本书下载于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www.sxcnw.org   《妃子血(网络名:罂粟花开)》作者:周梦   2010年最毒最美最绝的情爱传奇   【文案】   烈酒最香,毒花最美,而身兼二者的女子,香浓溢远,足引人沉醉;美丽极致,却毒可致命。   她本是西疆黎族之女,因身怀武学秘籍,招致满门被戮。她背负仇恨,不惜潜身妓院,伺机接近仇人。她因为一枚银元,把自己和一个充满野心的帝王纠结在一起。她以绝世的乐音和独创的武学,挣扎于暗淡残酷的命运。她将一把粗制的琵琶血染而艳,几番辗转,悲鸣逐渐强音……   这是一场在架空历史背景下的旷世绝恋,爱恨交错,阴谋纠缠,于宫闱,于江湖,诠释着男人与女人之间关于爱的欲念。   妃子血-上   一浮光荣华   豪华的盛宴,绚丽的舞剧,杯觥相交的清脆,高高低低的笑语,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他们挥霍着他们的金钱,他们虚度着他们的岁月,他们在放肆他们的美丑,他们只是一群有钱有势的行尸走肉。   纤指轻拨,古琴悠扬。碧玉螺串成的细帘背后,无数年轻美貌的少女弹唱着比清晨啼鸟还清纯、比末日黄昏更幽美的乐曲。这一切都与我相关。我是她们中的一员,从五年前开始,也许到今天或者到明天或者到明天的以后,就结束。   这里是京都最奢华的销金窟,也是京都最堕落的贩卖行、妓院--倾城苑,商品就是美貌的女子。但对我来说,这里只是个安身的场所。五年前,我选择了它,五年后,我可以再次选择抛弃它。只是在我抛弃它之前,我想要做一件事情。   那个男人和所有人一样,衣装华贵举止风流。那个男人和在座的大部分人一样,成家立业手握权柄。那个男人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每隔一段时间都来一次倾城苑一掷千金为买一笑。他真的和在场的男人们没什么不同,要说唯一的不同,不过是看者眼眸中的不同,而那位看者就是我。   他的名字叫李雍,是西秦国最年轻有为的将军。祖荫好,功业也不错,二十六岁出征南越就凯旋了。归国后荣封二等卫秦爵,之后就一直留京挂职兵部侍郎。对一个姬人来说,即便只是与他春风一度都是件值得夸耀的事情,因为李雍除了前程似锦,还是个高大英俊的壮年男子。而我想做的事情,和绝大多数的姬人一样,我想与他共赴巫山。为此,我等了五年。   当乐曲进入高潮,当男人们暴露出原始的蠢蠢欲念时,我停下了琵琶。琵琶这种乐器非常难练,我练了整整五年才有资格进入曲乐班,能在帘后参加夜宴。指弓指直,上挑下拨,时间仿佛凝固在那最后的一弦上,光华闪现,弦断了。   我身旁的姐妹吃惊地看着我站起,扬手摔碎琵琶,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副“你疯了”的表情。   乐声戛然而止,我被推出了帘子。妈妈赔着笑,“管教不严,叫诸位大人见笑了。”转过头,妈妈换脸,“给我拖下去!”   我储存了五年的泪水终于有机会淋漓,挣脱了魁梧彪悍的打手,我冲到李雍面前,哭喊着,“李将军救我!”   所有人都默不出声地看着好戏,倾城苑别的没有,戏却是永远不休地上演。   打手又来抓我,我干脆抱住了李雍的小腿。李雍眉头一皱,却没有踢开我。   “让将军见笑了,小蹄子今天失心疯了!”妈妈上前赔礼。   李雍身旁的参军打趣道:“这小丫头别人不找,却偏偏抱着李将军的大腿,好生有趣!莫非李将军以前见过?”   我猛然抬起头来,但令我失望的是,李雍摇头道:“浑话,本将从未见过她!”   我垂下头去,他已经忘了,不,他根本就不记得。妈妈拎起我,甩手一个耳光。李雍挡住了。   “妈妈何必跟小丫头计较呢!既然这丫头口口声声喊本将的名字,那就看在本将的面子上,饶她一回吧!”   “哼!还不快谢恩?”   我当即叩谢,就让我新旧之恩一并谢过。   “多谢将军!”   乐曲声悠悠重升,李雍微笑着问:“你如何摔了琵琶?”   我想了片刻,答:“弦断,惊手!”   李雍大笑,抬起我的下巴,“为何只唤本将名?”   我闭上眼,以低微而怯弱之声答:“将军威名,奴家仰慕已久。”   旁边参军又插科,“如此甚妙!不如将军今宵就指她了?”   李雍未答,我只觉心似悬空。一切都在我预计之中,为何我全无半点欢喜?   妈妈道:“她一个未开化的小蹄子,能被将军看上是她的福分。”   “将军,奴家不依啦!”李雍身旁的女子,倾城苑红牌香兰撒娇道,“说好今天来看奴家的,奴家可盼了半月了!”   “一切但凭将军吩咐。”我恭顺之极。   李雍还不发话,香兰已忍受不住,指着我骂开,“你个不长眼的狐媚蹄子,故意摔了琵琶引诱李将军,居心何在?”   我适时抬起哭肿的眼,幽幽道:“无他,情之所钟,分寸全失。”这是我送香兰的,也是送我自己的。我确实摔琵琶得机接近李雍,而香兰却真的分寸大失。   李雍果然鄙夷地扫了香兰一眼,一把抬起我的手臂,拉住就往外走。   “将军!”香兰哭腔而呼,却唤不回李雍的情怀。而自那一夜之后,李雍再未指要她,命运的轮盘也从那一刻开始悄然而动。起初我以为只有我自己,后来才发现不止我,许多人的命运都改变了。   “你真的认识本将?”倾城苑的包厢内,李雍问我。   我整理了下思绪,开始叙述五年前那段他早已遗忘的往事。那时的我身无分文,一袭褴褛独自来到京都,而那时的李雍刚刚征战荣归,一身甲胄威风神武。在京都城门前,我被浩荡的军旅挤倒,是李雍向我伸出了手,并且给了小乞丐的我一枚银元。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收到施恩和救济,而李雍的大手异常温暖。记忆如当年裹挟沙场血尘的风,沉重地掩盖了我的过去,将我新生凝于那一刻李雍给我的银元上。   “我知道将军早已忘了,但姝黎永远都不会忘记。”   “这只是微小的恩惠,你不必放在心头。”   我笑了笑,低声道:“我出生富庶,家门惨遭不幸后,亲戚们非但不援手还落井下石。一枚银元,对幼年的我来说,连买个趁手的玩意儿都不够,但家变之后,您给的这一枚银元就是我此生最温暖的慰藉。”我掏出挂在颈上的香囊,取出囊内那枚银元。   “正是它,让我觉得,我必须活着,活下去……”而不是单单为了复仇。   李雍凝视着我,缓缓而问:“你多大了?”   “十四岁。”   李雍又开始沉默。我跪坐在他面前,觉得心更空了。五年过去了,我无时不刻在等待自己长大成人,一了断他的恩情,我便可以插翅而飞,离开我再不愿停留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而李雍与我的恩,不重也不轻。说不重那是因为我最危难的时候,别说李雍,连个鬼影都没有;说不轻,因为他令我满怀仇恨厌世的心释放了一个缺口。李雍与我,是特别的。所以五年里在我默默关注的目光中,他同所有欢场作乐的男人有一点区别,虽然只是一点。   “来人哪!”李雍忽然起身高呼。   “来了来了!”龟公应声而入。   “告之妈妈,人我要了,明日叫人到我府上送契收金。”   我一呆,李雍的决定出了我的计划。计划到今天结束,意外从结束后开始。我只是想借着李雍的力量,更方便地接近某些人物,但被李雍直接买下,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达成目的。   “将军,奴家卑微,不值将军如此厚爱!”   “姝黎,你真吃错药失心疯了?将军高看,多少人求之不得!”龟公借机谄媚地答话。   “跟我走,你不该在此蹉跎芳华!”   “将军……”这一刻我有些感动,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李雍的心理。任何一个大丈夫,当得知有女子默默牵挂了自己数年,都会动容。但这种动容只是一时的情怀,同当年赠小乞儿的银元一样。送了就送了,动情只是当时。   我在很多人近乎嫉妒的羡慕眼光中,迈出了倾城苑。后来有一阵,倾城苑经常闹出姬人砸摔乐器的事件,当然她们没有一个同我一样踏上高枝跳出泥沼,因为她们没有一枚银元。   李雍有一妻二妾,出乎所有人意料,我没有成为第三妾。李雍对着李府所有人说:“这是小姐。”他的手指着我,于是,我成了李府的小姐。   我知道没有人看得起我,一个出身勾栏的小姐。我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五年前我来到京都,甚至不惜寄身青楼,是有目的的。在这个目的没有完成之前,我不会离开京都,倾城苑只是一个居所,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比它更适合的地方。一个弱小孤女,青楼是最不堪却又是最适合的住地。当时我决定住五年,住到我十四岁,住得太久,清倌就会被拉出去接客。但我一直没有机会,没有接近西秦上层人物的机会。好在李雍终于来了,虽然有些晚。   我依然每天弹着我的琵琶,切切嘈嘈,嘈嘈切切,弹响的是无边狂寂,我没有知音。李雍行伍出身,喜欢有声有势的曲章。李雍的正妻独孤氏极有涵养,从不嫌琵琶催魂,只道姑娘好兴致;二妾鄙夷琵琶做作,无奈偏房身份只能以眼光忽高飘低来对。至于众侍卫小厮婢女倒明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之妙处,但凡李雍出府,应我以斥责、贬低和羞辱,他们的声响比琵琶更杂,不,那就不是一圈子的。   唯一听出点玄妙的是管家张德仁,老头执府多年,混得油精,一日竟送来一盒指瑁。也就他看出我不用那玩意儿照样奏乐,而那些不安生的贼手总想方设法窃取或弄坏我的指瑁。琵琶弦韧,寻常指甲如何受得住?奈何我天生一副强甲,坚硬如我心肠。   日子就在独乐乐和众乐乐之间滑过,我竖着耳朵接听一切京都趣闻。某家的大爷升官,某家的公子结亲,某某和某某连襟又是表亲,西秦的那些人那些事,纷乱中暗藏玄机。大约半年后,西秦盟国大杲遣使入京算是最大的饭后谈资,一连数日,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大杲的皇后,也就是西秦皇帝的长女如何艳压群芳独宠后宫,真给西秦争脸,让南越的小蹄子们脖子都长了一寸。一群嚼舌根的,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我的脖子。   李雍收我入府后,风月场所照去不误。说是小姐,看我的目光却又不像。当官的男人都这样,永远都看不透他目光背后的东西。我懒得猜,我还是在等,等一个离开的时机或是一个达到目的的时机。我晓得李雍待我不薄,赎我身不算,那一枚银元的分量值得我感恩一次,但也仅限于一次。我没有离开李府,只是想用掉那一枚银元,而我还在隐隐担忧,离开这个新居所,再找一个居所观望我的目标是否顺利。我的脖子真的很长,我望的地方实在藏得太里面。   就在我意识到我的脖子跟南越国后宫的女子没有本质区别的时候,我的银元掉了。   李雍带了一干贵客回府,其中就有大杲的王爷西日昌。当我在贵客前弹完一曲《清水照夕人》后,西日昌眼神火热地看着我。   “这位姑娘年纪轻轻,弹得一手好琵琶!”   “王爷可别夸坏了小女,姝黎,来见下贵客!”   我抱着琵琶盈盈而拜,年轻俊美的王爷扶起了我。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顺理成章,李雍许下了婚事,独孤氏悬在心口的大石落下。面对李雍赞许的目光,我回席轻吟:“就让女儿为父再弹一曲《空山鸟鸣台》。”   轻快的琵琶声响起,仿佛一只鸟儿飞翔在寂静的高山上,穿梭滑翔,虽清冷却又是从容自在。   我终于明白李雍赎我就为结一门豪姻,他借故推脱了几次独孤氏的旁敲侧击,无非是将我送至他想要的位置。一枚银元就这么白白被他浪费了,换了别的男人,纵然再位高权重,纵然再英俊倜傥,我都不会甘愿宽衣。   我离开李府的时候,只穿了来时的一身行装,留下了一枚银元。它跌在桌上,掉落地上,有人会再拥有它,但那人不再是我。   李雍许了婚事后没有一点动作,任由西日昌带走了我,连嫁妆都没送一份。也罢,我只是个出身卑微的义女,那枚银元的失落也算抹去了五年多来我心头唯一寄存好感的男子。我虽然年少,但也明白,要达成目标,就不该心存温情,好在我原本对李雍抱的就不是那种不该存的情感。   与李雍不同,西日昌对女子的手段要高明得多。他风度翩翩地携我手踏入大杲王室在京都的豪宅,同一时刻命人筹备起简单的婚礼。见我没带琵琶,他还亲自送了一把放到我手里,无限温情地说:“虽然只能委屈你做侧室,但礼数我一样都不会少。”   我接过他的琵琶,抽离他的手,微笑道:“王爷,不必了,姝黎怕丢了你颜面。”   西日昌的眼眸一闪,再次握紧我的手,“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婚礼如期举行,我不得不承认,西日昌是个既有主见又聪明的男人。婚礼前他没有强求我,婚礼时他邀请了李雍夫妇和大杲此次来京的主使,而婚礼后,他还是没强求我。他给了我足够的时间,来考虑接受他的柔情蜜意,还是被打回原形,送回倾城苑。只是西日昌不清楚,当我被迫离开故土的那一天起,我的命运就不想再被任何人操控。   我着实受不了西日昌那越来越灼热的吃人目光,我以退为进,答应他到了大杲我就委身于他。西日昌接受了,他不怕我变卦,他话里藏话,被卖到最低档的大杲姬窑可远不如倾城苑。而我的打算很简单,在西日昌带我回大杲的路上,我一走了之。   我不是顶尖高手,但要逃跑并不太难,只是考虑到我直接走人李雍难脱干系,更重要的是日后在京都被搜索,不便我行事。是的,我不仅会武功,而且应该还不错。以前倾城苑的妈妈说女人的武器是年轻和美貌,但她错了,年轻和美貌都会随风而去,女人的武器也是武力。只有年轻和美貌的女子,她们在世上只落两个下场一种结局,不是风光地活一段滋润年月就是凄惨地撞遇红颜薄命,结局都是一样的,以姿色在男人身下讨生活。倾城苑的妈妈说错好多句话,有一句话前半句倒没错,男人是靠不住的,后半句也不能完全算错,只有口袋里的真金白银才是亲祖宗。   我弹着我的琵琶,轻轻松松地搭上西日昌的马车。四匹白马,金漆红木车,车前车窗的黄色穗子仿佛一串串金元宝。众多侍卫前后扈拥,跟点缀马车的穗子一般。西日昌坐在我对面,看到我离开京都后心情大好,他很惊奇。   “原来你不喜欢京都!早说我早带你走了!”   我莫名说了句:“我不喜欢的何止是京都!”   西日昌柔声道:“以后你明明白白告诉本王,哪里喜欢我就带你往哪里。”   “谢谢。”   我们都知道,这都是虚伪。   二雾卷落花   出了京都后的第二天,我坐到了他身侧,他一手搭在我肩上,斜睨的神情确实能叫世上大部分女子动心,不巧我是小部分的。   第三天,我坐在他怀里,轻吟浅唱,他亲吻了我,又抚摩了我。我觉得很不舒服,但相比我即将离去给予他的羞辱,他未来的不舒服将远大于我。我从他怀中抽出身来,嬉笑道:“王爷,你知道吗,我希望你是这世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唯一一个亲吻我的男人。”   一瞬间,我从他眼底看到跳耀的火花。好吧,我承认妈妈还有很多话没有错,比如这句:得不到的才叫人心动,比得不到才叫人心动更厉害的是,明知道是你的,就是吃不着。   望了眼合衣睡在身侧的男子,我没有丝毫留恋。便宜被他占过了,算我付出的路费。我转身打算离开驿站的时候,异兆发生。房外一声闷响,我认为那是守夜侍卫被人击倒的声音,下意识的,我飞身潜藏到房梁上。门轻轻被撬开,一个黑影蹿了进来,他手中是一把寒光凛然的匕首。   那一瞬我萌生了足令我后悔一生的念头,初生牛犊不怕虎,我要阻截刺客。离开西日昌之前,我想验证下我的武力。   我跳下后,刺客反应迅疾,立刻翻手一刀向我刺来。手无寸铁的我只能退让闪避,幸而轻功是我用心最多修炼的。招招凶险式式夺命,腾、挪、翻、转,我安然地游走于死亡边缘,血管里莫名沸腾起一股咆哮。我能战胜他,我能杀死他。就在我逐渐占了上风之时,刺客却虚晃一招,骗过我这个初涉江湖的嫩头,夺窗而去。我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口,击退强敌后我才觉得后怕。这毕竟是我生平首战,差之毫厘我就会送命。   突然一双手从我背后紧紧搂住我,我一颤,软下身躯,围绕着我的是几天来熟悉的气息,西日昌。这双手从我胸前慢慢移到腰腹,后背的起伏让我知道他也很激动。   “姝黎,为什么不喊?”   我这才想到,我与那刺客一样,都选择了默不出声。我这才清醒,以武力著称的大杲国的王爷岂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选择留了下来,保护一个根本不需要我保护的男人。   “姝黎,为什么不走?”西日昌竭力平淡地道,“你知道吗?刚才那人行刺的时候,是你唯一可以离开我的机会。”   我的心如陷冰窖。原来他早看出来了,他早就知道我会武功。我奋力挣脱出他的怀抱,转身,睁大双眼。   “李雍没能看到藏在他身旁的你的厉害,庆幸的是,我发现了。你手脚轻盈,能轻易逃离我的怀抱,这不是寻常女子能做到的,何况你只有十四岁,如此年轻就有这样的身手,再过几年,这天下第一女侠就非你莫属了!”西日昌凝视我的眼道,“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无论你想做什么,首先,成为我的女人吧!”   我听见我的喉咙发出了难听的一声吞咽,我看见他的眼闪着比先前更加火热的光芒。   “既然你没有走,那就再不要走。”西日昌的声音带着诱惑,“让我信任你,让我相信我自己的眼光,让我看见你的诚意,让我拥有你之后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   这些话就像戏里的词儿,可明知他不会放过我,我还是问了:“我能拒绝吗?”   西日昌道:“不要逼我做我不舍得的事情,你还很年轻,你的明天有多美丽你自己清楚吗?我能保证你跟着我,修为可获得长足的进展。”   我黯然,我自然清楚以我修炼的秘籍日后会达到什么境界,但前提是我必须活着。   西日昌悠悠道:“我在你这个年龄修为已达至清元中期,而你现在刚刚到固气之巅,这其中的差距,你认为是什么呢?”   我倒吸一口冷气。为什么会这样?我自以为的修为进展神速,竟然不如他。武道的境界我还不知如何划分,他却看得通透。就这一点,我远远落在他之后。   “刚才只要你选择逃跑,我解决完刺客后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捉回你,前提是你先得逃过我手下的十二精卫。那刺客是他们故意放进来,留给我打算捉活口的。呵呵,你听,此刻人已经回来了!”   房外,侍卫适时道:“王爷,刺客已服毒自尽,他身上没标记。”   “知道了,下去。”   “是。”   我闷声道:“如您所愿。”   西日昌无声地笑了。他只一步,便要将我揽入怀中。雷轰电闪之间,我手一伸,没能抓到他的咽喉,反被他握住手腕。   咔,一声清脆的骨折声,我抽着嘴角道:“王爷,您误会了,我只是想为您宽衣。”   西日昌好笑道:“果然是倾城苑出来的,很有天分,难怪李雍识不破你,白白便宜了本王。”他突下禁止,出手如风,从我锁骨一路往下,连下七道禁止,封住了我七大要穴。虽然我还能动,但内劲全封跟废人无异。我咬着唇道:“王爷您真的误会了,我哪敢对您下手,您随便一指头就能要了我的小命。”   “放心,我还不舍得杀你。”西日昌在我耳边温柔地说,“但是你要再胡来,那就不能怪我了。本王的警告这是最后一次。”   “姝黎铭记五内。”   西日昌将我打横抱起,“记住你自己说的话,我是这世上你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唯一一个男人!”   西日昌精心编织的柔情之网最终收获了猎物,我躺在床上,被剥光后忽然一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太年轻太幼稚了。我为我的鲁莽付出了代价,我会铭记五内,西日昌,当我有能力击溃你的时候,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西日昌意外地看着我道:“你是个很有趣的小女子。”话音未落,他的双手已经覆盖在我胸上,还是那种极不舒服的感觉,被抓住怎么都不会舒服。   妈妈说什么男人和女人的阴阳调和是人伦之最,和谐的鱼水之欢,快活的巫山云雨,总之怎么好她就怎么吹。香兰也吹嘘过,李将军真男人是也,他如何威武如何了得,还有其他大姐说,男人就那么回事,在床上死不要脸,怎么不要脸怎么来。   我没听见西日昌的气喘吁吁,也没觉出他们说的那些好坏,我只觉得我的身体一分为二,我的躯体不适应外物的进入和动作,而我的头脑在琢磨,如何让西日昌放我回京都,我必须回去,那里有我这一生的目标,那里背负着我一家的血债一生的仇恨。   疼痛的感觉是迟钝的,作为修武者,我能抵抗远比这强烈百倍的痛楚,倒是西日昌在我身上的动作逐渐引起我注意,他见我凝视他,忽然咒骂了声,跟着动作猛烈起来。我抱紧他,觉得妈妈他们说的都是错的,男人实际是很可笑的。只是这个可笑的男人目前显然比我强大,我看见眼前冒出几颗星星,星星越来越多,一片片的,很快模糊了西日昌的面庞,眩晕之后,我昏了过去。   次日我在颠簸的马车中醒来,西日昌紧紧地抱着我,低着声道:“醒了?”   我一动,眉头皱起。   “昨天太冲动了。”他抚过我的额发,“但我要你永远记得你的第一次,将我的烙印深深地打在你的身心上,只有这样你才会记得,不是吗?”   我想这就是妈妈说的,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我的手还在疼,我的身体像散架了,他却说这是为了叫我永远记得。   他见我没有吭声,沉默了片刻道:“今天我们到临川,你喜欢坐船还是继续乘马车?”   我沙哑着声道:“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只要我能做的都会为你去做。”   “我想回京都!”   “不准!”西日昌立马变脸,“除了离开我之外,任何事都可以。”   我笑了笑,终于明白妈妈和我的区别,对女人妈妈没一句只有半句说对,可对男人,妈妈没一句说错,全中了。男人的话不可信,前一会儿男人可以信誓旦旦,花前月下什么都愿为女人做,后一会儿就翻脸不认账了。   我没再说话。   三河涧日晚   “你不太爱说话。”西日昌坐在舱内,对着吊着绷带用另一只手为他磨墨的我道,“你很会忍,但我认为你最大的优点是很会演戏,不然倾城苑你也不会待了五年,李雍也不会看走了眼。”   我默认,动作细致有条不紊,墨汁越来越浓。   西日昌叹了声道:“我派人去查过你的底细,很奇怪的是只能查到五年多前,你来到京都的那时候。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搁下墨,极其严肃地回答他:“知道的人都已入土,王爷想知道吗?”   “看来是不小的麻烦。”西日昌竟没有追问,他提笔吸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两个浓黑的大字。比我的底细更奇怪的是,他的字写得极丑。我没有笑,因为他书的是:鲤鱼。鲤鱼越门为龙,越不过门的都死了。   “我的字写得怎么样?”他放下笔。   我抬起头,“很丑。”   西日昌却笑了,“很好。你的答案若不是实话,那你就只能陪我上床。”   我拧眉反问:“若我只愿待在你床上呢?”   “那你到死都不会获得自由。”西日昌话锋一转,柔声道,“不说这些,小黎,我先教你匿气之法。”   所谓匿气之法,就是收敛动手时的凌厉气劲,好处不言而喻。正因匿气之法,我一直未发现西日昌身具上层修为。   西日昌将口诀传授于我,忽然问道:“你的气劲很玄妙,师继何门?”   我恭敬答:“先师临终遗言,不得传于外人听。而我这点微末剂量,在王爷面前无异于米粒之光。”   西日昌凝视我半天,却是柔声道:“你有伤在身,不急于一时,回了大杲再练不迟。”   我点头。   我两次推搪他的问题他似乎毫不在意,还授我奇法,我就知道有猫腻。果然晚上船靠岸后,他叫了一席酒菜,上好的翡翠液一壶壶灌入我喉中。拼酒从来就没有公平一说,一人一壶,却是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小女子。若非我出身勾栏,妈妈没事就拿最恶劣的烧刀子练我们,我早就趴下了。   这情景分明很恶心,一个外表出众举止得体的优雅贵族,温情脉脉地一个劲儿劝酒,不喝也得喝,喝了还要喝,明知道他在挖坑,我却只能往里跳。他每过十二时辰在我身上下的禁忌我无法反抗,我被他捏在手心里,我只能忍,实在忍不下去,想办法也要继续忍。所以喝到半途我装起醉来,有关我身家性命的秘密如何能泄露半句?但我也没有对西日昌撒谎,知道这一切的,除了两人,别的都是死人,活着的两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我的仇家。   “姝姝,其实我很欣赏你。”我在装,他也在装,“但我对不起你,我要食言了。回到大杲后,我不能让你做我的侧妃。”   “为什么?哦,不用说了,其实我也不在乎。”   “唉,当王爷也有王爷的苦恼,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那就不当了。”   “说得容易。我给你看样东西你就明白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条项链,红绳上吊着一枚祖母绿。   “这是什么?”   祖母绿在我眼前摇晃,绿莹莹的,在夜色里犹如幽灵。   “仔细看着……”   我觉得我真的醉了,头脑开始迷糊。漂亮的绿光充满我的头脑,让我迷失自己,让我沉醉其中。   “你叫什么名字?”   “姝……黎……黎……姝……黎……”   “多大了?”   “十四岁半。”   “你练的是什么心法?”   “……”我忽然觉得头大了起来,接着阵痛,“不能说,我好痛!啊!不能说!”   “好吧,换个问题,你来自哪里?”   “呼……啊……疼啊!”我抱着脑袋,眼中重现人间地狱,“到处都是死人,爹爹娘亲都死了,哥哥也死了……我好疼……啊……疼死我了……”   绿光倏忽不见,我面前又是英俊的西日昌。绿光过去的短暂时间,竟叫我浑身发冷,泪流满面。西日昌怜惜地望着我,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头瞪他。   “你对我做了什么?催眠?”   “我不会再追问你了。”西日昌一手将祖母绿捏成齑粉,面无表情,“若知道你那么痛苦,我绝不会这样逼你。”   刚才抱头的动作使我受伤的手腕再次崩裂,嫣红鲜血在绷带上染出一片片血花。西日昌仔细将绑带拆了,为我重新上药,裹上新的绷带。他一边动作一边道:“我刚才用的是罗玄门最深奥的绿光断魂,我师曾说只有意志最坚定的人才能不被催眠,但反抗是有代价的。你忍了过去,我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不过将你逼疯而已。”   “我已经疯了!西日昌,听一句疯子的劝告,有些秘密只能带去阎罗殿。”我的头还在疼,但绿光时间里发现的一切我都清楚记得。   听我直呼他名,西日昌面色丝毫不改。我伸出手摸了一把他的脸,温热的是个真人。这人端是了得,借灌酒麻痹我的警戒,而后突然行使催眠,一计套着一计,把我耍着玩。我放下了手,武力上我不是他的对手,阴谋上更不是。他却握住了我的手,按在他的脸颊上。   “我记下了。”他无限温柔地拥我入怀,却令我心寒,那是一种阴嗖嗖带着死亡气息的灭绝之寒。   临川河上的第二日清晨,我安静地躺在床榻上,等着那一缕阳光穿越窗格,照到我的脸上。我等着再过一炷香时间,西日昌再来给我下禁忌。   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冲破了八道禁忌中的两道,对于罗玄门的奇术,我束手无策。一只麻雀从窗前飞过,我哑然失笑。自以为离开倾城苑离开李雍后,就可以大鹏展翅的想法多么可笑。也许是我倒霉,一出道就碰上了西日昌这样的人物,但不可否认,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说到底,我不够强。   “在笑什么?”西日昌一身白衣,飘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在想,也许我做个姬人,接客接到二十岁再走出倾城苑才是正确的。”再多给我六年时间,我就能达到融会贯通,将所学心法臻至最高阶。   西日昌一怔,过了片刻后,悠悠道:“你不在乎贞节。”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贞节有什么用?连性命都保不住了。但这话我不会对西日昌说,所以我沉吟道:“不,我在乎。”   西日昌手一抬,掌心中多了一枚晶莹的药丸。   “这是九花六虫丹,服下。”   我捏起药丸,慢慢放入口中,甜的外衣,咬碎,苦辣的内里。   “有这么吃药的吗?”西日昌好笑起来。   我细细地嚼完,问:“今天不给我下禁忌吗?”   西日昌坐在我床边,弯下身问:“你不问我九花六虫丹的效用吗?”   我叹了口气,九花六虫丹不正是西日昌的写照吗?俊美无双的外表,更胜毒蝎的心肠。   西日昌一手拂过我的额发,柔声道:“九花六虫丹能尽快恢复你的手伤,还能提升你的抗毒性。”   提升抗毒性?一般提升抗毒的药物本身都是毒药。   “什么时候服解药?”我问。   西日昌眯眼道:“回大杲我的府邸。”那只手已下滑到我的锁骨,而我也没打算隐瞒冲破的两道禁忌,“我冲破了两道禁忌。”   “哦。”他没意外,反而赞许地道,“能冲两道也不易。不过接下来你不用冲了,我不打算再给你下禁忌。”   有九花六虫丹自然不必再下禁忌,但满嘴苦涩的我还必须得说:“多谢王爷。”   西日昌收回了手,起身道:“梳洗后到船甲上来。”   我走到船甲上的时候,他背负双手,一袭白衣飘然出尘。前行中的官船,风景如画的两岸景色,都不如西日昌的风采。可惜,那只是他的皮相。我走到他身旁,侍卫躬身后退。   “姝姝。”他轻声唤,“身为一个修武者,面对比你更强大的对手,你会怎么办?”   这说的不就是我与他吗?我沉吟道:“杀死他!不惜一切。”   “不投降吗?”   “都是死,不如拼个玉碎瓦全,鱼死网破。”   西日昌微笑道:“很好,你很快就会看到一场恶战。”   我一愣。   西日昌转面道:“我回大杲的一路上不会平静。那晚的刺客只是开始,真正的高手在等我疲惫,等我的精卫流露倦意,他们就会动手。”   我马上意识到他不给我下禁忌而令我服毒的用意:我已被纳入他武力的一部分。   “庆幸的是他们还不知道我的底细,姝姝,我只讲给你一个人听。”他一手将我揽入怀,细声在我耳畔道,“我不知道奸细是谁。”   我微微诧异,难怪他回国路上有人行刺,原来是奸细出卖了他的回程路线。   西日昌的柔声细语吹暖了我的脖根,也动摇了我的心,“既然我教了你匿气之法,你就算是我的弟子,就让为师教你真正厉害的--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武力,而是阴谋。”   我正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却打住了,携我手回了船舱。   用完早膳后,他命我自行修炼。禁忌已除的我,虽然手伤还在,但已不影响修炼。我想也不想就开始修炼匿气之术,回大杲的一路要迅速提升修为那显然不可能,倒不如学些玄门奇术也许有奇效。最好西日昌和暗中的对手两败俱伤,我可借助奇术收获渔人之利,再擒住西日昌逼讨解药,解了毒后阉了他。可惜我也清楚这概率不高,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临川河上的行程一共有七天,到了第五天,每日轮值的侍卫们有了疲态。从京都开始,他们每人每日只休息四个时辰,而刺客的出现,使他们的警戒完全被调动出来。即便西日昌没有下增加轮值的任务,侍卫们的心弦却不敢放松。连我这个嫩头也看出来了,对方正是借刺客来消磨西日昌侍卫的耐性。   临川河上第七天,西日昌依然从容,像往常一样,一清早到我床前唤醒其实早醒的我,然后并肩伫立甲板眺望远景。但早膳过后,他却留下了我。   “姝姝,过了临川就到边境了。过境再杀我,意义就大减了。你说我该不该为了大杲献身呢?一旦本王死于西秦境内,大杲将获得难以想象的好处。”   我静静地望着他,西日昌确实很优秀,至少换了我是他,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连这样的念头都不会有。   “王爷怕了?”   西日昌哂然一笑,忽然问:“你会叫吗?”   我一呆。   “我是说当我在快活时,你会不会适时表现下一个正常女子应有的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微笑道:“我在倾城苑学习了五年。”临川河上他一直没碰过我,如果让我选,侍寝和叫,那我宁愿叫破嗓子。   “我还以为你是根木头呢!”西日昌语调变得极快,前一句撩拨后一句就阴沉,“出临川前,你留在我身边。”   “是。”临川河上的最后一天,该来的总会来的。   “还有,让我看一下你的匿气之术练到什么地步了!”   我心一惊,他如何知道我专练匿气之术?惊讶归惊讶,我还是老老实实地施展了匿气之术。西日昌的狭眼一眯,柔声道:“很好。”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照射在临川河上,西日昌仔细为我解下了腕上绷带,然后捧着我的手问:“如此纤细的手,仿佛轻轻一折就断。”   “王爷已经折过一次了。”我提醒他。   西日昌微笑道:“手上没有茧子,你专练的是什么兵器?”   我垂首道:“手。”   西日昌大笑起来,他不相信也没关系,此刻就算我手持神兵利器,也不是他对手。   一支强弩裹挟着呼啸之声穿破船壁。   “护卫!”船上的侍长喝道。   无数支强弩从两侧斜穿官船,西日昌一动不动,只是捧着我的手左看右看。我也没有挣脱他,这些弓弩还不在我眼里。   “王爷惯用什么兵器?”   西日昌不再研究我的手,站起身解开腰际环扣,一把细长的软剑从腰带里抽了出来。软剑剑身一颤,变幻出银亮的光芒。整把剑周身没有任何可握之处,西日昌却在五指间把玩,仿佛这不是杀人夺命的利器,而是条鲜活有生命的小蛇。   “它叫‘细水’。”西日昌指间一动,“细水”斜直一伸,将一支射向他的强弩挡开,弩一断两截。   “好剑!”   强弩不久停了,两岸的伏兵开始强攻,身法好的已经上船,与西日昌的侍卫们缠斗在一起,各式兵器相交的声响犹如最激烈的琵琶曲。   “西日昌,出来受死!”有人叫战。   “细水”一闪,却不是对外,而是刺向了我。   这一霎,我瞪圆了眼睛,西日昌在笑,他笑得那么开心,使我终于忍受不住,我叫了起来。   “兀那大杲国的王爷!你的侍卫在浴血奋战,你倒在里面风流快活!”船上的强人大骂起来。   刀剑声声,夹杂着我的低吟细呻,没有动摇西日昌的手下,却深深激怒了对方。   “杀了大杲淫贼!”   西日昌一边注视着我被他挑开的衣襟,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开他自己的衣服。   我一边叫着一边竖着耳朵接听外面的情况,有侍卫战死了,有敌人战死了。我能确定如果西日昌从战斗开始就加入,那么他的侍卫就不会伤亡,但他不会。   西日昌露出白皙的胸膛,邪笑一声,一手提起了我。阴谋开始了,我听见有人闯入的声音,有高手杀开一条血路向我们冲了过来。   穿过西日昌的肩头,我看到来人面上一道清晰的刀疤,从左眼角划到左腮,怖人的面容。他是刀疤刘,我听过他的大名,西秦有名号的杀手。   就在我以为西日昌要将我拉入他的怀抱,以蔑视的神情再刺激一把刀疤刘时,西日昌眸中却闪过一道杀机。我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他丢了过去。   “不要啊!”我惊恐地尖叫。   “哈哈!”刀疤刘大笑起来,笑到半途,他倒地身亡。我飞身一退,丢下手中之物,这一幕令刀疤刘身后赶来的侍卫骇然而退。   一颗血淋淋的心啪地掉在地上。   “这就是阴谋。”西日昌缓缓道,而第一次以血腥方式杀人的我,弯下身干呕,却什么都呕不出。   那电光火石的一刻,我明白了一切。阴谋从他授我匿气之术时就已开始,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一个衣裳不整看似毫无修为的小女子,麻痹了刀疤刘,刀疤刘也考虑过杀我,他倒下前左手掌的方向正对着我,而拿刀的右手要提防西日昌和身后追来的侍卫。只是刀疤刘想不到我动手那么快,想不到我的修为已臻固气之巅。我用我尖利的手指生生刺入他的心房,挖出了他的心。   “一个即将要突破清元期的高手死在你这个固气期的手上,但这只是开始,姝姝。”西日昌淡漠的声音诠释着残酷。   刀疤刘死后,来敌退去了,临川河上的血水很快漂散。对方留下十八具尸体,西日昌死了十一个侍卫。第十一个是西日昌亲手杀的,他就是跟随刀疤刘第一个赶来的人,他就是奸细。   “南越、西秦,还是?”西日昌低声喃喃。   奸细埋伏在西日昌身边两年多,但也只知道跟他联系的上峰。我静静地站在他身旁,夕阳下他的面容竟带着一份迷茫。这还是我头一次长时间打量他的容貌,他的容貌用妈妈的话来说,天生就是祸害。   四侯门如海   出了临川,就到了边境重镇唐洲城,接应西日昌的大杲官员早安排好一切。听闻王爷遇刺,官员惊诧后满面怒容,扬言要大动干戈。西日昌轻轻一句推过,而后问:“董将军来了吗?”   “已在边境恭候多日了。”   “这就够了。”   西日昌拥我而退。唐洲城所有的大杲军士护卫了西日昌在西秦的最后一夜,一夜无事。   次日一早,唐洲城外已满是大杲名将董舒海的部属。在众多军士的扈拥下,西日昌安全地踏上了大杲的国土,而西秦守军只是象征性地出了百人军送到边境。我在马车中看了故国最后一眼,暗道:我会回来的。   进入大杲的第一晚,董舒海并没有如我想象的办一场迎风宴,甚至没有安排豪华的驿站,我随同西日昌住进了军营。也是,没有比一支军队的营地更安全的地方了。   主将帐中,西日昌略去了我的一段,简单说了下西秦遇刺之事,董舒海也没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所有尸体都没有标记,刀疤刘又是个管钱叫爹的杀手。   最后董舒海才说起我:“这小丫头是王爷新买的小妾吧?身价几何?”   西日昌微笑道:“倾城苑来的,李雍送的。”   “王爷捡到便宜了!”董舒海道。   “是啊,捡到大便宜了。”   “那本将就不再叨扰王爷休息了。”   董舒海走后,西日昌轻叹一声,问我道:“姝姝你觉得董将军修为如何?”   我恭敬道:“我的眼力不如王爷。”   西日昌道:“他的修为很高,我不清楚他的底线在哪里。一个修为很高的将军,行事滴水不漏,从不落单,总是和他的军队同进同出,这意味着什么?”   “谨慎吗?”   西日昌摇头道:“是态度。”   “我不懂。”   西日昌转而微笑,“我现在很矛盾,让你懂好还是不懂好。”忽然他抓紧我的双手,“差点给你骗了,你早就懂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他连忙放开,“忘了,你的伤。”   我看了看手腕,本已愈合的伤势,经过刀疤刘一事,重又恶化。真正不被人看清底线的应该是西日昌吧!借刀杀人的他一直没显露过真功夫。   “时间不早,歇息吧!”   这天晚上,我又再被侵犯。身上没了禁忌后,我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杀身上的男人。可是杀死他之后呢?一个西日昌我都敌不过,如何去报我的血海深仇。我的指甲深深嵌入了他的后背,正是这指甲这手指的坚硬,直穿了刀疤刘的胸膛,掏出了心脏,而现在西日昌就在我的手下。   “想好了吗?”西日昌忽然停了下来。   我们四目相对,我看到他瞳人中的自己,一个披头散发的忧郁少女。   西日昌骂了声,显然男人在这种时候不能停。他不再说话,冲击的力度加大了。   我最终忍住没有动手,我身上的毒未解,从西日昌身上所学太少,最重要的是我未必能杀得了他。   “不能杀我,就叫吧!”西日昌在我耳畔调笑,“杀猪一样的,姝姝。”   我的手从他后背移到他前胸,一推,将他推倒一旁,而后我翻身跃起,跨坐到他身上,一甩额前散发,冷冷道:“王爷,请叫我姝黎。”   我开始律动起来,汗水慢慢沁出皮肤,滴落到身下无比妖媚的男人胸上。   回大杲国都盛京之前,西日昌一直没有放过我,西秦国伪装的面具撕下,他再不掩饰欲望,疯狂地榨取着我。后来西日昌告诉我,他那样做的原因是想唤醒我的欲望。可是他失望了,即便我的动作再配合,我的心却是麻木的。   香兰曾说只有女人真正爱上了一个男人,才能体会到男欢女爱的甘美。我想我不会体会到了,我不会爱上任何男人。   我在西日昌身上身下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即便昏晕过去,我都忍住了。当我走进盛京西日昌的王府时,我的腿是并不拢的。   西日昌没有正妃,却有七位侧妃,环肥燕瘦各有各的风韵。看似爽朗的钱妃一见我就取笑道:“你们看,王爷给我们带了个小八回来。”   容长脸的柳妃慎重道:“还是请王爷来介绍吧!”   西日昌径自坐上主位,简单几句介绍了我,最后道:“从今往后,姝黎就是本王的司剑。”   司剑也就是丫鬟,专门管理王府的兵器库,这无疑是新加的职位。我从各女的面色上看出来了,王府原先是没这个职位的。   柳妃又问:“那姝黎妹妹住哪个院?”   “昌华院。”   众女的面色更加精彩。钱妃忍不住道:“这不是爷住的院吗?”柳妃斜了她一眼,她当即打住了。   “本王先去见陛下了,娴雅你先安排下。”   “是的,王爷。”柳妃道。   西日昌走后,除了被点名的柳妃,别的侧妃都跟着走了,其中两位还赏了我老大不小的白眼。   柳妃坐在她的位置上,凝视我半晌才道:“姝黎,做了丫头就安分做丫头。我把丑话撂在前面,王府里每一位侧妃都有身家,各个都是贵人,虽说王府暂时由我打理,但逢着要事,也要请教诸位夫人。你明白了吗?”   她说得那么透彻我如何不懂?做了丫鬟就别指望晋升,诸妃都是我得罪不起的人物。   “多谢夫人,姝黎记下了。”   柳妃兰花指捏起茶盖,瞟了一眼道:“也不知爷怎么想的,你是李将军的义女,按说这身份也够了。”   我不知该装作一副不甘的模样还是该表明立场,所以我沉默了。   柳妃呷了口茶,道:“你也别多想了,以后好好做事就成。我会帮衬着,但你自个儿也要懂事。”   “我明白了,夫人。”   我跟着柳妃先去了兵器库熟悉未来的地盘,而后去了衣库领了四季十二身丫鬟衣裳以及两床被褥。柳妃的大丫鬟青儿帮我拿了些,衣库执事也唤了个小厮帮手。   柳妃是个心细的人,看了一会儿我的步子后,她拧起眉头,却也没说个什么,她的爷什么德行她很清楚。   “就这儿吧!”柳妃指了下昌华院第二进厢房。   “姝黎,住进这院的你可是第一人,也别怨自己的命了。”柳妃踱了几步,又道,“也不知爷的意思,三进的院子,搁中间总不错。”   我这才觉得柳妃少许有趣了。她临走前,兰花指轻点我额头,“在里面无妨,到外间自己看着点,小姝黎!”   “嗯。”   西日昌回来得很晚,带着一身的酒气。他见我站在他寝室门前,摸着额头道:“怎么还不睡?”   “药!”   西日昌一手挥退小厮,“跟我进来。”   他一进房就再无一丝醉态,斟了杯茶后,微笑道:“还以为等的是我的人呢!”   我垂首。面前过来他的手掌,掌心里却是枚黑色药丸。   “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忘,你的药。”他把“药”字咬得很重。   我一口吞下药丸,咬碎。面前又多了一杯茶,我喝了。   “这次才是真正的毒药。”他悠悠道,“在路上我只会杀人,不需要毒药。”   我一怔,满口的甜蜜却是苦在心底。西日昌再一次算计了我,要知道当时我没有中毒,就算阉不了淫贼,至少可以逃跑,刀疤刘拖他一会儿不是问题。   “良药苦口,这毒药的滋味如何?很甜吧!我特意向王兄讨要的。落霞丸,每半月服用一次。”   我跌坐椅上。他还在说:“我可从来没说过九花六虫丹是毒药,不过你以为是,我懒得解释罢了。”   “骗子!”我终于从牙缝里迸出两字。   西日昌面不改色地道:“说对了,阴谋就是靠骗。把劣势变为优势,你就能杀死我,杀死任何你想杀的人。而在此之前,你只能任我蹂躏。”   我冷静了下来,站起身,一件一件地脱衣。   “教我,阴谋。”   西日昌眼中闪过一道火花,手上却又斟满一杯茶,从我头上浇下。冰凉的茶水流过我赤裸的身躯,淌到地上。   西日昌放下茶杯,温柔地道:“消消火,最近你累了,今晚我睡钱妃那儿。”   说完,他抛下我,扬长而去。   我穿上了衣裳,开始了王府的生活。转眼一个月过去,西日昌没有碰过我一次,我渐渐淡出了诸妃的视线。仿佛我只是个寻常丫鬟,仿佛西日昌只是兴起,弄了个丫头在院中,即便有些什么,不过是个通房的。   我只在昌华院和兵器库行走,西日昌在府中的时候我随侍,不在的时候我自行修行,每天弹一次琵琶。琵琶和修行一样,只有每天坚持才不会荒废。诸妃之中只有邱妃也爱管弦,她的院中时常响起箫声。我们从不说话,偶尔见面,我向她行礼她点点头,更多的时候,我们各自在自己院中。我们从不合曲。从她的箫声中,我感受到,她是个天性很高的人,而我的琵琶,我自认为是庸俗之章。擅长丝竹的人多清雅如莲,我是朵喇叭花。   我的低姿态换来的是更多的蔑视,几个得宠的侧妃下人见到我无不趾高气扬,言辞比之当日的长脖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谨记柳妃的话,眼观鼻,鼻问心,一任耳畔东风西雨。   来到王府的第二月,我见到西日昌的次数更少了。他似乎变得很忙,总是早出晚归,晚上也很少睡侧妃院里,这变化却使我倒了血霉。   一日在兵器库里,我撞上了钱妃,她带着四个丫鬟好像在专门等我。   “见过夫人。”我规矩地行礼。   “哼,姝黎,都什么时候了,你才到兵器库,爷交代你的活你就这么应付的吗?”   我一听她口气不善,便谨慎酌词:“回夫人的话,爷说每天午后来一次,姝黎不敢违背。”   见我推给西日昌,钱妃面色更难看了。   “你每天待在昌华院都干什么去了?吃个午饭要吃那么久吗?”   我皱起眉,这鸡蛋里硬要挑骨头我也没法子。   “还不快答夫人的话!”一个丫鬟指着我骂,“没听见夫人问你,吃什么吃那么久!”   我苦笑道:“吃完午饭我立刻就赶到这儿了。”   果然接下去钱妃冷笑道:“好啊,我都还没吃午饭,你就已经吃了!主子还饿着,奴婢却吃撑了磨蹭到这时辰才来干活,这还有家法吗?”   原来是等了一上午,难怪火气大。我垂首道:“还请夫人息怒。”   “芷韵,这死丫头气死我了!”钱妃摸着心口道。我悄悄斜了她一眼,当日亲热地说这是小八啊,这会儿就成了死丫头,成了她的眼中钉。   “夫人别气,为这小蹄子气坏身子骨可不值,还是让我来替夫人出这口气吧!”芷韵卷起袖管。   “嗯。”钱妃等的就是这句话。找不到机会也要造一个。   一旁兵器库的小厮见机跑了,他不在场就与他无关。   “夫人息怒啊!”我没有反抗,挨了芷韵正反八个巴掌,最后一下还被划花了脸。   “以后安分点,别以为近水楼台那么好得月的。”见我那么懦弱,钱妃心满意足地离去。   我忍受的原因是我想到了西日昌,不是想他为我出头,而是我闻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摸着火辣辣的脸,我心道:钱妃,芷韵,我先记下了,欠我的,可是要还的!   五羁鸟喋血   我顶着难看的脸回到昌华院,午后的阳光明媚足够让一路上的小厮和丫鬟看个清楚分明。纵然我再镇定,羞辱感却悄然而生。被西日昌擒拿之后,我就一直在压抑。为什么我要忍受,为什么我不能随心所欲,倘若是命运不公造化弄人,我为何不抛弃神明的眷顾?我体内的血液在不甘在咆哮,怂恿着我拿起真正的武器,不顾一切逃离恶魔的殿堂,哪怕是死。   我在昌华院门前驻足,西日昌的身影鬼魅般出现。连续一月见不着影儿的人偏生在我挨打后出现,从他脸上我确定了阴谋的狰狞面孔,而我心底的杀机再无法伪饰。   他望着我的脸,叹曰:“仿佛一张传世名画惨遭涂鸦。”但从他眼底我看到的不是怜惜而是冷酷。   “姝黎,为什么不动手?我所有的女人加起来都不够你捏的。”   我将早准备好的答案奉上,“我动手,除死无他。”钱妃和她的丫鬟不过是配角,真正的主角就在我面前。   西日昌笑了起来,“你看你满脸的杀气,本王还以为你待得不耐烦了,想要杀出王府了。”   我一怔,这是给我的台阶吗?在明明看穿我的杀意之下。   “陈风,请一品太医屠千手速至王府。”西日昌转身道。随着他的话语,一个幽灵般的男子在他身后出现,一拜后又倏忽消失。我的眼皮一跳,这个陈风是昌华院执事,一个多月来我见过不少次,想不到他的身法竟如此高明。这样的人物就在我眼皮底下,而昌王府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人?   忍耐住,我握紧了双拳。   “怎么了,我的姝姝,看得很眼热吗?”西日昌笑问,“你的轻功也不错啊,需要本王再指点一下吗?”   “请王爷指教。”   西日昌悠悠道:“你每日在身上绑个十几二十斤的沙袋不就可以了吗?”   我一怔,在倾城苑的时候我也曾想过,但考虑到一不方便,二者似乎是个笨法子。   “虽然这法子很笨,却行之有效哟!”西日昌仿佛看出我的疑惑,拉长语调道,“修行没有捷径可寻,天道酬勤,特别对一些本来就不够聪明的人来说。”   我垂首,将受伤的脸跟着身影一起埋入庭院的阴影之中。   “好了,来我房里,弹一曲琵琶等屠千手吧!”   我随他入房,拨弦调音后,嘈杂的琵琶曲响起。轰鸣的战鼓不绝于耳,激烈交战的两军勇士,誓死破敌的悲壮战场,这是《长歌行》的原韵,很得李雍的欢心。但实际上,我手下的《长歌行》却是喧闹有余,厮杀却如儿戏。我对自己说,不可动杀机,至少现在不能。通过陈风我已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不够撼动昌王府,而手刃西日昌简直是个笑话。   一曲《长歌行》生生被我践踏成市井之闹,但西日昌却听得有滋有味。   “如此别致的《长歌行》还是首次听闻。”一曲终,房外传来一个陌生苍老的声音。   “千手大人来得倒快!”西日昌微笑道。   “王爷有请,自当插翅来奔。”   “坐。”   屠千手背着个陈旧的药箱,瞬间坐在了西日昌面前。我一惊,这太医的轻功犹在陈风与我之上。   “哦,是这位小夫人有伤啊!”屠千手白发白眉白须,面色红润,望了我一眼后就打开了药箱,取出了两个小瓷瓶。   “白瓶的是活血去淤,蓝瓶的养颜祛疤。外敷,每日早晚各一次。”说完后,屠千手双手抱胸,笑吟吟地望着西日昌道,“出诊金!”   “你倒干脆!”西日昌也不恼,抓起我的手放他面前,“把脉都省了!”   “还有病啊?”屠千手二指搭上我手腕,忽然“咦”了一声,随之面色沉重起来。   我想他定是把出了落霞丸的毒,一旁西日昌却说起了山里雾里的话,“时光荏苒,转眼你我相识已有二十八载。”   “咳!”屠千手笑叱,“王爷打从娘胎开始算,二十九年。”   “是啊,二十九年,千手大人还老当益壮,本王羡慕啊!”   屠千手离开我的手,正色道:“这位小夫人身子金贵,我也不多说了,你我心知肚明。我开一方药石,王爷自己看着办吧!”   我完全不明白这二人的话,只知面前的白发老儿不仅与西日昌私交甚好,更是位武力和阴谋并重的人物。能与西日昌同席言笑的岂是善头?   屠千手刷刷手书药方,他的字迹与西日昌有得一拼,整张药方我看了半晌,都没看懂一字半句。西日昌轻巧夺过我手中方子,冷冷道:“没你的事!还不退下。”这还是他首次在我面前张扬王爷的威风。   将我打发回自己房间,西日昌留宴屠千手。平日里丫鬟身份的我都轮不上正餐之座,何况王府大家的酒宴。我在自己房中用着厨房送来的三菜一汤,正琢磨着寻些重物加身,提炼轻功修为,总管陈隽钟竟登门了。   陈隽钟也就是陈风的父亲,手提一盒食笼,慎重地放我桌前,“这是姑娘的汤药,以后每晚服用。”   “姑娘保重身子,老夫还有要事在身,告辞了。”说完,陈隽钟提着食笼就走了。   总管竟亲自送来,可想这药的重要,但问题是这究竟是什么药?我不过挨了几耳光,而体内的毒西日昌必不会叫屠千手为我解除。   我打开食笼,瞠目结舌的是里面只有一只空碗。   仔细回想西日昌和屠千手的对话,身子金贵,时光荏苒,二十有八!一个可能性脱颖而出,我不禁再次握紧了双拳。杀千刀的西日昌,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我,仿佛不把我榨干就不甘休。   我在房中左右踱步,却怎么都消不去心头积愤,西日昌那日的话犹在耳畔:   身为一个修武者,面对比你更强大的对手,怎么办?   拼个玉碎瓦全,鱼死网破!   将我步步逼到如斯境地,次次利用个干干净净,西日昌,你以为你就可以主宰一切玩弄我于股掌吗?狗急了还跳墙,而我并非全无反抗的弱者!距离下次服食解药还有十天,这十天足够我潜入太医院。我就不信了,除了屠千手就没有别的太医能解落霞丸。   我将空空的药碗砸到地上,一地的碎瓷片仿佛在嘲笑我,没有真的中毒却不逃跑,而真中了毒却破罐子破摔。   六枚银元,是我两个月司剑的月例钱,换回来时的窄袖百褶裙,我推开了房门,夜色笼罩下的昌华院一片静幽。   我轻步踏出第二进院子,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司剑留步!”   是陈风!我自不会停下脚步,我加快了步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西日昌还在宴上,整座王府的精卫都聚集在他身旁。   “司剑止步!”第一进院里,幽暗的树影花荫下又出现两条身影,我不得不停在三人之间。   陈风面无表情地道:“司剑多日来从不夜出昌华院,今晚为何出院?”   我没有答他,我的手刀回答了他。在昌王府修行的一个多月里,我已突破了固气期,清元初期的修为使我拥有比绝杀刀疤刘更大的自信。一交手,前方的两员便折损了一人,虽然没要那人的命,但被我手刀劈中的手腕,没十天半月休想再提起重物。   尖厉的鸣哨声响彻昌华院,陈风示警。我瞪眼另一人,显然只有固气期的对手迟疑了。   “挡我者死!”   我从他身侧擦肩而过,刀声在我身后呼啸。   “找死!”我人在半空,双脚后踢分飞燕,一脚踢落他的刀,另一脚踢中他胸口。暗卫口喷鲜血跌落在地,却也成功地拖延了片刻,十几名侍卫冲进了一进院门。   倒地的暗卫犹在残喘,嘴上却道:“司剑还是留下来吧!”   我拧紧眉头,已然开杀,绝无收手之理。陈风在我身后沉声道:“司剑当真要走也成。”   我凛然回头,只听陈风道:“王爷吩咐过,只要司剑留下一双胳膊和一条舌头,司剑随时都可以离开王府。”   劲风在我五指间响起,留下一双手与要我性命有何不同?   院前的十几名侍卫合成半拢,后方是陈风,我开始后悔没有从兵器库顺一把兵器,赤手空拳虽然是我强项,但面对十几把明晃晃的长刀长剑显然讨不到好。   “要战便战!”我返身,恶狠狠地冲向陈风。只要力毙在场侍卫中修为最高的他,以我的轻功甩开另十几人应该不难。   陈风冷笑一声,除去身上所匿之气,浓重的杀意立刻团团围绕上我,阴风飕飕,一时间院子仿佛骤然进入了隆冬。我感觉陈风的修为已到了西日昌所谓的清元后期,可那又如何?我一头撞向他,拼着两败俱伤也要拿下他。   我的手仿佛切到铜墙上,陈风一掌接住了我的手刀。我忍痛手脚并用,手刀、掌刃各式腿法与他近战,招招不顾惜地硬拼,而陈风也毫不退缩,一招一式地沉稳以对,在杀气上他毫不逊我。我们的激烈交战插不进第三人,那十几名侍卫见况合成了完圆的包围圈,驻守四周静待我露出破绽。   肩膀上受了陈风一记重拳后,我心知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只得冒险使一招我独门心法上的秘术了。一踏脚,我整个人气势变了,陈风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竟看出凶险后退了半步。周遭寂静起来,整个院子仿佛只有轻风伴着心跳。   “咄!”我猛喝一声,一指前曲单手结印,如尖刀似毒针刺向陈风面门。着力点越小,爆发的力量越大,何况这是我展现的真功夫,暗含内劲的手印。陈风被迫双手交叉受了我这一招,咔咔声后,他的衣袖破裂,如飞舞的蝴蝶,破片扬起,露出手腕上的一对铁护腕,铁片碎裂掉落地上。   啪啪啪!掌声从门外响起。我红着眼含恨望去,门外那不是西日昌又是何人?   “不错。”西日昌赞道。   “王爷。”一众侍卫行礼。西日昌款款而入,瞟了眼陈风的手后,对我道:“姝黎,本王还是小看了你。若本王来迟半步,这院子怕死伤无数了吧!”   我口喷一口鲜血。适才与陈风的交战已迫使我倾尽了全力,他那一拳也不是白打的。而我使用秘术全凭一口气,这口气提到最高处不得舒展未杀一人,便是落入了虚空,导致的后果就是内伤。   西日昌避开我喷出的血,皱眉道:“你看你都成什么模样了!”   我摸着心口瞪眼于他,我知道我面上有伤,激战后一身落魄却满面杀气,应与罗刹无异。   陈风犹疑了半晌还是道:“王爷,司剑身怀绝技,还请王爷斟酌。”   西日昌鼻哼一声,冷冷道:“你们退下吧!”   陈风不再言语,率先离去。很快,院中只剩下我和西日昌二人和几片铁护腕碎片,至于破碎的衣布,早随风而去。   我缓缓地瘫坐地上,连陈风都打不过,如何是西日昌的对手?   西日昌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倾泻拖出他修长的暗影,将我覆盖其中,良久他才开口:“本王曾告诫过你,不要背叛本王。本王也已暗示过你,以你现在的修为,想杀出王府不容易。”   我惨然仰头,“我留下一条舌头和一只手,王爷能放了我吗?”有些可笑,真要我选择,我宁愿残身,也不愿留在魔头身边。   西日昌弯下腰,拉起我的一条手臂。   我闭上眼,预想的断臂之痛没有传来,西日昌的声音犹如吟唱,“你浑身上下都是本王的,你哪儿都休想去!”   接着,我被他打横抱起,我一怔之后,怨恨再无法禁锢,泪水夺眶而出。我奋力地挣扎,如一只受伤的野兽,捶打撕咬手足并用。啪一声,我被他摔到地上,倒地后我瞬间弹身,又扑上前去,与他扭打在一起。一次次被摔倒,一次次又跳上前去。我的气力越来越小,动作越来越迟缓,而西日昌的眼越来越亮。我已然失去了理智,只想叫眼前的男人付出一点代价,哪怕只是轻微的一道伤口,一滴鲜血。   “发泄够了吗?”西日昌依然衣冠楚楚,风度翩翩,而我只能匍匐于地大声喘气,喘到一半我忽然喉间一痒,再次吐血。   “还有气力吗?”西日昌站在我面前,宛如不可打倒的无敌。   我听到自己颓然的声音,“没了。”   他一把把我提起,英俊的面庞在我眼前放大。   “轮到我了。”   他猛然撕裂我的衣裳,我回过神来咬破下唇憋出最后的一丝力量,抗拒。我们再次厮打在一起,他拖着我往里,我死死地挣扎,但身上的衣裳化成一片片碎布,散落一地。等我被他拖进寝室,我已身无寸缕。   我决绝地望了眼房外,既然已经到如斯地步,我还抗拒什么呢?我再次弹跳起身,却是紧紧地抱住了他,疯狂地撕起他的衣裳。锦绸华缎扬起又落下,我最后倒在他的床榻上,宛如倒在一片漫无边际的血泊中,鲜血的味道从唇边早渗透到心底。   六绝月似钩   西日昌开始夜夜留宿于昌华院,坐实了我狐媚惑主的罪名。我如实地付出了自己的身体,不计疯狂地付出代价是真的伤病缠身。年少的身躯承受不住不分昼夜的无休止索取,若非我是位修武者,恐怕早夭折于西日昌的荒淫下。   仿佛整个身子被利剑贯穿,仿佛腰肢随时都会被折断,眼前出现片片雪花漫天飞舞,皑皑白雪笼罩天地,死一般的静美,然后天就黑了,幽魂和亡灵开始召唤我。   黎……姝……姝……黎……   是严肃的父亲?是温厚的母亲?还是从来拿我没辙的兄长?他们在呼唤我,他们在召唤我,他们伸出双手展开怀抱期盼着我。   我一断为二,扑倒在床,口中流出的血印红了被单,暗红的血一摊摊映红了我的视线。我身上的男人惊声而呼:“姝黎!”   我微弱地应声:“我没事。”而后我陷入了沉睡,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   当我醒来的时候,西日昌正坐在我床旁。他无声地凝望我,还是那张英俊的脸,还是那双时而温柔时而冷酷的眼,只是多了一丁点暖意,而这暖意昙花一现。   “你醒了?你睡了一日一夜。”他低低道,“你睡着的样子真美。”   我伸出软弱无力的手摸了摸面颊,那道划伤已然成疤,不出几日即将消失,但我心里的伤不用血洗绝不会褪色。   西日昌叫来了粥菜,他亲手喂我吃下一小碗米粥,我没有半分感动,因为在桌上还有一只空碗,那便是我所谓的药。   “屠千手来过了,他说你自行疗伤能助修为。”西日昌温柔地为我擦去嘴旁粥迹,“受不住为何不说呢?除了那日在船上虚叫了几声,就没听过你出声。”   我闭上眼,不想说话更不愿看他。   接下去连续几天夜里,他都搂着我睡觉。每天清晨我都能觉察出他不满的欲求,但是他却没有再碰我。   白天几乎见不到他,他在忙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他先前埋下的阴谋已经拉开序幕,整座王府都在暗地里流传我怀孕的消息,而我自伤病卧床后就再未迈出过昌华院,完美地配合了他的阴谋。   昌华院是昌王府的重地,没有授命任何人不得轻易入内,所以柳妃的丫鬟青儿也只是在院外托陈风传话于我。   “柳妃使青儿来问,司剑何时再往兵器库?”   我瞥了眼陈风万年不变的木头脸,轻描淡写地反问:“若我不小心掐死几位夫人,会如何呢?”   陈风稳稳地答:“不如何,最坏不过千刀万剐。”   我凝视他许久,然后作揖而问:“我是西秦平民,全然不晓大杲国的勾勾搭搭,请教陈侍卫,几位夫人金贵在哪儿?”   陈风回了个侍卫之礼,道:“家世,无不出自各方权贵。”   “能说详细点吗?”   陈风木然道:“陈风也不过大杲一介平民,那些老爷大人的名字记不全。”   我沉默了。   最终我还是请陈风回青儿,但凭王爷吩咐。   西日昌其实有儿有女,不过所出不多。只有白妃诞了二子,邱妃一女。西日昌迟迟不立正妃让诸妃的家门都有盼头,所以他当然也没立世子。作为大杲皇帝西日明的同母手足,昌王西日昌在大杲的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儿女即便是庶出,日后封爵拜侯也是板上钉钉。   之前西日昌的不分雨露已使我挨了耳光,而现在我肚子里莫须有的小侯爷或小郡主,不用想,必将承受更大的怨恨。所谓司剑何时复职,已然是个危险信号。昌华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只有我到兵器库才会出状况,所以我把复职的时间推给西日昌,网是他布的,什么时候收鱼自然由他。   果然夜间西日昌疲倦而归听了我的上告后,摸着我的头道:“很好。”   这一晚,他吻了我,在我即将沉睡前,小心翼翼而后缠绵悱恻,如同他第一次在马车上吻我。我在那微可忽略的轻叹声中睡去。我知道他叹的不是我。他的那些妻子,不,侧妃们,在他眼底,不过是权势的筹码,他要洗牌了,筹码们就危险了。我断定,他的眼里没有一个女人,也没有我,我只是多了点武力罢了。   屠千手说的没错,我自行疗伤后,修为再进一层。重伤、绝境、濒死若不能要了武者的性命,那不啻于灵丹妙药会大幅提升武者的修为。所以当我痊愈的时候,我达到了清元中期。这是西日昌教我的境界区分,固气期内劲只有一路,而清元可达三路,现在我能感到体内多出了两条不同路线的气劲。   西日昌给我一本他当年修行的武学秘籍--《手速》--同他传我的匿气之术一样属于奇门密术。其实当武者修行到一定境界,技师熟练技能到一定程度,动作的速度都能出神入化。但《手速》特别的是,手速大成后速度会“慢”,快到眼睛追不上后,就慢了。这也就是我第一次为西日昌所擒、折伤手腕的原因。   应该说这本秘籍很适合我。   冬季转眼而至,我身上的衣裳多了起来,如果不看脸的话,任人见了都会觉得我比入府时胖了一圈。兵器库我一直没去,我沉浸于修行,而西日昌还没有收网。我不懂王府的几位侧妃有什么好整的,但我清楚西日昌不会做无谓的行动。   西日昌依旧睡在我身旁,他不再如狼似虎,但温柔的他、风流万种的他却徒增我的厌恶。和一个不爱的、仇恨的男人每日每夜在一起,是世上最折磨人的刑法。离开倾城苑大半年后我再次想起妈妈的话,姬人是没有资格挑三拣四的,只要喜欢嫖客口袋里的金银财宝即可。   可我做不到。   我忍耐,忍耐,再忍耐,直到被他一巴掌打醒。   “你当本王是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发怒,将阴郁狠毒和俊美的面庞糅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美,窒息是因为他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本王赏识你,恕你叛逃,惦你伤了没把你当棋子免了你再次受辱,宠你,忍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本王的吗?”   我无法呼吸更无法言语,我双手抓住他的手,我的指甲抓伤了他的手。   “长恨不如短痛。”西日昌手上力度一大,我喉间剧痛。在生死攸关之际,我忽然放开他的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抚,然后微笑。西日昌一顿,我脖颈上的压力暂释。我的手顺着他弧度完美的脸颊移到了下巴,轻点过喉结,绕过锁骨,贴上他的胸膛,这一系列动作是玩火更是玩命。他知道我的手有多么犀利,我知道他的手还在我脖颈上。   我的手从他腋下穿到后背,他的手也放开了我。   做不到也要做,因为我必须活下去。   “教我……”我嘶哑着呐喊,“你会的所有!”   西日昌阴郁的脸色开始舒展,他用力一挺,我开始野蛮地回应。这一次我终于体会到性爱的另一种诠释,求生的欲望和着无边无际的仇恨,也可以释放出跌宕起伏的汹涌,所谓的抵死缠绵也可以恨不能你死我活。   室内炭火正旺,烧烤着我的躯体,暖不了我的心。当我像条死鱼一般静静地吐纳拼死换来的呼吸时,西日昌递来了“细水”。   “这把剑陪伴了我十余年,今日转赠于你。希望你明了,你与我的意义。”   “姝黎。”他抚着我的背道,“明日带着它,杀了所有挑衅你的人,钱妃除外,有些事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样。”   我抽了下嘴角,果然,一切都在他的阴谋之中。果然,那些筹码他一个都不在乎。   我站在兵器库中,犹如伫立于刀口剑尖。那一把把或古朴或崭新或锋利或钝朴的冰凉器械,无一不散发着凶器的嚣张。往日我漠视它们,今时它们却与我体内叫嚣的杀人欲望共鸣。可是,杀人的并非它们,而是人,人的心肠。杀人的不止它们,还有无数种只要能想到就能做到的方式。   西日昌告诉我,他原先的安排是叫我再吃些苦头,给我下禁忌,然后被群殴,之后他借此一举清除障碍。但我的出逃险些毁了他的计划,而我的伤卧则免去了被再次教训的苦楚,这便是他所说的“惦你伤了没把你当棋子免了你再次受辱”。   说到底,无非是换个位置,我还是他手中的一枚棋,不过是上位者施舍的假仁假义。   我随手捏起一柄长枪,稀疏的缨子尘封不住浸染的陈血。库房外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来人了。   首先是一头朱翠步摇,跟着是好几头姹紫嫣红,钱妃的身后居然来齐了所有侧妃,看来罪不责众被皇亲贵戚们领会到了精髓。   “姝黎!”钱妃第一个喊。   “姝黎在。”我扫完众女,每位侧妃都带了二三个丫鬟。   “你该当何罪?别以为爷宠着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姝黎,早在你入府前,我便提醒过你了,做丫鬟要安分。”   “夫人,别跟她绕舌头了,这样的贱人一棒子打死干净。”   “她毕竟怀了爷的骨血,教训下就得了。”   “话不是这样说,爷留在昌华院多少日子啦……”   我安静聆听,她们仿佛排演过,我觉得她们都很聪慧,竟然没有一个人当出头鸟。   “这样吧,姝黎,你就到家规前跪个半天认错吧!我们也不为难你。”最后柳妃道。   我仔细思虑,西日昌似乎把他的女人们都小觑了,但西日昌显然不会不知这些女人的底细和能耐。   “大胆贱婢,你眼内还有没有我们?到现在跪都不跪,还死鸭子嘴硬一声不吭!”   “夫人问你话呢!司剑!还不作答?”   我回过神来,手中枪一放,砰一声,周遭安静了。整个枪头插入地砖,地面上只露出一把难看的缨子。   我逐一看过每一张脸,没有一个人敢接我的目光。我叹息,“终究是你们的爷厉害,我饶你们不死,但你们今天带来的手下,都给我自绝了吧!这里是兵器库,自己挑吧!”我总算想明白了,所谓的洗牌,并非要了这些侧妃的性命,而是斩杀她们的耳目。   “啊!”有人尖叫,跟着有人喊,“来人啊!快来人啊!姝黎造反了!”   看着几个向门外冲去的丫鬟,我幽幽道:“怨不得我!”   “细水”一亮,横过半空,飞出道道血迹,跟着是一具具尸体倒地的声音。十九名丫鬟,转眼间香消玉殒。她们之中有三人身手达到了固气初期,其中身手最强者跑得最远,倒在兵器库门口。   柳妃以及其他三位侧妃吓晕了过去,只有钱、邱、白三女刷白了脸硬撑着,但她们的腿都在哆嗦。   这次杀人一气就是十九人,我却没有任何不适。我的血本来就很冷,现在则彻底冷了。血水流淌于地,“细水”不愧为名器,杀人后又银亮如初,滴血不沾。我收回“细水”,对着清醒的三女行礼。   “我们就在此间等吧!”我抬脚钩来一把椅子,“坐!”   钱妃没有带芷韵来,那个我最想杀的丫鬟,这意味着芷韵对钱妃来说很重要。每一位侧妃都有重要的心腹,联系自己娘家,做些个见不得人的勾搭都会由这些人出面,杀掉她们相当于斩断了侧妃们伸向府内府外的手臂。   以管窥豹,这部分阴谋在西日昌的整个计划中分量并不重。如果我没有猜错,他真正谋算的是朝堂。   时间在一分一毫地流逝,晕倒的侧妃有的醒来后再次晕倒,因为没有人再入兵器库,一地的死尸没有被移走。能保持清醒的都正襟危坐,勉力保持着身为侧妃该有的仪态。   没有人说话,这让我想弹一曲《断肠人在天涯》。事到如今,她们想必也清醒了,或者说其中一小部分人一直很清醒,只是再清醒的头脑也抵不过西日昌的算计。   这是个局中局,借我假孕独宠吸引她们的视线,同一时间西日昌清洗着王府外的势力,而今天是结算总账的时候。钱妃和几个清醒的侧妃纠集起所有人,由我操刀收割。罪名很充足很宫闱,很符合西日昌精打细算的一贯作风。唯一未知的便是,西日昌究竟能成事吗?我诅咒他阴谋破败,罪名滔滔后被赐死,但我也隐隐期盼这个枭雄成就大事。唯恐天下不乱正是我的心态,虽然我知道这心态很不好,可是太弱的我真不知道何时才能靠自己的力量报得大仇。   晚间,兵器库终于来人,陈风面无表情地宣布:“皇上罹患不治之症,王爷当了摄政王,今晚要留在宫中,诸位夫人请回吧!”   一片倒吸声,各式神情都有。我轻轻喟叹,到底成了!摄政王……即便没今日这一出,这些女子的命也都在他手中,她们及她们的家族最多给西日昌一点小麻烦甚至倒戈于他,但就这么一点小麻烦,西日昌都算计上了。   我径自走出兵器库,一轮明月映照空阔的前路,背后是无法回首的十九具女尸。   一彩衣争献   大杲皇宫处处碧瓦朱甍雕梁画栋,临水而建的月照宫也不例外,已故的铄敏太后--当今皇帝的生母,生前就一直居住于此,现在它则成了昌王入驻皇宫的歇脚地。   一架宫轿载我入了皇宫内院,当我踏上月照宫前龙凤呈祥的白玉拱桥,我看见西日昌率着亲信在桥对面迎我。阳光明媚的冬日早晨,他一身盛装黑底描金过肩青龙,手捧一把古朴典雅的宽长宝剑,默默地注视着我。   一个太监在我身后尖细着嗓子喊:“司剑应召,见过摄政王殿下。”   我一点都不意外,我还是司剑,只是从这一刻起我只司一把剑。   西日昌将象征皇权的大杲国剑“逆龙斩”交于我手,沉重厚实的分量多少令我心潮起伏,如此接近于皇权,如此接近于杀戮……可惜不在西秦。   我跟随西日昌步入了新的居所。走过皇宫独有的尺高门槛,迈过毫无瑕疵的白玉砖地,穿过重重坠珠嵌金的帷幕,登上沉香缥缈的精致楼台,我们来到月照宫的顶台,未央阁,一路上尾随的臣子、侍从早已不见。   秀丽如画的皇城风光尽收眼底,连我看了都感触,身边的男人却没有半分喜悦,他的话有点煞风景。   “我幼时很怕高,每次到月照宫都不敢上未央阁。皇兄总是取笑我,父皇也说我胸无大志,欠缺大杲皇子该有的胆魄。”   “可是现在您站在了这儿。”我的嘴角浮起一丝嘲讽。   西日昌仰起脸闭眼,深吸一口气道:“因为母后看穿了我,只有她明白我怕的不是未央阁,我怕的不是高。”   我一怔。他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此时的他该意气风发,而不应缅怀昨日。   他慢慢转过脸,正色问:“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留在西秦京都,留在倾城苑,又跑到了李雍那里?你究竟背负了什么?你的父母兄长你的家人为何而亡?”   我垂首反复思量,一个心计无限深的男人在问我,一国掌权者在问我,这才是真正的诱惑。   “说!”他拖长了音。   我犹在挣扎,他冷冷道:“当日本王还只是昌王,可现如今这大杲已是本王一人说话,你莫非瞧不起本王?”   我咬紧牙关猛然伏地,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行叩拜之礼,而且拜得是那么彻底,整个身子蜷缩成团,额触交叉的双手,手上是那把“逆龙斩”。   三叩之后我道:“姝黎有志,手刃仇人。”非我不信他有能力助我雪恨,而是我根本不信,不会信。我不能信任他,但凡这世上有野心的人,对我的秘密都会不择手段,而西日昌简直是野心之王。   “哼!”西日昌笑了一声,“凭你?你可知当世有多少武圣?若本王没有料错,你的仇敌不是西秦之皇就是他身边的人。”   我心狂跳。   “本王原以为你会推辞等我大杲大军西进之时,便是你告之一切之时。想不到你倒实诚,干脆来个自报家仇。”西日昌踌躇满志地道,“西秦这盘菜我大杲一直在等,只要你留在本王身边,就会等到那一日。”   我的血热了起来,亲耳听到虎狼之国的最高统治者流露的野心,我确信在未来的某一日我一定能得报深仇。   正在我思绪万千的时候,西日昌悠悠地道:“你的呼吸出卖了你。姝黎,你还差得很远。”   纵然不甘心,但我也得承认,我与他之间的差距也许穷我半生之力都无法逾越。   “但是本王很看好你。”西日昌弯下身来,双手将我拉起。这一幕似曾相识,他温柔地道,“你有长进了,杀了该杀的人,留下了该留的人。”   我开始看懂他的一些习惯了,越温柔的时候就是越冷酷的时候。   “本王的侧妃若全死绝了,回头本王还得再娶进她们的姊姊妹妹,麻烦是麻烦了点,但只要是你杀的,死多少人都无所谓。”   入住月照宫的第一日,除了房子大很多,奴仆多很多,手中多了把剑,我的生活没什么改变。西日昌在正殿接见朝臣,我在后殿练功修行。两位女官在旁伺候,一文一武,文的名纳兰玥,武的叫答喜。二女都很标志,但究竟好看到何地步,我没兴趣分辨。我将“逆龙斩”横搁于腿,静静地盘腿打坐禅练了一个半时辰,二人端的好耐性,竟一语不发站得纹丝不动。   午膳由陈隽钟亲自送来,西日昌入宫后,他便摇身一变成了皇宫总管。我见到他来才收功起身,行礼道:“陈总管,我出来得匆忙,未带琵琶,劳烦总管在宫里随便找把弹得响的就是。”   陈隽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司剑等着就是,摄政王已经备好一把上好的琵琶。”   我一愣,随即了然,那谋奸算深的人自然也心细如发。   陈隽钟走了后,答喜忍不住道:“司剑大人,摄政王对你真好啊!”   我微微皱起鼻子,没有言语。二女见我如此态度,整个下午都噤若寒蝉。   我一改上午的静坐,“细水”挥出了一个明晃晃的午后。   他对我好?折腕夺贞,一个不如意就要置我于死地。刺客用我挡女人由我杀,他对我好?不过是剑客逢上利器,政客瞅见妙棋。   “细水”银亮晶莹如雪,软剑独有的特性使它看似游龙,又似飞雪。雪花越来越密集,雪片越来越飞扬跋扈,最终苍茫一片漫无边际。   当我察觉面上一点冰凉,“细水”又恢复成一截银亮缎带,极具欺骗性地软软接地。跟着面上几点冰凉,我仰起头来,点点白晶宛如冰雪女神的眼泪,轻轻弥散开来,这是今年大杲冬季的第一场雪。   “细水”重回我腰际,我转身,那俩女官已是一副畏惧神色。同样身为武者的答喜应该看得出,我循环不断施展的不过是最普通的长剑九式,但随着我的戾气渐增,天下最寻常的剑式一样可以所向披靡。   我取过“逆龙斩”,道:“回殿里。”   晚间的饭菜依然由陈隽钟送来,但同时送上的一句话令我胃口全无。“摄政王命你晚些时候去一趟清华池。”清华池是皇家御汤,言下之意令一旁的女官垂首。   纳兰玥为我布菜的手犹在颤抖,我能明白她这样二八芳华出身官吏的女官在想什么。高高在上的男子,英俊无匹的男子,是多少达官显贵的千金梦寐以求的夫婿,即便他妻妾无数,即便他绝情残酷。   我放下了银筷,一手接过答喜递来的手巾温茶,轻拭漱口后,怀抱“逆龙斩”起身而去。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早晚一刀。门外早有太监等候为我引路,“司剑大人,请随小的来。”   纳兰玥奔了出来,为我披上白狐裘袍。   “冬夜气寒,大人保重身子。”   我咕咚了声“死不了”,丢下满面惊诧的她,飘身远去。   所过之处无数宦官宫女礼拜“逆龙斩”,引路的小公公仿似很得意,“司剑大人,小的今儿可沾您光了。”   我知他与答喜她们并无二样,只意讨好罢了。   “公公,慎言。”   小太监轻掌自己一下嘴巴,点头道:“多谢大人提点。”   一路再无语。   华灯初上,玲珑宫殿依稀可见,走近后一片淡雅芳香混着暖人的硫黄味,不知是御香缥缈还是水雾朦胧。小太监脱下我的外袍,又伏身为我除去鞋袜,“我只能送到这儿,大人走好。”   我赤脚踏上温湿的卵石地,手捧“逆龙斩”莲步而行。   石玉相砌八龙吐珠的清华池旁,我一站就是数个时辰,直到夜半,西日昌才姗姗而来。看得出他很疲倦,初掌大权的一股脑儿烦事没少操心。他越疲累我便越安生,我持剑行礼。   两位美貌宫女为他宽衣,乌黑如瀑布的长发披散在素白的里衣上。   “等久了吧?我也想早些歇息,但看来最近一阵都难了……”他瞟了我一眼道,“你就这样杵着吧,今儿不用你伺候,看着就好。”   我垂首低眉,素白丝衣落地,轻微的入水声后,跟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扑扑,两个宫女解下衣裳伺候去了。   清华池漂荡起暧昧委靡的氛围,由池心涟漪般往外扩散。我不禁想,今天的雪为何已停,今天的雪应该大如鹅毛。   扑啦一声水声,应是西日昌翻身的动作。   “叫你看着,怎么不敢看了?”西日昌轻笑。   我抬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我的脸颊发烫,虽然看过无数次他的裸体,也无数次肌肤相亲,但叫我看着他同两个赤裸美女沐浴的香艳场面,还是心悸。   “呵呵……”他开怀地笑了。   我猛然抬起头来,一眼不眨地盯视。看看这个男人的丑态吧,空一副上好的皮囊,只装奸淫龌龊,才智卓越的头脑,塞的都是恶毒残暴。我迫于他的淫威而罪孽杀戮,双手染满血腥,而他却是家常便饭似的信手而为。我有什么不敢看,他既然做得,我就看得。   无知的宫女以丰乳肥臀在他身前身后乞怜,她们不懂,即便讨要到一次原始的发泄,也只会使她们的命运更凄惨。   西日昌闭上双眼,背靠一具女体,缓缓道:“你知道你跟她们最大的不同在哪里?不是年少,也非姿色。”   我冷冷想,无非是你征服不了我的心,纵然被囚禁,我的心却一刻都不曾开启过。   “你的身体……身为武者的身体……特别柔韧……”   荒淫无耻的男人!我再次垂首。   啪一声响,跟着闷哼一声,一宫女飞出池子,口吐鲜血倒地而亡,另一个则在不迭喊饶命。这便是西日昌的施怜。   “滚!还轮不到你们!”那可怜的宫女光着身子钻出池子,抓起地上的一件衣服,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确实好色。”他淡漠地道,“但不是什么女人都看得上。”   我镇定地道:“是。”他曾多日搂我入眠而毫无动作,自制之强早已说明,女人不是他生活的必需品而是调剂品。荒淫之外,他还拥有一颗冰冷的帝王之心。但接下去我就推翻了这个认定,他忽然柔声唤:“过来,姝黎。”   我抱紧“逆龙斩”,步履艰难地沿着池子前行。他微笑着,笑容仿佛无邪。我走到了他身后的池边,他转过身来,那一头浸湿的长发顺势一荡,拂过水面,半浮半沉于水面。他抬起头来,被雾气熏得粉色的面庞粉色的胸脯直叫我不敢正视。   “给我下来!”   分明还有距离,但我就是被他拉下了水,不仅被拉下水,半空之中,还被旋了。手速还有气劲都运用到匪夷所思的地步,都用在了风月情事。   他从背后搂住我上下其手,撕开了我的衣裳。我双手握着“逆龙斩”,手肘紧靠池边不让宝剑沾上一滴池水。   我的裙片浮上水面,他将头枕于我肩窝,在我耳畔低语:“放轻松。”   和着高于体温的池水,早已箭在弦上的他一点点地攻占了我。我的身体在他的掌控下不住摇曳,手肘传来摩擦的微痛。随着他动作的加大,我咬紧了下唇,牢牢握住“逆龙斩”,仿佛这把大杲国剑就是我唯一的坚持。   无知的宫女玩火自焚,火场却蔓延到我身上。我睁大双眼斜睨她的尸体,逐渐放松了下来,喉间终于遏制不住地逸出了一声,随后,西日昌亲吻了我的后背。水雾冉冉水波起伏,我悲哀地闭上双眼,任由身体沉沦,身心堕落。就在我几乎迷失的时候,西日昌却停了下来。   “皇兄怎么有雅兴偷窥?”   我猛地一惊,我竟没有发现有人接近!西日昌发出一声低吟,将我按下水几寸,然后环抱住我。   “朕还没看到就被你发现了!”西日明缓步走来,他的容貌与西日昌七分相似,只是面色更温和,眼角多了几许细纹。   西日昌笑道:“依臣弟来看,皇兄的修为这几日突飞猛进了,直到皇兄走近丈内,臣弟才察觉了皇兄的气息。”   西日明摆手道:“休说这个,说这个朕就生气。朕的修为怎么及得上你?”他踢了踢地上的女尸,“你连练字的工夫都琢磨武功去了,哪像朕,靠了你一枚落霞丸才勉强臻至清元。接连几月逼毒,逼着逼着修为就上去了,真真怪事!”   我心大骇。西日昌骗我说落霞丸从他皇兄手中讨来,结果却是他在同一时间也给西日明下了毒,这就是所谓的皇上罹患不治之症!   西日昌赞道:“太医和几位大内高手也长进了,居然逼毒将皇兄送上清元。”   见西日明走近,我悄悄将身子又下移几分,可是西日昌固持了我,他依然在我体内缓慢地动作。热血上冲到脸颊,我想低头,西日昌环过我前胸的手,指节卡住了我的下颌。   西日明打量着我道:“朕做兄长的苦苦挣扎于毒素、猜忌之中,你倒好,家里七房如花美眷,怀里一个香娇玉嫩的小美人。这小美人倒也乖巧,将‘逆龙斩’护得紧实……”   西日昌难得苦着脸道:“好了好了,皇兄你莫消遣我了,明日一早我就把解药送上。”   “嘿嘿。”西日明一阵瞟上瞟下,这才摸摸鼻子道,“记得明日一大早。”   大杲皇帝毫无一丝威严笑吟吟地走了,“春宵苦短……”我觉得西日明中毒一事的背后大有文章,正如西日昌所说,很多事不是眼睛所见。看似一个取笑一个尴尬,谁曾想是尴尬的毒控了取笑的?我不想猜想,但还是隐隐觉出,西日明能坐龙椅多年并且将大杲治理成最强的国度,绝不是个只会打哈哈的人。这姓西日的两兄弟,应该都属同一种人。   被西日明一打搅,西日昌匆匆了事。将我卷于衣袍之中,横抱回了月照宫。与来时不同,宫人纷纷避让,实在来不及的则大礼叩拜。我在西日昌怀中乜斜他,阴沉的俊容,敞开的衣襟下春光乍泻,必是此二者之一令人生畏,或者二者皆是。   二锁宫朱翠   这一宿,西日昌在我身旁辗转难眠,我睁着眼望了许久的帷顶,最终瞧出繁复的刺绣绣的是百鸟朝凤,它叫我迟钝地想起,这里毕竟是一国皇后、太后的寝宫。   “还没睡吗?”西日昌也开始如我,不再动弹,仰望头顶。   “嗯。”   “睡不着就陪我说说话吧!”   “嗯。”   “好看吧?”   “嗯。”   “这是母后的寝宫。”他略带伤感地道,“小时候,我同皇兄一左一右睡在她身边。我睡不着的时候,母后总是说故事给我听,而皇兄总是假装睡着了,竖着耳朵偷听,听到乐出声来,我才知道他一直都醒着。”   “皇帝陛下幼年很顽皮,今日也依稀看出来了。”   “后来我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宫殿,就没再一起睡在月照宫。”   我默叹,这便是生在帝王家。   “落霞丸是我业师临终前给我的,那个九花六虫丹也是。”他叹了口气道,“你别怨我……”顿了顿,又道,“我不想杀他。”   我充满恶毒地想,这是谎言。历来那至尊之座下湮灭的全是人伦,杀父弑兄的不计其数。没有一个帝王会心慈手软,所谓的心慈手软就是斩草除根一网打尽后,假惺惺的几滴眼泪。   “母后驾鹤仙游前,我和皇兄就跪在这床前。”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冰凉,“我们握着手,同时发下毒誓,这一生都不会残害对方。”   我稍稍动容,但转念又思,真信了誓言就死定了,他们二人谁信谁死。   “但是母后知道,我们二人谁都做不到。母后真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了!母后知道我不敢上未央阁的真正原因,我是怕我忍不住亲手把皇兄推下去。”他紧握我的手,缓缓道,“可是我好不容易忍住了,忍了这么多年,但皇兄却没有忍住。”   “董舒海是我母后的外戚,若非他及时派军赶到唐洲,我连大杲的地界都踏不上。刀疤刘不过是个送死的,第三拨人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西日昌慢慢松开我的手,翻身缠上我的腰,几乎贴着我的脸道,“我一直想娶他的女儿为妃,但他始终不松口,今年初的时候,我表妹嫁给了一个文士。”   我一点点将身子下移,移到头挨着他的下巴,这才转去抱住他。我们的体温无法温暖对方冰冷的心,只能充样欺骗自己。   “现在董舒海正在赶往盛京,但只要我不杀皇兄,他就不会偏袒我们中的任何一人。”他忽然轻轻一笑,话锋转了,“你说我是骗子,一直要我教你,现在我就教你。骗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都骗进去了,连自己都信以为真。”   我认为他在掩饰,掩饰这一刻的脆弱而欲盖弥彰。什么忍耐忍了很多年,其实他从小就想杀自己的亲哥哥。想到此我就觉得怀抱一条毒蛇,幼时的心肠就那么狠了,现在还会顾念最后一丝手足亲情吗?若非董舒海手握军权本身修为又高深莫测,董舒海就早挂了。是西日明给了亲弟弟一个机会,让他有理由变天。   “骗子的话不要信,骗子自己也不信……”西日昌喃喃。   这句话我信。   住了月照宫一旬,每日都单调重复着同样的事,晨起送西日昌上朝,上午禅坐,下午修炼手速,偶尔拔剑,晚间休息,夜深后先行睡卧,半夜会有一只手搭上我的腰。   西日昌忙碌得似乎已经遗忘了我的琵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皇宫内的权力转换逐渐上了轨道。陈隽钟不再亲自跑月照宫为我送饭,换了那日引我往清华池的小太监,他憨笑着说了他的名字:“贱名,小疙瘩。”答喜忍笑。答喜比较爽直,她自认修为远不及我,与我喂招是浪费我时间,所以她只负责在我练剑的时候暂捧一会儿“逆龙斩”。   这一日午后,我正在后殿院中修炼手速,小疙瘩跑来道:钱妃求见。   钱妃带了两个丫鬟,亲手提着一只尺高的方形锦盒,微微气喘地来到我面前。我命看座,纳兰玥为她搬来一张高脚圆凳,她却推诿不坐,柔声道:“司剑大人都站着,岂有我独坐的理?”   我对她缺乏好感,懒得客套,“夫人所为何来?”   她凝望我而问:“莫非司剑还恨着我?司剑想必也知,爷的安排无人能违。芷韵是我的陪嫁丫鬟,还望大人留她一条活路。”   我轻哼一声,她却递上了那锦盒。打开后,赫然是一双惨白的女手。   纳兰玥受惊失声,答喜牢牢地把住了她双肩,她这才站住了。   我面上无惊无喜,心中却更恶钱妃。留条活路?砍了一双手倒不如杀了干净,一个被主子抛弃的残废女子下场,是很快死于孤苦潦倒的痛苦中,这还不是一死?   “还有何事?”我冷冷地问。   钱妃没有料到我不为所动,放下盒子后,她银牙一咬,幽幽道:“司剑大人,你可知我是真心想唤你一声小八。自那日爷带你回府后,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爷待你是不同的。爷虽没给你名分,却独宠于你。就算爷在忙大事,可连续两个多月只宠幸你一人,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平静地聆听。难道还要我感恩戴德?感谢他的独宠?这就是大部分女子秉承传统的悲哀,出嫁随夫,得到夫婿的宠爱就是她们唯一的生活支撑。   “司剑大人,你武艺高强青春年少,我这明日黄花没什么能与你争,我只想说一事。”钱妃打住不语,众人见相纷纷离场。他们走后,钱妃忽然对我下跪。她跪在冰冷的冬日砖地上,执著地道,“爷即将改朝换代,以爷的手段,那些一直顽固的保皇派不会落好下场。我请求司剑大人,来日手持‘逆龙斩’杀我钱氏满门的时候,请大人留我幼弟一条性命,我当安排他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我一怔,我手中的“逆龙斩”确实可先斩后奏,上杀王公贵戚下斩贪官污吏,可钱妃为什么会认为西日昌会下令灭她宗族?我毕竟对大杲那些权贵知之甚少,钱妃见我疑惑,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我钱蕙兮早已背叛家门,为家门不耻。为了爷,我已然豁出一切,早就失了退路。”   她低低地叙述,当年钱氏曾在西日明的默许下,给西日昌制造过不少麻烦,西日昌则引诱年少的族长千金,钱氏迫于风化舆论,只能将女嫁于西日昌。   以西日昌的手段,不难想象当年的钱妃痴醉到难以自拔,最终背叛家族,成为了西日昌手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夕阳的橙红色暖光穿过浓厚的云层,穿越月照宫的殿宇,背射到钱妃身上。她隐在背阳后的娇媚脸庞写满幽怨和无奈,这神情抵消了我对她的厌恶。   “还请大人垂怜……”都跪了老半日了。   小疙瘩的脚步声匆匆响起,“大人大人,摄政王殿下召您往未央阁!”   我从钱妃身旁走过。   “大人……”钱妃微弱地喊了一声,在我即将迈出院门前,她鼓起勇气道,“那九花六虫丹有一年的效用,大人若想抱子,来年莫服!”   我顿了顿身形,七妃只出二子一女,九花六虫丹!原来是这样!他不要自己的孩子,确切地说,他不要他看不上的女人为他生育。如此推断,我也不过是他一时的玩物……这样也好,我也不想为他生儿育女。   “大人……”   我终究对钱妃的乞求未置一言。她的声音很快融失于夕阳的橙光里,而她的抉择早已注定了她的命运。   再次拾阶而上未央阁,几声琴音突兀,却是清脆之极的宫商之音。   未央阁内,霞光辉映之下,西日昌抱着一把古色古香的琵琶,笑意吟吟地目视着我走来。亭阁的黄玉桌上,暖片升起一缕轻烟,一只宽长的优美琴盒,一壶炭炉温着的御酒,两盏小巧精致的酒盅。   我行礼后,他示意我坐下。   “忙了数日,今儿终于得空把琵琶拿与你。”   “多谢王爷记挂。”我接过琵琶,正欲试音,他却打开了桌上的琴盒。   “这里还有一把,你都收了吧!”   我惊讶地望了他一眼。盒里的那把琵琶粗糙之至,仿佛一个学徒工练手的废滥品,别说上漆,就连琴花都没雕,对比手中光滑细腻散发着润泽光彩的上品琵琶,简直天壤之别。   我搁下了手中的华丽,掂起了粗制琵琶,既然西日昌拿来送我,必有它特殊之处。   西日昌笑着拿起我放下的琵琶,拨弄了几下道:“这把名叫‘傲霜’,非常出名,是我从邱家要来的。”他口中的邱家,也就是邱妃的娘家。   “你手中的那把……”我恰好拨弦,破琵琶发破声,咚!   “是我亲手做的。”   我头脑顿时一片空白,只听他轻柔地道:“‘傲霜’也好,‘细水’也罢,说到底都是慷他人之慨,只有自己做的,才算心意。”   我顿时觉得手中的琵琶又烂又重。   “我也知晓你必不中意。”他放下“傲霜”,我这才看见他两手数指上道道划伤,“但你试试,五音俱全,我按宫里乐师指点造的。”   我深吸一口气,凝重地道:“我收下了。”就当他做戏,做到这份儿上,也难得了。   他粲然一笑,晚霞如血,在他身后掩映生姿。我按弦连续敲指,嗡嗡声响越来越急越来越沉,沉寂片刻后,沙哑刺耳的曲子铿锵而起,却是一曲低俗的乐坊姬肆里才闻的《四时好花朝朝见》。   西日昌哑然失笑。   音高如鬼泣音低似魔笑,偏生曲子的基调是大开的欢畅,我敢担保西日昌生平都没听过这样的曲子,因为连我自己都快受不住了。畸器恶曲恰如其分地影射了我们的立场。   “这把琵琶不适合这曲,不过你喜欢就好。”一曲终了,西日昌斟酒,在我的酒盅里投下一丸药,这是这一期的落霞丸解药。   粗制的琵琶和“傲霜”并排躺在一起,“细水”和“逆龙斩”横叠在一起,这一夜我们仿佛郎情妾意地缠绵在一起。他始终在亲吻我,而我终于了解了自己的身体,它是软弱的。   月朦胧,春梦杳,我听见我的身体发出一声琵琶绝音,那一刻我的身体背叛了我的心。西日昌终于成功地在我身上奏响了一曲天籁,琴弦轻颤,音波袅袅,一声声一圈圈,时隐时续逐渐连绵,最后跳高空落,没于幽幽的长夜里。   三州沉鸟没   我又开始每日一弹琵琶曲。纳兰玥眼底不小心流露出的神色,没令我意外。世上能懂我琵琶声的人我还没遇见。世人都赞牡丹富贵,莲清洁,菊隐忍,文人夸耀的笔墨不过是在借托他们的心声。花就是花,名花与野花一般,哪来的厚此薄彼?要我选,我宁做那一株路边野地无人问津的野花,任自生自灭,任春开冬落。可惜我这株野花现在位于悬崖边上,但只要给我机会,我就会对着天空张开喇叭一样的花瓣,宣告我的存在。   拨动,挑动,弹动,“傲霜”的确是把名器,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乱弹居然也可声色清晰。我轻叹一声,明珠暗投。   “今儿的曲很难听。”小疙瘩跟了我几日,倒也知晓我喜听实话,即便实话往往不中听。   “弹给自己听罢了。”   “大人思家了?”   我心底忽然莫名涌现一句怨词:延我于瑶琼,加我妃子名。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   几日不见的陈隽钟这时候造访,借调了我手中的“逆龙斩”。他语重心长地与我说:“摄政王知道钱妃前些时候找过你,他怕你不好做,更不想你站到风口浪尖上。司剑往后慎酌,闲杂人等少见,最好不见。这几日,老夫已挡掉不少想求见你的人了。”   “多谢总管。”   陈隽钟的这番话使我知晓,目下西日昌宫里宫外操持得差不多了,到了排除异己的杀伐时刻,而他也开始空出手来柔化我了。果然,当晚传来了钱氏和另几家大族的噩耗,钱妃心心念念的小弟终没逃过浩劫。当晚还传来了董舒海抵达盛京的消息,不过董部属军驻扎在盛京外二十里没有连夜进城,不知董舒海在待召还是打算勤王靖难。   西日昌算得精准杀得及时,正赶在董舒海入盛京之前,而面对兵临城下,他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还从容宴请西日明未央阁把酒赏月。   未央阁上只一个亭子的空间,黄玉桌旁只有四把椅座的地方。我没想到西日昌带的随从是我,更没想到西日明的护卫是个熟人,屠千手。   见到屠千手时我才彻底服了西日昌,服了他的谋划。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的屠千手是西日明极信赖的人!当日为我看面伤不啻为一石二鸟之计。屠千手与一干太医及高手无法逼出落霞丸的毒,为把我脉即知我与大杲的皇帝陛下中的是一种毒,也就是那一刻,西日昌正式揭开了夺权的序幕。西日明得知所中之毒出之其弟之手,次日屠千手便登门求药,而那时候我恰好昏迷,正了双方的明面。   “呵呵,又见小美人了!”西日明的笑容如故,酒宴就从他的笑话中开始,“早知昌弟带的是小美人,朕怎么也不会带上屠老儿。”   “皇上龙体为重,美色适量。”屠千手也不含糊,“您可不比摄政王年轻,妻妾不多还舍得喂着名贵的药养。”   西日昌轻笑,“听来屠大人也眼红,想分一丸药就明说嘛,本王定然惠赠。”   “你们两个,一个说色一个说色药,全给朕上齐全了吧!”   三人一阵笑,不知内情的还以为兄亲弟爱,君臣热络。我没有入座,默默站在一旁为三人斟酒。   “红酥手,黄滕酒,人生得意莫过此。朕真应该感谢昌弟啊,往日朕活得实在是太辛苦了,这一得病闲下来后,才发觉已然错过不少。”我瞟了眼西日明,他只比西日昌年长两岁,却显老了八九岁。   “要是给朕这么一个小美人,每日每夜陪着饮酒书诗,这才叫惬意。”   “现在也不迟,皇兄。”   西日明依然笑着,言语却凄凉无比,“休要骗朕,朕的病症拖不了了,也许连今晚都过不去。”   西日昌柔声道:“不会的,只要臣弟活着一日,就必然令皇兄过得舒畅。何况此间还有千手大人这位医圣,你天天跟他在一起,阎王见了都要跑。”   “是吗?”西日明拖了长长的尾音,而后大笑起来,“吃酒吃酒,先吃了酒再说。”   酒宴上谈笑风生,已经中毒的皇帝似乎再不忌讳,三人越说兴致越高。我自问不及三人,耳朵自行将他们的谈话滤去。人说姬肆和皇宫是天底下最阴暗无耻的地方,我以为后者尤是。   大杲的武学、南越的矿产和西秦的美女,话题始终在这三者间游移,无人提及刚刚发生的一连起血案和盛京城外的董舒海。   就在我猜测西日昌不打算今夜对皇帝下手时,我却遭遇了偷袭,屠千手忽然一筷直刺我面门。他出手极快,丝毫不亚于西日昌,若非我近日勤练手速,今晚过不去的人就是我了。危急时刻,我头往后仰同时出手。我的双指夹挡了下筷子,筷子一断两截,前端势头不减,堪堪从我面门上飞过。   西日昌没有动。西日明笑道:“小美人身手不错啊!竟然躲了过去。”   我退后三步,屠千手笑了笑,又开始喝酒。   “皇兄的玩笑开大发了。”西日昌缓缓道,“要试姝黎功夫,动用千手大人未免欺负姝黎了。要是有个万一,只剩下我们三个男人吃酒便无趣了。”   我脑中飞快分析西日昌的话,屠千手试探我,能除则除,而后就是二对一。但这也太奇怪了,西日昌没动手,劣势的西日明一方却动手,莫非西日昌笃定自己修为在屠千手之上而毫不畏惧?还是屠千手以试探告诫西日昌?很乱,我想不通,我只确定,他们尔虞我诈都在算计。   散宴的时候,我看见未央阁下影影绰绰的数条身影,但西日明就是潇洒自如地带着屠千手走了。   “别看了。”西日昌在我身后道,“就算看,你现在也看不懂。”   “刚才为什么不动手?”我问他为什么不杀西日明。他答的却是,“如果你连屠千手的那一筷子都躲不过,活着也没必要了。”   我拧起眉头,他伸手抚平,低低道:“为你好,你要想报仇,就必须更强。”   抬起我的下巴,他笑得无比开心,“傻姝黎,屠千手根本不想杀你。”过了片刻,他仿佛自言自语,“我还不至于连这个都看不透。”   “分开。”他道。   “张得再开些。”他又道。   “我来了。”他笑。   我依言将十指张到最大,举于胸前,全力以赴地等待他的指教。只见他修长有力的双手一分分一毫毫逼近,动作慢到仿佛一把钝锔在我心头磨,这就是他手速达到的境界?   西日昌出人意料地没有上朝,撇下了满朝文武,置城外董舒海于不顾,竟留在月照宫亲自教导我。而我求之不得,那些争权夺势的事本来就与我无关,我只想从西日昌身上学获力量。   他的亲授很简单,就是命我闪躲他的指头。在他的手距离我三寸的时候,我飞快地开始移动双手,上下左右交替翻转。穿越我动作繁复的双手,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就在我的凝视中,那看似慢腾腾的手就进入了我的手域,而后我的手式被迫停顿,他的指头穿插入我的指缝。我试图挣脱他的入侵,他的手指却缓缓下滑,最后完全扣住了我的手。   他抓着我的手,以掌心摩擦我的手心,再提手,却是夹着我的手指慢慢退出。   “你有一个时辰来躲避我的手速,一个时辰后……”他没说下去,只笑意浓浓。   我咬唇,这人脑袋里装的除了钩心斗角阴谋诡计,就是男盗女娼龌龊下流。   我绷紧心弦全身心地展开我的手域,一次又一次我的双手被他穿过,而他总是那一套动作,有条不紊且游刃有余。接近,穿插,完扣,磨掌,夹指,抽离。他温文尔雅地将斯文扫地,当我看明白这套动作后,我反扣上他的手,指甲嵌上他的手背,他却伸展十指,极开后夹带着我的手,晃动,摇动,舞动,在极短的数息间,他缠着我的手演绎了一套完美的手速基本式。   他的手再次抽离,“仔细回想一下,好生体会。”   我垂首,半晌后抬头,“忘得差不多了。”手式万变不离其意,髓于轻灵控发一心。   他含笑道:“还有半个时辰。”   这一次,我忽略了他的佻薄,平心静气地重新举起手来。他眸中闪过赞许,跟着他的手就又来了。   我依然不断地被他十指穿过,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我渐渐能看到一些他手动的轨迹。他的慢,是快得极致,是多年苦修荒废书法舍弃杂好的专一。他的手速叫我明白,世上任何一门武学修至极限,都能到达武境的巅峰。而只要武者的心境到达,距离武圣就不会太远。   “时间快到了!”他提醒已忘乎所以的我。   我最后一次垂下头去。该如何?该如何才能躲过他的手?我不敢冒险在他面前施展自己的秘技,而我也不能保证我结出手印就能成功闪躲。   “我来了!”他轻轻地笑。   我慢慢抬起手,双手横插,自封手缝。他眼中光芒一闪,道声好,随声他换了手式,摊掌递进我的手底。我只觉我的双手在瞬间遭了无数次敲击,合掌的手式分崩离析。不能就这样!匆忙中我做了最坏的决定,我猛地抬手,跟着翻腕收手,将自己的双手藏于身后。   如影随形的魔爪追逐着我,在我背后扣住了我。他抱住了我。我不得不靠在他身上,他上身轻颤,无声而笑。   笑罢,他松开我的手,环抱住我,将头枕于我肩,柔声道:“我们到床上去。”   我身子一颤,试探着道:“现在还是上午……”   “是啊,就是上午。”他的手顺着我的后背下滑,移到臀上。   这个淫人!我心底咒骂着。   手在我臀上顿了顿,又继续下滑,他弯下腰抱起我往寝室里走。卧房前,纳兰玥掀起晶珠坠玉的门帘,幽幽地瞥了一眼西日昌,行礼离去。   他将桌几扫平,放我其上,戏谑地道:“我觉得,你似乎不喜欢床上。”对他的无耻,我恨到极致却又无奈到极致。   西日昌解下了我的外衣,而后他坐在桌旁,怀抱住我,却是将头侧埋入我的胸,一动不动。   “姝黎。”他在我胸前低低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你怕的是死也没能手刃仇人。”   我一惊,微微一动。他在我身上加了道力,温柔地道:“别动,就这样,让我搂着你。”   我僵直了身子。   “一会儿就要来人了。”他徐徐道,“今日是个很精彩的日子。”   我低首望着怀中的男人,一早不上朝却与我嬉戏,想必胜券在握,但是他的话又使我迷惑。   “你听过一个故事吗?从前有位年少的君主,他登基后三年荒废朝政耽于玩乐,任由举国禽奔兽遁,臣子们御下蔽上,贪官污吏横行霸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恍然领会了他的话语,点头道:“三年后这位君主必然宝剑出鞘,杀尽所有罪臣。”   西日昌道:“所以今日于我,于我大杲都是关键一日。”   我禁不住摸上了他的肩,这个可怕的男人无时无刻都在算计。董舒海就在城外,西日明也没有死,骑墙派难堪,保皇派再也暗藏不住。   “这是场豪赌。”他悠悠而问,“如果我败走,你该当如何?”   我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从没逃出过他的手心。他于我来说是强大的,但未必是世上最强的存在。如果我是谄臣,该说王爷战无不胜;如果我是愚妾,当以死明志。   他仰起头来,玩味着我的神情。   “当如何?”   我沉吟:“若你败走……”   房外的脚步声传来,救了我的场。我没有说出后半句,后半句是什么,我也没想出来。我唯一想到的念头是除他而后快,但现时是不可能的,解药还落在他手上,而我也非他的敌手。   陈隽钟在帘外禀告:“朝议已毕,抄录的名单交给了陈风。一切都按爷的吩咐交代下去了,暂未察觉不妥之处。”   西日昌笑了笑,道一句:“经年辛苦,就看这一朝。”   陈隽钟告退后,西日昌拉起我的手,“走!我们去杀一个人。”   他带我从月照宫侧门出,穿过幽静的庭轩曲廊,走上皇宫里少有人行的碎石子路,绕了很大的圈子,这才到了西日明的寝宫--明景堂。   明景堂后院前,西日昌轻声道:“一会儿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许出声。”   我点头。他瞄着我又道:“哪怕我倒地身亡。”   我嘴角一抽,他倒地死也是假死。   西日昌携我手入明景堂,以我的眼力和修为无法发觉的影卫,都被他躲过。我一路匿气跟他来到一间宽敞的侧厅。趁着四下无人,他托起我身,飞蹿上横匾,将我藏于“澹泊景明”四字后。   横匾空间恰能容下一人,但没轻身功夫的也待不住。西日昌压下二字,翩然离去。   “等着。”   我蜷缩于匾后,静心匿气地等待。   但我一等就等到了午后,其间只有两名宫人进来清扫过。我越等越觉不对味,以西日昌每次都把我利用到渣的禀性,不会放一着空棋。我躲在匾后渐渐觉得阴冷,是继续猫在这里等死还是冲出重重封锁觅活?就在我摇摆不定、难以决断的时候,远处隐隐传来动静,声响逐渐清晰,却是无数人刀剑相交的对战声。一个宦官逃跑进侧厅,跟着追上的侍卫一刀把他砍了。“走,这儿没人,到正厅去。”脚步嗒嗒。   厮杀持久而残酷,偏厅里每隔一段时间都有宦官或宫女逃入,他们无一不被身后赶来的侍卫屠杀,无论乞求还是藏匿于角落。从侍卫的口中,我得知他们的使命是诛杀明景堂所有人。惨叫声痛哭声咒骂声逐一被刀呼剑啸取代,我只觉得身下明景堂在战栗,仿佛回到六年前的那一天,地震房摇,一地死尸。   为杀一个人而死无数人。   为一份至高无上的诱惑,赶尽杀绝。   明景堂的杀声逐渐低去,此时,人人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避之而不及,怎么可能援手?就算有武力能救,也怕惹祸上身而袖手旁观。这世上英雄早死,只有奸贼长命百岁。   夜色冲不淡血光,只冰冷我的心。又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熟悉的步履声,西日昌来了。   我一动不动,听着他走进,走近,走到匾下,一声木脆金裂的声音,我身前的牌匾散碎,一块块坠落,我跟着坠落,下方是西日昌展开的手臂,他接住我麻木的身躯,搂入怀中。   这一场浩劫,明景堂和月照宫的宫人几都屠杀殆尽。小疙瘩断首,纳兰玥被腰斩,只有答喜活了下来,她被砍掉了一条胳膊昏死过去而侥幸存活。   西日昌柔声道:“谁都料不到你会藏于明景堂侧厅,只可惜我特意安排的一出戏你没有看到。”他说的这出戏在明景堂后花园上演,让大杲后宫粉黛都成长脖子的西秦公主,于后花园私会侍卫,被西日明西日昌及一干人等逮个正着。而按西日昌原本的安排,是幽会于侧厅的,他原打算让我亲见这一出幽会,即宫变的导火索,好叫我看明白身处境地,可西秦公主却临时改变了主意。   西日昌率一群披坚执锐的手下,踏过染红的白玉砖地,于飘散不去的血腥中,带我进入了大杲皇帝的拙政殿,象征大杲最高皇权的殿堂。   西日昌没有对我解释这一场宫变的始末,后来我从宫人的只字片语中推出了个大概。这并非一国双雄的战争,还牵涉到西秦。事情繁复到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简单说来,它确实起源于一场豪赌,西日昌和西日明有一个约定,结果西日昌胜出。而最令我惊讶的是,屠千手不仅是一位武圣,他还是西秦的武圣。   屠千手潜伏大杲太医院多年,唯一的目的是削弱大杲国力。当年他暗杀了正值壮年、睿智英武的大杲先皇,图的是西日明年少称帝,大乱朝纲,而即便西日明年少有为,还有狼子野心的西日昌。但屠千手想不到的是,西日兄弟一个笑里藏刀,一个奸猾似狐。二人虽小隙不绝,却从未大动干戈,所以屠千手一等就是十几年。杀一个只便宜另一个,而两个一起杀,显然他做不到。以西日兄弟的机警,他动作一大就暴露了。屠千手的挑拨最后只到投我一筷为止,西日昌却还是忍住了。西日昌没有说错,他并不想杀我,他只想二雄相争。   屠千手在杀公主幽会的侍卫时,被众侍卫偷袭,他倒在了西日兄弟的阴谋下。而边境上,西秦拱手相送了大批的军用物资。董舒海根本没有返回盛京,城外的那支军队是西日昌的。   当中还有无数细线瓜葛,譬如西日昌在西秦的两次遇刺都属西秦的离间,譬如董舒海的爱女、西日昌的表妹嫁的文士摇身一变成了西日昌的重臣,但这些相对于结局都不重要了。   西日昌将我置于龙椅上,做了他最想做的事,做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   “最强的国度,最好的女人,都是朕的。”   在他的跨凤乘鸾中,我只想到两件事,一是他是我所恨之人,二是他这次没将我做棋子。   新元的礼炮声轰鸣,震得仿佛天下一心。所有人都在欢庆,只有我不合时宜地于劫后重生的月照宫里弹起一曲《嗟飘零》。   琵琶声声隔绝了远处的喧哗,“傲霜”清脆伤而不怨,铮铮我心,睹雪霜之降兮,何惧凄风之惨惨?   “大人。”答喜空袖垂侧,依然改不了口称我为大人,“在今儿这样的日子,您该欢喜啊!”   我抚了下琴箱,莫名道:“怎么这天更冷了。”   答喜苦笑,身为武者的我竟说怕冷,不是谎话又是什么?   西日昌登基后,他的一干女人都册封入宫,举目无亲的钱妃成为了大杲新的皇后。新后的确立象征着皇权被高度集中在一人之手,而历来帝王都恩宠有加的贵妃之位,西日昌给了我。想来不日后西秦那些无事生非的人,又要杜撰一段西秦女子独占大杲新帝欢心,又叫六宫粉黛伸长了脖子。   事实上我的确独宠于大杲后宫,西日昌即位至今夜夜留宿月照宫。他在我身上使尽千般手段,万种柔情,虽我的心弦未再被弹响,却也感到了他对我身体的眷恋。我们的情事极尽旖旎,仿佛彼此就是平生唯一挚爱,仿佛对方就是此生命中注定的伴侣。然而在激情退去、溺爱倦止后的长夜,我清醒地聆听自己的心跳,它伴随着那一份始终不甘的仇怨和绝不被征服的反抗。同样清醒的还有身侧的男人,他总是无声地抚摩我年轻赤裸的胴体,带着永不满足的贪婪和毫不掩饰的告诫--忤逆则亡。   那把粗制琵琶除了第一次奏响过四时好花就一直搁置于锦盒锁于高阁,我每日弹起的是“傲霜”。   放下“傲霜”,我听见殿外来人。   新来的小太监脆生生道:“启禀娘娘,翟嫔娘娘求见。”   翟嫔,也就是西秦长公主,前大杲皇后。西日昌以高压手段截断了有关她的谣言和绯闻,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大杲宫变中扮演了一个不可见人的角色,在宫变之后成为了一个不可见人的嫔妃,而现在这个不可见人的女子来求见我。   “不见。”   太监递上一把纸扇,“娘娘,这是她硬塞给小的的,还请娘娘过目。”   我打开洒金墨面的纸扇,上面只一幅山水画,小桥流水夕阳西照。   “传。”   我屏退了宫人,见到了袅娜仙姿的翟嫔。我没有闲情听她寒暄,直截了当地道:“拿来!”   她从袖中取出白绢一片,上面点点嫣红宛若桃花盛开。   “这是陛下的血书。”她口中的陛下乃西日明。   我接过展开一看,果然是几味药名。牢记于心后,我引火折将白绢焚了。   “你有何求?”我问。   翟嫔幽怨道:“翟沅霖别无所求,只愿娘娘记得,娘娘你始终是我西秦人。”   我冷笑一声,整个西秦于我,只一枚银元的恩惠,而那枚银元已然空掷。   当晚,我于西日昌身下承欢,一反常态的骁勇妩媚。也许那样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柔风细雨的非我,娇弱任君采撷的非我,既然不得不合欢,我也要以自己的方式。我缠绕在西日昌身上,热情而率性,曲心而纵欢。西日昌则狂热地回应了我,我们仿佛又回到以前,恨不能互为血肉,即便灰飞烟灭也要占据对方也要掠夺对方。但是与以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们的身体真心相爱。   我的身体再度发出惊魂的颤音,它响彻心扉,蹿出躯壳,穿云裂石。我飞了,冲破禁锢,翔上天际,然后化为风散为雨,融入广阔的苍穹。   我软软地瘫痪于西日昌的臂弯,艰难地抽离,我将离他而去,我将自由。西日明最终破解了落霞丸的解药,这是他最后失败翻盘的凭仗,也是导致他败亡的一个原因。江山岂是一枚毒药能掌控?毒药能摆布的只是人,而且是短暂的。   离开前的最后一个长夜,我枕他臂上,默默地凝望,我要将他的容貌牢牢刻画在心上。修眉入鬓,斜吊双凤,直鼻薄唇,精雕细琢的脸庞。我一直知道他生得俊俏,却从不曾放入心坎。合着眼帘的他没有阴毒,没有凶残,没有淫邪,只有单纯的俊美。我遏制住心头不下万次的杀机,以他的修为我稍有动作他都会察觉,而我来不及致他于死命他的手速就会取了我的性命。   我只要记住,铭刻于心,有朝一日等我秘术大成,当讨回前辱。   他忽然睫毛一颤,我飞快地闭眼。他转身搂住我低语:“我知道你没有睡着,一直在偷看我。”我们二人独处的时候,他还是习惯道“我”。   我睁开眼叹道:“今晚我睡不着。”   他柔声道:“那我陪你说说话吧!”   “嗯。”我贴上他胸口,听他温声细语。   “说什么呢?嗯……以前啊,有个小孩,总以为自己很聪明很厉害,又总不想叫人知道他很聪明很厉害,他就躲在了他哥哥身后……”   “什么风光他都不要,什么责任都担在别人肩上。直到他碰到了他的业师,这才知道天大地大人外有人,这才知道光韬光养晦是不行的,韬光养晦需要的是足够强的实力。小孩嘛,当然不够强……”他轻轻笑了声,“后来小孩听了业师的话,露出了自己的一个长处,让人知道他并不好欺负,他并不是一个怯弱的小孩。”   “你很强。”我幽幽道,“从小就很强。”世上没几个少年会想到韬光养晦,躲在别人的风光后面,至少我就做不到。如果我能做到,那我的命运就不至如此。我应与世上无数贵族少女一样,懵懂地等着出嫁,幸福地获得家人的祝福。   他轻轻拭去我的泪,“你哭了!”   “我真是个坏人呀!又叫我的小姝黎哭了!”他叹道,“这么坚强的你,竟然哭了!”   “做个好皇帝吧!”我苦涩地道。   他忽然定定地望着我道:“不要离开我,我要你这一辈子!”   我怎么就忘了,这个男人除了当世几无人能敌的心机,他也很擅长抒情,我怎么就被他三言两语引了句让他起疑的话?   他见我不答,一手捧住我的脸,凑近,斜吊的眉梢,风流处透出一股狠劲,“我不要你说,承诺是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我反握住他的手,我们十指交缠,身躯紧贴。我在心里说,身体也是不可信的。仰头,我吻上他的唇,温存的细密的,将他的味道一并记住。   天亮的时候,我从他手里接过最后一次落霞丸的解药,接下去,我将有十五天的充裕时间在宫外凑齐以后的。   我将“细水”解下搁在床榻,“逆龙斩”从陈隽钟调离那日就回到了西日昌手中。   面对两把琵琶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留下了“傲霜”,背走了粗琵琶。   一苏君堂竹   盛京往南,一直往南就能到南越国。药材多出自南方,即便是忍寒的草药,也往往生长于南方高山。统共十二味药,大半能在药店里寻获,其中几味稀贵的,对我来说也不过探囊取物。只有一味药药店难寻--紫背幽葵,它生长在高山近顶背阳处。   背着破布包裹的琵琶,衣装褴褛,脚趾裸露出草鞋,同身上所有抛露风尘的肌肤一般,沾满了泥垢,我又恢复到六年前乞丐的身份,同样用来躲避天罗地网的围捕。当年我从养尊处优沦落为小乞丐,风餐露宿吃尽了苦楚,而现在脱下一国贵妃的霞冠霓裳重新穿上肮脏破损的衣裳却没什么不适。   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   穿一身自由自在的衣裳,过一种不赖人鼻息的日子,这才是我所要。   忽视一路上鄙夷的目光,我踏上了南屏山。冬季的重山草木凋零,但紫背幽葵这种稀少的植草,却不在意季节变迁,只幽静地隐匿于人迹罕至的深山浮云处。   我在南屏山细细寻觅了一天,晚霞映染群山之际,我终于发觉了一处悬崖旁,一点泛紫的枯草。基生叶一片,卵形心状,两面背粗毛,背面紫色,矮小草本,与百草经上的描述无一不符。   我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它连根挖出,包于准备好的破布。明日我便可一锅制药,而一株紫背幽葵花足够我半年所需。   藏好“紫背幽葵”,我拍了拍双手上的泥土,盘腿坐地,抱起琵琶于天地间畅弹一曲。天遣霞落,节物风光;天生天杀,弹指苍狗。   粗糙的琵琶,别生一番豪情,响彻于南屏山顶,高低分明,清浊泾渭。带上这把琵琶的缘故无他,有恩报恩有仇断仇。   天光暗淡下来,我踏上了返西秦之路。走出南屏重山大约二十余里,前方的山野地传来了打斗声,我绕道而行。虽我已非当年力单幼女,与陈风过招也叫我明了自己的武力足以行走江湖,毕竟西日昌那样的强人不多,可当年种种,早叫我硬了心肠。我落难之时,孤苦无援,有谁曾可怜过我一介弱小,只有贪图我所怀秘技的,却没有真心于我的。这世间没有英雄,只有恃强凌弱。   打斗声渐渐随风而逝,我漫步于冷清夜幕下,山路崎岖的一段已走出,前方是空旷的野地,隐隐有水声潺潺。我行至水畔,掬一捧冷溪饮,吃一块怀中的干粮,小憩之后,于溪石上行功。   扰断我修行的人跌撞而来,我不想惹麻烦,麻烦却找上门来。我冷冷注视满身血污的少年跌倒于地,跟着四个持刀大汉追了过来。   我起身而走,他们杀他们的,与我何干?   “臭小子!你倒是跑啊!”一汉子凶吼,“把药王鼎交出来,大爷给你个痛快!”   药王鼎?我以前曾听倾城苑那帮爱嚼舌头的人说过,它乃一代药师杜微的制药宝鼎。   我转过身,只见那少年蹒跚而起,清秀的面容一副决绝的神情。   “即便是死,我也不会让它落到你等手中。”少年取出怀内一只玄色小鼎,紧握手中,“恩师,我有负你重托……”   他与我当年情有相似,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心中一动,慢慢向他们走了过去。   “那边的叫花子,这里没你的事,要找死就过来吧!”   说时迟那时快,我走了三步之后,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瞬间到了少年身旁。几个汉子一惊,我伸出一手,经溪水一洗后,指头已晶莹白皙。   “找死!”领头的汉子咒骂一声,冲了过来。我猱身而上,穿插于四人之间,手刀足踢,游斗激战。这四人能追杀杜微的门生,确有几分真本事。尤其是那为首贼人,修为已达清元初期,与我实力不相上下,我力毙一人后左腿上便受了他一刀。身后重伤无力再战的少年惊呼:“兄台,小心!”   我一咬牙,“死不了。”既然蹚了这浑水,便往横里去了。中刀后我身法再难轻灵,见我攻势锐减,汉子得意狂笑。   “哼!”嗤之以鼻后我单手结印。我能体会到手速小成后手印的改变,它不再像以前那样气势惊人,而换作了悠长不息的风声。风拂过山冈,掠过山野,萦绕于指间。   “震!”我轻喝一声,屈指推掌。手掌击中汉子刀面,大刀断裂,手掌直前,打在他瞠目结舌的面上。收手,汉子的面目扭曲,绝命的闷哼声后,爆头而亡。剩下的二人惊慌而逃,逐一倒在手刀之下。   “多谢恩人!”绝处逢生的少年欣喜于色。   我转身冷冷道:“不必谢我,我救你,也为药王鼎……”   少年骇然又抱紧怀中的鼎。   “为我驱毒。”   “吓死我了,不说明白!”   杜微门下苏堂竹粗粗治了自己的伤势,打量着我递给他的十二味药材,疏散的眉头一紧,“你中的是奇毒!”   我包扎好自己的腿伤,冷漠地问:“你不能制?”   苏堂竹慎重道:“能,但以药王鼎炼制也需三日。”   我一怔,落霞丸的毒性半月一发,我只有两天半的时间。   苏堂竹见我神色,解释道:“有三味药材需要处理才能炼制,其中‘紫背幽葵’的茎根就要两整天,亏得你连根一起挖了,不然这‘紫背幽葵’就白采了!”   “我没有时间,你现下就开始炼!”   他试探着问:“这是慢性间发之毒,距离你毒发还有几日?”   “三日。”我咬牙道。   苏堂竹犹豫道:“山野之间多有不便,再说炉火制剂也得要合适的地儿!”   我一手提起他的后领,“走!”   他发出倒吸的咝咝音,显是牵动伤口硬忍。   “恩人好功夫!”   我提着比我高大一圈的苏堂竹,几乎脚不沾地,飞进在山野上。   “那个……那……”   我最见不得他吞吞吐吐,斥道:“有话就说!”   “女侠?”   我一边跑着一边瞪他一眼。   “我们现在的衣裳未免有些不雅……”   我以哼作答。不是有些不雅,是根本惨不忍睹。我乞丐褴褛,而他血衣加身。   乘夜我带他潜入小镇一户大家,换了衣裳后,我以桌上茶水洗面。他定定地看呆了。   “走,投宿去!”我一手揉起两团换下的衣裳,一手抓住他衣襟,离开民宅。半空中,他才回过神来,竟道一句“你还是做乞丐吧”!   我身形一顿,险些撞上前面的房宇。   我们入住了一间客栈,要了火炉和水桶。客栈老板暧昧地投了我俩一眼,接了银钱也不多问。   我盘腿于床,注视着他洗药生炉。只有无法再简陋的三件工具,外加一双手,苏堂竹却成竹在胸,按部就班地逐一进行。这让我很庆幸救了他,换作别的药师,还不知能不能炼制。   两天过去了,“紫背幽葵”制成了散剂。没有刀,完全是我以气劲切割研磨,而药王鼎也被炉火加热到恰当火候。   我平静地等待毒发,等待药成。当日昌华院里西日昌曾叫我领教过一回毒发,那种痛楚如万蚁噬身,断肠割心。苏堂竹也知时间迫近,从第二个夜里就专注于药鼎,没有啰唆半句。   客栈伙计送上夜餐后,一阵闷痛从小腹内升起,我搁下碗筷,盘腿于床榻,运功抗毒。苏堂竹当即也放下扒拉了几口的饭菜,坐到了药鼎旁。他斜眼望我,不住摇头,似是怜悯。   毒发早了,绞肉抽魂痛断肝肠,很快我满头是汗。西日昌那日的话语犹在耳畔,“何为落霞?霞光满天红彤如血,疼到极处就宛如千刀万剐血流成海,身陷万丈血霞。”与那日不同,这次不是只疼一小会儿。   落霞落霞,可真是个美极又毒极的名字。我眼前逐渐浮现血光,唇齿间开始流淌血的腥味,身体里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四处乱窜,口口毒牙。   “啊……”苏堂竹惊呼一声,跑了过来,一手搭我脉象,一手连封我数穴。到底他出自药王门第,见我状况即能立断毒发应策。   “我已护你心脉,十二时辰内毒无法攻心。你不可强抗,强压只会令毒素扩散至血脉。你就由它走一遍全身,我以性命担保,它只会循环往复,不会滞留。待解药炼成,服下后它便回归原处。唉……‘紫背幽葵’虽然罕见,但要完全解你体内之毒,我看还需要三味药。”   我为之一振。西日明依照西日昌的解药只能做暂缓之药,而药王弟却能制作真正的解药!   “三味什么药?”我从牙缝里吐声。   “你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吧!”苏堂竹撇嘴道。   我心想看来暂时不能得罪他。眯眼望着少年低头观火的模样,怎么看都只像药王的药童。年不过弱冠,脾性又唣得很。胡思乱想多少能抵消毒发的痛楚,我无边无际地乱想起来。等到毒了,我便强制他给我制两丸没有解药的剧毒丸,一丸毒仇人,一丸喂西日昌。   落霞之毒周而复始在体内游走,我终究抵挡不住,渐渐疼失了知觉,一头倒在床上。   我仿佛洑于血海,奋力挣扎却没有可靠的彼岸。我于血海里愤恨又伤悲,这么多浓腥的血,是我的血,我家人的血,但它们为什么不是仇人的血?我要我的仇人也尝一尝这浸泡血海的滋味,我要亲眼看到他惊恐的表情,我要亲眼看到他绝望而亡。眼前恍惚出现一道人影,睁大眼我却看见俊美而狠毒的面容。西日昌的眼眸闪着灼人的欲火,踏血而来。为什么他能行走于血水?手染无数人鲜血才能伫立于血海吗?我想逃,转身却见幽灵般的西日昌蹲下身,一把将我从血海里捞起。他扣住我的下巴,用力撬我的嘴。那一副温柔的笑容令我胆战心惊,他又要干什么?   他吻了我,口齿中传递来的却是股芬芳的药味。我瞪圆双眼,看见苏堂竹闭目亲吻我。我喉间吞咽一声,立时清醒过来,一把推开他,“你干什么?”   他诺诺道:“前面怎么撬都撬不开你的嘴!”   看着他经我一推后胸前衣裳渗出的丝丝血迹,我没了语言,到底这人带伤为我劳碌了三日。   我们退房的时候,客栈老板嘟囔了句:“时下的少年人哪……”   苏堂竹的小脸嫩红,快步跑出了客栈。我慢慢地尾在他身后,他在客栈门口啐了声,“年纪老了,想法就龌龊!”   我走过他,冷冷道:“他想他的,与你何干?”   苏堂竹一愣,随即拊掌道:“不错不错,干我屁事!”   “药王门下也说粗口?”   苏堂竹嬉笑道:“话粗理不糙!”急赶几步,又问,“女侠往哪儿去?”   我顿了顿,道:“西秦,你随我去吗?”他若答“否”,我就出镇后敲晕他。但苏堂竹道:“也好,那些人在南屏跟丢了我,一定以为我往南越了,怎么也想不到我去西秦!”   我暗忖,原来是当我保镖来着。这样倒好,省得我撕破脸皮强迫他。   我们在镇上买了两匹瘦马,不充乞丐的我感觉颇不自在,路人审视我的目光总叫我生警惕。我扯上面纱后,这才安下了心。   “还未请教女侠的芳名?”出镇后,他在马上问我。   我沉吟片刻道:“唤我小朱即可。”追捕我的檄文遍布大杲,罪名是西秦奸细,却一字未提这个奸细曾贵为昌帝的贵妃、昌王爷的司剑。   “小猪?”苏堂竹哈哈大笑。我瞪他一眼,他立即改口,“我错了错了,是朱女侠!”   马蹄声声,入夜前,我们进入了泉州。找了家干净的酒楼,我在饭桌上问他:“还有三味是什么药?”   他为难地道:“说给你听你也找不着,那些稀奇古怪的药,只有我师兄才弄得到!”   “那就去找你师兄!”   他摆手道:“别!别!这世上我最怕见的人就是他了!”   “因为你继承了药王鼎,他却没有?”   苏堂竹盯着我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   苏堂竹叹了口气,丧气道:“你若见着他,只怕与我一样,避之而不及!”   我问:“他很可怕吗?”   苏堂竹摇头不语。   泉州停留一夜后,我们继续西进。离开大杲是当务之急,解药可以徐图暂缓。   途经临川,由于我们有马匹,便走了陆路。但临川之行不过一天,我们便遭遇了伏袭。对方百十号人,我们自然是快马加鞭。   我与苏堂竹同时道:“追我的!”而后对视一笑。   马虽瘦,但跑得倒快。乘风而奔,甩开一多半追马。   风中他吼:“小猪,你惹上谁啦?”   我又好笑又好气,分明还比我大几岁,却跟个孩子似的。不过他却没说错,能动辙上百人,非一般绿林草莽能做到。   跑到半途,我停了马。我察觉到前方有人,不在少数。   “你做什么?”苏堂竹跟着我不得不停下。   “前有伏军后有追兵,骑着马只多陪两条马命。”我轻拍马臀,那马倒识趣,径自跑路旁休息了。   苏堂竹瞠目结舌。我抬头对他道:“不是追你的,你在路边躲着,我去了!”   “你!”苏堂竹似很受感动。他却不知对我来说,他和二马没啥区别。   “我去了,珍重!”我飞身往前。他轻叹,“果然还是做乞丐的好!”   掠过几十丈后,迎面急急一箭钉我脚前。我停下身法,前方一人恭敬道:“还请大人回宫!”   我伸手分指,“如果不呢?”   那人答:“我等的命令只是生擒大人,断个胳膊少条腿的无妨。”   我往前冲,前方只有二十余人,显见比后军更好突围。   “对不住了,大人!”随着他的话语,对方的飞箭密集而来。我卸下后背琵琶,同时将轻功身法提到极致,只听不绝于耳的砰响声,西日昌选用的木材不错,在我的手速下,琵琶竟挡下了无数箭矢。   我冲进了人堆,血战开始。这群人修为多在固气期,有三人却是清元。我情知凶险,必须速战速决,一手手印早已缔结,风轻轻穿过河道,穿过我身,悠悠飘飘,带起飞溅的血水,分不清敌我。   倒下五六人后,对方便知不下杀手难以留下我。那三个清元期的人喝退了旁人,三角阵形围斗上我。我丢弃了琵琶,第一次双手结印,风声再次变化,空气仿佛凝固于我双手之间,“疾!”我怒开一声。一掌前击,一手收尾。砰砰砰三连声后,前方之人中掌倒地,后方之人退避,但左边的人却一剑洞穿我肋下。   剑带出一道鲜血,我左手捂住伤口,右手再次翻印。二人惊色唤来同伴,“一起上,打残为止!”   我咬牙斥声,“找死!”   顾不上左肋之伤,我双手翻转,凝重的空气透出肃杀,我厉声大开双手,“去!”   轰一声闷响,我周围的一群人倒了一半,而我身上再添数道伤口。若非我的气劲率先袭到他们,恐怕这些伤口就是断手截脚了。但这一招群杀秘技耗尽了我的气劲,我红眼盯着还杵着的十余人,心道完了,难道就要废在此间?   马蹄声从后方响起,苏堂竹不顾安危地冲进战场,侧身抄起我。   “走!”   我奋力翻上马背,坐到他身后。苏堂竹扬手飞撒一把尘土。   “不是毒!”身后的几人分辨出只是尘土的时候,我们已经冲破了重围。   风追逐着水,水流淌着血。苏堂竹揽住我腰,弃马越到对岸。   “为什么跑回来?”   苏堂竹不语。   我突然意识到他刚才施展的轻功,盯着他沉默的脸我大笑了起来,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往南越去吧!”他放下我,狠下心道。   “为什么?”   他转面,不敢正视我,“师兄在西秦边境等着你。”   我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我跑了那么远跑了那么多日,竟还在西日昌手心里。他怕我死,叫了他师弟来给我制药,他不怕我跑,他在西秦边境上守株待兔。   西日昌竟是杜微门下,难怪他有落霞丸,也难怪苏堂竹说最后三味药在他手上。   你若见着他,只怕与我一样,避之而不及!是啊,这世上还有谁比西日昌更可怕?   “师兄说你心狠手辣见死不救。”   我依然在笑,“是啊,我杀人不眨眼,眼见你被追杀到跟前都置之不理。”   苏堂竹摇头道:“不,我觉着你不是那样的,你是被师兄逼的。”   “你怎么知道我往南屏去的?”我笑停,冷冷地问。   “南屏附近不少药房失窃,少的都是落霞丸的配药。”他叹道,“是我引你往临川陆路,如果你走水路,就撞不上他们了。”   “你为何告诉我?你可以继续欺瞒我,一直到把我带入西日昌手里!”   苏堂竹清秀的面庞浮起苦涩,“你走吧!一路往南不要停!还是扮作乞丐。”   我盯了他半晌,“你不拿下我?此刻我已是强弩之末,不是你的对手……咳咳……罗玄门的匿气你藏得可真好!”   苏堂竹低低道:“万一你再遇到师兄的人,你就降了吧!师兄不会要你的命!你为何不做师兄的贵妃?我知道他待你是不同的。”   我咳出一口血,呸一声道:“他要我活在他裤腰带上!”   我不想再跟他废话,转身离去。他追上来递我一包伤药,“有一事我没骗你,我确实是杜微门下。”   我无声接过,独自往前走了,带着一身伤。   难道真要如苏堂竹所说前往南越?西秦我就不能回了吗?我不甘心。   二妃血琵琶   冬季白日的阳光很温暖,我披头散发靠在荒弃的城外古庙颓塌的残垣上,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本色的破衣。苏堂竹的伤药品质上乘,但我却失血太多,而肋下那处伤至今都未痊愈。我能跑到泉州城外没有躺倒委实不易,到了这里我再也无力往南。我在太阳底下微微伸展手脚,我需要更强的力量更多的阳光。   分明是严寒的季节,日光却神奇地白,灼我的双眼,如千万把钢针针尖刺入迎光的半身,阵阵电流游走于四肢百脉。时光在飞快又缓慢地流逝,这一个午后仿佛带走了我十五年间遭遇的所有。   那同样是一个温暖的午后,时间却在春季。百花齐放姹紫嫣红,年幼的我扮作男童,偷跑出家族领地,于野地邂逅了改变我一生命运的人。他同样是个乞丐,同样遍体鳞伤。他平躺在青草野花之中,安静地仰望苍穹。他说,这是他一生中最美的春光,他说,他的一生就凝结在这一个午后。   日光熏我昏昏,时光忽而倒转,忽又急速回旋。冬季的光再暖和也混着一丝冰凉的气息,我慢慢地翻转身体,让阴冷的后背接上日光。   乞丐侧身,从怀中取出一本残破染血的秘籍,愉快地笑道,听说这处领地有位小公子三岁会吟五岁能诗八岁羞退教书先生,你把这书给他。我说,这小公子就是我。他肮脏的面容露出世上最神秘的笑容,在笑中他说,那我此生再无遗憾。   一阵疼从肋下直蹿心坎,我喘了口气。我现在能体会那乞丐的心境了,在濒死之前将自己不能看破的夙愿转嫁到他人身上,他宁把耗尽一生血泪的秘籍转送于素未谋面的幼童也不愿落入敌手。   一股热流从脚底升腾上腿弯,而后由下往上滚滚奔涌全身。我整个身子为之一振,清元后期的气劲平缓下来,柔和又有力地遍布身体。这样的时候这样的重伤下,我竟突破了清元中期。三条气脉比起以前粗壮了不少,气劲奔走,无声地欢跃。   我笑,却比哭还难听。十五岁到达清元后期,应该超过当年的西日昌了吧!经过了一场场血战,遭受了一次次凌辱一次次的挫败后,我终于到达了区别高手和一流高手的分水岭。   浔阳,大杲与南越的边界重镇。红漆金钉的城门旁悬挂着我的画像,看着很美,栩栩如生,应出自宫廷画师之手。   我佝偻着身子,与寻常南下越冬的乞丐一般簌簌发抖。我走过我的画像,身旁同样进城的农人吞了吞口水,自言自语道:“哎哟俺的娘咧,这女娃生得……”农人不识字,更不知他口中的女娃就在眼前。   “去去,叫花子不许进城!”与南下沿路所遇的门神一样,我被长枪横拦。我哀求了几声,军士冷眼嘲笑,作势要打。我只得委委屈屈地退后,看来要等夜间行事了。边境重镇不比一般城镇,城墙上巡逻的官兵一双双眼盯着城下。   城内响起马蹄声声,尘嚣飞扬,一队官兵快马而来。领队的军士急停后,下马掏出一令,道:“刚接到陛下旨意,严守边城,凡入城者,无论男女老少,都需仔细核对身份,以防奸细逃离大杲。”   我走出官道不过百米,那军士又提高声音厉声道:“特别是沿路乞丐,每个都不要放过。”   我呼吸一窒,苏堂竹还是出卖了我。   “大人,前边刚好有个叫花子想入城,喏,就是那人!”   我竭力佯装无事脚步如常,而目光已开始眺望远方,往哪个方向逃呢?   “站住!”身后拍马追来数人,团团围绕住我,“掀开你的散发!”   我抬起头,眯眼而笑。一笑之后,我已穿出了包围。   “抓住她!”   我的方向是城门,我决意一口气冲出浔阳。既然苏堂竹已经出卖了我,我多留大杲片刻都有危险。   “快挡住她!”   各式叫喊声被抛诸脑后,我一掌断开门军的长枪,从两排军士间冲进了浔阳,鸣镝、号角、军鼓各种示警响彻在浔阳城内。   由于不熟城内道路,我跑岔了路,被一队官兵拦堵在死巷。   “哪里逃?”马上军官道,“受降吧!以你的姿色想必不会被砍掉脑袋!”跟着一群人哄笑起来。   “世上不知死活的人太多,不多我一个,也不少你们一群!”语罢,我飞身弹起,双手结印,轰开前路。战马悲鸣,军士惨叫,气劲之下,人畜一样化为血水。   我从他们中间直穿过而,脚不点地,连续穿越过街巷。在我的极限身法下,身后的追军逐一消失,浔阳关就在眼前。   高高的城关,严阵以待的军队。城门前一将单刀立马,严峻的气质让我戾血沸腾。这人很强,是我到西秦除了西日昌之外所遇的最强者。   “挡我者,死!”我不能低了气势,只怕一低就永无翻身之地。   长刀一挥,在日光下反射出夺目的光彩,“休要猖狂,无知西秦女,当我大杲无人吗?”   我狂笑一声,飞身出手。咚一声,手印与长刀相交却仅使对方后退一步,我受了反震,连退三步才站稳。甫一交手,我便知他修为远在我之上。   将士眼眸凝重起来,“你这是什么功夫?”   我暗自调息,双手首次合叠于一起结印。心下暗思,若击不退此人,我难出浔阳。他的力量与修为都在我之上,必是大杲名将。见我不答,将士飞身下马,长刀横扫而来。我腾挪而起,抢近身出手印,赤手空拳的我要战胜他,只有近身。但将士的长刀在我面前抖出残影,刀刀逼我退让,刀刀不给我近身的余地。我万般凶险地退出他的刀势,身后已聚集起赶来的官兵。   “受降吧!你不是我的敌手!”   我断然道:“决不!”   夕阳的血红笼罩浔阳关,我深吸一口气,眼眸一黯,整个人进入死寂的状态。风仿佛停了,四周所有的杂音全都消失,整个视线里只有面前的大将。他慎重地抬腕竖刀。   “黜!”   空间在我的手掌与他的刀面间扭曲,猛烈的气劲互较引发平面的椭圆气场,迅速向四方冲荡。气场席卷范围内,修为稍低的人几乎都站不住脚,哐当当,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   气场消散后,我的嘴角开裂,他也好不到哪里,虎口震裂。他忽然退后收刀,面无表情地道:“你走吧!如果你能走得出的话。”   虽然很奇怪他忽然罢手,但我的身子已越过他往前飞,两旁的官兵纷纷退让。我穿过长长的城关通道,阴暗的通道尽头是泛着红光的南越边境。只要跑出去,我就出了大杲。刚才的气场耗费了我所有气劲,我的身法已然落地,咚咚的脚步声一下下敲响地面,叩响心门。跑出去,我就自由了,冲过去,我即抛了昨日。   一声叹却在我身后幽幽而发。   我冲出通道,一脚踏空。我的后背被人揪住,接着整个人腾空。   “就到这里。”   西日昌的声音抽空了我残存无几的最后力气,我眼睁睁地看着南越的青山绿水离我越来越远,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我就逃出去了。   身上再次落下禁忌,我闭上了眼,不让眼泪流下来。   他将我放下,一只手伸到我胸前,等了片刻我没有反应,他另一手也伸了过来,握住我的手腕,双手环住了我。   我的手掌被他掰开,放上一物,我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枚银元。我的泪水再控制不住,一滴两滴,打湿了手心,打湿了闪着银白光芒的银元。   手被他粗暴地合上,他再次提起我,快步往回走。   我泪眼模糊地捏着银元,恍恍惚惚被提上马车又迷迷糊糊地下车,最后来到一座府邸,被丢进早已备好的水桶里。   两个侍女轻手蹑脚地除去我身上肮脏的衣裳,打散细理我多日未洗的长发,就着温热芳香的浴巾擦过我的脸颊。头皮上的牵动和肌肤上的摩拭,都比不上西日昌的目光。他的眼神如刀,一寸寸一分分一丝丝地切割着我。   过了很久,他的目光转到我一直没有松开的手上,“当年李雍在京都城门前施舍你,一个小乞儿一枚银元,五年后你刻意在一场宴席上摔琵琶引起他的注意,为的是什么?”   我没有答他,他厉声道:“是想成为他的妾室吗?”   二侍女受惊停住了手。   “滚!”侍女退下后,他走来一把拉起我,盯着我的眼问,“朕哪里比不上他?朕现在也给你一枚银元了,你是不是也该冲出来抱住朕的腿,然后说一句情之所钟,方寸大失?”   我的嘴唇翕动,还是无法出声。他抱住湿淋淋的我,夺去了我的呼吸。吮吸,纠缠,侵略,狂野的吻使我畏惧,我却无从抵挡也无处躲避。就在我几乎窒息的时候,他离开我的唇,将我从水桶里捞起,粗鲁地抓起一旁的衣裙给我套上,跟着扣住我的手腕,一路将我拖了出去,丢上了马车。   在一干官兵的扈拥下,我被带回了盛京。每天我都在羞辱中度过。西日昌并非每分每刻都要我,但他不要我的时候更令我难堪。每当侍卫或臣子上前禀告,他都会打开车门,让所有人都看见我披头散发裙子倒掀背跪在他脚下,那种不堪的姿势很难不令人想象我身后的帝王在做什么。实际上那种时候他没做什么,只是揉捏着我的臀瓣。   他真正折磨我的时候,是在马车的急行途中,那一颠一簸令他好此不疲。尽管明知他在羞辱我,尽管明知他在报复我,可另有一种悲哀在全进全出中,萌芽破土。我感到了疼,比身疼还疼。力战浔阳后我的损伤并未恢复,加之他连日的蹂躏,我沉默的喉咙终于于某一日嘶哑了一声,紧接着我身子往前一倾,头猛地撞到车厢壁上,那枚一直被我揣在手心里的银元滑了出去,我昏了过去。   醒来后,我在他怀中,衣服已经穿好了,身上也很干净,被他清理过了,额头只隐隐地疼,上过药了。   他望着车帘外的远方,对我说:“那把琵琶已经送回了盛京,名字朕想好了,就叫‘妃子血’。”   我默了片刻,而后道:“谢陛下赐名。”   三春逝情锁   我记得当日琵琶染血,虽未折断,但模样更加不堪,可现在我手中的“妃子血”却面目全非。上了骨花头,面板上血梅朵朵就连琴弦都留了点点红迹,而原来稍嫌略大的半梨形龟背削了层,只留下几凹箭镝印。整把琵琶上漆,固了血红。   经过宫廷乐师的调试,“妃子血”的音色再不复沙哑,也不似“傲霜”的清脆,而是沉郁,正合了“妃子血”之名。传世动人的乐曲通常是悲歌,正如愉快的事很容易被人遗忘,而悲伤、怨恨总难以释怀。   我坐于月照宫内,窗外春寒料峭的风声和着殿内琵琶的低音,散弹散淡散乱,依旧是调不似调曲不成曲。   “大人,吃药了!”答喜单手托盘,递来一碗黑沉沉的药。我一手取过,将那苦水饮下。西日昌之所以放过我,并非因我伤着额头,而是我的身体早已破败。临川河道旁所受重伤根本没有大好,来不及调补接着又战浔阳,面上看着无事,但内里积攒的亏空,最终叫我倒于西日昌的身下。   我体内落霞丸的毒被彻底解了,西日昌也没再往我身上下禁忌,只是月照宫外无时无刻都守着一群侍卫。   我将空碗放回托盘,继续弹我的琵琶,还是有心无意地散弹,只练手法不管曲调。低低沉沉,声声寂寥。不知什么时候,西日昌坐到了身旁,他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听着。每日黄昏前他都会来月照宫,夕阳西下晚霞暗淡之前,他便离去。新来的宫女仙雯偶尔会小声嘀咕,陛下每日都来,为何就不翻娘娘的玉牒?   现在圣眷正隆的是新进的胥婕妤,听说她年方十五擅长歌舞,西日昌几乎夜夜宣她侍寝。一日仙雯捂脸哭着跑来道胥婕妤的丫头打了她,求我为她做主。我没说话,答喜冷冷道:“为何无人打我这少只手的?却扇你这好手好脚的?定是你乱嚼舌根自找羞辱,往后没事少到外间惹是生非!”   经此一事仙雯拘谨多了,而我的耳根也清净了。   月照宫外人无法进入,翟嫔甚至钱后几次想见我都被陈风挡在门外。于皇宫,月照宫是禁地。   初夏转眼而至,我的身子稍好一些,逃不过的事就来了,西日昌从不翻我玉牒而是直接夜宿月照宫。看着他压抑的表情,我微笑地张开怀抱,同所有嫔妃一样,极尽柔情地承恩,百般尽心地服侍。那种时刻,我清楚地听见自己心里滴答滴答地轻响,正如“妃子血”一滴滴地淌落。   更多的夜晚,西日昌只是搂住我,什么都不做。他悠长的呼吸仿佛黑幕下的浩瀚海面,平静的波澜给我暂时的休憩。   我们都在等。温柔是一把掩盖着残忍的乐器,往往在人最不经心的时候,刺破心房,这也是我从西日昌身上学到的。   一碗药又如期而至,不同的是,这次是西日昌亲自送来。   “多谢陛下为臣妾费心。”喝完药,我盈盈笑问,“不知臣妾还要吃几次?”   “不多了,苏……他说还要半月。”   “是苏堂竹吗?”我暗思,难怪我回宫没见过一位太医,原来有药王门生,继承药王鼎的苏堂竹为我亲自配药。   西日昌打量着我问:“你还怨他欺瞒吗?”   我微笑摇头。   西日昌转身,不叫我看到他的面容,“朕之所以能在浔阳等到你,并非苏堂竹出卖你。”   我的笑容为之一僵。   “关于你的过去,朕曾不惜余力地打探……有些事并非你缄口不语旁人就不知。这世上没有秘密,所谓隐秘不过是想不到猜不透的借口。”   “临川河道、浔阳关上,甚至早在你入昌王府前,朕便知道你身怀绝技。但你既不想说,朕就再没问过。”   “陛下此刻又想问臣妾了吗?”我谨慎地问。   他不答,只道:“清元后期,你的进展神速令人惊奇,仅凭清元后期却能在浔阳关与上官将军平分秋色,你可知上官将军的修为如何?”   我老实道:“臣妾侥幸对他一掌,现今回想起还后怕,他的修为臣妾根本看不穿。”若非当时他手下留情,只要再追我一刀,我已身死浔阳关前。   西日昌平静地道:“准武圣。”   我心一惊。准武圣,那是仅次于武圣的存在,我竟与那么强的人对抗过。   过了一会儿,西日昌叹道:“姝黎,朕知你不容易,本不打算再逼你……只是你扪心自问,你真能手刃仇敌吗?不可否认,你很强,十五岁达到清元后期当世绝无仅有,可你也无法否认世上比你更强的武力大有人在,而武力真的能解决一切吗?你仔细想一下,朕为何能在浔阳找回你。”   我沉默。他抓回我,是一国之力。   他等了很长时间,没有等到我开口,最终他慢慢转回身,面上已冰霜冻结。他望着我的眼,无情地道:“黎姝!”   这一声,这一个名字,瞬间令我跌入万丈深渊。这一声,这一个名字仿佛一把利剑刺破我的心房。我双腿一软,无声地跪倒于他脚前。   “大约七年前,西秦的附属小国,已称臣封爵的黎族的一支,曾出过一位神童,据说他三岁会吟五岁能诗,而在同一时期,江湖上流传绝世武学天一诀落到了西秦黎族的一位武圣手上。那武圣虽然修为卓绝,但他只有一人,他抵不住各方势力的重重追杀,最后拼死杀开血路,身亡于黎族领地。事隔不久,那位神童的家族惨遭灭门……”   “不要说了!”已泪流满面的我乞求道。   西日昌俯视着我,缓缓道:“朕多方打听,只知那位黎小公子即便被断四肢,却始终咬定他什么都不知道……”   “请不要说了!”   “那你该说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住战栗的身躯,泪眼模糊地道:“臣妾幼年顽劣,常借家兄名讳在外生事。不错,是臣妾害死了兄长害死了父母,害死了家中所有人。臣妾得了天一诀后没有立时回家,而等臣妾想回,已无家可归。”   西日昌莫名笑了声,“口口声声臣妾,你真的臣服了吗?”   泪水在唇边苦涩,我再说不出一个字。   四未央泣曲   我被关入了皇宫地牢,单独的一间干净囚室,里面一应俱全。月照宫也好地牢也罢,对我来说都是囚笼,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侍女随侍,只有“妃子血”傍身。   每过十二个时辰,会有人进入囚室,在我身上下禁忌。不过那人的手法和气劲,不能同西日昌相提并论,他只能在我身上下六道禁忌。我没有急于冲破禁忌,我想突破清远期后再一举冲解禁忌。我艰难地修行,只有禅练完全不受禁忌的影响。天一诀的神秘无法以世间的语言来形容,至今我只看懂皮毛。   “四时更迭,万物循生。一盛一衰,生杀经纶。若物内外,何倪贵贱?一生万象,品物流行。”   仅是天一诀的首纲,我便参悟了数年,而至今我也没从天一诀上琢磨到“天”的意义。若一是初始,那天在何方?我所经历的岁月和人事,只告诉我,没有天,即便有天,也是黑暗的。   炎夏倏忽飞至,那每日来下禁忌的人,偶尔我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的血腥味。有一日,我看见他的腰际上挂着一条染血的长鞭。也许是我盯得久了,那人转身冷笑道:“看什么看?很快就轮到你了!那小子虽然皮细肉嫩,可也比不上你。哼,贵妃娘娘。”   我知道我没多少时间了。这段日子西日昌对我不闻不问,应该是对付那皮细肉嫩的人去了。等那人完了,就该我了。他要天一诀,他要我老老实实地把天一诀和我自己全交给他。可是,我决不。   脚步声远去,我立时开始冲禁忌。天一诀特殊的气劲运行,使我始终有一丝自由气劲可供使用。被封几月的沉寂内脉,在这一丝气劲的带动下,逐渐有了微澜。   “伤疾乘刚,贞而不死。白刃交颈,视死若生。”这是我最喜好也是修炼最勤的天一诀刚强篇。以足够的刚强,烈士的勇果,可抵御伤害,破除所有邪封。   气劲逐渐在体内徐行一周,一周后封锁的气脉有了起色,血行加速,以前曾未有过的雾气从头顶冉冉升起。约莫一个时辰,两道禁忌破堤,气劲从丹田汹涌直上,我感到汗珠逐一沁出肌肤,这同样是上次冲禁忌不曾有过的状况。很快我便知晓了答案,冲过心房奔流向四肢的气血让我周身充满了力量的提纯感。汗水淌落,禁忌又破两道。   最后两道禁忌尤为难破,它们封的是双手的气劲,武者无法使用双手形同废人。双手的封穴看似简单易解,它非力量源泉也没有脏腑那么繁杂细密的阡陌脉络,可正因为此,一旦禁锢后,既不能从本源冲破,也无法根据周围连接的血脉情况判断,所以最难突破。武者虽然可以带着这两道禁忌逃跑,但轻身功法会大打折扣。我位于皇宫深处,无法完全施展轻功,就根本不可能逃跑。   漫漫长夜,我头上雾气渐渐消弱,身上汗水渐渐风干,直到黎明破晓,我才轻吐浊气,双手一翻,手印再现。原来我一直不知晓,于伤病中于禁忌下,我的修为早就悄悄突破了清元后期,这武者修行中第一难关。   手印按在儿臂粗的铁栏上,铁栏无声扩张,扭曲变形。带着乘气期的力量,我扭身钻出了囚禁我几月的牢房。足尖轻点,我轻身似燕,往前掠过,在两排牢房间留下一道残影。   我的记忆力素来强悍,沿着押解进来的路,我飞快地在半空中移形换位,避开看守,往地牢口而去。   在过最后第二道甬道前,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等等!”   我空中半折身子,轻盈落到一间牢房前,一个人趴在铁栏后,枯爪染血的双手紧抓着铁栏,奋力睁眼仰望着我。   苏堂竹!   即便他的脸布满血痕我还是认出了他!   “小猪……”   苏堂竹已被折磨得不似人形,但语气还如当日那样坚定,“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我以为他要说带他走,但他却字字泣血道:“等你武艺大成,帮我杀了我师兄!切勿手下留情!”   我一怔,而后含怒问:“是他害的你?”   “别问了,天快亮了,你记得我的话,赶紧走!”   这当头我若多带一个累赘,必然不能离开皇宫,当下我一咬牙,对他行礼后,道:“今日一别怕是诀别,我只问你最后一句,他为何加害于你?”   苏堂竹只是摇头。   “你是他同门师弟,没道理他害你,除非……”我走近,他却缩手挣扎着爬回半步,远离铁栏,压声道:“不要管我,立即走!”   刹那间,我从他眼底看到危险、阴谋,但同时也看到了一份期待一丝温情。   我退后,在这冷情的世间,温情比危险更凶险。   苏堂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我在幽闭期间想过无数次。他是杜微门下,西日昌的同门师弟,他出现在南屏山下,抱着药王鼎来到我身边,接连三日辛苦配药又引我往临川陷阱,最后关口送我往对岸道明身份。   而眼前的苏堂竹哪里还有当日青涩毛躁的少年影子?除了血污还是血污,皮开肉绽的他连站都站不起身。   我飞身而走,听到身后一声短吁,仿似他放下心石。   可我还是回来了,须臾后我打晕一个看守拖进死角,扒了衣裳后重新出现在苏堂竹面前。   “小猪……”他眼中闪过晶莹,又迅速黯淡,“你回来做什么?我只会拖累你!”   “男人少婆婆妈妈!”我翻手印拉开铁栏,钻入牢房给他套上衣裳。他身上的伤触目惊心,鞭伤、烙伤、夹伤,几乎体无完肤。   背上他,我重又出地牢。   天刚明,轮值的皇宫侍卫还未换岗。我蔽身于回廊后,左右寻思后决定不逃出宫外,在宫内觅个安全隐蔽的地儿等风声过了苏堂竹伤势恢复些再出去。   “小猪,你不怕我是奸细,是师兄故意把我弄成这样,留下来困住你的?”他在我肩上轻声问。   我听到左侧来人,飞速转位,闪到了女墙下。   明媚的夏日阳光散发越来越高的温度,我背着苏堂竹东寻西找,最后潜入了浣衣房。轻放下他,我转身看见他眼睛红了,这一路纵然我尽力不牵动他的伤处,但他却始终在我背上战栗。   “很疼吗?”   苏堂竹嘶着声道:“小猪,你怎么这么蠢?同样的苦肉计你还吃第二次?”   我当做没有听见,只细细检查他的伤势。这一查,我倒吸一口冷气。除了一身的外伤内伤,他经脉尽断,修为全失,已是个废人!   “好狠!”世上如何有这样的苦肉计?   “你带着我,永远都离不了大杲!当日我叫你往南越去,你为何不听?”苏堂竹幽怨道,“我师兄的手段和心计都一样毒辣,他觊觎你的神功,硬逼软诱,无所不用其极,你有多少能耐能逃得了,藏得住?”   我心思,他既是药王门下,继承药王鼎的人,难道就没有治好自己的可能?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小猪!”   我一怔,默默地望了他许久。泪混着血从他脸上流下,也许是天气热了,我第一次感到大杲的皇宫是温暖的。   “究竟是为什么?”我伸手渡他气劲,为他镇痛,舒他内伤。他竭力挣脱,但已是废人的他如何能挣开我?   苏堂竹合眼,胸膛起伏片刻后,低低地说了一段。原来早在夺权篡位前,西日昌就已从多方线索中判断出我身怀的绝技正是当年风传的天一诀。他自知从我身上难以硬取,就遣苏堂竹来骗。苏堂竹信以为真,而我确实见他危难而不救,杀人手段残忍而血腥,直到临川河道旁我放马舍他而去。   怜悯马的我让苏堂竹见到了真实的我,因此他背弃了西日昌的命令,策马救下我后道破自己身份放我南行。   “那日你我临川分手,我不敢回去见他,师兄的手段我最清楚不过,我没能完成他交代的事情,他不会轻易放过我。我只得带着药王鼎躲入深山,本想过安稳的隐居日子,师兄却以为我得了你的天一诀,找地方潜心修炼。他捉回我后严刑拷打,可我哪有天一诀给他!恩师仙逝前交代他好生待我,可他……”说到此,苏堂竹已哽咽。   我握紧了拳头,“他就这样待你!”   浣衣房来了人,我抱起苏堂竹跃上横梁。苏堂竹合着眼,等来人离去,他依然合着眼。   “这地方不清净!”可是,我该带他去哪儿?   上午的光芒逐渐直射,宫女们将洗涤后的衣物悬于浣衣房附近不远的空殿,由一根根竹竿搭成的晾架上。   我背着苏堂竹钻入了晾架之间,穿越了外层,来到里间,里间晾架上晒着的都是冬季衣被。我们坐在一床鸳鸯戏水的被单前,这里暂时可以待到太阳落山前。   “苏堂竹,若我能续上你的断脉,以你药王弟子的能耐,有几成把握恢复功夫?”   苏堂竹震惊地睁开眼。   我盘腿合掌,淡然道:“天一诀被誉为当时第一秘籍绝非虚传,其中有一篇‘照旷’,可治愈世间伤苦、昏默和邪失。赠我天一诀的黎族前辈,他一人同时遭遇上百位高手伏袭,身上所受致命之伤不计其数,千里追杀下他依然能回到黎族的领地,凭的便是‘照旷’!你与他当日景遇不同,虽然你经脉全断修为尽失,但你的伤势却不如当日我黎族前辈。”   苏堂竹眸中闪起一道光。我暗叹一声,单手开始结印,“照旷”并非攻击武技,结印时间很长。   “我们时间不多!能治当治,不能治我立时了断你性命,好过给那禽兽折磨!”   “好!”   我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在一代药王杜微的弟子面前施展了天一诀“照旷”篇。每一招手式的变化,我都竭力缓慢动作。精妙无比的单手印在绿水锦绣的被单前带出一个海碗大的螺旋气劲,神秘的单手印飞速倒转,将之前所有演示的变化逐一倒推。螺旋气劲瞬间极速旋转起来,它转得越快,手印上缔结的螺旋就越模糊,到最后成了淡淡的一个影像,消融于手印。   苏堂竹如痴如醉地凝望着,我另一手托腕,二指横点苏堂竹眉心,他猛地清醒,咬牙瞪圆眼。我知道他会很疼,但我既然开始就不会停手。捻指,攒指,扫掌,滚手,顺着苏堂竹一条条经脉由上往下而去。我甚至不看他的神情,直接以自己的手印来感知。   苏堂竹的经脉是被外力强行催断的,确切地说,他断的是武者修炼的气脉。我以天一诀引发他自身气脉的生机,让本已毫无联系的气脉再建一丝藕丝。只要有一丝相连,能继承药王鼎的他想必会自行调理,逐渐恢复。但可惜,只是恢复一条最主要的气脉,也就是说,他以后要从固气期从头修行。   时间悄然溜走,经过了炎炎日头的大汗淋漓和午后闷热的湿衫重身,到了傍晚,“照旷”才戛然而止。我啪一声,手撑地面,大口喘息,又热又饿全身疲乏到极点。   苏堂竹哀伤地望我。气息平复下来后,我微笑地道:“你不必这样看我。”   “小猪……”他张口欲言,却只能唤我的名而说不下去。   “了却你师兄的心愿后,还是远远地离开他。”我站起身道,“他要不到天一诀,是不会死心的。我把总纲念一遍于你,你能记多少就记多少。”   苏堂竹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为你,这是为了我自己。”我笑着,将总共两百余字的天一诀总纲徐徐背了三遍。   “希望这天下绝学,能助你师兄弟再上武学一个台阶。”我笑得自己都觉得有几分残忍,“加上刚才我施展的‘照旷’,分篇共计十二篇,却没有一篇分篇真正属于正经武学,就跟罗玄门的奇术一样,类似旁门左道,我便不传授你了。以你们本身所学之杂,也不会在意这些个的。”   我起身,腰后的“妃子血”比初展的晚霞还美上几分,“我该走了。”   “为什么……”苏堂竹扑倒在地,“你明明都清楚,为什么还要告诉我天一诀?”   我没有答他,消失于一片红被绿单中。   很小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很聪明,我的聪明害了我,害死了我的家人。我不怨那个给我天一诀的人,我只恨自己,天一诀被虚荣和浮名引来。   倾城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很冷静,始终冷眼旁观嘲讽人性丑陋,从来没把自己真正当做这世间的一分子。我太相信自己的冷静,我被自己的冷静所骗,而后被人所骗。   西日昌的身边从来没有巧合没有偶遇,并非我变聪明了我看通透了,也非我不信苏堂竹--事实上我真的愿意相信世间总会有朵花是香的,有滴血是热的,有份情是真的--但这无法包括杜微门下二弟子。既然西日昌始终念念不忘,那我就给他。我不想再看到苏堂竹为难的神色、痛苦的表情,还有凄惨地挨打。我知道他始终挣扎在两难之间,断定了这还是西日昌的阴谋,比之前更残忍的阴谋,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死要天一诀,我死不给也没有用,那么各退一步,我给他总纲。只是我不清楚这一步退了,他能否真的放我一马。   我溜进一座宫殿,找了果子充饥。隐隐听到来人,我迅速隐于屏风后。   翟嫔的声音响起,“姐姐,里面请。”我这才知道我潜入的是翟嫔的宫殿。她口中的姐姐也是个熟人,钱妃,现在的钱后清冷地道:“翟沅霖,本宫担不起这声姐姐。”翟嫔脆声笑道:“皇后娘娘,您莫非还怨妹妹没能帮上您,拔了您的眼中钉心头刺吗?”   “姝黎一日不死,你能安心,本宫可忍不下去。”   我心默动,因我没能留下钱氏一脉香火她怨恨于我?只听翟嫔又道:“娘娘再多等几日,只要胥氏那丫头聪明点,抓稳陛下的心,何愁姝黎不死?这些日子虽然我们不能进地牢动手,但陛下也没再见过她一次,只要陛下的心离了,她的死期也就到了!”   我嘴角浮起冷笑,谁的死期到了?翟嫔当日密告我落霞丸解药便不存好心,只是至今我不明白她为何害我,西秦公主当真是为西秦吗?   钱后恶毒地道:“只要她落入本宫手中,必叫她生不如死!”   翟嫔附和道:“是啊,死了还便宜她!我已买通地牢的守卫,两日后轮他看值,乘姝黎被下禁忌无法动武,娘娘您只需带个强壮男子进去即可!”   钱后阴阴而笑,“好主意!”   我动了杀机,趁着堂下无人,二女私会早支开了宫人,我悄然出现在翟嫔身后,翟嫔没有看见我也没有看见钱后骤然惊恐的表情,仍旧悠悠道:“女子的容貌比贞节更重要……”   一双利手撕开了翟嫔娇好的面目,她惨叫一声疼晕过去。她要毁容我便给她!   钱后白着脸勉力站在我面前。“你杀吧!”她竭力挺直身板。   我听见远处奔来的脚步声,侍卫们正赶来。   “你这女魔头!来呀!杀了本宫啊!”她提高声音。   我盯着她道:“我也曾饱尝过家人一夜被屠,世间只剩我自己一人的滋味。”   她瞪着我。   “仇恨叫我拼命活了下去。但你,似乎该恨的人不是我!”说完,我飞身而走。   钱后默了片刻,在我身后尖厉地喊道:“不!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夺走了我的所有……”   我带着“妃子血”,奔的方向不是宫外,而是未央阁。听过了两个女人的阴毒谈话,我萌生了一个疯狂念头。皇权是一场惊天动地的豪赌,命运何尝不是一场摄魂勾魄的豪赌?只有平庸怯弱的人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步伐,并非他们赌不起输不起,而是他们缺乏勇气。   自天一诀落入我的手中,我就被剥夺了当一个普通人的资格,而从我落入西日昌手中,我就再无法以正常的脚步迈进。   我甩开宫廷里的侍卫、宫人,登上了夜色初降的未央阁。夏夜的风正扬起,送来草木的淡淡气息。   答喜伫立阁下,空荡荡的衣袖,将所有赶来的侍卫挡下。   我飞身跃至未央阁亭顶,抱起琵琶,“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这是琵琶名曲《琵琶行》的开场。“妃子血”的郁郁音色,仿似倾尽平生不得志。   我本是西秦黎族的贵族少女,衣食无缺年少聪颖,父爱母慈生活安逸,却因一本武学秘籍成为孤女,先沦落为乞后堕入风尘。   轻拢慢捻抹复挑,弦弦隐叹催断肠。春花去了夏艳浓,草木无心不求折。   我本与大杲毫无干系,被西日昌强行劫掠,强颜欢笑又或抵死顽争,却从来没对上他半点上风。   阁下风吟花间语,幽咽泉流冰下难。盛京西望无来路,临川东流闻恸声。   未央阁周围气劲突变,我知是他来了。按弦切音,声停弦颤韵不绝。我默默地望了他一眼,双手于琵琶前结印,他面露惊色,大喊一声:“停手!”随后他加速身法,径自而冲。   缓慢的手印,凝集骇人的气劲,这是我首次展示我真正的武器。不错,琵琶才是我六年间唯一专练的武器。   我别转脸,一手滚弹,铮铮密集如银瓶破,又似刀剑鸣,轰然震响皇城。我素来引以为傲的坚利指甲于这一刻断裂,十指逐一破血。   无翻江倒海之力,无脱胎换骨之神,有的只是说不尽道不完弹不休的伤悲。骗我,伤我,辱我,折我,宠我,忍我,怜我,护我,为的究竟是什么?费尽无数心计,使尽种种手段,我知他心中确实有我,只是不知是我还是我的天一诀。   指指泣音,妃子血滴,积恨幽生。伤者以心为上,无形胜残身。   西日昌已到我身前,在充满气劲的音曲中,他的长发已乱,衣袍鼓起,帝王因我动容。   “一生万象,品物流行。其始无首,其卒无尾;一隐一现,一仆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   这是我对天一诀的领悟,没有比乐声更贴近它的描述。我不知道在旁人眼中,在我那位黎族武圣眼中,天一诀是什么,但当日我读它的第一感受便是无声磅礴的天地之音。   与其说我的手印缔结了气劲、气场,倒不如说我利用了风和自然的力量,糅合气劲制造释放出音波。   音能短长,能柔能刚,变化不拘形式。它能填满山谷,也能使人静守心神。它可悠扬悦耳,也可高亢明亮。它无法目视,倾听之上又有几人能神会?动无方,形空虚,行流散涉。   八岁多的我被天一诀吸引,沉醉其中悄然忘饥,也忘了时间,当我赶回家,一切已无法挽回。若我迟一日翻开它,我的感受必不会是乐音,我会同世上大部分武者一样,想到刀剑,想到登峰造极的无敌心法。   以音而筑,也许在所有天一诀的修炼者中,我是唯一一位。我的修为其实还未到能自如操控琵琶,十指指头残破,几根指头已露出白骨,透支的气劲令血气翻腾,使我的脸忽白忽红,白若抽去魂灵,红似能滴出血来。   西日昌进入我的气劲范围,他一触及无形的气劲,风刀便割开了他的衣袍。   “罢手!”他喝道。他没有继续往前,他若展开气劲硬闯,他将受到更强劲的攻击,而我若被破了气场,除死无他。   我抬首,不需言语他便明白我在做什么,我想要什么。   他要的我已尽数给他,甚至包括浸透我族人鲜血的天一诀。   我在赌,赌在他心底,一位帝王的心底深埋的一丝情愫。倾城苑的妈妈说,男人会因情事上获得的愉悦而付出情感,纵然西日昌的心机深不可测,纵然他身为帝王,但他也是一个男人。在大杲宫变那日,他放我于明景堂那个看似危险的地方,却是最安全的地方。在我伤病期间,他什么都不问,只是久久地凝视。他残忍地在苏堂竹身上索取天一诀,却始终没有动我一分一毫。   点点指血,滴滴散珠,我的手式一顿。弦停韵绕难言诉,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抑声道:“朕许了。”   闻言我毫无解脱的舒展,只有更深的哀伤。赢了他,何尝不是输了自己。我的泪轻轻滑落,溅在“妃子血”上。这把他亲手为我制的琵琶,来日我能用它伤他吗?   “三年。朕许你三年时间。”   气劲一散,我虚脱在他怀中。我翕动干枯的嘴唇,他却道:“别说话!什么都不要说。”   他带着我飘然落地,我看见跪倒一地的侍卫,而答喜伫立其中,泪湿罗裳。   一音痴乐迷   两年后,秋。大杲境内,南屏山深处,岱涧潭前。   我松散着及踝长发,一袭白裳,赤足轻点水面,一步步往岱涧潭里走。涟漪一圈圈从我脚下漾开,乘气中期的功力就只有这点吗?我心内轻叹,我不分昼夜勤学苦练,也未能突破乘气期,比起两年前在西日昌的逼迫下,一场场争斗中的修为飞进,隐居自修获得的进展太慢。   修为等级的提升越往上越难,我已度过了最艰难的清元期晋级,可不知何故,到了乘气期后,天一诀的修炼却陡然艰难起来,或许这就是绝世武学和一般武学的差别吧!   我足尖点站在岱涧潭水中,双手手印翻转,秋风在指尖徘徊一阵后,无声扑入前方水面,瞬间激起丈余高的水墙。飞鸟惊空,掠过碧洗天际。落水飞溅,我纵身越过潭水,在青山绿水间划过一条白影。   风吹拂起我的白裳,拂动我的长发,送我上了山头。一间简陋的木屋便是两年间我的寄居之所,但是今日屋前有人。   来人是一对主仆,男子一身质地上乘剪裁得体的玄衣,气质儒雅,身后跟着一位玲珑童子。   男子对我远远施礼,他手握的玉笛绿光莹莹,显见非凡。我不认识他,只点头算作回礼,然后径自回了木屋。童子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男子面色不变,我关上门后,他在门外吟:“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杉薄,日暮倚修竹。在下叶少游,路经南屏听此间流传谷上奇音,特来拜会,误撞了姑娘雅居,唐突之过还请见谅!”   换了以前倾城苑时的我,只会觉得叶少游拾人牙慧,一介酸腐文士,但现在在我眼中,他不过是位路人。   “叶公子请便。”我常在南屏山练曲,却没想到就我平日那种粗粝不堪的乐曲竟被人误传为奇音,看来我确实要换地儿修炼功夫。   门外童子脆声道:“公子你就这么走了?方才我分明从窗外看见,里面有把古怪的琵琶。”   “走吧!”叶少游叹了声。   二人远去后,我信手掂起木床上的“妃子血”。很古怪吗?不过被我刷成了全红。一离开大杲皇宫,我就找了家乐器坊,命人将那些精美细致的修饰和纹路全去了。坊主称无法再削薄,我便要他用红漆里里外外刷了个遍。   红得刺目的“妃子血”,被我用黑布包了,缠在腰际。如云的长发,被我用黑布包了,额前仅露出几绺。单薄的白裳,被我以黑背夹、黑腰带、黑绑脚改变。这是西秦西南部少数民族的通用服样,包括黎族、彝族、木西族,十有七八的族人平日都这般装扮。   我已经很久没有穿鞋了,黎族的鞋子市面上根本看不到。我取出自制的竹编鞋,套上自己萤白的双足。竹性柔韧,最适合远行游历。   夜幕降临后,我来到了当年苏堂竹为我解毒的小镇。物是人非,客栈老板已换作一中年妇人。她打量着我道:“姑娘来自西秦边疆?这身打扮我已多年不见。”   我淡淡道:“一壶酒,两三个小菜,剩余的帮我买匹马,没有马驴子也行。”   接过我递上的银钱,妇人吩咐了下去。   身旁依然如当年一般,各式窥探的目光,但这一次看的是我的衣装。角落里一面之故的路人飘然而至,叶少游带着童子礼道:“姑娘,又见面了。”   我转身,见他嘴角含笑,我微微点头,既不请他入座,也不答话,叶少游的面色有些尴尬。童子气恼道:“你这女子好生无礼,我家公子两次见你,你都爱理不理。公子,我们回座位去!别自己找气受!”   叶少游苦笑道:“姑娘多有打搅!叶某告辞。”   一段小插曲后,我再次骑上与当年一般的瘦马,往西秦方向而去。西日昌许我三年自由光阴,我也应他三年后回大杲皇宫。在回宫之前,我打算亲往西秦一探,若复仇机会渺茫,那我只能等西日昌来日兵发西秦了。   入临川河道后,我再次邂逅了叶少游主仆二人。晨光明媚下,他第三次温雅地向我行礼。   “你我有缘!”   我还是点头。叶少游问:“姑娘是回西秦吗?”我答是。   一脸书卷气的叶少游微笑道:“叶某也往西秦去,不知有幸与姑娘结伴同去否?”我还未答,他又解释道,“看姑娘独自上路,身上似只带了把乐器。而叶某不才,有武技傍身,与姑娘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童子伶牙道:“公子你又不知人家姑娘有没有武功,也许她还强过你呢!”   “这个……恕叶某考虑不周。”叶少游文绉绉地又是一礼。   我瞟了眼他二人胯下骏马,轻飘飘一句,“走吧!少啰唆!”   叶少游止住发火小童,拍马随我其后。   几句闲谈,叶少游自称他乃南越人氏,借道大杲访友而后前往西秦回师门。见我喜静寡语,叶少游识趣地没再多话。   中午打尖,我们各自吃食干粮,他们的精致,我的是粗粮,但童子看我的目光却和善了许多,想来也是个苦出身。   晚间赶至擂台门,看着险滩巉岩气势凛然的临川两岸,叶少游大发雅兴,于马背上吹了一曲《筹边楼》。   笛曲多委婉,难生气壮山河的豪气,但叶少游神乎其神的笛艺竟将不适笛子的《筹边楼》,演绎到淋漓尽致。笛音悠长,仿佛引我从山川到城邑,出城邑到边境,过边境至旷原,音过八千里,曲意一眼驰。   一曲终了,我才从神游中清醒过来。我对叶少游正式一礼,他笑道:“姑娘果然同好中人,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名字改过两次,叶公子不妨唤我黎。”   “好的,黎姑娘。”叶少游打量我腰际布包,我扬鞭道,“到地儿了!”   擂台门就在眼前。   只见半山腰上,山石围抱一块平坦空地,远看确似擂台。叶少游一旁道:“临川横跨西秦大杲两国,西秦境内风景多秀丽,而大杲这边的却是雄伟。”   我应了声。随着擂台门越来越近,可见那块平地上灯火灿烂,喧哗声隐约传来。不多时,山上下来一行人马,为首的一对男女正说着山上所见。   “我还以为大杲的临川汇音会跟西秦一般雅致,不想尽是附庸风雅之辈。”“三妹,这儿毕竟是重武的大杲,等到了西秦临川再往曲会便是了。”他们所提的临川汇音早年我也有所耳闻,我也曾向往过这民间音艺的聚会,却不知如今大杲也搞了个临川汇音。   这行人也看到了我们三人,那女子眼睛一亮,却是盯在叶少游身上。叶少游的童子叶子问:“公子,我们继续赶路还是夜宿此地?”   叶少游一样问题问了我。我道:“你拿主意吧!”   下山的那女子收回目光,轻蔑道:“可惜一把好笛,糟蹋在杲人手里。”   叶子勃然大怒,“你这女子,说什么呢!”   “三妹……”男子来不及阻止,那女子冷笑道,“你耳背吗?我说好好一把笛子,落在大杲武夫手里,白白糟蹋了!”   “你!”叶子小脸绷紧。   “在下南越人氏。”叶少游平淡道。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只有我南越才会出这样的笛子!”那女子还罗唣,她身旁男子抱拳赔罪道:“诸位见谅,适才小妹在山上受了气,并非……”“哥,跟他们废什么话?”   叶子道:“公子,你就再吹一曲给那刁蛮女子听听!”   然而叶少游道:“曲为景生,音为境传,今日一曲已过,意气之争的曲音不如不要。”   我心下赞同,那女子冷笑,“装模作样,怕丢人才是真的吧?”叶少游似浑然不觉,只对我莞尔,“今晚我们就到山上找家客栈落脚。”女子见叶少游不搭腔,鼻哼一声拍马而去。她兄长连赔不是,也跟着去了。   上山已晚,只有三两声音韵混杂在夜市间。我们找了家门面整洁的客栈,入座后,叶子仍在气恼。   “我人小,不懂什么音曲,我只知道被人欺负了要欺负回去!何况公子你又不是不能气回她!”   叶少游道:“她说她的,我们走我们的。你不放心上,生气吃亏的都不是你。明白了吗?”   叶子嘟囔道:“我忍我让我由我忘,我能不能晕啊?”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是段典故。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想不到这小小童子也颇有趣,我估摸“我忘”是叶少游教的,“我晕”却是童子自创的。出家人的境界,宠辱不惊却还记挂着再待几年你且看他,而叶少游说忘,这谈何容易?有些恩怨无法遗忘,有些因果是死结。   我收回笑,恰时店内小厮送上饭菜。   晚间,叶少游主仆送我至房门口,叶少游道:“当日南屏山上初见姑娘惊为天人,可惜至今未闻姑娘弹曲,不知姑娘何时有兴,唱弹一曲以解叶某思音之心。”   我沉吟道:“我的琵琶只杀人。”   不理他两人惊诧神色,我关上房门。   我的装束虽然在大杲境内少见,但黑白相间的异域风情令人将目光更多投到服饰上而忽略了我本身,加之我刻意收敛的神采,使我看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异族少女。而越过国境到达唐洲城后,城内偶尔出现的同样服饰则让我完全融入了周围的人群,倒是温文优雅的叶少游引来了不少关注目光。   我能确定叶少游是一位贵族,大约和黎族在西秦的地位相似。虽然叶少游出手阔绰用度讲究,但他的修为只有固气期,出行却只带一个叶子,也只有不受重视的贵族才会只凭固气期的修为奔波异乡。   重踏上西秦的土地,我百感交集,一时沉浸于思绪,叶少游说了句什么我没在意就应了。   “这么说黎姑娘答应了!”叶少游喜形于色。   他邀我同往西秦的临川汇音,而原本到达临川我们将分道扬镳。   “还有最后两日,明儿一早准能赶到。”叶少游对音艺的热爱令我自惭,与他相比我只是个拿琵琶当菜刀的刽子手吧!他才是真正的乐师,无论对乐音的造诣还是心境。那晚大杲擂台门上的临川汇音名不副实,叶少游却没有半句贬低之语,更没有骄傲神情,他只说了一句:对美妙乐音的喜爱,每个人都一样,弹奏的技艺反倒在其次,一份喜爱的心意是相同的。   他如此欢欣,我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   二汇音惊曲   西秦多文人骚客,也云集当世顶尖的乐师。每年秋高气爽临川河畔七重溪下的汇音佳会,是每一位乐音者向往的圣地。我们一行三人方至七重溪的入口,便听见几人的笑语言谈。   “我刚从大杲赶回,那位大杲的昌帝好生有趣,明明他大杲重武轻文,还东施效颦,也弄了个临川汇音。”   “你还真去了?嘿嘿,我当日听闻这事新鲜,却怎么都想不出武人拨弦调音的模样。我就没去,看看你,白跑一趟了吧!”   “我倒宁愿大杲各处流传乐音,好过他们手持兵器虎视眈眈于我西秦。”   我心一乱,只听其中一人又道:“你们不知情了吧!听闻那昌帝有位西秦贵妃,擅弹琵琶,这不过是君王汇音为博佳人一笑。”   几人笑了一阵,又扯起相关古来帝王妃子的琴曲。   叶少游叹道:“西秦的美女西秦的乐音,当真能改变帝王吗?那位昌帝隐忍筹谋多年,一日弑兄夺位,以雷霆手段铲尽异己,独揽大权,据说他的皇后连外戚都没有。这样的帝王只怕爱美人更爱江山。大杲的临川汇音,醉翁之意可不在酒啊!”   我已平复心境,我非大杲人,也不属南越,至于西秦,在我族亡的时候,它与我只剩仇恨。西日昌想要西秦,就去伐吧!我只是一位武者,修为不过乘气,我改变不了什么。我承认我很自私,我已经很久不去想仁慈的事情,我的心太小,装满了仇恨后,再装不了什么。   叶子牵马留在了二重溪口,我与叶少游涉水而上。远处秋风传送一曲缥缈空灵的琴曲,仿佛置人蓬莱仙境,又似广寒月宫。我二人驻足聆听,曲音过后,这才重拾溪路。   一路上我们走走停停,一曲又一曲的妙音带走了光阴,留下余韵徘徊七重溪。我们路经不少携带乐器的乐师,他们之中多数止步不前,少数与我们一般,继续前行。叶少游为我解释道:“乐声留人,很多人只为倾听一曲天籁,并不上前打搅。”   我投他一眼,“以公子笛音,自有资格继续前行。”叶少游只笑不语,他本试探于我,我却以他作答,这人就是对我的琵琶不死心。   两年前我离开大杲皇宫,指伤将养了多月,伤愈后当我再次拿起琵琶却意兴阑珊,只拨弹了几音。那一曲琵琶行仿佛耗尽了我积攒多年的神气精气,再弹也弹不出当时的荡气回肠。之后我糅合天一诀修行乐音气劲时,只弹一弦,且一音反复多次。汗对叶少游在南屏山附近听闻的奇音传闻,那不过是我的阶音分层。   来到七重溪口,又见擂台门邂逅的无礼女子。恰逢曲中休停,那女子挑眉再次羞辱叶少游,“想不到你这个白脸公子竟厚着面皮跑到这儿了,不知面上要搓多少粉!”我心暗叹,叶少游白是白了点,面皮比寻常女儿家还白,比当日苏堂竹更嫩,可这是天生后养的,竟会招人如此毒言!   女子的兄长这次没有阻止,只是皱眉相望,仿似也不认同我二人来到七重溪。   叶少游脾气依然温和,不发一声径自引我往前。女子闪身拦路,妩媚的面容更显刁薄,“说你呢!不准往前!”   叶少游神色不变,静静地站着,目光迎着前方来人,一年长老者道骨仙风飘然而来。   “原来是叶公子啊!”   女子赫然一惊,“爷爷你认得此人?”   老者未及再言,七重溪深处一声箫音悠然响起。音通心意,吹箫者显然带着几分欢喜几分惆怅,似诉似怨缠绕风中,高翔低徊,音曲极为动人。   叶少游侧耳倾听,几次拿起笛子又放下。箫声越往后越忧愁,仿佛哀唱红颜老去,江水东逝,直至箫曲终了,最后一音长颤入风,久久徘徊七重溪上空不肯散去。   叶少游喟叹一声,手中的笛子已到了腰后。   “叶公子今次不与邱芬姑娘合奏,真叫老朽遗憾!”老者感慨,叶少游施礼道,“见过洪大师!”   我心暗惊,能被称为洪大师的乐师,当世只有一位:琴筝双绝的洪信。   “爷爷,他是何人?”一旁女子再次发问。   洪信责她道:“璋儿你真是被你娘宠坏了,竟对南越叶叠公子如此无礼!”   “叶叠公子……”不说洪璋色变,连我也大吃一惊。洪信再出名,今日不过初见,而伴随我从南屏走到这里的同伴,竟是乐界近年风传最多的叶叠,难怪他对乐音独有见解,难怪他的童子都能随口禅语,原来他就是叶叠。   我在倾城苑的时候就听闻,南越叶叠笛音无双,他在林中吹笛能引来百鸟围绕。这传闻很玄乎,是否属实不得而知,但叶少游以笛曲畅响筹边楼,我却亲耳所闻。   “浮名耳,不怪洪姑娘!”下一句叶少游却是对我道,“我名叶叠,字少游。”   洪璋俏面涨红,她的兄长也好不到哪儿去。擂台门叶少游一忍,七重溪二忍,要知他可是鼎鼎大名的南越笛仙,居然连吃洪璋二辱。此刻即便叶少游不计前嫌,洪氏兄妹也没脸面继续杵在他面前。   洪璋勉强道一声:“多有得罪!”说完竟飞似的奔出了七重溪。她的兄长跟着赔罪一声,追她去了。   叶少游依然恬淡从容,洪信自然清楚自家孙女的脾性,转话题问及我:“恕老朽眼拙,随叶公子同行的这位姑娘应是来自西秦西疆吧?”   我对洪信施礼,恭敬道:“洪大师说得不错,我正来自西秦黎族。”   洪信叹道:“姑娘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小小年纪背井离乡。”   我点头沉默。在场三人均是聪颖之辈,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当年黎族惨案虽被西秦上层极力压掩,但死那么多人如何能掩瞒得过去?黎族一脉两支,一支全灭,另一支也好不到哪里去,案发后不少黎人莫名其妙死去,幸存的族人多远走他乡。   叶少游先前听我道过姓氏,只猜测我乃西秦黎族,这时得我亲口印证,他的目光便多了份怜惜。我虽反感,却也明白这是叶叠公子的善意。   一女捧箫在众乐师的群星拱月中婀娜而来,她精雅的面容和矜持的气质令我想到大杲皇宫的邱妃,而此女也同样姓邱。   邱芬优雅一礼,叶少游连忙回礼,我则与洪信一般微微点首算作回礼。我既不认识她,又不打算与她结识,示意一下充数便是。   “叶叠公子既然来了,也不上前吹奏一曲,真叫邱芬失望。”邱芬开口,语音如人,带着几分淡雅。她身后的几人原本眼光烁烁地在我和叶少游身上转悠,听她道出叶叠二字,又改了神色。众人纷纷施礼,叶少游一应回了。   “邱姑娘一年未见,音艺又上一层,令叶叠钦佩。”   邱芬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嘴上却道:“仿佛就在昨日,与公子合奏一曲。公子在乐音上的造诣令邱芬收益良多。不曾想今年公子姗姗来迟,碧海潮澜也收了起来。”   洪信一旁附声道:“是啊,老朽等了多日,只为叶叠公子再奏天籁。原以为叶公子不愿打扰邱姑娘清音,经邱姑娘这么一提,这才知道叶公子收起碧海潮澜的用意。可惜啊,今年听不到南越的笛仙之音!”我这才知晓原来叶少游的笛子名曰碧海潮澜。   叶少游歉意道:“今次重上七重溪,一路聆听无数妙乐佳音,叶某恍然顿悟,山涧莺语市井喧闹甚至绿林剑啸无一不是乐音,叶某还欠缺很多。”   众人陷入思索,邱芬忽然对我道:“这位姑娘神定气怡,想必对叶叠公子所悟的乐音自有心得,不知姑娘能否为邱芬解惑?”   我道:“人总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乐音之艺同文何必问武?畅弹自己喜欢的便是。”   邱芬眸色一亮,再次细细打量我几眼后,默然捧箫别过叶少游,往七重溪外去了。几人随她离去,余人又求叶少游笛音,终不得讪然而去。   洪信再看我眼光也有不同,他引我与叶少游往七重溪里走,说着话儿,行至一弯滩水,于山石突峭上,忽见一绯衣男子,膝放古琴对我们粲然一笑。   只看他的手,修长有力的十指,修剪整齐的指甲,我便知他琴艺卓越,而除此之外,这绯衣男子身上还散发出惊人的气劲,琴弦未响,七重溪的风声已因他而改。   我情不自禁得停下脚步,这人的修为只怕在我之上,洪信与叶少游也神色凝重地驻足观望。   “双绝琴筝、南越笛仙,且听我一曲。”绯衣男子右手二指一挑,古琴荡起一声清啸。   洪信骤然变色,连素来恬静的叶少游也惊了神色,只因这男子起手就是绝音。绝品古琴的震荡绝音,起音就充满天上地下唯此一琴的孤高。男子单手拂琴,音曲跌宕而出,弹的竟是一曲破阵子,这是难度极高的琴曲。   高音迭宕穿云裂石,铿锵之音令我生敬,而男子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则被我忽视。曲若其人,能将乐音演绎到如斯境地,自有他骄狂的资格。   男子俊眉微挑,清吟一声:“说是西秦临川汇音,多年来尽是南越乐师大放奇彩。双绝琴筝、南越笛仙都出自南越,甚至大杲邱氏也来凑热闹,莫非欺我西秦无人?”   洪信眉头已拧紧,叶少游倒恢复了平静。绯衣男子一阵扫弹,另一手也跟上滚音,琴声更加开阔,如滚滚海涛奔涌而至,又似千军万马嘶声杀来。繁复多变的弹奏手法,激荡气劲的穿魂之音,远处旁观的几人忽觉气息不畅,身弱的已刷白了脸。   我叹为观止,能将气劲运用到乐音的人,世上并非只我一个,但他缺乏天一诀那深玄精妙的心法,无法真正融合气劲奏响杀人魔音。他做到的仅是利用气劲震荡琴弦,这只能放出自身气劲微乎其微的一缕,不过,确也足够他傲视群雄。乐师之中,又有几人身具修为?即便南越笛仙也不过固气期的修为。   琴声肆虐,尖啸不绝于耳,男子面上却是笑意浓浓,仿佛场面被搅得越乱他就越高兴。   “我们走吧!”叶少游的低声没有被琴音淹没,“这已非乐音,留下听也是污耳。”我心戚戚,这人的琴音和我的乐音又有何不同?一样污耳,并非真正的乐音。   洪信转身看见一熟人晕厥于地,连忙飞身过去一把搀扶起来,这位双绝琴筝的洪大师显然修为高深。   绯衣男子长笑一声,“这就走了吗?南越的笛仙也不过如此!”琴音稍缓后又开始新一轮嘹亮张狂。叶少游面色一滞,却还是转身离去,能接连忍下洪璋两辱的他岂会轻易被激中?我随他而走。   这临川汇音也罢,琴音伤人也罢,都是别人的争执,我虽怀“妃子血”,却非他们同道。我本想一走了之,但绯衣男子却不肯放过叶少游,又将挑衅的矛头指向了我。   “看这位姑娘装扮,应是我西秦西疆人氏,叶叠公子携美同行,怎么不在美人面前露上一手?莫非公子胆怯,怕一个失手错失美人心?哈哈哈……”   叶少游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气愤。我瞥了眼绯衣男子,对叶少游道:“你随我来。”   叶少游一怔,我不愿多言,一把扣住他手腕,拉过就走,两道红晕顿时飞上他脸颊。   我将叶少游拖至一僻静山角,他欲挣脱我手,我却死扣不放。“黎姑娘,这男女之防……”   我纵身带他腾空,借力一脚于山腰,将他带上了山巅。甩开他的手,我正色道:“一会儿用布塞住双耳,气守灵台。”   叶少游还未反应过来,我问:“你不是很想听我的琵琶吗?”   叶少游立时取出丝帕,撕开分塞耳内,然后抬眼望我。我心下一寒,南越笛仙倒也是个妙人!哪有男子随身携带丝帕的?和他相比反倒我不像女子了,一身行头除了腰际的“妃子血”,就是口袋里一些银钱。   收藏本书字号-+   我取下腰上黑布包,盘腿而坐。当叶少游亲眼目睹那血红的琵琶时,他的呼吸变了。我一手轻拂红得绚烂夺目的“妃子血”,山下七重溪的琴音正在收尾,人都跑得差不多了,绯衣男子的兴致也透过琴音传了过来。孤独冷傲的几个回旋后,一声低徊,琴曲终了。   我一指按在宫弦上,沉重的闷响轰然打破了才恢复宁静的七重溪。叶少游身子一震,只是一指一弦,但我知道他的感受应是千指万弦。与那绯衣男子不同,他的古琴起音绝色于各类乐器,而我的琵琶起音倚仗的却是世间最神秘的武学天一诀。   二指一弦,我的食指和中指不停重复相同的动作,很简单,只是挑拨,不停地挑拨。绯衣男子既然挑拨于我,就该领受回这一场挑拨。   我投一眼身旁的叶少游,塞住了双耳的他近在咫尺,所承受的乐音侵袭恐怕也不轻。同样的,我认为他想听就该付出听的代价。见叶少游面色通红,双目发亮,我放下心来,这个音痴,刚才还道绯衣男子的琴音污耳,这会子却好奇起来了!   双指轻灵地拨动,很轻,很柔,却一丝不乱,一点不噪,我耐心地反复拨动一弦。这一弦有名堂,看似指头只在同一弦的同一地方不停拨动,却是音阶最细的分层。同样的一音,也有千种的变化,万样的响动。这是我将手速修到极致达到的境界。一弦一音的好处,在于容易掌控,只做单调的直线气劲波动,而直线的另一头,我锁定的正是那绯衣男子。   自我琵琶音起,七重溪再无二音。但我能感到那男子的气劲还在,他人并非离去。可能正伫立石上,面色难看地聆听。   叶少游动了动,看他表情,似乎听腻了一弦分音,想要听更多的乐音。我冷笑一下,若非他只有固气期的修为,我早放开一手。只一弦他便粗了气息,多点如何能承受?   看到我的冷笑,叶少游冲我坚定地点点头。我张手分指,四指控双弦,弹奏的范围依然狭窄。我与那绯衣男子并无深仇大恨,还要顾及身旁的音痴,点到为止,叫那人知晓天外有天音外有音便是了。   二弦辅音一稍高一略低,翻飞的手指看上去像极了急舞的舞姬,一丝快意袭上心头,正是如此,在这临川汇音的舞台上,也有了我的一席之地。以武入音,无曲无调,不和当世最顶尖的乐师为伍,亦不同山下溪石上的绝琴笑傲临川,我只要向他们证明,即便最粗陋的乐器也能演奏出精细至极的乐音,而只要是气劲充音,那天下舍我其谁?   沉音如鼓,敲打的是心房。“妃子血”音,无疑最适合鼓曲,而我还未奏鼓曲,叶少游已呼吸紊乱,我知他撑不了多久,分一手搭上他僵直的小腿,他浑身一颤,渐渐缓了过来。   山下气劲猛增,我心道差不多了,放手扫过三弦,由高阶一路往下,仿佛春雷惊爆。我一抬手腕,干净利落地收音,起身再次扣住发蒙的叶少游,飞身而遁。   三重溪口,我放下他,叶少游停顿了片刻才跟上我的脚步。   “黎姑娘……”   我的竹鞋踩在大大小小的溪石上,发出一声声轻响。   “刚才的乐音……”叶少游鼓足勇气,“委实太奇妙了!叶某以往从未想过乐音能这样弹奏。一音多变寻常乐师都能做到,但一音能变至姑娘的境地,别说尝试,叶某连想都没有想过!这是如何做到的?叶某只能觉出姑娘与那弹琴男子一般,能将自身气劲融入乐器,但姑娘的乐音显然远远高出他。”   我没有理他,这个音痴说起乐音来就似变了个人。从弹奏手法到乐音变化,从历来乐曲演变到近年来各类翻新手法。我不禁心生感叹,原以为苏堂竹已经够啰唣了,而现在这个叶少游更胜一筹。   “我觉得,这应该称为‘音武’!”叶少游赞叹,“以武入音,正该叫音武!”   我心下一动,这音痴说得不错。   快到二重溪口,一道红影从我们身旁擦肩而过。叶少游戛然静声,瞬间又恢复了常态。绯衣男子半空中抱琴侧面,深深地回望我们一眼,红影已掠过丈许。我暗忖,他此时才过三重溪,想必先前把附近搜了个底朝天。   绯衣男子进入二重溪前,忽然停了下来。只见他双足沉声落地,身子一弯,竟吐出一口血来。他狠狠以手背抹去唇上血迹,这才消失于我们视线。   我一怔后随即明白,绯衣男子太过逞强,我的乐音虽打他个措手不及,但还不至于要他吐血。他被乐音乱了体内气劲,不好生调息却四处奔走,乱来自然折腾出内伤。   身后叶少游叹一声,“黎姑娘的乐音杀气太重,恐怕长久以往,伤人也伤己。我也知姑娘早年遭遇变故,心境与我这等闲散游人不同,只是世间自有天道在,我等习乐修性之人,只有知不奈何而安之若命,才能真正地正己度人。”   我斜他一眼,他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着实让人讨厌。   “一样的器物在不同人手中用处是不同的。就拿姑娘的红琵琶来说,样式工艺音色无一不粗鄙,但姑娘却能弹出名器也难奏响的玄妙奇音。同样的,姑娘的乐音也该如此,叶某认为它不仅仅只限于杀人夺命,它应该也能救人于危难。”   救人的乐音?听着有些可笑,同叶叠公子一般,笛引百鸟碧海弄潮?还是同姬肆一样,欢奏《四时好花朝朝见》?是啊,天下人无不爱好七色五音,绚丽缤纷的色彩,动人悦耳的乐音,以此怡然因此沉醉,最终为此痴心。美好有时更甚毒药,太美所以容易迷失,到最后,往往混淆最初追求美的心愿而去追求本身的欲念。   但是叶少游的下一句话犹如一棒猛喝,镇住了我。   “正己心,己心以为不然,天门拒之,以为然者,得窥天道。”只有先正了自己的心,自己认为不妥的,心自然会拒绝,而以为正确的,则会心领神会,仿佛看到了天道。   这不正是我求而不得思之不解的天一诀的“天”意吗?可我不敢苟同,知不奈何而安之若命,命运待我不公为何我还要顺应天命?父母兄长族人的惨死刻我心盘入我骨髓,难道我却该咬牙吞血学他叶少游“我忘”?我做不到,更不会做。我命由我不由天。天,它是黑的,连“天”意都披着伪善的外衣。天,它是墨墨黑的。   “黎姑娘……”   我打断他,“不用说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就此别过。”   丢下叶少游,我从叶子手中牵过我的瘦马,扬鞭而去。   三故人悲歌   我心神不宁地信马由缰,西秦的临川河道比大杲的狭窄,难怪那年西日昌走的是水路。一条河川尚有两种走法,我不过想走自己的路罢了,即便是不归路,也是我的选择。   天色渐渐暗淡,我独自踏上了前往京都之路。西秦黎族的黎姝死在九年前,倾城苑的姝黎嫁入大杲成了奸细死在三年前,大杲只有位李贵妃,却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   出现在京都的女子叫做黎,当我重新穿上西疆服饰的那一刻起,我就只有这一个名字,一个字,黎。   一百多年前的黎是一个小国,人口不过五万,黎为国姓。黎依附西秦后成为属国,最后没落到只剩几百亩地。继承黎这个姓氏的皇族被称为黎族,黎族脉分两支,一支好文一支重武,好文的黎族都居住在领地上,重武的则少部分云游四海,因此族长多由文的一支担当。九年前,我的父亲正是黎族的族长。虽然黎族的领地很小,但人口也不多,仰仗着先祖们留下的财产,黎族众人的生活与西秦的贵族无异。   那位给黎族带来灭顶之灾的武圣名叫黎安初,虽然他的年龄远大于我,可按辈分却与我同辈。黎安初生性聪颖,自小勤修武道,在他五十六岁的时候,终于修武入圣,成为了黎族几百年间的第一位武圣。所有黎族人都为他的成就欢欣自豪,可黎安初本人却不满足。接下来的几年他各方游历,追寻更高更强的武学境界,结果他得到了天一诀。   传说天一诀上记载着最高深玄妙的武学,传说得到天一诀的人就会成为当世第一高手。但黎安初死了,而我修炼多年至今不过乘气中期。有时我甚至想,如果传说获得天一诀的人能获得天下,会不会天下大乱,三国乱战?   天下即将战乱,不是因为天一诀,而是因为同样的野心。   我路过倾城苑,门口的袖女换了新人,空气中传来甜腻的胭脂香粉味。我看见妈妈送一位客人迈出门口,妈妈已经不认得我了。   形貌凶恶的嫖客恶狠狠道:“下次给大爷找个皮肉紧实的,别砸了你们倾城苑的招牌!”   妈妈迭声应下,送走瘟神后压低声骂了句。苑里急跑出来一丫头,慌张地喊:“妈妈,妈妈!香兰姐不行了!”   妈妈面孔扭曲起来,号一声:“哎哟,我的心肝尖儿啊!”   我在街角默送妈妈肥胖的背影钻进苑内后,慢腾腾地牵马绕到了倾城苑后门。与正门的富贵堂皇截然不同,京都最负盛名的姬坊后门阴风飕飕,以往不听话被打死的小丫头和病死的姬人都会从这里被丢出倾城苑,而后运出城外抛尸荒野。   我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果然看见妈妈用红帕捂着嘴,打开了后门,两男人一头一脚抬着床单包裹的香兰走了出来。   “晦气,还指望着她再挣几年钱,这会儿倒好,被个蛮子弄死了!”妈妈转身回苑,“你们手脚利落点,办完事赶紧回来!”   门关上了,一男人叹道:“这香兰好生命苦!没了李将军那样的恩客,沦到什么客人都接,到今天竟硬生给折磨死了。”   另一男人接口道:“还不是那杀千刀的姝黎害的?一琵琶砸跑了李将军,进了李府还不安生,闹到大杲去当什么不好当个奸细。麻雀怎么折腾都变不了凤凰的,人家昌帝的贵妃也是咱西秦人,而她姝黎只会累人害己!”   “不说这些个了,找个地方把香兰埋了吧!”   我本听二人骂我有些不舒服,但听到他们要埋葬香兰多少有些安慰,倾城苑也不是全无良心之徒。   我走上前去,道:“让我看看她!”见他们惊疑,我补了句,“我是彝人,兴许可以救她!”西疆彝族多土医,打着彝人的名号,我掀开了被单,看见了香兰。她只罩了件薄衫,露出的肌肤尽是青紫块,双目闭合嘴角溢血,浑身冰冷全无一丝人气。   “她已经死了,姑娘有心了。”香兰的情况将二人仅存的一点期望都打消了。   我将香兰裹进被单,放上马背。   “姑娘?”   我放开气劲,厉声道:“对你们来说,她已经死了,如此而已,记住了吗?”   二人惶然地跌坐地上,我牵马走了。   对很多人而言,香兰确实死了,但对我来说,她还有一口气,她的心脉尚存一丝生机。   我找了家僻静客栈,抱香兰入房。完全除去被单后,才看见她下体一片血污,惨不忍睹,姬人最惨的下场不过如此。   我先护住她的心脉,缓慢输入气劲,让气劲逐渐遍布她四肢百脉。第一次以天一诀救人,我的手法是生疏的。救人应有的感觉,没有。   我只是顺路看到了这一出,顺手救她。能救活固然好,不成也无所谓,反正她本来就是个死人。倾城苑的人都道我连累了她,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没有李雍,她还可以笼络别的高官贵人。妈妈没有号错,香兰是她的心肝尖儿,不过,是以前。曾是倾城苑红牌的香兰往年只接最上等的客人,即便这几年她长了几岁,但姿色犹在,轮不着什么烂人都接。既然她身为姬人,就该有姬人的智慧,死吊一个男人吊不住,应趁早另谋出路。   我望着气色回转的香兰,又想到既然我救活了她,她就欠我一条命。挟恩图报的心我倒没有,但稍微利用下她,我觉得理所当然。   我请大夫看了香兰,按大夫的方子抓药,等我煎完药,香兰幽幽醒转。   “我死了吗?这在哪儿?”   “你命大,且有的活了。”药已温,我端了过去坐她床头。   “是姑娘救了我?”   “少说几句,把药吃了,等好些了我们再说话。”   人都道女大十八变,我自十四岁离开倾城苑,转眼四年过去,面容和身材都长开了,加之一身西疆装扮,刻意收敛的精神气,香兰没能认出我。   从死门关打转回来的香兰温顺极了,但目光却是空洞的。两日后,我问她:“想不想从良,往后嫁人生子?”   她茫然道:“我这样的残花败柳,又有谁要?”   我又问:“那么给你些银两,寻个地方独自生活如何?”   她叹道:“多谢姑娘,姑娘的大恩大德,香兰只有来世结草衔环再报了!”   我沉吟道:“不用来世,我只要你过一阵帮我做件事即可。做完后,你就走吧!”   她的眸色更黯,“姑娘请说。”   “不是什么麻烦事,只需你坐在船上,坐几晚即可。”   她应下。我读出她的心思,也正是我的想法。世上没有白占的便宜,没有无偿的恩德。只是香兰不知,以她的能力和姿色,我就没指望过能派上大用场。   距离西日昌给我的三年之限只剩九个月,我没有时间静待香兰自己复原。每隔三日我便输她一些气劲,这样一个月过去后,她基本康复,只是眼神依然一片死寂。   我给她换了身素衣,不加修饰的香兰倒添了分楚楚动人。当我把一把琵琶放她面前时,她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这……你怎么得来?”   我淡漠道:“自然是从倾城苑要来。”我给她的琵琶还有我口袋里的银钱,都取自倾城苑。做贼也不是一回两回,早惯手了,何况还是个熟地儿。   “这原本就是你的。”   香兰抱着琵琶,潸然泪落。我能理解,大多倾城苑的姑娘从小就习一样乐器,而香兰与我一般,练的是琵琶。琵琶凝聚了我一生的仇恨和抱负,同样也浸泡了香兰二十年的血泪。   香兰忽然丢弃琵琶,我手一伸,钩入怀中。   “我是绝不会再弹它了!”香兰坚定地道。   “没叫你弹。”我信手拨了一弦,很清脆的音色,“我弹。”   收藏本书字号-+   西秦是个崇尚歌舞乐音的国度,西秦的京都更是声色犬马之地。当年我入倾城苑之所以选择琵琶这种乐器,另有一个重要原因,我的仇人他喜欢琵琶曲乐。   西秦国师葛仲逊。   西秦人说起葛仲逊都带着敬意,可以说西秦能有今日,与葛仲逊脱不了干系。他辅佐了两代西秦帝皇,以卓绝的智慧率西秦人挡住了大杲西进的步伐,而他本身也早入武圣境界,七十古稀却孑然一身,无妻无子,唯一所好便是闲暇时分听上一曲琵琶。   但就是这个人,双脚踏在我黎族的血泊上,我永远都忘不了当日他白发白眉下的狰狞面容。   我奔回家中,房宇坍塌,肢体散落,空气中四处飘荡着血腥。我喊不出一个字,除了惊恐就只有天崩地裂的感受。我披散的长发救了我一命。   “跑来个女娃!”葛仲逊的手下道。   我的父母亲人惨死,我的兄长在葛仲逊手中。我那可怜的哥哥正在代我遭罪,他微合的双目睁开一线,没有任何言语也无法任何动作,他已失去了手足。   “杀!”   “是的,国师!”   我瞪大双眼,一股强大的力量袭上我胸膛,我倒弹了出去。在空中,我看见西秦人尊崇的国师白眉打结,唇线歪斜,我听见我兄长眼眸中迸出的字。   黎!   我收手,即便没用一丝气劲,但在我手中的乐音是不同的。香兰惊骇地瞪着我。   四妆曲旧恨   京都以北,淼珍湖,弦月如钩。画舫人家张灯结彩,夹杂几声侬语莺笑。一叶有些单薄寒酸的轻舟,幽静地穿过明丽的几艘画舫。画舫上的人只鄙夷地投了它一眼,便又对岸上的来客挤眉言笑。   我在轻舟上卷落窗帘,点燃一盏油灯,递上我的“妃子血”。   “你抱着即可,它不是你能弹的。”   香兰被“妃子血”夸张的形色惊呆。我抱起香兰的琵琶,坐于荫蔽。   香兰回过神来,她原本就不蠢,此刻不用我吩咐也知她该做什么,她颤巍巍地抱起“妃子血”端坐灯下。   雇用的艄公竹竿一点,轻舟平滑地驶入淼珍湖中心。   香兰的琵琶与倾城苑绝大多数的琵琶一样,品质中上,虽远不能比“傲霜”的音色,但也比我的“妃子血”好了不知多少,寻常的乐音自然用寻常的琵琶。   在香兰的惊诧中,我按弦拨弹,一曲《蓼花汀畔》不疾不徐、曲正音圆地响起。临风对月,烟水秋寒,诉不尽的千江有水,唱不完的万里多舛。   天南地北,乾坤朗朗,何处寄乡思?西疆地域冢累累,京都湖上声靡靡。   香兰一眼不眨地盯着我的手,我知她震惊的并非我没有用假甲,而是我拨弹的手法,和几乎完美无瑕的曲音。   精准的振弦,无分毫偏移的杂音,即便再繁复的曲调也处理得干净利落。一手按琴头一手拨五弦,同样的琵琶在我手中奏响的是天籁。我一眼都没看琵琶,我的目光穿越香兰的身形,飘到舟外的淼珍湖。湖水泛着墨色的绿光,倒映出繁星点点,一泓白斑。   湖面上一片宁幽,只有《蓼花汀畔》的旋律萦绕。   轻舟停了片刻,在琵琶的尾曲中悠然北上。我缓指慢捻,乐曲收于漫漫长夜中。香兰抱紧“妃子血”,她的眼底盈盈泪光。   “你太软弱了。”我抽出她怀中的“妃子血”,还了她的琵琶,“位于最底层的姬人,没有自暴自弃的资格,一旦放开自己,就只有跌入深渊。”   “姝黎!”她于泪眼中呼喊我曾经的名字,她终究还是认出了我。   “姝黎已死,不,她根本不存在过。”我正襟危坐,漠然道,“如果你不想再死一次,就牢记我的话。”   “为什么?”她压抑着声问。   我默了很久,而后开始编织谎言。我暗示她我离开倾城苑的日子一点都不比她强,我同样被迫生活于痛苦的地狱。我并没有完全欺骗她,我和她的区别不过是一个男人和许多男人罢了,而我这一个男人抵得过她所有的男人。   “我恨。”香兰道,“起先我恨你,后来我恨他,而现在我恨这世上所有的男人。为什么我们身为女子的就这么命苦?即便不是姬人,还不是一样活在男人身下?”香兰口中的他,是李雍。李雍无情地抛弃了她,自我入李府后,他就再也没正眼看过她一眼,更别说重续鸳梦了。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   “不!你可以。”她断然道,“你会武!”   望着她明亮的目光,我反问:“若你身具修为,你当如何?”   她不假思索地道:“杀尽天下所有负我之人!”   我冷冷问:“如果负你的人是西秦国师,大杲昌帝,全天下人负你,你待如何?”   香兰语塞。   轻舟划向彼岸,我叹道:“你还是做一个普通人吧!等这事一了,你远远地离开这繁华之地,找个边远的小镇了却后半生。”   “不,你教我习武!”香兰扯着我的衣袖,哀然道,“我不想任人欺凌,我不想再做一个柔弱女子!我求你,教我武艺!我不指望练就绝世武功,我只想自己能保护自己。”   我失笑,教她武艺?要知我的武学乃全天下武者都觊觎的天一诀,而匿气、手速都非入门之术,无法传授一个毫无修为的人。   “我能帮你!哪怕我力量低微!”香兰毅然道,“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我已经白捡了一条命!只要你需要,我会为你做任何事!”   “生无所恋,只想往后再不强颜欢笑,任人鱼肉。”香兰的眼泪终于滑落,“姝黎!我求你!”   “叫我黎!”我当即道,“而从今往后,你再不叫香兰。”   蓼花,这是香兰自己取的新名字。二十岁的蓼花早已错过习武的最佳年龄,按常理她即便修行也只得强身健体的效果,但我传授蓼花的是所有武者梦寐以求的天一诀,神奇的绝世武学无视她的根基,加之她本身对乐音的领悟,短短月余时间,她已掌握了经我简化侧重乐音的天一诀初步心法。   蓼花没有多问,为什么我授的心法都与乐音有关,她只管学。在武学上她就像一张白纸,我画上什么她就是什么。我相信如果让她从小自学天一诀,修炼出来的绝不会是乐音的路子。但是没有如果,她已年方二十,除了琵琶只会与男人行房。   说起来真正可笑,我死不肯给西日昌的武学,最后没办法给了一部分的天一诀,只要蓼花想要,我就给了。可惜我肯给,蓼花也收不了全部,这就是笑话。   每个白日我一点一滴地教导着蓼花,而每个静夜我隐在她的身后,于淼珍湖上弹拨琵琶。经过了一日日细梳整理天一诀,和一夜夜不用气劲地弹奏感悟,秋深的时候,我发现我停滞不前的乘气中期终于获得了突破。   当我再次于淼珍湖上清弹琵琶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乐音更深厚了。琵琶本是嘈杂的乐器,但音色一旦变得厚重,它的穿透力是任何乐器不可比拟的。我每个夜晚弹奏的曲子都不重,但像今夜这一曲《虞美人》,本是幽怨的乐色却多了份岁月沧桑的豁达。   一曲终了,蓼花看我的目光更加执著。我没有如往常一般,弹完曲后与她说其中的微妙,因为有人来了。   “月静夜明临波镜,人坐秋风醉。隔着画舫听姑娘琵琶音曲,觉着今夜又有不同,仰慕之余,欲求姑娘一曲合奏。”   我听着声有几分熟,往船外一望,竟是那日七重溪的绯衣男子。他依然一袭艳服,手抱古琴,傲然伫立船梢头。   蓼花眼光询我,我压低声道:“夜已深,公子好意心领。”   我才道完,一道厉风就横划湖面,绯衣男子竟踏水而来,将艄公唬得后退一步。   绯衣男子轻盈落在船头,船身纹丝不动,“出来。”   我心一惊,我已压低了声,他如何认出我来?   “我侯熙元求曲,就从来没被人拒过!”   我定下心,这人只是素来骄纵惯了。   “侯……公子!”蓼花低呼一声,看她神情,这侯熙元应该有些虚名,估摸是我离开西秦的这段时间闯出的名号。   “你既然知道我是何人,就不要再推搪了。”侯熙元语音虽缓,但语气依然咄咄。   见我斜眼,蓼花自知失态,深吸一口气道:“一夜只奏一曲,公子若……”   侯熙元没等她把话说完,掀开帘子闯了进来。他瞥了我一眼,眼光便停留在“妃子血”上。   “这是什么琵琶?”   不由分说,这厮一手夺了“妃子血”。   我庆幸前几日换了身蓝白相间的西疆服,这会儿又在避光处垂首坐着,“妃子血”替我吸引了侯熙元的注意。   蓼花弱弱道:“公子请还我琵琶。”   侯熙元一试“妃子血”音,哑然失笑,抛还给蓼花,蓼花急忙抱住。   “这也叫琵琶?”   我暗自冷笑,就是这把琵琶令你气急败坏到呕血!   “取那把来!”侯熙元指着我手中的琵琶道,“本公子今次有兴致,就合奏一曲《煮海谣》。”   蓼花犹豫地望我,我递上琵琶,微一垂眉。   侯熙元抱琴而坐,古琴声响,冠绝五湖。蓼花咬一口银牙等着,《煮海谣》若合奏,合奏者只做辅音。而她和我都清楚,侯熙元的琴力只在蓼花之上。   琴音浩然,裹挟雷霆声势,我想侯熙元内伤应该痊愈了。琴曲佼佼,力透傲睨方物之意,我依旧认为侯熙元有这个资格。如此近的距离,我能判断出他的修为与我一般达到了乘气后期,对一位二十出头一表人才的贵族男子而言,他的前途是锦绣的。   蓼花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连我也不知道一会儿她该如何跟上琴曲,合奏这一曲《煮海谣》。天际月色蒙蒙,有乌云横移,但我不指望天能救场,来个暴雨断曲。   琴曲转婉,终于到了合奏的地方。蓼花直了身子,按上琴头。一声悠长的啸音划断琴曲,侯熙元一怔,蓼花也是一惊,而我却是一喜,有高人莅临。   “劣徒打搅姑娘了!”一老者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心猛地一跳,这声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葛仲逊!   过去了那么多年,我从不敢遗忘,何况葛仲逊的声音气劲十足,于苍老中带着寻常老者少有的锐利。   “以姑娘的琵琶曲音,即便琵琶大师王灵运犹在,也要欷歔三分,熙元你好生狂妄,竟要姑娘与你合奏《煮海谣》,还不快向姑娘赔罪。”   敢情他是怕他的徒儿丢丑,这才在琴曲转折时拦下了侯熙元。我冷静地想着,却不能冷静地控制心跳、呼吸。我知道以我目前的修为绝不是葛仲逊的敌手,就算没有侯熙元,就算天一诀能短时间内提升武阶,我依然杀不了他。乘气期与武圣之间的差距太远,而葛仲逊早在我未诞生前就已身为武圣。   我坐于一隅一手抱着“妃子血”,一手捂着自己狂跳的胸口,看着侯熙元面色怪异地向蓼花简单一礼。   葛仲逊又道:“夜确实已深,秋意凉。不多扰二位姑娘,来日有缘愿能当面倾听姑娘绝世音曲。”   会有这一日的!我暗道,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些时日。   侯熙元转身远去。我长长吁了口气,蓼花惊恐未定地道:“这侯公子的业师是……是……”   “西秦国师葛仲逊。”我替她说了。   蓼花默了许久转了感叹:“连国师都说王灵运都不及你……”但凡弹琵琶者,无一不知王灵运大名。西秦王灵运天下第一琵琶,只是她已仙逝。   轻舟悠悠往北,乌云蔽月。   船泊淼珍湖北岸,辞别艄公,我与蓼花分抱琵琶移步上岸。岸旁秋风阵阵,我止步回望。绯影一道于浓重的夜幕下拉出一片暗红,红凝固为卓尔不群的男子,侯熙元抱琴对我冷冷道:“差点被你瞒了过去!七里溪内,淼珍湖上,西疆女,你已两次出现在我面前。”   这个目中无人的男人,也是有几分眼力的。我轻笑一声,他终于认出我来了。   红影一闪,瞬间侯熙元到了我面前。我不为所动,被他近身又如何,一者他不知那日七重溪伤他的人是我,二是他不过与我两面之缘并无仇恨,但我还是被他惊住了,他一手抬起我的下巴。   “芙蓉如面剪水双瞳,若不是你一笑,我还真看不出来。西疆女,你果然藏得很深!”   我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他却紧跟一步。蓼花旁呼:“侯公子,你想做什么?”   “你住哪里跑?”   我嘴角一抽,再退,他再进,直到我退无可退,踮脚于岸边。我蹙眉,他再轻薄于我,就算冒上一点风险我都要他好看。   “不要怕,我并无恶意。”侯熙元笑了起来,“告诉我你的住址,改日我来讨教你与你姐妹的乐音。”   我心下转过一个念头,侯熙元既然师从葛仲逊,那我只要搭上他这条线,还怕葛仲逊跑了不成?   “不说的话,我怕你要失足落水了!”侯熙元慢慢抬脚。   我摇头暗叹,葛仲逊果然教不出什么好弟子。自此,我对侯熙元的看法完全改变。强者虽有其骄傲的资格,但真正的强者不屑恃强凌弱,而且他还是我仇人的弟子。   “京都城北,泰石巷底。”我一字字道。   “好!”他连退三步,转身离去翩若惊鸿,上乘的轻功身法令蓼花炫目。   五流水之意   次日午后,泰石巷深处,我与蓼花租借的一进民宅内。蓼花正在井边汲水,侯熙元不请自入,从墙外飞入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蓼花习了一阵天一诀,定力还算不错,没有失声惊叫。   “侯公子。”   “哦,你呀?西疆那个在吗?”   “侯公子里面请。”   我在里屋听得一清二楚,以侯熙元的修为还能不知宅子里有几个人吗?他那是明知故问。   “还没请教,你叫什么名?”   “我叫蓼花。”蓼花的声音平平。   “西疆那个呢?”   “侯公子还是自己去问吧!”蓼花掀开了厚重的布帘。   我端坐屋内,又见他绯色身影,微一吃惊。今次的侯熙元没有怀抱古琴,却捧着一只礼盒。他将盒子放我桌上,径自坐我对首,道一句:“你都知道我名了,我却至今还不知你名,这可说不过去,你叫什么?总不济我开口闭口管你叫西疆女吧?”   “黎。”   “名字呢?”   “黎。”我还未说只一个字,他已接口,自以为是地道:“黎黎?还算顺口。”   “侯公子来访,有何见教?”我按下愠怒,冷冷问他。   侯熙元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套粉色的西疆冬服,另配几样银光闪亮的饰物。   我不禁起身斥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随手选的,初次登门造访,总不能空着手来吧!”侯熙元解释完,也站起身来,嗤鼻道,“既然你不喜欢,那我就走了。”说完他抱上盒子就走了。   “莫名其妙!”我坐回椅子,蓼花瞟了我一眼。   当晚我们没有上淼珍湖,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侯熙元又来了。幸而我与蓼花自租借到泰石巷每日都习惯早起,不然被侯熙元破门而入就尴尬了。   “怎么你又来了?”连蓼花都省了侯公子的称谓。   “你们昨晚为何没去?”   “我们一定要去吗?”   侯熙元抱着琴横眉道:“害本公子空等了一宿!”   我与蓼花面面相觑,那意思是,谁信?   侯熙元就像一个从小被宠坏的纨绔公子,三两句话不对盘,又气鼓鼓地跑了,乘气期的轻功被他飞上蹿下倒使得利索。   “这人有病!”蓼花下结论,“生得俊俏,脑子却是坏的。”   午后侯熙元又提着一包东西飞来,我赞同了蓼花的说法。   侯熙元兴致勃勃在桌上打开紫红锦包,“这个你肯定喜欢了吧?!”   “不知侯公子为何一定要送礼给黎?”   侯熙元将包内那物托到我眼前,“名器赠佳人!”   我被他手上古朴光华的琵琶吸引,光看成色卖相便知这把琵琶就在“傲霜”之上。   侯熙元盯着我的眼,徐徐道:“这可是王灵运大师用过的乐器,名字想必黎黎也猜到了,它正是‘中正九天’。”   蓼花倒吸一声。   我被“中正九天”深锁视线,淡黄色历经岁月磨砺的琴身,散发出华彩润泽的光芒,晶莹银白的天蚕丝弦更是所有乐师梦寐以求的。   这就是传说中真正的天下第一琵琶,即便它只是一件乐器,也仿佛带着怀柔天下的王者之气。当年王灵运曾说过,如果没有“中正九天”,就没有她这个所谓的天下第一琵琶,天下第一的琵琶不是她而是它。   “喜欢吗?”侯熙元目光灼灼。   我凝望着“中正九天”,叹道:“礼太重,恐难承受。”   侯熙元将“中正九天”又递上一分,再次问:“喜欢吗?”   我遗憾地抚了下“中正九天”,说不喜欢那是假的,但我不能接受仇人门生的馈赠。   侯熙元另一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正色道:“嫁给我,它就是聘礼。”   我一惊后,嘴角慢慢浮现嘲笑,“侯公子,你我只见过几面,并不太熟悉,更何况我已经成亲了。”   侯熙元面色不变,“南越叶叠?”   下一刻他暴跳起来,“没有我侯熙元得不到的,我去杀了叶叠。你身为我西秦女,如何嫁了那南蛮子?”   我冷冷道:“不是他。”   “那是何人?”   我不答,他死活扣着我的手不放。我厌恶地道:“放手!”   “我知道每晚淼珍湖上弹琵琶的不是蓼花,其实是你。”他手上加力,剑眉一扬,“能同叶叠一起走到七重溪,能用把烂琵琶弹出曲曲清音,如果我没猜错,那日用气劲弹琵琶伤我的也是你!”   我斜睨他,他脑子是坏了,但聪明的时候也有。   “不知你用什么法子藏匿了气劲,但我一抓到你的手就知道,你身具修为!”   我另一手一推,正中他胸膛,没想到他强得很,硬受一掌,既不肯松手也不退让。   侯熙元将冲涌的血气压回,厉声道:“我已经被你伤了两次,黎黎,你要付出代价!”   他突然疯狂地拥我入怀,反手将“中正九天”抵在我后背,任凭我出手如风,也要将我箍在怀中。跟着,他俯身一个火热的吻令我也气血翻涌。我一口咬破他的唇,终于脱出了他的怀抱。   侯熙元连带“中正九天”被我击退到门旁,他靠着墙壁,面色苍白,嘴角溢血。顿了片刻,他手捂胸口,道一句:“我喜欢!就你这样的!”   “滚!”我强忍住杀意,双手微颤。   侯熙元笑着跌撞而去。蓼花怪异地看着我,我冷冷道:“他是疯子。”   侯熙元,西秦宰相侯吉甫幼子,西秦国师葛仲逊的关门弟子,出生母亡得侯吉甫溺爱,天赋出群,破格被葛仲逊收为门下。其人桀骜难驯,眼高于顶,两年前结束封闭修炼后凭一手高超琴艺和一身高强武功横行京都,人送绰号京都一霸。   蓼花简单地说了这个登徒子的背景身世,“看似这位豪门公子对你有意。我估摸着,对他投怀送抱的多了,撞上你这个狠的,反倒新鲜了!”   我的指节握出声声脆响,若非惦记着他背后的老的,我早取了他性命。   可能把侯熙元揍狠了,当日夜间我便察觉宅子外有人潜伏,我只当不知,要是这时候跑了,反倒叫葛仲逊疑心,我正巴不得他找上门来。   接连几日,我与蓼花足不出户,每日里自修或拨几下琵琶。我一直在想,接近葛仲逊后是找机会下药,还是出其不备近距离爆音结果了他。葛仲逊杀了我全家,我却没办法灭他满门,他无妻无儿,唯一亲近的只有几名弟子,并且我还觉得,以葛仲逊的心肠不会因门下惨死而伤心欲绝。   冬季转眼到来,我手头所剩银钱不多,又不便再往倾城苑或别的地方行窃,宅子外的暗哨始终未撤。蓼花出门将她的琵琶当了,换了两件冬衣。我越来越焦虑不安,撑到来年开春若还不能接近葛仲逊,我就只得回大杲委身去了。事隔两年半,我仍心有凄凄,往日种种哪怕温如煦风都似诅咒的烙印,只要一想起,身体就会自发战栗。   也许,西日昌待我是有那么丁点儿好的,但那不是我想要的,而我记忆中更多的是不堪。   一日蓼花买米回来后,面色难看地告诉我,她被人当街叫破了香兰的名字。我将所有的银钱都给了她,“你到时候离开这里了,先找个地方落脚。可能的话,日后到大杲南屏山岱涧潭那里等我,不过,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到那儿。”虽然蓼花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但在侯熙元道破弹琵琶的人是我的时候,她已经没必要留下。   蓼花终于忍不住问:“你究竟因何事羁绊?”   我道:“家事。”   “你那男人呢?他能不能帮你?”   我沉默许久,然后道:“能,但他只帮他自己。”   蓼花断然道:“要他何用?休了他!”   我轻轻笑了起来,笑到无奈笑到发苦。   蓼花叹道:“黎,你知道吗,你很美,美得叫人痛惜。”   我收了笑,冷冷道:“你赶紧收拾下走吧!”   蓼花离开的当晚,多日不见的侯熙元来了。他依旧飞墙而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依旧绯衣鲜丽,只是面色看来伤未痊愈。   “你要断炊了?!”   “不劳侯公子挂记。”   “蓼花走了,你也要走吗?”   我想了想道:“春天就走。”   他仿似定下心,又径自找椅子坐下,“我老父把你这看得紧实,生怕你跑了。他等我自己来解决这事。”   “哦。”不是葛仲逊的人就好。   “我养伤的期间仔细想了,我终于想透彻了,你是个骗子,从开始骗到现在。以前把自己藏在西疆那号难看的衣服下,后来又找个姬人充幌子,自己却躲在后面弹曲。你说你成亲了,又说不出男人是谁,所以你肯定还在骗我。”侯熙元正色道,“我以前一直练琴练功,很少跟人交往,可能我性子不好得罪了你,但黎黎,我认定的事绝不会改的!我要娶你,我父已经答应我了。”   我冷笑。侯熙元立马变脸,“我活到今天还从来没求过人,也没这么低三下四地说过话,更没被人揍到躺在床上那么久!”   啪一声脆响,我刮了他一记耳光。   “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   我也曾想过虚与委蛇,佯装顺了侯熙元更容易接近葛仲逊,但我不愿欺骗自己,勉强自己和一个厌恶的男子在一起的滋味我已饱尝。而侯熙元欠缺人情礼仪的言行,总能轻易引动我的肝火。   谁惯出的狂妄阔少?谁教出的恶劣弟子?不能杀他,至少也让我打个痛快,出口恶气!   我们在狭小的屋内游斗,同样身为乘气后期的侯熙元拳脚功夫练得不错,猝不及防吃了记耳光后,再没被我甩到脸面。他的腾挪身法亦是轻灵诡谲,如翻飞的大红蝴蝶,百伶百俐应变无方。   我们都没有使出真正的手段,他多在防守,而我也没有结手印。我吃亏在多年自修少有切磋对象,每每得手之际却被侯熙元以精妙身法避开。只是侯熙元想不到的是,我的手速早臻收发自如境地,匿气更一直掩盖着我的真实修为。   “黎黎,别打了!你不是我的对手!”几十回合后,侯熙元架住我的手道。他不知是伤势还是别的缘故,始终对我手下留情,以他的判断,我自然已黔驴技穷。   我冷冷一笑,被架住的手,手腕一旋,以逆常理的转手幅度,从他双手底下穿出,击向他前胸。侯熙元脸色骤变,身子急往后倒,同时双脚飞踢。我双手拍飞他的两脚,他也乘势闪到了门前。我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我猱身上前,他赫然散出气劲,双手横封,沉闷的连击声后,我将他打退到门墙上,整座宅子跟着颤动起来,灰尘纷纷而落。   侯熙元双掌抵着我双掌,惊诧地望我道:“黎黎,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女子!”   “废话少说!”   我双掌微移,他却以气劲粘住我的手,而后反握我的双手,眼光发亮道:“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当真要打死我不成?”   我皱起鼻翼,与我拼气劲?原本我只想痛打他一顿,但气劲之较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掌心迅速传来排山倒海的力量,而我体内气劲也迎头而上,刹那间,侯熙元白了脸色。气劲之较,二者相差越大越能早见分晓,无疑是强者震撼弱者的最快途径,但我与他二人修为接近,气劲一缠,侯熙元便知坏了。他说不上话,只怔怔地看着我,目光复杂。我们周围的空间仿佛被巨大的外压扭曲,无形的波纹一条条一层层化映房内的门窗,模糊了对方的身形,到后来我只看到一团绯红,如同火一般,暗暗燃烧在光影朦胧中。   我感到体内压抑的力量蜂拥而起,它们强大而迅速,它们齐齐汇聚,前赴后继地冲出我的手掌,抽离我的生命。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出奇的神秘,在流失大量气劲的同时,一点都没变虚弱,甚至更加强韧。这同我听来的高手相较气劲截然不同,莫非因我所学的是天一诀?   正在我疑想之时,侯熙元发出一声惨呼,接着他的气劲消散,双手离了我,整个人顺着墙壁慢慢瘫坐在地。   我收了气劲,震惊地望着他。这人竟在气劲纠缠之中硬性撤手,难道他不知强脱会反噬,会令他元气大伤,轻者修为倒退,重则性命堪忧?   气若游丝的侯熙元嘴唇翕动,看口形仿佛在说:“第三次!”鲜血从他口鼻溢出,微睁的眼线却流露出一丝笑意。   这个仇人弟子,这个狂妄之徒,第三次折伤于我手,却在我心头硬生生抹上了他的鲜血。我暗自感叹,弯腰低身,封点了他几处命穴。他伤成这样,再不能移动他半分。   简单处理了他的内伤,我站起身,他勉力仰头望我。我推开门,运起一分气劲道:“找个大夫过来,他受伤了!”   关上门,我冷冷骂一声:“蠢货!”正常气劲较量完,不过是一方胜一方虚脱,他最多不过失了气力被我丢出房外,现在倒好,丢不出去了。   侯府的应对不可谓不快,医师先至,稳了侯熙元伤势后,面色凝重地开下药方,医师未走,侯吉甫就赶了来。一听大夫说侯熙元伤势重到半月内不能动分毫,西秦名相的老脸就变得比苦瓜还难看。   我冷冷在边上瞅着,侯熙元落到这个地步,他老子也有责任,是他老子将他养成这德行。伤他的人虽是我,但他若跟叶少游一般温文尔雅,即便是仇人门下,我也不会痛扁他。   侯吉甫心痛之余,目光沉沉地盯上了我。我自不畏他,他的属下虽多,但我要跑,无人能拦。   侯熙元合目呻吟一声,侯吉甫便收回目光。“孽障,你的事我管不了了!”侯吉甫丢下两个手脚轻快的小厮服侍儿子,带着一干人走了。   晚些时候,房东惶惶造访,说是泰石巷除了我租借的宅子,侯家又买了相邻两家,请我移居隔壁。我正愁葛仲逊还未出现,侯熙元又赖我房中,房东的提议正合我心意。我抱着“妃子血”转到邻宅,门前一侍卫冷冷告诫:“姑娘这一阵若有所需,吩咐在下即可。”那意思是我被软禁了。   我无声而笑,已身无分文的我大约找到金主了。恶念重生,若我要求个倾城苑的派头,吃穿用度一切都依着姬人的身份来,抑或按着大杲宫廷一品皇妃的尺度,不知侯家父子是否会青黄了面孔?恶心人先得会恶心自己,可惜我还不想恶心我自己。时日无多,葛仲逊再次出现前,我打算先过上一段平静日子。   日出而起,日落而眠,闭门静思的我距离突破乘气期只一线之遥,与侯熙元的气劲相较获得的好处不言而喻。我终于明白南屏山的两年光阴我并没有虚度,京都的两个月时间不可能提升我的修为,而与侯熙元的较量以及指点蓼花都只是诱因。乘气顶峰的五条气脉内劲充沛,仿似要鼓破经脉,只要一鼓破,我便晋级了。   平静生活里唯一的不和谐音来自每日午后,这个时候侯熙元都会遣人请我一曲。我应下的原因也只有一个,我就不信了,以我在琵琶上的造诣,就引不来葛仲逊。   侯熙元确实爱极了红色,每次他都紧盯“妃子血”,这把他曾经不屑现在惊奇的琵琶。   “它为什么是红的?”   “你该问它为什么而红?”   “为什么?”   我淡淡道:“鲜血染就。”   “你又骗我,分明是漆。”   我一抚琴面,沉吟道:“红的是漆,红的也是血。它的漆色下掩盖着我的斑斑血迹,也沾染了曾经追杀我的人的血。”   侯熙元靠在墙上,笼在锦被中,炭火彤彤映他眸色。   “它红得不吉利。”   我冷眼瞟他,“你红得吉利?”   侯熙元一笑,不知牵动了哪根经,笑了一半又皱起剑眉。   琵琶弦响,沉沉混混,古曲本雅,却生生被我搅浊。雅到极致才落俗套,标榜梅菊的真能脱了泥味吗?不过摘花插枝自诩袜白如雪,笑酸我牙。   侯熙元凝神细听,初不以为然,逐渐转思,而后若有所悟,二指微动。   水至清而无鱼,用在乐音上有些不适,但用在音境上却恰如其分。若一位乐师只能弹奏风花雪月,那他只是音匠,正如一位文人若只会悦目娱心,就只配当个字奴。   侯熙元的眼眸闪过一丝挫败的不甘。从我繁复不乱的弹奏手法上,他能看出,气劲之前的较量中,我胜他并非侥幸,而以他的琴力,也能感受到“妃子血”粗糙乐音背后的音境。音境之大未必是磅礴,音境之高并非在重山。   不过这人骄狂的本质太过坚定,一曲终了,他道一句:“黎黎,你不愧我西秦人!”   我与他是没话了,每日不重曲弹着就是了。   时光一日日在走,新年即将来临,依然不见葛仲逊,倒将侯府的奴仆见着了一圈。无论侍卫还是小厮丫鬟,每个人看我的目光都半带敬畏。一日夜间,却有个收餐具的人面无表情,堂堂正正地站在了我面前。   陈风装扮成侯府的小厮,拱背弯腰地入门,挺腰直背于我房内。   “见过大人!”   我惊诧地问:“你怎么来了?”   陈风行礼后道:“爷的期限将至,命我前来提醒大人。”   “知道了。”心情焦虑的我语气不善。   陈风收拾完碗筷在桌上留下一物,“若事出紧急,爷命你找他。”   陈风走了,桌面上那小小的闪着暗光的一枚银元凝缩了我的心房。   一金戈饮恨   一枚银元,依然是一枚银元。这是我所获得的第三枚银元,第一枚我抛了,第二枚我掉了,第三枚又送到我手边。它将两个不同国家的男人连在一起,也解释了其中不为人知的隐秘。它曾让我觉着温暖,觉得畏惧,而现在它让我觉着冥冥中似有一只无形的黑手,嘲弄着摆布了我的命运。   它仿佛是西日昌的眼,闪着幽火之光审视着我。它仿佛在对我说,这一次无须感激也不必惊慌,它将承载我的一切只要我将自己献祭。   我指捏这枚银元,掐住,握紧,银元渐渐被揉扁。   多么可笑,所谓的西秦名将得胜归朝威风不可一世,不过是瞒天过海的权谋。多么戏剧,他随手援我的一枚银元,在不经意间就买卖了我的自由。屠千手是西秦的奸细,李雍则是大杲的奸细。一个不过是没有实权的太医,一个却是手握兵权的将军,西秦与大杲,孰优孰劣,两相立判。   我将银元捏成齑粉,手松开,银粉散落,窗外吹来的寒风将粉尘卷走。冬夜的风猎猎作响,犹如压抑的鬼哭狼嚎。   陈风来过的次日上午,我终于等到了葛仲逊的召见,一顶小轿将我带去了他在京都西郊的庄园。   冬景萧瑟,石冷木凋,只有几点梅花稀疏枝头,救活了一庄风光。我身穿西疆服饰,着竹编鞋,外套一件单薄的寒碜棉袍,一路往庄内走,只见着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仆。我没有觉着意外,沽名钓誉的权臣太多,也不多葛仲逊一人。   接应的侍从停步于青石阶前,我抱着“妃子血”迈入拱门,见着了坐于庭院晒日头的西秦国师。   葛仲逊膝盖西疆毛毯,双手交握金琉暖炉,他的须发根根银白,消瘦的脸颊上布满皱纹,双目似开似合,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老人。我仔细地打量他,一点不错,正是当年屠我全家的仇人。   脚下竹编鞋声声清脆,手边“妃子血”琴弦触手可及,我离葛仲逊越来越近。   目下我的乐音三尺以内必杀,但三尺的距离被称为安全界,别说葛仲逊,寻常有警戒的武者也不会叫人轻易接近,而作为武圣即便在安全界内被偷袭,也绝对能反击。死我不怕,我只怕他不死。   这一次我没有像淼珍湖那晚那般紧张,我的气息平静,双手沉稳,日光下,葛仲逊的面孔越来越清楚。唇角往两旁下垂,勾出的嘴线衬托两片无情的薄唇,干瘪的薄唇翕动,“黎姑娘,你再走近些!”   我口中称是。这可是你要我挨近的。   葛仲逊双目忽然睁开,垂垂老矣的面容立改,他沉吟道:“罗玄门的匿气?”   我道:“是。”   “江山辈有才人出。”葛仲逊笑道,“放开你的气劲,让老夫瞧瞧罗玄门的厉害。”   我不敢大意,停下脚步散开气劲,庭院内风声一紧。   “好。”葛仲逊赞道,“罗玄门果然了得,看你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修为竟同熙元一般达到了乘气后期。”   我口中虚词,心下却惊,连匿气之术都能看破,这便是武圣的实力吗?   “只是那罗玄门为大杲武宗一支,黎姑娘乃我西秦人氏,如何学了大杲的武学?”   我凝视他道:“早年飞来横祸,随家人逃难离境前往大杲,无意中拜师罗玄门,今年方回。”   葛仲逊漫不经心地问:“西疆黎族?”   “是。”   葛仲逊叹曰:“旧年黎族一事老夫也算耳闻目睹,难得黎族百年出一个武圣,却被这武圣牵累祸害了一族人。”   亲眼看着罪魁祸首佯装无事人,欷歔感叹自己犯下的罪孽,我的呼吸仍旧没有一丝变化。   “后来老夫前往黎族领地,那惨绝人寰的场面至今历历在目。为了一本绝世秘籍,整个西秦武界甚至他国的武界都出动了。黎姑娘,老夫要跟你说声对不起,老夫身为西秦国师却不能佑护一方太平,令你们黎族几乎灭族。”   我将早编排好的谎言道出:“国师自责也于事无补。黎此次返西秦,只为寻找失散族人,顺便在江湖上打探,天一诀下落何处。我黎族为它付出了惨重代价,它应属于我黎族。”   葛仲逊眼中精光一闪,“姑娘可知天一诀是如何落到黎安初手中的吗?”   “愿闻其详。”   葛仲逊沉默半晌,而后无奈道:“天一诀是黎安初从家师墓中盗取的。”   我一怔,随后冷笑一声。   “黎姑娘定是不信,想那黎安初也尊为武圣,如何会盗人墓穴?但当日看见他出没家师坟地的有三人,一位便是琵琶大师王灵运。”   我暗骂,无耻也不至到葛仲逊的地步,栽赃之后还找个死人为证。   “当时老夫见他走出也没疑心,前往坟头上香才惊见坟冢大开,棺椁朝天。”   我不吭声,只听他道。葛仲逊顿了顿后见我无反应,又道:“老夫在棺盖上看见先师留字,这才知晓先师多年研修天一诀不得神髓,又顾虑此书一出江湖涂炭,便带入了黄土。不曾想黎安初哪里得来的消息,竟做下了不敬神明的丑事。因果相循,黎安初最后也没落好下场,只是连累了黎人。”   我静默了许久,才问:“不知国师是否修习过天一诀?”   葛仲逊一愣,长吁道:“家师命我专精一艺,因而无缘窥视。”   我心中有数,道:“还请国师援手,助我寻得天一诀。”   我成功演绎了一个一心求武的黎族武支女子,葛仲逊将信将疑地道:“老夫只知黎安初被群雄围捕缉杀,身负重伤后他自知命不久矣,便存了心思想将天一诀留给自己的族人。你黎族当年出了个神童,名曰黎容,又称容哥儿。黎安初千里迢迢杀回黎族就是想将天一诀交到容哥儿手上,可惜却令容哥儿一家及整个黎族象齿焚身。据传容哥儿因此身死,他的家被掘地三尺,却没有人找到天一诀。依老夫猜测,天一诀不在黎族手上,就是落入黎族领地附近的西疆人手中。你可前往西疆暗查,顺便寻回离散的族人。”   “国师所言极是。”我往前一步,自我一路进庄园,就没看见过侍卫,也没察觉附近有高手隐蔽。此刻就我与葛仲逊二人,只要能近他三尺,我就有机会。至于退路,我从来没想过,刺杀一国国师之后会有退路吗?   “黎姑娘,你的琵琶弹得极好,不知大杲哪位乐师有本事教出你这样的琵琶?”葛仲逊放下手中暖炉,拍了拍手。   不过须臾,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出现在葛仲逊背后。我眯起了眼,能躲过我的感知,此人应是准武圣级以上的高手,看来我要重新谋划。   葛仲逊示意那人递上“中正九天”,深深望我道:“熙元骄狂不羁,极少求人,那日却求我给他‘中正九天’。以姑娘的乐音造诣,姑娘的修为,还有姑娘的品貌,这把‘中正九天’再相配不过了。”   我摇头没有接受“中正九天”,这把足以令所有琵琶乐师垂涎的名器。手捧“妃子血”,我淡然道:“惯手才使得。”   葛仲逊劝道:“若姑娘不接‘中正九天’,只怕这世上再无人能受。自王灵运没了后,它已沉寂多年。纵然是绝世的乐器也需绝世的乐师才能弹奏出最美妙的乐曲,姑娘不信的话,且静下心来聆听,琵琶也会心碎。”   我一手举起“妃子血”,反问:“国师可见我手中琵琶?”   “是啊,一把颜色极其妖丽,样式却简陋的琵琶,它有何特殊?”   我抱回琵琶,俯首温柔地道:“‘中正九天’会心碎的话,那它就会流血。”   葛仲逊默了片刻,令手下收器而退。   “姑娘果然不比常人,不知老夫今日是否有幸,能听姑娘一曲流血琵琶?”   “请指教。”我静静地伫立,接近正午的光芒明亮而刺目,有一点暖意。比起寒风的恣意,阳光无疑更令人松懈。   葛仲逊赞许地注视我。我一直站到有人送来黄梨木椅,这才坐下,坐下后又半天纹丝不动,只拿眼望天际。   我们都很有耐性,他在等一曲绝世之乐,而我在等一刻绝佳时机。我离他七尺,远是远了些,但还在能攻击的范围内。   乘气之上是上元期,上元以后是准武圣,而后才是武圣。三阶的差距,若我与他正面较量,毫不夸张的结局,是我非他一招之敌。   我深吸一口气,手触琴弦。沉重的乐声响起,一曲《汉阳古意》仿佛推开了蛛丝密布的厚重巨门,昨日繁华的都市再现。白马香车大道连斜,凤吐流苏龙衔华盖,谁家的娇小楼前相逢,莺啼燕呢口氛氲。   嘈杂喧闹的第一折令葛仲逊稍感意外,与所有初次倾听“妃子血”音的人一般,很难相信那么一把粗制古怪的琵琶能凭借沉哑的音色演奏出清楚的乐音,且动人心扉。葛仲逊凝视着我的手,想必也识破了罗玄门另一项密技,确实没有手速的造诣,难使“妃子血”声乐清晰。而我手速未成,初弹“妃子血”的时候,也只能轰奏俗音。   《汉阳古意》进入了哀艳的第二折,细柳青槐罗帷朱被,姬人紫裙侠客阔剑,昼夜不休的燕歌赵舞,春去秋来在不知不觉中年华老去,桃花犹在红颜衰,曾经比目空梦徊。   粗重的断音声声点点化简于繁,如画艺的留白,简洁和空隙带出余韵浓浓。每个人都有过往,都有年少,即便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也一样会怀念儿时的光阴。而葛仲逊是个老人,老人都爱追忆。有的人一老就爱唠叨往事,有的人却越老越寡言,实际上后者更缅怀旧日,绝口不提只为永远储存心底不愿与人分享。   我看着葛仲逊合目沉浸于乐曲,手印暗结,放出一丝气劲弹响了第三折。他立时睁开双眼,目光炯炯地盯住了我的手。   一音诡谲曲调调高。霎时,乐境大变。斜月西沉江水凝滞,秋风入关征人望乡,冷箭风骚霜破四壁,汉阳城岌岌可危。排兵点将,征伐讨逆。我一丝不苟地奏出紧密变化繁多的乐章,同时紧绷心弦。葛仲逊果然警惕,若我出其不意爆出刺杀绝音,必然得不了手。   曲中,我望了望天,阳光仍然白亮,宽解人的衣裳确实需要暖煦,若依着寒风的性子,只会添人厚衣。   汉阳古意切切铮铮后进入了最后一折,葛仲逊又缓缓闭目。乐音中流露出气劲,他的徒儿也会,并不稀奇。荒凉的曲调平铺伏陈,勾勒出战后的汉阳景致。   城树崔嵬英魂悲色,春风又绿举目无亲,翡翠屠苏歌却复起,一弦一柱重拾昔日光景。滚滚江河东去水,汉阳无情赖月明,婉转典雅的乐音溜出指间,一片若有似无的气劲,仿佛与温亮的日光合为一体,悄然围绕住了葛仲逊。   乐音绕腕,气劲垂缕,我屏息静气地捻弹尾乐,手心已湿心似满弓。五弦裂帛一声后,一滴血啪嗒溅落琵琶,跟着是一口血。我只觉胸口气闷,血气倒涌,还未爆出绝音,我已受了内伤。我算计着他,不曾想他也在算计我。当我专注于凝发气劲,蓄势待发的时候,他同样也暗使气劲反过来锁定住了我。而他的功力远胜于我,使我以为周遭微玄的气场全是自己的,于不知不觉中着了他的道。   “果然是流血琵琶。”葛仲逊感慨,“破絮藏秀,粗器别样,一曲值千金。王灵运犹在,也只能愧对‘中正九天’。”   我低头捧琴压抑着问:“为什么?”   葛仲逊换了语气,“你连伤熙元两次,害他修为倒退,若非他以死相胁,你以为你还有命坐在这里弹琵琶吗?”   我暗自调息,无比失望地听着。   “说起来你倒与熙元般配,一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但就你那点微末伎俩,也敢在老夫面前搬弄?”葛仲逊笑了笑,“好在你还算个明白人,也就试探,不然就不是受点伤那么简单了!年轻人哪,总不安分,天纵奇才又如何?你不要忘了,你黎族容哥儿的下场,神童都是早夭的。”   我强压心底被激起的恨意,有一点他没说错,天纵奇才确实不怎么样,即便我一出生就到武圣的境界,可他却早在这个境界很多年了,我需要更强大的武力。   “其实老夫很欣赏你,不知罗玄门哪位能人能调教出你这样的弟子,修为、心性、胆色无不都是上上之品,更难能可贵的是,你还如此年轻。唉,我是老了,看到你就想到昨日,想当年,老夫亦意气风发,剑啸江湖。”   我稳了气息,重抱“妃子血”。是的,我还年轻,还有机会,不怕死不意味着白送性命。   “国师的指点,黎会牢记心底。请国师保重,黎还会再来讨教。”我起身,缓缓道。葛仲逊你不能死,你还不能给我老死,你要等着我取你项上人头,你要等着我割开你的血管,偿我黎族的血债。   “黎姑娘留步。”葛仲逊喊住了我。我与他对视,除了冷漠和空洞,我再找不出其他表情来掩饰自己真实的心情。   “国师还有何指教?”   葛仲逊笑问:“姑娘还未回答老夫,师从罗玄门的哪位?”   我沉吟道:“只知家师姓苏。”罗玄门我一共只知道三个人,唯一能扯来用的只有苏堂竹,药王杜微和大杲昌帝的名号都太过惊世骇俗。   不想葛仲逊捋捋胡子,道:“老夫很意外,苏世南的资质平庸,却教出你这样的弟子。”   我心想,苏世南,或许是苏堂竹的老爹,看来我扯对了。   只听葛仲逊又道:“黎姑娘,老夫奉劝你一句,此地乃西秦都城,与大杲朝廷有关的事最好不要牵扯。苏世南虽然可能是你授业之师,但他心在仕途,你若继续师从他,长久以往修为上恐难再有长进。”   望着葛仲逊闪烁的眸光,我知他在诱我橄榄枝。略思片刻,我不亢不卑地道:“国师可能猜错了,罗玄门下姓苏的或许不止苏世南一位,黎再谢国师指点。”   葛仲逊深深地凝望我,武圣的眼光锋芒渐露。忽然,他放开气劲,铺天盖地的强者气息改变了庄园氛围,遮蔽了正午光芒。我只觉身子僵硬,脚若铅石,竟再无法移动分毫。我的气劲不足以抵抗他的威压,深藏的愤恨和潜意识中的畏惧交织难分。   这就是他真正的实力?摧枯拉朽瓦解我的气劲,直逼我屈服。但是,我屈服个什么呢?我可以对西日昌低头,但绝不向葛仲逊低头。西日昌欠的只是我一人,葛仲逊欠的却是我满门。   我的气息再次紊乱,嘴角再次溢出鲜血,在强大的气劲压迫中,血滴得很慢,很慢。血坠落“妃子血”琴弦,因巨压而生的沉重,令血打动了琴弦。咚一声,振出余韵。   葛仲逊默然收手。我一手抱着“妃子血”,一手抹去了嘴边血迹。   难平的呼吸,疯狂的杂念,叫嚣于体内嘶吼于血脉,险些令我不顾一切冲上前去。   “很像……”葛仲逊低低叹息,“熙元伤了两次,你也伤了两次。现在,你可以走了!你若需老夫助你寻找天一诀,只要到淼珍湖上夜弹一曲即可。”   我长笑一声,转身离去。败得稀里糊涂,伤得一塌糊涂,虽然不甘心,但天壤的差距横隔在那里。   二鸠学凤曲   蹒跚着离开葛仲逊的庄园,我想到了很多细节。有三件事很重要。一,我分明伤了侯熙元三次,葛仲逊却只说两次,那我真正的绝杀之音他显然不知道;二,苏堂竹若与苏世南有血亲关系,追求仕途的亲人拜倒西日昌麾下,苏堂竹自然身不由己;三,葛仲逊与王灵运关系匪浅,但天下皆知王灵运的乐器是“中正九天”,那是谁人教出侯熙元一手好琴的?   我拒绝了来时的轿子,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回京都。伤上加伤,在别人看来严重的内伤,可相比我早几年那几次受伤,这真的算不了什么。我只要觅个安静之所,修炼“照旷”即可。   步入城门的时候,我定下心来。虽然连动手的机会都没,但我已然跳过了侯熙元搭上了葛仲逊,只要葛仲逊还惦记着天一诀,我就有的是机会,而最重要的是,我还活着。   泰石巷我是不打算回去了,与侯熙元纠缠不清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李雍我也不会去找他,与西日昌有关的总是血腥腥。   我抱着“妃子血”低头在大街上走,肚子有些饿了,仇人的肉没吃上,口袋里一枚铜板都没有,也许我该再去倾城苑取点盘缠。在我眼里,倾城苑就是我的钱庄。妈妈往我身上投了几年钱,但转手卖我却从李雍那儿得了二百金。我也就缺钱才到她那儿去讨些利息,偶尔短个十金八金的,妈妈不会觉得。   我挪着步子往倾城苑走,走到半路觉着不对,有人尾随。   我蹒跚着绕往僻静的街巷,一边艰难地将“妃子血”挂到腰后。乐音杀人一方面可能伤及无辜,另一方面则惊骇世人。   我走入死巷,一手扶墙,佯装喘息。身后的人影再无处可避,总共四人堵着巷子,打头一人问:“姑娘不回泰石巷吗?”   知他们是侯府的人,我冷冷道:“我乃有夫之妇,你家公子血气方刚,这瓜田李下的,旁人可以当做不知,觍着脸皮死赖着,我可做不到。”   四人一怔,后而恼怒。   为首人忍怒道:“黎姑娘,若换了昨日我们还不敢与你交手,但你从国师那儿负伤而回,如何是我们对手?识相的,乖乖跟我们回去,不然休怪我们动手!”   虎落平阳被犬欺吗?我冷笑一声,勉力运劲翻指,结了个最简单的手印。   “敬酒不吃吃罚酒!”感知到我的气劲,四人冲了过来。   “去!”我的手印正中第一人的拳头,那人不过清元初的气劲,两相较劲,立时被我击飞,他身后的人没能接抱住,二人一并倒退七步方才站稳。   四人骇然。   寻常的看家护院岂有清元期的身手?当年西日昌遣人截我,出动的高手也不过清元的修为。四人想必也是侯府拔尖的,一招高下分明,便齐齐收了攻势。   我强压住气劲引发的气血翻涌,冷冷道:“挡死还是逃命,自己选!”   “小看姑娘了。”领首勉强站直道,“我等不是姑娘敌手,但姑娘也到了强弩之末。这京都城说大很大,说小很小。姑娘能敌我们四人,却不知姑娘能敌四十人四百人否?”   我懒得跟他们啰唆,径自从四人中间穿过。四人不敢留我,却依然远远吊着,我回首,四人又缩了头去。   “早知道前面就结果了干净!”我低低地抛了句,但也只是嘴上说说。我确实到了强弩之末,重伤之下,就算杀了那四人,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漫无目的地穿行于京都街道,身子越来越乏力,腿脚越来越酸软,可我不能止步,我停下了或晕厥了,只会被人拖入泰石巷。至于借宿客栈,想都不用想,前脚住进后脚就会被赶出,有权有势的西秦宰相还摆不平区区商贾吗?   我从心底叹了口气,无他,忽然想到一人。如果这里是盛京,如果这里是大杲的都城,也许我连上街踱步都做不到。慢慢找吧,我只需一地偏隅安静疗伤。   午后的阳光明媚,京都里行人衣袂飘香,吃饱喝足的腻香。经过一家酒家,我忽然瞄到一熟人走出店门。   “叶……叶少游!”   叶少游身旁是叶子,他们身后还有几人我没看清。我认出他后,残存的气力便消失了。   “黎姑娘!”叶少游惊喜地应声。   我对他轻轻一笑,眼前的白亮光线消失,没入黑暗前,一双温暖的大手扶住了我。他的手比当年的李雍稍小,却更温暖。   我很幸运,与叶少游结伴同行的有洪信,双绝大师的修为接近武圣,两大南越著名乐师将我带入了京都他们的落脚地--越音坊,一家专售乐器的店铺。越音坊门面不大,内里却深广,云集了几百南越人,多为工匠。   我不走运的是,醒来就听见一个讨厌人说话,洪璋对她兄长洪珏道:“叶叠公子也真是的,吃个饭也能捡个女人回来。”   洪珏道:“别这样说,黎姑娘是叶公子的朋友,上回他们就一起上的七重溪。”   洪璋冷笑道:“就她?看她随身之物就知道根本不配当叶叠公子的朋友,倒是有几分姿色。哥,你们男人见着女子生得标致就会放宽尺度?”   洪珏压低声道:“璋妹小声说话,我怕黎姑娘醒来听到。”   洪璋却提高一度声道:“怕什么?听到就听到!越音坊这么多下人,为何偏要本小姐伺候她?”   这个女人说话比乌鸦还难听,我心道。远处似有人走近。   “少说几句……”   洪璋忽然温柔起来,“叶叠公子,你来看黎姑娘啊?”   “黎姑娘醒了吗?”叶少游问。   “睡了一宿,估摸着也该醒了!”   “有劳洪姑娘了,暂时也找不到仔细人看着她。”叶少游道。   “叶公子请放心,我爷爷说她的内伤调养个几日也就好了。”洪珏问,“只是不知黎姑娘招惹上谁?她一个美貌女子单行江湖,总是不妥。那日见你们走在一起,后来怎么分开了呢?”   “是啊是啊,黎姑娘究竟和你什么关系?”洪璋跟着问。   叶少游叹道:“我将她当朋友,只是不知她当我何人。”   “哦。”洪璋应了声。   三人入我房中,我依然合目佯睡。三人的气息声我辨得仔细,洪珏修为稍高到了清元初,只是不知他为何呼吸粗了些。   洪璋默了片刻,低了声问:“叶叠公子,为何黎姑娘的相貌与以前有所不同呢?”   叶少游轻轻道:“我初次见她她就是这样的,后来她换了西疆服就变得普通了些。”   洪璋无语,洪珏却道:“看来黎姑娘很聪明。”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洪璋又问:“黎姑娘的琵琶弹得如何?”   叶少游沉吟道:“很难评价。”   我暗思,我在他面前只弹过一次伤人琵琶,无曲无调,能得这样的品评,也算不错了。   不想叶少游又道:“她的乐音造诣不在我之下,只是凡俗中人难以欣赏。”   洪璋笑了声,“叶叠公子,我帮你照看她,你得教我笛子。”   叶少游道:“好。”   我微微摇头,再不醒来,只怕叶少游要对一只乌鸦更长的时间。我睁开双目,见着了一身雪绸的叶少游,第一感觉是衣食无缺了,恰时饥肠辘了声,叶少游恬淡而笑。洪珏连忙道:“总算醒了,醒了就好,我给你端粥菜去。”   “谢谢。”我答谢的是叶少游,但接口的却是洪珏,“不用谢,叶公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我心下顿时了然。   温热的米粥很快送来,洪璋要喂我,我哪敢受她恩德,支撑起来自己接过,慢慢吃了。   叶少游问我如何受伤,我只道遇着匪人。叶少游知我不愿提,转而问:“往下如何打算?”   我黯然道:“去西疆。”杀不了葛仲逊,就只有大杲一条路,去大杲之前,我想拜祭下家人。   半日无语,只有三双目光凝视我。一双忧虑一双闪烁还有一双忽冷忽热,沉默直到洪信入房后才被打破。   “黎姑娘醒了?”   “爷爷回来啦!”   洪信走到我床边,对三人道:“我有些话要单独对黎姑娘说,你们先回避一下。”三人依言而出。   我静静地望着洪信,他犹豫片刻后问:“黎姑娘,你如何惹上侯家小公子的?”   “洪大师察觉到坊外有人盯着?”   洪信点头道:“老朽追踪一人后探得,似乎侯熙元被你伤得不轻。”   “那侯熙元正是当日七重溪弹琴之人。”   “原来如此。”洪信叹道,“这梁子结得不小,老朽还有几分薄面,侯家的人暂时还不敢造次,只是日后姑娘离开此间,恐难行西秦。”   我道:“待我伤好,自行离去不成问题,这几日就叨扰大师了。”   洪信坦诚道:“我洪信并不怕是非,但一双孙儿皆在身旁,难以照料周全,姑娘明白就是。”   想到洪璋那性子,换了我是她爷爷,也不会放心,当下我道:“洪姑娘是养尊处优的小姐,黎不过一介江湖女子,随便找个下人来端茶送饭即可,不敢劳驾洪姑娘。”   洪信一口应下。   洪信安排了一个手脚利落的姨娘,每日来三次。我白天休息,晚间修炼“照旷”,三日过去,内伤好了一多半。见我好转,叶少游和洪氏兄妹往我房里就跑得勤了。从他们的话里头,我得知那日我落下叶少游后,半道上他遇见了洪信祖孙三人,叶少游与洪信约好,回了师门后便往京都,这才有了大街上与我重逢的一幕。   叶少游言语不多,倒是偶尔插嘴的叶子透露出叶叠公子并不受师门厚爱,每次回师门待个两三天就会被打发出来。   洪璋愤愤不平道:“他们定是嫉妒叶叠公子乐音了得,自愧不如,又没什么好教的,只能支开了事。”   洪珏也道:“是啊,西秦的乐界已没落,如今连大杲都能搞起临川汇音,而西秦的新一辈人中,至今还未能出现过一个可与叶叠公子比肩的新秀,这叫西秦乐师的脸面往哪儿搁?”   叶少游连忙摆手道:“折煞叶某了,现今这床上就躺着一位西秦女乐师,叶某不才,自认乐音不及黎姑娘。”   洪璋笑吟吟望我,我淡淡道:“叶公子谦虚了。”   “不知黎姑娘能否让洪璋一饱耳福,一听那把红琵琶的曲音?”洪璋笑得更甜了。   叶少游面色一变,洪氏兄妹只以为他在担忧我出丑,却不知在叶少游心目里,我的琵琶乃杀人利器。   我瞟了洪璋一眼,悠悠道:“日后吧,日后有机会。”   叶少游和洪珏放下心石,洪璋显然不满意,她又道:“为何不是今日?莫非黎姑娘有什么不妥?”   这时候叶子接茬,“是啊,她还病着呢!你叫她弹什么琵琶?”   洪璋一转眼珠,拊掌笑道:“哎哟,是我孟浪了。洪璋给黎姑娘赔不是了,要不,就让洪璋给黎姑娘吹一曲新学的笛子?”说着她取下腰上翡翠笛,叶少游拦了一句,却哪里拦得住。   我瞧见叶子小嘴偷偷一歪,心下好笑。   洪璋吹奏的是一曲《百鸟朝凤》,明显是新学的曲,起音就有几分生硬。不过出生乐师世家的她,外加一把上品玉笛,曲子倒也能听听。我也不客气,倚床合目,就当自己还在倾城苑,听众姬人的杂乐。   《百鸟朝凤》最要紧的并非乐音造诣,而是乐音境界。凤乃鸟中王者,高贵的血统绚丽的羽毛都非王者的象征。古籍记载,凤是一种美丽的鸟类,以歌声与仪态为百鸟之王,能给人间带来祥瑞。凤的德行是美好,也只有叶少游这样瑶林琼树的人,以抱素怀朴之心才能演奏出百鸟朝凤的乐境。   至于洪璋,乌鸦耳,披上霞衣也不伦不类。   一曲终了,我叹了口气。这世上没有谁比谁高贵,也没有谁比谁高尚,只要一比,便落了下层。真正的高贵和德品是从来不比的。我又比洪璋好到哪里?她不过口尖嘴利,刻薄心肠,而我却是杀人如麻,心狠手辣。这《百鸟朝凤》也不是我能弹的。   洪璋见我叹气,面上更喜,当我们几人面,向叶少游讨教起来。叶少游指点了几处手法,又建议她多往山林里走走。   “不就听听鸟声吗?我听得可不少。”洪璋如是道,叶少游也没再往下说。   我下地后,叶少游亲自送来一双雪白棉靴,虽然我不喜欢,但还是收下了。我穿着竹编鞋自己不觉露趾之冷,但落在有些迂腐的家伙眼里,总是不雅。收了白靴后,洪珏跟着送来一套灰狐裘衣。房间里炭火从不曾断过,我穿不上便搁在柜里。   洪璋自我下地后,每日都来邀曲,我一概推诿掉了。她面上骄气日重,我只当看不见。   在我告辞前,洪珏几次婉言相留。他的眼神我始终反感,真不知洪信如何生出这么对孙儿。   侯熙元虽然骄狂虽然霸道,还算个直性人,而洪珏远不如他。洪珏总是借话暗示我他的家世他的修为,我好歹也正经过过一阵大杲皇妃的日子,所谓的富贵荣华在我眼里还不及乞儿的逍遥自在,至于修为,二十五岁才到清元初期的洪珏只配给我提鞋。   论起追求女人的手段,终究是奸人厉害。他始终清楚我追求的是什么,他教我奇术授我秘籍,软硬兼施,抒情并狠毒。如果此生可以重来,如果没有天一诀,我会选择一个类似叶少游的男子为夫婿,但是没有如果,我的这一生已经打上了一个男人的烙印。我恨他,但也承认,他远比我强大。   三与君沦落   在越音坊待了一旬,伤好了大半后,我再也待不下去。相比洪璋的乌鸦嘴洪珏的无聊,叶少游主仆的礼遇更叫我不舒坦。有一句话洪璋没有说错,我确实不配成为南越笛仙的朋友。叶少游干净得就像他身着的雪裳,一尘不染,而我心底的颜色不是血红就是黑。我思来想去,最终决定不告而别,悄悄离开越音坊,退出叶少游的视线。   当我背上“妃子血”,纵身跃出窗户,踏上房瓦时,我听到了一曲委婉笛乐。清新俊逸高山流水,坊内有此笛艺唯有叶少游一人,我明了这是他为我送行。   我往笛声的方向投了一眼,转身几个起落,跃出了越音坊。脚上的白靴落地无声,柔棉轻盈。   越音坊前,我不得不止步,伤愈的侯熙元带着一干人挡住了我的去路。   “你果然与叶叠关系匪浅!”   “与你何干?”   我不想再度伤他,但不下毒手,我冲不出去。交手的动静引出了洪信等人。洪信站在门口凛然道:“原来是侯小公子大驾光临,不知为何在我越音坊前大动干戈?”   侯熙远冷冷道:“与洪大师无关,本公子不过捉回自己的女人!”   我斜他一眼,看来他还没躺够!   跟洪信出来的叶少游担忧地望我,洪珏恍然道:“怪不得我总觉着坊外有人盯梢,原来是侯公子的人!”洪璋压低声道:“勾三搭四,我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女子!”   洪信沉声道:“老朽管不了那许多,但在我越音坊前动手,我就管得!”   叶子马上道:“黎姑娘,你伤还未全好,赶紧回来休养才是!”   我笑了笑,谢过童子好意。我想要走,岂是侯熙元能挡得住的?不过念在上回气劲相较中,侯熙元生怕我扛不住宁愿自己受伤的那点儿情意。   洪信沉吟之际,洪珏却对侯熙元抱拳道:“既然是侯公子找回自己的妻妾,我等也不方便过问,只是还请侯公子另换个地方!”   我心底嘲笑起来,这没种的男人。   侯熙元自不理会他,只对我道:“黎黎,跟我走吧!”   “要我说几次?”我冷笑道,“我早已成亲,就算未嫁也高攀不上!”   众人沉默,洪璋却低声道:“都嫁过男人,还在外头抛头露面,好不知羞!”   “洪姑娘!”叶少游愠怒。   侯熙元当即道:“南越叶叠!”   叶少游转面应了声,我知情况不妙,侯熙元一定以为叶少游出声就是我的男人。说时迟那时快,侯熙元闪身逼近叶少游,我不假思索,箭步挡在叶少游身前,一掌接下了侯熙元的拳头。   “黎姑娘!”   “黎黎!”   砰一声拳掌相交后,两男人同时喊我。   我抬头凝视侯熙元道:“同样的话,你总要我说二遍,叶公子只是我的朋友。”   侯熙元瞪我,而后盯着叶少游道:“我信了,男人不会让自己的女人挡在身前!”   这话很毒,我听到身后叶少游的呼吸变了。   我单手曲指结印,充满气劲的神秘手印顿时引回了侯熙元的视线。我身后的人看不到手印,只觉出越音坊前风声诡谲。洪信咦了一声,洪璋犹在道:“有些女人三天不打就会上房揭瓦,就那点修为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洪璋!”这次叶少游连名带姓地喊她。   “璋儿,别瞎说!”   我盯着侯熙元忽然笑了,一个比一个言辞恶毒吗?可真正恶毒的人就在他们眼前,他们却不知。   侯熙元盯着我的手后退一步,我缓缓道:“曾经有个女子骂我狐媚,勾引她男人,后来她男人不要她了看都不看她一眼,她沦落为最悲惨的姬人,接客接到横死床头。”   “曾经还有个婢女狐假虎威,掌了我几巴掌,但事隔不久,她的主子就亲自跪在我面前,送上那婢女被砍下的一双玉手,求我放她一条生路。”   侯熙元瞳人一缩,我身后的叶少游发出一声倒吸。洪璋勉强问道:“你说这些个做何?”   我慢慢伸出手来,莹白之下粉红阡陌,那不是粉,那是血,我的手早染满鲜血,从临川河上挖出刀疤刘的心开始。   “得罪我的人没有好下场,欠我的人最终都会数倍还我!”我轻声仿佛叹息,葛仲逊,你欠我的,拿命来还都不够。   手印放出气劲,空气似凝冻,侯熙元再退三步,瞠目结舌地看我,我面前渐渐出现淡淡的螺旋,仿佛恶劣环境下恐怖的龙卷风,带动了凝寒的冬风。   “上元期!不,上元中期!”洪信惊道。   天一诀衍练的手印总能令我获得越级的武力,从越音坊苏醒后,我便发现自己晋级了,只是当时伤未愈,没有仔细检查体内气脉的变化,到此时,才被洪信一语道破。我不仅晋级了,而且达到了上元中期。   我微一偏首对雪裳狂舞,仍在强撑的叶少游道:“离我远点!”   叶少游的表情除了痛苦还有怜惜,他身后的洪氏兄妹红白了双脸,一羞一惧。我收回目光,对侯熙元道:“事不过三,我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侯熙元目色复杂,唯独没有畏惧。我察觉到身后还无动静,喝道:“叶少游还不快走,更待何时?”手印气场之下,连侯熙元都退避三尺,而叶少游只有固气期的修为。   随我话音而动的却不是叶少游,而是侯熙元,他示意手下燃放了信弹。洪信当即道:“叶公子还不快进来?以黎姑娘的身手,独自逃脱不成问题!”   叶少游终于动了,但却太迟。无数高手从四面八方向越音坊奔来,而侯熙元下令:“活捉黎黎,诛南越叶叠!”   “你这呆子!”我骂了声,另一手后抓叶少游前襟。我若独自离去,叶少游必死无疑,事到如今,我只能带这音痴一起跑了。   蓄势的手印推了出去,声振夜空,我面前清元期以下的人全数被气旋击飞。尘嚣飞扬,我趁势抓着叶少游往城东奔逃。   一片嘈杂声。叶子在喊公子,侯熙元冰冷地叫追。我转握叶少游的手,拉着他飞蹿于夜色中。我第一次觉着叶少游身材高大,也第一次觉着音痴其实聪明绝顶。固气期的他,轻功身法远不及我,却配合着只用浮步任我牵引。饶是如此,多带一人还是影响了我的速度,身后很快出现风声,能追上我的无一不是乘气期以上的高手。   “黎……姑娘,你别顾我了。”   “废话休说!”东门前,赫然出现数条黑影。我隐隐觉着,这已经不是侯熙元的人了。宰相再位高权重,也只是个文臣,指使不了那么多高手。   我停下步法,放开叶少游,完全不理会对方言语,双手缔结手印,翻云叠掌,只求最快速度解决对方,冲破封线。螺旋气场再现,比起伤前更庞大更犀利。   东门前的七人颇有眼力,看我结印声势,立时排出阵形,星罗方阵,横勺北斗。   “去!”我双掌打在阵首之人双掌上,初觉对方气劲一衰,随后竟韧性反弹,大有绵绵不绝之势,我顿知不好,撤掌而退。再看七人进退有序首尾相应,阵势玄奥,我恍然明白他们是七人合力,若武斗最后落到气劲之较,找死的就是我。我的手印虽然另有精妙,但对北斗七星阵毫无用武之地。   七人亮剑,一片银光泻地,而我身后之路也被赶上的人堵死,杀气萦绕城门。   “姑娘身为我西秦人,既勾结大杲,又暗通南越,居心叵测。国师命我等无论如何也要留下姑娘!”   我这才明白,为何陈风一出现,葛仲逊便召见了我,敢情老贼已察觉陈风替换奴仆见过了我。   “你们七人想来也不是无名之辈,报上名号!”我冷冷道。   “天星门天星七子!”接我手印者不亢不卑地道。   我冷笑,“天星七子?呵呵,难怪一向不问俗事的天星门今夜又振振有词为国效力了!”天星门是西秦最强的武宗,也同罗玄门一般隐蔽神秘,只是他们自诩忠君爱国,但凡西秦需要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姑娘年纪轻轻,修为已臻上元,折于我七子之手,也不算丢脸!念及姑娘终究是我西秦人,还望姑娘回头是岸,弃暗投明,归于我西秦正道,无论国师大人还是我天星门,都会欣然接纳姑娘。”   我解下腰后“妃子血”,叶少游却反握我的手,“黎姑娘,天星门乃名门正派!”   我甩开他的手,冷笑道:“名门正派?你南越洪信大师号称琴筝双绝,可谓正道,但他的一双孙儿算什么东西?无耻蝼蚁!名门正派江湖上多的是,但出身正道就是正人吗?不要说天星门,甚至连西秦国师都不是好东西!”   “姑娘若再执迷不悟,莫怪我等手下无情!只可惜姑娘二十不到上元的修为!”   甄别武者修为潜质的标准就看二十岁之前,武者能达到什么境界。一般而言,二十岁都不能达到清元期一生就不指望能成为武圣。我以十八芳华,臻至上元已算奇才,可实际上,这要归功于我修炼的乃是天下最神秘高深的天一诀。   叶少游没有我的手快,被我甩开后,他只捞扯住一片衣袖,“不要!”   我抱起琵琶,衣袖扯落一片。   “呆子!他们要你的性命,你还在担忧他们!”时不我待,再纠缠下去,就是他死我困的局面,我对叶少游道,“扣上我双肩,气劲循环。”   天星一子笑道:“姑娘,你们只得仓促二人,而我们却是经年累月熟谙彼此的七人,以你二人统共的气劲,如何抵得过我七人?”   我自不理会他,只对叶少游冷冷道:“不要扯我后腿,扣上!”   叶少游颤巍巍搭上我双肩。   以乐音独创的武学,纵然天星七子再广识博记也闻所未闻。七人自持身份,悠然自得给了我起音出手的机会。而我身后那些人虽然数目众多,却不具备天星七子的实力,也不敢上前叫阵,只一味等其他帮手。   我怀抱“妃子血”,体内气劲流动,连接起肩上那一双手。我已然顾不上日后必将引起葛仲逊的警心,此刻逃出西秦才是我唯一出路。   气劲循环,我并不借叶少游之力,我防的是他被我乐音伤及。固气期,场上众人只怕他修为最低。我冷笑一声,以极速手速缔结出最强手印。   仿佛没有任何动作,我的双手却如同跳搏的心房,忽而大了一圈,忽而又恢复正常。风声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周遭更安静了,静得能清楚听到每个人的心跳。   天星七子骤然变色,七剑寒光一闪,夜色与剑光辉映出一幅绝美的幕布,弦动音动,风动神动,“妃子血”起音便是一声惊心动魄的震耳轰鸣。音波是这世上最隐形的超级杀手,无所不在无孔不入。我身后的一片人,修为差的都捂住了耳朵,强一些的则勉强运气支撑,而我面前的天星七子白了面色,七剑均是一颤,险些震落手腕。七人中一人惊道:“准武圣的修为!列北斗夺魂阵!”七剑重又连成一片,七人再不敢小觑,运足气劲抵御乐音,手中七剑追我而来。   肩上的那双手在颤抖,我一边拨响五弦,一边带动叶少游一起后退。天星七子都没有达到武圣的境界,只要维持足够的距离,我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击溃他们。琵琶声声,乐音劲爆,将面对葛仲逊没能释放的怨念尽数倾泻。瞧着吧,这才是我真正的武力,乐音的攻击远在手印之上,正如此,我一拨弦,散发的气劲就越级到准武圣的实力。   空气在我面前仿佛凝固成形,一道道旁人无法以肉眼所见的音刃激穿而出。这是一曲《被难恨》。第一折风动江空战鼓催,以“妃子血”弹奏再适合不过。身后我看不到,只知有人倒地悲呼,一双手紧紧扣我肩胛,眼前七人惊骇的神情悉数于目。他们横手连剑,气劲共运,才能强行展开攻势,但这攻势显然打了折扣,天星七子的身法凝迟,我带着叶少游躲闪轻而易举。   指头不住敲拨,我轻声吟唱:“将军战死君王系,红颜薄命马上来。”再无当年月照宫难以控制的伤指之惨,借手印加之天一乐音的玄妙,武力提升在准武圣级上,一人独斗七位准武圣级数的高手,竟牢牢占据了上风。   身后之人跟着低吟一句:“广陌黄尘暗鬓鸦,北风疾风落铅华。”音痴也会沉浸于杀乐。   我方才感慨,叶少游就扬声道:“天星诸位,收手吧!”真是个不知死字怎么写的呆子!   回答他的是七剑相聚的咄咄声。天星七子被我逼出真火,阵形一变,七人诡谲地搭成人墙,一片墙面向我倒来,夹杂着道道剑光。我指节轻响,和着琵琶振音,《被难恨》第二折尖厉地呼啸而出。   “今夜相思浑似梦,算来可恨是苍天!”精妙的上乘剑法碰撞无形的音刃,交错声响竟断了片刻乐音的境界。剑气凌身,如万把匕首刺破肌肤。   无形遇有形,虚见实,我毕竟没有达到真正的准武圣境界,人墙最上端一人的剑刺伤了我。血水飞溅,我急退丈许,而天星七子也没得便宜,七人面色皆白如纸,散落回地,依然是破勺子样。   “黎……”我双臂的血染上肩上的手背,臂有一点沉。   我低低笑道:“现在你知道我的琵琶为什么是这模样这颜色了吧!”它因我血红,以我血艳。我奋力抬肩扬手,第三折乐音,妇人意气欲何等,与君沦落同江河。不用我吟,无须他和,这一句同时响彻在我们心底。   我是做不得一个好人了,但他却是,能援手于他不愧对我最后的良心。   “虽然可能令你难堪,但我不能困死在这里。叶少游,抱紧我,我背你走!”   “妃子血”上淌下我的血,琵琶含铁挟沙的乐音充满东门。这一次叶少游没有犹豫,双手环绕住我,将他宽阔的胸膛贴在我了后背,先前为随我逃离保存的气劲全数输入我体内,虽然不多,但却是他的全部。   “走!”我运气爆音,拼着重创两败俱伤,纵身而前。喷薄暴雨的气劲气贯长虹,五尺内可重伤对手,三尺内必杀,而天星七子手中的宝剑正长三尺。   我带动叶少游,直箭疾前,但我不是蠢人,临到阵前弧左射音。兔起鹘落旋踵之间,我身受数剑,而天星七子左首三人撂倒,再起不了身,我冲出了城门。   身后远处,再远处,侯熙元凄厉的喊声越过倒地众人随风入耳,“黎黎……黎黎……”   四音异心逆   我驮着叶少游飞速逃离京都,他一言不发,气劲全倾后虚脱在我背上。我只草草止住了自己身上的创口,也顾不上内息调理,一路狂奔。这回和以前在大杲不同,多出了个叶少游。我荒唐地胡思乱想,他要是苏堂竹的年纪苏堂竹的分量该有多好?有苏堂竹那继承药王的医术就更好了!   一气儿跑到清晨,官道上有商队车行往东,再也坚持不住的我,连忙与叶少游一起悄悄钻入一架马车内。   载满货物拥挤的车厢里,我大口大口地喘息,叶少游面色苍白地凝视我。我放下表面变得暗红的“妃子血”。   “我连累你了。”他轻轻道。   我鼻哼一声,与其说他连累我,倒不如说我害他被侯熙元误会,引来无妄之灾。   “你打算回南屏山吗?对不起,害你不能去西疆了!”   我瞪了眼他,压低声道:“给我听好了,这是疗伤的上乘心法口诀:素神是守,以神合一,知天履地,昭然而默……”   我将天一诀“照旷”篇说与他。第一遍我一句一顿,他惊愕了双目,凝神强记,第二遍我徐徐道来,他垂首沉思,而第三遍他已全然领会,牢记于心,抬首望我的目光清澈无比。我忽然意识到,也许天下真正能读透看破天一诀的人就在眼前。   “你先按这此诀调息,我需要半日工夫静养。”授第二人天一诀的意念播种于心,我期待叶少游以他南越笛仙的乐音造诣,带给我更完美的音武之天一诀。   我们各自调息,叶少游只是虚空了气劲,几遍“照旷”后,他便恢复了状态,也包括他的君子状态。叶少游对我而坐开始局促不安,眼神忽上忽下飘左飘右,最后才锁定于车门。初时我能感知他的动静,但随着内伤调理的深入,我陷入了坐定的幻空态。   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以往不曾觉察或者说忽略的天一诀晋级过程。去见葛仲逊的时候,我距上元期只一步之遥,而对武者而言,乘气以上的每一步晋级都异常艰难,有的武者终生卡于乘气后期或上元后期。他们每次自修都会觉着离突破很近很近,近到只有一线,近到似乎已经到了,却偏偏跨不过最后的门槛,无法再逾越。   南屏山修炼的时候,我每日都在期待晋级,每日都执著于当日进展了多少,结果两年间我毫无长足的进步,只从乘气初升到乘气中,并且怎么升的也浑然不晓,一日睡醒就到了。而此刻在逃亡的马车上,我并未追求晋级,天一诀却又升了。伤重的身躯,掏空的气劲,于照旷中缓慢恢复,然后一丝暖意从丹田油然而生。它慢腾腾地渡过腹腔,晃悠悠地升上胸腔,在心房打了个转后,暖意变粗,强而有力地向四肢百脉流去,分成七条线路周而复始不断流动。一时间我只觉得沉重的身体轻盈起来,疼痛减弱,车厢的颠簸不再难受,而成为波浪般的节奏,一上一下托我沉浮。当它运转一周后,我感到了武力与之前的不同,即便还负着伤,我却觉得自己变强了。强,带给我暂时的安全感,跟随着起伏的节奏,我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在叶少游腿上。抬头,叶少游的脸真跟抹多了胭脂一样。我尴尬地问:“我睡了多久?”   叶少游道:“大半天了。”   我移目望车外,晚霞满天。过了会儿,我问:“你身上带钱了吗?”   “没。”   我转回头,道:“很好,我也身无分文!”   叶少游皱眉。他笛仙公子做惯,与钱银打交道的都是机灵的叶子。   “我……我们可以卖艺……”叶少游想到什么说什么。   “平时可以,现在不行。”我盯着他腰上的碧海潮澜,他面色一变,点点头。   看他那样,便知是心爱之物。我叹道:“这个也不能卖,一出手就知道是你的!我去偷点钱吧!”两个大活人总要吃饭,不过我话一出口就知道叶少游不会答应,果然他当即摇头,我心下长叹,君子就是麻烦人。   “砸成碎玉,你不要去偷!”他解下笛子递给我,然后撇头。   我接过笛子,然后问:“那你没它怎么办?”   叶少游低声道:“小时候家父不悦我吹笛,折了我不少笛子,但没有笛子,我用叶子也能吹曲,他才勉强让我继续学了。”   我捏着带有他体温的碧海潮澜,道一声:“音痴!”   叶少游忽然问我:“你可知为何越音坊那么多日,却极少听到我吹笛?”   我也觉得奇怪,除了昨晚吹他的一折送别,几乎没听过他的笛音。   “为何?”   叶少游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那日七重溪上闻你琵琶奇音,一弦鼓曲远伤侯熙元,那神奇的音律和气劲的运用,令我久久不能忘怀。我日思夜想,终于有一晚揣摩到类似你的乐音法子。”   我惊讶地盯着他。我没有听错吧?我还未教他天一诀乐音,他就能仅凭七重溪上我小试身手的一节乐音,领会推敲出了类似天一诀乐音的法子吗?   “后来只要我吹奏碧海潮澜,偶尔就会情不自禁地运用到气劲。”叶少游叹道,“我的笛音虽然与你的不同,但一样会影响到听者。黎姑娘,你还记得上回我说的能救人的乐音吗?”   我点头,心下更加震惊。与我不同,也能影响人的乐音?   “昨夜听了你的一番话,我这才知晓你经历坎坷,难怪你能演奏出那样的乐音。与你相比,我不过是个饱食暖衣的膏粱子弟,知稼穑艰难,也只会寄情山水。我不知道换了我是你,能否真的能做到,我现在所说的--”   “临难而不失德。天寒霜雪,方显梅之国色。”叶少游轻轻道,“我的笛音不伤人。”   我反问:“你饿吗?”   他微诧地点头。   “知道梅花是怎么死的吗?”我冷笑道,“是被自己冷死的!天寒霜雪,除了傲梅怒菊,另有更多的无名野花开在人所不见的角落。它们要活下去,会选择人迹罕至的山野,会选择泥泞瘴气的沼泽,即便扎根于悬崖落土于肮脏,也会耗尽生命绽放。悬崖巉岩要倾覆它,它就伸展根系,抓牢脚下所有石土;毒瘴烂泥要吞没它,它便烂漫全境,彻底改变沼泽。”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妇人失贞羞愤自缢,将军拒降拔刀自刎,他们有节操,他们都死了。”我把玩着碧海潮澜,又问,“你饿吗?”   叶少游苦笑道:“我饿。”   “你很快就不会饿了,追我们的人来了,他们身上有钱。”我将碧海潮澜还给他,“让我听听南越笛仙的乐音,不伤人的乐音!”我虽仍可弹奏,但势必会牵动内伤,而我还很好奇叶少游的笛音。   叶少游犹豫再三,听到车外风声异样,还是接过了碧海潮澜。   这是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手背上的青筋都很文弱,于白皙的肤色下淡淡的绿,但这双手一接过笛子后,儒雅文弱就消失了,我能想到的词就是神奇。   叶少游的手指很长,甚至连作为乐音禁指的小指都长约接近无名指。典雅优美的双手扣在笛身上,碧笛凑近唇边,还未出一音,我便觉着周遭环境的改变。似乎已不再身居马车,仿佛脱离了逃亡路途,一片似幻似梦的乐境不可思议地出现。轻轻的一声笛音,拉开了朦胧覆盖在乐境上的薄纱,景色逐渐明艳起来。蓝天白云,原野万顷,鸟语花香,温暖柔和的气流洋溢。   这是我第二次聆听叶少游的笛曲,上一回擂台门前他用碧海潮澜硬是奏出了不适笛乐的《筹边楼》,出神入化的笛艺也只令我赞叹,但这一次他的笛声却叫我心怡神飞。他只用了固气期的一成气劲,可以说微乎其微,偏偏这一缕如丝若烟的气劲,却能无任何障碍,扣开人的心扉。   一首无名笛曲,却比世上任何笛曲都出色,甚至胜过笛曲中的经典。叶少游一曲成名的《百鸟朝凤》,它犹如和风细雨,润泽世间,粉蝶扑飞入掌心,细沙摩拭过脚心;它宛如母亲对婴儿的亲吻,爱人之间最简朴的抚触,轻轻打动心房最柔弱的部分。   春困渐涌,我骇然明了,他所谓的不伤人却能影响人的乐音,原来竟是催眠曲。   温情敦厚的乐音,春暖花开的乐境,这世上何人能拒?   以微弱胜强劲,当世又有几人能做到?   就是这样的笛乐,他却要毁了笛子。   马车不知不觉中停驻,车后追来的人只余二人,而他们的脚步显然也放慢了,放轻了。   能抵御叶少游乐音者,修为起码要达到区分高手和一流高手的乘气期。我抓紧了“妃子血”,定神凝气倾听笛曲,却始终找不到切入的折点,偶尔几音凌空,我也下不去手破了他的音境。   叶少游的乐音手法与我的截然不同,正如我们不同的乐音效用。他的极自然,仿佛气劲与乐音水乳交融,他即是笛,笛即是他,轻柔毫不强发气劲,而我倾近全力强发气劲还不够,还总想让乐音充满更多气劲。除此之外,我另震惊地发现,他的气劲流露与天一诀乐音相似。七重溪上侯熙元的古琴根本不能算乐音气劲,他只是仗着乘气后期滂湃的气劲,配合上乐音,令人错觉乐音伤人,但叶少游却做到了真正的乐音糅合气劲,而我先前一直以为只有天一诀的心法才能修炼得出。   我不得不感慨,南越音痴的天赋惊人,叶少游以他乐音上的造诣和心境的净澈,创新了武者乐音。望着他沉浸笛乐不知食玉炊桂,我再次清醒地意识到,云就是云,泥就是泥。   追来的二人越来越近,距离数丈后却停了步子。我判断他们的任务不是捉拿我们,而是跟踪。   我无声地推开车门,但动作还是惊醒了叶少游,他干净地收了笛曲,抬头问道:“他们都睡着了吧?”   就修为而言,音痴还是很弱啊!我道:“都睡着了,我找谁要钱?”   躲在官道旁枯木后的二人突然发力狂奔,竟是逃跑,我哭笑不得。   “啊?”叶少游这才知道还有两尾漏网之鱼。   “你催眠了一堆人,我吓走了最后的两个。看来上天是不会白掉银钱给我们了,可惜你那一曲美妙笛乐,连讨个赏的份儿都没。”   我跃下马车,解开缰绳,叶少游也跟着下车,却木了一刻才道:“你……你要偷马?”   我拍醒打盹的黑马,淡淡道:“借来一用,到临川就放了。”   叶少游还要啰唆,我冷冷道:“你不想追上来的人都死在我手里,就跟我一样,借马一程!”   我翻身上马,叶少游犹豫了一下,也上了另一匹马。   这一招很管用,如法炮制,到了临川,我又将他骗上船,骗他穿,再骗他吃。   当叶少游身穿一袭下人的粗布衣裳,压抑地坐在我面前,我问他:“还饿吗?”   他沉声道:“我很难受。”   “只吃了几口粗茶淡饭,换了身衣裳罢了。”   他默了半晌,然后问:“哪来的钱?”碧海潮澜还在他腰上,他断定我卖了那两匹马。   我道:“卖你的钱。”   他一怔。我补全道:“卖你衣服的钱。”他这才放下心来。   我笑了笑,转目缓缓东流的江水。我是骗他的,他的雪裳虽好,仓促之间也换不到几个钱,我卖的还是马。阔绰公子不知油盐价,谦谦君子最好骗。   “黎姑娘,我们是去大杲吗?”他这一句话破坏了我沉静许久的心绪。   我缓缓道:“叶公子,到了大杲后你就当从来不认识我,忘记所有与我有关的事。江湖儿女多身不由己,不要问缘由,只要知晓我不会害你就是。”无论我是否回大杲皇宫,一旦踏入大杲境内,就等同落在那人眼线之中。侯熙元与我没有关系尚且要杀叶少游,而那与我有关的奸人会放过他?最安全的莫过于从此再不相见。当下我冷声又道:“你我本非同路人,到了大杲后你凭着碧海潮澜自己回南越吧!”   叶少游睁大了双眼。   既然已下决心抛他于大杲边境,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先传他天一诀乐音。   “还不知你我是否能成功跑出西秦,我将我的心法心得说与你听,你记下后自己琢磨……”   “不!”他打断道。   “我内伤未愈,再撞上几个天星七子那样的人,我定然不敌,你想想你我被人追上的下场!”   叶少游眼眸一暗。   我低低道:“一生万象,品物流行。其始无首,其卒无尾;一隐一现,一仆一起……”   我不仅将自己研修的乐音心法说与他,还将天一诀的总纲说了。这浸染我族人鲜血的绝世武学,我曾视为生命,曾坚信学成之后定能报得血仇,但它却一度使我失望。我用了六年的时间不过修到固气期,还不如奸人年少的成就。我用了九年多的时光,方才从叶少游身上恍然大悟,一个心底充满仇恨的人,是无论如何都领会不到天一诀的精髓的。这便是我只知一,不知天的原因。我的心里只有仇恨,我的眼只能看到自己。   叶少游本不愿听,但音痴的神经很快发作,相与乐相与音,相与这天地下最神奇的武学。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率真之人,葆纯而悟天,而今我淳朴已残,孽根深种,再不复当年无知的天真,世间人事于我都黯淡了颜色。再美味的食物也味同嚼蜡,再俊美的人物到我眼里只一具皮囊,天地间的万般乐音于我只有一音,杀!   我放缓了语调,也放舒了心境,逐字逐句夹杂着天一诀对叶少游阐述了我的以武入音。商船行水,仿佛无限迟缓了时光,月夜静幽,水声抚船。我渐渐错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天地永常在,日月固更迭,江水常流,树木向阳,人以群居,物以类分。风声、水声,吐纳声,人世间最自然的乐音,无一不是微弱的。相形之下,我的天一诀乐音是充满毁灭力量的灾难,风卷沙石冰封千里,甚至海啸咆哮地震山崩。   我的气息骤然紊乱,犹如一个苦心钻研半生的技师,突然察觉过去所有的心血都花费于剑走偏锋,那种不甘和追悔穿透了魂窍,逆流了脑浆。这就是天吗?广容众声,博爱苍生,漠视甚至排挤稀少异音?这就是我耗尽血泪心力却进展缓慢,但凡进展都需以血以伤铺就的天一诀?   我怨极反笑。所谓天下绝学,不过如此。所谓天下绝学,也是人编就的。我能理解,自己不喜欢的就厌恶,自己所爱的就褒扬,因为我自己也这样。我就这样了,汝辈去甘棠遗爱,我走我的不归路,至死。   既生强声,既生杀音,天地间就有它一席之地。若无,以我残生创存便是。前人能谱白昼之天,我为何不能撰个黑漆之天?何况黑白相对,昼夜相生。   叶少游皱眉望我。我收了笑,轻轻道:“天生天杀,你为音而生,我为音而死。我将所学所研尽数话你,也算不辜负这绝学的创始者。”   叶少游惊叹出声:“这是……”   我望着江水东流,低低道:“没有猜错,这就是。”   “不同的人读它会读出不同的武学。目下统共有五人有缘于它,二者从武,三人以武入音。你我二人,另有一身世坎坷的女子,但我没告诉她这就是天下武者垂涎,甚至不惜犯下罪行夺取的秘学。”将天一诀转陈于苏堂竹及那人,是我逼不得已,授之蓼花是她苦求泪诉些许感动了我,而今说与叶少游,却是无怨无悔。恐怕这全天下,也只他一人配得天一诀!   叶少游痛苦地道:“你……这可是你黎族以一族性命换来的,你就这样传给我了?”   我叹道:“当年赠我之人将它与我后,道:他这一生再无遗憾,我此刻的心情也正如此。藏金于山明珠沉渊,非我所愿。”   叶少游踌躇无措,我又冷冷道:“忘记它的本名,你我兼以武入音。”   叶少游挣扎了半日才安定下来,对我一揖到底,沉声道:“今日为师,少游此生铭记。”   “少来,你我一入大杲,从此便是路人,纵然相逢也不相识。”   夜风转凉,黎明前最黑暗。有人低叹,有人抛诸脑后。   重临唐洲,这西秦最东面的重城。当日西日昌还是昌王,曾在此地联络大杲官员,使董舒海越境来迎。当时我未及细思,如今想来蹊跷之极。西秦与大杲两国表面上友邦睦邻,但率军过境这等大事,乃兵家之忌。董部属军连夜开拔唐洲城外,往小里说是骚扰边境,往大说去那就无边了。可后来直到西日昌篡位功成,唐洲城的事也从未上过台面,难道大杲军士真猖狂至此吗?还是唐洲城的西秦守将怯弱无能?   “你在想什么?”身后叶少游问。   我顿了顿道:“在琢磨,今日吃些什么。”   叶少游道:“一钵食一碗水即可,这些日不都这样过来的?”   我点头,一路上淡饭凉水,清苦之极,叶少游却连眉头都未皱过。我当过乞丐,再苦的日子也熬过,但叶少游在逃出越音坊前却从未短衣少食,难为他能细嚼慢咽地吃糠喝稀。   “今日有所不同,吃过这一顿,我就再不管你死活。”   叶少游没有刺痛,他的眼底只有深深的哀伤,那种目光仿佛看穿了我的躯壳,揪出我厚重盔甲重重包围下的唯一弱点。我不喜欢。   “看来你连这一顿都不想吃了!”我别转了头。   我将身上不多的银钱一半买了干粮,另一半背过叶少游一起塞入包袱。   “拿着!”我将包袱丢给他。   “你不是西秦人的主要目标,他们还是要捉我,你跟我在一起出境反而不安全。再说现在我功力恢复了六七成,我不需要你了!你自己找个地方安静待着,我会先惊动他们,乘乱你就给我走!回了南越,再不准出来!”   叶少游捧着包袱,迟疑了片刻才断断续续地道:“你……黎姑娘……你……”   我见不得他这样子,冷冷打断道:“有什么话就快说,说完就走!”   叶少游带着份伤感,轻声道:“珍重。”转身后,他垂首道:“其实你骗不了我,一时能骗,过后想想我就明白了。”   目送他高大的背影,渐渐消失于阳光灿烂的唐洲街道,我的世界终于回归一片黑暗。叶少游他带走了天一诀,也带走了我心底唯一的一道阳光,从此后我将与光明决裂,一黑到底。   他说我骗不了他,不是指卖马,而是指这个。   笛仙叶叠,他知道他说服不了我,他知道他离开我才是真正待我好。   我静了静心,跟着记忆走向当日西日昌带我住过一宿的落脚地。那里有大杲官员,那里可以搭一段去大杲的旅程。我同叶少游头两日纵马跑得还算快,而后转水路就慢了,西秦的追兵必然早追到我前头,而按我的路线,明摆着是去大杲。如此,唐洲城的边境绝对不好过。   当我现身于那日的豪宅时,感到惊讶的并非当年迎接昌王的官员,而是我。陈风静立宅前,仿佛等了我很久。   “大人,你来了。”   “你知道我一定会来吗?”   陈风木然道:“不肯定。我只是受命在此等候。”   陈风迎我入内后,我道:“我要回大杲!”   陈风却问:“敢问大人是回宫还是只回大杲?”   我心下暗叹,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陈风问到了关键。   “这二者有何区别?”   陈风恭敬道:“陛下知大人必不肯短了三年,若大人只回大杲,那请大人接陛下口谕。”   我白他一眼,他等片刻见我不行礼,也不变色,漠然道:“陛下口谕,命你里应外合,协同董将军攻克唐洲。”   我心一沉。我原想利用关系逃回大杲而后一走了之,那人却早盘算好了,反过来将我利用。   陈风对我一躬身,转低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运筹帷幄,却一直挂念大人安危……”   我心里呸了一声,挂念我安危还要我打唐洲?   “陛下也知大人在外不易,难得结识一两个志同道合的友人,转眼又要分别。陛下也不忍太过责难大人,只要大人心里明白,要想那位南越笛仙安然出逃西秦,唐洲是必要动的。”   我眼皮一跳,陈风低头却似看到我的表情,继续道:“陛下圣明,无干大局的人,想必大人也不会入眼,区区一乐师若能令大人动情,那大人也不配成为陛下看中的人。”   我默然,天下能知我心者,奸人排首。软硬兼施的一番话,借由陈风平平而述,仿似就那么回事。也不知他在西秦布下多少眼线,更不知这漂亮话是真是假。   “今时唐洲非比往常,西秦京都遣来不少能人,这些人的性命才是陛下想要的。”上情道完,陈风开始交代奸人的任务。   一城前血歌   这一仗因我而起,葛仲逊、侯府、半个西秦皇朝都要拿我。有我或无,这一仗奸人都执意要打。唐洲于他是块唾手可及的饽饽,现在饽饽上撒了芝麻,就更香了。   我随陈风前往邻街的驿站,一路上又知道不少事情,我能与叶少游有惊无险地到达唐洲并非运气更非偶然。我的动静早引起那人的注意,即便那人远在盛京,手却伸得很长。那双伸得很长的手暗中运作了一场阴谋,同时也坐实了我大杲奸细的罪名。   那双手的动作很怪,我到驿站后看见的并非董舒海,而是曾与我在浔阳一战的上官飞鸿。上官将军看到我的表情也很惊诧,但还是不亢不卑地对我点了点头。   陈风引我与他相见后,道:“大人显身后,消息已第一时间传出,我估计西秦的人很快就会包围这里。”   上官飞鸿皱眉问:“此间只有我与黎姑娘吗?”   陈风答是。上官飞鸿的面色沉重,“我身为大杲将士,战死沙场无怨无悔,只是不知陛下究竟要我等做什么?”   我也不解,加上陈风,此刻我们不过三人,至于普通军士、侍卫那低微的武力,根本不能指望。我的天一诀乐音还不足以群杀众雄,单是上次独对天星七子已迫出了全力。而就算董舒海在外率军接应,我们仨却深陷敌后,面对一干西秦精锐,不啻以卵击石。   陈风依然一派冷漠,对我抱拳道:“就看大人了!”   “我?”   陈风转而对上官飞鸿道:“上官将军的任务就是尽全力保护黎大人,以及熟悉黎大人的武技!”   我觉出一些味道,要一位镇南大将熟悉我的武技,这已然是奸人为日后做的谋划。   上官飞鸿望着我,良久才道一句:“我知道了。我上官飞鸿誓死护得娘娘周全。”   我默然。一位称我大人,一位尊我娘娘,虽然我一个称谓都不喜欢,但一定要选我就受个大人吧!   “大人,里边请。”陈风指一侍女引我入驿站厢房。   看到厢房内的物件,我呆了一呆。厢房里有一套华丽的宫装,还有一具难看的死尸。   是生如夏花般的灿烂,还是悲惨丑陋的死亡?这是我首先想到的,跟着我很快明白了奸人的意思,想来上官飞鸿也见过了尸体,才会唤我娘娘。   死尸乃翟嫔。她面上还留着当日我抓的伤,虽然看来治过,但我指甲之硬,手劲之强,她如何治得好?   西日昌曾安排我于明景堂看一场她的好戏,可惜我没看到,之后翟嫔转交我明帝的血帕,上面书有落霞丸的解药配方,再后来我听到翟嫔与钱后密谋害我。虽然很多事情我至今还不清楚,但能确定的是,这位前西秦公主所图不轨。西日昌一直没有杀她,现在终于杀了她,无非是她再无利用价值。我两年多里专精覃思苦修武力,西日昌肯定也没闲着。翟嫔之死是一个预兆,大杲将对西秦发动战争。   侍女服侍我换了衣裳,梳髻装扮。镜中的我,风鬟雾鬓瑶环瑜珥,花团锦簇的霞裳,腰际拖地的七凤长带,标准的大杲贵妇的装束,连我都认不出自己。   我手抱“妃子血”,莲步走出厢房后,上官飞鸿对我施礼,我看作他是对我的衣冠行礼。两个侍卫牵来两匹马,一黑一白。黑的驮上了翟嫔的尸体,白的是我坐骑。我踩在陈风背上,横坐于白马。上官飞鸿接过缰绳,沉着道:“娘娘,小心。”   我应了声。陈风牵上了黑马。   远处沉风飒唳,二人及十几名随从安静地等待。街上很快传来慌乱声,有官兵纵马驰骋,有民众奔逃,而驿站很快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西秦的军士堵住了门口,却不冲进来。   过了一阵,一位西秦武将才率众而入,看到驿站内的我们,他面上神情极其怪异。   也许是驿站外的杂乱声响与驿站内的沉闷反差太大,每个人的呼吸都不正常。一双双眼睛盯死在我身上,不知是谁手中的兵器落地,打破了僵持的沉默。   陈风率先抢道:“诸位西秦军士,我大杲与西秦平安相处已经多年,但总有些人见不得安定,非要生些事端。此刻这个节骨眼上,是战是和都在贵方一念之间。”   那西秦武将瞪着我道:“你们说我西秦公主挟持贵妃私逃出境,而今公主已死,怕是你大杲的贵妃也没那么容易回吧!”   陈风淡淡笑道:“陛下后宫三千佳丽,多一个少一个本来无所谓,只是若有人叫陛下面子下不去,那么我大杲绝不善罢甘休!”   我默默听着,眼光瞟过驿站内一干大杲众人,无一不是寻常装束,甚至上官飞鸿都身着便服,但每一个人都挺直了腰板,毫不畏惧势单力薄身陷包围。   西日昌的话果然只能听不能信,他分明兵行险着,以我试探西秦。他谎借翟嫔拐我,命董舒海以此为由攻打唐洲。现在我也不必问了,即便我选择直接回大杲皇宫,这出戏码照样得唱。   唐洲城内他只给我这么几个人,以不很在意的姿态挑衅西秦,而唐洲城外大军压境,看似摆明了当我们几个是牺牲品,可就我对奸人的认识,陈风乃他心腹,上官飞鸿是他中意的年轻一辈大将,绝不会轻易抛弃,所以我认为,奸人是吃准了西秦目前还不敢与大杲正面交锋。与其说他太自信,倒不如说他依然在豪赌,赌上他的心腹爱将和女人,开一局只赚不赔的赌局。若我们几个身死唐洲,大杲便有了发动战争的理由。   奸人也吃准了我会欣然配合,他知我即便身死唐洲也会坚信他会为我报仇雪恨。我没有足够强的武力打败西秦国师,但他有,他有当世最强的国力,只不过他考虑的不是单杀葛仲逊一人而已。我打心底赞同,去打吧杀吧,最好一死一伤,纵使我堕落阿鼻地狱都会畅怀。我只担心打不起来。陈风带我来驿站之前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大人的任务简单说来只有一个字:杀!”   什么时候杀?杀谁?怎么杀?西日昌只说明了杀那些从西秦内地赶赴唐洲的高手,别的任由我自行决定。真算他高看我了,或许是那晚我独战天星七子,显露的虚假准武圣级身手才叫他下了这么风险的赌注,也令西秦那帮人不舍不弃地千里追击。   西秦武将将驿站内所有人细看一遍,对身旁军士道:“你速去通报国师,大杲贵妃确实在我唐洲!”   我心一动,想什么人什么人就在。   军士接令而去,西秦武将又对陈风冷冷道:“这位大杲大人,请将公主尸身归还西秦。”   陈风丢下缰绳,由西秦军士牵了马去。翟嫔的尸体所过之处,西秦军士纷纷行礼,他们礼毕后再望我,目色与先前便有所不同。   只听西秦武将问我道:“请问贵妃娘娘,你可是我西秦人?”   气氛顿时又诡异起来。我柔声道:“本宫乃西疆黎人。”   “西疆黎族?”武将缓声道,“那也是我西秦人氏。娘娘可知公主为谁所杀?”   我凝视他方正的面容,字正腔圆地道:“翟嫔数次加害本宫,此次又挟持了本宫,本宫倒想请教阁下,本是同根生,为何要相煎?当年西疆黎族遭逢大难,西秦可曾伸出援手?而今本宫身陷唐洲,阁下可曾当本宫西秦人?若当本宫是西秦人,为何不让开一条路来?”   驿站一片静默,没有人敢接我的目光。我悠悠道:“往事不揭也罢,只想请阁下转告殿上,辱人者必自受其辱,负人者必为人负,而那谋人钱财杀人欠债的,就等着鬼敲门吧!”   西秦武将哑口无言。上官飞鸿侧身瞥了我一眼。这一席话,我已与西秦划清了界线。   时间在流逝,武将看我的目光逐渐冰冻。一军士驰马而来,还未跑近就撕开嗓子喊:“国师有令,放行!”   我心内暗叹,葛仲逊盯董舒海去了,不屑见我。   西秦军士门让出一条窄道,上官飞鸿走在最前,陈风尾随马后,我拉紧裘袍,遮住了怀中的“妃子血”。   我们慢慢行进在唐洲街头,很多军士惊诧地目送,偶尔有几个平民冒头望我。我感知在平民之中,藏有不少高手。只是经过侍女的傅粉施朱,连我也都快认不出自己,不知他们识不识?真正见着我面的人,除了越音坊那些个,就只有葛仲逊及他的庄园内的亲信。   西秦军士们缺乏素养,我又听着了几声兵器落地,相比上官飞鸿的从容陈风的冷漠,跟随的大杲随从们的处乱不惊,若两国真的开战,大杲的胜利指日可待。   备受瞩目没有令我感到任何不适,即便此刻顶着厌恶的身份,身处随时将爆发的战乱。相反,我心底蠢动,体内汩汩流动着杀戾的血液。   可是,我到底失望了。将到城关,我都没寻到出手的机会。那些人躲在平民之中,离我太远,而葛仲逊更不知远到哪里去了。扫过众生,我忽然意识到,我的心更狠了,以往我只当人行尸走肉,如今却视若草芥。他们是那么卑微,强过他们他们便低头,衣紫腰金他们便仰望。   我提了提裘袍领口,遮住了下巴,只露出一双眼。城关顿时起了变化,一人从严阵以待的西秦军队里飞身而出,定身于我面前丈许,百般复杂夹着一丝伤痛的眼眸盯着我。   “黎黎!”   上官飞鸿停下脚步,冷冷发问:“你是何人?胆敢拦我大杲皇妃的去路?”   “大杲皇妃?”换了一身军士装束的侯熙元依然很红很红的一双眼,“你骗不了我,无论你装扮成什么样子,我都永远认得出你的眼。你的这一双眼,黎黎!你是黎黎!”   我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男子,细细打量犹如看一个陌生人。发髻很漂亮,有个美人尖,剑眉很英武,宛如刀削,双眼很感人,乌亮泛光,如果硬要挑缺点,就是肤色不够白,带一点麦色。一身军士装束很衬他,宽阔的肩膀修长的身材,站在城关口众多军士前,更显仪表堂堂风度翩翩。   “你认错人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地有声,仿佛一字一音都砸出了动静。   侯熙元浑身一颤,过了片刻,才竭力控制下来。   “请让开,你挡住路了。”上官飞鸿道。   城关已经打开,西秦军士让开通道,穿过城门可见城外密密麻麻的大杲军队。   “为什么?”侯熙元低语。   上官飞鸿牵马向前,因侯熙元挡道,他特意偏了偏路线。我们绕过侯熙元,悠然向城外去。当我的马与他擦肩而过之时,他突然抓住了我的裘袍,露出了一角鲜红的琵琶。   “放肆!”陈风喝道。   “为什么……”侯熙元只望我,眼里充满了伤悲。如果我的夫君是叶叠,天下任何人相信他都会杀而代之,但我的夫君是西日昌,西秦皇帝甚至整个西秦都不敢轻易得罪的大杲昌帝,别说杀他,就连扣留我都会引起两国战乱。   我心底莫名烦躁起来,一脚踢开他。这一脚我用上了三分气劲,他毫不防备,被我踢飞,被身后的军士接住。   陈风冷眼看我。   侯熙元站直身子后还要冲过来,却冷不防身后有人拿住了他的要穴。侯熙元只喊出一声“黎”,就连哑穴都被封了,拿住他的人迅速拽他离开。侯熙元睁大眼盯我,好像他以为眼线能连上我似的。   “下次若再见,便是你死我活。”   我缓缓转面,不再看他。陈风以眼神提示我奸人的任务,我岂会不知?要引发城门前战事,首先要杀一人,这个人谁都成,唯独侯熙元不成。其实当他抓我裘袍的时候,我也萌发过杀他的念头,但这念头对我来说是把双刃剑。杀了他我便能铁石心肠化身修罗,杀了他我同时也会迷失自己,我已经打算走一条黑路,却不打算无心无肺毫无知觉地去走。如果说叶少游对我来说是一道阳光,那么侯熙元就是一滴血,当他硬撤气劲自伤的那一刻,一滴血就悄然画上了我的心。无论这人什么脾性什么身份,他曾为了护我不伤,自己承担了伤痛,勉强算他于我有恩吧,有仇报仇,有恩断恩,我一脚偿断了。   不知是我那一脚唬人,还是我的话绝情,西秦军士们有了动静。我觉出起码十位高手在我乐音可攻击的范围,他们趁着军士变动阵形,缩近包围范围,也凑上前来。   我回了陈风一冷眼,拂开裘袍,露出“妃子血”。鲜红夺目的色彩顿时成为冬季唐洲城关前众人的焦点。一道凌厉的目光使我心生警戒,抱着“妃子血”我仰头,眯眼终于搜索到葛仲逊的身影。以琵琶为杀人武器,想必越音坊一事令他很震撼。他也算听过我的琵琶曲,只是我还来不及爆出杀人乐音就被他所伤,现下就让他听一曲我真正的琵琶杀乐。   我微微一笑,四下顿时一片倒吸声,葛仲逊的目光更加尖利。武圣能以目光杀人吗?我嘲笑着,纤指一弹,“妃子血”振出一声压抑释放后的低吼,回荡城关。我身前的上官飞鸿虎躯一震,转过身来惊诧地望我。   “还没弹呢!”我指停弦上,对葛仲逊浅笑盈盈。   “都要走了,弹一曲什么留念呢?”我虚指逐一晃过五弦,笑得更浓,“落霞满天,血色无边,就弹一曲《醉流霞》吧!”   转首挑眉,我对陈风戏谑道:“本宫的曲儿,人能听得,畜生听不得,麻烦抓紧着马。”陈风当下贴掌马身,瞬间眸色一变。我早已气劲暗运,连胯下坐骑都疏通了气劲,只是气劲循环对畜生效果差了很多。   “上官……”我恣意之下也没忘去掉将军二字,“你扶着点,本宫力弱。”能位居镇南将军的上官飞鸿是个聪明人,一手也搭上了马头。   见我身旁二人如此动作,葛仲逊白眉一皱,张口欲呼,但我岂会容他先开口说话,五指一抓,霹雳般的乐音爆响。冬日的夕阳确实四季最红,最适合军前壮歌一曲。离得近的军士首当其冲,片片倒地煞是好看。上官飞鸿凝神敛气,目不转睛地注视我。   “皓腕纤手醉流霞,早悉西秦是狭道。”我随口唱词。“妃子血”艳艳铮铮,难以形容的炫目震耳。气场汹涌而出,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倒地的人再不能生还,还站着的几人无疑都是乘气以上的高手,但他们捂着耳朵,或逃或运气抵御的模样极其狼狈。远处的西秦军士无不吓破了胆,纷纷往更远处逃去。   “罗玄门的奇术确实匪夷所思,但是贵妃娘娘你莫忘了,这里还是西秦的地界!”城上葛仲逊充斥气劲的声音向我压来,冲淡一些乐音,却增加了更多的杀气。   “上官!”我手未停,上官飞鸿不假思索转身一手贴上我后背。奸人的任务必要完成,这也寄托了我的心愿。要杀!要打!要搅乱西秦!   准武圣的气劲加入,“妃子血”的音色更加恐怖。陈风显然支持不住,连带我胯下白马都摇晃了步伐。近处一西秦人仰头喷出血雨,配合《醉流霞》的强劲杀音发出绝命惨叫。葛仲逊再忍不住,冲下城来。   在他从城上冲到我面前的弹指间,十三名西秦高手倒地身亡。我可以确定上官飞鸿的加入使我霎时越级,也许已经突破武圣的修为,即便不到,也离之不远。血雨弥漫,以气劲抵御我的乐音,总是差强人意。无形的乐音能找到人身上最脆弱的部分,而后一举摧毁。   如果忽略从城楼下跌落和没及时逃跑,堆成一堆堆的尸体,城门前其实空空荡荡。我微笑地收乐,注视着一脸沉痛的葛仲逊,他终究迟了一步,让我在他眼底生杀了十三人。   “黎贵妃!”   我不看他,我瞅着城外。被我惊乱的还有大杲军队,只是他们离得远。大杲的军阵仿佛被洪水冲了一冲,弯曲了一些弧度,此刻又恢复原样。   “本宫要走了!”我终于不笑,轻叹一声。现在的我真的杀不了他,单凭他一句话就能冲开我与上官飞鸿二人联合气劲所制的乐音,我便远不是他的对手。   葛仲逊紧绷着脸道:“老夫只恨那日没杀你!”   上官飞鸿护在我身旁,将缰绳交陈风手。   “机会一失,便不再来,国师考虑仔细。”我无所谓地道。唐洲城关到处都飘荡着我一手制造的血腥。我能判断,我杀死的十三人中,多是与我同等的上元期高手,另有两位离得太近的准武圣。修武者能修到上元期多么艰难,更难得的是这些武人都为国效力。一下子被我灭了这么些,虽还不足以动摇西秦武力,但对葛仲逊来说已是不小的损失。最妙不过的是,我还当面杀去了他的威风。他能拿我怎么办?董舒海还在城外以逸待劳。他会舍弃一国之师的名誉和智慧杀我,而引发战争成为罪人吗?   陈风已牵马往前,我身子跟着微晃。上官飞鸿隔在我与葛仲逊之间,一直防备着。   只听葛仲逊冷冷道:“准武圣的随从,就能拦住老夫吗?黎贵妃难得回一趟西秦,带走那么多人命回去承欢昌帝,没那么便宜的事吧?!”   他言语的时候,我已暗结手印。城门已近在眼前,我回头望他。   葛仲逊手上变出一把奇怪的机弩,那弩扣在他手臂,发出寒亮的光芒。原来他早有准备,一直袖藏玄机。   上官飞鸿挡在我身前,散发出浑身气劲,而明知不敌的陈风,也过来与他并肩,任由白马带我出城。   葛仲逊伸直了手臂,对准了我,唐洲城关缓慢地倒退视野。   “走好!”葛仲逊放声一喝,一道奇快无匹的箭芒向我射来。我全神以对,一幅不可思议的画面仿佛迟缓了时间,上官飞鸿分明挡于我身前,那弩箭却爆出更诡谲的光芒,从他身侧拐弯,以我极速的手印居然只擦过箭尾,“砰”一声,弩箭射中我的左胸。   “大人!”陈风变色。谁都以为弩箭是死物,不想在一位可怕的武圣手中,竟有了灵性,会中途异变,绕开障碍击中目标。   更令人惊骇的事情在我胸前发生,那弩箭散开一团金雾,很痛,沉闷的压力随即而至。   “不!”上官飞鸿发出一声怒吼。   生死之间,我恍然得到解脱。我的亲人们哪,你们等着我,我马上就来了。虽然我不能手刃强敌,但他和西秦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身子往后一倒,身后大杲军士们惊声呼叫。我看到血一般红的唐洲晚霞,污红的云朵团团。一眼之间,我了然了黎安初死前的真实感受,死亡是那般沉静那般美好,可以远离杀戮可以抛放世间所有。   可惜我没能就此死去。   “大人,你不能死!”陈风在我耳畔道,“还有些当年隐蔽你不知晓,陛下等你回去,他亲自告诉你!”   我瞬间被他拉回了充斥各种声音的战场,弩箭碎成无数小铁片,叮叮入地。   陈风从一旁支撑住我,不叫我跌落马下。血水从我口中流出,我震魂惊魄,还有我所不知的隐蔽!   我忍痛暗自运行照旷,气劲却异常桎梏。胯下的白马在抖,我也在颤,我只能勉强护住心脉。当我低头看到自己胸前,我忽然想哭。宫裳只有一丁点儿破损,也就是箭头的大小--弩箭没有洞穿我的身躯!   葛仲逊不可能简单地以机弩伤我,寻常弩箭也不可能半途变道,他必是发动浑身气劲全力一箭,但就在这样的弩箭下,我居然没死。我抹去嘴边血迹,再望葛仲逊,他的脸色已经比猪肝还难看。他下狠心不顾可能引发战争也要在城门口击毙我,我却还活着。   “金蚕宝甲,老夫错了,根本不该让你活着走出驿站!”葛仲逊恨道。   我这才知晓,我身上所穿的宫衣内缝着一件罗玄门密宝。我胸前爆散的金色光芒,就是金蚕宝甲替我阻挡了必死一击。只是它虽能抵御世间任何利器,却化解不了葛仲逊的绝强气劲。我若无心于生,也必将死于西秦最强的武圣之手。   愣了半晌,在大杲军士的齐呼下,我掩面。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狼狈,悄悄将再次翻涌逆流而出的血水纳入袖口。   我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此刻的表情。奸人不想我死,我就不会死。奸人什么都算计上了,有金蚕宝甲,即便我身陷驿站,独自逃脱的机会也很高。   唐洲城门在我面前沉重地关闭,同时关闭的还有西秦对我的门户。我那远在西秦内里、西秦最西面的故乡,不知何时能返。   我的手一软,上官飞鸿一手接过我松落的“妃子血”,另一手搭上我垂落的手,输来他的气劲。   “大人,你伤得极重!”这个时候,他不再称我娘娘,而唤我大人。   白马仿佛应和他的话,悲鸣一声,四肢一软,倒在地上。马先前靠着陈风的气劲才能勉强支撑,其实早透支了生命。陈风一撤手,马就急速衰败。它支持了我那么久,终于不行了。   裘袍落地,我颤巍巍站直。拒绝了二人的搀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我慢慢往前走。所有大杲军士都不再言语,目光闪闪地看我,仿佛看一位得胜归朝的将军。   董舒海在远处喊了声:“恭迎大人回朝!”   一片震天动地的喊声响起,恭迎大人回朝。   这就是最重武力的国度,强者为豪。我在大杲董舒海所率精锐之师之前,亲手屠杀了一片西秦人,又受西秦国师一箭未死,得到了这些军士的尊重。可我没有半分自豪或者骄傲什么的,我只觉得很累,很累。   我没有问陈风驿站的那些随从下落,他们不是被我乐音所杀就是死于西秦人手甚至自杀;我也没有问叶少游的下落,他是生是死,我顾不上了。   我渐渐觉得身子沉重,脚若铅石。听说当一个战士觉得盔甲沉重的时候,就是死亡的时候,可我清楚我死不了。安静的死亡是上苍赐予善人仁义一生的回报,我不配。   蹒跚彳亍,我一个颠簸,旋身,仰面倒在大杲军队前,我想好好睡一觉了。   腰后的七凤飘带在一条条霞光下摇曳而落,不知何时松散的长发飘荡下来,覆盖住我的面容。   二珠明又定   董舒海接走我后即班师回城,大多西秦人都以为危机解除了。但我离开唐洲的第五日,董舒海率部却攻占了唐洲,打得西秦措手不及。   按理说我没死,西秦倒死伤一片,大杲并无理由出兵讨伐,但奸人是不按理出牌的。他等唐洲之围被解,原本纠集的西秦高手一散去,立刻着令攻打唐洲,唐洲守军虽有戒备,可如何是董舒海的敌手?   西日昌打下唐洲后,一份檄文送抵西秦朝廷。书云大意为:西秦公主千里劫持,国师阵前杀我皇妃,此辱此恨必要清算!   强者的声音即便是谎言都重若千钧。结果西秦割地赔款,西日昌不情不愿地收下唐洲及邻近二城,收下黄金百箱,收下西秦美女一车。   配合这个谎言,我睡了几日棺材,为我医治的大夫是苏堂竹。奸人早安排好了一切,我一在京都闹出动静,苏堂竹就到了边境。只是这位昌帝的师弟不好意思见我,一直混在董舒海军中。我倒下后整整睡了一日一夜,昏迷中没有感觉,可醒来后一检查自己的伤势,再看送上的汤药,便知道药王弟子就在身旁。   我并不意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黑暗,更不吃惊自己睡在棺材里。奸人不是第一回宣布我死亡,死死活活的现下都他说了算。这一次死里逃生,让我恍惚又回到了过去。   黎族领地,我的家园里,我被人击飞。我胸前剧痛,仿佛被劈开胸膛,我跌落地上,昏死过去之前,天一诀救了我一命。   “天地无穷,人命有时,进修内者,失之不惧。”   这是天一诀最后一章外篇的开句,篇名很古怪,叫做无解。我觉着我要死了,无解就冒了出来,随后一股潜流由心房幽幽流出……   我睡在棺材里再次想到了无解。少时不惧,无知而无畏,后来大了,历难不惧,唯独怕身死未报血仇。现在却惧了,活着比死亡更需要勇气。想要亲眼看到仇人倒下,就要承受奸人的凌辱,日日夜夜臣服于他身下,甚至还要违心地干些血腥勾当。   我不知道他还会问我要什么,能给的我都给了,可罪孽啊,只有他欠我,我到底欠他什么了!   无解。   沉定下来,我敲敲棺材盖。   “叫苏堂竹来见我!”   一具女尸替换了我,我换了身大杲军士的服装,在官道驿站里见到了将近三年未见的苏堂竹。   苏堂竹面上身上的旧伤早就痊愈,肌肤白嫩,眉毛依然疏散,眼神依然带点羞涩。他张了张口,看口型是想叫我小猪。   “别来无恙?”还是我先说话。   他点头,而后道:“你的伤很重,恢复好了后,最好一年半载里不要动武。”   我盯他的眼问:“有没有一种药或一种办法,让我看上去像是失了武功?”   苏堂竹惊讶地看我。   “答有或无!”   他飞快地垂首,轻轻点头。   我才觉得心情舒畅了点,他一句话就把我打回原形。他期期艾艾地道:“没用的,师兄看得出来!”   我吐出一口恶气。我怎么忘了,一样是杜微的弟子,那奸人如何不懂医术?落霞丸最终还是他给我解的。   苏堂竹低低道:“我可以让你好得晚一点,但我觉得,无论什么情况,你最起码得拥有自保的能力,所以……”   “所以我还是快点好,快点能杀人的好?”   苏堂竹无声一叹。   “苏世南是你什么人?”   “家父。”默了一会,他道,“我会跟师兄说……说……”   我盯他半晌,他头越来越低,到后头连耳根都红了,红得像要滴出水来。   最后苏堂竹用蚊子一样大的声音道:“叫他……叫他少碰你!”   我抓起手边一只茶碗,往他头上掷去。   这次回盛京走的是临川水路,随行除了苏堂竹,就只有一队侍卫。上官飞鸿留在西秦边境协同董舒海攻打唐洲,陈风在我前头先行回去复命。   我与苏堂竹走得很慢。沿路他很仔细,前后关照地方官员,日夜看护我。我此次所受内伤比以往的都重,天星七子和葛仲逊的实力都远胜于我,前伤未愈后伤加剧,按苏堂竹的话说,我伤于当世最强的武圣之手,能捡回一条命足够自豪了。   每日我基本不是睡就是吃,睡要睡上很长时间,吃却吃得极少,偶尔还恶心呕吐,苏堂竹无奈只得停了我的药膳,但一早一晚两碗奇苦无比的汤药是断不了的。而我自离开唐洲后就再未使过照旷,苏堂竹心知肚明。   下了船后,车行半日,到了泉州。我们一行被泉州知府迎进泉州城外一座庄园。苏堂竹与我道,收到指令暂停此地。看他言不由衷的模样,我便知晓奸人要亲自过来了。但令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是,我一到泉州,奸人当晚就赶到了。   是时,我睡得正浓,只觉浑身一阵热一阵凉,因连日来病体都是这样,我没有警觉。当我惊醒时,我已然挂在奸人身上。骤然一身冷汗,我望着漆黑夜幕里那张俊美的脸,脱口一词就是“奸人”!   西日昌眼一眯,正欲逞奸,我却因身子被折,压迫了胸腹,偏头就吐了。西日昌怔了怔,随后放下我双腿,坐我身侧,抚我后背。   我吐的污物也带着药味,吐完后,我躺回床上,扯上被子后,安静的一动不动。西日昌叹了声,也睡了下来,扯过一半的被子。   我们二人并排躺着,都睁眼望着床帷。   过了很久,他问:“你叫我奸人?”   我注意到他说的是“我”。   “我奸吗?”   我沉吟道:“奸。奸我,奸大杲,奸天下。”   西日昌笑了,“说得好!这是你迄今为止,说的实话中最中听的一句。”   我默了片刻,问:“你还要什么?”   西日昌转过身来,赤裸而火热的肌肤紧贴住我,“是你要,而不是我要。”   “我要什么?”   他的手在我胸前抚弄,气息在我耳畔温痒,“我一直在等你说要,你却一直吝于启齿。”   我蹙眉,被他摸得异常难受。   “这几年你又长进了,分明你有求于我,就是死不松口,开口还反过来问我要不要。”西日昌的身体如实地反映了他此刻的心理,一如既往的淫邪龌龊。某物在我腿间上下动了动,他呻吟道:“我一直在等你说要,这样我才可以说我不要!”   我又泛起一阵恶心,抓住他的手,我探头往床下干呕几声。他的动作随之停止,只是手还不肯松开。   “姝黎……”他在我脖后亲吻,“你走了几日我后悔了几日,我该把你武功全废了,可我到底舍不得。”   我心一寒。难以想象当日他得到天一诀后转手废了我武功,我会落个什么下场。   他觉出我的身子微颤,便在我脖子后蹭了蹭。我平了下气息,转身在他胸前低低道:“抱紧我,我很冷。”   他依言紧紧搂住我。他说的话已经够透彻了,也许以我的修为可以勉强算一个强者,但我这样的强者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他要我死心塌地地跟他。   我依偎在他怀里,紧贴他的胸膛,他强有力的心跳和炽热的肌肤能温暖我的身体,却温暖不了我的心。我无数次在心底说,我要放轻松,再轻松一些,但病弱的身体我控制不住。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轻轻战栗一下。而这个时候,他会轻轻拍一下我的后背。   一夜相拥,仿佛又回到当年月照宫的情形。我睡得很沉,他什么时候起身什么时候再回我房间,我都不知道。当我醒来后,他正坐在案前批阅一叠文书。   西日昌头也不回地道:“醒了?衣服在床上,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你的身体,你自己穿吧!”   我一件件穿上,衣裙不是白的就是红的,白红之间各有几条黑线,道道间隔了色条。这不是侍女服更非宫装,宽大的衣袖简洁的服色,很得我心。   穿上衣裳,我双脚正要落地,却见地上一双黑红相间的靴子。我无声而叹,这男人确实有叫女人倾心的本事。   西日昌阅完手上文书,起身走到床边,犹豫了片刻,看着我穿上靴子。我对他浅浅一笑,做戏要做全套,但他弯不下腰来为我穿鞋。   西日昌眸光一闪,从身上解下“细水”,轻柔系于我腰。我张开手臂,宽长的衣袖让我错觉,有那么一点像只蝴蝶,万千飞舞中被选中的蝴蝶。白色是我的昨日,红色是我流的鲜血,黑色是我被选中后受到的诅咒。   西日昌系完“细水”,双手却停留在我腰际,目光逐渐上移,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成为武圣吧,姝黎!”   我的手臂保持展开,不知是病弱还是别的缘故,我的双手停得很重。   “一位当世最年轻最美丽的武圣!”他的目光凝在我面上,“风华绝代,举世无双。不仅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我安静地对视他的眼,此刻的他是认真的。我心头转过无数念头,但都被一一抛弃。那双握我细腰的手紧了一紧,清醒地提示了我的处境,我在他手中。   有潜质成为最年轻的武圣,这才叫他觉着奇货可居?能将一位武圣日夜压于身下,恐怕这才是他始终待我不同,给我余地的原因吧。但他却没有说错,我应该且必须成为一位武圣。每个人活着都有其价值,我生存的目的无非为了仇恨。为了仇恨我宁愿抛弃阳光,倾洒鲜血,为了仇恨我可以委身受辱,付出任何代价。   我凝眉道:“如你所愿。”   西日昌审视着我,缓缓道:“你浪费了将近三年的光阴,我由着你不过是我知道,以你的性子不吃苦头不经挫败,你是死不回头的。”   我心气一堵,他继续残酷地说着:“天下最好的武学在你手里真是糟蹋了,天下最强的男人最有力的臂助你不懂依靠,还叫这个男人失去你最好的年华。你可知,我喜欢十四五岁花骨朵一样娇嫩的少女?”   “姝黎,知错否?”   我觉着腰似被他握折,我的双臂无力垂落。   “你被仇恨遮蔽了双目,愚昧了心智。你本是个聪明人,不聪明幼年也成不了神童。”   他的双手从我腰际上移,撑起我的肩臂,抬起我的身子,几乎将我悬空提起。我不得不面对他的面孔他的眼。   “你恨……你也恨我。但光靠着恨,你是成不了大器的。”他温柔地说,“你要换个法子,作为一个美丽的女人,除了武力,还有很多法子让她所恨的人生不如死。比如说把你的一切交给我,让我的眼里除了你再看不到别的女人。”   我震惊地望他。   “这世上有些力量远比恨更可怕。”西日昌的眼仿佛闪动奇彩的深渊,危险而诱惑。   “当年我若废了你功夫强行留下你,你只会在我身边慢慢枯萎,所以我许了你三年。可结果呢?你以你自己的力量独入西秦,惹了一身麻烦还被葛仲逊打个头破血流。我本不愿那么早就对西秦动手,但为了你,我做了。唐洲三城被西秦一弃,西秦便坚壁清野,牢得似个桶子,以后可不好打!姝黎啊,你说,是我欠你还是你欠我?”   我哑口无言。   “你要值我为你做那么多。”西日昌笑了笑,“不然生不如死的人只会是你。”   我将双手放他肩上,无声无息以宽袖笼住。白的红的黑的色彩,都不如眼前这个男人绚丽,美到极致,毒到极致,叫我心戚戚,却叫我目无法放开。   苏堂竹及侍女敲门入内,送上盥洗用具还有早餐前的汤药。我在屏后梳洗,苏堂竹对西日昌道:“师兄,西秦来使预计今日午后抵达泉州。”   “把人送这儿。”   “是。”   西日昌信手端起我的药碗,一嗅后问:“她还要服多久?”   苏堂竹答:“十多天吧,剩下就是调养了。”   西日昌放下药碗,捧起了清茶。侍女走后,苏堂竹小心翼翼地道:“这一次还是太过凶险,师兄……那个请悠着点!”   茶盅砸地的声音。   我出屏风,看见苏堂竹红脸低垂。西日昌对我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抽这人了吧!”   我无语,原来当日是西日昌亲自动的手。   “这人就是心肠太软,这世上心软的人只有挨揍的份儿。教了多少年了,就是学不会。”西日昌指着他对我道,“你别觉着他待你好,他那回心软临川放走了你,其实倒害了你。我就是想要你尝尝被人骗得稀里糊涂的滋味,只有记牢了,才不会再被骗。”   “师兄,我错了。”苏堂竹轻声道。   “人不琢不成器。”西日昌摆摆手,“我是不指望你了,罢了,你去接人吧!”   我目送苏堂竹黯然而退,心生感叹,能在西日昌多年淫威下还保有一份纯良,实属不易。其实我从未怪过苏堂竹,换了我是他,早把我自己骗得头头转了。   西日昌看着我喝完药,对我道:“过来。”   我依言走去,被他一拉,坐于他膝上。他从堆积的文案下抽出一只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张金制面具。他一手取出,另一手拂开我披散的秀发,轻柔地为我戴上。   这是一张半面面具,遮住了额头到鼻翼的地方,双眼各开一条细缝。我透过细缝望他,不经意地眯起了眼。他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我,道:“若想不被强人发现你身具上乘修为,光会匿气是不够的,你要会收敛目光。”   我点头,他又握住我的手,“这世上每个人都戴着一副面具,永远不要觉着你看穿了对方,人性是最难以把握的。往往你以为他是这样的,他却变成了那样。往往你以为看穿了对方,胜券在握,却正是你被人看穿,你输的时候。”   我靠在他胸前,他在我耳畔道:“一会儿我们来做个游戏,输的人晚上在下边。”   我觉得满嘴苦味,那苦不仅是药。上边下边对我有区别吗?他开的局,他做的庄,他永远不赔。   用完早餐后,我被他揽在怀里,看他继续批阅文书。我还是很困,炭火正浓的房间里,我靠在他肩上逐渐昏睡。呼吸间都是他的淡淡气味,幽雅暧昧,如果不接受这气息,就是窒息。   三斜路杏花   唐洲到泉州,时间上要比到盛京短许多,西日昌选择微服驻泉州,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他的文书多关于边境,占据了唐洲三城的后续安排,军力配备。我睁开眼,他还在批阅文书。   他的侧面如旭日初生明亮而动人,专注的样子很难和我记忆中温柔却残忍的面容联系在一起,但他搁下笔转过脸来,又变回阴狠清俊。   “一会儿送来十二位西秦美女,你留心看着,应该有点意思。”   我应了声,他说的游戏指这个。   西日昌携我手去了厅堂,简单地用了午膳,这简单也只相对宫里。近有侍女布菜,远有乐师清弹,外有侍卫守卫。午膳中,苏堂竹回来了,他一个手势打发了他。   吃完饭后,他带我去了正厅,让我跟在身后。   厅外侍卫行礼并道:“见过庄主。”他扬长而过,穿过厅堂上等候的十二位美女,径自入座。我跟着站到了他身后。只听他问:“苏太医,这些就是进献给陛下的西秦女子了?”   苏堂竹微一躬身答:“正是,陛下命大人先行挑选几个。”   十二位西秦女不少一怔,再望西日昌神色已有所不同。   苏堂竹告退后,西日昌饶有兴致地问起众女的名姓、家事。这些女子年纪都在十五左右,出身多贫寒,十二人之中有三位姿色上品,余者也差不到哪里去。   侍女送上茶点后,西日昌又问起众女的喜好。他的记性极好,每位少女的名字都没有叫错。众女的回答无非是书画舞乐,只有一女道喜好养蚕。接下去西日昌的问题更加烦琐古怪,怪到诸如西秦的勺子是木勺还是瓷勺好,临川是上游还是下游鱼多。但他与她们说着说着,氛围就微妙地一点点变了,有几位少女话多了起来,也不再羞涩。   我只静静地看,静静地听。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西日昌忽然打住了话头,转身招手,我走上前去。   “告诉她们,都答错了什么。”   “是的,大人。”   厅内顿时一片静默,少女们的目光停留在我的面具上。我冷冷道:“第一,既然出自寒家,喜好书画舞乐,也只是喜好而已,根本无缘接触,谈不上擅长,若擅长都得卖身姬肆或被大家买养……”   我本就是西秦人,对西秦了如指掌,而我度过富贵也经过贫寒,对两种不同的生活都有体会。这些女子哪个言不由衷或哪个根本不是寒门,大约我都弄清楚了。在我的冷言漠语中,不少人变了神色,不少人强作镇定,还有些则很惊讶。   西日昌拉我入怀,止住了我的言语。我也很少说那么多话,觉得很不适应。   “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不过我很喜欢听听真真假假的话,当做一种消遣也不错。”西日昌依然温柔细语,但众女已心生畏惧。   “是的,大人。谁愿坦陈寒酸,谁又不愿风光美好?”   西日昌搂住我的腰一一将众女扫过,没有人敢抬头再望他,“十二个名字想必你都记住了,你挑一个。”   我想了片刻,道:“丽苡。”   西日昌笑了笑,“敢情你一个都不要啊!”他一挥袖,下一刻那叫丽苡的少女便躺倒在地,她边上的少女晕倒在椅上,剩下的十位少女都惨白了脸色。没有流血的杀戮,离得远的少女们尚能支持。   很强的气劲,我盯着西日昌,以前我总看不透他的修为,此刻这一袖却叫我觉得,他的修为只怕不在上官飞鸿之下。   西日昌唤来苏堂竹,平声道:“五个送董将军那儿,五个送上官那儿。那个晕过去的,留下。”   苏堂竹点头道:“是的,陛下。”   十女惊诧,有几人投眼地上晕女,十二人同行大杲,只有她被西日昌留用。   侍卫拖走了丽苡的尸体,也带走了十女,苏堂竹则带走了晕的那个。   我只听西日昌耳畔呢喃:“这该怎么好呢,你还病着,上边行吗?”   我眉一拧,但现在的我有面具遮掩表情。   面具被取下,发簪被拔下,衣裳被解下,我身着薄衣伏在西日昌身上。这个男人风流温存起来可以腻死人,狠辣凶残起来就腥风血雨,他是帝王也是武者,他会君子更会奸人,他说的很多话都不能只听表面,他的心思我总捉摸不透。我唯一肯定的是,他确实是我的男人,我的夫婿。但他有太多妻妾,他对女人的了解不止于女人的身体,他可能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西日昌把玩着我一缕发丝,绕在指间,滑下,又再绕上。   “在上边感觉如何?”   我默了片刻,道:“还行。”   他叹道:“连撒娇都不会,真怀疑倾城苑那老妈子年老眼花,被你混去了五年。”   我偏头道:“我会,但那样很假。”我翘起兰花指,在他肩上一掐,“你好坏哟!”   西日昌无声而笑,肩膀颤动。   我撑起双手,佯装凶狠地道:“再笑!再笑老娘就阉了你!”   西日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软回他身上,懒懒道:“没劲。”   他收了笑,摸着我的背问:“那什么有劲?”   我思来想去,道:“什么都没劲。”   西日昌摸上我的后脑勺,轻声道:“可惜了。”   “杀死葛仲逊很难,但这个对我有劲。”我眯眼望他,他不笑的眼眸在幽暗中神秘莫测。   过了良久,他才低着声问:“他死以后,你怎么办?”   我的下巴抵在他胸口,目光却垂了下去,一对清晰标致的锁骨映我眼底。他问的问题我从来没想过,以前是没的想,杀死一国国师不可能活着逃离,后来是没去想,我始终不清楚西日昌的心思,更不敢信赖他。可现在他将我扣在怀中,他暗示我他会帮我。   “我没你想得那么远,我不知道。”我讷讷。   他将我的头侧压在他胸膛,双手搂住我道:“聪明的时候聪明之极,糊涂的时候就是个死心眼。你既然看得出丽苡是奸细,为何看不透世上所有的女人都要寻个归宿。我的母后说,女人哪,就是藤,男人是她们缠绕的树。有些女人很强,但一样会伪装成藤的模样,让树为她阻挡风雨。”   我嘴角无声浮起冷笑。我低伏着,但我的心思依然被他捕捉。他根本不用看我的表情,就把我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可在你心底,我这棵大树和世上所有的树并无区别。”他悠悠道,“你总以为自己所受的苦比世人都深都重,你也习惯了不接受也不付出。这样的你,给你天一诀看一生都看不出个所以然。”   我猛地抬头,却立即被他压制。   “一个真谛,奸,首先学的是仁义。同样的,仇恨,也要会爱。阴阳相合,黑白相衬,世上全是坏人哪来的好人?爱憎分明,美丑泾渭。恨的时候就势不可挡铲除面前所有敌对,爱的时候就要敞开胸怀纵情投入,这才是你的快意人生,我未来的武圣大人!”   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揪起一重褶子,揪起我的心。   他缓缓握住我的双手,松开我的十指,交错穿扣。   “吻我。”他道。   我们彼此对视,十指交缠,身体相依,亲密无间却并不恩爱,如胶似漆却各怀鬼胎。上天总在迫我低头,天它是黑的,它强我接受的男人也是黑的。不过这无所谓了,我早就白不了。   我以柔软的胸,摩过他的胸膛,移上前去,在他薄而完美的唇上轻轻一啄。这一啄很轻,一触即离,这一啄极重,几乎耗尽了我所有心力。我终于领会到他所说的部分东西,举重若轻莫过于此。仇恨是要深埋于心底的,流露出表面就会被轻易击溃。   我的长发拂过他的面颊,他不动声色地望我,时间仿佛这一刻停止。我越望他越觉得根本看不清他,渐渐地我感到被他扣握的双手再支撑不住身体,视线越来越模糊,虚汗骤生,我蹙眉慢慢伏回他的身躯。他微微摇头,松开我的手,重将我搂抱。   “上边下面,你都不行啊!”   我身子一颤,奸人总归是奸人,他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苟合之事。   “睡吧……睡吧……”他轻柔地拍我的后背,回复温柔体恤的模样。而就我对他的认识,估计他放过我,只因怕我呕吐到他身上。我充满恶意地入睡了,一个御女无数的君王有一日也会把一个女子做到呕吐为止。   边境事了,西日昌轻装简从地带我回了盛京。一路上我的伤病有了起色,但他依然没有碰我,只是白天黑夜地黏着。晚上也罢,白日间我戴着金光闪闪的面具,一身宽大的服饰,任谁见着一个俊美的男人搂着个难分男女的面具人,都会多看几眼。好在绝大多数时间我偎在马车里,确切地说是依偎在他身旁。   西日昌有批不完的文书,他的字依然丑陋。有一日他抓着我的手,写了个知字,两日后那份文书就又发回他手中,最下面多了一行字:臣愚昧,不识此字。西日昌将文书丢给我看,笑道:“这人就是表妹夫。”   我看了文书封头的名姓,万国维,不禁脱口道:“好名字!”   西日昌道:“此人貌极丑,为人风趣,有胆有识。初见他者,都鄙夷他貌,但只要他开口说上几句话,美女立抛媚眼,男人即引为知己。”   我莫名想起西日明,但听西日昌悠悠道:“风趣与说笑的界限,万国维把握得不错。此子是个人才,不辱董家的门第。”   放下文书,他从我背后搂抱住我,问:“马上就要回去了,有没有兴致看看自己的葬礼?”   我想说没兴致,但他怂恿着道:“婚礼当初我办得太简,葬礼我会隆重操办的。人生红白大事,你当初没好好体味红的,现在就该细细感受白的。”   我抓住他不安分的手,低低问:“以什么身份?还躺棺材里吗?”   西日昌不答,却一手掀起车帘,对着来时的路道:“那边是西面。”   “嗯,西面。”   “我们西日家族以前不姓西日,而姓西门。”   “哦。”我就琢磨百家姓里没西日这个姓氏。   “我的先祖,大杲开国皇帝曾对着西下落日发誓,一定要打下江山,后来他成功了,便改姓西日。”   我只当故事听了,反正他极会说故事。   “十二名西秦女子,原本叫你挑一个,你喜欢什么名以后就用她的名,可惜你一个都不喜欢。”   我心下微凉,原来无论我选哪个,哪个都会死。   “既然如此,我帮你定个名吧!这次定下再不会改。”他吻着我的耳垂道,“西门……姝。”   我又痒又颤,西门姝,他给我冠了他的祖姓,连起来就是西门的女人。   “往后他们便管你叫西门大人,但我还叫你当日的名讳,姝黎。”   他放下手,西边的晚霞被车帘遮蔽。   四灵堂死忆   进入盛京的前一晚,西日昌授了我控声之术,这个很简单,一学就会。他抱着我,不舍地道:“回宫后诸多不便,我再不能像现在这般。”   我说出了同陈风一样音调的话:“是的,陛下。”   “以后你会看到我同许多女人在一起。”   我心思,极好,不过与我无关。   他忽然一紧双手,温柔地道:“但是,你别想着与你无关。往后你就是我的贴身侍卫,西门大人。”   我成了西门大人,西日昌的随侍。   西日昌回盛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办我的丧事。一概过程由专员妥理,他只过目。我跟在他身后,亲见了大杲的国力强盛。丰厚的陪葬,繁复的礼仪,所有盛京的重要官员都参与了。作为以一死换取西秦三座城池的皇妃,我被正名为西秦的黎族公主,追谥为贞武皇后。仿佛这个时候大杲及世人才知,原来深藏大杲皇宫的昌帝贵妃不姓李而姓黎,并且还是当年黎族公案后幸存的黎人。   西日昌筹备的灵堂不在月照宫,而在明景堂内。这是一处建筑奇妙的宫殿,估计是当年西日明设计的。我站在与灵堂毗邻的阁楼内,视角由上往下,透过一片晶石,俯视堂上众人。   代替我的不幸女子有五分像我,经过装扮七分相似。冬日尸身没有腐败,但死人总有些面容走样。我看见钱后细细辨认了半日,然后冷笑一声拂袖而去。旁的妃嫔不敢像钱后一般灵前失仪,纷纷跪着,假哭一片。   巨大的白色墙壁后,一群如花似玉的美貌女子对着一个死人,这感觉委实奇异,我看得到听不着。柳妃还滴下几滴真泪,别的妃嫔根本与我不熟,只拿袖藏的辣椒粉挤出眼红红泪汪汪。答喜面无表情地跪在灵前烧纸钱,连钱后都识破那不是我,她自然也清楚。   我惘然想着,若我真死了,怕为我流泪的也没有几人。自我来到大杲后,好事一件都没做过,做的都是无情事。   回顾我这十八年生命的点点滴滴,也许不会有人为我悲伤,我忽然想笑,即便有人为我悲伤,我也不要。我会为别人悲伤,但不会为自己悲伤,所以也不想别人为我悲伤。   西日昌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搂住了我的腰,我抓栏杆的手不禁一紧,跟着我腰间的“细水”被抽了出来。“细水”轻飘飘落地,我的衣裙轻飘飘落地。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用行动表达。他抬起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前奏,直接闯入。我抓牢栏杆,目视灵台下的人。   我知道西日昌说的是,生是他的女人,死也是。他的体恤和忍耐都为了这一刻,这一句话。   身体被撕裂的痛,比第一次被他撷取更痛,比任何一次都痛。因为我感到了自己的心痛。而痛过之后,一道气流从身底迅速蔓延,酥麻而放肆,它侵蚀着我的思维,催眠着我的意志。   在一波又一波强有力的冲刺下,我觉着自己犹如汪洋中遇难的人,紧紧抓着救命的木板,奋力挣扎于肆虐的汹涌浪涛。我的双臂逐渐被拉直,我的身体越来越酸软,泪水再也遏制不住,喉间逸出丝丝的断音。   灵台下的女人犹在作态,我的视线已糊,只是强撑着眼线恍恍惚惚地瞅着。生与死,男人和女人,错综复杂地交媾在一起。我的泪水合着鼻涕流过面具淌落地面,身体被他操控得不住痉挛,但那股气流却一直保留了我的一份清醒,叫我撑到了最后。他猛地将我腰后拉,我终于再也抓不住栏杆,松手,跌落。   我的葬礼我未能完全看到,但西日昌的目的已经达到。我没有跌倒在地,他一手捞起如同溺水的我,卷入污秽不堪的衣裙,将我从头彻尾盖于他外袍下,然后横抱着犹在战栗的我,带我去了他自己的寝宫。   他的寝宫沿用了当年昌王府的名字,只是不叫昌华院而叫昌华宫。他的总管陈隽钟在忙碌我的葬礼,昌华宫里迎接我们的是陈风。陈风看到我们的情形,只低低地道了句:“属下去准备。”   西日昌一字未说,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径自带我进入温暖的室内。   我被他置于榻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被他抛出,靴子也被他脱下。委靡情色的味道很快弥散,这时候我却恢复了平静,跟一个这样的男人,羞耻心是最无用的。于是我自然而然地平躺下来,他的脸跟着凑了过来,斜狭的丹凤闪着夺目的流光。   隔着一张宽大屏风,陈风指示侍从运来一干洗浴用具。西日昌一直在审视我,我也一直没对他的眼眸。我的心很空,空到连自己都觉得发指。这样的心境让我彻底领悟,往日我眼中的那些行尸走肉,空虚的皮囊,其实正是我自己的写照。很可笑,活死人看活死人,五十步笑百步。   西日昌的手握住了我的指尖,他手上的温度使我觉着自己的冰凉。奸人尚且有奸人的追求,除了权势还耽于肉欲,会杀人也会做自己喜欢的事,而我什么喜好都没有,如果硬要算有,无非是仇恨所支持的一切。我所看不起的厌恶的他,实际上过得比我好万倍。这世界黑白颠倒,坏人都过好日子,最坏的人过最好的日子。善良被欺凌,好人的心肠斗不过坏人。   西日昌还是没有说话,他手上的温度接连不断绵绵不绝地传来,温暖到一定程度渗透了界限,只剩下极淡的指间相连的触觉。   陈风及侍从退下后,带上了房门。西日昌将我放入盛满温水漂浮花瓣的木桶里。看到自己裸露的手臂在他掌心滑过,看到自己披散的长发荡漾在水间,我空空的心底仿佛多了点什么。水雾冉冉,我在他手中思索着。他可以体贴仔细地做一个看上去很好的男人,也可以狠绝无情地摧残我的身心,他究竟在向我表达什么?   细腻的触感,暧昧的摩拭,混合着朦朦胧胧的水汽花香,忽然,他解下我的面具。当他转身将面具放于一旁的时候,我站了起来。哗然的声响,而后水珠纷纷往下滚落。他转回身,我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他依然不发一言,他的衣袖已湿,身前也印着水迹。我觉着当他不想说话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可怕。可是我为什么觉着畏惧?我睁大双眼,瞬间明了,他逼发了我的弱。   只有弱者才会羡慕,才会嫉妒。只有弱者才会觉到畏惧,才会以为命运不公。   我反握住他的手,生死羞辱我都可以抛弃,龌龊黑暗我都可以投奔,这样的我,早该清楚,这世上最般配我的男人正在眼前。   他轻轻拿开我的手,生疏地为我擦干身子,重为我穿上一身崭新的衣裳。白得纯正无瑕,红得鲜丽炫目,黑得干净简洁。我们依然没有交谈,言语已成了累赘,比万千言语更多的思绪在我心头盘桓,受与不受皆命邪,纵然涂鸦各色,不过是虚假的和解,安之若命那绝不是我。   在他为我戴上面具前,我展开双臂,揽住了他的腰。他顿了一顿,环抱住我。   一宫阙暗流   冬去春来,转眼迎来新年。我藏于面具背后,束于宽大的衣衫,每日多是宁静地聆听,沉默地观看。碍于我的身子仍需调养,我并不跟随西日昌早朝。苏太医也就是苏堂竹,建议我迟些起身。我也不想一大早就听他讲述罗玄门医术,总是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起身。没有任何侍女服侍我,也没有人看到我面具下的面容。我曾听到过一次昌华宫的宫人小声议论,“西门大人好大的架子,从来不让人近身,成天戴着个面具,说话声总冷得叫人心里冰凉。”“听说他有病,你没见苏太医天天来,不是说这个药就是说那个药。”“你说西门大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嘘,还是少嚼舌根。这不是我们能说的……啊!”那次宫人的对话被杀戮终结,后来我就再没听到有人私下谈及我。帝皇的后宫,一千年前和一千年后都不会有区别,永远充满着杀机。   昌华宫是一国帝皇的寝宫,其防卫的严禁,安插的影卫之多,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即便西日昌不在,他的影卫照样无所不在。我有伤在身,感知反而更加敏锐。普通宫人百步以内的声音我都能听到,当然我若不想听就不会去听。   用过午膳后便轮我当值,很简单,只要亦步亦趋地跟随西日昌。他下午的行程多是事先安排好的,繁多杂乱,几乎什么事都有。有一回我随他接见臣子,看到了丑陋的万国维。万国维见到我,劈头就来了句:“户部有罪,竟叫陛下的侍卫如此阔绰。臣亦有罪,见到金子就眼红。”西日昌笑骂着将话题转到了朝事上,我侧耳倾听,他们君臣的言谈算顶级了。我没听明白多少,所以我心里头将万国维也归为奸人一类。   除了接见臣子,西日昌的政事还有检阅各位次级文书。如果每份文书都由他亲力亲为,估摸他也无暇他事了。奸人总有奸人的法子,他头脑很清楚,什么时候该看谁人的文书,什么文书永远不用看。偶尔他也会感叹,某臣将三年一选秀女的大事纳入次级文书,或者先皇他的兄长为何走得那么早,不把江山全打下再转手?这种欷歔实在太假,所以他看过一次后再没有第二次。   宫里的下午他还会看望个别妃嫔,这些妃嫔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岁数在二十以上,出自大家的贤淑闺秀,这其中就有柳妃。西日昌的能说会道、温存体贴让这些妃嫔忽略了她们的陛下根本不会宠幸她们,她们会在偌大的后宫里消磨空度青春芳华,渐渐衰老最后安然离世,直到死前可能还会惦念着陛下对她们多么恩眷。世间最温馨的残忍莫过于此。   每隔一段时间,西日昌还会在昌华宫修行。我看不出天一诀对他的影响,也看不出他的深浅,他的修炼总是很简单,提气运劲,轻微的气劲击倒木桩。我觉得有些接近于剑气,无剑也能以气劲正中目标。他最厉害的一次不过是一次击倒一排木桩,而我若状态正常,不用手印也能做到,他的修炼与他的实际武力不符。   西日昌击倒所有木桩后,会看一会儿侍卫的演武。昌华宫的侍长比较谨慎,从来说话都不得罪人,但别的侍卫就不同了,他们会在西日昌面前竭力表现自己,甚至个别还以眼光挑衅我。也许在他们眼中,看似脚步虚浮并无气劲的我,不配成为西日昌的随身侍从。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思。任一位武者突破清元达到乘气后,都觉得自己已然高手。为朝廷效力的高手无非想获取高官厚禄,而能成为大杲皇帝的随身侍从,则是身份和实力的象征。也怪西日昌存心不良,当着他们的面问我“你一次能击倒多少?”,而我的回答是“全部”。   全部的概念是一百至二百的木桩,数量由侍卫筹备的为准。我若“妃子血”在手,一音即震碎所有,无“妃子血”,单手结印也轻而易举。   西日昌只笑了笑,而绝大多数的侍卫当笑话听了。西日昌在场无人敢笑出声来,也无人挑战于我,但间隙已生。不久,侍卫中担当影卫的发现了我与西日昌的奸情后,演武场上便无人再投我一眼。胆敢妄议的宫人便一个接一个消失,直到再无闲言碎语。   我的“妃子血”在一日午后重回我手,但它又变了样。红漆被剥脱干净,再次恢复淡黄木色,只琴身上的雕饰之红被保留了下来。西日昌说少弹为妙,没有侍卫随身带把乐器的。我确实也不想多弹,苏堂竹的叮嘱犹在耳畔,未完全恢复前少动武,所以我只偶尔拿它练手,奏上个一折半曲沙哑沉闷的曲乐,难听得只要我一拨弦,四周的影卫就全都跑远。   午后的宫外之行比较少,西日昌说等天气暖和了,再带我出行。他出宫的时候,我就坐于昌华宫自行修炼。   如果每天都只有白日没有黑夜,那我在皇宫的西门大人日子无疑是悠闲自在的。可惜夜晚总比白日更漫长,黑对于白有着污染的绝对主权。   西日昌说他喜欢十四五岁的少女我并不奇怪,历来淫色的男人都喜欢豆蔻初开的鲜嫩。在我离开大杲的年月里,西日昌宠幸的都是这样年纪的妃嫔。我记得我走之前他宠幸的是胥婕妤,我回来后胥婕妤已荣升为胥嫔,只是这个身份已然是她最高的荣华了。色未衰而恩先绝,西日昌又好别的新嫩去了。   十五岁的蒋贵人是西日昌的新宠。这位蒋贵人很幸运也很不幸,她正是当日十二西秦女中唯一被留用的。她的十一位同行,丽苡已亡,剩下的五位被董舒海分配给手下将士为妾,五位被上官飞鸿丢给了正妻为婢。董舒海乃西日昌长辈,可自行决定五女的命运,而上官飞鸿则不敢将西日昌的下赠转让。相比她们,蒋贵人可算幸运儿。她被安置于最受瞩目的月照宫,答喜是她的女官,可她的不幸也正来源于此。   西日昌对我说,一个人是否真的晕厥,逃不过他的眼睛。蒋琼英晕得很好,胆怯是普通人面临危机的正常表现,所以当贞武皇后入殓下葬事毕,她就被送入了月照宫。   几乎后宫所有的女人都妒忌蒋贵人,都愤愤她独占圣宠面上却始终郁结忧愁。每个夜晚,我随西日昌步入月照宫都能看到那张本应娇嫩靓丽的面容,深锁于畏惧和惆怅之中。妃嫔们只看得到她面上,看不到她心里的苦。她自入月照宫以来,西日昌就从来没宠幸过她。那个被压倒于凤帷绣被的人,是我。   西日昌吃准了蒋贵人的胆小,将她当了一个很好的幌子。我还记得第一次他当她面横抱起我的时候,蒋贵人眼底的羞涩瞬间化为震惊,而后软倒在答喜手中。   我早知西日昌不会轻易放过我,只是我不知他何时才会对我的身体厌倦。当年我自称臣妾的时候,便已得知恭顺逢迎只会使他变本加厉的求索无度。而我对西日昌也淡了恨意,不是恨不起来,是恨无用,恨他一点也改变不了我的处境,正如他说的,那只会使我生不如死。   单就审美角度,西日昌无疑是个外表昳丽、让怀春少女意往神驰的男子,举手投足一笑一瞥都旖旎风流。有一次我曾想,他在拥有我的同时,我也在侵占他。女人是床上用品,男人何尝不是?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情欲是一张毒杀理智的网,被它网中的无一不是痴男怨女,我们都不是。我很清醒,他更如是。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彼此都心照不宣的话题没有捅破,那就是天一诀。   以他的智慧,事后不可能不察觉我告诉苏堂竹的只是天一诀的总纲,而以他的野心,不会不想要全部。这就是我对他的态度,如果想要我的全部,就从我的尸身上索取。他是不可信赖的,信一点都要命。信了他就是西日明、钱后的下场--一个死了,一个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所以我什么都不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他,感受他给我的一切。   作为修武者,西日昌愧于武道。他将演武场上掩饰的气劲,用在了我身上。葬礼上我尚未察觉,只觉得不同往年却说不清哪里不同,但之后月照宫的第一晚我便清楚,这是一位武者的伤风败德。西日昌以一道若有似无的气劲,触发我体内经脉,让我某些感官异常敏感,令我一次又一次在他身下痉挛,酥软了身体。我能强忍住眼泪,却遏止不了喉间的颤音。有一夜,他事毕后在我耳畔低声诱惑道:“有时候,跪下比站着更加尊贵,流泪比强忍更需要勇气。”可我知道我不能那样,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会习惯,一旦习惯,就会沦陷。   不知是苏堂竹顶着红肿半边脸的缘故,还是出于西日昌对我身体的了解程度,西日昌总算手下留情,没有夜夜求欢于我。每隔几日他便会带我前往月照宫的未央阁,只是饮酒赏月,不痛不痒地说些话,偶尔提及当年宫变之事,场面就更冷了。我渐渐发现西日昌心底还是有那么一丝手足亲情的,只是生于帝王家,血浓的亲情轻于鸿毛。   每当我颤巍巍跟在他身后走回昌华宫,就会觉着黑夜长过白昼。他会放慢步伐,等我跟上。他也会转身回眸,满足的笑容在夜色中是那么刺目。   而迈入昌华宫后,他就会走得更慢,直到与我并肩。我们慢慢地踱步,就像一对年迈的夫妇,行进于归家的旅途。只有这一段很短暂的路程,是宁静安逸的,一旦步入殿堂,他就牵起我的手,一步步将我带入深幽的寝室。这时候的他是恶劣的,会掐捏我酸乏的腰肢,在我耳边逗上几句情人间的话语,情形一直持续到我虚弱无力地被他抱上床榻。同样是武者,即便我伤愈,也远没有他那样旺盛的精力。从他的言行里,我总能感受到他那仿似永远填不满的欲望。   黑夜是如此漫长,床台的长明烛烛光暗淡,金色的面具搁在灯光下泛出昏黄的光亮,“细水”和衣裳被挂于屏风。黑夜比缠绵更蛊惑人心,我们相拥而眠,袒露的只是彼此的身躯,一双优美动人的胴体紧密贴合,一对沾染血腥的双手相互缠绕。我分不出他的气息或我的气息,它们一样幽雅暧昧,煽情无情。   清晨他离开我之前,会在我额头轻轻落下一吻,然后我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白日我是神秘的西门大人,晚间我是西门的神秘女人。周而复始,直到春末。   西日昌伏于我汗涔涔的后背,轻声而问:“觉着烦闷吗?”   我喘息着道:“还好。”   西日昌道:“我有点闷。”   我心想他终于闷了,还不赶紧从我身上下来。   西日昌却贴得更紧,我们的汗黏在一起,温湿而靡靡。   “宫里都是老面孔,看来看去没一个能跟你比。”他的下巴在我背上点蹭,“三年一度的选秀,当年发皇兄国丧没有办,这回可要好好办一下了。”   我稍觉缓过气来,道:“很好。”   他将我翻过身来,问:“真的很好?”   “这样你就不闷了,不是吗?”我反问。   他的手在我胸上一握,“狡猾。”我不禁眯眼望他,他眼中立刻闪起一片璀璨,手脚又开始不安分。我恍然惊觉,他把面具的眼开得那么细,就是想看我眯眼。   觉察到我的身体绷紧,他止住了猥亵,平躺到我身旁,等欲火减灭后,他懒洋洋地道:“我是怕你闷着了,成天无所事事,身子又没大好,不能天天修炼。所以啊,我给你找了个事儿,今年的秀女就由你调教。”   我应了声。他又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你清楚,上次看你对那些西秦女就做得不错,不过这回全是我大杲女子,不用那么严苛。”   我又应了声。他迟疑了半晌,最后道:“该打该杀,你自己看着办。”   数日后,我终于结束了早晨听苏堂竹的长篇大论,坐到了储秀宫的殿堂上。能够踏入储秀宫的秀女都经过了三选,外貌、体肤和才艺的三选。三选过后共计一百零三女站在了我面前,她们初见我各有惊疑。通常负责秀女入宫最后一关的都是宦官或是年长的女官,但我身旁的太监尊称我西门大人,介绍为陛下的贴身侍卫,加之我面具下发出的声音是冷漠的男声,这使她们回答我的声音都很羞涩。其实我也没问什么,只是叫她们依次报上名姓和年龄。一一答完后,我简洁地做了分配,“十五岁以下的留下,余者分往各宫。”   三十五名女子幽怨地被太监领走,剩余的少女充满畏惧地一律垂首,这使我第一次感到权力的力量。主宰他人的命运,控制别人的前程,原来就是这样。   扫过众女,我冷冷道:“你们有一月的时间,青春如此短暂,好好珍惜每一日。一月后,你们之中有人会飞上高枝,有人会同刚才走的那些秀女一样。”   其实我很想说,皇宫和姬肆没两样,同样都是以色示人,聪明的女子会活得很从容,她们懂得装扮姿色取悦男子,以适宜的面貌取悦不同的嫖客,只是在皇宫里取悦的对象只有一个。   “在宫里,你们不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全都是一样的人。没有人会怜惜你们,你们要自己学会照顾好自己。”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而后由宫里年长有经验的女官分配房间,妥办相关事宜。女官很快交代下去了,来向我请教之后的安排。我看她眼底有一抹异色,便道:“按老规矩。”她轻吁一口气,退下了。   我还有自知之明,若由着我调教,只会弄成第二个倾城苑。宫廷有宫廷的规矩礼仪,这要比姬肆更复杂,要求也更高。虽然实际上妃嫔并不如姬人,姬人还能有众多男人调剂情氛,妃嫔就成天对着一个男人往死里使心眼儿。   午后西日昌问我:“有趣吗?”   我答:“算个事儿。”   西日昌总算填满了我的时间,每日上午去看花骨朵长得如何了,下午看采花人忙碌,晚上下田耕耘。   “听说十六岁的都被你打发了?”当天深夜,昌华宫寝室里他戳了戳我的腰肢,我正有困意,低低答他:“是啊。”   “有个名叫孙文姝的调回来吧!”   我顺口应声,他又道:“那女子的名字里也有个姝字。”   我心想,恐怕不为名,而是为了姓。孙氏一族在大杲也是名门望族。   他搂着我轻薄道:“姝,都是我的。”   我真的很困,捶了下他的胸道:“知道了知道了。”   沉睡前我模糊听到他一句:“只要一个的话……你……”   次日早上,储秀宫里的秀女果然多了一人。女官看不到我的神色,只是谨慎地将孙文姝带到我面前。   “见过西门大人。”孙文姝盈盈而拜,面上毫无骄色。   “既然回来了,就好生待着。”我仔细端详,她倒确实是个艳冠群芳的美人。已经很长时间眼里看不到美色的我,这一次也看到了。我忽然想起那日葬礼上所见诸妃,其实她们哪个不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只是我的心太冷,便是叶少游那样的人也不入眼。   “大人……”女官一旁提醒。我这才回过神来,挥挥衣袖,“你下去吧!”   这一日上午,我言语更少,只听女官禀告诸女的情况,只看诸女一一在我面前演示礼仪。我的思绪飘回过去,往年倾城苑连同京都各大肆坊都会在春末初夏时节,举办花国选美。被品评出的名姬都以一种花比拟,并题诗一首。如花魁红梅,清雅出俗,那诗云:云样轻盈雪样清,琼瑶蕴藉月精神。还有什么紫薇、莲花、杏花、芍药、绣球。若要以花来品评殿上众女,倒真是百花齐放,想必那孙文姝是枝梅吧!   我忽然黯然,我是什么花?望着身上相间的白、红、黑,世上有这种颜色的花吗?   二折杀徽云   时间一日日流走,半月后,我再次将储秀宫的六十九名秀女排出十一名。这十一人练了半月身段还显僵硬,不合奸人的喜好。估摸往日她们在家中都养尊处优,才放不下身段。可另五十八人都能柔软了腰身,她们为什么还僵硬着?孙文姝出身高贵,不照样柔软轻盈?   十一女颓丧而去,其中一女却跑回,跪我脚下乞求道:“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余人依样画葫芦,统统跑回跪下哀声一片。   女官拧起眉头,“你们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难怪西门大人落下你们,训了半月还不懂规矩!”   那打头跑来的一女见我不答,转而去拜孙文姝,臊得孙文姝小脸通红,“姐姐帮帮我!姐姐既然能回转这儿,一定能叫西门大人饶过我们。”   我沉默地望着孙文姝,但见她后退一步,轻声道:“我帮不了你……”   女官在望我,等我回应。我淡漠道:“拉出去,各十杖。”   秀女未得宫女身份就受了杖刑,出储秀宫后就只能充粗使宫女,也意味着永无出头之日。不过她们不懂,这永居人下,也有好处。西日昌的后宫,只做宫女还可以年长发配回原籍。她们都有身家,二十五岁后放回出宫,嫁个好夫婿还是不难的。   十一女面色惨白,犹在踌躇。女官连忙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都给我滚出去!”   十一女走后,我冷冷问:“她叫宋徽云吧?”   女官应是。余下众女又惧又惊,平日我不多话,仿似根本没在意过她们,却记得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我从未见识过宫里的杖刑,不知十杖是多了还是少了。抛下句话后,我径自出了殿堂,走到不远处的庭院门前,无声地观看。   红漆木杖没有我想象的粗,太监下手也不太重,看来这些女子的家世真的都不错。我看到结束,转身回走,却听见宋徽云小声对身旁的少女道:“今日之辱,我必牢记心头。”   我停住了脚步,琢磨着该不该杖毙了这混账女子。   收杖后,其中一个太监赔笑道:“各位莫要记恨,咱家也是没办法。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西门大人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能讨好的多讨好,讨不着好也不要往心里去。”   十一女应诺,相互搀扶着,跟随太监回储秀宫收拾行装。   我步回储秀宫,一路上都在思考,宋徽云也是贵族千金,为何行事如此莽撞?孙文姝落了我面子,尚且知晓低头做人,她却敢贸然在殿上闹事,是不知死字怎么写还是背后有所倚仗?   我回殿上,恰逢午休,女官带着一干秀女回各自房了,空荡荡的殿堂忽然叫我觉着有些意思了。人前是听不着实心话的,人后倒可以听到几句。   女官碍于我西门大人的身份不敢得罪,可是心里瞧不上我。我这个不懂条儿道儿的人,却夺了本该她掌权的事,她的好处自然短了。秀女对我惧畏言辞小心戒备,无非是怕前程断送在我手里,要说尊重那都是不得已为之,她们中应有不少人同宋徽云的想法,待日后出头了,再来耀武扬威一番。   心思已动,我唤来一个太监,对他冷冷道:“你,替我上禀陛下,今日容我稍许晚些过去。”   交代后,我独自走进储秀宫后院。连排的厢房,被精巧的庭院一间间隔开。提着食盒的宫人纷纷往一间间秀房送膳。我没有挨近,只远远在一株槐树下站着。平心静气,运气敛神,一间间厢房搜寻着我想听的声音。   “今日怕死我了,幸而西门大人没点我的名。”   “是啊,没想到宋徽云如此大胆,敢当众拂了西门大人的面子。”   “也只有孙文姝好本事……可惜啊,看不到西门大人面具下的神色。”   一间厢房通常入住两位秀女。我已经很久不听那么多女子的碎言,初听倒觉有些新鲜,但听来听去都差不多,也就乏味了。倒是孙文姝房里的对话有些意思,我细细听了很久。   “不要去招惹西门大人。”这是孙文姝对另一位秀女左荃珠的忠告。   “为何?文姝你不是怕了他吧?”   “你不懂,西门这个姓氏在大杲意义非凡。”   “愿闻其详。”   “这是大杲皇族原本的姓氏,不过年代久远,很多人都忘了。”   惊讶的声音,“难道西门大人是皇族?”   孙文姝轻叹道:“这个我不知道,只是当日被遣出储秀宫后,我托人传信家父,回应就是不要惹他。”   欷歔几声,左荃珠道:“既然文姝你对我坦言不讳,那我也跟你说件事吧!西门大人,她是位女子。”   轮到孙文姝惊诧了,“你如何看出?”   左荃珠笑道:“本来我也不敢仔细端详她,但有一日她从我身旁走过,我嗅到一股好闻的味儿。虽然很轻很淡,但那绝不会是男子的味道。后来我大着胆子,每日早晨拜见的时候都多瞅她一眼,果然,她没有喉结。衣裳宽大色彩奇异,多少能扰人眼目,但细看还是能看得出来。”   我心一动,这左荃珠倒有眼色!   孙左二人又感叹了几句,便转了话题。此二女都有心计,余下的对话再无一字提及我。   我也听得烦了,女子们的声音虽然婉转动听,可惜内容大多空乏贫瘠,无非就是这色的衣裳那般的饰品,真同当年倾城苑伴我一起成长的女孩没啥两样。   我最后听到的是那十一名女子的别话。有人埋怨宋徽云,有人郁闷寡言。她们往储秀宫后门去的时候,宋徽云终忍不住道:“你们莫怪我,要怪就去怪西门大人,还有你们自己。我是豁出去了,又没叫你们跟着。”   有人接,“怨你也没用了,做个伺候主子的大宫女和做个粗使宫女,都一样是做宫女。”   宋徽云叹道:“不一样的,做粗使宫女就永远见不着陛下了。你们没见过陛下,不知道陛下生得多么俊俏,陛下笑起来多么好看……”   我有点愕然。西日昌真好大魅力,宋徽云的不知死活原来都是为了他。   十一女黯然而去。我也打消了杀宋徽云的念头。我叹了口气,也许苏堂竹长时间的叨絮影响了我,我居然也会有点心软。   我回到昌华宫,西日昌竟哪里都没去,坐在书房等我。他的神情很平静,一般这种神情都意味着他在动心思。   “忙完了?”   我点头。   “都忙什么了?”   我上前道:“看看花,听听花语。”   西日昌的声音温了几分,“都有什么花,花语又如何?”   我止步于他案前,道:“一片玉软花柔嫩枝香叶的,都是花苞儿来着。暂时都没开,全跟向日葵似的,迎着日头等朝露。”   “往后不要为了这些琐碎迟到。”西日昌审视着我道,“但是,多看看多听听对你来说,很好。”   我应下了。西日昌朝我招手道:“过来,站着看。”   我走向他身后,他忽然揽过我腰身,摁我于案台,盯着我的眼道:“我很少做无谓的事,虽说人情多少会给些,但过了头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我不知他话中意思,只对着他的脸看。我们相顾无言,直到房外来人。他放开了我,我站到了他身后。   陈风房外道:“陛下,人带来了。”   莲步而入的是两位花一般鲜丽的少女,正是孙文姝和宋徽云。二女娇声拜倒,良久也未闻西日昌叫她们起身。   西日昌缓缓捧起茶盅,慢慢呷了一口,放下茶盅后,又在案上屈了指节,弹敲了几下。二女大气都不敢出,只低首伏着。   又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悠悠问:“西门,这二人都识得?”   我答是。   西日昌又问:“往年服侍你的宫女不是死了就是残了,你看此二女如何?”   堂下二女一惊,呼吸也跟着变了。我想了想,道:“但凭陛下吩咐。”   西日昌笑了笑,这才对二女道:“抬起头来,让朕过目。”   两张鲜花般的面容,却没有映入西日昌眼底。他只扫了一眼,便转头对我道:“这些花刺本该你自己剔了,什么事都要朕动手,很烦啊!”   我一怔,心下思绪万千。孙、宋二女,前者托后台走路子,后者莽撞,相同的是都拂了我面子。西日昌之前似给了孙家脸面,现在却换了态度。   孙文姝当即叩头,“陛下请宽恕奴婢吧!千错万错都是奴婢不好!还请陛下饶恕!”她叩头的响声咚咚,边上的宋徽云却是痴了一般只盯看西日昌。   “磕头的那个退下。”西日昌言罢,孙文姝跪身的地前已一摊殷红。   孙文姝谢恩后,强撑而去。堂上的宋徽云还在傻看。就在她的痴顾中,西日昌一把搂住了我,将我放坐膝上。我靠他胸前,心想这个宋徽云死定了。   西日昌钩起我的下巴,问道:“朕好看吗?”   气息已变的宋徽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道:“陛下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西日昌微微摇头,“不,你错了,世上最好看的人在朕手上。”   他轻轻解下我的面具,我听到宋徽云倒吸一声。西日昌温柔地道:“你一定很恨西门吧,她是那么美,美到连身为女子的你也放不开目光。”   宋徽云竟坦言,“是的。”   西日昌握住我的腰肢,抽出“细水”,我的衣衫松了。   “西门知道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本来你也有机会,但你没有让西门满意,这是你自己的错,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宋徽云咬牙道:“我就不信她也能做到那些个!”   西日昌微笑道:“就让你死个明白。”言语同时,我已经连同“细水”一起被他甩了出去。   这次与那年杀刀疤刘不同,我背对着宋徽云,并没有空中转身。我轻盈落到她身前,以极其缓慢却毫不僵硬的动作,后仰曲身。我的双脚纹丝不动,身子却一寸寸一分分贴到地面。宋徽云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看着我,柔软的肢体,是要求她们的,而作为武者的我,拥有的是柔韧。   我弯到最低,再缓慢地升起上身,手中的“细水”亮了一亮,待我站直后,宋徽云砰一声倒地,尸身左右裂为两块,血水迅速淌了一地。   西日昌低声道:“可惜你杀人总是血淋淋的。”   我缓步走到他身前,戴上面具。他的用意我已明了,我就是他手中那把强杀伤力的武器,他要舍弃我那本来就不多的对弱者的仁慈。   西日昌将不染一丝血迹的“细水”绕回我的细腰,极淡地道:“我差点忘了,其实你是不屑杀那些小人物,可你要知道,小人物多下贱,不给点颜色就会爬到你头上。”   我皱起眉,就我们在场,很少听到他傲世轻物的言辞。   “晚上,换个地方换个人。”   三依树醉霞   傍晚之前,我带着一道圣旨至储秀宫,擢升孙文姝为才人,赐住昌华宫别院。众多秀女都流露出羡慕的神色,包括左荃珠。她们本以为孙文姝面圣磕伤而归,失了晋升的机会,不想转眼孙文姝却进了昌华宫,即便是别院,也离西日昌极近。   孙文姝没有丝毫喜悦,畏惧地对我叩谢,可怜她额上伤布渗血。我沉默地领她回了昌华宫,她以为她将成为我的侍女,我以为西日昌拿她当第二个蒋贵人,结果我们都猜对了。   我一回昌华宫,就被侍卫引入殿堂,孙文姝也跟入了。殿堂上酒香四溢,宫人已布好膳食瓜果。席位只设三人,一对并排在上,一张在下。   西日昌一身同我衣色的绸裳,松松垮垮地随意穿在身上,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口,令人不敢正视。他头上的发簪早取下了,乌黑的长发披散到横坐的脚踝。一双流光溢彩的风流眸正对着我,浅浅的笑意比醇酒更醉人。   “回来啦?”   我应声。他举着酒樽笑道:“来坐,对酒看花,贪花恋酒,今晚不醉不罢休。”   我看他已有几分醉意,停住了脚步,而孙文姝早惊得腿发软。   “还不过来?”   我示意孙文姝入席,然后向他走去。那只迫不及待的手一把拉我入怀,“张嘴”,一道银晃晃的津液倒入我口中,绵甜热辣,直呛咽喉。我在他膝上干咳了几声,他才笑着放开了我。   “难怪未央阁上你滴酒不沾,敢情是不会喝啊!”   其实我能喝酒,只是不喜欢,何况他直接倒入,没个分寸,再能喝的人也会被呛住。   西日昌在红的黑的白的衣裳下纵情恣意,饮尽酒樽余酒,放下酒樽后,他一手搭上我肩,斜乜孙文姝道:“孙文姝,你是个明白人,所以你才活着坐在此间。”   孙文姝连忙就席而跪,不想西日昌道:“别跪了,还嫌头面不够难看?”   “多谢陛下体恤。”孙文姝谢过。   西日昌顺势倚我肩头,悠悠道:“既然你来到这儿,就断了旁的心思,安分当你的才人。”   我心下暗叹,昌华宫内,她就是想往外传信都不可能,不安分又能如何?被影卫抓住再磕个头破血流?   西日昌渐渐滑下身子,枕我膝头,轻笑一声后对我腻声道:“你是个坏东西!”   我一怔,他真吃醉酒了吗?答案显然是否,他一指钩下我鬓边细发,这时殿外乐师弹响了琴曲,清幽如风的淡淡曲音飘进了殿堂。   西日昌望着我道:“孙文姝,你跟旁的女子并无区别。你的父兄虽是朕的肱骨之臣,但他们将你送入宫中的那时起,你就再不是孙家的人。与其说你家人托人求情,不如说你有个好名字。你的名字哪,那个字,是朕此生唯一无法割舍的人。朕下令所有官宦之家凡名字有姝者,年龄适宜都必须参与选秀,你是唯一一个通过三选的姝秀女。”   孙文姝躬身幽幽道:“文姝谢过贞武皇后。”   我默默地听着,唯一无法割舍的人,他的唱功听似更佳了。西日昌对我粲然一笑,好吧,听了他如此动听的言辞,我给他斟了酒,将酒樽递上。他轻咬樽口,一气儿饮尽。抬眼,似笑意更浓。我取过空酒樽,在清冽冽的琴声中,他继续道:“可惜你叫朕很失望。你一入宫就犯了一个错。西门将你遣出储秀宫,你就不该回来。你若安生做一阵宫女,日后朕自会升了你身份。能忍该耐,你没有你父兄的沉稳,毕竟年轻哪!”   “文姝知错。”孙文姝泣声。   西日昌把玩着我一缕飘落的长发,温柔的语调却如同钝刀,磨过我的心,“朕从来都舍不得在西门身上留下任何伤痕,即便有苏堂竹那鬼斧神工的医药,朕都舍不得打她一下,抽她一鞭。”除了最初折断我手腕,他后来确实没有伤我,但他强加于我的宠幸比伤我更甚。   收藏本书字号-+   温柔的语调一转,西日昌轻蔑道:“可是你呢?你竟敢落西门的面子,谁给西门难堪就是给朕难堪。想必你也得到你父兄的回信,不要招惹西门是吧?”   孙文姝已啜泣出声,但更残忍的言语还在后头,“其实你跟西门你们都不知道,呵呵,你的信,是你的父兄亲自交到朕手上的,而朕只是想看看西门的反应。”   “可你这个坏东西,只知道睡啊睡啊的!”西日昌对我笑道,“今晚就偏不给你睡!”   少许惊诧之余,我有点茫然,我该如何回应?琴音婉约,似要拨乱人的心绪,打动人的心肠。多少是真多少是幻?分不清,不想理。可那人钻入我怀中,一个劲地蹭。最后,我对自己说,他醉了,我没必要听进醉话。   西日昌找着了他认为舒适的位置,在我胸口闷声道:“总算你比那个姓宋的明白事理,明日开始,只要在昌华宫,你就不是才人,而是西门的婢女。”   孙文姝谢恩而退。她走后不久,琴声悄然而逝,西日昌揉捏了我几把,放开我后,他的长发荡过已敞的衣襟,坚实白皙的胸膛,在黑红相衬下,分外诱惑。那是种明知罪恶,却依然放不开眼的诱惑。   可是,当我看到自己,一样敞开的同色衣裳,一样凌乱暧昧的姿态,我的心终于乱了。趁他解我面具,我捉起酒壶,径自灌了下去。冰凉的酒液顺着我的唇角,流过脖颈,流到胸前,不知不觉中,我饮完了整壶酒。醇绵在口中蔓延,热辣在胸中流淌。   西日昌含笑起身,不知从哪里取来了一个酒坛,丢给了我。我接住,挑眉道:“今晚不醉不归。”言毕,我拍开坛口,捧起就灌。   “悠着点哪……”他走回,夺过坛子,却是自己倒灌一通。我抹了抹嘴,意犹未尽,宫廷的酒液就是不一样。他放下坛子,歪斜坐下,染上粉色的面庞凑来,我以为他又要蹭我,他却吻上了我的唇,渡来一口酒。不知是醇酒醺人,还是他极尽缠绕,我不禁伸出双臂钩住了他。我们细密地品尝吮吸对方的唇舌,甘甜辛辣润湿涩喉的滋味,一应俱全。   良久他才移开唇,一丝银线从我们唇边断落。他温柔地望着我道:“不能光吃酒不吃别的。”   我也觉得有点饿了,举筷之间他又道:“今晚不用跑来跑去,慢慢来。”我顿了顿。   不用他说,我也知道今晚注定漫长,漫长到我无法确定是否能看到明日的晨光。   后来,我醉了。我从来没有醉过,往年只见倾城苑的女子酒醉,女子醉了大约分两种,一是酒后疯言乱语,二是像一条剔了骨的蛇,烂泥倒地。不幸的是,我两种皆是。   我趴在西日昌身上不知说了什么,除了索酒,我肯定还说了别的。我更不知道西日昌对我说了什么,我唯一记得的是他始终在为我递酒。酒坛子一个接一个被他变出来,我倾空了一坛又一坛。他也许蓄意灌醉我,但实际上是我自己想醉。人人都说酒是好物,一醉解千愁,人人都说酒是坏物,借酒消愁愁更愁。好也罢坏也罢,需要时就好,无用时就坏,翻来覆去不过一张嘴两层皮。   次日午后我才酒醒,我的侍女孙文姝战战兢兢在床边等我吩咐。   浑身酸软,头涨智昏。我摸了摸额头,才发现面具又戴在了脸上。问了孙文姝时辰,我想起身,身子竟一软,腰间酸乏无力,销魂之处更是钻心般疼痛。   “前头陛下请苏太医看过了。”孙文姝细声道,“苏太医说卧床两日便好了。”   我倒在床上,低声问:“储秀宫那边交代过了?”   “是的,交代过了。”孙文姝犹豫片刻才道,“今儿陛下没有早朝,一直陪着大人,这会儿他去用膳了。”   见我没有反应,孙文姝不敢再说下去。过了很长一会儿,我摸了摸身上衣裳,对她道:“为着你好,若不小心看着我的脸就当没看着……看到过的只有死人。”   孙文姝颤声答谢。   我没再多话,孙文姝请示过后,嘱人送上洗漱用具。我只简单地漱了口,然后望她。孙文姝识相地将水盆面巾置于床畔高椅,告退关门。我暗思,西日昌找的两个幌子都有特色,一个胆小不敢多嘴,一个聪明知而不言,而这二人一个被答喜看着,一个陷于昌华宫,当真是滴水不漏。   我的午膳由西日昌亲自送来,他扶起我靠在床头,一勺一勺喂了粥菜。他的脸色很温柔,也许我酒后没有说不该说的话。我一直打量着他,阳光穿过窗台,照在他脸上身上,很明媚。他一身雪裳的银线花纹,折射出道道耀眼光亮。没有淫邪没有凶残,甚至比叶少游的雪裳更俊逸。   这一刻的静美从他放下碗,擦去我唇旁痕迹改变。那双丹凤流动起来,风情魅惑的眼眸如水波一般,一层层一圈圈打到我身上。   “昨晚那样我很喜欢。”   “然后呢?”   然后他却什么都不说,只笑吟吟地望我。面具在吃东西的时候摘下了,我的表情无法掩饰。   他一手抚过我的脸庞,“要叫你害羞还真难……姝黎,我想你首先得学着跟正常女子相似,你看看,你这什么表情?”   他以指头舒展我的眉头,我终于似答非答地低低道:“酒,真不是好东西。”   四芳华永驻   西日昌在我身旁待了一日,午后他看早朝的奏折,看完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道:“不用气劲也能弹琵琶?”   我应声,以前不就只练手不施展天一诀乐音。   他沉吟道:“我看你昨晚那样,使用三成气劲应该不会伤身,不过我觉着能不用最好不用。”   我想了片刻后问:“你的意思是不用气劲也可以?”他在演武场击倒木桩的时候,我就几乎察觉不到气劲。   他笑了笑,“你明白了?”   我凝重地答:“是的。难怪演武场上我几乎感知不到你的气劲。”   西日昌微笑道:“就你昨晚的表现,我觉得是时候了。”   我正郁闷除了心法的修行,几乎无法修炼武功,虽然性子寡淡,每日只是听、看也能过活,但身为武者,离了武功,滋味如同一夕之间由富贵到潦倒贫瘠。   “匿气之术我已授于你,以你现在的状态正合。”他说的法子很简单,就是以匿气状态修行。我以前也尝试过,一旦爆发气劲,匿气状态即消。若一直以匿气状态行武,几乎放不出气劲。   “有点难,但坚持不懈,就能察觉到一丝的改变,有了这一丝后,就是长时间的如此,让一丝变为一道,然后越来越强。”西日昌挥了挥衣袖,先是一阵微风,之后一股气劲擦过我脸面,将我身侧的床帷切断一片。   “我目前也只能做到放出三成。你细细琢磨吧,不懂就问。我再看会儿别的。”他从奏折下抽出本书,安静地坐于一旁翻看起来。   我躺在床上,伸出只手,先匿气后结个最简单的手印,但手印一结,匿气便消散。我停了片刻,再试再败。   我慢吞吞地一次又一次感受体内气劲的些微变化。匿气本身需要一点气劲,将这一点气劲再薄摊到体内经脉,如春雨润物,化无痕。而手印一结,落入泥土沾染草木的露珠顷刻间弹升于空,且结手印的气劲越强,弹升的高度越高。   约莫一个时辰后,我停下手来,回想先前西日昌的展示,他只以衣袖挥出气劲,单就挥袖的动作,根本无须气劲。这样想来,我逐渐想通,他最初的修炼法门是最简单的。他以挥袖或扬手的动作,加入一道低微的气劲,由易入繁地加深修行。而我随便一个手印,施展的气劲都远大于挥袖。   这让我联想起叶少游的乐音,细腻轻柔,引人入境。他们的武行有相似之处,不过一个用于杀戮,一个用于止杀。我心下暗叹,不知那音痴有没有逃回南越?   “在想什么?”沉思的时候,西日昌坐到了床头,我这才看清他手中书的书名,贞武皇后传。   “这书好看吗?”我问。   收藏本书字号-+   西日昌将书掷到案上,笑答:“市井之辈杜撰的,哪有什么好看,我只翻翻,有没有写坏的。”   “有吗?”   “没有,全是歌功颂德,忠君贞烈。”西日昌话锋一转,低柔道,“你我之间的事情,岂是常人能明白的?”   我认同,道:“单就一个你罄竹难书,只是当世人不敢评论罢了。”宋徽云至死不知她所仰慕的陛下是个什么人,钱蕙兮明知他是什么人还是义无反顾地一头栽下。很多人知他厉害却不知厉害在哪儿,还有更多只是盲目尊崇。   他们的陛下给了我一张面具,但他不用戴面具,也有戴不完的面具。   “人死留名,虎死留皮,而谎言也可以一直流传下去,经久不衰,基于的就是力量够不够强大,手段够不够巧妙。”他的手穿过我的长发,沉吟道,“人都是自私的,如何对自己好就如何过活,好人、善人、圣人都是一样,他们觉着做个好人不错就做好人,善人很好就从善了,圣人一样如是。那样的生活他们喜欢他们就过了,其实同自私的人有何两样?他们对别人好,无非觉着那样很舒坦,从赐予别人的恩惠或警醒中感受自己好得不得了。虚怀若谷真虚怀若谷,这词就流传不下来了。”   我沉思了很久。坏人又道:“其实我是个好人。”   我不禁嘴角抽搐。   他笑道:“从小就是。现在还是。”   这是我听过的最无耻谎言。颠倒是非,倒行逆施,他是个只做对他自己好的“好”人。   次日,西日昌恢复了正常行程,我在房内继续研修以匿气状态释放气劲。一日无果。   当我再次出现于储秀宫,众女目中畏惧的神色更重,甚至连女官都波及到了。午间我又去听了段女子的闲谈,原来宋徽云身死的消息传到了她们耳里。   西日昌放了我几日假,午后我空了下来。本想继续修炼,不想孙文姝却小心地问了句:“奴婢不去拜见皇后,是否失了礼数?”按照常规,才人以上的妃嫔每日上午都要去拜见皇后。孙才人刚得“宠幸”就连着两日不见皇后,她怕招人非议,被皇后问罪。   我冷冷道:“我会给你办个医嘱,皇后那边你不用管了,这里是陛下说了算。”当下我命人召来苏堂竹,叫他写了道医鉴,送至专管一档琐碎的刘公公手中。   孙文姝谢过苏堂竹,却听他对我道:“小猪,往后少吃酒,寻常人吃了药酒还好,你是武人,吃了后劲太大,伤身。”   我一愣。孙文姝则瞠目结舌,她定以为我的名讳就叫西门小猪了。   看着孙文姝,我想到了蒋贵人。她既不聪颖,也没个城府,担了那么长时间的独宠虚名,不知拜见钱后会遭什么责罚。趁着苏堂竹未走,我问了他。他皱眉道:“有答喜在,最多受些个冷嘲热讽,没啥事。”   我心思,答喜虽然身为武者,但终究只是个女官,有那么大能耐护着蒋贵人吗?过往的点滴片段涌上心头,两件事鲜明起来。答喜自认修为不及我,从不与我喂招;一曲断肠,答喜伫立未央阁下,空荡荡的衣袖,泪湿罗裳。   苏堂竹打断了我的思绪,撇嘴道:“倒是以前那叫仙雯的,跟了胥嫔两年后,现在又寻死觅活地要回月照宫。当时人走茶凉,她转投了高枝,现在又眼热蒋贵人,若非看在她服侍……一场,现在谁人理她?”苏堂竹没再说下去。   我淡淡道:“原来男人也话多。”   苏堂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我送他出了昌华宫后,并没有回去,而是去了月照宫。   蒋贵人没有想到我会白日来访,惊得不知行什么礼。   “不用那一套了!”我道,“左右你待在这儿无事,跟我去昌华宫。”蒋贵人喏了声。   一路上我走在前头,看不到尾随在蒋贵人身后的答喜,而感知她的武力,依然是固气期。这不正常,几年里我的修为都升了几个台阶,她却还停留原地。   昌华宫门前,我停了停,招来陈风,对他道:“往后这二人白日可以见孙才人。”陈风应声:“是的,大人。”往里走了几步,我回望一眼,答喜从陈风身旁走过,没有异样。可疑人偷斧之心已生,暂时难消。   我带二女去了我房内,孙文姝恭声道:“大人回来了。”我嗯了声,手指蒋贵人,“这位是月照宫主人蒋琼英,西秦来的,人生地不熟,成日守着个宫殿,没个说话的,以后我让她多来找你说话。”   孙文姝应了声,蒋贵人显然很震惊,又听我介绍孙文姝,“这是孙才人,孙文姝,她也成日对着我一人闷得慌。”   孙文姝连忙道:“奴婢谢过大人。”蒋贵人这才跟着答谢。   我并无心做好人搭桥牵线引俩“幌子”欷歔同是天涯沦落人,叫上答喜,我出了房。   庭院前,我问答喜:“钱后有没有为难蒋贵人?”   答喜道:“还好。”   我沉默了起来,她也不说话。我们二人安静地站立于初夏的午后阳光下,花红柳绿一片灿烂。   “当时为什么哭?”过了很久我才开口。她少了条胳膊也未见伤怀,却因我一曲琵琶泪湿宫裳。   答喜没有立即答我。我侧身望她,终于发现了往年未曾留意到的不同。我看不出她的年龄!   答喜的容貌最初是极爽朗的,少了条胳膊后就很稳重。我初见她时觉着她二十不到,三年多过去了,她的容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二十不到的模样,可如今我离近仔细端详,却觉她远不止二十岁。她的眼如一口古井,神情苍凉无比。   “你终于发现了?”答喜幽静的眼眸转对上我。她的年龄迅速在我心底蹿升,三十、四十、五十、六十……而她的面容依旧是二十芳华。   我忍不住伸手触摸,这究竟是一张什么脸?但她避开了。   “等你到我这年龄,一样也可以青春永驻。”她淡淡道。   我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还以为她只有固气期所以不同我过招,可眼前她偏头却似根本没动过分毫的动作,已然说明了她的修为。   “你究竟是谁?”我能确定的只有她对我并无恶意。   答喜凝视着我道:“姝黎,你知道吗?你是我五十岁以后唯一一个让我流泪的人。你的琵琶乐音感染了我,即便董太后仙逝我都没有流一滴眼泪。”   我们彼此对视良久,在我以为她不想再说话的时候,她转身道:“好好待陛下吧!”   “为什么?”她走了几步后,我才回神喝问。   答喜什么都没说,散开了气劲,气劲倏忽而逝,那短暂的瞬间叫庭院为之失色,我的长发衣裳都往后一荡。   我站在原地无法挪动脚步,一刹那的气劲却叫我滞留了半个时辰,只因这气劲是我所见最强最霸,比葛仲逊伤我那箭更甚,而答喜并未伤我,旨在令我感受。   我想了很久,把这道气劲不能言语的话都想了一遍。如此强大的高手在宫变那日失去了一条胳膊,若我留下,只有死路一条。如此强大的高手一直在我身旁,不是她放行,我如何逃得出宫去?   黄昏悄然而至,答喜如素平常的同蒋贵人一起向我辞别离去,而我也同平常一般淡漠没有回应。   五曲只宫商   答喜给我的影响比西日昌的言辞更大。不是寻常女子的答喜,却能伪装得同寻常女子一般。纳兰玥和小疙瘩未死前,她日日同他们一样,让我从来都不曾仔细留意过。一位绝世高手尚且能默默无闻地担当宫女,且一当就是几十年,而我当个贵妃都当得憋屈。   反思往日西日昌对我种种,我无疑是失败的。在答喜强大的气劲面前,我混乱了头脑,分不清西日昌是奸人还是宠我的帝皇。结果晚上我静静地躺在西日昌的臂弯里,发现自己不再恨他了。   男人为了占有一个女人会处心积虑,男人为了征服一个女人会不择手段,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就是不停占有不休征服。这想法让我的身体一颤,心并非畏惧,但身体却本能地回应。他一次又一次强加我身的烙印,终于在这一晚苏醒叫嚣。即便他就在我身旁,只要一想起他占有征服的情景,异样的热度就涌上面颊覆盖全身。   西日昌侧过脸来,在他还没有发问前,我抢先问道:“答喜是什么人?”   西日昌半开半合的眼眸如轻烟朦胧,又似远梦般无力,过了一会儿,淡淡气息扑面,他不答反问:“你可知武者的修为最高是什么?”   “难道不是武圣?”   他的唇落在我脖颈,柔软温情,“不是。”   “那是什么?”   他困倦的声音缓如雨后屋檐的漏水,说几字停一停。“三流武者突破固气就是个顶儿,二流的往乘气期可着劲儿地修行,一流的徘徊于准武圣和武圣之间。但这些都是普通武者。答喜以前也是这样的武者,她四十八岁抵达武圣的境界,已经算寻常武者中拔尖的,但还是寻常武者。”   我叹道:“黎安初五十六岁才步入武圣,她要比他早八年。”   “境遇不同,底蕴也不同,还跟业师有关。你未遇上我之前,自己傻练,练的还是天下最好的武学,只不过到固气。你要是打小就跟我身边,没准儿你早成武圣了。”   “武圣之后是什么?”   西日昌慢慢睁开眼,睫毛扇到了我脸颊,微痒,薄如线的唇轻启,“武圣亦有三种境界,初者霸道,中而沉稳,最后就似寻常武者一般平淡无奇。”   我立时想到答喜以前呈现固气期的寻常,原来那时的她已达到了武圣的最高境界。   “对世上绝大多数武者来说,武圣就是他们追求一生的目标,武圣之后就不是普通武者能企及的境地了,它犹如传说般的存在,几乎没有人能抵达,所以知道的人极少。”西日昌的声音变得慵懒绵长,一句句一道道拖音而出,“它叫天行者。知道天行存在的武者无不联想到天一诀,这也就是黎安初身死殃族的一个缘故。”   我顿如骨鲠在喉,说不出话来。陈风在唐洲城下告诉我,天一诀背后另有隐蔽,西日昌会亲自说与我。但这么多日过去了,西日昌不时提及天一诀,却一直不露圭角,只拿个名儿说事,今晚还是第一次透露了那么丁点儿。我始终缄默只因我了解,若想知道全部就得付出全部。   “那一晚未央阁下,答喜听你一曲透骨决绝的琵琶曲,终于领悟到了天行的境地。从那一刻起她便再不是寻常武者,她成了天行者。世间各式气劲她都运用娴熟,只可惜,她太老了,没几年了。”   西日昌又合上眼,“你还年轻……”   我安静地躺着,想了很久才发觉他又绕开了话题。天一诀他没继续往下说,而答喜的身份压根儿未提一字。拿眼微微侧脸看身旁人,轻云一抹遥峰,昧尽人间七情,惊才绝色却利如伐性之斧。心下欷歔,无形乐音窈冥而来,规正循循,浑浑噩噩。我恍惚睡去,睡前犹思,只怕这才是世间最寻常的乐音,非黑非白,乃灰。收容对立的善恶,舒缓失调的绝对,好的坏的,更多是不好不坏的,又好又坏的。   一早,西日昌前脚一走,后脚我就去了储秀宫。我尝试着与女官多说了几句,语调也放暖了些,年长的女官显然欣喜意外。无非是辛苦、费心之类的虚言,但褒奖总得人心。我并非不会虚套,而是以前不屑对无干要紧的人废话。说着说着,我又问起诸女情况,女官更加兴起,逐一唤来各女详加品评,亦是花好桃好样样好,殿内气温少许高了些。几位比较出挑的秀女女官多美了几句,我一一顺下了。于是,这一日上午众人轻松不少。其实我的心情同前大半月的一样,除了安静没有别的情绪,不过在看花之中多加了个题词的活。   接下去的几日上午,我开始与秀女们闲话。虽然戴着冰冷金灿灿的面具效果不够理想,但学自西日昌那日问西秦女的各色题套,还是让我感受到了以前忽略的很多东西。   台面上的谈话多少可听出各人心境,而女子们的姿态神情也一样可看出她们真实的想法。譬如,有的秀女言语很利落,手心却捏着帕子;有的言语很谨慎,可耳根却有点红。前者畏惧说的是实话,后者伪作沉稳说的却是虚话。   我将对众女的判断记在心里,嘴上依然无关痛痒地说着废话。最后几日,我发现自己几乎能一眼看透一个原本不熟的宫人,即便是自以为是的臆断,但那种一目了然的滋味叫我明白,为何我会被西日昌吃得死死。   多听多看多思,日子就在细碎中沉淀。   储秀宫的最后一日,应届秀女们终于盼来了她们的陛下。时间是午后,我亲自接驾。跟在西日昌身后,俯看跪了一地的人,如同走进一个花园观看满园的桃羞杏让。   西日昌上位端坐,我伫立其后,听女官一一报花名,看花儿朵朵莲步来,听花语侬侬香香一片。   点到名的女子上前,礼后柔声细语道上名讳出身,或喜或无奈地叩谢。五十六名秀女只有七位进身才人,余者皆为宝林。宝林虽也算皇帝的女人,但实际只充各宫的大宫女。   七位才人手持西日昌所赐团扇,留在了殿中。西日昌的眼光很毒,七女无不窈窕婀娜温顺可人。只是不想,他点选花名后,喝了口茶的工夫就走了,七女的新去处全交由了宦官总管。   我跟着西日昌穿过跪地相送的才人们,团扇,这赐物已昭示了她们日后的命运。应季之物,应季之花。时值初夏,我想团扇多少能上上场面,花骨朵一般娇嫩正是时候。   晚膳过后,西日昌在我重回大杲后第一次翻了玉牒。一堆各色的名牌,他挑起一枚放下一枚,拨来翻去,最后才掂起一枚,看那淡青色,是才人。我正打算恭送,他却从背后抱住我,将玉牒递我眼前,上面三个娟秀小字:孙文姝。   “知道刚才我在想什么?”他在我耳畔问。   “不知。”能猜到才怪。   “我想到一个笑话。”他笑道,“从前有个穷人家的孩子对他爹叹,什么时候我们家才能跟皇帝一样天天吃上白米饭?他爹骂了句,没出息的东西,皇帝天天吃的是红烧肉。”   这个笑话很古老,我也听过,不过就算是头一回听,我也没笑。   “每个人心底里都有样最好吃的东西,吃过了那滋味,再吃旁的就寡淡无味。”   我道:“红烧肉多吃会腻。”   “有的肉怎么吃都不腻。”他在我后脖上吮吸,轻微的酥麻感令我不禁摇了摇头。他留下一枚吻痕后,将头又枕于我肩窝,“可以红烧、清蒸、粉蒸、油炸、火烤等各式烹法,配上各色素材,花样不计其数……怎么会厌腻呢?”   我唯有再次摇头和再一次被吃干抹净。   我隐隐觉着我们之间开始有些不同了,从何时开始,如何开始,无迹可寻。他也不同,我也不同,但这不同与戏曲话书中的男女之情差别极大。那些慧眼识英雄、私定终身几乎都是女子对男子一见钟情,而一骑红尘妃子笑,烽火台上戏诸侯,两位君王前者乱了国本后者断送江山。我们都不是。我们唯一和世间所有男女都相同的是,男人要,女人受。   从觉着有些不同后,我深种于心的仇恨仿似也淡了几分。宁静的日子里,空闲的上午,除了继续修行,探究如何以自己的方式释放匿气状态的气劲,我反省独自报复葛仲逊的种种行径,归根结底还是自己还太弱,但更多其他的欠缺一一清晰起来。杀人也好,处事也罢,成者都借助天时地利人和,而我,三缺三。   一日上午,蒋贵人与答喜来看望孙文姝。自我搭桥二女,隔三差五孤独的蒋贵人都会来找孙文姝,只是下午我遇不着她们。   答喜留在了外间,我请教她,匿气如何释放气劲。我才简单地说了几句匿气的法门,她便打断道:“我师出罗玄门。”我没觉意外,一国之君的师门,多一位宫女很正常。但除了这个,她必然还有比天行更大的隐蔽,不然西日昌也不会绕开话题。   “我们的方式不适合你,天一诀的传承者,诡异的以武入音,也只有以音出武一条路。”   一语醍醐灌顶,我谢过答喜的指点。她深深地望我一眼,回了蒋贵人身旁。   自从伤回大杲,我弹琵琶的日子屈指可数,每每拨弦,眼前总浮现唐洲城关前,空中弥漫的血雾,堆积的死尸。   往日我不以魔音伤人,单胡乱拨弹,乐音同寻常乐师也有区别。不用气劲的练手,手指的速度和力量都超过旁人,所以当日蓼花初听一音,便改了神色。此差别,非精通琵琶的乐师不能感受。   随乐音杀人的次数递增,是乱弹琵琶的音色更加难听。粗制的“妃子血”,大力的穿透之音,如同铁锤砸墙,日光中灰尘飞舞。   我早命孙文姝塞了双耳,外加手捂,可她面上还是一阵白一阵青。不是气劲伤的,我还在练手,是被乐音惊的。   我停下手来,感受到远去的影卫停下脚步,想了想,开始放柔指间。不急于尝试匿气,依然还是练手,但有了曲调,音曲渐渐悦耳起来。远去的人悄悄走了回来,孙文姝也安定下来。   这是一曲词牌,《清平乐》。我喜欢的《清平乐》自然不是女子伤春、田园菊篱,而是一首前人填写的追古叹今。平淡的曲调缓缓爬升,曲境仿佛带人踏过平原迈过高山,峰回路转,峭壁陡立,江水湍急,月色泠泠水色银流,谁是知音者?如梦前朝边愁难写,极目远山西风萧萧,红巾翠袖,英雄无泪。   孙文姝放下了捂耳的双手,影卫的气息悠长。“妃子血”发出一声轻叹,结束了整曲。我深吸一口气,藏匿起体内原本不多的气劲,指尖一拨,琴弦如前发出沉闷的起音,但却少了神韵。软软柔柔弹了一阵,《清平乐》成了伤春怨曲。换了平素力道,鬼哭狼嚎。孙文姝立时又捂耳,影卫倒给了面子,坚持了一折,然后神速蹿离。   我调和了一下,以始终力度拨弹,虽然还很难听,但孙文姝面色好看了许多,而影卫再未走回。《清平乐》在我手中,最终沦落为市井粗鄙的杂乐。屠夫杀猪,菜贩叫卖,老娘训斥小子,追债的上门。估摸叶少游若在场,哭笑不得后还会欣赏一二,至于旁人,路过走人。   弹罢,我示意孙文姝取出耳塞,道:“你实话实说,无妨。”   孙文姝定了定后道:“大人乐艺难以就常人论。妙曲引人入境,浊音扰人清梦。一曲四样,且差别极大,却是文姝闻所未闻。”   我抚过“妃子血”,幽思一缕,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其实市井之乐,是我往常喜好。最初觉着旁的乐师不喜我喜,后来觉着这调调真实不造作,年岁长几年,又由此感悟到所谓俗雅,大俗即大雅。而现在没了以往冷情,以沉静之心再弹,倒有些融入了。   平素状态倒是极易以音出武,可惜叫人一听就觉察到。以音出武,我隐隐觉着自己很接近,就是找不出路径。或许弹个几日便能顿悟,与我的乐音武学一般,“细水”长流和煦春风的渐渐入境,必不合我。   但听孙文姝忽然惊诧道:“恕文姝眼拙,大人的琵琶似乎做工极差。看表面倒鲜亮,但这音背弧度,琴头琴相,与好的相差甚远。”   我笑了笑,琴若其人,某人做的某人的德行,“说得不错。”   孙文姝睁圆了美目,片刻后,低低道:“大人应该多笑笑。”   我声即冷,“今日你话多了。”   当下,孙文姝噤若寒蝉,这一日再不敢多语。   六殿前风华   连着几日,上午我都在大弹粗乐,略觉奇怪,苏堂竹一直未来打扰。晚间问西日昌,他只道在研制药方,估摸师兄两人又在琢磨什么毒药害人。   一觉睡醒,身旁人已穿戴齐整,正凝神望我。   “怎么还不走?”我轻声问。   他道:“今儿你跟我一起。”   我揉揉睡眼,“上朝?”   西日昌拉我起身,套上素白薄衣,从一旁扯来早准备好的衣裳,我微微一怔,这身是暗灰底银白纹的。他手速飞快,为我穿完衣裳后,坐于床畔,捉起我的脚套上白袜,跟着弯身拿起一双平底鞋,一只只穿上。粉灰的绸面,不张扬地以银丝各绣一只鸳鸯。   我默然站到地上,未醒的神志主导一片茫然。这一次,他竟亲自为我穿鞋了。   衣裳合体而裁,无论前片还是后片都贴合身体曲线,叫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子。纤腰被系上“细水”后多挂了一个玉佩,碧绿润莹,纹兽雕花。这色的玉佩我只在昌华宫侍长腰上见过,它能自由出入皇宫。   同衣色的面纱取代了面具,遮掩住眼以下的面庞。我没有问缘故,跟在西日昌身后,踏入了朝堂。   随着宦官一声尖厉的陛下驾到,安静的拙政殿更加肃静。西日昌径自走向龙椅,我则站到了一旁宫女的身旁。众臣跪拜,参见帝皇,而我看着玄龙金鳞的龙椅,想到了当日西日昌一成事后,就把我摁倒其上。时过境迁,恐怕殿上群臣谁都想不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君王曾亵渎拙政殿,荒淫于龙椅。   “众卿平身。”西日昌道。这一刻他平淡语调透出的威严,瞬间把昨日淫乱的那一面冲毁。   我将目光转向殿中站列规整的众人,一张张面孔逐一看去,感慨暗生。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老者精神壮者沉稳,他们的神情仪态无一不说明了大杲为何能成为最强的国度--正气,这竟是在西日昌统治下出现的群臣面貌。在西秦的倾城苑里,我曾见过无数西秦高官抟香弄粉的模样,而在这里,我找不到西日昌的臣子们有一丝骄奢淫逸。但我不信,不信在他们庄重朝服下,都裹着一颗正人君子忠臣贤良之心。这世上衣冠禽兽善于伪饰的人太多太多,而他们的陛下正是这样的人物。   早朝的第一部分承接昨日的议事,大臣们依次出列,向西日昌详陈。听他们的话,应是昨日或更早之前西日昌交代下去的。回禀都围绕着春播情形、新城治理及人员调动三方面事。几位出列的臣子,平陈直叙无修饰,站姿低首挺背。从他们身上细寻,我依然看不到半分虚假,只有浩然。拿眼偷瞥西日昌,我一直未窥全豹的帝皇一面清晰起来,这一张面具他也戴得极好。   “爱卿辛苦了。”西日昌默无表情听完后,一一附上这句。大臣答谢后退回。   早朝的第二部分是众臣奏禀,大杲的群臣在等候西日昌上朝前,已经按所奏之事的急缓分配好次序,并非依着臣子的级别先尊后卑地上禀。而无论一品大员还是六品以下朝官,说话声都底气十足不亢不卑。他们的眼中除了敬畏,另有种叫我动容的东西,他们竟都爱戴西日昌。我凝神屏息地观看聆听,渐渐察觉到群臣们或多或少还是有差别的,然而这差别相比一统的气质,微可忽略,因为那属于个性。   越往下听看,我心内越震惊。我能感到群臣们的真诚,他们都在为建造大杲尽心献策,他们都相信他们的陛下能带领大杲走到最高处。而西日昌对臣子们的答复,也使我彻底收了蔑视他荒淫的心。至少在拙政殿上,他是位无私为公、胸怀远志的帝皇。   西日昌对人性弱点自身缺点的了如指掌,体现在之后的纳谏上。我难以想象,他那样专横毒辣的人,居然也听得进逆耳的谏言,而我终于也明了他为何今日带我上朝。   起初的几条谏言都针对国事,无非是哪里做得不好,哪里需要改进。西日昌都给了明确答复。谏官说完后,请出了另两位官员,一位户部一位礼部,看情形是此二人先通明了谏官。   二人上前后,礼部先让了一步,户部躬身一谢,上来第一句话就是:“陛下有过失。”   西日昌眉头一皱,只听那官员继续道:“陛下前几日下令修建泉州行宫,用意虽然下官明了,但下官以为,事有两面,边事才了,民生还需改善,而大修外宫劳民伤财,历来多修宫殿的王朝无不乱国,陈朝伽王身死不就因为爱造宫殿……”   西日昌当即发火,打断道:“你何不道朕是昏君?”我暗思,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那官员被他一唬,声音小了些,却照旧说:“长久以往,同归一途罢了。”   我很钦佩这人,居然没被吓倒,敢说下去。转看西日昌,他却舒展了眉头,笑道:“是朕考虑不周,你的谏言,朕听取了,收回泉州之令。”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耳,这人也是西日昌?人性的弱点之一,人都听不进说自己不好,何况西日昌是位执掌一国生杀大权的君王。他能听进如此谏言,已然克服了这一点。而见过了西日昌以铁血手腕肃清二党,群臣还能胆敢见谏,大杲确实有着一统天下的资本。   户部官员退下后,礼部上前道:“因户部一条谏言与臣所谏关联,故由臣一并上言。”   西日昌微一点头。那官员接下道:“臣参的是陛下及陛下的侍卫西门。一参西门身为男子出入储秀宫,参与秀女选擢,与礼不合。二参西门身为陛下随侍,不知节俭,炊金馔玉,有辱陛下德品……”不愧礼部的官员,二参完了,跟着是长篇的礼仪教化。大意为:君富国亡,君清国盛,西门乃陛下亲近的侍卫,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陛下。   西日昌安静地听他说完,招了招手。陈风从侧殿步入,送上我的黄金面具。西日昌拿在手中,问:“卿说的就是这个?”   “是的。”   西日昌微笑地道:“西门。”   我立即上前一步道:“在。”明显的女装,冰冷的男声,令殿上所有人都一怔,礼部参我的官员更是瞠目结舌。   “朕的侍卫不爱红妆,身无长物,随朕入宫就这么一件值钱的东西。不过卿说的也有理,毕竟是朕的人,这样吧,西门。”他将面具交我手中,“你把它变成礼部能接受的金块。”   “是的,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双手间炫色的金光上。我将掌心贴上面具两端,咔嚓一声响,单薄的面具成为两半。我将两半叠在一起,再次分手两旁,用力,面具四分。四分之后我在手里搓揉了下,一小片一小片金片碎落殿堂。   我走回西日昌身后,拙政殿一片寂静,文武官员看我的目光都一片闪亮。过了片刻,宦官适时喊道:“有事上禀,无事退朝!”   早朝后按惯例是重臣觐见,这个时间可长可短,长到留用午膳,短到如同今日。十几位重臣只有打头的宰相邰茂业说了句话:“陛下今儿朝上的意思,臣等已明了。暂无话可说,容臣等回去商议。”西日昌微一点头,一干大臣竟全体躬身而退。   我睁大了双目,看那些大臣出了偏殿,即便是身型瘦矮的臣子都显出松筠之风。臣子们走远后,西日昌才问:“看出什么了?”   我长叹一声,如实道:“我不明白。”   西日昌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低声道:“若儿时你砸坏了兄长的心爱之物,你会如何?”   我立时回眸望他。   “道歉是没有用的,内疚更于事无补。”西日昌平声道,“已经砸坏了,就要做更好的出来。”   我恍然明了大杲群臣追随他的原因。这是位野心勃勃的帝皇,只有在这样的帝皇带领下,大杲才可能豪取天下。   诚然西日明也不错,但总是笑眯眯的明帝缺了点东西。虽然我不太了解明帝,但他给我的感觉更像一位坐拥万贯家产的土财主。土财主经营有方,在明帝执政期间,大杲国力日渐雄厚,经常遣使出访邻国,互通友睦。或许明帝心底也有一统天下的野心,但从表象上来看,他更接近守成的帝皇。民风彪悍军士骁勇的大杲,以武为尊,只崇拜强者,只向强者俯首称臣,他显然不合。   长远看来,即便明帝营造了一个最富庶的国度,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更何况一个国家。百年前十三国乱世到今时只剩最强的三国,谁也无法断言,明帝之后的大杲帝皇就贤能勇武,而西秦、南越两国日后的帝皇没有雄才伟略。   大杲明后而昌,无疑是一个最佳的选择。强国放肆强国的姿态,不是四处炫耀,而是任意索取,榨取到再无一滴。强国需要强君,强权只抓在最强者手里。以和为贵,所谓仁义,连我都觉着虚伪,更不提西日昌。   但我最关心的是何时宣战,我问:“泉州行宫收回建令,是时机未到?”攻打西秦,西日昌必然要坐镇近西秦之地,泉州是个适当的地方。   西日昌道:“这是一方面。”   “那另一方面就是那位大臣所说的劳民伤财?”我盯着他的脸问。   西日昌笑了笑,“你想问那周怀梦的直谏,我为何不恼了?”   我点头,原来那位户部官员名叫周怀梦。   “那姓周的平日就抠门,问他讨点钱,一张脸立马跟苦瓜似的。除了抠门,还很会说话,什么不中耳说什么,都不知被他恼了几回了。有一回我私下问他,你就不会说句好听的,你猜他怎么答?”西日昌顿了顿,道,“他说,‘好听的’。”   我一怔,确实“好听”,直说好听,这人倒还真会说话。   西日昌感慨道:“虽被恼,但转念一想,这人并非针对我,他心心念念只挂着大杲,也就释怀了。他掌管户部,却家贫如洗。高官的俸禄,尽数分了亲友。借着由头赏赐他吧,那些‘好听’的就又冒出来了。”   我默了很久,才问:“大杲的官员都同他吗?”   “当然不是,贪官污吏哪朝哪代都有。不过眼下的大杲风气很正,少点罢了。”西日昌瞥着我道,“人活一世短短几十年,只要有一个坚定的目标,很多旁杂都可以抛弃。小人物小追求,成大事者都雄心万丈。荣华富贵香车美妾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青史留名万古流芳,才是终极追求。”   “世上多是小人物。”我冷冷想,还香车美妾尽可抛。   不想西日昌微笑道:“答对了,人人都是小人物。过小人的日子,做小人做不到的事,这追求接近于圣人。过皇帝的日子,做小人坏人奸人想做不敢做的事,能做到极好,这就是明君。”   我嘴角一抽,隔着面纱他也看到了,“非常人走非常道,你的武学正是如此。”   我只能确定,他还是我熟知的奸人,只不过此奸人较彼奸人,分量截然不同。   “我的臣工们不少聪明绝顶,刚才你在朝殿上显了一手,个别人已心知肚明,只是他们不会说。往后再不会有人参你,我的皇后殿下。”西日昌由上往下打量我,眸中的流光仿佛穿透衣裳,剥我个干干净净。   晚膳结束前,他道:“天气很快就热了。”这是句废话,盛夏将至。我嗯了声。   跟着他道:“夏日戏水很不错。”我一口饭含在嘴里。   他笑问:“你会凫水吗?”这口饭咽不下去了。   我能想象,回答会,被拉去凫水,回答不会,就教我凫水,总之不答为妙。   两旁还有宫人,他没问下去。但晚膳后,他直接带我去了清华池。   我赤脚站在水汽升腾的池边,初夏的气温并不适合温泉凫水。   他在我对面道:“十圈,完了后,今晚我睡旁边。”   我问:“旁边?”   他道:“那你提个我能接受的建议。”   我垂首想了一会儿,抬起头道:“陛下,就十圈。”   白雾氤氲中也能见他璀璨的笑容。我轻盈落水,直入水底,衣裙漂上水面。火热的水温很快燃烧体温,我足尖轻点池壁,借力横穿竖驰水底。武人的我并不浮现水面换气,十圈转眼而过,我回到衣裙下,起身,钻入。抱歉,想看的没有。玉体横陈,芙蓉出水,请想象。   我踏水而出,长发一甩,一圈水珠溅落池面。我微笑道:“完了,陛下。”   他站在对面,似笑非笑,“煮红的虾蟹,也很好看。”   我往自己身上一望,不禁叹了口气,比没穿更糟糕。湿衣贴着身躯,在淫邪的人眼中,更具挑逗。转身,身后风声传来,下一刻我已被他抱入水中,沉入水底。虾蟹被剥壳,蘸醋吃最妙不过,不过我觉着蘸的是辣酱。   体温飞速滚烫起来,纠缠的肢体,掠夺的唇吻,头上的水面不住摇曳,明亮的夜色暗淡的光芒,犹如我那无法出口的叹息。周遭全是水,逐渐感受不到水的热度,只有绵绵不绝,漫长融合的力量。没有上没有下,翻来倒去,浮来飘去的是头顶上的衣衫。   我被捞起的时候,确实成了只熟透的软脚蟹。眯眼看他,红是红了点,但更神采飞扬,忽然他低叹道:“什么时候能大好哪?”   我不禁喃喃:“饶了我吧……”   他大笑着抱起了我。我没再说话,相比水底下的那一场,我自己说的话更有问题。   这一晚,他果然睡我旁边,很安分。我也终于明了,随我怎么答,随我怎么做,我们的奸情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深,而实际上,奸情早就顺理成章……   “在想什么?”吃舒服的人心情总很好。   “奸情……”我随口而出。   他没有立刻答我,而是捉着我的手,我们平躺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道:“美色我喜,殊色才是我爱。美貌的女子世间无数,我可以一天换一个,但我不能忍受,每天早上醒来看到那张脸,和欢爱时不同。眼屎口涎,浑身散发着糜烂腐臭的味道。”   我一怔,他说的莫非是奸人的喜好?难怪那一年,他往别宫宠幸旁人,却从不过夜。   “只有修武者不会那样。再怎么折腾你,第二天早上我都能闻到淡淡的香味,犹如花香,掺杂着一丝我们的味道,而你初醒的面容,没有仇恨没有任何情感,恬淡无欲。”   我不由握紧他的手。   “旁人最丑的时候,是你最美的时候,这就是我的奸情。”   我们再没有说话。我不想往下想去,可思绪却自由蔓延。美与丑,明君和荒淫,残杀对知人待士,深谙人性却异端邪说。这个人,太复杂。不知他的那一张张面具哪一张真,哪一张假,抑或都是真的,都是假的?   一个强人,加一词,一个很强的奸人。   一白店流言   依然不见苏堂竹,而西日昌没再带我早朝,上午便又空闲下来。连着几日,我静心感受匿气下的粗鄙琵琶曲乐,孙文姝和附近的影卫渐渐习以为常,前者不再塞耳色变,而后者不跑了。难听和难受只要不超过底线,人都能忍受,时间久了,或许就不再会反感,再久些,兴许听不着还会想,至于能否欣赏,我无所谓。   粗俗的一个例子,还是在西秦李雍府那会儿,听下人们闲话听来的。邻街的王大媳妇以前嫌男人睡觉爱打呼噜,呼噜声此起彼伏,吵得她总难入睡。等她男人死后,她再听不到呼噜声,却是日思夜想辗转难眠。   优雅有优雅的风度,粗鄙有粗鄙的特色。欣赏的眼光欣赏的人不同罢了。宿学旧儒或许能逛逛菜市场,但要他高弹野史韵事,不如砍了他的头。一丁不识的人对他之乎者也,比叶少游的无名笛曲更管用,而要唤醒此人也极简单,地上有钱是一种,某妇风骚是另一种。   高山流水管鲍分金,狐朋狗友狼狈为奸,物以类分人以群居。对牛弹琴夏虫语冰完全没必要,知者为知,不知强求难人难己。   我弹着弹着,忽然觉到原来我的乐音与西日昌异常贴近。妙曲俗乐,杀音怨调几乎什么都能弹,如果乐音也具备人性,那我的琵琶曲一样戴着无数张面具。与西日昌一样,那些丑陋的负面的,我们都很欣赏。   我的心弦一乱,指下的琴弦一振,无风的房间起了风,案台上的书卷翻页,孙文姝的衣裳发丝风中凌乱。这就是匿气状态释放的气劲?它来得意外,去得洒脱,犹如秋风徘徊一圈房舍,席卷之后,却不带走半件物什。不,它还是做了坏事,它走了后,我的面纱悄然而落。孙文姝眼眸一圆,跟着一黯,而后垂首。   我重又戴上面纱,初次以自己真正的声音道:“你知道什么是帝皇的妃嫔吗?”   孙文姝身子一颤,低声道:“不知。”   “我知你饱读诗书,想必也看过不少关于宫闱帝后的史记。”我自己的声音并不比伪装的男声温暖,“历来宫廷的变数都莫测难料,九五之尊的宝座是生死之争,妃嫔之争其实也是生死之争。以为自己美貌能令君王神魂颠倒地老天荒的,都是无知之辈。多少宠妃最后落个凄惨下场,就是这道理。翻翻史书,倒有不少不受宠的妃嫔最后却幸运地成了皇后、太后,但照我说,能不做皇帝的女人就不要做。”   孙文姝深深地躬身答谢:“多谢大人提点。”   我暗自叹息,我是在点醒她呢,还是在对自己说。抛开侍卫的身份不谈,现在的我确实是被西日昌独宠的女子。只是这份宠幸背后,隐藏着无数未知难测的凶险,夹杂着盘根错节寻不到蛛丝马迹的情愫,觅到的只有欲望,无底洞似的欲望。   仿佛应了我对孙文姝的话,当日下午,西日昌带我出了宫,而我也见着了苏堂竹,不过第一眼没认出来。   一个黄面微须的中年陌生男子对我笑,我一怔,在宫内能当着西日昌面对我笑的男人还真没见过。   “这是苏堂竹,认不出吧?”西日昌取来两张薄薄的肤色面具,递给我一张。   “不是研制药石吗?”我接过,狐疑地望着二人。   苏堂竹嘴快,“这个是顺带制的……”   西日昌截断道:“这类面具虽然好,但不能多戴,戴长了,脸上会起疙瘩。”   我没问下去,估摸西日昌又使苏堂竹弄什么鸟霞丸、蛤蟆臭虫丹去了。   一番改头换面后,三人二白一黄,二主一仆。白面粉气朝天的公子哥,以及同样白面,一副生人莫近模样的公子爷。我对着铜镜摇头,“太女气了!”   苏堂竹小声道:“你们两个拿错了!”   粉面哥儿露齿一笑,“没错。”   再无言语,我们仨悄悄出了皇宫,一路暗藏的影卫、关卡的侍卫看清我们身上的腰牌后,并无阻拦。   繁华的盛京大街上,西日昌道:“小竹,你还叫这个名。”   我心一惊,但见苏堂竹微微一颤。   “我叫常大,你叫常二。”   苏堂竹立即回身道:“师兄你挑的面具年小,她的年长啊!”   粉面哥儿秀眉一拧,声色骤厉,“有问题吗?”   苏堂竹苦着脸道:“没有。”   粉面哥儿立时舒眉远目,换了副沉定阴柔,真不知是他戴面具,还是面具戴他。   盛京也好,京都也罢,我都从未仔细看过。一样稠广人众的一国都城,一般车水马龙的大街宽道,白叟黄童语笑喧哗。从人们身上我看到了初夏,盛京的初夏,北国都城的初夏,是热情的,暖和却不烤人。少有笙歌鼓乐,不见乞儿地痞,路人多意气风发,偶尔几个武夫挎刀沽酒,嗓门极大,店家却一脸笑容。   西日昌先带我们去了家古玩铺。典雅古朴的门面上只挂着一个回字幡,那幡黄底黑字,有些年份。我们三人入内后,铺子掌柜迎面而来,“三位里间请。”   我看店里虽无其他客人,但琳琅满目的物件都摆在眼前,莫非掌柜的巨眼,见我们衣质上乘、身具豪客之气才一入就请?答案很快揭晓,里间小厅陈设简洁,却没有一件古董,一把椅子一位老人站着。掌柜躬身而退,带了门。   西日昌上坐,那人跪下叩拜,“臣白公垂参见陛下。”   “起来说话。”   白公垂站起,垂首道:“陛下托付的事,臣已办妥。一半粮食已到浔阳,还有一半都在路上。”   “费心了,人手方面准备得如何?”   白公垂从怀中取出一本薄书,恭敬地递上,“这是此事的出入账本,后附有委派的各方名单。”   西日昌接过,直接翻到最后几页,我在旁斜了一眼,那上面都是三人一事。西日昌大致看过后,交还于他。   “朕还不放心你吗?再说这些年里若没有你们白家,朕哪来那么多钱财?”   听西日昌这么一说,我忽然想到一人,白妃。西日昌所出不多,但白妃却给他生了两个儿子。   “臣不敢居功,只想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陛下开疆扩土,伐秦屠越一统天下。为此,臣就算背负再多骂名,遭人唾弃都在所不辞。”白公垂显然有些激动,他平息了一会儿,道,“臣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恩准。”   “说。”   白公垂又跪了下来,“臣请陛下日后定立太子,不要立臣孙女所出的二子。”   西日昌平静地问:“为何?”   “臣与白氏所有族人皆为商贾,能得陛下青眼抬爱,已足够光耀门楣福荫子孙。但臣也深知,国有国威家有家体,臣乃一奸商甚至一恶商,生前死后为人不耻。若陛下立守真之子为太子,臣惶恐将有损陛下声誉,何况白氏日后还要继续为陛下出力,上了明面对陛下来说弊大于利。”   西日昌陷入了思索,而我听得既惊又敬。自古商人重利,巴高望上。白公垂的孙女白守真贵为皇妃又二子傍身,加上白氏一族乃西日昌的亲信,按常理白氏日后极有可能更上一层,出一位皇太子。一旦太子之位确立,离继承大统就一步之遥,那向来人人争的宝座白公垂和白氏一族就不垂涎吗?   西日昌起身亲自扶起白公垂,道:“此事朕自有主张,以后别动不动就跪,白公年岁渐长,保重着身子才要紧。”   “陛下……”   “朕记在心里了。”西日昌笑道,“白公莫理会闲人杂语,还有两盘菜等着我们一起吃呢!”   白公垂老眼噙泪。君臣之间又道了些话,西日昌才带我们出了店铺。   我又看了眼那幡,身旁人问:“你知道那幡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那是个钱眼啊!回字里面那口就是钱孔,外面那个是圈。”   苏堂竹去叫了辆马车,西日昌在我身旁道:“钻进钱眼里的人很少能出来,出来的只为不想卡死在方孔兄嘴里。”   “你是说……”   西日昌面具上粉眼桃花开一双,“就你值钱,一枚银元都买不来!”   我一堵,被他断了思绪。   上了马车,苏堂竹在车里道:“我看白公垂气色不错,且有的活了。”   西日昌道:“何止气色不错,脑筋也好得很。”   苏堂竹笑道:“看你们说话真累。”   我皱起眉头,看了一出戏当时有些触动,现在却发现纯属虚构。比不得朝殿上敢直言不讳的臣子们,白公垂的自评没错,一个奸商。   “下面是不累的。”西日昌懒洋洋伸出一手搭在我肩上,我看看他的手,再看看他的脸,这人随便戴什么面具,都少不了这副德行。   “这面具小竹做得不坏,常二瞟我一眼我都觉得一阵寒气逼来……”西日昌感叹道,“天生杀手!”   苏堂竹接口道:“我的这张才好,一看就是个普通人。你们这两张太惹眼了。”   “你说呢?”西日昌挑眉望我。   我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一个人若太过寻常反而不寻常,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特征,特征鲜明点只要稍加收敛,才更接近于常人。但我却不想多说,所以我道:“我不喜欢面具。”   车厢里顿时沉默下来。   马车不疾不徐地穿过盛京主街,离开闹市,一路往北,一直到盛京北门城楼下。下车后,已有人接应。陈风现身北门前茶馆口,迎我们三人入内。   “生意还在接洽。”陈风道。   西日昌微一点头,跟着陈风继续往内走。小二上前招呼,陈风道:“已定了楼上雅座。”   “四位楼上请!”小二转奔新进的客人。   这是一家宽敞的大众茶楼,楼下的客人三教九流,多是自北门入城行脚的商人。看这些人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我很惊愕。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茶馆居然卖酒,而茶客之中还有人敞着膀子身穿兽衣。粗茶劣酒,马刀毛夹,融会出一幕大杲独特的人文风景。   就我对大杲的了解,大北方才是它真正的本营。大杲民风的彪悍来自苦寒的戈壁,广袤的草原。游牧民族比之草耕民族,犹如狼与狗,而狼吃肉狗啃屎。生存条件的恶劣造就了人性的顽强,激发了人的血性,如狼一样,虽然贪婪,但是凶猛进取威武不屈,宁可战死不愿病终。   当年十三国混战杀伐,轻视大杲出自贫瘠的对手逐一倒下,嘲讽大杲北夷的中原人氏成了大杲的子民,由逐渐认同到最终被同化。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乃不二生存法则。只有够强够狠,才能衣食无缺,才能奴役他人。现今的大杲南部,浔阳到盛京,横贯唐洲到东海之滨,一大块中原之地带给大杲的变化是文化的洗涤,礼义廉耻的教化。但这无法改变大杲的本质,只令一头凶恶的狼披上了羊的外衣,使狼更加狡诈。从大杲现任的国君昌帝身上,我看得很清楚。   西日昌虽然字丑,但他那些污蔑圣人、挑衅自古以来人们尊崇的道德标准的言辞,说明他在中原文化上下过功夫,并且找到了信奉的准则。想到他可以无比温柔地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杀人,而杀完人后,还轻描淡写地评价我杀人太血腥,一阵寒意就侵入我心扉。   茶馆里忽然安静下来。我所过之处,仿佛严冬。西日昌清咳一声,略带抱怨道:“我说常二啊,你能不能不冰人?”   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应该很难看,但茶馆之中再无人看我,闲谈又继续。我耳朵里飘进了几句话,“爷敢打赌,那面冷的家伙是个杀手!”“谁跟你赌?有眼的人一看都知道,那人了不得!”“就不知功夫究竟如何……”“别整天想着打架斗殴,要杀得痛快,就去参军!”   我随陈风走上楼梯,听刚才那桌人又谈及了唐洲战役,“要说打仗,唐洲之战真叫厉害!俗话说什么人玩什么鸟,有哪家的媳妇一个人就能收拾掉几千人?”   我顿了顿,身后西日昌手指戳戳我后腰,“走啊!”   我继续上楼。   “……唉,可惜死了,红颜薄命。只叫人想象当时唐洲城下,琵琶一曲的风姿。”“死也他娘的值了,几千军士,一堆高手,外加三城给娘娘送葬。爷要从军,就报西秦那一边,不把那姓翟的还有那狗头国师打得屁滚尿流,爷就跟你姓!”“吹吧!就你?还是先练好本事再吹!”“没记性的东西,上月是哪个帮你丫找回场子……”   我们上了楼,进了雅座。楼上雅座也就干净些,桌椅好些,茶水贵些。早有侍人等候,上了热茶后,就被陈风打发出去了,但陈风跟着也走了。   西日昌并没有饮茶,只干坐着。我猜他并不是来此饮茶,而是在等。粉面哥儿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就似一朵桃花幽静地绽放,看到就看到了,不看就什么都没有。   苏堂竹与我分坐他两侧,苏堂竹一直在把玩茶水,也不见急躁,一只只茶盅端来递去,细究每盅的茶色水温。年轻的太医本色流露,只是不知他研究了个什么出来。   过了很久,西日昌才道:“楼下那些话你听了吗?”   我点头,从上楼前我就一直在留心,而我们上楼后,楼下的话题更多更广了,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西日昌凝视我道:“这样很好。”   “你经常上这儿来听?”   “出宫有空就来。这地儿虽然不好,但每次看到这些人,总觉得很踏实。”   我审视着西日昌,再也觉不到丝毫面具带来的粉气,有的只是从容淡定。   入夜前,陈风再次出现,意味“生意”已经接头。我们四人坐上马车,到了一个新地方,盛京闹市中的一座红火酒楼。   酒楼名为驰骛楼,我们到时,一楼已座无虚席,多是方面大耳之辈,夹杂几张精瘦凶悍。我们四人上二楼的一路,偶尔有眼光扫来,打个转就过去了。   酒保引我们进入二楼的秋矛阁,一入座,我便知西日昌来此的目的,隔壁夏镞阁有高官言谈朝殿上听不着的私话。他们的说话声固然传不出房,但以我的修为只要想听便能听到,何况西日昌,甚至苏堂竹和陈风也听得一清二楚。   “这日子别人越过越好,怎么我就越混越惨?”   “别抱怨了,有事分派给你就是陛下恩宠。”   “唉……邱大人何时到?怎么还不来?”   “已经约了,定来的。”   “唉……真好架子。”   我暗思,前面见过一个白妃的后台,这会儿他们口中姓邱的就该是邱妃的娘家人了。不过邱妃只有一个女儿,太子之争跟她不搭界。往下听去,二人又谈及了年成、官员调动的事。过了好长时间,邱大人才姗姗来迟,而这时候,我们的酒菜都上得差不多了。   “孟大人,王大人,叫你们久等了。”邱大人说话声很柔。   二人起身,客套了番,三人才坐下言谈。   陈风为我们布菜斟酒,驰骛楼的酒菜虽然好吃,但我没吃出个味,而隔壁的谈话就跟驰骛楼的酒菜一样。听了老半晌,无非是姓王的抱怨自己活不好做,姓孟的猜度早朝上臣子提出立太子的后文,姓邱的最老奸巨猾,什么都好又什么都没说。   “这叫骑墙派。”西日昌凑近我耳,轻声道。   我恍然发觉,这人吃饱喝足了。所谓温饱思淫欲,形容他是从来不错。   “这菜你不喜欢吗?来,尝尝这个。”他夹了块碧绿葱翠的芦笋,送我嘴边。我咬下了,心底补充道,自己饱了不算,还不用饿兵。   只听隔壁姓王的又叹:“白家已经够臭名昭著了,我只怕日后还不如白家。”   姓孟的道:“成王败寇,王大人处事不能瞻前顾后。”   姓邱的道:“是啊是啊,只要做好陛下交代的事,什么都好。”   究竟是什么事叫姓王的为难呢?我正琢磨着,粉面哥儿却趁机将我的茶盅换了酒杯。我斜他一眼,他对我微微一笑。我一气饮尽,他使眼命陈风再为我满上。   三杯下去,忠诚自己职业的太医小声道:“师兄……”   西日昌淡淡道:“小竹,我知你打心眼里待她好。可你也该清楚,她是个什么人!”   苏堂竹黯然垂首。我心一动,莫非西日昌已然知道苏堂竹私下唤我小猪?   “她是位修武者,且修为犹在你之上,即便内伤未愈,但区区几壶酒又算得了什么?”西日昌微笑道,“我一直没告诉你,那一回她一个人喝掉了十四坛酒,喝到第九坛都很清醒。”   陈风飞快地投我一眼,酒杯再次满了。   我出驰骛楼的时候,西日昌问我:“这酒什么味?”   我觉得他问得奇怪,但还是回答:“很淡。”和宫廷的美酒相比,绵有余而醇不足。   二小试身手   上了车后他挨我身旁坐,“那三人呢?”   我想了想,道:“你不待见那姓王的,用得上姓孟的,邱我不知道。”   西日昌微微笑道:“我不待见的只有那姓邱的,尸位素餐,什么事都指不上。不过他闺女箫吹得不错……”   我垂首,无耻。   他却点着我脑门道:“想哪儿去了?”   “没什么。”   他顺着我脑门,指点指滑,顺着鼻梁,移到唇上,稍微一按,再往下掂起我下巴,我这才发现苏陈二人都没上车。   “你要正经弹曲琵琶,邱妃就算把嘴吹破都及不上!”   我看着那双桃花越来越粉,越来越亮,不禁屏息。他轻柔揭下我的面具,盯看良久,忽然莞尔一笑,“起疙瘩了!”   我蹙眉。他又凑近一分,“我摸摸……”   结果他没有摸脸。   西日昌的手很轻很慢,这是极致的手速,让我几乎感觉不到他在触摸。他的手伸进了我的衣襟,衣领竟似迎接他的手一般,敞了开来。   西日昌极慢地从我怀中抽出面纱,戴我面上,在我脑后竟打了死结,然后他再为我拉上领口,理好衣裳。   “西门大人想必很失望吧?”他优雅地倚靠车壁,神色诡异。   “陛下还有事?”我试探着问。每晚无淫也要整整的人,不动手动脚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还有正事。   西日昌看了我许久,才道:“我很后悔。”   片刻后我问:“后悔什么?”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不停转换,最后还原为粉色桃花,但我觉得他是在掩饰。当这朵粉色桃花再次逼近我,一抹狠劲仿似流星,瞬间箭过桃花,花落粉碎。   咚一声,我被他沉重地推翻,倒于宽长的车椅上,后脑勺一闷,跟着整个身躯被他大力地搓揉,隔着衣裳生生的疼。揉了一阵后,他停下手来,压在我身上道:“世上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   我抚了抚他的后背,君心似海深,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在做什么。   他一直压在我身上,一动不动,气息悠长又平稳,直到车抵目的地,而他起身后,春暖桃花又开。   质地上乘的衣裳很易理平,只是心里的褶皱又多一折。我随他来到盛京城外一座庄园,门卫仔细检查了他丢去的腰牌后,慎重行礼。   铁门后早有人等候,引我们入内。庄园的景致还不及葛仲逊的有树有草,在外边看不出不同,但越往里走越觉不似庄园。园内十步一岗,百步一暗哨,守备极严。空旷的庭院,各类不同的演武场,我觉着,这该是个军营。看侍卫身上流露的气质,我能想象庄园主人平日的军威,只是这位主人叫我意外了。   步入庄园主厅,形貌猥琐的中年男子率众跪地相迎,道:“臣等参见陛下。”   他的口音我之前才听过。   西日昌上座后,道:“都起来吧!王伯谷,都准备好了吗?”   众人起身后,王伯谷正色道:“是的,今晚就可出发。”   西日昌扫过王伯谷身后众人,淡淡道:“如此甚好。走之前让朕瞧瞧,咱们大杲勇士的身手。”   王伯谷沉定道:“阿大、阿二,你们出列!”两劲装男子应声而出。   西日昌问:“是此行身手最强的二人吗?”   王伯谷答:“非也,是两队的首领。”他正要二人厅中演练,西日昌却提议道:“让他们与西门过手吧!”   众人神色不变,各站原位,而王伯谷却犹豫起来,“西门乃陛下亲信,又是位女子,臣只怕拳脚无眼,误伤了西门。”   西日昌道:“西门虽然有伤在身,修为大打折扣,但手脚灵敏身法轻灵。这样吧,你们都不用气劲,就过几招看看。”   王伯谷这才应下。众人齐整退后,空出厅中一片地方,我飘然而往。自伤后我一直没有动过筋骨,西日昌早看在眼里,惦在心里。从宫内演武场上的冷眼,到朝殿上搓碎面具,我身为武者的那颗心始终没有在漫长的孤独寂寞中,停止过好强。   武者的价值在武斗中,切磋求精,对决求胜。即便登峰造极如葛仲逊,也一样在我的琴音下露了一手,而答喜听我一曲,虽未动武却比动武更甚。   我轻灵的身法落入阿大阿二眼内,二人的面容更加严肃。从西日昌提出我来,他们就没有丝毫大意轻视,可见这王伯谷治下的手段。驰骛楼上他始终唉声叹气,一如他鄙俗的外貌,可一个拥有如此庄园如此手下的人,会是个窝囊废吗?阿大阿二给出了明确答复。我还未接近,两人已分影左右,从他们的攻防之势可判断,一人拳掌一人腿脚,又分了上下两路。   不使用气劲,占上风的仍是他二人。寻常两个壮年男子对一个女子,孰优孰劣不言而喻。重拳对粉拳,硬腿挡绣脚,硬碰硬落败的只有我。距离三尺之遥的时候,半空中,我忽然坠身,二人的攻防重心顿时下移,正中我的下怀。   女子的身法特长素来就是灵活多变轻巧诡异,而我也早不是当年那只会分飞燕、双脚踢开两侍卫的司剑。在众目睽睽之下,分明要落地的我,却在空中飞弹起身,同时弃左阿大之拳,攻右阿二之身。而不合常理的空中变化,竟只有王伯谷发出一声惊叹。   阿二眼光一亮,竟不变架势,只是换了下路攻势,再不防守,主动出击,而我身后的阿大拳风袭来,合成相夹之势。我心中暗赞,此二人果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个以攻为守,忠于自己负责的范围,放心将安全交由搭档。一个趁机控制局面,将胜利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此况下,我若执意攻击阿二,等于同时受二力合击。这种一般武者很难处理的局面,我尚能对付。   矮身蜷缩,猱身不变攻势。缝隙求生本是我历年逃亡的擅长,此次也不例外。在二人的合击中,我一跳躬身落在阿二脚上,二弹匪夷所思地落在阿大臂上,而我的手掌被阿二接住,很强的后缀力,震我手麻,第三纵就穿出了两人的合围圈。   “好!”西日昌赞了声。   然而比斗还没完,二人如影随形地追上。我再次变身形,将诡谲百变的身法施展得淋漓尽致,可二人彼唱此和水泄不通的攻防,依然占据上风。每每我迫在危急,只得寻出一条常人连想都想不到的小道幽径。身体是柔韧的,可折叠可变化,拳脚是古怪的,刁钻滑溜,就是欠点一锤定音的霸力。我忽然想到西日昌所赞的柔韧,冷不防肩头中了一掌,人再次飘出一道无法形容的轨迹。   王伯谷等一干人看得气息渐粗,或许他们是首次看到很强的攻防对很鬼的身手。可是这一场拳脚身法之斗,我觉着更贴近于力量和手段的较量。   “可以了。”过了很久,西日昌才叫停。   我回落厅中,一边暗自调息一边走回西日昌身侧。阿大阿二在我身后,行礼而退。   王伯谷对我微一躬身,“王伯谷在此谢过西门大人的指教。”说完又转身对西日昌道:“陛下若首肯,臣欢迎西门大人不时来指点一二。”   西日昌笑道:“她还需磨砺,不着急。再说了,若非你属下手下留情,她哪里撑得过那么长时间?”   我心下认同,如果只是拳脚的对决,我早就输了。   “以一抵二已然是西门大人获胜。”王伯谷冷冷对阿大阿二道,“事毕后,你二人晚间去戎部待一个月。”   “是。”二人毫无怨言,目光更是坚定。   之后,王伯谷命人送上酒,由西日昌一一分发给众人。西日昌捧起海碗,扬声道:“一切都为了大杲!”说完,他与众人一起饮尽碗中之酒,率先砸碎海碗,跟着一片碗破瓷碎之声。   西日昌再次扫看众人,每个人都正视于他。虽然他们都没说话,可厅中浓郁的酒香一地的瓷片已然说明了一切。这才是真正的烈酒,我喝了后只觉喉咙火辣,体内似火烧火燎,一股热气涌出胸腔。   三名器沉湖   西日昌带我回宫的路上,酒劲才逐渐消失。西日昌问我:“刚才你和那二人过手,感到了什么?”   我整了下思绪,如是道:“素养,配合,还有信任。”   “你还是不爱多话。”西日昌瞟我一眼。   我觉着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从阿大阿二身上可见王伯谷那支队伍的可怕。他们讲究配合,服从安排,处乱不惊,每个人都可以将自己的后背交由对方。   过了一会儿,西日昌靠到了我肩上,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我大杲皇室传嗣历来遵循的是立嫡不立长。”   我道:“钱后无出,你儿子也不多。”   西日昌静静地道:“贞武若有子,当立之。”   我没有吭声,因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有子。而以西日昌的心机,虚空的太子之位已经套住了一个白家,还不定套住了多少人。   “我是说真的,我很后悔。”他低低地道。   我觉得也很真,我真的不信。   “你想不想要个孩子?”他问。   我叹道:“以往总是你给我说故事,今儿我说一个你听。”   “好。”他坐直了身子,转面望我。   “从前有对夫妇,成婚数年连生三女,家道渐贫,然求子心切,夜夜勤播子孙种,后又连生三女,卖田让房。人到中年两人仍不放弃,统共出了八女。为了生计,卖长女为姬,次女三女四女为人仆为人婢。老夫妻俩带着剩下的四个艰难度日,一日老头子外出讨生活,老婆子被房东,也是个穷老汉给奸了,不想这一奸却怀上了。”   “后来呢?”西日昌盯着我的眼。   我继续道:“这一奸生的是男胎。老头子喜出望外,总算后继有人,老婆子气得暗地里诅咒,她气的是平日老头子总骂她生不出儿子。”   西日昌转过脸去,一路我们再无言语,可他很清楚我拐着弯在骂他。   回到昌华宫,他依然没有说话。到了床上,他还是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并没有生气,他在思索。他安静地在我身边睡了一晚,早上对我道:“今日起,你要吃药。”   我没问他什么药,只说好。   一日三顿的药膳,由专人送入昌华宫。极苦,极难入口的东西,每次我都如吃水喝汤一般倒入口中。偶尔苏堂竹亲自来送,总是担忧重重地望我。这是他亲自配制,他知道什么味更清楚什么效用。他每次走的时候只道一句:“师兄是为你好。”而我的回答也都一样,“吃不死人。”   孙文姝不解,她见我吃完后从不捏碗旁的蜜饯,一日便大着胆子问道:“大人不觉苦吗?”从那日后,我先尝蜜饯再吃药膳。一口甜蜜后是漫长的苦涩,但我知这并非最苦,现在最苦的人应该不是我。或许也不苦,但郁闷是少不了的。   有人曾说别怨他,有人曾说后悔,有人曾说世上什么药都有唯独没有后悔药,就是这个意思。我身上必有非吃这药不可的理由,只是我懒得再往下想。   我想的是,往日所弹的俗曲和匿气状下弹奏的粗陋有何不同。二者很接近,只存在微妙的不同。   心境的不同,前者出于放松恣意,后者刻意;乐境的不同,前者的我只是乐师,后者却是武者……一直到追本溯源,最初领悟天一诀是极自然的天地之音,而家门惨祸让这自然之音狂暴,从此声嘶力竭一发不可收拾。那一日惊风感受到的一瞬匿气下气劲,虽然微小,却一样横行无阻。   思绪繁杂,最后我觉着无论我的武学我的命运,还是我的姻缘,皆拜意外所赐。   自我开始吃药,西日昌如同换了个人。他一丝不苟地处理朝政密谋诡计,到了晚间也一样正颜厉色,欠缺笑容断了风流。   不是冰冷,而是极端的认真,任何事都认真,甚至在床上。他总是审读地盯着我的脸,平静的目光不泄露分毫情绪。我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但他就是做到了。无数次我以手遮掩面上难掩的表情,无数次我的手被他拍开。而当我贴近他,他会毫不留情地将我按回原位。所以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他加诸我的难受,暴露了他自己的心情。   当我如深秋的落叶一般,簌簌凋落于他的身下后,他会捧起落叶,仔细地拂去秋风秋尘留下的痕迹,然后收于怀中,紧贴胸口。   这样的情形直到赏月的晚上才终止。   夏日的皇家湖畔是四季中最美的,荷叶铺满了大半个阆风湖,点点白的粉的荷花清新忘俗。白日间一片应接不暇的碧水圆叶洁花舒人胸襟,夜晚深了色的幽静湖泊则叫人遗忘此乃皇宫水域,只一心一意地融入沁人心扉的湖光毓秀灵生的水景。   西日昌带着我,坐于一叶精巧扁舟,泛于湖上。陈风在我们背后撑竿划船,不时阵阵夜风吹过,和着湖面的波动,涟漪微生。我坐于舟边,掬一把湖水,扬手挥洒,水落声起。   “姝黎。”他唤,我转回身,“江南好,还是西疆好?”   我道:“都好。”   “为何?”   我低声感慨:“江南风光好,故乡旧情深。”   他凝视着我,眸色宛如墨亮的水光,“我要听真话。”   我沉吟道:“真话就是,心里念着就有了,并不在意身在何方。”   他默了片刻,忽然问:“‘中正九天’的音色如何?”   我微微一笑,“那老贼的琵琶就算是世间第一名器又如何?”   他又问:“那叶叠的笛艺和你的琵琶孰高孰低?”   我琢磨了会儿,道:“他就是那‘中正九天’,我就是‘妃子血’。无法做比,道不同。”   西日昌极淡地笑了,只见他打了个手势,陈风停下舟来,掀开角落遮布,捧出一物递放在我面前。   淡黄的琴身,银白的琴弦,古雅的光华,正是“中正九天”。我惊讶地望着西日昌,他拿起“中正九天”,平淡地道:“老贼在西秦败坏你名节,道你淫乱成性,先勾搭南越笛仙,又引诱侯小公子,人尽可夫。”   我哑然失笑。   “不过他到底把‘中正九天’送来大杲给你殉葬。”西日昌一抚琴面,所过之处,木屑一片,只留下天蚕丝弦完好无损。他也学我洋洋洒洒抛向湖面,夜空中粉尘飞舞,木香幽幽,这绝世的名器便如此毁了。   我蹙眉相望,细尘落水无痕,仿佛融了似的。   “可惜吗?”   “不。”我当即答。   他沉定地望我,一语不发,仿佛在等我继续说下去。我想了片刻,就挪到他旁跪坐下来,伏身于他膝上。他的手摸上了我的头,顺势抚上了背。   即便是绝世名器,天下第一的琵琶,如果不能遵循他的意志,不合他的心意,一样会被付之东流。这就是西日昌对我说的话。宠爱和宠信都是有限度的,而如果没有帝皇之宠,我将什么都不是,更不提别的。   西日昌在我背上抚摩了很久,在夜深的时候,他终于道:“我许了你三年,现在该你受报应了,你要吃三年的药。”   我抱着他的膝,无奈地叹息,“知道了。”   “九花六虫丹……”他的手在我背上仿似一僵,“服后终生无子。”   我黯然,倒不为自己,而为钱后和那些他的妃嫔。一年无子和一生无子,西日昌换了个字眼。这样想来,最初他就决定了我的位置,但现在后悔了。与其说我遭罪受报应得连吃三年的药,倒不如说他推翻自己以前的决定,心里不舒坦。对他这样的君王而言,改变最初所定的长远策略,即便此决策仅对一后宫女子,也是种失策。   “苏堂竹这几日只研制了汤药,再给他些时日,做出药丸来就好些。”他的手继续抚着我的背,“你不必着急,有些事总要一步步来,再说你尚未大好……”那手滑了下去,揉捏一把,声音跟着放缓,“我们回去吧!”   舟过荷畔,清香四溢。他将我搂抱起来,不言而喻的暧昧包围着我,穿过各式亭亭玉立婀娜窈窕,月光朦胧映照阆风湖上粼光片片。   四蕙兮失意   雕栏巧护,禁帷低张,残春艳夏催人到晓。香冷金猊,被翻红浪,更挪柔蕾,更拈余香,更得些时。   西日昌再次让我感受到他对我身体的迷恋。诗云楚腰纤细掌中轻,我的一把腰肢他总爱不释手。一直到破晓,他还在我腰上揉来捏去,我自己瞅瞅,除了一身吻痕,腰上还有几块淤青。   门外陈风首次一大早过来请安,西日昌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他赤身伫我眼前,挡住了一片光线。他穿衣的时候,长发撩起,腰后背上几道细小抓痕很快被掩入衣裳下,我自己干的却不知什么时候抓的。   “王伯谷那边有信吗?”西日昌听似随口而问,其实心中有底。陈风既然这时候打搅,必是西日昌谋划的事妥了。果然陈风在门外答:“此刻已在返程路上。”   “好!”西日昌转身,满面春风地对我一笑,“今儿你休息一日,明日我们出宫。”   陈风判断极准,并不吭声。我微微点头。   西日昌走后,我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待到起身用过代替早餐的药膳后,昌华宫的侍长求见。   孙文姝放他进来后,侍长单膝半跪道:“西门大人,宫外钱后使人宣孙才人觐见。”   孙文姝当即色变,我冷冷问:“没跟她说过,孙才人身子抱恙,免平日见礼吗?”   “下官说了。”侍长顿了顿,又道,“今次是第三回来宣了,并且来的宝林这回带了钱后的懿旨。”   我琢磨了下,钱后齐备了手续,趁着西日昌早朝时来找茬,侍长为人谨慎,这才来报。   “前两回有没有告之陛下?”我问。   侍长答:“没有。”   我立时想明了这事的来龙去脉。昌华宫的侍卫都是明白人,早已失宠失势的钱后,他们压根儿没放进心里,加之近日西日昌行程谋划排得很满,谁都看得出陛下很忙,哪个会脑子进水,上报这么件小事。可现在钱后准备后找上门来,侍长寻不出纰漏,依着宫廷规矩,这才不得不来报。   “你先去复那宝林,孙才人一会儿就到。”   侍长走后,孙文姝情急下跪,“大人救我。”   我淡淡道:“我陪你一起去。”   我戴着面纱,与孙文姝走出昌华宫,意外地见到了左荃珠,“怎么是你?”   左荃珠盈盈下拜,“奴婢见过西门大人,孙才人。”我瞥了眼孙文姝,觉得她眼圈已然红了。储秀宫二女一别后,如今相见倒生了些,恍若隔世。   “起来说话。”   我们三人行往钱后的鸾凤宫,一路上左荃珠委婉地表明了她的处境,无非是受命而来奉上旨意。   “钱后近日可好?”我打断而问。   左荃珠迟疑了片刻,答:“奴婢觉着娘娘有些失仪。”   我当即停下脚步,对孙文姝道:“孙才人走得累了,喘症又犯。”   这边孙文姝刚佯装走不动了,左荃珠就跪下了,“大人救我。”   词很熟,孙文姝前头刚说过。   “若奴婢此次再请不动孙才人,娘娘就会要了奴婢的命。”   我道:“你的小命是命,孙才人的小命就不是命了?给我起来。”   在我的葬礼上钱后早就失仪了,为此她领了西日昌闭宫思过一月的责罚。左荃珠还在哭诉,我一把拉起她,冷冷道:“少装了,我知道你冰雪聪明,给我到太医院叫苏堂竹过来!”   我附耳于她,两三句话后,她收了凄色,快步走了。孙文姝疑惑地看我。我回走昌华宫,她赶紧跟上,“我们……我们不用去了?”   我冷笑,“你想去?”   孙文姝再不敢言语,小心跟我回了。她若单去必死无疑,还死得冤枉。我估摸钱后豁出去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钱后必须得活着,皇后这个位置西日昌还要她占着。立嫡不立长,她的位置能堵死一堆人。我不得不再次佩服西日昌,挂着个这样的皇后,一无子二无外戚,好生干净。   午间消息传来,苏太医诊断钱后得了癔症,被钱后轰打出宫,实了这个症。跟着,钱后被陈隽钟使人看管了,而上报西日昌的时间是晚膳前,一句话带过了事。   这是我首次摆布他人的命运,比起杀人的滋味,它更冷,它只有一点好,不死人,可有时候不死比死更惨。而我自己又比钱后好多少呢?我们都家破人亡,满腔仇恨,被同一个男人牢牢抓住……西日昌温暖的怀抱宠溺的柔情,正如他的人一样,真假混杂,好坏不辨。   钱蕙兮很蠢。这是西日昌的评价,他对我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出了盛京。我戴上了面纱,西日昌没有戴会长疙瘩的面具,只带了五名身手高强的侍卫,轻车简装,往泉州方向奔去。   到了泉州城外的庄园,我又见到了王伯谷。没见到他,我便知道他到了,因为有他的地方,就有军容军威,甚至能感染到园内寻常的下人。   宽敞整洁的庭院里,王伯谷及他的一干手下行礼后,均精神抖擞站得笔挺。西日昌扫了一眼,道:“很好,一个不少,全都回来了!”   众人眼睛一亮,我则心惊,他那会儿连人数都上心了?   王伯谷得体道:“并非正面对抗,自然要交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卷。”   西日昌点头道:“暗地里使绊子朕也知道抹黑了武者的脸,可有些黑活必须得做,且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不敢丝毫怠慢。”王伯谷躬身。   西日昌忽而笑道:“回头你又少不得枉做小人。”   王伯谷也笑了下,君臣的对话就暂告段落。从他们的语言和神态中,我觉着此二人彼此欣赏,一个爱换面具的帝皇和一个爱戴面具的臣子,这是同一类人。   接风和洗尘酒宴一并办了,他们酒宴上的对话终于叫我明白西日昌密谋的是什么。   每年夏季,横穿西秦大杲和南越的蛮申江都会发洪水。蛮申江源自西秦,掠过大杲南端一角,由南越东境入海,其中南越所过区域最长最广。每年夏初各国都会谨防治水,而西日昌打的正是蛮申江的主意。他使人破坏西秦的堤防,买通关节,引灾南越。这计谋极其歹毒,害的是南越百姓,栽的是西秦贪官,而大杲所受的损失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回想起有段时间西日昌午后接见的几位臣子论述南越边境民住情况,及白家运粮之事,前后贯通,西日昌谋取天下的第一步,早在我们抵达泉州时就已开始。   我饮茶水的时候,觉得茶味分外苦涩,南越蛮申江区域,想必此刻是水深火热,而西日昌犹在一旁道:“死伤是难免的,若不病老便是战死,只有一统天下,才能真正安老一生。”他的话当然得到了王伯谷等一干人的响应。   以前我只知报仇,旁的一概不论,而今才深刻地认识到,我若报仇,手必得与西日昌一般又黑又红。仇敌一国之师的身份早已注定,我此生与白无缘。   我反复思索着一个问题,一家之恨和一国之命,究竟孰轻孰重?战场上杀伤,我毫无任何顾及,战士阵亡沙场武者死于刀枪,那是他们的宿命,可平民百姓的性命呢?   我往下细想去,一旦战争真正爆发,军士不足,布衣也得上,非军非武却要承受本不该的命运。再往下展开,究竟真正的罪孽是什么?葛仲逊为了天一诀,几乎灭了我黎族,西日昌为了天下,无视人命,硬造了一个天灾。葛仲逊已经身为武圣,夺天一诀只为再上一层,西日昌本为王爷,上了一层还要再上一层。一个人的野心导致无穷的灾难,野草或许能尽,但狼子野心却永远不息,从古至今,由今往后……   我自然不会蠢到与西日昌探讨仁义,更不会试图影响他的决策。我尚有自知之明,一个胸中只存报仇小志的人物无法与一个觊觎天下的君王相提并论。我只是很矛盾,似乎我出现于西日昌的生命之中,并非意外。若我出了倾城苑隐居山野,在寻仇的路上只要不死,势必也会被纳入西日昌麾下。   王伯谷接下来的差事很好做,就是逛一趟大杲蛮申江区域,然后回盛京领个治水不利的罪,而我则被西日昌带去了临川。   临川江上,西日昌遥望西秦方向,平静地道:“今年没办法带你去临川汇音了,但我很想在将来的某一日,亲眼看你一曲琵琶折煞所有乐师。”我知道他所指的是西秦临川汇音。   五蕙兮之殁   临川半途,西日昌便转南道,从容携我一路赏山游水。我横坐于他马前,将手搁在他臂上,他在我耳旁轻声慢语,没半字污言,却是句句挑拨。   “背立盈盈故作羞,你猜下一句是什么?”   “……坏得要死!”我的语调并不娇,倒有些冷,他却笑了。其实我说的是真的,他确实坏得要死。   “人之情性四点共同,知道哪四点吗?”   我想了一会儿,挑眉见他眼中精彩,心知定不是什么好话,但问还是要问的:“哪四点?”   “很简单,眼要看色,耳要听声,口要尝味,志气要得到满足。”   我无奈地倚他胸前,任何话到他嘴里,都变了个味儿。   红馥馥,莲袍映岸香幽袭,碧澄澄,水影连天静不流。遥望处,绿杨荫里遮朱槛;近边是,青草丛中见白鸥。道上不时有路人相错而过,投来艳羡目光。我是他们看不到容色的,但自有个笑凝眸的男人千般绰约万种风流,一路风情都奔他展了。   夜宿客栈,一夜无语。待得我们起身厅堂用膳,不少留夜客人正三三两两地坐吃闲聊,其间有目光暗窥,我起初也没在意,只当身边的男子太过耀目。一口粥含在嘴里,忽然耳进一句私语,险些叫我被粥呛堵,“昨个夜里的床板声或许我听错了。”   西日昌面不改色,低声道了句:“偶尔在外过夜,也颇有情趣。”   这类没脸没皮的话也就他说得出口。羞意心坎闪过,但我并没有脸红。早一阵我一直觉着我们的事儿属于奸情,但换了女装后,西门大人侍卫的身份淡去。说到底,无论我愿意与否,也与我意志无关,我是他的妻妾之一,这个事实早已存在,它始于一场简单的婚礼。换而言之,在这事上,西日昌完全依照礼仪法度办妥了手续,并且当时我也没有拒绝。回顾往事,我越发觉着自己当年的愚蠢。我确实把自己卖了,稀里糊涂以一枚银元转卖给了西日昌。   早餐用毕,重又踏上行程。西日昌依然毫不着急,五名侍从在我们身后远远跟着,此种情形一直到蛮申江区域,顺平郡境内。   洪灾之猛,摧陷廓清荡析离居,房舍冲毁田园覆没,很多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虽然西日昌早做安排,但伤亡在所难免。顺平郡的太守忙于赈灾济民,由于准备充足,顺平郡内倒也哀而不乱。这还是大杲境内,可想而知南越西秦之境更加可怕。   我悄悄抬眼望西日昌,面对自己一手制造的罪孽,除了神色严肃,他没有别的情绪。   西日昌的一名随侍持钦赐名牌,登门太守府,但直到深夜太守才归。西日昌没有为难太守,也没有道破自己身份,只对太守言,任何所需,上禀即可。末了他点了句,西秦官员治水不利,所用非人。太守听进去了,次日与灾民一说,自然闻者人人愤慨。   我问西日昌:“这顺平太守是个明白人?”西日昌却道:“未必。”   再问他,他细细道:“但凡出了事故,寻常人的第一念头是安全与否,有利与否,若出了重况,牵涉到罪责,则第一想到的是自己责轻甚至无过,能有替罪顶缸者再好不过。”   我叹了声,这人琢磨事跟琢磨人都琢磨出精了。   “叹什么?”他贴上我后背问。   我捉着他的手臂道:“知道坏,却不知如何的坏,怎生的坏。”   唇触着我耳道:“等你全好了,叫你知个透!”   三两句又被他拉回他那调调,我探出身来,回望远去渐渐消失于视野的顺平郡,他仿似劝慰地道了句:“会好的,坏的全坏透了,就出好的了。”我姑且听之。   然而我所能见到的依旧是坏,到了浔阳后,南越边境满目疮痍,馁殍相望,而大杲善门难开,白公垂实打实地表现了一个奸商的本色,他运往南越的粮食物资,都是平日十倍以上的价格,甚至个别地方,他手下抬价抬到令人望而却步。南越虽然富庶,但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浔阳城知府的府邸,日日不断有南越派来的使者,谴责白家之声不绝于耳。   我们到的时候,浔阳知府才松了口气。西日昌明了身份,斥责白家借祸欺行霸市,命白公垂开仓赈灾。自然白家已经捞得差不多了,是时候收手改唱友邦情深,这也就是西日昌一路慢悠悠的原因。   白公垂戴罪立功,王伯谷贬官查办,西日昌出资出粮援助南越,从南越口袋里掏出的大把财物,回去了一多半。接着,大杲昌帝获得了美誉,南越使臣带来了南越王的修好书信,而西秦方面还在为洪灾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他国。   “有些事总要一步步来”,我想他的第一步是交好南越,现在这一步稳了。南越深受洪灾影响,虽离动其根本还远,但肯定要拖几年国力。与南越交好,等情谊牢固,南越对西秦的怨愤增加,便是大杲攻打西秦的时候。从军事上来说,南越虽然小点,但它的存在,一直制约着大杲与西秦二国。联越伐秦,这是西日昌的策略。   在大杲与南越的边境上,西日昌拉着我的手,南望漫无边际的水面,浑浊的波浪不时漂浮起死尸与断木,他与我道:“其实我小时候很喜欢南越,现在依然喜欢,南越的文人贤士是最有气节的。”   夏季因他此言而冷,这是喜欢吗?喜欢就水淹千里,喜欢就讹诈欺骗?或许喜欢对他来说,就如猎人搏虎取皮。   他觉察到我的手凉,握紧了我的手。   一连数日,西日昌滞留浔阳。昌帝亲临巡视的消息很快流传开来,我们回盛京的路上便有官员接送。   我的药由一名侍卫带在身边,回程路上来报,还有十日的药。我粗粗估算了下时间,差不多刚好够吃到盛京。西日昌搂着我在龙辇上道:“不用赶了,正常返回。”   几日无事,就是白日赶路,见几个官儿,听他说说各色的话儿,晚间行行一色的礼儿。到了崖其郡却有不同,别郡别府都是官儿率亲信来迎,问安道话就结了,而崖其郡的马太守竟大张旗鼓,在官道上铺毯布酒,使百姓新衣相迎。不知多少张新毯连成一片,约盛京主街那么长,百姓皆穿淡青色布衣,毯两旁恭敬站着。西日昌看后一怔,传了马太守问话。   “这是何用意?”   马太守谄笑道:“陛下南巡辛苦,我们崖其郡的百姓深为感动,自发来迎。另有牛羊、土产,犒劳陛下的随从。”   西日昌责问一句:“太守使的是自己的钱吗?”   龙辇以正常速度行过地毯,西日昌的一位侍卫喝道:“诸位散了!”   我看见龙辇后马太守苍白的面色。当我们回到盛京后不久,马太守的死讯传来。西日昌走了三日后,他惧愁而亡。不过即便他活着,等来的也只有革职,他是被吓死的。   比之马太守之死,回到盛京后发生的另一件事情更重大,钱后薨了。   午后西日昌携我于偏厅召见万国维谈话的时候,传来了钱蕙兮的死讯,一君一臣都有些惊愕。   “这个节骨眼上……”万国维喃喃。   “死得不好。”西日昌皱眉。   我也觉得奇怪,除非钱后自己找死,不然不该啊。   “西门。”西日昌唤我道,“你去处理吧!”   我受命。西日昌又道:“带上苏堂竹。”   晚些时候,我与苏堂竹迈入了鸾凤宫。鸾凤宫的规模同月照宫,只是少了点大气,我思来想去,觉着是少了一座未央阁。   一地的宫人跪迎,其中就有左荃珠。喊来问话,她道钱后自西日昌离宫后一直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再就说不出个什么了。我又叫来服侍钱后多年的两女,也只说钱后日渐憔悴。   苏堂竹检查了一番后,对我使个眼色,我便心里有底,钱后并非自然死亡。陈隽钟派的人只严禁钱后出宫,他们不可能也不会对钱后下手。我坐在钱后尸体旁看了很久,总觉得她死得比翟嫔还丑。翟嫔是面带旧伤,尸身久置,她虽栩栩如生,面色却更遭人厌恶。   苏堂竹坐于一旁,很快写完了症断,拿来我一瞧,一句慢性毒亡的话他写了满篇。职业病,神医门下还揣测了毒物的配制,大肆赞美了此毒的隐蔽和效用。   我想了想,屏退了旁人,留下左荃珠,冷冷发问:“有件事我一直不解,今日刚好一并问你。”   左荃珠道:“大人请问。”   “当日你是如何发现我是女子的?”   左荃珠惊诧地望我。   “你的鼻子很美,也很灵敏。”   我这话一出,她立时色变,跪下道:“奴婢确实闻到了大人身上的香味,仔细判断才得的结论。”   “不是孙才人告诉我的,是我自己听到的。”我顿了顿,道,“我还听到过你许多话……”这是骗了,其实我只听了她储秀宫那一回的话。   我还记得那一日左荃珠跪地哭诉,怕请不了孙文姝回宫后会被钱后打死,但现在死的人却是钱后。我身上的气味极淡,只有西日昌每日挨得近闻到,左荃珠如何能一次擦肩就觉察到?只有一个解释,她的鼻子比常人灵敏。   我问苏堂竹:“苏太医,你觉得我身上香吗?”   苏堂竹点点头,“第一次你扮作乞丐的时候我就闻到了。”过了一会儿他道,“我们成天跟药石打交道的人,对一些特殊香味都很敏感。”   话到了这份儿上,左荃珠再不言语,一味垂首跪着。我知她犹在挣扎,便安静地等待她崩溃。   我想到了很多,既有毒药,必有配药,鸾凤宫搜索下肯定能找到其中几味。而谋杀一国之后的罪名株连九族,左荃珠非但不蠢,还很聪明,她为何要杀钱后?   她确实是个聪明人,一直咬紧牙关,不知沉默了多长时间,令我想不到的答案送到眼前。在外等候的宫女宦官鱼贯入内,竟全体跪向我,两位服侍钱后多年的侍女中一人道:“大人,是我害的娘娘。”   语出惊人,我马上联想到之前她二人及左荃珠都说钱后死前忧郁,敢情这些人都串通好了?   那侍女平静道:“奴婢孑然一身,一死无累,请大人放过旁人……”   一宦官抢断道:“大人,别信她,是奴才干的……”   跟着这些人都纷纷开口说自己杀的钱后,把苏堂竹看得目瞪口呆。   我忽然站起身来,所有人都止住言语,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我。   “我要听实话!”我指着左荃珠,“如果我没料错,应该由你来解答!”   左荃珠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卷起她的双袖,本该藕白的双手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烧疤,星星点点的针眼,惨不忍睹。一侍女哭道:“皇后娘娘早就疯了……”   事情的真相在众人你一言我一嘴中渐渐分明,钱后失宠之后又失德,残虐下人,已有三位宫人被她杀死。陈隽钟手下的人看管钱后,仅限制她出宫,而不能出鸾凤宫的她更加凶残,每位宫人身上都留有钱后施虐的疤痕。想到昔日钱后可以无情地砍去芷韵双手,她又怎会对下人体恤呢?   所以钱后是被鸾凤宫所有宫人联手杀死的,而钱后自己才是真正的凶手。她众叛亲离,连长年服侍的心腹都最终逼于无奈取她性命。   我撕去了苏堂珠的几页症书,得出结论:“皇后娘娘抑郁而终。”   众人喜极再泣,搂作一团。他们的勇气改写了他们的命运,这便是寻常人的勇气,狗急跳墙,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何况这是在大杲,大杲多勇武。我重将目光转向左荃珠,唯独她依然保持沉默。恐怕正因她的加入,鸾凤宫才有了今日的一幕。谋划、毒药、齐人心,这些都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左荃珠亲自送我出鸾凤宫,出了宫,苏堂竹回太医院,左荃珠依然送我。入夜的宫廷回廊上,我停住脚步,冷冷道:“你想对我说什么就说吧!”   左荃珠又要下跪,我道:“还嫌不够碍眼吗?”   她轻声谢过,顿了顿后道:“大人,奴婢也知道皇后娘娘有活着的必要,以陛下的睿智,皇后娘娘应该再当上几年的。”   “这话不该你说。”   四下无人,左荃珠大着胆子道:“大人,或许奴婢该尊称你娘娘才是。”   我一惊,只听她又道:“断定娘娘身份的是钱皇后,她听人议论大人在朝廷上显露女子身份,就一口咬定大人就是贞武皇后。钱皇后或许不够聪明,但她一直惦念着贞武皇后。”   我盯着她,越发觉得她很能耐。能两次判断出我的身份,聪慧并且犀利。能以下犯上,毒杀钱后,有胆有谋。   “奴婢做的事及向大人说的话,都是死罪,但有些话奴婢不说死不瞑目。大人能袒护孙才人,放过鸾凤宫一干人性命,比之钱皇后的无德无情,大人胜她百倍。天下乃有能者取之,宫廷中亦是如此。人心所向众人投奔,人心相背,墙倒众人推。我大杲已有了强君,所缺的是位能匹配的帝后。钱皇后也好,宫内众多妃嫔也好,都难望前董皇后董太后项背……”   “住口!”我打断。她却笑了笑,“大人难道还未察觉,在陛下选秀之前,甚至更早,大人已然是陛下心目中的不二人选。贞武之名、西门之姓,随侍之任,为的都是什么?”   要她说不说,不要她说滔滔不绝。我多少有些怒了,握紧拳头,骨节脆响。   左荃珠再次跪地,这次我没拦她。夏日的黄昏斑斓的折光,半映回廊墙壁,半照我们身上。她在赌,压上了身家性命甚至压上更多的赌注,她为的是什么呢?向我投诚?还是想彻底改变她自己的命运?   宫廷的女人简单可分为两种:一是权术型的,这类女子无情冷酷,只关心她们的地位是否牢固,她们的皇子能不能当太子;另一种是女人型的,她们爱着帝皇,只想要宠爱,幻想着不可能的白头偕老,三千宠爱于一身。   左荃珠无疑更接近第一种,死去的钱后是第二种。   六帷屏宠爱   最终我默然回了昌华宫。我不知道左荃珠该失望还是庆幸,杀她很简单,不杀却很难想象以后她还会做什么。   难题我交给了西日昌。隐去了左荃珠的说辞,我向他如实禀告了鸾凤宫之事,他只思索片刻,就下旨提了左荃珠品级,转到太医院做女宫。   晚膳后,西日昌才对我道:“你被她拖下水了。”   我一怔,他拉着我的手又道:“这小女子该杀,我留下她给你玩几年。苏世南不久将回盛京,有他坐镇太医院,放十个左荃珠去都掀不起浪。”   钱后之死暂告段落,但她的死却使我对西日昌有了新的看法。夜深人静之时,我侧望身旁的男人,他说我初醒时恬淡无欲,而他自己沉睡时也一样圣洁光华。上天赐予他的美貌,只有在这一刻才完美展现。   皇宫是天地下最黑暗最冷酷的地方,生于斯长于斯的西日昌,心底如何不黑?要想不被杀,就得杀人,要想不被骗,就得骗人,要想不被人踩在脚下,就得践踏人。正是同样原因,左荃珠等人不想被虐待致死,就以暴制暴除了钱后。皇宫不讲情义,只论成败。   从小耳濡目染皇宫黑暗无情的帝皇,大约年少时就埋葬过人性,看多见惯习以为常。本该麻木绝情的他,现在却娴熟运用起各式面具,且每一面都做到极致。当明君就是明君的样,做情种就是情种的心……他其实活得比任何人都辛苦,恣情纵欲不过是宣泄男人最原始的一面,如果连这一面都不能放肆,我想他就真的丧失人性了。   我搁在他身上的手不禁轻轻抚摸他的胸膛,帝皇之心就在里面,坚硬却千疮百孔。世人总觉得自己所受苦累远胜旁人,世人总觉得旁人难以了解自己的苦楚,我也如此。我何尝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的内心,只想着自己的人只会曲解旁人,一切由自己的喜好出发,归于自己的喜好。   他忽然捉住了我的手,平摊开,贴在他胸口。我的心猛地一跳,时光仿佛凝固,月光一闪不闪,夜风不知何时休了。   静止非常短暂,他很快拖着我的手,沿着胸腹往下,往下。   惊醒他的代价是密集的云雨,夏季的雨总是很大,覆盖地表,涓水成溪,流淌翻旋,砸溅在无遮蔽的路人身上,铺头盖脚,湿透全身。少年不知淋雨伤寒,还道豪爽,痛快淋漓尽致地宣泄,是极乐。少年满腔抱负,空泛天地,是莫名,是意气。我还年轻,却老了心境,所以我撑起了一把伞,以双手。   我紧紧抱着的这个男人,无论他真心假意,无论他多少面具,他坦陈了对我的情欲。至于别的,我从来不指望。   天地之音,雨打琵琶,一声声一片片,震弦动琴。铜山西崩,洛钟东应……   雨过天晴,彩虹七色。男人舒展的笑颜堪称人间绝色的,也只有他了,只是话出口,依然如故。   “什么时候才能吃饱?”   我蜷缩着,一颤。   次日起身,便腰软腿酸。多吃一顿夜宵吃撑了我,而有人还没吃饱。中午之前,西日昌使人知会我,午后免了当值。虽然这点酸软我能忍受,但能免则免最好不过。   下午我弹了会儿琵琶,直到蒋贵人来访。我瞟了眼答喜,借故回了自己寝室。躺在床上,我想大杲后宫将百花齐放了,皇后的位置空缺,该有多少女子眼巴巴着?可惜那位置虽好,却是致命坐席。不死不能坐,坐了就要死。   扇侍在房外拉着风叶,轻柔的微风房中浮动,盛京的盛夏催人入眠。待我苏醒,已是黄昏。晕红莹黄的房间里目不转睛的一双丹凤流彩,令人屏息的艳。我定一定神,这才发现艳的人还有我。面纱不知何时摘除,单薄的夏衣大开衣襟,抹胸挪移到腰际,裙摆褪到脚踝,春光一露无疑。   这人是色到骨子里了,趁我睡着,竟轻手轻脚地剥脱了我,剥成他喜欢的样子。   “好看吗?”我撑起身子,衣裳滑露肩头,几乎全裸了上半身。他盯看着发出一声倒吸,然后道:“好看是好看,就小了点。”比画着,“要这么大,不,这么大就可以了……算了,现在这样也好。”   我慢慢穿衣裳。他本来就离得近,这会儿凑上来,帮我提上了衣裙,只是那一双眼尽往不该去的地方了。我穿上衣裙,伸出一脚,弓脚背一点他大腿,“哪像你,一碰就大了!”   他捉住我的脚踝,“你倒是瞄准了来呀?!”   我连忙缩脚,他由我挣脱,只是面上那笑意映过了霞光。我默然,不能跟这人接茬这号话,他全当受用了。   “昨个累着了吧?”晚膳中他问。   我如实道:“还有些酸乏。”   他微微笑道:“你算厉害的了。”而后他转了话题,交代了鸾凤宫的安排,总算他没让那些宫人殉葬,分别安插到别宫去了。后宫暂由柳妃掌管,孙才人提级,宫里又多一位贵人。   晚膳后,他牵我回了寝宫。黄昏那一出放过我,合他向来不用饿兵的原则,但喂饱了我通常都意味着帝皇又要出征。   一入房,他果然就搂着我上了床。我为他打开长发,宽了衣裳,而他早把我剥个干净,帝皇的手速又快又准。   我平躺在床上,仰望着他。琼枝玉树跟着就要云兴霞蔚了吧?我探手抚了抚他的肩头,他却含笑道:“伤兵一个,还想怎的?”   我一怔,被他翻过身子,他捏着我的后腰道:“哪个说腰酸力乏的?”   手劲恰到好处,我发出一声呻吟,酸痛打通经络,舒了筋骨软了腰身。他坐我身旁,十分地道地推拿搓揉,酸酸麻麻,又痛又极舒服。   徐风轻柔,他的手从我腰上攀到背上、肩胛,我忍不住道:“嗯,这里……嗯……左边点……”捏到妙处,我不禁整个身子轻颤,脑中胡思乱想起来,难怪人要奴役他人,端茶送水,还有这一刻舒坦筋骨,都是惰性。   “舒服吗?”他停下手来,在我耳畔问。   我嗯了声,这声音令我自己都觉得软若无骨。   “翻个身……会更舒服……”   “啊?”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翻了个身。   翻身确实更舒服,我舒服完了,就轮他了。翻身做主,翻身兴云,翻个不停。   他托着我的腰粲然而笑,言语遗失于翻涌的浪涛,思绪吞噬于细密的亲吻绵长的求欢。汪洋沧海,月照千里,一个令人迷失方向,一个叫人不再孤寂。放任而有依靠,沉沦而有支撑。不知不觉中,我也如实付出了我的身体,和早年不同,并非身心隔离,而是甘愿交付。   风平浪静后,我有气无力地戳他胸口道:“骗子!”   他只搂着我笑。   我不再言语,摊平了手,贴在他胸前。这个骗子无疑成功地引诱了我,让我一步步学会了看人,学会了撒娇,学会了与他相处。这样的改变虽然我不喜欢,但也知道目前它很适合我。   一因琴风起   借着炎夏的日头,钱后的葬礼两天里就全办完了。她没有谥号,至死就是钱皇后。谁都知道这是位失宠无势的皇后,生前死后都不被待见。没有人关心钱后的葬礼,所有人都在关心,新皇后会是何人。   朝堂上大臣提议另立新后,宫廷里各人暗自揣测。找我的人多了起来,乘西日昌早朝时,不少妃嫔都派人来请。我只应了一位,柳妃。   出昌华宫,我还从容地带了孙贵人出宫透风,成天不能外出闷坏她了,半道上孙文姝试探着问:“柳妃娘娘与大人故识?”我答:“能在宫廷里站住脚的女子,都很聪明。”想了想,又道,“她还有几分人情味。”孙文姝听进去了。   走了没多久,前路就被人拦了。几人中有张熟面孔,我仔细一看,不是仙雯吗?那不用问,仙雯身旁婀娜多姿的年轻贵妇就是胥嫔了。   “奴婢见过西门大人,这是锦楚宫胥嫔娘娘。”仙雯上前行礼,而后介绍道。   孙文姝一惊,却是望我。我皱眉,一个胥嫔有什么好惊的,又非钱后能要她小命。   胥嫔向我微微躬身,余者行礼。我欠欠身,算回礼了。只听仙雯问:“敢问大人,这位是?”   我淡漠地答:“昌华别院,孙贵人。”   胥嫔立时盯住了孙文姝,而仙雯却一副震惊的样子呆看我。   “有事吗?无事我们走了。”我道。   胥嫔一怔,乘她想词,我赶紧走人。孙文姝向她微一点头,快步跟上了我。   “娘娘!”身后的仙雯忽然喊道,“娘娘请留步!我是仙雯啊!娘娘……”   “管好你的人,胥嫔。”我转身投了仙雯一眼,她面上半是悔恨半是激动。我的声调始终未改,叫她认出了我。   孙文姝惧怕地望我,我对她缓声道:“我们走我们的。”   胥嫔斥骂仙雯,后者再无声音。我走了很远,还能听到胥嫔的话,“吃里爬外的贱婢,我还真信了你,跑来讨好西门,结果你倒会算计,当面就巴结孙贵人……”   胥嫔不知仙雯口中的娘娘是我,她误以为仙雯在喊孙贵人。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我发觉孙文姝还在发颤,这大热天的,有什么可冷?   “你怎么了?病了?”我停下脚步问她。   孙文姝面色发白,看似快站不稳。我扶她一旁回廊坐了。   “那我们坐一会儿,今日就不去见柳妃了。”我淡淡道。   孙文姝望了望我,欲言又止。我道:“有话就说吧!”   过了很久,她才极细声地道:“胥嫔娘娘有些像一个人。”   我一怔。虽然孙文姝没再说下去,但她已然说透了两件事,一是胥嫔的容貌几分像我,二是她猜到了我就是那位死去封后的贵妃。   片刻后,我沉吟道:“你声音倒像蚊子嗡嗡,我没听着。既然不舒服,那就休息会儿吧,不要多说不要多想,我陪你坐一会儿。”   孙文姝渐渐平复下来,又过一会儿,竟鼓起勇气道:“大人,你是好人。”   我苦笑了下,我真是好人吗?还是她赖我鼻息,给自己的处境安上个“好人”?我唤来个路过的太监,命他跑一趟柳妃的弱柳宫,说下改日再访。   当日午后,从朝廷上传出西日昌将迎娶南越公主的消息。负责此事的臣子是万国维,这叫我联想起那日钱后死讯传来,他口中喃喃的一句“节骨眼上”,而西日昌当时跟了句“死得不好”。如此推想,这一君一臣早定下了大杲与南越的联姻策略。西日昌打发我去处置钱后一事,另一方面是不想当我面谈论他的婚事。其实这又何必呢,我何尝在乎。我倒很想听听,他如何算计自己未来的妻子。   一步又一步,西日昌走得很稳,我只为南越的公主惋惜。西秦的公主嫁大杲为后,帝死后废,强被纳入新帝宫闱,最终的下场是惨死,那南越的公主又会好到哪儿去?   午后轮我当值,西日昌一直在观察我眼色,而我始终波澜不惊地站他身旁,这乱七八糟的与我何干?我关心的既非自己受不受宠,亦非八字一撇都没的皇子。我关心的只是西日昌走得稳不稳,好不好,日后我能不能得偿所愿。   这男人够坏够色,待到偏殿内只剩万国维一臣时,他的手悄然递到了我臀后,贴着一动不动,热力却传了过来。   “臣以为,南越极其重视此次联姻,吾皇连丧二后,未立太子……”   我微微调整呼吸,虽他一动不动,但身后多个热物,着实讨厌。   “臣以为,南越良臣不少,对蛮申水灾一事,必有争议。前有西秦公主之鉴,担忧顾虑在所难免……”   不知西日昌有没有在听,我斜眼过去,倒一本正经。我偷偷挪移半步,那手便狠狠地抓了一把,我上身一僵直。万国维顿了顿,居然道:“陛下要抓牢!”   西日昌这才放开了我,笑道:“国维之言,此句尤佳。”   我垂眉。   这夜,西日昌依然很受用。与倾城苑妈妈说的男人抽身无情截然相反,他抽身后抚着我的背道:“叫我昌,姝黎。”   我浑身半是汗半是他留下的痕迹,力乏神昏。迷糊了一会儿,我才低低唤了声。也许对我的迟疑不满意,他掐了我一把。我口中逸出一声。他又揉了我一把,最后无奈地躺平。   我慢慢转身,搭一手放他身上,开始吹枕头风,“昌……我们什么时候过过招?”   他握着我的手道:“怕你现在不行。”   “就跟那日不用气劲和阿大阿二交手一样,可以吗?”   他沉吟道:“那日我看的不是身法,而是他们的配合力,应变。”   “哦……”也是,他自己起码准武圣的实力,若看人武力,几招即可,不会看了那么久。   “你真正的武力不在寻常武者的身法、气劲上。何况我怕跟你动手,动到后面,定是将你吃了。”他忽而低声暧昧道,“旁人是不知其中妙处的,可看在我眼里,痒在心头。矫若惊龙逸态横生,盈盈秋水鬼魅灵动,你其实就是个香饵,看了就忍不住想抓住逮住,连皮带骨细细嚼了,而且你这香饵香毒太厉害,每一阵子都吃出不同滋味,结果是无论吃多少次都想再吃,吃来吃去还不给人吃饱,吃不饱就更惦记着。我能忍住不跟你过招,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将头靠在他臂上,静静地思索着。以往他每每摆布得我自觉堕落,甚至有几次败德武道以气劲满足极致的快感,表现出淫色之人极其下流的情欲,但这淫色之人,却一直回避与我过招,抵制住了内心一部分的欲望,可见他素来都清醒欲望是个什么东西。在他看似放纵无度的寻欢作乐中,也一直有所保留。这不仅仅考虑到我的承受力,也有他自己的因素。换而言之,他在最荒淫好色的时候,还是清醒的。他知道他在做什么,能做到什么地步。   一个男人,若连自己最强的欲望都能控制住,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他做不到的。   既然枕头风没吹着,吹到别处去了,我只能自己研修。当上午我抱着琵琶步入演武场后,场中几乎所有侍卫都变了脸色。我想他们心里必然在说,闹心烦人的来了!   昌华宫当过差的侍卫都被我琵琶乐音荼毒过,西门大人的名讳不能谈论,容貌不能谈论,跟陛下的两三事不能谈论,但难听的琵琶曲可以随便乱谈。我曾听到过这样的论调,贞武皇后一曲杀人无数,西门大人异曲同工,只是宰的是一堆耳朵。   不理会众人的神色,我抱着琵琶越身到一根木桩上,场中侍卫像潮水一般退走。   我盘腿坐下,匿气后,粗豪的乐曲响彻演武场。   破除万事谁能判功过?倒是断送一生。山高水远春去秋往,哪里管得上旁人笔我?花病春愁何需自怜,杯行到手饮一樽。   虽然曲音粗鄙,但曲意却透出男儿血性,率性妄为的豪情,一时间,演武场上人人驻足,跑的人不跑了,躲的人不躲了,纷纷静听这一曲改自《西江月》的琵琶曲。   我暗忖,似乎多日的摸索,我终于寻出合适匿气又遂我心境的曲调。也只有面对演武场上的武者,才能畅快奏响此曲。   天下人,有才乃骄,恃能而傲,武者亦不例外。哐当琴曲,奏响的是武者的荣耀。为何而武?当真是铲强扶弱还是强身健体?武道所求,唯有天下第一。倘不能绝世便走任性一途,以我之武扬我心意,以我武道独行天下。今朝花开折一枝,酒行手畔来不拒。我即是任性武道,不然也不会剑走偏锋,以武入音。   文人其文若人,武者其武是性。文章再巧妙,也难掩本性,正乎?邪乎?满篇的奸盗荒唐传世,满目的高风亮节入土,为的哪般?武力再高强,也隐藏着各自武道,仁乎?恶乎?不杀一人不染一滴鲜血名扬天下,斩落千头魔鬼凶残为人不耻。   借刀杀人衣不染血,将军千斩敌唯有望风而逃。这究竟是谁人的武道?   “妃子血”音绕四周,本无风的炎夏因琴起风,似有若无,拂过木桩,拂动我衣裳。意气所致,以音出武。果不似西日昌的慢哉悠闲,而是疾来驰去,同我偏激。   我所坐木桩一阵颤动,又归平静。   二文步紫禁   连着几日上午骚扰演武场,我觉着逐渐能控制匿气下的气劲,虽然不多,但这只是开始。而我的开始便与西日昌所言的一丝不同,它是一阵,合了我的武道,从不温柔地循序渐进,到总是突发爆发,叫嚣着不甘,疏通凝结淤积的压抑。   另一个有趣的现象,我发现众位侍卫似乎开始喜欢我的骚扰。一旦我去了,他们便停下修炼,安静地围绕四周聆听感受。每次我离去,都能见到这些汉子眼中的光亮,微微起伏的胸膛,武者的血气武者的坚定取而代之曾经的鄙视曾经的暗讽。   接着一日午后,西日昌单独对我道:“西门大人,你被提拔了。”   我凝望他,他莫测高深地笑了笑,“我的侍长及侍卫们一致保举你当他们的卫尉。”   我一怔,卫尉这个官衔相当于皇宫的侍卫总管,而我没记错的话,大杲皇宫的卫尉原是苏堂竹的父亲苏世南,而此人即将近日回宫。   “我的修为比之苏世南何如?”   西日昌答:“不如。”   “那我何能何德担当卫尉?”   西日昌丹凤斜挑,霞光媚行,“你可以。在你的琴曲下,男儿们热血沸腾,短短几日时间里,修为猛进。在你的琴曲下,我大杲出了一位天行者。你的修为是不够,但你的武道足以胜任。”   我再不推辞,对着一群武人总比成天对着一堆妇人来得好。   “辛苦你了,日后上午就有事了。”他温柔一笑,“不知西门卫尉,现在能否为我弹奏一曲呢?”   我退后一步道:“我怕陛下兽血沸腾,练到歪门邪功上去了。”   他眼眸一亮,我又道:“陛下若想听,那我还是弹一曲《四时好花朝朝见》。”   他眼神变幻不定,我暗思,玩笑稍微大了点,他真兽血去了,还不是兽到我身上。但他最后却微微一笑,道一句:“晚间随便你弹什么,我都听。”   到了晚上,吃完饭后,他还真的安静坐在未央阁上,听我一曲曲地弹琵琶。非常诡异,我弹了十七八曲,他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望着听。十分怪异,无论我弹俗曲雅乐,还是怨调狂声,他都照单全收,只是面上毫无情绪流露。能长时间听那么多曲,还坐得岿然不动四平八稳,神定气闲平静如初,我都怀疑他真的在听吗?若非见到他眼中偶尔流动的眸光,听到他悠长的呼吸,我还真以为自己对着偶人弹曲。   我停下了手,指头微微酸麻。他才开口道:“没一曲及得上当日的催情断肠。”   我一愕,他拉过我的手,一根根指头捋平,柔声道:“你难得跟我说个笑,其实我很喜欢。到了这份儿上,我也不想瞒你,别说你弹曲,就是你碰我一下,或是一笑,我都想扑过来,捉住,吃了。”   我心一慌,他捉紧我的手,抬头道:“姝黎,三年前我还放得开,但现在,我绝不放手。你要再跑,我就把你认识的人全杀了,什么叶叠、侯熙元、洪信还有那个姬人香兰,我放过他们不过看在你面上。”   我心下一叹,搂住了他肩。他将头埋我胸膛,声音平静地道:“天一诀的外篇我也不要了,我要得已经太多,再要只会毁了你。”   我仰望黑夜,众星拱月,万里无云,黑得一清二楚,亮得闪闪烁烁。虽我还持疑虑,但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我这样的人生也算黑得光亮了。   姬人也好,大户人家的妻妾也罢,都信奉这么一条:当一个男人总跟一个女人行房,不找别的女人,那男人就是爱这个女人的;当男人不爱这个女人的时候,就很少甚至根本不找这个女人行房。可我的男人是大杲的昌帝,一个很难以常理而论的男人。西日昌的身份就代表着,他的一生不可能只同一位女子合欢。虽然我重回大杲后,他没有再宠幸过别的妃嫔,但历来帝皇都是情种,见一个爱一个的情种,爱得很深,时间却很短。更有不少妃嫔在她最受宠的时候被杀,理由荒谬,各种都有,更何况西日昌还是个极其复杂的男人。他说他三年前还放得开,也就意味着三年前他对我的恩宠都有意图。贪婪的人某一日忽然说自己不贪了,说与谁听谁都不信,但他待我确实算不同了。   沿着我纤细的指节,他一路吻上手腕,细细密密,酥酥麻麻。我屏息望他,丹凤滟涟,情浓欲滴,那张脸如远山悠然又似江水浩瀚,投一眼陷入,由清新俊逸到深沉玄奥,各式风景不住变幻,定睛端详又凝聚为一幅岚韵山水。   衣裳半褪了身子,帷帐掩去了月色,轻轻的扑倒声,若有似无的感叹声,慢啮细啃,濡湿舔吮,窸窸窣窣磨心揉肠,调弦弹丝勾心腐魂也不过如此。   当年不懂欣赏难以体味,只道邪气凛然只道奸佞横行,纵然他万种风流千般手段全都对了牛去,而今想来,情事上能做到他这般地步的男人,恐当世不多,只是开场就噬骨销魂。   正当我感慨暗生,他忽然卧倒一旁,横展四肢一动不动。我戳戳他背,但听他闷声道:“天快亮了,要早朝了!”   一时间我蒙了。未央阁上耽搁了大半夜,回寝宫调半日琴弦,完了把琴一搁,来一句天快亮了……   我恍神之际,他却鱼跃弹身,瞬间闯龙门赶海潮,动作干净利落,狂涛巨浪,又一碧万顷。一处颠簸身心摇曳,一道道波澜奔来滚去,一束束虹光帷幕里穿梭。   仓促之间,我只将手插入他的发丝,唇音并弦动被覆盖被吞没,骗子总归是骗子。   “真要早朝了,上午你就别出去了。”   指间还缠绕着一丝他的发缕,我懒洋洋地应了声。赶潮人又去赶下一场了,真不知他哪里来的精力。   吃完早上的汤药,我继续昏昏沉沉地睡到中午。午后,我才知道他其实也累。我到书房的时候,他正在休息。   帘子尽数垂地,幽暗的书房里,他仰卧于湘竹软榻,合目休憩,一手垂落榻畔,手边地上是卷文书。   我轻脚走近,弯身拈起文书放置于书案,而后我就地坐于他榻旁。见过这男人无数次睡颜,多安详沉定,这会儿却面似桃花,不知是天热的还是别的缘故。   帝冠早已解下,发髻散开,长发瀑布一般沿榻而下。轻薄的乳色丝袍松散,清晰的锁骨下,一片肌理细腻的胸脯,没入衣褶的隐暗。随着他的呼吸,随着书房外宫人的打扇,发丝微澜,丝衣偶拂,胸膛的隐约起伏间,润泽的光芒柔和释放。一身的风姿卓绝,无声的风流鸩毒。我不禁心叹,这男人天生就是个祸害,生就祸害,还不知要祸害多少人!   恹恹午后,清静时光,看了半日祸害,肚中又掏不出什么新词,我干脆在榻下修起了禅功,将祸害加诸我的杂念逐一清理。   色与色目,食与口欲,音与人耳,志气与恣意,世俗的通解蒙人愚人,然不从大流何以洞事理?有些话祸害说得很厉害,觉着如何好就如何过,恶好就恶过,善好就善过,世人都在过自己的好过。我思来想去,只能得出结论,这是大祸害说的,听了就听了,信了肯定出问题。   时光一分分流走,书房外来了人。打扇的宫人在外轻声道:“陛下正在休息,西门大人陪着。”   周怀梦的声音响起,“我有要事禀告,劳烦通报。”   其声如人,跟个钟似的。西日昌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我瞠目结舌地看他飞速整衣戴冠,末了还问我一句:“得体了吗?”比之万国维在场时他的荒诞,一天一地。   我点头,他已拉我起身,按到榻后,这才传周怀梦。   四帘卷起,光线通亮。周怀梦大步迈入,礼毕,又是一通好听话冒出,颇有点振聋发聩,叫人倦意全消。他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嫌大杲给南越的聘礼厚了,对万国维出使南越开出的礼单,极其不满。   他说完后,连我都觉得有些受不了。敢情他当西日昌是个吃软饭的,成亲就要女方大把的彩礼才对。但西日昌却是个真正会说话的主,他沉吟片刻道:“按卿之言,朕的身价几何?”   周怀梦一怔,西日昌微笑道:“朕不值钱,南越公主亦不值钱。”   “臣不是这个意思。”周怀梦急道。   西日昌道:“你把礼单拿一部分给白公垂去吧!”   周怀梦道:“白老儿见臣就逃,臣哪里找得着他?”   “交给万国维吧!”   打发走说好听话的,西日昌古怪地一笑,“就娶你捡着个大便宜。”   我黯然。   “千金万绢都有价,唯独一枚银元,无价。”   三世南指点   夏季的酷暑渐渐过去,西日昌对我的宠爱只增不减。虽非我所求,得之不荣,失之无惊,但他的恩宠还是在我心头扎根落土,有了一席之地。无论将来如何,无论西秦事了后会生什么变故,这一段时间他对我的种种,我不会忘记。无论虚情真意,无论发乎于心,还是图他,他的宠幸对我,是幸运。   苏世南从大杲北境回到盛京,我只在偏殿见了他匆匆一面。相貌上他就是个老了的苏堂竹,但眉宇间的气度和言行举止却不是苏堂竹能比拟的。我看不出葛仲逊所言的只求仕途的利禄心,相反苏世南很平淡。   西日昌介绍我的话只有一句,“这是西门,我的弟子,接你卫尉之职。”   苏世南的回应只有侧目。以罗玄门的辈分而言,他高我两辈,以大杲官职而言,他被提升为太尉,已然是盛京武官第一人。   从西日昌与苏世南简单的对话中,我得知了他被派往大杲北部与军事有关。西日昌委他筹备军方物资及人员调动。   西日昌交代完苏世南太医院的事后,他便告退了。我问西日昌:“若日后我见着他,该如何称谓?”   “苏大人即可。”西日昌顿了顿,“只有带你去罗玄门,你要唤他苏师爷,苏堂竹要唤苏师叔……”   辈分很低,师傅也不是我求的。   “那罗玄门……我门的门主何人?”   西日昌笑了笑,“以后去了就知道了。”   当日午后,西日昌带上孙文姝,与我一道去见了柳妃。柳妃还是老样子,孙文姝也是大家闺秀,二人说话都跟温吞水似的,听得我颇觉乏味,难为西日昌还掺和几句。   三人说着说着,柳妃漫不经心地带了句,“本来想安排位宝林给孙贵人,但不巧,昨儿宫里去了位老宝林,新人我又不放心,只能再等一阵了。总之,我记在心里。”   “你说的是仙雯吧!死就死呗!”西日昌云淡风轻地笑笑。我听得暗惊,仙雯死了?柳妃在提醒西日昌。   那边孙文姝已白了脸色,柳妃握着她的手,对西日昌嗔道:“看陛下把孙贵人吓得。莫怕,孙贵人,你哪,就住陛下屋檐下,身旁还有一位西门大人,哪个不长眼的敢惹你?”   柳妃又说了几个女儿家的笑话,孙文姝也很快镇定下来。三人复又说笑扯闲,仿佛刚才压根儿没有提及仙雯。   回到昌华宫,西日昌支走孙文姝,对我道:“那人是自寻短见,缘故跟那马太守一样。”   我应了一声。   仙雯求贵,出我门而入胥嫔宫,到头来发现正主子才红,却无回头路。马太守谄上不得,断了仕途,忧郁而亡。不是他杀的,不是我杀的,就跟我们俩没了关系吗?权势横搁人心,强求不得而羞愤自尽。哪里来的权欲,还不是打他那儿转我这儿。   先贤言,唯有不求才得。可先贤最后还是得了。求也为得,不求还为得。权势如此,情爱不如此吗?我想不明白搞不清楚,次日上午演武场上,我却有所感悟。   我弹罢一曲琵琶,侍长与我道:“大人,你的一曲《西江月》确实振奋人心,初闻大家都觉得鼓舞,但连日来效果却每况愈下。在下记得大人在昌华宫里弹过无数种曲调,不如大人换个曲子看看?”   我点头应允。武道所求,难道不是强求?而我的乐音本就强求。我琢磨了下当日叶少游的无名笛曲,春雨润物微风徐拂,哪个不强求。   继而推想到西日昌的异端邪说,若非立足博学广识,如何发出不和谐声?我若要在武音上更上一层,正该将那些以前不屑的、知其好也刻意忽略地重拾起来。   低哀沉郁的调子响起,演武场上众人一哆嗦。我暗自摇头,细弱真是门大学问,慢慢来。   回了昌华宫,我坐于自己房中摸索琴音。两大难题,一是匿气下手道弱了,乐音就哀,二是“妃子血”音色本就难听,甚至它可能是当世琵琶中最差的,平素状态下,“妃子血”奏响的温文尔雅,就很勉强。我所擅长的,“妃子血”所擅长的,都非柔和细软。我和我的琵琶都过了,难以以无怠之心调自然之音。   午间我还在捣鼓,西日昌神出鬼没地到了我身后,我刚好在自言自语:“自然之音,日月之明。雷霆之声,异俗高亢……如何调解?”   西日昌忽然开口:“调了,调以阴阳之合。”   我猛地一惊,随后嘴角抽搐,过了片刻,才恢复平静。“今日这么早?”   他问:“还没吃吧?”   我嗯了声,他拉起我道:“走,吃饭去,吃饱了好干活。”   与我想的不同,他带我出了宫,宫外早有马车等候。上了车后,这人慢条斯理地剥了我外衣,套上身浅红色布裳,打量下还道:“穿什么都一样。”   我心想,还用穿吗?   他自己也换了身寻常百姓的玄色布衣,又取出两张会长疙瘩的面具,戴我面上后又道:“藏起来。”   我看他换脸,却是一张奇丑无比的面容。额头宽广,双目突冲,鼻歪嘴斜。我不禁道:“这张好。”   “歪瓜裂枣”微笑,露出一排整齐贝齿,“就知道你会喜欢,晚上我不换了,可好?”   我无力道:“戴什么都一样。”   他笑着揽我入怀,道:“妞儿爱俏,姐儿爱金,姝黎呀,什么都不爱,就爱夜里偷偷摸摸……”   我唯有摇头,辩解中他下怀,掐他他等着。祸害果然戴什么面具都一样,对我就是能色当色,不色也色。   马车悠然行驶,仿佛回到了最初,还是昌王的他带我出京都。马车里,我坐于他怀中,与他轻言细语,他不时吻我耳脖。时过境迁,当日初被男子触摸的不适感早已消失,而已为人妇的我感受到的是男人的一把柔情。   西日昌的脑袋里装的不只有色。他温婉地告诉我卫尉的职责,讲述了匿气下修炼的好处,其间虽然掺杂着几下暧昧的摩拭,却一直没有过分。他对女子身体、情感上的了解,可能远胜女子对自身的了解。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能做到什么份儿上,他都一清二楚。我曾听过动了真情的姬人说,她只想跟她喜欢的男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想做,仅仅黏在一起,搂搂抱抱就好。   是啊,搂搂抱抱,单纯的女子的想法。男人其实也这样想,不过是剥光了后。   马车停在了盛京北门,那回去过的茶馆。这一次,我们没有上楼上雅座,西日昌与我找了个前客刚让的桌。我估摸我的面具跟他是一对,也是那丑八怪型的,加之我们的装扮寻常,倒融入了这茶馆的氛围。   汉子粗爽的言语,劣酒粗茶及各式人味,让我更清晰地看到了大杲底层的百姓百态。西日昌叫了一壶粗茶,两碗面。小二没有丝毫嫌色,很快先送了茶。   “我很穷,只能请你吃这个。”   我险些一口茶喷出去。那“歪瓜裂枣”还很镇定地继续道:“这里的面味儿不坏,不过等往后有钱了,天天请你吃红烧肉。”   我咽下茶水叹道:“我服了。”   “歪瓜裂枣”学周围的俚语学得很快,“服个啥子?”   我放下茶碗道:“今日没上二楼,我服了。”上位者多以上望下,能道出这里的面味儿不坏,如何不叫我服气。   他淡然一笑,鼻也不歪了,嘴也不斜了。   两碗面送上,味浓面条筋道,粗中别有风味,但要一位养尊处优的人麻利地吃下去,不易。我还在吃,他却已经吃完了。   结账后,又坐了段马车,他带我来到盛京北的一座寻常府邸。从府邸门口一直进入内里,完全同寻常百姓家。   厅堂上,我再次见到苏世南。他简单地对西日昌一礼,便带我们进入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地。   穿过厅堂步入书房,书房下另有玄机,漆黑的密室缓缓被打开呈现眼前。   苏世南点了盏油灯,率先而下,我走在中间。踏过十二级台阶,到了地下暗室。与想象的不同,暗室虽然大,却空空荡荡,似乎为了西日昌驾临,特意清除过。   墙角一隅放着张桌案,案上搁置一物,旁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正猜疑着,苏世南将油灯放于案上,取起那物后,忽然转身。说时迟那时快,他手中之物突射一条暗色光带,疾奔我而来。   让是不让?避是不避?我本能地摇了下身子,又定住了,西日昌在我身后,苏世南的用意必有古怪。“砰”一声轻响,一支圆头箭打在我肩上,扑落坠地。我这才看清,苏世南手上的是一把小巧的弓弩。   “比之当日葛仲逊之弩如何?”苏世南问。   我定下心神,答:“不如。”   苏世南凝视我身后的西日昌道:“西门的反应和身手都属一流。据我估测,西门的身手起码达到上元中期。但陛下言,西门的武道遇强更强,唐洲城下,有上官相助的西门实际武力应接近于武圣。能令接近武圣的西门重伤,西秦国师之弩非比寻常。所以我大胆推测,他的弩不是任何武者都能运用的,更难普及。”   西日昌点头后,问:“那你手中之弩呢?”   苏世南掂了掂弩,道:“自然是寻常军士经过训练后能用的。”   “好!”西日昌赞了声,“此去北地,也算收获颇丰了。”   苏世南放下手弩,垂袖走来,“与陛下相比,何足道哉?”   西日昌道:“还请苏师叔指点。”   我一怔,这还在盛京,西日昌竟改口称苏世南师叔?冷不防,后背被西日昌一推,整个身子飘向前去。我汗然,原来要我献丑。   苏世南一甩衣摆,做了个起手势,“西门,手速袭我。”   “是。”我空中应声,一手变爪,丝毫不敢大意,对着苏世南肩头先手插去。爪只是前手,另一手翻掌,才是我真正的攻势。苏世南身不动,神不改,待我爪到,一手挡住,另一手拍飞我掌。我心下大惊,他挡住并不稀奇,厉害的是他挡我所用手式,爪以爪对,掌以掌应,且每根指头都与我指头抵触。这就是罗玄门最上乘手速的境界?   我就地扫腿,手速里没这变化。苏世南也不见怪,直身一弹,身法如同僵尸,可这僵尸我却碰不到他衣襟。扫腿之后我一手上撩他胸,一手横腰。苏世南僵尸落地,却不急不慌地再次弹开我双手,以拨对撩,以推对横,同样根根指头对齐。如此又过了几招后,西日昌道:“苏师叔功力见长啊!”   苏世南却不应他话,而对我道:“西门,看明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道:“再来一次。”手印缔结,苏世南神色这才稍有变化,语气却依然淡淡,“来吧!”   手印下空间扭曲,手速加倍,虽我带出的气劲不多,但比之先前的手速,大有不同。翻掌屈指,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前袭暗击,这样的手速已达当日西日昌慢的境界。看似极慢,却是无比迅猛。顷刻间,密室微震,光线晃动,我的双手一前一后再次打中了苏世南的双手,气劲如泥牛入海,双手同击中棉絮。我顿了顿,收手退后,肃然道:“多谢苏师爷指点,后发制人,洞若观火。”   无论我多么快的手速,多么诡异的身法,在苏世南面前讨不着一分便宜的原因只有一个,他的眼力更在手速之上。这便是苏世南对我的点拨。此点拨不仅在武道上,在乐音甚至其他方面一样有益。俗言道眼高手低,但若不能放眼更高处,如何能提手脚?一山还有一山高,一水还有一水深,境界是局限,也是突破。   苏世南若有似无地一笑,拿了弩,又从怀中取出一瓷瓶,走到西日昌面前递去,“这是陛下所要。”   西日昌收下,向苏世南道别。苏世南微一躬身,并不多话。   接着,西日昌带我又去了无名山庄,将弩交给王伯谷,后者赞不绝口。当西日昌告之北部正在大量制造,王伯谷当即还原成猥琐小人,“这个还次点,臣要更好的,一百件,箭要精铁制的,一万件!不,越多越好……”   西日昌慢慢地翻翻口袋,王伯谷立马改口,“多少弄点给臣就好,陛下知道臣这里艰苦,脏活累活少不了……”   西日昌只笑不语,王伯谷又转了话题,“西门大人难得来一趟,阿大阿二们都等着大人呢!”   西日昌这才道:“改日吧,等下回让她给你们点颜色瞧瞧。”   我寻思着,莫非也叫我宰他们的耳朵?宫廷里那帮侍卫就是先给我操练着玩儿的?   四永日无言   苏世南给西日昌的药,是我服的。苏堂竹捣鼓了多日做不出药丸,老苏一回盛京,就做出来了。苏堂竹觉得脸面无光,又连着多日没来找我。   回宫后,西日昌取来了昌华宫的地图,将侍卫影卫的分布一一指给我看。侍卫的布点我白日看得清晰,但有几处的影卫却叫我暗惊,那些位置我并未察觉到有人,这只有一种解释,宫廷中的影卫修为很不简单。最后西日昌指了指寝宫屋顶,“这上面还有一个,不过刚才走了。”   我强笑了一下,西日昌丢开地图,道:“这是死物,人是活的。别的宫我就不指给你看了,作为卫尉,不能什么事都不做,也不能什么都自己做。”   “你也是如此驭下?”   他在我身旁叹道:“人力有穷时,再精于算计,只一个脑袋。”   “所以你抓住了人。”   他抓住我的手道:“我抓的那么多人里头,就属你最得我心。”   我想了想,道:“我有个请求。”   “哦?”他有了兴趣,“说来听听。”   我整理了下思绪,道:“今日苏大人的指点,还有你刚才的话,都叫我觉着自己欠缺很多。我自离家后,就很少捧书,与人更不交往。我希望这一阵午后给我些时间,重拾诗书,应对我有所裨益。”   西日昌眸中精光一闪,片刻后答复:“可以,不过每日天光暗了都要回来。”   我道好,他又道:“这样吧,最近一段时间早上别去演武场,做一件事专心致志才好。”   我正有此意,如今去了也只胡宰众人耳朵,不如开卷就教,先专精覃思,再数往知来,提了武境后起音奏乐,虽然不知能提多少。   我想得美,有人想得更美。西日昌搂着我道:“那接下来一阵下午见不着你了,晚上你如何应我?”   我缓缓道:“斜插萱草起剑而舞。”   身后的男人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乐的。当年他求曲琵琶,我恶俗奉他,之后他不求歌要舞,其实在等,而今他等到了。   有求必应的菩萨,也需虔诚奉香祷告。祸害不是善主,不吃焚香那套,吃的是朱唇莺燕柳腰缠绕。   次日一早,他前脚出宫,我后脚去了宫廷书院。卫尉的腰牌在皇宫畅通无阻,而我面上的轻纱接挡了大批谄媚。   “西门大人来查案档吗?”书院执事小跑赶来相迎,亲自伴我入内。   “随便看看。”我被偌大的书海吸引,齐墙高的书架,纵横有序的陈列,气势犹在大杲军队之上。扑鼻的书香充满,书院的规模堪比一座宫殿。   “西门大人想看哪方面呢?”   我暗思,缺少个执事而要我自己找,确实无从寻起。当下,我沉吟道:“先取一些相关大杲西秦的史书吧!”   “好的。西门大人先坐一会儿,在下很快就送来。”   我坐于书院二楼的桌案旁,不久几位书院宫人跟在执事身后,送上了一堆书,几乎搁满了桌案。我一怔,执事道:“大人先看着吧,还有一些野史未取。”   我摆摆手,就这些也够我看几日。先索史书,是近史更贴切现今局势,而我身为大杲帝皇的近身之人,应对大杲历史有所了解,光凭以前听西秦人氏的判断是不够的。大杲与西秦之战不可避免,所以这两国的史书,比之先贤之著,对我意义更重。   执事等人走后,我先大致浏览了书名,一本薄薄的红皮书与众不同,停在了我手中。   《孝敏皇后传》,孝敏皇后,也就是西日昌的生母董后。在众多描述帝皇、政事、国策的书中,孝敏皇后传无疑是朵奇葩,万绿一红。   整整一个上午,我走进了董后的世界。在她短暂的三十六岁生命里,她留给大杲的是三位各有特色的帝皇。   董后单名康,炎帝发妻,炎帝昵称其康儿。董康出身名门世家,十四岁嫁炎帝,十八岁诞长子明,二十岁又添次子昌,三十六岁病亡。   董康是位美女,她活着的时候,炎帝独宠后一人长达二十二年,而她去世时,威严的炎帝为她痛哭三日,炎帝因此忧郁成疾,两年后药毒驾崩。   董康还是位才貌兼备的美女,她去世前对炎帝的三条嘱托,深远地影响了大杲。其中第一条就是她请求炎帝善待次子昌。炎帝一直偏爱长子明,冷淡次子。因董康的遗愿,西日昌才没被打发到封地为王,留在盛京委以重任,这才给日后的西日昌提供了篡位夺权的机会。董康的第二条嘱托是请求炎帝让她的弟弟董舒海镇守西秦边境,炎帝照做了。最后一条当年看似平淡无奇,却也关键。董康请求炎帝重用邰茂业,炎帝做到了,但明帝没有做到。西日明登基后不久,邰茂业就因小事丢了官帽。而现在,邰茂业是昌帝的宰相。   除此之外,董康还是位极有手腕的皇后。虽然传上满篇赞誉,但从几句起居和几段处事中,我还是看到了她的心机。炎帝极宠爱她,但作为男人作为帝皇,炎帝偶尔也会宠幸旁的女子。传上书董后仁善待下,宫人病了,她会把自己的药转赠宫人。一宫女幸后有孕,她亲自安排其住所饮食,后宫女诞子而亡,她将其婴视若己出自己抚养。这位皇子传上没有下文,下文在另一本书上,早夭。   董康固宠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在炎帝心目中,董康还是他的智囊。炎帝朝中,很多大杲国事背后都有董康的影子,只是董康实在聪明,做得恰到好处又从不张扬。每每帝问,她总不答,只有帝再三反复之问,她才吭声。她的不答给了炎帝足够的时间细加思量,而她的答往往是决定性的。   董康的个性更接近于她的次子,也是位极复杂的人物。她分明处于权力中枢,却没有过分追求权势。她曾几次三番迫使炎帝收回重用董舒海的旨意,直到死前,还不忘将其弟调离盛京。说她不追求权势,她却紧紧抓获炎帝二十载,导致炎帝子嗣凋零。明面上她是位贤后,暗地里包藏私心,但大体上她从来没出过错。   我觉着董康真实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她始终在为自己的儿子谋划将来。皇子太多,日后会造成分权及引祸,所以她就处理掉,使尽手段固宠。大杲的江山将来是儿子的,所以她就理性建议甚至不惜折损董家利益也要打造一个盛世大杲。只可惜她有两个儿子,虎毒不食子,最后她的嘱托不啻为选择题。首先她放稳了二子的地位,其次她令董舒海远离皇权隔岸观火,而最关键莫过于二子自己的抉择。一个邰茂业是很微小,但无数个邰茂业就颠覆了大皋的朝代。   放下孝敏皇后传,我对西日昌的了解仿佛更深了一点。若简单将人性归为善恶两面,他的生母言传身教了如何为善如何施恶。无论善恶,目的统一明确,所以西日昌是压根儿不屑善恶类分的。   在书院里用了午膳,我开始浏览大杲正史。出乎意外,大杲的几位帝皇与前史的君王有一个明显的区别。政绩暂且不论,他们在位期间有一点共通,就是总有一二位女子长久地占据了帝皇的宠爱,而这些女子无不例外地最终成为帝后。对此我很质疑,以色示人,色衰而爱弛,爱弛而恩绝,君王之所以挛挛眷顾,不外乎女子平生容颜。竟有一后年过五十,仍受恩宠,咄咄怪事。莫非西日皇族一脉相承的是情种?还是史官过誉?   反倒是西秦宫闱合乎情理。宠一段,换人,爱一阵,杀掉。我很快把这些抛诸脑后,着眼于二国的政策国局。越看到后来,越觉得西秦的阶级制度森严,上位者总高高在上,俯视众生。轻民者民必轻之。到了现今,西秦君王再励精图治,也有些积重难返,翻到有关葛仲逊的事迹,我不得不认同,此贼提出的压制豪强,还田于民,是明智的。   丢开西秦书,烦躁之后跟着怨愤。豪强,我黎族也被他归于了豪强。过了很久,我才克制住把有关葛仲逊那几页书扯下来撕破的冲动。   天光渐暗,我回了昌华宫。孙文姝在我房内等我,桌上一套衣饰,红亮亮金灿灿,孙文姝道:“大人,陛下命我为你换装。”   我嗯了声,不觉意外。   孙文姝轻手轻脚脱下我外衣后,顿了一顿。我自己往身上一瞧,抹胸亵裤外,几点红迹青痕。孙文姝飞快转身,放了我衣,取来红裳,纱薄蝉轻,上身后透见里衣。我黯然,幸而没令我平日着这身。   坐于铜镜前,孙文姝为我散发梳妆。我没有取下面纱,她只为我重绾发髻,插上一支步摇。我看看桌上还有一堆金饰,正琢磨着她别遍插我头,她却取来递语:“陛下说,这些大人看着取用。”   我细看之后,背生冷汗。这些都是什么?手背金鳞,重腕金铃,缠腰金环,脚踝金锁,一片金光令人目眩。敢情他还想有声有色,拿恶俗来寻我开心。   我从原来那身衣服上抽出“细水”,绕于腕间,孙文姝这才瞧出原是把软剑。   房外已有宦官催促,“陛下召见西门大人!”   我将自己裹于袍内,遮蔽住妖艳的红裳,跟随宦官往昌华宫正殿。   宫廷乐师在帷幕后奏响琴曲,风中飘浮的除了御香,另有沉木之香。我一踏入正殿,便知祸害打的主意。沉木细屑平铺于殿中象牙盘上,盘外玉砌宫地上遍地花瓣,黄、蓝、白各色都有,唯独缺红。   座上西日昌举樽而笑,仅有的几名宫人纷纷退下。我弯腰摘鞋除袜,随着鞋落地轻音,帷幕后琴音倏忽而逝,安静之极,分明在等待我的下一步。   我默默伫立,乐师们极有耐性,我不动音不出,一时间,只有座上西日昌饮酒的轻响。我注意到今晚的他很奇怪,手上多了一副黑手套。   昔年西秦中部曾流传过这么一句诗:金粉称三京,香脂染西秦。指的乃西秦顾十朋,据传当年顾氏家姬美艳者千余人,可与拥有三千佳丽的帝皇一较高下。顾十朋钟爱细骨轻躯,命家姬依次走过铺满香粉的床榻,无脚印的赏赐珍珠百琲,留下脚印的则节其饮食,令其体轻。这顾十朋的下场自然是给灭了,可他留下了风流之名,华侈之好,但凡淫色之人无不向往。   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解袍丢钗。步摇清脆地砸落玉砖,袍子轻覆其上,琴声倾泻如流水叮咚。西日昌凝神望我。   弹指之间,我跃身而起,飞落象牙盘,滴溜溜地打了个转,同时腕上“细水”激颤起来,一片银光夺目璀璨,生生压制了红裳的妖娆。剑光凛冽,剑影驱色,满地的花瓣因风而乱,四散飘远,而足下细屑纹丝不动,这便是武者剑舞。琴乐为我跌宕,落花因我更残,催花未歇花奴音,酒酣恰见残红舞。   极速地旋转,灵敏地腾弹,率性地舞剑。朝发轫于天河,夕余至乎西极,凤凰翼其承旂兮,高翱翔之翼翼。吾行此细屑浮华之上,剑舞韶华,无关俗念,无关仇志,但为君舞,但为君悦。   目淫色,耳迷乐,付君何妨?君诱我三千宠爱,我还君一舞倾城。君引我欲壑阡陌,我以剑一气贯穿。一场孽缘幕幕纠葛,时若漏残银箭,勺回摇斗。人情好,人情恶,何须更忆?泽畔宫寝。   忽地断舞,收剑,洒然弃蒙纱,足出象牙盘,无痕。   乐音戛止,我微微一笑,男人喉间一动,相顾无语,唯有眸中流光更甚。   我向他步步走去,那双素来耽色的丹凤只紧紧盯我双目。我向他步步走上,无声的乐音仿似敲打心扉。一拍拍,一节节,宫灯在凝滞,御香在飞散。   一抹红光映照,艳的衣,火一般绚丽。黑手的手握住了这一团火。   这双手从这一日开始,一直黑了好几日。西日昌不分昼夜,无论场所都戴着黑手套。在白天,黑手操纵着一个国家的方向,把玩着无数人的命运,在夜间,黑手抚过我的肌肤,侵染我的身躯。鲜明的黑白相衬中,黑手连接了我们的躯体,黑手在我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而后印记们又渐渐融失于我的身躯。   问他为何黑了手,他只道抓人抓伤着了。我便没有再问。   我安静地徜徉于书海与黑手之间。某日归来得迟了,他感慨道:“我二十以后才捧起书本,你明白得比我早。”   我顿时明白过来,午后见不着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同意得不能爽快。与他相比,我总归嫩了点。这手确实够黑,抓得我哑口无言。   又是一日,我提早了归时,连日来翻书也需时间整理思绪。可回了昌华宫,我却发现少了样东西,“妃子血”不见了。一阵沉迷书海,没想着它,现今想起,它却不翼而飞了,很怪异!昌华宫宫人既有眼色又有分寸,哪个会稀罕这把烂琵琶?   晚膳后,当我再见黑手,一个念头脱颖而出。这念头叫我惴惴不安,茶饭不香。直到黑手再掀风雨,我还是魂不守舍。当然黑手是极为不满的,狠狠地在我腰上一拧,我吃痛弹跳起来,却是顺势压倒了他。   “你今日不对劲啊!”他打量着我道。   我逮住他的手,就脱手套。他的手速在我之上,滑溜溜地逃脱了。   “给我看!”我坐在他身上道。   他微微皱眉。我再次抓住他的手,揪下一只手套。指间条条血痕,再揪另一只,亦是如此。这痕迹我曾见过,只是当年浅,而今却深。我慌忙放下他的手,闭上双眼,沉重地压倒在他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抚着我的后背,粗糙的摩拭感摩乱了我的心。那日他见我对琴自言自语,那日他说上午也不用去演武场就待一个白日看书,原来他早起心重制我的琵琶。我忽然一捶床,半晌后松拳,低低道:“骗子!”   再无力,几乎快被揉成团。再无法挣扎,早就清楚身在网中。再不能无动于衷,这一晚我一声声一阵阵唤着他的名,唤给他听也唤给自己听。吐字不清,语调模糊,难抑的弦动难平的心乱,最后化为一泓春水,流淌于夏末的夜风中。   隐约中,似乎听到他的轻叹:“最终还是骗了你……”而我已然丧失思维,如同那晚酒醉,只愿一醉再不醒。   十八岁的夏季走失于一双黑手,接踵而来的是灿烂丰美的金秋。我的内伤大有起色,正式上任了卫尉一职。掌管各宫各关卡的守卫安排,人员调动,及侍卫的日常训练。几位侍长都很识趣,没再提琵琶乐曲,更没借故切磋修为。除了卫尉的任职,我依然抽空前往书院翻阅典籍。一日,我意外地发现了西日昌手迹,在一本合订的诸子书上。歪扭斜抖的字迹,胆大妄为留批于宫廷书籍,不作第二人想。   “知美即恶,知白守黑。无非守胜之谓,言其日消。”果然是祸害语气,美好等同邪恶,守望于黑暗才更清晰光明,为了获胜保持守态,只能日渐消沉。这应是祸害二十出头所写,句自先贤文,断取祸害意。   “世人皆无恶,刀伐笔诛。”世上的人都没有罪恶感,刀杀人笔杀人,又有何分别?   下面还有“绝圣弃智,未达人气;兵者不祥,身安厚味……”戾气冲天,叫我拿着烫手,看着毒眼,不看又做不到。以偏激而言,我与祸害异曲同工,但我没他那么彻底,他那根本不叫知白守黑,真真是坐黑更黑。而我也并非什么好人,和世上无数俗人一般,人待我好我便回报,人待我恶我便回恶,哪管那人黑白善恶,哪管那人祸害欺世。   翻到最后,我摇了摇头。丑字恶人,狂言强语。合书我却发现封底题有短语:   “近来无限伤心事,谁与话更长?从教分赴无知音。愁似北门劣酒浓,呵手书外语,偏到鸳鸯两字冰。”   我心一怔,慢慢归书架上,原来祸害也是从孤寂中一路走出的。   恍惚回了昌华宫,我枯坐房中半日。   脚步声忽然响起,听声,那人走得很高兴。房门豁然大开,秋醉的晚霞涌入,瞬间染红了周遭。   “给!”黑手递来的是一把玄色金光的琵琶,被秋霞映染,闪出一层淡淡红晕,分外漂亮。我接过琵琶,其上晶莹银白的天蚕丝弦,其身精工细造。我反复地细看,粗还是有些粗,但相比“妃子血”,黑手所制的第二把琵琶堪称绝品。这把琵琶做得很大气,无论型色。   在西日昌的注目下,我调弦起音,琴音沉稳含蓄,有着取自“中正九天”的天蚕丝弦,音色上它已臻极品。这把琵琶将能奏响更广泛的音域,弹出更多种类的乐音。我一折折的试,越弹越放不下手。   不知何时,西日昌搂抱住我,在我肩头暖暖问:“喜欢吗?”   我点点头,终于罢手,靠在他怀中,目光却始终不离琵琶还有那一双黑手。“中正九天”已成历史,真正的王者琵琶在我手中。王者所制,王者以血染就。   西日昌一字字道:“这把琵琶叫做‘永日无言’。”   我轻轻一震,他复伏我肩窝,“你弹它,我弹你。”   五将军拓及   若没看到那段书后题语,我是无法理解为何琵琶名为“永日无言”。   他戴着黑手套以欺售欺,到最后还是告诉我,“永日无言”。   人是最容易被打动的,也是最不易被打动的。不设防的时候,轻轻一敲壳就破了,设了防,任是撼山举鼎那都白费劲。   他一层层揭了我的壳,在我以为已经到底他不会再有动作的时候,猛然敲开我的心门。可感动归感动,感动之后我还是能意识到他的刻意。黑手套就是明明白白的刻意,只是为了那份刻意的心思,我宁愿不去想背后的动机。然而到了最后,他告诉我“永日无言”,这份心思,这片婉转,却是他的极致。   “永日无言”没有真正开始奏曲,被弹响的依然是我。说西日昌耽于女色吧,没过多久,他便在朝廷上宣布,将五百余名年长宫女遣回原籍。说西日昌奢靡吧,他着令柳妃节制后宫用度。   万国维已经出使南越,回禀的奏文一切顺利,初定来年开春南越公主将远嫁大杲。策立太子一事再次被搬上台面,原先一枝独秀的白家莫名其妙多了个对手。庶出的王才人之子投了邱妃名下,看似西日昌还很喜欢那位三皇子。两位大臣讨论来讨论去,没论出个子丑寅卯,西日昌的立嗣心思谁都无法琢磨。一阵扯淡后,臣子们的话题又回归到民生军备和人才选拔上。   午后的偏殿,众臣离去后,我见西日昌无声冷笑,宫女上前递上杯茶后,他扬手摔了。我连忙屏退一旁宫人,他这才收了笑,沉声问我:“都看到了?”   我道:“都记着了。”   他叹了口气,“前面说话的两个,我真想杀了,哪有那么蠢的人?眼见要娶南越公主了,还要立太子拆台,不说话的才是聪明人。邱老儿虽不顶事,这事却办得漂亮。”   我道:“不说话的更多。”   西日昌想了想,道:“都忘了吧,聪明人和蠢人,君子和小人,各司其职各安其命。”   我微微点头。   从这日开始,西日昌偶尔会对我提及大杲臣子,从他的零星片语中,从臣子们各式言辞各种应对中,我越来越觉着现今的大杲人才辈出,文臣武将群星闪耀。邰茂业、万国维、周怀梦三人分别代表了三种不同风格的文臣,董舒海、上官飞鸿和远在北部的拓及则是大杲的三大武将,苏世南虽然修为高强武艺卓绝,可他并不适合统帅军队,而王伯谷更见不得人。   我还是不太懂政治,但作为最贴近西日昌的人,我所感受到的是一个新时代即将孕育而生。上位的君王能容直臣听得进逆耳谏言,能不以个人好恶善用各类臣子,能塑造经营良好的朝廷风貌,这是极动人的,比他所制的“永日无言”更打动人心。   作为女子,谁不希望自己的夫君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是个力挽狂澜的大英雄?自古美女爱英雄,尤其是年轻俊美的英雄。可我很清楚,西日昌是个大人物,但他绝不是英雄,他更接近奸雄,恐怕他自己也不屑所谓的英雄。英雄多悲剧,英雄多牺牲自己的利益造福苍生,无数英雄光耀地死去了,更多的英雄默默无闻地埋身于历史。违背自身利益的事,西日昌是不会干的。   世人皆无恶,他没有罪恶感,他只有使命感。兵者不祥,对他来说只是个笑话。战争从来没有义战,仁者无敌太虚幻缥缈。事实上,抱着一堆仁义慈悲或者恭谦的人,根本不经打,都仁义去了,人早跑光了。   秋风凉,菊花开。千丝万条的花瓣卷展,大杲的秋狩如画卷展开。我花了两天时间妥理完宫廷守备事宜,跟随西日昌出盛京北上。   大杲的秋狩完全视帝皇的心意而定,有时每年一度,有时三五年才一次。新朝初建,西日昌一直忙于政事,到今年他才第一次以帝皇的身份北上秋狩。据他极少做无谓行动的说法,我认为他是去北部检阅大杲真正的军力筹备。   邰茂业及一干重臣留在了盛京,宫廷里有苏世南坐镇。西日昌只带了两千军士,七名大臣,一位苏太医。而一出盛京,我便从卫尉变成了帝妃。我的衣裳再次变换,他亲手为我穿上一身玄光霞彩、闪着金光、极似“永日无言”的华服。黑底虹飞,金绣艳芒。昨日被他选中的蝴蝶,今时在他手中熠熠生辉,黑的沉稳,红的夺目,和着金色华彩渲染出,夜最美的颜色。   北上路上,朝夕相处,西日昌又呈现了他身为帝皇的另一面。夏末大杲各地送上的荐才奏文,填满了西日昌的秋狩行程。从早到晚,他都手不离卷,而我端坐一旁只能静心修炼。夜深时分,我已困乏他还精神抖擞,不知疲倦地读着一本又一本。我独自睡去了,次日一早醒来后总在他怀中。不知他什么时候睡的,但我一醒他就跟着苏醒,一日他还取笑我,“睡得跟猪一样。”   如此过了几日,北风渐凉,车厢中的奏文渐少,他空闲下来我就不空了。他开始填鸭式传授我罗玄门武学。白日填鸭,晚上吃鸭,那种充实被填塞到满而溢出的滋味,是会打嗝的。   踏上秋狩的晟木纳草原,拓及将军亲率北部狼军相迎,我站在西日昌身后,位列一群侍卫之中,只觉得头晕地摇,扑面而来的北风粗犷豪迈。   行过君臣之礼后,拓及与西日昌相互拥抱,西日昌拍着拓及的后背道:“好家伙,身板又硬了!”   拓及笑着松开西日昌,“就等着陛下来晟木纳,再痛快地打上个三天三夜!”   我打量周遭侍卫军士,无人异色,想来这二人的交往他们都司空见惯。西日昌与拓及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军士们紧随其后。我被马车载去了拓及的晟木纳行营,半路上,许久不见的陈隽钟冒了出来,在马车旁对我道:“娘娘,这是陛下生死与共的兄弟。”   我应了声。陈隽钟又道:“娘娘连日来辛苦了,到了晟木纳请多休息几日。陛下已做安排,会有侍女服侍娘娘起居。”   我道:“劳烦陈大人了。”   陈隽钟拍马离开马车,到了晟木纳行营,我被直接引入一座豪华帐篷,果然,有两名晟木纳女子跪迎。命她们起身后,二女对我面上蒙纱手中布包琵琶略有惊讶,却没有多言。   我确实身心疲累,打发了二女后,便休息了。待我一觉睡醒,已是入夜时分。帐篷内一片漆黑,帐外灯火闪亮。在外守候的侍女听到动静,掀帘而入,跪道:“娘娘,前面陛下遣人来过,说是娘娘醒后,就到中营去。”   梳洗一番后,我抱着“永日无言”跟随侍女行往中营,一路晟木纳军士多有侧目,到了中营帐前,我才知晓原因。女子在晟木纳没有地位,秋寒的大杲北部比盛京的严冬更冷,但中营中服侍的晟木纳女子却身穿半截的皮衣裘裙,有的露臂,有的裸腰,像我这样包得严实的几乎没有。再看服侍我的二女,也算穿得周正了,但走步之间,裙衩下也隐显健康麦色的小腿。   晟木纳的侍女为众人斟酒,明晃的篝火前,还有十几位舞姬和着粗犷的晟木纳民曲翩然起舞。与西秦的柔美妩媚不同,晟木纳的舞风直白野性。   我被带入西日昌的侧席,拓及这才正眼相望,调笑道:“陛下何时学了西秦人那套?把个女人藏得不显山不露水?”   西日昌不答反笑。拓及指着舞姬道:“女人嘛,就该这样子。看着悦目,用起来也方便。”   众人一阵哄笑。笑罢,拓及叫停了舞,让众舞姬依次向西日昌行礼。确实各个美艳,身姿修长。拓及凑近西日昌暧昧道:“这可是我特地为陛下挑选的。”   西日昌在他耳畔低语几句,拓及惊讶地望了望我,便重令舞姬起舞。   酒菜逐一递送,声色笑语不休,我觉着有些乏味。男人在哪处都一样,就算在大杲的晟木纳也一样少不了这出。我轻撩面纱,吃了几口饭菜,不妨一旁两双眼眸炯炯有神。下面几句对话我听清了,一个叹“一角容颜便知绝色”,一个道“吃你的去,那是我的”。   我垂首,拓及是另一个西日昌言谈不称朕的人。   二人后又交谈北部的军事现况,大杲西部南部的治军,苏世南的技师工艺,而随西日昌同行的大杲臣子也在与拓及的手下交流。穿插其中的舞姬侍女的风情再不刺目,她们仿佛与寻常的酒菜物件没什么不同,男人们的眼光偶尔停留她们身上,也是一晃而过。可我觉得,这很悲哀,但再想下去,难道非要男人色迷迷地盯着,手脚并用地亵渎,那就不悲哀吗?不,那才更悲哀。   看到几位舞姬望向西日昌或失望或期盼的目色,我的心情更低落。最悲哀的莫过于不知道自己的悲哀。正如最愚昧的不知道自己愚昧,最丑恶的不知道自己的丑恶。看着旁人,却看不到自己。   接风宴末,有文臣不胜酒力,被侍女搀扶了下去。西日昌看看时候不早,便宣告散席。我随他起身,正欲离去,却见拓及甩开了两名舞姬。   西日昌玩味地笑道:“怎么今日不左拥右抱了?”   拓及咧嘴一笑,“就许你藏着捏着,不许我窝里有个好的?”   我思绪微澜,西日昌已搭手过来,搂着我走了。回了帐篷,支走侍女,西日昌呷了口茶道:“原本不打算一到晟木纳就告诉你,想让你自己看的。”   我坐他怀中,半天想不出他要我看什么。看晟木纳女子的地位卑微,还是北军粗豪的风采?又或是拓及将军与他一般,也找到了个称心的床伴?   “看来你还没发现。”西日昌浅浅一笑,放下茶碗,揽我腰道,“那我就不说了……”   我捉住那双往上摸的手,冷冷道:“我讨厌什么话都说一半,说了开头就不说下去。”   他揉着我道:“总比做了一半不做下去好。”   结果做完了,却还没说。我裹在被子里,坐在毡上,拿脚尖捅他,“说啊!”   他佯装苦瓜脸道:“大人要听什么?”此表情惟妙惟肖,像极某位臣子。我无奈缩脚,他却手快,一把握住我脚踝,拇指按揉脚心,一道酥麻顿时直蹿心坎,体内似有万只小虫啃啊吮啊,没有防备的我不禁浑身颤动。   “放手……快……放开……”   西日昌眸中闪过一道精光,却是厉声道:“说!你到底是谁?”   我拼命克制想笑的声音,身子却颤落了半截被单,“姝……黎……放开……呜……”   “不对!”他手上加了分力道,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呵……西门……呵呵……西门姝黎……”泪水不禁滚落。   他这才停止了揉我脚心,低声道:“其实我也讨厌什么话都说一半。”   我喘息着,他靠了上来,拖上被子,将我们裹在一起,男人的气息男人的热度重又包围住我。   最好莫过无言。可想要平静的时候,总有言往耳朵里钻,往心头渗。他贴着我极轻极柔,无比蛊惑地道:“你知道的……我值得……而你也值得。”   六再见蓼花   秋季的晟木纳疾风知劲草,秋狩的场地位于晟木纳草原东部的一座林子。我披上裘袍跟随大队军士,骑马驰骋于草原。蓝天白云下,一片黄花过后一片红,一片红后一片紫,跟在我身后的两位侍女道:“草原的景色,夏末秋初最美。花团似锦,一阵一种颜色。再往后天冷了,娘娘可能受不住风寒如刀。”   我问:“你们从小长于斯,可曾想过往南方去?”   一女道:“北人多豪爽,南人多肚肠,见识过后还是咱们晟木纳最好。”一女答:“将军往哪儿我便往哪儿!”   我点点头,马过草原,抵达了东部狩猎之林。疏木密林前,苏堂竹尴尬一笑,“来啦?”   我停马问:“陛下呢?”   苏堂竹答:“在前面,我陪你过去。”   我们慢悠悠地驾马入林,前方不时传来捕获声叫嚣声,我仔细听着,其间居然还夹杂着几句女子的喝骂声。离得远,所有声响都有些失真,听不清晰。   当我们踏上山坡,我才看到西日昌和跟随他的军士、侍从。一身玄衣的西日昌扣玉结发,手持精弓,于神骏上连发三箭,三箭毫无虚发,跟着野兽倒地,众人喝彩。身旁的侍女脱口道:“百闻不如一见,难怪将军总将陛下挂在口上!”   她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惊呼,一头野猪从草丛里冒出,正巧离西日昌很近。野猪自然往西日昌奔去,而他刚发三箭,弓弦上空着。   侍女捂住了胸口,苏堂竹与我面不改色,就算一群野猪又如何?   西日昌身旁的侍卫许是急了,跳下马拔刀砍去,手忙脚乱的,一刀竟落空。跟着,只见玄衣一晃,黑色光彩在白日间分外鲜亮,光华一片。西日昌拔出佩剑,一剑砍杀了冲他而来的野猪。那把剑剑背异宽,正是“逆龙斩”。   山地上响起男人们狂热的喊声。确实,有帝如此,如何不叫男儿血勇气热?三箭连发,跟着一剑,一系列动作几无停顿,而观西日昌,英姿勃发,器宇轩昂。我无声而叹。   这边看罢,那边又喧,林子的另一头,拓及带着手下,满载而归。只是有些刺目的是,拓及除了马上挂满猎物,他自己的马前抱着一女子。那女子一直在骂拓及,言辞粗鄙,听着却耳熟,先前我所闻的女子声便是她的。   “给我去死!今次死不了,下次一起算上!猪啃熊踏,粉身碎骨……”   我越听越觉耳熟,只见那女子跨坐拓及身前,又捶打又撕咬,看不清容貌,只见窈窕后背长发散乱。拓及笑着大手挡开粉拳,又粗鲁地在她身上揉捏。声声骂中,我终于认出了她来。   蓼花!   自西秦京都一别,转眼将近一年。那个浑身污痕在旁人眼中已死的姬人,那个流着泪对我道恨尽世间男人的蓼花,此刻居然身在大杲北部,身在大杲大将拓及怀中。   我见拓及熊抱住她,俯身亲吻,蓼花落在他身上的拳头轻了,最后竟抱住拓及,热烈地回应起来。天高云清,风拂韧草,我清晰地看到蓼花变了。   “那女子是谁?”我问。   侍女羡慕地答:“是将军新近宠爱的夫人。”   我再拿眼望苏堂竹,他垂首轻语:“是师兄送去的。”   我当下拍马下坡,三人连忙跟上。我横了西日昌一眼,驾马向蓼花和拓及而去。拓及松开了犹在喘息的蓼花,皱眉望我。   丈远处,我翻身下马,清吟一声:“蓼花!”   蓼花后背一直,而后转过头来,眼中千言万语,却是张口无声。   场中所有人均静默,注目于我。   拓及抱着蓼花翻身下马,将她轻置于地。一身晟木纳装束的蓼花皮裙开叉,腿间隐约淌下一条白线。而站她身后的拓及虎背熊腰,一身彪悍,满面春风,不难想象之前他都干了什么。   “回答我,蓼花!”我扬声道。   纵然我面上蒙纱,但世上唤她蓼花之名的女子只有我。她凝视我半晌,忽然凄然一笑。一时间我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两日来晟木纳所见情景,无不说明女子在此地生活的艰难,而蓼花本是姬人,早吃透了男人的糟践,现在又不得不在拓及身下度日,她如何不痛苦?   顾不上不远处西日昌灼人的目光,我喝道:“你若要离开晟木纳,哪怕违背圣意,我都会带你走!”   蓼花眼中一亮,拓及却不干了,厉声道:“娘娘请慎言!”   我一手将黑绸所包的“永日无言”按到地上,咚一声响,迅速向四周波散,以我为中心,一大圈黄土草末弹跳出地平面,扬起的尘埃形成了螺旋的气场。远处观望的军士纷纷色变,其间有人赞道:“好厉害!”   我按着“永日无言”的琴头,冷冷道:“想要我的人,首先就得打赢我!”大杲以强者为尊,我虽不强,但也绝不弱。   拓及正色向我走来,他的气劲爆发,原来也是位准武圣。我身后,西日昌驾马赶到,却未出声。他不出声,没有人敢出声。眼看一场大战一触即发,情形却急转直下,蓼花快步走到拓及身前,一拍他胸膛,大声道:“姝,这是我男人!”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声,氛围随即改变。拓及一把搂住蓼花,顺势将她扛到肩上,对我肃然道:“娘娘心意,拓及心领!”   气场顿消,我默默伫立原地,看着拓及带走了蓼花。临走,拓及还对西日昌笑道:“陛下所言,果然从来不错!”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傻,白白让西日昌看了出好戏。虽无一人取笑我,但男人们扬尘而去的洒脱,让我无法辩驳。我不懂晟木纳。一个不懂晟木纳的人,无权在晟木纳发言。   西日昌骑着马绕着我打圈,苏堂竹和侍女还有一干侍从都不敢上前。   “给你‘永日无言’,就是这么用的?”   我慢慢抱回“永日无言”,低声道:“我错了。”   西日昌又绕了几圈,这才一把拉我上马。在回去的路上,他轻声在我耳畔问:“现在发现了吧?”   我无力地答:“是。只有晟木纳才能接纳蓼花。”最轻视女子的地方,也是最无视女子贞操的地方。拓及也好,他手下的晟木纳军士也好,都不会在意自己的女人以前做过姬人,他们喜欢烈酒,也喜欢性情女子。女子的弱对他们而言,只相对于武力,崇尚强者的地方,也看重品性的顽强不屈。拓及能为了蓼花对帝皇的宠妃动武,已说明了他对蓼花的喜爱。   晚间,我终于等到与蓼花单独相处。男人们在帐外饮酒划拳,蓼花紧紧地抱住我哭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肩,她最苦的日子都走过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哭停后,蓼花告诉我当日她一踏入大杲境内,就被西日昌派人抓了起来,苏堂竹那时还为她开方制药。而当我抵达唐洲,她便被送往了晟木纳。说起来很离奇,拓及见到她后,本打算将她分给一个手下,蓼花当时的反应就是跳起来,不顾三七二十一,凶狠地扑倒了拓及。她想她自己已经被羞辱了半辈子,到了这一田地,不如反过来奸了男人。结果这一奸,拓及动心了。   我听后哭笑不得,蓼花不以为然地道:“我这不还是学你,对男人就要够狠。”   我默然。   蓼花踌躇了半日,忽然道:“先前你还没到,我听到了他们的只字片语。我本来还不明白,后来见你要战拓及的气势,我才明白过来,他们说的就是你。”   我抬起头来,只听蓼花转述:“国之利器,岂可轻易示人?”   一武心君意   我微微一笑,道:“真够高看我了。”   蓼花沉思了片刻,几乎同时与我道出同一句话:“他对你好吗?”   我们对视一笑,蓼花道:“我就知道你命硬,没那么容易死的。当年无知,听说你死了,还抚掌而笑,这次听说你又死了,打死我也不信了。”   我感慨无言,但听蓼花娓娓道来。儿女情长的香兰仰慕的乃威严伟岸的将军李雍,而看破了男女情爱的蓼花,却获得了粗犷豪迈的将军拓及的宠爱。这是她生命的分层,由女孩成长为女人的心路。固求而不得,不求而得。决绝从蓼花身上褪色,燃起的是另一种火焰。   “我以卑贱之身残破之躯,蒙将军眷爱,此生无憾。我经男人无数,可天底下的男人在他面前,都算不上丈夫。”   “那你还骂他?”   “那是两码事。”蓼花扬眉道,“凭什么男人要我就要给?他强要,我自然要骂他个狗血淋头。”   我汗然,蓼花却柔了声,“他知那是我性子,从不计较。我高兴了,扑倒压他个天昏地暗,不高兴了,就拳脚相加口出恶言。他就任着我性子,反正我也打不过他,骂来骂去就那么几句。他也知道,骂归骂,我心底里还是有他的……”   说到最后,蓼花带出一句脏话,“龟孙子的,以前都白活了!”   我不禁笑出声来。   营地喧哗不知何时消了,侍女受命请我回帐。我别了蓼花,一路步回,只觉脚步沉重。蓼花与我不同,拓及与西日昌不同,截然不同。蓼花与拓及其实很单纯,就是彼此合意,而我与西日昌却各怀目的,以前他惦记我的天一诀,现在则看得更远,干脆把我整个都吞了,那要什么就有什么。国之利器,可见他对我的期待。这期待也算作情感,杂了点,但比什么痴情迷恋,比什么山盟海誓忠贞不渝要好得多,更真得多,至少我受得起。诚如他言,值得,他值得我付出。   如同回应我一路的沉思,帐篷里他面无表情地坐等我。侍女合帘而退,我走到他面前,明亮的灯光,映照于晟木纳最奢华的营帐,北部精工细作的饰物家什,都充满雄美刚烈。   我站了一会儿,道:“我回来了。”   他凝视我许久,才道两字:“跪下。”   我一怔,依言而跪。   西日昌道:“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   我平静地将“永日无言”放在一旁,双手交叠放于身前。他从白日忍到此刻,我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三条错。”西日昌如是道,“一,以下犯上,按照我大杲军法,挑衅上峰权威,轻者百杖重者处死。二,君前失仪,你现在可不是西门卫尉。后宫妃嫔就该安分地待在她的位置上。三,你辜负我。我怎么都没想到,你第一次使‘永日无言’就是这么使的!”   我垂首道:“我接受惩罚。”   西日昌握起“逆龙斩”,叹道:“我大杲两大国器,一件在我手中,一件在你手里,如今却要我用其中一件对付另一件。”   一声龙吟,“逆龙斩”光华四射。西日昌拔剑又收剑,正色道:“趴到床上去。”   我跪趴于床,他只掀了我的裙,并没有脱去亵裤,以“逆龙斩”剑背着实在我臀上、腿上击打了一百下。打得不轻,若打于后背,必然将受内伤,若全打于臀或腿上,便会皮开肉绽。我既没有握拳,更没有吱声,只听那一声声击打声。   打完后,他手抚我背道:“再聪明些,想想我为何不用武力对你。”   我忍痛翻过身来,他道:“传苏太医!”   苏堂竹来了后,不敢看我臀伤,只看了大腿,二人合计开了药方。我也没有看自己的伤势,单看剪下的裤片上的隐约血迹,就知道这次西日昌是真恼了。   苏堂竹无言速制药膏,并不麻烦,只将三种膏药调和了。   我一直趴着,一动不动地听他动静,听他轻叹,听他告辞。在此过程中,西日昌寡言少语,只一手断断续续地摸着我背。   苏堂竹离去后,他干净利落地解下我衣裙,抛开亵裤,坐于我背后,看了半晌,帐中便只剩我一人的气息。   火辣辣的臀后大腿,和着芒刺的目光,我的气息也消失了。我屏息等了一会儿,一片清凉覆上臀面,随之我吐出一口浊气,他悠长的气息逸了出来。极轻极柔,无声地细抹过肌肤,湮灭灼热流淌涓水。被揉着被护理着,情人的手,帝皇的手,揉捏着被他凌辱被他肆虐被他销魂被他恩宠的肌肤。我不禁百感交集,单就对我一人的种种,可知他多么复杂。酸甜苦辣,齐具一身。   药膏逐渐都抹完了,那手却不停休。这人干什么呢?打也打了,揉也揉了,还要做什么?越想我心里头越毛,腿早酸腰早软了,只想摆平了身子好好睡一觉。   那双手由上往下,自下而上,抚掌揉指,丝毫不越雷池,却就不罢休。我被他弄得实在忍不住,回头相望,他居然在发呆,一双漂亮的丹凤没有焦距地对着一处。   “昌……”   我的一声唤惊醒了他,他嘴角浮起一丝奇异的笑,启齿道:“能忍吗?”   我蹙眉道:“能。”他的种种对我到最后总归归为一种:忍。   他又捏了几下,酥软之极,我扬头挺身半吟半无奈道:“我要……”   他却起身勾起我脖颈,无比妩媚道:“我不要!”   我顿时嘴角一抽,他在我唇上一啄,侧放下我,和衣搂卧我睡了。头脑一阵空白,我恍然明白,他终于等到了我说要、他说不要的时候。   心底无限感叹,这个男人意志的坚定,可以违背人情常理,他嘴上说着不要,但身体却不是这样说的。我紧紧抓着他搂过我胸的手臂,归于平静。   次日我在帐篷里躺了一日,本来找侍女去请蓼花,但蓼花的情况也不比我强。侍女的回禀是,夫人要休养两日。我心底骂了声,这两个野男人,难怪狼狈为奸。   结果这一日,我只能与侍女闲扯两句。侍女因我昨日锋芒,话头多了起来。   “我们晟木纳还从来没见识过娘娘如此身手的女子……”   “那晟木纳的女子多半是什么样的?”   一侍女答:“还能什么样呢?年轻时嫁不到好夫君,就另谋出路,像我们从军做侍女的,不少能嫁军士为妻为妾,不想嫁的就攒一笔钱,自己养老。”   另一侍女道:“将军待我们极好,军士们也不坏,晟木纳的男人不会叫女人吃亏。”   听二女道来,我才了解晟木纳的夫妻关系男女情爱。男人不喜新厌旧,最多左拥右抱,但绝不会舍弃跟随自己的女人。晟木纳有句俚语,养不起自己女人的男人是孬种。在晟木纳,女性虽然普遍地位不高,却被视为男性财力物力的一部分,负担着开枝散叶的使命。   西日昌忍了两夜,再不忍耐,小心翼翼地,细嚼慢咽地吃我个干干净净。心满意足后,他搂着我问:“还疼吗?”   我软软地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道:“不。”   他抚我背道:“这回打你不是给拓及看,也不是我气你。”   我道:“我知道。”身为一位帝皇,若不能赏罚分明,何以威信天下?   他忽然笑道:“但是拓及呀,他不赞同,晟木纳的男人不打女人,据说男人打了女人,手会肿的。”说着还把手递我眼前,“你看,肿了吧!”   我看来看去没觉得肿,他又道:“拿错了,这只手。”又递来一手,也不肿。   我正琢磨着说辞,他的一双手就抓住了我胸,“嗯,有点肿。”   我轻咳出声,扯下那双爪子,他笑着搂住我腰。   “坏透了!”骂他一声,我握住他的双腕。   他在我背上以面摩拭,含混不清地道:“我对你死心了。”   我心一乱。他摸着我的脸道:“绝色我见得多了,那孙文姝也是绝色,后宫无数绝色,但尤物却只你一人。”他的手顺着下滑,抚过脖颈,揉过胸脯,按到腰际,又慢慢往下滑。   我抓住他的手,屏息道:“夜已深……”   他又笑了起来,将手放回我腰上,过了一会儿问:“你知道若男子娶了美妻,通常是哪两种做法?”   我道:“你说我听。”   西日昌悠悠道:“一种男子逢人便夸耀自己的妻子如何美丽,而另一种男子在外一字不提美妻,回家后却常与妻子及下人道,吾妻丑陋。你以为呢?”   我思索后道:“前者虚荣,恨不能天下人都知道他有位美妻,而后者私心,只想独占。”   “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一味的褒奖和贬低都不好。”顿了顿后,他换了低调,“姝黎啊,我知道你自出道以来,一直屈居劣势,碰上我不谈,早从你离开西疆开始,你就没有真正胜过一出。”   我无语仰头。   “武者之心勇者之心,无不求胜,其实你已然胜了,只是你不知道罢了。”他平声道,“不心灰意懒,不长吁短叹,这就是。”   我慢慢爬出他的怀抱,扭身坐他身旁,双手交叠,首次心甘情愿地礼他一拜。这一刻,他不再仅是我夫我师,而是我帝。相较于男女情爱,师之期盼,帝皇的勉励更珍贵。这一刻,我甚至想若我非女儿身,或许我会更明白他。   西日昌捉起我一手,拉我覆他身。   一夜温存,一夜过后,西日昌的秋狩之行到达了尾声,拓及亲率大军为他送行。广袤的草原,天地相连的蓝绿,各式军队排成方阵,披甲枕戈严阵以待。铁骑军、藤甲军、弓箭军,刀、枪之军,另有我未见过的步武军,武械营。   我骑马列于西日昌和拓及身后,由高坡往下望,浩然澎湃的军威无声地渲染晟木纳气息,向天地证言,大杲最坚实的威武之师来自这里。   拓及对西日昌道:“陛下,就从常规阵势开始。”   西日昌微一点头后,拓及挥手示意。我们前方不远处的旗兵挥舞旗语,草原上军阵望旗而动。   陈隽钟受命为我解释:“首先是常规的横阵出列,先摆的是鱼鳞阵。”我凝神看着,藤甲军整齐有序地出列,全军分为左、中、右三路,一字排开的基本阵形,到了场中央后,他们分散开来,很快组成了个后鱼鳞、前波浪的阵形。   “此阵属于缓式中央突穿阵形,旨在将敌驱于两侧,待敌中央薄弱后,将我中军主力投入,突穿敌本阵。若敌攻我侧翼,避免两侧部队接敌,而由后方钩状部队牵制。大人请看,那鱼鳞前的巨型波浪,那就是。”   鱼鳞阵变化多端,既可变为鹤翼阵,又可变为偃月阵或纺锤阵。初次见识的我大感新奇,单就一支藤甲军就由横阵变换了五种阵形,最后组成圆阵收尾。   “下面是长枪军最擅长的几种阵式……”我仔细地观看,默记心头。从横轭阵到雁形阵,失锋阵到车悬阵,虎蹈阵到卧龙阵,各有妙用,灵活多变。   “阵依然是死的。”西日昌冷不防插了句话,“打仗靠的是什么?除了强兵,还有更多别的重要因素。”   拓及跟着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陛下就成天吃草。”   西日昌失笑,一拍拓及厚背,“民都以食为天,别说我天天吃草,我是没一顿吃饱的。”   拓及大笑起来,边笑还边看我,我只装没听到没看到。开阔的晟木纳草原上,军士们雄壮的身影,云从龙,风从虎。   拓及和蓼花亲自送我们离开晟木纳,上马车前,蓼花抱着我在我耳畔道:“奸了陛下。”   我哭笑不得,只道:“我看着办。”西日昌能奸吗?男人能奸吗?只怕越奸他们越高兴。   我不是蓼花,或许我曾有过蓼花的心境,但现在的我,越发觉着,即便身份泾渭云泥之别,都是一样的。在情爱上,情感上,没有共通即没有平等。九五之尊俯瞰众生,野地杂草居下望上,至少望了看了,才有一目的交流,一眼的平等,旁的能求吗?   君予我多少,我便还君多少。只一条残命,如何都值了。   南回的路上,我伴随君侧,再次看他翻阅荐才奏文,便问:“来的时候没看完吗?”   西日昌边看边答:“这是看不完的。”   我暗暗点头,君王注重人才,总想挑最好的。随口问他一句,不想他扬了扬手中卷道:“德才兼备固然好,但有德无才要来何用?这一多半都是孝廉。”   我微觉诧异,“这么说来,你更中意有才无德?”   他眼也不抬地答:“并非。虽唯才是举,但招些恶名远扬的岂不自找麻烦?世人哪有完美无缺,太多完美,肯定是假的,不少名士不拘小节那才是真性情。”   我凝神望他,忽想到一典故,不禁窃笑。   --为人体貌娴丽玉,口多微词,又性好色。   不正是说他吗?   冷不防一卷书落到头上,他砸了我道:“腹议我什么?”   我往角落一缩,他正想扑来,车外陈隽钟道:“陛下,山台郡守求见。”   山台郡守带来的消息正是西日昌极感兴趣的,南越名士花重举家迁移山台淹潭。花重字菊子,出身官宦世家,二十一岁一出道,即名扬南越,续而传名他国。花重虽年少扬名,却一直拒入仕途,从他字菊子便可知他隐世之心。   西日昌当即下令转道淹潭。晚间我们在山台郡治宿了一夜,次日午后赶到了淹潭。   二名士花重   花重选址于淹潭山脚,依院中椿树新建茅屋于河畔,正门对着娟秀的淹潭山。西日昌远望第一眼便对我道:“庭院有树,好个闲字。”   “为何不是困字?”我问。   西日昌携我手下车,道:“门半开半掩着。”   陈隽钟等人伫车旁守候,西日昌只带我而去。临入花重门,他解下了我的面纱,塞我手心,而后小扣柴扉。一童子步出,“二位何事?”   西日昌道:“杲北常黎求见花先生。”   我不觉微微一颤。   童子看清我们的面容后,神色微改,客气道:“二位请入院等候片刻,我去通报。”   西日昌携我手步入庭院,立于椿树之下,以我耳力,可闻舍内言语。童子穿过厅室,过了廊房,于最里间门外二扣房门,一男子以低弱声相问:“什么事?”童子道:“先生,来了二位客人。”男子沉吟道:“我抱恙在身,早与你说了不见客,为何还来通报?”童子答:“这二位客人很不同,即便往日在南越我也没见过这样的人物,所以特来通报先生。”   男子叹了声,问:“如何不同?”童子答:“神仙眷侣。”男子默了片刻,道:“焚香递茶,请他们厅室等候。”童子应声。   童子燃香后,请我们入舍。简洁亮堂的厅室,无书卷气亦无寻常人家的烟火气,若非香片弥漫,花重的新居就像无人问津的乡野客房。茶送上,无纹白瓷碗里只漂几片叶子,呷一口,几无茶味。而西日昌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倒与花重的格调合了拍。   过了很久,花重才在童子的搀扶下,踱移而至。西日昌与我起身,各自行礼,他作揖,我躬身。   花重病容苍白,青衫单薄更显其清瘦。观他年龄,大约与西日昌接近,三十上下,但容貌气色却苍老,两鬓微染,眼角已然爬上了细纹。尽管如此,花重依然是位美男子。他的容色同其格调,初看淡泊无奇只面容清秀,而越看越异于常人,如同一潭清泉,第一眼只觉清澈幽静,而越看越发现根本看不到泉底。   花重微微垂首,坐于席上,他的目光先在西日昌身上停了停,后在我身上迟了迟,等我们回席后,他才开口道:“二位贵客,所谓何来?”   西日昌道:“常某路过山台,得知先生乔迁于此,因久仰先生之名,特携内人前来拜访。”   花重的语调透出倦意,“花某方到淹潭,常先生就能得知,可见常先生非权即贵。”   西日昌笑了笑,花重默声,其实这二人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西日昌问:“先生久居南越,为何迁居皋中?”   花重长叹一声,“二位贵客,请随我来。”   花重起身后,由童子搀扶,竟慢慢走回了书房,西日昌携我手紧随其后。看花重步态,还真重病缠身。   入了书房,花重支开童子,坐于榻上后,将案上凌乱的纸页归了一叠,递于西日昌道:“花某因它而来。”   西日昌双手接过,就立于花重榻旁,一页页看了。我在旁瞅了几眼,非常奇怪,那些纸上书写的都是诗词,而主题都是咏花。页页柳骨斜飞的瘦字,赞梅歌莲,咏杏颂桂,字是好字,词是佳词,但这些都毫无意义。文人借物借景抒情,以表怀才不遇以托心曲百态,可这同花重移居淹潭有什么关联?   西日昌一一看完后,单手将这叠纸搁回案上,取了镇石压住。花重凝视案上一阵后,就在榻上直接拜了西日昌。我大吃一惊,然而更吃惊的话还在后头。   “恕花某病中不能迎驾。昌帝及后,请上座。”花重抬起头来,仍然一派幽静地道。   西日昌入座后,我站他身后。只听西日昌道:“花先生,朕有一事不明。”   “陛下请问。”   我以为西日昌要问花重如何识破他的,不想他却问:“世人皆知朕连丧二后,为何先生称西门为后?”   花重道:“陛下已然自答了。”   西日昌一笑。   花重看似很累,他微微往后靠了靠,道:“陛下前问花重为何迁居,另有一原因。”   西日昌道:“先生靠着说吧!”   花重谢后,撑在背垫上道:“时西秦背信南越孱弱,大杲强勇一方。秦杲边事蛮申水患不过只是开始,花重只想苟全性命,而问世间何处最宜修身静室?唯有大杲腹地。”   西日昌半日没有说话,而观花重,似已缓了过来。我仔细揣摩着二人短短几句对话,几处动作,忽然想透一事,心下大骇。   页叠的纸张,张张书花,那岂不是叶叠?   花重叶叠,仅是两人的名字便有呼应。花重为叶叠而来!蓼花入大杲即为西日昌所擒,叶少游能比蓼花好多少?   花重咳了几声,西日昌忽然探手搭脉。花重尴尬道:“陛下费心了,花重向来体弱,初到杲中就不服水土,休养几日便是了。”   西日昌收手,起身道:“那朕不打搅先生了,改日再访。”他按下欲起身相送的花重,领我而去。   上了马车后,我看花重的柴门合了。西日昌叹道:“你我都错了,这花重不闲不困,却又闲又困。”   “为何?”我问。   马车缓行,西日昌依然握着我的手不放,过了半刻方道:“花重他落居淹潭,只为等我。”   我仔细推敲他话中玄机。一是花重既为叶叠而来,自然要见西日昌,二是花重选的地理时机。蛮申洪水的后患之力再大,也不可能将花重赶到杲中那么遥远的地方,花重等的是西日昌秋狩。山台郡乃秋狩之路必经之地,而西日昌秋狩之意在战备。   想明白后,我沉吟道:“现在他困了。”花重所求,西日昌已然答复,压镇并未撕破纸页,叶少游必被软禁。花重得此答复后退而求缓,轻言淡语断一句天下时局,又不往下述,旨在以自己的脑袋来换叶少游一命,更厉害的是,他的第二答充满诱惑,配以关门之举,暗示意属昌帝。   果然,西日昌听我言后,笑道:“南越花重,百闻不如一见。只可惜此人天生弱疾,都不知能不能再活上个三五年。”   “你不打算用他?”我问。   西日昌投我一眼道:“他值我逗留淹潭。”   我不能再问下去,便偎他身上休息了。西日昌则为我介绍了花重更多的背景,与我所知的花重有所不同。   花重出生的官宦世家并非一般世家,花氏一族多文士,但花重的生母却出自权倾南越的外戚潘氏。未及弱冠,花重的才俊就备受王室瞩目,可惜一场意外绝了他的仕途。年少的花重因其貌美气傲,遭小人谗言,诽花重与当时南越王的宠妃关系过密。南越王半信半疑,虽未责罚花重,却处死了那位宠妃,花重因此对王室寒心。花重心知,即便南越王仍会用他,但隔阂已生,用他不过看在花潘两家和他自己的名气上,绝不会重用。花重便连年称身体不好,谢绝官位,而他的身体也确实不好,是个放得上台面的理由。妃因花死之事,乃王室丑闻,被遮盖了下去,知者极少。后花重长年与南越士人为伍,又洁身自好,时间久了,南越人就越来越认为菊子贤良,声誉日渐增长,倒名扬了天下。   我闻后叹曰:“现在倒不觉他气傲,貌美却沧桑。”   西日昌道:“其实心气还有,就是更通透了。”   我默默想了很久,也明白了西日昌为何摘我面纱去见花重。花重因绯闻失了南越王重用,而西日昌此举即表明他不屑南越王行径。   次日一早,西日昌携我再访花重,这次更好,花重直接请童子引我们入书房,而他一动不动伏在榻上,看似病情更重。西日昌面色微变,上前道:“花先生这是怎么了?”   花重苦笑道:“昨夜没睡好罢了。”   西日昌凝视他片刻,沉声道:“朕很少服人,今日花先生却令朕敬佩。”   花重目中闪过奇光,却叹:“菊子尚何言哉?”   当下,西日昌宣来苏堂竹,卷花重于被褥,打包走了。花重的几位侍人这才知西日昌身份,一并被装了马车。   西日昌携我回马车后,长叹不已。问他为何而叹,他反问:“若名士花重被传淹潭见我后病逝,你说我如何解释?”   我一怔,若真如此,西日昌将百口莫辩。就算世人相信花重确实病故,但西日昌也脱不了干系。叶少游的这位名士友人着实了得,他分明有求于西日昌,却不落下风。最后花重嘴上道菊子还有什么话可说,其则褒了西日昌一把,还了帝皇颜面。西日昌能看懂他的用意,他已然是什么都不用说了。   花重比万国维与西日昌的对话更深玄。几日后,经苏堂竹一手调治,花重被请入了西日昌的马车,我听到了真正智士的言谈,首句就石破天惊。   “花重蒙陛下恩治,知陛下并非舍仁黩武,因而大胆谏言,陛下当归还唐洲三城。”   要西日昌归还唐洲三城,不啻为要豺狼吐出口中的肥肉,果然西日昌立刻变色,“先生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替花重暗捏把汗,花重却云淡风轻,仿佛述家常般,继续道:“今四海将乱,三国相持变数莫测。陛下承父兄之业,王霸一方,广纳贤良知人善用,唯缺一面旗帜。”   西日昌敛怒,正容以对,我便知花重说中了他的心事。   “这面旗帜名曰师出有名。但凡成大业者都讲究名正言顺,陛下继承大杲帝位不正是明帝病重托后,兄亡弟及?”花重微微一笑。   西日明之死,从来都是大杲忌讳的话题,然而花重不仅当着西日昌的面提了,还说得如此美妙。我默默跪坐一旁,心道,花重此人无须我为他担忧。   西日昌亲自为花重斟茶。花重谢过,置茶案上,又道:“事求合理,功乃成,且用力少而功多。世人莫不奔命于仁义,唾弃强暴背德。陛下对贞武皇后情重,虽谈不上仁义,却也有情,要了唐洲三城则无情。”   “依先生言,朕该当如何?”   花重淡然道:“贞武皇后原出西疆,本是黎族贵胄,陛下想要的应是西疆。”   西疆太远了,要了也无用,但西日昌却笑了。我心下再叹,原来花重口中的西疆是代指西秦。   花重以平静面容、细如涓水的语调道出了一幕比蛮申水灾更可怕的灾难。民心所向,众望所归,民心背离,众叛亲离。破坏要彻底,而破坏之重在于人心。西秦本就没多少善名,就让它再坏点,坏到贪官污吏沆瀣一气鱼肉百姓。此消彼长,西秦失心,大杲则以当世最强者的仁义之态,收服人心,伺机后动。   我听后只觉冰冷,但花重最后道:“早晚的事,西秦不正并非一年半载。贞武皇后若在,她肯定洞透,黎族被屠正是西秦失信。”   我投他一眼,依然如初见的宁静。   西日昌听完后不露声色,只道:“听先生言,受益匪浅。”   “不敢。”花重立即答复。   西日昌再问,花重却一概道,菊子不知。显然他是不想说了。   连我都想继续听,西日昌自然也很想听下去,他道:“先生不用顾忌,有话尽管说来。”   花重躬身道:“菊子尚有自知之明,空谈仁义道德还成,论及其他,那是远不如人。”   西日昌失笑,随即大笑。我唯有感慨,此二人算一拍即合。西日昌本就背地里干尽祸殃他国之事,花重更准确的予之定位,表面上一定要光鲜。   花重被苏堂竹接去了另一驾马车,西日昌在帘后望他的背影道:“此乃国士,可惜了……”   可惜花重体弱,天命无几?还是可惜花重来自南越,存心叶叠,无法重用?   忽然西日昌搂住了我,道:“我令苏堂竹传了蓼花旁的武学。”   我毫无意外。我自己曾领教过西日昌的绿光断魂,那种搜挖心底的恐怖滋味,至今后怕。同为罗玄门下的苏堂竹或许不会绿光断魂,但以小竹和善可亲的外表,在蓼花不备的情况下使出催眠手段,还是极容易的。   所以我反问:“她不适合?”   西日昌道:“天下绝学,落在寻常人手中,只会断送性命,好在她并不清楚你教的是什么。”   我一点头。   “我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到手的东西,有些人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西日昌捏着我的腰问,“这是为什么?”   我僵了身子,原来这几日的光景,他一直在等我主动开口提叶少游,但我怎么那么笨,居然错过了。   腰际忽然一力袭来,我软了身子靠在他胸前。   “这是为什么呢?”他在我耳旁吹气。   我勉强道出两字:“断义。”   “总算你还不糊涂。”西日昌笑声渐没,“今日我真的很高兴,你能叫我更高兴些吗?”   我转身而笑。这是个赤裸裸的要求,他需要我填满他,他的真话假话都是一样的,甚至还可能恰好相反。   华服散开,衣裙褪身。男人被压于女人身下,平稳的马车也颠簸。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因为我背对着他。我不用掩饰自己的表情,而他也不想看。   他其实是不高兴的。他不高兴并非花重,也非为我,而因他自己。花重还有很多话没说,但他说的话已经足够西日昌追根溯源。其中最打击西日昌的是花重以为西日明的某些方针是正确的,比如塑造强国威望,高举仁信之旗。正因为西日昌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策,体味到了花重的分量,才会不高兴。强者最讨厌被人摆布,帝皇更厌恶被人踩到尾巴,而西日昌听得进逆耳之言,所以这一下尾巴被踩,他就要发泄了。   我却有些高兴,花重让我觉着西日昌并非不可战胜,弱者更不是注定被强者鲸吞。花重为西日昌指了一条更宽广障碍更少的道路,也为我解了一个心结。我其实也征服了我身下的男人,他占有我的同时,也被我占据。他把我吃个干干净净的同时,我何尝没有吃他个通通透透?   这个当世最强武,有着登徒子外表的帝皇,在我身后细细吐气,在我身下任我撷取。但是这个男人确实很强,他说没一顿吃饱不无道理。不知过了多久,汗珠从我身上滚落,身体开始释放危险的信号,我以意志强忍住。   哪有什么欲仙欲死?哪有什么抵死缠绵?我听到来自深渊的笑声,欲望就是抛弃理智的堕落。它很美,诱惑人一步步走向悬崖。知道它美得很邪,也带着毁灭,却还是会忍不住投奔,最后奋身一跃。无边黑暗,黑光闪烁。   身体忽然一折,我不禁浑身发颤,他撑起身抱起我,在我耳旁柔声道:“你累了……”他的手指探入我唇,长发缱绻我身,几声呻吟半封于他手中。他了结了这半日的情事,将我紧紧搂在怀中,带我卧倒榻上。我们的长发彼此缠绕,半空中荡了一下,又覆落我背。   “等到我们都老了……”过了一会儿,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半句。   我无声喘息,他的手开始揉我腰,一下下,缓慢而炽热,舒解着我的身躯。一道热流由腰间滚涌而出,一分为二,一条上行急速推进,势不可当最后冲至脑海,一条下流缓行黏淌。   三乐震指伤   盛京城外,我又还原为西门卫尉,蒙上了一身灰衣。   大批的官员出城接驾,拥着西日昌回了宫廷。而到了宫廷,我与苏堂竹受命将花重及他的侍人安置于太医院的偏院。苏堂竹回到太医院就被苏世南叫走,剩下我一人领着花重去了偏院。   花重的侍人忙着搬运他的书籍,我则与花重坐在院中品茶闲谈。   作为名士,花重涉猎极广,其中也包括乐音,而我能与他台面上扯的只有乐音。我们泛泛而谈,空灵而优雅,谁都没有提及叶少游,也没有提及琵琶或笛。   就在我看他的行李差不多都运到了,打算告辞的时候,花重却提及了琵琶。   “贞武大人的琵琶与世间所有乐音都不同。”   我一怔,他的称呼竟是贞武大人。   “有何不同?”   花重没有看我,只望天道:“那是劫难,杀劫、桃花劫和心劫。劫音一出,天地同悲。”   我郑重道:“还请先生明示。”   花重默了片刻,轻叹道:“西朝北殿金钗还要葬几回?折了纤指断了皓腕,君爱……”   我听到折指断腕当即起身,花重君爱之后就未出口。   “多谢先生赐言,西门告辞。”我冷冷道,而后转身而去。花重也站起了身,默然目送我离去。   虽然花重没有说错,若我无武只是寻常人,那些劫难自然远去,但要我自废修为绝无可能。   我品尝到同西日昌一般的滋味。花重若是谋士,那他无疑是天底下最毒的谋士,他给出的意见都是自残。他建议西日昌自己扇自己耳光吐出到嘴的唐洲三城,建议我则自废修为吐出多年的苦泪心血。偏偏他说的既在理且刺中要害,如何不叫人恼,又如何不叫人郁闷?   我一身的劫难来自天一诀,舍弃了天一诀,是无劫无难了,但也置我于任人宰割之地。我若无修为,当年就毙命于西疆,我若无修为,早被西日昌弃若敝屣,顶多当个玩物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回到昌华殿我的房中,我仰天长叹,只恨我少不经事,只恨我实在太弱。眼光扫到案上的“永日无言”,挥袖揽入,厚重的琵琶曲初次畅响于这把王者琵琶。   古乐府之行路难铿锵起音。奢丽宫廷,密锁重关,廊深院徊。笼中之鸟,金丝霞帔,掌中曼舞。垂羽翼而蹀躞,如何不叫我拨弦起音,嗟我武心?   “永日无言”比“妃子血”演奏古曲更充满穿透力,不知不觉中,《行路难》的第一折几近耗费了我所有心力,怨恨也同时倾泻。化了嗟叹,我却是一片茫然。   沉重回旋,音色更低。第二折曲乐演奏的是坚冰封冻,长河难渡,积雪厚裹,高山难攀。对我而言,行路难,非歧路,乃入狱。   世人哪个不觉世道艰难,步履蹒跚?自己满腔才情一身本领无用武之地。看旁人走得轻松,走着捷径,谁又知旁人心下惶恐,早摔过满身乌青?我的路难走,正如花重所言,布满劫难。   杀劫?西朝北殿葬金钗,确实已经葬了几回,日后还将再葬。   桃花劫?恐怕远不止,花中魁首,帝皇恩眷,从最初狰狞的刀光剑影到现在的诱惑深渊。   心劫?我忽而一笑,只有这个才是最致命的劫难。人永远过不了的关,是自己那一关。就拿我此刻弹奏的曲乐来说,第三折峰回路转,乐音柔和起来。碧溪垂钓,乘舟梦日,多么美好的憧憬,失意中的希望。   天难堪,命靡常,唯有眷求一德吗?上天是难以相信的,命运也是靠不住的,难道只能借由自身修养,纯粹了自己再去感染他人吗?那样正是叶少游的乐音。美好的心愿抵得过残酷的现实吗?缥缈的希望能等待能坚守到春暖花开花重叶叠的那一日吗?   房外,有人走近,有人向我窗下靠拢,人越来越多。我只离开了一段日子,这些侍卫就等不急明日听曲,现在就来了。   “永日无言”清啸一声,彻底扭转一路低沉委婉的乐音,昂扬激越的调子犹如银瓶乍裂珠落玉盘。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便是先人留下的诗句,震古烁今流芳不败。   而这最后一折,已习惯匿气状态弹曲的我,再次奏出音武气劲。我素来自诩的坚甲尽断,指头红了,几滴血顺着银白的天蚕丝弦淌下,点点开于灰裳。无形的气劲这一次没有突来疾逝,而是在房中形成了一个旋涡,绕梁不散,尘舞灰弥。我收音抬头,那淡灰色的旋涡一层层磨蚀房宇的雕纹,一片片剥落涂彩重漆。   还能更强,这是我第一个想到的念头。如同印证我的想法,头上的旋涡忽然前倾,覆倒,消失,我面前的一堵墙轰然倒塌,尘嚣不绝。   侍卫和宫人纷纷退避,我怀抱“永日无言”,在人群中看见了一脸倾慕的孙文姝。   “成何体统?都给朕散了!”西日昌的声音传来。我这才发现面前的一堆人中,已有几位西日昌的随侍。   众人纷纷离场,西日昌迈步向我走来。   我们彼此相对,他没有丝毫神情流露,走到我跟前,身躯一矮,跟着将我抱起,带我去了昌华宫正殿。   四指断甲三指尖破,西日昌一丝不苟为我上了药后,细细包好,然后道:“刚回宫,一大堆事儿,忙得我焦头烂额,看来你也不闲。”   我仔细端详他,他取过了“永日无言”,黑亮的琴面上没有留下一点血迹。   “稍后会有人来品评这把琵琶。”   我问:“是谁?”   他笑道:“你的熟人。”   我心一动,莫非是叶少游?只听西日昌悠悠道:“仿佛回到昔日,类似交父皇、业师的课业,我竟有些惶惶。”   我失笑,“何须找人品评,我道好就好了。”   他瞥着我道:“那不一样,你拿把‘妃子血’都觉好。”   我再笑,“合适的即好,就算‘中正九天’再好,也不适合我。”   “出去一趟后,回来倒更会哄人,小嘴说得我甜甜的。”他微笑,话锋忽然一转,“但这人是一定要见的。”   我嗯了一声,他又与我说了些话,尽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我应得极其小心,这人是极擅长从废话中抽冷子的。   陈风来报,人到了,我便自觉站到他身后去了。   来人并非叶少游,一共来了三位,二男一女,那女子便是西日昌所谓的我的熟人。   西秦临川汇音,七重溪上我所见过的邱芬。她手持玉箫跟随其父身后,并王伯谷而来。原来她果然是邱公之女,邱妃之妹。   三人行礼后入座。西日昌寒暄几句后,对邱滕道:“转眼五六年过去了,小芬愈加温良贤淑,真叫朕羡慕连襟。”   我见邱老儿面色好看,初来满面笑容,听到西日昌赞邱芬面色刷的变白,又闻羡慕连襟,额头青筋立显。   “老夫膝下无子,统共就两个宝贝女儿,一个侍君左右,另一个说什么老夫都要多留身边几年。”听来,邱芬是邱公命根子,总唱百事好的邱滕今日也不和了。   西日昌笑道:“邱公爱女之心,朕深以为然,不过邱公也该听听雅儿心思。邱芬,倘若有位惊世才子,无双笛乐,你意下如何?”   我心头一震,而邱芬更是惊愕。邱滕张大嘴巴,看着自己的女儿变色。惊愕过后是惊喜,惊喜过后却是惆怅。邱芬跪地道:“空谷幽兰质清品洁,芬自惭形秽,只能恩谢陛下美意,不敢承应。”   西日昌温和一笑,“起来说话。”   邱芬再谢回座。西日昌问:“邱芬,你曾多次参与临川汇音,去年应见过贞武。与朕说道说道,当时贞武都做了什么?”   邱滕恢复平静,邱芬斟酌道:“初见娘娘,便觉与众不同。娘娘一身简洁西疆服饰,抱一把粗艳琵琶,与南越笛仙同行。”   我也恢复了平静,当时我与邱芬的言谈屈指可数,而邱芬对叶少游抱以好感,绝不会害他。   “娘娘与笛仙礼距三尺,言谈颇有子期伯牙之风。娘娘提点了邱芬的乐音境界,笛仙尊崇。唉……只恨再无缘向娘娘请教,但凡从乐习音之人,只怕都与邱芬一般感受。”   西日昌默了片刻,示意我递上“永日无言”。“你看看这把琵琶。”   邱芬双手接过,邱滕与王伯谷左右投眼。邱芬反反复复琢磨了许久,又在我示意下,调弦试音,几声庄重之音后,邱芬将“永日无言”还我,道:“恕邱芬眼拙,这把琵琶恐怕当世只有贞武娘娘能用。”   西日昌问为何,她道:“制作工艺虽有所欠缺,但它的琴弦它的轴箱一派大气,音色宏伟音域宽广,寻常乐师只能弹其形而不能奏其神。只有像娘娘那样,随意一把粗制琵琶也能振聋发聩的乐者才能真正弹出它的神韵。”   我向西日昌走回,见他面上依然沉静,便知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必然还有后文。果然西日昌缓缓道:“贞武坎坷半生,西秦虽是故乡,她却无家可归。近日朕总想到她,来年朕将迎娶新妇……朕觉得对不住她。”   我抱紧我的琵琶,他是在借故对我说话?   邱芬感叹道:“陛下情重,娘娘泉下有知,必不会介意。”   西日昌沉声道:“所以朕想请邱芬你帮个忙。”   邱芬再次起身,道:“不敢,陛下请吩咐。”   邱滕紧张地看看自己的闺女又看看西日昌,这老儿也知道没他插话的份儿。   西日昌叹道:“西秦总归是她的故乡,今夏蛮申水灾,南越遭殃,西秦也好不到哪里去。朕想拜托邱芬姑娘前往西秦,救助下蛮申水域的灾民。大灾过后,必有后患。邱芬你看着办吧,朕会出资出人暗中担当些的。”   邱芬动容道:“陛下不仅情重,也仁厚,邱芬必不负陛下所托。”   我唯有心叹,这叫哪门子情重仁厚?这是西日昌听取了花重的谏言。再看邱滕,一怔之后却复满面春风。是啊,一件大好事,女儿去做善事,可为他挣个仁义之名。   西日昌又说了几句,邱氏父女一并谢恩,邱滕不失为个老油子,当场表示也会掏分银。西日昌道出日后将派王伯谷暗中周旋,就打发二人走了。   邱氏父女离去后,王伯谷的受命只有两字:劫贵。   而王伯谷的答复只有一句:“臣再抱怨就没有天理。”   西日昌笑骂,“都被万国维带坏了,去吧!小心行事。”   我目送王伯谷离去,上回他办的是彻头彻尾的恶事,这回则能算“好”事,将坏事当好事办了。劫富救贫的是豪杰,劫而不杀,西秦的贵族只会将损失加诸平民百姓头上。花重计毒,西日昌施毒。劫来的钱财用于造名,西日昌分文不出。   四风雨欲来   晚膳的时候,西日昌忽然停筷对我道:“再忍耐一阵,你我都需要时间。”   我道:“是的。”我知道他秋狩的意思就是打算与南越联姻后出兵了,但归途他得了花重,改了主意。   我欲为他斟酒,他止住了,笑道:“手还伤着,不要秃了,我可不想以后夜里毛虫爬到身上。”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想到了那一阵他的黑手套。“永日无言”也同“妃子血”一样,先后染上了我们的血。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对他也有了欲望,虽然不多,而且还一直压抑着,但不可否认,他一手将我从少女变成了少妇。从最初的被迫无奈到接纳逢迎,一点一滴逐渐由羞辱、麻木变为能感觉能体味,而现在已不知不觉身陷其中。   我一次又一次在悬崖边上告诫自己,跳下去就真的万劫不复,而他始终不变地拉着我的腰,变幻魅惑地侵蚀我。现在我已能感受到他的欲望极易被我挑起,而我自己稍不留意也一样会被他迷惑住。   当他再次笑谈我统共只做过一次夜里摸他之事,瞬间我脑海里浮现的是润泽的胸膛泼墨般的长发,跟着是他丹凤滟涟情浓欲滴的模样。这叫我喉间干涩,体内一股热流涌现。   西日昌的眼眸已不笑而笑。   转眼深秋,西日昌在朝廷上继续推行囤田积粮,鼓励农耕,在偏殿上他向大杲重臣详细陈诉了新的国策,反响强烈。至于如何强烈,我没有在场,后来只听到邰茂业说了句:陛下确实仁义。   西日昌将仁义进行得几乎无可挑剔,他甚至公开在朝廷上称赞其兄西日明的政绩,说到动人处,还眼汪汪,不过他是掉不下泪来的。西日昌的仁义是目标明确,只仁义自己着眼于大杲明日的仁义,所以邰茂业没说错,陛下确实仁义。   除了朝廷上的人才选拔官员调动,皇宫内部也有了变化。孙文姝顶了我陪同西日昌秋狩之名,侍驾有功被升为嫔。孙嫔流泪拜我而出昌华别院,她与锦楚宫的胥嫔调换了宫址。   胥嫔来的白日趾高气扬,只跟我客气了一声,而晚上对她来说是残酷的。胥嫔打扮得娇艳似花,步入昌华宫正殿,穿过正在起舞的宫女,来到我的身旁,夺过我手中的酒壶,嫣然巧笑道:“还是我来服侍陛下,西门大人辛苦了。”   她红袖素手,倒下一道银白的酒液,又端起酒樽凑向西日昌。我则退后一步,默默为她悲哀,这个与我一般年龄,曾一度被西日昌宠幸的女子,是愚昧的。   西日昌没有接她的酒樽,胥嫔尴尬地放下了,这个时候她也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但西日昌面上还带着笑,所以胥嫔问:“陛下命臣妾住昌华宫,又宣臣妾来,难道不是要臣妾来服侍陛下的吗?”   西日昌摸了下她的脸,她借机又往他身上靠,被推开了。胥嫔倒在地上,听西日昌悠悠道:“早年觉得有几分相似,怎么越长越不像、越长越难看呢?”   胥嫔神色一变,她自然知道西日昌说的是谁。   “陛下……”胥嫔委屈地喊了声。我瞅她模样,别有一番酸溜溜的女儿态,或许当年正是这副模样投了君王眼,这样的神情姿态,我身上从未有过。   西日昌抬手示意她起身,而后对我道:“西门,这人就交给你了。她什么时候能跟孙文姝一比,什么时候就放她出去。”   我应了声,心下寻思,命我调教完秀女,又要我调教他后妃?孙文姝得体,是孙文姝本就聪慧一点就透,这个胥嫔可没孙文姝的眼色。   胥嫔对我幽幽道:“往后还请大人提点。”   “下去吧!”西日昌一摆手。   胥嫔刚要走,想起事来,柔弱地问西日昌:“陛下,臣妾的宝林宫人一个未带,能否调几个来……”   西日昌打断道:“你是来当奴才的,不是来当主子的!”   胥嫔含泪谢恩而去。她走后,西日昌对我招手,“以后别对她客气,当年你手起剑落也不见客气,这会儿怎么礼让区区一个胥嫔了?”   我的房子少了一堵墙后,西日昌修缮得很慢,所以我就住了他的寝室。   次日一早胥嫔来到西日昌寝室,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她惊骇地望着正在穿衣束带的我,我懒于理会她,径自穿戴整齐出了门,将她晾在寝室里。   我走了不远,听到胥嫔在寝室里喃喃:“西门卫尉……”她叫得不错,白日我就是西门卫尉。上午安排妥理完皇宫侍卫的相关事宜,下午我的事更多,往书院的路只走了一半,就被西日昌召见。   偏殿里众臣散尽,西日昌依然正襟危坐,显然等的不是我。我无声走到他身侧,他默默握住了我的手。他一直没有松开,直到苏世南前来。   殿门沉重合上,宫人早就远遁。苏世南行过君臣之礼后道:“西日师侄,南越叶道人联合嵩山派向我罗玄门发来战帖,邀于南屏山忘忧峰,岁末一决。”   我心惊愕,南越名门正派挑战罗玄门?罗玄门非正非邪,虽说不大,但罗玄门诸多奇术名扬天下,正派为何要与之一决?   西日昌抚着我的掌背道:“苏师叔,现下我罗玄门人才凋敝,门人不过几十数,而南越嵩山弟子众多,高手如云,这一战帖何其烫手?”   我暗叹一声,他果然就是罗玄门的门主。   苏世南道:“陛下日理万机,无暇应战更不可屈尊降贵,然罗玄门声威亦不可坠。西日师侄,是时候将门主之位传于西门,由西门姑娘执掌罗玄门。”   我一震。西日昌牢牢握着我的手,片刻后道:“他们是冲朕来的。我若让西门出战,大杲帝皇的颜面何在?我身为丈夫的脸面何在?”   苏世南当即道:“不可,陛下的安危乃国之安危。我父子愿陪同西门同往南屏,誓死一战。”   西日昌叹道:“我何尝不知?武道对决,动用军队徒令天下人耻笑。选址大杲境内,若不接的话,等着我等着大杲的就是羞辱。南越果然多能人奇士,这计策出得极好。”   我惊诧地听二人条分缕析、穷根究底推测了此事的大概。蛮申水祸大杲求姻事后,南越朝廷分为了两派。一派亲杲,赞同两国修好联姻,而另一派反杲,提出了大杲非偶,昌强谋深。   反杲派的智士能人寻到了西日昌忽略的一个死角,那就是罗玄门与大杲皇权的关联。苏世南是明的入仕武者,身居大杲高官太尉之职。即便西日昌不是罗玄门人,甚至罗玄门只有苏世南一人入仕,罗玄门与皇室也脱不了干系。这一点一人的关系,大到通天。打击罗玄门等同直接打击大杲皇权,罗玄门拒绝应战,懦夫是也;罗玄门战败,弱者是也。   一个江湖门派的名声挂钩于一个国家的皇权,蔑视的矛头指向的是西日昌。所以苏世南道罗玄门声威不可坠,而西日昌道南越人是冲他来的。   西日昌的目光转到我身上。我知道他要我说话,此刻殿内只我们三位罗玄门人,这事也关乎到我。可我能说些什么?我能想到的他们早想了个遍,无论武力、智谋、心计,我都逊于二人。黯然于此,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当下酌言道:“何不请教南越人氏?”   西日昌眸色一亮,苏世南更接口道:“不错,南越花重。”   西日昌命苏世南亲自去请,又对我笑道:“以南越名士对南越谋士,西门大人也会出招了!”   我握着他手道:“因我实在想不出主意,只能找个会出主意的人来。”   西日昌深望我道:“你提醒了我,适当柔弱些也有好处。”   我听着总觉得他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说我。因牵涉罗玄门,西日昌只顾着与苏世南谈论,忘了还有一大批可用人臣,可他城府极深谋深略远确实不弱。而我因自己不够分量,只能找个够分量的、脑袋够使的人出来对付。   妃子血-下   一花影曲聊   “花重是南越人。”我觉着既然我提了他,话还是要说明白的。   西日昌笑道:“是啊。”   我皱眉又道:“上回你们说的是西秦。”   西日昌继续笑道:“是啊。”   我不说了,他却捏着我的手心道:“花重很果决。蛮申水一发,他就跑大杲。我一见他,当夜他就把自己折腾得起不来。这样的人,南越王居然不用,这是南越之大不幸,我之大幸。我不指望花重一会儿来说些什么,他闭嘴也是我幸。”   我顿时明了西日昌话中含义,两个意思,一是委婉地告诉我处事要果决,既提名花重就不要瞻前顾后,二是花重只要不为南越效力对大杲有利。   过了很久,花重才姗姗而至。经过这一阵苏氏父子的联手调理,他气色好了很多,双颊隐隐红晕,目若横波更不俗。我观后暗思,难怪南越王无法重用他,心胸不够宽广的君王是无法容忍一个臣子不仅貌美而且才气远高自己。   花重没有行君臣之礼,他只躬身作揖。苏世南为他搬座,他谢后坐下。   花重坐下后便道:“来的路上菊子听苏太尉简略地说过了,菊子并非陛下朝臣,又身为南越人氏,陛下召菊子来议,乃菊子荣幸。”   西日昌道幸,花重也道幸,这二人若真成君臣,大事即定。我暗思。   “菊子以为,陛下早胸有成竹。”花重微笑道,“就让菊子胡言乱语,扰乱下圣听如何?”   西日昌大笑,连带我也晃了晃,“先生请讲。”   我疑惑地望向苏世南,却见他垂首沉思,估摸也被西日昌顺带骗进去了。西日昌嘴上说战帖烫手,其实心里早有主张。他是想听苏世南和我的想法,显然苏世南没有好建议,而我连建议都没。   只听花重道:“这本是陛下的姻缘事,追其根源,就是陛下要娶,有人不乐意。陛下使臣已然完成了纳征,接下来就是请期和亲迎。事有急缓,这边快了那边就慢了,陛下定下了婚娶之期,举国筹办。江湖绿林的事儿,难道就能挡了两国联姻吗?菊子想,一个拖字罢了。武林高手对决都有改期,你找我斗武,我便接了吗?以陛下之英武,自然是反客为主,叫他们给陛下先待一边凉快去,等陛下锦帐春浓绣衾香暖了再说。”   西日昌松了我的手,掩嘴而笑。   花重浅笑道:“陛下就不要寻菊子开心了,这都是陛下玩剩下的。”   西日昌敛笑,正色道:“先生说些朕听了不笑的吧!”   花重微一点头,而我此时方知,西日昌并非请花重谋,而是请花重论。   花重之论仅针对南越。   政治上,南越长期以固守为国策,与大杲联姻虽然被动,又符合国策。   军事上,两国联姻后可与西秦形成东西格局,撼动三国鼎立的局面。但南越的有智士人无不明了,一旦被西日昌得逞,挟两国联姻修好之势出兵西秦,西秦亡后就沦到南越了。   民生上,南越刚逢洪灾,南越百姓渴望回到安定、相对富足的生活,也期待两国联姻,有一个强大的北邻做和睦亲家。   南越王个人则是个软耳朵,花重只说了一句,王不足为虑。   我听后再次感叹,高谈阔论,却只字不提南越王之外任何人名;运筹帷幄,却深明立场片语无过犹不及,花重之论恰到妙处。   果然西日昌叹道:“先生心意,朕已明白。虚名可抛,虚名又必须持。”   花重起身,对他一躬身后,竟转身走了。苏世南投了西日昌一眼,连忙出殿相送。   我望着二人背影,西日昌的手悄然按到我后腰。我侧面,他道:“改日你到他那儿奏一曲琵琶。”   我愕然。   西日昌笑了笑,莫测高深。   从这天晚间开始,我又多了一事。西日昌破了不与我交手的惯例,于实战中指点我的武艺。   秋狩路上我死记硬背的罗玄门武学,终于活灵活现起来。只是我依然不是西日昌对手,每晚耗尽体力后,跟着被抽空气力。   罗玄门的武学心法以一字概括,杂。我估摸罗玄门的创始人就算不是饱学鸿儒也肯定武学渊博。和天一诀的深玄不同,罗玄门武学大多都极易上手,但要练到精深就得看个人道行了。   控音不算,匿气和手速都是这样的武学。很多在正教明派眼中不伦不类雕虫小技的武学,在罗玄门都得到了光大。因为罗玄门将它们串联,由博返约了。   “真正的武学没有门第之分,正如最高明的武学就是打架能打赢的功夫。”西日昌说这话的时候,他又一次打赢了我。   我们的肢态很暧昧,我单膝跪地,一臂被他反扭,而他躬着身,长发拂落在我背上,腿贴我后臀。   “再来!”他松开我,我立时弹身而起,翻飞的身影,迅捷的拳脚,再次与他相交。   如果说我的身法轻灵诡异,那西日昌的身法就不是人的身法了。多变异态状似妖,极速的时候,他会化出残影,而且西日昌还具有苏世南后发制人的眼力。每次交手不过数招,我便穿插到他的残影上,而他则趁机背后偷袭,瞧得极准,拿得极稳。身为上元期的武者轻易被人擒拿,本是耻辱,但我没有任何挫败感,有的只是疲倦过后的充盈。败于天下第一“杂”的门派掌门人手上,贯通了我过去多年的武学。   我们都知道,罗玄门之战不可避免,早晚将面对南越一等一的高手。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失手被擒,又一次再一次努力与他游斗。   对所有不知情的昌华宫宫人而言,帝皇的寝宫每夜都传出长久不绝的扑腾声,这躯体相撞的肉碰声,很令人浮想翩翩,这些宫人也包括了胥红。   胥红也就是胥嫔,我晾了她几日后,她倒变聪明了。她问了宫人,学了孙文姝的每日行事。一早来向我请安,我在昌华宫,她便过来服侍。起初言语还有些羞涩,动作还有些僵硬,而后逐渐寻常,只有望向西日昌的眼神始终未变。   每日早晨,她都见我腰酸背疼地起身穿衣,拖着脚步出门。每日入夜,她都被支走,她走得很慢,那速度同西日昌修我房子有得一比。   有一日胥红终于忍不住问道:“大人就不累吗?”   我道:“很累。”   胥红当即跪下道:“红儿愿为大人分忧。”   我笑了笑,道:“那你会被陛下打死的。”   胥红惊住了。   我不再多说,夹着宽长的檀木盒去了太医院,盒子里装的是“永日无言”。应了西日昌的事,已然迟好几日。卫尉的事还勉强能应付,但每夜被西日昌操练到筋疲力尽,根本提不起力再去干别的,现在我总算适应了,是时候找花重了。   太医院里,苏世南不在,苏堂竹正在同左荃珠研制药品,见我来了,两人都很高兴。一听我来找花重,小苏太医就黯了神色,而左荃珠却更高兴了。   “花先生昨儿刚说起,宫里样样好,只少些能说话的,不想大人今儿就来了!”   我不想与这女子多言,微一点头,就跟接引的宦官走了。   午后的太医院偏院,花重正在闭目养神。他依然一袭青衫,腿盖毛毯,倚在亭中栏杆上。他的侍人见我来了,正要叫醒他,被我止住了。   我坐于亭中石椅上,打开盒子,取出“永日无言”,以最轻柔的手法,起音弹琴。   枇杷花下,碧玉深藏,红笺自写。谁知朝朝夜夜庭台上,为雨为云为哪般?   这是西秦前朝名姬的名曲,只是我没有吟唱,琴色还奏得十分低柔。姬人借古叹今,我借曲抒意。我与花重一样是叶少游的友人,一样藏于大杲皇宫,但不一样的是,我与大杲与西日昌已命运纠缠,而花重却一直把握着他的命运。我无法确定他来到大杲是单为叶叠,还是为他自己,我估计连西日昌都无法确定他出谋献策的真正原因。   我没有用匿气,更不敢用气劲,只以寻常态。花重的体弱,更甚女子。上苍在这一点上是公平的,它赋予了花重睿智,同时也夺走了他的健康。   一曲奏完,花重依然合目,无动于衷。我无声而起,收拾起琵琶转身离去。出院前,我才听到他的低语:“替我谢陛下。”   当晚,苏堂竹来见西日昌,转述了花重的言语。花重说他来大杲寻得良医,他听从医嘱定居盛京,此外请西日昌将太医院女官左荃珠赏赐给他。花重赞道,此女粗通医术,一派天真烂漫,有她医护,他能得养天年。   西日昌当场笑了,命苏堂竹将二人送出宫,暂住苏家。苏家也就是那次苏世南指点我修为,有地下密室的宅院。   我听得一头雾水,苏堂竹走后,西日昌对我道:“花重若死,当诛左氏全族。”   我点头称是,花重赞左荃珠的话太假,假到我都知道全是反话。   西日昌又笑了笑,道:“本来想留给你的,但花菊子太闲,要去了。”   我问:“他就不担心吗?”   西日昌凝望我道:“他跟你一样,也是个不怕死不要命的。”   二闷郁阆风   天又暗了,用完晚膳,西日昌带我回寝室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动手。他率先迈过门槛,一手解开盘扣松了衣襟,接着拔下发簪,叮咚一声,簪落案上。旋身,长发浮动,目色幽然。   西日昌一展衣摆,洒然而坐,沉声道:“姝黎,有件事儿要托付你。”   我正视他道:“陛下请说。”   西日昌道:“花重无法当大杲的官员,他借病留住盛京,往后就由你联络了。”   我应下,等他下文。   “此人极不寻常,出现得不寻常,话说得不寻常,目的必然也不寻常,但我欣赏他。据我估计,他到了苏府,肯定深居简出甚至足不出户。你有空去他那儿走动走动,能问出叶叠与他的关系最好,问不到也无妨。”   我再次应下,不想西日昌立时翻脸,一把扣住我手腕,捉了过去。   “南越笛仙,你们就一个个维护他吗?”   我心一惊,刚才那是西日昌首次提出叶少游的名字,而我依然没有反应。腕上的握力加剧,西日昌盯着我的眼问:“如果在天一诀和叶叠之间做一个选择,你选什么?”   我另一手慢慢摘下面纱,答:“我选陛下。”   西日昌凝视我半晌,后无声地揽我入怀。我贴在他胸前,心下沉思,这人绝不似当日说的那般大度,他其实忌讳叶少游。   一切如西日昌所料,苏世南后来的禀告,都是花重安静地待在宅院里,每日看书休憩,偶尔与左荃珠说说话。而我在一日午后出宫拜访了花重,再次为他奏了一曲后,他从书架上取了本书递我。   那书名叫《花间语》,是早年花重自己的诗集。我诧异地翻开后,看见了书中夹的一封信。收信人是花重,落款为少游。但当我打开信封,却发现里面是空的。   花重道:“这信是少游身在唐洲所发。”   我问:“信呢?”   花重离得我很近,近到我清晰看到他眼角的笑纹。就在我打量他的时候,他忽然一手搭上我肩,我惊得猛退一步,就这个动作,险些撩倒了他。   “先生请自重。”我冷冷道。   花重直起身轻轻笑道:“西门大人,这世上除了陛下,任何男子触碰你,你都这个反应,你就该做个了断。”   我回过神来,他这是试探我。   “请教先生,什么了断?”   花重道:“你既无法割舍一身武学,那就把心思全放在陛下身上,不要想着自己报仇,把你能交给陛下的全都给他。这样,我才能救少游一命。”   我盯着花重,他的话与西日昌逼问我的选择,异曲同工。   花重的眼眸依然清澈,但言辞却尖厉,“你害了少游,虽怪不得你,但少游若死,必是死在你手上。”   他没有说错,西日昌的逼问,我真正的答复是天一诀,而绝不是叶少游。我已经交给西日昌的太多,全交给他既不放心也不甘心。   “你和他究竟什么关系?你为何为他做到如此地步?”我沉声而问。   花重的脸色柔和下来,他缓缓坐下道:“有机会你听他亲口说吧!我说不清楚,什么都不是,可是,却很重要。”   我垂首凝思,恰好看到打开的《花间语》中的一段诗词:   花非花,叶非叶,道是花红不是,道是叶绿不是。红红与绿绿,恰似看朱成碧。   非常奇怪的词,但更奇怪的是,我竟有触动。花重或许写的是他与叶少游之间的关联,可我觉着这段词更似我与叶少游。   我们都是乐师,乐音上,我们有共通之处,更有鲜明的不同,这不同正如我们的执念,恰好一黑一白。叶少游是能理解我的乐音,但他是不赞同的,可到了最后,他也被我的天一诀音武拖下了水,一曲无名笛曲,睡倒一干追者。   黑白能混淆吗?我也不清楚。什么都不是,却很重要。我隐隐觉着,对花重而言,叶少游也是他心底的一道阳光。   冬季的来临带走了落叶,树干尽数都秃了。我年初所受的内伤似已痊愈,当演武场上我缔结手印,散开浑身气劲击倒所有木桩后,没有侍卫再怀疑我的修为。我步入了准武圣的行列,而冬季出生的我刚满十九岁。木桩在我离开演武场后,酥倒成齑,一地的沙尘木屑,风卷尘嚣。   这年冬天,唐洲三城被董舒海治理得井井有条,原是西秦的百姓有口皆碑。税率的降低,各式从大皋腹地运来的廉价物资,令三城的百姓恍然觉得他们的钱不仅够用,还花不完了。而西秦内部,遭受蛮申水灾最严重的傣荔得到了来自大杲乐师贵族邱芬的援助。这两件大事,我认为大杲没有掏一文钱。   南越的叶道人接到了苏世南的回信,据说气得当场撕了信笺。而万国维请期,南越王定下来年初始。据传即将远嫁的丹霞公主徐端己年方十五,美若天仙,性柔内敛,极得南越王宠爱。公主的画像千里送达,西日昌在偏殿案上看了很久,而我走近时,他随手取了本奏折,掩盖了公主容貌。   一切似无变化,一切又微妙地改变。陈隽钟开始筹备帝皇的婚礼,大杲宫廷各处洋溢喜庆,周怀梦每日苦着脸大把大把地花出银子。   除了胥嫔身锁昌华宫,后宫佳丽们纷纷聚拢于柳妃身侧,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要特殊安排柳妃宫的侍卫。一日上午,柳妃乘左右无人,对我道了句:“小八,要坚持住。”   我一怔,她果然早认出了我,她唤我小八,这是当年钱后初次见我的戏称。西日昌身为昌王时只有七侧妃,钱后套我近乎初见就嚷小八,而柳妃此刻唤我小八,却是认我自己人了。   柳妃仿佛什么都没说,宫裙逶迤拖地,和善地迎上了来访的妃嫔。   能在西日昌身旁这么多年依然风光的女子,我数来数去,柳妃是头一位了。我出柳妃宫的时候,撞见了孙文姝,她老远见着我就微微躬身。以现时孙嫔的地位,比卫尉不知高了多少,何况她还顶着陛下独宠数月、秋狩也带着的荣耀,她想向我示意也不敢显眼。而孙文姝身旁的宫人尽数是胥红的旧人,待我走近,她们礼让并尊称一声西门大人,可见孙文姝颇会治下。   旁的妃嫔和她们的宫人大多行注目礼。当时钱后没了,她们每个恨不能挖洞打道,钻进昌华宫来讨好我,现在皇后的宝座被南越公主定了,再来搭讪一个可能丑得见不得人的女卫尉,就没什么必要了。其实我也无所谓,尊贵不是旁人给的,何况她们原本讨好的就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帝皇。   柳妃从来没有争宠之心,但也不意味着她不想获取西日昌的宠爱。柳妃不争宠,是因为她是个明白人。以前她不想当昌王正妃,现在也不想为后,只因她始终只想做个不被离弃的妃子。她唤我小八,即划我同她一类。确实我从来无心后位,只是我不同于她,以前我连妃命都无心,但现在我分不清楚,弄不明白。   西日昌在我身上埋下了期愿,种下了情蛊,将我牢牢地束缚于他手上……我踱步到阆风湖畔,冬日的湖面看似泛着明烈的阳光,粼粼闪闪,其实水是冰凉的。夏季的圆叶清莲只剩几点枯干,挣扎于水岸边缘。曾埋葬“中正九天”的湖水,流动到玉殿水榭,分了波。只感慨,波澜千顷珠沉水,沉水。   依旧是午后多任,依旧是晚间勤练。帝皇的侧面,君王的背影,依旧风流洒脱,那双丹凤斜长,依旧看不透日暖夜寒。   炭火香片烟冉冉,夜半冬风啸猎猎。宫寝帘垂四面,探梅又晚。表面上无半点不同,内里却极其微妙。西日昌的求索增加了,伤愈后的我倒也能勉强承受,只是他让我觉着我们回到了三年之前,回到了最初。他开始更顾及他自己的感受,但却掩饰得极好。   他心里想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床上,谁都骗不了谁。   古来君王都多情,古来君王亦无情。明君重情更重江山,单恋一枝花的只有两种男人,一是只有一枝花可折,二是真正的情种。西日昌吃一盘菜吃得够久了,我想他应该腻了。见到美女,哪个男人不动心?即便是见多了美女的帝皇,也难以抗拒殊色的吸引。   心底始终不变的或许是我,欲望是能被压制的,情感是可收藏的,反正本来也不多,所以我坦然地一次又一次接受了他。解下衣裳,展开怀抱,然后等待落幕。   我们错身,但我想,我们却一个也没有错情。   我只有些许遗憾,已经吃不下了,为何不罢手?已经骗到如斯地步,为何不骗到底?这样悬着,这样放不下又拿不起,何苦来着……   三清华薄愁   新年和喜庆的气息日渐浓厚,宫里仿佛每一个人都欢欣期待着,甚至连一向木然的陈风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温情。   我的房墙终于修好了,但每天夜里,我都回不去。只有等到清晨,曙光射入宫廷,西日昌上朝之后,我才能慢慢走回自己的寝室。   冬日的晨风凛冽,纵然头戴风帽身披厚裘,也叫我觉着寒冷。我不知道,为什么顶风而行,步伐却透出慵懒倦怠,为什么虚弱困顿会令我浑身一轻?还是快走吧,回到自己的房间。   按部就班,循规蹈矩,每日白天我重复着自己的事情。管辖好皇宫的侍卫,或看书或修行或弹曲,偶尔也会被传去,在西日昌身旁站一会儿。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只有最近我的胥红讨好道:“虽然看不着大人的面容,但大人穿着一身银狐裘衣从我身旁走过,我真觉得大人就像话书中说的狐仙,好像转眼就会消失,那身影真是轻缈极了!”   我道:“话都是骗人的,这话休要再提。”   胥红应下了,递上茶水道:“大人,吃药时候到了。”   我支走了她,将茶水泼到烧得正旺的炭火上,刺啦一声,火灭了,青烟缕缕。瓷瓶的药昨儿已经吃完了,有,也不想再吃。我无病无痛的,好着呢!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为何吃药,而到现在我也不需要明白了。   坐到窗下,我捅破一格窗纸,风从洞里吹进,吹到面上,仿佛清醒了不少。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儿,许久不见的苏堂竹来了。   “小猪啊,你这屋怎么这么冷?”苏堂竹一进门就道。   我问:“你怎么来了?”   苏堂竹脱了外套屏风上一搁,从怀中取出瓷瓶放桌上,“给你送药啊!这回的药更方便,三五日吃上一回就好。”   “哦,费心了。”   苏堂竹走到炭炉旁,捏住铁钳翻弄了几下,“我说怎么回事,熄火了你都不管,真懒!”   已灭的炭火奇迹般在他手下复燃,真不愧为成天与药炉打交道的。我瞅着,不禁道:“以前没炉子也照样过冬,现今儿有炉子反倒冷不起了。”   苏堂竹弄着火,笑道:“咳,我给忘了,小猪可厉害了,听师兄说你到准武圣了,我都还在乘气上爬着呢!咱们修武者其实也不怕冻,但能暖和着,谁找罪受……”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话,房间里越来越暖和。我听着听着想到了别处,西日昌在我面前,对我晋升到准武圣只字未提,却对苏堂竹说了,估计是想激苏堂竹上进。   破洞的风在我背后吹,苏堂竹没有发现,撂下一箩筐废话走了。我看着桌上的瓷瓶,始终没有动手。   晚上对练的时候,我的身法历经长时间的磨砺,终于有了突破。虽然依旧狼狈稳居下风,但西日昌想要抓住我却不再容易,即便抓到我也俘虏不了。当他揪到我的时候,我总软了身子泥鳅一般滑脱他的手掌。我们二人疾奔乱飞于寝室,情形成了他主动追赶我,我拼命逃窜。   他的身法诡异,出手极快,利用一切室内条件,阻挡纠缠。我则滑溜如油,每每从他掌缘掠过,不时还趁机踢上一脚。踢不到便借力弹身更远,被接住就化泥入水,以逃避他天罗地网一般的手速。   打不过为何一定要正面交手呢?史上无数战役,即便是英雄人物,打不过照样跑,而在跑路中,弱胜了强,劣转了优。   可惜最后我还是失手被擒,转头望他,他第一次喘息着,发丝散乱,眸色隐于阴暗中,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当他再一次喘息的时候,已是深夜。他伏在我背上道:“从明儿起,你住清华池,屋子已经给你收拾好了。”   我没有应声,没有气力。我只觉得我空空荡荡,飘浮于乌黑的夜空。前后都是无边无际的黑夜,周遭点缀着稀疏散淡的灰点。我漂身于夜,无风相送,渐渐才发现,飘浮的并非我,而是夜。我始终在原地,夜轻柔地带我入梦。   胥红没有跟我出昌华宫,她收拾着我那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裳,一边问我:“为何不求陛下留下大人呢?”   我道:“不要多问,你留在昌华宫小心伺候着就是了。”   胥红嘟囔了声,说得很轻,但我听得一清二楚,“就算公主进宫,也是住鸾凤宫,跟大人有什么关系?”   我指点她脑门,她啊了声。   “少说话!”我摇头,心思,就她这样的能混到嫔还真是奇迹!   “知道了!”她捂着脑门,好像快哭出来了。   “我看看!”移开她的手,见她脑门上一点红印,分外好看。我叹了声:“我出了昌华宫后,你自己多长几个心眼。平日少与人说话,差事完了就立刻回房。闷是闷了点,等到陛下新婚后,估摸你就能出来了。”   胥红一个劲点头。   陈风已走到门口,我抱了琴盒,他取了我行李,默然送我出昌华宫。巍峨的宫廷,肃穆的景致,第一次让我觉着恰如其分。   一路无言,风冷日暖,越近清华池越暖。水汽隐显,路面渐湿。我的新居位于清华池僻隅,与寻常宫人的住所并无不同,只是依然挂着卫尉官名的我,受到了清华池所有宫人的热情迎接。   当年那两位体态丰腴、服侍昌王的宫女死了一位,存活的另一位却成了清华池品级最高的女官。三年的岁月磨损了艳丽,臃肿了身材,却使她稳重谨慎,言行举止无不谦恭得体。从其他宫人对她的称呼上也可得知她的变化,他们唤她婉娘,而婉娘真正的名字叫方婉,依照宫廷规矩,应该称她为婉姑娘。   婉娘言,清华池兴许是宫中最闲的地儿,一年之中只有冬季有事,所以清华池没有品高的宫人。身为卫尉的我能住在清华池,是清华池所有宫人的福分。   我没有接话,只问了宫人的名姓,一一记上心头,而后便入了自己的新舍。   我的白日开始空闲,除了每日上午惯例去下演武场,整个午后都待在清华池,西日昌再未传召我,我也不想挪步去书院或别的地儿。   晚上则空了。我胡思乱想着,或许我的身手已到了不需他再指点的地步,又或许没有必要再练了。我的武道和武学走的都是音武,学了罗玄门那么多庞杂的武学,也够了。业精于专,武也一样,只是我至今不知道西日昌的杀手锏是什么。在此问题上,他与我一样,都留了一手。   我修天一诀时间越久,就越觉着天一诀的外篇更深玄。它的总纲仿佛是根粗大的主干,外篇则是一条条难以窥视无法揣摩透彻的枝条,枝条的方向我渐渐能感知,但离把握还差得很远。而学了罗玄门大部分武学后,我隐约还有另外种想法。这天下最深的武学和天下最杂的武学,是有共通的。一个是无穷无限的衍生武学,一个是海纳百川的包罗万象,一个叫人思难明,一个令人学难全。换而言之,一个由简至复地延伸,一个铺张广面地汇拢,颇有些两个极端的意味。   晚上也该空了,我住到清华池没过几日,西日昌便出了盛京迎亲。他把宫廷交给了我和苏世南,带走了半朝的臣子,场面宏大地去迎接他的新后。   一日午后,我在昌华宫偏殿布置鸾凤宫守备的时候,在鸾凤宫宫图下,终于看到了丹霞公主的画像。   我也看了很久,画像中的少女确实国色天香,但更令人动容的是她的娇嫩,冰肌玉骨吹弹得破地可人。大杲后宫不缺绝色,但徐端己却是绝色中的殊色。集南方女子的娇柔,南越公主的瑰丽于一身,连身为女子的我看了都移不开双目。这样的少女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   “大人……”侍长道。   我放下画卷,展开了鸾凤宫宫图。   出偏殿,回了清华池,我开始弹“永日无言”。没有用气劲,更不谈匿气,只是随性拨着平淡的曲调。   这一折《庆清朝》,更好明光宫殿,几枝先近日边匀,乐声共水流云断。那一折《十二曲阑干》,归云一去无踪迹,水作琴中听,风催景气新。   冬日高悬,清华水流,最终融为晨钟暮鼓,咚咚的琵琶,索然的乐音,倒是不用心亦手熟。   四黯然销魂   严冬与春界限十分模糊,大雪纷飞的日子,听闻西日昌返城,于是宫廷更加忙碌。我每日对着一池碧波水雾缭绕,却很清净。温泉御汤,除了帝皇,无人可享用,也无人轻易走近,正合我修炼匿气下的音武。   罗玄门人匿气下所修的气劲,都是一分一毫经岁月磨砺,点滴积攒而出。我这个异数,从初次出气劲就呼啸成风,而到现在,“永日无言”已然能任意激起道道水墙。我想若能将清华池的池水都溅飞了,我就可在匿气状态全倾气劲。   想象是美好的,实际还远不能及。水性至柔,比起昌华宫我的房墙,难对付多了。所以清华池的水墙一道道竖起,又一道道扑落,哗啦啦的,似掌声,更似嘲笑。我并不在乎水声,只聆听我的琴声。   水雾蒸腾之中,梅红点点时隐时现,信手成曲,古曲扶风见梅庄稳而出。   匝路亭亭艳,非时袅袅香。都道杳杳神京盈盈仙子丰神异彩,谁知道嫦娥奔月不复返,谁知道年年花开年年花落,不见人面只见花。弹一曲流淌指间的乐音,送别那不知为谁红的早秀,好过将芳华葬送于日复一日的蹉跎。   曲终我轻吁一声,原来我还是有些感伤的,自嘲接踵而至,早知宫门一入深似海,色未衰而情先弛,还有什么可欷歔?我自弹我的琴,修我的武,那祸害去祸害别人了,应该为别人欷歔。   弹指之间,礼炮轰鸣,佳期倏至。众宫人都换了吉庆礼服,我依然一身灰裳,披着银白裘袍。婉娘看不过去,赠我一袭紫红背夹,道一句:“这衣袍当年先帝所赐,英武了些,从不敢上身,而今总算得遇了正主儿。”   我一怔,她已手脚麻利地替我脱了外袍套上背夹。细锦亮丽,边缀绒毛,在我身上展开,确实整个人一精神。婉娘捧着我的白裘,微笑道:“我就说嘛,大人气度不凡,什么色的衣裳上身都好看。”   我谢了她,她的两句话一般宫人只会说后一句,前一句是说不来的。   黄昏前,我赶到昌华宫,就位于苏世南身后,而后垂首。宫廷的那一套礼仪仪式烦琐,我跟着苏世南照做总不会错。   百官就位,鼓乐喧哗。我恍恍惚惚地听着,头也不抬。陈隽钟说了什么话,西日昌如何携新后入殿,后来又是什么礼仪,我都恍惚了,总之苏世南行什么礼我依葫芦画瓢。   合卺筵前旨意有,笙歌叠奏迎新偶。和着这一段,百官祝贺。又磨蹭了一会儿,入席了。坐我身旁的苏世南盯了我一眼,我知道要举樽了。慢慢地抬起头来,双手捧起酒樽,对向帝皇和帝后。西日昌正满面春风,他身旁的南越公主头戴凤冠,透过珠帘,也能窥见粉颊映花。   西日昌又说了句什么,跟着率先饮尽御酒,贺词雪片般纷至沓来,霎时间,宫廷暖雪漫天。   我跟随苏世南饮酒,醇酒佳酿,入口却觉不够辛辣。耳畔人声乐曲嘈杂,再次莫名想到一句:今朝重复理鸾弦,檀香口,细腰柳,艳比旧欢无可否?   酒味变苦。道是无情却有情,过去将近一年的时光里,我仿佛已经习惯西日昌伴随身旁,仿佛已经以为自己的夫君就是自己的。而西日昌对我的种种,似乎确实另眼待我,似乎一度用心专注,可到了此刻,他还是还原为帝皇,中意于他最喜爱的香娇玉嫩的花骨朵。   过了很长的时间,我才随苏世南及众多臣子告辞离场。   满月润莹,群星失色,我抱着“永日无言”对坐清华池。幽暗的池水,朦胧的水汽,不时汩汩冒出的气泡,有点可笑。我没有弹琴,耳畔却回响着旁人的乐曲,激荡时此起彼伏穿云裂石,低婉时百转千回哀感顽艳。   有一个很坏很奸极有手腕的男人,曾经伤害我羞辱我,又宠溺我怜爱我。有一样我以为差不多是我的东西,现在是别人的了。   拥有时觉着是枷锁是桎梏,负累重重,失去时一身轻松,却生感慨。   “中正九天”被他湮灭于阆风湖,难道我要将“永日无言”投掷于清华池?算了吧,当时投奔他就是葬自己于黑暗,只要有朝一日他挥军西进,我还有什么不可以忍受?   小八,要坚持住……柳妃的话很有见地,出她的眼观,入我的境地。   我默默枯坐了许久,宫廷渐渐人声消散。夜已深,想弹琴也不合时了。但是当我起身,赤脚踏上卵石地时,氤氲的清华池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模糊地出现了。   西日昌脱去了喜服,一身素白的里衣,披散长发,无声地向我走来,一个诡谲的音符顿时在我心头炸响。   “死心了吗?”他面上带着神秘的微笑,丹凤深邃到投眼即坠渊底。   跟着诡谲的音符,畅响的是跳动的旋律。什么在跳?什么在烧?我只觉着身体里激扬起难以遏止的汹涌情绪。   我真想杀了他!   一句死心了吗?一语双关。对他死心了吗?死心对他了吗?   这个不该此时此地出现的人正一步步逼近,我浑身汗毛都战栗,抱紧“永日无言”,不禁后退一步。   他丹凤流光,他发如瀑布,他松散的衣襟贴着修长的身躯,他整个人都迸发出强烈灼目的光彩。他咄咄逼人,他暧昧诱惑,他的薄唇一直浮着难以琢磨的微笑。   我又连退三步,脚后跟却告诫我到了池边,无可再退。   “死心了吗?”他再度问。   清华池水的迷雾再也遮掩不住我们的表情。他一直玩味着我似哭似笑的眼,一直紧盯不放。我身体里的旋律已然成曲,顿挫抑扬一字一板,又如泣如诉绕梁揪心。   他离得更近了,我左顾右盼,都是朦胧水汽,都是氤氲雾绕。必须要抉择,逃吧,心里的曲调狂乱呼应,只要逃过这一时就好。   就在我踮脚的时候,他止步。旖旎水色旁,他掩笑展袖,向我伸出一手。宽松的白衣,有力的手腕,指尖向我。顺着他的手往前看,身若瑶树临风媚,神似山峰捧日高,此刻静姿凝眉比适才逼人的气势更强三分。   君临天下,又天下风流唯此君。   我压制不住心的狂跳,这往前的一步,正是我的悬崖。我只紧紧抱着怀中“永日无言”,收目光停滞在他的指间。   情形的发展总令我猝不及防,就像小时候父亲说过的一个故事。一个猎人山中打猎,撞上了猛虎。猎人使尽浑身解数,终于爬上一个陡坡甩开了猛虎,当猎人以为他安全无虞的时候,猛虎却飞身跳上陡坡……   而我这个猎人还没攀上高坡,猛兽已经扑来。   我眼前的帝皇成为残影,强大的气势瞬间侵袭我,我身往后一荡,一只手就牢牢圈住了我的腰。他的长发千丝万缕,飘落到我身上,仿佛也能将我缠困。   西日昌扶正了我,跟着他一矮身,一手绕过我膝弯,将我抱于他臂上。心底的音曲开始舒展,如一江东水,只往前,不停留,一日千里。汇聚百川音曲逐渐豪迈,滚滚东去,流过千山淌过万弯,往前,奔流。   我坐于他臂上,抱琴俯视他。他带我出了清华池,套上鞋,径自向我的屋舍走去。凛凛的冬夜寒风,也没他速度快。圆月隐于宫殿翘檐,水汽融入夜色。我抬眼,远远看见我的屋子竟灯火通明。   分明是很远的距离,他几步就到了。他一脚踢开虚掩的木门,对我道:“低头!”   我一俯身,堪堪过门梁。他又一脚钩关了门,屋舍内炭火正旺,一双红烛案前红晕,卧床焕然一新,红艳艳的,被面竟是宫廷里也难见的双龙戏珠。   他将我床上一放,夺了“永日无言”搁在一旁,而后他动作慢了起来。他直身转到桌旁,斟酒声轻悠悠,言辞慢吞吞:“明儿不上朝……”   我的心再次狂乱,没什么比悬崖上的挣扎更漫长更短暂。心死死心,悬崖上开满致命的情花,悬崖下更是一片烂漫花海,红彤彤艳灿灿霞光万丈。以血滋养,比血浓烈,开出惊天之色。   他只斟了一盅酒,悠哉哉回到我身旁,将酒盅塞到我手心,他却凑到我耳畔。   我捏着酒盅并未听到他说话,只觉耳际一暖,一道热力迅速侵染双颊,手一颤,险些持不住酒盅。   西日昌咬开我的面纱,一语不发地凝望我。   跳还是不跳,饮还是不饮?   替我作答的依然是他,他握住我捏盅的手,端起,贴上他的薄唇。那双勾魂眼灿若霞光,薄唇轻启咬住盅边,一饮而尽,跟着薄唇凑来,覆上我的唇,一小口一小口渡出。   我的手在颤,他便扣住。我的身在颤,他就贴紧。唇齿之间传递的微凉,流动的醇酒芳香,没有纠缠却更胜纠缠。   一吻悠长,酒入心扉,不醉亦晕。他离了我的唇,按倒我的身,我睁开眸,只见自薄如线的唇中吐出艳红色舌尖,滑溜溜湿漉漉点在我眼睫,而后顺着面颊一路亲吻下去。所过之处,火烧火燎,燎原之火。一分柔情二分挣扎三分迷失四分痛苦,不愿爱人的我,以为被遗弃的我,沉沦于如火如荼的热吻。痛苦的是无法把握自己,挣扎的是理智的防线,迷失的是欲望的沦陷,柔情的却是今夜他为我而来。   衣裳轻轻滑落,修长的指头探入春色,所经之处,阵阵战栗。猛然,衣裳全开,裸露的肌肤微凉,一串串吻若狂风暴雨。仿佛雨打芭蕉,珠落玉盘,银河倾覆。仿佛置身云端徜徉,团团层层的云扑打全身,虹影飘过,云开见日。他忽然支身抬首,我们四目相交,一双璀璨,一双迷蒙。   短暂无言,似诉尽千言万语。静美的一刻不容我思想,汹涌澎湃的惊涛骇浪顷刻间吞噬了我。男人的欲望喷薄而出,悬河注火,煽风引水。风驱雷轰星驰电发,金樽倒,拼了尽烛。漫天霞落剥肤捶髓,琼苞碎,不知从此。   仿佛脑壳被敲开,魂灵被贯穿,被强烈地索求,被凶猛地攻击。我再睁不开双目,再不见天日又或黑夜,更抛了思维。不用我抉择,我早身在深渊。绚烂而决绝,至魅而强横,铺天盖地席卷天地的未知名野花,怒放。不愿再想,无力再抗拒,欲壑满谷,遮天映地。   天上飘落花雨,地上回响倾城之音。痛并糜烂,情意如剑,一场醉生梦死断肠曲。我仿佛真做了一个梦,漫天红光中,一轮艳阳骤然而降,疾速射入我腹中,灼目的白光从我身体里穿刺而出,辐射天地。红花残,音曲消,四周恢复如初。   逼仄的床帷里,西日昌搂着我,眸光依然似虎。我喘着粗气,身躯不自觉地战栗,一动弹才发觉我们依然连着。我暗道一声苦,少时不知情滋味,只会声声听,无端绪,而今被他层层剥开片片细剖,别说我自己无法挣脱,怕是他根本不肯罢休。果然他抚了抚我的脸颊,拂晓破窗,着意过春。   日透房舍春撼扉,等我醒来已是入夜,他贴着我的腰际仿佛等待了多年。我没有半分气力说话,但是肚子说话了。他笑道:“我饱了,你饿了?”   我无奈地合目,他再不饱我也喂不了了。   用了些粥后,他卷我于裘袍,横抱起我道:“带你去个地儿。”   路上我才稍有气力说话:“什么地儿?”   他将风帽遮掩住我的脸,神秘地道:“说起这地儿,还真得说拜你所赐。”   过了侍卫守值的关卡,我感知他带我去的方向是昌华宫。忽然想问他把南越公主搁在一旁,如何对付今晨后宫的觐见新后,又觉不该我问。这祸害肚子里的曲曲弯弯多的是,应该早设计过了。   乘着夜色,他带我回到昌华宫我原本的住舍。房内并无变化,家什、物件都在原位。他揭开覆我面上的风帽,带我走到里墙悬挂的壁画前。移开山水壁画,却是一扇秘门。   “这是?”   他打开秘门,低笑道:“修舍的时候,我命陈风打个地道,不想打出一个秘密。”   我叹一声问:“是大杲前朝的秘道?”以前我腹讽后宫的妃嫔恨不能打一条通往昌华宫的地道,没想到我住的地下真有地道,而且打地道的还是西日昌自己。难怪他修我房舍修得那么慢,到后头干脆把我赶去了清华池。   他应了声,猫身带我钻了进去。嚓一声,打亮门后置放的火折。我探身望去,新修的台阶下方,赫然一条古饰秘道。宫廷多藏机关秘道,何况大杲的盛京宫廷建造在前朝的旧址上。   五地宫迷情   西日昌换了背我而行,一边走一边与我道:“这壁上的图腾我一见就喜欢了。”火光照耀下,可见两排墙上所绘张牙舞爪的怪兽妖魔。它们藏于地下不知多少年月,加之不经风蚀日晒,居所又干燥,得以保存完整。各个血盆大口利牙尖爪,色泽鲜明栩栩如生,鹰膦鹗视魑魅魍魉,好似被关了太久憋得太苦,均是一副饿虎要扑出、鬼怪要开荤的模样。   “这其实是个粉红骷髅。”西日昌举手照了照一幅上半身美女下半身蛇蝎的壁画,美女容色轻佻,似在亲吻手中血淋淋的头颅,又似在吮吸骨髓,看了不禁令我皱眉。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头野兽。”西日昌走过他所谓的粉红骷髅壁画,我扭身又望了眼,这动作使我酸楚难当,只得趴回野兽身上。   “里面到底有什么?”我问。   “好东西,你见了肯定喜欢。”   走过长长的通道,过了拱门,我们来到一间宽敞的地下殿堂。青石砌壁,暗红地砖,殿中央是一座玉石雕像,看雕像服饰样貌,不是前朝的开国皇帝也是位定国大将。雕像后的青石墙上还有扇铁门,铁门上镂刻奇异的纹路。   他说的好东西就在铁门后面,放我下地后,他贴掌于那些奇异的纹路,旋掌并敲击。我仔细观看,估摸这纹路属于奇门八卦。铁门在他的动作下,巍巍而开,约有寸厚。门后是一个秘格,格里置书。他取了最上面一本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接过。   封皮上无字只有画,画的是一枝花。掀开第一页后我一怔,又翻下面几页,画面不堪入目。我将书丢掷到他身上,啐道:“你的好东西!”   他笑吟吟接过春宫册,换了另一本道:“取错了,这本才是。”   他肯定是故意的,但我懒得说他,接过另一本。这第二本显然比春宫册年代更久远,纸页甚至有些残破,仔细打开后,却是一本寻常人根本无法看懂的天书。满目的“合、四、一、上、尺、工、凡、六、五、乙”字样,首尾配以“工、尺”,这是一本曲谱。   “好书吧?”他问。   我不迭点头,初读一句就知这是未传世的古谱。   “要全学会!”他笑道,我听到他手上的翻页声。斜他一眼,他正翻着春宫册往我眼前晃。   “不跟你说话。”我继续低头阅览。   他大笑,“我这是淫亵秽书,你这难道就不是亡国之曲?”   我道:“不,这多是鼓曲,鼓一般都正。”   他“咦”了声,转了低声道:“那看来可以把这本书带出去了。”   我正读译着曲谱,他却不干了,丢下春宫册,把我扛走了,“回去了。”   “你那本不拿了?”   他只笑不语。也是,这祸害早被荼毒了万万遍,哪里还用得上。   他带我回去,走的却不是进来的道。这条道上没有壁画,却显见曾布下无数机关,墙壁上坑坑洼洼,地面还暗陈血迹。   我合上书,问:“死了多少人?”   他沉声道:“还好,八个。”   我默然,前方出现了十字道口。他又道:“还有一条道,至今没走。”   他说没走,就是破解不了机关。我想了想,道:“下次我带琵琶来。”以音武气劲硬除机关,比侍卫探察安全得多。   他停下脚步,却道:“算了,亡国之物要来何用?”   “那你带我来……”我没问下去,忽然想明白他带我来的用意,祸害还能图什么?   “嗯,鼓曲很正,没有白来。”他道。   出口在另一座殿宇,西日昌带我上了台阶,掀开门板,竟是月照宫董后的床。他连被带板一起翻开,飞身而出,我在他肩上看到了答喜。答喜正坐在桌前,仿佛等了我们很久。   “人都到齐了。”答喜道。   西日昌放下我,点头道:“辛苦了。”一手将我裘袍扣紧,拉下风帽遮过我眼,几乎盖住了我大半张脸。   见到月照宫二十三双靴子后,我才知道在地宫里误会西日昌了,他仅仅带我穿了一趟地道,开个玩笑而已。   这些靴子都微染风尘,款式不一,可见人从各地赶来。西日昌上座后,答喜与我分立两旁,这些人才齐声行礼道:“见过门主。”   “各位请坐。”西日昌的开场及众人的应答,我这才知晓,除却苏家父子,这二十三人就是目前罗玄门的全部。以一个著名的江湖门派而言,人数确实太少。然而听下去我又发觉人不仅少,且多是长辈。很不巧,以我的辈分恰是最小的一辈,而我这一辈就我一人。   “南越战帖的事暂且说到此,我有个重要事宣布。”西日昌沉声道,“罗玄门第十五代门主我已物色好了人选。”   众人呼吸稍变,却听西日昌道:“这人就在我身旁,西门姝黎。”   虽早知跑不了我去,但当着众多“前辈”,被他宣布为下一任门主,我多少有些尴尬,慢慢拖着步子向前一步。   有人质疑,“西门姝黎?是哪一位门下?”   西日昌坦然道:“我的。”   众人沉默了许久后,一位长者道:“请教西日师侄,何以定年轻的西门姑娘为我门下任门主?”   西日昌一手搭在我腰上,仿佛漫不经心地反问:“唐长老还记得我门传任的一道规矩吗?”   “是的,我罗玄门传任,不计年龄师从,只看天分。”唐长老诧异道,“莫非西门姑娘的天分奇高?”   另有一人接口问道:“西日门主,当年你不足弱冠就达到上元,西门姑娘难道与你一般?”   “不。”   我被他双手握腰,却没人敢笑他当众举止暧昧。那双手在我腰上轻轻抚滑了半圈,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一时间镇住了所有人,“她只有十九岁,准武圣!”   迟了片刻,一片赞叹声才响起,甚至连答喜都微微动了动身躯。西日昌缓缓道:“各位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身为武者二十岁之前所能达到的境界,将决定他一生成就的高度。十九岁的西门,很可能是当世最年轻的准武圣,成为武圣指日可待,且也将是当世最年轻的武圣!这是我罗玄门的荣耀,也是我大杲武界的荣耀!”   唐长老激动地道:“好……好……”   我听着众人的赞叹,心绪起伏。武者的荣耀,并非靠赞扬而得,正如人的成就,不为称赞而就,不因褒奖而就。幼年的我不懂,听人夸我是天才是神童,就高兴得不得了。旁人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不过自毁后半生,而我毁的却是整个家族,这代价不是太惨重而是根本付不起。   西日昌沉稳的声音继而响起,“所以各位明白了吗?”   唐长老率先道:“是的。”   我不太明白西日昌的意思,但听跟着有人道:“最年轻的武圣将改写整个武林,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担心什么?”他的话得到了在场所有人响应。   “这段时间各位就暂住此殿,西门卫尉每日下午都会过来。”西日昌笑了笑,又道,“忘了说了,西门卫尉修行的是音武,且最擅长以弱胜强,以寡敌众。”   虽然被风帽遮住大半张脸,但此时众人灼热的目光我却感受到了,这倒叫我觉着激动,想来以后不用被西日昌满寝宫赶鸭子飞来蹿去了。   安置完众人,西日昌送我回了清华池,在我房门口,他道:“委屈你再住段时日。”   我应了声,告别后要关门,他却堵着。我抬眼望他,他眸中柔波流动,“晚上我过来……”   我立刻垂首,“知道了。”   我再关门,他还堵着。   “不想走……怎么办?”   还能怎办?我飞快地揪住他衣襟,拉他进门。他喉间溢出愉悦的笑声,一把将我按在门背上。   柔软的唇覆在我额上,依依不舍地滑走,“明儿再来。”   他转身推开门,低低道:“小别胜新欢,天天小别,天天新欢。”却还是赖着不走。   “咦?陈风来了!”   他依然不动,身子颤动道:“骗我?你还早着呢!”   我无奈地一把推他出去,门关上,总算安生了。   他轻笑,笑声很快消散。   六一枝折得   我的房舍又恢复如初,只是被单换作了鸳鸯戏水。我慢慢地走到桌前坐下,烛火闪烁,炭火在烧。这一日一夜的变故此刻想来,似梦如幻。我很想欺骗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但是祸害的奸险也同他种下的情蛊一样根深蒂固。   他分明是想探究地宫,不然他不会告诉我还有条道没探察,让我再住一阵清华池就是证明,他还会再派员深入。可一听我说带琵琶去,他又反口道不稀罕亡国之物。   叶道人及南越嵩山与罗玄门一战不可避免,谁都清楚那一战将九死一生,他却以我准武圣的话题扭转了气氛,令罗玄门上下为之鼓舞。难道定下下一任门主,他们就无后顾之忧了?我不明白。   最可恶的是他送我回来,门前的那句小别胜新欢,暗示得已经够明白了,可我真的不信,世间最美好的花骨朵就在嘴边,他会不吃?   我摇了摇头,想甩开这些乱七八糟,却发现身躯还是酸软。我长长地吁了口气,祸害又怜惜我来着,所以今晚他走了。   沉沉睡了一觉,次日上午,我查阅了宫廷侍卫在职人数,并没有少一人,只有两个放了长假。又问侍长影卫状况,侍长答:“影卫是陛下亲自安排的。”我便没再问下去。那八位死于地宫的非编制人员,意味着西日昌手头有大把大把见不得光的人。   侍长正与我说着话,陈风跑来,送上一份文书。我打开一看,丑陋的八个字:时沐清华,晚约桑间。   也亏他写在公文折上!   午前我回清华池的路上,逢见从鸾凤宫出来的一行人,这回更好,除了孙文姝,大部分妃嫔和宫人只扫了我一眼。孙文姝道了声大人,我不置一词,与她擦肩而过。走了很远,我听到孙文姝的宫人悄悄对她道:“娘娘,西门大人已经失宠被赶出昌华宫了。”而孙文姝责了声:“少嚼舌根!”世态炎凉,幼年我从西疆跑到京都的一路上,早已领略。我倒希望连孙文姝都来个视而不见,可她到底有心了。   我回到自己房舍,午饭婉娘已为我备下。用完后,婉娘进来收拾碗筷道了句:“大人,上午你不在的时候,我接了旨意,说是请你每日晚间回来先去沐浴,松一下筋骨。”   我一怔,祸害连清华池也知会下去了。   婉娘道:“大人辛苦了!”   片刻后,我问:“婉娘,每日我不在的时候,是你帮我收拾屋子的?”婉娘答是。   我目送她离去,婉娘一身的赘肉藏于宽大的衣裳下,更不知还藏了多少心事。如果不是因这身材,她该领更高的品级,去更尊荣的殿堂,但正因这身材,她才能得以安享清华池的平静日子。或许,女子失了姿色才能更看清自己吧!那我是不是该多吃点?   午后,月照宫里,我去了半日,答喜也望了我半日。   我问:“他们人呢?”   答喜淡淡一笑,道:“今儿你随我。”   温暖的月照宫里,答喜让我躺在董后的床上。她从衣领里掏出一条银白的链子,链上坠着一枚紫晶。我蹙眉而起,“我不要催眠。”   答喜一手按我,一边轻声道:“不是绿光断魂。”   链子悬在她指间,我这才第一次看见她的衰老。她的容貌身段都静止于二十上下,但她指间的僵硬,柔滑的肌肤也掩饰不住。她确实到了垂暮之年,罗玄门上乘催眠术的施展,不啻于绝世武学。答喜无疑气劲浑厚,但细微精妙的气劲施展,她却很勉强了。   “我与你武道不同。”答喜诡异地一笑,“世上与你同武道的估计也没有一个。我没什么可授你,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我微微点头,平稳躺下。紫晶在我眼前轻颤,答喜的声音舒缓而沧桑,“你一直很累,这累的缘故大半来自你自己……”   紫光逐渐令我感到凄美,我不知答喜究竟要对我做什么,但她言辞间流露出的伤感,让我感同身受。   “永远不衰的容颜,执著武道之心,可人毕竟还是人。世人哪有不俗?脱俗了,也就辞世了。”   睡意悄然而至,在睡梦中,有一个故事温情开场,怆然收尾。   很多年以前,有位厉害的母亲,在她一双儿子年少青春之时,分别送给他们一位侍妾。长子的侍妾美艳动人,次子的侍妾中人之姿。长子极其宠爱美貌的侍妾,次子无动于衷,只将侍妾充作宫人。半年之后,这位母亲告诉二子,两位侍妾未入宫前都定了亲,也都曾与别的男子山盟海誓。二子听闻后,长子亲手杀了他的侍妾,次子却从此开始宠爱侍妾。   次子本就生得俊美,又颇有手段。那侍妾终日内心煎熬,权势的欲望,荣华的熏染,情爱的诱惑,让侍妾放不开,又向往。最后,侍妾决定做一个类似于二子母亲那样的女人。她每日向那位母亲请安问寒曲意谄媚,次子虽然不悦,却始终纵着她。然而次子的纵容,只令侍妾更加贪婪。母亲要次子杀了她,次子依然保持沉默。一年后,当次子亲眼目睹侍妾背着他,敛财伤人,次子还是没有杀她,这情形一直到侍妾有了身孕。不知发生了什么,次子亲手将侍妾淹死在阆风湖。那是一个严冬,湖水冰冷。次子任由侍妾挣扎哀求,抱着她一步步迈入湖水深处。次子独自走出阆风湖,一身湿寒。   故事中的母子,自然是董后与明、昌。残忍的董后策划了一场悲剧,借而告示二子,世间的女子都只可享用不可信任。山盟海誓抵不上物欲的诱惑,定过亲爱上旁人的女子也会变心,她说的甜言蜜语早对旁人说过百遍千次,所以西日明毫不犹豫地杀了爱妾。   董后显然清楚,她的次子心思更繁复,所以她安排给他的侍妾姿色寻常,而少年西日昌的行径也确实叫人看不懂。我只能确定他曾动过真情,为何而动,又到何种地步,怕是只有他自己清楚。   倾城苑当年有位名姬年长从良,她没有选择与她登对的才子豪客,也没有选择富贾权贵,而是下嫁了一位客栈掌柜。那客栈远在山区,掌柜土里土气。妈妈私下问她何故出此下策?名姬答,她尚貌美又有薄资,嫁一个匹配的,不如嫁一个远不如自己的。后来听说她过得极好,夫君唯命是从,夫妻恩爱无间,妈妈每每提及就欷歔不已。这样的婚嫁,基于那位名姬对自己的怜爱,胜过了世间真情。因为自身比较优秀,所以不想和同样优秀的人厮守一生。   我想年少气高的西日昌宠爱那侍妾,或许也出此因,只是那侍妾到底辜负了他。这打击对他那样自信的人而言,极沉痛。偏到鸳鸯两字冰,让他成年之后都铭刻五内。   这滋味既冰冷又伤感,亲手淹灭自己的真情,自己的骨血,当时会有多痛?现在的西日昌可变幻任何神情,唯独缺那一份从阆风湖走出的悲痛。   答喜不再言语,我渐渐从睡梦中清醒。这样的往事,她无法对我直言,而是借由紫晶恍惚,于我梦中倾诉。   见我醒转,答喜微微一笑。我支起身问:“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答喜收回链子,只道:“你可以回了。”   我又问了句,她却飘身离去。月照宫董后的寝室里,炭火已弱,一片午后阳光射入,恰是半冷半热。迎着光头的半边身子温暖,背光的却阴寒。   罗玄门的人在月照宫后殿,我没有过去。时日已晚,而我浑身的酸乏还没除去,又多了一重心事。   答喜看着西日昌成长,又身为罗玄门元老,没有比她更了解西日昌的人了。武者之心不可夺,何况她已臻至天行,暮年衰败,没必要为任何人说话。念及与她不多的对话,那一句好好待陛下吧,或许是她的初衷。人老了,总期望看到和美团圆,总希望后辈多些欢欣少些伤痛。可是,世事难料君心难测,岂是单方面能力挽的?更不提我自己。   但因答喜的一番梦呓,我跳了下去,跳下的是清华池。   水暖水烫,波澜细微,却是不停。祸害丑陋的文绉绉八字,若换俗语就是,洗干净了等他,当然这是曲意了。温泉可解乏,对身体有裨益。   我安静地徜徉于御汤一隅,烫遍全身的热度,覆盖包围的绵软。天下至柔,上善若水,清幽明澈,润泽大地,洗涤一切污垢。前一阵可着劲儿对它音武乱发,此刻方觉,即便我倾空这一池碧波,也改不了它的柔性,反倒是它一直在以柔克刚,任我狂音由我恣乐,它始终如一。   我从水中钻出,轻一晃首,水珠飞溅,落入池水,涟漪重重,又复微澜。我只觉浑身一轻,一份执著悄然远逝。世间至柔,亦是世间最强。水,它不仅有我音武的无孔不入,更具兼容并蓄,有容乃大。柔弱细微,并非因其软弱,无争不夺,亦非无力抗争。   金涛澎湃,可掀万丈狂澜,浊流宛转,能结九曲连环。我的乐音不正是如此?只是我而今才明了,我光会奔涌澎湃,而不会柔茹刚吐。   熟悉的藏匿的气息袭来,朦胧的黄昏与蒸腾的雾水糅合,我慢慢转身。暖风起,我贴身池壁,过了一会儿,他站到我身后。无声无息,暧昧幽生。我慵懒地伸出一臂,往上。   也算是,一枝折得,人间天上。   一往事如尘   他俯下身握住我的手,水波幽光中,可见他玄黑的身影,压在我粉色倒影之上。我一分一寸被他提出水面,一抹奇异的笑微微浮现出水光霞色,碧波生香。我手上使劲,整个人猛地下沉,将他拉落水中。扑通一声,水花高溅。   我一个人待在水里太久了,他一来就想拉我走,没那么容易。我一个人待在渊里太久了,既然是沉沦,就不该我一个人独自品尝。   他的手还牢牢握着我的臂,乌黑的长发漂浮水面上,闪闪发光,跟着他慢慢浮起,黑发遮掩了他的面容,却掩不住他的笑。水珠纷纷从他头上发上身上滚落,晶莹光华,流光璀璨。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情是无边色,色是心头刃,精彩绝伦的一刀,捅破心扉,汩汩血流,波及百脉,沸腾激荡。   他顺着我的臂滑下腕,握住手,牵拉我贴上他,另一手揽住我腰。我抬头望他,薄唇轻启,极低的声,“妖精。”   我再次微笑,一手拂开他的发,露出他的脸。我手下的才是妖。   西日昌眸中流过暖色,却是一把抱起我,出了清华池。路过衣架,他信手扯下我的衣裳,三两下套住我,后又往我房舍而去。   房间里已布了酒菜,另有面大鼓。西日昌将我放下,我端详鼓的时候,他道:“琵琶我还能给你做做,鼓就算了。”   我轻轻一拍鼓,鼓声厚实,“为什么?”   西日昌笑道:“你若长得跟婉娘似的,我就给你做鼓,胖墩墩的。”   我斜他一眼,他正脱衣裳,湿淋淋的玄衣下,是白色的里衣。我连忙开柜找了件黑红白相间的衣裳递给他,我可不想对着光溜溜的他吃饭。   我的衣裳勉强套上他,即便尺寸不合适,祸害穿什么都好看。   “我要真胖成那样呢?”   西日昌甩了甩长发,笑容满掬地道:“知道瘦猪怎么来的?”   一听就不是好话,我开始没搭腔,给他斟酒,但话开了头,他就往下逗了。   “某村富户家里有很多头猪,有一头猪老忘宰了,结果越养越肥。富户喜欢吃瘦肉,怎么办呢?”   我还是忍不住问:“怎么办?”   西日昌笑道:“他就派了一长工每天拿根木棍,追着肥猪屁股后面打,猪跑,人跑……你猜后来怎么了?”   “吃到瘦肉了呗!”   西日昌鬼魅地一笑,“猪跑累了跑不动了,人也跑累了跑不动了,一猪一人就并排躺下了!”   这不是嘲我吗?我当即将筷子掷了过去。他一手接住,话题切回鼓上,“鼓曲如何分音?”   我接过他递回的筷子,正色道:“那本古谱很不寻常。鼓曲的音调单一,通常以节奏来明拍。我起先看第一折,并不觉它是鼓曲,但越往下看越觉那曲谱只有鼓才能奏出乐境。”   “鼓如何分音?”   我琢磨了会儿,看到手中的筷子,灵感一闪,走到鼓前,筷子一打,跟着一拍掌,鼓发出了两种不同音色,“还有更多种分音法子,最简单是弄来一大批不同的鼓,音色自然不一。”   西日昌“哦”了声,看他垂眸,我随即道:“别给我搬那么多鼓,我觉得那鼓谱并非要乐师分音,它更像在诠释一个乐境。”   “什么乐境?”   我坐回,他为我斟酒。思索了一会儿,我问:“一马呼啸和万马奔腾,孰优孰劣?”   “当然是后者。”西日昌问,“难道那鼓谱说的就是这个?   我道:“千军万马驰骋旷野,鼓声雷动纵横捭阖。以一鼓打出恢弘气势,是那本曲谱的精髓。”   西日昌眼眸顿时闪亮。我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我道:“军中也有军士擂鼓。”   他一笑,举杯道:“是啊。”   我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夜色悄然爬窗,冬风过春风起。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匪夷所思,用完晚膳后,西日昌没有扑倒我,而是与我对坐床榻,一五一十地向我阐述了他所练的天一诀。但祸害总归是祸害,他解读的天一诀总纲,也脱不了淫色。   其始无首,其卒无尾;一隐一现,一仆一起。他解读为某样他最喜的快活事。开始要不令人察觉,结束要意犹未尽。最好是时隐时现神龙见尾不见首,一个倒着一个就起来了……   我不知呸了他几次,好好的绝世武学,他当阴阳双修了。真是什么人读什么书,智者见智,淫者阅淫。我真服了他的理解力和想象力,当听他最后道:“我还真试了几次。”我将枕头丢了过去。他确实试过了,在我身上施展气劲,那几回,回回整得我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不太理想。”   我又踢了他一脚。他笑盈盈受了,又道:“不与你玩笑了,给你看真格的。”只见他双手合十,极缓地转掌翻花,些微的气劲从他双掌中溢出,那正是匿气状态下的气劲,而更令我瞠目结舌的是,他双手一开,一个头颅大小的球形气场出现我眼前--这正是我习音武前先会的手印。   淡灰色的球形气场扭曲的微型空间,不仔细看很容易疏忽的手印气场,在他手中飞速旋转,气劲随之越来越强,风起发舞。诡异凌厉的气场后,凌乱飞舞的长发中,他的容色无法形容。祸害是聪明的,更是了不起的。他几乎没有正面看过我的手印,却凭着天一诀总纲自己悟了出来。   祸害对我浅笑,掌中球形气场骤变,不规则的气场如万花筒,千变万化,正如他的面具,他随心所欲地操纵着,而我只有叹为观止。   名门大杂派的门主果然够杂,连个手印都玩出万花筒。   西日昌撤了手印,开始向我解释,开头几句话就说到手印的重点,“这是音武的入门武技,以气劲渗透制造空间,然后控制诱导,收为己用。”   我不禁点头认可,他接着说他的心得,“气场的形成和变化与各人武学心法修炼有关,你只有天一诀的心法,所以主要以圆通为主,而我罗玄门基础心法很多,当然不建议你再另学那些杂七杂八的,只与你说一个道理,这个道理一通,万种心法都通。那就是不要太过拘泥于形式,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但很多武者都做不到,总以为自己的心法最正,旁的都是杂学。身为音武者的你早就明白,乐音曲调多种多样,但音境才是根本。同样的,武学也一样。你认定了音武路,不妨让自己的心去奏乐,忘却手的存在,你本身的存在。”   这道理和我前面清华池中悟到的水之容性,鼓曲之意,有不谋而合之处。我再次点头。他又阐述了一通,末了话锋一转,丹凤流彩,“我说了这么多,有奖赏否?”   我定一定神,慎重道:“有。”   祸害笑得灿烂,魔爪伸出,却听我道:“天一诀外篇,‘照旷’……”那手便停住了,很快规矩地放回膝上。   我统共只说了两部天一诀外篇,“照旷”和“无解”。前者是我所用次数最多的外篇,后者则是最特殊的外篇。此二篇的共通之处在于并非强武,而在援身。伤、邪可以“照旷”疗除,绝命或许可用无解来续。说到最后,不知为何我说起了幼年从葛仲逊手下逃过一劫的往事。   “我以为我死了,‘天地无穷,人命有时’,就浮现脑海。胸前剧痛,仿佛被劈开似的,但随后心房却流出一股说不清滋味的潜流,一时间,我觉着我被分离于尘世。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失去所有知觉,仿佛人世不存,天地无垠。”   西日昌正色问:“微尘感?”   我摇头道:“毁灭感。五感俱丧,令我畏惧。世上最痛的不是割心挖肉,而是毫无知觉。我怕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更怕一直那样子却不死。”   西日昌凑了过来,搂我入怀,低声道:“不怕了,以后有我在,一直在。”   我依偎在他怀里,鼻间是他的气息,身上覆盖他的温度,有那么一恍神的错觉,仿佛生来就在等这一夜这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的眼比我更冰冷阴暗,他的心更伤痕累累,但他温暖的时候,犹如旭日东升阳光明媚。   我们卧倒于床,扯盖上鸳鸯戏水的锦被。我们紧紧相拥,交贴的胸口此起彼伏的心跳。我们似乎从来都没那么贴近,我们似乎第一次真正地贴近。   我第一次感到只想跟这个男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想做,仅仅黏在一起,搂搂抱抱就好。贪恋的有时不是欲望,而是那种渴望被呵护,渴望被宠溺的感受。被爱被需要,被理解被共享。我如此,不知他如何?   然而他很快以行动告诉我,男人是下半身的野兽。   我听见了自己心底的叹息,和他是对不上心的,只要如实地把身体交付。被子盖过了我们的躯体,他动了老半天,忽然不动了,安静地躺倒一旁。又过了很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平静地道:“其实我能做到。”   他说的是他能控制欲望。我靠了过去,偎着他的臂,他臂挪开,抱住了我的肩,揉了揉我的肩头,道:“和你在一起久了,我快成瘦猪了……”   我的嘴角浮起笑容。   “跟我说说话吧,我想知道你小时候到底是怎么了。”   我双手贴住他的胸膛,停了片刻,开始说起往事。   我曾有一个富庶幸福的家庭,因是幼女备受宠爱。母慈父严,有一位宽厚的兄长。很小就爱抖机灵,伶牙俐齿加上过目不忘的记性,除了父亲会批评几句,所有人都一味宠着我捧着我。父亲每每管教我,总有母亲和兄长出面维护,养我娇纵。别人说不过我,被我说得哭笑不得,他们无奈或生气的样子,让我觉着很有趣很快活。   “你是怎么逗的?”西日昌的手顺着我肩,挪攀上我的脸。   “先找出别人的缺点,或是不妥之处,然后使劲往上说。”   西日昌笑了笑,“从小就是个坏孩子。”   我感慨道:“如今回想,确实很坏。有位私塾先生分明饱学诗书,却被我抓住把柄,硬以小知无知砸掉了他的饭碗。其实小孩子家家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无非是抓住一句话,断章取义又锲而不舍。”   西日昌摸着我的脸道:“不怪你,是那先生气量狭隘,和个黄毛丫头较什么劲?”   我探手覆上他的手背,低声道:“你是我夫君,自然说他的不是,其实我也有错。就是看不惯那先生摇头晃脑满口的之乎者也,我不喜欢。当年我就喜欢野到外头,田地里,蓝天白云下,那是多么自由自在。何况少时又自以为是,觉得看的书不少了,该学的都学了。”   我说到这里打住,西日昌也知道再下去就是惨的了,他低声委婉而问:“怎么混的乞丐?”   我答:“黎安初是充作乞丐回的西疆。”   过了片刻,我跳过惨祸,说起了一路行乞到京都的事。   我死里逃生后,也曾向黎族同族的别家求援。但是天一诀的风声已散播江湖,有点良心的人塞银两打发我,怕引祸上身,没良心的人则觊觎秘籍,我装什么都不知然后逃跑了。   人情冷暖,利欲熏心,让我的心越来越冰硬。为了活下去,为了能接近仇人,我上了京都。一路上除了我自己行乞,唯一主动给过我银钱的就是李雍。当时我真的很感动,虽然他只是顺手。   西秦重女色,所以我选择了倾城苑。起初妈妈是不要我的,但我洗干净了脸,她就留下了我。我待在倾城苑里一直不声不响,只练着琵琶。但随着年岁的增长,我的容色越来越难掩饰。姬人一般十三四岁就会被豪客买去初夜,我好不容易混到十四岁。当时我想,自己跑出倾城苑不难,但一个孤女能以何种身份接近西秦权贵?最恰当的是成为名姬,下策则是寻个高枝。我不想一双玉臂万人枕,我选择了李雍。若能成为李雍的妾室,我就有了一个能接触西秦上流贵族的身份。   “后来你都知道了。”   西日昌无语,再次搂紧了我。   二万象之局   一早,陈风敲门,送来了西日昌的朝服。我亲手帮他穿了,曙光穿射窗格,投影于斑驳的玄金朝服。他的长发极其柔韧而润泽,一手抓不住,千丝万缕柔滑顺畅,我几次握住却没抓牢,长发顺着指间滑出掌心。他在铜镜前微微笑,我一把抓狠了,他仿佛不吃痛,面色丝毫不变,由我揪住绾上,发簪插过。   戴上朝冠,他起身。我伫门前相送,他就跟着陈风大步而去,头也不回,也不道一声“我走了”。我自嘲了一下,何时心软了,对他依依不舍?   我关上门,这祸害祸害我了。   上午匆匆而过,下午却过得无比漫长。罗玄门的唐长老带了我半日。我没有带上“永日无言”,月照宫里若传出琵琶声的话,宫人会以为贵妃的鬼魂来了。   唐长老没有与我比武切磋,也没有探讨武学武道,他居然让我陪他下了半日的棋。我虽会下棋,但棋力极弱。开首第一局没落几子,唐长老便了然了我的棋艺。他拢了棋盘,重分黑白,而后和蔼地对我道:“我们下另一种棋。”   我应声,心思罗玄门的武学也有下棋的吗?   听了唐长老接下去说的另一种棋规则,我觉得额上仿佛淌下汗来。这所谓的另一种法子根本不是下棋,而是赌子。   首先唐长老用白棋在棋盘上搭了个圆,但这个白子大圈在赌棋中,我很长时间都没看明白,似乎就像摆设虚晃一招。跟着唐长老与我分别抓九枚黑棋,在双手内捣鼓,然后互相猜测对方手中几枚棋子。   第一回,我们都没猜中。我猜九他猜无。第二回我依然没猜中,但他猜中了,五枚。我停了停,心想,最初我们选择的分别是最大和最小,那按照正常思维顺手便捷,第二回次大和次小及居中就最有可能。   唐长老已经抓好了第三回,我思来想去,再次抓了五枚在手。结果我再次猜错,而他微笑道:“五!”   唐长老取了一枚白子放中间,两枚白子放右手边,标记输赢情况。一和二负,我。   我觉得有些古怪,跟着又连错三把,而唐长老右手边的白棋数增为五枚。   时间流逝,转眼一个时辰过去了,唐长老案前中间的白子只增加了十枚,而他右手边的白子却几乎倾空了棋盒。至于他左手边,一枚都无。   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我一回都猜不中,他却老猜中?只听唐长老道:“日头西下之前,你还不能猜中一回,那么今晚就到未央阁上站一宿反思。”   他还笑得温煦,但我觉得这笑和赌棋一般莫测高深了。为什么他总能猜中?而我一直猜错?   又猜了几回,我仔细观察他,发现他不时瞟一眼白圈,又偶尔嘴唇翕动。我暗思,难道说,这缘故与白圈有关?赌子能计算的吗?   时间又过了半个时辰,我发觉,若我胡乱放子,唐长老就百分百猜中,刻意为之,还能偶尔不被他料到。而唐长老除了盯白圈,还盯我的眼神。这样想来,他必定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在算计我的棋数。   我分心二用,手上胡乱动着棋子,眼盯着白圈,他依然接连猜中。   我再次停顿,倒想起刚才几回被他猜中的数字,这才猛然惊觉,白圈绝不是个幌子,它应该是个计算工具。   唐长老摆放的白圈用棋子不多,恰是十枚。若将组成这个圆圈的每枚棋看作十个数字,那么将我先前的几个数字依照对应的位置连起来,就能构成无数条线。单一的直线组成无数三角,继而演变无数的图形。再往下想,我头大了。要从中寻出规律,谈何容易?   唐长老忽然放下掌中棋,对我微笑道:“看来你已然发觉了。”   我诧异地凝视他,只听他问:“气发丹田,气出尺关、肘寸--你知道气劲有多少种运行方式吗?”   到此时,我终于明白他要教我什么。   若能预料对手的气劲运行方式,便可百倍重创对手。加之我天一诀所修特殊的音武,几乎可一音灭敌,料精准了,任凭对手修为再高,也是绝杀。若习得唐长老这门绝技,即便再遇上葛仲逊,我也有放手一搏的资本,并且极可能出其不意,重伤他甚至杀了他。料敌制先,西日昌、苏世南,他们都会,应该多少接触过唐长老这门绝学。   我隐隐兴奋起来,但唐长老一语泼醒了我。   “你能看出白圈的用意,说明你能学这门心法。但这门心法不仅难修,还不属武技。你愿学否?”   我顿时犹疑起来,不属武技的心法,修了对天一诀音武毫无帮助,但它又是那么独特,学会了它可增加自身立于不败之地的砝码,世事果无两全。   赌棋,果然是赌。赌武道修为,赌成败。   考虑半日,我沉吟道:“修个大概可否?”   唐长老反问:“若对敌之时预料错了怎么办?”   我笑道:“那还不是跟平常一般打?”料错了是会吃亏,但相比一点摸索不到对方的气劲运行方式,能料就不吃亏,料准了就赚便宜,这其实还是赌。   唐长老一直微笑的面容僵住了,我疑惑地望他。但见他忽悲后喜,嘴中振振有词,“是啊,多么简单的道理,只要本身修为足够,对方气劲料错了又有什么关系?我怎么这么多年想不透?哈哈……现在明白也不迟。”   我哑然。若说唐长老没有智慧,那不可能,只是聪明人有时最会钻牛角。长年隐居,不与人交往的唐长老一味想着精修自己的绝技,可世间哪有百发百中的绝对预测?老想着全准,全胜,太过保守。即便这门绝技练到顶,在远胜自己的强大武力面前,料准又有何用?   唐长老笑罢后,对我道:“西门,你的音武不拘形式,平常打也与我们这些拿惯刀剑的不一样,所以并不在意对敌料错中吃亏。老朽若早点遇见你就好了,这么多年也不至于白白耽搁了……”   以唐长老的年龄和身份,对后辈能做到如此坦然,令我心生敬意,然而听了穷他毕生心血的心法后,我更是五体投地。   人的智力是有限的,当一个人将有限的所有智力和生命倾注于一件事上,那他就能达到一个领域的巅峰。   唐长老的心法名为万象诀。万象诀一半基于算术,而唐长老精通的推测算术,光种类就上百,难怪他道这门心法难修。除了繁复多种的演算方式,此心法还详细概括了气劲的修炼基础、修行方式、施展过程和运用效果。   听到这里,我不得不再度感叹罗玄门之博杂,也只有罗玄门人才能创研出万象诀。想到此,我立时联想到西日昌的手印,便问道:“那陛下当年修炼过万象诀吗?”   唐长老感慨道:“他倒是借了我的笔记,看一日后归还,说是无暇修炼。”   果然如此。我哦了声,却听唐长老又叹:“西日门主是位奇才,任何武学看过之后,他都能学,就是修不修的事了。”   我心一惊,原来祸害是个极厉害的模子,见什么就能刻什么。这么一想,确实合他性情,想变什么就变什么脸,想做什么人就什么人,武功也一样。而最关键的是,祸害也没有选择浪费大把时间在万象诀上。可叹的是,他却没对唐长老明言,导致这么多年唐长老拘泥于万象诀狭小又广义的圈子里。   唐长老开始正式说武,我正听得兴头上,陈风受命而来,西日昌召我入昌华宫。   跟着陈风去了,还未入昌华宫偏殿,就听着西日昌在骂人。   “她当她什么人?正宫娘娘?太后?还是太上皇?跑大杲宫廷撒野,都到朕地盘了,小命都捏在朕手心,什么东西!”   苏堂竹怯道:“师兄,就改个地阶,要不我们就改了吧?犯不着气,现时凑合凑合算了。”   西日昌冷冷道:“什么叫小人?小人就只会得寸进尺。你让着哄着,她蹦得欢。你凶她,她马上给你滴几滴眼泪,好像委屈到天塌了,你再一哄,给她台阶她也不会下,只会蹦得比先前更欢!小竹你凶不出来,我换个人去对付。”   陈风走到殿门口就止步,我独自入内。西日昌缓了面色,低声道:“算了,你说得对,犯不着跟小人唧唧喳喳,咱们等着瞧!你去吧,与陈隽钟说下,把鸾凤宫的地阶改下,只要她们在鸾凤宫,就算把殿顶拆了,都照办。”   苏堂竹领命而去,我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对我点点头,我来不及示意,他已经过去了。   我走到西日昌身旁,祸害已经换回人畜无害的面容,拉着我的手道:“你来啦?”   我微一皱眉,这是句废话,显然他心境还没平。我缓声问他:“怎么啦?生哪个气?”   他眉一挑,答:“俗话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徐端己是个软柿子,但她带的那贴身侍女比鬼还难缠。成天挑三拣四,要这个要那个,要到了还说她南越的好。我叫苏堂竹天天陪着逗她们玩,这不,今天玩到要把鸾凤宫的地面都掀了,换成她南越的木地,好叫妃嫔们都脱了鞋光着脚进去觐见。”   我不禁摇头,确实过分。   西日昌薄唇浮出一抹冷酷,“我倒是玩得起,她拿什么玩?”   我心道,暗地里除掉不就得了?而这想法令我觉得自己可怕。那人干我何事?当下,我再次摇头,问道:“你这时候唤我来,什么事?”   西日昌的冷笑变暖,骚着我的手心反问:“你说呢?”   我极正经地道:“吃饭?”   西日昌笑出声来,“好,先吃饭。”   果然是吃饭,只是吃着吃着吃出别的味儿。他摘了我的面纱,与我对坐,眸光不时晃来瞟去。我装作没看到,吃我自己的。酒是温的,饭是热的,菜是香的,人是好胃口的。因为,很饿。   三坚冰渐融   用完晚膳后,西日昌暧昧地道:“我们去做一件有趣的事,如何?”   我迟疑了片刻,点头。   西日昌起身拉我走,与我想的不一样,我们出了宫。在宫外等候的马车里,我们换了夜行衣。   我问:“什么事有趣?”   西日昌微笑道:“听床角。”我觉得很无趣。   扮作车夫的陈风驾车,七转八拐地到了座豪宅后门。西日昌拉着我的手下车,下车后放开,低声道:“不能老让我抱着,得自己走了。”   我心道,我可从来没让你抱着走。   跟在他身后,我们飞身上墙,潜入豪宅。他仿似熟门熟路,估摸帝皇偶尔也无聊,爱听床角。避开宅内侍从,我们潜到主院。未进院我便感知里面有戏,而且戏很夸张。西日昌回头瞄一眼我,他黑色蒙巾上的一双丹凤夜色中如狼眸发出幽光。我斜他一眼,他幽光流转,极细地问:“有趣吧?”   我不理他,掠过他身侧往前,换作他跟我身后。   主院正厅一对男女正在调笑,他们说的话起初听来有点意思,但仔细听来却假得很。两人的身貌一看就不是主子,估摸就是两个幌子。   我们悄悄施展上乘身法从梁上穿过正厅,后厢房才是西日昌真正要听的戏。趋入过道,我们双双止步。不用再潜入,厢房深里的对话以我们的修为都听得到,也不能再进,二人之中一人修为不低。   另一个人是邱腾。听他们言语,似在谈论西秦邱芬。无非是邱二小姐处事得当,善行义举感动了不少西秦百姓。   武者说完邱芬的近况,提及了邱芬的意向,“二小姐请示大人,她能否送一批西秦人入户大杲?”   邱腾当即道:“我搭的钱已经够多了,再弄人回来,得不偿失。再说,要的又不是人!”   武者迟疑道:“说起钱,有个事不知该不该说。”   “跟钱有关的当然要紧,快说。”邱腾的语气与平日每问必好截然不同。   武者道:“不是很确定,属下以为陛下掏不出那么多钱给二小姐。虽然陛下有钱,白家还有小金库,但陛下从周怀梦那里要不到多少,白家更不会白白给我们邱氏做脸面。”   邱腾顿了片刻,问:“那你的意思?”   武者又道:“我们在西秦腹地,隐约耳闻有几家权贵家中失窃,不知是不是陛下干的?”   邱腾哈哈大笑起来,笑罢道:“我就知道陛下手又黑心又贪!好了,这事我们就当不知道。这回不管陛下打什么算盘,对我们有好处就干,没好处的绝对不干。芬儿这下出脸了,可惜这孩子心肠太软,赏人活命饭就够了,弄人回来不值当。”   我看见西日昌无声地握了握拳,估计气了。下面邱腾的话更气他。   “陛下娶了南越公主,太子名分不久将定。以陛下的为人,绝对不会等到把公主弄大肚子再立南越的种。芬儿把陛下的事做漂亮了,又造响我邱氏的名号,陛下迟早会找文人墨客吹嘘,我们自己先吹起来。陛下只会吹他自己,我们抢他前头吹邱氏,到时候他也没辙。跟着雅儿那就有戏了,我看陛下最喜欢的是三皇子,不是白家那两个。唉,就不是雅儿亲生的!先占到位吧。”   听到这里,西日昌拉我走了。   回到车里,他骂了句:“贼老狐狸,幸而我今儿亲自来了一出。”   我道:“那你先吹?”   西日昌考虑了一会儿道:“现如今我立哪个,哪个来日就倒霉,废太子从来都不落好下场。”   我不语,他望着我道:“我很少跟你提这档事,也不让你见着那三个孩子,不为别的,因你无子。”   我也望他,觉着这一刻他的神情是真的。他正色道:“我想要你的孩子,只要一个。”   我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并非骨鲠在喉,而是胸腔堵了。   他忽然转了脸,继而道邱腾:“这邱老贼,每次密谈,门前都要摆几个幌子!这小处仔细,大处脑子从来不用,就是要人,有人了,名才跟着来。”   西日昌娶了邱雅,一直容忍只为自己牟利并无作为的邱腾,令我想到帝皇权术。他不仅笼络了一批死心塌地追随的臣子,还平衡了大杲权贵的势力。没有一枝独秀,白家捞了把蛮申江之财,邱家聚了把西秦仁义;白妃二子,邱氏得了目前似乎最受君王喜爱的皇子。另有无出的柳妃,她从来最受西日昌重视。   再望西日昌,胸口堵得更甚,这个男人黑得越来越漂亮,就像一个无底黑渊,却闪烁着比白昼日中更灼目的光芒。   他发现了我的目光,调笑道:“你这样看我?目光像要吃人。”   我垂目,他在地宫里说每个人心底都有头野兽,他没有说下去。   有的人关不住野兽,有的人根本不关,大多数人在二者之间摇摆。想关又关不住,一直到最后承认。或许这世上有人心底没有野兽,但我所认识的这样一人自身被关押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诛。有些不恰当,但刚好是这情形。和大部分人不同,被称为弱势群体。有的弱势群体明显不被接受,有的受推崇的同时却被人划了界限。知道太好,所以自惭形秽,知道太高,所以望而止步。这就是隔绝,表面的隔绝和内心的隔绝。   堂而皇之承认心底有野兽的人,一种被人不耻,另一种则控制一群野兽。   我被西日昌抱住,马车平稳向前。被揉,揉皱一颗心。   从这夜开始,我的日程调整了。西日昌说清华池离昌华宫太远,还说卫尉的事儿太简单。于是,我挂着卫尉的虚职,一早去月照宫继续研习万象诀,午间回昌华宫跟着西日昌,晚上住他的寝室。   我们之间的关系起了难以言说的变化,有时甚至在午后,他都会求欢,而我有求必应。我总觉着我不是三千宠爱在一身,而是三千需求在一身。但我已然触及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情愫,作为大杲帝皇的他实际乐趣很少。除了权柄、武学,他的爱好就只有女色。诸如乐音、绘画、诗歌等等,他都不喜,而我也比他好不到哪里。   我开始明了,我们都很难找到放肆情感的通道,我们各自背负自己的命运重枷,压抑至极。他让我发现,并且不得不接受这么一个渠道。俗话道,人生得意须尽欢,俗话又道,及时行乐。我以为,在我还能拥有还能占有的时候,就尽全力去做。悲伤当放声大哭,欢喜则敞开地笑,释放出所有的情绪。不能所有事都释放情绪,那么就在这个堕落的渠道里爆发。   所以我们都很愉快。从西疆走出后的那么多年,我真正笑的时候屈指可数,可现在我在笑,春风在笑。我不知道我能否笑到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笑容会消失,但我真的想笑,在笑。   我修的万象诀和赌有关联,男女情爱又何尝不是一种赌?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的只有抱柱的傻尾生,痴情绝代都是悲剧,都是死了,死了才被镌刻,活着的是世间寻常夫妻,没文人骚客过多赞誉,有的只是平淡,和他们自己记忆中的永恒深情。所以若赌男女情爱,毫无赌胜的立场,立于不败之地的是时间和记忆。   笑过,情过,足矣。   西日昌终于听到了我的呻吟,莺燕呢喃,其实和世间所有女子在情场上并无不同,但他却笑了很久,颤了很久。   春花开了,艳阳渐暖,冰冷不知何时融化于心底。   四有女名乙   跟唐长老专心致志地学了半月万象诀,一日接近中午,我辞别唐长老的时候,宫人来报,胥嫔求见我。   月照宫的正殿,我见到了双眼红肿的胥红。一问,原来她不似当日孙文姝有苏堂竹的医鉴,用不着觐见皇后,而现在徐皇后的身边有个能来事的田乙乙。因胥红顶了我独宠之名,田乙乙每次见她都少不了一番羞辱,今儿玩大发了,胥红实在忍不住,跑来找我拿主意。   我温声道:“你受委屈了,是我疏忽。”这些日我无暇抽身,又不住原来的地儿,胥红轻易见不着我,我也没往小地方和旁人身上想过。   胥红又抹泪,啜泣道:“大人,她连你一块儿骂了。说大人好大一堆难堪话,苏太医只辩了一句,就被她掐了老半天,我估摸苏太医臂上都是青。”   我问:“她怎么骂的?”   胥红连忙道:“她不知道大人的事,就骂大人混在男人堆,也知道没脸见人,所以成天戴个面纱。”   我没气,反倒因她欣慰。她长进了,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我多抚慰了她几句,和她一并回昌华宫。路上我问:“你想搬到别宫住吗?”   胥红踌躇道:“我还是留在陛下身边吧,万一陛下和大人用得上我……就算用不上,我远远看看陛下和大人也好。”   我叹了声,胥红岂是为我留昌华宫受南越刁婢之辱?   我答应胥红请苏世南开医鉴,苏堂竹的肯定不管事了,他就是西日昌送过去的沙包。   打发了胥红,我到正殿见了西日昌,说了此事,他微笑道:“手法重复了,想想还有旁的法子吗?”   我一怔,见他越笑越鬼,我斥一声,道:“有,找你。”   他大笑,笑罢道:“你个懒人,就会用我。”   我坐他身旁,淡淡道:“找什么人都不如找你,找旁人管事吗?”   “话倒不错。”西日昌执笔而书,书完盖了玺印,我在旁看得清楚,他将胥红直接贬成宝林,宝林是不用觐见皇后的。我不知道胥红接了这道旨如何作想,当下沉声道:“那把她留在这里吧!”   西日昌点头。   这时候,宫人来报,说是皇后求见。西日昌微微皱眉,宣了进来。我自觉站到他身后,过了片刻,一行五女莲步而入。为首的粉面玉容,顿时明艳了整座殿堂,正是徐端己。紧跟她身后的女官亦年少美貌,柳眉尖尖,薄唇如弯月,容色不如徐端己,但也是绝色了。我猜她就是田乙乙,光看外貌便知伶牙。初看只觉顽爱,不觉旁人所言的恶毒。究竟如何,看下去听下去便知了。   徐端己和四侍女行过礼,西日昌赐座。问她何事,徐端己软言细语道:“臣妾入宫已有时日,承蒙陛下厚爱,恩赏不绝。臣妾亦知陛下平日政事繁忙,本不想打搅陛下,但今晨于鸾凤宫中发生了一事,让臣妾不得不来见陛下。”   接下去徐端己委婉得体地讲述了一国之后的请求,那就是后宫的主宰权,而不是表面上的嫔妃请安问候、日常用度的奢华。   “柳妃姐姐是位好人,臣妾自知年轻阅浅,还望陛下能让臣妾多向柳姐姐学学。”   西日昌低声问:“就这事?”   徐端己此时已经红了脸,想来这些话也是别人教的,跟着的话就稚嫩了,“是的,臣妾老见不着陛下,昌华宫都不给臣妾的宫人进……”   我心思,胥红找不着我跑月照宫求见,徐端己找不着他闯昌华宫。   看看徐端己娇美动人的容颜,换了我也很难拒绝,这本来就是位人见人爱的小公主。   西日昌犹豫了片刻,道:“难为端己有心了,原本朕只想让你快快活活无忧无虑过着和南越宫廷一样的日子,看来是朕考虑不周。这样吧,你先回去,朕回头下旨给你个事管起来,等日后再看。”   我见徐端己已经点头,但田乙乙在她身后悄悄碰了下她。当然西日昌也看到了,他的头脑转得快,口齿也利索,立刻道:“就这样吧,朕下午约了臣工,你回宫候着。”   他的这话意思是,他要紧政事,徐端己自然不能再开口,田乙乙只有干瞪眼。西日昌起身,带我离开前,柔声对徐端己道:“忘了说,今儿你真好看!”   虽然知道祸害在装,但我真想踢他。   我们先从侧门出,走的时候我觉着那几个女的目光都盯在西日昌身上。   到了偏殿,西日昌自言自语了一句:“来的路上乖巧,到地儿却来事,刚才那几句话,倒很有头脑,可犯得着吗?”   我心念一动,隐约猜到缘故。西日昌似乎也猜到了,对我一笑,“晚上去逗逗?”   我道:“确实该去一回。”   午后西日昌召见了万国维,后者把他前几日交代的事办妥了,邱腾要吹就给他吹。邱腾出钱吹喇叭,西日昌借光。他命万国维联络了大杲几位著名文人,只消一句,几位文人便心领神回。喇叭高吹,自然要高唱在领袖的英明带领下。不用多吹西日昌,多吹也不合适,只要首尾来句就成。   万国维还道:“他们头脑比臣好使,还道,陛下不肯沾光,但公道自在人心。”   西日昌微微一笑,我一旁忍笑,我也终于明白他不用抢先吹,能写锦绣文章的文人又不是傻瓜。只是这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地知脚指头知道了。   万国维瞟我一眼,轻描淡写一句,“陛下新婚燕尔,玉成其事,倒是该颂颂。”   西日昌这才笑出声来,“不张扬,不声不响的好。”   这二人一搭一档,奸君诈臣,我觉着他们才是天作之合。   万国维告退后,西日昌带我去见了柳妃,把徐端己的事儿一说,柳妃当即提了,让新后管辖后宫每季的宫装。这个事不大不小,时间又耽搁得长,西日昌道可行。   西日昌留膳于柳妃宫中,照规矩,我站在他们身后,但柳妃不依,硬拉着我入座了。酒菜上齐后,支退旁人,西日昌取了我的面纱,柳妃凝望我道:“姝黎妹妹长大了。”   西日昌只笑不语。他对柳妃的信任,不用言语以行动。   这一顿晚饭柳妃提及了往事,无限感慨,而我从她言语中仿佛看见了昔日的自己。一个冷艳绝狠的小女孩。那时的我多么憎恨西日昌,心底满是仇恨和不甘的痛苦,眼里除了血红,什么都看不到。但正是这个我曾厌恶憎恨的男人,一点点改变了我。即便他用心不良,但至少他十分用心。   西日昌也道了几段往事,用来填充温暖柳妃的心房。他们共同的回忆与我无关,也不能算男女之情,无非是柳妃如何妥理家事,西日昌早年的辛苦。我觉着他们两个更似亲人,或许世间夫妻大抵如此,没有热情还有琐事。   晚饭后西日昌携我离去,柳妃亲自送出了门,神情从容,眼眸含笑。一个女子能做到她这地步,我为祸害庆幸。后宫最不缺的就是妒妇,怨妇,不愿与人分享自己的男人,怨恨男人不宠爱自己,拥有柳妃这样的贤妻是祸害的福气。   前往凤鸾宫的路上,我跟在西日昌身后想,如果现在他宠幸别的女子,我会如何?   杀人泄愤?自怜自哀?   他大婚前消失于我的视线,我感到了失落,但紧跟着他突然猛扣我心扉,一下子置我于他预谋几年的深渊。若他去宠幸旁人,现在的我估摸不仅只有失落了,我终究不是柳妃。   盯着他的后背,我真想用刀挖开来看看,里面是颗什么心。这个祸害,不仅对自己的欲望控制老道,还对我了如指掌。   想着想着,他忽然止步,我险些撞他背上。   “一会儿什么都不要想。”他沉声道。   我点头,他肯定要去干“好”事了。   跟他步入鸾凤宫,我小吃一惊。改建南越宫廷式样的地阶,好大的手笔,几乎将整座宫殿弄得面目全非,虽然尚未完工,但完成的部分已觉铺张。西日昌也沉了沉面色,而进入正殿后,他又变作当日哄骗我的昌王爷。   西日昌的驾临,惊动了鸾凤宫所有人。我们在正殿上等了会儿,徐端己和一干宫女趋步而出,多是南越的女子,一片软声绵语,莺莺拜倒,煞是好看。   女子们礼毕起身,徐端己粉着脸半天没道出一句,还是西日昌替她言了,“今儿你来找了朕一出,朕就一直牵挂心头,晚上怎么都要抽出空来,到你这儿转转。”   徐端己立时绯红了双颊,细语道:“陛下有心了。”   宫人送上茶酒和果子,均是南越宫廷远程特送的。西日昌开始无聊,扯了一堆又一堆闲话。这啰唆话没一点含金量,纯粹的废话,我也终于明白苏堂竹被他影响的是什么了。   转过视线,我看到一干宫女纷纷垂首侧耳聆听,似乎津津有味。天南海北地东拉西扯,也亏西日昌说得不闷,要每晚对着我这样叨叨,早被我踢下床了。   田乙乙忽然投了我一眼,我们视线相交,我觉得她眼里冒了冒火星。宫里有品级却没被她当面说道过的,只有我了,而我现在住昌华宫。   徐端己不健谈,在西日昌停顿的时候请示道:“听陛下说起南越民间的事儿,端己不熟,不如让乙乙替端己说几句?”   西日昌笑说好。田乙乙便上前,礼后,针对西日昌之前提的几事详细说开了。她口齿伶俐,言语风趣,引得众人忍笑轻笑,西日昌则大笑起来。田乙乙忽然对我道:“这位大人如何称呼,或许是乙乙说得不好,乙乙很伤心大人没有笑。”   我垂首,这场合祸害肯定会替我说话,用不着我自己答。果然西日昌沉声道:“哦,她是西门,朕西日皇族的宗室,为人素来严谨,不苟言笑。朕要说个笑话,也不见得她笑。”   其实我也觉得乐,但我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观察众人上了,而我的笑不对旁人。   西日昌一句皇族宗室解开了众人的疑惑,顺着这个话题田乙乙问了下去,他就又吹了顿对着西方落日誓言的故事。   “原来是这样。”田乙乙感叹道,“陛下的先祖令奴婢崇敬,真是了不起的帝皇。”   而后他们的谈话继续,一个老练的废话篓子,一个机灵的奉承婢女,话头越来越庞杂。当我觉着时辰晚了,差不多该回去的时候,田乙乙替徐端己大胆问了句:“陛下今儿留宿鸾凤宫吗?”   徐端己立刻嗔她一眼。西日昌神秘地一笑,凑近身旁的南越公主,附耳说了句话,令她明艳的眸光更加水汪汪。不是啥好话,花苞初放折易伤。   我腹内暗咒他无数句。   西日昌带我出鸾凤宫,徐端己遣田乙乙等女相送。走了段路后,西日昌离远我,扯了下田乙乙。我在后面看得仔细,少女受惊,猛地抽了手。西日昌那祸害在她耳畔低低道:“朕把胥嫔贬了……可惜你太小了。”   然后西日昌甩下发憷的田乙乙,带我出了鸾凤宫。   步入昌华宫,西日昌飞我一眼,我还他一斜眼。步入宫殿,他拉我手,我甩开。他笑了,道:“是很小啊,一对软趴趴的小面饼,我哪有空把它捏大?”   够不要脸的,我啐了声。他再拉我手,我不甩了。   死祸害逗完面饼还不够,又凑我耳吐气,“都捏你了。”   我实在忍不住踩了他一脚,他也不叫疼,只笑,笑声悠扬在殿堂。   经过此事,田乙乙收敛不少。少女怀春总多思,思多了煎熬,煎熬了行事就不稳。被祸害一调戏,倒平了下来。拿祸害的话说,她就是想我轻薄她,空了我就去轻薄,这不就结了?   回到寝室,祸害异常老实,安静地平躺我身旁。我琢磨他素来夜间行事,我忍,就不开口说话。装,装去吧!   过去很长时间,我都快迷糊了,祸害才启齿道:“你不知道,那年你多么鲜嫩。你总在掩饰容色。刘海那么长,遮了整个额头,脂粉不沾,还把唇色弄得苍白。可有些美丽,是遮掩不住的。”   我愕然惊醒。他道:“当你震怒、恨的时候,一下子容光四射,所以我明知道不是时候,还是要了。”   “含苞欲放,而后怒放。世上大多花开盛极而败,而你到现在还没开全。我总觉着能开得更艳更惊色,甚至怎么开都开不完。”   我默然,这算他给我解释吧。他的谎言太多,以前说过最喜欢花骨朵儿,现在又说喜欢怒放,其实无所谓了。   说了那么动听的话,祸害就不装了。   祸害再次证明他是很好用的,跟随着祸害,我逐渐体会到,原来那些金风玉露一相逢的话,都是真的。鸳鸯交颈鸾凤和鸣,说不尽,无限好。   可是情过之后,离了欲望的旋涡,心头的理智还是令我无声而叹。有的事有的人不能沾染,一旦沾染就难以自拔。点燃欲望,火焰就不会轻易湮灭,投身渊海,只会越沉越深。   贪官并非从来就贪,尝到了甜头,才会渐渐泥足深陷。酒鬼并非从来就饕餮,酒奋了精神活了思维,明知酒到酣处才最美,烂醉如泥斯文扫地,却难在兴奋时收住。   很多事原本无错,还是好的,但过犹不及。人亦如此。婴孩降生于世,如一张白纸,沾染什么成什么,婴孩的变化就如一个染缸,第一道重色洗下去,就是祭奠生命的色彩。   西日昌洗的是黑色,世间最重最强的颜色,洗过了黑色,无论再怎么洗,染缸的水都不会变化。而我在八岁那年,洗了红色,无论再怎么洗,甚至洗黑,心底的那一抹血色,永远都不会褪去。   黑与红,世间两种强烈的重色,在欲望中绽放出令人窒息的美丽,排挤、改变、吞噬所有其他色彩。黑色带残红的花开遍野,黑色妖娆缠绕丝丝血红,喷吐出剧毒焰火,弥漫开晕红光芒。花氛香甜,花意决绝,正是祸害早年所书,世人皆无罪恶感。   欲望无罪,因欲望是人的繁衍所需。贪婪无罪,没有追求何来成就?作孽无罪,你不作孽他作孽,不如你自己作孽或许还能比别人作孽作得好。   每个人都在作孽,以善人自居,以仁义为衣,单以自己心意,自己眼光去评判他人。极少人去想自己或许错了,绝大多数人只会想,都是旁人错了,旁人作孽。   偏激的异端邪说,我也会了。   我搂着入睡的祸害,凝望他安静的面庞。我们都错了,但我们又都没错。欲望是可控制的,贪婪是有限度的,作孽是有对错的。我们都是俗人,无论身份或旁的,世俗之人都有喜恶,都有贪求。   我贪求这一刻他柔和的面容温热的怀抱,而他贪求的更多。   我微笑着熟睡,当他抱我我就抱他,当他宠我我就宠他,有欲望也有其他,单有欲望是可耻的。我们都需要有一个足够的力量,适宜的怀抱,来容纳自己无法与旁人道的孤寂,寄放那绝对的沉重色彩。   清晨,他感叹春宵苦短而起身,出了寝室,他就没有感叹,换了天威难测。而我出了昌华宫,就是位武者。   我们分开而行,谁都不回首。没什么好看的,夜间可以看个光,看个透。白日下看到的都是表面,因为日光太亮了,一镀光,什么都炫目,什么都看不到底。   月照宫里,唐长老结束了最后一次万象诀的传授,对我道:“明儿起,你要辛苦了,他们那伙人都不是我这样文绉绉的。”   我慎重地致谢。唐长老微笑道:“我占了你那么多时日,他们早有不满,但西日师侄说他新婚期间,暂不管旁事,就由着我成日跟你叙话了。”   我垂首,老姜似的唐长老。   提前回了昌华宫,我先去找胥红,赶到正合适,她正接了圣旨,傻眼坐于房中。她一见我来,立刻噙泪扑来,跪地道:“大人,你不是说请苏太尉帮我吗,怎么会这样?”   我拉她起身,告之她西日昌留她在昌华宫做宝林,比之在别宫当个长年累月见不着圣面的嫔,更有出头之日。   胥红这才稍宽怀。我又道:“现在需要先和南越搞好关系,陛下必须要兜着南越人。别说你委屈,旁的妃嫔也委屈着,苏太医则天天委屈着。你被贬实则被陛下护着了,该高兴啊!”   胥红破涕为笑,这个天真的女子,又说了句傻话,“就是就是,我看陛下根本不去鸾凤宫,后宫里还是大人最红。”   我瞪她一眼,她立即捂嘴。她是个口快直肠人,当初仙雯之死虽怪不得她,但她若能忍着,不叱骂仙雯,事也不至此。   我见她畏惧模样,转念出了个主意,“今儿你说错了话,得罚!”   胥红又要跪地,我再次拉住她道:“打是不打你了,罚你抄一百遍‘女诫’。”看她先松气,后又愁眉苦脸,我有点好笑,估计这女子平日是不爱碰书的。   五劫难之音   同西日昌一起用了午膳,他又带我出了宫。这次我们没有易容改装,只穿宫中的便服。   马车里,他对我道:“明儿你带上‘永日无言’去会会他们,鼓我也给你送过去了。”   我思了会儿,道:“前阵子对着清华池,我倒会控着曲音,只是那鼓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奏,以最简洁的乐音奏响最繁复的乐曲,是乐师终身的追求。”   他笑了笑,“没事,你有时间。”   半路无语,我们安静地对坐着,片刻的安宁难得,从今日开始,我们的日程又将变化。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腰际,而我的目光则在他手上。   这祸害身上无一处不漂亮,偏生这些漂亮的地方,又都充满力度。这一双手扼着无数生灵,掌着一国和当世所有国度的命运。   车悠悠停下,却是苏世南府前。他先下车,而后扶我下。我们携手而入,在庭院里见着了花重。   花菊子正在园圃里忙碌。他一身粗布衣裳卷着宽袖,蹲在泥地里捣鼓。这位南越名士,也算躬耕于盛京了。   我们起初没有打搅他,匿步而近,止步静观,后来他抬头抹袖擦汗,发现了我们,才起身走出园圃。   花重拍了拍手上的泥,对我们笑道:“春日问花花语香,二位看来不仅好兴致,还很应时。”   西日昌道:“哪里有先生兴致好,粗衫乍着,南枝可插,更需频剪。”   两个爱玩脑子又爱斗字眼的男人耍了几句嘴皮后,连笑数声,动静很快引来左荃珠,她服侍花重净手更衣去了。   西日昌本与我在庭院回廊中等候,不知何故,西日昌不等了,拉我离去。问他为何,特地出宫就为与花重说几句玩笑?他想了想,手伸入袖中摸索了半日。我猜他想留个物什给花重,或是丢一枚银元,只是可怜的大杲帝皇,发现自己身无长物,袖中干干净净的,啥都没有,只能皱眉望我。   我对他招招手,示意他低下头来,他照做后,我拔了他的发簪,顷刻间,长发滑落,多情地拂过我的手,我的衣,回落他的身。   西日昌含笑接过我手中的发簪,搁在了回廊上。   簪花问意。和这号人打交道真伤神。   披发的祸害,在苏府下人的瞠目结舌中飘然而去。   回到车内,西日昌用力地搂了搂我,感叹道:“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松手后我道:“你脑袋后的自然想不到,见过眼珠长头顶的,没见过长后脑勺的。”   他温柔道:“你替我长。”   马车又开始行进,他顿了顿,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事儿繁多,不能像寻常夫妇那样每日陪着你,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多担当。”   我当即道:“这是什么话?”   他笑了笑,“胡话。不说了。”   跟着他又说了几段真正的胡话,逗到我笑出了泪,而后我们恢复平静,再后我们到了王伯谷的无名山庄。   他查听了西秦诸事,安排了部分西秦贫民跟邱芬回大杲的接引诸事。打仗打的是民心,花重点出了仁义,接下来的步骤祸害都心领神回。   王伯谷不在,那回与我比较的阿大阿二也不在,倒是无人旧事重提,让我再动动筋骨。   回到宫廷,已是入夜。西日昌牵我手,步入寝室。室中多摆了张架子,架上挂着一件玄底金章的衣裳,裙角旁精致的刺绣乃西日皇族的族徽,红日白泪。这族徽我只在西日昌的祭服上见过一次。   西日昌亲手为我换装,铜镜里映出英姿飒爽气势逼人的女子,和穿过她的腰搂着的一双手,强而有力地扣着,托着,缠绕着。   玄光金纹在宫灯下熠熠生辉,如璀璨银河。   情欲之美,宛如璀璨花开。缱绻浮云温煦风徊,四季花放,依然黑红为主,却多了星星点点的墨绿、黛青,而底下是广袤黄土。   穿梭其中,若飞若腾,蝴蝶扑花,庄周晓梦。身子无比渺小,轻灵至极,仿佛风一轻拂,就能卷走。   眷恋花海,若停若痴,意有所随,不可言传。猛然一句前朝巾帼警语震响天地:   呸呸!两个痴虫,你看国在哪里?家在哪里?君在哪里?父在哪里?偏是这点花月情恨,割它不断吗?   跟着,花重《花间语》那段文字浮现脑海:   花非花,叶非叶,道是花红不是,道是叶绿不是。红红与绿绿,恰似看朱成碧。   当日那段词还有最后一句在另一页上,我刻意忽略了,连起来正是:   花非花,叶非叶。   道是花红不是,道是叶绿不是。   红红与绿绿,恰似看朱成碧。   曾记,曾记,人在花下葬骨。   想到此,不禁后心发寒冷汗迭出,搂着我的西日昌立刻感知,他什么都不说,只抚我后背。我的一手捏在他背上,指甲嵌入他肌肤,过了很久,我才收手,指甲上隐见血丝。我垂目问:“不疼吗?”   他依然无语,改了轻拍我背。那意思是睡吧,睡去吧,睡醒了就好了。   然而他轻柔的节拍,更拍乱了我的心。这个男人早就清楚,情爱固然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但却不是最重要的。世人没有罪恶感,却有使命感。他和大杲的无数臣子一样,为使命感而割舍被认为不重要的情感私欲。他其实并不在乎花骨朵或者盛花,和任何女子合欢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他的贤臣们无心经营自己的利益,打造盛世强国一统天下才是他们的追求。   为何而情?为何而欲?他待我不同,因我不同。他寄予我厚望,付我他能予的绝大部分。男欢女爱的背后不是男欢女爱,而是如鱼得水。这也是真情,它与世间的痴男怨女不同,但也很美。   在情爱上,想得多的女子大多多愁善感,或钻牛角尖,而想得少的女子相比之下,比较幸福,几乎不动脑子就跟爱人走,什么事都交给爱人拿主意。和西日昌这样的男人相处,想太多很辛苦,不想也未必幸福。   超越情感,也是多思者多虑,少思者少忧。该放当放,纠结不清的始终是自己的执著。   迷糊睡去后,睡醒了果然一身轻松。温暖的晨光倾斜,换了新装的我气象一新。   随西日昌一同出了寝室,出昌华宫一路上我们轻言笑语,论了几句武学又谈了一句胥红抄书。临到歧路,他低声对我道:“辛苦了。”   我一怔,他转身又一句,“今儿开始,将会更辛苦。”   我一笑,夹着琴盒,往月照宫而去。   琴盒被打开,“永日无言”在月照宫最里的一间殿堂中黑的绚烂,合着我一身玄衣,相映生辉。   向罗玄门注目于我的众人躬身示礼后,我道:“因早年贞武奏曲于此宫,唯恐今日复响,惊了宫人。只得委屈诸位长辈,在此地听我一曲《花间语》。”   我坐回席上,转轴拨弦,未成曲调先有意。似轻风飘过,一阵花香,幽幽传来。若以妃血开场,势必音成东风无力百花残,而“永日无言”却可恰如其分地呈现隐约香动。   气劲如影随形,悄然跟在花香幽浮后,鬼魅而轻灵,令聆听的众人动了神色。罗玄门没有低手,全都有眼力,让他们吃惊的,可以说既是匿气下的气劲,又不是。   旁人的匿气气劲都是从如丝若缕,修炼成条条道道,而我的音武初成匿气气劲就是片片层层,到了此刻,它已成群。   指尖轻点,似蜻蜓点水,又似一朵花开的声音;指间飞击,一霎时我已臻至我能的极限手速,不知在五弦上颤点了多少音。群花怒放,天地间一阵金黄向日葵,又一阵满目红鹃,群花一片又一片更迭色彩。不强的气劲,却充满大殿,仿佛殿堂中开遍鲜花,没有一个角落被遗忘。   第一折乐曲在争妍斗艳的万花齐放中引出: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总有时,何故赖东风?花非花,叶非叶,尔非尔,我非我。   气劲鼓浮众人衣襟,整座殿堂忽而飞花飘零,漫天花草,仿似先前开遍的鲜花齐齐拔地而升,牵拉出泥草。飞上殿宇而凋零消失,残瓣落落,而更多的鲜花从地面破土而出,迎日怒放,艳盛至极便脱离了地面,飘浮而起。花开花落,谁又分得清哪个是你哪个是我?   有倒吸声轻响,我的乐音变缓,嗵嗵咣咣。红的花绿的叶,相互衬托相互扶持。花儿为谁红?叶儿因何绿?春天来了,叶就绿了,日光到了,花就放了。乐音散发的气劲变缓变轻,第二折扣扉而出。   不为卿故,不为我侬,不为朱唇丹面。天荒地变心不折,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此时光惜,惜无津。   音曲由缓转涩,此时众人衣裳复初,却有人无声感慨。岁月催人老,罗玄门众人都早过青春。我手一停,留白的山水画与置空的乐音效果一致,空了这一瞬,我一手若爪,一手滚轴,混音乱响。清晰的流畅乐音画卷终止,迷茫困惑繁杂的第三折乐音奏响。   花入迷眼,这个好,那边美,折了这枝贪上那朵。满了手,满了怀,却是越来越炫目乱心。不知手中折的何物,不知怀中搂的是谁?音弦炸声,突然惊觉手中非花,怀中良人化为骷髅。为鬼非鬼,为人非人,伤哉痛哉,哀哉悲哉!   低沉的弦曲也轰鸣,气劲远胜之前的群芳袭人。已无人感叹,众人皆默,而我也感到了指尖的麻痛。《花间语》这词曲本身不难,难的是以世间柔弱的花草倾吐为基调,奏响震魂之音。我到底欠了火候,忍痛,我拨响了最后一折。   这最后一折,起音即悲音,一时间,殿堂阴暗,狂风动乌云滚,我突然想起那一日花重语“劫音一出,天地同悲”,莫非这就是?一音知境,一叶知秋。起音便如此汹涌,埋花骨,葬人魂。   眼前更暗了,却是答喜挡在了身前,她一手握住我弹琴的腕,摇头道:“到此为止,可以了。”   跟着另一位长者肃然道:“不错,不用再弹了,我们都已知晓西门姑娘的武道,有幸听此半曲,知足了。”   唐长老点头道:“是啊,西门,你若再弹下去,就害我们这群老家伙都要哭了!”   我心下感动,他们是怕我伤着了。答喜更怕我如当年未央阁上一般,指露白骨。   众人一番商议,把我指给一位面无表情的林长老,由他与我院中切磋身手,而众人则在殿中商讨,论我的音武如何与罗玄门的众多武学糅合。   我跟随林长老到了院中,走在他身后不觉什么,但一动手我便吃了大亏。林长老不仅有苏世南的眼力,且他的身法一点不僵直,简直比鬼还鬼。他一出手就掐住了我的脖颈,跟着面无表情地松手。   我与祸害切磋身手后,本以为身法虽不及祸害,但也属江湖上拔尖,可碰到了林长老,我这才知道什么是怪胎。林长老的手速初时就很快,更可怕的是越到后面越快,仿佛他的手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着,越推手越快。   凭着油滑的身法,我只能逃过他三招,第四招肯定被他擒拿,且他拿住的地方都致命。头顶心,脑门,咽喉,若非我是女儿身,胸也会被他抓,他的掏心手每次都移到能碰的部位。   上午的时光很快溜走,相比我的气喘吁吁,林长老始终一副木然。如果说陈风的冷漠还能感受,那么林长老的漠然已深入骨髓,他不令人觉着冷,他是毫无冷暖,所以更漠。后来我私下问唐长老,唐长老说林长老早年曾是杀手,近身搏杀无往不利。可惜林长老只强于身法,修为却不强,这同他的性格有关,不喜与人交流,只知道杀或不杀。   正午,林长老拂袖而去。我勉强向他背影行礼,而后拖着脚步回昌华宫。   还没入正殿,就听到叫人不省心的祸害对几位重臣道:“关于立储君一事,朕已下了密旨,此事着落在西门卫尉身上,另苏太尉为证。”   我觉着身子更重了,停步在殿外,蹲住了。   “现时你们也不必问,再议当论罪处之。这话就交代到这里为止,朕已立太子。”   他倒是狠,一下子把矛头丢了,看似丢给了我,却不许再议。听似明了已立子,却乃子虚乌有。   一凝眸鸾凤   几位大臣步出殿堂,我极其尴尬地退让一旁。邰茂业投我一眼,眉宇间愁云深锁。他们过后,我入殿见西日昌,他见我便笑,“好生狼狈啊,西门大人,青丝乱了!”   我一摸头上,果然发髻松散。   “让我猜猜,能叫你如此狼狈的恐怕只有林季真了。”   我点头称是。我们用完午膳后,他收到几份急奏,看完后将公文递给了我。我逐一看去,都与南越约斗有关。   不知谁泄露机密,大杲武界得知了此事,绝大多数大杲武者为罗玄门愤愤不平。众所周知罗玄门人少,嵩山众广。已有不少大杲武者前往南屏,更有几位艺高胆大的独行侠,窜入南越国境,登门拜访南越高手。   局面乱后,叶道人公然挑衅苏世南,秽言无胆匹夫,只会逢主,耻为同道。一石惊起千层浪,两国武者势同水火。苏世南也公开回信,有两句话很阴毒。一句是路上碰到个素无往来的陌生人比富斗财,胜他好还是让他好?无论胜败都莫名其妙。另一句是既要比画,就要有点耐性,大杲武门,没有被牵着鼻子听之任之的事,尔等最好焚香沐浴,斋戒虔心后等着召唤,这才不至于会输得难看。   苏世南此信一出,大杲武界一片哄笑,南越武界则恼羞成怒。但苏世南点明的素无往来,确实说到了要害。江湖武斗和战争杀伐,一样需要目的性,缺乏目的摆明了就是捣乱、侵略。   我看完后问:“你打算定在何时?”   西日昌沉吟道:“下月吧!”   我默默凝视他,表面看不到一丝压力,但一人身担多种身份,是累,身具多种性格,是苦。想了片刻,我道:“让我去吧!”   西日昌笑了下,却道:“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此事不用管了,我自有安排。”   我隐约感到,他根本不考虑派我去南屏。这是为何?若我去的话,嵩山派即便人再多,又有何惧?   再联想到那日他握我腰,宣布我将是下一任罗玄门门主,罗玄门众人的反应……我猛然抓住他手腕,异常严肃地问:“你要门中那些人都死在南屏吗?”   西日昌也正色道:“休要长他人气焰,我罗玄门虽然人少,但没有一个弱者。”   我们彼此对视,第一次为了无关彼此的事,眼眸中闪起了火花。他反扣住我手腕,肃然道:“我不做没把握的事,也不打没把握的仗。”   我抽了抽手,他扣得紧,我没能挣脱,他反而缓了神色,柔声道:“还以为你真铁石心肠,而今我才知道,你呀,就会对我一人狠!”   祸害实在会哄人,转而又来一句,“掐得狠,踩得狠,抓得狠,用得也狠……”   我嗔他一眼,他笑着松开我手,低声道:“下午你还是去月照宫吧,对了,晚间我可能回得晚些,不必等我。”   我心念一动,他又要动大手笔了?   西日昌捏一把我的腰,调笑道:“我没空捏别人的。”   我啐他一口,正经话里就爱给我掺些邪话!   这天下午,我在月照宫的时候,西日昌杀了不少人。有几个是宫里的宫人,有几个是在朝的官员。宫人的罪名他随便捏,但官员的罪状他却准备充足。前一阵替白、邱二家探路的两位四品官员,都被他杀了。罪状一个是贪财枉法,一个是举廉不孝。举廉不孝的官员好点,只掉自己的脑袋,家人还被西日昌厚慰,而那个贪污的官员身死家抄,连累两个儿子陪死,家人流放北部。   明白人都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再不明白,就只有步二位罪臣的后路。贪污是真的,不孝就不知是不是西日昌捏的。   前一阵我浏览群书,也得出这么个结论。帝皇贤明能听进逆耳之话,也会分这逆耳之话针对的是帝皇自己,还是国家,是否出自臣子的私心。但有一种情况例外,在帝皇政策方针的路线前堵着的,该臣必死无疑。   林季真林长老下午没有与我喂招,只是展示了一套步法。他一共展示了三遍,令我郁闷的是三遍都不一样。第一遍像是左右摇摆的跑,第二遍直线快速刷的一下就从我眼前过去了,第三遍倒慢了,也没有忽左忽右,却是上蹿下跳,人如脱兔。   演示完后,这人就不管我,自顾自走了,留我一人在庭院中反复试练。越练我越觉得这人不好,敷衍我来着。当武者修为达到相应境界,身法自然水涨船高。步法归于身法一种,再精妙也离不了武者本身的修为。林长老那套步法就胜在花哨,却不实用,更可恨他对我连话都没有,一副看不上我的模样。我终究还只得一个“忍”字,从来如此。恼也罢,恨也罢,都是负面的情愫,对武者的修为无益。   晚上我等了西日昌很久,他才回寝室。问及林长老的身法,西日昌若有所思地道:“明儿不用和这人练了,木头人一个,我记得二十年间和他加起来说的话也没超过三句。”   看得出西日昌心事重重,我不便问,祸害若不想说,我也掏不出他的话。   我们和衣而卧,在我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明儿你还得去趟鸾凤宫,仰仗你了。”   我直截了当地问:“你想要什么?”   他道:“一封书信。”   我当即明了,他是要徐端己写一封吹嘘他如何好的家书,寄到南越去,好叫岳丈放心。   “信何时发出,我就何时定下南屏的行程。”   我笑了笑,道:“光会捏人不行了吧?”   他道:“捏你就行了。”说着手还伸过来,被我挡了。   一夜无事,次日我刻意换了那身灰衣,先去了鸾凤宫。我耐心地殿外等候召唤,看着前来问安的妃嫔们逐一而入,又逐一而出。我再次见到了孙文姝,她依然尊称我一声大人,我对她微一点头。旁的妃嫔最多只瞟我一眼,现如今宫廷里到处流传西日昌如何宠爱公主,爱屋及乌,连公主的侍女都厚赏丰赐。   我一直等到接近正午,才得召见。接引的南越侍女言语委婉,宫里所有的妃嫔都是主子,劳烦卫尉大人久等。我道无妨,我就是个闲人,有时间。另一句话我没说,实际上看看祸害的那些女人,也颇有趣味。环肥燕瘦,姿色不一,几乎没有同样气质,相近模样的三品以上宫妃。   入了鸾凤正殿,因没有西日昌在前,我识相地依照南越宫廷规矩把鞋脱了,轻脚踏上了溜光的木地。再照着侍卫的礼节向徐端己行礼后,我伫立殿中,听田乙乙首先问道:“什么风把陛下的第一随侍西门卫尉吹来了?”   我正要答,这小女子又连珠发问,问的无非是近日陛下都忙什么,苏小太医怎么不常来了,何时陛下再来鸾凤宫。   我沉吟着一一作答,显然我的回答田乙乙很不满意,她鼻哼一声,倒是一旁徐端己发话了:“西门大人请坐。”   徐端己再次给了我好印象,几次看她,她都表现出一国公主应有的素养,真不知田乙乙怎么会成为她的女官,莫非南越人怕她受欺,特意安排了个刺尖儿?   徐端己温柔地问了几句,问的都是我的琐事,出生、习武以及宫中生活。我春秋着答了。西门这姓氏是祸害捏造的,习武也不能说真话,宫中生活更是禁事。徐端己和田乙乙却听得仔细,她们最关心的是我伴随圣驾的事儿。听到后来田乙乙道:“这些个接见大臣、批阅公文的事,听着真无趣。没来大杲前,我听说陛下曾极宠一位贵妃,为了那位贵妃,陛下甚至不惜动武打下了唐洲三城。此事西门大人知道吗?”   我答:“我入宫时,贞武娘娘已薨,不曾谋面。”   田乙乙一双杏眼在我面上打转,“不曾谋面,能谋西门大人一面的人,宫中恐没有几人吧?”   我定定神道:“在下貌丑,只怕丢了西门宗室的脸面,故而常年蒙面。”   徐端己对我的容貌也很好奇,却只盯我,不开口。田乙乙果然支开旁人,替她问了:“有什么丑不丑的,此刻殿中就我们三人,西门大人不妨露下真容,解了我和公主的好奇。”   我犹豫半日,田乙乙又蛊惑了几句。   戏做到这里也差不多了,我佯装无奈地解下面纱,二女倒吸一声。看来那张丑女的面具苏堂竹做得不错。   我重戴上面纱,田乙乙说话便软和了许多,“唉,是乙乙多心了,大人不要往心里去,其实美不美的不在乎外表。”   徐端己却道:“本宫倒觉得大人没必要成日遮掩,大人一身武艺,合该是位侠女,那些世俗目光又何必在意?”   我谢过二人。田乙乙的心底远不如南越公主,还好我早有准备。女子大抵如此,容不下比自己漂亮的,见着丑的总多心生优越。   这次拜访鸾凤宫,反馈良好。几日后,徐端己写了封书信给南越王。西日昌从南越那边收到回应,说是南越王看了徐端己的书信,龙颜大悦。   西日昌待徐端己很好,这确实是真的。供着哄着,很好。   当我午后再往月照宫,却发现人去宫空,只剩答喜与我道,罗玄门人被西日昌接走了。他们人虽走,却留给我几十页笔迹各异的修武心得。答喜解释道:“你的音武大家伙琢磨了半日,都觉得很难给你提好的建议。这纸上所书,是众人各自的武学心得,均是武学最基础的论述。”   我顿时惭愧。我自得获天一诀后,始终未曾系统地学习武学基础,我的体力始终弱于西日昌,甚至连苏堂竹都远远不如,这就是明证。后来西日昌虽然传我不少罗玄门武学,却都是精要,基础不扎实的我学着很吃力。也不知西日昌怎么想的,或是没空,又或是不屑言谈武学基础,只逗了我一段时间夜间的飞檐走壁。罗玄门众人到底有眼力,只听我半曲《花间语》,看我气劲就看出我欠缺基础,我倒真想继续向他们讨教。   我问答喜何故人都走了,答喜未答。我开始在答喜的指导下,巩固薄弱的武学基础。包括我的武道,世上之事大多相通,有案可查有理可循。因欠缺武学基础,我虽自创音武,走的却是偏锋。因知之不全,对世人万物对周遭人事,总以偏概全。   因果相循,什么人修什么武道。逻辑缜密思维细致的唐长老也算独辟蹊径,结合了演算、卜测,融于武学;西日昌君心难测,面具常换,他的武学就是庞杂变化,信手可拈。   夜深西日昌从宫外回来,我看出了几分端倪。他神色疲倦,进寝室就倒床上,连外衣都是我替他宽的。当年夺宫也没见他如此,估计是跟人动真格的了。   一夜无语,次日如故。但我黄昏回到昌华宫的时候,陈风递来一只扁盒,“这是花重先生下午托人送入宫的,说给陛下,若陛下不在,大人你收也可。”   我打开一看,扁盒里填满泥土,一朵春花露着。我将花托出泥土,花茎光溜溜的,叶儿都被掐了。不想猜,留给祸害去伤脑筋吧!   夜深西日昌回来看了后,倦意一扫而空,他指捏光茎,口道:“这人实在了得。”   我困着眼问:“你放心了?”   西日昌解了外衣往我身边一挤,搂着我半日不动,而后才道:“明儿放叶叠走。”   我困意立消,“花重如何处置?”   西日昌贴我心房道:“区区一个无谋笛仙,赔的是花菊子半生清誉。花重确实聪明,他知道我既能放就能再抓,一了百了他不如一直留在盛京。有他在,我要笛仙做什么?”   我应了声,西日昌入睡前沉沉地道了句:“明儿你去趟地宫,送笛仙走。”   我觉着有丝怪味,他不是忌讳的吗?为何还要我去送?   二南屏黄围   皇宫地牢已比当年关我的时候守卫严了数倍。我一身玄衣,跟着陈风一路过关登记,才步入地牢深处。当我见到久别的叶少游时,他正在编草鞋。关押他的牢房里堆满了一双双草鞋,用的是铺地的茅草。   陈风打开了锁,我走了进去,他依然在专心致志地编草鞋。   “少游……”   叶少游的手僵直了,他丢掉草鞋,起身惊诧道:“黎姑娘!”   陈风退了出去,留我与他叙话。   “这些日子好吗?”   “你在这儿好吗”   我们同时发问,各自苦涩。我向他深深一礼,沉声道:“我替昌帝向你赔罪。”幸而西日昌没有虐待他,只是抓来关起来,而以叶少游的性格,天下何处不是牢笼,天下又何处不是乐土?   叶少游叹道:“大杲皇妃,你不必向我赔罪。昌帝并没有亏待我,只是禁我走动罢了。倒是你自己要慎重,身为帝妃,轻易不能与外人交往。”   我道是,与他说了几句旧话,而后我问起花重,以及那封信。   叶少游眉头一紧,迟了半日才道:“这是我平生最敬之人,也是最憎之人。敬他满腹经纶,憎他不向正道。那日你我唐洲一别,我写了封信寄他,托他转给叶道人。叶道人行踪不定,居无定所,他倒好,拿来诓你了。”   我一怔,原来南屏之约,症结在此。我向叶少游说明了如今花重的状况,不想一贯言辞温和的叶少游怒道:“哪个要他来救?我只一命,他一掺和,就不知多少性命!这人阴毒得厉害,借刀杀人,杀人于无形,他都会。”   我连忙转了话题,“他为何如此帮你?”   叶少游又叹一声,道出往事。原来花叶二家是亲戚。花重早年与叶少游的姐姐叶柔有过婚约,但花重总以病弱推迟,以至叶柔年过二十都未出嫁。然而这并非叶少游真正所怒,叶少游所憎的是,他少年为仕途失意的花重解闷聊话,却发现花重与他道不同,截然不同。所谓的南越名士,心肠又毒又硬,南越国有几条人命都与花重脱不了干系,二人逐渐疏远。后来叶柔二十二岁病故,终生未嫁,花重心再硬,也觉得对不起叶家,对不起叶柔。心存歉疚的花重便暗地里想方设法对叶柔的胞弟叶少游好,对叶氏一族好,这更令叶少游反感,所以他常年漂泊他国。   几年的游历,使叶少游放下了憎恶花重之心,偶尔也会书些旅途见闻,投寄花重。身陷唐洲的叶少游,自觉处境不妙,便寄书花重转给叶氏唯一武者,叶道人。信上他并没有提及危险,只在结尾道了一句唯恐迟归,勿寻。叶少游担忧的是叶道人前来唐洲,与西秦国师为敌,结果花重私自拆阅书信,动身大杲。接下来叶道人收到书信,又见花重离了南越往大杲,叶道人便认定叶少游身陷大杲而非西秦,连花重都动了,一定是大事了。叶道人另找南越谋士合计,便有了南屏山之约。   以前我只觉着叶少游出身寻常南越士族,并非受器重手握权势的风光贵族。但笛仙叶叠却引发了南越士人阶层的力量,无论花重还是为叶道人出谋划策的幕后士人,显示的都是南越士族的力量。相比大杲的骁勇国风,南越是柔韧不屈的士人风骨,一武一文。可惜的是,国力的发挥,起决定作用的是君王。   我亲自送叶少游出宫,出盛京,陈风始终尾随丈外。我思来想去,始终觉得不妥,便唤来陈风,问可有人暗中护送,陈风点头。这当头叶少游若死,或再消失,对西日昌就是打击了。   陈风退后,我对叶少游道:“此际,你一人身系两国武界,在见到叶道人前,一定要小心谨慎,休要心慈手软,不杀人至少也要自己安全。”   叶少游勉强点头。我与他也再无别话,道声珍重,我转身。叶少游在我背后道:“此去经年,真是别了,好自为之。”   我苦笑了下,和这人从来不对盘。   春寒料峭的时日,叶少游归故里,花重属盛京。我细细与西日昌说了地牢话事。早年得罪花重的小人谄臣,都无好下场,花重行事隐蔽手段高强,若非叶少游托出,压根儿没人想到会是花重做的。大杲帝皇思索了很久,得出的结论与叶少游一样,花重不走正道,或者说不走寻常道,而这一点西日昌极喜欢。   我们床头私语,他厚着脸皮在我身上边蹭边道:“还是我的西门厉害啊,出一趟远门,惹出那么大动静不说,还送来一个花菊子。”我知道说什么都毫无意义,现在祸害中意我,什么都是我好。花重到底在想什么,估摸只有他自己门清,而西日昌也不好利用。我心内感慨着,再一次好好用了祸害。   这一段时日,西日昌夜归只有两种情形,一是疲软浓倦,二就是兴高采烈,前者占大多数,看来罗玄门果然没有弱者,西日昌要打赢他们并不容易。一日西日昌高兴地说漏了嘴,“打赢了我,再听你的杀人琵琶,若连我这都过不去……”我追问,他笑换话题,“你安心先跟着答喜,答喜什么时候说行,我们就一块儿去南屏。”   我偶尔会去拜访徐端己。田乙乙聪颖美貌,聪颖美貌的女子大多虚荣,给足颜面,她便安生了。   白日的大多时光,我都在月照宫跟随答喜。某日,我忽然瞧见了有一阵未见的蒋贵人,发现她比之初入宫廷,神色安详多了。聊了几句,才知道自从孙文姝搬出昌华宫后,两人走动更方便了,加之孙文姝颇有人缘,家世又好,与几位新晋才人关系都不错,蒋贵人多了几位说话的,心情逐渐转好。   与我说话,蒋贵人依然拘谨,我也不为难她了。说了阵后,就与之告辞。回到昌华宫,胥红来见,捧了一大叠抄书的女诫。她不来找我,我都忘了。夸了她后,小女子眉间含喜,嘴上却谦词连连,看来她该多抄抄书。   春光明媚,我身旁的一切仿佛都很光亮,宫外的事似乎西日昌也办妥了。大杲、南越两国联手,压制住了江湖纷争,鼓吹友邻睦爱。此外,周怀梦又苦了好几日,南越王遣使又赠新婚夫妇大批礼物,西日昌要回礼,回礼就要找他。   南屏山的事就此不了了之,叶少游回去了,叶道人没道理再揪着不放,两国的君王也礼尚往来翁婿亲爱,江湖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平静。可是,不平的永远是人心。   与西日昌的一种说话方式吻合,一日黄昏后,我回到寝室,案上镇着一封公文。我打开一看,方知原来这日一早,西日昌便出了盛京,他命我与陈风驻守宫廷,朝廷上的事则由邰茂业等重臣打理。   “骗子!”我几乎撕破了文纸。他说漏嘴的话根本是谎话,从一开始他就不打算带我去。他在平静琐碎的时日中,突然抽了我一冷子,自己走了。   我急急赶往月照宫,答喜也已离去。蒋贵人畏我神色,哆嗦地道:“答宝林要我转告你,不准离宫!”   我斜她一眼,她手扶墙壁。   走出月照宫,陈风悄然尾随上我。我恨恨地问:“陛下究竟想做什么?”   陈风道:“大人不必担心,照陛下的吩咐做就是了。”   我心暗咒他铩羽而归,嘴上却问:“你可知陛下如何打算?”问了却白问,陈风是一问三不知,他只知看紧我,西日昌不愿我去南屏。   我又去了太医院,二苏都不在。陈风不问他就不说话,一直跟着我。   顺着太医院的回廊,走过御林,穿过水榭,天色已黑。最后我伫立阆风湖畔,静静地思索。我究竟该做什么呢?他不要我去,我就不去吗?我去了是何意义?何时我如此挂念他的安危?他自己也说了,他不打没把握的仗。   对着阆风湖,我忽然一笑。管他那些个,我姝黎何时这么婆妈,这么举棋不定?想去就去了,他一句不准,就挡得住我吗?   当断则断,处事要果决。再说我又不是为他去的,我就是看看他死不死,如果危险我就出手,不危险我看看戏而已。绝世高手对决啊,平日里如何看得到?遵他命不掺和就是了。   西日昌不能死,我还要靠他给我打葛仲逊。再多加一条微不足道的理由,用得好好的东西,若少条胳膊或短条腿的,以后用着不舒服。   我轻易地说服了自己,轻快地回昌华宫。陈风略有异色,但依旧不语。   回到寝室,我首先找琴盒,一拿才知里面竟是空的。这厮做得倒绝,连“永日无言”都给我藏掉了。没了琵琶,我另找面具,柜子里一翻查,发现他带走了一张粉面哥儿的,别的都在。   我换了灰裳,唤来陈风,乘他不备,下了禁忌。他苦着脸道:“陛下说,大人若擅自行动,后果自负。”   我心意已决,对他冷笑道:“我赶他前头回宫不就得了?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说了你后果自负。”   想了想,我解开陈风禁忌,又道:“这一去得好几日,也不知宫中谁能为你解开。你也清楚,我要去,几个你都拦不住。话我就不多说了,你留在宫里多多担待,等我回来。”   陈风却不肯,死性子还跟当初一样,拼死拦路。他比当年修为更高,但我更今非昔比,三下五除二,一掌击晕了他。将陈风拖入寝室桌下,关门后我飘身而走。   凭着腰牌,我出宫畅通无阻,还顺手牵了一匹枣红马。夜间盛京宵禁,我牵马而行。灯火通明的盛京城分外绚丽,一种异样的滋味浮上心头。我的人生在此改变,黑夜之中,万家灯火闪闪烁烁,大杲的气息透着豪情和浓烈。   一样户稠人众,宽街大道,它却不似西秦京都的声色犬马。少奢华的丽街华楼,多是阔院广厦,少胭脂腻香少靡靡情曲,多是男儿粗犷声响干脆。而寻常的盛京百姓质朴豪爽,面上身上大多都洋溢着富足、热情。   走着走着,我萌生了从来未有的念头。这也是我的城市,我的第二家乡。如果说以前的我只为自己活着,那现在我则想为我的家乡活着。什么时候,我远在西疆的家乡能像眼前一般?   我开始有点了解大杲臣子的想法:让天下共同得享盛京的富强,把天下交给最强干的君王。虽然他们的君王也有点毛病,但比起另外两个,比起前朝大多数君王,更有能力。好坏不是评价一国之君的标准,能力高低才是。   为了这一信念,大杲的臣子们接受了弑兄篡位的昌帝,为了这一信念,大杲的臣子们大多舍私为公,所有的争论和努力都目的一致。   我在盛京南门出示了腰牌,通过城关。回望夜色中的都城,我无限感慨。需要懂得才会欣赏,需要理解才能行动。我还没有全部弄懂西日昌的意图,但我已然决定,自己去看个明白,弄个清楚。   出了盛京,我急赶南屏山。卫尉的腰牌很管事,驿站换马官吏没有半句啰唆。   越近南屏,我越觉江湖多侠士。不少大杲武者也与我一般,正赶往南屏忘忧峰。   拜丑妇面具所赐,南行一路我并不惹眼。徐端己这点倒没说错,江湖儿女对容貌妍丑并不放心上。   到了南屏山北面,我这才发觉镇南将军上官飞鸿派重兵驻守了南屏的上山要道,严禁大杲的武者通行。军士们转述西日昌旨意:我们这么多人围堵南越一支,忒不像话,要看热闹的全部山脚下待着。   大杲的武者虽然失望,却不肯离去,住满山脚各家客栈,等候山上传下消息。   我也坐于一家乡野茶寮休憩,琢磨自己该如何上山。显见西日昌不想大杲的武者掺和罗玄门与嵩山派的约斗,动用了军队坚壁清野。我若想上山,只有三种法子。   一是出示腰牌,以罗玄门人的身份光明正大上去。但想到陈风转告的后果自负,我就心凛。   二是冒南越嵩山武者之名上去,不过被揭露后,后果更严重。   三就是偷偷摸摸自己爬上去了。   放下三枚铜板,我欲离去。茶翁却追来还我两枚,“姑娘,老头我不挣钱,回个本就成。都是咱大杲侠士,都为罗玄门助威来着,老头咋好意思多收你钱?”   我谢过了他,牵马时转念一想,便去找茶翁寄马。茶翁还不肯收钱,一旁一位粗壮汉子帮衬了句,“这位茶翁啊,茶钱你要回本,帮人养马也得备下草啊!这钱要得!”   茶翁这才接过钱,我对那汉子点头示谢,而后出了茶寮。不想没走多远,却觉汉子追了上来。   我停下脚步,他赶到后,嘿嘿一笑道:“看你寄马,就知你打算上山探路。怎么样,一块儿去?”   我皱眉打量他,方正黑脸,一双小眼炯炯,从面容上判断是个外憨内精的家伙。再看他随身携带的一口九环刀,手上厚茧,细细感知下,此人修为至少到达上元初期。   “走!”不与他废话,到了无人山壁前,我施展身法,轻盈地攀了上去。   “好!”他赞一声,紧跟上我。   山壁陡峭几乎垂直,我一口气上了数丈后,便抽出腰间“细水”,往壁上一戳。嚓一声轻响,利器入山石,我捏着剑柄,悬身半空,俯视汉子。只见那汉子身若壁虎,手似钢爪,不慌不忙地往上攀来。凡被他抓的山壁,都留下指洞。   我放下心来,他能跟上。汉子见我望他,对我咧嘴一笑,真正的歪嘴黄牙。   我们继续上行,汉子跟在我后头问道:“我叫黄围,姑娘你叫啥?这么好的身法我走南闯北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沉声道:“叫我西门即可。”   黄围又扯几句,被我不冷不淡地回了,他知我不爱语,就没了闲话。   抵达南屏北峰前,我感知山顶上有人,对黄围竖指示意,后者心领神会,轻手蹑脚起来。   我们又上几丈,并肩停留在山壁上--只需一个翻身,就可伫立北峰,但这个身却不好翻。   我与黄围的行径早有大杲武者干过,而这些人此刻都被放倒了。一位官员正在对他们打官腔:“陛下早有旨意,严封各处通道,我也知各位爷一片好意,但陛下之旨,不可不遵。你们说,叫我怎么办?”   另一人的声音我熟,是罗玄门的吴轩,他冷冷对躺在地上的五人道:“你们想去也成,只要胜过我!”   地上一人沉声道:“罢了罢了,在下非你对手,就到此为止。”   吴轩出手如风,解开了说话者身上禁忌,那人告辞后被军士接走。其余四人迟疑片刻后,也一一服输,先后被带走。   官员向吴轩讨好道:“多亏吴先生在此,不然让我们当兵的出手,以多胜少,他们也不会服气。”   吴轩并不理他,对着我和黄围的藏身之处冷冷道:“还有两个,也上来吧!”   黄围闻声而动,我无奈地跟在他身后。我们翻上山顶,黄围即横刀大大咧咧地问道:“怎么比?怎么算过了你这关?”   吴轩的目光却停留在我身上。我蹙眉,他的眼尖,一眼盯的就是我腰牌,而我此刻身上灰裳,想必他也见过。   官员向我们打哈哈,“这位爷,这位女侠,能不动武就别动武,刚才那几人你们也见到了……”   官员话说了一半,却听到吴轩道:“请便!”不仅官员怔住了,黄围也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吴轩一展单袖,仅凭他的气势,黄围就知绝非他对手。   “前路凶险,一切以你自己的性命为重!”吴轩的话再次让官员和黄围色变。这话里意思明摆着,我们是熟识。   我向吴轩一礼,径自飘身向前,黄围连忙跟上,却被吴轩拦下。   “你不能去!”   “为何?她能上得,我却不能?”   我已走远,却听得清楚,“本不想拦你,但为了我罗玄门门主安危,闲杂人等,概不放行!”   黄围再问,答他的就只有气劲了。   三激战季真   忘忧峰位于南屏群山中心,乃南屏最高之峰。我一路南上,远远瞥见另几处上山要道也守着罗玄门人,正想着南越人该如何上山,就见一队身着青衫的武者滞留在缓坡前,从他们的发式衣装,一眼可辨来自南越。   我没有上前,吴轩模棱的言语已说明他不会多嘴,既然他人不知我身份,我自然没必要暴露--我是偷偷摸摸来的,就偷偷摸摸到底。   我远远偷听了这队人言谈,得知他们乃嵩山门人,被前头的罗玄门人放上山后,上过了忘忧峰,而峰上只有三位罗玄门人在等候。嵩山派也是南越名门,以多胜寡的事终究做不出,所以这队人就下山了。   “罗玄门门主胆子够大,就三人坐在上面品茶观景,不知等谁来着?”一人感叹道。   另一人接口,“我想他在等有分量的人,我们还是听掌门吩咐,在此等候吧!”   我匿气绕过他们,打算悄悄走另一条道,刚钻入丛林,只听这队人接二连三地发出了惨烈的叫声。我连忙停下身法,回头查看。这一看我惊住了。   林季真一身玄衣,手中的寻常长剑变幻成了收割性命的魔器,一道道鲜红的血从分割的肢体上迸发。他穿梭在人群中,所过之处,没有活口。一个字,快。极限的手速,起初就快,而剑动之后就更快。   我不禁想起了跟随答喜的时日里,答喜的解释。林季真以凝聚的气劲催发手速,达到了手速的后续变快,实质上,这并非手速,而是气劲的厚积喷薄。   林季真很快收割完这队人的性命,他弃了沾满血迹的长剑,从尸身中挑换了把干净的剑。当他回头往我这个方向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跳跟他的气劲一样,加速了。   当日他与我切磋身手,我处处受制,而他所拿我之处,无一不是致命死穴。若他那时对我不怀好意,我岂非在此人手下,已经丢了数次性命?   思绪起伏,跟着二人说的两句话浮现脑海:   不用和这人练了,木头人一个,我记得二十年间和他加起来说的话也没超过三句。   前路凶险,一切以你自己的性命为重。   看着林季真一步步走来,我竭力保持冷静,控制气息。此刻我已判断,林季真有问题!   能瞒过祸害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法子:少说话,甚至不说话。二十年间祸害和他说的话没超过三句。而唐长老介绍他曾是杀手,杀手这个身份则是最难调查的。   无论祸害打什么算盘,屠杀南越武者绝非他意图。祸害要杀的话,何必这么麻烦,让上官飞鸿遣军围个水泄不通,瓮中之鳖就是了,又安全又便捷。只要人全落到他手里,随他怎么捏。而现在祸害国策走造名之路,无论如何都不会用下策杀人灭口。   可林季真却在杀人,大杲武界将背黑锅。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林季真已经发现了我。从他前面杀人的气劲来看,他的修为在准武圣后期。同样准武圣的我,却只有初期,这一初一后,若在清元区别还不大,但到了准武圣,却是一天一地,一首一末。何况林季真还有对我百战百胜的战绩,我只能从他手下过三招。   林季真已经近到让我清晰再见他的面容,寻常无奇的五官脸庞,不变的漠然神色,仿佛时间场地又回到了月照宫,他淡漠地望着我,等着擒我要害。   我知藏不住,在他离我丈余时,起身微笑道:“林长老果然厉害!我藏得那么好了,还是被你发现了!”   林季真脚步一滞,这是个好机会,但我却没利用。跑了就漏出我心虚,他必然追我。我的身法逊于他,没等我跑到忘忧峰,脑壳就会被他削了。进攻也不合适,挨千刀的祸害藏掉了“永日无言”,不然我琵琶在手,如何会给林季真近身的机会。天一诀乐音,以武者自身的安全而言,最适合中远距离。   所以我沉声问:“林长老还要杀什么人?我帮得上吗?”   林季真凝视着我,还是欠缺表情,欠缺到令人毛骨悚然。   世上最好的杀手,就是最无情的杀手。他没有感情,也没有感觉。无喜怒无爱憎,将杀人当做了吃饭睡觉。   林季真开口,他只吐几字还好,说一句完整的话,声响就跟锯子拉末,枯涩难听,“原来是你啊……那你跟我走,随便挑把兵器。快!”   我心彻底凉了,一个平素不开口的人突然说话,没问题就见鬼了。我垂首道:“我惯使琵琶,不过……”   我慢慢抽出腰间“细水”,林季真眸光一亮,“好剑!”   葱翠的南屏山上,“细水”如一道晶莹的清泉,瞬间在我们之间划分了一条细微的鸿沟。林季真手中的只是寻常利器,而我的“细水”却是世间的剑中魁首。   能占一分优势就多占一分优势,我心意已决,再与他虚与委蛇只是浪费唇舌,武者终究要靠武力来说话。   林季真忽然抛下手中之剑,缓步向我走来。他再无言语,行动却说明一切。他根本不屑用剑,也不惧我手中的“细水”。他更知道虚套已失了意义,我们谁都不会信。   我不敢大意,也将“细水”往身后一掷。林季真顿了顿脚步,又继续逼近。他自然不会以为我投剑认输,而是当他抛了长剑后,“细水”的优势便荡然无存。剑术的对决,包括了剑本身,而对我们双方来说,剑,都不是自己最擅长的武器。两把剑成了两个笑话,各自躺在地上,如同谎言,最终只能给事实让路。   林季真的厉害在于他越到后面越快的手速,换而言之,手就是他最强的武器。明面上,我远非他对手,但实际上,我仍有一搏之地。这是祸害提示我的,不要随意使出自己压箱底的功夫。自从苏府与苏世南动手我用过手印,之后我就再没有用过一次。   我捏了个起手诀,这个最简单的手印蕴涵了我多年历练的精髓所在,不改变周围的气场,以匿气而入磅礴的气劲。气劲自然如风过山林,无迹可寻,拂过林季真的时候,他侧耳分辨了一番。   我的耳畔再次响起多日前答喜的提醒:别看林季真手速厉害,动作干净,但他那套也有个弱点。比如说出拳袭人,握紧拳头凝全力一击是一种,而更高明的是打出去后,还有后力可收。出力三分,后续七分,这才是真正的绝妙出击。林季真收得少了。   我们的距离一分分缩近,并非月照宫切磋,林季真也知我将拼出全力,所以他走得极慢。准武圣的对决,首先对上的是彼此的信念。我冷静地想,他有葛仲逊那么强吗?   “你确实不错!可惜了……”林季真动手前说。他的衣裳扬起,周身爆发出强劲阴狠的气劲,鹰爪向我抓来,风驰电掣的速度。   我默念,这不过是增加了气劲后的攻势,我傻才会同修为比我高的他对决气劲!我双掌交错,微小的螺旋气场呈现掌中。林季真首次笑了一声,也是很漠的笑声。如同那日上午一般,我不过以螺旋气场抵御了一下,旋即就闪避。跟着林季真的另一手拍来,同时弓腰曲身,就身法而言,他确是当世一绝。切换自如,速度奇快。我不得已向右纵身,螺旋气场在他手底下粉碎。   “第三招!”我喝一声,却是大开大合,展开灰袖,似放弃了所有抵抗,实则赌上了我的武道。林季真不为所动,一爪向我面门抓来,我的灰袖回拢,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然而他始终比我快,先一步按到了我的面门,指尖嵌入我的面庞,我猛地感到了一阵刺痛。还好,答喜没有说错,林季真的收力不怎么样,到这里为止了。   我们所处的南屏山腹地,平缓的坡前,周遭的景物骤然改变,当林季真察觉的时候,我生平施展的最强手印已改变了局面。矮草尽数匍匐于地,长出地表的全被巨风卷起,拖入漫天飞舞的气场中。气场在我们头顶形成乌云,扭曲了空间,以肉眼无法窥视的无形音波摧毁血肉之躯的林季真。   我从他抓住我的指缝间看到了狰狞痛苦的表情,我能感知他的气劲正在飞速抽离,而他体内的气脉正在被高速运行的天一诀手印搅乱截断。   同时,我也感到自身的疲软。这一手布下的超强手印,耗尽了我所有心力、气力。首先我不能让他一下子就置身于气场中心。林季真太强,很容易发现气场中心的气劲大异寻常,他一旦警惕,要击杀他就不容易。然后我要诱骗他接近气场中心,在我们游斗时,我一步步拉他到那位置。最后我大展衣裳,发起手印所能笼罩的最大气场,赌上的是前所未有的天下至柔,难被察觉的无迹细微。   可惜到此时,我发现无论我怎么改变,我的气劲到后头总是咆哮。   林季真七窍流血,跟着身子往后倒,他牢牢抓住我面门不放的手,牵拉下丑妇的面具。他瞪着血眼倒在地上,身子很快瘫化为血泥,更恐怖的是,他死前还竭力想笑,那副面容说不出的诡异。   我坐在地上,喘息又后怕。当我展开衣裳的那刻,他的手速只差一线就要了我的命。   气场消散,空中的木尘草屑泥粒回落,刷、刷、刷,声如雨下。我没去看它们是否覆盖了林季真的残尸,只捡起“细水”,蹒跚而走。   =====================================   (以下至完结由橘园手打组完成)   四南屏之巅   曾在南屏山居住两年多的我,找了处最近的隐蔽林间,调息固气。林季真的那一抓,不禁在我面上留下痕迹,还伤及面骨。丑妇的面具当场被他抓破,不能再用,被我收回怀中。暂失了再战的气力,又失了身份的掩饰,我只得选择躲藏。   我与林季真的一战,惊动了南屏山上的高手,不过须臾,就有几人从我身旁擦过,前往缓坡。我不敢用感知窥听,只隐约闻到几声震怒。   “都是一剑致命?”   “这里还有一个……”   那几个人的声音我不熟,最后听他们说,要去禀告掌门。我心里念叨,去吧去吧,赶快离开这里。   仿佛跟我心念作对,罗玄门的唐长老来了,两批人撞上就起了争执,虽然没动武,但言辞都不好听。唐长老不知林季真死因,嵩山派只见死了一队门人。死无对证,两批人争论半日全是胡扯,最后愤愤各自东西,平白耽搁了我调息。   他们走后,我仔细揣摩前因后果,隐隐觉得南屏约斗不止两方势力,若是两方势力,情形没有这么浑浊。顺着这个念头哦,我猛然惊出一身冷汗。我之间林季真在杀难越武者,若他调转刀口,罗玄门的人该如何防备?我同罗玄门的人虽交往不深,但有几位长老却令我尊重,何况这一阵子我也早把自己当做是罗玄门的人了。   夜幕初降的时候,我撕下一截灰裙,蒙面而出。爬上一处悬崖,我极目眺望击出上山的峰面,黑黝黝的山色难以分辨人影。再望远,山脚下灯火辉煌,还能见着上官飞鸿的一角军旗。   收回目光,我继续攀爬,不到忘忧峰,我无法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面上隐痛,我的状态已恢复至鼎盛,这还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大战不伤,连我自己都想不到。   凶险是不言而喻,我取胜的行径简直算诈胜。凭借天下绝学,还设计林季真,不是诈是什么?但为了活下来,我毫不在乎诈胜,光明正大只能对君子。   忘忧峰下,我仰望峰上,一轮弦月掩在云后,一层银光弥漫山色,树影婆娑。正在我犹疑如何悄然上峰,一道白影如箭,从忘忧峰另一面射上山顶,在夜空中留下淡淡残影。我当下决定,不再攀爬山壁,施展身法蹿入山道,借由树影山石的遮蔽,快速上峰。   在峰前百步,我弹身跃上一株树,蹲在枝头,小心聆听前方动静。有人在低语交谈,离得太远听不清楚,但人我见着了。   粉面哥儿的面具不在西日昌面上,谁待着暂时还分辨不出。粉面哥儿与答喜一左一右伫立在西日昌身后,而西日昌坐于青石上,怀中所报,赫然是“永日无言”。   一青裳道士和刚才的白裳剑侠,正与西日昌言语。看无人神态举止,若不知情,还真以为是场文人赏月。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看,西日昌始终神色单薄,好像真是位世外高士似的。青裳和白裳不敢怠慢,一直正色而言,而西日昌大约一耳朵进一耳朵出,浑不上心。回答二人言语的是粉面哥儿,光看面具不可得知此人真正的神情。   忽然我感知身后又有人来了,气劲极其恢宏,一时间月色更暗,忘忧峰上刮起了一阵嗖嗖阴风。这气劲我很熟悉,葛仲逊!果然与我所料不差,西秦如何会错过这一趟浑水?我甚至大胆猜测,林季真极可能是西秦派来的奸细,长期潜伏于罗玄门。   我按捺住冲动,继续屏息静气观看。青裳白衣向西秦国师行了江湖理解,西日昌依然不为所动,他不动,他身后的二人也没有动作。   不知葛仲逊说了什么,青裳白衣神色一变,肃然起敬地对西日昌各自说了句话。西日昌这才有了反应,却是抱琴对葛仲逊言,后者的眼光便镇定在“永日无言”上。   我实在很想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便无声下树,悄悄又近数丈。但闻葛仲逊道:“陛下得了‘中正九天’,还不满足吗?”   西日昌反问:“国师对天一诀死心了吗?”   另二人狐疑地望着葛仲逊与西日昌。   西日昌没有给葛仲逊反驳的机会,他接着道:“国师想必知晓,得天一诀便能得整个天下,‘中正九天’又算什么?朕把它葬在了大杲皇宫的阆风湖。”我闻言大惊,与我命运休戚相关的天一诀究竟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西日昌以平缓悠长的声调惊住了场中所有人,“诸位想必都知道,朕曾有位宠妃,出自西秦西疆,乃黎族族长之女,但诸位恐怕不知的是,黎姝幼年曾亲眼目睹了一起惨绝人寰的血案。西秦黎族一日之间满门被杀,只因贼人误会黎姝的兄长黎荣怀有天一诀。黎姝侥幸大难不死,被罗玄门人救下,拜师习武,可她生平志向唯有手刃仇敌报家族血仇。为此,她抛弃贵妃的尊荣,舍弃世间荣华富贵,重返西秦,即便艺不如人,她也在唐洲城下拼死一战。什么样的仇人,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一位少女离开恩爱她的夫君,能让一位少女宁愿战死也不远苟活?”   虽然西日昌说的是假话,但也有真话在内,这真真假假的话句句牵动我心。他说的没错,如果此刻让我选择,葛仲逊的性命和我的所有,我宁可同归于尽,也不做他选。   葛仲逊叹了声,西日昌仍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换了哀声继续道:“朕每每思及爱妃的音容笑貌,就情难堪。作为一国之帝,朕不能因她的私仇引发两国战事,所以朕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了她,最终使她走上了不归路……可是,唐洲三城朕要了何用呢?她都不再了葛国师,你见过她不止一次,你知道的,她很美,很不同寻常的美,凄美。”   葛仲逊终于道出一声是。   跟着,西日昌的言辞尖刻起来,“朕不知道天一诀是个什么东西,更不相信得了它就能得到天下!黎安初得了天一诀,结果死了,黎容不止得没得到,也似了,而在此之前,得到它的人不计其数,这些人中有王者吗?连枭雄都没有!休说天下,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可见天一诀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真正仁善贤明的君王,靠的不是武力,而是百姓。只有让自己的百姓衣食无缺,富足安定,这才是明君!葛国师,如果你替西秦王而来,那请你回去转告他,唐洲三城朕不要了,还给他便是!朕再次辜负了黎姝,而你们也该反省了!西疆的边民,难道不是西秦的子民吗?”   我心下恍然,原来西日昌打的是这个主意:向天下武界揭露黎族血案,不明说却已然指出了罪魁祸首,顺便再将自己洗洗白,整一番大道理,论一番假仁假义。   葛仲逊长叹一声,他也老奸巨猾,开口就道:“黎族那件事,老夫确实有罪。老夫治下发生黎族惨案,仲逊罪无可赦。”   西日昌轻哼一声,也不捅破。我冷静分析,换了我是他,甚至我以黎姝的身份在场说话,也难指证葛仲逊。一人之口,不足为证。所以西日昌只将话头指了指,挨下就不说了。未到撕破脸面的时候,还要顾忌南越人。   “但是陛下别的话,老夫不敢认同。大杲民富力强,独霸天下已经多年,陛下又英武强干,陛下若说自己没有野心,那就是戏话了。”   青裳白衣在西日昌说话的时候一直疑惑,而葛仲逊一开口,他二人就若有所悟地转了目色,看来,祸害的人缘没老贼好。也是,高高在上的帝皇哪有空闲混在武界?   但是西日昌也很能说,说得很漂亮,“世人哪有没有野心的?朕少时做皇子的时候,只希望父皇母后多疼爱自己;做昌王的时候,就想做一个好王爷,辅助皇兄,治理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管好自己的事儿;然后朕最后继承了皇统,成为了已过君王,作为君王,哪个没有野心?不过量力而行,顺势应变。本来他国的闲事与朕无关,但欺到朕的头上,难道朕还要忍气吞声吗?杀了朕的妃子,挑衅朕执掌的罗玄门,到头来,反倒论朕的不是,这就是戏话!”   葛仲逊皱眉,一旁白衣剑侠朗声道:“我嵩山派素来与贵门无冤无仇,只因笛仙叶叠走失于大杲境内,奔向借着切磋武艺的机会,托贵门寻找叶叠。而今,笛仙已回南越,我俞子山不明,所以来问个明白。”   西日昌只一句答复了:“朕不扣下叶叠,这人早就死了,缘故你去询西秦侯小公子。”   我再次唏嘘,祸害就是有本事指鹿为马,点黑道白。虽然言语还有破绽可循,但细小的问题,以俞子山等人的身份,也不会揪着不放,而他们也心知肚明,若非西日昌顶着罗玄门主之命,他二人也没有资格与他言论。老贼虽有点资格,却属于横插一脚,来多事的。最重要的是,叶少游已经回了南越,这就足够。   青裳白衣又说了几句,他二人的身份昭然而揭,青裳道人正是叶道人,白衣道人是嵩山掌门俞子山。   西日昌却不再说话,只凝望“永日无言”。虽然明知道这人假的很,但这一刻,我却为他的神情暗暗心悸。   俞子山说道了嵩山门人无故罹难南屏,西日昌身旁戴着粉面哥儿面具的人阴声道:“不仅贵派弟子惨死,我罗玄门林季真长老、莫北和欧阳君亦葬身南屏。你我双方并未交手,却莫名死了人,贵派死的多是等候门人,而我罗玄门这三位修为都到了准武圣。除了林长老死前有所动静,另二人均去得无声无息,能悄然击杀准武圣的高手,自然只有武圣。试问当世有哪位高人会在此时此刻,对你我双方人手狠下毒手?”   葛仲逊怒道:“你难道指说老夫杀人灭口?”   粉面哥儿阴笑道:“最妙的就是杀人灭口,人都死干净了,比起当年黎族之事做得更干净,连个漏网之鱼都没有。我哪知道是你干的还是别人做的?谈不上什么指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哪个做的哪个清楚。”   葛仲逊竭力想表白自己,但俞子山和叶道人疑窦已生。粉面哥儿秉承了西日昌的南屏说话风格,要么不说,要说就说几句不指名道姓的阴话。听得我心头痛快,敢情骂人就合该这样骂:紧抓重点,忽略旁支,蛇打七寸,拿住要害,还怕打不死?老贼即便能口绽莲花,但立柱之事众所周知无可辩驳。早年他能掩盖过去,只因无苦主指证,但我唐洲一闹,被西日昌用得恰到好处,前因后果道得明明白白。   情形正在向利于西日昌的方向亲写,但祸害的人缘真的不好,连我都没有察觉,又有一人悄然出现在忘忧峰颠。答喜最先发现了此人,她仰头凝望,一指巅峰上,屹然伫立了一位老僧。   僧人土黄旧袍,仙骨神风,容貌共月光皎洁,忘忧峰上一时沉寂。   须臾,曾任飘然而降,落到葛仲逊身前,却是面向答喜道具阿弥陀佛,“董小妹,多年未见了!”   答喜的身份最终揭晓,她竟是董康的长辈。但有人比我更惊讶,葛仲逊几乎瞪圆了双目。   答喜还他一礼,淡然道:“苦喈大师,你也来了!”   苦喈之名一处,众人皆惊,就连我这个后生晚辈都听说过苦喈传闻,何况葛仲逊、俞子山此等名宿宗师。   天下第一僧,苦喈。早年苦喈便以佛家慈悲,神心通明,闻名于世。苦喈从不逞强斗胜,所以世人都忽视了他的武学修为。百闻不如一见,面前的苦喈让当时几位顶尖高手汗颜,也令我心惊胆战。我已竭尽全力感知忘忧峰上的动静,却不知苦喈何时到来。   “敬问大师驾临忘忧峰,有何指教?”俞子山恭谦行礼,叶道人也跟着一礼。苦喈本出自南越,此二人自然求问他。   苦喈还二人一礼,和声道:“老僧来此,一为一睹大杲昌帝武后风采。”   反应最快的当属西日昌,他立时起身环顾周遭,惊声连连,“黎姝?黎妃!你在此吗?”   我心猛跳,糟了,我给祸害闯祸了。   叶道人诧异,“黎姝未死吗?”   轮到葛仲逊重语,他自不放过,“仲逊本就对黎贵妃之死心存疑虑,幸而大师今日点破。”   西日昌却毫不在意他的话,只四处张望,浑然一个实心人。   粉面哥儿从容道:“当日贵妃身中国师强弩,若能大难不死,陛下必然欢喜。”   葛仲逊顿时哑口,他若再往下说,就坐实了灭口嫌疑。   “黎姝!你出来啊!”西日昌抱琴而呼,呼得我头皮发麻。装吧,也不用装那么像!我有点反感苦喈了,这算哪门子禅心?真的慈悲为怀,就该劝解了众人,打发各归各家去,混水作何?“黎姝……”   我听着总觉得不似在喊我的名,而似在责骂我。   “黎姝,你在吗?你出来啊!朕不怪你不辞而别,朕真的从来都没怨过你……”   我将头埋得更低,仔细琢磨我该如何。明摆着我已坏了他的事,但坏事也有做好的时候,若我出头指证葛仲逊,苦喈在场必然会还我宫道。   我终究比不上两个常年玩弄权柄的人,葛仲逊叹道:“黎姑娘,你在吗?你在的话就出来吧,老夫上次不分青红皂白,误会你到西秦捣乱,出手重伤了你,纸巾心底不安。”   西日昌却停了呼唤,抱着“永日无言”,盯着苦喈道:“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   我当下有了决定。   我解下腰间玉牌,握在手心,气劲一吐,捏成斎粉,玉屑从指间滑出。   我这稍一动作,几人便向我藏身之处投目。我心道,毁了西门卫尉的腰牌,圆了西日昌的谎言,谁有知道我离开唐洲后的行踪?   我慢慢起身,步向前方。月色迷离下,忘忧峰草木清冷,透出股逼人的寒意。我的步伐异常轻盈,几乎贴地而飞,银光幽景霞,灰衣平白添出了份鬼魅。   所有人都注视着我,而我只看西日昌,深邃的丹凤底,玄色如同漩涡,深深地吸引着我走过去,去到他身旁。   但葛仲逊挡住了我的视线,他横过一步,对我躬身道:“黎姑娘,老夫在此向你赔罪,是老夫的不是,一未能及时赶到西疆,二者又误会了你。”   我停住脚步,盯着那张厚颜老练,鼻哼一声,幽幽道:“债有头,冤有主,血债要用血来还。国师不用赔罪于我,我命大,两次都没有死。国师要赔罪的话,也该对着无辜死去的人,至于怎么配,赔得起否,九泉亡灵会告知你的。”   “黎姝!”西日昌轻声唤。   我叹道:“陛下……”   西日昌道:“回来就好……回来吧!”   我又走了几步,但显然葛仲逊不打算放我过去,他要分开我同西日昌。他知道一旦手上有了琵琶,身旁又有绝顶高手,忘忧峰上两方力量就会变化。   “黎姑娘,老夫虽有罪过,但黎姑娘也同样杀了大把的人。唐洲城下几千条姓名难道抵不过黎族满门吗?”   我一怔,他算说道点了。我确实如他一般,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西日昌轻咳一声,“黎姝,回宫吧!伺候外间的事再与你无关。”   我知他在为我说话,可我如何甘心?唐州城下我为何杀人?再往早几年说起,我为何杀人?还不是西日昌你逼得,葛仲逊揪着我干的?世人皆无罪恶感,我起初以为自己还有一丝,后来没了,此刻这意思却在心头重生,茁壮飞长。   虽是他人逼得揪的,但我真的做了杀了,归根结底,缘由是我的不甘。不甘仇人逍遥,不甘任人摆布,不甘身为武者却身陷宫闱。我心底的怨气、戾气无处可发,而杀人的畅快绝狠仿佛能洗脱我所有的无奈。   苦喈念了句佛经,道:“姑娘,你身世堪怜,行事过争。你原是苦主,后生魔障,老僧本不愿为难你,但任由你滥开杀戒,只怕殃及苍生。而昌帝得了你,如虎添翼,试问虎口之下,天下安有太平?”   俞、叶二人不约而同地点头,葛仲逊则道:“大师说得极是。”   苦喈又对西日昌道:“今夜老僧到此,所为之二,就是想为天下求得一个安定。昌帝,你可选择,你与黎姑娘二者,任一自废武功,便可离去,老僧也从此再不过问俗世。”   一时间,忘忧峰上沉寂,众人都在等西日昌发话。过了片刻,西日昌轻笑一声,问我道:“黎姝,你见着了?”   苦喈又道一句阿弥陀佛,葛仲逊轻蔑地斜一眼西日昌。可我却知道,西日昌绝非那样的人。   西日昌又问:“黎姝,你听着了?”   我沉默。苦喈道:“昌帝非要老僧把话说明不成?你大杲觊觎天下之心,路人皆知。远的不提,今日大杲丘氏在西秦收买人心,用心何在?南越水灾,倒不见丘氏善行,只见白氏打劫,打完劫,昌帝倒是还了点钱财,不过却得了更大好处。两国联姻之后,昌帝你想要的只会更多。老僧活了百岁,早已看破浮名,能在将死执念,为天下为南越为西秦做点事儿,此生无憾!”   叶道人接着道:“大师慈悲而坏,只怕对牛弹琴,与虎谋皮。昌帝和贞武皇后,哪个肯自废修为?哪个会想着别人的性命也是命?”   西日昌只沉静地望着我,他的话实际在问:“你见着这些所谓仁人君子得到高僧的嘴脸了吧?你听到这些口口声声的慈悲了吗?”   我笑了,“此时大杲强盛,彼时南越强盛,哪个强了哪个该打,哪个弱了哪个就是正义。”就是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   苦喈默然。忘忧峰上吹气一阵风,拂过我的衣裳,空旷的南屏山颠,清冷的月光将我笼罩。这世间从来冰冷虚伪,连高僧都不例外。   葛仲逊向我迈进一步,我手印暗结,嘴上继续道:“猎人死于虎口,武者亡于剑底,展示捐躯沙场,这是宿命。大师以一己之力,就能改变天命、时事吗?能改变的恐怕只有大师你自己吧!”   苦喈黯然曰:“老僧何尝不知?只是有些事不得不为。”   葛仲逊对我道:“黎姑娘,老夫再次得罪了,若姑娘肯自废武功,老夫回西秦后,必牢记姑娘义举……”   “呸!”明知老贼激我,我却按捺不住,怒道:“废话少说,要打便打!要杀便杀!”   葛仲逊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散开浑身气劲,猱身逼来。我看的清楚,辨得仔细,老贼的气劲走势就跟他为人一般,明面上正统,实则阴险。他气发丹田,行脉之中,只有一条主脉贯穿直行,旁的全是斜行逆走,至于奇经八脉那就更不提运脉诡异。   林季真的出手,越到后面越快,我即便想用万象诀,只怕林季真的手速已先一步取我性命。另外我跟随唐长老的事,罗玄门撒谎你跪下皆知,林季真必然防备。   老贼修为虽然远在林季真纸上,但对付老贼却可用万象诀。他并非以快制敌,而且他还依仗着修为远高于我,打算以气劲压制我,这就给了我辨识他气劲的机会。   我在老贼的气劲下接连后退,远处那几人纹丝不动,都在观望。我也无暇投目,心下飞快计算老贼下一步的气劲攻势。他的手掌拳脚无论出击的角度,所用气劲,都堪称完美。若我没有经历过西日昌和林季真的身法折磨,兴许早就被老贼得逞,饶是如此,我也逃得狼狈不堪,高手对决,一心两用,委实艰难。   “黎姑娘,认输吧!”俞子山叹了声,这位嵩山掌门还算有一份良心,不过,我当耳旁风了,我紧盯着老贼,几招下来,我估测他的气劲走势和发动,仅有一次全中,我修万象诀的时日太短,所学又笼统,这样的成功率我已经很满意。有料中的,就有机会。   老贼几招落空,杀机已动。他的指节最先爆出脆响,紧接着周身骨骼仿佛都松了一松,原本散发的气劲疏忽消失,取而代之的气劲平淡中流露出一抹阴狠,这正是武圣终阶的气劲!   老贼一转换气劲,神色面容就改,白须白发飘逸,衣裳随风轻拂,颇有几分世外之人的模样。可惜那些南越人之间他背面,不见他正面对着我的眼,如果他们见到这双眼睛,就会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尚德之人,而是西日昌所说的野兽。   我心下道声哭,老贼的气劲一变,我先前的算计全都泡汤,要重新再算,但强势的老贼哪容我暗打算盘。他长拳连打,身法更快,力度更强,招招都对着我的死穴,手手都想取我性命。我一边不放弃万象诀,一边苦苦支持。老贼看似打的是普通长拳,其间却插了几手杂拳,这几手杂拳招招阴毒,百忙之中,我只来得及避开要害,被他着实打中了肩胛,跟着我整个人被击飞。   “手下留情!”俞子山喊了声,苦喈依然道一句阿弥陀佛。   我在空中看着老贼飞身追来,明知时机不佳,但我已没有选择。不赌万象诀是死,老贼岂会放过我?不如拼死一搏。   一直坐在青台石上的西日昌起身,不过我无暇看他。我的手印早已准备多时,有苦喈在场我不敢施展对付林季真的那一手。虽然不能肯定苦喈的修为,但他绝不会再答喜之下。天一诀的终极手印在天行者严重,未必无迹可寻,而类似林季真那恐怖的死法,只会令苦喈更想废我武功。   老贼的眸中精光一闪,狠毒的长拳这次向我面门砸来,也是他了得,竟看破我面上戴上。极其完美刁钻的拳头,合了答喜之说,出三分力,后力七分。老贼攻中备攻,锁定的又是我不得不避的面门,倘若我避开,他必有更狠毒的后手,如果我没有料错,他的后手还是打我面门。   我身在空中无从借力,时机于我真是糟糕到了几点,就在这个时候,我赌了。赌他的气劲在此刻有两处空隙可破。一处在腋下,我够不着,另一处却是连着老贼自己也想不到的地方,正在他拳头上。最强之处亦是最弱之处,关键在于如何切破,突破他的气劲。,找到那个致命点。   拳头不是圆,拳头实际上是个平面,在四指合并的平面上,有四条着力线,四线构成了面场,而场中心就是最弱之处,这就是万象诀对破拳的描述。   我迎着他的拳头,手印由掌花翻成手刀,同时散开我全部气劲,首次学着西日昌样,将手印的气场换做乱七八糟,变幻不定的无规则型。   老贼不觉有异,迎了上来。这时候除了西日昌,或许所有人都以为我无法精准把握气劲,却学着两位天行者勉强而为,而这就是我的目的。外表上有点玄虚但不强,看似稚嫩,实际老道。单就气场而言,这天底下就没比天一诀手印更厉害的了。   “黩!”随着我的一声清喝,手刀翻转,看似找死折指的手刀插入了老贼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缝。混乱的手印气场瞬间笔直成面,破入老贼手心。老贼端的狡猾无比,我的手印一插入他的拳缝,他便立刻撒手撤身,但追击的手印气场还是顺着他的气脉重伤了他。   我飘身落地,之间老贼疾步倒退到俞子山身前,而他的一条胳膊已虚挂身侧,再也太不起来,最糟糕的时机却给了我万象诀难得的成功率,算是公平。   “这是什么功夫?”叶道人惊叹。   哪个有空理他?我暗自调息,我的面伤可忽略,但肩胛实打实中了拳头后,还动用上乘武学,使我的半边身子酸软力乏,这也算公平,然而世事真的公平吗?   苦喈叹道:“既然黎姑娘已经胜过西秦国师,那么老僧只能向昌帝讨教了。”   西日昌瞟着我道:“你速速下山,此事已与你唔敢,他们本就是冲朕来的。”   叶道人冷笑一声。我皱起眉头,我若不来南屏也就罢了,但我既来了南屏,岂有走的道理?何况这情形,多一个我在他就多一人多一份力量,他为何还要赶我走呢?   不容我思虑,叶道人已率先向西日昌动手。叶道人的兵器是把拂尘,拂尘马尾很长,寻常拂尘的打法既可作鞭笞又可当枪棍施。但叶道人一出手拂尘就散开,如同千手观音,拂须根根散开,又跟活了似的,根根拂须都转动了起来。   西日昌神奇忽然蹿出粉面哥儿,这位我至今猜不出身份的高手处境跟我先前对老贼一般尴尬,他一出手,苦喈就“咦”了声,而我与旁人都愕住了。   粉面哥儿双掌翻飞,无数细如毫毛的银针如天女散花射向叶道人,他竟是位暗器高手。暗器对拂尘,还是如此细小的暗器,这完全不占优势!   果然叶道人冷哼一声,将漫天细针尽数挡下。粉面哥儿也不毛躁,不慌不忙又一场针雨。我看得分明,他的细针藏于袖管,手腕一翻就捏出一大把。可场上谁都知道,光凭暗器是不可能战胜叶道人的,而一旦暗器掷完,还不是照样要真刀实枪的交手?   一身剑吟,剑光如水,银流倾泻,嵩山掌门之剑看来也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俞子山亮剑后,并不急于出剑,而是剑指答喜。答喜却不忘他,只瞅着苦喈。   我心下着急,形势明显对西日昌不利,可我才往前走了几步,葛仲逊就晃了晃身形。他随重伤不能用右手,但他依然能战。   我再望西日昌,他又垂母抱琴,如老僧入定,竟丝毫不理会峰上局面,他到底在想什么?打斗的二人,情形却叫我惊叹不已。暗器对克制暗器的兵器一种——拂尘,粉面哥儿攻势却占了上风。他在暗器上的造诣出神入化,下了场真正的“天雨”,细针抛出后,攻击不再单面,而是多方位,叶道人一把拂尘捉襟见肘,处境不妙。更令人惊叹的是,粉面哥儿细针就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谁都不知道他还有多少。   说时迟,那时快,葛仲逊突然动了,却不是对我,而是飞扑向份免费二。他这一栋立时引起全场大变。俞子山跟着他第一个动了,剑光凛凛,剑锋却调转冲粉面哥儿去了。答喜第二个动了,她若再不动,叶、葛、俞三人便对粉面哥儿形成夹击之势,一旦被他们得手,剩下的就是各个击破。   答喜一上前,苦喈便衣袖一展,截住了她。西日昌依然毫无反应,我忍耐不住,再冲上前去。   眼前一片混战,滂湃的气劲,针剑拂尘宝剑的碰撞声,眼花缭乱的是眼,清晰的却是一幕幕交战。答喜和苦喈的气劲煞是惊心动魄,他们所修的都是天一诀,却各自达到了自身修为的巅峰,将无形的气劲化为有形,聚拢营造成两个巨型气场。我暂时分不出孰强孰弱,只知道再不救援粉面哥儿,这人一倒,西日昌就危了。偏生祸害这时候阴阳怪气的,坐在战场边缘,谁都不看,只看怀中“永日无言”。   巨大的气场在当时两位天行者之间轰然碰撞,我离得最远,依然被扩散喷薄的气劲推后一步,而正在激斗的四人已分出高下,不,分了生死。原本形势就不妙的粉面哥儿离气场最近,所受推力也最大。他被气场推进了围击圈,先重了俞子山一剑,后被叶道人拂尘重创胸膛,葛仲逊这老贼最奸诈,看着粉面哥儿无救了,佯装仁慈长叹一声,退后,转身,却是面朝我。   粉面哥儿喷出一口鲜血,他临死前的行为令人不解。他低垂着头,一手撕开了面具,丢弃一旁,跟着,他抓破了自己的面门,干笑了几声,扑地而亡。我为他伤惜,若非以一敌三,他绝不会败,更不会命丧当场。   答喜和苦喈依然在此比拼修为,但纠缠在一起的二人其产碰撞没了第一次的猛烈。我在一波又一波扩散的气场中继续行进,葛仲逊始终盯着我不放,西日昌还没有动静。   “这人该是皇家隐卫吧!也只有最高阶的隐卫,才会到死都不给人看真容。”老贼看着我,口中振振有词,“以为皇家隐卫身手能达到准武圣之巅,不容易,何况还是修暗器的,可罗玄门就无人了吗?”   我停下脚步,隐约觉得,我这一路上连苏氏父子都没见到,其间必有古怪。   西日昌终于再次开口,以极轻飘的口吻,却字句清晰地刻上了每个人心扉,“为什么呢?明知道人人都假的虚伪,明知道西秦不会错此良机浑水摸鱼,明知道南越愚不可救,朕还是命罗玄门人驻守南屏各处要道,给你们把把风,防防宵小窃匪,不要西秦人错打了南越人,不要南越人错杀了西秦人,该死的都是大杲的莽夫,大杲的武夫。”   “陛下!”我不禁呼喊,祸害玩大发了,玩的是他根本不屑的仁义。   苦喈突然抽身退战,答喜喘息着回到西日昌身旁。她单手对苦喈这么长时间,体力和气劲的消耗都在苦喈之上。   苦喈平静道:“陛下心意,老僧感动。”我心下稍定,老和尚改口称西日昌陛下了,事有转机。   俞子山收敛沉默了,他身为一派掌门,也算统领群英,自然知晓西日昌此举的代价,而西日昌身为一国帝皇,有此胆魄只带答喜和一隐卫赴会,换了别的君王决计做不到。   叶道人冷哼一声,却也后退了一步,只有葛仲逊伫立不动。   苦喈顿了顿,又道:“老僧也不想再逼迫陛下和为难董小妹,但是,今夜若不从根本上解决日后隐患,只怕日后再无机会。”   我一听他道“但是”,心就寒了,也不管葛仲逊的虎视眈眈,我提速向西日昌奔去。   苦喈一甩衣袖,一股强劲气劲迫我气息一窒,我连忙暗运照旷,勉强前行。苦喈自持身份,以及不退,便再不甩袖。   “黎姑娘老僧不想伤她,也只能从陛下身上解了根源……”   西日昌慢慢地放下“永日无言”,却仍旧对我道:“不准过来!”   我闻言为之心乱,他比我聪明,难道不知道即便苦喈无心取他性命,但他若被废修为,一旁的老贼会错失良机吗?还有,他为何至今都不出手?他到底在等待什么?   “得罪了!”苦喈向西日昌走去,答喜再次挡在中间。我趁机飞扑过去。管不了他想什么,盘算什么我只知道,我可以死,但祸害必须得活下去,他以后无论祸害什么人甚至祸害世间,总比被别人乱世来的强,总比葛老贼来的强,而且只要他无碍,我的血仇就定可报了!   我手印缔结,以我所有气劲,葛仲逊等人不可思议地看见我的掌上迅速凝聚起的螺旋气场,气场飞速扩张,与二位天行者不同,我的气场一现,就呼啸破空,狂风起,尘土扬,西日昌急的破口大骂:“蠢女人!”   同一时间,答喜挡了苦喈一掌,她的气场几句萎缩,她将败。   蠢就蠢吧,俞子山再次拔剑,他们和葛仲逊一样,都神色严肃,紧盯着我掌中越来越咆哮的螺旋气场,距离西日昌越来越近,他的眼眸终于闪过一丝我未曾见过的痛惜,我清楚我在做什么,所以这一丝罕有的表情,我也忽略了。   首先迎上我的依旧是我的宿敌,老贼不敢掠我缨芒,侧身避让,单袖拖甩浑厚气劲,试图滞我身法,我如泥鳅一般滑过,拼着受他气劲之袭,只要我接近西日昌,只要“永日无言”在我手中,哪怕面前对手皆是苦喈级数的,我都毫不畏惧。   老贼的气劲侵我半边身子,但也送我到了了西日昌身前。西日昌单手拉我递伸过去的手,我只闻身后劲风又响。   “开!”随着我一身怒喝,我的另一手对着老贼施出了天一诀的终极手印,管不了那么许多,残暴地杀死敌人总比倒到敌人手下强,答喜在前方缓缓倒下,更激起我心底深处压抑多年的愤恨。武力就是一切,武力就能决定武者的命运吗?什么狗屁高僧,什么德厚侠士,什么狭隘道人,什么堂堂国师,在我心底,他们还不如一个祸害!至少祸害还知道,他从来不是好人!   苦喈的吃斋念佛手袭向了西日昌,我的手印罩住了葛仲逊,答喜倒地。   第十四章   银鳞细骨堪怜汝   一如梦似幻   万象诀是赌,武道是赌,命运何尝不是一种赌?我不知道西日昌的武力修为究竟达到武圣后还是武圣,但不可置疑,他不会臻至天性,他不会是苦喈的对手。   我可成为废人,我不过是个女子,但西日昌不可以。电光火石的刹那,我做出了比当年回头打此刻更蠢的抉择,我放弃了我为之痛苦挣扎十余年的死敌,硬切手印的气劲,将它掉转到苦喈身上。世间原没有公平,所谓公平都是自己造的。我不该得天一诀,我不该矢志报仇,但我得了,我放了,放过咫尺可杀的仇人,去援纠缠我命运的男人。   苦喈为之一滞,而他的气劲还未通我的直接接触,我已感到了天行者那摧枯拉朽的绝对武力。我避开了西日昌抓我的手,双掌交错,即便今夜我在忘忧峰上力竭而亡,也不枉此生。恨过,战果,杀过,情过,有没有孩子那是祸害操心的事!   就在我双掌贴上苦喈的单手时,葛仲逊却在此刻射出了他阴毒的机弩。弩箭的方向是我,但我怎会再上第二次当,西秦国师的箭头对准我何用?那箭会转弯,他要杀的绝不是我。   西日昌第一次对我吼:“姝黎!”这一次他不装了,他喊对了我的名,虽然黎姝是我的原名,但从我的到天一诀后,从我目睹家人惨死的那一刻起,我已经不配再姓黎这个姓氏。他倾身向我。   苦喈也感知了弩箭的动静,一手推开了我。可这时候识破老贼的阴险面目太迟,就算不迟,放了我一马,但我内息紊乱,气脉已逆,我能做的仅仅是返身覆在西日昌身上。西日昌终于再次握住我的腰,还跟第一次那样,他胸膛起伏。   箭已悄然洞穿我的背心,箭头出胸,箭尾露背。弩箭所带的强大气劲回落在体内,灭绝着生机。近距离的重创,一样的是剧烈的闷痛,不一样的是,这次我身上只是一件灰裳,没有金蚕宝甲。   我睁眼望他,他眼中的表情让我知道,我赌赢了,我赢了一切,却即将失去我自己的性命。   他颤抖着身,想贴近又不能贴近我,他翕动的唇,想说话又说不出一个字。其实我很想笑,但我带着面纱,面上还有伤,好色的君王不喜见丑陋女子的。   时间很快,时间很慢,温热的血顺着伤口往外流,西日昌不敢拔箭,只封了穴道。血流得少了,血不流了,我开始觉得眼前模糊,耳畔的声音也变得模糊。有人在狡辩,有人在自责,有人叹气,有人沉默。更多的人出现了,不少应该是我熟悉的面孔,我只能看见熟悉的轮廓。   接下去的我不知道了,我再次回到当年丧失五感的世界。看不见,听不着,闻不到,说不出,没有知觉。我曾后悔当日折身而返,但这一次,不悔。   年幼的我曾畏惧无感的世界,可笑的却部委局无知。现在的我不畏惧无感的世界,讽刺的是畏惧知之不解。   我漂浮在一个无情无恨的黑灰世界,没有红艳艳,没有金灿灿,也不黑洞洞,成天飘来浮去,成天价无所事事。不做事不用老路,见不着人不看人脸色不给人看脸色。但我还是疑问,我这样的人死后该下阿鼻地狱,在地狱里承受惩罚,以偿还一身罪孽,可为什么会来到个孤独的黑灰世界?   或许这就是无解。天地无穷,人命有时,进修内者,失之不惧。   因为不畏惧失去,所以就不失了吗?我正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声音幽幽响起:不能失去,不能失去,不能失去……   这个声音不断重复,连绵起伏,交叠回荡,最后炸麻的的脑壳。黑灰的世界突然完全黑了,却比之前明亮百倍。本来漂浮的我忽然飞了,越飞越快,仿佛身后无形的手在追逐我,要擒获我。   不能失去,不能失去……声音似乎能变成光有变成形,一道道黑色流星穿梭我身旁,我没有知觉,也知道我被一道流星带住,伏身于流星上,跟随流星往前方疾驰。   不能失去……这个声音很闹心,觉得闹心我就跌落了流星,直坠,坠就坠吧,我也不在乎,声音跟着轻了,越来越轻,我以为声音将消失了,声音最后亮出了五个字。   不能失去你。   黑色世界开始你饿去,忽明忽暗,忽玄忽白。摇晃不定,变幻不定,我觉得我睡着了。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伴随我睡梦的是一个冗长的故事,很想以前听到的童话书故事,但我确实梦见的。   朦胧模糊的黑白世界里,一位少女似乎快活地生活着,她跑着跳着,仿佛无忧无虑地跑过山野,跨过溪水,跑过丛林,直到她面前出现了一群人。为首的男子身上发出灼热而耀眼的光芒,轻而易举击中少女的芳心。在一片花圃里,少女倒在了男子身下。甜蜜瞬间化为蛇蝎般的剧毒,天地阴暗。少女追随男子走过丛林,走过习俗和i,走过山野,走入城镇,走入战场,最后走入一个陌生的地方,那地方有无数花一般的少女。   男子坐拥花海,将追随他千里的少女推给另一个男人,少女默默倒下,晶莹的泪水化成了江水,江水滚滚东去。当男子握着少女的手,穿刺过一个男人的胸膛,少女的泪挺直了,江水从此冰冻。少女依然跟随在男子身后,却不再让他靠近,她一次次推开男子,一次又一次,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男子主见衰老,少女却青春依旧。男子最后死在不老的少女怀中,他眼角流下的一滴泪打破了冰封的江面,化为一颗种子埋入了江心。   冰一样的镜面,现出了少女的脸庞,她的面庞使我震惊,答喜,也就是董小妹,孤独的伫立冰面上,春去冬来,她的面容始终不变。   我想跑上去,穿过去,但我一动,才知道我只是旁观者,一堵无形的墙壁阻碍了我。我换了绕出去,我奋力奔跑着,奔过山川,奔过高山,奔过旷野,最终来到冰河的另一面。答喜背对着我,依然绝世孤寂。我想呼唤她的名字,但我张口却无声。我只能再奔,身体热了起来,胸口狂跳起来,我疯了一般向她奔去,但是当我奔到她身后,扭转过她的肩膀,且看见她的脸变了。   那张脸变成了我的脸。   冰封的河面立时崩塌,答喜与我,坠了下去。冰凉的水竟然也凉出了湿度,且湿度不停攀升,炽热的水融化了答喜,我惊骇之极,而后昏迷。   二、夜语暗香   当我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人间。我有了知觉,也听见了话声。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回来,更奇怪关于答喜的那场梦。梦很玄,但我却能感到它的真是。一个女人为一位君王终生困在宫廷,一位武者为一诶君王付出了全部,甚至当君王死后,她依然守护着君王的子嗣,护卫者皇脉的传承。   答喜曾对我说,要我好好对待西日昌。答喜曾借催眠告诉我,西日昌少年的不幸。我想,她是不愿看到身为武者的我与她走上同一条路,她希望我能与君王厮守一生,圆了她残破的梦。可是答喜不明白,我不是她,西日昌也不是前大杲的帝皇。   梦的最后,我看见了我自己。那个才是最真实的告诫。   我暗运气劲,却发现体内空空荡荡,甚至连动根指头都做不到。这对武者的我来说,是难以接受的。所以我虽然醒了,但我并不想立刻叫人知道。我想要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发生过什么。   很快,我知道了现在服侍我更衣翻身等一切杂事的是婉娘。孙文姝、蒋琼英、胥红会来到我窗前讲闲话。她们被授命每日来扯话,总是从与我有关的零碎事扯起,扯到跑题,然后扯回来,再来一遍,又跑题,再重复。   从她们的跑题中我得知,祸害计息在祸害南越来的花骨朵儿们,后宫依然由柳妃主事,徐端己,实际上是田乙乙法原则的每季宫装没出纰漏,做的还有板有眼。再有就是某宫某妃的养颜术、时样装术等等无聊之事了。   苏氏父子则在午后来为我治疗,从他们的只字片语中,我才知晓,原来还是我自己救了自己。我传祸害的天一诀两外篇,当日全被他用在了我的身上。他用了一次还不死心,从南屏回到盛京,每日就没停过,一直到苏氏父子确认我被捞回小命为止。苏世南感叹天一诀的神奇,而一贯啰嗦的苏堂竹在其父面前说得更多的三个字是:你真傻!   对此,我只能唏嘘,此乃因果,有因而果。   祸害在我醒来的当天,不在盛京。夜里,陪我睡的婉娘叹说了一句,“我的大人啊,我真怕笔下正巧夜间回宫,看见我陪着你,一生气就要了我的命,可我哪敢离开你半步?万一你夜里突然醒了,滚下床怎么办?苏大人反复交代,可不能让你这会子跌了碰了。”   我据此腿短,祸害必然之前每天抱着木头人似的我睡觉。总算他还有良心,唉,可是南屏山最后所见的一幕,让我打心眼里承认,祸害说的是对的,我是错的,我不该去掺和。   那些激斗的一幕幕,那些隐晦的言辞,得出的结论是祸害的算计胜过我初学的万象诀。从头至尾,他不动武必然有其深意。   南屏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说起,我只能等待祸害回宫后亲口告诉我。可我清楚,祸害最终还是赢了,不然我不会回到皇宫。   我既想见他,又不想见他。南屏山最后一幕烙印在我心头,西日昌抱着我,弩箭穿过了我的身体,刺中的确实他的心。很美很伤情,确实太过理智地骗了。   西朝北殿金钗还要葬几回?折了纤指断了皓腕,君爱……   花重被我打断没有说下去,但那一刻我感到了。当我为他重伤垂危的时候,我赢得了一切。   花重曾与我道,若这世上除了西日昌,任何男子触碰我都不适。我就该做个了断。但现在即便是女子触碰我,我都觉得不适。婉娘异常小心细微的动作,使我逐渐明白,并非我未恢复的不适,而是我确实不喜欢人碰。   很早以前,我就习惯将自己封锁,后来到了大杲皇宫,我开始感触周围的人事,但本质上,我只是单方面地融入周遭,我会去看去听去分析旁人,但不喜欢被人了解被人接触,只有西日昌除外。   “你说我是骗子,一直要我教你,现在我就教你,骗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都骗进去了,连自己都信以为真。”他的话在脑海回响,现在想来,我体会到了他的痛苦。   君无戏言,那是假的。句句谎言,那也是假的。真心话说不得,代价对他来说太高,但一点不真,也不可能。他必须真实地或者,即便不是君王。   婉娘暂时背对我的时候,我试着眯开了眼。刺目的白炽过去后,视野里出现熟悉的昌华宫,我自己的房间。   婉娘转回身,我闭上了眼。她轻轻揭了我的面纱,以蘸了温水的湿布,一点点抚按着我的脸。为我洗完脸后,她挪开湿布,叹一声:“估计大人早就忘了我,可我还记得那年陛下带你到清华池,让你站在池边看着的事儿。当时我就记住了大人的模样,一晃四年过去了,大人比当初更好看,却比当初更清瘦了。”   我安静地聆听,她叹息着为我戴上面纱,“世间的男子多无情,但能对大人无情的,却不多……哪个人那么狠心,竟让大人受了这样的伤。陛下藏住大人的美貌,我看是错的,南越女自负美貌,那是她们没见过大人。光只有青春的容姿,那样的美貌太浅,根本经不住看,多看就厌了。唉……我怎么嚼舌根了。”   她不再言语,转身重温湿布,回来后,她的动作竟让我觉得舒适起来。她卷上我的宽袖,湿热的湿布顺着指节,沿着手腕,拂拭手臂。擦完一条胳膊后,她放下我的袖子,又去换湿布。等她再回来,动作竟更自如。不对,那双手是西日昌的。婉娘退出的脚步声我听见了。   西日昌继续着为我擦身的活。他的力度比婉娘稍大,却一般细致,仿佛这个活他干了多年,熟悉无比。我有些感动,但头脑一片茫茫,不知是否该睁眼。   西日昌擦完我我另一条胳膊,解开了我衣襟,宽大的连身长裙蚌开,我的肌肤顿时感到了凉意,跟着湿热覆来,胸口暖了,带一点闷痛。只要触及伤口附近,我就会痛,可在这份痛里,分明流动着别的东西。   西日昌无声地擦完我上身,又干净利落的擦完我双腿。湿热随着他的动作蔓延肢体,我胡思乱想起来,若我以后都一直这样了,不用动也不用做些违心的事,不言语也不用说违心的话,想个活死人一般生活在大杲宫廷,是否能看大最后的解决?   西日昌为我藏玩,合上我的衣襟,然后坐在床边。他一动不动,我也能感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   时间流逝,房间寂静。我在凡在难理的思绪中陷入了迷糊,他忽然动了。跟着他将我从床上拉起,紧紧抱住。我胸口仿佛开裂,无形的东西喷出胸腔,要命,他抱得那么用力,难道他知我恢复神智?难道他就不怕弄伤我?   西日昌在我的肩头大力地捏了几下,捏完似乎还不解恨,又在我的脖子上咬了一口。那是真的咬,尖利如传说中的吸血獠。很疼,没有咬下肉,肯定也破皮出血。我再控制不住呼吸,胸口狂跳起来,他却一把按倒我,离我而去。   实在难以理解他的反常,我一直想到天黑,才睡着。   后来我想,西日昌必然是看出了我已清醒,他不能对一个重伤病号乱来,却又恨   的牙痒痒,恨我不听他的命令,恨我为他挡了一箭,所以他咬了我一口。我知他很能忍,很会演戏,但忍的辛苦,骗到自己都骗不过,他只能恨了。而这恨不是仇恨,他所恨的是无力,无力操纵我的意志,无力欺瞒自己的心意。   我为他放弃了执著多年的手刃仇敌,为他舍弃了自己的姓名,当我被苦喈推开扑他而去的时候,我知道那一刻他异常痛苦。也就是那一刻,我完全把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我的宿敌不会有好下场,我的男人再难以从容对我。   只有失去过才知道珍惜,才知道分量,这是他待我的法子,我已十倍还他。他不过叫我品尝失去宠爱的滋味,而我令他知道什么叫彻底失去。   人孰无情,也许我该第一时间向他睁眼示意,我已醒了。婉娘不知何故离开了房间,我便睁开眼望床顶。悠然的月光亘古不变,变的始终是人。   一双眼在黑夜里凝视着我,初夏的夜晚,这眼神又热又凉,投射在我身上,道不清和种子为。我无法转头,微启唇,却只吐出浑浊的呼吸声。呼——呼——   西日昌一步走到了我床边,握住了我的手。我已经尽力,但我的眼只能睁开一线。我的口道不出一字。他显然看懂了,那双又热又冰的眸子如同水火交融,异常复杂地变化,看上去很美。   我合上眼,闭上嘴。很快,他便解下外衣,躺在我身旁,侧身紧贴我。月光倾泻一地,我安静地在他怀中入睡。以后不用我再费心思,以后不用我再感叹,这个男人完全是我的。他已经人不下去了,连半日都人不下去,本来按他的心思,咬我一口肯定会故意冷落我,离开我一段时间,但他当夜就回到了我身旁。   次日,当我从婉娘地上的铜镜中看见自己的面庞,才知道他人不下去的另一个原因。虽然当日林季真留下的抓痕小腿,但我的脸瘦了一圈,下巴削尖。   “大人不必担忧,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婉娘放回铜镜道。   其实容貌无所谓iel,我只想尽快下底,既然活着,我想好好地或许爱去。有些事还等着我,有个人更需要我陪他走下去。   西日昌终究再也按捺不住,夜里还是告诉了我,我最想知道的事。南屏山最后的结局是,他废了葛仲逊的修为,给我留下了老贼一条残命,等我日后亲自收拾。而所有人都以为我必死无疑,南越人潸然而归。   “还想知道得更多的话,那就快点好起来。”西日昌直视我道,“你这个笨女人。”   他取来了我的“永日无言”,放在我的枕边,光亮幽静的琴面,黑色而深邃。他的举动在说,他带走我的“永日无言”,就等同带上我一起去了。   他睡在我的另一侧,时光过得飞快又缓慢。快的是昼夜交替,慢的是我心跳的节拍。   不能动弹的时候我整理者思绪,年少不知死亡的意义直觉恐怖,无心不觉死亡的恐怖只知解脱,但显然,现在我有了新,真正感知到死亡。生命如此短暂,实在太短暂,我与他或者,仅此而已。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为何还要从心底地址,让你给我觉得黑暗又感到荣光的迷途深渊呢?我们不可能不死,但那不以为着我们抓不住自己的命运,以及命运赐予我们的苦痛与欢乐。   我血腥、罪孽、充满执念的少女时代逐渐死去。我看见的人事无法使我满意,也不可能令我刺瞎自己的双眼,因为那样做,同样也是种亵渎。   美与丑、善行和罪孽,都是真实的活着。   西日昌将他的时光一分为二,白天给了大杲,晚上给了我。只要天光一暗,他必然会到我身旁。我无法不敢动,部位他帮我更衣喂我药食,不为他舍弃三千粉黛陪着个不能用的我,只为他熟睡时无意识的手。拿手市场摸上我的腰,带点沉重,带点温暖。   所以我艰难的初次动弹,就是为看一眼身旁的男人。转投的幅度微不可觉,一点点几乎毫无改变的动作,为之我努力了一个晚上。   倾听着西日昌悠长的呼吸,当黎明第一线曙光穿过窗户,初夏的热度缓缓上升,我终于看到了他的脸。容色纤白,根本看不出年轮在他面庞上刻画的痕迹。静静地看着,我忽然想到最初视而不见他的容貌,现在却费劲地看上一眼。想着想着,我微微一笑,他恰时睁开眼,瞬间霞日伴生,房间更明亮了。   我很很快就笑不出来,表情僵硬了起来,他立时撑起身,问怎么了。   我唔了声,他看明白吼放声大笑起来,“再加你脖子犟啊!再半夜偷偷摸摸啊!报应了吧!”   我又连唔了两声,他笑罢,递手过来帮我。先是揉捏了几把,通了关节,再将我脑袋一点点放正。我舒服地哼了声,他忍笑。   当西日昌扶着我下地的时候,已是盛夏。尽管有宫人打风扇,房间里海放置了冰块,我还是出了一身的汗,单薄的衣贴在身上粘糊糊的。我都嫌自己,他却黏着不放。斜他一眼,才发现那双丹凤瞄着我前胸。我皱眉,莫非伤口有异?低头一看,双峰若隐若现。再抬头,他眼神已瞟走,假模假样的,还问我一句:“晚上要我抱你去阆风湖吗?”   我嗯了声。他盯看我片刻,在我脸上捏了把。我寻思着,脸能捏胖吗?不和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陈风道:“陛下,田乙乙请求召见。”   西日昌望着我道:“知道了,叫她偏殿候着。”   陈风去了,西日昌抱我回床,低声道:“我去去就回。”   我又嗯了声,他再次捏了把我的脸,然后离去。他这一去直到入夜还不见归,我在床上等地了许久,不想胡思乱想,但思绪却乱七八糟。西日昌已经陪了我几个月,这要换到以前,是难以想象的。   翻来覆去也不是个法子,我下地,扶着床边,摸向墙壁。   修炼多年的气劲仿佛也一去不回,我就如一个初生没多久的婴孩蹒跚学步。双腿不怎么听使唤,浑身乏力,虽然直到急不来,但心里却似有无尽的力气想要发泄。没磨蹭几步,我就摔倒在地,率先着地的双肘生生地疼。我颤颤巍巍支撑墙壁而起,不就是走路,不就是摔倒吗?更难走的路我都走过来了。我继续往前摸索,扶到了靠墙摆放的桌案,小心地往前移,没摔着自己,却把案上的笔架碰倒了。这时候我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在我头上道:“大人,你还是回床上去吧!”   我一怔,慢慢抬头,房顶上却没人。我又摸索了几步,软绵绵的双腿打了个哆嗦,人却是往后倒。我惊出一身冷汗。在后背着地前,一股阴柔的气劲托起了我,又协助我站稳了身子。   我回头,依然不见人影。   我扶在案边思索,皇宫内安插不少隐卫,但我却只见过一个,而且到死了都不知长什么样。南屏山上那个戴着粉面哥儿面具的隐卫,无论身手、谈吐都令我钦佩。这会儿把给我一把的隐卫应该是听到了动静,从外面赶来的。   我休停了一会儿后,继续往前摸索。他既不打算出面,我就当他不存在。   隐卫没再出手帮我,由我摔的生疼,我伏在地上休息了会儿,振作精神奋力撑起,再次站起。   跌倒、休息、再次撑起,后来我一直小心,仰倒的事没再发生。再后来,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默默在心里念叨:西日昌,你这个混蛋!说好带我去阆风湖的!   三但为君故   身上的汗逐渐风干,我不知在地上趴了多久,当我觉着有点冷的时候,西日昌终于回来了。他一进门就顿了顿,随后厉声道:“谁叫你自己下地的?”   我被他抱起,放回床榻。宫灯明亮的光线下,他沉脸检查了我的手脚,触碰到痛处,我颤了颤。   “你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他放开我,又不甘心地在我肩上捏了把,捏得比我摔的还痛。   我没吭声,咬紧牙关。过了片刻,他语调放软,“你这个不叫人省心的交货!刚才我去看徐端已了,连着几月不见,公主病了。”   我这才启唇,微微吁气。他凝望我说:“那病是病,说不是病就不是病,委实叫我头疼。”   我叹出两字,“相思……”这几月,他除了政事,无暇理会旁人杂事,得不到光顾的花骨朵自然要凋零。   “知道还给我乱来!”西日昌牙痒痒地道,“我是待你太好了!”   我无语的伸手过去,扯扯他衣摆。他拍掉我的手。过了一会儿,我再扯,他不拍了,干脆起身而走。我扯不住他,绸衣从高指间滑走,我之得幽幽的收回了手。   西日昌再回到我身边,已然变作吃人的老虎,上来就剥我个干干净净。胥红爱听动静,但她住的离我远,听不着。胥红听不着,不地表旁人听不到。我还记得托我一把的隐卫,他离的不远,以他的修为必然听得一清二楚。   我发出最多的声音是呜音,低哀最多的言语是轻点,受不住了。而西日昌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我还嫌用不上力呢!疼死你最好!”   他在我身上大力地搓揉,我的骨骼发出声声脆响,酸疼得我难以忍受,又另有一种快意胸间流淌。跌打药膏的芬香和灼热从肌肤渗透到内里,被他揉搓的地方通红,我觉得我被烧起来了,烧得噼里啪啦。   “呜……我快死了……”我含糊不清乱说一通,直到西日昌罢手,他一停手,舒适感如同海潮,流淌覆盖我的四肢百脉。这感觉是热,火烫的。   西日昌解衣,躺在我身旁,搂着我在我耳畔道:“你现今全是我的,浑身上下哪个地方都是我的,不是你自己的。你若再乱来,不给我安生,我就……”   “啊……”头颈上又是一口。   “咬死你!”他磨着牙道。   回答他的只有咝咝声,他搂紧我舔我勃上的伤口,咝咝声消失,只有暧昧的摩拭。我不知他舔舐的是我,还是他自己,我只知他火热的拥着我,火烫火烫。   后来他将通放我肩窝,揽我腰低低道:“我也受不住了,你快些好吧!不要再糟践自己……”   我轻声应。   但祸害终究是祸害,顿了片刻后,下一句就道:“要糟践也是我来糟践!”   我闻言慢慢伸手上去,抚上他的脸,他受用地在我掌心摩拭,冷不防我的二指捏住他脸颊。早就想揪这人了!这张坏嘴欠揍!   他连忙捉下我的手,却是笑,“敢捏我的脸的,你还是头一个,你等着!”   我缩缩头,老实地躺在他怀中,再不动弹。他不再言语,只抚摸着我的腰际,慢慢入睡。   夏日很热,男人很烫,我被烧着了,一团烈火拥着我,抵着我纤瘦的身子骨,无声无息在我心底燃烧,似乎永不会熄灭。   婉娘的胖,我很嫉妒。看着她油亮粉红的脸颊,鼻尖沁出的汗珠,宽大的翠袖露初的两截白嫩嫩的小手臂,我不禁脱口而出道:“婉娘,你真好看。”   婉娘立时红了脸,我觉得她更好看了。   “大人折煞婉娘了。”   我自知多嘴,便没往下说。但自那以后,婉娘越发仔细,更多了份情意。或许天底下的女子,都喜欢通知听这样的话。   白日西日昌不在的时候,只有婉娘对过我的素面,胥红等人来了,我都戴着面纱。她们每个都说我瘦太多,等到苏堂竹一来,就研讨起吃食,这个养颜那个滋补。苏堂竹既能侃,又熟识各类药膳,众女都听得津津有味。婉娘恰好进房送茶,胥红这个不长记性的又胡言:“苏太医,吃多了会不会跟婉娘似的?”   婉娘倒也自知,只是一笑。苏堂竹瞥着我道:“陛下前几日才与我道,女子要丰腴点才好!”   胥红面色一红,未经人事的孙文姝和蒋琼英不解,而苏堂竹说完自己也红了脸。婉娘连忙解围道:“各位达人,娘娘,请用茶!”   孙文姝很快明白那话的意思,微红着脸呷了口茶。我无声而叹,无论祸害是否雨露均分,后宫的女子大多都虚度青春。一个男人和一群妻妾,本身就是对女子不公平。可这是岂有公平可论?男人拥有权势,就拥有了众多的女人。不谈男人已经拥有的女人,更有不少女人巴望着能成为这个男人的妻妾之一,沾一点荣光分一点雨露。   女子爱俊,女子爱才,女子贪慕虚荣,她们爱的,西日昌都有,而且每样都无人可及,这就是祸害。   我该为之骄傲,为之窃喜,还是为之庆幸?实际上我从来都没想过,会跟西日昌走,而且走了那么远,跑了回来,最后还赖着不走了。   众人离去后,夜间我再次偷偷摸摸端详他,他说我花开来开去开个不完,他自己也一样,需要我看来看去,一点点看明白看清楚。以前没有奢望过,甚至想都不去想,能和他这样的人白头偕老,但现在我想,正如他曾说的,让他的眼里出了我再看不到别的女人。   我苦笑了一下,原来我和他是一种人。要,举要全部,容不得一颗沙子,而这混蛋早就明白了。   他忽然睁开双目,头盔逮了个正着。我们彼此相视,他笑了笑,开始脱衣,把身上唯一一件单薄的亵衣解了,“脱光了给你看个够!”   我尴尬的转身,扯丝被盖住头。无耻的淫色君王悠悠道:“我人来色衰,姝黎看不上我了!”   我忽然觉得我内伤加重了。   酷暑倏忽而逝,我已能自己在院中走步一小会儿,但体内的气劲依然搜寻不到踪影。苏世南对我说道:“这次不死,是陛下强行拉回来的,所以无论知觉、感官你都恢复得很慢。”   我点头称是,问及苏世南当日南屏之事,他却道:“起初我以为你错了,但后来察觉林季真死于你手,又不觉你错,而现在,我以为西门你和陛下都没有错。”   听他这话我即知晓,婉娘陪着我院里休憩。最近这几日,我身子稍有起色,西日昌就拔冗照料花骨朵去了。这人几乎能钻进我脑袋,我想什么不用说他都知道。他荒废后院时日长了,无论对哪方面来说都不妥。   我坐在院中新造的秋千上,一摇一晃地等待日落西山,晚霞万丈。婉娘在我的询问下,娓娓道来她的往事,很普通的往事,小吏的女儿选入后宫,一日被西日明宠幸也没飞上枝头,年华便在后宫里辗转流逝,直到那日西日昌戮其同伴。   脚步声院外响起,侍卫无奈地在外通报:“田宝林求见西门大人。”   婉娘连忙扶停了秋千,我踏稳下地。什么时候昌华宫任由一个宝林横冲直撞了?   问了侍卫几句,我清楚了情况。田乙乙乘西日昌去抚慰徐端已,凭几回闯昌华宫的经历,直入偏殿后才道明来意。侍卫无奈,只得来我院中请示。   在婉娘的搀扶下,我慢吞吞地踱到了偏殿。一身杏黄衣裳的少女正站在殿中斜眼瞧我。婉娘将我扶到侧席坐下,田乙乙便道:“我还以为只有我家公主病了,原来西门大人也病者。难怪连着几个月,都不见西门大人来鸾凤宫。”   “劳公主和田姑娘念挂。”我坐下后,婉娘向我点头,示意她去端茶。她不敢怠慢南越娇女,可娇女并不领情,“这是西门大人的侍女吗?怎么如此无礼,看到我在此,就这样走了?”   婉娘停住脚步,十分尴尬,我缓缓道:“这是方宝林……”   我还未说下去,田乙乙便笑出声来:“原来这位也是宝林啊,恕罪恕罪,我还没见过这么肥的宝林,怪不得,啧啧,怪不得……”   婉娘出殿,我平声而问:“田姑娘为何而来?”   田乙乙在我对面侧席作下,笑吟吟道:“还不是想念西门大人了,自从陛下春日离宫,大人就跟着不见了,可陛下回了宫,大人依然没有露面。问小苏太医又一问三不知,这不,只得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寒暄客套,我依礼而回,看这少女的眼珠子就知道她另有事儿,果然寒暄之后,她问:“大人你可知近日宫中流言?”   “哦,是什么?”   田乙乙环望四周,眼神闪烁道:“那些爱嚼舌根的宫人都在私下言论,说陛下几月不招妃嫔,夜夜只守昌华宫,必定是春日寻芳,寻来一美人藏于宫中乐不思蜀,早朝一完就直奔昌华宫,哪都不去了。”   我斟酌道:“背后议论陛下,那些人也太大胆了。”   田乙乙盯着我道:“大人相比是心知肚明,敢问大人,你若是公主,你该如何处置狐魅惑主的女子?”   我叹一声:“田宝林,你比那些人更大胆,我很佩服。这儿是大杲的帝皇、陛下的宫殿,你知道爱嚼舌根的宫人什么下场吗?不是拔舌根。而是直接赐死。”   田乙乙垂首思索,过了半晌才幽幽道:“看来田乙乙今儿特意来看望大人,是来错了。”   玩娘娘捧茶盘而入,她先放了我的茶,又往田乙乙席去,却被田乙乙起身打翻,滚烫的茶水溅了婉娘一身。   “告辞!”田乙乙冷冷甩下句话,径直走了。婉娘忍痛收拾残局,我目送田乙乙去远,淡淡道:“婉娘,你可怜可怜那人把!”   婉娘低声道:“是的。”   我和婉娘没再提及此事,但我们都知道,这少女越来越骄横,走的却是条死路。我不提,婉娘不说,不代表事儿就埋土了。几日后,西日昌亲手料理了她。   祸害是聪明的,他知此时正是大杲南越两国的蜜月期,要设计就趁此时。祸害是狡猾的,他手上有各式毒药也有各式功效奇怪的药,除了药,他和苏氏父子都会催眠术。祸害还是恶毒的,他让徐端已亲耳听到田乙乙说了句:“公主太软弱太无能,凡事都靠我撑着!”接着徐端已推门而入,震撼地目睹田乙乙衣裳不整地伏在一位侍卫身上。   祸害成功地让徐端已信服了田乙乙的背叛。田乙乙最终被拔除了,但她却没有死。西日昌看在徐端已的面上,将她关入了地牢。公主心碎,就真的病了。西日昌除了日日探望,还遣了两位娴静宝林照料她。或许是田乙乙平日行事不得人心,另几位南越的侍女也劝慰公主,她们都说西日昌的好,道田乙乙的品行不端。时日久了,徐端已病消,也接受了两位大杲的宝林,一切似没有改变。她心目中的西日昌更好了,体恤温柔,通情达理,而实际上呢?   西日昌携我去了地牢。   其实我并不想去,我欠缺兴趣看挑衅权威的下场,可西日昌很有兴趣。   在地牢里,披头散发的田乙乙看到我们前来,顿时扑到铁栏上,一双明亮的眼眸很快黯然,她看见西日昌紧紧握着我的手。   “为什么?”她哑声问。   西日昌微笑。   “为什么?为什么陛下拉着她的手,而不是别人?”她身陷囹圄,依然死不悔改,“我明白了,陛下这么多日来,只守着她一人,没有旁人,是西门!”提高一度的声音,她对我叫嚣起来,“我们都错了,都被你骗了过去!没有别的女子,就是你,只有你,是你夺去了陛下的心!是你独占了陛下!”   我暗自叹息,却听田乙乙又凄婉地道:“陛下,乙乙难道不如西门吗?”   西日昌注视她,不再微笑。   “陛下曾捉着乙乙的手,说等待乙乙长大,为什么陛下要冤枉乙乙呢?乙乙确实不好,不该总惹陛下生气,但乙乙只是想让陛下多看看乙乙……”   我垂首,喜欢上西日昌,就等同背负沉重,喜欢不起,喜欢就要付出沉痛的代价。   田乙乙越说越哀婉,从她话中,我知道祸害曾摸过她,吻过她,只差没有吃掉她。西日昌握着我的手僵直起来,估计他也没想到,田乙乙居然在我面前说了他那么多“好”事。   “为什么陛下喜欢的人是西门?西门是个丑女啊!乙乙哪里不及西门?”田乙乙忽然又对我咆哮起来,“我对你那么好,对你推心置腹,甚至跑来问你不该问的话,没想到你就这样对我!你早知道,早知道昌华宫没有别的女子……你凭什么独霸着陛下?”   她吐我一口唾沫,当然吐不中我。我叹一声:“我们走吧!”   西日昌瞥一眼牢中人,携我手离去,任凭那人声嘶力竭地吼叫,哭喊,我们都无动于衷。   除了地牢,西日昌沉声道:“你说的对,我们不该去看她。”   我轻轻抚了一下他的手背,对他来说,能不杀田乙乙,已是宽容。宽容了一个因爱生怨,因情过激的少女。其实田乙乙也好,钱蕙也好,他都宽容过了,甚至宋徽云他都给过机会。这个男人其实是多情的,他对真心付他的女子,都留了一点柔情。只是女子不能把他这点柔情当做保障,更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去证实这点柔情。   西日昌也抚了一下我的手背,仿佛释然。   四南越靖王   西日昌没有让田乙乙看我的容貌,就是不打算置她于死地。他知我不在乎美不美丑不丑,他更打心眼里瞧不起田乙乙。这是一种绝对的蔑视,连杀她他都觉得犯不上。这也是一种残忍的宽容,他要她活着,来迎接来日更沉痛的打击。   晚间他对我言:“田乙乙出生南越望族,正妻嫡女,从小娇惯。”   我心下明了。他迟疑片刻又道:“实际这号人很好打发,明着的刺头总比暗里的好挑,只怕除了这个会来一个更麻烦的。”   我应声,后宫实则与宫廷一般,需要的是柔韧而非刚强,需要的是手腕而非蛮力。   我定定地看了许久。   当时只掂了琴盒没有打开,这一份新一直到如今我才发现辜负,实际这人早就护着我了。   一旁的婉娘展着那件黑白相间的衣裳赞叹,“大人的衣裳虽少,电脑每一件都如此不同,看制工,都是为大人量身定做的。这宽有宽的风韵,窄有窄的巧妙。”她说了一半,忽然发现了压箱底的那件花团锦簇的帝妃霞裳。我猛然惊醒,当年从唐渊回到泉州,衣裳已被缝补,金蚕宝甲也被取走,西日昌往南屏乃有惊无险,只是我一直厌恶刻意忘了这件衣裳罢了。   我想了许久后到:“婉娘,你帮我妆扮。”   婉娘笑了。   我身着帝妃宫衣,佩戴饰物,轻点胭脂,迎门而立,婉娘恭敬地退下了。夜色明亮,我心明亮,西日昌再鸾凤宫用了晚膳后就会归来。   夏末的气温显然对这件宫衣不满,轻薄的草木芬芳和着风一同研究我头上身上极少出现的金银玉饰,并且较它们发出清脆的迷人声响,甚至连昌华宫我住的院子都与我有了隔阂,它不满地在我的光亮中暗淡。   我从容平静的伫立,也从容平静地忏悔,我曾经的冷漠和骄傲。我从来都没真正热情地喜欢爱过生活,除了了解自己,只臆想旁人,直到我开始了解西日昌,这情形才逐渐改变。我注意起身边的一切,对什么都不再冷漠。我厌倦和反感的寻常人的交谈,现在我也能跟人攀谈;我厌恶和蔑视的人的丑恶,曾经见不到美好的双目,现在也能从黑暗中发现光亮。   我的偏见依然固执地存在,但我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今晚我期盼着一个男人,期盼着他的到来,期盼着能将我自己完整地真正地交付给他。   他是独特的,无法单纯的以好坏而论。他具备多重性格,既能风流多情沉湎于女色,也能节制忍耐;他严厉苛求、学识渊博,同事也会循循善诱,颠覆常理;他过着的日子胎体也分为两面,既可光明正大,又阴暗隐晦。但实际上,他真正从来不变,隐藏在无数面具之下的只有一面,那是历来君王都无法避免的绝顶孤寒。   我不奢望我能改变他什么,我只希望在我能给予的时候,我就给予他我的一切。   我的修为还没有恢复,我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但我能感知,他来了。幽静的帝皇后宫,弥散着一缕极淡的他的气息,可我眼前却见不着他的人影。   夏夜风送,许是站的久了,我觉得视野有些朦胧。他肯定已经到了,但我就是不知他在哪里。   花影树影,月色云移,院子里一明一暗后,云挪复亮。一双手又按在了它们最喜欢停留的地方,西日昌握着我的腰,在我背后无声搂紧贴合。他的气息团团笼罩,依然带着幽雅带着暧昧,却多了份喜悦。   这人是从地道里赶来的。   “今晚,你很好看。”他在我耳旁呢喃。   我慢慢转过身,踮起脚在他唇上一啄,一啄后再不离去,深吻,深入口腔,深入喉舌,深入肉体,深入骨髓。呼吸仿佛停止,天地间一片幽暗,却又光亮,只有置身低于才能觉出低于的美好,只有投入玄色的火焰,才能切身感受火焰的力度。   这个吻不同于任何过往,我要这个男人,哪怕他祸害成千上万的人,哪怕我最终追随答喜的命运。   缠绵的肢体,相濡以沫的唇舌,一片黑红的光在视觉外闪亮璀璨。这感觉如此强悍,如此摄魂,熟悉又陌生,忘其所始,坚定有力。被握住的身,似已融化,如云轻盈似棉柔软。眼前忽然一亮,大亮,他推开了我的唇。他伫立于我面前,仿佛伫立于荒原之中,荒原霎时葳蕤,犹如沉寂千年的石碑,石碑裂开长缝,一枝藤钻了出来,迅猛地疯长碑上,碑换新颜。夏夜凉风吹过他简介利落的发髻,风拂动他的玄袍。卓荤遒丽,在我怀中。   我还未看个够看个仔细,身体已被他托起,双脚离地,他的回吻覆上我的唇。凶悍、不容拒绝的吻,长驱直入,穿刺扫荡,我在他臂弯中战栗,双足不自觉地微颤。舌要碎了,唇要肿了,呼吸要美了,代之的是晕乎乎的滋味,身子好像真的飘了起来,滑行过半空,横了起来。   他放开我的唇,我这才发现已被他横抱。我喘息着,揪着他的衣襟。他抱我步向床榻,我蜷缩着身子窝在他怀中,帝妃宫装的长长七凤带拖地摇曳。   他将我放在床上,慢条斯理地解了我的外衣,然后再脱他自己的。我盯看着,却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见他长发倾斜披散开来,衣襟松开,露出一片白皙细腻的胸脯。然后他平躺在我身旁,很正经地道:“睡觉。”   顿时,我原本被他弄软的身子有了力气,猛的支起身来,侧身望他。他合目一动不动,连丝被都没拉,就那样和衣躺下。我顺着他的身躯往下望,欲望很诚实地向我坦白着。我重又倒回床上,拉上丝被盖住我们。我在丝被下无声窃笑,但还是被他察觉了。   “想找死就来!”他恨恨道。   我转身抱住他,一个吻自他脖颈往下游滑,纤弱的身子逐渐往下蜷缩,一点点挪移,一点点轻吻,舌尖舔过肌肤的细柔感,湿润感,仿佛能侵入肌肤。   他发出一声倒吸,随后抓住我的双肩,硬将我提溜上来,“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要!”   我苦着脸趴在他胸前,道:“奸君未遂……”   他胸膛起伏起来,笑声悠扬。   其实我真的很想满足他,但他拒绝了。他等情欲消退后,搂着我道:“哪怕你失了武功也不打紧,生不出儿子也没关系,这些日子我想清楚了,战场不需要女人,只要你陪着我就够了。”   我动容,说不出话来。他抓着我的一只胳膊叹道:“你看你,瘦得皮包骨头,这哪里像一个女人的胳膊?简直就像一个身患沉疴长不大的孩子。刚才那样子倒可爱,可惜我怕你有勇无力,弄个几下就死了。死了我可就赔大了,往后要我道哪里去再找一个跟你似的人儿?”   这厮越说就越不像话,“想当初,你可是唯一一个被我日睡夜睡,还能下地走路的!”   “下流!”我嗔他一眼,欲抽出胳膊,他却抓牢不放。   “我现在只是嘴上说说,可是有些人啊,嘴上从来不说,脑子里却经常地想啊想啊。”   我张嘴往他臂上就咬,他依然不呼痛,也不抽手。我咬了一半咬不下去,恨恨道:“哪有跟你似的,还带真咬的!”   他放开我的胳膊,抚我背,过了很久,才低低道:“那还是轻的,你不听我吩咐,害死了答喜,又险些害死了自己,我不把你吊起来抽个百鞭千鞭,已然是纵容了。”   我一怔,内疚和后悔接踵而至。   “但你也杀了林季真,等同救下更多的罗玄门人。”他顿了顿,长叹道,“忘忧峰上,除了葛仲逊,每一个人真的想伤你,他们谋算的都是我。可你来了,黎族苦主啊,眼见惨死于我怀中,但凡心底有点良知的人都无法忍受你的死。就算叶道人因叶叠而憎恶你,但他也不忍。”   我顿时明白,南越人并不要废我武功,他们心心念念的是挫败西日昌。若西日昌命我自废修为,那大杲昌帝的一世英名就扫地。南越人讲究名声、人心,杀帝皇对他们来说乃下策,一个昌帝死去,还会出现新的大杲帝皇,而新即位的帝皇是否同西日昌一样还能说上话,是否一即位就挟持报复不顾一切杀戮南越和西秦,那就很难受或了。更何况如今的西日昌乃南越王的爱婿,总不能让南越王最宠爱的公主一嫁人就成了寡妇。   “你是个变数,其实我也想过你可能会来,我让陈风转告你后果自负,但是这后果连我都承受不起。”他搓揉着我的腰,“陈风为你受了一百杖,可他都能下地了,你还在昏迷。”   我的腰都快被他揉断,但我没有呼痛,只是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我的隐卫死了,这个隐卫从我出生就守护着我,一辈子生活在阴暗中,到死都不给任何人见他的容貌,你知道为何吗?”   我压抑的问:“为何?”   他停了折磨我的腰,凝视我道:“他是你西疆木族人。”   我一惊,木西族人如何会成为大杲帝皇的隐卫?   “早年西秦的西疆八族,以黎族、彝族、木西族三族为主。但在你黎族惨遭灭族之难前,木西族已经名存实亡。情形和你黎族一样,宗族一脉被杀个一干二净,不一样的是,没有黎族血案那么张扬,鲜有人知。木西族落入西秦王手,真正的宗族只有一位旁系的重要人物当时旅居大杲,才逃过一劫。这位大难不死的木西族人从此投靠了我大杲皇族,他的子子孙孙成了大杲皇宫的隐卫。你身为西疆黎族族长之女,应该听说过,木西宗族有个明显的容貌特征。”   我点头,道:“是的,他们的鼻子很特别。”继承木西宗族的木西族人,都长着个庞大的狮鼻,鼻翼比嘴宽,如果蓄胡,看上去就像狮人。但我只听闻,从没见过。小时候问父亲,父亲说他没有见过,倒是很多寻常木西人经常给黎族和西疆的其他富人做长工短工。   西日昌缓缓道:“木西一族比你更仇恨西秦,他们连姓氏都该了,谐音慕西,慕西格死前自毁容貌,就是不想让葛仲逊发现木西族还有宗族。但木西人比你会忍,他们知道这样的血债,不是一个人一辈子就能报得了的。”   我从他怀中退出,撑起身跪在他身旁,紧紧盯视着他。他不语,摇摇头。   我重又钻回他的怀抱,他才缓缓道:“木西族擅长铁匠,兵器制造,当日你看慕西格的细针,虽然又轻又小,却尖锐无匹,若非苦喈的气场影响,慕西格以一抵三也不至于落败。暗器上他登峰造极,可惜了……”   我心下一堵,艰难地道:“这人也是我害死的?”   西日昌轻柔地抚着我的脸道:“没有人怪你,慕西格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慕西隐卫都知道你,他们很高兴,能有一个你这样的黎族高手与他们为伍。去年你从唐洲回来,乘你修为未复的时候,很多人都偷偷瞧过你了。慕西格当时就对我说,他看到了你,就看到了西秦的末日。”   心头的沉石彻底堵住了喉咙,我启齿五音,西日昌却明白我的心意,指按我唇道:“你是想问,西秦王为何作孽?很简单的一个原因,在西秦王眼里,西江人都是蛮族,几代西秦王从来没有一个真正把你们当做西秦的子民。蛮族有能工巧匠就必须为西秦工作,不肯就打到肯,杀到肯。蛮族有绝世武学,那就是西秦的,得回归西秦手里。振幅、掠夺,其实历来帝皇都干这号事,我也如此。”   我握住他的手,难过地望他,他却微笑。   过了很长时间,他不小了,“真要睡了。”   我将他的手按到我的胸膛,他一怔。   我再讲另一手按到他胸膛上,他垂睫,眼波温柔,撩人销魂。天生的诱惑者,我却不因他的诱惑着迷。我听着感触着他的心跳、我的心跳,一长一短融合在一起,此起彼伏,重叠又非开,分开又重叠。将心比心,帝皇有帝皇的使命,武者有武者的报复,征服和掠夺,只是字眼的表述,只是目的,手段因人而异,而同样于尽坏事的西日昌,还会骗。   心跳忽然加速,在我胸上的手抓了抓,又揉了揉。   我飞快的收回手,正色还他,“睡觉了。”   他唇角流出笑意,顺势将翻身背对他的我揽在怀中,“多谢大人恩宠,嗯,早像这样睡很久了……”   我无语,胸上多出只手。   胸上这只手得逞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身子稍微长出些肉来,那手就更无耻了。半夜把那手丢掉,挪开,过一会儿又会摸上来,扭头望他,犹在熟睡中。我只能暗道一声苦,抓着就抓着了,还跟蛇虫似的,爬来爬去,他倒是睡的舒坦,我身上多出一会动的东西,如何安睡?   结果我的肉长了那么丁点再长不出来,每日御厨太医们精心烹制的菜肴药膳,多半原封未动。好在他们发现我喜欢吃蜜桃,所以苏堂竹并不担心我会饿着,而西日昌时常取笑,说后宫里养出了只猴。   我无法着急功力的恢复,只得找了一堆书打发时日。那本鼓谱我看得最多,翻来覆去,几能倒背,当然背出来旁人也听不懂。   那面鼓也被搬到了院中,我时而兴起拍几下,但咚咚的除了我自己,没人觉出有音律。有回孙文姝来见着了,也只莞尔,估摸她以为乱敲的鼓乐总比磨人的琵琶曲顺耳。   从孙文姝和蒋琼英嘴里,我得知一件大事。自从田乙乙犯事关押,徐端已病后,南越那边就有了动静,南越王近日将遣使入盛京来看望徐端已。   这是西日昌需要操心的事,我没有过问,知晓了木西族人一事,我觉得自己不够坚强,如果悲伤是一种力量,那么张扬不如忍耐,宣泄不如积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甚至我认为现在改姓的慕西族人已经沉淀了仇愤,一族之仇仅是家仇,单一的血洗家仇是单薄的。当他们发现了我,黎族的孤女,或许在更早前,他们看到了更多强权下的悲剧,已经改变了初衷。如果强权不可避免,为何不选择一个最强最好的?   我想不到更多,最终我这样自私的人只会回头想到自己。西日昌已经帮我完成了第一步,葛老贼等着我收割残命,单为这个,我就可以抛开一切顾虑,何况他还守护着我。   秋季来临的时候,我亲自送婉娘回清华池后,没有急于回昌华宫。我坐在池边,将双脚浸泡水中,轻轻晃动。   水汽蒸腾中,我合上了眼。在这里发生的一幕幕仿佛是一曲心乐,他荒淫凶残地杀了了婉娘的同伴,他无耻恶劣地将我置于水下戏耍,他将我冷藏此地,他大婚之夜突然出现……   对他的情感转变,也是我自身的转变。   夜色悄然而至,我起身打算离去,氤氲的水雾再次朦胧了我。不知何时,他就站在我神说,俯视着我。   “你来了?”我毫不掩饰惊讶。   他按了按我的肩,坐我旁边,淡淡笑道:“本来以为今晚你会在寝宫等我,但是我错了,原来你也会选地儿。”   我们默默坐了一会,不知为何,我竟觉有些尴尬,那会儿钻到他身下的勇气荡然全无,方开口道:“你……”他的手已经伸入我衣襟,当衣襟完全散开,下半句早作了细吟。   清华池水微澜层层,水的热度迅速覆盖周身。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但掩不住声音。我的身体化作了乐器,乐师在其上轻拢慢捻,流韵共水色,轻柔至极却声声扣上心扉。   这是一曲完整的微妙的情曲,细腻柔情,幽雅自如。当西日昌挪开我的手,吻入之后,曲乐回荡,西柔交叠,乐师在我身体里弹奏。   没有遮天的黑亮,没有满谷的欲花,仿佛置身于金光灿灿下的碧海中,长风拂浪轻拂去所有过往。   乐曲连绵起伏无边无际,以最轻柔的旋律贯虹穿心,我眩晕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在他寝宫的床上,他背对着我坐着,似捧着蜜桃磨牙,房间里洋溢蜜桃的香味。我撑起身子,不见他转身,也不见他吭声。我瞟了眼案上一篮子的蜜桃,什么时候这人跟我抢桃子吃了?   他磨了半天,转身递我一只被他啃掉皮的桃。我不禁笑出声来。他吐掉桃皮,蜜汁满口,流入心底。   吃完桃,他端了银盆来,我净手后他又拿去放回。等他回我身旁,我展开双臂,缠绕了他。他忽而一笑,压我倒床上后,捏着我的脸道:“为我活着,不着急眼前。”   我嘤咛一声,他叹气倒我旁边,“其实我也急……分明是养头猪,怎么养着养着变猴了呢?”   我拍他,声响越来越轻。   欢愉过后,我开始收拾伤悲。当白日西日昌忙于朝政,我去了月照宫。   在昌华宫以外的宫人眼中,西门卫尉只是西门卫尉,有我无我,大杲宫廷都无影响。所以销声匿迹了几个月后,我重又出现,无人惊讶。   西日昌前往南屏前,就命蒋琼英搬与孙文姝同住。现如今答喜回不来,蒋贵人搬了,月照宫人去楼空,只有几名粗使宫人收拾着庭院屋什。   我踏入昔日权倾一时的董康寝宫,我自己也曾居住的寝宫。一步未停富丽堂皇的殿堂,径自走向答喜生前所住的院落。她的院子干干净净,房间整洁,被褥叠得方正,仿似一直在等待她归来,又似只是个高贵宽敞的旅店,我无声感叹,转身出房,带上了门。   旁人祭奠都带香,我只带了一篮桃子。我伫立答喜院中,将一篮桃子对门而放。秋日明亮的光线微微一颤,院子鲜活了起来,我身着的玄衣流动过一片金光。   “你在做什么?”背后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我一怔,虽然修为未复,但直觉这说话的男人是位高手。皇宫的侍卫隐卫没有不认识我的,即便不认识,但我身上的衣裳寻常宫人都明白,它意味着闲人勿近。   我慢慢转过身,一个陌生男人一张陌生的脸映入眼帘。   他并不高大魁梧,但笔直的身板和凌人的其实让人不敢小觑。他的五官面容也不标致,肤色不柔不细还略带古铜色,偏生那双眼令人过目不忘。   “你是何人?”我沉声问。   男人本离我丈远,但当我问话后,他倏忽来到我面前。我警惕地后退一步。月照宫的侍卫呢?隐卫是不指望了,这宫暂无人居住。   “大杲皇宫的女子就这么古怪吗?穿得男不男女不女,还要遮掩面貌。”男人不屑道,“月照宫,也算是个好地方,没人住也就罢了,来个人都如此古怪!”   我再退一步问:“你是南越人?”看男子身上的服饰,显然他来自南越。服装并不惹眼,但质地、裁剪都上乘。   男子笑了笑,说他不好看吧,可这笑容有股挠人心的味道。   “你很奇怪?我比你更奇怪。”他左右顾盼,“这宫里的人都透着股药味。”   “什么药味?”   他转回头,凝视我道:“就是叫人看不懂的味儿!”   说时迟那时快,他欺我身侧,一把扯下我的面纱,另一手揽住我的腰,笑意在他眼中凝固,他的眼神跟着大亮。我乘他愣神,夺回面纱,扭身甩开他的怀抱。我的功夫不再,但身法还算灵活,他反手捞我,没捞着。   离远数丈后,我戴回面纱。男子忽然连笑三声,笑罢,盯着我眼道:“我知道你为何要遮掩了。”   我冷冷道:“南越贵客,请速离此地。”   “本来打算看一眼就走的,但看到了有趣的,这会儿倒不想走了。”   他一步步向我逼近,我首次感到了失去武力后,我的软弱。哪怕只有固气期,我都不会像如今这般没有底气。   “请止步。”我没有再后退,在这样的人物面前,后退毫无意义。   男子又笑了笑,一阵风急速穿过庭院,风停后,一玄衣男子挡在了我们之间。   男子依然在笑,但停了脚步。“大杲的隐卫?啧啧,有几分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赶来,看来你是有身份的咯?美人?”   我身前的玄衣男子冷冷道:“滚!”   他一开口,我便知他是那晚劝我回床上的隐卫,但他的一个“滚”字却激怒了南越男子。   南越男子展开气劲,猱身上前,与隐卫迅速交手数招。我站在隐卫身后看不清楚,只觉身上衣袍被劲风刮起。闷响数声后,南越男子扬长而去,笑声可恶,“看在美人的份上,今日放你一马。”   我暗骂此人狡猾,他离去只因适才爆发气劲,宫廷侍卫不久将至。再看面前的隐卫,已矮下神来。   “你怎么样了?”我连忙上前查看他伤势。   他却偏头,他的面上也蒙着黑巾,看不见容貌。这一偏头,一口血从黑巾后喷出。我蹙眉,他显然受了内伤。   隐卫吐出血后,缓缓起身:“那南越人修为在准武圣之上,大人以后多加提防,最近几日没事最好别出昌华宫。”   我眉头拧的更紧,“你叫什么名字?”   隐卫没有答我,迅速消失于我的视线。他离去后,一队侍卫急急赶来。   “西门大人,这儿发生了什么?”   我沉声道:“没什么,但此宫需加派人手了。”   打头的侍卫应声,另有几侍卫不解,也不敢多问。在侍卫的护送下,我回了昌华宫。依然是打头的侍卫,在临走前道:“大人好生将养,我们都等着大人康复。”   我心底当即流过一道暖流。这侍卫并非昌华宫所属,只在演武场见过我几面,关于我受伤一事,并未流传出去,他显然是自己看出来的。   晚间西日昌从鸾凤宫回来,证实了那南越男子的身份。他叫徐靖未,乃徐端已的王兄,跟随南越使团同来的南越靖王。靖王很会找借口,他借口大杲景致不错,混进使团来观光。道了皇宫,接风宴上他借口如厕,到了月照宫。   我丝毫没有隐瞒,将徐靖未扯下我面纱,隐卫来救一事全盘托出。西日昌眼神一闪,欲言又止。   我道:“该我知道的呢就说。”   西日昌一笑,搂着我道:“很乱,容我理清了再说。”   我没有吭声,他在我肩上捏了几把后,低低道:“你知道,世上没有太多巧合,将很多事串联起来,你会得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徐靖未早不来晚不来,为何此时来到?来了之后哪里都不去,却道了月照宫转了转。再往前推……”   他说推究推,将我推倒床上。   “田乙乙早不闹晚不闹,为何在你昏睡了几月,醒了后才能下地没几日,来闯昌华宫?”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神色才缓和过来,风淡云轻地道:“你那会儿往南屏去,还记得当日你寄了一匹马?”   我点头,心下更疑。“推到这时候?”   西日昌坐床边,温和地道:“是啊,当时你就结实了一个了不得的人。”   “黄围?”   西日昌道:“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据吴轩说,这个自称黄围的男人修为只在你之上,而且极有可能来自南越而非大杲。黄围假装不敌吴轩跑了,吴轩没有揭穿。”   我一惊,翻身而起,却被他轻轻一挥,又倒卧床上。   我无法再起身,他直接压在我身上,语调依然温和,但我却知情形有点微妙了。   “倘我没有料错,这个叫黄围的乃苦喈门下。”西日昌微笑,“每次你出去,都会招惹男人,宫里宫外都一样,你自己说吧,我该怎么罚你?”   第十五章片帆犹逐暮云迷   一窃玉偷香   我前后琢磨了一番,隐约觉出些什么,却又把握不到事情的脉络。身上的男人也不容我多思,压着就顺势做他最喜欢的事了。   次日我浑身酸软,省了早餐,用了午膳后又赖回床上。我思来想去仍旧想不明白,只清楚了一事,西日昌极其反感我与别的男人交往,哪怕只是萍水相逢。   午后刚过,房中除了桃子味,另有宫廷御香的淡淡芬芳。虽说不困,但熏出了睡意,我开始有些迷糊,但随后猛地惊醒。我房间里如何会点御香?就是西日昌也不喜欢,他只有在祭祀或重要场合才焚香。   我将口鼻埋入丝被中,也只能稍作阻隔。睡意加重,我掐着自己的胳膊,却毫无作用。在我昏睡过去前,我终于明白自己错了,我该放声呼喊才是。   我不知昏睡了多久,更不知昏睡了多少次,每当我醒转就再次嗅到异香,跟着继续昏睡,甚至连思索的时间都没有。但挟持我的人没有料到我的身体状况很糟糕,离了皇宫的太医调治,断了平日的药养,我身上好不容易才长出的肉消失了。   “她怎么了?”迷糊中我听到了花重的声音,花重仿佛很生气,“你们想要她的命不成?”   “让我看看。”这是左荃珠在说。   一只柔软的手在我手上、面上、身上各处停留了会儿,“药重了,不能再迷倒她了。她的身子遭受过重创,现在还不如个寻常人。”   我被转手到左荃珠怀里,知觉开始恢复。我似乎在一架马车内,车上还有一人,应该是一直害我昏睡的家伙。   “西门大人。”左荃珠摸着我的脸道,“受苦了,谁让你那么厉害,手下的人一点都不敢大意,倒差点害死你!”   我慢慢睁开眼,左荃珠笑了,“大人,不要怪我失礼,我还是头一次真正看见大人的容貌。昌帝将你藏得太好了……”(苗苗手打)   “水……”我打断了她的话语,花重递来水,左荃珠仔细喂了我。   润了喉后,我沉声问:“我是怎么被弄出来的?”   左荃珠望了眼花重,后者点头,她这才解我疑惑。   “从皇宫地道带出昌华宫,靖王宠幸了公主的侍女,昌帝许了靖王带走侍女。这会儿估计昌帝已经猜到了,但他只有跺脚捶胸的份儿。”   左荃珠的神色间几分得意,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看到了那个差点害死我的人,其貌不扬,个头矮小,不像主子,十足的奴气。   “这是小鲁公公。”左荃珠介绍道,“大人请放心,以大人的金贵身份,是不会让闲杂人伺候你的。”   我的目光停留在花重面上,从来看不透的平静面容这会儿我看透了。他很为难,他一直都很为难,包括现在。他无法不保持平静的外表,他所谋划的每件事都既大胆,又要命。   “花先生有什么要对我说?”我轻声问。   左荃珠笑容一滞,却依然牢牢抱着我双肩。她仿似在提醒我,现在我落到他们手里了。   花重垂首道:“花某人只要苟活一日,就护大人一日。”   我合目不再言语,昏睡了不知几日的脑袋开始飞速运转。花重的一句答复是我醒来后听闻到的最重要信息。我为何被南越人冒着巨大风险偷运出宫廷,花重为何要将自己与我捆绑在一起?我敢肯定,花重肯定为难。反观左荃珠的言行,显然她并非花重手下,却以花重马首是瞻。   花重啊,花菊子,你究竟在谋划什么,为难什么?至于地道如何被南越人得知,起初迷倒我的人是不是小鲁公公,那倒不重要了。   人总是在危急时刻爆发潜力,可我的气劲、武功修为仿佛一去不复返,只有脑袋精进了。   左荃珠有意无意的又提及一事,她指绕我的发丝,赞叹道:“其实也要多谢昌帝,若非他将大人的贴身隐卫杖罚到下不了地,我们如何能轻易得手呢?”   我心一惊,随即明了,这是西日昌做了件蠢事。那位隐卫必然姓慕西,他在月照宫替我挡了徐靖未,却也失职离了昌华宫。西日昌杖罚他,只因他跟我太紧。   但我依然百思不得其解,从大杲皇宫把我偷出来,很容易吗?以西日昌的心思缜密,即便思有遗漏,也不至于令我漏到南越人手里。(苗苗手打)   我不急于下判断,每日竖耳聆听车内三人言谈。花重言语最少,多是左荃珠与小鲁在对话。从他二人的言语中,我揣测真正的左荃珠在选秀入宫前早被偷梁换柱,而将我偷出皇宫,南越人是仓促的,暴露了埋伏于大杲的暗线。   这么三日过去,我的身子经过左荃珠调理,稍见起色。后者不无遗憾的道:“大人何时病弱至此?比花先生的身子骨还糟糕,倒叫我不敢胡乱下药!”   我只冷笑一声,若我好着,估摸少不了再尝一回类似落霞丸的毒。   左荃珠扶我坐起,掀开窗帘,景色依稀见过。他们倒也聪明,不往浔阳不走西秦,打算行顺平郡蛮申江水道运我往南越。也是,有花重坐镇,能不聪明吗?现在花重和左荃珠也离了盛京,与我一般都见不得光,西日昌必定封锁大杲所有边境,严查出境人员。   顺平郡最南端,黄围渡口。我看着石碑上“黄围”二字无语,如此明显的化名提示,已证实黄围确实来自南越。   渡口前顺平官吏设卡,查的很严。大约百来名军士均匀分布在渡口沿岸,披坚执锐扫视着过卡人员。   小鲁公公先扶了花重下车,左荃珠跟着搀我下车。我们四人跟在排队过关卡的商旅身后,左荃珠在我耳畔轻声道:“大人,我不想把你弄昏,而且昏了,你就看不到好戏。”   “什么好戏?”我也正思忖着如何引人注目。   一男子忽然在我们身后道:“我来了!”   我一惊,回头看见黄围那张方正的黑脸。怎么会是他?果然从来都没有巧合,南屏山遇见黄围绝不是碰巧。   花重冷淡的道:“那就开始。”   我原本不信这些人能轻易带我出卡,只有两个能打的,要带走三人谈何容易?但事实却容不得我不信,只因他们有花重。   我们身后新来的两队商旅不知何故起了争执,而后有人扭打起来。打斗的范围很快扩大,导致很多人逼让。我被黄围勾住了腰,他顺势往卡口退。军士们赶了上来,疏散调解。   黄围乘我们身后的军士上前,一手搂我一手抱住另一旁的左荃珠,飞身弹起,跃到附近的一艘船上。我在空中尖喊一声,瞬间被封哑穴。小鲁公公提着花重落到了我身旁。(苗苗手打)      虽然渡口嘈杂,但仍有军士听到我的呼喊,可是当他们转头看的时候,却见花重一把抱我入怀,拍着我的后背道:“不怕,不怕,我们不去大杲了。”   我在这个瘦弱的胸膛里叹息,这人太聪明了!黄围也好,小鲁也罢,都是后退弹身,带人跃到船上。显然花重已做过安排,当军士发现我们一行人时,由于看到我们是正面对他们,就仿似刚从船舱里出来打算下岸。   “不去了,夫人受惊了。真扫兴!”一身丫鬟装扮的左荃珠嘟嘴道。   我就这样被花重搂入了船舱。   船缓缓离岸,黄围解了我哑穴。花重放开我,赔罪道:“对不住了!”   舱内所有人都注视着我,有兴奋的目光,有喜悦的,有惊叹的,也有始终平静的。他们成功的劫持了大杲昌帝的宠妃,而且顺利出了黄围渡口,如何不欢欣?   过了片刻我开口道:“我的要求不高,每日三餐,要有灵芝核桃粥,莱菔杏仁汤;茶水三选其一,荷花月季茶或千日红野菊或三七菊槐茶;午后点心茯苓饼吧!就这些简单的,繁杂的我自己也记不住,更不知厨子做得正不正。另外,再来些蜜桃。”   左荃珠点了点头。以医术而论,她的造诣远不如苏氏父子。   黄围一句话立刻暴露了他的身份:“照她说的吩咐下去。”原来他才是管事的。   我欠缺与他们说话的兴趣,冷淡的道:“我累了。”   黄围面色立时一沉,花重道:“让她休息吧。”   我被左荃珠送入一间精雅的船舱。我倒头就睡,左荃珠不语,在我身旁坐了很久才离去。等她离开我才真正入睡,可睡梦中依然有被人审视的感觉。   黄昏前我睡醒,黄围亲自送来了晚膳,却不见左荃珠相陪。我没有问他,也没有举筷拿勺,我对着黄围提来的一篮桃子发呆。   黄围坐在桌上,用小刀削了一只桃的皮,又切成数块,放在碟中。他自己随手捏起一桃,张口就咬。   “在想什么?不吃吗?”他边吃边问我。   我回过神来,取筷扒饭,再不看桃。   黄围注视着我的每个动作,每个神情,等我吃完一小碗白饭后,又为我盛了一小碗汤。莱菔杏仁汤总是有股苦味,这次尤其苦。我慢慢喝完,他递来丝帕,我没接。他的手僵了片刻,就收了回去。   黄围叹道:“大杲帝妃,落到别人手里,就不能放放身价?”   我举袖,轻拭唇边,黄围竟屏息看了。   我放下衣袖,平声道:“南越靖王倒是时常放低身价。”   黄围笑了声,起身而出,当他再走回船舱,方正的黑脸被徐靖未说不清道不明的面容取代。   “你如何看破本王?”他略有好奇。   我望着窗外,夜色下滚滚东流的蛮申江水,淡然道:“我只是随口说的。”   徐靖未再次笑出声来,“随口就能说中吗?”   当然不是随口说的,徐靖未用的控音之术同罗玄门的异曲同工,所以一样有迹可寻。只是我并不确定,猜测而已,他却认了。   “想当日,你我一个扮丑妇一个装蛮汉,邂逅于南屏山下。后来南屏事了,本王却一直在寻思,一个丑到不堪入目的女子,为何叫本王念念不忘?”   我皱眉。   “容貌极丑,身姿却极美。”徐靖未似在回忆,“飞燕游龙,鸢飞鱼跃也不足以形容,而当你停下身法,低头回顾,那一刻,本王竟心如摇旌。”   我只记得他攀山留下的大力指洞,旁的早忘了一干二净。再说,当时哪有空闲胡思乱想,一心前往忘忧峰。   “你如何认出我来的?仅凭身形吗?”   徐靖未盯着我道:“当你道出你姓西门,本王即知你乃大杲皇宫的西门卫尉。只是本王怎么也没料到,你竟然还是西日昌的宠妃。丹霞公主和田乙乙都被你骗了,本王初见你也信了,西门只是位貌丑技高的女侍卫。可当本王潜入月照宫再见你的时候,本王就觉着哪里不对了。面纱后的面容不似南屏所见的丑容,眼见为实,本王就扯了面纱看个清楚。这一看,所有疑团都有了答案。”   “黎贵妃,贞武皇后,西门卫尉都是你。”徐靖未眼眸闪闪道,“难怪王妹入宫多时看似风光,却不受宠,而西日昌几乎不召妃嫔侍寝,答案都在你身上。”   我假装动容,头脑却在思索,他潜入月照宫撞见我是个意外,但这意外正如西日昌所言,过于巧合。   “绝色的容貌,令人惊艳,但更令本王动心的是……”徐靖未突然施展身法到了我身前,一手顺着我的肩往下抚,我挣扎了一下,就停止了挣扎。现今的我还不如花重,而徐靖未已有了防备,我凭什么挣脱。   徐靖未的手握住了我的小臂,离得那么近,他的气息叫我反感。徐靖未道:“本王抱走你的时候,忽然明白了昌帝的感受。”   我冷冷盯着他,道:“王爷请自重。”   他笑了笑,松开我的手臂,我后退一步,听他悠悠道:“把你弄出宫,是本王亲手给你换的衣裳。”   我心头立时涌起恶心,难以想象这人这双手在我身上摸索。   “换了本王是西日昌,本王也照样要将你藏得严严实实,不仅如此……”徐靖未暧昧的道,“还要将你时刻置于身旁!”   “够了!”我怒道。   徐靖未大笑起来,“西日昌有没有说过,你生气的样子非常动人?”   我再忍不住胸腔里涌上的恶心,偏头,吐了。徐靖未急忙抚我后背,却令我更恶心。   “别碰我……”   徐靖未收了手,呆立片刻,而后急转出舱,唤来了左荃珠。   我吐过之后,倚在床榻上喘息。左荃珠替我收拾了。   “你,给我叫花重过来。”我平息后,沉声道。   左荃珠当即站直,冷笑道:“大人还以为这是在皇宫吗?”   我挑眉道:“即便在南越皇宫,你也不够资格与我说话!去,叫花重来!”   左荃珠嘲笑道:“大人且候着,等花先生空了自然会来见你。”说罢,她扬长出舱,关门声很大。   左荃珠走后,我安静的盘坐床上。刚才一阵恶心,呕吐过后,我竟感到了体内回来了一丝气劲。在西日昌身旁愉悦的日子里,我的修为似在沉睡,封锁在难以企及的渊底,这会被徐靖未一恶心,一激怒,沉睡渊底的气劲有了动静。   我为何走上武道?我为何走上不同寻常武者的武道?除了仇恨,除了不甘,还有同蓼花当日一样的心情,我不想任人宰割!不想做一个弱者由人欺凌!   二珠沉玉殒   蛮申江中段统共只有三个渡口,由西往东分别位于三国边境。江水因地势高落越近南越越湍急,这也是去年水祸南越最重的原因。中段江水本就急泻千里,加之上流蓄洪,泛滥巨灾。   徐靖未的船即将抵达南越渡口。这对我来说无疑极其讽刺,当年我勇闯浔阳关单挑上官飞鸿,为的就是投入南越境内,而今我如坐针毡,满脑子琢磨的却是如何不去南越。   我连着三日不出舱门,以天一诀心法修行。气劲急不出来,天下绝学固然神奇无比,但我的状况也是极差无比。我被近距离的弩箭贯穿胸腔,老贼武圣后期的气劲震荡我五脏六腑,西日昌能硬拉回我一条性命已是奇迹,难怪他后来对我说,战场不需要女人,在他眼里,我已废了修为。   我停下静修,躺在床上思索。我恢复功力起码得几年,若被劫入南越,光看这几日徐靖未的目光就知,他是不会放过我的。但我并不畏惧,身无修为的病秧子花重早就为我示范过如何制控强权,失了修为、一身病弱此刻恰是我得以安生的根本。徐靖未无法轻薄我,左荃珠不能对我下毒,因为他们需要我活着。   如此推想,我得出一个奇怪的结论。落入靖王之手的我,却控制着主动权,这是一个契机,我不乘机做些什么就浪费了。   当晚,徐靖未又来陪我用餐,我客套了几句,便问他:“王爷如何得知大杲皇宫的秘道?”   徐靖未并不好骗,他微笑道:“难怪本王觉得今晚你很好说话,原来是想套话啊!”   我盯着他道:“我现在是你的阶下囚,不过想做个明明白白的阶下囚。王爷既然不想说那就算了。”   徐靖未低声道:“等到了靖王府,本王全都告诉你。”   我哼了一声,转过面去,江水翻滚,水势惊人,看来明后日就能到南越渡口。   “对我笑一下,或许我就说了。”   我毫不理会,径自走到窗下。   “西门……”他忽然站到我身后,捏住了我指尖,“你很冷。”   “滚!”我抽出手来,下一刻却被他捉了双手。情急之中,我拔腿踢他,膝盖撞中他下体,他嚎了声,双手捂住,我连忙往舱门跑。短短的距离,我心急却跑不快,听到身后他的动静,我也顾不得颜面,大叫起来:“花重!花菊子!花……”   声音生生被他的手堵住,我抓住他的手腕,还没咬,人已被他扇飞。我一头撞向桌面,没撞上,我的双脚被他拉住,人被拉回他怀抱。跟着我身子一软,趴在他身上。他封了我周身要穴。   他将我放在床榻上,舱门被敲响,花重在外道:“王爷,我可以进来吗?”   徐靖未冷冷道:“在外候着。”他开始解衣,解我的衣。我再次感到了恶心。   花重不亢不卑的道:“今晚不妥。王爷将有愧南越。”   徐靖未没有停手,嘴上问道:“为何?”   花重反问:“王爷不觉我们一路太顺畅了吗?”   徐靖未的手停在了我半裸的胸上,我已开始无声的干呕。   “西门对昌帝而言,不啻为唯一的温情。一旦西门死在王爷手中,昌帝必然化身修罗。到了那时候,天下将不止战乱。”   徐靖未的手离开了我,他沉声道:“本王不会要了西门的性命。”   花重淡然道:“西门自己会。贞武可不顾自己性命,独入西秦,单挑西秦国师等一干高手,天下谁还不知她性烈?”   徐靖未为我遮上衣裳,我犹在干呕。   徐靖未解我穴后,离开船舱,花重走了进来。我稍觉舒适,却听见舱外左荃珠的声音,只一声便没了。   花重关上舱门,仿佛很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我迈来。我惊诧的见到这始终平静的男人,眼中起了波澜。如果西日昌在场,一定会很高兴。花重在我耳畔极轻的道了句:“我们回大杲。”   “怎么回?为什么?”我整理着自己的衣裳,也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以花重之果决,一旦决定的事立即付诸行动,但他南下途中却流露出为难。这为难他压抑了许久,也沉思了许久,到今晚徐靖未非礼我而爆发。   花重没有告诉我他打算如何走,却答了我原委,他眼中的波澜隐而不见,眼眸又沉静如水。   “花菊子没有输给昌帝,却输给了靖王,输给了南越。”   我一怔,这话太重。   花重面上浮现出极淡的笑容:“若有一日菊子亡故,请大人不惜一切代价帮菊子做一件事,那就是务必保全少游。”   我还未说话,他已抢先道:“大人不必答复。我这身子看似风雨飘摇,可都挺下来了。我只是不知自己何时就突然走了。”   “很多年前……”花重平静的道,“叶柔对我说,如果她死了,让我帮她看护少游。当时她也道,不用我答复。”   我心下思绪起伏,只见花重从怀中取出一支木制的短笛,问我道:“你会吹笛子吗?”   我摇头。   花重摩拭着笛身,叹息道:“我会。少游就是我教的,但他后来吹的比我好得多。心无旁骛,质地纯正的人,学什么都快,都出神入化。”   我点头。   “我教你一首简单的,你仔细看着。”言罢,花重阖目,纤细修长的手指按在了笛上,比寻常人苍白的唇抵在笛口。一声缥缈的笛音响起,第二声第三声都如此,轻飘而不带丝毫人气。单以乐音而论,花重的笛曲匠气十足,但听了几声后,我恍然发现,花重的笛曲正是当年叶少游无名笛曲的原形。   确是一首简单的笛曲,翻来覆去只有三个音阶,但却被花重运用到极至。宫、商、羽,羽、商、宫,商商羽羽,羽羽商商。音阶重叠,悠悠长长,没有一声急音,如同闲庭散步,又似云游四方,自然流动。所以,花重的笛曲是匠师级的。叶少游学其精髓,在此曲的基础上,糅合贯通了乐音,拓展了乐境。   笛曲只用三阶,曲调循环,吹奏手法简单易学,我早记下了花重的手法,想的却是,这或许正是叶少游当年所吹的第一曲笛乐。音如其人,叶少游可以自由挥展乐音境界,但花重只到这里为止。可我不得不承认,任何一首曲乐,演奏到极至,一样通达乐音的最高境界之一,忘我。这首无名笛曲的演绎中,花重和叶少游本色颠倒,一个似不食人间烟火,而另一个出世又入世,却一样徜徉于无我境界。   “累了。”笛曲戛然而止,花重将笛子放我床上,“收好。”   我取过带有他体温的短笛,藏于怀中。花重起身,望一眼窗外,却不走了。   “怎么了?”我问。   花重坐在舱中桌旁,淡然道:“比我预计的还早!”   我也投眼窗外,月光下,翻涌的江水,二岸崇山一片漆黑,并无异常。   耳畔风声水声哗哗,我道:“太静了。”   花重提起桌旁炉上温着的茶壶,斟了三杯茶。不用他说,我已走来入坐。不多时,徐靖未夺门而入,他看到我与花重对坐,一呆后又恢复神情,正色道:“花先生,前方探哨来报,界石渡口异常。”   花重将第三杯茶递给他,而后平声道:“我们回大杲。”   徐靖未才喝了一口的茶全喷到地上,我也是一惊。   花重缓缓道:“此刻昌帝不仅要夺回西门,更要王爷的项上人头,菊子敢担保,他就等着王爷踏上南越的地界。王爷死在南越贼匪手中,与他就毫不相干,他只保证使团安全返回。”   徐靖未沉声道:“花先生似早胸有成竹,还请先生指点迷津。”   船速放慢,花重叹道:“王爷,一招错手,满盘皆输。绝处求生不难,难的是翻盘反败为胜。”   我一旁默然,花重究竟打算反叛南越带我回去,还是力挽狂澜扭转败局?他的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层迷团在花重与徐靖未的言谈中剥离,露出残酷的真相。花重只身前往大杲,以其才能吸引西日昌的注目,暗地里却主导着南越靖王与氏族力量,叶道人及嵩山派挑衅罗玄门正出自他的谋划。结果花重不仅成功的营救出叶少游,还引发了西秦与大杲的一场明争暗斗。葛仲逊及西秦武者的惨败早已注定,但花重却没有看到他想要的两败俱伤。   我单线从南屏北进入忘忧峰,看不到全局,除了林季真折于我手,实际上各处都展开了三国武者的武力角逐。西日昌不知使了什么手法,拖住了南越人,三方势力相持,局势被他平衡了。   更叫我震惊的是,花重对我的设计。   “劫持西门固然势在必行,但现在却不是时候。要等昌帝发兵西征,在他征讨途中无暇顾及也无力并行两路的时候。到了那时候,我们不仅可以获得西门,进一步还能让大杲兵败西秦。”花重微笑道,“可惜王爷没能忍而不发。”   徐靖未黯然道:“本王错了,太小觑大杲人了。本王应该想到,月照宫的地道入口,岂是那么容易接近的?”   我听的心如撞鹿,相比花重的布置,西日昌的算盘更阴险狠毒。他竟能容忍南越人劫持了我,他竟以我为饵,一举拔除大杲内所有南越暗线,刀锋直指靖王。身为女子,我怨恨他如此行径,但身为他的女人,我却知道这是我应承担的事。   花重柔声道:“西门,这世上有二个男人说的话你不可尽信,也不能不信。一个是我,一个就是昌帝。”   我随口应了声,徐靖未忽然冷冷道:“本王确实不如昌帝,可以不顾自己最喜欢的女人落到敌人手中。”   花重却微笑道:“其实不然,昌帝已经急了。”   我不吭声,听他二人继续道。   “大杲的皇宫地道昌帝做梦都想不到我们南越人了如指掌,而王爷动作也快,次日就抓到了西门。昌帝投鼠忌器,不得不让王爷带着西门跑出盛京。可昌帝也不是好相与的人,他在等待机会,等到王爷以为安全,等到王爷志得意满的时候,他就会反戈一击。花菊子说他急了,是他过早把界石渡口拿下,暴露了蛮申江中段已完全落入他手中。”   徐靖未沉声问:“花先生是说两岸都已落入大杲人手中?”   “是啊。他现在也在等我们兵行险着,等我们回大杲。”   徐靖未诧异:“那先生还要本王回去?”   花重笑道:“对啊。”   徐靖未握拳声声脆响,花重悠悠道:“不是回去送死,是放出风声,王爷身在大杲边境,并没有跟使团走。”   徐靖未问下去,花重不说只望我。于是,我被请出了船舱。   秋季的夜风吹得我凉飕飕,几名侍卫紧跟我身后。我慢慢在船上踱步,绕到另一间船舱,却听见隐约啜泣声。侍卫并不拦我闯入,我步入舱内一看,顿时呆住了。   左荃珠来不及遮掩,她半裸的身子青青红红,床上一片狼藉,清晰可见落红斑斑。   “你来做什么?”她惊声之后,换了怨恨,“是来看我替你受罪?”   我回过神,转身出舱。舱内响起器物砸地的声响。   花重没有说错,他没输给西日昌,他输给了靖王和南越。徐靖未也好,南越其他王族也罢,估摸没有一个能扶起的。这是花重的悲哀,是他身为一个顶尖谋士的悲哀。靖王没能从我身上得到便宜,就转而找左荃珠出气,若换了平时,他宠幸任一女子都没问题,可现如今这节骨眼上,他这样做实在令花重寒心。   风很凉,我望着东逝江水幽思,倘若我纵身一跳,是否这一切都与我无关,管他们争权夺利,管他们逐鹿天下。可是我不能,也不会这样。   我抬头望天,黑暗的天际,星光黯淡,既然选择了夜的黑,就必然承受夜的孤寂和清冷。祸害啊……   徐靖未出了我的船舱,对我道:“外面风大,进去吧!”   我默然走过他身旁,走入船舱,门关上后,响起了锁声,窗户跟着紧闭。我惊讶的看着舱内的花重,他似乎也很意外。   “王爷,怎么了?”花重问。   徐靖未冷冷道:“花先生,你的笛子吹得不错,话说得也很漂亮,但可惜本王不能如你所愿。”   花重变色,站起身后,又坐回椅上。   “折返,沿南越山壁。”徐靖未下令。   我凝望花重,他已恢复平静,对我歉意道:“很糟糕,看来我不被信任了。”   我狐疑的坐他面前。事情似乎超出了花重的预计,更令我难以琢磨。   “靖王是何用意?”   花重挑了挑灯芯,舱内明亮起来。   “现在我们真是一根绳上的蚱蜢了。”花重还有心情说笑,“你与我有缘,与少游有缘,只是不知是我们连累了你,还是你害了我们。”   他一指蘸了蘸杯中茶水,在桌上写了个“耳”字,我明白了,那是墙外有耳,之前他与我的说话被靖王手下的高手听着了。花重已然算厉害的了,一句同样的话说二次,但徐靖未还是生了疑心。   “靖王打算如何?”我心思,这个总可以明言吧?   花重点头道:“这段水域二岸峭岩壁立,设不了渡口,但也挡不住高手。”   我低声道:“这是先生小看自己人了吧?”   花重一笑,却道:“长夜漫漫,可惜西门你没带琵琶。你的琵琶和少游的笛曲,是菊子这么多年来所听过最悦耳的乐音。”   我失笑,“是啊,当日先生信口扯来,我还不知原来先生也是个中高手。”   我们嘴上扯着废话,手指却在桌上飞书。   花重问我修为恢复没,我答没。   “高手不敢当。”花重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我叹为观止,这清瘦的人身上倒能藏不少东西。他将西日昌留给他的簪子递与我,我不受。   “在西门面前,如何敢自称乐师?”花重硬塞我手中,我只得接过。   “先生自谦了。”   花重叹了口气又道:“我本不愿出盛京,但因你而出。靖王的手下没个分寸,下手重了,附近也没个医术高明的,看来看去,就只有左姑娘。但左姑娘一离苏府,我还能坐得住吗?就跟了出来。”   “这是靖王想仰仗先生吧!”我接过西日昌的簪子,就信了花重。他若对西日昌没有心思,怎会随身携带此物?但言语间,我还是佯装半信半疑。   花重在桌上又问,离江之后我的去向,是跟他走还是回皇宫。我怔住了,恐怕这才是花重肯助靖王的缘故,他要带我远离。   我无法相信,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能带我逃离,要知道现在我和他的状况,就是一对废人。我更加惊愕的是,原来他一开始就没有说谎,对花重来说,世间只有叶少游一人。他对我种种,只因叶少游。   花重在桌面上最后二字,改嫁。   他微笑的等我答复,可他哪里知道,我不肯,叶少游也不会答应。诚然花重作为局外人,以为我这样的琵琶乐师配叶少游那样的笛仙,堪称完美,而我与叶少游彼此之间也确有情分。可是花重这个局外人却不懂,我与笛仙丝毫没有男女之情。所以我在桌上写了三字:你不懂!   花重依然微笑,却带了点苦涩。他低低道:“枉我写了那么多年诗词,不如一曲。原来菊子没有可依仗的,什么都没有。”   我们久久对坐,仿佛是多年的故交,又似今日才相识。   不知过了多久,舱外有了动静。火花在幽闭的窗户外闪了一下,倏忽陷入黑暗。我听见徐靖未骂了一声,又听见左荃珠疯狂的笑。   事态的发展早就出乎所有人意料。舱门开锁,左荃珠被丢了进来,然后舱门再次被锁。   花重跑过去,半跪着抱起左荃珠。左荃珠抽搐了一下,嘴角流出一道鲜血,却是古怪的道:“先生早就察觉了吧?”   花重只叹了声。我走过去,定定的端详她,显见她是不行了。   “大人……”她注视着我道,“我恨你。”两行泪滚落她面颊。   这一刻,我完全明白了她。   精致的妆粉被泪水模糊,这个时候我才发现眼前这个女子不是我所认识的左荃珠,虽然很像,但绝对不是那个当日计杀钱后的女子。这个女子为我,也为西日昌付出了贞节,付出了性命。她应该是西日昌布下的人。因她的存在,我没继续惨遭药毒;黄围渡口前,她警示我不要轻举妄动,其实是怕我再受伤害;船上她又借嘲讽再次提醒我徐靖未不是善茬。   她的面色越来越惨淡,又吐出一口血后,她仿佛很累的躺在花重怀中,低声道:“听先生说先生南越的居所,池馆清疏,花石幽洁,我很向往。”   “别说话,好好休息。”花重握住她的手,她的声音更低:“可我的家不在南越,在我心里,大杲,才是世间最美丽的地方……”   我不禁动容,忍泪,泪却模糊视线。   她死在花重怀中,花重勉力抱起她的尸体,我搭了手,我们二人吃力的将她放到床上。花重为她盖好了被子,舱内空气变得极其压抑。   花重对我道:“别难过。她其实不恨你。”   我低低问:“还要死多少人?”   花重道:“人都会死的。你已经死过,你知道的,死并不可怕。”   我握拳道:“但我不想再杀人,或见到死人。”   花重温和的道:“都死干净了,就不会再死了。”   我觉得喉咙干涩,花重忽然苦笑道:“我怎么会跟你说这个?其实我哪里管旁人死不死的。”   我正觉着他冷酷,他却柔声道:“来日你能做到,让刽子手放下屠刀。你本来就是跟少游一样的人,你甚至不知道你已经在影响昌帝了。”   我扪心自问,我能吗?   我们疲倦的趴在桌上,桌上的油灯,桌旁的茶炉不足以温暖二具病弱的身躯。不知是谁先打了个喷嚏,我紧了紧领口,问道:“前面你与靖王说了什么?”   花重走到床边,连被带褥子将左荃珠卷起,抽出最底下的垫被,回我身边,为我盖上。我又问:“你怎么办?”   花重抽抽鼻子,坐到了茶炉前。我想了想,也挪坐到地上,分一半被子给他盖上。   “到了这份上还讲究男女之防的,只有叶少游。”我道。   花重无声一笑,我们肩挨肩并排坐着了。过了一会,他道:“我让靖王回大杲向昌帝提亲,求与西门卫尉的姻缘。”   我心下一动,道:“你够毒!”   “靖王以为很可笑。”   我叹一声。那是徐靖未不信任花重。这个主意听似荒谬,实则进退有度,还外带激怒西日昌。如何与西日昌谈价,如何堂而皇之的离开危机四伏的蛮申江水域,花重都谋划了。西日昌是个聪明人,只要靖王开口求婚,他就会明白花重的奸计。西日昌若公然擒杀徐靖未,后者即玷污我的名节,胡说八道一番,说是我落在他手里如何如何成就好事,无论西日昌信与不信,对大杲军士而言,我将身败名裂。抢回一个失贞的女侍卫,不知底细的军士们会如何作想?到时候西日昌进退两难,他的进退两难就是靖王的进退自如。只是靖王不敢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在大杲皇宫里,他是客,在边境上,他是贼。   “难怪你赶我出舱,不叫我听。”   花重摸摸自己的脸颊:“菊子即便再无耻,也得留一层脸皮充个人样吧!”   我默了片刻,问:“倘这世间没有争斗,先生如何处世呢?”   花重道:“这话你日后可问昌帝,菊子这最后一层脸皮,就是他剥的。”   我取出簪子,在掌中把玩:“是用剔的吧?”   花重转面望我,近在分寸,染霜两鬓别有叫人心悸的沧桑。他很快又转回头去,望向床上的左荃珠。   “菊子很佩服昌帝。”   我垂首黯然,却听他道,“不为死了的左荃珠,而为西门你。”   我们再不言语,窝在被子里守着愈见微弱的炉火。我只感叹造化弄人,当年同叶少游落魄江湖,而今又与花重同陷船舱。   三水夜妖娆   破晓前,舱门被打开,徐靖未步入,见我二人情景,面色更加难看。被子被扯掉,我与花重分别被徐靖未和小鲁公公拉起。我一声不吭,花重则问:“王爷找到可攀的岩壁了?”   徐靖未拉我到床前,粗鲁的扯出左荃珠身下的被单,撕成长条。在小鲁公公的协助下,我被绑在徐靖未身后,如此贴近他,又令我反胃。他反手抚我后背,沉声问:“本王就这么令你讨厌?”   我不答,瞅着花重自如的爬上小鲁公公后背。他倒不用绑,我却被捆了。   船继续往黄围渡口行驶,徐靖未带着我及一行十一人,跃身攀上陡峭的山壁。我不得不抓着他的后背心,挡住胸口的碰撞。徐靖未鼻哼一声,有条不紊的指抓山岩,一步步带我往上。他攀上丈余后,我恍然发现,他选的竟是蛮申江水域最陡峭的山壁,再看一旁花重,这人不知什么时候闭上双目,在小鲁公公身上休息了。仔细看,我又发现小鲁公公不仅身手好,而且他在攀爬换手时,总有一只手距离花重身子很近,难怪花重如此大胆,原来他早知小鲁是不会叫他掉下去的。   “你还有闲情东张西望?莫非想看昌帝会不会突然出现,好把你救下?”徐靖未冷冷问,随着他的问语,他身子猛然往上一窜,急停后,我因势,头撞他肩上。   “身上一点肉都没,全是骨头……”他叹了声,又继续往上。我双手揪住他衣裳,几乎把衣裳抓破。   “你究竟哪里好,本王现在很后悔。”他稳健有力的抓住山壁,灵活的又上一步。我忽然觉得他并非一个色令智昏的男人,至少他现在后悔了。   过了片刻后,我道:“我也不知道。”   他笑道:“如果现在我把你丢下去,结果会如何?”   我平声道:“你可以试下。”   他不笑了,沉声问:“南屏山下,你为何不拒绝与我同行?”   我沉默。山风吹起我的鬓发,第一缕阳光斜射,秋日的山景很优美。   徐靖未攀上山顶,解开我身上绑带,打横抱起我,施展身法,纵身向前。小鲁背着仿佛沉睡的花重,紧随而上。   我心下焦急。左荃珠死前暴露了船行方位,西日昌应该知晓,但徐靖未沿途又改了山道,带我到了南越峻岭,越往南越内里走,我被救回的概率越小。   我摸了摸胸口,笛子和簪子都在。笛子我倒是能吹,只是我并非惯常使笛的叶少游,且只有一丝游离的气劲,想要催眠准武圣谈何容易?簪子是花重给我护身的,但小小的一枚簪子,大约只能杀花重和我自己。   半个时辰过去后,我稍觉意外,徐靖未没有走直线山路回南越内里,他一直率众迂回前行,显见山林里不安全。   小鲁公公虽然修为不浅,但个头矮小体力不足,花重换到了另一人肩上。一直沉睡的花重睁开了眼,对我诡异一笑。我心下顿时有了底,只是看看徐靖未,丝毫没有放手换人的打算,他抱得紧着。   察觉到我的反应,徐靖未低头望我,我别转脸去,他便在我腿上加了份握力,我微微一颤,他立时松了力。   “你这个女人……”徐靖未低沉道,“别想了,我知道花先生给了你笛子,但你没机会吹笛子引大杲人来!”   我不发一声,低头等着。   徐靖未一行人中走在队伍最前端的青衣侍卫,应该是位高手。他停下身法,所有人都停下来了。   “我到前面去看下,请王爷在此等候。”   徐靖未一点头,青衣侍卫飞身而去。我看在眼里,惊在心底,此人的身法不在林季真之下。   我被徐靖未放下,在他怀中不觉着什么,落地后一阵眩晕。   “你怎么了?”徐靖未扶住我的后背。   我吸了口气,往前一步离开他的手,而后道:“没吃早饭而已。”   徐靖未当即问众人:“谁身上带有干粮?”   我连忙道:“不用了,也吃不下。”   徐靖未凝视我道:“你还真难伺候。”   我脚步发软,走向花重,却被徐靖未拉住。“与他说了一晚上话还不够吗?”   我叹了声道:“那让我坐下吧!”   徐靖未松开我,我坐到了地上。徐靖未笔直的站在我面前,低声道:“这会倒有几分江湖儿女的味道。”   我不搭腔,就连乞丐我都当过,哪里会在乎地上干净或脏,哪里会在乎所谓风度。   青衣侍卫很快回来了,带回淡淡的血腥味。   “王爷,前面埋伏着不少大杲人,但他们动静太大,我发现了驻守西部的陈留王的手下,不过那人已经死了。”   “哦,陈留王?”徐靖未思索片刻后道,“不去理他,我们走自己的路。”   我被徐靖未拉起,这时候,一侍卫对小鲁公公道:“还是让我来背花先生吧,公公省点体力。”   小鲁公公道声好,拉着我的徐靖未却喊了声:“王二!”   正说话的侍卫一惊,青衣侍卫已无声站到了他后背,一把匕首捅了进去。   “花先生,不要当本王什么都不知道。”徐靖未冷冷道。   我望花重,他面上依然平静,即便王二拔出了匕首,那侍卫倒在他脚下,他的表情也丝毫未变。   “走!”徐靖未下令。   我在他怀中投眼小鲁公公背上的花重,徐靖未扳过我的脸。“别看了,他现在自身难保,南越第一谋士又如何?”   我盯着徐靖未的眼,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徐靖未却不看我,而换了平声道:“回南越后,我一样会宠爱你。”   我收回目光,心下道:那不可能。   王二带众人行走的多是偏僻小道,甚至穿行于无道的杂草之间。我暗自思索,花重那边显然不可靠了,就算他有人安插在靖王一行人中,能获救的也只有他自己。   “王爷,准备迎战。”王二忽然开口,但他的脚步不停,身法不乱。一众人亮出了武器,只有徐靖未和小鲁带着人未动。   我抓着徐靖未的衣襟,扭身望去,青黄的山野间,风乱草惊。王二率先掠步,那一手草上飞的轻身功夫兼备灵动和敏捷。一点黑芒从王二身旁突现,跟着是一团血雾喷散,一位隐藏草丛的武者被王二击毙。这人一死,附近区域隐伏的黑衣武者不再按捺,纷纷跃出与靖王的手下短兵相接。   我看了几眼后,别转脸去,不忍再顾。这些人的下场只有一个死字。王二就像一把尖刀,所向披靡杀开了一条血路。并非这些武者修为不高,而是他们的对手是王二。王二的动作干净利落,比起当日林季真也不遑多让。   黑衣人溃败四散逃亡,约二十几位黑衣武者留尸山野。徐靖未带我从容穿过,他冷笑一声,得意的话还未出口,就改了面色。   “花重呢?”   王二飞转回身,在一地尸体中挑出了小鲁公公。   徐靖未咬牙道:“该死!”   花重与小鲁公公缀在队伍末梢,王二在前打头,徐靖未带着我夹在当中,当二方人激战,花重趁机跑了。   徐靖未铁青着脸,抓我的力量不自觉大了一分。他是明白人,这些黑衣武者的目标其实不是我,是花重,或者说这是第一步,先把花重救出来。   我摇晃了下身子,徐靖未这次却抓得更紧。“都是你这个女人!”   我轻哼一声:“我好生待在皇宫里,你非要抓我出来,与我何干?”   徐靖未郁结,手中力道松了,我也松了口气。他又继续上路,行进加速。   失去了花重对徐靖未的打击极大,一个冷酷的念头逐渐浮上我心头,换了我是西日昌,在花重与我之间,肯定先选择前者,若不得已,一定要抛弃花重,宁可先杀了他。   我轻轻摇了下头,徐靖未冷冷的道:“如果刚才那些人是昌帝安排的,那你已经被舍弃了。”   我叹道:“你若有机会当面问他,就会知道答案。”   我想西日昌一定会给他讲一个故事。故事可能信手拈来,无非类似妻儿老母同时掉入水中,先救哪一个?西日昌很会玩这套,恩情、道义放两旁,他只选择顺势而为。若刚才那些黑衣人是他安排的,那无疑做得很正确,先捞回容易营救的花重,再图后事。   可我还是感叹,西日昌、花重以及徐靖未都是冷酷之人。那些黑衣人包括被王二所杀的侍卫,在他们眼里,都是行事的必然工具。相比他们三人,我虽也手染血腥,却远远不如。   又路经二处埋伏,埋伏者武力更高强,很精彩的死斗,但我失了兴趣观看。徐靖未周身散发着杀气和血腥味,他的气味困着我,令我神智恍惚,眩晕和困顿一波波袭来。   “醒醒!”徐靖未摇晃着我,我勉力撑开双眼,仿似他的手下也减员了。   王二上前一摸我脉搏,沉声道:“她病了。”   “她不是一直病着吗?”   王二道:“昨晚还是着凉了……”   徐靖未二话不说,脱下外衣包住了我。   王二道:“这当头千万不能让她死了,需要尽快找医师医治她!”   徐靖未重又抱起我道:“往陈留王驻地去!”   我迷糊的被他搂在怀中,还是很讨厌他的气味,但不反胃了,可能是肚子空空,也没什么可反的。   王二提醒道:“陈留王与太子亲近,王爷需提防。”   徐靖未搂紧我,苦涩的道:“西门,你怎么就这么命苦?”   我胡乱的说了句:“放我回去吧!”   徐靖未忽然改了语气道:“女人,别给我装死!”   他抱着我疾速前行。正午的阳光直射,我觉着很热,我知道我在发烧。不知头脑清醒还是糊涂,我从怀中颤巍巍取出簪子,贴在面颊上。徐靖未没有阻止。等他不注意了,我用簪子刺破了自己的手,我需要一点痛,驱逐沉困的睡意。即便没有武力,我也不想再成为昏睡者,什么都不知道。   徐靖未没有往陈留王的驻地去,陈留王却率着手下赶到了。双方人在山脚会师。陈留王的人都一色蓝裳,蓝裳们涌上前来,为首的一人朗声道:“王兄,我来迟了!”   徐靖未道:“不迟,来的正好!”   陈留王道:“我南越脚下,岂容大杲武夫猖獗?王兄,我已派了五千精兵围堵了这片群山,你放心吧!”   徐靖未止步道:“如此甚好,有劳罡风开道,护我回王都。”   陈留王徐罡风亲自牵马走来,蓝裳军士们原地不动。徐靖未这才走向他,将我先横放马上。   “这个女子就是西门?”   我看不清陈留王的面容,只小心握着簪子,不叫人发现我手上伤痕。   “是啊。”徐靖未答。另有几位蓝裳军士牵马而来,王二等人也纷纷上马。   徐靖未与徐罡风寒暄完毕,翻身上马,说时迟那时快,徐罡风翻腕亮出匕首,一刀扎向徐靖未后心。徐靖未也好生了得,急转矮身,躲过了要害,匕首刺入了他肩胛。   “陈留王!”徐靖未落地后怒吼。王二一巴掌拍飞身旁阻他的蓝裳军士,飞身窜来。我的马受惊,竟在此时撒腿狂奔。我只听见徐罡风阴冷的声音:“靖王得意太多年了……”   我紧紧抓住马镫,身子佝偻在马鞍上。靖王和陈留王缠斗在一起,只有三名蓝裳军士追我,他们并非高手,高手都留在南越二王身旁。我在马上颠簸,惊诧的发现了马狂奔的原因,我手握的簪子无意中刺到了马腹。从无意到刻意,我再次戳了下马,狂奔去吧,我的命运在我自己手中。   马嘶鸣一声,跑的更快。蓝裳军士在马后怒喊,他们很吵,令我心烦。我再次刺了下自己的手,颠簸之中,力道猛了,鲜血流淌。疼痛感抵消了部分眩晕,但驱除不了浑身的烧热,汗流浃背的死死抓住能抓的一切,我勉强支撑在马上。与马奔跑速度相呼应的是头脑的飞速运转,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到此时可判断是一场政治阴谋。从最初花重所定的乘大杲西征,以我为饵扰乱大杲后方的计谋,到徐靖未提前的仓促行事,现在已转变成南越王室内部的纷争。   不知是花重还是西日昌一手导致了情况的变化,也难确定最后谁将得利,我只知我自己,这根导火索被过早点燃,烧到了南越。   被点燃,被焚烧的还有我的躯体,我觉着自己越来越烫,即便用簪子戳破肌肤,也难抵消极度的不适感。作孽的是我还要继续虐待身下的马,这也等同继续虐待我自己。它跑的越快,颠我就越厉害。蓝裳军士倒是离我越来越远,但不把他们全甩了,我停不下来。模糊的视野前方,山路已经变的开阔。   更烫了,恨不能撕破身上所有衣裳,人仿佛在滚油里煎熬,我觉着我浑身冒出泡来,泡再一个个膨胀,胀破。我终于忍不住呻吟,但出口的却是尖利的啸声。我被自己骇住了,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落难中,我叫出口的声音却分明充斥着决绝的气劲。头脑跟着明白过来,我的身体处于异常情况。难怪我能在马上支持那么久,气力却没有枯竭,难怪我在颠簸之中,却总能抓牢不掉下去,原先还以为自己的身法能凑合,现在才明白是我的修为回来了。   身子依然滚烫难受,但神智为之振奋。我运起体内的气劲,骨骼立时哗啦作响,仿佛被打破又重新拼凑,强大的内息同时带来毁灭感和重生感。我只得感叹:真是病态的身躯,病态的气劲。我的感叹还未消失,整个人身子突然猛的一抽,竟从马上腾飞,凌风而起,山风吹拂火烫的肌肤,煎熬和清爽并存。很痛苦也很畅快,很脆弱也很强大。我扭转身,来路已不见蓝裳军士,藏匿起气劲,我揉身掠上山野上一株乔木。   现在我有了选择,是只顾自己逃亡,尽快回到西日昌身旁,还是沿路返回,一探南越二王究竟。我的头脑没有发热,是发烫的,而我本来就是个胆子野的女人,不乘修为恢复的时候做点什么,那是懦夫。   带着不适和汹涌重返的气劲,我悄然踏上了返程。我一边嘲讽着自己,有点力气就不安分,一边竭力释放感知,分辨山野里的动静。我的视线并不清楚,但视力的低弱,反而增强了感官的敏锐。我很快察觉了三名气馁的蓝裳军士,他们口中说着无法回去交差的话。我从三人身旁隐秘而过,他们的修为只有清元后期,而我已经无法确定非正常情况下自己的武力。   我觉着自己真的成了头野兽,穿行潜进于杂草山树之间,时而像豹子,时而像鹰,而我的头脑狂热中带着野兽的执着。我想要知道靖王与陈留王火并的下场,更想知道究竟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前方传来了阵阵脚步声,我恰好前行到高低落差的山脚,挪身翻腕,我一手扣在一处山岩下,埋身于矮坡。这个位置很隐蔽,我藏好身形后不久,就听到了言语声。   “王兄真算怜香惜玉了。”徐罡风笑道,跟着我惊讶的听到徐靖未的声音:“我只是不想她死在这儿,死得那么早!”   徐罡风顿了顿道:“这出苦肉戏但愿能骗过昌帝。昌帝托人送信于我,倒是打一手好算盘。”   我按住心头大惊,更小心隐匿气劲,当他们经过我上头,我克制住周身难受,屏息。   徐靖未叹了声:“连我都被你欺瞒过去了,这一刀你倒下得了手!”   徐罡风笑道:“若王兄躲不过这一刀,就不是我南越第一将军了!”   徐靖未不语,徐罡风问:“王兄现在打算去英雄救美……”一众人渐行渐远,我不敢放出气劲探听,我听到的已经够多。   他们走远后,我又待了片刻,然后才往山崖走。这时候我还去追南越人,就是傻瓜。得知二王的秘谈后,我该知会西日昌去。徐靖未做了两手准备,我跑掉和我没能跑掉,他都准备了阴谋。   压抑着体内的难受,走到徐靖未带我翻上的山壁前,风吹不散我周身的灼热,百丈下的蛮申江则在诱惑我往下跳。   我展开衣袖,忽然感到身后疾速而来的高手气息。毫不迟疑,我纵身而跃。   “西门!不要!”徐靖未急呼。想来他与陈留王在寻我路上,碰到了那三名蓝裳军士。   我在空中微笑,迟了,靖王,那一刀你白受了。   衣裳张开,凌厉的风呼啸左右,我越坠越快,周身的煎熬仿似凝固,半空中,我错觉,我真的自由了。   没有争权夺力,没有仇恨阴谋,矛盾也凝聚在这一刻。没有了这些纷扰,也就离开了西日昌。   我扑通落入江水,冰凉立刻侵入肌肤,深入骨髓。浑身皮肤仿佛被万针刺千刀剐,灼热不复,疼痛取代一切感觉。我往江底沉去,江水推我东去。沉到半途,我咬牙划起,逆流往西。   我不知气劲何时会消失,它来得奇怪,不合常理,一旦消失,我就将葬身江底。我必须得尽快寻一个安身场所,但不是在这片水域的二岸。被秋凉的江水浸泡后,我的身体状况会更差。   我不信我会死在这里。幼年我没死在老贼手里,唐洲我曾想放弃,南屏我放开生死,怎么可能死在这里?我体内的气劲出奇的争气,游走周身百脉,支持我往西潜游。冰凉和灼热似相互抵消,我憋气往西。   我逐渐抛开那些争斗那些烦杂,再不纠结。我只是一个寻常人,我既不想要天下,也不想呼风唤雨。我恨,因我痛失家人,我怨,因我无力报仇。恨也好,怨也罢,我还是一个女人。有人一次次一日日,扣开我的心门,有人一回回一遍温暖我的身心,即便明知这人是个祸害,即便明知这人的起心不良,但他却打动了我。   在我迷离的临危之际,是他在我耳畔絮絮不停的呼唤,在我失去修为形同废人的时候,是他一如既往的陪伴着我。如果他只是个寻常男人也就罢了,但他不是。皇宫里美女如云,他舍弃了三千粉黛,夜夜睡在一个不能用的我身边。   我从唐洲回到宫廷,但凡招惹我的后宫女子,都被他一一打发了,从孙文姝开始,一直到田乙乙。他分明清楚田乙乙不过是南越人的试探石,他还是为我剔除了。   我在蛮申江水底,突然发现我是多么思念他。曾以为自己堕落,陷于欲望的深渊,如今我却在另一种深渊里,思念黑暗又光亮的天地,那里开满绝美又血色的情花。   花开花落,花飞花逝,一曲无言,永日无言,跌宕起伏于身骨,无法遏制的颤抖一音音拔高。头脑似要崩溃,江底突然变色。   幽幽浑浑的江底,流动的江水穿身而过,这里不是情花满谷的天地,却染上了一层晕红。   劲跟随爆涨的思绪激荡起来,我的身体再次滚烫,热血沸腾于四肢百脉,火辣辣的液体流出七窍。我心下明白,我流血了。我的身体早已透支,此刻更是超了负荷。竭力冷静镇定下来,忍耐着体内剧烈的翻涌,我继续西进。   思绪逐渐沉淀下来,我也想明白了自己身上的变化。我的血脉肌骨历经老贼二次重创,而变的脆弱易伤,无法支持气劲的正常运行,但我所修的乃世间绝学天一诀,被西日昌硬救回来所用的也是天一诀,多年的修行和外力的补救使我具备了改造气脉的条件。之所以之前一直察觉不到身上的气劲,是因为身体需要休眠需要蓄力,可被徐靖未一搅和,加之我自身的情绪变化,导致在身体提前异变。   或许这正合了我的武道,没有寻常路径没有徐图缓进,只有急变突化。   我小心的控制情绪,尽力适应身体的变化。热血爆出七窍后,似又达到一个平衡度,周游叫嚣在体内,仿佛无数把钝刀刮骨削肉,闷痛之极,却还能勉强忍受。   不知在江底潜行了多少时候,当我浮上水面,换了浊气,却骇然的发现江面上正漂浮几十具死尸。看这些尸体的衣着装扮,不少是徐靖未那条船上的南越人。   极目远望,午后的充足日光下,南越船在前方却灰影惨淡。我悄然靠近,越近越觉船上异常,搏杀还未终止。   我潜水底贴近船舷,搭手船身,才露出头来,身旁就扑通一声,又一具尸体。   “对敌人手下留情,就是找死。”一人冷冷道。   “还是王大人厉害!”一人奉承道,“若非王大人及时赶来,我们这些人就都得交代在这里了!”   我轻手轻脚爬上船,但身上的水滴落船板,被那王大人察觉。   “谁在哪里?”   我摸出簪子,却不是绾湿发,而是拨得更乱。船舱被王大人以气劲破壁,我身子一晃,他的气劲固然强,但还未达到伤我的地步。   我看清了舱内人,他们也看到了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小猪!终于找到你了!”   我一愣,我都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了,苏堂竹倒能认得!   南越人见苏堂竹有了援手,不容我接近他,已抢先动手,围攻于他。我心下大怒,先前王大人那句话显然是嘲讽苏堂竹出手不够犀利,这会子我来了,他们却柿子挑软的捏,先除心善手软的。   “趴下!”我喝道,苏堂竹不会办利落的事,我来。   逼人的气劲瞬间散发,王大人跟着大喊一声:“不好!”压着他声,我双指夹着簪子,手印气场覆盖下来。苏堂竹拉着左右趴倒,几个机灵的南越人也趴下了。螺旋气场充斥船舱,王大人飞身退出船舱,等他站稳脚跟,眼前已是一片惨景。   血肉横飞,断肢片片,舱内到处都滚落着血块。以天一诀的气场,林季真尚不能挡,何况这些人?   王大人惊骇的招呼剩余的南越人溃逃,我没有追击。我体内的状况他们不知道,若知道南越人岂会逃跑!我不能连续施展气劲,只怕用多了,我就真的毁了。   “小猪……”苏堂竹和他的人都伏在地上,面色苍白的望我。   “我又杀人了。”我轻叹一声,因气劲鼓飞的衣袖回落。   观望那位王大人离去的身法,我断定他的修为与王二接近,幸而他被我手印强横凶残的杀戮方式惊退。他若留下,我与苏堂竹等人就完了。   苏堂竹与身旁的侍卫相扶而起,我竭力克制体内剧痛,转面望他,问:“陛下呢?你怎么来了?”   苏堂竹三言两语道明了情况,此刻西日昌下令上官飞鸿率军边境,与南越水军在蛮申江水域中段展开激战。西日昌料准徐靖未弃船,命苏堂竹收船历练,不想南越人没有抛弃这船,遣了那位王姓高人来救。苏堂竹心肠本就柔弱,太医又做得太久,不会杀人只会救人。王大人未到,苏堂竹带领的侍卫大败船上的南越人,而王大人一来,局势就逆转。若非我阴差阳谋的抵达,苏堂竹险矣。   侍卫们简单的清理了船舱,将尸体扫落江水,江水顿时染红。我去另一舱看了看左荃珠,她安详的沉睡,面容虽惨白,却说不出的优美。   “她到底是谁?”我问。   苏堂竹沉声道:“她就是左荃珠,真正的左荃珠。当日师兄找到了她,把那个南越李代桃僵的杀了。”   我觉得胸口更难受了。冒名顶替的却是自己,这讽刺太大!   “小猪,你怎么啦?”我的情况终究瞒不过医师。苏堂竹抓住我的手腕,我颤了下,没有甩开他。   苏堂竹一搭我脉搏,立时面色大变,高喊道:“全速前进,尽快抵达黄围渡口。”   “陛下那里情况如何?”   苏堂竹眸色一沉,厉声道:“师兄那你不用操心,你先给我躺下!”   我挣脱他的手,沉声道:“靖王和陈留王并没有内讧,他知道吗?”   苏堂竹不理我,再次抓住我的手腕,拖我到另一船舱,按我躺下。   “我死不了!”   苏堂竹幽怨的道:“早知道你的情况,我死也不要你出手……”   我躺下后就觉得疲累,习惯性的又摸簪子,被苏堂竹夺去。他收了我的簪子后破口大骂道:“混蛋!笨蛋!傻瓜……”   我只是担心一睡着,就会睡很久。   苏堂竹忽然骂不下去,他垂下头去,无奈的坐于我身旁。   “师兄不会有事,他从不轻易信人。”苏堂竹低低的道,“你也不用担心我,你这样子,我就算再心慈手软,也不会不顾忌你。师兄说的对,我再这样下去,只会累人害己。”   我应了声,沉困的睡意阵阵袭来。等我醒来,已是入夜,苏堂珠早在旁等候,递上温热的米粥。大杲太医的手艺比南越厨子精湛的多,光看成色,闻着香味,我就胃口大开。但我伸出手,却见一双手已被包扎,从指尖到手腕,包的纹丝不露。   “我来吧!”   苏堂竹一手扶起我,一手拿勺喂我。我觉着不自在,越来越不自在。我暗运体内气劲,血脉似温和下来,被我一运又迅速流动起来。   “不能乱来!”苏堂竹正色道,“我乘你睡着,施过几针。你这状况,决不能再动武力,不然轻者废了修为,重者性命不保。”   我点头,苏堂竹仔细的喂我用粥,我又发觉不自在的还有头面。头发被梳理了,西日昌的簪子插在了发间,脸面干爽,显然也被清洗了,甚至身上的衣裳都被换了。此刻这船上除我以外没有女子,必然是苏堂竹亲手换的。我纵然是个再豁达的女子,被他如此对待,也很尴尬。想起当年苏堂竹为我解落霞丸之毒,难言的情愫幽然而生。   苏堂竹放下空碗,对我细声道:“小猪,我也只能在师兄不在的时候,这样叫叫你。你听我一句,等这次回了盛京后,你旁的什么都不要管,一心养伤,伤好之后也不要再弹琵琶。师兄经过此事,已全面铲除了南越在大杲的隐患,更会把你护的更紧。以后的事,包括西秦国师,你都不要管了。”   我没有应声。   苏堂竹又开始唠叨,苦口婆心的言语,只为劝我放下武者的身份,抛开仇恨的包袱。我知他为我好,也就默然听了。   平凡人过寻常的生活,何尝不是一种平淡的幸福,浓郁的无法持久。太苦了承受不住,令人疯狂,太甜了就腻,腻了就成桎梏。有点苦有点甜,更多的是平淡,才能维系日复一日的朝起暮归。   我也想过寻常的日子,但时不待我。和一位君王过寻常的百姓夫妻生活,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下地,整整身上的衣裳,打断了他的话:“小竹,前方有状况。”   苏堂竹一怔,他的修为比我差了二阶,没有感知到前方水域的动静,但他却百分百信任我,当即他下令,所有侍卫警戒。   “你知道左姑娘死前说了什么吗?”我平静的道,“她说世间最美的地方是大杲。”   苏堂竹嘴唇翕动,却说不上话来。我径自走出船舱,他连忙跟出。   “为了守护心中的最美,她付出了一切。陛下虽然有诸多不是,可我相信,由他统治的国度将维持长久的和平和富饶。”我忽然笑了下,“你不战,总有人要战,你不杀,总有人在杀。温和的止杀,只是姑息。这是我为陛下找的借口,但每一次朝代更迭,都是一样的,都要死很多人,都要血流成河。顺应时机,好的取代差的,更好的取代好的,腐朽的被推翻,不合百姓民生的都会消亡。”   我走到甲板上,夜风中我切实的感到了自己。我不再被风穿身,仿似假人,而是真实存在,我活着,为一个男人,和他的理想并存。尽管这个理想注定血腥,充满残酷的杀戮,但我已彻底释怀。   “如果有一日我瞎了一只眼,剩余的一只不剜除将殃及性命,我的选择就是做一个瞎子继续活下去。”   苏堂竹道:“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明白的。”   冷冷的夜风吹送,这会苏堂竹也感知了前方有船只迎面而来。我又上前一步,立于船尖上。苏堂竹马上拉住我的衣袖,提高声道:“你不准去!”   跟着,船上几乎所有侍卫都跪了下来,打头的一个道:“大人,你不可再涉险。”   我愣了愣,随即明了,在我沉睡的时候,苏堂竹必然和他们道了我的身份。片刻后,我沉吟道:“看看。”   苏堂竹改换抱住我腿,我微微一笑道:“你还想被陛下揍吗?我只想看看,站得高看得远,我不过去。”   苏堂竹松了手,瞬间,我整个人荡了出去。   “小猪!”   我头也不回往前,口上道:“其实,我也是骗子。”   苏堂竹追来,身法却没我快。他既追来,我也没有甩开他,我们保持距离一前一后在江面上穿行了百余丈。江水急流的波涛中,出现了船只,不是一艘而是一支船队。每一艘船的船杆上悬挂的旗帜在夜色中显目,玄色底纹,一轮红日之中,一道白色悬穿。红日白泪,这是西日皇族的族徽。   我一怔,身子低落,连忙拔身而起,双足已湿。身后苏堂竹喜道:“师兄亲自来接我们了!”   第十六章入眼平生几曾有   一西风知意   我抬头仰望黑暗的苍穹,忽然觉得此刻自己眼前仿佛神迹般的光亮起来。夜空在闪亮。虽然漫布的星辰黯然,庞大宽阔的夜幕几乎难以察觉其拥有的浩瀚星辰,甚至掩蔽了无以数计的晶晶闪耀,但是,夜却不折不扣的在闪亮。黯然的群星从浓重黑布后透射出的光亮,仿佛关闭天窗后的缝隙微光,无数微光汇聚起来,突破了遮挡的黑暗。穿越黑幕,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天光,如此光彩夺目,如此神秘,这时候,月亮从乌云后显现,群星更加璀璨。月光与星光倾泻的光辉,好似天穹深处燃烧的火焰。   我看到在这样的夜光下,大杲的船只边线都镀上了一层稀薄的银光,在波涛急流的蛮申江上,闪着迷离又滂湃的玄光。桅杆、横桁和船上所有的东西都被这流动的光辉融为一体。苍茫幽暗中,红日白泪的旗帜犹如所有物件的标识,仿佛无数只疯狂睁开的血红眼球,淌落最纯净的眼泪。   我浑身的气力似被凝固、压缩,再提不起气劲往前,只能勉力浮于江面。一道黑影向我疾射而来,我笑了笑,伸开双臂。不需要盛大的排场仪式,不需要媲美谎言的海誓山盟,只要回到这个人怀抱,旁的,无所谓了。   西日昌握住我的双手,牵我入怀。我再次感受到胸膛的起伏,和熟悉的气息,气劲突然全部消失,有人保护我了,临危之际匆忙恢复的修为再次休眠。   我被西日昌带回了主船。船头,花重伫立在一队侍卫之中,向我微笑。   徐靖未的仓促行事改变了一个人和二个国家的局势。花重变节,大杲与南越和睦的虚伪面具被撕破。南越王唯一感到安慰的是,西日昌回盛京后并没有废黜皇后,但是双方都清楚,徐端己被废只是个时间问题。   在回盛京的路上,西日昌与我解释了几句,我只道了句:“来日方长。”他就没再说下去,其实我已大致知悉发生了什么。这类似二位武者的武力对决,先发未必制人,只因后动者实力更强。西日昌的城府和心计只在徐靖未之上,而他判断准确,取决胜利的关键不在我,而在花重。换而言之,在这场角逐中,谁赢得了花重,谁就将最终获胜。   西日昌对我言明的几句话说的都是花重。他是硬抢回花重,如果徐靖未再带我与花重走一段路,那么花重就将彻底回归南越隐士。叶道人等一众南越高手,早在花重的安排下,埋伏在南越边境,等待夺回花重,这也是花重信心十足能带我走的原因之一。不过令花重无奈的是,西日昌不仅手快,也很果断,他抢先夺得了花重。   “朕若是靖王,听到船上你与西门的对话,就会立即除掉先生。”   花重干咳一声道:“陛下当日于淹潭就该杀了菊子。”   我伏在西日昌腿上,安静的听二人对话。这二人一个比一个狠,西日昌话下之意,不为所用即铲除,不能留给他人所用,但他还考虑过能不能争取。花重却是连争取都不必了,这建立在花菊子对局势的清晰了解,和对人性的深刻判断上。   西日昌笑道:“不舍得啊!极少见到能对西门无动于衷的男人。”   花重沉默片刻后道:“这也是菊子最后放弃靖王的原因。能成大业者,必不会因女子而失方寸,乱了判断。”   西日昌也默了片刻,才道:“朕难道不是?”   花重平声道:“陛下自己很清楚,何必问菊子?”   仿佛他们言说的不是我,我听后一点感触都没有。   西日昌轻轻的拍了拍我:“别假装睡着了,说你呢!”   我连头都没抬,低低道:“我听不懂,你们谈你们的,我还病着,累着。”   二人各自笑了声,又换了话题论及其它。   花重退下后,西日昌揉揉我肩头道:“你个狡猾的,出去一趟回来后越发狡猾!”   这下我倒明白了,他很介意我在他手里被南越人掳走。于是我道:“不是回来了吗?”   他继续蹂躏我的肩膀,细细道:“回去后,家里要建个篱笆,圈起来。”   等我们抵达皇宫,“篱笆”已经造好。月照宫董太后的寝室和昌华宫我的住所都设置了机关。   我没有住在“篱笆”里,又住进了西日昌的寝室。在他房里,我首次正面见到   了那位慕西隐卫。   “上次责罚只因你未得授命擅自跟随西门。”西日昌对跪在地上的慕西雁道,“但从此刻起,朕命你专职暗中保护西门。”   慕西雁叩首谢恩。西日昌回过头对我道:“他就是慕西格的长子,也是慕西一族他这一辈唯一继承宗族特征的人。”   我应声。西日昌继续对慕西雁道:“上次是朕考虑不周,你们慕西族对西门的心情,朕现在了解了,往后西门的安全就交付给你了。”   慕西雁当即道:“必不负陛下所托。”   “那好,抬起头来,让西门看下你的脸。”   慕西雁慢慢抬头,扯下蒙面黑巾。他蓄着一脸黑黄的络腮胡子,宽大的鼻子埋于其间,相比下半张脸的夸张,他的一双眼就小了,如同两颗豆子,镶嵌在两鼻之上。抛开令人过目难忘的面庞,我直觉慕西雁的年纪并不大。他的眼神很直率。   慕西雁又戴回黑巾。只听西日昌又道:“西门的容貌相比你已见过。”   慕西雁立刻又伏身低头。   西日昌笑了笑,“不打紧,这是你的本事,隐卫的本事。”   打发慕西雁离去后,西日昌握住我的手,低头沉思了半晌。我以指肚抚他手背,他这才一声轻叹,“冬季将至,没时鲜桃子,喂桃脯好吗?”   我笑出了声,心下却思,这事当真为难吗?   西日昌再不去敷衍徐端已,连苏堂竹也被调来陪我。从苏堂竹的口中,我得知界石渡口打败南军的是上官飞鸿的军队,苏世南随军督战。苏堂竹的嘴巴一向很快,说着说着就漏了嘴。当日徐靖未于南屏山对战吴轩,只称他姓黄并未道名。黄围这个名字是我亲口告诉西日昌的,而我被擒之后,西日昌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严密监视蛮申江水域,并且命上官飞鸿准备水战。   说实话黄围渡口很小,这个地名一直被忽略,即便是大杲人也多半不知黄围何地,只有南来北往的商贩和顺平郡附近的人才知黄围是哪里。可就是这么一个细节,徐靖未泄露于我。我道了船上才知黄围和靖王乃同一个人,可西日昌却从黄围之名联系上靖王的南走路线,我不得不感叹。   二十岁的冬季来临之前,我感叹的事太多太多。邱芬与王伯谷一明一暗先后回了大杲,带回了不少西秦的难民,安置在大杲边境。西日昌大笔一挥,将唐洲三城归还西秦,震惊天下。西秦王没有乐多久,收回唐洲三城后,三城民心不安的问题日渐眼中。相比大杲优渥的民生福利,和精道宽松的管理,西秦官员不得人心。三城人都在抱怨,在董舒海管辖期间,他们有余粮有闲钱,回了西秦,日子明显没以前好。对此,西秦派遣统辖三城的官员,封疆大吏纳兰冠英异常无奈。   纳兰冠英并非无能庸碌之辈,文治上他的能力不下董舒海,但他没有钱,也没有董舒海背后全力自主提供各种物资的君王。纳兰冠英只能竭力抚慰民众,千辛万苦地挽回一部分民心。   这是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拼的不是武力军力,而逝最贴切百姓生活的日子。好日子、寻常日子、坏日子,从民众的锅台、口袋就能判别。我在昌华宫偏殿,听到了万国维似笑非笑的上禀。   “纳兰年富力强,容貌甚壮,据传道了唐洲后更惹人注目了,西秦人都说,纳兰大人更具魅力了。”   西日昌大笑。我腹下暗议,莫非是忧郁的美男子别具风采?   “这是个难得的西秦大员。”西日昌笑后道,“杀了有些可惜……”   万国维默了片刻道:“以臣愚见,未必除之,换个人即可。”   西日昌点头。我站于一旁心下清楚,他是不想杀,才道可惜。万国维明白,就提了建议。   二、宫闱潜流   迁居大杲生活的西秦人经常在边境走动,不久后,唐洲三城陆陆续续有富贾商户举家搬迁,这让纳兰大人更令人同情。他拦不住,也不会动武,上报西秦京都,反馈的却是一纸调令。西秦西境去了个中用的文臣,换了个辣手的武将。武将没别的本事,就爱以强制手段镇压。上千名三城人氏塞满了三城的监狱,民愤被激化。在这样的时候,西日昌对外下旨,拯救了这位武将的仕途,缓和了边境局势。   大杲昌帝取消了唐洲三城的贸易边税,但仅限三城的原住户。三城的所有商铺商人,经营商品及交易额度早被董舒海记录在案,这个举措一时间令西秦所有的商贾、权贵眼红起三城人。   昌帝的第二项对三城的举措更得人心。在得到唐洲三城新冶守、武将龙啸天的同意后,邱芬在唐洲三城委西秦人筹办了书院对百姓免费开放,技工类学徒还有微薄的收入。   这样一来,三成那个边境逐渐恢复了平静。龙啸天保住了官位,西日昌又收了把民心。各国民间的舆论好评如潮,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严冬飞雪之晨,我带着陈风拜访了一位重要人物,白妃白守真。邱家的得势意味着白氏的危机。我不明白西日昌为何命我前去,按理这是该他出面。   当我踏入白妃的穷树宫,在偏殿见着二位皇子后,我掩藏在面纱后的脸抽了下。十二岁的西日士衡,西日昌的长子继承了其父的眉毛。两道斜眉丹凤流彩,假以时日,又是个祸害。十岁的西日云庄,脸廓似父、眉宇随母,文静温润,也是一位翩翩美少年。   两位皇子在侍卫的陪伴下,静候白妃召见。见到我二人入内,两双明亮眼眸虽好奇,却很快转了回去。   白妃的侍女显然没有料到我的突然来访,只道白妃刚起身,请我稍后,跟着她迅速入内前去通报。   两位皇子都站着,我也不能坐下。他们尊敬母妃,而作为卫尉的我也得遵照礼数,我的目光过多地停留在西日士衡身上,可以想象,少年的祸害就是这个样子。历来帝皇传位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子肖其父。西日士衡于西日昌长相酷似,又是长子,着实具备太子的条件。   白妃很快赶来,看得出她睡得不好,有些憔悴。两位皇子行礼,我和陈风行了侍卫之礼后,各自入座。白妃先与我寒暄,陈风将西日昌赏赐的礼物奉上。一副成色极佳的翡翠镯子,白妃只看了一眼就命人收起。   “西门大人来得巧,今儿刚好士衡他们来见我。”   我再次端详西日士衡,越看越像,“二位皇子我也是第一次见上,没带什么见面礼,还请白妃不要见怪。”   “大人客气了。士衡,云庄,来,见过西门卫尉。”   西门失衡不动声色地口道:“见过大人。”西门云庄同样说了句,声音却很轻。   当着我的面,白妃没有与儿子亲热,我越待越不是味儿,便借故告辞。出殿后,我听到西门失衡问了句:“母妃,西门大人现在还是父皇的随侍吗?”   白妃幽幽道声是。   “来得正巧……”   后面的话我听不着了,回西日昌身边后,气劲又只剩一丝,修为全无,无法察听远处的对话。我瞟了瞟陈风,后者一怔,随后道:“我也不知近日二位殿下来见白妃。”   我垂下眼帘,停下脚步,“他们在说什么?”   这次陈风停下了脚步,沉脸道:“他们竟敢非议陛下和大人。”   我想了想就明白了缘由,西日昌不去鸾凤宫,不去旁的宫,不宣妃嫔侍寝,那么一直住在昌华宫的我就成了闲人的谈资。也是,后宫生活无聊乏味,西日昌能命侍卫杀嚼舌根的,却杜绝不了人心的空乏。   世上太多数人,活着只单纯活着,一日三餐,传宗接代。寻常百姓的日子就是吃饱就像吃好,穿暖就想风光;而寻常后宫宫人的生活衣食无缺,除了伺候好主子往上爬爬,旁的只剩攒点钱财,绝大多数光阴虚度。皇宫内禁赌,也不能好男男女女那回事,除了西日昌,和任何人沾上那事,就是找死。于是听听新鲜事儿,扯些富贵用度便是寻常宫人的主要乐趣了。别的宫人没有昌华宫那么多忌讳,偶尔嚼舌根也未必被听到,未必受罪,但我还是觉得疑惑。非议我的容貌倒很正常,可牵涉到西日昌,那必然古怪。人人都珍爱性命,如何会有好几位宫人胡乱言语君王,尽管他们扯的大致没错。   “你找几名隐卫,去各宫探听下,流言是从何而出。”   “是,大人。”陈风毫不犹豫地接下了。   我倒有些奇怪,陈风解释道:“这属大人的职权范围。除了陛下的直属隐卫,宫中所有侍卫大人都有权调用。”   我凝视陈风,这木瓜脸竟难得一笑,随后又低下头去,“有慕西大人跟随,我先去交发大人的任务。”   “去吧!”   他转过身,我又道:“多笑笑,五六年了,难得见你高兴。”   他抖了下肩,快步走了,我目送他消失于漫天白雪之中。其实我想说的是,他认识我的时间最久,从我初入昌王府至今。我们打过架,一起并肩作战过,他因我吃过杖罚。他的武力在宫廷中不高,身份也不高,但他和他父亲却是西日昌最信任的心腹。他的每句话都有分量,他的表情更重……或许他等我发布司令已经很久。   我学他抖了下肩,我以为,这个肢体语言代表着他确实很高兴。银白的裘袍双肩落下几片未及积累或融化的雪花,明儿再雪天,还是多带把伞。这么想着,我走回了昌华宫。   我可以断定,今天命我去送礼时西日昌要我看看他的两位皇子,他以为是时候让我见了。   经苏氏父子的再三确诊,蛮申江一事,我突发的气劲没有造成身体的损伤,落下了毛病。虽然当时我觉得身体透支,仿佛会坏死,但碰上苏堂竹及时行针,缓了过来,实属幸运。   苏家父子推来究去,得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我在倾城苑那几年自修的进展缓慢,应该打下天一诀牢固的基础,而我开头所基的武道就同寻常武者不同,每次武力的晋升都离不开情绪的激化,我的修炼进展陷入了不伤难以提升、不遇难提不高多少的怪圈。我渴望着无上的武力,而肉体已难以负荷,这种情况,引发了天一诀对我身躯气脉的重塑。被徐靖未一擒反倒成了好事。回到盛京后,我除了体虚血亏,人又瘦了一圈,修为又无影了,身子骨反倒强了几分,精神也好多了,这诊断令一个男人喜出望外。   当我安睡时无意识地将手打在他身上,腿压在他腿上后,我们的关系更亲密了,所以他让我去了琼树宫。   步入昌华宫正殿,我接下亵衣,宫人结果。殿堂里炭火正旺,殿堂上龙座空空,倒是我回得早了。   我坐在偏殿等了会儿,然而等到的却是西日昌阴沉的脸。   “出事了!”他解下外袍,大步向我迈来,“士衡和云庄一个昏迷不醒,一个摔断了腿。”   我大惊而起,“怎么会这样?我刚从那儿回来。”   西日昌走到我面前,盯着我道:“就是冲你来的。”   我也盯着他反问:“你不去看他们吗?”   他却松了神色,柔声道:“一会儿你自己过去看一下就明白了。我这两儿郎现在吃些苦头,总比日后受罪强。”   我听得莫名其妙。他又道:“出事当时,几个侍卫都不在边上。这大雪天的,哪有下人不防着主子的脚深脚钱?”   我越发觉得怪异,想了想,道:“那我先去琼树宫看看。”   他拉着我的手坐我身旁,笑道:“不着急。有些事还没问你。”   他果然问了我发付陈风的事,我将疑惑一一道来。他听后沉思良久,竟推翻了之前的判断,“或许我想错了,这事不是对你。”   问他缘故,他却打发我替他弄个明白。“你多去几处地儿,最后再去琼树宫。”   “哦?”   西日昌诡异地笑道:“原本打算让西门卫尉升升职,换个太保、侍中的官职,如今就看西门大人你自己愿不愿意了。”   我立时了然,他打的是让我教二皇子武艺的主意。他自己事多,见我闲着,一年半载也练不回修为,就找个文绉绉的教武活计让我温温。   “看看再说。”我起身道。   “早些回来,还有。”他眸光一闪,“带个人一起去。”   他让我捎上的是个废材,胥红欣喜地跟我出了宫。   这回我多带了两把伞,胥红将自己裹的跟婉娘似的,戴着毛皮手套执伞跟我身后。   “我都记不住上回出宫是什么时候了!”胥红说的是除昌华宫。   我叹了口气,到底是西日昌仔细。这女子再关昌华宫,怕是要憋出病来。   “一会儿你没我吩咐,休要开口。”   胥红应下,谨慎地问:“我们要去哪儿?”   我答:“不去鸾凤宫。”   胥红放下心来,只要不去鸾凤宫,她就不怕。   我与她迈过积厚寸余的雪地,穿过各处银装素裹的宫殿,先去溅了柳妃。柳妃见到我二人,略有惊讶。她屏退宫人后,我将非议及二位皇子之事简单地提了几句。柳妃变色,我身旁的胥红也吓白了脸。前事到罢了,后一件事,恐怕也只有那位当父王的跟个无事人似的。   柳妃琢磨了很长时间,开口却道:“小八,姐姐得感谢你。”   我怔了怔。   “历来后宫倾轧,妃嫔争宠,但小八你却是个例外。”柳妃颇有些感慨地道,“女子们哪个不望自己的夫君宠爱,明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生事使绊。你能信任我,今日与我说这些,显见没把我当外人。”   我也第一次对柳妃说了真心话,“向来都觉姐姐聪察,而我更信陛下的眼力。偌大的后宫,也都是姐姐操持。明景堂上,我一日看清所有妃嫔的面目,她们之中,唯有姐姐值得信赖。姐姐于我的真情,我一直铭记心内。”   柳妃动容,不过当她看到胥红的表情,就转了微笑。以柳妃的察言观色,她已看出我身旁这女子不明就里。   “西门。”柳妃马上换了称谓,“故去的事不提了。你说的这两件事,我觉得除了牵涉到你,还有白、邱二妃。皇子遭遇意外,是宫廷大事,但我也心爱那个不出个子丑卯寅,你需暗访。”   我称是。暗访我已委陈风进行,而柳妃给的提醒更重要,她不愧为大杲后宫真正的当家,一语点明事情的关键。邱飞的妹妹及邱氏现在风头正劲,已然危机到白氏。无论此事背后真正的暗鬼是谁,他或她利用的就是白、邱两家的间隙。   出了柳妃的宫殿,胥红按捺了许久,还是问道:“大人,如果是那两位暗中较劲,扯上大人有用吗?”   我停下脚步,望了眼她红扑扑的脸蛋,微笑道:“你看,已经把我拉了进来,你说有用没用?”   胥红似懂非懂地点头。   “走吧!”我与她并肩行走于飘雪中,雪似乎小了些。现在我不觉得她是一无是处了,她没追问柳妃为何称我小八,倒问暗中之人为何牵拉我,确实长进了。   三拨云见日   请我入彀的还有西日昌,前往憩月宫路上,我想明白了他的用意。他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稳定的后方也包括他的后宫。先后排除了西秦、南越的暗桩后,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消除大杲公共的不安定因素。现在发生的两件事,他正求之不得。   他并非不爱他的皇子,平日他疏远他们,这次不看望他们,都是在位将来谋划。按他的话说,现在他们吃苦,可免将来遭罪。不宠,是一位身为帝皇的父亲对儿子的爱护。身在帝王家,即生在人心叵测中。经历过年少的挫败,可早就日后的坚韧,这也是西日昌的亲身经历。   我发觉身边的胥红到了身后,越近憩月宫,她走得越慢。   “怎么了?跟上。”   红扑扑的脸已被风雪吹白,胥红快步上来,对我轻声道:“是去憩月宫吗?”   她不安的样子让我想了片刻。   “王才人?”我问。   她点头。   我笑了笑,道:“没事,听我的。”我离开宫廷隐居南屏的两年半内,大杲后宫里她和王才人争宠,结果是她升为嫔,王才人生了三皇子。很多人都不明白,无出的胥红被提升品级,该母凭子贵的却始终是才人。我以前也不明白,现在则清楚了,那是西日昌不喜欢王才人。他甚至可能也不喜欢三皇子,他让人觉得他最喜欢三皇子。他若真喜欢,为何不敕封王才人?   “有三句话,你可以用很久。”我微笑道,“第一句是,‘不敢’;第二局是‘大人,你说得对’;第三句最简单,就是‘是的’。如果这三句话都不能用,你就闭紧嘴巴。如果对方还要追问,你就从三句话里挑一个比较妥帖的。”   胥红沉重地点头,“我都记下了,多谢大人。”   后半路无语,我们安静地进入了憩月宫。我请见邱妃,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侍女才回禀,邱妃近日抱恙,不见客,有事可找王才人。我谢过她,道不必了。其实即便见到邱妃,我也没什么话多说,在这节骨眼上,她不见我倒很明智。就是不知她是嫌我而不见,还是得了消息不见。   从正殿走出,胥红似放下心头重石。长长的空荡回廊上,我问:“王才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胥红答:“跟我差不多吧!”   回廊曲折,两旁风景倒素洁。雪停了。眼看还有丈余姚穿过内门,我耳畔却想起了慕西雁的声音,“前面有位宫女等着撞大人,她手上有烫物。”   我没有停下脚步,转面对胥红道:“你知道田乙乙为何遭人厌恶?”   “不知……难道不是她品行不端吗?”   “她泼了婉娘一身。”顿了顿后,我道,“我最讨厌鬼祟小人。”   我带着胥红进入内门,一捧茶盘侍女与我们擦肩而过。她低着头,茶碗在盘上发出轻微的颤声。胥红回头多看了一眼。   我们走远后,我问:“刚才那侍女你认识吗?”   胥红答:“认识,是王才人的宝林。”   我立刻明白,慕西雁误解了,那人要撞的是胥红。王才人现在的品级比胥红高一级,生出点事端,我这个管辖侍卫的卫尉处置不了后宫的女人事,她好沉寂奚落胥宝林。估摸她也美多大能耐,顶多下下胥红面子,糟蹋身衣裳。而看刚才那宝林的样子,就知主子是什么德行。欺软怕硬,小人嘴脸罢了。   接下来的的几宫,我就顺路去了,都没大的收获。我不能把话挑明了说,只能扯些宫廷的侍卫守护周全不,影响主子们平时作息不,诸如此类。各宫的妃嫔回应态度不一,有的拉拢,有的平淡,还有少数倨傲。期间我与胥红在孙文姝那儿用饭,再加上蒋琼英,倒也温馨。   接近黄昏的时候,我再次步入琼树宫。琼树宫内,宫人面色都不好看。我等了很长时间,白妃才在侍女相扶下蹒跚而来。   “大人,你又来了。”白妃的语气很倦,听不出怨,只有忧。   我仔细询问了早上的情形,白妃道二位皇子只跑离侍卫视线一会儿,就出事了。二皇子西日云庄说没看见人影,直觉背后一阵风,腿就折了。他一呼喊,大皇子西日士衡回头,跟着就不省人事。   “我想见下二位殿下。”   白妃凝望我半天,才点头。她身旁的侍女斜我一眼,扶她起身。   我跟着白妃先见了二皇子,苏堂竹正在陪他说话,见我来了,苏堂竹道:“二殿下足伤养半个月就可下地。”   我点头,他意思是二皇子伤的不重。与二皇子客套几句后,我随白妃去了大皇子房里。临走前,苏堂竹对我微笑着挥一挥手。   西日士衡房里时苏世南,我们进房后,他不发一言伫立床旁。白妃问情况,苏世南依然沉默,白妃就哭了。   我一直望着西日士衡,清楚地看见他睫毛颤动了一下。当下我全然理解了西日昌的话。   你自己看下就明白了。   西日士衡分明情形着,却要装昏迷不醒。   “白妃娘娘,可否容我单独查看下大殿下?”   白妃一愕,她的侍女忍不住道:“就是西门大人走后,二位殿下才出的事,西门大人的好意,只怕又给殿下惹来灾祸。”   “住嘴!”白妃喝止,“还不给西门大人赔罪。”   侍女不甘不愿地道声不时。白妃低低对我说:“西门大人,我把士衡交给你了。”   我微微惊讶,她愁苦道:“我其实知道大人是个好人……”   “不敢。”   我身后的胥红点头,正现教现用着。   “我们都出去吧!”一直沉默的苏世南忽然开口,“让西门与殿下独处下,或许殿下就好了。”   一干人随后而走,我叹了声,白妃和苏世南的话中有话。一个意思是相信我没有害她儿子,一个则让我唤醒大殿下。   坐在西日士衡床畔,望着少年酷似其父的面庞,我轻声道:“我知道你听得到。现在我给你说个故事,关于你父皇的。”   西日士衡毫无反应,呼吸不变。   “很早以前,当陛下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与明帝兄弟两一同登月照宫的未央阁。明帝走得又快又稳,陛下则小心翼翼,由此炎帝以为明帝有胆魄,陛下怯弱,从此宠爱明帝,不喜欢陛下。可陛下真的胆小吗?陛下从来不胆小,他走的慢走得小心,是因为那时候他就明白自己的身份,他是大杲的重要皇子。”   “陛下度过了不受炎帝宠爱重视的年少时期,养成了坚强的性格。既然不被看好,就要努力积蓄来日被重用的力量。相信在那个时候,连陛下都无法确信他的明天。陛下能一步步走到近日,除了不懈的努力,还有时世的因素。没有人从小就知道将来会做什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要想力挽狂澜首先得学会顺势而为。”   西日士衡依然睡着,但呼吸稍有变化。   “殿下和陛下很像,虽然到此刻我只见了殿下两次,但却觉着你们不仅面容像,性格也接近。不轻易信任,不放开胸怀,在没有获得足够的力量前,擅长保护自己,掩饰自己。”我顿了顿,苦笑道:“其实我也是,但我没你父皇那么聪明,他不轻易信任旁人的同时,还会适应周围的人事。很多人以为他无情,可一位无情无义的君王如何能获得那么多臣子的爱戴?我也是逐渐明白,他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淹没了情感,让我误以为他很无情。陛下是你的父皇,也是大杲臣民的君王,寻常的情感流露对他来说何其珍贵,因为珍贵,所以我们看不到,只能一点一丝感受。”   西日士衡又颤了下眼睫。   我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的母妃为你和二殿下担忧……”   “滚!”西日士衡忽然咆哮一声。   我黯然起身,看来我是失败的说客。   当我走到门口,西日士衡却低声说:“请回来。”   我走了回去,西日士衡已坐起身来,盯着我的眼道:“西门卫尉,有人想害你。”   我温和地问:“殿下如何知晓?”   西日士衡道:“那人一踢断云庄的腿,我就知他不想取我们性命,但我不想也断条腿或胳膊,就假装吓晕了。”   “殿下当时做的很对。”我又问,“那殿下有没有看清来人的脸?”   西日士衡深深地望着我道:“没有,她是个女的,和你一样,面上蒙纱。”   我笑了笑,“多谢殿下。”   西日士衡惊异地望着我,“你能明白?”   我收了笑,正色点头,“殿下不醒,自然不会对任何人说看见一位很像我的凶手。”   西日士衡喃喃道:“说了又有何用?说了反倒被人当妻子,我讨厌被摆布。”   我低声道:“殿下做得很好,我误解了。”   西日士衡变了眼色,同他父皇一样,斜挑的丹凤射出一股狠劲,“要我相信你也没那么容易,把面纱摘了,我要看你的脸。”   我凝视他片刻,笑道:“这不重要。”   “重要!”他当即道。   我缓缓道:“年初我从南屏重伤回宫,至今提不上气劲,修为不在,别说踢断二殿下的腿,就是悄然潜进琼树宫都做不到。”   西日士衡定了定,然后凝眸道:“这未免太可笑了,堂堂宫廷卫尉,失了一身修为?”   我们没就这个话题继续,西日士衡其实知道那人非我,他只是想替白妃看看我长什么样。   入夜时分,我与胥红回到昌华宫。破天荒的,西日昌首次一并留下胥红用膳。胥红动作僵硬地吃了会儿后,恢复平常。   主席边上置着一条长几,上面堆满了文纸,在我们回签,西日昌就在看那些。   “西门啊,外头冷吗?”西日昌边吃边扯话。   “冷。”   “朕看你们两出去还打伞,路上难走吗?”   胥红呆了呆。   我顿了顿,坐直身子,恭敬道:“为陛下着想,请陛下吃完饭后再言语。”   胥红手中的筷子跌落席上。   西日昌笑道:“好吧!”   一顿饭我吃得很舒坦,需哦那个换了筷后又动作僵硬,西日昌则吃得很慢,且一直吃着面前的一碟菜。   宫人收拾完席上诸物,我们漱了口,面前换了清茶后,西日昌指了下身旁长几,道:“你们过来看看。”   胥红跟在我身后,并不动手翻阅。我信手拈起最近的一叠纸,纸上所书的内容立时吸引住了我。这是憩月宫的回馈。我上午发付陈风的事,他已办妥。隐卫们记载了今日憩月宫宫人的不少言谈,最后一张纸上记录的是上午我在憩月宫的说话。   王才人一事,正如我所料,她只是想叫胥红难堪。   胥红替我搬来椅子,我坐于长几旁,一张张文纸仔细观看。我不知胥红何时离去的,看到半途,西日昌已挨到我身旁。他捉着朱笔,在纸上勾了一个又一个红圈。   “你圈出那么多?”我放下手头文纸,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幕。一个又一个朱红的圈圈,每个圈里都勾着一个人名,圈圈红红,连绵不绝,“哪来那么多不安分的宫人。”   “这些人……”他还在画圈,“都是安分的。”   我一手掩面,被他耍了,他这是在报复我请他吃完饭后再说话。   笑了声,我移开手,继续看。   这些隐卫够厉害的,只半天功夫,整出那么多,估摸陈风发动了整座宫廷的所有隐卫。这样想着,我忽然放下了文纸,盯住那只还在涂鸦的手。   “怎么了,我的西门大人?”他没有转身,继续画着圈。   从手往上看,看到肩膀夹衣上的一圈黑狐毛,脖颈上几缕松散慵懒的长发,掩映风情又难以琢磨的侧面。   “你知道是谁踢伤了云庄!”我静静地道。   他画了那么多圈,太不合情理,大杲的帝皇哪有时间记住后宫一干宫人的名字?   西日昌停下笔,转而轻笑道:“不要当我那么神……”   我盯着他,他微笑道:“有个大概吧!”   西日昌解释了他的安排。他让我走访各宫,一方面让我进一步了解后宫诸人,另一方面则趁机让隐卫搜集情报。我的到访,如同一颗石子投入睡眠,在各宫里波动起涟漪。   “你以为丹霞公主徐端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说了一半,忽然问道。   我皱眉反问:“”莫非她有什么问题?”在我的印象里,徐端已就是被呵护宠爱的少女,又具备一国公主的庄重贤淑。若她有问题,我倒是走眼了。   “其实我们都被她蒙蔽了。”   “啊?”   西日昌丢开笔,捉了我的手道:“不止我们,还有田乙乙,还有很多人,都被她那张娇美明丽的面容蒙骗了。她是很动人,也很年轻,身为南越的公主,身份也尊贵无比。可是,西门你想过没有,南越王宠爱丹霞公主,仅仅因为她的美貌吗?”   “你的意思是?”我看着朱笔染红一叠文纸,心想,他果然都知道。画圈,画圈,就是与我闹着玩儿。   “生在帝王家,越受君王宠爱,就越遭人嫉恨,丹霞公主的生母出身贫寒,没有士族支持,凭什么她一直被南越王视为掌上明珠?”西日昌低低道,“我也希望不是那样,但花重亲口告诉我,这位美丽动人的公主不是寻常少女。前一阵我特意去查了,田乙乙是徐端已得知自己将嫁入大杲后,请求南越王调给她的。”   我沉吟道:“那么说,流言是从鸾凤宫流传出来的?”既然徐靖未见过我的真容,那么徐端已也一定知道了,而我一直居住昌华宫是事实并非流言。她只消煽风点火,流言就水到渠成了。   西日昌叹道:“田乙乙说徐端已无能,估计徐端已做梦都在取笑她。西秦的翟沅霖锋芒太盛,而南越的徐端已却惯常使软刀子,让人不知不觉就着了道。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我无语。西日昌搂我肩,在我耳畔道:“我动手缺乏趣味,你需要立威,而且用的不是武力。”   我抬头,他眼波柔和,“丹霞公主能利用的,姝黎你也能,还会比她更高明。”   我猛然从他怀抱挣脱,直言道:“我讨厌这些事儿。”   西日昌盯着我道:“近日若非慕西雁提醒,你就会被人溅一身烫水。你不犯人,人就不犯你了吗?这宫里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几个会真心待人,能与你说上几句贴心话?你现在已经不是当日那个司剑,你早就身居上位,身为上位者,是必须威慑下人,威慑众人的。”   我凝视他,他又转了柔声道:“我知你不喜欢,讨厌暗地里算计来算计去。可是姝黎啊,现在算计周全了,来日就不用费神。再说你不动手,换个人做,你忍心吗?”   我别转过脸去,捏去最后一叠文纸,闷声道:“让我先看完。”   西日昌无声而笑,歪身倚我肩上。   “重!”我一手推了推他,推不动。   他换了虚靠,淡淡道:“这是两条线,两件事,很巧妙地集中于你一个人身上。但又不是动你,而是动我大杲根本。皇储之争,历来都阴谋四伏,风诡云谲。只是这些人看到了其一,看不到其二。为了各自利益,各怀鬼胎,聪明反被聪明误。我期待我大杲未来的储君,强过西日士衡,强不过那就是天意。”   我一怔,那叠纸最后证实我与西日士衡的对话。   “孩子的能力与才干,有一部分来自母亲,只有足够优秀的母亲才能教养出才华横溢的孩子。我的母后很强,所以她的两个儿子都不差。”   我笑出声来。虽然他没有说错,但自己往脸上贴金,总很可笑,不想他跟着委婉道:“我要多谢你,在士衡面前给我脸上贴金。”   我放下文纸,搂住了他。   “今晚三次如何?”   话有歧义,不过我已经适应他的说话方式,也明白了为何这世上那么多人喜欢绕弯弯。不把话说明白,是乐趣,也是麻烦。听得明白是乐趣,听不明白就会想破脑袋。其一,还有可能被误解。一误解说话的人就乐了,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当西日昌再我身上徒劳地努力三次后,他累得喘气,像头被打倒的老虎,摊开四肢仰倒床上。   “不行了,你的气脉还是不开。”   我也被整得浑身酸软,仰卧在他身旁,弱弱地道:“别试了,浪费你气劲。”   他以不纯的天一诀气劲疏通我的气脉,他费劲我也不好受。变为寻常人的我,静脉虽经改造,但气劲唯有丹田的一丝。苏世南说,天一诀变异的同时,在原本通畅的气脉里制造了无数堵塞的障碍,建议阐释外力打通。而苏堂竹的意见刚好相反,他认为堵塞气脉运行的障碍可自然消融,外力无法作用。但二人又一致认同,用缓和的外力疏通,对我身体不会产生负面的影响。   西日昌觉得可以一试,于是便隔三差五地收拾收拾我。被他通脉的滋味,类似浑身上刑法,一根根筋被跳出来,滚一遍烫油。   我出了很多汗,三次也是我能承受的极限。   平息后,西日昌一手抚过我湿漉漉的背,搭在腰上,叹道:“你说你这身子……”   我一动不动趴着。他转过身,用指头捅捅我腰窝,我不得不翻身,埋入一个温湿的怀抱。其实不舒服,湿漉漉的皮肤,散发肉香的汗味,头发一丝丝都贴在身体上。   他的手在我身上温滑抚摩,“这儿不大……腰倒一直那么细,但下面不够大……”   低沉暧昧的声音这时候比所有催眠都管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终为我盖上被子睡觉了。   四初担人师   次日上午,琼树宫正殿。我提了几位侍女前来问话,白妃和二位皇子被我安排在屏风后旁听。   一位侍女问完话后背侍卫带出。隔了一会儿,下一位侍女姚蕾梅来到殿上。她大约二十三四岁,面容俏丽,身形窈窕。   她跪下后,我开始发问:“你的名字。”   “奴名姚蕾梅。”   同前几位侍女的问话方式一样,我让她自己说一下出身、经历。姚蕾梅道她乃杲西人氏,家贫卖身为奴,被白府买下后,服侍白妃多年,跟白妃入昌王府后进宫,三年前升为宝林。   “知道为何传你问话?”   姚蕾梅答:“希望奴婢能让大人满意。”   我笑了。前几位侍女都惊慌畏惧,半日说不出话来,她却很镇定。坐我侧席的苏堂竹点了两下头,意思是姚蕾梅身具清元期修为。这是我与苏堂竹事先约好的,点一下头就是固气期,二下就是清元,以此类推。遥想当年昌王府我砍杀一批侍女,这姚蕾梅能活到今日,不只是幸运的因素了。   “抬起头来。”我再次掀开面前锦盖,拈起一双碧绿剔透的镯子,问,“这个认识吗?”   姚蕾梅看了一眼,答:“不认识。”   我笑出了声,姚蕾梅立刻意识到她的错误,弥补道:“这是镯子,大人。”   我把玩着昨日西日昌委我赠送白妃的翡翠玉镯,清脆的镯子互碰声响,一声声回荡在殿堂上。声响停了,一片静默。姚蕾梅不再镇定,也不似畏惧,她让我觉着她有些兴奋。她的双手在微颤,肩膀和身子却没有反应。   “你身具修为,耳目比寻常人灵敏。你能告诉我,昨儿上午辰时三刻,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听见什么?看见什么?”   姚蕾梅一听我说她身具修为,就抬起了头,听完我的问话后,她答:“我在自己房中休息,听见旁的宫人说大人来了,没看见什么。”   “听见什么人在说我来了?”   姚蕾梅垂下头,仿佛在思索。片刻后,她毅然道:“我知道是谁害的二殿下。”   “哦?”   姚蕾梅开始浑身颤抖,声音也变了,“但我只怕我一开口,小命就没了,大人不要逼我……”   “说!”   “不成啊……”姚蕾梅双手撑起,嘴上一直道,她说了就会被灭口。几滴汗跌落地面,情形十分古怪。清元期的修为,在宫女中也算高手了,甚至不比寻常侍卫差,她畏惧什么?   姚蕾梅在我的逼问下,咬牙道:“大人,奴婢只怕奴婢开口会连累大人。”   我对她身后一位侍卫打了个手势,侍卫才上前一步,她便喊道:“我说!我说……”   姚蕾梅颤声道:“但我只能说给大人一人听。”   我与苏堂竹对视一眼,后者对我微微一笑。我起身,步入堂中。姚蕾梅擦了擦汗,看来确实很紧张。   我走到她身前三尺,只见她慢慢抬起了头,一双眼中含着晶莹的泪,一张面容充满煞气。紧接着,她整个人暴跳起,向我扑来。   “大人!”几位侍卫惊呼。   两枚银针发出穿空之声,射入姚蕾梅的双腕,让她停了一停,却没有阻挡她的扑势。但这一停已够,我急急后退,早有准备的苏堂竹已感到,一把抄过我的腰,拉我到他身后。砰砰两声闷响,苏堂竹与姚蕾梅对上二掌,击伤于她。   倒地的姚蕾梅当场被侍卫制服,被下了禁止后五花大绑的她嘶叫着:“西秦妖女!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一惊,她为何知我是西秦人?   “你对上妖媚惑主,对下杀人不眨眼,我只恨我学艺不精,无法毙你于掌下!”姚蕾梅红着双眼,那泪始终在眼眶里闪烁。即便被侍卫硬按跪地,她也不屈不服地强着脖子。   我命一干侍卫退下,问道:“你为何恨我?”   她呸我一口。除了唾沫落地,她手上的双腕也淌下鲜血。慕西雁的银针不是绣花针,贯穿了她的手腕。   西日士衡从屏风后走出,上前就踢她一脚,正中她胸口。她吐出一口鲜血。   “就是你!”西日士衡阴狠地道,“就是你踢断了云庄的一条腿!”   我拉住了还想动脚的西日士衡。   “我认得她的动作,昨儿她就是这样扑来的!”西日士衡盯着我道。   这时,姚蕾梅却对西日士衡磕起头来。我愕然地望着她,殿内所有人此刻都一脸惊诧。姚蕾梅磕头的呻吟很响,苏堂竹止住她已磕破了的额头。   西日士衡冷酷地道:“现在想求饶不成?迟了!就算你不想杀我们,但你犯的是诛族之罪!”   姚蕾梅却笑了,她对西日士衡道:“奴婢并非对殿下磕头,奴婢是对白娘娘磕头,感谢她多年善待奴婢。”她眼中的泪终于滴落,“娘娘对奴婢那么好,可奴婢却伤了二殿下,奴婢认死。”   西日士衡皱起眉头,“究竟为什么?”   姚蕾梅转眼狠狠地盯着我道:“为了她!我要杀了她!就算杀不了,也要叫她不好过!”   “我们有仇?”我问。   姚蕾梅又笑了起来,“西门卫尉如何还会记得往事!我的殿下,你知道你身边的这个女人是谁吗?”   我拦住了苏堂竹,“让她说!说个痛快!”   西日士衡不解地望望她,又看看我。只听姚蕾梅冷冷道:“她不姓西门,她过去的名字过去的身份有三个,最尊贵的是贞武皇后,一次还有黎贵妃,陛下昌王时代的司剑!”   白妃在屏风后发出一声轻呼,西日士衡的表情古怪,苏堂竹沉声问:“你如何知晓?”   “我如何会知晓?”姚蕾梅大笑,笑着笑着流出来泪,“尊贵的西门大人,你早就忘了,当日你在昌王府何等微风,一把宝剑,斩杀一十九女!”   我默然。   “对你来说,我们这样的婢女不过是地位的贱人,杀几个无所谓。你作为司剑大人的时候,就拥有大杲无上的权力,陛下钦赐你‘逆龙斩’,任你残杀任何人。我听钱后说过,那把‘逆龙斩’杀光了所有的钱士族人。”   “钱族并给她杀的!”苏堂竹辩解,但他的辩解更令姚蕾梅怨恨,“她杀了多少人,还在乎一个钱族?唐州城下,她一欠欠下的就是几千条人命!”   西日士衡退后一步。苏堂竹怒了,“她不杀他们,她能活着离开西秦吗?”   姚蕾梅讽笑道:“杀了就是杀了,做了就是做了,有什么好说的?女魔头还在乎多杀几人少杀几人不成?”   我平静地道:“不错,你说的这些都是我杀的,也都是我做的。”   “听见没有哦?殿下?”姚蕾梅含恨道,“今日我难逃一死,死前能让殿下明白这个女人的歹毒,死而无憾!”   西日士衡无语。白妃从屏风后走出,西日士衡连忙过去她身旁。   “娘娘……对不起!”姚蕾梅泪若雨下。   白妃捂着胸,愁苦地道:“蕾梅,我终于明白为何这些年你苦修武艺,原来就是想为你姐姐秦玉报仇!”   我也终于明白,我当年杀的一十九女中肯定有姚蕾梅的姐姐。   仔细回想,姚蕾梅的姐姐就是当年修为打到固气期的三维是女中,伸手最强的,她跑的最远。那时,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记得她是白妃的人。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痛失亲人,又令别人痛失亲人,我心存报复,别人又如何不怀恨在心?我杀了秦玉,秦玉的妹妹就要杀我。如果她真的杀了我,就会有人替我报仇再杀了她,这杀来杀去的,何时是个头?   我打断了白妃与姚蕾梅的对话,沉声道:“姚蕾梅,你想报仇的话,首先得活下来。”   几人均是一怔,姚蕾梅眼中奇光一闪。   “你既知我的身份,那也必然知晓我的身世。我早年能硬撑着活下来,甚至做乞丐、姬人都毫不在乎,那就是为了报仇。你也一样,你还是跟着白妃娘娘做一位是女,等到你武艺大成后再来找我吧!”   苏堂竹最先回过神,他皱着眉头问:“这样合适吗?”   我对白妃道:“我不想追问下去,不少人等着拿二位殿下遇袭的事儿做文章,这对陛下对娘娘对二位殿下的将来没有益处。好在娘娘你很谨慎,从昨儿到今日,一直没有对外言语什么。所以今日我来琼树宫,为的是调查玉镯失窃一事,如今水落石出,是个误会。”   白妃点头称是,西日士衡望我的目光有了敬意。   “我不会感激你!”姚蕾梅忽然尖厉出声。   我平淡的道:“我也不需要你的感激。武者的荣辱、恩仇,只能用武力来说话。”   姚蕾梅凶狠地盯着我。   “你只有二三年时间,在这二三年时间里,你若胜不过我身边的隐卫,这一生都不再会有机会。”   “为什么?”   我当然不会告诉她原因。两年或三年,我的修为全复,起码位于准武圣后阶,道那时候,她凭什么胜我?已年过二十的她,终生都没有机会踏入武圣的殿堂。我只想她能活下去,先活下去,这是我的罪,我无法偿还已死之人,只希望活着的人能同我一样,逐渐趋体会仇恨的代价。   将姚蕾梅交给白妃处置,我与苏堂竹走出了分外压抑的穷树宫。   “小猪,你不以为此事与白妃有关?”   我摇了摇头。宫廷复杂,往往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一个默默无闻的宫人,引发出一场惊天动地的腥风血雨。这是环境使然,如同我的命运。我置身青城苑多年无事,但换到西日昌身边,从来都是多灾多难。   姚蕾梅只是个一心为姐报仇的女子,不难推断,她多年来只做两件事,一是修炼武艺,二就是寻机报仇。当宫内流言四起,我又恰去穷树宫,她便以后机会到了。她甚至她难用一己之力对付我,所以就想利用白妃及后宫诸人,能利用到哪里,做到哪一步,她不知道。但从她只伤西日云庄的手段来看,她并非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苏堂竹,你以为一位精明果断的奸商,会养育出一位什么样的女儿?”   苏堂竹琢磨了半日,说不上来。我边走边道:“在其父的威压下,女儿多半谨小慎微。或许会学不少父亲的精明,但超越不了的话,就会消磨斗志失去野心。而人多少都有野心,可谨慎之人不压重注。”   “你是说白妃没问题?”   我再次摇头,微笑道:“她对我心存芥蒂,防着呢!”白妃从屏风后走出,在已知我是姝黎的情况下,她的态度一直是沉默。不过沉默也好,至少真实。   当我回到昌华宫,陈风那边的事也做完了。多嘴的宫人各掌嘴三十,一时间后宫噤若寒蝉。   向西日昌回复后,他没做任何评价,只递来早准备好的委任,从这一刻起,西门侍中成了我的官职。   从这一刻起,对外,大杲的仁政之名传播四海,军事上三国霸主,西秦边事被全面掌控;对内,朝廷和宫廷清除了西秦、南越二国残留大杲的暗线,聚拢了一批良臣贤士,发展国力民生,而后宫也正式落入两个女子的手中。   柳妃持后宫诸事,我成为三位皇子的业师。   说是三位皇子的业师,但二殿下腿伤未愈,但殿下年不足五岁,先随我往月照宫的只有西日士衡。   我问过西日昌,希望我教皇子们什么,他说:“看着办。”   没有标准比规定标准要求更高,而我在月照宫第一次正式面对西日士衡就碰上个难题。在西日士衡眼里,我是他父皇的侍卫,一个失了修为的侍卫。除了这个身份,我还是他父皇的宠妃,夺了一份或许属于他母妃的圣宠。   “你能教我什么?”西日士衡坐在月照宫正殿上,一见我就发问。   我安静地凝视他,从他眼里看到了不屑、怨恨,还有丝敬畏。同他父亲一样,他如此年少就显露出复杂的情感。   “旁人不知你底细,现在我可是一清二楚,西门侍中,你凭什么成为我的业师?”   我沉吟道:“那就从殿下以为的最不可能的武艺开始吧!”   不理会西日士衡的讥笑,我转身而出。他收了笑,带了两位随侍紧跟上我。   在未央阁下,我停下脚步,解下身上裘袍,递给陈风。西日士衡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莫非那日你是骗我,你根本没有失了修为?”   “不,殿下,此刻我根本提不上气劲。”   “哼,那你教我……”西日士衡忽然打住,这位聪明的幌子已经想通,有无修为对传授旁人武学毫无影响。   “慕西雁,麻烦你一下!”我站在空旷的平地上,对着空气道。   “是的,大人。”空气中却传来回应,令西日士衡的面色难堪。他想必知晓,一个看不见的隐卫意味着什么。   “从三针开始,三、五、十、二十、三十依次递增,到百。”   “可以。”   我对西日士衡道:“殿下,看仔细了。”   我一挥手,平地周围的园林里立时射出了三道银光,不带气劲,但速度很快,隐约破风声。修为不在的我,眼力和身手还在,我压低肩头,旋身,轻巧地避开了三针。   西日士衡没真正修过武艺,但也看得出,我只压肩转身的动作,甚至两脚都未离地。他的两位随侍面无表情,却也专注看我。   五道细微的风声接踵而来,我依然只有压肩转身,这两个动作,避让了过去。嗖的一声拖音耳畔划过,这次五针的声响让我听出来,慕西雁是刻意为之。他控制力度恰到好处,同时而发,同时而至,看似简单,但要做到五针合一的声响,谈何容易?   我赞声好,西日士衡不解,他身旁的一侍卫为他解释。就在说话间,十针又来。这一次十针是从三处地方穿梭而出,我不得不移步,但动作依然是那压肩转身。针过我身,风声又糅合起来。   “厉害!”解说的侍卫赞道。   慕西雁在远处低低道:“清点下仔细看好西门大人的动作!”   二十针几乎压着他的话音,先后而至,几乎笼罩了我周身。我心道,慕西雁也够狠的,知我无法提气,还算计了我的闪避范围,我都还没用万象诀算他的发针。不过这点程度我还能应付,毕竟他还手下留情,减缓了速度。见识过慕西格的出手,慕西雁的针发得就跟慢动作似的。   意随心动,我压肩猱身,右移一步伸展身躯,接着继续压肩转身回左步。只听那解说的侍卫道:“侍中大人看破了慕西大人的发针路线,所以出入自如。”   “她有那么厉害吗?”   回答西日士衡的是我躲避慕西雁三十针的动作。几乎一样的发针路线,但多出了十针,我还用老动作,险之又险地过去了。其实我有很多种方式闪躲,但我演示给西日士衡的是最简单有效的方式。   “西门大人小心了,嘿嘿!”不知隐身何处的慕西雁笑了起来。我拭目以待他的四十针,不想他一发却是天女散花,竟然跳过了四十、五十依次递增的针数,直接给了我一百针。   他是故意的!我咬紧牙关,使出浑身解数,挪移弹跳斜穿速降,已然顾不上循序渐进的演示身法,怎的有效闪避怎的来。漫天的针雨,仿佛带我回到那夜南屏山上,慕西格以一对三的场景。再密集的针雨,总有空隙可寻,再危险的路途,总有立足之地。当我异常狼狈地伫立于无针的空地,所有人都沉默了。   除了西日士衡,四位武者完全能看出我的动作不带任何气劲,仅凭身法和眼力的判断,穿梭逃避了漫天的银针。其中以慕西雁感触最深,他在对手前的算计是极阴险隐蔽的,百针中有三针道最后,被其他的银针碰撞或加速或改向,力求刺穿我的衣摆,但我还是险险躲了过去。而陈风及西日士衡的侍卫则被我眼花缭乱的身法吸引,陈风还知一二,另两侍卫却是惊讶万分。   我的身法是无数次挣扎死亡线上,无数个夜晚被西日昌折磨出来的。   大口大口喘着气,我清晰的感受到了自己武力的精进。当年在盛京城外的无名山庄,我曾与王伯谷手下阿大、阿二拼过身法。一样险之又险,心底却有底,这底缘由气劲。但是的我只是伤势未复,但气劲犹在。而现在我根本提不上气劲,在慕西雁突发的百针下,硬仗着身法的灵巧,惊艳的丰富,成功闪避。   当然这只是演示,慕西雁连十分之一的功力都没用,技巧也不比当日的慕西格。他只要施展慕西格三分之一的技巧,我就难看了。过我身后,钻入泥地的银针,一眼望去,银闪闪的一片。   西日士衡依然紧盯着我,眸光已比银光更亮,“怎么学?为何学?”   我平息下气息,道:“大杲武者勇武,但不是愚武。碰上打不过的人,首先要学会避其锋芒,要学会保全性命,而后才能伺敌取胜。学起来很难又不难,殿下有失恒心和耐性就难,坚持修炼不轻易放弃就不难。在传授殿下身法前,我需要知晓殿下的体力和身体素质,这测试很简单,请殿下以最快的速度跑上未央阁,再下来。”   西日士衡抬头看了一眼未央阁,道声好,便撒腿往上跑了。二侍卫急忙跟上。他们走后,我往地上一坐,又飞快起身。罗玄门的基础新发最后有一条记载,身体疲累之时恰不能休息,这是最好提升体力的时候,同时也可充分感悟自身的修为状况。   这一起身,我突然感到了丹田那一丝气劲起了变化,它动了起来,热热地环绕小腹。我暗自提气,它缓缓上升,一丝气劲慢腾腾冲上肺腑,然后一分为二,变得更细,左右游荡。   “大人……”慕西雁第一声还我在远处。   “你怎么了?”第二声已在我背后。   “没事。”我连忙收起了游丝般的气劲。   慕西雁道:“我发百针之前想过,以大人的能力完全可以躲开。之时我忘了,大人有一段时间不与陛下切磋,体力上弱了。”   我苦笑道:“你还真看得起我。”我被他逼出全力,但也正因此,西日士衡信服了。   西日士衡一上一下后,气喘吁吁地跑回到我面前。我粗略估算了时间,格局他的实际状况,布置给他每日一个时辰的课业。在这一个时辰里,他的两名侍卫用小石子代替慕西雁的银针,向他投掷。他的两名侍卫出手很有分寸,也依照我的要求针对性投掷。   开始只是一枚石子,投掷的位置只在他的双肩,双臂,但西日士衡身体的协调性很好,当日就加到两枚石子,投掷的位置也多加了双腿双脚两处。   这样的训练对西日士衡来说,既能在奔跑跳跃躲闪的动作里锻炼体力,也能从中感到乐趣。砸到了夜店疼,砸不到就有满足感。就算再早熟禾聪明,西日士衡毕竟还是个少年。   与两位侍卫交代了下,我匆匆离开月照宫。   我找到太医院里的苏堂竹,将自己的情况与他说了。苏堂竹检查完我体内那一丝奇异的气劲,沉思半日道:“你可能要重塑修为,应该是件好事吧!”按他分析,我在面对慕西雁百针之时,因为清楚知道慕西雁不可能伤害我,所以激发的知识体内潜能,而没有爆出蛮申江那时候的超强气劲。   “不要与任何人道。”   苏堂竹粲然一笑,“是的。”我的言下之意他明白,不与任何人道,也包括了西日昌。   当我回到月照宫,已不见西日士衡和两侍卫,询问宫人,说是去了画苑了。这倒奇了,父不爱书画,儿子如何会喜欢?   但我去了画苑后,再次发现西日士衡却是和他老子是一个德行。示意站岗的二侍卫不要通报,我踏入了大杲的宫廷画苑的描金阁。阁内挂满无数张仕女图,西日士衡在里面翻看着,刚好丢开一卷画像,同地上的几张叠铺在一起。   我定睛一看,被他丢开的那张画像非常面熟,仔细一瞧,那不是徐端已的那张吗?   再看西日士衡,他打开了一卷画像,正看得入神。   “你在做什么?”   西日士衡被我一惊,手中画像一侧,我一惊疾步上前,夺过他手中的画像。   画中人一身宫装,怀抱一把鲜红的琵琶,那不正是我吗?画师画艺高强,将当年的贵妃描绘得冷艳无双,唇边的一抹浅笑,如出鞘的利剑。   西日士衡很快恢复了平静,凝眸望我。我放下画卷,淡淡道:“你和陛下一个样。”   其实我既做了西日士衡的业师,他又知道我的身份,只要他再次开口,我就会取下面纱,但西日士衡跳过我,自己行事,从皇宫画苑找到了我的画像。这让我对西日士衡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好感,消失了。   “你生气了?”西日士衡试探着问。   我叹了口气,低语道:“好还修炼武艺,空了多去书院看看。”   他应声,除了我以外,皇子们另有教授诗书的业师。   我放下画卷,转身离去,西门失衡却鼓足勇气,道:“西门!你配得上我父皇!”   我转回身,双指放于唇前。西日士衡仿佛明白似的,立时低身收拾画卷。   我回了月照宫,独身一人坐于未央阁。与西日士衡相处的几个片段,令我反省自己。我已不是少年,何故与少年一般心性?何况,我用什么身份与他计较?   第四十七章   烟波阔远无鸟飞   一梦得之说   一年后,春。   我不知近日第几次无奈地叹气,自从西日梦得满五岁,被送到我身边后,我的无奈就一直有增无减。   “石子丢到梦得,梦得会疼的!”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用金子丢成不?”   “金子丢到三殿下,三殿下也会疼的!”我叹道。   “梦得把砸梦得的金子捡起来,就不疼了。”大眼睛闪着金光,“把金子全给奶奶姑娘,娘娘喜欢,梦得也喜欢。”   西日梦得口中的娘娘是他生母王婕妤,三个月前刚从才人晋升。我望着西日梦得粉嫩的圆脸,实在哭笑不得。难不成要用金子把这小子练出来?   西日云庄出了个馊主意,“用面团吧!砸不疼!”   西日梦得立刻响应,“好啊好啊!用芙蓉豆沙糕!”   一旁的西日士衡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酱汁茄饼、月宫绿豆糕、水晶蒸饺……”西日梦得一口气说了十几道点心,喘了口气道,“这些都可以,换着丢梦得把!”   他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笑倒了二位兄长,僵了我的脸。   “娘娘说,美女不能多皱眉头的,会老的!”   我的面纱在月照宫是不戴的,听了他这话后,只得掩面。我终于了解西日昌是真的喜欢三皇子了,这个又贪财又贪吃的可爱小子。   西日梦得的口水直到侍卫端来一大堆泥巴后停止,他瞪圆双眼问:“为什么他们玩银针,梦得只能玩泥巴?”   西日士衡体恤道:“我们也是从被泥巴砸开始的啊!”这是谎话,他与云庄开始就是两枚石子,现在分别有固气后河固气初期修为的二人再练身法,就是百枚银针的标准,而身法早已不是他们的修炼重点。   西日梦得将信将疑,开始“玩泥巴”。他胖墩墩的身子并不灵活,上来就被一块泥巴丢中脑门。其实换了别的小孩,起码能避开头部,但他看见泥巴飞来就不动了,眼睁睁地看着黑不溜秋的泥巴朝面门飞来,然后砸到脑袋。泥巴掉落地上,西日梦得放声大哭。   丢中他的侍卫手足无措,倒是西日士衡说了句:“这家伙被养坏了!一点疼就要闹腾成十分的疼!”   西日云庄也应声,他与西日士衡二人以前不知被石子砸中多少次。四肢上经常淤青块块,也从未像西日梦得一样大呼小叫。   我想了想,道:“要不三殿下你拿泥巴丢他们,怎么样?”   西日梦得逐渐停了哭闹,鼓着腮帮子问:“梦得什么人都可以丢吗?”   我再次叹气,这就是祸害的小儿子,再小都精。我示意场中人配合了下,于是,一群人一窝蜂散开,目的就是让西日梦得必须跑近了,才有丢中的可能。西日梦得追了一阵,丢光手里的泥巴又回去拿,一来二去的,小脸通红,却眉飞色舞。几位侍卫给足了面子,让她丢中了,西日云庄也假装不小心被砸中了胸口。   等西日梦得跑不动了,我提起他的衣领,不叫他一屁股坐地上。   “好玩吗?”   小家伙忙不迭的点头。   “三殿下,你看几位侍卫哥哥被你丢中了,都没有喊疼,你的云庄哥哥也没有哭,以后你要跟他们一样!”   西日梦得想了想,道:“明天用枕头丢梦得好了!”   我无语,身边一群人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所有人都喜欢年幼的西日梦得,包括他的两位皇兄。他离开月照宫后,西日士衡道:“玩闹结束了,西门大人,我们来真格的把!”西日云庄立时严肃起来。   我点头,侍卫们分别递给我们三人练习用木剑。   这一年间,我与他们二人一同成长,重修气劲。结合了罗玄门、天一诀的武学新发,踏踏实实地从头开始修炼,到如今,我的气劲也稳定地达到了固气后期。消除了早年一心报仇的急躁,扎实地从基础武学重新练起,虽然修为只有固气期,但寻常上元期的武者都不是我的对手。按照苏堂竹的话说,我这个固气期的武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能以低阶越级战胜强者。   气劲的强大并非唯一战胜对手的条件,一年前,我除了气劲修为,其他武学修为都位于准武圣的境界。当我巩固了一丝气劲,逐渐修炼强化,突破固气期的那一刻,我感到了武道的瞬间提升,这是难以形容的感觉,前一刻面对慕西雁的满天飞针还捉襟见肘,后一刻却觉得他的针慢了。   西日士衡和西日云庄的木剑攻势,在我眼中如同儿戏,我的每一剑都点在他们的剑身上,从不交叠剑身,完全以剑尖来对,而所用的剑法也同他们一般,是罗玄门的基础剑诀。   眼力、身法和对战经验导致我信心强大,从他们的剑头上开始点,逐渐移下,一直到最后分别点中他们的剑底,离剑柄只一线之遥。   西日云庄首先脱剑,跟着西日士衡也不得不弃剑。   “同样是固气期,怎么差那么远?”西日云庄喃喃。   “她是妖女,不能以常人论!”西日士衡拍拍兄弟的肩。一年里,我与他们相处融洽,加之西日梦得的童言玩笑的影响,西日士衡看穿了我不与他们较真,也开始挤兑我。   我笑了笑,这也算西日士衡的变相的恭维。   “你们一起来。”我对周围四位侍卫道。那死人早在一旁跃跃欲试,闻言后立刻持木剑围上前来。   “二位殿下看好,基础剑诀的真谛是什么!”我挽一个起剑式。   四人中一领头的道:“请大人赐教!”教字音一落尾,四剑就各挽剑花,从四个方向不同袭来。他们早与我对手过多次,配合默契。四方阵型已展开,原本四位清元期的武者,就达到了上元的级别。我不敢大意,飘身虚晃一剑,闪避三剑,横指位北的一人。北者迎上,我身后三人急追三剑,缩小了合围范围。   其实以万象诀的推论,这时候指东打西,迷惑死人先击败一人很容易,但我设计的是先逼发死人最大力量,再行突破。所以跟着我急退后刺,南位那人横剑后,另三人又缩小了合围圈。如此我再西后东,死人的合围圈几乎堵住了我所有移动范围。   “大人要输了!”西日云庄一旁道。   “逞强果然是不行的。”西日士衡搭腔,二人唱双簧一直很有趣。   就在众人以为我成了瓮中之鳖,只有束手待败的份儿时,我忽然往东南二侍卫间的空隙突破,砰砰两声,最后我却从西北空隙而走哦,游离到四人合围之外,破了合围圈,解析来就简单了,我先击落西北二侍卫手中之剑,胜败已无悬念。   “多谢大人指教。”四人收拾起木剑,对我恭敬地道。修为的晋级我无法帮助他们,但一年间他们与我的数百次交手中,收益量多。   “又赢了。”西日云庄叹道。   我反问:“二位殿下,可看出方才我用的剑诀与你们有何不同?”   西日云庄道:“比我们快。”   西日士衡沉吟道:“出手方位很巧妙。”   我点头,道:“其实我的剑诀与你们的并无不同。”   二人沉思了片刻,西日云庄道:“我明白了,千锤百炼后自然快了。”   西日士衡道:“同样的剑诀,即便再寻常,只要修炼到一定程度,未必比精妙的剑诀差,关键还是在如何运用。大人,你修炼了几年?”   我答:“实打实的算,我只练了一年。”   “什么?”一干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的武器不是剑,以前练剑就是行气,还是当了侍中后,与你们一同练起来的。”   “大人的武器是什么?”西日云庄好奇的问。   我微笑着听见西日士衡道:“别想了,她的武器不适合我们。”   西日士衡说完对我会心一笑,他与西日云庄请教了我几个心法上的问题后,上午的课业就结束了。   我回到昌华宫,胥红禀告,西日昌还未回宫。十日前,他率陈氏父子和苏世南出工,前往杲西,估摸还要个三四日才能回来。   胥红与我一同用了午膳,如今的她比我更风光。她的品级依然是宝林,却是大杲第一宝林,殿前第一红侍女。连孙文姝都羡慕她,谁都清楚西日昌的妃嫔都不得宠,光一个头衔好听。   胥红已经不是当年的胥红,但骨子里还留点傻气。用完饭后,她捧着茶道:“年前,柳妃娘娘与我道,不可怠慢了鸾凤宫。我琢磨着也是,好歹还占着位儿,就算往年不待见我,也是那位田宝林编派,眼瞅着春季的封赏拨下,你说我亲自去送还是让旁人去送?”   我笑道:“你不想去鸾凤宫就直说嘛!”   胥红放下茶盅道:“我的大人啊,如今哪有人爱往鸾凤宫跑?别说我,就连婉娘她们都不爱去。还有鸾凤宫的那两位宝林,那哀怨的模样好像谁把她们推了火坑。”   “去吧,能者多劳!”   胥红叹了声。我忽然问道:“你知你为何被重用吗?”   她摇摇头。   我扣着桌案又问:“若宫中一陌生宫人问你是谁,你如何作答?”   “我是胥红呗!”胥红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拍拍手,换来门外侍卫,“你告诉我,你是谁?”   那侍女被问得一呆,回过神答:“卑职三品带刀侍卫庞海正。”   “去吧!”   “是。”   胥红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我娓娓转述了西日昌的原话:“文人士人也好,重臣小吏也罢,但凡有一官半职,都习惯将职称放在名前,一并道出。即便落魄了,都不忘体积曾任的品级官位,这是寻常人无法摆脱的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其实在非正式场合,和必须提及的时候,职位有必要一并报出吗?在大杲,在宫里,我们都是陛下的人。”   胥红微红了脸,我心知她只说自己的名有她的原因,她曾是胥嫔,要她自提现今是胥宝林,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你跟着陛下在偏殿也见过不少重臣了,你听听那滑不溜秋的万国维如何自称?他道,小臣万国维或微臣万国维。宰相邰茂业怎么说?老臣邰茂业。还有别的臣子,都自称臣某某某。其实这些人有个共同点,就是不止在陛下面前这样自称,在别的场合都会这么说。放眼大杲,这些人随便挑出一个,都是呼风唤雨手持重柄的显要,但他们心里只有大杲只有陛下,职位对他们来说,不足对人道。”   “我明白了。”胥红点头道。   门口隐约传来动静,我估摸把庞海正也说教了番。   胥红亲自去了鸾凤宫,我则打开了尘封许久的琴盒。盒里“永日无言”一如既往地散发着泼墨洒金般的光泽,在它边上有一把毫不起眼的木质短笛。   我一遍又一遍地抚拭“永日无言”的琴身,难以言语,只能感受,这是一把与它的制造者一样充满力量和魅力的琵琶。它的力量糅合了毁灭和新生,它的魅力交织着霸气和神秘。虽然我曾多次拨响过它,却没有一次弹奏出它的真正乐音。以前是不够力量,准武圣的气劲都无法满足它,而现在是充满敬畏。   我闭上双眼,轻轻拨动它的琴弦,低沉的琴音一声声波荡寝宫,琴仿佛有着自己的灵魂,情意闯入我的心扉。瑶草一碧,有入天地。陌上开花无数,画上莺燕啾啾。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   我忽然停下指,身体已在轻颤。如此自然,我就做到了早年无法弹奏的柔微乐音。虽然不成曲调,却是一音音春暖花开。   年后的春光斜射,温暖的寝宫散发出时光沉淀的蛋黄光圈,精致到奢华的床帷,金钩双拢。我一点点看过去,我居住于此,与一个男人追逐嬉戏,对夜长谈,相拥而眠。寝室里到处洋溢着男人悠长的呼吸,暧昧的气息,和无声的笑语。   经年恍惚,弹指之间,我被他一手改变了所有,而我的所有他无不了如指掌。有时我很疑惑,也隐隐忧虑,但他睡在我身旁时,我却又什么都抛诸脑后。   定了定神,我开始静修心法,晚间胥红报我鸾凤宫情形,并无异况。用了晚膳后,我同前几日一般,很早就上床休息,也同前几日一般,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睡不着?”类似梦呓的声音。   不,这不是我的声音,我忽然扯上辈子撑坐起来,西日昌正似笑非笑地站在床边。   “啊……你回来了?”   “办完事就立马回来了。”   我探手摸上他风尘仆仆的脸,锦袍从肩上滑落,被子下我不着寸缕,他的眸色立刻深了。   我们抱作一堆。   其实我的身体他早已熟悉无比,可他从不厌倦。一场巫山云雨后,他指头圈画在我小腹上,低低道:“这里面很神奇,它总在诱惑我,召唤我,然后想我淹没在里面。”   我平息着体内的战栗,“什么意思?”   他微笑道:“很黑很黑,又很白很亮,可我却觉得它是红的,既好看,跟你一样好看。远看就很好看了,近看更漂亮。”   我还是听不明白。   “这是内视。”他停了指尖的动作,凝望我道,“你的身体里住着一位魅神,它的气场是天行者。妖娆绝艳,飞扬跋扈……”   “等一下!”我试探着问,“你的修为又精进了?”   “嗯。”   我羡慕地盯看他,内视是一种高深的武学境界,可以凭肉眼看到体内气劲的运行状况,却很少听说有人能内视别人。内视起码需要武圣的修为,即便是武圣,十位武圣中未必有一位能修炼出内视的境界。   “只能看自己,还有你。”他暧昧地眯起眼,“要在那个时候才可以看到……”   我憋气,他笑着打量我。我一口气憋完,终于发飙,“你太不正经了!哪有你这样的武者?”   他捉住我双手,低笑道:“那我正经地说,以前帮你打通气脉,就绝着你身体太古怪了,开始怎么弄都弄不通,后来才慢慢弄痛了。这回出宫,路上我琢磨了个透,回来就发现能看到里面了,怪不得,怪不得……原来不是我太淫色,是你真的很好看。”   我憋气的红晕此时才浮现面上,“这就是正经话?”   “不说笑了。”他放开我的手,揽住我的腰,“这几日那三个家伙如何?”   我整理下思绪,将三位皇子的情形一一说来,说道西日梦得,无奈,“我终于明白你为何喜欢他,目下大杲皇宫他就是无敌了!”   “喜欢?”他笑了两声,一声高一声低,“确实有些惹笑,若非他生母出身太低,这小子还真是前途无量。”   “怎么说?”   “你知道他的名字如何来的?”西日昌顿了顿,道,“那卑微的女人除了运气,也有高人指点。当日她与我道,她做了个梦,梦到一轮红日射入她腹内,于是她就有了身孕。”   我一怔,我也曾觉着一轮红日入身,却不是梦,是西日昌直接带给我的感受。   “历来都有这样的事儿,但凡帝皇初生,天降吉兆。那都是假的,假到不能再假。不是后人溢美虚赞,就是后妃自抬身价。若非梦得很有趣,我早讲那女人赐死,直接让旁人抚养梦得了。”   我叹了声。西日昌转低了声,“痴心妄想的女人太多,也不想想自己的能力?所以我就让小三叫梦得。”   二再入地宫   次日午后,我随西日昌出宫,再次来到苏宅。所谓苏宅,其实是盛京城内,一个安置闲人的地方。苏家父子很少落脚,倒是西日昌安排一拨又一拨人入住。以前花重住此,从南屏回来后,西日昌另给他置了府宅。   我没有戴面纱,估摸很快就会到再不戴面纱的一日。随西日昌入宅后,正厅里十六人正候着。一见我们步入,他们纷纷下跪,口乎参加陛下云云。看他们衣装是西秦人士,男女老少都有。   西日昌携我手坐上正位,冷冷道:“都抬起头来!”   这十六人一抬起头,却都在望我,我微皱眉头,好生奇怪。   “这些人你都不记得了?”西日昌柔声问我。   我仔细端详,依稀觉出几张面容熟悉。忽然,我站起身冷冷道:“是你们几个!”   十六人中大半惊慌失措。他们是我黎族之人,十余年前当我家门惨败,投奔他们中的几家,不是被赶了出去,就是觊觎设计我。   我回望西日昌,他正出神地打量我。   “陛下带着些人来做什么?”   西日昌轻描淡写地道:“给你处置啊,你想如何都可以。”   已有人在磕头认罪,哭诉当年也是迫不得已,事出有因。也有几人面色不改,无动于衷。可我看着不觉出气,没有丝毫爽快,更没有丝毫怨气。我只是安静地看着听着,我黎族落到今日的地步,早就亡了。他们虽也算我的族人,却没有一个曾经援手同族的我。他们也没害着我什么,人的私心罢了。   “打发他们走吧!”我没兴趣再看一出闹剧。   西日昌轻咳一声,“你不想要自己的族人吗?振兴你黎族?”   “陛下,请允许我告退。”我扬长而走,有位妇人想拉我的裙摆,我跃了过去。   西日昌紧随而出,在我身后沉声道:“站住!”   我又走了几步,直到他拦我去路。   “妹黎,你今日失仪了!”   我抬起头,对上他严厉的面容,淡然道:“陛下,我早已不是黎族的妹黎,我姓西门,我的族人和家人只有你。”   西日昌—怔,我从他身边走过。他忽然赶上来,抓住我的手,疾步往外走。他走得很快,我几乎被他拖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我想明白了,他这次去杲西,其中一个缘故就是为我弄回我的族人。他希望我能团结黎族残余的力量,以德报怨又带给族人们壮大自己的机会。可我不但做不到,并且压根儿无心去做。在我心底,黎族在我家人惨死之后,早就名存实亡。   回宫的途中,他一直阴沉地盯着我。他料准了我不恨他们,却想不到我忤逆了他的决议,还在众人面上一走了之,给他难看。   他可以容忍他的大臣们直言不讳,因为那些臣子出发点是为了大杲,而我显然触了逆鳞,却是因我自己的喜怒。   一路我们都没有说话,回了昌华官后,他才道:“你太清高了!”   我没有应声,却发现他拖着我,往我以前的寝室去。我心底苦涩,要被赶出他的寝室,住回原址吗?不,原址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他接下寝室里的机关,拖我下了秘道。   摇晃的油灯一路照过千奇百怪的壁画图腾,我第二次瞧见它们,却不觉得是一群妖魔怪兽,而是—群笼中之囚,被迫困居地下的守卫者。   西日昌提着油灯道:“其实这儿才是地宫的真正入口。”   我觉着也是,这条道没有危险,纯粹像一条“观光”通道。我们再次停留在那副粉红骷髅前,西日昌忽然把我按在墙上,举着灯照,晃得我眼花。   过了一会儿,他仿似心情突然好了,眯着眼笑道,“你比它漂亮,也比它危险。”   “为什么?”   他的目光移到女妖面上,低低道:“因为你还太善良。”   我忽然奋力将他按在粉红骷髅画像上,油灯摇曳,一片黑暗被灯光冲击,动作太大,油灯熄灭了。在地道陷入黑暗前,我看见他眼底的笑,似恶魔的满足,又如鬼魅的得意。   黑暗中,我们的双唇轻轻一触,又一触即离。他的双眸幽暗地闪烁,我离开他的胸膛,轻叹道:“走吧,我的陛下。”   我们重又踏上行程,黑黝黝的地下甬道,被脚步声叩响,犹如行进的野兽,身上发出锁链的交响。   “其实我没有生气。”   “嗯。”   “其实还是有些气。”   “嗯。”   “但那人是你啊……”他幽叹一声,又转了笑语,“现在好奇吗?”   我停下脚步,问:“莫非这地宫也与我有关?”   他也嗯了声。   “与我黎族有关?”   他继续嗯。   我默了片刻,忽然吼道:“你太坏了!”   他只笑不语。   我们继续往前走,我握着他的手,真恨不能立刻甩他个十圈百圈。我本来一点都不好奇,即便当年跟他下了次地宫,也没在意地道里还有什么,还能通往何处。这次又跟他下来,却被他引发了好奇。   他为何早不带晚不带我下地宫,偏巧见过黎族人后就带我直奔?他为何把我按在在那女妖画上,扯着叫人听不懂的废话?前次他也刻意在这壁画上停留,这说明粉红骷髅的画像与我有点关联。   但他坏就坏在,从来不肯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喜欢诱骗我思考,引诱我主动地言行。   黑暗的前方出现了朦胧的光,那光难以分辨色彩,不知黄绿。我们来到了地下殿堂,殿中央的玉石雕像手里多出了一枚硕大的夜明珠,那肯定是我身边的坏家伙叫人放的。夜明珠的光芒照亮了殿宇,西日昌放下了油灯,一手揽上我的腰,不疾不徐地道:“这位将军名叫纥吕,他生前守卫着燮王朝,死后还为燮国看护地宫。”   我抬头仰望那座玉石雕像,口上问:“那回你就知道这是纥吕吗?”   “是啊。”西日昌当下为我解释前朝燮国的宫廷服饰和军戎装束纥吕的装束正是燮国一品将军的戎装。   “上次你为何不说?”   西日昌道:“我以为你多少好奇,自行查询下纥吕的身份。结果你早忘得一干二净,成天只知道吃吃睡睡。”   我斜他一眼,转眼端详纥吕,“他和我一样,本名叫吕纥,名姓颠倒着用了。这就是你想说的第一点吗?”   西日昌笑了笑,“是啊,总算你没抱着桃子上书院。”   “纥吕为何会战败?”我打断了他的取笑。史书上记载,纥吕是燮王朝的一员虎将,可惜生逢七国战乱,最终死于保卫燮官之役,而获胜的一方正是西日昌的先祖,那位改了西门姓氏的开国帝皇。大杲的史书只有寥寥几笔,讲连得极其模糊。大意就是先皇在这场攻都城大战中,铁骑慑敌,大败纥吕。而别国的史书上书的却是,纥吕不知病了还是另有隐情,居然没有与杲帝正面交锋,就战败了。   西日昌收了笑,正色道:“你很快就会知道原因。”   出了纥吕的殿堂,我跟着西日昌踏上了那条当日未探明、机关凶险的地道。纥吕手中夜明珠的光亮很快湮没在黑漆漆的曲折道后,而西日昌没有携带那盏油灯。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陈腐气味,黑暗中西日昌道:“当年我西日皇朝也是迫不得已,必须拿下燮官。七国之乱前,大杲占据北方僻隅,根本排不上七国的座次。只是北部蛮族,本身的人口还不如当年你黎族鼎盛时期。”   我点头:“那是个奇迹,大杲的堀起。”   西日昌却摇头道:“不是奇迹,是战略得当和运气。”   “我们少人少地盘,所以抢人攻占城市。”西日昌解释道,“和黎族不同,大杲全民皆兵,虽然人少,却是一支强大的军队。先皇花了五年时间,攻占了由北往南的二十七座城池,开拓了一条通往中原的大道,问题也由此产生。首先是攻占容易,养畜和发展却很艰难。越往南打,南部的城市和民生与我们北方差异就越大。其次我们侵占了燮国的一小部分领地,燮国一直在反击,守城战艰巨,而别国也在虎视耽眈。在这样的时候,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放弃部分南部攻占的城池。着重发展巩固后北方。要放弃已经到手的地盘,就是放弃用血汗和军士的性命换来的成果,先皇和他的将士们全体否央了这条路。而另一条路就是攻克燮都,完全控制所有北部区域,彻底打乱七国局势。”   “这第二条路现在看来,很鲁莽,风险更大。谁知道攻占燮都后,别国会不会趁我们脚跟未稳,再来争夺夑都呢?而且纥吕不是庸碌之辈,甚至可以说,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转了个弯,前方忽然光芒大作,明亮的白黄照亮了地宫。我抓着西日昌的手不由一紧,眼前宽敞的甬道上,遍布一条条血色丝路。脚踏着不觉,此刻才知其中玄妙。无数条血色丝路,勾勒出复杂的图腾,比先前那两排壁画上所绘,更庞大更细致。庞大的是结构,细致的是纹路。这血色图腾不止脚下地面,它涵盖了左右两面墙壁。总体纵观,我们所在的居室,就是一间古怪的入口,光亮都从密集纹路的拱门里穿射而出。   “哦,这是一只右手,最凶险的右路。我们所在之处,是它的右掌。”西日昌抬头道,“你看上方。”   我惊讶地看呆了。我们的头顶上方,是无数枚细小的铁蒺藜、铁蒺藜的方向各异,但可肯定,一旦机关开动,它们能笼罩这间居室。   “放心,它们都是死物。就算是活的?我也能带你安然过去。”西日昌轻轻笑了声道,“南越人估摸也笑话了我们大杲好几代帝皇,自占着宝库却不知晓。可他们白送我一个花重,胜过世间所有死物。”   “花先生还好吗?“他提及花重,我便问了。有大半年未见花重,更不知这一年多花重住在哪里。   西日昌道:“好得不能再好、就在前面发疯呢!”   我按下疑惑,跟随他继续往前。我们穿过拱门,光亮的源头立显。在长长的类似圆柱形通道两旁,镶嵌着两排夜明珠。明珠们交相辉映,照亮了前路。地面和墙壁上依然布满血色纹路,扭曲盘桓,不能细看,在明光下细看就会眼花缭乱。   “好大的手笔!”我心下暗思,“西日昌的禀性,绝不会开出这么条奢侈的照明路,他有钱却很少乱用。   “这地宫还没完全造好,就这一条道,浪费了多少财物,这就叫明珠暗投。”果然,西日昌道。   “接上前面的话题,纥吕一直接兵不动,直到大杲攻克燮都附近的城池,这就到了战局最关键的地方。你猜纥吕在想什么?提示你,他可不是手下无兵,燮王也非昏君。”   我沉吟道:“那他之前就是示敌以弱,谋划着一举擒敌。”   西日昌笑道:“答对了。”   “这就是所谓的运气?”   西日昌道:“使得。你看到里面的东西就知道燮王的野心,和纥吕德打算。”   通过更大的拱门,我们来到一座辉煌的宫殿,明珠与水晶各占半壁,其间更细密的血色纹路,和殿中整齐排列的铠甲、兵器、令我错觉仿佛进入了魔兽的脏腹。腐朽的味道正是来自几千副铠甲。   “这些军备当年可是好东西。现今却是废物,过去那么多年,老式的铠甲即便保存完好,也用不上了。”西日昌随手掂起一副,布片从铠甲上松落,"很重,太重了。"   我也提起一把长剑,试了下锋芒,比起大杲将军们所有的兵器,稍微次了,但在当年,确实算上利器了。   西日昌丢下铠甲,"走,去看看花菊子。"   我随他往里去,不久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又穿上连接排序的五道拱门,我见着了花重,他正忙于案牍。案上的文纸各类书籍堆得乱七八糟,而花重听到我们走人,头也不抬,只笔走龙飞,不知道在写什么。   “殿下!”一旁几个侍卫和工匠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行礼。这几人的身后,我看到了几具古怪的器物。   西日昌是以他们继续,对我道:“你看到了吗?那就是燮国的秘藏武器。可惜他们没机会用了。他们留着后手,我大杲前辈们也留有后手,那就是速度。谁也想不到,大杲的铁骑军在之前所有战役中表现的攻城速度都是可以放慢的。一个时辰,在纥吕还来不及准备完全之前,大杲就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燮都。”   我很快就明白了西日昌的意思。纥吕本不应败,但他败了。燮示敌以弱有其用意,譬如说诱骗他国,凭仗着秘藏武器,待战局关键时刻反败为胜。由此而推,燮真正的敌人并非大杲,燮王及纥吕迟迟不动用地宫下的武器,是怕过早惊动对手,这就给了西日皇族一统北方的机会。他们没有料到,区区一个游牧民族,不仅打通了北方的城池,还在燮都爆发了一场速度之战,而他们真正的对手一直在观望,并没有动手。观望战役获胜最大化的燮最后惨败,输得憋屈输得冤枉,让纥吕让燮王朝饮恨的还是他们自己。   若他们开始就放手一搏,大杲不可能获取那么多北部城池,而燮面临的就是另六国的或围攻或忌惮。以一对六胜负难论,但总比被大杲灭国来得强。可是他们太相信自己的能力,太执着全局的胜负。或许还有别的因素,结局是燮败了,真相也随之泯灭。现在西日昌告诉我的,就是大杲单方面的判断。   西日昌带我继续向前,随着通道的变窄,光线也越来越暗,直到一段路只有一颗夜明珠照明,地宫的面貌全然改变。写色安稳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惨青色,青森森的纹路风格也截然不同,粗犷挥洒,又行云流水,不仅遍布脚下和两面墙,连顶也绘了。   “这位地宫设计者,应是位画师。”我边走边说。   西日昌笑了笑,道:“你知道燮王朝如何区分好人坏人?”   “你说。”   “很简单,以貌取人。长像俊美的是好人,丑陋的就是坏人。”   “有这么简单?”   “哦,复杂点还有,面庞白的是正义的,黑的就是邪恶的。”   我无语。这评判标准颇似西秦的鼻祖。西秦人就爱以貌取人,能在西秦身居高位的,无一不容貌过人。老贼、老雍,还有纳兰冠英无不如此。倘万国维生在西秦,也许只能当街头混混。   “以貌取人的风气,历来就有。”西日昌想了想,道。“鹏国有为君主,应该是鹏宗王吧,他貌丑,有次接见别国使臣,宗王让手下代替了,他自己充做侍卫,站在一旁。结果使臣回国后到,宗王貌美无双,不过他边上的一个丑侍卫气度不凡,若不丑,该是位将军。可笑吧!”   “还好。”   “黎国有位仁王。”西日昌慢悠悠地道,“貌极丽,身手也不错。”   我黯然道:“黎仁修死于貌美。”   “哦,你家的事。”   黎仁修是我黎族最早的君王之一,英武能战,貌美。有一回他遭到刺客暗杀,他手刃三名刺客,只是脸上受创,坏了容貌。是时,医师而他治疗包扎,他不听医嘱,扯下面上伤布,流血不止而亡。   这是我黎族的秘闻,西日昌随口而出,显见做足了调查考证的事儿。但这不是可笑,而是可悲。   “其实你的先祖黎仁修并非亡于面伤。黎安初为何而死,他就是为何而亡。”   我一惊,停下脚步,问:“你说什么?可有凭证?”   西日昌道:“天一决的秘密,我查了几年,才稍有眉目,却是如何都想不到,这真正的答案就在我们住的宫殿之下。”   他大步往前,我急忙跟上。眼前一到了一处阶梯,往下,深邃幽暗,灰光蒙蒙。   “这里很危险,如果将地宫看作一个人,那这里就是他的腹地。”西日昌沉声道,“若非有花重,这腹地就是一座墓地。花菊子啊,正是这座墓地的钥匙。”   “怎么说?”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阶梯过后,是一座诡异的石室。我们进入的是石室最大的石门,室中另有七门,七道士们上分别雕刻着与来时入口相近的鬼怪妖兽。也许是久不见天日,又或隐藏的太深,我总觉着这些门上的饰兽很刺目。   “八卦你我都知,但我没兴趣深研,你有兴趣吗?”   我摇头,“花先生就在演算那些?或许唐长老也有兴趣。”   西日昌笑了笑,忽然问道:“天一决有多少外篇?”   我一怔后,答:“七篇,难道这是……”   西日昌点头道:“建造地宫的着人与天一决有关联。不过他应该不是唯武者,而是为地地道道的老学究。”   “他把天一决用于建筑地宫?”我觉得匪夷所思。   “若我没有料错,你最不喜欢修炼的就是外篇第一篇。”   他话中了,我立时了然我的武道。如果天一决暗合的是八卦,那八卦第一卦乾卦即总纲。乾卦阳刚,刚健,自强不息。第一外篇即坤卦,坤卦阴柔,地道贤生,厚载万物,运行不息而前进无疆。   因为第一外篇处处与总纲不合,一练就练岔,越练越抵消总纲的心法,我便放置一旁,转练别篇,这导致了我的过阳而不柔。   “好生生的天一决,就被你糟蹋了。”西日昌笑道,“还是黎安初口传的时候误传了?”   他又说中了,黎安初误传,我就那么误练了。   接下来,我与西日昌细道了七个外篇。大半年前,我曾与他说过一回,当时他摆手道不急。现在想来估摸就是那时,他已经发现了地宫腹地的八门。这人也能忍,先摸排清楚了,再来找我核实。   西日昌思索片刻,忽然乖乖地道:“幸好你没有练全。你的天一决是个阴谋,除了总纲和第一外篇按顺序没错,后面都颠倒了。不,天一决本身没阴谋。”   我盯着他道:“现在你到有些颠三倒四。”   “跟我来。”他拉了我手,径自推开左手第一道门。那道门上雕刻的是祁门中唯一的女魔。女魔顶生独角,嘴露獠牙也无法掩饰妩媚天生。   我心道,这是离卦,又名火卦。离明两重,光明绚丽,火性炎上。   “这是照旷。”门后一片夺目璀璨,实施纵深处堆满珠玉奢华之物。   西日昌拉我又开离卦对面的门。那道门上刻得鬼怪,七门中最鬼,难以用言词形容是个什么玩意儿。   “无解?”我问。   他点头道:“次卦。二坎相重,阳险阴中,险陷之意,险上加险,重重险难,天险,地险。恩,又名水卦。”   门开后,却是一间光秃秃的石室,其间只有一枚夜明珠照明。他拉着我走入,我四处张望,皆是粗糙的石壁,与水卦不合,到有分无解之意。最险之处,暗藏生机,此生万物的水又为何而险,无解。   “花重依卦象开了七门无数次,才破除了门下机关……这间最为古怪。”他感慨着拉我走到最里面。   昏黄的光线下,我看到了几张书架,书架上只有零星的几本旧书。除了书架与书,这间石室再无旁物。   西日昌取下一本递我。我翻开一看,竟是一般笔记。粗扫几眼,应是建造地宫之人手笔,记载的都是他生平琐事。他名为解道子,乃燮王朝时期一名宫廷匠师,善画。   “这人名不见经传,但你看第三十三页。”   我依言翻到三十三页,一看顿时失色。   “今闻吾友英年早逝,锥心催肝。秋风萧瑟,木落西黎。仁修面伤而亡,必有玄故。书祸奈何?人命罪书……”我急急阅完,笔记上所述,竟是黎仁修并非遇刺后不治身亡,而是牵涉到天一决而死。   “黎仁修死于西秦内地。不久后,解道子死于燮都。这以后,四处流传的天一决者,即能获取天下。年代久远,如今可考证的不多,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二人都接触过天一决,你黎族很早以前就有人因此决身死。可惜找不着当年黎族留下的书籍记载,不知黎安初如何找回的天一决。”   我定下神,咬牙道:“我知道!黎安初肯定找到了解道子的后人。”   幼年我虽顽劣,但家藏的族谱,和有关家族的书籍都翻看过。我记得有本奇怪的书,书上内容忘了,但最后有页图却没忘。那标记不大,幼年我只当图画看了。所有书上,只有那一本那一页上有那么一小片图。   我指着笔记的封面,道:“就是这个!”   封面上是朵梅花,与寻常梅花不同,它是四瓣的,和那页图上一个样,这应该是解道子的标记。   西日昌记下四瓣梅花后,道:“我会去查。”   我陷入了沉思,如果有天一决总纲是乾卦,为何叶少游那日吹响的无名笛曲至柔?同样衍生乾卦,如何出的一刚一柔?   “在想什么?”   我不敢再西日昌面前再提起叶少游,随手翻了下笔记道:“恐怕在解道子心底,天一决是本魔书,有可取之处,更有可怕之处,如此他才建造了这么座地宫。”   西日昌凝视我道:“当日你与我道了‘照旷’、‘无解’两篇之后,我就一直心存疑惑。世间武学,哪有外篇同总纲一般深奥?你早年无师自修,如今想来,倒是幸事。你只学着能学的,跳过了难学难解得,若换个武者,必然是一篇篇学下来,这一篇篇学下来,一个不慎就走火入魔。我道天一决是个阴谋,这就是。你的天一决应该被篡改过,但篡改者并没有删增篇幅字句,而是颠倒打乱了顺序。他未必是武人,却必然精通玄学。”   我们同时看到那四瓣梅花,最可能进行篡改的就是解道子。   “说天一决不是阴谋,因它本身确是世间最强绝学。"西日昌忽然笑道.“我讨厌古人,一句简单的话就让人想到无数种可能。”   我望着石室有感而发,“是啊,这里可能就是天一决的建筑版本。”   西日昌沉静地道:“或许纥吕不知道这里还有天一决,但他在拥有了强大的军备、秘藏武器后,依然战败,败就败在自负、好强。”   我放回笔记,对他道:“不用我出面,那些黎族人都会听你的。”   西日昌低低道:“战争的本质是人,无论用任何方式,利益,情感总是最容易凝聚的。”   这是他对黎族人、西秦和南越人的方式。我觉着有些冷,大战的序幕将被他生生拉开。   我们回去的时候,花重不肯归。西日昌笑问了句,又招出些什么?埋头于案牍的花重随口道了句:“他人即地狱。”   西日昌微微变色,拉着我手走了。可惜当时我没有听明白花重的话,以为他是对西日昌说,等知道他是对我道,已经太迟。   他人即地狱,来自帝王权术之书。西日昌平日的言行,也时常流露出此句的影响。   权术、阴谋,弥漫血腥恐怖之气,贯穿人性黑暗、朝廷险恶。父子相残、夫妻相噬、君臣斗法、以邻为壑等等丑陋与罪恶的发生,就是他人即地狱的注释。   帝王心术,与我何干?我自然抛诸一旁。   从地宫后出来,时光过得很快。一晃到了夏季,西日昌查到了四瓣梅花。在西秦的北方,有一家规模中等的老字号商铺,制作销售各类中低档家什。他们是解道子的后人,四瓣梅花的标示已被五瓣梅花取代。当年黎安初到访,以绘有四瓣梅花的旧书得到了老掌柜的亲自接待。黎安初走后,那位年迈的老掌柜就寿终正寝了。   此事由王伯谷亲自查访,以他的眼力和能力,也只能查到这里。解道子的后人全是不折不扣的木匠和商人,所以王伯谷最大的收获,是买了一批秦风家具,转送给了邱芬。   三情弦之外   天—诀的追查暂且搁浅,我每目的行程依旧。上午前往月照宫,教三位皇子。下午一般空闲,走走演武场,或坐坐书院,或自修。对西日昌那些繁杂的政事,我没有兴趣,有胥红伺候他就够了。   平静的时日在秋季的一个午后打破。与三位皇子共同修行的我,突破了固气期,第二次达到了清元期。正如苏堂竹所言,重修武艺的我,每拾回一个台阶,即意味着真正的修为突破。   分明只是清元期的修为,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穿梭在宫廷屋檐上,我能清晰地感知每一位隐匿在暗处的隐卫,跟随在我身后的慕西雁。秋风飒爽,吹起我三色衣裳,火红的飞鸟,皎白的飘云,比黑夜更自由的随心所欲。轻而易举的匿气,不着痕迹的身法,前一刻在殿宇上方,下一瞬就到了昌华官偏殿旁。   偏殿里传来胥红银铃般的笑声,她的笑我听过多次,却从来没今日般那么悦耳。我在面纱后也浮起微笑,但这笑很快凝固。   “陛下……不要了……”   透过窗纱,我看见胥红的衣襟敞开,一只熟悉的手正在她胸前摸索,胥红面色红润,欲拒还迎。   我闭上了双目。   头脑一片混乱,胸腔里翻江倒海不知什么滋味。那湘还在柔语,“红儿,这几年越发懂事了。”胥红呢声。   我猛然睁开眼。有什么不敢看的,他们既做了,我就看。睁大双眼,看清楚这一个每日陪伴我的女子,看清楚那一个夜夜睡我身旁的男人。   西日昌的手顺着胥红的胸脯摸上了头颈,摸上了脸蛋,轻轻捏了把道:“这几年也越发不像她了。”   我握紧双拳,这算什么?揉捏着别的女子,口中还道我?   西日昌忽然停下轻薄,低声道:“摸两把就得了,把衣服穿好。”   胥红的笑也同我一般难看了,她呆了呆,很快整好衣服。不仅胥红不明白,我也不明白西日昌在想什么。   西日昌以前经常对鸾凤宫的南越女动手动脚,我还能理解他是在色诱或带目的迷惑,但胥红是自己人,犯不上玩弄这套。我松了拳,冷眼瞧着。西日昌问完胥红鸾凤宫众女情形,又问及了我。“西门近日有没有碰过琴盒中的笛子?”   “大人从来不拿那把木笛。”   西日昌沉默片刻,“你恨她吗?”   胥红答:“不敢。”   西日昌淡淡地道:“这就好!你要记着,你只有跟着她才有前途,才能保着小命。”   胥红称是,我刚更加不明白西日昌的用意。他若有心嘉奖胥红近年来的表现,可以封赏可以赞誉,胥红并没有多大的野心,只要他哄她几句,她就会死着心帮他做任何事,这摸来摸去的算什么?   西日昌低低言语,仿佛梦呓,“你那日见过她的面容,你该知谨她是谁,你该清楚,就容色你也逊她几分,更不提气度。”   “是的。”胥红苦涩地道。   “你现在越来越不像她了,这样很不好。”西日昌的指头在一旁桌案上轻叩,“算了,你终究是你,世间哪能有第二个西门呢?”   到这里,我不用再听再看下去了。我缓慢后退,而后飞奔离去。也幸亏我离得远,既没被西日昌发现,退出也方便。   但我跑到廊间,却撞见了慕西雁,他似在廊下等我。   “大人。”幕西雁隐身于树荫,喊住了我。   “你早预见了?”我定下神来,问他。慕西雁曾是西日昌最重要的隐卫,他所见的隐蔽必然远多于我。他见我跑去偏殿,没有追来而等候在此,本身也说明了问题。   没有等我回第二句,幕西雁一句话就填住了我。   “胥红是陛下为夫人准备的替身。”   “你说什么?”   慕西雁没有再开口,黑影在树荫后倏忽而逝。他也无法再开口,作为隐卫,头一条规矩就是不得论紧中语。   我伫立在空空的回廊中,仔细琢磨之前的所见所闻。慕西雁的话能解释之后西日昌对胥红的言辞,但不能解释他的轻薄。隐卫能看见听见的,并非西日昌的全部。那个男人藏的太深,他老早就布好了局,胥红是他为我准备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随时都等待着代替我一死,或者其他。   我能理解棋子的用意,但很难接受这样的事情。我已经把我能给予的能付出的,一切予他,为何他还不叫我看清他的真面目?他究竟还隐瞒着我什么?   我仰头望天,宫殿的琉璃瓦半拢一片天空,飘浮的朵朵白云被不停切割,送出视野。又入新云。   非我能掌控,非我能希冀,除了信仰。而我的信仰就是这片天空下的主宰,他是公平的。   在意,所以难受,无谓,则无爱憎。在我以为他完全是我一个人的时候,猛然惊醒,还有太多关于他的隐蔽我不知骁。再次回到昌华宫偏殿,胥红已经离去,西日昌含笑注视着我向他走去。   现在我发现我其实看不恼他的笑容,我低了目光,看他随意搁在桌案上的手。修长的手一道褶也没有,白皙而优美的手指令我想到,经过长期训练没有一日离开过优雅和力量熏陶的乐师。指甲被精心修剪打磨得完美无缺,指尖勾画出圆润的椭圆形。   他的手我看过无数次,他的手也无数次在我身上淋漓尽致地变化、动作。干净利落的,暧昧不清的,灵活鬼魅的,拖泥带水的。我的手速也是他手把手教会的。武者的手,帝皇的手,情人的手,重叠于一体,而在我记忆的柔弱处,还有他带血的手。那两把琵琶是他亲手为我而造,染血而就。   我走到他身旁,抬眼道:“我回来了。”   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腕,眸光流彩,薄薄的唇齿轻启:“今日的你似乎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呢?”   “让我闻闻就知道了。”他露齿一笑,拉我入怀。他双手贴在我后背上,将头埋人我怀中。我的胸膛能感到他的气息,好像要将我整个吸入他身体里,仿佛我的归宿就是他的身体。这应该是他的表达,我只属于他,永远属于他一人。   我的双手轻轻抚摩他的肩背,正如他对我不厌倦。我也不厌倦他的怀抱。苑边花丛同朝退,楼前宫畔春风醉,多少回相偎相依,多少次幽欢销魂,如梦似幻。除了强横好胜,风流多情也是男人的诠释。世间有权有势的男人哪个不三妻四妾,而帝皇更是坐拥天下美人,要这样的一个男人专一专情,是强求,也是奢望。不可能实现的现实,乃传奇。董康使劲千种手段,万般风情,以一死换了炎帝一哭,可阻隔不了炎帝宠幸别的女人。西日昌能待我如此,我应该知足。   当他横抱我入寝宫,少有的百日行欢,让我的心隐生不安。那双抚摩过别的女人的手,穿插我的发间,能抚我到白头吗?他的昨日不属于我,他的明日我无法判定,只有此时情欲绵长。   我很快陷入他的双手,堕入他的怀抱我也第一次感受到钱惠兮或者胥红或者别的被他宠幸过的女子的感受。嫉妒、怨恨他不是我一个人的,忍受、接受他不是我一个人的。只要他还在我怀中、身旁,让他一直,长久地在我怀中、身旁,就为他敞开自己的一切。   无数个滚烫的吻顺着血脉流淌,奔放,我的四肢在他的爱抚下不住轻颤,春情难遏的阵阵细吟在午后的窗帘背光下,最终化为满足的无声叹息。他的气息他的味道,毒杀了我。   当我张开双目,发现他正眯眼看我。我伸展了下躯体,挺直了腰,尽可能地使自己的身子更舒服些。   “我知道哪里不同了。”他忽然微笑。   我懒洋洋地听他继续说:“你的修为恢复了一些。这让我想到从前,清元朝的你赌着气,在未央阁上瞪着我,乱弹琵琶……”我心下暗惊,我没告诉过他我回复修为,他还是知道了?   “那时你还是个少女,转眼我已经把你睡成了少妇……”他的手又不安分起来,在我身上摸着、爬着,而我皱起眉头,无法动作,只能听他说着炽热、青涩的言语。充满甜蜜和欲爱的言辞,就如同当年的落霞丹—样,尝起来很甜,一旦毒发就要命。只是,这一次我心甘情愿吃这样的毒,它注解了男人享受的情欲,也陪衬了女人对情感的误解。   我深吸一口气,放轻松身体。其实就如此简单,接受或不。要抓紧,首先就得放开。柔弱的是女人,而我还是位武者。   我用唇封堵了他色彩艳丽情调庸俗又真实的甜言蜜语。听过好几次了,虽说每次都不同,但今时才觉得,还是不听少听为妙。   宫殿与宫殿之间,铺着玉石的间道,回廓与回廊之间,清一色雕栏玉砌。深秋的景致,落叶枯黄,经风卷舞。   我远远望着西日昌一色墨绿衣袍,明亮了宫廷的秋景,爽快的笑容仿佛用不凋落的春花。左拥右抱,倚玉偎香,好生快活。他的眼波温暖、柔和,脉脉含情。他天生的诱惑,让和他说话的花骨朵们粉面含羞,又情不自禁地向他贴近,依偎仰慕。官廷的秋景明亮到刺目,有他的地方总是那么光彩照人。一片秋叶飘过,遮了片刻视野,然后视线模糊了。   他就像只蝴蝶,在我不经意的时候,东扑扑西扇扇,这边停留那边徘徊。只要有大片的空闲,,只要我不在他身旁,他风流的天性就自然流露。但是不久后一件事浮出水面。让我更深地了解了他的“风流”,冬季他处死了两位侍女,一个才人,一个宝林。二女死在清华池,我去问了婉娘,她斟言道:“或许是服侍得不得体。”   “什么叫不得体?”   婉娘畏惧地道:“大人就一不要再问了。”   我更觉有问题,“宫女的性命就如此卑贱?”   婉娘在我的再三逼问下,也不肯多言。她不说不代表我查不到,我从几位清华池附近守卫的恃卫那儿一番旁敲侧由,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清华池是是昌帝朝宫死人最多的地儿。   虽然我已升任恃中,专职三位皇子武学,但卫尉的影响还在,并且作为后宫的红人,我在内务府轻易看到了我想看的文书记载。从西日昌即位始,每年冬季都有几位恃女被他赐死。我不在盛京的两年多还好,从我回到西日昌身旁,被赐死的侍女明显增多。只有徐端己嫁入大杲,我暂住清华池的那一年没有死人。而去年东天,被赐死恃女的数量竟然达到了九人之多。这次若非死者中有位才人,恐怕我永远都不知道清华池是大杲皇宫最恐怖的所在。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服侍不得体,这是婉娘能说的真话。她不能说的是,这些女子的死与服侍得体不得体无关。真相往往是残忍的,可惜我不能藏身于清华池看个分明,以西日昌的修为,只要靠近就会被他察觉。我判他已选到武圣的修为,而清华池就这么大点的地方。   视人命如草芥,这是暴君。可是在朝堂上,却不见他滥用采伐.甚至前两年他还下达过死刑的复核令。即一个死刑犯,报上刑部后还要通过三审.最终得他批准才能执行死刑。这是珍视人命,显然与滥杀宫女不合。   他能隐藏的地方远比我多,比任何人都多。朝臣们无论言不由衷还是心领神会,都一致赞誉着昌帝的仁慈,后官死几个侍女这样的小事不仅上不了台面,也被里里外外的赞誉所掩盖。现在的西日昌和大杲,只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公然发兵攻打西秦的机会。除此之外,旁的事还真的不足道。   西秦的民怨正在积攒,少数乱民起事不是他们所要,他们在期待西秦内乱。   也许我时不时地消失引起了西日昌的注意,清华池死人后,他开始不时宣我觐见。当发现我经常在未央阁发呆后,大冷的天,他在高阁上热了我一把。   他用眼神,用双手,用他的身体来触摸来感受我的—切,像是把内心的封闭和冷漠融化于我体内,像是以给予我的激情来诱发他自己的激情。冬天真的很冷,温暖是彼此给予彼此撷取。我仿佛明了。那只四季穿梭的蝴蝶,它穿场过地,吸人花骨朵们鲜话的生命,沾染它们缤纷的色彩。只欣赏不攫取,只触摸布动情,用不冷不热的淫逸游戏来稍微增加点热气,一旦花骨朵要粘上它的翅膀,蝴蝶会毫不留情地践踏它们的芬芳,头也不同地留下一地残碎。而我就绽故在那一地残碎之上,被规作可以温存的同类。   激流汹涌覆盖过身躯,流淌四肢百脉化为潜流,然后蛰伏于身体深处,我感到了生命的残缺,用什么都无法弥补。   “你哭了。”他说。   我紧紧地抱住他,无言,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悲哀。   他指尖拭过我的汨,轻声叹,“欢爱中的眼泪?”   四谁葬花骨   时光如同指缝问流失的沙砾,他的手指却能拈住。夜间,他搂我坐在拓及新近遣人千里送来的虎皮毯上,对炉温酒,与我说着话。   “我十四岁那年,母后送给我一位容貌寻常的侍女。可既然是母后送的,那必有不寻常之处。当时我还年少,对男女之事有些好奇,对姿色寻常德女子没有兴趣。母后送给皇兄的倒是位绝色。皇兄日日沉湎女色,那段日子是皇兄生平最荒淫的日子。母后的做法令我费解,我知道她与父皇不同,她是喜欢我的。”西日昌停顿了下,我没有开口打断他。   “半年之后,母后告诉我们,皇兄和我的两位侍女,在入官前都与人定过婚约,山盟海誓非君不嫁之类。皇兄觉着他被欺骗,女子不忠贞,母后没有说错,美女只是点缀权势的花朵,要多少有多少,谁更有权势,谁就会获取无数的美女无数的芳心。于是,皇兄杀了他的侍女。我本来也要杀了我的侍女。可是她对我说了一段话,做了一件事,让我改了主意。”   我蜷缩在他双臂之间,拢着自己的双膝,听着他埋藏心底最深的往事,想的却是答喜催眠我我所见的最后一幕。少年的他一身伤寒,独自一人走出冬季的阆风湖。   “她对我说:‘殿下,你不觉得奇怪吗?并非绝色谈不上美人,出身贫寒地我为何会被墒太治守的公子看中?’我当时就一怔,确实,墒太郡治守的公子乃杲东有名的纨垮,如何会看中这样的女子,还情定终身。不过我要杀她,并非她与什么人定情。她被母后安排到我身旁,就是必死的结局。”西日昌叹了声,“她边说边笑了,她不笑的时候只是个寻常的,顶多算个眉目清秀的女子,可她一笑后,就成了倾城倾国的绝色。还是那一张同样的面容,突然却鲜活了明艳了,面庞上所有线条、弧度一下子全部舒展,连带浑身都充满着不可思议的魅力,如同波澜壮阔的江水里的漩涡,可以吸引世间任何目光,再挑剔的目光也难以找到一处瑕疵。她身后的侍卫看不见她的变化,却也神情恍惚起来。富殿里忽然变得静悄悄,我听见自己   的声音划开沉静,我说你留下,其他人都退下。我的声音也与往常不同,一抹难以形容的情愫在她的笑容下,犹如云彩的光芒闪过,又消失。她收了笑。”   “不久后我才发现,她平素不笑,就是为了一笑的时候形成鲜明的反差,这是个有本事把一分力气用出十分力量的女人。其实她还真不是个美人,她的笑若见多了,也就不稀奇了。她对墒太治守的公子笑,改变了她卑微的命运。她对我笑,救了她自己一条性命。”   酒早就温好,却没有人在意,他说的故事就像真的一样。   “她很有心计,第一次侍寝就对我流泪。”   我心一动,他抚摩着我的腰道:“你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你在意的是我,她在意的是她自己。她和我的母后本质上是同一类人,但她不知道这世上并非什么都可以要到。用虚假的眼泪来打动我,倒不如劈开双腿,老老实实地有滋或者无味地交欢。”   “事情就是这样。”他不再说往事,“你很冷吗?”   “不冷。”我说,“我只是在想,我为什么老了,而你为何看上去还如当初一般模样。”   他笑了笑,搂紧我,贴着我后背道:“为我弹一曲琵琶。”   “什么曲子都可以吗?”   “是啊。”   我从他怀中起身,单薄的白绸衣摩擦出窸窣音,是他的手隔着绸衣的留恋。   琵琶声悠长,当日对罗玄门众人奏响的《花间语》,此刻乐境已然不同。点点朵朵,一望无垠的春花悄然开放。花开惜声,花落无痕。没有低沉,更无轰鸣,一声复一声,柔指滑弦。梦里落花水中映花雾里看花,世间柔弱的花草,倾吐靡靡之音。   他一眼不眨地盯看,而我从乐音中见着了玄衣飞扬的他,花影在他身旁黯然。   曾记,曾记,人在花下葬骨。语的岂不正是他?   当日未能弹奏的最后一折,如今幽然而响。他在花间魅惑众生,他在花下孑然一身,而我要将他从花泥里挖出来。   指飞腕颤,接连不断的叠音,用的不是指法,不是气劲,而是全身心的投入。   西日昌,你听见了吗?你看到了吗?你感受到了吗?给我出来,出来!你能将我从仇恨中一步步拉出来,你能将我自少女变成少妇,你能将我由冷漠温到有情,你自己为何不能出来?   你还要杀多少人?你还要作多少孽?你还要制造多少悲惨?   琴声不觉纠缠,弦音犹如互搏,跌宕起伏却始终不能令他动容。炉火跳跃了下,原是酒沸了,激出一汩水花。我突然收音,抱琴膝上以双手覆盖。这一曲花间语,到底葬的是我自己。我缓缓抬起头,若无其事地道:“我陪你,下地狱,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所不为、无恶不作。”   他大笑,“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你大约反被梦得带坏了。”   我放下“永日无言”,向他走回。他低低地道:“世间本就是地狱,你想明白了就好,不用勉强……”   我一把扑倒了他,压在他身上,掀开他的衣襟,仔细地端详。透过那片白皙的胸膛,我看不到丝毫起伏,他安静地平躺在虎皮上,枕着虎头,由我看着。   门外响起突兀的脚步声,陈风在外禀告,“陛下,西秦有消息了。”   西日昌突然坐了起来,将我的头按在他胸膛上紧贴。   “说!”   “西秦西部大乱,顾氏后人联合数名豪强谋反,蚕食西疆。”   “尽快核实。宣王伯谷、万国维还有花重速至昌华宫!”   陈风奉命而去。西日昌握住我双肩,眸光流彩道:“自我得了你后,一直都顺风顺水。你才说要陪我杀人放火,转眼就传来西秦内乱的消息。我本不信什么命说,但如今不得不信。我带你回大杲,皇兄就入彀。我放你去西秦,唐洲就攻克。我带你去晟木纳,回来就捎了花重。姝黎啊姝黎,打仗打的也是运气,你是个好运气的女人。”   我置若罔闻,整理好他的衣衫。   王伯谷和万国维还未赶到,花重那边却先传来坏消息,菊子病重。陈风道苏世南已经赶了过去。西日昌交代陈风留守昌华宫接待两位臣子后,带上了我匆忙赶去看望花重。获悉西秦内乱的喜悦从他面上消失,阴沉同夜一般深。   花重住得不远,就在宫廷外槐榴桥。虽然只要出宫就可见着,我却连着两年没有出宫门一步。两年间,我只在地宫见着他一回。   槐榴桥下,宫廷侍卫已先至守卫,我跟在西日昌身后,被侍人引入房中。苏世南正在施针,花重仰面朝天,长发披散于床榻,发色竟全灰了。衣袖之下瘦骨嶙峋,肤惨白指甲发紫。   “是朕害了你……”西日昌在花重床边喃喃。   花重勉力一笑,显然并不认同。   苏世南下完针,与西日昌到房外会话。我留在花重身旁,他难以开口,只睁眼盯我。我对他默默点头,他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他便合上了双眼。   房外二人的言语我能听到,苏世南道:“他没有多少时间了,请陛下节哀。”   过了片刻西日昌才道:“前几日看他还好端端的……”   苏世南斟酌道:“恕臣直言,花重半为地宫耗尽心力,半为不面对南越。如今天下局势日渐明朗,花先生不想再拖命了。”   我心头发苦,花菊子谋略之阴毒,无人可及,但就是这样的一位谋士,却不愿看到天下最后的结局。荣华权重,他一度放弃又无比接近,人间善恶,他深知其味玩弄股掌。半生阴险的他,其实心底里始终向往着仁善,他对叶少游之心就是他的理想,他的理想深埋于阴谋毒计之中。他活得太明白了,选择这时候辞世,早把身后事处置妥当,早将想做的尽数都做了。   他对得起叶少游对得起南越,也对得起西日昌对得起世人,他唯一对不起的是他自己。一生无侣,生平最重的友人视他为洪水猛兽,可是,他又活得何其洒脱?来去自由,生死从容。   我很羡慕他。   第十八章春城无处不飞花   一帘卷西风   三日后,花重病逝盛京。隆冬之际,雪花送葬。平素几乎不见他穿白衣,入殓却是一身素白,秀骨清风。他的头发最终银白,如他的生命最终抽离了黑灰。西日昌亲手为他插上了那枚簪子,当日他簪花问意,后经我气劲微曲的簪子。   花重一直没有正式踏入大杲朝廷,至死他名义上还是南越士人。大杲和南越两国各界对他褒贬不一,只纠结于他是否变节,却不论他的才能。正如那枚簪子一般的委屈,但主人却从不在意。   我看见西日昌愤恨地撕破了南越的文书,能令他真正尊敬佩服的人,当世或许只有花菊子一个,而南越王竟拒绝花重魂归故里。   我拾起一地的碎纸,冷漠地道:“此后再无顾忌,撕破了接下来就收拾收拾。”   西日昌盯看我许久,才道:“你留守盛京,什么都不要管,宫里生杀由你决定。”   我也盯着他道:“我,请战西秦!”   他起身走近我,却是甩我一记响亮耳光。我没有去捂红肿的脸,听他斥道:“你有几条命够玩?留在宫里看孩子!”   我体内血液在叫嚣在不甘,却被他接下去的低声遏制。   “你不会打仗,从来没正式上过战场。武者的决斗和战场相差太多,那不是唐洲,你也不是当年的你。你虽然杀过很多人,但战场始终是男人的战场,一位美女将领固然神奇,可成千上万个男人对着你,你有信心和能力把握他们的心理,指挥他们吗?他们也许相信你的武力,但不会信任你的战力。无论大杲的军人还是西秦南越的,在他们眼中,你只是我的女人。男人作战把家里的女人都派上了,难道家中无人吗?我大杲无人吗?我曾经确实想过派你上战场,但那是以前的你,现在的你不行。”   “那我能做什么?”   西日昌摸着我半边被揍的脸,“陪我睡觉,直到,死掉。”   我觉着他说的是真的,或许董康就这么死的。我的脸滚烫起来,他收回手,问:“疼吗?”   我摇头又点头。他道:“不要再让我打你,不许再违背我的话。我对你的要求就这样简单,除此之外,无论你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他颇讽刺地道:“似乎你什么都不要,只喜欢哼哼唧唧,要不就找个地方发呆。”   “我是你的女人。”我一字字道,仿佛说给自己听。   “你是我最喜欢的女人。”他道。   我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正式地说喜欢,但我并无任何微妙的感觉。喜欢这个词在他口中,同开战,仁义。任何词在他口中都臻至统一的境界,任何话在他口中都似是而非,又可反复无常。   我本来就不怎么信他的花言巧语,现在更一点不信。就算是亲眼目睹他的所作所为,都可能是假的,更不论当面的嬉笑怒骂。   这日晚上,我疯了似的在他身上寻找真实。那双丹凤闪着晶亮晶亮的光芒,那张俊容上没有皱纹,异常年轻,滋润,那具躯体修长而紧实,浑身散发出动人心魄的魅力,每寸肌肤每条弧度,近乎完美到无可挑剔。他有味道,他的味道从来都暧昧。最初那几年我觉着是淫色的暧昧,后来是幽雅的暧昧,而现在是无情的暧昧。他跟随着我,如我所愿,一下下把我切割成最原始的蠢动。他的长发如夜色中倾泻的瀑布,激流飞溅又伸展成无数双触手,将我一段段连接起来。   越寻觅我越不安,我无法从他身上找到任何一丝新的东西。我熟悉他正如他深知我一般,什么地方该跳跃什么地方该平缓,哪里敏锐哪里坚韧,所有的一切都熟门熟路知根知底,沉潜刚克轻吞慢吐,直到筋疲力尽。   我没能找到他却将自己付个干净。   他安静地坐在我腿间,如是道:“你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安稳有节奏的日子被打乱,西日昌忙碌起来,我随之也忙碌起来。上午的授课被取消,从早到晚,我跟随皇帝沉浮于应接不暇的各类事务。整个大杲的中枢盛京,摘下了往年平静安详的面纱,对着同样允许被摘除面纱的我,展露了它密集高效的调控能力。   拓及带着他的部队奔赴西秦边境,邱氏撤离西秦。王伯谷与邰茂业被派往董舒海部,前者明面上负责协调晟木纳与边军,实则掌握真正的军权,没有人比王伯谷更熟悉西秦的内部情况,后者统管对战西秦所需的战备物资。   但令我惊讶的是大杲的东南部署。西日昌的嫡系亲随几乎都被派到上官飞鸿麾下,陈风父子、苏世南另加白公垂老儿。   “我军将两线作战?”   西日昌答:“未尝不可。”   虽大杲兵力强盛,但同时对付两国作战,乃兵家大忌。对此,西日昌解释道:“能不战自然不战,但南越必须得防着。”   我觉着他心底其实期望着同时作战,近日他情绪的些微流露,使他与往常不同。他兴奋着,在忙碌中亢奋,在权力的巅峰上轩昂。一旦南越对大杲宣战,我敢肯定,出现在杲南边境的大杲统帅,必然是西日昌自己。上官飞鸿虽然厉害,但南越的靖王、陈留王等人也不弱,甚至就国力而言,南越强于西秦。   西日昌的兴奋只是相对的,更多时候,他冷静之极。白日他总见缝插针,灌输我如何控制朝臣。“越官必死,不当则罪”,听到他的这句话后,我恍惚想起了那日地宫花重说的话。   战争正在逼近,地狱早已张开血口。   西秦内乱的加剧,我估计少不了大杲的暗中操作。当盛京春季花开的时候,西秦已乱作一片。西秦难民正源源不断逃入大杲,而西日昌依然耐着性子,公然说着鬼话。西秦的事由西秦君王自行决断,这鬼话权势的上层没人信。   大杲宫廷的西门侍中容貌有些像已故的贞武皇后,成为了一条不起眼的消息,淹没于乱世的兵戎之中。而在大杲后宫,这件事情却极具威慑力。   贞武流传民间的故事并不真实,那些昌王时代的老人清楚地知道我的过去。当我行走于宫中,再无一人敢正视于我,甚至有宫人一见我就软了腿。   杀人如麻是贞武的过去,知我者畏我,不知我者畏风。   一日,西日梦得扯着我的衣袖,拉我到僻静处,好奇地问:“他们为什么怕你啊?”   我道:“他们怕的不是我,是我背后你的父皇。”   西日梦得摇晃着小脑袋,没想明白,“西门很好看啊,一点也不凶。”   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自从我摘下面纱,唯一没有改变态度的就只有三位皇子。西日士衡、云庄两人早知我的身份,而西日梦得一派童真,从不怕任何人,也不识忧为何物。   西日梦得很快被宫人抱走,宫人仓皇地告退和凌乱的脚步,与那双向我挥动的小手形成鲜明的反差。   “大人,陛下召见。”大杲宫廷的侍卫倒越发对我恭敬。由此我确定,我就不是妃嫔的命,后宫与武者,本就是很难切合的两种身份。   我回到西日昌身旁,他问我:“现在可觉出徐端己的不同了吗?”   我点头。鸾凤宫始终平静,这是不正常的。西日昌并没有限制徐端己在后宫内行走,但她却很少离开鸾凤宫,而我摘下面纱后,她更是一步未出过。   “我等着南越先沉不住气,可他们倒好,无论是他们的公主还是他们的军队,都按捺住了。”西日昌笑了笑,笑声却不好听。   他让我在这个时候摘去面纱,不啻为取下对南越的伪饰,以试探南越的反应。没有反应也是种态度,接下来该做什么,我想他已经了然。   随着我面纱的取下,我与西日昌的关系被彻底公开。昌帝不爱妃嫔只宠侍中大人,早已不是秘密。长得很像贞武,同样身具修为,导致朝堂上众臣也不敢看我,但我知道,他们眼睛没看,心却看了。   我站在西日昌身后随侍的位置,以前作为随侍出入昌华宫跟随他的左右并无感受,但现在作为侍中,一个不大却很特殊的官职,我觉着我被推向了风口浪尖。身为女子,能伴随君王登堂入室,默听朝政,就如同一堆史书中的那本红面皮的《孝敏皇后传》一样突兀。   我跟在西日昌身后退朝,想到胥红私下对我说的话,那代表了很多人的想法。胥红说:“大人俨然是后宫真正的主宰。”我斜了她一眼,她立时住嘴,手忙脚乱地为我穿衣束带。胥红和大多数人都不清楚,大杲的后宫不需要皇后,皇后的宝座被大杲真正的主宰一直当作诱饵当作铺路石。   侍中的官服穿起来烦琐,可在西日昌手底,很轻而易举地被脱卸。我觉得命运在冷冷嘲讽我,无论他为我穿上什么衣裳,到后来总要剥下的。开战在即,他的情欲也随之高涨,逐渐如火如荼。   我只有他一个男人,无法来衡量去对比他和别的男人有何不同。我只能以武者的标准来判断他,他很强,因为我不弱,所以他非常强。强并非是一身肌肉一身蛮力,强是一种气势,可凌驾于躯体之上,威慑心灵。   我无法拒绝他,也压根儿不会拒绝。我知道他确实需要我。或许这就是他的真实,他需要我,需要我的身体,并且从不厌倦。所谓的飘飘欲仙、满足喜悦都是幻觉,幻觉可以美到星辰在我头顶闪烁,我仿佛到了天上。   “姝黎!姝黎……”他唤醒了我,摇着我的肩头,深深地凝视我。   我没有在天上,我在他怀里。我笑了笑,他眯起眼,覆在我身上,然后继续。当他停下后,我就进入梦里。不知何故,那种时候他总是精神充沛,会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废话。   “等天下安定了,我要把你关起来……就锁在地宫里,谁都不让看……”   “然后我们生一个孩子……”   我迷迷糊糊地听着,糊里糊涂地想着。差不多吃了三年的药了,九花六虫丹的毒该消了吧!其实没有孩子也没关系,要生一个西日梦得这样的,我就真得未老先衰了。要有一个孩子,像谁好呢?像他又是个祸害,像我自己也够戗。   次日朝堂上,西日昌收到了来自董舒海部的急件,西秦的唐洲治守龙啸天投诚。前一阵王伯谷到边境后,限制了西秦难民的大量过境,唐洲附近城镇一下子聚集起无数逃亡难民,龙啸天吃不消了,再加上留在唐洲的大杲内应的策反,这位无能的武将就投奔了大杲。   西日昌没有再假惺惺,直截了当下令接受唐洲投诚。此时非彼时,上回是突发奇兵,并非正式宣战,而这一回一旦开始就必须到底,惺惺作态已无意义。   西日昌下旨苏堂竹留守宫廷,我为副手。另一道密旨则由宫廷隐卫执行,那就是禁锢徐端己。准备工作其实早已妥当,朝臣们都心知肚明。退朝后,西日昌便率军御驾亲征。我亲自送他出了西城门,又从半道接他往东。   一驾寻常马车里,西日昌依依不舍地把玩着我的长发。我缓缓抽出腰间“细水”,他却阻止了。   “不用了,留着女人的发,都是没出息的男人。”   我收了剑,沉默地凝望他。他突然一把紧紧抱住我,仿佛要将我整个嵌入他体内,“这次得有段时间……我其实很想带你一块儿去,但还是把你留在宫里好。”   过了很久,我才吃力地回答:“我等你回来。”我不觉得他的拥抱和以前有何不同,其实我们一直是这样,从最初到现在,他的拥抱总是很有力,他的双手也总喜欢放在我腰上。他的拥抱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不到我折腰不罢休。   出了东城门,我下了车,目送马车远去。北风呼啸,他是不会回头探窗的。   二各按花命   “大人,回去吧!”不知站了多久,耳畔传来慕西雁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他把偌大一个帝国王都交托于我,这担子并不轻。此时盛京的守备力量不足平时的一半,整个朝廷的力量被抽离,大杲重臣留京的屈指可数。   我翻身上马,迅速赶回宫廷。不出所料,西日昌果然给我留下了他最头大的一位臣子。掌管户部的周怀梦,在昌华宫正殿已等我多时。   “大人,你可回来了!”周怀梦不容我喘气,上来就报了一大堆物资短缺、资金匮乏的坏消息。   “陛下搬空了户部的仓库,我也知道打仗需要钱粮,但盛京不必寻常城市,一旦盛京运转不良,就会举国不安……”   “还能维持多久?”我打断了他的话。   “三个月。”   我斜他一眼,沉声道:“三个月就叫你如此慌张了?”   周怀梦反问道:“三个月后若战事不休,我们该如何?”   我缓缓道:“等几日你就知道了,以陛下的细心,断不会空了盛京。”   周怀梦似懂非懂。他擅长的只有精打细算的理财,比之白公垂,缺不少人情练达。我又不能对他明说,如今的盛京并非大杲的权力中心,从盛京的主人离开的那一刻起,盛京就只是名义上的王都。我们这些留守的臣子,管的只是稳住、守住,听从配合前线调令。说得难听点,盛京在西日昌离开之后,就只是交通站。   “但你说的也不错,未雨绸缪总不是坏事。眼下是开春,三月后还是夏季,离秋收还有段时间。周大人,按你的经验,什么地方夏季最为肥美?”   周怀梦当即眼光一亮,“这正是我先前的打算,西门大人,晟木纳以北,有着无数的牛羊。”   “还是那句话,等几日再作决定。”我估摸西日昌到南方后,就会重新下达部署。我们在盛京贸然决议,未必称他心。   打发走周怀梦,苏堂竹从宫外而返。几年的官场历练,和长期跟随西日昌的点滴影响,使他非常明白西日昌的打算。   “师兄不跟周大人说个明白,只因说了他也不明白,一说还耽搁时辰,所以师兄下了调令就走了。”苏堂竹正色道,“西秦那边肯定打了,但南越还说不准。”   我们正说到主攻西秦、严防南越的暂时局势,慕西雁忽然来报:“大人,鸾凤宫有动静,有位南越侍女出宫被隐卫抓获。”   “终于忍不住了吗?”苏堂竹笑了一声。   “走,去看看!”我起身。   我们到了鸾凤宫的庭院,被抓的侍女已交由侍卫看管。   “大人,她身手不错,大致有清元后期的修为。”一侍卫恭敬地禀告。   “加强守卫。你们去吧!”我疑惑地看着脚边绑跪的侍女,若说清元的修为,不高也不低,但往日我也好西日昌也好,还有若干大杲的隐卫为何识不破她身怀武功呢?   苏堂竹显然也持此怀疑,我们对视一眼。他沉吟道:“世间奇术多是去了,或许她修的武技也同我们罗玄门的匿气之术一般,能收敛气劲。”   “二位大人,既然落到你们手里,只求一个痛快,休想叫我说什么武技!”   她不开口也就罢了,她一开口我与苏堂竹更加疑惑。我站在苏堂竹前侧,仔细端详她,一手却在背后对苏堂竹做个手势。   “你叫什么名字?”我上前一步问。   她抬起头来,一脸的鄙夷,“你就是传闻中的西门大人吧?”   “是啊!”压着我的话音,她身上所绑的绳子突然断开,充满着气劲的断绳向我面门飞来。我偏肩避让,她已扑上前来。庭院霎时笼罩杀气一片,她的修为绝不仅于清元期!   我沉着应对,接下她一掌,身子随即被她击退三步。   “西门大人只有这点能耐?”她冷冷嘲笑。她的面容如当日答喜一般,看不出年龄,“原来靖王说的是真的,大人伤重,修为难复。”   苏堂竹挺身而出,挡我身前。   “一个上元,一个清元,一起来吧!”女子眸中闪过得意之色,“昌帝就不给大人留下几个修为高强的隐卫吗?”   “你是故意失手被擒?”苏堂竹惊讶地问。   “我是故意被擒,但二位大人就不会是故意的了!你们大杲的隐卫呢?怎么不来保护西门?要知道西门大人再次被擒的话,就没那么容易逃脱了!”   苏堂竹笑了笑,道:“你想让隐卫全到这儿救援西门,你南越就可真正跑出报信者吗?”   女子的笑容消失,翻掌道:“抓住你们也一样可以!”   我的手印早在苏堂竹的掩护下缔结,苏堂竹一闪身,她迎面的就是我所能施展的最强手印。周遭的景物突然巨变,庭院的冬景蒙上了一层轻纱,恍恍惚惚如同梦境。   女子变色,向前的攻势陡然换了撤离,但为时已晚。   “黩!”我轻吐一音,梦一般的庭院骤然变幻成地狱。气场锁定在她身上,她僵直了身躯,周身皮肤翻滚,由白转红,红的是血肉。被天一诀气场锁定,就等同踏入了地狱。   “清元……”这是她的遗言。清元期的我力毙了准武圣的她,这叫她死不瞑目。一堆血肉扑扑落地,她的死相不比林季真好看多少。   “小猪,你还好吗?”苏堂竹扶住倾尽全力的我。从发现气劲藏匿的疑点开始,我与他就认同了这女子是位高手,而她顺着我们的话自认另有奇术隐匿气劲,则证实了我们的疑惑。除了罗玄门的匿气之术,天下能藏匿气劲修为的只有一种人,身具准武圣以上修为的强者。   “我还好!”我喘息着。慕西雁能放心仅有我与苏堂竹二人,只因我这个清元期很强。又因明面上仅是清元武者,更具迷惑性。   “你……”苏堂竹却捉着我的手腕,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   “小猪!”苏堂竹终于鼓足勇气,轻轻在我耳边叹道,“你有身孕了!”   我怔住了。   “你有师兄的孩子了。”苏堂竹再次轻声言语,却似用尽了浑身气力才说出来。   我头脑空白了片刻,然后挣脱苏堂竹的手道:“我们去看看徐端己那还有没有跑出来的人!”   不理会苏堂竹的惊诧,我径自出了庭院。   如我所料,慕西雁等隐卫在付出了一死三伤的代价后,又擒获了一位南越侍女。那侍女见我和苏堂竹安然,不禁骇然。南越人打的好算盘,派出一位准武圣伪装被擒,偷袭于我。在她们的计划中,我一旦遇袭,宫中的隐卫和侍卫都会赶来救援,无论能否擒住我,第二位侍女就可乘乱而出。   “大人,如何处置?”慕西雁问我。   “杀。”我漠无表情地道。   “你不得好死……”   一侍卫已手起刀落砍下了她的头颅。在这个当头,不容我仁慈。我沉静地又颁布一个血腥的命令:“除了徐端己,鸾凤宫所有南越人,全部杀了!”   慕西雁等人执行杀令后,苏堂竹担忧地望我,望着我的腹部。   我平静地道:“你是想说,我怀有身孕,该积点德是吧?”   苏堂竹点头。   我反问:“适才若被那女子得手,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苏堂竹忧愁地皱起眉头。他的眉毛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星散稀疏,也只有皱起来的时候,凝成两道墨线。   “这是你师兄留给我杀的。”他要我和从前一般狠毒,只是他不知道我有了身孕。   鸾凤宫里很快传出女子的悲惨绝命声。不久后,慕西雁回到我身边,“只剩三人,公主与二位宝林。”那两位宝林是西日昌关了田乙乙后派去的。   我点点头,“指派可靠的宦官十名,日夜看紧着。”   我们正说话间,徐端己快步而出,面色苍白,发丝散乱。她跑到殿前,怔怔地望着我。   我对慕西雁和他的手下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   苏堂竹尴尬地看了眼丹霞公主,也跟着慕西雁走了。   “西门!”徐端己定了定神后喊我。   “公主殿下。”我微微躬身。能在西日昌眼皮底下过了几年,最初还颇受宠爱,徐端己值我敬重,她至少连我都瞒了过去。   “现在我们才算真正相识吧!”她盯着我问,“这就是你真正的容貌?”   “是的,公主殿下。”我心下有些失望,莫非这就是女子,最关心的是对方的容貌?   “当日我落靖王之手,公主莫非没有见过?”   徐端己摇摇头,叹道:“王兄叫我不要看,如今我才知为何。”   “为何?”   徐端己幽怨地道:“你自己不知吗?”   “我的容貌并未胜过公主。”   “原来你真不知道!”徐端己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你确实很美,若说姿色,也与我不相上下。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看过自己的面容吗?你的眉梢,你的唇角无一不像啊……”   我忽然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我与西日昌长久相处,容貌气质上多少带了他的韵味,这或许就是俗话所指的夫妻相。   我闭了闭眼,而后睁开道:“我不会杀你,你安分地留在这里。只要可能,日后我会替你进言,让你离开盛京,也算还了往日你的礼遇。”   徐端己苦笑道:“我还能离开这儿吗?父王将我嫁入大杲,就是舍弃了我。倘若我能获得昌帝的宠爱或许还有些用处,可昌帝的眼里除你之外有别的女子吗?”   我冷冷听着,并不觉真情。以徐端己的心智,反复夸赞着另一个女子,述说着自己可怜,除了迷惑没有别的可能。   “我也知西门你不信我,不过看在往日我待人处事还不算太差的份儿上,容我在你跟前说几句话。”徐端己凄苦地道,“我们同样身为女子,嫁了男人后还有出路吗?何况我们嫁的是君王……”   “公主殿下究竟想要说什么?”我打断了她的话。   徐端己咬着唇道:“我想请大人放了田乙乙。”   “为什么?”   她叹道:“她只是个刁蛮惯了的女子,也不会武艺。大人将我的侍女屠杀干净,我身边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何支撑这异国后宫的度日如年?”   “很遗憾,我帮不上你。”我转身。   田乙乙早被苏世南带去了边境,派什么用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告诉她。   “大人,请听我一言。”   我停下脚步,“有话快说。”   “大人可曾听过盛极必衰?”   “那又如何?”   徐端己低低地道:“大人哪,身为绝顶武者的你为何会驻不住容颜?等待大人年老,色会如何?”   我冷冷道:“和你们这样的人说话真累!”言毕,我扬长而去。身后的徐端己轻轻笑了。我觉着她的笑很恶毒,但我自己也比她好不了多少。   三熙元错缘   回到昌华宫,我对着镜子细看自己的面容。以前在倾城苑我每天都照镜子,不是担心自己变丑,而是担忧自己变漂亮。自从跟了西日昌后,我就很少照镜子,即便看了,也只扫一眼。有侍女服侍每日梳妆,还有西日昌那双眼盯看着,我几乎没有仔细看过二十岁后的自己。   我确实长得有些不同了,少女的稚气无迹可寻,当年的冰冷也被岁月消融。但这并非徐端己所说的不同,我紧紧盯着铜镜,目光似将镜子灼烧。那入鬓的眉梢,薄凉的唇线,像极了西日昌。我从我自己的脸上,仿佛看到了神采飞扬的西日昌。原本完全不相像的两张脸,竟有一日能神似,莫非这就是岁月赐予的恩泽?难怪徐靖未见了我的真貌后,不惜功亏一篑长远地打算,也要把我弄出宫去。   我蹙眉,镜中的女子顿时面露煞气,与西日昌丹凤飞斜的阴狠极其般配。   “如你所愿。”我轻声低语,离了镜台。   他早在我身上打下了他专属的烙印,如今多一重气质的吻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七日后,苏堂竹收到了分别来自洵阳和唐洲的急文。他阅后,将两份文书调了个地,发放出去。洵阳暂无战事,唐洲附近十余座城池已被董舒海攻克。董舒海部的老辣强干联合拓及部的凶猛迅速,如两把尖刀,刺破了本就风雨飘摇的西秦防线。   物资周转的事宜,西日昌也夹在洵阳急文里了,由邰茂业主管调动,发往洵阳的暂缓。这讯息意味着他最终决定不两面作战,南越边境只严防,不出击。   收到消息后,周怀梦松了口气。不过我觉得他放心得太早,西日昌不决定开战,但南越未必也这么想。暂缓,不是暂停,我建议周怀梦不要停发南越向的物资,运还是要运的,迟缓点罢了。一向抠抠搜搜的户部大人倒也同意了,他咬着牙道:“豁出去了,一生能有几次花那么多钱?”   我笑了,周怀梦同意是因为只要拖到秋收之季,盛京区域的物资供应就不成问题。   战争似乎与我无关,是他不想它与我有关。我很想去西秦的战场,那儿有我的仇人,但他不准。那么我就等着,等到与我有关,等到能出现于仇人面前。如此想来,我忽然觉得自己完全被控制在他手中,即便是不共戴天的仇恨,我都忍下了,忍过了,忍到似乎被他顺手解决了也不在乎了。   这样子还是我吗?归根结底是我自己制造的血腥不比葛仲逊差,还是长久以来养就的听命于西日昌?我很迷惑,也很忧郁。苏堂竹看了出来,他误解为这是妊娠期的正常心态,跟世间所有被告知终生不能怀孕的女人有了身孕的反应一样,他建议我出宫散散心。   一听说我要出宫,西日梦得就缠着我不放,赖在我身上不撒手,还是西日士衡哄走了他。但是当我一上候着的马车,就见车里一对猫着的少年。   我又好气又好笑,“把弟弟给哄走了,自己倒摸上来了!”   西日士衡露齿笑道:“慕西雁放的,小苏大人怕我们哥儿俩闷在宫里闷坏了,也叫我们出来透透气!”   西日云庄配合着微笑。   我瞅着两人换了寻常衣裳,知道是有备而来。我感知了下,慕西雁就在附近,连带车夫都是隐卫所扮。   “嗯,那就一起去溜达溜达。”   “我们不会给大人添堵,我叫白大,他叫白二。”西日士衡的话令我回想起当年的常大常二。   “你是我们的白姑娘!哦,不,白姑姑。”西日云庄红了脸。   我摇头叹气,“明日课时多加一个时辰。”   二人一口应下。   战争似乎也与盛京无关。民间的消息滞后,盛京的街头巷尾一派新春景象。西日士衡两兄弟平素极少出宫,出宫后两颗心早飞了出去。西日士衡装得老成,眼瞟着窗外,嘴上却问:“西门,你像我们这般年纪,都玩些什么呢?”   我被问倒了。十四岁前我在倾城苑学做姬人,十四岁后我被西日昌俘获,几乎没有一日玩乐过。过了很长时间,我才道:“我似乎是个无趣的人。”   问者无心,只哦了声。我收回感慨,反问道:“殿下爱玩什么呢?”   西日士衡收回神,想了想,道:“我在寻找兴趣。”   西日云庄扑哧一笑,“他喜欢装!”   西日士衡被揭了嫩底,与西日云庄扭到了一起。两兄弟玩闹了会儿,西日云庄起身整好衣衫,却碰到了车座下的暗柜。   “这是什么?”   我打开暗柜,取出七张面具。两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玩意儿,眼眸一亮。   “这是苏小太医的杰作。”我翻拣出一张寻常无奇的妇人面具,戴上后,西日云庄瞪直了眼,西日士衡点头道:“我正担心呢,西门你就这样出宫,保管招花惹蝶,到那时我和云庄就得出手给你解围,麻烦着呢!”   我的脸一抽,冷着声道:“明日课时再多加一时辰!”   西日士衡立刻不装了,推了西日云庄一把,后者拉着我的衣袖,学西日梦得的样,扇着一双朦胧大眼,“大人,我们还小呢……”   “好的不学,就学坏的!”我指点他脑门。二人跟我时日长了,知我脾性,赔笑了几声,事儿就算过去了。   马车一路穿过盛京主街,离开闹市,往北直到北门城楼下。西日云庄疑惑地问:“这不就一座破茶馆吗?”   我道:“这是你们父皇出宫最爱去的地儿!”   二人再无疑问,跟我往里走。依然还是当年的小二,热情地迎我们上了二楼雅座。我倒不引人注目,但二少年的容色端丽一时令茶馆大堂鸦雀无声。   “夫人是头一次来盛京吧?”小二搭讪着。   我心思一动,沉声道:“不错,我打西秦来,想往杲北去。不知这位小兄弟有何见教?”   小二立时来了精神,“夫人真是有眼光,咱大杲现在可是最好的地界,而杲北就是大杲最好的地界!”   我打赏他一枚银元,他却不收,红光满面地道:“夫人看得起我,喊我声小兄弟就足够了!哪能要夫人的赏钱?”   西日士衡两兄弟好奇地望他,他已为我拉开了雅座的门。   “别的不提,光看夫人带着这么俊俏的一双少爷,就是给咱大杲添好儿郎了!”小二嬉笑地瞅着西日士衡道,“小少爷,将来你就知道啦,你们娘亲带你们来大杲是多么明智!”   西日士衡一怔,西日云庄又红了脸。我连忙三言两语打发走忒好客的小二。   楼下又恢复喧闹,西日士衡定了神后道:“确实是个有趣的地儿!”   我将西日昌来此的习惯一说,两兄弟果然又跟小二多要了碗粗面。看着二少年强咽下面条,我笑了。虽然两人一直受西日昌冷遇,但他们心底到底是崇敬父亲的。父亲能做到的,他们也一样会去做。   我顺便听了下楼下的言谈,除了我们这批“冒牌货”,西秦确有不少富户迁居大杲内地,贫困的难民多跑不远。正在发生的西秦战争是男人们谈论的重点,大多数人都迫不及待地等着西秦被并入大杲的国土,另有不少人跃跃欲试向往军旅生涯。   我们离开茶馆的时候,又发生了一段小插曲。我听见小二在我们别后道:“诸位大哥看见了吧?那位夫人肯定是西秦大户,她正打算到杲北定居。”有人笑道:“夫人我没看到,只看到好标致的一双儿郎!陈山根,你家不有一双女儿吗?若嫁那样的公子哥儿,我们就跟着沾光了!”一众哄笑。   西日云庄直到上了马车,还面红耳赤,西日士衡好些,呸声俗,又瞥着我道:“来日小爷娶妻,那女的起码也要有西门一半的能耐。”   我暗思,西日昌的长子果然有其父之风,美貌在西日士衡眼中不如武力。   马车回到闹事主街,吃饱喝足的两兄弟不再拘谨,敞着车窗打量盛京景致,而我打量他俩。这一母所生两子,比之他们的父辈,感情要好得多。   车行至拐角,一曲伤感琴音隐约传入耳畔。初听我不以为然,但听了一段,便心生疑窦。盛京城内本少乐音,即便偶尔闻之,也多粗犷豪迈,而此刻耳际幽荡的琴音委婉伤怀,又极其细腻,弹奏者必为乐音高人。   我命车夫寻音而往,琴音戛然而止,马车停在了一家姬肆前。   “西门,你不会带我们来此吧?”西日士衡狐疑地望着红艳香俗的姬肆门匾。我苦笑道:“这地儿我们都不能去,可是怪了……”   “如何怪了?”西日云庄问。   我没有答他,命车夫回去。   一路我都在寻思琴音,仿似哪里听过,又陌生到难以辨识。到了宫门前,我忽然想了起来,那是侯熙元的琴。琴声我记得,琴曲却非当日侯熙元擅长的激荡孤绝。   侯熙元会在盛京?西秦吃紧,作为西秦一手遮天的权贵之子,如何会出现在敌   妃子血(网络名:罂粟花开)by周梦121-140   国王都?是西秦釜底抽薪的阴谋还是别有隐情?   带着这个疑惑,我送二位皇子回宫后,与苏堂竹交代了一番,改扮男子,再次前往姬肆。苏堂竹放心不下,他不能轻易离宫——宫里不能没有主事之人——便现造了一张慕西雁可戴的面具。木西族鼻子与寻常人不同,一般戴面具戴着不服帖。   我很佩服慕西雁,长年生活于幽暗的顶级隐卫,带我悄然摸进姬肆。无论隐藏的地界还是潜行的路径,慕西雁只需一眼就可判断。而他找人的方式更叫我惊讶,几乎像动物的嗅觉,他凭着本能的直觉,很多房间看都不看,只飞身掠过,仅在少数几间房前,他停了几息。后来慕西雁与我解释,我能感知武者的修为,察觉人的气息,他却能判断男女。既然我要找的是男子,那只有女子的房间,就直接忽略了。   在姬肆内里,一座楼上最后一间房前,我们同时停下脚步,我感知到里面的是一位修为上乘的武者。慕西雁率先推门而入,浓重的酒气扑鼻而来。   “谁啊?”一个男子声音拖拉地问。   我走入房间,看清楚了他。果然是侯熙元,虽然样子十分潦倒,但他化成灰我也认得。侯熙元红衣肮脏,胡子拉渣,不知多久没修边幅,只有他的琴案是房中干净的所在。   “你们是谁?”   慕西雁关上门,站到我身旁,“你又是谁?”   侯熙元端着酒坛,灌了一大口酒后,道:“你们进我的房间,反倒问我是谁?笑话,呵呵,真是笑话!”   “看来你还没有醉。”慕西雁冷冷道。   “我倒想醉,可惜……可惜……酒量太好!”   我目不转睛地盯看他,他身上少了几分昔日的孤傲痴狂,多了分浓重沧桑。   “你们还没说呢,你们是谁?跑我房来做什么?”   慕西雁道:“来听你弹琴。”   “去去!本公子没兴趣给你们弹琴。”   “你现在这样子,跟一只落水狗没有区别。”   侯熙元冷笑道:“你们如果是我父亲派来的,就滚吧!我是不会回去的!”   我对慕西雁点点头,他会意地道:“你在这里花天酒地,不顾西秦危难,你不配姓侯!”   侯熙元僵住了手,慢慢地一分分抬起头来,仔细端详过慕西雁后,又仔细看了我一会儿,才冷漠地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姓侯?你们部室我父亲派来的!说出来意,不然就留下命来!”   这才是我所认识的侯熙元,因此我也更疑惑他到盛京的目的。   “凭你?一个酒鬼?”慕西雁鄙夷地道,“你还是趁着没喝醉,识相地给爷弹首曲子。”   侯熙元却大笑起来,他笑着笑着扫掉了桌上所有的酒具。酒坛酒杯噼啪哗啦碎了一地。摔了东西后,他起身盯着慕西雁道:“两年了……我在这里苦苦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你们。”   “等我们?”   侯熙元手指着我们,狂笑道:“这儿是什么地方?盛京!不是我父亲的人,还有谁会来找我?找我还是来要我弹琴!这世间这地儿只有一人会!告诉我,黎黎在哪里?昌帝的宠妃,贞武皇后还是黎姝,她人在哪里?”   我心下大骇,慕西雁沉默了片刻,而后道:“原来你真的醉了!”   “我没有!”侯熙元大吼大叫了几声后,低了柔声道:“我知道她一定会来找我。我进不了皇宫,但她一定会出宫。只要她听见了我的琴声,她就会来找我的……”   “找到又如何呢?”   “我就会告诉她一个秘密,一个跟她有关的秘密……”侯熙元又狂笑起来,“昌帝的女人,大杲昌帝的女人!”   “什么秘密?”   侯熙元斜眼道:“叫她来,我亲口告诉她!”   我眯起眼,我并不相信侯熙元滞留盛京两年,就为了向我说一个秘密,以他的性格见到我后只会死缠烂打。侯熙元不会有别的阴谋、秘密,恐怕只是想见一面的托词。   我转身离去,慕西雁跟我而去。   “慢着!”侯熙元连忙喊道。   我脚步不停,慕西雁冷冷地丢下句话:“你继续喝吧!我们没空陪你。”   侯熙元突然发力,跑到了门口。慕西雁一下挡住了我面前,“你要做什么?”   这次侯熙元紧紧盯着我眼道:“你果然来了!”   我顿时皱起眉头。   “你的背影,还有这双眼,我不会认错!”侯熙元似笑还哭,“黎黎,你好狠的心!就在我面前,却不肯说一个字!”   在他癫狂的话语中,我的心底仿似被触探,冰冷记忆重重包裹住的柔弱,流动出水一般的叹息。我与他没有话说,我与他没法说话。   “元老于,出了什么事吗?”房外有女子问话,侯熙元扫落桌面的动静引来了人。   “没事。”侯熙元喊道,“离我远点!”   女子离开后,侯熙元盯着我沉声道:“我等了你两年,不是来乞你怜爱,你大可放心,我侯熙元还没那么窝囊。”   我点了点头道:“换个地方说话。”   侯熙元冷笑道:“你何时那么谨慎了?这儿没西秦的杀手。”   我转身推门而出,慕西雁如影随形,侯熙元也跟了出来。我找了邻街的一间空房间,慕西雁没有言语,守到了门旁。   “说吧!”   侯熙元径自找了张椅子坐下,他仿佛已经恢复冷静,盯看我许久后问道:“你真是西疆黎族的族长之女?”   “是的。”   侯熙元僵了僵脸,又问:“你可知你有婚约?你满月的时候,黎族族长为你定了一门亲事。”   我愕然。   “西疆三大族,黎族、彝族还有木西族,木西最早没落。你父亲不甘西疆各族沦为西秦的附庸,在你满月的时候,将你许配给彝族族长幼子。可惜黎族灭得太早,看你表情,甚至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父亲来不及告诉你,但有人能。”   侯熙元从衣襟里拉出项链,掐断坠子,将吊坠的蓝宝石递给我。拇指大的椭圆形的宝石,闪烁着荧荧蓝光。我身后的慕西雁呼吸忽然粗了。   “怎么?你的侍卫能认出它?”侯熙元疑惑地看着我们,“他认识,你却不识?”   我掂着手中宝石,不重却有分量。   “那就让你的侍卫告诉你,这是什么。”侯熙元叹道。   我回望慕西雁,他压抑着声道:“这是木西族传承的鉴石。”   “什么?”惊讶的不只是我,侯熙元站起身喝问,“你说什么?”   慕西雁扯下脸上面具,侯熙元砰一声跌落椅子,“狮鼻……你竟是木西族人!”   我将蓝宝石交给慕西雁,他双手接过,而后跪倒在地,激动地喃喃:“苍天垂怜,我木西一族今日收回瑰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侯熙元古怪地看着我二人,忽然又失心疯似的笑了,“原来他们都在骗我!骗子,一群骗子!幸而老天有眼!哈哈哈……多么不可思议的一幕,如今相逢的三人竟分别是三大族的后人!”   我惊诧地望着他,三大族后人,那他就是彝族人了!他说我满月订亲,难道我原本许配的夫君就是他吗?   我上前摇晃陷入疯狂的侯熙元,“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清醒点!”   侯熙元颤抖着身子,从椅子上滑跪到地上,他的双手顺着我的肩膀移下,握住我的双腕,难掩悲痛地道:“黎黎,你本来该是我的……不,黎黎,你应该就是我的妻子……黎黎,他们都骗我,骗了我整整二十五年!”   一时之间我无法言语,倒是慕西雁最先回了神,拉开侯熙元道:“侯熙元,冷静点说话!有什么一点点说清楚!”   侯熙元颓废地坐在地上,沉默了许久才开始述说他的遭遇。   侯熙元本是彝族族长的幼子,三岁后被抱养在侯家,西秦国师葛仲逊一直视其为日后控制彝族的重要棋子。所以当慕西雁说他不配姓侯,他就知道我们并非西秦派来的人。   侯熙元从小被当做纨绔子弟来栽培,但是权势富贵没有迷惑住他,反倒养就了他眼高于顶的狂傲。彝族人曾找过年少的他,要他认祖归宗,他信了自己是彝族人,却不肯归彝族,也不买西秦宰相侯吉甫的账。他说他就是他自己,跟谁人都无关。彝族和侯府都拿他没辙,他过了很长一段随心所欲的日子。   侯熙元在我离开唐洲后,调查了我的过往。这也就是他到盛京不住客栈却住姬肆的缘故。他查询我的往事,势必需要动用葛仲逊和侯府的力量,结果葛仲逊拿出了木西族鉴石,谎称那是黎族当年给他的定亲信物。   “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侯熙元悲伤地说。连定亲信物都是假的,木西族鉴石与黎、彝二族有何关联?   “你是真的。”我沉声道,“你是真的就足矣!”   侯熙元感动地望我,他确是我所见最真实的人。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就全部表达,他的这份真情虽然粗糙,却从不虚假。   “黎黎,我要告诉你的秘密不是这个。”侯熙元飞快地闭上双眼,当那双眼再睁开后,已换了另一种伤感。   “你的兄长,黎容,他可能还活着!”   我当即石化。容格格还活着?当日我从死人堆里醒来,未及一一细看,也不敢不忍再多看一眼,就逃了出去。可我亲眼见他在老贼手中,断了四肢浑身是血,如何还能活得下来?   “当年葛仲逊从容哥儿嘴里掏不出任何一字,眼见容哥儿就要死去,这时候却来了二人,延续了容哥儿的性命。”侯熙元低低地道,“你必然听过药王杜微的名字。”   我不禁后退了一步,侯熙元瞅着我的眼道:“另一人正是你的夫君,大杲昌帝当年的昌王。”   我的心顿时痛了起来。   “他们带走了容哥儿。若干年后,南屏山上,葛仲逊隐晦地以此事要挟,换回了一条残命!”   我慢慢软倒在地,我很想像侯熙元一样发狂地呐喊,他是骗子,他们都是骗子。他隐瞒了我多少年?他分明知道我兄长的下落,却从不提一字半句。   “黎黎,你告诉我,当年你被李雍送给他,你是否甘愿?”侯熙元的声音直指我心,“你逃过是吧?逃到了西秦遇到了我。你报不了仇,又委身于他,把什么都给了他,连命都不要,可你得到了什么?”   黄昏的残阳斜射入房,房里三人,一个站着,一个坐地,还有一个软瘫痪着。   “也许昌帝另有苦衷,也许他最后会告诉你原委。但是黎黎,我要提醒你,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侯熙元叹了口气,“他能隐忍多年杀兄篡位,编织谎言阴谋乱世,我无法相信这样的男人会真心待你。你身上必有他要的东西,起先我以为是天一诀,但容哥儿都在他手里,那就不是了。是什么我不住地,总之你要小心。”   慕西雁走到我们中间,左顾右盼后道:“大人,我也有话要讲。我们西疆三族,本就不隶属西秦,也不属于任何国度。历来帝皇哪个没有野心,而作为小国只是想存活于世。我木西一族投靠大杲,是逼于无奈。现在木西和黎族都已名存实亡,只剩彝族一脉,整个西疆一片散沙,西秦也不日将亡,趁此良机,我们该联合起来。昌帝欲取天下,我们分个边陲之地,应该不难。”   我惊讶地望他。从西日昌掌缘获取一块国土,谈何容易?   侯熙元沉声道:“不错。黎黎,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西疆想想。西疆被奴役多少年了,换个主人还不是一样受人掌控?若木西族这位兄弟说的事成了,往后你即便还愿意跟着西日昌,他也会有个顾念。”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只见慕西雁将蓝鉴石递还给侯熙元,“你拿着它,到西疆去,我木西族人见它如见族长,他们一定会听从于你。”   “那你呢?”   慕西雁道:“我守护大人。”   侯熙元捏紧鉴石,盯着我道:“黎黎,我知道你对西日昌用情已深,但有件事请一定要记住,我侯熙元会在西疆等你。”   他不看好我与西日昌,正如我也不看好他到西疆能有所作为。听着两个男人交换彼此族人的联系方式,听着他们关于时局的推测和利用,我只觉得自己身在网中。每个人都有野心,都有欲念,他们编织一张张或大或小的蛛网,或张网以待或狰狞猎杀。情感也是一张巨大美丽的罗网,用它捕获女子的心最合适不过。   “黎黎,这是乱世。”侯熙元道。   “大人,昌帝没有说错,你的心到底是软的。”慕西雁道。   我缓缓起身,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   “究竟如何是对如何是错,我无法判断。”我摸着腹部道,“我本来一直不觉得,但你们今日叫我觉得,我确实有了身孕。我有了他的骨肉,我有了孩子。”   侯熙元瞪圆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我的肚子。   “我的孩子孕育于乱世的腥风血雨中,孕育在权势的争锋残杀中,我这个做母亲的能做什么呢?前几天,我又杀了人。无论我愿意与否,挡我孩子父亲前路的人,我都会亲手杀了。”我感到了悲哀,清醒的悲哀。我的命运早同西日昌紧密相连,并且与有没有孩子没有因果关系。有了孩子,只叫我更明白,我会为他做什么,做到什么地步。   “就当我今日没来过,没见过你,什么都没听到过。”我黯然,几乎迫着声道,“侯熙元,请保重。”   说完,我再承受不住房间内压抑的气氛,夺门而逃。   四投怀送抱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跑回皇宫的,慕西雁一直无声无息地紧跟着我。我眼前总出现幻觉,我的兄长微合着双目,挂在老贼手中,以眸光喊我的样子。我的族人躺在血泊之中,浓重的鬼幽之恨惨淡了天空。西日昌将我压在身下,嘴中不知在咒骂什么。西日昌将我扣在臂中,我怎么都挣脱不了。   “妃子血”发出沙哑的哭声,“永日无言”不休地响着厚重的抨击声。我的眼前一片黑,我甩了甩头,再睁开眼,原来,天已经黑了。   我深吸一口气,疾步冲入太医院,揪起苏堂竹的衣襟,喝问:“说,我兄长关在哪里?”   太医院的人见我架势,早溜得一干二净,苏堂竹瞠目结舌地问:“你要问什么?”   “我的兄长黎容,被你师兄关到哪里去了?”   苏堂竹轻拍我的手,“先松开我,小猪!”   我松开他,他沉静地问:“你确定你的兄长在我师兄手中?”   我皱起眉头,“难道你不知道?”   苏堂竹摇头,我失望地坐到了椅子上,苏堂竹没必要骗我。   “跟我仔细说,什么时候,什么地儿的事。”苏堂竹冷静地问。   我隐去侯熙元不提,将当年发生的事对他简单一说。苏堂竹听后沉默了许久,才沉声道:“我想我是知道的。”   我立时激动地站了起来,他却缓缓道:“小猪,你别伤心,你的兄长应该已经去了!”   我跌回了椅子。   “当年我师尊带着师兄去了次西秦,回来后不久师尊就仙逝了。我听师兄说,师尊是为了救一个不知好歹的倔小子才会劳累。师尊年纪大了,受不得累,更受不得气。我跟师兄说,要见见那小子,师兄说也死了,那人应该就是你的兄长。”苏堂竹低声道,“如果他还活着,师兄没道理不让你见他。所以你别多想了,师兄虽然心狠,分寸还是知道的。”   “是这样吗……”我喃喃。   “我不知道你从何得知你兄长的事,师兄干了很多坏事,但说他坏话的人未必存着好心。小猪,要相信师兄。他不想你知道的事,你就不要去查。”苏堂竹忧郁地看着我,“你看你为了这事大动肝火,对身子不好。这些年师兄待你如何,我都看在眼里,他要再像从前一样待你,我第一个就会站出来。他若辜负你,我就算舍了一切,都会带你离开……哦,我的意思是……意思是……”   苏堂竹语无伦次起来,我尴尬地道:“谢谢。”事到如今,很多话不用言语也彼此明了。   “没什么。”苏堂竹飞快地换了笑脸。   虽然我还有很多疑问,但我无法再问下去。诚如苏堂竹所言,侯熙元从老贼口中得知的真相未必是真的。   与苏堂竹共进晚餐,席间他一直扯着闲话,我知他在哄我开怀,可惜水准很差,与西日梦得没得比。我渐渐转了心思,我将会有自己的孩子,风雨也罢,沉痛也罢,都已过去。乱世也会终结,新的生命和新的生活等待着我。也许还会有波折,但只要自己的孩子陪伴,我想我终能克服所有困扰,渡过所有难关。   “听说孕妇都会有恶心、呕吐的妊娠反应。”我请教道,“为何我跟正常人似的?”   苏堂竹笑道:“不是所有孕妇都会反应那么强烈的,而且小猪你才两个月不到。”   “哦。”我忽然想到,杜微过逝时,苏堂竹只是个孩子,如何学的医术?转念想到苏世南,我便明白了。   苏堂竹趁我不备抓了我的手,又把了次脉,却拧起眉头道:“咦?这回怎么感不到孕脉?”   我想了想,放开气劲,他笑道:“原来是这样!小猪,你真是个怪人,气脉改后,不用气劲就是个寻常人,啥都感知不到。”   正说话间,侍卫来报:“大人,浔阳急件!”   苏堂竹看过文书后,变色道:“小猪,师兄命你马上赶往浔阳!”   “出什么事了?”我拿过文书一看,“叶叠”二字赫然入目。   原来南越现在正在流传花重被西日昌下药毒死的谣言,叶少游不明就里,加入了南越军队。   我虽没提过笛仙的催眠笛音,但当日动静那么大,西日昌不会不知。倘若战场上回荡叶少游的笛曲,那么仗就不用打了,将是南越一边倒的局面。我只是恼怒,直到花重去世,叶少游才知道花重对他的情深义重,而他的愧疚又被南越利用,笛仙不是笨蛋又是什么?   我背着琴盒驰骋马背日夜兼程,浔阳恰是午后。远远望去,大杲最南端的边陲重镇,桃红柳绿草长莺飞,春光明媚。跑近才觉浔阳城一片沉闷,城门紧闭,城墙后隐约一排弓箭手。   我纵马来到城下,立刻听到陈风的生意:“是西门大人,赶快开城门!”   城门后传来搬移重物的声响,而后门开,我拍马而入。陈风亲自引我往西日昌下榻的浔阳治所。一路春风萧瑟,街道清冷。浔阳的百姓早在西日昌驾临之前,被疏散了大半往他诚。西日昌下的命令果然是严防死守,不与南越正面交战。   治所正厅,我见到了一身戎装的西日昌。   “陛下!”我行礼,而他亲自走来扶我起身,“辛苦你赶路了!”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亲昵的举动,他安排我入座。在军部里,他只是统帅,正如在朝堂上他只是帝皇。   “上官将军,目下西门已到,我军不必再挂免战牌,南越人要战,我们就战。”西日昌顿了顿,又道,“他们有叶叠也只能小规模骚扰,但我们有西门,可以放开打!”   上官飞鸿应声,但他的副将颇有异议,“请教陛下,西门侍中可敌得过笛仙叶叠?”   西日昌瞥了我一眼,冷冷道:“西门,你可知罪?”   我出列道:“西门认罪,叶叠的乐音武技乃西门所授,西门请将功折罪。”   在场的浔阳将士除上官飞鸿外一片惊愕。   西日昌笑了笑,道:“坐吧!你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文质彬彬的笛仙会被挂上阵。”   我配合完唱和,他就开始部署作战计划,我以前研究的鼓曲,他早分派到各支部队,而地宫里找到的燮朝秘藏武器,苏世南也命人造好,分别运到了西秦和浔阳两线。浔阳迟迟不开战,一方面有叶少游的因素,另一方面,西日昌不想南线过早打响,更不愿拉长战线。听他的意思,我军只驱赶南越军队,不攻城占池。   西日昌部署完,各将士领命而去,西日昌这才笑吟吟地拉我去了后厢房。   一进房,他就将我按到门上,“想死我了”,那手跟着在我身上揉捏。我只觉浑身一热,还没道完“我来得急,身上脏”已被他堵住了嘴。我浑身滚烫起来,在盛京的所有疑惑一下子抛到了脑后。   西日昌飞快地解开我的束腰,褪下我的裙裤,放我伏身桌面,折我腰身。我还未抓紧桌缘,下身就被火烫地贯穿。   “忍着,不要叫……”他呻吟了一句,开始凶猛地抽插。   桌子发出摇晃的轻颤,戎装与衣裳,相互摩擦出不和谐的声音,而身体与身体制造着低俗的乐章。在喜欢与厌恶之间,在迎合和被迫之中,我攥紧双拳,咬着唇齿,忍受身体的激越和心情的压抑。   我是他的女人,也是他的玩物,我是他喜欢的女人,也是他喜欢的发泄。归根结底,我是他的。他说只要我开口,无论什么都满足我,可他如何知晓,我要的满足,也是他的满足。为此,我接受他的一切。   这真的疯狂。我千里迢迢地赶来,收到了他热烈的欢迎。我很想告诉他,我有了他的孩子,我又不想告诉他,因为这个时候显然不适合。   这一次,我终于听到了西日昌大口的喘气声。他紧紧压在我身上,对着神魂不在的我,断断续续地道:“被你诅咒上了,别的女人我都不要,没有我,我被阉了!”随着他的话语,我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里噙着的泪再也热不住,抖了出来。   西日昌整好衣装,温柔地抚了下我的发,道:“军情随时变换,委屈你了。”   我低低地应了声,声若呻吟。   简单地清理了下自己,我跟随他走到南城墙上,遥遥可见远处南越的营帐,点点灰白缀在苍绿之间,映衬着春景。相比之下,浔阳城头的防备未免大煞风景,军士们披坚执锐,强弩滚木随时以待,另有几样稀奇古怪的巨大铁简架在城墙上。西日昌向我介绍道:“这便是纥吕留给大杲的火炮。很管用,长距离摧毁性的攻守重器。”   我仔细看了下,有几分地宫所见的模样。   “苏世南命人改动了下,这方面,他是能人。”西日昌在我背后问,“小竹在盛京还好吧?”   我点头,“他一直待在宫里,我把鸾凤宫清了下。”   西日昌笑了,“留着丹霞公主的命就是了,旁人无所谓。”   “对了,田乙乙呢?”   西日昌答:“用她拖了点时间,现在送走了。”   我再想不出话来,安静地站在城头。我请战西秦被他所拒,而今被召至浔阳,却没有半分战意。对南越,我谈不上好坏,南越没有我的仇人,反倒有一位能算朋友的,我答应花重之周全的人。即便没有当日花重的托付,我也不想与叶少游为敌。可我没办法,与我并肩的君王英武飒飒,落日的辉煌闪耀在他的金色铠甲上,折射出淡淡的红光。我现在想明白了,就算不召我到浔阳,西日昌也有把握取胜,就是伤亡会很大。他要保留兵力,所以才召我。   天光暗淡了下来,西日昌对我道:“走吧,今晚不来,就是明日了。”   我默默追随他。下城楼的时候,他回望我一眼,“累了?看起来起色很差。”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知道我兄长的事吗?”   西日昌停住了脚步,轻声问:“你听谁说的?”   我立刻确定,他见过黎容。我整理了下思绪,斟酌道:“我在盛京见到了侯熙元,听他说老贼当年没杀黎容,而是交给了你。”   西日昌站在城楼的阶梯上,沉默了许久后,突然拉住了我的手,牵着我往下去。他低垂的眼眉,沉郁的神情,看得我心狂跳。黎容必然已经不在,不然他不会这个样子。   “我不信老贼的话。”过了一会儿,我追加一句,“我把侯熙元打发走了!”   西日昌依然沉默,直到回了治所,他都没有开口。   我们沉闷地用了晚膳,他才对我说了往事。   “当年我师从葛仲逊手中救下黎容,他只比死人多一口气,但他的眼神明亮,他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他用眼神对我说,离他远点,他要安静地去,他不信我们师徒别无所求。如果是寻常情况,并不能震撼我这样的人。可是黎容当时很惨,他的情形已然坏到不能再坏。受尽酷刑,四肢断残。我永远不能忘记他的那双眼,分明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他却坚持着,那需要多么坚强的意志?那次对你用绿光断魂的时候,我放过你,就是因为我从你眼中依稀看到了黎容的影子。”   我垂首,他问:“还要听下去吗?”   我默默点头。他叹了声,一把搂住我,道:“我真不愿告诉你。”   黎容一心求死,以杜微的精湛医术,只能治愈身伤,无法治愈心死。黎容不进药食,拖拉了半年,病故,杜微也因此郁结,随后亡。   “你兄长时常对着一物发呆,我将那物与他一起葬了。”西日昌顿了顿,沉声道,“你不知道,那是你满月的时候,彝族的聘礼。你被许配给彝族的族长之子,聘礼就是彝族的传世宝物,一块红玉。因为彝族红玉有辟邪怡身的效用,你幼年又贪玩,你父亲怕你弄丢了,就把它挂在了黎容颈上。”   我在他怀中轻颤,原来侯熙元说的这件事是真的。当年兄长以为我被打死,他才舍了生志,直到死前,他都不能释怀。他替我受罪,就是希望我能活着,活下去,而我死了,他便了无牵挂。   西日昌拭去我的泪,低低地道:“高兴的事我才想对你说。这件事我也不好受,想到你早就许配他人,我就想灭了彝族。”   西日昌和衣搂了我一夜,南越军没有夜袭,而我们也无法安睡。我总觉得他还有什么没说,但悲伤已经太重,连我自己都不愿再探听下去。   五笛仙之葬   清晨,西日昌突然翻身起床,我跟着他站到了窗前。他推开窗户,漫天的纸花飘扬。白色冥纸纷纷扬扬,如同雪花,带着诡异的幽冥鬼气,散落浔阳。   “真会造势!”西日昌冷笑一声,手持“逆龙斩”奔向了城头,我从琴盒中取出“永日无言”紧随其后。   站在城门上,看得更加清楚,南越军士借助风向变更,大撒纸花。这真真讽刺,南越王不许花重入葬南越,南越军士却在为他撒花祭祀。   浔阳的城门沉重而开,按照昨天西日昌的部署,大杲的军队迅速在城前列阵。第一遍战鼓在城头响起,弓箭手和藤甲兵严阵以待。   我终于有了点战场上的感觉,那曾经响彻脑海的鼓韵,一声声敲打出戎马倥偬,撞阵冲军的气势,冲淡了漫天的纸花。   陈留王徐罡风一身白袍,远远出现在视野中。几乎是同一时间,大杲与南越双方下达了进攻的命令。飞舞的纸花被漫天的箭矢取代,咆哮的战马和砍杀声很快响彻浔阳城前。   西日昌一手按在我肩上,沉声道:“你只有一个任务,破了叶叠的笛曲。”   我点头。   “乱军之中,自己小心。”   我再次点头。   “去吧!”他一推我后背,我轻盈地从城头飘落。玄衣飞扬,怀中的“永日无言”仿似感到了战场的气氛,带着我沉重往前。   我穿过大杲军士的阵势,不需他们相让,我的身法足已越过所有障碍。飞箭与我擦身,战刀在闪,又黯然。我很快抵达了二军交锋的前线。寻常军士根本看不到我,当我蹿身之后,就很少再有人来惹我,武者的身法令他们畏惧。   我逐渐明了西日昌说我不属于战场的原因,我的出现是如此突兀,甚至有南越军士见了我后,停顿了片刻手中的利器,而停顿的代价是死亡。无数人在我身旁倒下,更多人在我身旁厮杀。鲜血倾洒在新生的野草上,飞溅到我的玄衣上,我低头看到裙摆上西日皇族的族徽,再看身处的战场,我恍然明白了红日白泪的意思。   在战场上,太阳不是红的,要突破血光的笼罩,只能以敌人悔恨的泪光来洗刷。我伫立在战场中央,亲见大杲军士的勇武。同样是拼死作战,南越军士阵亡或悄然无声或绝命呼喊,而大杲军士却带着满足的笑容卧倒沙场。单以军力而论,大杲确实骁勇天下。   我不想杀人,只凭着灵巧的身法,闪避在刀光剑影中。而我也谨记,我任务只是破了叶少游的笛曲。不久,南越军队开始后退。在上官飞鸿的命令下,大杲军队没有追击,纷纷退到了我身后。笛曲在二军各自后退的嘈杂声中幽幽响起。依然是无名笛曲,却平添了份怨恨,不再催人入眠而在扰人神智,逼人疯狂。我叹了声,世间在变,人也在变。   我指压宫弦,“永日无言”在二军中发出了第一声响,沉重而伤感。笛音骤然消散,我没有用气劲,只以二指拨一弦。食指和中指不停重复相同的动作,不停地拨弹。这正是当日我与叶少游结伴七重溪时,我对侯熙元的弹法。上弦下弦,一抑一扬,一清一浊。   四周安静下来,天地之间只有简单的韵律,沉重转到悠扬。无须繁多的变化,最简单的乐音畅响世间最朴素的情感,回忆。   战争不该与笛仙有关,战争是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用来洗刷悔恨,再增加更多悔恨的场所。音武不该与杀戮有关,乐音不该与毁灭有关,当年的笛仙总想要说服我,而今我已领会。失去了最亲爱的亲人,失去了阳光下的日子,仇恨,是找不回来的。   我收了指,叶少游一身素衣,出现在我面前,神情复杂地盯看着我。   “黎姑娘!”   “叶少游!”   我们喊了彼此,而后却相对无言,只有裹挟着血腥的春风呼啦呼啦吹过。当世二位音武者的对持,无人上前打搅。   “他杀了花重!”过了不知多久,叶少游咬牙道。   我道:“花重自己不想活了,他不想看到类似今日的一幕。”   “跟他脱不了干系!”   我默然。   叶少游握紧笛子道:“他的野心,路人皆知,你何苦为虎作伥?”   “那你又在做什么?”   叶少游自嘲道:“在作孽。”   我无奈地仰头望天,叶少游是清醒的,他与我一样的无奈。天光白亮,红日白泪,而我们无泪可流。   我们很难得信念相近,却各有立场,各为其主。我们也都知道,无法说服彼此。时间仿佛冻结,春暖花开凛然转为春寒料峭。   叶少游的碧海潮澜指向了我。曾经以为再见将陌路的叶少游成了对手,而再见将为敌的侯熙元却成了与我定过婚约的西疆友族。我心叹一声造化弄人,嘴上淡然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叶少游苦笑道:“明知不敌,还是要挣扎。若连这一挣的勇气都没有,黄泉之下将愧对故人。就让我死在你手下,此生就无憾了。”   话毕,他持笛猱身而来,竟舍了音武,以笛为武器,点挑我上三路。他的动作在我眼中是迟缓而可笑的,同为清元期的我不知要比他高多少。我抱着“永日无言”从容地闪躲,笛风破空,尽是破绽。   我们身后的军队卷土重来,他们绕开了我与叶少游的中央场地,继续残酷的战争。   我仿佛能听见叶少游心底无声的哭声,我一边让着,一边问道:“你究竟为谁而战?”   他不答,只是拼命地攻击。我摇摇头,我只能拖,他也只能拖,而浔阳战役的结局早已注定,我们都只是徒具其表的陪衬。   战士身死战场,武者亡于刀剑,可我们都还有另一个身份,我们是乐师啊!我们该在临川汇音上一较高下,该于高山流水间音音畅弹,可现在我们居然沉闷的一个打一个跑,而且还一点都不可笑。周围的兵戎狰狞,我们各自身后远处的主帅都在看着。悲沉的乐章环绕在四周,我也在问自己,我究竟为谁为战?   浔阳城上响起第二遍鼓声,突变立现,南越军队里出理了修为高强的武者。   “叶少游,小心!”我不能再陪他游斗,我空出一手迅速缔结手印。   叶少游却笑了,往我手印上扑来。我避让了过去,挪身到他身后,手印拨弹在“永日无言”上。那年西日昌大婚,我已在清华池练出了单向攻击,琵琶琴音化为无形的音刃,散射入南越军阵中。一大片血花飞起.我又移回了原位。   叶少游停了攻势,握着笛子呆呆地望着一片被我残杀的南越军士,“为什么?为什么……”他口中喃喃。   “叶叠,你还不明白?她是妖女!”陈留王的声音穿刺耳膜。   叶少游慢慢地横笛于唇,我瞥了他一眼,猛然惊觉不对,这个时候他还吹什么笛子?我连忙探手夺取碧海潮澜,但是迟了片刻,一声尖厉的笛音抢在我手前穿云裂石,他口中已喷出鲜血。我捏着笛子,恨不能一掌劈死这个笨蛋。   我们周围离得近的军士皆双目赤红,笛仙的这音音武,堪称恐怖,瞬间激发了人的癞狂,代价是叶少游的生命。这也正是他的目的,他以命来施展这样的音武。我隐约明了,若叶少游死于战场,死在我面前,南越与大杲的战争才真正开始。   “谁给你出的主意?”我恨恨地问。   叶少游却倒了下去,上官飞鸿用刀背拍晕了他。   “大人,你可以回城了!”上官飞鸿一手抓起叶少游,我来不及抢回,南越的又一群武者赶到了。两相选择,我只能去阻挡南越人。   玄衣一展,我眼角掠过红日白泪的族徽,琵琶声起,摧魂断魄。   曾记,曾记,人在花下葬骨。花菊子,你到底葬了什么,我把它们都挖出来吧!“永日无言”在天一诀的手印拨弹下,拔草寻蛇,激荡出掀天揭地的奇景。我面前的草地泥草腾空,与先前散落的白色冥纸,迅猛地汇成疾风。   血滴落在琴弦上,太用力,所以伤,太用情,所以痛。   南越武者们见机不妙,叫骂着退避了。我眼前气场中已然空旷,但我还是继续在弹。   葬了什么?葬了人情,葬了人心,葬了血肉,葬了傲骨。花是花草是草,与泥并无不同。黑是黑白是白、与血红一般。我们都是痴人,过力而无情,过情以忘痛。   第十九章一向无言但垂泪   一妒生情转   战事暂休,我回到了洵阳治所,军士们崇敬的目光只能增添我的煞气。音武者在战场中的杀伤力委实恐怖,而更恐怖的是我的夫君,大杲昌帝甚至还没有动用燮朝武器。   我步人正厅,西日昌看了看我的手,伤得并不重。他开始只字不提叶少游,只命了苏世南为我处理手伤,接着就继续部署浔阳军队的第二步任务。果然如我先前所料,此战只是双方试探之役,南越趁大杲发兵西秦,攻打杲南却没有占到便宜。恐怕陈留王等人做梦都没想到,此刻驻守浔阳的正是西日昌自己。   不暴露真正的实力,不主动出击,令南越畏惧浔阳的守备力量,这是西日昌计划的第二步。西日昌一边说着,一边不时瞟看我,他的眸光火热。对这些不感兴趣的我,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我该如何从西日昌手中救回叶少游?向他开诚布公地要人,不但可能害死叶少游,连我自己都吃不到好果子。   “西门不宜再上战场,此次不过是为克制对方音武者才派西门出战”西日昌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跟着有人替我问了。   上官飞鸿问:“请问陛下,笛仙如何处置?”   西日昌扫了他一眼,道:“这人现在不能死,但留着也麻烦。挑断他手筋命人严加看管,现在就去办吧!”   我心一揪。上官飞鸿送上了碧海潮澜,西日昌接过后,一手捏断。碧玉碎落,玉落声脆。   叶少游小命暂时保住了,但手筋被挑断,笛艺就废了。上官飞鸿的副将离去后,我便如坐针毡,再也听不下去酉日昌说些什幺。   “世间一位音武者就够了……”   “笛仙平日无害,这回不知吃错什么药……”   等到我回过神来,西日昌正站在我面前,面无表情地望着我,而厅里人都走光了。   我笑了小,道:“我在想花菊子。”   “哦?”   “战场上我问过叶叠,似乎有人蛊惑了他。”我心下哀叹,我是保不住叶少游全身而退,而花重早就预料到叶少游之劫。   西日昌思索道:“能说动叶叠的人必然不凡,不会是靖王,更不可能是陈   留王。”   我们同时想到一人,苦喈,只有苦喈那样的人才能说服正本清源的笛仙叶叠。   “不要多想了,虽然我不喜欢叶叠,但看在你的面上,会饶他一条性命。”西日昌抚了抚我的头,“看你战场上一直容让他,真叫我讨厌。”‘   我将头埋入他胸膛,冰硬的盔甲,冰玲的触感。   他一弯腰,将我抱起,一边往里走一边道:“但是看到你后来殆敌英姿,我就不恼了,你为我流的血已经太多。”   我蜷缩在他怀中,伤感地想着叶少游。所有挡在西日昌面前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如果我没有猜错,叶少游还是西日吕最反感的人。从最初我从唐洲回来,西日昌就惦记上他了。说是会饶他一命,却先将手筋挑断了。   我甸甸在他身下,任凭他恣情纵欢。前一刻战场上的血气还未消散,后一刻战场上殪敌百千妖女就被他征服。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痛快淋漓的情欲,也能感受到自己无能为力的溃败。   我喜欢上了一个魔王,他的骨血早已渗透丁我的躯体。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时光中,我被一遍遍一次次洗骨换髓,泯灭又新生,摧毁又重造,直到心跳脉搏系在他身上,直到成为他手中的卑微。   我无法挣脱,曾经的挣扎只使我越陷越深,我全身心地接受,却始终触摸不到无边黑暗后的那片曙光。我在战粟中努力拾起笑容,只要我们一直这样,我就甘愿陪他,直到,死掉。   他娴熟温存地亲吻了我,跟着在一长串激情的冲击后,他将我牢牢箍在怀中。我再次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薄唇间逸出的滚烫的气息。   次日早晨,我迟迟起不了身,身子软绵无力。昨日消耗了太多的气劲来弹奏断魂乐音,回来又被痛吃了一顿,所以西日昌没有勉强我起床。他走后,我叫出了一直隐身于幽暗的慕西雁。   “帮我去看下叶叠。”   慕西雁无声而去,眼下我能信任的只有他。陈风~等人都是西日昌的心腹,而经过了木西鉴石一事后,幕西雁就成了我的人,让他去打探叶少游的状况最合适不过。我自己不能去见叶少游,更不能向西日昌要求去见,但我一定要确定叶少游的安全。   我还躺着无法下床,慕西雁就回来了,他带来了坏消息。   “叶叠被绑在刑架上,状况裉很不好。不止手筋被挑断,还大量失血,只被草草处置了伤口。”慕西雁迟疑了片刻,显然见到我变了脸色。   “说下去!”   “是的,大人。我听看管他的军士道,陛下即日将押他去盛京,半路上他告死,死因会是伤重不治。”   我奋力起身,慕西雁说得够明白了,这回西日昌要杀了叶少游。   慕西雁按下我,沉声道:“大人你不能去见他。”   我坐在床头,压抑着声道;“我不去救他,还有谁能教?”花重已死,叶道人远在南越,即便就在浔阳也无力救他。西日昌终究不肯放过他,又蒙骗我,竟打算让叶少游死于非命。   “大人,恕我直言。大人连自己都救不了,何况笛仙?在陛下的棋盘中,大人可走的步子被限定在官闱。”   我怔了怔,而后问:“你有什么主意?”   “自救!笛仙的音武,足够自救。”   慕西雁一语点醒了我。叶少游的手已经不管用了,但只要能吹笛,施展催眠乐音还是能做到。当日他的无名笛曲,只有隐约的一缕气劲,微弱到可以忽略。   我支撑起身,扶墙沿桌,到琴盒边,打开后,我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只有“永日无言”,花重的短笛不见丁!   我颓然跌坐椅上。慕西雁叹道:“陛下的脑筋总转得很快。”   过了片刻,慕西雁提高一度声道:”大人,你的手!”   我低头一看,不知不觉中我握紧了双拳,导致指上的伤口破裂,看到流出的血,我才觉得疼。   沉默了很久后,我缓缓道:“麻烦你再去一次,告诉叶叠,跑了后,就躲到西疆去。南越不可靠,侯熙元还可靠点。”   慕西雁沉声道:“大人,你不可去求陛下放人!这对你不利!”   妃子血(网络名:罂粟花开)by周梦141-160   在我一句话后,他打消了忧虑。   “这样也可以?”慕西雁不可思议地道。   “你在半路上也可以接应一下。”我觉得很累,从来没有这样的急智,似掏空了我浑身的气力,“他必须活着,你把你那张面具给他吧,陛下没见过,苏堂竹不会说,就没有人知道。完事后早些回来,不能叫陛下起疑。”   “好的。”慕西雁一口应下。   但我还是低估了西日昌的敏锐,两日后的傍晚,他闯入了我的房间。   “姝黎!”   正坐在案前翻修鼓谱的我愣了愣,“怎么了?”   西日昌沉着脸将短笛丢在我面前,“叶叠在押送途中跑了!”   我拈起笛子,花重,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了。   西日昌忽然一把揪起我的衣襟,拉我起身。他盯着我的眼道:“是你做的!我说过饶他一命,你为何还要放跑他?”   我黯然,“是这样的吗?”   西日昌凝视我良久,而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眼。后来他慢慢松开我,冷冷道:“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的,怎么叫笛仙无笛而逃?”   我跪地,“请陛下恕罪。”   “怎么,你承认了?”   “不敢欺瞒陛下。”   西日昌一脚踢飞了我,“不敢欺瞒!这就是你的不敢欺瞒?”   我从地上爬起,伏地道:“对不起,陛下。叶叠当年在京城对我有恩,后花重又嘱咐我,护他一命……”   我再次被踢飞,这次更重,我撞到了床沿,后背一阵骨痛。   “不要找托词!老实说,他怎么跑的?”   我苦笑了一下,靠着床跪坐道:“叶子,或纸片,笛仙都能吹奏。”叶少游曾经对我提过,他少时爱笛,他父亲不喜,折断了他所有的笛子,但看见他用叶子也能吹,才无奈地允了他习笛,所有叶少游无笛也能吹奏。   西日昌一怔,继而怒问:“你命谁去送的?”   我道:“他们都不明白,我随便塞个叶片、纸片到他怀中即可。”   西日昌走到我面前,咬牙道:“你背叛了我!”   他一把抓起我的头发,拉起我的头,恨恨地道:“你宁肯自残也不对我说有关天一诀的只字片语,可你一见到笛仙就什么都说了。你见到花重分明也看出了他为叶叠而来,你却藏着捏着什么都不说。你杀人并不手软,但一碰到叶叠,你就让来让去,连一拳打晕他都舍不得!”   我被他牵得头皮又疼又麻,不禁往他身上靠去。   “别碰我!”他当即道。我僵了身体,凝望他。他盛怒之下,无论我说什么都会被误会。为了掩盖慕西雁,我说我自己塞叶子到叶少游怀中,这一句话引了火。   “姝黎,你扪心自问,我是如何待你的,即使我要笛仙的性命又如何?区区一个笛仙,就值你背叛我吗?这些年我把你捧在手心里,只宠幸你一人,难道还不如笛仙在西秦拉你一把吗?你心里明白,太明白了,你这一生都只能与我共度,所以你遗憾不能和笛仙在一起。”西日昌冷笑起来,“你想过死,反正有我给你杀葛仲逊。你不在乎死死活活的,你只在乎笛仙能不能活。”   “不是这样的!”我觉着心口被堵住了,我从来没对叶少游动过男女之情,笛仙再好,我也不喜欢,我们根本不配。   他松开手,我跌回地上。   “那是怎么样的呢?”他做到床边,讥笑而问。   我不知该如何说。   “说话!”他喝道。   我觉着自己荒唐透顶了,就是这样的情形下,我却被他牢牢锁住了视线。平时的他俊雅风流,欢爱的他艳丽夺目,而此时他脸上完全呈现的暴怒和绝狠,带有山崩地裂般摧枯拉朽的力量,与平静无关,与温柔对立。那是一种另类的美的极致,正如同我最擅长的乐音,尖锐,执狂,颠覆所有自然平和。   我痴痴地望着他,一时间忘记了任何言语。   他深深吸了口气,竭力平静地道:“就是这样的眼神,诱惑我一次次忘了你是什么人,我自己是什么人。既然你什么都不说,那我来说。”   “朕生平拥有无数女人,你是最好的。朕为何不说最漂亮的、最具魅力的,而说最好的呢?姝黎,女人朕要多少有多少,朕何苦每日每夜来找你睡?原因只有一个,你身体内的气场对朕有所裨益。”   我猛然回过神来,惊骇地望着他,那双薄唇继续倾吐无情的言语。   “寻常女人,哪有你那么强的?几个时辰都能坚持下来。修习天一诀的武者,最先练就的是气场,你的气场远比寻常武者的好。何况,朕要到哪里才能找到第二个与你一般,既拥有美貌又身具当世最佳绝学的女人呢?”   我抓紧了床沿,连跪坐都坐不稳。我终于明了为何每次合欢之后,他总是精力充沛,而在过程之中他也很少喘气,我也明了为何我没能同答喜一般驻住容颜。   “你该感激朕,一直对你怜香惜玉。朕只试了几次,怕你受不住就不在你身上用气劲了。强扭的瓜不甜,朕对强迫你没有兴趣。”那双丹凤仿佛冰封千里,直看得我浑身冻透。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在床下筛糠一般发颤。   “朕以后还是只宠你一个,不会抛弃你,但跟以前有些不同了,轮到你满足朕了!”西日昌一手提起我半边肩膀,轻飘飘地问,“怎么不骂朕无耻了?怎么不狠了?”   我闭上双目,眼泪已经流了下来。这么些年过来了,难道他对我的好都是欺骗,难道他从未对我动过真情?耳畔犹响着往昔他的柔情蜜语,脑海中还烙印着他炽热纵情的身姿,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脱光了!取悦朕!”他此言一出,无异于刑斧落地。   泪水流入唇内是咸苦的,我站在他面前半天没动,他伸手在我面上拍了两下,“要朕动手?就没你好果子吃了!”   我慢慢地解开衣襟,当我脱下外衣后,他却三下五除二,撕破了我剩下的衣裳。   “女人都是下贱的。”他冷冷道,“你也比她们好不了多少!”   我被他按在胯中的时候,忽然明白了过来清华池那些女子是怎么死的。我奋力挣扎,他却牢牢钳住我的双肩。瞬间我胸膛里烧起一团火焰,我抬头道:“陛下,请放开我,我自己来。”   西日昌的指甲掐入我肌肤,“很好。”   我知道他在羞辱我,在报复我,可是他不知道,我本来就有卑微、丑陋的一面。在他面前,我早已没羞没耻。千百个白日黑夜,我在他身边逐渐由少女变为妇人,数不胜数的亲密接触,只担心过他厌倦,只唯恐他怀抱别的女人。   他误解了我,但我并不埋怨他。尽管他曾强迫我、引诱我、欺骗我,但最终还是我自己迷恋上他,清醒之极地堕落欲望的深渊。虽然他说的话未必作数,但我的都作数,他是我今生第一个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   我跪在他的身下,取悦他的狰狞。女人的柔软包容不住男人的心肠,很快他双手按住我的后脑勺,狠绝地一推到底。那难受的一刻我却想笑,这才是我们彼此的真实。要,就是狠狠地要,要到底,要个干干净净,而给,就是全盘付出,不留一丝余地,任何余地都是致命的硬伤。   天已经黑了,我仿佛进入了一条幽暗的街道,又仿佛踏上了一片满溢情欲的丛林,无数只春情勃发的野兽糜集,它们眨着一双双绿莹莹的眸子。我穿行其中,很快被抓得体无完肤,颈上、肩膀、胸膛、腰际、腿脚跟着出现一块块淤青红紫,血留在体内,痛散播于空气中。   西日昌将我翻来覆去地折腾,我无声地承受着。他又咬了我,在我肩头留下一个又一个血坑。他加诸我身的痛,暴露了他的真实感受。他并非无情,而是不愿付出情感,更不愿被人轻易看到内心。他撕咬着我的身体,试图要撕开与我的联系,咬断我们之间的情意。我咬紧牙关,要承受他的情感承受他的一切,本来就极其艰难。那些过往的甜蜜都是虚幻的美好假象,那些温情脉脉都是别人的爱恋,最初我们的开始就夹杂着血腥残暴,再如何美化丑陋龌龊,始终都是丑陋龌龊,他肮脏我也不干净。但是,我真的好痛,痛到连幻想一下,麻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他不准我碰他,我就没有任何物件可抱。   这个夜晚,我们谁都没有吃晚饭。这个夜晚过后,我在浔阳就再寻不到一件衣裳可穿。我只能呆在床上,缩在被子里。西日昌下令,我的房间周围不准任何人出现,他离开的时候,会在我身上下七重禁忌。我身上的咬伤、淤青、掐痕,旧的未好又添新伤。其实即便他不下禁忌,不拿走所有衣物,我也不会逃离他。天大地大,早无我立足之地。   慕西雁悄然出现过一次,问我是否跟他走。我心知他若一走,盛京宫廷的慕西一族就难保全,而我还能忍受,无非是永被禁锢。倘我一走了之,我不知他会迁怒多少人,更不能设想他如何度日。   慕西雁叹道:“大人最好告诉陛下你有了身孕。”   我没有应声。如果我告诉西日昌的话,他也许不会再折磨我,但肯定会将我关到盛京的地宫里,那以后我就再无可能见到地面上的日光。当日他的呓语犹在耳畔:“等天下安定了,我要把你关起来……就锁在地宫里,谁都不让看……”   我每日蜷在床上,看的都是窗外的日光。温暖光亮的日光,是我这样罪孽的人最珍贵的向往。能活在阳光底下,谁愿意囚禁幽暗之中?   我能见的日光将一日少于一日。这是我应有的惩罚,我不逃避,只想多看几日春日灿烂。往后我将活在地下,伴随我的魔王,直到,死去。   二日暖烟薄   战争还在继续,西秦方面十分激烈,浔阳沉寂了十几日后重燃战火。困室中的我听到了攘臂蹈厉的鼓曲,恢弘雄壮,充满铺天盖地的豪情。鼓点一起,我便从床上跳下,赤脚站到了窗口。   这如何可能?叶叠不在,我被囚禁,世上怎么会有第三位音武者?而且这鼓音远比我的琵琶乐音宏伟,声势惊天动地,远在治所一隅的我都能听到。   我揪着心细听,逐渐从鼓曲的声响和节拍中分辨出,它并非音武,而是敲奏者本身带出的强势,如同当日七重溪上侯熙元的琴曲。鼓声响遏行云,充满着登高一呼就能一唱百和的力量。敲击手法虽然生疏,却是一板一音,清清楚楚地显露王者之气,号动王者之师。   我怀抱自己的双臂,我会的,我能的,他也都会都能做到。一个分明不通音律的人,却能依谱打击出惊世鼓乐,这如何不叫我惊叹?   这一段,陈留王徐罡风战死,杲南越退兵,同时也意味着南防线牢不可破,短时期内,浔阳将无战事。   西日昌命人搬来了几十坛酒,送入我房中。我一动不动猫在床上看军士们走来走去,布上酒菜,旺了炭火。他们走后,西日昌很晚才来,他脱下了铠甲,带着一身酒气,坐在桌前对我道:“过来吧!”   我遵言向他走去,听他道:“不用再畏畏缩缩,朕已经想通了,犯得着生一个音痴子的气吗?来,到朕怀里。”   我疑惑地走到他双臂中,端详他似笑非笑的神情。   “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嘿嘿……”他一手握着我伤痕累累的手臂,“疼吗?其实朕也疼,朕最喜欢的女人,背叛了朕。背叛也好,现在无所谓了,朕宽恕你。世间之事岂有十全十美尽如人意?这几日你做得很好,很听话。来,我们一起吃酒,怎么不坐啊?”   他拉我坐他膝上,端了酒碗灌我,嘴上说着语无伦次的话,但我知道他压根儿没醉。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入胸腔,冰凉的酒水沿着颈脖淌下身躯,我呛了,他嬉笑着又倒满酒碗。   转眼间,一坛酒倾空,我只吃了几口菜,而身上已经全湿了。酒水从我赤裸的肌肤上滴落,打湿了他的衣裤。他拉开衣襟,露出一大片泛着粉红的胸脯,贴着我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损愁眉与细腰,呵……”他毫不掩饰的痴笑放荡地激荡在我的脸,我的唇,我的颈项,我的胸脯,我全部的肌肤表层,然后猛地侵入我的心扉。他捏着我的腰肢,逐一揉过我体表上的瘀伤,酸麻惊痛一阵阵蹿上我脑门,我不禁伏在他肩上,细细粗粗地喘息。   “吃酒啊,别在朕耳边吹气!”他又端酒灌我,没扳开我的身子,直接从我额头倒了下去,跟着他大笑起来。来自他坚实而柔美的躯体与酒气混合的诱惑,使英俊的面容散出野性、袒露的美。笑声变得挑逗,缠绵,散发出浓郁的情欲味儿,如果那双丹凤没有透出寒意的话,他几近在勾引我。   我心底无声哀叹,偏转身子,自己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旁的不去想了,有酒且醉,销魂无怨。我可以用不算强大却有力的双手怀抱他,可以用柔弱的胸膛抚慰他,可以用我的余生融入他漆黑却闪着微弱星芒的天地,而且我还有了他的孩子。   他的手,修长优美的手端着酒碗向我唇边递来,我并不想吃碗中的酒,我只想亲吻他的手。往日我曾领受过这只手多么温存多情的抚摩,它是如此有力,充满魅力。我的耳畔乐音悠然而起,我不得不集中精神,抗拒手的魔力,不让它轻易吸走我的唇。酒又倾洒了下来,半入迷唇,半落身躯。手搁下了酒碗,黏到了我的身体上。我们如此贴近,却有一份生疏油然而生。我再也忍不住,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从指尖开始亲吻。   我将他的指头含入,又沿着指节吻上手背,西日昌呆了片刻,就开始动作起来。他抽出了手,将我抱坐到他身上,握住我的腰上下揉动。我的胸膛不停地磨过他的胸膛,火一般的情花一朵朵盛开在肌肤表层。它们释放出妖丽的艳红,一片片燃烧起来,火焰不休止的颤动伴随火花爆裂的脆响。   我的孩子,我实在没有做母亲应有的觉悟,我对不起你,因为我实在留恋地上的日光,贪恋每一刻和你父亲在一起的时光。能多一日就拖一日,能多片刻就停片刻。如果我此刻就说出你的存在,你那狠心的父亲必然会送走我,将我打入只能以夜明珠照明的地宫,而以他的敏感和偏执,只会认为我拿你做挟,拿你做免罪牌。   时日已经不多了,我的孩子,我再也拖不下去。我道身体我的全部血肉都快承受不住,你再忍几日,等到你父亲的气全消了,他就不会再那么狠。他也在一直期待你的降生,你将会比你母亲更强,你会有两个聪明的大哥哥,一个淘气的小哥哥。当你出生后,乱世或许就终结了,战争应该结束了,你再忍耐一下,就会从黑暗中迎来曙光。   我瘫在西日昌身上,口中喃喃的都是对不起。西日昌停止了动作,握住我的双肩,后拉后仔细地审视我。   我抽搐着,泪光恍惚中,他亲吻了我的眼。他的舌尖软绵绵滑腻腻,仿佛夜景轻柔的触角,而后他又开始了动作,温存细腻,我再次依偎在他怀中,任凭他,跟随他晃动摇曳。酒后干渴的喉间仿佛被温热润泽,他吻着我的唇舌,轻吞慢吮,这滋味如此美妙,我就想所有沉醉温柔乡的女人一般,把整个身心全部魂魄都交给了这个拥着我、围着我、捉着我、品尝我的男人。   寒风似停了,春夜妩媚而至。西日昌无声地搂了我一夜,次日他亲自为我穿戴整齐,抱我上了回盛京的马车。在车里,他让我卧在他膝上,不时抚着我的后背。春风传送一阵阵青草味儿,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昨日,一切又与昨日不同。我再没有挣扎,没有不甘,只有顺从,还有点疲累。   快到晌午的时候,他忽然冷不丁地问了句:“可以为我做一切?”   我默默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道:“提着叶叠的头来见我。”   我倒吸一声。   “做不到吧?”他淡漠地道。   我勉力撑起身,他却按下我,轻描淡写地道:“不用了,你的底线我已经知道了。”   午间马车停了,我们在车里用午膳。我食欲不振,吃得很慢,他吃完后,下车去与陈隽钟说话。他走后,我忽然觉得恶心反胃,妊娠反应终于在我身体状况变差之后出现。我探头出背阴的车窗,吐出一口酸水。回头再看食物,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西日昌回来后,盯了我的脸,我回以倦倦一笑。   “面色很差……”他迟疑了一会儿,又道:“前些日累着你了。”   “还好。”   西日昌又看了我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挑着眉道:“你还是挑食!”接着,他矮身在车柜里翻出了一个瓷罐,塞到我手里。   “幸好来的路上,我随手带了一罐,本来打算自己当个零嘴的。”   我打开瓷罐,嫣红色的桃脯,映红了我的眼帘。   “别太感动了,我记性很好,都记着你!”他命人收了饭菜,马车重新启程。   我捏了一块桃脯,慢慢咬咽,桃脯的滋味五味俱全。   午后我安静地躺在他的膝上,不敢在俯卧不敢在动弹,只怕眩晕的恶心破坏了这一段珍贵的安美。他捉着我的一只手,闭目养神,面容掩在车厢暗灰的光线中,空气中无数颗微尘飘浮晃动,仿佛为他的形貌添加了蛇足的注解。他的静美是暗涌积蓄的潜流,很难确定当力量突破了精控,是银河奔泻还将洪兽肆虐。我现在能确定的是他并非对我无情,但是他掩饰得很好,表达得很反常。   我的记性也很好,与他共度的岁月,点滴片段我都记得。早些年他对我是无情的,荒淫地摆布,任意地玩弄,那段时年他时而风流时而独断专行,但实际的情形就如他所言,他有滋或无味地消遣,从中获取和享受男人的荣耀。但当我从唐洲回来后,我们之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对我用了气劲,以获得身心更愉悦的享受,而在此过程中,对赋予他快活地女人我,他使尽了各种手段,威逼并笼络,诱惑加体恤,一步步将我改变成适合他的陪伴。他若真的无情于我,就不会为我再造琵琶,就不会大力搓痛我后要我治不育之症,就不会在我身上一直耗费精力。如果他只要一个女人身体的温柔舒适,一位武者的绝世武学,纳闷在得到后,就无须再浪费多余的心思。他硬拉回濒临死亡的我后,也在我颈边撕咬,他其实是怕的,畏惧此后无我的日日夜夜,他将继续乏味地从各色花骨朵上寻觅片刻的温存。对他来说,那些娇艳鲜嫩的女子都是一样的,同十四岁的我一般,玩腻了就可以丢了。他无疑是可怕的,骨子里早渗透虚伪、残暴和蔑视所有良知的独断,外表却披着俊美、睿智和孤独的外壳。可我却偏偏被他打动,在头脑清楚仇怨未了的情况下,恋上了他温情的怀抱,恋上了他冷酷的充满阴谋的危险。与高尚无关,与热情无关,我曾封闭多年的心门在长久的淫色下,逐渐开启罪孽的沉沦之声,直到今时今日的无法自拔。   他握着我的手,我要的就如此简单。马车奔驰的颠簸,一波波如同奔流不息的江河,带我们回盛京。回到盛京,我就与他说吧,我的君王,我们有了孩子。   晚些时候,他休息完了,拉我入怀,轻柔地抚弄我的身躯,“拿你怎么办呢?我现在又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你。”   我的心一颤,忽然强烈的恶心感袭上胸膛,跃到口腔,我连忙扭身趴到车窗口。   “你怎么了?”他的手跟到了我后背,轻拍几下。我什么都没吐出,干呕了几下。他狐疑地搭我脉搏,“脉相很正常啊……”   我喘息着坐回到他身旁,他又抬起我的下巴,“脸色确实不好。”   我慢慢躺倒他身上,“让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他摸着我的头道:“别叫我等太久。”   我努力展开笑容,恶心感再次袭来,我别转面去,竭力克制泛涌的难受。不行了,我可能已经拖不下去。   “陛下……”我犹豫着,“我有事与你说……我想……”   “等等!”他忽然掀开车帘,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西秦急报!”不一会儿,来人将文书递进了车窗。   西日昌阅后,将文书捏成了纸团。我这时觉着舒适些了,转回头看他,那双丹凤在我投眼之际,瞬间从狠毒转为平静。   “叫他们继续盯着!”   “是,陛下。”   文书化为细碎纸屑,撒出窗外,宛如一群白色小蝴蝶,它们飞舞了一阵,就消失了。   我躺平了自己,西日昌问:“刚才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还是再等等看,如果只是偶然几次恶心,我就等回了盛京再说。也不知西秦方向送来什么消息,看情形他很恼怒。   三又还秋色   用晚膳的时候,或许是饿的,我胃口好了不少,倒是西日昌不思饮食。他细细地吃着一盅酒,大半日过去了,那一小盅酒依旧满满。   “陛下,西秦发生了什么?”我忍不住问。   他若有似无地瞟我一眼,反问道:“你很想去西秦吗?现在还想去吗?”   我坐直了身,答:“不了。不想了,也不必去了。”我哪儿都不去了,只想陪在他身旁。   “姝黎,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沉默许久后,他忽然道:“说实话!”   我疑惑地望他,“你想知道什么?”   西日昌手中的酒盅被捏碎,瓷粉和着酒水血水跌落。   “陛下息怒!”我连忙上前看他的手,但是回应我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我倒在车厢底,听到他低骂一声,“贱人!”   我摸着高肿的脸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前一刻还好端端的,为何这一刻不仅打了我,还骂我贱人?极度不安的感觉袭来,即便他因我私放叶少游而对我狠虐,也没有这样骂我。   西日昌将桌上的酒菜连盆带碗全掷到窗外,哗啦脆破声连连。   我扑到他脚下,抱住他的双腿,急声问:“陛下,到底是什么事?如果是我错了,还请陛下明示!”   “你好!很好……好……”他压抑着声,却是怒到极点,“朕生平第一次,被同一个人背叛两次,还欺瞒朕那么久!你好,你很好,你很有本事!”   “我骗了陛下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西日昌浑身轻颤起来,突然一把抓起我的头发,拉我到了桌上,“姝黎!不,朕该尊称你黎族族长!姝黎,难怪朕找了你族人你反应那么大,原来你早算计好了!贱人,只会背地里搞鬼,为何不明着告诉朕,你要西疆?是啊,你怕一开口朕就知道你的打算,你要西疆就是要离开!”   我恍然明白过来,定然是侯熙元到西疆弄出了动静,导致西日昌误会了。我双手抓住他揪我头发的手,竭力解释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陛下误解我了,侯熙元与我没有关系……”但显然我越描越黑,西日昌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如果说先前我放跑了叶少游引起了他身为男人的嫉恨,那么现在他误会的是我一直潜伏在他身旁,伺机回归西疆而且还预谋拐带一块地界。这挑衅的已然是他身为帝皇的权威,而先前我所有的付出都被视作动机不良,所有的情感都是虚情假意。   西日昌将我摁在了桌面上,分开了我的双腿。危机感汹涌而至,我奋力挣扎,蹈手蹬脚。这个时候再不说出孩子的事,我怕就再无机会了,“陛下,你听我说,我有了……”   然而他飞速地封住了我周身的要穴,连哑穴都封住了。“朕不想再听你的谎言!”一句话让不能动弹的我如陷地狱,身上的衣裙破碎,仿佛心碎了一地,轻飘飘地落地,连声音都没有。   西日昌撕光了我的衣裳后,面色铁青地闯入我的身体,“贱人,你也只剩这个用场。”他狠毒地掐送我的腰肢,粗暴地穿刺,仿佛要将我对穿,我拼命眨着的泪眼,他视若无睹。疼痛悲痛迅速传递,我用心呼喊着,所有的罪孽都是我一人所犯,所有的惩罚都该我一人来受,和我的孩子无关啊!   我怎么都没想到,我连日来的受辱,忍受的煎熬,最后没有缓解我和西日昌的关系,反而将我推向了痛苦的深渊,并且还可能连累我腹中的孩子。我只是想多待在他的身边,我只是想多挽留几日明媚的春光,但我错了,错得离谱,贪求的温存此刻化为凶残的屠刃,反复切割剁碎我的躯体我的魂魄。   在全身被下禁忌的情况下,我的身躯自发地战栗,我的双脚无意识地抽搐,我腹中的孩子似感知了我的恐慌,反胃的恶心气蹿出口腔,混着我的泪水溅了出来。西日昌鄙夷地冷笑了一声:“终于又觉着朕恶心了?”   他抽离我的身体,收拾起他的衣裤,“其实朕也觉着你恶心,要不是与你合欢有些好处,朕才不要你这恶心的身体。”   “你早就被朕玩烂了!”他恶毒地道。   我停止了战栗,只觉着浑身冰冷,胸膛以下再无半点知觉,我的身子仿佛已经死去。   这就是我的男人,宠着我的时候,不惜华美的言辞来称赞我的身体,绝情的时候,我就是恶心的一堆腐肉。我到底喜欢他什么?我每次那么下贱地敞开自己由他玩弄,毫不知耻地放肆出呻吟,为的是什么?我该清醒了,他对我全部的好只基于我身体内的天一诀气场。我该醒悟了,我从来都只是他的玩物,他喜欢的时候就丢些温情,高兴的时候就扯些甜蜜,可恨的是,我竟然将自己报仇的期望寄托在他身上,明知他罪恶还义无反顾地投奔,可悲的是,我竟然贪恋他温暖又充满血腥的怀抱,清醒地一头栽入他精心编织的欲念情网。   “西秦你是不必去了,有侯熙元帮你去了。西秦你以后是永远不必去了……朕真是看走了眼,这么多年还没让你臣服,倒养出了条白眼狼!你既然不甘,不愿,为何还要为朕挡一箭?舍身以命,你够狠。你黎族每个人都够狠,都是响当当的铁骨,怎么敲都敲不碎!当日你为何不死?跟你族人一起死了,死了干净才好!是啊,没死成,来寻仇了。寻来寻去,倒把朕骗了进去!朕自问待你不薄,碍着你的全都踢开,能点拨的尽数授你,你学得好,学到把朕都瞒了。朕宠你那么多年,要的不是这样的你!”   西日昌深吸一口气,面色似镇定了几分,“想到往日,你也并非全然无情,只是朕要的是全部的你,一点一丝都是朕的。朕知道你要解释,但是不可否认,你待在朕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存了谋朕的心思。姝黎,你到底是黎族,朕喊了你那么多年姝黎,已经没有法子改口,也绝不会轻易放开你。在往后的日子,你就用身体来赎你的罪。”   我又呕出几口酸水。西日昌面孔一抽,猛然将我双腿掰到极致,我听见我的骨头发出两声脆响。赎罪,谁赎谁的罪?我赎不了我的孩子,也赎不了我自己。   “你嫌朕恶心,朕也嫌你恶心!朕还没在你身上试过手速……”他的手却迟迟没有戳进来,我的双腿九九悬空。我的孩子哭了,他流的是血。   西日昌忽然放开了我,一手拍开我身上所有禁制,而后坐在我双腿之间,才坐下又抓住我的手腕,但就是什么都搭不出。   我一动不动,最终是我的孩子救了我,但他的情况很糟糕,如果不是我依然有恶心感,我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你流血了!”西日昌盯着我的下体道:“很细的一道血丝……不是那个……你……”   我用最冷静的声音道:“给我准备安胎药,如果你还想要我的孩子的话!”我放开气劲,递手于他。   “你……”西日昌再次一搭,后肩膀剧烈一抽,随即喷出一口逆血,溅到我身体上。他的这一口血是欠我孩子的,他差点杀了他。我才变得坚硬的心跟着软了一下,他终究是我孩子的父亲,他待我再不是,见我流血还是会停手。只是我真的受伤了,我很失望,我舍命都没换来他的真情,我付出了全部也抵消不了他的疑心,我放弃了武者的尊严女人的矜持日日夜夜将屈辱折换他的愉悦,都不能让他清楚地看到我的真心。   西日昌命陈风加急到附近城镇购买安胎药的时候,我闭上眼哀叹一声。造成目前这情况,我才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我太贪恋西日昌的怀抱,痴心妄想他会止了狂暴化了柔肠,我的孩子就不会哭,不会流血。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太自私,只想着狠心的男人,连带着自己也狠心,没有顾及孩子。我哪里有资格做母亲,如何可以去爱人?我连自己都不爱。   西日昌紧紧抱住赤裸的我,他的脸贴在我的胸口,却难以温暖我的心。我们都不配有这个孩子,我们都罪孽深重,双手染满鲜血,背负无数条性命。我们都是野兽,除了吃人,就只会苟合。   男人是自私的,他放任自己四处留情寻花问柳,却不准女人对旁的男人高看一眼,帝皇是独断专行的,他以自己的多疑猜忌臆断一切不确定的嫌疑。对他而言,世间事丑恶的,世人无不竭力维系着仁善光亮的外表,骨子里却是男盗女娼,好一点也就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用以欺人骗己。他不相信正直和美好,他的信仰是他人即地狱。我现在方知花重当日是对我言,他提醒我即便西日昌再宠爱我,心底里也始终不灭墨黑到一塌糊涂的信仰。漫无边际的黑夜中,点点的星光只是贯通两极的点缀,用来烘托黑不见底的深渊,引诱人以为黑到底后还是有光亮的。而当这点点星芒不在,就会成为真正的死寂。   西日昌抱着我没有说话,他的手一直在我双臂上同一个地方,捏着,揉着,抚着,他的脸始终埋在我胸前吐着气息,却压得我很重,太重了,重到把我的心压掉了。倘若他真的无情与我,那么到了今时此刻,我大可挥剑断情,斩了桎梏我几年的情锁。我虽做过姬人,但我并不是姬人。没有情感的缅淫耽色,才是世间最龌龊下贱的丑恶。可他偏偏有情,扭曲而执念,比无情绝情更叫我肝肠寸断。   西日昌忽然身躯一颤,似想到了什么,唇间发出一声低闷的呻吟,同时他的双手加大了握力。西日昌抬起头来,扑上了我的唇,贴在我的唇上反复吮吸,不知是要封住他的呻吟还是逼我言语。我感到唇上湿湿的,一股咸腥味儿,是血,他的血。血正在流淌,不是先前他喷出的一口,不知何时他咬破了自己的唇。   我依然没有动弹,我被压得太久了,从下身的毫无知觉蔓延到上身的麻木。解开了禁忌和未解一样,何况在他这样紧密的拥抱下,想动弹也做不到。我们唇贴着唇,胸抵着胸,曾经汹涌火热的激情不复,只有纠缠的伤痕如同藤蔓疯长。为何会如此痛苦?抑或是对我们这样的人的惩罚。黑暗中的恋人只配载地狱里饱受煎熬。声嘶力竭、歇斯底里、疯狂激烈是我的乐音,残忍、暴力、杀戮是我的武道,这样的我如何会拥有寻常的恋情?那些温文如玉、谦谦君子的男子我如何会喜欢?在我怀中这个毁情灭性的男人是上苍予我的安排,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西日昌又猛地放开我,他脱下身上玄色外袍,裹住了我的身躯。陈风急赶而回,遵照西日昌开的方子,抓了药。西日昌亲自为我煎药,原本烫酒的炉子搁上了药锅。我看着他控火守锅,一缕散发撞到了火苗,发焦卷,他浑似不觉,一双丹凤只盯着锅火。我的视线飘忽起来,飘过火红的火苗,倾泻的乌发,飘过他的肩头,飘出窗外。一角树影始终婆娑,黑夜永远弥散着诱惑的光芒。后来我平躺了下来,黑路我已经走得太多,陷得太深,时日太久,我不为自己想,也该为我的孩子着想。在弥散药味的车厢里,我仿佛新生,我寻到了我自己的光亮。我从一个只有仇恨的冷漠天地里,堕穿黑美绚烂的无底欲壑,闯入了人心的地狱,面对这样的命运,任何逃避绝望都是软弱。我的黑夜有真实的光亮,那是我的孩子,我腹中孕育的新生命。从他开始,爱他爱自己……   “起来,吃药!”他生硬地道。   我慢慢靠坐在车壁,看着那只漂亮残酷的手递上药勺,放在薄唇间吹了几下,再送至我唇前,他的唇带一抹失了妖娆的血色。   我一声不吭配合地一口口吞下汤药,最后他捏起一片桃脯,放入我嘴中。我们的目光始终没有交集。   四人是情非   翌日,一觉睡醒后的西日昌似乎又变回了顾全大局藏锋敛锷的君王。他奋笔疾书,一个上午就发了四道文书。两道发往西秦,一道浔阳,还有一道盛京。他书了些什么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望窗外的景色。   他发完了文书,又为我煎了药,却是叫我自己吃了。我吃过了汤药,又过了会儿,侍卫送上饭菜,他道一声多吃些,便没了下文。我们认真地吃了自己碗中的饭,菜都夹得很少。饭后,他摆弄了一会儿“永日无言”,拨了几弦沉音后,递还给我,我收起放入琴盒。他则正襟危坐,修起天一诀手印气场来。我还是望着窗外倒飞的景致,春意盎然的油亮,新绿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西日昌收了气劲,盯着我的侧面。我瞥了他一眼,继续望窗外。风吹多了,少许感凉,我抱住了双臂,他起身拉出棉被盖到了我身上,而后又坐回原位。我裹在被子里,蜷起身子,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缩成不起眼的小疙瘩,至少暂时我想当一个小疙瘩。我做不到在他审视的目光中,大大方方状若往素。以前曾觉着和他相处的平静时光过得飞快,现在却漫长到似乎盛京远在天边,永远都到不了。   西日昌终究耐不住不碰我,他挨近我,从背后连带被子环抱住我,将头靠在我肩窝上,随我一同望向窗外。我耸了耸肩,他松了些力气。我们就这样消磨了半个下午,谁都不曾主动说话。   又吃了药,又吃了晚饭,一日到晚,期间我只恶心过一次。安睡前,西日昌剥去了我的衣裳,我皱起眉头,恹恹道:“请陛下温柔些。”   一瞬间,西日昌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抓着玄衣,低低道:“我只想搂着,不想旁的。”   “多谢陛下垂怜。”我从玄衣里轻巧地脱了身,滑溜溜地钻入被子,他很快跟进,一手轻搭我腰际,没有紧贴。我听着身后他隐约轻叹,一时间我觉着胸口又堵住了。   误会就是如此简单,我也误会他又要侵犯我。误会的那一瞬,我的情绪也坏到了极点,若非不是他的敌手,若非肚子里有他的孩子,我也想一手甩他一嘴巴。   我知道自己在为他找托词,我心底始终存着傻乎乎的执著。我确实就是个死心眼,在领教过他的毒舌和粗暴后,依然对他有着一份温柔的情怀。他是我孩子的父亲,我平生只此一回爱爱恋的男人。我有幸和不幸,见识了一个强大而有手腕,魅惑而祸害的男人的全部面貌。一个声音在心头轻轻唱:前欢算无己,奈何如今愁无计……   我按捺住百转千回的思绪起伏,不安宁而难以入眠。他搭在我腰上的手越来越热,我于不知不觉中,习惯性地摸上了他的手背。那一触,我心中一颤。我缩了手,却被他飞快地抓住,而后再无动作。我心头的歌声仿佛止了,我终于哭出声来,为我自己的清醒,为我痛苦的爱恋,为我所受的耻辱和委屈,放声大哭。   西日昌急忙抱紧我,我转过身去,揪着他的衣襟对着他的胸膛痛哭。他起初不知所措,然后不迭轻抚我的后背,这样的举动更令我悲痛到无以复加。暴虐和恶毒并不能使我软弱,加诸我身的痛楚只令我更加清醒,但他温柔的抚慰和怜爱的神情,比残暴更折磨,比绝情更伤害。   我哭得昏天黑地,我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像要把自己的肺腑都哭出来,像要把过去十余年硬撑的坚强全都挥霍掉。我和世间所有寻常人一般,期望有一个温暖欢欣的家园,有疼爱自己的亲人,有志同道合的知己。和世间所有寻常女子一般,期盼有一位呵护自己的夫君,而后开枝散叶。我并非生来就喜欢决绝偏激,我并非生来就追寻幽暗漆黑。   在我的哭声中,西日昌始终未置一词,只是不停地抚慰我,所以我哭完后,往他衣襟上一擦眼泪和鼻涕,就转回身,睡觉了。   从早上开始他就一直刻意引我说话,他拨“永日无言”,他玩手印,他从背后抱住我,就是要我说话,听我说话。可我能说什么呢?我抽泣了几声,疲累入眠。   一觉睡醒后,他为我梳了长发,在我背后轻声道:“哭出来就好……”   我心灰意冷地听了。多么体恤的言语,可这恰好暴露了他将自己置身事外。他习惯于高高在上,也许把我伤得半身不遂,也就说这么一句。   他为我装扮完,看着我道:“很好看,像个偶人,比偶人还好看。”我没有应声,他迟疑了片刻,捉起我的双手,道:“其实我不想说话,但你不说,只好我说了。”   我垂首聆听,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被他牢牢扣住。   “言语大多数时候是无力的,除了欺骗和夸大,一点力量都没有。我比你更不信世人嘴里的言语,有时亲眼所见都未必是真实,何况言语?我的气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他晃了晃我的手,停住说话,他要我回应,于是我闷声道:“陛下说的都对。”   他僵了下,握紧我的手道:“在我三十多年的岁月里,还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他也说不下去了,即便到了无可挽回的局面,他也不可能坦言自己的过失。   “不说了,放开气劲,让我再感知一下。”   我依言,他把脉。那修长漂亮的手指搭在我晚上,仿似搭住了我的来日。我慢慢抬头,端详他的神色。明亮的晨光和车厢的幽暗,齐聚在他身上,光与影加之大片的玄衣,营造出一种混杂、压抑的静美。我就坐在他对面,却觉着我们之间失去了距离的尺度。曾经以为的接近其实就远离,正如我隔绝着外界的冷漠,他也释放着海市蜃楼的诱惑,而现在我们之间难以用距离来衡量。远隔银河的呼应孤寂,和天狗食日的相互吞噬,只有两种距离,两种都是。   “比昨日好些了。”他毫完脉,并未放手。   我望着那双恢复平静、深不见底的丹凤,攥紧双拳憋出一句话:“绝不放手?”   他又加了一把握力,我咬牙艰难地道:“我也有不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我竭力放松自己,将话说顺了。   “我也想揍你一顿,咬下你几块肉,将你待我的种种尽数还你,可那不行,我与你是不同的。”我吸了口气,沉静地道:“我们有了孩子,外面还在打仗,现在我别无所求,只望我们的孩子能安然出生,他以后的日子没有苦痛,没有战争。我会陪伴你,追随你,臣服你,请不要再疑我伤我,给我一片安宁的天地,哪怕是幽囚我于地宫。”   说完后,我感到一身轻松,分明还在他掌中,我却觉得自己飞了。飞出了马车,飞出了平原,飞过了盛京轩昂的宫殿,飞过了大杲辽阔的地界。纠结的情感,辗转的思绪,再无法束缚我。如果心不自由,何处不是地宫,何处不是囚笼?如果命运是残酷血杀的,以暴制暴只会迷失自己,被暴力同化。叶少游当日说得对,临难而不失德,天寒霜雪,方显梅之国色。我已然失德,那么所能做的,就是踏空倒飞,无论是飞在天上,还是飞在地狱,我都飞着。   “不会的。”他捧起我双手,放在唇边亲吻。   我们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体贴入微柔情款款,若非战争期间,他确实繁忙,不然他肯定会做得更细致。他一手操办了煎药喂药和我的饮食,只要有空闲,就搂着我扯些闲话。但他也知道一时半会儿很难再敞开我的心,所以他说的很谨慎,不逗风流只述温情。   “其实我知道你顶喜欢我送的第一件衣裳,那件三色的,黑的红的白的,但有了后几件后,你就不肯穿它了。三个孩子里,你最喜欢的是士衡,我远远瞅过你们几回。你对云庄和梦得时常微笑,但对士衡几乎不笑。”他以指间在我手心里打转道:“你就是这样的,越是喜欢就越往心底放,跟个闷葫芦似的,谁都不知道葫芦底里藏了多少好东西。”   “春天你喜欢赖在我怀里多睡一会儿,可我不得不上朝,你就会背转身继续睡。夏天你不喜欢凉快,越热越好,或是下大雨暴雨,你会探手雨中,手在雨中,心跟着也淋雨去了。秋天你数着桃子,在我看不到的时候、地方,偷着笑。而到了冬天,你就会莫名忧愁,据我猜测,你该是出生在冬季,每一年冬日来临,你就觉着自己老了一岁。可惜你从不与我说,你出生在哪一日,我也不想问,只要你在我身旁,每一日都可以是新年,每一日都可为你庆生。”   我无力地软倒在他身上。他全都说中了,不知他暗地里观看了我多少次,而这些话他过去从不与我说。我觉着不安,他的手又放到了我的腰际,像蛇一样蛰伏,而蛇的毒牙我还记忆犹新。   “你盯着些。”西日昌听完后道。   苏堂竹称是,便告退了。西日昌慢悠悠地道:“把你交给小竹我很放心。”   我靠在榻上问:“南越那边无事了吗?”   西日昌道:“暂时稳下了,再打也无所谓。陈留王死了,靖王就算想以身犯险,南越王也不会答应。”   我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他挨坐下来,盯着我道:“不要转了话题。”   “哦?”   他抚着我的手背道:“小竹的那点心思,别说你不知道。”   我蹙眉,却见他笑得自如,“我从来都知道,在他头一次唤你小猪前,我就已经知道,我抽了他好几日,命他男扮女装,他都忍了,为的不是听我这师兄的话,而是你。”   我心一惊,他早就看出来了?在那么早以前?   五疑窦又生   盛京再远,也有一日可抵,孕期再长,也有一日将分娩。可我不知道,我的坎坷何时才能终结,他还会不会再打我,会不会再伤害我。他仿佛深情地将我抱起,一路就那样的公然抱我穿过了宫廷,抱入了月照宫。   玉阶反射出明亮的白光,春树低下触手拥吻花草,一群宫人盛装两排,跪地相迎我们的归来。胥红跪在队伍之首,她口中呼的是:“恭迎陛下和娘娘回宫!”   我诧异地望着面不改色的西日昌,何时我又被改了称呼?带着疑惑,我被他抱入殿堂,苏堂竹已等候良久。我被放到榻上,苏堂竹面色凝重地为我把脉。总算西日昌的医术没有落下,苏堂竹吁出一口气,道句无妨,但之后他的话我听着怪怪的。   “娘娘不宜过劳,忌伤情多思。娘娘的修为孕期需止,饮食也需忌口。”往下又是一堆这个不准那个必须,算是会诊了。   “”   “但我从不介意。”西日昌温和地道,“你这样的女子生来就是被男人宠的,受众人瞩目的。多一个小竹不多,少一个小竹不少。”   他似乎在解释他并非容不下任何一个与我亲近的男子,可这解释站不住脚,他可能已经忘了,苏堂竹被他折磨得遍体鳞伤,还被逼着接近我骗取天一诀。与嫉恨无关,这是他心底的冷酷和残暴。越是他亲近的人,他便越会无情对待,而那些他打心眼蔑视的人,反而能得一个痛快,或者被杀或者置之不理。平日他掩饰得很好,只因他眼底也根本进不了几人。   西日昌顺着我的手抚上了我的脸,安静地道:“你是女子,你只能以女子的眼光看自己,所以你不知道你的这张脸对男人来说,多么诱惑。冷艳并轻姚.锋利还率真,魅惑又纯澈,难怪靖王一见你的脸就乱了方寸。可是,那只是你冷漠的样子。其实你情感非常丰富,拥有无数动人的面容、不过那些面容都只属于拢一个人。恨也罢,痴也好,哭和笑一样动人。”   我再次确定他的言辞有毒。好的坏的都叫他说去了,不是煽情之极就是歹毒之至。我磨了下牙,有种痒痒的感觉。   他收回手,徽微一笑。   陪了我一会儿,他便去接见群臣了,无数压制的政事等他处置。   他离开后,胥红前来送汤药。我吃完后,若无其事地问了句:“今日为何改称我娘娘了?”   胥红奇异地反问:“娘娘不知吗?陛下前些日册封你为贵妃。”   我的脸抽了下。胥红还以为我不高兴,连忙道:“侍中这个官职终究不比贵妃来得尊贵,我也一直为娘娘委屈,好在陛下终于正了娘娘的名分。”   我木然放下了药碗。后宫里的女子都以妃殡的身份为尊,但贵妃、皇后,或者卫尉、侍中,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   这是西日昌第二次赐我贵妃的名号,他再次调整了我的位置,借此向我表达他的心意。   胥红又道了几句小别重逢的话.才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有了身孕,今日还侍驾吗?”   我叹了声。侍不侍候.他都会来找我。   脑海中浮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就胥红或别的女子服侍他吧!但这个念头一闪而逝,我终究是矛盾的。想到他对欢爱的贪婪,以最恶毒的言辞来贬低与我长期以来的情分,我就宁愿他去找别的女子。而他若真去找了别的女子,我只是这样一想,胸腔就隐约不畅。   我瞟了胥红一眼,她低下头去,收拾药碗。我还记得他的手在她胸前摸索,她的身子自白软软的,她的面容无比妩媚。他为什么会在我眼皮底下做那些事?他当真是欲求不满,还是真的对我的身体厌倦了,从别的女子身上寻些调剂?   我甩了甩头,慢慢伏倒在床榻上。胥红为我盖上了被子,而后退走。   我昏昏沉沉地睡到入夜,醒来的时候,他还没来。在胥红的服侍下,我用了晚膳。我再次瞟了胥红一眼,她秀美的面容不复早年的娇嫩.身上也再没有当年胥嫔的娇气,她己然是一位的宝林。我只能想到自己身边的人,其次是认识的那几位。孙文姝、蒋琼英相依为伴,柳妃操持着后宫杂务,白、邱二妃有皇子傍身,她们的日子都不算孤苦,可后宫里还有更多的女子,她们无依无靠,各有期盼。相比她们,我这个长期霸占西日昌的卫尉、侍中、贵妃是幸运的。   我又叹了口气。   “在感伤什么?”西日昌无声无息地来了。   胥红叩拜后离去。西日昌盯着我的眼道:“忌伤情多思,把那些烦躁的心思都抛了,有什么不如意都说出来。”   我默了片刻问:“为何又封我贵妃?又住这儿?”   西日昌哑然失笑,“就为这事吗?我还以为你会高兴的。”他挨着我坐下,柔声道:“原本侍中不过是虚职,如今你有了身子,就不该操劳,来日我们的孩子也要个名分。哪有侍中大人给我生孩子的?回来路上我就想好了,先回贵妃的位,西门贵妃。等西秦那边了结,孩子生下后,再抬后位。我的皇后,可不能成日价打打杀杀,压镇后官就够了。说真的,我现在倒后悔了,把你召到浔阳做什么?不就多死百十几号人吗?要早知你有了身孕,别说召到浔阳.连宫廷都不让你出半步。我等这个孩子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你不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高兴。”   我凝望着他的脸.清风爽朗的,是很高兴的样子。   “我也很高兴……”我喃喃道。这高兴并非高兴,掺杂了太多情愫,却非要扭成高兴。不管如何,我都该暂时抛开一切,怀着一份好心情来度过这段时日。   西日昌搂着我.在我耳畔细细碎语,“男孩也好女孩也好,都不许长得像我,要像你。”   “为何?”   西日昌佯装喟叹一声,“像我就太好看了,像你还冷点,旁人就不敢多瞧!”   我干干地挤出一个笑脸,西日昌却兴奋起来,一把横抱起我,往床榻上走去。我的心跟着悬到半空。他踢脱自己的鞋子,又捉脱了我的鞋子,将我置身子他前双腿之间,从背后虚揽着我道:“就这样,说会儿话再休息。”   我嗯了声,放下心来。只听他声色愉悦地道:“想当日,你这个贵妃当得可不好。虽说每日都给我看笑脸,但那笑脸真叫难看。当时我就一直偷着乐,看你装,装去吧!你可劲儿地讨好我,肚子里却装了满满一堆怨恨。不曾想今日又当了贵妃.你还是那号笑容,肚子里却装了我的皇子,姝黎,你说你有趣吗?”   我抓着他的双臂,无奈地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好笑,我很无趣。”   这一晚,他说了半宿我的昨日。我的无奈过后,心底里还是淡淡地浮起一股温情。这反复无常的君王勾起了我的回忆,又一次成功地触及了我心里最柔弱的部分。   西秦战报不断,西日昌的白日很繁忙,所以我的白日就很悠闲。苏堂竹陪着我说话,柳妃也来看过我。至于其他人,暂时都没能得到允许,无法涉足月照宫。   苏堂竹唠叨了一堆后,忽然小心地问:“你与师兄在浔阳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哦。”苏堂竹没有问下去。   我转了话题道:“唐长老他们人呢?”从南屏之事后,我就再没见着罗玄门众人。如今我又住在月照宫里,想到当日在内殿弹的一曲琵琶.连着多日跟唐长老学万象诀,颇有感触。   “他们啊……”苏堂竹皱着眉头道,“我也一直有此疑问。我问过师兄一次,他没答我,我也不好再问。”   “苏堂竹。”我凝视他道,“再跟我说说我兄长的事,你说仔细些。”   苏堂竹优虑地道:“我怕你听着难受。”   我笑了笑,“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我只想缅怀一下,我保证,我不难过。”   苏堂竹低低地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那时我也年幼,上次你问得急,后来追忆了下,也只记得那么点儿。师傅和师兄都想救活他,但他还是死了,后来师傅也病故了。”   “他是真的想救我兄长吧?”   苏堂竹忙不迭地点头,“这个我可以作证,你兄长下葬的时候,师兄还叹了口气。好像说了句不该死的这样的话。”   我们没有就此事继续说下去.但我记在了心上。   苏堂竹走后,我支开胥红,叫出慕西雁。   “我与苏堂竹的对话你都听见了吧?”   慕西雁立时了然我想问什么,他道:“当年黎容的事我不知晓,如果知道他的存在,说什么都会劝他活下来。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手足残缺又如何?照样也能学我木西族的暗器。”   我谢了他。当年重要的在场人杜微和我兄长黎容都死了,老贼那儿是掏不到真话的,而西日昌又不愿对我道。苏堂竹不会骗我,应该就是那样吧。我试图说服自己,应该就是那样……   慕西雁想了想,又道:“罗玄门人的去向我听陛下说起过。”   “哦。”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们去了南越,拿着残缺的天一诀。”   我当即回过神来,“残缺的天一诀?”   “是的,陛下当日就是如此说的。”   我脑海里浮现起当年我初见黎安初,黎族满门被灭的场景,正是这惨案引发了西疆及西秦西部长久的动荡。西日昌必是打着如法炮制的毒计,将天一诀引祸到南越,借此再来一退黎族般的惨祸。残缺的天一诀,罗玄门人虽不多,但一人持片章的天一诀,倒绰绰有余。可是,这又有一个疑点。西日昌当日千辛万苦从我手中骗到的天一诀,现在就如此轻易地送出去了吗?   慕西雁略带钦佩地道:“这也是我及木西一族所有人追随陛下的原因,陛下够狠,也非常懂得利用天时地利。不到万不得已,我还真不愿成为陛下的敌人。如果可能,只要陛下放我们西福一条自由之路,我愿意永远在大杲皇宫当一个隐卫。”   我无言以对。慕西雁的言下之意很明显,他冀望西日昌或许会看在我的情分上给西疆一个自由。可那如何可能?为西疆之事我已触怒了西日昌.碰到了他的逆鳞,难道我开口求情,西日昌就会应允吗?   慕西雁也知道这是为难我,所以他没有直言,感叹了一声就隐走了。   两日后的晚间,西日昌不无遗憾地告诉我,他要起程前往西秦战区。   “我真舍不得走。”他搂着我道,“可是我也担心拓及。他大多时候沉稳,但陷人胶着的战役,他可能会失了耐性。我现在就他一个兄弟了……我少时遇难,是拓及所救。你知到草原上的狼吗?一头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群狼,成群结队。只要人倒下去,就会被撕成碎片,然后吃个尸骨无存。那一个晚上,我身边的侍卫全部战死,拓及和我背对着背,一直杀到第二日日出。”   我微微惊讶,以前见他与拓及称兄道弟,还以为笼络的成分居多,现在看来不是。   “亲兄弟想要我的命,没有血缘关系只是萍水相逢的拓及却救了我。从那一晚起,我就只有这一个兄弟。”西日昌说得极平静,我却觉得波澜汹涌,我将手轻覆在他手背。   “听说蓼花生了个女娃,如果我们的孩子是男的,他就有正妻了。”我默默将头埋入他怀中。他跟我提及馨花是有目的的,不然他也不会迟迟不说,直到此刻才说蓼花生了孩子。他是怕他不在,我就离开宫廷,远远地躲起来,他到底不放心我。   西日昌转了柔声道:“我们西日皇族的男人从来只爱正妻。我父皇如此,我祖皇爷爷也如此,代代如此……我也不会例外。”   一时间,我觉得喘不过气来。他的话如此沉重,像一块巨大的闸石,堵住了我的胸腔。   第二十章、西风催衬梧桐落   一谜底初现   西日昌走得干净利落,晚间话别,清晨消失。他走后,皇宫上空阴翳的云层跟着消散,清新的风仿佛令每位宫人都浑身一轻,脚步也轻快起来。当然.这只是仿佛,即便再无心肺再无良心的人都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战场,大杲的军士正在浴血奋战。   “其实,陛下发动的是侵略战争。”慕西雁道。   我没有应声,他顿了顿后,又道:“成王败寇,最后由胜者定义它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倘若西疆有西秦的一半地域.局势绝不至此。”   我道:“我只是个女子,不懂战争也不懂局势。”   “没有人天生就懂。被迫着懂,随波逐流地懂,而陛下无疑天分极高。”慕西雁忽然问,“大人决定了吗?离开还是留下?”   我一怔。他慎重地道:“大人一直犹豫不决,无非因为这些日这些年,陛下对大人恩宠之极,但大人现在也清楚了,陛下的心思很难捉摸,他随时都可能将大人从云端打入地狱。是去是留,只在大人一念间。大人还有时间考虑,等大人生下皇子或陛下回归,大人就再无法抽身。”   我恢复平静,“我会考虑的。”连慕西雁也劝我离开他,实在令我难堪。   慕西雁没继续说下去,有人来了,他隐匿了身形。   “小猪,”苏堂竹推开房门,一片阳光倾洒进来,在他身上罩上一圈光环,然而接下去的话却一点都不光明,“我们到地宫去转转?”   陈隽钟回了宫廷.西日昌去了西秦,苏堂竹空闲了。我寻思地宫有什么好转的,除了八卦之门,就是个唬人的地儿。   见我没有马上答应,苏堂竹又扯了不少借口,纵然我再迟钝也知他的心思,他趁西日昌不在又没重务,想与我单独出一会儿罢了。虽然他没别的企图,但我也不能答应他,苏堂竹年纪也不小了,苏世楠还指望早点抱孙子。   “听师兄说地宫里有许多前朝的宝贝,他嫌晦气一样没拿上来,可我还没见识过呢!”   “你自己去吧,我没兴趣。”我懒懒地道。   苏堂竹只得独自去了。   下午我与柳妃说了会儿话,休憩到傍晚,用了晚膳后,也不见苏堂竹从地宫里出来。我腹议道,以他的身法脚力,逛个几圈都够了,难不成待下面挖坑?这时一道诡异的感觉袭上心头我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半开的雕栏窗格喝道:“谁在外面?”   夜风轻悠悠地吹拂,即便西日昌不在宫中,皇宫的护卫依然是最高水准。上次若非徐靖未是人宫的贵宾,又知悉地下秘道,正常情况下以他的身手,根本无法从外围潜入,更不提掳走我。   压着我的话语,慕西雁无声出现我身旁,同时我还感知熟悉的几十道隐蔽的气息纷纷向我靠拢。短短几息时间内,我身边聚集了二十多位宫廷隐卫。这也是我从浔阳归来后体会到的新的武境,没有突破清元期,但这感知已超越了当日的准武圣。   依然只有风没有人声,可那道诡异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慕西雁飞决地回望我一眼,那意思是他没有异常发现。   “小队分散防御。”我发令下去。隐卫除了平时不抛头露面,其护卫攻击套路同宫廷侍卫是一般的。   呼一声风响,所有的窗格都被吹开,又沉重地砸落门框上。慕西雁移前一步,半挡在我身前。   “小女娃很不错啊!”一个古怪的声音阴笑而起。   “何方高人?来大杲皇宫何事?”   古怪的声音近了,而那诡异的感觉更甚。   “咦,你只有清元的修为,如何能发现老夫?”   “慕西雁留下,所有人后退。”我再次下令,我己感知来者之强,只有苦喈能比。这样的高手,隐卫根本阻挡不了。挡不了,不如让开。   “呵呵.原来你也是罗玄门人。只是老夫奇怪,罗玄门除了西日那小王八蛋,什么时候多了你这样的女娃?”老头显身门槛上,一身污衣蓬头垢面,身材瘦矮还拘楼着背——他即便站在门槛上,身高也没有我高。   天下骂西日昌的人很多,但能在大杲宫廷里骂他的人都是死人。我心下清楚,面前时一位明显打不过的对手,何况西日昌也能算王八蛋,只是名义上必须要说说,顺从下皇室的虚伪。   “尊驾为何辱骂……”   老头立刻打断我的话,“别来官廷里那套!老夫这回不来找西日昌,找的是苏堂竹那小笨蛋,女娃你帮老夫叫他出来。”   “苏太医暂时不在,尊驾稍后,他很快就回来。”   老头跳下门槛,往前一步就到了慕西雁面前,慕西雁微微一颤,老头一把推开他,“你,一边去。”以慕西雁准武圣的修为竟抵不住这一推,甚至连暗器都不及发出,接连后退直到撞上墙壁,砰一声,慕西雁吐出一口血来,显然已受了轻微内伤,这还是老头手下留情的缘故。   “你小子也不错!”老头居然赞了声,还安慰道.“放心,老夫不是来找碴儿的。”   慕西雁沉重地点头,离得近了,他也能感知老头没有杀气。   老头说完转回头笑眯眯地对着我,虽然诡异的感觉已经消失,但他笑的样子比修为更诡异。灰白的枯搞乱发,分不清污泥还是油腻的面庞,一笑还露出缺损黑黄的残牙,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臭馊味,任谁见了都受不了,只是我除外。乞丐的形象而已!我将诡异的感觉抛之脑后,与他对视。   这是我所见的第三位天行者,与答喜的冷摸清傲、苦喈的道骨仙风截然不同,我似乎更喜欢这样的天行者。   早年我不明白,只以装扮乞丐来逃避追杀,此刻见到这老头,才顿悟到武道的纯粹境界——以自己的本性最适合自己的状态修炼,不在乎外物。收回目光,我尊敬地问:“敢问尊驾找苏太医何事?”   老头挥了挥手道:“扫兴……原来女娃你跟苏堂竹一般,都被西日昌带坏了。”   我笑了笑,不以为然。老头在我眼前一晃,瞬间移坐在一旁的沉香椅上。一进一退,二次在我面前显露的身法,令我隐约觉出了些什么,但又整不出思绪。他并非敌人,肯定与罗玄门有关,可看他的身手,又不似罗玄门人。   慕西雁悄然隐匿,与众多隐卫一般,隐藏于寝室附近。若动手的话,正面交锋他们不讨好,但躲在暗处那就不同了。   老头坐定后,表情又恢复了古怪,他看了我一眼,又硬将眼光投向别处,尔后又忍不住再看我,如此往复。我好笑地问:“怎么了?”他依然道“扫兴”。我没有追问下去.陪他坐等苏堂竹。我命宫人送上茶点后,老头也不客气,伸出乌爪,牛嚼牡丹似的一气吞了十来个精致宫廷点心。   一壶热茶冷却的时间过去,月照宫地宫出口才传出动静,我惊异地发现我竟比老头先一步感知了苏堂竹的到来。   老头跳下椅子,吼道:“苏堂竹!还不决点滚过来!”   苏堂竹飞快赶来,老头又骂了句,他便出现眼前。   “见过师叔!”苏堂竹行礼道。   “去去,老夫早出了罗玄门,还叫个屁师叔?”   我诧异地盯着二人。老头古怪,不承认自己是罗玄门人也就罢了,苏堂竹更古怪,行的是平辈礼,口中却道师叔,而且他面色还难看之极。   “西门,这位是杜师叔,我师尊的胞弟。杜广师叔。”苏堂竹第一时间给我解释了老头的身份,但这解释更令我疑惑。杜微的弟弟?从未听说过药王有这么一位身手高强的兄弟。   “哼!西门?西日昌的妃子吗?扫兴!”杜广冷冷瞟我一眼,我这才发现他的目光投的是我的腹部。   “我师叔也精通医术.就是性子特别些。”苏堂竹已恢复了平素神情,温和带点腼腆地道,“师叔是来找我的。”   “都跟你说了,别喊我师叔!”杜广显然是个急性子,一闪身,已到苏堂竹身旁,转头对我道,“女娃,你也最好出!老夫不碰你,你自己走!”   苏堂竹连忙跟着道:“没事的,师叔来找我切磋医术,西门你出去下,叫人看着外头就是了!”   我对他点点头,看来罗玄门还真有不少我不知的隐秘。   “别叫那些隐卫靠得太近!你也别过来!回头我跟你说。”苏堂竹不放心地又道。   我依言而行,但终究好奇二人在殿里怎么个切磋医术,分明都是空手,难道比点穴下禁忌不成?我带着慕西雁在未央阁前停下,这个距离是我能感知的边缘,至于旁的隐卫,我全部驱散了。   “你听说过杜广这个名字吗?”   慕西雁答:“从未。”   “也是第一次见到那老者?”   “是的。”   我更加好奇,静心敛气感知殿中动静。开始只知二人在说话.但离得太远,听不到任何言语.而后是极长的一段平静。我的耐性很好,一直站等。慕西雁问:“要不我过去探听一下?”   我摇头.刚想说杜广修为极高,就感知到殿中一股熟悉的波动。我惊然变色。   “怎么了?”   我苍白着脸,向前移近半步。一点没错,那是天一诀手印的气场,而以苏堂竹的修为不可能施展。   慕西雁优虑地望着我,我的表情必然极其吓人。   杜广会天一诀!虽然他只施展了微弱的气场,但我绝不会感知错误,螺旋的气劲徘徊在殿中。   我很想前往一探究竟,犹疑之间,殿中的气场却消失了。   “哈哈哈……”杜广长笑几声,飞矢般射出宫殿,很快消失了踪影。宫廷侍卫被惊动,我命慕西雁前去处置.而自己则去见了苏堂竹。   我快步回到殿里,见苏堂竹颓然地坐在杜广先前坐的椅上,而殿中事物并没有变化,杜广对气场的控制很精细。   “他是个医痴……”苏堂竹喃喃,“每隔几年就会来找我一次……”   我仔细地凝视苏堂竹,发现他退步了,说谎退步了。他有一张很容易令人相信的面孔,平时待人接物也温和亲切.偶尔的几次撤谎极令人不妨。但现在他遮掩不住真相,罗玄门人.西日昌的师叔竟也会天一诀。   “杜师叔不喜欢罗玄门,早年就独自修行。前一阵他在西秦深山里修炼,现在打仗了,他跑回大杲了!”苏堂竹言语流畅起来,我觉得这些事真话。   “师兄心里,他也不是我罗玄门人。没事的,这会走了,下回不知什么时候再来。””苏堂竹终于与我对视。   我默了片刻,一字字道:“把你的畏惧告诉我。”   苏堂竹一惊。   二终是离情   杜广的来去突然,苏堂竹的惊惶失常,无一都指向天一诀。先前我只关注杜广,而忽略了苏堂竹。现在盯着他,我想到了他初处地宫的难看面色。医痴?恐怕杜广也是位武痴。   从最早我将天一诀转述苏堂竹,到罗玄门人拿着残诀前往南越,几年过去了,杜广从未出现过,却在这节骨眼上胃出。世间没那么多巧合。   苏堂竹支支吾吾地道:“我怕师兄回来责备,杜师叔惊扰了你。”   既然苏堂竹不愿说,逼他也无用。我心念一转,“没什么,他只是来找你,我只好奇罗玄门的医术怎么个比法。”   苏堂竹解释了一通,扯得很圆。他修为总提升得慢,只因专精医术。   我听到差不多了,佯装疲倦,打个哈欠道:“哦,有什么难处一定要找我说说,即便帮不上,分个人担担也好。”   苏堂竹走后,我没有往自己寝室而去,带上幕西雁,进人了董后的寝宫。苏堂竹在地宫待得太久,他在下面必有发现。   打开幽暗的地宫人口,我深吸一口气后,纵身而入。慕西雁如影随形。我真的不喜欢地宫,从第一次进入就厌恶。它不仅阴暗恐怖,而且还神秘古怪。从燮国兵败起,它就潜伏在皇宫之下,嘲讽着几代居住在它之上的王者。气运、国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黑手掌控,精算过头的纥吕因此饮恨。   我知道西日昌喜欢那幅粉红骷髅的壁画,妖艳与死亡相关,诱惑与恐俱并存,这是地宫的另一种诊释。平和温性的美丽泯灭于贪婪,富足安逸的生活磨灭血性,平庸凡常的活着永远都不会理解羔羊为何被奴役,善良如何成为枷锁。   他欺骗不了我.他存过将我关入地宫的心思。一具活生生的粉红骷髅永远生活于他的阴暗中,这是他对我最真实的情感写照。只属于他一人,只为他一人妖艳或死亡。   我从容地穿过雨道,进入无数夜明珠照撇的地宫内部。慕西雁的呼吸抒发着首次进入地宫的感慨,而他的感慨瓦解了我与西日昌的粉红骷髅契合的部分。无论是去是留,我不想再成为一个只以西日昌为中心生话的女子。   走过怪兽的腹部,我一身轻松。背负多年的沉重曾伤痛,也曾销声匿迹,现在则完全放了下来。我憎恨葛仲逊,不代表我就该为仇恨背上诸多负面的情绪,不代表我就注定陷入报仇雪恨的自我折磨中。我想,爱一个人也是一样的,无怨无悔地做了自己能做的想做的,就已足够。   往下走,步入八卦之门。我停住了脚步,慕西雁惊疑一声,“这门……”   说是八门,其实只有七门,而这七门如今却变样了,门上的图腾全被利器刮脱。不用想,肯定是苏堂竹干的,我仔细检查门后物件,并无挪动的迹象。   “门上原本画的都是妖魔鬼怪,毁了就毁了”我道   “苏堂竹在想什么?”慕西雁问了句。   “我们去看看那边的人口。”我径自而走,慕西雁连忙跟上。   与我想的一样,昌华宫人口的两排壁画安然无损。慕西雁自看得默生感叹。寻常人看了那些壁画早就畏首畏尾不敢深入,地宫的如口足够唬人。   我与慕西雁原路返回。在踏出董后的寝宫前,我驻足了很久。身后是张着幽冥之口的地宫,前方是一方暗然的出口,似乎两条路都不明朗。   “大人……”慕西雁等了很久后道,“夜深了。”   我幽叹一声,“若你得了天下绝学天一诀后会如何呢?”我想我忽然明白了。   慕西雁想了片刻后答:“找个僻静之地修炼,武艺大成后再出。”   我伸出一手,暗淡的光线下,手掌纤白指头细长,如何看都不似一个顶尖高手,握紧拳头,我道:“以前我也是这样想的。”   黎明前我背上琴盒,敛神匿气悄然离开遍布隐卫的月照宫。我没有与苏堂竹话别,也没有对慕西雁言明,离开的决定很仓促,却不得不走。当慕西雁问我去留的时候,我口上犹豫,心下却并不打算离开。我真的想留在自己孩子的父亲身旁,我确实愿意为此付出我的后半生。可是,我个人的意志总难抑圆满。从苏堂竹滞留地宫到杜广的突然出现,从苏堂竹的惊恐到杜广的率性而为,再联系所有过往的蛛丝马迹,一个巨大的阴谋渐渐浮出水面。横隔我命运,切断我黎族血脉的天一诀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天罗地网,黑压压地笼罩天空覆盖皇宫,逼迫我不得不走。   誓言是世间最可笑的背叛,我曾决心自己报仇雪恨,我没有做到。我曾决意留在他的身边,我还是没能做到。情感是世界最坚强也最脆弱的力量,为情为爱,人可以抛却性命忘乎所有,因情因爱,人又经不住对完美的苛求,一点裂缝一丝间隙顷刻就能迫根究底.挖出本就不存在的完美。   我的身法几近完美,十步一残影,若再提一分气劲,便连残影都可磨灭。可我的心若沉石.身法再轻盈再鬼魅,始终都会坠落。闪过白妃宫前的隐卫,我无声进人西日士衡的寝室,轻指在西日士衡额前一点,他立时弹坐起来,见到是我,他睁大了双眼。   我收指在唇前,示意他嗓声。他的目光转到我背上的琴盒,只一眼,这聪明的少年便知遭我要远走。   “大……”他一出声,我就点了他的哑穴。   “殿下,来日你将成为大杲的储君,且听我一句。二殿下和三殿下都是你的手足兄弟,明帝那样的事不要再发生。”   西日士衡点点头,却是拉住我的衣袖。我低声道:“我也有位兄长,他为我而死。虽然帝王家亲情淡薄,但你能做到,照顾好你的弟弟们。”   西日士衡投眼我腹部,又盯我双眼。我挥袖,解了西日士衡哑穴,点了他睡穴。   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父辈的悲剧不该继续,而过去的悲剧真能淹没于历史的尘埃中吗?   真实往往是残酷的,越接近真相就越能看清真相背后拖延的巨大黑色阴影。我生平第一次没有勇气去面对,如果造成黎族灭族惨案的真正凶手是西日昌,我和我未出生的孩子该怎么办?离开是我唯一的选择,我不去证实我的猜侧,不去探求他的真相,保留所有的情感记忆,在我还能离开的时候离开,在我还没毁灭的时候终止。   火烫的日光供烤头顶的时候,带着一盈面具.身着男装,我踏上了北上的旅程。西边在打仗,南方在孕育阴谋,只能往北。以身法速行。我能感到我的孩子强有力的脉动.我多走荒野小道,白日打尖,夜晚也能幻听西秦战场的厮杀。   北上半月后,我买了粗劣的冬衣和弓箭。有过乞丐、盗贼的前科,这一回我打算自力更生。弓箭比想象的难学,好在我是位武者,有着足够的臂力和耐力,在山一个月后我成功地成为了一个猎人.用自己两天的猎物换了匹老马,我踏入了晟木纳草原。   晟木纳的壮年男子多随拓及血战在西秦,但留守的杲人也很晓勇。我亲眼目睹一位老人一箭双雁,也时常见到妇人的纵马英姿。他们对我一个独行的南方人既好奇又热情,但请我吃酒的我只能谢绝,与我搭讪只能沉默。离开晟木纳草原,进入北漠,我才舒展开来。经过一番考量,我住进了深山寒林中的一间荒弃的木屋人迹罕至,最近的村子也距离百里。   我的老马老死在木屋里,长途跋涉和寒冷的气候耗尽了它的生命,即便我让它住进木屋,它也只有气力奋力睁开灰蒙蒙的大眼,最后看了眼我和它的新家。从它的眼里我看到了怜悯和豁达,没有对死亡的畏惧和不甘。我摸着它的头,它垂下眼睫。   我将马葬在屋后,同时埋葬的还有“永日无言”。这或许才是花重葬骨的真意,有死有生,我的孩子已经六个多月了,他将与我一样,生于冬季。   三北汉谷奇   北方的秋季比南方的冬季寒冷,木屋经过简单修缮,加固围墙和铺顶茅草,远远看着像个住处,真正居住其中的我滋味自知。西疆没有如此严寒的气候,皇宫更是四季如春。富贵荣华的日子娇养了无数陋习,而这些奢侈的习惯如同恶劣的气候一般,很快被封冻,在孩子降生前,我需要准备的事情太多。归根结底我需要钱,足够的钱两购置过冬所需的一切。   粗陋的冬衣早换了毛茸茸的臃肿皮衣,白皙的双手粗糙生茧,背上腰际挂满各色野物,这样一副模样的我,截着一副木讷男子的面具,踏人了漠北鸿贤小镇的铁铺。   铁铺只有父子二人,父亲是个佝偻背的瘦老汉,儿子却健壮如牛。一见我来,父亲放下了手中擦拭器物的活.起身笑问:“小哥又来修箭头?”   我应了声,将身上一半猎物,背后箭囊,一一铺放在桌上。箭是消耗品,十支箭射出去总有一两支损了箭头,所以每次到镇上来,我总先到铁铺修箭,然后再去酒店客钱卖了猎物,一圈走完,最后回到铁铺,箭也差不多修好了。   修补箭头是个简单活,所以老汉又问:“小哥放下那么多野味,想来要换弓?”   “你如何知道?”我徽微诧异。   老汉翻拣着桌上的山鸡野鸿,微笑道:“小哥的箭术比起我们杲北汉子也不差,看看这准头,都是一箭货。上回小哥来修箭老汉我就琢磨.小哥用三石的弓力道小了,使不出劲,得换个五石的。”   打铁的汉子也顺了句:“起初我也不信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能用五石弓,可我老爹给我看了上回你打的那两只雁,箭头准但创口大,这就是箭飘了力道不对。”   我心悦诚服地对老汉作揖,箭术上我实际是个初学者,“老哥说得不错,我想换把合手的弓。”   老汉又要去了我背上的弓,细看后叹道:要让让贺牧大人看到你这弓.还有你连次来打的猎物,保准拉你人军营。”   我一怔:打铁的汉子停不下手,边锤边问:“怎么啦?”   老汉持弓给汉子看了眼,汉子也是一怔,老汉骂道:“仔细手下活计!”   汉子又咚咚继续锤敲,瞟我一眼。老汉转面与我解释,“小哥,你这弓粗劣不堪,定是在南人手上买的次货。可你就拿着这么把烂弓,射猎精准,你说要叫贺牧大人知道,还不把你拉进军营?”   我汗颜,垂首道:“老哥谬赞了。小子就是打些野味混个营生。”   “眼下我大杲军队横扫西秦,参军是个不错的出路,唉~……可惜小哥并非杲果人。”   我默默点头,老汉心里明亮,跑杲北的南人多为避战,我是无心戎生的。   “不说了。”老汉放下我的三石弓,带我到库房选弓。   好歹我也算看管过昌王府兵器库的司剑,鸿贤小镇的铁铺仓库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只觉一堆黑黑沉沉,一片闪闪亮亮。库房里弓箭最多,也难怪老汉看破我的弓。   老汉掂了一把精美的长弓于我,一拿到手,我便知大不同我那把兰石弓,不仅分量沉,弓弦也精良,更不用提制造工艺。我没有去试拉弓弦,只拿在手上把玩。   “怎么不开弓看看呢?”老汉笑问。   “这把我买不起。”我将弓递还。   “试试又不花钱。”老汉没接。   我点头,以寻常力道开弓,放开手,弓弦回复清吟一声。   老汉道声好,“这是把四石弓,看你开弓如此轻松,五石都未必合适你。”   我顿时明了老汉在试我力道.当下我留了神.只试开到六石弓,七石便只开一半。可尽管如此,老汉看我的眼光也十分惊喜。   “贺牧大人能开九石弓,他的弟子能开七到八石,但他几位都是虎背熊腰的杲北汉子,以小哥的身量能开到六石半,已经算了不得了!老汉我打铁一生,看人从不走眼,小哥必定学过武艺。”   我估计我也能开九石弓,但我能在这儿开吗?不能,所以我再次对老汉作揖,话还未说,这老油子已帮我说了:“小哥不用担忧,这杲北会歌一招两式的人多得去了,就南人稀罕。老汉今日只为小哥换了把五石弓,没的说,小哥此次所猎全留下还不够,下次再补!”   我听得膛目结舌,前面几句很暖心,最后一句却窝心。谁说杲人粗放不精明,这铁铺老汉精得出油了。   越强的弓越贵,我欠了一屁股债,背着一把毫不起眼的六石弓和一袋修好的箭,走出了鸿贤铁铺。总算老油子手下留情,没拿光我此次野货,给我留了一小半.还可以去换些米粮。   出铁铺后我刻意听了下,老汉对他儿子道:“那南人的事以后莫要与外人道,世道艰难,他来漠北营生也不容易,咱们也别给人添麻烦。”“得,原来老爹担心的是这个,我还以为你担心的是欠债讨不回来了呢!”“臭小子……”   我放下心来,大步走出小镇。   再次来到铁铺,我沉默地放下一堆猎物,老汉啰嗦了一堆关于射猎的事。我本不喜与人多话,但他说得头头是道,能予我狩猎不少帮助,我便认真听了。不想老汉啰嗦完了,取出几个狩猎夹,结果就是我旧债刚还又背新债。   从老汉的话里,我得知他姓夏,便尊称他一声夏伯。但是当夏伯问我名姓时.我领住了.迟疑了片刻才道:“姓朱。”   夏伯看在眼里.转了话题,“寻常猎户用五石弓就到顶了,优秀的弓箭手用的弓都在六石以上。朱兄弟若无心从军,就不要轻易在外人眼前显露你的弓力。”   “我记住了。”   夏伯笑了笑,又道:“我那没福气的婆娘有个远方亲戚也姓朱,臂力不小,箭术高强。”   夏伯的夫人早死多年了,听到这包含庇护的话,我确定夏伯不是寻常人。他既有眼力又多见识,而且他的铺子也说明了他的不寻常。寻常猎户用五石弓就到顶了,那我背上的六石弓,试过的七石弓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没那么多好奇心就不会有麻烦,也不会烦恼。   我对自己说,我不想探究别人的秘密,可关乎自己的秘密要忍耐住不去探究,很难。仿佛只要一空下来,头脑就会不由自主地运作探究那黑沉沉的隐秘。如果不是孕期日久,胃口越来越好,食欲分去了不少杂念,我想我会自觉将那隐秘猜测万万次   他早获得天一诀,他将天一诀当做诱饵散布于西秦,他一度设计怀有天一诀的我又惊异我独创的天一诀音武……事隔多年后他再次将天一决投掷于南越,什么叫天一诀残篇?杜广为何会施展天一诀手印,苏堂竹为何毁去地宫八卦之门?恐怕他早就拥有天一诀,早年曾一度考虑过利用我这个天一诀传承者,但不知情的杜广在我眼底下显露了马脚,而知情的苏堂竹以地官毁门暗示了我。   这样的探究令我痛苦不堪。蓦然回首,惊觉自己的爱人就是不共截天的仇人.而且还在清楚他不是一个善人的情况下,付出了全部的情感。过往的片段点滴成泪,冰冷如锥寒彻骨髓。冰晶闪闪密布黑暗。每个难眠的寒夜,闭上眼,我就会陷入这样的天地。前尘如梦,犹如一道谶语,预言了如今的这一幕。最初我在他的黑暗世界中幻见的点点星光,那是我的泪。它不是血红的,也并非金色的,而是闪着黑色的冰寒之泪。   我竭力不探究下去,不仅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的孩子。无论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孩子是无罪的。   换了新弓,添了狩猎夹,我的猎获也增加了。还清了夏伯的债务后,我更多的时间留在了木屋里。我的身子日渐不便,再不能无所忌惮地施展身法,怀孕八个月后,我不再前往鸿贤镇,而去更近的村子换些所需。   第一场雪飘落的时候,村人善意地告诉我,以往冬季都会封山,如果不打算下山,食物一定要预备充足。我估算了储备,足够维持百日,再加上狩猎夹隔三差五的所获,应该够了。   踏雪而归后,我取下面具,在木屋里烧制晚饭的时候,来了位不速之客。因为没想到会有人来,也长时间不运用气劲感知,当那人走到门前,我才发现。   面具搁置在床上,一时间我只能用炭灰抹黑了脸。门被推开.我转身看见一位独臂男子。   “你是谁?”我问。   男人怔了征,而后道:“我是这屋子的主人,这屋子是我造的。你可以去问问附近的村子,我叫谷奇。”   我不知该说什么,谷奇叹了口气道:“我原先还想把你赶出去,但看你这身子,我如何忍心……”   “先进来吧!”我也只有叹气。附近村子的人早告诉过我,木屋的原主人叫古奇,参军去了。看他独臂,定然是伤退了。我在屋子里脱了外袍,挺着肚子明显,倒叫谷奇为难了。   四噩耗惊闻   察言观色和聆听是初步认识一个人的方法,我学了几年也用了几年,直到此刻才略有小城。原先自以为是的看透看穿,不过是缺乏根据仅凭自己喜恶的臆断,所谓人心隔肚皮,即便再熟悉的人,也会有一角永远看不到的地方,所以不存在一目了然的看懂。   邀请谷奇一同吃饭的时候,我能判断的仅仅是他的身份。他确实是一位军士,吃饭喝汤的动作干净迅速,他也曾经是一位猎人,他的目光几次扫过挂在墙上的弓和角落里的箭。但谷奇的性格我只能揣测一二,他的话不多不少,有废话也有决断的认可,他表现的态度寻常又不寻常,最集中体现于我的鸿占鹊巢。   “这屋子是我亲手所建.当时我还是个少年。”   “打仗多是九死一生,何况我加人的是前锋营,不想我活着回来了。朝廷给了一笔安身钱,但这笔钱我要用它过后半辈子,还要娶媳妇。”   “你是南人,根本不了解冬季大雪封山的可怕。”   关于屋子的话题,无论我说什么都很假。谷奇回来得不是时候,早些回来我还可另找住处安排诸事,晚些回来我带着孩子一走就是,而现在这时候我无法舍弃这住处。所以在这个话题上.我保持沉歌。   “你身怀六甲,你的男人呢?弓在屋里,他跑哪儿去了?”终于谷奇问到关键。   “他和你一样,在前线打仗。”我放下筷,起身往墙边走。   “你一个人如何在此度日?'’谷奇惊讶地问。   我拿起弓,试拉一下后,将弓放在桌上,“我会打猎。”   谷奇盯着弓,很快恢复了神情,冷漠地道:“你会打猎,我还会杀人。”   我坐回椅子,沉声道:“给我三个月,生完孩子我就离开,屋子还给你。”   谷奇呸一声道:“女人,我不是逼你走,这种缺德事我们杲北男人不会干。你给我听好了.屋子给你住,你不用走也不用给我钱,我会在附近再盖个屋,你就替我煮饭打扫屋子什么的。顺便说句,你煮饭的手艺真差!”   尾声拂却云开复见天   一年后。   西日昌拄着乌金盘龙杖,带一干侍从来到了缮滑。苏堂竹抱着从木屋后土坟里挖出的“永日无言”,默默跟随着他踏上了冰封的池面。   “这里……是血迹!”苏堂竹惊道。   “一年前的血了……”西日昌低声喃喃,忽又转了怨毒的调子,“你后悔吗?”   苏堂竹滞了片刻,压抑道:“我没及时告知你漠北的情形,可你又如何不知?”   “我知不知是我的事儿,你说不说却是你的私心。”西日昌冷冷道,“连你也希望她永远离了我.离了大杲。”   苏堂竹哑口无言,只望向脚底,透过冰面,隐约可见冰下似金龙徘徊,流动的淡黄色光芒令缮滑极具神秘。   过了良久,西日昌叹道:“这里就是我西日一族的圣地。我父王曾亲口对我说,只要冰下这条金龙犹在,西日皇族就不会灭亡。你看,它在下面好端端的,游来游去,好不快活。”   “可惜看不甚清。”   西日昌仿佛低吟,“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它究竟是不是龙其实并不重要。只要它在,它游动着,它快活着……就好。”   冰面下,我仰头望着二人.恍若隔世。什么时候西日昌的心境这样子了,只要它在,它快活着,就好。白蒙蒙的冰面下,除了石块就是沙砾,根本就没有龙。幻出的龙影无非是冰山外倾斜的折射光芒,在寒风的肆虐下.忽隐忽现而成。但从冰面上往下看,好像下面真有条龙在游来游去。一年前,我打败南越两位武者之后.抛弃尸体的时候,发现了冰面下的蹊跷,在缮滑的冰山之外,另有一个通口,正是这口的存在,造就了西日皇族虚假的圣地。今日是谷奇的祭日,也是我儿子的诞辰,我特意来到缮滑,不想却隔着冰面见到了西日昌。他真的苍老了,两鬓斑白.至于有没有皱纹我看不清楚一见到他拄着拐杖的模样,我的心都酸了。是谁竟能伤他致残?而他征服了天下,打败了所有的对手,却没有快乐的样子。   “师兄,你后悔吗?”苏堂竹问了我想问他的话   “世间岂有后悔药?”西日昌拄着拐,阴冷无比地道,“我后悔过,现在已无悔可悔。”   我顿时心寒,只听他又道:“并吞三国,成就霸业,乃我毕生所求。红颜佳人,绝色武者,当世再无第二人。她其实是明白我的,很多话我都不用说明白,她就知道我的意思。江山与美人,二者若无法兼得,我便只能辜负她了。所以当年战场上我明知她在这儿,却一直没有动身来找她。你说我绝情也罢.冷酷也罢,但我不后悔。与其到最后她发现她的这一生都只能活在我的阴影下,倒不如放了她。从此后,让她展翅高飞去,海阔天空去。”   我紧紧揪住了衣襟,无法相信这是西日昌亲口说的话。   “我拥有她的时日不算短,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都陪伴了我。我没什么可后梅的,甚至还有些庆幸,她至今不完全知晓我大呆夭一诀的隐秘.也许最后她离开前有所察觉,但按她的性子,是不肯往死里想,她要给她自己.给我和她的孩子一条活路,这个人哪……”   西日吕忽然说不下去了。天一诀的隐秘他终于说出了口.西日昌以袖掩面,过了很久,才放下了手。这时候苏堂竹却不合时宜地道:“这些都是师兄的真心话吗?可惜她听不到。就算她听到了也没用。你欺骗了她,当然我也欺瞒了她。我瞒不瞒她,她不会在乎,可是师兄你却不同。你从开始就欺骗了她,天一诀你根本不在乎,黎族的悲剧不过是你和师尊的意外疏忽引发,你甚至还思利用她以家族性命换来的天一诀做文章,可是到底你还是放弃了。师兄,你骗得了所有人,却编不了你自己。当你确定她就是西秦黎族那个可怜的最后传承者,你是想留她的,想尽可能地待她好些,可你最后还是伤了她。”   西日昌却冷冷截断他的话:“你错了。一直到南屏山之前,我都在想,如何给她一个体面的死法。”   我强忍住泪,他是一个多么残忍的人。南屏山上我舍身挡箭,才换来了自己真正的活路。那时候我的预感是多么天真,以为我为他付出了性命,就能换来他的所有,但此刻他亲口说了实话,那不过是我以命换命。   苏堂竹上前一步,激愤道:“你太无情了。你令一个不容易动情的人对你动了真情,却毫不珍惜,你根本就不配拥有小猪。”   “你终干在我面前喊出来了,小猪?”西日昌冷笑一声。   苏堂竹退后一步,紧紧楼住怀中的“永日无言”。西日昌忽然侧身,似在聆听。下一刻我也察觉到了,缮滑外动静异常。如果不是隔着冰面,如果不是情绪激动,我应该早就察觉出异常。   “来了不少人。”西日昌淡淡道。   苏堂竹颤着身子,却是一步步后退。   “你到底还是小竹,心就是太软,刚才没有在我背后给我一刀。”   我大惊失色,西日昌竟在说苏堂竹要杀他!   西日昌如唠家常般,流水似的道:“我带来的侍卫都死了,他们没有死在战场,却死在自己人手里。但小竹,难道你没有发觉吗?这些人都不是我的心腹。哦,我忘了,我的心腹现在也没剩几个了。拓及死了,陈风父子死了,你父亲死了,我就只剩下你一个师弟了。往年总是我欺负你,总是我揍你,现在该轮到我了。”   “师兄……”苏堂竹咬牙道,“不是这样的。”   “哦,那是什么样的?告诉我,你为何背叛?”西日昌仿佛笑了一下。   缮滑外鱼贯而人一群甲冑军士,他们围堵住了西日昌。   我也想不通苏堂竹为何背叛,此际,天下初定,正是他辅佐西日昌大展宏图的良机,他追随了西日昌那么多年,即便没有兄弟之情,也应有师门之谊。我想不明白,只觉得浑身冰凉。以前在我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哪?西日昌、花重、答喜,现在连苏堂竹都令我看不植,与他们相比,我真是太稚嫩了。   苏堂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低低细语,似在说“我也不想这样的”。   一道银色光芒折射了下来,我看见了人群中一张不该出现的面孔。他身穿着银丝流彩甲,手里拿着“逆龙斩”,那把象征西日皇权的阔背剑。   西日昌似也惊住了,他用力撑了下手中杖,咚一声震穿了我的脑壳。   ——西日明!   西日明戏谑着道:“经年不见,昌弟别来无恙?”   西日昌只是望着他,眼神呆滞。已死的帝皇如今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苏堂竹退到了西日明身后,在苏堂竹身边的还有董舒海。我不禁为西日昌悲哀,他赢得的天下不过是场梦,转眼间胜利果实被窃取。他失去了无数的支持,到现在已经孤立无援。   我的泪水悄然而落,这个纠缠我命运的男人,最终自食其果。   “很惊奇我还活着?”西日明笑道,“能骗过你真是不容易.而我能活到今日,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正如当年你对我所说,这是一场豪赌,只是我加了赌注。我要感谢你,辛辛苦苦为我,不,为大杲打下了整个天下。”   “死的人是谁?”西日昌缓了过来。   “一个微不足道的皇族人,也只有皇族里才能找到像我的人物。”   西日昌依次看过苏堂竹、董舒海,又问;“你们早就知道?”   二人不语,西日明替他们道:“这还得感谢你,你成功地把小苏大人推人了我的阵营。你放心,我会善待他们的。”   西日昌冷哼一声,“你以为你们赢了?”   西日明大笑了起来,笑罢他道:“我知道,昌弟你修为奇高.乃我大杲第一人,天行者是吧?呵呵,我这里也有。”   “苦喈?”   “是啊,天下一统.四海归心,全是你的功劳。”西日明抬了抬手,一身戎装的苦喈出现在他身旁。   西日昌冷笑起来。   “昌弟是笑话他乃你手下败将?”西日明笑着摆手道,“不不,这一次你赢不了他,更赢不了我们。”   我在冰面下犹豫着,纵然他对我无情绝情,可我不愿他被擒被杀,特别是败在苦喈那种伪贤手下。   冰面上西日明说起了往事,那段我所不知尘封于南屏的一幕。   “当年你手抱琵琶,却暗藏玄机,将毒药藏于琵琶肚中,这才阴险地直了苦喈。可是,你看,现在琵琶不在你手中……”   冰面出现了裂痕.西日昌惊怒之下.手下杖用力过猛。   “对不起……师兄……”苏堂竹低低道。   我心大骇,苏堂竹没有在西日昌背后给他一刀,却早给他下了毒药。   “曾几何时,昌弟喂我落霞丸,而今风水轮转,该我喂昌弟了。”西日明轻轻笑道。   西日昌微微摇头.沉声道:“先有毒药.后有苦喈.再加上董舒海,皇兄胜券在握都如此谨慎。佩服!”   西日明似笑非笑,“我没什么本事,既没你的盖世神功,也没有你的精明狡诈,我只会隐忍我忍了这么多年,到现在这关键时刻,自然要贯彻始终。昌弟啊,当年你不愿亲手杀我,今日我也一样……”   “你的废话还是一样的多!”西日昌一敲手中杖,我的视线顿时模糊起来,只听到上面董舒海惊喊,“陛下.快退!”   冰屑纷纷而落,星星点点密密麻麻,我知道他们打斗了起来。能造出这样的动静,应该是西日昌和苦喈的对战。什么都看不见,我只感到上面的气场像要劈山裂石。一时间,我心如乱麻.所有的往事竟汹涌而现。西秦将军府里他第一次拉我的手,我的手被他折断,他将我丢出了船舱,我被他压在龙椅上,他幽幽地俯视我,我隔池而望他,他背着我穿行地宫,他抱着我踢开房门,他一次又一次一退又一遍呼唤着我,他打了我……   我无力地跪在硬冷的冰上,周身被冰屑覆盖.白呼呼的,白茫茫的;我开始大口喘息,呼出的白气根本看不出,它融入了周遭,铺天盖地的白色。忽的,一道殷红在我头顶散开,我仿佛又见年少时的血,血花朵朵开,刺痛我眼,刺破我心。   仇人也罢,爱人也好;恨他也罢,悲他也好,我只知道现在的我不能失去他。缘分也好,冤孽也罢;什么江山.什么情爱,我忽然感到了他的情伤。以西日昌的精明,以西日昌的人脉,他如何会中今日的局?还只带一干并非心腹的侍从?“永日无言”的肚内玄机是他玩剩下的,他什么地方不好去,却偏偏来到缮滑——西日皇族的圣地,也是我最后陷身的地方。   失去了挚友.失去了宠妃,失去了太多。西日昌累了,他打赢了天下又如何?又有什么人可陪他共享盛世荣华?   可是……这男人确实可恨.到了最后,还在骗人!我体内气脉狂躁,眼前一片血红。我猛地站起身,口中不自觉滋出长啸,随后双手翻印,击穿了头顶冰面。西日昌他亏欠我,欠我血债累票,欠我半生的情感。   染红的冰面破碎,泛着血光的冰凌由一点往外激散,如同盛开的奇葩,我飞身跃起。   西日昌的长发散乱,锦袍上半带血迹。我跃起之后.恰好在他身后。激射的冰凌打在了他后背,他喷了口血,然后奋力转过头来。当我们的目光相撞,瞬间,我仿佛瞧见了鲜花的凋零。苦喈一掌正中他前胸,乌金盘龙杖从他手中跌落,他整个身子向我飞来。   我喊不出声音,我的气血全部凝固在喉咙口,他却对我笑了笑,丹凤滋彩,比世间任何颜色都漂亮。咝咝刷刷,我听见自己心里花开的声音,遍野花开。光芒奇射,我看见花红叶绿盛放在明艳的光芒中。   我伸出了双臂接住了他,但他到我怀里后,却合上了眼,我的泪落在他面上,打湿了他的笑。   “不!”   “小猪!”   两声同时响起,当我再抬起头来,只见苏堂竹瘫倒在我们身前。为我挡下苦喈的愉袭后,苏堂竹口鼻流血,断断续续地对我道:“其实……我……没有下毒……”   西日明冷冷道:“难怪西日昌还那么能打!不过现在也好,你们抱一堆去死,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我将垂死的西日昌平稳放下,从苏堂竹怀中拎出“永日无言”。当“永日无言”离开苏堂竹的时候,他也永远地离开了我,至死,他都没有开口对我说出他的真话。   苦晰等人又冲了过来,迎接他们的是我的一曲断肠……   (全文完) 本书下载于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