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器江湖》 作者:苏素(凤吃牡丹)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PART1 一开篇 萧家很有种。 不是说别的,从老祖宗的老祖宗开始,萧家就没有过女丁,统统都是男丁,一代一代,到了萧老爷这里,已经是第十五代了。 祖宗有训,为了有个女娃娃,萧家每代子孙都必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生到憔悴,不许罢手。 终于,在萧老爷五十岁这年,喜获女仔。 全家皆喜,萧老爷甚至办了场体面的金盆洗手仪式,以代表自己从今往后不再辛劳播种。 金盆洗手的仪式上,萧老爷意气风发的替女娃取名……萧五十娘,以纪念自己光辉的种马一生。 所有的姨太太皆泪流满面,喜极而泣。 至此,流水宴不断,足足宴请了十天。 整个扬州城万巷皆空。 很多年后,都还会有人感慨地回忆:为什么萧老爷生完第五十个男娃就收手了呢。明明还有那么多姨太太可以再努力的嘛,反正萧家家大业大。 这些都不是重点……关键是郎与娘之间,大家选择记得的始终是五十郎。 因为萧老爷一直在生男孩,大家都忘记了他可以生女孩这个事实。 所以在外人的眼里,萧老爷是有五十个儿子的。 最小的那个叫……萧五十郎。 PART1 “五十郎,你在想什么?” “唔,想美人儿。” 微风拂过,将柳絮吹满整个扬州城,漫天飞舞,像下了初春的第一场雪。一品香的二楼,坐着两个小小的少年,凭窗远眺。 “是在想段家的小少爷?” “唔……他也算是个美人儿……”兴致乏乏,说话的简直整个身子都摊在了椅子上,抛起花生,然后用口接住,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五十郎,为什么伯父会许个男人给你……”说话的是个弱质少年,说两句话就咳嗽一声 ,眉头皱成了山,“可是你才刚刚十五,听说你家的四十郎都没有相亲,为什么跳过你的哥哥,直接给你定了亲。” “嗯,因为我长的俊。”大眼睛骨碌碌一转,萧五十郎的唇边就笑出两个小小的梨窝,小而翘的鼻子随即皱成一团。 实在是个面团一样粉嫩的孩子。 “可是,五十郎,你爹爹给你许的是个男人。” “啊……嗯。”五十郎的眼低低的垂下,睫毛扇啊扇,不知道想些什么:“大概是个男人吧。” 当然是个男人。 段家的水仙花少爷,整个扬州城都知道的。 照镜子能照的昏过去,半夜三更对着水池梳头发,每天躲在绣房里描草绣花。 这样的男人,居然要作自己的夫君。 太可怕了。 “五十郎,你是嫁过去吗?”哪壶不开提哪壶,显然这话题戳痛了五十郎心理最隐晦的伤痕。 “不嫁。”小手握成了拳头,五十郎的牙咯吱咯吱的磨动:“让那个水仙花嫁过来。” 开玩笑,萧家家大,业大,没有理由嫁去次一等的段府。 听说那里池塘里连水也没有,整个府中连面像样子的镜子也没有。 真是落魄阿! “可是,五十郎,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因为……这个阉人,居然派人上门,要求退了这门亲。” 太丢人了,居然被这么个阉人退亲。 退亲的理由更加荒唐,段水仙遣人送来一副自画像,叫嚣道:如果萧五十娘的容貌能美过自己,便无条件的接受这门亲,如果逊色于自己,那么,就此将两家的姻亲给了断。 最让人闷气的是,画像上的人,飘逸若仙,脱凡脱俗,的确有洛神之姿。 不要说萧五十娘,就算萧老爷五十个姨娘里,也没有一个能抵得上段水仙的一个汗毛。 “那个阉人,如果叫我碰上,我先揍他一顿,让他知道妇纲何在?!”萧五十郎的拳头高高举起,一拳砸在桌面上。 惊得隔壁桌上的青年人扑哧喷出好大的一块水渍。 本来喷出来水渍也没有关系,偏偏他还带着个薄薄的面纱,这下,面纱都喷湿了,贴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个柔和的轮廓。 虽然看不真切,却的的确确是个很俊美的男子。 眼眸漆黑若星,眼波微微流转,鼻梁高高,薄沙下的嘴唇薄薄的,因为湿了面纱,纱和唇紧紧地贴在一起,显得更加性感。长长的头发,仅仅挑起一小绺束在玉冠中,其他的,如绸缎般滑落在肩膀处,肩膀细细的抖动,带着如绸的发丝亮闪闪的微颤。 他就这么一身白衣,旁若无人的坐在那里。 “丑人多作怪。”五十郎的眸转过白纱男的脸,低低的嘀咕。 白纱男并不懊恼,转过杯子,眼眸流转,璀璨带彩,也跟着轻轻哼了一声,突然慢慢站起,姿态优雅,五十郎半躺着,头向后面仰去,倒着从椅子的缝隙里看过去,只见他的腰际并排扣着两把镶金戴银的白玉剑,微微一动,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你原来就是五十娘?” 他的声音很悦耳,低低的,像暖风拂过的感觉,那个娘子咬的异常的清晰,“就是那个被退了亲的五十娘。” 没有人敢在自己提那个娘字。更何况是这么一种提起。 他的语气淡淡的,却让五十郎的牙忍不住上下挫动起来。 加上他眼眸里流露出来的淡淡的讽刺意味,五十郎再也忍不住,扔掉手里的花生就扑了过去。 她学的不多,学来学去,跟护院的就学了一招。 名字叫做猴偷桃。 看五十郎扑了过来,白纱男惊了一惊,闪身躲她,先前五十郎就注意到,这个白纱男有强烈的洁癖症状,抖衣坐下之前,要在凳子上铺上厚厚的一叠布料。 吃食的时候,筷子是从自己的行李里掏出的,却仍然擦了又擦。 所以,自己扑过去的时候,事先吐了口痰,直直的横擦过去,果然白纱男厌恶的躲开了这口痰。 就是要这一刻。 五十郎的手堪堪伸了出去,一招猴偷桃使得风云变色…… 白纱男的脸瞬间红到了脖颈,仓皇之间,两声清脆的碰击声,双手已经握上了腰间的两把白玉剑。就算这样,五十郎的手已经擦过脆桃,顺带捏了一把。 “五十娘,你不要脸。” 语气气急败坏的,白纱男的脸由红再变白,气得混身直颤。 自己在江湖上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地痞流氓的女人,光天化日的,居然耍流氓! “切,那么个小桃,也出来放肆。”五十郎笑得恣意,伸手比划了一下。白纱男的脸立刻由白再变成了青。 “好,五十郎,我段水仙今天立誓,一定要以你的血来雪耻!”怒极反笑,白纱男已经气到极致。 哎?段水仙? 没有来的及诧异,那双白玉剑就已经挥到了眼前。 “范成,我对不住你,你家老小,我会帮你扛着……”五十郎悲怆万分,一副兄弟诀别状,一挥手,嗖,横飞出去的是一同吃饭的病弱青年,满脸泪花的呈抛物线状砸向段水仙。 带着白纱的段水仙只停顿了零点零三秒,顺手接过空中袭来的第一暗器。就这几秒的光阴,只得眼睁睁的看见萧家的五十娘手忙脚乱的攀上窗格,澎的好一声巨响,以狗吃屎之态,摔下了二楼。 等追到窗口的时候,五十郎已经手忙脚乱的站起,抬头看来。 扶在二楼的窗格,段水仙嘴角忍不住抽搐。 楼下的五十郎,怀抱猪仔,头插鸡毛,见到自己仰望,竟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咧开摔成香肠的大嘴,一边大笑,一边喊道:“水仙宝贝儿,你相公我先走一步,下次继续切磋武艺。” 嘴里说着,手里比出个桃状,脚却丝毫不带含糊,一路发足狂奔,不多时,连影都瞧不见了。 驻立在窗口的段水仙,面无波澜,星眸远眺,好半天,从面纱的下面,缓缓地微微的扯起一边的嘴角。 “少爷,要不要把萧五十娘追回来?”身后是青衣的侍卫。 段水仙缓缓抬起一只手,微微摆了摆,然后转身,心情愉悦道:“不用,我自己来追。” 萧五十娘,倒真是个很好的玩具呢! 那么说,退婚的事的确可以缓上一缓。 五十郎一溜风的跑回萧府,府前站着面色铁青的萧老爷,正提着木棍,目光如炬的扫来,看见倒插鸡毛的五十郎,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段家少爷已经在前厅了,你看看你,什么样子!” 妈的,五十郎凌空翻了个白眼,这个死阉人居然跑的比兔子还快,自己这么一路抄着小路赶回来,居然还是落在这么个人妖后面。 “你还傻愣,”萧老爷的棍一下子落过来,惊得萧五十郎蹦了老远,“你看看你,什么样子,快去换衣服,接客!” 接客!?萧老爷估计气疯了心,连老鸨的台词也一并抢来了用。 “我不去,”五十郎的嘴撅的高高,“他来退亲,难道还要我站在前厅,鼓掌表示欢迎么?” 自家老子估计老糊涂了,前任准女婿,也要这么重视。 “谁说他来退亲?”萧老爷的胡子一翘一翘,怒容满面地脸上突然露出一朵大大的笑容,像朵大波斯菊一样,从嘴边蔓延出去,“恰恰相反,他是来送文定的。” 转手一伸,一块上好的白玉,雕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猴子,眯着眼睛正在饶背。 五十郎想起茶楼上,段家小少爷面色铁青的护住下体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就笑出来,大笑道:“好好好,我去会会他。” 这块玉应该是早就刻好,经过早上的那一遭,现在拿出来,真不知道段水仙怎么想的。 真是个古怪的少爷。 还没有推开闺门,就听见自己房间里一派打斗声。 四十九姨娘扯着三十姨娘的头发,二十姨娘扯住十姨娘的头发,落败的其他几位来送衣服的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哭。 满屋子的锦罗绸缎,一屋子的珠光宝气。 看见五十郎进来,都宝贝儿,宝贝儿的围了过来。 “我的小五十,你穿紫色最好看……” “不对,鹅黄的适合你!” “哪有的事,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知道,当然是艳红的最美!” 不消片刻,一屋子的姨太太又争斗起来。 吵得五十郎头都要炸掉。 大叫:“好了,紫色的穿最里面,大红的套作中衣,最后来个鹅黄的披纱。”满脸的怒容,五十郎面临崩溃的边缘。 几个姨太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再说什么。 在萧家,五十娘就是宝,一尊会活动的小祖宗。 平时是不大发脾气的,如果发了脾气,那肯定是惊天动地,所以,大家立刻七手八脚的按照五十郎的提议,将衣服一层一层的套了上去。 像个堆的高高的宝塔菜。 “那么珠钗……” “全部插上!”五十郎一掌拍在梳妆台上,将铜镜震得滚落下来,乒玲乓琅的,惊得几个姨太太一拥而上,将满匣子的珠宝挂满了五十郎的一头。 沉甸甸的,宝气十足。 “那么胭脂?” “浓浓的涂一遍。”管他香的臭的,都厚厚来一叠,最好让那个段水仙看不到最好。 最后定妆完,几个姨太太都没有声音了。 实在是震撼的效果。 就像一尊宝塔,刷满了白粉,魏颤颤的顶上一宝塔尖的珠宝。实在诡异的很。 “怎么,不好看阿?”五十郎一开口,粉刷刷的掉。 众位姨娘都捂住嘴,不忍心开口。 当然更不敢提意见,明显的小祖宗已经很不耐烦了,如果再从头梳妆,估计立刻要掀桌子爆走。 “好!好的很。”难得几位姨娘异口同声,间歇嘴角抽搐。 “嗯,走,去会会段水仙。”宝塔菜般的五十郎,一路走过,头上乒乓直响,擦栏杆的几个小丫头,一眼看过去,有一个竟然从栏杆上面直直的摔了下来。 “嗯,这就叫沉鱼落雁!”萧五十郎得意的点头,眼睛笑成了小月牙,跟在她身后的几位姨太太都要哭出来了。 事情过后,五十郎这种装扮,肯定丢尽萧家的脸,到时候,萧老爷肯定会爆怒! 转过走廊,到达客厅的时候,五十郎就听到段水仙温文尔雅的声音,“萧伯伯,不要紧,女孩子装扮是要费些时候。”态度好的几乎让五十郎以为自己是错听。 “爹爹,我来了。” 五十郎提起三层飘逸的裙摆,一脚踹向虚掩的门,咯吱一声,门抖抖得打开,门后面驻立着一脸哀怨的丫环,满脸被门阁子打伤的红棱印,一脸的欲哭无泪。 默…… 前厅的几位都成了石头人,一起瞪大眼睛看向门口的宝塔菜,衣服是红的发紫外加狗屎黄,脸上的粉扑簌扑簌的还在往下掉,嘴巴红红的,咧开嘴一笑,将萧老爷的一口气差点没有笑上来。 最可怕的是满头暴发户似的珠宝,像释迦摩尼一样,一个半圆一个半圆的笼罩满整个头。 “五十娘……果然风姿绰约!”段水仙最先合上嘴巴,态度中肯的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好说好说。”五十郎走过去,巨掌一挥打在段水仙的背上,抽得段小少爷咳嗽不已。 “五十娘,成何体统,你太放肆了,快给段小少爷道歉!”萧老爷头顶的青筋就要爆裂开来。 段小少爷一面咳嗽一面摆手,眼泪汪汪的辩解:“不关五十娘的事,是我自己不好,咳嗽的不是时候。” 奶奶的,先前在茶楼,不知道谁那么彪悍的举着双剑,又砍又杀,现在到了萧家,居然扮起了柔弱公子。 萧五十郎的眼狠狠瞪过去,一下子愕住。 先前靠的远,自己心里火,居然没有注意到段水仙的面纱已经撤下。 他的样貌居然比画上更美上十分,不,甚至是五十分,一百分。 明明秀美的像洛神,却自有一副翩翩佳公子的贵气混在其中,嘴唇嫣红,微微一笑,白花花的齿便微微露出,明明美的惊人,却自然带有股子男儿气。 矛盾而诡异的结合体。 真的是世间少见的美男子。 难怪他会自负成这样。 “我看萧妹妹端庄文静,想来以后肯定合母亲的缘。”啪,折扇一打,段水仙笑眯眯的故作斯文。 “萧伯伯,我斗胆求个事,”他的眼眸一转,骨碌碌在五十郎的身上打了个转,让五十郎平添一份寒气,从脚直冲头,寒孜孜。 “好好好,都是一家人,你说你说。”萧老爷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贤婿二子在口里转了半天,终究给强行忍了下去。 “母亲前日去寺庙还愿,感谢上苍给段家定下这门好亲,所以,答应了主持,手工刺绣观音像100幅,月底送去寺庙,本来是福气的事,可惜,母亲大人年老眼花,绣像到今日才完成了50幅,我想,萧妹妹以后就是我的内子,况且这个事情,也是为我和妹妹祈福的事,所以……”笑眯眯,段水仙含情脉脉的看着萧五十郎,眼睛里温柔的可以滴出水来,“想起萧妹妹一起为我们的将来祈福。绣完那另外的50幅。” 我绣你个头,五十郎的手抖了又抖,眼神凄凉的看向萧老爷,完了,以往考察绣工,都是自己差了丫头买的现成的绣品。 果然,萧老爷一听段水仙的请求,笑得更加欢畅,他一直以自己女儿的绣工为傲,难得有个显摆的机会,巴不得立刻让五十郎当场绣一副,以显示自己女儿的秀外慧中。 “贤婿阿,你安心,你五十娘妹妹的手艺是超一流的,明天我就让她给你绣,绣满五十幅,给你送过去。”果然是丈人看女婿,越看越开心,一不留神,萧老爷的贤婿终于脱口而出。 “那就有劳萧妹妹了。”依然斯文有礼,不过看向五十郎的时候,段水仙的眼瞬间抛了个媚眼。 妖媚之极,让萧五十郎有一瞬的骨头酥麻的感觉。 这种感觉,直到段水仙匆匆告辞,自己被押往绣房时,才彻底消散。 五十幅观音图,去她奶奶的祈福! 五十郎左手拿针右手拿绷,一连奋斗了四个时辰,从落月奋斗到了初日。 绣绷上苍凉的绣了个粗大的线头,纠结在那里,满绷子的针眼洞洞,是五十郎发泄过后的成果。 这种日子没有办法过了。 所以一定要离家出走。 顺带笑傲江湖! “阿碧,我要离家出走……”五十郎推窗,对月嚎叫! “带上我的暖炉,带上我的贴身小被子,带上我的脚盆……”五十郎吐液横飞,一直数满一个时辰,“最后,还要带上我的马桶,没有它,我拉不了屎。”突然转身,五十郎的表情要多严肃,有多严肃! “你知道么,那样后果会很严重,会得痔疮,会便秘!” 阿碧小丫头处于严重的石化状态,没有看过离家出走的人,这么嚣张!连马桶也要自备。 好吧,小姐,你真是帅到掉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个性。 最后,五十郎连一块衣料都没有带上。 管理运输的阿碧小丫头,在运送马桶的过程中,被大护院当场擒获,一招明晃晃的抓奶龙爪手,隔着马桶,将阿碧小丫头塞在胸前的棉花团抓得粉碎。 连带着门口一大串准备的东西,都被截在了当场。 萧老爷亲自举着火把搜寻宝贝疙瘩五十娘,整个萧府一副繁荣昌盛的情景,一直到三更,萧府的方圆百里都是星星点点的火把,亮遍了整条街。 “阿爹,对不起,我要快意江湖,就只能做个不孝的女儿了。”缩在狗洞里的五十郎蹲了足足三个时辰,两腿抖抖得,跟小儿麻痹一样,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看着萧老爷举着火把满院子跑。 一直到了三更天,全院子才安静下来。 狗洞边的大黄,用眼睛哀怨了一万遍啊,一万遍。 这么大个活人堵在自己的窝窝前,屁股那么大,将洞堵得死死的,自己不过和隔壁家的小白偷个情,就无家可归了。 天理何在啊!狗权何存?! 一直等到了四更天,除了倒夜香的老伯,老眼昏花的颠来颠去,一切都各归各位,萧五十郎才从狗洞里爬出,灰头土脸的摸了把脸。 从胸口迸发的激情,让她精神大振。 江湖,我来了! 段府的池塘边,静坐着一抹白,对着满池的锦鲤,微微的笑,手里捏着的一小块馒头,临水高高的举起,引得水里的锦鲤随之游曳,性急的几只甚至跃出水面,向着馒头跳了又跳。 “少爷,萧家五十娘,昨天夜里离家出走了。” “哦?”干净修长的手指,将捏住得馒头揉得粉碎,刚刚一掉入水中,就被蜂拥而至的锦鲤吞食干净,“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青衣的侍卫抱拳,恭敬道:“回少爷,向着苏州方向过去了。” 恩,苏州第一庄,最近刚刚办了赏剑大会,两把古剑,据说是能认主的,引得江湖上不少成名的大侠都追了过去。 萧家的,估计也是冲着那里过去了。 刚一想到萧家的小丫头,脑海里就出现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珠,骨碌碌的转,那大大的眼睛下面,是小小的鼻子,因为大笑而皱成一团,粉嘟嘟的小嘴咧的大大的,一点都没有女孩子家的自觉,白玉般的手指凌空比出个桃状…… 自己自懂事以来,就发现少有女性能在自己面前露出这么活泼的样子,一般的女子,看到自己的模样,通常是痴迷,表情呆呆的,要多无趣,有多无趣,倒是这个丫头,一而再,再而三的,居然能无视自己的容貌,以看自己出糗为最大的乐趣。 想到这里,段水仙嫣然一笑,心下愉悦,转头对着看呆的青衣侍卫道:“你去准备准备,明下我们便出发去苏州第一庄。” 青衣侍卫讶然的张口,痴呆状看向自家的少爷,问道:“赏剑大会来了好几次邀请函,少爷不是都拒了么,为何今日又想到去了?” 段水仙轻轻啊了一声,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错,那种沽名钓誉的聚会,我本来不想去的,不过,如果里面有个有趣的人,去赏赏人,也是不错的。” 人家蜂拥过去是去赏剑,自家的少爷屁颠屁颠跟去,却是赏人。 青衣的侍卫满目茫然,好半天,从心底由衷的敬佩并深切的感慨,少爷真是高深莫测啊,恩,非常的高深莫测。 少爷的心思你别猜,猜多了就会陷进来…… 第二天,段家小少就坐着白马一路向苏州第一庄挺进。 照旧白纱遮面,双白玉的剑配在腰间,微微一动,便叮当清脆作响,刚一出段府,就举步维难,不知道府里哪个仆人将少爷出巡的消息透露了出去。 这种信息,都是有明码标价的,段家少爷出街露脸,起步价是二两银子,位居江湖少侠排行榜之首,一个月卖这么三四次信息,普通人家的月标准工资就出来了。 所以数不尽的大好青年,削尖了头,也要卖身段府,混个小厮做做,如果能当上上等小厮,还可以每日从少爷的扔的垃圾里拣点少爷用剩的废纸,剩菜,行情照样的好! 如果能弄到段小少的贴身内衣,简直是无价之宝! 经济利益无穷大啊! 满大街的姑娘大婶,都挎着篮子,篮子里都是自发买下的花瓣,一个个满目含情的列在两边,见段水仙策马出来,尖叫,蹦跳,一边含情撒花,甚至大部分姑娘因为情丝如潮,心情澎湃,黑压压的倒下一大片。 段水仙一脸的高深莫测,端坐在白马之上,腰佩轻响,偶尔举手缓缓挥动,点头示意,脸如玉,质如兰,再那么偶尔扯扯嘴角,必然有被迷翻了的少女,尖叫一声,人事不知。 “小卫,今天花店的盈利怎么样?”段水仙一面挥手,一面档去不停下落的花瓣。 “回少爷,一如既往地好。”骑着暗黑色杂毛矮马的青衣侍卫一脸的崇拜,双目里射出来的是浓浓的膜拜之情。 全城一共四家花店。 每次花瓣滞销,少爷就会亲自游街,带动的是自家花店的繁荣昌盛,所有的过期花瓣连同新采撷的花,一并都能卖到片叶不存。 少爷简直就是段家的一块金闪闪的活的金字招牌。 “嗯,那么下次你泄露我出游消息的时候,顺便捎上一条,本少爷喜欢天仙楼的松子玉米羹……就是那个天仙楼刚创新的甜汤!”手一直在缓缓挥动,段水仙心平气和的弯腰同矮马上的青衣侍卫建议。 真是目光如炬啊! 矮马上的青衣侍卫膜拜之情更深一个层次,眼睛闪成了星星,少爷真是高深莫测,居然能猜到是自己泄露了他出游的信息。 高深莫测,真是高深莫测。 所以说,出来混的,跟一个好老大很重要!青衣侍卫几乎为自己的幸运感动得流下泪来。 段水仙偏头,看向满脸呆滞,眼眶里含着一泡泪水的青衣侍卫,忍不住叹气,高深莫测个P,自己的贴身随从就这么一个,本来打算悄悄出门,所以谁也没有告诉,现在泄露了自己的行踪,除了贴身的侍卫,实在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怀疑。 真是笨到极致! 段小少一边叹气一边从袖笼里掏出洒金折扇一枚,一伸手,哗的一下抖开折扇,形姿潇洒,飘逸无双,连带着,又是一波尖叫的高潮。 所以说,做天才不难,做一个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天才,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唉,太难了…… 段小少这边白马白衣,飘逸无双的游街。 萧五十郎却过的颇不是滋味。 首先,吃的是毫无滋味的馒头,一个还要掰成三份,每次只能吃这么一点点,再这么一点点。 第一晚住的是大通铺,不要说洗澡,就光那个床单,黑的连布眼都看不到。 一色的江湖人士,估计是混得最渣的那种,衣衫褴褛,整齐划一的抱着破剑睡觉。 偶尔好奇的看过去,必然有人扯粗嗓门大叫:“看你个头,再看挖你的眼睛!” 五十郎哪里受过这种苦,第一天夜里就忍不住,瞄住了天字一号的房间,天刚微微黑,就手足并用的从天字一号房的窗栏上翻了进去。 屋子里并没有烧任何香,却自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隐隐的飘来。 整个屋子收拾的很整洁。安安静静的,不象有人的样子。 床上的纱幔低低的垂下,一直垂在了地上,桌上放着糕点和茶水,那些糕点精致无比,萧家算是暴发户之家,光是点心师傅就有四五个,花色多的跟天上的星一样,就算这样,五十郎也没有见过这么精美的糕点。 吃了一天的白面馒头,再见到这么精美可口的糕点,五十郎的口水当下泛滥成灾。 轻轻的取了一块,五十郎心虚的四处张望,入嘴即化,带着茶香,吃完一块,就忍不住想吃第二块。 床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五十郎一下子呆住,呆滞的,一点一点转头去看。 床幔的边缘缓缓地伸出一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圆润,像一个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一样,随着手的缓缓抬起,床幔渐渐的被撩起。 居然是一个极俊俏的男人。 秀发从肩披泻而下,黑亮亮的,像匹上好的绸缎,稍稍凌乱的在脖颈,腰际蔓延开来,面色稍稍苍白,眼睛却亮的很,在暗暗的屋中,闪着光彩,鼻梁高高,嘴唇虽然同样苍白,却小巧可爱。 弱弱的斜靠在床头,静静地看来。 “你怎么进来的?” 声音很好听,悦耳撩人,却仿佛抬不上气一样。 “翻窗进来的。”萧五十郎很老实的回答,赶紧将盘里的糕点狂塞进去几块,直噎的眼泪都要下来。 反正抓了现行,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然后,瞄见桌上的茶水,一口饮下,被子的边缘居然有淡淡的兰花香味,整杯水喝完了,五十郎都不舍得丢下,这种味道太好闻了。 香气好像能自己钻进自己的肺腑,虽然淡,却极为霸道,一下子将自己的整个精神都抬了不少。 “你喝的那杯水,是我喝过的。”床上的人不动声色,很平静的陈述事实。 哈? 萧五十郎将杯子转了转,呆滞中,共喝一杯水,好暧昧的感觉,那不等于间接接吻?! “那杯水里面,”床上的人无力的又咳了两声,上气不接下气的缓缓道:“有毒……” 有毒? 五十郎怒火中烧,一个甩手将杯子摔的乒乓响。 “你怎么说话大喘气啊?”萧五十郎的袖子都卷到了臂肘处,怒气冲冲的奔到床头,一脚踏在床板上,扯起床上那个弱兮兮的男人,来回摇晃,“啊,你怎么不早点说有毒阿,看我喝了才说!” 床上的男人被摇的头昏眼花。 眼睛紧紧地闭上,长长的眼睫毛微微的抖动,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 “我话还没有全部说完。”吐气如兰,五十郎才发现原来最初的香气就是由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啊?还有完没完?” 五十郎深深的惶恐了,没有走过江湖,好歹江湖日志每个月都有买,每到大侠蒙难的时候,春药就会当当当,隆重登场。 自己长得这么潇洒英俊,难保没有一两个侠女芳心看的BIANG,BIANG的跳,然后,奸险的下了春药去。 难道那个茶,除了毒,还有春药。 萧五十郎手忙脚乱的松开对方的衣领,一把巴住自己的衣领,满脸悲戚:“你还在那里面放了春药?!” 扑哧,床上的病美男一下子笑出声来。 颇有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境界。他只是轻轻一笑,就让五十郎的气息窒了一窒。 “你笑什么?” 病美男斜过头来看五十郎,风情万种,“我余下的话都没有说,你就这么凶。” 含羞带怯的,将五十郎惊了惊。这么标致的一个人,居然还是个兔儿爷,对着自己这么英俊的一个男人来撒娇? 其实她忘记了,自己压根是个女人。 床上的那个性取向自然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不要跟我来这一套,老子喜欢女人!”五十郎索性将腰带都紧了紧,一脸的坚贞不屈的样子。 “嗯,看出来了,兄台这么气宇轩昂,比江湖美男榜的前三名都要英俊数倍,自然不会有龙阳之好的。” 五十郎的眼笑成了小月牙,小米牙乐的都露了出来,顺手一拍床上的病美人,一副知己状,|Qī-shu-ωang|拍得床上的病美男又咳嗽了好几声。 “好了,你说余下的话吧。” 病美男点点头,正色道:“那杯茶里的确有毒,所以我现在浑身无力。” 然后…… 萧五十郎用满含疑问的表情认真地聆听。 “嗯,其他的就没有了。” 妈的,五十郎几乎要爆走,一拳捶在床板上,咚咚作响,“那没有后续。” “没有了。”床上的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没有了,那么刚刚谁表现的那么神秘! 拳头又高高举起,五十郎面目狰狞,长的好也不带这么玩人的,这样很不道德。 床上的人笑眯眯的看来,指着五十郎的拳头,笑道:“你看,那个毒对你没有什么效果。” 什么意思? “你应该一点功力都没有吧?” 恩,好像,的确,猴偷桃不需要功力。 “所以说毒对你没有任何害处,”病美男自嘲的笑了笑,“如果功力越深,那么毒性就越大。” 五十郎一下子喜笑颜开,兄弟,你不早说。 所以说行走江湖的,一定要谦逊,谁说没有功力的不落好。 运气好起来,一个不会武功的,就能抵上十个武林高手。 “那下毒的人呢。”萧五十郎很谨慎的问,毕竟案发现场的罪证都没有收拾干净,也就是说那个下毒的就在附近。 “在床肚底下。”病美男咳嗽了两声,立起身体,故作神秘状:“我用化尸水在床下化了他的尸体。” 五十郎的汗毛一下子都立了起来。 一下子跳离大床有五步之远。 站定后和床上的病美男默默地对视,大约一炷香以后,五十郎终于胆战心惊的问:“请问……” “阿?什么?”床上的病美男语气温和的像温润的茶,和蔼的招招手,“你问你问。” “化的彻底么?” 默,床上的病美男一下子被问住,默默无言的看过来,然后,缓缓地招手,示意五十郎靠近。 啊?什么? 你,过来。 大抵两人的眼神是这样交流的。 五十郎缓缓地靠近床板,突然,床上的病美男一跳而起,力气巨大的将五十郎的头摁了下去,“你看看,化的彻底么?” 因为没有防备,五十郎的眼睁得大大的,看向床底。 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连点潮湿的痕迹都没有。 “没有,”五十郎惊奇起来,声音大大的回答:“居然什么也没有。” 照理说,不是应该有血水么? 难道江湖志的描述出了问题。 “当然没有,”床上的病美男乐开了花,笑眯眯的看来,“我刚刚骗你的。” 轰,血液倒流……五十郎的脸气成了猪肝。 “你真好玩。”仍然笑眯眯的。病美男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下子利索的坐起身,撩起头发,用根白玉簪熟练得挽了个髻。 “要不,你做我的侍从吧,”修长的手指将自己的外衣带打了个结,病美男抬头,微笑:“我保证你吃好,喝好,乐趣多多。” 五十郎冷笑,举拳相向,一拳打在病美男的眼上,他的皮肤白白嫩嫩,一拳下去,立刻显出个大大的熊猫眼。 “我不做。” 病美男的神情一下子冷了下来,和先前的病弱完全不同,呈现出一派优雅贵气来,气势大的惊人:“你打我?!” 砰,紧接着一拳,确定了病美男的疑惑。 将他的另外一边也打成了熊猫眼。 “你完了!”病美男用看死人的眼神看向五十郎,手指迅速的划过五十郎的嘴角,指尖上是红红的胭脂。 “你才完了!”五十郎气不打一处来。 “你摸摸自己的嘴角,你已经中了我的毒,同生共死毒!” 五十郎伸手,摸摸自己的唇边,就着屋里昏暗的光线,偷偷的一看,果然是嫣红的一片。 心里一片大乱。 江湖太可怕了,自己一不小心就搞成内出血了。 “那会怎么样?”五十郎的声音都打着颤。 “不要紧,大抵是这样,我死你也死,”表情严肃,病美男的眼闪闪发光。 “那么我先死呢?” “嗯,这样啊,你先死,我就给你安排个风水宝地。”笑眯眯的,病美男回答。 太没有天理了,天底下哪有这么牛B的毒药?!萧五十郎欲哭无泪。 “所以说,你不跟着我都难,”病美男笑眯眯的伸手,从腰里掏出块雪白的手帕,一边替萧五十郎擦手,一边叹气,“要不你就做我的侍卫,我帮你好好的解毒?!” 虽然是商量的话,从他嘴里出来就变成了命令。 萧五十郎苦着脸,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道:“那好歹让我知道公子的名号啊?!” 好做个小人,天天用针钉死你。 病美男缓缓地从床榻上站起,极为潇洒的甩了甩袍摆,一脸的得意,配着两个熊猫眼分外滑稽,“我是落霞山庄的少庄主,名字叫……洛锦枫。” 洛锦枫,江湖美男榜位居第二,高于段水仙之上。 为人斯文有礼,号称君子剑。 果然除了相貌可以和江湖志上靠靠边,其他的简直都是一派胡言。 他哪是个翩翩君子,明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伪君子。 除了邪恶的人品,能看的就只有那张脸了。 好吧,做美男的跟班,其实也没有那么可耻。虽然自我安慰着,萧五十郎的心却碎成了一片一片。 本来五十郎的目的地是苏州的第一庄。 听说那里在举行品剑大会,两把上好的古剑,还没有认主,据说,那两把古剑有自己的灵性,分为雌雄,一旦认了主,便终身跟随主人。 最神奇的是,掌握两把剑的主人,最终也会伉俪情深,白头偕老。 五十郎第一次从江湖志上看到的时候,简直心痒到了极致,虽然自己没有半点武功,却对这两把古剑产生了浓烈的渴求感。 就好像,从骨子里叫嚣着想得到它们。 “洛少,要不我们去苏州的赏剑大会吧。”从镇江渡船的时候,五十郎看着托腮沉思的洛锦枫,忍不住的提议。 “我不要,那里有什么好看。”洛锦枫的眼眸转了转,“难道你跟那些个混江湖的小姑娘一样,冲着灵犀剑的佳偶天成,想去碰运气。” 五十郎的脸当即黑了一半,太侮辱人了,居然将自己跟那些娘么比照。 “我没有,我就是对那两把古剑好奇。”闷声闷气,五十郎索性将脸缩在了衣袖后面。 “哦……”若有所思,洛少勾了勾手指,示意五十郎靠近。 “哎?什么事,洛少。”五十郎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副听话的乖宝宝样,事实上,洛家的这位大少爷,性格刁钻,如果你拂了他的意,表面看来,他照样温和谦逊,云淡风轻,私底下,肯定会寻个空隙,回报过去。 也不知道怎么会有君子剑这么冠冕堂皇的称呼的。 “借你的袖子用用。”洛少伸出手来,十指修长,圆润青葱,中间团着个红喷喷的大苹果,一把拽过五十郎的袖子,旁若无人的擦起苹果。 一点一点的擦过去,好像在精雕一个上好的艺术品。 五十郎头上的青筋突突的跳,眼见着袖子上被抹上淡淡的灰,一副很不得死过去的样子。 “五十郎,你的衣料不好,”洛锦枫的眼抬也没有抬,扯着五十郎的袖子,叹气:“擦苹果,擦得不顺手。” ……默,我忍。 五十郎的眼角嘴角强烈的抽搐,为了解毒,什么都忍了。 然后用空着的一只手,从上至下的抹脸,如此三五次,然后,手放下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献媚的小人样,“洛少说的是,要不要用我的中衣,那里的料子比较柔软。” 洛锦枫的眼稍稍抬起,看了又看萧五十郎,啧啧的叹息,回她:“不好!” 为什么?自己都奴颜婢膝成这样了,照理说洛大少爷最起码也该感动一下吧。 为什么他会一副厌恶之态。 “不好,太脏,会臭。”洛少间洁的回答,完全不顾五十郎脆弱的心灵,“你是不是很久没有洗澡了,我闻着酸。” 太不留情面了……五十郎差点捧脸大哭。 想自己堂堂萧府的大小姐,要天有天,要地有地,为什么一入江湖,连个虾米也算不上。 这么侮辱一个无法沐浴的弱女子,是要遭报应得。 第一次,五十郎的女性自觉高高的昂起头。 然后站在船尾,用眼睛杀死洛锦枫一百遍。 从镇江去金陵的这段长江,深且宽,五十郎和洛锦枫雇的这艘船,小小的, 窄窄的,本来岸边有许多宽敞的大船,偏偏洛大少兴趣和别人迥然,一眼就相中了这艘窄小的柳叶船。 江风吹过,整条船都左右晃动。 洛少躺在床的正中间,双臂作枕,悠闲自得,看见五十郎脸色青青,一副如履薄冰状站在船头,笑容满面,“五十郎,你会游泳么?” 声音优雅,无比诚挚,眼眸里有着朋友间的亲密,让五十郎愣了一愣,不假思索的回答:“我会游泳。” “啊,很好。”洛锦枫直起身,微微一笑,说:“真是丢脸,五十郎啊,你家少爷我,不会游泳。” 五十郎无言,这有什么关系,坐在船上,又不是比游泳。 再说就算不会游泳,也不要紧,因为金陵的岸已经飘在了前头,还有小小的一段距离就要靠岸了。 划船的艄公回头焦躁的看。 洛锦枫站起身,向着艄公微微的摆手,一副神定气闲,然后,拍拍袍摆,笑眯眯的,极为温柔的看向五十郎,道:“你的衣服真的寒酸,也该洗把好好的澡,所以,上岸以后,你家少爷会给你挑个大大的客栈,泡上热热的水,让你好好的洗一把澡。” 大大的客栈,热热的水,光想一想,五十郎就要泪奔。 由此可见,洛少的人品还不算太坏,对自己的手下也算关爱。 想到这里,五十郎的眼湿辘辘的看向俏生生站立在船舷边的洛少,嘴唇微颤,正想说点感性的话,来报答自家主人的关爱之情。 突然,洛锦枫一个转手,扯过五十郎的胳膊,笑嘻嘻的眨眼,亲密无比的拍拍五十郎的肩膀,道:“五十郎,你知道么,船的尾部有一个小小的洞。” 啊?怎么会这样,五十郎向脚下看去,果然漾起薄薄的一层江水。 “少爷我又不会游泳。”语气依然温柔,说话间,洛少已经扯着萧五十郎来到了最边边口,“你把你的头就借少爷用用,本少爷一苇渡江,轻功好的很,等上了岸,再来救你。” 不会吧?!萧五十郎悲愤地看去。 对方眨眨眼,伸出一只指头,轻轻一点,扑通,五十郎便倒载入水中,水面溅起好大一团水花。 然后,洛大少爷,极为潇洒的,一脚点在刚刚从水里探出身的五十郎的头上,像只雪白的大鹏鸟一样,呼啦,飞到了岸上。 姿态之优美,白袍之飘逸……引得岸边数位姑娘大婶都红了脸。 “洛锦枫,救命啊……”飘浮在水里的五十郎,因为奋力游动,将发梢的发绳挣脱开来,及腰的长发,随着江水,蔓延飘浮在江上,浮浮沉沉,“我的脚抽筋了。” 岸上本来笑眯眯的洛锦枫脸色渐渐的僵了下来,不知不觉浮出焦虑的神情来。 根本没有时间再去考虑,洛锦枫便一个弯腰,跳下了江水。 他的确不会游泳,下水之后,立刻失去了重心,扑腾扑腾的往江中心游,越扑腾,越是下沉的利害。 不远处的五十郎反而闲闲的游起水来,小小的脸上,一脸的得色。 看见洛锦枫沉下去,又浮上来。大大的眼睛笑成了月芽。 一个小小的浪打来,浮沉之间的洛锦枫突然失去了踪影,这下,五十郎才真正紧张起来。 不错,这个洛大少虽然嘴巴刻薄,人格低下,但是总的来说,一路上对自己总是照顾有家。 知道五十郎爱吃荤,尽管自己长期茹素,也不忘记每餐捎上一两样荤菜。 虽然刚刚恶作剧一样推自己入水,但是这段距离其实离岸边已经很近了,况且身边还有个精通水性的艄公,本来,自己是怀疑,以他的精明,是不会跳下水来,谁知道他还是跳下来了。 如果,洛锦枫真的出了什么事,五十郎的心紧了紧,猛地一个扎子,钻入水中,细细的搜了起来。 游了极小的一段,五十郎的手就碰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瞪大眼睛一看,果然是白袍的洛锦枫,闭着眼睛,显然已经昏死过去。 好在艄公一直在自己的身边,两个人使着力,将洛锦枫推了上岸。 洛锦枫的眼和嘴闭得紧紧,鼻息微微的有丝热气透来,似乎随时都有断掉的可能,脸色苍白的可怕。 五十郎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仔细想着自家护院以往闲聊时,讲道的救助溺水者的土方式。 土归土,死马也要当作活马医。 咬咬牙,五十郎轮起拳头,一拳一拳揍上洛锦枫的腹部,每揍一下,就从洛少的嘴里吐出不少的水,脸色开始稍稍有了红晕,鼻息也渐渐的强起来。 一开始纯粹是救人,揍着揍着,五十郎亢奋起来,想想以往洛锦枫的恶行,忍不住拳头上使上了大力。 接连而来的腹痛,让洛锦枫渐渐醒转过来,他星眸半开,眼眸流转,稍稍溜了一遍,看见披头散发的,揍得正开心的五十郎,不禁一怔,而后,嘴角微弯。 装作又昏过去的样子,将眼又一次合的紧紧,甚至屏住了呼吸。 五十郎揍满三十老拳,突然想起自己正在救治溺水人员,弱小的良知立刻回归,看见洛锦枫两眼闭得紧紧,仍然一副人事不知的样子,心急如焚,伸手探向他的鼻息,居然比刚刚还要再弱几分。 围观的人,从小声议论到大声,甚至有几个小姑娘还红了眼睛,轻轻抽泣 刚刚明明是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先掉下水去,诱惑这个漂亮的要命的公子爷跳下去救他,现在这个公子爷溺水,快要死掉了,这个女人居然饱以老拳三十拳,越揍越开心。 简直丧尽天良。 先不说,白衣公子的善行多么的让人感动,就算是他的一副好模样,如果死掉,真正太可惜了。 群众强大的念力集中投射在五十郎的身上,让她渐渐的心虚起来。 其实,那个土方式还有最后一招。 不过,男女大防,所以……自己一直没有想过要用上。 但是如今事态危急,江湖志上有云,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想到这里,五十郎半跪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低下头,闭着眼睛,贴上了洛锦枫的唇。 将口里的一口气,堪堪的度了过去。 柔软的唇刚一贴上来,洛锦枫的眼就已经睁开,瞪的大大的看向上方俯身压来的五十郎,软软的,酥酥麻麻的陌生感觉,从他的唇畔漫开,辗转反侧,情不自禁,他缓缓地伸出手,将五十郎搂在了怀中。 不满足于唇与唇的厮磨,陌生的冲动,让他本能想渴求更多。 索性伸舌,轻轻翘开了五十郎的齿,滑了进去。 舌头交缠,将度气的五十郎惊在了那里,围观的群众们静悄悄的,红着脸看着两人表演活春宫。 片刻之后,灵台忽然清明,五十郎大惊,一把推开和自己舌头交缠的洛锦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蹲在地上和半躺的洛锦枫默默注视。 突然,她忽的站起,轮脚朝着洛锦枫的肚子上狠狠地踹了一脚,然后,拔足狂奔,一路上,长发飘飘,潮湿的衣服裹着她纤细的身形,倒生出一种楚楚可怜的风情来。 洛锦枫半卧在地,半天不能动弹,虽然五十郎没有武功,但是她刚刚的一脚,却是用了全力的,直踹的他冷汗直冒。 但是这点疼他根本不曾放在心上,此刻,他最担心的却是疯跑出去的五十郎。 又羞又愤的样子,大大的眼睛里一副无措,让自己的心不知怎么就突然一动。 他魏颤颤的站起,将湿漉漉的袍子稍稍整理了一下,也向着五十郎奔跑的方向疾驰而去,并且,不知不觉,用上了一苇渡江的轻功。 急急的掠过几颗苍天大树,然后,在最后一颗,临近城镇的地方,他看见了缩成小皮球的五十郎,正蹲在大树下,两眼直直的发呆。 长长的湿发从腰际披下来,将她本来不大的小脸都埋了进去。 “五十郎。”他呆呆的立在她的面前,全然没有以往的骄傲,然后,轻轻蹲下,“你这么穿着湿衣蹲着,会着凉。” 语气温柔的像团温热的水蒸气,洛少的眼睛里温柔的可以滴出水来。 如果庄里的其他人看见他们的少爷也有这么真正的温柔对待女孩子的时候,肯定会惊愕住一片。 “我要洗澡,”五十郎埋着头,从胳膊低下闷闷的发出声音,“我要住大大的客栈,洗舒服的热水澡。” 洛锦枫一下子啼笑皆非。 他在奔来的途中想过很多假设,设想五十郎会怎么样耍赖,提要求。 要求他来负责,要求自己娶了她。 因为,加冠以后,自己身边都是这样的女人,千方百计地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然后在自己的面前花枝招展,期待有朝一日,自己会爱上她们。 所以,设想五十郎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便是将她和那些女子连在了一起。 虽然明明,五十郎不同于他身边的任何一个女子。 她甚至没有身为女子的自觉。 不过,当想到可以对她负责的时候,自己的心理居然会有丝丝甜蜜的感觉,那种期盼的心情,真是平生第一次出现。 自己不排斥负责任这个想法。 一点都不。 “好吧,本少爷就带你去住大客栈,洗热水澡。”极力压下心底微微的失落,洛锦枫露出一个暖风和煦的笑容,伸出一只手,直直的伸向蹲在地上的五十郎。 切,你以为你扮作翩翩佳公子自己就会上当么,肯定会这样,先假惺惺的伸手,然后猛地缩手,让自己再摔一跤。恩,一定是这样的。 五十郎猛的站起,一巴掌拍掉洛少伸来的手,一仰脖子:“前面带路,我的少爷。” 这个死丫头,洛锦枫因为手被打掉,而自尊微微受挫,等到五十郎的那句,我的少爷叫出的时候,禁不住,嘴角含笑,从心底乐开了花。 不错,我的……少爷。 想象这个称呼也不错,边想边回头,洛少的眼里不由自主的流露出欢欣的神情,带着丝莫名的情愫,看得五十郎直打哆嗦。 不好了,这个家伙先前就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溺水过后,更加不正常了,你看看,连眼神都淫荡起来。 五十郎将自己的腰带紧了又紧,绷紧着脸跟在洛锦枫的后面。汗毛倒立的开始寻找传说中的很大很大的客栈。 很大很大的客栈,的确有一间。 是金陵城里最好的一间,名叫有凤来仪。四根柱子高高的耸起,刷成火红的颜色,柱子上雕着展翅欲飞的火凤凰,而且用金粉细细的描了一道。 牌匾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有凤来仪。 点头哈腰的店小二,一路小跑过来,声音嘹亮的招呼,“来勒……客官几位?” “两间上房。” 简洁明了,一点也不拖沓,啪,柜台上丢去沉甸甸的一锭银子。 小二为难的看过来,带着笑容问道:“客官,只有一间上房,可行。” 从苏北一带赶去苏州品剑大会的江湖人士,都会路过金陵,稍稍有点档次的,都选择了有凤来仪。 一时间,房少人多。上房居然紧俏起来。 五十郎和洛锦枫二人不禁转头,相互对视,眼睛刚一接触到彼此的,立刻躲开,红晕在两个人的脸上渐渐渲染开来。 经历了码头的那一个缠绵的吻,稍稍有一点暧昧,两个人都能脸红上半天。 只有一件房了,从这里出去,余下的都是次几等的客栈,而且距离都不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洛锦枫微一沉吟,果断地答道:“好,就一件上房。”眼睛却再也不敢瞄向五十郎,生怕她大声叫起来。 所幸五十郎克制住自己嚎叫的冲动。 默默地跟在了小二的后面,五十郎刚一进门,就一脚踹过去,随即便关上了门,将没有防备的洛锦枫隔在了门外。 “五十郎,你干什么?”洛少的声音明显的带着浓浓的怒气,自小到大,从来都是别人贴着自己,今天居然吃尽闭门羹。 “我要脱衣,你怎么能进来。”姓洛的最是小气,让他和自己一个屋子,还不知道要怎么戏弄自己,五十郎背抵着门,坚决不开门。 门外居然出奇的静下来。 五十郎不相信洛锦枫会这么好说话,又抵了大概一炷香的时刻,转身从门缝里看出去,外面果然是空空一片。 正在惊奇,突然听到咯嗒一声,窗格子轻轻地响了一声,一只修长的手探了进来,手指间还捏着个包袱,在那里来回的晃。 “五十郎,把湿衣服换下来。”洛锦枫的脸并不探进来,相反,远远的离了窗格,将手臂伸的直直。 对了,一路来,五十郎连个行礼也没有。自然没有换洗的衣服。 想来,刚刚一炷香的时间,洛少居然亲自跑去买了女子的衣服。 他会有这么好心? 五十郎靠近窗格,一把扯过衣服,居然是套淡紫的女装,后摆为纱,衣服料子上乘,坠坠的滑,那个衣襟上,还别出心裁的暗暗绣了朵兰花。 “我不穿女装!” 自己从小到大,逢年过节,会见亲戚才会着一次女装,况且女装衣摆拖得那么长,根本不适合行走江湖。 “没有其它的衣服了,要不,”窗格撩开,是笑得邪里邪气的洛锦枫,“本少爷发发善心,和你在屋子里轮着躲在被子里等衣服晾干?!” 一面说,一面笑眯眯的推窗格,看样子就要飞身进来。 五十郎语结,默默无言的举起桌上的茶杯,又默默无言的对着窗口的某位砸过去。 连杯带水,噗,像道火热的暗器射向洛家大少。 嗖,茶杯擦过洛少的脸,他避也不避的站在那里,右手撩着窗帘格子,继续温言温语道:“乖,你换上衣服,我们一起逛逛金陵的夜市。” 那一声乖,情真意切,叫得五十郎鸡皮疙瘩满地。 砰,索性连茶壶都飞出窗外。 这下洛锦枫只得旋了个圈避开,笑意盈盈的落下,对着随即紧闭上的窗户,心满意足地叹气,从袖拢里掏出一只被泡的凹凸不平的折扇,故作风流的扇起风来。 又是足足一炷香的时刻,那道门才缓缓打开。 五十郎昂首挺胸,双手将裙摆提到膝盖以上,豪迈的从门槛处蹦出来,大叫:“洛少,衣服还多了很多配件!” 洛锦枫探头去看,脸立刻黑了一大半。 内屋的地下,横七竖八的都是从裙子上扯下的布条,本来彩带飘荡,飘逸若仙的一件梦霓裳,硬生生的给五十郎扯成了简洁版。 足足一百两的纹银的梦霓裳,居然就被她呼啦啦一阵扯,扯成了一块仅可以裹身的布料。 自己又何尝替女孩子买过衣服,而且还是每种款式只此一件的梦霓裳。 真是暴殄天物。 “你……简直是狂野粗暴!”洛大少大袖一挥,差点翻脸,“野性难驯!” 五十郎翻着白眼,对着洛锦枫抖腿,抠鼻孔,抓耳朵,一幅无赖样,“你不要把你那套用脉脉含情用在我的身上,老子不吃!” 怀柔政策!哼,想来,自家的五十个姨娘用的更加自然。 这点看不出,还能称什么五十郎。 洛锦枫的脸由黑转青,彻底暴怒,把脑海里刚刚建立起来五十郎其实是女孩的概念一扫而空,这个算什么女人,看她抓胳肢窝的样子,简直就是一个最为粗鄙的男人。 轰,大门一甩,这下换作五十郎被关在了门外。 五十郎眼泪汪汪的忏悔,心理懊悔异常,自己真是失策,大意失荆州啊!根本就不该蹦出来,守着门槛也好。 这下连屋子也进不去了。 熬了两个时辰,夜渐渐的深,也没有看到洛少推门出来,想来他是狠下心躲在屋里等着五十郎求饶,大少爷脾气彻底发作了。 等到五十郎的求饶才叫怪,以五十郎的大脑结构,是绝对想不到这么弯弯绕的事情,毕竟她也是做惯小祖宗的人,哪会随便求人原谅。所以,片刻之后,五十郎便不再守在门前,恹恹然下了上房的楼梯,去寻找其他的避身之所。 最终,五十郎还是眼泪汪汪的住进了稍次的下房,虽然一人一间屋,但是简陋的可以,除了床就是桌,连墙壁都微微的卷皮。 就这么一间房,还是记在洛少的帐上的。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五十郎平生第一次生出了虎落平阳任犬欺的惆怅来。 草草的洗澡,郁闷的卧下,硬绷绷的床上是薄的可怜的被毯,辗转反侧了一个时辰,五十郎也没有能把自己催眠了。 只好装作很有格调的撩窗,然后,仰头望月,打算吟唱一番,聊以自慰。 她清清嗓子,咳咳嗽,然后学着文人一样背手仰天,大放悲鸣:“月亮大如饼,星星象芝麻!” 其实有了月亮,是没有星星的,但是为了押韵,也就顾不上了。 月亮静静卧在林梢,夜晚里,暗香浮动,微风拂过,树叶稍稍的响,像很情人间的呢喃。 五十郎突然就诗情澎湃,文思如奶喷……很有感觉的样子,于是,继续摇头晃脑,准备接下去更加深情地沉吟…… 突然,看见月亮之上,渐渐的显出一道黑黑的影来,它的双臂大大的展开,状若大鸟,忽的一下从高处跃下。 阴森森的立在五十郎的窗前,和她脸对脸,鼻对鼻的对视。 “苏若若小姐?”来人鹰勾鼻,咪咪眼,颧骨高高的,脸长的跟个鞋拔子一样,嘿嘿一笑,像哭一样。 啊?五十郎张嘴,伸手指自己的脸,苏若若小姐,哪颗葱。 “我不是。”很老实的,五十郎摇头。 “不,你是,”来人拉起一幅很潦草的画,眼睛在五十郎和画上来回穿梭,上面的人,头画的跟冬瓜一样,身体跟鹌鹑一样扭着,紫衣披发,扶在窗上,张大嘴巴…… 好一幅写实的动物画! 萧五十郎抬头,满眼崇拜的看向来人,“什么人的画,这么写实?” 来人一幅不愿意说话的样子,不耐烦地抓起五十郎的衣领,嗖的一下,脚点树叶,转眼就跃出去几丈。 五十郎被他夹在腋下,一颠一颠的看他到处跳跃,足足跳了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地问他:“请问……大侠,我们为什么要舍近取远……”明明条条大道,平顺宽大,这位大侠却总是挑着蜿蜒的屋顶蹦来蹦去。 虽然表现的非常的酷,但是总是颠来颠去,到底是不舒服的。 来人咪咪眼一翻,一字一顿的回答:“这-样-显-得-我-的-轻-功-很-玄-妙……” 啊,五十郎在他的胳肢窝下恍然大悟。 不错不错,的确玄妙的很。 大侠持续的跳跃,将金陵城的所有有瓦的屋顶都跳了一遍以后,又足足在所有的台阶上跳了半个时辰,五十郎终于发现,他又跳回了有凤来仪客栈,顺着疾风,闪过中等客房,嗖的一下,到达了下等大通铺。 ……默,通铺里,站着一帮大汉,身穿破布,脚踏露指草鞋,一个一个表情急躁,看见大侠夹着五十郎而来,个个面露喜色。 有几个甚至跪了下去,朝天作揖。 “苏小姐,我带来了。”大侠四十五度偏头,迷茫的眼神,惆怅的对月,从腰后面抽出一把竹剑,浪荡的抱在怀里。 尽力显出自己萧条孤僻的大侠形象。 那群大汉一下子真的激动起来,呼啦啦的全部都跪在五十郎的面前,磕头膜拜,“苏小姐救命啊……” 默…… 五十郎抓抓散发,为难的看向地上的一帮大汉,问道:“我不是那位什么苏小姐,或许你们认错人了……” 地上的一帮大汉立刻头齐刷刷的看向抱着竹剑的大侠,眼睛里闪着疑惑的光芒。 “苏小姐一向真人不露相,但是有几点是不变的……”大侠高举手指,缓缓伸出第一个,“她不爱束发……” 五十郎无言,默默地摸摸自己的散发,叹了口气,自己就会扎个男装的小髻,至于女孩子的发,自己怎么也挽不来,索性从进来以后都一直披着。 “二……”大侠又缓缓的伸出第二个手指,“她喜欢穿紫衣,尤其是飘逸的紫衣……”眼光一溜,咪咪眼故作精明的咪了一下,得意的笑。 五十郎更加无言,顺着他的眼光看向自己的衣服,紫衣,飘逸……恩,边边都扯坏了,衣料乱七八糟的翘在那里,风一吹,上下左右的乱晃,果然飘逸的很。 “三……”大侠露出焦黄的牙,得意的仰天喋喋喋,长笑了半天,才道:“她喜欢对着月亮念咒语!” 悲愤,五十郎差点泪奔,自己明明是对月吟诗好不好!那么有格调的事情,居然被说成念咒,太没有文化水准了! 呼啦啦,地上的一群人都惊喜交加,连连点头,显然对大侠的推理敬佩到了极点。 “最后一点,”大侠得意的将两旁的头发推向中间微秃的头顶,一脸的自得,“苏姑娘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就是苏姑娘!” ……默,五十郎真正的沉默了。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就是那个苏姑娘。 “相信我,我们鞋拔子教从来不做无把握的事!”鞋拔子脸大侠意犹未尽的拍胸,一幅江湖儿女,信用无比的样子。 然后他抱了抱拳,象一开始一样,脚尖点低,嗖的跃上房顶,在踢掉了几块瓦片才艰难的站稳后,迅速的掠去。 “苏姑娘,救命……啊……”齐齐的,地上的大汉磕头如捣蒜,面色诚惶诚恐,显然相信了大侠的话。 “我不是……”咚咚咚,话说了一半,就看见地上的大汉们头磕得更响,此起彼伏,连绵长久…… “我……”刚重新提高声音,突然,哐一声,五十郎彻底将余下的话吞了下去,有个暴躁的大汉,已经一把拉开腰间的破剑,搁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涕泪交加的哭道:“苏姑娘不救我们,我们就没有办法活了……” 余下的大汉,照葫芦画瓢,刷刷刷都抽出宝剑抵在了……第一个拿剑搁脖上的大汉身上,一起很悲愤地,用同仇敌忾的眼神瞅向五十郎。 一副,你再不承认,我就成全他的愿望的表情。被群剑围住的大汉尤其的悲愤。 什么话也不用说了,再说下去就变成人命案了,五十郎只有无奈的点头,道:“好吧,我答应你们,不过,我要声明……” 噢噢噢,欢呼声一片,彻底将五十郎的下半句话淹没! 五十郎目瞪口呆的喃喃:“我要声明,我真的不是苏姑娘!” 不过,谁也听不到。 天刚刚亮,那帮大汉就雇来小车,连推带揉的将五十郎推了进去,前三后四的,像押镖一样,押着五十郎上路了。 连和洛少道声别的时间都没有,五十郎突然想起自己身上的毒,不禁打了个寒战,然后,故作轻松的,在记忆里放逐了它。算了,又不是不见了,等帮完了这帮人后,再回来找他好了。 这次去的是武林很有名的卸剑山庄。 卸剑山庄,地处皖南,庄里都是归隐的江湖人士,不愿意过江湖那种血雨腥风的日子了,就洗手入庄。 江湖里曾经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入了卸剑山庄的人,不管再如何厉害,往昔在江湖再如何叱诧风云,进了庄就如同普通人一样。 反之,山庄也会护得他们,不让仇家伤害了去。 早些年的卸剑山庄,被称为武林泰斗第一庄,除了他的仁义之名外,几位庄主也是响亮亮的人物。 可惜,现在的卸剑山庄,风光不再。随着庄中男丁的相继过世,除了三位执事的夫人外,就只有那位闻名遐迩的无双小少爷了。 号称武林美男榜榜首的冷无双小少爷,冷心冷面,长年醉心于武术。 无双公子,相貌无双,武功无双。 他的醉若流云剑法,挥得如同行云流水般潇洒,剑法更是威力惊人,据说,一剑下去,连黄山都能被劈成两份。 十二岁行走江湖,就以一人之力,单挑了武夷山处长年作怪的九帮十三会。 从此一举成名。 这些都是五十郎从每月的江湖志上看来,就对能劈下黄山这码事,念念不忘了好久,好长一段时间,都在家里抗着斧头劈假山。搞得萧老爷心力交瘁,索性下了命令,不允许所有的人用斧头,家里的柴火都是仆人用菜刀一下子一下子劈出来的。 五十郎有个很奇怪的思维,那就是对很强的人有莫名的雏鸟心理,越强越是膜拜,刚一看到江湖志上将冷无双的醉若流云剑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时候,就茶不思,饭不想的痴迷了好几天。 现在有了机会去结交高高在上的偶像,心里自然乐的跟花一样。 不过可惜,冷小少爷此刻并不在庄里。月初,接了品剑大会的邀请,这位冷无双小少爷就一个人上路了。若说这么一个冷心冷面的人,会有什么兴趣,那便只有剑谱和宝剑二样了。 出发的第二天,庄里就收到了奇怪的血书。 字体有大有小,东倒西歪的,血的颜色,黑褐和暗红不等。 上面写着:冤魂索命,灭门卸剑。 每一个字的尾端都顺着蔓延开好大的血渍,短短八个字,却写得恨意浓浓,让人看了不寒而战。 刚收到血书的时候,山庄的人并不在意。 毕竟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庄里都多是往昔在江湖上打滚求生的人,所以,看到这么一幅血书,也只是初始从心底暗暗的憋闷了一下。 等了几天,并没有动静,大家也就更加放松了警惕。 鬼怪乱神之说,卸剑山庄一向不齿,所以,三位执事夫人便将这件事摁了下去,看见大家并不在意,暗地里,松了大大的一口气,如今卸剑山庄妇孺颇多,最怕有意外纷争出现。 而后,月圆的某一天,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先是马厩房里的赵师傅,浑身血淋淋的卧在马厩里,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不解,却丝毫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从嗓子眼到腹部,被拉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内脏血淋淋的被拖出身体,肝脏和心脏上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残缺。 象是被人咬了几口,因为不甚美味,又丢弃了一样。 其实赵师傅在江湖中,往昔也算是排的上名号的,一双老拳打的虎虎生风,这次却连招架的痕迹也没有,就被人开膛破肚,吃了内脏。 大家心下大骇,皆惶惶然,轮流察看了四周,谁知道凶手机灵得很,竟然连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浓烈的血腥味,蔓延在马厩的空气里,不会武功的三夫人,当场就吐了出来。眼泪汪汪的浑身发颤,回去的第二天就发起了低烧。 虽然心惊,但是,大家默契的选择了沉默,只是山庄的巡院巡的更加紧密了一点。 第二个出事的人,是三夫人的丫鬟碧荷,就在马厩老赵死去的第三天晚上,失去了踪影。 山庄的饭厅前有两个大大的花瓶,一人多高,寻常的男人,需垫起脚来,才能从花瓶的口部看到瓶中的情形,花瓶上面的图案是山庄的秀丽河水。 从山庄刚开始有的时候,就放在了那里。 每日都会有人将它们擦得干干净净。 碧荷失踪的第二天,值日的丫头照例去擦拭花瓶,高高的花瓶的里侧,垂下了一丝黑黑的,亮亮的发丝,阳光下,闪着黑亮的光。 鬼使神差的,擦拭的小丫头走上前,木木然伸手拉住了那绺黑亮,然后稍稍用力的一拉,漫天的血水就随着花瓶的歪倒一起倾泻而下。 是碧荷的头,梗在了花瓶最细的地方。 两眼圆瞪,一脸的悲愤。 头部以下,皆化成了血水,腥臭粘稠。 擦拭的小丫头当场就惊得晕厥了过去。 这下,整个山庄都震惊了,三夫人哭的梨花带雨,几次昏厥,对天发誓说看到了夜里有人影在飘,闹着山庄有鬼,非要搬出山庄。 二夫人是一个长期向佛的,一连几天都缩在佛堂里念经打坐。送饭的仆人进佛堂,都要事先对暗号,诸如:我是庄家一枝花。当然,佣人可以回答:全靠佛光发家…… 大夫人的性格最为刚毅,索性每晚提着她的青锋剑,做起了护院头头。 一连几个晚上,都相安无事。 就在第六天,这日晚上,大夫人照例提剑巡庄,突然,从黑暗的竹林里闪出一道红红的亮光,一晃而过,极为迅速,大夫人就眼睁睁的看见自家走在前头的护院从中间缓缓地被分成了两半,当时月朗星稀,将后院照的亮堂堂,倒在地上的护院既没有淌下一滴血,也没有惊叫一声。 就这么眼睛圆瞪瞪的摔成了两半。 饶是大夫人再是刚毅,毕竟也是个长期锦衣玉食的夫人,一下子惊倒在地,至此,庄中再没有人怀疑是冤鬼作祟。 一时间,人心更加惶惶。 出去的话,庄里的人有一半以上有宿仇,不出去的话,就等着一个一个被杀掉。 这么纠结的选择,让庄里的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口。 大家商量了很久,决定由没有宿仇的护院陈刚带着一小批人出去寻找江湖上传说中的驱鬼女天师……苏若若。 说起苏若若这个女人,真是个奇葩,无年龄,无外貌描述,无师承,整个一个三无产品。 传说,再凶恶的厉鬼看到苏若若也会却步。 虽然关于她的事迹都是以讹传讹的故事,但是,这已经成了卸剑山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人敢质疑这个传说的存在。 或者说,没有人敢去破坏最后一个希望。 依然是前三后四的阵容,一群彪型大汉将马车围得严严的。 车子摇摇晃晃,五十郎在马车里坐的屁股生痛。 他们赶得很急,有的时候,连住宿都赶不上,就在荒郊野外露宿。 另一方,有凤来仪的柜台边,洛大少捏着萧五十郎的留笺,眸色沉沉,许久不曾动作,半盏茶后,突然怒极反笑。 短小的纸笺上,乱七八糟的写着:洛少,江湖救急,先行一步。 有什么急要这么个半点武功也没有的女人去救,洛锦枫显然不相信五十郎的留言。 虽然自己昨天的少爷脾气发的有点大。将她扔到了中等房间里,自己也很内疚后悔。但是,她也不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啊,这种不告而别的行径已经深深激怒了自己。 从小到大,哪一个少女不是追着跑着跟在自己的后面。 这个五十郎,果真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 想到这里,洛少的怒气更甚,将那一截小纸给捏的扭曲变形,咯吱作响,眼见着小纸化作了碎片片。 然后,他的手就这么轻轻一扬,从他的指缝飞出沸沸扬扬的白色碎片,像无数只的白玉蝴蝶,飘飘洒洒的从半空中缓缓的落下。 初阳的光辉从客栈的门楣处斜斜的照射进来,将他的脸衬的更加白如瓷,温如玉,嘴角那抹小小的笑,配着他儒雅清俊,让来往的投客看痴了眼。 直到最后一片碎片都被风给带去,洛锦枫的手才缓缓地握起,咬着牙,恨恨的笑,“五十郎,我要让你后悔逃开去。” 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一下子将他的儒雅气质破坏的光光。 远远的,坐在车里,揉着屁股的五十郎没有来由的打了一个大大的寒噤。然后缩脖子抱腿,摇头感慨。 果然是秋末了,天气凉的真是快啊…… 到了第三天上,五十郎终于住上了客栈。 门楣上挂着一块倒掉着的牌子,因为落了一根钉子,垂在那边,走过去的人,个子中等一点,都能碰在头上,咯吱咯吱的响,上面大方的刻着两个艳红的大字……鬼屋。 这个名字的确起的很形象。 整个客栈笼在了一片漆黑中,偶尔客栈的四周会有青绿的碎光猛地亮起。开门的人提着小小的油灯,咯吱一下推开门,油灯的光影照在他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客官,几位?” 为首的大汉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除了小姐是上房,我们都住通铺吧。” 五十郎几乎忍不住想挖墙角,多好的仆人,出门在外搞公干,都不忘记替主人省钱,于是看向大汉的眼神又热切了几分。 她其实不知道,庄里的费用一分不少,这些大汉,早些年都是混在江湖上的,有的极为潦倒,看到钱,就忍不住的收藏,有一文银子,也要掰成十份去用。 久而久之,在这么强大的氛围中,卸剑山庄就自发的形成了一个惯例。 就比如几位夫人,是廉价的购物狂,看到布料清仓,能化身为女壮士,一人扛回来好几匹,然后常年使用。 再比如护院的大汉们,出来公干,总是把差旅费一文一文的省下,然后集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拖出来,慢慢的数。 听到银子叮当,叮当在寂静的夜里作响,然后,大家都会热血沸腾,激情澎湃的睡觉。 长久下来,省钱成了卸剑山庄的优良作风。 就连无双公子都长期穿着黑色的长袍,里穿穿,外穿穿,没有灰的时候是哑光面料,如果沾了灰,搓一搓,又变成了珠光面料,神奇无比。 一件可以穿上十来月,不带换的。 真乃江湖人士必备的良袍。 “那么小姐,你跟我来。”缺牙齿的老板娘,乘着微弱的灯光,向五十郎咧嘴一笑。 竟然有这么几颗露出的牙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咯吱咯吱,木板楼越走越窄,黑黑的走廊在黑暗中无限延伸。五十郎突然想起上上月的江湖志。 其中有篇很牛B的文章,专门介绍江湖里的黑店。 大凡店铺搞的朦胧带黑,老板长的崎岖不堪,一副自然灾害的样子,肯定就有问题了,再如果,住宿的环境破旧不堪,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味,那么,就要恭喜你了,因为,你百分百就已经进了传说中的黑店了。 百分百的黑店。 五十郎一面走,一面打着寒战。 到了楼梯的最后一个台阶,老板娘突然转头,嘿嘿一笑,道:“姑娘,我们这里很清静,很清静……” 默,五十郎和她对视,废话,连个客人都没有,当然会很清静。 “你听,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在这时,静悄悄的楼梯道上突然传来咯嗒一声,脆生生的,像是什么掰断了木梁。五十郎立刻用眼神鄙夷的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却一下子乐得眼睛眯成了线,道:“小姑娘,我忘了告诉你……” 五十郎看她讲话一段一段,非常郁闷,最烦这种江湖人物了,一点建设性的话都没有,做铺垫的始终是废话,说道关键时候,wωw,书香中文网.com还来个大喘气。 鄙夷啊鄙夷…… 老板娘看五十郎即不惊叫也不慌张,一下子失去了说故事的兴趣,兴致乏乏的继续道:“这里闹鬼!” 五十郎象征性的张了张嘴,本来想做出一副很慌张的样子,谁知道,一张嘴,忍不住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然后,泪眼婆娑的看向老板娘青中带黑的脸,很抱歉的说:“对不住,没有忍住,我本来想表现的惊恐一点的。” 态度非常非常的诚恳。 让老板娘的一口气梗在了脖口,后面的精彩故事,连概述的心情都没有了。 然后两个便默默无言,一前一后的挪动。 直到进了所谓的上房。 五十郎一口气都没有抬上来,这档次搞的,床上没有床幔,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蜘蛛网,桌子只有三个脚,余下的一只,搬了一大一小的两个圆凳凑合对付了,最玄妙的是半虚掩的窗,严重变形后,吱嘎吱嘎的在风中凌乱。 太有格调了。 老板娘冷着脸,把手里的油灯递过去,临走的时候,使劲地在五十郎的胳膊上捏了又捏。 像捏一只待宰的肥羊。 “小姑娘,你好好的呆这里。一会有好玩的。” 五十郎终于彻底郁闷了。 夜凉如水,风嗖嗖的从破损变形的窗户里灌进来。 全屋子里连个坐下的空间都没有,五十郎临近窗户向外看了看,外面雾蒙蒙,黑暗暗,间歇有些青绿的光在跳动。 这个世上,是没有鬼的。 五十郎不相信有鬼,萧老爷也不相信有鬼。为什么呢?这要从萧家的发家史说起。 萧家的老祖宗,是个做包子的,做出来的包子,全扬州都有名,一连很多代,代代以此糊口,到了萧五十郎老祖的老祖,有一年,自然灾害,不要说面粉了,连树皮都没有多一张。 生意已经萧条到了极致。 萧家老祖宗,痛定思痛了整整一周后,做出了伟大而光明的决定,这个决定导致了日后萧家走向了光明,奔向了小康。非常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这个决定……那就是……挖古坟。 一开始,怀着劫富济贫的心理,萧家老祖宗会把富人家的陪葬挖一半,再塞给临近的穷人墓里一点。 到后来,越挖越顺手,越挖越有职业道德,索性穷富一锅端。 所得的东西里面,不少都传了下来,有一件是萧老爷最为喜欢的,那是一块上好的白玉,因为浸渍了死人的血液,长年累月之后,呈现出靓丽的暗红色。 对着阳光一照,似乎还能看见里面的血像雾一样散开。 五十郎五岁那年,一眼便看中了这块古玉,撒泼打滚,终于从萧老爷的手里夺了过来,从此就端端正正的系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一系就是五年。 萧家是靠挖别人祖坟发家的,从最初的胆战心惊,到后来的超凡脱俗。经历足足好几代人。 所以,萧老爷不相信鬼,五十郎更加不相信。 想了又想,萧五十郎还是自己动手整理下床铺。 睡下去的时候,木板咯吱咯吱的响,偶尔有一两只蟑螂呼啸越过,五十郎索性将自己的鞋都握在了手里,准备随时奋战。 从出来到现在,五十郎的老爹可以欣慰了,她已经越来越偏离淑女这条康庄大道了。 睡到半夜,五十郎迷迷糊糊的转过身,总觉得有什么对着自己看。 挤开眼缝,顿时石化。 床头边,站着个白衣的女鬼,头发长到腹部,垂垂的挡在眼前,呼吸声音大得跟风箱一样,呼哧呼哧。 看见五十郎瞪着眼,一眨不眨的看自己,突然就兴奋起来。 一边扭着身体,一边发出嗬嗬嗬的怪音。 然后缓缓地从嘴里吐出条很长很长的舌头。 五十郎缓缓地坐起,然后表情严肃的同女鬼对视,双手握紧了两只布鞋,指节紧了又紧。 一副很紧张的样子。 女鬼更加得意,甩动头发,艳红的舌头跟着荡漾。 女鬼得意的摇头,舌头的幅度甩得越来越大,突然,扑的一下,那根长长的舌头突然就飞了出去,掉在五十郎的头上,从头顶披到她的肚。 五十郎克制的又紧了紧手指,眼睛崩溃的闭了一闭,然后睁开。 看见女鬼一脸羞愧的看着自己,她的双手绞在一起,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显然杂技失败了。 很快女鬼便恢复了最初的惊悚形象,头发重新垂下,盖住自己的脸,声音阴森森,带着颤音,鬼里鬼气的问:“你不怕我么?” 五十郎再次忍耐的闭眼,然后又张开,依然平静的和她对视。然后带着头上那根舌头,高举着布鞋就扑了过去。 妈的,你就非得用这么难听的声音问话么。 一边打,一边踹,五十郎气喘呼呼的怒骂:“太恶心了,你甩舌头居然把口水甩我身上!” 女鬼被打得嗷嗷直叫。 围着桌子打转,一边跑一边惊恐的回头看五十郎,大叫:“你再来,我就不客气了!” 这么一叫,彻底露陷,居然是缺牙齿的老板娘。 五十郎追的心烦,轮起垫桌子的圆凳,嗖嗖两下都扔了过去,一张打在女鬼的背上,一张打在女鬼的头上,扑通一声,扮鬼的老板娘哀号着摔了下去。 “我楼下的兄弟怎么样了?”五十郎现在担心的是楼下的那批,虽然看起来孔武有力,但是实际上,个个都蠢的要命。 “我家当家的正在底下扮鬼吓他们。”老板娘的脸上涂满了厚厚的粉,一说话,直往下落。 啊?居然还是有组织有计划的扮鬼。 五十郎一提捆住老板娘的绳子,厉声道:“下去,带路。”没有办法,那帮兄弟,估计还得自己去救。 一路摸索着走过楼梯,前厅只点了暗暗的一盏油灯,昏暗的灯光下,五十郎发现老板娘的眼睛滴溜溜的转。 嘴巴里闪闪发光,带着丝亮光从舌底闪过。 突然五十郎从心底升出不妙的感觉,一掌捏过去,果然在老板娘的舌底,有一片薄且亮的刀片。她的舌头卷卷,来回在刀片上蹭。 啪,五十郎扇过去一个巴掌,怒气冲冲的捏住老板娘的嘴,随手从那些大汉交给自己的随身包裹里,抠出指甲大小的一片臭豆干,一巴掌塞进老板娘的嘴。 怒道:“你已经吃了我的独门毒药,乖乖的给我带路.” 那些臭豆干本来就极臭,加上大汉们背了好多天,早已经发酵,不要说吃,连闻一下,都要恶上半天。 老板娘眼泪汪汪的被迫吞下臭豆干,终于放弃了挣扎。 老老实实的带着五十郎往大通铺走去。 大通铺里,安安静静,五十郎一脚踹在老板娘的身上,老板娘连着绳子,连滚带爬的骨碌碌的将大通铺的门给撞的彭彭作响。 大门被撞开,里面有着淡淡的月光,一排彪形大汉,一溜边的缩在墙角,手里巴着被子,瑟瑟发抖。 浑身抖的跟麻秆一样,看见萧五十娘一手牵着白衣女鬼粉墨登场,一个个登时来了精神,指着窗边大叫,“苏姑娘,窗边还有一个,青脸獠牙的,站在那里要吃掉我们。” 五十郎一脚踹过去,老板娘在地上滚了又滚,然后大叫:“不要怕,他已经吃了我的符水,再也吃不了人,大家一起上,把他剁成肉泥。” 她这么一叫,那些大汉立刻安心不少,从大通铺上一跃而起,手举着大刀就要冲过去。 窗边的青鬼一副崩溃的绝望样,突然手就高高的举起,轻轻的一扬,便是一片火花,火花燃尽后,燃起浓浓的烟,只是一瞬,就布满了整个通铺。 五十郎捏住鼻子,眼睛被烟熏得哗啦啦的流。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那些带味的烟气才散去,渐渐的可以和屋里的其他对视了。 地上的老板娘早已经不见踪影,剩下半根绳子还扣在五十郎的手上。 大汉们愕了愕,突然一起拜倒,无比崇拜的磕头,“苏姑娘,你果然是拿鬼的高手,我们卸剑山庄有望了。” 那种眼神就像见到了佛庙里的活菩萨。 五十郎嘴角抽搐,许久,还是忍不住的,极为好心的解释:“其实……那个……我真的不是苏姑娘!” 大家一起点头,很是相信的样子。 五十郎一乐,继续开心道:“你们终于相信我不是苏姑娘了阿。” 然后便看到地上的一帮大汉,齐刷刷的摇头,为首的一个,气势如虹的宣布,“大家听到了,以后我们都不能叫苏姑娘为苏姑娘,苏姑娘不喜欢做苏姑娘,我们就要无条件的服从!不能再叫苏姑娘为苏姑娘” 长长的一长串话说出来,像足了绕口溜。 其他人立马点头如小鸡啄米。眼神依然不变,怀着无比崇敬和尊重的心情,对着五十郎膜拜了一遍又一遍。 五十郎的心立刻拔凉拔凉的抽,沟通不来了,这群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其实自己还想补上一句的,那两个鬼也的确不是鬼。 不过看这个情形,卸剑山庄的人很喜欢搞宗教迷信,一时半会,估计他们是不会相信的了。 五十郎朝天长叹,小泪滚滚,老爹啊,娘亲阿,你们的女儿堕落了啊……居然要做江湖女神棍了…… 眼泪闪闪中,五十郎一伙继续踏上前往卸剑山庄的路程。 品剑大会很热闹,本来没有什么惊奇,但是,到最后,在场的所有来参加品剑的少女都心花怒放了,因为江湖美男排行榜上的三大公子都到齐了 。 艳若牡丹的段水仙,冷若冰霜的冷无双,以及淡若幽兰的洛锦枫。 三人往那一站,立刻谋杀了不少少女的芳心。 现场的其他英豪如果不是要品剑,估计这种情形下,决计没有心情再参加这次的武林聚会。 三大公子之所以让人神魂颠倒,那是因为他们从来不参加诸如此类的武林聚会,平时很少能见到。冷无双是不屑,洛锦枫是很懒,段水仙是因为没有可以比美的人,而兴致乏乏。 这次居然一次聚集了三人,在场的男侠们,心里的沮丧可想而知。 除了冷公子,其他的两位都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眼睛不住的四处瞄,扫了一圈以后,段水仙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闷闷不乐的回过头,对着青衣侍卫抱怨:“真是无聊,她居然跑去了别处。” 该来的人不来,不该来的人却来上这么多。 段小少一边幽怨的摇扇,一边不忘记摆出自己倾国倾城的样子,左脸稍稍倾过四十五度,半露牙齿,从眼角余光瞄向茶杯中的自己,果然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其实论长相,段水仙的长像是不会逊色于排名第一的冷无双,和排名第二的洛锦枫的,关键就是段小少出身商门,不常行走于江湖,自然就吃了点小亏,屈居了第三。 嘴上虽然说不介意,但是段水仙心里还是非常在乎的。 冷无双嫌弃大厅里人多嘈杂,兼之古剑第一天并未展出,只是在开典上闪了闪身,就失去了踪影。 留下的是排名第二的洛锦枫,皱着眉头,微微失落的四处打量。 于是,段水仙的眼一次又一次的瞄过去,一边看着茶杯里的倒影,一边忍不住比较自己和洛锦枫的容貌。 终于瞄到第一百下的时候,洛锦枫终于爆发。 蹬蹬蹬的撩袍就走了过来,一面微笑一面咬牙道:“段兄,莫非在下脸上有什么失仪的地方,让段兄一再回眸?” 本来找不到五十郎那个丫头,自己的心里就像烧上了一把火,偏偏这个段水仙,一副淫荡样,眼眸荡漾的一次又一次瞧过来,将自己心里的那把火烧到了极致。 段水仙微微一怔,突然眯眼一笑,道:“洛兄多心了,我见洛兄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人,样子非常焦急,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段水仙继续笑眯眯的问道:“不知洛兄所找何人,我们武林三公子,本应同气连枝,洛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小弟自当鼎力相助。” 话说的冠冕堂皇,加之段水仙常年一副眼眸流转的样子。让洛锦枫惊了又惊,据闻,有不少的男子好左风,见了漂亮的男人,就会巴巴的贴过去,百般讨好。 这位段家小少,看来一副骚包样,对自己热情莫名,估计此人一定是好那左风之人。 想到这里,洛锦枫不禁汗毛倒立,又看见段水仙眼睛睁得大大的,状似深情的一眨不眨的看自己,心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于是,一刻也不想和段水仙对视,匆匆一抱拳,道:“多谢段兄美意,小弟心领。”话音未落,人已经在好几十米之外,竟然逃也似的撩袍而去。 段水仙默默注视良久,突然,缓缓转身,看向身边的青衣侍卫,幽远无比的问:“你说,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青衣侍卫一副耳红面赤状,好半天,才为难的回答:“少爷,你们一样漂亮!” 段水仙掀桌,勃然大怒,不行,回去要换一件更加艳丽的衣服,要不然给比下去,自己在江湖美男排行榜上的名次就更不能晋级了。 这么一想,段水仙更没有喝茶的兴趣,大袖一甩,竟然运气,轻飘飘的飞了出去,可怜后面的青衣侍卫,轻功不如自家少爷,跑得更发情的蛤蟆一样,上气不接下气。 第二天,正式来的时候,段水仙穿了套艳红的外套,腰间依旧是叮叮当当的两只白玉剑,每走一步,都会清脆作响,更添了一丝风流的气韵。 头顶金冠束发,手里更是配上了一把镶着金丝的洒金扇,一边摇一边甩头,自认为风度翩翩的进了内厅。 那里面早已经人头涌动。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之态。 苏州第一庄的老庄主早已经放出话来,如果谁能拔出古剑中的一把,那么这一双灵犀剑都悉数奉送。 段水仙的心思不在灵犀剑上,眼睛转了圈,也没有寻到白衣似雪的洛锦枫,倒是排行第一的冷无双依旧一身黑衣,倨傲的站在台前。 他的背上斜背着一把淡金的剑,一身黑衣长袍,在袍角的地方,用金线淡淡的蜿蜒的绣了一朵雪莲。 双眸如星,长睫如扇,嘴唇红红,抿得紧紧,头发挑起一部分挽在头顶,斜斜插了一根极为普通的白玉簪,其他的如软绸一样流曳在背上,衬着黑衣,有说不出的冷冽。 “小卫,我好看,还是无双公子好看。”段水仙一面掏出面铜镜,一面看向冷无双,心不在焉的问身后的青衣侍卫。 青衣侍卫眼里是浓浓的惊恐,突然想起昨天自家少爷也是突然问上这么一句,然后,像发疯一样拔腿奔了一个时辰,害得自己跟在后面,像只垂死的老狗一样,舌头累的都缩不回去。 越想越惊恐,青衣侍卫想了又想,才小心翼翼的斟酌回到:“回少爷,你和冷公子,各有各的风韵!” 居然是这种答案! 冷水仙砸镜,冷冷的看向无双小公子,居然世人可以用这么一句风韵不同就打发了身为排名第三的自己,太不公平了。 冷无双被段水仙盯的浑身发毛,转头冷冷的看来。一言不发,冷若冰霜,眼睛里像最凉的冰冻,带着薄薄的怒气,射了过来。 对视片刻,段水仙再也忍不住,一个掠身,心念念又运气的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想,风韵不同,就要整个风韵一样的。他冷无双穿黑衣,我段水仙也穿个黑衣来,这样,自然可以比较出……我和第一公子,哪个更为俊美。 想到这里,脚下踏的更快,简直如飞一样,嗖的就掠过街道,奔了出去。 青衣侍卫欲哭无泪,跟在自家少爷后面,奔的更累死的骡子一样,吼兹吼兹直喘气。 少爷心,海底针,最是难琢磨啊…… 等段水仙再次换了套黑装兴匆匆的跑回长厅时,赏剑大会早已经结束。无双公子早已不知所踪。 留下的侠客们,意犹未尽的扼腕。 段水仙也意犹未尽的扼腕。虽然扼腕的目的不一样,但是在场的各位都是惆怅满腹。 那双古剑的确让人向往,锋利无比,轻便异常,虽然人人都想夺之,但是不是剑主人的人就拔不出来。 不是没有试过的,每个人都上去拔了一圈。使尽全力,也没有一个能拔下来。 最后一个上来拔剑的是卸剑山庄的无双公子,修长干净的指尖刚一碰到灵犀剑的柄,那双灵犀剑就齐齐的发出嗡嗡的剑鸣声。 稍稍一用力,无双公子就拔出了灵犀剑中的雄青剑,剑锋青中透亮,剑翼薄如纸片,食指一弹,清脆作响。 果然是把上好的古剑。 众目睽睽之下,冷无双小公子旁若无人的卸下肩头的束剑带,然后一把一把将两把上好的古剑插了进去,束在背上,一派优雅从容。 整好装以后,还捎带理了理背上的发,然后,一言不发,双脚一蹬,嗖的一下子就飞了出去。 快得像道闪电,将大家都惊在了那里。 本来准备了气势磅礴,豪气万丈说辞的老庄主,驻立在剑台上,许久默默无言。 而后,心潮澎湃的在心底感慨:无双公子真是冷若冰霜啊……果然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天灰蒙蒙的暗了下来,路边的杨柳一阵阵的随风扭动,像招魂的鬼魅,越靠近卸剑山庄,天色就越是昏暗。 五十郎一行人风尘仆仆,眼睛都累出了淡淡的黑眼圈。 自从黑店以后,这群大汉就坚持风餐露宿,晚上自发团个圈,以五十郎为中心就地打坐休息。 害的五十郎睡前连水也不敢喝。 如此哀怨之下,走走停停,居然也到了卸剑山庄。 山庄的大门上被人洒满了血迹,早已干竭,混着铁门的锈渍,远远的就刮来一股浓浓的腥味。 “姑娘,这里就是卸剑山庄了。”为首的大汉脸上露出一丝疲倦的笑来,虽然要回的地方危险重重,但是归家的感觉,仍然是温馨美好的。 “啊,为什么门楣上会有白祭。”五十郎高高的抬起手,指着大门上的白灯笼。 大汉顺着看去,突然浑身一颤,而后,拔足狂奔起来。 边跑边叫:“张护院,李护院,出了什么事?” 他这么扯着嗓子一叫,立刻从里面呼啦啦出来一帮人,都带着白花,眼圈红红的看来。 “三夫人,去了。”说话的是个清清秀秀的男子,满脸的羞愧,眼睛也不敢抬起来。 “怎么会?” 清秀的男子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垂着头继续问道:“你们把苏姑娘请回来了么?” 大汉点点头,默默的让开条道,站在后面的五十郎一下子便暴露在众人的面前。 淡紫的裙子已经变成了发黑的深紫,满头的长发随便用跟同色的布料绑在了身后,眼睛骨碌碌,一副灵秀的样子。 “苏小姐,”清秀的男子立刻眼睛跟着亮起来,就差扑过来,抱住五十郎哀怨大哭了,“请你一定要收掉那个东西!” “我……尽力而为!”五十郎的眼角微微抽搐,看见呼啦啦,突然多出这么多无条件信任自己的,一千零一次解释道:“其实……我不是苏姑娘。” 身旁的大汉们都默不作声,眼神里飘出来的是同一种讯息,那就是,苏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算了,解释也没有用。五十郎长叹口气,跟着大汉们走入了卸剑山庄。 山庄大的离奇,远眺过去,郁郁葱葱的一片,居然山庄里面还有个小小的山,连绵起伏,一路过去,都是修葺得干净平整的树苗。 一切都有条不紊。 “苏姑娘,这里是三位夫人的别院。”领路的清秀大哥又转过脸,指着一处淡雅的小院,介绍到。 五十郎颔首,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然后跟着护院继续走,走到一处简洁的有点过分的院子,又再次停下,道:“苏姑娘,这是我们少爷的别院。” 五十郎眼睛里飞出星星无数,一脸的膜拜,偶像啊,单剑劈黄山的偶像啊…… 扭来扭去,五十郎好半天才羞怯的问道:“那个,这个,无双公子现在在不在别院?” 大汉们一起停下,沉默的看向五十郎,然后皆露出贼兮兮的笑。 轰,第一次,五十郎的脸羞得通红。 陪行的众位大汉齐刷刷的一副了然的样子,领头的清秀大哥甚至意味深长的看了五十郎一眼,嘿嘿笑道:“少爷就要回来了,大致就在这两天,苏姑娘总有机会见着他的。” 呼……明显的这一堆都误会了五十郎单纯的膜拜之情。 郁闷纠结,五十郎无语,快走几步,将众人都抛在了身后。 她跑得飞快,落在后面大汉的眼中自然又是另外一层意思,护送五十郎回来的领头大汉回过头,严肃的大声的宣布:“你们都不要把苏姑娘喜欢少爷的事说出去,苏姑娘皮薄,如果羞跑了她,我剥了你的皮。” 轰,血液倒流,五十郎差点扑在路旁的盆栽上,去用指甲一片一片挠树根。 偏偏后面的大汉们,像表衷心一样,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宣誓般大叫:“我们都不会把苏姑娘喜欢少爷的事泄露出去,如有违誓,便如此树。” 哗啦啦,一阵手起刀落,路旁倒下一批无辜的树苗。 看盆栽的老刘差点以头抢地,嘴唇颤动了好久,才把眼泪给生生得咽下。 那些都是今夏刚移回的古针树,一颗上百两银子。 这么噼里啪啦一阵砍,把移回来的几颗都劈成了木材。 简直就是悲剧啊…… 一阵冷风吹过,五十郎无语对苍天,内心一片澎湃: 十七八个彪型大汉,这么气势磅礴的宣誓,声音大得要命,树林里的鸟都不知道被惊走了多少,方圆百里,估计是个人的都知道了。 五十郎,华丽丽的爱上了单剑劈黄山的冷无双,无双公子了。 这下丢脸……丢大了! 逛完整个山庄,用了足足两个时辰,五十郎虽然长年累月的东跑西串,也受不了如此冗长的闲逛。 中午的饭局是安排在山庄的聚贤厅里面的。因为碧荷的事情,原来吃饭的地方,已经让人抬不起任何食欲,大夫人索性将饭厅设在了原来接待江湖人士的大厅。 大夫人穿着一身藕色的长裙站在聚贤厅的门口,等待着五十郎一行人。 “苏姑娘,这位便是我们山庄的大夫人,”领头的那位清秀的大汉,五十郎终于知道了他的姓,他便是这里的张护卫,言语不多,总是一副沉稳的样子,见五十郎点头,接着道:“也就是无双公子的亲生娘亲,苏姑娘,你要好好的和大夫人相处。” 此话一出,后面的彪型大汉们纷纷点头,挤眉弄眼的跟着说:“是啊是啊,大夫人最是和蔼,应该以后对媳妇很好。” 声音大的象打雷。 大夫人离的很近,听到护院们这么说,忍不住眉开眼笑的向五十郎多看了好多眼,看到她眉角含羞,脸似芙蓉,又羞又窘得样子,立刻生出亲近的感觉,走下台阶,笑眯眯的拉起五十郎的手,道:“苏姑娘长的真好,像个瓷娃娃一样。” 五十郎大窘,心里却乐得很。 自己长这么大,被人骂过像小猪,像皮猴,甚至是顽石,就是没有人称过自己是瓷娃娃,这么一夸,直夸的五十郎心花怒放。 一把握住大夫人的手,咧嘴笑道:“大夫人,你真是个厚道人,尽挑实在话说。” 手拿佛珠的二夫人站在大夫人身后,嘴角抽搐,好半天,才挤出丝笑容,也跟着奉承道:“对对对,苏姑娘不仅像瓷娃娃,更像豆腐做的人,水当当。” 五十郎生平最讨厌吃豆腐,粘粑粑的东西,还白糊糊的一团。听见二夫人的赞扬,突然就冷下脸,心里怒极,差点一脚把二夫人抽飞。 气氛一下子冷下来,偏偏二夫人是个冷幽默的人,跟着又说:“长的忒可爱了,佛主看了,肯定收去配在金童旁边,做玉女。” 五十郎的嘴角剧烈的抽搐,怒从心中起。 做玉女的,不都成了尼姑啊。 想到这里,五十郎嘟着嘴,不再说话。 大夫人看见气氛有点僵,只得拉着她的手,顺着进了饭厅。一行人乐哈哈的也跟在后面。 刚一坐下,大夫人就叹了口气,道:“苏姑娘,特别凶的厉鬼,你可收的来?” 五十郎正准备张口,就听见身后的大汉们抢着回答:“大夫人,苏姑娘收鬼很有一套,我们回来时,她就已经收了两只多……” 五十郎一下子郁结,无话可讲。 对于盲目崇拜的,实在没有理由可以解释。 大夫人的眼一下子就热切起来,拍着五十郎的手,笑眯眯的承诺:“苏姑娘,你真是我们山庄的大恩人,如果这次帮我们收好了恶鬼,我让无双一辈子挽剑给你看。” 五十郎更加郁闷,眼巴巴地瞅瞅都咧开大嘴偷笑的大汉们,闷声闷气的转移话题,“大夫人,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她是绝对不会相信有鬼怪这码事,所以下意识的问,是什么在作怪。 大夫人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眼睛开始发散,深沉的看向屋梁,大约半盏茶的时间,突然咬牙,斩钉截铁的说:“是厉鬼!很厉害的厉鬼。” 说了跟没有说一样。 五十郎只得继续发问:“那么三夫人是什么样的死状?” 她这么一问,二夫人突然就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捶桌,像是死了亲娘一样。 五十郎看了不禁感慨,三夫人跟二夫人的感情真好。 其实完全不是这样的。 大夫人看了看二夫人,很无奈的回五十郎,“三夫人的尸身到现在没有找到,她唯一的遗骸,还是在二夫人的莲子汤里喝出来的。” 一截小指,白玉葱葱,带着三夫人最爱带的红色玛瑙戒指。沉在了二夫人的莲子羹里,要不是二夫人那天嘴巴里生了水泡,吃东西比较秀气,如果像平时那样一锅端,估计,连个指头盖也留不下来了。 二夫人哭的是,自己一不小心,嚼进了那截断指,直到今天,都食欲不振,消化不良。 “那么,苏姑娘,到了明晚,又是隔了第三天,我怕那个东西会再过来,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大夫人剑不离身,稍微紧张一点,就会把剑柄握的紧紧地。 五十郎叹气,实在也想不出别的办法,自己本来什么武功都没有,就被糊里糊涂得拉到了这里,怎么解释也没有人相信,如果说到防备,自己或许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可是,实在不忍心抽身离开,自己估计是他们最后一丝希望了,如果贸贸然偷偷溜走了,大家的信念就会瞬间崩溃。 五十郎有过这样的经历,那时自己还很小,被坏人绑了去,蒙着眼,在箱子里闷了三天,滴水未尽,同行的还有个年纪比自己稍大的小男生。 虽然他的话不多,却出奇的让萧五十郎安心,那几天里,他简直就成了自己的希望,虽然没有吃喝,绑匪也有撕票的意思,五十郎却一直没有放弃过。 因为,自己的身边一直有可以依靠的人。 只是简单的一个承诺,五十郎的心就莫名的定了下来,自己永远记得在第五天上,小男生明明已经挣掉了绳索,却因为自己而留了下来。 自己当时很慌,拉着他的衣袖不放,五六岁的孩子,依赖性本来就大,更何况是那样一种情况。 自己永远记得那一个夜晚。 那天的夜里,繁星如斗,他的眼睛却比星星还要亮,表情出奇的成熟,简直不像一个小小的孩童,一字一顿向五十郎保证:“我不会丢下你,如果你我只能走出去一个,也会是你先走。” 他的话从来不多,几天里,也不过说了十几个字,唯独这句话,长长的,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让五十郎的心稳稳的沉在了胸腔。 如今,看着庄里大大小小的人,一副脚着不了地不踏实的样子,五十郎感同身受,实在狠不下心,自己先溜了出去。 “苏姑娘,你会帮我们的吧!” 怯怯的,二夫人的佛珠转的焦躁不安。 五十郎安抚的笑,然后一字一顿的保证:“我不会丢下你们,绝对不会!” 再说,无双公子近日也要回来了,那么个凌厉的人,肯定不会让大家再迷茫,自己就陪着这群心里惶恐的人,撑到他的归来吧。 五十郎的保证,像春风拂过每个人的心里。 大家这一刻,如释重负的都吐了一口气,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大山一样,气氛顿时轻松很多。 很快就到了第二天的晚上。 五十郎本来没有什么可以准备的。只是在自己的胸口蒙了块锅底。脖颈上护了块铁皮。 然后准备跟着大家一起去地下室避避 。 刚迈了一小步,就给大夫人给挡了回来,眼泪汪汪的挥手,道:“苏姑娘放心,你安心的去吧,我们在地下绝对不拖你的后腿。” 五十郎一口气憋住,差点没有提上来。 这话说得,真崎岖,好像在说,啊,你放心的死翘翘吧…… 然后气闷的回到空荡荡的前厅,桌上大大小小的碗里都盛上了黑狗血。临门的地方还放上了一桶。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整个山庄一片死寂。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拢起了薄薄的雾,一切都渐渐的看不真切起来,五十郎胆怯的瞄了瞄月亮,突然发现连月亮也带着圈毛绒绒的光圈,这样的月光显得格外的冷,好像整个月亮都是冰做出来的。 有这么一瞬,五十郎感觉到了一丝渗人的视线,极为渴求的盯着自己。 恶心而垂延的看来…… 好像在打量自己的口中食一样,一点一点的,从头到脚的窥探,直看得人汗毛也倒立了起来。 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好像下一刻,就会被吞进某个生物的肚子里一样。 但是一旦回头看去,一切都又恢复了正常。 雾蒙蒙的黑暗中,除了微薄的月光,便是朦胧。 萧五十郎愣了愣,从心底升上一股凉气,手脚都被吓的冰凉的。终于扛不住,转头就往密室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那把大夫人的青锋剑随着她的跑动一下子一下子打在她的屁股上,让她又害怕又恼火。 “喂,开门,我要进去。”五十郎压低了声音。 里面毫无声息,突然咔哒一声,清脆的铁器相碰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虽然小,却让五十郎彻底变了脸色。 他们太没有道义了,居然从里面拴上了门闩。 五十郎的心顿时慌乱起来,起先,她以为自己如果实在抗不住,是可以溜回地底的,大不了丢脸一回,怎么来说,都有生还的希望。 但是她忘记了山庄的人,已经将她视为了如同神佛的驱鬼女天师,苏若若。他们以为只要不拖累苏若若的后腿,便是帮助了她。 多少年来,以他们的江湖经验看,如果两人对博,专心致志之下,一旁有人助威,反而会让所关心的人产生了依赖感,从而威力减半,如果助威的人功力再弱一点,那么很有可能就会成为对方的命门,从而拖累对方。 他们是以自己的经验做出了判断。 但是他们也万万没有想到,萧五十郎,并非一个驱鬼的好手。 五十郎定了定神,解下腰间的青锋剑,抱在怀里,然后小心翼翼的,在烛台旁边又点上了两根蜡烛。 整个大厅立刻又亮了许多。 烛光将屋里的影子不断的拉长缩小。 以往的亮光或许能增加人的安全感,可是现在的情形下,明晃晃的大厅却更加诡异,厅里的亮和厅外的黑产生了鲜明的对比,更加显得厅外黑洞洞,雾蒙蒙,从大厅的排开的木门看出,那外面像张了许多黑黑的口,等待五十郎的靠近。 一阵阴森森的冷风刮过来,大厅里的四支粗蜡烛都闪了闪。 五十郎坐在桌后,抱着宝剑,看着桌上一碗碗的黑狗血,思绪万千。 虽然,自家一向奉行无神论,但是,这里到处透露这诡异,一切都与平常的现实背道而驰。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世界这么大,难保不会存在某个生灵,万一果真那样,需要防备的还是要准备好。 想到这里,五十郎站起身,举起一碗黑狗血,吞了一口,含在嘴里。 她不打算到处乱跑。 从现在过去,只要熬过最初的四个时辰,便是天麻麻亮的时候,听庄里的其他人的描述,只要到了那个时候,听说就会万事大吉了。 所以,只要坐在这里静观其变。 即便是万一有了变化,也可以出其不备的喷出黑狗血。 那口狗血含在五十郎的口里,时间长了渐渐的和她的吐液混在了一处,五十郎天生神经粗旷,抱着剑等了半个时辰,依然是静悄悄的一片,忍不住,就头点桌子,打起盹来。 睡到正酣的时候,习惯性咽口水,咕咚一下,将一口的黑狗血悉数都灌进了喉咙,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全部都吞下了肚子。 黑狗血的腥粘让五十郎的脖颈里哽了好长一段时间。 五十郎眼泪汪汪的拼命吞口水,才将嘴里的腥味去掉一点。她却不知道,因为打盹点头,黑狗血有不少已经顺着她的嘴角蔓延出来,将她的下巴都染上了一道又一道的红。 灯光一照,满嘴猩红,说不出来的恐怖。 到了二更天的时候,风突然紧了起来,屋子的外壁突然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挠墙声,一开始,声音低低的,到后来,简直是肆无忌惮的挠。像挠在人的心上面,一下子一下子的惊麻。 声音越来越大,就好像,再挠一挠,那屋外的东西就能将墙壁挠出个洞,钻了进来。 五十郎刚刚抱着剑,进入梦乡,就给挠墙的声音给惊醒了。 她本来就有下床气,往常被打断美觉的时候,肯定会气急败坏,萧家那么多口人,没有一个敢在五十郎睡醒的时候搭话。 猛的一醒来,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五十郎因为被打断了美梦,而怒火烧天,恨不得立刻跳出去,把挠墙的那位就地正法。 于是,五十郎豪气万张的站起,提着剑,就跳出了大厅之外。 大厅外,雾气正浓,比傍晚的时候,浓上十分,搅着黑夜的暗,更加让人心生惶然。 然后,一阵阴森森的冷风刮过,将举剑发怒的五十郎彻底给刮醒了。 白天的连廊和台阶都在黑蒙蒙的夜里隐去了踪迹,屋子对面的竹林被风压的低低,梭梭的响,有几支甚至像是有灵性的爪,向五十郎的方向伸来。 五十郎的冷汗嗖嗖嗖就冒了出来,连脚板底都湿漉漉的。 提着剑,僵直着身体,头一点一点的看向发出挠墙声音的墙壁那一侧。 墙边果然有东西! 五十郎一回头,那挠墙的声音立刻停了下来,她看见墙壁的那一边,立着个黑蒙蒙的影子,有一人来高。 黑乎乎的一团,看见五十郎眼睛瞄过来,缓缓地向她贴了过来。 越靠越近,越近越是诡异…… 五十郎脑中的弦啪的一声,彻底绷断,转身狂奔起来,一边飞奔,一边举剑乱挥,目标是大厅门前的那桶黑狗血。 她不跑还好,这么一跑,后面的黑影也跟着黑乎乎的飘来。 脚都不带点地的。 速度极快的冲了过来。 眼见着大厅前的桶只有一步之遥,那团黑影终于在五十郎的身后停了下来,五十郎头也不敢回,身体僵硬着立在桶前,不敢回头的原因是,那团黑黑的影子,静悄悄的立在自己的身后,不声也不响,眼光灼灼,像两把冰冷的利剑一样向自己的背射来。 她僵直的站在桶前,抖抖的握住青锋剑,然后,思虑再三,狠狠心,咬咬牙,将头一点一点的转了过去。 因为靠近了大厅,烛光微弱的泄了些出来,忽明忽暗的照在她的脸上,将她满下巴的血渍照的更加狰狞。 那团黑影站在原地,许久不动,见五十郎看来,缓缓地抬脚迈了过来。 一步一步,走的极为缓慢,渐渐的走到了有烛光照着的地方。 他的轮廓慢慢的显了出来。 黑衣如夜,衣服的下摆用淡金的线勾了朵怒放的雪莲,头发似绸,简单的用一跟白玉簪挑起部分束在头顶,余下的都披散在肩后,精瘦的身材,高挑挺拔,在后背斜斜的背着三把宝剑,两青一金。 面寒如冰,脸白如玉,一双黑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闪亮黑遂。 居然是个极为俊朗的少年。 他的眼光在五十郎狰狞的嘴巴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向下游动,落在了五十郎手里的青锋剑上,皱了皱眉,问道:“剑?” 声音带着磁性,悦耳动听,可惜用的字过分简洁了点,让人摸不到头脑。 五十郎见他皱眉,三魂七魄立刻飞去了一半,口水弹到了嘴巴边,就差从嘴角掉下来。烛光下,少年的眉似道弯弯的柳,微微一皱,居然将他原本冷峻的脸,变得生动了几分。 于是,她极为淑女的向少年咧嘴笑了笑,嘴巴里猩红一片,烛光一照,惊心动魄。 像个刚吸完人血的鬼魅! 少年的眼眸闪了闪,嘴角一撇,也回她一个冷冷的淡笑,伸出修长白皙的指,闲闲的捏上了一角衣袍,撩高半寸,状若优雅的迈了一步,突然,一个甩腿,将五十郎一脚狠狠的就踹了出去。然后,极为优雅的落脚,弹袍,动作高贵雅致,仿佛刚刚只是撩了袍子,整了整妆容一样。 嗖,五十郎被他狠狠地一踹,像道流星一样,带着风哨,横过半个别院,重重的向竹林砸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不知道砸在什么上面,软绵绵的,带着清脆的各崩一声。 “身份?” 冷冰冰的声音,透着一丝不耐。 长长的一把古剑从五十郎的头顶指了下来,松松的滑在五十郎的脖颈处,黑衣的少年,眼睛落在了五十郎滑出的血玉上,微微一怔,片刻间又恢复了面无波澜的样子。 真他妈的帅,抬个脚都那么的优雅,五十郎的心小鹿乱撞,完全的一派发春的迹象。 眼睛迷朦,嘴唇微张,一脸的痴迷样。 黑衣少年满脸不耐,剑尖又送出去几分,抵在五十郎的脖子上,凉冰冰的,将五十郎迅速的拉回现实。 “我是来驱鬼的,”五十郎双爪抱头,眨巴着眼睛,眼泪汪汪的瞄他,一副举白旗的样子。 然后用最为妩媚的表情瞄向剑的主人。 “起身,”黑衣的少年面无表情的收起来了剑,将剑反手很轻松的一插,走在了前面,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对着五十郎伸出一根指头,面无表情,冷冰冰的说:“一白两。” 五十郎顺着他的视线向自己的屁股底下一瞅,差点泪奔,果然是一白两……自己的屁股底下躺着二夫人刚养了两个月的白毛小犬,市价……一白两。 “不能这么算的,如果不是……”话说了一半,就看见走在前面的黑衣的少年身形明显一僵,然后转身,将手缓缓的,缓缓的举起,然后落在身后的剑柄上,目似冷铁,寒滋滋的射来。 五十郎立刻讪笑:“我来赔我来赔。” 心里的小泪哗啦啦的流。 一白两,自己翘家以后,就没有看过这么多的银子。 要出人命案了 ! “你……”黑衣少年走了几步,突然站住了脚,脸微微的侧,带着那垂到腰里的头发微微的小幅度的甩动了一下,然后,并不回头,冷冷道:“跟过来。” 不是邀请,也不是商量,完全一副命令的口吻。 五十郎的心里立刻升起一种很膜拜的感觉,虽然他的口气冷冰冰,毫无人类的情感……但是出奇的让自己的心就这么定了下来。 五十郎屁颠屁颠的跟上去,一边小跑,一边搭讪,一扫刚刚的惊恐之感,“兄台,您贵姓啊,您妈贵姓啊,您……” 刷,一道寒光掠过,将五十郎的发为削去半寸。 黑衣的少年,嘴角微微的抽搐,好半天,从嘴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就像一千只青蛙,刮刮刮的跳过,这种感觉,一般人都受不了,何况是这么个惜字如金的人。 而且,五十郎的声音一向又大,在这么静谧的夜里,一句话,一句话的蹦出,清脆的像嚼萝卜干。 被剑止住的五十郎,含情脉脉的看向黑衣少年,嘴角露出迷糊糊的笑,两眼冒出爱恋的火花。 太他妈的帅了,拔剑拔的超级销魂,眼睛瞪的超级的料峭。 那小嘴抿的,那小眼冷的……太有味了! 被习惯虐者恒自虐……五十郎大概有天生的被虐倾向。 从这一刻,五十郎做出了一个影响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决定。 调戏他,追上他,然后……让他活在自家嘈杂的氛围里,崩溃他…… 乐呵呵的,五十郎的笑变得更加迷蒙。 黑衣少年瞄了她一眼,暗暗的,悄悄地,浑身打了个寒战,然后缓缓地收回了剑,继续一言不发的跑在了前头。 五十郎笑眯眯的跟在他后面。 心里甜丝丝的,有了目标的人生,一片光明! 两个人默默地走过连廊,准备跨入客厅。 突然,黑衣少年停了下来,用剑挡住了五十郎,头微微的侧了侧,道:“留下。” 话说的没头没尾。 五十郎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掠身飞了出去,像朵黑色的雪莲,绽放在朦胧的黑夜里。 他飞出去没有多久,突然,嘎吱嘎吱的挠墙声再次响起。 这次挠的更急了点,五十郎站在大厅里,越听越害怕。抱着青锋剑抖抖索索的。 一面挠,一面有着粗粗的喘息声。 那种被当作食品的感觉又出现了,五十郎一面倒退,一面抱紧了青锋剑。 “喂,你在不在外面。”五十郎一面退一面压低声音问,声音抖抖的,突然和黑衣少年分开,让五十郎一下子回到了先前孤独无依的感觉中。 “你在不在,给我个话!”她的声音开始带了哭腔。 屋子外依然是一片寂静。 风吹的更加阴森几分,一阵接一阵,一阵高过一阵,大厅的四支蜡烛被吹灭掉了三根,只剩下一根,烛芯上的火焰忽长忽短的跳跃。 突如其来的大风,彻底让五十郎的神经崩溃了。 “你不回答我,我就出去找你了。”五十郎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浓浓的哭音,泪水含在眼眶里,直打转。 以前在家里,看江湖志的时候,觉得这些走江湖的侠士很是了不起,又是羡慕,又是敬佩,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像这些大侠一样,用自己的武功捍卫武林的正义。 就连答应护院来到卸剑山庄也是怀着一股热血的。 那种纯粹的,孩子般的心性,显然没有想到江湖并不是一本江湖志能够概括的。 五十郎虽然深深的后悔,但是想到地下室里安全的一群人,不禁有点自得。 毕竟自己守住了诺言。 “你不回我,我就出来了!” “回去。”门口人影一闪,立着黑衣的少年,抿着嘴,看见五十郎的眼里闪闪发光的泪,稍稍顿了一下,道:“里面会安全点。” 这是五十郎和他相见后,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虽然依然冷冰冰,却已经带上了一丝令人察觉不到的温情。 “那你再留下一把宝剑给我。”五十郎见到他,一下子放松起来。顺带眼睛溜了溜少年肩上的三把剑。 一只淡金的剑清雅无比,一双青色的古剑,长的那把威武气势,稍稍短的那把,秀丽小巧。 黑衣少年眼睛扫过五十郎手上的青锋剑,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解下淡金的宝剑,递了过去。 五十郎笑眯眯的摇头,指着他肩膀上的青色小剑道:“我要那一把。” 黑衣少年一下子僵住,突然脸上升起薄薄的怒,反手将淡金的小剑重新插回后背,转身头也不回的就迈出了大厅。 五十郎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呆呆的愣在了原处,然后,缓缓地蹲下,开始抱头苦思冥想,从第一句话回忆到最后一句话,很郁闷的发现,自己并不知道黑衣少年的怒气从何而来。 冷风一阵,将五十郎的心荡到了极低。 于是,五十郎只有抱着青锋剑,继续留守在大厅里。 大厅供桌上的沙漏一粒一粒的流下,照着沙漏显示,已经是三更天了,再有一个时辰,便可以熬过时辰,冲向光明。 突然,外墙的挠墙声一下子消失了。 阴风里飘着腥臭的血腥味,一阵一阵的向厅内吹来,五十郎瞪大眼睛,侧过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一片静悄悄。 突然,从竹林深处传来一声闷闷的嘶吼声,声音粗嘎,带着重重的喘息,像是什么野兽在奋力扑食。 间或有着金属碰撞的声音。 响了一会,突然停下,一切恢复了刚刚的寂静。 五十郎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心里念念的是黑衣少年,那么猛烈的嘶吼,那么强烈的金属撞击声,怎么会一下子就归于了寂静。 五十郎尖起耳朵,抱着剑左右为难。 出去的话,自己可能会有危险,不出去的话,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如何,如果摊上了危险,自己说不定还能帮那个少年一帮。 到底要不要出去呢? 正在思考间,从竹林那里传来更为强烈的一声嘶吼,像是那只不知名的怪兽已经彻底被激怒了,正在做最后的还击。 这次却意外地没有听到金属撞击声。 五十郎心一拎,连考虑也顾不上,直接抱着青锋剑就蹦了出去。一路小颠,都到了竹林那里,当场就震住了。 夜凉如水,本来就极为寒冷,眼前的此情此景,更加让人从心底寒颤出来。 竹林前的空地上,站立着一只巨大的野兽,双眼像个两个灯笼,闪着红红的光,体大如虎,毛色是艳红色的,仔细一看才发现,它的毛天生不是这个颜色,而是从身体里分泌出的血汗,染满了整个毛皮,四只利爪,像刀片一样,爪尖薄而利,此刻野兽正扣着泥土,弓起背,眼神恨恨的想扑过来。 “你,回去!”黑衣少年手执青剑,长衣飘飘,乌黑的长发因为剧烈的打斗,散了开来,从他的肩膀上倾泻而下,月光下,黑亮闪光,衬的他面色如玉,眉目如画。 “这个是什么东西。”五十郎忍不住的问道。 少年并不回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对面的野兽,浑身的杀气燃到了最高,风吹到他的身边都化成了一个一个的小风旋,将飘落的竹叶卷在其中,滴溜溜的转。 就连站在他身边的五十郎都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五十郎缩缩头,侧脸小声地说:“那好,我再回去。” 说完,就要迈脚转身。 “站好,不要动,”黑衣的少年满脸的无奈,“你现在不能回去了,它的眼已经盯上了你。” 果然是这样,那头大大的野兽,转动着红红的眼,已经向五十郎这里扫来,看见她一副缩头缩脑的样子,从口边诞下更多的吐液,粘粘的,一团团从他嘴角边掉落。 看的五十郎好一阵恶心。 它居然能分辨出强弱,自行改变了捕食的对象。 五十郎僵直着身体,汗水淋淋的站在黑衣少年的背后,连根小指也不敢动,胆战心惊的和那只红彤彤的野兽对视。 黑衣少年垂下手里的剑,不动声色的移了两步,刚好盖住五十郎和野兽相视的眼。 忽然,野兽一声嘶吼,弓腰伸爪,竟然猛然间向五十郎扑了过来,居然打算跃过黑衣少年,直接扑食五十郎。 五十郎一边怪叫一边扯住黑衣少年的袖子乱跳。 强烈的求生欲,让五十郎手脚并用,立刻化身为八爪的章鱼,紧紧地巴上了黑衣少年的身,脸贴脸,手缠着脖子,脚缠着腰的缠住了黑衣少年。 透过薄薄的衫,五十郎的体温,带着少女的幽香,慢慢的渗了进来。 黑衣少年的脸立刻红成了苹果,来不及拉下五十郎,只能伸手,用青剑堪堪的接下来野兽的第一跃。 月光下,他的脸寒如冰,眸若寒星,唇抿得极紧,额上的青筋突突的跳,全身上下绷直僵硬。 显然,已经怒到了极点! 没有来得及反应,野兽已经展开了第二轮的扑食。 它的爪在落地前尽悉展开,月光下,薄而利,像一排上好锻铁制作的匕首。在落地的瞬间,轻轻点地,而后,高高的跃起。 用了先前十倍的力,扑向肢体纠缠的两个人。 “用剑捅它的眼……” “用剑捅它的鼻……” “用剑捅它的喉……” 五十郎挂在黑衣少年身上,声嘶力竭的伸手指点,吐液横飞,亢奋的一边叫一边用手拍打黑衣少年的肩膀,“你快点,没有吃饱么……剑再高一点……” 轰…… 黑衣少年最后一丝耐性终于用完,头上的青筋啪的一声,终于绷断了,怒火中烧,完全忘记了对面有个强大的怪兽。 然后,非常优雅的一挥,将巴在身五十郎像抛垃圾一样,随手丢了出去。 嗖,寒风凛冽,五十郎踏月而飞……五十郎忍不住闭上了眼,认命的等待那落地一瞬的剧痛…… 没有预期的砸地疼痛感,她的双臂勾上一个毛绒绒,软呼呼的树干,于是大大的呼了一口气。 慢慢的睁开眼,五十郎立刻薨了。 那只野兽正眨巴着眼,口水横飞的朝着挂在自己脖子上的五十郎含情脉脉的看来,一团团粘稠的口水,将它唇下的胡须淋的粘在了一起。 “啊……妖怪啊……”五十郎爆吼,伸出两只手指迅速无比的戳向它的眼睛,并且毫不思索的用自己的脑壳狠狠地撞上野兽的鼻,野兽吃痛,甩头咆哮,五十郎连滚带爬的从它身上掉下来,开始匍匐前进。 匍匐前进…… “你不要爬了。”黑衣少年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你爬在地上不要动,它是看不清你的。” 五十郎乖乖的将脸贴在地上,扮死。 那只野兽立刻失去了目标,低低的吠,四处寻找五十郎的踪迹,一面找,一面来回踱来踱去。 五十郎趴在地上,汗如雨下,一动也不敢动。 野兽的越来越近,肉肉的脚踩在竹叶上,闷闷的沙沙声,每一声,都让五十郎有死过去的心。 越来越近,再越来越近,近到可以贴近自己的身体! 五十郎眼珠骨碌碌的转,看着野兽的脚就要踩上自己的大腿,黑衣少年却一点营救的意思也没有,越来越心虚,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连滚带爬的向黑衣少年奔去。 开玩笑,扮死成了寻死,哪有这样的道理。 看见五十郎迅猛的爬来,黑衣少年立刻崩溃,本来设定好了的计划,只能作废。 他本来是这么打算的,眼下野兽的视线给萧五十郎吸引过去了大半,自己悄悄地攻它个不备。 这种野兽最是谨慎,带着三分智慧七分兽性,所以虽然不算最强大的兽类,但是绝对算的上最难治死的家伙。 自己也不过仗着轻功好一点,剑术奥妙一点,才有些许胜算得把握。 五十郎的突然行动,让自己的所有计划都泡了汤。 黑衣少年不禁心里光火,这个女人,自她出现到现在,一直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种无力感,让他陡然升起一种此生休已,克星已现的感觉。 “救命啊……”五十郎跑起来,动感十足,刚跑了两步就蹲了下去,奋力追击的野兽因为用力过甚,一下子从她头上跃过,飞出去老远,一直冲击了几十步才刹住肉掌,眼睛更红几分,明显已经被五十郎彻底激怒。 “你救不救我啊……大哥啊!”五十郎因为惊吓过度,手软腿软,抖嗦了好久,都没有能站起来,看见竹林前保持身形不动的黑衣少年,突然怒起。 头脑一热,冲动的拔下脚上的鞋,狠狠的照着稳如泰山,面色波澜不惊的黑衣少年就摔了过去。 那只鞋当然砸不到黑衣少年,但是成功的将他的怒气也提到到了最甚。 于是,五十郎面对着一人一兽强大的气场,僵直成了一条冰棍…… 野兽在喘气,爪子刨着地,一副随时扑过来的样子…… 黑衣少年缓缓的将已经拔出的宝剑又放回了剑鞘,开始仰头赏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五十郎的老泪立刻就飚下了几颗。 看样子,这家伙打算见死不救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国鼎立的局面丝毫没有改变,五十郎蹲在那里,抱头冥思。 满头的秀发被她揉成了鸟窝。 野兽开始不耐烦,弓起身体,眼睛闪闪发亮的看向五十郎,这是它发动攻击的先兆。 “救命啊……大侠……”五十郎看见野兽暴起,吓的语无伦次。 黑衣少年眼睛眯了眯,脸上依然面色不惊,冰冷如霜,手里的剑却缓缓地一点一点的拉开,倒是有营救的意味。 “我保证……”五十郎嘶声嚎叫,看见十步之遥的黑衣少年拉开剑,兴奋得手舞足蹈,“你救了我,我就以身相许,允许你倒插门!” 哐,拉开的剑又合上,黑衣少年嘴角抽搐,开始仰头,继续淡定的赏月,赏花,赏秋香。 五十郎的泪水哗啦啦的流……一时口误,不小心将心理的愿望给喊出来了,丢脸丢大了!丢脸事小,关键自己的小命也会不保! 野兽最后刨了刨爪子,腾空跃起,带着低低的嘶吼声。 五十郎抱头站起,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跑了两步,然后减速,跃至半空的野兽也稍稍收了爪,得意的落下,等着扑倒五十郎…… 可惜,五十郎的大脑构造非比寻常,完全出乎野兽的意料…… 她并没有停住,而是滋溜溜打了个圈,朝反向跑去,一面跑,一面泪流满面地嚎叫:“我说……要不……我来倒插门……” 崩裂…… 黑衣少年满脸通红,终于拔剑,不过这次剑尖是指向五十郎的。 剑被握的抖抖的,显然不是害怕…… 气到极致便是无言…… 五十郎无视宝剑,一个熊抱扑过去,打算再次章鱼附体。可惜黑衣少年对上一次的事情记忆犹新,一个闪身,背过身去。 就这么瞬间,不远处的野兽已经调整好方位,又跃了过来。 “借你的剑用用!” 求人不如求己,五十郎终于放弃黑衣少年的援助,伸手探向他的背,稍稍一用力,便拔出了他横背的三把剑里最秀气的小青剑,想也不想就往扑来的怪兽眼睛刺去…… 本来,黑衣少年已经背对着五十郎拔出了那把握在手里的雄青剑,背过身去,也不过是因为五十郎过于孟浪,想吓她一下。 结果吓到的是自己! 那把和自己手里一对的雌青剑居然给她拔了出来。 那么轻松,那么随意,好像搁在他的背上,就是专门给她预备着的,只是随手的一拔,便轻巧的脱离了剑鞘。 黑衣少年石像般僵直在五十郎的背后,面色复杂的看着五十郎一剑刺中野兽的眼。 一剑莫入,快如风,疾如电,没有片刻犹豫,那具庞然大物连挣扎也没有,原地抽搐了几下,就轰的倒地而亡了。 原来它的命门竟然在眼上。 五十郎本来存了必死的心情,突然一剑刺出,居然能险险保命,一时间,悲喜交加,喜极而泣。 隐患一除,刚刚升起的勇气立刻荡然无存,五十郎转身,照着呆若木鸡的黑衣少年扑过去,照例还是熊抱! 这次,居然抱了一个准。 他就呆呆的站在那里,脸上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任五十郎冲来熊抱。 微风里还带有血气,可是相拥的两人的思绪却完全飘荡出凡尘,一个震惊,一个甜蜜…… 留下月亮,在竹林的竹叶间处,闪射的邪魅的笑容,料峭的光芒…… 两人足足抱了一个时辰。 黑衣小公子一直在思索人身遭遇劫难得无数个可能性…… 他一直清高自傲,当日得了双剑就曾经想过,如果不是像洛神那么美好的女子,便永远不会将雌剑交于任何人。 宁缺勿滥,宁可一辈子孤单一个人,也不会将就着找一个什么都不契合的妻子。 他非常相信古剑的传说,很小的时候,便从古籍里得知了这双剑的由来,那个时候起,他就暗暗下了决心,要寻找到这双剑,然后,和心爱的人一起快意江湖。 当然,那个人一定是美若天仙,态若牡丹,一颦一笑皆要让人觉得从肺腑里荡漾着爱恋。 但是今天,在这么个情形下,这把雌青剑居然以这么随便的方式给眼前的女子拔了出来。 这事的震撼,足足颠覆了他二十年里所有的阅历。 黑衣少年这边纠结的思考,那边的五十郎却一直沉浸在抱美男的甜蜜里,越想越美好…… 美男的身精瘦修长,抱起来,爽手怡人,身上还有淡淡的菊花香味,想一想,自己最后一刻,力拼野兽,大战而获时,美男眼里流露出来的复杂难猜的表情,五十郎就一阵暗爽。 他一定在那一刻发现了自己的美好! 然后悄悄地爱上了自己。 一定是这样的……然后,自己就可以和他一起,你恩我爱,快快乐乐,甜蜜无比的携手江湖。 在五十郎面前展现的是一幅波澜壮阔,气势宏伟的江湖之卷。 两个感情澎湃的人,就这么从三更天一直抱到了四更天。 直道大夫人带着众家兄弟从窄小的秘道里爬出来。 “无双……”大夫人看见二人相拥,惊喜交加,顺带瞄过地下的庞然大物,一派花容失色的样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自己真是太疏忽了,看来自己的儿子早已经回来,如果没有苏姑娘的庇护,肯定也遭了毒手了。 大夫人想到这里,很是感激的看了一眼面色桃红的五十郎。 后面的大汉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都笑眯眯的看向和自家公子相拥的苏姑娘,一派乐见其成。 冷无双在大夫人第一声叫唤中就已经惊醒过来。 看见众人看向自己和五十郎热切的眼神,一下子心烦意乱起来,再看看熊抱着自己的五十郎,一脸桃红,满面春色的样子,忍不住暴怒,清俊的脸上一阵扭曲,然后抬手,刷的一下,极为轻松优雅的再次将五十郎就丢了出去。 然后,俯身拾起自己的雄青剑插入背上的剑鞘,眼睛瞄到插在野兽眼上的雌青剑时,一阵心乱,随手拔下自己背上的剑鞘丢在了地上,竟然头也不回的抬腿就走。 五十郎倒挂在离众人不远的榕树上,差点拔下自己的另外一只鞋抛过去。 任谁一夜之间,被三次当作垃圾一样甩出去,心里都不会好受。 “苏……苏姑娘!”大夫人讪笑,一边指挥着丫头救下五十郎,一面极为抱歉的解释:“你不要生无双的气,他其实是在害羞。” 居然那也算是害羞,难道不是火星撞地球?!五十郎刚一落地,好一阵头昏眼花,“大夫人,他在害羞噢。” “哎哎哎,就是啊,”大夫人一面说,一面掉过头去看后面的护院。 后面的护院立刻表示支持。 “对啊对啊,我们无双公子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抱过女孩子。”护院甲很严肃的回忆。 “不错,一般人离他五步之遥,他就会怒目而视!”护院乙一脸便秘状回忆,估计想到了以往被甩飞的经验,眉头扭曲着打了个节。 “嗯恩恩,我们公子,最讨厌别人的触摸。”丫鬟丙也加入了忆往昔的活动中。 “还有,他的剑,向来都是他的宝贝,从来也不允许别人碰得,大夫人也不可以。”丫鬟丁很聪明,直接拉过大夫人作证人。 最后发言的是大夫人,一脸的宽慰状,抚胸叹息:“我生了无双二十年,从来没有看到过他那么多的表情……” 五十郎惊奇的看到大家点头如捣蒜。 无双小少爷虽俊俏,却是长年累月面瘫加冰霜,从来不会有那么浓烈的感情色彩啊。 像这么面部扭曲,表情复杂,还是第一次看到。 “还有一件事,这便是传说中的雌雄青剑,传说,只有情侣间才能拥有这两把剑,”大夫人捡起无双丢下的雌青剑,一脸严肃地继续道:“你看,他为了你,丢下了雌剑,他的用心你可明了。” 他的用心你可明了。 可怜的无双公子,只是有着轻微的洁癖,衣服向来每天一换,虽然都是同样颜色同样款式,下人们都以为他长期穿一件袍子,被人触碰过的东西总是擦了又擦,如今雌青剑被五十郎握了那么久,又远远的偏离了他最初的设想,在幻想破灭之后…… 无双少爷终于自暴自弃,放弃了古剑的传说。 因为,打死他,他也不相信,自己的妻子会是五十郎。 丢掉剑,只不过是自己幻想破灭的直接反应。 五十郎在大家殷勤的回忆中,渐渐的被催眠,尤其是最后大夫人的青剑传说,终于让五十郎定下心。 终于开始相信无双公子对自己已经情根深种。 只不过,表达爱情的方式比较另类而已。 于是,五十郎喜滋滋的拔雌青剑接了过来,顺手将挂在屁股上的青锋剑还给了大夫人,甜蜜蜜的对着剑鞘吐了口口水,撩起袖子擦了又擦,直擦到剑鞘光亮无比,然后,扒开自己的腰带,顺着腰身一下子插了进去。 这是自己的定情信物,所以一定要随身携带。 五十郎被安排到了靠冷无双最近的别馆里住下,那里虽然和无双公子只隔了一个院子,却明显奢华很多。 院子的名字叫天下,陪着旁边的无双院,合起来两个院子叫天下无双。 五十郎抱着被筒在床上滚了半天,也没有睡着,一合眼就是冷无双冷冷的眉眼,一脸不妥协的样子。 明明是个极为清俊的男子,却非要板着一张脸。 不过,既然自己选定了他,那么,从现在开始,就要一点一滴的改变他,让他渐渐的融化,不再这么冷冰冰的。 五十郎想的开心,索性抱着被子又滚了几个圈。 一直到中午吃饭,她都没有补上这一觉。 和无双公子再见,是中午的饭桌上。 他换了件黑袍,这件黑袍上,从胸口到袍摆,斜斜的用淡金线绣了条极为跋扈的凤凰,一走动那只大大的凤凰就像要飞出去一样,非常的逼真。 本来绣上这么一个动物,配着黑色,很是不伦不类,但是,这样穿在冷无双的身上,却越发将他冷冽的气质给衬了出来,更加显得贵气十足。 五十郎的座位安排在了他的旁边。 刚一挨着他坐下,就听到咔嚓一声,五十郎斜眼看去,冷无双小公子依然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不过,手里的一双筷子却给他捏成了两截。 “你,”冷无双放下断筷,道:“换那边去。”手指指向护卫们坐下的座位,冷淡淡的命令。 “不好。” 两人怒目以对,五十郎暗地里双手握筷发力,手掰竹筷,掰了许久,也没有掰断一根,怒起,抽出腰侧的雌青剑,一刀劈下。 哗啦啦,连筷带桌,全部一分为二。 冷无双周身的寒气更加森冷几分,大袖一甩,冷冰冰的将五十郎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的扫视了几遍,然后,撇嘴不屑道:“废物。” 一句话,就将五十郎原本平复的心情激的起伏不当。 欺人太甚! 五十郎哐啷,怒起,拔剑。 因为愤怒,手脚都带着颤,剑尖完全拔出来的时候,贴着腰带带过……一阵风吹过,五十郎的腿一阵冷寒。 那一下,竟然割破了腰带,裙身以下,都华丽的掉在地上,只剩下贴身的亵裤,可怜兮兮的挂在那里。 大家立刻头都抬的高高的,开始数屋顶的横梁,很淡定的数……一根,两根……无数根。 “白痴!”冷无双咬牙切齿,飞快地脱下外袍,向五十郎抛来,兜头兜脸的把她罩住,而后,怒气冲冲的再次拂袖而去。 泪水一道,五十郎彻底崩溃。 爹娘,女儿今天裸奔了…… 捧着小脸,拖着冷无双的外衣,五十郎跑的飞快,临近别院拐弯的地方,因为跑的过快,而被袢了一跤。 冷无双静静站在自己的院中,向外看去。 看见五十郎呈大字的摔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去,冷淡淡的望天。 脑海里一直盘旋的是五十郎因为摔跤而卷起的裤脚,白皙而嫩滑的小腿若隐若现,无比诱人的露出…… 他一下子窒住,连忙甩头,期许将脑海里的那副春光图速速的甩去。 然后,郁闷的感慨:这个女人,哪有一点美若天仙,态若牡丹,离自己的最初要求,也相差太远了,这要自己如何去将就?! 冷无双仰天长叹,心酸无比的自怨自艾。 这顿饭,只有五十郎和冷无双没有到位。 到了晚饭的时候,五十郎也没有迈出过屋子一步,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泪水哗哗的检讨。 顺带哀悼自己唯一一套淡定的紫衣。 腰带断了,只能搁一边了。 说真的,从小到大,五十郎还真的很少穿女装,一来家里哥哥多,姨娘多,相较姨娘每天庞大的上妆着衣程序,五十郎倒是喜欢像哥哥们那样简洁的穿衣风格了,二来,从小到大,不要说众人,就连五十郎自己都当自己是个小男孩。这样,常年五十郎都是一副小男孩的样子。 所以穿了这么多天的女妆,着实很难受。 现在披了冷无双的黑衣,立刻觉得往昔的男儿气魄又回来了。 他比五十郎高出很多,那件黑袍穿在五十郎的身上就显得特别的长,特别的大,五十郎用剑削去多余的长度,以裁下的布料作腰带,松松的绑了一道。 虽然袍子依然宽松,但是好歹像个样了。 五十郎做完这一切,才发现自己的肚子已经叫了好久,客厅是实在不能去的,因为刚刚丢了脸。 那么,就只能熬过这一晚。 刚刚想到这里,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无双小公子,头抬得高高的,一副很冷傲的样子,手里优雅的提着个食盒。 依旧是黑色衣袍,背上斜背两剑。 看到五十郎改良版的衣服,眉头一皱,冷冷道:“脱下。” 五十郎捂胸,眼神怯怯的看他,含羞带怒道:“你好坏啊……你不要靠过来,我会叫的。” ……完全被迫少女版本。 “脱掉!” 依然是冷冷的,不过带上了一丝薄怒,冷无双甚至从肩上抽下一把剑,对向了五十郎。 五十郎梨花带雨的哀怨,惊慌之下,一步一步倒退着,触到床边之后,无比柔弱的瘫倒在床,一手捏住衣袍领,一手撑床,无比柔弱的娇嗔:“讨厌,你用手来解,不要用剑……好不好……嗯?” 最后那个嗯字,绵软娇羞,带着拖长的娇嗔,叫得冷无双浑身上下入坠冰窖! 轰,无双公子最后一点耐心也要用尽……强烈的寒意从他的身上强大的散发出来,握剑的手被气的抖抖的…… 因为生气,情绪波动大,冷无双第一没有注意到屋外的窗户边已经围上了一堆含笑偷听的家伙。 “夫人,少爷很生猛。”护院甲的泪光闪闪,捏拳赞叹。 “真男人!”丫鬟乙捧脸陶醉,春色满脸的呢喃:“如果少爷让我脱,我肯定脱的快……” “……这才是我们卸剑山庄的少主啊……”老管家泪流满面地握拳,对冷无双的流氓行为,做出了最高的赞赏。 大夫人一边拭泪一边哽咽:“无双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一群人越讨论越热烈,大家的情绪持续澎湃起来,有一个护院甚至兴奋得站起身,带头鼓掌,一面鼓掌,一面嚎啕大哭:“少爷,你快上啊,我们山庄就要添男丁了啊……” 他一站起鼓掌,其他蹲着的大汉也奋力跳起,喜气洋洋的跟着鼓掌,热烈的掌声震响了天下别院。 此起彼落…… 屋里的冷无双震怒,脸色已经由通红转向了铁青,十几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感觉到崩溃是怎么样一种滋味。 五十郎呈鹌鹑状半卧床铺,看向窗口,一脸的抽搐,“无双,你还带了大家来闹洞房啊……” 冷无双的脸恢复到了最初,波澜不惊的看着五十郎,无言以对。 然后举起雄青剑…… 手起刀落,竟然割下自己的一节袍边。 然后,缓缓蹲下拾起,极为优雅的用布条绑上自己的眼,对着五十郎站定,冷淡淡道:“我来帮你。” 手腕挽起朵朵剑花,那件衣服顷刻间立刻化为了布条,一条一条挂在五十郎的身上,狼狈不堪。 “冷无双,你是混蛋……”五十郎抱臂,怒气一下子涌起,忽的就来了力气,从床上跃起,扑了过去,扯住冷无双的袖子,嚎啕大哭。 她从小到大,从来都是捉弄别人为乐,极少吃亏,偏偏遇到冷无双以后,一次一次的在众人面前丢脸,难堪加上怒火,一触即发,使她哭得比哪一次都伤心。 冷无双顺手扯下罩在自己眼上的布条,看见五十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抽抽噎噎的样子,一下子就窘住。 他自小极少和女性接触,所认识的女人除了山庄里的三位夫人,便是丫鬟。 三位夫人端庄有礼,丫鬟对自己又是又敬又怕,几乎没有哪个女人能靠这么近来撒泼。 五十郎这么一闹,让他陡然生出一股平生没有的无奈之感来。 虽然无奈,但看到窗口处仍然向里面窥探的一群人,立刻从心里燃起一股不悦之感,于是,他将身体斜了斜,挡住了众人投射在五十郎身上的视线。 将五十郎衣不遮体的样子彻底和众人隔绝开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这样的五十郎让别人看见,自己的心会非常不舒服。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的人一个一个的已经悄悄走尽。 只留下了屋里的两个人。 一个持续哭的打嗝,一个满脸的啼笑皆非。 良久,冷无双终于再次开口,带着浓浓的认命感,道:“我让他们给你送衣,同我一样黑色。” 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果然,五十郎立刻停止了哭泣,讨价还价道:“好,顺带绣条龙在上面,我要和你配对……” 冷无双小少爷再次暴怒,愤愤摔门,暴走而出。 留下屋里满脸无辜的五十郎,蹲地,双爪抱头,苦苦冥思自己为什么会又一次得罪了他…… 事实证明,五十郎的康复能力是非常强的。 仅仅一夜,就彻底忘记了昨天的乌龙事件。 一早起来,就蹦跳着跑到聚贤厅,笑眯眯的穿着黑袍到处显摆,腰间的青剑微微的摆,很是活力。把大夫人乐的开了花,道:“五十郎,我越看你越可爱。” 这叫婆婆看媳妇,越看越可爱。 冷无双面无表情,两眼下垂的看着自己的粥,慢条斯理的喝,就当身旁的两个不存在。 “你穿黑色,真的好看。”大夫人热情洋溢的赞扬。 五十郎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 撩起衣角给大夫人看,“夫人,你看,也有只凤凰。” 的确也有只凤凰,不过是幼儿版的,绣的像只山鸡,毛稀稀的,脖子长长的,大夫人立刻用眼睛嗔怪的看了一眼冷无双。 这孩子,总是这么创意。 冷无双无端端的打了个寒颤,转过脸,很严肃的转移话题,“庄里,隐患未除,并没有完全安全。” 气氛一下子都冷了下来。 说话间,他从袖子里掏出封血书,放在桌上。 依然是鲜血淋漓,无边蔓延开来,上面写着:全庄43口,通通偿命。 全庄只有42口,现在居然写上了43口, 五十郎立刻苦上脸,问:“难道连我也算上了?” 冷无双点头,居然好脾气的回她,“不错,有你。” 短短四个字,立刻将五十郎打入深渊。 她突然想起那个恐怖阴森的晚上,巨大的野兽,冷冽的月光,不禁打了个寒噤。 “苏姑娘,你怎么看?这个冤魂是何方神圣?”大夫人立刻巴住了五十郎,一脸的信赖。 冷无双冷笑一声,抱臂看向五十郎。 他是心理有底的,五十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没有驱鬼的能力,他心里最清楚,但是,潜意识里,他却不想揭露她。 他甚至不想深究自己为她隐瞒的原因。 “我不是苏姑娘……”五十郎第一百零一次解释,“我姓萧,叫五十郎。”她忐忑的看了一眼大夫人,实在于心不忍,虽然自己一开始就解释了始末。 大夫人愣了一愣,尔后,开怀大笑,拍着五十郎道:“那有什么关系,只要能驱鬼,姓萧姓苏又何妨。” 她仍然以为,那一夜是萧五十郎救下了无双。 五十郎嘴巴动了动,想告诉大夫人,那一夜的始末,刚张开了嘴,冷无双就冷冷接了话去,“不错,现在不是讨论姓名的时候。” 冷冷的一句话,将五十郎的所有解释都堵了回去。 五十郎幽怨的瞄了冷无双一眼,然后实像的闭上了嘴。 大夫人抚掌大笑,喜气洋洋接着道:“姓什么都不要紧,反正进了门都会姓冷,是冷夫人。” 所有人一下子都笑起来,颇有祝福的意味。 五十郎悄悄地瞄了一下冷无双,看他低垂着眼,面色不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不禁有点低落。 冷无双冷冷的沉默,突然开口,打断了笑得开心地大家。 “不要说这些了,还有一天,便又是隔着的第三天,”冷无双食指捏起血书,侧过头来斜看,突然问道:“什么人的血水里会混有磷粉?” 从侧面看,血渍上面有着淡淡的荧光。 大夫人一下子脸色苍白,眼睛游离在了屋外,好半晌,问:“无双,那些血渍里,含有磷粉?” 虽然是问句,但是她的神色却告诉大家,那里面会有古怪。 “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五十郎忍不住插话,被冷无双狠狠地瞪了一眼,大夫人因为五十郎的问话,脸显得更加苍白。 “是,有一个……”大夫人的眼一下子迷离起来,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去。 大厅里,静悄悄的,再没有一个人出口询问事情的始末。 卸剑山庄的老庄主去世后,大夫人就一肩挑起了整个山庄,大家眼里,大夫人就是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她扛起整个卸剑山庄,背后的艰辛自然可想而知。 信任与被信任,早已经根深蒂固的种植在每个人的心理,所以,大家有理由相信,大夫人思考成熟后,肯定会把其中的利害跟大家剖析清楚地。 大夫人怔仲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极为疲倦的起身,挥挥衣袖,倦然道:“大家都先回去,具体的事情,晚饭前我会告诉大家。我想,我要先把前因后果,用最简洁的话组织一下。” 神情疲倦而颓废,好像回忆用了她太多的力气。 五十郎刚刚想跳过去,拉住她的袖子,自己的腰就被冷无双的一把掐住。 他瞪着眼,星眸微闪,薄唇微动,冷冷的吐出两个字:“留下。” 气氛这么紧张,却阻止不了大家暧昧的猜想,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然后一个一个鱼贯而出,将整个聚贤厅都留给了五十郎和冷小少爷。 一下子便静了下来。 五十郎和冷无双面对面的站着,两人大眼瞪大眼,半晌,冷无双终于开口道:“你可以离开这里。” 可以离开这里,这里本来和五十郎也没有纠葛,如果她离开这里,想来可以逃过这里的一切。 她没有一点武功,送走她,是最正确的决定。 “不要!” 五十郎一下子怒起,拍着桌子,愤然:“我生是冷家人,死是冷家鬼,绝对不在危难时刻,弃大家而去。” 态度坚决,好像自己是世上最坚贞的列妇。 冷小公子的头一下就疼上了,面色扭曲,怒吼:“五十郎……”他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只知道胸中有个大火炉,见到五十郎,就要喷泻一次。 怒气瞬间爆发! “滚……”冷无双的指向门,下一刻立刻后悔。 五十郎的眼开始默默地飚泪,一串串,一滴比一滴掉的快。 无双公子的头更加疼,无言以对,他实在不擅长安慰哭泣的女孩子,于是,便僵立着继续和五十郎大眼瞪大眼。 五十郎哭的畅意无比,一边哭一边靠过去自来熟的扯起冷无双的袖子,拼命的擦鼻子,“我要是出了门,就被灭了,那不更亏。” 其实,她是这么想的。 自己已经勉强被归为第43个,难保一出门,就被灭掉,当初陈护院出门寻找苏姑娘,也是20人死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不足十人,自己没有武功,又不够聪明,如果出去,肯定必死无疑。 所以,打死她,她也不会出去。 她便一直的哭,一直的哭。 哭的冷无双头大如斗,只能妥协,道:“那便留吧。” 那便留吧,他做出了承诺,留下的话,自然有他的保护,再怎么说,五十郎也是无辜牵涉进来的。 她头脑笨笨,爱哭耍赖,连逃跑都比别人慢半拍。自己不去保护她,估计第一个死的就是她了。 冷无双叹气,面色复杂的再次看了一眼眼圈红肿的五十郎,大大的眼哭成了两个核桃,小鼻子通红,嘴巴红扑扑,明显一副天真信赖的样子。 他叹息着,第一次很婆妈的嘱咐:“你若留下,便要听话。” 五十郎立刻眼亮如星,头点地都要甩掉下来,一把扯住冷无双的袖,笑眯眯的说:“我听你的话。” 冷无双冷冷哼了一声,算作回答,大袖一甩,极为不自然的率先跨了出去。 五十郎跑的欢快,跟在他的后面,心里像过了遍糖水一样,乐滋滋。 临近傍晚,山庄就自然蒙了一层萧瑟的阴冷之气,本来绚丽的晚霞,在山庄里看来,就像鲜血晕红了整片天空般,瑰丽的让人很不舒服。 聚贤厅里聚集了山庄所有的人。 陈护院点了又点,包括五十郎在内,只剩下42个人。 失踪的那个,是庄里负责膳食的周一刀,原来在江湖里,以刀锋快利为名,作了厨子后,更是厨刀不离手。 切的肉片,薄的可以透过去,看到对面的情景,山庄里面的人,经常为此流泪,因为是肉片会塞牙,如果做成肉块,那就只剩下末了。 这么个刀不离手的人,居然将自己的刀扔在了厨房里。 刀柄上血淋淋的,凝固了的血,暗黑暗黑,呈水珠状贴在了刀板上。 五十郎看到那把刀的时候,禁不住打了个冷噤。 “谁最后一次看到他的?”冷无双回头,淡淡的问,不掺杂一丝感情。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惊恐的样子,稍稍镇定了一下,都摇了摇头,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回忆起和周一刀相关的事情。 这个下午,他便是一个人躲在厨房里的。 似乎知道了些什么,而早早的一个人躲在了厨房,谁也没有告诉,厨房里的菜都原封不动的放在那里,显然,他并没有想过要准备晚餐。 大夫人缓缓地走到灶台,然后蹲下,手指微微的一擦,那上面果然有暗红的血渍…… 大家的眼不约而同的看向了灶台上的那口大锅。 冷冷的一个大锅,盖子严实实的盖住,一点缝隙也没有。 冷无双手握青剑,缓缓走了过去,袍角轻扬,姿态依然优雅,竟然没有一丝的惶恐,干净修长的指,捏住锅盖,用力掀开。 大家都倒抽了口冷气,五十郎吓的抱住了头。 然后从指缝里稍稍眯开一条缝,看了过去。 “没有东西?”五十郎惊讶的大叫,跟着跑了过去,站在冷无双的旁边,指着大锅叫到。 其实也不是没有东西,锅底放着周一刀的衣服。 叠的很整齐。 大夫人颤抖着抖开一件,脸色更加苍白。 这种叠衣服的方法很奇怪,袖子都卷成了团,然后反缩在衣服里。 “是她……”大夫人的唇一下子变得苍白,掉转脸来,惊恐的四处张望,“只有她才会这么叠衣服。” 她是谁?大家的眼里都有着疑问。 好在仅仅一瞬,大夫人就恢复了镇定,面色苍白的勉强一笑,道:“我们回去,始末,我会告诉大家。” 五十郎跑在前面,厨房的门虚掩着,本来大家是一个一个进来的,回去的时候,五十郎便想将门推到最大,这样的话门口也宽敞点。 她伸手向门推去,门似乎被什么卡住,僵僵的不动。 冷无双站在她的后面,皱眉思索,然后眼睛顺着门框一路看了上去,庄里的厨房向来梁挑的高,合门的地方,光线阴暗,更加显得幽深黑暗。 众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上去,皆重重的抽了口气。 门框被卡的地方,垂下了一双胖胖的大脚,脚上栓着绳子,被绷得紧紧的,绳子的另外一头,没入了黑暗的门后,门呈四十五度的闭合,刚刚没有用力的时候,拴在脚上的绳没有动,现在五十郎用力的推,那根绳子就呈诡异状紧紧绷了起来,将那双胖胖的大脚给拉了下来,卡在门楣处。 众人皆醒,五十郎独醉…… 她仍然不知上面的玄机,一个劲的用力,最后一下,用尽了自己的吃奶的力气,突然,所有的阻力都松了下去,五十郎一下子收手不住,就要撞去。 站在后面的冷无双眼明手快,飞身过去,修长的臂膀一把捞过五十郎。 拴住尸体的绳子被五十郎一下子推断,从尸体的上方倾斜而下一团黑若墨汁的脏水,虽然冷无双的轻功无双,第一时间闪出了厨房之外,五十郎的臂仍然沾上了一些。 原来站在他们俩身后的护院,有十来人沾了黑水,都扯着嗓门骂骂咧咧的吐脏话。 再也怎么擦,那些黑若墨汁的脏水也擦不去颜色,几个没有沾到黑水的护院就要上前帮忙擦拭。 “不要碰黑水,有毒。”大夫人的脸更加苍白,看见好几个护院就要开始彼此擦拭身上的黑水,突然大叫起来。 那些水,不是简单的尸水,它有个厉害的名字,叫圣域尸油。 用死人的身,慢慢的从内腹里炼出来,沾了尸气,因而毒性格外的强。 五十郎的脸一下子变的苍白,手指抖抖的去卷袖子,好几次,手指碰到了袖子,都缩了回去。 她的心凉凉的,因为她的胳膊已经开始有刀割的感觉。 被喷到黑水的护院们,脸色开始呈现出奇怪的蓝色,他们被喷到的面积比五十郎大的多,毒发作起来,自然也快的多。 “闭眼。”冷无双手指凉凉的,盖上了五十郎的眼“不要看。”另外一只迅速的从自己的脖颈处扯出一个小小的锦囊,灵活的夹出锦囊里的小小一粒药丸,想也不想的就塞进了五十郎的口。 凉丝丝的感觉立刻顺着五十郎的舌尖蔓延开来,药丸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一点一点的渗入她的喉管。 这本来就是江湖上千金难求的百毒解,小小一粒,因为炼制它的人退隐了江湖,而显得格外的可贵,曾经有人为了它,争的头破血流。 惨叫声不停的从屋内传出,五十郎的眼被冷无双挡得死死的,但是心里的恐怖却到达了极限。 胳膊的痛还在加剧,自己却不敢去看一眼。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声音渐渐的弱了下去。 冷无双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虽然依然面无表情,眼眸里却透露着淡淡的悲伤,他一向内敛,所有情绪都收在了心里。 厨房里,大夫人的眼里满是泪水,却横持着青锋剑,咬牙拦着同样满眼悲戚的护院们。 地上躺卧的护院,七零八落的,每个人的脸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五官,露在外面的皮肤,也给挠的血淋淋的,皮肤丝丝缕缕的挂了下来,诡异而恐怖。 这种毒药阴毒之处,就在于发作起来,痛痒难挡,分不出到底是痛还是痒,就算自己一直用手去挠,也减轻不了半分苦楚,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痒痛,让人在临死的前一刻还在饱受煎熬。 简直是生不如死。 五十郎的毒因为小小的一粒药丸,而被固结在手腕处,毒素像块黑黑的胎记,显现出一种狰狞的状态来。 巴掌大小的盘踞在她的小臂,被她晶莹的肌肤一衬,更加惊心动魄。 “我会不会死?”五十郎眼泪汪汪,回聚贤厅的路上,扯住冷无双问了又问。 冷无双很不耐烦,举着雄青剑,挑开五十郎扯住自己衣袖的手,冷淡淡的回她:“暂时不会,一年的命还是有的。” 不过一年……五十郎的眸子一下子就暗了下去,顿时没有了说话的力气。连带着走路也慢了下去。 叽叽喳喳的声音一旦消失,便是死寂。 冷无双走在前面,许久不见五十郎跟上,心里觉得奇怪,装作漫不经心的回头,稍稍扫了过去,见她满脸沮丧的垂着头,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不会有事……” 哎?五十郎抬头,看向面色稍稍不自然的冷无双,“什么?” 冷无双的眸轻轻闪了闪,黑遂晶亮,像洗练过的黑宝石,透着丝坚定的光芒,“我说,我不会让你有事。” 不会有事的,在自己的山庄连累到了她,自己是有责任的。 冷无双下意识的为自己的行为做出了辩解,然后伸手,极不自然的摸了摸五十郎的发,像摸一条巨型犬一样,道:“你会活的长长久久,像王八那样。” 五十郎无言,对那个王八一词很是介怀。 他的话带着冷冰冰的味道,明明是安慰的,说出来却别扭不已。 但是,五十郎的心刹那间就安定了下来。 然后,五十郎极为自信的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说,无双,你会不会已经开始喜欢我了,才会对我这么好。” 轰,无双公子的脸一瞬变成了煮熟的龙虾,挥袖怒斥:“闭嘴!” 接着,无双小公子很努力的平复自己起伏的情绪,强作淡定,沉默的仰天,眼睛看也不看五十郎一眼,就这么单手轻轻一挥,优雅无比,将尚且中毒的五十郎就又轻松的抛了出去。 然后,头也不回的疾步走去。 在这么悲伤而恐怖的气氛中,大家看看倒插在墙上的五十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到了聚贤厅,大夫人稍稍定了定神,开始了艰涩的回忆工作。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 那个时候,老庄主还在,庄里那时还在接受江湖上想要归隐的侠士。 这一日,下着连绵的雨。 天阴沉沉的,到处都散发着一股霉味,江南的梅雨季节就是这样的,总是接连几天都在缠绵的下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这种天气里,谁的情绪都不会高涨。 这里面自然包括卸剑山庄上下。 中午饭刚过,大家就自发的围成一个圈,集体数散银,数完散银数整银,多亏了山庄的三位夫人管理有道,将部分的整银兑了成了散银,大家才有最后的娱乐。 银子一块一块的掉在地上,叮当作响,敲击着地面,也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底,大家的情绪一下子就被银子掉地的声音给充分调动起来,开始觉得梅雨季节也没有那么的难熬了。 “庄主,门口有人求见。”守门的张护卫跑到气喘吁吁,手里拽着个绿油油的竹简,上面刻着卸剑二字。 早些年,卸剑山庄一共发过50枚避难令。 惹了仇家的江湖侠士,如果了无牵挂,想要归隐,只有持着这枚避难令,就可以进入山庄,山庄自然可以保他们周全。 到冷老庄主这一代,已经陆续回收了49枚,隔了10年,最后一枚的主人怎么也找不到。 现在,最后一枚突然的出现,让冷老庄主着实开心了好久。 不知什么时候起,冷家已经开始男丁凋零,到了冷老庄主这一代,临近50岁,大夫人人才怀上了一胎。 以往的风光不再,使冷老庄主萌发了不问江湖事的念头。但是久寻不获的避难令,却一次又一次的将他这个计划延迟。 这次,居然终于能集齐最后的一枚。 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是旁人所不能体会的。 “他们人在哪里?”冷老庄主猛地站起,脸上满是惊喜,连带着将坐着的竹椅带出去很远。 “回庄主,在前厅,”张护卫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的开口,“老庄主,来的人不怎么一样。” 冷老庄主哈哈一笑,挥手道:“这些年,来的人都不会简单。” 的确,卸剑山庄这么多年,避难来的都身负重仇,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有血雨腥风,再怎么不简单的事,在冷老庄主看来,也变的简单起来。 所以冷老庄主并不在乎。 得知了来人已经在前厅,冷老庄主走的飞快,将带路的张护院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见了对方的面,老庄主才知道张护院所说的不简单是指什么。 的确不一样。 事情居然和苗疆有关。 坐在前厅椅子上的是一对苗疆夫妇。 三十开外的样子,女的带着一个鬼脸的面具,上面都是些扭曲的图文,穿着苗疆女子的服饰,正小指翘翘的捻着长发。 男子口阔面方,身形高大,一副魁梧有力的样子,往那一座像坐巨塔,裸露的胸前布满了血红的符咒,歪歪扭扭的爬满整个胸膛,显得格外诡异。 两人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看见老庄主进来,都站了起来,一起迎了过来。 “冷老庄主。” 两人的声音都粗嘎无比,像铁砂磨过石磨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不知鄙庄有何可以帮助二位的。”冷老庄主开口便问,带着丝心急,这件事牵涉到苗疆,还需要迅速解决,再有一个月,大夫人便要临盆,自己无论如何也要陪在她的身边的。 “我们这次来,并不是求庇护,只是想老庄主交出一个人来。” “是谁?”冷老庄主习惯性皱眉,问道。 “贵庄的银霜。” 银霜姓红,现在的闺名透透,是老庄主一年前刚纳的三妾,性格温顺,胆小怕事,原来据说也是苗寨那里富有人家的女儿,因为父母遭劫,才流落到了皖南。 这一流落就是十万八千里。 “不知二位要在下交出银霜是为何事?”老庄主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她偷了我们苗寨的压寨之宝,逃了出来,我们追她已经追了三年之久,如果今年寨宝再不回归,寨里一千五百条的人命就会不保。” 两个人的神色相当严肃,连带着语音也稍稍激昂起来。 冷老庄主微微一愣,问道:“二位是不是认错了人。” 无怪他这么问,实在是自己纳的新妾过于文静,就连打雷闪电,也要恐慌许久,说她是盗宝潜逃的偷儿,实在是匪夷所思。 “绝无可能出错。” 偏偏二个人相当的斩钉截铁。 既然对方一副信誓旦旦,冷老庄主自然没有道理再辩解下去。 所需要做的便只有一事,那便是三方对质。 三夫人很快就被请了过来,莲步轻移,走两步都要喘一喘,好容易到了前厅,没有说话,先扶着门框,平复了喘息才走进来。 看见前厅里的两个苗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颤声问道:“两位可是来找阿母的。” 她的声音娇娇弱弱,未说话,泪水就已经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本来对面的两个怒火异常,听她这么一问,惊讶万分的问:“红银霜有女儿?” 想来这个女儿连苗疆的人也不曾见过。 其实不要说她的女儿,就连红银霜本人,他们也不曾亲眼见过,他们寨里常年女性带着面具,这个红银霜早年跟寨外的人学蛊术,一直不再寨里。 知道她面目的人就更为稀少。 “我是阿母路途上收的义女。”她娇羞的解释,眼神转过冷老庄主,含羞笑道:“我没有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和阿母后来还是分开了。” 冷老庄主走过去,握住她的声,温柔道:“这两位是来寻你义母的,你知道什么便告诉他们。” 他这么一说,对面的两人立刻接着道:“那么红姑娘,我们寨里的银霜现在何处?” 他们这么一问,三夫人的泪立刻掉了下来,悲戚道:“阿母在来皖南的路上已经去了。” 她的声音本来就很娇弱,这么一哭,真的梨花带雨,让冷老庄主不禁心也揪了起来,更加温柔的问道:“那么她有没有交给你什么?” 三夫人凝神定气的歪头想了想,突然道:“有,有一个小小的坛子,封着口,我见阿母很是喜欢,便随她一起入了葬。” 那两个苗人一下子扑了过来,神情狰狞的问:“那么夫人可否告知我们红银霜的坟在哪里。” 他们的脸上,一个带着面具,一个画满了红符,情绪激动之下,更显得有种陌生难言的诡异感。 三夫人吓的倒退了两步,握住老庄主的手,颤颤发抖,却异常勇敢的拒绝道:“我不会说的。” 她这话一说,在场的三个人都皱起了眉。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那两个苗疆的更是愤怒,如果不是冷老庄主面色不愉的拦住,他们两个几乎都要扑了上来。 三夫人吓的后退了两步,躲在了冷老庄主的后面,细声细气道:“你们肯定恨死了阿母,我若告诉了你们她的坟墓所在,你们定毁了她的坟。” 柔弱中带着坚持,使她比平日里更美上几分。 冷老庄主护住三夫人,暗暗的皱眉,想了想刚刚二人恶狠狠的样子,心里面不禁偏向了自己的三夫人。 虽然红银霜的为人自己不知道,但是,三夫人既然要保全这个坟墓,如果能将苗疆的寨宝完璧归赵,而又不毁掉自家三夫人义母的坟墓,那是最好。 想到这里,冷老庄主提议到:“我有一个折中的方法,可好?” 虽然是问句,但是冷老庄主却用上了肯定的态度。 “好,你说。”苗疆的两个人冷冰冰的看向三夫人,咬牙切齿。 这些年一直追寻红银霜的踪迹,风餐露宿,无数的白眼相加,让他们两尝尽了苦头,自己的寨子本来是个世外桃园,大家都是和和睦睦的,从来没有有过人会想到要用镇寨的宝贝去炼制强蛊。 因为谁都知道,那个小小的坛子里,有全村人的命脉,牵一动百。 所以,任何事情都没有那个小坛子来得重要。 冷老庄主微微一沉吟,道:“二位可否在我们卸剑山庄多停留几日,我命人快马加鞭,寻了贵寨的寨宝回来,这样既尽了阿透的孝义,也解了贵寨的危机。” 这个主意出的也的确中庸。 两个苗疆的人虽然心里恨恨,但是为了从大局,只得咬牙应下。 这么一住便是大半月。 虽然这两个苗人被红银霜骗过,三年来为了追寻她也吃尽了苦头,但是多年来纯朴的民风让他们从骨子里透着一种憨厚,住下的日子里,竟然和庄里的各位处的颇为和谐。 尤其是大夫人,还跟着他们学了好几种他们寨里腌制咸菜的方式。 等到第十四日上,取小坛的人才风尘仆仆的归来。 那个小坛只有巴掌大小,黑黑的,坛口被厚厚的牛皮封的严严实实,坛子上面满是符咒,整个坛身被做的很是古朴,掂在手里,有一些分量。 两个苗人看到小坛自然非常开心,接过来打量之后,也再次确定了是本寨的压寨之宝,并无不妥。 本来,事情倒这里,也算是美满的结束了。 岂料,过了两周,那两个苗疆人去而复返,怒气冲冲的宣言要同卸剑山庄同归于尽。 那个小小的黑坛早已经被人打开过,里面存放的东西,也早已经失去了踪迹。 想来想去,也只有卸剑山庄的人接触过圣物。圣物必定仍然还在卸剑山庄的某个人的手上。 本来,那两个苗人就是认死理的人,一旦认定了事实,更加不依不饶。 一寨人的性命都压在了这坛里的东西上,现在东西没有了,他们彻底绝望起来。 将性命都赌在了最后一搏上。 “那后来呢?”五十郎好奇的问,完全把大夫人的回忆当成了故事会,一面问一面皱眉思考,“到底是谁动了那坛子的东西?” 大夫人叹气,回她:“是三夫人。” 的确是三夫人,那坛子里的东西,竟然是只极为丑陋的赤红色蛤蟆,当初红银霜断气的时候,曾经嘱咐过她隔两天便要灌一些血进去。 至于怎么灌,三夫人完全不知道。 因为红银霜并没有告诉她,所需要的血要兑上磷粉,因为苗寨的人一旦出生,都会去寨里的寨长那里祈祷,然后,由寨长取出压寨之宝,为新生儿祈福,一旦祈福成功,孩子的血液里就会有淡淡的磷光。 他们将这种磷光称之为圣光。 三夫人当然不知道这么多,所以当她第一天揭开坛子的时候,看到坛底那只小小的赤红色的蛤蟆时,一下子吓的丢掉了坛子。 顺带放跑了那只蛤蟆。 “那为什么庄里的人都不知道那件事?”五十郎继续发问。 大夫人叹气,耐心的回她:“庄里的人,都是这二十年里陆续进来的,原来的人,在那场拼死搏斗里,死了大半。” 留下的只有三位夫人,死去的老刘,周一刀和碧荷。 就连冷老庄主也因为中了圣域尸油的毒,不出三年就撒手人寰了。 “我知道了,”五十郎跳起,半蹲上圆凳拍桌,眯起眼睛,一字一顿,“真正的凶手是哪个!” 大家都屏其呼吸,就连冷无双也微微侧过脸来,作倾听状。 “凶手就是……苗疆的冤魂!”五十郎仰天大笑,手舞足蹈的自得:“哈哈哈,我真是太聪明了。” 笑道一半,突然一下子静下声来,眼泪汪汪的看向冷无双,可怜兮兮的流泪:“无双,我这么聪明会不会秀顶……人家不要啦……” 然后双手抱头,嚎啕大哭。 萧老爷的头顶是没有毛的,所以四季帽子不离头,五十郎小的时候,每次不听话,家里的姨娘就会吓唬她:“五十郎,如果你再调皮,就跟老爷一样秃头。” 调皮的定义,在五十郎的脑海里,是等同于智慧二字的。 所以她今天会哭的如此惨烈。 默……听的专心致志的众人,全部默然以对,无言的看着五十郎。 冷无双的脸更加冷了几分,索性拿起放在桌边的馒头,狠狠的照着五十郎的口塞了过去。 果然,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自己一开始就不该高估五十郎的智慧! 冷无双暗地里深深长叹,站起身,淡淡道:“我不相信这个世上有冤鬼,所以,凶手只会在我们之中。” 现在只有42个人。 除去无辜的五十郎,那么庄里的41个人个个都有嫌疑。 “而且只有可能是知道20年前这件的人,”五十郎插话,这次冷无双没有狠狠地瞪她,只是从鼻腔里冷冷的哼了一声,道:“废话。” 五十郎吃瘪,立刻自己将手里的馒头塞进了嘴,然后眼睛骨碌骨碌的看向冷无双。 “那好,既然大家都累了,暂且回去收拾一下,从今天开始,我们聚集在一处,不能再分开,所以大家回去尽可能把要用的东西收拾好。”大夫人站起身,心力交瘁的样子,还带着一丝伤感。 显然又想起了过世的老庄主。 大家都沉默的站起身,五十郎发现,每个人的身上都配上了武器,有刀有剑甚至还有鞭,这些都是平时大家刻意隐了的。 “无双,那我怎么办?”五十郎指着自己的鼻尖,问冷无双,自从厨房那件事后,她对冷无双的依赖已经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冷无双瞪眼,怒:“谁允许你叫我无双?”他满脸冷淡,甚至带着不耐,一副我和你不熟的样子,让五十郎的气立刻不顺起来。 “无双,无双,无双……”他不让叫,五十郎偏要叫,一口气叫了最起码十声。 冷无双这次却并未生气,他的眼眸闪闪,正盯着擦身而过,正迈脚跨门槛的二夫人,突然,冷然道:“二夫人!请留步!” 他这么一叫,大家都回过头来,怔怔的看他。 “二夫人,可以借你的香囊给我看一看么?”冷无双渐渐靠了过去,缓缓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微微的向上微弯,一副恳切索取的样子。 二夫人的脸一下子变的苍白,结巴道:“什么香囊,我从来不用香囊,莫不是佛堂的檀香味。” 大夫人也渐渐立了脚,转过脸来,满脸惊讶的看向二夫人。 “或者我该叫你……三夫人?”冷无双眉眼如霜,眼眸黑亮。 三夫人,已经死去的三夫人?! 五十郎缩到了冷无双的背后,只探出个脑袋,“那么二夫人呢?” 冷无双冷笑:“二夫人在哪里,那便要问三夫人。” 果然,扮作二夫人的三夫人直起了身,极为妩媚的向冷无双瞄了一眼,声音立刻变的甜丝丝,软绵绵:“我说小公子的眼力,倒是一日比一日要厉了。” “你为什么要扮作瑛瑛?她人在哪里?”大夫人问道,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大夫人不要着急,不出一炷香,大家都可以相聚了,”三夫人缓缓地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一副坦荡荡的样子,笑声柔柔,“我本来想,大家就这么悄悄的睡过去,也不枉大家这么多年相交一场,不过,终究给小公子识破了。” “你下了毒?” “三夫人,你为什么要下毒?” 本来沉默着的众人,情绪立刻激动起来,将三夫人紧紧地围在了圈子中间, 五十郎立刻捂住小嘴,眼睁的老大。 “无双,这下我们都要死了!”她的眼泪又开始浮起,闪闪发光,在眼眶里打转。 “你怕什么?”冷无双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道:“反正你也已经中了毒。” 言下之意,中一种也是中,中两种也是中,所以死猪不怕开水烫,这里最需要担心的显然不应该是她五十郎。 “让我,让我先问个问题!”五十郎的心立刻变得苍凉无比,她反手推开围着的众人,很努力的挤进去,哀怨的问道:“三夫人……” 大家都静下来,听她发问。 “这种毒,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比如长疤变形,面目全非……” 默…… 大家都无言的看她,好象这种时候,该问的不该是这些吧…… 三夫人呆滞了一小会,立刻很严肃的回答她:“你当我红银霜什么人,那些不上档次的药,我从来不用,”顿了一顿,拍着胸脯跟五十郎保证:“我敢打包票,你死的时候,一定是漂漂亮亮,面目如常……” 啊,这样啊,五十郎的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拍着胸脯笑眯眯:“这样我便放心了。” 众人怒目,恨不得跟无双小少爷一样,单手劈飞五十郎。 “你为什么要下毒?”大夫人冷冷的问,手指摁在自己的青锋剑上,“老庄主为了你,中了苗毒,你不念旧恩,也该想想这些年大家风风雨雨一起捱的时光。” 这20年来,山庄越来越萧条,加上大夫人一贯奉行低调冷处理,很多事情,都捱的很艰辛。 三夫人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的浑身颤抖。 指着冷无双,恨恨道:“我好恨!” 她的眼里射出世上最怨恨的眼光,恨不得自己的目光能化作一把一把的小刀,将冷无双的肉一刀一刀的给割下来。 “无双……难道……”五十郎捂嘴,视线穿梭在三夫人和冷无双之间,眼泪汪汪,“难道……你和三夫人有一腿毛?”太乱伦了,这简直就是华丽丽的母子恋,虽然冷小少爷不是三夫人亲生的。 众人一幅恍然大悟状,难言而暧昧的目光跟着五十郎穿梭。 就连大夫人听到五十郎一问,也捣上嘴巴,泪水盈盈的问:“无双,是那样么?”这两人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太华丽了! 冷无双的眼抽了抽,然后头低低的垂下,周身的气温陡然降低,从他身上散发出强烈而刺骨的冷寒,手缓缓的伸到自己的肩处,一点一点地拉出青剑。 三夫人的嘴角抽成了中风,眼神由恨意转为了幽怨,唰的射向五十郎。 强大的气场顿时笼罩在五十郎的头顶。 五十郎倒退一步,猛地蹲下,双爪抱头,突然大叫:“大家快遁,他们要杀人灭口啦……” 默…… 刹那间,围住三夫人的众人做鸟兽散状,齐奔到了厅外,无比鄙夷的看向冷无双和三夫人,所有人的眼里一幅奸夫淫妇勾搭成奸的样子。 三夫人简直要泪奔了,不是这样的啊,自己本来设计了无数华丽的场景,配合惊悚的烛光效果,带上自己声泪俱下的痛诉以往,然后狂风暴起的屠杀,按照自己的剧本发展,众人的目光应该是惊悚,很恐怖的…… 泪,她越想越气,突然就暴起,十指青青向五十郎抓去。 五十郎傻乎乎的蹲地上,毫无反应的看她抓来,连眼睛眨也不眨,无双公子说了,中一次也是中,中两次也是中……破罐子破摔了…… 眼见着青绿色手指就要抓上五十郎的脸,突然,从后面探出一节剑鞘,巧妙的勾在五十郎的衣领上,唰的一下,五十郎就被挂在剑鞘上,飞了出去。 倒栽在屋顶横梁上五十郎,无言的倒看着满面寒霜的冷无双。 “你不能碰她,”冷无双横剑,怒道:“她是我的人……” 其实这话应该这么说,她是我要负责解毒的人!揍也不劳驾您的手…… 冷小少爷擅长缩句,于是说出来的话发生了质的变化。 厅外大汉们立刻忘记了中毒这码事,哗哗哗的鼓掌,连大夫人都抬袖擦了把眼泪,这孩子,由乱伦之路,导向正常了。 三夫人的攻势越来越激烈,无双小公子始终单手背在后面,应付的游刃有余,五十郎在横梁上怒吼鼓掌:“无双,为了男人的自尊,飞了她……用你劈黄山的力量,劈飞她……” 冷无双压下心里狂躁的怒气,临空挽起一朵剑花,最后一招正是醉若流云的最后一式,像一只优雅的丹顶鹤,优雅而高贵的探身,斜斜的指上三夫人的脖子。 “哈哈哈哈,冷无双,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剑气微涩?”三夫人笑的猖狂,满脸的毫无畏惧,“不过,我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你仍然还敢用内力。” 这下连房梁上的五十郎都看出不对劲了。 虽然冷小少爷依然满脸波澜不惊,眼眸如星,薄唇轻抿,但是明显的,额角有豆大的汗水,一滴一滴顺着他白玉般的皮肤流淌下来。 “无双,你是不是逢劫?”厅外的大夫人一下子紧张起来。 冷家的剑,的确天下无双,但是每个习冷家醉若流云剑的,都会有一个剑劫,如果不能堪破最后一式,就会渐渐走火入魔。 一般冷家的前辈,都会到四十岁左右才逢剑劫。冷夫人本来对冷无双单擒三夫人,颇有信心,却千算万算,没有想到他的剑劫会在20岁就出现了。 “无妨,”冷无双凝神,将剑尖又送去几分,“对付她绰绰有余。” 三夫人半坐在地上,发丝微乱,眼神里有着寂寥,低笑,“我倒是无所谓,反正你们中了我的毒,这么一群人殉葬,倒也壮丽。” “为什么下毒?”冷无双冷冷道。 “因为我恨你们,恨你们中原人的伪善。”地上的三夫人怒气一下子就爆发出来,挺直脖子,又贴近冷无双的剑更近两分:“你和你的老子一样的伪善,却偏要做个君子的样子。” 她这话一出,将众人都惊了惊,旋即便升起满腔的怒气。 这里的人或直接或间接都受过冷老庄主或大夫人的恩,对他们的敬仰,已经是根深蒂固,三夫人这样的怒骂,很快,便有人跳出来,怒斥道:“胡说。” “哼,”三夫人掉头,看那个跳出的人,嘲讽笑道:“你进庄多久,你了解冷老贼的真面目?” 她的语气里渗出浓浓的恨意。 “好,我今天便告诉你们,你们的好庄主,当初对我做了什么事?”她一面冷笑,一面猛的撩起衣服。 雪白的肌肤上,是一条一条蓝色的筋状物,蜿蜒曲折的布满了她整个身体。随着血液的流过,一跳一跳,狰狞可怕,像是无数的蓝色小蛇盘蜒在她的身体上,吐着红信,就要开始游动起来。 “这一身,便是他拿我试毒的证据。” “20年前,你们只知道,他为了我,红颜一怒,拼死和苗疆的来人搏斗,可是你们又怎么会知道,他竟然存了夺我寨圣宝的心。” “不可能。”大夫人打断她,一脸的怒气,“老庄主的武功在整个江湖上都是数一数二的,他绝对不会稀罕你们蛮族的东西。” 她一向文静有礼,对人和和气气,极少发怒,这么厉声的斥责还是第一次。 “他当然稀罕,”三夫人冷笑,“当初他知晓,那赤练蛙可以提升自己一甲子武功时,他便动了夺取的心理。” 武功好又怎么样,是人都会有不满足的时候。 为了提升武功,获得传说里百毒不侵的体质,冷老庄主从冷银霜那里骗得了苗寨的圣宝。 “我那时有了身孕,孩子只比冷小少爷小三四个月,”三夫人恨恨的看向冷无双,“他为了让我帮他试毒,竟然全然不顾我的孩子,七个月就将他催生抱走了。” 那种失去自己骨肉的痛,缠绕了自己20几年。 如同心底永远不能结疤的伤口,稍稍一碰,就会汩汩的流血。 她20年来,每每看到大夫人看向冷无双宽慰的眼神,就会从心里流出血,自己的孩子,也该和冷无双一样的大,一样的俊俏吧。 那些年来,每每碧荷端着黑乎乎的汤汁,冷冷的看自己喝下的时候,自己心里的恨就更加多一分。 那些慢性的毒,一次比一次下的多。 因为那个孩子,自己便要忍受这所有的一切。 “那为什么你会忍受20年的光阴,到现在才动手报复。” 三夫人的泪一下子滑下,脖子突然靠上冷无双的剑,十指青青向无双探去,全然不顾脖子里血液横飞,竟然是一幅同归于尽的样子,大夫人大惊,抽剑掠来,始终慢了一步。 眼见着她的青指就要探上无双的胸,冷无双却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他的脸更加苍白几分,呼吸凝滞,眼带痛楚,从他的嘴角溢出丝丝血丝。 他的剑劫提早发作了。 “无双,”看到冷无双面色苍白,嘴角溢血,五十郎大惊,想也不想弓起身从横梁上跃下,又准又狠,一屁股摔上三夫人的头,三夫人万万没有想到,五十郎会从横梁上跃下,直被她砸的眼冒金星,口吐白沫。 “卧倒!”五十郎定了定神,从三夫人身上高高的跃起,脚踏在三夫人的胸椎上,嘎达嘎达,不知道将她的肋骨踩断了几根,向冷无双再次扑了过去。 冷无双早已经脱力,如果不是勉强用手里的灵犀剑撑住身体,估计早已经跌坐在地上。 五十郎这么一扑,他自然再也没有招架的力量。 一下子被她扑倒在地上,苍白着脸看过来。 “无双,”五十郎死死的巴住冷无双,像八爪的章鱼,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忐忑不安的问:“你不要紧吧。” 冷无双紧抿双唇,眼眸里火光一片,怒气腾腾,脸色虽然苍白,倒也显得精神,“你,下去。” 说来也奇怪,被五十郎这么一跳,一扑,他胸口的痛楚竟然减轻了几分。 他们说话间,大夫人已经制服了三夫人。 五十郎依然章鱼状巴住冷无双,无视冷小少爷的怒火,转过头,很羞怯的笑:”那个,三夫人,稍稍踩了下你的胸,对不住!“ 三夫人再次泪奔,那不叫稍稍好不好? 她再也没有任何反抗,捂着胸口,眼泪汪汪的看五十郎,“你,很好……” 太强大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这么强大的武器了。 她不过在自己身上弹跳了两下,自己的肋骨都断了七七八八。 杀伤力比习武多年的人还要强百倍。 “红银霜,你为什么要特别针对无双?”大夫人提剑问道,“这些年,就算你刚刚说的有半分可信,我自认为我们母子待你不薄。” 三夫人冷笑,悲戚道:“你们没有对不住我,但是他是那个人的儿子,我便噎不下这口气。” 她实在服不下这口气。 当冷无双快意江湖时,自己的儿子却不知道是怎么样一种光景的活法,被自己的父亲囚在小小的屋内,来要挟自己的娘亲。 他们是兄弟啊! 却生出了两种极端不同的命运。 一个骄傲若天边的云,一个却被当成了囚徒,压到了地底。 她不服,她死也不服这口气。 “成王败寇,”三夫人疲倦的闭眼,泪水长流,或许很快便可以看到自己的儿子了,这样辛苦试药的日子,就要结束了,“所以,我不会再抱怨什么。” 她的眼闭的紧紧,睫毛长长的盖了下来,面上似乎还露出了一丝笑容,一缕血丝从她的口里缓缓地渗出,黑而透红。 “她服毒了。”被五十郎巴住的冷无双,稍稍的恢复了点体力,半靠在墙壁上,冷淡淡的说。 最后的话,三夫人说的非常含糊,带着惆怅和怨恨,她永远的闭上了眼。 大夫人的剑一下子就垂了下来,三夫人的恨意那么强,不像有伪。也就是说,她说的,很大一部分可能是真的。 自己的枕边人真的就像她说的那样,手段毒辣,卑鄙无耻。 于是,她心里如天神一般存在的丈夫,突然就多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多年来的信仰一下子倒塌,她整个就像失去了支撑,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将肉灵芝丸都分了吧。”大夫人摆手,将手里的瓶放在了最近的一个丫鬟手里,“一般的毒,都可以解掉。” 然后,拖着脚步,犹如游魂一样,走了出去。 所幸大家中的都是普通的毒,除了五十郎,大家的毒都一次被拔尽。本来肉灵芝丸是绝迹的好药,估计世上仅有的都在了这里。 从一开始,它就是大夫人的陪嫁。 多少年来,它成了压箱的宝贝。 三夫人下了毒,大家都会惊慌,唯独大夫人镇定异常,这和这瓶肉灵芝丸是分不开的。 可惜它只能解普通的毒,蛊毒却是怎么也解不掉的。 “就只有我,还带着毒。”五十郎的情绪一下子低了下去,松开扶助冷无双的手,一个人躲在墙角对手指。 冷无双胸口的气稍稍顺了顺,撑着剑,慢慢踱到五十郎的面前,伸直食指,然后屈起,一下子弹在五十郎的额头,傲气万分道:“有我在此,不会有事。” 他的神情带着傲气,仿佛不是在安慰五十郎,而是向五十郎重重的许下了一个诺言。 五十郎一下子心情大好,立刻变身,一个熊扑,手脚并用,继续缠住了冷无双,笑眯眯的点头:“我信你的。” 仰着头的五十郎,像一个无条件信任主人的宠物狗,就差身后多出一条摇动的尾巴,大眼眨巴,小嘴咧开,笑的正开怀。 这次,冷无双没有劈开五十郎,他的眼眸闪闪,流光溢彩,从唇畔溢出一丝轻笑,很轻很浅,像夜间偷偷绽放的幽兰。 芳香而轻浅。 五十郎呆住,难以置信的揉眼,然后,扭头仰天大叫,“无双公子被三夫人附身啦,他居然在淫笑……” 在淫笑……在淫笑…… 嗖,冷无双的脸一下子降温到零下一百度,飞起一脚,奋力踹出,踢飞五十郎,然后转身默默的爆走。 留下一屋子的护院丫鬟,看着从桌底爬出的五十郎,目瞪口呆。 五十郎眼泪汪汪的抱头,下蹲,开始回忆,认真地揣摩……到底什么时候,自己又得罪了无双小少爷呢…… 温泉很暖,美酒很醇。 从篱笆外呼啦啦飞来一群雪白的鸽子,全部停在了落霞山庄的温泉边。 “少爷,是信鸽。”池边的仆人慢条斯理的举过白色的浴巾。 从池中伸出一只带着水珠的手臂,修长白皙,像上好的白玉,若隐若现的在水气萦绕的温泉里,轻轻应道:“嗯。” 声音带着磁性,让人听了从心底舒服,像品了一杯上好的茶。 池边的鸽子,挤作一堆,咕咕作响,有一只肥肥的被挤的滑出了台阶,呼啦一下飞上了天。 低低的盘旋了两圈。 “她在卸剑山庄?”池中的人从水里站起,如缎的长发直披腰间,带着水珠的脸庞,透着些许桃红色,异常的娇艳。 池边的仆人立刻鼻血两升,脑部充血…… 可惜美景很快便被打破。 那只盘旋的白鸽,羽毛微抖,屁股一蹶,竟然将一团白花花的鸽屎拉在了美人的头上。 仆人立刻惊慌的看向池中的人,期期艾艾的解释:“这个,少爷,最近鸽子都在吃玉米,偶尔两只拉肚也是很正常的……” 池里的美男嘴角抽搐,捏住密信的手,抖的跟中风一样,然后默默地将手里的纸团揉成一团,夹于食指间,面色铁青的朝天一弹…… 果然被砸落的是只肥大的白鸽,双脚被美男夹住,眼神无辜…… 池边的仆人冷汗一道,继续解释:“少爷,这只鸽子我认得,他的外号小五十,是为了纪念当初买满50只鸽子的纪念,说起来,这只鸽子又贪吃,又嗜睡……” 池里的美男,听到了五十二字,两眸闪了闪,垂下头去,和手里的鸽子那双无辜而痴呆的眼对视,然后轻轻笑出声来:“又贪吃,又嗜睡,果然真的颇像某个人的习惯,”一面轻笑一面轻轻松开捏住鸽脚的食指,“看在你有个好名字的份上,我饶你这一次。” 那只肥大的呆鸽,一被放下,就立刻停在了美男的头上,抖翅蹶臀,继续奋战……拉下了更大的一坨白花花的鸽屎。 加上先前的那一坨,像朵大波斯菊盛开在洛大少爷的头顶。 池边的仆人终于受不了打击,一个白眼翻上,立刻晕了过去。 怎么能不晕呢,自家少爷有洁癖是全庄都知道的。 所以只能抢在被砸晕之前先吓晕过去…… “哈哈哈哈……”出乎意料,水中的男子并未生气,反而开怀大笑,明亮的眸里满是开心,“五十郎,居然有跟你一样的动物。” 笑着笑着,不多时,他便沉静下来,顶着满头的鸽屎,洛锦凤对着岸边的那只肥肥的大白鸽出神,嫩红的唇微微的弯起,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好吧。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山。 所以,五十郎,你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你…… 远远的,卸剑山庄门口,装卸行李的五十郎狠狠的打了一个喷嚏,涕泪交加的,用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将她那只小小的鼻子揉的红彤彤。 “穿上。”冷无双将披在身上的披风远远的扔了过去,冷澈的眼不带任何表情:“路途很远,我不想和病鬼上路。” 明明很有情意的话,到他嘴里,永远是冷冰冰的。 好在五十郎从小就听惯了花言巧语,别人对她冷淡一点,她反而觉得这个人是挖心挖肺的对她好。 眼睛鼻子都给她笑成了一团。 “五十郎,你要帮我好好照顾双儿。”大夫人拉着五十郎的手一遍又一遍的交代,大到冷无双的脾气习性,小到冷无双的饮食习惯,无一不涉及。 冷无双闷声在一旁冷冷的听,时间久了,耐心渐渐磨尽。 长臂一勾,卷着五十郎的腰,就将她拽了过来,然后冷冰冰的同自己的母亲言别:“勿送,回庄。” “还有,无双的剑劫最近就会发作,五十郎,你帮我好好的守着他,不要让他逞强。”大夫人眼泪汪汪,隔着马车和五十郎最后话别。 五十郎从马车里再次探出头来,用力的点动。 大声道:“我会好好守着他,寸步不离他的身。” 车里静坐的冷无双,闭着眼睛如老禅入定,听见五十郎信誓旦旦的保证寸步不离自己,忍不住唇角微微的扬起,不过在五十郎缩身回车的一刹那,他又恢复了冷冰冰的一副样子。 “无双,我们去哪里?” “找药,镇毒,去苗寨。”他的话一向不多,说出来的话简洁明了。 五十郎身上的毒,需要先服用能够缓解毒性发作的药品,然后,才能有体力和他上苗寨取药。 路途很远。 时间很长。 所以,他和她有太多的时间相处。 冷无双的眼溜过五十郎,最后落在她腰畔的灵犀剑上,暗暗的长叹口气,果然……要被拴在一起了么。 他们去的第一个地方是蜀地。 寻找江湖里最难说话的医仙。 相传他的药丸能令死人重生,活人登仙。无双锦囊里的那一粒解百毒的药丸就是出自他的手。 可惜,他早已经在十几年前就失去了音信。 最后一次,他出现在蜀地。 所以这次的旅途目标就分外的渺茫,虽然如此,五十郎仍然非常的乐观,左手苹果,右手水梨,啃的清脆悦耳。 整个马车一晃一晃的抖动,赶车的师傅是临时找来的,说好了只带上他们一程路,想着自己家中的妻儿,所以他的车赶得特别急。 “背过身去吃!”冷无双瞪眼,冷冰冰的指着车座的旮旯,“你,太吵。” 五十郎立刻住嘴,举着手里半颗苹果,有种尖叫的冲动。 被他冷冰冰的一瞪,一口铜钱大小的苹果,嚼也没有嚼就给五十郎下意识的吞下,此刻正埂在她的喉管里,上不得上,下不得下。 救命啊,要死人了。 五十郎的双手巴住喉咙,眼泪汪汪的看冷无双。 “麻烦。”闭眼的冷无双突然睁开眼,探过身来。 五十郎一把拉住他的臂,咝咝的指着自己的脖子,本来想顺便抓住他的手,让他更加清楚苹果块噎在了什么地方,哪知道,冷无双突然挣了挣臂,那只本该被五十郎握住的大手就顺着她的喉咙,一下子滑下,落在了……五十郎稍稍起伏的胸口。 刹那间,两个人都石化成了雕像。 “咝咝咝。”五十郎最先反应过来,面色潮红,眼带羞怯的指着冷无双袭胸的大手,尽力吞咽口水。 冷无双的手在五十郎发出咝咝声之前一直包在她的胸上,一直在,一直在,透过手掌,甚至能听见五十郎胸腔里传来的激烈心跳声。他的满脸飘满了桃红的晕,眸子里一派惊悚,一副陷入了龟息之中的模样。 听到咝咝声传来,冷无双从龟息中下子醒转,浑身一震,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身体犹如遭受到了最大的攻击,反射性的双手一推…… 这一下,终于将五十郎的苹果震下了喉管。 “救命啊……”骨碌碌,五十郎被冷无双那一掌,拍的从车里飞了出去,连滚了十几圈,左手护苹果,右手护鸭梨,滚的异常艰辛。 赶车的师傅,听到惨叫声,转头,问:“冷少爷,出了什么事?” 车里的冷无双,脸上还残留着之前的桃红,正尴尬的举着手,眼睛定定的落在手掌上面,听到赶车师傅的问话,涩涩的回答: “她,掉下去了。” 赶车师傅立刻很体贴的接道:“估计是睡蒙了,从车上载了下去。” 五十郎仰躺在地上,泪流满面。 手里还举着那两颗水果。 冷无双撩袍跳下,掠了过去,拉起五十郎,面带紧张,上下左右细细打量,确定她浑身上下并无不妥后,奇怪的问道:“你哭什么?” “因为鸭梨压碎了。” 她哭的死去活来,也不过是因为口食的浪费。 冷无双从心里呼出口气,一把横抱起五十郎,向马车走去,看见立在马车边满脸疑惑的赶车师傅,非常严肃的低头,对怀里的五十郎道:“睡好,不要乱滚。” 短短几个字说的优雅淡定,仿佛真的是五十郎睡蒙了从车上飞了出去。 赶车师傅一副恍然大悟状。 五十郎彻底无言,对他这种大白天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行径,表现出最大程度的鄙夷。 对于她一遍又一遍的鄙夷之情。 冷无双自动选择了无视。闭眼,龟息,表面很镇定地打坐,其实是若无其事的打盹。 只是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他起伏不定的心情。 车子到镇的时候,天已经完全大黑。 镇上的人极少。 连个像样的客栈也没有。唯一一家可以打尖的,屋子也是破旧不堪。 木头都被岁月腐蚀成了灰白色,本来鲜红的灯笼,被风化成了淡淡的灰橘色,踏上地板的每一步,都会吱嘎作响。 看见来了客人,老板也不甚热情。 “两间上房。” “没有……” 老板回答的又快又迅速。“我们这里只有大的通铺。” 来这里的人都是急着赶往下一个城镇的侠客或者货郎,通常草草的住上一晚,对住宿的要求并不特别的高。 有条件的,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就可以到达前面的大镇。 所以,客栈留下的都是通铺位。 五十郎站在冷无双后面皱眉,探头插话:“我不要住通铺,那里有跳蚤。” 老板冷笑,指着前面的小路,“你们可以继续赶路,前面的镇比较大,那里的客栈有上房。” 冷无双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又甩出块银子,淡淡的提议:“我们不住通铺……我们住你的卧室。” 老板看看桌上的银子,又看看冷着面孔的冷无双,咬牙回绝:“不行。” 想到满铺的跳蚤,和发霉的气味,五十郎急躁起来,拔剑相向,怒吼:“我要住单间,我要有澡洗……” 青色的剑握在她的手里,忽上忽下,指的老板寒气直冒。 冷无双默默地看五十郎吐液横飞的叫嚣,并不打算阻止她。 无论五十郎怎么叫嚣,老板始终摇头,虽然他很忌惮那把宝剑,但是,已经渐渐看出五十郎一点功力都没有。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冷无双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拎过挥动着青剑的五十郎,拔出自己的剑,反手一挥,干净利落的将桌子劈了成了两半。 然后,在老板呆若木鸡的眼光下,缓缓地,极为优雅的捏起先前多加的银两,放入自己的袖中,冷冰冰,阴森森的命令:“你,搬走。” 带着不可反驳的气势,傲然地宣告,这地方归我冷无双所有了。 看看被劈翻的柜台,切口整齐,一剑下去干净利落。明显的是个练家子。这下老板彻底泪奔,总算将小头点的跟捣蒜一样的了。 冷无双的心情一下子大好,转过头来,对着五十郎居然点了点头,夸奖道:“剑拔的好。” 也不知道是夸奖自己,还是真的夸奖五十郎。 五十郎看看地上碎成两半的桌子,听着他算是诚恳地夸奖。 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世上讽刺的话居然也可以他妈的被说得这么的有个性。 果然是单手劈黄山的无双公子。 想到这里,五十郎膜拜的小眼又一次射在了冷无双的身上。 老板的房间居然收拾得很整洁。 地板和桌椅被收拾得灰尘不染。 临近窗户的地方,还悬了一个叮当作响的风铃。走廊里的人走过,风铃就会微微颤动的响。 五十郎蹦蹦跳跳的玩了回风铃又扑向大床。 “哇,好大一张床!” 的确好大一张床,占据了大半个屋子,床上铺着厚厚的褥,红灿灿的牡丹绣花大被,平铺在了床上。 五十郎眼睛亮亮的扑过去,一把抱住被子,大叫:“无双,居然被子还是正红色的。” 冷无双抱臂,面无表情的看向不停在床上抱着被子打滚的五十郎,看她像只小猫咪一样,抱着大大的被子,来回滚动,很是可爱。 眼眸里不禁带上一丝的笑意。 “我觉得,我们好像……”五十郎突然坐起,眉含情,目含笑的娇嗔的瞄了一眼冷无双,羞涩道:“好像在新婚哦。” “不信,你看,你看!” 她拉开被子,扯住两角,献宝一样给冷无双看。 烛光下,红红的被子被映出暧昧的光芒。 冷无双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缓缓举手,反手摸上背上的剑,默默地抽出,突然,寒光一闪,五十郎扯开的大红被子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絮絮的棉花落下后,五十郎看见满脸寒霜的冷无双手执青剑,怒气冲冲的抿唇,眸子里犹带着一丝丝羞涩之意。 咦?好像不像是在生气! “无双,你在害羞噢?”五十郎从床上跳起,抛下被子,跳到他的跟前。 冷无双别扭的别脸,怒道:“闭嘴。”他的耳朵红红的,烛光下带着些许透明,很诱人的样子。 “真的真的啊,”五十郎兴奋的跳,围着冷无双打转,“你居然会脸红啊,真的是脸红啊……” 冷无双的脸更加的红,别过头,恼羞成怒的怒斥:“啰嗦!” 看到冷小少爷言不由衷的怒斥,五十郎立刻心花怒放,以熊抱之势扑了过了,太可爱了,他耳朵粉粉的,脸蛋红红的,声音里一副故作冷淡。居然冷小少爷也会有如此羞涩的一面。 冷无双皱眉,一把推开五十郎。 从他的丹田处漫起一股真气,游走于四肢之间,真气每到一处,都带着绞痛,燃烧着,像要将他的内腑都要焚尽。 他的脸渐渐的苍白起来,手不禁的抚胸,豆大的汗水,一粒一粒的从额际滑落。 “无双,你怎么了?”五十郎渐渐发现不对劲,收住了打算再次熊扑的脚步,蹲下身,由下往上的看冷无双,“你的剑劫又发作了?” 冷无双不回她,踉跄着扶着墙,挨着一步一步移。 好容易移到了床边,手一松,滑坐了下去。 “你不要吵我,自己玩去。”冷无双靠着墙,恹恹的运气,体内的真气流转的更快,痛楚从四肢五腑里蔓延开来。 突然,喉咙处一腥,竟然喷出一口鲜血。 五十郎这才真的害怕。 缩在墙角,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冷无双,将他的气息打乱。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冷无双的脸才重新恢复了血色,虽然嘴唇依然苍白,额上的汗珠滚滚,但是他紧皱的眉却渐渐的舒展开来。 “无双,无双,你可好?”五十郎咬着手指,不敢过去,生怕冷无双会有个三长两短,她可怜兮兮的站在墙角,怯生生的问。 冷无双的睫毛轻轻扇了扇,然后缓缓打开,满眸的疲倦,回她:“嗯,暂时无碍。” 只要一天不堪透最后一招,剑劫便不会消失。 他这样用自己本身的内力去强撑,只会让下一次的发作更加难以驯服。 照理说,每一任卸剑山庄修习醉若流云剑的庄主,都会在冲剑劫的时候躲在隐蔽的地方闭关参悟。 可能需要半年,亦或者更多的时间,终究会平缓的过渡。 现在,他却出了庄子,在自己最危险的时候,跟着五十郎到处跑。 或许连冷无双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对五十郎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情绪,每当自己去深究一点,便总会将这种莫名的情绪归于是自己对五十郎的责任。 “你要不要脱掉衣服,在床上躺一躺,”五十郎小心翼翼的靠过去,一面用手指去触碰他嘴角的血渍,“我帮你去抓药?” 冷无双别扭的扭头,躲过她的手指,不自然的回绝:“不用。” 然后扯下半匹正红的被子,丢在地上。 五十郎见状,大叫:“不可以,你身体这么弱,不可以睡地板。” 冷无双挑眉,手握成虚拳,放在嘴边,假装轻轻咳了咳,道:“本来就不是我睡。” 五十郎一下子窘住,试探的问他:“你不睡这里,难道该我睡?”语气里透露着极大的不确定。 泪奔,自己再怎么彪悍,也好歹是个青春美少女好不好。 这个人怎么一点怜香惜玉的品行都没有。 “嗯。”无双小公子很是疲倦,连话也不多说一句,扔下半匹被子,倒头便睡。 他居然真的不再管五十郎 五十郎看着地上的半匹被子,半蹲下去,抱着头苦苦思索。 地板这么硬,被子这么小,天气这么凉,到了半夜肯定会冷死。 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身为女子的自己要睡地板?! 这屋子里就只有这么一张大床,冷无双占去了一小半,还留出了不少,恩?一半的床?五十郎突然灵光一闪,立刻满腹甜蜜。 他果然留了一半的床铺给了自己。 “讨厌,”五十郎从地上抱起半匹被子,用手指顶了顶冷无双,无比娇羞的发怒:“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 被她点的怒起的冷小少爷,面朝着床,僵直着身体,额上的青筋跳了又跳,然后将拳头握了又松,才忍下掀飞她的冲动。 默默闭眼不语,继续扮演沉睡的美男。 五十郎犹豫了一会,终于在冰冷的地面和温暖的床铺之间,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然后,蹑手蹑脚的爬上床,睡下。 不多时,便开始打鼾咂嘴巴。 间歇有磨牙的声音一波波的传来。 冷无双忍无可忍,一个转身,索性将自己身上的被子一股脑的都盖在了她的头上。 这个女人,实在太吵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五十郎卷着两条半匹被子,身体半挂着,一起巴在了冷无双的身上。 他的衣襟打开,若隐若现的露出白皙精瘦的胸膛。五十郎的脸就紧巴巴的靠在上面,醒来的时候,还条件反射的在上面用脸颊蹭了蹭,满嘴角的口水,将他的胸膛蹭的晶晶亮。 冷无双青筋直冒,一巴掌推开她的脸,瞪着两个老大的黑眼圈,怒视。 “啊,无双啊,为什么你的眼圈是黑的?”五十郎好奇的问。 冷无双的寒气更甚,星眸含怒,见她完全清醒过来,伸出双手,一把推开五十郎夹在自己腰上的大腿,默默无声的扣上被她夜里扒开的衣襟。 自己居然能忍受得了她整整一夜。 磨牙,打鼾,口水横流,最可怕的是她夜里会突然扑过来,浪荡的大笑,头皮都给她笑的发麻。 这种女人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另外一半灵魂?! 绝对是灵犀剑寻错了主。 “让开。” 他的大手一推,五十郎就从床沿挂了下去。可怜兮兮的瞪着他。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收拾好包裹,跟上来。” 冷无双冷冷道,系好后背的宝剑,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五十郎稍稍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提起自己的包裹就跟了出去。门外空空荡荡,不要说马车,连匹马都没有。 “无双,我们的马呢?” “没有!” 前途茫茫,他居然连马车都不雇一辆。 这种侠士,未免太寒酸了。 段府的后院,水池的边上,坐着段水仙大少爷,临水照影,顾盼生姿。一边照一边叹息。身上黑色的衣服已经连续穿了一周,腰间的两把白玉小剑,低低的垂在了身侧,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垂头丧气。 双手托腮,愁眉苦脸的看池水。 他的身后是一帮更加愁眉苦脸的仆人。 “为什么这次的江湖志,我的排名还是第三?”他咬牙切齿的问。 身后的仆人捂嘴,惊悚的低头。 来了来了,少爷的一万个为什么又开始了! “我都委屈自己穿黑衣穿了这么久,难道写江湖志的没有发现我比冷无双更加优秀?” 无人敢应他的话。 自从品剑大会以后,少爷就天天穿着黑衣,每日捧着铜镜,对照着冷无双的画像。 “少爷,可可可能是……”青衣侍卫在他身后结结巴巴,“是是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少爷多数在家,这周也没有游街撒花,去自家茶楼临窗做秀。那些写江湖志的高手们,大多数没有目睹您天人的风姿。” 啊?居然是这样? 段水仙缓缓转身,转怒为笑,一掌拍在青衣侍卫的肩上,眉开眼笑:“大抵是这样,我这个人,就是不愿意太出风头,所以一直屈居第三。” 见到自家的少爷笑得开心,后面一排的仆人终于呼出口气。 跟着称赞道:“少爷,您就是太低调了……” “嗯嗯嗯,少爷就是为人太谦逊了!” “我们家的少爷,天下第一的美。” 赞扬声此起彼伏,段水仙听的心中大畅,抽出腰间悬着的小铜镜,满意的甩着头发照了照,然后,极有风度的举手,大掌一握,微微的蜷起,成拳。 一个手势将嘈杂的赞扬之声都平息了下来。 “大家知道就好,不要把这些话透露出去。”段水仙仰头对日,一副深深忧思的样子,“虽然我知道我们庄里都是老实厚道的人,不擅长说谎。但是你们要知道,现实总是残酷的,总会有别有居心的人会嫉妒我的容貌,所以为了江湖志的第一排名,大家要保持低调。” 众人都沉默了。 默默地,无言的,看着水仙少爷搔首弄姿,大家的心……澎湃激荡。 如果说,第一年进来是老实的人,那么这么多年下来,跟在段水仙少爷后面,脸皮都厚成了城墙。 送到太阳上面,顶多会留下一副面皮。 “我决定了。”段水仙再次握拳,斜睨众人,“我要出庄!寻找江湖美男排行榜第一的冷无双,单挑!” “少爷,要不要通知店里储备鲜花?”仆人甲立刻敏锐的洞察到商机的出现。 段水仙摇头,非常严肃的答他:“不,这次,让他们洒麻团,洒豆包。” 自己天香阁的麻团豆包,滞销了一个月了,不多洒洒,怎么促进营业新高。 众仆人立刻心悦诚服,所以说,并不是每一个当家的,都会有这么灵敏的观察力。 那好吧,这次游街的主题……洒麻团,洒豆包。 与此同时,落霞山庄里。 绯红的枫叶下,站着沉思的洛锦枫,脸色阴郁,眼眸带着戾气,一片一片红如热血的枫叶飘然而下,映在他的眸里,带着他的眸也猩红起来。 “他们,睡一间房?” 他的声音冷冷,手指间蹂躏着团同样艳丽的枫叶,一点一点地掐住,撕成条状,“你们几个从现在开始就负责跟着他们,如果冷无双有逾越的动作,就直接灭了他。” 地上跪着的几个,面面相觑,灭了冷无双,开玩笑,少主肯定头脑抽风,冷无双是谁,单手劈黄山的无双公子啊。 再不济,也不会给几个小喽罗给灭了。 忍了半晌,地上某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继续禀报:“少爷,通常有逾越动作的都是萧小姐,要不要……” 洛锦枫更怒,飞起一片枫叶,将地上跪着禀报的家伙钉飞出去几尺。 以更大的声音怒吼:“萧小姐逾越,也要灭冷无双!!!” 默…… 其他跪着的几个聪明的闭了嘴,自家少爷这个时候正在炸毛,如同被激怒的猫咪,谁去惹他,就会给你一大爪。 聪明的话,就是从善如流的沉默。 枫叶仍然慢悠悠的落,地上很快就积满了一堆落叶,洛大少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缓缓开口道:“后面摇树叶的,你摇得太快,影响到本少我的情绪,从明天开始,你就去倒夜香吧。” 轰……晴天霹雳,蹲在树后拼命摇树的仆人乙,手握成拳,捣住嘴巴,让自己的抽泣不泄露出来。 早知道,今天排班,制造场景这个差事,自己就不抢着做了。 做仆人难,做落霞山庄的仆人更难,做洛大少爷的仆人最最难! 从来没有想过山路可以这么崎岖。 原来冷无双不骑马是这个道理。 五十郎从来都是走官道,极少走小路。这一路走的万分艰辛,前面的冷无双,走的却是闲散自得,偶尔会闲下来,看看风景。 五十郎跟在他的后面,每每落下20步之遥,他便背手张目远眺。一幅怡然之态。 两人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到达了悦镇。 悦镇明显的比前一晚的镇要大很多,光镇上的大客栈就有三个。这让憔悴的五十郎放松不少。 “我们住上房,要两间,我们就可以洗澡,美美的睡一觉。” “两间房,离近一点就可以。”冷无双斜也不斜五十郎一眼,扔出枚小小的碎银,叮当落在老板的桌上。 居然不是上房。 五十郎一下子爆发:“我要住上房,我要住上房,我要……” 哐当,冷无双直接将自己的拳头塞进了五十郎的嘴巴,淡淡道:“你好吵。”看到五十郎目瞪口呆的样子,慢慢的收回自己的拳头,摊开手掌,歪头左右打量,皱眉道:“口水,真脏。” 五十郎无言,大哥,好像是你自己把手伸到别人的嘴里的吧?! “我要住上房!”五十郎扯住冷无双的袖子,摇来摇去。 冷无双很不习惯被人这么牵牵扯扯,袖口凌空一甩,冷冷的将五十郎的手就挥了过去,仿佛听不到五十郎的念叨,自顾自的踱着步,就往房间走。 “冷无双,你站住!”五十郎怒吼,双拳紧握。 有的时候宁可吵一架,打一架,也不愿意被人漠视到这个地步。 冷暴力比暴力远远可怕多了。 冷无双果然乖乖停了脚步,转过头来,双眸若寒星,乌黑闪亮,烁烁的看来。 “我坚持要住上房!”自从入了江湖,自己就没有一天舒服的享受过,不是通铺,就是下房,有的时候还要风餐露宿。 冷无双点头,居然不反驳五十郎,冷冷道:“可以。” 五十郎感动,恨不得立刻熊扑过去表达感激之情,笑眯眯的,满怀感激地向冷无双伸手道:“银子!” 冷无双偏头冷嗤,斜睨过来,像看白痴一样的看她,冷冷的回道:“自己解决。” 潜台词就是:五十郎小朋友,你怎么折腾都行,住上房也是可以地,但是钱必须自己出。 出来走江湖的,讲的就是一个自力更生! 五十郎一下子犹如泄气的皮球,瞬间塌下了肩膀,算了,虎落平阳任犬欺,没有钱的是孙子。 没有做过孙子,总看过孙子吧。 五十郎的老泪一直垂到了胸口,恹恹的跟着冷无双,进了他分配好了的屋子。 所好屋子打扫得很干净,处处都是擦得干干净净的物件,床上的被子蓬蓬松松,鼻子一嗅,还有股太阳的味道。 “你,留屋里,”冷无双冷淡淡的吩咐,“我有事,今晚不要来找我。” 今天晚上应该是第三个剑劫发作之时。 悦镇的西角上有一处温泉,四季终日热气腾腾,据说对治病疗伤最是有效,冷无双只想等到夜深之时,浸在池中冲剑劫。 根据以往前辈的经验,适当的温度对冲劫是相当有好处的。 他甚至内心里期盼,这一次能彻底突破最后一重,达到醉若流云剑的最高境界。 这样的话,一路上隐患就会小上很多。 毕竟前途渺茫,如果剑劫一直随着奔走而发作,会非常的危险。 所以,他必须安顿好五十郎,让她乖乖的留在客栈,不要打扰自己最为关键的冲关。 “你去哪里?我也要去。” 冷无双头疼的转头,最怕她粘上来,她还果然又贴了过来。 “我去解决我的,”他顿了顿,皱眉措辞,“个人问题。” 个人问题?! 五十郎刹那间差点爆泪,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让五十郎的心突突的悬了上来。 什么地方是解决个人问题的? 男人的个人问题是什么? 没有吃过猪肉,还没有看过猪走路。(话说,这话笔者早就怀疑了,倒过来说还真实点,泪,可惜原版他就是这么写的。) 五十郎虽年少。 可惜她四十九位哥哥并不年少。 那些风花雪月,青楼艳遇,常常在饭桌上,闲暇交谈时漏了出来。 冷无双的个人问题,无非也就是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想到这里,五十郎忍不住幽怨的看了一眼冷无双,心里腹诽,世上男儿皆急色。 “我也要去。”五十郎咬紧牙关,不依不饶。 冷无双以指托额,苦恼万分,冷冷的强硬的回绝她:“我不会带女人过去。” 开玩笑,冲关的时候,浸泡在温泉里的自己必然是赤身裸体。 带一个女人过去,岂不是不方便到了极点。 “你果然想爬墙!” 五十郎眼睛里燃起熊熊大火,一个跃身,熊扑过去,一把巴住冷无双,哭的稀里哗啦。“你太过分了,有我这么美艳的山茶花陪你,你还要找别的什么野花野草……” 说辞完全不用改变,直接套用家里姨娘们的经典语录。 冷无双的脸立刻笼上了淡淡的桃红。 被抱住的身体,气的微微的颤。 青筋暴起,眼露寒冰,就差一巴掌甩飞五十郎。 “放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字,却不敢用劲挣脱五十郎的熊抱,自己是习武之人,如果控制不了力量,会伤害到她。 “我不,我不,我偏不。”五十郎持续嚎啕大哭,眼泪鼻涕都擦在了冷无双的身上,“我一放,你就偷腥去了。” 冷无双面色一下子铁青,嘴角抽搐,终于崩溃。 抽出一臂,将五十郎稍稍推的离了自己的身。 “我不找别的女人。” 啊?五十郎抬眼,看向冷无双,不确信的问:“你这算承诺么?无双。” 冷无双恼羞成怒,脸红耳赤,终于全身都挣脱出来,怒道:“女人很烦。我不会去自找麻烦。” 果然进步了,一气之下,句子绵长连贯。 “啊?”五十郎继续扑过去,八爪鱼一样的缠上他的四肢,比刚刚哭的更加惨烈。 “无双啊,原来你喜欢男人啊……罪孽哦,孽债哦……”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冷无双面色铁青的拉开五十郎绞缠的双臂,伸出的指绕过五十郎的额,轻轻地触了触她的双耳附近。 于是,世界一下子都清新了…… 被点了睡穴的五十郎无力的从冷无双的身上滑落,闭嘴熟睡的她,带着娇憨的神情,睡的直砸巴嘴巴。 冷无双伸手接住她,一把横抱起来,将她小心翼翼的放上木床,理顺乱掉的头发,替她仔细的盖上被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真烦!” 他的唇角高高的扬起,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弯起食指,轻轻叩了扣五十郎的头,“所以,我不会再找另外一个麻烦。” 这个世间,麻烦似乎一个就足够了 冷无双掠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正是初晚时分。 温泉边热气萦绕,从鹅卵石上蒸起的白雾,将傍晚的黑淡化不少。 冷无双的剑劫渐渐的发作。 同上次一样,从丹田处升起一股热辣的真气,这次的痛楚比上一次还要痛上十倍,他的汗水,很快一滴一滴的从额际落下。 顺着脸庞流淌到衣襟,将黑色的衣领尽数濡湿。 没有时间了。 冷无双咬牙,勉强的抬头,四处大略的看了看,因为临近夜晚,西角又是非常偏僻的地方,所以,完全没有被打扰的可能。 他的手,带着湿湿的汗意,颤抖着解开一粒又一粒的包扣。 黑色的衣服,缓缓地滑落,月光下,朦胧的水汽中,他的身体竟然是那样的修长精瘦,皮肤白皙,诱人之极。 脱衣之际,那种痛楚又加重了一倍,让冷无双连双腿直立的劲也提不上来,两腿站也站不直,他只能扶着池边的鹅卵石,一步一步移向温泉。 热气腾腾的水一接触到他的身,他就浑身剧烈的颤了一下。 那种痛好像顺着热量,就要从毛孔里喷泻出来。 冷无双拈指,努力的定下神来,开始静心的打坐。 悦镇的客栈里,五十郎的床前立着几条黑色的影子。 看见五十郎睡的口水满面,鼾声不断,都冷汗不断。 “少爷说,要保护萧姑娘的安全。”黑影甲皱眉道。 “嗯,所以,我们得解开她的穴位。” “其实点到睡穴,不会伤害到人的。” 其中一位,话一出口,就遭到了大家的白眼,一般睡穴当然不会伤人,但是点的重了,时间一久,就会对当事人的身体伤害很大。 看看一路无双公子对五十郎的态度,就知道,五十郎是个被遗弃的主。 他那么的冷冽,什么都不放心上。 内力那么深厚,万一用过了度,点伤了床上的五十郎,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因为床上的这位,是少爷的心上人。 “哈哈哈哈,无双,借你的胸给我摸摸。”床上的五十郎突然放荡不羁的笑,满脸的得意,双手在空口比划着捏动。 将床边刚刚陷入沉思的黑衣卫们都震撼了一把。 这种淫笑,真的很恐怖啊。 大家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绝望,少爷的品味,真的不敢恭维,假以时日,萧小姐进了庄…… 大家的脸上皆露出了悲凉无比的神情。 叹息啊…… 沉默了一会,形如寡妇死了儿子的侍卫长终于咳了一声,道:“我们……给萧小姐解穴吧,解完了,大家就撤!” 沉默的侍卫们纷纷默默地点头。 侍卫长的手慢慢的,小心的伸向五十郎的耳边,就要落指…… 突然,床上的五十郎突然爆笑,大叫:“好好好,就来二斤猪头肉。”双手凌空一捞,抓过侍卫长的手,咯咯直笑,闭着眼,一口就咬下。 侍卫长吃痛,泪流满面地嚎叫,满脸的肌肉抖抖颤颤。 将其他的侍卫都吓的倒退了几步。 侍卫长的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分外的响亮……不远处的老板,匆忙合窗,指着窗口对着不肯入睡的小儿,满面惊恐的恐吓道:“快睡,你听,狼来了……不睡,带跑你。” 床上的小人,咕噜翻身,惊恐的闭眼。 这叫声,真的让人毛骨悚然。 五十郎边咬边笑,牙齿死死的扣住侍卫长的皮肉,满脸满足,片刻之后,松口,拍着肚皮,牙齿磨的咯吱咯吱,笑眯眯的说梦话:“好饱啊……如果再有一斤猪耳朵就更好了。” 床边的侍卫们,惊的一起跳着离了床五步之远。 然后远远的落下,抖抖的窃窃私语,“侍卫长,点吧,点了我们就撤。” 侍卫长的指抖的跟中风一样,带着极大的恐怖,慢慢的接近五十郎,飞快地点上她的睡穴,终于解开了她的穴。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每个人的身上都汗淋淋,湿漉漉。 “快撤,她要醒了。” 床上的五十郎眼睫毛抖动,一副就要醒转的样子。 立在床边的黑衣侍卫得令,几个脚点地,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五十郎懒懒的伸了个懒腰,眼睛缓缓地睁开。 真是一个好长的美梦。 梦里的冷无双,笑容温润如玉,带着丝宠溺的目光,和自己一起吃掉了2斤猪头肉,一斤的猪耳朵。 多么温馨,多么浪漫啊! 五十郎半靠着床板,双手捧面,仍然沉浸在美梦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回味了半盏茶的时间,突然觉得这么浪漫的美梦不应该自己一个人独占,于是揭被跳床,一路小颠的去找冷无双。 无双的屋子黑洞洞的,连盏油灯都没有点上。 五十郎推开房门,摸黑走了一圈,眼睛稍稍的适应了下里面的光线,就着满地的月光,细细的巡视了一遍屋子。 突然惊恐的发现,冷无双居然不在屋里。 脑海里顿时浮现起冷无双严肃而无奈的声音:我要解决个人问题。 五十郎一下子抱头痛哭。 这孩子果然堕落去了。 五十郎的心一下子当当当当,沉到了肚子的最底下,两泡泪水随即奔涌而出,一边跑,一边哭。 她这么个悲痛欲绝的样子,将一楼大厅里正在进食的不少食客都吓的停了筷子。 “最近的青楼在哪里!”五十郎一边抽泣,一边对着老板咆哮。 老板愣了愣,很小心的回答:“这位小少爷,我们悦镇没有青楼。” 五十郎一下子转怒为喜,眼巴巴地看着老板,非常激动地样子。 “不过,我们这里有许多地下的工作者,”老板神秘的探身,“非常的便捷,价格从高到低,层次多变,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我都能给你找来。” 五十郎一下子大窘,绞着手指问:“老板,你还兼职做这个。” 老板怒起,拍着桌子低吼:“你不要看我长的斯文厚道,方圆百里,什么行业我不涉及!” 言下之意,五十郎你太看不起人了。 五十郎稍稍的定了定神。 照老板这么说,没有暗哨,冷无双是没有办法找到销魂窝,也就是说,这个时候,他应该没有那么幸运。 以他的性格,估计不会主动去找拉皮条的。 五十郎大大的呼了口气,然后放松无比,笑眯眯的道:“老板,别的服务,我统统都不要了,我现在只要洗澡。” “小少爷,我们这里洗澡都去温泉的,”老板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天色晚了,看不清路,容易滑到泉里,不如你明天再去吧。” 明天再去?五十郎抬起胳膊,闻了闻胳肢窝,一口气抬不上来,差点把自己熏晕过去。 明天去,那可不行。 因为,自己实在有太久没有好好的洗澡了! 池水更比之前热了许多。 翻着水泡,咕嘟咕嘟,一簇簇拢在冷无双的周围。 他浑身都淌着水珠,分不清是自己的汗还是温泉的蒸汽,一滴一滴顺着他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滑下,滴落在胸膛,因为泡在温泉里,他的脸颊微微飞红,嘴唇湿润娇艳,黑而长的睫毛紧紧的盖在眼睑上,眉头紧锁,显然处于极大的痛楚之中。 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只要再有一个时辰,就可以冲破这最后的阻碍。 到时候,自己不但可以冲破剑劫,而且内功可以更上一层。 冷无双勉强再提起一口真气,将自己胸口的那股热浪硬生生的压下,快了,只要熬过去,就是胜利。 温泉的另外一侧,水旁的鹅卵石旁,站着满脸困惑的五十郎,抓着头,盘算着从哪里入泉。 满眼的白雾缭绕,实在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地。她摸着鹅卵石慢慢的靠近温泉边,努力的瞪大眼,分辩泉水的所在。 一边考虑落水的姿势。 想了片刻,五十郎伸指解开衣服,用脚尖点了点池水,泉水微微发烫,一拨一拨荡漾着从脚尖晕染开来,果真十分舒适。 她想也不想就扎进了温泉。 五十郎砸下来的时候,温泉溅起好一片水,让冷无双立刻心口一震。 他的眼仍然闭着,皱着眉,脸稍稍偏了偏,朝着水花溅起的地方,动了动耳朵。 真的是大大的不妙。 自己还有最后一股真气没有冲通,那股真气却偏偏汇集在胸口之处,如果这个时候被人打扰,委实是凶险之极。 最轻也要落下个走火入魔的后果。 他的睫毛扇了又扇,弯而蜷曲,长长的盖在了下来,最终没有睁开。 每个人在危机的时候,都会有本能的反应,下意识的逃避,冷小公子也不例外,虽然知道凶险在即,仍然闭着眼睛发奋的运功。 他硬提一口气,强忍胸口那股恶心的感觉,一鼓作气,压了下去。快了,快了!就只有最后一股真气了。 因为强提真气,使得他额上的汗流淌的更多,从他下巴上滴落在水里,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娘的,池水居然这么浅?”五十郎愤怒的从水里站起,哗啦啦带起不少水珠,一颗一颗流淌在少女洁白的胴体上,在白雾中闪着朦胧的光晕,“早知道就不跳那么高,砸的老子脖子痛!” 她一面揉脖子,一面痛的流泪,那一下跃下,本来极为优美,谁知道水这么浅,没有发挥到自己强大的游水技巧。 而且脖子一下子砸在水底,断掉一样的疼。 她一边游一边搓,不断逃避被自己弄污了的水,不多时就游了大半的温泉。 温热稍烫的池水,浸渍着自己的身体,那种从肺腑毛孔里渗出的舒适,让五十郎不禁舒服的眯起来了小眼,于是,她伸臂来了个大大的懒腰,眼睛百般无聊的四处瞅了瞅,突然,她的眼,凝结在某处,虎躯一震,刹那间有再次跳水撞脖子的冲动。 烟气朦胧中,泉水的另一侧,端坐这个同样赤裸的年轻人,大半的胸脯都露在了水外。 一派悠然自得,似乎正面朝着自己正大光明的看来。 “什么人!居然敢偷窥本姑娘沐浴!” 五十郎咆哮,一面靠近岸边的鹅卵石一面愤怒,这个家伙未免太放浪,就这么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嚣张到极点。 就算自己这么怒吼过去,他居然连身形也没有动上一分。 他这么个态度,深深地激怒了被唐突的五十郎。 五十郎的手,在鹅卵石上摸索,指尖一触及衣服,便立刻勾了来,也不看方向,也不考虑为何自己的衣物突然就离水这么近,匆匆忙忙的将衣服往身上一罩,酥胸半露,就朝着不远处的登徒子游去。 冷无双的心,在五十郎第一声叫骂的时候,就突突的跳了起来。那么猛烈,带着浓烈的绝望色彩。 天要亡吾,冷小少爷的泪差点飚出,居然来人是被自己点了睡穴的五十郎。这下,他再也没有办法淡定的压制自己的真气了。 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分散开来,紧闭的睫毛忽闪忽闪的颤抖,聚集在胸口的真气忽强忽弱的跳动。 “我要挖掉你的眼睛,炖汤喝,”五十郎气势汹汹,狗爬式的游来,手里举着一块巨大的鹅卵石。 听到五十郎的咆哮,冷无双的睫毛忽然剧烈的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缓缓地一点一点打开,眸子如同浸润过温泉水一般,黑亮并带着薄薄的水汽,射来的眸光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认命神情。 这一瞄,彻底让五十郎惊呆。 “无双,居然是你?!”她爬过来的时候,力气用的过大,胸前的一片风光早已展露出来,山峰秀丽,若隐若现的半掩在黑袍之下。 “无双,你在这里做什么?”她极慢的贴近了过来,酥胸半掩在泉水里,朦胧中带着白色的光晕,如白玉一样的美好。 冷无双满腹郁闷,张开的眼一下子定在了她的胸口,再也游离不开。 心脏跳的犹如小鹿乱撞般。 本来压抑住的那股真气,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心神大乱,而脱破了束缚,乱串了起来。 剧烈的痛楚,让冷无双终于忍无可忍,眼睛一黑,胸口一闷,一口猩红的血便喷了出来,洒得五十郎满头满脸。 “祸害!” 这是冷小少爷失去神志前最后说的一句话。 带着咬牙切齿的无奈,和浓浓的认命感,朝着五十郎倒去。 “啊……”五十郎尖叫,泪水哗啦啦的流,扶住靠过来的冷无双,嚎啕大哭。 “无双,无双,你不要吓我!” 她一面嚎啕大哭,一面摇着靠在自己胸口的冷无双,他赤裸着身,虽然在温泉之中,身体却冰冷的可怕。 “无双,你睁眼应我一句啊!” 冷无双的眼闭的紧紧,面白如玉,嘴角猩红,俊逸的脸上,满是痛楚之色。 “无双啊……”五十郎将手臂渐渐收紧,将他的头死死扣在了胸口,哭的肝肠寸断,“你要是死了,我找谁倒插门啊……” 本来处于昏迷状态的冷无双,听到这句肝肠寸断的哭诉,怒从心中起,胸口一闷,居然神奇无比的勉强睁开眼来。 “你,闭嘴,好吵。”他轻轻咳了咳,突然发现自己的脸正紧贴着五十郎的胸脯,那两座小小秀丽的山峰,从他的角度,一览无遗。 突然,他就有了流血的冲动。 两条长长的鼻血,顺着他的鼻孔,蜿蜒而下,一滴一滴都滴在了五十郎洁白的胸脯上。 “啊!”五十郎爆发出更为强烈的尖叫,改抱为抗,将冷无双一把甩上肩头,大哭着在温泉中奔跑。 “无双啊,你居然内出血了,好重的伤啊。” 她哭的梨花带雨,跑的猛烈无比,被她扛在肩头的冷无双,颠的气血不畅,一口气没有提上来,眼睛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五十郎扛着冷无双跑上了岸,四处白茫茫一片,她本来就已经惊慌到极点,如今连路也分不清,强烈的无助感顿时都涌了上来。 这么一来,眼泪反而止住了。 “放我下来。”冷无双缓缓醒转,发现自己赤身裸体的被五十郎扛在肩膀上,又羞又怒,“快点!” 五十郎听见冷无双的声音,惊喜交加,“无双,你醒了?!” “放我下来,”冷无双的声音冷的能冻死人,带着熊熊的怒火,扯起胸口的痛,剧烈的咳了起来。 “好好好,我放我放。” 五十郎听见他怒火中烧的声音,一下子慌了手脚,突然想起肩上的这位,是光着身体的,脸上一红,惊慌失措的就把冷无双甩了下来。 冷无双的身体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提不上,被她这么一甩,立刻飞了出去,头部重重的磕在了鹅卵石上,瞪大了眼睛,冷冷的抽了口气,一把捉住五十郎的手,艰难蠕动嘴唇,第一次用极为悲哀的语气恳求道:“最少,帮我穿条裤子!” 他也只能挤出这么多话了。 因为那一磕,使得他又重新陷入了昏迷之中。 五十郎小泪澎湃而下,遍寻衣衫不得,只得将内袍轻解,裹住了冷无双的下半身,继续扛着他发足狂奔。 好在已经深夜,一路上半个人影也没有。 五十郎扛着冷无双,跑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回到客栈,看看仍然昏迷的冷无双,一下子又无措起来。 他像深深熟睡了一般,脸上的痛楚已经消逝而去。 脸色苍白,嘴唇无色,睫毛长长,无力的盖着,烛光一照,睫毛投射的影子显得更黑更长,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更加柔弱起来。 五十郎忐忑不安的在床头坐下,单手握住冷无双垂落在床边的手。 他的手冰凉冰凉,五十郎流着泪,一边搓一边用自己的手去温暖,生怕自己不努力,床上的冷无双就会熬不过去。 她没有见过受伤的江湖人士,也没有亲眼看到过别人断气的样子。 心理因为未知的结果,而忐忑煎熬。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因为这样焦虑而失眠,可惜,很快,她就进入了梦乡,睡的比床上的冷无双还香。 并且鼾声伴着口水,很快濡湿了床上冷无双的手。 睡梦中,冷无双的眉一跳一跳的抽搐。 仍然是那颗飘着落叶的枫树下,一声嫩黄长袍的洛大少爷踩着满脚艳丽的红枫,正皱着眉头,听下面的黑衣侍卫眼泪汪汪的汇报五十郎的近况。 “她,就把属下的手,当作了猪头肉。”侍卫长仍然耿耿于怀,这么彪悍的女人,最好少爷听了她那些梦话淫词,就立刻转了兴趣。 一片枫叶缓缓落下。 洛锦枫默默地背手在站立,许久未言。 跪在地上的黑衣侍卫皆露出喜悦的笑容,看来,这样的女人,果然连少爷也受不了了。 片刻之后,洛大少爷华丽的转身。 满眼放光,仰天长笑,交口称赞道:“不错,不错……” 黑衣侍卫皆露出迷茫的神情,互相对视了一眼,哪里不错了? 洛大少爷显然心情很好,斜睨了地上的一群,展颜一笑,语调轻柔道:“五十郎,果真最是可爱!” 默……看来被迷的不清! 众人皆彻底沉默了。 少爷的审美,果然是别树一帜,那样彪悍的行为举止,到了他的眼里,居然就成了可爱?! 洛大少的眸闪闪发亮,像两颗黑亮透彻的黑水晶,唇儿弯弯,心情因为这次的汇报而明媚起来,“五十郎,等我处理完庄里的事情,我就会来找你……很快,我们便可以见面了。” 然后,他极为风度的摆手,笑眯眯的对树后的仆人道:“很好,月俸加倍,这次枫叶撒的我很满意。” 衣角翩翩,带起一地的枫叶,洛大少稍稍提气,点着光秃秃的枫树枝,转瞬就跳出了几十米外。 树后提篮的两位,汗水满襟。 “小满,你今天数着节拍,数的好,你看少爷喜欢你的节奏。” “阿九啊,还是你撒的好啊,你看少爷多满意你撒的枫叶。” 而后,两人抱在一起,捏拳泪流。 终于又熬过一天。 果然倒夜香也没有撒枫叶这么痛苦啊! 三更刚过,冷无双就醒转过来。 四肢像散裂开来一般,带着撕裂的痛,他稍稍的转动头,非常吃力的看向床边打鼾的五十郎,哭笑不得。 她的脸和手都直接枕在了他的手上,重重的压着,导致他半边身体都开始麻木,血液不畅。 他轻轻地抽了抽手,带起胸口一阵剧痛。 “你醒了?”五十郎茫然的抬头,嘴边晶亮剔透,满是口水。 “嗯!” 冷无双慢慢卧起身体,靠在床板上,就这么小小的一个动作,却让他喘息了许久。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五十郎抓住他的手,眼睛里都是担忧,“我看见你喷了很多的血,”她扯开自己衣服的外襟,指着上面的暗褐色,道:“这些都是你喷出来的。” 冷无双的眼黯了黯。 他暗自里偷偷运气,运了好几次,丹田那里都是空荡荡一片,半分力也提不上来,他的心一下子慌了起来。 “无双,你又不舒服了?”五十郎靠过去,用袖子替他擦试额上的汗珠,“你流了很多的汗。” 冷无双并没有答她,屏神静气,吃力地再次运气。 丹田那里,仍然空空如也。 他一下子惊住,原本苍白的脸更加惨淡,身体软软的就靠了下去。 “无双,你到底怎么了?”五十郎眼见着他渐渐颓废下去,露出疲倦之态,心里生出忐忑来 他一向高傲带着冷感,极少会露出这么脆弱的神态。肯定是出了很大的事情。 沉默许久,斜靠在床头的冷无双,破天荒地露出一个冷到极致的笑容,像朵高洁冰冷的雪莲,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又冷又冰,带着深深的绝望和痛楚。 他的眸黯然无光,唇边带着一丝自嘲的笑一字一顿道:“我---已---武---功---尽---失!” 他带着微笑,像是在陈诉一件毫不关己的事情,那么冷淡,那么黯然。 他就这么笑着,却让人从心底透出悲凉的感觉。 五十郎的心立刻就纠结在一处,生生的痛了起来。 他们已经在客栈住了三天。 五十郎愁容满面地看过去,窗口那里坐着黑衣黑袍的冷无双,依然是白玉簪发,披在后面的头发从背部倾斜而下,衬着他苍白的脸,显得气质冰冷。 这种冷比平时更甚百倍。 他眼眸沉沉的看向窗外,既不言语,也不动作,窗口的条几上放着已经冷掉了的食物,整整三天,他就这么如石人一样立在窗口。 滴水未进。 “无双,你吃点东西吧。”五十郎指指桌子。 桌上摆的都是五十郎爱吃的,苏式糕点,小梅花糕,还有一盘她自己亲手做的蛋炒饭。 带着丝期盼,五十郎靠了过去。 冷无双眼珠动也不动,继续默默地看着窗外,仿佛那里开出了一朵花一样,吸引住他的视线,教他拔也拔不开。 “我知道你难受,但是我的心更难受。”五十郎的心里满是内疚,因为自己的鲁莽,而导致了今天的下场。 冷无双三天未食,她也三天未食。 “我知道,你从小便习武,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大侠,性子冷,而且爱摆谱,肯定在江湖上得罪了不少人,”五十郎自己数着手指一项一项算着,小心翼翼的推测着,“我想你这么痛苦,第一个原因是怕人家来寻仇吧。” 冷无双的眼依然动也未动。 “不如这样吧,”五十郎跳过去,对他笑眯眯的提议:“你现在就倒插门,我让我四十九个哥哥保护你。” 冷无双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虽然细小,但是眼睛里已经不是死气沉沉的一片。 “那么,我就会出去拼命的挣钱,你就在家安心的养伤,慢慢的,慢慢的,你的那些功力就会恢复过来的。”五十郎越想越美,一步三跳的蹦过去,拉住冷无双的手,很严肃的承诺:“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很好!很好!” 她一连说了四个很好,以表达自己的决心。每说一次就会用力的认真的点头,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冷无双看一样。 被她拉住手的冷无双,眼眸冷冷的看过来,虽然还是带着一丝黯然,但是明显的多了一点活力,他的唇动了动,轻轻的斥道:“笨蛋。” 带着无奈,带着些许叹息。 虽然声音很低,但是却让五十郎惊喜的哭出来,她握住无双的手,泪水争先恐后的溜出来,“无双,我们不找解毒的药了,我们回山庄吧,终归会有办法的,大夫人她们一定知道应对的办法。” 冷无双仍然是那样一副木偶样,被她拉住手,眼眸定定的看她,眸子黑遂幽深。 “无双,我不会放弃,所以你也不要放弃。” 五十郎握紧拳头,继续表情肃穆的宣誓道:“我们不抛弃,不放弃。” 冷无双对着五十郎冷冷的翻了一个白眼,猛的一下抽出手,身子一转唰的一下又朝着窗口看去,半晌,才冷冰冰,凉飕飕的回道:“不好。” 啊?五十郎探头,疑惑的问道:“什么不好。” “继续寻药,”冷无双刹那间像恢复了本来的神闲气定的本能,回过头来,眼睛斜睨五十郎,冷淡淡道:“有我在,便不会让你毒发。” 他的语气淡淡的,就像和五十郎讨论天气如何好,饭餐如何好吃一样。 五十郎愣住,心下一片甜蜜,他在担心自己呢,冷冰冰的无双公子在担心着自己的毒呢。 五十郎甜丝丝的看过去,和他的眼互绞,凝视。 她的眼里是满眼的柔情,胸口一片滚烫,凝视着冷无双冷俊的脸,故作优雅翘着兰花指端起一盘蛋炒饭,递了过去,“如果要带着我去解毒,就必须进食!” 冷无双皱眉,看着她手里的蛋炒饭,拒绝道:“不吃。” “为什么?” 明明他已经看开一些了,怎么还要坚持绝食呢。 五十郎幽怨的看冷无双,她的肚子里呱呱的叫,每天睡觉都饿的睡不着,但是内疚感强烈的折磨着她,使她吃不下任何东西。 要知道,饥饿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啊! “我每天傍晚都会叫小二送餐,”冷无双冷冰冰的回她,“你的饭,色香味俱不全,我实在吃不下!” 咩?他居然等自己睡下之后吃独食!!! 然后白天华丽丽的石化在窗口扮惆怅?! 亏自己还掏心掏肺的陪他绝食! 五十郎的小泪奔腾而出,反手拉过冷无双的手,将另外一只手的蛋炒饭就直接扣在了他的头上。 然后,捧着脸,怒气冲冲的怒吼:“我恨死你了!!!” 一把抱过桌上自己所有爱吃的点心,奔腾而去。 用力甩过冷无双的房门,嘭的一下,将冷无双的门摔的撞来撞去。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的冷无双,是怎么样悠长的叹了口气,然后慢悠悠抖下头上的饭粒,闲闲的继续踱到窗口,远眺。 自己怎么能吃的下东西。 五十郎说的没有错,自己从小便天赋高于常人,习武之时,常常比旁人更严格苛刻自己,无数个无休无眠的日子,才造就了江湖上的无双公子,自己一直心高气傲,什么都入不了眼,很少能将别人放在眼里。 对什么都持着冷漠的态度。 突然,一夜之间,什么都颠覆了。 首先是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功消失的无踪无影,让自己20年来第一次尝到了无助的感觉。 其次,身边还多了一个需要自己保护的惹祸精,她就像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一样,经常惹了祸事,却不自知。 带着这么一个活宝上路,未来的解毒之路,前途茫茫,不知道会有多少的艰险在前面等着他们。 他其实,是完全没有把握的。 但是,他必须去面对,因为五十郎的毒,只有一年的时间。并且随时都有毒发的可能。 这一切的一切,让他忧心忡忡,莫名的愁思,让他面对着窗口,足足沉思了三天。 虽然在沉思,却知道五十郎的一举一动。这个傻女人明明饿的要命,却傻乎乎的陪自己一起绝食。自己是习武之人,常常几天不食东西,但是她却是个连半分武功底子也没有的。 他可以饿,但是五十郎却饿不起。 想到这里,他捏起残留在自己发上的饭粒,眼眸微沉,红唇紧抿,然后长长的再次叹了一口悠长的气。 真是个克星! 真是个麻烦! 也真是个大大的活宝! 第四天,五十郎他们终于上路了。 因为冷无双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他们便雇了辆车,小小的一辆,车轱辘好像随时都能飞掉,前后通风,赶车的老伯,佝偻着腰,不停的咳嗽。 一派萧瑟之态。 “我说,伯伯,有没有布帘什么的?给我们挡挡风。”五十郎探头,相当的郁闷,秋风阵阵从耳朵边削过,微微的刺骨。冷无双还是那个样子,默默地坐在车后,冷冷的向外凝眸,一言不发。 老伯板着个脸,弯着背,听到五十郎的要求,几乎老泪纵横,满腹委屈的抱怨道:“我哪有那么好的东西啊,我们穷人啊,三餐都吃不饱,如果不是有个运牲口的车,我们一家都要喝西北风……” 扒拉扒拉扒拉,他口水横飞的痛诉…… 五十郎转头,目瞪口呆的看冷无双,冷无双的眼还是冷冷的,额上的青筋却跳了一跳! 运牲口的车?! “我说就我们家这个月,都没有吃上一顿好的啊……餐餐都是白面馒头啊……连个萝卜干都没有!”老伯的话瘾一下子被激发开来,口水横飞,风一吹,刷的沾到五十郎的脸上,带着老人味,恶心之极,“好不容易,拜了财神,才有了生意,大前天运了三头牛,前天运了两头猪,昨天运了八只羊羔……” 说的兴起,他扭头得意地笑,举鞭回头讨好的一乐:“今天他妈的就有狗屎运了,居然运了两头人!” 两头人……两头……两头! 五十郎无言的沉默,居然还真是个运牲口的车。 冷无双的眼噼里啪啦冒着火花,直勾勾的射来,眸子里红灿灿一片,就差燃烧起来。 居然是辆运牲口的车,难怪脏兮兮,臭烘烘。 想自己堂堂卸剑山庄的少主,居然要坐这么一个肮脏的运牲口的车,这要在江湖里传出去,自己还能保持冷傲的形象么?! 不用混了! 五十郎看见冷无双狠狠地看过来,更加内疚,干笑以对:“逆境使人坚强!”看见冷无双仍然冷冷的瞪着自己,五十郎无比真诚的振臂:“看,无双,这就是人生历练!” 冷无双恨不得一脚将她踹下去,想了又想,还是忍了下来,毕竟一个人受罪不如大家一起来受罪,于是,他恨恨的咬牙,恶狠狠的骂道:“笨蛋!” 五十郎回他一个笑眯眯的眉眼。 其实她不笨,冷小少爷给了2两银子,被五十郎赚了1两,此刻正躺在五十郎的兜底,1两的银子,那么长的路程,就算是运牲口的车,也算是划算的了。 一个优秀的女人,要擅长收集私房钱。这是五十郎从家里的姨娘那里学来的。 “前面就是黑风寨,”老伯伯的口水已经顺着他豁了的门牙流了下来,将他整条白色的胡须都淋的湿透透,“听说那里的寨主是女人……” 他一直说一直说,没有半刻停歇,车上的五十郎忍不住用头撞车,非常后悔当初提到要布帘一事。 “非常喜欢抢漂亮的少年上去做面首……” “真是个有思想有作为的女人……”赶车的老头感慨万千,一面挥鞭一面惆怅,”我要早生个几十年,我就天天站那寨下,让她抢我回去……给她赶牲口车。” 果然是非常具有职业道德,连幻想也不忘自己的运输事业。 五十郎缓缓地看向冷无双,目光里充满了思量。 “无双,你长得如花似玉的,我想,要不要变变装?” 冷无双的拳捏了捏,已经面临崩溃爆走的边缘。 “你看,我是这么想的啊,”五十郎挪过屁股,挨着冷无双坐下,“你要不扮个姑娘什么的,如果遇到打劫的,还能逃过一劫。” 她边说边从包袱里往外掏那条淡紫的衣裙。 冷无双的眼睛闭了又闭,胸口剧烈的起伏,然后刷的拔下后背的剑,气喘吁吁的指了过去。 “无双,背着累吧。”五十郎自动将这个信息化作为冷无双主动示好,于是手上稍稍用力,一把夺过冷无双的剑,抱在了怀里,笑眯眯的用肩膀蹭冷无双的,神色里尽是暧昧。 “你……”冷无双无力,气血不顺,“这个白痴!” “你骂的我很开心!” 五十郎笑眯眯的点头,顺手帮他理了理背上的发,很开心的说:“无双,你的意思我都懂,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谈恋爱,你面皮薄,不好意思跟我表白,就用这么一个方法,这些我懂,我都懂。” 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 冷无双彻底无言。 他默默地和五十郎对视片刻,再默默地转身,表情波澜不惊的继续看向车外飞驰的树木,一边看一边捏着拳头在心里默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苦其心志…… 如此默念一百遍,心情终于渐渐的又恢复到了平静。 赶车的老伯,将车赶过几个小土坡,突然就来了精神,很尽职的担起了导游的职责:“话说,这里啊,就是传说中的黑风寨山下……” 五十郎哑口无言的听他描述,“这里的女人都是美貌与智慧并存的,这里的人都是侠士一样的品行,这里的花好看,这里的树高大……” 啦啦杂杂,口水喷洒的更多,从他白花花的胡子上滴落,猥琐异常。 他吹得开心,连车也停了下来。 “如果幸运的,我们还能遇到一次真正的打劫,”老伯回头,眼睛里神采奕奕,“是大寨主的打劫啊……” 五十郎无言,默默的看他。 实在不知道打劫对一个每天来回运牲口的人,有什么好处。 “打劫……”声音雄浑有力,带着强大的立体回音。 果然,大白天的不能瞎议论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树林的边口,站满了一字排开的女悍匪,每个人手里举着明晃晃的大刀。 为首的一个,骑在马上,脸上横肉纵生,虎臂胸腰,状若铁塔。 看见车里的冷无双和五十郎,眼睛立刻对成了斗鸡眼,然后,熊臂一张,深情并茂的对着他俩,大叫:“我的美人们啊……” 五十郎和冷无双同时在车上震了一震。 她的肺活量,真不是普通的大。 余音三尺,在树林里久久的不能散去。 于是,陆续就有女匪上来动手动脚的拉冷无双和五十郎。 冷无双的脸结成了冰,手捏金剑,软绵绵的在车上施展醉若流云剑,虽然没有内力,也刺跑了几个女匪。 久战不下,让女悍匪头头非常恼火。 五十郎躲在车的旮旯里,尽量不去妨碍冷无双。 因为失去了功力,冷无双的剑划的越来越艰涩,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焦躁,转头对着五十郎吼到:“跑!” 他的齿狠狠地咬在唇上,沁出一颗一颗的血珠。 手上的力气却渐渐的用尽。 五十郎咬咬牙,翻身就跳下车。 刚跑了两步就给三四个女匪围了上来,困在了当中。 “无双,你不要管我,你跑吧!”五十郎可怜兮兮的回头,看向冷汗淋漓的冷无双,“快跑快跑!” 她一脸淡定的挥手,很认真地道:“无双,你要宁死不从,为我守住贞节!!!” 冷无双青筋暴起,怒极,差点反手将手中的剑向五十郎射去。 女悍匪头头打马上前,肆意的大笑道:“都逃不掉,统统都给我做压寨相公吧!老娘纵横黑风寨这么久,第一次看到这么正点的两个相公!” 她一面说,一面挥起手里的长刀,一个大力,对着冷无双手里的剑就劈了下来。 冷无双倒退了几步,脸色苍白,手里的剑再也拿不稳,哐当一下,就落在了马车边。 激烈的打斗,让他失去太多的精力,他靠在马车上,冷冷的看过去,不再有别的动作。 “脾气这么倔犟,我喜欢。”女悍匪头头一面放浪形骸的大笑,一面向冷无双伸出手来,想挑起他的下巴。 冷无双的眼睛晶亮晶亮,带着熊熊的怒火, 浑身上下有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他强撑口气,努力的抽出第二把剑,将它横在了自己的胸口,让女悍匪头头的手僵在了半空。 “美女姐姐,你来摸我吧,我比他肉嫩。”五十郎笑眯眯的招手,一面抛媚眼。 让女悍匪头头一下子笑了出来。 “有点意思,”她笑得开心,拍拍手,召集起女匪,“来日方长,我们先回寨里。” 便有其他的女匪来扯冷无双的袖子。 冷无双一瞪眼,寒意凛然,竟然吓的扯他的女匪倒退了几步。 “你们押着她,我自然会跟你们走,”他冷冷的开口,“但是不许碰到我,否则我便和你们同归于尽。” 他的个性极傲。 向来不允许别人近他的身,往日江湖上有许多女侠追着他,却从来没有靠近过五步之遥。 更何况是现在这种情形。 女悍匪头头愣了愣,然后爽朗的笑道:“那大家便不要碰他,看紧那一个便好。” 只消一个眼光,她便能看出另外一个年少的娃娃脸,对冷无双的意义显然很是重大。 结果,立刻有十来个女匪将五十郎紧紧地围了起来,顺带有的女匪还顺手摸了一摸她的脸,让她苦不堪言。 “大王,你也带上我吧。” 居然忘记了,还有一个赶车的大伯。 赶车的大伯,翘着白花花的山羊胡子,一脸的星星眼,膜拜道:“让我也去吧,好歹,我也会赶牲口!我还能为寨捐躯!” 五十郎和冷无双彻底被他的强韧的神经所震撼。 就连女悍匪头头也忍不住感动了一把。 做土匪的,难得有个铁杆支持者,这样的人才,不带上,简直对不起广大的父老乡亲。 所以,她熊臂一挥,意气风发的命令道:“也带上赶车的,让他进一步接触本寨,将本寨的好发扬光大。” 赶车老伯跑得屁颠屁颠,顺带朝着挣扎着的五十郎怒斥:“不要妄想逃跑,你们俩乖乖的, 我们黑风寨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入戏居然挺快! 一下子就有了黑风寨一员的代入感。 五十郎看着他满脸口水的样子,决定保持沉默。 山路崎岖不平,五十郎在被众女匪推着走,时不时的回头看冷无双。 他的状态显然很不好,以剑为拐,每走一步都要低低的喘气,汗水顺着他光洁的脸颊滑落,他的牙死死的咬住唇,皱着眉努力的跟着后面。 看的让五十郎想痛哭! “后面的跟上!”赶车老伯精神焕发,老当益壮,看见冷无双走的慢,居然跑过去呵斥 。 冷无双不耐烦的皱眉,冷冰冰的看过去,立刻一股强大的寒流袭向老伯,老伯缩了缩头,开始无言的爬山。 足足爬了一个半时辰,他们一行人才到达了顶端。 山顶上面,搭满了小木屋,乍一看过去,灰蒙蒙的一片。每个木屋前都站着人,看见女悍匪头头回来,都欢呼着跑过去来。 “大王,这次是什么新鲜东西?” “是两个男人。”悍匪女头头得意的笑笑,然后挪开庞大的身躯,将身后的冷无双和五十郎露了出来。 全山寨的女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这两个小公子实在太俊俏了。 小的那个灵秀可爱,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红唇一点,像个可爱的小猫咪;大一点的却是气质冷冽,面若冠玉,眸若寒星,一身傲气。 两个人往那一站,仿佛一幅极秀美和谐的水墨画。 难怪大当家的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大家又羡又妒,眼神里不知不觉就流露出不甘。 大当家的抿嘴一笑,大手一挥,道:“除了两位小公子,还带了一位成熟的男子上来。” 大家的热情一下子都被调动到了最高点。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向两位小公子身后看去,然后,从冷无双和五十郎的身后,缓缓地走出一个佝偻的身躯,挥着手,缺着牙,笑眯眯的喊:“大家好,我来迟鸟……让大家久等我了!” 众人都沉默。 出来的那个居然是一心一意,打定主意要死心塌地为寨捐躯的赶车老伯。 然后,满山的女匪们迈着沮丧的步子,向各人所在的房屋走去。 不多时,山顶上就只剩下了无双他们几个。 女悍匪头头讪笑,抓耳挠腮,对着赶车老伯道:“她们比较喜欢皮肤白嫩,脸蛋光光的。” 赶车老伯老泪纵横,眼睛幽怨的看过五十郎和冷无双,幽幽的惆怅道:“难道好事都要让他们两占去!” 噗嗤,五十郎的口水喷泻而出。 这老伯太有才了! 冷无双和五十郎被安排在了一个屋里。 每隔半盏茶的时间,就会屋里屋外的换人,整个黑风寨的大小姐么,都排着队,来观赏冷小少爷和五十郎了。 “啧,啧,啧,你看他那个小模样啊,让人心疼的来……” “是啊是啊,真想搂在怀里,好好的亲他!” ……欣赏的人,围在那里,品头论足。 “无双,你忍住。坚持!坚持!” 冷无双第三十次拔剑,手背上凸起青筋,他的眼睛里的冰可以冻上一天池的水。 五十郎赶紧从后面死死的抱住他,一面从他的头发上顺着摸下,像替一头暴怒中的豹子在梳理毛发。 “镇定,镇定!无双,我们要淡定!” 冷无双冷哼了一声,看着满脸担忧的五十郎,眼眸闪了闪,索性闭上眼,眼不见为净,剩下五十郎一个人,讪笑以对过来观赏的女性同胞们。 好在大当家的吩咐过,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所以一班女匪只能在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然后隔着桌子,对着端坐着的五十郎和冷无双指指点点。 “你说大当家的几时动他们?” “不知道!”十步之外的匪女们窃窃私语,带着口水,“如果是我,抓住就扑过去,吻他的唇,吃他的舌。” 冷无双依然闭眼,面不改色。 倒是五十郎的脸变了变,然后默默无言的端起张凳子,放在冷无双的面前,坐下,将他挡在自己的身后。 “喂,小哥,你们倒是坐开一点,你这样,我们怎么看啊?”很快就有女匪怒斥,伸着手指,指向冷无双,“我们要看他。” 五十郎闲闲的看过来,理也不理他们,一边挠头,一边笑咪咪的哼着十八摸,很快调子就由十八摸走调到了茉莉花。 看人的女匪们一个一个怒起,声音渐渐的大了起来,有几个甚至要越过十步之遥外的桌子,横穿过来。 “什么事?” 门吱呀一声打开,进来的是虎臂熊腰的大当家。 众人立刻爆发,指着五十郎,怒道:“这个小子,挡住了后面的美人,我们看不到!” 五十郎笑咪咪的回看,挥手看女匪头头,“你好,漂亮的大姐!” 女匪头头的怒气一下子烟消云散,声音柔柔的问:“你把你哥哥给大家看看可好?!” 五十郎摇头,伸出一根手指,眯着小月牙般的眼睛,缓缓道:“我不要!” 女匪头头一下子怒气,拍桌而起,“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话刚说的一半,眼睛一下子就瞪在了那里,显得万分惊讶。 因为五十郎正动作缓慢的将冷无双的那把小金剑架上冷无双的脖子,一边架一边露出很悲愤的样子。 “你要干什么?!”女匪奇道。 “你们再看下去,他一定会受不了,他一旦受不了肯定会先杀掉我,再自杀,”五十郎非常的气愤,严肃地接着道:“所以,我要先下手为强。” 大家都沉默了。 闭着眼的冷无双突然缓缓地睁眼,眸如秋水,临波一转,嘴角却慢慢,慢慢的扬起,先是极淡的笑着,然后便是放肆的大笑。 他本来就生的俊美,却因为常年板着脸,让人生不出亲近的感觉。 这么一笑,当真就如冰雪破融,冰山塌陷一样,璀璨的让人挪不开眼。 “五十郎,动手吧。”大笑过后,他沉静了下来,很冷静的提议,捏过剑尖,对准自己脖子间的动脉,道:“这里划起来快!” 五十郎还沉浸在他璀璨的笑容里。 手上的剑,一点一点地松开,显然已经痴了过去。 “美人,不要阿。”女悍匪头头,看见五十郎的剑就要落下,一个纵身,扑了过去,手里的铁斧,将五十郎手里的剑一下子打飞。 她连滚了两下,突然从地上跃起,却是向着五十郎扑了过去。 五十郎被她扑的莫名其妙,眼巴巴地看着她拉着自己后退了十几步。 “小的们,把他们隔离开来,小的那个,我亲自看管。” 冷无双的眼唰的一下射来,抿嘴怒视,眼眸里跳动着愤怒的火焰,“你想怎么样?” 他毕竟行走江湖多年,怎么看不出女悍匪头头的威胁。 果然女悍匪头头得意的朝他一笑,道:“不错,你可以选择,晚上跟了我,或者是,让他晚上跟了我。” 五十郎开始挣扎,在她手里扭着胳膊,一面摇拨浪鼓一样的对着冷无双摇头,“不要答应他,不要!” 冷无双面无波澜,脸上一片平静。 静默许久之后,缓缓开口道:“好,我跟你,但是你要放了她。”他眼睛扫了扫了五十郎,有片刻的怔仲。 五十郎的泪盈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就是不落下。 她的双手被女匪头头掐的紧紧的,只能用眼神死死的盯着冷无双,然后,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无比严肃道:“无双,要不我们来个双飞,光凭你一个人,体力是不够的。” 冷无双崩溃,差点冲上去,敲扁她的头。 “闭嘴!” “好!” 女匪头头和冷无双同时开口,前者的脸上像开了多大喇叭花,红光满面,后者的脸,苍白一片,带着强烈的怒气。 “大王,你要不要三飞,算上赶车的老伯。”五十郎非常体贴的提议,想起赶车老伯的一腔痴情,实在忍不住代为推荐。 女匪头头的脸一下子僵在了那里。 本来脑海里的绮丽幻想,立刻换了男主人公。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猥琐老伯,缺着牙,喷着口水,满脸的皱纹像朵盛开的波斯菊,胡子一抖一抖,怒气冲冲的说:咋好事都给他们俩占了。 这个突然插入的画面,让女悍匪头头一下子打了个冷战。 然后极为尴尬的讪笑,对着广大的女匪群众们,很真诚的说:“那个老伯,是留给姐妹们的福利,我不能夺人之美。” 而且还表现的很意犹未尽。 就好像那个赶车的老伯真的是从她的牙缝里省下留给大家的一样。 屋里屋外的众人,脸立刻都垮了下来,大家满腹的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的燃烧。 这个当家的,太不厚道了。 可以看看的她一个人霸占了过去,居然连熄灯后再摸索的,她也想染指。 五十郎最后还是被囚在了另外一间屋里。 送晚饭过来的居然是赶车老伯。 眼泪汪汪的握住五十郎的手,哽咽道:“好兄弟,我听说你推荐我了,我很感动!” 五十郎看看他,很无言,于是稍稍的客气了一下:“哪里哪里,没有成功啊!” 赶车的老伯一下子惆怅起来,起身,转到室内的窗口处,默默无言的望月,然后低沉沙哑的回她:“我知道的,大当家的喜欢矜持的,我压抑太久,一下子没有掌握好,太奔放了,吓着她了!” 然后,很骚包的甩头,强作冷淡道:“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向你的大哥好好学习,做一个冷峻的人。” 他一转身,五十郎更加无言,在他的背上横插着两根树枝,显然,他在模仿着冷无双。 “好吧,你努力!”五十郎嘴角抽搐,看着赶车老伯比着奋斗的拳头,斗志昂扬的甩门而去。 晚饭过后半个时辰,便有人领着五十郎去女悍匪头头的屋。 她的屋在一片小瓦房里,算是比较突兀的,别人的瓦房都是灰蒙灰蒙的,就她的屋上用大量的鲜花点缀着,五十郎突然想起自家的茅厕,|Qī-shu-ωang|以往萧老头都喜欢在茅厕外面挂上大量的花朵,来达到美化空气的妙用,异曲同工。 这里的大当家,简直就是萧老爹的知音。 “大当家,两位小公子都带到了。” 五十郎回头,看见身后站着冷无双,黑衣如夜,面白如玉,双手后背,眼带嘲讽,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看见五十郎看自己,极为淡然道:“来了。” 淡淡一句,好象在自己家吃完饭出来散步遇到熟人一样。 五十郎无语以对,只能朝他点点头。 屋子里,不是女悍匪头头一个人,似乎有另外一个男子的存在,两个人正压低喉咙,急急的争辩着什么。 “总之,宫主的提议,我得斟酌,全寨上下这么多的姐妹,我不能一个人决定,石左使,请。”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女悍匪头头先一步出来,后面跟着个浑身裹着黑布的人,就连脸上都裹着黑布,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刻意的垂下。 经过冷无双的时候,稍稍顿了顿,回头,对着女悍匪头头道:“大当家的,宫主吩咐过,这两人,玩可以,但是不要玩死了。” 他的声音既尖且细,听着就像锐角的石头割过耳膜,让人很不舒服。 “哦?龙宫主连我的小相公也这么关心了?” 那个黑衣人喋喋的笑了一会,道:“宫主的话,你听了就是。”说完,展开袖笼,像只大大的黑蝙蝠,一路顺着山势,轻飘飘的飞了下去。 女悍匪头头脸色铁青,捏拳发狠,目光像是被燃着的烈火,好半晌,回过头,笑眯眯的打量五十郎和冷无双,道:“美人们,你们来了。” 冷无双偏过头,向着黑衣人飞去的方向,面上有一瞬的困惑,只是一刹间,便又恢复了原本的神情,依然一幅冷冰冰的样子,他优雅的撩起袍角,竟然率先进了屋。 五十郎微微一愣,随即便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啊?居然比我还心急。”女悍匪头头满脸惊喜,乐呵呵的一面搓手,一面跟着进了屋。 屋子里燃着两只大大的红烛,亮堂堂的映满整屋的光,冷无双就立在屋里的床边,烛光下,眸若寒星,面似冠玉,竟然比以往更添三分俊俏。 “你如果确定要我,就让他走,我不喜欢有人看着我。”他表情带着厌恶,眉头皱起,修长的手指停在自己的盘扣上,冷冷道。 这么看来,他竟然是要舍弃自己,保住五十郎。 “不要,”五十郎急急的跑过去,站里在床边,扯着他的衣袖,可怜巴巴的看女悍匪头头,“我不要离开哥哥,如果你赶我出去,我就自刎。” 她那把雌青剑早已经被山寨里的其他女匪缴去,说话的时候,习惯的摸剑,一下子摸了个空。 于是,绝大的恐惧感立刻袭满了她的整个心头。 “单飞或双飞,我都无所谓。”女悍匪头头一脸的开心,搓着手,对着冷无双笑道:“只要其中一个是你,我便无所谓。” 冷无双的眸更寒几分,薄唇苍白,紧抿一处,伸指解开了第一颗扣,冷冷道:“你先把他弄出去。” 烛光下,他白皙的脖颈微微的露,说不出来的魅惑,女悍匪头头立刻被飞了两魂五魄,口水就差当场滴了下来。 这些年,她也强抢过不少公子少爷,像这样气质高贵,面容俊俏的,还是第一次。 尤其当他带着冷冷的表情时,有说不出来的气韵。 “好,我现在就把他弄出去。”她的眼扫过五十郎,微微的遗憾,随即便将这点遗憾抛了出去,遗憾做什么?反正都在自己的寨中,一切都属囊中之物。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就要抬腿向五十郎走去。 五十郎一把扑过去,熊抱冷无双,眼泪长流,哭道:“无双,无双,无双……” 她心里大痛,全然忘记了该说什么,只知道一遍又一遍的唤着冷无双的名字,泪眼朦胧中,她和冷无双对视。 冷无双的眼,黑亮深邃,带着某种决绝的情绪。 “五十郎,你出去吧。”轻轻的,冷无双淡然回她,他还是第一次叫五十郎的名字,感觉自然亲昵无比,他顿了顿,对着五十郎淡淡的一笑,带着些许暖意,道:“我是男人,自然无谓,你……出去吧。”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兄弟情深,”女悍匪头头冲了上了,扯过章鱼状巴住冷无双的五十郎,大笑:“你哥哥不喜欢双飞,那我便改日找你,听话,先出去。” 她的力气极大,捏住五十郎腕的手,像副铁打的箍,勒的她生痛。 “出去吧。”女悍匪头头一把抗起五十郎,踹开房门,就将她甩了出去。 大门一下子彭的关上,将里屋和外屋割成了两个世界,五十郎跌坐在地上,绝望袭满了整个胸膛,心痛的已经失却了痛感,只剩下麻刺麻刺的抽,一下一下,又一下。 冷无双,大概是抱了同归于尽的想法。 要不然,凭他那么冷傲的人,又怎么会屈服于这么个女人? 五十郎呆呆的坐在泥地上,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如果她有起身,四处看看,便会发现,今日的山寨会有多么的不一样,整个山寨都像昏睡过去一样,除了偶尔的虫鸣,便只剩下了寂静。 “小五十,你哭起来真难看。” 啊?五十郎抬头,泪眼朦胧的看过去,来人一身淡紫的长袍,正在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眉目如画,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 “洛少?”五十郎歪头,擦擦眼泪,突然就兴奋起来,一下子来了精神,扑过去大叫:“洛少,是你,洛少……” 一连叫了很多声,都带着颤抖,显得格外的惊喜。 洛锦枫的心里立刻甜丝丝的,脸上的笑容明显大了许多,伸手来弯腰帮她拍身上的袍子,一边拍一边怒道:“这么难看的颜色,将我的小五十穿的跟个乌鸦一样,丑的要命。”手带过袍边,看见那只幼年版凤凰时,嘴不禁抽了抽,道:“他还真敢把本少爷的人当乌鸦啊!” 五十郎急惶惶的一把拉住他的手,慌乱道:“救他,救冷无双。” 那里面安安静静,一点异常的声响都没有,越是这么安静,越让人心里忐忑不安,揣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洛锦枫的手一下子顿住,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甜,笑眯眯的抬头,眸子里带着些许阴鸷,笑眯眯回答道:“我又为何要救他?不相干的人,我向来不愿意去多事。” 五十郎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本来以为洛锦枫的到来,能带来一丝丝的希望,谁知他竟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自己。 她六神无主,张口结舌的看洛锦枫。 想了又想,终于咬咬唇,泪流满面地朝他跪了下去,声音更加哀伤:“求你,救他,救他,救他……” 洛锦枫的脸变了又变,脸上的笑容终于再也挂不住,脸阴森森的沉了下来,怒道:“你为了他向我下跪?” 声音里带着怒气和微微的受伤。 五十郎咬牙不回答,眼泪汪汪的继续看他。 两人的眸绞缠在冷冷的风中,逐渐都冷了起来,跪了许久,五十郎咬着牙,冷着面慢慢的站了起来,缓缓道:“我不再求你,他如果出事,我就陪他去。” 声音很是淡定。 洛锦枫的心狠狠地一抽,满腹的怒和伤化作了冷笑,“我可以救他,不过我有条件。” 五十郎的脸一下子便有了活力,笑容染上眉眼,开心道:“你说,你能说,我便去做。” 她答的又快又准,声音清脆,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喜,她完全忘记了眼前之人之前冷冷的拒绝。 她的大眼睛带着丝乞求的神情,满脸都是等待结果的急躁,让洛锦枫不禁暴躁起来。 他冷冷的笑,歪过头去,斜睨了一眼五十郎,背过手去,笑道:“我可以救他,不过,你是本少爷的人,我讨厌看你跟在他的身边,”他顿了顿,略略偏过头,“我要你,从此不见冷无双。” 从此不见冷无双! 这句话像一道响雷,辟过五十郎的心,那种将血肉撕裂开来的痛,让她的那个好,在喉梗里盘旋了许久,才涩涩的挤了出来。 “好……”她说完,便浑身卸了力。 “哼,”洛锦枫看她满脸的悲决,心里跟着抽抽的一跳,他极力压下心中的不适,悠悠的转了个身,撒开的袍角像朵优雅的兰花,划过五十郎的身,然后,转头淡淡道:“还不跟上来?” 五十郎定了定神,立刻跟了过去。 洛锦枫走到门前,微微一笑,撩袍提脚,一脚踹了过去,那扇木门便散成了碎木。 五十郎立在屋前,久久不敢入内。 “你不进来?”洛锦枫奇怪的问道,“你不是刚刚很急切的?” 刚刚急切,是因为没有解救的希望,现在迟疑,是怕看见那个人遭遇了不好的事。 五十郎咬咬牙,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烛光闪闪的屋子里,静悄悄。 黑衣的冷无双正背对着他们,黑发如绸,散落了他整个肩头,他俯着身立在床前,一手扶住床栏,一手持着软剑,正在低低的喘息。 听见声音,他缓缓地回头。 “无双,你怎么会有剑的?”五十郎欣喜异常,扑了过去,刚一触即他的袖,便被一道极韧的风,往洛锦枫那里带了过去。 “小五十,看来你不进来,他也蛮好。”洛锦枫冷冷笑了一声,拉过五十郎,眼睛看向床铺,上面躺着犹睁着眼的女悍匪头头,喉咙口被薄薄的拉开一道口,血汩汩的往外流。 “这便是你的第二剑?”洛锦枫啧啧咂嘴,转头对着五十郎笑道:“早些年,都说无双公子第二剑,见剑封喉,可是谁也没有见过。原来竟然是一把腰剑。” 冷无双捂着胸口,困难的转过身,身形顿了顿,冷冷的看了一眼被洛锦枫环住的五十郎,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道:“过来。” 声音很低,好像再也抬不起力气。 “五十,你敢?”洛锦枫收了收臂,挑衅的看冷无双,笑的妩媚无比,“无双公子,我的小五十,她可不能再跟着你了。” 五十郎心虚的看了一眼冷无双,低低的垂头。 “过来!”冷无双的声音稍稍提了一些,随即便是剧烈的咳嗽,一缕细细的血自他的唇角流出,他皱了皱眉,抬手若无其事的擦去。 一面向五十郎伸出手来,“你过来。” 五十郎自从看见他唇畔的血渍就慌了神,慌张问道:“你为什么又吐了血,难道受了伤。” 她稍稍挣脱洛锦枫的手,就要往前迈步。 “小五十,你莫要忘记你的主人是哪一个?”洛锦枫被她挣了手,怒气一下子上来,“你莫要忘记,你此刻还中着我的毒。” 冷无双的眸立刻更冷几分,向着洛锦枫冷冷的射来,“五十郎,你过来。”这次,他的声音提的高高,带着喘息,冷的可以冻上整个山寨。 “冷无双,你刚刚已经耗尽身上最后一丝内力,此时五脏俱伤,你让小五十跟着你,难道你还有能力保护她?” 洛锦枫抱臂看他,笑容满面地问道:“我和你,到底谁更适合在她身边?”说罢,抖了抖自己淡紫的衣袍,烛光下,当真公子如玉,一派潇洒。 冷无双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捂着胸,扶着屋里的桌椅,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离了五十郎两步之遥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伸出手来,放低声音柔声道:“你可信我能保护你,信我,便过来。” 他的眸比任何时候都亮,带着笃定的神情,就这么伸着手。 五十郎咬唇,毫不迟疑的伸手,将手缓缓地放入他的大掌中,两手相握,一股奇异的电流流川至两人的心扉,两人的身同时都微微的震了震,而后,双眸相视,彼此的唇畔间,都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像开出一朵淡淡的莲。 就这么对视,海枯石烂。 番外之恶搞采访 地点:紫金之巅…… 人物:抽风某凤,TVSB高层,无双小朋友,无情小朋友,洛洛小朋友,水仙小朋友,还有我们的超人气白痴女主五十郎。 形式:混乱不堪的互问 某凤:五十啊,请问乃为什么要叫五十郎捏…… 五十郎(严肃状):因为一夜五十郎,是偶爹爹的梦想————— …… 群众抽搐…… 某凤也抽搐:五十童鞋,偶们问点比较和谐的问题,目前男主里,你比较中意哪位? 五十郎(故作羞怯):我以为我喜欢小洛,其实我有点萌小双,但是无情小朋友更帅,水仙小朋友很拉风,伦家好像都喜欢…… !#¥!·¥#·¥ 赶车老伯登场:小娘们,还有老伯我呢,老伯我老当益壮,以一抵3。 剧务(冷无双小朋友)挥拳,BIU,老伯飞升…… TVSB:请问,为什么这么一部非常之严肃题材的政治类军事故事里面会有爱情,阴谋,古墓,以及红果果的奸情呢? 某凤:因为这是党和人民的期许…… TVSB:…… 某凤:请问无双小朋友,你为什么喜欢五十郎这么抽风的霉女? 冷无双(冰冷的扫射)抽剑,以单手劈黄山之力抽飞某凤,冷冷的擦剑:苍蝇……好烦…… 某凤……天外飞仙中…… 某凤:请问洛大少小朋友,乃又为什么喜欢抽搐的五十郎列? 洛洛小朋友(料峭邪魅的笑,玩味的绞头发):因为……到目前为止,(突然很严肃,很悲愤)这文居然没有第二个长的像女人的配,老子只能勉为其难,这年头,找老婆不容易啊,要房子,要票子,要车子……BALABALA,此处省略牢骚壹千字。 某凤:……中场休息,场务,清场…… 某凤:有读者朋友反映,最近为什么冷无双童鞋的剧分会很多…… TVSB编剧:有关此问题,我已经写就一本很华丽的单行本,由磨磨磨磨铁,和阅读机联合出版,名字叫……小双和作者不得不说的故事—记录在剧组的一百八十天,潜规则的干活。 ……大家皆囧,某凤爆走,抽飞编剧,”圈圈你个大姨妈,居然背着老子找外快……“ 某凤:无情小朋友,关于你的出场,你希望以什么形象出来。 冷无情四十五度仰视,明媚的看天,良久,深沉的回答:明媚,活泼,深沉,可爱,成熟,料峭,邪魅,妩媚,迷人……以下省略形容词若干…… 某凤绝地抽搐中…… TVSB高层:冷藏,绝对雪藏,这个新人,从现在开始雪藏…… 某凤:小仙仙,你是本凤最欣赏的儿子,对于你目前的表现,你自己认为如何。 水仙童鞋(左手铜镜,右手麻团):我觉得,自从我吃了天香楼的麻团,四季阁的水饺,和田一阁的豆包,腰也不痛了,手也不痒了,眼睛也明亮了,皮肤也细腻了……以下省略广告词若干…… 某凤口吐白沫中…… 某凤:赶车老伯,乃为什么这么膜拜女悍匪头头? 老伯:因为她一直喝XX牌汇人生宝…… TVSB:卡卡卡,广告词要用鲜红的大字打出来,从头来…… …… 某凤:最后,俺要帮我们的读者问一问,本文的题材,类型,男主,以及结局之类的构思…… TVSB:这么说吧,本文是目前不多的军事类严肃题材,主要纲领,是参照国务院新发表的部分文件改变而成,具有一定的严肃性,这个光辉性,啊,这个类型么,偏正剧多一点,结局么,偏和谐多一点,至于男主,恩恩恩,我决定必要时刻,本台长亲自上场…… 冷无双拔剑,小洛子脱鞋,无情小朋友拉开左右手鸳鸯刀,水仙童鞋,恩恩,左手豆包,右手麻团,同志们……上啊…… 采访在一片混乱中OVER…… PART41 “ 五十郎!你当我是眼瘫?”洛大少的脸气得铁青铁青,伸手来拽五十郎。 啪,冷无双的软剑斜斜的拍来,不带任何力道,却成功地打掉了拽住五十郎袖子的那只手,“男女授受不亲。” 他冷眼以对,眸如寒星,却将五十郎从面前一点一点地拽到身后,挡住了她,然后垂下手,冷冷道:“洛庄主,对女孩,不要动手动脚。” 洛锦枫怒极反笑,薄薄嫣红的唇缓缓地勾起,抱臂回身走了两步,也学着冷无双的样子,转身,伸手,柔声的唤五十郎:“你过来,我便带你去游遍江湖,吃遍天下……” 冷无双的嘴角微微抽搐,感觉背后那只被握着的手在微微的动,心里暗暗的大叫不妙。 果不其然,背后的某个闻言果然探出头,笑嘻嘻回道:“洛少,真的很诱人,可以每餐都有肉么?还有我是要住上房的。”冷无双的手一下子收紧,勒的五十郎生痛,她立刻很狗腿的探头又补上一句:“可是,这些,无双也可带我去的。” 冷无双回头,一向冰冷的眸带上一丝笑意,欣慰地松了口气,很是赞扬的摸了摸她的头。 “好,我带你吃肉住上房。” 他这么一承诺,五十郎立刻兴奋起来,扯着袖子道:“那好,我们便一路游玩,吃遍天下美食……” 洛锦枫看他们俩旁若无人的相视莞尔,忍不住更怒,更加放柔声音道:“你过来我身边,我便帮你解了我下的毒。” 五十郎的眉皱了皱,抓着脑袋沉思,一副犹豫未决的样子。 冷无双的眼立刻冷了下来,语气冰凉,闲闲的回了过去:“不必,五十郎,你反正已经中了最毒的那种,其他那些不入流的毒,多一样,少一样,效果都是一样的。” 五十郎的脸和洛锦枫的脸同时都垮了下来。 这男人,说话太中肯了,诚实的想让人揍他。 “那么我们不说五十郎。冷无双,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肺腑已经受了重伤?”洛锦枫一点一点收起了手,笑意盈盈的看向冷无双,“如果不及时治疗,我看以后,你也不要想恢复武功了。” 冷无双沉默的看他,背在后面的手却将五十郎握的更紧。 “我倒是有一味妙药,保证你服了药到病除。”他极为闲散的从内兜里掏出一个白玉瓶子,状若轻松的提着瓶子上的绳子甩了甩,那小白玉瓶绕着他修长整洁的指转了几圈后,松松的挂了下来。 “千金方?”冷无双咪眼,淡淡的问。 洛锦枫微微一笑,答他:“不错,这便是传说中的千金方。” 五十郎的心微微一跳,千金方,江湖志记载过,不论多重的内伤,只消一粒,便可以药到病除,实乃居家必备,外出旅游的良药。 可惜千金难求,只听说有过这么一种药,多少年来,还没有人真的用过这个千金方,至于药效是否真的那么神奇,也成了一个谜。 “五十郎,只要你过来,以后都不见冷无双,我便把药给你。”洛锦枫的耐心已经消贻殆尽,满脸的笑容里隐藏着巨大的怒气,“你不要忘记,刚刚谁在外面应允我,这一辈子,不见冷无双。” 他从来没有低声下气求过谁,尤其是女孩子,从小到大,都是女孩子来求着自己,恋着自己,倒没有自己去主动追求过谁。 五十郎越是拒绝,他便越是不甘。 “不需要。”最先回答的竟然是冷无双,他的眸怒气腾腾,反手拉过五十郎,道:“我们走。” 五十郎为难的看他,却不挪动步子,好半晌,回道:“不了,无双,我的确应允了他。”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怒气更甚的冷无双,仅仅是呼吸,都能嗅到空气里冰冷的气息。 “女子守什么约。”冷无双冷嗤,极为鄙夷的看了一眼洛大少,淡淡的很正经的训斥五十郎道:“你是女人,又不在江湖,跟他定什么约?大可不算。” 大可不算?! 居然可以这么讲? 五十郎惊讶的抬头,看冷无双,不是吧?他居然叫自己毁约?! 洛锦枫的眼角跟着抽搐,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如果不是亲耳所听,他绝对不会相信,名满天下的无双公子居然可以如此正义凛然的说出赖皮的话。 而且,如此的理直气壮。 “那么千金方,你也不要了。”洛锦枫咪眼,手指渐渐收紧,他从来不排斥武力解决问题,但是对方一个受了重伤,一个是娇弱弱的少女,怎么也不好先动手。 “我要。”五十郎抢着回答,一下子甩开冷无双的手,双爪抱头,在冷无双冰霜般的眼神里,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我要千金方。” 洛锦枫一下子就笑起来。 如兰花初绽,俊美清雅,带着胜利的姿态,他向冷无双挑衅的看来,“你要,就自己过来取。”他伸出手掌,平平的摊开,心脏跳得失衡,但是,那里面满是得意。 “你过去,我也不吃。” 五十郎走了两步,却因为这句话而顿在了原地,然后,她忽的迅速扭头,第一次,恶狠狠的回冷无双:“你不吃药,我就不找解药!” 不找解药,便死地比你还要惨。 两个人的眼,互相瞪视,许久,冷无双沉静下来,眸沉如海,虽然仍然盯着五十郎,却不再阻止她。 “不许肌肤相触。”他没有再阻止,但是忍不住,仍然冷冷的警告洛锦枫。 洛锦枫笑出声来,见五十郎一步一步地靠近,便要握五十郎的手。 五十郎抽手,笑眯眯的歪头,指着冷无双道:“你给他药,我跟你走,以后都不主动见他。” 洛锦枫眼眸里满是笑意,垂下眼看向五十郎,“你怎么保证你不赖皮。”他的眼扫过面色无波的冷无双,微微一笑:“毕竟,刚刚有人说过,女人可以不必守约。” 五十郎皱眉,抱头苦思,突然眼睛一亮,兴奋道:“这个简单。”她举起手指,很虔诚的发誓:“如果我五十郎说话不算话,就让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洛锦枫就用食指捏上了她的唇,笑道:“鬼怪之说,我不相信,不过,看在你为本少发誓赌咒,我且信你一次。” 不知为什么,看见五十郎举指发誓,他的心会慌乱不安,生怕那些毒咒应验在她的身上。 他将指尖的小小玉瓶绕了又绕,嗖的一下,轻轻地甩了出去。 冷无双伸手,一把接住,眸色黑深,想也不想就拔下瓶塞,将那粒小小的药丸,倒在了嘴里。 然后盘腿坐下,闭眼打坐。 从头到尾,连看也没有看五十郎一眼,五十郎的心里微微的酸,咬着唇,拼命的忍住眼里的泪。 “你的目光应该落在本少爷的身上!”洛锦枫搬过她的头,伸手拭去她最终没有忍下的泪,极为温柔的看向五十郎,微微一笑道:“这次,你要跟紧我,不要再擅自离开了。” 他说的很温柔,像是情人间喃喃细语,但是,听在五十郎的耳里,仍然让她浑身打了一个寒颤,然后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 心里忍不住腹诽:洛少温柔起来真是惊悚! 身后冷无双的睫毛扇了又扇,终究闭上。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又紧,终究重新展开,开始吐气纳息。 洛大少爷优雅的踱步,走了几步后,突然回身,扬起声音道:“无双公子,我忘记告诉你,我只是给寨里下了迷药,两个时辰一到,大家就会苏醒,你最好在两个时辰里运完功。” 否则…… 他笑了又笑,心里很是愉悦,否则的话,估计黑风寨的女人便有口福了。当然,这个,不能告诉五十郎。 洛锦枫带着五十郎在官道上慢悠悠的荡,一步三晃。 两个人都默默无语。 “他的功力能恢复么?” “不能。”洛锦枫的脸冷了下来,转身看五十郎:“现在,你跟着的是我,但是,从山上下来,你的每个问题里都有他。” 五十郎扁嘴,眼泪汪汪。 自从遇到了冷无双,她就学会了这一招,小眼泪挤的迅速无比,衬在她大大的眼睛里,万分可怜。 “收起你的眼泪,”洛锦枫斜睨过来,笑道:“我不是冷无双,女孩子的眼泪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嘴里这么说。他的心还是小小的抽了一下。 “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五十郎可怜兮兮的抽鼻子。 “嗯。” “他的功力为什么不能恢复。” 果然还是关系到他的问题,洛锦枫转身,眼眸底滑过一丝受伤,而后大笑道:“我那颗药只能治疗他的内伤,却不能助他恢复功力,”他顿了顿,问道:“你知道为什么么?” 五十郎摇摇头,一脸的迷茫。 “因为,他走火入魔,已经毁去了一身的修为。” 洛锦枫叹息着摇头,有几分惺惺相惜:“若是他度了剑劫,便可能成为一等一的高手,偏偏他自己不知道为何分了心神,醉若流云,反噬最是霸道,一旦反噬,恢复得可能性极小。” 五十郎心神大乱,怔怔的发呆。 他一直都不告诉自己,原来他的功力是没有恢复的可能性的,因为分心而走火入魔,那么罪魁祸首,便是自己? 五十郎垂眼,神情更加萎靡。 “我说极小,又不是没有可能恢复。”洛锦枫满腹不是滋味,看见五十郎沮丧下去的脸,终究没有忍住,“如果打通他郁结的经脉,那便没有关系。” 五十郎立刻满眼星星的看向洛锦枫,哀求:“洛少,你帮他打通,我给你做一辈子的仆人,好不好?” 洛少啼笑皆非,道:“我落霞山庄仆人那么多,要你做什么?” 五十郎咬咬手指头,皱眉,道:“咦?那你要我跟着你做什么?” 洛少语塞,半晌无语,大袖一挥,怒道:“我的心思,哪能这么容易给你揣摩透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莫名其妙。” 他气的脸上绯红,一甩手,蹭蹭蹭,运上轻功,飞出去几百米远。 五十郎继续咬指头,良久,抬头对着远处的洛少大声叫道:“洛少,你走岔道了,快飞回来。” 飞出去老远的洛少,身体凌空踉跄了一下,回头怒吼:“哪个说走错路了?我就是喜欢走这条,走错也要走到底。你给我快跟过来。” 语毕,身形掠的更快,将五十郎远远的甩下。 五十郎无言,来不及告诉他,前面的不远处,有个大大大大的坑。 果然,他掠过去没有多久,就听到彭嗵,好大一声,然后便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怒吼:“五十郎,你给我滚过来。” 五十郎擦擦汗,一路小颠的颠了过去。 跑到大坑口,趴在坑口往下看,里面黑洞洞的一片,感觉底下深不可测。 五十郎想了又想,决定先试探试探洞有多深,她左右寻找,终于找到一块大砖头,足足有她两个巴掌大。 为什么要这么大,是因为大砖头,砸在下面,声音也会大一点。 她闭闭眼,一狠心就抱着砖头,砸了下去。 “啊……” 砖头没有落地,取代的是洛少的大叫声,“五十郎,是不是你,你丢的是什么东西,砸的我头很痛。” 无言,五十郎摊手,发愣。 半晌以后,听到下面洛大少又是一声惊呼:“出血了……”声音惊且带着颤抖,惊呼过后,便彻底的寂静无声。 五十郎探头,看向黑乎乎的洞口,悄声的问:“洛少,你还好么?” 你还好么?还好么?好么…… 回答她的是自己的回音,这个坑,不是普通的深,五十郎想了又想,颤抖着手,拾起一块略小的石头,巴掌大小。 抖着手,甩了下去。 依然没有砖头的回音,回应她的是洛少的爆吼:“这次又是什么啊,五十郎,你狠,我都换了几个位置了,你还是能砸的中我啊。” 五十郎站在洞口,泪奔,洛少爷,你怎么能这么诬陷人呢,你换了无数的位置,我五十郎也换了不少位置才砸下去的。 洞里的声音仍在持续,“五十郎,找不到绳子来拉我,你就自己跳下来。” 洛少的少爷脾气彻底发作,歇斯底里的怒吼。 五十郎抬头,天色已经完全的暗下来,这里靠着山脊,四处都是泥石,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果真没有能够拉他的绳。 “五十郎,你在做什么?”半天没有声息,底下的洛少忍不住急躁。 “洛少,找不到绳怎么办。”五十郎茫然。 “找不到?”洛少怒气冲天,想起自己掉下来的糗态,恼羞成怒, 抬头爆吼:“找不到,你就自己跳下来。” 那好吧! 五十郎想了想,这里荒郊野外,如果留在洞外,说不定就给野兽叼去了,跳下去,最起码洞里有文武双全的君子剑,洛大少爷。 于是,她双臂抱头,想也不想的,嗖就跳了下去。 洞果然的深,五十郎还抽空数了个数,数到第十下,终于踏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之上。 “洞底居然是软的。”五十郎忍不住在那团软绵绵之上跺了几脚。 片刻沉静之后,是磨牙的声音,然后阴森森的,洛少平淡淡的问道:“我的小五十,你踩着舒服么?” 啊?五十郎茫然的四处张望,困惑的问:“洛少,你在哪里呢。” “在你的脚下。” 洛少的声音透露着深深的无奈,带着某种哀怨的气息,“你的左脚在我胸口,你的右脚在我臀部。” 啊?竟然是这样,黑暗之中,五十郎往后习惯性的跳跃。 “该死……”是洛少短暂低低的诅咒声,然后他极为无奈道:“现在你双脚都在我脸上……” 默……五十郎聪明的选择了沉默,然后极为小心的踏过洛少的脸,照着前面的方向踏了下去,脚底一片崎岖。 最后一下,她踩在了洛大少爷的手上! 这下,洛大少爷终于崩溃! “五十郎,你是故意的。”洛锦枫阴森森的咬牙,带着笑意,“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 “没,没,没有……”五十郎讪笑。 “那好,把你的手给我。” 黑暗中,洛少的眸子闪闪发亮,像两颗浸渍在水中的黑宝石,五十郎迟疑的摸手,犹犹豫豫的伸了过去,一边伸一边问:“做什么?” 洛少并没有回她,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然后对着五十郎龇起牙,很开心的笑了笑,张口一口咬住了她的手指。 他本来是想狠狠地咬她一口,让她知道,刚刚她把自己压得有多痛。 结果牙齿刚一触即她的指节,就忍不住放轻了力道,她的小手软绵绵,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渐渐的,洛少的咬变成了啃。 一根一根顺着她的指尖,用牙轻轻的逗了过去。 “洛少,你做什么?”五十郎大惊,慌乱的抽手,“你不可以咬我,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是你让我跳下来的。” 洛锦枫叹了口气,停下口来,顺势在她的小手心里闻了闻,含糊不清道:“我让你跳,你便跳, 是不是说明,你对我还是比较忠心的。” 五十郎无言,洛少的鼻息喷在自己的手心里,带着热气,麻酥酥的,像有股电流顺着她的胳膊蔓延开来。 “你不要拉着我的手了,”五十郎陡然想起冷颜的冷无双,浑身一颤,道:“我们,男女授受不亲。” 洛锦枫的动作果然立刻停了下来。 停了片刻,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悦耳,带着磁性,“五十郎,你我之间,不是早已经不清了么。” 虽然在笑,他想起先前冷无双的那句男女授受不亲,仍然恨恨的拉起她的手,一口咬在了她的腕上,怒道:“狗屁不通的授受不亲,我偏要你有我的印记。” 他越咬越深,渐渐的有血珠从他咬住的齿缝里渗出,五十郎吃痛,终于忍不住,一面用另外的手捶他,一面大哭:“松开,松开,你松开。” 他依言果然松开牙齿,伸出舌头,一点一点凭着感觉将她手腕处的血珠舔尽,然后松开她的手,闲闲笑道:“这么深的齿痕,肯定会留疤。” “我才不要,”五十郎缩手,很是郁闷,“我不喜欢身上有疤痕,等上去了,我自然会找大夫医好。” 她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的往外挪了半寸,“我踩着你,你咬了我,我们两清。” “清不了,”洛少的声音越发的阴森,“五十郎,清不了了。” 就算没有了关系,他也可以制造另外一个关系,就这么纠结下去,反正不要两清。 五十郎无言,抱腿不语。洛少阴沉着脸,依墙默默的沉思。 两人就这么离了段距离坐着,都沉默了下来。 夜越来越深,从洞口斜斜的刮来一阵又一阵的阴风,吹过坑底,带着坑底的石沙滚动,五十郎抱着臂,抖成一团。 她的衣还是薄薄的黑袍,天气转凉前,要加的衣物,都在行囊里。 这次被掳上了山,连带着灵犀剑也被缴了去,现下,真的是一无所有了,就连一两碎银也没有。 “你很冷?”洛少眼光烁烁的看来,带笑道:“过来,本少允许你在吾的怀里摄取点热量。” 说完,对着五十郎张开双臂,笑眯眯的等她扑过来。 五十郎响亮地打了一个喷嚏,然后揉鼻泪水汪汪道:“你身上的味道我受不了,我不喜欢。” 洛少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怒道:“你是说,本少身上有异味?”他犹自不信,支起胳膊左右嗅嗅,然后更加恼怒:“你说谎,本少身上根本没有!” 五十郎抓头,道:“我是说,你身上的那种花香,我受不了,闻了就会打喷嚏,我从小就受不了花香的,我的家里,只有绿叶树,从来没有花朵,便是这个原因。” 洛锦枫默然,无言,从怀里掏出火石,燃起洞内的干树枝,很快,洞里就亮了起来。 “你有火石,刚刚为什么不用?”五十郎奇道? 洛少翻眼,并不理她。 不用火石,和小姑娘孤男寡女的,当然是为了浑水摸鱼。 “这个洞,好深啊。”点了火堆,五十郎才发现,原来这个坑有多深,足足有三四人高。 “嗯,是很高,不过以本少的轻功本来飞上去,也没有什么问题。”洛锦枫用一节树枝拨弄火堆,火堆立刻跳了一下,显得更加光亮。 “那你为什么不跳?”五十郎奇道。 “一开始不高兴跳,想看你跳下来的样子,”洛锦枫背靠着壁,笑眯眯的看,然后脸慢慢的垮下来,长叹一口气,道:“现在,想跳也跳不了,因为你跳下来的时候,砸在我身上,害我扭伤了脚,我自己揉搓,也要两天才能完好。” 这叫什么?这叫损人不利己,白开心!五十郎翻翻白眼。 “所以,因为你我才会被困在这么肮脏的坑下,”洛少很哀怨的看五十郎,火光下,他的发都拢到了胸前,顺滑如丝, 如玉的脸上满是指责的意味,往墙壁上一靠,娇弱万分的样子,“五十郎,你要负起全部的责任。” “我?!”五十郎瞪眼,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头,“那我跳下来,又怎么算呢。” “对啊,你为什么那么听话呢?这样一点都不像你啊,小五十,估计你是怕荒郊野外的有野兽袭击所以才跳下来的吧。” 果然一语即中。 五十郎心虚的沉默,看着火堆噼里啪啦的燃烧。 “你说你该如何补偿我?” 五十郎没有回他,抱臂沉思,片刻之后,难得很严肃的道:“我不会总是跟在你身边,现下我只会跟着你到前面的镇子,一来,我要寻解毒的医仙,二来,我要确认无双没有了危险。” 她顿了顿,望着火堆出神,“我知道你不愿给他打通经脉,所以,我不求你,但是,我一定要找到一个能帮的上他的人。” 她说的那么严肃,小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所谓担忧的神色。 洛锦枫的心微微的刺痛,然后故作轻松状,微微一笑道:“小五十,第一,你要找的医仙,怕是寻不到了,他已经过世两年了,不过,我倒可以带着你寻他的徒弟,他的徒弟,恰好是本少的姑姑。” 他得意的朝着五十郎笑,火堆的光照之下,眸子流光溢彩,“本来,她治病有诸多刁难,你勉强算是半个我落霞山庄的人,有本少在,你那点区区小毒,算不了什么。” “至于你的第二,”他的面色黯了黯,然后,突然抬头朝着五十郎叹了气勉强笑道:“如果你服侍好我,让本少心情愉悦,帮他疗伤,又有何不可?” “真的?”这下,五十郎才真正的开心起来,立刻没心没肺的大笑道:“洛少,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好人?洛锦枫苦笑,而后振作道:“就看你怎么让本少开心了。”他得唇角得意的扬起,带着挑衅的意味,眼眸闪烁不定,“我要看你的表现。” “好,”五十郎捏拳,解毒不解毒,她并不上心,关键他能帮无双恢复功力,那么,自己受点委屈,又算什么,于是,她更加坚定了决心,迎上洛锦枫挑衅的眼神,仰头道:“你要什么表现,我便如你的愿。” 她越是回答的干脆,洛锦枫的心越是闷闷的微痛。 尽管此刻面对着面,不过五步之遥,他却感觉,自己和她,已经隔成了两个世界。 一夜无梦。 五十郎困到了极点,睡梦之中,感觉一片温暖将自己团团裹住,带着兰香,她转了转头,寻了个适合自己的睡姿,八抓鱼般向那团温暖抱去,巴着那团软绵绵的温暖,睡的十分的香甜。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裹在一片淡紫之中,微微的兰香,沁入心扉,说不出的舒服。 “你睡觉居然会磨齿,真是粗鲁。”洛少捶着臂,仅着中衣,离五十郎十步的地方,靠着墙笑眯眯的看来。 “你的胳膊怎么了?”五十郎坐起,扯下裹在身上的衣服,递了过去,脸红了红,道:“你把衣服穿上吧。” 洛锦枫斜睨过来,唇畔一抹笑,接了衣服,淅淅沥沥慢条斯理的穿上,然后回答道:“胳膊受了一夜的力,酸痛而已。” 五十郎不解,挠头以对。 “不明白就算了。”洛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仰首向洞外望去。 其实白天开来,这个洞也算不上多可怕,借着些力,就算没有轻功也绝对可以爬的上去。 “从这里着力,应该可以慢慢爬上去,洛少,你在考虑什么?难道你的脚仍然在疼?“五十郎稍稍内疚。 “不,不,不,不是脚的问题。” 洛少的脸一片严肃,仍然盯着洞口处的天空发愣。 “那是什么缘故?” 洛少缓缓地转身,背手沉思,好半天,回答五十郎:“我在想,如何才能很优雅的爬上去。” 爬上去不难,爬的妩媚动人,那就是一种境界。 五十郎瞪眼,默默无言。 黑风寨下,立着一位黑袍的小公子。 面若寒玉,身如青松,肩背三把剑,一金两青。 他的眼有着些许迷茫,皱眉看向不远处的路岔口。 他站在路口,想了想,紧紧背上的剑,向着通往城镇的那条路走去。 洛锦枫为了避开自己,定然连夜赶路,想必,现在他们已经在下一个城镇了,自己如果不加快进程,怕是就要和她错过了吧。 想到这里,他捂了捂胸,极力忍住胸口的闷痛,步子迈的更加的快。 他却不知道,此时两人,还在岔路的另一边,为怎么优雅的出洞,而绞尽脑汁,费尽脑神。 可怜的无双,一路追赶,无论他走的如何的快,终究和五十郎还是错过了。 “五十郎,你这么吃没有关系么?” 从坑里爬上来后,五十郎和洛锦枫就处于走一步,歇两歇的状态,尤其是五十郎,被洛少点着头飞上大坑以后,脸板的就跟茅坑里的硬石头一样。 “吃不死。”五十郎非常气愤地瞄洛锦枫,顺带就这风势,将他手上半个大饼的肉馅咬去一口,“我就是心里不爽!” “哎?为什么?”洛少一本正经,弯腰垂头,从下往上看五十郎,一面笑咪咪道:“我不借你的头用用,那我们就要在坑底忍饥挨饿啦。” 五十郎恨恨的摔下手里的大饼,怒道:“你还让不让人清静了阿,被你一飞,我以后怎么赌钱啊!”她伸手比了比自己的个头,更加愤怒:“我现在刚刚五尺多,你这么一飞,就把我的七尺男儿梦给打破了。” 洛锦枫更加开心,笑嘻嘻的鞠躬赔礼道歉:“好好好,是我的错,”他的眸带着笑意,流光溢彩,闪着莫名快乐的黑遂之色,“若是你以后赌钱,便和我赌好了,我绝对不会赢你一分,wωw,书香中文网.com一辈子,让你在我之上,赚够赌资。” 五十郎的脸愤色渐缓,扭过头,也笑嘻嘻的看他,并不说话。 洛锦枫看她心情转好,不由得心里更加欢喜,红唇一抿,笑的欢畅,居然在两侧的脸颊上显出两个极浅的小梨窝,“你若是怪责我让你长不高,那么,便用你一辈子来报复我吧。” 他说的极为甜蜜,眉眼之中都带着自己所不知晓的情动。 “切,”五十郎斜斜的飞去一个白眼,双手抱臂道:“你倒是想的美,我哪有时间陪你慢慢耗一辈子,”她眼眸骨碌碌的一转,点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呢,以后是要和无双一起畅意江湖的,拖上个你,太不伦不类。 洛少的脸立刻就冷了下来,冷笑道:“你当他是块宝,他当你是稻草,小五十,莫怪本少没有提醒你,英俊的男人,向来薄情,你若过再这么痴迷下去,以后会要伤心的。” 他丝毫没有记起,自己也是武林三少排行之一,说的愤慨无比,大有很铁不成钢的意味。 “一根稻草当然不足为奇,我终究有一天,让他知道,我就是那一大平原的稻草,折合下来,大致能抵上他这块宝。”五十郎笑的甜蜜蜜,想起冷无双冷眉冷眼的样子,心里一片甜蜜。 她就是喜欢他,这样的事实怎么也无法更改。 “朽木不可雕。”洛锦枫的眼眸沉沉,带着阴鸷之色,恨恨的转身,背对着五十郎,道:“你是本少的仆人,我自然不会放任你这么作践自己。” 他的心里打定了主意,从皖南往蜀地,一路谴人排除过去,绝对不会再让五十郎和冷无双相见。 没有相见,大抵就不会相思了吧。 “洛少,我们就一直走官道?”五十郎很疑惑的看洛锦枫,自己和冷无双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挑的都是捷径,走的路通常都是崎岖不平的,很少像现在这个悠哉悠哉的走官道。 “不错,走官道。”洛少笑咪咪的回答,一面整理自己的衣袍道:“走小路,不符合我的气质,灰多,人少,也没有大的客栈,难道你喜欢自己整日风餐露宿,灰头土脸。” 五十郎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虽然觉得他说的颇有道理,但是从心底某处一直隐隐的觉得有什么不对。 到底哪里不对,却是怎么想也想不到的。 不过在有大客栈住,餐餐有肉吃的情况下,这个问题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PART45 冷无双已经在羊肠小道上奔走了三四天。 虽然已经是秋末,却因为他不眠不休的赶路,额际的发始终湿湿的贴在了额上,他片刻也不敢歇息,一口气赶了三个城镇,才慢下速度。 “公子,打尖还是用膳?” 冷无双微微沉吟,犹豫片刻问道:“你有没有见过,两个公子,其中一个个头小小,穿着黑衣。” 他皱眉,实在不敢肯定五十郎是否还和自己一样坚持穿着黑衣。 店小二也跟着皱皱眉道:“公子,穿黑衣的客官多了去了,他有没有其他的外貌特征之类。” 冷无双低头细细的想,好半天,抬头,皱着眉,边回忆边叙述道:“她个子不高,大致,顶到我的胳肢窝,大眼小嘴,笑起来……” 笑起来,是种什么样的光景?冷无双突然想起第一次看见五十郎的情形,那时,她满嘴猩红,笑的胆胆怯怯,一副受惊了的小猫咪状,突然胸口一热,眼眸里微有笑意,接着道:“她笑起来,很是可爱,像只调皮的猫咪。” 小二目瞪口呆的看他回忆,突然觉得他越是生动的叙述,越是让人渺茫。 “她喜欢耍赖,揪住别人的袖子……”他顿了一顿,突然想起和五十郎现在在一起的是洛锦枫,脑海里刚一个闪现五十郎揪住洛锦枫,皱鼻大笑的样子,心里就立刻升起一阵不熟悉的刺痛。 “她……”冷无双再也说不出任何的形容词,这段时间以来,都是五十郎在他后面唧唧刮刮的叫,自己从来没有主动和她聊过什么,甚至极少主动去打量她,现在回想起来,除了她的笑脸,自己竟然一点都描述不出五十郎的特点。 “公子,”小二搓着手,很是为难,“你这么说,我很为难啊,这里十个公子,有九个都是穿着黑衣,”他随手一指,果然满桌的黑衣黑袍,一水的秀发披肩,仿佛无数个无双公子的仿制品,高矮胖瘦,一应俱全。 “为何这么多人穿黑衣?”无双难得好奇,冷着张脸问道。 “因为,本少爷穿着黑衣。” 桌角的另外一侧,缓缓踱过来一位翩翩佳公子,黑袍飘逸,眸如流水,发若黑缎,挑起一束扣上双龙吐珠的金冠,红唇微弯,眼眸稍稍一流转,便有无数的抽气声传来,他的腰间别着两把小巧的玉剑,稍稍一走动,两剑相碰,叮当作响,有说不尽的风流气韵。 来的居然是段府的水仙大少爷。 “无聊。”冷无双眸若寒星,冷冷的射了过去,连最简单的虚应都没有,转身对着小二道:“前面走。” 那店小二立刻点头哈腰的,走在了前面。 “你若是现在走了,便要后悔了。”段水仙倚窗,看见冷无双头也不回,走得飞快,神闲气定的淡淡然道:“因为,我知道五十郎现在在哪里。” 冷无双的脚一下子顿住,冷冷的站在那里。 “你若与我同行,我便告诉你五十郎的下落。” 冷无双依然波澜不动,只是将脸微微侧了侧,并不回段水仙的话。 “我知道,她和洛锦枫在一起,”段大少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洒金的扇子,很是风雅的扇了扇,咬牙切齿道:“而且,姓洛的对五十郎明显的起了玩性,我听说落霞山庄里,藏着许多的美姬,都是他从各处寻来,当做收藏品的。” 他本来编着慌是来激怒冷无双的,结果自己说着说着,却先怒了起来,他一怒,扇子便扇的快了几分,将他的发悠悠的荡了几绺,倒是更加显得他风雅飘逸。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冷无双冷冷的问道,转过身来,眸子结上了寒冰,段水仙的话,让他不禁想起黑风寨上,洛锦枫对五十郎的态度。 心里不禁窒了一窒。 “你再犹豫一分,我们便多耽误一刻,”段水仙笑眯眯的看冷无双,扇子扇的风流倜傥,“到时候,洛少染和五十郎,孤男寡女的,我可不能保证不生变数。” 冷无双的拳捏了又捏,终于缓缓地向段水仙走来,冷冰冰道:“条件。” 段水仙愣了愣,眉开眼笑道:“没有什么其他的条件,不过在你寻五十郎的时候,和本少一起同行便可。” 冷无双眉头跳了一跳,不动声色地离了他十步之远,冷冷道:“为何?” 段水仙沉默不语,缓缓地转身,极目远眺,好半天,幽幽的回冷无双:“我要赶洛超冷,坐上武林第一美男之位!”他一面说,一面叹息道:“只有你时时在我身边,和我并肩同穿黑袍,写江湖志的写手,才会觉察到,原来我段水仙的才貌是在你之上的,你的第一是有多么的名不副实。” 他越说越开心,张开双臂,仰望天空,感慨道:“世人皆醉,混沌不堪,只有用事实才能证明我的才貌双全。” 完全一副陶醉之色,说话间,他还不忘拿起腰间另外一侧的铜镜,偷空对着自己偷偷的照了一照。 冷无双冰冷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扭曲,半晌无言,然后极为无可奈何道:“你若喜欢这个名号,尽管拿去。” 居然会有人这么在乎那个排名。 “你这是在侮辱我?!”段水仙忽的转身,怒气冲冲道:“不战而胜,我得来第一又有何乐趣。” 冷无双的眉角忍不住又跳了一跳,然后默默地转身,头也不回的往楼梯走去。 “你的意思是默许了?” 冷无双的脚步缓了缓,终于大步流星,不多时就消失了身影。 “嗯,不回答,就算是默许了。”段水仙笑眯眯的临窗坐下,指着满桌的菜,道:“小二,都撤掉,重新上。” 然后顿了顿又道:“撤了的,热过以后,送去刚刚那位冷公子的房中,告诉他,算我请的。” 他用筷子将桌上的冷菜拨了又拨,然后放下,挥着手,笑眯眯的看小二颠颠的跑。 身后的青衣侍卫大为不解道:“少爷,为何要请冷小少爷如此多的菜肴。” 他自跟了段大少十年以来,极少看见他做如此折本的生意,这次这么破费的请客,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嗯,因为他最近瘦的厉害,气色影响他的外貌。”段水仙双手托腮,闷闷道,“我如果这么赢了他,胜之不武。” 青衣侍卫默然,垂首僵立。 “啊,对了,你不说话,我倒是忘记了,你刚刚也吃了些,”段水仙掏出怀里袖珍的金算盘,啪啦啪啦的打了一通道:“刚刚的饭菜,你我五五分成,算是你为本少的贡献。” 青衣侍卫更加默然。 果然,少爷请客,菜是不能多吃的。 “那么,你要不要坐下来,再吃一点?”段大少结完帐,将金算盘放入怀中,指着满桌新布上的菜很和蔼的问。 青衣侍卫的头顿时摇成了拨浪鼓。 如果再来个五五分摊,自己这个月的所得就要都泡汤了。 其实段家大少这次出来,也不单单是为了比美。 “少爷,我查到那笔货,都掺了五十散。”青衣侍卫低低道。 段水仙皱眉,疑惑的问道:“我们品香楼,东西都是自家的大厨所烹饪,为何送去陆家庄的食盒里会有五十散?” 这段时间以来,凡是送往几个大的山庄的糕点饮品中,都掺杂了五十散,如果不是自家庄里的小丫环偷嘴,吃完几次后,有上瘾的现象,估计事情还不会被暴露出来。 “少爷,据说,这种东西也不完全是五十散。”青衣侍卫很小心的回答。 “哦?”段水仙心内很是惊诧,脸上却平静一片,“如何说?” “这种药物,仇大夫做了几次试验,发现,对有功底的人伤害更为大,”青衣侍卫皱皱眉,很疑惑道:“好似,吃了久了,功力会一点一点流失,但是如果能及时补充这种药物,功力反而比以往更胜。” 居然会这样?段水仙抚额沉思,半晌,道:“十月间的武林大会,我们段家停止供应糕点食品,这一次,退出竞选供应名单。” “少爷,那会是一笔很大的收入。”青衣侍卫立刻低低的惊叫,“以往,我们每投一次,都能赚的满堂彩,为何今年要退出。” 段水仙微微一笑,淡淡道:“如果想保住段家,那么,肯定是要折本一次。” 段家和银子,相较而言,还是前者来的更为重要一点。 青衣侍卫似懂非懂,茫然的跟着点头,反正少爷说的,就是对的,多少个波浪里走来,事实证明,段家的崛起少不了段水仙。 “好了,你先下去吧,我要休息了。” 咯吱一声,青衣侍卫,轻轻地带上门,半退着,离开了屋子。 屋子里沉静一片,端坐在床头的段水仙,幽幽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许久,捏起一片玉佩,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玉佩上,活灵活现的雕刻着一只可爱的小猴子,正举着仙桃,眼巴巴地望。 “楼里的厨师,是萧家挖来的,所用的面粉是萧家供应的,就连管运输的商铺,也是和萧家有合作的,”段水仙皱眉自言自语,“那么,萧老爷,你在其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他渐渐收起手来,轻轻又叹一口气,“都说萧五十郎是萧老爷的心头肉,那么,我便和她好好的亲近,料想,萧老爷也会有所顾忌,这样对段家也会有所保障。” 萧老爷对五十郎的溺爱,不算是假的。 五十郎小的时候,被匪徒绑架,是萧老爷用自己换回来的,当时的情形,绝对是九死一生,所以,他对五十郎的感情,没有半分虚假。 想到这里,段水仙的脑海里立刻跳出五十郎伸舌皱鼻做鬼脸的样子,突然,心口一热,忍不住笑骂道:“真是只猴子,”他皱皱眉,叹气:“不过,你怎么会惹上那两个家伙。” 果真棘手的很。 一边是冷若冰霜的无双公子,一边是气质儒雅的君子剑,不论哪一方,都会是自己的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段水仙的唇微微的翘,一派得意之色,不过,若是领先的,恐怕是自己,那一纸的婚约,到底是白纸黑字的。 “五十郎,我便带着冷小公子,与你会上一会。” 带上冷无双,自然会有另外一层深意。 “我肚痛,”五十郎蜷着身体,眼泪汪汪的看向洛锦枫,“只有冷无双的药丸才能压抑住这种疼痛。” 走了两天,玩玩乐乐,两人才到了临近黑风寨山下的第一个大城镇,刚一入城镇,就挑了最大的客栈,住了下来。 “我眼痛。”洛锦枫同样蹲在地上,歪着头,一脸的嬉笑,“看见你肚痛,我的眼睛也跟着痛。” 他这么嬉皮笑脸的,一点都没有了儒雅之气。 五十郎看他丝毫不为所动,只能叹口气,站了起来,很压抑的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找无双,你答应过我,要赶紧找无双的。” 她又不是傻瓜,洛少这么明显的拖沓,很显然是想让她和冷无双错开过去。 “你答应我,要帮他推拿过宫,打通经脉的。”她撅着嘴,很是不甘心,大眼睛瞪的更大,像只发怒的小猫咪,没有丝毫威胁,只有更可爱。 “那好,”洛少弹弹衣角,斜睨过去,似笑非笑道:“你服侍的让我开心了,我自然助他过剑劫。” 他缓缓地坐下,弯着唇角指指自己的肩头,夸张地叹息道:“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我真是浑身酸痛啊。” 五十郎立刻很狗腿的扑过去,抓拿捏揉,恨不得连嘴也扑上去,咬下他的一块肉。 洛少给她揉得面目扭曲,咬牙切齿,足足忍了一盏茶的时候,终于再也忍不住,拍桌子怒道:“你在揉面团么,为什么会这么疼!” 五十郎愣了愣,立刻用非常佩服的眼神朝他看去,话说,她刚刚用的,的确是家里20姨揉面的特技,她是陕西那边的揉面好手,用力老道,五十郎特别喜欢她那一手揉面拉面的绝技,足足学了三年,才出师。 洛少看她愣愣的看来,眼神里闪着膜拜的光芒,心下恍然大悟,立刻怒起:“你果真当我是面疙瘩了啊,揉的这么带劲。” 他边说,边稍稍褪下肩头的衣服,雪白细嫩的肩膀上,果真青青紫紫一片。 五十郎羞愧,期期艾艾的提议:“其实还有种拉面的手法,你要不要尝试一下。” 洛锦枫彻底无言,有的时候,有些人,并不是用来沟通的,他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每次都尝试着徒劳无力的去沟通。 “要不,我给你捶捶肩膀。“五十郎对着手指,羞答答的提议。 “这次和揉面拉面没有关系?!”洛少不放心的问,顺带自己小心翼翼的捏了捏肩头,那里酸疼一片。 “绝对没有!”五十郎就差举手发誓,的确和揉面拉面没有关系,捶肩的话,只是跟打肉馅有关系嘛! “好吧,你来吧。”洛少微微的合上眼,长而翘的睫毛蓬松的映在眼睑上,红唇微抿,露出几分无奈来。 “好的,”五十郎捏拳,每个关节都格拉格拉的响,很严肃的低吼:“我来了!” 话音刚落,如雨点般的拳头就对准洛锦枫的肩头捶下,力道之大,捶的太师椅上的洛少,东倒西歪的找平衡。 “洛少,背部酸不酸?”五十郎殷勤的捶,考虑到他是个练家子,怕他不过瘾,特地将尾指和小指的戒指转了过来,将上面大大的宝石对准了他的背,狠狠的捶下,道:“洛少,是不是很舒服!” 洛锦枫被捶的连话也说不出,含着一泡泪,好半天才颤抖道:“行,成,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的背火串串的疼,不知道是什么硬物,捶在脊椎骨上,每一下,都让他跟受刑一样的痛苦。 “洛少,我服侍得好不好。”五十郎眼眸黑黑亮亮,带着单纯的期盼,一下子面对着他蹲下去,然后仰起头很讨好的看他,笑眯眯的举起爪子发誓道:“我保证!如果你带我找冷无双,我定然天天给你捶。” 洛锦枫终于崩溃,面无表情的站起,忍住脊背和肩胛部为的酸痛,默默无言的僵直脊背,推门走了出去。 开玩笑,再捶下去,疗伤的就会多增加一个人了。 五十郎,算你狠! 夜凉如水,洛少的房里,站着一批黑衣人,为首的侍卫长虎目含泪,手捏着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给洛大少上药。 “少庄主,是谁干的,下手太狠了。”黑衣的侍卫长皱眉,怎么也想不出自家的少庄主最近和什么人结了怨。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少庄主,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便替你废了伤你之人。”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洛锦枫单手支腮,斜靠在床头,长发如流水般倾泻下来,蔓延开他的整个肩背,眯眯笑道:“不必不必,本少要亲自出马,亲手拿下她。”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他笑的春风得意,暖风和煦,一派暧昧之色,非常之享受的样子,这让床头其他黑衣人都愣了愣。 “少庄主……”黑衣侍卫长还想再说什么,被斜靠在床头的洛锦枫一个手势给挡了回去。 “关于不久前的战书,你们可有头绪?”他话锋一转,突然就转了话题。 黑衣的侍卫长立刻严肃起来,正色道:“禀少庄主,战书是江湖上新崛起的一个魔教所下,这个魔教,名唤宝蟾宫,是近些年刚出现的,手法多阴狠毒辣,据说,他们同时也给其他帮派下了战书,扬言10月初的武林大会,来接掌武林盟主一位。” “哦?”洛锦枫微微皱眉,稍稍直了直身体,问道:“那么战书上说的归顺又是什么意思。” 那封战书下的莫名其妙,江湖九帮十三寨,包括十大庄,都收到了这份战书,战书上的用词傲慢之极,让看的人忍不住就想撕碎它。 也确实就有人当场撕了它。 撕碎了战书的人,下场往往是极为恐怖的,不是被绞碎了身体,原封不动的送回来,就是被下了很古怪的毒,从身体里一寸一寸的腐蚀开来。 “回少庄主,战书上说,若是本庄归顺了宝蟾宫,宝蟾宫将保我庄在江湖上不败之位,让本庄成为江湖第一庄。” 洛锦枫撇嘴,恹恹躺下,很不屑的摆了摆手,道:“做什么第一庄啊,盛名在外,徒增烦恼,不要管他们,我们暂且不动,倒是这次的武林大会,我要去上一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懒懒的说完,身子顺着半掩的被子一顺溜滑下,便不再理睬床边的一众黑衣侍卫,懒懒的拉起被头,盖住自己的头,他竟然呼呼大睡起来。 床头的几位面面相觑,对视许久,带头的侍卫大哥,压低声音道:“少庄主这几日对着五十郎斗智斗勇,很是辛苦,我们要多多体谅!” 他这么饱含悲凉的一叙述,立刻引起了广大兄弟的共鸣,于是,大家齐齐的点头,很有默契的对看了一眼,脚一点地,弯腰一个一个从窗口掠出。 不多时,便听见客栈的老板娘尖叫:“相公,出来见神仙啊……” 显然,落霞山庄的众人,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每隔四分之一盏茶的时间就飞升出一位。 这种速度,这种有条不紊的秩序,都极大地震撼了老板娘。 “大家保持队形,掠的时候,要保持身形的优美,不要丢落霞山庄的脸。”带队的黑衣侍卫长,很是得意,特地绕着客栈,领着大家又飞升了几次。 好吧,少爷说过,面子高于一切。 为了落霞山庄,多耗点功力又如何? 睡到半夜,五十郎是被一阵嘈杂的尖叫声给惊醒的。 “五十,开门,”客栈的房门,被拍的快要散了架,“你再不开,我就踹了。” 五十郎垂头向窗外看去,窗外一片火红之色,火舌舔着木架,正噼里啪啦的川了上来,黑色的浓烟,从窗口一阵一阵的涌进来,将五十郎呛的浑身无力。 “我进来了,若你没有穿好衣服,用被子挡一挡。” 说话间,门已经被洛少一脚踹开,他穿着鹅黄的长袍,胳膊处,晕染出一大片血渍,像是盛开了一朵大大的艳红蔷薇。 “洛少,我动不了身。”五十郎喘着气,靠在窗口,浓烟仍然一阵接一阵的涌来,“我感觉浑身没有力气。” “该死,”洛锦枫面色苍白,用没有受伤的手,一把扯过被褥的,撕下一片布片,捂上五十郎的口鼻,道:“不要吸那些黑烟,有毒。” 他的额角满是汗水,曲腰伸臂,单手一把捞起五十郎,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如果你不主动勾住我的脖子,我怕我扛不动你。” 说话间,他的脸极为微小的不自然的僵了一僵,但是,很快便恢复了笑容。 “小五十,抱好了,本少,带你出去。”他抬脚,一口踹上2楼的木窗阁子,然后深吸口气,纵身掠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他倒抽了口冷气,脚步踉跄了一下,斜斜的抱着五十郎单膝跪了下去。 “哎呀,你摔痛我了。”浑身无力的五十郎从他的身上滚落下来,手软脚软,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她勉强坐起身来,半斜躺在地上,看见洛锦枫仍然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单膝跪地,头低低的垂下,发丝将他的大部分脸都挡了过去。 一滴又一滴的汉从他的额前滴落,将他面前的地很快就打湿小小的一片。 “你怎么了?”五十郎再粗心,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手脚并用爬了过去,努力的探头看去,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的背部,被斜斜的拉开一道巨大的伤口,皮裹着衣料,连同鲜血纠结在一起,伤口割的极深,将里面的肉都给翻了出来,狰狞无比。 五十郎努力的伸手过去,拂过他的发丝,发现半跪的洛锦枫已经痛昏了过去,面色雪白,牙齿将自己苍白的嘴唇咬出了丝丝血珠。 “洛少,”五十郎吓的六神无主,忍不住去探他的鼻息,“你不要吓我啊。” 洛锦枫的身体被她轻轻一碰,立刻失去了平衡,左右两处稍微歪了歪,就地倒下。 客栈的大火,满天满地的烧,不少客人没有能逃出来,幸存的,都跪坐在客栈之前,哭天喊地的哀鸣。 “洛少,你醒醒啊。”五十郎被哭的心烦意乱,手脚并用朝着洛少爬过去,将自己的半个身体垫在他的身子底下,一面扇风,一面打着颤:“你不是挺厉害的么,快快给我醒来。” 她不敢触碰他的背,生怕会碰到他的伤口。 于是手就无力地支在那里,手肘处,被地下的石头硌的鲜血直流。 “人在这里。” 忽如起来的爆喝声,让五十郎条件反射状的抬头,从火堆的另一边,掠过几条人影,手持弯刀,见到五十郎,大叫道:“她还没有死掉。” 这么一叫,便将那些人都给叫了过来。 离的近的那个,立刻挥手,将弯刀向五十郎的头上劈来。 五十郎双手半抱洛锦枫,看见弯刀砍来,想也不想,俯身而上,将洛锦枫护在了底下。 “真是傻瓜。” 突然,被压在底下的洛少,猛的睁开眼,眸子里满是火红的烈焰,他强忍着痛咬牙用力一个转身,随着惯性翻转过来,死死的将五十郎摁在了身底,这下,五十郎才彻底的害怕起来。 “你才真的是傻瓜,”五十郎看见那把弯刀高高地举起,就要落下,急急道:“你快滚走。” 洛锦枫只是笑,暖风和煦般,仿佛此刻正在青山绿水中遐意,他的眸子里映出一个小小的五十郎,满脸的惊恐。 “来不及了,小五十。”闭上眼,洛锦枫将怀里的五十郎抱的更紧。 的确来不及了,连滚动都已经成了奢侈,五十郎的眼,紧紧地闭上,软绵绵的被洛锦枫用力摁在怀里。 她满心的慌乱。 生怕上面抱着自己的那个人,突然就没有了鼻息。 突然,当一声脆响,惊的紧闭双眼的五十郎一下子瞪开了眼,那把弯刀到底没有落下,凭空出现几个着黑衣的,同贼人撕缠在了一起,好一阵刀剑碰击的响声之后,便是沉寂。 “少庄主,你可好?”黑衣的侍卫长,声音都带着颤抖,手探来好几次,都不敢触碰洛锦枫的背。 洛锦枫雪白的面色比刚刚更加苍白几分,他强忍住痛,缓慢的坐起身,顺带将怀里的五十郎也给拉了起来。 “我们都中了软酥散,”洛锦枫喘息了一下,疲倦俄眨了眨眼道:“所以,浑身没有什么力气。” 五十郎惊诧的仰头看洛锦枫,奇怪道:“为什么我没有力气,你却可以……” 洛锦枫微微一笑,缓缓地伸出双手,那双手上,深深浅浅割了不下十道伤口,因为刚刚的用力,正往外渗着血水。 “稍稍的一点痛,便可以提起精神。”他说的轻描淡写,却让五十郎和半跪在地的黑衣侍卫们同时红了眼睛。 “少爷……”黑衣侍卫长哽咽,连话也说不出,自家的少爷从小娇生惯养,极少牵涉在江湖仇杀之中,顶多只能算是半个江湖人。 出道到现在,也只不过是风花雪月的扮过几次翩翩少年侠士,像这般维护一个人,而受这么重的伤,还是第一次。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向五十郎厉声怒道:“到底是什么人要杀掉你。” 五十郎无辜的瞪眼,奋力抬起食指,点着自己的鼻子,无言的转头,眼神里满是疑惑。 “不错,他们要杀的是你。”洛锦枫的语气淡淡,间歇皱一皱眉,实在是身后上药的某侍卫,手脚过于粗鲁。 五十郎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呆滞着眼睛,茫然的摇了摇头,会是谁要来暗杀自己,自己在江湖中只是一个连武功都没有的小虾米,会是谁心心念念的要灭掉自己。 “我真的不知。”五十郎想起自己身上的毒,和日后将要变得更为纠结的局面,忍不住就黯然下去。 “小五十,不怕,”洛锦枫笑眯眯的,忍住身后某只笨手笨脚的侍卫的上药之痛,温柔无比的安慰五十郎:“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本少帮你扛。” 五十郎宽慰地往他笑笑,一点都提不上劲。 不知为什么,她的脑海里竟然满满都是冷心冷面的冷无双,双眸如星,面如冠玉,带着丝鄙夷之色,似笑非笑的看来。 一想到冷无双,五十郎的力气就源源不断地涌现。 无双,不管如何,我要坚持到你的跟前,最起码也要看着你恢复好功力,五十郎心理暗暗想道,她的手渐渐握成一个拳,然后,仰首挺胸,精神万倍向脸色苍白的洛锦枫咪咪笑,像是宣誓般朝天大声道:“我要活的好好的,我要活得比王八还要长。” 洛锦枫勉强的回她一笑,虚弱跟着安慰她道:“不错不错,本少担保,你肯定比王八还王八……” ……默,此话一出,除了面部抽搐的五十郎,余下都弯起了嘴角。 好吧,江湖路,江湖走,兵来将挡,水来土埋。 天塌下来,还有个洛大少顶着,五十郎转头,突然心里就定了下来,笑眯眯的对着犹自冒着冷汗的洛锦枫道:“那好,我便勉为其难在找到无双之前,就跟着你啦!” 洛少的嘴角抽了抽,许久不语,然后无比诚恳道:“果真是天大的赏赐啊……小五十!” 勉为其难,真亏她说的出来。 云来客栈前站着两个同样身着黑衣的翩翩佳公子。 袍角用淡金线勾勒的那个,眸子冷冷,面寒脸冷,身子挺拔如青松,虽然俊俏的让人舍不得挪不开眼睛,但是没有几个人敢正大光明的看他,因为只要他的眸子轻轻一转,不需要直视,就会让人觉得从心里透出丝丝的寒意来,随即而来的便是巨大的压迫感。 美虽美矣,却是个冰山美男。 红色滚边的那位黑衣公子,却是温暖和煦,眉眼处一派妩媚,眸如流水,唇如桃瓣,站在那里,笑意盈盈的挥扇看来,眼眸稍稍一流转,就将看他人的三魂七魄勾去了大半。 “她们现在所往何处?”冷无双冷脸问道。 段水仙轻轻摇了摇扇子,含笑睨他,道:“你心下很急?” 冷无双沉默,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一派冷淡之色。 “我的线报上说,他们应该是往武林大会举办地去了。”段水仙摇着扇,眼眸稍稍一转,便看见不远处有一些手拿画笔的人,混在人群之中,他心下一紧,立刻反应过来,将身体微斜,支起半面扇子,脸缓缓挪过四十五度角,目光温柔里带着半分桀骜,桀傲里带着半分儒雅。 这个姿势和眼神,是他无数次临水照射,而练习出的。 他长时间的保持着沉思的照型,甚至将未持扇的那只手轻轻的捂在胸口,眉头微蹩,作幽怨状。 冷无双沉默着看他,像看个正在发病的精神病人般,突然冷冷的开口道:“你的牙缝里还有颗韭菜。” 嗖,段水仙连忙合上微启的双唇,脸色变了又变,狠狠的扭腰踱了一下脚,用眼光瞄了瞄正在奋笔绘制图像的画手,万般不舍的撩袍飞了出去。 跟在他后面的青衣侍卫,用非常惆怅的眼神瞄了又瞄冷无双,终于长叹一声,将袍角系在腰带上,吐了口口水,两掌互搓,咬着牙,也跟着掠了出去。 他的心里瓦凉瓦凉……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少爷向来爱美,这么一个瑕疵的片刻,他还不知道要运气暴走多少时候。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回过头去,又怨恨的盯了冷无双一眼。 就是这一回眸,让他从毛孔里感觉到了冬天的来临,站在原地的冷无双,正双手抱臂,万分不耐的反瞪回来。 那眸子里,射出来的不仅仅是冰条,而是锋利成剑的冰剑。 青衣侍卫只能独自咽下苦涩的眼泪,颠颠的陪着自己少爷练习最上乘的轻功去了。 “我们这是往哪里走?”五十郎坐在精致无比的马车里,看着对面手持书卷的洛锦枫,皱眉问道。 马车徐徐的走,却是拐了个方向,往金陵方向驶去。 “武林大会。”洛锦枫的眼片刻不离书,他的头微微低着,发丝因为马车的震动从肩膀上一丝丝的滑落,一下一下垂颤在他的肩头。 “为什么去那里?”五十郎万般不解,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焦躁,要不是洛锦枫身上有着伤,她早就要爆发了。 这段路走的实在有够慢。 每天,便只有两个时辰在赶路,余下的时候,他不是闭目养神,便是临窗观赏风景。 全然忘记了身边还有个五十郎。 洛锦枫嘴角含笑,抬起头,看向车外,眼角扫了扫五十郎,复又低下头,很认真地继续看手上的书。 一面看,一面不时的发出恍然大悟的叹息声。 “洛锦枫,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五十郎发怒,伸脚踹了踹他的腿。 “唉呀,”洛锦枫立刻将身体蜷成一团,柔弱无比的咬唇,双手捂住伤处,咝咝的吸冷气,他的眉头皱的紧紧的,眼睛甚至闭了起来,只剩下睫毛在微微的抖动。 “少庄主,你怎么了?”车帘外立刻探进一颗头,带着关切的神情,看见洛锦枫这样,大为着急道:“难道伤口又裂开了?” 洛锦枫喘息着抬头,哀怨的扫了一眼五十郎,无比幽怨的摆手,勉强笑道:“不是不是,不是伤口裂开,也绝对不是五十郎踹了我。” “绝对不是她踹了我。”他又加重语气很真诚的重复了一遍,非常的诚挚,像是真的在维护五十郎。 窗口探头的某位,立刻就怒起,恶狠狠的向五十郎瞪来。 五十郎险些泪奔,眼巴巴地看向那颗立刻变的怒气冲冲的大头,可怜兮兮的解释:“我就小小的,嗯,就这样,碰了他一下。” 她伸出一只手指胆怯怯的做示范,指尖刚一触即洛锦枫,马车就剧烈的颠了一颠,她的手收不住劲,一下子就戳上了洛少带着伤口的胸口。 这下,洛锦枫真的吃痛,闷哼一声,垂下头去,弓起身子,咬牙强忍。 窗外的黑衣侍卫长立刻缩回头,绕道马车前,唰的一下撩开车帘,怒道:“你,给我下车,从现在开始,和所有的黑衣侍卫一起骑马。” 就算她以后会是少庄主夫人,此刻也不能留她再在少庄主身边。 想想刚刚少庄主扭曲的脸,他的心里就是一阵愤慨。 冤孽啊,孽缘哪…… 怎么会让少庄主喜欢上了这么一个粗暴的女人。 “我才不要,骑马屁股会痛!”五十郎委屈兮兮的抱腿,眼睛瞄向洛锦枫,“洛少,难道你也要我出去骑马。” 洛锦枫笑眯眯的摆手,对着黑衣侍卫长道:“不必不必,我怕她出去了,会给大家添上不必要的麻烦。”他的脸说着说着突然就沉下,然后深沉的闭了闭眼,继而缓缓地睁开,非常严肃的正色道:“如果必须有人做出牺牲,就都我来吧。” 一副大义凛然,慷慨就义状。 骑马的黑衣侍卫们差点集体泪奔…… 果然,少庄主是个伟大的人呢。居然作出这么巨大的牺牲! 黑衣侍卫长皱了皱眉,张开嘴,还想分辩什么,刚开了个头,就被洛锦枫的手势给匆匆打断。 “就这样吧,我受的了的,我会坚持。”他很认真地点头,一派下定决心,永于牺牲的模样。 窗外,黑衣侍卫整齐划一的勒住了马,皆带着同情并敬仰的眼神向他们的少庄主看来。 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讲的就是这种境界吧! 这是怎么样一种层次啊! 五十郎看见他说唱俱佳的变脸,越发无言,索性抱着胳膊,默不作声的看窗外。 车里立刻又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洛锦枫仍然持起那本厚厚的书,很认真地皱眉,一页一页掀过,看到严肃之处,还会绷着脸,用毛笔作出注释。 相当的认真。 五十郎憋了会,忍不住又问到:“你在看什么?” 洛锦枫的毛笔顿了顿,很严肃的抬头,一脸浩然正气,正色回她:“醒世名录!” 果然是很高深的书。 五十郎立刻闭上嘴,忍不住很膜拜的看了洛少一眼,看不出,他原来竟然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上进青年。 车子摇摇晃晃,又走了一个时辰,照例便又是投宿。 车刚一停下,洛锦枫就撩袍很优雅的踏了出去,一般他的格调是,客栈就算是比较高档的,也要合眼,若不是自己合意的,他宁可露宿郊外。 总之,第一眼,必须由他洛大少来决定。 他刚一下车,五十郎就忍不住抽过他那本厚厚的装订本,掀过最初的几张诗经,一眼看过去,立刻被震撼在了原处。 那一页页的纸上,满满都是洛少的墨宝,写满了十万个为什么,问题复杂多变,比如:为什么会是青蛙状……为什么要闭着眼……诸如此类,全层次,多方位的提问。 但是这些都不是关键,最为关键的是,这本洛少一直捧在手里,很认真阅读的醒世名录,居然是一本不折不扣的春宫图合集…… 凉风一阵,拂过车窗,将五十郎手上的书哗啦啦的掀过去好多页。 “少庄主让你下车去挑房间。”车帘突然被撩起,探头进来的是黑衣的侍卫长,他的眼睛就这么一扫,立刻惊在了那里,眼珠好像都要瞪出了眼眶。 “你你你你……”他满脸通红的指指五十郎,又惊慌失措的指指她手上的书,那本大开得书,被风吹得翻过了许多页,最终翻开的是副彩色画稿,惟妙惟肖的将男女欢好的姿势勾勒的生动逼真。 五十郎低头跟着瞄了一下,头立刻轰的炸开,也跟着结巴了起来。 “这个,这个,是洛少看的。”她结结巴巴的解释。 却被黑衣侍卫长一个眼睛瞪的闭上了嘴。 “你不要妄想了,有我老黑在,我不会让你染指我们少庄主的。”他举起剑,气势如虹的发誓,“我不会让你玷污我们少庄主冰清玉洁的气质……” 他气的语无伦次,胡子翘的老高,狠狠的瞪了又瞪眼,一甩手,竟然运起轻功,丢下五十郎,就往客栈掠去。 染指……玷污…… 多么可怕的字眼! 这下,五十郎彻底被这么肃穆的两词给击倒,捧着洛少的那本色彩斑斓,满是墨宝的醒世名录,连泪都彪不出了。 五十郎的房间是地字1号。 洛大少的,是天子1号。 隔了三层楼,需要仰视,才能看到彼此的门窗。 “为什么不是上房,”五十郎眼泪汪汪的,看着满脸黑气,一副用不妥协表情的老黑,郁闷不已。 他就这么站在洛锦枫的门前,一幅门神状,如同遭遇了最大的敌对分子,眼睛眨也不眨,绷着脸道:“只有那房离我们少爷最远。” 他顿了顿,无可奈何的又补充道:“不过,所有的吃喝住用,都参照了天字一号的标准。” 五十郎稍稍的宽慰了些,拔脚便要开走。 忽然吱呀一声,木质的窗格被缓缓的推开,立刻有一股淡淡的兰香传来,窗口处斜斜靠着嘴角含笑的洛大少。 “少庄主。”老黑诚惶诚恐。 “你先下去吧,我和小五十,有许多贴己的话要说。”他懒洋洋的笑,宽大的袖子懒懒的垂下,沿着窗沿漫下来,风一吹,飘逸的飞扬。 他今日难得穿上了一件雪白的镶金边的绸缎,衬着他虚弱的苍白,显得更加病恹恹的。 “少庄主!!!”老黑猛地抬眼,焦急万分,“我……我,不能下去。” 他说这,就跪了下去。 “哎?这又是唱的哪出?”洛大少笑眯眯的扶栏,眼眸流转,瞄了瞄啼笑皆非的五十郎,“难道小五十做了你不喜欢的事情?” 老黑一脸吞了黄莲样的表情,看了又看五十郎,老脸暗红的几次欲言又止,“少庄主,萧小姐,她……总是,反正,属下不会离你半步。” 他跪的腰杆挺直,脸上满是倔强和隐忍。 “哦?”洛锦枫的眼神越发的疑惑,看向五十郎,问道:“小五十,你轻薄老黑了?” 此话一出,跪着的,跟木然站着的都暴跳如雷。 “洛锦枫!!!” “少庄主!!!” 洛大少一幅很无辜的样子,忧伤的叹息,继续道:“我难道连老黑都不如,小五十,若是你想……”他暧昧的垂头,叹气道:“本少宁愿代替他们为庄捐躯!” 地上跪着的老黑差点暴走,老泪涟涟的挣扎道:“少庄主,老黑也愿意为庄捐躯,以保全少庄主的贞操。” 两人这么哀怨,完全忽略的呆若木鸡的五十郎。 “嗯?你原来存了这么一个念头?!”洛锦枫立刻变脸,本来淡淡的笑容一下子绽放开来,眼眸黑亮,却是笑的更加明媚,扶住窗格手指渐渐收拢,掐的木头嘎吱响,有几片居然被他硬生生的捏了下来,粉碎碎的掉落在地上,洛大少缓缓直起身,语气冷然,阴森森的道:“老黑,你居然也想分本少的一杯羹尧?!” 明明在笑,跪在地上的老黑却清晰的听到了自家少庄主咯吱咯吱的磨牙声,他的冷汗一滴一滴的顺着额角滴落。 他垂着头,差点哭出声来!难道跟自己一直在沟通的是番邦人?!为什么会如此沟通不良?! 明明谈的是为庄捐躯,最后怎么变成了分配饮食?! 他咬牙切齿,苦苦冥思,怎么也想不出,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既然这样,我就留你不得了,”洛大少闲闲的弹了弹衣角,淡淡道:“本少不喜欢有任何不利的因素潜伏在本少的身边。” 他说的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本少不喜欢吃青椒一样的淡定。 却让跪在地上的老黑差点崩溃。 他立刻举手,发誓到:“属下对少爷的忠诚犹如……” “嗯,这个我相信,”洛大少颔首,摸着下巴笑眯眯道:“关键是,老黑你长的太风韵了,本少忍不住嫉妒你,所以,你先回庄,管一个月的膳食吧。” 老黑泪奔,摸了又摸自己的大黑脸,强忍住悲痛,咬牙道:“是属下的错,属下决定自毁容貌,跟着少庄主。” 五十郎噗嗤一声,差点破功。 这哥们太实诚了,明明长的跟个黑炭一样,脸上眼小鼻塌嘴巴扁,居然还一本正经的闹着毁容。 压根就是多此一举嘛! 老黑恶狠狠的回头,用他小小的芝麻眼狠狠的瞪了五十郎一眼,然后回过头,仍然殷切的看向洛大少。 “这怎么可以?“洛大少一派吃惊状,连连摇头,很是真诚道:“不要辜负老天给你的天赋,去吧,回庄里,好好的和牛大嫂相处,用你的风韵征服她,我和小五十从武林大会回来,但愿能听到你的佳音。” 他的语气冷冰冰的,看来,这些不是劝说,而是下了命令。 老黑只能眼泪汪汪的点头,黯然神伤的打包裹,回庄准备洗手做大厨。 说起落霞山庄的食堂大娘牛大嫂,不得不仰视一番,这个女人,年近四十,却依然保持了十八少女的情怀,整日鲜花满头,走路摇摆,明里暗里,追逐老黑已经数十年。 此情可待啊……所以不得不成全。 洛大少临窗叹息,好半天,惆怅的回头问道:“小五十,都说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你说是也不是?” 五十郎点头,很是向往道:“不错,不错。” 洛锦枫闻言很是欣喜,半侧过脸来,眸光烁烁的看向五十郎,一副眉含情,目含笑的样子,月光映衬下,白衣翩翩的飞翻,俨然一副出凡脱俗的淡雅之态。 “所以,我和无双,终究会比翼双飞。”五十郎握拳在胸,眼神穿过飘逸若仙的洛大少,投视在皎洁的月亮之上。 无双,我在这里,等着你来找我! 那片银白色的月亮之上,渐渐显出一个冷峻的面容来。五十郎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痴痴的看着月亮。 “哼,”洛锦枫一下子冷下脸来,眼眸里燃起一片怒气,恶狠狠道:“什么双飞翼,若有翼,我便绞了你的翼……” 若是你有翅膀,我便扭断你的翅膀,即便会让你疼痛致死,也只能是自己陪着疼痛。 恶狠狠的语气,终于让痴迷的五十郎醒转过来。她转过脸,两眼迷茫的对上满脸阴鸷的洛锦枫,不再言语。 “你不要回去了,今天就留在这个屋子里。” 对视良久,洛大少暗暗的长叹一口气,淡淡道。 “不可以。”五十郎皱眉,楸住自己的衣领,很是窘迫,“男女授受不亲,我们不能共处一室。” 她突然就有了女性自觉了?! 洛锦枫猛地转过身,眼眸里满是烈焰,满脸的怒气,道:“你和我,就是男女授受不亲,那无双公子呢,你和他,不也共处了一室?!” 五十郎咬牙不语,眼睛里满是委屈。心里暗暗的腹诽:那个,洛大少,无双的位置和你不一样好不好? 洛锦枫看见她满脸的委屈,嘟着个嘴巴,不禁无可奈的长叹一口气,放低声音,温柔的解释道:“这几日,一直有可疑的人跟着我们的车,若不是庄里这次带的人手多,我怕早已经动了好几次手了,你单住,我不放心,“他举起手指,指着屋中的布局,又道:“你看,这里分开了两处,我睡外屋,你睡内屋,其实说来,我们并不处一屋。” 的确也是如此,天字号的房,这个客栈通常都隔成了两间,外面的,是所谓的会客之处。 五十郎咬咬唇,想起那一晚的弯刀,心里凛了凛,终于点了点头。犹犹豫豫的挨着床边坐下,眼光戒备的看着洛少,打算和衣而眠。 洛锦枫本来笑眯眯的准备帮她抱被铺床,看她满脸戒备,脸立刻就垮了下来,冷哼一声,道:“本少再没有品,也不会看上你这么个女人,无胸无臀,无心无肺,”他越说越气,顿了顿,摆出一副高傲的神情道:“再说,大多时候,你和本少庄里的那些女仆并无区别。” 虽然不承认,但是五十郎戒备的神色仍然刺伤了他那颗高贵的少爷之心。他怒气冲冲的甩袖而去,腰间的玉佩剧烈的互击,一片清脆碰撞之声。 留下满脸无辜的五十郎,坐在床上呆呆的看胸,许久过后,很欣慰的安慰自己道:“没胸没臀,没心没肺,最起码我还有个胃。” 她乐呵呵的掏出晚餐揣入袖笼中的糕点,甜滋滋的品食。 第二天一早,洛少难得起了一个早。 坐在客栈的食桌前,心情愉悦的品茶,赏景。 五十郎下来的时候,他正笑眯眯的看着黑衣侍卫长汇报沿途状况。 “老黑,我们下一站,会是莱城,你可以多增点好手在那里。”洛少双指扣桌,一派悠闲,道:“还有,回庄以后,你帮我好好的盯着牛嫂,我发现,她最近很是古怪。” 老黑的脸立刻就凝重起来,连连点头。 “还有,她说要告辞去巴蜀一带寻亲,”洛少闲散的往墙壁上一靠,笑道:“早些年,我倒是没有听说她有家人,所以,你陪她一程,带上小秉小罗,一道随她去巴蜀。” 老黑急急道:“可是,少庄主,我……” “你不必担心,我身边有十三骑,他们都是护庄的好手。”洛少笑眯眯的,一句话堵回了老黑的提议。 “事不宜迟,你先行吧。” 门口的老黑只能洒泪道别,临走前还不忘记恶狠狠的瞪了五十郎一眼,背着洛少,一掌拍在她的肩膀上,威胁道:“我家少爷心慈眼软,见了弱小的猫啊狗的,都会心软,你不要仗着他心软,就粘上少爷,”他深吸口气,低低道:“我们庄里,多的是喜欢少爷的美人儿,你排不上号。” 五十郎笑眯眯的点头。 一面挥动手里的小手帕,道:“嗯,好,老黑,你安心的去吧,我答应你了,其他的后事我都帮你安排了。” 她说的无比真诚,将老黑的脸刺激的抽了又抽,又恨恨的瞪了好几眼,才飞身上马,嗒嗒嗒的远去。 “小五十,若我是你,便换下这身黑衣,”不知什么时候,洛锦枫已经站在了她的背后,伸指点了点五十郎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穿黑的,像是在守孝。” 他这么一说,五十郎立刻有了不好的联想。 犹犹豫豫地问:“真的像那么一回事。” 洛少很慎重的点头,不露痕迹的用手帕压上她的肩头,道:“记住,换完衣服,洗个脸,你的脸上满是口水。” 五十郎忙不迭的擦脸,抱怨道:“我已经洗完脸了。” 洛少微微一笑,将她转了个身,打了个响指,立刻有侍卫递上一套淡粉的女儿装. “去吧,给你一盏茶的时间,速度要快。”他伸手,稍稍的一推,五十郎咬咬牙,从他手里接过那套衣服,转身上楼。 她走的飞快,边走边抬手,很孩子气的擦脸。 站在原处的洛少,看着五十郎上楼,直到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原本满是笑意的脸渐渐沉下,食指捻着刚刚的绣帕,偏头命令道:“骑一,看看上面的香粉,是什么来历。” 立刻有一位黑衣侍卫上前,恭恭敬敬的接了过去,低头应了一声,脚一点地,便掠了出去。 “骑二,你跟着老黑他们去巴蜀一代,有情况,随时报来。” 黑衣的骑二,很是困惑道:“少庄主,老黑他?” 洛锦枫转身,复又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用杯盖拨了拨,神定气闲道:“他不是老黑,所以,我将他调开身去。” 骑二惊诧,问道:“少庄主果真睿智,不过从何得知?”黑衣十三骑,从小和洛锦枫一起长大,所以比其他的侍卫更加亲近洛锦枫。 洛锦枫端坐在椅上,很是郁闷,闷声闷气的回答道:“就算是易容术易的巧妙又如何?其他的精髓,他一点都没有掌握,一点都没有职业道德,这个卧底做的……失败!” 他愤慨的扣杯,更加愤怒的自语道:“老黑居然不去偷看本少落下的春宫十二月,这么大的破绽,居然也会发生,”他彻底愤怒的回头,道:“难道他们宝蟾宫认为本少是个白痴么?!” 他气的双目圆瞪,咬牙切齿的发狠道:“他们这么挑衅本少,本少就不打算再低调了,本少要好好的会会他们!” 少爷,你真的算是低调么?你好像一直在寻找出风头的理由! 黑衣的骑二无言,只能低低的垂头,悄声无息的退了出去。心中无声的呐喊泪奔:好吧,宝蟾宫,算你狠,没事搞个不专业的卧底,这下,有的奔的了。 蜿蜒的小路上,走着两位汗水淋漓的公子。 “冷无双,我答应陪同你,不代表你就可以摆脸色给我看。”段家大少今天终于耐不住换了套淡蓝的长袍,袍前蔓延开来的是多大大的牡丹花,更加衬的他眉目如画,唇红齿白。 冷无双照例一身黑袍,腰间用金丝线淡淡的绣着罗滕一串,后背宝剑三把,因为赶路,额前碎碎的刘海都湿漉漉的。 听到段大少的指责,头也不回,冷冷道:“我一向如此,若是你不耐,可以自己走官道。” 段水仙立刻没有了发怒的理由,笑眯眯的靠过来,问道:“你如此的焦急,难道真的是看上了萧家的丫头?” 他问得看似漫不经心,但是眸子里却露出几分担忧。 冷无双微微偏了脸,满脸寒霜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么样?”他一眼看去,便看见了段水仙眉眼间的不愉,心下莫名升起一阵怒气,语气自然更加冷然。 段水仙岂能不知道他的情绪变化,微微一笑道:“自然和我没有干系,不过,却和洛锦枫很有关系。” 冷无双突然冷嗤一声,脚下的步子却又加快几分,走了许久,突然回头,冷傲的回他:“五十郎,眼光,没有那么差。” 他说的极为自信,眉目里都是坚定之态。 段水仙的脸微微一窒,心下更加不愉,快走几步,腰间的玉剑叮当作响,他赶了上去,摆出最为不经意的样子,故作轻松的问道:“的确,洛少我们可以不在乎的,五十郎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他不知不觉就用上了我们二字。 冷无双斜睨过来,冷冷的哼了一声,道:“她是怎样的,不需你说,我自然知道。” 说完,他紧抿双唇,擦汗加速步伐. 段水仙被他噎的一口气抬不上,摸着胸口,蹩眉,气呼呼的深呼吸,道:“冷无双,你可知道我和萧家小姐是什么关系?”冷无双的脚停也未停,仍然面色无澜的赶路。 段水仙等了许久,也不见他稀奇,更加憋憋的闷,赶上去,和他并肩,问道:“你难道不好奇我和她的关系?” 冷无双眼斜都不斜一下,冷冷的走路,连个哼字都不留。 段水仙被他强硬的冰冷气息给严重刺激到,胸口翻腾的满满是怒气,“你若不稀奇,我就不说了,我和她,关系亲密于任何人。” 他笑眯眯的,万般得意的撩了一下滑落在肩头的发,等待着冷无双的发难。 “你,好吵。”冷无双皱眉,冰凉凉的甩下一句,走的更快。 嗳?段水仙愣住,这个时候,他不该吃醋,然后怒火冲天么? “你说什么?”段水仙不死心的问道。 冷无双皱眉,眸子冰冷向身旁的段水仙射来,冷冰冰的回他:“你们的关系与我何干?”他说的云淡风轻,好像真的很不在乎。 段水仙立刻就郁闷了,低着头,开始对冷无双和五十郎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怀疑起来。 冷无双依然面无表情,大步流星的走在了前面。 他低低垂下的手,缩在袖笼里,紧紧掐成了拳头,指甲深深的掐进了肉里,连着心里,隐隐的抽痛。 至此,各自郁闷的两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走。 走过蜿蜒的小路,前面便是更加崎岖的泥泞之路,紧紧贴在悬崖峭壁旁,窄窄的一小条,因为前天的落雨,道路变得更加湿滑。 间歇不断有沙石落下。 冷无双沉着脸,背靠着峭壁,慢慢的挪动脚步,跟在他后面的段水仙,看了又看路上的泥泞,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所以说,我讨厌走这些小道。”段水仙将袍角高高的撩起,束在腰间,咬咬牙,也将背部贴在峭壁上,跟着挪过去。 冷无双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言,仍然挺胸贴石,慢慢的挪。 从山头上掉落的沙石越来越多,甚至有一些拳头大小的沙石也跟着掉下来。斜斜的擦过冷无双和段水仙的身,朝着深不见底的悬崖下落去。 “这些石头,是人为断裂开来的。”冷无双伸手接住一块,仰头冷冷的看去,那上面果然有探头的黑影,正在掰动石块,“你,先用轻功过去。” 他微微拉开一道缝,冷着脸,对段水仙道。 段水仙愣了愣,问道:“你呢?”他倒不是特别好心,总归因为不少线索直指卸剑山庄,这些天来的诡异,似乎就只有冷家那片没有涉及。 原本以为带上冷无双,会安全一点,谁知道,会有人选择这么陡峭的崖壁下手。 “我会自己过去。”冷无双冷冰冰的看段水仙提气,脚点崖边,轻飘飘的掠了过去。 沙沙沙,上面的沙石落的更加猛了一点,石块比刚刚的还要大。 冷无双缓缓抽出背在身后的金剑,转动手腕,拈剑拨开快要砸在身上的石块,因为没有了内力,好几次,他的剑都被迅速下坠的石块,打偏出去。 “冷无双,伸你的手来。”段水仙在小路的另外一边,远远的伸出手来,冷无双顿了顿,也缓缓地伸出手去,一点一点靠了过去。 一块巨石,突然就从上面砸下。 足足有周岁的婴儿那么大,带着呼啸的声音,冷无双和段水仙同时缩手,尚未站稳,那第二块同样大小的巨石也跟着落下,这次,冷无双再也持不住剑,那块巨石擦过他的身,将他的平衡彻底打乱。 “冷无双……”段水仙大惊失色,掠过去,伸手扶他,终究差了一步。 冷无双身形晃了一晃,胸口一窒,眼睛一黑,随着那块巨石,一头朝崖底栽了下去。 失去神志的最后一瞬,脑海里满满是五十郎带泪的笑容,一声一声的叫道:无双,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很好,很好…… 我也知道,你会对我很好! 他闭眼微微的笑,真是个傻丫头!对不起,五十郎,我终究要违背自己的誓言了…… 段水仙呆立在崖边,手里面是冷无双被撕裂开的袍角。 心里一片大乱,这样的结果,那个丫头,怕是会很伤心吧…… “啊……”从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惊醒,五十郎满脸是汗水,双手在空中无助的乱抓, 一脸的惊恐。 “小五十,怎么了?”她的手被一双大手温暖的包住,“梦到什么了,出了这么多的汗。” “无双……”五十郎的嘴唇微微的颤抖,泪水从眼角处慢慢的溢出,她的眼她的耳,似乎失去了应有的功能,整个人慌乱成一团,“无双,无双……” 洛锦枫双手用力,紧紧地扣住五十郎挣扎的手,低低的安抚道:“五十,是我,是我,你刚刚是在做噩梦!” 他的声音温柔似水,眼眸满满的是心痛。 五十郎的眸子一下子有了焦距,声音颤抖道:“是噩梦哦!”她控制不了自己不停滚落的泪水,又一次不确定的重复:“刚刚那是噩梦对不对。” “嗯,都是梦境,不是真的。” 五十郎的身体一下子都颓了下来,随着马车的震动,软绵绵的靠在了车壁上,将自己的手从那片温暖中挣扎了出来,镇定了片刻以后,带着后怕,怯怯道:“我看见……无双从崖上掉落下去了。” 那个梦境那么的逼真,就好像自己站在崖边,眼睁睁的看见冷无双掉落下去,他坠的那么快,自己的手无数次的穿过空气,却怎么也抓不住他的手。 那种无助感,带着噬心的痛,将她整个都包裹了进去。 “五十,你看着我,”洛锦枫双手贴上五十郎的脸,将她的脸移向自己,很坚定的道:“那些都是梦,梦是反的,你相信我。” 他的手很温暖,他说的很坚定,像是向五十郎在承诺一般。 五十郎呆呆的看向他,一向黑亮灵动的眸子上蒙着层细细的烟雾,极为哀怨的恳求:“洛少,你带我去找无双吧,我每日都担心的要命,他没有了内力,为人又那么的不懂人情事故,我真怕他出事!” 看到她的泪眸,洛锦枫的心狠狠地被揪起,他松下双手,别过头去,酸涩的从喉咙里应了她一声,“好!” 罢了,送她去吧,大不了自己和冷无双公平的争一争。 想到这里,他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微微笑着转过头,点头道:“好,我送你去见无双,顺带治好他的伤。” 五十郎立刻满脸飞彩,兴奋得从车上跃起,“洛少,我知道你就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哥们。” 洛少看着五十郎立刻生龙活虎起来,满脸的苦笑,满心的酸涩。 有情有义的哥们,原来她竟然是这样定位的。 虽然洛锦枫百般安慰,千般柔情,五十郎却一直恹恹的,难得沉默的坐在车里,问紧了话,十句里面,才回答一句。“五十郎,难得这几日秋高气爽的,我陪你下车走一走可好?”洛锦枫的眉头轻蹩,看见五十郎懒洋洋的看他,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突然胸口怒起,一把抓住她的腕道:“你陪我走走,赶这么多天的路程,让我好生憋闷。” 本来他极想表现出自己翩翩公子,温柔多情的样子,偏偏五十郎总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把他的大少爷脾气一下子又激了出来。 “我不……” “不许不要,”洛大少真的愤怒了,握住五十郎的手,收紧几分,“你不要忘记,本少的心情关乎你身上的毒和冷无双的内伤!” 他这么一说,五十郎只能妥协。 这几天,她总是茶不思,饭不香,连带着小脸都尖了下去,先前的粉色衣服,套在身上,显得宽大许多,脸色更是苍白的让人心痛。 “五十,你看这种胭脂,淡而幽香,女孩子涂了会很漂亮。”洛少从小店里选出一盒胭脂,不自然的巴巴的递过来,满眼的笑意。他是第一次帮女孩子选这些东西,庄里的女孩子们,倒是有一些粘过来要求过,但是他从来没有主动的去给哪个买过。 五十郎伸手接过,鼻子嗅了嗅,立刻成串的打喷嚏,涕泪交加的哀怨:“洛少,我可不可以不要用这个,实在难闻的很。” 洛锦枫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一言不发,丢下银子,郁闷的叫道:“骑三,出来。” 黑衣的骑三立刻闪出身来,一脸茫然的看向少主。 “她不要,送你去用!”洛大少的少爷脾气再次发作,胭脂盒被他捏的扁扁的,恶狠狠的怒道:“我讨厌被人拒绝!” 黑衣的骑三差点泪奔,怎么用,怎么用?难道少主的意思是让自己男扮女装么? “嗯?!连你也想拒绝我?!”洛大少的脸绷的紧紧地,从眼里射出两团火焰,惊的骑三连连摇手。 “谢谢少庄主,”骑三苦着脸,故作开心状:“骑三喜欢的很。” 洛锦枫立刻转怒为笑,很是宽慰道:“好了,记得要好好的用,不要糟蹋,一盒三两银子,真是昂贵啊。” 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好,拉过呆立的五十郎,一路浅笑而过。 冷风一阵,将苦着脸的骑三抽的直哆嗦,怎么办,难道每天都要用?!三两银子的胭脂,少主吩咐不能糟蹋啊! 洛家的骑三,从此与众不同,白里透红…… 这次路过的城镇,非常热闹。 五十郎和洛锦枫不时地看到有满身盛装的小姑娘跑过。 “姑娘,这里在举办什么仪式么?”五十郎拉住一个不停斜眼打量洛大少的小姑娘,好奇的问到:“到处都有彩球,很热闹的样子啊。” 那个小姑娘脸通红的看了又看洛锦枫,低低的害羞道:“这里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举办一次秋收会,如果有中意的人……”她又羞答答的瞄了一眼洛锦枫,顺手从腰里解下个荷包,就丢了出去,“就这样,将自己的荷包丢过去。” 她说完话,满脸飞霞,定定的看着洛锦枫,咬咬唇,“公子若是有意,便可以来提亲。” 洛锦枫捏着荷包,皱了皱眉,道:“我已经有了婚配,姑娘再觅良人吧。”如果不是五十郎悄悄的掐他,估计他会用吼的叫出一个字,那便是滚…… 丢荷包的女孩子脸又红了红,一言不发的从他手里接过荷包,一溜烟跑开了去。 “小五十,”走了几步,洛锦枫突然停下,笑眯眯的提议:“要不你做个荷包送我好了。” 他笑得非常玩世不恭,带着调笑的意味。 五十郎瞪了他一眼,嗤鼻以对:“洛大少想要荷包,只需要往那里一站,不多时便会想要多少有多少,拿我开心做什么。”语毕,转过身去,继续看路边吊着的绢花摆设。 洛锦枫的眼黯了黯,随即便换上一副自得的样子,道:“这也是,天下倾慕我的姑娘太多,偶尔我也会眷顾一下那些没有人要的,本少这就叫做……日行一善。” 五十郎无言,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鄙夷。 “若是没有荷包,本少的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洛锦枫背手仰天,长吁短叹,“心情不好就……”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五十郎就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视若无睹的绕过他,直直的往客栈走去。 “五十?小五十?”洛少几个点地,跑到了五十郎的前面,弯腰看她的脸,嬉皮笑脸道:“你在生气?!” 五十郎懒懒的看他,一副无可奈何状,道:“洛少,不要开这么无聊的玩笑了,你老常在百花丛中走,我够不上你老的级别。” 她一副兴致乏乏的样子,将洛少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洛锦枫胸闷闷的站在原地,找不到发火的泄口,许久,缓过神来冷冰冰的唤:“骑四,出来。” 从树上飞下一个满脸惶恐的黑衣侍卫,刚一落地,头也不敢抬的单膝跪下,低声道:“骑四在。” “我再出来的时候,不要让我再看到荷包这个东西,让他们都丢沙包!”他怒气冲冲,挥袖而去,留下满脸苍凉的骑四,咬着手指,考虑怎么去搞定那满镇的荷包。 洛少爷气直到傍晚才消了下去。 晚饭时间一过,他就坐在了窗前,静默不语。 五十郎本来披着发站在窗前,被他一挤就挤到了桌角,立马眼神凄凄的看过来,道:“本来晚上,这里都会有无数的男女抛荷包,现在……” 她幽怨的叹气,指着楼下腆着脸丢沙包的女孩,道:“你看,本来风雅的一件事,到你这里,就变成很无趣的情形。” 洛大少刚刚消下来的气又腾的上去了。 满脸怒容的瞪她,“五十郎,你不要挑衅本少的耐心!”他的心情很不好,自从被五十郎无声的鄙夷了之后,就一直觉得气不顺。 “好吧,我从现在开始,就闭嘴!” 她果然乖巧,紧紧的闭了嘴,撸起头发,坐在灯下梳头。烛光下,她的发又垂又亮,闪着淡淡的黑亮之光,洛锦枫忍不住就靠了过去,极为自然的接过她手里的梳子,一下一下极为温柔的替她梳了起来。 五十郎皱了皱眉,张开嘴巴,刚要拒绝。 斜来一指,点在她的身上,酥酥麻麻,立刻将她定在了座位上,半分也动弹不得。 “你不要次次拒绝,偶尔也要学会给别人点甜头。”收回指头的洛大少,一脸的霸道,眸子里有着强烈的不满,捻发的手却越发的温柔,“你这种性子,让本少日行一善的意愿很难实现啊。” 镜子里,五十郎面色潮红,怒瞪大眼,眸子里就要喷出火来。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尝到半身不遂的苦楚,这么一指,彻底让她对洛大少的好感全部耗尽。从那一晚,五十郎和洛锦枫就陷入了冷战之中。 “少庄主,前面便是莱城……” “绕过去,从这里往回走,多走两个村子。”洛锦枫靠在车壁之上,半寐着眼睛,懒洋洋的命令。 “是!”黑衣侍卫得令,立刻调转了马头。 “为什么要绕路?”五十郎开口问道,“这样,岂不是又多一倍的路程。”她的心急如焚,自从那日梦见无双堕崖,就一直心绪不宁,恨不得早日和他汇合,一解相思。 洛锦枫含笑,高深莫测的看来。 “你终于舍得和我说话了么?”他的语气冰凉,带着山雨欲来的感觉。 五十郎立刻闭上嘴,眼观鼻,鼻观心。 洛锦枫压抑多时的怒气再次爆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道:“就是因为我点了你一次穴道,你就恨我到现在?” 那一日之后,连续三天,五十郎都是一副面上挂霜的表情,洛锦枫因为理亏在先,便忍了又忍,不过,到底是当惯大少爷的人,沉寂了三天终于爆发。 “请你不要把口水喷到我的脸上。”五十郎很诚恳地看他,伸出食指,将自己和洛锦枫的距离顶开一臂,“你说话归说话,不要表现的很狂野。” 洛少立刻无言。 从小到大,自己的外号就叫君子剑,何谓君子,自然是温润如玉,斯文有礼,到五十郎这里,怎么就变成了狂野?! “还有,我想了又想,觉得解毒疗伤,不敢劳烦洛少了,等我见了无双,我们……”她咬了咬牙,“就分道扬镳吧。” 虽然有过河拆桥之嫌,但是,自己实在忍受不了这个任性的大少爷了。 “你以为你有选择?”洛少的脸上绽放出最为艳丽的笑容,眉目之间尽是笑意,仿佛五十郎说了一个最为可笑的笑话,“就算是分道扬镳,也是我洛锦枫先提出来。” 他的心里有团火,烈烈的在燃烧,越烧越旺,他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在意五十郎提起冷无双。 “如果我坚持要走,你又有什么立场留我。”五十郎冷下脸,撩开车帘,就要往下跳。 洛锦枫神色大变,长臂一捞,将已经迈开一步的五十郎给捞回了怀里。 他咬牙切齿的叹息:“五十,你现在走了,无异于送死,你知道前面的莱镇,会有多少杀手等着你?” 五十郎的眸微微黯了黯,低头不语。 “五十,我们不要斗气了,好不好?” 五十郎的头垂的低低的,许久,有气无力地回答他:“是的,洛少。” 带着生疏和冷淡,将洛锦枫的心割开道道伤痕。 “你就当欠了我一个人情,见到冷无双之前,就做我的贴身丫头吧,”洛锦枫的语气也变得冷冷淡淡,“我的确身边也缺个供使唤的丫头。” 五十郎撇嘴,轻松不少,回他道:“难道一直以来,我做的不是丫头的事。” 洛锦枫摇头,似笑非笑的看来,道:“我的丫头,是要给我穿衣叠被的。” 他这么一说,五十郎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嘴里嘀咕道:“那难道不是妻妾做的事?”她家有五十个姨娘,所争着做的,就是给萧老爷穿衣叠被。 洛大少听到她的小声嘀咕,唇角不禁扬了扬。 心下一片舒畅。 “那好,便做你的贴身丫头。”五十郎点头,飞快地应下,古有勾践卧薪尝胆,今有五十郎舍身为仆,的确崇高! 不过,如果认为五十郎做贴身丫头能风光绮丽,那么洛大少,你想得也未免太过美好了。 晚间的时候,五十郎和洛大少照例一个屋两个室。 烛光被拨的亮闪闪的,带着柔和的桔红色,一跳一跳的,洛锦枫散着发,坐在床上,高抬着臂。 “五十,帮我脱衣,我要睡觉。”他眼儿弯弯,俊俏的脸上一派戏谑,“快点,本少很累。” 五十郎嘟囔着,从内间走出来,伸手擦眼,看见他长发披散,俊雅里掺杂着魅惑,一派慵懒的样子,眸子不禁的痴了痴。 “你这样,很好看。”她向来有一说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洛锦枫的心立刻甜丝丝的,喜笑颜开:“小五十,你终于知道本少的好了。”五十郎也跟着微微一笑,伸出手去解他的包扣,烛光之下,她的脸被映的雪白粉嫩,小嘴粉嘟,低垂着双眸,眉头紧锁。 “为什么这么难解?”五十郎的小手在洛少的衣扣上捣鼓了半天,也解不下第一颗包扣,不禁急躁。 洛锦枫看她又是咬唇,又是叹气,小脸上一派紧张之色,心里不禁一动,忍不住伸手,从她的腰后箍住了她。 他的头低低的探下去,暧昧的贴近她的粉脸,鼻息之间的热气,轻轻地都喷在了她的脸上,看着她粉嫩的唇,慢慢的就要贴过去。 五十郎大惊,慌乱伸指,一把插了过去,两指纤纤,皆插进了洛少的鼻孔之中,稍一用力,就将他的头推了出去。 “五十郎,你……” 洛少恼羞成怒,松开掐在五十郎腰上的手,忽的站起,脸上绯红一片,烛光下,眸子黑深黑深。 “真恶心。”五十郎更加愤怒,张着两指,探出去给洛锦枫看,“洛少,我要先擦一擦手指。” 她一派轻松,完全无视洛锦枫额角的青筋,突突的暴起。 “五十郎,从来没有谁这么对我。”他快走两步,拦在五十郎的前面,怒道:“你是第一个。” 五十郎笑咪咪的看他,无所谓的轻叹一口,道:“洛少,凡事都有第一次,看开点没有什么大不了。” 她说着,就去推开洛大少。 洛大少的怒气更甚,眸光炯炯,身如磐石,竟然动也不动。 五十郎叹气,道:“我本来不想这样的,既然你坚持,我愿意创造无数个第一次。” 她一边叹息,一边将那两只刚刚插入洛少鼻孔中的手指摁在了洛少的袖笼之上,很用力的擦了又擦,一副嫌恶样。 洛锦枫头上的青筋啪的一下,尽数断裂。 对于一个有洁癖的人来说,这一招简直是最大的侮辱。 他怒极反笑,磨着齿道:“很好很好,你今晚自己解决住宿,本少也要创造无数个第一次,比如,第一次将自己的小丫头扫地出门……” 他这么一说,五十郎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火焰将烛芯烧的短短的,眼看着光线就暗了下去。 洛锦枫单手支腮,似笑非笑的看五十郎踌躇,他的心里料定,这一次,在客栈没有了空余房间的情况下,五十郎必然会道歉,这些天来,他所盼的,也就是五十郎能妥协一次。 五十郎站在微暗的烛光前,低垂着头,小嘴里嘀嘀咕咕,一会儿咬唇一会儿皱眉,思量许久,竟然果真拉开房门,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出去。 “五十郎!你好样的。”洛锦枫的眼缓缓地眯起,依然坐在桌旁,脸上满是怒气,“你出去了,就不要回来。” 他恨恨的拿起桌上的茶杯,甩手无比优雅的丢了出去。 然后,咬牙,凝目沉思。 许久之后,语气闷闷的叫:“骑五,出来。” “少庄主,骑五在。”从窗外跃进一个黑影,刚一落地就低低的半跪。 “你帮……看着点五十郎,如果她不肯回来,你把你的屋,有点技巧的转给她住。” 洛锦枫叹气,一派头疼之态,伸出修长整洁的指尖,用力的揉着自己的眉头,“记住,不要让她知道,是你故意让的房间。” “是,属下明白。” 黑衣的骑五,纵身跃出窗外,几个点地就失去了踪影。 屋里的洛大少,慢慢踱着方步,倚靠在窗前,月华之下,俊秀的脸上一派惆怅之色,他叹了又叹,却始终叹不去心里的抑郁之气,窗外一片寂静,无边的黑暗笼罩过来,天气渐渐转凉,吹来的风都微微的刺骨。 他突然想起五十郎出去的时候仅着了一件薄薄的外罩,不禁忧心无比,幽幽叹道:“小五十,偶尔向我示弱,会很难么?” 即便是自己已经将自尊都踩在了她的脚下,难道她连仅仅的一个妥协,都不愿意么? 五十郎根本不需要另外安排一间住房。 她刚一出门,转了个弯就立刻后悔了。 江湖上有云:好汉不吃眼前亏。再不济,自己也是个连小虾米也算不上的小女子,认个错,应该是没有关系。 她打定主意,准备转身去向洛少道一声歉。 开玩笑,客栈已经是满客,让自己到哪里去再找一间上房。 “哦?你要回去道歉?”凉凉的声音,像是一条冰凉的蛇爬过五十郎的耳膜,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她慌忙回头,一下子怔在那里,然后铺天盖地的是满满的惊喜,嘴唇带着哆嗦:“无双……” “我看起来像那个面瓜脸么?”来人一派不屑,满脸的鄙夷,“啧啧,也只有你这种没品的女人,会看上他。” 他不是无双?! 五十郎瞪着眼,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他的确不是无双,无双不会穿这么雪白的长袍,无双的眼不若这么狠毒,虽然他和无双一样的嘴巴恶毒,但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听着就是没有无双说出来的舒服。 “你不是冷无双!” “对。”斜靠在墙边的少年露齿一笑,说不出来的阴冷,“我不是那个废物。”他伸出指头,指尖夹了块碎碎的石,轻轻一弹,便往五十郎飞去。 “但是,他在乎的,我都稀罕。” 石头转个弯,弹在了五十郎的脑后,她的眼立刻一黑,身体软软的摊了下去,白衣少年伸手一夹,将她整个夹在了胳肢窝下,轻轻松松的就朝外面掠了出去。 “你是谁,丢下萧姑娘。”远远的掠来一条黑色的身影,几个点地,像只大大的鸟,张着黑翅,落在了白衣少年之前。 “啊?这个女人姓萧?”他一脸的趣味,歪过头去,眸子里满满的是恶作剧的神情,“你飞的很好看啊。” 骑五的脸冷了下来,缓缓地拔出剑。 “可是,我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做出比我强的事情呢。”白衣少年的笑容一整,甩下五十郎,从腰里抽出把鸳鸯弯刀,身形一晃,象朵盛开的白莲,旋了过去。 骑五甚至没有看到他的人影,自己的双脚就已经火辣辣的疼了起来。 鲜血顺着他的脚脖子缓缓流出,滴落在地上,黑红黑红,他终于忍不住,惊恐的直挺挺的倒了下来。 “真没有意思啊,”白衣少年一脸的无趣,“你竟然连回手也没有呢,”他挥挥手,很不屑的样子,“本宫主今天心情好,留你条命,不过,你以后是没有办法再那么跳了。” 他骄傲的昂首,露出白莲一般纯洁的笑容,像个处世未深的孩子,“你的脚啊,我割断了脚筋,”他皱了皱鼻子,很调皮的继续道:“不过,世上有种东西叫续骨膏,本宫主向来讨厌没有成果的事情,所以,为了防止你用上续骨膏,我给你下了毒,嗯,大致可以让你的脚,从此不能行走。” 他说的轻描淡写,像是刚玩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游戏。 全然不顾地上骑五惊恐的样子,然后很有礼貌的摆了摆手,道:“这个女人我带走了,玩腻了,自然送还给你们少庄主。” 他弯腰,夹起昏睡着的五十郎,轻松的掠上一处屋角,突然顿住步子,像想起了什么的回头,道:“对了,要是你们少庄主问起,麻烦你告诉他,”他笑咪咪的看下来,看见不远处急急掠过来的一抹淡紫,嘴角弯弯的扬高声音:“我叫冷无情,宝蟾宫的宫主。” 说话间,那抹淡紫紧跟了上来。 “留下小五十。”来的果然是洛大少,一脸的紧张之色,看见他手里的五十郎,满眸子的懊恼之色,他持剑而立,怒目微转,看了一眼地上忍痛的骑五,眼眸里波涛汹涌,怒气更甚,带着深深的后悔之意咬牙道:“你伤了我的人,如果你留了五十,我留你全尸。” 说话间,他已经撩袍挺剑,一脸怒气的袭来。 “哎?你很不错啊。”白衣少年夹着五十郎连连的避,越来越吃力,有几次,洛锦枫的剑都擦过他的衣角,滑了过去。 “留下五十,给你全尸。”银光凛冽,带着寒气,直向白衣少年袭去。 白衣少年的脸总算严肃起来,单手持鸳鸯弯刀,同洛锦枫斗成两朵怒放的花朵。 兵刃交接,铮然有声。 “哎,看你长的蛮漂亮,想不到挺有实力啊。”白衣少年堪堪躲过一刀,站也站不稳,顺手将五十郎挡了出去,“剑舞的很漂亮。” 洛锦枫大惊,收回剑势,白衣少年立刻得空,旋身一点,就要掠去。 “找死。”洛锦枫的眼眯了眯,看见白衣少年掠出去几十步之远,怒气大盛,翻掌,一剑飞了过去。 那把宝剑带着凌厉之势,刺破空气,直直的插进了白衣少年的肩臂。 一朵鲜红的血晕,立刻缓缓地晕染开。他肩头吃痛,居然顿也不顿,就带着宝剑,几个点地,飞了出去。 洛锦枫没有想到他如此硬气。 大惊之下,再去追赶,早已经失了他的踪影。 白衣的少年带着五十郎一口气掠过一个城镇,一直跑到郊外的月老祠,终于支撑不住,落了下来。 “兄弟,你颠的我浑身痛。”五十郎两眼烁烁,笑眯眯的从他胳肢窝里看过来,眼睛里一点初醒的痕迹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醒的。”白衣的少年喘息着,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白色的衣服渐渐渗到前面来。 他随手将点着穴道的五十郎就扔在了地上。 顺着惯性,五十郎足足滚了十圈,才止住了滚动的幅度,全身僵直着,道:“你先解我的穴,我帮你拔剑疗伤。” 白衣少年含笑,斜睨过来,轻飘飘的回她:“可以,反正对付你,我仍然绰绰有余。” 他并不伸手,凌空挥指。 五十郎当即穴位酥麻,刚解了穴道,手脚无力,她挣扎着从地上坐起。 “你过来帮我拔剑。”白衣少年捂住肩膀,苍白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从怀里勉强掏出两瓶药,一红一白,道:“白的外敷,红的兑水内服,你来服侍我吞下,你不要耍花样,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是凶狠,尽管如此,他仍然嘴角带笑。 五十郎突然就愣在了那里。 他的眼神淡淡的,像极了无双的样子,俊俏的脸上,有着同无双一样的眉眼,虽然在笑,但是仍然看出他很勉强。 “你不要笑了,”五十郎手脚并用朝他爬了过去,心里暗暗的抽痛,情不自禁道:“你这么笑,我看了很难受。不喜欢的时候,就不要勉强自己笑吧。” 白衣少年的身微微一僵,随即恼怒起来,愤愤的转身,笑的更加开心,“我讨厌自以为是的女人。” 五十郎原地翻白眼,回道:“彼此,彼此,我也讨厌那样的女人。” 白衣少年没有想到她这么回答,立刻无言,默默和她对视,看五十郎笑的春光灿烂,忍不住嘴角稍稍抽搐了一下。 “我讨厌你。”他说的更加直率,伸手弹了弹指头,一团粉蓝色的粉雾立刻向五十郎晕染开来。 五十郎坐在地上,抱膝很无辜的看他,看着蓝色的粉雾蔓延,突然猛地站起,张大嘴巴,忍不住狠狠打了一个大喷嚏。 白衣少年正得意的歪头看她,被她突如其来的跳起吓了一跳,那股蓝色的淡粉色随着五十郎的喷嚏,全部被吹回了他的面前。 “我真的很讨厌你。”他身形晃了晃,目光突然凝滞,就这么一头歪了过去。 这种蓝粉佳人,他刚刚研制好,还没有来得及制作解药,今朝刚第一使用,完全没有将没有武功的五十郎放在眼里。 谁知道,偏偏是没有功力的五十郎一口气将药粉又吹了过来。 这下麻烦了,虽然他从小浸渍在毒物中成长,但是,这种蓝粉佳人,偏偏是针对用毒的人研制的,本来是用来对付宫里其他的师兄弟的。 这么一来,他便毫无悬念的不省人事了。 “啊,这么容易就放倒了。”五十郎很是惊讶,伸手戳了戳白衣少年的肩臂,回答她的是一片沉寂。 “那我就不客气了,”五十郎立刻开心起来,横脚跨过他的身体,打算溜之大吉。 她的脚一脚踏在了个硬物上面,扭了一扭,立刻有钻心的痛传来。 “妈的。”五十郎原地跳脚,低头一看,原来是白衣少年先前掏出的两瓶外敷内用的药,此刻正横躺在地上。 她忍不住朝昏睡中的少年又瞄了一眼。 熟睡中的少年,少了笑容,紧皱着眉,嘴唇苍白,身体微蜷,整个背部一片血红色,不笑的他,像极了无双。 五十郎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她再也拉不开步,撩起衣角,蹲下自言自语道:“虽然你很强壮,如果这么流血流下去,应该会死吧。” 她实在无法忍受,那么像无双的一个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咬了咬牙,她又坐了回去,用少年腰边的鸳鸯弯道,一点一点地割开他白色的衣服,衣服刚一割开,她就立刻倒抽口冷气。 那柄剑居然透肩而过,剑身周围的皮肉都翻卷着,红红的,让人看了不禁从心口发憷。 五十郎咬咬牙,将少年的头枕在自己的肩膀上,眼睛紧闭,伸手去拔那把深嵌在他肩头的宝剑。 哼,少年闷哼一声,牙关咬紧了几分,却依然处于昏迷之中。 五十郎满头大汗,使了好几次力,断断续续地,终于将那把镶在他骨肉之中的宝剑给一点一点的拔了出来。 剑刚一拔出,他肩膀处的血渍立刻就喷涌而出。 溅的五十郎满头满脸。 五十郎立刻手忙脚乱,抓起地上的土灰一撮,往白衣少年身上堆去,一把不够,就抓三四把。 直道足足抓了七把土之后,突然想起自己手上有他先前交待的外敷内服的良药。 “啊,是不是要重新扒下来敷药?”五十郎很无言,对着已经止住血的肩膀皱眉沉思。 地上的少年,咬着唇缓缓地睁开眼,早在她抓第五把泥土的时候,他就已经醒转来,实在不忍心看到五十郎满手泥泞的往自己身上拍,索性一直装死。 “好吧,扒下来,重新弄。”五十郎一击掌,很决绝的开始扒已经和鲜血混作一团的泥土。 “你不要太过分。”白衣少年咬牙切齿,再也扯不出笑容,要不是先前的毒让他浑身无力,他早就扑过去掐死五十郎了。 “啊?你醒了?”五十郎很惊喜,一掌拍在他的肩头,他肩头的伤口立刻又成了瀑布,嗤嗤的往外喷泻。 “啊啊啊啊,对不住,对不住。”五十郎手忙脚乱,猛的站起身,搁在她身上的白衣少年,立刻扑通一下掉了下去,头狠狠的搁上了地面,眼睛一翻,一口气抬不上来,又晕了过去。 “这样也好,可以洗洗伤口,”五十郎自言自语,掏出那两瓶,嘴里嘀咕:“红的外敷,白的混水内服。” 她一边将红瓶的药丸倒出,一边捏碎,全部都涂在了少年的膀臂受伤之处,血果然立刻就止住了。 “对对对,还有白色的,”她又拿出白色瓶里的药丸,吐了口口水,用食指搅拌了搅拌,扒开少年的嘴巴,给灌了下去。 不多时,少年的气息果然强了些。 五十郎笑眯眯的守在他的身边,等待他的苏醒,睡梦中,他一副无奈的样子,像极了冷无双,五十郎越看越开心,伸出袖子,仔细地帮他擦脸。 一时不觉察,将他当作了冷无双。 直到那双黑亮的眸子打开,五十郎才醒转过来,心虚的收起袖子,干笑的看他,“我已经给你上了药了。” 少年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一副高深莫测,“你刚刚为什么不逃走?” 五十郎抓头,苦笑道:“我也想啊,但是实在丢不下你。”她是真的丢不下跟无双极像的这位。 少年的眸闪了闪,又问道:“你刚刚替我擦汗?” 五十郎仰天,装作没有听到他的问话,一脸的尴尬。 少年皱了皱眉,忽略掉因为她故作若无其事而让自己心里不舒服的感觉,继续咬牙问道:“你怎么帮我敷的药,为什么我的手脚麻痹的更厉害了。” 五十郎很无辜的摊手,回答:“红的外敷,白的内服。” “什么?!”少年瞪眼,牙齿磨得咯吱咯吱,眼珠就要从眶里面掉落下来,“你用反了,笨蛋!” 用反了会怎么样?五十郎并不知道,因为白衣少年再一次晕了过去。足足一个时辰后,五十郎才知道…… 药物用反的结果就是……白衣少年完全使不上劲了。 五十郎想过一万种可能,可是就是没有想过,要像现在这样。 一辆板车,她在前面拉,上面躺着像尸体的某位白衣帅哥,衣不遮体的,满目哀怨的望天。 “我真的讨厌你,女人。” 第一百零一次,五十郎也哀怨的转头,怒道:“我也讨厌你,让老娘拉板车。” 她一怒,就满嘴爆粗。 板车上的小公子突然就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那个冷无双怎么会喜欢你,这么粗鲁的一个女人。” 五十郎的脚步突然就窒了一窒。 很久以后,闷声闷气的回答道:“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一直都是我对他一见钟情。” 车上一片寂静。 五十郎拖着板车,很痛苦的挪步,汗水一滴一滴的从额上滴落下来。 “本少主身体被你颠得很不舒服,要休息。“板车上少年突然宣布道,语气很是霸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五十郎很是庆幸,一把摔下车把手,大口大口喘气。 “真是一无是处。”板车上的小公子语气凉凉的嘲讽,躺在那里,眼睛斜看过来,颇有几分冷无双的感觉。 五十郎立刻就痴了过去。 随手递上手里的水壶,道:“你的嘴唇都裂了口子,喝几口水吧。” 车上的少年头一扭,很别扭的怒道:“本宫主就是喜欢嘴巴裂开的样子,关你何事。” 他其实嘴巴渴的要命,却撑足了劲不愿意喝那水。 五十郎又喝了几口,突然笑道:“我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喝。” 车上的少年脸色立刻铁青,怒道:“不许说出来。”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说出来,我灭了你。” 五十郎偷偷的笑,眼睛眯了一条线,道:“我不说便是,但是即便不喝水,也会有那样的麻烦,难道你要捂着掖着,全部在身上。” 车上的少年再也忍不住,崩溃的咆哮:“萧五十郎……” 林间立刻飞起一群被吓傻的鸟儿,扑楞楞的转了好几圈,又落了下来。 “哎,好了好了,我不说我不说。”五十郎伸手,扯开一段布料,沾了点水,稍微湿了湿少年的唇,正色问道:“你什么时候可以恢复。” 车上的少年本来在她沾唇角时,是一派安和,听到她后面的问话,一下子怒起,愤慨道:“恢复不了,除非,除去这身体的两味药。” “那你就这么躺着,让我拉?!”五十郎跳起半丈,也很愤慨的怒道:“我还要去找冷无双,没有时间陪你玩的。” 板车的少年再一次崩溃,额角,脖颈都是爆起的青筋,咆哮道:“你说陪我玩?!你怎么玩的?怎么把本宫主就玩成这样了。” 五十郎讪笑,拍着他的肩膀道:“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直到你能独立为止。” 车上的少年冷冷的哼了一声,回道:“不会用你很久的时间,顶多三四天,我便能自己行动。” 五十郎顿时心口一松,眉开眼笑道:“那是极好,那是极好。那我走的就放心了。” 见她如此开心,车上的少年胸口的怒又腾起,咬牙冷笑道:“那怎么可以,光你陪我玩了,我怎么也得陪你乐乐。” 五十郎立刻聪明的闭嘴,默默地站在板车前,拉起两扶手,呈老牛状拉车。 “我说……”板车上的少年,偏过头叫五十郎,“你拖得慢点,本宫主头疼,还有,你会唱什么小调,给本宫主来这么一段?!” 五十郎拖着板车,绷着脸,苦苦思索,半晌,突然仰头嚎叫:“山丹丹……那个开花哎……” 声音之大,嗓门之粗,将原本提议的那个震颤在了车上。 许久,挣扎着用手大力的拍车,怒道:“你是不是女人,温柔点的你不会唱?!” 五十郎很为难的看他,稍稍羞赧道:“有个温柔一点的,你要不要听?” 车上的立刻很勉强的点头。 想了又想,又问道:“什么歌?” 这个女人太诡异,实在不能以常理来对待。 “十八摸。”五十郎笑眯眯的回他,很是自豪的样子。这歌,她跟着39哥学了足足半年才学会,难唱的很,最主要是歌词难以背诵。 “那还……还是不要了。”车上的某位脸红红的,艰涩的回她。 哎?为什么不要?好听的很呢,五十郎疑惑的看看板车上满脸飞红的家伙,抓头,很是不解。 “可是,你将我唱歌的情绪给充分调动起来了,我必须唱完一首。”五十郎很是不服气。 不等车上的回答,扯开嗓门,唱道:“我摸啊摸,一摸摸到姑娘的发梢边……” 板车上的白衣少年闭眼,一副快要跳车的模样,为自己不着边际的提议,深深地懊悔。 好吧,就熬过她的一遍吧! “摸啊摸……”五十郎唱的兴起,忍不住一路上连着唱了好多回,何止是一遍啊…… 一直唱到有客栈的地方,足足唱了十八回。 板车上的白衣少年被她刺激的已经彻底崩溃,就差咬舌自尽。 客栈的窗前,站着一抹淡紫,满面的憔悴,修长的指尖一直摁在自己的两侧太阳穴上,焦躁的揉动,心下是满满的后悔,他一直懊恼自己当初突然爆发的少爷脾气,却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推向了危险的对方。 “那边可有消息?” 侍卫小心的用余光看了看自家的少庄主,很忐忑的回到:“暂时还没有寻到他们,估计有了帮手,早已经不在镇里。” 洛锦枫皱了皱眉,沉默不语。 黑衣的侍卫小心翼翼的劝到:“少庄主,你已经一日不食,恐怕这样对身体不好。” 洛大少转身,幽幽的一叹,道:“我实在吃不下饭。” 身后的风又大了几分,将他的发吹的如同乱丝一样,同时,一曲悲怆的二胡声立刻随即伴上,更加衬的洛大少又悲凉了几分。 “今天不要背景!”洛大少一下子就怒起,转身伸出食指对着窗外怒吼,“拉二胡的,鼓风的,一律回庄面壁三天。” 在洛大少这么痛苦的时候,居然还有人这么落井下石的制造悲怆,明显的是不想混了。 窗外立刻一片寂静,无风也无音。 只剩下骑六嘴角抽搐的低着头。 许久,背朝着屋内的洛大少,转过头来,更加幽幽的问道:“难道我今天不够憔悴,不够伤痛么?” 骑六持续无言,垂头不语。 “我这么悲怆,难道还需要什么背景?!” 骑六更加无言,垂头摒住呼吸。 果然,下一刻,洛大少的少爷脾气再次发作,他笑眯眯的转身,明媚的道:“再给你一天,如果你找不到他们,本少就……绝食。” 骑六连头也不敢抬,嗖的一下,脚点地,就掠了出去。 开玩笑,少庄主绝食,天就要塌下来了。一天是肯定找不到五十郎他们的。 因为此时,五十郎和板车上的某位白衣少年正躺在客栈里废弃的马厩里,仰天数星星呢。 “你为什么出来不带足银两。” 五十郎咬牙切齿,睡在干柴上面左右翻滚。 板车上的某位,绷着脸,很严肃的望天,幽幽道:“居然用东西都是要付银子的……” 圈圈你个叉烧包! 五十郎差点把他从板车上掀下来。 “你难道不知道那些都要钱?” 回答五十郎的是沉默。 许久以后,五十郎忍不住问道:“哎,你和冷无双是什么关系,怎么长的如此的相像。” 板车上的少年,沉默了一会,突然道:“我不叫哎,本宫主允许你称呼我无情。” “好吧,无情,你和无双是什么关系。” 五十郎不依不饶,继续问道。 “没有关系。”板车上的某位立刻闭眼,装作睡着了状,理也不理五十郎了。 “哎?你怎么这样,挑起话题,却让人堵在喉咙口。”五十郎伸手捶车,很是愤怒,“你太不道德了。” 回答她的是冷无情均匀的呼吸声。 “真是不道德。”五十郎嘟囔一声,一个翻身,滚出去好远,抱着稻草,咂巴着嘴巴,开始入睡。 板车上的冷无情缓缓地睁开眼,眸子里映满了天空里的星星,闪着光,唇边习惯性带上一抹笑容,叹息道:“冷无双……冷无双,那个人,他应该算是我的哥哥吧。” 月华下,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惆怅的神情,带着深深的寂寞,唇边的笑渐渐的苦涩起来。 那个人,应该是他的家人吧…… 干柴当然不好睡,如今又是秋冷时分,到了半夜,五十郎就被冻的缩成了一个团。 冷风阵阵的袭来,一波一波的从她的衣角处漏进来,将她浓浓的睡意,一点一点都赶的光光。 “喂,你为什么不冷。”五十郎看见板车上的冷无情正瞪着眼,一脸扭曲的看星星,“为什么不睡觉?” 她问了两句,无情直接忽略了两句。 风吹过干柴,发出空洞的滚动声。 “有人在靠近,扶我起来,”板车上的冷无情咬咬唇,抬起右手,努力撑着身子,“快,扶我起来。” “啊?你的手能动了?”五十郎瞪大了眼,看他支起身体,吃力地从板车上滚落。 “先不说这些。”白衣的冷无情,警戒的竖起耳朵,眸子里寒光一片,“扶我站起来。” 五十郎靠过去,伸脚踢他的手臂,恶狠狠的啐他,怒道:“老子拉了一天的车,手到现在都在抖,你又凭什么指使我。” 他也不过就是仗着有张无双的脸,要不是这样,估计自己连看都不原意看他一眼。 “扶我起来。”他靠在马厩的墙壁上,试图凭着自己的力气站起来,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滑落,“你扶我起来,我便帮你找冷无双。” 五十郎闻言,带着睡意的双眼立刻就充满了活力,伸过手去,从他的腋下托起了他,他的身形比五十郎高出很多,一旦站起,整个人的力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五十郎被他拢在臂膀之下,连呼吸都喘息不过来,心头大怒,就要发火。 “呦,我们的少宫主原来好这么一口。” 好尖细的声音,五十郎不禁顺着声音看了过去,马厩之外,微凉的月光下,站着三四个身着黑色服饰的苗寨人,因为迎着月光,五十郎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青色的花纹。 “这次只来了四个?”冷无情的脸上一派轻松,嘴角含笑,月华之下,眉目如画,虽然周身狼狈,却自有一份高贵之态。 他的手臂微微的收紧,不露痕迹的将五十郎镶进了自己的身体稍后侧。 “四个已经绰绰有余。” 说话的是个高挑的女子,带着面纱,声音波澜不惊,说话间,青葱十指,摁上自己的腰侧。 “侗青,不要逾礼,少宫主毕竟是主子。”余下的三人,皆目光惶然,压着她的手,语气里面有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也有探不到底的慌乱。 冷无情笑得更加开心,索性弯下腰,整个身子都伏在了五十郎的背上,状若亲昵的环臂半抱五十郎。 “你们可以一起来,本宫主好久没有遇到有趣的事情了,”他的身体微微的颤抖,伏在五十郎背上的躯体频繁的渗出冷汗,将她后背好大一块尽数濡湿,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的明媚,“单个单个的,本宫主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马厩外一片寂静,站立的四人,皆面色复杂的僵持。 马厩内冷无情的汗水越来越多,大有立刻就要瘫下去的嫌疑,五十郎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身体小小的挪动了一下。 “他在虚张声势,”那个叫侗青的突然大叫起来,指着伏在五十郎背上的冷无情道:“你看,那个小子刚刚挪了一挪,他便站不稳脚了。” 冷无情的眼光一凛,冷冷一笑,直起腰来,道:“不错,我的确是虚张声势,四位师兄师姐,你们倒是进来一叙?” 他这么一说,除了五十郎,余下的都被他震了一震,就连叫嚣的侗青也不敢大意,都沉着脸,对持着。 四处一片寂静,除了偶尔的马嘶声,便只剩下了大家的呼吸声。 不知什么时候,由马厩之外渐渐弥漫起一股薄薄的黄雾,带着甜香,一点一点的飘散进来。 伏在五十郎肩头的冷无情立刻面色一冷,肌肉僵直成一块。 这种香味甜丝丝,带着点糕点的感觉,五十郎不禁嗅了又嗅,她本来就饿着肚子,这么一嗅,肚子就咕咕的响了起来。 冷无情终于再也笑不出来,正色道:“你把口鼻都掩上,这种烟雾,是有毒性的。”他说着,咬着牙就要来遮五十郎的口鼻。 五十郎傻乎乎的缩头,条件反射的推他,肩背一旦离了冷无情,他就立刻失去了支撑,手软脚软的摔了下去。 “糟!”五十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摔在了柴草之上,怒瞪着眼睛看来,看见五十郎一脸的懊恼,突然就大笑起来,“好了好了,我辛辛苦苦的一场戏就给你糟蹋了。” 马厩外的四个,看见他跌落,一个个大喜过望,相视而笑。 “大师兄,他果然是虚张声势。” 为首的男子,眉发苍白,极为得意的笑:“不错不错,果然小师妹最为聪敏,想不到,冷无情,你也有今天。” 情势大变,他却是连一声少宫主也不称呼了。 冷无情笑眯眯的半靠在干草之上,不答他的话。 “大师兄,你跟他罗嗦什么,上去灭了他,便可以夺那炼宝的秘籍。”黑衣的女子柳眉道竖,双指摁腰,抽出云丝一绺,缠于指尖,得意的笑道:“这个小鬼,一向狡诈,将我们一行师兄妹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今,我也要一寸一寸的割下他的肉,让他知道,往昔那些横死的师兄弟的痛楚。” 冷无情依然在笑,很是轻松的样子,嬉皮笑脸道:“我便知道小师妹最是牵挂我,自古有云,最难消受美人恩,被你这么个美人记挂,本宫主,很是欣慰。” 他的语气带着轻佻,惹的黑衣的女子更加恼怒。 “大师兄,七师兄,九师兄,不需跟他多言,我们四人一起上,先解决了他,以后宝蟾宫,就是你我的天下。” 说到得意之处,她仰头大笑,面纱滚滚,带着波纹,如此寂静的夜里,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就像一把锋利的刀锋划破夜空,马厩内半躺的冷无情也跟着低沉的笑,那声音带着丝久干后的沙哑,显得越发的磁性。 “不错不错,你们倒深得宝蟾宫的精髓,我这个宫主之位,的确是能者居之,昔日老宫主在位之时,也是唯才是用。” 他竟然是一副很欣赏的样子。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再蠢笨的人都会知道,目前的形势非常严峻。 五十郎的冷汗慢慢的渗出,半蹲下去,歪过头看冷无情,苦脸道:“你们宫内解决内部纠纷,我看我就不参与了吧。” 冷无情斜睨她一眼,很是好笑,悠哉悠哉道:“我们天为被,地为床,同住同宿,目前如此情形之下,你认为,我和你分的清么?” 这么暧昧的话语,激得马厩外的几个立刻就愤怒起来,“少宫主,你真是风流,到如今的田地,还能和他打情骂俏。” 五十郎立刻闭嘴,一点一点的往马厩更里面挪去。 “少宫主,你们是不是觉得浑身酥软,呼吸急促?”为首的大师兄一边闪着小眼阴森森的问话,一边抬脚踩上马厩内的干柴上,干柴立刻发出清脆细小的断裂声。 “嗯,一直以来,我都浑身酥软。”冷无情静静的半躺在干草之上,微微一笑,“至于呼吸急促,你们的影响力远远没有那边的那位小姐来的厉害。” 他这么随手一指,大家的眼神立刻射向五十郎,将缩在墙角的五十郎惊的从暗处跳了出来。 冷无情这么一说,缓慢走动的四个人立刻又僵立在原地。 为首的大师兄面部抽搐,好半天才恢复一派淡定之色:“真是真人不露相,我们倒是看漏了姑娘,不知道姑娘师承何派。” 本该中毒的五十郎,精力充沛,面色红润,除了肚子里时不时的会传来咕咕咕的肠鸣,一切的迹象都显示,她现在好的不得了。 刚刚那充满活力的一跳,彻底让这四位明白,她压根没有中毒。 五十郎抓头讪笑,而后挥手腼腆道:“我的师傅,都是自家的姨娘,一共五十位,不知道你们问的是哪个。” 她一点都没有撒谎,萧家的五十位姨娘,天南海北的都有,每位都或多或少的教会过她东西,比如女红,比如如何着衣…… 果然是大派之风,连姨娘都各有其深厚的武功,僵住的四位都惊了惊,将各自的武器都握的又紧了些。 地上的冷无情嘴角抽搐,好半天,装作一副惊诧状,挤出个笑容,道:“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这么低调,将你武林世家的背景隐瞒的如此彻底,难怪对本教的第一毒毫无反应。” 他这么一说,僵立的四位更加惊恐,眼睛圆溜溜的瞪着五十郎,一副警戒之态,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五十郎的身上。 五十郎立刻无言,只能抖擞精神看过去。 对峙的人,都冷汗淋漓,连眼睛眨也不敢眨。 “大师兄,你们有没有觉得浑身酥软,呼吸急促。”不知什么时候,原来半躺在地的冷无情慢慢站了起来,正在好整以暇的整理自己已经变得灰白的长袍,“我算了算,时间差不多了。本宫主,真的没有时间看你们几个蠢货,互相瞪视的样子。” 他的话音刚落,那原本直立的四人,冷汗淋漓的皆弯下腰去,脖颈处青筋暴起,双手抓脖,嗓子里嗬嗬嗬的发出嘶哑的挣扎声。 “少宫主,求求你,给副解药,”不多时,瘫倒在地上的都大幅度的滚动起来,豆大的汗水,不停的流下来,面色渐渐的呈现出暗紫色,看见冷无情笑眯眯的抱臂看着自己痛苦,都匍匐着爬过来,竭力的哀求:“求少宫主,给一个痛快。” “不求解药,只求少宫主给个痛快!”说话的是大师兄,他的眼睛呈现出死灰色,尚有一口气息,仿佛随着那句话脱口而出,已经带走了他大部分的生命力。 “本宫主倒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冷无情的眸如寒冰,嘴角带笑,声音冰冷,“本宫一向奉行能者居上……” 他顿住,笑眯眯的等待地上的四位醒悟。 躺在地上的大师兄,眸子里立刻燃起一团火焰,嘶哑着喉咙问道:“少宫主的意思是……” 冷无情笑眯眯的看他,点头道:“大师兄真实聪慧,难怪老宫主当初最是疼爱你。” 地上的四个,听到冷无情这么说,都是一颤,勉强的撑起身,彼此瞪视,咬了咬牙,很快便如困兽一般,斗成了一团。 冷无情拍拍衣服,看见不远处的五十郎正鬼头鬼脑的探身迈脚,向着马厩之外摸去,心下愉悦,忍不住微微一笑,突然提高嗓门道:“五十郎,过来服侍本宫主。” 五十郎被他叫住,很是郁闷,只能嘟着个嘴,朝他一步一步地挪来。 “本宫主最讨厌那些得罪过本宫主的人。”冷无情含笑咬牙切齿。 他说的很是傲慢,让听的人心里很是不舒服。五十郎立刻顿住脚,极度的愤怒让她忘记令自己战战兢兢的厮斗,无视旁边的血光四溅,也怒气冲冲的回他:“本姑娘,也讨厌得罪本姑奶奶的人。” 冷无情脸色一沉,双眸渐冷,满眼阴鸷的瞪视,五十郎被他盯的火起,也扬着眉角瞪了过去,就差叉着副腰,同他俩俩相望。 “你居然不怕我?”他怒极反笑,伸手去抓五十郎,那张像极了冷无双的脸,在苍白的月光下,带着寂寥和冷笑。 有说不出的阴美! 五十郎偏过身,躲掉她的手,倔强的看他,怒道:“我为什么要怕你。” 冷无情眼睛冷冷的瞄了她一眼,但笑不语,慢慢蹲下去。先前内斗的四人,已经尽悉躺下,除了大师兄的胸口稍有起伏,其他的都已经冰冷僵硬,却不能咽气。 “少宫主,给我个痛快,莫要为难我的家人。”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大师兄突然睁眼,一把拉住冷无情的袖口,拼足最后一丝力气哀求。 “哦?痛快如何释义?”冷无情歪头一笑,缓缓地从腰侧抽出鸳鸯弯道,闲闲的割在大师兄的双臂的肘关节之处道:“是这样么?” 一刀下去,深可见骨,黑红的筋肉向外爆起,黑水汩汩的,很快流满一地。 “还是这样?”他的刀缓缓地移动,移在了他的股骨处,深深地缓缓的刺了进去,他的鸳鸯刀弯弯,每刺一寸,他便缩回半寸,然后再推进,刀刺刮在大师兄的肉里,让他疼的恨不得自己立刻死过去,“又或者本宫主,可以因为你的能力,赐你解药,饶你一次?不过,本宫主还真是想帮你一帮。”他说话间,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捏碎小小的一粒,均匀的撒在那些伤口之上,很快伤口就滋滋的冒起黑烟,黑烟之后,从伤口处,蠕起一小团一小团的蛆虫。 地上的大师兄,已经疼的失却了言语,小眼瞪的大大的,面上呈现出一派灰白之色,浑身禁不住颤抖。 一旁的五十郎,再也看不下去,看见血肉翻飞的创口上白花花的一片,连着胃汁都要吐了出来。 冷无情转头,斜睨一眼,递出刀来,突然开心笑道:“你要不要来玩?” 五十郎彻底崩溃,连连摆手,道:“您尽兴,您尽兴。”想起之前自己和他怒目相视,身上惊起一层密密的细汗。 “所以说,得罪本宫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冷无情笑眯眯的看来,站起身,拍了拍手,很是无聊的样子,“本来我有上千万的妙计,可以让他死的更痛苦,可惜出来的太匆忙,那些道具都拉在宫中了。” 大师兄伤口上的虫越来越多,已经不仅仅是那些白花花的蛆虫,更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虫,陆续飞来,从伤口开始啃食着蔓延开。 他连呻吟也呻吟不出,脸上的肌肉剧烈的颤抖着,泪水连着鼻涕,颤声大叫:“给我个痛快,给我个痛快。”========================以上等同于出版文的前十二章下面是出书版 第十三章 家人般的随行 五十郎吓得手脚冰凉。 冷无情眉眼含笑,一直待到那些蛆虫将大师兄啃成一幅骨架,才渐渐收起笑容。 月光下,他白衣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水,黑发如墨,尽数披散在肩臂,浑身上下笼在淡淡的光晕里,邪魅得不似个凡人。沉默许久,他微微地转头,眼眸流转,看见面色惨白的五十郎,了然一笑,道:“你是第一个……” 五十郎想起刚刚他虐死大师兄的情形,立刻眼睛一翻就要昏死过去。 冷无情见状立刻怒道:“你敢昏过去,我就把你化成一摊血水。” 五十郎的心猛地一凛,神智立刻清晰过来,眼睛瞪得大大地看来,咬唇不语。 “你是第一个坦率说讨厌我的人。”冷无情偏头一笑,眸子里深沉一片,看不出他的情绪。 五十郎站在马厩之中,退不得,进不去,心如鼓擂,生怕眼前的男人,一个喜怒无常,就将自己化作了血水。 “也是第一个唱歌给我听的人。” 说起唱歌,五十郎立刻从心底打了个寒战,想起他在板车上面色绝望地看着自己吼了一遍又一遍的《十八摸》,不由得打了个大大的哆嗦。 “更是第一个和我对视怒骂的人。”他似笑非笑地看向五十郎,一派调侃之色,“所以……” 五十郎立刻大悲,双手高举过头,放声大哭:“宫主公子,好汉不跟女斗,大人不记小人过,小的错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浅显的道理,她是懂的。 她号啕半天,一滴眼泪也没有,只得举起袖子,眼睛在袖子下骨碌碌地转,思量着,怎么样可以脱离这个魔星,单个上路找无双。 冷无情笑眯眯地看过来,很是温和:“我没有想过要为难你,只小过,本宫主玩兴正浓,你就姑且陪我玩上一玩。” 五十郎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话又说回来,你担心什么,本宫主答应过你,要陪你找冷无双,这点你大可放心。” 五十郎的脸稍稍和缓,眼珠瞄向冷无情,怯怯道:“好歹我于你有救命之恩……这个,对于得罪你的地方,我们两相抵消吧。” 冷无情瞪着眼,在她脸上溜了一圈,冷哼一声,不再理她。寻着马厩里没有尸体血水的地方,竟然再次躺下,闭眼入眠。 “没有答应,我就认为是默认了啊。”五十郎松口气,看见满马厩的尸体血水,以及干草上的那副血淋淋的骨架,立刻又倒抽一口冷气,盘起腿,坐在了马厩之外。 深夜的冷风如针刺般刮过来,五十郎像个小皮球一样,将自己缩了又缩。 “夜露很凉,你要不要进来?”冷无情的声音带着丝懒洋洋、冷冰冰的意味,让五十郎的小心跳了跳。 然后她很不情愿地又移回马厩之内,在冷无情不远的地方,寻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仰面躺下。 两人皆沉默,睁眼看星,满天的星斗,看久了就像自己在移动一样。 “他,是什么样的?” 哎?五十郎转头,看着莫名其妙开口的冷无情,问道:“谁?” 冷无情沉默许久,答道:“冷无双。” 他居然问的是冷无双。五十郎愣了愣,随即转过头,继续看星星,片刻之后,她叹了口气,沉思道:“他嘛,对我从来都是冷冷的,不爱笑,面冷,心却很热,”她顿了顿,从心底荡漾出温暖,情不自禁地微笑,继续道,“我就算对他再无礼,他也只不过是用眼睛瞪我……” “其实我不爱哭的。”五十郎突然转头看冷无情,笑眯眯道,“可是,我一哭,他就会很慌张,我喜欢看他有表情的样子,所以,总是在他面前哭。” 这些话,闷在她的心里很久,巴不得有人能问一问自己的情郎是什么样,冷无情起了个头,她便一直一直地说了下去。 “你知道不知道,他跟你,长得很像。” 冷无情面无表情,只是眸子闪了闪,突然一个翻身,背朝向了五十郎,冷冷道:“睡觉。” 他挑起了个话题,五十郎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那满天的星斗都化作了冷无双,眼眸如星,薄薄的红唇微启,好似半怒半笑地骂道:“白痴。” 她翻来覆去,越想越难受,索性坐起来,呆呆地发愣。 “你再不睡,我让你永眠。”冷无情的声音阴森森,背对着五十郎幽幽地飘过来。 五十郎大惊,连忙直直地倒下,连大气也不敢出,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生怕冷无情一个不开心,真的废掉自己的小命。 她心惊胆寒,维持着一个姿势,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熟睡过去。她一睡着便磨牙、大笑。 背对着五十郎的冷无情很是后悔,被五十郎的大笑声折磨得几乎要崩溃。许久之后,他再也忍不住,坐起身来,怒道:“真是个没品的,原来他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五十郎适时地惊叫:“无双……”声音带着惊喜,睡梦中双臂高高举起,满脸都是喜色,冷无情好笑,撕下袍角,探手过去,将她的嘴巴塞得满满。 “这下终于清静了。” 他叹息着躺下,但是却再也睡不着。 “少庄主,那天掳走萧小姐的确实是宝蟾宫的少宫主,不过据我们的护卫报来,似乎,他们宝蟾宫也在围剿这个少宫主。” “哦?”洛锦枫转头,很是诧异,问道,“他们难道在内讧?” 半跪着的骑六很是为难,措辞了好半天,才回答道:“这倒不是,只是据说,宝蟾宫唯强者为上,所以,历年来,一直都这么你争我夺,不过,倒是很少触及中原武林,这次,他们大举进犯中原武林,很让人诧异。” 洛锦枫皱眉,双指抚过腰间,摩挲着玉佩的表面沉思。 “那么五十的行踪,你们可知晓? ” 骑六咬牙,将头垂得更低,道:“属下无能!” 洛锦枫眉头皱得更紧,背过身,仰头对月,温吞吞道:“那么,你们能知晓些什么?洛家的十三骑,难道能力就这么点?” 地上的骑六诚惶诚恐,道:“也不是没有其他的线索,我们探得有一拨宝蟾宫的人,正在四处寻找他们的少宫主,我们跟在其后,应该不久就能得知萧姑娘的踪迹。” 洛锦枫咬牙,目光如梭,带着寒峻射向骑六,怒道:“难道我们落霞山庄,现下只能拾人牙慧了吗!” 骑六识趣的沉默,垂头不语。 “我要你们,在他们之前找到五十郎。’他一下子恢复了优雅斯文的仪态,唇畔一抹笑越发轻柔,语气带着斩钉截铁的命令状,“要快!” 半跪的骑六,冷汗顺着脊椎而下。每当少爷变得温柔斯文的时候,便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所以,他越发儒雅,山庄里的人就会越发害怕。 “本少很看好你,骑六,”洛少笑眯眯,一派儒雅之态,银衣若水,稍稍一抖动,便流转开来,更显得他玉树临风,气度不凡,他的眼眸斜睨过去,很是亲切地道,“所以,你更不可以让我失望。” “是。”骑六满身的冷汗,连连应诺。 “那不快去。”洛锦枫的脸突然一动,眸子里寒光一片,话音刚落,那跪着的骑六就倒抽了一口冷气,慌不择路,向门楣处撞击而去。因为力气过大,将门板生生撞出个人形。 洛少沉默地凝视,许久,摇头叹息:“真是鲁莽……行走江湖,着实要注意安全第一啊。” 立在门外的骑七,脚下一歪,差点跌倒,少爷的关怀总是在风雨后,这样就显得非常的诡异……还不如不要显露出温情,这么一来就比较不会惊悚大家。 天亮的时候,五十郎是被一阵小声的议论声给吵醒的。 “光天化日之下,简直是岂有此理!”甩袖子的是个文弱的书生,挑着一叠书,满脸的愤愤之色。 五十郎坐起身,扯开嘴里的布条,蓬头垢面地看冷无情。 他的白衣已经灰黑一片,丝丝缕缕的,很有艺术气息,本来束着的头发,都披散开来,垂在腰侧,黑亮似绸,非常的媚人。 他站在马厩之前,小襟半敞,对着来人笑得很恣意。 “你看看,两个男人,就在马厩里滚了一夜。”咂嘴巴的是客栈的小二,声音虽然压低了,但是马厩里的五十郎仍然能听得很清晰。 “嗯,的确。我们滚马厩了,而且滚了一夜。”冷无情笑眯眯地靠在马厩的木杆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他的手若有若无地抚着腰侧的鸳鸯双刀。 他这么一承认,围观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有投宿的,还有准备上路的,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五十郎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大感不妙。跳起身来,三步并两步地跳了过去,一把扯住他抚摸刀柄的手,冷无情笑容满面地回头,向五十郎看来,慢吞吞道:“你这是想扫本宫主的兴致了。” 他的眼眸,黑白分明,明明是一派天真纯洁,但是却和他的本意截然相反,五十郎愣了愣,怯怯劝道:“你不要伤人了,伤人一千,总有一次会让你伤心伤身一次。” 冷无情的表情随之一滞,继而笑道:“好,今天便罢,本宫主今日兴致好,所以,不跟那帮无聊的人计较。” 说话间,他随手将发拢了个髻,随手抽走五十郎发间的一枚翠绿小簪子,就着挽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说不出来的优雅,嘴角含笑,眼眸灵动地一转,那黑白分明的眸子便将马厩之外围观的闲杂人等看得痴了过去。 “五十郎,我们走。”他探出手来,扯过五十郎,很是神气地从人群里淡定地走了过去。五十郎被他拽着袖子,走得跌跌撞撞,出了那面围观的人墙,他突然撇了撤嘴,低低道:“真是无趣。” 他当真一副无趣的样子,甩甩袖子,从他的袖子里漫出一缕淡淡的白烟,很快便蔓延开来。围观的那群人,刚一吸入白烟,便捂眼痛呼,哀号声一片,惨兮兮的,让五十郎从背上生出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你说过今日不计较的。”五十郎大怒,忍不住地诘问。 冷无情歪过头,很是无辜的样子,笑道:“本宫主的确没有计较,只是,他们这么盯着本宫,让本宫主很是不爽,小惩大诫而已,又有什么问题。” 那么多的人,一下子都失去了视力,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游戏的一部分。 五十郎一下子泄下气来,默不做声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你这是跟我在生气啰?”冷无情突然回头,五十郎收不住脚,一下子撞上他的胸脯,他立刻嫌恶地用食指顶开五十郎的头,道:“你看看你,脸也不洗,就往本宫主的身上蹭。” 五十郎干笑,伸袖擦脸,道:“我哪敢跟您老生气。” “哼,”冷无情用眼角看五十郎,突然笑道:“你什么时候会有胆子了?” 五十郎冷住脸,不敢答他的话,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又飞出点什么毒药。 冷无情双手举过眉角,很是惆怅地观日,半晌不语,而后,很是惆怅道:“你若是开心了,生气了,照着本意来吧,本宫主很久没有看过能对本宫主真情流露的人了。” 语毕,他自己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立刻绽开一朵更大的笑容,道:“我答应,不会动你。” 他转过头来,像小雏鸟般很是依恋地看了五十郎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亮得惊人:“说到底,冷无双是我大哥,你也算我未来的嫂嫂,一家人的。” 五十郎立刻胸口弥漫起一股热乎乎的激情来。 一家人!他们居然是一家人,也就是说,他认可了自己和无双的身份。五十郎的满腹柔情终于迸发出来,看着冷无情黑白分明的眸子,不由自主燃起一股强大的母爱,于是很是激动地跳了过去,握住冷无情的手,很认真,很严肃地说道:“无情,来,让嫂嫂来好好疼你。” 冷无情闻言怒起,一抽手,便是一团烟,向着五十郎撒去。 五十郎呆若木鸡,眼见着浓烟袭来,回想起马厩里的毒药和马厩外捂眼的众人,立刻理智恢复过来,吓得手脚冰凉,眼睛一翻,烟雾到达之前,直挺挺地仰了下去。 “浪费我的药。”冷无情很是不开心。想起待会儿还要扛着人事不知的五十郎,心里更是不痛快。 所以说,到处撒毒,结果也未必能让冷大宫主撒到爽,冷无情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郁闷无处发泄的感觉。 五十郎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莱城。这里灯火辉煌,一片和乐。 窗前的冷无情已经换好一身雪白的长袍,正在面色沉沉地看向窗外。 “你醒了?”他回转过脸,窗外的灯火将他白若美玉的脸庞映得呈现出一片橘红色的透明状,“能动吗?” 五十郎举手举脚,向他示意。 “那便好,”他微微一笑,很是璀璨,眸如星光,唇如春花,让一屋子的空气都明媚起来,“以后不要刺激我,这样,你麻烦,我也麻烦。” 五十郎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做鹌鹑状。 窗外的夜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烟花,带着长长的尾巴,片刻之后,显露出一只蟾蜍的样子,冷无情冷冷看去,突然,眸色一亮,嘴角微微一钩,也探指出去,弹出一道烟花,他的烟花,是艳丽的红色,划亮了整个夜空。 烟花的残景,是个朱红色的蟾蜍。 此情此景,很是美好。于是,五十郎很是诗情画意地吟诗一句:“红蛙白蛙,能吃害虫的,都是好蛙。” 声音抑扬顿挫,非常的投入。 冷无情嘴角抽搐,压下心中的无力感,回头笑眯眯地赞扬道:“五十郎小嫂嫂果然才色双全,居然吟得一口的好诗。” 五十郎立刻受宠若惊,连忙摆手,谦虚道:“哪里哪里,一般一般,江湖第三。” 这下冷无情终于扛不住,嘴角连带着眼角,一起纠结起来。真没有见过这么脸皮厚的,她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创厚脸皮之先河。 很快,便有一拨人破窗而入,裹着“叮叮当当”的苗饰,看见冷无情,纳头便跪,双手伸展开来,居然行的是匍匐之礼。 冷无情嘴角含笑,瞄也不瞄地上的一群人,温吞吞地开口,道:“各位真是贵人多忙,本宫主以为自己已经被架空了呢。” 地上的众人,汗如雨下,磕头如捣蒜,半个字也不敢吐,一个劲地磕头,生怕一停下,自己就已经身首异处。 “行了,都起来吧,磕得我头疼。”冷无情斜靠在客栈的窗前,双手抱臂,嘴巴撇了一撇,玩世不恭地笑了笑,道:“事情办得如何?” 跪着的一群人都站了起来,间或有银饰互相撞击的声音,叮当叮当,很是悦耳。 “启禀少宫主,那些‘迷人醉’,果然被传播开来,已经有好些武林世家吃了掺杂着‘迷人醉’的糕点。” “哦?这样?”冷无情摸摸下巴,皱眉道,“是谁传出去的,查到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答他的话。 冷无情微微一笑,并不打算去追究,继续问道:“那么,武林请帖,的确是老宫主发出来的吗?” “启禀少宫主,的确是老宫主的笔迹。” 冷无情的脸色立刻变得非常之苍白,眸色沉沉,就着五十郎的床铺坐了下去,挨着五十郎,像个小孩子一样,将脸藏在了她的肩臂处。半晌之后,抬起头,继续问道:“那么,我最后那道令,你们可曾收到?那个人该无恙吧?” 这下,站着的一众人,都跪了下去,连呼吸声都能听得到。 冷无情立刻呼地站起,回转过头,直射五十郎,眸子里满满的是震撼,他的脸色,第一次如此的严肃。 五十郎被他盯得害怕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尖,问道:“找什么人,关于我吗?” 冷无情猛地震了震,回过神来,勉强一笑,道:“没有,怎么会跟你这么个小虾米有关。” 他虽然在笑,神情却委靡下去。脸上的表情像是陷入绝大的失望之中去,又像是失去了唯一可抓的东西,满是无措之感。 “好了,都下去,我不召集你们,不许出来。” 他疲倦地挥手,那一屋子的人很快便闪入夜色,彻底隐去了身影。 “五十郎,你失去过至亲吗?”冷无情的眸子闪闪烁烁,不去对视五十郎,“我是说,你失去过最重视的人吗?” 五十郎茫然地摇头,从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这么问我?”她偏过头去反问。 冷无情立刻大笑,拍拍她的头道:“我只不过想看看你伤心的样子,你这么没心没肺的,不知道伤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会笑,努力地笑。”五十郎很正地答他。 冷无情一下子愣住,皱眉问道:“会笑?” “是,伤心的时候,要欢笑,失去了至亲之人,也要欢笑。”五十郎正色道:“因为若是你哭了,他便离不了你,无法往生。” 冷无情面色很是复杂,涩涩一笑道:“你的论调很是有趣,我喜欢。” 五十郎强压下心里的躁动,又一次问道:“为什么会问起我这个?” 冷无情微微一笑,很是温和的样子,皱眉困惑道:“我刚刚得到父亲归西的噩耗,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想从你这里讨点经验。” 真是个神经病,五十郎怒目,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好奇道:“你和无双不是一个父亲?” 冷无情冷笑,答她:“不,同父。” 那就奇怪了,照理说,冷老庄主,死在了二十年前,五十郎很是困惑,抬头又看了看冷无情,问道:“那么二十年前过世的不是冷老庄主?” 冷无情含笑,颔首道:“是冷老庄主,”他顿了顿,又道:“天色已晚,你早些休息,不必纠结这些陈年往事。” 他一句话,便将五十郎的问题都堵了回去。五十郎只得闷闷地躺下,脑海里转的却都是刚刚的问题。 难得她辗转反侧,一夜无眠,足足破了她沾床便睡的好记录。 “五十姑娘,请往这里走。”大清早的,店小二就哈着腰,一脸的献媚,五十郎跟在他的后面,不停地打哈欠。 眼光触及临窗口的那桌菜时,顿时僵化。 她嘴角抽搐,眼光扫过大堂的其他人,发现,用食的众人都是一副胆战心惊状,吃东西,连大力嗅气也不敢。 “五十郎,用餐。”冷无情笑眯眯地靠坐在凳子之上,像没有骨头一样懒洋洋。 “不不不,这么丰盛,我承担不起。”五十郎的嘴角抽动得更加频繁,那一桌子红红绿绿,让她实在倒足了胃口。 “小嫂嫂,哪有这么客气。”冷无情带着一丝丝慵懒的笑,随手夹起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虫,就丢在了五十郎面前的碗里。 五十郎看着碗里蠕动的大虫,张口结舌。 那条虫顺着碗一路蜿蜒而下,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条长长的白沫,五十郎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脱下脚上一只鞋,“啪”的一声,就甩了上去。 冷无情看见她徒手格斗大虫,嘴角不禁抽了抽。 “原来,你喜欢拍扁了吃。”冷无情笑眯眯的,又夹来一筷子硬壳虫,生生地用内力震碎,放在了她的碗里,百般温柔状,道:“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五十郎怒起,举起筷子,索性将虫捣得更烂。 “你不爱吃?”冷无情皱眉,伸手掰下蝗虫的一只大腿,很是殷勤地递过来,道:“那便吃只大腿,比鸡腿美味。” 五十郎彻底崩溃,伸筷夹菜,一直夹到满满一碗色彩斑斓,然后,缓缓站起,一下子都扣在了冷无情的头上,怒道:“你这么爱吃,就多吃一些。” 说来也怪,那些虫子掉落在冷无情的头上,立刻自行弹开,有几只躲散不开的,立刻僵化成了尸体。 冷无情并不恼怒,捶桌大笑,指着满桌的虫蚁,对身后毕恭毕敬的黑衣教众道:“都收了吧,换些正常的食品。”立刻便有人上前端走了那些尚在蠕动的虫蚁,五十郎满脸恶心之态,双手捂嘴,就差吐出来。 “你若是刚刚吃了那些虫子……”冷无情笑眯眯地看来,温柔道,“现在就应该已经睡去了。” 五十郎瞪眼,害怕到极点,已经不知道恐怖。 “我受够了,冷七情,”五十郎爆发,挥动着自己的单鞋,大怒道,“就算我手断脚断,眼盲耳聋,我也不要跟你一处。” “啊?这些愿望我都可以给你单个实现。”冷无情很是开心,端坐在椅子上,一脸的和煦,“不过,五十郎小嫂嫂,你确定你一个人,能找得到冷无双吗?” 五十郎的火一下子就熄灭了。要想见到冷无双,就必须忍耐。 不管是跟着洛锦枫还是冷无情,所剩下的,都只有无穷无尽的耐心。 “想好了吗?”冷无情探过头,眉眼含笑,“要不要跟着我们。” 五十郎无奈地点头,道:“跟。” 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冷无情脸上的笑容又开了几分,心下畅快,道:“过几日便是武林大会的时节,我带你去见识一下真正的武林。” 五十郎大快,问道:“会见到无双吗?” 冷无情眸子一闪,极为随意地哈哈一笑,敷衍道:“大致,应该,差不多,会看到吧。” 虽然他的话模棱两可,却让五十郎满心地欢喜起来:“那我们就快点动身,早日去参加那个什么武林大会。” “我为什么要早点动身,”冷无情别扭起来,笑眯眯道,“我生平最讨厌别人指手画脚,通常这种情况下,我便让指手画脚之人愿望落空!” 真是个变态! 五十郎谄媚地笑,道:“宫主大人,那么我们慢点一路闲逛过去好了。” 冷无情斜睨,了然于心,含笑颔首道:“很好很好,本宫主便如你所愿!” 真是个大变态!五十郎咽下怒气,更加低声下气地道:“那便听宫主大人的。” 冷无情笑容更加灿烂,像早晨迎日的向日葵般,完全绽放,道:“那是极好,我向来喜欢温顺的宠物。” 五十郎这下再也笑不出,只能绷着脸无言。 “本宫主,很想吃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冷无情身子朝后,闲散散地仰了下去,眼眸里有着小小的戏谑,“怎么,有问题?” 五十郎连忙摇头,斩钉截铁道:“绝对没有问题!” 绝对没有问题!那才怪! 下午的时候,他们一众人已经来到郊外。因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便都投宿在了农户的家里。 “五十郎,展现你手艺的时候来了,”冷无情很是开心,小扇一打,将满肩黑发扇得起伏跌宕。笑容满面地端坐在饭桌之前,一派居家男人等待饭菜上桌状,期盼道:“我要喝珍珠翡翠白玉汤。” 其实是道很简单的汤,无非菠菜豆腐加小元宵。这是无情小的时候,母亲偶尔探视,就地取材做成的,虽然简单,但是每次喝到嘴里总有一股温暖的气息。 “好吧,我去做。”五十郎认命地卷袖,为人生中第一次下厨而愁云满面。 足足两个时辰,冷无情等得差点掀掉桌子。 “来了来了。”五十郎卷着袖子,满脸黑灰,从后屋串了过来,手里端着个大大的瓷碗,冒着热气,很是严肃地点头,“可以喝了。” 白瓷碗里的汤水烟雾缭绕,带着暖气,将端着盆子的五十郎隐了去。 冷无情的心底缓缓地涌上一波又一波的温暖。他拢起袖子,稍稍整理了下披散开来的长发,薄唇紧抿,带着紧张,捏起桌上的瓷勺,很是隆重地舀起一勺,送入嘴里。 时间刹那间凝固了。冷无情的嘴角剧烈地抽搐,含在嘴里的汤,呈喷射状,向站得最近的黑衣教众脸上喷去。 那名教众被汤永淋了一脸,很是惶恐,立刻跪下,头如捣蒜状,大叫:“谢少宫主赐汤!” 冷无情大怒,指着他,冷笑道:“本官主的汤也是你喝的吗,给我去把沾着汤的地方都刮下来。” 五十郎好一阵惊悚,悄悄地挪动,藏在了黑影之中。 “五十小嫂嫂,你过来。”冷无情的脸上带着笑容,丝毫没有任何不妥,温柔体贴的样子,让人觉得他是世上最美好的男子。 五十郎只得又挪了出去,很勉强地笑了笑,道:“不好喝吗,我辛苦了几个时辰呢。” 正所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冷无情笑眯眯地摇头,很诚恳地夸道:“很好喝,本宫主从来没有喝过酸甜苦辣一应俱全的汤。五十小嫂嫂,可要自己尝一尝?” 五十郎立刻摆手,也很真诚地回答:“不不不,我是根据你的口味,调制而成,完全不是我自己的风格。” 冷无情闲闲地用勺子舀动,那勺头,浮起一只青色的大虫,他微微皱眉,突然笑着看向五十郎,问道:“这是什么?” 五十郎很老实地回答:“青虫。”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在方圆五百米内的菜园子里,辛苦寻来的,虽然没有你找的那些色彩斑斓,但是好歹也是亲戚类,估计到嘴应该一个味。” 冷无情无言,嘴角微微地抽搐。 伸勺继续舀动,又捞起黑黑一小团,问道:“这又是什么?” 这下,五十郎更加骄傲,答之:“蝌蚪。” 这些蝌蚪,都是五十郎一只一只千辛万苦舀起来的,正可谓,只只都是汗水的结晶。 “蝌蚪?!”冷无情的声音有一瞬颤抖,然后勉强笑道,“为什么你会认为我爱吃这个?” 五十郎很是无辜,眨着眼睛,弯下腰很认真地分析道:“我看你那么喜欢青蛙,蛤蟆,约莫对这类美食垂涎得很,我捉不到他们的爹娘,索性把小的们都给你弄来了。” 冷无情彻底崩溃,半晌无语,沉默看汤。 “是不是料少了点?”五十郎很纠结地问,“可是我能找到的就是这些了,我已经很努力地做了。” 她露出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有被烫出的水泡。 冷无情眼睛稍稍一溜,扫了过去,突然想起,年少时,母亲隔着个木门,给自己炖汤的样子。那一次,也是被烫出了无数个水泡。 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叹了口气,称赞道:“不,的确美味,作料素材都已经多多,不过是我胃口不开的缘故。” 五十郎放下心,浮起宽慰的笑容。 其实,她并不知道,宝蟾宫也向来不吃虫蚁之类,只有炼制毒物时,才用得上那些东西。冷无情早晨的那一桌,完全是自己的恶趣味,这下,作弄到最后,吃苦的却是冷大宫主自己。 “这么好的汤实在不可以辜负,”冷无情的眸子里满是欣赏之色,笑容满面地朝着屋内黑衣的教众挥了挥手,温吞吞道,“都过来吧,这次,本宫主恩准你们喝这碗青虫翡翠蝌蚪汤。” 于是,整屋子的教众,继冷大宫主之后,彻底崩溃了。 第十四章 第一门 武林大会的时间越来越近,各派的掌门都陆续往金陵城赶去。 “少爷,你在沉思什么?”金陵城的福满楼上,坐着一抹淡绿的身影,同色系的束发将他如墨的发丝尽束其中,眼媚如丝,唇若桃花,潋滟温润。 腰侧悬着两把白玉的小剑,剑柄处垂下细长的流苏,微风一拂,轻轻摇动,有说不出来的丰神俊朗。 “我在想,”他皱皱眉,一脸的索然无味,“是否在这里常设一家镖局,常年代送小件,中转咨询,倒也赚钱。” 青衣的侍卫立刻大喜过望,拍手称好,道:“少爷果然是美貌与智慧并存,百年不遇的商业奇才。” 此主仆二人,原来竟是提早到达金陵的段水仙主仆。 “为什么,我现在就算是妙思如潮,也开心不来?”他单手托腮,眉头轻皱,凤目半寐,一派哀怨样,不多时,楼下便有看得撞墙的失神少女,满面灰垢地尖叫。 “哎。”他幽怨地看了看,百无聊赖地缩回头,恹恹道,“再多的膜拜,也唤不出我的热情,我果然是成熟了。” 青衣的侍者低头不语,捧着他的铜镜,双手再抬高几寸,高举过头顶。 段水仙伸长脖子照了照,更加寂寥,拿过旁边空置的酒杯,注上满满一杯酒,泼洒在地,很是郁闷地喃喃:“无双兄,少了你的日子,真是无趣得很。” 他自上了排行榜后,一直以冷无双作为奋斗的目标,这下,失去了为之奋斗的目标,茫然得很。 他又神伤许久,突然回过神,又问道:“小卫,萧老爷那里……” “少爷,这几次出货,出现问题的,都是萧家的大管家经手,萧老爷因为寻不到五十郎,心里郁结,已经病卧在床了。” 段水仙恍然,自言自语道:“难道,问题出在大管家的身上,若是这样,当真要给萧老爷报个信。” 他猛地站起身,腰间玉剑叮当作响,悦耳动听。 “小卫,你去萧家,和萧老爷好好聊聊,探探虚实,有什么情况,随时报来。本少最近也会找点事坐坐,算算日子,第一门也该招门人了,我顺道可以去看看。” 他歪过头,眸子沉沉,黑眸明亮,他看窗外的蓝天,长久之后,很是无奈地叹息道:“另外,我如何和五十郎提起无双公子的事?” 青衣侍卫很是为难,期期艾艾地答道:“少爷,小的着实不知。” 段水仙于是又叹息一声,有气无力地甩了甩衣袖,示意侍卫退下,转过身去继续四十五度明媚地看向窗外,一面惆怅,一面将自家的商号旗帜插在了窗前。 窗外楼下,是围拢着的少女,一面痴迷地看,一面不停地尖叫。 段水仙惆怅了半天,突然感到无趣,一个掠身,脚点窗外的杨柳,飞出了十步之远,自然又引得那些女孩惊叫连连。 他越发得意,提气急奔,发如软绸,迎风飘荡,腰间的白玉剑,抖着剑穗,翩若惊鸿,越发显得他飘逸若仙的气质来。 “想不到成熟的少爷,依然如此的迷人。”不远处的青衣侍卫,很是膜拜地赞叹。 同时,更加疑惑的是:自家少爷,为什么要以酒楼为中心,不停地运气绕圈。 归根到底一句话:哎,少爷的心思,太高深莫测了。 走过树林,再翻过一座山,便是金陵城,五十郎一行人,俱是有气无力,任谁在被夜袭了三个晚上之后,也不会保持充沛的精力。 “五十小嫂嫂,你的脸为何如此苍白?”冷无情凑过脸,很是诧异,伸指搭在五十郎的手腕上,突然目光一凝,震惊道,“你中过本宫的毒?” 五十郎汗如雨下,捂住如刀割般疼痛的手臂,虚弱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或许因为连日的奔走,她的毒一点一点在手腕处蔓延开来,原来那块黑痕渐渐地向四周淡开,虽然面积不大,却让她每日都有一段时间是痛楚难忍的。 “这个毒不简单啊。”冷无情皱眉,白玉般的脸上一派严肃,“就连我的手里也没有此毒的解药。” 五十郎瞪眼,问道:“那么谁有?” 这个毒是三夫人设下的,如果连冷无情都束手无策,那么答案便只有一个! “此药无解……”冷无情咬咬唇,目光里有着深深的同情,和……不舍。 五十郎立刻笑了出来,越笑声音越大,甚至聚集了泪花窝在眼眶之中:“怎么可能没有,这个毒,不是你们宫的吗,你不是下毒的好手吗?” 她的笑容带着凄楚和不甘,双手索性扯住了冷无情的袖子。 冷无情就这么站立着,也不去安慰她,只是让她发泄。许久之后,五十郎重新镇定下来,冷静地问道:“我还有多久?” 她不再抱有希望,只是希望能有足够的时间安排那些未做的事情。 “一年,如果你情绪波动不要那么大。”冷无情皱皱眉,随即笑道,“也不是那么绝望,本宫主说不定一年不到,就解了你的毒。” 五十郎置若罔闻,嘴里嘀喃咕咕,反复自言自语。 “只是一年,如何舍得?”她抬起头,满眼眶的泪水,含而不滴,“我和他,难道只有一年的缘分?” 冷无情不语,面上表情复杂多变。 其实没有一年,因为那个可以称之为哥哥的人,早已经被自己手下的教众给推下了悬崖。 他不敢说出来,第一次明白了“担忧”这个词,五十郎于他,有着太多的不一般,无数次的不经意的举止,让他不禁从她的身上,本能地寻找家人的感觉。 只是这种感觉刚刚有了萌芽,便要失去,就好比千辛万苦盼来了希望,却发现这个希望背后隐藏着更大的失望。不如没有希望。 他的眼渐渐地深沉起来,握在袖子里的手,放了又松,松了又放,一直在犹犹豫豫中。 “就算一年又何妨?”五十郎突然想开,眨了下大眼,泪凝于睫,露出个苍白兮兮的笑容,很是虚弱,“我要用一年的时间,活出一辈子的精彩。” 她好像立刻被注入了生命力,整张脸都有了不同。 冷无情那双想要探出发力的手,终于渐渐地又握成了拳。既然这样,那便成全她的快乐吧。 越靠近金陵城,越是繁华。 五十郎甚至换上了一套很喜气的桃红色裙子,衬得她喜气洋洋,一派欢欣。 “还有几天,我便可以看到我家的无双了。”她喜滋滋地转圈,裙摆像朵盛开的花朵,如果不是她的脸过于苍白,真是让人觉得,她是从九天之外飞来的小仙女。 “嗯。”冷无情默默无言,这两天,他的笑容很是稀少,惹得身后一拨教众心里忐忑,很是不安。 “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去一个地方。”冷无情眯眼,暗自沉思,“都说武林第一门的蜀客蜀大先生,每年必会招一个门人,我们便去梅花山外,第一门碰碰运气。” “哎?”五十郎转身,好奇地问道,“难懂啊你要拜他为师?”他们处的日子不多,但是五十郎却已经了解,冷无情这家伙,绝对是自负得要命,像这种拜师的玩意,他绝对是不屑的。 果然,他微微一笑,否决道:“不是我。” 五十郎挑眉,示意他往下说。 “是你。”他含笑而立,“拜师的人,将会是你,五十郎。” “为什么?” “因为,他有块很名贵的玉佩,”冷无情转眸,继而皱眉,道:“配之可以压抑世上一切的毒。” 五十郎恍然大悟,欣喜之色跃然在脸上。 “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蜀大先生收徒,很是苛刻,每年只得一名,琴棋书画,必须样样精通。” 他这么一说,五十郎的脸立刻又垮下来,她的一切情绪都显露在脸上,旁人一看,就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冷无情好笑,转了转手里的洒金扇,摁在胸前,一派潇洒之态,傲然道:“有本宫主在,便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说得很是自信,引得五十郎也激情澎湃起来。 “小叔子,你真是好样的。”她一澎湃,就会语无伦次,“不枉嫂嫂疼你一场,你若帮我入了蜀客的门,我便天天给你做那个珍珠翡翠白玉汤。” 她这么一语无伦次,连带着冷无情在内的广大教众都黑了脸。 从此,一路无言。 梅花山后,有一处僻静之所。高瓦大方,门楣是朱红色的,悬着一只青翠欲滴的竹风铃,风一吹过,就发出轻轻的敲木声。 门楣之上有块大大的牌匾,黑底金字,龙飞凤舞地写着:第一门。 五十郎一群人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起了一批人。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的方言,叽里呱啦的,吵成一片。 “怎么会这么吵?”五十郎今日特地换了个比较素净的衣服,淡淡的青色衣服上,绣着几朵含苞未放的荷花。她的脸这几日越发白净,给素衣一衬,那双大大的眸子,就黑得惊人,带着灵动之气。 “都是来参加门人竞选的。”冷无情笑眯眯地回答,缓缓举起一只手来,身后的黑衣教众立刻蓄势待发。 “你要干什么?”五十郎警觉,很是正义凛然,一把捉住他即将挥下的手,“不许伤人,我就算选不上,也不许你伤人。” 冷无情眼眸冷冷,看着她,嘴角一抹笑,淡淡的道:“你不想解毒了,你不想要玉佩了?” “也不需要你帮忙!”五十郎大怒,指着还在吐沫横飞的其他参选人员,道,“你看看,他们一副歪瓜劣枣,比得上本小姐!” 她这么一说,冷无情立刻缩起手来,笑着看过来:“可是,他们再不堪,也比你强十倍,”他顿了顿,“因为他们都有内力。” 该死,居然忘记这一茬。 五十郎的正义感立刻烟消云散,闭眼道:“撒吧,无情小公子。你动手吧,尽管撒,撤到你爽为止,我就当统统看不见。” 冷无情撇嘴,双手抱臂,却不再动作。 五十郎讨了个大没趣,只得恹恹地转过身来。 唧唧喳喳间,第一门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走出来一个长身玉立的儒生,斯斯文文地向大家一揖道:”我们蜀大先生说了,请各位先行入庄,稍作休息,明日午时,开始第一轮的筛选。“ 他一说完,便旁若无人地先行离去,完全不像个招待客人的主人家。 大家都愣了愣,随即一窝蜂地跟着挤进门去。 五十郎跟在最后面,被旁边的人狠狠地挤了下,一个踉跄就要往地上摔去。 横来一只手,修长洁净,托起她的肘,助她稳住了身形。 五十郎感激地看过去,一下子愣住,惊讶道:“段水仙?” “不错,是我。”他依然一副妖媚样,穿着淡蓝的绸缎衣服,上面怒放着一朵桃红的牡丹,双玉剑儿,带着翠绿的穗,从他的腰侧垂下,“五十妹妹,莫非忘记了我这个未婚的夫婿。” 五十郎被他抓住双肘,很是不爽,于是严肃地看他,并不回答他的调笑,只是正色道:“段公子,你的头发蓬乱了。” 她这么--说,段水仙立刻惊呼一声,松开托住五十郎的双手,从腰侧拉出一面铜镜,左顾右盼地照了起来。 “他又是哪个?”看见五十郎一路小溜跟了上来,冷无情淡淡问道。 “他是不相干的。”五十郎自动屏蔽段水仙的身份,来个死不认账,“他对男人,有着某些程度上的狂热。” 冷无情嘴角一抽,面色果然一凛,不愿再回头看去,脚步频繁,快走几步,白色的袍子随着他的脚步,上下摆动,很是飘逸。 “居然,这里藏着这么一个举止风雅的人,”段水仙收起铜镜,重新燃起了斗志,握拳自语,“我一定要风雅过他,”他久久地凝视冷无情的方向,摸着下巴,又自言自语困惑道,“我难道以前见过此人,这么风雅的人,不可能没有印象?怎么看来有这么一点的熟悉。l" 他皱眉思考,一会儿拍拍袍子,一会儿理理头发,为了显得鹤立鸡群,独树一帜,他照例走在了最后。 遇到捧着食盒的丫头,不忘记撩袍,踮脚回旋一圈,果然看见丫头面红耳赤地摔掉了食盒。 走在他前头的五十郎闻声,稍稍回头,看到正在回旋抛媚眼骚包的段水仙,立刻无言。 冷无情也跟着回头,恰巧看见段水仙妖媚地斜睨过来,满眸子的澎湃之情,不禁打了个大大的寒战,怒道:“早晚剜了他的眼睛。”一面怒,一面狠狠地折下一朵大朵的月季,尽数揉碎。 远远地看见冷无情视来,段水仙倒是很是开心,大有遇到劲敌之感。心口一乐,撩袍很是风雅地踱了两步,也采下月季一朵,对着远远的五十郎和冷无情吟诗道:海棠昨夜初着雨,点点轻盈娇欲语,佳人晓起出兰房,折来对镜比红妆。 他本来是要自己念诗一首,无奈时间匆匆,实在扯不出锦绣的词语,索性拿了当年唐伯虎的《妒花诗》,风雅一番。 折来对镜比红妆?!! 冷无情甩下手里的月季梗,立刻暴走,“哐”的一下抽出鸳鸯刀,就要迎上去。 段水仙眨了眨眼睛,看见冷无情怒容满面,手举鸳鸯刀,无意识地举起手中月季贴近脸庞,眸光流转,接着念道:“问郎:花好奴颜好……”他这么一比,当真是娇羞无比。 他的那句郎,缠绵悱恻,叫得冷无情好一阵恶心。小风一阵,冷无情彻底石化,嘴角抽搐,再也不能保持含笑的淡定。 “你为什么不劈下去?”去住所地的路上,五十郎忍不住问道。 冷无情恼怒成羞,回眸冷笑道:“因为要是这里出了命案,我该拿什么给你镇毒。”他忍啊忍,忍得差点胃胀气,若不是眼前的这个白痴女人,白己早就飞刀一副,把那个乱抛媚眼的骚包男给拿下了。 “噢!”五十郎乖巧地闭嘴,实在不敢再惹暴怒中的冷无情。 “明天的第一试是琴,你本来没有什么功底,我让宫里拨琴的好手,顶了你上去。” 五十郎点头,道:“那么我便可以休息?” 冷无情咬牙微笑,道:“不,你要了解整个赛事的发展。” 五十郎只能点头。 晚间的时候,冷无情便去命人召来拨琴的高手,那是一个黑瘦的中年男子,见到冷无情,头也不敢抬,匍匐着趴了下去。 “少宫主……”他的声音打着战,说不出来的可怜。 “起来吧,”冷无情慵懒地半瘫在太师椅上,笑眯眯地看来,“明日,你便替了五十郎去参加拨琴的比试,若是输了,就不要来见我了。” 他这么一说,刚刚站起来的男子,立刻又跪了下去,痛哭流涕地举起手来,道:“少宫主,请您给小的一个痛快吧,您前几日不是让我削了手指!” 啊?岂有此理,居然敢在关键时刻削指!冷无情瞪眼,很是惊讶:“有吗?这几日我一直修身养性,慈悲为怀,怎么会削你的手指?”他怒极反笑,阴森森道,“再说,我从来不削小物件,要削的都是大件。” 他这么一说,地上的黑衣男子立刻眼睛一翻,一口气透不上来,昏死过去。 五十郎站在他的身后,忍不住翻白眼,提醒道:“他便是那日被你沾了菜汤的人……” 冷无情一脸的恍然大悟,转过头来,和五十郎对视,怒道:“果然沾上你,就没有好事。” 他这算是迁怒,五十郎无言,摊手道:“那如今如何?” 冷无情更加恼怒,拍桌子冷笑道:“难道要本宫主亲自上场帮你抚琴一曲?”他居然还真的皱眉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然后摇头道:“本宫主只会吹口哨、拉二胡,恐怕帮不上你。” 五十郎哭笑不得,回道:“我自己来吧,我小的时候,也学过一些很古典的曲子。” 冷无情大喜,点头称赞道:“果然是才貌双全的五十郎,不错不错。” 五十郎顺嘴溜须,也称赞道:“你也是英俊潇洒,文武双全。” 两人对视,一下子沉默下来。许久,冷无情幽幽道:“果然我们冷家都是精英荟萃,人才辈出。” 五十郎点头,正色道:“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无情小叔,这就是宿命啊……” 默,站在门口待命的教众,彻底无言。 第一场比试安排在竹林之中。 长长的连廊从空中凌空搭起,突出来的一块,无遮无拦,那上面便放着一把古琴,所有比试的人,都需不运内力地坐在那块无遮无拦的木板之上,弹琴比试。 鲁地的两位是第一个上去的。 那个台子建得委实太高,突出来的木板又是太薄,那两个彪形大汉往上面一坐,木头就一颤一颤地抖动。 还没有开始抚琴,就有一个痛哭流涕的大叫:“老子不干了……” 他的声音本来就粗犷,带着惊恐,传出去很远,将台下的众人都弄得忐忑不安,一下子便有许多人推出了比试。 五十郎百无聊赖地坐在竹林前的草地上,盘着腿,听台上不时传来颤抖的琴音。太阳一照,昏昏欲睡。 “你要弹的是什么古曲?”冷无情探过头来悄悄地问。 五十郎正色,很是严肃道:“是一首很高深的曲子。” 冷无情又问:“什么曲名?” “《十八摸》。” 长久的沉默之后,冷无情缓缓地从袖笼里掏出绢帕一块,慢条斯理的撕成团,揉在掌心。 “你这是做什么?”五十郎好奇地问道。 冷无情面色严肃,答道:“保命的方法。” 这下,轮到五十郎沉默不语。 人来人往,最后,上台奏琴,变成了你推我让的事情,因为那块突出的木板,已经有了道浅浅的皱纹。 怪就怪,江湖有名的兰香公子,居然是个体重过双百的胖子。他一屁股下去,那块木头,就直接弹了又弹,结果好好一首《凤求凰》,给他弹成了飞天跳跃曲。 “两百五十号,段水仙。”报数的门生,已经有气无力。 每每有公子惧高,从高空摔下,慌得忘记了施展轻功,他必然飞身过去,如此以往,精力透支。 段大公子今日难得素净,青袍一袭,除了腰间的双白玉剑,竟然没有其他的装饰。 看见冷无情冷冷地看过来,他心头大乐,站在突出的木板上,凌空飞了无数个自认为俊逸无双的媚眼,甩发撩袍,原地轻飘飘地打了个旋才落下。 他的指尖还没有触及琴弦,就听见底下的门生大叫:“犯规,剥夺参赛资格……” …… 段水仙无言,突然想起刚刚凌空三百六十度飞旋,好像稍稍用了点内力,心里越发凄凉。 他哀怨怨索性从高台上掠下,路过冷无情旁边的时候,很是郁闷地瞪视了他一眼,幽深道:“你不要艳羡我的风采,我就算再隐藏自己的美好,也会有人看得出来。有一种人,是不适合低调的。” 冷无情咬牙垂眼,手指甲里蓄起满满黄色的毒药,蓄势待发。 五十郎见状叹气,挥手道:“段公子,你的衣被划了个大窟窿。”她说得倒不假,段水仙飞身下来的时候,为了力求完美,凌空飞旋了好几个圈。虽然他有惧高的旧疾,但是,在众人面前,咬牙硬撑了过来。 落地的时候为了显示自己风流倜傥的形象,头晕眼花地又飞旋了几圈,袍子角钩在竹枝上,拉出好大的口。 段水仙闻言,立刻低头看去,果真好大的窟窿,他提气飞快地掠走,满心念念不忘的是比试。 当然,绝对不是门生的比试,而是同冷无情宫主大人的风雅比试。 最后一个上场的是五十郎。她是唯一一个不运用轻功,自己一步一步爬上去的人。 门帘之后,蜀大先生很是赞赏,叹道:“如此谦逊之人,孺子可教也。” 五十郎爬得非常艰辛,坐稳之后,又喘息了很久,才手脚无力地捧起古琴。 门帘之后的蜀大先生再次感动,捶桌叹息道:“好一个至情至性的人,你看看,”他转过脸,对着另外的门生道,“她竟然如此温柔地对待古琴,好似情人一样,真是谦逊之人,至情之人啊。” 门生皆默,看着蜀大先生吐沫横飞地澎湃。 草地之上,盘腿坐着的是各位比试的人,包括神色凝重的冷无情。 五十郎深吸了几口气,脑中一片空白,双手成爪状僵直,凝视琴弦许久,仍然想不出那曲调的弹奏方式。时间久了,双爪疲惫,索性破罐子破摔,扯起琴弦,就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敲击。 连敲带爪,声音尖锐刺耳。坐在草地上的冷无情立刻就绿了脸。 门帘之后,蜀大先生一派陶醉,双指屈起,叩击桌面,摇头晃脑地澎湃,激动地赞赏道:“奔放啊……此乃由心而发的古韵。” 那身后的两门生更加沉默,许久之后,齐声叹道:“学生不才,再过百年,也估计奏不出如此玄妙狂野的古韵。”于是,三人都处于一片寂静之中。 五十郎最后一击,山崩地裂,鬼哭狼嚎,徒手敲了下去,错位而动,身下的木板随之断裂,她整个人带着风哨就掉了下去。 紧张过头,她也不忘记死抱古琴。“嗖嗖”往下掉的时候,实在是想寻一个慰籍。 帘后的蜀大先生动容,一个激动,站立起来,击桌长叹:“真乃好琴品,困难之时,宁可自己身陷险境,居然也不忘记古琴。” 他这么一说,前面记录的门生立刻伶俐地在五十郎的名字之下画了个大大的圈。 草地之上,站立着绿着脸的冷无情,双手抱住五十郎,从嘴角处挤出个笑容,道:“五十小嫂嫂的琴音,果真玄妙。” 五十郎傻笑,装傻充愣。 一盏茶之后,主事的门生便来宣布前三甲。 五十张沮丧无比,坐在草地上,便要打盹。 “第一名,萧……五十郎。”门生的声音高高的,拖着长音,将一草地的人都震撼得瞪大了眼。 啊?冷无情和五十郎双双跳起,面色复杂地对视。良久,异口同声道:“果然公正。” 因为头场比试的告捷,让五十郎和冷无情信心大增。 “第二场是棋,”冷无情背手,沉默许久,道:“本宫主想来不屑那些小家子气的东西,所以,这场我仍然助不了你。” 五十郎咬牙,勇敢地拍胸脯道:“我赌。” 她这么一说,冷无情也信心百倍起来,含笑道:“好,我们便赌上一赌,本宫主的运气向来大好,”他笑眯眯地继续道,“如果不好,我就砸了方圆百里的大小寺庙……” 他这下,连神仙也威胁上了。 “所以说,我们冷家的人,一向都是只赢不输。”冷无情捏拳,高傲地宣誓,自豪无比。 五十郎跟着点头,一副胸中有丘壑的样子。 棋艺比拼,安排在第二天的早晨。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狂放了一把,披头散发,衣服狂野,颇有几分昨日五十郎弹琴的癫狂。只有五十郎一个人端端正正地梳着发,着了一身整洁的白衣。 等到门生宣布了比赛规则之后,段大少爷才从庭院之外悠哉悠哉地逛了进来。他今日一身银色衣服,滚着淡洒金的边,腰间淡金一片,头束八爪珍珠金冠,整个人俊逸不凡,柔中带刚。 看见五十郎,微微一笑,道:“五十妹妹,恭喜你昨日得了第一。” 冷无情看到他,立刻嫌弃不已,背手踱步,离他老远。 段水仙并不恼,笑眯眯地就着五十郎坐下,眸子一转,流光溢彩,道:“你什么时候回到萧府,在外游历这么多天,也该收收心了。” 声音温柔磁性,难得一派正经之色。 五十郎低头不语,半晌,垂头道:“我不喜欢你,段公子,所以我才逃了出来。” 她说得如此坦率,让段水仙愣了愣,好半天才接口道:“夫妻都是培养出来的感情,就若你我父辈,不也是先婚后谈,感情都好得很。” 五十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给段水仙伸手拦下,道:“现下,比试为先,为夫的很想看看未来娘子你的才情。” 他这么一说,五十郎浑身都仿佛带了刺,被他看得很不自在。 冷无情远远地看来,咬牙切齿地踱步,终究忍不住,靠了过来,一脸的不善道:“你不要随便搭讪良家妇女,她永远都是我们冷家的人。” 他的印象里,五十郎就是家人,给段水仙这么一掺和,心里自然就产生了护短的心理。 段水仙微微笑,从袖笼里掏出洒金纸扇一枚,“啪”的一下,非常潇洒地甩开,很是风雅地扇了起来。 “冷兄是吧,我是五十的未婚夫婿,有什么不能和她交流。” 冷无情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一把抓过五十郎的臂,冷笑道:“她的夫婿只会是冷家的子孙,就是有了婚配,本宫主也有能耐让它归于零。” 五十郎满心烦躁,不愿意深谈,插话道:“棋局已经开始,前面的那群人,可能开始研究了。” 段水仙立刻就转了头去,很是不屑地一笑,道:“那是流传已久的玲珑套环局,即便他们提前去看,也是解不了的。蜀大先生这棋局,每年都是空门,所以不必太在意。” 五十郎并不理睬他,快走几步,挤入围作一团的众人之中。 棋盘非常大,超出正常体积的四倍之多,白子黑子,错落有致,布满整个局,五十郎对此一窍不通,只能抱臂观望。 “你走这一步,显然是死局。” 说话间,站在五十郎左侧的一位兄台伸指,移了一步黑子,满盘的棋局,立刻起了变化,更加扑朔迷离。 “你不要不懂装懂。”站在五十郎右侧的,立刻愤怒起来,也伸出指头,将那粒黑子拨回了原处。 两人隔着五十郎,立刻火花四溅地怒视。本来扮作斯文的两个人,立刻就撕下了伪装的面具,抽出各自的武器,斜斜地高举过头顶,继续互相凝视。 五十郎被夹在中间,很无辜地左顾右盼。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两人都僵立着,互相瞪视,姿势动也未动。脚悬空做飞鹤状的,额上已经开始滚落黄豆大的汗水。 五十郎被两人同时视作了屏风很是郁闷,道:“你们到底打不打?” 静默的客厅一下子更加沉寂。 冷无情大笑,捶桌道:“五十小嫂嫂,他们的姿势岂不是摆得很一丝不苟,那么,还需要比试武功作甚?” 那两个僵立的人立刻有了动作,整齐划一地异口同声道:“关你们什么事?” 冷无情立刻就变了笑容,双手轻轻地凌空随意拍了拍,阴森森道:“本宫主要让你们求着让我管。” 他说完,笑眯眯地看了五十郎一眼,背手向大厅之外踱去。 那两个对峙的人,脸色微微地黑中带紫,被他的一番话说得莫名其妙,顺带收了武器,赶着台阶下,互相抱拳,通了门派。 果然一派和谐之感。 五十郎看得老大的没趣,缩着脖子等待别人解棋局。 余下的人都围着桌子,皱眉思索,没有一个敢上前动那桌上的棋局,段水仙撩着袍子,围着期盼昂首挺胸地走了几圈,煞有介事地摇了摇脑袋,一派个中好手的架势。 “此局无解,多看无益。”他探手,在阵阵穿堂风中拿出把洒金的折扇,旁若无人地扇了起来。 一面扇一面眼睛向门外扫射。 门外一片寂静,他心烦意乱地扇了扇风,自言自语怒道:“小卫的效率真真够烂。” 话音未落,便有伙计鱼贯而入。 手里捧着天香阁的糕点,和路边新采的蔬菜瓜果。一派欣欣向荣之色。 “啊?这是做什么?”倒有部分没有吃早饭的江湖人士交头接耳地议论,“难道是蜀大先生招待的糕点?” “各位各位,我家主人听说蜀大先生一年一度招门生比试,特地选了酒楼里最出挑的糕点,和自己菜地最新鲜的瓜果,”不多时,便有一个口齿伶俐的青衣小童站了出来,笑眯眯地推荐手头的东西,“我家主人说了,仰慕各位英雄豪杰,所有的瓜果糕点,价格一律比街市上少两个点。” 第一门向来奉行清寡之道,非但过午不食,连早餐都供应得很是有限。这两天下来,每天夜间都有英雄豪杰扯着苍凉的语调咆哮:“我——要——吃——肉——” 声音之凄凉,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啊。 青衣小童稍稍一撩食盒盖,就有香腾腾的热气飘来,居然还是有肉馅的糕点。简直是创意无限大。 坐在门帘之后的蜀大先生面色不愉,嘴角抽搐,再也扮演不了淡定的气质,沉寂许久,终于怒道:“岂有此理!” 他身边的门生立刻探身,问:“先生如果怒了,我们赶走他们。” 蜀大先生拍桌而起,又怒道:“太过分!” 门生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许久之后,蜀大先生终于按捺不住,愤慨地伸出食指指挥门生道:“你去,问他,本间屋的主人,可否让四个点。” 他气愤的原来是价格问题。 那两个门生立刻就了然,撩帘而出,帘外大厅内,已经是一派热火朝天,古棋旁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五十郎和欣慰含笑的段水仙。 “蜀大先生说……” “我家主人说了,蜀大先生免费取食。”青衣童子口齿伶俐,脆生生地答话。 这下门帘内的蜀大先生终于忍不下去,表情严肃地冲了出来,一个闪身,雷电霹雳般迅速地挤进人群之中,跷着兰花指,十指翻飞,专门挑有肉的馅下手。 他的行为,彻底惹怒了众人。于是,大家拿刀的拿刀,扛剑的扛剑,瞬间斗成了一团。 片刻之后,被人潮包围的蜀大先生包头口齿不清的闷声怒吼:“老子要发飙了……” 众人一惊,都静了下来。 第十五章 徒劳的比试 美食当头,居然忘记,大家群殴的是江湖上传说武功惊天地泣鬼神的蜀客,蜀大先生。 大家的心都沉了沉,戒备地握紧手中的武器,退了又退。 “我要发飙了!”蜀大先生眯眼,看见大家偶退了后,这次放心地举起手里带肉的糕点,一口一口狠狠嚼,慢条斯理地吞食下去,顺带用力地甩甩头,理顺被大家扒乱的发型,扭身跺脚,这才得空娇嗔地骂了一句,“你们都是禽兽。”说完,夺下食盒内剩余的肉馅糕点,撩帘而入。 众人石化……为他含羞带怒的娇嗔而肉麻不已。 片刻,众人突然想起青衣小童们手上还留有一些新鲜的瓜果,于是,一哄而上,继续厮杀拼命。 棋局之旁的段水仙白皙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个小巧精致的金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开心不已。 “未来娘子,这下滞销的糕点和瓜果收了个满堂彩。”他喜形于色,俊美的脸上一派惊喜。看见五十郎目瞪口呆的样子,顺带抛了个媚眼,道,“是不是开始对为夫另眼相待了?” 五十郎摇头,正待说话,门外突然又是一波骚动,飞身而入的是一拨纹着花纹的苗寨人。一个个凶神恶煞地举着弯刀袭来。 “安全第一,撤退!”帘后的蜀大先生立刻尖叫,拉下暗道,第一个遁走。 显然,五十郎是他们这次的目标。不过,好在这次他们改了方向,似乎并不打算取五十郎的性命,所以五十郎跟在段水仙之后,虽然狼狈,倒也安全。 段大少爷常年经商,缺少江湖打斗经验,加之顾及自己的容颜外貌,与人格斗起来,险象环生。 “你能不能不要打架的时候做造型!”五十郎差点留下老泪两行,段大少爷总喜欢每每挡刀之后顿一顿,摆出自己认为最有型的造型,这样,速度明显就比对方慢一拍。 一个弯刀劈来,段大少爷再次用白鹤亮翅,那弯刀掠过段大少爷,直接向他露出的破绽,胁下的空处袭来,目标就是五十郎。 “为什么又是白鹤亮翅!”五十郎尖叫,身长手臂,扯过正踮脚做白鹤状段大少爷的发髻,随手向前挡去。 五十郎这么突然地一拉,让段水仙很是惊诧,一个吃痛便顺着五十郎的手劲垂下头来,如墨的秀发,立刻被袭来的弯刀砍去大半。 时光停滞,心弦应音而断,段水仙呆呆地发愣,看着自己的秀发随风而落,脑子里那根称之为理智的弦,“嘣咚”一下,尽数断裂弹开。 “啊啊啊啊……”他薄怒,双手举起白玉剑,舞成一团,居然也舞得滴水不漏,“我拼了……” 他就像在跳舞,别人攻不进来,他也不攻出去,自顾自地舞成一团。 为什么会是这样,原因很简单。 先前破绽百出的白鹤亮翅,是因为姿态优美,所以多耍了几次,现在这套狗屁不通,既不能攻也不能守的剑法,更是因为耍起来优雅漂亮而学的。 段大少爷,习得最好的是轻功,不是因为偏好此类武功,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轻功飞起来,飘飘若仙。 这么一个情况下,五十郎的情形岌岌可危。 “哦?又开始了吗?”闲闲的声音,带着笑意,五十郎眼尖,看见门口的冷无情,正笑眯眯地看过来,立刻大叫,“无情小叔子,江湖救急啊……” 黑衣的苗人,都顿了顿,眼光同时流露出的是惊悚。 “是我来解决,还是那么自我了结?”冷无情微微一笑,一派斯文,“如果我来,怕是心情很是不好。” 他也懒得去问幕后之人,因为宫中之人大多是喂食了毒药才会出行任务,反正横竖一死,通常不吐露实情,就不会连累家人,所以,有些事,问了也等于白问。 四五个黑衣的苗人犹豫片刻,面色都是凄凉一片,个个都狠狠地咬齿,竟然真的自我了结。 “真是麻烦。”冷无情打了个哈欠,对这五十郎道,“我们回去补觉,这些天,本宫主很是疲倦。” 五十郎小心翼翼地跨过横七竖八的尸体,一路小跑跟在了冷无情身后,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段水仙。 他显然还处于崩溃状态中,仍然披头散发,情绪高亢的舞着剑,一面舞一面怒吼:“拼了……拼了……” 五十郎无言,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跟上冷无情。彻底从脑海里抛弃了段大少爷。 经此一役,蜀大先生立刻命五百门生连夜挖地道若干条,“叮叮当当”修地球修了一个晚上。 “先生真是睿智。”门生之一,很是敬佩。 蜀大先生背手,叹息道:“出来行走江湖的,只得一句!” 门生好奇,问:“哪句?” 蜀大先生沉默,片刻之后,严肃地回答道:“安全第一!” 五百门生无人能言,俱陷入沉默之中。 因为中间起了波折,所以第三场比试,推迟到了第三天的临晚。照例这次是比试诗词。 段水仙因为悲伤过度,自动放弃了这一局的比试。余下的不足十人,团团围住,以蜀大先生为中心,赋诗作词。 按着号码来,第一个上来的还是山东的大汉,只见他裸露出半个胸膛,胸肌发达,看见蜀大先生举杯掩饰自己偷窥过来的目光,很是得意,将肌肉顺带抖了又抖。 “以蜀大先生的高风亮节作诗一首。”蜀大先生身后的门生宣布道。 山东大汉很是困扰,皱眉思索了良久,故作深沉地垂头吟道:“蜀大蜀大,比鼠还大……” 噗……蜀大先生一口茶喷洒出去,拍手嘴角抽搐道:“妙哉妙哉,下一个。” 下一个上来的是五十郎的同乡,扬州镇远镖局的少镖主,照例是粗人一个,斗大的字都不识一个。 偏偏学文人手执纸扇,青衣长袍,一身呆肉地站在那里,果然肉树临风。 “请你以蜀大的衣服为名赋诗一首。” 少镖主大人想了又想,很是惆怅地抬头,眼睛定焦在不远处屋梁上的一双正在行周公之礼的麻雀之上,完全一派青涩文艺青年的模样,淡定地吟道:“云想衣裳花想容……” 蜀大先生暗怒,捏住瓷杯的手抖了又抖,极力平淡道:“下一个。” 如此一个又一个,来拜访的江湖儿女大多是德智美发展不良的,有了武功的通常都不会吟诗。蜀大先生青筋直蹦,一直等到五十郎上场,脸才缓和了点。 “你就即兴随便吟两句吧。”他对五十郎的印象很是完美,所以心里不知不觉已经内定了五十郎。 五十郎也是个半文盲的,看见大家都殷切地看向自己,很是郁闷。抓耳挠腮许久,纠结地吟道:“远看是蜀大,近看是茶杯,原来是蜀大捧着茶杯……” 空气像冰冻了一般,全场没有一个人呼吸。冷无情站在五十郎之后,满面羞愧,懊恼得差点用头去撞桌子。 蜀大先生呆滞了一小会儿,突然激动得蹦起,带头鼓掌,澎湃道:“好诗好诗,不流于式,这个这个,”他斟酌许久,斩钉截铁地力挺道,“非常好,形象逼真,灵动活泼,非常好。”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恍然大悟,果然是一首形象生动的好诗。满屋子的人都啪啪啪地鼓掌,让五十郎也亢奋不已。 “我宣布,这场比试,萧五十郎胜出。” 没有人提出异议,大家都输得心服口服。 没有悬念的比试,似乎已经成了定局,当晚就有一批武林人士退了场,赶三天之后的武林大会。 “想象那块玉佩一到手,我就能抑制住我的毒素,”五十郎心下放松,半靠着窗栏,看向对月沉思的冷无情,“那样,我就可以陪着无双,赚一天是一天。” 冷无情转头,皱眉问道:“如果没有他,你为什么而活?” 五十郎笑眯眯地答:“为了江湖的崛起而奋斗。” ……冷无情沉默,果然是远大的志愿。不过人生在世,有个目标,总是好事。 第二日,便是最后一试,到场的只有三人,除却满脸憔悴之色的段水仙,余下的,便是五十郎和冷无情。 比试的是画儿。 蜀大先生很是激动,随手解下身上悬挂多时的玉坠儿道:“今日便描绘此玉。”他又摇头晃脑得意道,“此乃清心若泉玉,世上只得枚,是我打算送给新门的礼物。” 五十郎立刻很垂涎。眼珠儿直往玉佩上勾,段水仙见状,心里扭曲思忖道:她毁了我的发,我必然要毁了她对玉的遐想。 他这么一想,立刻发愤,越发仔细地描绘起来。先描形再描色,用上自己十几年所有的画技,很认真地勾勒,完全投入了进去。 五十郎歪着头想了半天,也下笔勾勒。先是一个大饼状的物件,中间又开了两洞,画完以后,觉得很不满意又自作主张地在玉佩上发散性创作了点很华丽的花纹。 蜀大先生侧头去看,激动莫名,惊喜莫名道:“天赋惊人,天赋惊人。”他激动无比。手上便无意识地使上了内力。 一掌捶在桌上,恰巧将桌头的玉佩敲了个粉碎,如粉末一样,汇集不到一处。 五十郎立刻暴跳如雷,指着玉佩大叫:“我的玉佩……”, 玉佩当然只有完整的时候才能吸毒,碎成了末的玉佩便再也没有功效。五十郎心心念念便是这块延命的玉佩,被蜀大先生一敲,都化作了灰,心下大伤,再也无心应付蜀大先生,怒气冲冲地扭头就跑出了厅。 蜀大先生很是诧异,扯高嗓门大叫:“小兄弟,我收你做门生了,不要跑!” 他越叫,五十郎跑得越快,不多时就没了身影。 段水仙受到冷落,很是不愤,呼地站起,指着自己的画,道:“我有哪点比不上她,你选她而舍我。” 他倒不是要做门徒,而是实在咽不下自己失败这口气。 蜀大先生很是郁闷,扭头看段水仙的画,挥袖怒道:“你看你,画得一点创意都没有,当然是败笔。” 语毕,甩袖而走。留下僵立的段水仙,彻底崩溃。 原来这年头写实的已经不流行了,流行的居然是创意派。 既然没有了玉佩,五十郎便一刻也不愿意留在第一门,当晚就上了路,赶往紫金山下。 “五十小嫂嫂,我们完全可以先游遍山水.再去紫金山下。”冷无情笑眯脒地提议,眼眸闪闪烁烁,一派迟疑。 “不,我要去紫金山下,等待无双的到来。”五十郎叹了口气,“我的日子也不对了,我要在余下的日子里多看看无双,最后的日子,我还要归家,陪伴爹爹。” 她越说越失落,看见冷无情抿嘴不语,哈哈哈哈干笑了几声,大声道:“世上的奇迹那么多,估计也不会缺我一个,你不要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 冷无情眼神一闪,别扭地躲过她落下的手,笑道:“我向来不担心,正所谓,好人不长久,祸害长百年。” 两人对视一笑,从心底都升起了一种称为亲情的暖感。 紫金山下,各帮各派占地画圈,来得早的,早已经开始巴巴地拉选票,为这次评选武林盟主而奋斗。 “请投华山派一票。华山华山,群众的靠山。” “武当武当,颇有担当!” 整齐华丽的道士服,每人手里都举着长剑,激情无比地振臂高呼,力图压垮对面华山派的拉票。 武当的掌门人一身着金丝织成的道服,碧欧泉严肃,瞪着眼睛和对面满身绫罗绸缎的华山掌门人恶狠狠地对视。 “冷月基,冷月基,魔教中的第一斗鸡!”又更卖力的声音,插到两派之间,惹得众人好一阵恼怒。 冷无情嘴角抽搐了一把,自言自语道:“难道现在魔教的也参与到中原武林选拔之中了?” 果然,举着冷月教旗帜的魔道中人,吐液横飞地在发展会员。 “现在加入我们冷月教,可以享受一家旅游的优待,不仅可以免费通过神农架,还可以穿我们的统一制服。” 她妈拉住五十郎和冷无情,很是亢奋地掏出制服一套,炫耀地晃了晃。衣服的料子是黑色薄纱做就,上面绣着展翅高飞的母鸡两只,袍边曲折落拓,并没有拷上滚边,就这么如同破布一样落下,很有艺术气息。 冷无情的眼角又瞅了瞅,道:“我不爱黑色布料的。” 立刻便有人很激愤地回来:“难道你指望我们给你搞套白色的,现在经济这么萧条,不买打拆布科,怎么发展会员?” 他一激愤,连内幕都爆出来了。 五十郎站在冷无情身边,目瞪口呆,江湖,果然丰富多彩。 “小五十……” 啊?好熟悉的声音,五十郎回头,人海茫茫中寻找声音的出处。 “五十,本少在此。” 不多时.便看见被众家仆高高抬起的洛锦枫太少爷,穿着淡紫色长袍,袍角的兰花枝枝蔓蔓,头束银冠,面若白玉,举手投足一派儒雅之气。 看到五十郎看过来,嘴唇微弯。笑眯眯地叫道:“小五十,你倒是先来一步。” 因为激动,他举拳轻轻地咳了几声,白瓷般的脸颊上立刻飞起淡淡的桃红,越发地俊俏。 “洛少?”五十郎靠了过去,皱眉问道,“你的气色怎么这么差?” 洛少身边的十三骑立刻怒目相视,瞪得五十郎好一阵心慌:“难道是上次的刀伤?” 果然身娇肉贵,还是一副大伤未愈的样子。 洛少懒洋洋地靠在被抬着的躺椅上,并不答她。事实上,那后背的伤口,极难愈合。不仅因为刀口深,而且还跟刀上涂抹的苗毒有关。 “五十小嫂嫂,你总是朋友遍天下。”冷无情带笑靠了过来,一脸的戒备。这些天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突如其来的温情,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五十郎这样贴近他的心,让他觉得自己原来也是有家人的。 他一直孤寂,宫中的人看他都是战战兢兢,自己的父亲更是视他为药引,长久以来,潜意识里,他都有一份强烈的不安全感。 看见五十郎笑语盈盈地同别人交谈,心里顿时就有失去唯一亲人的感觉。 “你是?”洛大少居高临下,很是倨傲地看过来,“我不记得五十身边会有你这号人。” 冷无情的眸犀利起来,嘴角一抹笑容,更加明媚,道:“好说,我和五十渊源匪浅,外人当然不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扬了扬指甲,五十郎一下子扑过去,将他展开的指甲又缩成团,讪笑道:“都是一家人,不要内斗,不要内斗。” 哼,冷无情和洛大少同时别头.眼眸里同时飞小剑,不屑地冷哼。 一家人?做梦! 最终在五十郎的感召之下,冷无情一众和洛大少一众都住在了同一家客栈。 “他住南侧房,为什么我一定,就要住北厢?”被安顿下来的冷无情眯着眼,咬牙笑道,“难道本宫主就是一只任人掐的软柿子。” 你不是软柿子,我是。五十郎泪流,万般无奈道:“人家带伤,偶尔照顾伤残,也是积福的事。” “哼。”他不是没有看到五十郎的小心翼翼,压下胸口狂怒,微微一笑道,“本宫主现下很是无聊,所以……” 他这么一笑,隐在暗处的教众立刻做鸟兽状,退出方圆百里。 “你能不能以后笑得明媚点。”五十郎扶头,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好好一个阳光明媚的少年,每天笑起来不是带着抽风状的,就是走阴冷道路的,真是浪费他的好皮囊。 冷无情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收起笑容。 “到了明天后,无双应该就可以赶来。”五十郎眸子闪亮,两眼放光,看着窗外,道,“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见他。” 她一个人自说自活,身后的冷尢情脸慢慢地沉了下来。 怎么办,到哪里给她变这么一个冷无双?还是,将那个噩耗直接告诉她? ”你说我穿紫色的裙子好,还是粉的那件?”她笑意盈盈,一派期待之情,让话到嘴边的冷无情又咽了下去。 “不穿最好。”他勉强挤出个笑容,装作调笑状,“我若是冷无双,绝对期盼床上有个赤裸的美女。” 五十郎大嗔,随手将手里的茶杯就砸了出去,冷无情不备,被他砸了个满头,茶水顺着他的额一滴一滴地淌了下来。 “讨厌。”五十郎羞涩状,扭头就跑,留下绿了脸的冷无情,独自气愤 “我还讨厌你!”他收起手,伸舌舔了舔流下的茶水,双手握成拳,咬牙切齿道:“我讨厌你,五十郎。” 如此等待了两天,武林大会召开的那一天,冷无双也没有出现,倒是迎来了一身红装的段水仙。 金冠红衣,面若玉雕,眼眸流转,一派风流之韵,看见五十郎,咬牙切齿地跟了过来,笑道,“五十妹妹,怎么不等等段哥哥,一个人就先跑来了。” 完全被忽视了!站在五十郎身边的冷无情差点抽飞他。满身的寒冽之气,迅速在空气中传播开来。 段水仙愣了愣,循着气场看过去,大喜过望,点头道:“甚好,你果然也来了,我正愁无人能媲美呢。” 他的桃花眼飘啊飘,眸中似有一汪盈水.始终荡漾其中,说出来来的妩媚,让冷无情好阵恶寒。 “死远一点,假女人。” 噗,五十一郎手捏着橘子,差点摔倒,这个冷无情就是实在,什么话向来不捌弯,从来都是实话实说。虽然说,自己也觉得这个段水仙过于华美,但是,谁会当面指来。 果然段水仙的嘴角抽了抽,就要发作。 “无情,你的探子可有回报,我等了这么些日子,为什么仍然没有看到无双?”五十郎岔开话题,左顾右盼。 冷无情的脸立刻露出不自然的神情,强装怒气道:“我怎么知道。”五十郎的眼眸黑白分明,纯净无比,使他无法和她再去对视,冷无情故作气恼地甩甩袖子,独自跑开,留下五十郎和段水仙对视。 “呵,我等得心焦,每每都会不厌其烦地问他,他怒了,也是应该的。”五十郎讪笑。 段水仙皱了皱眉,伸指摁了摁胸前揣着的那块黑色布料,心念转了无数,看见五十郎大眼圆碌碌地盯着自己,终究没有忍下心,勉强一笑,安慰道:“五十妹妹,这么多天也等待下来了,|Qī-shu-ωang|不过几天,估计你们便能见面。” 他实在无法将那段事实脱口而出,尽管他也明白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尽管眼前的这个是自己平生第一有点兴趣的女子,他却怎么也无法从自己口中透露出冷无双已去的噩讯。 五十郎失落地点头,良久突然抬头露齿一笑,满脸小狐狸状,道:“段公子,我们做个交易可好?” “哦?”段水仙面容已整,很严肃地看她,道:“五十妹妹有什么好的提议?” 五十郎背手,踱了几步,突然回头,笑咪眯道:“你若和我解了婚约,我便让老爹将所有的运道,都交与你用。” 段水仙大惊,萧家的优势就是在那几个专属的运道之上,大凡南北运输的人,都要和萧家结交好关系,否则,那路途便会磕磕碰碰.一路不顺当。他和萧家结亲,无非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爹爹向来疼我,我可保证你段家商铺,所有的货品,在运输上,从此高枕无忧。”五十郎一乐,眼睛眯成了小月牙,很是可爱。 段水仙沉吟,许久之后,抬头微笑,道,“我拒绝!” 五十郎当场愣住,很是不解,问道:“为何?”她想过无数个结果,无非就是讨价还价,段水仙是纯粹的生意人,这么诱人的条件,不会不听,再说,娶一个不顺心的妻子回去,的确不是精打细算的段水仙做得出的决定。 “我若娶你,人财两得,为何要毁去婚约?”他以扇支住下巴,笑得狡猾,道,“我喜欢你,萧妹妹。” 五十郎语塞,半天才回过神来,怒道:“我不喜欢你!” 段水仙抿嘴一笑,“哗”的一下,打开折扇,风雅地扇动,道:“又得时候,一段婚姻,并不需要爱情。萧妹妹。你还是太天真,我和你之间,就是这个道理,你就乖乖地等着过门吧。” 五十郎看他笑得颇为无赖,顿时没继续谈下去的欲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擦身而过的时候,将手里掐得满手的橘汁都擦在他的衣襟之上。 段水仙哑然失笑,垂头看向自己被抓得凌乱的农襟,无可奈何地深深一叹。 他怎么也不会承认,其实他对这段婚约,是从心底盼望着的。 又待一日,便是武林大会举办的日子。 高高的台子,搭建在紫金山之巅。放眼看去,满处的武林人士,穿着色彩斑斓的衣服,好像出来寻偶的蝴蝶,缤纷多彩。 华山的掌门这次换了件带着铜板图案的地主服,满脸瘀青坐在了第一位,他旁边一个方块坐着武当的掌门,满脸的抓痕,一脸便秘状,扮作深沉。 上任掌门,是峨嵋的灭鸟师太,天生一副劳苦大众脸,看谁都是一副仇人的样子,刚一上台。就怒瞪了一眼眉含情,目含笑的少林方丈无鸟大师。 火光四溅,台下各门各派都一副了然的样子。 “他们怎么回事?”五十郎别过脸去问身后的冷无情。 “少年情侣,因爱成恨,忘情绝义,堕入空门。”回答的确是洛锦枫,他在五十郎的左侧挤了个位,身后的十三骑鹤宝蟾宫的教众互相瞪视。 众人都吐了口气,果然是江湖狗血版本。 “柔妹,你这次有目标人选吗?”无鸟大师仍然眸含情,一派宠溺状,“你看,你最近都清减了。” 他这么一说,台上的灭鸟师太立刻暴怒,一扫尘下去,无鸟大师光光的头上就是一排血痕:“我瘦,不都是因为你。” 台下各派皆张大嘴巴。果然年年爆八卦,岁岁有绯闻。 《江湖志》的写手渐渐地从最后一排靠近了了台前,满眼闪闪发光,奋笔疾书。五十郎探过头去,看见自纸黑字的人标题,立刻震撼在那里。 那上面写着:灵与肉的撞击,光与佛的暧昧——记火鸟师太和无鸟人师之无限的奸情。 那位写文的写手,仿佛进入太虚状态,下笔如有神,自己幻想了无数个爱人间甜蜜的场景,对话加插图.激动起来.还会做个第三方叙述。 五十郎看了一会儿,便觉得索然无味,完全没有当初缩在闺房里看《江湖志》的激情。 台上的灭鸟师太已经熟练而迅速地又踹了无鸟大师一脚,继续怒道:“如果不是你这个不要脸的,老娘会堕入空门,每天吃那些素食?” 无鸟大师面色失落,很是伤心,习惯性举起佛珠,念道:“阿弥陀佛……” “想当初,老娘是无肉不欢的!”灭鸟师太越说越气愤,完全忘记了武林大会这码事,“我的万三蹄膀,东坡肉……” 她每说一样。都会咽一口口水。 无鸟大师老泪纵横,万般内疚,皱眉沉思。许久,突然眼光一亮道:“柔妹,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们双双还俗,再次堕入滚滚红尘,”无鸟大师限睛透亮,欢欣无比,“自然也不必忌讳什么了。” “去死。” 灭鸟师太的回答,是一双大脚印,生生地印在了无鸟大师的脸上,踹得他晕头转向连转了十几个圈。 全场的英豪都沉默了,看向峨嵋派的目光更加敬佩。 “好吧,现在我们讨论正题。”灭鸟师太站起身,拍拍衣服,“关于这次的武林盟主,我和几派掌门商量了一下,决定以比试武功作为定夺。” 底下的江湖人士,立刻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无情,无双为什么还没有来呢。” 五十郎扯扯冷无情的袖子,四处探望,失望之情布满整个小脸:“他会不会就不来了?” 冷无情微微一笑,道:“武林大会会持续一周,迟些,慢点赶来都是有可能的。” 五十郎扁了扁嘴,百般无聊,回过头去看洛锦枫,好奇问道:“你也上去比试吗?” 洛锦枫眼眸微转,修长的手指探过五十郎的碎发,笑得很是温柔,道:“我不稀罕那个什么武林盟主,我来,全是为了你。” 五十郎立刻就打了个寒战,不露痕迹地躲过他的手,往冷无情的身后缩了缩。 洛大少的眸立刻变得黑邃深沉,抿了抿嘴,放下了悬在半空的手。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少尴尬。 “你们倒是来的早。”段水仙扇着扇子,一身红衣,眉目如画,笑意盈盈地赶来,看见躲在冷无情后面的五十郎很是诧异,道,“五十妹妹,你今天扮的是小鸡子吗?” 洛锦枫冷哼一声,眼眸带着厉色,向五十郎斜斜地睨来,让五十郎好一阵心惊。 “原来是洛兄。”段水仙顺着那声冷哼,发现居然是排行第二的洛大少,顿时喜笑颜开,看见洛锦枫高高束起的玉冠,很是艳羡,道,“兄台这个头饰,估计没有百两,拿不下来。” 洛锦枫很是不耐,眼角瞄了瞄段水仙,索性凝视比武台,不再言语。 “不过论起精美,”水仙大少摇晃着自己头上的玉冠。很是得意,“还是我的为上品。” 他一面说,一面“咦”了一声,转过身去,向身后的青衣侍卫道:“为什么周边的摊点没有同步跟上?” 青衣的小卫非常羞愧,期期艾艾道:“运输的仆人都在山下,瓜果蔬菜太多,估计还要一两个时辰,才能上来。” 段水仙扇子一打,道:“这次我们不提供主场食品,只是零卖,仔细查点,不要出了意外。” 他完全当武林大会为发财之路,五十郎在一旁看得眼光烁烁,很是佩服。 “五十妹妹,你要是想吃什么跟你的段哥哥说。” “她的食品本少包了。”洛大少转头,一口白牙上下扣动,嘴角带着扭曲的笑容,很是压抑道,“你不去照顾你的生意?” 段水仙回他一个妩媚的笑容,带着妖娆之态,道,“难得看到洛少,水仙怎么样也要先陪陪洛少。” 想起对方是江湖花季少侠排行榜的第二名,危机感立刻就浮现出来。 他抖擞精神,站直身体,双手从上至下翻理红衣,眼角不断地瞄向《江湖志》的写手,见对方果然看来,更加警戒,抬手作姿,脸朝着太阳四十五度倾斜,嘴唇微启,一派迷茫之色。 洛太少被他弄得汗毛倒立.见他搔首弄姿,不时地用眼角瞄来,突然想起龙阳之好这码事,立刻浑身不自在起来。 “段水仙。你就算比过我又如何,在我之上还有个冷无双。”他忍无可忍,拉出冷无双来挡。 “他已经故去,现在能竞争的不就只有你?” 段水仙一时不查,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五十郎的脸立刻变得苍白。 第十六章 大恸 在场的几位,脸色都变了。 冷无情是最初镇定下来的,拉起五十郎的袖子,勉强笑道:“五十小嫂嫂,第一天比试没有多少意思,不如我们去游紫金山。” 五十郎嘴唇哆嗦,手脚冰凉,浑身如坠冰水,好半天不能言一语,只能双眼瞪着段水仙死死不放。 段水仙脸色也变了变,咬着嘴唇,很是懊恼。 “这条消息,可是讹传?” 洛锦枫皱眉,靠了过来,看见五十郎浑身打着抖,一副快要昏死过去的样子,心脏突然就揪痛起来。 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睛里满是惶恐,小嘴打着颤,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当然是假的。”冷无情怒道,暴怒之下带着真相被揭破的慌张,“他哪有这么容易就坠下崖去。” 五十郎的眼一下子就转了过去,张了张嘴,泪水终于扑簌而下:“原来你也知道了?”“不是道听途说,”冷无情思忖良久,终究痛下决心,艰涩地嚅唇道:“他是被我的手下用巨石,打入悬崖底的。” 他的脸色苍白,心里痛楚异常,感觉自己那最后一点亲情也即将离去。 “为什么?” 五十郎的大眼盈在一汪泪水中,晶莹透亮,带着痛楚,诘问道:“你为什么要去害他?他与你,本来就是手足,为什么?” 冷无情垂头,只是沉默。满场寂静,伫立的几人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五十郎两眼渐渐失了焦距,面色苍白的沉寂,像一座木头雕像。她的脑子里满是无双的眉眼,耳边翻来覆去,都是冷无双最后的那一句,五十郎,你可信我? 她长久的沉默,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五十郎?”洛锦枫轻轻地唤她,见她眼泪盘旋在眶内,心中很是不忍。 五十郎眨了眨眼,极力张大着眼,不让里面的泪滑下,勉强扯动嘴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可怜兮兮地茫然道:“我……把无双弄丢了。”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细细的云丝勒得紧紧的,向外不停地渗着血水,浑身冰凉,像是刹那间坠入冰窖。 止不住的懊悔,铺天盖地而来……若是同生共死,便没有以后的分别。若是当初坚持一下,便不会是这种结果…… 无数个假设,汇成了她心底深深的剧痛!将她整个神志都带出了躯壳之外,这样地孤单,不如死去…… 她懊悔得要死,越想越是自责,挣脱洛锦枫,发足就狂奔了出去。 “五十郎……”洛锦枫大惊,撩袍运气,宛若一道白光,也追了出去。 他跟在她的后面,既不敢追上去,也不敢落后太多,一路追追停停,看见五十郎跌跌倒倒地绊倒许多次,双手膝头都是破痕, 鲜血隐隐地渗出,心疼得有如刺戳。 “我为什么要和洛锦枫先走?”她犹自喃喃自语,越走越是偏僻。 满眼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滚落,手脚上都是被尖石割破的伤口,:“我为什么要那么的愚蠢,害得你武功尽失。” 她抱臂停了下来,浑身剧烈地抖动。 “为什么,要让我遇到你?”她的泪水连着鼻涕一起流下,终于爆发,蹲了下去,嚎啕大哭,“没有我,你仍然是天下无双的无双公子啊……” 洛锦枫停在她身后五十米之外,静静地看她哭泣,胸口闷闷地痛,恨不得冲上去, 将她拥入怀里。 “啊……”五十郎抱住自己的头,仰天嘶声呐喊,那喊声冲破云霄,凄凉绝望。 “无双……” “无双……” 她每叫一声,都会竭力地呼吸,像是随时都会晕倒过去,“无双……”最后一声蕴在了她的嘴里,变成了呜咽。 “我不要你走!”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头埋在膝盖之中,像只小猫眯一样呜呜的哭泣,“我不要你走……” 最后声音终于淡了下去,趋于沉寂。 “五十郎,”洛锦枫大感不妙,掠身飞奔过去,伸手拉过半蹲在地上的五十郎,只见她的小脸上满是泪水,已经昏厥过去,她的嘴唇发紫,面色苍白,触手的皮肤,冰凉入骨。 他立刻惊得失了方寸,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还好,尚有一丝薄弱的气息,温温地透出来。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用指腹轻轻地抹去五十郎脸上的泪水,叹息道:“若是这个结果,当初我便不会拆了你们。” 他的确懊恼后悔,不过,他并不知道,如果时光倒流,以他的脾气,大概还是会再重复一次的。 五十郎足足昏睡了三天。 因为情绪波动巨大,让她身体里的毒素一下子有了反应,爆发了出来,如果不是冷无情用其他的毒素,以毒攻毒压制了下来。不消一时半刻wωw,书香中文网.com,估计她就彻底沉睡了。 “我饿了,要吃饭。”这是她张开眼的第一句话。 守在她床边的洛锦枫立刻大叫:“骑七,上菜。”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满脸的憔悴,就算是吩咐饭菜的时候,眼睛片刻也不敢离不开五十郎。 “我要吃肉。”五十郎笑嘻嘻地看他,从床上一跃而下,拍着屁股道,“冷无情呢,他在哪里?” 她好像一下子又恢复到了那个没心没肺只有胃的五十郎了,洛锦枫眼眸沉沉,带着几分担忧看了过来。 “洛少,他在哪里?还有段水仙,我想见见他们。” 窗外的两位,听到她这么一说,都呼出一口气,垂着头,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来。 “我有话要问你们。” 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好像一切都放开了,冷无情和段水仙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满满的困惑。 “无双,他掉下去后,你们有没有下去找过他?”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哪能不找? 五十郎的眼突然一亮,眸子立刻就有了光彩:“那么结果呢?” “没有,什么也没有找到。” “那便好,”五十郎笑眯眯地点头,“他没有带上我,是不会自己先去的。” “那么无情,”五十郎的笑凝结在脸上,眼底带着跳动的火焰,慢条斯理地问道,“你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 冷无情苦笑了一下,答道:“如果是今时今日,我也不会下那个杀手。” 五十郎的眼射出烈烈的火花,炙得冷无情惊了一下,道:“我原来不知道,有个手足会带来这么一个小嫂嫂,若是早点知道这样,我的确不会下杀手,我这么做,”他顿了顿,萎靡地叹了口气,“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自然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我极小的时候,是被困在宝蟾宫的地下室内的。”冷无情的眉角带着一丝冷然,淡淡地开口,“从小,我便是一个人,住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服饰我的,尽是些聋子哑巴,门的尽头,都是铁栏杆。” 五十郎皱眉,有些心痛他脸上的苍白。是什么样一种情况,让一个小小的孩童,会遭受如此的待遇?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生活的,我的生命里,永远都是漆黑冷静的一片。”他叹了口气,看见五十郎皱着眉,微微一笑,道,“每年最开心的时候,是母亲过来探视我的时候,她会做的东西不多,只有一样,便是碗珍珠翡翠白玉汤。” 五十郎叹了口气,想起自己那不甚成功的汤水,很是羞愧。 “每月的前几日,都会有人送来不同的药汁,让我服食下去,”他的脸色渐渐地暗淡了起来,眸子里带着恨意,“到了月末,便会有人来取我的鲜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我十岁那年,才第一次出了暗室,据说是宝蟾宫的老宫主觉得我资质尚好,决定收我做关门弟子。” 他冷笑了一声,眼眸里尽是冷然:“我学的,总比同门少些许,别人能运气的时候,我却尚不能运满内力,别人学满一整套剑法,我却只能重复着扎马步,连剑鞘都没有摸过。” “为何会如此?”五十郎忍不住地问道。 洛锦枫叹气道:“定是有人不想让你真的习得武功。” 冷无情斜睨了他一眼,点头冷笑道:“的确如此,我从师三年,所学到的,都只是皮毛,不过却再也不用吃药割血了。” “难道是有人替你做那样的事情。”段水仙也忍不住插话进来。 “嗯,”冷无情咬牙,恨恨的一笑道,“的确,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些事情,都给我的母亲担了过去,她是苗人,又在幼年服食过宝蟾的浆水,以她的血炼制药品,比我上佳。” 五十郎听的毛骨悚然,道:“药品?” “是,药品,”冷无情轻轻一笑,道,“是我那好爹爹的药品。” “是冷老庄主?”五十郎倒抽口气,想起在御剑山庄,众人口里德高望重的老庄主,不禁大吃一惊。 “不错,就是江湖上盛传义薄云天的冷老庄主。”他哈哈仰头大笑几声,眼睛里都是恨恨之色。 “他不是已经过世了吗?”五十郎小心翼翼地问。 “嗯,冷老庄主是过世了,”冷无情冷哼了一声,“可是,宝蟾宫的老宫主却是存活了下来。” “那和无双又有什么关系?”五十郎听得云里雾里,索性挑了自己最想听的问道。 “当然有关系,”冷无情叹气,“因为那个人,修习苗寨的秘功,到了最后一层,当中有个药引,便是自己亲生子女的骨血,非亲生,不能食用。” 这下,连段水仙和洛锦枫都倒抽一口冷气,齐声道:“好邪门的武功。” “我的血液里,有自己配置的毒药,他食过一次,险些走火入魔。那次,我乘了空隙,顺势将他关进了宝蟾宫的地下室。” 冷无情冷笑:“我也要让他尝尝那种孤寂黑暗的感觉。” “然后……”这种事情肯定有后续,否则后面便不会横生那么多的枝节,五十郎叹了口气,“肯定发生了什么?” 冷无情眼眸沉了沉,道:“关进去的第三天,便有教众来报,那个人,因为走火入魔,暴毙在地下室。” “又死了?”五十郎很是诧异,问道,“这次是真的假的?” 偏偏他还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带着困惑,又自己答道:“他若是死了,后面的事情,便不会这么复杂,骨血,骨血……”她抬头,恍然大悟。 冷无情点头,含笑道:“的确这个原因,死去的那个,绝对不是那个人,他的头发内,正中间,有颗痣,我曾习武时,见到过,那么隐蔽的一颗痣,料想伪装之人肯定想不到。” “结果没有?”五十郎瞪眼。 冷无情点头道:“没有,虽然他逃了出去,却也是身负重伤,没有冷无双的骨血,这么也恢复不了内力。” 五十郎咬牙怒斥道:“所以你便遣人去暗算冷无双?”她咄咄逼人地逼近冷无情,厉声道,“冷无情,若是他真的有三长两短,我就算死,也会拖着你。” 冷无情久久不语,带着懊悔长长一叹:“难道,你以为他会存活,那悬崖高千尺,抛一粒石头下去,都听不到回音。” 言下之意,冷无双绝无生还的可能。 五十郎咬唇,眼睛里生出坚决来,斩钉截铁道:“他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去,因为,我和他,是命里系在一起的两个人。” 她说的那么坚决,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在极力地说服别人。 洛锦枫当即皱眉一叹,胸口沉闷。 “我要去寻他,只得一年。”五十郎叹气,随即笑道,“如果一年之内找不到他,我会继续寻他……” 她的眼睛黑中透亮,带着极坚毅的神色,道:“那我便下黄泉去寻他。” 上穷碧落下黄泉,就便是九重天外,也要和他一处。 “五十郎!你……”洛锦枫再也忍不住,心中如同数千根针同时扎向胸口,那种痛楚,是绵绵的,密密的,无处可逃。他长长地叹气,除了叹气,也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发泄的途径。 段水仙的眼黯了黯,心口抽痛,带着愧疚,慢慢地从屋里退了出来。 她和冷无双之间,似乎已经密不透风,窄得再也容不下第三个人。一个心中烙着别人的女人,这么争取的来,也注定是个蚀本的生意。 段水仙从来不做蚀本的生意,那么,就该这么放手吗? 他靠着客栈的墙壁,内心宛如剖开了一个洞,空空的痛,第一次发现,原来除了容貌和金钱,还会有让自己情绪波动的事物。 这个认知,让他委实慌乱起来。 武林大会一直举办到第五天,仍然没有个结果。台上的崆峒派对决飞虎帮,从早晨一直打到了下午。 “啊呜,”灭鸟师太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的看台上,举刀不停互相触碰的两位掌门,怒道,“这样下去,再打完五天也不会有结果。” 事实上,这两派从武林大会第一天就开始对决了。 第一天,两派掌门摸刀瞪视瞪视,再瞪视…… 第二天,两派掌门抽刀高举,高举,再高举…… 第三天,两派掌门抽刀高举吐口水,当天比赛结束时,两人口干舌燥,浑身上下都是湿迹…… 第四条,终于有了质的飞跃,两派掌门迈进一小步,武林大会迈上一大步,他们终于举刀相向了。上半场是崆峒掌门满场游离,下半场是飞虎帮掌门四处飘荡…… 如今第五天了,两派掌门刀也碰了,功也运了,始终只是点到为止,台下的英豪们的耐性也要用尽了。 “那边拆开重新来过?”无鸟大师很悠闲地吐出一串葡萄皮,幸福无比地闭了闭眼,道,“果然还是段家庄的水果新鲜美味啊。” 他说着说着,突然声音就小了下去。十指痉挛,弯身扭曲,嘶声大叫:“不要吃瓜果,有毒……”放眼看去,在场的人,是个倒有九个都遭了暗算,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上。 灭鸟师太大惊,伸手去扶,一阵清爽香甜的瓜果香气袭鼻而来,当即手脚一软,也跟着瘫倒在地。 “瓜果无毒,但是这上面的果香确实是迷人芬芳的。” 声音苍老有力,带着一丝丝得意,众人皆挣扎着看过去。 远远的,抬来一顶黑色的大轿,大轿周身全黑,轿顶之处,红火地绘着一只蟾蜍,眼珠凸起,张着大嘴,露出尖细的牙齿。 抬轿的共有两百来人,都穿着黑色的苗服,腰间缠着五色的丝线。 “中原武林,还是那么无趣。”说话间,轿内之人撩轿帘而出,他一身青衣,五十岁上下,白发如雪,满脸的慈悲,很是和蔼地向地上的众人看来,满脸祥和道,“我道是一天决胜负,谁知你们一场比试就耗了我五天的时间,你们少年人都是玩兴极重的,再拼个十天半月的,我老人家就是再有清闲,也不敌你们这般耗时,不如索性请了大家一起去宝蟾宫游玩。” 地上的众人,面目扭曲,年长的几位掌门,很是惊愕,武当的掌门诧异地问道:“你可是御剑山庄的冷老庄主冷云。” 老者慢条斯理的点点头,又道:“不错,昔日我的确是御剑山庄的庄主。不过,现下,我却是宝蟾宫的宫主。” 灭鸟师太天生一副倔脾气,也不和他寒暄,当即大叫:“冷老庄主,你对这我们下药,又是何解?” “解药立刻就可以奉上,不过,”冷云和蔼一笑,抬手示意,便立刻有黑衣人的苗人双手捧着药盒上前,“我看你们每年都争来争取,夺这么个虚设的武林盟主,很是疲惫,不如由本宫主代劳,这样,武林大同,各门统一,有什么不好呢?” 众人皆怒,火爆的灭鸟师太,当即就狠狠吐了口口水,怒道:“冷庄主,白天做梦可不好。” 冷云也不恼,卷起袖子,带上手套,从身上掏出个小小的盒子来,挑起尾指的长指甲,顶着盒盖小心翼翼地推开。 “呱呱呱,”从盒子里蹦出一只火红的蟾蜍,碧绿的眼睛,尖细的牙,刚一出来,就抖动着鼻翼,咧牙左右来回地转着眼珠,很是诡异。 “阿朱小宝贝,你不是最喜欢吃高手的鲜血吗?”冷云慈祥地笑道,那神情就像对待自己最疼爱的孩子一样,“今日这里,有许多这样的人,我们一起吃个饱,好是不好?” 那只被称做为阿朱的蟾蜍果然高兴地叫了一声,碧绿的眼珠凸在那里,转了转,它的眼珠扫到哪里,被它扫中的人,心里就会寒上一寒。 “先从哪一位开始呢?”他举着红火色的蟾蜍,眼光掠过灭鸟师太,露齿一笑,道:“要不,从你这里开始吧。” 灭鸟脸色刷的一下白了白,却梗起脖颈,硬挺道:“有什么就冲着贫尼来,贫尼眨一眨眼,就不算好汉。” “你本来就不是好汉,要说好汉,也是老衲来做。”无鸟大师挣扎着挡在灭鸟师太之前,道:“我欠你这么多年,也该是偿还的时候了。” “你滚走,”灭鸟师太一脸的不领情,怒道,“我不会领你的人情的,冷云,你来吧。” 无鸟大师不再说话,爬了过去,勉强将灭鸟挡身后,一脸的坚决看向冷云。 灭鸟师太本来抱着慷慨就义的幻想,摆出一副非常大义凛然的造型,被无鸟大师一挡,立刻失去了原来的意境,于是灭鸟师太再也忍不住,带着呜咽,怒道:“你年轻时好胜,剑法每次都要高我一分,武林排行都要高我一位,就连外遇都比我快一步,现下等死,你也抢着去死,我恨你。” 无鸟大师无言,惭愧无比,低低地垂头低念:“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冷云大笑,道:“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不如本宫主发个慈悲,送你们一起上路好了。” 他手头的火蟾蜍,绿眼转动,很是不耐。 “阿朱,你去吧。” 冷云很是慈祥地隔着手套摸了摸蟾蜍的头,缓缓探手,对这灭鸟师太和无鸟大师的方向,道:“去吧。” 那蟾蜍得了命令,越发欢欣,像只脱弦的箭,一道红光掠过。灭鸟师太再也倔犟不起来,紧紧地闭上眼,和无鸟大师的手交缠相握,心下一片宁静,只等最后的一刻来临,突然…… “中!” 一道拳头大的石头,呈抛物线状飞了过来,在无鸟大师的头上蹦了蹦,又弹开,径直地砸向火蟾蜍。 真是瞎猫碰着死老鼠,居然力道不减,直接将火蟾蜍砸中,那只可怜的蟾蜍被砸得晕头转向,从无鸟大师的衣服上滚落下来,体液触碰之处,皆是灰黑一片。 “冷老庄主?” 来人穿着一袭橘红色的裙子,以同色系的布条,抓了个髻,松松散散地挂了下来,耳边落的都是不自觉滑落的碎发。 她的眼睛大大的,带着笑意,小嘴淡粉,因为在欢快地笑,所以,鼻头皱成一处,很是可爱,居然是单身的五十郎。 “啊,你就是冷老庄主?”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顺手捡起路边的砀 山梨,有滋有味地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眼睛骨碌碌地转动。不知不觉,就站在了灭鸟师太和无鸟大师的前头。 “你就是五十郎?”冷云不怒反笑,一副早已知晓的模样,他的眉眼都透露着慈祥,好像长辈见到了心爱的小辈,万分欣慰的样子。看见五十郎一口一口地啃着梨,眼眸里一派胸有成竹。 “幸会幸会,”五十郎笑眯眯地伸出手去抱拳,不伦不类地行了个礼。看见脚边被砸晕的火蟾蜍,立刻吓了一跳,绷起一尺多高。 “冷老庄主,你怎么养这么个宠物?”五十郎抱怨道,“气质这么猥琐,完全配不上你英勇矍铄,老当益壮的神韵。” 冷云嘴角抽了一抽,看她啃了大梨依然活力四射,不禁心中微惊。 “而且颜色这么怪异。”五十郎蹲了下去,脱下鞋,用鞋尖点了点火蟾蜍,开心道,“它居然肚皮都是红的。” 冷云的额角青筋抽了抽,颤抖着挥手,立刻便有教众上前:“你们把宝蟾给我捉回,放回玉盒。” 五十郎大乐,道:“何须客气,五十郎帮你捉起便可。小时候,五十郎经常捉些青蛙蛤蟆。对这些动物着实了解的很。” 说着她竟然素手提起了火蟾蜍的一只腿。 冷云的脸上大变,目不转睛地看向五十郎的手,藏于袖下的手,不知不觉握成拳头。 “小施主,不可,”无鸟大师拼着努力积攒起来的一口气,大声叫道,“次蟾蜍有剧毒。” 有毒?五十郎大惊,迅速有力地将手里的蟾蜍甩落在脚旁的大石块上,火蟾蜍落地的时候,她立刻条件反射地伸脚狠狠踩了一脚。 火蟾蜍当场毙命。 冷云的伸手再快,也快不过五十郎强大的逆转思维,天下之大,物有类似,可是这火蟾蜍却只得一只,他本来见五十郎吃了迷人醉,胸有成竹,对她不屑一顾。结果,千算万算,居然没有想到,会有突如其来的这一招。 刹那间,冷云老宫主脑中一片空白,彻底崩溃…… 火蟾蜍被踩死,要捉的人也并不在其中,偏偏不要捉的人里,又多了个思维强大的五十郎。 冷老宫主的心立刻瓦凉瓦凉,意兴阑珊地挥手道:“都带回宝蟾宫,事后发落。” 他实在提不起劲来,刚刚一路上,踌躇满志的幻想,被五十郎的一脚给刺激得荡然全无。 “死丫头,也带上,我要让你知道得罪宝蟾宫的下场。”心情暴怒之下,冷云老宫主再也扮演不了慈祥的老辈,气势汹汹地甩袖而去。五十郎很是无辜,奇道:“要不,我把我养的小青送你?”说话间,她还真从裙摆处系着的口袋里掏出只碧绿的蜥蜴,晃了晃,安慰冷云道,“你看,小青是不是跟你那只宠物一样漂亮,牙齿尖尖,眼睛圆圆的……” “啊……我要折磨死你!”冷老宫主狮子吼,一掌劈过去,小青摔落在地,光荣成为一坨翠绿的肉泥。 五十郎立刻闭嘴,眼珠骨碌碌转。 冷云气愤难当,自己镇定了好久,才平下气来,道:“我不杀你,我还要用你引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五十郎大喜,就差扑过去和他握手,乐道:“难道你也认为冷无双没有死,我一直都这么认为的……” 她唧唧歪歪,带着遇到知音的快乐,一边走一边跟着冷老宫主爬上了大轿,自己顺势找了个座位,继续到、道:“所以说,你真是我的知己!” 冷老宫主彻底崩溃,伸手疾点,将五十郎迅速地点成了个木偶。凄凉道:“老夫纵横江湖几十载,从来不知道,一个毫无武功的小虾米也能将老夫崩溃成这样!” 五十郎闻言,只能转转眼珠,表示怜悯,丝毫不以为他口中的虾米就是自己。 冷老宫主怒,咆哮道:“一旦我引了无双小儿出来,我便给你下一百一千一万个毒,让你求死不能,痛苦万分。” 五十郎继续用怜悯的眼神看他…… 冷老宫主终于忍无可忍,伸手点了她的睡穴,怒道:“为什么本宫主就是看你转眼珠也会怒气冲天?” 他提气运气,足足半个时辰,才将胸口的恶气给生生地压了下去。 颤抖着手指,缩了伸,伸了缩,终于硬硬心,点开了五十郎的穴道,故作淡定道:“我有话问你。” 五十郎笑眯眯地伸了个懒腰,点头道:“问吧。” “你为何不怕本教至毒的宝蟾体液?”他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想了许久,也没有个头绪。 “你说那只火蟾蜍哦。”五十郎抓头,很是困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比它更毒。” 她这么一说,冷云更加笃定她吃了什么灵丹妙药,道:“不错,老夫需要个药人,不真是个上佳的人选。” 五十郎很是惊诧,指着自己的鼻尖,谦虚道:“哪里哪里,你用得上就好。”态度之好,让冷老宫主本来准备狠狠刺激她的心情更加沮丧。 她想了想,又体贴地加上一句道:“能补偿你失去宠物的失落,我很愿意。” 她这么一提,冷云老宫主刚刚压下去的怒气,腾的一下,都升了起来,撩开轿帘,大叫:“拉她下去,从现在开始,我不要再见到这个丫头。” 五十郎笑眯眯地点头,抓起衣裙,自己先轻松地跳了下去,车后委靡而行的众位江湖人士,皆以五体投地的目光膜拜五十郎。 沉默许久,走在最前面,和无鸟大师互相扶持的灭鸟师太,严肃道:“小施主,我和大家刚刚边走边商量了!” “啊?”五十郎好心地也过去扶她,她的样子看起来虚弱万分。 “我们一致认为,小施主智勇双全,暗器手法惊人,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她喘着气,直打战。 五十郎好奇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会不会是貌美如花,花容月貌之类的形容词。 当然不会是,灭鸟师太喘了半天也没有说得出来,倒是无鸟大师接了口去,口气更加正经一百倍,道:“所以,我们决定推荐你是这届的武林盟主!” 五十郎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都没有合上。 兄弟姐妹,父老乡亲,关键时刻,找替死鬼,《江湖志》的每期连载,果然诚不欺我。 “我何德何能,恐怕不能胜任。”五十郎干笑。 “不,”众人异口同声,眼光坚决,“非你莫属!” 五十郎沉默着回头,看见远远跟着队伍后面的那抹紫色,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心中愧疚无比,默默道:“洛少,怎么办,我好像低调不起来了。” “小施主!”灭鸟大师悲怆地呼唤,双手紧抓自己胸口,咳嗽连连,道,“求你满足一个垂死之人的愿望!” 五十郎皱眉,不去点破她装死的实情,幽怨道:“好,我答应你们。” 武林盟主,多牛的称呼,五十郎心下实在抗拒不了这个诱惑了。 开始大家都是步行,后来实在走不了,就都被装在了一个大笼子里,露天拖着走。 “兄弟,你的鞋底掉了。” 全车里面,能苦中作乐,每顿吃上一海碗的就只有五十郎了。 走在车前的教众,一个踉跄,差点跌到,回头狠狠地怒瞪五十郎。五十郎立刻望天,作无辜状。 “兄弟,好好走哇,你们宫主撩轿叫你呢。”五十郎又扯开了嗓子大叫,车里的众豪杰都用膜拜的眼光看向她。 盟主的精力果然一如既往地好。 “闭嘴。”那个教众大怒,伸指想下毒,随即想想宝蟾那么毒的动物都不能伤她分毫,一下子泄了气,索性转头,不再理她。 五十郎靠着铁栏杆,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又大叫:“兄弟,真的,你看你们教主撩帘叫你了。” 那个教众算是一个小头,所以,脾气也比一般的教众大。 听到五十郎乱叫,索性垂头狠狠地跺脚,每走一步,地上都有个深深的脚印。 “相信我,你被召唤了,兄弟。”五十郎不依不饶,继续地喊叫。 那个教众彻底扯衣服堵了耳朵,艰难地垂头向前走。 凌空飞来石子一颗,将堵耳的教众打飞了出去,他艰难地抬头,半躺在泥土地上,嘴角慢慢渗出一丝血渍。 “居然对本宫主的话充耳不闻!” 果然是撩帘的冷云老宫主,接过其他教众抵递来的毛巾,狠狠瞪了一眼又放下轿帘。 五十郎很无奈地叹息,看着受伤不轻的教众头头,很遗憾地说:“我早说了你们宫主在召唤你。” ……教众头头彻底无言…… 她的确提醒过自己! 关键是,车上的这位新任武林盟主大人,同样的话,说了将近五十遍,上当四十九次后,最后一次怎么再能相信她?! 教众头头晦涩难言,用绝望的眼神看了一眼五十郎,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奔到了队伍最前列。 太可怕了,一定要远离这个女人! 第十七章 重逢的暧昧 风餐露宿,看来冷老宫主维持了在卸剑山庄时优良的节省作风。 整个笼子里面,除了五十郎吃得下,睡得着,其他的人,都已经一派垂死的状态了。 “我要求今日加餐!我要吃肉!” 午间时分,五十郎瞧着铁栏杆,大声嘶吼,看见冷老宫主慢条斯理地吃着五花肉,怒道:“我要他手上的那种。” 冷老宫主很是得意,一脸的慈祥长辈样,端着盆,走到五十郎身前,和蔼可亲地笑道:“好好好,本宫主允许你隔栏嗅一嗅。你这年纪,该是长身体的时候,的确不可没有了食欲。” 五十郎的眼睛都绿了,越闻越怒,隔着栏杆,看见冷老宫主笑得越发慈祥,呵呵地端着盆子凑近五十郎的鼻子不远处。 呸,呸,呸。 五十郎终于暴怒,一连吐上数十口口水,口口中标,冷老宫主慈祥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面部扭曲,看着手里的五花肉,仿佛在看一盆毒药。 “给我吃吧,都有我的口水了。”五十郎很垂涎,口水都要顺着嘴角滴下来。 冷老宫主呆滞半刻之后,怒起,举起盆子,也恨恨地吐了口口水,吐完之后,“哐当”一声将瓷盆摔得远远的,怒道:“我也吐口水了,就偏生饿你。” 五十郎无趣,举起手里其他武林人士的馒头,一口一口干嚼起来。 “盟主,你要不要再一个?”她啃完一个,立刻有人挣扎着,爬过来,贡献自己的馒头。 现在五十郎是他们的精神领袖,怎么可以饿着她。 五十郎看着白花花的馒头,愤慨地拍栏,怒吼:“天天吃馒头,我的嘴里都要淡出只小鸡来了。” 冷老宫主更怒,看看树旁砸得稀烂的瓷盆,还有那一盆未进嘴的五花肉。于是,对手里的白面馒头也失去了兴趣。 五十郎吼了一阵,没有了力气,颓废地坐下,扯过两只白面馒头,又啃了起来。 他们走了足足十天,原来,宝蟾宫的密室居然设在皖南的乡间。 大约一年之前,冷老宫主将教众陆续调至皖南,顺带将整个宝蟾宫也搬了过来。 宝蟾宫的入口,是只大大的蟾蜍嘴巴。两扇大门,就是它的牙齿。 五十郎进去的时候,顺带用牙咬了咬门把手上的两只金蟾蜍门扣,一口下去,居然立刻有两道很深的齿痕。 冷老宫主身边的左护法立刻暴怒,道:“本来你不咬,还可以充门面,你这么一咬,都知道这门把手是银子刷金粉了,你让我们宝蟾宫以后怎么面对武林大众。” 五十郎很羞愧,垂头叹气道:“武林大众都在这里了,我以盟主的身份,让他们发誓,不会暴露宝蟾宫以银充金的事实。” 她这么一说,左护法无言,狠狠地瞪了五十郎一眼,扭动着身子,追着冷老宫主跑去。 他这么一跑,五十郎立刻就想起在山寨的那个黑色背影。 “居然是他?” 果然冷老宫主预谋一统中原武林不是近来的事情。只不过,真是想不透,这么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居然分毫不念骨肉情,当初吩咐留下冷无双的性命,估计也是为了自己练习魔功需要亲骨肉的骨血,才多此一说的吧。 “我们给各位掌门帮主都安排了房间,大家可以休息休息,顺带想一想怎么样归顺我们宝蟾宫。” 说话的是右护法,脸上满是麻子,一笑跟抽搐一样,偏偏他极中意自己的笑容,隔这么几句话就会停下来笑一笑,满屋子的武林人士,汗毛都倒立在背上。 “至于盟主大人,”他又停了下来,嘴巴连着鼻子一起抽搐,活像中风一样,“我们老宫主特地给你安排了最为舒适的地方。” “我单住?”五十郎很是惊诧,心下大觉不妙。 “不错,盟主大人,”右护法笑得更加抽搐,嘴角不自然地抖动,一派羊癫疯的模样,“你的居室,好得很呢。” 听他阴阳怪气地拉长声音,五十郎的头皮立刻发麻。 “盟主大人,这里走……”他屈起腰,抽搐满面地笑着,一面带着幸灾乐祸的愉悦,走在了前面。 五十郎回头看了看厅里的各派掌门和帮助,寻思着怎么也要找一个互助的。一眼看下去,居然没有一个,胆敢抬眼回视自己,显然,一个个,都从心底第一个牺牲了五十郎。 五十郎冷笑,倔脾气上来,也不求任何人,明知道前面有古怪,咬咬牙,大步流星地跟了过去。 这座宫殿,外面看起来没有什么,里面却是深得很。 五十郎跟在右护法的后面,忐忑不安,光线越来越暗,她的心也越来越沉,女孩子天生惧黑,五十郎自然也不例外。 黑暗的道路和幽幽的壁火,让她禁不住抱住了自己的臂。只能在心下不停地安慰自己,那宫外还有个完全自由的洛锦枫,一个通悉宝蟾宫的冷无情,最不济,段水仙就是再绝情,看在和萧家长期合作的份上,也会过来搭救一把。 所以一点都不需要紧张。 但是她却不知道,那三个人此时却因为宝蟾宫事前改变了的迷阵,被彻底隔绝在了宝蟾宫之外。 左一个弯,右一个弯,转得五十郎头晕眼花。 不多时,连壁上的油火也熄了,彻底黑黝黝的一片。 五十郎的恐惧到了最盛,快跑几步,追上右护法道:“还要多远,能不能给个火把。” 右护法很是恼怒,道:“不是你,我会到水牢这里?” 他怒气冲天,许久之后又道:“老宫主有令,所有的资源要好好的利用,争取一片铜钱掰成两半用。” 五十郎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无可奈何道:“可不可以预支,事后我让家里送来油火钱,这样黑暗,我可受不了。” 右护法冷笑:“魔宫的水牢,如果光火通明,岂不是可笑。”他窸窸窣窣地抖开拴着的铁锁链,一巴掌就将五十郎打了进去。 五十郎没有防备,一个踉跄,没有站稳,就扑在了水中。 冰凉刺骨的水,瞬间漫过了她的耳鼻,使她一口气闷在了胸前,怎么也顺不过来。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黑衣冷冽的冷无双,眸子含笑,嘴角含情地朝她递过手来。 无双! 她立刻清醒过来,顺势膝下用力,稀里哗啦地从水里站了起来。 冰冷的水拍打着她的胸口,异常地寒冷,五十郎哆嗦着,黑暗中摸着墙壁,站稳脚。 水牢里,水位极高,几乎漫过她的胸口,直到嗓子,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一声比一声粗重。 “你这样是没有用的。”黑暗之中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将五十郎惊了一惊。 “是人是鬼?”五十郎探头看去,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水牢的墙壁上,用腕粗的铁链挂着个披头散发的老者,两眼闪着精光。黑暗之中尤其明显,看见五十郎哆嗦,呵呵一笑道:“自然是人。” 呼,五十郎舒一口气,立刻又惊奇道:“宝蟾宫居然男女混合住牢房?” 挂在墙壁上的老者突然就暴怒,道:“当然不是,宝蟾宫哪有这么没品,冷云那个老匹夫没有来之前,我们是非常优待犯人的。” 他陷入无限的回忆中去:“每日三餐必然有肉,有酒,衣服常换,鞋常新。最重要的是,男归男,女归女,哪像现在这么乱套?” 五十郎怒,问道:“为什么要合牢?” “因为多出来的房间,他都改成了居室,用来发展教众了……”老者无言,五十郎更加无言。 扩建是好事,关键犯人的福利,也得顾及啊。 沉默半晌,五十郎踮脚,仰头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老者眼光闪烁,过了许久,反问道:“那么你呢?” 五十郎立刻胸脯一挺,无比自豪道:“本人就是一支梨花压枝头,江湖人称见人杀人,见神杀神,见鬼杀鬼的新一代武林盟主,萧五十郎!” 她这么一说,老者立刻眼冒火花,激动道:“也就是说,你的部众是非常地多,你的号召力是非常地强大啰?” 五十郎想起厅里那群神色冷漠的掌门,极为违心地点了点头,硬撑道:“本盟主,一呼百应。” 老者吁了口气,道:“既然这样,为何会被关在这水牢之中?” 五十郎默然,半晌,发狠回道:“老马失前蹄,若是我能逃出,定会踏平这宝蟾宫。” 她也就过过嘴瘾,真的出去,她恐怕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 偏偏墙壁上的老者立刻信了她的话,万分激动道:“如此甚好,你可想出去?” 神经病,当然想!五十郎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道:“想又如何?” “我可以助你出去。”老者斩钉截铁,笑得白胡子跟着一抖一抖,“我有办法可以让你出去,你出去以后,帮我平了宝蟾宫,擒了冷云那个老匹夫……” 他越说越怒,墙壁上的链条震得哗啦哗啦。 “淡定,淡定!”五十郎举手,叹口气道,“要是能出去,你不早就出去了?” 老者神色一黯,道:“我如何出得去噢。”声音带着颓废,一派心灰意冷。 “你是谁?”五十郎将问题又回到了最初。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张口,答道:“我是火蟾寨的寨主,红恰恰!” 噗,五十郎差点将嘴里含着的一口口水喷了出来。红恰恰,真是很强大的名字。 “红银霜是我的女儿。” 啊?居然是三夫人。 “冷云这个老匹夫,害了我女儿,囚了我乖孙,现下将我教圣物火蟾蜍给盗了去,修习魔功。我敌不过他,被他穿了琵琶骨,喂了迷人醉,终日悬在这水牢中!” 他的脸因为仇恨,强烈地扭曲,整个人都处于极大的怨恨之中。 五十郎很是同情,安慰他道:“你放心,本盟主已经搞死了他的火蟾蜍,你得不到的,他也得不到。” 红恰恰一脸心痛难耐状,默然半晌,惆怅叹气道:“这样也好,少了火蟾蜍,便少许多事。” “你要我如何帮你?”五十郎想起先前他提到的有出去的方法,不禁心下欢喜,“我如果能帮到你,我就竭力地帮,说起来,无情算是我的朋友。” 红恰恰眼睛一亮,惊喜万分道:“无情还活着?” 五十郎微微点头,道:“是,他活得不错。” 红恰恰很是欣慰,道:“我不要你帮我别的,只要除了冷云,别无他求。” “就这么简单?”五十郎好奇,“不需要其他?” 红恰恰一副疲倦至极的样子,答道:“无他,灭了冷云老匹夫,我也可以瞑目了。” 五十郎咬唇,道:“好,我尽力。” 红恰恰欣慰一笑,伸出手来,手上的铁锁链立刻哗啦哗啦作响:“这个地方,当初是我们宝蟾宫的分部,我因为思念女儿,悄悄地在这里设了分处,本以为带着她,脱离了卸剑山庄,在此稍作停留,便可以重归苗寨,谁知道……”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的。 五十郎也不催他,仰着头,看他忍住愤恨,继续道:“这里的所有都是我亲手监制,水牢构造,也没有谁比我更清楚。” 五十郎沉默。 “这间墙壁之间,在离地五寸的地方,有个空隔,只要你打破前壁,便可以看到机关,摁动机关,随着水流泻出,你便可以到达山底的山洞之中。” 五十郎将信将疑,屏住呼吸,潜入水中,果然离地五寸的地方,有一处墙壁摸着微微凸起,若不是仔细地摸,根本不会察觉到。 她探出水面,深呼吸一口,道:“我要怎么打破墙壁,我被冷云解了内力。” 果然红恰恰一副恍然大悟状,道:“难怪我听你的声息,不像是有内力之人,不过不要紧,你屈起指节,对准凸起的地方,一击便中。那里,我是留了余地的,不需要多大的力气。” 五十郎又吸了几口气,潜水之前,朝着红恰恰微微一笑道:“你的愿望,我出去之后,定然会竭力实现。” 红恰恰颔首,欣慰而笑。 五十郎屏息再入水底,握起拳头,并不用多大的力气,稍稍一敲,那微微凸起面就立刻裂了开来,却依然不碎。五十郎忍不住气,一脚又踹了上去,墙壁尽悉裂开,露出里面木头的机关。 果然是机关! 五十郎毫不迟疑,伸手上去,用力扳动。 水底很快就旋起巨大的旋涡,墙角的另外一边,露出个黑黑的口,带着强大的吸力,连水带人,呼啦啦都拉了下去。 五十郎抱头,紧闭双眼,随着大水沉浮,一波一波的大水,冲击在她的胸腹背部之上,好几次,都让她闷不住气,差点溺水。 她的心里,始终坚持着一个信念,那便是,不见无双,便不轻言放弃。秉着这个信念,她居然也撑到了最后。 当第一束光线透来的时候,五十郎终于筋疲力尽,顺着大水,再也强撑不住,眼睛一黑,失去了知觉。 混沌之中有一双温暖的手将五十郎抱了起来,拥在怀里,五十郎的脸紧紧贴着那人的心房,沉稳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将五十郎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奇迹般地安抚了下来。 “五十郎,”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担忧,“五十郎,醒来。” 五十郎的睫毛抖了抖,又归于平静。 “五十郎,不要睡了。” 手被对方握在掌心,轻轻地搓揉,渐渐地有一丝暖意顺着手指,缓慢地升起,五十郎用尽力气,缓缓将眼帘抬起一线。 山洞内虽有光线,却仍然阴暗,再加上来人背着光,五十郎皱着眉,咽了咽口水,道:“你是谁?” 她稍稍地清醒一些,从对方的身上跳下,慢慢的适应光线,睁大眼睛,更加仔细地看向轻拥自己的人,待看清大致轮廓后,惊喜莫名,如坠梦境。 “无双?”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探手过去,改被动为主动,从他的胁下将他抱住,像一只孤独无依的小树袋熊,整个身子都贴在大树上,嘴唇哆嗦着含泪问道,“你是无双?” 来人只是沉默地看她,温暖的大手,悬在半空中,对她的熊抱,有种恍若隔世的亲切感。 五十郎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眨也不眨,泪珠就这么一粒一粒地滚出。 “是我,”黑暗之中,无双迟疑地伸手,微微一思量,便将五十郎整个裹在了怀里,他的声音失去了以往的冷冽,带着羞涩和不易察觉的欣喜,轻而坚定道,“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只是一句,却让五十郎多天来的焦虑和委屈一并宣泄而出,她将头紧紧地缩进了无双的怀里,什么也不说,只是大哭,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突然就寻到了依靠般,只是哭。 她的声音越哭越嘶哑,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哭久了,还带着抽搐,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 无双将她拥在怀里,皱着眉头,束手无策。 “不要哭了。” 五十郎的声音已经跟小猫一样,喵呜喵呜的,浑身哭得打着颤,间歇一口气上不来,抽抽噎噎的,让冷无双的心痛了一痛。 “五十,你歇一歇,莫要哭了。”他低下头,去安慰五十郎,万般无奈,不知道从何去说。 五十郎仍然抽着气,胳膊却越收越紧,生怕眼前的这个男人会再次从眼前消失掉。 五十郎那双大眼因为泪水的浸润,显得格外的晶亮。看见冷无双垂头看来,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很是无措,粉嫩的小嘴,因为抽泣,而微微开启,显得异常的诱人。 “无双。”五十郎可怜兮兮地低低叫了一声,像只饥饿的小猫咪,嘴巴一扁,又要哭泣。 冷无双看她扁嘴又要新一轮的哭泣,不禁惊了一惊,反应不及,垂下头去,一口就含住了五十郎抽抽噎噎的小嘴。 他的唇,带着强烈的男子气息,反复辗转在五十郎的唇上,青涩而火热。五十郎的心怦怦直跳,红着脸,缓缓地闭上眼,含着羞怯,半抵着无双的胸脯,稍稍用力,将冷无双的嘴唇推离了自己的一指距离,张嘴便要说话。 冷无双面红耳赤,正吻得兴起,五十郎这么一推,犹在迷乱之中,想也不想,条件反射状直接又吻了上去。这次不再是唇与唇的辗转,他一口含住五十郎微启的小嘴,舌尖从唇间滑过,犹如一条小鱼,无师自通地滑进了五十郎的嘴,吮吸着她逃避的小舌。 由青涩到熟练,只不过一瞬的时间,浅吻深吮,不知道什么时候,五十郎已经伸手圈住了无双的脖颈,浑身软绵绵地偎在了无双的怀里。 鼻息喷洒在彼此的面上,火热一片…… 相拥着的两人,彼此紧贴着身体,那体温却是越来越高…… 冷无双的手沿着五十郎的衣襟而上,修长的手指,解开五十郎的衣襟,顺势滑了进去,手指刚一触及五十郎冰凉肌肤,就一下子清醒过来。 “对不起,五十。”他一下子推开五十郎,面上似火烧一样。 五十郎被他猛地推开,仍处于一派迷离之中,呆头呆脑道:“为什么要向我说对不起?” 闻言,冷无双又想起五十郎绵软的唇,不禁又是一阵心猿意马,他咽了咽口水,分外口干舌燥。 “你换下湿衣,”他强作镇定道,“今晚他们势必会紧追到处寻你,这里是最隐蔽的地方,所以,我们必须在这里待上一晚,明日汇合其他的人。” 还有其他的人?五十郎很是好奇,问道:“是什么人来汇合?” “你不认识。”冷无双渐渐退了火热,又是一派冷冰冰的样子了。 五十郎撇撇嘴,拉拉衣襟道:“我脱了衣服,难道裸露着?”她自从和无双唇舌相亲,从心里更加认定了冷无双,所以说话一派天真,完全不再避讳。 冷无双面色一红.脱下外袍,扔了过去,道:“先穿着,待会我会将你的湿衣服烘干。” 五十郎接过袍子,抱在怀里,将它贴在脸上,呵呵傻笑。 “无双,你活着,真好。” 冷无双看她说得心酸,忍不住心下一软,解下后背的雌青剑,冷冷地递了过来,淡淡道:“收好,防身。” 那柄剑的剑鞘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五十郎满心甜蜜的接过来,羞答答地笑道:“无双,你想通了?” “嗯?”冷无双挑眉。 “你决定了?”五十郎欣喜万分,抱剑差点喜极而泣。 “什么?”冷无双不耐,语气冰中带霜。 “倒插门,做我萧家女婿。”五十郎熊扑过去,抱住他的臂,像只猫眯一样在他臂膀上蹭啊蹭,小脸紧贴着无双的手心,含情脉脉道,“我会对你好,爱若眼珠,无双。” 冷无双的嘴抽了抽,挥开五十郎怒道:“你好啰唆!” 黑暗之中,他的嘴角稍稍上扬,背过了身,冷冷道:“快换衣。” 停顿了片刻,又冷冰冰地补充:“不要着凉。” 五十郎的嘴,直接笑到了耳边。 心下忍不住地腹诽: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温柔一点难道不可以吗?真是不可爱。 夜越来越深,冷无双点起一小堆火,火苗带着热气,将五十郎的身体渐渐温暖起来。 “无双,我可以靠着你吗?”五十郎眼巴巴地缩着脖子,小脸因为火堆的温度而飘上两片桃红,“我还是冷。” 明明知道她在说谎,冷无双微微一迟疑,很是无奈点点头。眸子里映着火堆的橘红色,带者~丝丝暖意。 五十郎立刻欢呼一声,夹着袍角蹦跳着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冷无双的胳膊,很是开心道:“果然这样最温暖。” 冷无双的眼眸稍稍垂了垂,眸子含笑,映着火光,似有一波一波的水纹从他最深处的黑邃中荡漾开来,他的嘴角微微一抿,带着丝笑意,淡淡道:“你的衣服,就快烘干了。” 五十郎委屈的撅嘴,更加抱紧了他的胳膊,嗔道:“穿了衣服,也不抵你的体温。” 冷无双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强作镇定状,轻咳了两声,别过头去,火光下,他的耳朵红而细嫩,非常可爱,被火堆的橘红色一照,似带着透明的红火一样。 五十郎越看越喜欢,扑了过去,轻轻咬了一口。 冷无双大震,呼的站起身,恼羞成怒,一巴掌甩开了五十郎,怒道:“你怎么咬人?” 五十郎万般委屈,咬着自己的手指回道:“我家姨娘就是这么咬爹爹的,难道不可以。” 冷无双啼笑皆非,捂着耳朵,一句话也答不上来。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五十郎看他一副无可奈何状,正要再次熊扑过去,冷无双面色一凝,侧耳听去,压低声音道:“有人过来。” 他熟练地踢灭火堆,将燃尽的柴火灰烬没入草丛之中,顺手夹过五十郎,提着她烘得半干的衣服,一个掠身,飞至洞穴的横隔之处。 五十郎被他搂在怀里,左右扭动着身体,寻了个舒适的方位,才安静下来,抬头看去,冷无双眸如寒星,皱眉远眺。 “你的武功恢复了?”五十郎后知后觉,突然想起刚刚的纵身一跃,很是惊喜。 “嗯,冷无双收紧手臂,垂下眸子,警告道,“不许再说话了。” 五十郎立刻用手捂住嘴巴,眼珠直转,时间久了,手脚麻痹,她索性改被动为主动,双手双脚如八爪鱼一样,就着冷无双的身体,盘了上去.四肢绞缠在了一起。 冷无双大怒,低头看来,眸子里带着冰冷的薄怒,就要张口怒斥。 “宫主说了,她从水牢下来,必然是藏在某个山洞之中,所以大凡是洞穴之类,一定要好好搜。” 五十郎一凛,浑身一战,是宝蟾宫的人顺着水牢一路查来了。 冷无双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闷声在心底叹了口气,伸出长臂,将她拥得更紧。 “他们都去寻了,不如我们缩在这里,偷个懒吧。” “不错,习兄的挺议甚好。”进洞的几人,寻了些碎树枝,堆了个火堆,就地坐下。 五十郎和冷无双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心里暗暗地叫苦。冲出去,必然会惊动余下搜山的。 缩在这个隔断层里面,两人必然舒展不了手脚,难道要这么相拥着过一夜? 所幸隔断层离着洞口围着火堆的一群人甚远,风口处不停有风呜咽着刮进来,所以就算有细碎的声音,也不至于暴露。 无双.我的手脚麻痹了,五十郎用眼神示意冷无双, 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很是让人怜惜。 冷无双叹气,伸出双手将五十郎裹入怀里,五十郎脸贴在他的胸膛之上,听着他的心跳,不禁一阵脸红。 “今晚雾重,我看那个丫头片子,肯定是寻了帮手,早已经下山去了。你看看,早问到现在,多少的时闻,如果是我,会这么傻吗。” 火堆旁,出来寻人的教众很是不耐;“我看老宫主也是怕少宫主寻了回来,我听说那个逃掉的丫头片子和少宫主关系匪浅。两人一路同吃同住,很是亲热。” 黑暗中冷无双的嘴紧紧抿住了一处,垂头冷冰冰地看向五十郎,眸若寒星,五十郎立刻如坠冰窖,举手无声发誓道:“我和无情毫无瓜葛。” 她一连用嘴型说了好几次,冷无双眸中的寒气才稍鞘消退一些。 夜越来越深,围在火堆旁的教众渐渐地小了声音,各自寻了最佳的位置,就着火堆躺下。 五十郎和冷无双靠在石层隔断处,时间久了,五十郎的眼渐渐涩了起来,她自从被冷云抓住,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踏实地睡过觉,再加上先前在水牢里又惊又吓,体力早已经透支了。 我好累,这样站着很难受。五十郎无声地做口型,揉揉眼睛,冷无情沉默半晌,想了又想,咬咬牙将手里的衣服尽数铺在了地上, 他铺得极为仔细,将左侧靠内的地方,留了大片的衣服,反复折得厚厚实实,才小心地铺下。 铺完衣服,他定定地看向因为空间狭窄而不得不整个人满贴于石壁的五十郎,皱眉咬唇,微微一迟疑,便立刻有了动作。 他的手向五十郎伸了过去,将她搂在怀里,整个身体包裹在胸前,两人慢慢滑下,躺于事前铺好的衣服上,将衣服厚实的一边让给了五十郎。 五十郎被他紧紧拥住,纳入怀中,心跳如鼓。身体因为僵直着,连带着小腿肚都有些抽筋。 就这么契合,彼此温热的体温渐渐相融…… 两人的呼吸却越发的沉重,冷无双火热的鼻息喷在五十郎的发上,带着某种蛊惑,让五十郎的血液一下从脚皆往头上涌上。 她挣了挣身体,挪了挪位置,企图寻找一处更为舒适的地方。 她这么扭来扭去,那身后的冷无情被她蹭得口干舌燥,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稍稍用力,将她搂得更紧,在她耳边沉声耳语道:“再动丢你下去。” 五十郎大窘,被他勒住的胸脯,连呼吸都困难,不禁怒了起来。 用力转身,想也不想就朝着他的肩膀咬了过去。 冷无情微微一愣,怒极反笑,黑暗中,像朵幽幽绽放的白莲,带着冷冽:“你,挑衅我?”他咬牙邪笑,眼眸深邃得吓人,像一汪不见底的黑幽泉水,将五十郎的整个神志都吸了进去。 五十郎面红耳赤地松口,胆怯怯地重新缩在他的怀里,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冷无双垂下头去,学着五十郎刚刚的样子,一口咬了下。 这是一个带着惩罚性质的吻,他的齿流连在五十郎的唇上,咬得五十郎又是酥麻又是是刺痛。 “晤,”她的双手软绵绵地推着冷无双,过度的吮吸让她的唇渐渐地肿了起来,偏偏冷无双的齿不依不饶,仍然游离之上。 “我说那家伙的手下,果然是残兵败将,寻人寻到集体深眠。” 熟悉的声音,带着戏谑,一派懒洋洋。 “少宫主,是少宫主。”一个两个都惊得跳了起来,持着兵器,迟疑地站着。 “蠢东西,难道要和本宫主对决?” 持刀的教众皆是一惊,齐刷唰地跪下,乖顺道:“我等愿意誓死追寻少宫主。” 冷无情微微一笑,转过神来,弹出几颗红红的药丸,笑眯眯道:“我倒是愿意相信你们,但是宝蟾宫的惯例,总是要遵循的。” 地上的教众一个个面若死灰,接住药丸,闭眼吞下,垂头不语。 “无情,从这里可以进到宝蟾宫里面。”说话的事洛锦枫,口气里带着莫名的焦躁,完全失去了以往的平静。 “来,你们带个路,给洛少看看宝蟾宫的密道如何奥妙。”冷无情的声音带着笑,“你哪需要那么急,我看碰到五十郎的人才需要着急。” 冷无情的齿渐渐离开五十郎的唇,偏头皱眉。 五十郎心下开心,完全忘记了现下的处境,探出头去,挥手大叫:“无双,无情,我在这里。” 她这么一探身,远远离了无双的掌控,稍一失平衡,身子就掉了下去。 “笨蛋。”冷无双叹气,随即盘旋而下,赶在她落地之前接住了她。山风吹过,带起他的发,如丝如缎,更显得飘逸脱俗,俊美无双。 “冷无双?” 洛少的眼一下子就黯了下去,视线定定地停在了五十郎红肿的唇上,越仔细看,他越是心慌。 她发丝凌乱,身上还穿着冷无双的黑色外袍,整个人洋溢着甜蜜之感,缩在冷无双的怀里,显得心满意足。 “你的手脚倒是快。”冷无情的眼眸稍稍掠过满脸苦涩的洛大少,突然对着冷无双就笑了起来,“不过,我倒是挺欣赏你这种性子。” 冷无双面色无波,缓缓转身,背对过去,对着怀里的五十郎道:“你去石缝里换上衣服。” 五十郎嫣然一笑,从他的身上跳下,接过自己的衣服,道:“你替我守着,我身子酸软,可能穿衣要耗点时间。” 冷无双点点头,果然不避嫌,就守在了石缝口。 洛锦枫的脸立刻就黑了几分,怒道:“男未婚,女未嫁,如此无媒苟合,太伤风化。” 他的心下,却是狂风暴雨般,五十郎那些暖味的话,像把钝钝的割锯,将他的心拉得鲜血直流。 生平第一次,他的心,绝望而苦楚。 冷无双冷冷地转身,斜睨过来,面若冰霜,冷冰冰道:“与你又何干?一 只消一句话,便将洛少的话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现下,不是争风吃醋的好时间。”冷无情淡淡地插口,捻发含笑:“现下,要解决的似乎是捉五十郎的老头子吧。” 他深知五十郎于眼前两个男人的意义,所有挑了最能惹怒他们的原因。 果然冷无双冷冷地投视过来,面色无波道:“原因!” “什么原因,那就要仔细谈谈了。”冷无情微微一笑,转头问道,“洛少,此事你也知晓一些,实在与你无关,你可以先行。” 洛锦枫挑眉:“怎么无关,你让我心中带刺,很是不爽快,所以,本少一定要参与到底。”说话间,他的眼狠狠瞪向冷无双,一脸的怒气。 冷无双面色依然无波,淡淡面向无情道:“家丑不可外扬。” 冷无情的最微微抿了抿,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暖意。虽然说是短短几字,家丑不可外扬,却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眼前这个只年长自己几月的大哥,血管里流着的,是同样的血。 洛锦枫冷冷哼了一声,撩袍席地而坐,动作飘逸而优雅,冷笑道:“你别忘了,宝蟾宫还囚着武林上的大小掌门,此事关乎中原武林正道的前途,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来入?” 他打定主意,铆上一口气,和冷无双对峙到底。 冷无双很是冷淡地看了他眼,翕翕嘴唇,淡然道:“随你。” 他们皆席地而坐,很有默契地将换好衣服的五十郎安排至远远的另一个火堆睡下。 果然,不多时,五十郎使习惯性地大笑抓头。间歇踢脚。 席地而坐的三人,表情迥然,默默地看了一会梦笑中的五十郎,大家都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话说,五十小嫂嫂,倒是十年如一日的可爱。这个,说梦话也稍稍强于别人。冷无情很是无言,千笑着开头。 冷无双沉默。半晌道:“你如何知晓她夜里会说梦话?”语气淡淡,带着一股冷寒之气,袭向冷无情。 冷无情更加无言,情知自己开错了头,哈哈一笑正特转开话题。 她睡熟了,不但会梦笑,还会咬人、打鼾、踢被子,洛锦枫眉眼含笑,一派温柔,看向不远处的五十郎,语气更加温柔道,“她睡着了坏习惯不少,可是本少却偏偏喜欢和她一处。” 他话音刚落,冷无双的脸就彻底愣了下来,冰凉的寒风,似乎成了一个漩涡,在他身边打着旋。 洛锦枫微微一笑,伸手拨柴,压低声音挑衅:“我不会放弃她。”顿了顿,看见冷无双的怒已经浮现在眼底,更加得意的补充道:“本少喜欢的东西,必定要抓在手,以前没有失过手,以后更不会。” 冷无双眸色一寒,拔剑而起,怒道:“拨剑!” 洛锦帆傲然仰头,缓缓站起,抽出腰间的软剑,那柄小剑,犹带体温,因为主人的愤怒使力,而晃动不已:“本少乐意奉陪。” 两人之间,风起云涌! “好吵,都给我闭嘴。”不远处的五十郎突然僵尸般坐起,带着睡不熟的狂躁大叫:“都死一边去……” 时间凝固,对峙的两人默默收剑,异常默契地坐下。 冷无情大笑,含笑问道:“不比试了?” 冷无双冷冷答道:“等五十郎睡醒了再说。” 洛锦枫冷哼,道:“如不是小五十嫌弃,本少定然让你丢盔弃甲,成为天下第一的无料公子。” 冷无双冷冷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回他,径自坐下,淡淡道:“我要知道所有的事情。” 冷无情面色一整,收去笑容道:“我也正打算全部告知你……” 他从二十年前的卸剑山庄的那段往事说起,一直到近来老宫主修习磨功走火入魔,需辅以亲生骨肉之骨血疗伤。足足说了两个多时辰。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冷无双,突然道:“我需要去见一个人,通报我的无恙。” 冷无情疑惑道:“那宝蟾宫一事?” “我一炷香的时间里赶回来。” 冷无情微微一沉吟,道:“那便快去快回。” 冷无双眼滑过远处缩成虾米状熟睡的五十郎,道:“你帮我看好她。”说话间,眼光警告式地扫过洛锦枫,“我很快回来。” 冷无情含笑点头,对冷无双和洛锦枫之间激烈的电流碰击,很是好笑。 第十八章 破局而出 五十郎醒转的时候,他们三人已经经计划全部部署好。 “我现在最为担心的倒是他手里的火蟾蜍,我是亲眼见识过它的威力,身上的体液,只需一滴,便可置人于死地。”冷无情皱眉,大为苦恼道,“他常年都将此毒物贴身收藏,想要提防,还真是不易。” “你说那只蟾蜍?”五十郎抓头,睡饱了的小脸上红扑扑的,“放心,我已经帮你们解决了这个后顾之忧。” 她很是得意.将自己力甩火蟾蜍的英勇事迹,娓娓道来。 对面三人,嘴巴张张合合,许久不能接话。 “五十郎.你果然是江湖人士的克星。”冷无情沉默许久,突然大笑,道,“如此一来,便容易许多。” 他一直顾及的就是火蟾蜍,冷云之所以近身不得,很大程度上,火蟾蜍就是他的护身符。 “如此一来,他的魔功便只能使出三成,加上早些时候走火入魔,灭了他,指日可待。”冷无情冷笑着,相亲昔日的痛楚,面部一片扭曲。 “可不可以……”冷无双咬牙,迟疑道,“饶他一命。” 他和字的父亲,并没有特别强烈的亲密之情,加之他本身生性淡泊,但是,每每一想起自己母亲泪流满面地回忆父亲,他使心中一软,怎么也狠不下心去。 冷无情沉默半晌,突然抬头,微笑道:“好,我答应你,只要永远囚着他,我又何必取他性命。” “想来段水仙的解药糕点,也该在途中了。” 1 五十郎诧异,问道:“解药糕点?!” 洛锦枫满脸鄙夷之色,嗤笑道:“不错,先前武林之中各派掌门中了暗算,冷少宫主记下了解药,段水仙自告奋勇,想是又想到了什么发家致富的方子,连你也顾不上救,兴冲冲地赶回山下客栈,担了配置解药的活。” 他光是揣摩到了段水仙的贪财.他却忘记了一点,迷阵之中,段水仙的衣袍都沾了灰尘.他如此卖力地赶回去,是因为被囚的那一拨人里,有《江湖志》的写手。 “哦……”伍十郎恍然大悟,道,“果然爹爹常说,若是寻个稳妥的接班人,段少最是合适,我家四十几个哥哥,真是比不上啊。” 冷无双冷冷地看来,突然想起先前冷无情稍稍不在意提起的萧段两家定下的姻亲,眼底立刻就起了波澜。凉冰冰道:“何时出发?” 冷无情了然一笑,乐呵呵对着尚是满脸膜拜之色的五十郎道:“五十小嫂嫂,要不然,你便留在此处……” “我拒绝!”五十郎想也不想,眼儿一瞄,看见冷无双皱眉,轻咳一声,很是正经的补充道,“我是武林盟主,照理说,我该走在大家的前头。” 洛少大笑,道:“五十,他们选盟主的标准是什么?难道以吃饭碗数论英雄,以睡觉打鼾谁更响更香点拼功力?” 看见五十郎的脸一下绿了,他笑得更加开心,笑着笑着,突然面色一整,严肃起来,又道:“这次去宝蟾宫,并不是游乐,你一点功力也没有,我们几人分不开心来保护你。” “我又不要你保护。”五十郎撇嘴,躲在冷无双的后面,对着无双撒娇抱怨道,“无双,经历上一次分别,难道你还想在关键时刻丢我一个人?” 她不是不知道危险,就是因为危险,所以她才要跟在无双的身边,即便是送死,那样也是成双成对的。 冷无双的眸子微闪,好半天,斩钉截铁地回她:“不,我定护你周全。” 言下之意,竟然是接受了五十郎的胡闹,赴汤蹈火也要带着她。 五十郎闻言,欣喜莫名,一把挽住冷无双的手臂,和他旁若无人的两两相视,情意绵绵。 洛锦枫申请一黯,心下一片酸楚,别过头去,故意不再去看,撩袍快走,竟然将他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洛少,你的护卫现下何处?”冷无情提起,追了上去。 “宫前待命。”洛锦枫斜睨过去,唇儿一弯道,“冷宫主,莫要忘记,我此次助你,你也需守诺,解掉五十郎身上的毒。” 冷无情回他一抹很干净的笑容,一派无辜道:“我最是守诺,洛少请放心,五十郎的毒,我定然将它彻底根除。” 他顿了一顿,更加无辜,更加天真道:“她毕竟是我的小嫂嫂,一家人,岂有不帮的道理。” 洛锦枫咬牙,冷冷一笑,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 从洞穴里往宝蟾宫爬走,山路很是崎岖,不管如何,前面三位igongz都要走得衣带飘飞,如若平履,五十郎跟在后面和一众教众,先是两脚着地,随后都变成了四足并用,狼狈不堪。三位公子都走得表带蜘 “无双……”五十郎颤抖着手,呼唤。 冷无双略一回头,立刻皱眉,伸出手去,像提包裹一样,将她从一群爬行的群众中拎起。 咳咳咳,五十郎被他拎得头晕转向,大眼睛不禁可怜兮兮地露出求饶的神情。 洛锦枫顿下脚步,很是不忍.探出手来,道:“冷公子,既然你提得如此勉强,让我来扶她上去吧。” “不必。”俺无双冷冷地回绝,头也不回,一下子将五十郎甩到了肩头,改拎为扛。五十郎被他甩得干呕几声,泪水闪动,很是可怜。 洛锦枫大怒,身形一闪,便要来抢。 “你们要我的命啊!”原本被抗在冷无双肩头的五十郎,因为擅自挪动位置,被洛大少的掌一掌劈中,不禁哀嚎一声,以示不满。 冷无双嘴角抽了抽,面色微微一红,终于将五十郎抱进怀里,提气运功,将一众人都甩在了后面。 “真是个害羞的孩子!”嘴无情远目,半晌之后感慨,“果然是两兄弟,他和我一样易脸红。” “地上的众人,站立着的洛锦枫无言以对。好像冷少宫主,你压根就没有脸红过吧! “你们都是些什么鬼表情哦。”冷无情笑道,举起手来,倒上一把磷粉,撒在路边,众人不敢多语,小心翼翼地绕过磷粉继续爬动。 路程崎岖,大家都越发的奋力,生怕冷少宫主一个不满意,回头撒一把毒粉。 想不道从上面被冲下来容易.再从原处爬上去,会是这么的耗时,足足走了一个多 时辰,他们才接近了宝蟾宫的水牢处。 “后面爬着的都到前面去。”冷无情突然停了下来,笑眯眯地招手道,“快点,快点。” 立刻有人手脚并用,爬得努力无比。 直到第一批人爬上去半盏茶的时间,冷无情才微微颔首,示意后面的跟上。 冷无双抱着五十郎脚尖一点,从洞穴连接水牢之处掠了出来,刚一落地,就皱了皱眉,先前爬上来的几位,也是一副摸不清状况,呆若木鸡状。 水牢的水已经完全流光,带着湿气的石块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宝蟾宫教众的尸体,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自己的武器。 “啊,红恰恰!”五十郎抬头,看向钉在墙壁上的红恰恰,惊道,“我出来的时候,他尚且还有一口气。” 现下的红恰恰耷拉着脑袋,眼睛瞪得大大的,面色发灰,身体僵直,显然已经死去。 冷无情面色复杂地沉默许久,挥手招来两个侍卫道:“他的尸体,好生对待,以帮中护法的仪式下葬。” 他默默地转身,四处打量,许久之后,长叹一声,不发一言走在了前头。 越往宫里走,尸体越多,冷无情扯过一个缩在角落里的教众问道:“老宫主呢?这里是怎么回事?” 那个教众胆战心惊,哆嗦着伸指,道:“老宫主突然就发了狂,啃了好几个教众,躲进了地下室。” 他走火入魔的症状更加明显了,以往尚能克制,现下连自制都有问题了。 冷无情眼光一凛,快走几步,宝蟾宫内,尚有内斗着的教众,看见冷无情进来,都吓得丢了武器,匍匐跪倒在地上,以脸贴地,很是虔诚的样子。 “少、少、少宫主。” 冷无情一声冷哼,挥手就是一片粉红的烟雾,跪倒的众人,身体歪了歪,皆瘫软下去。 “真是麻烦,浪费我的药。”他走近宫主之位,伸指探向汉白玉石做就的蟾蜍,轻轻在蟾蜍的眼头点了点。从宝座之下,轰隆一声,蔓延开一条长长深深的内道。 “无双。”五十郎探了探头,扯扯无双的袖子,冷无双回头,淡淡道,“若是害怕,你就留上面。” 五十郎转头环顾四周,满地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不禁打了个寒战,点头道:“当然一并下去。” 冷无双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却从背后伸出一只手,五十郎跳了过去,将自己的小手放了进去,偷偷一乐。 越往下走,密道内的血腥越是浓重。 五十郎缩着头,内道的尽头点着盏橘红色的烛灯,穿堂风幽幽穿过,带着烛光一闪一闪,将众人的身影拉长扭曲。 转过内道,豁然开朗。竟然是里面有花有草,甚至还有片深不可测的湖。冷云就坐在那湖边,听见声响,僵硬地转过头来,他的嘴角带血,分外诡异,目光呆滞,看见人群中的冷无双,突然眼睛一亮,很是兴奋,狰狞地狂笑道:“无双,我的好儿,为父等你好几载了。” 五十郎不禁抖了抖,停住了脚,双手都拉住冷无双的大手。 冷无双眸子沉沉,大手渐渐松开五十郎的手,将她掩在了身后。沉声问道:“为什么要派人取五十郎的性命?” 冷云眼光一转,看到冷无双背后的五十郎,突然怒道:“我倒是叫透透将你带来,本来人不知,鬼不觉,庄里那些个知道本宫主诈死的,也都被她除去,谁知道凭空冒出这么个小丫头片子,把我的计划都给打乱掉了。” 他气不过,神情迷乱地站起,怒道:“最是罪不可赦的,就是她居然将本宫的圣物火蟾蜍给摔死了。” 他咬牙切齿,五十郎吓得整个躲在了冷无双的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骨碌地转动。 “没有火蟾蜍,我便无法修习大法。你说,我怎么能不恨她?乖儿子。”他的眼睛阴鸷而狂乱。 “那只能说明你的无能。”冷无情一脸笑意,向他慢慢地靠近,语言犀利,仿佛为了更深地激怒他。 “你不得不承认,你栽在了一个没有任何功力的小丫头的手上,你那些所谓的大法,也因为走火入魔而去了七成,冷云,你就是个废物。” 他每说一句,冷云的脸就抽搐一份,眼神越发地迷茫。 “时至今日,你冷云,不过是个担着虚名的老家伙。” 他的手里已经悄悄握起鸳鸯刀,蓄势待发。 冷云果然狂性大发,扯着头发大笑,道:“不错,不错,我只是个担着虚名的老匹夫。” 他越笑声音越大,一副颠疯状,大笑间,突然,他的目光一凝,身若闪电,就向靠得最近的冷无情攻去。 如钩的双爪,击在冷无情的双刀上,发出叮当巨响,冷无情面色一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震得耳目皆流出血来。 “退后,我来。” 恰似一朵黑色的莲花,绽放在半空,冷无双旋身护在了冷无情身前,反手一击,将冷云震退半步。 “不错,为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尚不能安然度过剑劫。”他眼底清明,说话条理,带着惯有的慈祥笑容,哪有半分癫狂。 冷无情被冷无双护在身后,喘着气道:“你居然装作走火入魔失了功力!” 冷云很是自豪,道:“既然我能诈死,为何不能假装失了功力。无情,你什么都好,心狠手辣,厚颜无耻,为父一向都很喜欢你,就是阅历稍稍低了点!我若说,本宫主另有妙法压制那走火入魔的征兆,你可相信?” 他笑得更加慈祥,满脸的爱怜,看着无双和无情,叹息道:“真好,两个儿子都这么大了,同我当年一样玉树临风。” 冷无情和冷无双同时一寒,鸡皮疙瘩落满一地。 春风和煦,五十郎远远看来,不禁感动万分,因为那的确是一幅父慈子孝的水墨画。 如果没有后来的对话…… “真是虎父无犬子!”冷云老宫主进一步地陶醉,面色和蔼可亲。 冷无双和冷无情,面色都是一派戒备,身体的四周,杀气腾腾,一个持刀,一个持剑,片刻不敢放松。 “那么,”冷老宫主外头困惑道,“我该从哪一个吃起呢?” 他用如此慈祥的面孔,如此可亲的语气,却说出这么让人惊悚的话题,实在放人匪夷所思。 就好比在说,今晚的肉团子不错,该从哪一个下手呢? 五十郎好一阵恶寒,关键时刻,她因为紧张,突然就有了尿意。 “那个,洛少,你看看四周,有没有可以那个那个的。”她满脸羞涩,压低声音和身边的洛锦枫商量。 本来紧张无比的气氛,因为五十郎的内急,一下子就被冲淡不少。 洛锦枫哭笑不得,道:“要不你寻个僻静的地方,就地解决?” 不远处对峙的三人,嘴角不约而同地抽了抽。 最先暴怒的是冷云,他咆哮道:“五十郎,我就是不吃我的儿子,留着他们配种,也不会考虑你做我的儿媳妇。你看看,你把我的气场破坏不少。” 五十郎很是委屈,隔着洛锦枫也咆哮过去:“冷老宫主,你不能不讲道理,此值危急关头,人有三急也是寻常。” 冷云看看她一脸的挑衅,又想起先前自己枉死的火蟾蜍,怒不打一处来,提刀大吼道:“我先解决了你,再吃宵夜。”他运气提刀,果真就要扑过来。 “你分清对手可好?!”冷无情大怒,冷无双的眼几乎可以将冷老宫主冻成冰人。 被他完全忽视的兄弟俩终于也完全沸腾了。 刹那间,刀剑纷飞,斗成一团,五十郎很是担忧,揪住衣角,踮脚看了半天,大致能看清楚三人的衣料颜色。 他们困斗许久,冷云渐渐失了耐心,大笑一声,双掌挥出,带着十成十的功力,将无双无情击飞了出去。 两人的嘴角都蜿蜒流下一道血丝,源源不断,看来,受伤颇重。 “无双!”五十郎担心不已,却不敢上前去看,生怕被冷云捉去,拖了他们的后腿。 “洛锦枫,你待在那里,准备偷懒到什么时候?”半躺在地上的冷无情,吞下上涌的鲜血,含笑懒洋洋地抱怨道。 “你不来,许诺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他想了想,补充道。 洛锦枫眉头稍皱,转身吩咐五十郎道:“你留原地,不要乱走,我去去就来。”一派自信,提剑脚点石壁,飞了过去。 “虽然你不是我儿子,但是看来细皮嫩肉,吃在嘴里肯定也不错。”冷云阴森森地笑,突然间,无数道青紫色的筋由他的脖颈处游离至面上。 他的笑容突然一怔,面目狰狞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嘴里发出嗬嗬之声,滚地乱撞。 冷五十以剑撑地,缓缓站立起来,擦掉唇边的血渍,不解地看冷无情。 “怕是他修习大法,走火入魔的征兆。”冷无情冷笑,勉强站起身,握紧双刀,道,“就乘现在,快快制伏他。” “我怕他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洛少提剑,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道,“他便是走火入魔,估计也比你我三人功力要深厚。” “有点见识。”冷云忍住疼痛,脸上仍然穿流着青紫的筋,但是明显已经比刚刚少了好多,他提起弯刀,和蔼一笑,道,“一起来吧,打完可以吃宵夜……” 说完手腕一沉,便力大无比地砍来。 五十郎远远地看得心惊,这么一吓,将刚刚几分尿意又给吓了回去,她生怕自己靠得太近,会拖累对峙的人,索性又往后走了几步。 她离得远远的,很是紧张,手不知不觉摸上石壁的凹凸不平的洞洞里,一个一个地点了过去。 突然轰隆一声,密道的石门重重地砸下。 五十郎僵直着身体,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看自己的手,随即又抠进一个洞洞眼里,重重地摁下。 “咔嗒,”轻轻一声脆响,石壁居然开了一个小小的洞口。 里面放着一只鲜红的水果,看样子,味美多汁,很是可口。五十郎自前日起,就只吃过一个馒头,肚子里早就饿得扁扁的。 看看仍然恶斗中的四人,五十郎心道,若是不测,自己好歹也能做个吃饱的鬼儿。 她一向乐观,想到哪里,就做到哪里,当即盘腿坐下,掰开火龙果,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不要吃我的龙果!!!”冷云激斗之中,偶尔一瞥,立刻魂飞魄散,那颗百年的龙果,是他辛苦寻来,佐以亲骨肉的骨血冲关所用。如果失去,后果不堪设想,恐怕自己的走火入魔之症,将永远无法根治,而自己的魔功,也将渐渐消逝,最终自己会成为一个毫无功力的武林人。 他想到这里,更是满心的惶恐,挥刀大叫:“我警告你,五十郎,丢下龙果,饶你不死。” 五十郎迅速地吮吸着果汁,抬头看去,一面看,一面加快啃食的速度。 他既然这么重视这颗水果,那说明这必然是颗旷世奇果,根据《江湖志》一贯的小说套路,吃下去,说不定立刻就成了武林第一人,身轻如燕,内力惊人。 五十郎越想越开心,连红果的核都嚼碎咽了下去,然后看向咆哮中的冷云,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冷老宫主刹那间,心灰意冷。挥出的刀也变得有气无力,软绵绵:“你们杀了我吧,我已经生无可恋。”他突然抛掉刀柄,腿脚一软,半跪在地闭眼受死。 天下独一无二的火蟾蜍,给五十郎随手一摔,变成了肉泥。世间百年一见的龙果,给五十郎随手一点,取出来裹了腹。 世间还有比这个更惨的事情吗,与其做一个毫无功力,有着满武林仇人的废人,不如死去。 冷老宫主这一辈子的霸业,到此告一段落。 “我不杀你,我要好好地服侍你下半辈子,以尽孝道。”冷无情低头,在他耳边低语,阴森森地冷笑道,“我的父亲,苗寨的地宫,绝对是个养老的好去处。” 他说话间,伸手疾速点中了冷老宫主的周身大穴,而后,很是激动地对着五十郎赞道:“五十小嫂嫂,我终于了解,对待一个强大有力的敌手,没有你是不行的。” 此话一说,冷无情和洛锦枫的脸同时垮了下来。 五十郎大乐,开心挥手道:“哪里哪里,我还是不够强大,关键时刻,没有帮上大家的忙。” 她果然低调,而且非常的谦虚。她笑眯眯地重新摁动机关,石门缓缓打开。 过道之外,缓缓走入一人,红衣似火,金冠上的金叶子装饰微颤,眸儿媚,唇儿红,看见五十郎,突然笑道:“萧妹妹,段哥哥我来迟了。” 五十郎叹了口气,转头去看冷无双,一脸的求救。 冷无双的眼睛黯了黯,面色冷冷地沉默走来,伸手去握五十郎的手,两人十指交握,甜蜜之情不言而喻。 段水仙见状,微微一笑道:“恭喜萧妹妹,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这么一说,五十郎立刻讶然,就连一向面色无波的冷无双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段水仙从袖笼里抽出折扇一枚,扇起小风,背过身去,无限懊恼道:“萧妹妹,段哥哥我,心有所属,对方是母老虎一枚,所以,特地来求你,准许你段哥哥退了这门亲。” 他不等五十郎回答,“啪”的一下收起折扇,又转过身来,笑眯眯道:“妹妹可否成全你段哥哥?” 五十郎不语,好半天,问道:“为何突然又同意退了婚?” 她记得先前,段水仙是怎么也不愿意松口的。 段水仙面容一肃,眼眸流转,滑过冷无双,悠悠叹口气道:“其实我是这么考虑的,此事若传了出去,无双公子的未过门的妻子,是我段水仙拒之门外的,听起来,多有面子。” 他这么一说,冷无双立刻周身扬起森冷的气场,五十郎叹气,拍拍冷无双道:“无双,给我点时间,我和段公子有话要说。” 冷无双眸若寒星,俊脸含怒,冰冷地向段水仙看来,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撩袍转身而去。 “谢谢你,段公子。”五十郎很真诚道。 “不,不用谢我,”段水仙失落一笑,正色道:“我只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对于爱情也一样,我不会继续去喜欢一个心中烙了其他男人的女人,所以,我放弃。” 他笑了笑,最后一次抱怨:“可是五十妹妹,以后我段家的运输,可都要你来照顾了。” 五十郎笑,舒心欢快。 三日之后,冷无情便带着残留的教众赶回苗疆。 “没有其他的事,从此我是不会踏入中原武林了。” “那我便不会再见到你了?”五十郎颇有些恋恋不舍,虽然冷无情伤害过无双,也挟持过自己,可是自己就是恨他不起来。就好像面对一个任性的小弟弟。 冷无情微微一笑,坐在马上低下头来,“要不你舍了大哥,跟我回苗疆?”他的声音很是暧昧,黑白分明的眼,很是纯洁无辜地看向五十郎。 他本来就生得俊俏,再这么扮作无辜状,让五十郎的母性,充分地爆发出来,她目不转睛地看冷无情,就差点头。 冷无双默不作声,伸出手来挡住五十郎满是痴迷的眼,冷冷抬眼冲着冷无情道:“还不快滚。” 冷无情放声大笑,突然道:“多多保重!”说话间抽马疾奔,不多时,混入天际,变成了豆粒大小的背影。 五十郎惆怅一叹,转身很是风雅地摇头晃脑,道:“真可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她的眼儿一转,看向沉默得有点过分的洛锦枫,道:“洛少,你有何打算?” 洛少看向她和冷无双交握的手,面色黯然,勉强一笑道:“我无打算,既然你没有了事,我便学段少一样,拿得起放得下。” 五十郎听他说得萧条,不免内疚,道:“其实你可以回去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们再一起游历江湖啊?” 洛锦枫心下惆怅,想起冷无情手中并未有解药,叹气道:“那么你身上的毒怎么是好?” 五十郎一下子愣住,咬唇不语。 正在沉默中,突然听见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扬声道:“她的毒,本姑娘包治。” 五十郎惊诧,转头看去,不由得眼儿一亮。 来人一身素色,站在风口,衣角飘带随风飘逸,面若芙蓉,眼若星辰,菱形小嘴,粉嫩妩媚,看见无双,跺脚娇嗔道:“无双,为什么抛下我一个人?” 说话间,她便挤了过来,硬生生将十指交握的两人,从中间断了开来。 五十郎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小姑姑?!”洛锦枫皱眉,看着她挤进两人之间,很是惊诧。 “哎?锦枫小侄儿?几日不见,你的皮肤越发细嫩了,果然是凝脂露的功效吗?” 她瞪大眼睛,一派天真无瑕。 洛锦枫微笑道:“是是是,小姑姑的灵丹妙药,当然是最好。” 他眼眸一转,看向冷无双道:“小姑姑如何认识无双公子的?” 来人一派惊诧,转过头去,娇滴滴地问道:“你竟然是无双公子?我倒是真的不知道,不过,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名号之类,与我毫无兴趣。” 她坦率至极,那些赞扬表白之辞说得非常自然。 无双的眸沉了沉,抬眼看向愣住了的五十郎,对着来人冷然道:“洛姑娘,请自重。” “叫我水流吧!”她竟然毫不在意,眼睛笑成了小月牙,伸手去扯冷无双的胳膊。 五十郎一下子恢复了神志,闪身冲了过去,一把抢过冷无双的胳膊,怒目相视。 洛水流大为惊讶,“咦”了一声,不以为意,伸手又抓住了冷无双的另外一只袖子,也抱住了他的胳膊。 “无双,她若是再这么恶狠狠地瞪我,我就不给她治了。”她娇嗔道,一面跺脚。 冷无双忍了忍,转头看向身体另外一侧的五十郎,道:“洛姑娘在崖下救了我,助我恢复功力,医术极为高明。” 五十郎撇撇嘴,继续恶狠狠地瞪在她抱住的臂。 洛水流轻轻哼了一声,将冷无双的臂抱得更紧,挑衅地看了过去。 五十郎大怒,扑过去,一掌拍开她的手,道:“别人的男人,你也想要,真是无耻。” 她从来没有这么怒过,张牙舞爪,像个捍卫地盘的猫咪。 “你拍我的手?”洛水流皱眉,歪过头,对着冷无双娇嗔,“无双,我不给她治病,她竟然拍我的手。” 冷无双沉脸,咬咬牙,看向五十郎,沉声道:“五十,道歉。” 五十,道歉,短短四字,敲在五十郎的心中,酸涩带苦,她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问道:“为什么我要道歉?” “因为你拍开我的手。”洛水流霸道地抢着回答。 五十郎怒极,更加抱紧冷无双的臂,斥道:“我不道歉,你也不能抱他的臂,因为他是我五十郎的男人,我的命,我自己掌握,所以,我不稀罕你给我治病。” 她说得极慢,心中因为怒气甚重,连呼吸都紊乱了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带着喘息说出来。 洛锦枫见状,插话道:“小姑姑,不要再玩了。” 他心知自家小姑姑长年长于山里,于世俗的人情世故完全不通,通常看中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一定抢来占为己有。 这样下去,必然会酿成大错。 洛水流不依,勃然大怒,指着冷无双怒道:“只有无双拒绝,我便不再抱他。” 她扁了扁嘴,看向无双。 冷无双的心里满是煎熬,他垂眸想了又想,然后,缓缓伸出手来,一点一点,将挂在自己手臂上的五十郎的手一根一根指头掰开。 “我不喜欢别人触碰我。”他的声音冷清清。 说不出的酸涩,袭满了五十郎的心,她含着泪,蕴于眼眶之中,委屈万分地看冷无双一根一根将自己的手指掰下。 每掰一根,自己的心就抽痛一分。 最后一根手指,无双没有触碰之前,她自己先落了下来,晶莹的泪珠瞬间奔腾而出,她喘着气抽痛,大眼睛因为泪水的浸渍,分外地明亮。 她就这么赌着气,一言不发地看着冷无双。 冷无双被她看得心中刺痛,索性咬牙,转过脸去,甩袖走到了前面。 “无双,”洛水流蹦跳过去,一手挽上了他的臂,笑嘻嘻道:“你若想救她,我便救好了。” “嗯,你救她吧。” 他们黑白相依,男的俊朗,女的娇俏,站在一起,有说不出来的般配。 五十郎呆呆地立在原处,风吹一阵,带走了她脸上的泪珠。现在,她居然连一滴眼泪也滑不出了,只是站在那里,突然就自卑了起来。 “五十,走吧。”洛锦枫沉默半晌,突然道,“他只是为了替你疗伤。” “嗯。”五十郎闷声应了一声。 她其实一切都明白,只是心下却抽痛不已。 第十九章 黎明前的黑暗。 洛水流心心念念要回落霞山庄,五十郎虽然心下不情愿,但是因为碍着冷无双,仍然也跟了去。 “我不喜欢跟她一处,我要和无双一个院子。”洛水流一进庄子就吩咐道。 洛锦枫回头看了看满脸憔悴的五十郎,长叹口气,道:“这样于理不合,小姑姑。” “那些礼教于我,就如同……”洛水流的眼珠转了转,笑嘻嘻道:“人身之气也。” 冷无双回身,默默地看向五十郎,只是一眼,让他的心倏地揪起,心疼迅速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不过短短三天,她却憔悴虚弱如斯。 小下巴越发的尖,小脸更加的小巧,带着深深的疲倦,一向神采飞扬的大眼睛都失去了应有的光彩。 他狠下心,转过头去,不去看她。 “反正你们每个人,我都安排了院落,大家都靠得极近,若是有事,互相走动便是。”洛锦枫看向憔悴不堪的五十郎,语气变得强硬。 洛水流只能撇一撇嘴,蹦蹦跳跳地挽住无双的手臂,笑嘻嘻道:“无双,我们……”她眼珠转了转,看了看五十郎,道,“私下研究她中毒的情形吧。” 事关五十郎,冷无双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动声色地从她手里拽过衣袖,颔首道:“好。” “不好!”五十郎突然怒道,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面色绯红,“我不要她医治。” 看见无双和洛水流每日接触越来越多,五十郎的心里压抑起越来越多的怒气,这些天,越聚越多,终于爆发。 “五十郎!”冷无双皱眉,声音带着训斥。 五十郎满腹委屈,怒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做主,我不需要你这么虚与委蛇,去讨好她,我讨厌她,讨厌她……”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从手臂处蔓延开来一股刺痛,顺着经络,直刺心脏,她疼得弯下腰去,朦胧中,看见冷无双迅速掠来的身影。 “五十……”他的声音那么急,带着心痛,头一次失去了镇定和冷静,微微颤抖着。 “我更讨厌这样的你!”五十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洛锦枫皱眉,如玉的面容上一抹薄怒,转身气道:“小姑姑,你难道要袖手旁观?” 他的眸子里,带着深深的心痛和不舍,让洛水流震了震,而后,她了然一笑,道:“好,看在你的面子上。” 她熟练的掏出针灸,扎在了五十郎的太阳穴上,五十郎呻吟一声,却并未醒转。 “她,可严重?”冷无双的眸子带着慌乱,手臂将五十郎收的紧紧的。 “当然严重。” 洛水流撩起五十郎的袖,指着她臂上蔓延而上的黑线道:“你看,蛊毒已经克制不了,顺着她的经脉正在蔓延开来,若是有一天,抵了她的心脏,那么,便是她的死期到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两个男人同时白了脸。 “你可有救她的法子。冷无双面色苍白地问道。” “目前没有,我只能克制。” 洛水流掏出一瓶药丸,道:“一天一粒,毒素便不会蔓延,这个期间,我可以尝试着配她的解药,不过,我是有要求的!” 她眼眸一转,笑嘻嘻道。 “什么要求?”冷无双眸色如墨,深不见底,现下反而冷静了下来。 洛水流咬唇,略带羞意,道:“我要你,做我的夫君,我要你,和她断得干净。” 冷无双咬牙不语,大手收紧,他怀里的五十郎被他捏得皱眉,轻轻呻吟了一声。 “你应不应?” 洛锦枫皱眉,便要插话,被洛水流狠狠地瞪了回去,道:“我的事情,你不要管,否则,这个姑娘,我死也不会救的。” 洛锦枫深知自己姑姑的脾气,只能忍下话,静静皱眉站立于一边。 “好,我应!”片刻之后,冷无双咬牙应道。 “那便甚好,此药丸给你,亲手交与她,好好将她的念想断得干干净净。”洛水流很是得意,拍拍衣裙,笑得甜蜜。 冷无双大手紧紧捏住白瓷药瓶,许久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他默默注视着怀里的五十郎,终究咬牙,将她横抱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得非常非常缓慢,像是要留住这最后的温存片刻。 “由来只有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五十郎托腮,长长一叹,看向游园的两位,女的白衣若雪,翩若惊鸿,往哪里一站,就好比洛神再世般,男的,黑袍绣莲,俊美无双,只是冷着一张脸,周遭的空气都似冰冻过一般。 “五十,你看得下去?”洛锦枫闲闲地剥了瓜子,将瓜子仁送到她的手上,五十郎接过,用小手堆成一撮,一口吞下,笑眯眯的。 “我为什么看不下?俊男美女,赏心悦目,对我疗伤也是极有好处的。” 她乐呵呵的,肤色却越发苍白下去,太阳光一照,连着着嘴唇也是淡淡的白,像个极为容易破碎的玻璃娃娃。 “无双,你看那只腊梅开的可好,你帮我采下来。”洛水流眼眸儿流转,看见亭子里笑眯眯吃着瓜子仁的五十郎,心里不由得烦躁起来。 冷无双不语,某沉若水,玉面一派平静,听到洛水流的话,背手转身,道:“你若喜欢,自己采亦可。” 洛水流大怒,跺脚道:“我们以后是要做夫妻的,你怎么这点小愿望也不为我实现?” 她越是娇嗔,冷无双的眸越是寒冷。 他冷冷地弯了弯唇角,不屑道:“难道做夫妻就要事事依你?”他冷哼一声,独自踱步,仰头向亭子里看去。 五十郎立刻兴奋起来,站起身来,拼命地挥手。 她的笑脸带着虚弱,即便是神情激动,也再也燃不起稍稍的红晕,冷无双心下一痛,默默注视她片刻,强迫自己扭过头去。 突然想起几天前,同她分开的情形。 那日下午,晴空万里,阳光将整个院落照得暖洋洋的。 “五十郎,以后,我便会亲近洛水流多一些。”冷无双声音低低,视线却投入院外的某处,仿佛那里长出一颗小小的花来,不得不看。 “嗯。”五十郎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唇色发白。 “若是和她亲近多一点……”他迟疑地开口,艰涩万分,怎么也接不下下面的话。 “嗯,我知道,若是和她亲近,你便不能时常待在我的身边。”五十郎接过他的话,面上一派平静,眼眸深深,第一次,让冷无双猜不透她的心思。 “可是,你做任何决定之前,可有跟我商量?”五十郎似在自言自语,语气淡淡的。 “或许,我要的并不是你所求的。” 冷无双心口一震,茫然抬起头来,黑亮的眸子里满是迷茫。 “不过,既然你做了决定,那么我自当尊重。”她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不少。 “亲近她之后,你是不是还要和她成亲,还要和她生子?”她苦苦地笑,眼睛死死地锁在冷无双的身上,多么希望他能摇一摇头。 “是。”冷无双咬牙,冰凉凉地回她,心中大部分的温暖随着这一个“是”字,被彻底抽离出体外。 “啊,我明白了。”五十郎突然从床上跳起,笑眯眯地继续道,“其实也不错,她比我漂亮,比我能干。你和她,才是天造地设的。” 冷无双木然站立,眸子里流转着水汽,带着绝望和两难的痛楚。 五十郎抽了抽鼻子,满不在乎地拍拍衣角,嬉皮笑脸的嘿嘿一笑:“我最起码,也是个武林盟主,不能随便哭的,所以,你能不能在我哭之前,先走出去。” 她说得满不在乎,欢笑之间,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已经沾了不少细碎的水滴,晶亮剔透,让她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单薄。 冷无双的心抽了一抽,肺腑之中,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揉捏着,撕扯着。 他咬咬牙,俊脸上一派痛楚,终究默默地走了出去。 五十郎的小手都捂在了嘴上,虽然心知所有的事来得蹊跷,却怎么也坦荡不起来,泪水汇在自己的眼中,来回地晃动。 她不敢笑,更不敢动,生怕自己不小心,眼泪便找到了倾泻的理由。 “五双,我只等你一个月。” 门掩上的时候,五十郎的泪终于从鼻翼外缓缓滑落。 “洛少,为什么你的树上,每天都会有不同的叶子。”五十郎蹲在满是金黄色梧桐叶的枫树下,很是认真地问。 洛锦枫皱眉,歪头看去,果然放眼看去,满庄子的红枫树都突然长出了梧桐叶,不禁勃然大怒道:“今日布置庄内盆景的是哪一个?” 他这么一怒,立刻有黑衣的仆人垂着头,忐忑不安地立于他的面前。 “你当本少是文盲,啊?为什么枫树会长梧桐叶?” “因为少爷昨天说,希望看到金色的暮秋。”仆人胆战心惊,连头也不敢抬。 “金色的暮秋,你就给我安个梧桐树叶?”洛锦枫的语气越来越温柔,带着暴风雨前的征兆。 黑衣仆人垂头,大气也不敢出。 “是啊,如果再添些苹果梨子,桔子之类的,这棵树会更漂亮。”五十郎仰着脖子,严肃地提议道。 “啊?是这样吗?”洛少转怒为喜,满面温柔的笑容,很开心地转头吩咐道:“听到没有,你的创意虽然非常好,但是光是有金色的梧桐叶是不够的,给我多挂点水果上去,能找到的都挂上去,那样才真正的喜庆。” 他这么一吩咐,仆人滋溜一下,消失的无影无踪。一盏茶的工夫,就将树枝上挂画了水果。 “真是胡来!难道落霞山庄成了杂果园!” 傲慢的声音,带着强大的自我为中心的特质,不用说,来的一定是洛水流。 五十郎和洛锦枫同时转头。 依然是强大的黑白配。 俊男美女的超级组合,女的巧笑嫣然,男的满脸冰霜。 “五十郎,你的脸怎么越来越苍白。”洛水流的眼刚一接触到五十郎,就吓了一跳,伸出手去,就要探五十郎的脉。 五十郎退后一步,将手背在了身后,笑嘻嘻道:“我的皮肤向来白皙,你若是嫉妒,就直接说,何必酸溜溜的。” 洛水流立刻转了话题,很是激愤,撩袖低头怒道:“本姑娘的皮肤,世上少有,先不说它白皙细嫩,就是看它……” 五十郎偷偷地拽洛锦枫的袖子,做出个逃走的姿势。任谁这么听下去,都会受不了。 她翻着白眼,做出一副口头白沫状,洛水流身后的本来绷着脸的冷无双,一眼扫过,看见五十郎的怪模样,嘴角忍不住微扬。 如初春第一支迎春花的绽放,灿烂无比。 一扫近些日子以来的阴翳。 五十郎眼滞了滞,迅速地转过头,一拉拉住洛锦枫,撒腿就跑。 “你们站住,不听完别人的话,就溜走,很很失礼的。” 洛水流恨恨地跺脚,转脸去向冷无双抱怨:“无双,他们真是过分。” 冷无双的眉眼之间,又是一派冰霜。 眸沉若水,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走开。 “你你你,气死我!”洛水流愤恼之极,一脚踹在树干上,挂在枝头的鸭梨晃了晃,连着被压折的枝条,一下子都掉在了她的头上。将她精心梳就的奔月发髻砸成了一马平川。 “我讨厌鸭梨!” 她再次发出尖叫,将刚刚停歇在树上的白鸽给吓得都惊得飞了起来,有一只肥肥胖胖的盘旋了几圈,稳稳地落在了她头上的平原上。 屁股一撅,热烘烘的给她添了朵白色的波斯菊。 洛水流彻底崩溃,僵直着脖子,化作石像。 “啊啊啊啊,小五十,为什么又是你?”远远本来一小仆,看见停在洛水流头上的各自,差点大哭。 他一个飞身跃起,熟练无比地捉下正撅着屁股,继续喷花的白鸽,向洛水流深深鞠了一个躬,然后一溜烟,立刻跑得无影无踪。 洛水流僵立片刻,终于号啕大哭,跺脚道:“我讨厌一切叫五十的东西。” 走在前面的冷无双突然眸子里就有了笑意。 夜凉如水,五十郎裹在被子里分外寒冷。 手腕处那条黑线已经蔓延开来,向着肘处上升,细细黑黑的线,像条丑陋的黑色毛毛虫,爬在她白细幼嫩的肌肤上,带着几分狰狞。 “不吃药,还会有几天?”五十郎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瓷瓶,对着窗外披撒进来的月光,照了又照。 “这个月还有两天,两天之后,是老爹的生辰,”她自言自语,抓了抓头,长叹口气,“我这个不孝的,怎么也要回去,充个人数。” 五十少了一个,就不是整数,估计萧老爹看着也会堵心。 五十郎想了想,跳下床,拉开窗前的竹桌的抽屉,将白玉瓷瓶随手滚了进去。然后,她又歪头想了想,解下腰间的雌青剑,用袖角,擦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良缘天注定。”黑暗中,她的唇露出讽刺的笑,指尖滑过剑鞘,到达剑柄,沉默半分,她毅然放下了灵犀剑。 柔和的月彩,投射在青色的剑上,那把青色的雌剑,细不可察的颤抖了起来。 “好了,一身轻松。”五十郎拍拍手,拉开木门,深吸了口空气,张开手臂,笑眯眯地低声道:“再见,无双……”想了想,她又低低地笑起来,再次张开臂,深吸一口气,怅然若失的低声叫道:“不,应该是,永别,五双!” 许久之后,她缓缓地放下手臂,头也不回向出庄的小路走去。 “你就这么走了?” 低低沉沉的声音,带着些许责备,阴影处,走出一抹淡紫,发如墨,面如玉,犹如午夜绽放的一朵幽兰。 “是啊,我讨厌分别,所以总是偷偷地走。”五十郎笑眯眯地回他,伸出手在他眼前来回晃了晃。 “就此别过了,洛少,我必须赶回去了,我老子生辰,”她调皮一笑,“我不知道能给他过几个了,所以,能赶上一个就是一个吧。” 洛锦枫面色一变,黯然道:“就算不愿意继续解毒,那冷无双呢,你难道不要交代?” 五十郎笑得更加开心,拍手撇嘴道:”他寻到了你的小姑姑,时间久了,自然就会忘记我了,一开始,他便要寻洛神一样美好的女子,如今天遂人愿,他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洛锦枫的眸子在月华之下,闪了闪,更加黑亮几分,笑道:“那我呢,你给我什么交代?” 许久之后,他展眉一笑认真道:“五十,你可知道,我喜欢你!” 五十郎笑而不答,沉默片刻,斟酌道:“有一种人,虽似朋友,却超越朋友,生可相交,死可长忆。洛少,算是五十高攀,我们便做这么一样的朋友吧。” 只是朋友,无关风月! 洛锦枫眉目间透着黯然,咬牙不语,片刻之后,勉强笑道:“你真是打算走了一干二净,可是,总不能一个女孩子就,夜间赶路,金陵往扬州,路程虽说不长,但是亦不算短,就让我这个做朋友的护送你回去吧。” 五十郎笑得开怀,点头道:“那就麻烦洛少。” 目光坦然,像是对着自己的家人。 洛锦枫长叹一声,终究压抑不了周身的失落。 世间一切皆可以争取,唯独爱情,争取不来,夺取不过。 因为是半夜,寒风更加凛冽以往,洛锦枫特地吩咐了一辆遮着棉帘的马车,马车里,铺着厚厚的棉褥,五十郎一上车,就高兴地滚了一圈。 “居然还有手炉。”五十郎一把将铜制的手炉揣在怀里,温暖从铜制的手炉辐射而出,不多时,全身都有了暖暖的感觉。 洛锦枫抿嘴一笑,优雅无比道:“这个自然,凡是你想要的,凡是你未想到而需要的,我都会备上。” 他的眼眸流转,带着华彩,温柔异常。 五十郎轻咳一声,尴尬地闭上眼睛,装作养神状,以期躲开他过于炙热温柔的眼神。 有的感情,她不是不懂,只不过,一份爱,已经耗尽了她太多的份额,其他的爱,对她来说,反而是种负担。 月光更加惨白,夜里的风,带着哨,吹过冷无双的窗。 今晚,他的心绪很是不安。辗转反侧,他的心也定不下来。他长叹一口气,索性坐起身来,习惯地探手去取枕畔的灵犀剑。 突然浑身一震。 冷无双举过宝剑,迎着月华,他手中的雄青剑,剑身正打着战,像个极为伤悲的人,捂着嘴儿,无声而泣。 他微微皱眉,眸子里满是困惑。 剑身抖动得越来越激烈,甚至发出了嗡嗡的声音。 “难道是五十郎?”他一个机灵,醒悟过来,心下大惊,带着满满的恐慌,连外衣也来不及披上,提气疾速地向五十郎的屋子掠了过去。 五十郎的屋子里一片漆黑,窗户都被掩得紧紧的,冷无双站在她的门前,伸出手去,缓缓接近木门,之间触碰在门板的一刹那,又缩了回来,来来回回,如此数次,终于狠了很心,一咬牙,使劲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带着绵长的回音,缓缓打开。透过敞开的门,屋里撒进一地的月光。 “五十郎,我进来了。”冷无双迟疑了一下,缓缓走入屋中。 屋子里,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便是一片黑暗,冷无双一眼看过去,心里突的一跳,五十郎的床上,被子折的整整齐齐,哪有人睡过的痕迹。 他的心一下子就乱了。 他的眼慌乱的向屋子里四周看去,扫过床前的木桌时,心中淡淡的悲伤,弥漫开来。 那把灵犀一点的雌青剑正端端正正地躺在桌上。下面,压着一折信笺。 冷无双忍住心下不好的预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伸出食指夹起剑下的信笺,缓缓打开,那上面,龙飞凤舞的舞动着几个张扬的大字,一如五十郎张扬的个性。 还你剑,我不喜欢你了,就此永别! 那个别字,拖了长长的一条,爬过信纸,显然写字的人,心绪大乱。 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拽住了冷无双的心,抽走了他肺中稀薄的空气,他一下子颓然瘫坐在桌前的木椅上。 大手抓住胸前的中衣,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的手,覆在木桌的桌面上,眼光渐渐的被抽屉处露出的一截黑色所吸引。他缓缓地来开抽屉,那一截不料熟悉无比,正是往昔,自己所穿袍子上的一截衣料,不知道何时被五十郎取来,一直贴身带着。 布料之上,来回滚动着白玉的瓷瓶。 “五十郎,你真是个白痴!”他的眸带着强烈的心痛,暗暗的沉了下来,大手颤抖着拨开瓶塞,一粒一粒的药丸带着清香,滚了出来。 每数一颗,他的心就沉痛一份,这曾经是他拼命舍了自尊求来的药丸,却被五十郎如此轻率地就舍弃了去。 不多不少,三十粒,全部躺在他的手心里。 她竟然,宁可每日忍着如同割肉刮骨般疼痛的孤独发作,也不愿意碰洛水流施舍的药丸。 整整二十日,难道她都是带着这种痛楚,看着自己和洛水流朝夕相处,这样于她,何其残忍! 冷无双的满脸难以置信,一粒粒的药丸,从他指尖滚落,从心尖弥漫开来的刺痛,让他捂住胸口,屈起了腰。 好痛,真的好痛! 就算是以往受再重的伤,流再多的血,也没有这刻这么痛楚,就好象,心生生地被剖了数十片,每一片都放干了血,凌迟而下。 这种疼痛已经让他超越了可以忍受的范围。 “啊……”他一声长啸,挥剑而下,剑气扫过的地方,一切如旧。半盏茶的时间,原来完好的橱柜木床,轰的一下,全部倒塌。 冷无双垂着剑,木然站立在屋子正中间,缓缓呼出一口气,心智渐明,恢复了冷静。 “五十郎,这次,换我来寻你,天上地下,定然永牵你手。” 他逐渐又恢复了以往冷若冰霜的样子,伸开大手,运气吸起桌上的雌青剑,仔细擦拭,一寸一寸,抚摸过去,而后嘴角微扬,一扫往日的冰寒:“你说,送出去的东西,我怎么能再收回来,真是乱来?” 何况这是段良缘天定的好姻缘? “小五十啊……” 车子没有靠门,就从府里冲出一群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一个个声泪俱下,叫得声音一个比一个还要大。 洛锦枫满脸震惊,被那一群人,推推搡搡,一直挤到了墙角旮旯。 “都静静,老爷来接小姐了!” “五十啊,爹爹想死你了。”萧老爹泪流满面,浑身的肥肉,因为他的跑动,一颤一颤的。 他这么一哭,身后面庞大的姨娘团,一起大哭起来,七嘴八舌地围着五十郎,哭得死去活来。 “我可怜的小五十郎,你看看,下巴尖得可以戳死人,你在看看,这小脸白的……啧啧啧!” “我的小五十郎,你看看,胸都瘦没有了……” 一波又一波的声潮扑来,五十郎头晕脑花,大怒咆哮:“都不许哭,给我闭嘴!” 她这么一吼,所有人的气都梗在了喉咙口,上不得上,下不得下的,放眼看去,都是泪花花的眼睛。 “这个,萧老爷,是不是让五十先回府再叙?”犄角旮旯里的洛大少,隔着茫茫人海。喊话过来,五十郎现下身体非常虚弱。再这么折腾,只怕蛊毒会发作得更快。 “啊?你是哪位?”萧老爷从人墙缝里瞄了一眼洛大少。立刻满脸开了大波斯菊,“公子贵庚。家有何人……” 他的注意力给洛大少都吸引了过去。乐呵呵地挤了过去,一把拖住洛锦枫的手臂和蔼可亲道:“……可有婚配啊?” 五十郎立刻无语,拔脚就往府里跑。 第二十章 峰回路转 一进府门,五十郎就傻眼了。满院子的花牌,花篮,带着彩条,飘着花香。 “老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花篮?”五十郎奇道。 萧老爹脸色发青,甩袖大怒:“不要提了!”他一边生气,一边不忘记扯着洛大少的袖子,勉强挤出丝笑意道,“走走走,贤侄,我们里面谈。” 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居然就成了贤侄?!五十郎满脸的哭笑不得,只能对着洛锦枫挑眉示意。 “好,萧伯伯,我们坐下慢慢聊。说起我的家当……”洛大少完全忽略了五十郎扭曲的面孔,很是兴致勃勃,大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势头。 “好好好,走走走!l”萧老爷越听越开心,改拉为抱,和洛大少勾肩搭背地向内室走去。 五十郎咬牙,怒目而视,好半天,突然想起院子里的花篮花牌,忍不住转身问身后的众姨娘:“这些花又是怎么回事?” 姨娘们立刻就扭扭捏捏起来,你推我揉的,也没有一个人开口。 “一个一个的给我说!”五十郎皱眉。 “五十啊,我们说了你可不能生气!” 五十郎点点头,听她们说下去。 “这个是城里的妇女之友送来的。”三姨娘勇敢地开了个口,眼睛瞄了瞄大姨娘,示意她继续。 “这个,花篮花牌是这几天陆续送来的。”大姨娘向五姨娘斜斜眼。 五姨娘咳嗽了一声,继续道:“送花的都是些妙龄少女,当然也不乏老年妇女!” 她刚说完,六姨娘就接口道:“其实还有些散花,都给老爷丢去池塘喂鱼了。” 五十郎更加惊奇道:“难道爹爹要纳五十一姨娘,正在选美中?” 余下的在场姨娘脸色立刻就青绿一片,齐齐啐了一口,异口同声道:“他敢,他有我们这些美人儿,还敢招惹别人?!” 五十郎干笑,问道:“那么这些花牌花篮,为何而来。” 心直口快的十五姨娘立刻接口:“还不是因为你!” 大家立刻变得又尴尬了许多。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许久之后,十三姨娘自告奋勇地上前,深吸一口气道:“是啊,是因为五十郎你被退了亲!” “和我退亲又有何相干?” “当然有,”十四姨娘道,“你退了亲,段家的公子的正妻位置又空了下来,外面的那些女子,个个都开心得很。” “所以,她们集体以妇女之友的名义,送来花牌和花篮表示感谢。” 大家一鼓作气,异口同声地道出了原委。 五十郎看看满院子的花牌花篮啼笑皆非:“那也不错啊,爹爹怎么气成那样?” 是啊,照理说,老爷只生气了少少的几个时辰,就释然了,怎么后来又会反复发怒?众人满是不解。 “这个我知道。”四十姨娘怯生生地捏了块手帕,举了举手。 大家的视线都忽的一下集中在了她的身上。这下子,她更加慌张,脸红彤彤地道:“那天老爷在院子里赏花,吃大蒜……” “为什么吃大蒜?他以前不吃香菜不吃大蒜大葱的。”五十郎惊诧。 三十姨娘立刻插嘴道:“这个我知道,自从段家的水仙公子说小姐退了他的亲后,老爷每顿都要吃青蒜和大蒜。,, 众位姨娘齐整地翻白眼,怒道:“怎么没有关系,你怎么不知道,水仙的亲戚便是青蒜,你没有看过不开花的那种吗?整个就是青蒜!” 五十郎无言,为满府强大的逻辑思维而惊叹。 四十姨娘立刻满脸惆怅地举帕掩面,回忆道:“那日,风景绮丽,羞涩迷人……” 她本来是大家人家的小姐,平时就喜好吟几首不入流的破诗,装作很明媚很惆怅的样子,说话的时候,成语诗词都是成段倾泻而出的,基本上府的人,一般没有几个能听得懂她的活。 当然.她是以此为傲的。 “真是柳色青青……” “等等,四十姨娘,我们家没有柳树,还有你挑重点说吧。”五十郎叹了口气,发现大家都是一副痴呆的状态。忍不住开口打断陷入诗人冥想中的四十姨娘。 “哦,那我就简单说吧。” 四十姨娘面色一整,噼里啪啦的如同竹筒倒豆一般,流利无比地骂道:“段水仙,缺德无赖,卑鄙无耻,流氓,外加……” 五十郎和众位姨娘一下子就震撼了。 原来四十姨娘不念诗词的时候,居然可以这么犀利。但是关键是,这事难道又和段水仙有关?! 好在她骂完一串以后,话锋一转,又回到了主题之上。她优雅无比地整了整头发,一改刚刚泼妇骂街的样子,慢条斯理道:“那日,老爷赏花吃青蒜,段家的水仙公子派了仆人来问,能不能回收这些个花牌花篮,说是自家花店,因为妇女之友的澎湃,将存货皆卖光了。” 众人立刻愤慨,大骂段水仙的无耻。唯独五十郎一副扼腕的神态。 “老爹真是错失商机,”五十郎很是惋惜,伸手示意,立刻有仆人上前,她吩咐道,“你去段水仙那里问问,他们可需要花牌花篮,就说萧家愿意低价出卖这些花牌花篮。” 仆人诺诺,疾步而去。 众人不解,目露迷茫的神情,眼光齐刷刷地都射向了五十郎,等待她的解释。 大姨娘怒道:“五十郎,你要有点骨气,让段家的小家伙,知道我们萧家不是软柿子。” 五十郎大笑,道:“我就是有骨气,才去赚他的钱。” 当下,将自己的想法和盘倒出,众人果然一派和乐。 余下几天,花牌花篮照样不断,其间段水仙甚至高价收购了几次,两人的荷包因此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膨胀。 “五十郎,等萧老爷的寿辰一过,我代你去求小姑姑吧。” 黑暗之中,洛锦枫满脸的汗水,将自己的掌从五十郎身上收回,这是蛊毒,不似一般的毒,内力压抑不了多少,余下的还是要当事人自己慢慢熬。 五十郎亦不是满脸汗水,面色苍白,笑道:”我不求她,我宁愿疼死也不去求她。” 其实余下的话,她吞在了肚中。 洛水流曾经私下找过她,言明,这蛊毒其实无药可解,若非出现奇迹,再怎么努力,她的生命也只剩下了三个月。 除非能寻得能导出蛊毒的药引,但是,这又谈何容易,不要说药引,连具体药引是什么,她都不知道。 所以,她不再去希望。所谓希望越多,失望越多,不如去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 “五十,你听我说,天涯海角,我也会寻得好药,一定会治好你。” 五十郎心中一暖,含笑去拍他的肩膀,道:“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月光之下,两人相视而笑。心中都是暖暖的意。 其实,爱情之外,或许真的有这么一种友谊,未满恋人,却又比朋友多一点。谁说这样的第四类感情不好呢? “老爹,待会你坐台上,我和其他哥哥们给你磕头拜寿。” 啊?萧老爷抬头看了看台上布置的金光闪闪的样子,愁眉苦脸道:“能不能不要磕头,一个一个的磕下来,我怕午宴过后就是晚宴了。” “那怎么可以?这是儿女们的孝心。”五十郎瞪眼。 “要不这样吧,五十小乖乖,你四十九个一起磕,你单独一个人磕,这样,即节省了时辰,又体现了你的孝心。” 五十郎转着眼珠,想了想,呵呵一笑,道:“也好,女儿好久没有恭恭敬敬给爹爹行大礼了。 她这么一说,萧老爷立刻老泪涟涟,连声道:“真乖,真乖。” 音乐声起,演奏的是众位姨娘,拉二胡的是九姨娘,总是标新立异地将声调拉的高高的,间歇还有十二姨娘吹破的笛音,每每一有状况,大家就都齐齐地停下来,怒目相视,彼此瞪视许久,才乌拉乌拉地奏起下一段不知所 四十九位哥哥就在这华丽的走调声中齐齐地拜下,整齐划一地磕头,让萧老爷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都乖都乖。” 然后是众位家仆上前才艺表演。翻筋斗,就地滚,看得萧老爷喜笑颜开。 最后上场的是五十朗,捧着颗大大的寿桃,规规矩矩地站在院子中间,对着高高的台子就要跪下。 “女儿祝老爹,长命百岁,寿比南山。”她的眼里含着泪,带着笑容屈膝就要跪了下去。 “等一等。” 突然,从院外疾速掠过一道黑色,袍角被风吹得鼓鼓的,犹如一朵绽放的莲花,速度快得惊人,轻飘飘地点着屋檐,飘落在了五十郎的身旁。 五十郎的嘴张得大大的,一派震惊:“无双,怎么是你?” 冷无双满面疲倦,俊容上风尘仆仆,照例一袭黑袍,袍角淡金描画,如缎的长发发用白玉簪挽起,背上三剑,两青一金,在阳光下,闪着光。 “不错,正是我。”他的眸子如墨,深沉沉地看向五十郎,眸底闪动着薄怒,红唇紧抿,面色更冷以往百倍。 “先拜寿。”他冷冰冰地抓住五十郎的手,纳头便拜。五十郎傻乎乎地跟着他,双双跪下,一连磕了好几个头。 “啊?他是哪个?”萧老爹一派惊慌,转头去问洛锦枫。 “他才是五十郎真正喜欢的人。”洛锦枫苦涩一笑.随即优哉游哉扇着折扇补充道,“萧老爷,莫怪我没有提醒你,他乃是卸剑山庄的少庄主,人称天下无双的无双公子,天下女子,皆倾心于他。最重要的是,卸剑山庄在江湖上地位很高,行走江湖,买卖商用,都很有好处,你和五十要好好抓牢他呀。” 萧老爷闻言,心下更加欣喜,激动万分,他日夜愁烦的就是自己幺女的婚事,自从退亲事件之后,心里就结下了一个巨大的疙瘩,现在,女儿寻来了心爱的良人,而且,这个良人还是个才貌双全的,他焉能不乐。 “贤婿……贤婿,快快请起。’他从台上跃下,手脚灵活地奔去,以熊抱之力扑向冷无双。 冷无双被他扑得胸脯生痛,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眼角瞄了瞄五十郎,终于了解五十郎的熊抱师承何处。 “贤婿,看你风尘仆仆,是特意赶来的吧?”萧老爷自我感觉甚好,拉住冷无双的手,亲热地问候道。 “不是。”冷无双冷冷地回答,坦率地伤人。 “我是追着她来的。”他伸手抓住了想要偷偷溜走的五十郎,长臂一张,勾住她的腰,将她纳入怀里。 “啊?五十,你怎么可以始终乱弃?”萧老爷正义凛然地转头,响着五十郎痛心疾首地拍胸脯,“我的五十小乖乖啊,你难道有逃婚癖?先前跑了一个,难道还想飞第二个?” “她敢,我也不会让她逃。”冷无双冷冰冰的回道。 他从背上解下雌青剑,缓缓地向五十郎递了过去,冷冷道:“如果再交还给我,我就丢它下黄山。” 五十郎含笑带泪,一把接过抱在怀里。 “五十,你以后不能任性了啊,小乖乖,良人难求。”萧老爹苦口婆心,啰啰唆唆地嘀咕个不停。 冷无双眼角跳了又跳,极力去忽略渐渐围拢过来的大部队。 “你看,他生得真是俊俏呢,和我们五十倒是相配。” “是啊,是啊,看他的眼。黑透明亮,像最上好的黑宝石。” “不不不,是他的唇儿最是薄媚,薄薄的一片儿……” 冷无双和五十郎被众人围在圈里,像是两只珍稀动物般,冷无双忍了又忍,终究忍耐不住,勾着五十郎,双脚一点,运气纵身,转眼飞出了院墙之外。 “真是个没有耐心的家伙。” 洛锦枫微微一笑,一打折扇,转身慢悠悠地踱步,看见喜形于色的萧老爷,道:“萧伯拍,我现在要回去了。” “啊?不等晚上的寿筵结束吗?”萧老爷很是内疚,搓着手挽留。 洛锦枫簿唇一弯,笑得春风和煦,一副儒雅之态,道:“难道,你忍心让我在这里看着心爱的女子和他人在起卿卿我我?” 他虽然在笑,但是眸子里的确是一派黯然之色。 萧老爷理亏,期期艾艾,搓手道:“那么,贤侄,我真的当你是自己家的孩子了。你看,五十郎有四十九个哥哥,若是能有你做她的第五十位哥哥,再好不过。” 他说得极为内疚,眼角不停地瞄过去,看洛锦枫的脸色。 洛锦枫居然很是开心,“啪”的一下,将手里的折扇合拢了起来,笑道:“那也不错。” 他将扇柄顶住自己的下巴,笑眯眯道,“做那个人的大舅子,应该非常的有意思。” “那好,这个干哥哥,我倒是当定了。” 观音山上,初冬的寒风席卷而来,夕阳西下,映得满山的枯草落叶越发的凄凉。 五十郎缩缩头.将手都藏在了袖子里。 “很冷?”静默许久,竟然是冷无双首先开了口。他伸出手去,拉过五十郎的手,翻转过来,指尖搓揉着她冰凉的小手。 “你的体温.一日比一日低。”他淡淡道,垂下的眸子却带着一抹淡淡的忧伤,他想起怀里那瓶药丸,忍了又忍.终究没有掏得出来。 若是她不喜,自己又何必让她再一次有痛苦的回忆。 五十郎缩手,笑道:“冬天来了,手脚自然比其他时候凉。” 冷无双抬头,眸子狠狠地盯了五十郎一眼,重新拉过她缩回的手,指尖将她的袖子缓缓地推上,那一段淡淡的黑线,已经游走到了她的肘后,接近肩膀的地方。 时日无多了。 他沉默不语,许久之后,缓缓地低头,很虔诚地用温热的唇顺着那条黑线一寸一寸 地吻了上去。 “无双!”五十郎大窘,面色飞红,用力挣脱他的大手,扭捏不已。 “我们成婚吧。” 哎?五十郎抬头,看向冷无双:“啊?你说什么?” 冷无双没有重复,眸子黑黑幽幽,闪着莫名的华彩,突然唇角一扬,轻轻笑了起来,声音低低带着磁性道:“五十,我们成婚吧。” 那一笑,便如春风刮过,千树万树梨花开。 五十郎立刻就迷醉了过去,痴痴呆呆地点头,道:“好!”等到回过神志来,才想起自己刚刚答应了什么,立刻大惊,摇头反悔:“无双,我……” 冷无双大怒,寒眸似冰,一眼扫过,将她立刻冻僵在原处,“你敢说半个不好?!” 五十郎立刻将否定的话锁在了喉咙里。 “我这几日想了许多,”冷无双长叹口气,接着道:“那些日子,我总想着成全,完全忘记了你的感受,有的时候,短痛不如长痛……” 他居然又微微笑了笑,显得非常轻松:“我宁愿陪着你一起痛苦,也不会再去讨好另外一个女人。” 他顿了顿,微有羞涩,一字一句继续道:“因为,在我心里,你早已经是灵犀剑的女主人。” 五十郎浑身一颤,抬头看他,泪凝于睫,悲怆哽咽道:“但是,无双……我已经时日不多了!” 这句话隐藏在她心里许多时,每每看见无双,她便忍不下心说。不说,便总是逃避者。现在,这么一下子说出来,当真就如在自己流血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痛的死去活来。 “无妨,你的时日便是我的时日。”他再次微笑,温柔多情。嘴角的笑容止不住,抑不了,仿佛要将以往的笑容都一次笑完。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才不要呢。”五十郎吐出口口水,跺跺脚,认真道,“好的不灵,坏的灵。你这么说,土地公公听到了可不好,吐口口水,这样便不会灵验了。” 冷无双静静地看她,叹息道:“我已经想通,那么你呢,难道还是一味的拒绝?” 五十郎一下子就愣住,沉寂着,蹲下身去,抱头叹息道:“无双,我不想那么自私。” “那便自私一次吧,五十,为了我,自私一次吧。”怜无双蹲下身来,眼睛和她平视,“我不会丢下你一个。”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 多少年前,曾经有个年幼的小小少年,满天星斗之下,信誓旦旦地保证,那样的坚定,那样的有力。那种强大的安全感包拢在自己的周身,就如现在一样,五十郎的泪水 慢慢地溢了出来,顺着下巴,一颗一颗滴落。 “我其实很幸运,危难的时候。总是有人会对我不离不弃。”五十郎抱着胳膊,含泪而笑。 冷无双伸出大手,抚摸她的头,突然坏坏一笑道:“没有那么美好。其实当时,我没有把握。也并不想留下的。” 哎?五十郎瞪大眼睛问道:“什么?” “当年绑匪绑住你啊,”怜无双索性在她身边坐下,看向夕阳,调皮一笑,“我有想过偷偷溜走。不过,你没收了我的裤带,还蹭我满身的泥巴,我没有办法走。” 哎哎哎?五十郎眨眨眼,印象里那个一身白衣,有轻微洁癖的小少爷和眼前的冷无双重叠起来:“啊?那个小男孩是你?!” 冷无双叹了口气,点点头:“我本来不想说出来的,毕竟从小到大,没有哪一个敢威胁到我。” “你夺了我三次饭食,虽然那里面都给下了药,你也因此昏迷了好几天,”他想想好笑,接着道:“我因为被他们下了软骨散,失了力气,你就夺止我的裤带,逼着我留下来陪你,直到有人米营救。” 啊?五十郎傻眼,怎么会是这么一个版本?! “你…你不是说,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如果你我只能走出去个,也会是你先走,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冷无双眸子闪烁,心下着实大乐,想起当初五十郎可怜兮兮扯住自己袖子的样子,忍不住想逗五十郎一逗,于是,装作很是惆怅的样子,幽幽一叹道:“不错,是我说的,不过,却是你威胁我之后,逼着我说的。” 五十郎指着自己的鼻尖,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你说,我若不发誓,就抹脏我的白衣,脱掉我的裤子……”他唇边褥出恶作剧的淡笑,看五十郎瞪大眼睛。 多年的回忆,居然是有猫腻的,五十郎脑海中的少年英雄的形象一下子全部倒塌,扁嘴问道:“先不说这个,我问你,那你什么时候知晓我就是那个孩子的?” 冷无双伸指,从她脖子里拽出那块半个巴掌大小的血玉,撇撇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是你。” “你……”五十郎彻底无言,眼光烁烁看向冷无双,嗔道:“那你还一次又一次地飞我出去。” 冷无双似笑非笑,淡淡道:“我以为你喜欢这种相处的模式,不过,”他弯弯嘴角,一脸的无奈,“若不是你,你以为一般人可以近得了我的身?” 他的意思,岂不是暗指一开始就对自己有着不一样的感觉?五十自口的心里甜丝丝的。 “无双’我喜欢你。”她眉开跟笑,熊扑过去,唇角一下子磕在冷无双的头上,黑色的血滴,随着伤口涌出,不小心滴在了血玉之上。 血玉的表层立刻就有了变化。 红的血和黑的毒,一点点剥离开来,黑色的那一粒,没入血玉,顷刻问化为乌有,只留下红色的血迹,殷红鲜艳。 “无双,有变化。”五十郎语无伦次地拍着冷无双,欣喜万分。 这么说,原来药引竟然就是这么一块古老的血玉?! 冷无双。把打横抱起五十郎,向着观音山下,掠身而下,欣喜道:“我们去找洛水流,让她给你解毒。” 五十郎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冷冷道:“我不要你去求她。 冷无双咬牙,狠了狠心,并不理睬她,一个劲地往前掠去。 一直到了萧府,两人都未再说过一句话。 萧府的大门口,站着一抹雪白,看见冷无双横抱着五十郎,踏月而来,那抹雪白很是不屑:“真土,一点情趣也没有!” 冷无双怀里的五十郎张牙舞爪,就要扑过去决斗,好几次,都给冷无双摁回了怀里,虎视眈眈地瞪着洛水流,像只就快爆发的小猫咪。 “冷无双,我要跟你分手!” 嗯?这个是什么状况? 五十郎从冷无双的怀里跳下,微一侧身,发现石狮子之后的段水仙,一身鲜红,正愁眉苦脸地躲在那里。 “我已经重新有了心仪的对象了,你那么不识情趣,既不会吟诗,也不会采花送我,让我好生无趣,所以我们分手吧。”她依然说得理直气壮,五十郎立刻就黑了脸。 冷无双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冷冷道:“好,不过,是由你先提出来,所以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我要你将五十郎身上所有的蛊毒一并根除,因为,我们已经找到了药引。” 洛水流微微偏头,皱眉想了想,干脆道:“好,不过我只有一个月时间,余下的时间,我要陪着水仙去闽南进货。” 她一边说,一边还用自认为很娇媚的眼神飞了段水仙一下,伸手举了举手里的腊梅,娇嗔道:“我喜欢你用腊梅隐喻我,很贴切。” 噗,段水仙的一口口水差点喷在眼前的石狮子上,真是天灾人祸,看,这就是不相信黄历,擅自出门的下场。 “水仙,我要跟你一辈子。”洛水流继续娇羞不已,举着腊梅,巧笑嫣然,一派月下嫦娥状。 不要啊!不要吧!石狮子旁的段水仙就差一头撞在石头上,果然优秀也是一种错误。 刹那间,他深刻地检讨,飞快地做出了结论,那就是:自己的失策就在于……不够低调! 第二十一章 喜结良缘 艳红的爆竹纸满天飞扬,萧府内外都是身着红衣的人。 仆人一律装扮成爆竹,扬天的小辫上都是红红的丝带,主人都是鲜艳的红色,一溜水的喜气。 院子里是流水的席,客似云来,整个扬州城的父老乡亲都来捧场了。 今日是五十郎,不不不,其实是萧家的小幺女,五十娘的好日子,萧老爷一掷干金为女办流水席,全城上下都喜庆起来。 冷小少爷,一身红衣,更加衬得他眸如点星,面若冠玉。 “妹夫,来一杯,来一杯。” 敬酒的是第三十九哥,兴奋得语无伦次,完全忽略对方如冰霜般的气场:“妹夫,喝喝喝!” 冷无双咬牙,忍着怒气,仰头喝下第一百零一杯,一边喝一边以指尖逼出酒水。 “妹夫!快轮到我了。”四十一哥排在后面,激动地招手。 “不要插队!保持队形!”萧老爹怒吼,举着酒坛冲了过来,一把拉过冷无双,醉醺醺地问道,“无双,为什么啊?” 冷无双深呼吸,淡淡答:“岳父大人,什么?” “为什么你喝这么多杯,依然神采飞扬,茅房也不光顾一下,你岳父我喝了几坛酒,就尽驻守茅厕了呢?” 冷无双头上青筋跳了又跳,咬牙夺过岳父手中满满一坛的酒,仰头喝下,怒道:“无他,熟练而已。” 萧老爷挠头,困惑万分地举着空酒坛东倒西歪地扭了出去:“奇怪,我的酒呢……” 这边的队伍正在进行,那边的五十郎却空着肚子,坐在新房内,满脸的苦巴巴。 “我饿,姨娘!”她捂着肚子,哀鸣。 “要忍住!”众姨娘捏拳,声势浩大地给她打气,五十郎只能咽咽口水,继续扮作木头人。 咕噜咕噜,她的肚子里一直冒着泡。 她从被褥下掏出颗生花生,放在嘴里嚼嚼,第一次发现原来生的花生这么好吃。 摸了一粒又一粒,一直摸光了所有的花生。 然后开始摸红枣,摸生莲子。 红头盖之下,五十郎吃得开心无比,比吃炒黄豆还香。 “五十,你在吃什么?”离得最近的大姨娘不停地听到红头盖下传来咯嘣咯嘣的声音,不禁大奇,弯腰从下面看来。 五十郎正牙咬着颗白莲子,面目扭曲着。 她立刻大惊,劈手躲下,无可奈何道:“小祖宗,这是给你发吉兆的啊。不能吃,不能吃。” 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五十郎饿从心中起,怒从胆边生,呼啦一下扯下红头盖,大叫:“我什么时候可以吃东西。” 她已经饿到了极限,除了早些时候吞下的些许油煎小圆子,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可能要等姑爷进来,喝了合卺酒以后吧。”五姨娘说得很隐晦,其实,喝了合卺酒就要进洞房了,更是没有时间进食,她不好说出来,怕的就是眼前的小祖宗一个怒起,又做出点让人头疼的事。 “啊,要等着他回来?!”五十郎一下子就泄了气,咬咬牙,提着新娘服,无视众人的阻拦,大摇大摆地就走了出去。 “无双,我们喝交杯。” 远远的,她看见自家相公,正头冒青筋地回着酒,握成拳的手,有好几次摸上后背的灵犀剑,又颤抖着收回来,显然忍得很是辛苦,不由从心里觉得好笑。 “五十妹妹,你怎么可以不披盖头,自己走了出来。”众位排队等着劝酒的哥哥大惊,齐齐问道。 “我不管,无双,我不要一个人傻乎乎地在里面等。走吧,我们喝交杯酒。”五十郎扯扯冷无双的袖子,大眼睛忽闪忽闪,凤冠之下,她的脸显得越发的小,搽了胭脂的小脸,娇艳媚人。 让冷无双的心没来由一热。 “好,去喝交杯酒。”冷无双眸中带笑,随手撕下袍角,盖在了她的头上,“不过,盖头还是应该相公我来揭。” 五十郎笑眯眯地将手纳入他的大手之中,蹦蹦跳跳地走在了前头。 “妹夫,这样于理不合啊!” “是啊是啊,待会会有时间给你们洞房,我们兄弟,还要去闹一闹。” 啊?居然还要再闹洞房! 这句强悍的话,将第一结婚的冷无双彻底震住了。 他的青筋跳了又跳,啪的一下,尽数断裂。终于耐心用尽,双手拔剑,横于胸前,冷森森道:“闹洞房者……如此凳。” 手起刀落,飞剑若流云,优雅无比地将一张好好的亮漆长凳剁成了无数的柴片。 全场寂静,大家呆若木鸡,被他强大的气场震撼在了外场。 “走,去洞房。”泠无双的心情立刻好了起来,走了两步,嫌弃五十郎走得缓慢,弯腰将她打横抱起,一个掠身,飞过众人,脚踏众人头,在无数个抽气声中,飞入了洞房。 “喝了酒,以后就是夫妻了,要恩恩爱爱,互相扶持。”大姨娘拍拍五十郎的头,一派慈祥,随即挥了挥手,满屋子的姨娘丫头都退了出去。 只留下五十郎和冷无双。 红烛忽闪,将整个屋子都映得红灿灿,喜洋洋。 “五十。”冷无双眸色暗了暗,喉结滚了滚,伸手抚上五十郎的脸,许久不言。 “无双,我好饿。”浪漫绮丽的一刻,五十郎的肚子发出咕咕的空鸣声。 冷无双长叹口气,无奈道:“那么,你先吃点糕点吧,我实在是累。你吃完了,自己上床。” 于是,明媚的新房里,新妇狼吞虎咽,新郎累得沾床即睡。 萧老爷冒着生命的危险,躲在洞房之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仍然是寂静的一片,禁不住老泪纵横,这么下去,五十郎的乖孙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啊!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所以,萧老爷的外公梦想,还要许多日子之后,才能实现。番外 恍然大悟 新婚过后几天,冷无双越发容光焕发,相较之下,五十郎一派憔悴,垂头丧气。 “难道是采阴补阳?”萧老爷又惊又疑,问身边的大儿子。 “那么每日的牛鞭,鹿茸便可以不要炖了。”他越看越坚信了自己的猜想,看到自家女儿可怜兮兮的憔悴小模样,做老爸的不禁小小的心痛。 于是,吃饭的时候,他看了又看冷无双,欲言又止,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对着冷无双,期期艾艾道:“这个,无双啊……年轻人,要节制,要节制。” 他这么一说,五十郎的脸立刻就绿了,将手里的碗“啪”地一拍。 “为什么要节制,要奔放!”五十郎捏拳,愤慨无比,一副长年累月欲求不满的样子。 让冷无双的脸不禁红了红。 她迅速的扒了好几口饭,都挤在了嗓子口,噎在了那里,干干地作呕。 全家的人都震惊了。 大姨娘第一个反应过来,喜极而泣,当即就站了起来,问道:“五十,难道,难道你有孩子了?” 她不问还好,一问,五十郎的泪差点哗哗地流。 新婚至今,已有一周,冷无双除了抱着自己睡觉,其他的事情,一样也没有做,这样也能怀上孩子,自己肯定就是圣母了。 “五十,难道是真的?”冷无双也是一脸的兴奋。 五十郎更加郁闷,难道兄弟你以为隔个中衣睡觉,也能滚出个娃娃来吗。她满腔怒火无处可发,拍桌怒道:“我有儿子了!” 全家皆喜,就差鼓掌以资鼓励。 “不过,儿子还在他爸爸那里。”她说完,愤怒地瞪了无双一眼,极为悲伤地捧着脸,泪奔而去。 留下一桌的人,都眨巴着眼,看向满脸无辜的冷无双。 “无双,五十她……怎么怎么……”萧老爷艰难的措辞,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可以形容五十郎暴走的词汇。 “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有人朗声接口道。 “对对对!”萧老爷恍然大悟,拍掌迎向来人,大喜道,“锦枫,你来了啊。来,欢姐,多加一副碗筷。” 洛锦枫微微一笑,极为熟练地坐下,张口道:“妹夫,近来可好?” 冷无双的脸当即黑了黑,站起身来,撩袍欲走。 “你难道不想知道五十郎生气的原因?” 冷无双的脚一下子顿住,缓缓转过头来。这几日,他对五十郎已经百般的怜爱,却发现五十郎的脾气一日比一日暴躁。 他每日都在思索,五十郎暴躁的原因,每次都会往坏处去想,一会担心,她的毒性没有除尽,一会担心自己冷淡的性子会伤了五十郎。 辗转反侧许多天,他依然不得要领。现下洛锦枫一提,他立刻就转了身。 “倘若你看了此书,便知道五十郎为何发怒了。”他闲闲地递来厚厚的一本书,笑眯眯地点头。 冷无双顺手接了来,照着书的封面读了出来:“醒世名录?” “的确的确,你多读多看,多多思考,最重要的是多多实践,终有一天会顿悟的。”洛大少抬高眼角,一派高深莫测。 “相信我,我也是在阅读中,领悟到其中的奥妙的。”他的神色越发地正经,很是严肃地点头。 冷无双将信将疑地稍稍翻动,眸子扫过书籍的记载,一下子脸就红了起来。 他不自然地对着洛锦枫一拱手,算是感谢,撩袍运气,一个闪身就掠了出去。 留下满屋子茫然的众人,继续对着桌子眨巴着眼睛。 “我说,锦枫啊,那本醒世名录,是什么内容啊,真的可以解决他们小夫妻之间的事?”萧老爷很是困惑。 洛锦枫嘴唇高高地扬起,含笑道:“家传秘方,保证书到病除!。” 他说的这么笃定,在座的各位,自然就自动自发地转了话题。 “五十,我终于知道你为何恼我了!” 烛光之中,冷无双满面通红,看向正在宽衣解带的五十郎,垂头低低道:“原来至今,我们还没有行周公之礼。” 五十郎大窘,脸上飞红,这几日,家里给她多炖了好几顿的补汤,使得她的火气一日比一日大。 “胡说八道,我哪有恼你。”五十郎娇嗔,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一副娇羞模样。 “若不是洛锦枫,我恐怕要空度春宵很长一段时间了。”冷无双叹息,从枕头下掏出那本满是洛大少墨宝的醒世名录。 五十郎只瞄了那封面一眼,就立刻鼻血长流…… 不能怪她,要怪只能怪最近补汤喝得太多。 “五十!”冷无双轻轻地唤五十郎,伸出只手指,轻轻擦去五十郎的鼻血,“我们要不要照着去学习……” 他的声音越来越蛊惑,带着磁性…… 他的唇薄薄,粉红细嫩,他的眸子带着莫名的冲动,显得野性十足,白皙如玉的面上飞起桃红一片,衣衫半敞,露出性感的锁骨,白皙精瘦的胸膛,从衣襟处若隐若现的显现出来,长发如绸,披散一肩,说不出的野性,说不出的英俊…… 五十郎吞了又吞口水,伸手擦鼻,咬咬牙,又狠狠心,一巴掌将靠近的嫩唇打开,突然就捧脸大哭。 无双一下子懵住,搂住五十郎,惊慌无比地温言间道:“怎么了,五十?你若不愿,我们过些时候再说!” 五十郎摇头,放声悲鸣,哽咽着抽泣道:“相公,不是不愿意,而是因为……我今日来了葵水……” 因为那本《醒世名录》和身边的绝色美男,她的鼻血迸涌而出,怎么止也止不住! 就这么奔放了一夜之后,五十郎的面容更加憔悴。脸色更是白中带青…… 由此以后,萧家的上下,都对冷无双这位新姑爷越发地另眼相看。 或许,也只有他,才能压下宝器的五十郎吧! 果然,一物降一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