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颜惑君心(原名绝色孤颜) 作者:双月玲珑 内容简介:   缙云帝姬,容貌绝世,才华横溢,却因父君的背叛不为母帝所容,远放他乡;苍澜名相,杀伐决断,权倾朝野,却由女儿之身背着男宠的罪名,颠倒纲常。   乃至玄墨宫中,弄玉吹箫,伴君如意,却发现此地荆棘丛生,更胜朝堂。坐怀凌云志,手握江山玺,人都谓妖颜惑君心,不知其是国之栋梁!   PS:本文作者双月玲珑,代表作有《洛华天下》。 第一章 痴情仙   世上第一仙山, 璇玑山。   山上云海苍茫,如苍澜般汹涌,其间泛着点点的青光,好似日月星辰都倒映在波涛之中,壮丽非凡。   一年四季,璇玑山的山林都被冰雪覆盖,白茫茫的一片冰晶玉洁,莫要说人,连一般的飞鸟都难以逾越。   山的顶峰,自远古开天辟地以来就住着一个仙教——玄英教。   玄英教的弟子,都是得道的女仙,肌肤像冰雪一般的皎洁,容貌如鲜花一般的秀丽,青丝漆黑如水墨,形态绰约若处子,自幼修持,长生不死,在璇玑山上,已经驻留了有数万年之久。   玄英教的女仙个个日夜修道,得道家玄真的精髓,讲求清静无为,寡言少情,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特别是玄英教的教主玄碧天女和她的四个座下弟子,玄风、玄雨、玄电、玄雪,都到了修仙的上乘境界,几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   在这一个与世隔绝的仙界里,时间都仿佛是静止的,道心浅浅度,岁月了无痕,教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直到有一天,璇玑山上,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玄碧天女的得意嫡传弟子玄风,有一次在下界采摘灵草的时候,倾心于一名普通的人间男子——柳笙轩。   她不顾师尊之威,竟以千年修行之身,化为世间的一名普通女子,与柳笙轩在凡间双宿双栖,得享人间夫妻之乐,并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此事,真是触犯了玄英教的大忌,玄碧天女一怒之下,派座下的另外一名弟子玄电下凡前去捉拿玄风和柳笙轩,以及他们在下界偷偷生下的一对“孽种”。   缙云国,麦积山下,一个靠海的小村庄里面。   这个小村庄,自古以来,就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村里的村民,大都以捕鱼织布为生,缙云国建国太祖冲云帝圣德怜下,轻徭薄赋,所以一般的村民日子过得还算富足。   这年年初,正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良辰美时,这个小村庄里面迎来了一对新婚不久的夫妻。   男的约摸二十来岁,相貌清爽异常,一双明目漾着如春日阳光般的暖意,当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人的时候,顿时让人觉得身在暖阳之中。   那名女子却是容颜绝世,一头漆黑如黑瀑的长发,肌肤如冰似雪,几乎没有半分的瑕疵,竟比月光还要皎洁三分。眉目如画,特别是一双如翡翠一般的明眸,眼波流转之际,时而冷若冰霜,时而却似柔情波澜,让人销魂蚀骨,身上只是一袭浅色的布衣,脸上不施脂粉,但是粗服乱头,依旧不掩国色。   这对夫妻像似新婚,还带着一对粉雕玉琢,白雪般可爱的双胞胎孩子,在海边造了一间小茅屋,女的织布打渔,男的为人看病,生活虽然清贫,但是依旧其乐融融。   一日,晴空万里,微风吹拂,   玄风待在她的茅草屋里面逗弄她新出生的婴儿,这一对双胞胎格外喜笑,玄风拿了一株并蒂莲在他们的眼前晃悠,小巧玲珑的花朵,色泽诱人,引的一对婴儿“咯咯”直笑,如玉藕一般胖乎乎的小手纷纷来抓这支散发着清香的鲜花、   突然,外面响起一声娇叱:“柳笙轩,你身为宫廷医官,欺君罔上,私逃出宫,还与一名来路不明的女子私通,该当何罪?还不与我速速俯首认罪。”   外面接着传来柳笙轩的声音,清澈好听,但是依然带着竹子般的韧劲:“薛将军。在下柳笙轩只是宫里的医官,并非陛下的侍君。我与妻子皆父母双亡,婚姻自身就能作主,情投意合之下,结为连理,何罪之有?”   “大胆柳笙轩,你身为宫廷的医官,就该知道你的去留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你怎么可以未经陛下许可就私自出宫,还敢在本将军面前砌词狡辩。”   “在下并非大胆妄为,罔顾皇恩,只是在下早已上书圣上,希望陛下可以放在下出宫,只是陛下一直迟迟未批,是以……” 柳笙轩的声音不亢不卑,好似试图在勉力解释着什么。   “陛下既然未批,你就一步都不能踏出宫门一步。你身为宫廷医官,这点道理都不懂吗?什么都不用多说了。你快快束手就擒,随我回去,听候陛下的发落,也免得你待会受皮肉之苦。”   “哗”的一声,茅舍的柴门徐徐打开,走出来一位身着布衣的美貌女子,声音清脆如黄莺轻啭,却带着如风一般的肆意无忌。   “谁想要带走我的相公,都要先过我这一关。”   发如乌木,肤如白雪,眼似翡翠,流波欲转,好似有一种无形艳光,隐隐笼罩在内,如此绝色,当真天下无双。   薛任莲,缙云国的锦衣卫指挥使初见玄风,也难免生出“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的念头。   如此绝代风姿,就算连陛下都稍逊三分,也难怪柳笙轩为了她连性命都不顾。   “你就是柳笙轩的妻子,叫什么名字?” 薛任莲骄横地用马鞭指了指玄风毫无瑕疵的美丽脸容。   “在下玄风。”   “知不知道诱拐陛下的贴身医官,就是欺君之罪。”   “冲云帝虽然广有缙云国土,却不可能尽数拥有缙云国所有人的心。我与柳郎的事本与将军无关,将军还是息事宁人,放我们去吧。”   “哈哈哈……” 薛任莲冲天大笑,然后问道:“你以为你是谁,你又凭什么?”   玄风冷冷道:“就凭我是玄风。”   “玄风?玄风又如何?”   “如果在下愿意,取将军的性命当是举手之劳。”   “大胆!” 薛任莲收敛起笑容,怒喝道。她是宫中的锦衣卫指挥使,位高权重,一般的三品大员看到她都要低头哈腰,何况玄风还是待罪之身,听了此话,一时不由地心头火起。   玄风毫不动容,只是浅浅一笑:“怎么,你不信?”   就在这时,茅屋中的一对婴儿,因久未见父母,不由地“咿咿呀呀”地哭起来。   薛任莲听闻,不由地脸色一僵:“好呀,私奔一年,连孽种都生下来了。”   玄风笑容顿敛,警告道:“你说话小心点。”   就在这时,柳笙轩正想要进屋去看看孩子,薛任莲的手下上前想要阻拦他。没想要玄风素袖一挥,那些人就好似面前被一层极韧极薄的丝网裹住了一般,双腿一软,再也难动分毫。   薛任莲脸色一变,问道:“你是人是妖,怎么有如许神通?”   玄风淡淡地回答:“我是人是妖你毋须知道,快带着你的手下离去,否则的话,莫怪我翻脸无情。”   对于眼前这位看似道行高深的美丽女子,薛任莲的心中颇有惧意,但是陛下的命令却不得不执行,不由地犹豫起来。   就在这片刻的犹豫之间,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却突然变得阴云密布,乌云一层又一层的堆叠起来,好似没有尽头。   玄风冷冷地吩咐道:“笙轩,你快到屋里去看住孩子。没有我的许可,千万别从屋里出来。”   柳笙轩连忙走入了茅屋,他好似非常明白玄风的意思。   狂风突然而至,就好似受到人的召唤一般,大海在狂风的呼啸下,碧涛更加汹涌,甚至起了薄薄的雾霭。   除了玄风,所有人都被风沙迷了眼睛,眼前一片迷蒙,看不清东南西北。   玄风翡翠色的眸子好似蒙上了一层薄冰,冷冷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龙卷风,在碧涛汹涌的海上渐渐形成,越变越大,形似漏斗一般,终于侵袭到了海滩之上,将薛任莲一行人尽数刮起,一直洛到数十丈之外的海面上,才算完。   事成之后,狂风渐渐散去,海面上立刻又恢复了风平浪静的平时模样。   玄风用手挽了挽有些散乱的乌发,不为人觉的叹了口气说:“唉,生了孩子之后,道行日浅,竟然连呼风这种基本的修行都这么吃力,真是丢人。”   是夜,纤细的月牙如银钩一般,在薄絮般的云中透出半张妩媚的笑脸。   一灯如豆,玄风在烛火下细心缝制小儿的衣服。   柳笙轩坐在她的旁边整理着药箱,然后有些担心地问道:“风儿,今天你那么一闹,别是会出人命吧?”   玄风一边飞针引线,一边淡淡地说:“堂堂的锦衣卫指挥使,二品威武将军,莫不是连游泳都不会吧?”   “但是如此一来,她也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的。锦衣卫指挥使薛任莲,可不是个会宽宏大量的人。只怕日后就有大军压到。”   玄风停下手里的动作,敛目想了一想:“既然如此,过两日我们就离开这里吧。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这时,外面一时狂风大作,震得薄薄的门板呼啦直响。   柳笙轩听见外面狂风呼啸的声音,不由地站起来说:“我到外面去看看,把渔网收起来,莫要给大风刮走了。”   玄风笑着说:“瞧你那单薄的身板,莫要大风将你也刮走了。”   柳笙轩笑了一笑,笑容十分明澈温暖:“大风既然把我刮到你的身边,就永远也刮不走了。”   玄风笑骂:“油嘴滑舌,也不知道和谁学坏了?”   柳笙轩轻轻吻了一下玄风的额头才出去的,刚出去不久,突然天上一阵惊雷,“哗啦啦”地扫下来,好似要将天地都劈开一般。   玄风不由地想道:这个时节,怎么会有这么响的雷?   坏了!   玄风转念一想,脑中也好似也被响雷劈过,闪电击中般的一片空白。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连忙跑出茅屋之外,外面狂风大作,大雨滂沱,在如雾般的雨帘之中,伏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动不动。   柳笙轩面白如纸,纤细的颈口一条狰狞的划口,好似烧焦了一般,显然是被刚才的雷电劈中的,已然毙命。   “不!”玄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地喊叫,凄厉至极,在云空苍茫中久久回荡。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坑啦,就在祖国六十岁华诞的那一天。 第二章 绝情咒   天空的阴云渐渐聚结起来,好似云座一般,云座的上方,出现了一个雪玉般的身影。   玄电一身白衣,肌肤也如雪一般的洁白,清丽的面容毫无表情,就好似刚才的惨剧和她无关一般,清澈如水的眼中,只有对于她的师姐玄风的悲悯。   玄风慢慢直起身来,看着她的这位师妹,五百年前,玄电因为贪玩,落入了璇玑山的冰河里面,是她不顾性命,跳下极寒的冰河里去营救,才将已经在冰河中奄奄一息的玄电救出。   没想到今日,自己曾经极端爱护的小师妹,却下手杀了自己的丈夫。   玄风极美的碧眼渐渐收敛,双眸在瞬间已经风起云涌:“玄电,你竟然杀了他!”   玄电看着她的大师姐,虽然只穿着一身布衣,披散着青丝,却依旧无往日一般绝丽,只是神色之间,再也不复往日的平淡超然。   “玄风,和我回去吧。对师父说,你只是一时糊涂,现在已经改过,师父会原谅你的,你毕竟一直是她老人家最得意,最喜爱的弟子。”   玄电的声音如水击冰棱,金玉之中带着铿锵有力,但是依旧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浅浅情愫。   “我玄风这辈子从来没有糊涂过,我也从不后悔我的所作所为。” 玄风斩钉截铁地回绝道。   “既然如此,师命难违,师姐,师妹这次要对不起你了。”说话间,玄电已经拿出了她的宝器:风银电轮。   “很好,你刚才杀了我的丈夫,我正要找你算帐呢。今天在这里,我们同门师妹就来一个了断。”   玄风的碧眸忽然转成深色,狂风乍然又起,隐隐伴着龙啸的声音。   就在此时,天空突然传来一声清冷孤绝的声音:“大胆逆徒,思凡下界还要死不悔改,难道还要伤害你的师妹吗?”   深厚的云层中突然闪起一道亮光,接着一缕飘渺的白影缓缓飞下,如轻烟,如柳絮,又好似一个美得毫不真实的清梦。   玄碧天女伫立在半空中,一身纯白的纱衣,清丽绝伦的脸容就好似吸尽天地间的精华一般,只是一双美眸如璇玑山顶万年不化的冰雪,没有丝毫的温度。   “师父……” 玄风看着她的授业恩师,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着。   玄碧天女突然出手,快似闪电,一个巴掌打上去,叱道:“逆徒,你知罪吗?”   玄风的脸稍稍一偏,白玉无瑕的脸颊上已经显出淡淡地红印,她倔强地转过头来,说道:“玄风不知。”   玄碧天女慢慢地举起手来,然后说:“很好。是我教徒无方,今天,我就要代玄英教收拾你这个逆徒。”   玄碧天女青葱似的手指闪着微微的光亮,玄风知道,这是玄碧天女的绝招“冰雪孤澜”,这招一下,自己断无活路。   就在这时,玄电突然跪了下来,抓着玄碧天女的衣摆求道:“师父,师姐她只是一时糊涂,她会悔悟的。那个男人已经被弟子杀了,师父,求您大发慈悲,带师姐回去,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玄碧天女任由玄电在膝下苦求,一动不动,玄风一直是她最得意的弟子,悟性很高,在教中也很有人缘,她一直想,以后将教主的衣钵传给她,没想到她却为情所困,不顾教规,下界私奔。   玄电看玄碧天女有些松动的意思,连忙对玄风说:“师姐,你快向师父认个错吧,现在还来得及。”   玄风摇摇头,丝毫不为所动:“玄风今生今世,从没有做过后悔之事,此事也是一样。柳郎既然已经身死,玄风自然会追随他到地下。”   就在这时,茅屋里面的一对双胞胎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声久久不绝。   玄风脸色一变,玄碧天女却微微蹙起轻烟似的黛眉,手指微动,一道白光射入茅屋,裹着屋中的婴儿,缓缓落到玄碧天女的怀里。   玄碧天女看着怀中的双胞胎婴儿,正哭得脸蛋发红,双手双脚使劲挥舞着,脸色不禁柔和下来,说道:“玄风,为师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肯亲手杀死你与柳笙轩的孽种,为师就原谅你,带你重回璇玑山,封住你以前的记忆。至此,你就再也不会记得你有这样一段尘缘,为师也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看如何?”   玄风定定地看着玄碧天女怀中的婴儿,然后说:“好吧,把孩子给我。”   玄风动作轻柔地从玄碧天女怀中接过婴儿,凝视着他们,眼中带着化不开的浓情:“孩子,母亲对不起你们,真的对不起……”   玄碧天女道:“莫要迟疑了,动作要快,这么小的孩子,他们根本不知何为痛苦。”   玄风缓缓闭上眼睛,晶莹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流出,她举起手来,突然朝自己的天灵盖劈了下去。   “不要呀,师姐,千万不要!”玄电好似看出了一点端倪,玄风是要自碎仙元,将她上千年的灵力都分给她那一对婴儿,使他们逃过此劫。   已经来不及了,仙元已碎,玄风带着近似解脱的恬淡微笑,缓缓闭上了眼睛:笙轩,生死并非阻隔我们的最后一道屏障,如若有缘,我们来生再见。   玄风破碎的仙元,化成点点灵力,注入那一对婴儿的身体里,婴儿的身体周围,好似有一团光晕笼罩着,久久不散。   “逆徒,到了最后还不知悔改。玄电,把孩子给我。”   “师父……” 玄电好似要为玄风在人间的唯一血脉求情。   “给我!”   “是,师父”   玄碧天女看着那一对婴儿,碧绿的眸子就好似玄风的缩影,略以迟疑之下,纤纤素手已经掐住了其中一个婴儿的咽喉。   突然之间,婴儿的周身精光大盛,玄碧天女像触电一般地反弹回来,她将手指抵住下嘴唇,然后说:“是接界……原来如此……”   玄风自碎仙元,用最后的灵力保护着两个胎儿不受伤害,如今,即使法力高强如玄碧天女,也不能动得这孩子一根寒毛。   玄碧天女优美如红菱的嘴唇勾起一道残酷的弧线:“玄风,你欺师灭祖,死有余辜。难道以为用这点小小的伎俩,就可以对付为师吗?你的一身情债,就让你的后人来偿还。你若在天有灵,就好好看着他们的报应。”   玄碧天女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玉印,轻轻呼了一口仙气,然后刻在了两个婴儿的额头,于是,每个孩子的额头上面,都有一个附着强大神力的咒语:“绝情咒”。   “世间之情,如梦幻泡影。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你们身背先人情债,除非绝爱绝欲,否则的话,必定如舌舔刀锋上的蜜。初尝甜蜜之际,已经透彻心肺。”   玄碧天女一边念着绝情咒,一边神色复杂这看着这对婴儿,这对已经注定一生背负情债的婴儿。   “师父,我们就把这对婴儿放在这里吗?”玄电问道。   “不,我要把他们带回璇玑山上,投入往生井中,让他们生生世世,为情轮回。只要他们一天窥不破这个‘情’字,他们将永生永世困在这绝情咒中,无法超生。玄风,你拼死护住他们的性命又有何用,你就在地狱烈炎中,好好的看着吧。”   玄碧天女的话,好似最可怕的咒语,缭绕不绝。   玄风与柳笙轩的甫出世的孩子,就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失去了父母,获得了仙元,被烙上绝情咒,带上璇玑山,投入往生井,开始历经世间一切情劫。   沧海桑田,岁月流传,不知不觉五百年过去了。   两个孩子,在五百年中,已经转生了十六次。   这一次,一位转生为璇玑山西边古国缙云国行云帝萧棠平的长女帝姬萧迦傲,另一位则转生为璇玑山东边古国苍澜国的前宰辅之子范庭方。   命运的丝线,又会将他们的未来,带向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需要鼓励,大家莫要霸王我呀…… 第三章 魔性之子   璇玑山的山下,是一片汪洋大海,碧涛翻涌,浩淼无涯。   海的西面,有着一个天朝古国——缙云国。   缙云国的始皇帝萧缙云,少女时曾有恩于东皇太一神在人间的化身,东皇太一感恩于心,助她白手起家,后纵横天下,最终一统苍岩各部,得立缙云,已有五百年之久。   原本苍岩各部都是母系氏族,所以立国之后,缙云向以女子为尊,缙云国的皇帝代代都是女子,也只有皇帝的女儿帝姬才有资格继承皇位。   不过,缙云国倒是不禁男子读书,朝中文武百官,也有一小半是男子,特别是武将,每隔几朝,缙云国都会出现一两个极为出色的天下名将。   如今缙云国,执掌朝政的是萧缙云的第十二代嫡孙女行云帝萧棠平,她的第一任帝君,原是赫赫有名的缙云名将——杜凌赫,生的冰肌英姿,容颜绝代,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且天生一对翡翠似的碧眼,凝眸之间,直有勾魂摄骨之魅力,被誉为“碧眼孤鹰”。   杜凌赫二十岁戴冠之时,就被行云帝封为帝君,后宫虽佳丽三千,但是杜帝君依旧宠冠六宫,行云帝还曾向他发誓,只要杜凌赫在一日,就永不宠幸别的帝室。   但是,就在行云帝腹中怀有杜凌赫的亲生骨肉之后,毫无征兆地,手握重兵的杜凌赫,在讨伐完边疆鬼域部之后,起兵造反了。   凤台十一年,十一月深秋。   行云帝怀孕的月份已经深了,肚子一天比一天更为隆起,就在她要为缙云天下诞生新的继承人的重要时刻,她最深爱的,倾注了满腔神情的男人却在首都城外,对她起兵谋反。   到底是为什么,为何凌赫他要如此大逆不道,朕难道不是一个好皇帝,不是一个好妻主吗?   行云帝恼恨中混合着愤怒,百思不得其解。   “陛下,请您不要心思浮动,这样,对胎儿不好。”温柔恬淡地声音在萧棠平的身边响起,说话是一名清雅脱俗的青年男子,一张脸容色沉静,双眼清澈如秋天山林中的清泉,柔和却坚定异常,线条分明的嘴角微微翘起,看似总觉得在含笑一般。肌肤白皙得近乎无瑕,在红红的烛火下,竟似有珠玉般的光华在上面隐隐流动。   这位男子名叫柳归舟,是缙云国世代医门柳家的后人,今年才刚来到秋波宫成为太医院的院判,因医术高明,行事温柔妥帖,受到萧棠平的赏识,很快就成为她的私人医师,自行云帝怀孕之后,都是他在身边服侍照料。   行云帝看着柳归舟晶莹剔透的清逸容颜,不由地暗想:难道是朕对柳归舟动心的事传到了凌赫的耳朵里?但是朕只是把他留在身边服侍,并未宠信于他……朕是一国之君,就算偶然宠信别的男子,那又如何,朕的帝君难道就可以大逆不道,举兵谋反,要置朕于死地吗?   柳归舟见行云帝双眉微蹙,神色复杂,便道:“陛下,您就要临产了,为了您的御体安康和腹中孩子的安全,请您暂且静下心来。宫外的事情,由章将军来料理,不会有事的。”   柳归舟口中的章将军姓章名越恪,还未及冠,却是缙云名将章的第三代嫡孙,从小就在家熟读兵法,眉目清朗,英姿勃发,就在杜凌赫起兵造反,满朝文武踌躇畏缩之时,他排众而出,愿带兵前去讨伐叛军,腾龙之姿,在那时已经隐隐浮现。   行云帝微蹙着秀眉,心思并未丝毫放松:“杜凌赫毕竟身经百战,骁勇善战,朕怕……”   其实,行云帝真正怕的是,她再也见不到她的帝君杜凌赫,或是更糟:再见之下,便是死敌!   就在这时,秋波宫的内务府总管辛袁景急忙来报:“启禀陛下,章将军在平川城大破叛军,获胜而归,如今正在殿外候着。”   他赢了,他竟然……赢了。   社稷之危解除了,但是行云帝的心中却不见丝毫的喜悦,她的结发夫君杜凌赫,曾是个不败之将,他曾经笑着对她说:“我是不会败的,我兵败的那天,就是我的死期。”   “快传章越恪进来!”   章越恪一身红色的甲胄,身上沾满了不知是敌人还是战友的鲜血,血红淋淋,已经和他的甲胄合二为一,手里拿着一个华丽的描金锦盒,半跪了下来肃然呈上:“臣有一件重要物品要上呈陛下预览。”   辛袁景接过手中的锦盒,打开一看,赫然就是行云帝君杜凌赫的头颅,碧目半睁,依旧勾魂摄魄,不过容色平静,并未有显出什么愤懑之情,倒像是终于解脱了一般。   眼见帝君的头颅,行云帝一时悲恸不已,泪水就那样毫无意识地滑下她的眼角,连绵不觉。   柳归舟连忙用手遮住行云帝的双眼,淡淡道:“莫看,莫哭,对孩子不好……”   辛袁景很快将锦盒收了回去,行云帝冷冷地问道:“章卿,你曾与凌赫对阵?”   “不错。”   “他有说什么吗?他有说为何要背叛朕,是朕哪里对不起他,还是他对朕心怀不满?”   章越恪低下头来,好半晌才道:“没有,杜帝君向臣坦然言道,他从未对陛下有丝毫不满,也没有觉得陛下哪里对不起他。他只是……只是……单纯地不愿屈居人下而已。他的叛逆只有一个目的,他想做皇帝!”   他想做皇帝?就因为这个原因,他背叛了朕?   行云帝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小腹撕裂般地疼痛,就好似要将她拉入无限深渊一般:“这个混蛋,这个大逆不道之人,竟然因为这个原因背叛朕?枉自朕平日将他捧在手心,他竟然如此回报朕的一片爱意……啊……”   行云帝一声惨叫,身体顿时蜷缩了起来,柳行田连忙道:“不好,陛下看来要生了。陛下心情过于悲恸,对生产不宜,想来是要难产。辛总管,快点准备,章将军,请您回避。”   章越恪默默退了下去,然后很小声说了一句:“可能,杜帝君就是因为陛下不了解他真是性情,才反的吧。”只是这句话,湮没在喧闹中,无人听见。   因为胎儿未及足月,行云帝心情又在极度悲恸之中,这一胎直生了一天一夜,才产了下来,是一个颇为健康活泼的女婴。   本来,缙云国女帝的长女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但是行云帝在看到女婴酷似她父亲的五官轮廓和一双翠绿的眼眸之后,只是冷冷地说道:“将她扔出宫去,朕从来没生过这个女儿。”   辛袁景不舍得如此可爱的女孩就这样被抛弃在荒野,但是又不敢明着违反行云帝的意思,便找来柳归舟帮忙。   柳归舟接过辛袁景手中正在哭闹不停的女婴,温雅浅笑:“好乖,好乖,宝贝不哭,叔叔疼你……辛大人,这个女婴就交给在下照顾吧。在下把他带到太医院内细心抚养,不会让陛下知道的。”   辛袁景知道行云帝对柳归舟有特殊的好感,估计她即使知道事情真相也不会追究,便道:“那就拜托柳大人你了,毕竟,她身上也有陛下一半的骨血。”   柳归舟点点头道:“可惜,现在这个女婴不能跟陛下姓萧,就暂时跟我姓柳吧。不过总有一天,在下会让她恢复她原有的姓氏,总有一天……”   于是,柳迦傲就在柳归舟的身边待了整整三年,这三年之内,柳归舟对她视如己出,教她读书写字,医学药理,柳迦傲从小就聪慧过人,闻一知十,融会贯通,只是性子高傲异常,除了柳归舟之外,对其他人一概冷淡自持。   只有柳归舟心里明白,高傲的外表只是柳迦傲的保护色而已,这个从小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比谁都要渴望别人真挚的关怀,只不过与生俱来的傲骨支撑着她,不肯对陌生人略显弱姿。   有一天,柳归舟将柳迦傲抱在膝上对她说:“迦傲,我为你的名字取了一个傲字,是因为这是留在你骨血中的东西。但是,你一定要记住,要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光有傲气是远远不够的,你需要的是植根在你心底深处的力量,那力量将会使你无比强大。”   “柳叔叔,你一定拥有那种力量吧,所以你才无比强大。” 柳迦傲睁着如水的明眸,开心地问道。   “呵呵……叔叔还差的远呢……咳咳,但是叔叔总希望,有一天你可以做到……咳咳……”近两年来,柳归舟的身体一直不好,他的医术妙手回春,曾经医好无数的病人,但是对于自己身体的痼疾,他却是无暇顾及。医者父母心,偏偏对于自己的身体,却是关心地最少的那个。   “我一定会做到的,柳叔叔,你一定要看着我做到。” 柳迦傲信誓旦旦地答应着。   “呵呵,我知道我的迦傲不会令我失望的……咳咳……” 柳归舟一边笑一边说着,突然喉咙一甜,“哇”的一下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萧迦傲的水红色绸衫。   “柳叔叔,柳叔叔……你快醒过来,柳叔叔……迦傲身边一直只有你一个人,请你醒过来……”柳迦傲在柳归舟的身旁一边哭一边喊道,柳归舟却早已晕了过去,无法听见。   柳归舟在弥留之际,行云帝亲自来看他,此时她的腹中,已经怀有柳归舟的孩子。这三年来,行云帝对柳归舟频频宠幸,柳归舟性格恬淡,不喜荣华富贵,对行云帝不亢不卑,宠辱不惊,既不邀宠,也不抗拒,只是谢绝行云帝的一切赏赐和封号,依旧我行我素,自得其乐地做他的太医院院判。   行云帝本想等腹中的孩子出生以后就正式封柳归舟做帝君,如今看来,已经是一时的奢望了。   “爱卿,朕来看你了。你觉得如何?”   柳归舟虚弱地笑笑,笑容苍白,但是神情依然温雅如昔:“陛下,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了。”   “朕的腹中已经怀有你的骨肉,你放心,朕一定会好好抚养她成人,然后将皇位传给她。”   听闻自己的孩子就要继承缙云江山,柳归舟并无丝毫的喜悦,他此时想到的是迦傲,她到时孤苦一人,该如何是好?   “陛下,您记不记得,您还有另外一个孩子,就在三年之前?”   “朕怎么会忘呢,朕一直都知道这个孩子你在抚养着。如果不是你的话,朕怎么会容忍到今日?”   “陛下,我有最后一个请求,请您答应。”   行云帝低垂着修长浓密的睫毛,眼神深邃,好似已经知道答案一般,平静地道:“你说吧,什么事?”   “请您承认迦傲的真实身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您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女儿,是缙云国的长女帝姬。”柳归舟的声音低弱,但是非常坚定。   行云帝轻叹了口气说:“归舟,在你的一生中,你就不能为自己考虑一次吗?哪怕就只要一次。”   “我实是在为自己考虑。迦傲是我的心头肉,我舍不得她一生孤苦,陛下,请您答应我最后的请求吧,这样一来,我就死而无憾了。”   行云帝心里一痛,为何这么美好的人就要这样离她而去,难道连老天也艳羡柳归舟的纯粹与温雅,急不可待地想将他收走?   “陛下……”柳归舟坚持着。   “好吧,朕答应你。从今天开始,迦傲就跟朕姓,朕承认他是长女帝姬。”   柳归舟清雅白皙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恬静的微笑:陛下,我其实也是为了你这么做的,你可不能一直恨着你的亲生女儿。   柳归舟重病去后,他在行云帝心中的地位已经成为无可企及的白月光,神圣而不可侵犯。她追封他为清宙帝君,赐柳家良田千顷,五世列侯,生下柳归舟的遗腹女萧易殊之后,一切起居饮食亲自照料,与对待萧迦傲的冷漠淡薄简直是有天壤之别。   只是,行云帝对柳归舟敞开的心扉再次冰封起来,这次,她没有变得暴戾,却更加沉默与难以捉摸,日以继夜地处理朝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国事上。   两年之后,行云帝封章越恪为第三任帝君,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算是地道的政治婚姻。   行云帝的帝位,需要章家的豪门势力与章越恪本身的军事才干。于是,行云帝便有了第三位帝姬:萧平泉。永清帝姬萧迦傲、永乐帝姬萧易殊,永英帝姬萧平泉……行云帝的帝位到底会传给哪位皇女,至今还无人可知……   而萧迦傲,背负着亲生父亲的傲骨热血与养父的谆谆教诲,她的命运,究竟又会流向何方? 第四章 宿命   在璇玑山的东面,有一个比缙云国更古老的国家,苍澜国。   建国的始皇却是个男人,是以,苍澜国代代以男子为尊。   缙云国与苍澜国如国比邻而立,依照两国体制不同,必然纷争不断。但是现在隔着一条汪洋大海,倒也相安无事。   缙云国盛产精细丝绸与精美瓷器,苍澜国则有珍贵矿石与强壮的马匹,两国常常互通有无,也算是各取所长,各补所短。   除了物事之外,缙云国与苍澜国自古以来还有一个风俗,就是换人。   以缙云国聪颖秀美之少女,来换苍澜国之聪慧美貌少年,入太学、国子监学习,然后入宫、入朝为官,有时也备充裕后宫。   所以,两国之平民男女,对此都踊跃报名,就连有时候贵族家无法传承家业的次女、次男,也会跃跃欲试。   这种换人的行为,在两国之间,有个特殊的称谓,名为“抛玉”。   每次缙云国抛玉之人,定为三十二名,由礼部拟出名单,交皇帝预览,盖上国印,方可奏效。   而这一次,行云帝在这份名单上亲自加上一个人:她的长女帝姬萧迦傲。   缙云国的风俗,长女帝姬十六岁的时候就该带冠,表示成年,封为公主,成为一国储君。   但是永清帝姬萧迦傲已经十八岁了,却迟迟未见礼部有任何动作,有人猜测,是因为行云帝不喜这位碧眼长女,所以此事拖着未定。   但是,缙云国不可无储君,无故废长立幼又与理不合,是以,行云帝才想到将长女远远送到苍澜国去。   秋波宫,含元殿。   元崇殿乃秋波宫第一大殿,宽四十八丈,长三十六丈,地上铺满金砖,顶上坠着琉璃,自有一番雍容华贵的皇家气象。   一名身材高挑的少女独自站在大殿之上,穿着一身水色长裙,肌肤犹如冰绡一般,极白净中带着晶莹的冷意,让人一看就觉得清凉透骨。容颜秀逸,风骨清雅,萧萧然有林下之风。特别是一双翡翠碧眸,顾盼神飞,超然脱俗,正是萧迦傲。   萧迦傲虽为长女帝姬,但是父亲曾是悖逆之人,行云帝又对她极为冷淡,与对二女萧易殊的款款柔情判若云泥,是以,她自懂事以后,就在宫中低调行事,自顾自的读书练武,不管一切外事。   “陛下、帝君驾到!”   随着女官清脆的嗓音,行云帝萧棠平和青云帝君章越恪出现在大殿之上。   行云帝头戴双龙祥云坠金冠,身穿赤色的凤尾长裙,上面绣着百鸟轻鸣,凤凰展翅,一羽一翅,皆精细难言。   虽然年近四旬,但是行云帝依旧鬓如乌云,肤如凝脂,双眉高挑,斜飞入鬓,凤目璀璨如星,明亮中带着自然的帝王之尊。   相比行云帝,章帝君的穿着可显得朴素地多,只是一身绯红的深衣,外披玄色长袍,他是武将出身,原就不注重仪容装饰,何况他的形容本就极为俊丽,原也不需要多少华服来陪衬。   “永清帝女参见母帝,帝君。”   萧迦傲对御座上的两人下拜行礼。   行云帝点点头,道:“平身吧。”   萧迦傲依言站了起来:“母帝召帝女前来有何事?”   行云帝从袖中拿出一份牙白色镶金的名册,说道:“这个,你看看吧。”   萧迦傲接过来一看,原来是每隔十二年“抛玉”的名单,头一名,就是行云帝亲笔写的“萧迦傲”三字。   萧迦傲微微一笑,对于母帝的心思还是了如指掌的,帝女长姬成年,就要带冠,册封公主,成为储君,如有大罪不堪受封,便要远迁。   萧迦傲并无大罪,所以只能远送他国,来个眼不见为净。   “迦儿,对于朕的心思,你有何意见吗?” 行云帝微笑着问道。   萧迦傲半跪了下来,恭然道:“帝女谨遵圣命,不知需要何时启程?”   “三日之后,你先回去准备准备。”   “帝女领命。”   眼见萧迦傲平淡无波,毫不动容的样子,行云帝的眼眸不由地又深沉了几分,章越恪坐在旁边问道:“陛下,这样安排,真的好吗?”   行云帝眼波流转,笑道:“你能猜到朕的心思?”   “陛下深爱永乐帝女萧易殊,天下皆知。如今将长女远送他国,想必是要立二女为储君了。”   “怎么,帝君有何看法?”   章越恪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永乐帝姬恐怕并不会对陛下的安排心存喜悦。”   行云帝轻轻哼了一声,冷然道:“这也是朕这么安排的原因之一,殊儿与迦傲的感情,未免亲厚过头了。”   萧迦傲出了含元殿,径直来到秋波宫东面的漱玉殿。那是整个秋波宫最为精致秀美的一座宫殿,是行云帝亲自设计督造的,作为爱女萧易殊十岁生日的礼物。   整个漱玉殿的造型像一只丹凤昂首展翅,前面小小的花厅像是凤头高昂,中间是正殿,最为壮丽,两边是高高的飞阙楼,就好似丹凤的翅膀,最后则是绚丽多姿的花园,就像凤凰五彩的尾羽。   后面的花园之中,还有四座小阁,春明居里种满肥硕华美的牡丹,居中皆以花梨木为家具,简洁典雅,每到春风时刻,花香四溢,满目春光。   夏晶阁坐落在莲花池中,阁中皆以湘妃竹为座椅,清逸舒然,伴着阁外的青莲摇曳,微风送来,格外令人神清气爽。   秋霜斋周围遍植名贵的菊花,每到秋高气爽的时分,满园都是清冽的菊香,在酸枝木的案头供着一枝晶莹剔透的清菊,不觉让人诗兴大发。   冬芝馆的四周则便植傲雪的红梅,每逢下雪,红梅怒放,色如胭脂,那风姿、那香味,真使人熏然欲醉。冬芝馆里面的家族,俱用紫檀木雕成,稳重典雅,卓然大家,令人叹为观止。   这座集结人间美景的漱玉殿,本来是行云帝想封柳归舟为帝君后,送给他的大礼。可惜他重病逝世(估计他在世的时候也不会收的),行云帝痛憾之余,还是造出这座奇殿给他的女儿享用。   能够住在这样的人间仙境之中,又备受行云帝的喜爱,世人猜想永乐帝姬萧易殊的生活该是如何的十全十美,无忧无虑。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和萧迦傲一样,萧易殊未出世之前,父亲早已离开人世。   自小在宫里长大,虽然备受母帝的恩宠,宫里的人都对她毕恭毕敬,但是以萧易殊聪敏易感的个性,她很小就知道,宫里多是趋炎附势之辈,其他人对她的恭顺态度,取决于母帝对她的宠爱程度。   否则的话,她的处境,未必会比自小受到众人冷眼的萧迦傲好多少。   出奇的是,萧迦傲和萧易殊自小的感情就极为深厚。   少时一起入阁学习的时候,萧迦傲总会督导萧易殊背诗写文。   萧易殊对这个长姐极为依恋喜爱,萧迦傲也对这个幼妹关怀备至,宫中少有真情在,这对姐妹的感情却是一个例外。   此次,萧迦傲虽然被迫离国,但是她知道,母帝这么做,就是想立萧易殊为储君,才想为她清路的。   果真如此,萧迦傲也乐见其成。   此时正是盛夏时分,天气炎热,但是漱玉殿的夏晶阁中却凉爽异常。   永乐帝姬萧易殊正在长亭的湘妃竹的书案上泼墨作画。   萧易殊不仅以美貌聪颖著称,且是举国皆知的才女,四岁能诗,八岁能文,十岁写赋,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一直是缙云国人引以为傲的。萧易殊的笔墨若能流传出宫,绝对可以卖出天价。   但是缙云国人所不知晓的是,永清帝姬萧迦傲的文才甚至更在萧易殊之上,只是她不为行云帝所喜,为人行事又极为低调,所以她的才名反倒不显。   不过,对于这一点,萧易殊的心中倒是一片透亮。长姐的品貌才干,都是超一流的,在萧易殊的心中,倒是一直希望萧迦傲可以继承帝位。   萧迦傲在萧易殊的身边站了好久,看她低首作画,那如雪的肌肤,那如轻烟的黛眉,那一低首的娇羞,那一抬头的清妍,均是能让人无酒自醉的。特别是萧易殊今日穿了一身淡水碧的轻纱襦裙,清冷脱俗,长长的飘带垂下,犹如出自深山幽谷的一朵轻云,翩然欲仙。   萧易殊的笔下,菡萏摇摆,莲花开合,姿态各异,任意天真,下面游鱼轻啜水面,上面青蛙仰头高歌,活灵活现。   萧迦傲在萧易殊的耳边轻语:“易殊此画可值万金呀。”   萧易殊猛以抬头,就看见萧迦傲清俊无匹的容颜,不由地笑道:“长卿,来了多久了,怎么不吱一声?”   “看你作画作得出神,没舍得打扰。怎么,这是……”   “你忘了,母帝的圣寿节就快到了。我想,天下珍宝,母帝应有尽有,她也不会在乎,所以我想,亲自画一幅画,送给她。”   经萧易殊这么一提醒,萧迦傲猛然想到,九月初八,是行云帝的四十大寿。但是三日之后,她就要远涉重洋,去那遥远的国度,也许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行云帝一面。   母帝,真是这么不待见我,连她的四十大寿都不愿意让我去拜寿?   思及此处,萧迦傲不由地心里微苦。   “长卿,你怎么了?” 萧易殊看出萧迦傲神色有些不对。   “没什么,我在想,我都不知该送什么给母帝才好。”   萧易殊很大方的将水墨画向萧迦傲的面前一推,将翠玉管的羊毫笔递给她,对她说:“长卿,你来题词吧。这幅画就算是你送的。”   萧迦傲连忙摇摇手道:“这怎么可以,易殊的墨宝,我怎么可以掠美?”   “我们姐妹俩,何必分彼此呢。要么我作画,你题词,这幅画,就算是我们姐妹一起送母帝的。”   萧迦傲想了一想,也无不可,便拿起羊毫笔,在画中提道:“一阵秋雨一层凉,一瓣落花一脉香,一样流年自难忘,一把闲愁无处藏。”   笔致潇洒风流,圆转如意间却有一股峥嵘初现的感觉,萧易殊看了以后修眉微蹙,她觉得萧迦傲在平淡无波的外表下面,其实隐藏着一股愤懑不平之气。   “长卿,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萧迦傲笑了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哦,母帝派我去外省巡查,估计我有好一阵子都不能见到易殊了。”   “这是天大的好事呀,恭喜长卿了。”   萧易殊听后,不由地大喜,长女帝姬成年之后,就要到外省巡查,体察民情,考核官员,为以后立储做准备。萧迦傲这么一说,想必不久之后就要被立为储君了。   看着萧易殊喜上眉梢,萧迦傲不由地在心里苦笑:唉,先瞒着她再说吧,免得节外生枝。反正该知道的事,她总会知道的。   只是,易殊以后称帝为君,自己的去路又在何方?   思及此处,萧迦傲心中烈气顿生,便道:“易殊,我想要抚琴。”   萧易殊指了指离着画案不远处的焦尾琴:“长卿有如此雅兴,那是易殊的耳福,快请吧。”   萧迦傲在琴前坐定。素指轻弹,点点清音在指尖掉落,犹如月上中天,秋泉出涧,幽滟水华,别有忧愁暗恨生,接着萧迦傲无名指紧揉琴弦,琴声忽然转高,隐隐有金石交错,铿锵有力,最后兵戈之声大起,好似有百万铁骑扑面而来,铁马冰河,肆意妄为,萧迦傲双眉紧蹙,内心激荡,萧易殊亦听得双眉紧锁,神魂飞荡,不知身在何处……   “啪”的一声,焦尾琴的琴弦断了,萧迦傲猛然站了起来,泪水不由自主地就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冰弦之上:难道,在我的心中,对这个帝位竟是如此的不甘心吗?如果这样,我就非走不可了,否则的话,我与易殊,总有一天会反目为敌的。   萧迦傲推开琴案,起身头也不回的就走出了夏晶阁。   萧易殊的眼中蓄满了泪水,眼看着萧迦傲修长的背影渐渐消失,刚才萧迦傲的悲愤好似在她的心弦上演奏:必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将永乐帝姬的名字改为萧易殊。 第五章 白月光   萧迦傲去了之后,萧易殊来到了秋波宫西面的梦亭阁,那是萧易殊的叔父,柳归舟的同胞弟弟柳行田的住所。   柳归舟死后,柳家将柳归舟的胞弟柳行田送到宫里,依旧做太医院的副院判。柳行田与柳归舟生的颇为相似,同样是白皙的皮肤,清澈的眼眸,含笑的嘴角,如沐春风的感觉。   行云帝一见他以后,就将他从太医院调了出来,做她的御用医官。   三个月之后,柳行田被封为帝卿。   宫里有这样一个传闻,行云帝再封章越恪为帝君之前,原本是想封柳行田的,却被他婉言拒绝了。   对于这样一个传闻,柳行田一直缄口不言。   成为帝卿之后,他依旧像以前在太医院当副院判的时候一般,为普通的宫人看病,并将他哥哥的女儿萧易殊当成亲女抚养。   梦亭阁不比漱玉殿的华丽秀美,反而显得十分清雅,一溜的黛瓦白墙,里面数间小小的修舍,种着高大的梨树和翠绿的芭蕉,春来梨花盛开,落花如雪,夏来芭蕉茂盛,亭亭如盖,自是修身养息的上佳所在。   萧易殊踏入梦亭阁的时候,柳行田正在撰写一本名为《本草药典》的医书,专门记录生长在缙云国的各种草药的外形、药性、用法和用量,这本书,他已经写了整整有十年了。   柳行田希望,在他的有生之年,可以将这本《本草药典》写完。   “叔父……” 萧易殊轻唤道,声音如黄莺一般的清脆悦耳。   柳行田抬起头来,一见是萧易殊,忙放下手中的象牙八仙狼毫笔,笑道:“易殊,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刚才我在夏晶阁作画,长卿突然来了,题了一首词,又弹了一曲曲子,没说什么就走了,我觉得有些蹊跷。”   萧易殊凡是有疑难烦恼,都会向柳行田倾诉,对于在娘胎里就失去了柳归舟的她来说,柳行田就是一个类似父亲的存在。   柳行田静静地沉默了一会,然后问道:“有何蹊跷?”   “长卿好似有心事,看她提的字,听她弹的曲,都有一股愤懑不平之气,不知为什么。”   柳行田眼看着镂空雕花窗外如凝碧一般翠绿的芭蕉叶,问道:“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怎么,出什么事了?”   “迦傲有没有向你提到别的事情?”   “她提到母帝要她去外省巡查,我还替她高兴呢。是不是母帝终于想通了,想要立她为储君?”   柳行田浅浅地微笑了一下,然后摇头说:“陛下是要派迦傲去外面,可惜不是外省,而是他国。”   “他国?” 萧易殊如黑葡萄般的眼珠顿时凝结了起来:“难道母帝将长卿作为抛玉的人选,要将她送到苍澜国去?”   柳行田点点头:“正是。”   萧易殊倏地站了起来,愤然道:“母帝怎么可以这样,迦傲是我们的皇长姐,以后是要继承缙云帝位的人。她怎么可以把她送到苍澜国去为官或是为妃?这简直荒唐。”   “易殊,你到哪里去?”   “我现在就去求见母后,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柳行田突然伸手抓住萧易殊皓如白玉似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易殊,你冷静点。这件事,不该你管。”   “母帝不该那么任性。那件事情,又不是长卿的错,为何要让她承受这样的罪孽,我……”   柳行田打断萧易殊的话:“你母亲是皇帝,她如果想要任性,你能如何?”   柳行田冰棱般铿锵的声音将萧易殊的冲动压了下去,她缓缓坐了下来:“我真的什么都不能为长卿做吗?”   “你要知道,你的母帝为何会这么安排。迦傲是长女帝姬,你是次女,陛下心中是怎么想的,你真的不明白?”   痛苦的水雾将萧易殊的明眸蒙了起来:“自小到大,我已经夺走长卿太多的东西,不能连缙云的帝位也夺走,这不公平。”   “在这个世上,原本就没那么多公平的事,你的母帝,也不是什么讲求公平的人,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还好,母帝对叔父一向都是不错。”   “我吗?” 柳行田笑了起来,笑容中颇有自嘲的意思:“你的父亲,是陛下心中神圣的白月光,而我只是那月光下的干草粮,形似而已。陛下看我的眼神,就好似透过我的躯壳,去看另外一个人。”   “那叔父你为什么还……”   柳行田静静地看着萧易殊,眼中的波光隐隐闪烁着,只要陛下的眼光投向这里就可以了,我不介意他看的是谁。”   萧易殊沉默了下来,有些事,并不是她可以介入的。   “长卿什么时候走?”   “三天以后。”   “我去送送她。”   “易殊,莫要任性。”   “我一定要去送她,一定。”   三日之后,萧迦傲穿着一身白衣,裹着墨色的披风,独自站在南月城港口的码头,在她的前面,是一条硕大无匹的巨轮,正准备扬帆远航,清风吹过她如墨的青丝,整个侧脸如玉塑的一般清晰,一双翡翠似的明眸,异常晶莹,好似含着无穷无尽的灵气。   此次行程的长使官来到萧迦傲的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帝姬殿下,为了防止您的身份暴露,下官为您安排了新的名字和户籍,请殿下过目。”   萧迦傲低头一看,自己竟然成为了京都程氏家族的二小姐,擅长女工与绘画,不由地有些哑然,不过还是说:“就按照你的安排吧,我无所谓。”   长使官躬身退下了,萧迦傲又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回头看了看她的故土,万里江山,风景如画,可是,她以后也许永远无缘再相见了。   突然,萧迦傲听到“得得”的马蹄声,萧易殊一身藕合色的骑装,骑着一匹赤兔马而来,那马浑身赤红,无一丝杂毛,只在马头上有一处白色的月牙纹,奔腾起来,足不起尘,片刻之间,就到了萧迦傲的面前。   萧迦傲脸色微显惊讶:“易殊,你怎么来了?”   萧易殊骑在马上,将她的紫色头巾摘了下来,挂在了萧迦傲黑鸦鸦的青丝之上,眼中带着如水柔情:“长卿,一路顺风。”   “是柳帝卿告诉你的?”   萧易殊跳下马来,明眸顾盼,见四下无人,便说:“长卿,你放心,我一定会尽一切方法,早日接你回来的。”   萧迦傲笑了一笑,将手搭在萧易殊的肩膀之上,低头在她耳边说:“妹妹,你的前途无可限量。不要老想着我了。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回来,对你未必是好事。”   萧迦傲说完,刚要松手,萧易殊却将她的手压住,柔嫩的掌心贴着滑腻的肌肤,两个人俱是屏息闭气,只是用如水的明眸相互对望着。   终于,萧易殊好似在萧迦傲平静无波的碧眸之中,找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渐渐松开右手。   “长卿,我说到做到。”   萧迦傲没再回答,只是深深看了萧易殊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扬帆的大船,白衣黑氅之间,如空谷幽兰一般的紫色纱巾随风摇曳,及至再不可见。   她的未来,真在大洋彼岸的那一方? 第六章 为臣之道   苍澜国的国君,自古以来,就有个癖好,喜好男色。   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所谓盗亦有道,喜龙阳之好,也是有规矩的。   第一,国君不可因男宠而荒疏后宫,喜欢男人不要紧,为了江山社稷,儿子要给我生下来。   第二,国君不得任男宠为官,为官不得当男宠,否则的话,就是昏君无道,奸佞当道,六部九卿一人一份奏章,唾沫水都能把人淹死。   就是有这些铁规立着,是以苍澜国建国七百年来,虽有大把皇帝爱蓝颜更胜爱红颜,国家倒也相安无事。   但是到了苍澜国上代皇帝,情况又自不同。   宣武帝厉鸿高少年明敏,立志中兴苍澜,既是明君,又得贤臣,他的贤臣就是八岁便有神童之名,十五岁通过乡试第一,十八岁高中状元,乡试、会试、殿试连中三元的范云鹤。   范云鹤不仅文采出众,且仪表堂堂,玉树临风,更奇的是,眼眸竟是碧绿色的,好似老油翡翠一般,所以也有“碧鹤”的别称。   范云鹤自十八岁在金殿之上被厉鸿高亲点为状元之后,二十入翰林编修,二十五岁任户部员外郎,二十八岁任户部侍郎,三十二岁官任户部尚书,三十五岁拜相,那上升的速度,真如春天的新竹,节节高。   厉高鸿与范云鹤在国家政务上,所谓珠联璧合,厉鸿高善断,范云鹤善谋,厉鸿高善于识人,范云鹤善于用人,此时,苍澜国的国力蒸蒸日上,“宣武中兴”,指日可待。   可是,即使在那极辉煌的时刻,依然带着隐忧。   宣武帝厉鸿高早已过了三十而立之年,膝下却空空如也。虽然后宫嫔妃众多,却没有一个怀有子嗣。   传言宣武帝天天在宣室中处理政事,几乎从不驾临后宫,致使后宫冷得如冰窖一般,就算是李皇后,出生名门,姿容明秀,端庄温婉,也一年也未必会有几次机会见得到皇上。   而范云鹤身为宰辅,位极人臣,生的又极为英俊潇洒,却也是好像不近女色的样子。   多少达官贵人,皇亲国戚想要攀范家这门亲事,请来的媒婆将范家的门槛都踏破了,但是范云鹤丝毫无动于衷。   宣武帝与范云鹤这对君臣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不是在金殿上朝,就是在宣室中处理国事,日日如此。有时处理国事迟了,宣武帝就和范云鹤同睡在宣室中,次日再一起上朝。   宣武帝有时还称:“朕得此贤臣,愿与范卿共享天下。”   坏了,奸情,这其中一定有奸情。   至少当时苍澜国大部分文武百官是这么想的。   于是,高太后哭天抹泪,恳求儿子回心转意,宣武帝立誓毫无此事,此后依然我行我素,行为不改。   接着,六部言官依次上本,弹劾范云鹤以色媚君,恃宠而骄,把持朝政。   宣武帝对此的回复是:谁上本弹劾范云鹤,就罢官,廷杖,流放。   这样一来,整个朝廷可算是炸了锅了,因直言犯荐处罚言官,绝对是昏君暴君之行。   于是,不只是言官,就连六部九卿的朝廷重臣,都纷纷上书弹劾范云鹤,就连范云鹤当考官时钦点的门生,都纷纷上书,与恩师划清界限。   宣武帝震怒了,一向待下宽厚的他,这次毫不容情,依旧是罢官,廷杖,流放,管他是天子门生,还是国家重臣,谁也不放过,哪个也不宽贷。   事情,终于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再这样下去,整个朝廷都要没人了。所谓“宣武中兴”,就要功亏一篑。   终于,长期承受舆论压力的范云鹤撑不住了,提出辞呈。宣武帝不允,辞呈拆都没拆,就退了回去。   范云鹤再次请辞,宣武帝再退。   再辞,再退。   于是,范云鹤跪在金殿之上,当庭宣读他的辞呈,并称,宣武帝若是不允,他就永不起身。   宣武帝依旧不允,文武百官就陪范云鹤一起跪在金殿之上,整整跪了三天之久。   三天以后,范云鹤支持不住了,长年的心力交瘁,使他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终于晕倒在大殿之上。   宣武帝百般无奈,终于妥协了,虽然依旧没有批准范云鹤的请辞,但是答允高太后,以后不在宣室单独召见范云鹤。   高太后听后,并没有罢休,接着又以太后之尊,为范云鹤主婚,令他娶了南阳世家严家的大小姐,这场风波才算罢休。   此后发生的事情,就更让人唏嘘不已。   不久之后,由于宣武帝开始宠幸后宫,李皇后怀孕了,全国上下,举国欢腾,若能一举得男,厉氏江山也算是后继有人。   与此同时,范云鹤却得了重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宣武帝曾亲临范府,去看过他几次,不过两人见面怕惹起留言,也是匆匆寒暄几句,宣武帝就摆驾回宫了。   半年之后,范云鹤因病重不治而亡,她的妻子范夫人为他留下一个遗腹子范廷方。   范云鹤原先并非世家子弟,乃是由布衣而一路晋升为相,家中并未有多少根基,去世之后,家道就贫寒下来,宣武帝怜悯范廷方幼小失父,在他四岁的时候召他入宫,当太子伴读。   太子厉衡阳与范廷方从小在一起长大,一起逃过学,一起爬过树,一起放过风筝,一起受过罚,感情甚笃。   范廷方和父亲一样,少小就有才名,此后乡试、会试、殿试一番风顺,入翰林,入吏部,二十三岁已经是吏部侍郎,看来以后封侯拜相,也只是时间问题。   自元光二十五年,范云鹤病逝之后,宣武帝好似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花白,不苟言笑,整日操劳国事,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到了元光四十八年,宣武帝终于熬不住了,于冬至那日驾崩,传位给太子厉衡阳。   厉衡阳继位之后,被称元龙帝,与他的父亲文治不同,他却偏好武功,常年在外征战,平定四夷,将从小的伴读范廷方提封为吏部尚书兼宰辅,料理国中一切大事。   厉衡阳有时得胜归来,带军返京,也是在宣室单独召见范廷方讨论国家大事,常常日以继夜,有时候过于劳累了,就一起同宿在宣室之中。   于是,二十五年前的流言蜚语,又再次在京城各地蔓延。   不过这一次,当年的李皇后,如今的李太后,准备趁厉衡阳再次出征百越的时候,将这个未来的祸根彻底赶出苍澜国。   深夜,范府书房内,书案上一灯如豆,范廷方正在看各省各部递上来的奏章。   范廷方的父亲范云鹤病逝后几年,范夫人也重病去世,范廷方的童年、幼年几乎都是在宫里长大的。所以范府虽然是宰相之府,却只有一个老管家和几个仆役,非常冷清。   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突然有人敲响了范府的大门,老管家陈升前去开门,却见一众锦衣卫冲了进来,个个带着明晃晃的刀箭。然后宫里的一位老太监搀着衣着华贵的中年美妇,缓缓走了进来,九龙六凤点翠冠戴在头顶,身上穿着深青的翟衣。   陈升一看,顿时吓坏了,元龙帝厉衡阳至今并未封后,天底下唯一能穿这种礼服之人,只有一个,就是元龙帝的生母,当今苍澜国的李太后。   虽然不知道李太后深夜带兵到访所为何事,陈升还是连忙跪了下来,说道:“草民参见太后。”   李太后黑白分明的细长凤目微微一扫,整个范府,只有书房里面的烛火还亮着,便道:“宰辅就在里面?”   “是的,我家老爷还在书房里看折子呢。”   李太后轻轻哼了一声,抬脚就走了进去。   此时,范廷方正在看地方的灾情奏表看得入神,连锦衣卫闯进府门都恍然未闻,一直到李太后踏进了书房,他才抬起头来,一见之下,未免大吃一惊。   “臣范廷方参见太后。”   李太后冷冷的看着范廷方那如范云鹤年轻时几无二致的清绝风貌,转头道:“你们先退下,让哀家和宰辅单独谈谈。”   满身甲胄的锦衣卫依次退了下去,皮靴踏在地上“咯咯”直响,范廷方不由地心生警惕,太后此次前来,好似来意不善……   “太后,您有何事,只要招臣进宫就可以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呢,让臣如何能担当得起?”   李太后的泥金绣凤宫靴一点一点的移动着,她坐到了一张花梨木的镂空雕花圈椅上,说道:“有些事,哀家不想让别人知道。宫里人多口杂,还是这里比较清静。”   “那太后凤驾来此,到底所为何事?”   范廷方知道,李太后一直让他跪在地上,是要给他难堪,但是,他依旧不亢不卑的问道。   “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宰辅点一点头,也就过了。”   李太后从绣着五彩凤尾的锦袖中,拿出一个牙白素纹描金的名册:“这是朝廷此次抛玉的名单,你先过目一下吧。”   “抛玉”?   就是派良家男子到西边的缙云国入学或是入宫的名单?   户部前几日拟好,我不是已经批复传到宫里去盖印了吗,如何又要我过目?   范廷方满腹疑窦,但还是打开了那描金名册,突然碧眸中精光一现,他在名单的最上面,看到清清楚楚的“范廷方”三个字,显然是李太后命人加上去的。   “太后,您这是为何?” 范廷方抬起头来,毫不畏惧地用双目对着李太后凌厉的眼神。   “没什么。只是作为一个母亲,保护自己唯一的儿子。作为一国太后,保护江山社稷而已。”   “太后此话怎讲?难道范廷方是社稷的罪人吗?臣自入朝以来,一直兢兢业业辅佐陛下,不敢有丝毫的贰心,又怎么会危及江山社稷呢?太后虽然贵为一国母仪,但是也不能任意处置微臣。为臣有为臣之道,为君也有为君之道。”   听到此处,李太后再也忍不住了,把原本很想对老子说的话吼给了儿子听:“圣上几次三番拉你在宣室同寝,这就是你所谓的为臣之道?” 第七章 男之谊   惊天霹雳的一句话,彻底将范廷方给问懵住了,只见他平时白皙至极的两颊,渐渐泛出红霞似的粉色,其实是因为气愤所致,但是在李太后看来,更像是心中有愧。   “太后,陛下和臣在宣室,常常彻夜讨论国事。有时候实在累了,就和衣睡在那里,从来都没有逾矩之举。太后怎么可以用此事来侮辱臣?”   听了此话,李太后实在忍不住了,父亲是这个样子,儿子也是这个样子,这不是妖孽惑国,是什么?   上次厉衡阳班师回朝,李太后为他引荐了几名豪门世家的绝世美女,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在庆功宴上,位子都还没有坐热,就宣范廷方进宫,在宣室“讨论国事”。   讨论的是哪门子“国事”?   “你还要砌词狡辩,这个是什么?” 李太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囊,扔在地上。   范廷方拿起来一看,不由地愣了一愣,见这锦囊细致精巧,好似上用之物,里面是几缕头发,好似是他自己的。   “太后,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问哀家。这不就是你的头发吗?陛下收藏着你的头发,放在御塌的枕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听了此言,范廷方不由地在心中暗骂:这个笨蛋,怎么小时候的癖好现在还不改?   原来,厉衡阳和范廷方从小在一起长大,闲来无事,就比谁的头发长的更长,常常把落发收起来装在锦囊里,谁想到,厉衡阳大了依旧如此。   “太后,这……”拿着锦囊,范廷方倒真不知如何解释为好。   “你是不是想告诉哀家,这只是圣上一时童心未泯所开的玩笑,并没有什么?”李太后冷冷地问道。   范廷方沉默了下来,在李太后的心中,他早已在问罪之前就被定罪,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   “怎么,无话可说了?”   “太后既然已经认定是臣的错,臣辩解又有何益?”   “怎么,你这是想抗懿旨吗?”   范廷方将手探到中衣里面去,里面有厉衡阳出兵前特写的一道密旨,特许范廷方在他离京其间无论做何事都可不受调查,无论对任何人都可抗命不尊,直到他回京再亲做处置。   此时想来,难道厉衡阳在出兵以前就已经料到太后会找他的麻烦,因为这封密诏,明显针对的就是李太后。但是此密诏一经拿出,对外人来说,岂不是更坐实了他与厉衡阳的“奸情”?万一李太后把这件事捅到朝堂上去,厉衡阳的威名岂不是要一泻千里?   正在范廷方犹豫不绝之际,李太后脸上的冰容却渐渐融解,取而代之的是春风都无法消化的哀容:“宰辅,你知道你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范廷方心中一惊,连忙把手缩了回来,低头道:“臣的父亲,是重病久不愈而死。”   “重病……他得的是病,不过不是什么重病,而是心病。他与先帝……唉……哀家不说了。自从他去了之后,先帝从来都没有真正笑过,他以前是这么爱笑的一个人……最后二十年,哀家看他就如行尸走肉一般,而哀家,也早已形同槁木死灰。但是,哀家的儿子,是哀家的全部,哀家绝不允许走上先帝的老路,否则哀家这辈子,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范廷方跪在地上,越听越是心惊,原来只是以为父亲重病而死,却没有想到还有如此的隐情。难怪朝中同僚看己的眼神,有时颇为不屑,他原本还以为他们瞧不起他是寒门出生,却原来是以为他做了陛下的男宠……   那么陛下呢,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正在范廷方思虑的时候,李太后缓缓站了起来,身上的环佩叮咚直响,就好似悦耳的风铃声一般,她走到范廷方的面前,对着范廷方跪的位置跪了下来。   范廷方大惊失色,连忙五体伏地:“太后娘娘,您莫要如此,真是折杀微臣了。”   李太后用指尖抬起范廷方的下颌,范廷方见李太后泪珠凝睫,粉灰色的嘴唇微微颤动,不由地神色大动。   “范廷方,算是哀家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求你,陛下英明神武,哀家不能让他的一辈子毁在一个男人的手里。你自小聪颖,文采又好,到了他国,也可以发挥所长。你又无父无母,无妻无儿,在这里并不牵挂。就当是报答先帝对你的知遇之恩,也请你一定要答应哀家……”   范廷方暗自叹气,李太后若强言相逼,他还可以据理力争,但是如今一国太后如此婉言相求,让他如何是好?   万一强闹下去拿出密旨,岂不正如李太后所说,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臣一切听从太后的安排。”范廷方闭目:唉,暂时也只得如此了。   “那好,你先去准备一下吧,三日之后就动身,一日也不许迟。”其实,李太后今日刚刚获得前线军报,厉衡阳攻打百越已经大获全胜,五日之后就会抵达咸阳。   所以,她一定要在厉衡阳回来之前,将这个“妖星”送走。   离开范府之后,李太后上了五彩织锦凤驾,扶她的贴身太监问道:“太后,怎么样,小的拿来的辣椒水还挺管用的吧?”   “管用是管用,就是太辣了,疼死哀家了。”   “小的可是听说,范大人身上有陛下钦赐的密旨,万一他拿出来,岂不是谁也拿他没辙。”   “所以哀家才使用苦肉计的,这个妖星,明明是个男人,却生的比女人还俊俏,一双眼睛还是绿色的,如碧眼狐狸一般。天天与皇儿独自待在宣室之中,让哀家怎么放心,一定要将他送走。”   五日之后,苍澜大军依时回到咸阳,但是厉衡阳却在四日那天,单骑一匹骏马,仅带两名随从,就回到了首都。   一进都城,也不先回宫,就先到西北大街的范府,想去见见他自小而大的密友范廷方。   谁知一众人来到范府门口,只见朱漆大门紧闭,原本的大红灯笼也摘了下来,里面一片哭声,就好似有什么丧事一般。   厉衡阳双眉紧缩,觉得事情不妙,对身边的侍卫说:“去敲门看看。”   侍卫敲了老半天的门,才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前来开门,正是范府的老管家陈升。   陈升双眼通红,如同核桃一般,想是哭了很久了,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如山岳傲立一般的英伟男子,穿着一身墨黑的甲胄,双目精光如鹰隼一般,俊朗中有一种逼人的傲然之气,正是元龙帝厉衡阳。   陈升对厉衡阳面容很是熟悉,说实话,外省的二品总督都没有范府的一个管家面圣的次数多,他一见厉衡阳,就好似见到救星一般,连忙跪下抱住他的大腿痛哭起来。   “陛下,您回来的太晚了,老爷他……老爷他……”   看见陈升号啕大哭,厉衡阳不由地被吓出了点冷汗,难道在他出征的期间,廷方竟然得了重病?   看情形也不像,到底是怎么了?   “先莫慌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厉衡阳的声音低沉中带有磁性,带着浓重的抚慰作用。   陈升擦了一把眼泪,哭诉道:“三日之前,太后娘娘亲自到范府来了一趟,和老爷密谈了很久。太后娘娘回宫了以后,老爷就一言不发,开始收拾行礼,说要出远门,老奴怎么问,他都不肯说要去哪里。后来,老奴从礼部张榜的名单上得知,老爷,老爷竟然被太后娘娘送到西边女儿国去了。那……那可怎么得了……听说那里的女人都很厉害,会采阳补阴什么的……老爷那样的人品相貌,岂不是很危险?”   陈升越哭越是伤心,厉衡阳却越听越是懊恼:这个笨蛋,朕就是怕有这种事情发生,特意给了他一道密旨,他事到临头,怎么不用呢?准是母后对他用了苦肉计,母后的这招,使起来可是驾轻就熟。   厉衡阳让身边的侍卫将陈升扶起来,自己则翻身上马,道:“你放心吧,朕一定把你家老爷给弄回来,半根毫毛都不会少的。”   厉衡阳离开范府,立即就骑马飞速赶到玄墨宫里太后的住所留沁殿,甲胄也不脱,带着兵刃就闯了进去,把李太后的侍女吓得趴在地上请安,都忘了通报。   李太后刚刚沐浴完毕,穿着一身牙白的绸衣,上面绣着彩蝶飞舞,花草缤纷,一把青丝散挽在肩头,带着淡雅的清香,虽然年逾四十,但是风姿依旧不减当年。   “母后,范廷方竟然被送到了西边的缙云国,到底是怎么回事?” 厉衡阳一进留沁殿,请安也不请,就直接问起范廷方的下落。   “皇儿……”见厉衡阳平安无事的归来,李太后原本是十分欣喜的,但是一听他的问话,李太后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哀家就知道,在你的心中,最重要的果然就是那个人。”李太后的声音中,带着太多不宜为人所察的哀怨   “母后……” 厉衡阳皱紧了眉头,有些不悦,他并非不尊重他的亲生母亲,只是,他不觉得母亲以爱为借口就可以为所欲为。   “是,是哀家将范廷方送到缙云国去的。哀家实在是太担心了,皇儿您只要待在宫中,就整日与他形影不离,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母后,我看您是误会什么了。朕与廷方在一起的时候,多是议论国家大事,少有谈及私事的,至于私情,更是无中生有。” 厉衡阳的脸,微微涨红,那是气火上升的先兆:“母后,难道您就不相信,男人之间,会有纯洁的友谊吗?”   李太后的眼圈,刷的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着,雨打梨花一般:“先帝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可是,他的心思,却从来不在哀家身上。孩子,先帝已经错了,你不能一错再错,放了他吧。想要贤臣,还怕没有其他人吗?马上就要到三年一试的会试了,到时候,有的是文才出众的人才。”   “母后,您真是……” 厉衡阳觉得李太后因为长期被父皇冷落,郁结的情感全部转向了自己,变的草木皆兵了,但是,有些事情根本无法向她解释清楚。   李太后将头靠在厉衡阳宽阔的胸膛上,哭得正伤心:“孩子,哀家从小到大没有求过你什么,只有这一次,你一定要答应哀家,莫要再迷足深陷了。”   “好了,好了,这件事朕知道了。母后,您累了,先去休息吧。” 厉衡阳命人将李太后搀回了寝宫,自己则回到了宣室之中,招来了内务府总管周登。   “周登,你是怎么在宫里办差的?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朕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这次可是雷厉风行呀,直接开到范大人的府上,逼范大人出使缙云国。小的也是事后才知道消息,等要回禀陛下,已经来不及了。”   “这样,你带着朕的令牌去缙云国一趟,找缙云国的内务府要人,说只要将范廷方送回来,她们要人给人,要宝贝给宝贝,就算她们以后送来的丝绸加双倍也无所谓,就是务必要将范大人毫发无伤的弄回来。”   “陛下……” 周登的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范大人一上了抛玉的名单,就相当于是缙云国的人了。抛玉所说能入太学、国子监,但是绝大部分还是入宫的候选,范大人那样的相貌,万一被缙云国的行云帝看中,那老奴可就无计可施了……”   厉衡阳一拍桌子,像一只发了怒的雄狮竖起鬃毛:“我堂堂苍澜国的宰相,岂能入宫做行云帝的男宠?你要是干不了这事,朕自然能找别人办妥。只不过,朕实在不需要一个办事无能的内务总管。”   厉衡阳一发怒,真的好似百兽之王一般,周登吓得连忙跪了下来:“陛下息怒,这件事,老奴一定能办妥的。陛下请看在老奴从小就跟在您身边的份上,给老奴一个机会。”   厉衡阳收敛起怒色,淡淡地说:“知道的话就快去办吧,别耽搁了。”   “只是,太后这边……”   “朕才是缙云国的皇帝,母后管宫里的是也就好了,国家大事还是少插手的好。等范廷方回来了,朕自然会将此事和母后说个清楚明白。 第八章 书生遭调戏   缙云国的使船,在碧海上航行,已经整整半月有余。天高海阔,万里无云,只有几只海鸥,在云间轻掠,间或愉快地叫唤几声。   萧迦傲一身白衣,披着朱红色的鹤氅,面容纯白地如冰晶一般,伫立在船头之上,翡翠似的双眸微微凝视,遥望这对岸,对面的海平线已经隐隐出现在面前,那是一个辽阔的国度,碧树成荫,周边有小渔船来往打渔,扯开嗓子唱着民间的小曲,想来平时的小日子一定颇为惬意。   长使官来到萧迦傲的身后,沉声说:“帝姬殿下,就快要到了。到了对岸的码头,苍澜国礼部的人马上会派特使来接,验明正身并检查户籍,到那个时候,帝姬殿下就会成为苍澜国的子民。臣今生今世,就再也不能随侍帝姬殿下了。”   长使官的声音里,透着不宜为人察觉的遗憾和感慨,眼前的这位帝女长姬,天仙化人,才华出众,又出生高贵,本是缙云国帝位的不二人选。可惜造化弄人,父君的谋反造成母帝的心病,这样一位清奇的玉人,可能就要将岁月一声蹉跎在异国他乡。   就在这时,缙云国的使船的对面,出现了另一座高大的船只,周身用苍澜国特产的刺桐树制成,上平如衡,下侧如刃,乘风破浪,如履平地,风樯鳞集,蔚为壮观,正是苍澜国出使缙云国送“抛玉”人选的使船。   萧迦傲一见,不由地脱口赞道:“好个威武雄壮的海船,看来苍澜国的确是海邦大国,国力甚强。”   正在这时,萧迦傲在苍澜国船只的船舷上,看见一名身如柳枝,气如清泉的青衣男子,一见之下,不觉的呆了。   那如玉的脸庞,那如雪的肌肤,那如翠的双眸,包括额间天生而长的淡淡红印,都一模一样,那轻灵俊逸,毫无瑕疵可言的五官,难道就是她自己?   此时,身在苍澜国船只船舷上的范廷方也发现了萧迦傲的倩影,也不由地大吃一惊,从没想到自己这张脸,生在一名女子的身上,竟然是如此的清妍夺人,更添一分凡人不可及的高华气质。   “你……你是何人?” 范廷方不由地脱口问道。   萧迦傲不发一言,眼睁睁地看着两船错身而过:这样的容貌,又是男子,到了宫里,定会揭起轩然大波。母帝千方百计地将我弄出宫去,却换来了一名容貌一模一样的男子,这真的是天意吗?   两船越离越远,那名青衣男子的清冽而略带磁性的声音也消失无踪,萧迦傲低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也该是时候了。”   “嗯?什么是时候了?” 长使官在旁边听着,有些不解。   “茅长使,多谢你连日以来的细心照顾。今日你对迦傲的恩情,迦傲将永生不忘。”   长使官愣了一下,她的确是对这样一位冰雪天成的帝姬心存仰慕,也的确是在海途中对她细心照顾,但是这样也说不上是多大的恩情,如何能让萧迦傲永生不忘呢?   就在这时,萧迦傲立上高高的围栏,脱下她身上犹如红云一般的鹤氅,白色的衣衫露了出来,丰盈的素体犹如幽谷中一朵刚刚化生的轻云,萧迦傲接着撩起裙裾,褪下鞋子,一双雪足玲珑细致,难描难画。   “帝姬,您这是要……干什么?” 长使官脱口而出。   萧迦傲回过头来,对长使官微微一笑,波光云影之中,天姿灵秀,极尽风流:“干什么?当然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平鱼跃了。再见了,不过,我萧迦傲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   说完,萧迦傲赛雪欺霜的素足一蹬,整个人如同游鱼一般地跃下了海里。   “哎呀,不好,帝姬跳水了。” 长使官连忙跑到船舷边一看,萧迦傲在碧海下的背影,如同一条曲线最优美的美人鱼,霎时就游的好远。   “来……” 长使官话喊到一半,又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她想起了刚才萧迦傲说的话:今日你对迦傲的恩情,迦傲将永生不忘。   原来,这才是她说此话的真正目的。   长使官沉默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萧迦傲游向苍澜国那细白的沙岸,等几乎看不见她纤白的身影,才喊道:“来人,有人不慎落水了,快派人下船去捞捕。”   萧迦傲在海中游了一程之后,又找了一条渔民的船只躲了上去。老渔民见她相貌不俗,衣着又颇为华贵,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不慎落水了。   萧迦傲脱下手中的一枚翠玉戒指,当作给渔夫的谢礼,要他载她去对岸的海边。   下岸的时候,天上已是繁星点点,夜色深沉。   看着萧迦傲一路远去的背影,老渔夫甚是担心:“姑娘,那边最近有些山贼,你一个女儿家,独自前去,很危险的。”   萧迦傲头也不回,只是摆摆手,好像是告别,又好似叫老渔夫不用担心。   山贼,不错嘛,我正想弄点衣服和钱粮,找平常百姓又不好下手,遇上山贼,最好不过了。   萧迦傲慢慢走进靠近海滩边的一座密林小山,却突然听见一声呼喝,原来是一名巡逻的山贼,提着一只指明的灯笼,走了过来。   “什么人?”那名山贼问道。   当他看清楚面前的来人的时候,顿时目瞪口呆,连手上的灯笼都掉在了地上。   萧迦傲全身只穿了一件贴身的小衣,一头青丝,逶迤如黑色瀑布一般,披散在肩头,轻薄的棉衣因为湿透了,紧贴在身体上,勾勒出他凹凸有致的曲线,偏偏又纯净天成,毫无猥亵之感。容色素洁如天上的明月,一双碧眸却如大海一般的深邃。   “你……你……你……是人是鬼?是仙是妖?” 山贼结结巴巴地问道,从小到大,他从未在人间看过如此的尤物。   但是,一般人哪能有如此碧绿色的眸子,别是狐狸精吧?   “是人。” 萧迦傲的声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清脆宛转之中,有种说不出的悦耳好听。   “美人儿……” 山贼的两眼通红,口水都流了下来,急忙如饿虎扑食一般,扑上去说:“老天有眼呀,知道老子最近要泻火,竟然送来这么一个绝世美人来,真是……”   眼见白白嫩嫩的小肥羊就要到手了,山贼眼睛一花,美人儿不见了,萧迦傲的动作快如闪电,闪身来到山贼的背后,一记手刀就将他打晕了,说道:“小美人要借你的衣衫鞋袜一用,想来你也不会不肯吧?”   山贼颈后中击,顿时趴在地上晕了过去,动弹不得,萧迦傲冷眼看着他,拍拍手道:“放心吧,就凭你这点姿色,脱光了裸奔游街都没有会占你便宜的。”   换上了山贼的衣服之后,萧迦傲感觉略不适应,山贼的衣服又脏又臭,还十分粗砺,磨着萧迦傲细嫩的衣服,很不舒服,萧迦傲从小锦衣玉食,又素有洁癖,不过特殊时期,也只能将就一下了。   可惜那名山贼身上没有什么银两,萧迦傲只能继续前行,寻找下一个目标。   渐渐走了有半里路,不由地看见前面有一丛火光,好似是篝火的样子,从那里传来一个山贼的叫嚣声,和一名青年男子的怒叱声。   “朗朗乾坤在上,你这个狗贼,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在这里,大爷我就是王法。”   不远处传来一声猥亵的声音,接着,是一人身上穿着的布帛被撕开了。   青年男子的声音越发惊恐:“你想干什么,要知道,孔圣人曾说过: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   “什么意思?”很显然,山贼是文盲。   “就是士可杀不可辱。”更显然的是,那名青年男子是书呆子。   山贼不屑地说:“你算是哪门子的士?身子瘦的和小鸡似的,身上都没有四两肉。要不是大爷最近身边没女人,嘴里能淡出鸟来,又看在你的脸还有几分姿色的份上,大爷我才不找你呢。”   说着,又是一阵“哗啦啦”的撕布帛的声音,那名青年书生的前胸已经完全露了出来,在火光下,露出一片白皙的光泽,在清冷的月光之下,甚是诱人,那名山贼将硕大的嘴唇压了上去,络腮胡子刺得书生生疼。但是最折磨人的,还属那种心理上的屈辱感。   “苍天呀,难道天真是要绝我吗?想我陈关河一身的清名,难道就要毁在这里了?”   陈关河羞愤之余,为了免于侮辱,就要咬舌自尽,却见眼前出现了张清俊至极的面容,碧绿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尽是调侃的神色:“孟子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你心志不坚,受到小小挫折就要断送性命,真是枉读圣贤书了。”   陈关河看着萧迦傲那张颇有些幸灾乐祸的俊脸,脸上闪着碧幽幽的眼睛,就好似碧眼白狐的化身一般,哪里还够得上回嘴,只是拼劲全力,嘶吼一声:“狐仙大侠,救命呀!”   这时,正沉迷与陈关河胸前清凉白皙肌肤的山贼才抬起脸来,还未看清楚萧迦傲如雪一般的白皙容颜,就觉得眼前一黑,在萧迦傲的重击之下,晕了过去。   萧迦傲将那碍眼的山贼一脚踢开,细细端详着陈关河颇为俊俏的容长脸,不由地暗道:也难怪那名山贼要对他下手,的确颇有几分姿色。   想毕,萧迦傲似笑非笑地问道:“哪个是狐仙,你给我说说清楚。”   陈关河上下打量着萧迦傲,那肌肤白皙的如盈玉一般,毫无瑕疵,那一对碧绿的眸子好似宝石,闪动着深邃的光,在他的家乡,向有狐仙下凡的传说,在深夜中变为人形,忽男忽女,专门外出勾引读书人。   不过,狐仙会救人,倒是第一次听说。   陈关河突然觉得喉头有些抽紧,盯着萧迦傲俊丽的脸道:“你不是狐仙,为什么长着一对绿色的眼睛?只有妖精才会长绿色的眼睛。”   萧迦傲眼神一紧,陈关河顿时觉得有芒刺在背,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手脚。   与父亲一模一样的翡翠碧眸,向来是萧迦傲的骄傲,同时也是她的心结,叛逆与孤高的血液每刻不停地在她的血管里流淌,使她在夜静无人之时一直受到煎熬,不过她还无意向陌生人透露什么,只是说:“我若是狐仙,你认为你此刻还有命在吗?”   陈关河一听,放下心来,他并不知道此时他正处在另一种“危险”的境地中,连忙站起来整理好衣襟,对萧迦傲深深一揖:“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公子仗义相救了。公子今日大恩大德,他日关河定当涌泉相报。”   正当陈关河收拾包袱准备跑路之际,却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慢着。”   “公子还有何吩咐?”   “将你的衣服脱下来。”   “什么?” 陈关河以为是他幻听了。   “ 我说,将你的衣服脱下来。” 萧迦傲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就好似一直高高在上,习惯发号施令一般。   “这位公子,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所谓君子不强人所难,要不我这还有几两银子,你要是缺衣服的话……” 陈关河一边说,一直急步上前开始掏包袱,直到他看见了萧迦傲身上所穿的山贼服。   难不成,那自己从一个山贼手里救出来的人,是另一个山贼,这下坏了。   陈关河指着萧迦傲的俊脸,声音都发抖了:“你……你也是山贼?”   萧迦傲笑了起来,这家伙还真是书呆子:“你现在才知道?”   “既然你也是山贼,为何刚才又要救我?”   “那个人,我早已就看着不顺眼了,你只是碰巧遇上我整治他而已。”   “那你叫我脱衣服是……” 陈关河的声音颤的厉害。   萧迦傲一把拉住陈关河的手腕,将他压倒在泥地上,扯开他的前襟,光滑如上好的白丝绸的肌肤又露了出来,这次,还多了几点淡淡的红印,看起来甚是煽情。   显然,刚才陈关河的无礼触到了萧迦傲的痛处,使她想要下手“惩治”一下这个书呆子。   被萧迦傲压在身下,双手被钳制在头顶,陈关河根本就动弹不得,他发现,在萧迦傲纤秀的外表下,是极其强势的手段和一流的功夫,还有那桀骜不驯的心性。   更要命的是,萧迦傲身上的衣服虽然难闻,但是她身体本身却散发出一种清冽的香味,悠悠荡荡地,漂浮在空中,香气的魅力与萧迦傲惊人的美色混合在一起,勾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压迫感。   陈关河被震慑住了,反而忘记了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萧迦傲毫无瑕疵的容颜,碧绿的眸子在月色的逆光之下,越发幽深。   “好美,真的好美……”正当陈关河一时出神之际,突然感觉萧迦傲纤细修长的手指突然划过胸口敏感之处,突然好似一阵电流蹿过他的周身脉络,身体不由地住地就起了反映。   陈关河一惊之下,羞愤异常,整张脸涨的通红,就好似煮熟的猪肝一般,自己竟然在被“山贼”羞辱的时候还心生遐想,简直就是枉读圣贤书了。   萧迦傲见陈关河羞愤地就好似想要自杀一般,也觉得差不多了,便松开手,放他起来,却在这时,陈关河宽大的衣袍里面掉出一张名册,落在了萧迦傲的眼前。   萧迦傲拿来一看,原来这个陈关河还是徐州的举人,此次是专为进京赶考的。   萧迦傲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名册,心内一计已成,便冷冷地说道:“我现在给你两种选择。要么对我刚刚的救命之恩涌泉相报,以身相许;要么,留下衣服和名册,让我带你上京赶考。” 第九章 冒名入会试   陈关河一听这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白皙的脸顿时涨的通红,他结结巴巴地说:“什么,你要代小生去赶会试,那怎么行了。欺君枉法不说,我一生的心血呀,好不容易乡试考中了举人,就这样付之东流了……”   萧迦傲笑道:“那么说,你是选择以身相许喽?”   陈关河不由地脸更红了,脸上的颜色由新鲜的红番茄变成重阳节的红煮蟹:“我也没有这么说。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我们两个……绝无可能……虽然国中也有人好男色……但是我……如果公子是女的,也许……”   陈关河结结巴巴的,都不知心中是何真意,萧迦傲看着他便觉得好笑,如果在缙云国,按风俗来说,萧迦傲如看了男方的全身,男方一定非君不嫁,矢志不渝。   此时看来,陈关河心中纠结的,还是她是一个“男儿身”。   萧迦傲慢慢走进陈关河,碧眸微微收敛:“在下看上去难道像是一个很好商量的人吗?好吧,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我任由你出题来考我,无论诗词歌赋,只要你能今夜够难倒我,你就放你走,绝没有二话。”   萧迦傲此话一出,陈关河顿时来了信心。   苍澜国的科举考试共分三档,童试成绩优秀的为秀才,三年一次的乡试考中者为举人,乡试中举之后次年才能参加在京城咸阳举行的会试,考中者为进士,赐金榜提名。所谓“所谓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金榜题名,乃公认的人间四大美事之一。   而只有举人,才有资格参加会试,才有进士及第的可能。举人不比童生,皆是各省才子中的佼佼者,历来颇为难中。陈关河虽然三十多岁才中举人,但是一向自负颇有些才学,如今要出题来考人,不由地顿觉一身轻松。   “那好,小生就先出一个对子。上联是三光日月星……”   陈关河出的上联其实是个绝对,在缙云国流传日久,但是从来没有人对出来,因对联讲究字字相对,上联是数字,下联也非是数字不可。且“日月星”是三种发光的天体,下联三字之中,却要说出非三种的事物,且上联气魄宏大,是以难对。   陈关河说出上联之后,洋洋得意,此联他曾对出一个,名曰:“一阵风雨雷”,虽然有点取巧卖乖之嫌,但是也能勉强对得上。   萧迦傲如若对不出,陈关河就可全身而退,谁知萧迦傲微微一笑,沉思了一会,便朗声对道:“四诗风雅颂。”   陈关河一听,细加品味之后,便大吃一惊。上古《诗经》分风、雅、颂三类,但是妙就妙在,雅有分“大雅”和“小雅”两种,所以可以称之为“四诗”,如此一来,“四诗风雅颂”和“三光日月星”真是绝配,比起“一阵风雨雷”来,工整太多了。   萧迦傲笑着问陈关河:“如何,你品评一下,对的还算工整吗?”   陈关河不得不点头承认:“工整之极,简直就是绝配。”   “那么,你可认输?”   “没有,小生还有一对,那对你对出来,小生才肯服输。”   “倒要请教。”   “三光日月星,三才天地人,三友梅竹松,三教九流道书十二。”这个对子,是陈关河平日里闲来无事想出来的,自认为是绝对,也请过许多文友来对,至今未有下联,如今拿出来,若是萧迦傲真能对出,陈关河就心服口服了。   萧迦傲一听这上联,便觉此联非同一般,垂目思虑了好久,陈关河在旁笑道:“公子若是对不出来,小生可就要走了。想来公子相貌清奇,也不是说话不算话之人。”   此时,萧迦傲却挑眉笑道:“你运气不好,此联偏偏给我对出来了。一昼晨午晚,一月新圆残,一季初仲末,一年四分节气廿四。怎样?”   陈关河张大了嘴,一时目瞪口呆,这个对子更为奇异,从头到尾,无一处无妥帖熨妙。而且萧迦傲是在片刻之内对出,并无如何苦思冥想,文思敏捷程度,令人惊异。只是一样一名不世出的奇才,为何不自行参加科举,却要落草为寇,冒名顶替,行那种欺君违法之举。   陈关河整理衣冠,对萧迦傲一揖到地:“这位公子文采出众,非小生可及万一。只是小生有一事不明,公子既然如此才高,为何不自行科举入闱,而要假冒小生的名头,小生也只是一介普通的书生……”   这个人,可真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萧迦傲在心中暗想,不过还是编了一套谎话敷衍他:“不才姓肖,祖上也是算是读书人家。可惜祖父为官清正,在朝中被人陷害,被革去官职,贬至他乡,全家被流放。我是在半途中逃出来的,无奈之下,落草为寇,只想借借这位兄台的名头,去入试春闱。到时候金殿面圣,就可以告御状了。”   此话自然是萧迦傲随性乱编的,没想到却歪打正着,三年之前,宣武帝厉鸿高病重在床,当时的太子厉衡阳还未继位,朝事暂时由李太后把持。当时的吏部尚书肖望为官清廉,拒绝为国舅爷的幼子在兵部武选司安排职位,而大力推举了廉洁奉公的晏涯采,为当时的李皇后所忌。   后李皇后趁宣武帝病重,太子出征之际,独掌朝政,诬陷肖望勾结外官,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下旨将肖望革官去职,全家流放。可怜肖望七十岁的高龄,怎么经得起如此的折磨,没等太子厉衡阳回京,就在流放的途中一命呜呼了。   此事,在厉衡阳登基为元龙帝,拜范廷方为宰相之后,曾命大理寺彻查过一次,可惜肖望已死,当时所牵涉的人证也死的差不多了,可谓死无对证。范廷方才刚刚查出了一点头绪,就被李太后远远流放至缙云国,此案算是彻底沉冤海底。   陈关河一听此言,信以为真,还以为萧迦傲是肖望的后人,连忙对她说:“原来肖公子是前吏部尚书肖望肖大人之后,如此说来,公子就是忠义之后,陈某理当为肖公子尽一臂之力。”   胡诌之下,却诌出这么一个结果来,远出萧迦傲的意料之外,不过她也不动声色,显然算是默认了。   谁知,陈关河此时却变得十分热心:“肖公子,从此地去咸阳,尚有二十里的路程。你我日夜兼程,一日之内,定可到达。小生的春闱试帖,就暂且先借肖公子一用,等肖公子金榜题名,金殿面圣之后,再向圣上禀明一切来由。如此一来,肖公子也算可以还小生一个说法。”   萧迦傲原本是想随便找个人冒名入春闱,一展平生所学,没想到却牵扯出这么一桩陈年旧案。眼见陈关河虽然是个书呆子,却古道热肠,十分心诚,倒颇有些触动,便说:“今日得兄台帮忙,日后小弟大功告成,定会还兄台一个说法。”   陈关河听了此言,极为兴奋,便道:“今日得与肖公子有缘,不如就与肖公子八拜为交,结为兄弟。不知肖公子可否屈就?”   “如此甚好,在下单名一个佳字。”   “小生姓陈,陈关河。”   两人就此望北而拜,以月为证,算是成了结拜的“兄弟”。用山贼身边的银两,雇可一辆马车,来到咸阳。   当时的咸阳,乃苍澜国第一大都市,商业繁茂,人潮熙攘,城中道路,平整齐阔,四通八达,又逢上三年一次的春闱之时,各地才子聚集于此,可谓人声鼎沸。   萧迦傲和陈关河入住城东闹市区的悦来客栈,来往人多口杂,小道消息亦是众多。萧迦傲留神细查,发现众多才子的面色好似颇有隐忧,打听下来才知道,缙云国的上任宰相范廷方,不知怎么的,竟然被朝廷以抛玉的名义,“流放”到缙云国。   范廷方和他的父亲范云鹤,是寒士庶子靠科举成功立业的典范,他们的入官拜相,也一直是众多无甚根基,但是才华出众的白衣才子的奋斗目标。但是,随着范云鹤的被逼辞官未果乃至最后重病身亡,直到范廷方的远放他国,都预示着,以李太后为首的豪门势力,重新抬头。   如此一来,寒门士子的为官之路可就更加狭窄了。   笼罩在众位才子身上的阴云,在听说此次的主考官竟然是李太后的弟弟,国舅爷李准基之后,更为寒心,街头巷尾,纷纷议论不绝。   萧迦傲听到这些闲言碎语,亦不觉想到:可惜,外戚专权,藩王割据,历朝历代以来就是社稷的隐患,想不到离开故土,来到他国,结果还是一样。不过苍澜国的元龙帝,听闻却是一个甚为英明果决之人,不知他碰到此种情况,之后会如何处理?   一日,萧迦傲正在客栈的厢房里面独自品茶,陈关河兴冲冲的进来问道:“贤弟,春闱马上就要开始了。各地的才子都在此时结交京里的大官,万一高中,此后也好有个照应,怎么不见贤弟有此动作呢?”   萧迦傲微笑道:“我一个待罪之人,还要结交什么大官,莫要到时候问罪,连累了别人。”   陈关河恍然了悟,说道:“贤弟放心,当今的圣上,是个极为英明的人。想来知道了贤弟的冤情之后,便会秉公办理的。”   “圣上既然是英明之人,为何任由外戚专权?”   “唉,贤弟你流放三年,也许朝中的事情有所不知。不过愚兄也是在乡间听闻,贤弟那桩大案案发之时,当今的圣上还是太子,在远征途中,不知此事原委。回来之后太子继位,就要彻查此事,听说当时是任命前任宰辅范云鹤之子范廷方协同大理寺在查这个案子。唉,可惜,范大人当官没几年,又在陛下近日征百越的时候,被太后被逼流放了他国。虽说抛玉之后也可做官,但是有哪个大国会将重要的位置给异乡人,最后还是入宫为多。听说西边缙云国的女帝,有很多男妃的,范大人绝世的姿容,只怕是逃不掉……”   听到这里,萧迦傲突然之间来了兴致,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在“抛玉”的使船上偶然碰见,与己相貌一模一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位范大人的相貌,你亲眼见过他?”   陈关河笑道:“男人一旦美到潘安再世的程度,自然想不出名也不行了。不过愚兄也是听说,范大人天生一双翡翠碧眸,就好似狐狸精转世一般。哎呀,照这么说,贤弟也是一双碧眸,说不定与范大人还前生有缘呢。”   陈关河话说到这里,此后的絮絮叨叨,萧迦傲并未听进去:原来在使船之上,遇到的那位碧眼男子,竟然就是苍澜国的前任宰相,见陈关河如此推崇的样子,想必才能也是出众。   如此才貌俱佳,生的又如父君,母帝一旦见了他,不知会如何?万一少卿易殊见了他,又会如何? 第十章 秋波遇佳人   正当萧迦傲想着冒名顶替,入春闱一试身手的时候,放她安然离去的茅长使却遇上了不小的麻烦。   茅长使带着“抛玉”的人选,下了使船,换了通关文牒,来到玄墨宫,苍澜国的内务府总管周登接待了她们。此时的周登,肩负着要将范廷方从缙云国平安弄回的艰巨任务,听闻缙云国此时派来的特使茅玉与缙云国的内务总管辛袁景颇有渊源,周登想从此人下手,可能还可事半功倍一些。   原本周登想将茅玉好吃好喝款待以后,再重金贿赂的,可是看了“抛玉”的名单与人选之后,他决定暂时试探一下。   “茅长使,名册中的程家二小姐程芳,怎么不见?” 周登的公鸭嗓子此时听来,颇为讥讽与不屑,当然,他是刻意的。   程芳的名字原本写在首位,如今却用朱笔划掉了。   茅玉是个面容端正而清秀的中年女子,仪容一丝不苟,听闻此问,只是平静地说:“程家二小姐程芳,在海运途中不慎落水,至今下落不明。”   “茅长使,这样可不成。这些人选,都是贵国精挑细选的佼佼者,就算以后不入宫当娘娘,也可以入宫当女官或是入翰林当编修,怎么能说失踪就失踪?这样子,让在下怎么和陛下去交代?”   茅玉明澈的眼睛平视着周登那张因为长年大鱼大肉而显得白皙圆润的脸,依旧不亢不卑地说:“公公就照实情禀告吧。”   “茅长使,你奉圣明前来送‘抛玉’的人选,如今无缘无故就少了一个,传扬出去,总逃脱不了你监督不严的责任。在下一旦将此事禀告陛下,陛下要是认真追究起来,你向行云帝也不好交差吧?”   茅玉闭了闭眼睛,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她,周登这样的不依不饶,并非因为职责所在,而是另有隐情,也许,这件事会有转机……   “那么以周大人的意思呢,如今人已经是没了,周大人可有妥善解决的方法?” 茅玉笑着问道。   这个人,还算机灵,不愧是经验丰富的长使官。   周登压低了嗓门,凑到茅玉的耳边,非常神秘地说:“不瞒茅大人,在下这里的确有一件棘手的事,需要茅大人帮忙。”   “周大人请讲?”   “在下早就仰慕秋波宫内务总管辛袁景的大名,不知茅大人和辛总管交情如何?”   “泛泛之交而已。” 茅玉不愿在外人面前透露她与辛袁景其实熟识多年。   “在下有一件事,想请辛总管帮个小忙。能否请茅长使从中斡旋一下?”   “怎么,周总管家里也有亲戚是做生意的?”   辛袁景作为秋波宫的内务总管,位置不高,但是权力却颇大,宫里一应的陈设日用,都是他采购得来。就连宫里的宫殿翻修重建,也是他一力督造的。所以常常有些商人求他采购自家的物品,可谓油水丰厚。当然,他时不时也会采购一下来自苍澜国的特产。   茅玉还以为周登想为他的商人亲戚牵线拉桥。   “不是,茅长使你误会了。”周登额上一头冷汗,连忙拉着茅玉的袖子,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总之,我国有重要的人选误入‘抛玉’的名单了。圣上说了,不管如何,都要那人平安无事的回来。如今想通过辛总管,在那人进宫之前,编个什么理由将那人截下送回来,那么这边程芳无故失踪的事,在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此皆大欢喜,怎么样?”   周登一边说,一边从油水绿的绸袖子里面拿出了一只玉鱼莲坠,塞在了茅玉的手里。   茅玉低头一看,那玉鱼莲坠纯用羊脂白玉雕成,正中一尾鲤鱼,伴着相连的荷叶,造型活泼,玉色莹润,颇为名贵。   想来周登见她滴水不漏,油盐不进,便想起贿赂这一招。   茅玉哭笑不得,将那玉鱼莲坠重新塞到了周登的袖子里:“周总管,这一招,还是留着遇到辛总管的时候再用吧,在下是受不起的。不过,如若贵国真的将重要人物误入‘抛玉’名单,为何不直接向圣上禀明原委,想来圣上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为何要如此暗箱操作?”   周登苦笑道:“贵国皇帝若是见了此人的品貌,恐怕是不会轻易将此人放回吧?”   茅玉挑了挑眉,问道:“哦,为何?”   “一个人若是美到了极致,自然是会有无尽的烦恼随之而来。茅长使,你遇到过这种人吗?”   茅玉沉默了下来,她想起了长女帝姬萧迦傲。   “周总管尽管直言就好,何必转弯抹角呢?”   “此人容貌一等一的出挑,人品文采俱是无可挑剔,本是我国的股肱之臣,只怕贵国圣上见到了,便不肯放人。”   茅玉点点头,算是理解周登的意思了,如此算来,此事若是暗中解决,苍澜这边也就不会在追究程芳失踪一事,萧迦傲算是暂得安全了。茅玉觉得,她可以试一试。   “好吧,你多带一些珍宝玉器,和在下回一趟南月吧。不过,事情成与不成,在下如今还不能保证。”   范廷方在苍澜国的使船之上,颠簸了有月余之久,才来到苍澜国人口中的西方“女儿国”。   缙云国的国土就好似是一片逐渐向上的梯田高地,首都南月就在这片高地的顶端。   南月城的城北有一座缙云国人心中的圣山——祁昀山,皇宫秋波宫就照在祁昀山的半山腰上。   苍澜国的都城咸阳,地势开阔,建筑雄浑壮丽,与之相反,缙云国的都城南月却显得清雅秀美,亭台楼阁均小巧别致,城内遍植梨花,春来白云如雪,落花阵阵飘香,所以南月又被称为“梨城”。   范廷方等一行人到了首都南月之后,就直接住进了秋波宫的同惜馆,由内务总管辛袁景先行甄别,最后接受行云帝的召见,再决定最后的去处。   一般“抛玉”的人选,有入宫为帝侍的,有成为帝姬伴读的,也有入国子监读书,最后入翰林做编修的,还是一种,就是留在宫中为吏官,其中杰出的代表就是内务总管辛袁景。   他本是苍澜国没落贵族之后,因家道中落,自请到缙云国来,从最低等的宫廷小吏开始,一直到今天内务总管的位置,已经有三十年了。   辛袁景的目光,从此次各个‘抛玉’的人选中划过,众人都好似被芒刺顶着脊背一般的不适,辛袁景笑道:“怎么这次抛玉的人选,如此一般,别是贵朝的礼部,诚意不够,敷衍了事吧?”   随行的苍澜国礼部长使甚为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   范廷方不由地住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特意站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用别人的背影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谁知,他的细微动作还是没有跳过辛袁景的眼睛,他拨开人群,来到了范廷方的面前。   白雪无瑕的肌肤,清晰分明,秀俊到无可挑剔的五官,特别是那双翠绿的眼眸,和那人的一模一样,辛袁景半张着嘴,好似在梦中游历一般,难不成那人又回来了?   “帝姬殿下……” 辛袁景的尾音带着细微的颤动。   帝姬?他认为我是帝姬?   范廷方心里一动。在碧海中,缙云国和苍澜国的两艘使船相遇,他遇见了一位与他相貌酷似的女子,正站在船头,难不成她就是这人口中的帝姬?帝姬就是皇帝之女,怎会成为“抛玉”的人选?   范廷方虽然满腹疑窦,但是却不好表露什么,只是微微一揖:“在下姓范,并非什么帝姬,想必这位大人认错人了。”   此时,辛袁景才回过神来,并且意识到,面前站着的这位酷似萧迦傲的人,是位男子。   “你姓范?”辛袁景翻开了苍澜国礼部所递上来的名册:“你是范廷方?”   “正是。”   “听闻苍澜国有一任玉面宰相——范云鹤,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哦,那么你在苍澜国官任何职?”   “就是家父一职。”   “哦……” 辛袁景的笑容中带着诸多玩味,送过去一个帝姬,竟然换回来一个宰相,有时候的权利斗争,还真像是一场闹剧。不过此人酷似以前的杜帝君,不知以后陛下见了,会要怎样?   辛袁景低声对范廷方说:“以你的地位,如今却到这里来,想必实有诸多的隐情,如今先在同惜馆小住一段时间,以后的事情,听我的安排。”   范廷方看着辛袁景,想从他的脸上找寻一些蛛丝马迹,但是却未获成功。   “在下……明白了。”   茅玉和周登是迟了范廷方两日到的缙云国,一入南月城,就去拜访了辛袁景。辛袁景除了在宫中有住舍以外,在南月城内,还另有一处官邸,专门为他平时会客之用。   当得知茅玉将萧迦傲私自放走之后,辛袁景大吃一惊,忍不住责备起他的多年好友来:“你呀,真糊涂。怎么可以私自将帝姬殿下给放了呢?”   “放了帝姬殿下,我已经做好了被圣上处罚的准备,你就不用多说了。”   辛袁景知道茅玉性子耿介,此事既然木已成舟,埋怨也无济于事,就说:“其实苍澜国也并不知帝姬的真实身份,只当失踪了一名普通的抛玉人选。只要我们善加斡旋,想来此事还是可以遮掩地过去。”   茅玉白皙清秀的脸上微微露出笑容:“在下这是这么想的,所以此事特来请贤兄帮忙。”   辛袁景苦笑道:“你我的交情,还说什么帮不帮忙?你说吧,到底要我怎么做?”   “此次随在下回来的,还有一人,此刻就在厅外。”   “是谁?”   “苍澜国的内务总管,周登。”   辛袁景脸上稍稍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也算是宫中的大红人了,他来干嘛?”   茅玉笑道:“大红人也有遇到麻烦的时候嘛,他这次真是走投无路,前来求助的。”   原来,在出行前,元龙帝厉衡阳对周登下了死令,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让他务必将范廷方从苍澜国带回,若有闪失,就提头来见,这次周登也算是破釜沉舟了。   “怎么回事?”   茅玉压低了嗓门,把范廷方被逼出使他国一事简要地陈述了一下,然后笑道:“你能否想个什么法子,将范廷方悄悄送回去,神不知鬼不觉的,我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范廷方已入宫中画押留印,再想要出宫,除非了圣上的旨意。要么就是……”   “怎样……”   “愚兄想起了一个人,有她的帮忙,此事也许能成。”   “是谁?”   “永乐帝姬。”   范廷方在同惜馆带了半月,寡言少语,并不妄动。几日前,他接到辛袁景托人带来的周登来信,说是正在宫外活动,要将他带回苍澜国,一切事宜,会暂时交由辛袁景调停。范廷方收到信后,知道厉衡阳已经得胜回京,内心稍安,只是在表面依旧不动声色。   一日,辛袁景却一反常态,让范廷方独自闲逛御花园,并且特意示意他要往南走。   范廷方知道辛袁景如此安排必有深意,便一路南行。此时正是秋深时分,御花园中红枫遍野,层林尽染,遍地菊花飘香,风景如画。   范廷方一路观赏之下,不由地心旷神怡,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漱玉殿的秋爽斋,只见清奇阔朗的长亭之下,一名白衣女子正在抚琴长歌,歌声凄婉动听。   “满斟绿醑留君住,莫匆匆归去。三分春色两分愁,更一分风雨。花开花谢,都来几许?且高歌休诉,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   白衣如雪,鬓发如云,玉颜似花,素手如月,正是永乐帝姬萧易殊。   范廷方在外面独立听琴,听到歌声宛转琴深之处,不觉呆了,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恍然未知。   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   故人知己,还可有相逢之时?   突然,“当”的一声,萧易殊手中的焦尾琴断了,她倏然站了起来,喝道:“是谁,竟然私自偷听本宫弹琴?” 第十一章 美色毒计   范廷方听萧易殊这么一问,倒有些无措了,在暗中偷听女子弹琴,吐露心事,总是不雅之举。虽说当日钟子期高山流水得遇知音,也算一段佳话,但是事到临头,总不能以这个作为借口。   范廷方从树阴中现身出来,对着萧易殊深深一揖:“在下幸得听闻姑娘动人歌喉,如若天音,是以一时忘情,忘姑娘见谅。”   萧易殊慢慢走进范廷方,收敛起怒容,反而笑道:“你叫我姑娘?你是不是刚入宫的,抬起头来。”   萧易殊的声音清冷淡然中带着不可名状的威严,与刚才唱歌时的动情宛转截然不同,范廷方听闻此言,慢慢抬起头来。   雪肤碧眸,眉目如画,这种容颜,近日只在梦中见到,怎会真的出现在面前?   “长卿……” 萧易殊一时神色恍惚,伸手去轻触范廷方的脸庞。   范廷方微吃了一惊,稍稍后退了一步,说道:“这位姑娘,非礼勿动呀!”   范廷方的声音清冽,与萧迦傲也颇有几分相似,但是尾音低沉,很明显是男声。   萧易殊秋水般的明眸收敛了起来,冷冷地问道:“你是何人?在这宫中,本宫未曾见过你?”   “在下范廷方,是苍澜国此次抛玉的人选。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原来,他是苍澜国的人。   萧易殊喃喃地低声说道,然后说:“本宫是永乐帝姬萧易殊。”   一听这位清丽绝世,萧雅如仙的女子原来是永乐帝姬,范廷方连忙说:“原来是帝姬殿下,刚才真是多有冒犯。”   萧易殊并不理会范廷方的道歉,只是走上前去,轻轻抬起范廷方尖细的下颌,笑着说:“本宫喜欢你的相貌,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生的极美?”   听了萧易殊的话,范廷方原本自然的脸色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起来,身为男子,他对自己的相貌并未多加留意,虽然以前厉衡阳也曾取笑过他,说他若生为女子,一定要立他为后,他也只是当做笑言,听过就算,并未在意。如今却被一位美如天仙的帝姬称赞了,心中的感觉,颇为奇异。   范廷方猜想,缙云国因是女子为尊,是以缙云国的女儿与苍澜国的女儿大为不同,观此帝姬的言行,就好似苍澜国出生尊贵的王子一般,遇到美人悦其颜色,就加以言语挑 逗。   “帝姬殿下,在下是个男儿,从小读圣贤之书。这容貌美丑之事,从未考虑过……”   萧易殊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摸着范廷方的下巴:“那么,自此以后,你可以考虑起来了。有没有听过入乡随俗这句话,缙云国的男子,要学会以色侍人。”   被萧易殊纤细的手指轻轻摸着肌肤,范廷方自心底升起一股奇异的酥 麻,他连忙向后退了一步,但是奇怪的是,萧易殊看似轻浮的举动并未给他多少厌恶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对方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并未带着任何猥 亵的神色。   萧易殊微微漾起笑意,看着范廷方,就好似看着一只引起她兴趣的美丽动物。   “帝姬殿下,在下虽为‘抛玉’的人选,但在苍澜国原本也是朝廷的命官。此次前来贵国,正想学习贵国礼仪,日后也能为贵国效命。至于以色侍人,恕在下不会,也不可能会的。”   范廷方尽可能平心静气地说着这话,但是他虽然微感不悦,但是还远远未到恼羞成怒的程度。   萧易殊依旧笑道:“话不要说绝了嘛,以色侍人和为国效命并无冲突。缙云国的很多侍君都参与国事。至于不会嘛,本宫可以慢慢教你。”   “帝姬殿下,您是拿在下寻开心吗?” 范廷方渐渐有了怒意。   萧易殊却适可而止了,她低声道:“进了宫以后,你要多加小心。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如我一般只对你动动嘴皮子的。你若是真想入国子监修学的,可以先来当我的伴读,两年之后,你就可以入翰林当编修了。”   说着,萧易殊从怀中掏出一方轻薄的纱巾:“还有,平时外出的事情蒙着脸吧。你的容貌,太容易惹事了。”   范廷方接过那方水蓝的纱巾,哭笑不得:“帝姬殿下,这……”   萧易殊正色道:“你照我的话去做。”   “帝姬殿下,在下知道您是一片好意。不过……”   “我也并非是一片好意。我说过,我喜欢你的容貌。要感谢,你就去感谢那个人吧。”   说着,萧易殊就命宫婢将范廷方送回了同惜馆,范廷方对着那方纱巾发了好一会呆:那个人,那个人是何人?那个在海上相遇,与我生的一模一样的人?不过那位帝姬,性格还真是,特殊之极……   送走范廷方之后,萧易殊来到了叔父柳行田的梦亭阁,柳行田在早上曾派人请她过去喝茶。   萧易殊到了梦亭阁的时候,看见内务总管辛袁景也在那处。   “臣给永乐帝姬请安。”   萧易殊微微颔首:“罢了,辛大人怎么有空到叔父这来?”   柳行田笑着说:“此次我要让你品的新茶,就是辛大人特地从苍澜国选购来的新茶。易殊,你平日就好饮茶,今日就好好品品看这茶怎么样?”   宫婢端上来釉里红缠枝菊花纹盖碗,晶莹如玉,纹理细腻,里面的新茶如一根根银毫一般,在滚水的滋润下,慢慢绽放出花瓣似的纹样来,一闻之下,清香扑鼻。   细品一口,入口微涩,回味而甘,芬芳馥郁,妙不可言。   萧易殊不由地赞道:“好茶,真是好茶。”   辛袁景笑道:“帝姬殿下若是喜欢,在下再送一些到帝姬殿下的漱玉殿去。”   萧易殊慢慢用茶盖碗拨着银毫,问道:“辛大人,你今日借着叔父的帖子请我到这里来,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柳行田和辛袁景对视了一眼,然后辛袁景微微欠了欠身,道:“其实……”   “那个人,本宫刚才见着了。辛大人特意安排本宫见他,不会是只为了让本宫饱餐秀色的吧?”   “殿下聪明绝顶,那臣就直言了。臣想请帝姬殿下略施手腕,将那人送回苍澜国。”   萧易殊笑着又品了一口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么一个绝世的美人,本宫既然见了,为何要放手?”   辛袁景心平静气地说:“帝姬殿下,茅玉她回来了。”   萧易殊收敛起脸上讥屑无谓的表情,正色道:“长卿她怎么样,如今还好吗?苍澜国的皇帝见到她,是否想将她纳入后宫?”   辛袁景摇摇头,说道:“永清帝姬失踪了,在使船登陆苍澜国之前?”   萧易殊冷冷地问道:“是失踪了,还是故意逃走的?”   辛袁景垂下眼睑道:“是在使船上就跳海游走的,就当着茅长使的面。”   “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了。” 萧易殊点点头:“茅长使为了长卿,甘愿背负看守失职的罪名。而你为了好友,来求本宫帮忙。因为你知道,本宫不会对有恩于长卿的人置之不理。不过此事,又与范廷方有何关系?”   “那位范大人是苍澜国元龙帝陛下御前的重臣,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竟然进了抛玉的名单。元龙帝特派内务总管周登来访,就是想请我国高抬贵手的。如果范大人得以平安回去,那边也就不再追究永清帝姬失踪一事,茅长使也就安全了。”   萧易殊幽深的黑眸闪烁了一下,喃喃道:“一人换一人,好似很公平……,不过……”   辛袁景连忙站起来行礼道:“帝姬殿下此次若能施以援手,保茅长使性命无忧,臣感激不尽。”   萧易殊点点头:“这件事本宫知道了,本宫会妥善安排的。”   辛袁景“诺”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柳行田见萧易殊的明眸一时之间闪烁不定,便说:“易殊,此事的确甚为棘手,如果你不愿援手,可以直说,何必敷衍于他?”   萧易殊虽然不是柳行田的亲女,但她从小在柳行田身边长大,他对她的脾性,可谓熟悉之极。   萧易殊回过头来,俏皮地笑道:“叔父,您说这次斡旋,除了给茅长使一个天大的人情之外,辛大人还能得多少辛苦钱?”   柳行田掌不住笑道:“宫里各人都有各人的活法,易殊你就看开一些吧。”   “叔父您看得最开了,几乎什么事都不在乎。”   柳行田点头低声道:“是呀,几乎……不过,范廷方这件事……”   萧易殊淡淡道:“侄女心里有分寸的,到时候再说吧。”   过了几日,行云帝召见了她的爱女萧易殊,商讨徐州的藩王离王的世女萧初媛进京求学一事。其实,名谓“求学”只是一个借口,其实这次离王送女上京,是给朝廷做人质的。   离王是缙云国几个藩王中最有势力的一个,占有徐州以南大片富庶的土地,且不用对朝廷纳税。离王的先祖是缙云国开国皇帝冲云帝的次女,向以缙云皇帝正统皇族之后为傲,在徐州那大片土地上,向有“只认离王,不认行云”的民谣。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对于徐州的离王,行云帝一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最近更是听闻离王在那里积极招兵买马,锻造武器,囤积田粮,大有不轨之心,更是使行云帝寝食难安,特召来她最得意的女儿商量对策。   行云帝穿着晚霞紫的长裙,斜靠在镶着青玉石的紫檀木御座上,云鬟雾鬓,发上的金步摇轻摇闪烁,衬得她的玉颜越发明艳夺目。虽然她已经有三个成年的女儿,但是其风姿容貌,依旧出众之极。   “易殊,晋元郡主马上就要进京了。对于此事,你有何看法?”   自萧迦傲远去苍澜国之后,行云帝常常召萧易殊在侧,协理军国大事。对此朝中早有议论,永清帝姬的远离故土,就是为永乐帝姬册立储君开道,对于这种说法,行云帝和萧易殊都早就听闻,只不过母女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不言。   “照女儿的愚见,离王之所以如此做,想必是反意已决了。”萧易殊很平静地说出了她的看法。   “哦……真有趣……易殊你的看法还真是和朝臣们都不一样。” 行云帝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了桌案:“宰相她们却说,离王就只有萧初媛这么一个独生爱女,从小就待如掌上明珠,如今送来京城为人质,可谓忠诚之至。”   萧易殊摇了摇头:“人一旦以帝王大业为己任,又怎么会在乎儿女私情?俗话说将要夺之,必先予之。离王不走这一招倒没什么,既然走了这一招,就是心里有鬼,否则,又岂需要表忠心到如此地步?”   行云帝感慨道:“看来,还是朕的女儿是比朝中重臣要想的更加深远……”   萧易殊笑道:“母帝,朝中各重臣都是陈年在宦海中沉浮的人精,岂会有人没想到这点。我只怕,就是想到了,也不一定会说给母帝您听。”   行云帝点点头:“你是说,藩王勾结朝廷重臣……”   “女儿猜测,朝中想必已经有人收了离王的好处。再说的彻底些,一旦改朝换代,殉国的也只是帝王和忠臣而已,有人还是可以换个主人,照样上朝为官的。”   虽然萧易殊神色淡泊,但是此话行云帝听来,还是觉得有些惊心动魄:“那么照你的看法,离王现在她……”   “她反意已决,但是可能粮草、兵器、人员还未真正齐备,怕此时朝廷削藩的旨意一下,她就要前功尽弃,所以特送爱女上京,以表忠心。要是等她万事俱备之后,我们反而无法动她的女儿,否则就是给了她最佳的叛国理由。要动手,只有趁现在。”   萧易殊的意思干净利落,但是行云帝却微有踌躇:“不过,离王的封爵和封地可是太祖亲封的,贸然取缔,等于妄改祖宗先法,也会给她以叛变的理由。”   “母帝,女儿倒有一个办法。”   “哦,你说?”   “杀了晋元郡主,逼离王出手。”   行云帝静静地看着萧易殊清丽秀雅的面容,那冰晶似的肌肤,就好似盈玉一般,却比平时多了一种锋锐的感觉。也许是萧迦傲的出走,让真正的萧易殊破茧重生,那一股锐气,就好似绝世名剑一般,藏在剑鞘之中,剑鞘周身却依然会笼罩这一层寒意。   行云帝的面容也渐渐严肃起来,面对这这个敏锐的女儿,她也觉得不需要再掩饰了:“你继续说。”   “离王此时装腔作势,就是为了争取宝贵的时间。但是一旦她的爱女死在京城,那天下人都会知道离王对陛下怀恨在心,迟早是要反的。到时候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稍有些风吹草动,就要引人侧目,被逼无奈之下,只有提前谋反。到那个时候,母帝您以逸待劳,自然大占上风,目的就达到了。”   “这么一个艰巨的任务,女儿觉得谁比较合适呢?”行云帝看似很诚恳地问道。   萧易殊低头微微一笑,行云帝召她来此,引她说了这么一大堆话,不就是为了最后一句话吗?此时若再推脱,可就滑天下之大稽了。   萧易殊的双眸轻灵如水,声音却甚是坚定:“身为帝姬,平时享尽荣华富贵,关键时刻,为社稷当万死不辞。若是母帝不弃,女儿愿意为江山染上满手血污。”   “即使到时候身败名裂,赔上你永乐帝姬的清誉……”   “也在所不辞。”   “好孩子!” 行云帝拉住萧易殊纤细的右手:“朕有女若此,甚感欣慰。你放心,此事成了之后,朕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行云帝此言,好似有意要立萧易殊为储君,萧易殊听后却并未接话,只是问道:“母帝,这晋元郡主,可有恶行在世,比如好赌、或是好杀……或是……”   行云帝淡淡道:“她好男色。朕听说,她在徐州,光男侍就有上百位,平时被她靠权利占有的平民男子也不在少数。离王将她送进京来,一是为了做人质,第二也是因为她在徐州名声太差,妨碍离王收揽人心吧。”   “那正好,对于此类人物,女儿有的是办法。”   “那好,明日晋元郡主入宫。朕就安排她去同惜馆,听说新的抛玉人选已经来了。萧初媛她有这个癖好,一定不会放过最出色的那个……到时候,易殊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嗯?”   听闻行云帝要安排萧初媛去同惜馆,萧易殊心里一动,她想起的今日见的那位萧然清逸的身影,难道要将他卷入这场丑陋的宫廷斗争中?   “母帝,我原本还以为您会将晋元郡主引入您的内宫呢?”   “呵呵,朕的男人,怎能让别的女人侮辱了去?再说,那样一来,易殊你也缺乏借口,总不能让别人认为你和晋元郡主同时看上朕的帝侍吧,成何体统?行田作为你的叔父,倒是让你有出手的理由,但是朕又怎么舍得让他卷进去呢,你说是吗?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抛玉的人选最合适了。”   萧易殊一想,母帝深思熟虑之下的计谋,岂会有疏漏?到时萧初媛一旦得手,就连远洋东边的苍澜国也一起得罪了,一石二鸟之计。   “女儿明白了,到时候女儿一定不辱帝命。” 第十二章 诱杀   萧易殊走了之后,行云帝的章帝君从帘后走了出来,对行云帝说:“响鼓不用重锤,永乐帝姬真是聪明绝顶。”   行云帝点点头:“她一直是朕最得意的女儿,我知道她不会让朕失望的。”   “但是此事之后,永乐帝姬都不得不背上为了美色杀害郡主的罪名。陛下,到时候您为了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也不得不违心处罚她……”   行云帝的声音好似冬日冰川下的寒流:“永乐说的对,在意这个帝位的人,又岂会将女儿私情放在心上。离王既然如此,朕更是如此。不过,易殊如果过的了这一关,那么朕才真能够放心把皇位留给她。”   这是第一次,行云帝坦白向章帝君透露要传位给萧易殊的心迹,章越恪听了之后,沉默了半天么有言语,接着才说:“陛下您看,此计之后多久,离王会起兵叛变?”   “离王是个急性子,一旦独生爱女被杀,就会按捺不住。再说,那时候天下都知道朕和离王闹翻,她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迟早是要动手的。朕想,早则三月,迟则半年,她一定会有动作。”   “既然如此,我就准备起来了。” 章帝君说到此处,起身就要告退,却被行云帝喊住。   她微笑着说:“越恪,想立永乐为储君,你没有什么意见吧?”   章越恪觉得行云帝此时的笑容虽然明媚,但是却透出格外冰冷的感觉,便说“永平她还小,如今看来,才能见地也未必比得上她的姐姐。自来立长立贤,陛下心里自有分寸的。”   “你既然这么说,朕就放心了。”   晋元郡主萧初媛是徐州远近闻名的花花郡主,平时仗着母亲离王在徐州的泼天权势,可是强力收敛了不少美少年在离王府中。此次,她奉母命进京“求学”,自不能将她平时在离王府的宠爱男侍带入南月城,不由地颇觉遗憾。   但是对于萧初媛来说,进京的生活和在徐州城其实没有什么两样,离王位高权重,又是近支皇族,手握重兵,连行云帝都要对她礼让三分,遑论其他,京里美男如云,再找就是了。   萧初媛初入秋波宫,由宫内少使带领,入住焉火殿,途经御花园之时,萧初媛看见一所清雅幽静的馆阁,白墙黛瓦,千百竿翠竹掩映之下,碧纱吹拂,就好似整个天地都静谧起来。   几位青衣男子正在镂空花纹的格子窗下读书,隐隐还有一些笑语之声。   那里,正是苍澜国抛玉的人选入主的同惜馆。   原来,自那日范廷方等人入主同惜馆之后,就好似被遗忘了一般,只是一日三餐照样有人送来,其他的时候,连宫婢都好似隐形人一般。   范廷方虽然觉得奇怪,一时也无计可施,好在同惜馆中典籍颇多,范廷方就拿来和同行一起读书,也算是消磨时光。   谁知,一日却迎来了一位万万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萧初媛一踏入同惜馆,就好似踏入世外乐园一般,身边的男子青衣素面,个个如馆外的翠竹,修长清逸,令她血管里的血液都涌动起来。   她开口问身边的少使官:“这些都是什么人?”   少使官道:“这些都是苍澜国送来的抛玉人选,暂时住在此地的。”   “哦……” 萧初媛听后心内一喜:“这些人还未入宫,并不算是帝侍喽?”   “这些人,陛下还未见呢,当然也未受册封。”   “既然如此,本郡主想要其中一人,当我的伴读,不知可否?”   少使官犹豫了一下,然后来说:“郡主请稍等,待小的去面呈帝君殿下,再做回复。”   少使官须臾即回,带来了章帝君的懿旨:晋元郡主可自行在同惜馆挑选伴读一人。   得到了章越恪的懿旨之后,萧初媛更加有恃无恐,对身边的亲兵说:“来,跟本郡主进去选人吧。”   萧初媛大大咧咧地走进了同惜馆,见窗口之下有一蓝衣少年正在静静读书,清秀的脸蛋,带着一团稚气,不由地心下暗暗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萧初媛问道。   李青见一衣饰华贵的红衣女子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容颜也颇为艳丽,只是眉目之间掩饰不住傲慢与淫戾之气,以为是哪里来的帝姬郡主,不由地站起来彬彬有礼地回答道:“在下李青。”   萧初媛上上下下打量着李青,见他果然眉目清朗,唇红齿白,这种清秀稚子是萧初媛最为喜欢的类型,此次一见,便已动心。   “李青,你可愿意随本郡主回宫,伴本郡主一起读书?”   李青吃了一惊,他已经看出萧初媛实在不怀好意,他年纪虽小,却实有一股傲气,便说:“我是苍澜国特送来贵国的人选,分派何处,应有礼部的正式公文吧?怎么如奴隶一般,让人私自领了去?”   萧初媛掌不住笑了出来:“对于我们皇家女儿来说,你们这些人,不就是如奴隶一般吗?我看你也太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萧初媛转头道:“将他给我拿下,带入焉火殿,本郡主今晚要好好教他规矩。”   眼见宫内禁兵真的前来抓人,李青不由地慌了,正在挣扎的当口,突然一声清朗的声音,喝止了禁兵。   “你们是什么人,竟然在宫里如此胡乱妄为,缙云国没有王法吗?”   来着一身青衣,肤白如雪,风姿卓绝,一双碧眸,流转之间,好似秋夜的晨星,使人挪不开视线,正是范廷方。   萧初媛初见范廷方,就好似被雷击中一般,顿时脑中一片空白,眼中只剩下他清绝的面容和碧绿的眼眸,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天底下竟然有如此的绝色,真是举世难寻了。”   范廷方并未理会萧初媛的自言自语,只是挡在李青的面前:“我们虽然来自异国,却也是堂堂的苍澜使节,如此怠慢侮辱,实在有违大国体统。”   范廷方的指责萧初媛丝毫并未放在心上,作为离王的世女,她在缙云国地位颇高,区区一个外国的来使,对她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   “我看,是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吧。本郡主今日就让你知道知道,在这个缙云国里,男子应该如何自处。”一见范廷方,萧初媛就知道此人之貌希世罕有,若是被行云帝见了,她就绝无可能收入内帷。如此看来,今日便是绝佳的机会。到时候木已成舟,想来缙云帝也不好和一个小辈争风吃醋。   萧初媛对身边的禁卫亲兵喝道:“你们怎么到现在还不动手,还等什么?”   “你们,这是……” 范廷方原是在宦海沉浮中历练过的,今日发生之事,于他来讲大非寻常,萧初媛看上去骄横跋扈,却是个心思浅薄之人,往深里想,行云帝又岂能容一介郡主在秋波宫乱来,难道其中有诈?   任范廷方心思细密,也只能思及此处,犹见藏在暗中的少使官略显闪烁的锐利眼神,然后在禁卫军一记手刀之下,不由地晕了过去。 第十三章 宫弑   等范廷方醒来之时,已近深夜,他发现自己竟然近乎□地被绑在一张奇异的凳子上,几乎无法动弹。   萧初媛在烛光之下,脸显得如红色罂粟一般,眼波流转,颇透出一股淫邪的味道:“知道这是什么椅子吗?这叫如意椅,一旦上去了,就会如我心意。待会,你就知道它的妙处了。”   弄了半天,自己竟然要被一个女子强 上了,范廷方惊骇之余,脑子却在飞快地思考眼前的形势。   “这位姑娘,您是郡主?”   “没错。我是晋元郡主,本郡主的母亲就是鼎鼎大名的离王,连陛下都要礼敬三分的离王。你放心吧,以后你只要跟着本郡主,将保你一生的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范廷方在心中苦笑,你家族的荣华富贵也不知何时就要溶解冰消了。   因藩王权重而诱杀郡王逼反之事,在苍澜国的历史上也发生过几次。此时,范廷方虽不敢确定这是使计“诱杀”,但是自己的处境十分凶险却是真的,不是被沦为这位好色女郡主手中的玩物,就是被逼成为权利斗争中的牺牲品,左看右看,好似都是个死。   思虑之下,范廷方开始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劝说萧初媛放了他。   “晋元郡主,就算你的母亲再位高权重,名头都不可能盖过行云帝。你这样在秋波宫任性胡为,一定会受罚的,到时候不禁你要遭殃,还会连累你的母亲。趁现在还来得及,你放了在下吧,在下保证,绝不把今天的事情吐露出去。”   要对一个骄横跋扈,胡作非为的郡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还真是难为范廷方了,但是他依旧努力着。   萧初媛脸上的笑意好似在嘲笑范廷方的狂妄与无知,桃花眼春波流动,眼角似开着靡艳的鲜花:“你呀,还真是不晓得状况。你已经是我瓮中的猎物了,与其费尽心机地让我放你走,不如考虑一下待会如何取悦我更为妥帖……”   萧初媛拿出一个白玉小瓶,从里面取出如蜜似的汁液,涂在了范廷方周身敏感之处,那是从鬼域部流传出来的特质媚药,若是外涂了,或是内服了,必定□烧身。   范廷方只觉周身一阵冰凉之后,胸口和下 身如同火烧一般,血液在血管中渐渐地沸腾,从丹田一点点蔓延上他的四肢,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渐渐地整个身体都泛起了粉红,宛如初春染上红晕的白樱花。   萧初媛的欲望在眼中渐渐浓郁了起来,这是一个绝世的美男子,而蹂躏美好的东西,一直是她最大的嗜好。   萧初媛拿出一根长长的银针,从范廷方的丹田之处扎了进去,范廷方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任何的呻吟。   “你倒是挺硬气的,但是在我面前使性子,你只有吃更多的苦头。” 范廷方的抗拒让萧初媛更觉刺激,她拿出另一根银针,戳进了他白皙的锁骨。   “哼……”剧烈的刺痛使范廷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的碧眸了流露出憎恶和……一点点的怜悯:“我猜……你很快就会付出代价的。”   “哦,是吗?” 萧初媛嬉笑着,将特制的媚药涂在银针之上,然后向范廷方的胸口扎去。   一道如秋水冰晶似的剑刃横在了萧初媛的颈上,冷冷的声音如寒玉般传来:“放了他!否则的话,不要怪我对你无情。”   萧初媛一愣,转头看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长身玉立的白衣女子,眉目清妍,风骨雅秀,有萧萧林下之姿。萧初媛一向自负美貌,但是眼前的这位女子,显然美到了另一种极致。   “永乐帝姬……”清冽的声音从范廷方的喉咙中滚出,第一次见面对他来说清晰如昨,没想到再次见面,却是这样一种境况下。范廷方难堪之余,不由地感觉有些自嘲,看来他是猜对了,自己的确已经成了宫杀的一部分。   萧易殊温柔地看着范廷方,就好似看着一只此刻落入陷阱,无法保护自己的小动物,她轻巧地从身上拿下披风,盖在范廷方的身上,然后柔声道:“是我不好,来晚了,让你受了惊吓。你放心,如此对待你的人,我绝不会放过。”   萧初媛此时已经搁开萧易殊放在她颈上的长剑,冷然道:“永乐帝姬,我看你是来错了地方吧。这个人已经属于我了,连章帝君都下了懿旨,你又何必舍不得放手呢?曾听说永乐帝姬性格淡然,难不成还是难过美人关?”   萧易殊冷冷地看着萧初媛,嘴角虽然笑着,但是眼中却放着锐利的寒光:“晋元郡主,你这淫戾的性子本宫早有耳闻,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放肆到秋波宫里来。你的眼里,还有圣上吗?”   “呵呵,永乐帝姬,不要什么事都扯到圣上的头上。说我淫戾,你不也被男人的美色迷得七荤八素了吗?只不过你没有我的胆子而已。你想要他,行呀,我们按规矩来,你要是决斗赢得了我,我就把他让给你。你要是输了,就在脸上给我留点纪念品回去吧。”   永乐帝姬萧易殊才名享誉缙云,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功夫深浅,倒是萧初媛,从小就由离王请了名师来教导,功夫甚是不弱,此时她提出决斗,自是有恃无恐。   萧易殊神色还是淡淡的,她看着萧初媛的眼神,就好似看着一个无机质的物体一般:“你出手吧,我让你三招。你要是今日能赢得了我,别说是他了,你就算要了我的项上人头,也并非不可。”   萧初媛笑道:“我为何要你的人头。我只要在你美丽的脸上留下一点记号,让你永生记着这一点就可。”   “废话少说,来吧。”   萧初媛取出架上的随身佩剑,一招“阴云密布”,直取萧易殊的咽喉,萧易殊微侧半身,闪身避过。萧初媛的剑法是和名家所学,名曰“太阴圆剑”,绵密阴毒,一连两招下来,都被萧易殊轻轻巧巧地堪堪避开,第三招“雷霆之怒”却甚是威猛,萧易殊好似闪避不及,脸上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萧初媛一招得手,非常得意:“怎么样,学乖了没有。如果学乖了,就快点回去吧。我知道陛下心疼你这个女儿,你就一辈子待在陛下的身后好了,何必强出头呢?”   萧易殊不动声色地擦了擦脸上的血痕,冷冷道:“这一剑,我是故意让你刺的。虽然你仗着离王的权势专横跋扈,但是既然我决意要取你的性命,还是让你留下一点纪念吧。”   萧初媛笑道:“你不会杀我的,杀了我,你怎么向我母亲交代,怎么向满朝文武交代?”   “是吗?” 萧易殊轻飘飘地问道,就好似山前浮起的薄霭,接着突然出手,手上的长剑犹如一阵飘风,嗖地一下吹入了萧初媛的胸口,萧初媛还在得意的当头,突然觉得心口一凉,接着就是剧痛蔓延开来,由于萧易殊的动作实在太快,鲜血没有立即飙飞出来,只是慢慢地染红了萧初媛的衣襟。   “你……你竟敢真的杀我。你……” 萧初媛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她没有想到萧易殊会如此的心狠手辣,说到做到。   也许等她终于领会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我已经说过了,今晚,我要你的命。”   “你杀了我,你也活不长的。我的母王绝不会放过……”   萧易殊猛地把剑拔了出来,然后冷冷道:“你现在说什么,还有任何意义吗?”   萧初媛倒在了血泊当中,不久就断气了。萧易殊回到范廷方身边,摸摸他的额头,非常温柔地对他说:“你没事吧。这次实在是委屈你了,以后我会对你详加解释的。”   范廷方的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我已经猜到有这么一幕,但是我万万没猜到那人就是你。”   萧易殊最初出现在范廷方的面前,就好似一个不是人间烟火的仙子,如今,却变成了冷面冷心,残酷无情的修罗。   “你想太多了吧,这是我的事,本和你没有关系。” 萧易殊依旧平心境地对他说,对于范廷方,她显得格外的有耐心。   “晋元郡主死了,接下来该轮到在下了吧。这场宫杀没有一点祭品怎么行?” 范廷方的眼中别有一丝自嘲的意味。   “你放心吧。天大的事情,有本宫替你挡着,我不会让别人碰你的。”   “为什么……” 范廷方分不清楚萧易殊话中的真正含义,那如水的柔情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是他身上中的媚药药效实在太厉害了,欲火上升,吞噬了他的神智。   “你不会明白的,我对你的渴望,更甚于将你困在这里的人。” 萧易殊喃喃低语,但是范廷方暂时晕了过去,并没有听到。   此时,焉火殿外的宫女听到里面的异动,推门进来,眼见倒在血泊中的萧初媛,一声尖叫:“呀,不好了,晋元郡主被刺死了!不好了!”   “吵什么?” 萧易殊冷静地吩咐道:“将范廷方送到柳帝卿那里,然后找辛袁景来,就说本宫决斗中杀了晋元郡主,让他照实情禀告圣上就是了。”   次日,永乐帝姬为范廷方私杀晋元郡主一事,在缙云国掀起轩然大波,萧易殊的声誉如明珠蒙尘,一落千丈。朝中大臣的失望怒责之声,不绝于耳。   事后,就如范廷方事先所料,行云帝暴怒之下,就要将范廷方凌迟处死,替离王泄愤。   关键时刻,是萧易殊出面立保范廷方,揽下一切罪责,才保得范廷方的性命,萧易殊被废黜帝姬名号,受了黥刑,从漱玉殿迁入冷宫,柳行田也受到牵连,被贬为帝廷。   表面上,离王的愤怒在行云帝重罚萧易殊下,被暂时压制下去了,但是渐渐地,恐惧如冬日的寒风一般吹入离王的五脏六腑。   行云帝即使放弃爱女的大好前程,也要一手主导这场宫杀,如今,所有人都认为她会谋反。或迟或早,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看来,她已经没有丝毫的退路了。经过二十年之后,战争的阴云再次笼罩在缙云国的上空。   而这空前的内战,最后又会使各人的命运,走向何方?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日,本文的结构问题,让我大伤脑筋。 本来,此文是双线并行的,但是一路写来,却发现写双线极容易造成场景转换混乱,我掌握地并非很熟练。所以,从明天开始,此文的结构会发生一些调整。萧迦傲会作为本文的第一女主角来写,其他人应该都是主要配角,这样可能会使主线清晰一点。 汗,今天因为这个结构问题,想了很久,耽误了更文,不好意思,明天应该会恢复更新的。 第十四章 恃才傲物   正当萧迦傲最钟爱的妹妹步入人生最低谷的时候,萧迦傲也正在面临着她人生中的巨大转折,参加苍澜国的会试。   苍澜国的会试是金榜提名的最后一关,一旦中了,就是进士,进士的前三名,才有资格参加殿试,将由皇帝亲自出题考问,分出一、二、三名,赐状元、榜眼、探花之名。   自古以来,状元、榜眼、探花就是苍澜国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参加殿试的人,有“天子门生”之称。   萧迦傲的文采一向出众,但是在缙云国,科举考试考的是骈四骊六的赋和策论,在苍澜国,考的却是十二韵的五言古诗和策论。   萧迦傲并不擅做五言古律,但是试题却是她无法选择的,想来那个时候,只能勉为其难了。   会试当日,全国三万名考生,浩浩荡荡地步入考场,而录取为进士的人,往往不足千人,那真是千军万马齐过独木桥。   整个考场,就好似监狱一般,一间一间的考室,被围的严严实实,所有带进去的笔墨纸砚,都要被严细搜查,以防作弊。   策论是萧迦傲的强项,此时一看考题,并未思虑良久,挥笔一就,洋洋洒洒的一篇策论应运而生。   倒是诗歌的题目,让萧迦傲稍稍踌躇了一下,听说这道题是元龙帝亲选的,名为“终南望余雪”。   终南山是苍澜国的首都咸阳往西四十里的一座高山,山上遍植珍贵林木,一年四季都翠色欲流,山峰高耸入云,即使是大晴天,看上去也是云雾缭绕,所以向有苍澜仙山之称。   而在如此仙山之上,眺望余雪,该是多么风雅之事。   萧迦傲在进京赶考之时,在咸阳的西北面经过钟南山,驻留了一段时日,那时已入深秋,咸阳刚下了第一场雪,整个钟南山的山顶被积雪覆盖,寒光闪耀,如一匹素洁的丝绸,让萧迦傲印象极深。   看来,那个元龙帝还有那么一点格调,听说元龙帝善于行军作战,如他也会吟诗作画的话,也不失是一位“儒皇”了。   萧迦傲在心中暗暗点头称是,这道诗题,起得很有水平。   接着,萧迦傲用竹管笔蘸了蘸墨,在试卷上写道:“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写完试卷之后,萧迦傲早早就交了卷,回到了她和陈关河住宿的悦来客栈。   陈关河正在客房内临着帖子,眼见萧迦傲回来了,连忙迎上去说:“贤弟,你回来了,怎么样。会试难不难?”   萧迦傲笑着摇摇头:“不难,试题颇为简单。”   陈关河叹道:“以贤弟的见地文采,这策论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只是这五言古诗嘛,就要看合不合考官的口味了。这次的主考官是太国舅爷李准基,他的水平,实在是……唉,贤弟,今年的诗题是什么?”   萧迦傲笑道“题目不错,终南望余雪……”   “好题目,好题目。”陈关河拍案叫绝:“有新意又风雅,真是好题目。听说这次题目是陛下卿点的,看来陛下不仅武功出众,这文治嘛,也不逊色。那,贤弟你的大作何如,念来给愚兄听听?”   萧迦傲微微一笑:“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陈关河听后,长大了嘴巴,半天没有合起来,恍若失神,喃喃自语道:“神作,真是神作,简直可以和前朝诗仙的‘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媲美了。贤弟呀,你真是……唉,这诗应该共有十二句,下面八句是什么?”   萧迦傲很干脆地说:“没了,我只写了四句。”   “只……只写了四句,你就交卷了?” 陈关河觉得不可思议。   萧迦傲摊手道:“诗意到此,已经完满。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何必画蛇添足呢?”   眼见萧迦傲一幅无所谓的样子,陈关河都为她觉得心痛:“贤弟呀,五言古诗十二韵,这是开科以来的规矩呀,哪怕再勉强,后面都要编出八句来,你怎么就,你怎么就……唉,你也太恃才傲物了吧!”   “若是主考官有心的话,应该会酌情处理的。”   “这次的主考官就是太国舅爷李准基,他有什么心,估计是狼心吧。” 陈关河的脸色深为懊悔,就好似他名落孙山一般。   “听说这次的诗题是皇帝卿点的,圣上应该会留意一下的。”   “若是陛下不留意呢,岂不是……”   “若是不留意……朝堂上坐着这样的主君,当官还有什么意思?”萧迦傲笑道。   “唉,贤弟,这话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小心隔墙有耳,你诽谤君上,可是要吃苦头的。”陈关河比萧迦傲还显得紧张。   “这里有没有旁人,只有兄台一个,小弟有什么不放心的。兄台也不必太过紧张,如今已经木已成舟,何不和小弟一起静候消息?”   “唉,也好。大不了你这次落第,三年之后愚兄继续考便是。”陈关河此时也觉得多说无益,后来倒反而宽慰起萧迦傲来。   而在此时,国子监正在紧张忙碌地甄选考卷,而此次会试的主考官是李太后的亲弟弟太国舅李准基,副考官是翰林编修刘贤。   想来三年一次的会试主考官,可是苍澜国一等一的肥差,有名又有财。会试中所出的进士,都要算是主考官的门生,以后发达了,绝不会忘了老师以前的提携之恩。而有些投机取巧之辈,也会用重金贿赂考官,买个进士当当,也好光宗耀祖一番。   是以,李准基虽然不甚通文墨,还硬是通过李太后的关系谋到了这个肥差。本来这个差事非苍澜国的宰相范廷方莫属,但是他如今身在缙云国,鞭长莫及,翰林编修刘贤每每想到此事,总觉得李准基有鸠占鹊巢的嫌疑。   此时,李准基拿着手中的试卷,甚是得意,这是他已经内定的“状元人选”。礼部尚书花了两万两白银为他的宝贝儿子买下的这个名位。不过,历来苍澜国的状元都是皇帝钦定的,对于这个规矩,李准基自有他的办法,找两张更逊的卷子当陪衬就可以了。   刘贤看着一张张文采风流的卷子被李准基用鄙夷的神情涮了下去,不由地暗自可惜,长此以往,天下俊才不得入瓮,江山社稷怎能长治久安?就在这时,刘贤偶然间看到一张策论卷子,笔致倜傥风流,潇洒不羁,细看策论的内容,更是笔笔入理,字字有骨,不由地拍案叫绝:“好文,真是好文。”   “什么好文呀,拿来让老夫看看。” 李准基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刘贤恭恭敬敬地将卷子呈上,李准基瞄了一眼,就鸡蛋里挑骨头地说:“哼,字字句句都是浮夸之气,毫无风骨可言,想必是个乡下僻壤穷酸秀才写的。”   那张正是萧迦傲的策论卷子,她善于写赋,所以写策论也骈四骊六起来,对账工整,音韵优美,一扫一般策论的干枯乏味,极有欣赏价值,是以在李准基的眼中,变成了“满篇的浮夸之气”。   “李大人,这策论字字句句都写到了骨子里,怎么可以说是浮夸之气呢?” 刘贤不由地据理力争,依他之见,写此策论之人就是一个不世出的奇才,如若落榜,那是万分可惜。   李准基抬一抬眼说:“怎么,刘大人是怀疑本官的欣赏能力?”   “下官不敢。”   “把这人的五言古诗给我看看。策论写的工整不难,要是五言古诗写的有古意,那才是真本事。”   “大人请看。” 刘贤恭恭敬敬地将萧迦傲的五言诗呈上。   李准基一看,顿时得意起来:“刘大人你看,明明要求是十二韵的五言诗,这人只写了四句,想来是江郎才尽,还说什么好文采?”   刘贤接过来一看,顿时大惊,连忙说:“神品,诗意至此,真是神品……这人……这人真是……”   “什么神品,明明是半吊子。” 李准基不屑道。   “李大人,诗的好坏一在立意,二在意境,是十二韵还是四韵,原只是表面功夫……”   “胡说,连十二韵诗都做不出来,还说什么立意和意境,依我看,明明是一个欺世盗名之辈。” 李准基很不屑地将萧迦傲的卷子放入了废纸篓里,拿出他“精心”挑中的卷子道:“这才是老夫眼中的真才实学之辈,国之栋梁呀……”   “……”简直是对牛弹琴,刘贤不由地恨恨地想道:这样的一个人才,怎么能让他流落民间?   于是,当晚,刘贤从废纸篓里面找出萧迦傲的卷子,深夜叩阁递给了元龙帝厉衡阳。   对于刘贤的深夜求见,厉衡阳并不意外,相反的,他几乎料定刘贤今晚会来,这也是他派刘贤为副考官的目的之一。   “启禀陛下,臣深夜叩见,是有要事禀告。”刘贤不知厉衡阳心中有数,趴在地上,还有些惶恐。   “爱卿,朕就知道你今晚回来的,朕正等着你呢。”   “陛下,您这是……”   “朕的舅父眼光独特,想必送上来的人选都是荷包丰厚之人。朕又不缺银子使,倒是求贤若渴,想必爱卿手里定有朕要的人,嗯?” 厉衡阳笑着问道。   刘贤一听,倒吓出了一身冷汗,如此说来,元龙帝是心里雪亮,知道李太国舅受贿一事,那为何还让他……帝王心术,有时真是令人琢磨不透。   “卷子呈上来吧。” 厉衡阳不愿多言,很直接地问道。   “请陛下预览。”刘贤恭恭敬敬地呈上了卷子。   厉衡阳原本是微笑着,等打开策论卷子一看,顿时惊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然后再看了萧迦傲的五言古诗,不禁站了起来,默默背了两遍,然后叹道:“真是奇诗,此人的文采,只有廷方能够比得上。可惜廷方此时不在这里,否则朕一定要邀这人和廷方一起去钟南山望雪……”   “臣也觉得,此人诗才出众,如若落选,实在可惜。”   厉衡阳摇了摇手中的卷子:“怎么,这么好的诗,太国舅还看不上?”   “太国舅说,这诗只有四韵,不成体统,想必作诗的人江郎才尽……”   这个榆木脑袋,厉衡阳在心中暗骂:诗好诗歹都分不出来。神来之笔当然无需再画蛇添足,改天朕让他当众做一首,看他如何收场。   “朕知道了,爱卿,这件事你做的很好。爱卿一心为国,刚直不阿,朕心里有数。这卷子留下,你先回去吧” 厉衡阳温言道。   刘贤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内心却是稍安,朝廷众人都言元龙帝放纵外戚,今日一看,原来陛下心中有数的很。   “那,臣先告退了。”   刘贤一走,厉衡阳就对身边的太监说:“传太国舅李准基,朕倒要好好见识见识,他眼中的好诗是如何‘出类拔萃’的。”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用了唐朝祖咏的典故。 第十五章 金殿点状元   太国舅李准基深夜被召入御书房,不知何事,厉衡阳开门见山地说:“舅舅,此次殿试的人选,你选的如何了?”   “哦,臣已经选好了。就等明天由国子监呈给陛下。”   “用不着等明天了,今晚就给朕看看吧。”   “是,陛下请看。” 李准基的怀里倒是随身带着试卷,他当即呈给了厉衡阳。   厉衡阳展开一看,心里叹息不迭:这种文采也拿出来丢人,难道认为朕是一个目不识丁的莽夫吗?   其实,厉衡阳虽少小练武,对外夸耀武功,但是对于文采风流,也是颇有倾慕之情,只不过很少在朝臣面前表现出来。致使很多朝臣都认为,厉衡阳并不如何谙风雅。   “舅舅,这就是你为朕选出来的状元人选?” 厉衡阳和颜悦色地问道。   “是,臣认为此三人的诗作皆是佳作,策论也是独树一帜,堪为朝廷重用。”   “哦?” 厉衡阳的尾音稍稍上扬了一下,从御案上拿出萧迦傲的卷子:“那舅舅以为这人的五言诗如何?”   李准基一看,顿时吃了一惊:这不是我丢在废纸篓里面的卷子吗,怎么到了陛下的手里?刘贤这个老奸巨滑的东西,看老夫以后怎么收拾他。   “陛下,这十二韵的考题是古来有之,此人竟然擅自改成四韵。纵使有点小才,有怎么堪重用呢?望陛下明察!”   小才?   厉衡阳在心中冷笑道:这样是小才?如你所奏的才是大才?   “舅舅,你也知道,此次考题是朕钦点的。不知舅舅认为此题如何,可还有水准吗?”   “自然,陛下出的题,那自然是……”   李准基马屁拍到一半,被厉衡阳截住话头:“既然舅舅也认为不错,就现场给朕做一首四韵古言吧。”   “这个……” 李准基从小就荒废读书,只是靠着太后的裙带关系在朝中混着,哪有这个本事?   别说是四韵,一韵都做不出来。   “舅舅的文采,朕是从小就知道的,绝不输人。” 厉衡阳反着说场面话,李准基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怎么了,在朕的面前,舅舅反而没有诗兴了?”   李准基是何等机灵之人,连忙伏在地上说:“陛下英明,陛下所提之人文采高出臣推举的人的百倍,应为殿试人选。”   厉衡阳收敛起笑容,线条分明的嘴边划起一个冷冷的微笑:“舅父,朕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才委你以重任。没想到,你如此让朕失望。你是不是把选卷子的功夫都放在数银票上了?”   “臣有罪,臣有罪……请陛下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饶臣这一次。” 李准基连连叩头。   “将所有的卷子都送到刘贤那去,让他重新审一遍。至于你嘛,朕就看在母后的面子上,饶你这次,下不为例吧。” 厉衡阳的眼光如寒冰一般的冷冽,但是话语却显出出乎意料地宽宏大量。   “谢陛下厚恩,谢陛下厚恩。”一听说厉衡阳网开一面,李准基在心里松了一口大气,如他此时抬头,看见厉衡阳锐利如剑的眼神,定不会如此乐观。   三日之后,朝廷张榜,陈关河高中一甲进士头名,十日之后金殿面圣。   当宣榜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悦来客栈的时候,萧迦傲正在客房内安静地读书。   陈关河在楼下啃着包子,当听到“恭喜陈关河陈老爷,高中一甲头名”的时候,顿时咳嗽一声,一口肉馅噎在了胸口。   中了!贤弟真的中了!那可是一甲头名呀,贤弟祖坟简直能冒轻烟了。   那边官差还在叫唤:“陈关河陈老爷是哪位?还不快来接榜?”   “贤弟!贤弟!” 陈关河飞也似地跑上楼上的客房:“贤弟,你中了!一甲头名!”   萧迦傲抬起头来,冲陈关河调皮地眨眨眼睛:“兄长莫急,我已经听到了。”   陈关河顿时欲哭无泪:贤弟,那可是一甲头名呀,全国三万个举人只有三人能入一甲,真真正正的万中选一,为啥你就能如此淡定呢?想当年愚兄中个举人,可是乐得差点晕过去。   “贤弟,那你还不快下去接榜。对了,到时记得给官差赏钱。”   萧迦傲转回头来继续读书道:“急什么,掌柜会告诉官差我在这里的。到时候官差自然会寻上来。”   话音未落,送榜的官差由客栈掌柜引路,喜容满面地上来了,手里拿着中榜的榜单:“哪位是陈关河陈老爷?”   萧迦傲合起手中的书,负手站了起来:“在下就是。”   官差上下打量着萧迦傲,诧异的眼神在她清俊的面容上转了好几圈,好似没有料想到高中一甲进士的是那么一个潇洒风流的美少年。   “陈老爷,恭喜你了,高中一甲进士。”   萧迦傲双手接过榜单,随手送上一个红包:“有劳官爷。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官差用手一掂那个红包,沉甸甸的足足有五两之多,不由地笑容满面:“好说,好说,陈老爷青年才俊,将来前途无可限量。十日之后,金殿面圣,定可以一举夺魁。”   “承你吉言了。” 萧迦傲拱手道,不过态度随意,好似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事后,陈关河道:“贤弟,金殿面圣可是大事。这十日你可要好好用功呀。”   “用功什么?这两天等榜可把我闷坏了。来,贤兄,陪小弟出去逛逛。”   十日之后,金殿面圣之日,萧迦傲来到了皇城玄墨宫。   苍澜国举国崇黑,所以咸阳城的玄墨宫皆以乌黑的青木与碧黑的琉璃瓦砌成,就算在晴空万里之下,都显得肃穆非常。不过,皇宫四周都遍植着枫树,深秋一到,红枫竟然比美女脸颊上胭脂还要浓艳几分,不由地为气派的玄墨宫添了几分妩媚。   萧迦傲与随行的一甲另两名进士宁远非、穆玄德一起金殿,参加最后的殿试。她一身青衣,朴素随意,依然身如杨柳,挺拔风流,一踏入崇元殿的大门,就引起了众朝臣的窃窃私语。   “这人不是范大人吗……”   “是呀,范大人不是到缙云国去了,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世上怎会有长得如此相似之人?”   窃窃私语传到了萧迦傲的耳中,她只是不动声色。   “陛下驾到”随着御前太监的一声宣道,厉衡阳一身墨黑的冕旒,出现在金殿之上。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朝上众人皆下跪三呼万岁,只有萧迦傲依然抬头,反而细细打量起厉衡阳来。   玄色冕旒之下,厉衡阳的身躯如山岳般伟岸巍然,英挺的面容好似斧凿刀销似的,每一条曲线皆是清晰而深刻,那双墨色的眼眸如鹰隼一般,锐利而不失威严,线条分明的薄唇微微抿着,自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尊贵神情。   萧迦傲细细打量了一下厉衡阳,暗暗赞道:“好眼神!”微微一笑,才跪了下去。   那一微笑,如冬日暖阳,似梨树开花,冰晶玉洁,清幽舒雅,满朝文武都伏在地上,看不清楚面容,只有那一笑是如此耀眼,如金色的阳光办顿时射入了厉衡阳的内心。   “廷方?” 厉衡阳收住脚步,顿时停了下来:“怎么,他竟回来了?”   “陛下,您怎么了?”御前太监小林子问道。   厉衡阳并未回答,只是上前坐到御座之上,道:“众爱卿平身。”   满朝文武都站了起来,厉衡阳眼见萧迦傲站在崇元殿的最后面,一身布衣,依旧朗朗清姿,冰雪玉颜,这不是廷方,又会是谁?   翰林编修刘贤率先站出来说:“启奏陛下,一甲进士俱已在金殿之上,请陛下亲自甄选,选出此次科举金科状元。”   “哦……” 厉衡阳点点头:“新科进士且上前来。”   宁远非、穆玄德和萧迦傲俱站到大殿中央,此时萧迦傲屏息闭目,低垂这眼脸,不再抬头。   “此次殿试,朕新谱一词,让新科进士品评,到底是优是劣。”   厉衡阳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都在金殿底下摇头:陛下,您谱的词,谁人敢说不好?这……这哪考的出才能高低?   厉衡阳并未理会,只是让御前太监将新词传了下去,然后笑眯眯地问一甲第三名的宁远非:“你说,朕的词写的好不好。”   宁远非看了一看,连忙伏地说:“陛下的词,冠绝古今,小人自叹弗如。”   厉衡阳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再问一甲第二名穆玄德:“你说呢?”   穆玄德道:“陛下的词,体物细腻,风流标雅,小人叹为观止。”   厉衡阳听后半晌没有说话,然后缓缓将目光移到萧迦傲的身上,问道:“那么,你的意见如何?”   萧迦傲睁眼一看,厉衡阳作的原来是一首咏杨花的《水龙吟》: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柳花飘坠。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渐满,香毬无数,才圆却碎。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此词体物细腻,风流宛转,倒也算是难得。只是……太拘于咏物本身,算不得上乘之作,便说 :“此作曲近杨花妙处,声韵谐婉,也可勉强算是佳作,只是句句不离杨花本身形态,太拘于形貌,未免显得呆板,并非上乘之作。”   萧迦傲此话一出,满朝文武尽皆震惊:皇帝陛下做的词,竟然被一介新科进士评说非上乘之作,简直就是胆大包天了。   厉衡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并非自恃才高八斗,不过此词的确是他的自诩得意之作,如此在朝堂之上当众被批,难免有些不快。   廷方,是你吗?朕自知才不如你,如果是你这么说,也就罢了,如果是别人的话,哼哼……   厉衡阳盯着萧迦傲的白玉无瑕的清丽面容,想要找出一些端倪,可惜萧迦傲萧迦傲的脸平静无波,镇定若恒,没有丝毫露怯的地方。   “好,朕今日就听听新科进士的高论,也让朕领教领教什么叫才高八斗。你说,什么样的词作才算是上乘之作?”   面对厉衡阳略带挑衅的询问,萧迦傲并不惊慌,只是侃侃而谈:“咏物词的妙处在于不离不即,不离则有迹可求,不即则神思飞跃,不滞于物,方能称为一流。   厉衡阳似笑非笑地说:“照你这么说,朕写的词就是二流的庸品喽?”   萧迦傲沉默了一会,然后字字清晰地说:“庸品倒不至于,只不过与一流的作品相比,还差上那么半截。   “那照你说,古人之中,谁的咏物能达到你说的这种境界?” 厉衡阳饶有兴趣地问道。   “如前朝诗人的《晚春》: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诗圣的《曲江》: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都是不离不即神品。陛下的词,全是咏物,却无情思,稍逊于此。”   厉衡阳点点头:“很好。今日殿试之题,就是依韵和朕这首水龙吟。诸位才子可大展才华,以博功名。”   说到这里,厉衡阳似有深意地看着萧迦傲:“特别是你,朕可是想看看你的词是如何不离不即的。”   太监上前,在青铜镶金的炉内,点了一支梦甜香,一顿饭的功夫之后,三人尽皆完成。   御前太监将三人的卷子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厉衡阳先看了宁远非的,眼角微微一挑:写的还不如朕的。   接着又看了穆玄德的:稍好一点,但还是不如朕。   最后,厉衡阳拿出了萧迦傲的卷子,只见上面写道:“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妖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厉衡阳拍案叫绝:“好词,真是绝妙好词,幽怨缠绵,直是言情,倒比朕的更像是原作。”   赞完之后,复而又道:“这‘春色三分’一句,好似是点化前人之作吧?”   迦傲点点头道:“陛下说的不错,唐人徐凝曾道: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今人叶清臣也曾云: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在下正是化用了前人之句。”   厉衡阳赞道:“化用前人而有新意,实为不易。就此作而言,朕的确是自愧不如。”   此时,礼部尚书却排众而出道:“陛下,这新词只不过是坊间巷尾或是烟花之地谱来唱曲的,实非登大雅之堂,老臣以为,还是应以策论及古诗为上。”   萧迦傲反驳道:“《诗经》也是上古民谣,照这位大人的意思,也是不登大雅之堂吗?如此墨守陈规,未免太迂腐了吧?”   萧迦傲此话是笑着说的,但是语意却重,礼部尚书是堂堂二品大员,三朝老臣,如今却让一个初出茅庐的进士在金殿之上抢白一番,顿时气得脸通红,花白的胡子一吹一拂的:“你……好放肆……你……陛下……”   “好了,陈爱卿。自然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新科才子只是发表一下见解,陈爱卿何必动怒呢?”   “是,陛下,是老臣失态了。” 礼部尚书陈奎表面上收敛起怒容,心中却想:此人容貌俊美,又与范大人生的十分类似,也不知是何来历?看来,应该禀告一下太后娘娘。   此时,厉衡阳却直盯着萧迦傲清丽秀逸之极的容颜:此人若不是廷方,如何能容貌才思尽皆酷似;如若他是,又何必在朕面前遮遮掩掩,难道还是怕母后加害于他?有朕在,他又何必如此小心?不过不管是不是,此人才高八斗,心思敏锐,朕绝不能放手。   厉衡阳转身回到了御座之上:“新科进士听封。”   三人尽皆跪了下来:“在。”   “此次殿试,宁远非为探花,穆玄德为榜眼,陈关河文才出众,思理明晰,堪为重用,特钦赐金科状元,钦此。”   “谢陛下!”   虽然被钦点为金科状元,萧迦傲的脸上也无甚狂喜之色,依然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旁边人前来祝贺,也只是淡淡回礼,毫无倨傲之情。   是夜,厉衡阳在御书房中,回想着白日金殿之上萧迦傲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那如空谷幽竹般的身影在厉衡阳的脑中挥之不去。   “小林子……”   “小的在。”   “你说,朕钦点的新科状元,可是范大人?”   小林子吓了一跳:如此有难度的问题,小的怎么敢随便答?   “这个,隔得实在太远,小林子没看清楚。只是觉得新科状元容貌俊美,像雪堆出来似的,生的和范大人极像。”   “朕也觉得他像极了范廷方,只是……他的眼神……廷方看朕的眼神,从来不会如此平静淡漠,就好似朕是一个陌生人似的。”   小林子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陛下,天下间生的相似的人原也多,也许只是巧合呢?”   厉衡阳略一思索:“小林子,传朕的旨意,过几日曲江游宴,朕也一同参加。朕倒要看看,这个新科状元,到底是李逵还是李鬼。”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用了宋朝章质夫和苏轼的《水龙吟》。 第十六章 曲江游宴   曲江池位于苍澜国首都咸阳城的东郊,那里碧波荡漾,红枫如霞,有杏园、彩霞亭、紫云楼等名胜古迹,极富盛名。   每轮会试结束之后,新科进士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时,就都在曲江游宴,欣赏秋色,游冶逐胜,聚饮放怀,并吟诗做对,一展才思。   今年的曲江游宴更是非比寻常,听闻元龙帝厉衡阳将亲临杏园,与众新科进士同乐,众位才子自然更加心潮踊跃,都拟好在皇帝面前大展才华,以博日后飞黄腾达。   谁知那天,厉衡阳头顶通天冠,一身墨黑色龙袍坐在正当中,神色肃穆威严,英挺至极的面容中带着天生的尊贵之气,无形中给人极大的压力。   新科进士摄于他的威严,一时都默然不语,拘谨无措,只有萧迦傲在一边神色坦然,坐在厉衡阳的下首慢慢饮酒。   既然中了新科状元,自然不能再穿布衣,萧迦傲一身青莲色的薄绸长衫,袖口精致的竹叶花纹若隐若现,一张雪白的脸竟似玉雕成的一般,透着微微的寒意,眉目清爽异常,一双碧眸顾盼神飞,使人不可逼视。   “新科状元,如此良辰美景,你可有诗兴?”厉衡阳含笑着问她。   萧迦傲放下手中的海棠蕉叶珐琅杯,淡淡地说道:“陛下,今日举国才子尽集于此,在下可不敢专美。”   言下之意就是一时并无诗兴,不愿奉召。   萧迦傲此话说来客气,但是言语之间,傲意隐现,颇有当众削皇帝面子的意思。厉衡阳倒是不宜为忤,只是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四周的新科进士却窃窃私语起来,对萧迦傲的傲慢都不以为然。   “陛下垂询,这个新科状元怎可如此怠慢?”   “刚刚封了新科状元,怎么就目中无人起来?”   “就是,态度也太傲慢了点吧。”   只有榜眼穆玄德、探花宁远非,在前日的金殿之上见识过萧迦傲的文采性情,当下默然不语,不愿意去淌这趟浑水。   这时,有人站起来朗声说道:“陛下,此次陛下亲临曲江游宴,与新科进士同乐,乃当朝盛事。若陛下有意出题,在下愿为陛下助兴。”   说此话之人,就是二甲头一名的新科进士韩旭。   韩旭英俊年少,自小就有神童之名,此次未入一甲,心下颇有愤愤不平之气。参加曲江游宴,正好想在厉衡阳面前展才,也好给新科状元一个下马威。   见有人自动请缨,厉衡阳十分喜悦,拍拍手说:“抬上来!”   两名太监抬了一盆奇花上来。那盆花,栽在羊脂白盆中,白如初冬的轻雪,片片花瓣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美妙绝伦。这就是传说中“俪靓容于茉莉,笑玫瑰于尘凡,惟水仙可并其幽闲,而江梅似同其清淑。"的琼花。更奇的是,这洁白如玉的无双花上面停着一对美蝶,硕大如盘,片片翅膀上好似覆满了黄金,其尾如燕,端是天下奇观。   厉衡阳指着那对硕大的蝴蝶说:“这对蝴蝶名叫覆金燕尾蝶,据称天下只有三对。这是扬州刺史前日送来,敬贺太后圣诞的。朕今日高兴,从太后宫里借来一用。今日就以蝶为题,请各位新科进士尽情展才吧。”   这有何难?韩旭心中暗暗得意,片刻之间就拿起笔墨做了一首《纱窗恨》,只见他写道:“双双蝶翅涂铅粉,咂花心。绮窗绣户飞来稳,画堂阴。 二三月爱随飘絮,伴落花、来拂衣襟。更剪轻罗片,傅黄金。”   太监呈上来给厉衡阳一看,他看后不由地暗自点头:看来,刘贤的选人能力到底不错。他推上来的一甲三人,的确比二甲进士要更有才情。   韩旭不知厉衡阳点头的真正含意,还以为他的词作得到皇帝的欣赏,不由地面露得色。   厉衡阳知道韩旭误会了他的意思,心内暗暗好笑,很坏心地将韩旭的词作递给萧迦傲。   “新科状元你看,这首词作比你的可如何呀?”   萧迦傲低头一看,平平无奇,比之前日的厉衡阳之作还差一大截,便说:“此作,咂字用的尖细,稳字用的妥帖,其他的嘛,通篇看来,并无喜句。”   萧迦傲其实点评的甚是客气,因为在她看来,韩旭的词作远远及不上厉衡阳的那篇,几无提升的余地,不如省些口舌为妙。   厉衡阳听后,心内喜意更加浓郁,但是依旧很刁钻地问道:“那么说,新科状元的意思是,此作不如你的?”   萧迦傲淡淡道:“此作万万及不上前日陛下的那首。”   连厉衡阳的那首都及不上,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哈哈……” 厉衡阳朗声一笑,并未点评一言。韩旭一听,脸色却立时沉了下来,萧迦傲说他的词作不如厉衡阳,他不敢反驳,但是这个新科状元,也未免太傲气冲天了吧?说他的词作“通篇看来,并无喜句”,不就是一无是处的意思吗?连她对厉衡阳的态度,都是爱理不理,并不在意的样子,这个新科状元,到底是什么来头?   “新科状元,听闻你在金殿之上一举夺魁,韩某不才,今日倒要领教一下。”韩旭对着萧迦傲拱拱手,挑衅之味十足。   萧迦傲此时才抬眼看了看韩旭,只见他一身绯红的绸衣,腰间束了一条翠玉的腰带,面如敷粉,唇红齿白,腰间挂着一个香袋,隔得老远都有隐隐的香气传来,不由地微一皱眉:这人,莫非是流连花丛间的纨绔子弟,有些小才,就傲成这样?   萧迦傲一时并未应言,厉衡阳却在旁边煽风点火:“既然韩进士如此有兴,新科状元你就勉为其难吧,朕也十分期待你的新作。”   朕倒要看看,你是否每次都能才思如泉涌?   “陛下,草民……”   厉衡阳低声道:“新科状元,你可是朕御笔钦点的,怎么样也要在众人面前给朕一点面子不是?”   萧迦傲被逼无奈,又看看韩旭那得意风流的样子,就提起笔来,写了一首。   写毕,萧迦傲将词作给厉衡阳呈上,厉衡阳一看,顿时就乐了,连忙命人给众进士传阅,谁知一路传下去,每看一人,无不捧腹偷笑,一边看,一边还对韩旭指指点点,弄得韩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就是一首咏蝶词吗?你们看就看了,笑我干什么?   最后,那首词作传到了韩旭的手里,韩旭一看,顿时白皙的俊脸涨的通红,然后又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甚是好看。那时,他才真正明白,众人为何笑得如此惬意。   原来,萧迦傲写了一首《望江南》:“江南蝶,斜日一双双。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天赋与轻狂。微雨后,薄翅腻烟光。才伴游蜂来小院,又随飞絮过东墙。长是为花忙。”   所谓咏物喻人,这“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不就是活生生地比喻韩旭吗?   韩旭少年风流,家中又有些薄产,到京虽为应试,却也不忘去烟花之地逛逛,“才伴游蜂来小院,又随飞絮过东墙。长是为花忙。”一句,凡是熟识韩旭之人见了,不无会心一笑。   陈关河,你太过分了,自恃才高,竟然在陛下和众位同僚面前羞辱于我!   韩旭气得浑身颤抖,但是厉衡阳面前,又不好发作,此时,萧迦傲举杯道:“韩兄,在陛下面前献词,只为博君一笑,小弟并无恶意。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厉衡阳连忙接口道:“正是,咏词作乐只为玩笑,切不可伤了和气。”   厉衡阳这么一说,韩旭自然不能发火,只是勉强喝了一杯,然后气呼呼地坐了下来:咏词为乐,说的好听,博彩的是你,出丑的却是我。陈关河,以后同朝为官,我和你没完!   经此一闹,宴席上明显热络起来,大家都不拘礼节,纵情饮酒作乐。   萧迦傲与厉衡阳坐得最近,无奈之下,只好与之对饮。众人眼下千年难遇的美事,她却只是稍稍打起精神应付一下。   厉衡阳酒过三旬,低声道:“新科状元,你如此才学,实是朕之幸事,朕预备明日封你为翰林编修,为朕编理《元龙大典》,你可愿意?”   翰林编修为正六品,在翰林院掌批答四方表疏,文章应制等事,有时也会陪着帝王读书,品级虽然不高,倒算是一个清闲的美差。更为重要的是,按缙云国的体制,想要入内阁,必先为翰林。厉衡阳如此安排,算是为萧迦傲铺了一条直上青云之路。   “多谢陛下厚爱。” 萧迦傲平静无波地谢道,依旧从容淡定。   “另外,朕还会命你为工部员外郎,你新科登第,少年得意,但是资历毕竟尚浅,好好在部里,和前辈多学习学习吧。”   工部员外郎就是正五品,厉衡阳不仅要萧迦傲熟悉朝廷典制,还让她尽快掌握朝廷实务,显然是用心良苦。   “多谢陛下”此时萧迦傲的话语当中,才多出一点诚意,经过两次会面,他知厉衡阳虽外表看上去爽朗,却是一个外刚内柔,外粗内细之人,不由地对他多出几分好感。   谁知这时候,厉衡阳极为神秘地拿出一卷宣纸,塞在了萧迦傲的手中:“此作是朕昨日所作,爱卿请看,比起朕上次之作,可还有点进步?”   此时,厉衡阳已经改口唤萧迦傲为爱卿,看来这六品翰林加五品员外郎,是铁板上定钉之事。   萧迦傲展开一看,只见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道:“弹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谁道风流种,唬杀寻芳的蜜蜂。轻轻飞动,把卖花人扇过桥东。”   原来也是咏蝴蝶的,是一曲【仙吕】《醉中天》。   萧迦傲看过以后,用手遮着额头,在下面偷笑:咏物比兴,咏物比兴,也要含蓄一点为好吧,何必如此夸张呢?不过,此作还真是不错,甚有情调。   “爱卿别光顾着笑呀,到底怎么样?”从厉衡阳的表情来看,他甚是紧张萧迦傲的评价。   “陛下,您若是生在民间,也可以一介豪放文人之名流传后世了。” 萧迦傲如此说来,算是甚高的评价。   厉衡阳颇为高兴:“所谓名师出高徒,徒弟尚且如此,做老师的就怎么会逊色呢?”   “谁是您的徒弟?”这次萧迦傲反应慢了,没有领会厉衡阳的深意。   “当然是爱卿你喽。所谓天子门生,难道是白叫的?” 厉衡阳洋洋得意。   这个人,真是……不要脸!萧迦傲在背地里暗暗磨牙。不过暗骂归暗骂,倒没有什么嫌恶的感觉。谁知此时,厉衡阳又举起杯来:“爱卿,来,再多饮一杯。”   萧迦傲举起景泰蓝的珐琅杯,与厉衡阳手中的九龙玉杯轻轻一触,顿时指尖好似过电一般酥麻,杯子一滑,掉了下去。   “爱卿,你怎么了?” 厉衡阳口中问道,伸手抓住了萧迦傲的手腕,刚要翻过来,却好似感觉一阵极韧极柔的内力压来,连忙松开了手。   原来,厉衡阳记得范廷方的手腕下面有一颗豆大的红痣,特意在与萧迦傲碰杯的时候用内力试探,谁知……   萧迦傲收回右手,心道:糟了,刚才一时大意,竟然用了内力。   “陛下,草民刚才实在失礼了。”   “爱卿不必自责,是朕一时大意,碰翻了爱卿的杯子。”厉衡阳说的轻松,萧迦傲白玉的手腕间滑腻无双的感觉还留在厉衡阳宽阔的手掌间,让他意识到两件事:第一,此人会武,而且不弱,应不是范廷方。第二,此人的肌肤滑腻如脂,好似不是男儿身,而是一个胭脂娇娃。   一个女儿身,竟然如此才学出众,还竟敢冒名前来应试?厉衡阳在钦佩之余,不免对萧迦傲又多了几分好奇之心。   眼见萧迦傲依然清姿皎洁,冷若冰雪的样子,厉衡阳不由地在心里又多了几分兴味:不用急,慢慢来,朕倒要看你,能在朕的面前装多久? 第十七章 诱人去烟花   “爱卿,你如今住在哪里?”厉衡阳一脸关切的神色,微笑着问道。   “还住在悦来客栈之中。”   “就你一个人?”   “在下还有一位义兄。”   “爱卿马上要在朝中就职,住在客栈里面,多有不便吧?”   “哦……”萧迦傲有些犹豫,上次抢劫山贼的银两,都用的差不多了,不住在客栈又能如何,朝廷还能预先赊给她薪水不成?   “朕倒有一个好办法。朕有一个伴读,亦是朕的好友,如今因一些意外远在他乡,他的府邸就在城南空着。爱卿若是有意的话,可以先到他的府上住着,以后朕在另赐你府邸自立门户。”   “哦……” 萧迦傲不动声色地用修长纤细的手指摸着珐琅杯的杯沿:“敢问陛下,到底是哪位大人的府邸?”   “城南的范府。”   果然……萧迦傲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杯沿:这个皇帝还是怀疑我的身份,想要让我入住范廷方的府邸试探一下,我若是拒绝,岂不是要露怯?   “陛下,那位大人远在他乡,草民私自去打扰,不太好吧?”   “放心吧,府邸的主人原是为好客之人,脾气也好,又通文墨,他若是知道新科状元住在他的府邸,不但不会气恼,说不定还会感激朕的安排。爱卿不用多虑。”   “陛下,那位范大人,如今身在何处,何时才会归来?”萧迦傲心中基本已经认定,那个在朝中颇有威名的前任宰相范廷方,就是那个她在碧海中所见之人,不出意外的话,那人应该正在秋波宫中。   “他在很远的地方,不过朕确信,他不久就会回来的。”厉衡阳的语意甚是坚定。   “怎么样,爱卿,朕的提议如何?”   “草民恭敬不如从命。”萧迦傲很爽快地答应下来了,反倒让厉衡阳一愣,他看着萧迦傲展露淡淡笑容的样子,眉细细,眼盈盈,似春日的一弯新月,不由地心神也随着这个笑容微微荡漾起来。   第二日,萧迦傲和陈关河就拿着包袱,带着朝廷的驾帖,前往城南的范府。   陈关河跟在萧迦傲后面,从城东一直唠叨到城南:“贤弟,这是怎么一回事?不就去参加了一次曲江宴吗,陛下怎么会心血来潮,将前任范丞相的府邸让给你住?虽然范大人如今不在咸阳城,但是他的府丁应该还在那里,我们就这样进去住,岂不是尴尬?”   萧迦傲一路走在前面,疾步如飞:“你要是有意见,你亲自去和陛下提呀,这主意可是他出的。”   “我哪有这个福分见到皇帝陛下。但是陛下这么做,难不成另有用意,他疑心你……”   陈关河话正说到这里,萧迦傲已经来到城南范府的门口,相比起其他官邸来说,那是一座十分朴素的馆舍,黛瓦白墙,一溜的水粉青壁,里面种着高大的梧桐,在秋风中半染青黄,摇摇欲瑟。   萧迦傲在门口站了好久,然后上下打量这这座府邸,不由地感叹:那位范大人才去了多久,这府邸怎么就变得如此萧瑟起来?   萧迦傲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好似传来吵嚷的声音,不由地一愣。   范府的老管家陈升,正在里面,拿着一柄秃了半截的长柄扫帚,就要冲出去。   “你们谁也不要拦我,我要出去将那个不要脸的新科状元打出去。”   拦住他的是厨娘徐妈和家丁陈宝,一个是他的老伴,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抱着他的左腿,一个抱着他的右腿。   “老头子,你可不要乱来呀,这可是陛下亲自下的命令。你要是将新科状元打出去,你就是欺君之罪呀。”   “是呀,爹。昨天宫里的林公公不是来说了吗,圣上亲自下令要新科状元陈关河来住的。还说,老爷如果在,必定会十分欢喜的。”   “可是老爷现在他不在。陛下,陛下怎么好把老爷住的地方让给别人住,这简直是鸠占鹊巢,人心不古,人走茶凉,忘恩负义……”   陈升读书不多,没什么文化,懂得的成语也就那么几个,如今随便拿来泄愤,也不管是不是合适。   萧迦傲在外面听了有趣,忍不住敲门说:“在下就是那鸠占鹊巢的新科状元,快点开门!”   萧迦傲此言一出,里面顿时静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突然响起一阵挣扎的声音,然后府门就打开了。   陈升极为勇猛地带着半截秃扫把冲了出来,正要朝萧迦傲头上砸下去,然后看见了一双极为熟悉的碧绿色眼眸和与范廷方酷似的俊脸。   “啪嗒”一声,手中的扫帚掉在了地上,陈升泪眼婆娑地跪下来,抱着萧迦傲的腿说。   “老……老爷、您终于回来啦。这一阵子,老奴天天心惊胆颤,总是觉得您要遭什么不测。您终于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太好了,老天保佑。”   陈升痛哭流涕,紧紧抓住萧迦傲不肯放手,陈关河在一旁目瞪口呆:“这是唱的哪一出戏呀?”   萧迦傲虽然已经料到会如此,但是依旧哭笑不得,便问:“这位老伯,你怎么称呼?”   陈升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老爷,您失忆啦?我是陈升呀,从小看您长大的陈升呀,我在范府已经有四十年来,您怎么不认得我了?”   萧迦傲拍拍陈升的肩膀,然后回头对陈关河说:“陈伯,贤兄,你们跟我来。我们一起去书房,在下有话要和你们说。”   三日一起来到范廷方的书房,里面书香四溢,清雅幽静,花梨木的书桌上面用清水汝窑大花瓶供着遗书雪白晶莹的菊花,花瓣丝丝垂挂,如银瀑泻地。几案上都堆着累累的书籍,墙上都挂着诗词水墨图画,书桌上的砚台里还有半池香墨,旁边搁着一管半旧的羊毫笔。   陈关河环顾四周,叹为观止:“好一个清雅悠闲的所在,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的书房。”   陈伯为萧迦傲和陈关河各沏了一碗清茶:“老爷,您走了之后,老奴天天到这里来打扫。连书都是照您最后走的那天那么放的,老奴就知道,您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萧迦傲见房门紧闭着,四下也没有旁人,便正色道:“陈兄,陈伯,实不相瞒,我的真实身份是缙云国的长女帝姬,因抛玉而来到贵国,因我不想被纳入后宫,所以才冒名前去应试。不好意思,陈兄,这次借用了你的名号,不过这件事,在下以后一定涌泉相报。”   萧迦傲话以说完,陈关河和陈升好似石化了一般,半天没有声响,然后陈关河清醒过来:“你……你是缙云国的公主?”   “正是。”   “你……那你是女的?”   “没错。”   “那你说你姓肖……”   “在下姓缙云的国姓,草字旁的萧。名迦傲。”   “你……我……”陈关河想起这几月以来,他几乎日日与萧迦傲相处,有时候兴致来了,还秉烛夜谈,直至通宵,原来……原来……   陈关河的脸不由地主地红了起来,他明白,知道了实情之后,他理应很气愤,但是却气愤不起来,只好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那您不是老爷?”陈升很紧张,也很失望:“那您怎么和老爷长的一模一样,老奴可是看着老爷长大的,老奴都分辨不出来。”   “我在前往苍澜国的路上,曾遇上贵国的使船,看见一位身材修长的青年男子,穿着一身青衫,长的与在下十分酷似,想必就是你的主人范廷方。”   “那么说,老爷还在缙云国。”   “照我的猜想,他应该还在秋波宫中。”   “陛下说,他会将老爷弄回来的,但是几个月过去了,都没消息。” 陈升的话语中透着掩藏不住的失望之情。   “我倒是有个办法。我的妹妹萧易殊是缙云国的永乐帝姬,极受母帝的宠爱,我修书一封让她帮忙,应该可以成事。”萧迦傲此时,还不知道此时萧易殊因为宫殺一事被行云帝打入冷宫。   “那还等什么,萧大人你快点写吧。”陈升听了很激动,马上为萧迦傲准备好了文房四宝。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在范大人还未回来期间,还劳烦陈伯你不要轻易动那个扫帚。在下毕竟是陛下派过来住的,要是被范府的家丁赶出去,总不太好。”萧迦傲笑意盈盈地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陈升尴尬地搓了搓手:“萧大人,我一见到您,就觉得面善。您和我家老爷生的如此相似,想是前生有缘,如今又正巧住到老爷的府上来,不是老天的安排是什么?萧大人您慢慢写,老奴去给你准备可口的饭菜。”   “老太婆,老太婆,没看见有贵客驾到吗?快点去准备一点像样的饭菜来,记住,就要以前老爷喜欢吃的那几种。”   陈升的大嗓门,震得内外几个屋子的人都听到了,当然也包括房檐外面的锦衣卫。   此时,厉衡阳正在御书房中,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一天,萧迦傲手腕间温润的触感好似还留在他的手掌之中,鼻端好似还淹留着她身上散发的淡淡香气。   若她是个男的,也就罢了,若她是个女的……   “陛下,您没事吧?是不是手掌不舒服?”厉衡阳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已经有一盏茶的功夫了,他的贴身太监小林子甚为担心。周登不在,他就是厉衡阳的御前太监,错个一点半点的,可是九条命都不够杀的。   厉衡阳收回自己的手掌,漫不经心地问:“派人到范府监视了吗?”   “小的已经派锦衣卫去了。”   “回来怎么说?”   “锦衣卫回来说,原本范府的管家陈升听说新科状元要住范大人的旧宅,哭天抢地的,还拿扫帚要赶人。谁知一见了新科状元以后,就抱着他的腿大哭,说是老爷回来了。后来还吩咐他的老婆徐妈煮饭,拣范大人喜欢吃的菜烧,欢天喜地的,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   “是吗,连陈升都看不出来?难道是朕想错了,还是那人演技太好……”厉衡阳喃喃自语。   “陛下,您到底怎么了?”   “小林子,如果有一人,朕是说如果,你怀疑他是女扮男装,但是又不好强行点穿。有什么办法,可以不动声色地就分辨出来?”   小林子黑白分明的小眼睛转悠了两圈,然后说:“小的倒有一个妙计。”   刚说完,小林子就打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但那是个馊主意,太后老佛爷知道了,一定会宰了小的。”   “你说吧,怕什么?有朕护着你,谁敢动你?”   “陛下您若是觉得谁女扮男装,就把他带到殷红楼去,若是女的,保准原形毕露。”   “殷红楼……就是咸阳城最富盛名的烟花之地?”厉衡阳饶有兴趣地问道。   “是呀,陛下您想,像这种风月场所,都是寻欢作乐的男子和烟视媚行的女人,寻常女儿家,不管怎么胆大,到了那种地方,还不面红耳赤吗?”   “不错,是个好主意。” 厉衡阳不禁摸了摸下巴:“想他这么高洁清雅的人物,一旦到了那种地方,还不知怎么有趣呢。朕一定要见识一下。” 第十八章 嫣红销魂地   萧迦傲入住范府不久,就正式成为朝廷的翰林编修和工部员外郎,白日上朝,夜晚在范廷方的书房里面博览苍澜国自古以来的文辞典籍,生活倒也颇为惬意。   范廷方的府内藏书颇丰,特别是些有关苍澜国自古以来的民俗文化典籍等,让萧迦傲受益匪浅。   自那日之后,陈升并未再对萧迦傲下过逐客令,反而端茶送水,伺候的十分殷勤。萧迦傲也未食言,亲自修书一封,托苍澜国出使缙云国的船队,传给缙云国内务总管辛袁景,让他转交给萧易殊。   就这样,不知不觉半月有余,一日深夜。   “开门,开门,给我开门!”小林子穿着樱草黄的薄绸便装,使劲敲着范府的大门。   “谁呀,都怎么晚了?”陈升睡眼朦胧地前来开门,显然是很不情愿。   小林子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门口,格外威风:“是我家老爷来了,还不开门?”   陈升一看,门口站的原来是宫里的御前太监,他的老爷,不就是皇上吗?   陈升傻眼了,当日范廷方住在范府的时候,厉衡阳经常会在下朝以后前来串门,如今范廷方不在,他如何也来了?   小林子沉声道:“傻眼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家老爷?新科状元呢,还不快喊他出来接驾?”   厉衡阳笑眯眯地从后面踱步出来,用一柄湘妃竹的折扇抵住小林子的肩膀:“你这小子,怎么狐假虎威起来?陈升可是范府的老管家,连我父皇都见过好几次,周登在他面前也不敢耀武扬威,你倒先吼起来?”   小林子转过头来,眉清目秀的小脸立刻变戏法似的露出献媚的微笑,双目盈盈的好似要滴出水来:“圣上息怒,小的不是从没有出过宫吗?如今出来了,小的兴奋哪!”   厉衡阳不再理他,低声问陈升:“新科状元如今何在?”   “启禀陛下,陈大人如今还在书房读书呢。”   厉衡阳英挺而充满阳光的面容笑容可掬:“他倒是用功。不过也是,要是他不博览群书就有如此文才,朕岂不是要被他呕死?”   “陛下,您……”   “好了,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出宫。叫我郑公子就可以了。”   “那郑公子,您这是……”   厉衡阳淡淡吩咐道:“带我到陈大人的书房里去吧。”   萧迦傲正在八宝薰花烛的烛火下面读书,忽见书房的门被打开了,进来一位身着蓝衣的翩翩佳公子,手拿一柄湘妃竹的折扇,眉眼含笑,雍容典雅。   他怎么这时来了,莫非是想寻我的晦气?萧迦傲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不好的预感,不过还是不愿失了礼数。   “陛下……” 萧迦傲站起来就要行礼。   “唉,贤弟,你我兄弟一场,何必如此客气?”厉衡阳笑嘻嘻地拦着萧迦傲,不让她行礼。   谁跟你是兄弟,脸皮真厚!   不过萧迦傲还是在厉衡阳眼神的“威逼”之下说:“兄台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厉衡阳点点头,甚是满意萧迦傲的配合:“贤弟,如此良辰美景,何必窝在书房看书呢?听说近日西市有花灯,何不跟愚兄一起出去逛逛?”   去西市逛花灯?   萧迦傲听陈升无意之间提起过,咸阳城的西市是烟花聚集之地,每到深秋,必有花灯游宴,热闹非常,届时也会有众多达官贵人前去观赏,只不过,连一国之君都要去……   萧迦傲清澈见底,明如秋泉的明眸望着厉衡阳,见他英俊的脸上笑意盈盈,好似一个老奸巨滑的猎人看着一只已经掉入陷阱的小兽,就等着她的尴尬与拒绝。   也不知是陛下身边的哪个小人出的这个馊主意,他都不要为自己的主君留点脸面,我客气什么?恰好,我还从未去过苍澜国的青楼,此次正好开开眼界。   “兄台的美意,小弟心领了,只是小弟近日囊中羞涩,只怕……” 萧迦傲先欲迎还拒一番。   跟皇帝一起出去还要自己掏钱,简直没天理!   “贤弟放心,有愚兄在,银两方面不是问题。”只要萧迦傲肯去,厉衡阳好似并不介意做冤大头,他还很郑重地补充了一句:“贤弟,到了宫外,愚兄就姓郑。”   “扑哧” 萧迦傲实在仍不住笑了出来,为了不失态,只好很辛苦地把脸转到一边。   咸阳城的西市果然火树银花,花灯如昼,也有不少怀春少女,正是豆蔻年华,梳着双鬟,穿着浅色的薄绢衣裙,提着各式花灯,摇摇曳曳地走在花市上。   萧迦傲和厉衡阳如一对好友一般走在大路当中,一个英挺俊伟,一个清逸洒脱,两人俱是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一路惹来众多少女艳羡的目光。   但是无论旁人的目光如何带着殷切的期盼,这两人还是浑然不觉。   “贤弟,这个白莲花灯很似你的人品,要不愚兄买……” 厉衡阳话说到一半,却见萧迦傲如翡翠色的眼眸射出冰棱般的目光,在厉衡阳的脸上转了一圈,厉衡阳顿时觉得冰雪忽来,寒风扑面。   “郑兄,有这个心思,不如待会大方一点去哄殷红楼的姑娘吧,何必花冤枉钱在小弟身上?”萧迦傲冷冷地说道。   “你也知道殷红楼?” 厉衡阳有些意外。   “京城第一销金窝,小弟如何能不知呢?”萧迦傲往前一指:“喏,就在那里。”   殷红销魂地,倚翠别洞天。   殷红楼楼高三层,翘角飞檐,红纱垂垂而下,各类娇媚女子倚栏而立,珠飞翠摇,莺歌燕语,呢喃之声不绝于耳。一般男子莫要说进去,光是看一看这美景,闻一闻这香风,就够骨醉心摇的了。   萧迦傲和厉衡阳在殷红的门口站了半晌,厉衡阳挑眉问道:“贤弟,进否?”   萧迦傲同样挑挑眉:“郑兄,请吧。”   萧迦傲和厉衡阳是第一次到殷红楼,算是生客,但是殷红楼老鸨蝶姑是何等厉害的角色,埋在石头里的金子都能被嗅出来,何况是两个气宇不凡的英俊公子,特别是她见两人虽穿着不是如何华贵,妆饰却无处不精致妥帖,极有贵族风范。   蝶姑衣衫蹁跹地就迎了上去,绯红的衣衫飘摇着,带着一缕香风:“两位公子,可是第一次来我们殷红楼,不知怎么称呼呢?”   蝶姑的声音酥软的,好似能将人的骨头浸在醋中。   萧迦傲上下打量着蝶姑,妩媚娇艳中带着掩也掩不住的风情:原来苍澜国的女子还能如此媚人,真是开眼界了。   “在下姓陈,这位兄台姓郑,我们是从外乡来的。听说殷红楼是京城第一销魂地,今日特来见识一下。” 萧迦傲朗声笑道,毫无胆怯之态,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极其新奇有趣的。   蝶姑笑得双眼都眯成了一条缝,斜斜地靠在萧迦傲的肩膀上,用带香粉的水红手绢一扑一扑:“这位公子可算是来对地方了,没有来过我殷红楼的,又怎么能说来过京城呢?”   蝶姑一边对着萧迦傲媚笑,一边却对厉衡阳抛着媚眼,多年风月场中打滚的直觉告诉她,萧迦傲身边站着的这位,才是更大的金主。   厉衡阳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贵为一国之君的他,宫里自有数之不尽的美女名媛,只不过他一向忙于朝政,并未多留意美色,如今一国之君竟然要在风月场所被一个徐娘半老的老鸨“勾引”,这实在是有点……   看出厉衡阳的不愉,蝶姑伏在萧迦傲身上撒娇道:“这位公子,你的兄长好坏,理都不理奴家……”   哈哈一笑,转眼看看厉衡阳尴尬的样子,萧迦傲唇边的笑意更浓了:“我的这位兄台刚从外地来,没见过大阵仗,脸皮薄得很,喜欢清纯的姑娘。老板娘,你给介绍一下吧。”   蝶姑依旧柔若无骨,像一条水蛇一般扭动:“那你呢,喜不喜欢奴家?”   萧迦傲的笑容明丽照人,光彩夺目:“在下来者不拒,要是老板娘可陪客,更好!”   蝶姑眼见萧迦傲的笑容如昙花初放,冰雪明妍,美绝无伦,令人不可逼视,不由地自惭形秽。   “罢了,罢了,这位少年公子美成这样,奴家哪里还有脸来陪客。要是奴家年轻个二十岁,就算是给公子做丫鬟,每日端茶倒水,奴家也情愿哪。”   “呵呵,老板娘你真会说话。” 萧迦傲和蝶姑两人一搭一唱,将厉衡阳一人晾在一边。   “咳咳……”   厉衡阳的咳嗽声提醒了萧迦傲,明日还要上朝呢,不宜在这里将厉衡阳惹毛了。   “老板娘,我们要这里最漂亮的姑娘,钱不是问题。”反正有人付账,萧迦傲索性狮子大开口。   蝶姑的脸上显出了可惜的神色:“唉,本来,我这里的头牌玉琼姑娘肯定能让两位满意的,但是她现在正在陪客,脱不开身。”   “哦,是吗?陪什么客人?” 萧迦傲随口一问,蝶姑朝二楼努努嘴:“喏,就在那里。”   萧迦傲照着蝶姑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二楼一名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包了好大一片场地,四周都是莺歌燕舞的美貌歌女,真是挥金如土,潇洒如意。   萧迦傲没瞧出什么,厉衡阳却是脸色一沉,然后拉住萧迦傲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别引人注目,那人是扬州刺史。”   哦,扬州刺史荷包如此丰厚,能在殷红楼中如此花天酒地?   心中虽这么想,萧迦傲脸上倒是不动声色。   “老板娘,给我们一个包厢吧。在下想和贤弟好好聚一下。”厉衡阳低声吩咐,不怒自威。   “哦,那两位贵客楼上请吧。”蝶姑不敢怠慢,京城里面的达官贵人她见的多了,却从来没见过像厉衡阳一个轻轻的扫视就能让人膝盖发软的。   “郑兄……” 萧迦傲觉得厉衡阳另有所图,不由地低声询问。   “扬州刺史一年的薪俸才一千二百两,他哪来的钱到这里来花天酒地?”   “在朝中为官,总不会只靠一点薪俸吧。”   “我就是要查查他的钱是哪里来的。”   两人说话间来到二楼一间装饰颇为雅致的包厢,布置虽然华丽,但是也不失风雅。   厉衡阳刚一坐下,萧迦傲就笑着对他说:“郑兄,您现在这里坐坐。小弟出去叫他们送两个小倌过来。   “嗯……” 厉衡阳一边喝茶一边点头,他还在想刚才见到扬州刺史的那番情形,一时没有领会“小倌”是什么意思。   萧迦傲见他点头,就当他是默许了,出去片刻之后,萧迦傲便带回两个绝美的孩子,乳燕投林一般地扑进厉衡阳的怀里,害的厉衡阳差点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小倌?清倌?男宠?   陈关河,你到底是什么人?当着朕的面都敢如此胡来?   厉衡阳差点忘了,他原本是想到殷红楼来看着萧迦傲尴尬兼脸红的,但是为啥现在倒了过来? 第十九章 卧底   只见这两个小倌,一个十三四岁,一个十五六岁,皆是花样年纪,生的粉妆玉琢一般,极为讨人喜欢,头上黑漆漆、乌鸦鸦的青丝梳着双鬟,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好似要滴出水来。   两人俱是演惯的套路,一个年长的已经贴在了厉衡阳的身上,软声软语地说道:“这位官人,小的名叫玉沁,让小的为官人斟酒吧。”   厉衡阳顿时觉得全身的骨头都不舒服起来,偏偏萧迦傲在这个时候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道:“如何,郑兄你可喜欢?”   “贤弟,这是怎么回事,给我解释解释清楚。” 厉衡阳脸色好似黑了一圈,极为可观。   萧迦傲毫不在意,将一个名叫碧怜的小倌拉在怀里喂他喝酒,一边笑一边说道:“小弟可是听说,兄台有龙阳之癖,余桃之好呀……”   “啪”的一下,厉衡阳手中的金镶景泰蓝的小杯子,落在了镶着云母石的红木八仙桌上,杯中琥珀般浓郁的女儿红晃晃悠悠,顿时溅出的稍许几滴。   玉沁原在他的身边靠着,此时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下来,连连叩头赔罪:“是小的不好,惹官人生气了。”   萧迦傲摇摇头,心道此人真是不懂温柔,便将玉沁拉了起来,揉揉他已经磕红的白皙额头,说:“兄台,出来取乐,原以开心为上,何必着恼呢?你看你,把人家吓的,如此不懂怜香惜玉。”   厉衡阳“哗”的一下分开手中的湘妃竹扇,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低声道:“贤弟,借一步说话。”   萧迦傲会意,松开了一左一右的两个小童,低声命令道:“你们先退后,莫要偷听。”   两个小倌不敢怠慢,连忙退到了墙角处,并且很识相的面朝墙壁,用两手捂着耳朵。   萧迦傲很感兴趣地慢慢凑近厉衡阳那张剑眉星目的俊脸,淡粉红的嘴唇微微开启,娇嫩欲滴,里面洁白的牙齿如碎玉一般,荡漾这凛凛的清光,身上好似带着一种柔雅的幽香,让人一闻就觉得心旷神怡,厉衡阳原本想好好呵斥一下萧迦傲的,谁知见此丽色,不由地心中一荡:如朕真有龙阳之癖,也必是要如你这般绝色的。   “爱卿,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如此惯会在风月场中寻欢作乐,不太好吧?” 厉衡阳为了挽回一点颜面,摆起了做皇帝的谱。   “陛下,不是您让臣来的吗?臣也是依命而行,何错之有?”萧迦傲见目的已经达到,不由地暗暗好笑。   “朕这次来,原是为了公事。朕见朝廷命官之中奢靡之风渐起,所以特来此地微服私访一番,可不是单纯来取乐的。”转眼之间,厉衡阳显出一幅公事公办的面孔。   这人,一旦变起脸来,还真会拉虎皮做大旗。萧迦傲不由地在心中对厉衡阳暗暗腹诽了几遍:不过,也未必能难倒我。   萧迦傲将计就计,便笑道:“臣知道陛下一心牵挂着朝廷大事,所以臣也不敢稍有怠慢。想必现在陛下心里正记挂着扬州刺史那事,臣自有办法,查出一点端倪来。”   “哦……”厉衡阳此时心中的确正想着此事,却一语被萧迦傲点破,不由地暗暗佩服她的心思机敏:“你真有办法?”   “不错,不过待会臣不论做什么事,陛下都不许发火。”   “好,一言为定。”厉衡阳“啪”的一下将折扇收拢起来:“愚兄就看贤弟的高招了。”   萧迦傲回过头来,指着两个小倌冷冷地说:“你们两个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们了。”   个小倌连忙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说:“这位官人,都是我们服侍地不周。但是若是此时将我们赶出去,妈妈一定会责罚的,求官人大发慈悲,留我们多待一会。”   萧迦傲从怀里拿出五十两纹银,放在桌上:“没事,你们下去吧,这是赏给你们的。”   玉沁连忙摇摇手说:“小的们不敢要官人的赏银,只求官人不要嫌弃我们,小的们就感激不敬。”   萧迦傲和厉衡阳两两对望了一眼,厉衡阳从萧迦傲的碧眸之中,看出了一丝狡黠的余光,正在揣测其中的细微含意,萧迦傲突然伸手,按住了厉衡阳的左手。   萧迦傲的掌心温柔细腻,如一块暖玉一般,令人触之销魂,厉衡阳心中一荡,才刚要说话,只觉拇指间一空,大拇指上的一枚极其名贵的翡翠扳指已经被萧迦傲脱了下来。   “贤弟,你……”   萧迦傲将厉衡阳的翡翠扳指随意抛给了玉沁,就好似抛给他一件毫不值钱的赝品一般:“这个扳指,你们拿去吧。如此一来,妈妈就不会责骂你们了。”   玉沁低头看了一看手中的翡翠扳指,绿幽幽的,好似春日最妩媚的湖水,当中漂浮的稍许白絮,就好似晴空中的白云朵朵,端是稀世珍宝,不由地暗暗咂舌,拿这样的宝贝随便赏人,可真说的上是富甲天下了。   玉沁和碧怜不敢违命,双双退了下去,整个包厢只剩下萧迦傲和厉衡阳两人。   厉衡阳悠悠地摇着折扇,对萧迦傲竖了竖大拇指,笑道:“爱卿,朕的贴身之物都敢随便脱下来赏人,胆子不小呀。”   萧迦傲笑得眼睛弯成了新月状:“陛下,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何况您广有天下,区区一个翡翠扳指算什么?”   “此计要是不灵,看朕待会怎么治你?”   “要是灵了呢?”   “灵了,朕就……”   就在此时,一阵馥郁的香风袭来,殷红楼的老鸨蝶姑踏着水蛇步走了进来,斜斜地靠在萧迦傲的身上,扇着薄绢团扇说:“哎呦,两位贵人,怎么赏赐两个小倌这么贵重的东西,这可是太给他们面子了。”   萧迦傲收敛起笑容,淡淡地说:“小小意思,没什么的。”   “怎么,对那两只小兔子不满意吗?贵人你喜欢什么样的,告诉蝶姑,保管让您称心。”   萧迦傲指着厉衡阳笑道:“我的这位兄长不喜龙阳之好,你的小倌来了,他觉得不自在。”   “那这没问题呀,你们说,你们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蝶姑我立马给你们送来。”   “兄台眼光高,一般的庸脂俗粉他根本不在眼里。我们只想要艳名冠绝京城的玉琼姑娘。”   蝶姑脸有难色,一边是舍不得这天下少有的金主,一边却是担心琼花□乏术:“这个,玉琼如今正在陪着扬州刺史杜大人,现在恐怕……”   萧迦傲如红菱一般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线,纤纤玉指拉了拉厉衡阳的下袍衣襟,厉衡阳会意,从腰间扯了一块玉佩给她。   “老板娘,现在玉琼姑娘还有空吗?” 萧迦傲慢慢地将那块羊脂玉配放在红木八仙桌上,那莹润的质地,好似吸进了天气的灵气一般,柔柔地自有一股光华涌现。   蝶姑喜笑颜开,快速地将这块羊脂玉配收入袖中,绢扇摇摇:“两位贵人稍等片刻,玉琼姑娘马上就来。”   蝶姑扭着如水蛇般婀娜的腰肢又出去了,厉衡阳道:“爱卿,想想看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赔给朕吧,朕从不白给别人东西。”   萧迦傲玉手一挥,极为潇洒:“改日臣有闲心,写两幅字给陛下,挂在陛下的御书房里面,好给您多添一点风雅之气。”   “你……”厉衡阳发现,一旦斗嘴,他必处于下风,萧迦傲是格外的伶牙俐齿加心思敏捷,不如,下次改武艺切磋吧,也好让他挽回一点颜面。   正想着,并蒂菱花雕纹的大门被人徐徐打开,一位清丽脱俗的佳人穿着鹅黄轻纱的长裙缓步走来,每一步都好似踩在莲花上一般婀娜多姿,乌黑的青丝斜斜地挽了一个灵蛇髻,只插了一根珍珠银簪稍做点缀,眉目如画,红唇若娇,脸上只是微施脂粉,却已经动人十分。   真是一个美貌佳人,可惜明珠蒙尘,落到这种烟花之地来。   厉衡阳不禁在心中微微叹息。   “你就是玉琼?”萧迦傲问道。   “小女子正是玉琼。”琼花的声音亦如秋夜里的黄莺一般,甚是动听。   “抬起头来。”   玉琼抬头一望,见到萧迦傲白玉似的俊脸和如翡翠般的碧眸,顿时一惊,脱口而出:“范大人,您终于来接奴家了。奴家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您了。”   萧迦傲和厉衡阳两两对望了一眼,萧迦傲冷冷地说道:“这位姑娘,只怕你是认错人了吧。在下姓陈,不姓范。”   这时,玉琼才发现萧迦傲的声音清冽中带着稍许纯澈,与范廷方的声音颇有不同,不由地浅笑了起来,连忙给萧迦傲斟了一杯女儿红:“真对不住,这位官人,奴家刚才酒喝多了,眼花认错了人,奴家先罚自己一杯。”   “玉琼姑娘,你和范廷方范大人也有交情吗?”   玉琼摇摇头,默然不语。   厉衡阳此时正色道:“玉琼姑娘,在下是范廷方的多年好友。此次入得京来,就是为了打探廷方被逼去缙云国一事。姑娘若有什么事情要告知范大人,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玉琼依旧摇摇头,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   厉衡阳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上面雕着几杆潇洒清逸的青竹,并刻着范廷方的字“亭圆”,青翠莹润,栩栩如生。   厉衡阳将玉佩递了过去,问道:“姑娘可识得这块玉佩?”   玉琼拿起玉佩一看,与范廷方随身的玉佩果然是天生的一对,才信了几分,便道:“奴家自知道范大人被逼去了缙云国,就知道此事怕永远不能昭雪。不过范大人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和奴家提过,要是日后有人拿此玉佩来见,就告知实情。”   “玉琼姑娘,其实你是范大人在此的卧底,对吗?” 萧迦傲心思机敏,见此情景,已经猜中了三四分。   “奴家原是扬州人氏,前几年家乡连年水灾,庄稼颗粒无收,爹娘无奈,才将奴家卖到青楼来。奴家在这里卖身卖唱,原以为此生再无重见天日的希望。谁知有一次奴家接客的时候遇到了范大人,他答应奴家,只要奴家照他说的去做,事成之后,他就会赎奴家出去。没想到,当范大人的案子才查出一点端倪,他就……” 玉琼楚楚可怜地用手绢掩面,想是极为悲伤。   厉衡阳此时沉声道:“范大人让你查的案子,是不是就是扬州堤连年决口的那一宗?”   扬州南面的扬子江乃苍澜国第一大江,年年洪水泛滥,厉衡阳每年都花大力兴修河堤,河堤却年年决口,厉衡阳觉得此时蹊跷,怕有人祸,所以让范廷方去查,谁知查到一半,他就被逼远走他乡。   玉琼泪眼盈盈:“正是那宗案子。范大人说查出那个案子之后,不但要赎奴家出去,还要还奴家一个公道。没想到……”   “有什么话,你和我说也是一样的。我自有办法将你弄出去。”萧迦傲觉得玉琼身世可怜,长得又楚楚动人,不由地起了怜弱之心,连话语都显得温柔了许多。   “这间殷红楼,虽说是妈妈的产业,背后却有扬州刺史撑腰。像奴家这样的女孩子,受了水灾以后无处过活,就被卖到这里来。听说扬州刺史杜大人在京城极有权势,置有很多产业……范大人还说,杜大人的后台来头极大,他也惹不起,说要等圣上得胜归来才……”   听到这里,厉衡阳的星目微微眯了起来,心中有一团烈火在燃烧:他在出征之前,曾吩咐过范廷方查几桩大案,看来都已经初见端倪。也许正因为如此,范廷方才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被逼远走他乡。   怎么,以为撵走朕的左膀右臂,就可以在朕的眼皮底下为所欲为吗?   眼见厉衡阳的眼中射出如淬火的利剑般的光芒,玉琼颇为害怕,不由地慢慢地后退几步,萧迦傲笑着拉住她,轻轻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玉琼姑娘,你继续留在这里打探消息。以后我会派人与你继续联络的。事成之后,你马上就可以得到自由。”   “与奴家联络的,是这位陈大人吗?” 玉琼玉葱似的纤长手指,指了指萧迦傲,显然她对她极有好感。   厉衡阳明亮的星目望着萧迦傲,征询她的意见,她若是点头,就表明她答应彻查范廷方接手的案子,行他未尽之职责。   此时,萧迦傲的清澈的明眸也正看着厉衡阳,在默契的目光交流之下,萧迦傲极轻极缓也极坚定地点了一下头,厉衡阳的心中不由地涌起一阵暖意,平生第二次觉得可以完全信任一个人。   萧迦傲站了起来,对玉琼说:“玉琼姑娘,你在这里要注意安全,一旦有事,就派人知道我。如今我就住在范大人的府上,你应到知道路怎么走。”   “奴家有些害怕,怕到时……” 玉琼如风雨中的柔嫩柳枝,好似随时随地要受到暴风雨的袭击。   “别怕,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保护你的,我保证。”眼见玉琼怯弱不堪,萧迦傲不由地对她心生怜惜之情,此时的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这个弱不胜衣的娇美女子,以后会成为她一生中争斗最持久的仇敌。 第二十章 风雨彩虹   厉衡阳和萧迦傲走出殷红楼以后,眼前的美景都好似褪色了一般。只有一轮明月挂在半空,圆满如初。   “爱卿,能陪朕赏赏月吗?”厉衡阳原本爽朗的声音,竟不由地低沉了几分。   “可以,陛下想去哪里?”   厉衡阳用手向前一指,道:“那里,小孤山。”   小孤山是咸阳城内的第一高山,高达二百八十余米,山顶有一座悄然亭,古色古香,清静优雅。   厉衡阳和萧迦傲来到山顶,仰头望月,山高月小,被淡淡的薄云遮住半边银盘,越发显得天朗气清。两人相对坐在亭中,山下的火树银花,顿时觉得隔得很远,山中淡淡的月桂香气传来,清甜自有随意逍遥的味道。   厉衡阳低声说道:“以前,我和廷方也一直来这里赏月。他不仅是朕的伴读,也是朕多年的好友。朕一直认为,朕和他在心内,可以共享那一个富国强兵的梦想。”   “陛下,臣觉得范大人之所以愿去缙云国,原是随机应变之举,否则的话,他现在可能已经为人所害。”   厉衡阳点点头:“爱卿说的没错,朕许他高位,让他为朕除去奸党,却未能在关键时刻保护他周全,他这是朕的疏忽。朕绝不会再犯第二次这种错误。”   厉衡阳转过头来,目光转柔,明亮得可以与天上的那弯明月媲美:“爱卿,如今廷方不在,你愿意为他挑下这方重担吗?”   “为何选臣,就因为臣的相貌与范大人酷似?”萧迦傲反问道。   “不,朕看得出来。你和他皆是滚滚浊流中皎然不群的杰出人物,朕的梦想也只有交给你们去执行,朕才能放心。”   厉衡阳的话甚是动听,当然也是出于真心,但是他并未挑明另一点:对于他来说,范廷方也好,萧迦傲也罢,都是心比天高、才华横溢、孓然一身,毫无根基的“寒士”,无疑可以成为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利器,去摧毁任何他想要打击的豪门势力。   厉衡阳虽然话未出口,萧迦傲心中却如明镜一般,生为天皇贵胄的她,却从小就命运多劫,对于帝王心术的揣度和谋划,都知之甚深,因她父君的缘故,不得母帝的宠爱,虽然才华出众,却无法一展抱负,谁知流落到异国他乡,却偏偏来了这次机会。何况她本来就是异国帝姬,在苍澜国无牵无挂,一旦展才,更无所顾忌。   “怎么样,爱卿,你答应朕的要求吗?” 厉衡阳依旧固执地问道。   “陛下,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臣若是答应了您,那……”   “爱卿以前是何许人也,都不再重要。朕答应你,绝不追查爱卿的过去。除非爱卿愿意告诉朕真相,否则朕绝不多问。怎么样,爱卿还满意吗?” 厉衡阳马上接口道,其实就此时而言,萧迦傲是男是女,已经不再重要,他迫切想要留她在身边,做他的左膀右臂。   萧迦傲玲珑的嘴唇弯起一道浅浅的弧线:“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缙云国,秋波宫,西北废园中。   秋波宫中的废园原是被女帝冷落的帝侍晚年居住的所在,永乐帝姬萧易殊因“情杀”晋元郡主之后,受了黥刑,被软禁于此。   本来,萧易殊若是肯交出范廷方,让他做那个“替罪羔羊”,来堵朝野悠悠众臣之口,就毋须受此酷刑,谁知她却执迷不悟,为了保护范廷方的安全,情愿抛弃帝姬的尊号与绝世的美貌,朝野上下,重臣每逢提起此时,都摇头叹息,永乐帝姬一世英明,最后却毁在“不爱江山爱蓝颜”的魔障上。   与此同时,永英帝姬萧平泉却在国子监大开学馆,礼贤下士,并时时参于朝政,文谦合礼,行止有度,朝廷上下,皆有清名,加之她的亲生父亲章越恪正在永定与离王的叛军决战,声誉之隆,如日中天。是以,朝廷上下早有重臣联名上表,要求立永英帝姬萧平泉为储君,以安天下民心。   行云帝的三位帝姬,一位远走异乡,一位受刑被废,看来也只有永英帝姬萧平泉堪受此大任。可是,无论有多少重臣上表请奏,奏折都被行云帝压在了案台边,她在等待着,她相信他原本最宠爱的二女才是浴火的凤凰,她希望能够看到她涅槃的那天。   不过,此时萧易殊的处境,不似受浴火煎熬,到似在冰窖中冷藏一般的清冷。   深秋的废园枯叶萧瑟,连阳光都好似带着凉意,萧易殊一身粗浅的布衣,斜躺在粗藤条的凳上赏菊花,废园的菊花可不似以前她在秋霜斋中那种丝若垂金的名贵清菊,而是那种极不显眼的雏菊,稀稀落落,寒碜的不是一点半点。   不过萧易殊喝着清酒,倒也赏得颇为惬意:“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呵呵,一个落第秀才尚有如此豪情,我要是就此颓废了,被长卿知道,肯定会笑话我的。”   萧易殊一个人,看着满地金黄的残菊,自言自语地说道,原本绝美无瑕的脸上此时却多了一个胭脂色的烙印,使她好似缙云神话中的美罗刹一般,清妍中更带着一种妖异的灵气。   一阵萧瑟的凉风吹来,吹得地上的金黄色碎片一阵翻滚,有人体贴地从后面为萧易殊加了一件披风,萧易殊微微一笑,此时在废园陪伴她这个被废帝姬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她之前拼尽全力保护的范廷方。   “帝姬殿下,风渐渐大了,不用一直坐在风口里独自喝酒吧?”范廷方的声音,清澈中带着一股莫可名状的磁性,翠绿的眼眸看着萧易殊清丽的侧脸,眼光甚是怜惜。   “你管我呢?”萧易殊并不听劝,又自斟了一杯清酒来喝:“对了,最近我可是接到了辛袁景转给我的来信。原来长卿现在苍澜国的朝中,还考中了状元,就住在你的范府。苍澜国的元龙帝对你甚是牵挂,正想尽一切办法让你回去,连内务府的周总管如今也在缙云国。我看,我让叔父想个办法,送你走吧。”   “帝姬殿下,您为了在下不惜身受黥刑,难道就这样将我放走了?”范廷方含笑地问道。   “现在的我不比以前,已经不在是一呼百应的帝姬了,我无法好好的保护你。与其让你待在我的身边担惊受怕,还不如让你回去。” 萧易殊语气淡淡地说道。   范廷方摇摇头说:“在下不走,至少现在还不行。”   “现在不行,那你要等到何时?”   范廷方屈膝半跪在萧易殊的面前,清俊的脸上满是坚定的神情:“在下要亲眼看着帝姬殿下登上金銮宝殿,才能放心离去。在此之前,在下愿为殿下的雄图霸业略尽绵薄之力,请殿下千万莫要嫌弃。”   萧易殊不由地笑了起来,用手托着她白皙的额头,就好似听到很好笑的笑话一般:“你怎么知道我的心中有雄图霸业?说不定我现在正在烦恼着下顿吃什么呢?”   “在下不才,也曾在元龙帝身边待过不少时日。王者身上都有相似的气息,不管她现今如何落魄。”   修长的,如玉葱般的手指抚摸着范廷方的下颔,萧易殊的眼闪着异样的光芒:“我真心劝你一句,识相的,现在就走吧。一旦真有那一天,你以为你还走得了?”   “不走就不走,只要帝姬一句话。”   萧易殊倏地将手收了回来,道:“你怎么这般坦然,真没趣。”   就在此时,萧易殊的叔父柳行田来到了废园,萧易殊出事之后,他就由帝卿自贬为帝廷,还要搬出梦亭阁与萧易殊同住,被行云帝强力制止了。   “易殊,我得到可靠消息,这月月底,章帝君将率十万大军在永定与离王决战。而在永定北面的显王已经投靠了离王,正要发兵增援,左右夹击。看来这次,章帝君是凶多吉少了。”   萧易殊的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叔父,您的耳报神功夫,可真是已经出神入化了。”   柳行田爱怜地揉揉萧易殊的小脸蛋:“叔父这几十年来如一日的治病救人,广积人脉,不就是期望有一天能够帮上你的忙吗?可惜你现在,好好的一张脸,竟然被黥了字……”   萧易殊摆摆手,豪爽地笑道:“身为女子,当以定国安邦为上,红颜易陨,原不用想太多。”   柳行田对范廷方苦笑道:“你听听,你听听,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   范廷方并未附和,只是问道:“柳大人,若是章帝君此战失利,是否京城就要危急?”   柳行田点点头:“永定是京城的门户,一旦被攻陷,门户大开,京城就累如危卵……”   “想必到时候圣上一定会派兵前去阻拦叛军,柳大人以为,圣上会派谁去?”   柳行田还未回答,萧易殊就笑着插嘴道:“三妹近来不是风头正劲吗,还广开学馆,广收门客,一幅极愿为国效力的样子,让她去好了。”   见萧易殊说话刻薄,柳行田只是宠溺地笑了笑,对范廷方说:“永英帝姬文采颇佳,只是用兵之术嘛,倒是未曾听说。以前永清帝姬在的时候,骁勇善战,当是讨伐叛军的不二人选,如今她不在了,那就……”   柳行田的目光落到了萧易殊的身上:“易殊,离王叛变纯是由你而起。此次若是章帝君兵败永定,陛下肯定会让你带军出征的,你可要好好戴罪立功。”   还未等萧易殊回答,范廷方就说:“在下以前也曾为元龙帝远征异族出谋划策过,此次若是帝姬挂帅出征,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萧易殊对范廷方浅淡一笑:“随你吧,你如今又不肯回去。真要有那么一天,若不带着你,我也不放心。对了,叔父,待会我亲自写一封信给长卿,对她说范廷方一时还不能回到苍澜国,让她再稍待一些时日,你托人代我送出去吧。”   “行,这事我来想办法。”柳行田一口应承下来。   等柳行田出了废园,却见范廷方悄悄跟在他的后面,便说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当着易殊的面不能说?”   范廷方将一封书信塞在柳行田的手中:“这是在下写给永清帝姬的信,也烦请柳大人转给帝姬殿下。”   柳行田细长的丹凤眼自范廷方清逸的脸上扫过,见他神色坦然,便道:“你是否要将易殊的近况,告诉永清帝姬?”   “正是,在下知道永乐帝姬性情高傲,又对永清帝姬极为看重,所以不想让她知道她的境况。但是听闻永清帝姬聪明绝顶,万一永乐帝姬真的挂帅出征,她定有锦囊妙计。还有,在下还有一些私事,要告知永清帝姬。”   见柳行田沉默不语的样子,范廷方有说:“柳大人若是不放心,可以先行查阅信件。”   柳行田也不客气,立刻就把信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罢就说:“也难为你了,一心为易殊着想。你说的对,易殊向来心高气傲,又如何愿在心爱的姐姐面前示弱。这封信由你写来,再合适不过了。”   “那大人……你……”   柳行田笑着将信收起来道:“这件事,就包在我的身上了,你放心吧。尝闻苍澜国的元龙帝用兵如神,你在他身边多年也应该能学得几分。到时候易殊真若挂帅,就要烦劳你了。”   “那是自然,廷方一定略尽绵薄之力。”   半月之后,范廷方的信随着萧易殊的信一齐来到萧迦傲的手中,萧迦傲见萧易殊的信中一片云淡风轻的笔致,只说范廷方近日不能归来,并未多言其他,便觉得蹊跷,接着翻看了范廷方的来信,才知道萧易殊如今受刑被废,可她性气清傲,不愿在萧迦傲面前透露半句。   萧迦傲一边看一边摇头苦笑:这个易殊,在我这个做姐姐的面前,何必如此逞强呢?   萧迦傲再看范廷方的来信,信中好似有些字体颇为特别,并非行楷,而像隶书,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句藏头的话:“尝言士为知己者死,在下受永乐帝姬大恩,无以为报,只能以鲁末之才,略尽绵薄之力,是以近日未能回乡,希冀永清帝姬原谅。听闻帝姬今在苍澜为官,在下尚有一些未尽之案线索,转托帝姬。他日若有缘相见,当亲自拜谢帝姬厚恩。虽阻隔万水千山,亦遥望清音,廷方敬上。”   萧迦傲看罢此信,不由地升起高山流水得遇知音之感:易殊以后若是得夫若此,也是她的幸事。不知我与那范廷方,可有得缘相识的那一天?   想毕,萧迦傲便开始仔细记录范廷方信中所提一些大案的细微线索,一边看一边深知,她以后所遇之艰难险阻,并不亚于她如今被打入冷宫的妹妹萧易殊。   易殊,风雨之后才现彩虹,患难之中方证真情,长卿我与君共勉。 第二十一章 同寝   苍澜国一年之内,有两个多雨季节,五月梅雨季与十月秋风季。每年每逢这两月都会大雨滂沱,洪水泛滥。特别是秋风季,正是水稻小麦成熟的季节,一旦天降暴雨,扬子江水流泛滥,冲毁河堤,总有数万顷小麦被毁损,沿江居民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为此,厉衡阳每年都让户部出重资,工部下重力加固河堤,可惜河堤年年加固,年年却依旧被洪水冲的七零八落,致使扬子江西岸,流民无数,实在无法维生,导致卖儿卖女的惨事,屡禁不止。卖儿为奴,卖女则为妓,殷红楼的玉琼就是这样进入殷红楼的。   今年,洪水来得比往年更加猛烈。从十月初开始,就暴雨不止,一连下了一月有余,到了十一月,扬子江的水位比往年又高出三尺,西堤溃败,扬州已西的百姓房舍,在洪水的肆虐下,被淹去无数,庄稼颗粒无收,饿孚遍野,更有甚者,有些受灾严重的地区已经一片汪洋,再也看不到半点人烟。   灾情由户部传到厉衡阳手中的时候,他心情沉痛,久久不能言语。苍澜国在他的父皇宣武帝手中的时候,经过长达十余年的休养生息,国力日盛,库内粮食充足,百姓安居乐业。厉衡阳继位之后,虽偏好武功,但是国内的文治,却是一刻不敢耽误。没想到接连三年,扬子江洪水泛滥,冲毁河堤,致使沿江百姓受灾,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这在厉衡阳看来,不仅是天灾,亦是上天对他的警醒,若不能治愈水患,以后他祭祀太祖庙之时,有何面目去面对苍澜国的各任先皇?   为此,厉衡阳中断早朝,在宣室中单独召见工部尚书赵骊,定要将此事问个究竟。   “赵骊,户部今早所呈上来的灾情,想必你已经看过了吧。” 厉衡阳冷冷地问道,眼神幽暗地如同黑水潭的沉水,波澜不惊,语气却如冰绡一般,伴着十一月的寒风,刮过赵骊的面颊。   “罪臣……看过了。” 赵骊匍匐在厉衡阳的面前,额头抵着宣室的金砖之上,语气中颇有任命的感觉。   “看过了?” 厉衡阳的尾音微微上挑:“看过了,是怎样一个感觉?”   “臣……有罪。”   整修河堤是工部尚书的职责,如今扬子江河堤的西岸全线溃败,他责无旁贷。唉,横竖整样都是个死,死在“疏忽职守”上面,也许还是幸运的,至少这样不会连累家人。   “赵骊,朕要你一句实话。扬子江的西堤年年被毁,到底是天灾,还是有其他的原因。为什么每次都是百姓人数众多的西堤受灾最严重,东堤那里渺无人烟,却为何总能平安无事?”   “陛下,这件事……臣实在是不好说。陛下就算赐臣死罪,臣也只有认了。”   厉衡阳的星目渐渐眯了起来,眼中的神色越发凌厉,自他登基之后,深知朝中门阀势力纵横,他原想慢慢顺藤摸瓜,清除异己,将皇权慢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如今看来,他的不动声色,无疑助长了某些人的嚣张势力,越发肆无忌惮。   也许,是该到时候了,就算朕能忍下去,百姓也不能忍了。   “死罪?结党营私,藐视朝廷,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一百个死罪都有了。还是你以为,苍澜国不是朕在当家说话?来人,将赵骊抓起来,先关入诏狱,等朕处理了百姓受灾事宜之后,再亲自审他。”   接着,厉衡阳转头吩咐道:“传工部员外郎陈关河。”   此时,玄墨宫的外面正下着滂沱大雨,萧迦傲一柄轻幽淡雅的油纸伞,由公使领着进入了宣室,额发、鬓角都被潮湿的水汽沾湿,一眼看去,就如同江南水墨画中的青影一般。   “爱卿,工部的奏报想必你已经知晓了?”   萧迦傲点点头,扬州西堤受灾一事,萧迦傲早已知晓,看了地方传来的奏报,自是触目惊心。不过更让她震惊的是,是范廷方的书房之中秘藏的有关“每年决口必决西堤”的奥秘,每一个字都好似裹着沿岸百姓的生命和血泪。   “对于此事,你有什么看法?”   “这件事,赵大人怎么说?”   “他?他现在正在诏狱之中,和老鼠和蟑螂为伴呢。朕知道此事必有内情,赵骊他想保别人,朕第一个就饶不了他。”厉衡阳狠狠地说。   萧迦傲垂下眼帘,修长的眼睫毛如翠鸟的翅膀一般微微颤动:“赵大人不说话,并非因为想保人,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苍澜国中,还有人可以比朕更让他感到害怕?” 厉衡阳反问道。   萧迦傲点点头:“是的。”   厉衡阳脸色顿时阴沉了几分,因为他知道,萧迦傲并未夸大其辞,相反的,这其中势必隐藏着更为重大的内情。   “爱卿,你说吧。朕听着……”   “扬子江的河堤分东西两岸,西岸人口密集,百姓众多,东岸却人烟稀少,都是一连几百亩的大农庄。每次江山泛滥,工部都要派人去泄洪,泄西案,百姓遭殃,泄东岸……臣只怕有些人会不答应吧。”   “你说,不答应的人都有谁。那些,都是谁的地?”   “工部尚书赵大人,扬州刺史杜大人……”   厉衡阳轻轻哼了一声:“朕就知道有他们,你继续说。”   “太国舅李大人。”   厉衡阳的目光顿时严厉了起来,不过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还有呢?”   “还有……”萧迦傲顿了一顿,碧绿的眼眸含有深意地看着厉衡阳:“还有一千亩绝好的良田,是您的田。”   “朕的田?整个苍澜国的土地都是朕的,朕要那一千亩良田干什么,简直荒唐!”   “范大人的府上,有一本户部历年的税务报表,臣近日稍稍翻阅了一下,那一千亩良田的税收,的确是收归宫廷内库所有。这不是陛下的田,又是谁的田?”   在萧迦傲看来,这件事的确太过禁忌,除非厉衡阳下狠心,否则谁也动不了。   厉衡阳慢慢站了起来,负手伫立了好久,黑色的衣袖在朱红色的雕漆屏风前缓缓散开,莫名的有种肃杀的气氛。   “爱卿,你说这样的话,指责朕昏庸无道吗?”   “江山社稷,百姓亲情,陛下心里自然有一杆秤的。臣不再多言。”   突然,萧迦傲的面前寒光一现,一柄长剑出鞘,剑身如秋水清泉一般,明晃晃地照着她清晰的侧脸,萧迦傲的睫毛动也不动,只是静静地端坐着。   厉衡阳用手缓缓抚摸着长剑如冰玉般的剑身,叹道:“这是我国祖传的碧水剑,可上斩昏君,下斩奸臣。今天,朕就将这把剑赐给你。爱卿立即去扬州一趟,决东堤泄洪。那一千亩良田不是朕的吗,爱卿看着顺眼,就泄那一块,不必顾虑。”   说着,厉衡阳将宝剑入鞘,稳稳地递给萧迦傲,面不改色,眼中却好似有一股柔情隐藏在深处:“去吧,爱卿,这件事,除了你没人能办到。满朝文武这么多人,也只有你敢告诉朕真相。”   萧迦傲郑重其事地接过长剑,使才抬眼望着厉衡阳,眼中自有一股坚定的信念:“陛下,臣一定不辱使命。”   “等一下。”等萧迦傲走到宣室门口,厉衡阳突然让她停住,拿了一件玄色的羽纱披风,亲自披在萧迦傲的身上:“爱卿,秋凉了,披上这件披风上路,莫要脱下,朕看谁敢在路上动你。还有,扬州刺史养有府兵,你带一队朕的锦衣卫去,谁要是敢阻拦你,就用朕赐你的尚方宝剑格杀勿论。”   厉衡阳对她如此珍而重之的表示,倒让萧迦傲有些感动:“陛下不必担心,臣不日即可归来。”   望着萧迦傲披着玄色披风远去的背影,在雨中好似淡墨一般渐渐隐去,厉衡阳不由地暗暗低语:“朕知道,送你去的是一条九死一生之路,但是朕,一定全力护你到最后。”   此后,萧迦傲就押着扬州刺史回到咸阳,人还未进京,弹劾他的奏章就铺天盖地地飞到厉衡阳的御案之上,有人告他越权行事、图谋不轨、有人告她滥用私刑,讨伐异己,更有人告她利用美色迷惑圣上,居心叵测,厉衡阳看了奏折之后,令秉笔太监一一记下递奏疏人的名字,好在事后一一秋后算帐。   不知不觉,时已到隆冬腊月。腊八那日,李太后邀厉衡阳到她的慈宁宫喝腊八粥。   席间,李太后颇有深意地问道:“皇儿,最近朝中,可有大事发生?”   厉衡阳一边喝着腊八粥,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没有,一切照旧,母后不用多加挂怀。”   “哀家可是听说,扬州水灾泄洪,淹了不少官家的良田呢……”   厉衡阳将手中的镶金瓷碗放下:“东堤拆了之后,是淹了不少良田。但是为此西堤那边的洪水退了,数万名百姓的性命得以保存。怎么,母后,您觉得朕这么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李太后用纤长的红指甲轻轻拈起一朵金盏玉瓣的水仙花来闻:“你如今是皇帝,有些事自然可以自己拿主意。但是哀家在你幼年时,也曾因为先帝病重,掌过一段朝政,朝中的世家大族崔家、王家、杜家、李家,哪一个是好惹的?为了你的皇位,哀家也曾费心竭虑的周全。如今有人,事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将扬州刺史杜大人给捆了送入大狱,又将四大家族的良田给淹了个遍,也未免太张狂了吧。想是贫家小子,一点不懂规矩,仗着皇儿的宠信就胡作非为。皇儿,你可是做正统江山的一代明君,可莫要让那些心术不正的人给迷惑了。”   厉衡阳笑道:“母后,朕是那么糊涂的人吗?朕可是您的儿子呀。”   厉衡阳此话,颇有些绵里藏针的味道,李太后听后,便笑了一笑,也就不提及此事,只和厉衡阳说一些闲话家常,等厉衡阳走了之后,李太后便道:“去,将上次扬州刺史进贡的那坛琥珀酒,赐给新科状元陈关河。”   萧迦傲开堤淹良田一事,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众多豪富乡绅固然是咬牙切齿地骂,却有很多平民百姓感佩萧迦傲的功德,送来各色的瓜果礼品,烧鹅腌鸡,还有人不远千里前来,只为了目睹一下 “玉面状元陈青天”尊容,就好似她有三头六臂一般。萧迦傲不胜其烦,整日除了上朝就是一心读书,让陈升一律闭门谢客。   谁知腊八那天,宫里来了一位衣着光鲜的老公公,带来了李太后赐的一坛极品琥珀酒。   萧迦傲原本是想收下就丢在一边,谁知道那位老公公极为坚持,一定要萧迦傲当面饮了才肯回去。   眼见汝窑青花瓷的碗中慢慢一碗如珍贵琥珀般的明澈液体,陈升急了:“公子,这酒你不能喝。”   “嗯?太后赐酒,谁敢不喝?”老公公尖细着一把公鸭嗓子,阴阳怪气地质问道。   萧迦傲很有气势地摆了下手:“我喝。”   我如今也是朝廷命官,谅李太后也不会如此乱来。   纤纤素手已经伸去拿那个汝窑青花碗,突然后面传来小林子的声音:“陛下驾到。”   厉衡阳一身英挺的戎装,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一看那杯中的琥珀酒,便道:“这不是宫中的御酒吗,怎么会到这里来。”   说罢便拿起来,佯装要喝,把个老公公急的:“陛下,这酒你不能喝?”   “哦,为何?” 厉衡阳把酒举到鼻下闻了一闻,然后递给了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司空牧:“你来喝吧。”   司空牧毫不犹豫,拿起酒碗一饮而尽,喝完以后抹抹嘴,好似在细细辨别这美酒的滋味,然后在厉衡阳低声言语了几句。   厉衡阳听了以后,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张公公,宫里的规矩,内宦不得结交外官,想必你是知道的。怎么明知故犯呢?”   “不是,老奴只是奉了太后之命……”   “怎么,还要把事情扯到母后身上,难道要朕带着你到慈宁宫去和母后对质?”   “老奴不敢,是老奴一时糊涂。不过老奴只是仰慕陈大人的为人,想来高攀一番,并未有歹意。”   萧迦傲微微一笑,不再计较,陈升却在背后暗骂道:口蜜腹剑,仰慕你个头。   张公公败退了之后,厉衡阳拉着萧迦傲来说:“朕要到京郊细柳营去一趟,不放心,顺路来看看爱卿,没想到真的有事发生。”   “陛下,那酒……”   “此事甚为复杂,朕以后跟你细说,总之最近一阵爱卿小心一点,没事莫要外出。除了朕的宫里和自己府上,谁的东西也不要吃。”厉衡阳说的郑重,将一块毫不起眼的黑色铁牌塞入萧迦傲的手中:“这是苍澜太祖传下来的免死铁券,除了谋逆罪之外,其他一切罪名皆可免除,送给爱卿防身。”   见厉衡阳如临大敌,萧迦傲不由地哭笑不得:“陛下,您这个样子,臣怎么觉得臣的半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了呢?”   萧迦傲跨上赤兔马道:“总之爱卿一切小心,朕先去京郊细柳营阅兵,回来再来看你。”   厉衡阳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自古在苍澜国,凡是为民请命,不畏豪强的清官,被暗杀的次数可不是一次两次。那夜,萧迦傲一人正在花厅看书,忽有一支火箭以迅疾无伦的速度射中了花厅的窗格,雕花窗上糊的乃是轻纱,顿时烧了起来,不久就蔓延到门板。   萧迦傲将汝窑花瓶里面的清水全淋到自己的身上,一脚踢开花厅门冲了出来,问道:“怎么回事?要杀人放火,毁尸灭迹吗?”   原本守在门口的锦衣卫立即冲了进来,司徒牧对她抱拳道:“大人莫慌,只是几个会放暗箭的宵小之辈,在下已经派人去抓了。   司徒牧生性稳重,武功高强,萧迦傲对她颇有好感,便笑着对他点点头。   萧迦傲人虽然平安无事,但是整个花厅却已经烧的支离破碎,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弄得四邻八舍都赶来看热闹。   等厉衡阳连夜赶到的时候,整个花厅已经烧成了焦炭,萧迦傲浑身湿透,负手站在一边,默然不语。   朕如此宠信的人,竟然明的暗的都敢来加害,太不像话了。   厉衡阳深受刺激,对着萧迦傲吼道:“快点收拾包袱,和朕回宫去。今日你就睡在朕的寝宫之内,看谁敢再动你一根寒毛?”   萧迦傲一听,顿时傻眼:就算你是一片好心,也犯不着吼的整个咸阳的人都知道吧。四邻八舍都在这里,我好不容易挣来的“玉面状元陈青天”之名,就这么给你毁了? 第二十二章 男宠   萧迦傲坐在厉衡阳带来的御辇之中,透过缀满彩线珍珠的金黄色帷幕,眼见周边前来围观的百姓对她指指点点。   “陛下,您这是故意的?” 萧迦傲冷冷地问道。   厉衡阳用修长的手指微微挑起帷幔,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形,道:“没错。明日整个咸阳城都会知道这事。朕要让你的仇敌看看朕对你有多重视,下次他们再动手的时候就会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陛下,您这样会引起误会的。”   厉衡阳转过头来,咧嘴一笑,雪白整齐的牙齿在夜色中看来晶莹灿烂:“朕就是要让他们误会,放心吧,爱卿不必害怕,朕会护着你的。”   你都不害怕流言蜚语,我为何要害怕?萧迦傲在心中暗暗想道,不再言语。   厉衡阳的御辇碾过玄墨宫的青石大道,直入宣室。   宣室是苍澜国的历代皇帝批改奏章,垂询臣下的场所,一律墨色雕漆的书案,赤色帷帐,一面极为高大的大理石屏风,平滑表面,隐隐显出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华纹,隔着前面正殿和后面的寝居。   萧迦傲以前来过宣室,但是并未注意后面的寝居,如今移步一看,只见衾被枕席,一应俱全,装饰也非如何奢华,一律的古朴之色,青金绣面,简洁大气,唯见王室风范。   “怎么,爱卿,看傻眼了?” 厉衡阳在一边的抱厦内换装,见萧迦傲在寝居的面前驻留不去,便笑着问道。   “抱歉,臣以前从未见过皇帝的寝宫。” 萧迦傲的原意是说“男皇帝”的寝宫,但是此时她并未在厉衡阳面前暴露她的真实来处,故将“男”隐去。   厉衡阳此时已经换了一身便服,从抱厦里走出来,笑道:“一般除了后宫嫔妃和皇室女眷,谁能见到皇帝的寝居。嗯……也许还有皇帝的近臣。”   厉衡阳话语中皇帝的近臣,指的就是皇帝的男宠,坊间虽有厉衡阳喜爱男色的传闻,但是就厉衡阳本人来说,事实并非如此。不过他为人素来不拘小节,朝里民间的那些流言蜚语,他也是听过就算,也并不想澄清什么。   “怎么,爱卿,和朕睡在同一宣室中,觉得有所不便吗?”厉衡阳似笑非笑的问道,他虽怀疑萧迦傲是个女儿身,但是并未猜到她来自缙云,苍澜国的女孩,再怎么霁月光风,不将儿女之情萦挂在心,也不会随便和一位男子同居一室吧,何况那名男子还是一国之君?   正当厉衡阳心中打着如意算盘之时,萧迦傲已经褪下了被水淋湿的外衫,露出里面的中衣:“陛下都能屈就,臣有什么怨言。不过刚才为了避火,臣的外衫已经湿透,可否先容臣换一下衣服再说?”   萧迦傲的中衫衣襟半开,露出她如羊脂美玉般白皙晶莹的前颈,脖子的线条修长优美地如同白天鹅一般,似象牙雕成的精致锁骨若隐若现,潮湿的鬓发如一弯新月,在她的颊边勾勒出万种风情。   见此天然销魂的美色,饶是厉衡阳定力甚好,也是暗咽一口口水:若他是个男子,如此佳颜在前,朕也要动心,若他是个女儿身,似这般天生尤物,盖世才情,朕又怎么舍得放手?   厉衡阳瞬间觉得身上的血液快要沸腾起来,不过还是强自安定心神道:“朕让小林子找一些干净的衣服给爱卿,严冬腊月的,莫要着凉了。”   身着宽大的麻纱长衫,将萧迦傲修长的身材完全遮掩,厉衡阳看他的眼色却又深沉了几分:“爱卿,你是想和朕谈论一下国事,还是马上就寝?”   萧迦傲心想:难得到宣室中来,就此睡去好似太浪费了,不如好好利用一下。于是便笑道:“陛下大恩,赐臣宣室同寝,臣也要为国事略尽绵薄之力,也好报答厚恩。”   那就是不愿先同寝了,厉衡阳在心中暗想,心里不免有些失望,不过面上并未表露半分,只是指了指案几上面的一大摞奏章说:“那是近日朕收到的各种弹劾爱卿的奏折,爱卿先看一下了。好好记住这些人的名字,以后当朝为官,这些人就是爱卿的敌人,爱卿要务必小心行事。”   萧迦傲坐在案几前一一翻阅,一边看一边说:“如此看来,臣的仇敌还真多呀。”   “爱卿放心,这些人朕都记在心里。一旦有机会,朕会收拾他们的,不劳爱卿烦心了。”   萧迦傲翻到最后一份奏章,不由地停了下来,那份奏章洋洋洒洒近万言字,其中痛斥萧迦傲的狂妄自大,任性妄为,字里行间里不免失于刻薄促狭之意,不禁微微蹙了蹙眉,看了底下的落款:御史大夫韩旭敬上。   韩旭?就是那个在曲江游宴上被我讽刺成“花蝴蝶”的新科进士,看来他对我的玩笑颇为介怀……只是如此一来,未免气量显得狭小……陛下又知道我和他的那段公案,如何看不出来?如此中伤的手段,也不算高明。   厉衡阳见萧迦傲蹙眉凝思,再见见她手里的奏章,便道:“那个韩旭,不知好歹,弹劾你明显是公报私仇。以后有机会,朕一定让他好看。”   萧迦傲放下奏折笑道:“陛下,阻塞言路可不是明君所为。陛下心怀天下,当有容人之海量,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   厉衡阳哈哈朗声一笑,坐到了萧迦傲的上首,欣赏她明晰如雕刻一般的侧脸:“爱卿虽然口口声声的奉承朕,其实内心之中也未必把朕放在心里吧。朕要真有那个容人海量,要容的人也是你,而不是他。”   这人倒是心细如尘,看来我以后跟他相处要倍加小心,萧迦傲心中暗想道,沉默不语,就在这个紧要当口,厉衡阳的御前太监小林子前来奏报:“陛下,夜深了,请安寝吧。明日五更,还要早朝。”   小林子这一打岔,正好将话题岔开,厉衡阳站起来道:“爱卿,你也睡吧,那些奏折,明日再看不迟。”   两人一同来到寝居之中,厉衡阳含笑着问她:“爱卿,你要睡里面,还是外面。”   萧迦傲看着那算不上宽阔的精致牙床,暗想:我还是睡里面吧,如果这人睡姿不好,半月将我赶下床来,我难保不一时火起,将他踢出去。   “臣睡里面。” 萧迦傲随即又补充道:“臣会非常规矩的,陛下放心。”   厉衡阳笑着宽衣解带:“朕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能把朕怎么样?”   厉衡阳脱下外衫之后,身上只剩一件中衣,健康的浅蜜色肌肤光滑异常,全身肌肉匀称而有力量,浓郁的阳刚之气扑面而来,这是缙云国的男子所未有的,萧迦傲看着厉衡阳健美的躯体,碧绿色的眼眸不禁深沉下来,眼光闪烁:我要是想把你怎么样,你未必招架的住,不过,看在还要在朝为官的份上,先忍耐一下吧。   厉衡阳见萧迦傲的眼神闪烁不定,还以为她是尴尬,便问:“爱卿,你要合衣睡?”   萧迦傲点点头,率先上了牙床:“臣有合衣睡的癖好,否则不习惯。”   果然是个女儿身,脸皮子薄,厉衡阳完全误会了萧迦傲的意思,等她上床以后,才睡在床外:“放心吧,你在朕这里,很安全。”   我自然安全,不安全的是你。萧迦傲一边想着,一边沉沉睡去,不久就传来清浅而匀称的鼻息。   看着萧迦傲的毫无防备的清柔睡脸,厉衡阳不由地温柔一笑,还在为自身的耐力暗自称赏:“难得你如此信任朕,朕尊重爱卿,暂时会让你平安无事的。但是爱卿如此天然风致,朕不知还能忍多久?”   于是,两人“各怀鬼胎”的合寝了整整一夜,暂时相安无事。   第二日清晨,四更天。   厉衡阳因每日五更早朝,四更天必醒无疑,这是他多年为帝养成的习惯。等他醒来之后,萧迦傲正睡得香甜,头枕在厉衡阳中衣的袖子上,酣梦沉沉。   “唉,你,好大胆子!竟然压着陛下的……”小林子要将萧迦傲唤醒。   “嘘……”厉衡阳沉声道:“少多嘴。去拿朕的贴身匕首来!”   厉衡阳怕吵醒萧迦傲的好梦,用贴身匕首割断了自己中衣的袖管,于是,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断袖”。   “陛下,您……”厉衡阳对于萧迦傲的体贴之情,让小林子十分惊讶。   厉衡阳冷冷道:“盯着朕看干什么?没见过朕断袖吗?”   小林子忙将头低下来,显得十分委屈:“小的是没见过嘛……”   厉衡阳不再理会小林子的失态,昂首阔步走出了寝室之外,宫里的御前老太监徐公公是历经三朝的老公公,从小看着厉衡阳长大的,眼见厉衡阳昨日与臣同寝,清晨断着一只袖子出来,一时大惊,连忙匍匐在地,哭泣道:“陛下,您……您只是去了一趟城南范府,怎么……怎么就断袖起来了呢?”   住在皇城里面的皇族,总以为脚下踏的地方是全天下最金贵的地盘,密不透风,水火不近,可惜,这只是个人的美好愿望。其实,整个玄墨宫,特别是厉衡阳身边,只要发生芝麻绿豆大的一丁点小事,借着宫里的小风一吹,都能吹得咸阳城人尽皆知,更何况是他在宣室之中与新科状元“同寝”的大事?   那一日,萧迦傲上朝之后,就听见人们窃窃私语,一眼扫去,尽是鄙夷与不屑的神色,细细品辨,好似还有一点艳羡与不甘。萧迦傲觉得奇怪,在缙云国的时候,既是帝侍又是明臣的例子屡见不鲜,皇帝的正夫帝君更是帝国中第二握有实权的人,怎么到了苍澜国,臣子受皇帝“宠信”处境就变得如此微妙起来?   萧迦傲素性潇洒不羁,也懒得理会别人的闲言碎语,只是站在朝堂的一边默然不语。   谁知,她不去惹人,自有人惹上门来,这不,就来了第一个。   礼部尚书陈奎踱着方步上来,先用鄙夷的眼神将萧迦傲上上下下打量个遍,然后开口道:“陈大人如今是春风得意呀,怎么,昨晚被陛下宠信过了?”   萧迦傲笑道:“进一趟宣室就算是宠信吗?那陈大人为官多年,所受宠信的次数一定比下官多的多了?”   “你……你知道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恕下官不明白……”萧迦傲依旧不冷不淡地说。   “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昨晚你……你和陛下……你……”见萧迦傲神情自若,毫不脸红,陈奎不由地感叹:“唉,如今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沦丧呀,老夫真是痛心……”   萧迦傲奇道:“陈大人,如果再下没有记错的话,您成为朝廷的礼数尚书已经有十余载了,如今世风日下,不是您的责任吗?依在下之见,痛心大可不必,自责才是正理。”   “你……好个伶牙俐齿的陈关河,你自己行为不端,做出那种丑事,竟然还倒打老夫一耙。气死老夫了!” 萧迦傲的话把陈奎气的,山羊胡子一飘一飘,整个脸上的皱纹都好似聚在一起。   于是,有人看不过眼,过来帮忙,正是前日上万言书弹劾萧迦傲的韩旭。   “陈大人,您不要和这种人一般见识。新科状元可是陛下的新宠,您何必去惹他。再说,与以色侍君的人计较,岂不是自降身份?”   萧迦傲饶有兴趣地看着凑上来的韩旭,就好似看着一只脚已经踏入陷阱的小兽一般,颇为好笑:陛下昨日曾亲口对我说要找这位御史大夫的晦气,他竟然还会如此粗心地倒贴上来,真是太没眼色了。我若是他,早就能躲多远躲多远。   萧迦傲故意做出一幅很无奈的表情:“唉,皇权如天,皇命如山,奈何呀……”   韩旭立刻显出一个清高的读书人的风骨,义正词严地道:“若是下官,宁可粉身碎骨,也不会屈从的,这是气节问题!”   萧迦傲连忙显出五体投地的表情:“韩兄真是好风骨,乃苍澜国的脊梁,在下羞愧的无地自容。”   “哼,算你还有一点自知之明。” 韩旭嘴上占了便宜之后,和礼部尚书陈奎一起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萧迦傲一边暗笑,一边向锦衣卫指挥使司空牧使了使眼色,司空牧沉稳地微微颔首,然后才走开。   等上朝完毕之后,厉衡阳早从司空牧口中听闻礼部尚书陈奎和御史大夫韩旭联起手来给萧迦傲难堪,陈奎是朝中老臣,年纪大了,又是太后的亲信,厉衡阳诚心放他一马,韩旭则没有那么幸运了。   “韩爱卿,陈爱卿,你们两个留下,朕有话要说。”   萧迦傲心下了然,韩旭心中却是惴惴的,还以为厉衡阳因为之前的事训斥于他,谁知厉衡阳和颜悦色地和他说:“韩爱卿,朕看你年少英俊,又有才学,甚是喜欢,今日你就到宣室里来,陪朕同寝吧,你可愿意?”   韩旭一听,就好似被青天霹雳劈中一般,心下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脸顿时涨的通红,既不敢答应,更不敢拒绝,好半天只得喃喃道:“陛下,陛下难道要臣代替陈大人的位置?”   厉衡阳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极为认真地说:“陈大人在朕心中的位置,也是你代替得了的吗?朕只是看你颇为讨喜,才让你去宣室的……”   厉衡阳模棱两可的话彻底让韩旭误会了,脸红的就好似熟透的虾子一般:“陛下的意思是,您和陈大人还有在下……三个人……一同就寝?”   “扑哧”,萧迦傲在心里已经乐翻了天,她实在佩服厉衡阳的整人天分,真是玩死人不偿命,不过她还是准备顺水推舟一番,看看韩旭到底有没有他所说的“读书人的清高骨气”?   萧迦傲对韩旭拱了拱手道:“韩大人,今夜不好意思,要让韩大人拔头筹了,承让!”   “你……我……陛下……”韩旭脑子里已经一团糨糊,不知道要说什么为好。   萧迦傲故作惊讶:“韩大人,您不会是不稀罕陛下的恩典吧?是不是觉得有违您读书人的清高气节?”   “怎么,韩爱卿?” 厉衡阳的声音内透出了深深的不悦:“你觉得朕召你去宣室侮辱了你吗?”   韩旭的脸已经由红转青又转白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说话呀!”厉衡阳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木镶金的九龙御座,声音中充满了王者君临天下的威严。   韩旭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以头叩地,差点哭出来:“臣不敢,臣……愿意。”   萧迦傲不由自主地用手摸了摸光滑的下颔,想到:看来读书人的气节是不能指望这个人了,却是不知陛下晚上到底要他如何,难道……   萧迦傲抬眼望去,见厉衡阳也正是含笑看着她,这一刻,两人均自感到,他们两人拥有常人无可企及的默契。 第二十三章 以身相许   隆冬腊月,玄墨宫中大雪飘飞,白梅尽放,那如雪玉一般的傲寒花,塞雪欺霜,衬托得玄墨宫冰洁一片,有如仙境。   此时已是深夜,宣室门口依旧灯火通明,一名唇红齿白的少年御史,正在宣室全面四面透风的花厅里面,挥毫临帖,那人正是新近御史大夫韩旭。   自御史大夫韩旭来到宣室之后,厉衡阳很爽快地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将他上次弹劾萧迦傲的万言书抄十遍,而是将孟圣人的《生于安乐死于忧患》抄一千遍。此时,韩旭就算再蠢,也能够料到厉衡阳的心思,于是非常识相的表示,愿意接受孟圣人的教诲,抄一千遍《生于安乐死于忧患》。   厉衡阳命人将书案与文房四宝放到了花厅里面,那花厅位于宣室的前殿,四面墙壁都是用薄纱粘着沉香木糊的,被烛光一透,好似一个碧雪琉璃的冰晶世界,好看是好看,寒风一吹,却是冷到了极点。在里面待上一盏茶的功夫,身上的鸡皮疙瘩能全部立起来。   韩旭一人蜷缩在花厅里面,穿着薄缎的官服簌簌发抖,抬眼看宣室里面三足青铜鎏金大火炉中的银火碳烧的通红,萧迦傲的座位上好似还有貂皮铺地,不由地生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感慨。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若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徵于色,发于声,而后喻……”   虽然孟老夫子此文不长,但要抄一千遍,何时才是个头呀?阿欠……韩旭不由地怨念着。   此时,萧迦傲正在宣室的案几之上批改奏章。   苍澜国的朝廷分三省六部九卿制,中书省拟诏,门下省审诏,尚书省执诏。尚书省又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统辖全国各级事务。每日六部所递的奏章,多有三、四百,少的也有一、二百,皇帝若是一份一份仔细批来,总需要花七、八个时辰。有时皇帝实在忙不过来,就让宰相代劳。宰相位于九卿之首,可同时牵制三部,可谓权倾朝野,为了防止相权威胁到皇权,朝廷又设内阁,为皇帝的秘书班子,专门为皇帝出谋划策,兼批改奏章,是皇帝最得力的智囊和幕僚。   萧迦傲此时所做的,正是内阁的工作,内阁看似毫无实权,但是若是深得皇帝的宠信和重用,可对朝政产生巨大的影响力,所以内阁首辅向有“影子宰相”的称谓。   厉衡阳见萧迦傲思路明晰,见识卓越,批改起奏章来头头是道,不禁甚为欣赏,只是萧迦傲对朝中之各例条规不甚熟悉,毕竟在朝日子尚浅,厉衡阳在旁边看有不妥之处,便出言指点一二。   萧迦傲见微知著,闻一知十,一点即透,让厉衡阳十分满意,不由地赞道:“爱卿倒是一块宰相的材料,只不过资历尚浅,先在翰林院磨砺一段时日吧。等过个两三年,朕把你调入内阁,再过个十年八年,就可以封侯拜相了。”   厉衡阳话语之中,虽是好意,但是高高在上的恩赏语气还是甚为明显,萧迦傲听了不动声色,心中却暗忖:说不定过了几年,我觉得厌烦了,一走了之,留下这如山的奏章,让你忙到死吧。   厉衡阳自然不知萧迦傲心中的“如意算盘”,见她此时专心致志的清妍模样,不由地心里一动,从怀里悄悄拿出一幅点梅花的紫檀香银屑彩笺,非常神秘地放在她的手边:“爱卿,你看看这首诗如何?”   萧迦傲斜目一看,原来是一首十四韵的七言诗,写的正是她和厉衡阳上次去殷红楼找小倌的事,音律协婉,词句颇为香艳,想不到厉衡阳如此英武的一个男儿,写起浓词艳曲来还颇有风致,只不过一国之君沉迷于此,终不是好事。   萧迦傲皱了皱眉头说:“陛下,您不要如此不正经,好不好?”   虽在隆冬寒雪之中,厉衡阳的笑容依然如春日的暖阳:“朕怎么不正经了,爱卿倒是具体说说呀?”   这种一国之君微服私访找小倌,最后还赋诗留念的事,是能随便说的吗?   萧迦傲不再理他,继续低头看奏章。熊熊的炉火就在旁边,照得她白玉般的双颊犹如半透明的水粉色,格外悦目。厉衡阳斜躺在她的身侧,饱餐秀色:“怎么,爱卿当日可是极为爽快,今日怎么害羞了?”   宣室中极为温暖,厉衡阳被靠在貂皮靠椅之上,胸襟半敞着,火焰照耀在他宽阔雄壮的蜜色胸膛之上,诱人的光泽在他的胸前流淌,身上带着龙涎香的淡幽气味,萦绕在萧迦傲鼻尖。   萧迦傲转头斜眼看着厉衡阳,翡翠色的眼眸不由地有暗深了几分,好似有两小团绿莹莹的幽火在她的美眸中暗自燃烧,带动着身上的情 欲缭绕:我如果有一日在宣室中强要了这个人,他会怎样?是不是会全国通缉我?到时候只好丢弃官位,远走高飞了。不行,萧迦傲,你不能为情 色所误,还是干正事要紧。   萧迦傲从又埋首于奏章之间,按捺心神,只是冷冷地说道:“陛下,您不要说那些无关紧要的闲事了,正事要紧……”   “好好,现在先讨论正事,待会再向爱卿讨教那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厉衡阳的声音中透出一种难以为人所察觉的宠溺。   韩旭一人在外面,不知宣室内的复杂情形,还以为厉衡阳和萧迦傲两人在“打情骂俏”,自己却在宣室外面寒窗苦抄,不由地暗骂一句:“禽兽!”   骂完以后,好似感觉有些罪过,韩旭连忙又合十祷告:“陛下,臣不是骂您,是骂您身边的那个以色侍君的人……阿欠……阿欠……实在是好冷……”   等到第二日,韩旭上朝的时候,两眼通红,形容憔悴,就好似在一夜内保受“折腾”一般,惹得四周的朝臣对他指指点点。韩旭心里觉得委屈,却又无法辩驳,被皇帝召入宣室之内“侍寝”固然丢脸,只怕更丢脸的是宣室的门都没进,就直接撂在外面受罚,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此时,在韩旭的心中,对于萧迦傲的怨恨又加深了几分,正寻思着什么时候等她失宠遭殃了以后可以落井下石,没想到,老天就立刻遂他心愿,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   下朝后,礼部尚书陈奎悄悄告诉韩旭一个绝密的消息,李太后派户部的人去陈关河户籍上的家乡彻查他的身世,却发现原来的举人陈关河另有其人,如今高坐朝堂的新科状元是个如假包换的冒牌货,陈奎正联合三公九卿联名弹劾萧迦傲,希望韩旭也能出一臂之力。   好呀,陈关河,正所谓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你竟敢冒名顶替私入考场,等着你的可是欺君之罪,满门抄斩。我看,你也该笑到头了。   韩旭在暗中摩拳擦掌着,自忖抱一箭之仇的日子已经不远。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李太后在落梅厅宴请厉衡阳,破天荒地找来新科状元萧迦傲作陪。   席间,李太后一见萧迦傲,顿时吃惊不小,此前虽然听闻萧迦傲容貌酷似范廷方,却不知像到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要硬说有什么不同,就是范廷方显得更文秀一些,萧迦傲眼中那柔中带刚的坚毅目光,如芒刺一般,刺得李太后浑身不安。   一定要除掉这个人,否则,必成大患!李太后在心中暗道。   “母后,今儿本是家宴,怎么有兴致邀陈爱卿一起来作陪。”一听李太后要一听宴请萧迦傲,厉衡阳的心中不由地升起不祥的预感,虽然由自己待在萧迦傲身边,李太后明的不敢怎样,但是,暗箭难防,还是让她早些离去为妙。   李太后微微一笑,道:“阳儿,哀家听说你对新科状元极为器重。常常与她在宣室谈论国事,直到天明。怎么今日哀家赐宴,你反而不习惯了呢?”   “母后,今日是元宵佳节,原该亲人团聚的。朕是怕耽搁了爱卿和家人一起共渡天伦之乐。不如先让陈爱卿回去,让朕和母后两个人共渡佳节吧?”   “哦……是这样……想不到今日阳儿如此孝顺起来。” 李太后转眼看看萧迦傲的雪玉清颜,问道:“陈大人,你在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萧迦傲不急不慢地回道:“家父早亡,家中只有老母一人,身体孱弱,身边只有一个小丫鬟伺候。”   这是陈关河一早告诉她的,以防别人问起她的身世败露行迹。   “如此说来,你该接你的老母亲上京来一起居住呀?”   “臣也是这么想的,已经派人去接了。”萧迦傲淡淡地回答道。   “不用了,哀家已经替你接来了。我看,今日新科状元就可以和他的老母亲共享天伦之乐了。”   李太后的脸上笑容满面,但是那笑容却隐藏这太多的冰冷与无情。   萧迦傲的碧眸顿时深邃了几分,待要发作,谁知这时候厉衡阳去站起来说道:“母后,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太后轻轻地拍了拍手,道:“没什么,只是查证一件要紧的事罢了。将人带上来。”   两名锦衣卫搀扶着一名老妪颤颤巍巍走了上来,陈关河的母亲天生生有眼疾,只见面前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身量与自己的儿子陈关河差不多,就道:“关儿,是你吗,你一去几个月,可想死娘了。”   萧迦傲装出陈关河的声音道:“娘,您来得正好。孩儿刚中了状元,正派人回去接您呢。”   老妪听了顿时热泪盈眶:“太好了,要是老头子在就好了,孩子,你真是为我们陈家光宗耀祖呀。”   李太后在旁边越听越不对劲,不由地问道:“你给哀家仔细看清楚了,这真的是你的儿子?”   老妪淌眼抹泪地说:“老身虽然有眼疾,但是儿子的声音总是能认出来的。再说,关儿右肩上有个天生的胎记,一摸便知。”   李太后道:“来人,给我搜身。”   锦衣卫正要一拥而上,厉衡阳闪身上前挡在了萧迦傲之前:“朕在这里,你们谁敢那么放肆?”   “阳儿,你被这个妖人蒙蔽了。真正的陈关河如今就在天牢里面,哀家一问便知。”   萧迦傲顿时吃了一惊:“太后,您不问青红皂白就将臣的义弟抓入天牢?”   李太后怒道:“放肆,你这是算质问哀家吗?”   “母后,您这次做的太过分了。朕身边的近臣,朕还不知道底细吗?母后这样做,是连朕都要算计进去吗?”   “阳儿,哀家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已经被这个妖人的妖术迷惑了,你要留他在身边,哀家绝不答应。”   “够了,母后,如今朕才是一国之君,现在已经不是母后您垂帘听政的时候了。”眼见李太后竟然被着他暗自谋划,厉衡阳不由地暗自火起,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范廷方的事他已经强加忍耐,如今李太后故技重施,让他极为不悦。   李太后的眼眶好似微微湿润了:“阳儿,你为了这个妖人,要跟哀家翻脸?”   “母后,这几年来,您做了很多事,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作为您的儿子,朕可以一忍再忍,作为一国之君,朕的忍耐力可是有限度的。您最好记着,否则莫要怨朕翻脸无情。”厉衡阳的一双星目深沉机警,隐含微怒,看得李太后心悸起来。   萧迦傲固然是李太后的眼中钉,但是为了一个外臣和厉衡阳公然翻脸,李太后还没有这个胆魄。   “阳儿,哀家如此做,可是有确凿证据的。真的陈关河如今就在大牢之中,不出一日,就会有口供。”   “什么口供?是栽赃嫁祸还是屈打成招?”厉衡阳不愿多待下去:“好好的一个元宵佳节,竟然弄成了这样。朕先行告退,母后一个人赏月吧。陈爱卿的母亲朕也一并带走,她年纪大了,朕可不愿她有什么意外。”   此时,那名老妇已经如坠五里雾中:“怎么……怎么回事,关儿,怎么有人说你是冒充?”   萧迦傲柔声到:“娘,是误会一场,您放心,事情马上就会弄清楚了。”   厉衡阳携着萧迦傲的手道:“爱卿,你先随朕回宫。朕知道朝中有人想让你死,朕岂会让他们得逞?来人,摆驾,谁要是敢阻挡,格杀勿论。”   司空牧带着厉衡阳的御前侍卫,将厉衡阳与萧迦傲团团围住,如临大敌,李太后身边的侍卫哪里敢动手,只好慢慢让开一条道。   眼见厉衡阳渐渐远去的高挺矫健的背影,李太后不由地喊道:“阳儿,难道在你的心目中,哀家竟然比不上区区一个臣下?”   厉衡阳的背影好似呆滞了一下,然后才沉声回道:“母后先扪心自问,您到底把朕看成你的儿子,还是看成您统治苍澜大地的傀儡?”   此言语罢,厉衡阳再不回头,只是一路疾步离去,留下李太后一人颓然坐在椅上,终于意识道,厉衡阳早已不是十年以前,那位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儿皇帝了。   将陈关河的母亲安顿好之后,厉衡阳回到宣室,一人坐在御案上生闷气:母后以前做的种种,朕都既往不咎了,为何她还要一路紧逼,让朕身边都找不出一名得力的近臣。难道朕身为皇帝,就注定要做一个孤家寡人?   萧迦傲见厉衡阳脸色沉郁,知他心中不快之极,今日此事虽然针对于她,但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李太后就是无法容忍他的儿子有自己的治国主张。历来亲情与皇位,就是水火不相容的两极,深受其罪的萧迦傲,不由地对厉衡阳生出一些怜惜的柔情。   “陛下,这件事是臣不好。”   “不,这件事不怪爱卿。朕要用什么人,轮得到别人说三道四吗?归根究底,母后这么做是冲着朕来的,对廷方是这样,对你也是。朕如何能不知?”   “陛下,要对抗朝中的门阀势力,您切不可心软。您光有臣一人还不够,您还需要更多的能人志士,才能将朝中的腐陋之风一扫而光。”   “朕明白,下一轮科举,朕就准备派爱卿为主考官,朕要借爱卿的手,亲自提拔一些人才……”   “不要等到科举,如今就有一个极好的人才。”萧迦傲顺水推舟地说道。   厉衡阳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你是说,关在天牢之中真的陈关河。”   “没错。”   “朕说过,只要爱卿不说,朕绝不问你的来历。但是冒名科考一事,的确是爱卿的不对。朕要是救了狱中的陈关河,爱卿可有什么表示吗?”   萧迦傲极为爽快:“臣欠义兄太多的人情,所以只要陛下开口,臣一定照办,绝不皱一下眉头。”   厉衡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朕让你以身相许呢?你也照办吗?”   厉衡阳明显是开玩笑的,像萧迦傲这般清高孤傲之人,怎会行那种露水苟合之事,他只是想看看她尴尬难堪的神色,以此取乐,谁知萧迦傲果然眉头也不曾皱一下,非常干脆的说:“一言为定,臣一定照办。陛下莫要拖延,快去救人吧。” 第二十四章 吃干抹净   厉衡阳愣了一下,萧迦傲回答时的爽快让他有些不可置信,苍澜国的女儿,不管性格如何爽朗,总不会在这件事上如此痛快。   难不成,一直以来,朕竟意会错了,他其实是个男儿身。   眼见厉衡阳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萧迦傲不由地挑了挑细眉:“怎么,陛下不信?”   厉衡阳笑道:“不是不信,朕是不敢相信。爱卿,你真是一个女儿身吗?”   萧迦傲也不答话,极为干脆地开始脱衣,外袍脱了脱内衫,内衫脱了脱中衣,中衣脱到一半,刚露出如雪玉般晶莹的肩胛和半边如酥酪一般的峰峦,被厉衡阳喝止住了。   “够了,朕现在信了!”   厉衡阳的眉间不住的跳动着,忙解下自己的外衫,体贴地披在萧迦傲的身上,郑重其事地嘱咐道:“爱卿在其他场合,可千万不能如此随便,会被占便宜的。”   萧迦傲并未理会厉衡阳的话语,只是催促道:“陛下,您快去救陈兄。您若是再不去,臣就要去劫牢了。”   厉衡阳沉下脸来,双眸微微眯起:“爱卿,你是朝廷命官,怎可如此不知法纪。”   “朝廷的刑部就可对人滥用私刑吗?臣从来就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若要有人对我的义兄不利,臣以后一定让他百倍偿还,不论是谁。”萧迦傲的话语如金玉撞击,铿锵有力,不带丝毫的犹豫。   “总是,朕会保你义兄平安的。以后朕还要重用爱卿,朕不许你胡来!”厉衡阳丢下这句话之后,便披上玄色披风,带着锦衣卫消逝在玄墨宫中。   外面突然狂风大作,暴雨连绵,豆大的雨点敲击在宣室上面的墨色琉璃瓦上,丁当作响。   萧迦傲看着厉衡阳远去的背影,暗道:还真是一个值得依靠的男人,可惜,我不是一个需要依靠的女人。   刑部的诏狱,向有十进九出一人生还的威名在外,诏狱的最深处,就是俗称“鬼见愁”的用刑大牢。   陈关河被脱去上衣,双手反吊在屋梁上,白皙的背脊之后,满是血肉模糊的鞭痕,下身血迹斑斑,惨不忍睹。   刑部尚书崔岩,接到太后懿旨,要对陈关河严刑拷问,务必要将实情套出。崔岩原以为,陈关河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只要打上二十板子煞威棍就会跪地求饶。   谁知陈关河颇为硬气,不但不招,还大骂崔岩是奸臣的爪牙,滥用私刑,逼人屈打成招。   崔岩见状,便唤人拿来九龙七星鞭,那鞭系九条剧毒的毒蛇皮编成,上面挂有倒钩刺,沾上盐水打在人的脊背上,可以让受刑之人痛不欲生。几十鞭抽下来,陈关河早就痛得晕死过去,但是依然咬紧牙关,不肯透露半点,气的崔岩直喊道:“来人哪,拿琵琶钉来,本官就不相信,这人还能硬气到如何!”   此时,刑部的师爷疾步跑到崔岩的身边,在他的耳边低语:“大人,大事不好啦。陛下和太后娘娘在席间闹僵了,因为新科状元一事,陛下对太后大光其火,约摸这马上就要到这里来了。”   “糟糕,犯人还没有招供,陛下到了这里,没有真凭实据,本官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大人,别着急呀。人虽然晕过去了,可以假造口供嘛。到时候,将犯人弄死,就说了招供以后自知死罪,畏罪自杀的,不就可以蒙混过关了吗?”   “说的没错,就这么办。”   可怜陈关河,在昏迷之中被人用沾血的手指画押了口供,接着两个狱卒一左一右,就碗口粗的绳索套住他纤细的脖子,就要置他于死地。   说时迟那时快,一根利箭闪电般地飞射过来,射断了狱卒手中的粗绳,发箭之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司空牧。   崔岩抬眼一看,只见一人如伟岸山岳一般地站在他的面前,龙眉星目,气宇轩昂,正是厉衡阳。   “陛下……”崔岩大吃一惊,但是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只能跪下接驾。   崔岩一跪下,大牢中的狱卒也接连跪下,举目望去,只觉黑鸦鸦的一片。   厉衡阳平静无波地对崔岩说:“崔爱卿,原来你就是如此审案的,今日可叫朕开了眼界了。”   崔岩战战兢兢地回道:“启禀陛下,臣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特来审问犯人的。”   “爱卿是在审犯人吗,朕怎么觉得爱卿是在草菅人命?” 厉衡阳指了指在地上跪得簌簌发抖的师爷:“你,给朕看犯人的供词!”   供词很快就给呈了上来,厉衡阳低眼一看,血迹斑斑,不由地皱眉道:“这供词,是犯人画押的,还是你们伪造的,说!”   “启……启禀陛下,是……犯人画押的……”   “很好,朕马上把犯人救醒,若他承认便罢。若是你们伪造的,便是欺君之罪,到时别说太后求情,天皇老子求情也不行。”   陈关河早就被放了下来,厉衡阳随行带着宫里的御医,给他喂了一颗九转还魂丹,这是玄墨宫中续命救人的灵丹妙药,只要不是病入膏肓的病人,总能就回命来。   过了半个时辰,陈关河才幽幽醒转,御医不放心,又喂他喝了一碗九华玉露丸汤,陈关河睁眼一看,立在他面前的人一身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手握通明剑,相貌英挺,气宇轩昂,不是元龙帝,还会是谁?   “陛下……”陈关河一开口,喉咙就似火烧一般,痛楚自上蔓延而下。   厉衡阳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名叫陈望,原是新科状元陈关河的同乡,后八拜为交,结为兄弟,此次上京来陪义弟赶考,本来住在城南的范府,没想到今日无缘无故被抓入大牢之中,严刑逼供,草民不堪折辱,适才晕了过去。”   厉衡阳冷冷地问道:“这么说,你没有招供?”   “草民就因为无供可招,才会被打成这样。何来招供一说?”   “崔岩,陈望的话,你都一字一句听清楚了?”   “陛下,这个刁民原先明明招供了,如今有翻了口,陛下……”   “够了!” 厉衡阳话语虽不高,但是深沉的霸气扑面而来,压得崔岩不敢抬头:“崔岩,你好大的胆子,连朕都敢蒙骗?是不是每桩案子,你都如此肆意妄为,把朕蒙在鼓里?”   “臣……”   “来人哪,将崔岩拿下,投入大牢。改日朕来亲自审问。”   “陛下,臣虽有错,但是好歹臣的官位也是太后娘娘垂帘时钦赐的。陛下,您怎么样也要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   厉衡阳冷冷地使了一个颜色,一名锦衣卫跨步上前,狠狠地扇了崔岩五、六个巴掌,崔岩的脸顿时肿起了半边。   “崔岩,被人用刑的滋味如何?朕身为皇帝,要想灭你的九族,难道还有谁敢拦吗?”   “陛下,陛下,臣知道错了……陛下,您就饶了臣这一次吧。” 崔岩这时才意识到厉衡阳这次是来真的,连忙痛哭流涕,叩头求饶。   “带下去!此次牵连的师爷。狱卒,一律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等人全部走尽之后,厉衡阳才转过眼来,对陈关河温言道:“你和你义弟的事,朕已经全部知晓。难得你做人如此义气,朕十分欣赏,来年会试你再去参加吧。朕保你一定能高中。”   “陛下,您……”此时,陈关河倒反而说不出话来。   “只是,你和你的义弟,以后莫要来往过密,免得人闲言碎语。”厉衡阳扔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语之后,才挥袖离开,留下陈关河一人在原地冥思苦想:陛下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明明已经知道了义弟的真实身份,又为何不许我们来往?   厉衡阳回到玄墨宫之后,天上的暴雨越发猛烈,他疾步如飞,身上已经沾满了细小的雨滴。但是即使冻如冰霜的冬雨,亦不能浇灭厉衡阳此时的心火。他虽然亲政几年,但是李太后执权时的势力却依然如蜘蛛网一般密布在朝中,使他处处掣肘,举步维艰。   总有一日,朕要将朝中碍眼的人一扫而光,那时才是朕真正宏图大展的时刻,厉衡阳在心中暗暗发誓。   在宣室门口,厉衡阳一眼就看见萧迦傲清雅高贵的冰雪身姿,正伏在案上为他批改奏折,此时,他心中怒火渐渐地转成慢慢燃烧的欲 火,一时的玩笑在他看来变成了认真的承诺,他急需用萧迦傲如冰雪般的肌肤遏制他内心的炙热。   “陛下,臣的义兄现在如何了?”萧迦傲眼见厉衡阳归来,便放下手中的玉管紫毫笔问道。   “他没事,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朕派御医正为他诊治。”   “臣现在就去看他。”萧迦傲起身上前,却被厉衡阳一把拦住,揽住萧迦傲细腰的手如钢铁一般的有力。   “爱卿,你没忘了答应过朕的事吧。”厉衡阳的眼眸深沉如水,他对萧迦傲的渴望正一寸一寸地加深,此时就算萧迦傲出言拒绝,他也未必有把握能控制住自己。   萧迦傲转眼看看厉衡阳,翡翠的眼眸柔和起来,美得如同一汪春水:“陛下,您心里的火,可不是我的身体就可以熄灭的。”   厉衡阳将头埋在萧迦傲的颈间,呼吸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雅香气:“不要叫朕陛下,叫朕衡阳……”   “衡阳,你到底在渴望这什么?是至高无上的权利,还是我?”   “朕两样都要!” 厉衡阳低语着,炙热的嘴唇已经摸索上萧迦傲的玉颈,冰凉清甜的触感使他爱不释口:“你叫什么名字?”   “萧迦傲……”   “好名字,真是好清丽的名字。” 厉衡阳在萧迦傲修长的颈项上印上一排红印:“迦傲,你如今在想什么?”   萧迦傲主动将修长的双手搭在厉衡阳宽阔的肩背上:我在想,在把你吃干抹净之后,你是否会容我脚底抹油?   厉衡阳却早已忍受不住,在朦胧的烛光中寻找着萧迦傲的小巧的樱口,却被萧迦傲抢了一个先着,温润的嘴唇吸上了他性感而光洁的下颚,嘴里呼出的热气蔓延在厉衡阳的颈间。   萧迦傲的大胆让厉衡阳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气,从未有人对他这样做过,但是感觉,美妙得不可思议。   扶住萧迦傲细长的脖颈,厉衡阳继续搜索着那片散发着浓郁清香的花瓣,如同沙漠中饥渴的旅人渴望着清甜的泉水,却被萧迦傲巧妙地躲过。   萧迦傲贴着厉衡阳的耳垂说:“别着急……慢慢来……”   她依旧沉冷的态度激起了厉衡阳心中更多的涟漪,左手扶上她的肩膀,褪去此时惹人讨厌的官服,接着是薄绸的内衫,接着是亚麻的中衣,每褪去一层,厉衡阳就赞叹一分,那如雪玉般的躯体,此时看来,透着诱人的淡粉色光泽,再往上看,萧迦傲举手拔下发间的玉簪,青丝如飞瀑般披散下来,原本冷静至极的碧绿眼眸此时却温柔得如同迷雾一般,萧迦傲轻轻地抚摸着厉衡阳的脸颊,笑道:“衡阳,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很美?”   除了你,还有谁敢这么说,朕废了他!   厉衡阳恨恨地想到,嘴里却不由地住地说:“你真这么想?”嗓音已经沙哑地不成样子,连他自己都觉得惊奇。   萧迦傲微微上挑的碧眸在浓长睫毛的掩映下越发幽深,望着厉衡阳已经袒露出来的修长完美的蜜色身躯,双颊绯红,犹如桃花如雨,使厉衡阳顿时觉得春光扑面:“我想,你一定不会令我失望的。”   “朕不明白,我们现在为何还要说话呢?”厉衡阳的猿臂微一用力,一把拉过萧迦傲的纤腰,将她拦腰抱起,走进那流红纷飞的白色牙床。   几番纠缠之后,萧迦傲与厉衡阳都衣衫尽褪,萧迦傲的肌肤紧致光洁,还带着淡淡的幽香,厉衡阳宽大的手掌附在上面摩挲,手中尽是柔韧之极的触感,不禁心醉神驰。   “迦傲,你……真是太迷人了……”   萧迦傲轻轻咬住厉衡阳高挺的鼻梁,浅笑道:“陛下莫要醉得太早了,我还没有开始呢?”   “迦傲,你一个处子之身,怎会如此主动?”厉衡阳在黑暗中追逐着萧迦傲花朵般的樱唇。   “这是……本能吧。尤其在我面对美男子的时候。” 萧迦傲轻吻厉衡阳的线条分明的唇角,,那丰润的感觉口感甚好。   “那么,今晚……”   “我在上面。” 萧迦傲轻笑道:姿势很重要,姿势可是能决定谁吃谁的。   “行。” 厉衡阳抱着怜香惜玉的心态答应了,他极为怜爱萧迦傲,怕她在自己的身下要受重压。   “呵呵,陛下,我敢保证您之后一定会后悔的。”   “别叫我陛下,叫我衡阳……”   “呵呵,衡阳,我敢保证你一定会很享受的……”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厉衡阳不清楚,他只是觉得他好似掉入了一个最美最迷人的玫瑰色梦境,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兴奋地叫嚣着,酥 麻的电流在他的皮肤下面到处流窜,几乎使他控制不住地呻吟出来。   萧迦傲坐在厉衡阳的身上,欣赏着他销魂的样子,如一头生气勃勃的猛兽,美丽、雄壮而富有野性。萧迦傲很喜欢野兽,更喜欢如野兽般的男人,每一寸皮肤都好似带着阳刚之气。   “迦傲,啊……迦傲……”   “怎么了,陛下,别叫的那么大声,明日嗓子哑了,可怎么上朝?”相比厉衡阳来说,萧迦傲虽然也极为享受,但是神智要清明地多,这就是她坚持要掌握节奏的目的。   “你叫朕不要叫……嗯……你刚刚干了什么?”   萧迦傲将纤纤素手压在厉衡阳宽阔雄壮的胸膛之上:“你是说我摸了不该摸的地方……,还是说我亲了不该亲的地方……,嗯?”   “朕真是鬼迷心窍了才会答应让你在上面,下次,朕一定要把你……”但是此时厉衡阳想翻身已晚,不管他如何挣扎,都只能迷足深陷。   萧迦傲嘴角边勾起一个堪称“邪魅”的微笑:“陛下,这个时候说狠话,可是很不明智呀,想过后果没有……”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划过厉衡阳的敏感带:“不服气的话,你就翻身给我看看呀?”   厉衡阳咬紧牙关,不再出声,他身上每一处细微的反映都在萧迦傲的眼皮之下,让他倍感难堪,但是,为何偏偏如此,他却体验了前所未有的快感。当然,这话他打死也不会说出口的。   厉衡阳逞强的表情让萧迦傲倍感怜爱,用手摸着厉衡阳汗湿的黑发,深深吻他:“别想其他了,从现在开始,就想着我……”   厉衡阳用强壮的手臂揽着萧迦傲纤细秀美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加深了这个吻:“今晚,你就这句话最动听……”   红红的纱帐内,漫天风雪下,春色无边。 作者有话要说:汗,这章终于补完了,各位大大们,偶写的还算含蓄吧? 细节之处看不懂别问偶,偶很纯洁的…… 第二十五章 万花从中过   第二日,等厉衡阳醒来,星目一睁,觉得宣室内的阳光格外刺眼,再微一动身,不禁感觉腰间颇为酸疼。意识到这是由什么造成的之后,他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呆滞了一下:毁了,毁了,半世的英明就这么给毁了。   虽然如此想到,厉衡阳还是在到处搜寻萧迦傲的身影,昨日她的百般媚态还在他的脑中一一浮现,想她一夜欢愉之后,还不知是怎么一个销魂的模样?   此时,萧迦傲已经梳理完毕,一身白衣拖地,双手合放在背后,神清气爽地站在紫檀木的窗格前面,享受冬日新雨后的清凉气息。   昨日一夜,风雨加雪,玄墨宫中一片冰晶世界,萧迦傲经过一夜风流,也好似脱胎换骨一般,浑身一片清爽,飘飘欲仙。   “迦傲……“厉衡阳一开口,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经过昨晚一夜,他的嗓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的耳边还响着萧迦傲当日调笑的话语:“怎么了,陛下,别叫的那么大声,明日嗓子哑了,可怎么上朝?”,不由地心底一阵翻腾:还真被她说中了!   亏了,亏了,昨夜朕一时大意,竟然对这么一个人怜香惜玉起来,真是亏了。没关系,今晚朕一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本来。   打着上好“如意算盘”的厉衡阳,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迦傲,你到朕的身边来。”   此时,萧迦傲才意识到厉衡阳已经醒了,连忙转过头来,粲然一笑,顿时百媚横生,明艳动人,比冬日外面高悬的太阳还要刺目,不由地耀花了厉衡阳的眼睛。   萧迦傲缓步上前,刚到厉衡阳的面前,伸出手来,很熟稔地将手扶在厉衡阳的腰上,轻轻捏了一下:“怎么样,陛下,您这里还好吧?”   促狭鬼,她肯定是故意的,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厉衡阳一边想,一边也毫不客气地用手扶着萧迦傲的腰,只觉她的楚腰纤细,不盈一握,为何昨日会如此有力?   “你呢,没觉得怎么样吧?”   “我觉得很好呀,陛下您昨晚真是太棒了!” 萧迦傲连连点头,对厉衡阳昨晚的表现,她毫不吝惜赞美之词。   “那今晚呢?” 厉衡阳笑着凑到萧迦傲的脖颈间,呼吸着她带着淡雅幽香的气息。   “今晚?” 萧迦傲垂目想了一想,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然后说:“今晚的事情,今晚再说吧,如今想它干什么?”   厉衡阳见萧迦傲脸上红晕隐现,还以为她是在害羞,便更加柔声道:“迦傲,朕想着,什么时候找个机会,让你进宫吧。毕竟你已经将自己给了朕,朕一定会对你负责的,你不用担心。”   负责?负什么责?为何要负责?还有,我只是和他过了一夜罢了,何时将自己给他了?   萧迦傲转了转碧绿的眼住,不太明白厉衡阳的意思,便只是沉默不语。   厉衡阳见她不说话,还以为是她默认了,便更温柔地说道:“怎么,和朕在宫中双宿双栖,你觉得开心吗?”   此时,厉衡阳话说到这个份上,萧迦傲不得不表态了:“陛下……”   “以后你我两人私下相处,你直呼朕的名字就可以了,不必如此拘谨,朕昨日已经说过多遍了。”   萧迦傲依旧说:“陛下,昨日因你搭救义兄之时,我答应陛下以身相许。如今承诺已经兑现。陛下何必多想其他呢?”   厉衡阳的眼角不住抽动着,好似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话:“你的意思是,以身相许就只是仅止一次?”   “否则,您想要如何?”萧迦傲笑意盈盈地看着厉衡阳,那一脸洒脱和无所谓的样子,都在告诉厉衡阳,她是认真的。   厉衡阳的脸色沉了下来,星目中泛起危险的精光:“告诉朕你是谁,你不是我苍澜国的人。苍澜国的女子,绝不可能像你一般行事。”   唉,看来是瞒不住了。不过,我也不想继续瞒他,否则的话,就对他太不公平了。   “陛下,我名萧迦傲,萧就是西边缙云国的国姓……”   “这么说,你是缙云国的皇族?”   “没错,缙云国如今的圣上行云帝是我的亲生母亲,我是因为抛玉来到苍澜国的,因不愿入宫才半路逃脱,后来就遇上了我的义兄陈关河。以后的事,陛下也知道了。”   “你……你说你不愿意入宫,所以才逃走的?”   “是的。”   “你不愿意入宫,却愿意和朕上床?就因为你以为你是朕的朝臣,所以朕不必对你负责,是不是?”厉衡阳一字一句恶狠狠地问道,他觉得他近日像是一个天字第一号大傻瓜,被萧迦傲耍得团团转,还一直被她蒙在鼓里。   “陛下,我想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之所以愿意与您上床,是因为陛下和我相互吸引,但是我事后却毋须对陛下负责。毕竟您是一国之君,而我,近日也没有成家立业之打算。”   萧迦傲的坦率深深地将厉衡阳打击到了,他没有想到在这个女人天仙般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一颗近乎“恶魔”的内心,这回,可真是颜面尽失。   厉衡阳忍了又忍,终于怒吼道:“萧迦傲,你万里迢迢从缙云国赶来,对朕百般引诱,将朕吃干抹净,玩弄了朕的感情之后,就要脚底抹油开溜,是不是这样?”   厉衡阳“山中虎王”一般的怒吼,惊天动地,坐在他身边的萧迦傲不由地揉揉被震坏的耳朵。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是不是有刺客?”小林子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着急地问道。眼见萧迦傲只是一身薄麻内衫坐在厉衡阳的身边,稍稍露出一些冰肌玉肤,一头如瀑布般的青丝披散而下,风致万千,微微含笑地看着厉衡阳。厉衡阳则斜躺在牙床上,身上未着寸缕,浅蜜色的肌肤上隐隐有光华隐现,脖颈和胸口上都留有暧昧的红印。   哦……没事,没事,陛下只是和陈大人在“断袖”而已。   “……”小林子连忙跪地告罪:“陛下,是小的不好,不该擅自冲了进来……惊扰了陛下。”   “滚出去!”厉衡阳很干脆地沉声道。   “小的明白。”小林子一阵旋风似地滚了出去,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掩上宣室的大门。   经此一打岔,厉衡阳的心绪稳定下来,他再看看萧迦傲,眉眼含笑,镇定自若,一幅毫无所谓的样子,深知这样的一个女人,并不是用寻常办法就能轻易得到的,想要抱得美人归,必须“另辟蹊径”。   “那么,你现在想要如何?”厉衡阳沉稳地问道,一痛发泄之后,怒气已经渐渐消散。   “原来是怎样,如今还是怎么样。陛下和我,只不过是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罢了,没有什么要紧的?”萧迦傲含笑着说道,眼见厉衡阳的面色不善,又补充道:“那么,陛下的意思呢?”   没有什么要紧的?没有什么要紧的?……厉衡阳的脑中,像有一只布谷鸟在盘旋,口口声声地叫着这句话,叫得他头晕脑胀。   和朕过一个美妙的夜晚不要紧,是不是代表这也可和别的男人随意过夜?厉衡阳好似渐渐明白了萧迦傲洒脱背后的真实含义,不由地脸又黑了一层:绝对不允许有这种事情发生!   想起萧迦傲昨日千般风情,万般妩媚的模样,厉衡阳不由地在脑中又重复了一遍:绝对不允许!   “既然如此,那就一切照旧。为保爱卿的安全,你就继续住在朕的宣室中吧。朕过一阵子,要提升爱卿为礼部侍郎,陈奎那个老家伙,朕一直都看他不顺眼。”厉衡阳平静地说道,已经转入公事公办的面孔。   “是,臣明白。”萧迦傲依旧云淡风轻地笑着:看来陛下不准备罢休,我要找个机会出宫才是,再说义兄受伤了,我也要去看望他。   看着萧迦傲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模样,厉衡阳不由地在心底暗暗发誓:萧迦傲,朕若是无法得到你的心,朕下半辈子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话说那日,厉衡阳上朝归来,被李太后请去喝茶兼共进晚膳。自前日厉衡阳在元宵席间和李太后翻脸之后,李太后心里一直惴惴的,如今趁此良机,正想与厉衡阳弥补弥补母子二人之间的裂痕。厉衡阳也觉不能一直冷待李太后,也就欣然赴约,留下萧迦傲一人在宣室中批改奏章。   经过一夜风雨之后,天碧青得如同一块完整的琉璃瓦,片片白云漂浮其上,悠然自得。   萧迦傲批阅完奏章之后,正在宣室内悠闲读书,突听外面一阵轰然叫好声:“好!”不由地起身走出了宣室之外,想看个究竟。   原来司空牧今日轮休,带着锦衣卫的一帮兄弟,正在御花园的射场里面练剑,百米远的地方放着一个箭靶,司空牧猿臂轻舒,轻轻巧巧地拉开一张厚重的弓箭,一连三箭,直中红心。   司空牧是锦衣卫中一等一的高手,身形颀长,体格健壮,举动之间却轻灵如燕,矫健非常。一张英挺的面容,浓眉大眼,五官极为周正,皮肤由于长年在太阳下暴晒,颇为黝黑,此时展现百步穿杨的绝技,英姿飒爽,连萧迦傲也不由地拍手赞好。   司空牧转过头来,粲然一笑,暖如艳阳高照:“陈大人,您也对射箭感兴趣。”   萧迦傲踱步过来,一边点点头:“没错,小的时候骑射都学过一点。”   旁边有个锦衣卫笑着说:“陈大人既然会射箭,就给我们兄弟露一手吧,怎样?”   萧迦傲点点头,很爽快地答应了:“好。”   司空牧连忙吩咐道:“来人,快给陈大人拿一张轻巧的弓来!”   怎么,瞧不起人吗?萧迦傲微微挑起秀眉,用冰玉般的纤长素手握着司空牧手中的弓橼道:“这可真是张好弓呀。”   司空牧憨厚地笑了笑,笑容中颇有得意的神色:“我五岁起就练箭,这张弓陪了我不少时日……”   “给在下用用行吗?”萧迦傲笑着问道。   “这个……” 司空牧看似面有难色。   “不愿意就算了,在下不夺人所好。”   “不,陈大人,您误会了。这弓极为结实,非有几百斤的臂力,不可能拉开。在下从小习武,到了十五岁才第一次满弓。陈大人您……”   司空牧看看萧迦傲纤细的胳膊,在看看她细巧的白手,怎么也不相信萧迦傲能够拉开这张弓。   萧迦傲灿然笑道:“司空牧大人倒是很会为在下着想。不如我们赌一场,若是在下能拉开这张弓,并连中三个红心,你就请在下喝酒,怎样?”   “若是陈大人您办不到呢?” 司空牧摸了摸下巴,萧迦傲显得如此自信,他倒想要见识一下。   “那我就认赌服输,每人给你们写幅字,在者的人听着有份,如何?”   锦衣卫中的人个个武功了得,但是通文墨的人却不多,当下就有人说:“一幅字有什么用,还不如喝酒痛快。”   马上有人给抱怨的人一个暴栗:“笨呀,金科状元的字也,你不会拿出去卖钱呀。就算到当铺典当了,都值好几坛绍兴女儿红呢。”   那人立刻茅塞顿开,如醍醐灌顶,击掌道:“对哦,我怎么刚才没想到呢?”   “所以说人笨没药医嘛。”   有兄弟一开口就暴露了文盲本色,司空牧甚为尴尬,对萧迦傲拱拱手道:“陈大人,得罪了,我的兄弟都是些粗人,不懂陈大人的墨宝珍贵,我代他们向你赔个不是吧。”   萧迦傲淡然一笑,并不在意:“我的字若是能卖几坛女儿红,那也算是字有所值了。怎么,赌不赌?”   司空牧做了一个有请的姿势:“陈大人如此雅兴,在下敢不奉陪到底?陈大人请!”   萧迦傲拱拱手道:“承让。”   “来人,将箭靶移近五十米。”司空牧觉得射百米箭难度太大,萧迦傲一介书生,就算从小习过武艺,又如何能和每天刀里来箭里去的锦衣卫相比?   “不必了。”萧迦傲很有气势地抬抬手:“不用挪近,再挪远五十米。”   “陈大人,您……”   “怎么,司空大人不愿相信陈某有此能耐?” 萧迦傲的双眸清澈如泉水,亮得像夜空中的晨星。   “大哥,你就让他射吧,看看他到底是嘴巴厉害还是箭法厉害?”旁边有人轰叫。   “好吧,就依陈大人的意思。”司空牧不再坚持。   萧迦傲看准靶心,一下子抽出三支箭,搭在弓上,然后慢慢拉开弓箭,纤细修长的手臂似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渐渐将弓箭拉成满月形。四周一片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她雪白的玉手上,弄不明白这精雕细琢的手为何拥有如此惊人的力量。   当弓箭已经拉满,萧迦傲的瞳孔骤然收缩,碧色的眼眸转成了深翠了,幽深无比,突然间,三支长箭如闪电一般脱手而出,在空中发出嘶嘶的破空声,一齐中在百余米的靶心上,三个红心!   一举成功,萧迦傲的双手不由地微微捏成拳头:还好,还不算丢脸。   见萧迦傲竟然有如此奇技,四下里的锦衣卫,包括司空牧在内,个个目瞪口呆,好半晌寂静无声,过了一会,射场内才发出轰雷似的喝彩声,响彻天宇。   特别是司空牧,格外激动,差点握住萧迦傲的手来个亲密接触。   “陈大人,看不出,您真是真人不露相呀。您要是来当锦衣卫,在下心甘情愿把这个指挥使的职位让给您。”   萧迦傲笑笑说:“放心吧,司空大人,陈某翰林院待得好好的,不会来和您抢饭碗的。”   “是呀,陈大人这么受陛下的器重,日后必定封侯拜相。锦衣卫这么个小庙,自然容不下大人。”   “那么这酒呢,是请还是不请?”萧迦傲笑意盈盈地问道,她自小好酒,自来了苍澜国之后,就没有痛痛快快地喝过,甚为难受,此时有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肯放弃。   “当然,当然,能请陈大人这种高手喝酒,是在下的荣幸。”司空牧上前很自然地揽住萧迦傲纤细的肩膀,萧迦傲颇有深意地看看他,浅笑了一下,也没在意,只听司空牧喊道:“兄弟们,人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日在下请客,我们一定要不醉不归。”   深夜时分,厉衡阳才从李太后那边归来,刚回宣室,第一件事就是搜寻萧迦傲的身影,谁知却四处都不见人,就召来小林子询问:“陈大人呢?”   “哦……这个……”小林子一脸难色:“陈大人和司空大人等一帮子锦衣卫,在锦衣卫的南苑喝酒呢。陈大人临走的时候吩咐小的,今日就不陪陛下了,奏章已经全部批好放在御案上,请陛下御览。”   厉衡阳顿时气的脸色铁青:“朕才走了半天,朕的女人就和别的男人一起喝酒。反了,这简直反了!”   小林子见厉衡阳的星目中射出纯粹而凌厉的寒光,不由地吓得跪了下来:“陛下,您别生气。锦衣卫聚众喝酒有违宫禁,小的立刻派人去叫他们散了……”   厉衡阳一挥袖子,冷冷道:“你去干嘛?叫上宫禁卫,和朕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厉衡阳的名字倒过来写是什么?阳衡厉,其实也很不错呀! 第二十六章 求全之毁   锦衣卫的居所位于玄墨宫的最南苑,与内廷不同,套用一句最通俗的话来说,那里是一个“纯男人的世界”。   不过,今天这个“纯男人的世界”里混进了一个女扮男装的女人,在被戳穿真实身份之前,萧迦傲很悠然自得。   “哥俩好呀,六六六呀,五魁首呀,四喜才呀……”萧迦傲在和你划拳。   “唉……怎么又输了。”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人在扼腕痛惜。   “喝酒。”萧迦傲很干脆利落地命令道。   “好,我喝!”有人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碗白酒。   “还有谁不服气?” 萧迦傲碧波流盼,顾盼神飞。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应声,包括司空牧,几乎所有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这个陈大人,酒仙转世吗?千杯不醉呀!千杯不醉也就算了,为什么划拳还这么行?想怎么赢就怎么赢,不服不行。   萧迦傲心中暗暗好笑,苍澜国中流行的划拳还是小时候缙云国的内务总管辛袁景教她的,在教她划拳的同时还教她一个必胜的诀窍,就是划拳的时候下手比人慢上半拍,同时目光注视着对手的动作,一般人在落拳之前,从手势的细微变化中就可以判定他想出那一招,这样一来,就能后发制人,百战百胜。   但是此招,需要格外犀利的眼神、快速的反应与身体的灵活协调,并未人人都能做到。不过,这些对于萧迦傲来说,都是小菜一碟。两人划拳,输的人喝一大碗白酒,萧迦傲只有在想喝酒的时候才故意输,其他的时候,都是别人在灌酒。   萧迦傲连喊了几声,没人应答,除了一部分酒量极好的人还半醉半醒之外,其他都都喝趴下了。   “怎么,这么多男人,一个都不行吗?” 萧迦傲美妙之极的嘴角勾起一弧浅笑。   苍澜国的第一禁忌就是,千万不能对一个男人说他“不行”,这不,萧迦傲此言一出,司空牧顿时觉得豪气冲天,就是豁出命也要接着上:“谁敢说我们不行,我来!”   周边的锦衣卫轰然叫好:“司空大人,我们锦衣卫作为男人的名誉,都系在您一个人身上了。”   萧迦傲心中暗想:男人的名誉?那是什么?原来这里的男人还这么重视名誉,但是陛下前日委身于我的时候没有想到他的名誉呀?虽然事后我不肯负责,他很光火。   司空牧眼见萧迦傲在发愣,不由地问道:“怎么了,陈大人,想打退堂鼓?”   萧迦傲笑道:“在下从来不走回头路,又何曾会打退堂鼓?”   “好,有胆色,真英雄,继续来!”   “来,今日来个一醉方休。”   锦衣卫的南苑里面觥筹交错,外面却刀枪剑戟,围着一层又一层的宫禁卫,每个人都全副武装,脸上神色肃穆,就等厉衡阳一声令下,就要冲进去一网打尽。   如果说锦衣卫除了保卫玄墨宫以外,还有探查情报的职责,那么宫禁卫就是皇帝身边最最亲近的贴身保镖,从全国各地搜集最天赋异禀的少儿,从小受到严酷甚至非人的训练,不成仁便赴死的强大使命感,使他们成为一个个如钢铁铸成的绝顶高手。   一般,厉衡阳只有在肃清宫内叛党的时候,才会使用宫禁卫,此次捉拿锦衣卫喝酒闹事,竟然需要用上宫禁卫,也算是破天荒第一遭。   怎么,朕的锦衣卫都要给朕带绿帽子了,还不算是“谋反”吗?   这是厉衡阳的思维逻辑。   只不过,如今他一个人站在宫禁卫的中央,青白的脸色映着森冷的刀光,默然不语,宫禁卫也不敢擅自妄动。   厉衡阳目光森冷地看着锦衣卫南苑纸糊的窗户,里面映出萧迦傲纤秀的剪影,好似还传出里面的喧闹声……厉衡阳就是想看看,自己不在的时候,萧迦傲是否也会和别的男人“胡天胡地”?   不过,至今为止,萧迦傲除了在南苑和锦衣卫喝酒划拳之外,并未有其他出格的举动。   还好……厉衡阳刚刚松了一口气,突然瞳孔猛地收缩起来,就好似一头猛兽眼见别的雄性闯入了他的地盘,要抢走他心爱的猎物。   他看见司空牧趁着喝酒的时候,将他的手搭在萧迦傲的肩膀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   “动手!”   就在这个当头,萧迦傲正和司空牧肩并肩靠在一起喝酒,萧迦傲心想,这个时候厉衡阳也该从李太后那边回来了,见她不在之后,会不会就此寻过来?   “陈大人,您的酒量真好,我们继续喝。”此时司空牧已经酒醉七分,就算没有划拳,他也开始自己给自己灌酒。   “司空大人,万一陛下知道你我在此喝酒,他会如何?”萧迦傲问道。   “陈大人,您放心吧,没事的。以前轮休的时候,我也常和兄弟们在此喝酒,有时候被陛下发现了,他还会和我们一起划拳呢。”   “原来如此……” 萧迦傲一边说一边想到:是我太敏感了吗,我怎么隐约觉得,厉衡阳会发飙呢?   就在此时,司空牧又一时忘形,将他的手搭在萧迦傲纤美的肩膀上。   大家兄弟一场嘛,亲热一点无所谓。   说时迟那时快,屋里的锦衣卫突然听到一声沉稳凌厉的“动手”声,接着,十几个宫禁卫从破门而入,手中握着冷冰冰,明晃晃的刀枪,将屋中所有的人团团围住。   厉衡阳慢慢从门外踱步而入,穿着墨青色的衮冕,衣摆的下面有浅浅的奎龙纹,神情肃穆,原本蜜色的肌肤,此时却好似冰雕的一般,没有丝毫的温度,一双虎目亮如寒星,目光比剑还要凌厉几分。   看见厉衡阳这个样子,锦衣卫们顿时酒醒了大半,纷纷跪下行礼,只有萧迦傲一人负手站立了起来,看厉衡阳的脸色,她知道他此时心中十分不快,更糟糕的是,她心中的不快更甚于他。   连闲时喝酒这种小事都要管,太小题大做了。   厉衡阳目光看着司空牧,沉声问道:“司空牧,你可知错?”   厉衡阳用了“知错”而不是“知罪”,显然是想替司空牧留有一点余地。   司空牧就算性格再爽朗,此时也不会不知趣,连忙谢罪道:“臣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在轮休期间聚众喝酒,实为大错,请陛下责罚。”   “陈关河,你呢,怎么说?” 厉衡阳明亮的星目,落在了萧迦傲此时清冷如玉的面容,萧迦傲毫不客气地回视着厉衡阳,碧色的眼眸渐渐森冷,但是对于他的质问,却半日不发一言。   皇帝问话,下臣无言,等同无视皇尊,为大不敬。   司空牧跪在萧迦傲的身边,着急地拉拉萧迦傲的水色衣襟,示意她先在陛下盛怒之前服个软,其他的事情,什么都好商量。   可惜,萧迦傲天生就是一个不知服软为何物的女人。   她和厉衡阳两人,就这样电光火石地用眼神交流了好久,最后,还是厉衡阳先避开了目光,他极不喜欢萧迦傲此时的眼神,冰冷通透而无畏,就好似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   “此次聚众酗酒之锦衣卫,都给朕面壁三日。司空牧身为首领,罪加一等,面壁七日,受杖十五。陈关河,你随朕到宣室之中,朕要单独问你话。”   与萧迦傲回到宣室之后,厉衡阳沉默了好久,才道:“迦傲,你为何……”   话说到一半,却见萧迦傲早消失了踪影,原来她正走向内廷,一边走一边脱下外衫:“我如今身上都是酒气,先去玉清池冲一冲,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萧迦傲冷静自若,不冷不淡的语气让厉衡阳怒火更甚,也许,心中不止是怒火,还混合着一些其他什么东西。   厉衡阳疾步上前,拉住萧迦傲的水色宽袖,整个身子沉下去,将她压在御案之上,开始低头吻她嫩如凝脂的脖颈,萧迦傲的肌肤,白皙而清凉,此时混合着淡淡的酒香,能不令人心醉神驰?   “迦傲,朕好想你,你不要离开朕,一直留在朕的身边……好不好……”   厉衡阳一边吻一边说着喃喃情话,萧迦傲心中的怒火却如火凤燎原:厉衡阳,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霸王强上弓?   “陛下,你放开我!”萧迦傲厉声喝止。   厉衡阳在沉浸在萧迦傲诱人的体香中,根本就停止不了动作,即使动作可以停止,心也随着欲 望一起泛滥成灾。   “厉衡阳,听见没有,你想找死吗?” 萧迦傲的怒火窜得有八丈高,这次她是真怒了。   “迦傲,你不要这样,朕是真心喜欢……”   “厉衡阳,你竟然敢用强的,看我不打断你的鼻梁!”   话音未落,萧迦傲就一拳出手,厉衡阳躲避不及,只觉面部一阵锐痛,接着,鲜血从他的鼻孔里流了出来,滴在萧迦傲白如冰雪的肌肤上,艳若红梅。   萧迦傲倏然出手,厉衡阳骤然中拳,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愣住了,相对无言了很久,两人的默契好似在瞬间存在了一丝裂痕。   就在这时,小林子突然冲了进来,嘴里慌慌张张地叫道:“陛下,出什么事了,有刺客吗?”   刹那间,萧迦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侧身翻上,反把厉衡阳压在御案上,用素手掩住他流血的鼻子,低声喝道:“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小林子一进来,就看见厉衡阳仰躺在御案上,萧迦傲拦腰跨在他的身上,一时惊吓过度,连忙跪了下来:“陛下,陈大人,请恕小的莽撞,小的在外面听见里面有响动……”   小林子嘴上在告罪,心里却在埋怨:陛下,陈大人,你们“断袖”的时候动静不要那么大好不好?小的很难做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叫锦衣卫冲进来。   厉衡阳开口了,声音在萧迦傲的手下显得有些闷,但是依旧沉稳:“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小的告退。” 小林子战战兢兢地准备退下,却听到耳中传来一声清越好听的吩咐。   “慢着,去拿一些冰块进来。”   小林子脸上的表情呆滞了好几秒,然后才想到:对呀,做那种事情需要冰块的,陈大人好有经验,难怪陛下那么喜欢他。   “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是是,这就去,这就去。”   冰块很快被送上来了,萧迦傲先扶厉衡阳躺倒寝宫的牙床上,然后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替他擦干脸上的血迹,然后用白色素纱手帕包着冰块,为他覆着已经被打得红肿的高挺鼻梁。   萧迦傲的动作轻巧而温柔,十分细心地照顾着厉衡阳,已经不复刚才的暴戾之气,反而温柔得如水一般,使人直想溺毙在这温柔乡中。   血已经止住了,鼻梁上的红肿也消退了不少,萧迦傲依然让厉衡阳枕在她的大腿上,一边用手指轻轻抚弄这他的鬓角,低声问道:“陛下,刚刚你为何不还手,在那一刹那之后,你明明有机会的。”   厉衡阳叹道:“迦傲,你问的什么傻话?朕怎么会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动手呢?”   萧迦傲笑道:“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明日没法上朝了。”   “没事,朕就说朕伤风了,吹不得风,让小林子在朝堂上挂个帷幕就可以了。”   “陛下,你还是让我出宫吧。” 萧迦傲淡淡地说。   “怎么,朕那么快就让你厌烦了?”   “不是。陛下,你和我的性格都太要强了。你习惯了一呼百应,别人对你俯首帖耳的日子,而我太任性,偏偏不喜欢迁就别人。我们一直待在一起,难免会有一些摩擦。就如今天,我就忍不住将你打伤……”   “行了,行了,朕保证,以后事事迁就你,可以了吗?挨了一次打就要将你赶出去,朕的气量也不至于如此狭小吧?再说……”   萧迦傲突然用纤长的手指捂住厉衡阳的嘴巴,柔声道:“嘘,你别说话,听我说。我以前从来没有对一个男人动过如此感情,也不知道和苍澜国的男子如何相处,特别你还是一国之君。我需要一点时间,你也是,暂时不要把我迫得太紧,好不好?”   也许萧迦傲勃然发怒的时候厉衡阳觉得难以招架,但是当萧迦傲柔情似水的时候厉衡阳根本就无法招架,他沉默不语了好久,不舍得放萧迦傲走,但是又反驳她的话,将她留下,思考了一些时候,然后说:“迦傲,你会划拳的,是不是?”   “是的,怎么了?”   “朕和你划一次拳吧,你赢了朕就让你走。”   “好。”萧迦傲很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   厉衡阳想:好,那就看朕祖上传下来的划拳秘籍。   萧迦傲想:划拳就划拳,怕什么,我就诀窍。   一、二、三、开始!   萧迦傲和厉衡阳的右拳都停滞在肩头,谁也没有放下,两个人各盯着对方的右手,目不转睛。   “陛下,你出手呀?”萧迦傲笑道。   “你都不出手,朕为何要出手?”朕才不能先出手,否则输定了。   “这样不成,重新来!”   一、二、三、开始!   两人的右拳又同时停滞,谁也不肯先出手。   萧迦傲首先放弃了:“陛下丝毫没有划拳的诚意,就想着耍赖。”   什么叫恶人先告状?这就是!   厉衡阳退让一步:“好吧,再来一次,朕一定不耍赖。不过,迦傲,你也不可投机取巧,我们各凭天命。”   “一言为定。”   第三次划拳开始,厉衡阳还是刻意慢了半拍,眼见萧迦傲的右手握拳,没有丝毫展开的意思,不由地心里暗喜:看来她要出拳头,朕出掌就赢定了!   可是当厉衡阳的手掌落下的时候,他英俊的脸庞顿时抽动了起来,死死地盯住萧迦傲伸出的左手,她出的是剪刀,而萧迦傲的右手握拳,只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幌子。   “萧迦傲,你竟然在朕面前耍花枪?”厉衡阳咬着牙问道。   “是陛下太不小心了,对于狡猾的对手,怎么可以大意呢?”萧迦傲含笑说道:“认赌服输,陛下一言九鼎,驷马难追呀。”   “好吧,朕答应你,你暂时先回范府住着,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厉衡阳很有风度地承认了:萧迦傲,这次算你狠,不过朕向你保证,三日之后,你会重新回到朕的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某人活该,哈哈…… 第二十七章 呷醋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又到了一年早春的时节,苍澜多雨,整个咸阳市都似笼罩在朦朦胧胧的云雾之中,地上的嫩草才长出嫩芽,莹润如酥,远远看去,就好似一抹若有若无的轻痕一般。   萧迦傲一身白衣,一柄青色的水墨油纸伞,独行在天街南巷之中,那背影,清浅如白,衬着墙边柳间发出的嫩芽,情思如画。   萧迦傲看着黛瓦白墙的范府,心头不禁涌起几分亲切之情:不知道,府里的各位都什么样了……她举手轻轻扣了扣范府的朱漆木门,不久,里面传来陈升很不耐烦的声音:“我家老爷出远门去啦,恕不接客!”   萧迦傲笑道:“陈伯,是我。”   “哎呀,陈大人,您回来啦。” 朱漆木门立马被打开了,陈升探出了一张鬓发花白的老脸,眼看萧迦傲安然无恙,眉眼含笑的样子,不由地用手抹了抹泪:“陈大人,您没事就好,你的义兄出事了,前一阵子被宫里派人抓了去,送回来的时候遍体鳞伤,疗养了好一阵子……”   “现在义兄身体怎么样?”   “好,好多了。自那日宫里的锦衣卫将他送回来之后,太医院的太医日日前来为他诊治,那千年人参,万年何首乌的,都堆山填海地送来……哎呀,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一直让您站在门口,进来,您快进来。”   自萧迦傲走后,范府冷清了不少,陈关河伤重初愈,便日日在书房读书,眼见萧迦傲一身清爽地踏入书房,清瘦俊秀的脸上不禁浮出了一些喜色:“义弟,您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义兄,你呢,身子有没有好一点?”萧迦傲关心地问道。   “唉,别提了。宫里的太医,每日都硬要让我吃那种贵得要死的补药,说是陛下的命令,我待不吃,又怕抗旨不遵,只好勉为其难,现在我的身体,说不定比被抓进去之前还结实呢。”   “你的老母亲?”   “陛下前几日就将她送回来了,现在正在后院里面住着,还送来很多治眼的良药……如今老母的眼疾颇有些起色了。”陈关河正色道:“贤弟,陛下对你真是器重有加,关怀备至,愚兄现在只是一介布衣,无法报效国家,贤弟你可是朝中大臣,一定要尽忠报国才对。”   “嗯,在下明白。” 萧迦傲淡淡的回应着,心里却想:原来他背着我做了那么多事,为何从未在我面前提及一字?   此时,陈关河俊脸微红,好似有些不好意思一般:“贤弟呀,还有一事,愚兄没有和你商量就私自作主了,你可千万不要生气。”   “义兄言重了,所为何事?”   就在此时,一声如黄莺初啼一般宛转娇柔的声音传了过来,一双赛似白雪,肤如凝脂的纤纤玉手递上了一杯清茶:“陈大人,您先喝茶润润嗓子吧?”   萧迦傲转眼一看,递茶的是一位轻柔婉约的妙龄女子,肌肤白腻无比,尖尖的瓜子脸如春花一般娇嫩,一双秋水眼,如泉水一般轻灵,一身翠色衣衫,浅淡妆容,更衬得她娇滴滴嫩秧秧,如天街的嫩草一般。   萧迦傲看着那女子娇羞柔媚的俏脸,觉得好生眼熟,不由地说道:“你不是殷红楼的玉琼姑娘吗?”   “正是,陈大人。不过玉琼如今已经改回原来的名字了,奴家姓沈,名思丝”沈思丝含羞带笑地回答道。   “义兄,这是怎么回事?”萧迦傲问道。   “哦……这个……那个……”陈关河正在犹豫间,沈思丝便抢先说道:“自那日陈大人来过之后,蝶姑就怀疑奴家是朝廷派来的奸细,对奴家严加看管,后来扬州刺史大人出事了之后,督察院曾派人来搜索过杜大人的罪证,殷红楼一时乱成一团,奴家就乘乱逃了出来,依稀记得以前范大人是住在这里的,奴家举目无亲,便来投奔,是这位陈公子好心,收留了我。”   说罢,沈思丝的秋水妙目,落在了陈关河的身上,陈关河点点头,喃喃道:“我看她一个妙龄女子,又举目无亲,甚是可怜,所以才将她收留下来。贤弟,愚兄知道这事应该先和你商量一下的,但是贤弟最近都住在宫中,所以愚兄我就自作主张了……”   “沈姑娘原来是殷红楼的花魁,又被老板娘怀疑是奸细,她私自逃出来,殷红楼岂肯罢休?”萧迦傲问道。   “因为自那日花厅失火之事,范府一直由锦衣卫暗中保护着,所以,殷红楼的人才不敢乱来吧。当然,这一切都是借了贤弟的光,陛下这么做,也是爱屋及乌的意思。”   眼见陈关河双颊微红,并不住拿眼偷视着沈思丝的清丽俏脸,萧迦傲知他对沈思丝颇有好感,便不再言语,心里却想:想必陛下早已知道这件事了,所以才命锦衣卫严加看护范府,只是,他花了如此心思,却为何不在我的面前透露半句呢?   萧迦傲想起她最后离宫时,厉衡阳那胸有成竹的表情,就好似他不久就会回宫一般,不由地心里明白了几分。   厉衡阳,你也未免太低估了我。你喜欢以退为进,那你就慢慢等吧。   三日复三日,三十日都到了,桃花开了,柳树绿了,河水初解冻,春燕双双飞,连青蛙都开始寻偶了,萧迦傲还是没有回来。   无论朝上朝下,面对厉衡阳,萧迦傲都是一脸公事公办的冷淡表情,连偶尔独处,谈的都是国家大事,丝毫没有涉及儿女私情。   难道这女人天生就是铁石心肠,朕为她明里暗里付出那么多,她都无动于衷?厉衡阳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最近两月中,厉衡阳和萧迦傲在朝中联手,做了好几件大事。因去年深秋扬州河堤决堤一案,户部尚书和扬州刺史被指为主谋,罢官受审,扬州刺史被判当众斩首,户部尚书被判斩监后。刑部尚书因“真假陈关河”一案,滥用私刑,伪造供词被流放,礼部尚书为之求情,被远发云南。此后,厉衡阳开始着手调查豪强地主私并民田一案,此案牵连甚多,朝中六部九卿各有牵扯,大多都是李太后垂帘执政时的亲信。于是,朝中一片人心惶惶,厉衡阳有时候高坐朝堂,都能嗅出几丝阴谋的味道。   既然开始了,不斩草除根,朕绝不罢休。   这一条富国强兵,振兴苍澜之路,即使要厉衡阳双手沾满鲜血,罔顾亲情,他也走的义无反顾。只不过,在这时,他希望有人能与她站在同一高度,同心协力走下去。   厉衡阳选中了萧迦傲,但是萧迦傲,还并未选中厉衡阳。   这个事实,让厉衡阳感觉极为郁闷。   那日,锦衣卫指挥使司空牧来到厉衡阳的身边,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些话:“……”。   “怎么,有人要暗杀朕?”厉衡阳抬眼看看他,不过并不惊讶,该来的总要来的。   “不错,是卑职的眼线得来的消息,可能是扬州刺史那伙人的余党。陛下放心,卑职一定将他们一举擒获,宁可错杀,都不放走一人。”   厉衡阳冷静地说:“你不用先打草惊蛇,就放刺客进宫就好,有了这个由头,朕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将杜党的余孽一网打尽。”   “是,那卑职就放他们进玄墨宫。但是陛下放心,卑职绝不会让他们靠近宣室,免得让陛下受惊。”   “不,你将他们放入宣室吧。朕直接和他们过几招,等朕出声了,你们再进来。”其实,厉衡阳的原意是:等朕受了一点轻伤,你们才进来收拾残局。   “陛下,那怎么行?”司空牧连忙半跪了下来:“陛下万金之躯,怎可让那些宵小叛贼随意接近?”   厉衡阳冷冷道:“朕意已绝,你不要多说了。”   “可是,陛下……”   “司空牧,上次你受仗刑,锦衣卫偷工减料,草草打了几杖,第二日你就活蹦乱跳,你以为朕不知道吗?是不是这次想让朕亲自观刑?”   “……,臣遵旨。”   “还有,到时候,你给我派人到范府报信,时辰要拿捏的恰到好处,差池不得半分。”   “……,臣遵旨。”司空牧暗想,陛下是想用苦肉计让陈大人回心转意吗?为了一名臣子,陛下竟然能坐到如此程度,那个陈关河到底是何方神圣?   阳春三月,女儿家春心萌动,细密针线,传递缠绵情思。   那日,萧迦傲正在范家庭院里面练剑,青丝飞散,白衣飘舞,绛唇明眸,散挽芬芳,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青光。   沈思丝站在一旁,柔情默默地看着萧迦傲清俊飘逸的身影,等她收剑之后,来拿出袖中的素帕,一路小碎步迎了上来,温柔地为她擦去额上的细汗:“陈大人,您累了吧,喝点茶水润润口吧。”   萧迦傲笑一笑说:“沈姑娘,你既然住在范府,就是客人,不必做这些丫鬟做的杂役。   沈思丝低头一笑,恰似那一抹柔情,如水莲花不胜的娇羞:“服侍您和陈公子,是奴家心甘情愿的,望陈大人不要见外。”   义兄喜欢这位沈姑娘,但是这位沈姑娘好似对我……唉,真是一笔糊涂账,但是我毕竟是女儿身,不能让沈姑娘误会了。思及这里,萧迦傲准备先行离去。   “沈姑娘,在下有事,先行一步了。”到哪里去呢,要么先去宫里躲一下,厉衡阳,委屈你了,这次就先做做我的挡箭牌吧。   “陈大人,请稍留片刻。”沈思丝面带红晕地从怀里拿出一只精工刺绣的荷包,上面绣着一对彩鸳戏水,五彩夺目,活灵活现:“这个,是我前几日绣的,里面藏有各色香草,春日带着,可以提神解乏。   “这个……”萧迦傲面有难色,想开口让沈思丝将荷包转送陈关河,但是又怕伤了沈思丝,一时开不了口。   “陈大人,您就放心收下吧。陈公子奴家也为他做了一个,已经送给他了。连陈伯也有一个。奴家住在这里,白吃白喝,闲时做一些针线,就是要孝敬各位的,请陈大人千万不要嫌弃。”   既然沈思丝都这么说,萧迦傲有些却之不恭了,就笑着说:“那好吧,多谢沈姑娘了。”   沈思丝喜笑颜开,一张瓜子脸娇若春花,亲自将荷包别在萧迦傲的白玉青丝腰带上:“等端午节到了,奴家再为陈大人绣一副扇套。   听沈思丝这么说,萧迦傲心里一滞:天哪,还没完没了,要是让义兄知道了,该怪我这个“兄弟”不讲义气,看来,我还是……   萧迦傲如此想着,突然听到门口有急促的敲门声,陈伯开门之后,一名锦衣卫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对萧迦傲启禀道:“陈大人,不好了,陛下在宣室遇刺!”   “那陛下呢,是否安然无恙?”萧迦傲急问道。   “陛下,陛下手臂受了一点轻伤,司空大人派我来通知陈大人……”   “你的马呢?”   “就在门外。”   萧迦傲飞奔出范府,跨上锦衣卫起来的红枣马,一路马不停蹄,立刻赶到了玄墨宫。   玄墨宫内,厉衡阳一人坐在御案前面,地上跪了一地的太医和锦衣卫。   “陛下,您手臂受伤了,一定要马上包扎。”司空牧劝道。   “陛下,您流血过多,一定会有碍御体的。”太医院院判劝道。   “你们不要多嘴,朕说没事就没事。”厉衡阳丝毫不为所动。   就在此时,锦衣卫在外面报道:“礼部侍郎陈大人到。”   厉衡阳这才伸手护着自己的右臂,叹道:“朕的手臂好似流血了……”   司空牧和太医院院判面面相觑:您不一直在流血吗?我们劝您包扎,您就是不肯。   萧迦傲一脚踏了进来,美目流盼,眼见厉衡阳精神奕奕,不像是受重伤的样子,便道:“你们先退下吧,让我来为陛下包扎。”   陛下要等的人终于来了,咱们还是散了吧,免得碍事,锦衣卫和太医院的院判都慢慢退了下去。   萧迦傲命太监打来一盆清水,先细心地为厉衡阳洗涤伤口,然后上金创药,最后才用白色的细纱布细致包扎,一边包,一边道:“陛下,您胡闹也要有个限度,以后这种刀尖上舔血的事情,还是少作为妙。   “爱卿说什么,朕不明白。”厉衡阳在装糊涂。   萧迦傲双手用力一收,厉衡阳顿时感觉伤口一阵剧痛,不由地苦笑道:“迦傲,你想谋害朕吗?”   “你自己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用得着我出手吗?” 萧迦傲包扎完毕,用白纱布打了一个结,然后轻轻拍了一下:“好了,还疼吗?”   手臂的伤口还是一阵锐痛,厉衡阳不由地暗呼:“不疼才怪。”   “知道疼,下次就要长记性。身为一国之君,你怎么可以……”萧迦傲的感觉像是一个长姐在教训调皮而不听话的幼弟,却被厉衡阳猿臂轻伸,搂住她的纤腰吻个正着,一阵碾转之后,厉衡阳轻轻啄吸着萧迦傲的下唇:“离宫这段时日,想不想朕?”   萧迦傲伸手揽住厉衡阳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然后才道:“身为帝王,平时要时刻约束自己的欲望,越是紧要关头,越是如此。”   厉衡阳笑道:“爱卿倒是字字金玉良言,不如时刻在朕身边,耳提面命算了。”   “陛下,这些刺客不是一时兴起所至。毋须多日,他们一定还会再来的。”   “这么说,爱卿愿意留下来?”这一次,倒是颇让厉衡阳意外。   萧迦傲点点头:“陛下有危险,我在宫外也不得安心。逗留宫内的这段日子,陛下的安危一切都由我负责。”   “迦傲,你莫不是在宫外惹了什么风流债,躲到宫里来找朕当挡箭牌吧?”一时好运从天而降,让厉衡阳反而怀疑起来。   萧迦傲清丽的脸笑得人蓄无害:“陛下,是不是无论哪个男人接近我,你都会呷醋?”   “没错!”厉衡阳坦然承认:“所以爱卿最好和你的义兄义弟之流保持一点距离,免得伤及无辜。” 厉衡阳低头一看,看见萧迦傲玉色腰带上别着一只针脚细腻的红色荷包,上面绣着鸳鸯戏水,明显是出自女人之手,便郑重其事地警告:“再有,鉴于爱卿男女通吃的特殊体质,你最好连女人都离得远一点。”   萧迦傲很干脆地将荷包摘下来扔在一边,然后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再过几日就是春闱,向有小会试之称。礼部尚书陈奎被朕流放了,你来接替他的位置主持春闱吧。你的义兄陈关河为了你放弃了秋闱,这次让他会试补上。还有,爱卿替朕找几个真正具有真才实学人出来,朕要重用他们,到时候朕封爱卿为相,这几人就是你的内阁班底。”厉衡阳脸色深沉,威严之感悠然而生,已经不复刚才的嬉笑。   萧迦傲挑了挑修长的黛眉,问道:“还有呢?”   以她对厉衡阳的了解,一通冠冕堂皇的话之后,必有一句不登大雅之堂。   果然……   “选人选才,爱卿少选几个美男出来让人碍眼。” 第二十八章 非礼太后   自礼部尚书陈奎远放岭南之后,萧迦傲暂代礼部尚书主持春闱,会试过后,礼部就将各地举人的考卷呈了上来,萧迦傲先将试卷分门别类,然后再一一筛选。   那日,萧迦傲在玄墨宫的宣室中评选试卷直到深夜,厉衡阳斜靠在御案旁边看着她,问道:“怎么样,爱卿,有没有中意的人选?”   萧迦傲摇了摇头:“至今为止,还没有。”   “怎么,连你的义兄陈关河,你也看不上?”厉衡阳颇为惊讶。   “义兄他虽有才能,但是难免书生意气,策论显得稍显空洞,评不上第一。”   “爱卿倒是不循私情,实为难得。”厉衡阳笑着夸道。   萧迦傲淡淡地回道:“陛下又不是傻瓜,哪有这么好糊弄的,我……”萧迦傲说到此处,突然眼光一亮,从一大堆试卷中拿出一张,喃喃念道:“论分封诸王之祸乱:……然分封诸王,国之大忌,王强则国衰,王弱则国强……削其权,裂其土,收其赋,使其民,则王朝大兴……反之,则国将不国,王朝末日亦不久已。”   萧迦傲拍案叫绝:“好文,真是好文。见识卓越,一针见血。王强则国衰,王弱则国强,则王朝痼疾一扫而光……真是说到了点子上……陛下,你说呢?”   厉衡阳从碧色的琉璃盘中拿出一只鲜艳的红苹果啃了起来,然后道:“说倒是说到朕的心里去了,苍澜国内,东有汝南王,北有河间王,西有成都王,南有长沙王,这四王占有全国达五分之二的土地,七分之三的赋税,朕一直是想要削王削藩,但是苍澜的国疆,亦是这些藩王替朕把守着,一旦削了他们,朕就要凭一己之力扫平四方夷狄……”   “陛下,你怕了吗?”萧迦傲犀利的问道。   “怕?朕什么也不怕,自登基以来,朕一直东征西讨,就是为了为削藩做准备的。这只是一个时机问题。”   萧迦傲挑了挑秀眉,接口道:“攘内必先安外,对不对。”   厉衡阳微微一笑:“爱卿冰雪聪明,自然毋须朕多言。”   “那么,陛下你想要抽丝剥茧呢,还是快刀斩乱麻?”   “抽丝剥茧,韬光养晦的准备工作,朕已经做的够多了。接下来,是该朕快刀斩乱麻的时候。”厉衡阳锐利的眼中,闪着刀刃一般锋锐的灵光。   “陛下,让我成为你手中的这一把快刀吧,免得脏了你的手。”萧迦傲的淡淡地说道,声音清冷如冰,却极为坚定。   听萧迦傲这么说,厉衡阳心里一热,胸中涌起了一股暖流,感动之余却又似受到了侮辱:“迦傲,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朕竟如此无能,要用自己心爱的女人去做挡箭牌?”   “陛下,你别激动。为帝者关心则乱是大忌,该利用的,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要犹豫。”   厉衡阳轻轻哼了一声:“要选快刀,朕有的是后备人选,何必非要迦傲亲自出头呢?”   “说得也是。” 萧迦傲举起手中的卷子道,笑着摇了一摇:“如今就有一把上好的快刀,让我替陛下验验成色如何?”   初见肖衍冰,就让萧迦傲印象深刻,苍澜国的男子,因多在户外活动,皮肤都呈健康的蜜色,但是肖衍冰不同,在柔和的月光下,他的皮肤就好似寒玉一般微微透明,在这阳春三月的暖意中散发着微微的寒气。   五官清逸出尘,气度从容淡定,特别是那一双细长的飞目,衬着斜飞入鬓的剑眉,黑白分明,顾盼神飞,令人一见难忘。   “在下肖衍冰,见过礼部侍郎。” 肖衍冰对萧迦傲微微一揖,态度不亢不卑,声音清澈而带有些微的磁性,清越动人。   “你来自哪里?”萧迦傲一手抵着下巴,一手敲击着紫檀木的桌案问道。   “漠北。”   萧迦傲心里一动,前任含冤入狱的吏部尚书肖望的族人就远放漠北,见此人姓肖,气度高华似是世家子弟,又来自漠北,莫不是……   “肖望是你的什么人?”   “正是在下祖父。”   “哦……你回来了。”   “是陛下的恩旨,二十岁以下的族人可减罪回京。”   萧迦傲笑道:“这么说,你此次回京,是为了报效陛下的隆恩的?”   肖衍冰摇摇头,矢口否认:“当日祖父惨死,正是因为陛下性格过于仁厚,才使外戚和藩王相互勾结,陷害忠良,致使朝纲不正。陛下如今需要的,并非一心忠勇报国的忠良之士,而只是一把快刀而已。”   萧迦傲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自己眼光果然不错,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还真是一把散发着森冷寒气的绝世名刀。不过,既然是绝世名器,就该耐的住锻炼与敲打。   “肖衍冰,陛下乃一国之君,自当以仁爱治天下。有些事情,并不是他应该出面做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在下明白,只要陛下有心,在下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哦……是吗?你是否听过‘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句话?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是众矢之的,你不在乎吗?”   “在下不在乎。真到了那个时候,陛下自可把在下交出去,以平众人之愤。” 肖衍冰的双眸深沉如水,清淡的语气,却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人是认真的,为达目的,不折手段,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还有什么困难能难住他?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知到最后,我能否保他一命?   眼见萧迦傲目光闪烁,好似蕴含着极为复杂的情愫,肖衍冰不由地微微一笑,好似冰河寒光,破冰而出,耀人眼目:“大人不必犹豫,这条路是在下自己选的,自然决不后悔。”   萧迦傲目光深沉了下来:“如此甚好,真到了那个时候,你想后悔,我也不会给你退路。”   经过那次会面之后,萧迦傲将肖衍冰定为春闱头一名,准备让他接任即将离任的大理寺卿的位置。元龙五年四月二日,萧迦傲正式拜相,成为苍澜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宰相。五月初,元龙帝执政其间,最最骇人听闻的大肃清拉开了序幕。   六月初,吏部尚书,因涉嫌卖官鬻爵,收受贿赂被抓。   七月初,北方河间王在咸阳的幺子因结交京官,图谋不轨,被打入诏狱。   七月末,李太后的亲弟弟,李准基因勾结北部匈奴,倒卖红衣大炮被抓。   八月,……   九月,……   短短五个月之内,因各种罪名被大理寺抓入诏狱的官员就达千余人,其中三品以上官员,达三十余人。   一时朝中,人人自危,不知明日自己的乌纱帽还能否带在头上。   而这一切对于萧迦傲来说,还只是破旧立新的第一步。   重阳深夜,藏经阁中,阁外桂花飘香,云破月来花弄影。   格内静谧沉沉,只单独两人。   萧迦傲的俊脸寒冷似冰,沉声问道:“我听说,很多犯人进了诏狱,都会遭酷刑拷打?”   “是的。”肖衍冰点点头,坦然承认。   “你就不怕屈打成招吗?”   “萧大人,我们抓人,一旦罪名成立,就是死罪。肚子里一旦含了真东西,你好言相劝让他说,他能说什么?萧大人用我,不就是为了借我的手,将陛下在朝中隐藏的宿敌一网打尽吗?”   萧迦傲的眼光森冷了下来:“这么说,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自然。真到了最后不可收拾的地步。萧大人自可以将微臣交出去,说臣蛊惑君心,凌迟处死。到时候,陛下的威名就可以保全了。” 肖衍冰微微一笑:“萧大人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萧迦傲淡雅脱俗的清水容颜沉默不语: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是我现在舍不得了。这样一把快刀,用一次就要报废,岂不是太可惜?再说,这样在朝中下猛药,难免会……   就在这时,一只飞镖破空而入,凌空发出“嗖嗖”的锐利之声,直朝萧迦傲的胸口射来。   “奸相,纳命来。”   肖衍冰的修眉微微一皱,飞身挡在萧迦傲的前面,伸手抓起案上的一颗青豆,反指一弹,那青豆就好似如钢铁铸成的一般,“当”的一声轻响,弹开了空中的那只飞镖。   “丞相大人,您小心。” 肖衍冰全力护住萧迦傲。   “怎么,你会武功?” 萧迦傲有些惊讶,肖衍冰平时掩饰地很好。   肖衍冰苦笑道:“在下若不会武功,早就死了十次八次,横尸街头,哪里还能和萧大人在藏经阁中谈话?”   萧迦傲转念一想:“糟了,此是声东击西之计,陛下一人在宣室之中!”   萧迦傲和肖衍冰连忙飞奔赶往宣室,在外面就听到激烈的刀叉剑戟的碰撞声,其间隐约夹杂这司空牧的呼喊:“兄弟们团团围住,千万不能让刺客跑了。”   萧迦傲率先推门进去,眼见四个蒙面的黑衣人围着厉衡阳合攻,招式凌厉,刀刀取其要害,武功端是不弱。   萧迦傲拿下拴在玉佩下面的玉珠,反指轻轻一弹,破空之声突起,瞬间就击中一名刺客背后的要穴,刺客应声倒地,四个人的合围圈顿时缺开了一道口子。   萧迦傲冲上去扑住厉衡阳,一把将他拉入□之中,锦衣卫在门口组成绵密的人网,一时之间将□护得水泄不通。   “陛下,你没事吧?”萧迦傲关心地问道。   “朕没事,迦傲,你不用那么紧张?”   “你是故意的,引刺客来袭,好抓出幕后主使人?”   厉衡阳笑着摸摸萧迦傲的鬓角:“朕的迦傲还真聪明,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让刺客逃了,否则的话,陛下岂不是白白地抛头露面?”   萧迦傲话音刚落,外面就有锦衣卫喊着:“快追,别让刺客跑了。”   萧迦傲立刻闪身往前,被厉衡阳一把抱住纤腰,将头埋在她他纤细的颈间,身上散发的浓烈阳刚气息包裹着萧迦傲的周身:“迦傲,你一定要小心。”   “唉,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弄风情,以后闲了再说,乖乖待在这里。”萧迦傲急于抓刺客,没有闲情和厉衡阳在危急时刻你侬我侬,匆匆扔下一句话就走了,留下厉衡阳在原地泛起一丝苦笑:为何朕的迦傲很少有女人的自觉呢?   锦衣卫追着黑衣刺客几个起落,最后却在一座高大巍峨的宫殿前面听了下来,一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擅自往前挪一步。   那是慈宁宫,皇帝的生母李太后的寝宫。   萧迦傲与肖衍冰接着赶到,忙问:“怎么了,刺客逃入慈宁宫了?”   司空牧躬身道:“没错,一个黑影趁着夜色窜入了太后的寝宫。”   “那你们还等什么,快进去搜人!”   “萧大人,太后的寝宫可不能乱闯,贸然进去,就是死罪。”   萧迦傲斩钉截铁地道:“刺客闯入太后寝宫,万一伤了太后,你以为你们就能活着?”   正在这时,李太后身边的严嬷嬷开门走了出来,喝道:“怎么回事,三更半夜地闯到太后这里来,如此没有规矩。”   “严嬷嬷,陛下在宣室遇刺,锦衣卫见一名黑衣刺客引入太后的慈宁宫。下官怕太后遇到什么不测,特来带人搜查。”   严嬷嬷的老脸板了起来,喝到:“放肆,太后因秋夜闷热,正在寝宫沐浴,你们说要闯进去搜查,难道不要命了吗?”   “万一刺客真是潜入太后寝宫,太后生命堪忧,一旦出事,严嬷嬷,你担当得起这个责任吗?”萧迦傲冷冷地回应道,碧色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萧大人,您要耍威风,自可到朝堂上去。在太后的慈宁宫里,您还早的很呢。太后放下话来,谁也不许进去,您说太后娘娘在沐浴时藏着一个男人,这是欺君之罪。”严嬷嬷声色俱厉。   萧迦傲毫不惧怕,眼神更加凌厉:“万一给下官搜出来,怎么办?”   严嬷嬷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惊异的神色,她没料到萧迦傲会如此强硬,要硬搜太后的寝宫:“你们谁敢踏入太后寝宫一步,必是死罪无疑。”   “我去。”   萧迦傲和肖衍冰异口同声地说,然后萧迦傲用凤目的余光微微扫向肖衍冰:“你是男人,怎么进去?”   肖衍冰毫不客气地反驳道:“下官的确是男人,难道陈大人是女人?横竖都是一个死,下官位卑言轻,自然要先上。”   “谁说我会死了?你进去我无法保你,我进去陛下却可以保我。你就不要强出头了。” 萧迦傲冷冷地说道。   肖衍冰听闻此言,不由地微微一愣,尝听闻厉衡阳和萧迦傲有断袖之好,他一直以为是闲人看萧迦傲太过得宠,重伤她所致,如今看来,倒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即便如此,身为男子在太后沐浴之时要硬搜寝宫,也未免太过随意,难道说……   肖衍冰不由地看向萧迦傲的胸 脯……   “你看什么看?” 萧迦傲双目精光一闪,喝道。   肖衍冰连忙垂下目光,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好几遍非礼勿视。   “你,你要造反了……”严嬷嬷浑身颤抖着,挡在萧迦傲的面前,她没料到甚为一介臣子的萧迦傲会如此大胆。   萧迦傲冷冷道:“有人用重金收买刺客,图谋不轨,也不知谁要造反?你不让开,本官就先从你开刀。”   严嬷嬷在萧迦傲凌厉似刀的目光下脚下一软,顿时瘫倒在地上。   萧迦傲推开慈宁宫紫檀木雕漆的缕花大门,里面烛火幽暗,帷幔深深,隐隐传来丁冬的水声。   萧迦傲循着烛火的亮光慢慢地踱了进去,终于在一个偏东的耳房里面找到了在秋夜里沐浴的李太后。   “你……好大胆,竟敢闯进来。”李太后连忙站了起来,用手掩住自己的前胸,保养良好的身体依旧窈窕,肌肤如凝脂一般,水滴纷纷滑落。   萧迦傲略皱了皱眉头:若是有人闯入,太后不应该潜入水中吗,那才能够保得里面体面?如今却故意站了起来,是故意想让我避开目光。   萧迦傲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后丰腴的身体,毫不避让:“太后,刚才有刺客闯入您的寝宫,您可见着?”   此时,李太后的表情已经由愤怒转成了惊惧:“你……你竟敢……非礼哀家……你……哀家要把你碎尸万段。”   萧迦傲很平静地说道:“臣也是为了保护陛下的安危,太后若要治罪,请亲自去向陛下讨旨吧!”   “你……你还敢威胁本宫,你以为你今日走的出这慈宁宫?”   萧迦傲并不理会李太后的愤怒,她好似闻到了一丝血腥的味道,她慢慢踱步到浴桶的背后,用手轻轻掀开了帷幕,眼见一名黑衣刺客就躲在帷幕下面,清逸的脸上不由地泛起一丝微妙的浅笑:“怎么,藏在太后的身子后面,就觉得万无一失了?”   此时,慈宁宫的锦衣卫已经团团围了进来,李太后这才潜入水中,俏脸因为羞愤而涨的通红:“来人,将陈关河就地正法,本宫不容他看到明日的太阳!” 番外 生如樱花绚烂   阳春三月,春暖花开,苍澜国玄墨宫的宣室外,樱花开得格外灿烂,那一片一片的粉色花瓣,聚结在一起,依偎着,喧闹着,盛放着,好似天边落日前最炫目的朝霞,前一刻才怒放着,一阵风吹来,便如一阵红雨般落了下来,铺洒在地上,蔚为壮观。   一个生的冰雪可爱的五六岁稚儿,梳着双髻,活蹦乱跳地跑下宣室的台阶,捡起一朵落下的樱花嗅了嗅,然后喊道:“父皇,您快过来看,樱花全落了,地上都是花瓣,好漂亮。”   一个相貌清俊的中年男子,穿着明黄的龙袍,慢慢踱到小男孩的身后,怜爱地摸摸他长满乌发的脑袋:“炼儿,知道樱花的习性吗,开时全盛,落时全凋,轰轰烈烈,就好似要把一生的辉煌都绽放在刹那间一样。”   厉炼眨着黑葡萄一般的通透的眼睛,问道:“为什么它要这样呢,好不容易开一会,就灿烂这么短的时间,多可惜。为什么樱花不能像松树一般,一年四季长青呢?”   苍澜国历史上最富仁爱之名的皇帝普仁帝厉贤将他的独生爱子抱了起来:“因为这就是樱花与生俱来的习性,它永远不可能像松树那样常青,只会像红莲之火那样,极尽所能的燃烧自我,一旦燃尽了所有光华,便对这个人世不再留恋。”   厉炼半张着小口,摸着手中好似半透明的樱花花瓣,然后道:“儿臣觉得,樱花好悲壮!”   普仁帝继续说道:“在朕小的时候,宫里到处遍植了红枫和白梅,枫树是国树,白梅是国花。但是就在二十年之前,青竹被定为国树,而樱花在十六年之前被定为国花,从此以后,大江南北,遍植着这两种植物……”   “父皇,这是你下令更改的吗?” 厉炼好奇地问道,脸色比手中的樱花花瓣还要粉嫩欲滴。   普仁帝摇摇头:“不是。青竹先被定为国树,是朕的皇兄下的诏令,四年之后,皇兄战死,母后称帝,她便将樱花改为国花。”   普仁帝可谓是苍澜国历史上最特殊的皇帝,他的父皇是元龙帝,他的皇兄是赤涟帝,他的母后是圣安帝,而他经历了从太子贬为庶人、再从庶人立为太子的传奇经历之后,终于在而立之年登上了帝位,这一段人生的大起大落,听来比任何说书人的故事更为惊心动魄,可事实真相,也远比宫外的传说要更为奇诡曲折。   小皇子厉炼一听说普仁帝提起他的皇兄赤涟帝,顿时来了精神,嚷道:“父皇,你跟我说说大皇伯的事情吧。儿臣平时问到他的时候,太师太傅都不肯说。实在逼的紧了,就说大皇伯是个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逼死了皇太爷爷,还强娶了皇太奶奶。但是宫里还有人告诉我说,大皇伯是个盖世大英雄,率区区几万骑兵,就把十几万的匈奴人打的四处逃窜,再也不敢侵犯我苍澜边疆。还说他最终平定了四王之乱,军功盖世,连最后都是战死疆场,马革裹尸还。皇陵最里面的群英墓就是修给他和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阵亡将士的。这到底哪种说法是真的?”   普仁帝沉默了好久才开口,等开口时,就好似发出的声音都苦涩起来:“这两种说法,都是真的。你的大皇伯,是个魔性之子,他的生命之火,如红莲烈炎一般,能烧尽一切东西。但是最后,他还是为苍澜国,为他自己立下了不朽的功勋,只不过这盖世功勋里面,混合着无数人的眼泪和鲜血。”   “这其中,也包括皇太奶奶的眼泪吗?”   小皇子厉炼口中的皇祖母萧迦傲,是苍澜国历史上一等一的传奇皇帝,原是西边缙云国的公主,后来到了苍澜国成为一代名相,再后来,被封为元龙帝厉衡阳的正宫皇后,普仁帝第一次登基之后被晋升为皇太后……史书一般记载到这里就讳莫如深,整整出现了十年的空白。王朝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事实的真相,在这十年中,前五年萧迦傲被封为元龙帝的长子赤涟帝的正宫皇后,后五年,萧迦傲自立为帝,成为苍澜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女皇帝圣安帝。   普仁帝微微一笑,慈爱地点了点小儿子的鼻尖:“你的小脑袋瓜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小厉炼难为情地瘪了鳖小嘴:“是关于皇祖母啦,那些老学究说到她更加语焉不详,什么一圣二后,什么垂帘皇帝三十年,什么太后下嫁养子……儿臣问急了,他们就都摇摇头,再也不肯说下去。”   “朕的母后,是世上最伟大的女人,说她一手把持朝政三十年,也不算为过。父皇病重的晚年,朕登基的初期,甚至皇兄篡位的时候,朝中的各样大事也都在她的手下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但她是个女人,又做了先后两任皇帝的皇后,其中一人还曾是她的养子,朕同父异母的兄长,难免会有些卫道士的闲言碎语。不过,母后是个只流血不流泪的女人,她唯一一次流泪痛哭,就是朕的皇兄战死他乡的那一晚。朕亲眼看着平时面对泰山崩顶都面不改色的母后,哭得像个心碎的孩子……”   “咦,大皇伯逼迫皇祖母改嫁,还篡夺了父皇的帝位,皇祖母不应该恨他吗,为什么还哭得如此伤心?” 小厉炼大惑不解。   “有时候,恨与爱只一线之隔,而且往往爱得越深,恨意就越浓,至少朕是这么认为的,皇兄永远占有母后心中无可取代的位置。”   “父皇,既然大皇伯对皇祖母来说那么重要,皇祖母为何不阻止他去战场送死?”   “这场战争,是皇兄的宿命之战,他无可逃避。再说,是母后亲自为他送行的,他若是不去,母后恐怕就要亲自披挂上阵了。”   “大皇伯是为了皇祖母,才甘愿去死的?” 小厉炼眨了眨有着睫毛浓密的大眼睛。   “可以这么说,但是也不能完全这么说。” 普仁帝说了一句玄妙至极的话。   眼见小儿子顿时傻眼了,普仁帝不由地笑道:“你想听吗?你的皇祖父,皇祖母,你的大皇伯给朕的那些陈年往事?”   小厉炼立刻抱紧普仁帝的脖颈,用头发轻轻蹭着他的鬓角,开始撒娇:“父皇,我要听,我要听……我特别要听大皇伯和皇祖母之间发生的故事……”   “你的皇祖母,本来是西边女尊国度的长公主,因为她的父亲背叛了女皇,所以她从小就为女皇所不容,在四十多年前,来到了苍澜国,那一天,她遇到了一位……”   普仁帝富有磁性的清越嗓音中带着历经岁月变幻特有的沧桑,等他说完事情的始末之后,小厉炼已经泣不成声,两只原本水汪汪的大眼睛肿得如同红核桃一般,用胖乎乎的小手揉着眼睛说:“呜呜呜……皇祖父太了不起太可怜了,皇祖母也太了不起太可怜了,大皇伯最了不起也最可怜,父皇您也……”   普仁帝连忙按住他的嘴,笑道:“得了,得了,朕要是被自己的儿子说可怜,朕的脸面都没有了。再说,和他们相比,朕所受的一切委屈和苦难,都不算什么……”   “父皇,儿臣终于知道你为何一直不立儿臣做太子了。您是否觉得儿臣如今什么都不懂,根本没有资格继承这个皇位?”   普仁帝细长的丹凤眼中精光一闪,笑着说道:“是谁跟你说,朕就应该立你为太子的?”   厉炼连忙瘪起了嘴,喃喃道:“是母妃啦,她老说我是您的独子,将来总要当皇帝的,但是她不明白你为何迟迟不立儿臣为太子。”   童言无忌,厉炼不知他说了多么至关紧要的话。   普仁帝淡淡地说:“朕不立你为太子,的确是因为你还不够资格。你如今除了是朕的独子之外,再没有任何其他地方能配得上朕这个皇位。朕当年也是母后的独子,在襁褓中就被立为太子,朕一直都觉得,太子的身份是天生的,是与生俱来的,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应该争取什么。是朕的皇兄,用实际行动告诉朕,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就算是老天赐予父皇的他也可以用自己的实力夺走。也许,从那天开始,朕才算是真正地活了过来。”   “但是,父皇,您可是苍澜国历史上最最仁孝的皇帝了,所有人都这么说,您很伟大。” 厉炼积极地为他敬爱的父皇辩解。   “这么说的人都不知道真相,知道真相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史书往往就是这么写成的。” 普仁帝叹道:“母后一直对朕说,老百姓在乱世之后,需要一个完美无缺,仁爱无敌的皇帝来聚拢民心,为此,她会让其他人来承担朕的所有罪孽,也包括她自己在内……但是相比于母后的期望,朕还差得太远。”   “父皇,不要紧。您常对我说,永不知足的人才会更上一层楼,是不是这样?”小厉炼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鼓励他的父亲。   普仁帝怜爱的摸摸小儿子的头,笑道:“你这么说来,倒是有一点道理。看来,你也渐渐长大了。”   就在这时,宫里小黄门来报:“启禀陛下,太尉大人来了,正在前殿候着。”   太尉肖衍冰历任苍澜五朝之久,是元老中的元老,又是厉炼的课业教师,为人不苟言笑,言语不留情面,行事雷厉风行,别说小王子厉炼怕他,就算是普仁帝,都要让他三分。   一听说严师来了,厉炼连忙从普仁帝的身上爬了下来,道:“儿臣去读书了。”   普仁帝慈爱的点点头:“你去吧,书背不出来,太尉怪下来,朕也救不了你。”   普仁帝来到前殿,肖衍冰连忙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老宰辅,这么急着找朕,有何事?”   “启禀陛下,臣不负所托,近日终于寻到了太后的下落,特来请旨。”   “哦,母后如今在哪?” 普仁帝不由地露出了极其惊喜的表情,急问道。   “就在碧海之中的璇玑山上,有在那里落海的渔民回来说,在山脚下住着一位绝色的女仙,银白的头发,碧绿的眼眸,如雪一样的肌肤,专在那里救治海难的渔民。有些渔民还说,她就是妈祖娘娘。”   普仁帝不禁哑然失笑:“照这渔民的描述,应是母后无疑,什么妈祖娘娘,母后听了之后,准会哭笑不得。”   “臣也以为是太后娘娘,故特向陛下请旨。”   “不错,你快点派船前去,劝母后回来。就说如今朝事已定,让她不用顾虑,朕一定会为她安排好一切,让她可以安享晚年。”   肖衍冰淡淡地说:“陛下,太后娘娘如今在璇玑山下,不就是在安度晚年吗?太后当年也不是为了顾虑什么才走的,她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而已。”   普仁帝低下头说:“都是朕当年不孝兼无能,不能体会母后的苦心。如今一切都已经步入正轨,不知母后……”   肖衍冰斩钉截铁地说:“依太后刚烈的性子,估计是不会回来了。”   普仁帝讶道:“那老宰辅今日前来,是请什么旨意?”   “臣已经老了,想向陛下讨个恩旨,让臣告老还乡。臣看太后如今住的那块地方集聚天地之精华所在,想去那里修身养性,了此残生。”   “老宰辅,当日母后临走之时,将朕托付给你。如今你找到母后了,却反而要走?”   肖衍冰微笑着说:“陛下已成为一代明君,臣不负太后所托,终于算是有脸去见她了。”   普仁帝见肖衍冰笑容宽慰,神色淡然,知他去意已绝,强留他也无甚意思,便道:“好吧,老宰辅为国效命几十年,如今向朕讨个恩旨,也不算过分。你去告诉母后,朕一直记着她的教诲,一刻也不敢懈怠。”   “太后娘娘一定是相信陛下能做到,才放心走的,见了微臣以后,就更加不会忧心了。”   璇玑山的山顶,一年四季为冰雪所覆盖,山脚下却是四季如春,奇花异草遍地。   山脚下有个樱花山庄,茅檐草舍,清幽淡雅,却种着几十种的樱花,每当春日开时,如落霞绯云,蔚为壮观。   这日,一位白衣女子,带着一个斗笠,拿着一柄长长的竹竿在钓鱼,一边钓一边慢慢地说道:“鱼儿鱼儿快上钩,各色鱼饵任君选。你若执意不上钩,何物祭我五脏府?”   突然,旁边传来一声清冽的笑声:“你这么说,鱼都要给你吓跑了?”   白衣女子转过头来,抬了抬用竹篾编织精细的斗笠,露出比冰雪更要皎白的容颜,明明看上去年纪不轻,脸上却丝毫没有留下丝毫岁月的痕迹,她笑道:“那你来得正好,我是山上得道的女妖,鱼肉没得吃,吃人肉也一样。”   肖衍冰哑然失笑:“我一把老骨头了,有什么好吃的,只怕你还嫌我肉酸呢。”   萧迦傲轻轻哼了一声:“老骨头,年纪大了就油嘴滑舌起来。你来干什么,我把儿子托付给你,他还没死,你怎么可以开溜?”   “陛下很好,没有辜负你的期望。我却已经老了,待在他身边也没有什么用处,所以我到这里来,想慢慢听你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早已知道结局,却不知怎么开始的故事?”   “你不是明明知道吗,你就在故事之中,还是个特别重要的角色。” 萧迦傲没好气地说道。   “我想听你亲口说,你就满足一个孤寡老人的愿望吧,看在几十年交情的份上。说完故事之后,我一定钓一条肥肥的大鱼送给你祭五脏府?好不好?” 肖衍冰难得用哀求的语气。   “好吧,真是服了你了。” 萧迦傲拗不过他,便将鱼竿丢给他,开口说道:“那是一个从小就被父母抛弃的女孩子的故事,她的父亲背叛了她的母亲以后自刎而死,从那之后,她的童年就好似是灰色的一般,一直到那一天,她登上了那艘巨大的海船,开始了一种以前从未想到过的新的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可能周末就要修文,到时候连章节顺序也可能有所改变,所以先放一章类似番外的动动出来。到了正式修文的时候再调整结构。 第二十九章 美色计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肖衍冰带着司空牧及其他一干锦衣卫冲了进来,与慈宁宫太后亲属的锦衣卫兵戎相见,肖衍冰越众而出道:“启禀太后,陛下在宣室遇刺,刺客此时就在太后寝宫,陈大人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太后的安全,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太后见谅。   李太后轻蔑地问道:“你是谁?”   肖衍冰不紧不慢地说:“在下肖衍冰,大理寺卿。”   “你不就是陈关河向陛下推荐的那个肖家的罪人吗?你和陈关河狼狈为奸,陷害皇亲国戚,还有脸在哀家面前喋喋不休?”   肖衍冰的眼眸霎时森冷了下来,但还是谦恭有礼地回道:“在下的官职是陛下亲封的,和陈大人没有关系。”   李太后冷哼了一声,恨恨道:“谁不知道皇儿最近被这个不男不女的狐狸精迷上了,连是非亲疏都分不清楚,怎么可能没有关系?来人,将陈关河和肖衍冰同时拿下,私闯哀家寝宫,死一千次都绰绰有余。”   此时,司空牧走了出来,躬身道:“启禀太后娘娘,陈大人是陛下亲封的宰相,乃百官之首,位比诸侯,怎可由锦衣卫私自诛杀。臣恳请太后三思。”   “反了,你们简直都反了!” 李太后气的面色通红:“钱雨,你还不动手,难道要抗哀家的懿旨?”   钱雨是慈宁宫锦衣卫的首领,听了此话之后,正左右为难间,突然宫外传来一个威严而低沉的声音:“没有朕的圣旨,谁敢动手抓丞相?你们想造反吗?”   说话的人一身黑衣衮冕,腰扎羊脂玉带,如渊亭岳峙一般傲然站立,正是厉衡阳。   “陛下,你来得正好,陈关河他……”   李太后刚刚控诉了一半,就给厉衡阳打断了话茬:“母后,您是一国之母,天下最高贵的女人,怎可让那么多陌生男子围在您的身周,成何体统?”   李太后一时过于气愤,忘乎所以,如今被厉衡阳一提醒,才醒悟她如今未着寸缕,实在不宜在这个时候大动肝火。   厉衡阳沉声道:“还不都给朕退下?”   锦衣卫很识相地都慢慢如潮水一般退了出去,司空牧走的时候还不忘带走萧迦傲发现的,已经负伤在身的黑衣刺客,只是李太后还不肯罢休:“皇儿,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不给哀家一个交代,哀家誓不罢休。”   “陈爱卿现到朕的宣室去候着,待朕向太后询问清事实真相以后再做定夺。”   萧迦傲心里暗想:恐怕陛下不是要向李太后询问事实真相,而是要把“事实真相”告诉她吧,算了,要躲也躲不过,顺其自然。   萧迦傲与锦衣卫一走,李太后就由严嬷嬷服侍着穿上薄绸绣五彩牡丹的衣袍,来到了正厅里面,还没等厉衡阳坐稳,李太后就说:“陛下,这陈关河一介男子,却在哀家沐浴的时候贸然闯入,将哀家的身体看了个遍。哀家今日受了莫大的侮辱,他不仅胆大包天,羞辱了哀家,还羞辱了先皇的在天之灵。如果陛下还要对他有意包庇的话,哀家只能已死抗争了。”   李太后一边说一边用手帕抹着眼泪,但是泪水还是涟涟留下:“皇儿,你可是哀家晚年唯一的依靠,你要是不替哀家作主,你让哀家怎么办?”   厉衡阳非常平静地听完李太后的血泪控诉,然后波澜不惊地说:“母后,您指责陈爱卿的罪名,就只有私闯寝宫,见您沐浴这一条吗?”   “怎么,就这一条,还不够凌迟处死吗?”   “朕觉得不够。” 厉衡阳很干脆地回答。   “您……您……”李太后被厉衡阳气的顿时说不出话来。   “母后,您稍安勿躁。若是男人贸然打扰您沐浴,自然是大逆不道,但若是一个女子,那可就是两回事了。母后您其实没有被羞辱,父皇的在天之灵也不会觉得被羞辱。”   “陛下,您是说,陈关河其实你一个女人?”这一点倒是颇让李太后吃惊,虽然她一直觉得陈关河作为一个男人过于艳光四射,但是身为一个女人,岂能如此清逸逼人?   “没错,她的本名是萧迦傲,是西边缙云国的帝女,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经由‘抛玉’来到我苍澜国……”   “好呀,这个萧迦傲身为抛玉的人选,竟然中途潜逃、冒名会考、女扮男装、颠倒朝纲,陛下,这样的人,你怎么可以封她做宰相?” 原来身为“男人”,萧迦傲的罪名只有一个,当李太后知道萧迦傲其实是个女人之后,她的罪名顿时磬竹难书,如黄河之水一般,奔流不绝。   “因为她是朕如今最器重,最信任的人,母后,朕的前任宰相被你以莫须有的罪名逼到缙云国,难道您还不允许朕再找一个能力、人品都与之相当的人继任?至于此人是男是女,朕都不在乎,谁敢多嘴?”   “陛下,您这样不顾祖宗家法,哀家绝难容忍。您再这样一意孤行下去,哀家要召集宗室的皇亲与门阀大族,共商对策。”李太后苦求不成,语气转硬,开始威胁起厉衡阳来。   厉衡阳微微一笑,脸上丝毫不见惧怕:“什么对策,难道就因为朕不听话,母后就要把朕废掉,另立新帝?”   “呀……”想是厉衡阳的话太过尖锐与直白,把李太后都给吓着了:“陛下,您怎么会这么想?”   “北方的河间王不是已经派过使臣来和母后交涉过了吗?只要母后支持他的长子为帝,登基之后母后依然是皇太后,甚至是太皇太后……母后,您以为朕不知道这件事?” 厉衡阳冷冷地说道,那嗓音如冬日的寒川,不见丝毫的温度。   “陛下,这是有人有意中伤母后,您千万不要当真。河间王是派人来过,但是哀家丝毫没有答应呀?您才是哀家的亲生儿子,不是其他人可以取代的。”李太后的眼睛肿得如同红核桃一般,哭得期期艾艾的,已经不复刚才的声色俱厉:“您怎么可以听信别人的谣言?”   厉衡阳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太后哭得如梨花带雨般凄楚可怜,然后继续冷冷道:“母后不是还说,亲子不孝,不如养子有情吗?朕听了这话以后,真是寒心!”   “绝无此事,陛下,绝无此事!”李太后一边哭一边辩解。   “那么萧迦傲的事情呢?”   “陛下,哀家实在是觉得,萧迦傲以一介女儿身,在朝为相,实在不妥。陛下若是真的喜欢她,就让她入宫为嫔吧,她反正也是抛玉的人选,入宫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萧迦傲在朝为相,大权在握,李太后鞭长莫及,让她入得宫来,做一个不上不下的嫔妃,李太后以太后至尊,才能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至少现今李太后是这么想的。   厉衡阳点点头,显然对李太后的话颇为赞许:“母后说的不错,朕近日正打算立萧迦傲为后,这样一来,她为朕处理朝政也就名正言顺了。再说,母后当年也曾为父皇垂帘执政,祖宗家法在上,母后总不会觉得连自己都在颠倒纲常吧?”   “您……陛下您……再说一遍!”此时,李太后才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苦楚,顿时胸中郁闷,连话也说不连贯:“您再说一遍!”   厉衡阳转过头来,双目明亮如北极寒星,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浅笑:“朕的意思是,要让萧迦傲成为苍澜国最尊贵的女人,取代母后现今在苍澜国的位置,母仪天下。”   “你……你这个逆子!”在厉衡阳乌黑眼眸中的烁烁闪光中,李太后体会到他的话是认真的,厉衡阳从下就不轻易发誓言,但是他话一旦说出口,就一定会说到做到,绝对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那种。如今这话他已经说出口,就是千真万确的,李太后气恼之余,气血上涌,顿时晕了过去。   “哎呀,太后娘娘,您怎么了,您怎么了?”严嬷嬷连忙跑上来扶住李太后娇软的身子,为她轻揉胸口。   厉衡阳站起来道:“你好好照顾母后吧,必要的时候,请御医就可。”   慈宁宫外面一派清风朗月,天朗气清的高华景象。让厉衡阳胸塞顿开,想起以后他与萧迦傲帝后和谐,同心携手,一同治理苍澜天下,是件何等称心快意之事,想到得意处,不由地放声大笑……   但是,笑声嘎然而止,厉衡阳笑到一半,突然想到一件至关重要的事,那就是:萧迦傲从未答应过要做他的皇后,不仅没有答应过,而且还曾拒绝过他一次。他今日在太后面前夸下海口,要娶萧迦傲为妻,如果萧迦傲不予应允,厉衡阳势必颜面扫地,为世人所耻笑。   迦傲,你都把身子给了朕了,就连心一块给朕吧,朕一定要把你娶到手!   于是,厉衡阳想到了一个以前他从未想到,也从不会想到的妙计:色诱萧迦傲,让她在心醉神驰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答应他的请求。   厉衡阳回到宣室,一盏孤灯下面,萧迦傲正在为他批阅奏章,青丝如飞瀑,肌肤若冰雪,骨骼蕴秀临霜写,口齿沁香对菊吟,看得厉衡阳目眩神驰:这样一个玉肤花貌,水晶心肝的佳人,朕如何能让她的目光再停留在别的男人之上?   萧迦傲似是也听到了厉衡阳的脚步声,忙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淡雅幽怨如米芾的江南水墨烟雨图:“陛下,你告诉太后我是女儿身了?”   厉衡阳点点头,坐在萧迦傲的左端,和她靠得很近,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幽香:“朕告诉她真相了,否则母后威胁朕,不将你治罪,她就要羞愤自杀。”   “哦……” 萧迦傲淡淡地回应着,不急不躁:“依太后的性子,必不肯善罢甘休吧,陛下以后预备怎么办?”   厉衡阳豪爽地笑了笑,然后说:“朕想着,让你进宫做朕的贵妃吧,等你为朕生下一个皇子以后,就可以晋封为皇后了。”   “嗯?” 萧迦傲无可无不可地回应道:“什么是贵妃?”   “贵妃就是宫里仅次于皇后的名分的嫔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且朕也不会再册封其他嫔妃,迦傲你……”   没听完,萧迦傲就很干脆地回复:“陛下真是好心思,可惜在下没兴趣。”   “那朕直接封你做皇后?” 厉衡阳试探性地问道。   “没感觉。” 萧迦傲抬起头来笑笑,梨花一般风姿动人:“陛下从慈宁宫一直到宣室,就想了这么两招?”   别着急呀,迦傲,朕还有暗招没上呢。   厉衡阳用修长有力的手臂揽住萧迦傲纤细的腰肢,轻轻噬咬着她玲珑的耳垂道:“这一路上,朕只想着你的味道,自然反映会迟钝一点,说来说去,迦傲,你也是有责任的……”   厉衡阳嘴里呼出的热气缭绕在萧迦傲细滑的脸颊处,使她敏感的肌肤泛起一层又一层的红晕,如同春日绽放的带露桃花,水光潋滟,怎不叫人心醉神驰?   迦傲心里一动,顿时觉得面颊热了起来,眼波流转之间,已经氤氲流放,雾气朦朦;“陛下今日想来是有好兴致……”   厉衡阳含住萧迦傲的耳垂,技巧熟练地挑 逗她,声音充满了性感的磁性,比平时更低沉几分:“朕一见你的撩 人美态,什么兴致都来了。”   萧迦傲反手轻轻抚摸着厉衡阳的脖颈,将另一只手深入他温热的领口,很满意他宽阔胸膛的光滑手感,结实而充满韧性:“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要继续刚才那个无聊的话题了,来做点别的吧……”   双手轻巧地敞开厉衡阳的衣襟,萧迦傲将美艳的红唇印在厉衡阳胸前蜜色的肌肤上,一点一滴,慢慢逡巡,每过一处,皆留下暧昧的红印,在浅褐色的健康肌肤上,却备显诱人。   “嘶……”厉衡阳倒抽了一口冷气,就好似全身的感官都被调动起来,酥软的感觉一层接一层地扑面而来,如波涛汹涌一般,一浪更比一浪高。   不行,朕今晚不能如此沉沦下去,要像往常一样让迦傲一上来就占了上风,朕的全盘计划就要泡汤了。   厉衡阳用坚强的毅力守得脑中最后一点清明,低头在萧迦傲的耳边说:“迦傲,我们今晚来玩一个新花样,如何?”   “呵呵……” 萧迦傲浅笑道,星眼微漾,双腮带赤:“可以,无论什么新花样,我都可以奉陪到底……”   “今晚朕想在你上面,怎么,你敢吗?” 厉衡阳的话语中,既有挑 逗意味,更有几分深深的挑衅。   萧迦傲顾盼流波,眉目似画,流泻着数不清道不明的风情万种:“为何不敢?”   “你平时都抢着在上面,好似怕朕占你的上风一般。” 厉衡阳含笑着说道,激将法用的恰到好处。   “有这回事吗?我怎么觉得是陛下意志太薄弱了,每次都先投降呢?” 萧迦傲心直口快,说出了真相。   ……即便如此,迦傲你也不能说话太直接,多少给朕留点面子……   厉衡阳一下子站了起来,将萧迦傲拦腰抱起,利索地扯掉她身上淡青色的薄绸外衫,只剩下一袭雪白中衣,丰盈素体犹如秋日幽谷的一朵百合花一般绽放,长长的青丝飘垂而下,素颜清雅,如凌波仙子一般出尘脱俗。   厉衡阳爱恋地抚摸这萧迦傲如白玉般光滑洁净的脸庞,就好似捧着天下的至宝一般:“所以朕今天一定要一雪前耻,一展雄风。迦傲,今日就把你完全地交给朕,让朕好好待你……嗯?”   “好。”萧迦傲很爽快地答应了,经过一天繁忙的劳碌,她已经疲累不堪,既可以享受又不用花力气,她也乐得惬意一番。   眼见萧迦傲坦然答应,厉衡阳不由地心头暗喜:人果然都是有好奇心的,想要体验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朕一定要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在那一刻,让她开口答允朕的要求。 第三十章 销魂言,不作数   厉衡阳的寝宫留香室里,帘幕低垂,层层重纱之后,一具窈窕修长的女体卧在青金绣龙的水缎被褥上面,原本通体雪白的肌肤,此时竟然染上了淡淡的粉红色,衬着那青金的绸缎,好似那皮肤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嗯……啊……衡阳,你今天……好特别……”   细碎的呻吟,好似带着极度的愉悦感,伴着室内的香风,飘飘荡荡,吹入人的骨子里,销魂蚀骨。   “迦傲,你喜不喜欢?”厉衡阳一边亲吻着萧迦傲的玲珑小巧耳垂,一边低哑着声音问道,那性感而带有磁性的嗓音,好似能撼动人心的皮鼓一般,一声一声敲击着萧迦傲的耳膜。   “继续,不要停……嗯……”萧迦傲的声音已经不复往日的清冷,酥哑中带着某种情愫,那是她在白日里面,绝对不会表现出来的。   “迦傲,你说什么胡话,现在这个时候,朕怎么可能停下来?” 厉衡阳狠狠一个冲刺,将自己更深入地送到萧迦傲的体内,是不是只在这个时候,他才能更有信心完全拥有萧迦傲?   “好热,真是好热……”   萧迦傲浑身都好似泡在温水里面,面颊潮热,不,不光是面颊,双手,双脚,腰部,胸部……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好似被无名之火细细熨烤着,将她的神智都烧得迷糊起来。   “好热……浑身都好热,但是好舒服……从来都没有这么舒服过……衡阳,再抱紧我,抱得紧一点……”   作为始作俑者,厉衡阳自然知道如今萧迦傲正在经历着何种的快 感,他觉得,差不多该是时候了,再这样下去,他也要神志不清了。   “迦傲,你……喜不喜欢朕?”厉衡阳在萧迦傲的耳边低沉着声音问道,慢慢来,一步一步来,做这种事,不能着急……   “喜欢……”   这不是废话吗,不喜欢我能答应和你欢好?萧迦傲的脑中生出了一丝警惕,但是在厉衡阳猛烈地攻击下,刹那间就溃不成军:现在别想那么多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你愿不愿意和朕一辈子待在一起?” 厉衡阳继续问道,此时他的身体正在一步一步深入,动作缠 绵而果决。   “……嗯……”萧迦傲没有马上回答,太过激烈的快感让她无法清楚思考厉衡阳问话的含义。   萧迦傲模模糊糊,意义不明的呻 吟被厉衡阳当成了默认,接下来,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那你,愿不愿意嫁给朕,做朕的妻子?”   “……嗯?” 在极度的快感中,萧迦傲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是她又无法像往常那样清醒思考: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我又要如何回答?我不知道,我现在除了销魂的滋味,什么都不知道……   “迦傲,回答我……愿不愿意嫁给朕,做朕的妻子?”厉衡阳也快要支持不住了,萧迦傲的身体太柔软太娇嫩,还散发着淡淡地奇香,他能支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啊……你不要停嘛……”意识到厉衡阳的节奏逐渐放缓,萧迦傲很不满意,她修长白皙的双腿,本能地缠住厉衡阳坚韧的腰肢,使两个人的肌肤更加贴近:“这个时候打退堂鼓,你还是不是男人?”   萧迦傲一边巧笑,一边抚摸厉衡阳早已汗湿的头发。   “啊……”   猝不及防的攻击让萧迦傲不由地呼喊出声,暂时的退去只是为了更猛烈地攻击,萧迦傲觉得自己好似渐渐沉溺于□的海洋,周身的每一个血管都在欢唱,马上就要到达顶峰了,那个前所未有的销 魂的顶峰,还差一点……只是还差一点而已……   “迦傲,答应我,做我的妻子,答应我……”厉衡阳一声一声地在萧迦傲的耳边恳求的,那话语就好似带有魔咒一般,一便又一边,敲打着萧迦傲的心房。   “好……好吧……”萧迦傲终于开口答应了,那一刻,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好似逆流而上,眼前出现一片白光,接着他就达到了那个辉煌至极的顶峰……   终于成功了……   第二日,是重阳节,厉衡阳和萧迦傲一起在留香殿的前厅用早膳,那里遍地秋菊盛放,风飘雪月、新玉孔雀、鬃翠佛尘、芳溪秋雨、太真含笑……风劲浅残香,细叶抽轻翠,怎不让人赏心悦目?   两人在菊香的包围之中相对而坐,厉衡阳意气风发,萧迦傲神清气爽,经过那一夜,两个人都好似脱胎换骨一般,各自含笑地望着对方。   “陛下,昨晚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萧迦傲用皓洁的玉腕为厉衡阳递上一块染有菊花香的重阳糕。   厉衡阳点点头,笑容中更加笃定:“有,有很好的事情发生,让朕不得不高兴。”   “哦,说来听听?” 萧迦傲不紧不慢地喝着菊花茶,身周一片菊香缭绕,清雅淡远。   “怎么,迦傲,你不记得了,你昨晚说了什么?” 厉衡阳含笑着问道,功夫不负有心人,厉衡阳对自己的毅力极为得意。   “昨晚……我说了什么,好像说了好舒服吧……”说实话,萧迦傲都记不清她昨晚到底说了什么,在攀上那前所未有的顶峰之后,她好似就晕了过去……前面,前面她有说过什么紧要的话吗?   再说,那种时候,说什么根本不重要吧,做什么才重要!   厉衡阳的笑容渐渐地收敛了起来:难不成,迦傲把昨晚说的至关重要的话都忘了?那不要紧,朕可是记着呢,记得牢牢的。   厉衡阳正色道:“迦傲,朕昨晚让你做朕的妻子,你可是亲口答应的。怎么,你想耍赖吗?”   萧迦傲轻轻蹙了蹙她好看至极的青黛柳眉,嘴角挂着狡黠的微笑,好似想明白了什么至关紧要的事情一般:难怪,他昨日一定坚持要在上面,还这么主动,原来是另有目的,只可惜……唉,我该怎么告诉他实情呢?   萧迦傲似笑非笑地看着厉衡阳,眸中波光盈盈,如水般潋滟:“陛下,您难道不知道,我在欢好时说的话,从来都是不当真的吗?”   一刹那间,厉衡阳的表情好似凝固了起来,想要苦笑却笑不出来,想要发怒却又无火可发,只是把萧迦傲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说,那时候的话,不当真?”   “这是自然,欢好之时,无论说什么,都是为了增加情趣。儿戏之言,岂可如平时认真之言想对待?陛下如此设计引诱我,未免太天真了吧?”   厉衡阳脸上浓重的失望混着着浅淡的薄怒,就好似一只遭受肆意戏弄的老虎一般:“朕怎么知道你这个女人如此难缠,竟然说话不作数?你把朕当猴耍吗?”   萧迦傲又喝了一口菊花茶,淡淡地说道:“我怎么知道你会对我用美男计,否则的话我会非常尽责地提醒你最好不要另怀目的。陛下若是真有本事的话,就让我在神智清醒的时候重新答应一遍你的问话。”   “你……”朕要发火了,朕真的要发火了,天下间女人那么多,朕为了偏偏就栽在这个女人手里,朕简直要……要……唉……看来朕要另想办法……   萧迦傲知道厉衡阳此时正怒火中烧,索性闭口不言,不再去刺激他那被严重打击的自信心:衡阳,我的性子就是这样的,与你每多待一日,你就会更明白一点,趁你还是自由的,好好考虑清楚吧。一旦真的行了周公之礼,想要反悔,可就来不及了。   两个人就这样剑拔弩张地相互对峙了好久,谁也不说话,好似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一般,就在这个极其微妙的时刻,小林子突然闯了进来,风风火火地嚷道。   “陛下,有大事发生?”   厉衡阳正在火头上,萧迦傲又丝毫不肯对他稍加安慰,顿时可怜的小林子成了出气筒:“谁让你冒冒失失闯进来的,还不快滚出去?”厉衡阳没好气地喝道。   要是平时,碰见厉衡阳如此不爽的时刻,小林子早识相地滚走了,可是这次,小林子像吃了熊心豹子胆,非但不走,还一路膝行到厉衡阳的脚边:“陛下,小的不敢撒谎,真的有大事发生。周登……周总管……周公公他回来啦!”   周登要回来了?厉衡阳记得,他派周登到缙云国去接范廷方回来,接不回来,就不许他再次踏上苍澜国的国土,如今他既然出来了,是不是代表廷方也要回来了?   这倒真是一个好消息,听闻好友要归来,厉衡阳甚为欣喜,怒火也就渐渐地淡了:廷方,朕如今碰到大麻烦了,有个女人朕怎么搞也搞不定,偏偏朕实在是已经迷足深陷,对她欲罢不能,你一直是朕的智囊,能为朕想想办法吗?   周登由小林子引领,慢慢走入了前殿,经过一年的风雨波折,他好似苍老了不少,原本白净的面皮被晒得黝黑,进入前厅的时候,他若有意若无意地瞄了萧迦傲一眼,待萧迦傲要与他目光相对的时候,他又别过脸去。   “老奴参见陛下。”周登对厉衡阳叩头请安。   “罢了。”厉衡阳摆摆手:“周登,你还记得朕临走前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若不将范大人带回,就再不能踏上苍澜国土。”   “如今你回来了,朕希望,你给朕带来的是好消息。”   “陛下,范大人的确要回来了,但是他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厉衡阳不由地问道。   周登抬头又看了看萧迦傲清雅俏丽的脸庞,然后才说:“范大人如今在缙云国的永乐公主身边做侍从,这次他将会陪同永乐公主一同前来,这是公主殿下的拜帖。”   周登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泛有幽香的牙白色描金拜帖,恭恭敬敬地呈给厉衡阳。   萧迦傲听周登说“永乐公主”,神色颇为欣喜,忍不住问道:“永乐帝姬被晋封为公主了?”   “回永清帝姬的话,永乐帝姬平乱有功,已经被行云帝封为公主,行云帝最近一年来身体欠佳,是以让永乐公主摄政,此次永乐公主来我国,一时想让范大人会家乡探望一次。第二,也是想和陛下商讨一些两国贸易事宜。当然,如今仍是以范大人私人的名义进行。”   “永清帝姬?周登,原来你知道萧卿的真实身份?”厉衡阳颇为意外。   “缙云国的秋波宫里都传遍了,范大人的相貌酷似行云帝的长女永清帝姬,萧大人这副雪肤碧眸的样子,天下又有几人能有?”   “永乐公主和范大人何时能来。”   “如今船队已经出发,老奴只是来报个信的,恐怕下月初就能到了。”   “不做的很好,先下去吧。”厉衡阳对周登挥挥手,将他打发下去之后,转头问萧迦傲:“迦傲,这件事你怎么看?”   萧迦傲微微一笑,明媚胜春:“这件事不是明摆着的吗?范大人和我的妹妹易殊两情相悦,怕是要共结连理了。你原是范大人的主君,范大人又是被迫去缙云的,如今他既然要长留缙云,于情于理,易殊都要带着范大人来拜会你一次,算是给你一个交代。”   “尝闻缙云国以女子为尊,你们那里,是不是一个女的可以同时娶好几个丈夫?”   “没错。”   “既然如此,廷方何必到那里去凑那个热闹,回到朕的身边来,难道不好吗?”   萧迦傲淡淡地说:“范大人和易殊想来感情甚笃,已经谈婚论嫁了,陛下,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事,宁毁一座庙,不拆一桩婚。”   “朕和迦傲也感情甚笃呀,你怎么不肯和朕谈婚论嫁?”厉衡阳反问道。   萧迦傲知道厉衡阳还在为昨晚的事情闹脾气,索性不去理他,自顾自的喝茶。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了,萧迦傲才开口道:“陛下,我的妹妹可不是寻常女子,她到手的男人是绝不会放手的,你就想开些吧。范大人以后待在她的身边,会幸福的。”   厉衡阳沉默不言,也开始喝起菊花茶,轻轻吹一吹飘在清淡茶水上的菊叶:朕倒要看看是怎样了不起的女人,竟然肯让廷方抛弃故国,情愿待在她的身边一辈子!   辽阔无边的碧海,雄浑而苍茫,近看是碧绿的海水,越行越远,渐渐过渡到碧青,清爽的海风吹来,海浪一浪高过一浪,萧易殊一身天水碧的纱裙,亭亭伫立在巨大海船的甲板上,玉颜清淡悠远,看着碧海上的海鸥啾啾作响。   范廷方站在萧易殊的后面,体贴地为她披上一件白色羽纱的披风:“起风了,小心着凉。”   萧易殊冲着范廷方微微一笑:“这一年来,你跟长卿一直在互相通信,是不是?”   “没错。”范廷方点点头,坦然承认。   “长卿这一年,过得还好吗?”   “永清帝姬在苍澜国大出风头,考中了状元,如今已经是苍澜国的宰相了。”   “长卿是何等样的人物,慧秀孤标,聪敏绝顶,元龙帝能够重用他,算他眼光还不算无可救药。”   范廷方在心中暗想:只怕陛下欣赏女人的眼光远远超过你的想像。   萧易殊好似会读心术一般,接着问道:“还有呢,除了在朝为官之外,长卿在苍澜国,还做了些什么?”   范廷方清逸如茶的面容沉默了一会,才说:“永清帝姬如今和元龙帝是情人关系……他们早在几个月之前就……”   萧易殊的秋水凤目猛然睁大,目光锐利如剑,好似要将范廷方射穿一般:“这么重要的事,为何现在才告诉本宫?”   “这毕竟是永清帝姬的私事,我觉得还是替她保密为好,今日公主既然问起,我才透露的。” 范廷方并不惧怕萧易殊的锐利目光,不亢不卑地答道。   萧易殊脸色凝重,若有所思:“长卿眼光奇高,可不是随便什么男人都能入眼的,更不用说与之欢好了。她与元龙帝相识短短几月便成情人,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范廷方道:“陛下可不是随便什么男人,任何女人喜欢上他,都不奇怪。”   萧易殊笑道:“我知道,元龙帝不仅是你以前的主君,还是你的少年好友,你自然偏袒他。”   “陛下男性魅力十足,这是事实,毋须偏袒。”范廷方很平静地回应:“易殊,陛下如今已经离不开永清帝姬了,他不会放他走的。”   在萧易殊身边快有一年了,范廷方非常清楚她的为人和种种手段,对待敬爱的人柔情似水,事事妥帖周到,对待看不上人的冷若冰霜,不假丝毫颜色,对待看不顺眼的人则冷酷无情,手段毒辣,且毫不心软。   如今见萧易殊的言语之间,好似并不如何待见厉衡阳,不由地有些忧心。   “我只在乎长卿的心意,谁管他怎么想。”萧易殊冷冷地回应道,不再多言,心里却早有主意:长卿,如今我已是一国执政,你其实不用长年流落他乡受风霜之苦,跟我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某人把某人吃干抹净以后,说话不算话,哈哈哈…… 第三十一章 十日赌局   萧易殊和范廷方来到苍澜国泊岸的那天,厉衡阳和萧迦傲亲去海滨迎接。   范廷方在高高的海船之上,看着碧天白云之下,满是如墨的房舍和艳丽的红枫,不禁百感交集;“易殊,这就是我的故乡。”   苍澜国的建筑皆浓墨重彩,恢宏壮丽,与缙云国的黛瓦白墙,纤细亭台,千杆翠竹环绕迥然不同,却是庄严而不失艳丽,相比之下,别有一番风味。   萧易殊点点头:“果然地灵才会人杰,诚不欺也。”转眼间,却见沙滩之上站着一个水蓝色的身影,那亭亭玉立的身姿,就如一杆凌云的翠竹,明艳中不失典雅,闲逸中更显清丽,好似天地的灵气都汇聚于此。   一见之下,萧易殊不由地面露欣喜之色:“是长卿,长卿竟然来亲自接我们了?长使官,全速前行,尽快靠岸。”   范廷方也向外探望了一眼,眼见那抹清幽淡远的水蓝色身影旁边还站着一个高挑健伟的身影,不由地会心一笑:“陛下也来了,看来,对于这次会面,他也是期待已久。”   巍峨雄伟的三层海船很快靠岸,萧易殊和范廷方一行缓缓下行,很快来到了厉衡阳和萧迦傲的面前。   厉衡阳今日没有穿传统的玄墨色衮冕,却选了一套墨青色的冕服,衣袖上绣着日月星辰,衣摆上纹着山川五岳,绣工精细地好似用灵巧的毛笔画出,再看不出一丝一毫人工斧凿的痕迹。身形如高山一般伟岸泰然,面部线条硬朗,却又搭配地恰到好处,英俊而不失王者的威严。   厉衡阳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阳刚气息,让萧易殊印象深刻,不过此时她并顾不上与之深谈,眼神只是淡淡从他身上扫过,与之礼节性的行礼之后,就落在了厉衡阳身旁那抹柔淡的轻岫之上。   “长卿!”萧易殊欣喜地快步上前抓住萧迦傲的手:“你如今扮成男装了?倒显得越发清逸逼人。”   萧迦傲笑着摸摸萧易殊柔细光滑的脸蛋:“倒是你,长大了,也成熟了不少,作为你的长姐,我倍感骄傲。”   “长卿,告诉我这一年你都是怎么过的吧。事无巨细,我都想知道。”   萧迦傲有些无奈地笑笑:“这可说来话长了,一时半会是说不尽的。”   “没关系,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说。”萧易殊一年不见萧迦傲,如今一见之下,把厉衡阳和范廷方都当成了透明人。   厉衡阳和范廷方此时正在相视而笑。   “陛下,臣一年不在,您可一切都好?”   “没有你的臂助,朕一度觉得很吃力,还好,上天给朕赐下来最好的礼物。”   “对于上天的恩赐,您要倍加珍惜才是。”   “朕是想倍加珍惜,只不过……”厉衡阳话说到一半,就看面萧迦傲对他投来的求救的目光,此时萧易殊正握着她的手准备和她来个千日长谈。   厉衡阳轻轻咳嗽了一下:“咳咳,永乐公主。你远道来此,一定疲累了把,朕邀请你和廷方到此处的驿馆休息。你和你的长卿无论有何话,都可以到那里详谈。”   本宫见了长卿以后,正兴奋着呢,一点都不疲累。虽然如此想,但是萧易殊也明白,将一国之君的厉衡阳长时间的晾在一边,其实甚是无礼,便道:“甚好,一切听凭陛下安排。”   厉衡阳微微一笑:“如此,那就有请了。”   厉衡阳和萧迦傲原本乘坐同一辆御辇来海滩的,此时,萧迦傲与萧易殊久别重逢,正是难舍难分之际,厉衡阳自然不好意思让她们俩分开,就与范廷方同一车辇,另外弄了一辆彩绣五彩明画车辇让她们乘坐。   厉衡阳与范廷方同坐在御辇之中,却听见后面传来萧易殊银铃般的声音。   “长卿,你金殿殿试之时,做的是何等精彩的大作,念出来给我听听?”   “哦,当时做的是一首杨花词,《水龙吟》的调……”   “快念出来给我听听?”   “嗯,待我想想。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叫坠……”   “这是原词,还是何韵?”   “是和韵。”   “那原词是怎样的?”   “……”   范廷方听着听着,便问:“陛下,你将平时与臣的游戏之作,弄到金殿之上殿试了?”   “嗯,其实朕的词作也算是不错,只不过还不及萧卿的那首风流倜傥罢了。”   此时,后面传来萧易殊颇为不屑的声音:“这首原作太婉约了,少了清雅高远之气,而且过于拘泥咏物,自然比不上长卿的那篇于万一。”   接着,传来萧迦傲刻意压低的清冽嗓音:“嘘,少卿,你小声点……”   范廷方对着厉衡阳淡淡一笑:“永乐公主有时说话比较直率,还望陛下莫要介意。”   厉衡阳突然觉得有些头疼:“廷方,这位公主性情高傲,言语刻薄,目中无人,你到底看上她哪点好?”   “永乐公主的性格的确并非完美无缺,但是情之所至,廷方也顾不上许多了。”范廷方语声坚定,带着深浓的至情。   厉衡阳叹道:“你从小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个性,估计你是没救了。好好把握现在你们现在两情相悦的幸福吧,朕看着你们就羡慕……”   范廷方奇道:“陛下,您不是早就得到永清帝姬了吗?如此天仙化人陪伴在你的身边,你又何必羡慕臣呢?”   “唉,这件事事情,说起来过于复杂。朕虽然与萧卿有肌肤之亲,但是她总是如火似冰,热情的事情能让朕恨不得一辈子和她黏在一起永不分离,冷淡的时候却让朕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有寒气从心底里冒出。总是,朕实在猜不透这个女人……”   范廷方凝神想了一想:“陛下,这么说,其实您并不真正了解永清公主这个人?”   厉衡阳有些生气了:“廷方,你这么说,让朕非常难堪。”   “陛下,喜欢一个人就要喜欢她的全部。您不可选择性的爱恋永清帝姬讨人喜欢的一面而忽视她的另一面。至少对于像她那样的女人,她不会因为您的甜言蜜语和刻意迁就而就范的。”   范廷方的话触动了厉衡阳的心弦:是吗,其实朕并不真正了解迦傲,朕只是因为她的绝色姿容、盖世才华和明敏个性而目眩神驰,并未真正深入她的内心……所以她才一次又一次回绝朕,但是却又一次又一次的给朕机会?这么说来,朕真是天下间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就在这时,两辆御辇同时停在驿馆的门口,后面又传来萧易殊欣喜的声音:“终于到了,长卿,就这么说定了。今后十天的时间里,你都是我的,我不想听见你有其他的借口。”   萧迦傲微笑的话语中带着宠溺的感觉:“那范大人怎么办,你就将他撇在一边?”   “长卿你不用为他担心,他说不定还想和他以前的主君叙旧呢。”   唉,没办法了,衡阳,未来的十日我都被少卿预定了。你还是自己去批改那恼人繁琐的奏章吧。   厉衡阳下了御辇之后,抽了个空,来到萧迦傲的身边,拉着她的手说:“迦傲,朕好跟你好好谈谈,今晚……”   萧迦傲很干脆地拒绝了他:“今晚不行,从今日开始,未来的十日我都属于少卿了。有什么事,等少卿回国了以后再谈吧。”   厉衡阳不禁一阵哑然:这个萧易殊是天皇老子下界吗?把朕最好的朋友拐走不算,还在朕的地盘跟朕抢易殊,朕何必对她忍气吞声?   就在这时,萧易殊突然冒出来说:“陛下,本宫远道而来,除了探望长卿以外,还想和贵国交流通商事宜,如若陛下待会有暇,还请拨冗与本宫详谈。”   先用正事把这人打发了,速战速决,过后我才能与长卿尽情叙旧。萧易殊此时主意已定。   “如此甚好,那朕就先和永乐公主详谈,至于你和萧卿的姐妹之情,稍后叙也不迟。” 萧易殊的话,正中厉衡阳的下怀。   萧易殊,你尽管放马过来,让朕看看你有何能耐,可以配得上廷方?   厉衡阳,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何等魅力,可以让长卿为你倾心?   临阳城的落霞轩苍澜国用来招待外国来使的驿馆,一柱一梁皆用沉香木搭成,即使轩内不用任何香料,都每时每刻芬芳四溢。驿馆的花园四周,皆栽种着茂密枫树,每到秋高气爽的时节,满地遍是飘落的枫叶,如落霞一般绚丽,落霞轩故此得名。   除了红枫之外,落霞轩的庭院一角还种着几枝白梅,可惜寒冬未到,瘦骨嶙峋的老梅枝头只是点缀着几个花骨朵,却依然有清雅淡远的几丝幽香传来。   厉衡阳和萧易殊对坐在落霞轩的紫菱阁中,相互打量着对方。   厉衡阳的相貌和萧易殊想像中的很不一样,在萧易殊的印象中,男子一般都是白皙清秀的,就好似他的叔叔柳行田或是丈夫范廷方这般,没想到厉衡阳的皮肤却是呈显出那种健康的浅橄榄色,五官亦十分清晰而深刻,说不上清秀,而是那种非常粗犷的雄美,令她想起深秋皇室狩猎中那桀骜不驯的猎豹或是老虎。   难道,长卿竟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不过,她以前的确以征服猛兽为乐。   相比之萧易殊对厉衡阳的百般挑剔,厉衡阳对她的印象也好不到哪去。的确,萧易殊是个难得的美人,她的面容姣好柔美,身材婀娜娉婷,一举手一投足都楚楚动人,但是在那柔弱的外表之下,却好似隐藏着如剑般锐利的尖刺和冷秀孤标的性情,让厉衡阳倍感不适。   虽然她与迦傲是亲姊妹,但是迦傲为人可是比她爽利多了。   两人就这样默默对视了很久,眼眸中均闪烁着审视的目光,最后,还是厉衡阳先打破了沉默:“永乐公主,鉴于你的姐姐和朕的特殊关系,朕不希望你把朕当成外人。朕相信朕和你都是公私分明的人,不会因为私事影响到公务,你要是有话,可以直言。”   萧易殊点点头,颇为赞许地笑道:“元龙帝果然是痛快人,快言快语。那本宫就实话实说,于公来说,此次本宫前来带来个价值连城的缙云特产,凉绸和冰玉瓷,希望贵国工部能够出个好价钱。至于私事嘛,我是来看看我最牵挂的姐姐以及她所选择的人。但是结果却让我颇为失望……”   厉衡阳丝毫不生气,浅笑着说:“直说了吧,永乐公主,你并不喜欢朕。”   萧易殊坦然承认:“是的,我不喜欢你。”   厉衡阳挑了挑眉道:“是你的姐姐选择了朕,不是你。是以,你对朕的评价并不重要。”   萧易殊微微一笑:“长卿只是暂时和陛下在一起而已,她还并未选择了陛下。我看得出来,陛下在他心中的位置,还未重要到廷方在我心中的位置。”   厉衡阳的笑容收敛了起来,萧易殊话中的尖刺深深刺伤了他的自尊:“迦傲和朕的事是我俩的私事,其中的缘由也只有我俩知道,永乐公主就不要多操心了。不管怎么说,迦傲也不会为了你,而独身一辈子的。”   “你说什么?”萧易殊杏目圆睁,香腮带赤,显然是怒了:“你再说一遍?”   怎么,在朕的国土上威胁朕,有没有搞错?   厉衡阳丝毫不打算为萧易殊留点情面,清清楚楚地说:“萧迦傲可不是你的私人所有物,永乐公主,朕不允许你利用姐妹情深这个借口,阻碍他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如果说萧易殊的刻薄如同女王蜂的蜂刺一般,轻蛰一下就让人痛不可当,那么厉衡阳的话就好比眼镜蛇尖长毒牙中的毒液,一口咬下去只是稍觉麻木,接着毒液慢慢从血管蔓延到心脏,腐蚀着流经的每一寸血肉,毒辣之极。   萧易殊沉下脸来,不再顾及情面:“陛下,你认为可以给长卿幸福吗?你对她的感情,难道不是出于另一种占有欲?她的美貌,她的才学,她的孤傲,多少人趋之若鹜。可又有谁真的了解她?你真的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朕真的喜欢长卿,朕会尝试着去了解她的。”   “即使她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美好?”   “有关迦傲的一切,怎么可能不美好?”厉衡阳很巧妙地反问道。   真是鸡同鸭讲,萧易殊懒得跟厉衡阳多啰嗦,她举起纤纤素手拍了一拍,两名缙云国的侍从小心翼翼地抬进两个大红木箱子,然后打了开来。   一只箱子里面装的是名贵的凉绸,分牙白、杨妃红、水蓝、湖绿四色,每一匹绸子都好似晶莹剔透的湖面,水光盈盈,上面的刺绣就如同栩栩如生的活物一般,花鸟鱼虫,莫不惟妙惟肖,巧夺天工。   另一只红木箱子装着缙云国特有的瓷器冰玉瓷,如玉般皎洁,如冰般清凉,日光透过那薄如蝉翼的古瓷,就好似透过半透明的薄纱,散下一片绚烂,反射出来的灵光,令人目眩神驰。   萧易殊指了指放在地上红木箱子里面的稀世奇珍,说:“这凉绸和冰玉瓷,本宫这次共带来二十箱,共值百万金。”   厉衡阳眼皮都没动一下:“的确是稀世奇珍,朕大开眼界了。”   “陛下可否愿意与本宫打一个赌?”   “赌什么?”   “本宫赌在十日之内,长卿不会答应娶你为夫,若是本宫输了,本宫就将这价值百万金的奇珍献出,作为长卿的聘礼,如何?”   这位永乐公主也真是的,连男娶女嫁都分不清楚,好在迦傲不似她如此古板拘泥,否则朕可真是有苦头要吃了。   厉衡阳懒得在这些细节上与萧易殊争辩,挑眉道:“很好,这个赌局朕接了。如若朕十日之内无法娶到迦傲,朕就送你一幅字,把朕的名字倒着写。”   萧易殊的脸上露出微妙至极的微笑:“很好,虽然陛下的字未必入目,但是这样一幅字堪称墨宝,到时候本宫一定好好将他裱起来,流传后世,供人瞻仰。   “永乐公主还是考虑一旦送走价值百万金的礼品之后却寸金未得,怎么向缙云国的行云帝交代吧。朕还有事,暂时少陪了。”厉衡阳站起来一挥袖子,算是送客。   萧易殊做得纹丝不动,只是微笑着说:“还有十日时间,陛下好好练字吧,莫要到时候连笔都提不起来。”   “有劳公主费心了。” 厉衡阳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朕这次绝不能输,一切都要拜托廷方了。 第三十二章 吐露心言   经过一夜秋雨连绵,落霞轩地上的泥土都好似饱含着湿润的清香,高大的枫树掩映着纤美玲珑的楼阁,飞檐上火红一片,美得分外纯正妖冶。   萧迦傲一身白衣站在红枫之下,青丝上玉簪一抹,素衣飘飘,清丽地好似瓷人一般,身边雾霭缭绕,如梦似幻。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前朝诗人的名句,果真妙绝。”眼见如此如画美景,萧迦傲不由地拍手称叹。   萧易殊一身水蓝色衣裙,素颜清雅,云鬟雾鬓,突然从旁边闯了出来,说:“长卿,莫要‘坐爱’了,你跟我来。”   萧迦傲一脸诧异:“谁‘坐爱’了?我在吟诗赏枫呢。”   说好了这十日长卿是属于她的,昨晚厉衡阳竟然以六部奏章太多,来不及批阅为由,将萧迦傲留在了他住的青霞阁,让萧易殊极为不爽。   萧易殊一边拉着萧迦傲的纤纤素手往前疾走,一边说:“长卿,不是说好了你要陪我十日的吗,你昨晚在哪里?”   “昨晚你和范大人在紫霞斋不照样是你侬我侬,如今尝足了甜头来怪我了?我昨晚可是在陛下的青霞阁里面批了一夜的奏章,如今都腰酸背疼的。”   萧易殊将萧迦傲拉入紫霞斋,见四下无人,将沉香木的雕花大门关的紧紧的,道:“长卿,那只浑身长毛的黑皮熊有什么好?你还是跟我回去吧。”   萧迦傲自顾自的坐下来,取了雕成荷花状的青玉茶壶倒了一杯菊花清茶,慢慢呷了一口道:“易殊,虽然你是我最心爱的妹妹。但是随意诽谤我的男人,小心我对你翻脸。”   萧易殊皱了皱眉道:“我哪里诽谤他了?”   萧迦傲似笑非笑地说:“他的身体我浑身上下都见过,除了那里以外,哪有浑身长毛?”   萧易殊微微一愣,她没有料到萧迦傲会这样挑她话里的刺,刚要反驳,萧迦傲突然轻轻点了点她的眉间道:“你这里怎么了,被黥了字吗?不过对你的清秀素颜来说,更显娇媚。”   “哦……”萧易殊不由地住地摸了摸眉间淡淡的红痕,然后说:“这只是情痕而已,我用这个伤疤,赢得了一个好男人的心,应该算是划得来。”   萧迦傲为萧易殊也斟了一杯菊花清茶:“看来你对范大人是真心的,否则赢得一个男人的心你就要黥一个字的话,脸上很快就会变成大花猫的,可怜你的花容月貌呀。”   “长卿,如果你对我刚才说的话不满,你可以直说,何必如此绵里藏针呢?” 萧易殊微嗔道。   萧迦傲连忙微露笑颜:“我还以为我刚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呢。”   萧易殊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起来:“这么说,你是真心喜欢这个男人?”   萧迦傲低垂这修长而又浓密的睫毛,浅浅淡淡地在她光洁如玉的肌肤上留下蝴蝶般的暗影:“他是一个好男人,很有魅力。”   “我昨天和他单独交谈过,他既霸道又傲慢,长卿,苍澜国的男人和我们那里的不一样,他们极具有侵略性,何况厉衡阳还是一国之君。”   “他很会迁就我,至少让我觉得很难得。再说,范大人也不是出生苍澜国吗,你照样很喜欢他。”   “廷方不同,他书生气比较浓,行事温雅内敛。可是厉衡阳不一样,他……”   “他像一头狂野而美丽的野兽,真是我喜欢的那种。” 萧迦傲含笑着说道,线条分明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么,你是真的喜欢厉衡阳?”萧易殊突然觉得她价值百万金的赌注岌岌可危。   “没错,我以为你早该知道。”萧迦傲正色道:“易殊,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很深,不过你想把我留在身边只是出于占有欲罢了。我离开缙云国那天就发誓,我要有一个全新的开始。谁都无法改变我的决定,包括你在内。”   “好吧,我知道了,长卿。”既然萧迦傲已经袒露心迹,将话说的清楚明白,萧易殊也就不再坚持,但是还有一事令她不解:“既然如此,你为何迟迟未肯答应与他相伴终生?”   萧迦傲叹了口气道:“你刚才也说的没错,他有时也是既傲慢又霸道。每当我的心房就要对他完全放开的时候,他又会做出非常离谱的事情来,让我打消想要与他共渡一生的念头。他有时是很迁就我,但是我并不想让他如此迁就,他应该明白,要么就接受全部的我,要么就放弃,没有折中的路好走。红颜易逝,未许见白头,迷恋美色的结合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萧易殊听萧迦傲这么说,不由地心里暗想:厉衡阳呀厉衡阳,长卿的心如海底迷宫一般幽深,你又怎能在区区十天之内完全琢磨清楚,看来,这十日赌约,最后的胜利还是属于我的。   萧迦傲见萧易殊面露得意之色,便道:“少卿,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想是与厉衡阳有关。?”   “呀,没有呀……” 萧易殊连忙矢口否认,一脸人蓄无害的无辜表情。   萧迦傲与萧易殊从小一块长大,她的神色怎又瞒得过她锐利的目光,便冷冷道;“你现在瞒着我不要紧,但是一旦我从厉衡阳那里问清楚事实真相,你可不要后悔?”   萧易殊立时满面笑容:“长卿,我只是看你选得男人太过傲慢,想要代你教训他一番而已……”   萧迦傲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大理石的桌面,“哦,少卿打算怎么教训他,我非常感兴趣?”   “厉衡阳胸有成竹地保证,十日之内,他笃定你会答应嫁给他,否则的话,他就把自己的名字倒着写。”   “倒着写名字呀?就他那一手字,岂不是要写成狗爬式的……”萧迦傲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然后说;“那么少卿,你的赌注是什么?”   “二十箱凉绸和冰玉瓷……作为长卿的嫁妆,不收分文。”   萧迦傲讶然道:“少卿你好大手笔呀,这可是缙云国整整一年的产量了,成了公主,当了监国,就是不一样。”   萧易殊秀美明媚的容颜泛起稍稍的红晕:“长卿,你莫要取笑我了。送你多少嫁妆我都是无所谓的,只是我想挫搓厉衡阳的锐气。反正照他目前的觉悟,在十日之内也无法猜透长卿的心意……”   萧迦傲颇有深意的微微一笑:“这是自然。”   “那么,长卿,我们合作吧。只要你在十日之内不答应,厉衡阳他是不可能赢的。”   萧迦傲挑了挑细长的眉毛:“我帮你作弊,我有什么好处?”   “到时候二十箱凉绸和冰玉瓷,我自然也会送给长卿,让你睹物思人,在这里也好怀念缙云的风土人情。”   “痛快,那我们一言为定。” 萧迦傲举起了手中的青玉古瓷杯。   “一言为定。”   厉衡阳,少卿,你们两个竟然瞒着我以我做赌注打起赌来,看我不将你们一网打尽。狗爬式的墨宝这二十箱凉绸和冰玉瓷我都好想要,怎么样才能鱼与熊掌兼得呢,得想个万全之计才行…… 第三十三章 为情而惑   厉衡阳紧紧抓住范廷方修长优美,洁白如玉的右手,一脸诚挚地对他说:“范卿,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范廷方笑了笑,抽了抽在厉衡阳宽大有力的手掌中的右手,但是厉衡阳的力气太大,使他未能如愿抽出:“陛下,您先放开臣……”   厉衡阳依言放开了范廷方,轻轻哼了一声:“我知道永乐公主心里再打什么主意,她把你拐走了,还想把她的皇长卿也带回去。野心不足蛇吞象,朕一世的英明,怎么可以让她得逞?”   范廷方笑道:“永乐公主她和永清帝姬小时候一块长大,感情自然比别人要更深厚一些。如今见她的姐姐要永留他乡,自然会觉得难分难舍。”   “你也是朕从小的好友,朕也舍不得你留在缙云国,不过你既然决定留在她身边,朕也不好勉强。永乐公主应该像朕一样想开些……”厉衡阳如是说。   范廷方马上问道:“陛下,永清帝姬向您保证过要永远留在苍澜国吗?”   许是范廷方的问题太过尖锐,戳中了厉衡阳并不算敏感的神经,他道:“迦傲都把身子给朕了,朕觉得……”   “陛下,您切莫误会了。缙云国的女子对于男女欢悦之事看得比我国的男子还淡,特别是皇族女人,风流倜傥,流连花丛的多得是。虽然永清帝姬绝不是随便的人,但是您可别指望她对您有什么忠贞不贰的思想……”   厉衡阳的眼神突然变得如刀一般的凌厉:“所以朕才要尽快娶到她,在她可能变心之前。万一她以后爱上别的男人,无论是谁朕都会杀了他。廷方,如果你以后不想看到让你不快的事情发生,这次你就要尽全力帮朕。迦傲的心就似绝世宝藏一般的珍贵,但是门前上了一把制作精巧的金锁,朕需要那把钥匙,也许你的心上人知道,你要尽一切办法为朕弄来。否则的话,哼哼……”   厉衡阳这话说的斩钉截铁,最后更冷笑两声,阴恻恻的,绝不似是开玩笑。   范廷方深明厉衡阳的性情,平时不拘小节,但是他若认定之事,绝对会不择手段地办到,看来,为了以前的主君和相知甚深的好友,他需在萧易殊面前充当一回“间谍”。   夜凉如水,紫霞斋内,一灯如豆,闪烁迷蒙,明亮的月光从雕刻精巧的沉香木窗格里面印出,如水银铺地一般,掩映出萧易殊清丽闲雅的剪影。   青丝如鸦,双眸如水,唇若红菱,指如春葱,萧易殊倚案沉思的美妙姿态,好比一幅意境绝佳的仕女图,但是深悉她性情的范廷方已经看出,萧易殊的心中正有一把星星之火,即将燎原。   厉衡阳真是太不像话,天天以国事为由,将长卿留在他的房间。长卿也真是的,我这个妹妹她一年没见,竟然白天陪了我就算,晚上依旧去会她的那个黑皮情郎!   萧易殊在心里不断地埋怨着,但是有一个事实是她无论如何不愿承认:厉衡阳在萧迦傲心中的份量已经与萧易殊相当,甚至更重,是以厉衡阳才能有恃无恐,甚至有示威的成分在里面。   “易殊……”   “那个浑身上下皮肤古铜色的野蛮人有什么好,就算如长卿所说像只猛虎,也是特粗壮的那种……”   “易殊……”   “长卿以前不管怎么样都会先满足我的要求,如今却接连两夜将我晾在一边……”   “易殊!”接连叫了几声不应,范廷方不由地加高了嗓音。   “哦?”被打断了腹诽,萧易殊转过头来,双眸晶亮,如暗夜中的启明星。   “心里在骂谁呢?”范廷方笑着吻吻她的鬓角。   萧易殊轻轻哼了一声:“本宫在腹诽谁,你心里不知道吗?”   知道萧易殊对厉衡阳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但是范廷方还是很尽责地为他的儿时好友开脱:“陛下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也很值得依托终生,永清帝姬的眼光,怎么会错?”   “我并不是说他人不好,但是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野心与占有欲,我总觉得这样的男人……”   范廷方笑道:“易殊,你从小生活在缙云国,想必不了解苍澜这边的情况。苍澜国的男人若不胸怀大志,是要被人耻笑的,何况陛下是一代帝王,何能没有野心?若他没有,倒是天下第一奇事。”   “有野心之人,就想天下间最美好的事物尽为他所拥有。厉衡阳位于权力顶端,无人可以牵制于他,他会对长卿一心一意吗?他会一辈子对长卿一心一意吗?长卿是何等样人物,我不想她以后为情所伤……”萧易殊轻蹙黛眉,说出深埋在她心底深处的忧虑,这忧虑,她对萧迦傲也不曾提起。   范廷方沉默了下来,这种事情,旁人有何资格保证,不过,他亦有话说:“陛下从小就眼高于顶,自认全力振兴苍澜为己业,儿女私情从不在意,此次情根深种,也是因为永清帝姬天仙化人。尝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世间凡尘女子,有几人能与永清帝姬相媲美,陛下也很难再看得上眼……”   萧易殊原本不动声色,听范廷方越说到后来,脸上笑意越浓,厉衡阳要真是这样想,那可真是个呆瓜了,看来这场赌局,她是赢定了!   范廷方细心观察这萧易殊脸上的表情,眼见她秀美绝俗的面颊上笑意渐浓,好似温润白玉似的嫩腮掩了一层淡淡的粉红,就知她已经渐渐入瓮,想要探究萧迦傲心意的关键,就在此时。   “易殊,我说错了吗,你为何笑得如此鬼魅?”   萧易殊眉眼舒展,双眸弯弯,浅笑盈盈:“廷方,要是我认为你是个姿容绝世,举止优雅,气度高华的嫡仙人,你会如何想?”   范廷方低头思索了一会,然后说:“我会很失望……”   “哦……”萧易殊很感兴趣地拖长了尾音:“为何?”   “我就是我,有血有肉,亦有无法避免与掩饰的弱点。若是我在公主的心中,只是心目中完美雕像的翻版,那我只能说一声奈何了。公主既然并不了解我,那相知相守又有何意义?”   萧易殊点头称许:“没错,就是这么回事。那你口中的绝世明君厉衡阳呢,长卿在他的心目中又是怎么个存在?他是把她当作世间独一无二的红颜知己来珍惜,还只是出于一时占有欲想要得到世间最美好的一个女子?心中的完美想像总有一天会褪色销淡,真实的长卿不可能永远美貌如花,他对他的爱与倾慕能保持多久?谁能知道答案?”   这回,轮到范廷方皱起了修眉,他发现,他已经非常接近最后的答案,就差捅破薄薄一层窗户纸了。   “易殊,你这么评价陛下也非十分公平。永清帝姬的美貌与聪慧不可能在陛下心中不占丝毫份量,但是陛下被她深深吸引,绝不仅于此。”   萧易殊笑着拿起汝窖青花瓷的茶杯浅浅呷了一口:“厉衡阳是不是总是一开口就让长卿嫁给他,却丝毫不顾及长卿当时的心情与心中所想,他要是能成功,太阳会从西边出来。”   范廷方胸口一闷,知道萧易殊猜得丝毫不错,对于厉衡阳来说,这已经是最“委曲求全”的方式了,可惜,萧迦傲可能一点也不欣赏,既然不欣赏,恐怕也难以领情,也许听过就算,付之一笑,一点都未放在心上。   “陛下能如此做,也是难得的了。他从小就习惯了,别人将最好的东西为他奉上,难免会……”   萧易殊又淡淡地说:“长卿是何等样人,母帝的长女帝姬,岂会等着别人来占有。厉衡阳若想要她的心,应是先向她表白,然后在乖乖等着她表示她会负责而已……”   范廷方的额头连细小的冷汗都沁出来了:陛下,真是难为你了,开锁的钥匙臣已经找到,但是怕您不肯屈就。不过话又说了回来,若是一个男人连最心爱的女人都无法得到,也难有何尊严可道。您好自为之吧!   眼见范廷方的神色颇为复杂,碧绿的眼眸闪烁不定,萧易殊不由地暗暗好笑:厉衡阳,你竟然利用廷方与本宫的特殊关系,逼他来向本宫套话。本宫就将计就计吧。   以长卿的性子,若遇上厉衡阳的真情表白,一定会将其戏弄一番。我与长卿有约在先,她不可能在十日之内提亲。厉衡阳被我的话套住,也不可能在十日内提亲,接下来,我就等着那幅“倾国墨宝”吧。   自那日范廷方与萧易殊“深谈”之后,厉衡阳好似豁然开朗,连看萧迦傲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萧迦傲自然觉察出来,厉衡阳的虎目看他比先前少了几分欣赏的神色,却更加情意绵绵。萧迦傲心知自是有事发生,却也不愿点破。   一日复一日,十日很快就要过去,萧迦傲却没有丝毫的表示,让厉衡阳等得极不耐烦。他本是一个先下手为强的人,此次如此忍耐,已经算是奇迹一桩。   如今已是最后一天的夜晚,萧迦傲依旧在青铜镀金的莲花烛台下批改奏章,眉如青黛,眼似流水,肤如凝脂,举动生态,看得厉衡阳怎一个销魂了得?   厉衡阳百思不得其解,男人悦其女子容貌,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为何到了他的身上,就变成用情不深了呢?萧迦傲如此绝色,视若无睹才是不正常吧?   不管了,先表白再说。   萧迦傲眼见厉衡阳一直用奇特的眼光打量着自己,便不动声色,看他下一步想要如何,突然就感觉她的如玉右手被厉衡阳紧紧抓住,宽大的手掌间温暖的感觉顿时溢满了她的整个手背。   “迦傲,朕是真的喜欢你。若说不是因为你的倾国容颜,那肯定是骗人的。但是你是如此特别,叫朕怎能不心醉神驰?朕日日夜夜想得都只有一个你,难道在你的心目中,就没有朕一点的位置?”   若在平时,厉衡阳是打死也不会说如此“肉麻”的话的,但是此时此刻,时间所剩无几,他也顾不得了。   面对厉衡阳的“深情表白”,萧迦傲在脑海中顿时浮起一个大不敬的想法:陛下今天是怎么了,别是吃错药了吧?   萧迦傲抽回她的右手,伸出白如冰雪的左手在厉衡阳的面前晃了一晃:“陛下,您怎么了?别是被人下蛊了吧,快点醒醒!” 第三十四章 同心连枝   萧迦傲轻松写意的姿态让厉衡阳很不乐意:朕从娘肚生下来,破天荒地向人表白,朕又何尝容易?   厉衡阳刚放开萧迦傲的右手,又紧紧抓住萧迦傲的左手:“迦傲,朕已经将您表明心迹了,你到底怎么说?”   萧迦傲微笑着,双眸波光盈盈,眼色特别柔和:“陛下,这是您第一次向我吐露爱意,迦傲非常感动。”   “然后呢?”厉衡阳伸长了耳朵,光感动还不够,朕还在等着你的表示。   萧迦傲摇摇头说:“没有了……既然你我双方心里都有了彼此,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又何必多言。”   接着萧迦傲把左手缩回,依旧认真地批改奏章。   没有了……没有了怎么行?   厉衡阳无法接受这个“惨痛”的事实,接着说:“迦傲,朕的心里只有你一人,也只有你有资格成为朕的皇后,只是朕怕你来自缙云国,不习惯我苍澜国的传统。这样吧,朕让你一步,许你先提亲,朕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一定马上答应你,绝不拖泥带水。”   看厉衡阳脸上决绝的表情,颇有为了心上人上刀山下火海的决心,其实说穿了只是口头上被人占占便宜而已。   “呵呵……”此时,萧迦傲真是从心底深处笑了出来,如果总是有一人让你不期然的满心愉悦,那么一辈子待在这人身边也不是什么亏本买卖吧。   萧迦傲站了起来,坐到厉衡阳的对面,伸手将他揽在怀里,厉衡阳的耳朵伏在萧迦傲松暖的胸前,听着她柔缓而有力的心跳,不由地砰然心动。   “迦傲……”   “衡阳,让我娶了你,让你娶了我,好不好?”萧迦傲柔声问道。   “我娶你,你娶我?”   “没错!”   “这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我们两人同心连枝,夫妻一体……”   “好,好个人同心连枝,夫妻一体……朕喜欢。”厉衡阳不由地欢畅地笑起来,想起今日正好是与萧易殊打赌的第十日,那么那场十日赌局朕算是完胜了,得意之下,厉衡阳笑得更是爽快。   “不过,陛下,我还是想要问你讨一份新婚礼物……” 萧迦傲一边说,一边吻着厉衡阳的鬓角,声音低哑而温柔。   “迦傲,你说,你要什么,你要金山银山朕都舍得给你。” 厉衡阳大喜之下,哪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我想求得陛下的一份倾国墨宝……”   “咦……”   “就是陛下的名字,但是那厉衡阳这三个字,切记要倒着写。”   “……” 厉衡阳的笑容顿时凝结在英俊如刀削斧琢般的脸上,那又是惊讶又是窘迫的神色是萧迦傲一辈子所难忘的。   厉衡阳,你这一辈子都逃不了了,你就认命吧。   帝后大婚那日,厉衡阳与萧迦傲拜过天地,祭过太庙,于玄墨宫正殿接受百官朝拜,一直到亥时才入报春殿。   喝过交杯酒,尝过合卺宴,吃过子孙饽饽, 最后才是行周公之礼。   可惜,在厉衡阳洞房花烛之前,他需要先写一幅字,一幅早就答应新娘萧迦傲的倾国墨宝:他倒写的名字。   这幅字,从定情那日拖到定亲大典,再从定亲大典拖到皇后册封大典,厉衡阳知道,今日若想要与萧迦傲行鱼水之欢,这幅字是无论如何逃不掉的。   苍澜国的风俗,皇帝和皇后在定亲大典到册封大典的三月内,不得见面。是以这整整一百日,让厉衡阳思念欲狂,如今见萧迦傲穿着朱红的皇后礼服,绣满五彩牡丹,倾国秀美,头戴点翠金凤冠,状如孔雀开屏,凤口衔串珠七股,晶莹欲滴,白玉的额间更有一颗硕大无朋的夜明珠,状如泪滴,价值连城,脸色晶莹,肤光如雪,眉弯青黛岫,眸如眼波明,细密的睫毛轻轻颤动,怎不教他心醉神驰。   “迦傲,这三月来,朕很想你……”厉衡阳的嗓音都因渴望而显得沙哑。   萧迦傲一身盛装,靠在八尺半的沉香木雕花牙床上,郑重其事地说:“写吧,总要写的。陛下是一国之君,不能取信于一人,何以取信于天下?写吧……” 萧迦傲连欺骗带诱哄。   厉衡阳咬咬牙,不就是写三个字吗,朕写就是了。   厉衡阳挥毫泼墨,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赫赫大字:阳衡历,然后递到萧迦傲的面前,爽快地道:“朕写了。”   萧迦傲伸出如秋日玉藕般的皓腕,看了一下眼前的字,笑容不由地收敛起来:“陛下,这就算是倒写了?”   “怎么不是?朕的名字原是厉衡阳,如今从左到右是阳衡历,这不就是倒了吗?”   萧迦傲淡淡地问道:“左右是倒了,那上下呢?”   “上下?什么,上下也要倒?”厉衡阳不由地住地重复了一遍。   “那是自然,这就叫全方位颠鸾倒凤倾国墨宝,足可流传后世的。”萧迦傲好不容易才忍住笑说。   “迦傲!”厉衡阳有些急了,急忙用修长有力的手臂揽住萧迦傲纤细的肩膀:“做人无能太……”   “不守信用。”萧迦傲很平静地为厉衡阳说出了下句。   “迦傲……”厉衡阳轻轻吻着萧迦傲娇小玲珑的耳垂,手掌探进她的衣衫之中,摩挲着她细嫩如凝脂的白皙肌肤,开始使出浑身解数,给他的皇后灌迷魂汤。   “这字上上下下,还不是一样吗?到时候你将朕的字倒过来挂,不就是上下颠倒了吗?今夜是我们的新婚之夜,莫要说这些煞风景的话,让我们身体力行,来个全方位颠鸾倒凤,鱼水和谐吧?”   厉衡阳说得动听,萧迦傲便问道:“这么说,这倒与不倒,其实都是一样?”   “正是,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皇后莫要太拘泥形式嘛。我们……”   “既然如此,那本宫先行一步,陛下一个人睡吧。”萧迦傲拿着手中的墨宝站了起来。   “迦傲,你这是什么意思,今日怎么可以让朕一个人睡?”厉衡阳很不满。   “陛下,您就在春梦中和本宫来个全方位颠鸾倒凤,鱼水和谐吧。反正假作真时真亦假,陛下何必拘泥于形式呢?” 萧迦傲冷冷道:“言而无信,真是扫兴,本宫今日要一个人就寝。”   “朕写,朕写还不行吗?”欲火中烧之下,厉衡阳只得就范。   萧迦傲微微一笑,百媚横生:“既然如此,那本宫为陛下磨墨。”   眼见萧迦傲玉腕纤纤,姿势美妙地替他磨墨,厉衡阳只得再拿起玉管紫毫嵌梅笔,自上而下,从左到右地写了“阳衡厉”这三字。   “皇后,这下你满意了。”厉衡阳将墨宝递上。   萧迦傲心满意足看着泛着淡淡牙黄的名贵宣室上的三个墨迹淋漓,剑拔弩张的大字,赞道:“陛下言而有信,本宫真是钦佩之至。”   厉衡阳从后面有力地抱住萧迦傲的纤纤细腰,整个人的体重都压在她的背上:“这幅字皇后可要小心收藏,再莫让第三人看到,否则的话,可不要怪朕翻脸。”   萧迦傲嗔道:“陛下的心性也忒小气了,连我们的孩子都不能见这幅堪比王右军《兰亭集序》的稀世奇珍吗?”   “我们的孩子?”厉衡阳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   “这是自然。”   厉衡阳大喜过望地收紧了手臂,连连亲吻萧迦傲的面颊:“光坐着怎么能生出孩子来呢,我们快些开始吧。”   萧迦傲回眸巧笑,美目盼兮,风情万种:“坐着怎么就不可以,陛下岂不知‘独抱琵琶’这一招?”   “是皇后从缙云国带来的招数吗,快点教教朕吧,朕会努力学的。”   高达三尺的龙凤团抱花烛渐渐燃尽,整个报春殿中,弥漫着弄得化不开的荡漾春光…… 番外 倾国墨宝之双子连连看   人说寻常夫妻总有“七年之痒”,岂不闻帝后之间三年便有一“冷战”,按时暴发,屡试不爽。   这是厉衡阳和萧迦傲“同心连枝”的第十二个年头,“连枝”是一定的,“同心”却是未必,这不,两人又为朝廷淘汰冗官的政策起了分歧。如今的苍澜国,圣旨一旦缺了玉玺和皇后之玺,就不能下达六部。是以,淘汰冗官这件事,就在帝后的冷战之中,被搁置下来。   第二日,萧迦傲就从高大的红木箱柜中找出一幅有些破旧的,写在淡黄色宣纸上的字迹,命宫里的尚墨局精心裱起来,挂在了宣室的正殿里面。   萧迦傲和厉衡阳的六岁的小太子厉显(后改名厉贤)在国子监读完书以后,蹦蹦挑挑地来到了宣室里面,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兴奋的表情,奶声奶气地嚷道:“父皇,母后,今天孩儿写了一幅字,肖师父还夸奖我写的好呢。”   平时若他这么说,萧迦傲和厉衡阳一定面带笑容地鼓励他一番,父皇会慈爱地摸摸他的头,母后则会拿出御膳房的精美糕点让他品尝,可是今日,两人都低头批改奏章,没有一人有动静。   萧迦傲和厉衡阳背靠背分坐在御案的两侧,六部的奏折每人各分一半开始批阅,批阅完毕以后转给对方盖章,若是盖章后就立即封好发给六部,若是意见有分歧,那奏章就暂时留中,俗称“淹了”。   六部的长官最怕帝后感情不和,那个时候,六部的折子被淹的就特别多,后果简直比民间发大水还严重。   看这次萧迦傲和厉衡阳身边各自有一堆没盖章的奏折,若是被六部长官看见,还不定怎么哭呢。   厉显见一直疼爱他的父皇和母后都不吱声,不由地扁了扁淡粉色如花朵般娇嫩的小嘴,然后开始歪着头研究宣室正中新挂的“墨宝”:“山……山……,母后,这什么字呀,文理一点都不同,母后还将它挂那么好的地方……”   “哼……”厉衡阳的脸色青了一青,轻轻哼了一声。   萧迦傲抬头看了一看墙上的墨迹,然后说:“哦,从前有一个人,向母后保证,一定要与本宫同心,并写此字为证。谁知热情来得快,去的也快,于是母后无法,只好将此字贴出,聊做当时见证。”   听萧迦傲如此说,厉衡阳的脸色又黑色一层,便说:“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辞吧,皇后的性格,难道就不难缠?”   萧迦傲含笑不语,继续低头写字,懒得理人。   “母后,说了半天,这字到底是谁写的。”厉显笑如春花地问道,一蹭身伏在萧迦傲盘曲的膝盖上,还用可爱到不像话的鹅蛋脸蹭蹭她的胳膊。   就在这时,宣室门口出现了一个颀长矫健的身影,一身赤红的戎装,青丝如瀑披肩,面容皎洁地就算阳春白雪都要逊色三分,五官绝美,难得地是那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好似眼中都有两团幽幽的火焰在不断燃烧,凌厉地丝毫不似一个刚满九岁的少年。   此位,就是厉衡阳的长子,萧迦傲的养子,苍澜国的大皇子厉焰。   厉焰一进宣室,抬头看正中挂的墨宝,就撇撇嘴不屑地说:“谁的字,写的螃蟹满地横爬似的,在母后的宣室里面耀武扬威?”   厉焰这话,可比厉显的话恶毒刻薄百倍,厉衡阳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不由地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哼……”   萧迦傲道:“焰儿,怎么没规矩?”   听萧迦傲这么说,厉焰始才肃容,先半跪在厉衡阳的面前请安:“孩儿参见父皇。”   “罢了。” 厉衡阳沉声,摆摆手道。   接着,厉焰又半跪在萧迦傲的身前请安:“孩儿参见母后。”   话音未落,厉焰就蹿起来,亲热地伏在萧迦傲的另一边,用俊美无匹的脸挨着她的肩膀,体贴地问道:“母后,又有人惹你生气了?”   萧迦傲没有回答,厉显却在另一边好奇地问道:“谁呀,谁那么大胆子敢惹母后生气,让父皇去教训他。”   厉焰笑了一笑,颇为神秘:“这事恐怕父皇也没办法吧。”   “为什么?” 厉显睁着他黑葡萄一般水灵灵的大眼睛。   萧迦傲还没等厉焰说话,就塞给厉显一个饱满水灵的鲜桃:“吃桃子吧,问那么多干嘛?”   “好!” 厉显张开嘴咬桃子之前,又从碧翠琉璃的国盆里面拿出一个更为鲜艳水灵的大桃来,讨好地递给厉焰:“皇兄,你也吃桃。”   厉焰笑着接了过去,然后边吃桃子便对萧迦傲说:“母后,宫里有个年长的女官,最近老是拿点心给我吃。”   “年长的女官……”萧迦傲停下手中的笔,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看厉衡阳,厉衡阳这是也向萧迦傲投来征询的目光,两人在空中交汇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个年长的女官,生的什么样?”淡淡地问道。   “生的很是娇媚,大眼细眉,皮肤也很白皙,想来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美人。”厉焰如实描述着。   “你吃了她的点心?”   “吃了呀,味道很好。她看了吃了,感动的不行,还哭了呢,说她以后再做给我吃。”   萧迦傲的眼神顿时变得深邃起来,不动声色地吩咐道:“焰儿,你带着显儿去习箭吧,让司空牧师傅多教教你们。”   “好呀,好呀,我要跟着皇兄去练习射箭。”厉显拍起手来道。   “唉,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厉焰叹道,但是也不会违抗萧迦傲的命令:“伸出手说,你跟我来吧。”   厉焰拉着厉显渐走渐远,门外悠悠传来他们的对话声:“皇兄,到底是谁惹母后生气,你告诉我吧。”   “哎呀,你看那幅字,不就是倒着写的厉衡阳三个字吗?还会有谁?”   厉显吐了吐舌头:“你是说父皇?”   “没看见我进来评价字的时候,父皇的脸色又变青又便白吗?”   “父皇为什么又和母后闹变扭,父皇平时不是一直很敬爱母后的吗?”   “可能是因为最近朝廷要淘汰冗官的事吧,父皇觉得母后的政策太激进了,眼中摧害了门阀势力……不过母后才是对的,要是我来做,谁敢反抗,就杀一儆百!”   “皇兄,你好厉害!”厉显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冒着崇拜的小星星;“为什么你什么事都知道?”   “我才弄不明白呢,明明你的太子,为什么你什么事都不知道?每天只知道读那些所谓的圣贤之书。”   “我也想练武呀,皇兄你教教我吧……”   “你这么娇气,皮嫩得一戳就破了。”   “教教我吧,求你了皇兄……”   “好吧,好吧,受伤我我可不管。”厉焰无可奈何的声音。   两个皇儿的脚步声都月行越远,渐至不可听闻,厉衡阳才来到萧迦傲的身边,郑重其事地对她说:“迦傲,那个女官,怕是沈思丝吧?”   萧迦傲点点头:“我猜也是。”   “她如此接近焰儿,有何目的?”   “思子心切吧,还有什么?”   “就只是……思子心切吗?”厉衡阳问道。   萧迦傲转过头来,叹了口气,柔声问道:“陛下,你想如何?”   厉衡阳沉思道:“朕想,将焰儿真实的身世告诉他。”   萧迦傲一怔,然后摇了摇头:“太早了。焰儿的性情我清楚,才华出众,心高气傲,现在告诉他,他必受重大打击。本宫想,到了他十六岁那年,戴冠封王的时候,才把事情告诉他吧。那时他心智成熟,比现在要妥当一点。   厉衡阳点点头,表示同意:“好吧,既然皇后这么说,那朕就再等等。”   萧迦傲微笑着,用手指轻轻摸着厉衡阳俊挺的面颊,柔声道:“陛下,你还在赌气吗?”   厉衡阳从后面抱住萧迦傲依旧纤细如柳的腰肢,叹道:“朕看到皇后柔情似水的样子,什么脾气都烟消云散了。你呢?”   萧迦傲向后仰靠在厉衡阳宽阔的胸膛上,低声道:“经过了那么多,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和你相依相偎更重要?”   没有吧,无论之前或是之后发生什么,有些事情,始终是无法改变的。 第三十五章 莬丝花   厉衡阳和萧迦傲成婚之后,厉衡阳将年号改为元嘉,开始了历史上所谓的“元嘉同治”。   元嘉元年,朝廷就颁布了两项新政,一是废黜藩王直接任免直隶官员的特权,改为朝廷任命,另派布政使每年春秋两季巡查藩王属地的民情。二是改革税令,从藩王代收改为朝廷直接收税,变相了控制了藩王的财政权。   此两条法令都极为雷厉风行,朝廷削藩之决心酷烈,昭然若揭。所以元嘉元年开始,全国各地都暴发了小规模的暴动,是以厉衡阳常常四处征讨,忙于军务,好在萧迦傲坐镇朝堂,处理朝务,协调粮草,从未出过什么什么大岔子。   就在元嘉二年年末,各地的叛乱渐渐平息的时候,咸阳城不知怎么的,却渐渐传出一个非常不吉利的流言,这流言愈演愈烈,向有蔓延全国之势,弄得全国百姓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一日,新任宰相肖衍冰带了一块鹅卵石来参见萧迦傲。   “皇后,您请看,就是这块石头。” 肖衍冰恭恭敬敬地将石头递上。   萧迦傲拿过来一看,这只是一块洁白的鹅卵石,因在湖中长年被水流冲击,表面已经甚是光滑,石头的底部,隐隐好似现有四个大字:“石女不孕。”   萧迦傲眯起碧绿的眼眸,仔细端详了一下那洁白鹅卵石上的字,然后冷冷地问道:“就是因为这块石头,所以现在全国的老百姓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肖衍冰躬身道:“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这是来自天潭的鹅卵石。皇后娘娘原本来自缙云,可能有所不知。天潭对于苍澜国的百姓来说,就是圣水,自古以来就有能警示灾祸的传说。如今潭中显出此石,又经天潭寺的大法师开光验石,道出‘石女不孕’这四个字,百姓自然要心生恐慌,毕竟社稷的兴盛要依赖皇家血脉的流传。”   萧迦傲转了转手上的鹅卵石:“‘石女不孕’,莫不是就是指的本宫吧?”   “正是。天潭寺的大法师说娘娘您雪肤碧眸,本是天女,下凡来只是为了度劫的,不能为凡情所累,是以无法为陛下留下子嗣。”   萧迦傲清浅一笑,容色清丽,莫可逼视:“什么天女下凡,什么凡情度劫,说到底就是诬陷本宫妖媚惑主,却不能留下子嗣,要让苍澜皇室断绝血脉,真是妖言惑众。”   肖衍冰道:“天潭寺的大法师在苍澜国受万民敬仰,有若神人。他这么说,听者自然无不相信。”   “怎么,丞相大人也相信本宫是石女?” 萧迦傲冷冷地问道。   肖衍冰清俊至极的脸平静无波,微微躬身道:“怪力乱神,在下自然不会相信。但是此事之关键,不是在于下官信与不信。陛下如今也有二十四五了,正是风华正茂之时,早日诞下皇子,让百姓安心,才是当下最紧要的。”   萧迦傲平静地说:“本宫与陛下共结连理才两年,尚未怀孕也是常事。”   肖衍冰更为平静地接口道:“但是陛下除了皇后娘娘之外,从不亲近其他女子,宫里也没有其他嫔妃,这可不是常事?”   萧迦傲碧绿的眼眸微眯了起来,眼神凌厉非常:“肖衍冰,本宫与陛下的房帷之事,也要你这个做丞相的来插手?”   眼见萧迦傲震怒,肖衍冰连忙半跪了下来,不亢不卑地道:“皇后息怒,臣一直以为,陛下能立皇后为后,是社稷之幸。所以才会对皇后有肺腑之言。皇后母仪天下,统领后宫,为陛下所敬爱,又能协理朝政,指点江山,地位之稳固,已经安如磐石,其实本不必介意陛下宠信其他嫔妃……”   “肖衍冰,你认为本宫不让陛下纳其他嫔妃,是因为本宫怕后位不稳吗?”萧迦傲冷冷地问道,肖衍冰一时觉得寒风扑面,只好低下头来,不发一声,过了好一会,萧迦傲的面色才柔和起来:“作为一个女人,本宫只是想完全拥有自己的夫君,怎么,这么做,很奇怪吗?”   肖衍冰平静地说:“帝后感情和谐,娘娘的心思,本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是陛下和娘娘都乃一国之主,万事当以江山社稷为先,莫要以小情误大礼。陛下一旦宠信其他嫔妃,有了子嗣,娘娘可以以皇后之尊,将小皇子过继过来,抚养长大,有若亲子。立为太子之后,娘娘就是他的正宫母后,以后若是娘娘怀有子嗣,也可以以嫡子之名,改立太子。最重要的是,这样可以不落天下人的口舌,也可以让各地的藩王少了觊觎帝位之心。”   “藩王他们想怎么样?”萧迦傲冷冷地问道。   “缙云国有传统,若是帝王大婚之后三年内还无子嗣,就会选藩王之子过继给皇后,作为幼子抚养。若是六年之内还无子嗣,就可立皇后的养子为太子,以防万一。”肖衍冰刚刚说完,见萧迦傲的脸色越来越冷,便补充道:“臣以为,与其到时候被迫收养藩王之子,还不如收养其他嫔妃之子,到时候皇后也可便于控制。”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萧迦傲不想再听下去。   “皇后娘娘,在您亲怀子嗣之前,这一切都是为了以防万一。请您不要意气用事。”   “本宫让你闭嘴!”萧迦傲的声音突然抬高了半度,肖衍冰连忙闭上了嘴巴,一脸肃然,只道:“是臣僭越了,请皇后恕罪。”   “你先回去吧,这件事以后你不要多管了。还有……”萧迦傲将那块洁白的鹅卵石抛到了他的脚边:“这件怪力乱神的事,你去好好处理。以后本宫不想在听到‘石女不孕’这些妖孽之言。”   “皇后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办。” 肖衍冰悄悄将鹅卵石藏入袖管之中。   萧迦傲又道:“还有,刚才那些个建议,你聪明的,最好不要让陛下知道。否则的话,他要将你贬官流放,本宫可没有那么好的心思为你说情。”   肖衍冰微微一笑:“下官就知道这些话不能对陛下讲,所以才斗胆对娘娘说的。娘娘若是想让下官走人,下官也不可能再立在这个朝堂之上。”   就在此时,厉衡阳一身墨色的衮冕,出现在报春殿里面,锐利的虎眼一见肖衍冰竟然半跪在地上,不由地笑道:“丞相平时可是皇后的宠臣,今日怎么如此惶恐,莫非又直言犯荐,惹皇后生气了?”   肖衍冰连忙转过来躬身道:“是微臣出言不慎,惹的皇后不快,正在请罪呢。”   萧迦傲淡淡地说:“肖衍冰,你先退下吧。别忘了,本宫交代你的事,一定要干的干净漂亮。”   “下官明白。” 肖衍冰低着头,慢慢地退下了。   厉衡阳一见肖衍冰的身影消失在报春阁中,就一下子扑到在萧迦傲的怀里,像一头慵懒的豹子一般,脸颊靠着萧迦傲温柔的前胸,问道:“怎么了,迦傲,出什么事了,朕看你脸色不太好。”   萧迦傲伸出修长的手臂抱着她的夫君,轻轻地摩挲着他的颈项,感受这他身上温暖干净的气息:“陛下,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传闻?”   “奇怪的传闻?”厉衡阳想了一想,然后说:“皇后是指天潭水里出现的那块破石头,这件事朕知道了。朕已经派人去警告过那个胡说八道的大法师,他以后再敢胡说,朕就派人去拆了天潭寺。天潭寺是皇家寺院,坐享朝廷俸禄不说,整天还給朕添乱……”   厉衡阳一边说,一边紧紧地抱住萧迦傲,低声道:“那么老和尚怎么知道皇后你的妙处,什么天女下凡,来度情劫的。皇后一定会为朕生下太子的,不对,一个太子哪够,皇后为要朕生下十个八个皇儿皇女,等朕老了,能让他们围在膝下承欢……”   厉衡阳声音越说越是低沉,不仅如此,还不住柔吻着萧迦傲的细长脖颈,想来已经是有点意乱情迷了。   萧迦傲推推他,让他不要那么着急:“不仅是这件事,藩王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厉衡阳颓然坐了起来,一脸的不快:“别提那个河间王了,皇后刚改了税法,他就到咸阳来找朕哭穷。还说他如今日日受北方匈奴的威胁,没钱实在无法抗敌,朕实在懒得理他……”   “还有什么吗?”萧迦傲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还带来他的长子长孙,还是襁褓大的一个孩子,说是要让母后收为义孙,分明是讽刺朕至今还没有亲子。这个老匹夫,朕恨不得将他赶出咸阳!”一提起这件事,厉衡阳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朕的皇位也是他可以觊觎的吗,这个老狐狸,竟然主意打到母后那么那边去了。”   听闻此言,萧迦傲才知肖衍冰刚才的所言非虚,藩王的确因皇帝无嗣,而开始有所行动,立嗣这件大事不能一味拖下去,必须早作安排。   就在此时,太后慈宁宫里突然有人传报:“陛下,太后见今日宫中红梅开得正好,请陛下过去赏梅。”   厉衡阳如今正躺在萧迦傲的怀里,八匹马都休想将他拉动,再说正为河间王献义孙的事情不痛快,就摆摆手道:“朕身体有些不适,今日就先不去了。传朕的旨意,将长白山新供的人参献给母后,让她好生修养身体。”   “是。”来人很快就退了回去。   萧迦傲依然揽着厉衡阳,低声道:“陛下,如今朝里朝外为了立嗣的事情都乱糟糟的,为安定民心,本宫需要早日怀上皇子才好。”   厉衡阳一听这话,立刻精神百倍:“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皇后有时候就莫要矜持了,多多亲近朕才是正理……”   “你把本宫批改奏章的时间都占了,难道陛下自己来?”   “这种小事,跟诞育圣嗣来说,算得上什么?大不了让丞相去批,谁让他平时老是说话不转弯让你生气……”厉衡阳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动作却渐渐大胆起来,报春殿中,春色无边。   李太后在慈宁宫中,穿着镶名贵貂皮的厚披风,透过雕花的沉香围栏,欣赏着外面漫天的雪景和朵朵怒放的红梅,深细的眼眸如同黑色的水晶一般剔透,流转之间,不带丝毫的温度。   严嬷嬷小心翼翼地上来禀告:“太后,陛下在皇后的报春殿里面,说是身体不适不来了。不过还是派人为您送了两支长白山的人参,让您好好保养身体。”   面前的参茶热气腾腾,李太后的心下却感觉冰冷,她微微冷笑了一下:“本宫猜他也不会来的。如今本宫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老太婆。他早忘了是谁将他辛苦抚育成人,并帮他争得这个皇位的。如今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妖女……”   严嬷嬷叹了口气,接口道:“那个女人来历的确非同一般,好似听说是缙云那边的公主。没办法,陛下执意要立她为后,也不肯纳其他的嫔妃。可惜两年以来,皇后的腹中空空如也……”   “哀家的阳儿如此英挺雄壮,若是多要几个嫔妃,哀家早就皇孙成群了。皇室最忌子嗣单薄,这个女人,莫不成真如流言那般,会给苍澜带来灾祸?”   “可是,太后,您这几年为陛下安排了多少美女,陛下正眼都没看一眼。比如礼部侍郎的那位宁小姐,天底下还有比她更绝色的人物吗?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温柔娴雅,连老奴看了都心动。年初春分的时候请过来陪宴,陛下一点表示都没有,只到慈宁宫露了个脸,就回去了。”   李太后浅浅一笑,风韵犹存,颇带几分年轻时艳绝六宫的风范:“这事也怨不得皇儿,他是个一根藤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范的。这是怪哀家不好,低估了那个妖女,原来觉得只要选美色送上,皇儿即便不专宠,偶尔动心临幸也是有的。看来,哀家是要拿出一点非常手段了。”   李太后年轻的时候,也是统领六宫的皇后,她的亲子厉衡阳是先帝的唯一子嗣,除了她依靠的李家门阀势力之外,她的心计和手段也是非比寻常,此时她冷冷说来,严嬷嬷颇有不寒而栗之感。   “那么,太后娘娘,你打算怎么做?”   李太后细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晶莹剔透的玉质杯沿:“外面找美人既然行不通,就从皇儿的身边着手……那个御前长使女官沈思丝,你召她来见本宫了吗?”   “老奴找她来了,她不知是什么事,心里有些惴惴的,吓得跟小兔子似的,怪可怜的。”   李太后端丽的笑容颇为意味深长:“就是要这样的女人才好,所谓莬丝花,就是要依附在磐石上才能过活。试问这个世间,还有比哀家的儿子更稳固的磐石吗,她一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但是,沈思丝是皇后身边的长使女官呀。听说本是烟花女子出身,皇后进宫之后,怕她无依无靠,就将她带进宫里来照顾,对她情同姐妹……太后你就这么笃定,她会背叛皇后?”   “呵呵,皇后性情孤高,眼里揉不住一粒沙子,哀家心里清楚的很,不过她有一天终会明白,在后宫内,背叛女人的,往往是身边‘情同姐妹’的另一个女人。到时候,可就有好戏看了。”   “但是,就算沈思丝和陛下春风一度,但是还是无法撼动皇后如今坚如磐石的地位……”   “萧迦傲是什么样酷烈的性子,到时候知道被身边的人背叛,与皇儿暗渡陈仓,她必定会暴怒,说不定就会私刑处理掉沈思丝,到了那个时候,‘善妒’和‘无嗣’,这两条罪名都有了,哀家再召集皇室宗亲,不怕扳不倒她。要是沈思丝春风一度之后意外怀孕,那更好了。哀家会想办法将那个孩子立为太子,到了那个时候,想必会比哀家的儿子更听话一点。”李太后的语调,比十二月的寒风更为森冷。   “太后高见,老奴如今什么都明白了。”严嬷嬷布满皱纹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很机械地附和着,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哀家叫你安排在沈思丝身边的人,早已安排好了吗?”   “按照太后的吩咐,早已经安排好了。她如今是沈思丝的好友,两个人同吃同住,感情深厚着呢。”   “这人,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不会,老奴仔细查过了,绝不会有什么问题。”   “很好,这件事到时候还要靠她臂助呢。你去让沈思丝进来吧,哀家很想见一见,皇儿未来的皇妃,长的什么样……” 第三十六章 宿敌   沈思丝最近两天身体有些不自在,萧迦傲怕她累着,就让她在琴心阁里面好好修养。谁知午觉睡到一半,突见李太后身边的贴身嬷嬷来唤,说太后想要召见她。   沈思丝心里惴惴的,就好似有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在胸口七蹦八跳,但还是稍微梳洗了一下,乖乖地跟着严嬷嬷来到了慈宁宫。   李太后的眼神凌厉的,好似照妖镜一般,将沈思丝上下打量个遍,见她环褪鬓松,柳眉细腰,楚楚动人,颇有几分西子捧心的神韵,姿容虽然及不上萧迦傲的绝色,但也是一个难得的美人,特别是那怯怯的娇态,格外惹人怜爱。   李太后红菱似的唇边勾起一丝浅浅的冷笑,这种女子的性情她最是熟稔,看似柔弱,实则性情深细,就好似一碗暖暖的梗米饭,一开始吃起来又香又甜,却在最后卡你一粒石子,令人防不胜防。   萧迦傲,当你发现,你将一条美女蛇藏在你的身旁,暖在你的怀里,冷不丁咬你致命的一口,你会如何?   李太后很想知道。   “奴婢沈思丝参见太后娘娘。” 沈思丝深深一福向李太后请安,心里依然翻腾不定,皇后与太后一向不合,她自然知晓,如今虽然是皇后占上风,但是太后毕竟是元龙帝的亲生母亲,朝中又有门阀势力支撑,不可小觑。   莫不是,太后没法找到皇后娘娘的茬,改来寻我的晦气,好杀鸡儆猴吧?沈思丝想及此处,颇为害怕。   “不必多礼,坐吧。”李太后淡淡地说道,态度颇为和蔼可亲,虽然眸中依旧闪烁着冷光,但是她掩饰地很好。   “谢太后。”沈思丝又福了一福,才站起来,但是又不敢与李太后平坐,就拣了乌金砖地上的一个紫檀木脚踏,慢慢坐了下来,姿势如弱柳扶风,娉婷婀娜。   李太后审视着她浑然天成的风流态度,在心中暗暗点头:就是要这样子的才好。   “你,知道哀家为什么叫你来吗?”李太后缓缓问道。   “奴婢不知。”沈思丝连忙摇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好似受到惊吓的小鹿。   “皇帝和皇后大婚也有两年了,皇后却一直膝下空空。皇帝是哀家的独苗,哀家怎么忍心以后社稷无人继承。所以哀家想选几个姿容美貌,性情温柔的可人放在皇帝身边为妃嫔,一旦生下皇子,不仅是苍澜国的幸事,连哀家以后都有靠,你说是吗?”   李太后娓娓道来,一通话说的沈思丝心里如金钟乱撞,李太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有意为她作主,让陛下纳她为妃嫔,这可是意外之事,沈思丝心里又是惊讶又是激动,但是依然用春葱似的细长手指绞着手帕,碎玉般的银牙暗咬红唇,默然不语。   李太后的笑容越发和蔼可亲:“哀家冷眼在宫中选了半年,觉得你是个顶尖的人才,堪当此大任。怎么,你愿意吗?”   谁家少女不怀春,何况美貌俏娇娃?自随着萧迦傲进宫那天开始,沈思丝才知道原来那晚前来殷红阁的笑容宛似暖阳的英俊男子就是当今圣上,也不由地芳心暗动。但是厉衡阳和萧迦傲感情甚笃,从来没有起过纳妃的念头,除皇后以外,也从不宠信其他女子,让沈思丝不免将一片芳心深藏。   只不过,皇后无子,终是不妥。一般苍澜国的富贵人家,正妻无子,也会纳几个小妾以备生育,何况是堂堂的当今圣上?太后的要求,并不算是过分吧?   虽然如此想着,沈思丝依然不敢贸然答应:“太后娘娘,奴婢毕竟是皇后身边的女官,是皇后将奴婢带进宫来的。如今却要这样,奴婢觉得愧对皇后呀。”   好一个言不由衷的小丫头,明明心里已经允了七八分了。   李太后微微一笑:“就是因为你长年侍奉在皇后的身边,哀家才选你的。你想,皇后是何等厉害的人物,哀家要是从宫外找来一个德才兼备的大家闺秀给皇帝为妃,她岂能容得下?倒是你,性情温顺,还有……不是哀家看不起你,依你的出身,就算生下圣嗣,封一个九嫔之首,也到头了,不会给皇后带来什么威胁。到时候她不费生育之苦,膝下多了一个养子,地位又得稳固,何乐而不为呢?女人毕竟是女人,再怎么心比天高,难道要让皇帝一辈子守着她,再也碰不得其他嫔妃吗?这善妒的名声,不孕的身子,可是废后的罪名呀……”   李太后此话十分厉害,绵里藏针,看似句句为萧迦傲着想,又隐隐带着威胁的意思。沈思丝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心里早已慌了,一旦皇后被废,她的处境自然不堪设想。但是反过来一想,她若要是真的怀有皇帝的孩子,那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也就享用不尽了……   正犹豫间,李太后笑着说:“怎么,你到底怎么说,给哀家一句话呀?”   “奴婢全凭太后安排……”说道这句,沈思丝的声音已经如蚊蝇一般细不可闻了。   李太后笑容越发和蔼:“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哀家知道,你不会让哀家失望的。”   严嬷嬷在旁边,用玲珑八角牛犀盘捧上一个香袋,湘妃色的暧昧色泽,上面绣着红桃花开,绣工细腻,暗香扑鼻。   “这是西域进贡得来的暗草香,皇儿小时候,很喜欢这种味道。你先拿着去吧,到时候可能会派到大用处。”李太后淡淡地说。   “是,太后娘娘。”沈思丝接了过去。   “还有,哀家选中你这件事,你先暂时不要向任何人透露。皇帝和皇后那边,哀家亲自去说,你不要多嘴,知道吗?”说道这里,李太后的声音顿时显得凌厉起来,已经不复刚才的和蔼可亲。   “是的,是的,奴婢明白。”其实沈思丝心里,巴不得李太后为她出头。皇后若是答应了,自然是好事,若是不答应,也是太后的主意,到时候她也可以撇清。   “那好,你先退下去吧。最近一段日子,要在陛下身上留点心,知道吗?”   “奴婢明白。”沈思丝点了点头,才悄悄退了下去。   她一走,严嬷嬷就在李太后耳边说:“这个姑娘,其实就是小家碧玉女子的心态,仗着有几分姿色,又性情温柔,想找个靠山攀龙附凤,风风光光的过一辈子。追根究底,心地并不坏,若想要靠她斗垮皇后,只怕不够份量……”   李太后笑道:“就是要这样柔弱的小女子才管用,若是找一个狠的,行事又没有分寸,倒是落了皇后的口实。像现在这样,只不过是偶然被陛下临幸而已,她有什么错?皇后若是连这也容不下,和前朝的悍后贾南风有什么区别?斗垮皇后的,只会是哀家,轮不到别人。你也莫要着急,好好看戏吧。”   沈思丝回到琴心斋中,手心已经一片汗湿,见她在宫中的好友,尚医宫的长使官澜珀正在细心熬草药,不由地问道:“怎么样,我去了那么久,皇后有没有唤过我?”   澜珀抬起头来,明明颇为清秀的脸却因为眼神的凌厉而显得不易为人亲近,她一边搅拌着紫陶罐子,一边为里面加上几味磨好的草药:“明明是你身子不自在,皇后才放你假的,又怎么会派人来找你呢?”   她细长而微微上挑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然后问道:“怎么,太后找你何事?”   “没有,没有什么事……” 沈思丝支吾着,连忙将太后赐给她的香包藏好,却被澜珀快手夺了过去,放在鼻尖下嗅了一嗅:“詹草、媚草、花苞子,都是一些催人□的药草。怎么,太后要你勾引谁,难道是圣上?”   “你莫要胡说,你莫要胡说!”沈思丝眼见天机泄漏,连忙用手按住澜珀的嘴巴。   澜珀笑得皮里阳秋,上下打量着沈思丝已经红晕的动人脸庞:“怎么,你答应了?”   “我……我也不太清楚。太后说皇后娘娘老是不生育,总是不妥,说要让我赏给陛下为嫔。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一个小小的女官,总不能拒绝太后的意思吧?”   “你答应就答应呗,这个世上的男女,只要有机会,谁不想攀龙附凤?何况陛下天生又如此英武,这没有什么好丢脸的。” 澜珀淡淡地说道。   澜珀医术高明,又精通多种野生药草的奥秘,是尚医宫有些声望的女官,只是性情孤僻,平时不苟言笑,说话又特别尖利,不讨人的喜欢,倒是沈思丝性情温柔,从不与人发生争执,与她还算合得来。   听澜珀这么说,沈思丝内心稍安,嘴里却说:“但是,皇后那边……”   “你怕什么,太后既然这么跟你说,想来已经有全盘的计划了,你只要照着太后的意思去做就可以了。” 澜珀又将那绣花香袋放到鼻边闻了一闻:“可惜这个香袋,药量还是不够,我帮你加一味迷幻催情草吧,这样一来,别说是圣上,大罗金仙都抵挡不住。”   “不,你不可如此胡来,万一被外人知道……”沈思丝急的要去抢那个香袋,澜珀也不躲闪,只是含笑着说:“路都是自己选的。你到底要碌碌无为的在宫里凄凉一生,还是以后享尽荣华富贵,你自己考虑清楚。”   沈思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讪讪道:“那你莫要放太多了,伤了陛下的御体,就不好了。”   澜珀继续搅拌火炉上的药罐子,淡淡地说:“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元嘉三年开春,苍澜以北的匈奴突然起兵侵犯北疆,占领了北部要镇托亚,厉衡阳命河间王发兵抗敌,河间王竟然以朝廷直接税收,囊中羞涩,发不出粮饷为由,消极抵抗,把厉衡阳气的怒火中烧。   “匈奴进犯,身为藩王竟然拒绝发兵,真是太岂有此理了。等朕亲自出征,收拾了那帮蛮夷之后,再来教训这个河间王。   厉衡阳刚从细柳营校兵归来,还是一身墨黑的戎装,脚上穿着乌金绣龙长靴,双眉斜飞,青丝如墨,一身的威武与英气。   “你消消气,先喝杯热茶吧,每次你提到那个河间王,嗓门就特别大。”萧迦傲为厉衡阳捧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   “迦傲……”厉衡阳执起萧迦傲柔细的双手放在唇边轻吻:“看来朕最近朕要御驾亲征一次,不能长久伴在你身边了。你不会怪朕吧?”   “怎么会呢,为国出征是你做皇帝的本分,我会在朝廷中为你料理好一切粮草后备事宜的。”萧迦傲微笑的看着厉衡阳,眼中柔情似水。   “但是,朕本来是想……最近一直留在皇后身边……你一旦怀了圣嗣,就不会有那么多闲言碎语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种事,也急不得的,陛下早些破敌归来就是了。”萧迦傲淡淡地说着,却见厉衡阳古铜色的面颊微微泛着潮红,就好似发烧一般,不由地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只觉十分烫手,便问道:“陛下,你怎么了,最近是不是觉得有不舒服?”   厉衡阳也用手扶了一下额头,说:“没事,只是觉得头晕,不过,今日好似特别厉害……”说罢,接连咳嗽了两声,声音极为低哑。   萧迦傲让厉衡阳靠在她的肩头,然后命道:“快传太医来,陛下好似得了伤寒。快点!”   宫里的老太医细心地为厉衡阳症过脉之后,向萧迦傲禀告道:“陛下这病,是外感内热,积劳所致,需要静养才是。需每日清粥小菜,加以细细调养,一月之内,应可以痊愈。”   一个月?萧迦傲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军情如山崩,怎么能等一个月呢?说不定一个月之后,匈奴已经打到咸阳来了。   萧迦傲挥手请退了太医,然后用湿毛巾为厉衡阳擦了擦额上的热汗,柔声问道:“陛下,你觉得如何?”   “迦傲,不要意思,让你操心了。看来,朕病得真不是时候……”   “陛下不要着急,我代陛下亲征就好,朝中的事情就交给肖丞相吧,应不会有什么纰漏。你就乖乖在宫里养病吧。”   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厉衡阳已经迷迷糊糊,朦胧睡去,嘴里还喃喃说道:“迦傲,你不要走。等朕病好了再说……”   萧迦傲细心地为他盖好被子,哄着他说:“好好,我不走,我就留在这里陪你,你一定要好好养病,知道吗?”   一回头,却见沈思丝端着黄铜镶金热水盆,亭亭玉立地立在她的面前,有些担心地问道:“皇后娘娘,您真的要代陛下去御驾亲征,奴婢听说,匈奴人都如野兽一般,极为残暴……”   “就是因为如此,本宫才要去。若是没有人阻止他们,边塞的百姓可要遭殃了。你应该知道匈奴人怎么对待抢来的俘虏吧?”   沈思丝心里一惊,差点拿不稳水盆,只是有些怯怯地点头。   “本宫不在宫里的这段日子里,你要好好服侍陛下,知道吗?平时给他多喝水,病好了也莫要太劳累了,他要是不听,你就说是我的话。万事都要多留心一点,到时候,本宫自然会记着你的好处。”   萧迦傲淡淡说来,本是无心之言,在沈思丝有心之人听起来,却分外的觉得这话别有含义。莫非……莫非太后已经为我作主了?陛下和皇后也已经首肯了,所以才特意有此安排?   沈思丝不禁满脸的红晕,激动之下,又夹杂这几分喜悦,殊不知他已经在陷阱里面泥足深陷,埋得越来越深。 第三十七章 皇后很淡定   元嘉三年年初,萧迦傲率着她的亲军飞龙军,痛击匈奴三万人之后凯旋而归。   是夜,月光似水,两岸青山如织,春色已经染上枝头,晕染出一片一片的翠绿,作为萧迦傲的贴身保镖随军出征的司空牧感叹道:“经此一役,想来匈奴几年之内不敢就范了。毕竟,最凶恶的魔头都是血肉铸成,哪能看到遍地的尸骨不头皮发麻的呢?”   塞外的风霜将萧迦傲的玉容磨砺得更为清逸,一双碧绿的眼眸在夜色中灼灼生光:“可惜,本宫是皇后,不能常驻塞外。否则的话,本宫只要在塞外待上三年,看哪个匈奴敢胡来。谁不服就打谁,打到服帖为止!”   司空牧叹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本朝的两位用兵奇才就是陛下与皇后,否则的话,一个守南疆,一个守北疆,可保国泰民安。”   萧迦傲豪气万丈地说:“等本宫哪日得闲了,一下子给陛下生三个儿子。一个当太子,一个守南疆,一个守北疆,天下就太平了。”   “哎呦,那陛下可要受累了,这可是项大工程呀!”随行的锦衣卫都哄笑起来,萧迦傲为人随和,作为她的侍卫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就在此时,官道的对面隐隐传来快马加鞭的声音,那蹄音,如闷雷一般,滚动而过,想是有天大的急事要赶。   及至骏马行到萧迦傲的面前,上面骑着的一位青衣人滚下马来,伏身涕泪呈奏:“皇后娘娘,老奴……老奴……对不起您,呜呜呜……”   眼见内廷主管周登竟然哭成这样,萧迦傲不由地皱了皱眉头:“什么事,如丧考妣似的。难道,陛下的御体有碍?”   “不是,不是,陛下的御体早已康健,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罗罗嗦嗦的。”   周登咬紧牙关,把心一横,想到横竖是个死,不如先把话说明白了好死个痛快。   “陛下前一阵子高烧多日未退,沈姑娘在一旁细心服侍。一日不知是怎么了,陛下好似吸了药性强烈的迷药,将沈姑娘错当娘娘您,给宠信了……然后……”   周登说到此处,大着胆子抬头瞄了一眼,眼见萧迦傲的眸子已经转成了深翠了,浑身笼罩在煞气之内,好似绝色罗刹一般,不由地将下半句话吞了回去。   “沈思丝在哪?本宫要亲自收拾她!”此言一字一句从萧迦傲碎玉般的牙齿中蹦出,带着冰绡般的极度深寒,令人听了以后不寒而栗。   “她现在就在琴心斋中,本来陛下要将她赶出宫去,但是她却意外怀孕了……那个太后一直保着她,说她怀了龙种,不能动她。陛下大闹慈宁宫,说太后设计陷害他,想让皇后您疏远他……如今陛下和太后两人正决裂着,都是为了您。皇后娘娘,您到底想怎么样,好歹给老奴一个主意?”   周登在萧迦傲的马下连连磕头,这几个月来,玄墨宫闹得翻天覆地,热火连天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北边的战场。周登作为宫廷总管,每日都如坐针毡,听闻萧迦傲得胜归来,连忙快马加鞭赶来报讯,就算死,也求死的干脆利落。   “太后想怎样?”萧迦傲冷冷地问道。   “太后想让沈姑娘把肚子的孩子生下来,放在慈宁宫亲自抚养,万一您……日后也好……” 周登不愧是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几句话等于什么紧要事都没说,但是什么意思都有了。   “陛下什么意思?”   “陛下深觉愧对娘娘,想要把沈姑娘的肚里的孩子拿掉……太后不让……”   错误已经造成,毁尸灭迹就何用,难道以为这样本宫就会饶了他?萧迦傲冷酷地想到。   “沈思丝想如何?”   “她,她能有什么意思呀!原本想攀龙附凤的,却落入……咳咳……如今是三头不着边……还指望着生下龙子,以后好鲤鱼跃龙门吗?”对于捅出如此大娄子的罪魁祸首,周登极为鄙视。   萧迦傲听完,沉默了片刻:每个人的如意算盘都打的这么好,本宫一个都不让你们得逞!   双脚猛地一踢马肚,萧迦傲跨 下的千里马突然像飞箭一般,直冲了出去,只留下一地轻尘飞扬。   周登和司空牧等人愣了好一会,才如梦初醒,周登一声急喊:“大家快追呀,千万不能让皇后娘娘去找陛下决斗呀,那就真的天崩地陷啦!”   元嘉三年三月,深夜,一弯新月高挂,琴心阁里清冷一片。   “喝吧,别犹豫了,喝吧……”这话由周登那不公不母的尖细嗓音说出,令人分外觉得可怖。   沈思丝披头散发,一张白皙的瓜子脸如今只瘦成巴掌大了,脸上毫无血色,整个身子被两个太监压着,动弹不得。   “周公公,周公公……我肚子里怀的,毕竟是陛下的骨肉呀,您就不能大发慈悲吗?”   周登嘻嘻冷笑了一声,让我大发慈悲,当日你趁陛下发烧发得七荤八素的时候,用媚药迷惑陛下,成了那事,有想过别人的处境吗?别的不说,这几个月来,我周登过得可不是人过的日子。   “陛下的骨肉?陛下承认了吗?光你自己说有什么用?这事,除非皇后先承认,否则陛下是不会承认的。你呀,就任命吧,快点喝!”   “不,我不喝,我死也不喝!”沈思丝拼命摇头,泪如雨下,娇似梨花。   “不喝?你以为你是谁呀?本宫让你喝,你就得喝!”一声轻轻的冷笑传来,沈思丝好似浑身上下被寒冬刺骨的寒风刮过,连五脏六腑都好似冻结了。   萧迦傲一身赤红的绣凤锦缎宫装,风鬟雾鬓,金凤闪烁,明丽绝伦,出现在沈思丝的面前。   “皇后……”喉咙中好似被什么东西压住一般,刺痛的无与伦比,让沈思丝什么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萧迦傲冷冷地看着沈思丝苍白的俏脸,碧绿的眸子闪烁着,却无丝毫的怜悯之情:“周登,你磨蹭什么,灌给她喝。”   周登连忙喊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两名太监一名强压着沈思丝的肩膀,一名强扒开她的嘴,将热腾腾的药水强灌入她的口中,沈思丝痛苦万分,但是身体被制,丝毫无法动弹,只能乖乖地喝下药汁。   喝完之后,沈思丝哭得肝肠寸断,但是许久过去了,却没有丝毫的不适,反而好似感觉身体内有一股暖流在涌动,不由地道:“这药,难道不是……”   萧迦傲淡淡地说道:“这是本宫特别让太医院配置的保胎药,特地为你准备的。”   沈思丝顿时惊喜万分:“皇后,您原谅奴婢了,您愿意让奴婢生下这个孩子?”   萧迦傲脸色平静如水,依旧波澜不惊地问道:“你知道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比被亲近的人背叛更痛苦的是什么吗?”   沈思丝脸上刚刚涌起的红晕霎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连忙惊恐地摇摇头。   “是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亲儿之后,却不能想认,只能看着他喊别的女人为母亲。是心心念念牵挂自己的孩子,却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次次地深入沙场,生死未卜,不知道明天是不是他的最后一天。如果二十年之内,你能够在本宫的眼皮底下忍受这些痛苦,本宫就原谅你。”   “不……不……皇后,您不能这么做,您不能……” 萧迦傲的话,比诏狱中最残忍的酷刑更让沈思丝痛苦万分,她浑身颤抖着,抖如筛糠:“我做不到的,我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吗?那好,本宫给你另外指条明路。”萧迦傲命人另外端上一碗药汁:“这是西藏红花,堕胎用的。如果你不想忍受二十年的痛苦的话,你可以喝了它。”   泪水一滴滴地从沈思丝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流出,此时,她才发现萧迦傲真正可怕的地方,刺人入骨却从来不见一滴血痕,她却已经透彻心扉。   “皇后……”   “本宫才没那么傻呢。你怀着陛下的龙子,不论是陛下还是本宫逼你堕胎,本宫都要背上一个善妒的罪名,凭什么?只要你有勇气生下这个孩子,本宫会宽仁大量地把这个孩子当成亲子相待,将一身绝学传授于他,让他长大以后,保家卫国,为民浴血奋战,生能功成名就,死也可万世流芳。当然,他绝不会知道,那个琴心斋的下等女官就是他的亲生母亲……否则的话,他会为你羞耻一辈子。”   “萧迦傲,你如此蛇蝎心肠,你以后一定会得到报应的!我一定要活到那一天,看你的下场!”听到此处,沈思丝再也控制不住,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起来。   萧迦傲不再多言,转头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扔下最后一句话:“好好保胎吧,你欠本宫的,你活多久本宫就让你和你的孩子还多久。” 第三十八章 皇子忒嚣张   元嘉三年年末,一个风雨交加,极度深寒的夜晚,沈思丝在将近十个时辰的难产之后,终于诞下了一名健康的男婴。精疲力竭之后,她还未看得婴儿一眼,孩子就被周登抱走,送到了皇后萧迦傲的报春殿。   报春殿名副其实,温暖如春,萧迦傲双手托着刚刚洗过澡的男婴,放在青铜鎏金的莲花宝炉上细细端详,宝炉里珍贵的吟霜碳劈啪作响,时不时串出来的火苗,就好似要勾到婴儿柔嫩的双脚。   萧迦傲像双手捧着战利品一般,碧绿的眼眸晶晶闪亮,啧啧称奇:“真是个好孩子,手长足长,后脑凸出,四肢柔韧,健康强壮。如不让他练武习兵,保家卫国,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萧迦傲的双手轻轻摇晃着,连带着婴儿也一上一下,肖衍冰坐在下首,看得心惊胆颤,就怕萧迦傲不小心双手一滑,这小婴儿就会跌到烤炉里面,烧成焦炭。   “皇后娘娘,您抱着小皇子,累不累?要么休息一下,让臣来抱着他?”   小婴儿咿咿呀呀地哭起来,萧迦傲微微一笑,将小婴儿揽在自己的怀里哄他:“好啦,好啦,乖……肖大人,你莫要着急。本宫怎么会对一个未满周岁的小孩子下毒手呢,再说,本宫对这个孩子寄予莫大的期望,怎么舍得他死?”   肖衍冰刚刚站起来,见萧迦傲不给,只好又无奈地坐下,然后道:“皇后娘娘,恕臣直言,今后您预备如何?”   “今后?太后的娘家李阀是本宫第一个要打击的对象,凡是李姓家族的人,只要在朝中任职,本宫都要一个一个罢黜。太后嘛,念她是陛下的亲生母亲,又年纪大了,本宫就不为难她了,让她好好在宫中养老吧。不过慈宁宫的用度太奢靡了,国家最近战事频仍,需要消减宫中用度才是。太后想必也愿意为宫中表率的。至于沈思丝,本宫不能让她继续留在身边,却也不会将她赶出宫去,就让她在宫里跟着混口饭吃吧。还有这个小家伙……”萧迦傲轻轻捏了捏小婴儿的小耳朵:“等他周岁的时候本宫就开始教他武功,年满十三就送他上战场,让他代本宫奋勇杀敌,保家卫国。好不好,小厉焰?”   婴儿是在严冬所生,萧迦傲取其反意,给他起名厉焰。   “那么,陛下呢?”肖衍冰沉默了半晌,问了一句至关紧要的话,萧迦傲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让厉衡阳近过身了,平时说话也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把厉衡阳郁闷地差点得内伤。   “陛下?丞相到底是在暗示什么?难道本宫对自己的夫君也需要刻意报复吗?算啦,他到底是我心爱的人,我怎么舍得让他受伤害呢?”萧迦傲轻描淡写地说着反话,如果这话被厉衡阳亲耳听到,肯定当场吐血三升。   肖衍冰心内暗忖:皇后娘娘,只怕您的不舍得,就是最残酷的报复。您都有多久没对陛下展露笑颜了,陛下又有多久没有开怀笑过了?陛下近来心情越来越阴郁,话也越来越少,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吗?   “皇后娘娘,臣职责所在,不得不说。如今大皇子诞生,江山虽然后继有人,皇后又待他如亲子,朝臣和四处的藩王自然不敢有什么闲话。但是要继承苍澜的正统江山,还是以皇后的嫡子为佳,皇后您说是吗?”   萧迦傲微微点头,浅笑道:“这事本宫自然知道,丞相何必多言?”   ……,再说下去,肖衍冰觉得他也要得内伤了,皇后您不让陛下亲近您,哪来的孩子,难道从石头里蹦出来吗?合则两和,伤则两伤,这一年以来,陛下过得也够凄凉的,您就不能……   肖衍冰有些话憋在肚里不能吐口,正在着急,却听萧迦傲问道:“丞相,若你心爱的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伤你甚深,即使你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你会原谅他吗?”   紧要关头终于来临,肖衍冰连忙站起来躬身道:“启禀皇后娘娘,世上本无完美之事,需知水至清则无鱼。一切荣辱得失都在皇后娘娘的心中,想必娘娘心里到时候自有答案。”   萧迦傲轻轻叹了口气,道:“丞相真是知我心意。好吧,本宫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听如此说,肖衍冰心里不由地一喜,但是接下来萧迦傲的一句话直接将他打入严寒的冰窖:“不过不是现在,是三年之后。”   三年后,元嘉六年年末,厉焰三岁整。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铺绵扯絮一般,将个个雄浑壮丽的亭台楼阁点缀成一个冰晶世界。   报春殿前,红梅怒放,点点琼苞,如香甜胭脂一般,在孤瘦的枝头错落含笑。   一位绝色女子,身穿白狐披风,负手站立在大雪之中,清俊的俏脸严整非常,碧色的眸子灼灼闪光。   “背部挺直,剑要拿稳,眼要瞄准。”   “是,母后!”应声的是个三岁大左右的男孩,肌肤皎白似雪,眉目分明,一双凤目微微上挑,凌厉非常,光着上身,小胳膊小腿皆纤细柔韧,一头瀑布般的青丝披散在肩头,黑鸦鸦的,如墨一般,正是苍澜国的大皇子厉焰。   剑如飞弦一般射出,直中三十尺之外的红心,对于三岁大的孩子来说,无疑可以说是个奇迹,却见萧迦傲连眉毛都不抬一下,接着说:“接着射,射中三十箭红心,今天才许吃饭。”   “是,母后!”厉焰响亮地答应着,声音清脆而利落,在他的心目中,萧迦傲不光是高高在上,执掌权柄的皇后,更是一名严师,不完成她的命令,绝不能休息。   嗖的一声,靶上又多了一支飞羽箭。半个时辰之后,箭靶上的红心密密麻麻都戳着利箭,厉焰一身欢呼,把手中的弓箭扔在了地上,飞扑到萧迦傲的怀里,讨好的撒娇:“母后,孩儿射中三十箭了,您要奖励孩儿。”   萧迦傲微微一笑,脱下身上的白狐皮披风,盖在厉焰的身上,将他抱了起来,问道:“你想要什么?”   “孩儿想要吃甘草馅的山药糕,热腾腾的那种。”厉焰双手挥舞着比划,极为兴奋。   “可以,解完馋以后母后可要考问你的功课,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厉焰的声音顿时由高到低,还吐了吐小舌头。   萧迦傲含笑着点点头,突然听见后面传来一声低沉雄浑的叫唤:“皇后。”   在玄墨宫中,能这么称呼她的,只有一个人。萧迦傲收敛起笑容,缓缓回头,眼见厉衡阳穿着一身墨紫的皮牟服,上下都有青龙盘踞,脚蹬玄色长靴,外批墨色披风,如渊亭岳峙般傲然挺立,自有常人所不能及的威严与风度。   萧迦傲碧眸不由地感觉一阵刺痛:原来,时间并不能抹平一切往事。三年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意这个男人。   “陛下有什么事吗?” 萧迦傲淡淡地说道,口气波澜不惊。   “皇后,朕有话要单独对你说。”厉衡阳沉声道,已经整整三年了,他的忍耐力,好似每一天都在经受着极限的考验。   “什么事?如果是国事,可以在朝堂上说;如果是正事,可以在宣室里说;如果是私事……那本宫无话可说。”   “迦傲……”三年了,每当厉衡阳想要接近他的皇后,面对的总是一张绝丽而冰冷的面容,曾经的笑语谙谙,美目盼兮,都到哪里去了?如果可能的话,厉衡阳愿意不惜任何代价将这些美好的时光唤回……   就面色来看,面对厉衡阳的深情呼唤,萧迦傲依然无动于衷,厉焰却有些着急了,搂抱住萧迦傲如天鹅般高贵纤长的脖颈嚷道:“母后,孩儿饿了,母后答应要陪孩儿吃山药糕的……”   眼见厉焰光着上身趴在萧迦傲的怀里,双手还紧紧抱住萧迦傲的脖子,厉衡阳不由地目光一沉,低喝道:“焰儿,怎么如此没规矩,还不下来。”   虽然厉衡阳是一国之君,但是在厉焰的心中,却并不如何惧怕他,这个男人三年之内无数次尝试接近母后,都未能得逞,真是难为他了。而我,天天都能和母后在一起。   想到这里,厉焰不由地心里得意,冲着厉衡阳做了一个鬼脸,道:“是母后抱着孩儿的,孩儿喜欢让母后抱。”   这个小崽子!眼见厉焰如此无法无天,惹得厉衡阳差点当场发飙。   眼见厉衡阳脸色不对,萧迦傲连忙伸出一只手安抚他:“陛下,小孩子口没遮拦,你大人有大量,没有必要和小孩子过不去吧?”   厉衡阳轻轻捏住萧迦傲的纤长素手,道:“皇后,朕知道你喜欢孩子。你难道真的不想要和朕生一个孩子?”   “我想要的,我曾经很想要,是陛下破坏了那份美好的心愿。”萧迦傲很平静地说道,深如潭水的眼眸却泛着微微的灵光   厉衡阳用力握紧萧迦傲的玉手:“再给朕一次机会吧,朕今日晚间到报春殿去找你。”   “我不会见你的。”   “朕依旧会来,一直等到你肯见为之。”   萧迦傲无动于衷:“随陛下高兴吧,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说完转身离去,留下厉衡阳挺拔的身影,独自立在寒冬的斜阳之下,萧瑟孤单。 第三十九章 皇帝被原宥   报春殿内,帘幕重重,青铜鎏金的火炉中炭火劈啪作响,映着红红的烛火,使殿内洋溢着一股蓬勃的暖意。   萧迦傲刚刚沐浴完毕,一身冰雪般的肌肤微微漾着粉红,身着牙白色的薄绸中衣,上面五色牡丹绽放,绚烂夺目,一针一线皆精细妥帖,外面披着一件白狐披风,如墨的青丝之下,碧绿的眼眸如泉水一般清亮,下面穿着一双雪白的赤足,软软地踏在虎皮座毡上。   厉焰则在一边的案几上,读着国子监所不能读的民间《世说故事》,漆黑的青丝梳着两个冲天的羊角辫。穿着一身朱红色的纺绸小窄身箭袖,衬着他比一般人更为皎洁的肌肤,更显出一种极为出色伶俐的美貌。   “母后,这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故事,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个皇帝不是要寻访民情地吗?怎么走到半路又回去了呢?”厉焰拿着手中的半旧的线装书问道。   萧迦傲轻轻呷了一口清甜的菊花茶,慵懒地说:“那个皇帝其实已经知道内情了。老百姓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少有所乐,老有所养,开开心心地过太平日子。至于在朝堂上作主的是谁,他们其实并不在乎,只要日子一日比一日过的舒坦,就可以了。”   “哦……我知道了。如今朝堂上母后当家,老百姓没有意见,就是因为他们日子过的好。有朝一日母后做了皇帝,只要好日子一如既往,他们也不会反对的。”   萧迦傲微微一笑,觉得厉焰说得很有意思:“你父皇皇帝当的好好的,母后为何要做皇帝?你这些话,可不要对外人说,特别是国子监那些腐儒们,给他们听见,母后的耳根又不得清静。”   厉焰撇了撇他的小嘴,甚为不屑:“那些墨守成规的腐儒,天天只知道天地君亲师,好没意思。我还是喜欢肖丞相给儿臣上课,他还算有些见解。”   萧迦傲笑道:“看你,老气横秋的,才几岁,就开始挑剔起国子监的那些博学鸿儒了。”   此时,萧迦傲的贴身女史容沁来报:“启禀皇后娘娘,陛下来了。”   萧迦傲淡淡地说:“跟陛下回禀,就说本宫今日过于劳累,已经歇息下了。请他改日再来吧。”   容沁微微抬起头来,有些为难:“但是,皇后娘娘,您的宫里还亮着灯,这……”   萧迦傲碧眸微微收敛,眼中精光一现,容沁连忙将头低了下来,道:“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回禀。”   待容沁走了之后,厉焰扑到萧迦傲的身边,用白月似的脸蛋蹭蹭她的手背:“母后,您真的不想见父皇?”   萧迦傲轻轻捏了一下他滑嫩的腮帮子,笑道:“你说呢?”   厉焰轻轻嘟了一下如海棠花般红艳的嘴唇:“孩儿觉得母后言不由衷,嘴上说不想见,心早已飞到父皇那里去了。”   萧迦傲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起来,好似天上的薄云刹那间掩盖住了明亮的月华之美:“天色晚了,你去歇息吧。”   厉焰有些不悦,鼓囊着说:“不就是说了真话吗,母后就想赶我走。”   萧迦傲正色道:“你还想不想再进这个报春殿?”   厉焰面色一滞,立刻意识到这话非比寻常,连忙说:“我想,我才不要像父皇那样,被母后打入冷宫,一连就是好几年。”   萧迦傲面色清冷如水,好似在刻意忍受厉焰的直言无忌,然后吩咐道:“你下去吧,莫要贪玩,明日还要继续练武。”   “是的,母后,那儿臣退下了。”   打发走厉焰之后,萧迦傲立起身来,雪玉般的胴体外面裹着白狐的披风,皎白的肌肤更衬出朱唇上的那抹艳色,□的赤足只穿了一双白缎绣水仙花的拖鞋,就这样一路走出了报春殿。   殿外风雨交加,雪片如同冰片碎屑一般,漫天卷舞,飘洒半空。厉衡阳一人站立在庭院之中,一身戎装外只披着一件墨黑的披风,头发、额间、四肢上下都已经沾满了雪晶,远远看去,如一座威武雄壮的雪雕一般,只有那双墨黑的晶亮双眸,依然烁烁生光。   萧迦傲身上除去白绸中衣和白狐披风,身无长物,在漫天风雪之下,就好似一个用冰玉铸成的精灵一般,碧眸闪烁,顾盼生姿。在厉衡阳看来,眼前的景色美的好似梦幻一般,对于他来说,萧迦傲就像一个空灵的美梦,一个月宫的仙子,也不知哪天,就会飘然而去,碧海青天,让他夜夜孤寂。   “迦傲,你肯原谅朕吗?”面对着萧迦傲清美冷傲的面容,厉衡阳缓缓问道。   “陛下,你这又是何必呢?如此冷天在雪地孤立,想再得一次风寒?”   厉衡阳反问道:“这三年来,朕什么时候不是在冰天雪地?”   萧迦傲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没有我,你真觉得日子如此难熬?”   “三年了,如果不是真心的,朕何必装这么久?”   萧迦傲轻轻叹了口气,伸出一只玉手,轻轻为厉衡阳拍去发间凝结的碎小雪晶:“你进来吧,让我为你泡杯热茶喝。”   话音未落,萧迦傲整个人就被厉衡阳抱了起来,他朗声一笑,心情极为畅快:“三年了,皇后的心才稍微软了一些,恐怕对朕来说,一杯热茶是远远不够的吧?”   眼见自己才稍松口风,就突然被厉衡阳抱了起来,萧迦傲不由地又好气又好笑,手捏成拳头轻轻捶他宽阔如山的胸膛:“你怎么变脸变得那么快,亏得我刚才还为你的身体担心,怕你国事繁忙,外加心情抑郁会积劳成疾。”   “只要皇后愿意和朕在一起,其他的小事,何足道哉?”   厉衡阳一边说,一边如流星赶月一般,将萧迦傲抱入报春殿中,轻轻放下之后,就惬意地睡入萧迦傲平时睡的雕着八仙过海的紫檀木御榻上,长呼一口气道:“整整三年了,朕好怀念这里的一桌一椅,一草一石呀。”   萧迦傲站在一旁,眼见厉衡阳的一举一动,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不过是她先松口的,此时也不好再端架子,便为他递上一杯热腾腾地菊花清茶:“先喝茶暖暖身子吧,看你,比焰儿还像个孩子。”   厉衡阳坐起来,将那绘着喜鹊报春的白瓷彩绘茶杯放到一边,轻轻揽着萧迦傲的纤腰说:“迦傲,我们来生一个孩子吧。看你对焰儿的样子,肯定是喜欢孩子的。”   萧迦傲笑着将厉衡阳按在紫檀木的御榻上面,用修长的手指勾起他的下巴说:“你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般,得陇望蜀,一点都没变。”   话音未落,萧迦傲就俯下身去,轻轻吻上厉衡阳圆润宽厚的下唇,厉衡阳在下面热情回应,缠绵悱恻,就好似要将三年之内积累的热情尽数喷泄而出。   两人正吻得难舍难分之际,却不知有双黑葡萄似的大眼,在殿外的门缝里面偷偷看着这幕。   焰眼看着父皇和母后的嘴唇贴在了一起,眼看着父皇的大手轻轻褪下母后的白狐披风和绣牡丹的白绸中衣,并温柔抚摸着她如白玉似的优美肩胛,亲眼看着平时冷若冰霜的母后渐渐化成一潭柔情春水,连嘴角都好似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看着……   “哎呦,小祖宗,您在看什么?”   刚才厉衡阳在报春殿的内庭使用“苦肉计”,内务总管周登只能在门外听差,如今好事已成,周登才能入殿伺候,却见皇子厉焰在门缝中偷看帝后成其好事,不由地大惊:“小祖宗,这您可不能看,要是被两位陛下知道了,老奴的性命可就不保呀。”   厉焰老气横秋地斜眼看他:“周登,你这个奴才,也敢来管我?”   “小祖宗,您的确是老奴的主子。但是陛下和皇后是老奴更大的主子,有种事情,无论是哪个主子,都是不能看的。这事,要是给皇后知道了,您以后还想进这个报春殿?”   周登最后一句话,说到了紧要处,厉焰虽然万分不情愿,也只得收敛:“那好,我要回自己的寝宫了,你领路吧。”   “是,是,小的为大皇子领路。” 周登一边点头哈腰,一边答应。   厉焰一路走着,最后还回头看看,好似报春殿里隐约传来细密而愉悦的喘息声,透过漫天风雪而漫出。   也不知为什么,厉焰心里甚是不是滋味,三年以来,他总是觉得,他是母后身边最亲近的人,如今他才知道。父皇与母后身上的那种亲密关系,是他无论如何无法触及也不可介入的。   父皇与母后在一起,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我为何心里不高兴?年仅三岁的厉焰,根本无法彻底了解他当时的复杂心思。 第四十章 太子甫出世   三月之后,元嘉四年年初,大地回暖。整个玄墨宫春意融融,太液池里碧波荡漾,池边的桃花开得灿若云霞,一片微风吹来,色若胭脂的桃瓣徐徐落下,如轻盈的羽毛般点缀在碧玉般的池水中,美得醉人。   太液池旁,厉焰一身殷红的劲装,肤白如雪,青丝似墨,一双明眸如灼灼生光的宝石,正在专心练剑。   只见他身如蛟龙,形同鹤势,动如惊雷,静若处子,一招一式皆动静有度,刚柔并济。   萧迦傲站在一旁,微微点头,甚为赞许,此时,她换了一套淡紫色的纺绸裙衫,飘逸地如初春的柔风,裙边绣着精致的淡黄色迎春花,十分的娇丽之中带着几分明媚,嘴角含笑,风姿动人。   “出招莫要太狠,与人比武是斗智斗勇,要看清楚对手的弱点才下手。” 萧迦傲轻言出声指点。   “是,母后!”厉焰朗声答应。   “下盘要放稳一点,否则上身虚浮,容易让人寻出破绽。”一声沉稳浑厚的嗓音从后面传来,发声之人,正是近日春风得意的厉衡阳。   “是,父皇!”这是厉衡阳第一次对厉焰的习武出声指导,让他不觉诧异,难不成父皇近日一天到晚和母后在一起,开始转性了?   厉衡阳来到萧迦傲的身边,深情款款地揽着萧迦傲的纤腰,用宽阔有力的大手抚摸着他轻轻隆起的小腹,温柔地说:“皇后,你已经怀孕三月有余了,别太劳累了。有些事,让朕来代劳就可以了。”   萧迦傲笑道:“我天天一动不动地坐着,岂不是要闷坏了。再说,把厉焰交给你,我也不放心。”   刚说到此处,萧迦傲又朗声道:“焰儿,你的父皇想代母后教你武功,你可愿意?”   厉焰此时练武正练得起劲,听见这话,突然转过头来,对着厉衡阳做了一个鬼脸,然后极为淡定地继续练剑。   嘿哈呀嘿!   这个臭小子!厉衡阳俊朗的古铜色脸皮禁不住抽动起来,只是当着萧迦傲的面,不好发作。   萧迦傲连忙笑着用白玉似的素手轻轻安抚厉衡阳:“好了,好了,焰儿还是小孩子。陛下没必要和他一般见识吧?”   厉衡阳轻轻拉着萧迦傲的素手:“朕只是不想让皇后太辛苦。皇后不是说过,要为朕生三个儿子的吗?”   萧迦傲微微一笑,眼似横波,斜瞄了他一眼:“本宫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厉衡阳大言不惭地说:“是司空牧透露给朕听的,朕有人证。”   “哦,那时候的话呀。”萧迦傲轻描淡写地说:“毕竟今日不同往年了,如今一个份额已经被别人占了,本宫实在没有心情连生三个儿子。”   “唉,不生三个儿子也行。以后给朕生一个公主吧,像皇后这边娇美迷人又英气勃勃的小公主……”   厉衡阳一边说着,一边俯身吻住萧迦傲殷红如菱角般精致的柔唇:“如果三个不够,十个八个也行,朕会很努力的……”   厉焰一边手中银剑闪烁,一边却在偷偷观察萧迦傲与厉衡阳的动静,眼见父皇的嘴唇又如往日一般贴在的母后的嘴唇上,不由地心里又涌起了一阵不快,挺臂挽了一个剑花,恰如银灯万点,一剑击出,犹如雷霆万钧。   看我一招“黑虎掏心”,呀哈!   元嘉四年年末,萧迦傲如愿以偿地生生下了一个男婴,厉衡阳大喜过望,为男婴起名为厉显,并在襁褓之中,就封皇后的嫡子厉显为“元显太子”,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小己三岁的弟弟,刚出生就被封为太子,对于厉焰的震撼不可谓不大。从周登那里得知,帝国的太子就是一国的储君,将来是要继承苍澜天下的,一般,得到太子之位的,往往是皇后的嫡长子。   我难道不是母后的嫡长子吗?是因为我德不彰,还是力不显,所以父皇不喜欢我,不愿立我为太子,还是因为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年仅四岁的厉焰心里充满了不平和疑窦,但却无处可以排解,好在萧迦傲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让他幼小敏感的心灵稍获安慰。   一直到元嘉七年年末,小太子厉显也已经三岁了,生的粉妆玉琢,雪团似的,人见人爱。如不是他有“太子之尊”的身份护身,还不知要给一帮闲得发慌的宫廷命妇如何“蹂躏”呢。至于年仅七岁的厉焰,却早已生长成龙驹凤雏,肤白似雪,凤目如炬,修眉端鼻,俊美非常,渐渐地,他在人前沉默寡言,但是往往一出口,就见血封喉,能让在宦海中沉浮了几十年的官吏一身冷汗。是以,虽然很多人都知大皇子厉焰并非皇后亲生,却也无人敢小觑这个七岁大的孩子。   一直到那一天……   “母后,母后,孩儿也想像皇兄那样学武,嘿嘿哈嘿!”厉显双髻垂耳,面容如春日初放的梨花一般娇嫩可爱,双眸水汪汪地就好似要滴出汁来,乳燕投林般地投到萧迦傲的怀里,撒娇道:“皇兄练剑的时候好威风,儿臣也想学,好不好?”   萧迦傲从一大堆如山的奏章里面抬起头来,双手将厉显如柳条般柔嫩的身子扶正,道:“你别动,让母后好好看看你的身子。”   厉显连忙站得笔笔直,努力抬头挺胸的样子,任凭萧迦傲审视,萧迦傲先熟稔地捏捏小厉显的脖子,然后顺着他的脊梁骨摸下去,再用手用力捏捏他的手脚,最后在心里微微叹息:唉,天生就是一个太平君主的料,高坐朝堂就好,练什么武嘛?   “母后,好不好?”厉显很期待地问道。   萧迦傲不忍心打击厉显,只是淡淡地说:“显儿,你安心读书就好。练武费时又费力,有你皇兄练就行了,你就不要凑热闹了。”   “但是,母后……”厉显觉得有些失望。   “太子,你还不明白母后的意思吗?术业有专攻,这种费时又费力的事,让我这个粗人练就行了。你还是好好念书,早日学习朝政,以后也好批改奏章,为母后分忧。”   这时,厉焰一身朱红色的皮牟服走了进来,身体挺拔如仙鹤林立,一头如墨的青丝用玉冠箍住,双眉上挑,斜飞入鬓,一双丹凤眼如黑宝石一般的闪耀,如一团耀眼的红莲之火,衬得周身方圆五尺之内都黯然失色。   面对如此的绝色倾城,萧迦傲一直在想,厉焰到底像谁,既不似厉衡阳,也不似沈思丝,却好似上天故意安排下界的惊天凤凰,只是这样一个存在就让人目眩神驰。   厉显和厉焰比起来,犹显恬淡如水,以后却要在这样的皇兄面前称帝为君,他能够把持得住他的大皇兄吗?   萧迦傲的心中,不由地升起隐隐地担忧。   她心中的隐忧并非空穴来风,厉显自小就对他文武双全,又美貌异常的大皇兄异常崇拜,常常人前人后,嘴似蜜糖,笑如春风,希望大皇兄陪他玩耍。   这不,厉焰一出现,厉显就飞奔到他的身边,粘住他:“大皇兄,那你来教我武功,好不好?”   厉焰撇撇嘴:“母后都不答应,你求我有什么用?你想给我弄一个抗旨不尊的罪名吗?”   厉显一边抱住厉焰柔韧的腰,一边撒娇地说萧迦傲道:“母后,显儿求求您了,就让皇兄教我吧?”   萧迦傲被吵得没法,用手扶额道:“焰儿,你有空就教教太子吧。只要知道一些分寸,别太过火就行了。”   “是,母后”厉焰站得笔笔直,朗声答应道,说完还做了一个鬼脸。   “哦,哦……皇兄要教我练武了。”厉显一边拍手,一边欢呼雀跃,一张小脸红得如初生的太阳。   “焰儿,你先带太子去国子监上学吧。今日肖丞相要为你们讲《帝范》,别迟到了。”   “可是,母后,孩儿何时能练武呀?”厉显问道。   厉焰一把拉起厉显的小手道:“唉,没看见母后正忙着,要打发我们走吗?别多话了,跟我走。”   “皇兄,为啥你总是能看出别人在想什么?显儿为什么就不行?”   你?就你这愣头青,别人给你针你都能当成棒锥,被人卖了说不定还在帮人数钱,还是下辈子吧!厉焰心里如此想到,只不过嘴上没有说出来。   从萧迦傲的报春殿到太学国子监,需要经过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两边梧桐遮道,浓荫蔽日,微风吹来,分外让人神清气爽。   厉焰拉着厉显的手,昂首阔步地走着,突然眼见林荫道旁跪着两个女官,对他俯首请安道:“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大皇子。”   “哦,是你们俩呀。”厉焰停了下来。   这两个女官他都认识,一个是针工局的下等女官沈思丝,一个是尚医局的长使官澜珀,在他的小时候,经常会做一些带有药草香的美味糕点,偷偷送来与他吃。   “大皇子殿下,您近来可好?”沈思丝抬起头来,一张白皙清秀的瓜子脸,湖水般的明眸波光盈盈,肤如凝脂,身如弱柳,极为惹人怜爱。   “我?我很好呀。”厉焰爽快地回答道:“你们俩有什么事吗?我现在要去国子监,没空多逗留。”   “哦,这个……”沈思丝从怀里捧出一个精工细织的白绸绢袋,里面有几个御膳房的奶油面炸果子,香甜可口,是沈思丝为李太后绣了一幅百鸟朝凤的帷帐之后的赏赐:“奴婢怕大皇子上学的时候饿着,特地给您带来这个……”   厉焰接过来,挑了一个红色奶油牡丹面果子,放在嘴里嚼了嚼说:“这好似是太后宫里的吃食吧,她老人家就喜欢吃奶油面果子。赏赐给你,你就自己吃呗。我是皇子,要吃什么没有。倒是你们女官,平时生活还是挺清苦的吧。”   “奴婢没关系……奴婢没关系……只要大皇子您……”沈思丝说到这里,泪珠盈睫,眼看就要控制不住,跪在她旁边的澜珀轻轻拍拍她,然后对厉焰说:“大皇子,不怕您着恼。沈女官是见您颇像她在民间的幼弟,所以才如此激动。您要是嫌弃奴婢们,奴婢们下次就不敢来叨扰您了。”   厉焰笑了一笑,并不在意:“宫里的女官,大都孤苦无依,活着真是不容易。你们要来就来吧,我的大皇子府没那么多规矩的。”   接着,厉焰又指了指沈思丝道:“这位女官看上去心思柔弱,你平时好好照顾她吧。”   澜珀恭然磕头:“奴婢谨遵大皇子之命。”   这个时候,厉显笑着拉拉厉焰的手,撒娇道:“皇兄,我也要吃奶油面果子……”   厉焰肃然道:“没听见母后平日嘱咐你的吗?除了母后的报春殿和父皇的乾清宫,哪里的东西你都不准乱吃,特别是太后慈宁宫里面的东西。我要是给你吃,回去可要挨板子了。”   厉显扁了扁嘴:“那你怎么什么都能吃?”   “我天生命硬呀,没听说命硬的人死不掉吗?”厉焰又拉起厉显的小手:“来,跟我去国子监吧。”   眼见厉焰和厉显渐渐远去的背影,沈思丝已经哭倒在澜珀的怀里:“澜珀,澜珀,我真的支持不住了。我好想要告诉他我是谁……但是,我怕他知道以后,会从心里看不起我。但如果我不告诉他,只怕几年以后,他就要上战场杀敌了,皇后一定会那么做的。到时候我该怎么办,他就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太阳,我不能没有他……呜呜”   澜珀清雅的脸上一脸平静,用手轻轻抚摸沈思丝柔细如丝的头发:“你傻呀,你没有看出来吗?大皇子比太子殿下出色太多了。他的惊人天分加上皇后的刻意培育,等他长大之后,该是何等出众的人物?不是我要故意打击你,这个孩子要是落在你的手里,你教不出如此的人才。就让他在皇后的手下再磨砺几年吧,等他有能力保护你之后,再告诉他真相。以他的性情,一定会为自己的亲生母亲讨一个公道的。” 第四十一章 心比天高   太学国子监的庭内种满了青松翠柏,在春日的阳光下,氤氲成一抹浓翠,阵阵微风袭来,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太子厉显和大皇子厉焰正端坐在国子监中,听太子太傅肖衍冰讲解《帝范》。   《帝范》是苍澜国的开国皇帝晚年所著,教授王孙身为帝王,如何规范自己的一言一行。   “《帝范》曰:凡帝王登基,分两种:一种是天下大乱,百废待兴,在大乱中建立新朝,也就是所谓的开国之君。一种就是承平之君,一般由嫡子继承,力图继往开来,做一个国富民强的守成之君。守成之君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切不可滥用民力,知道吗?”   肖衍冰说到此处,期许的目光看着厉显,在他看来,厉显生性仁善,心胸博大,绝对是个难得的守成之君,只要长大以后从善如流,善用贤臣,绝对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   厉显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看肖衍冰,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厉焰提出了异议:“老师,我有话要问。”   “大皇子请讲。”   “我认为帝王登基,还有第三种情况。”   “哦,是什么?”   厉焰微微一笑,明亮的丹凤眼好似有一团盈盈的火焰在闪耀:“谋朝篡位!”   肖衍冰清俊的面容一板,肃然道:“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不仅要诛他一人,更要诛他的九族。”   “成王败寇,历来都是如此。失败了自然要被千刀万剐,那成功了呢?本朝太祖对于前朝来说,不就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吗?”   “前朝末期朝廷倒行逆施,万民日日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民不聊生。太祖陛下是顺应天下大势,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怎么可以说是乱臣贼子呢?”   厉焰撇了撇嘴道:“史书毕竟是后人写的,太祖既然建立新朝,那些写史的人自然对他歌功颂德。”   肖衍冰慢慢走进厉焰,端详着他堪称俊美绝伦却也凌厉非常的面庞,细长的明眸慢慢眯起:“大皇子,你心里有话,不如就直截了当地说吧。”   “我想问的是,到底这个帝位是一君天下,上天命里注定就授予一人的,还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要是有本事,就可以凭实力夺取?”   “在天下大乱的时候,是后一种。但是如今算是太平天下,所以……”   “那承祖陛下呢,他是太祖的四子,最后却以清君侧的罪名,逼死了太祖的嫡孙高祖陛下,继承了苍澜江山。这算不算谋朝篡位?”   肖衍冰沉吟一下道:“承祖陛下登基一事,的确在正史中讳莫如深。如今在有些史书里面,依旧只承认高祖陛下为苍澜正统,微言承祖登基,此行不善,有乱臣贼子的嫌疑。”   厉焰笑道:“承祖陛下四击匈奴,兴修水利,责成苍澜法典,开疆拓土,他的功劳岂是一句乱臣贼子的辱骂就遮掩的了的。读书人就是读书人,人嘴两张皮,怎么说都行。”   一席话说的肖衍冰心火乱窜,他早知厉焰的性子极不好惹,但是他今日如此,显然是有意为之。   肖衍冰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白净清逸的脸上笑得甚是微妙:“大皇子今日如此一言,想必意有所指吧。想你有些话憋在心里十分难受,不如痛痛快快地说吧。”   “母后曾经说过,老百姓只要吃得饱,穿的暖,并不管是谁坐这个金銮殿。所以我觉得,老师老是强调谁是命中注定的君王,十分无趣。”   “若是人人以为自己都可登上这金銮宝殿,天下岂不是要再次大乱。到时候兵戈四起,烽烟弥漫,天下万民又如何能吃饱穿暖?大皇子你能给肖某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厉焰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有种事情,光说又有何益,怎么做才是关键,此时还是省点力气。   眼见厉焰好似不屑回答,肖衍冰的脸色又似阴沉了几分:这个大皇子,绝非池中之物。以后若是不甘雌服太子,那可如何是好?   厉显眼见肖衍冰和厉焰好似要争执起来,连忙说:“老师,皇兄,你们不要争了。我长大以后,一定努力做一个好君王,让老百姓过好日子。”   肖衍冰脸色柔和下来,微微一笑:“太子仁善,真是万民之福也。好了,今日课就上到这里,在下还有一些国事,要与皇后娘娘详谈。”   “哦,好呀,好呀。我要皇兄教我练武了。”厉显站起来拍拍手,显得极为兴奋。   “唉,真是受不了你。跟我来吧,待会被打疼了可不许哭。”厉焰显出一副认命的表情,也跟着站了起来。   厉焰将厉显带入练功场地,双脚微微分开,居高临下地看着厉显,细长的丹凤眼中颇有睥睨之态:“你来攻击我吧,我要是走动一步,或是被你打中,就算是我输。”   “真的,皇兄,你不闪不避任我打,我怎么可能打不中你呢?”厉显好奇地问道。   “你不信吗,来试试看呀。”   厉显站在厉焰的正面,学着他平时的样子扎开马步,然后“哗”的一下出拳:“我打!”   厉焰倏然出手,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厉显玉藕似的胖胖的手臂,叹道:“就这么点力气,螳螂都比你强些,别告诉我你连吃奶的力气也用上了?”   厉显的小脸涨的如通红的苹果一般,右手却还是不能动弹,手腕就好似被人用铁钳钳住一般,好似力有千钧重:“皇兄,你放开我。刚才我没有准备好,我要重新再来。”   厉焰微微一笑,放开了右手:“随便你怎么样,都行。只不过,输惨了可不要哭鼻子。   厉显绕到了厉焰的背后,看着他如玉树临风般挺拔的身姿,突然出手:“我再打。”   这次厉显可真是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   厉焰并未回头,但好似后背生有眼睛一般,依旧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中厉显柔嫩的手腕,这次加重了一分力,厉显顿时觉得手腕火辣辣地疼:“哎呦,哎呦,皇兄,我好疼。”   “知道自己不行就算了。学功夫可是要吃大苦头的,看你细皮嫩肉的,跌破一点皮宫里都要跟着你不得安宁,还是算了吧。”厉焰希望厉显知难而退。   谁知,厉显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腕,一边说了一句厉焰绝对意料不到的话:“皇兄,你这么厉害,又能文又能武,干脆我长大之后,将皇帝之位让给你算了。”   突然之间,厉焰的丹凤明眸凌厉如刀,那里面的火焰熊熊燃烧,就好似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烧尽一般,厉显若是站在他的正面,一定会被他那冷如利剑的眼神所惊吓。   你还真以为,你就是那命中注定的帝王吗?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凭本事去拿,何要你让?   厉焰的左拳渐渐捏紧,充满着暴虐的力量:父皇,母后,我是你们的长子,我哪一点比不上你们的次子。为何不将太子之位传予儿臣,你们能告诉我答案吗?   若我日后不甘雌伏,你们又会如何?母后,您平日如此精心栽培我,就是为了让我以后忠心辅佐什么都不如我的弟弟吗,您让我如何甘心?   厉显此时如何能知,他的一句无心之言使厉焰心中燃起冲天的红莲之火,只见他悄没声息地突然出手,从后面直击厉焰的后背。   “看我最后一拳,呀哈!”   皇兄,其实我还是不赖的,你就勉为其难教我武功吧,厉显在心中想到。   厉显的小拳头刚刚触到厉显后背的朱红皮牟服,就被一股极韧极有吸力的内劲包裹住,丝毫不能动弹,接着只听“磕嚓”一声,厉焰的动作快如闪电,片刻之间已经卸下了厉显的腕骨。   此时厉焰心中正掀起滔天巨浪,所有举动都是受到攻击之后的本能动作,丝毫没有留情,等他反映过来,却听一声骨裂的声音,厉显抱着手臂倒在沙地上,痛得泪如泉涌:“哎呀,我的手臂断了,痛死我了!” 第四十二章 有泪莫轻弹   春意醉人,斜阳慢慢移入玄墨宫的宣室中,好似给乌金地上披上一层暧昧的金黄。   御花园中柳絮飘舞,杨花飞散,是以宣室内早早地就换上了湘妃竹编成的竹帘,任那如绣球般的杨花缠绵依附,画出一幅流年写意的图画。   宣室内,青翠的琉璃香炉御香袅袅,轻烟直起,萧迦傲斜斜地靠在厉衡阳的身上,慵懒无言。   寻常夫妻,日子待得久了,都难免有些摩擦,何况是帝后之间。也不知早起因为何时闹了脾 气,萧迦傲一天对厉衡阳都是冷冷淡淡,厉衡阳只好放下身段,将爱妻搂在怀里,好言好语地逗哄她。   “皇后,你就笑一个吧,你的脸都冰了一天了。”厉衡阳用嘴唇轻轻摩擦萧迦傲柔嫩的面颊,所触竟不可思议地细软,令他不禁心旌摇荡。   “笑你个鬼,老娘没心情。”萧迦傲低低地回了一句,也不知是早起哪一件小事,让她不快到如今,但是厉衡阳的怀抱实在太过温暖惬意,她生气归生气,却也一时不舍得离开。   “皇后,话说你可是越来越粗鲁了……”厉衡阳一边苦笑一边感叹,双手却是收得更紧。   “谁让你一年比一年更厚脸皮?”萧迦傲翻起身来,就要发火,却见厉衡阳的笑容温暖,比这仲春的春光还要醉人,不由地忍下一口气,依旧靠在他的肩上:“本宫能忍到现在,也算是奇迹。”   “皇后,你……”厉衡阳还要说什么,却见周登踮手踮脚地进来奏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肖大人求见。”   一抬眼,却见帝后两人如此暧昧的姿势,连忙道:“要不,老奴让他改日再来。”   “不必了,丞相求见必有要事,让他进来吧。”萧迦傲坐端正了身子,理了理微松的鬓发,收敛起脸上慵懒的表情,道:“让他进来吧。”   肖衍冰一身紫纱蟒服,针脚细腻如飞,精致处端显雍容华贵,衬得他的脸如冠玉,眸似清水,只是那眼角的寒意,让人不可小觑。   “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厉衡阳微微抬手:“丞相免礼,突然寻朕,有何事?”   肖衍冰站了起来,依旧躬身低头:“臣此次前来,是为了大皇子而来。”   厉衡阳和萧迦傲相互对视了一眼,萧迦傲便道:“焰儿他什么了,难不成大闹学堂了?”   肖衍冰苦笑着摇头:“不是,大皇子要是大闹学堂,臣还轻松许多。”   “那到底怎么了?”   “大皇子他并非池中之物,不仅聪明机敏,识人度心,而且天分极高,胸怀天下,臣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丞相有话只管说,莫要顾忌。”   “臣只怕,大皇子长大之后,会对太子有碍。太子仁善,但尚需磨砺,大皇子英武,处处强太子一头,以后若是长大了,如何能心服太子?二位陛下若没有换储的意思,还是让大皇子远离京城为好。”   肖衍冰的话,字字如针,细细想来,如剑刃一般的锋利,厉衡阳和萧迦傲两人一听,脸色都冷黯下来。   厉衡阳沉声道:“皇子长大了,除了太子之外,都要离京封王。照丞相的意思,是要大皇子尽快离京?”   “臣是这个意思,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厉衡阳转眼看着萧迦傲,似有征询的意思:“皇后,这件事,你看呢?”   萧迦傲摇摇头道:“焰儿的事,本宫也曾细加考虑。本想到他十三岁的时候,让他离京去守北疆的。如今焰儿才七岁,本宫还有很多东西没教他,怎么样也要等到他十岁吧。”   肖衍冰修眉微蹙,脸上似有担忧的神色:“大皇子到了十岁,臣只怕世上无人再能收服于他。”   萧迦傲正要开口,周登突然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跪在地上一路爬进来:“陛下,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真的大事不好了!”   厉衡阳蹙了蹙眉头,沉声问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大皇子,大皇子他,将太子给……” 周登说道这里,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将太子给……打伤了,在练功的时候……”   “什么?” 厉衡阳吃惊不小,连忙问道:“太子现在人呢?”   “大皇子抱着太子,正往这边来呢。太子哭得厉害,大皇子紧紧抱住他,谁也不让碰。”   就在这时,一个纤长秀韧的身影大踏步走进了宣室,红红的衣服如火焰一般,映得宣室异常耀目,正是厉焰,手里抱着受伤的厉显,厉显此时已经不再大哭,只是低声抽泣着,看上去更显可怜。   厉焰在宣室之中半跪了下来,朗声道:“父皇,母后,儿臣在练功时,不慎打伤了太子,罪该万死。”   萧迦傲道:“别急着请罪,先把显儿抱过来,让本宫看看。”   厉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厉显送到萧迦傲的怀里,萧迦傲低头一看,厉显双目红肿,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想是痛得厉害了,在强自忍耐着。   萧迦傲给了厉显一个堪称温暖至极的微笑,柔声道:“好了,别害怕,让母后看看。”   她伸手捏了捏厉显的腕骨,原来是肘关节脱臼,外加一些骨裂,伤势并非十分严重,便道:“显儿,你忍着一点,马上就好了。”   “什么……”厉显还没明白萧迦傲什么意思,突然一声惨叫“呀”,只听“嗑嚓”一声,萧迦傲已经将厉显脱臼的腕骨接好了。   厉显水汪汪地大眼中饱含着泪水,喊道:“母后,疼……”   萧迦傲掏出袖中的绢丝手帕,轻柔地为厉显擦去额头上沁出来的冷汗:“看你,从小就没受过什么哭,一点点小小的痛楚就让你这样起来。想想你的皇兄,天天苦练功夫,有叫过一声疼吗?”   被萧迦傲那么一说,厉显连忙用玉藕似的小手擦了擦泪水,道:“母后,孩儿不疼了。”   萧迦傲微微一笑,怜爱地想:还真是小孩子。   此时,厉衡阳在旁边沉声道:“皇后,那件事,你到底意下如何?”   萧迦傲点点头,与厉衡阳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淡淡道:“陛下,你领着显儿去休息吧。丞相,你先退下。让本宫和焰儿单独待一会,本宫有话要对他说。”   当宣室中只剩下萧迦傲和厉焰的时候,厉焰依旧长跪不起:“母后,是孩儿莽撞,伤了太子,请母后责罚孩儿。”   萧迦傲平静地说:“练功之中,有些小伤是常情,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   “可是……”   “焰儿,你可否知道。在我朝,凡是陛下的皇子,除了太子之外,以后都要离开京都,到藩地去?”   “孩儿知道。”   “本宫要你去北地的滁州,为本宫守那绵延万里的北疆。对外要防匈奴的侵扰,对内要放河间王的逆反,你可有意?”   萧迦傲虽然是温言询问,但是那语气,却让厉焰没有一丝一毫辩驳的余地,厉焰的心中有如一条巨龙在江海中翻腾:母后尽全力栽培我,可能就是为了今日,我若是拒绝,以后又有何面目再见母后?又有何脸面在肖丞相的面前大言不惭?又有何余地看轻太子的仁厚平和?   只是,母后,孩儿难道不是您的亲生?您对于孩儿远离您的身边,就无一点一滴地不舍?   厉焰倏然抬头,细长的丹凤眼已经溢出盈盈泪水,美得让人心动。   萧迦傲心里一软,对他招招手道:“焰儿,你过来。”   厉焰躬身上前,依旧半跪在萧迦傲的身边,低声道:“母后……”   萧迦傲用手中的白绢手帕为厉焰细心擦掉眼角的清泪,道:“你要记住,人活在世上,只能流血,不能流泪。何况你是皇子,苍澜天下需要你的伫立,你责无旁贷。”   “母后金口玉言,孩儿明白了。孩儿愿为苍澜社稷之马前卒,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厉焰之言,掷地有声,如金玉相错,好似心底柔软的一角,彻底被冰封住了,之后他的一生,正如萧迦傲所言,只流鲜血,绝不流泪。   只是伴着那鲜血而流的,还有凤凰涅槃而生的红莲之火,冲天而起,直至云霄。 第四十三章 只手遮天   九年之后,北疆塞外,滁州宝地,红锦军帐之外,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营地的正中燃着篝火,火柴噼啪作响,火焰冲天绚烂,七八个少数民族的美貌女子正在翩然起舞,青丝如墨,编成根根繁细的小辫,面如芙蓉,双眸更是明亮地如秋日的清泉。   篝火的正东方,坐着一名绝色的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血红的戎装,更衬得肌肤比羊脂玉还要莹白,双眸微微上挑,微带一点桃花,顾盼之间,神飞色舞,好似能摄人魂魄一般,身形高挑颀长,细腰柔韧,手臂纤秀,却好似蕴含着无尽的力量,让人绝不敢心生小觑。   那位美貌绝伦的少年,就是当今元龙帝的长子厉焰,人称“炽焰王将”,容似丹凤朝阳,身如青龙飞翔,才同妖邪鬼魅,性如燎原之火,动如赤兔惊雷,静如大漠孤鹰,是万里北疆人人都如雷贯耳的传奇人物。   厉焰自小就秉持着“有事不怕事,没事要找事;服了要敲打,不服更要打”的原则,将北疆的匈奴和北地的河间王整的服服帖帖,打仗时诡计百出,为人心狠手辣,虽然被许多人恨得咬牙切齿,却也为苍澜的漠漠北疆争取了将近七八年的太平时光。   近日,听说匈奴的新汗王杰利可汗继位,蠢蠢欲动,厉焰心知此人性情,继位之后必不安分,便日夜在滁州军营演练兵马,以备战事。   滁州附近的楼兰族早先一直被匈奴欺负,如今依附在厉焰这里,倒也一时平安无事。楼兰族的少女皆能歌善舞,闲时就来军营给“炽焰军”跳舞解闷。   “将军,再喝一点吧。”莽图恭敬地为厉焰斟了一大碗烈酒。   厉焰的副将莽图是楼兰人,生的一身健康的古铜色肌肤,浓眉大眼,双目炯炯有神,天生神力,臂力千钧,是“炽焰军”中的第一猛将,对厉焰亦是极为忠心。   “嗯……通州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厉焰稍显慵懒地问道,看其面如冠玉,肤似白雪,怎不似一个浊世翩翩佳公子,只有那双凤目眼神如炬,凌厉如剑,常在不经意之间就能将人的意志劈得七零八落。   “还没有呢?”   “给我仔细打听着。杰利那小兔崽子生性暴戾,野心极大,如今新登汗位,肯定要放三把火。通州是北疆的粮仓,他们匈奴人到了冬天没有饭吃,就只会到处烧杀抢掠。他要是敢进犯通州一步,看本将不杀他个片甲不留。”   厉焰一边冷冷地说道,一边喝着极烈的烧刀子,姿势优雅从容,充满优美的力感,一名跳舞的楼兰族少女转过头来,美目流盼,对厉焰笑颜如花,柔情脉脉。   莽图在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说:“那是我们楼兰族族长的女儿托亚郡主,是大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我们族长说了,感谢将军几年来对楼兰族的照顾,若是将军有意,愿将托亚郡主送给将军。”   厉焰停下了喝酒的动作,双目好似突然静谧下来,淡淡道:“族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美人计还是免了吧。”   “将军……”   “我说了,托亚是个好姑娘,可惜我不感兴趣。”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冲进了军营,一人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半跪在厉焰面前说:“启禀大将军,大事不好。匈奴大汗的胞弟杰剌率两万大军攻克了通州,押了全城的百姓做人质,要把通州仓的粮食都搬走。还放出狂言,要我朝每年朝贡,否则让我朝永不宁日。”   厉焰微一蹙眉,手指轻轻用力,手中的青瓷大碗顿时碎成片片,落了一地残屑。   “通州刺史在哪,他是死人吗?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好好守城,等我去援军?”   “通州刺史贪生怕死,听说杰剌率大军来攻,就自带家眷小妾逃走了,留下通州军群龙无首,被匈奴一攻即破。”   厉焰面色烈如罗刹:“这个混蛋,竟然丢下满城的百姓,自个逃命去了,罪当万死!”   这时,莽图早为厉焰迁来他的汗血宝马,厉焰利落地跨上马背,朗声道:“兄弟们,回去好好准备一下。明日清晨,跟我去通州杀敌,把那些豺狼成性的野蛮人打回老家去。”   “炽焰威武!”全军的欢呼声响彻云霄,震耳欲聋。   炽焰军是厉焰一手调教出来的亲兵,虽然只有三万余人,却如绝世名剑一般,锋锐无匹,锐不可挡。论战斗力的勇猛与迅捷,绝对可以与厉衡阳的飞龙军相媲美。   厉焰回到滁州府之后,却听仆人通报说,通州刺史率着家眷前来投奔。   厉焰红唇一勾,冷冷一笑:“他还有脸到我这来,让他进来。”   通州刺史陆放一路颤颤巍巍,来到了厉焰的面前,抱住他的大腿,放声大哭:“大皇子,匈奴他们带着两万的兵马打过来了。还说如果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就要一直打到咸阳去。大皇子,您说,这事该如何是好?”   厉焰笑容清冷,如极地万年不化的冰山:“听陆大人的意思,好似想要投降?”   “大皇子,匈奴实在彪悍,不过好在只是贪图一些粮食银两,只要答应他们的要求,不就可以永葆平安吗?”   “陆大人说的倒轻巧,想必是锦衣华服惯了,没种过地吧。岂不闻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朝百姓流血流汗种出来的粮食,凭什么白给那些虎狼之人?”   “但是匈奴人的要求不得满足,我这个通州刺史日日如坐针毡呀。大皇子,您……”   陆放话说到一半,却见眼前寒光一现,惊惧的表情犹挂脸上,却已经人头分家。   厉焰用一块名贵的白绸丝巾细细擦拭他的寒雪宝剑,淡淡地说道:“如今你不用烦恼了。身为通州刺史,临阵脱逃,怠忽职守,死一万次都不够,仗着你的妻子是太后的内侄女吗,本将怎会蠢的让你到京城再去斡旋。只是可惜了我的利剑,要斩杀如此懦弱无能之人。”   此时,莽图走了进来,眼见陆放人头分家的尸体,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只是说:“将军,这人的确罪该万死,但是将军何必为了这种人污了自己的手呢?”   “本将又没有洁癖,这人是李党一派,和河间王交情甚密,老是找母后的麻烦,本将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日后就对朝廷报说,匈奴突袭通州,通州刺史英勇抗敌,以身报国,也算死后给他一个红脸。” 厉焰面无表情,极为冷静地吩咐道。   “是,将军。还有,我军明日发兵,是否要事先知会兵部一声。”   “我们归我们出兵,兵部另派人知会,也不必等他们回复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等他们那帮子官老爷的命令,通州城的百姓只怕都要被屠尽了。”   莽图有些着急:“将军,您总是这样。立下滔天的军功,朝中却无人替您说话。您都十六岁了,却还没有封王。那些赫赫战功,只怕早就被兵部的那些禄蠹给占去了……”   “什么封王不封王的,本将从来没有在乎过。不管别人怎么样,有一个人,一定会支持我的。”   厉焰秀美惊人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不管反对我的人有多少,母后一定会支持我的。十年了,儿臣每时每刻都在为您的天下战斗着,您是否还清颜如昔,身体安好?儿臣何时才能再见您一面? 第四十四章 献君碧琉璃   厉焰出战,不到半月功夫,就大破通州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敌万余,连杰利可汗的胞弟杰剌都被他一剑砍下首级祭旗,可谓战神转世,所向披靡。   匈奴因此役受到重创,一时不敢在北疆耀武扬威,还异常谦恭地递给厉焰一封归降书,表示愿意臣服苍澜,条件就是每逢冬末,都要苍澜接济一些粮食,以供他们过冬。   匈奴的使臣让厉焰给赶出了军帐大营,归降书也被厉焰撕得稀烂:“觉得自己硬了就来抢,觉得自己软了就投降。投降还有条件,竟然有脸要求封赏?他奶奶的,没见过这么反复无常的小人。再说,本将只是驻守边关的将军,归降书竟然送到我的手里,不直接送到朝廷给父皇母后,到底是诚何心?别以为我不知道!”   厉焰越说越气,一连喝了两大碗烈酒,烧刀子似的浓烈划过他的咽喉,令他更加豪气万丈:“再给我十年时间,将万里北疆都踏平了,看他们还猖狂。”   莽图在旁边劝道:“将军,您别生气。我们这次私自出兵,且看如何回兵部吧?”   “想什么想,就说匈奴取了通州,直击滁州,不挡住就要直取咸阳了。反正本将打了胜仗,爱怎么说怎么说,谁敢说个不字?”对此事,厉焰根本毫不在意。   就在此时,护卫来报:“启禀大将军,宫里派人来了。”   厉焰细长的丹凤眼稍稍流转,波光四溢:“是谁?”   “是内务总管周公公。”   “哦,是他来了,倒是稀客,请他进来。”   内务总管周登一身绯红的宫服,撩着外袍,颠手踮脚地走了进来,见军帐中坐着一位绝美少年,双眉斜飞,凤目凌厉,修眉端鼻,神采逼人,正是十年未见的大皇子厉焰。   周登顿时喜上眉梢,半跪下说:“大皇子,十年没见,您如今真是风采逼人。圣上和皇后两位陛下见了您,一定很高兴。”   周登从十三岁进宫开始,如今年近六十,大半辈子都在宫中摸爬滚打,说的话岂有半句话是废话?   厉焰一听,眉间稍稍动了一下,笑道:“听你的口气,是不是本将马上要结束‘流放’生涯,回宫蒙受父皇母后的宠召了?”   周登那如白面团一般的脸皱在一起,笑容甜的好似能滴出蜜汁来:“大皇子,看您说的,圣上和皇后两位陛下那是器重您,这才将千金重担压在您的身上,换一个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吗?这怎么是‘流放’呢?”   厉焰不耐烦地打断他的献媚:“少废话,谁愿意听你花言巧语。你远道而来,到底带来什么消息?”   周登收敛起笑容,一脸严肃地站了起来,从绯红色的袖管中抽出一管明黄色锦缎的圣旨,咳嗽了一声到:“咳咳……大皇子厉焰接旨。”   厉焰微微一笑,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然后低头半跪,姿势极致优雅:早知道有圣旨,否则这个内臣怎能随意出宫?不过看他如此谄媚,估计是好事,否则何需如此讨好于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子厉焰,骁勇善战,常年驻守北疆,忠于职守,此次更痛击匈奴,扬苍澜国威,功在社稷。特命其择日回京,荣受封赏。”   周登念完以后,笑容满面地将圣旨递出:“大皇子,老奴恭喜您了。您此次回京,想必是要封王了。快接旨吧。”   厉焰站起来,双手接过圣旨,笑道:“同喜同喜,周公公一直在宫里伺候父皇母后两位陛下,功劳也不小呀。来人!”   莽图会意,连忙取出五十两白银,恭恭敬敬递到周登的手边,周登一见,笑容更加深浓,堪堪收下才说:“哎呀,大皇子真是客气,让老奴怎么好意思呢?”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下手却是极快,一转眼的功夫,莽图手上的银子就转入周登的袖管里面去了,动作自然顺畅地如行云流水一般,倒让莽图深为诧异:“这宫里的公公,难道都会这手‘飞天擒拿手’不成?这也算是奇技一门,哪天就算出宫了,也不愁没饭吃呀。”   厉焰倒是神色平静无波,想是习以为常了,只是低声问道:“周公公,母后这些年来如何,身体还好吗?”   周登笑道:“皇后娘娘身体康健着呢,就是想念大皇子,时常提到您。”   拿了人的好处,说话自然拣好听的说,厉焰也没当真,只是又问:“那父皇呢,这几年没有另外宠幸嫔妃惹母后生气吧?”   “哎呀,大皇子,您这问的是哪里话,陛下哪有这个胆子?”周登一时不小心说顺了嘴,吐露了真相,连忙轻轻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看你这老家伙嘴贱的,欠打。老奴是说,陛下和皇后伉俪情深,陛下怎么会去找其他嫔妃呢?”   厉焰点点头,淡淡道:“没有就好,否则大家的日子都没法过了。”   周登顿时在心中泪流满面:大皇子,您这话说的实在,老奴感同身受。   “你先下去吧,本将准备一下,明日启程回京。”   打发走周登之后,厉焰问莽图:“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莽图珍而重之地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异彩纷呈的鹅卵石,呈半透明状,色似琉璃,莹润如玉,美丽绝伦,正是北疆的特产。   厉焰抬头看了一眼,便道:“我让你都找绿的,你看看,你都挑了几种颜色?”   “将军,这墨色鹅卵石可是极品呀,连南方的墨玉都没有如此凝重的色泽。还有这赤朱鹅卵石,这嫣红殷红的,代表一颗赤诚之心,最适合送给心上人了……”莽图觉得委屈,一片好心无人领受,便努力辩解着。   厉焰细眯起凤目,挑了两颗最碧绿通透的鹅卵石,别名“碧琉璃”,哂道:“谁说要送心上人了,我是要送给我敬爱的人。我只要这两颗,其他的归你了,你去送给草原上那最美丽的明珠吧。”   厉焰说到此处,又肃容低言道:“只有这种绿色,才配得上她那双明眸。”   元嘉十六年年末,厉焰率着炽焰军回到了他阔别十年的京城咸阳。   他少年英俊,鲜衣骏马,容色俊美,意态飞扬,跨着汗血宝马踏过咸阳正中的青石板路,如夏日夜空最绚烂的烟火,照亮了世人的眼睛。   这元龙帝的大皇子,竟如天神下凡一般,威风凛凛。恰逢厉焰军功盖世,又马上要封为亲王,正是烈火烹油之时,顿时求亲的折子,如雪片一般飞入萧迦傲的报春殿,堆满了她早已拥挤不堪的御案。   萧迦傲一边看着这些求亲折子,一边苦笑道:“真是鸟儿拣着旺处飞,那日给显儿选妃,也没见这么殷勤的。不过焰儿那性子,普通寻常的女子哪里吃得住他,找个绝色性烈的,又怕天天闹别扭。真是头疼。”   正摇头苦叹之时,粉衣绿衫,双鬟垂髫的秀美宫婢来报:“启禀皇后娘娘,大皇子现在殿外侯旨。”   “传他进来吧。”萧迦傲将求亲的折子推到一边,淡淡道。   厉焰缓缓步入报春殿,里面的雕梁画柱,一草一石都和他走的时候,不差毫厘,在悠远清雅的宫室里面,漂浮着萧迦傲最喜欢的沉香,余香袅袅。   御案之后,端坐着一名绝美的女子,深紫色孔雀文锦长裙,淡雅古朴又气度雍容,肌肤莹白如北疆万年不化的冰雪结晶,双眸绚烂如最纯洁澄澈的春水,丹唇皓齿,最难得的是,眉宇间天然有一股英豪之气,绝异于众。   厉焰一见萧迦傲的模样,心头一热,这日日夜夜思念的滋味,在夜深人静,月明星稀之时描摹其动人的姿态,又怎如亲眼所见来得撼动人心?   厉焰躬身半跪在金砖地上道:“儿臣参见母后,愿母后福如东海,寿与天齐。”   再过几天,就是萧迦傲三十五岁的芳辰,这也是她召厉焰归来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萧迦傲的笑容发自内心地愉悦,容颜明艳如春日牡丹,逼人眼目,微微伸开双臂说:“孩子,过来吧,别离得那么远,到母后的身边来。”   厉焰马上站起上前,然后跪坐在萧迦傲的身边,笑道:“母后,阔别这么多年,您怎可越来越美貌了?父皇也只是太有福气了。”   萧迦傲笑道,碧眸微微眯起:“看你说的,真把母后当做老太婆了,这么好哄?”   “儿臣在母后面前从不说谎,字字出于真心。”厉焰郑重其事地说。   “好啦,好啦,母后知道你嘴甜。”萧迦傲转念一想,听厉焰的口气,好似颇为注重女儿的容貌,也许这是一个好机会;“焰儿,你如今也大了,过几日母后生日,想封你为炽焰王,在宫中给你设炽焰王府。你想,这么大的一个王府,是不是需要衬上一个美丽的王妃?”   厉焰细长的凤目闪了一闪,好似眸中有微微萤火在燃烧:“母后,您是执掌天下权柄的人,就适合在朝中号令百官,这牵线搭桥做红娘一事,一点都不适合您。”   萧迦傲满脸的笑容顿时收敛起来:这个焰儿,十年过后,生得如此出色,性子却一点没变,连和本宫说话都不留情面。身为皇后,执掌六宫,凡是三品以上的官家儿女婚嫁,都要本宫的懿旨,何况你是本宫的养子?对于指婚一事,本宫的确不胜其烦,却也容不得你当面揭本宫的疮疤吧。   眼见萧迦傲笑容微敛,碧眸似有警示之意,厉焰察言观色,如何不知,口里忙道:“是儿臣莽撞,出言不慎,母后莫怪。”   萧迦傲轻轻哼了一下:“要我不怪你也行,你在京这段日子,至少给本宫一点面子,见见几个朝中大官的女儿,譬如说……”   “母后,儿臣眼光高,普通的女子如何能看上,母后就不要白费力气了。”   “那你想要怎样的,天下之大,好女儿如过江之鲫,本宫就不信找不到你合意的。”   “儿臣只有一个要求,只要她像母后一般有白如映雪的肌肤,碧若翡翠的眸子,红若丹朱的嘴唇,就可以了……”   萧迦傲若有所思:“与本宫生的一模一样的人,世上倒是有一个,就是本朝的前丞相范廷方。可惜他如今已是本宫妹妹的正夫,西边缙云国的正卿帝君,恐怕……”   厉焰撇了撇嘴:“男的我没兴趣,抱起来手感一点都不好。”   萧迦傲轻叱道:“胡闹,在本宫面前一点都没规矩。那可是你的皇姑父,什么手感不手感的,被本宫的妹妹知道了,还不扒你一层皮?”   厉焰微微一笑,眼中柔情乍现,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方丝帕,悄然打开,露出里面碧似琉璃的两颗稀世鹅卵石:“母后,这是北疆渭水的特产,儿臣觉得,世上只有母后一人配拥有它们。”   萧迦傲眼见白色丝帕中的碧绿鹅卵石,微透莹润,好似泛着微微水光,潋滟悦目,的确是稀世珍宝,只是……   萧迦傲轻轻将碧绿鹅卵石,动作轻柔,态度却甚是坚定:“这份大礼,母后不能收,你留着吧。焰儿,你还小,以后你一定会遇到能值得你托付终生的女子。到了那个时候,你再把这稀世奇珍献给她。”   听闻此言,厉焰浑身猛地一震,丹朱凤目细密眯起,好似要将萧迦傲的绝世玉容看穿,看出她的真实心意,萧迦傲神色坦然,与之对视。   “母后,儿臣对您只有敬仰之情,别无其他。”厉焰郑重其事地道,虽然这样的鬼话,他心里半点不信。   萧迦傲淡淡道:“才刚说你在本宫面前字字真心,这么快就破功了?本宫到底该信你哪一句?”   “母后……” 厉焰心情复杂,颇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他平日处事镇定,条理明晰,只有在面对萧迦傲的时候,才会失常。这是他最最不能原谅自己的地方,却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紧要关头,宫婢来报:“启禀皇后娘娘,大皇子,太子殿下求见。” 第四十五章 毒誓   一听宫婢来报,厉焰脸上的细腻表情顿时静谧起来,就如同本来因为无意丢下的石子所泛起的微微涟漪,刹那间消失无踪一般,从又变成了碧波无纹的一潭净水。   报春殿的门口缓缓走来一个清俊的少年,牙白色的茧绸长袍,娴静清雅的花色,淡淡的波纹划出波状涟漪,腰间碧玉围绕,头上戴着同样材质的翠玉冠,肌肤白皙,眼神明亮,面容清爽异常,犹如一枝青竹一般风雅挺拔,正是苍澜的太子,十三岁的厉显。   “儿臣参见母后。”厉显在离御案三尺处谦恭有礼地跪下,姿势萧萧然有林下之风,声音清澈低亮,如幽谷中的啼鸟。   萧迦傲微笑着说:“显儿,快来见见你的大皇兄。”   厉显抬起头来,眼见萧迦傲身边跪着一名异常俊美的少年,正是十年未见的厉焰,不禁露出一脸喜色,连忙站起来说:“大皇兄,你回来了,孤正是太高兴了。”   厉焰走下坐踏,对厉显半跪行礼,如今不是小时候了,不能撒娇卖痴装不知,厉显年过十三,已经行了戴冠之礼,就是帝国正式的储君,除了厉衡阳、萧迦傲、李太后之外,帝国身份最高贵的人。厉焰虽是他的皇兄,比他虚长三岁,却也是他的臣子。   “臣厉焰拜见太子殿下。”厉焰沉声说道,气势却是十足,看他半跪的姿势,如雄鹰蹲踞,仿佛随时就要展翅高飞一般。   厉显笑容满面地将厉焰搀扶起来,掩饰不住明眸中的欣喜之情:“皇兄不必多礼。你痛击匈奴,保住一方百姓平安,功在社稷,孤真是对你感激不尽。”   厉显如此说,就好似苍澜王朝的万里河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一般理所当然,虽然并无什么过错,但是在厉焰听来,总觉甚为刺耳,凤目中厉光一现,神采闪烁,接着美目微微收敛,灵光顿时消湮地无影无踪。   厉显此时,哪里能够体会厉焰的复杂心情,只是依旧微笑着说:“皇兄你何时有空,到孤的太子府来,让孤为你设宴接风?顺便听听你说一下北疆的风土人情。”   厉焰淡淡地说道:“太子国事繁忙,又要监国,又要帮着父皇母后批改奏章,又何必为了我大动干戈地拨冗接风呢?”   无缘无故地,厉显就碰了一个软钉子,眼见厉焰神色虽然恭谨,态度却是疏离,厉显也不知他是哪得罪了他的大皇兄,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望向萧迦傲。   萧迦傲便道:“焰儿,太子也是好意。你们十年没见,难道兄弟之间不要聚聚?你说什么国事繁忙之类的外话。到时候太子为你接风,本宫和陛下都去,算是一个家宴,难道你不给面子?”   厉焰连忙转头,对萧迦傲微笑道:“儿臣是怕劳动了太子大驾,心里过意不去。母后这么说,儿臣可要惶恐了,自然不敢不去。”   萧迦傲笑道:“就知道你吃软怕硬。”   嘴上虽然责备着,神色却是甚为和蔼:“既然如此,就这么说定了。”   厉显此时半跪道:“母后,太傅还要给儿臣在国子监上课,儿臣先行一步了。”   萧迦傲摆摆手说:“你去吧,晚上也不用来请安了。本宫知道你孝顺。”   眼见厉显离去的轻快步伐与矫健身影,萧迦傲淡淡地问道:“焰儿,你对太子,有什么不满之处吗?”   厉焰心里一惊,忙道:“当然没有,太子是国之储君,儿臣怎敢?”   萧迦傲碧眸转成深翠,微微眯起,这是她发怒的前兆,沉声道:“本宫是问你的真心话,你以为你随便敷衍两句,就能对付过去?”   厉焰回到萧迦傲身边,依旧半跪在她的面前道:“母后,儿臣一直以为强者才能得天下,有什么错吗?”   萧迦傲淡淡道:“这话其实没错。但是端看你对强者的定义是什么?会行军打仗,驰骋万里疆场就是最强者吗?这在刚刚立国的时候还能行得通,但是创业难,守业更难,要治理好一个国家,并不仅仅靠的是武力。而是要刚柔并济,文武兼备的贤君。”   厉焰反问道:“就算在母后的心里,儿臣只是一介莽夫。难道太子殿下就是刚柔并济,文武兼备的贤君?”   萧迦傲笑了起来,容颜如梨花带雪一般清雅动人:“你看看你,还说没有不满,你的心里,明明窝着一团火。”   “儿臣只是不服气罢了,儿臣哪里比不上太子殿下?如果母后您要当皇帝,儿臣一定举双手赞成,您绝对有这个资格。”   “皇帝只是一个名分而已,过于执着于这个名分无益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无论什么时候,手段只是手段,目的才是最重要的。显儿心仁,又胸怀博大,知人善任,他会成为一代明君贤主的,只要有人在旁边好好辅佐于他。焰儿,你口口声声强者得天下,到底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若是为了天下,母后为你指出另外一条更好的明路,若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要弄得天下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你凭什么要求母后理解你,支持你?”   萧迦傲的话音虽不高,但是字字都好似银锤一般,敲打在厉焰的心房上,说得他哑口无言:“母后……”   “厉焰,你能否答应本宫,你终其一生,都效忠于苍澜王室,效忠于太子,不会起反叛之念,也不枉本宫从小对你的精心栽培。”萧迦傲极为郑重地问道。   厉焰只是静静地半跪着,默然无声,细长的凤目就好似冻结的冰晶一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你回答我。”萧迦傲坚持着。   看着萧迦傲那张让他魂牵梦萦了十年的绝色容颜,厉焰闭了闭目,道:“您是我的亲生母亲,我最尊敬,最敬爱的人,从小怜我惜我栽培我,如果这真是您的期望,我一定遵从。”   “我要你发誓。”   厉焰举起右手,依言发誓:“厉焰发誓一生效忠苍澜王室,不会起反叛之念,若有违此誓,则天打雷劈,死后粉身碎骨,不得全尸。”   厉焰一字一句,铿锵如金玉相撞,字字掷地有声,想是出言真挚,传到萧迦傲的耳朵里,却不知怎么的,引起一阵隐忧,在厉焰的心中,是把她当作亲生母亲来敬爱,所以才肯如此退让。若他知道,自己并非他的亲生母亲呢?若他知道,他的亲生母亲只是宫里一个毫不起眼的下等女官,他又会如何?   望着厉焰那俊美异常而稍显苍白的面容,萧迦傲突生怜惜之情,摸摸他的鬓角,柔声道:“好了,你想必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过两天封了亲王,你也可以口称本王了。”   厉焰微笑道:“母后这话说得,好似我这么在意名分似的。您好好休息一下吧,儿臣不敢再叨扰了。”   厉焰从萧迦傲的报春殿出来之后,回到了自己的谋先宫,已经是明月初上时分,整个玄墨宫在这个时候格外静谧无声。   夜晚,针工局的一位宫女为厉焰送来了几套华丽异常的亲王礼服,针工细腻精巧,以备他日册封之用。那名宫女眼见四下无人,突然捧着一套衣服,高举过头,双膝跪地,对厉焰说:“请大皇子换上这套衣服,到琴心阁走一趟。”   厉焰微微吃了一惊,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开衣服一看,只见那是一套淡绯色的普通宫女衣裙,与那针工局的宫女身上穿的那套宫服一模一样,不由地笑道:“你要我扮成你的模样到琴心阁去,我没听错吧?”   那宫女虽然双膝跪在地上,但依旧怕得簌簌发抖,颤声道:“大……大皇子,奴婢实在不是有意冒犯您。是澜珀姑姑教我这么做的,她还说,您一定会懂得她的意思的……”   “澜珀?”厉焰依旧记得那个太医院精通医术,虽然不苟言笑,依然不掩清雅之色的女官,还有一直在她身边,看起来期期艾艾,但是容颜秀丽柔美的沈思丝。   是她们要见我?但是何必如此鬼鬼祟祟,还要我易容改装?   厉焰略一思索,就拿起那宫女递上的淡红色衣裙,道:“我知道了,那你在这里等着吧,我去去就来。” 第四十六章 身世之谜   因是年末寒冬,狂风凛冽,琴心阁又是格局疏朗,四面透风,故里面十分清冷。沈思丝穿着藕荷色的冬衣,披着一身湖绿色的薄毡,趴在黄铜的暖炉上面,依旧冷得簌簌发抖。   “澜珀,你做这件事,怎么也不和我商量一下。就这么派小兰过去了,还要让大皇子扮成宫女的样子,万一他恼了,说我们戏弄他,怎么办?”   澜珀正在烘培草药,听到这话,不由地转过头来,白净清秀的脸上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神色,道:“戏弄?比起你今晚要告诉他的话,这点委曲求全算什么?这宫里都是眼线,大皇子若是大摇大摆地到我们这里来,第二天皇后就会知道。到时候你怎么办?”   沈思丝好似小猫被针戳了一下一般缩了缩,显得有些怯懦:“我……我只是怕大皇子知道这件事以后不仅不认我,反而引以为耻,那我可真要伤心死了……要像现在这样,他难得回来一次,我能从远远的地方看他一眼,我也心满意足了。   沈思丝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索性变得如蚊子叫一般,几不可闻。   “哎呀,你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出息呢。明明从你肚子里跑出来的孩子,却认别人做母亲,你能忍下这口气?那时候大皇子小,他还没能力保护你,如今你的儿子长大了,又是帝国一等一的武将,麾下精兵无数,你怕什么?”   “我怕皇后……她的手段你也是知道的,到时候她要是想报复我,怎么办?”   澜珀细长的明眸闪过一道寒光:“今日你对大皇子说出实情,他要是肯认你,以后一定会保护你的,皇后要是想加害你,那是摆明了要和大皇子决裂。若是他不肯认你,你也就认命吧,就当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儿子,以后也不要抱着任何幻想了。以大皇子那么高傲的个性,想必也不会到皇后面前去告发你我的。这不是自讨没趣吗?”   听澜珀这么说,沈思丝的眼泪“扑簌扑簌”地就下来了,哭得如梨花带雨般的柔弱可怜:“我就是怕他不肯认我,那我这辈子活下去,还有什么指望,还不如死了算了……”   就在这时,外面好似有轻轻的叩门声,澜珀用手示意沈思丝莫要发声,然后站起来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绝色少女,削肩细腰,亭亭玉立,肌肤胜雪,容貌却灿烂明艳如耀眼玫瑰,双眸粲粲如星,五官的每一根线条都格外的精致秀丽,怎一个倾国倾城了得。   “大……皇……子……”澜珀的话好似珍珠一般,从喉咙里一颗一颗蹦出来,早就听闻其他宫女说,大皇子厉焰生的美貌异常,不似凡人,如今看其穿上女装,更显美艳得勾魂摄魄。   厉焰笑着说:“我现在不是应该叫小兰吗?”   “快,您快进来,外面冷。”澜珀连忙让开一条道。   厉焰毫不客气地大踏步走了进去,眼见沈思丝穿的如一只慵懒的猫一般趴在黄铜火炉上面,泪光盈盈地看着他,不由地说:“我丑话说在前头,虽然我知道宫里的女人除了我母后以外,绝大多数都春闺寂寞,但是我是不会对宫娥下手的,被母后知道了还得了,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沈思丝此时已经跳了起来,拉着厉焰的袖管说:“大皇子您坐,奴婢去为您沏茶。”   厉焰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沈思丝为他泡的清茶,然后道:“好了,你们大动干戈地找我来,到底要告诉我什么紧要事。我的耐心可不太好,如果你们有意耍我,我可不保证我不发火。”   澜珀冷静地看了看沈思丝,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说,沈思丝还未开口,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扶着澜珀的肩膀说:“不行,澜珀,我开不了口,我头晕。”   唉,真是没出息。澜珀在心里暗暗叹道,便说:“想必大皇子您也知道,大约十八年前,陛下无意中宠幸了一位宫里的女官,致使帝后感情失和,皇后冷落了陛下有三年之久。”   厉焰点点头:“这事我知道。算起日子来,那时母后肚里正怀了我,父皇在母后怀孕不能房事的日子里宠幸其他女人,母后自然心里不快。”   此时,沈思丝已经泪珠盈睫,颤声道:“大皇子,事实不是这样的。当时怀着你的,不是皇后,而是……而是……我……”   沈思丝的一个“我”字,说的极其细微,几不可闻,但是厉焰何等耳力,那小小的“我”字就似一根利针戳进了他的耳朵里,他双眸微微一眯,脸色顿时就变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泪水已经不可抑止地流了下来,沈思丝轻轻扑倒在厉焰的面前,抱着他的膝盖道:“孩子,我才是你的母亲呀,是我生了你……呜呜呜……”   一股电流好似窜入了厉焰的心脏,顿时使他浑身麻痹,好一会儿,他的脑中都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是母后的孩子,我是女官的孩子;我不是母后的孩子,我是女官的孩子……如果这是真的……难怪……难怪……   身世之谜一旦解开,一切都变得豁然开朗,为何父皇总是对他若即若离,为何厉显明明是他的弟弟却能够一出生被荣封太子,为何自己表现出不甘雌服的野心会让肖丞相如临大敌,为何他失手伤了厉显之后马上就被流放北疆,为何他到了十七岁,立了盖世军功之后才能被封亲王……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他的脑中,他并非心窄之人,但是太多的不公伴随着他的成长,令他有时候扪心自问,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如今这一切都有了完满的答案。   如果他是父皇无意中与一名下等女官所生,那么这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厉焰的心里已经信了七八成,但是依然问一句:“沈思丝,你这么说,可有什么证据?”   沈思丝摇摇头道:“没有,我没有证据,我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她突然抬头,眼中泪水盈盈,但是充满了慈爱之情:“大皇子,你不承认我没关系,你无法接受也不要紧。我知道我自己身份低微,不配做你的母亲。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偶尔回宫的时候,能吃我亲手做的糕点,穿上我亲手缝的衣服,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些亲王礼服,都是你缝的?”那华丽的亲王礼服上的绣纹巧夺天工,一看就是花了极大的心血,看着沈思丝抠红的双眼,厉焰心里一阵怜悯。   沈思丝点点头,却面露欣喜之意:“我是针工局的女官嘛。听闻大皇子要封亲王,我就向周公公讨了这份差事。到了册封那天,你能够穿上,我就很高兴了。”   沈思丝的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无限的慈爱和骄傲之意,看得厉焰差点忍受不住,他认得那个眼神,萧迦傲有时看厉显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虽然没有那么浓烈,但这显然是母亲看亲生儿子的眼神,无法伪装。   母后从来没有这么看过我,她虽然对我既严厉又慈爱,但是她从来不这么看我,那眼神总是有些隔阂,总是缺少一些什么,因为我不是她亲生的。   还需要什么证明呢,什么都不需要了……厉焰有些悲凉地想到,母后尽力栽培我,只是把我当成帝国北疆的一块基石吧。即使为国费尽最后一滴血汗,最多也只是一个亲王而已,厉显的太子之位,在她的眼中,不是我可以觊觎的,因为我只是庶子而已。   厉焰轻轻将沈思丝扶了起来,让她坐在一张有靠背的木椅上,柔声对她说:“这么十几年来,我让你担惊受怕了,真是对不起。”   “这么说……你肯……认我。”沈思丝已经激动的不知说什么好了,喜悦来得太过突然,如汪洋大海一般,将她灭顶掩埋。   “你才是我的母亲,不是吗?我为何不能认你?”厉焰微笑着说。   “孩子,我的孩子……”沈思丝一歪头就哭倒在厉焰的怀里,眼泪顿时湿透了他的粉色宫装。   “大皇子,以后你准备怎么办?”澜珀在旁边冷静地问道:“因为沈思丝身份低微,又为皇后所不容,公开她的身份,一定会让大皇子为难的。”   “是呀,是呀,孩子。你若是觉得为难,我们就私下认认算了。你马上就要封亲王了,莫要为了这种事惹恼皇后。你只要以后常来看看我,我就很满足了。”   虽然沈思丝在认厉焰之前,有些幻想,但是厉焰真的承认她之后,她顿时觉得只要厉焰前途似锦,她怎么样根本是无所谓的事。   厉焰笑着说:“为何?是宫女所生,就是我厉焰的耻辱吗?如果连我都这么想,岂不是枉自为人了。常说母以子贵,子以母贵,太子他是子以母贵,你就为何不能母以子贵。”   “你,你是说?”沈思丝突然舌头打结,脑中一团糨糊。   厉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会要求父皇和母后封你为妃的,这样我这个亲王才封的名副其实。”   “要是他们不答应呢?” 沈思丝楚楚可怜地问道。   “那这个亲王的封号我也不要了。父皇既然不能让你依靠,你也不必死留在这个宫中。我会想办法带你回北疆,到了那里,你想干什么干什么,比现在死囚似的日子强上百倍。”   “我是陛下宠幸过的女人,不可能出宫的。”沈思丝结结巴巴地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至少对我厉焰来说,没有!我想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厉焰的话掷地有声,双眸闪亮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身世之谜的揭露使他如同脱胎换骨一般,原来的世界在他的眼中分崩离析,新的世界却如燎原之火一般灼热。   原来那个如明月般的女子,那个高不可攀,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山雪莲,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厉显也不是我的胞弟,原来父皇从来都没有希望我诞生过……   囚禁厉显心中雄鹰展翅的桎梏已经荡然无存,从这一刻开始,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挡他的飞翔。   苍澜国的历史,就在这毫不起眼的一夜中,悄然改变。此后,这个王朝的所有人,都将共同经历苍澜历史上最最惊心动魄的十年。 第四十七章 独角戏   元嘉二十年正月初一,厉衡阳与萧迦傲盛冠华服,先去太庙祭奠祖先,再在玄墨宫的正殿太极殿接受百官朝拜,此时文武百官并外国使节齐聚太极殿,人头攒动,个个锦衣玉带,手持玉圭,场面隆重之极。   典礼过后,内务总管周登当众宣读了册封厉焰为亲王的诏书,厉焰一身赤红的华服,半跪在太极殿中,如墨的青丝上带着通天玉冠,双眉斜飞,容色绝美,远远看去,就好似一只浴火的丹凤,展翅欲飞。   周登当殿读完册封亲王的诏书之后,好整以暇地微微一笑,就等着厉焰叩首谢恩,谁知厉焰微扬起头,直视着高高在上端坐的厉衡阳和萧迦傲,双眸清亮如北疆天山的泉水,道:“父皇,母后,在受封之前,儿臣有一事要问个明白。”   厉焰的声音清脆明朗,兼之他内功深厚,微微吐气之下,整个大殿之上的文武百官都听得一清二楚,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厉焰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厉衡阳与萧迦傲并坐在御座上,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片隐约的阴云在帝后的心头同时浮现,厉衡阳便道:“什么事,过后再问吧。这是你的封王大典,和其他事并无干系。”   厉衡阳已经放了一个台阶,厉焰却依然坚持道:“这件事事关重大,若是儿臣不问个明白,断不敢受封。”   厉衡阳剑眉一蹙,已经有一些隐怒,只是在这大喜的日子,不好发作,只是按压下心头的怒火道:“什么事,你问吧?”   “常言道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如今儿臣的母亲正日日在宫中的琴心阁里受苦,让儿臣怎么过意得去,又怎么能够心安礼得地做这个亲王?”   厉焰此言一出,大殿之上,文武百官众皆哗然。厉焰非皇后亲生一事,朝中知情的人并不在少数,但是沈思丝乃下等宫婢,厉衡阳又对她毫不在意,她如何能与权势滔天的萧迦傲抗衡?话说的更明白一点,在众人心目中,萧迦傲肯不计前嫌收养厉焰做义子,那是他的造化,如今能被封作亲王,更是一般庶子想也想不到的荣宠。谁也没有想到,厉焰会在封王那天为自己的亲生母亲正名,这等于是当中揭开帝后感情裂痕上的疮疤,让之血淋淋地暴露在烈阳之下。   厉衡阳的眉头越皱越紧,虎目中的怒火也是越烧越旺,厉焰如此在大殿之上胆大妄为,目无礼法,让他勃然而怒。他与沈思丝十七年前的那段公案,好不容易在岁月的掩埋下越沉越深,如今却被亲生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挖起,丝毫不顾忌帝后的颜面,简直是无礼之极。   厉衡阳刚想要出言训斥厉焰,却被萧迦傲用手轻轻挡住,低言道:“陛下,莫要着恼。厉焰还是小孩子不懂事,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跟他斗气。外国的使节都在,你们父子在这个当口吵起来,朝廷的威严可就一扫而尽了,还是大局要紧。”   萧迦傲此言一出,厉衡阳不由地心里一热,皇后虽然有时脾气孤介,但是关键时刻,总是能以大局为先,让他心里更觉愧疚。   厉衡阳沉声道:“皇后,厉焰这是在为他的亲生母亲正名呢。要么朕先敷衍他一下,此事拖到以后再说。”   萧迦傲回道:“焰儿是什么性子,本宫还不知道吗,岂是随随便便就敷衍得了的?他在这个时候发难,就是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若是不答应他的要求,他必不肯善罢甘休的。我知道,他想为他的亲身母亲要个正式的名分,本宫给他就是了。”   言罢,萧迦傲便朗声道:“厉焰,你的母亲沈氏多年在宫中,勤俭温婉,又为皇室孕育了你这么一个得意的亲王,堪为后宫表率,本宫会在正月十五那天封她为秦国夫人,以表彰她对皇室立下的汗马功劳。”   萧迦傲一字一句地说着,字正腔圆,如玉润珍珠滴落玉盘一般洒落在大殿之上,厉衡阳在旁听着,心越来越痛,很难想像萧迦傲是怀着如何的心情说着这样一段话的:果然是“忍”字头上一把刀吗?   听萧迦傲如此说来,厉焰一时也愣住了,原本十几年积累的怨气想在大殿之上发泄一下,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萧迦傲翠绿的眼眸中那沉痛的神情犹胜他当时获得实情的那刻,只不过萧迦傲隐忍了下来,将一场危机化于无形。   “母后……”厉焰的心“咯噔”了一下,用目光探寻着萧迦傲的真实心意,但是萧迦傲的碧眸好似封了一层薄冰一般,什么都看不出来。   “大皇子,还不跪下接旨……”周登摇了摇手中的圣旨,意味深长地接了句,面子已经给足了,帝后二人对他能容忍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破天荒头一遭,再不识相,可真是太不像话了。   “……”厉焰沉默了好长时间,才肃然道:“谢父皇母后的恩典,儿臣领旨谢恩。”   事后厉焰回到工部新为他盖的炽焰王府之后,一人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神色复杂,久久不愿说话。   莽图在他的旁边道:“王爷,今日真是太险了。末将在殿的后面,听得是浑身冷汗。还好皇后娘娘给您面子,允了您的要求,否则的话,这事还不知如何收场呢。”   厉焰此时的脑海中,一直回想着萧迦傲最后看着他的表情,原本略带柔情的碧色眼眸,那时却似冰川一般,没有丝毫的温度。   母后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我,就好似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找她,有太多事情我想问她。   厉焰如一只敏捷的猎豹一般,从紫檀木的椅子上一跃而起,正要冲出王府去,却见周登大踏步走了进来,喊道:“圣上口谕,炽焰亲王接旨。”   “儿臣接旨。”厉焰半跪了下来。   “炽焰亲王随同炽焰军,即日起转赴凌阳,不得有误,钦此。”   凌阳?苍澜的最南端,少数民族横行,满是毒虫与瘴气的地方?   厉焰的剑眉陡然上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周公公,本王的封地原本是北疆的滁州,怎么如今让本王去凌阳?一旦本王离开北疆,那里的匈奴又要作乱,那怎么办?”   周登摆着棺材脸,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炽焰亲王,看您这话问的,老奴只是一个奴才,这种军国大事,老奴怎么能作主呢?再说了,这个藩王要是不听话起来,可是比匈奴什么的要可怕地多,您说是吗?”   周登皮里阳秋空黑黄的话甚为刺耳,厉焰懒得跟他多啰嗦,站起来道:“我去见父皇。”   “唉……”周登伸手将他拦住:“陛下说了,年来事忙,暂时无暇见王爷您。再说了,陛下传下来的口谕,您接不接,好歹留个话呀。老奴回去,也好交差不是。”   厉焰细长的凤目微微眯起,那眸中锐利的冷光,就好似要将周登拦住他的手臂刺两个透明的窟窿,瞧得周登心里直发毛。他虽然是宫里的老太监,但是服侍厉衡阳也有三十来年,宫里除了厉衡阳,萧迦傲和李太后,谁也不敢对他有丝毫的不敬,只有厉焰,有这样的胆量。   在厉焰冷若冰霜的目光下,周登讪讪地缩回手,显然抗旨不遵这类大逆不道的罪名,吓不倒厉焰。他既然在太极殿有过第一次,就不在乎会有第二次。   “你不好交差,就先留在这里吧。等本王问过了母后再说。”厉焰冷冷地扔下一句话,正眼也不看周登一眼,就往萧迦傲的报春殿去了。   报春殿前,亭台高耸,帘幕深深,翘角飞廊之上,铜铃随着冬日的冷风,发出叮叮咚咚般悦耳的声音。   萧迦傲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象牙白的绣金纹薄绸长袍,青丝如瀑布般披肩而下,只用一根碧玉青簪固定住,面容清冷,如天山那冰晶玉洁的重瓣雪莲,只是淡淡地望着厉焰。   这目光,既不似看着偏宫的庶子,也不似看着镇守边关的名将,更不似看着一个她从小就精心培育的孩子,而像是看着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有血统、有实力、有才能,能和她的亲生儿子厉显抢夺天下的男人。   原来这么多年来,都是本宫在唱独角戏呀?萧迦傲不无自嘲地想到。 第四十八章 缠情蛊   萧迦傲和厉焰二人就这么对望着,每人的眼底都好似有情潮在涌动,但是又各自掩饰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厉焰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低哑:“母后,您要将儿臣调去南疆,是真的吗?”   萧迦傲冷冷道:“你既然已经认了你亲生的母亲,以后就不用称我为母后了。”   厉焰呼吸一窒,在太极殿大闹的确是他的预谋,但是并非出于他的任性或是自尊,他只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大皇子厉焰并非皇后萧迦傲亲生,她的母亲其实另有其人,这其间的复杂情愫与深藏的奥秘,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厉焰停了停,又道:“皇后陛下,您真的要将儿臣调去南疆?”   “这道旨意是陛下的意思,不过,本宫也非常赞成。”萧迦傲雪白的面容如同冰雕一般,碧绿的眼眸平静无波,连声音听起来都没有什么高低起伏。   “儿臣在北疆待了十年,北方的匈奴才不敢进犯我朝。如今儿臣一去南疆,他们必定乘虚而入,到时候,母后预备如何?”   萧迦傲淡淡地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一个猎人在山间打猎,养了一只幼虎,他平时将幼虎栓在茅屋旁边,山里的野兽就不敢来进犯。直到有一天,猎人发现那只幼虎长大了,齿尖牙利,力大无穷,自己咬断了铁锁,再也不听话的时候,他应该怎么办?”   厉焰的丹凤双眸好似被针刺痛一般,一阵尖锐的疼痛通过双眸直击他的心房:“皇后陛下的意思是,您像那个猎人一般,养虎为患了?”   萧迦傲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要是那个猎人,你怎么办?”   厉焰脸色一变,双拳紧握,冷然道:“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那只老虎,皇后陛下也要那么做吗?”   “说实话,本宫没有那么狠心,只能将那只老虎放掉。怎么,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皇后陛下的问题,儿臣已经回答了。那儿臣的问题呢,皇后陛下怎么说?”   “本宫知道北疆现今局势不稳,万一匈奴再次进犯,本宫会再次披甲上阵,保家卫国。”萧迦傲几句话说的铿锵决绝,几无丝毫转圜的余地:“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皇后陛下,儿臣今日刚认了母亲,还未好好与她叙天伦之乐,难道您如此狠心,要让儿臣今日就走?”   厉焰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紧要事,正月初五是萧迦傲三十五岁芳辰,他怎么也想留到那日,喝她一杯寿酒。   谁知萧迦傲好似洞悉了厉焰的心思,便道:“本宫允你留下三日,正月四日,即刻出发。”   皇后说的如此决绝,难道是要和我恩断义绝吗?厉焰抬眼望去,萧迦傲碧眸闪烁,孤傲冷绝,已经不复往日看她似的慈爱与柔情。   厉焰恭然半跪了下来,声音如金玉相击般清脆:“皇后陛下,那只老虎并非有意伤害那个猎人,只不过不甘心永远被拴在茅屋外面做一只看家狗而已,这难道也有错吗?”   萧迦傲接口道:“本宫知道,老虎终归是老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我终不是一路的人,是本宫以前太一厢情愿了。”   “皇后陛下,儿臣不久就要去万里之外的南疆,之后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您多多保重。”   厉焰此话说完,便站起来转身就走,头也不回,挺拔的身姿如山间孤鹰一般傲立,此时他的眼眸,好似在烈火中烧淬的利刃,锋锐无比:皇后,您对我的养育和栽培之恩,我永世不忘,但是老虎就是老虎,如果它不能成为百兽之王,傲世群林,那么它就连活下去的意义都没有了。   皇后懿旨,炽焰亲王只能在京城逗留三天,正月初四就要启程去南疆,沈思丝一听到这个消息,琴心阁也不住了,就直接搬到炽焰王府与厉焰同住,一边住,一边还趁着这三天的时间,亲手绣一些香袋和汗巾,好让厉焰随身带在身边。   厉焰一般若有所思地看着沈思丝低头细做针线,一边笑道:“母妃,皇后娘娘过两天就要做寿,您也亲手为她绣一些东西吧。”   沈思丝嘟了一下樱桃似的小嘴,感觉有些不乐意:“为何?她一直看我不顺眼,我为何要硬贴上去?”   “儿臣原本想在皇后娘娘生日那天亲自送她礼物的,可惜要赶着去南疆,没有那个福分。母后您就代儿臣绣一个红色的荷包吧,里面放上香草,可以让她随时带在身边。”   “皇后娘娘如果知道是我亲手绣的,估计会不屑一顾吧。为娘可不想自讨没趣。”   厉焰淡淡道:“母妃,您原本是针工局的女官,针工局每逢皇后芳辰都会贡献一匹精致的绣品,供皇后日常使用。您在里面混上一个您亲自绣的荷包,不是什么难事吧?”   沈思丝愣愣地问:“难倒是不难,只是为娘不明白孩儿你为何一定要这么做?”   她心思单纯,无法猜透厉焰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厉焰微微一笑,原本就微微上翘的嘴角弯起美妙地弧度,道:“母妃,您想做太后吗?”   “太……太后……”沈思丝身子一软,差点就要从花梨木的椅子上面落下来,这个帝国女性至尊至高的位子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的:“太后……那是正宫皇后才能晋升的呀,怎么可能轮到我呢……”   “有可能……只要你的亲生儿子当了皇帝,就有可能……”厉焰将目光投向远方,远方暮色苍茫,山峦好似和浮云浑然一体,如水墨画一般的悠远。   此时,本来坐在沈思丝一边,为她整理绣线的澜珀缓缓站了起来,肃然道:“亲王殿下,您刚才的话,可是当真?”   厉焰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反问道:“澜珀姑姑,你会用蛊,是不是真的?”   澜珀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又白了几分,好似春雨中莹白绽放的梨花,她依旧坐下,冷冷道:“亲王殿下,您派人去调查了我,是不是?”   “没错,那日母妃告诉我真相之后,我就派人去查了你的身世。你一直在我母妃身边,对她影响甚大,我只是要确保你不会伤害她。”   澜珀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绣线,然后道:“那么如今,亲王殿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没有,不过在调查中,我发现了另外一件有趣的事。澜珀姑姑原来是南疆柔兰族的女巫,精通药草医术和毒蛊之术……”   “那又如何?”   “澜珀姑姑,这个世上有一个人,是我厉焰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得到的。为此,我愿意做任何事情,你有办法,助我一臂之力吗?”厉焰缓缓地说道,声音清冷中带着浓烈的感情,好似一半冰山,一边火焰,听得沈思丝心惊胆颤。   澜珀秀眉一挑,双眸顿时就亮了起来:“不惜任何代价是不是?”   “没错。”   “我的确知道有一种办法,在我们柔兰族来说,是禁忌中的禁忌,叫做缠情蛊。一旦中蛊之后,男女双方的血脉会融合在一起,男方至阳,血气上涌,女方至阴,血气下沉,只有男女双方在一起的时候,才能阴阳调和,百事顺遂,男女方离开地越远,蛊术威力也就越大。除非一方死去,否则终生无解。亲王殿下,您觉得如何?”   厉焰轻轻用手拨弄这修长中指上的翡翠指环,一边望着那如水滴似的翠绿色泽,如此美色,就好似那人的眼眸,一边缓缓问道:“这蛊,对女方的身体,没什么伤害吧?”   澜珀如水的明眸闪烁了一下,旋即笑道:“伤害倒不至于,只是中蛊之后,男女双方的血脉即为一体,离男方越远,女方会越显乏力虚弱而已。此蛊的禁忌在于,下蛊的一方违背天理自然之道,总有一天会被蛊毒反噬,绝大多数不得善终。亲王殿下,您有这个下蛊的决心吗?”   厉焰的丹凤双眸微微眯起,想起他日前在萧迦傲面前发的毒誓:他日若背叛太子,必将天打雷劈。如今他已经动了夺储的心思,反正一样不得善终,为何不能照自己的心愿轰轰烈烈过此一世。   用自己的力量去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什么错吗?   若人活在世上,不能得到最想要的,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厉焰对于生死神鬼,一向无所畏惧,他想要得到的,就算火中取栗,也在所不惜。   面对澜珀的质问,厉焰微微一笑:“正和我意,教我下蛊吧。” 第四十九章 何日君再回   澜珀站起身来,对厉焰说:“亲王殿下请等老身一下,老身马上就回来。”   过了一会,澜珀从琴心阁回来,捧着一个形状古拙,色彩雅致的彩陶罐子,上面花纹繁复古朴,悄然打开说:“亲王殿下,请看!”   厉焰探头一看,只见里面有金环蛇、银环蛇、眼镜蛇、五色蜘蛛、百脚蜈蚣等毒物,个个颜色斑斓,相貌狰狞,显然都身怀剧毒。   厉焰极为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道:“别告诉本王你要给那人吃这种东西,看本王掐死你。”   此话说到最后,口气恶狠狠地,绝不似在开玩笑。   澜珀微笑道:“亲王殿下莫急,这只是蛊引而已,我把这些毒物放在这彩陶罐子里面,让它们相互噬咬,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只有毒中之毒才能存活下来,我就拿这个做蛊引。”   厉焰顿时身周充满煞气,脸色冰冷:“这么毒的东西,你想害死她吗?”   澜珀摇头:“不会的,这些毒物以毒攻毒之后,身上的毒性已经抵消,对人身体并无伤害,只是毒物惨死的怨念会残存下来,缚住中蛊者,除非一人死去,否则永世难消。”   “除了这蛊引,你还需要什么?”厉焰冷冷问道。   “你的血……和她的血……”   “我的血好办,要多少都有……她的血……怎么办?” 厉焰问道。   澜珀胸有成竹地说:“老身自有办法。皇后娘娘马上就要做寿,请夫人绣个精致的荷包混在针工局的贡品里面,老身在里面放上皇后娘娘平日里喜欢的甘草,那种甘草带有尖刺,皇后娘娘只要沾手,就会出血,到时候,你与她的血就会伴在一起,伴着蛊毒,血肉相融,永不分离。”   厉焰清冷一笑,如绝艳的朱红牡丹在雪地粲然开放,耀人眼目:“血肉相融,永不分离!好,本王喜欢。”   厉焰从腰侧拿出一柄精致的乌木银鞘匕首,那匕首的锋刃如冰片一般清冷,耀出一团清光。   澜珀在旁边细眯着明眸,平静地说道:“亲王殿下,您可要想清楚。这一刀下去,你的人生就就是一座独木桥,直通天际,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厉焰微微一笑,细眯凤目,毫不在乎:“只要能够得到她,哪怕只是一刻的功夫,就算死后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   锋利无匹的匕首飞快划过雪白的肌肤,鲜血缓缓地从厉焰的手腕上流出,滴入彩陶灌内,化成一团又一团的血雾,罐内的毒物原本就蠢蠢欲动,受到鲜血的刺激,顿时激烈扑腾起来,相互攻击噬咬,如同着魔一般。   澜珀站在一旁,一边仔细观察,一边叹道:“亲王殿下,您的血真是金贵无比,甘甜醇美,你看,毒物们争抢地多激烈。听说,越是有男儿血性的血,毒物越喜欢,做出的蛊毒性也就愈烈……您的血,可真是天底下最好的蛊毒了。”   此时,厉焰已经将自己腕上的伤口包扎起来:“澜珀,你精通药理蛊术,甚为难得,日后本王还有很多要用你的地方。”   澜珀恭然道:“只要亲王殿下一句话,老身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正月初四那日,萧迦傲三十五岁芳辰那日,宫里的针工局呈上各样精致秀美的荷包,她突然闻到一种清幽的药草香,幽幽飘扬,很似她童年一直闻到的黛螺草的香味。   萧迦傲不由自主地拿起那只绣着清傲白梅的红色荷包,放在鼻尖嗅了一下,突然,如春葱似的修长手指好似被什么尖刺扎到了一般,流下了一滴殷红的鲜血,萧迦傲放到嘴里吮吸了一下,指上的血液流到她的口中,带着一种酸涩的味道,渐渐地渗入下去,遍布她的周身血脉,四肢百骸。   一天之前,厉焰遵从厉衡阳口谕,带着炽焰军,前往南疆。行走了一天一夜,正到关西骊山。远山青翠氤氲,一片苍茫,落日涂金,暮云合璧,一派怡然美景。   就在此时,厉焰突然感觉心脏猛地跳动起来,砰砰直响,全身血液猛然升温,好似逆流而上,真气四处流窜,好似有无穷蓬勃的力量涌进他的丹田之处,厉焰用手按住心脏处,猛然而悟,是萧迦傲中了他的缠情蛊,因此时他正远离咸阳,所以她的真气通过蛊毒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体内……   缠情之蛊,情缠一身,萧迦傲,你这个狠心的猎人,还要赶那只老虎走吗?   厉焰到了南疆之后,大刀阔斧,雷厉风行,不出三个月,就将南疆的柔兰族收拾地服服帖帖。   柔兰族新上任的族长雷达利敬慕厉焰的神勇,竟然要放下身段,不顾年岁的差异,认厉焰做干爹,弄得厉焰哭笑不得:“快点给我滚回去,老子今年才十几岁,老婆还没有呢,谁要你这个三十几岁的儿子?你自己不嫌臊得慌,我还拉不下这个脸呢。”   尽管如此,厉焰在南疆的日子还算过得惬意,除了天气湿热一点,蚊虫烦躁一点、毒蟒猖狂一点,瘴气厚浓一点,别的倒还没什么。   只是,北疆的情况却不容乐观,少了厉焰这个“瘟神”在滁州震慑着,匈奴顿时又不老实了。趁着开春,匈奴可汗杰利率大军十万,一举攻下通州,滁州,并在滁州大肆屠杀降军和百姓,弄得整个北疆都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朝廷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立时就要出兵,只是初春之时,也许流年不利,帝后双双病了。厉衡阳是因为年岁渐大,早年南征北讨留下的隐疾,每到春秋就咳嗽连连,萧迦傲的病更是奇怪,生日那天以后就脸色苍白,气血两亏,手脚冰冷,任是多少滋阴补气的灵丹妙药吃下,都不见效,太医院的名医连连会诊,也诊不出个所以然来。   厉衡阳和萧迦傲两人相互看着对方的病体,不由地相对苦笑,无论如何,必须有一人带兵征讨匈奴,保得北方百姓平安,这是他们身为一国之君后的天赋使命。   最后,厉衡阳还是决定亲自出征,让太子厉显监国,萧迦傲留在京城垂帘督导,凡军国大事,均要由她首肯。   出征那日,厉衡阳依旧一身玄色戎装,英俊的面目因多年的戎马生涯已经满是风霜,不过依旧气宇轩昂,风度威严,眼看萧迦傲亲手为他结发,然后郑重地插上一直翠绿的玉簪,不由地叹道:“人说执子之手,与之偕老。迦傲,你我身为一国帝后,有时候却连平常百姓的福分,都享受不到。”   萧迦傲如玉管一般的手指细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说:“陛下,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厉衡阳站起来,握着萧迦傲日渐冰冷地手说:“迦傲,朕近日有些不好的预感。万一,朕是说万一,此次出征不利。你要立刻立显儿为帝,然后你以皇太后的名义摄政,千万莫要迟疑,知道吗?”   “陛下,你再这样,本宫不放你走了。本宫说要亲自出征,你又不让。”萧迦傲秀眉微蹙,心内甚是不安,厉衡阳的病是痼疾,她的病却是怪疾,难道是流年不利,犯了什么邪祟?   厉衡阳笑道:“你看你,手捏起来如同冰块一般,还说什么亲自出征,让朕怎么放心让你去呢。”   “那你就不要说那些要让本宫诌断了肠子的话:”萧迦傲微嗔道,秀色却更加可人。   “好好,朕不多说了。显儿还小,一切都仗你这个母后为他作主。有你在他身边,朕也好放心。”厉衡阳用嘴唇轻轻吻了一下萧迦傲光洁如玉的额头,转身就走,墨色披风飘扬,留给萧迦傲一个飒然远去的背影。   望着厉衡阳渐渐消谧的挺拔身姿,萧迦傲的碧眸更加深邃:十八年一场夫妻情,情如山厚,义同水深,青山不改,碧水长留,何日君再回? 作者有话要说:入V通告:编辑通知,本文周五V。周五会双更,此后基本一日一更,直至全文完结。此文行文过半,后面的情节会更加曲折,大致脉络已经全部想好,希望大家喜欢。每月有300分的积分可送,送完为止,聊表心意。 双月玲珑2009年12月2日晚9点留 第五十章 掌掴   元嘉十七年仲夏,大禹岭以南的梅关寨篝火冲天,那是柔然族一年一度的敬火节,在每年的夏至举行。今年,柔兰族的族长雷达利特地请厉焰与其亲信来共渡佳节。   八大篝火,烈炎熊熊,摆成柔兰族自古崇拜的太阳神的形状,众多美貌的柔兰族少女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头上银铃摇荡,明眸皓齿粲然,舞姿翩翩,笑容妩媚,使人心旷神怡。   柔兰族的少女自古以美貌著称,因为梅关地域地处潮湿又多阳光雨露,少女们的肌肤皆如牛乳一般滑腻,色呈淡蜜,极为诱人。雷达利敬仰厉焰的为人,曾经送给他两个绝美的少女,厉焰看也没看,就直接转送给下面的将领了。厉焰的不近女色,让雷达利大为诧异。   此时,他正捧着一个硕大的酒坛,为厉焰斟上一大碗柔兰族特制的蜜酒,一边道:“亲王殿下,今日您一定要多喝几杯,咱们不醉不归。”   厉焰笑着一口气将青瓷碗中的蜜酒喝下,笑道:“你想让我醉,可不是容易的事,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厉焰此话并非夸口,常年在塞外行军打仗,过着马上奔驰,刀口舔血的日子,高兴起来常与下属一起拼酒,这千杯不醉,并非虚言。   眼见厉焰如此豪爽,雷达利更加佩服,竖起大拇指道:“亲王殿下如此豪爽,真乃真丈夫也。”   厉焰微微一笑,在篝火的映衬下,双眸闪亮,容色俊美无比,一边继续喝酒,一边道:“说实话,我真弄不懂你们柔兰族的习俗,我原本还以为,你会恨我入骨呢。”   厉焰此话事出有因,年初他刚到梅关一带,雷达利的父汗拓拔寒还是柔兰族的族长,见厉焰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且相貌姣好,以为他是中看不中用的软货,便带着几千族人前去挑衅,没想到被厉焰领着不到千人的骑兵前锋打的溃不成军,连拓拔寒本人都在和厉焰的对峙中受了重伤,回去不到两个月就一命呜呼。雷达利才有机会接任大汗。他可比他父汗识相多了,不仅表示愿意臣服厉焰,更放下身段想给厉焰当义子,可惜厉焰并未接受他的“好意”。   雷达利先是愣了一愣,古铜色的脸上显出疑惑的神情,接着就笑道:“亲王殿下,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中原的皇族,在您的心目中,您一定觉得我怎么可以对我的杀父仇人如此仰慕。但是我们柔兰族,自古最崇敬的就是天上的太阳神,它照耀天地万物,拥有凡人不可匹敌的力量。而您就像太阳神的化身一般充满着力量。我的父汗已经老了,总有一天会死去,若是他像普通人一般死在病榻之上,才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您虽然打伤了我的父汗,但是您是正大光明地用您的力量决斗的,我的父汗其实心内也非常尊敬您,他对我亲口说过,能够死在一个真正的强者手中,他是毫无遗憾的。所以,您毋须对我的忠诚表示怀疑,我们柔兰族自古只对真正的强者俯首称臣。”   雷达利一边说,一边将右手放在胸前,做了一个非常恭敬的行礼姿势:“我觉得,您就是太阳神在人间的儿子,所以您才会如此光芒万丈。”   厉焰一边喝酒,一边默然不语,微微上翘的丹凤眼显得更为深邃:柔兰族如此崇拜强者,倒也活得简单纯粹。若是父皇和母后也这么想,他们还会选择厉显为太子吗?   就在这时,雷达利的身边出现了一名肌肤微黑的艳丽美女,五官妖冶动人,穿着一身艳红色的紧身绸缎长裙,在袖口与裙摆处绣着精致的花纹,显得格外妖娆多姿。   厉焰认识这个女人,她名叫塔谷丽,本是雷达利的父亲拓拔寒的阏氏,如今却变成了雷达利本人的阏氏,她也喝了点酒,原本就丰润的双颊酡红一片,媚眼如丝,慵懒地说道:“大汗,难得你今日这么高兴,我唱歌给你听吧。”   厉焰凝视着塔谷丽那娇媚无比的脸蛋,眼中颇有深意。   雷达利答道:“既然如此,你就去唱吧,让亲王殿下也欣赏一下你如黄莺般的歌喉。”   高昂宛转的歌喉响起,直冲云霄,在众人的喝彩声中,雷达利低声对厉焰说:“亲王殿下,难道您看上塔谷丽了,如果您真的看上她,虽然万分不舍,但是我还是愿意将她献给您。”   厉焰摇了摇头道:“你误会了,我以为,我原本以为……她是你的母亲。”   “塔谷丽是我父汗的阏氏,但是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的母亲另有其人。”   “即使如此,你们也是名义上的母子吧。拓拔寒死后,她就心甘情愿地做了你的阏氏?”   雷达利的脸上露出理所当然地表情:“亲王殿下,女人追求最强者那是天性。您看自然界的野兽,总是最强壮最美丽的雄性才能拥有最佳的雌性,这是自然界优胜劣汰的法则。我现在是族长,塔谷丽自然是我的人了。她以前是父汗的阏氏,那又有什么要紧?美好的东西总是能引起男人征服的渴望,您说是吗?”   厉焰想起萧迦傲那冰雪似的容颜与翡翠似的双眸:她那么美好,那么高不可攀,让我每每思及就极度渴望,难道这只是我男性的本能,想要得到世上最美好的事物?   厉焰微微垂目凝思,侧脸不可思议地流畅优美,雷达利小心地问道:“亲王殿下,您如此不近女色,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没错,可惜她就似天上的明月一般,高悬空中,我好似永远够不着一般。”厉焰低声道。   “不会的,当您成为天下第一人的时候,她就会……”   “不会的,她如今就是天下第一人,她不稀罕……”   厉焰短短的一句话成功地让雷达利闭上嘴,这个时候,厉焰的副将莽图来报:“启禀亲王殿下,朝廷的兵部又传来急报,要您去北疆征讨匈奴。”   “是不是还是太子厉显下的命令?”厉焰看着莽图手中的诏书,冷冷地问道。   “正是。”   厉焰干脆利落地夺过莽图手中的诏命,看了一眼,玉玺之下果然盖着太子厉显的图章,不由地轻轻冷笑:“太子既然这么仁德,就让他亲自前去北疆感化匈奴算了,何必要劳动我万里远征呢?”   说完,厉焰将朝廷的诏命随手往篝火上一扔,在烈炎的吞噬下,明黄色的诏书顿时化为一团灰烬:“像上次一样,将送诏命的使臣扣下,对朝廷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即可,不用和他们多啰嗦。召之即来,忽之即去,当本王是什么?”   厉焰知道北疆战事吃紧,否则兵部不会一连一月之内发三份诏书前来让他发兵,只不过,如今苍澜是太子厉显监国,而生性高傲地他从未将厉显放在眼中,此时,除了一个人的命令之外,谁也休想催得动他。   皇后陛下,要么您来做这个皇帝,还能得到我的效忠,其他的人,那是做梦。   我厉焰,是绝不会听从只凭天生好命就占据高位的人的命令的。   就在此时,原本去扣押兵部来使的莽图不知怎么的又回到了厉焰的面前,半跪在地上禀告:“亲王殿下,兵部来使要亲自见您,说有话要当面质问。”   “哦……这次兵部派来的人看来有些骨气,不同以往嘛。”厉焰摸了摸线条优美的下巴道:“好吧,你带他过来,本王倒要看看他要怎么当面质问我。”   不久,兵部来使来到了厉焰的面前,一身玄色的大氅,将周身包裹地严严实实,身材挺拔俊秀如林中青竹,只是那么随便在人群中一站,就有凌云仙鹤之姿,一头青丝全部束在脑后,发如墨染,脸上带着一面极为精致的镀金镶玉面具,只露出尖尖的下颌和线条极其秀美的嘴唇。   他冷冷地看着厉焰半敞着衣襟,坐在地上喝酒的样子,双眸锐利如剑,闪闪生光:“北疆战火如荼,你身为亲王,不保家卫国,还有脸在这喝酒寻欢,该当何罪?”   来使的声音轻灵透彻,如寒冰下的泉水,缓缓流动,却又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显然是一个平日身居极高位的上位者。   厉焰一听这声音,顿时一震,就好似三伏酷暑突然被一桶冰水浇下,浑身都打了一个机灵。   他连忙跳起来,眼见来使那精致面具下的眼眸深邃碧绿,好似大海一般浩瀚广阔,不由地为之大惊。   “儿臣参见皇后陛下。”厉焰连忙半跪下来,向萧迦傲请安。   皇后?皇后!   四周众人一听,大为震惊,但是连平日不可一世的炽焰亲王厉焰都恭然下跪,那还有假?   片刻之间,来使的四周,黑鸦鸦地跪着一大片人,众人齐呼:“参见皇后陛下。”   “啪”的一声,来使出手如电,顿时就打了厉焰一个耳光,厉焰不闪不避,依然跪得巍然不动,只是头微微侧偏,如刀削般的俊美脸颊上顿时多出了一个微红的五指印,艳若樱花。   “你抗旨不遵,好大的胆子。想死吗?本宫成全你!” 第五十一章 情劝   虽然半边面颊火辣辣地疼,但是厉焰依然半跪在地上巍然不动,半边俊美的面容映着篝火,半边面容却隐在暗处,轮廓如雕刻一般清晰完美。   “若是皇后娘娘亲自下的命令,儿臣自然不敢抗旨。”厉焰的声音清亮如山谷琴音,拔然而上。   萧迦傲眉头一皱,怒意更盛:“太子如今是监国,他下的命令,和本宫下的命令,有何区别?”   “那为何不是太子殿下亲自到南疆来责成儿臣,他没有这个能耐吗?”厉焰始才抬头,双眸灼灼如朗星,带着绝世名剑一般的锐利。   金玉面具下的清妍脸庞更加冰冷,但是萧迦傲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厉焰争执,何况还有异族首领在场,太失体统。她拔出腰间的一柄匕首,乌木镶银鞘,间中镶有古玉,古雅朴拙,用匕首一头点了点厉焰微削的肩膀,冷冷道:“起来,你跟本宫到大帐中去。”   “是,皇后陛下。”萧迦傲要和厉焰单独相处,正和他的心意,不由地站起来,爽快地在前领路:“皇后陛下请。”   莽图担心厉焰的安全,想要跟进大帐,被厉焰用杀人似的眼神阻止了。   萧迦傲走入大帐,将头上的羽帽放下,露出如白天鹅一般修长高贵的脖颈,厉焰看着萧迦傲头颈处如羊脂白玉一般的肌肤上好似有一块淡淡的红点,顿时脸色一暗,突然双手伸出在萧迦傲修长窈窕的身上摸索:“皇后陛下,请恕儿臣失礼了。”   厉焰修长有力的手指在萧迦傲的身上悄然滑动,引起她一阵阵奇异的感觉,好似皮肤下日渐冰冷的血液逐渐回暖一般,只要是厉焰触碰过的地方,都好似有酥麻的感觉在四散晕染,不由地面上一红,心里大怒:“你干什么,好大的胆子,竟然……”   萧迦傲“非礼本宫”的话还未出口,厉焰已经收回了他的双手,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淡红色毛毛虫,在他的大拇指与食指间扭曲蠕动:“母后请看。   萧迦傲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她的脖颈间,这两日一直忙着赶路,身上感觉有些麻痒,她都没有在意,还以为是南疆潮湿的气候惹起的麻疹,原来却是这个小毛毛虫在捣鬼。   “这叫梅虫,只有南疆才有,专以吸人血为生。附在人的肌肤之上,时日久了,皮肤就要得麻疹。皇后陛下是万金之躯,怎可便宜了这等小虫?”   萧迦傲见厉焰并未有意无礼,心里的怒气渐渐平息,又见他侃侃而谈,便道:“你刚来此地的时候,是否也吃过这小虫的苦头。”   厉焰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梅虫随意扔在地上道,用脚踩踏:“儿臣皮粗肉厚的,给它吸点血,实在没什么,皇后娘娘就不同了……”   厉焰说到一半,用细长的丹凤眼从头到尾审视着萧迦傲,目光中带有深意:“儿臣只是摸到一个,只怕皇后娘娘的身上还有不少,是娘娘您自己来,还是要让儿臣……”   萧迦傲已经利索地将身上的玄色羽纱斗篷脱下,露出里面纯黑色的劲装,越发衬托得她的肌肤如雪,环顾四周,冷冷道:“澡盆在哪?”   厉焰指了指东面:“就在后面。”   萧迦傲极为干脆地将玄色斗篷扔到厉焰的身上,命道:“还不快给本宫打水来,愣着干什么?”   大帐后面的木桶十分高大,萧迦傲散挽着乌云似的秀发,眉如新月,眼似秋泉,光洁的肌肤如牛乳凝脂一般,泡在清澈的山泉水里面,很利索地自己为自己洗净伏在光滑肌肤上的梅虫。   厉焰在帷帐外面,一边整理着脱下来的劲装与披风,一边叹道:“皇后娘娘,这三伏暑热天的,您怎么穿那么多的衣服,难道就不怕闷出病来?”   萧迦傲在木桶内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本宫自从生日那天,就得了一中怪病,御医诊下来是气血两亏,但是本宫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只觉浑身的血脉日渐阻塞,真气也流转不通,浑身乏力,手足冰冷。如果不是这样,这次的反击匈奴,本宫也不会让陛下去。”   厉焰沉默不语,心里却想:即使您身体无虞,父皇也不会让您去北疆的吧。有哪个真正的男人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前去那危险之地,而自己留在宫中。   “厉焰……厉焰……厉焰!”一连叫了两声不听,萧迦傲不由地抬高了声音。   厉焰回过神来,忙道:“您有何吩咐?”   “本宫洗完了,身上虫还真多。给本宫拿一件干净的衣服来。“萧迦傲简洁地命令道。   厉焰从衣柜中找出一件柔兰族的白色亚麻长斗篷:“儿臣看这里只有这种,皇后娘娘可否将就?”   “啰嗦什么,拿来吧。”说道此处,萧迦傲又加了一句:“闭上你的眼睛,不许偷看。”   淅沥叮咚的声音传来,萧迦傲从大浴桶中站了起来,身上曲线丰腴,透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风韵,白皙肌肤上的那点殷红,是罂粟般的诱惑,那柔润晶莹的玉背,透出极为清晰优美的蝴蝶骨,在夏夜旖旎动人的银色月光下,怎不让人心销神驰。   厉焰以极大的毅力闭着双目,但是鼻子耳朵却无法听使唤,鼻中嗅着萧迦傲清雅迷人的体香,耳中听着她身体上的水珠滚落的叮咚声,心思就在那刹那间飘摇,实在忍不住,丹凤眼微微扯开一条缝,却见那莹白如玉的胴体,透着男人绝无可抵挡的艳光。   厉焰的心脏怦怦直跳,热血上涌,连忙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他只怕再看一眼,就要控制不住自己。   萧迦傲披上纯白亚麻的披风之后,将已经湿透的浓密青丝甩了甩,眼见厉焰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就知他还是偷看了,便道:“胆子越来越大,以后本宫找你算账。”   萧迦傲坐在军帐正中,一双赤 裸的玲珑玉足踏在虎皮上,道:“言归正传,如今北疆战事吃紧,你到底去时不去?要是不肯去,本宫今日就在这里除掉你这个逆子,再去北疆助陛下杀敌。”   萧迦傲到了南疆之后,只觉活血舒筋,身上的血液日渐畅通,真气也得以流转,她还以为是南疆闷热潮湿的天气有利她的病体,并不知是因为缠情蛊的关系。   皇后娘娘,我怎么舍得让您到那暗无天日的战场上去冒险,就算您功力如初,在那种刀光剑影的地方,谁也无法保证您能全身而退……   想毕,厉焰下定主意,半跪在萧迦傲的面前道:“前几日是儿臣一时任性,既然这是皇后您亲自下的命令,儿臣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厉焰,你看着我。”萧迦傲轻声道。   厉焰觉得萧迦傲的声音有些异常,抬起头来一看,见她碧绿的眼眸中泪光盈盈,心里一震,一时不由地神色大动。   从小到大,在厉焰的心目中,萧迦傲一直是孤傲清冷,即使面露慈爱的神色,也是淡淡的,从未见她如今日一般柔情流露,不由地脱口而出:“皇后娘娘,您……”   “前线传来消息,陛下恐怕是中毒了,所以飞虎军才深陷困境。本宫心里非常担心,但是厉显年幼,他一人在朝中,根本镇不住场面,本宫分 身乏术。厉焰,不管如何,陛下都是你的父亲,你难道真的恨她?”   萧迦傲玲珑的嘴唇呈现如樱花一般的淡粉色,微微颤动着,厉焰极想过去一亲芳泽,但是又不敢莽撞,只好将头低下,硬是忍住不看:“皇后娘娘您毋须多言,既然您开了口,就是要厉焰赴汤蹈火,厉焰也没有二话。儿臣明日就整军出发,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十日之内就能赶到滁州,助父皇一臂之力。”   萧迦傲的双眸微微眯起,眼中柔情渐消,锐意渐长,厉衡阳在北疆中毒是真,他遣特使送回密诏,让萧迦傲先稳住厉焰,再立厉显为帝,自己升为太上皇,以防万一。如今看来,萧迦傲的目的已经达到,先让厉焰带着重兵前去北疆支援,厉显便可无后顾之忧地在咸阳称帝。   历史的车轮在缓缓滚动,命运的丝线纠结在一起,那用命相博的通天之路,早已被最心爱之人,布上荆棘…… 第五十二章 血海谜仇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北疆的万里风光,总是那么辽阔苍茫。虽然近十年来,厉焰的铁蹄踏满山南海北,但是不得不说,他最钟爱的,还是这一片辽旷的土地。   这么好的一片土地,怎么能空手让给北方那些只知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蛮夷?   一边想,厉焰一边紧握着手中的马鞭,胸中雄气陡升。   十余天追命似的赶路,饶是炽焰军骁勇善战,勇猛无匹,也被折腾的疲累不堪。   莽图策马来到厉焰的旁边,劝道:“将军,休息一下吧。再这样下去,人受的了,马都受不了。   厉焰低头看看自己跨 下的汗血宝马,虽然浑身大汗淋漓,依然勉力支持着,心中忍不住升起怜惜之意,便道:“传令下去,全军休息半个时辰。”   大漠中大风刮过,卷起阵阵狂沙,遮天蔽日,厉焰一人端坐在地上,看着远方那一盘红日,眼神深邃,默然不语。汗血宝马就在他的身边,低着头,依恋地用马头蹭蹭他的肩膀。他与它,相遇相知十数年,交情远比一般人想像地更为深厚。   莽图上前,半跪在他的身边问道:“将军,您这么日以继夜的赶路,却是为何?此前你不肯奉召,末将还以为,还以为您……”   丹凤双眸如电的眼神射来,寒光似剑,吓得莽图连忙低声道:“将军息怒,是末将鲁莽,末将以后不敢多问了。”   厉焰站了起来,沉声命令:“传令下去,全军出发。”   “呀,将军,这么玩命似的赶路,兄弟们跟不上呀。”   “能跟就跟,跟不上的,随便他们什么时候到滁州也无所谓。”   落日之下,厉焰的身影是那样的高不可攀,好似周身都融入淡金余晖之下,如大漠的广阔化为一体。   滁州城外三十里地,姜西谷内,驻扎着飞虎军残存的七八万大军,但是大多数都中了奇毒,浑身乏力,咳嗽连连,战斗力大减。   奇毒的源头,来自从滁州城流出的滁鸦河,那河水是滁州城百余里方圆周围唯一的淡水,谁知就在这淡水之中,加了慢性毒药,飞虎军全军上下,十之八九都中了此毒,困在姜西谷内进退两难。   厉焰赶到姜西谷,冲进军营王帐,眼见厉衡阳端坐在王帐之内,神色如常,双目依然锐利,只是脸色稍显苍白。   “父皇,您怎么样了,身体可好?”厉焰半跪在地上,急问道。   厉衡阳并未回答厉焰的问题,只是递给他一笺信纸,道:“焰儿,你来看这个。”   厉焰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匈奴大汗杰利送来的挑战书,责令苍澜在三日之内退兵,否则的话,就要屠尽滁州城所有的百姓。   厉衡阳的副将陆成在旁解释道:“屠城已经开始了,每日一千百姓,连老幼妇孺都不放过。每日杰利那个畜生都将百姓的尸体堆在滁州城外,如今城外已经有几千百姓,尸体堆得像山似的。”   “这个混蛋,看我不把他碎尸万段。”厉焰的双拳紧紧握住,手中的信纸立时变成纸屑。   厉衡阳低声道:“杰利如此做,是要迫使我军退兵,他们好稳稳当当地占据滁州,当作侵犯苍澜北方的一个据点。朕怎么可以让他得逞?”   厉焰听厉衡阳吐字困难,雄浑的语调微微颤抖,好似压抑着莫大的痛苦一般,不由地心里一惊:“父皇,儿臣觉得你中毒颇深,你还是先回宫疗养吧。”   “不,朕已经在匈奴的退路上做好了套子,就等他们下套了。”厉衡阳的明目闪着灼灼的光芒,又似幽深地如深不见底的潭水:“你如今的任务就是,将这帮子混蛋赶出滁州城。   滁州城为北疆第一大城,城墙巍峨高耸,坚如磐石,分别有正楼、箭楼、闸楼三重城门,可谓固若金汤。厉焰在早些年,依据这座城池,抵御过多次匈奴的袭击,如今,时移势易,换到他来攻城了。   炽焰军稍事休息之后,雄姿勃发,个个人如虎,马如龙,将滁州城的正门围得水泄不通,就等厉焰一声令下,立即攻城。   远远望去,却见滁州城的城门口吊着众多男女百姓,足有百余人之多,一个个衣不蔽体,面黄肌瘦,匈奴的可汗杰利亲自在城楼上叫嚣:“厉焰,有种的你就过来。本大汗要将你们滁州城的百姓当作肉盾,让你打个够,哈哈……”   杰利可汗嚣张的笑声,在大漠中传的老远,好似地狱中魔鬼的笑声。城门前堆积如山的尸体有些已经腐烂,留下的鲜血在黄沙地上凝固成墨紫的血块,连空气中都好似带着血腥的味道。   看着城头双手倒掉着的百姓,厉焰的双眸冷冽如冰,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残酷的之线,久久不见出声。   莽图来到厉焰的身边问道:“将军,怎么样,动不动手?”   动手,城头上的百姓必死无疑,不动手,杰利可汗依旧要每天屠杀一千平民,前后都是荆棘道,进退就在厉焰的一念之间。   “先撤。”   伴着城头匈奴人狂妄的笑骂声,炽焰军的骑兵部队有条不紊地撤退了。   到了晚间,军营中却突然传来宫里女医官澜珀的消息。原来,厉焰深觉滁鸦河水有奇毒极为蹊跷,滁州城的饮水也全赖此河,若是杰利可汗投毒,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厉焰命人将滁鸦河水封了一坛子,送回玄墨宫让澜珀检验,几日之后,宫里果然来信,并另外送来三味药草。   “亲王殿下,此水被人下了箭毒草,中毒以后全身乏力、心跳加速,呼吸困难,多日不解,恐有性命之虞。但是此药与月紫藤相冲,只要放入这味草药,即使服用了,也可相安无事,但是如果中毒日久,又融入血脉加深自身痼疾,即使服了解药,也性命堪忧。奴婢揣测,匈奴人中有人精通药草之术,设下这一奇局,王爷只需在那河水之中再放入差奴婢人带来的曼陀罗,便可让全城的匈奴人头痛脱水达几日之久,此草药的解药兰辛草奴婢也一并差人带来,王爷可放心使用。另您的母亲十分挂念您的安危,望您千万保重贵体,切切。”   澜珀的信,字里行间,言辞恳切,却对厉焰刻意隐瞒了另一件紧要事。一月之前,厉衡阳刚刚中毒,就派人将滁鸦河水封存送到太医院化验,太医院的众院判众说纷纭,都说水中有奇毒,但是谁也拿不出解药。澜珀在旁边冷眼旁观,暗自冷笑,表面上却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此事拖了有一月之久,直到厉焰来信,澜珀才算拿出了解毒的办法。   厉焰看了来信之后,嘴边勾起一丝冷冷的微笑:好戏要开场了,是时候让匈奴人尝尝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滋味。   是夜,一弯残月高挂天际,薄薄的轻云遮住银色月华,空中时不时传来几声夜鸦的叫唤。   厉焰原本在滁州城的大将军府热闹非常,匈奴人个个敞开胸怀,大口豪饮,庆祝白日的胜利。   “呵呵,尝闻厉衡阳英雄盖世,厉焰骁勇善战,原来也不过如此。依我看来,他们也算是熊,只不过不是英雄,是狗熊,哈哈……”杰利可汗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对坐在身边的一位清雅白皙的女子说:“澜琪,这次全亏是你,立下了盖世奇功。想那厉衡阳怎么知道,那河水何时有毒,又何时没毒呢,呵呵……”   澜琪穿着一身牙白色的衣裙,青丝如墨,一双明眸活泼泼的,好似会滴出水来,肌肤白皙,五官清秀,想来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名难得的美人,她语声清亮,极为悦耳:“大汗不必客气,厉衡阳和我有深仇大恨,我恨不能亲手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杰利可汗脸色微讶:“澜琪,你不是从碧海西边过来的吗,怎么会和苍澜的皇帝有仇?”   澜琪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显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因为他娶了一个天底下最不该娶的女人,他就死有余辜。”   “你是说萧皇后,那个女人我听说可是美的很呀,等我攻下了咸阳城,一定要这个苍澜国最美丽高贵的女人给我暖被窝,哈哈……” 杰利可汗笑得极为淫 秽。   “若是那样的话,澜琪倒是乐见其成。听说那个女人眼高于顶,不知道被折磨起来又是怎样一幅光景。”澜琪容色依旧冰冷:“大汗放心,这毒非同小可,苍澜国太医院的那些草包,绝找不出根源来。这毒除了我和我失散多年的姐姐,谁也解不了。”   正说话间,突然有人慌慌张张地前来奏报:“启禀大汗,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杰利可汗不耐烦地问道。   “老鹰,漫天都是老鹰,大汗快出去看看吧。”   滁州城的大将军府外面,停留着数千只雄鹰,个个凶猛雄健,有的双翅展开,达一丈之长,将整个大将军府团团围住,不留一丝空隙,鹰目锐利,每只老鹰的双爪都抓着一只小小的火药包,嘴上叼着导火线。   这是厉焰独自发明的“群鹰战术”,常有出奇制胜之效,只见这千余只老鹰将整个夜空遮蔽的密不透风,突然南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几乎所有的老鹰都在同一时刻放下火药包,漫天都燃起点点火光,好似满天的萤火虫一般,壮丽非凡,接着整个大将军府几乎是在一瞬间同时爆炸,亭台楼阁皆千疮百孔,雕梁画栋,东倒西歪,顿时匈奴人军心大乱,再也无前先侥幸赢了一仗的得意之情。   幸亏杰利可汗机警,在雄鹰放火药包的前一刻躲进地窖里面,才躲过一命,刚刚出来,眼见面前一片废墟,满目尸骸,又听闻另一噩耗。   “报,启禀大汗,滁鸦河水又被人下毒了,好多兄弟喝了以后目露凶光,胡言乱语,就好像疯了一般。”   “澜琪呢,她怎么说。”   “澜琪姑姑说,这是曼陀罗的毒,要兰辛草才能解,这里根本没有,请大汗快下决断,否则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他奶奶的……”杰利可汗气的咬牙切齿:“这个厉焰难道是魔星转世,这么神通广大。先退兵,以后老子再找他们算帐。”   元嘉十七年九月末,在厉焰的奇谋之下,杰利可汗终于退兵,而厉衡阳,早已在匈奴退兵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伏兵。 第五十三章 英雄泪   “群鹰奇袭”之后,厉焰立即被召入军营王帐,厉衡阳坐在虎皮坐垫上擦拭苍澜国的传国宝剑碧水剑,那剑身明亮清寒,如一泓秋水。此剑有一特异处,就是不管沾染了多少鲜血,依然光净如初,好似不染纤尘。   厉衡阳的身边,摆放着一碗月紫藤汁熬的解药,只不过滴水未动。   厉焰半跪下向厉衡阳请安之后道:“父皇,这是儿臣特意为您熬制的解药,您快喝了罢。”   厉衡阳看了看那碗色如紫藤的解药,微笑道:“朕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如今喝与不喝,咳咳……恐怕也没多大区别。”   听到这里,厉焰突然想起澜珀在信中的话:“但是如果中毒日久,又融入血脉加深自身痼疾,即使服了解药,也性命堪忧。”   厉衡阳的身体本来就有痼疾,如今让毒箭草的毒素缠绵血脉,更是加重病情,难道,父皇心里已经知道他的时日无多?   “父皇,不管如何,先喝了解药再说。”厉焰坚持着。   厉衡阳颇有深意地看着厉焰一眼,然后道:“朕也曾将毒水送入太医院去化毒,可惜无人可解。倒是你,来了几日,就能拿到解药,真是神通广大。”   厉焰依旧半跪在地上,平静地说:“儿臣有一友人精通药草之术,这只是碰巧而已。”   “懂得知人善任是大学问,焰儿,这是你的本事,这不是什么碰巧。”   厉焰低下头来,默然不语,听厉衡阳语音低沉,想必身体正在受着莫大的煎熬,思及萧迦傲对他的嘱托,不由地暗自担心。   “焰儿,你可曾想过,以后会怎么死吗?”厉衡阳突然问道。   厉焰陡然抬头,双目亮似晨星:“想过,如果儿臣当能选择,则想死在沙场之上,马革裹尸还,强过日后老朽,缠绵病榻百倍。”   厉衡阳的双眸目露欣赏之色,微微点头:“你不愧是朕的儿子,和朕想的一模一样。”   这是第一次,厉衡阳让厉焰觉得他既像一个君王,又似一个父亲,但是此时,却让他有极为不祥的预感。   “父皇,您……”   厉衡阳摊开地图,指着一处道:“焰儿,你来看,此处江枫道,前阔后窄,正是埋伏的好地方。朕想在那里做一个套子,等待杰利可汗入瓮,如何?”   厉焰皱了皱眉头道:“这里的确是埋伏的极佳地点,但是杰利可汗不是傻瓜,他未必会硬拼走这条路,倒是离江枫道不远处的山梨道,虽然地势险峻,又常有山体滑坡,但是也可以搏一搏。”   “朕知道杰利可汗,不打没把握的仗,朕这次只带两万兵马,其余的全部交给你指挥。他们可是飞虎军的精锐之师,此战之后,还要继续保家卫国,守卫边疆。焰儿,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厉焰一听厉衡阳此话,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英雄一去兮不复返”悲壮决绝,不由地双眸顿生刺痛之感:“父皇,您难道此战抱着必死的决心?”   厉衡阳颇为淡然地微笑了一下:“厉焰,你也是一个军人。军人哪一战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是说,您此战好似自动求死,您难道不想回宫去见母后了吗?”   厉焰说到这里,厉衡阳淡然的脸色突然显现一丝柔情,萧迦傲那清雅幽雅的身影就好似在他的面前,她一直是他心底最美好的梦境,只不过霁月光风不持久,琉璃易碎彩云散,世间上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朕不想拖着病体回宫,形销骨立地躺在床上,让你母后操劳国事之余还要照顾朕。朕无法忍受自己变成一个废物,那样的话,活着对朕没有任何意义。”   厉衡阳的话,好似电流一般,窜过厉焰的心脏,让他热血沸腾,因为他也正是这样的人。生如烟花绚烂,如流星划过长空,如昙花在片刻之间粲然,只求朝夕的称心快意。   厉衡阳言及此处,厉焰便知道再说也是枉然,便道:“父皇,儿臣明白您的意思,儿臣会在适当的时候出兵突袭的。”   厉衡阳点点头,甚是赞赏,拿起手上的碧水剑道:“这剑,是苍澜国的祖传宝物。太子文弱,他根本用不到这把剑,从明天开始,这把剑就属于你了。你要向朕保证,你此生都要用此剑保家为国,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厉焰极为郑重地发声:“儿臣保证。”   厉衡阳微闭双目,好似颇为欣慰,却又极有深意地加了一句:“焰儿,国家大战之后,需要仁君治世。暴力虽然酷烈,但是终不能持久,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厉焰脸色顿时变得极为沉静:暴力不足峙?那对待匈奴人的残暴,我们该当如何?赤手空拳地用道德仁义去感化,还是奴颜婢膝地用财物换取一时太平?   不过,厉焰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厉衡阳对峙,只是平静地道:“儿臣明白。”   厉衡阳双眸久久凝视着他,眼见厉焰面色淡然,便道:“你明白就好,先退下吧,朕想一个人待一待。”   眼见厉焰如大漠雄鹰般傲然远去的背影,厉衡阳默默道:“看来你还没有明白,但是总有一天,你会了解朕今日所说之话。”   “群鹰战术”之后,杰利可汗惊慌失措,留了一部分人依旧守着滁州城断后,带着匈奴残留的七八万人马,慌慌张张地逃往江枫道,却在半路中,被厉衡阳所率领的飞虎军拦截。杰利可汗见厉衡阳只带着区区两万兵马,又知他中毒日久,便觉不足为惧,与厉衡阳在江枫道展开鏖战。   此战极为酷烈,厉衡阳自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杰利可汗也是复仇心切,极想在此战一展雄威,两军对垒,各自伤亡惨重,血流千里,红色军旗猎猎,在寒风中呼啸而过。   眼见厉衡阳身周的护卫越来越少,他身上的伤痕却越来越多,杰利可汗不由地大喜过望,叫嚣道:“本汗要将厉衡阳的头颅砍下来,送给玄墨宫那美貌绝伦的萧皇后做礼物,哈哈。”   突然天上群鹰呼啸,一根利箭破空传来,如挟风雷之势,“扑”的一声,没入杰利可汗的肩胛骨,他回头一望,只见满地的红色旌旗,上面绣着赤色的火焰,漫山遍野地铺天盖地,好似红莲之火烧过整个山坡,连天上的太阳也为之失色。   “厉焰……” 杰利可汗一见如此阵式,顿时魂飞魄散,他的军队已经疲惫不堪,如强弩之末,如何才能抵挡厉焰的虎狼之师?   “全军撤退……”   “给我上。”   进攻的命令夹杂着撤退的号令,炽焰军的骑兵如奔涌的潮水一般涌入江枫道,将还来不及逃跑的匈奴人杀的片甲不留。可惜的是,杰利可汗逃得极快,他跨 下的青骢宝马日行千里,片刻之间已经绝尘而去,扔下其他的属下不管不顾。   主帅弃甲逃跑,匈奴人更是溃不成军,逃不掉的都被炽焰军斩杀,匈奴人之前屠杀平民,□妇女,厉焰心中极怒,根本不接受降兵。   战后,厉焰来到厉衡阳的面前,见他横躺在地上,神色平静,只是那玄色战甲之上,已经被鲜血尽染,尤其是左胸那个箭伤,尤为致命。   “父皇,您撑着一点,儿臣去请军医来。”厉焰脱下披风,将厉衡阳的头稍稍垫高。   “不必了,没用的,朕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鲜血不断地留着,厉衡阳觉得他的意识好似渐渐单薄,眼前出现一道白光,人好似浮上了天空一般,萧迦傲在云彩上对他嫣然微笑……   “迦傲,迦傲……你别走,等等朕……”厉衡阳向上伸手。   “父皇,您忍着一点,儿臣为您包扎伤口。”厉焰见厉衡阳眼瞳里的神采渐渐涣散,心知大事不妙。   晶莹的泪水缓缓流过厉衡阳的眼角,他缓慢地从他的黑色战甲之中掏出一只鲜红色的荷包,上面绣着苍澜上古的神鸟玄鸟,道:“这是皇后在朕出征的时候绣给朕,为朕祈福用。你代朕带回去给她。告诉她,朕的心里,始终就是他一个人……”   说到这里,厉衡阳“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嘴角,他缓缓闭上眼睛,带着对萧迦傲的倾心爱恋,盍然长逝。   “父皇,父皇!”厉焰心中一阵悲恸,虽然厉衡阳从小就对他极为冷淡,在是近几年来,厉焰一直极为敬重厉衡阳的气概,有些事情,只有同样驰骋沙场的人才会懂得。   眼见厉衡阳已经不再呼吸,厉焰站起身来,双眼如幽深的潭水一般,将自己的斗篷从他脑后取下,盖在他的身上,然后默立良久。   莽图来到厉焰身边,试探地问道:“亲王殿下,陛下驾崩了,接下来怎么办?”   在莽图的心目中,厉衡阳驾崩,并未留下圣旨传位于谁,厉显虽然是太子,但是就是一文弱之人,怎么比得上英勇盖世,手握重兵的厉焰?这个王位,舍厉焰其谁?   厉焰紧紧握住手中萧迦傲亲手为厉衡阳绣的红色香袋,沉声到:“先好生安置父皇的遗体,几日之后,扶柩回陵,其他的事,等本王回京以后再说。” 第五十四章 反叛   厉焰将厉衡阳的遗体安顿好之后,费了好几日编整军队,待全军整肃之后,就要扶柩回京。   一日,厉焰正在他的王帐中看着萧迦傲绣给厉衡阳的红绣香包发呆,心内正忖度着回京如何向她告知这一噩耗,突见莽图风风火火地闯进王帐大叫:“亲王殿下,亲王殿下,大事不好了。”   厉焰略皱一皱眉头,将红绣香包藏进了怀里,问道:“什么事,如此慌张?”   “宫里传来消息,太子,太子他已经准备登基继位,并大赦天下。圣旨已到,正传王爷入京呢。”   厉焰“倏”地站立起来,丹凤双眸瞳孔微缩,眼中放出厉光,喝到:“父皇刚刚驾崩,灵柩还未回京,太子怎么可能继位?   “圣旨已经到了,千真万确。亲王殿下,您快点下决断吧。只要是跟随您,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厉焰不由地住地摸了摸怀里的红绣香包,那幽香的气味好似还萦绕在他的鼻边,他想起萧迦傲到南疆去找他那一晚,眼中流淌着脉脉柔情,好似一个普通的女子,心心念念地牵挂着她心爱的夫君,难道她那时只是在利用他,让他万里从南疆赶往北疆迎敌,牵制他的炽焰军精锐,以防异动,好让厉显顺利登基。   厉衡阳在最后见他一面之时,也语含深意,“大乱之后需要仁君治世”,那他算什么,即使为帝国抛头颅洒热血,也及不上厉显的一个正统出身?   厉焰的双眸幽深,好似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缓缓问道:“莽图,太子没有先皇遗命就擅自登基,算是什么?”   莽图古铜色的憨厚脸孔显出极费思量的表情,然后在下一刻恍然大悟:“这就是矫诏篡位,大逆不道呀。”   也亏得莽图这个正统武人的脑袋里,能蹦出这么一个合乎标准的答案。   厉焰又问:“飞虎军原本的副将陆成呢?”   “正在帐外候命呢。”   “传他进来,本王倒要看看,他到底效忠谁。”   飞虎军副将陆成穿着一身甲胄来到王帐,他是一个高大魁梧的江西汉子,一张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肌肤微黑,绝对是个心思纯正的军人。   “末将陆成参见亲王殿下。” 陆成屈膝半跪向厉焰行礼,短短一月的相处,就让他知道,眼前这位相貌绝美的少年,绝对是天下不世出的将才,假以时日,甚至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过他的父皇。   厉焰大剌剌地正坐在王帐中心,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碧水剑,双眸清明澄澈,冷冷道:“陆成,你效忠何人?”   陆成一听,便觉此话问得奥妙,便低头道:“十几年来,末将一直是先皇的副将,自然效忠先皇。”   “那如今呢?”   “如今……如今先皇驾崩,末将自当随亲王先将先皇灵柩送回咸阳,再听候朝廷的安排。”   “陆成,不瞒你说,在那日,父皇最后召见本王,就曾宣称要将皇位传给本王,这苍澜的传国名剑碧水剑就是最好的明证。本王原本预备先送父皇灵柩回京,再行登基。但是今日本王听说,太子已在咸阳自行登基,对于此事,你如何看?”   厉焰的声音清澈,却如同一块千斤重石,压在陆成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起来。厉焰此言,分明是要自立为帝,他若是不服,他连同余下的飞虎军就要被就地诛杀。但是另一细想,厉焰聪明绝顶,军功盖世,能文能武,无可挑剔,一旦拥立他为帝,不仅日后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于国于民,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陆成甚为谨慎地说:“亲王殿下,太子毕竟是太子,他在咸阳登基……”   “太子虽是国之储君,但是太子登基,却也需要先帝的遗命。咸阳与此地何止相隔千里,父皇的灵柩还未到京,他就预先登基,这不是心虚是什么?是否他已预知先帝改变遗命,故而先发制人?”   “这个……”厉焰此话也不无道理,太子未来先皇灵前守孝就先行登基,那是对先皇的大不敬,思及此处,陆成的心思又动摇了几分。   “陆成,太子崇文抑武,你是知道的。岂不闻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他一旦成为皇帝,你的未来,岂不可想而知?而本王,是绝不会亏待为国效忠那么久的武将的。看你像是个聪明人,不要在紧要关头变笨了。”厉焰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厉焰最后一段话,让陆成下定决心,前朝不乏有崇文的帝王贬黜先皇武将的先例,轻则流放,重则处死,对外族则许以重金,以求边疆相安无事,陆成不愿重蹈覆辙。再说,如今他不臣服厉焰,就算能侥幸逃过此劫,日后也要正面与厉焰作战,面对那好似军神转世的欲火凤凰,陆成连万一的胜算都没有。   思及此处,陆成双手抱拳道:“末将愿一生一世效忠亲王殿下,纵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厉焰微微颔首,眼神由凌厉转向深邃,缓缓道:“既然如此,你就回去好好整军列队。三日之后,随本王扶柩回京。”   母后,您是怎么将厉显扶上这个皇位的,本王就怎样将他拉下来!   元嘉十七年十月初,玄墨宫的太子东宫,直到深夜依旧花灯灿烂,太监宫女一干奴婢正围着厉显团团转,为他穿戴只有一朝天子才能穿着的冕旒。   萧迦傲坐在一旁,青丝披肩,素颜清淡,不失脂粉,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素白绸衫,却依然显得玉容清丽无匹。   厉显刚刚年满十四,身量修长,但是依然稍显稚嫩,他身上穿着玄黑的冕服,却觉得浑身不自在。父皇健在,他却要登基为帝,让他觉得他是个不孝的子嗣,为此甚为愧疚。   “母后,父皇还在边疆抗敌,儿臣怎么就可以登基为帝呢?这不是大逆不道是什么?”厉显清俊的脸上,微露焦急的神色。所有的一切,都是萧迦傲为他安排的,他极为尊敬他的母后,但是此时此刻,他急需一个合理的解释。   萧迦傲面色苍白,神色却是凝重而悲哀,就好似短短几日有人将她的心都掏空了一般。   萧迦傲悄然来到厉显的面前,白色衣袂飘摇,在烛光下好似一片轻盈的云彩,秀美难言。她悄悄地用修长白皙的手指为厉显整理通天冠上的冠带,碧绿的眼眸闪烁这盈盈波光,好似盛着如海水般深邃的悲哀,低言道:“显儿,你的父皇,他在北疆的江枫道,因伤重不治,驾崩了……”   “什么,父皇他……”厉显身子一软,差点站不稳,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父皇他……驾崩了……”   萧迦傲紧紧抓住厉显稍显稚嫩的肩膀:“厉显,你给我听着,先帝驾崩,你就是苍澜之主。你要担负起这个重担,莫要让母后和你父皇的在天之灵失望,你知道吗?”   “母后,父皇驾崩,儿臣应现在灵前守孝才对。至少要等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父皇的灵柩埋入皇陵,儿臣才能登基。儿臣如此急着登基,也太不守孝道了。”   “你父皇的灵柩,如今正由你大皇兄护卫着,不日就可入咸阳城。总之,如今京城里人心惶惶,你先登基再说,也好安定民心。”   萧迦傲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的隐忧她深藏在心中,厉焰如今手握重兵,南疆北疆俱是他的禁脔,若是他扶柩回京之后厉显还未登基,那皇位鹿死谁手,还真是一个未知数。   就在此时,周登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伏在地上哭喊道:“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大事不好了。炽焰亲王他……炽焰亲王他……反了……”   萧迦傲的脸色顿时变得冰冷,眸转深翠,问道:“此话可是当真。”   “千真万确。前线传来急报,大皇子扶柩回京,声称陛下在生前已经将皇位传给他,有镇国至宝碧水剑为证。他带着炽焰军与先帝的余部飞虎军,浩浩荡荡近十万人马,正带着先帝的灵柩,说要回京登基称帝。皇后娘娘,这可怎么办?”   萧迦傲已经气的脸色雪白,光洁如玉的额头上青筋隐现:“这个逆子!快传九门提督邱魏延,在京城各门加紧防部,再用虎符去湘西调兵,前来勤王!”   元嘉十七年十月中,厉焰率着炽焰军与飞虎军的余部共十万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咸阳城外。   墨色的旌旗随风招展,在碧天白云之下,随风飘荡。那威武的军士,一排一排站满了整个城墙,每个人都手握弓箭,执箭待发,箭头的精钢在日光照耀之下,闪烁的凌厉的冷光。即使远在几十丈之外,都好似能嗅到战场肃杀的气氛。   厉焰一身鲜红的戎装,英姿勃发,骑着汗血宝马,仰头看着守卫森严的城池,不由地叹为观止:“不愧是母后布的奇阵,简直固若金汤,本王佩服地五体投地。”   九门提督邱魏延满身甲胄,在城门上朗声喊道:“炽焰亲王,皇后娘娘责令你一人带着先帝的灵柩进城,不许另外带一兵一卒。你若是抗旨不尊,就是欺君谋逆之罪,您可要想清楚明白了。如今回头是岸,还来得及。”   厉焰丝毫不惧,也朗声笑道:“邱大人,没想到你不仅会布兵打仗,口才也是不错,本王甚是欣赏,等本王登基之后,一定会重用你的。”   邱魏延气得面色铁青,也不答话,大手一挥,城墙前排的军士对着下面的炽焰军发出一排利箭,利箭“嗖嗖嗖”地快如闪电,齐根没入黄土之中,炽焰军前排骑兵的战马一阵受惊,仰头嘶鸣,前方顿时一阵混乱。   邱魏延再次朗声道:“这只是一点小意思,下次,本将可就不再客气了。”   莽图眼见炽焰军一时处于下风,若是硬要攻城,必定伤亡惨重,不由地问厉焰:“亲王殿下,末将看此仗好似胜算不大,您看……”   厉焰斜瞄了他一眼,微笑着说:“你这么垂头丧气干什么,还没打呢,就先输了气势。大丈夫能屈能伸,先撤了再说。”   厉焰就命人在咸阳城的三里地之外扎下营帐,莽图听闻朝廷已经用虎符召湘西军的消息、连忙到厉焰的营前报告。   “亲王殿下,一旦湘西军赶到,我军就腹背受敌了,这可不是好事呀。”   厉焰并不慌张,用手托着下颌,不紧不慢地吩咐道:“你去派人通知柔兰族的族长雷达利,让他带着几万族人,去拖住湘西军,先拖上几个月再说。他不是要给我当干儿子吗,不会连这点小事都推脱的。等朕登基之后,自然会厚待他和他的族人。”   “那京城这边怎么办,一直不能进城,也不是办法吧。”   “京城防卫森严,固若金汤,强攻看来是不行了,只能智取。暂时你们稍安勿躁,让本王好好想想对策。”厉焰将目光投向身边常带的兵书,随手翻开,正好是三十六计的离间计。   “离间计呀,此计甚妙……”厉焰双目亮如晨星,喃喃自语道。 第五十五章 皇后偷情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银白色的月光如水般的温柔,洒在雄浑苍茫的黄土高地上。   厉焰独自坐在军帐之中,身上只披着一件水色的单衣,如墨的青丝闲散披下,在烛光照耀下,容色依旧俊美无伦,但是却少了白日的凌厉,眼底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的手中,正拿着一本线状的《孙子兵法》,这是萧迦傲小时教他的第一本兵书,那时候他才五岁,刚刚学会写字,正是最天真烂漫的时刻,常常头上梳着一个冲天羊角辫,穿着鲜红绸缎的棉衣棉裤,如一个善财童子一般,趴在萧迦傲的膝盖上听她念书。   萧迦傲的声音清澈而迟缓,如秋日山间活泼泼的泉水,厉焰伏在她的怀里假装出认真听讲的样子,其实是在偷偷看他的母后,那如轻烟罥挂的黛眉,那如秋水清澈的明眸,那如粉色樱花一般柔嫩的小嘴,那冰玉都不能形容其莹白的肌肤,她的母后一定是嫦娥仙子下凡,否则怎能生的如此清逸脱俗?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萧迦傲念到这里,故意停下来,微笑着问厉焰:“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厉焰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很坦率地说:“不明白。   “就是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萧迦傲耐心解释着。   “儿臣还是不明白。”厉焰依旧摇晃着脑袋,撅着小嘴巴,母后双眼弯弯眯起来的时候好看极了,他才不要明白呢,明白了就要被赶去睡觉了。   “你是真笨还是装糊涂呀。”萧迦傲用手中的《孙子兵法》悄悄拍着厉焰的脑袋,但是并不用力。   “母后,母后,你最好了,你就告诉儿臣吧。”厉焰一把扑进萧迦傲的怀里,用力嗅着她身上幽香的味道,身子摇来晃去地撒娇。   “哎呀,哎呀,下来。真拿你没办法,看你调皮的。”萧迦傲好不容易才把像牛皮糖一般黏在她身上的厉焰拖下来,然后很耐心地对他说:“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意思是不通过交战就能降服你的敌人,才是最厉害的战术。”   “那要怎么才能做到呢?”厉焰用柔嫩的小手托着下巴,双眼晶亮地如天上的晨星。   “用心理战术。士气是取胜的关键,要千方百计地打击对方的士气,要让对方明白,这一仗打下去必输无疑,不打倒还有利可图,那你就赢了。”   “那要怎么才能做到呢?”厉焰又问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一双明眸在烛光下显得更亮了。   萧迦傲板起面孔,微嗔道:“你这小子装傻是不是,是不是又不肯去睡觉,皮痒了吗?”   “母后,我真的不知道嘛,不是装傻。”厉焰开始撒娇,扭动着他的小身子。   萧迦傲微叹了一口气,继续解释:“总之,打仗讲究的是兵不厌诈。记住,在战场上,没有仁义道德可言,也不必做什么正人君子,怎样用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才是关键的。明白吗?”   厉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儿臣……有些明白了。”   萧迦傲温柔地摸摸他的头说:“你现在还小,到你长大了一些,会驰骋疆场,英勇杀敌的时候,你会明白母后今天所说的话的。”   虽然隔着头发,但是厉焰依旧能够感觉到萧迦傲柔软掌心的温度,那时的他,感觉很幸福,好似能够陪伴在萧迦傲的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如今,厉焰已经长大,英明神武,威震四海,心底的那处角落虽然依旧柔软,但是背后的翅膀早已伸展。雄鹰是不会甘于落被栓在地面上的,他渴望展翅高飞,将世间的一切尽收眼底。   母后,兵不厌诈,这可是您教我的,您可以恨我,但是我绝不能让您小看我。   厉焰将手中的《孙子兵法》紧紧拽住,拿起案几上的紫管银毫笔奋笔写了一封“情书”,连着萧迦傲亲手绣的那个红绣荷包,放在了一个精致的青金闪绿的锦缎的锦囊里,然后派人传唤陆成前来。   “亲王殿下有何吩咐?”陆成躬身道。   “陆成,本王听说你以前是锦衣卫出生?”厉焰不紧不慢地问道。   “正是。”   “你在京城之中……可有线人?”   “有,颇有几个可靠的人选。”   “用飞鸽传书将这锦囊送入京城,注意,要摆出一副给本王送皇后陛下密信的样子,然后故意泻漏给大理寺卿姜微。事情要做的干净漂亮,不露痕迹,知道吗?”   “属下明白。”   “还有,明日开始,就在护城河里面投毒,一日毒箭草,一日曼陀罗,用量不用多,只是让人感到头晕目眩,恶心呕吐就行。本王的目的,是不战屈人之兵,而不是大开杀戒,明白吗?”   陆成的眼中露出极为钦佩的神色,躬身道:“属下遵命。”   吩咐完之后,厉焰一人慢慢踱步出营帐,看着夜空中皎洁如银盘的月亮,喃喃自语:母后,您老是跟儿臣说什么人心向背,就好似人心都在您选的储君厉显那边一般。儿臣要让您知道,人心有时候为了自保,是如何能颠倒黑白,而您的亲生儿子,是绝没有能力能保护您的。   元嘉十七年十月末,厉焰率炽焰军发动了几次小规模的攻城,都被九门提督邱魏延以铜墙铁壁般的防卫挡下来了,好在厉焰好似并未全力攻击,双方死伤都不严重。   元嘉十七年十一月初,萧迦傲在朝中,提出了采用双雁阵主动出击的战略。   朝中大臣一时面面相觑,默然无语,过了半晌,兵部尚书苏遣信才站出来说:“启禀皇后娘娘,炽焰军以骑兵最为精锐,纵横天下,可谓无敌。我军贸然出兵,岂不是以己之短,攻其之长。”   萧迦傲朗声道:“炽焰军最大的弱点,在于名不正,言不顺。假传先帝遗命,妄图谋朝篡位。这样的军队,士气必不会高。本宫会将炽焰军在京眷属全部扣押起来,作为人质,再派军用双雁八卦阵深入地方腹地,名义上是接先帝灵柩回京,其实就是歼敌之战。凡是有人敢妄动阻扰,格杀勿论。厉焰不是说奉了先帝的遗诏吗,那他怎么可以让先帝的灵柩日日曝露在野外,这不是大逆不道是什么?本宫要先将先帝的灵柩抢夺回来,以免炽焰军挟灵柩以令群臣。”   “这……” 兵部尚书苏遣信觉得此举甚为冒险,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反驳萧迦傲的话,一时显得甚为为难。   这个时候,大理寺卿姜微上前一步,正色道:“皇后娘娘此举,真的是想迎接先帝灵柩回京吗?”   眼见大理寺卿姜微此问颇为不善,萧迦傲冷冷地问道:“姜爱卿此言何意?”   姜微从红色官袍的袖管里面拿出一直闪着青金光泽的锦缎绣囊,缓缓道:“这是下官前几日通过一个可靠线人获知的情报,里面有炽焰亲王写给皇后娘娘的一封情书和皇后娘娘送予他的定情信物。”   姜微此言一出,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众人皆窃窃私语,脸上惊惶之色未定。   萧迦傲脸色苍白,碧眸微眯,强压着心中的怒火。   此身,身穿明黄龙袍,坐在御座正中的厉显早已忍不住了,站起来说:“这肯定是皇兄的离间之计,含血喷人,诬陷母后。如此荒谬的言论,爱卿岂可相信?”   姜微冷静地说:“圣上不妨先看了那封情书,再下决断不迟。”   厉显接过那封“情书”一看,越看心中越是恼怒,看到最后就递给肖衍冰说:“丞相看看吧,朕反正是一个字都不信。”   肖衍冰接过来一看,却越看越是心惊,他不比厉显稚嫩,是官场里摸爬滚打的老油条,深知此信的厉害:厉焰在信中说自小他与母后的情分就非同寻常,那次返京被封亲王,在朝堂大闹要封亲生母亲沈思丝为妃,也是出于萧迦傲的授意,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她俩并非亲生母子。自那时开始两人就成其好事,但是萧迦傲深知只要厉衡阳在一日,两人就无法相知相守,才忍痛将其遣回南疆,并在短短数月之后就亲自到南疆与之幽会,且送上她亲自绣的红绣香包,聊表寸心。两人合谋,在厉衡阳死后由厉焰接任皇位,萧迦傲依旧为皇后,又怕朝中忠于厉衡阳的大臣反对,就行此毒计,由萧迦傲扮白脸,厉焰扮黑脸,好将先帝的忠臣一网打尽。厉焰在心中提议让萧迦傲派城中精锐出城迎接先帝灵柩,才能将城中飞虎军的主力尽数歼灭。到时候,再将反对厉焰登基的大臣满门诛杀,共成大事。   肖衍冰看得浑身冷汗淋漓,这封信最恶毒之处并不在于事实真假,而在于摧毁朝中重臣对于萧迦傲的全盘信任之情,此后,萧迦傲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会被怀疑与敌私通之举。整个朝廷在内部分崩离析,千里长堤溃于蚁穴。   真是极为毒辣的离间之计。   此时,萧迦傲冷冷地说道,声音如冰玉相击,铿锵有力:“各位爱卿,难道你们真相信厉焰的离间之计?相信本宫与之私通?相信本宫谋害陛下?大敌当前,正是考验人心的时候,你们切莫要中计了。”   姜维举起手中的红绣香包问道:“那这个香包,皇后娘娘又如何解释,这是您亲自绣的吗?”   萧迦傲蹙了蹙眉头,怒气勃发:“真是本宫绣给先帝的。”   “先帝喜爱黑色,众人皆知。皇后娘娘这绣包明明是红色的,上面绣着玄鸟和火焰,难道不是炽焰亲王的标志吗?”   “姜爱卿,你这是牵强附会。天生玄鸟是我国古代的神鸟,浴火重生,母后绣了这个香包祈求神鸟保佑父皇有什么不对,你怎么可以诬陷母后?”厉显质问道。   此时,礼部尚书柳觞道:“但是先帝还是战死沙场,炽焰亲王却毫发无伤地从北疆回来了,这只玄鸟到底保护的是谁,还不得而知呢。”   “够了,朕不许你们再如此侮辱母后。”厉显站起来大喝道,一张白净地俊脸气得赤红。   肖衍冰此时眼似寒冰,冷冷说道:“众位大人,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任何对皇后陛下不敬的言辞都是谋逆之罪,在下希望各位大人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众人一齐低首道:“臣不敢。”   此时,九门提督邱魏延颇为沉重地问道:“皇后陛下,接下去怎么办?”   此时此刻,军心已散,贸然发动攻击,正中厉焰的下怀。萧迦傲沉声道:“关闭所有城门,与敌军对持。等湘西援军来到之后,在前后夹击敌军。”   厉焰,本宫从小教你兵不厌诈,长大后你就用离间计毁了本宫的清誉,你……好毒! 第五十六章 芳辰烟火   元嘉十七年年末,自厉焰使用离间计后,陆陆续续又发动了几次进攻,只是真戏假作,攻势并非如何凌厉。谁知护城的守军守的更是敷衍,三分用力,七分逃避,好似就怕炽焰军知道他们是真心抵抗一般。   莽图作为攻城前锋,觉得此事甚为蹊跷,对厉焰说:“亲王殿下,这事奇了怪了,末将怎么觉得守城的军事在敷衍应战呀。照这个样子,末将再加把力,这个咸阳城就攻下来了。”   厉焰远看着高壮雄伟的城头上悬挂着的墨色大纛,丹凤双眸闪着灼灼亮光,道:“想来军心已经乱了,难怪阵式如此杂乱无章。用不着本王使力,再过两三个月,就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什么,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仗不打就能赢吗?”莽图并不知道厉焰对城中的守军使用了“离间计”,还有些懵懵懂懂。   厉焰笑着回到军营之中,问道:“莽图,若是有一天,你怀疑本王与敌军私通,陷害你,你会如何?”   莽图忙道:“亲王殿下怎么会那么做呢,那是不可能的。”   厉焰依旧笑着问道:“本王换个说法吧,若是两军对垒,一军将士却发现他们的主将与敌暗通,他们会如何?”   “这个呀……” 莽图用手挠了挠头发,然后说:“估计首先是军心涣散,然后就是兵变了。”   “兵变?”厉焰的双眸一暗,然后用手摸着下颌道:“有可能。怪不得最近守城的军力大减,想必是九门提督邱魏延怕士兵哗变,前去保护皇后陛下了。这个人倒是心思缜密,忠心耿耿,以后可堪重用。”   厉焰猜测的丝毫不错,“离间计”后,整个咸阳城内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军心更是动摇地厉害,邱魏延生怕士兵哗变,派最精锐的部队重重守卫着玄墨宫,守城的军力自是大减。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喝了城中井里的淡水,渐渐有头痛肿胀,呕吐疯癫之态,虽无性命之忧,却也令人生怖。城中老百姓更是惊恐地厉害,好在年末是一年之中多雨的季节,从天上收集雨水,也可挨过一些时日。只是,到了明年年初,就要进入旱季,到那时又该如何,举旗投降吗?城中百姓的心头俱笼罩着阴沉的乌云,御座高高在上,换谁做皇帝还不都是一样,只要可以继续过太平日子,谁又管得了许多?大皇子若是想要皇位,给他就是了,反正如今的天子,也管不了这个天下……   日复一日,有如此想法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冬雨绵绵,如银针一般飘洒半空,丝絮飘摇,夹杂着寒冬的清冷气息,笼罩着整个玄墨宫。   城中饮水被厉焰下了毒草,太医院依旧一筹莫展,萧迦傲派人到西边缙云国去请精通药草的名医来,却在碧海上遇见风暴,使者生死未卜。厉焰十万大军在城外驻守,整戈待旦。湘西军在梅关被柔兰族的族人困住,深陷泥潭,举步维艰。   每一日传来的军报,都比前一日更为沉重。九门提督邱魏延的心头好似被千斤重石压着,压得他喘不过起来。他知道,此时萧迦傲的心中未必没有克敌制胜的办法,只是坚壁清野,玉石俱焚,并非每个人都可以做到。而且这样一来,苍澜国力大伤,徒然让别族得了渔翁之利……唉,有时想要守护的东西越多,前路却越是狭窄……皇后此时心中,想必备受煎熬……   远远却见,锦衣卫指挥使司空牧一身湘黄色的锦衣,稳步走来。   邱魏延拱一拱手道:“司空大人。”   司空牧连忙还礼:“邱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司空牧将邱魏延拉到那僻静无人的角落,低声问道:“城外情况到底如何?下官看邱大人将精兵都留在了玄墨宫外,就怕城防薄弱不堪……”   邱魏延叹了口气道:“下官也是没有办法。自那日之后,军中军心浮动,下官怕有些人听信那无稽谣言,引起军中哗变,对皇后娘娘不利,只好派重兵守护着玄墨宫。城防上自然有些薄弱……只不过,大皇子那边,依他的兵力,此时只要全力攻城,未必攻不下来,他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打打停停,不知道什么意思?”   司空牧肃然道:“大皇子的心中,可能是想我们主动投诚吧。如今城中水里有毒,靠着雨水尚能支持几日,到了正月,雨季已过,那可如何是好?到时候再不投降,就要被逼着出城与炽焰军决战,但是那个谣言一出,又有几人肯拼命的?炽焰亲王此时只怕稳坐钓鱼台,好整以暇,等着看好戏呢。”   邱魏延暗自赞叹:“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炽焰亲王真是天生奇才,文武俱佳,若是他是皇后娘娘的亲子,这个皇位,如今舍他其谁?也不用像今日一般弄得生灵涂炭,真是造化弄人。唉,如今的圣上,只怕……”   “只怕朕不及皇兄多矣,是不是?”清亮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厉显一身浅白的龙袍萧萧然站在一边,俊逸的面容神色平和,倒不像是着恼的样子。   邱魏延大吃一惊,连忙下跪请罪:“臣一时妄言,有欺君之罪,罪该万死。”   厉显只是淡淡地说道:“你的话,本也没有错。朕的确是不如大皇兄多矣,他若是想要这个皇位,朕就让给他便是。朕近日一直再想,是朕无能,连累母后清誉受损,城中百姓日夜不安。朕若是宣布退位,大皇兄理当可以满意,不会在为难各位了。”   厉显语声平稳,并未有何忿忿不平之气,想是思虑了很久,司空牧一听,连忙下跪奏道:“陛下,恕臣直言。陛下登基,是先帝的遗命,皇后娘娘的懿旨,如今炽焰亲王不服,针对的并非陛下,而是皇后娘娘。若非皇后娘娘首肯,炽焰亲王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司空牧此话虽是实情,但是对厉显而言,听来却异乎寻常的残酷。他的脸色不由地变得更为苍白,清澈的眼眸中不觉露出凄苦的神色:是呀,说到底,他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傀儡而已,皇位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他,他又有什么资格让出皇位?厉显记起小时候惟一一次与厉焰一起练功,他童言无忌,戏言长大以后要将皇位让给皇兄,那时厉焰的眼神看来极为怪异,年纪尚幼的他根本无法分辨其中真意,如今他才知道,那是赤 裸裸的鄙夷和不屑,从未用自己的力量得到过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妄言让出?   十四岁的厉显心中,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备受煎熬。   转眼到了元嘉十八年年初,咸阳城内煎外困,这个新年也过得极为惨淡。   到了年初四的晚上,天上明月格外夺目,柔和清辉洒满大地。厉焰独自一人在营前赏月,望着天上高悬的迷人月钩,喃喃自语道:“明日,就是她的生日了……”   莽图此时也是极为兴奋,激动地道:“亲王殿下,雨季就要过了。您看今日这么好的月亮,明日一定就是一个艳阳天。依末将的愚见,就一鼓作气,攻下咸阳城吧。”   厉焰双眸闪过一道凌厉的冷光,喝到:“胡说什么,明日是皇后娘娘的生辰之日,怎可妄动战火?你想找死吗?”   厉焰的一袭质问将莽图噎的没话说,使他觉得甚为委屈:亲王殿下,末将如今是跟随您在造反,造反呀,还管她什么时候是皇后芳辰?若是末将这也算找死的话,在几月之前就该下十八层地狱了。   于是,莽图问道:“那依您的意思,明日想要怎样?”   厉焰用修长的手指摸了摸光洁的下巴道:“去年这时,本王正赶着去南疆,皇后生辰,连头也没给她磕一个,今年无论如何,都要向她表示一下本王的心意。”   正月初五,天空碧青万里,艳阳满天,如此美好的天气,却让咸阳城中的每个人都忧心忡忡,雨季已经结束,城外依旧重兵相逼,湘西援军还未来到,接下去该如何是好?   如果厉焰在此时发起猛攻,也许能稍许激起城中守军的同仇敌忾之心,偏偏他又只围不攻,在消磨人的战力,散布恐惧的同时,又悄悄放出些许希望,也许……事情可以圆满解决的,炽焰亲王并非嗜杀之人,他只是,他只是……想要那个皇位而已。   而只要当朝皇后的一句话,皇位就可以唾手可得,再也不需要生灵涂炭,骨肉分离了。   是以,当日在太极殿,萧迦傲的寿筵极为沉闷。文武百官都默然不语,用眼神交汇着心中的疑虑,这幕情景厉显看在心中,心痛如绞:其实,你们都认为大皇兄比朕更有资格继承帝位,是不是?是不是?既然如此,就痛痛快快地直说吧,不用憋在心中,朕看着也难受。   就在这一阵莫名的寂静中,突然殿外有锦衣卫来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空中有大批雄鹰袭来,末将只怕,末将只怕炽焰亲王想要用火药炸毁整个玄墨宫!”   此言一出,大殿里顿时乱成一团,文武百官四处逃窜,接二连三地想挤出太极殿,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萧迦傲眼见平日里衣冠楚楚的文武百官此时仓皇逃窜,仪态全无,心中痛心不已,倏然站起来,朗声道:“慌什么?众位都是朝廷的股肱之臣,本宫不求你们粉身碎骨以报朝廷,却也要慷慨坦然,不惧生死。如今这个窝囊样,还有没有一点身为人臣的风骨?”   萧迦傲此话一出,众多人老脸一红,顿时步子就慢了下来,她继续喝道:“锦衣卫,守住太极殿所有大门,不要放一个人出去。神箭手,随本宫来。本宫就不相信,本宫射不下天上的那只雄鹰!”   萧迦傲右手一摆,司空牧非常有默契地递给她一把桐木的弓箭,精雕细琢,木纹庄严秀美,她拿着弓箭来到太极殿前,只见玄墨宫上空密密麻麻,飞的都是羽翼丰满的大鹰。萧迦傲微眯碧眸,稍稍用力,宝弓撑得如满月一般,执箭待发。突然,她定睛一看,顿时呆了,千余只毛发乌黑的雄鹰口中,刁的并非火药,而是千余只宫中喜宴中常用的烟火。   哗啦啦,空中一声爆响,五彩烟花怒放,渲染半边天际,明丽无伦,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眸,金黄色的烟火一束接着一束,如雨点般散落下来,美得使人屏住了呼吸。   萧迦傲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明眸中思绪万千,心中千头万绪,却始终无法下手射箭。   肖衍冰站在萧迦傲的一旁,震惊得无与伦比:“炽焰亲王他,是想用烟花来祝贺皇后娘娘生辰……若他此时用的是火药,那又该如何是好?”   正在众人震惊之余,玄墨宫的西方,隐隐传来闷雷似的喊叫声,渐渐地越来越是洪亮,快要响遍整个天际。   “元嘉皇后,福如东海,千秋万载,寿与天齐!”   “元嘉皇后,福如东海,千秋万载,寿与天齐!”   呼喝之声,响震天宇,如雷贯耳,经久不息。 第五十七章 碧落殇   “元嘉皇后,福如东海,千秋万载,寿与天齐!”   近十万士兵的呼喊声响震天宇,厉焰发下话来,要是元嘉皇后在玄墨宫听不清他的心意,所有的士兵今日就别想吃饭。   莽图眼见士兵的声音如同夏日暴风雨前的闷雷一般,一声更比一声高,不由地暗自担心:日后还要打仗呢,怎么能把力气用在这种地方上?   他悄悄来到厉焰的身边,低声问道:“亲王殿下,差不多可以了吧?”   厉焰此时正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欣赏士兵们的欢呼声,突见莽图神秘兮兮地来到他的身边,问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在如雷震般的呼喊声中,根本无法听见。   “你说什么,本王听不见,大点声!”   莽图使出吃奶的力气说:“我说亲王殿下,留点力气给兵士攻城吧。”厉焰颇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如今卖力呼喝了,说不定明日就不用攻城了。”   咦,真的那么神吗?莽图半信半疑,呆立在一旁。   厉焰又看了他一眼,俊美的脸上显出颇不耐烦的神色:“本王何时料错过?你还站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去继续喊。”   “元嘉皇后,福如东海,千秋万载,寿与天齐!”炽焰军声如雷鸣,将玄墨宫飞檐上的琉璃瓦都震得簌簌作响,烟花过后,天上的雄鹰并未离开,反而展开双翅,反复扑打,更震声威。   整个太极殿却如死一般的寂静,所有文臣武将全部默然无声,好似此时谁开口谁就会性命不保一般。   过了好长一段时候,兵部尚书苏遣信突然撩起官服,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对着厉显叩拜下去,满脸老泪纵横:“老臣恳请陛下,让位给炽焰亲王……以免京城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若是因此而动摇国本,老臣以后有何面目去见先帝和列祖列宗。陛下若是不允,今日就在殿上赐死老臣吧……呜呜呜……”   厉显如柳枝般的身体明显地晃动了一下,面容顿时变得比冬雪还要苍白:该说的终于说出来了,真是痛快,这本来就是朕所期望的,但是为何依然心如刀绞?   紧跟着兵部尚书,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也跪了下来:“臣等也恳请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以免动摇国本。”   有了这三位老尚书壮胆,太极殿中的文武百官陆陆续续地跪了八九成,只有宰相肖衍冰、九门提督邱魏延、锦衣卫指挥使司空牧等还傲然直立着。   厉显将明净的目光投向宰相肖衍冰,问道:“宰相,你的意思呢?”   肖衍冰躬身道:“此事极为重大,还是陛下自己拿主意吧。”   厉显又将目光投向站在太极殿正门处的萧迦傲,灿烂的阳光将她高挑的背影勾勒出优美的曲线,此时看来,是如此的骄傲,又是如此的孤单。   厉显心中一痛,他知道萧迦傲从小就对他寄予厚望,想把他教导成一代明君,可惜,最后还是让她失望了。   “母后,您……”   “陛下,你是皇帝,若你自己心中不能拿主意,谁还可以?”萧迦傲的声音冷峭而冰凉,就好似她的温情都被冬日的寒风凝固了一般。   厉显闭了闭眼,心痛更深,他知道他让萧迦傲感到失望,但是他若为一己私利不顾天下百姓的死活,只怕萧迦傲会失望更甚。   “朕,决定允爱卿所请,让位于大皇兄炽焰亲王。”这句话说完,厉显已经感觉浑身脱力。   兵部尚书苏遣信连忙加上一句:“那就请陛下赶快下退位诏书吧。”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好似厉显会反悔一样。   厉显点点头,回到御座之上,在雪白的染金宣纸上挥毫一就,然后盖上传国玉玺,交给了锦衣卫指挥使司空牧:“爱卿,这封退位诏书就交给你了。你将诏书尽快传给皇兄,让他进城吧。”   “是,陛下。” 司空牧接过退位诏书,忍不住偷偷看了萧迦傲一眼,萧迦傲此时整个人如同冰雕一般,那碧绿的眸子,寒彻如万年冰山,刺人骨髓。司空牧不由地住地打了一个寒颤,不敢再多看,连忙躬身退下。   过了约摸一个时辰,厉焰就收到了厉显的退位诏书,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浅浅一笑,棱角分明的嘴边那丝优美的弧线,就似美艳的罂粟花瓣,诱人而狠毒。   “……”司空牧虽然半跪在地上,依旧浑身发冷,自小厉焰就有超乎寻常的能耐,一个眼神,一丝冷笑就能让人寒颤半天,如今大了,越发变本加厉。   “退位?本王还从来没有承认过太子登基称帝,何来退位之说?本王要是接受这退位诏书,不就是向天下承认本王是那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尝闻太子宅心仁厚,却突然拿了一碗掺了沙子的白米饭给本王吃,未免太小觑了本王吧。”   您本来就是那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难不成当了婊 子还想立牌坊?   司空牧的心中愤愤不平,但是却不敢直言反诘,只是说:“亲王殿下,陛下为了天下黎民,连皇位都能放弃。您又何必执着于这片字只言呢?”   “这名分之事事关重要,本王比太子虚长三岁,却与太子之位无缘,不就是差在一个名分上吗?再说,本王要是接受了这退位诏书,岂不是要尊自己的弟弟为太上皇,以后还怎么君令天下,号令百官?”厉焰丝毫不肯让步,步步紧逼。   “那……炽焰亲王,您到底想怎样?”司空牧强压这怒火,耐着性子问道。   厉焰直截了当地说:“厉显从来都没有拥有过这个皇位,何来退让。本王想要的,是皇后陛下的承认,其他的人,本王从未放在眼中。”   司空牧心中大惊,猛然抬头,却见厉焰的丹凤双眸燃烧着熊熊烈火,好似要直冲云霄,看得出,他是极认真的。   “明日午时之前,本王要皇后陛下亲手捧着传国玉玺来给本王。否则的话,本王就开始攻城!今日的烟花,你们也看到了,想不想明日再欣赏一次?”厉焰直截了当地下了最后通牒。   是夜,整个玄墨宫寂静无声,连宫灯都好似比平时黯淡了几分。肖衍冰悄然来到了萧迦傲的报春殿,见她正坐在紫檀木的御案之前,默然不语。   “皇后娘娘……”肖衍冰跪下请安。   “哦,丞相,你来了。”萧迦傲回过神来,微笑着说。   “皇后娘娘,大皇子此次,逼人太甚。臣已经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思,只要皇后陛下一声令下……”   萧迦傲淡淡回道:“本宫知道你的心思,但是其他文武百官呢,京城的百姓呢,天下的百姓呢,他们肯为了厉显的王位而去送命吗?”   “这……”   “你看看今日太极殿中,那跪的满满一地的文武百官,口口声声说为了天下苍生,但是他们的眼中,满满都是对死亡的恐惧。食朝廷俸禄的在紧要关头尚且苟且偷生,何况天下千千万万的子民?”萧迦傲的声音好似飘摇地如远方的轻烟。   “但是,皇后陛下,亲王殿下他对您……对您的感情非同寻常。只怕到时候他得了皇位,他会……他会……”   肖衍冰说到此处,心中极痛,再也不愿说下去。   “丞相,你说,照实说,厉焰是不是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肖衍冰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道:“大皇子聪明绝顶,骁勇善战,的确是盛世明君的材料。只是野心太大,杀戮过重,长居御座,虽能建立盛世不朽功勋,但是恐怕会劳民过重,百姓不得休养生息。”   萧迦傲挑了挑修长的细眉道:“丞相说的极是,如今北夷作乱,南蛮也未完全平伏,本宫正用得着他。十年,只要十年时间,等四方平伏之后,本宫再收拾他。”   肖衍冰心里一沉,小心地问道:“皇后娘娘,您所指的收拾,是指……”   萧迦傲并未回答,只是很干脆地用双指掐灭了销金红烛上跳跃的火焰,淡淡道:“佛经上云:人死如灯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何必苦求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呢?丞相大人,本宫明日就带着传国玉玺去见厉焰,他应该满意了。”   第二日午时,碧空万里,艳阳高照。咸阳城的城门突然大开,萧迦傲一身碧衫曳地,衣袂飘飘,双手捧着传国玉玺走了出来。   那浓艳的绿色,就好似最最纯粹的翡翠,如粼粼柔波一般的饱满,洁白修长的胴体与那纯粹的绿交相辉映,竟比天上的艳阳还要灿烂几分。碧绿的眸子顾盼之间,如流云疾飞,让人想倾尽全力捕捉那瞬间的美好。十万将士,整装待发,却在那一刻,全部愣怔住了,好似看见九天的仙女,飘然下凡尘。   厉焰穿着鲜红的盔甲骑在赤兔马上,丹凤双眸闪亮的,好似能点亮最暗沉的深夜,眼底的期许,比野心更为浓厚,为了那倾国倾城的一刻,即使死后要入十八层地狱,也在所不惜。   萧迦傲款款移步,姿态庄重,如一支凌云的翠竹,虽遭风雨却不改清高本色,翩然来到厉焰的面前。   “拿去吧,传国玉玺。”   碧绿美眸凝视着丹凤明眸,好似一瞬就有千万年之久,片刻之间,两人已经交换了千言万语。   厉焰轻轻托起萧迦傲如雪皓腕送上的传国玉玺,一甩手就抛给了身边的副将莽图,好似在抛掷一件毫不值钱的东西一般,莽图吓了一跳,连忙稳稳地接住。   接着,厉焰微一用力,就将萧迦傲提到了马背之上,碧衫飘摇,她就如一朵轻云一般,姿态飘逸地让人叹为观止。   “恨不恨我?”一手揽着萧迦傲的杨柳纤腰,厉焰低声问道,语音沉缓而深情。   一阵如死寂一般的沉默,然后开口:“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总有一天,本宫要让你百倍偿还。”   厉焰扬声大笑,笑毕,依旧紧搂着萧迦傲如玉似雪般的身体,温柔地保证:“别担心,我会好好待你,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千秋万载,矢志不渝。” 第五十八章 以死相逼   元嘉十八年正月十五,厉焰在太极殿自立为帝,帝号泓焰,改年号为洪武。   泓焰帝登基后的第一条敕令,就是贬厉显为庶人,但是依旧允他住在玄墨宫的南华殿,平日吃穿用度与亲王一般。   第二条敕令,是封他的亲生母亲沈思丝为皇太后,迁住慈宁宫,先帝元龙帝的生母李太后晋封为太皇太后。此时李太后已经垂垂老矣,身体孱弱,不宜迁出慈宁宫。厉焰就让沈太后和李太皇太后一处为伴。   第三条敕令……厉焰原本是想封萧迦傲为他的正宫皇后的,但是自正月初六之后,萧迦傲对他的态度冷淡如冰,使他深觉此时不能如此莽撞,便暂时先掩口不提。   穿过长长的桐木回廊,厉焰走在通往报春殿的路上,这条路是他自年幼时走过无数次的,此次走来,心情却格外不同,如今他已经是头戴冠冕,身着龙袍,去见的,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母后,而是一个埋在他心底深爱的女人。   报春殿的匾额就近在咫尺,厉焰甚至能够呼吸到从里面透出来的淡淡幽香,突然一个纤瘦的白影挡在他的面前。   厉显一身白衣,衣上清冷飘逸,在初春显得更为单薄,他俊秀的脸上稍有些惧色,略显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想是厉焰的到来让他极为担心,但他依旧鼓足勇气挡在比他高出半头的厉焰面前。   厉焰停下脚步,双手抱胸,他的右手,握着厉衡阳留给他的碧水剑,他微笑着说:“你挡着朕,想干什么?”   是的,厉焰如今可以自称“朕”了,这一切,都是他努力夺来的,用自己的力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对于此事,厉焰从未觉得羞愧。   直对这厉焰,厉焰那称霸天下的气势扑面而来,即使他面带微笑温和的问话,依旧让厉显在内心深处颤抖不已。但是,有件事依旧是让他死,他也要坚持。   “你到母后的寝宫,准备干什么?”   这话,倒真是将厉焰给问住了。他的登基大典,皇后缺席,让他倍感遗憾。不过厉焰理解萧迦傲的心情,是以没有强求,晚来到报春阁,也是为了让萧迦傲看看他身着衮冕的样子,厉显如此如临大敌,就好似他要……他要……   厉焰承认,他在内心深处,极其渴慕这一天,但是在萧迦傲点头首肯之前,他是不可能直接强求的。   是以,厉焰依旧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厉显,不发一言。   眼见厉焰竟然默然无声,厉显只能当他默认了,便激动地道:“陛下,母后从小对您怎样,您应该比我更清楚。皇位我可以让给您,但是您千万不能,不,是绝不可以……”   厉焰冷冷地打断了厉显的话,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凌厉如冰:“对于朕,你有什么资格说绝不可以?朕这个皇位是你让的吗?这是朕自己挣来的。”   厉焰将手中的碧水剑伸到厉显的面前,手指微抬,如一湾冰水般,锋锐无比的剑身已经出鞘,厉显还以为厉焰要杀他,不由地抬了抬脖子:“您要杀我也可以,但是你千万不能动母后一根头发。”   厉焰眼中的厉光柔和下来,俊美的脸上好似要强忍住笑一般:“不要做出这样视死如归的样子,朕不会动你的,否则的话,皇后岂不是要恨朕入骨了?朕只是想说,父皇十二岁就上战场杀敌,朕八岁就杀了第一个匈奴,你如今已经十四岁了,为这个天下,你到底干了什么?”   厉显一时被厉焰问的哑口无言,想了又想,刚要开口辩驳,厉焰就接口道:“朕知道,你在宫中学习教化礼仪,处理国事。但是仁义道德并非口中讲讲就行的,处理国事?母后比你熟练多了。凭什么就是你坐上这个皇位觉得毫无愧疚,朕现在只是把你拉回原来的位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陛下,如今我要谈得是母后,您不能……”   厉焰厉声打断他:“我和皇后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插嘴。你要是再不让开,莫怪朕……”   厉焰原本想说:你要是再不让开,莫怪朕对你不客气。但是话已到嗓子眼,却看见萧迦傲清丽挺秀的身影出现在报春殿的门口,不由地把那句话硬生生地改成:你要是再不让开,莫怪朕……差人送你回去。   而且这句话说的前高后低,显得毫无气势。   厉显注意到厉焰眼神的变化,在一瞬间好似柔情陡现,不由地回头一看,萧迦傲果然出现在面前,连忙跑上去说:“母后,您怎么出来了?”   萧迦傲怜爱地看着他的独自,柔声问道:“显儿,你怎么就那么傻呢?十万大军都挡不住这个人,你就想挡住他?”   “但是,母后,儿臣不能让他,让他对您……”   萧迦傲用手温柔地摸着厉显乌黑的鬓角,道:“显儿,你先回南华殿吧。这里没你的事。陛下只是过来看看我罢了,本宫向你保证,绝不会有其他事发生的。”   萧迦傲既然如此说,厉显只得无奈退下,走前还一步一回头的回望,萧迦傲对他微招了招手,示意让他放心。   等厉显走了之后,厉焰便笑着说:“显弟他也真是的,还真把朕当成狼心狗肺的恶魔了。”   萧迦傲在厉焰身前飘然而过,轻轻地回问:“你不是吗?”   “……”厉焰一时被萧迦傲噎的没话,又见她只穿着一件牙白的绸衣,楚腰纤细,单薄的好似一片轻云,面容清冷,眼神更带着淡淡的幽怨,但是依旧美得让人心颤。   厉焰将身上的玄色羽缎披风解下,披在萧迦傲的身上道:“天冷风大,皇后莫要着凉了。”   萧迦傲指指案几上摆放的红绣荷包,就是厉焰前日诬陷她偷情的那一只:“这荷包,是不是先帝临死前给你的?”   “是的。”厉焰点头承认。   “他临死前,对你说了什么?”   “父皇说,他的心里,始终就只有你一个人……”   萧迦傲的碧眸,瞬间红了,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抽泣,又像是在强自忍耐什么,厉焰忍不住想上去安慰他,但是被她的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萧迦傲的眼神,冷酷中带着强烈谴责的恨意:“先帝临终前让你带给本宫的东西,你竟然利用它污蔑本宫与你偷情,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萧迦傲将厉焰骂的狗血喷头,厉焰也无可辩驳,这件事的确深深伤害了萧迦傲,这不是简单的一句“兵不厌诈”就可以掩埋遮拭过去的。   厉焰将头低了下来:“对于此事,朕的确对不起你。你要怎么骂就怎么骂吧,骂得再难听也没关系,朕不回嘴就是了。”   “……”萧迦傲一时为之气结,她并非喜欢逞口舌之快的泼妇,再说,骂得再痛快又能怎么样?依旧改变不了任何事。   当今之计,是看怎样才能尽可能地牵制住已经君临天下的厉焰吧。   萧迦傲静默了一会,然后说:“本宫想要带着显儿离开这个地方。”   厉焰猛然抬起头来,脱口而出:“你哪里也不许去!”   眼见萧迦傲突然变得冰冷凌厉的眼神,厉焰顿了一顿,尽可能地放柔语调:“朕的意思是,这里是皇后一直居住的地方,何必离开呢。显儿住在南华殿,吃穿用度依旧和亲王一样,有什么不好?他从小就娇生惯养,出宫岂不是要受苦。朕向你保证,绝不会动厉显一根毫毛的。”   “本宫原是先皇的正宫皇后,如今你登基称帝,说是尊的是先皇遗志,但是皇太后却另有其人。想来这个玄墨宫已经没有本宫的位置了,本宫又何必待在这里?”   厉焰越听越是不对劲,最后冲口而出:“你明明知道这不是朕的本意,你要朕把皇位让给你,朕都愿意,但是朕就是无法尊你为皇太后。”厉焰的目光已经变得深沉:“皇后,你明明知道为什么的,难道你要让朕把话说明吗?”   萧迦傲冷冷地回道:“陛下,你应该知道此事是不可能的,本宫的意思已经非常明了。为了避免以后不堪的事情发生,本宫一定要走。”   厉焰背对这萧迦傲,整个身体如山岳一般凝滞:“皇后心意已决?”   “不错!”萧迦傲斩钉截铁地道。   厉焰回转身来,飞快地在案几的梅花销金宣纸上写了一份名单,默然递给萧迦傲。   萧迦傲低头一看:兵部尚书苏遣信的名字列在第一位,礼部尚书、户部尚书紧随其后,再往下去看,朝廷文武百官占了十之八九,只有肖衍冰、司空牧、邱魏延寥寥几个人未上名单。   萧迦傲问道:“你这是何意?”   厉焰冷冷道:“皇后要是执意要走,朕就一天杀一个名单上的人,皇后走几天,朕就杀几个,一直杀到皇后回来为止。”   萧迦傲略一挑眉,骂道:“你疯了吗?”   “皇后不在朕的身边,朕就要发疯。”厉焰直截了当地回复道:“不过,这些人不就是当初对你逼宫的那些人吗?皇后原也不必怜惜他们的性命,自顾走了便是。”   “朝中一共才几个人,让你杀光了,谁来替你办事?”   “天下想当官的人多如牛毛,杀光了,再找便是,皇后既然心意已绝,就不用顾这么多了。”   梅花销金宣纸在萧迦傲的手中渐渐捏成一团,她就知道,厉焰从来就是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厉焰见萧迦傲黛眉紧蹙,就知道她心生犹豫,便坐到她的身边说:“皇后,我就知道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的。尽管有些人在关键时刻出卖了你,但是你依旧要保他们的性命。皇后,你还是放不下这里的一切走的,对不对?”   眼见萧迦傲的脸色沉静了下来,厉焰的眼中柔情更甚,轻轻伸出手来说:“迦傲……”   “不许你这么叫我,不许你这么叫!”萧迦傲突然爆发起来,猛然甩开厉焰的手,对他吼道:“只有先皇能够如此叫我,只有厉衡阳能够如此叫我,你不明白吗?我与先皇,在这里,就在这个报春殿里,做了十八年夫妻。本宫不可能接受你的,永远不可能。”   厉焰紧皱了一下眉头,俊美无匹的脸好似在一瞬间扭曲了一下,就好似萧迦傲刚才亲手戳了他一刀一般,他大踏步的甩头就走,走到报春殿的门口停下来,冷冷地说道:“既然皇后说得如此决绝,那朕以后就不再踏入这个报春殿一步。但是以后国家大事,朕还是要和皇后一起分担,所以请皇后每日午时到宣室中来,和朕共商国事。”   萧迦傲心里一动,她没有料到厉焰会如此干脆:“你这话,是当真?”   厉焰并未回答,自顾自走着,寒风飘摇中,留给萧迦傲一个萧瑟决绝的背影。   但是事情,远未如此结束,厉焰是个怎样的人,与他多相处一日,萧迦傲就会更明白一分。 第五十九章 报春不存   洪武元年二月,江西地震,江南发大水,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满地,江西和江南数省巡抚急件报呈朝廷,恳求朝廷立刻拨款救灾。   谁知户部尚书许昌在金殿之上双手一摊,嘴里就一个意思:没钱!   “陛下!” 许昌脸上的长须一拂一动,一脸中正无私的样子,慷慨激昂,侃侃而谈:“我朝连年征战,军费浩繁,国库早已空虚不堪。如今陛下新登基,各项杂费众多,国库里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   “哦。照你说,那该怎么办?”厉焰微笑着问道。   “地震水灾,乃是上苍示警之意。只要陛下休整自身言行,谨守先圣礼仪,诚心祷告上天,灾难就自会平息了。”   “你说什么?”厉焰怀疑自己的是听错了:“我朝地域广大,南北雨水不均,哪年不发生一些旱灾水涝瘟疫什么的,这和朕的言行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在家里娶了三房小妾,有一天你那最宠爱的小妾外出偷人,给你带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不算,还带来一个外姓的野孩子,也是你平时德行有亏的报应?”   厉焰此话一出,殿上的文武百官无不窃笑,许昌虽年逾六十,家里的确养着好几房如花似玉的小妾,最小的四姨太太,原是青楼的名妓,生的千娇百媚,烟视媚行,人见了多谓许昌好有艳福,白发红颜,岂不乐哉?   “这……这……这从何说起?” 许昌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原本雪白的脸蛋顿时涨成了猪肝红:“陛下,臣一心为公,为国家鞠躬尽瘁,您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厉焰微笑着,云淡风轻地说:“朕只不过是打了一个比方,就算有不妥之处,也不是有心的。你是朕的臣子,唾面也要自干,何况只是说你两句,激动什么?”   许昌“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行爬到萧迦傲的面前,痛哭流涕:“皇后娘娘,您要为老臣作主呀,您一定要为老臣作主……陛下如此羞辱臣下……您不能不说句话呀……呜呜呜……”   厉焰好整以暇地看着萧迦傲清丽如梅的俏脸,看她如何反映。   萧迦傲将头偏向另外一边,脸上冷若寒霜,不理会这对君臣的一地鸡毛,弄得许昌尴尬万分。   萧迦傲一抬眼,却见肖衍冰在一旁默然不语,便问道:“对于此事,丞相有什么看法?”   肖衍冰略一沉吟,便道:“许大人所说的上天警策之意,有些无稽,也难怪陛下生气。但是陛下也不该示意许大人的小妾偷人,要知道本朝妇人的名节,是至关重要的。”   肖衍冰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萧迦傲一眼。   厉焰笑道:“丞相你倒是八面玲珑呀,各打四十大板,两方都不得罪。”   肖衍冰以前曾做过厉焰的授业恩师,算是帝师,所以厉焰对他,还算客气。   萧迦傲紧紧盯着肖衍冰,一字一句咬着问道:“本宫是问你赈灾的事情你怎么看,谁问你哪家小妾偷人了?”   “哦……国库空虚之事,臣也知晓,近年来军费激增是真,这事也不能全怪许大人。只不过江浙地区数万流民,不能不管。臣想从降低朝廷开支,将各级官员的火耗、冰炭钱都纳入户部,以充赈灾的费用。”肖衍冰躬身道。   肖衍冰此话一出,廷上众多文武百官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但是谁也不敢站出来反驳。   厉焰听了此话便道:“丞相所言极是,节流也算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只不过一年之内朝廷各级官员的火耗、冰炭银钱也就十余万两,远水解救不了近火……不知还有何其他办法……”   厉焰说到此处,便用他的丹凤双眸期许地看着萧迦傲,萧迦傲会意,便道:“宫中自然也会缩减开支,以便朝廷集齐赈灾的钱粮……”   厉焰又接着道:“还有宫里的一些平常用不着的古玩玉器,都让户部拿到市面上去变卖了吧,让京里的富豪都刮点油脂出来,免得身上肥油太多,惹人笑话。”   礼部尚书柳觞排众而出,躬身道:“陛下,宫里的古玩玉器,都有定例,如今竟然要变卖流入那些商贾之家,实在有损皇家的体面,望陛下三思。”   “数万流民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皇家的体面又在哪里?难道要等到他们揭竿而起之后才亡羊补牢吗?”厉焰立即反驳道,然后用征询的目光看着萧迦傲,萧迦傲平静地说:“就依陛下所言吧。”   宫里要缩减开支,变卖古玩的消息,一阵风似的吹入了慈宁宫。傍晚,厉焰依例来向沈太后请安,沈思丝借此发起了牢骚。   “陛下,这宫里的典制是皇家的体面。您怎么可以随便将哀家的东西就变卖到市面上去,这样,哀家这个皇太后的脸面往哪里搁?”   是的,沈思丝如今已经是苍澜国名正言顺的皇太后了。前半生受尽冷落,后半生总算否极泰来,得享尊荣。她身穿墨紫锦缎翟纹袍,头戴九凤点翠八宝冠,自觉此时的她,已经高高在上,可以俯瞰脚下的平民百姓。   二十多年来她含辛茹苦,不就是为了这春风得意的一天吗?   眼见厉焰俊美之极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是斜靠在一张披着白狐皮的八仙椅上,冷冷地看着自己的生母,澜珀在旁边推了推沈太后的肩膀:“太后,陛下如今已经是皇帝了,百姓有难,陛下赈灾自然责无旁贷。太后您就……”   沈太后扁了扁嘴,有些不快:“哀家如今是太后,难道就不能有例外吗,哀家……”   厉焰便道:“母后的心思,朕知道了。这样吧,变卖古玩玉器一事,就从朕的乾清宫和皇后的报春殿里面出。太后和太皇太后的慈宁宫里,一件文物都不会少的。”   厉焰说毕就站了起来,双眸好似深沉潭水一般平静无波:“朕还有要事要办,先告退了。”   “等一下,陛下。”沈思丝一听厉焰这就要走,有些急了,从他的身后拉住他绣有海冬青花纹的牙白纺绸袖管:“陛下,您还执意要立那个女人为后吗,要知道,她可是……”   厉焰高挑挺拔的身形一滞,猛然回头,双眸如星辰一般闪亮,那冷冷地寒光刺得沈思丝不由地后退一步:“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哪个女人?”   沈思丝如同触电一般地松开手,道:“哀家是说,陛下您年纪也不小了,应该选一个自己的皇后,以后也好传宗接代呀。”   “母后,您给我听清楚。朕尊您为太后是因为您是朕的亲生母亲,但是,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在朕面前对皇后不敬,包括您在内。是以,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您下次再在朕的面前提起立其他人为后的话,朕就废了您的太后尊号。这事情的孰轻孰重,您可考虑清楚了。”   厉焰此话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肩上的玄色披风在寒风中肃杀飘摇,留给沈思丝一个萧然决绝的背影。   滴答、滴答……   沈思丝浑身颤抖着,在厉焰毫不留情的斥责下,可怜地如同在狂风中飘摇的柳絮,澜珀上前来扶住她的腰,沈思丝就在澜珀的肩上哭起来:“呜呜……哀家知道,陛下对皇后的心思不比一般。但是陛下也不能,也不能这样狠心地对哀家吧。哀家只不过就说错了一句话而已,陛下竟然说要废掉哀家……”   澜珀轻轻拍着沈思丝的肩膀安慰她:“好了,太后……陛下对皇后的感情,你也是知道的,何必去捅这个马蜂窝呢。以后,您千万别在陛下面前再提到皇后了,免得又惹陛下生气。”   “但是……但是……陛下这个样子,也不接近其他女色,难道……难道以后真要绝种不成。还是他想和皇后再生一个皇儿?这……这怎么得了,哀家可不想让皇后的儿子再继承皇位。”   “太后,您如今别想那么多了,免得您又在陛下面前多嘴漏了话。一切顺其自然吧,到时候总有解决的办法的。”澜珀最后柔声劝慰道,眼中的寒光却尖细如针,转瞬即逝。   过了几日,萧迦傲正在报春殿的琴阁中抚琴。   紫檀木的案几上香炉一只,青玉雕的蟾蜍口轻烟袅袅,幽香扑鼻。十指春葱之下,琴音如泼雨一般,叮咚作响,时而缠绵宛转,如春闺幽怨,时而慷慨激昂,似沙场点兵……一时琴音洒脱飞扬,如飞絮随清风之上,飞如九霄……   突然,琴音一滞,萧迦傲如白玉凝脂似的中指按在宫弦之上,明眸稍抬,见贴身婢女容沁跪伏在地上禀报:“启禀皇后娘娘,陛下带着周公公一齐来了,说是要将皇后娘娘报春殿内的古玩都拿去变卖了。”   萧迦傲淡淡地说:“来就来吧,大惊小怪干什么?”   “但是,奴婢看周公公好似带了很多箱子来,只怕,只怕……”   “他们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不必再知会本宫了。”萧迦傲此话说完,继续低头抚琴,琴音悠扬迟缓,娓娓动听。   “是,皇后娘娘。”容沁又磕了一个头,才缓缓退下。   果然不出容沁所料,周登带来的锦衣卫,将报春殿各个名贵古玩,晶莹玉器,名家字画一一装箱,留下报春殿空空如也的四壁。   “周公公,周公公,您不能全带走呀……这红玛瑙麒麟香炉可是先皇的遗物,皇后娘娘的最爱呀……周公公!”容沁在一旁跟随着,急得一脸热汗。   “唉……”周登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荣姑姑,你说我一个先帝的贴身奴才,如今还能保住项上人头,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当今的圣上宽宏大量吗,如今老奴又怎敢不遵从陛下的意思呢?”   “周公公,我看你是贪生怕死吧。什么项上的人头,我看你是舍不得身上的四品红袍吧?”容沁清秀白净的脸上一脸鄙夷的神色。   “唉,容姑姑,你说这话就没有意思了。大家都是在宫里当差的,说难听一点,就是在虎口上混口饭吃,谁还能瞧不起谁不成?”周登说到这里,特地压低了嗓门道:“连皇后娘娘自己,还不是忍辱负重,连她都这样,凭什么容姑姑要为难老奴呀?”   “你……你……”容沁见周登出言辱及皇后,不由地气得俏脸煞白:“周登,你好大的胆子,说这样的话,难道就不怕断子绝孙?”   “老奴本来就是一个废人,早就断子绝孙了,还怕什么?”   “你……”容沁气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报春殿的小婢容雅来报:“容姑姑,不好了,锦衣卫好似找到了凉绸和冰玉瓷,正想要带走呢。”   “什么,这是皇后娘娘的嫁妆呀,怎么可以拿到市面上去变卖呢。”容沁急的飞快地跑到报春殿的后殿,眼见锦衣卫正在开箱验货,那一箱一箱的冰玉瓷和凉绸,如羊脂美玉一般,色泽莹润晶莹,闪烁这灼灼宝光。   厉焰负手站在红木销金箱的面前,眼神深邃,容沁连忙跪在他的脚边道:“陛下,陛下,这是皇后娘娘的心爱之物,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缙云国的永乐帝从万里之遥给皇后娘娘带来的嫁妆,请您千万要手下留情呀。”   厉焰浅浅一笑,问道:“既然如此,朕怎么从来不见皇后拿出来用过?就这么十几年如一日的尘封在箱中,岂不可惜?”   “这……这奴婢就不知了。也许是皇后娘娘太珍视此物,所以不舍得用吧。”   厉焰挑一挑细长的眉毛,再看一眼那满箱满箱碧彩琉璃的宝物,直截了当地命令道:“带走。”   “陛下……陛下……您不能这样……您真的不能这样……皇后从小是怎么待您的,您不能这样伤她的心呀!”容沁在后面,哭得泪流满面,锦衣卫从她身边将二十箱红木箱子悉数带走,没有一人回头望她一眼。   将报春殿的文物古玩几乎悉数拿走之后,厉焰找来周登询问:“朕每次进皇后的报春殿,总能闻到一股幽香,但是也不似香炉中所焚的檀香,那到底是什么香?”   周登思忖了一会,然后道:“皇后的报春殿,通体由沉香木搭建,而且是岭南进贡来的奇楠香,珍贵无比,本身就带有一种轻微的香气。皇后是六宫之主,所以她的宫殿才能如此煞费银两……”   厉焰心里一动,问道:“怎么,这沉香木有那么值钱吗?”   “哦,差不多寸木寸金吧,也许还不止。要知道,这可是岭南的贡品,有钱还没处买去……”周登说到此处,突然觉得他好似多嘴了一般,连忙将嘴掩住,并抬眼查看厉焰的神色。   厉焰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双眸深沉,心里却想着萧迦傲在一月前说的话:我与先皇,在这里,就在这个报春殿里,做了十八年夫妻。本宫不可能接受你的,永远不可能。   厉焰单手握拳,剑眉一挑:对于朕来说,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周登,将报春殿整个拆了,将沉香木卸下,拿到市面上去典卖。朕想这样一来,朝廷赈济灾民的钱款,就不愁了。”   “那……那怎么行,报春殿没了,让皇后娘娘住到哪里去?”这事可非同小可,连周登都觉得有些受不了。   厉焰浅浅一笑,回眸道:“朕的乾清宫不是空着吗?皇后可以搬来和朕同住。” 第六十章 万金难求知己意   玄墨宫主管周登跪伏在萧迦傲的面前,抖如筛糠,明知有些话说出来是死,不说也是死,但是在厉焰的淫威下,还是不得不说。   “皇后娘娘,陛下要将这报春殿的沉香木拿到市面上去典卖,救济灾民,还请皇后娘娘暂时移居别殿。”   一早就从容沁的嘴里知道了这一“噩耗”,萧迦傲此时的心境甚为平静,她笑着问周登:“移居,你要本宫移到哪里去?”   周登的上身抖得更厉害了,颤声道:“陛下的圣意是,如今初春,气候依旧寒冷,乾清宫坐北朝南,是龙气聚集之地,还请皇后娘娘的千金凤体移居到那里去。”   “这话……是陛下教你说的,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老奴哪敢有自己的意思呀,陛下嘴上虽未明说,这意思也是明摆着的。”   萧迦傲摇摇头道:“本宫不去乾清宫,陛下虽然不怕,本宫却不能不担忧,只怕到了那里,夜夜都要梦见先帝了。”   “那……皇后娘娘,您准备住哪里?”   “本宫准备搬到显儿的南华殿去……”   周登大吃一惊,连忙摇手:“皇后娘娘,您可千万不能去那里。万一陛下一时不悦,连南华殿都拆了,那厉公子怎么办?”   如今厉显已经被厉焰废为庶人,所以周登只能称他为厉公子。   萧迦傲低头略一沉吟,心想也对,此事不能牵连到显儿那里,便道:“那本宫就搬到宣室去住吧,想来陛下不会一时兴起连宣室都拆了吧?”   “这个……”周登跪在地上,心知不妥,但是又找不到恰当的理由。   “你不必多说了,把本宫随身的东西搬过去就可以了。退下吧,这里没你的事。”萧迦傲面色深沉如水,显然不愿意多谈此事。   “是,老奴遵旨……”周登面色悻悻地退下了。   “什么,皇后要搬到宣室里去住?”厉焰坐在九龙抢珠的紫檀木镶金龙椅之上,蹙着眉头问道。   “千真万确,皇后娘娘心意已绝,老奴实在劝不住她。”周登跪在地上回道。   “宣室那里,可是很冷清的,皇后如今的身子,吃的消吗?”厉焰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光洁的下颌,然后笑着对坐在下首的工部尚书邓晁说:“怎么样,朕只能给你两个月的时间,爱卿看还足够吗?”   邓晁连忙站起来躬身道:“已经足够了,只是户部所需的费用……”   “这个爱卿不用担心,一切费用从朕的份例里面出,再说朕前几年南征北讨,手上还有一些积蓄。主要是新的宫殿要和皇后的心意,要风流雅致的那种,不要那种繁复华贵的花俏,还有,朕要全国最好的竹子和牡丹。四月竣工的时候,朕要皇后看到花开遍地,满园香风……”   “是……是……微臣谨遵圣旨。”   周登在一旁听得如坠五里雾中:什么新的宫殿,什么竹子牡丹,难道陛下要为皇后娘娘造新的宫殿?哎呦,拆了一座再造一座,那不是瞎折腾吗,皇后娘娘到时候铁定更为生气。   不管如何,萧迦傲新的寝宫披香殿正在有条不紊地建造着,就位于乾清宫的正东面,步行只要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开工以后,厉焰吩咐宫人用黄绸子在宫殿四周围上帷幕,对外只是宣称厉焰要在那里造一个牡丹园,其他紧要消息一概不许外露。   堪堪到了四月中,萧迦傲在宣室也住了一月有余。早在一月之前,厉焰就吩咐在宣室里多添了三个青铜鎏金的火炉,凡是萧迦傲肌肤所碰之处,都铺上名贵的白狐毡子,是以宣室的格局虽然疏朗广阔,却也不曾将萧迦傲冻着。   萧迦傲闲时想想,能够这样也不错,省了宣室寝宫两头奔波的功夫,岂不省力?   这如意算盘打得恰到好处,却在一天夜里被出其不意地打破。   四月中旬,真是牡丹花开的季节,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好似在睡梦中,都能闻到花中之王的清冷馥郁的幽香。   在如此花香醉人中,萧迦傲自然睡得更加香甜,一直天际浮白,她还在香梦沉酣,突然,只觉腮边一时麻痒,好似有人用温热的肌肤贴着她的薄腮摩挲,心里不由地大吃一惊,转眼之间已经睁开碧眸。   只见厉焰美艳俊秀的脸蛋含笑地看着她,在咫尺之内,更显轮廓完美无瑕:“皇后,你睡得可真香,把朕都给看迷了。”   “陛下,你这个时候来,意欲何为?”萧迦傲用薄被半掩着如象牙似的纤细肩膀,既惊又怒,但是饶是这样,依旧雪肤明眸,香腮带赤,美的越发动人心魄。   厉焰搓了搓手,掩不住眼中的兴奋之意:“皇后,您的披香殿终于造好了,朕特地前来带你去看看。”   “披香殿,什么披香殿?”萧迦傲不明所以。   “就是皇后你的新寝宫呀。自从你的报春殿被拆之后,朕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厉焰虽如此说,但是脸上毫无愧疚之色:“是以朕就在乾清宫的正东面为皇后造了一座披香殿,今日正是竣工之日……所以……”   “陛下,你是说你将本宫的寝宫拆了变卖,又大费周章地为本宫造了一座新寝宫?”萧迦傲一边质问,一边怒火烧的那个旺呀。   “正是……”   “你……”萧迦傲刚想发飙,却被厉焰一把拖起来,将身上的红色羽缎披风披在她的身上,然后将她拦腰抱起。   “皇后就先别责怪朕了,先去看看披香殿的无边春色再说。”厉焰一边抱着萧迦傲,一边大踏步的走着,就好似抱着一片轻盈的羽毛一般毫不费力。   “陛下,你快将本宫放下来!”萧迦傲又惊又怒。   “朕不放,皇后你如今鞋也没穿,光着脚怎么走路,还是让朕抱着你吧,哈哈……”厉焰一路走得兴高采烈。   还未到披香殿前,一股浓郁的花香就扑面而来,几经柳暗花明之后,一座天下罕见的世外桃源显现在萧迦傲的面前。   整座披香殿通体用梧桐木建成,此木纹理细致紧密,品质高洁,取“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之意。披香殿的前面栽种着两颗高大的梧桐树,一雌一雄,枝干挺拔,根深叶茂,同长同老,同气连枝。后面则种着千竿凤尾竹,枝干修细挺拔,满目青翠扑面而来,亭亭玉立,凌霜傲雨。   满园种着硕大的牡丹,如同粉雕玉琢一般,清俊妖娆,开得轰轰烈烈,气度雍容。微风吹拂之下,满枝的牡丹好似整朵整朵恍然坠落,铺的一地绚丽的颜色。   “平生不做寒酸相,错被人呼富贵花。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厉焰一边抱着萧迦傲,一边在她的耳边低语到,声音清越动人:“皇后的品格,不就是这样的吗?何必为了世上俗人的看法拘着自己呢,他们哪有资格评判你的功过对错?”   萧迦傲的脸色阵阵发白,扶着厉焰肩膀的左手紧紧抓着他的明黄衣衫,心中思虑万千,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息。   人常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厉焰今日的此言此行,称为萧迦傲的知己也丝毫不为过。但是君子之交贵在淡如清水,深陷朝堂,就注定此生此世与高山流水的淡雅超脱无缘。如此知心,最后也逃不过名利权位的魔咒。   “放我下来吧。”萧迦傲低声道,不是不愿看,实在是不忍再看。   厉焰却道:“皇后不到殿里去看看吗?朕在里面花了不少心思布置呢。”   一边说,厉焰一边将萧迦傲抱入披香殿中,殿中一律的家具陈设,皆是梧桐木所制,雅致清幽,不见一丝俗套,更奇的是,用的帷幔,铺的被褥,都是前月在皇后殿里所搜出来的凉绸,细腻柔滑,如水波般轻盈飘逸。桌上摆的器具,案上堆的花瓶,就是缙云国送来的冰玉瓷,在这淡雅脱俗的殿阁中,越发莹润可人。殿中所摆的字画,都是厉焰亲手所写,虽然不能以名家自居,心意可见一斑。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厉焰早在两月之前就计划好的。   萧迦傲看着殿中的一桌一椅,一草一石,皆匠心独具,煞费苦心,但是如此真情,她看在眼中,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明知是丝毫无望的一份感情,为何她要觉得心痛?   面对厉焰的一片真情,她到底能心如铁石多久?   一滴清泪缓缓从萧迦傲的眼角流下来,她也说不清是为谁流淌,厉焰柔情似水地为她拭泪,在她耳边低语:“朕不是向你保证,会一辈子待你好的吗?为什么不信朕的话呢?”   我不是不愿相信你,我是根本不能相信你。以后别对我那么好了,否则,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第六十一章 女人妒心   皇太后沈思丝并不是一个喜欢四处活动的人,只是最近待在玄墨宫闷得慌,宫里住着一个她以前惹不起,现在依旧惹不起的女人,皇帝厉焰又没有别的嫔妃让她调教逞威风。是以,她也就很安心地在慈宁宫中安享尊荣,偶尔和澜珀在一起做做针线,打发打发时间。   突然有一天,沈太后听说皇后萧迦傲住着的报春殿被拆得精光,皇后被迫搬入宣室,过了一阵子,又搬入梧桐木建造的新宫殿里。这个消息可非同小可,想那梧桐木再怎么优质,又怎么比得上岭南进贡的寸木寸金的奇楠沉香?   看来,陛下对这个女人想必有些厌倦了。想想也是,都快四十岁的人了,半老徐娘一个,又不是完璧之身,膝下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儿子,凭什么能一辈子拴住哀家儿子的心。沈思丝在心里暗忖道。   于是,在一个夏日炎炎的日子里,沈思丝突然觉得勇气大增,盛装打扮了一番,要去面见皇后萧迦傲。   一顶沉甸甸的点翠金凤冠带在头上,冠顶的三支展翅欲飞的盘丝金凤分别衔着流苏珠串,晶莹圆润,摇摇欲滴,身上一件暗紫色琵琶领的妆蟒暗花缂金丝长袍,外面披着石青色双凤奇翔的霞帔,望去只是一片片华丽灿烂。脸上浓妆一片,眼角虽有一些淡淡的皱纹,也在一层层青黛胭脂之下,销掩了痕迹。   沈思丝前半生过得伶仃低下,到她得攀高位之时,自然倍加端足架子。她一身华冠盛装,摇摇地走着,一边走一边还扶着澜珀的肩膀,幽幽地问她:“澜珀,你说,待会哀家见了皇后,她应该怎么对哀家见礼?”   “见礼?老身可是听说,连圣上有时间看见皇后,还会向她行礼呢。这个女人,傲慢的紧,太后您不要抱太大的指望。”   澜珀表情冷淡地说着,她其实甚不赞同沈思丝盛装前去向萧迦傲示威,但是她知道沈思丝这口气憋的太久,也太狠了,不让她发泄一下,她是不会睡的安稳的,索性也就听之任之,陪她一起来了。   “可是,可哀家如今是太后了……”   “太后娘娘,您这话可千万不要当着陛下的面说。别忘了半年前他对您的警告。”   “好吧,哀家只是看看皇后,和她唠唠家常就回去。”接受了澜珀的警告,沈思丝不由地收敛了一下她的嚣张气焰,脚步也走的稍微轻了一点。   披香殿位于乾清宫的正东面,坐北朝南,冬暖夏凉。殿外用太湖玲珑石堆成各种山石屏障,下面则是一溜的青石小径,左拐右拐,九曲十八弯,绕得沈思丝头也晕了。   “哎呦,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呀……怎么像捉迷藏似的,藏那么深……陛下想要将皇后困在这里吗?”   沈思丝正在埋怨着,突然面前一片豁然开朗,异香扑鼻而来,格外令人神清气爽。   此时正是酷暑七月,炎热非常,就算慈宁宫里堆满了从北疆冰川那里运来的冰块,也不能稍减其闷热。   而这里,就好似另外一片清凉天地。青翠的梧桐,枝叶繁茂,铺天盖地,将灼热的阳光挡在殿外。殿后的凤尾竹修长挺拔,伴着下面的流水潺缓,叮咚作响,好似能够驱散去一切暑热。   清枝翠叶之下,一位白衣佳人正在梧桐下面抚琴,眉如远山,不画而黛,乌发漆黑,云鬟雾鬓,一双秋水碧眸晶莹剔透,流盼之间好似有宝光流动,亭亭竹影之下,琴音袅袅,风姿高绝脱俗,直如阆苑仙子。   这如珠如玉,风流倜傥的美人,正是皇后萧迦傲。   呆呆地看着萧迦傲那天姿灵秀,意气高洁的身影,沈思丝不由地有些自惭形秽,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双腿好似灌了铅一般,有千斤的重量,再也挪不动半步。   再看看萧迦傲头上那株高达几丈的梧桐,《孔雀东南飞》中的千古名句一句句流过她的心头: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厉焰在披香殿前种了一雌一雄两株高大的梧桐,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滴答,滴答……泪水流出了沈思丝的眼眶,她知道,尽管厉焰是她的亲生儿子,他也依言尊他为皇太后,但是在他的心目中,她永远比不上眼前的这抹如梦似幻的倩影。   “太后,您怎么了?”澜珀在身旁关心地问道。   “走吧,带着哀家回去吧,哀家原本就不该来的。何必自取其辱呢?”   刹那间,沈思丝好似心灰意冷,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一般。   “唉,您想通了就好,回去吧,太后,回去吧。”澜珀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思丝,走之前看意味深长地看了萧迦傲一眼,微微上挑的眼角寒光一现。   萧迦傲依旧低头抚琴,看似浑然不觉,其实沈思丝和澜珀一踏进披香殿,她就听出了脚步声。她自然知道沈思丝前来的目的,却懒得理她,依旧自顾自的弹曲。   容沁悄悄地来到萧迦傲的身边,低声回禀道:“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好似来了,是不是要奴婢请她进来?还是说,让奴婢去请陛下前来?”   一阵清越的琴音过耳,萧迦傲淡淡地说:“容沁,这三伏暑热天的,也难为有人会穿那么多的衣服,难道就不怕浑身生痱子吗?”   “这个嘛……”容沁低头浅笑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随她去吧。她爱来就来,爱说就说,爱走就走,没必要放在心上。”   “是,可是……”容沁转眼一看,讶道:“哎呀,皇后娘娘,太后她又走了……”   “走了就走了呗,连茶水都可以省了。对了,陛下最近那里有什么动静?”   “听锦衣卫司空大人说,陛下最近找了礼部尚书,硬逼他找出前朝的典制来,否则就要将他罢黜。”   “什么前朝的典制?”萧迦傲明眸微抬,有些狐疑地问道。   “哦……是儿皇帝名正言顺娶继母的典制,听说陛下最近逼礼部尚书逼得很紧,礼部尚书都想投河自尽好几回了,又被陛下派人救回来,说是找出来再死,找不出来不许死……”   “当”的一下,萧迦傲手上的宫弦断了,她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这个小子,又要干什么?别一年一个花样,闹得大家都不得安宁……打乱了本宫的计划……” 第六十二章 诱嫁或逼婚   萧迦傲搬进披香殿的时候,是仲春时分,满园牡丹花开,馥郁四溢,可谓人间仙境。平平稳稳度过盛夏与秋凉,到了隆冬,厉焰的险恶用心才悄然显露。这披香殿四面透风,兼之凉绸轻薄,等到那大雪纷飞,寒风凛冽的时候,怎么住人?   虽然披香殿里足足放有三个黄铜鎏金的麒麟火炉,萧迦傲依然觉得寒风沁骨,裹着厚厚的一张大毛皮的毯子,正在御案前批改奏章。   此时,厉焰正斜斜地靠在她的对面,一身朱红色的绣金龙袍,领口半掩半开,稍露出他线条匀称而充满力量的前胸,火炉中的火光映在他的丹凤双眸上,眼波璀璨如星。   厉焰笑嘻嘻的,颇有些撒娇的意味:“皇后,你嫁给朕吧?”   萧迦傲愣了一下,手中的玉管羊毫笔微停了一停,稍稍抬起头来,深深凝视了厉焰一会,然后又低下头去,淡淡地问:“礼部尚书柳觞怎么了,本宫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了。”   “哦,他呀……”厉焰稍稍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鬓发,有些尴尬地说:“他告病在家吧,这个胆小如鼠的人……”   “陛下,我听说你逼他逼得跳河?”萧迦傲的口气颇为严厉。   “朕才没有……”厉焰意图狡辩,却抬眼看见萧迦傲微微收缩的碧眸,不由地说了实话:“朕不过是让他找一点符合圣意的典制,他找不到也就算了,还以死相抗,朕会那么容易让他死吗?”   “所以礼部尚书就因跳河以后受了风寒而卧病在家?”萧迦傲重重地搁下了手中的玉管羊毫笔,颇为不快:“陛下,你到底想怎么样?朝政除了军务以外一律都不管,还逼着礼部尚书做出这么荒唐的举动。本宫实在是……”   厉焰倏然站起来,如一阵清风般就来到了萧迦傲的身边,将头枕在她纤细优美如牙雕一般的肩膀上,轻轻地在她白腻的颈项上呼气,弄得萧迦傲感觉颈部阵阵酥麻:“你对朕忍无可忍了是不是?朕也一直奇怪,如皇后您这边高傲之人,如何能对朕的放肆举动一忍再忍呢?你告诉朕好吗?”   “你真的想听?”萧迦傲冷冷地问道。   “当然。”厉焰一边回答,一边悄悄地将修长有力的右手伸出,那手形状极美,如玉雕一般,就要探入萧迦傲的衣襟。   “因为这是厉衡阳留下的江山,本宫不忍他一生的心血付之东流。”萧迦傲平静地回答。   厉焰表情一僵,浑身的血液好似在瞬间冻结一般,手也停在了半空。   “朕知道,你是在利用朕。北方匈奴作乱,南夷未平,朝中未有将才,只是朕才能扭转乾坤。”厉焰站起来,在报春殿中快速地踱步,如同一只被激怒的猎豹。   萧迦傲微微一笑:“你既然清楚,那还多问什么?这个江山不是你拼死拼活想要的吗,如今你都是皇帝了,为了自己打天下,你还有什么可埋怨的?”   “但是朕想要的不止这个江山!”厉焰突然扑到萧迦傲的面前,丹凤双目中燃烧着熊熊烈火,与其对视:“朕还想要你,你一直都知道,朕想要的人只有你。”   萧迦傲挑了挑纤细的黛眉,碧眸清亮如水:“很抱歉,本宫可没亏欠你什么。再说,本宫要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你说谎。”厉焰怒了,他根本不信萧迦傲对他完全没有动情。   “是你太过自信与贪婪,你以为,只要你有付出,你就一定能得到回报?爱情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你也天真了。”萧迦傲毫不留情地刺激着厉焰。   “你……”被萧迦傲的言语所激,厉焰一时失去理智,一把用手抓住萧迦傲纤细白腻的手腕,突然,炙热的感觉从萧迦傲的手腕处滋生,好似一股强力的电流窜过她的心脏,半边的身子顿时酥麻起来,萧迦傲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此时她心硬如铁石,如何身子却柔软如绵,难道厉焰是在她不留意的时候,对他下了春药?   眼见萧迦傲极为肃然兼愤怒的神情,厉焰知道他莽撞了,连忙收回手说:“抱歉,是朕一时冲动,皇后你莫要生气,朕以后不会这样了。”   萧迦傲一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手腕,一边不动声色地暗忖:本宫好似被人下蛊了,此蛊看似甚为凶险,但是究竟是何蛊,为何人所下,有何解药一时还不得而知。看厉焰这个样子,未必有害本宫之意,莫非他也是为人所利用?叔父柳行田精通医术,想来必有办法,只是远在万里之外,本宫要想法请他来一趟才是。当务之急是不能打草惊蛇,先哄住陛下再说吧。   厉焰有些紧张地看着萧迦傲平静无波的俊脸,问道:“皇后,你到底肯不肯原谅朕,你说句话呀?”   萧迦傲放柔语气道:“陛下,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呢。你明知本宫不能接受你的。”   “朕只是想名正言顺地封你为皇后罢了,其他的事,朕不会强迫皇后的。难道皇后连朕这一点小小的要求,都无法答应吗?”厉焰执拗着,俊美如红色罂粟的脸颊微微泛红,那表情像极了他小的时候,就这么一往无前,不顾其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不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本宫是先帝的正宫,你曾是本宫的养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本宫要是当了你的皇后,天下万民会怎么想,文武百官又会怎么想?”   厉焰的丹凤美目倏地收敛了一下,眼中好似有点点萤火在燃烧着,美丽而充满诱惑:“只要天下万民和文武百官都答应了,皇后就肯嫁给朕吗?”   “你以为你能做到?”萧迦傲稍稍用了一点激将法,要使得万民联合上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也需要个把月,想来应该足够了。   “为了皇后,没有朕做不到的事情。”厉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萧迦傲,就好似看着一片他永远无法触摸的彩云一般。   “那等你做到了,你再来吧。本宫累了,需要休息。”萧迦傲低下头,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厉焰回到自己的乾清宫,看着那蟠龙飞凤的烛火暗暗发呆,突然转头问侍立在一旁的周登:“周登,你说,怎么才能让天下万民和文武百官联合上表,让皇后嫁给朕呢?”   “哎呦,我的妈呀,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呀,小祖宗。”周登一听这事非同小可,连忙跪下来说:“皇后毕竟是先帝的正宫皇后,如今没有晋升为太后,已经够离谱的了。再要成为你的皇后,天下那不要大乱了吗?”   厉焰摇摇头说:“朕觉得不会。皇后在朕小的时候告诉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故事,老百姓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少有所乐,老有所养,开开心心地过太平日子。至于在朝堂上作主的是谁,他们其实并不在乎。朕从来都不管老板姓宅邸中的私事,他们有何必管朕的内帷呢?”   “那文武百官呢?”周登一见厉焰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表情就格外害怕,颤颤悠悠地问道。   “他们?朕给他们俸禄就是为了让他们和朕一起分忧的。朕如果过的不痛快,他们也别想有好日子过。”厉焰冷冷地说道,嘴角勾起一弯浅笑。   “陛下,那您到底想要如何?”周登战战兢兢地问道。   厉焰微笑地对他勾勾手指,周登只得膝行到厉焰的面前,只听厉焰在他耳边,悄悄低语了几句话。   “什么……哎呀……那不得了,真要天下大乱了。这样一来,要多少银子呀,宫里就不要过年了。”周登一听,只觉双膝一软,好似被抽掉了脊梁骨一般,浑身没有半点力气。   “过年?朕娶不到皇后,大家都不要过好日子,还过什么年?”只听厉焰冷冷地说道,那坚如磐石的样子,没有丝毫犹豫,周登双眼一黑,头脑一胀,就晕了过去:先帝爷,您还是带老奴走吧,让老奴到天上去继续伺候您。如今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第六十三章 穿肠毒酒   洪武元年年末,泓焰帝厉焰发布了一份匪夷所思的诏命,其曰:元嘉皇后,才德俱佳,温良恭俭,堪为后宫表率,特加封其为元灵圣后。苍澜百姓,不分男女老幼,只要在此皇榜中画押,就可得纹银十两。   此榜腊八放出,应者却是寥寥,许是京中百姓都忙着过年交租,少有人关心皇榜到底如何。   于是,在除夕之夜,大雪纷飞那时,玄墨宫的主管周登,围着厚厚的狐皮斗篷,怀揣着一张皇榜,带着众多太监和锦衣卫,浩浩荡荡地出行了。   “开门,开门,给我开门。”京城六里巷小买卖人周家门前,一名小太监正在使劲地敲门。   “干嘛呀,三更半夜的,人家正在吃团圆饭。”里面传来了一声不耐烦的鼓嚷声。   “快点开门,我们是宫里的人,有急事。”   “吱呀”一声,薄木的门板被拉开了一条缝,透出一张老树皮似的枯槁面孔:“什么,宫里的人?”   “怎么着,不行呀?”三更半夜被拉出来做这种苦差事,小太监的脸比墨还黑。   周老汉眼见小太监身上的官服,顿时叫到:“哎呦,官爷,草民今年的税都交了呀,一文铜板也没少。您这是……您这是干什么?”   “怎么着,怎么着……我们像是来讨债的吗?”周登从一大堆太监里面越众而出,阴阳怪气地问道。   “那官爷您这是……”周老汉见周登生的白白净净,脸上油光水滑,想是在宫里当大官的,不由地更加点头哈腰。   “话直说了吧,好事。”周登命人张开一张约摸有一丈长的皇榜,上面有几行墨字,外加上面有几个红手印,还都是宫里人自己盖的。   “哎呦,官爷,你这不是为难人吗?老汉我不识字呀!”   周登总算明白为何前几日这皇榜挂在城墙上应者寥寥,大部分的老百姓目不识丁,不知道写什么,略通文墨的呢,又觉得此榜甚为荒谬,不像是真的。   就为了这事,陛下差老奴除夕夜挨饿受冻地跑出来办这个苦差事,不就是几个月前和容沁姑姑斗了几句嘴吗,也不用如此睚眦必报吧?   周登冷冷哼了一声,然后手里像变戏法似的变出十两纹银说:“字你不认得,这个认不认得?”   周老汉一看,顿时激动了:“哎呦,你老,您老就是那财神爷呀。但是今儿个是除夕,不是初五呀。老汉正准备初四晚为您烧香放鞭炮,您怎么就提前来了呢?”   初五,哼!初五是皇后娘娘的芳辰,陛下要在那日正式封皇后娘娘为后,一定要在那时候准备好万民的请愿书,迟一个时辰,老奴项上的人头就不保了。   “废话少说,你乖乖在这皇榜上画押,画押完了之后,这十两银子就是你了了。”   周老汉呆呆地望着周登手中的十两纹银,那是成色饱满,分量十足,这可是宝贝呀!   “只要画押,就行了?”周老汉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登脸现不耐烦的神色:“啰嗦什么,到底要不要,不要我走了。”   “要!要!要!这财神爷亲自上门送钱不要,是要被天打雷劈的。” 周老汉撩起袖子,在皇榜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手印,然后有些紧张地问道:“行了吗?”   周登看了看皇榜上的红手印,点点头,将十两纹银丢在周老汉的怀里,说:“行了,拿去吧。”   说完,他带着一大群浩浩荡荡的公差,就要走。   “唉,官爷,等等,等等!”周登刚走了几步路,就被周老汉从后面追上来。   “怎么了,这银子肯定是真的。如果是假的,你就上金殿告御状去。”   “不是,不是,草民是说,是不是是个人画押,都能有十两银子?”周老汉气喘吁吁地问道,满面通红,一把山羊胡子在冬日的寒风里飘荡。   “是又怎么样?”   “哎呦,不得了,天上真的掉馅饼了,观音菩萨如来佛保佑哦!旺财、大狗、旺财他媳妇、大狗他娘,快点出来画押呀,有白花花的银子拿,真金白银呀!”   周老汉的嗓门破锣似的,这么一喊,十里八巷的都听见了。不一会,青壮汉子带着小媳妇,大姑娘带着老婆婆,风韵少妇带着小娃娃,全部跑了出来,将周登一伙挤得水泄不通。   “慢点、慢点、不要急!一个一个来,人人有份!”在汹涌的人潮中,难得周登还能保持着一分镇定,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什么,这么小的孩子也带上了,还在吃奶呢。好吧好吧,算一个,别盖手了,就小脚丫字盖一个吧。”   “不行,不行,只能是人,不能是狗,这谁家的狗,快点牵走,牵走!”   “官爷,这狗我家从小养的,就和我们的亲人是一样的,您看……”人群里传来柔声细语的声音。   “不行,这狗是你家祖宗都不行。唉,都给我听清楚了,一人一次,不许重复画押,不许代人画押,听清楚了没?唉,这哪来的鸡呀,噗噗乱飞……”   于是,六里巷在除夕之夜乱成一团,比元宵灯会还厉害。周登在水泄不通的人群中勉力支持着,突然小林子挤到他的身边说:“报告周总管,大事不好了。七里巷和八里巷的人都涌过来了……”   “那是好事呀,省的我们跑一趟了。”   “但是,但是银子不够,小的可没带那么多的银子。”   “没银子,到宫里去拿呀。最好把陛下乾清宫的珍贵古玩全变卖了,他乐意着呢……”   ……   就这样,等到周登大年初一回到乾清宫的时候,他身上的绯红官袍衣襟被撕扯得衣不蔽体,一条接着一条,如同破布烂衫一般。   厉焰眼见他这样,笑道:“看来周总管昨日收获颇丰呀。”   周登白净如馒头的脸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皮笑肉不笑地道:“都是托陛下的鸿福。”   厉焰点点头,又问了问侍立身边的莽图:“北疆那边,是不是有很多百姓要来京城?”   莽图躬身抱拳道:“正是。他们听说陛下登基称帝,都喜不自胜,定要前来恭贺。”   厉焰点点头:“也难为他们了。除了每人的十两纹银之外,他们来京的盘缠和在京的费用,宫中全包了。”   周登的脸不由自主地又抽搐了一下:哎呦我的妈呀,这又该多少钱,宫里还怎么过年,人人都喝稀饭吧。   此时,司空牧一身戎装走了进来,与周登一样,他也肩负着重大的使命——逼文武百官签字画押,但是他带去的并非白花花的纹银,而是穿肠毒酒——要么画押,要么喝!   “怎么样?”厉焰抬了抬细眉问道,眼见司空牧满脸的风霜之色,眼中戾气涌现,可见他过了一个极不痛快的除夕。   司空牧半跪下来回禀:“朝中各六部大臣都签了,只有户部尚书宁死不从。”   “这么说,他已经死了?”厉焰淡淡地问道。   “没有,属下不才,没让他喝那杯毒酒。陛下,许大人毕竟是前朝重臣,就这样处死了,陛下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   “他还说了什么?”厉焰并未生气,只是轻描淡写地问道。   “他说,寻常女人也该为先夫守寡,何况是一国之后?皇后若是存了这个心思,简直是毫无廉耻之心。”   “他对朕违命也就算了,他竟然还敢辱骂皇后?若不是皇后一直保着他,他以为他能活到今日?”原本厉焰一脸云淡风轻的,听到此处,眼中寒光立现,重重哼了一声。   “许大人是这么说的。”   厉焰倏然站了起来,如一头雄鹰在大漠上猛然展翅:“好,朕这次倒要去亲自会会他,看他能知廉耻到什么地步。” 第六十四章 引诱   青衣江是京城里面达官贵人聚集的地方,每逢节日都张灯结彩,热闹非常。今年的大年初一却过得异常冷清,因是因为去年刚被朝廷扣留了火耗与冰炭钱,囊中羞涩,第二,当然是除夕夜被锦衣卫指挥使司空牧逼签画押的缘故。虽然众多文武百官里面明白,皇后成为厉焰的正宫是迟早的事,但是被逼在请愿书上签字画押,心底总觉得有几分不爽,只是迫于厉焰的淫威,在面子上不敢表露出来。是以,洪武二年的这个新年,青衣江备显寂寥,连青石板路也透着清冷破碎的月光。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这里就有一家热闹的。户部尚书许昌的府上,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厉焰一声朱衣龙袍,在众人的簇拥下,踏入了许昌的大门。   许昌此时正在他第四房小妾柳烟的房里就寝,被锦衣卫从暖和的被窝里面拖了起来,连他的那个以美貌多才著称的小妾也被揪了出来,在刺骨的寒风中,跪在厉焰的面前簌簌发抖着。   “许大人,你倒是会拣日子风流快活呀?”厉焰挑着细长的修眉,冷冷地说道,声音清冽而略带磁性,就好似焦尾琴的琴音,泠泠作响。   厉焰一想到许昌满口仁义道德,却在六十岁的高龄还抱着十几岁的妙龄女子风流缠绵,一边宣扬礼义廉耻,一边自身放荡不羁,他心里就十分不爽,只是面子上依旧不动声色。   “陛下,臣在自己的家中,所作所为也没有触犯苍澜律法吧,陛下您难道也这都看不过去?”   “朕才懒得管你家邸中的事呢。朕只不过让你许大人签个名罢了,你不愿意也就罢了,还怎么可以辱骂皇后?”   一听这言,许昌顿时来了劲,抖擞起精神道:“陛下,您要娶皇后一事,万万不可。好女都不事二夫,何况是一国之后?微臣认为,皇后若是如此,简直就是丢尽了祖宗的脸面,那……”   厉焰越听脸色越是冰冷,听到后来突然粲然一笑,如黑夜中突然绽放的红牡丹,美艳绝伦中带着一点邪魅,眉梢眼角皆是风情入骨。   他不理许昌的高谈阔论,反而慢慢踱到柳烟的面前,微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柳烟云鬟半偏,衣衫不整,肌肤幼细,光滑如脂,眉眼明媚,楚楚动人,眼见厉焰这一俊美如天神的君王如此浅笑询问,顿时心噗通噗通跳得厉害……   “奴婢名叫柳烟。”柳烟低声回答道,声音柔媚可人,颇为动人。   厉焰点头赞叹,眸中一点光华,极为诱人:“柳烟,好名字,温柔如柳,轻盈似烟,果然如柳似烟。”   “奴婢蒲柳之姿,实在不堪陛下如此夸奖。”柳烟在厉焰那亮如黑宝石的凤眸注视下,不由地浑身发热,血管中血液不由自主地躁动起来,面上一红,如桃花胭脂上脸一般,丝丝如媚。   “朕登基一年,还未纳妃,你可还愿随朕回宫吗?”厉焰态度闲淡地问着,眼神似有意,若无意的挑拨着。   柳烟顿时既惊又喜,眼见厉焰的丹凤双眸好似脉脉含情,不由得心如小兔擂动:“陛下,您此话是当真?”   厉焰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陛下,陛下,您这是干什么?这可是臣的家妾呀,陛下您怎么可以夺人之美?”许昌一听之下大惊,想要冲过去,却被两个锦衣卫死死按住,不让他出声:“呜呜……”   “怎么样,你愿意吗?”厉焰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撩拨着柳烟纤长的颈部那细滑的肌肤,柳烟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半边身子都好似酥麻起来,脸上的红晕更盛。   “奴婢……奴婢一切听凭陛下安排。”   “那么许大人,你原本的夫君,他怎么办?”   柳烟想了一想道:“他也是陛下的臣子,不是吗,陛下有令,他怎么可以违抗呢。再说,奴婢也是他花了几千两银子买回来的侍妾,奴婢本身并不愿意的。”   厉焰低头一笑,妖魅难言,一身朱衣,红如赤火,衣袂飘摇,好似天神下凡,又似地狱中那凄厉的修罗。   “许大人,你都听见了?”   锦衣卫这时才放开许昌,此时他整个脸涨成猪肝色,浑身上下都颤抖着:“陛下,陛下如此侮辱微臣,微臣只能……”   “谁侮辱你了,朕只是特地来瞻仰许大人的廉耻罢了。”厉焰轻轻走到许昌的面前,低声道:“你廉耻,就你知道廉耻,你们一家人都廉耻……”   “……”许昌在厉焰的脚下抖如筛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   “罢了,朕也不要你在请愿书上画押了。有你这种人的名讳,朕还怕污了皇后的慧眼。摆驾。”厉焰挥一挥衣袖,起身就要走,只听后面一声凄婉的叫唤。   “陛下,陛下,您不带奴婢走吗?”柳烟在后面莺莺呼唤,泪光盈盈。   厉焰回头一笑,顾盼之际夺人心魄:“好女还不事二夫呢,你这一生,到底跟了多少男人?也难得深知廉耻的许大人不在乎,将你赎回了家,好好和他过日子罢,别想太多了。”   厉焰说完,转身就走,留给许昌一个红衣迎风萧瑟背影,只听身后一阵凄厉的哀号:“先帝,你快带了臣去吧,臣实在不忍见逆贼乱国呀。”   出了许昌府之后,厉焰忽觉一身畅快,转头问司空牧:“除了许昌之外,文武百官可都签了?”   司空牧抱拳道:“都签了,只是宰相一人,臣不敢去惊扰。”   三朝宰相,两代帝师,又是皇后的亲信,肖衍冰在朝中的地位倍觉尊崇,司空牧不敢贸然行事。   厉焰点点头道:“宰相那边,强逼自然不妥。这样吧,你传朕的口谕去,就说朕不为难他,但是朕也不能容一个和朕唱对台戏的臣子率领百官,如果他不答应,那就让他自动退隐吧,朕准他就是了。”   司空牧领命去了,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厉焰低声道:“朕想,为了皇后,宰相还是会忍辱负重的。”   因为银库空虚,洪武二年这个新年,宫中过得极为拮据,就连每年为各宫宫人置办的新衣,针工局都拿不出来,说是钱都给周公公拿去贿赂百姓了,宫里都没有钱拿出来买上好的丝绸。   是夜,萧迦傲一人在披香殿批阅奏章,突然贴身婢女容沁来报:“启禀皇后娘娘,陛下明日在太极殿为您办寿筵,请您一定要舍面参加。”   “不是宫里连正经吃饭的钱都拿不出来了吗,他哪里还有银子办什么寿筵。”   “陛下说了,他自己有体己银子,不要紧的。万一银子不够了,他就将乾清宫给拆了……”   “万万不可。”萧迦傲急忙出言阻止,将乾清宫给拆了,那小子不就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搬入披香殿了吗?   “你去告诉陛下,本宫手里还有些银子,让他拿出用便是了。乾清宫是历代先皇的住所,千万不能稍动分毫。”   “是的,皇后娘娘。”容沁盈盈一福。   萧迦傲喃喃自语:“本宫听说,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跑到京城来了,就为了那每人十两银子。这个小子,还有完没完,再这样下去,真个玄墨宫都要被拆光了。”   就在此时,厉焰一身湘黄的衣衫,飘然而至,满脸神采飞扬,好似丹凤展翅。   “皇后,万民书和百官奏表都集齐了。明日就是你的三十七岁芳辰,嫁给朕吧!” 第六十五章 俯瞰天下   萧迦傲没好气地看着厉焰,碧水双眸中略带责备的神色:“就凭你,玄墨宫都穷得叮当响了,你还好意思讨媳妇?”   眼见萧迦傲没有直截了当地拒绝,厉焰自然大喜过望,他快步走上,抓住萧迦傲的玉手道:“皇后,相信朕,拮据只是一时的,朕会有钱的。要不然,朕可以到匈奴那边打劫去。”   萧迦傲不动声色地缩回手来,淡淡道:“万民的请愿书呢,让本宫瞻仰一下。”   一丈多长的皇榜很快就被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足有好几万个红手印,萧迦傲指着一个纤小玲珑的葫芦状的红印道:“这个是什么,看起来不太像是手印。”   “哦,大概是大出生的小娃子的脚印吧。”   “未满周岁的小娃子懂什么,你连这样的都不放过?”   “皇后既然要的是万民书,自然人人都算。朕都照皇后的意思去办了,皇后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萧迦傲站直身子,轻叹一口气,好似看着一个任性的孩子般无奈,虽然这个孩子已经位尊九五,纵横天下:“你还真是任性,江山也好,本宫也好,你都像心爱的玩具一般,不得到誓不罢休,对不对?”   厉焰蹙了蹙修长的修眉,好似不满萧迦傲依然将他看成孩子:“朕无论对江山,还是对你,都是极其认真的。得到了江山,朕会负起一国之君的职责,得到了你,朕也会始终如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毕,厉焰便满怀期待的看着萧迦傲,虽然他自诩并未孩童,但是在萧迦傲的面前,他总是不自主地露出他率真的一面。   萧迦傲低眉思忖,整个白玉似的脸颊看去格外细致清丽:“要本宫答应你也行,不过本宫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朕都准了!”厉焰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丝毫不假思索。   “我要陛下封显儿为文渊阁大学士,专修经史子集。”   “嗯?”厉焰愣了一愣,他一开始还以为萧迦傲要让他重新封厉显为太子:“文渊阁大学士?以显弟的才学,倒也是相称,不过……”   “不过本宫就不嫁了。”萧迦傲淡淡地道。   “没有不过,这事就这么定了。”厉焰断然拍板,魄力十足:“皇后……”   “封后之后,你我还是和平日一般相处,只是名义上有所不同,你明白吗?”萧迦傲语调虽轻,语气却是柔和而坚定,显然此事,并无商量的余地。   厉焰沉默了良久,左思右想不甘心,但是萧迦傲的底线不是那么容易触碰的,除非她自己妥协,否则他人无法逼她就范。   “……好吧,就依皇后。”   洪武二年正月初五,是萧迦傲三十七岁芳辰,厉焰在太庙正式封她为元灵圣后之后,随后便和她一起在东华门接受百官朝拜。   萧迦傲一身朱红的百鸟朝凤罗衫,巧夺天工的五彩金丝凤展翅欲飞,周身百鸟环绕,好似能够听闻它们的宛转轻鸣,下面是明黄云锦纹锦缎罗裙,浓密的青丝梳成华贵的牡丹髻,九凤三龙后冠珠光宝气,华贵庄重,将萧迦傲衬托得面如芙蓉,脸似莲萼,唇若点朱,明眸皓齿,风华绝世。   她一路走着,衣袂飘摇,好似一朵华艳的牡丹花,盛放在东华门前,带着缕缕香风。看着一路朝拜的百官面容,或是平静、或是愤慨、或是鄙夷、或是不屑,她都不甚在意,只有一人,她的亲子厉显以文渊阁大学士的身份,在百官中一同朝拜,一脸惨白的神色,双眉微蹙,好似心中万念俱灰。   萧迦傲都到他的面前低声道:“怎么了,显儿,心里很不痛快吗?”   厉显淡粉色的嘴唇颤抖着,话都有些哽咽:“母后,您就算无奈嫁给皇兄,也就罢了,何必要让孩儿当什么文渊阁大学士呢,孩儿从不在意荣华富贵,母后又何必让儿臣受此屈辱?”   萧迦傲星目一寒,眼中好似有冷芒再现,低叱道:“厉显,你这个懦夫,还有脸在本宫面前说你受了屈辱?”   “母后……”萧迦傲从小对厉显一向和颜悦色,从未如此重言斥责过,如今难得竖眉冷对,厉显苍白的脸上连仅有的意思血色都褪去了:“ 您……”   “说什么你从不贪恋荣华富贵,本宫辛辛苦苦将你生下来,难道是让你来享福的吗?你若是有你皇兄一半的才能,一半的决心,他绝抢不走你的皇位。你的父皇和本宫,原本是想把皇位留给你,但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自暴自弃,无所作为,哪有半点君临天下的气魄。母后怎么放心把皇位交给你?”   厉显泪珠盈睫,白净俊逸的脸上痛苦万分:“母后是说,因为儿臣太让母后失望了,母后才退而求其次,承认皇兄的做法的。”   “你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萧迦傲非常残酷地说道。   “母后您要这么说,儿臣无颜再活在这个世上了。”   “显儿,你跟我来。”萧迦傲一把拉起厉显的手:“陛下今日会在东华门接受万民的朝贺,本宫要你去亲眼看看。”   东华门下,人声沸腾,聚集的百姓,足足有十万人之多,欢呼之声,充盈半个天际。   “炽焰圣主,纵横天下,功高盖世,举世无双!”   厉焰一声墨黑的绣金衮冕,独立在东华门上,一轮红日将万道金光映衬他的周身,身形挺拔修长,如神氐一般傲然挺立,俊美之极的面容肃穆庄严,却无甚骄矜之色,如今他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用他的双手挣来的,他觉得理所当然,受之无愧。   眼见萧迦傲竟然带着厉显来到了东华门的楼顶,厉焰稍稍有些意外,但是却也没有阻止,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就转过头去,继续听门下百姓的欢呼之声。   “炽焰圣主,纵横天下,功高盖世,举世无双!”   “炽焰圣主,纵横天下,功高盖世,举世无双!”   听着门下百姓如雷鸣一般的欢呼之声,厉显原本就清瘦的身体越发显得单薄,在风中微微颤抖着。   萧迦傲低声道:“听见了吗,显儿,这就是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你的皇兄的确篡夺了你的皇位,但老百姓拥护的人是他,一个真正有能力带给他们太平天下的人。不是你……至少现在还不是你……”   厉显向后退了一步,又向后退了一步,萧迦傲一把将他紧紧抓住:“你别逃了,逃也没用。谁将你的东西夺走了,你就要想方设法地夺回来。不过在你变得强大之前,你必须接受考验和屈辱。一个不会忍的人是永远不可能成大器的,等你真正翻身之日,你会感谢本宫今日对你如此残忍。”   咦,怎么皇后还没有到朕身边来?   如雷的欢呼声将萧迦傲的言语完全遮盖住,厉焰转头微笑地看她,向他伸出他那如玉雕般修长有力优美的右手:“皇后,来,到朕的身边来。“   萧迦傲走上前几步,与厉焰并肩站立,同时俯视脚下的茫茫人海,视野开阔无垠。   “厉焰,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是的,俯瞰这个天下,与你携手并立,我以前从来没有犹豫过,今后也绝不会后悔。” 第六十六章 辱后者死   自厉焰正式封萧迦傲为后之后,他就时不时地来披香殿小住,名正言顺地蹭蹭饭什么的。虽然萧迦傲依然严词拒绝与他同寝,但是相比以前冷若冰霜的态度,已经让厉焰颇为欣喜。   仲夏一日,黄昏之后,厉焰独自踱步来到披香殿,只见微微清风之下,萧迦傲一身水蓝长衣,秀发披散如黑色瀑布,在梧桐木的御案上香梦沉酣,雪白的肌肤如冰玉般晶莹皎洁,一呼一吸之间,好似带着甜蜜的香味。   厉焰一看萧迦傲如此风流妩媚的样子,心中爱极,又不忍扰她的清梦,只是坐在一边欣赏她的迷人睡姿,耐心等她醒来。   萧迦傲的身周,零落摆放着各部的奏章,想是批久了疲累的,就顺势在御案上小憩一会。   厉焰见了此情此景,不由地甚为自责,平日里他对朝廷政务管得不多,六部要事皆是萧迦傲一人在统筹,此时看来,可真是辛苦她了。   于是,厉焰拿起萧迦傲手边未批改完毕的奏章,替她继续批改。因平时日日上朝,朝中各个要务厉焰皆知晓,加之他又敏记强辩,所以批改起来毫不费力,不到一个时辰就将余下的奏章全部批阅完毕。只是批到最后一份奏章的时候,厉焰不由地蹙起了眉尖。   这是户部尚书许昌的奏章,呈报朝廷各部所需要的费用,本无甚大事,但是奏折字里行间,对萧迦傲甚为无礼,颇有冷嘲热讽的意味,厉焰一看就怒火中烧。   好呀,知道朕平时不看奏折,就变着法地在里面对皇后无礼,仗着皇后心地宽大不处置你吗?朕的眼里可揉不进沙子,今日让朕看到,算你倒霉,下了阎王殿,可别怪朕心狠手辣。   厉焰提起御笔,在明黄锦缎的奏折上朱批:辱朕正宫者,杀无赦,秋后问斩,卿此!   厉焰刚刚落笔,萧迦傲就微睁星眸,醒了过来,她不由地用纤长如春葱的手指拢了拢蓬松的鬓发,道:“我睡了多久了?”   “没多久,皇后,都是朕不好,让你平日里劳累了。以后朕对多加勤政,分担皇后的辛劳。”厉焰柔声说道。   “没事。要都让你管,本宫也不放心,你的肝火重,性子又急,眼睛里又揉不得沙子,你要是来批这些奏章,说不定隔三差五地就要杀人……”萧迦傲可谓对厉焰知之甚深,说话一鞭一条血痕,字字见血。   “嘻嘻……”厉焰笑得人蓄无害:“难得皇后这么了解朕,朕实在感到惭愧。所以朕才日日需要皇后的提点指示,也免得天下万民受苦。”   “嘴上说的好听,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萧迦傲低声嘟嚷着,看了看御案前堆得整整齐齐的奏章,问道:“怎么,你都批好了。”   “朕看皇后今日太辛苦了,朕就代劳一下。怎么,皇后是不是不放心,还要再御览一遍?”厉焰问的甚是轻松。   萧迦傲原本想再看一遍的,但是厉焰如此一问,倒让她不好意思开口,便道:“既然陛下已经朱笔御批了,那本宫自然是没有意见。”   “真的没有意见,皇后可莫要勉强。”厉焰笑着问道。   “没有意见,本宫一点都不勉强。”萧迦傲回答得十分自然。   厉焰立刻扬声道:“既然如此,来人!”   周登立刻出现在厉焰的面前:“陛下有何吩咐?”   “将这些奏章分发给六部,照例执行,不得有误。”   “遵旨。” 周登抬起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萧迦傲一眼,萧迦傲便淡淡地说:“就照陛下说的去办吧,看本宫干什么?”   周登躬身退去之后,厉焰回过头来,笑得格外春风得意:“难得皇后这么信任朕,朕今日非常高兴。来,今日朕要与本宫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第二日,厉焰批改的奏章一下达六部,户部尚书许昌立即就被刑部以大逆罪名捉拿入天牢,准备秋后问斩。   等萧迦傲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许昌已经在天牢吃了四十棒煞威棍,奄奄一息,只剩下半条命了。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您大慈大悲,一定要救我夫君一命呀,皇后娘娘!” 许昌的正妻杜闫安穿着二品夫人的诰命服,在萧迦傲的脚下痛哭流涕,双手紧紧按着萧迦傲的膝盖,就差把她的裙子给扯破了。   容沁在一旁劝道:“许夫人,您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您看看您,都快将皇后娘娘的裙子给扯破了。”   “臣妇的夫君命都快没了,让臣妇怎么冷静得下来?皇后娘娘,这件事您不能不管,如今能扭转乾坤的,只有皇后娘娘您一个人了。要是皇后娘娘不肯出手救臣妇的夫君,臣妇今日就一头碰死在这里。先夫君一步,也强如以后孤零零的一个人。”   萧迦傲一开始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此时听闻杜闫安以死相要挟,才冷冷地说道:“怎么着,你的胆子比许昌还大,还准备要挟本宫?”   “不是……臣妇的意思是……”   “秋后问斩许昌是陛下亲自下的命令,你让本宫怎么去说情?”   杜闫安双眼泪汪汪:“但是,但是皇后娘娘,陛下从小都是您一手调教出来的,您要是说您没有这个本事,天下谁人也不信的。”   你是说本宫养虎为患喽,杜闫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样子,气得萧迦傲差点当场飙血,不过转念一想,厉焰一向杀戮过重,如今让他开了这个先例,以后越发肆无忌惮,到时候反而不好劝了。   萧迦傲叹了口气道:“好吧,本宫就为这件事走一遭,你先回去吧,别在这里吵的本宫头疼。”   萧迦傲原本以为,只要她开口求情,厉焰必会饶过许昌,没想到这次厉焰十分坚持,坚决反对。   “朕已经下了命令,处死许昌,秋后问斩,皇后何必多言,是要天下人都耻笑朕言而无信吗?”厉焰双目明亮,言之灼灼。   这帮朝臣竟敢对皇后无礼,朕这次一定要杀一儆百,皇后的心肠未免也太好了,不能这样惯着她。   厉焰此言一出,顿时惹得萧迦傲怒火上涌,她厉声责问道:“言而无信?陛下言而无信也不是第一次了,让天下人知道知道又有何妨?”   “皇后你什么意思?”厉焰俊美的面庞顿时冷若冰霜。   “就在三四年前,你还在报春殿对本宫发誓,说要一生一世效忠厉显。一年之后,你就挥军南下,抢了你亲生弟弟的江山,你这叫言而有信?”   厉焰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猎豹一样顿时跳了起来:“皇后,朕从小把你当亲生母亲那样的敬爱,所以才对你发此毒誓。你先问问你自己,为何要对朕隐瞒朕的真实身世?”   “怎么着,就凭你一个下等宫人生的庶子,要不是本宫收养你,你就是孤守冷宫的命,又怎么能像现在这般文武双全?照你今日的意思,倒还是本宫当日亏待你,所以你才要报复本宫?那本宫真是瞎了眼,千辛万苦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出来,如今自食苦果。”萧迦傲越想越是生气,说话也越来越重。   厉焰的脸顿时涨的通红:“皇后,朕不是这个意思。皇后对朕从小的恩情,朕一直是很感激的,只不过,朕对你的感情,远远超越母子之间的亲情,朕为了得到你,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所以你现在奸计得逞,就开始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了,对不对?”萧迦傲得理不饶人,步步紧逼。   “是许昌他在你的面前出言不逊,朕什么时候对你耀武扬威了。”厉焰此时才深刻体会到他的父亲厉衡阳的痛苦,在萧迦傲锋锐无匹的伶牙俐齿面前,想要守住自己的阵地真是比登天还难。   “本宫知道许昌在奏折中措辞不妥,稍稍处罚他也就是了。陛下一上来就将他问斩,岂不是摆明了告诉百官,皇后不愿动的人朕来动,这不是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是什么?杀人谁不会,本宫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厉焰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在披香殿里面快步地踱来踱去,想要发火,终是不忍,怕与萧迦傲的关系越弄越僵,过了半晌,终于拿起御笔在那奏章后批到:然得皇后求情,终免其一死,禁闭三月,以观后效。   写完之后,厉焰扔下笔,带着一肚子的闷气,头也不回地就走出了披香殿。   一番唇枪舌战之后,萧迦傲大获全胜,原本以为依厉焰那性子,郁闷一会就会烟消云散。谁知一日刚过,周登就来报,说厉焰好似在皇后这里受了莫大的闲气,以天子之尊,竟然绝食抗议! 第六十七章 游龙戏凤   天子绝食,可非同小可。厉焰早膳粒米未进,午膳粒米未进,晚膳只稍稍喝了一点搀了蜂蜜的凤梨汁,就一个人躺在乾清宫的龙榻上生闷气。   乾清宫的宫门外,连同周登在内,锦衣卫、太监、宫女都跪了一地,御膳房的宫女个个跪捧着各类精美的御膳,吓得簌簌发抖。若是厉焰到明日早朝再不进食,这些人可都要人头落地了。   萧迦傲赶到的时候,见乌木红漆镶金宫门外黑压压得跪着一片,不由地暗叹一口气,亲手拿起一盆厉焰平日爱吃的枣泥馅的糯米甜糕,缓步走入了乾清宫。   乾清宫内,悄然无声,除了厉焰,并未有别人,想是见他这次真的生气了,谁也不敢前去轻撩虎须。   萧迦傲莲步轻移,莲青色的丝绣罗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顺带着一股枣泥夹在糯米里面的甜香,使已经饥肠辘辘的厉焰抽了抽鼻尖,好香呀!   “是谁,朕不是说谁也不见吗?”厉焰低声问道。   明知他心里不悦,玄墨宫内此时还有胆子进来的,除了萧迦傲,再无别人。厉焰自然知道,心里正欣喜着,但是架子还是要摆摆的。   “陛下,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萧迦傲柔声问道。   “朕不是身子不舒服,朕是脑子不舒服。朕生气了!”厉焰特地将“生气”两个字吐字吐得特别重,昭示天子发威的严重后果。   “哦。”萧迦傲淡淡地回答,云淡风轻一般,就好似厉焰说了一件平常至极的事情,说完,就坐到了厉焰的床边,长时间的沉默无语。   厉焰左等右等,伸长了耳朵在等,却无法等到萧迦傲只字片语的宽慰,不由地心里着急:皇后到底是怎么了,不都已经走到朕的床边了吗?怎么半句劝慰的话都不说,还要让朕等多久?   萧迦傲一边慢悠悠地用青玉镶银的小勺将镶了红枣的白糯米稿切成小小的一块,好让枣泥的香味更加浓郁,一边悠闲地问道:“陛下,本宫带来了你最喜欢吃的枣泥糯米甜糕,你不吃一点吗?”   鼻子里闻着枣泥馥郁的香味,厉焰觉得胃部一阵紧缩:朕好饿。但是嘴里却说:“朕在生气,不吃东西。”   “你真不吃?”萧迦傲含笑问道。   “君无戏言,朕说不吃,就不吃。”   萧迦傲一脸遗憾的表情,道:“那没办法了,本宫只能勉为其难了……”   萧迦傲一边说,一边轻轻插起一片糯米糕,缓缓放入口中,樱红的朱唇悄然开合,那颜色,如沾着露水的桃花一般润泽,妩媚到了极致,也诱人到了极致。   厉焰此时正稍稍翻转身斜眼偷看她,一见此美景,只觉喉咙一阵干涩,身下一阵燥热,忙道:“皇后你要用嘴喂朕吃吗,那朕就勉为其难吃了吧!”   嘴上说着 “勉为其难”,但是厉焰脸上那急切的表情,显然是一脸饿狼扑向小肥羊的迫不及待的样子。   萧迦傲一听此言,脸上原本淡然悠然的表情,顿时僵住了,她知道厉焰此时其实饿得厉害,原本是想自己先吃枣泥糯米糕,惹得厉焰胃中的馋虫发作,好逼他就范,谁知厉焰竟然色心大起,想得如此猥琐,不由地心里大怒。   萧迦傲放下手中的红玛瑙缠丝盘,狠狠地推了厉焰一下:“小兔崽子,对你客气一点就不知道姓什么了?竟然想要本宫用嘴喂你吃,你有本事,等到下下辈子吧!”   厉焰见萧迦傲薄腮微红,晕生双颊,脸色在似嗔非嗔之间,动人之极,不由地心里大动,翻起身来,似笑非笑道:“皇后莫要着恼,你要是不愿意用嘴喂朕,那倒过来,让朕用嘴喂你也可以呀?”   眼见厉焰登基日久,脸皮越来越厚,快要堪比铜墙铁壁,萧迦傲心知再待下去越发要惹得他上火,便站了起来说:“看你这个样子,死皮赖脸,哪里有一点做皇帝的威严,本宫不愿在这里多待,随便你怎么样。”   厉焰笑道:“皇后天姿国色,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朕要是不动心,那岂不是算不上男人?”   厉焰眼见萧迦傲薄嗔微怒,双眉微蹙,却更显丽色无双,不由地心情大好,早把赌气绝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谁知这个时候,厉焰的肚子突然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想是饿得久了,身子提了抗议。厉焰不由地一阵尴尬,觉得在萧迦傲面前丢了丑,便道:“唉,朕许久未吃东西,难免会饿,皇后莫要见怪。”   ……   萧迦傲极度无语,不由地仰天长叹:唉,这都什么人呀?为何本宫如今会落到这种地步,成为这种人的正宫?   厉焰见萧迦傲不说话,便悄悄拉拉她的浅紫销金袖管道:“皇后,你不准备给朕进食了,真的饿着朕了,你就不心疼?”   萧迦傲在心中默念了上千遍“百忍成金”,然后再以极大的毅力坐下来,将手中的红玛瑙盘子递给厉焰道:“陛下自己吃吧,不要胡思乱想那些根本没有想头的事情。”   厉焰笑眯眯地接过萧迦傲手中的红枣糯米糕,一边很有风度地用小勺插食着,一边占了便宜又卖乖:“皇后,说实话,朕还没有原谅你。”   你这个小兔崽子,还敢在本宫面前说什么原谅不原谅,本宫都想下手宰了你。   萧迦傲心中的怒火,那叫烧的一个旺呀,不过她这次并未在脸上表露半分,反而拿起身边的绢丝荷花扇,轻轻地为厉焰扇风,笑得格外媚眼如丝:“陛下,你慢慢吃,莫要噎着了。”   萧迦傲难得温柔的态度让厉焰得寸进尺,他道:“朕若是一直不原谅皇后,朕就一直不吃饭!”   不吃就不吃,本宫怕你不成,饿死你最好!   萧迦傲一边在心内暗暗诅咒着,一边扇得格外柔情蜜意:“陛下不要这个样子,本宫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一向嘴上不饶人,你何必如此生气呢?”   “要朕不生气也可以,皇后要拿出一点诚意来。”厉焰步步紧逼,眼见萧迦傲服软,心里那个得意呀。   诚意?本宫如今诚心诚意想要掐死你的无耻!   “陛下想要什么诚意?”萧迦傲眼波盈盈,好似要滴出水来,淡粉色柔嫩的嘴唇微撅,在不经意之间,散发着致人命的诱惑。   “皇后,如今三伏暑热天的,朕的乾清宫这里闷热难堪,惹得朕夜夜难以入眠。朕听说皇后日日在披香殿的西边青荷池里面消暑,今晚可否容朕与皇后共睡一塌,在星辰之下,一同赏那青荷无边?”   这句话,埋在厉焰的心中已经有了好久,只是一直不敢说,如今见萧迦傲一脸温柔笑意,厉焰才抓住此大好良机:“当然,朕是不会逾矩的,皇后放心。”   谁知萧迦傲一听之后,不仅不以为忤,反而十分乐意的样子:“陛下要来就来,整个玄墨宫都是陛下的,又何必如此拘谨呢?”   “当真?”厉焰自然大喜过望,双眸灼灼发光,亮如夏日的北极星。   “本宫向无戏言。”萧迦傲微笑点头,笑得云淡风轻。   太好了,皇后,今晚,朕就来了!如此大好机缘,怎么可以放弃?   厉焰,你这小兔崽子今晚只要有种过来,本宫让你见识见识本宫的厉害! 第六十八章 共赏夏荷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敧枕钗横鬓乱。”   是夜,明月如水,微风轻拂,凉绸绣帘被清风吹开,皎洁月光照耀着清丽佳人,在披香殿西边荷花池的芙蓉簟上,厉焰轻声低吟着先人在《洞庭仙》中的千古名句。   眼见萧迦傲,钗横鬓乱卧在一旁,身上的牙白色绣芙蓉薄绸长衣半散开来,在银色的月光下,肌肤似冰雪,绰约若处子,身周好似暗香浮动,岂不是庄子文中饮风餐露的绝代佳人?   厉焰轻轻用修长有力的左手,抚摸着萧迦傲白滑如凝脂的胳膊,所到之处,皆是柔滑异常的触感,便笑道:“尝闻孟昶的花蕊夫人艳色绝世无双,意花不足拟其色,似花蕊之寰轻也,朕却认为即使是她,面对皇后的婉逸风流,也要逊色三分。能得皇后为正宫,朕正是三生有幸。”   萧迦傲仰卧躺着,看着天上的璀璨银河,繁星满眼,淡淡道:“陛下不是还在生本宫的气吗,怎么一会又如此献媚起来?”   厉焰侧身贴着萧迦傲,优美的嘴唇就擦着她玲珑的耳垂,低声道:“皇后是这世上最了解朕的人,自然知道朕不会真的生皇后的气,只不过有时爱闹别扭罢了。”   厉焰一边说,一边眼见萧迦傲神色恬淡,碧色的眼眸深沉如水,没有一点愠怒的样子,便大着胆子,将手探入了萧迦傲的衣襟,衣襟内,一点肌肤柔滑,曲线玲珑起伏,隐隐透出那莹白如玉的光泽出来,不经意之间,便能勾魂摄魄。   萧迦傲并没有阻止厉焰的进一步举动,只是很平静地问道:“那陛下了不了解本宫呢?”   厉焰一愣,手里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他贴在萧迦傲的耳边道:“朕怎么不了解皇后,朕就是因为太了解你了,才会对你爱得不可自拔……”   “既然如此,今后无论本宫对你做什么,你都无怨无悔?”萧迦傲问道。   “无怨无悔!”厉焰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那好!   萧迦傲在心中默默低念后,突然坐起身来,对着池中浅笑:“陛下,你看,这是本宫特地去南边弄来的珍贵金鱼,是不是很有意思?”   厉焰也跟着坐了起来,右手很自然地揽着萧迦傲的纤腰,道:“在哪,朕好似看不清楚。”   “在那,就在那!”萧迦傲朝远处指指。   “在哪?”厉焰蹙了蹙好看眉尖,丹凤双目凝神,但还是没看到。   “就在那。”萧迦傲话音刚落,厉焰就一个倒载冲地掉进了荷花池中,只听“咕咚”一声,青荷乱摇,鸳鸯疾飞,惊起好大的一滩涟漪。   萧迦傲在芙蓉簟上清浅微笑,问道:“陛下,你不是说你日日闷热难眠吗?在这荷花池内,是不是很舒服?”   原来这荷花池内,被萧迦傲放入几十块北疆的极寒坚冰,颇为寒冷,厉焰的体温原本就比别人高些,如今温热的身子一下子泡入极寒的池水中,好似周身百骸都被那细小的尖针刺着一般,那刺激的感觉,可想而知。   “呼……”过了好一会,厉焰才从池里冒出头来,一头青丝如墨般渲染披散,在碧水寒潭的映衬下,越发俊美得诱惑迷人,雪白的肌肤泛着盈盈水光,就好似碧水中的妖仙。   “皇后,你这一招,是不是在午前就想好了?”厉焰笑问着,知道萧迦傲在捉弄他,倒是丝毫不着恼。   萧迦傲挑了挑细眉道:“没错,陛下你太不像话了,本宫自然要好好给你做规矩。”   “皇后知道这么对待朕,有何严重后果吗?”厉焰好整以暇地问道。   “哦……有什么后果……你倒是告诉本宫,本宫很想知道知道?”萧迦傲浅笑着问道,在明亮月色之下,更显清媚动人。   “就是这个!”厉焰突然从背后拿出一条肥肥的金鱼,正在厉焰的手掌上可怜地喘气,一呼一吸之间,憨态可掬,但是好似受到什么重压一般,只剩下半口气了,颇为可怜。   “楠楠?”这条金鱼是萧迦傲的爱宠,名叫楠楠,萧迦傲一见这情景,神色变得有些紧张:“你刚才干了什么?”   “哦……朕真的不是有意的,真是朕刚才不小心被皇后推了下去,压到了这条小金鱼而已。朕的身子,皇后也是知道的,甚为笨重,这条小金鱼,看来是凶多吉少……”厉焰说得毫无愧色,还有些洋洋自得。   “厉焰,你给我上来,马上从本宫的披香殿里面滚出去,再也不要进来!”眼见爱宠遭此横祸,萧迦傲极为生气,喝声也高了起来。   厉焰嬉皮笑脸地说:“是皇后推朕下池的,朕怎么舍得就此离开呢?”   “你滚不滚?”   “凭什么皇后关心金鱼多过关心朕,就凭这一点,它们就死有余辜。”   “噗通”一声,萧迦傲思及心爱的金鱼,未及多想就跳入了青荷池中,如一条皎洁的美人鱼一般,身形流畅优美之极,一下子就窜到了厉焰的身边,一把把他压入池水的最深处。   “你说你不舍得离开的,本宫让你喝个够。”   咕咚咚……青荷池上一阵水泡乱冒,一时之间,胜过千言万语。   事后,萧迦傲牺牲了三条宝贝的金鱼:楠楠、茜茜和蓓蓓。她为她的三条爱宠在青荷池边修了一座金鱼冢,并在旁边立了一块杀气腾腾的御牌:皇后懿旨,擅入青荷池,压死金鱼者,杀无赦,卿此。   “阿欠!”厉焰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因为严重伤寒而卧病在床,他擦了擦鼻尖道:“皇后这块牌子,针对的一定不是朕。对了,既然皇后这么喜欢金鱼,朕就再送她一些好了,赶明就让周登去办这件事。阿欠!”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甜蜜吗,甜蜜完了就开始虐……(*^__^*)...嘻嘻 第六十九章 远客来访   洪武二年,秋初,苍澜国迎来了两位身份特殊的远客,缙云国永乐帝萧易殊特派两名使臣前来探访元灵圣后萧迦傲。   抵达那日,恰逢萧迦傲身体不适,并未上朝,厉焰就在太极殿召见了缙云国的使臣。   两个如青竹一般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太极殿,每人身上都披着一件象牙白的斗篷,那质料非丝非绸,倒像是一种细密的麻布,却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银灰,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的腰带,青玉佩悬垂其上,两人皆身形闲雅,仪态悠闲,足登墨色绣云履,一路走来,好似腾云驾雾一般。   周登见缙云国的两位使臣面对厉焰,不跪不拜,傲然直立,不由地用他尖细的嗓子问道:“是哪位缙云国的使臣,见了陛下,为何不拜?”   为首的一位使臣伸出晶莹如玉的双手,缓缓将象牙色斗篷的头罩放下,露出一张清逸绝伦的雪白面庞,在淡淡的日光下,肌肤莹润得好似淡淡透明一般,修眉端鼻,每一寸的五官都好似完美无缺,特别是那一双翡翠色的眼眸,顾盼神飞,好似破冰而出的寒意,耀人眼目。   此人,正是永乐帝姬的正夫帝君范廷方。   范廷方一露出他那张酷似萧迦傲的面容,不由地在朝堂上引起阵阵低语,资格老一点的朝臣自是知道他的来历,窃窃私语起来更加毫无顾忌。   “那不是前宰相大人吗?”   “嘘,如今应该是范帝君了。”   “他的妻子就是如今皇后的亲妹妹,那么他跟陛下……”   “小声点,别让陛下听见……”   萧迦傲与萧易殊既为亲姐妹,那厉焰与范廷方就属连襟,范廷方身为一国之君的正宫,自然没有跪拜之理。周登将目光从范廷方的脸上移到立在他右后方的使者身上,道:“那这位,又是何人?”   那人身形显得颇为纤瘦颀长,站立起来,萧萧然有林下之风,在一干干枯瘦小的朝臣中,越发显得鹤立鸡群。   他也缓缓将头上的面罩脱下,露出一张面如冠玉的清俊脸孔,虽然脸上无一丝皱纹,但是那幽深如碧潭的眼眸中显露出来的阅历与淡定,使人一眼看去,就知他绝非等闲之人。   “在下柳行田。”那人自报家门,声音清朗如秋风吹过,又如古琴音叮咚作响,极为清澈悦耳。   柳行田?   周登在缙云国待过一阵子,自然知道柳行田的来历,一听不由地心里一咯噔:哎呦,乖乖我的娘,连他也来了,缙云朝莫不是想与我朝开战吧?他连忙伏在厉焰的耳边说道:“陛下,那柳行田来历比范帝君还大,他是永乐帝的母帝行云帝的帝卿。他的亲哥哥柳归舟是永乐帝萧易殊的亲生父亲,皇后娘娘的养父。皇后娘娘从小就是由柳归舟抚养的,关系绝非等闲……”   “你怎么连这都知道?”厉焰有些诧异周登的博闻广知。   “老奴二十年前曾在缙云国的宫里待过一阵子,是以知晓。”   厉焰笑道:“这么说,这两位一位是朕的连襟兄弟,一位算是朕的叔父。永乐帝竟然派这两位贵客前来,真是给足了朕的面子。”   说罢,厉焰便站起来,亲自步下白玉阶,来到范廷方与柳归舟的面前,亲热地道:“两位不辞劳苦远道而来,朕真是有失远迎,贵国的礼部只是说要派使节前来,却并未说是两位,否则的话,朕一定亲到城门外去恭候。”   范廷方的一张俊脸面无表情,一双碧眸平静无波,也看不出是喜是怒。柳行田便道:“我等前来,只是想要探访一下皇后陛下,并非国事访问,实在毋须陛下如此劳师动众。”   厉焰是何等机灵聪敏之人,低头一想,便有些了然,就道:“不巧,皇后今日身体不适,并未在朝。等散朝之后,朕亲自带你们去见皇后。”   虽是初秋,但是天气依然闷热无比。太液池边一路繁花锦簇,彩蝶翩跹,一派热闹绚丽的景象。   水红色衣裙的宫女提着琉璃宫灯在青石路的两旁开出道来,厉焰一人在前面领路,范廷方和柳行田在后面隔两三米远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跟着。   一边走,厉焰一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朕猜想,皇后是否写信向你们两位告御状,是以二位才不远万里从缙云赶到苍澜?”   范廷方依旧面色冰冷,默然无语,好似根本没听到厉焰的话。柳行田却在一边道:“事情也差不多是如此,萧皇后是将陛下和她的事在信中告知,老夫这才和范帝君一起前来探访。”   “哦,既然两位都已知晓事实真相,那眼下预备如何?”厉焰不由地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问道。   柳行田轻叹了一口气道:“唉,我的侄女真是自作自受,就因为那一念之仁,养了一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白眼畜生,如今自食苦果,将自己的下半生都搭了进去。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柳行田用那情韵如古曲的嗓音,不紧不慢,不咸不淡地说来,更显得恶毒无比,厉焰听后,只是浅浅一笑:“那么叔父此次前来,究竟想要如何呢?”   “先看看这忘恩负义的小畜生是不是无可救药,然后再做定夺。”柳行田道。   厉焰听后并未生气,只是很平静地说:“朕从小的确是蒙受皇后重恩,但是朕脚下这条路却是自己走出来的,朕绝不会后悔的。至于皇后对朕的恩情,朕会用朕一辈子的爱意相回报,只多不少!”   “哦……”厉焰理所当然,特立独行的态度倒让柳行田十分欣赏,他道:“陛下倒是坦率地很,但是你欺骗皇后在先,逼迫她于后,总是事实。如今想要脸色一变做好人,总没这么容易吧?”   厉焰微微一笑,细挑的丹凤双眸中好似有光华流动:“所以朕才需要有皇后的亲密之人前去劝慰她。朕知道,缙云国的永乐帝想要和本国通商,朕会慎重考虑的。只要两位稍加在皇后的面前为朕美言两句,依两位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远远胜过别人的千言万语……”   柳行田见厉焰在如此痛骂之下不仅毫不生气,还对他俩巧妙地使用怀柔政策,不由地在心中对他升起几分好感,点头赞道:“不愧是厉衡阳的孩子,倒真有几分帝王之相。”   柳行田话中的“厉衡阳”三字,好似一根尖细的银针,刺中了范廷方的眉心,他冷冷开口道:“陛下竟以两国贸易为要挟,不觉得既有碍国体,也有辱你对萧皇后宣称的爱意吗?”   “朕如今坐在金銮殿上,朕的家事即为国事,为何不能混为一谈?”厉焰理直气壮的反驳道。   “……”范廷方才刚要说话,柳行田却怕他们两人吵起来不可开交,就道:“好了,廷方,远来是客,客随主便,你就少说两句。”   范廷方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厉焰也不愿与萧迦傲的多年好友争执起来,何况范廷方与萧迦傲一般绝色的相貌,让他不由自主地生起亲近之意,自然不愿多加失礼,眼见范廷方闭口不言,他也就淡然一笑而过。   三人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萧迦傲的披香殿前,只见满园花香馥郁,修竹森森,梧桐青翠,芭蕉凝碧,一派不染纤尘的世外仙境。   厉焰停下脚步,回身笑道:“皇后的披香殿就在此,两位和她细细详谈吧,朕先不打扰了。过几日等皇后的身子好了,朕再在乾清宫为两位贵客接风。今日先告辞了。”   柳行田呆呆地看着披香殿的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柱一石,皆恰到好处,不能稍动分毫,不由地叹道:“这么说,泓焰帝说的话都是真的。一个男人,若非爱一个女人深入骨髓,绝做不到如此地步。”   范廷方却在一旁默然不语,原本就沉默的俊脸,更显冰冷了几分。   此时,萧迦傲听闻柳行田和范廷方不远万里而来,自是欣喜万分,身着一身雨过天青的轻纱长裙,亲在门口迎接,正露出一脸欣慰的笑意,想要将她思念甚深的叔父拥入怀中,不想,却听到一句让她极想吐血的言语……   “迦傲,我看你的养子是真心喜欢你,你就从了吧。”   甜美的笑容在萧迦傲的脸上凝结了起来,原本要伸出去的双手也静止住了,萧迦傲冷冷地说道:“你有种再说一遍,就算你是我的叔父,我也对你不客气!” 第七十章 抉择   柳行田听闻此言,既不感意外,也不生气,只是走上前去,轻轻扶住萧迦傲的纤腰道:“迦傲,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容貌还是没变,性子却比年幼的时候火爆了。想你小的时候,是多么坚忍的一个孩子。”   萧迦傲反驳道:“叔父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如今本宫还不够坚忍?本宫都快忍成忍者了。”她旋又转头对范廷方道:“廷方,你看叔父这个样子,越老越是任性,想来本宫的宝贝妹妹也好不到哪去,真是难为你了,这么多年要细心周全。”   范廷方淡淡道:“彼此,彼此。不过我还不至于要被逼嫁给易殊的庶女。”   相识多年,范廷方给萧迦傲的感觉一直恬淡温雅,如今竟然出言甚是刻薄,倒让萧迦傲有些意外,她问柳行田:“叔父,你和妹妹是否老是在宫中欺负廷方,我看他好似满腹怨气,如今撒在本宫的头上。”   柳行田笑得甚是云淡风轻:“陛下待帝君如珠如宝,闲暇的时候,还教他武艺来着。我有的时候,也教他一些医术,哪里亏待过他?”   萧迦傲奇道:“既然如此,为何他的脸色比本宫还难看,如今深陷泥潭,要求解围的还是我吧。”   柳行田低头沉思了一下,然后展眉笑道:“哦,就是为了你的事。范帝君前一阵子和陛下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他说不过陛下的伶牙俐齿,又有老夫在边上帮腔,想必在背地里暗暗生着闷气呢。是不是,廷方?”   范廷方渐渐转过脸去,默然无语,显然不想多谈。   柳行田又道:“对了,廷方,陛下给你的亲笔书信呢。你拿出来交给迦傲吧。”   范廷方用手在身上摸索了一阵,然后道:“糟了,那信没了,难道是海上风浪大,被风吹走了。”   萧迦傲一阵愕然:信藏在斗篷里面都能被风吹走,你怎么不被风吹走呀?   柳行田浅浅一笑,有些了然地道:“廷方,迦傲的前夫是你的好友,你的心情老夫能理解。但是你也不能为此就藏匿起陛下给迦傲的亲笔书信,要知道,这可是欺君之罪……”   范廷方很平静地说:“说实话,我不认为您和陛下了解我的心情。该说的我日前都已经说了,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们两人会对元龙帝如此凉薄。”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两人,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萧迦傲打断两人的争执。   柳行田低头从斗篷里面拿出一封书信,递给萧迦傲道:“好在陛下神机妙算,重新又写了一封交予我,你自己看看吧。”   萧迦傲展开那绣金梅花的清香信笺,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如烟黛眉越蹙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是冰冷,原来萧易殊在信中直言不讳,声称以她听闻中厉焰的人品才能,与萧迦傲更为相称,况且身为缙云女子,夫死之后再娶也是常事,何必拘泥世俗的礼节?   长卿,人生在世,欢乐几何?何必为那些俗理俗事拘着自己呢?该放手时须放手,柳暗花明莫回头。听闻新帝姿容绝世无双,远超你的前夫,算你艳福不浅,别扭扭捏捏了,就这么着吧。   娟秀挺逸的毛笔字下是萧易殊的亲笔落款与印章,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吐舌头的鬼脸。   “这个王八蛋!”萧迦傲越看越是怒不可遏,用手将手中的销金信笺撕的粉碎,转头问柳行田道:“叔父,难道你也是这个意思?”   “老夫本来心中也颇有一些犹豫,但是今日一见泓焰帝,的确英姿天纵,迦傲你就算倾心于他,也不是什么奇事。”   柳行田说到这里,范廷方刚想反驳,却被柳行田用冷冽深邃的眼神阻止,柳行田继续说道:“迦傲,毕竟你是缙云国的帝姬,用不着守苍澜国的规矩。你如今才三十七岁,身后还有大好的年华在等着你,难道你准备孤老终生,为你的前夫守一辈子寡吗?”   “叔父,事情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么简单。厉焰为了自身的野心和欲望,夺走了本宫非常重要的东西,本宫绝不会如此轻易就原谅他,更遑论接受他为夫?”萧迦傲碧眸闪烁,言之灼灼,不容置疑。   柳行田与萧迦傲对视了一阵,见她一双眼眸深如碧潭,并无丝毫的动摇,轻轻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叔父也不强求你了。但是,迦傲,如今厉焰大权在握,他又军权在手,你要想扳倒他,可有何妙策?”   萧迦傲冷冷道:“叔父此次与廷方一同前来,不会是囊中空空吧。说吧,我那精明地过头的妹妹有何妙计?”   “陛下的意思是,泓焰帝的盖世奇才,早已名声在外,迦傲你若是与他兵戎相见,鹿死谁手,还未可知。缙云国可派二十万大军,助你重新夺回皇位,只是……”   “这二十万大军,岂是一个小数目。易殊她如此盛情,可是想要什么回报?”萧迦傲淡然问道。   “陛下想要你答应,开放苍澜国五处的通商口岸,以后朝中每年都要定量订购我国的凉绸与冰玉瓷,迦傲你看可否?”   萧迦傲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如晴天一般绚烂的水蓝色纱裙在梧桐木的地板上逶迤生姿,如一尾高洁骄傲的蓝孔雀,昂首飘然移步。   “不行,不行,内战一起,生灵涂炭,国力大损,况要借外国之力,换百姓辛勤赋税。这种事情,本宫实在无法答应。”   范廷方与柳行田对望了一眼,眼中均含有深意,特别是范廷方的一双碧眸中,颇有得意了然的神色,柳行田叹了口气道:“迦傲,你的脾气虽然比以前火爆了不少,但是心性还是一点没变。好吧,既然明争不行,只有暗斗了,迦傲你预备怎么办?”   “本宫心里有一个疑惑……”萧迦傲正说到紧要处,却见周登贼头贼脑地探进半个脑袋,便道:“周登,你有何事,干嘛鬼鬼祟祟的?”   “启禀皇后娘娘,陛下想明日在乾清宫设宴,为范帝君和柳大人接风,特来知会娘娘一声。”   萧迦傲点点头道:“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周登恭然退下了,萧迦傲沉默了半晌才道:“本宫好似被人下蛊了,这蛊一日不除,本宫就一日不得自由之身。叔父绝世医术在身,可能妙手回春?”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双更,祝大家圣诞快乐! 第七十一章 一线春光   秋初时分,梧桐泛黄,叶叶随风飘零,满地菊花堆积,虽然清香依然,但是难掩其憔悴支离之态。   一名清俊绝伦的白衣男子立在花前,望着满地零碎的菊瓣,轻吟道:“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廷方,怎么今日有此雅兴,在此吟诗?”一声朗笑传来,柳行田换了一身青衣,飘然而至。   范廷方看了他一眼,依旧负手站立着,并未回答。   柳行田叹了一口气答道:“廷方,我知道你近日为了元龙帝的事,有些怪责陛下和老夫,但你原来是苍澜国的男子,自然在行为处事上,与缙云国的男子有所不同,老夫能理解……”   范廷方挑了挑细长的修眉,惊讶道:“难道帝君认为这事是我在闹别扭?”   柳行田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难道不是吗?”   “萧皇后是元龙帝深爱的妻子,她……”   柳行田很干脆地打断了范廷方的话:“如今元龙帝已经死了,你想怎么样,让迦傲为元龙帝孤苦一生,好报答他对她深爱一生的恩情?得了罢,要是有人抱着这样的心思,逼迫迦傲放弃她应该得到的幸福,老夫绝不会放过他的,廷方,即使是你,也一样。换句话说,万一迦傲早逝,难道你也认为元龙帝不该再娶?”   “我认为,他们应该是彼此的唯一……”   “你这么说对迦傲不公平,元龙帝已经仙逝,但是迦傲还活在这个世上。人不该把自己生活的希望放在另一个世界。”   “但是,泓焰帝是元龙帝的亲子,迦傲的养子呀?”范廷方试图反驳。   “是呀,要不是元龙帝瞒着迦傲去偷腥,如今还没有这段公案呢?”柳行田用修长的手指摸了摸下巴:“这是不是一种自作自受呢、”   “你……哼,以后若是易殊在我之前仙逝,想必帝卿也会很慷慨地鼓励我去寻求第二春……”范廷方语带讽刺地说道。   柳行田愣了一愣,当他终于明白范廷方话语中真实含意的时候,他笑了起来,笑容如春风般和煦:“我说兄弟,你可是缙云国皇帝的帝君呀,没人告诉你,万一易殊有个不测,或是英年早逝,你作为他的正夫,必须陪葬的吗?”   这话范廷方可是第一次听闻,他心里微吃一惊,用一种颇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柳行田,只听柳行田接着道:“呀……你竟然不知道此事,易殊对你的恩情的确是比海还深,她没告知你缙云国有这个规矩吗,看来是有些舍不得。不要紧,真到了那个时候,老夫会助你一臂之力的,原汁原味的山中毒草药,一饮下去,立刻毙命,绝无丝毫痛苦,这样你就不必为了是否会被逼嫁给易殊的庶女而忧愁了……”   柳行田的毒舌开动起来,一般是滔滔不绝的,范廷方也懒得理会他,自顾自地赏菊,却见那边萧迦傲的贴身侍女容沁跑来禀告:“启禀范帝君,柳大人,大事不好了。皇后娘娘她……皇后娘娘她……突然晕倒了。”   范廷方和柳行田对视一眼,然后两人都似离弦之箭一般,冲到了萧迦傲的披香殿中,眼见她一人躺在梧桐木的地板上,秀发披散,面色苍白,如雨中梨花一般,微显憔悴。   “迦傲,我的孩子,你怎么了?”眼见萧迦傲这个模样,柳行田十分动容,连忙将她抱起放在梨花木的贵妃塌上,将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之上,为她诊脉。   眼见萧迦傲的脉搏细滑微弱,颇有异常,柳行田微蹙双眉,又伸手摸了一下萧迦傲的胸口,神色越来越是怪异。   容沁端上来一杯热茶,范廷方亲自喂她喝了,然后问:“皇后这个样子,有多少日子了?”   容沁思索了一会道:“大概有两三年了吧,当年就是因为娘娘不知怎么的得了这个怪病,身子总不时的发冷,先帝才亲自讨伐匈奴的。后来,这病时好时坏,没有准数。只是近来,娘娘好似脸色差了很多……”   “宫里的太医怎么说?”   “太医……太医说是娘娘日日操劳国事,气血两亏所致。但是奴婢总觉得不太像,奴婢觉得……奴婢觉得……”   容沁说到此话,话声越来越小,清秀的脸上稍显胆怯的神色,好似不敢把话说的太透。   范廷方便道:“你有话就直说吧,不碍事。”   容沁小小声地说:“奴婢觉得……皇后娘娘好似中邪了……呀……奴婢去为两位倒杯热茶来。”   此话说完,容沁脸色一白,一溜烟地就跑了,瞬息之间,连影子都不见。   柳行田点点头,神色颇为复杂,道:“有可能。”   范廷方蹙起修眉:“迦傲以皇后之尊,谁有这个胆子?”   柳行田展眉笑道:“你真的猜不出来是谁?”   “难道是他……他竟敢……” 范廷方俊脸上的表情顿时凝住了。   “嗯……”此时萧迦傲轻吟一声,幽幽醒转,睁开碧眸一看,却见范廷方和柳行田都关心地望着自己,不由到:“我晕过去了吗?”   柳行田用手温柔地摸摸萧迦傲的额头,低声问道:“这已经是你第几次晕倒了。”   “第三次吧,以前只是身体发冷,浑身乏力,最近才感觉晕厥的。”   “迦傲,你料得没错,是有人对你下蛊了。”柳行田郑重其事地告知。   萧迦傲脸上的血色好似又褪尽了一层,不过她还是很平静地问道:“是什么蛊?”   柳行田摇摇头道:“老夫不知。但是老夫的确想到这个可能,在缙云国的西部,有个神秘的部落名叫鬼域部,族人擅长用蛊,特别是情蛊。听说鬼域部的族人向来从不与外人通婚,但是一旦他们中有人看重外族的人,就会千方百计地将他留在鬼域部。情蛊,就是鬼域族人留人的手段之一……”   柳行田的声音抑扬顿挫,但是在萧迦傲听来,就好似地狱的号角声。   “叔父,您继续说。”   “情蛊分很多种,有绝情蛊、钟情蛊、诱情蛊……其中最为狠毒决绝的是缠情蛊,因为下蛊之人几年之后必会受到蛊毒的反噬,所以下蛊之人其实是豁出性命去追求一段原本绝无可能的恋情,是以蛊毒也极为强烈……”   萧迦傲好似觉得喉头被人用手紧紧捏住一把,刹那间呼吸困难:“那中蛊者,会怎样?”   “缠情蛊用双方之血为蛊引,男方阳盛则血烈,女方阴盛则血沉,阴阳交融方能血流顺畅,否则女方的血气将越沉越低,越流越缓,直指完全凝固……”   萧迦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如在风中微颤的樱花,碧色的眼眸好似蒙上了一层薄冰:“那我如何得知,本宫确是得了缠情蛊,而下蛊者又是谁?”   “迦傲,叔父问你一句话,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回答我。”   “您问吧。”   “你至今为止,真的没有对泓焰帝动心,哪怕就是一点点也好?”   “没有,我没有。”萧迦傲眼中的薄冰好似突然碎裂了一般,连话声都像是冬日的寒风。   柳行田微微叹了口气:“那好,叔父有个办法。身中缠情蛊的男女,一旦赤身裸体,肌肤相贴,浑身的血液即会沸腾,比下了最催情的春药还厉害。迦傲,你懂我的意思吗,要是你对他真没有动心,那时依然欲火焚身,那么他就是那下蛊之人。”   此时,范廷方显得有些忧虑:“但是到了那个时候,迦傲如何能全身而退呢?”   柳行田用手扶额道:“什么全身而退,到时候阴阳交合,对于迦傲来说是好事呀。至少几月之内,血液会恢复如初,事后实在气不过了,大不了将下蛊之人杀了,这蛊毒自然就解了……”   柳行田话说到一半,眼见萧迦傲寒冽如冰的眼神向他射来,好似顿时要将他单薄的身子射出几个透明的窟窿一般。   “咳咳……老夫只是随便说说,迦傲你何必当真呢……”   萧迦傲淡淡地说:“两位来这里也有一段时日了,何时回程?”   柳行田一阵哑然:得,说了不该说的话,得罪了皇后,这回要被扫地出门了。   范廷方便道:“我们原本是来探望皇后的,如今事情已经有了端倪,端看皇后下一步预备怎么办。   “本宫自有办法辨明真伪,两位先回缙云吧,日后本宫若是需要两位帮忙,自会邀请两位前来。”   于是,洪武二年初冬,厉焰竟然破天荒地收到皇后萧迦傲的请柬,说是冬日寒冷,邀请陛下一起温池共浴。   厉焰收到这份请柬之后,心中顿时乐开了花,那眉梢眼角的喜悦之情,藏都藏不住,十几年的苦恋呀,总算能看到一线春光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应该是本文最香艳的一章,所以需要精工细作,大家稍安勿躁呀。 第七十二章 男夜奔,女思凡   冬夜,空气中还好似弥漫着孤枝青梅的香气,萧迦傲如一株海棠一般,在披香殿香梦沉酣。   恍惚间,一人的气息悄然贴近,微带温热的缠绵,在天鹅似的高傲脖颈间逡巡。   萧迦傲心里一惊,倏地睁开碧眸,却见一双略带妩媚的丹凤眼与她对视,厉焰的眼中还有笑意,深情而温柔。   “怎么,睡得那么熟?”厉焰微笑着问道,声音低哑中带着韵律,透着一种莫名的性感。   “你……,半夜闯进来,怎么回事?”萧迦傲有些惊惧地微微起身,用白玉似的手掌遮着微敞的胸口,她里面只穿着一身薄薄的长袍,曲线毕露,凹凸有致。   厉焰好似看上去有些不悦,眼中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皇后,你毕竟是朕的正宫,朕半夜前来看你,难道还要像做贼似的?”   萧迦傲针锋相对地反驳道:“本宫还曾经是你的母后呢,怎么,你有把那个身份当回事吗?”   “唉……”厉焰微叹了口气,心知再争辩下去也不会了局,便道:“皇后,现在跟朕走吧。”   “走?走到哪里去?”萧迦傲的心中,突然升起非常荒唐的疑惑,厉焰半夜三更闯进来,难道是要带着她去私奔?   “当然是去鸳鸯共浴喽,皇后前几日亲自邀请朕的,皇后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厉焰说到此处,嗓音中还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共浴白天不行吗,非要等到夜深人静干什么?”萧迦傲心中不悦,语气也不太动听。   “白天人多,宫女太监都在,皇后脸皮薄,不要害羞吗?”   “胡说八道,谁人脸皮能有你厚?”   “唉,多说无益,皇后恕朕失礼了。”厉焰说到这里,突然扯下身上的墨色羽缎披风,将萧迦傲严严实实地裹住,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珍惜得如同抱着一个稀世珍宝一般:“我们走吧。”   “厉焰,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萧迦傲一时又惊又怒。   厉焰嬉皮笑脸地道:“皇后莫要高声,把人都惹来了,看我们帝后二人深更半夜在这里打情骂俏,可不太好……”   眼见厉焰一副笑意盈盈不以为意的样子,萧迦傲恨不得能痛扁他一顿,但是前几日刚刚昏厥过一次,浑身乏力,力拼自然不是厉焰的对手,咬牙切齿间只好作罢。   厉焰也不多话,抱着几乎衣不蔽体的萧迦傲就上了赤兔马,一路风摩电驰般的飞奔,一手紧拉缰绳,一手紧紧地抱着萧迦傲的纤腰,萧迦傲的面颊就紧贴在厉焰的胸口上,那微露的光滑肌肤却异常地炙热,心跳有力而规则,在萧迦傲的耳中,就好似擂鼓一般。   “你冷不冷?”厉焰觉察到萧迦傲的沉默,极为体贴地问道,还用手遮住她的鬓发,为她挡住冬日凛冽的寒风。   “不……”萧迦傲矢口否认,不知是出于执拗还是出于固执。   厉焰跨下日行千里的赤兔马大约跑了有两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一个僻静的山谷中。   山木苍翠欲滴,隐隐好似有云雾缭绕,氤氲迷蒙,好似仙境。丛林中偶尔有几声夜莺的鸣叫,格外清脆,更显幽深。   在一丛一丛的浓荫之中,俨然有一个热气腾腾的温泉,从嶙峋的山石中汩汩流出,带着朦胧的雾气。那温泉,是最明丽的翠绿色,就好似一块完整的翡翠,美得那么摄人心魄。山上的落英缤纷在这温泉中流淌,好似春神在冬天留下的点点涟漪,叫人挪不开目光。   萧迦傲披着厉焰的墨色披风,玲珑的双足如凝脂一般,踏在温热的石块上,看着眼前奔腾不断的温泉,双眸好似比这碧潭还要深不见底。   厉焰站在她的身边甚是得意:“听闻皇后最近身子不好,朕特地找了这个温泉,如何,还颇符合皇后的心意吧?”   厉焰话说到一半,突然沉默不语,不是他不想言语,而是他看了眼前的情景以后,再也无法发出些微的声音。   墨色的羽缎披风缓缓落在地上,接着是嵌金丝的牙白色纺绸长衫,萧迦傲那近乎完美的躯体就这样毫不遮掩地出现在厉焰的面前,那洁白如凝脂般的胴体就好似天上的明月,在整个幽深的山谷中闪亮着。   萧迦傲轻轻挽起她那如黑色瀑布一般的秀发,动作极带着少女般的娇媚又有成熟少妇的风韵,丰润的背部曲线就这样的将最美好的一面展现在厉焰的面前,使他只觉得眼前一阵白玉般的华光,再也无瑕思及其他。   “皇后,你……”眼前这活色生香的一幕,在厉焰梦中,不知已经出现了多少次,但是当他亲眼看到的时候,他才明白,梦中的美景比起现实中的艳光四射来说,是多么的黯淡失色。   萧迦傲没有理会厉焰的失态,只是缓缓地迈入温泉之中,清澈的泉水慢慢漫上她玲珑纤细的脚踝、圆润的膝盖、纤细如柳枝的腰部以及那一切诱惑之源的前胸,原本冰冷的身体因为温泉的热气而弥漫出一层暧昧的粉红,柔软的举止荡漾在粼粼的水波中,惹得厉焰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就怕一旦出声,就要惊碎这比美梦更加动人心魄的“梦境”。   萧迦傲回过头来,碧绿的眼眸好似破碎的波光,微微一笑,顿时好似漫天都有粉色的樱花纷飞。   “你还愣着干什么,你不下来?”萧迦傲挑眉邀请道,如此理所当然,丝毫不见淫邪,那是一种美到极处的性感,生生在□之中诞生出纯洁之感。   “我可以吗?”此时,厉焰甚至有些傻乎乎地问道,平日的敏捷善辩全然不见了踪影,此时此刻,他就似一个多年的愿望终于可以实现的孩子。   “否则你还想干嘛?”萧迦傲反问道,牙齿如同碎玉一般皓白。   厉焰很干脆地开始宽衣解带,他的身材修长而矫健,带有成熟男子的健壮匀称,又有少年独有的青涩和纤秀,这是一副美得惊人的躯体,每一根线条都那么优美而充满力量,萧迦傲一动不动地看着厉焰堪称天地精华集聚一身的美丽身躯,默然不语,但是眼神明显又深沉了几分。   “吻我。”萧迦傲很简短的命令道,话音很是干脆。   “什么?”厉焰真的愣住了,这是何等的好运,又是何等的艳福,他不敢相信是真的,就怕一相信就会从美梦中醒来。   “怎么,你不敢吗?那么,让我来吻你好了,焰……”萧迦傲低低地吐出一团香气,整个人都贴到了厉焰的身上,与他赤 裸相对,肌肤相亲。   厉焰,我没对你动心,若是我今日欲火焚身,那你就是那下蛊之人,日后我要你为此,付上百倍的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香艳继续中,所以还是需要耐心等待…… 第七十三章 情 欲焚身   轻柔的吻从嘴角开始,情热渐渐蔓延到线条优美的下唇。萧迦傲的嘴唇,柔软得不可思议,犹如用三月春日最妩媚的桃花做成的胭脂一般,只要尝上那么一点,便已醉人。   懵然的情 欲煞是烧满了全身,厉焰感觉浑身的血液好似沸腾一般,火热的感觉在周身百骸冲撞着,烧得他神魂颠倒,不由自主地用修长有力的手指固定住萧迦傲白嫩的后颈,几乎是本能地将舌头伸入她的口中,与之缠绵。   一开始只是浅尝辄止,渐渐地越吻越是激烈,几近疯狂,厉焰将他十几年对迦傲近似禁欲的热情,全部发泄在这个深吻上。   “嗯……”   一吻过后,两人都颇有点气喘吁吁,鬓发散乱蓬松,双眼朦胧地看着对方。   许是温泉的热度,许是缠情蛊的发作,许是别的原因……萧迦傲的体热迅速地上升,原本嫩白如玉的肌肤如今好似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好似像周身碧绿的泉水都染成了暧昧的绯色,就在这一片红绿相映之中,萧迦傲如一枝春夜海棠一般,染着一树的晶莹露珠,散发着千般妩媚,万种风情,能不令人色魂授予?   厉焰面对心爱之人倾国倾城的美色,之中除了倾心相付之外,再也不能多想其他,他甚至在心中暗自后悔,以前面对萧迦傲的冰雪玉颜,为何过于谨慎小心,以至拖到今日才能体会萧迦傲的真正妙处……   双手未及多想,已经抚摸上了萧迦傲如白玉光华般细嫩修长的身躯,经此一吻,她的肌肤已经不再冰冷,温香软玉一般,甚至还带着一种淡淡的体香,手感不可思议地柔滑,厉焰心中爱极,一边抚摸一边轻吻萧迦傲玲珑的锁骨:“皇后,你真是美得让朕无法言语……”   厉焰早已为萧迦傲神魂颠倒,萧迦傲却还堪堪能守住神智的一点清明,原本沉寂冰冷的血脉早已活跃起来,在她的血管中汹涌奔腾,凡是厉焰灵巧的手指所触的地方,酥麻立生,如春日碧波的涟漪一般,一波一波的荡漾开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伴着情 欲的潮热,烧得萧迦傲面红耳赤。   情 欲焚身了,彻彻底底的情 欲焚身了,但是真的是因为缠情蛊吗,我真的一点都没有动心吗?   与一个完全不爱的男人赤 裸相对,肌肤相亲,为何我的心中并没有厌恶感,言辞可以骗人,但是身体的感觉无法掩盖,我是在自己欺骗自己吗?   萧迦傲无法回答,好似厌恶自己在关键时刻的矛盾一般,萧迦傲猛然转过身去想要游走,却被厉焰一把搂住纤细的腰肢,他线条匀称的修长手臂格外有力,将萧迦傲搂得毫无意思缝隙。   “皇后,你想逃到哪里去,你以为这个时候,朕还会放你走吗?”厉焰的声音早已被情 欲熏陶地低哑异常,性感得不可思议:“今天,就在这里,朕一定要完完全全的得到你……”   厉焰话音未落,一手依旧紧紧搂着萧迦傲的纤腰,另外一手已经轻轻覆上她高耸的前胸,用异常灵巧的动作揉搓着羊脂白玉上的红珊瑚,每一次指尖的滑动都能成功的引起一层颤栗。   萧迦傲惊讶于厉焰调 情技巧的高超,作为一个还未经人事的男人来说,他的举动熟稔到不可思议的地步,难道真是天赋异禀,连这方面都如此无师自通,他甚至能轻而易举地就找寻到萧迦傲的敏感带,恰到好处的刺激更是令原本就泛滥的一塌糊涂的欲 望四处流窜。   萧迦傲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作为一个成熟而深知男女欢爱的女人来说,她非常了解厉焰此时的欲 望之深沉如海,他的火热早已昂扬,整个身体紧贴这萧迦傲几乎完美无缺的后背线条,正在轻轻摩挲着……   也许,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只有一次,再过片刻时分,萧迦傲都不能保证她是否还能保持脑海中的一点清明。   “厉焰,你真的喜欢我?”萧迦傲低声问道,语音婉转迷人,销魂蚀骨。   “那还用说,朕会用行动证明的……”厉焰轻轻吮吸着萧迦傲小巧的耳垂。   “所以,你为了得到我,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任何手段?”   “那是自然。”   “所以,你竟敢对本宫下缠情蛊,这就是你口口声声深爱本宫的表现?”萧迦傲的声音顿时转成冰冷透骨,那一字一句都好似带着北地的寒气。   刹那间,厉焰的身形僵住了,浑身的血液好似凝固起来,萧迦傲的问话像如冰的寒气吹入他的五脏六腑,原本如火的情 欲转成最最深沉的痛苦。   原来,天上的明月终究是天上的明月,就算费劲千辛万苦,自以为搭上天梯,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那花、那月分外的朦胧美好,但是却也成为永远不能真正得到的梦魇。   “你……早已经知道事实真相了,今日如此温柔待朕,只是为了试探?”厉焰的话语之中充满了苦涩的意味,他恨自己此次为何会如此迟钝,对显而易见的暗示却不理不睬,是因为心中太过渴望,所以才心甘情愿的被骗,哪怕是假的,也要先沉沦一回……   厉焰此话虽未明言,但显然已经是默认了,萧迦傲感觉一颗心不断地下坠,坠入修罗地狱,坠入万丈深渊,伴随而至的,还有那不可抑制的怒火。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是的,事到如今,朕再否认,又有什么意义呢?”   萧迦傲哗啦啦一下就蹿出温泉清池,将厉焰墨色的披风遮在自己的身上,一双翡翠色的眼眸如北极星一般闪亮,怒斥道:“你这个忘恩负义,不择手段的无情狠心之人,你既然如此伤害我,还怎么有脸在我的面前提到‘爱’这个字?” 第七十四章 鸳鸯共浴话情仇   厉焰那微微上翘的丹凤眼细眯了起来,眼中好似一阵寒光闪过,是那么的倔强不服气,又好似带着一点悲哀。   “是,朕是不择手段得到了皇位,朕是忘恩负义逼着你嫁给朕,但是朕对你的心是真的。难道就因为朕是庶子,所以朕就一定要一辈子心甘情愿屈居于厉显之下,朕到底哪一点比不上他了?”   面对厉焰的质问,萧迦傲因为极度气愤而微微颤抖着,紧抓住墨色披风的指关节发白:“既然如此,既然你选了这条路,既然你一定要厉显的皇位,一定要与本宫为敌,你又怎么能够奢望再得到本宫的心?”   “对,朕是痴心妄想了。朕总是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有一天,你会被朕的真情感动。朕一直相信,总有一天,你……”厉焰如刀削般的面颊微微发红着,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刚才的□未退。   萧迦傲的声音渐渐放低,趋于平静,听起来却越发的冰冷:“厉焰,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女人?我萧迦傲是一个水性杨花,随波逐流的人吗?你害了我的夫君,害了我最心爱的男人,害了你的亲生父亲,竟然还要我对你倾心相恋,我现在恨不得将你扒皮抽骨,碎尸万段!”   萧迦傲白玉般的面颊也是红晕隐现,艳若桃李,不过显然不是因为□未退,而是极度的愤怒。   “皇后,你这是什么意思?”厉焰极为震惊,因为萧迦傲的指控太过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四年之前,你就对本宫用了缠情蛊,北疆匈奴进犯,本宫因气血两亏待在了深宫,本宫的夫君厉衡阳代本宫出征北疆,回来的却是他的尸骸。要不是你这个畜生,陛下怎么会那么快英年早逝,战死沙场。你……你简直就是……”萧迦傲说道一半,实在说不下去了,饶是她伶牙俐齿,她也找不出确切的词汇形容她此时的悲愤之情。   听闻此言,厉焰反而冷静下来了,罪名已经被认定,背后烙上十恶不赦的铁烙,看来永生永世都难以翻身了,不管他怎么做,他的这段禁断之恋,在萧迦傲看来就是带有原罪的。在她的心目中,他无论怎么做,都比不上她原本的夫君厉衡阳。   厉焰开口了,声音平静柔和,却不带任何乞怜:“若朕那时不用缠情蛊将你留在宫中,那次战死疆场的,就可能是你,皇后。朕从未有心要害过父皇,但若是你和他同时有难,朕一定会先救你的。”   “既然如此,我和你都什么好说的了。”萧迦傲冷冷道,话已经挑明,罪名已经认定,多说无益,接下去,无疑只有开战一条路。   厉焰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本以为幸福曾经是那么接近,一下子又变得如此遥不可及,这难道真的是命运吗?   “皇后,朕带你回去吧。”   厉焰从温泉池中出来,穿上衣衫,将萧迦傲打横抱起来,坐上了赤兔马,赤兔马在厉焰的跨下嘶鸣了一声,甚为悲哀,好似感受到主人绝望的心情一般。   厉焰用手拍拍他的马头,低声道:“走吧。”   萧迦傲默默地任由厉焰抱着,并不抵抗,但是心境已经决然不同,飞奔的马蹄声在身下轰鸣,耳朵依然贴着厉焰宽阔而结实的肩膀,听着他缓慢有力的心跳声,闻着他淡幽清雅的体香,萧迦傲在心中暗暗发誓:我要毁掉这个男人,我要毁掉这个我曾经倾心培育,对我一往情深,又与我有血海深仇的男人。   我要彻彻底底地毁了他!   自从温泉迟回来之后,萧迦傲和厉焰二人陷入了彻底的冷战,除了朝中政务之外,两人鲜有交谈,曾经荡漾在两人之间的略显暧昧的情愫,好似已经荡然无存了。   洪武三年年初,三年的休养生息之后,北疆的匈奴好似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频频侵扰苍澜的边界,攻击城池,掠去牛羊牲口无数。   厉焰闻此战报,当即下令,御驾亲征,讨伐匈奴。   既然这个帝位是他拼死抢夺来的,那么一旦国家有难,他是第一个责无旁贷的人。   厉焰并不怕死,只是,他不希望带着心爱女人的恨离开这个人间,是以,在出征前一晚,他来到了萧迦傲的披香殿,要求和解。   “皇后,朕知道,你现在正恨着朕,朕如今也不奢望你能够爱上朕了。但是,至少,在你的有生之年,能够试着原谅朕吗?”面对萧迦傲冰雪玉颜,厉焰的心底还燃烧着一丝的希望。   萧迦傲静静地坐在一旁,侧脸微微看着窗外,白皙的肌肤隐透着光泽,就好似一尊绝美的玉雕,但是尽管美绝无瑕,却冷冰冰的没有丝毫的生气。   “陛下,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这事?”萧迦傲波澜不惊的问道,字里行间听不出丝毫的喜怒。   “是不是朕又在奢望了?”厉焰苦笑着问。   “陛下,人活在世上,要敢作敢当,既然已经选择了那条路,又何必害怕结果呢。不管怎么样,你现在都无法改变什么了。是你自己将自己的退路堵死的,怨不了别人。”   厉焰叹了口气道:“好吧,太远的事朕不要求皇后。不过,还有一件事,朕希望皇后答应朕。母后她,年纪也大了,她的性格,不比皇后,生性就比较软弱。若是她已经做了什么事,朕希望皇后不要太放在心上,毕竟论心机,论手段,论实力,她绝不是皇后的对手。希望皇后可以对她网开一面。”   “怎么,陛下如何有此一说,本宫什么时候说过要对付太后了?”萧迦傲觉得很惊讶,不过也不由地微微心惊,论审时度势,厉焰实在敏锐地出奇,令她也不由地叹为观止。   厉焰摇摇头笑道:“皇后自然心中没有这个意思,朕只不过是随便说说。”   他站起来,走到萧迦傲的身边,低头端详着她秀美如画的侧颜,问道:“朕曾经送给皇后一些北疆的鹅卵石,皇后还记得吗?这次朕去北疆,再带一点回来给皇后,可好?”   “本宫记得,本宫记得那是将鹅卵石都还给陛下了。纵是倾国倾城的好物,本宫一旦拒绝了,就不会再收下。”萧迦傲冷冷地回答道。   厉焰丹凤眼中的柔情收敛了起来,静静地看着萧迦傲许久,最后道:“朕走了,皇后保重。”   如猎豹般修长矫健的身影消失在披香殿中,萧迦傲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悄然无声。   厉焰,我一直认为,你的母亲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我才对她一再容忍。到现在我才发现,这么多年来,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几乎毁了本宫拥有的一切东西,我却还在一直纵容着她。   这到底是出于我那不可救药的自傲,还是难以容忍的自负?不管怎么样,本宫就不准备再宽容下去。所有的血债,都非要用血来偿还不可。   萧迦傲线条优美的嘴唇紧紧抿着,自出生以来,她的心还从来都没有那么冷酷过,此仇不报,绝非女子!   “来人,将慈宁宫的澜珀先抓起来,严刑拷打。本宫要逼她说实话,所有的实话!” 第七十五章 酷刑   夜半时分,慈宁宫中帘幕低垂,八宝镶金莲花烛台上,那原本点燃的红烛滚下点点蜡油,就好似离人的眼泪。   沈思丝睡在紫檀木的雕花大床上,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残碎桂花的香气,看着床帐上精工细作的并蒂莲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对睡在她旁边的澜珀说:“唉,想哀家如今已经是贵为太后了,怎么还有那么多不如意的事情呢?”   澜珀躺在她的旁边,双目澄澈,好似神游物外一般,耳听沈思丝这么说,才道:“太后,人说知足常乐,您就看开点吧,别想太多了。”   “不想不行呀。你说哀家的亲生儿子当了皇帝,哀家自然高兴了。但是他……他怎么就一心一意地看上了萧迦傲呢?如今皇后又不肯接受他,他又不肯接受别的女人,那可怎么好?莫不是几十年之后,陛下还无所出,最后皇位又落到厉显的手上了吧?一想到这里,哀家心里就难受……”   澜珀在心里暗忖:照目前的情形,太后要是能挨到几十年之后,那真是她的造化,活着就是幸运,更遑论其他、如今陛下远征在外,宫里上上下下,可都是萧皇后的人,她要是下起狠心来,那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沈思丝的贴身丫鬟小翠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清秀的脸上还挂着泪珠,急喊道:“太后娘娘,澜珀姑姑,不好了。锦衣卫指挥使司空大人来了,说是要来捉拿澜珀姑姑,奴婢怎么拦也拦不住。”   “什么?”沈思丝一急之下,连忙起身,喝到:“谁给他的胆子,竟敢到慈宁宫来抓人,到底是谁的命令?”   “是本宫的命令。”清越的声音从门口飘然传来,萧迦傲一身青莲色的长袍,青丝披散,长身玉立出现在沈思丝的面前,一双绝美的碧眸薄冰覆盖,玲珑的嘴角微微挑起,怎一个冷酷了得。   面对冷若冰霜,清远高傲的萧迦傲,沈思丝纵有千百般的款,也摆不出来,只是颤声道:“皇后,你怎么可以私自带兵进慈宁宫,要知道,哀家如今可是太后呀……”   可惜沈思丝语声发颤,脸色苍白,这句“太后”说起来娇弱万分,毫无气势。   萧迦傲轻轻哼了一声,那冰冷如剑的语调让沈思丝不由自主地寒颤起来:“我说你是你才是,我说你不是你就什么都不是。厉焰的皇位都是本宫给他的,你在本宫面前摆什么谱?”   面对凌厉如罗刹的萧迦傲,沈思丝更觉得害怕,不说别的,萧迦傲此时只要一抬手,她可能马上就要人头不保,她只得强咽一口唾沫道:“那你……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萧迦傲转头望着司空牧,简短地命令道:“带走!”   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扑到床上,将还穿着乳白色茧绸小衣的澜珀拖了下来,就要架走。   沈思丝顿时惊慌了,在这二十来年里,澜珀是唯一一个她在宫里还能说的上话的人,她不能失去她。   “皇后,皇后,你这是干什么,你凭什么抓走澜珀?”沈思丝微带怒气的质问着,猫被人踩着尾巴也是要着急的。   “在宫中施行巫蛊之术,罪当处死。”萧迦傲正眼也不看着沈思丝,只是简洁明了的回答。   沈思丝好似被又长又细的尖针刺了一下一般,一下子如泄了气的皮球,当时澜珀为萧迦傲设缠情蛊,她其实是反对的,她深知萧迦傲为人厉害,一旦事情败露,准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但是厉焰执意如此,她也阻拦不住。再说日后此蛊成功,厉焰称帝,她也水涨船高成为太后,对此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有时在夜深人静之时,还暗自庆幸。可是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壁,如今事情败露,眼见萧迦傲一副恨不得拿刀剐人的样子,沈思丝不由地心怯万分。   “但是,但是……皇后你这么说,没什么证据吧?”沈思丝心底还残留着一丝希望,正在勉力狡辩着。   萧迦傲轻轻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在沈思丝听来无疑是丧钟敲响在耳边:“证据,人要是一进了诏狱,本宫还怕找不到证据?你们还等什么,带走。”   澜珀很快被人像个单薄的麻袋似的架走了,她倒是非常平静,就好似在几年之前就料到这一天了,她边走边喊道:“太后娘娘,您放心,老身绝不不会拖累您的。以后老身就不能在您身边照顾了,您一定要好好保重,好自为之呀……”   “澜珀,不,澜珀!不!他们不能将你带走,皇后,我求求你,求求你,千万不能杀了澜珀呀,千万不能杀了她。我的身边就只有她一个人了,就只有她一个人……”   沈思丝被慈宁宫的宫女扶着,披头散发,泪流满面,但是周身的下人一个个脸色木然,谁也没有上去劝慰半句。   她扑倒在地上,体验着以前未曾体验过的深重悲凉,她曾想接着厉衡阳攀高枝,但是虽然春风一度,厉衡阳却从来没有将他放在心上;她母以子贵,如愿以偿的成为太后,但是在厉焰心目中的地位却永远及不上萧迦傲半分,原来这几十年来,她的身边只有澜珀一人,如今却发现,她连身边最亲近的女官也无法保住。   我还活着干什么?沈思丝神思恍惚地想道:谁也不需要我,我还活着干什么?   诏狱的刑房里面,灯火灰暗,血迹斑斑,皮鞭抽打血肉的声音混合着模糊不清的沉吟声,说是人间地狱,也一点都不为过。   澜珀已经不知晕过去多少次了,肖衍冰和司空牧从来都没有想到,严刑拷打一个弱女子,能让身经百战的两人束手无策到如此地步。   先是四十棍煞威棍,再是二十下七星鞭,那鞭子都是用蛇皮绞成,带着倒钩,一鞭下去,就是血肉模糊,等鞭子再次拔出来,那倒钩上都带着肉屑,每一鞭的鞭痕,都狰狞得让人心底发毛。   二十鞭下去,澜珀不出意料之外地昏死过去,但是依然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   用冰冷的盐水浇在伤口上,澜珀的痛苦的呜咽声好似从胸腔里面直接迸发出来,但是那眼神,却依旧冰冷镇定,且毫无乞怜的神色。   看着那样的眼神,肖衍冰不禁蹙起了好看的眉头,这样的眼神让他极其不自在,经验告诉他,忠臣良将面对酷刑才会有这样的眼神,因为心底有太过强大的信念支撑他们抵御酷刑的折磨,这不是一个会用巫蛊谋害皇后的普通宫女应有的眼神,太过刚烈,太过清澈,太过决绝,带着不顾一切破釜沉舟的气势,使他觉得挫败。   “怎么,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把实话都说出来,你就不用受那么多皮肉之苦了。”肖衍冰淡淡地说着,以免让自己心底的不安表露出来。   澜珀冷笑了一下道:“你想怎么折磨我就怎么折磨我吧,老娘根本不在乎。”   “这么说,你是承认对皇后施行巫蛊之术喽?”   “我承认,陛下想要皇位,他是太后的亲子,我自然想助他一臂之力。对皇后下蛊,她就只能依赖陛下的盖世英才,这样陛下才能顺理成章地继位。”   肖衍冰的俊脸渐渐变得极为严峻:“这么说,当日先帝在北疆中毒,你明知解药,却依然不吭一声,任由先帝中毒日深。最后你还却将解药给了陛下,让他击退匈奴之后,又转而对付皇后?”   “正是。先帝这个自以为是的情痴情种,得到了太后之后又不好好珍惜,将她弃如敝屣,老娘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早死早好。如今的陛下比先帝可是英明多了,苍澜有他当政,真是国家之幸呀。呵呵……呵呵呵……谁知,天从人愿,真的让老娘得逞了……哈哈哈……”   澜珀凄厉的冷笑声在诏狱斑驳的四壁中回响,令人听之不寒而栗。   听到这里,肖衍冰的神色反而缓和起来,话已至此,谋逆之罪已经昭然若揭,实在没有必要再审下去了,只是,肖衍冰总是觉得,澜珀好似一心求死,还有一些未尽之言没有谈及。   眼见肖衍冰平静的神色,眼神却越发凌厉,澜珀渐渐止住了笑声,没错,她是一心求死,所以才供认不讳,但是眼见肖衍冰的神色,并未全信,她的心底不禁泛起些微的不安。   她不怕酷刑折磨,怕只怕,还有更惨烈的事等着她……   “怎么,她是这么招的?”听完肖衍冰的汇报之后,萧迦傲只是不轻不重地问了这么一句。   “是。臣对她用了大刑,想来是真的。”肖衍冰在萧迦傲的面前躬身道。   “肖大人,你也是久经刑场的人了。要知道没有说假话和没有说全部的实话,是相差十万八千里的。本宫认为,澜珀并未说出真正的隐情。”萧迦傲喝了一口西湖龙井,淡淡地说道。   肖衍冰的额头冷汗都快要沁出来了,忙道:“皇后娘娘说的极是,臣也是如此觉得,这个女人一定在背地里隐藏着什么。但是她性子极烈,骨头又硬,臣怕再对她动大刑,她就真的要一命呜呼了。”   “每一个人活在世上,别看表面上如何钢筋铁骨,水火不近,却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弱点的,既然酷刑对澜珀不管用,并不代表其他办法不行……”   “臣请皇后娘娘提点指示……”   “听你刚才的言论,澜珀好似口口声声为沈思丝抱不平,看来她对于沈思丝,还是颇为介怀的。既然如此,就先从沈思丝下手吧。”萧迦傲云淡风轻地说着,好似说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饶是肖衍冰见多识广,也是被吓得不轻:“皇后娘娘,您的意思难道是,对太后娘娘用刑,逼澜珀吐露实情?”   “本宫的意思是,若是她不吐露实情,她心心念念牵挂着的太后就要替她受过,本宫倒要看看,她能撑多久?”萧迦傲的碧眸冷冽如冰,话语冰冷的好似刀箭能割开人的皮肉:怎么,本宫的夫君是个自以为是的情痴情种,所以他就该死?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你所牵挂的人又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是虐澜珀的,下一章虐沈思丝,我说过要虐她们的,谁说不够虐我和谁急。 第七十六章 对食   自澜珀被萧迦傲抓进诏狱以后,沈思丝就好似掉了魂一般,整个人缩在明黄绣凤锦缎的被褥里面,一个劲的为澜珀祈祷,虽然身周放着好几个火盆,但是还是冷得簌簌发抖。   她很害怕,那怕意从心底深处弥散开来,根本无法抑制,纵使有再多的暖意,也驱逐不掉。   她曾天真的以为,萧迦傲并不能把她怎么样,是呀,当时厉衡阳在世的时候,萧迦傲在玄墨宫权势滔天,也只是把她打入冷宫,并未让她吃过丝毫的皮肉之苦。如今她的亲生儿子已经即位,她贵为太后,萧迦傲依然是皇后,难道还能对她如何不成?   但是今日,今日眼睁睁的事实告诉她,萧迦傲可以。她以前不这么做,无论是出于仁慈还是出于自傲,只不过是她不想而已。如今她下定决心要好好惩治她,天下就没有可以阻拦住,包括她的儿子在内。   “皇天菩萨保佑,保佑澜珀平安归来……皇天菩萨保佑,保佑澜珀平安归来……只要澜珀可以平安归来,我就天天烧香拜佛……”沈思丝缩在紫檀木床的一角,喃喃自语道。   此时,小翠又急冲冲地赶了进来,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太后娘娘不好了,司空牧大人又来抓人了。”   “呀!”沈思丝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阿弥陀佛,这次又要抓谁?”   小翠呆愣了一会,才蠕动着微颤的嘴唇道:“是抓您,太后娘娘……”   “什么,他们真的要造反呀,我可是太后呀!”沈思丝控制不住地惊叫起来。   萧迦傲冷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太后又怎么样,造反又怎么样?你的儿子不是专会造反吗?让他现在回来,和本宫交流一下以下犯上的心得吧。”   “皇后,你真的想要和陛下为敌?”沈思丝的脸比白纸还要苍白几分,心里害怕,脸色先行怯糯了半分,这个质问显得毫无气势。   萧迦傲懒得和她多啰嗦,对锦衣卫招招手说:“将人带走,所有的罪责,都由本宫一力承担。”   司空牧点点头,使了一个凌厉的眼色,两个训练有素的锦衣卫“哗”的一下冲上来,将柔如羔羊一般的沈思丝从镶金嵌玉的紫檀木的大床上脱下来,就这样一路拎着跑了。   此时,澜珀正在诏狱里面待死,反正谋逆罪已经认定,百死莫赎。反正她的大仇将报,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能死在牢里,总比被推到菜市口凌迟好。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耳里传来一声惨呼:“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你们好大的胆子,哀家是太后呀,我是太后呀!放开我。”   眼看着衣衫单薄的沈思丝就这样被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拖了进来,澜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呀。竟敢对太后……竟敢对太后……”   冷冷的声音飘然而过,清越而澄澈:“你还竟然对皇后下蛊,谋害先帝,还有什么事你是不敢做的?”   澜珀呆呆地看着萧迦傲,好似看着一个从地狱里面冲出来的魔鬼:“萧迦傲,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你告诉我实话。”   “实话我都说了。”   “本宫不信,你当本宫是三岁小儿吗?你对本宫下的缠情蛊只有缙云国的鬼域部有,你到底是怎么会的,有什么目的,从实招来。”   “我说了,我已经招了,没有什么隐瞒的。”澜珀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萧迦傲,双眸清澈如水,执着中带着坚定。   “哦,真的吗?那有人可要受苦了。本宫听不到实话,心情可是要变坏的。心情一变坏,有人就要倒霉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迦傲不理她,淡淡地回头道:“开始吧。”   两个锦衣卫将披头散发的沈思丝压在案头上,将她修长如春葱的手指揿在案上,这是一双非常娇嫩美妙的双手,肌肤白皙柔滑,形状美好,沈思丝一直很重视她的双手。   司空牧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签,对着沈思丝的最引以为傲的中指,毫不留情地戳了进去。   “呀!!”一声惨叫回荡在诏狱之中,所谓十指连心,沈思丝顿时痛得冷汗都下来了,她这一生,何尝受过这种皮肉之苦,如今一旦受了酷刑,顿时泪如雨下,哭得一塌糊涂。   “不!不要呀!你们不能毁了我的中指,我还要为焰儿亲自缝衣服呢,你们不能毁了我的手。”   沈思丝连连惨叫着,悲泣的哭声,在诏狱的空气中弥漫。   “萧迦傲,你这个毫无人性的畜生,太后毕竟是圣上的生母,你既为皇上的正宫,她就是你的婆婆,你怎么可以如此待她?”澜珀忍不住对萧迦傲破口大骂。   “再加一根手指。”萧迦傲冷冷地吩咐道。   沈思丝的食指很快也被狠狠地插上了竹简,她的忍受能力弱,随即就晕了过去,又很快被冰冷的冷水浇醒,如此反复好几次,已经奄奄一息了。   “说不说,不说我就废了她这双手,还有她这个人。”萧迦傲冰冷地看着澜珀,冷酷至极的问道。   “澜珀……我求求你……皇后要听什么你就说什么吧,我再也受不了了。你要再不说,我就要咬舌自尽了,反正活着也没啥意思……”面对心冷如冰的萧迦傲,沈思丝连讨饶的勇气都没有了。   眼见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沈思丝,澜珀浑身颤抖着,好似心底在受着烈火的煎熬,好半天才张口道:“萧迦傲,你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罪有应得。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可以活了。”   萧迦傲不动声色道:“很好,继续说。”   “我是鬼域部族长的女儿,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你的父亲杜凌赫率军攻打我的部落,使我部遭到灭族之祸。那时,我就和妹妹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要报此血海深仇。可惜杜凌赫早死,便宜了他,你是他的独生女儿,这就是你的原罪,我要你偿还你亲生父亲所造的罪孽……”   “你怎么知道杜凌赫是我的父亲?”萧迦傲问道。   “你的眼睛,和他生的一模一样,就是那种翡翠色的碧绿,还是魔鬼的眼睛,我只要看过一次,永生永世不会忘怀。你知道那眼睛代表着什么吗?那是被诅咒的命运,你的一生情缘,就是被诅咒的,你和谁都不可能天长地久……哈哈……这就是报应……”   澜珀仰天大笑,也许笑得太过激烈,笑到一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她的白色囚服。   萧迦傲很平静地问道:“你这么说,好似知道我必死一般。”   澜珀喘了口气继续道:“那个缠情蛊,是个魔咒,中着一生被孽缘所缠。我太了解你的个性了,你不肯就范的。六年之内一旦不能阴阳交合,你就只剩半条命了。如今已经快过了四年,你算算你还有几天的活日子?”   “怪不得,所以你对本宫下了缠情蛊之后,一定天天在被子里偷笑,想看本宫的下场吧?”萧迦傲云淡风轻地问道,甚至是和颜悦色的,连澜珀都愣了一愣。   “你……你为何如此镇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对于萧迦傲的心思,澜珀一点都琢磨不透。   “好了,既然她已经说实话了,就放了太后吧。”萧迦傲轻声吩咐道。   沈思丝很快被松开了,她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掌,颤颤巍巍地爬到澜珀的身边,哭道:“澜珀,我好苦呀。”   澜珀轻声安慰她说:“没事了,现在没事了,你别怕,有我呢。”那柔情蜜意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发怵。   萧迦傲冷冷地笑道:“哎呦,宫里边春闺寂寞,两人就吃起对食来了,这可真是一件新鲜事。”   澜珀直瞪着萧迦傲绝美的面容,眼中充满了怨毒:“你这个备受两代帝王深爱的女人,你怎么能够理解太后真正的苦衷。”   “莬丝花的苦衷,我当然理解不了,我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萧迦傲,你如此对我,待圣上凯旋而归,你怎么向他交代?”沈思丝此时搬出了她的儿子。   “厉焰呀,本宫在这个世上,最不怕的就是他。急什么,如今只是头盆小菜,等厉焰回来,你们尽管对他诉苦好了,本宫到时候给他上大餐!” 第七十七章 孽缘?冤孽?   厉焰痛击匈奴之后,从北疆得胜归来,回到玄墨宫一看,却见尽是愁云惨雾笼罩,特别是太后居住的慈宁宫,日日有人悲泣啼哭,如丧考妣一般。   “怎么了,告诉朕,到底怎么回事?”看着沈思丝抱着澜珀单薄的身子,哭得如梨花带雨般凄楚可怜,厉焰不由地问道,语调虽然有点不耐烦,但是也掩饰不住心底的关心。   “陛下,您看,哀家都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沈思丝举起已经缠上层层白布的右手,泪如滚珠,又说:“您再看看澜珀,她又被酷刑拷打成什么样子?”   厉焰先细细翻看了沈思丝血迹斑斑的右手,修长好看的眉毛越扭越紧,再翻开澜珀的水色领口,眼见里面狰狞得怕人的七星鞭鞭痕,不由地怒道:“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对你们如此,朕要将他碎尸万段!”   “……还有谁,除了那个女人以外,还有谁?”沈思丝呜咽着,伤心到了极处:“皇儿,你这次要是不为哀家作主,哀家只有一头碰死在你面前了。哀家好歹还是一个太后,竟然被一帮子奴才抓到诏狱里面严刑拷打,我不想活了……呜呜呜……”   厉焰直起了身子,挺拔的脊背看起来俊俏如崖,脸色凝重地说:“皇后,她都知道了,这是澜珀下的蛊,所以才对她用重刑。至于母后您嘛,估计皇后是记恨于朕,所以迁怒于您……”   “是呀……咦……”沈思丝听着这番言论,好似哪里有些似是而非,想是厉焰误解了一些什么,刚想辩解,只见澜珀忙对她使了使眼色,她连忙也就垂下眼皮,小声喃喃道:“大概吧,她一直对哀家,就是怀恨在心的。”   “这件事,皇后未免做的太过分了。她的气愤,朕可以理解,但是她完全可以冲着朕来,不应对您下此毒手。”厉焰抿了抿线条分明的薄薄嘴唇,眼神逐渐森冷。   “那么,陛下,您是打算为哀家作主?”沈思丝不由地喜出望外,嘴角上扬,连眼神也亮了几分,第一次,她觉得在厉焰的心目中,她的份量可以超过萧迦傲。   哀家终于可以胜那个一脸傲慢,一身傲骨的可憎女人一回了。   “母后,您稍安勿躁,朕到皇后宫里去问个明白。”厉焰回复道。   呀,只是问个明白了。沈思丝大失所望,难道陛下不准备把她废掉?沈思丝觉得自己好似白开心了一场。   就在这犹豫的片刻之间,厉焰已经如飞鹰一般奔出慈宁宫,直奔萧迦傲的披香殿。   “陛下,您不能进去,皇后娘娘正在沐浴!”   “陛下,您不能进去,皇后娘娘正在沐浴!”   萧迦傲正在温香阁中洗浴,突然耳中传来贴身侍婢容沁的娇呼,还有厉焰那特有的轻快矫健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怎么越来越没规矩!”萧迦傲心里暗骂一声,连忙挥手系上一条湖青色的绣白梅清雅浴袍,青丝披散,脖颈白皙,长长的雪白大腿,春光乍现。   厉焰原本气恼冲冲的,眼见萧迦傲香肩微露,微嗔薄怒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原本的怒火转成欲 火,眼睛也深沉起来。   萧迦傲何等机敏,立刻从厉焰的神情中看之一二,不由地一脸不屑的神色:“还是一国之君呢,看看你这个德行。”   “朕的德行……怎……怎么了?”国色天香的艳光当前,厉焰感觉有些目眩神摇,说话竟然也难得的结巴起来了。   “吃不到馋得死的色鬼德行。”在伶牙俐齿,损死人不偿命方面,萧迦傲有着极高的天赋。   “你这么美貌,朕不动心就不是男人。”厉焰有些急了,为沈思丝讨回公道的“大事”暂时被付诸脑后。   “没人说你是女人。”萧迦傲很不快地冷冷顶回去,又问:“你来,到底有什么事?”   萧迦傲这一问,提醒了厉焰,他连忙收敛起脸上动容的神色道:“皇后,朕的母后和澜珀姑姑怎么会伤成这样,你要给朕一个交代。”   “你怎么不问问本宫被伤成怎样了?”萧迦傲很干脆地反问道。   “怎么,皇后,你受伤了?”厉焰一脸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他如鹰隼般的目光将萧迦傲从头到脚扫视个遍,见她秀发滴水,身材曼妙,除了脸色稍显苍白之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地方受伤了。   “皇后,抱歉,朕没看出来。”厉焰实话实说。   “心伤是看不出来的。”萧迦傲低沉的嗓子,哑哑地说道,那感觉,却分外的显得伤心。   厉焰心里不禁一阵抽痛,生气归生气,他总是不忍心对萧迦傲太过狠心:“皇后,朕知道朕的所作所为伤了你的心。但是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怎么样总是冲着朕来,你不该去为难朕的母后。朕在走之前曾向你说过,请你多担待她。怎么朕一走,你就……”   萧迦傲明如秋泉的目光柔和了下来,看着厉焰的时候,像看着一个无意犯错但是依旧纯真的孩子:“傻孩子,你真是一个傻孩子……”   眼见萧迦傲柔情似水的目光,厉焰感觉好似全身都要融化了,他有如回到了童颜稚嫩的年代,天天依偎在萧迦傲的身边,享受着她的关爱,以为自己对她的仰慕之情,才是天底下最最纯真的感情。   谁知长大了以后,这段感情却变成不为世人所容忍的禁断之恋。   “皇后,朕是傻,否则就不会傻的用缠情蛊来绑住你。但是,朕绝不是想要伤害你,一丝一毫都不想……”   “你的确不是故意想伤害我,但你的的确确伤害了。”萧迦傲心中难得柔情涌现,声音低不可闻,转而又调高了声调,异常清晰地道:“你因一时贪念,被别有用心的小人利用,致使本宫如今命在旦夕,这下,你可满意了?本宫要是真的直入地狱,你还有胆子死命追随过来吗?” 第七十八章 演技如神   听萧迦傲如此说来,厉焰眼前一亮,迷人的丹凤眼耀目生辉,显然,他完全误会了萧迦傲的意思。   他伸出手来,紧紧握住萧迦傲纤细的胳膊,喜道:“皇后,难道你愿意和朕一起殉情?朕虽然也很不舍得江山皇位,但是世间之时哪能两全,若是皇后愿意,朕愿意舍弃整个天下,与你共赴黄泉。这样我们生生世世,都不会分离……”   厉焰正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绵绵情话,萧迦傲听得甚不耐烦,她皱了皱眉头,轻轻挣脱了厉焰双手的桎梏,道:“陛下,你误会本宫的意思了。你一念之差,致使本宫如今性命垂危,已是不可能改变的事实。就算本宫日后要下黄泉,也是追随着先帝而去,恐怕也没有陛下什么位 置。”   厉焰满腔如火的热情,被萧迦傲的冷眼冷语兜头浇下,不由地心也开始冰冷了下来,不过眼中还是柔情一片:“皇后,你不要太固执了。其实你身上的蛊,只要和朕……和朕……”很难得的,厉焰的面颊开始浮现了红晕,衬着他微微上翘的丹凤眼,更是动人万分:“就算你不能和朕……也不是太要紧,日子久了,朕总有办法的……”   萧迦傲摇摇头,暗叹厉焰的天真:“厉焰,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些话,都是澜珀告诉你的吧。她是在利用你谋害我,她恨本宫入骨,要本宫的性命,在此之前,更要本宫失去爱夫之后,尝尽缠情蛊的痛楚,这样她才能得偿所愿。”   眼见萧迦傲的碧眸闪烁不定,好似含言未语,藏着无尽的隐情,厉焰顿时通体冰冷,好似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慢慢弥漫上了全身,最后更紧摄住他的心房:“皇后,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给朕说明白!”   “澜珀她,竟是缙云国鬼域部的余族。四十年前,我的父亲杜凌赫曾挥着十万大军攻打鬼域部,对于她来说,杜凌赫就是不共戴天的灭族仇人。可惜,父君后来背叛了母帝,英年早逝。澜珀从缙云逃到苍澜,苟且偷生,就是为了有生之年,能够得报这血海深仇。她早知我就是杜凌赫的女儿,潜伏在你母亲身边,也是为了设计接近你,利用你对本宫的一番畸恋,借刀杀人。最让本宫痛心的是,本宫对你,起初尚有一份母子之情,没想到,竟然成为别人手中的一把尖刀,在最关键的时刻插进了本宫的心窝……”   萧迦傲的绝世美眸盈盈含泪,看得厉焰的小心肝不住颤抖:“本宫错就错在,从小不该对你那么好。否则的话,你一定记恨本宫,那也就不会有这段畸恋,也不会有这段冤案了……”   “不……这不是真的,皇后你告诉朕,这不是真的!”厉焰的脸色苍白如纸,这个盖世英豪,让他上刀山下火海都如履平地,但是有哪个至情至性的男人会受得了最深爱的女人最后是死在自己的手里?   厉焰的神智已经濒临崩溃,他希望这一切都是噩梦一场。   “千真万确。对于此事,本宫起先只是有些怀疑,后来本宫对澜珀严刑拷打,她也并未吐露实情。直到本宫对太后用刑,澜珀才说了实话,澜珀对太后用情是真,看着太后危在旦夕,澜珀不会说谎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呀……”厉焰仍不住仰天长啸一声,如一只受伤的雄狮发出的悲号,悲愤之极,整个玄墨宫都听到了这一声悲鸣,顿时动地三尺。   萧迦傲眼看着厉焰悲恸的样子,泪水不由地住地从眼角流了下来,无声无息,却哭得惊心动魄:“焰儿,一步错,步步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忘了我吧,不要把你的一切都赔进这一段感情里面去,不值得的……”   “呀……”厉焰又吼了一声,这一声听起来更比刚才那一声悲愤了十倍,他错了吗?为了这一个女人,他费尽一切心机,就是为了得到她的笑颜,他错了吗?   为何走到最后,他的爱却变成一把尖刀,时时刻刻伤害着她。   厉焰如一阵旋风一般冲出披香殿,直奔慈宁宫,虽然心里已经乱了方寸,但是他依旧希望,萧迦傲方才所说,并非实情。事情到最后,依旧有挽回的余地。   容沁眼见刚才萧迦傲哭得泪如泉涌,连忙拿来一方绣着白兰花的雪青丝帕,为她拭泪:“娘娘,别哭了,要知道您最近身子不好,哭多了要伤身子的。”   萧迦傲接过那方雪青丝帕,自己擦干眼角的泪,淡淡地问道:“怎么,刚才本宫哭得很伤心吗?”   如此一问,容沁顿时就傻掉了,清秀灵动的脸上顿时一片呆滞,过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皇后娘娘,难道您刚才在演戏,不是真的想哭?”   “如果不是演戏,本宫为什么要哭得如此伤心。难道本宫是一个喜欢用哭解决问题的女人吗?”   容沁纤秀的身子如风吹柳枝般摇了一摇,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皇后娘娘,您这是试探陛下吗?奴婢看陛下刚才的样子,悲痛得好似要晕过去了,他如今赶往慈宁宫,想必是要杀掉澜珀姑姑了。”   萧迦傲闲闲地喝了一口清茶,咋咋嘴道:“正和我意。”   此时的慈宁宫,正在风雨飘摇之中,上一次萧迦傲血洗慈宁宫,沈思丝还可以搬出厉焰做挡箭牌。如今萧迦傲略施小计,借刀杀人,利用厉焰血洗慈宁宫,沈思丝还能干什么?   只有天知道。   沈思丝和澜珀抱在一起,像两只待宰的羔羊一般,簌簌发抖,面前站着已经全然失去理智的厉焰,只见他满目血丝,脸色狰狞得可怕,手中拿着祖传的碧水宝剑,寒光沁人,厉声喊道:“母后,您让开,今日朕要将这个蛇蝎心肠的贱女人碎尸万段。” 作者有话要说:大餐来了。 第七十九章 春梦秋雾   沈思丝从未见过厉焰如此刻一般的暴怒,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单薄的身子如飘零的飞絮一般,但是依旧很尽责的挡在澜珀的面前,颤声道:“陛下,您看看澜珀,她都被萧皇后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如今只剩下半条命了,你竟然还要杀她?您到底还是不是哀家的儿子?”   厉焰怒道:“母后你问问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她干了什么呀,不就是下蛊吗?那时您也在场,是您执意要这么做的。就算澜珀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您也不能将责任完全推到她身上,将她一杀了之。”   澜珀被沈思丝挡在身后,神色却是极为平静,他看着厉焰那绝美的面庞极怒攻心的样子,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知道此事已经无可挽回,便很冷静地说:“太后娘娘,陛下要杀我,就让他杀吧。澜珀身世堪怜,身负血海深仇,能够活到今日,大仇指日可报,已经是上天格外的堪怜。如今死在您的亲生儿子之下,也没有什么遗憾的,您就不要再护着我了。”   沈思丝鬓发散乱,脸上热泪满面,连连摇头道:“不行,那怎么行,我不能没有你……”   眼见澜珀视死如归的样子,倒让厉焰冷静了不少,他用碧水宝剑直指着沈思丝的脖颈问道:“你这么说,就是承认皇后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澜珀仰了仰纤细的脖子说道:“没错,她是我杀父仇人的独生女儿,一报还一报,她的父亲死了,我要寻她报仇,也是理所当然的。陛下若是要为她不平,尽管杀了我好了。只是,我死了以后,陛下您一定要好好对待太后娘娘,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很寂寞,您虽然是她的亲子,能够给她太后的尊位和荣华富贵,但是却未必能给她快乐。太后娘娘她,其实是个很命苦的女人,她所关心在意的人,除了我以外,谁都没有把她真正放在心上……“   滴答,滴答,沈思丝的清泪悄然无声地落在她已经缠着白布的手背上,莹润如珍珠,她紧紧地抱着澜珀,将满是泪水的头埋入她的肩窝中,哭道:“澜珀,你不要说了,你不要再说了……陛下,你要杀了澜珀,你就先杀了我吧。我知道,你不把我放在心上,如今澜珀又要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先杀了我吧,呜呜呜……当日哀家被皇后在诏狱如此折磨,哀家已经不想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替自己作主,我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   厉焰看着一个悲泣一个沉静的二人,心中的怒火完全熄灭了,他冷冷地看着两人,丹凤眼中的寒光好似蕴含着不为人知的情感波动:“母后,澜珀的命真的对你那么重要?”   “那当然。”沈思丝一边回答,一边用手背擦着脸上的泪水。   “比朕的命还要重要?”厉焰继续问道。   “咦?”沈思丝猝然一惊,转眼看着厉焰,看着他俊丽威严如天神一般的面孔,好似在看着一个陌生人:“陛下您什么意思,哀家不明白。”   “朕在对皇后下缠情蛊的时候,澜珀曾经说过,这个蛊只有其中一人死去,才能解。是不是这样?”   沈思丝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了一转,但是还没明白厉焰话中的深意,澜珀却已经警惕起来,她不由地挺直了腰板,问道:“陛下,您说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您想要……”   厉焰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平静地说道:“没错,你猜的没错。这是朕自己造的孽,朕会想办法解开来的。既然母后这么重视你,朕就不杀你了,你好好陪着她吧。真是朕死了之后,皇后是不是能够放过你,就不好说了。不过朕会向她求情的,想来皇后也不是嗜杀之人,到时候会对你网开一面的。”   “陛下您什么意思,为了那个女人活下去,您自己打算赴死吗?”澜珀痛声惊叫出来,沈思丝顿时睁大了她秋水般的眼睛,水波荡漾中好似有什么东西骤然碎了,心痛,已经到达了无法弗届的边缘。   厉焰冷冷地命令道:“你别在我面前再提起皇后,你不配!”   话犹未落,厉焰已经收起寒冰一般的碧水长剑,一甩披风,转身阔步走出慈宁宫。   “焰儿!”沈思丝的呼唤包含着深彻骨髓的痛苦:“焰儿,你不能丢下为娘一个人呀。”   “母后,你说澜珀对你来说很重要。好,朕不杀她,让她陪着你过下半辈子。朕的确不能算是一个孝子,这也是朕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了。以前的一切罪孽,朕会一力承担的,母后您就不要操心了。”   厉焰此话一说完,头也不回地跨出了慈宁宫,只留下寒风中飒飒作响的披风吹舞的声音。   沈思丝抬眼望着乌金砖地,如泥雕木塑一般,双眼呆滞,直勾勾的,甚是怕人,澜珀满是担心地望着她,眼中疑窦丛生。   “太后娘娘,事情也许还有转机的,你不要一时想不开……”澜珀话音刚落,沈思丝如疯了一般,急忙上前抢过乌木雕漆砝码针线盒里面的银制剪刀,就要抹脖子寻死。   “我不想活了,连我的亲生儿子如今都要弃我而去,我不想活了。”   “太后,太后,您疯了吗?冷静下来,陛下还没死,您就先死了,岂不是中了那个女人的圈套。”   澜珀急忙上前来抢夺沈思丝手中的剪刀,沈思丝一向体弱,但是此时却好似有出奇的力气,澜珀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剪刀夺了下来,却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不中圈套又能怎么样,我的儿子都要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沈思丝刚才是死意已绝,下手根本不知轻重,白嫩的脖颈上已经留下一道不浅的红痕,连澜珀的虎口都已经被她割伤:“我知道,焰儿是在惩罚我。我说我不能没有你,那就放过不杀你,他自己却要去死。他是我全部的希望,我怎么能忍受没有他的日子,还不如先死了干净。“   澜珀用白丝巾轻轻擦拭着银剪刀上面的血迹,白丝巾上的猩红色,如雪中红梅一般凄艳夺目。   她一边擦一边淡淡地说道:“不对,陛下这么做实在逼我就范,他知道我不能看着你那么痛苦,所以才这样逼我的。”   “逼你干什么,难道你现在能救得了皇后?”   “其实,我知道,有一人也许有办法破这个缠情蛊……”   “是谁?”沈思丝惊喜地问道。   “就是萧皇后的叔父柳行田,他的医术超群,堪称缙云国第一名医,他也许会有办法的……”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替皇后解蛊,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体越来越弱?”沈思丝无法理解某些人的细微用心,就似她无法理解厉焰为何肯为萧迦傲去死一般。   “因为他知道,其实陛下更关心皇后的安危。真要到了无可挽救的当口,陛下一定会牺牲自己来换取皇后的性命的。到时候一石二鸟,陛下死了,厉显的皇位也可以夺回,一切都犹如春梦朝露,去留无迹……这一切都是天意……”澜珀心灰意懒地说道,颇有些看破红尘的味道,几十年来身负血海深仇,心心念念只为一招能够手刃敌人之女,到头来怎么样,还不是一场空?仇恨伤害的,最后还是她最亲近的人。   “他不能这个样子,这可是我儿子的命呀,他不能这个样子!”沈思丝激动地大喊道,好不容易有一线生机,沈思丝怎么可能放弃。   “你儿子的命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就似他侄女的命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一般。人们只不过在切身受到伤痛之后才喊疼,却不知世上何人没有至亲疼惜……”   “澜珀,你怎么了,哀家看你神智有些不清了。”沈思丝有些担心,她总觉得,现在的澜珀,有点万念俱灰的感觉。   “不,我很好,几十年来我从来没像今日这么清醒过了。其实我的大仇早已经抱了,现在皇后是死是活都不是我所能掌握的了。”   澜珀的话在沈思丝的心目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她双眼发亮道:“我要逃出宫去,我要到缙云国去,我要去求皇后的叔父柳行田救救我的儿子。只要他肯答应我,就算让我给他磕一千个响头,我也不在乎。” 第八十章 心谜   厉焰大闹慈宁宫的后三天,太后沈思丝消失了,无缘无故,且没有任何征兆。经慈宁宫的宫女上报,宫里最近有一批年老的宫女出宫,太后沈思丝可能假扮成普通宫女的样子,偷偷地混出宫去了。   太后失踪,此事可是非同小可,特别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更让人疑窦丛生。司空牧半跪在萧迦傲的面前,头快要垂到了地上。作为锦衣卫指挥使,负责宫里一切人员出入,平日就算一个小宫女失踪,他都要负首则,何况现在是太后不见了。   “太后失踪,实属属下失职,恳求皇后陛下从严处理,以儆效尤。”很难得的,司空牧沉稳忠厚的脸上显出诚惶诚恐的表情,这件事他实在是难辞其咎。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想着云母大理石的紫檀木桌面,萧迦傲修眉微蹙,微显愁容,细细思量着此事的蹊跷之处。诏狱之后,她并未派重兵把守慈宁宫,以她对沈思丝的了解,她在宫外一无靠山,二无门路,贸然离宫,实属难以理解。若是怕萧迦傲加害于她,就更应该待在宫中,毕竟太后突然暴毙,萧迦傲难以对文武百官有个妥善的交代。若是太后私自离宫,在宫外出了些许意外,这事情,可就难说了……   “爱卿不必过于自责,此次太后离宫,其实是本宫的疏忽,和爱卿没有关系。只是本宫不明白,以太后的个性,出宫去也是死路一条,又何必非要走这条独木桥呢?”   萧迦傲对司空牧说出了她的疑窦,司空牧低头沉思了一会道:“臣想,将慈宁宫中的女官澜珀一定知道内情,将她先抓起来,严刑拷打,逼她说出真相。”   萧迦傲笑道:“好了,好了,上次你将她抓起来,和丞相一起严刑拷问,问出什么东西来了吗?后来还不是因为给太后上刑,澜珀才屈从的。如今太后已经失踪了,你又有什么新花招?”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萧迦傲驳得司空牧哑口无言,只得沉默不语。   萧迦傲还想再说什么,宫女容沁突然来报:“启禀皇后娘娘,厉公子求见。”   厉公子就是厉显,他被厉焰废为庶人之后,宫里的人都称他为厉公子。   眼见厉显求见,想来是想和他的母后说些体己话,司空牧非常识相的表示告退,萧迦傲点头依允。   厉显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衫,款款而来,青衫飘逸,越发显得他身如翠竹。这两三年来,厉焰和厉显的容颜均趋成熟,厉焰因为年岁的增长越发俊美如凤,那美貌如一团火焰一般越烧越旺,厉显却越发显得清俊沉矍,似一坛泉水,沉碧清幽。   萧迦傲看着厉显由于年岁的增长越发清雅的模样,心中不由升起一团伤感,若他不是生在帝王之家,不是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他的人生会完满的多。生于仕宦之家,少读圣贤之书,长大考取功名,也许会中一甲进士,入翰林,入内阁,兢兢业业,终老一生,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我一直想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我觉得显儿生来就是为此的,难道我错了吗?   萧迦傲不由地想到。   厉显恭敬地向萧迦傲请安之后,见萧迦傲一直用那种带有深意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地问道:“母后,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哦,没事,没什么?”萧迦傲收敛起自己的目光,然后道:“本宫自是觉得你长大了。”   厉显低头一笑,脸上稍显一些羞涩,那白玉面颊上的一抹红晕秀色,更显动人:“儿臣,儿臣今年已经十六了。”   萧迦傲细心留意厉显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分明是有些春心萌动的样子,不由地问道:“显儿,看你的样子,难不成,你的心中有意中人了?”   厉显的俊面又红了:“母后一定觉得孩儿很不懂事,如今政局正在动荡之中,孩儿却只是想到自己的儿女私情。”   萧迦傲在心中哀叹一声:政局动荡是真,特别是最近在玄墨宫中,简直就是鸡犬不宁。但是此时,厉显不被牵涉其中,倒是一件好事。他少小就对权势名望不甚上心,如今被贬为庶人,倒显得更加悠然自得了。再说男女之情,人之大欲也,强行压制,也实在没有必要。   “是哪家是姑娘?”萧迦傲柔声问道。   “是郑姑娘……”厉显低声说道。   “哦……”萧迦傲的心中已经了然,郑源是宫内藏经阁的女官,她的父亲是三朝老翰林,专修文史。郑源十三岁因相貌温婉,博学多才被选入宫,担任女官,本来也是太子妃的备选之一,后来厉焰自立为帝,厉显选妃的事情也就搁下了,没想到,在幽居南华宫这段日子里,这两人竟然情投意合起来。   “母后,您觉得可以吗?还是说,孩儿不该如此不识大体,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您说这样一件事。”厉显小心翼翼地问道。   萧迦傲思虑了一下道:“也没什么可以不可以的,男女之情,本来就出乎自然。只是最近你的处境不太妙,你更要小心行事而已,莫要耽误了人家姑娘。”   厉显点点头,好似受教的样子:“孩儿知道,最近慈宁宫发生了那么多事,陛下他又大闹慈宁宫,母后心中一定心烦意乱地很……”   眼看厉显话中有话,萧迦傲不由地有些警惕,原本她以为厉显不理世事,如今看来,厉显并非她想像中的那么单纯,便道:“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就是太后身边的澜珀姑姑,原来是缙云国鬼域部的遗族,来到宫里就是为了对付母后的。孩儿还听说,陛下听闻此时之后,懊恼得不得了,他甚至想,他甚至想……”   萧迦傲明白厉显话中的意思,厉焰的懊恼心情她感同身受,这些内疚,这些责难甚至是刻意的,是她一手设计如此的,但是此时听她亲生儿子说来,却让她稍稍有些不适。   “显儿,你到底想说什么?”萧迦傲很沉稳地打断厉显的话。   “孩儿是想说……有些话一直藏在孩儿的心中,孩儿是想说……陛下他一旦真的为了母后去死,母后您到时候会伤心,会后悔吗?”   “啪嗒”,萧迦傲青丝上的碧玉簪没来由地突然碎成两截,掉落在乌金地砖上,碎成一地清丽的月纹玉影。   萧迦傲秀雅绝俗的面庞呆呆的,好一阵子没有任何表情,她从来没有料想到,这句话,会由这个人,在这个时间问出来,让她如何能装出不在乎?   “显儿,你到底什么意思?”萧迦傲哑着声音问道,喉咙里面好似呛着一口干醋一般,酸涩无比。   “母后,我知道,孩儿实在没有资格问您这件事。但是孩儿真的非常担心您,您从小就对陛下关怀备至,虽然陛下后来不顾圣意抢夺了孩儿的皇位,但是他的确是一个好皇帝,母后您的心中也承认这一点。这样一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母后您最后却要亲手毁了她,您的心中一定很不好受。孩儿是怕您……”   萧迦傲打断了厉显的话:“厉焰他的确是个好皇帝,但是他的所作所为,罪无可恕,更直接导致了你父皇的仙逝。本宫没法原谅她,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孩儿知道,母后做事一定有母后的理由,要不是孩儿无能,这件事也不需要母后亲自出手,那母后心中也不必如此痛苦。孩儿也想为父皇报仇,但是孩儿更不希望看见母后您痛苦。母后,您真的下定决心了吗?你真的不会后悔?如果您不忍心的话,孩儿一定会支持您的,这个世上,没有人有资格指责您,也没有人可以逼您这么做……”   显儿,我的显儿……听到这里,萧迦傲不由地泪珠盈睫,想必母子连心,厉显已经察觉到了萧迦傲心中的犹豫,他宅心仁厚,以他特殊的方式,给了萧迦傲一个台阶下,让她明白,无论她怎么做,她的亲生儿子都会站在她的这边,支持她的决定。   萧迦傲的四肢百骸涌起一阵暖流,她感动非常,但是此事,不是厉显的善解人意就可以解决的,该做的事情必须的做,就算厉焰此时能够忏悔,也必须在他付出相应的代价之后。   “显儿,你的意思,母后完全明白。但是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你别想那么多了,这阵子,你不要掺和到政事之中了,要懂得韬光养晦,知道吗?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告退吧。”   “是的,母后。孩儿先告退了,母后您也早点休息。”憋在心中许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厉显也觉得轻松了许多,眼见萧迦傲稍稍有些疲态,他连忙站起来告退。   厉显走了之后,披香殿好似万籁俱寂,萧迦傲从怀中掏出她以前绣给厉衡阳的红绣香包,深情地看着上面的火凤玄鸟图样,喃喃道:“衡阳,你的儿子说他会谅解我……但是,本宫需要的,难道是他的谅解吗?若是在天有灵,给本宫一个答案吧……” 第八十一章 造化弄人   洪武三年的夏末,繁星漫天,厉焰一人站在乾清宫前,看着苍茫辽阔的天际,手拿一杯清酒,吟道:“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吟到一半,突然有一个清越的嗓音从氤氲的树阴中传出:“好诗,好诗,这是曹孟德的千古名句呀?只是陛下如今正当天纵英年,何以有烈士暮年之叹呀?”   眼见树阴里有人,厉焰只是微微冷笑一下,道:“自己出来吧,难不成要朕喊抓刺客不成?”   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缓步踱出,虽然是盛夏,但是依旧披巾垂面,一张白玉似的俊脸清雅异常,明眸亮似天上的北斗七星。   “是你……”厉焰的脸上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来人正是萧迦傲的叔父,缙云国的帝卿柳行田。   “正是老夫。”柳行田微笑着,好整以暇地看着厉焰。   “你怎么就偷偷摸摸混进宫来了?”厉焰用明亮的丹凤眼斜睨着柳行田,目光极为冷淡。   “陛下,您永远也猜不到的。”柳行田颇有些玩世不恭地笑着,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点讽刺。   “是不是为了皇后的事情而来?”厉焰冷冷地问道,他敏锐地感觉道,柳行田好似已经知道他借澜珀之手向萧迦傲下蛊一事。   柳行田点点头道:“我是为了迦傲的事情而来,但是求我来的却不是皇后,而是另有其人……老夫就说嘛,你永远也猜不到的。”   看着柳行田富有深意的眼神,电光火石般的念头在厉焰的心中转动着,突然,他明亮的瞳孔一阵收缩,双后如同蛰伏的猎豹的爪子一般,一下子就伸到了柳行田的前襟,将他单薄清瘦的身子拎了起来。   “你是说母后,母后去见你了,是不是?”厉焰厉声问道。   柳行田点点头,答道:“没错。你的母亲,怎么说呢,论容貌,论才能,论品行,都不能算是个一等一的好女人。但是作为一个母亲来说,她的确是蛮伟大的,可以为儿子牺牲到如此地步……”   听出柳行田话里有话,厉焰更加怒不可遏,恶狠狠地从口里逼出几个字来:“你到底对我母后做了什么,给朕从实招来!”   柳行田任由厉焰拎着自己的前襟,摇摇头道:“老夫可是什么也没做。是她不远万里从苍澜偷渡到缙云国来找老夫的,还靠着精致绣品混进宫里去,又不知怎么的混到了老夫的行馆里面,泪流满面地求老夫救救她的儿子。老夫一开始没答应,他就给老夫磕了一千个响头,头都磕破了……”   “啊,你这个老畜生!”听到此处,厉焰再也忍受不住,“嘭”的一掌拍出去,直击柳行田的前胸,不知怎么的,刚刚还如禁脔一般的柳行田出手一错,双足一蹬,就轻飘飘地落到几丈之外,青衫飘飞,如同仙人一般。   “呵呵,陛下,您年及弱冠,能有这般的功夫,已经算是很难得了。只是要对付老夫,还是觉得嫩着点。”柳行田在远方笑道。   “朕的母后现在怎么样了?”厉焰的双手硬如钢铁,他已经打定主意,柳行田只要再说出一句不遂人心的话来,他今日就要将他毙于掌下。   “她如今很好,就是额头青了一大块。不过她年轻的时候也算是一个美人胚子,疗养疗养就好了,不会毁容的。”此时此刻,柳行田依旧闲庭信步一般的轻松。   “母后年事已高,容颜稍显憔悴也是常事。怎么会像有的人一般,老而不死是为妖也。”望着柳行田面如冠玉的清俊脸庞,上面几乎找不到任何岁月的痕迹,思及这人还是萧迦傲的长辈,厉焰忍不住出言讽刺。   “有人得上天厚待,是人嫉妒也嫉妒不来的。”柳行田大言不惭地说道,接着收敛起笑容,言归正传:“陛下,您权势熏心,爱欲缠身,逆天而行,造下了无边的罪孽。您所爱之人,都已经深陷泥潭,事到如今,您预备怎么办?”   “朕之行事做人,一向不在乎世人评判。所想得的,无论是皇位还是皇后,都是靠朕的实力得来的。如今皇后中奸人之际,性命垂危,的确是朕的过失,朕会将功补过的。但是朕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绝不会倒头走。”厉焰的声音,铿锵如金玉,他的眼眸,明亮似晨星,如烟花绽放夜空,昙花一现绚烂,却是大异于众。   柳行田暗暗点头赞叹:此人的确龙驹凤雏,堪配迦傲,可以天意弄人,偏偏又是她的养子,真是奈何?   “老夫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陛下看是否可行?”   “柳先生请讲。”厉焰修长的手微微一抬,优雅地做了一个有请的动作。   “陛下,您的皇位是从厉公子那里武力抢夺而来,皇后萧迦傲也是你强逼硬娶的。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只要你知错悔改,交出皇位,尊皇后为太后,老夫就出手解了陛下身上的缠情蛊。如此一来,您的性命就可以保存,如何?”柳行田挑了挑他修长的细眉。   厉焰一脸静穆的神色,细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映着明媚的月光,越发清浅流溢,他背负着双手道:“朕已经说了,朕所做的事,绝不倒退,朕已经登上了这个帝位,怎么也不可能交出去的。柳先生,您还是不了解朕的为人,可惜了……”   “这么说,陛下您是拒绝喽?”柳行田笑着问道,倒没有多少懊丧的神色。   “恕难从命。”   “那陛下预备以后怎么办?”   厉焰斜睨了柳行田一眼,似是不屑回答。   柳行田微微一笑,摇头道:“陛下想要怎么做,老夫猜也能猜出个七八分来。说实话,陛下您的个性,还真是颇似皇后的亲生父亲杜凌赫,才华横溢,英姿天纵,只是眼高于顶,手段又极为酷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不是造化弄人,你成为她的养子,迦傲一定会更喜欢你的……”   “柳先生!”厉焰突然打断了柳行田的感慨,这样的话,他越听越不是滋味。   “好了,好了,老夫也不多说什么了。不过,老夫倒还有另一个办法,陛下可以保住皇位或是皇后两样中的一样。只是这个办法极为凶险,甚至可以说是九死一生,不知陛下可愿以身涉险?”   “你说来听听?”   柳行田走上前去,附在厉焰的耳边,窸窸窣窣说了有一刻之久,听得厉焰一张俊脸阴晴不定,说完之后,他微露笑颜,好整以暇地看着厉焰。   “你的意思,就是让朕去死喽?”厉焰一语道破天机。   “唉,此言差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世间之事,祸福生死往往都是一线之隔。当年陛下您谋朝篡位,不也是抱着必死的信念吗?如今您要是想得到皇位,还不比当年的夺位之战还凶险万分。老夫言尽于此,陛下您好自为之吧。”   柳行田话音刚落,双足一蹬,飘飘然就是几丈之远,如闲云野鹤一般,刹那间消失在苍茫的天际。 第八十二章 意外有孕   当柳行田来访后的第二天,厉焰在朝堂上发布了两条政令,一是修葺《洪武大典》,将苍澜国自监国以来的经、史、子、集分门别类地编撰而成,释庄、道经、戏剧、平话、工技、农艺、医卜、文学等,无所不包,修葺完成之后,将成为苍澜国有史以来最完整的一部百科全书。二是在苍澜国的北疆,东至齐岭,西至碧海的地方,修建一座抵御匈奴的长城,长达八千余里,东西横贯苍澜,绵延不绝。此长城一旦修建完成,苍澜北疆的子民世世代代,都将受其庇荫,抵御匈奴的侵袭。   此两条政令,都是苍澜国立国以来开天辟地的壮举,一旦完成,必将功垂千秋,福泽万事,只是需要大量的民力、物力、财力,耗时日久,特别是东西长城,如没有上百万的劳工,是不可能在短期完成的。厉焰此言一出,群臣面面相觑,能凡人所不能为,但是也不能丝毫不顾国力呀。   肖衍冰身为宰相,自感责无旁贷,第一个排众而出,躬身启奏道:“陛下此行,的确是盖世创举,但是耗费国力甚大,如今国内战事频仍,边疆未定,依臣的愚见,还是先以修养生息为佳。”   厉焰道:“正是因为国内战事频仍,边疆未定,各经、史、子、集,珍贵典藏容易散失,朕才更要亡羊补牢,要知道,朕要留给后代的,不仅仅是一个太平天下,更是苍澜代代流传的精神瑰宝,宰相难道觉得,百姓的口粮重要,各种珍贵的典籍就不重要?”   “这个……”肖衍冰一时难以作答,微蹙着眉头莫不作声。   “再说修葺长城一事,一旦修葺成功,我朝北疆将不再袒露在匈奴的铁蹄之下,北朝的子民可保平安,我朝的将士也可免留无谓的鲜血,朕难道不是为了千千万万的百姓着想,才执意如此的吗?”   “既然陛下主意已定,臣敢问陛下,预计在几年内完成此等壮举?”肖衍冰问道。   厉焰缓缓地伸出三个手指,肖衍冰好似长舒了一口气,问道:“三十年?”   厉焰丹凤眼中寒光一冷,肖衍冰心头一震,差点站立不住:“难道是三年?陛下,三年是万万来不及的呀,这要耗费多少人力,又要耗费多少钱粮呀?”   厉焰冷冷地说道:“各位爱卿,你们日日在朝堂上对朕叩头,三呼万岁万岁万万岁,难道在你们的心中,朕真的可以万寿无疆吗?敢问三十年之后,有那个人还能保证自己一定会站在这个朝堂上?”   厉焰此言一出,整个太极殿竟皆默然,静谧得好似掉跟绣花针,都能让人听闻一般。厉焰此言虽然不假,但是看他冷淡决绝的样子,众多朝臣尽皆浮起不祥的预感。   萧迦傲坐在厉焰的身边,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心如明镜,将厉焰的心思琢磨得一清二楚,想来他是想在有限的日子里,尽可能得不辜负自己的盖世英才,做出几件前人所未有的壮举出来,也不枉他身登帝位一场。至于未尽的善后事宜,萧迦傲颇为冷酷也极为冷静地想到:可以由本宫继续执行,此后再将帝位传给显儿,大治之后修养生息,也不失是个折中的办法。   “既然陛下心意已决,宰相你就照陛下的意思干吧。本宫忖度,国库中的银两还可以支撑一阵子。”   眼见萧迦傲也开口赞成,肖衍冰自然再无异议,便躬身道:“臣谨遵圣意。”   下朝之后,萧迦傲回到了披香殿中,厉显随她一同进入殿中,萧迦傲对着厉显叹道:“陛下心气之高,目光之远,是本宫生平所仅见。你和他比,还是差得太远太远……”   厉显俊面一红,点头承认:“母后,孩儿知道自己不如陛下多矣,以后孩儿会多求上进,不会让母后太过失望。”   萧迦傲点点头,明澈的目光中柔情一片:“各人有各人的性格,显儿你宅心仁厚,所谓厚德载物,正是贤君的材料。到时候你复位之后,多多减免赋税,与民休息,也不失为一代明君。陛下的才能虽高,可惜手段太为酷烈,所谓暴雨不足恃,飘风不终朝,也是有道理的。”   “若说刚柔并济,融会贯通,还是母后最为拿手,孩儿和母后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了。”   萧迦傲淡淡地说:“母后年事已高,也不可能永远待在这个位置上处理政事,总要退下来颐养天年的。今日陛下想要编修《洪武大典》,本宫会向陛下推举你为主编修,《洪武大典》一旦完成,你的声望也就会如日中天,到时候你一旦复位,就不会有人闲言碎语了。”   “母后……”厉显显得面有难色,欲言又止:“您,如今是在利用皇兄吗?”   “政治就是如此,冷酷无情,唯利是图。显儿,你好好想想,当年你父皇英年早逝,尸骨未寒的时候,你的皇兄就带着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多年来本宫忍辱负重又是为了什么?一旦坐上这个皇位,就没有回头路了,陛下心里知道的很清楚,你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情就好了,其他的事情,一切都由本宫来作主。”   萧迦傲的声音清淡冷越,好似薄冰底下幽暗的泉水在呜吟,只是厉显细心听来,只觉萧迦傲的内心,还是有那么一丝不忍。   “那个,母后,孩儿还有一件事要通报母后。孩儿……有一次酒醉之后,做了一件糊涂事,只是如今木已成舟,还望母后成全……“厉显白净的俊脸突然蒙上一层红晕,看似羞涩万分。   萧迦傲脸上显出一些诧异的神色:“糊涂事?什么糊涂事,你要本宫成全你什么?”   “那个……”厉显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吞吞吐吐地说:“孩儿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是……但是……郑姑娘她有了……”   “哐当”,萧迦傲手中的盖碗直接落到了地上,暗忖:这个臭小子,让他当皇帝他兴趣缺缺,男女之情上倒是半点也不含糊,这么说,本宫要做祖母了? 第八十三章 动情烈心   柳行田来找厉焰之后不久,太后沈思丝也回转到玄墨宫,原本她正为此行不虚,柳行田肯搭救厉焰欣喜着,连头上那片青片紫的淤青都不管不顾了,谁知一回到玄墨宫,就听闻一个“噩耗”,厉显竟然和宫里藏经阁的郑女史珠胎暗结,郑女史已经身怀有孕了……   自己的儿子如今生死未卜,仇人的儿子竟然还要生儿子?沈思丝原本就不甚强壮的神经受到了致命的打击,在哀叹老天不公之余,仍不住叫嚣道:“什么,男未婚女未嫁竟然暗渡陈仓?那个孩子是个孽种,打掉那个孩子,一定要打掉那个孩子!”   叫嚣归叫嚣,真要做起来,沈思丝却是有贼心没贼胆。如今的沈太后,在宫中早已失势,她的话还不如锦衣卫指挥使司空牧的话管用,所以虽然她义愤填膺,周边的宫女、太监听了还是各人干各人的,好似云淡风轻,杨花吹拂,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奇怪的是,二月之后,身怀有孕的郑姑娘突然无缘无故的流产了。婴儿滑胎,自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宫里的各人也觉诧异,都窃窃私语。好笑的是,前一阵子叫嚣着要打掉那个孩子的沈太后,此时却惊惶万分,她泪眼汪汪地跑到厉焰的乾清宫哭诉:“陛下,这事真的不是哀家干的,您一定要相信哀家。”   厉显未出世的胎儿无缘无故地没了,厉焰心中也正感到不自在,如今听沈思丝这么说,便问道:“母后,当日胎儿好好的时候,您为何要宣称打掉那个胎儿呢?如今胎儿真的没了,您又害怕起来了?”   “这个……那个……哀家也是为皇儿打抱不平嘛。陛下您继位多年,还没有任何子嗣。厉显他都贬为庶人了,竟然还和女史不干不净,怀了这个孽种,哀家……”   厉焰听到一半,冷冷打断道:“母后,当年您为庶人的时候,如果不是和父皇有那么一次不干不净的孽缘,也就不会有朕这个孽种了,是吧?”   厉焰脸露微笑,语气颇为自嘲,沈思丝一听却满面通红,嗫喃道:“那个……那件事不能和这件事相提并论吧,陛下您如今是皇帝,怎么能说您是孽种呢?”   厉焰淡淡道:“若那个胎儿生下来,就是厉显的长子,皇后的长孙,以后也有可能是皇帝的。好了,既然事已至此,母后您以后就不要再提了。您要是再提,有人就会伤心,有人要是一伤心了,您就要倒霉,知道吗?”   厉焰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思丝,细长的丹凤眼灵光闪烁,好似冬夜寒泉上的点点磷光,细微之处颇有真情。   可怜的母后,朕要是不在了,依您的心性和手段,怎么斗得过皇后呢?还是如今学会收敛点,以后也好少吃一点苦才是。   看着厉焰好似蕴含深意的目光,沈思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小林子来报:“启禀陛下,厉公子他来了,正在殿外等候。”   厉焰点点头道:“宣他到宣室去,朕有话要问他。”   许是新近丧子,厉显穿了一件牙白的绸衫,面色苍白,只是清俊的面容已经完全脱离儿时的稚气,五官也备显清晰俊秀,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经过这四、五年来的磨砺,厉显正在一点一点的走向成熟。   厉焰看着厉显线条优美的脸庞,双眸沉默而明澈,不由地暗道:朕曾以为他不配这个帝位,所以朕亲手将他拉了下来,贬为庶人,但是如今,如今他有资格了吗?朕还不得而知。   “臣厉显参见陛下。”厉显躬身向厉焰行礼。   “平身吧,坐到朕的近旁来。”厉显淡淡地吩咐道。   厉显依言坐到了厉焰的右手边,低垂着头,屏息静气,半晌不发一声。   “胎儿不甚流产,你心里一定很难过吧?”厉焰尽可能和颜悦色地问道。   厉显的双眸微微一红,但是脸色还算平静,他道:“臣听说,胎儿滑胎,就是这个孩子还未准备好来到这个世上。既然如此,这也是天意,臣也不会多想其他。”   “嗯。”厉焰点点头,对厉显的答复还是颇为属意;“朕要编修《洪武大典》,皇后的意思是要推举你为主编修,你自己的意下如何?”   “臣……”厉显原本想要推辞的,但是又想起当日萧迦傲殷切的目光,心中不忍,便道:“臣年纪尚幼,才疏学浅,本不堪当此重任。但是母后的殷殷厚望,臣更不忍辜负。如若陛下下旨,臣一定全力以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厉显此番话说的情真意切,真挚无比,厉焰心意一动,便道:“既然如此,朕就将这重任托付予你,等到这《洪武大典》骏成的那一日,自然也是你的盖世功勋。你的母后知道了,也会非常欣慰的。”   厉焰的话声低沉,在厉显听来,总有一丝不祥的预感,联想起近日来在玄墨宫中听闻的风言风语,加上厉焰前一阵子在太极殿的不祥之言,厉显再也忍受不住,脱口而出:“陛下,您真的打定主意要为母后去死吗?”   厉焰怔怔地看着厉显,双眸闪亮,就好似看一个举世难见的奇物一般,厉显自悔失言,竟然在厉焰面前问了最不该问的话,满脸通红,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你可真是……朕刚刚觉得你长大了些,你又问出一般人绝不会问出的话来。”厉焰倒是并未生气,脸上还露出些微的笑容,越发显得他形容俊美无双。   “陛下,刚才是臣一时失言,请您忘了臣的话吧。”厉显一脸懊恼,一张白净俊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了。   “不,既然你都已经提起了,朕想要你的一句实话。朕若是真的为你的母后去死,依你之见,皇后她会不会有些微的不舍?”厉焰的丹凤双眸亮似寒星,颇为殷切地问道。   要说实话吗?真的要说实话吗?   厉显在心中犹豫不定,对厉焰承认母后已经对他动心,岂不是等于背叛自己的父皇?但是为了孝心对厉焰隐瞒事实真相,如同推他入无间地狱,又岂是君子所为?   厉显在心中愁肠百转,备受煎熬,思忖良久,最后,还是决定依从自己的良心行事。   豁然抬眸,厉显道:“陛下,母后他的确对您动心了,虽未明言,但是在臣的面前,也属默认。但是,陛下,母后的个性您应该最清楚了,您以前的所作所为,为她所不容。她不会轻易原谅您的。”   厉显的双眼澄澈如最干净的秋泉,一眼望去,晶莹明亮,无丝毫的渣滓,看着这样一双眼睛,厉焰毫不怀疑他所说的话都是实情,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答案。废话,朕当然知道萧迦傲不会轻易原谅朕,否则她就不是他痴心狂爱的女人了,关键是,她真的动心了?   看来,那个柳老头子说的对,朕要得到皇后,只能孤注一掷,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厉焰在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第八十四章 求爱   洪武五年春分,北疆的东西长城已经到了竣工的最后阶段。在这短短的两年内,厉焰调动了全国五十万的精兵以及一百五十多万的劳工,几乎倾尽全国之力,赶修这座前无古人的宏伟巨城。   苍澜的春日,本就多雨,洪武五年更是下得特别厉害,几场瓢泼大雨一下,城门土方坍塌得厉害,致使劳工被压被埋无数。   比山洪坍方更恼人的是,匈奴的杰利可汗这近一年来不断的带兵骚扰北疆,想来以他那直线条著称的脑袋也能想到,一旦东西长城铸就,北疆迎击匈奴,就多了一道铜墙铁壁,他再也不能像如今这样,铁蹄踏入北疆好似进入自家菜园子,掠去牛羊男女无数。是以,杰利可汗趁着这最后的时机,能抢多少是多少,能破坏几分是几分,匈奴为人生平不做亏本买卖,打家劫舍更是如此。   面对杰利可汗的挑衅与侵略,厉焰早已不堪忍耐,他原本就是心高气傲,心烈如火的人,面对敌方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耻行径,岂能忍气吞声?只是全国的精兵已经尽数投入修葺长城,余下的则要保卫京畿和四方边疆,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使个人有通天的本事,没有足够的兵力总是难以成事。   就这样,厉焰一直等到洪武五年的夏末,他估摸这杰利可汗会乘着秋收时分,再次前来大肆抢劫一番,但是这一次,厉焰准备给他一次迎头痛击。   杰利可汗与朕做了那么多年的敌人,也该是和他一决死战的时候了。厉焰在心中暗暗默念着。   自洪武五年年初开始,厉焰就开始在全国各地挑选精兵强将,年未及二十的不予录取,年逾四十的不予录取,有妻有室、有儿有女、家有双亲的不予录取,厉焰自知此战凶险非常,所选将士都将经历九死一生的劫难,故只选身强力壮而了无牵挂之人。   眼见三万敢死将士已经筛选完毕,厉焰才觉心事稍定,只是还有最后一件心事未了,他要以一个男人的身分,与他最心爱的女人诀别。   这一年多以来,萧迦傲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常常气血昏沉,呼吸不畅,眩晕也由一月一次渐渐缩短到十日一次。不过她的脾性依旧硬气不改,稍稍恢复体力之后就伏案批改奏章,无论谁劝都是置若罔闻。   差不多了,这一切都该结束了,每当夜晚遥望星空,厉焰和萧迦傲都会不约而同地那么想。   立秋那天,厉焰突然带着他的疾影去见萧迦傲。   疾影是厉焰最钟爱的苍鹰,全身乌黑的羽毛,眼神锐利非常,那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目中无人的样子,简直就和厉焰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它此刻稳稳地立在厉焰挺拔的肩膀上,一边颇为不屑地斜睨着萧迦傲,一边用它的那微钩的尖喙梳理着自己的羽毛,那叫一个淡定从容。   萧迦傲看了之后,目瞪口呆,她出生到如今四十余载,备受万人敬仰,没有料到有一日竟然会让一只鸟看不起。   萧迦傲冲着厉焰笑道:“陛下,您这是怎么回事?眼巴巴的带着这只畜生过来,就是想要羞辱本宫吗?”   厉焰也笑着说道:“皇后莫要怪罪疾影,朕闲时烦闷的时候,就将朕与皇后的那一段孽缘告诉疾影。它只是为朕抱不平,觉得皇后没眼光而已。”   萧迦傲听了以后一阵默然:陛下果然是带着这只畜生来羞辱本宫的,太过分了。   “陛下,您来到底有何事?”萧迦傲面带浅笑地问道,声音却是冰冷,言下之意就是:有事就请快说,没事本宫可要送客了。   谁知,厉焰一点都不准备打道回府的样子,反而大剌剌地坐到了萧迦傲的身边,热情万分地说:“皇后,朕今日前来,是有一件礼物要送予皇后。”   “何物?”萧迦傲话一出口,目光就落在那只傲慢无比的苍鹰上面,顿时一张秀美的面容开始抽搐起来。   “皇后料想的没错,就是这只朕最钟爱的苍鹰。”眼见萧迦傲与己这等心意相通,厉焰不由地十分兴奋。   眼见厉焰说道要将它赠予萧迦傲,此时疾影才肯正眼看萧迦傲一眼,那眼神,极致傲慢不说,还带着七八分的不情不愿,看了一眼之后,疾影又将它高傲的头低下,又开始自顾自的梳理起它的羽毛来。   这个畜生,真的什么人玩什么鸟,跟它的主人一样,欠扁得无以复加。   萧迦傲在心中暗暗骂道,正想直言拒绝,却听厉焰说道:“皇后你莫要拒绝,朕把疾影送给你,是有朕的苦心的。”   萧迦傲不冷不热地说道:“愿闻其详。”   “朕马上就要带兵出征匈奴,此次朕只带三万精兵,目的只是尽量拖延匈奴的兵力。等东西长城修缮完毕,匈奴将不再是我苍澜的心腹大患。是以,朕此次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想必皇后也是心里有数吧。”   厉焰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就好似阵前的擂鼓,咚咚敲打着,惹得萧迦傲的心也跳得厉害。是的,这一直是她期盼的结局,厉焰战死疆场,以血洗尽他的一切罪孽,她则可从缠情蛊中解脱出来,恢复自由之身,厉显也可重登帝位。但是不知何时,这个看似完美的计划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出现了小小的裂痕,愈演愈烈,几乎要瓦解萧迦傲的整个心房。   我这是怎么了,这不是我一直期盼的结果吗,我为何会觉得心痛?萧迦傲微蹙着修眉,沉默不语。   眼见萧迦傲默不作声,厉焰便继续说道:“朕在出征前夕向皇后诀别,自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朕想听皇后一句实话。今时今日,皇后是否已经对朕动情?”   厉焰那美绝无伦的丹凤眼闪烁着,其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直勾勾地盯着萧迦傲那冰雪清丽的容颜,就好似要将她深深刻在心中一番。   “迦傲,告诉我,你已经开始爱上我了吗?” 第八十五章 别了,爱人   “迦傲,告诉我,你已经开始爱上我了吗?”厉焰目露柔光,殷切的问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一问在萧迦傲的心房上荡开涟漪,经久不绝,自己已经开始动心了吗?从何时开始,又心动到如许程度,她自己尚且说不清道不明,厉焰又是怎么察觉的?   “陛下,你……”萧迦傲好似喉咙里含着一块鹅卵石,将吐未吐,欲言又止。   厉焰点头坦然承认:“朕是私下里垂问过显儿,他亲口向朕承认的。”   这个不肖子,竟然背地里把老娘给卖了!萧迦傲在心中暗暗骂道。   “迦傲,你……”   “不错,我是动心了,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自己也不得而知。只是我和你的缘分,绝非单纯的男女情爱。陛下你谋朝篡位,踏着万人尸骨登上这个皇位,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自己选择的路,你自己一定要走到底。”萧迦傲碧绿的双眸亮得出奇,幽幽地闪着灵光,若她真是对厉焰情根深种,那这一番话也未免太冷酷无情。   厉焰低头一笑,嘴角的弧线甚为奥妙:“皇后还真是……事到临头了还这么无情。朕今日来是和你诀别的,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吗?”   萧迦傲道:“若陛下真是为国捐躯,本宫为在太庙前为你造一座丰碑,让世世代代敬仰您的丰功伟绩。”   “那你呢,你在心里会为我留下一处英雄冢吗?”厉焰语声转柔,右手轻轻扣搭在萧迦傲如羊脂白玉雕成的纤纤素手上,只觉触手冰凉,萧迦傲的双眸微含警惕之意,厉焰便又将手缩了回去。   看看自己肩头伫立的疾影,厉焰言归正传,他道:“皇后,你可否知道,民间有一个传说,苍鹰可谓是世上寿命最长的鸟类,它们也许可以活到百岁之久……”   “哦,陛下如今,是要给本宫上如何训鹰的课吗?”萧迦傲问道。   厉焰好似恍若未闻,继续说道:“但是当一只苍鹰活到四十岁的时候,它的翅膀已经退化,它的喙也不再锋利,它原本锋利如剑的爪子或许连一直田鼠都抓不起来。它已经老了,不中用了,再也不具睥睨天下的气势了。等着它的,只有两条路,一是默默无闻地等死,而是飞到那最高最陡峭的悬崖,先把自己老旧的爪牙一根一根的拔下来,再撞碎那早已脆弱的利喙,最后褪尽身上所有的羽毛,就在那悬崖之巅,自我蜕变,静待新的羽毛、新的爪牙,新的利喙重新生长,受尽千辛万苦,只为与自己的过去诀别,重塑一个新的生命。皇后,你说,苍鹰是不是天下间最勇敢最高贵的生物?它是否值得天下最出色的猎人的喜爱?”   萧迦傲的眼眶微湿,厉焰的比喻深深打入她的心房,雄鹰蜕变只为再次翱翔天际,凤凰欲火只为再次涅槃重生,这个世上的有些人原本就不能受一般世俗的规范,厉焰的心气之高,令她再次心为之撼。   “只要是真正的猎人,都会喜欢真正的苍鹰的。”萧迦傲的话,声如金玉相扣,掷地有声。   厉焰笑了,笑容粲然,日光映在他那惊人修长的睫毛上,好似淡淡涂了一层金粉,这一刻,厉焰显得纯然而微带稚气,好似一个孩子。   “这么说,皇后是接受朕的礼物喽?”厉焰将健硕而匀称的手臂递了上去,他最心爱的疾影正好停在上面。   萧迦傲微叹口气,将厉焰递上来的皮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将疾影接了过去。   疾影好似心有不舍,从利喙中发出一声哀鸣,萧迦傲用纤细的手指尖轻轻抚摸着它浓密乌亮的黑色羽毛,以示安慰。疾影好似心有戚戚焉一般,叫声忽然小了下去。   厉焰突然又问:“皇后,当年你绣给父皇的那个红绣荷包还在你身边吗?”   萧迦傲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前襟,那个荷包,自厉焰还给她之后,就一天也没有离开她的身边,只是不知为何,厉焰今日又突然提起。   “在本宫的身边,怎么了?”   厉焰的丹凤双眸暗了一暗,突然又明亮起来,他压低嗓音道:“皇后,等长城竣工的那一天,你一定要疾影带着这个红绣荷包才向朕报信。朕会竭尽全力,撑到那一日的,你一定要相信朕。”   萧迦傲冷冷地说道:“这个荷包是本宫绣给先帝的,本宫不能把它送给你。”   厉焰明亮的双眸刹那间又黯淡下来,眼中的柔情刹那间冻结成寒冰。   萧迦傲语调一转,柔情陡现:“本宫另外给你绣一个,就绣蜕变重生后的苍鹰,如何?”   微风忽然吹拂,阳光突然灿烂,明明已经是秋分,为何感觉春光明媚?萧迦傲眼中的柔情,恰似厉焰心中的涓涓细流,他再也控制不住,起身用长臂搂住萧迦傲的柔韧的纤腰,陡然拉近两人的距离,暧昧的呼吸在两人的唇齿间缠绕,厉焰用力吮上了萧迦傲丰润的下唇瓣,清甜的味道从口中流入他的心田,如在沙漠中濒将渴死的旅人狂饮清澈的甘泉,如水的柔情混合着依依不舍,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的诀别……   过了许久,萧迦傲才轻轻将厉焰推开,清丽绝俗的脸上已经是红晕一片,不过清澈的碧眸中依旧神智未失:“陛下,你该走了。”   厉焰深情地注视着萧迦傲,好似要将她的冰雪容颜深深印在心底,这也许也是最后一眼……   厉焰起身远去,远处天地相连,层峦起伏,厉焰那高挑挺拔的身影就好似融合在这苍茫天地间。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是萧迦傲第二次与远征的男儿诀别,这一次,君能否再回?   披香殿梧桐飘零,竹影萧萧,鸳鸯相依,仙鹤相偎,好似都在悼念着这一次诀别。   萧迦傲站在殿前,喃喃念道:“生如樱花绚烂,死亦轰轰烈烈,传本宫懿旨,从今天开始,在披香殿种满樱花。 第八十六章 鏖战火海   苍澜北疆的燕岭,位于滁州四五十里以北的地方,东至齐岭,西接茶马古道,是匈奴每次进犯北疆的必经之路。   七月的一日深夜,厉焰率着三万精兵,来到了燕岭,当时天如深碧,一钩新月银光一片,平沙万里,在月色下好似铺着厚厚一层白皑皑的霜雪。   厉焰环顾四周,风景如画,不禁叹道:“真是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能够葬生于此,马革裹尸还,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   厉焰的副将莽图,顶着一张比古铜色还要黝黑的面容,道:“陛下,还没开打呢,您就想着要马革裹尸还,这可不太吉利。”   厉焰斜睨着他忠心耿耿的副将道:“你不是说过几年就要退役回家找媳妇吗?何必这次非要跟朕一起前来呢?”   “陛下!” 莽图急切地道,一张端正健硕的脸黑里透红着:“自从末将十二年前第一次看见您的那一刻起,您就是末将生命中唯一的太阳。无论是上穷碧落下黄泉,臣都一定会追随您的。”   难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莽图能够说出这句文绉绉的话出来,厉焰仍不住翻了一下白眼,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你忠心。你看朕脚下踩的这块地怎么样,还够资格做朕的葬身之地吗?”   莽图挠了挠他粗壮的脑袋道:“这里的风景不错,陛下若是喜欢的话,就是这吧。”   厉焰用脚顿了顿脚下的那块地,淡淡地说:“既然如此,让兄弟们开挖吧,莫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洪武五年八月至九月,天公不作美,阴雨连绵,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齐岭的城墙修了又塌,塌了又修,零零种种共修了十数次。终于在九月十五中秋那一天,东西长城终于修缮完毕。   在此其间,匈奴的杰利可汗并未再次侵扰苍澜的北疆,萧迦傲、厉显及文武百官的心中都明白,是厉焰仅凭三万精兵,阻挡了杰利可汗四十万的大军达两月之久。   如今,长城已经修葺完成,而萧迦傲绣给厉焰的荷包,也已经绣好了。   那是一个精巧至极的荷包,通体用名贵的墨缎织成,正中用雪白、浅灰、银灰、深灰色的丝线,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苍鹰,羽翼丰满,神态傲然,一眼望去,就是厉焰最喜爱的苍鹰疾影的模样。   萧迦傲绣完最后一针的那一刹那,正是中秋月圆之时,披香殿中桂子飘香,上面凝结着露水的霜华,空中明月如银盘一般照耀万里,周边浮云纤细,无一丝阴霾,四时百卉纷谢凋零,未有花中君子秋菊傲雪披霜,萧迦傲放下手中的银针,端起一杯菊花清酒,嫣然微笑道:“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好久,可惜知己不再身边……”   厉显坐在萧迦傲的对面,亦是一身浅淡的青衣,面容沉静,眼神如波光粼粼的水面,他动情地道;“母后,您真的要这么做?您真的不后悔?”   萧迦傲笑着反问道:“怎么,显儿你有更好的建议?”   厉显垂下修长的眼睫毛,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沉默不语。   萧迦傲淡淡地说道:“你的皇兄,不是一个喜欢受人摆布的人,也不是一个甘于平淡度日的人。他的野心,比天还高,他的志气,比海还广,只可惜,他爱错了一个人。就在他爱上的那一天,他已经堕入了无间地狱,本宫现在所做的,只是帮他解脱而已。”   说到这里,萧迦傲将她特地到佛寺里为厉焰所求的平安符放到了那个绣鹰荷包中,让立在他肩膀上的疾影叼在喙中,双手平托,将疾影放上了天空:“去吧,飞到你真正的主人那边去吧。”   雄鹰展翅,在苍茫的天际划出一道浅灰的弧线,只身飞过天山暮雪,飞向他的主人。   黑云压城城欲催,甲光向日金鳞开。   时至深秋,万物凋零,行军的号角呜呜咽咽地吹响,半卷红旗残破凋零,但是那一抹如血的艳色,依旧在燕岭上飘摇。   晚霞如虹,映照着如火如荼的战场,大片大片的血迹如胭脂一般凝结在沙土上,厉焰身着盔甲,浑身上下已经遍体鳞伤,三万精兵拖住四十万大军两个月,无论如何都算是一个奇迹。   但是不管怎么样,再怎么匪夷所思的奇迹也总有终结的时候,当厉焰身边只余下几十名亲兵的时候,他知道,已经差不多是极限了。   长城到底造好了没有,战至今日,朕已经死而无憾了,但是朕不能眼睁睁地放杰利可汗去攻打毫无城墙抵御的滁州,乃至进一步进犯京畿要地。   拼着胸中的这个信念,厉焰一直勉力支撑着,体力也几乎消耗殆尽。   “陛下,敌人越来越多,兄弟们快支持不住了。您可要下个决断呀。”莽图依旧奋战在他的身周,前胸和后背已经各中了一刀,只是草草地包扎了一下,鲜血染红了细白的麻布。   “再撑一会,现在还不到时候。”厉焰几乎是咬着牙齿说这句话的。   “泓焰帝,兵败如山倒的滋味怎么样呀?”杰利可汗骑着高头大马来到阵前,带着十几万的精兵,居高临下地看着厉焰。   在他看来,如今只剩下几十个亲兵的厉焰已经不堪一击,这个狂傲至极又用兵如神的男人,自己在他的手中吃过那么多的败仗,如今终于可以一雪前耻了。   只是还有一点让杰利可汗百思不得其解,想来不打无准备之仗的厉焰,怎么这次会那么轻率,只率区区三万的精兵,就来挑战他四十万的大军?   虽然,这区区三万人马,还是让他吃足了苦头。   冷眼看着杰利可汗,厉焰的眼神是如此的不屑,好似看着一名不可足道的宵小一般,他冷笑道:“杰利可汗,你就别多想了,你就算想破脑袋,朕的计谋你也猜不出来,这就是差别。”   “他奶奶的!”杰利可汗突然一阵暴怒,这十几年来,他已经受够了厉焰的嚣张和目中无人,偏偏自己就从来没在他的手上占过半点便宜,如今,总算可以一雪前耻了。   “来人,把厉焰这小子活捉起来,本汗要亲自挖下他的一对招子当下酒菜,哈哈!”也许是觉得胜券在握了,杰利可汗的话语中放肆了许多,都开始直呼厉焰的名字了。   厉焰双眸一冷,眼中射出的寒光几乎可以在瞬间将杰利可汗健壮的身子射穿,突然,听见天空上一阵长啸,他的宝贝苍鹰疾影展翅飞来,口衔萧迦傲亲自为他绣的荷包,也同时带来了长城竣工的消息。   “两个月了,终于给朕等来了这个好消息。朕的皇后,朕的迦傲,以后的事情,就都拜托给你了。”   厉焰仰天长啸,箫声直冲云霄,绵绵不绝,山川为之震动,天地为之变色,围在他四周的匈奴人一听,无不目眩神摇。   突然间,天空中密密麻麻好似多了许多的雄鹰,各个威武雄壮,双翅伸展,利喙中衔着火药。这“群鹰战术”,曾是厉焰的拿手好戏,为他攻下过多处城池,甚至包括苍澜的京都咸阳。   如今,是他最后一次使用这个战术,在两军鏖战之中,无疑以死相博。   杰利可汗看着漫天的雄鹰,目瞪口呆:“厉焰,你疯了吗?你想自己寻死吗?”   厉焰哈哈大笑:“怎么,杰利可汗,你这个胆小鬼,怕了吗?让你给朕陪葬,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撤退,全军撤退!”杰利可汗在慌忙中只顾喊了那么一句,就骑着他跨 下的汗血宝马,急速奔跑,他逃起命来,可比他冲锋的时候勇猛多了。   杰利可汗因有汗血宝马的庇佑,堪堪逃过一劫,其他的匈奴人可没有那么幸运,漫天的火药如同天女散花一般铺洒下来,整个秦岭顿时变成一片火海。 第八十七章 凤凰泣血   洪武五年十月的一日,萧迦傲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大漠之上,漫天的火海,群鹰呼啸,翱翔天际,当中一只火凤,羽毛绚烂夺目,照耀天际,只是浑身上下正在被烈火焚烧,凤目中留下一滴清泪,甚至还隐隐看得见血光……   凤凰泣血?   萧迦傲大惊之下,猛然醒了,只觉浑身上下大汗淋漓,惊魂未定。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您怎么了?”为萧迦傲守夜的容沁悄然上前,掏出怀中水色的丝帕,悄然擦去萧迦傲额上细密的冷汗。   “外面好似有什么动静?”萧迦傲问道。   “是的,皇后娘娘。”容沁微福了一福,低声道:“边关将领来报,带来了前线的消息,司空牧指挥使怕惊扰娘娘清梦,正在殿外跪候。”   萧迦傲一掀锦被,站起身来,吩咐道:“快为本宫宽衣,传司空牧前来觐见。”   “是,皇后娘娘。”   司空牧英挺的面容因为悲恸而如石刻木雕一般,不见丝毫的明亮,他一见萧迦傲,就拜倒在她的面前,将手中的头盔双手奉上,话语中带着哭腔道:“皇后娘娘,陛下,陛下他只怕……”   萧迦傲心里一震,五年以来,浑身的血液第一次沸腾起来,但是这一次,她却毫无欣喜。   “爱卿,你继续说吧。”   “边关守备传来急报,陛下最后在燕岭与杰利可汗大战,以三万敌军抵抗匈奴的四十万大军,最后因寡不敌众,最后全军覆没,敌军也受到重创,只剩下十余万人。只是陛下他,陛下他……”   司空牧说道这里,终于痛苦失声,厉焰当日谋朝篡位,他心中自然颇为不以为然,但是厉焰为人却刚烈英明,人品性格无丝毫可诟病的地方,及至今日终于为国捐躯,苍澜接连两代帝王均战死沙场,怎不让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痛心疾首?   萧迦傲伸出颤抖的纤白素手接过厉焰的头盔,见上面那鲜红的素缨已经凋零,黄铜镶金的头盔上甚至在残留着如胭脂一般的血迹,一时视线模糊,恍惚间好似又看到厉焰俊美如玉的容颜,听到他爽朗的欢声笑语。   “皇后,朕这一生,只爱你一个人。”   “迦傲,我会好好待你,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天地为证,日月为鉴,矢志不渝。”   “皇后,你已经爱上朕了吗?”   没有,我没有!萧迦傲在心里狂喊,但是泪水已经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晶莹剔透,如夏日碧荷上的露珠。   “司空牧,你真的确定,陛下已经……”萧迦傲缓缓的问道,声音如同破碎的冰纹一般残落不堪。   司空牧将头深深埋下,这样的问话,让他怎么回答,让他怎敢回答?   “那陛下的尸首呢?”   司空牧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沉默了好半天才道:“边关守备来报,燕岭之战之后,那里一片狼藉,群鹰呼啸,正在那里餐食匈奴人的尸体,至于我军,因尸体零落破碎,实在是难以找寻。至于陛下……臣实在……臣实在是不忍说……请皇后娘娘恕罪。”   是吗,难道最后连身体都烟消云散了,真是走得干净利落,还真的像他的所作所为。   萧迦傲在心中无尽悲哀地想到,血液虽然恢复了温度,但是心却好似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缠情蛊是解了,她的身体是自由的,但是她的心,从这一刻开始,将落入更深重的禁锢之中,也许一生一世都没有出头之日。   “前线还有什么战报,一并告诉本宫吧?”萧迦傲冷冷地问道。   “匈奴那边的探子来报,杰利可汗逃出燕岭之后,笃定陛下已经驾崩,正纠集二十万大军,想要进宫我朝。皇后娘娘您看……”   “对于此事,你有何见解?”   “长城已经修缮完成,兵力不是大碍。只是带兵之人,臣推荐九门提督邱魏延邱大人,若是皇后娘娘不弃,臣愿为邱大人的副将,为此战尽绵薄之力。”   萧迦傲此时才在她的冰雪容颜上展露出一丝冷笑,使人不寒而栗:“什么时候,本朝要沦落到九门提督带兵出击匈奴了,邱大人一走,京畿警卫怎么办?你们将本宫放在什么位置?”   司空牧既惊且喜,萧迦傲的文韬武略,骁勇善战,丝毫不逊于两位先帝,二十年前出战匈奴,曾大获全胜,只是近几年来身体欠佳,才安于宫闱之中,如今她既说要领兵打仗,自是上上的好消息。   “皇后娘娘,但是您的凤体……”   “本宫已经好了,爱卿不必挂怀。”萧迦傲淡淡地说道,但是此言一出,心中苦涩难言,这其间的曲折内情,又岂是一个外人能懂的。   “哦,是,那下官立刻就去准备。”司空牧连忙恭敬地领命,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一个墨色的精绣荷包,上面绣着一只纯黑的雄鹰。   萧迦傲一见这个荷包,眼中一阵刺痛,问道:“怎么,疾影回来了?”   “是,它叼着这只荷包飞了回来,将荷包留在披香殿的殿前,哀鸣三声,又飞走了。那时正好被臣碰见。”   萧迦傲接过荷包道:“它是去找它真正的主人了,本宫这里留不住它,随它去吧。没你的事了,你先退下吧。”   待司空牧告退之后,萧迦傲细细端详着那墨色的荷包,上面的一针一线,皆细密精致,花费了她大量的心血以及不能为人所道的柔情,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荷包虽在,它的主人却已经阴阳两隔。   “厉焰,厉焰……”萧迦傲喃喃念着厉焰的名字,心痛得无以复加,突然,额间好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万根细针同刺她的眉间,那块地方灼热非凡,好似要将她整个身体燃烧起来。   “世间之情,如梦幻泡影。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你们身背先人情债,除非绝爱绝欲,否则的话,必定如舌舔刀锋上的蜜。初尝甜蜜之际,已经透彻心肺。”   耳边好似有人在念着这个咒语,萧迦傲全身痛不可当,仍不住呻吟出声。   “母后,母后,您怎么样了?”厉显在南华殿听闻这个噩耗,连忙赶赴过来,却见萧迦傲浑身颤抖,面色苍白如纸,无丝毫的血色。   “母后!”厉显连忙紧紧将萧迦傲抱在怀里,哭道:“都是孩儿不孝,都是孩儿不孝,让母后如此受苦。母后,皇兄虽然走了,您还有我呢,您还有我!”   萧迦傲泪如泉涌,第一次体会到心碎的滋味,那滋味,体会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   “显儿,你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好皇帝,一定要做一个比你皇兄更加贤明的君主,否则的话,母后即使到了九泉之下,都不会瞑目。”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相信我,虽然这几章虐了点,但是结局是光明的。 第八十八章 脱胎换骨   开春,缙云国秋波宫西面的梦亭阁桃花盛开,那一树树、一枝枝的春花,如同半透明的粉色轻绡,在树丛中清妍浅笑,随风飘摇。   桃花树下,碧纱床前,一位青衣男子正在细心煎药,红泥小火炉火候正好,那紫陶瓦的瓦盖被煎沸的药水弄得扑腾扑腾直响,烟雾缭绕之下,药香四溢。   那位青衣男子一边摇着手中的蒲扇煎药,一边叹道:“唉,老夫的那个侄女呀,真是心肠狠毒,非要把心爱的男人弄成现在这样,才算是称心如意,这不这不,都昏迷那么多天了,还是不醒,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要变成植物了?”   那名青衣男子,正是缙云国的女帝萧易殊的嫡亲叔父,在他的身边,躺着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正昏迷不醒,浑身上下缠着白色的绷带,一张极致俊美的脸上还带着一些好似泥沙的刮伤,正是苍澜国举国上下都认为为国捐躯的厉焰。   “叔父,朕的客人怎么样了,醒了没有?”一声清越明澈的声音传来,十二名水色衣裙的宫女开道,接着走来一位姿容明媚的绝代佳人,一身白色锦缎长袍,上面绣着九条金龙,皆栩栩如生,裙底绣着海青色的江海回龙纹,云鬟雾鬓,头戴金冠,肤白胜雪,仪态万方,正是缙云国的女帝萧易殊。   她的身边,站立着一位紫衣男子,长袍上绣着八团奎纹金龙,肌肤白皙如玉,风度高华,一双碧眸,顾盼生姿,见之忘俗,正是萧易殊的帝君范廷方。   柳行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自顾自的继续熬药,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叹道:“还没呢,这都几个月了,还是昏迷不醒,真是……”   萧易殊低下头来,细细端详躺在藤梯春凳上面的厉焰的绝美容颜,那修长而挺拔的细眉,那轮廓美好,微微翘起的丹凤美目,那挺拔而精巧的秀鼻,那圆润而不失棱角的秀唇,虽然人在昏迷之中,但是双颊依旧带有一点红晕,朱唇带着一点血色,犹如三月绽放的桃花,一切都恰到好处。   面对此等世间少有的秀色,萧易殊啧啧称奇:“好相貌,真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可惜他不是生在缙云国,否则朕一定要将他纳入后宫。长卿也真是的,朕早就劝她莫要执拗,她偏不听,最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难道心爱的男子为她如此,她就不心疼?”   范廷方在一边挺直着春日柳枝般的身子负手听着,一边斜睨着萧易殊,笑问道:“陛下既然赞泓焰帝一等一的好相貌,不知比我如何?”   “你嘛,朕天天都见,都见了二十来年了,哪里还辨的出美丑来?就这样混着过吧。”萧易殊知道范廷方有些吃味,却偏偏不遂他的心愿。   “既然如此,我就和陛下分开一段时日,让陛下闲下心思来好好辨辨美丑。”范廷方毫不示弱。   “好呀,朕整天被你拘着,也觉得怪闷的。你不管着朕,朕正好可以寻花问柳,广纳后宫。”萧易殊嬉皮笑脸的,话越说越毒。   “好了,你们两个够了没有。知道你们两个夫妻情浓,想要打情骂俏,使性子动气的,请回自己的宫里去。老夫这里有病人呢。”厉焰多日不醒,柳行田心里正烦躁着,看不得有人在他面前嬉皮笑脸,当下就下了逐客令。   眼见柳行田发火,萧易殊吐了吐舌头,笑道:“叔父,朕今日前来可是带了宝贝来的,你要是赶朕走了,那璇玑山的千年紫芝草您还要不要了?”   听闻此言,柳行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面露喜色:“真的,老夫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陛下真的派人去弄了,这可是稀世奇珍呀,陛下您真的弄到手了?”   萧易殊一脸淡然,不置可否的样子,拉着范廷方的紫纱袖管道:“来,帝君,朕和你到漱玉殿打情骂俏去吧,莫要在这里碍着别人的眼了。”   “唉,等一下。”还没等萧易殊走远,柳行田连忙跟了上去,那个俊脸笑得,好似抹了蜜糖一般,双眼弯弯,都眯成了一条缝,把萧易殊的心脏吓得噗通噗通地跳。   哎呦,叔父,您不要有事没事笑得如此谄媚,朕吃不消的。   “陛下,人可以走,东西要留下来,否则老夫跟你没完,你也不想平时无缘无故的就弄一点烂桃花出来妨碍了您和帝君的夫妻感情吧?”脸上虽然笑得甜蜜,柳行田的嘴可不饶人,连威逼带哄骗的。   萧易殊自感拗不过这个叔父,他要是发起飙来,在哪个人的茶水里下点春药,哪个人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便从牙白锦袍的袖管里面拿出一株深紫色的仙草,形状玲珑,姿态纤细,芬芳扑鼻,莹润如玉,一看就知不是凡物。   柳行田一把抢了过来,像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叹道:“总算找到了,总算找到了,老夫熬了那么多天的玉露紫琼汤,就差这株千年紫芝草做药引子了。陛下您真是的,打发人去找,怎么也不事先知会老夫一声呢?”   玉露紫琼汤已经熬好,柳行田先将千年紫芝草弄碎了,塞到厉焰的嘴巴里,然后将一大碗玉露紫琼汤灌下去,接着屏息等待着。   渐渐的,厉焰两颊的血色越发浓郁起来,呼吸也变得顺畅而均匀,心跳渐渐有力,终于,他睁开了他明亮的丹凤双眸,视线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他看着柳行田的俊脸约摸有一盏茶的功夫,然后问道:“你是谁?”   “问的好,这个问题有些难度,想来你刚刚清醒,一时还不记得老夫吧。不要紧,以后会慢慢想起来的。”厉焰终于醒来,柳行田喜出望外,对于他一时的迷糊,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那我又是谁?”过了一会,厉焰问了第二个问题。   这个问题可非同小可,其他三人不由地面面相觑,每人眼中均是狐疑万分,柳行田用手摸了摸脑袋,有些懊恼:“这下麻烦了,别是被火药炸坏了脑子吧,这可怎么办呢?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厉焰突然觉得眼皮有千钧之重,他缓缓闭上眼睛道:“我好累,让我休息一下,不要打扰我。”   “喂,你不能睡呀。好好想想你到底是谁,这很重要?”柳行田猛力摇着厉焰的胳膊,不让他睡去。   萧易殊出言阻止:“叔父,你不要迫他。想来可能是脑子受到了震荡,疗养一阵子就会好的。你不要逼急他,否则适得其反。”   柳行田将头发抓得如干草一般缭乱,心烦意乱:“唉,本来想写信通知迦傲,厉焰还活着,但是他日前一直昏迷,万一一辈子不醒,岂不是让迦傲再受一次伤害?如今好不容易醒来了,他有不记得他是谁了,这让老夫怎么去和迦傲交代呢?”   “再等等吧,给厉焰一点时间,好好疗养。如果他的心里真的深爱长卿,又怎么会忘了她呢?”萧易殊一边说,一边调皮地向范廷方眨眨眼睛,范廷方微微摇头,低头看着厉焰再次熟睡的面容,沉默无语。   这世上最悲惨的事情是什么,是我以为你死了,其实你还活着。   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是我依然爱着你,但是却忘了你是谁。 第八十九章 复仇   自萧迦傲以为厉焰驾崩之后,厉显每见她一次,她的黑发就好似少一点,银发就好似多一些,待到开春之后,萧迦傲的如墨青丝已经全部变成了银发,在夜晚中映着月光,就好似铺上一层单薄的雪霜,格外迷人,但是也份外凄凉。   发为血之余,发冷了,血冷了,头发焉有不白之理?   此时披香殿里面已经种满了樱花,皆是萧迦傲从苍澜各地收集来的名贵品种,有寒樱、河津樱、雨情枝垂、雏菊樱……开起来满树浪漫似锦,如云蒸霞蔚一般,耀人眼目。   萧迦傲就日日待在樱树之下,一身清浅如白的纱衣,玉立婷婷,双眸明澈,神色却带着淡淡的寂寥,在樱花竹影之中,形只影单,每看到这样的场景,厉显的心中就隐隐的发痛。   为了我,为了整个苍澜,母后真是牺牲了很多很多,她何时能任性一次,为她自己考虑一点?   “母后,您唤儿臣前来,有何事吗?”厉焰驾崩之后,萧迦傲又重新立厉显为太子,另他暂时监国,协理朝政,只是一时觉得时机未到,没有立即让他登基。   “本宫听说,杰利可汗最近又在蠢蠢欲动,纠结兵力,想要进犯我朝,可有此事?”萧迦傲淡淡地问道。   厉显点点头:“确有此事,兵部尚书前日告诉儿臣的。母后不必担心,兵部正在积极筹措军粮,只要杰利可汗前来进犯,儿臣一定让他有来无回。”   萧迦傲见厉显一副毅然决绝的样子,脸上不由露出淡淡的笑意:“看你的样子,是准备亲自出征?”   “儿臣是有这个意思,当然,一切还有有赖母后的首肯才行。”   萧迦傲半垂下修长的睫毛,沉默了半晌,然后摇摇头道:“下次吧,这次你别去。”   “可是母后?”厉显有些着急。   “这次本宫要亲自去,本宫有血海深仇要报,知道吗?”萧迦傲的碧眸从来没有像如今那么深沉莫测过。   厉显默默点头,深有会意,苍澜接连两代帝王都葬身北疆,让萧迦傲怎么咽的下这口气,看来这次萧迦傲不将杰利可汗碎尸万段,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母后的心情儿臣可以理解,但是母后年事已高,需要注意保重凤体。”   “本宫的身体,本宫自己心里明白。显儿,我的确是不能保你一辈子的,等过了这几年之后,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厉显眼见萧迦傲不肯听劝,也无可奈何,只有点头依从。萧迦傲又问:“朝中还有何事?”   “哦,礼部尚书收到缙云国女帝的书信,说是想请母后亲自去缙云国一趟,有些体己话要对您说。”   萧迦傲想了一想道:“最近朝中事情实在太多,又纷繁复杂,本宫实在抽不出时间来,还是过一阵子再说吧。”   两人正说着,内务府总管周登突然气喘吁吁地来报:“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大事不好了。杰利可汗又带着十五万大军攻打我朝,已经攻破了滁州,势如破竹地向京城来了。”   “慌什么,来的正好,本宫正想会一会他呢。这次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此次开春,杰利可汗带着十五万大军一路攻来,可谓顺水顺风,厉衡阳死了,厉焰也死了,在他的心目中,苍澜只剩下孤儿寡母,他怕什么?二十年前,萧迦傲大败匈奴,威震北疆的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自然不知道元嘉皇后的厉害。   攻破滁州之后,杰利可汗如入无人之境,一下子攻到了齐蓝关,此关是通往京畿咸阳的交通要道,此关一过,入京之道就如履平地,一片坦途了。   以杰利可汗之间,苍澜一定会派重兵死守齐蓝关,他也为此做好了相应的部署,谁知十几万大军开到齐蓝关之后,却见关门大开,漫山遍野一片红霞,如同山丹丹花一般开遍整个山谷,不由地大惑不解。   厉衡阳崇尚黑,他的军队皆是一身黑色甲胄,连战马都是黑色,远远看去,好似天边的墨云一般。   厉焰崇尚红,他的军队皆是一身赤色甲胄,连战马都是西域的汗血宝马,远远看去,好似天边的火焰一般。   如今厉焰已死,苍澜国哪里还有如此整齐肃穆,威武雄壮的赤色军团?   萧迦傲一身赤色的甲胄,肩缚红巾,额点朱砂,整个人好似裹在火焰之中,越发衬得她肌肤如雪,肩上亦是停着一只雄鹰,身姿也如雄鹰展翅,威风凛凛。   杰利可汗也算是久经沙场,一见那样的阵势,人如鹰,马如龙,甲胄闪亮,尖刀锋利,一看就是来拼命的。   杰利可汗顿觉大事不好,待要宣布全军撤退,好似面子上又过不去,正在犹豫的当口,漫天的雄鹰从齐蓝关飞了下来,这次没有喙衔火药,而是见人就啄,不到片刻之间,匈奴的前锋已经乱作一团。   萧迦傲冷冷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缓缓抽出腰中的佩剑,那碧水长剑,如一弯高悬秋日的新月,闪烁着极冷的光芒,寒人心目。   “为先帝复仇!”一声喝喊如金玉相撞,掷地有声,十万大军从高耸如云的山谷直冲入谷底的匈奴大军中,刹那间血肉横飞,呼喊连天,只是无人可知,这个先帝到底是厉衡阳,或是厉焰,或是两者皆是。   齐蓝关一战,萧迦傲大破敌军,苍澜军共斩敌七万余,生擒敌军五万,活捉匈奴大汗杰利。   朝中文武大臣建议,将杰利可汗挖肝掏心,生祭泓焰帝的在天之灵,被萧迦傲一句:“杰利算是什么人,够这个资格吗?”给挡了回去,最后还是送到菜市口斩首之后弃市了事。   大仇得报,萧迦傲对朝政之事渐渐心生倦意,想将万事料理妥当之后,让厉显登基,自己再找个隐蔽的地方隐居起来,谁知天不从人愿,日后为了英魂冢一事又与朝中的文武百官大闹了一场。 第九十章 强吻   自燕岭之战失忆之后,厉焰整个人都似丢了魂一般,日日在梦亭阁附近徘徊,伤春悲秋,长呼短叹,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只是这样日复一日的踟躇着。   柳行田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趁着萧易殊处理国事脱不开身,范廷方独自前来向他请安的时候,悄悄对他说:“范帝君,你看厉焰这个样子,不是长久之法。以前他是什么样子的,你最清楚了,你看他如今失魂落魄的样子,可怎么得了?”   范廷方看着雕花窗外那个形单影只的白影,点点头道:“唉,可能是失去了心中最牵挂的一段记忆,所以整个人好似都散掉了。”   “你有什么办法没有,有的话,说给老夫听听?”柳行田问道。   “我?你是天下闻名的神医,连你都没有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范廷方反问道。   柳行田那双黑白分明,清澈灵活的眼珠子转了一转,继续道:“你想,厉焰以前心里最牵挂的,就是萧迦傲了,可惜如今迦傲不在这里,远水解救不了近火。迦傲那雪肤碧眸,天下少有,一时也找不到别人可以替代,只是有一人,天生长的就是和他一模一样,这个么,那个嘛……”   柳行田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范廷方不可能再装糊涂,便道:“你想让我假扮成迦傲的样子去诱发厉焰的记忆?但是迦傲是女的,我可是男的……”   “这不是问题。”柳行田马上道:“迦傲从小就和我的长兄一起生活,长兄去世之后,老夫也照顾过她一段时日,我这里有她少女时的衣服,宽松飘逸,保证你合身。老夫再帮你梳一个迦傲最喜欢的灵蛇髻,稍稍淡施脂粉,保证神仙都看不出来你是假冒的……”   范廷方只觉头皮一阵发麻,用手一摸胳膊,皮肤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便道:“就算我答应换成女装,假扮迦傲去刺激厉焰,也未必他就一定会想起来,那个……”   “但是这总值得一试吧,范帝君,你和迦傲生的如此相似,想必老天在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命中注定就是让你去演这一出的。你要是不去,老夫可不答应。老夫以前曾单独去会过厉焰,他对迦傲真是情比海深,其实迦傲也是动心了,只不过他们身份特殊,一时难以如愿罢了。你要是不肯帮忙,老夫绝不善罢甘休,老夫就天天到那民间找那种难得水灵的美男子,细心调教,然后献给陛下,一天献一个,一直到你失宠为止……要不然,老夫还要……”   柳行田正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范廷方连忙举双手投降:“好了,好了,我去就是了。叔父您也真是的,看着陛下和我鹣鲽情深,您心里不爽是不是?非要闹出一点事故来才罢休?”   柳行田得意地笑着:“老夫要是心里不爽了,谁也别想心里好过。迦傲是我最心疼的孩子,老夫一定要让她有个好的归宿不可……要是你不肯答应帮忙,老夫就……”   范廷方用他的碧眸白了柳行田一眼,暗自在心里哀叹,自己怎么就那么倒霉碰上这么一个岳父呢?想必,他干脆起身开始宽衣解带。   “范帝君,你干……干什么……想要色诱老夫,然后去向陛下告状吗?”范廷方的突然举动,倒把柳行田吓了一跳。   “啰嗦什么,快把迦傲以前的衣服拿出来,完事以后,再也不许提什么给陛下献美男的事。否则的话,我真的会向陛下告状,说你为了迦傲,胁迫我去色诱厉焰,看到了那个时候,陛下会站在哪边?”   梦亭阁前,有一大片荷花池,每到夏日,皆荷叶田田,碧波摇曳,那晶莹的露珠,滚动在舒展娉婷的荷叶之上,衬着映日别样红的荷花,别有一番翩然的风韵。   厉焰穿着一身白衣,一人坐在荷花池边的太湖石上发呆,一张侧脸清晰而俊美,自是大自然的造化神功,如玉一般的莹润,但是也如玉一般的冰冷。   厉焰,已经失去了身为炽焰王将,大漠雄鹰的风采,只因他失去了一段最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又将到哪里去?我好似牵挂着一个人,但是我又记不起她是谁了?怎么办。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一天又一天,厉焰重复地问自己这个问题,千遍万遍地重复,却依然没有答案。   记忆之门已经关闭,钥匙就握在他的手里,但是除了他自己以外,任何人都无能为力,这段尘封的记忆,只有他自己能找到答案。   直到那一天,他看见了那个人,那个曾在他梦中出现,令他魂牵梦萦,但是不知道是谁的女人。   范廷方假扮成萧迦傲的模样,换了一身天水碧的轻纱长裙,因他身材高挑,窄臀细腰,衬着这一身极浅极清的绿色,更显得飘飘欲仙,清雅绝俗。如墨的青丝上半部分梳成一个灵蛇髻,用一根白玉镶金的簪子松松挽住,下半部分则披散在肩上,衬着清丽的面庞,如水的碧眸,略带幽怨的表情(被逼无奈的幽怨),如冬日的一株白梅,风露清愁,姿态傲然。   “……”厉焰惊呆了,他深深凝视着眼前的绝色佳人,心中明明全部被思念满溢,却偏偏想不起那个关键的名字。   “……”范廷方苦于无法开口,他的嗓音较之萧迦傲,更低沉了几分,一旦开口,苦心营造的重逢氛围就会被打破,一切希望化为泡影。   “……”厉焰不知说什么是好。   “……”范廷方什么话也无法说出口。   两人就这样相互含情脉脉地望了许久,但是谁都没有发声,最后范廷方突然痛下决心,决定破釜沉舟一番,一把揽住厉焰的脖颈,用自己的唇堵住了厉焰丰润的嘴唇,好戏就这样上演了…… 第九十一章 色诱   为了和萧易殊夫妻琴瑟和谐,范廷方破釜沉舟,做出重大牺牲,穿上萧迦傲的女装,主动强吻了正在失忆中的厉焰。   虽说是强吻,但是厉焰其实丝毫未有抵抗的意思,他只是眼看着这个数次在睡梦中出现的绝美女子,主动地揽住自己的脖颈,主动张开丰润的红唇,主动地贴在他的唇上。   这人的气息好香,这人的嘴唇好甜,这人的发丝好软,在风中撩拨着我的心弦。   厉焰主动贴上范廷方的身体,有些贪婪地吸吮他身上清雅幽淡的气息,碾转着线条优美的朱唇,不久之后,就将舌头探入了范廷方的口中。   范廷方世所罕有的碧色瞳孔顿时收缩了起来,心中叫苦不迭:真的将我当成萧皇后了,那也不能如此乱来,万一给易殊知道,我给一个男人占去此等便宜,那可怎么得了?   即便如此不情不愿,范廷方却也不能稍有挣扎,看厉焰如今的样子,显然已经回忆起了一些过往的记忆,这个时候强行阻止,只会前功尽弃。   正在范廷方进退两难的当口,厉焰却更加得寸进尺,他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好似沸腾起来,情 欲澎湃一发不可收拾,一手固定住范廷方纤长的脖颈,将吻加得更深,一手则探入范廷方的衣襟,摩挲着他胸前光滑细腻的肌肤,脑海中的回忆如闪回一样涌现。   “厉焰,射箭的时候手要放平,腰部挺直,眼睛要直视前方。”   “是,母后。”   那是他五岁的时候,萧迦傲在教他习武。   “厉焰,你能否答应本宫,你终其一生,都效忠于苍澜王室,效忠于太子,不会起反叛之念,也不枉本宫从小对你的精心栽培。”   “厉焰发誓一生效忠苍澜王室,不会起反叛之念,若有违此誓,则天打雷劈,死后粉身碎骨,不得全尸。”   那是他十六岁,第一次心起反心,想篡位登基的时候,萧迦傲逼他发的毒誓。   “别担心,朕会好好待你,直到朕生命的最后一刻,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千秋万载,矢志不渝。”   那是他江山在手,志得意满之时,对萧迦傲做出的承诺。   从出生开始,一直到他如今二十一岁,每一分每一秒的珍贵记忆,都与萧迦傲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怎么能够忘记,他怎么可以忘记?   “迦傲……”厉焰的口中,终于吐出了让他魂牵梦萦的名字,只这一个名字,就代表着所有的一切。   当厉焰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他正将一个人压在荷花池的池边,那人雪肤碧眸,清丽绝伦,青丝垂肩,楚腰纤细,上面的衣襟半开着,白腻的肌肤上还留有淡淡的红痕……   只是这人,并不是萧迦傲。   不是萧迦傲,却长着与萧迦傲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在这个世上,只有一人,那就是缙云帝萧易殊的帝君范廷方。   厉焰好似被一桶冰水从头到脚地浇下,浑身上下冰凉刺骨,俊美无匹的脸上好似抹上了七色的油彩,要多斑斓就有多斑斓,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厉焰恼羞成怒,冲着范廷方吼道:“范廷方,你疯了吗?竟敢扮成朕的皇后的样子强吻朕,你难道深宫寂寞,欲求不满吗?”   范廷方被厉焰压在地上,衣衫不整,鬓发凌乱,刚刚缓回一口气,突然听见厉焰的怒喝,顿时一张俊脸变得煞白,接着两颊通红,最后整张脸变得铁青,愤怒之余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厉焰,你不要欺人太甚。萧皇后是元龙帝厉衡阳的正宫娘娘,什么时候变成你的皇后了?她若真是你的皇后,你怎么可能到如今还是一个雏?”   “你说什么,你说朕是什么……雏?”这回轮到厉焰满脸铁青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当面羞辱他,从来没有:“你再敢说一遍,看朕不把你碎尸万段之后将你扔到荷花池里面去喂金鱼!”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我是缙云国的正宫帝君,若不是这次陛下派兵前去搜救,你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   厉焰撇了一撇嘴,表情甚为不屑:“正宫帝君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一辈子被一个女人压在身下,是个男人吗你?”   “那也比最心爱的女人不肯委身下嫁,只能强取豪夺的人,最后不得已假死博取同情强上百倍。”   “你……”   “你……”   刚刚还你侬我侬的二人,清醒之后,顿时吵得不可开交。   其实一开始,柳行田就在一棵三丈高的柳树底下留心查看,一开始眼见两人吻得难舍难分,还在心里暗叫有戏,谁知等厉焰清醒过来,立刻与范廷方吵得热火朝天,差点就要动起手来,柳行田心中暗呼不妙,连忙从大树底下奔出来,急速跑上前去。   “唉……唉……两位,两位,稍安勿躁,刚刚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眼睛一眨就吵起来了?”   范廷方碧目一瞪,格外凶狠:“还不是你出的好主意,你还在一边看好戏?”   厉焰转眼斜睨着柳行田,嘴角微微弯起一丝冷笑:“柳先生,这个馊主意是你出的?”   柳行田看着厉焰锋锐的目光,浑身上下打了一个冷战,但是依然耐心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陛下,老夫可都是为了您着想。想当初当今圣上派人从燕岭的黄土堆里将您挖出来,您都已经奄奄一息的,是老夫妙手回春将你救了回来。后来您失忆,也是老夫请范帝君扮成萧皇后的模样,来唤醒您的记忆,如今您要是不感恩也就罢了,想要以怨报德,未免太不上路了。”   厉焰冷冷打断柳行田的话,又继续问道:“一开始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馊主意,又是谁出的?”   “啊?这个嘛,虽然主意的老夫出的,但是也要陛下肯做才行。如今陛下已经照做了,何必翻旧账呢。”   厉焰双眼一翻,懒得和他一般计较,只是问:“朕自来了缙云之后,苍澜那边怎么样了,皇后还好吗?”   范廷方站起来,拍了拍绿色纱裙上沾染的尘土道:“听闻杰利可汗又侵犯苍澜,被萧皇后在齐蓝关完败,在菜市口斩首弃市。”   厉焰点点头道:“缠情蛊已解,皇后身手如初,长城已经造好,兵力充足,杰利那小子怎么会是她的对手,兵败如山倒是意料中事。”   柳行田道:“既然陛下现今记忆已经恢复,那就写信告诉萧皇后,让她来领人吧。”   这在此时,一个清澈明媚的声音从东边传来,正是缙云帝萧易殊:“呦,怎么叔父和廷方都在这里,有什么好事发生吗,告诉朕听听?”   范廷方一听这个如幽谷黄莺一般清越的嗓音,身体不由地一僵,拉住厉焰的袖管低声道:“关于刚才的事,你要是敢告诉陛下一个字,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第九十二章 称帝   面对范廷方的威胁,厉焰显得毫不在意,他用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颇为不屑地斜睨了范廷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就算告诉萧帝,你又能如何,再强吻朕一次,最糟糕的事朕都经历过了,朕还怕什么?”   范廷方面色一肃,碧眸收敛,笑得极为阴狠:“是吗,那要是我写信如告诉萧皇后呢,口口声声深爱他的男人,再离开她一年不到,就将她的妹夫压倒在地,到时候你认为她会怎么想?”   厉焰的脸色顿时变得比修罗还要可怕,狠狠地抓住范廷方的手腕,低声道:“你要是敢向皇后透露一个字,朕一定把你绑在天山的石柱上,让群鹰叼尽你身上的最后一块血肉!”   范廷方耸耸肩,表示不以为然:“那也比让自己心爱的女人看不起好吧?”   “你……”   两人正在相持不下的当口,萧易殊渐渐走进,衣带当风,香飘十米,柳行田连忙道:“你们两个,都别吵了,没看见陛下正走过啦吗,还嫌这阵子宫里不够乱?”   萧易殊莲步轻移,款款走来,因天气炎热,只着一件浅白的薄绸长袍,甚为宽松闲适的样子,只是在衣缘和袖口绣着精致的海青色奎龙纹,随意洒脱,自由无拘,萧萧然有林下之风,偏偏又气度高华让人不敢逼视。   萧易殊双手负后,站得如同初春的柳枝挺拔飘逸,闪电般的明澈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只见柳行田故作自然其实一脸奸笑,范廷方和厉焰二人不擅伪装,冷然相对,就知道必有事情发生。   “怎么,三位今日竟然这么凑巧,一齐到这里赏荷吗?”虽然肚中满腹狐疑,但是萧易殊依然笑得云淡风轻。   “是呀,是呀,今日天气这么好,这么凉爽,老夫看碧荷池中荷花开得甚是灿烂,就想邀请皇后和泓焰帝来看看。”   萧易殊抬头一看,六月的太阳热辣辣地普照四方,柳树上的知了鸣叫正酣,地上好似被烤干了一般,这算是天气凉爽?   叔父也真是的,每次圆谎都颠倒黑白,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心里有鬼。   萧易殊也不愿当面戳穿柳行田的话,只是将目光停留在范廷方的身上,只见他一张俊脸脸色发青,好似刚才受了一些不该受的闲气,身上穿着萧迦傲少女时候的纱裙,偏偏飘逸柔美,极为合身,而立在一旁的厉焰眼神锐利,不似前一阵子的茫然无助,便心下有些了然。   “廷方,你怎么忽然穿上女装了?”萧易殊抬了抬她春葱似的纤纤玉指,明知故问。   范廷方轻哼了一声,脸色更加黯淡了一层,没有马上回答,柳行田连忙跑过来打圆场。   “哦,这是因为今日天气炎热,所以皇后问老夫借了这件蝉翼纱裙来穿,只是为了凉爽之故,对不对,皇后?”柳行田一边说,一边对范廷方挤眉弄眼使眼色,范廷方毫不配合,反而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不是刚才说天气凉爽吗?如今又说天气炎热,前言不搭后语,陛下信你的话才怪!   萧易殊听后垂了垂修长的睫毛,继续问道:“宫里轻薄的衣衫也多,但是这是长卿以前穿的夏裙,如今长卿虽然不在了,也应该放在衣柜中珍藏才是,怎么就随随便便拿出来让皇后穿了呢,不成体统。皇后,你是六宫之主,怎么能随着叔父的性情胡闹。”   还不是陛下您,平时对你的叔父言听计从。我这个皇后在他的眼中,毫无威信可言。范廷方心里暗道,但是不便在外人面前和萧易殊斗嘴,便继续不发一言。   柳行田却双眼一红,眼眶微微湿润,继续演戏:“唉,都是老夫不好。萧皇后是从小在老夫身边长大的,老夫待她如亲女一般,如今却是天涯两隔,多年没有见面。陛下的正宫,和萧皇后生的如此形似又神似,让老夫见了,怎不能触人伤情,所以老夫请皇后扮成萧皇后的样子,也算是解解老夫的相思之苦……这……”   柳行田演得很是卖力,萧易殊脸色未变,只是淡淡回了句:“是吗?”然后又问:“那皇后身上的吻痕是怎么回事?”   “吻痕……什么吻痕……那是吻痕吗?”柳行田笑道:“陛下,大白天的,您喝醉酒了吗?这哪是什么吻痕呀,这就是那毒蚊子咬的。您看这天热的,连蚊子都那么猖狂……呵呵呵……”   萧易殊也跟着皮笑肉不笑起来:“是吗?那这只蚊子可真是会占人便宜呀,专拣皇后的关键部位咬,怎么,想在朕的眼皮底下吃皇后的豆腐,你以为朕会饶过他?”   萧易殊转眼看着厉焰,双眸晶亮似冬日的寒冰:“你说是不是?”   厉焰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明明就是你的皇后强吻朕,怎么倒像是朕不知礼仪一般,有本事好好看住自己的皇后吧。   萧易殊眼见厉焰沉默无声,眼光更是森冷了几分,低声问道:“你……已经恢复记忆了?”   厉焰心里一惊,没想到萧易殊的目光竟然如此锐利,便反问:“陛下如何得知?”   “你看人的眼神,不一样了。前几个月中,你看人那茫然无辜的眼神,就好似无家可归,迷途不能知返的小兽一般。”   “你……”萧易殊与萧迦傲一母同胞,不但容貌性情相似,连口舌毒辣都好似如出一辙,厉焰自知说下去必然讨不到好,索性就不再辩驳,默认了萧易殊的话。   “既然泓焰帝记忆已经恢复,陛下就早些安排他回缙云国吧。”范廷方提议道。   这个瘟神,早点送他回去早点好。   “不错,不错,老夫可以陪他同去。”柳行田点头称是。   萧易殊摇了摇头道:“要是泓焰帝早一个月恢复记忆,这自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如今情况不同了……”   “怎么了,有何事发生,陛下也请明言。”厉焰冷静地问道。   “朕今日接到苍澜国礼部的通告,长卿已经自立为帝,帝号元圣,并立她唯一的独子厉显为皇嗣,就是上月的事。”   “什么,萧皇后竟然自立为帝了,女帝临朝,这在苍澜,可是头一遭呀。”柳行田显然又惊又喜。   “迦傲她称帝了,厉显如今是太子?”厉焰紧锁着如剑的修眉,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   “怎么样,泓焰帝,长卿称帝了,你还要回去吗?如今这个情况,你死了就是先帝,你活着就是废帝,你留在这里是成人之美,你择日返京就是两帝相争。你是想做长卿的正宫,还是想抢回帝位,让长卿继续做你的正宫?孰是孰非,孰前孰后,你到底考虑清楚了吗?”   萧易殊语声清脆,字字句句敲击在厉焰的心坎上,怎么,回乡的路真的被堵死了吗? 第九十三章 雄鹰船长   厉焰低敛秀目,微蹙长眉,思虑良久,萧迦傲、范廷方、柳行田都悄悄地立在一旁,等待他的决定。   终于,厉焰抬起他的丹凤美目,目光灼灼,坚定地说:“朕暂时决定不回去。”   “什么?”柳行田和范廷方异口同声地叫道,柳行田是出于惊异,范廷方则是出于失望。   柳行田来到厉焰的身边,忍不住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喂,我说,你可要考虑清楚,你只要不回去,心爱的女人、心爱的皇位可就都没了。你难道准备在这里终老一生吗?”   萧易殊则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问道:“泓焰帝,你到底思虑什么,能告诉朕吗?”   “陛下,您也是皇帝,应该能理解朕的思虑。帝位岂同儿戏,不是想要就要,想丢就丢的。如今皇后认为朕战死沙场,理所当然继位为帝,朕这时候回去,让皇后如何自处?她又如何向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交代?”   萧易殊点点头,深以为意,转眼又笑道:“你……是怕长卿还没有原谅你,一时假死不敢马上去面对她?”   厉焰将头微微偏向一边,嘴角勾起倔强的曲线:“随便陛下怎么说。”   萧易殊向站在身旁的范廷方悄悄笑道:“这人真是良质美才,世间少有,可惜长卿没有把握住,在朕看来,真是暴殄天物!”   范廷方听在耳里,记在心头,脸色不禁又沉黯了几分,一双碧眸顾盼神飞,看柳行田的那个目光,仿佛能射出无数的利刃,将他瞬间戳出几个透明窟窿。   柳行田哈哈一笑,面色如常,纯装没看见,道:“既然如此,泓焰帝就先跟老夫住在梦亭阁吧,以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是夜,夏晶阁中,萧易殊与范廷方正在消暑纳凉。   萧易殊一身莲青紫的宽袖长袍,云纹铺面,虽然看上去层层叠叠,但是感觉却相当轻盈。   范廷方身着藕合色的薄绸长衫,如柳枝的细腰上系着青蓝色丝绦,腰间翡翠九龙玉佩微微闪烁着,轻盈飘逸却又不失庄重,一张清逸的俊脸如破冰之水一般莹润,冷淡悠闲之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只是一双碧眸幽深如潭水,平静无波,看不出是喜是怒。   与范廷方做了几十年的夫妻,每当范廷方表现出清冷淡然的时候,萧易殊便会知晓,她的结发夫君,好似心里不怎么快意称心。   “廷方,你怎么了,从午时朕见到你开始,你就黑着一张脸,发生什么事了?”萧易殊含笑问道。   “我?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范廷方神色如常地浅酌了一口用新鲜莲子泡制出来的清酒,清香扑鼻,香润甜滑。   “那厉焰恢复记忆,不是你的功劳吗?”萧易殊扬着一张风露清荷一般的俏脸,继续笑着问道。   青碧色的玛瑙酒杯轻轻地扣在大理石的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响,范廷方知道此事断乎瞒不过去,就道:“我也是被逼的。”   萧易殊转了转黑白分明,清澈明亮的眼眸,笑着说:“这可奇了,朕都不会逼自己的皇后去做他不愿做的事情,在这个秋波宫中,谁还能逼你?”   范廷方撇了撇他极为优美的唇线,有些无奈地说:“陛下您明知故问。”   “哦……你是说叔父呀。”萧易殊拍了拍额头,做恍然大悟状:“叔父年纪大了,性子又爱捉弄人,难免有时候有些离谱,你可是六宫之主呀,朕还指望着你给他做规矩呢。”   范廷方连连摇头:“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再说他是陛下的长辈,对他的基本尊重也是要的。”   萧易殊点点头道:“你的话也不错,朕一直在想,再过几年,朕就将母帝以前的旧宫人都放出宫去,让他们回乡养老。至于叔父嘛,他的情况特殊,谁也不能强迫他如何,到时候就让他来去自由吧,不过依叔父的个性,他必是喜欢游山玩水的人,不会死赖在宫中不走的。”   范廷方展颜笑道:“这话我可爱听,不知陛下何时下旨。”   “现在还不行,得等那些旧宫人年满六十五周岁之后,否则母帝的宠姬,出去再嫁入平民家为妻为妾,这可怎么得了?过几年再说吧。”   “那厉焰的事……”   “厉焰此人心高才广,就算不回苍澜,也不会长久留在秋波宫的,以后的事,就随他去吧,反正朕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他和长卿最后能不能走到一起,就看他们前世的缘分了。”萧易殊也自饮了一杯莲子清酒,神态笃定。   元圣五年,秋,玄墨宫的宣室之中。   萧迦傲穿着墨黑镶金龙的衮冕坐在宣室的九龙御座之上,看着手中的名单,淡淡问:“爱卿,这些人真的要密谋拥立太子为帝,将朕废掉?”   肖衍冰坐在萧迦傲的右首边,低头道:“是,这是臣花了两年的心血收集起来的名单,就算不是千真万确,也有七八分准了。”   萧迦傲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抵着下巴道:“爱卿,你说近几年苍澜国泰民安,百姓生活富庶,修南北通渠,开武举考试,轻徭薄赋,加强边防,哪一件事情朕不是兢兢业业,为国为民。他们为何还要谋反呢,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肖衍冰沉声道:“恕臣直言,陛下文韬武略,都是旷古罕有,可惜陛下身为女儿身,近年又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允许女子入朝为官,自然有人看不过去。想来我苍澜自古以来就是以男子为尊,这个……那个……”   萧迦傲淡淡地笑着,清丽的面容如昙花初现一般粲然,好似暗夜中一道皎洁的月光:“怎么,难道你也看不惯朕是一个女儿身?”   “臣万万不敢,臣自二十年前就追随陛下,愿粉身碎骨,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只是,臣只是私自揣测一下朝中有异心的大臣的心思,望陛下明察。”   萧迦傲微微皱了一下纤秀的长眉,虽然年过四十,但是苍天无疑对她还是厚爱的,都不舍得在她秀美无伦的脸上稍加岁月的痕迹,只是在嘴角微微下垂间,更显帝王的威严。   “这事其实并不难办,只需选用酷吏,严刑拷打,收集罪状,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只是这样一来,未免要祸及无辜,朕一时还不愿走到这一步,太子那边的意思呢?”   肖衍冰好似清俊的脸上显出一阵愁云,哑着嗓音道:“太子殿下好似与这些密谋造反的朝臣过从甚密……臣也只是暗中监视着,不敢过分打草惊蛇。”   这回,萧迦傲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低声道:“显儿到底在搞什么,最近他越发沉默寡言了,连我这个母亲他都疏远了很多。”   “丞相,还有何事?”   “哦……缙云国又派船队过来,带来大量的珍贵瓷器和丝绸,想与我朝换天山的珍贵矿石。”   萧迦傲点点头,道:“缙云国近几年来通商船队往来颇为频繁,也亏他们能找到一个精通航海的人,真是不容易。那个船队的船长叫什么名字?”   “哦,叫黎彦。”   “你说什么?”听到这个名字,萧迦傲的心好似漏跳了一拍,原来以为波澜不惊的心田,顿时泛起阵阵涟漪,“你再说一遍,他叫什么?”   肖衍冰微微有些无奈:“叫黎彦,黎明的黎,并非国姓的厉……”   萧迦傲的心中涌起一阵不知是失望还是无奈的情绪,然后道:“朕想见一见这人,丞相你安排一下。”   肖衍冰显得更加无奈:“陛下,这人狂傲的很,根本不理朝廷的宣召,他也并非缙云国的使臣,只是负责航船运营。臣也曾请他入朝,但是他说他懒散惯了,如闲云野鹤一般,不想牵连朝政。”   “天下间真有那么狂的人?”其实萧迦傲是想问:天下间除了那人之外,还真有那么狂的人?只是话到嘴边,不由地吞下去几个字。   “是,其实连臣都没有见过此人的真正面目,每次船队一抵岸,他就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般的失踪了,熟悉他的人都称呼他为雄鹰船长……”   “又是一个喜欢雄鹰的男人,难道真是巧合?”萧迦傲在口中喃喃自语,不过首当其冲,彻查朝中的不稳迹象才是最紧要的,萧迦傲对肖衍冰说:“关于图谋不轨,勾结乱党之事,朕要找太子问个明白,爱卿你先回避一下吧。” 第九十四章 他还活着   元圣五年七月,正是柳行田的六十五岁诞辰,等萧易殊与范廷方在秋波宫中高高兴兴地为他举办完寿筵之后,他就收拾起简易的包袱,准备云游四方。   在四百年之前,如他这种在后宫中有名分的侍宠,一旦女帝驾崩,是要在帝陵殉葬的。即使在几十年之前,缙云国已经废黜了后宫殉葬制度,等女帝驾崩之后,身为帝卿,柳行田也必须青灯古佛,终老宫中。如今,事易时移,他终于可以似一个自由人一般,海阔天空任我行,一身布衣行天下了。   柳行田穿着简朴的青色长衫,抑制不住心头喜悦的心情,却还要在送行的萧易殊面前装成黯然神伤的样子,可真是难为他了。   对于柳行田的心情,萧易殊是深为理解,这日,她特地屏退左右,独自一人为柳行田送行。在那碧海江边,白云之下,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迟于山侧。自古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萧易殊心绪寂寞,却也不得不强颜镇定,自己所在意的人,不是每个人都能留住的,既然心留不住,不如放他自由。   “叔父,您想笑就笑吧,用不着遮遮掩掩的,朕知道那个深宫憋的你难受,如今能出宫去,您正得意着呢,是不是?”   听闻此话的时候,柳行田正红着眼眶,正想痛滴几滴眼泪装装样子,谁知萧易殊一下子就戳破了那层皮影戏,柳行田的手指刚刚抹上辣椒水,还没派上用处,就缩了回来,不由地讪讪一笑:“陛下,您说什么呢?老夫自然是舍不得陛下的,但是老夫年纪大了,每日待在深宫里也是吃闲饭,何必讨人嫌呢,还是识相一点,收拾包袱走人,比较上路。”   柳行田做人的宗旨就是,做好事不能吃亏,做坏事更不能吃亏,无论什么事,话要说顺溜,人也要做得体面,总之是八面玲珑,占了便宜又卖乖的个性。萧易殊深晓他的脾性,也就微微一笑,不再和他计较。   “叔父,您出宫去,朕没有什么异议。只是有一件事,朕要提醒您一下。”萧易殊郑重其事地说。   “何事,陛下您尽管吩咐。”柳行田伸长耳朵,努力做出一番洗耳恭听的模样。   “朕不管您现在心中是死水无波还是古井微澜,但是您曾是朕母帝的帝卿,您必须一生一世都忠于她。朕虽然现在放您自由,但是您绝不能再招惹上另外一个女人,让母帝的一世英明蒙羞,您明白朕的意思吗?”这段话萧易殊说得言简意赅,字字千钧。   “哎呦,陛下,您吓死我了,您把老夫当成什么,老花痴吗?老夫都六十五岁的人了,一生热情,全部都尽付先帝,如今已经是心如止水,只想云游四方,了此残生。陛下您要是那么说,老夫就不走了,一辈子老死在宫中,为先帝守陵算了。”   听萧易殊一席话,柳行田吓得浑身发僵,连肩上的包袱都放下了。   萧易殊笑意盈盈,一脸温暖的样子,将包袱又放到了柳行田的肩膀上,拍拍他道:“去吧,闲的时候给朕来信,朕会想你的。”   眼见萧易殊这样,柳行田重新背好包袱,下意识地摸了摸上衫内襟的一个口袋。   萧易殊看在眼里,道:“叔父,您要到苍澜去看看长卿吗?”   柳行田叹了一口气道:“唉,如今他可是元圣皇帝陛下,老夫只不过是一介平民,怎么好去叨扰她呢?”   虽然口中如此说道,柳行田心中却另有一份小九九:厉焰也真是的,这几年来来回回航海,就像没事人似的,到了苍澜国竟然也不登岸。迦傲这孩子想必是皇帝做的起劲,难道已经忘了故人了吗?也没见她纳新欢呀。反正这件事,陛下和范帝君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啃声。说不得这个恶人还是老夫去做吧。   柳行田一边心里想着,一边脸上阴晴不定,双眸闪烁,萧易殊在旁边静静看着,嘴角含笑,似有深意。   “叔父,您快启程吧,莫要误了行程。”   “行程,什么行程?”柳行田这才反映过来问道。   “您自个安排的行程呀,莫要耽误了。”萧易殊淡淡地说道。   “……那老夫走了。”柳行田觉得他不能多说,一旦再说的话,难免萧易殊察觉出一些什么来。   “一路顺风。”看着柳行田清淡萧瑟的青色背影,萧易殊目光深邃,好似带着淡淡泪光:叔父,长卿的幸福,就系在您一个人身上了,您可莫让朕失望呀。   元圣五年九月,萧迦傲在宣室中召见了她唯一的儿子兼苍澜国的太子厉显。   厉显此时已经二十三岁,一双修眉如远山青黛,双目好似吸取着月华的灵气,清明澈澈,端鼻朱唇,特别是脸部轮廓极为清晰俊逸,好似整个莹玉雕成的一般。   这五年来,厉显一直以太子监国的身份,协理萧迦傲处理国事,日渐历练老成,功勋卓著,《洪武大典》就是在他的主持编修下完成的,是以朝中一直有老臣主张厉显以元龙帝厉衡阳嫡子的身份,早些登基为帝,这种言论自萧迦傲登基之初就有,随着厉显在朝中百官和百姓中的声望日隆,让厉显早日登基的呼声更是甚嚣尘上。   对于此事,萧迦傲虽早有耳闻,但是以前却并未放在心上,直到近日,肖衍冰向她请示,朝中有些老臣有不轨的迹象,甚至牵连与太子密谋,图谋不轨,这却让萧迦傲不能等闲视之。   想造反就造反,扯上朕的儿子做什么?他是朕的太子,迟早都要继承帝位的,难不成朕是千年树妖,能长命百岁不成?私自拥立太子,事成之后可以辅国功臣自居,功高震主,万一败了,却要显儿背这个谋逆犯上的黑锅,朕就他一个独子,处置了他,朕以后传位给谁?居心叵测,罪不容赦!   厉显见萧迦傲一张冷峻的俏脸遍布寒霜,不由地亲自为她斟了一杯热茶,递上去,关心地道:“母帝,怎么了,谁又惹您生气了?”   萧迦傲接过热茶,轻轻呷了一口道:“最近,你除了帮朕处理国政,还干些什么?”   厉显恭谨地回道:“启禀母帝,儿臣有时闲了,去郑妃那里坐坐。”   郑妃就是当初藏经阁的女史官郑媛,厉显复位为太子之后,就将她封为良娣。厉显重为太子之后,并没有正式封太子妃,只是封了两个良娣,因郑媛是和他落难的时候相恋的,厉显对她自然偏爱一些,此时郑良娣一已经身怀六甲,有孕在身了。   萧迦傲点点头道:“郑良娣既然已经有了,你自然要常常去看她,让太医院好生照料着,莫要像上次那般,又滑胎了。这一次生下孩子,可就是苍澜的皇太孙了,需要慎重。”   厉显低头道:“母帝说的固然是,只是儿臣想,郑良娣这次即使生下男孩,也不必急着立他为皇太孙。”   “这是为何?”萧迦傲讶道。   “小孩子一出生就拥有太多的东西,反而不好,他不知道这些东西的重要性,也不知道该付出怎样的努力才能配得上他得到的地位。儿臣不想让我的第一个孩子像我小时候那样……”   萧迦傲笑着问道:“哦,你不想让朕的孙子像你小时候那样,那你想让他长成什么样?”   “儿臣想让他像……”厉显刚说道一半,又把“皇兄”这两个字咽了下去,在这五年来,厉焰这个名字是苍澜国所有人的禁忌,没有人敢轻易打开这个枷锁。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对此,朕不坚持。”萧迦傲淡淡地说,一日之间,接连两次想到厉焰,让她的心情有些黯然。   转眼间,言归正传。   “朕听说,近日你和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刘翰林等过从甚密,对不对?”萧迦傲看似闲闲地问道。   厉显点点头,波澜不惊:“是的。”   “你们在一起干什么?”   “明的来说,是这几个朝中大员附庸风雅,一齐起了一个诗社,想让儿臣去献丑的。”   “那暗地里呢?”萧迦傲挑了挑眉毛继续问。   “暗地里其实是这几个人图谋不轨,要逼母后先行退位,所以才来勾结儿臣的。”厉显微微一笑,笑容似霁月光风,明净坦然。   萧迦傲不由地坐直了身子,锁紧眉头问道:“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他们图谋不轨,你还去趟这趟浑水?最后还向朕坦然承认,显儿,你瞒着朕到那里去做卧底,你现在胆子大了嘛!”   “肖丞相他知道。”   “肖丞相?”萧迦傲不由地住地重复了一句,她回想起五年前,厉焰刚刚为国捐躯之后,她想要为厉焰在太庙修一座英魂碑,却被文武百官以厉焰是私登帝位,无权入太庙劝阻,还说即使是皇后懿旨,也不能改祖宗的旧规矩,她一气之下,就亲登帝位,以元圣皇帝的圣旨,将厉焰的灵位送进太庙接受祭祀,事后想来,当时百官反对,肖衍冰和厉显却在那个关键时刻撺掇她称帝,想来也是事先都密谋好的。   “上次英魂碑的事,朕都已经不追究了。这次你和丞相,又想玩什么花样?”   “母后,这帮朝臣一直对您心怀不满,您又不能无缘无故地处置他们,恐留后人话柄。这次他们借儿臣的名头图谋不轨,正好给您留下把柄,您可以快刀斩乱麻,将他们一网打尽。”厉显的双眸,亮似天上的晨星。   “显儿,事情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简单。你这次以密谋为名,行卧底之实,朕是可以借机将他们处置干净,但是以后你的名声怎么办,谁还愿意当你的亲信,谁还愿意为你卖命?”   厉显正色道:“母帝,儿臣是当朝太子,不需要朝臣做亲信,也不需要朝臣阳奉阴违,私底下为儿臣卖命,他们只要忠于朝廷,忠于陛下就可以了,他们如今这么早想向儿臣投诚,难道是想到儿臣继位之后继续捞好处吗?”   厉显眉目清朗,镇定中带着几分凌厉,坚毅的目光让萧迦傲觉得,这个她一直恨铁不成钢的儿子终于成熟了,已经具备了成为一代君主所需要的城府与心机,只是在内心深处,萧迦傲还在怀念十几年前在她怀中撒娇,备受宠爱的那个善良而纯真的孩子。   回不去了,这世间的一切,都没有回头路,再也回不去了。   萧迦傲突然觉得一阵疲惫,厉显的成长让她突然意识到,现在他也许准备好了,自己真的可以考虑将帝位传给他,从此萍踪浪迹,云游四海,在山水间逍遥一生。   就在这时,容沁突然来到悄悄来到萧迦傲的身边,恭恭敬敬递上一封信笺,道:“陛下,缙云国那边来的书信,但是并未盖礼部的公函,似是私人写给陛下的。”   萧迦傲接过带有淡淡药草香的牙白色信笺,展开一看,顿时全身如触电一般,僵立着一动不能动。   信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八个字:“他还活着,你可知否?” 第九十五章 白发女妖   悄然无声间,精致简洁的牙白色信笺飘然落到了地上。   简简单单八个字,不需要太多的解释,萧迦傲突然觉得泪眼朦胧,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角流下来,晶莹如寒冬深夜那第一场初雪,美得让人心颤。   厉显看得有些呆了,他不是没有见过萧迦傲哭过,但是他从来没想到,一个女人可以哭得如此美丽,整张脸都好似晶莹的美玉一般透着光泽,那泪珠好似深海蚌壳里面的一颗珍珠,柔和的美妙。   厉显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将萧迦傲眼角的泪痕擦去,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动弹不得。   “不要动,这眼泪是甜的。”萧迦傲低声道。   “怎么会?”除了几个简短的字以外,厉显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是喜讯,天大的喜讯。”萧迦傲一边说,一边笑着自己抹掉眼泪,那笑容,如月华下堆雪的梨花,璀璨得逼人眼目。   “哦……”厉显答应了一声,就想弯腰将地上的牙白色信笺捡起来,却晚了一步,萧迦傲先他将信捡了起来,细心地折叠好,淡淡地说:“没什么特别的,前一阵子,是你的叔公柳行田的六十五岁诞辰。他以前曾写信给朕,说是缙云帝许他六十五岁之后,就可以离开深宫,自由行走天下。”   “哦,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儿臣是否应该通知礼部,去准备一份贺礼?”厉显问道。   萧迦傲摇摇头道:“不必了,你的叔公一向不拘俗礼的。再说他如今肯定已经云游四方,人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是的,母帝。”厉显嘴上虽然没说,但是心里却在纳闷:叔公能获自由自然是个好消息,但是母亲也不需要喜极而泣呀,想来心中另有隐情,只是母亲现在还不愿告诉我罢了。   是夜,萧迦傲在宣室中,亲自拟了一份退位诏书,将皇位传让给厉显,并改他的单名“显”为“贤”字,以激励他即位后能成为百年难得一见的贤君。   秋风萧瑟,月华明亮,桂子飘香,萧迦傲换上夜行衣,束起她的满头银发,再最后一眼看看她待了二十多年的玄墨宫,这个记录了她欢笑、热泪、鲜血和悲情的地方。   “我想,我以后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贤儿,一切保重。”   波澜浩淼的碧海之上,一支船队正在顺风航行。一人身着一件朱红的劲装,外面披着一件玄色的披风,肩上停着一只威武的黑色苍鹰,远远看去,竟如渊亭岳峙一般挺拔,纯然的霸气中带着天生的桀骜不驯,正是盛名远播的雄鹰船长黎彦。   黎彦也就是厉焰的假名,自恢复记忆之后,他就往来于两国的商旅之中,负责将缙云国珍贵的瓷器和丝绸通过海路运到苍澜国,在苍澜国的航运局里,黎彦算是一个威名赫赫的人物,经他领航的船队,鲜有出事,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从不在苍澜国人面前露面,送到货物之后就立即启程返航。   虽然如此,元圣帝萧迦傲治世的威名还是一字不拉地传到厉焰的耳朵里,有时一人独自坐在船桅上对月小酌,厉焰常常会想:当时不回去找她还是对的,否则苍澜国也不会出现如今所谓的元圣盛世,只是……   她现在一人独掌朝政,君临天下,威风八面,一个人所能享受的权势的顶峰莫过于此,恐怕早就把我给忘了吧。   厉焰一边喝着清酒一边苦笑道。   就这样来来去去,春来秋至,岁月荏苒,蹉跎了整整六年岁月。   这一次,厉焰又负责将缙云国花重金向苍澜购买的天山矿石送回,途经碧海与黄海的交接处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略带潮湿的咸腥气。   厉焰不由地住地抽了抽他挺翘的鼻尖,又看看海面上海鸥正叫得正欢,不由地说道:“怎么,难道风暴就要来了,这么不走运。这次货物价值连城,万一出了问题,缙云帝萧易殊非要将我扒皮抽筋不可。”   就在这时,厉焰在船上的副手舒牧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老大,老大,不好了,船上的淡水好似没有了。”   厉焰转过头来,细长的丹凤双目中含着一些愠怒:“我不是叫你上岸的时候多弄一点淡水吗?”   “老大,不是小的没弄淡水。只是这次我们带了一些从苍澜国出使缙云国的使节,他们又不适应船上的生活,特能喝淡水,所以一来二去淡水就没了……” 舒牧说话声越来越小,说实话,船上的人个个都怕厉焰发火,还为此编了一句俗话:“不发火的时候美得不像人,发怒的时候凶得不像人,总之就是不像人。”   厉焰轻轻哼了一声道:“照我说就根本不应该带那些闲人,苍澜国自己有远洋船只,何必非要搭乘我们的船?”   “老大,你又不下船,不知道苍澜国的行情。他们航务局里面的人可凶了,说是不答应下次就不让我们船靠岸,谁叫大哥您领航的船只从来不出事呢。老大你又不肯在那些俗人面前抛头露面,兄弟们没人撑腰呀。否则以老大的英明神武,到时候还不所向披靡,想不带谁就不带谁。”舒牧非常适时地拍起了厉焰的马屁。   “好了,好了,废话有什么好多说的?”谁知厉焰并不领情,非常不耐烦地打断舒牧的话,用修长的手指往前一指道:“再向西二十海里就是碧沙群岛,那里的岛上有清泉,先将船靠过去,补充些淡水,也躲避一下晚间的海上暴风雨。”   “什么,暴风雨要来了?” 舒牧大惊失色,张开了嘴巴刚要狂叫,就被厉焰一个冷冽如冰的眼神封了口。   “老大,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去那个碧沙群岛?” 舒牧闭嘴后一会,突然可怜兮兮地问道。   “你又怎么了。”厉焰不耐烦地问道。   “老大,我最近听说一个可怕的传闻,那个碧沙群岛上住着一个白发女妖,长的那是勾魂摄魄,不似凡人呀,日日穿着一身白衣,在最高的礁石上面唱歌,听说……听说是被负心男子抛弃的落水女子的幽魂,专在海岛上面勾人性命的。” 舒牧说到后来绘声绘色,就好似讲故事一般。   厉焰斜睨着看他,嘴角微露冷笑:“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难不成你就是那个负心人,在苍澜国登岸之后惹下的风流债?”   “不是我,老大,绝对不是我。” 舒牧吓得连连摇手,脸都吓得发白了。   “不是你,你怕什么?好歹人家找的人又不是你。”厉焰这句话说完,不再和舒牧啰嗦,直接吩咐道:“全部水手听令,全速前行,在黄昏前赶到碧沙岛。” 第九十六章 近人情怯   碧海涛生,潮起潮落,明月如钩悬挂在天,四处纤云弄巧,飞星传恨,一位白发女子衣袂飘飘,如临波水仙一般,站在巨大嶙峋的礁石上高歌,歌声时而清幽宛转,时而慷慨激昂,直能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白衣女子的银发在月光下发出神秘的华光,白衣女子的的歌声犹如仙乐,白衣女子整个纤秀挺拔的身体好似裹在一团淡淡的迷雾之中,白衣女子……不似凡人。   面对如此美妙绝伦,却又诡异异常的美景,海上的船员个个目瞪口呆,两条腿像铁铸一般,不能动弹分毫,只有厉焰一人镇定如初,他并不信鬼神邪说,只是一个女人,这时候出现在这里,未免有些蹊跷。   舒牧浑身颤抖着,差点就斜靠在厉焰的身上:“老大,老大,你看到了,女妖……女妖在唱歌……她是要引诱过路的船员,靠她的美貌和美妙的歌喉,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吸干他们的魂魄和精血……”   厉焰用食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舒牧的脑袋,然后问道:“疼不疼?”   “哎呦,好疼,老大!” 舒牧用双手抱着脑袋,埋怨着。   “既然知道疼就不是在做梦喽,说什么梦话呢?”厉焰转眼吩咐道:“靠岸。”   “不要呀,老大!” 舒牧一声惨叫。   “我等会亲自去那里看一下,如果真是海中的女妖,也要想办法对付一下,不能让她一直在这里祸害人。不过也有可能是普通女子,碰到海难,流落到此,既然看到了,我们不能右手旁观。”   “老大,您真是……侠骨仁心,好人呀!” 舒牧忍不住对厉焰开始拍马屁。   厉焰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道:“快点下去传令吧,啰嗦什么?”   船只已经靠岸,厉焰只身一人向那块最高大崎岖的礁石走去,遥看礁石后面,好似是一座葱郁的小岛,岛上还有一间整洁的茅檐草舍,草舍里面亮着一方烛火,想必是住人的地方。   “什么深海女妖,分明是一名弱女子在这里临海而居,不过看这个样子,倒不像是在海难中大难不死的人。她日日在礁石上唱歌,难道是有心爱的人死在海中,是以在此为他招魂?”   厉焰一边想一边走着,渐渐的,那抹如梦似幻的白色魅影离他越来越近,衣袂飘摇之间,好似深谷中突然升起的一朵轻云,突然,在那皎洁的月光下,厉焰看到了那人的面容。   那是怎样的一张面容呀,雪肤盈润皎洁,好似吸取了天地的精华灵气一般,玲珑的唇色粉白,冷艳中透出几分楚楚动人,特别是那一双美眸,与那浩瀚无垠的碧海是同一个颜色,偏偏更见明澈清亮,好似整个天地苍穹都在这双美眸里面荡漾……荡漾……   厉焰呆住了,这不就是他朝思暮想的面容吗?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可人吗?这不就是他愿意为之百死而求的情景吗?为什么他无法动弹,为什么他无法说话?   看着萧迦傲那满头的银丝,厉焰终于从嘴中蹦出一句话来:“婆婆,您这里有淡水吗?”   眼见厉焰一人走来,萧迦傲可谓满心欢喜,她知道碧沙群岛是两国商旅船队的必经之路,她知道厉焰胆大心细,知晓海妖唱歌的传闻之后,必会前来一探究竟,千算万算,她所有都算到了,唯独漏了一点:她没有料到,厉焰好似并不认识她。   六年来,萧迦傲的容貌并无多大变化,只是满头青丝变成了满头银发,都是为了他!   为何厉焰不认得我了?   萧迦傲微蹙秀眉,她回想起了柳行田捎给她的那封信笺,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还活着,你可知否?”   只是在萧迦傲的印象中,柳行田是个喜欢藏头露尾,故作神秘的人,也许这封告密信还漏了八个字,那就是“他失忆了,你不知吧?”   萧迦傲已经可以想见柳行田那恶作剧成功以后得意洋洋的面容。   奶奶的,四十不惑之年还是被人摆一刀,真是耻辱。萧迦傲单手握拳,愤愤不平地想到。   眼见萧迦傲愁眉紧缩,好似深受伤害的样子,厉焰好似感觉自己装不下去了,他并非有意伪装,只是面对着他曾深爱,至今依然深爱的女人,他无法表现得很正常。   她要是这次再拒绝我,我就要发疯了。给她点时间吧,厉焰不由地想到,不过叫她婆婆好似过分了一点,尽管她如今满头银发,但是依然那么风姿动人。   就在厉焰左右游移的当口,萧迦傲笑了起来,带着眼角那不易为人所察觉的一滴清泪,在月光下,正如“一枝梨花春带雨”般的娇艳留芳。   “有,这小岛后面有一处山泉,里面有很多淡水。”   “我的船队需要十桶淡水,希望婆婆能够……”   “你们只要有力气,能搬多少是多少,那山泉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萧迦傲淡淡地说。   “那山泉在何处?”厉焰试探性地问道。   “就在后山,我带你去吧。”   山路崎岖宛转,明媚的月光在树叶的缝隙中透出点点银色,空气中带着海风传来的潮湿的气味,山道两旁长着青翠的苔藓,萧迦傲在前面走着,步伐又轻又飘,厉焰在后面毫不费力地跟着,两个人在此时此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怎么把他留下来?”   “我怎么要留下来?”   小岛并不大,不到片刻的功夫,萧迦傲就带着厉焰来到了山泉的发源地。   四周白朦朦的一片薄雾,晶莹的露水凝结在山泉四周盛开的幽谷清兰上,备显静谧。泉水咕咚咕咚地从山体流出,喷珠溅玉,四处银丝飞洒,溅起雾蒙蒙的一片。   “就是这里了,你把船上的木桶拿来,能装多少就装多少吧。”萧迦傲气定神闲地在山泉旁负手站着。   厉焰在心里踌躇着,要是因为他假装失忆,而使萧迦傲要赶他走的话,他简直就想去买跟绳索吊死自己。   “哦,婆婆,你怎么一个人住个渺无人烟的地方?”   “我在等一个人。”萧迦傲淡淡地说。   “是谁?”厉焰此时心跳加速。   “告诉你又如何,你又不认识他。”萧迦傲冲着厉焰妩媚地笑道,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对她那么温柔过。   “……”厉焰无话可说。   “不过,你说的对,一个人住在这里是挺寂寞的。所以我近日一直在想,是否应该找个伴,陪我一起等。”此时,萧迦傲柔情脉脉地看着厉焰,真的好似一个深海女妖用美色在勾引一个无辜的海上游客……   “嘿嘿……”厉焰在傻笑,他觉得他这辈子,从没有这么犯傻过。   于是,厉焰的大船上在夜晚无缘无故地多了十桶淡水,但是却少了二十斤大米、五斤黄豆、众多腊干的野味和新鲜的蔬果,并附上厉焰亲笔写的一张字条。   “舒牧,你说的对,那的确是深海的女妖,我就是那个负心人。现在,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所在,我要待在这个海岛上,和我最重要的人在一起。你们快走吧,再也不要回头了。否则的话,你们性命难保。”   舒牧一边看,一边浑身颤抖着,忙喊道:“起航、起航,马上开船出海,离开这里,一刻也不要停留!” 第九十七章 兴师问罪   将机密书信寄给萧迦傲,然后游山玩水了一阵之后,柳行田心情甚是畅快,一日,他背着他简易的行囊,去碧沙群岛探亲。   柳行田虽然甚是聪明,但是他依然万万没有料到,碧沙群岛的两个人一点都不希望此时看见他。一个是期望他离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看见他;一个则是磨刀霍霍,准备向他兴师问罪。   对此,柳行田一无所知,他嘴里哼着小调,还以为岛上的两人都非常欢迎他的大驾光临。   洁白的沙滩边波涛汹涌,许多长脚的海鸟在那里追逐捕食,柳行田一时兴起,脱下鞋袜,赤脚走在凉爽的海浪里,想要抓一只海鸟当野味。   “啾啾,啾啾啾……过来,过来,到这边来……”柳行田看中了一只最最肥美,羽毛最丰腴的胖海鸟,得,今天的晚饭就是它了!   突然“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射来,一下子就射穿了这个胖海鸟的头颈,那海鸟“呀”的叫唤一声,就没气了,剩下的几只海鸟受了惊吓,扑腾腾地乱飞,海边顿时喧闹起来。   柳行田快步走上前去,兴奋地拎起那只被射中的海鸟,叫道:“太好了,现成的便宜,今晚的晚饭有着落了。”   突然,后面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清澈中带着少许的磁性:“把你手中的鸟放下来,否则的话,别怪我下一箭射的就是你。”   柳行田背对着厉焰,心中暗笑:“你要射就射吧,只怕你射了,你不好向有些人交代吧。”   在柳行田后面执弓欲射的正是厉焰,一听这个声音,他顿时头大了一圈,但是他还不愿承认“噩运“这么快就降临了,还试探着问了一声:“柳先生?是柳先生吗?”   “正是老夫,除了老夫还能有谁。”柳行田兴奋地转过身来,高高地举着那只胖海鸟:“怎么样,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吧?”   这只是柳行田的一厢情愿,因为厉焰看着柳行田眼神,像见了债主,不像见了朋友。   厉焰将弓放了下来,紧皱着如剑的修眉,好似非常不乐意见到这个人似的说:“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老夫花了千辛万苦把你和迦傲两个人撺掇到一起,你竟然问我来干什么?   柳行田认为他受到了很深的伤害,一张矍铄的俊脸顿时垮了下来:“厉焰,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欢迎老夫来吗?你忘了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拜谁所赐的了,还没过河呢就想拆桥?老夫在迦傲面前可以很说得上话的,怎么,现在你翅膀硬了,连老夫都敢得罪了?”   见过倚老卖老的,但是没见过这么倚老卖老的,偏偏这个人厉焰的确是得罪不起,他暗叹了一口气,非常违心地说;“柳先生,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没有料到你会那么早来罢了。”   我和迦傲连一个月独处的时间都没有,这个人就跑来凑热闹,难道还要我放鞭炮欢迎他不成?厉焰在心中暗想,不过也无可奈何。   眼见厉焰转了口风,柳行田便很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道:“这样才像话嘛。对了,你现在不应该叫我叔父吗?为何还是叫我柳先生,这样也太生分了吧。”   “我……”厉焰张了张口,但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实在不好意思告诉柳行田,他为了博取萧迦傲的同情,在她面前装了回失忆。   “迦傲呢,她如今在哪里?”柳行田哪里知道厉焰心中的花花肠子,还在询问萧迦傲的下落。   “她在西边半里地远的那间草舍里面,她正在……正在那里做饭。”   柳行田一脸惊异的表情:“臭小子,你现在行了嘛,竟然能让迦傲为你做饭,那是多大的福气呀?说实话,她做的东西,老夫和陛下都没有吃过,竟然给你这臭小气赶上了。”   “……”厉焰不好意思告诉柳行田,萧迦傲做饭是因为厉焰做的饭实在无法入口,不是青盐放的太多就是把醋当成酱油,所以萧迦傲才掌厨的,厉焰如今在岛上只负责打猎和采摘新鲜的野果什么的。   “既然如此,那老夫去看看迦傲,顺便将这只海鸟送过去,晚上我们好一起炖汤喝。”   唉,看来这老先生是打算住在这里不走了,厉焰在心中哀叹,但是又不好直言逐客,只是说:“那您先去吧,我再采些野果就回去。”   柳行田捧着海鸟,一路狂奔到草舍外面,远远看见茅屋上炊烟袅袅,还隐隐传来一股饭香,不由地食指大动,连忙喊道:“迦傲,你猜是谁来了,你大概猜不到吧?”   萧迦傲哪里猜不到,这一个月来,萧迦傲日日在夜间辗转反侧,就想找这个人算帐,谁知他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嗖”的一声,一把明晃晃地菜刀如利剑一般飞出窗户,刷的一下朝柳行田砍来,幸亏柳行田眼疾手快,马上扑到地上,才免去被割喉的噩运,但是头上的头发已经被削去几根。   “迦傲,是我呀。”柳行田还不死心,还垂死叫唤了一声。   萧迦傲在心里暗道:叫唤什么,杀的就是你,难道我害怕冤枉你不成。转眼间一个锅铲飞了出来,正好砸在柳行田的头上,顿时在他的头上砸出一个大包。   “哎呦,迦傲,你怎么了,吃错药了,还是得失心疯了,我是你的叔父呀!”柳行田想直冲进茅屋里面,又觉得风险太大,在外面找个一个宽大的斗笠,顶在头上才敢进去。   萧迦傲在里面,好整以暇地站着,用纤长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一把更加锋利的小菜刀,似笑非笑地对柳行田说:“砸的就是你,怎么,你还有脸来见我,你就不怕我将你全身都戳成透明窟窿?”   柳行田从头上摘下下斗笠,一脸无辜的表情道:“怎么了,老夫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干嘛要这么生气?”   “没有吗?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厉焰还活着的这个消息?你又是什么时候才告诉我的?”萧迦傲冷冷地问道。   “哦,这个呀。唉,迦傲,老夫五年之前是想要告诉你的,那时你不是刚刚称帝嘛,那是苍澜国内也乱,也需要你整治整治。再说,这不是老夫的意思呀,这是厉焰自己的意思,是他坚持说要瞒着你的。”   萧迦傲皱了皱眉头,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厉焰,厉焰都不记得我是谁了,他怎么会和你说这些?”   “他不记得你……怎么可能呢,要知道,为了恢复他的记忆,你的妹夫范帝君都强吻过他了,他还把范帝君当成你差点将他压在荷花池边就……厉焰怎么可能不记得你呢,他……”柳行田滔滔不绝地说到一般,眼见萧迦傲那瞬间冷冽如冰的眼神,才反省过来他说了多么不该说的话:“糟糕,老夫怎么把这件事都说出来了,失策,失策……”   萧迦傲突然笑起来,笑得明艳妩媚,华容乱颤:“呵呵,叔父,你要把话说清楚,谁强吻谁了,谁又把谁压倒了?” 第九十八章 执子之手   眼见萧迦傲笑得如此妩媚,柳行田不由地心肝乱颤,他知道,这种表情是她发怒的前兆。   为了保险起见,柳行田将已经脱下来的斗笠重新挡在了胸口,讪讪地笑道:“那个,不就是世上最像你的那个人强吻了世上最爱你的那个人,然后世上最爱你的那个人一时火气上涌,就把世上最像你的那个人推到在荷花池边了,然后……然后……厉焰他就想起来了。迦傲你别紧张,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除了那个……吻……”   柳行田越说越是小声,到了最后,几乎如蚊子叫一般,不可听闻。   萧迦傲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摇了摇头,无奈地说:“少卿和范帝君两人怎么受得了你,要是我在缙云当家,早就把比贬出秋波宫了。”   柳行田抬头望天,眼神闪烁不定:今天天气真好,万里无云,微风送爽,小鸟叽叽喳喳叫的正欢。   看着柳行田的表情,萧迦傲有些了然:“怪不得少卿允许母帝的旧宫人六十五岁之后出宫,原来都是你自己闹的,不让你出宫,就在宫里耍无赖,专门找范帝君的麻烦,是不是?”   柳行田将手中的斗笠放下,笑得十分慈祥:“迦傲,老夫毕竟是你的叔父,从小就很疼你的,有些事,你就口下留情一点,不要什么事都挑明了说,叔父脸皮很薄,会不好意思的。”   萧迦傲想了一想,便道:“好吧,这件事我暂且不提。但是厉焰失忆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他已经恢复记忆了吗,为何他如今都不记得我?”   柳行田的脸上一片茫然:“不可能,他五年之前就恢复记忆了,后来就一直为我国的船队领航,他不去找你只是怕耽误你的宏图大略,他很为你着想的。退一步说,如果厉焰不记得你,他为何会陪你一起住在这荒岛上,你真把你当作传说中的海中女妖,勾引青壮的俊美男子来为你卖命?”   柳行田话说到一半,眼见萧迦傲突然又变得凌厉的眼神,手中锋利的飞刀又转的飞快,不由地非常识相地住了嘴。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到现在都喊我婆婆,不认识我也就算了,我看上去有这么老吗?”   在萧迦傲的心目中,是厉焰不记得她受到的打击大,还是厉焰竟然叫她“婆婆”受到的打击大,她还真是无法衡量。   柳行田看了看萧迦傲那长及膝盖的满头银发,实话实说:“说实话,不要说厉焰叫你婆婆,老夫若是不认识你,看见你满头的银发,老夫都想尊称你一声婆婆。”   “哗”的一声,一把玲珑小巧的瓷汤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一勺醋直接灌入柳行田的嘴中,顿时将他呛得满脸通红。   “咳咳,咳咳咳……谋杀呀!”柳行田蹲下来不住咳嗽。   萧迦傲面如寒霜,碧眸微微眯起,喝到:“少给我废话,厉焰到底记不记得我?”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山无棱,天地合,天荒地老,天塌地陷,他都记得你。”   “这么说,他现在是在装傻喽?”萧迦傲从竹篓中拿出一个新鲜的西红柿,飞快地用菜刀将西红柿切成小碎块,丢在了热气腾腾的大锅里面。   “八成是吧。”柳行田这时心里也窝着一团火,费了多少心血才将厉焰的缠情蛊解去,然后帮他恢复记忆,到了关键时刻,他竟然装傻?   “这么说,其实厉焰在心中并不怎么重视我喽?”萧迦傲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在鸡蛋里面加葱花,她今日要做西红柿鸡蛋羹。   “这话怎么说?”柳行田有些不解。   “他假装不认识我,就不能想我表露心迹。他不向我表露心迹,他又怎么能够碰我?想等我主动示好,让他等到老死吧。这世上能和我萧迦傲比耐心的人,还没有出世呢。”   萧迦傲一边说,一边动作熟练地将伴有葱花的蛋花倒入已经热气腾腾的西红柿汤里面,顿时整个草堂里面香气四溢,引诱人不由地垂涎三尺。   柳行田看着萧迦傲如此“贤惠”的模样,不由地想到:迦傲,连你这样叱咤风风云的女人,都洗尽铅华,洗手做羹汤了,何必还嘴硬呢?   不过这话想想也就算了,一旦说出来,那可是要出人命的,柳行田打定主意,豪气万丈地说:“迦傲,厉焰这个小子竟然敢不认你。好,你等着,老夫去帮你找他算帐!”   厉焰此时,又在海岛边的山林里打了几只羽毛鲜艳的野鸡,在树丛中采摘了一些鲜果,兴高采烈地正往回赶,眼见柳行田气势汹汹地从山坡上冲下来,便道:“柳先生,您怎么了,一副想要打人的样子。”   柳行田径直冲上前去,气得老脸发白:“老夫岂止是想打人,老夫还想掐死你这个小畜生。”   柳行田说到做到,说时迟那时快地冲到厉焰的面前,双手掐上他修长的脖子,一边死命掐他一边还摇着,道:“你简直是个猪狗不如,忘恩负义的小畜生,为了你能和迦傲在一起,老夫前前后后花了多少心血。陛下亲自派皇宫禁卫不远万里到燕岭将半死不活的你从黄沙堆里面挖出来,范帝君为了让你恢复记忆以一国帝君之尊不惜牺牲色相,迦傲为了你,连皇帝也不做了,抛弃滔天权势和荣华富贵,就是为了和你携手到老。你竟然装不认识她,装不认识她也就算了,你竟然还叫她婆婆?她到底是为谁愁白了三千青丝,呀?你说,你是不是狼心狗肺的小畜生?你说?”   柳行田一边说一边掐着厉焰的脖子,直到掐得他满脸通红,连连咳嗽都不肯放手,厉焰终于忍受不住柳行田的“蹂躏”,强行从他的魔抓中挣脱,喘气说道:“我和迦傲经受那么多的劫难,好不容易可以在一起,我只是怕我一出口相认,这个美梦就要破碎,你没有经受过这样的苦恋,你怎么能理解我的心情?”   “所以老夫才说你傻吗?当时你求都求不到的时候,你拼命要架着天梯摘月亮,如今月亮就在你的面前,你倒胆怯不敢碰了。老夫问你,你是不是装失忆下去,暂时不和迦傲想认了?”   “是又怎样?”   “怎么样,嘿嘿……”柳行田奸笑了一下,笑容极其诡诈:“你就继续装失忆吧,最好一辈子装下去,你到死还是一个雏。唉,可怜呀,心爱的女人天天就睡在旁边却不能碰她,别是那方面不行吧?”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厉焰刹那间好似被雷劈中了一般,俊美的面容只是呆滞了几秒,接着立即蹦起来,好似懊悔自己的迟钝一般,将手中的山鸡和鲜果往柳行田的怀里一塞:“柳先生,你待在这里,我这就去找迦傲,跟她说明白。”   “唉,这野鸡好像还是活的,怎么办?”柳行田在后面叫道。   “烤呀,煮呀,蒸呀,炸呀,随便你怎么办。只是有一件,千万不要打扰迦傲和我。”   后面柳行田的话已经几不可闻,厉焰一路狂奔到草舍,眼见萧迦傲用细细的麻绳挽着一头银发,穿着一件朴素的蓝布长裙,碧眼朱唇,肤白胜雪,正在往瓷碗里舀西红柿蛋羹汤,那汤红黄相配,外加青翠的葱花,一看就让人食指大动。   “迦傲……”厉焰两字出口,好似喉咙被什么堵住一般,再也吐不住任何一句别的话。   萧迦傲将头抬了起来,清丽绝俗的面容上笑意盈盈,一双碧眸好似荡漾着春日的波光,令人心荡神驰。   “呦,你好似记得我的名字了嘛。”   “迦傲……”   “既然记得我的名字,那你认不认得我这个人,你还记得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什么时候?”   “迦傲……”厉焰不再说话,冲上前去,将萧迦傲如温香暖玉般身体拥在怀里,用火热的嘴唇堵住了她的樱唇…… 第九十九章 饭在锅里,我在床上   萧迦傲的嘴唇清香而幽甜,甚至带着淡淡的梅花方向,嘴唇碾转之间,不经意地撩拨着厉焰的欲 望。   厉焰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顿时浑身血气上涌,不可抑止,他一把就将萧迦傲抱到了床上,开始撕扯她带有淡淡清香的蓝布长裙。   萧迦傲低声问:“你现在就要吗?”   厉焰此时正在轻吻着她肩部细致的锁骨,那肌肤,如同洁白的牛乳一般嫩滑,厉焰食髓知味之下,哪里还顾得上说话,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   炕上的大锅里面突然发出“吱”的一声轻响,萧迦傲突然反映过来,道:“等一下,饭还在锅里呢,要铺出来了。”   厉焰此时哪里容得萧迦傲走开,一边撕扯她的蓝布上衣,让她晶莹如玉的肌肤尽可能地袒露在微冷的空气中,一边道:“别管什么饭了,还是管管我比较重要。”   “但是,饭都烧好了,就在锅里,不管它要发糊的。”   厉焰的猿臂轻轻用力,将萧迦傲曲线浮凸,窈窕娉婷的躯体紧贴着他自己修长的身体,匀称有力的肌肉紧贴着细腻白嫩的肌肤,各自熨蒸着蓬勃的热力,萧迦傲的面颊微晕,越发显得丽色照人,厉焰此时那对丹凤明眸,燃烧着熊熊的烈火,好似要将自己和对方都烧尽一般。   “迦傲,你听好了,饭在锅里,我在床上,你到底先吃哪个?”厉焰的眼神无比认真,厉焰的声音充满磁性,厉焰的心,此时正在受着如火的煎熬。   萧迦傲笑了,肤色犹如灯前指缝间透出的玉粉嫩红,秋水碧目,生动多情,看得厉焰魂销魄荡。   “当然是先吃你喽,不管饭了。”   此话一说完,萧迦傲就将厉焰反身压在了床上,修长的手指来回点拨,厉焰身上的粗麻衣衫立解,萧迦傲的指尖微凉,碰在厉焰温润的肌肤上面,就好似一团无名之火,慢慢烧着厉焰的四肢百骸。   突然间,厉焰的喉咙好似被火烤炙一般的干渴,他在萧迦傲的跨 下,尝试挣扎了一下,有些慌道:“迦傲,我不是应该在上面吗?”   萧迦傲直截了当地将他的要求驳回:“谁跟你说的?”   “……”厉焰无言,就这方面的经验来说,厉焰和萧迦傲相差太多了,几乎没有胜算的可能。   “厉焰,从小到大,我教过你很多东西。如今,我再教你最后一样,这男女之间,实在是有太多讲究的。”   萧迦傲慢慢俯下身去,开始轻吻厉焰那线条优美的肩膀,难以言喻的酥麻感立刻从厉焰的肩部开始扩散,慢慢的,室内一片旖旎……   依旧到明月当空的时候,室内依旧一片春光,此时,柳行田正在草舍外面,靠着厉焰打猎来的香喷喷的野鸡,旁边还伴有那些新鲜的野果,草舍里面隐隐传来愉悦的喘息混合着沉醉的呻吟,听得他悠然神往。   “哎呦,哎呦,好几个时辰了呀,迦傲还真猛,厉焰虽然年轻力壮,到底还是第一次,迦傲也要悠着一点,莫要把人家榨干了。”   知道草舍里面正在上演着活色生香的春宫图,柳行田又不敢进入打扰,只好在外面生着篝火堆,一边啃着香喷喷的野鸡,一边想:“他们不会要大战三百回合,干到天明吧,那老夫怎么办,难道要露宿海滩边。”   就在这时,草屋里面突然冒出一声极为满足的叫唤,渐渐寂然无声,整个海岛上只有涛生依旧,鸟鸣啾啾。   “好像好了吧,但是现在还不能进去,估计还衣衫不整,给他们一点时间喘口气吧。”   对于此事,柳行田可谓经验丰富,时间也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厉焰横躺在床上,鬓发散乱,浑身大汗淋漓,好似脱胎换骨一般,正在回味着刚才惊心动魄的愉悦感。   “我真是太傻了,为何一月之前要叫迦傲婆婆呢,白白浪费了大好的春光,以后一定要补回来。”   萧迦傲此时正靠在厉焰赤 裸的腰侧,鬓发微散,身上也是香汗淋漓,只是眼神已经恢复清明:这个臭小子学得还真快,过不了多久,他说不定就可以以下克上了,不过其实那种感觉也不赖。   “迦傲,我们……”厉焰将言未言,用他低哑而略带磁性的嗓音说来,风情无限。   “我们吃饭。”萧迦傲坐起来,手脚利落地穿上衣衫,低声吩咐道。   “好吧,先吃饭。”厉焰也觉得他肚子饿了,不管如何,激烈运动之下,需要补充体力。   西红柿蛋花汤、麻婆豆腐、清炒芥兰、冬瓜拌虾米,简简单单的几个清淡小菜,但是荤素得宜,看起来清新爽口。   萧迦傲一边为厉焰盛饭,一边说:“不好意思,饭有些糊了。不过也没办法,我把吃饭的时间用来吃你了,饭不糊才怪呢。”   厉焰此时正在喝汤,一听这话,一口酸甜的西红柿卡在了喉咙里,弄得他半天咽不下去。   厉焰接过萧迦傲递上来的饭,一边扒饭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迦傲,你说你刚才在吃我?”   “是呀,一点没错。”萧迦傲自然地坐到厉焰的对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厉焰的俊脸越来越红。   “味道好不好?”厉焰一边问,一边低着头,刻意不去看萧迦傲的眼神。   萧迦傲秀美的面容笑得那叫一个暧昧:“味道好不好?你告诉我呀,你不是在场吗?”   “……”厉焰没有话说,只好继续吃饭,一边拣着一根翠生生,水灵灵的芥兰,一边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吃你呢?”   萧迦傲淡淡地说:“就凭你那生涩的技巧和猴急的姿态?下辈子吧。这种事情,不是谁力气大就行的,讲究经验和天分的。”   厉焰直接冲口而出:“我天分肯定不差的,如今只是差经验而已,我会加倍努力锻炼的。”   萧迦傲淡笑不语,亲手给他盛了一碗西红柿蛋汤,道:“喝汤吧,别想太多了。想得再多也没用。”   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厉焰感觉有些挫败,他问道:“迦傲,你怎么不吃饭呢?”   “我,我吃饱了。我都吃了你六回了,怎么能不饱呢?”   “……”厉焰的脸更加红了,他不但在床上输的一塌糊涂,连斗嘴上都无法和萧迦傲抗衡。   “那么,要么等我吃好了,待会继续?”厉焰试探性的问道,他如今在那方面的经验,与萧迦傲比起来,就好似一个刚如师门的学徒和绝顶高手的差别,除了努力学习,多加锻炼之外,找不出其他的办法。   萧迦傲微笑着说:“你休息一下吧,不要着急,本来就是你吃亏,再不好好坚守阵地,输得更惨。”   “……”   就在这个时候,草舍的门被悄悄地推开了,柳行田探入半个头来,讪讪地笑道:“嘿嘿,老夫知道此时进来打扰两位不怎么地道,不过老夫还是想问问,如果两位要再接再厉,老夫今晚睡哪里?” 第一百章 老鬼无赖,小鬼难缠   萧迦傲和厉焰住的草舍后面有一颗高大的香樟树,树势高大雄伟,枝叶秀丽,四季常青,树枝的枝条虬曲伸展,整棵树宛如伞盖,绿荫娉婷,远远望去,就令人心神爽快。   仲春时分,萧迦傲懒洋洋地靠在那香樟树的树干上,厉焰则将头枕在她的膝盖上,用手拨弄着一根柔软青翠的枝条,如墨的青丝就这么铺散着,宛如瀑布一般流丽。   香樟树的旁边有一株桃树,树上桃花盛开,灼灼其华,一阵微风吹来,片片落英飘下,洒落在萧迦傲的银白发丝之上,美得如诗如画。   “迦傲……迦傲……”最近厉焰心中总有一件烦心事,但是思来想去,就不知如何启口。   “嗯?”萧迦傲正在闭目养神,仲春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得她浑身的骨头都松暖下来,一时实在不愿说话。   “你说,叔父在秋波宫里待的好好的,干嘛非要出宫呢?”厉焰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一边渐渐将头移到萧迦傲的大腿。他与萧迦傲一起生活之后,就随着萧迦傲叫柳行田叔父。   “叔父其实性子懒撒,喜欢自由自在的,鬼点子又多,母帝在的时候宠幸他,母帝走了,他也就死心了,再待在那个伤心地也是触景伤情,自然希望出宫走走。”   “哦……那缙云帝就直接放他出宫,难道不怕有违宫规吗?”   “少卿其实看上去性格恬淡,其实性子叛逆得很,反正缙云国如今是她在当家,谁敢说一个不字?再说,叔父日日在秋波宫里面闹腾,少卿和范帝君也吃不消,他们大概也想清静一阵。”   厉焰在心中暗想:如今叔父日日在碧沙岛上闹腾,难道我们就不需要清静吗?   厉焰慢慢地有将头挪到萧迦傲柔韧的腰部,半认真半试探地问道:“我也想和迦傲单独清静一阵子,迦傲,你看能不能……”   厉焰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萧迦傲原本柔软如绵的身体僵硬起来,他顿时觉得大事不妙。   “厉焰,叔父如今举目无亲,过来投靠我们,才住了一段时间,你就嫌弃他了吗?”萧迦傲冷冷地问道,原本碧波荡漾的美眸也渐渐冷却下来。   “迦傲,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萧迦傲脸色愠怒:“叔父为了你的事,耗费了多少心血,你不想着报恩也就算了,你还要赶他走?”   “我并未忘记叔父对我的恩情,但是这是两回事,迦傲,我想和你单独生活一阵子,出去游历一阵也好……”   萧迦傲并未理会厉焰的话,此时的她正在气头上,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你知不知道,厉焰,当你上次见面假装失忆的时候,叔父曾对我说过,说你简直是一个狼心狗肺的小畜生。”   “……”厉焰听了只觉浑身冷汗,便讪讪地问道:“那你怎么说?”   “我当时说,其实叔父言过其实了。”   “那你如今怎么想?”厉焰看着萧迦傲越来越冷峻的脸色,心里不由地有些惴惴。   “如今我想,叔父这话说的太过分了,应该把那个‘简直’去掉,那就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厉焰一听萧迦傲这语气,大感不妙,忙说:“迦傲,你别生气,这话我只是对你说说。”   谁知萧迦傲正在气头上,怎么解释都不中用,一把推开趴在她身上的厉焰,拍拍满头银丝上的落花,站起来道:“太迟了,我已经生气了,你今天离我远一点,否则小心我在你吃的汤里面放巴豆。”   “迦傲,迦傲!”   唉,怎么一句话不合,就真的生起起来,厉焰在心中暗自懊恼,不该对迦傲如此直来直去。   转眼之间,萧迦傲已经失去影踪,只留下香樟树的阵阵清香,在风中漂浮。   虽然,对厉焰的提议不以为然,但是萧迦傲还是尽可能婉转地对柳行田透露了口风。   果不出所料,柳行田听了这话之后,连眼眶都红了,好似受到了莫大的伤害:“迦傲,如今叔父举目无亲,孤苦无依地来投靠你,你不会有了小情人以后就不认亲人了吧。”   萧迦傲皱了皱秀眉,觉得柳行田说话太煽情,反而让人不好回答。   “叔父你想到哪里去了,你哪里孤苦无依了?你爱住哪就住哪,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会有人赶你走的。至于厉焰,他也不是真的就是那个意思,他从小就性情霸道,但是并不是薄情寡义之人。”   “唉,迦傲呀,你也不要替厉焰说好话了。他再怎么重情,也都是放在你一个人的身上。老夫如今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累赘,都碍着他的道了。”柳行田越说越伤心,差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唉,叔父,你看你说的,越来越严重。好了,这件事以后谁都不要提了,叔父你就放心地住在这里,想住多久都可以。”萧迦傲柔声安慰着柳行田。   柳行田在心中暗暗得意,哼,厉焰要赶我走,还早好几年的道行呢。这里多好呀,碧海蓝天,芳草遍野,冬暖夏凉,风景如画,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白天有厉焰去打猎,晚上还有迦傲做饭,什么事都不要我自己操心,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老夫就厚着脸皮赖在这里了,看你拿我怎么办。   谁知厉焰此时正在附近一棵高大的古杏树上,用绝顶轻功屏息静气,监视着萧迦傲和柳行田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眼见柳行田虽然一脸受委屈的样子,但是一双灵活的眼眸转来转去,不知打什么鬼主意。   叔父,知道我以前的敌人都怎么形容我吗?   容似丹凤朝阳,身如青龙飞翔,才同妖邪鬼魅,性如燎原之火,动如赤兔惊雷,静如大漠孤鹰,人称“炽焰王将”。   我若是不在迦傲面前戳穿你的真面目,我就白学了二十年《孙子兵法》,也白当了五年皇帝,你就等着瞧吧。 第一百零一章 月下凝脂   一日,厉焰急冲冲地来找柳行田,欲语未休,一副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样子。   柳行田还以为因萧迦傲最近冷落他,所以他特来向他求情,所以连忙准备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   谁知,厉焰找他却是另有其事。   “叔父,迦傲的满头青丝如今都变成了白发,我甚是心疼,您是当世名医,可有什么办法吗?”   柳行田一听,此话正问到他的心坎之上,迦傲的一头青丝原本如墨一般漆黑,如瀑布一般秀丽,如今却变成了一头银发,怎不让人叹之可惜?   柳行田点了点头,道:“老夫听说,在一些海岛的悬崖峭壁上,长着一种雪兰花,对于恢复元气极有效果,发为血之余,身体的元气恢复了,想来头发也会变黑吧。”   “叔父,你在后山好似看见一种兰花,晶莹雪白,姿态高妙,想必就是你口中的雪兰花吧。”   “你何时看到的?”柳行田沉吟了一会问。   “在午夜时分,月正当空的时候。”   柳行田连忙拍手道:“这就对了,这种雪兰花只在夜半开放,吸取月光的灵气,到了早晨就会谢掉。后山在哪里,今晚老夫就去探访一下。”   到了夜半时分,厉焰突然对萧迦傲说:“迦傲,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萧迦傲微微仰头,雪白的肌肤在月光中如羊脂白玉一般晶莹剔透。   “没有呀,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厉焰慢慢挪近,坐到萧迦傲的旁边,用修长的手臂搂着萧迦傲的肩膀,低声在她的耳边道:“迦傲,我今天在后山找到一个温泉,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泡温泉的时候吗,我们今晚一起去,好不好?”   厉焰的声音低沉而略带磁性,在萧迦傲的心田里荡起微微的涟漪,厉焰呼出的热气在她温润而微凉的肌肤上徘徊,引起她肌肤一阵有一阵的颤栗:“那好吧。”   后山的山谷里面幽静寂寥,空气中弥漫着梨花的隐淡香气,点滴的萤火虫萦绕在萧迦傲和厉焰的四周,就犹如夜间通明的灯火。   厉焰用手揽着萧迦傲的纤腰道,指着前面的一处所在道:“迦傲,你看,就在那里。”   顺着厉焰的手指,萧迦傲看到了一处热气腾腾的所在,汩汩的温泉从地心里面冒出,喷珠溅玉,在皎洁的月光之下,如一条晶莹的银链一般流淌,温泉上面雾气朦朦,淡烟缭绕,如梦似幻,宛如仙境。   “怎么样?”厉焰有些兴奋地问道。   萧迦傲点点头道:“的确是块好地方,夜里春寒料峭,泡泡温泉也是不错。”   厉焰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贼兮兮了,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摸到萧迦傲的水色衣襟道:“那让我来为你宽衣吧。”   萧迦傲侧坐在温泉边上,水色的纱裙已经褪到了腰侧,露出她晶莹雪白的纤秀背部,银白色的发丝散挽在一旁,上面还滴着晶莹的水珠,洁白修长的胴体如明月一般,照亮整个夜空。   那是流红纷飞的极致风情,那是风流袅娜的无限清丽。   厉焰也不知从哪里找来半个葫芦瓢,舀了一瓢温暖的清水,从萧迦傲如羊脂白玉一般的肩头浇下,晶莹的水流顿时包裹着萧迦傲洁白丰满的胴体,如风中含愁的荷花,厉焰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这绝美的景致,不能稍动分毫。   萧迦傲悄然无声,自顾自地洗着自己的长发。   厉焰悄悄将手探出,压在萧迦傲丰满的胸乳上,白玉般的色泽中一点殷红,令人目眩神驰。   “迦傲,我们一起洗,好不好?”厉焰的声音,低哑中饱含着情 欲。   萧迦傲不置可否,只是伸出纤细如蝶的白嫩脚踝,轻轻撩了撩温泉之中的热水。   眼见萧迦傲不反对,厉焰心中暗喜,大着胆子将手更加深入,却在这个关键时刻,听到了一声“咯吱”的轻响,好似是有人在偷窥的时候不甚踩到了一根枯树枝。   “是谁?”萧迦傲耳聪目明,立刻清醒过来,从旁边随手拣了一块小石头,看准发声音的所在,手指微弹,“嗖”的一声,直中目标。   “哎呦!”树丛里传来一声惊呼,听闻起来,好似颇为熟悉。   萧迦傲已经披上了水色的纱裙,浑身湿透的性感胴体贴着轻纱,更显玲珑浮凸的诱惑。   “哎呦,手下留情呀,迦傲。”   “叔父,是你?”萧迦傲又惊又怒,原来藏在树丛中饱餐秀色的登徒子,竟然是萧迦傲的叔父柳行田。   厉焰坐在旁边,修长的剑眉微挑了一挑,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叔父,你怎么在这?”   柳行田从树丛里面爬出来,满身都是零落的树叶,一头长发还与树枝蔓藤纠缠在一起,甚是狼狈。   “老夫怎么会在这?你这个小兔崽子,竟然暗算老夫,说什么这里有雪兰花,叫老夫来采摘,后来又故意带着迦傲来洗浴,诬陷老夫,太不像话了。”   “叔父,这么说,您是很早就在此的喽?既然如此,看见我和迦傲,为何不吱一声,反而在暗中偷窥?”厉焰反问。   柳行田一时语塞,老脸有些微微发红,吞吞吐吐地说:“老夫是待在树丛了有一阵子,但是老夫不是故意的,老夫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已。”   厉焰在心中暗道:看了迦傲的无边秀色,是个男人都会反映不过来的,有什么好多解释的?   萧迦傲此时开口了,声音清冷无波:“这么说,叔父您真的是早就到此了?”   柳行田点点头道:“迦傲,对不起,老夫应该早点出来的。”   萧迦傲摇了摇头道:“算了,其实也没什么。”   柳行田一脸懊悔的表情道:“迦傲,你别生气。老夫也知道自己在这里耽搁太久了,刚刚看你在月光下满头银发,老夫也甚是心疼。老夫是要到处走走,去为你寻寻黑发重生的妙方。”   萧迦傲淡淡地说:“叔父你四处走走也好,天下之大,正该好好游历一番。我和厉焰也正想着要出去走走,以后我们在天涯某处偶遇,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柳行田点点头,甚是感动:“迦傲,叔父走了,你一定要好生保重呀。”   待柳行田走了之后,厉焰一脸兴奋地问萧迦傲:“迦傲,你说要和我一同出游,是真的吗?”   萧迦傲脸色一寒,一个暴栗打在厉焰的头上道:“你胆子也太大了,竟然设计诬陷叔父,还出卖我的色相,真是不像话。”   虽然挨了打,但是厉焰脸上毫无愧色:“既然如此,你刚才为何不拆穿我?”   萧迦傲叹了口气道:“你和叔父那么闹下去,我夹在中间也不要过安宁日子了。反正叔父也要四处行医采药,我们也四处去逛逛吧,没必要老是拘在这个小岛上。”   眼见萧迦傲面色转柔,厉焰知道她其实并未真的生气,便笑嘻嘻地站起来,用手轻轻摩挲着萧迦傲温润的肌肤,恬着脸道:“既然如此,我们一言为定。刚才洗到一半,我们继续吧。” 第一百零二章 痴情蛤蟆精   在天下众多海客的心中,碧海上的第一仙山璇玑山就是一个神圣的所在,山高五千多尺,山底种满奇花异草,葳蕤芬芳,山顶直插云霄,冰雪晶莹,好个遗世独立的所在。听闻,山顶还住着众多女仙,个个花容月貌,腾云驾雾,长生不老。   因为有这样那样奇妙的传说,每年都有众多海客,到璇玑山的山脚下来朝拜仙山,祈祷合家平安,风调雨顺。   这一年,不知怎么的,璇玑山的山脚底下,竟然出现了一对奇异的夫妻。男的二十来岁左右,身材修长挺拔,容貌俊美异常,那微微挑起的丹凤眼,顾盼神飞,见之忘俗。女的生得更为出色,如雪似冰的白腻肌肤,清丽绝俗的仙姿丽容,丝毫不比传说中的仙女逊色多少,特别是那双碧绿的明眸,凝眸之处,发出微微的冷光,光看一眼,就让人目眩神驰了。   这一对夫妻,在璇玑山的山脚下开了一间茶馆,女的烹茶,男的端茶,想当年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当垆卖酒,也不得如此风雅吧。   来往过路的海客,都给那当垆烹茶的美貌女子起了一个雅号,叫“烹茶西施”,俨然已经成为璇玑山下的一大奇景。   这对当垆卖茶的夫妻,正是云游四方的萧迦傲和厉焰。   一日,厉焰正黑着一张脸在茶馆的旁边洗刷茶具,萧迦傲悄悄来到他的身边道:“你怎么回事,脸色那么难看,你看看,你都把客人吓跑了。”   厉焰恶狠狠地搓着青花茶具的杯沿道:“把他们都吓跑最好,谁叫他们一个个都色迷迷地看着你?”   萧迦傲不以为然:“看一看又怎么样,也不会少一块肉,你不要那么小气嘛。”   “我心里就是不爽,要是照我以前的脾气,一个人一脚把他们都踢到海里去。”   萧迦傲冷冷地说道:“要是照我以前的脾气,你这么不听话,我第一个先把你踢到海里去。”   “迦傲,你……”厉焰还想解释什么,却被萧迦傲打断,她抬手捏了捏他的腮帮子道:“别闹了,你看,我们又有客人来了,这回都是些美女呢,你总没意见了吧。快,先笑一个。”   此时前来的是一众身着轻纱的白衣女子,个个肌肤白皙,容貌清丽,为首的一个更是身材颀长,气度高华,容貌绝丽,正是玄英教的教主座下三大弟子之一玄电。   萧迦傲一见这些人,容貌出众不说,举动之间更是萧萧然有林下之风,神色清冷淡薄,不似烟火人间的女子。她皱了皱眉头,碧眸中显出一些警示的意思,但是嘴上却笑道:“众位客官,要喝茶吗?”   一位容貌异常清秀的女弟子在玄电的耳边低语:“玄电大人,就是这对夫妻,在我们的山脚下摆茶馆。”   玄电上上下下打量这萧迦傲,眼神就如同她的名字一般凌厉,她语气冷淡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萧迦傲落落大方地回复:“在下姓萧,至于闺名,不愿随便让外人知道。”   那女弟子叱道:“大胆,你知道这位大人是谁吗?”   玄电摆了摆手,示意女弟子住口,然后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下:“并非在下有意鲁莽,只是觉得这位姑娘有些似在下以前的一位故人,故而才唐突询问,真是失礼了。”   萧迦傲淡淡地说:“我想你是认错人了吧,天下之大,容貌相似之人比比皆是。”   玄电语含深意地道:“天下之大,容貌相似之人的确比比皆是,但是如你这般容貌的,依在下之见,只有两位,也只能有两位。”   萧迦傲心里一动,但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着问道:“这位姑娘喜欢喝什么茶?”   玄电摇摇头道:“不了,我不喝茶,听闻有一对夫妻在师尊的山脚下开茶馆,我今日只是下山看看究竟。高山流水,后会有期。”   玄电说完,衣袂微飘,带着一干女弟子脚步轻盈地走入山林之中,刹那间就不见影踪,只剩下满目青翠,蝶飞莺啼。   “奇怪,难道碰到神仙了?不管了,神仙也不能管人开不开茶馆不是,不去理她们。”萧迦傲摇了摇头,依旧像没事人似的,继续招揽她的茶馆生意。   不到片刻,玄电便来到了璇玑山的山顶,顶峰正是玄英教的山门所在,威武雄壮,楼阁高耸,直插云霄。   不远处,传来看门女童临风的娇喝声:“你这个蛤蟆精,怎么不识好歹,都跟你说了,我家师尊不会见你的,你怎么那么死皮赖脸?”   “麻烦这位仙童,再去通报一声,我都在这里等了足足十天了。”   “师尊正在闭关修炼,怎么可以去叨扰?你还是识相点,快点回去吧。”   “见不到玄碧天女一面,我是誓死不会走的。”   玄电皱了皱如黛的修眉,觉得此时有些蹊跷,就走上前去问道:“临风,怎么回事?”   临风微微一福:“启禀玄电大人,就是这个蛤蟆精,从早到晚一直待在这里,非要见师尊一面不可。”   玄电低头冷冷打量着这个趴在地上的蛤蟆精,才刚刚修成人性,五官只能勉强说是端正,皮肤还算白皙,穿着一件非青非绿的破烂衣衫,头发上还带着一点绿毛,观其灵气,才区区五百年的功力。   玄电问道:“你要见师尊,所为何来?”   那 蛤蟆精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启禀玄电大人,小人一直在山脚下的一条小溪里面修炼,一日正修炼到紧要关头,却被一条碗口粗的大蟒捕食,险些丧生蛇口,是玄碧天女大慈大悲,将那条大蟒蛇斩杀,才救我小人一命。如今小人才刚修炼成人形,就要来叩谢玄碧天女的大恩大德。”   玄电又问:“除了谢恩以外,你还有别的目的吗?”   蛤蟆精勉强能说得上清秀的脸庞微微一红:“小人……小人是想,可否能请玄碧天女大慈大悲,收小人为徒呀?”   蛤蟆精此言一出,玄电身后的一干女弟子个个都笑起来。   “这癞蛤蟆莫非是疯了吧,想要求我们师尊为师的大多是各地的散仙,最不济也是天生灵骨的凡人,哪有五百年成精的妖怪才求师尊做师父的,还是个蛤蟆精,好不要脸。”   在众女仙的嗤笑中,蛤蟆精不但头发发绿,连脸都开始发绿了。   玄电并未像众人那样耻笑蛤蟆精,只是平静地说:“谢恩也就算了,只是这拜师,却有难处。师尊她平日只收女弟子,从来不收男人的。”   蛤蟆精连忙说:“小人不是男人,我原本就是一只蛤蟆,只不过如今修成男身而已,再过个五百年,说不定小人就修成女身了。”   众女仙一听,又是一阵轻笑。   此时,又一女童林萧走下来道:“启禀玄电大人,师尊出关了,正要见你呢。”   玄电点点头道:“知道了,你们先看着这只蛤蟆精,待我去禀告师尊,再做定夺。”   玄英教的主殿,白玉为阁,玛瑙铺地,四处白纱垂挂,青兰飘香,好一处神仙洞府。   玄碧天女一身白衣,腰间围着一根碧绿的丝绦,漆黑的秀发上别着一支碧玉簪,冰肌玉骨,慧秀孤标,风姿高绝。   “在本尊闭关这段日子里,教中有何时发生吗?” 玄碧天女神情冷淡地问道。   “启禀师尊,请看。” 玄碧天女的二徒弟玄雨亲自捧上来一只白玉雕成的荷叶盘,里面有一段红线,断成了两截。   这正是五百年前,玄碧天女下的绝情咒而结成的红线,如今红线已断,说明绝情咒已经失效。   玄碧天女淡淡地问道:“这红线是什么时候断的?”   “五天之前,当时师尊正在闭关修炼,弟子不敢擅自打扰。”   “这红线……不该如此早断的,难道下界发生什么事情,竟然能打破本座施的绝情咒?”   “师尊,红线既然断了,就说明天意如此,实在不必强求。”玄雨话说到一半,看看玄碧天女略带冰冷的目光,顿时低下头,不敢再说下去了。   玄碧天女吩咐道:“去把通天镜拿来,让本座看看,玄风那孽徒的后代,如今变成什么模样?”   一面颇为古旧的青铜圆镜,一面镌刻着古朴的奎龙花纹,一面则如水波一般,水纹荡漾,玄碧天女素手轻轻一挥,水纹的那一面顿起波澜,显出缙云国秋波宫的情景,萧易殊抚琴,范廷方吹箫,桃花之下,落英纷纷,琴瑟和谐,堪称神仙眷侣。   玄碧天女轻笑了一下:“这对倒是珠联璧合,不过,破我绝情咒的人并不是他。”   素手又是一挥,古镜中显出一座山崖,满目青翠,风景如画,一男一女正在一个茶馆里面相对饮茶,两人皆笑意盈盈,心满意足。那女子绝色姿容,如水碧眸,一头银发,幽雅萧然。   玄碧天女用手撑住下巴,问侍立在身旁的玄雨:“玄雨,你说,这个女子,她像谁?”   玄雨看了一眼,低头道:“弟子不敢。”   “让你说,你就说,有什么敢不敢的?”   “弟子觉得,她像弟子的大师姐,玄风的样子。”   玄碧天女点点头道:“真不愧是玄风的孩子,竟然有如此灵力,破了我的绝情咒,看来这孩子是五百年里,最有灵性的一个。不错,十分的不错……”   就在此时,玄碧天女另一个女弟子玄电前来禀告:“启禀师尊,弟子从璇玑山山脚下经过,见一青年夫妇,在山脚下设一茶馆,那位女子,生的就如同玄风一模一样,特来禀告师尊。”   玄碧天女道:“这件事,本座已经知道了,本座打算明日下去亲自看看,你就陪我一块去吧。”   “启禀师尊,还有一事。”玄电看似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   “弟子在山门外面,恰巧碰见一只蛤蟆精叩拜,说要拜谢师尊的救命之恩。弟子就将他带上来了。”   玄碧天女略蹙了蹙她如画的罥烟细眉,道:“什么蛤蟆精,本座什么时候救过他?”   蛤蟆精很快被带到了殿上,整个殿中光彩闪烁,异彩纷呈,已经照得他眼晕目花,只见殿正中坐着一位绝美的人儿,容貌秀丽绝俗,肌肤如冰似玉,只是神情冷淡,拒人(还是蛤蟆?)于千里之外。   这不就是他日思夜想的神仙姐姐吗?   蛤蟆精一下子扑到了地上,连连叩头道:“小人参见神仙姐姐。”   玄电喝到:“放肆,胡言乱语什么?”   玄碧天女摆了摆手道:“随他去吧。蛤蟆精,你说本座救过你?”   “正是,千真万确。”   “什么时候?”   “就在三年之前,小人正在被一直蟒蛇精捕杀,是神仙姐姐大慈大悲,才将我救下来的。”   玄碧天女略以沉吟,然后道:“那蟒蛇精心术不正,成精之后到处招摇撞骗,本座才将他诛杀的,和你没关系。”   蛤蟆精呆掉了,一脸受伤的表情:“神仙姐姐是说,这件事压根和小人没关系,只是巧合而已?”   玄碧天女轻轻地呷了一口清茶道:“没事你就下山去吧。”   “不,小人有事,小人仰慕神仙姐姐的法术高超,想要拜神仙姐姐为师。”   玄碧天女摇摇头道:“本座从不收癞蛤蟆当徒弟,会被同道仙人耻笑的。”   “小人……小人以前的确是癞蛤蟆,现在……现在已经修炼成人形,虽然是个男身,小人一定会加紧修炼,尽早修成女身。”   玄碧天女淡淡地说:“行呀,等你修炼到一千五百年的道行,再来找本座吧。”   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一只蛤蟆精能度过一千五百年的天劫,它要是能成仙,除非是天意,玄碧天女在心中暗想。   “那好,那小人这就去苦心修炼,真的到了那一天,神仙姐姐可不要反悔。”得到玄碧天女的承诺,蛤蟆精欢天喜地地回去了。它天赋异禀,修炼到四百年的时候,就有千里耳的本事,刚才在殿外已经听到玄碧天女的话,知道她明日要到璇玑山下,正预备到时候变回原形,躲在青蛙池中,到时候好再一次一睹玉颜。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应该是倒数第二章,明天上大结局,此文完结以后就开新文。 大结局 今生无悔,来世更待   第二日清晨,萧迦傲和厉焰正要开摊做生意,突然一阵清风吹过,茶馆的门口顿时出现一个绝色美人,面容清丽绝俗,肤白胜雪,不可逼视,只是神情淡漠,态度清冷,让人不可亲近。   那清冷女子就是玄碧天女,她上前一步,对着萧迦傲说:“你叫什么名字?”   萧迦傲心里暗道:“又来一个查名问姓的,难道这里的神仙,都那么好管闲事吗?”   “萧迦傲。”萧迦傲很冷淡地回答玄碧天女,神色比她还要冰冷几分。   “萧迦傲……本座听闻萧姓是西边缙云国的国姓,你是缙云皇族的人?”   “我是如今缙云帝萧易殊的姐姐。”   玄碧天女点点头道:“皇族中人,天生灵骨,果然不错……萧姑娘,本座和你一见如故,你不请本座喝杯茶吗?”   萧迦傲拿起一套幽雅的青花瓷茶具,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想喝什么茶?”   “清水就好。”   “……”这人准是来找茬的,萧迦傲暗中想到,改用白瓷盖碗,给玄碧天女倒了碗清水。   “你找我什么事?”萧迦傲和玄碧天女面对面地坐着。   “萧姑娘,你有想过要长生不老吗?”   “长生不老?就是永远活下去,变成人见人嫌的老不死?”萧迦傲反问道。   听见“人见人嫌的老不死”八个字,玄碧天女的面容好似微微抽搐了一下,不过她依然问了一句:“神仙道人在萧姑娘的心目中,就是‘人见人嫌的老不死’?”   萧迦傲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慢慢呷了一口道:“老而不死是为妖也,神仙和妖精虽然名谓有差,但是到底谁更活的自在,就不一定了。至于我嘛,只是凡人一个,从不求长生不老,只求今生无悔,这就足够了。”   萧迦傲神色虽然淡然,但是话语决绝,并无转圜的余地,玄碧天女本来想探探她的口风,看她是否愿意求仙修道,如今看来,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唉,果然是玄风的孩子,一根筋的牛脾气,转也转不过来。玄碧天女微微叹声可惜,然后就站起来道:“谢谢你的清水,本座告辞了。”   萧迦傲在后面叫唤道:“好走不送,下回别再来了。”   “这位尊长,稍等一下。”   玄碧天女刚走出十几步路,突然听见后面一声叫唤,回头一看,一个身材修长的俊美男子跑了出来,正是厉焰。   “你有何事?”玄碧天女停下脚步,甚有兴趣地看着厉焰轮廓分明的俊秀面庞。   厉焰开门见山地说:“最近几天老是有人有事没事就来叨扰迦傲,我知道,你们是璇玑山顶的女仙,这是你们的地盘,若是你们不爽我们在这开茶馆,我也迦傲可以改居别处。但是我不希望有人时不时地来骚扰她,问些不知所谓的问题。”   “你……为了得到萧迦傲,花了不少功夫吧?” 玄碧天女含笑地看着厉焰,她的目光灼灼,好似能够直指人心。   厉焰坦然道:“迦傲和我,是经历了很多磨难才走到一起的,不过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我不希望别人多嘴。”   “是吗?你确定你是她这一辈子,唯一爱的一个男人?”   一听此言,厉焰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玄碧天女悄悄从衣袖里面拿出一丸白色的丹药,晶莹如玉,递到厉焰的手中,温言道:“拿去吧。”   “这是什么?”厉焰不接。   “实不瞒你说,萧迦傲是本座的故人之女,本座对她一见如故,如今见她一头白发,想是以前为情伤所害,心里甚是怜惜。这颗丹药是世间神品,吃下去之后,她不仅会恢复一头乌发,而且会和你相亲相爱,执手一生,白头到老。”   “真的有那么灵吗?”厉焰半信半疑,但是还是将那丹药接过去了。   “放心吧,本座此生,从不骗人。”玄碧天女说得甚是笃定。   “那好吧,多谢了。”厉焰对玄碧天女拱拱手,算是道谢。   玄碧天女微微点头,转身就走,白色衣袂飘飘,轻盈似鹤,转瞬即逝。   待玄碧天女消失了影踪之后,厉焰仔细看了看手中的丸药,色泽洁白,气味清香,好似真的是一颗仙丹。   “这老巫婆好似对迦傲不怀好意,谁知道他给的东西能不能吃?”话毕,厉焰将那仙丹随手扔到了附近的小溪中。   “噗通”一声,一只巨大的癞蛤蟆突然蹿起,将那仙丹吞入肚中,咕噜咕噜两声,飞快地游走了。   是夜,玄英教的仙童临风到玄碧天女的殿前禀告:“启禀师尊,那个前日来谢恩的蛤蟆精又来了。”   玄碧天女斜斜地靠在白玉仙芝座上,用纤纤素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他来干什么?”   “他是说他来拜师的。”   “本座不是说过,等他有了一千五百年的功力再来吗?”   “弟子也是这样回复他的,但是,但是……”临风很小声地说:“他好似已经有一千五百年的功力了……”   “什么?”玄碧天女心里一惊,昨天那蛤蟆精才只有五百年的功力,刚刚修成人形,一夜之间,怎么可能多出一千年的功力?   难道是,他吃了我送给厉焰的绝情仙丹?   这下糟了!   “师尊,那现在怎么办?”眼看玄碧天女的脸色不愉,临风小心翼翼地问道。   “先放他进来吧,让本座看看,吃了那仙丹,那只蛤蟆精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蛤蟆精一路兴高采烈地走进玄英大殿之中,因吸取了仙丹的灵力,徒增一千年的功力,如今他的身材已经颇为颀长,容貌也清秀了很多,特别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左顾右盼,甚是灵活。   “神仙姐姐,您昨天刚说我有一千五百年的功力就收小人为徒,今日小人就有幸吞食您亲手炼制的仙丹,这真是天意,您一定是愿意收小人做徒弟的,是不是?”   蛤蟆精趴在玛瑙冰晶地板上,拼命磕着响头,磕得地板咚咚作响。   面对此情此景,玄碧天女也甚是无奈,求仙修道之人,讲究清静无为,随其自然。所谓天予不留,反受起咎,这就是天意。   “好吧,既然这是天意,本座就收你做本座的第四个徒弟,法号玄绿,你以前要在本座麾下潜心修道,不能尘心未了,胡思乱想,知道吗?”   “知道,知道,玄绿知道。”   玄绿连连磕头,心里却在想:师父法号玄碧,我法号玄绿,岂不相称?玄绿好似看到了日后幸福的曙光。   一年之后,璇玑山下。   去年冬天,秋波宫内传来了缙云帝萧易殊怀孕的喜讯,萧迦傲赶着春日闲暇,为她即将出生的小侄女缝制小孩穿的绣花衣裙。   厉焰则在山下的树林里面砍柴。   突然看见一位肤色雪白,身材颀长,容貌俊秀的男子朝他走来,一身浅色灰布衣衫,做书童的装扮,一双明眸乌黑灵动,看起来十分清秀可人。   那书童对着厉焰悄然微笑,一边笑着一边还叫:“恩公。”   厉焰左看右看,四周并没有旁人呀,难道是在叫我?   他问那个清秀书童:“你在叫我吗?”   那个清秀书童正是蛤蟆精玄绿,他重重点了点头道:“恩公,我今日是来报恩的。”   厉焰笑着说:“我根本不认识你,有怎么会曾有恩于你呢?”   “恩公,你还记得一年之前,你随手丢入附近小溪的那颗仙丹吗?”玄绿神秘兮兮地问道。   厉焰低头想了一想道:“那又怎么样,难道被你吃了。”   玄绿点点头,满面笑容:“正是。”   厉焰从头到尾打量着玄绿,眼中充满警惕的神色:“当时我的身边可没有旁人,你到底是人是鬼?”   “不瞒恩公说,我的前身是一只蛤蟆精,就因为吃了您那颗随手扔弃的仙丹,让我平添了一千年的功力,如今我已经是玄碧天女座下四大弟子之一啦……虽然忝居末座,但是随时随地能目睹师尊仙颜,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厉焰挑眉道:“就那个毫无表情的冰山女巫婆,她有什么好看的?你盛夏酷暑的时候和她站得稍微近一点,她都能冻死你。”   “唉,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玄绿一时兴奋,说漏了嘴。   “什么?”厉焰怀疑自己听错了。   “哦,我是说师尊就是师尊,我们做徒弟的,哪能随意评论。”   厉焰面带深沉笑意地看着玄绿,对他的心思不予置评。   玄绿非常神秘地从袖口里面掏出一个翡翠色的锦囊,低声道:“恩公,这锦囊里面是璇玑山上的灵草乌金芝,吃了以后不仅延年益寿,而且半月之内,就会生出新发。恩公你拿回去给尊夫人吃吧,算是小人报答你的丢丹之恩。”   厉焰接过来看了一看,锦囊里是一只通体乌黑的灵芝,香味扑鼻,想来是上好的草药。   “你偷偷把这草药带下来,难道就不怕师尊治你的罪?”厉焰问道。   玄绿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我生的笨,嘴又贫,哪天不挨师尊的训斥?浑身上下早就被打瓷实了,只是恩公的再生之恩,小人不敢忘怀,一定要报。”   厉焰低头浅笑,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再抬头一看,玄绿已经失去了影踪,想来他的仙隐之术,已经颇具功力。   厉焰打完柴,回到他和萧迦傲一同居住的草舍里面,此时萧迦傲已经渐渐生出乌黑的新发,旁边是柳行田特地从天山搜罗来的雪兰花熬成的汤药。   厉焰将装有灵芝草的锦囊放在一边,问道:“迦傲,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萧迦傲一边缝着一件粉色的小棉袄,一边回答:“不怎么相信,怎么了?”   “那你相信情定一生吗?”   萧迦傲抬起头来,微微蹙着秀丽的黛眉:“你到底要问什么呀?”   厉焰笑着走过去,笑着抚摸萧迦傲已经生出来的乌黑秀发,继续问道:“如果还有来世,你愿意再和我相伴一生吗?”   “今生已经刻骨铭心了,何必再求来世呢?情到深处,无怨无悔,厉焰,你知足吧。”萧迦傲说完,就开始低头缝起粉色的小棉袄。   “是的,刻骨铭心,我知足了。”厉焰将头靠在萧迦傲的肩头,感觉从来没有和她这么贴近过。   人生自古有情痴,情到深处情转浓,今生无悔,来世更待。   (全文完) -------------------------------- 本文由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提供下载,久久出品,必属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