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将军大人等等我》 作者:桂圆八宝   爹,你的血可真多   一   深深睡了至少有两天一夜,睡得头顶上的花都开了又谢了一遍。   这是浙江乐宁的一个小城,春天很美也很柔软,很容易让人想起绸缎布匹那一类的东西。在这样的春天睡着了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所以深深一直一直地睡下去。   在梦里她看见自己已经死去了好久的爹,她没有见过娘,据说娘生下她之后就跟着一个男人跑掉了。   爹因为她是个女孩子有点看不起她,所以在梦里也是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又睡,又睡!你是猪还是兔子?除了爬在窝里睡觉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追求啊?”   深深不明白,猪也就算了,为什么爹会想起来用兔子形容她。   而且深深觉得爹说的一点都不对。   即便是一头猪,爬在窝里睡觉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深意的。   深深义正严词的向爹表白,“为了长肉,我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我容易嘛我?”   睡梦里爹听到她的话一口血就喷了出来,像山上的泉水一样一直喷一直喷无休无止。   “爹,你血真多。”深深真心实意地赞叹着。   爹扑上来揪住她的耳朵:“你这个丫头骗子咒我死吗?你就跟你娘一样是个狐狸精,专门想着骗男人的钱!!!!!”   耳朵被他揪得痛死了。   连头皮也痛得忍无可忍。   “不要揪啦!”她伸出手打了爹一下。   忽然有人在耳边尖叫了一声:“还真反了你了!”   深深被尖利的声音吓得一下子惊醒过来。   眼前并没有什么从墓地里钻出来的爹,而是一个虽然叉着腰咧着嘴瞪着眼却仍然美得花枝乱颤的女人:“死丫头!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没有啦,我以为是我爹!”   “你爹早死了,你把我当死人吗?”那女人又追打着扑上来。   “师兄救命啊!”深深抱着头往外跑。   “叫什么叫,丑八怪,贱人,你师兄早就娶了我当老婆,你还想躲在他怀里撒娇吗?”   深深楞了一下。   脚下一踉跄就被那女人追了上来,劈头盖脸的挨了好几下打。   “行了,九妹。”有人迎面走过来,低低呵斥了一声。   “行什么行,你在家里养着这么一个废人,光会吃会偷懒不干活,百万家财也要败光了,我说两句还不行,你还要护着她?你是不是看她这张脸还觉得很喜欢啊,要不要我把位子腾出来让给她啊!”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过去。   忽然抬起手来狠狠地给了她一记耳光。   九妹被打得完全呆住了。   “深深是我们师傅的女儿,这份产业不光是我的还有深深的,九妹,做人不要这么没有良心!”   “我没有良心?”九妹冷笑了一声,跳起来尖叫,“我再没有良心你为什么娶我啊?你师傅不是告诉你要娶你这个花容月貌的小妹师吗?你嫌她丑嫌她不好看的时候,你的良心跑哪儿去了?啊?你跟我说呀,你说呀你说呀你说呀?”   那人被九妹逼得一连退了几步。   九妹的眼泪哗地流了一脸:“现在你又提什么良心了,好像都是我的错,是我要做恶人似的,我嫁给你,又不是我欠了她,明明是你的债,凭什么要我过意不去啊?”   “那个……”眼见战局有扩大的趋势,一直被忽略的深深忍不住开口,“我去吃饭了,好饿。”   她摸了摸因为睡了两天变得扁扁的肚子,从箭拔驽张的两个人身边走过。   两道目光呆呆地追随着她。   走了很远她忽然回过头。   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却听深深情真意切地说道:“我打听过了,今天是包子,包子是好东西,清火去痰助消化,你们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直到她走到院子拐弯不见踪影,两个人才渐渐地回过神。   “我知道,她在拐着弯骂我火气太大了……”九妹妹喃喃自语。   “没有,是你多心了……”   “没有!没有!她不管做了什么你都当看不见,我多心,我无耻,我卑鄙,那你去跟她过吧!”她一转身跑得无影无踪。   包子这种东西其实和人一样,有的先天不足,瘦得惨不忍睹,有的却天方地圆,生来就带着一副有福气的样子。   一只最大最漂亮的包子被放在盘子的最顶层。   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包子上面。   五只手齐刷刷地伸过来,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一声:“不许动,那个包子是我的!”   人们楞了一下,仅仅只有一下,就接着伸手去抢那只包子。   但那一下子就已经足够了。   深深腾、转、挪、移、飞、跃、蹿、跳,把一块手绢准确无误地丢在了包子上。   那五只手不约而同地抓住了手绢。   一瞬间的功夫,深深已经从手绢下面夺走了皮薄馅大的极品包子。为了把生米做成熟饭,她顾不得包子烫死人的热度,一口咬下去,在被烫得半死的痛苦尖叫声中,发出了一声美满地感叹:“真好吃啊……”   五双眼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直到她把包子吃下去一半才有人试探着叫了一声:“深深。”   “嗯?”她在百忙之中腾出嘴。   “这么烫吃下去都没死,你脸皮真厚。”   “是喉咙里的皮厚。”深深纠正他。   “嗯。”另外一个人表示同意,“你哪的皮都厚,乌龟都没有你壳硬,穿山甲见着你都得羞愧得裸奔。”   深深含羞带怯地看了他一眼:“五师哥你怎么这么会说呢。”   “呕……”老五把早上刚吃进去的饭都捐献了。   “大伙快点吃,不要玩了。”大师兄林正阳走过来,“吃饭完以后碧云轩的姑娘们过来试衣服。”   “什么姑娘啊。”老五张宝拖长了声音,“不就是一群卖肉的嘛。”   林正阳在他头顶上狠砸了一下:“做生意的人和气生财,嘴巴不要这么坏!”   转过身去的时候,林正阳轻轻摸了摸深深地头发:“早上你大嫂脾气急了点,你不要生她的气。”   深深咬着包子仰望着他。眼神情深幽幽简直能滴出水来。半点也看不到抢包子时的英姿。   可是她的脸实在太丑了。   林正阳努力扮情深。努力地忍。   深深心里默念着,一,二,三,只听到嗖的一下,林正阳跑到墙后把早饭再次捐献了。   黑你没商量   包子吃到一半,碧云轩那帮姑娘们就迫不急待地跑到红墨坊来试衣服。   红墨坊是这个小城里最大的一家染衣坊,除了染衣料,同时还兼做成衣生意,这在当地甚至江南地区都是一个创举。   这种创新首先来自于深深的父亲,也就是红墨坊的老店主,主要是因为他对染衣坊的事情并不太感兴趣,反而更乐于去做一个裁缝。   但为了让祖传的染衣坊维持下去,老店主不得不把染料和成衣合为一体,没想到由此一举成名,让染衣坊的生意更加红火。   老店主过世以后,大徒弟林正阳就按他的遗嘱继承了红墨坊,但遗嘱里同时要求他继承的深深,林正阳却并没有要她。   他还记得刚来红墨坊的时候,小师妹美丽的容貌曾让他自惭形愧,好久都没敢跟这个天仙似的女孩子说话。可是后来的一场大病把深深的样子全毁了。他是真的喜欢过她,可是一想到日后醒来要面对那样一张脸,就没勇气按照师傅的嘱咐去做。最终还是娶了镇子上另外一个漂亮的姑娘九妹。   深深已经十八岁了,在这个封闭的小镇上算是个老姑娘,想到早上九妹和深深的争吵,林正阳在心里打算着,贴给深深一份丰厚的嫁妆,找个肯娶她的男人把她嫁掉就算了。   一边胡思乱想,却被院子里碧云轩的姑娘们吵乱了思绪。   “作死哦,你们再吵!”鸨母素姨尖叫了一声,“再吵让你们光着屁股在街上跑。”   她的声音立刻就把所有的声音都盖过云了,姑娘们楞了一会儿,但也就只是一小会儿,立刻又扑上去接着抢。   “我的,那条黄裙子明明是我的……”   “去死,那是我先看见的……”   “你去死吧,贱货……”   “你敢骂我,我打死你!”   素姨头痛得从人堆里钻出来,拿着小扇子狠命往脸上扑:“这帮小□,没一个省油的灯,可把我气死了。”   碧云轩里虽然是一帮妓女,但却是红墨坑最大的客户,每年她们都会定做几批衣服,所以林正阳对素姨的态度特别客气:“素姨别生气,到这边来坐坐,衣服多的是,怎么都能挑着合意的。”   素姨拿扇子挡住了脸,在林正阳手上捏了一把:“还是你会疼人。”   她坐到凳子上,长长的舒了口气:“往年这个时候啊,客人最少了,我才不会给她们做衣服。”   “那素姨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还不是那什么镇远大将军,姓卫的那个,好像说皇上喜欢他喜欢的要命,刚把南边的叛乱给平了,回来的时候要路过咱们镇子,突然来消息说,他要到咱们镇子挑一个女人,所以我这帮姑娘们简直要疯了……”   林正阳微微冷汗,就算挑一个女人也挑不到碧云轩来吧。   那里是什么地方,除非男人想嫖,否则怎么会到那里去找女人。   素姨看出了林正阳的心思,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也不傻,靠这帮作死的我还有出头之日啊……”   “难道素姨是想……”   素姨神色神秘,微抬了目光往远处看过去,只见一辆布置豪华的马车渐渐驶入了院内,一个小姑娘从车上跳下来,手脚麻利地在地上铺了一块毯子。   一只脚探出了车外,那竟是一只没有穿鞋的脚,肌肤雪白如同透明一般,骨肉婷婷让人恨不得扑在那只脚下狂吻。   脚踏上了毯子,只让人想那织物再柔软,也会刺痛她娇嫩的肌肤。   只听咛嘤一声,人们眼前已经多了一个美丽绝伦的少女。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素姨瞄见林正阳痴迷的眼神,满意地笑起来:“对嘛……这才是我的法宝。”   “妈妈……”少女的声音如同黄莺出谷,绵软里带着几分娇嗔。   素姨急忙迎上去:“来了来了,我的乖女儿。”   “给我准备的衣服呢?”   素姨回过头向林正阳使了眼色。   林正阳最识趣不过,急忙转到屋内,把最好的货色拿出来,双手奉到少女面前:“这是红墨坊今年新产的唯一一款凤凰百纳裙,由七百七十七只鹦鹉的羽毛织成的,也只有姑娘能配得上它。”   少女被他说得微微一笑,顾盼间宝光流转:“那帮我穿上试试吧。”   店里只有九妹和深深是女人比较方便,围上去帮她把衣服穿好,少女肤白如雪,衬得那衣越发华丽,简直目不敢直视。   “姑娘真是太美了。”九妹忍不住感叹。   少女似乎极喜欢听人称赞她的美貌,向九妹微一颔首,表示这话她听到了,并且对九妹的鉴赏力十分赞同。   可深深上下打量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头。   “到底是哪里呢?”她自言自语似的念叨。   目光落在了腰带上,下意识地用手指扯了两下:“腰带太紧了。”深深声音兴奋,完全没去看其他人的脸色,“像宽裙摆的衣服,要留五分的量才会合体,不然上下不成比例,就会显得过于局促。”   林正阳脸色微变。   而那少女开始还微微含笑,听到她说上下身不成比例,脸色就渐渐地阴沉下来。   而深深却还低着头跟那条腰带搏斗:“你哪里长得都好,就是腰太粗了,腰粗的人其实并不适合穿宽群摆的衣服,不过没关系,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挽救的余地……”   “深深!”   “啪……”   喝斥声和巴掌声同时响起,打断了深深的长篇大论。   深深捂住脸,看到少女慢慢地把手收回衣袖里,那个动作好像在眼晴里定格了一样。   “闭上你的臭嘴!”少女冷哼了一声,“丑八怪!”   九妹忍不住抿嘴一笑,瞥了一眼林正阳,心里份外得意。   林正阳恼得不行,向深深喝斥了一声:“快走开!”   一边又不得不堆起了一脸笑向那少女赔礼,“姑娘不要生气,小孩子不知道轻重深浅,你不要跟她计较。”   “她是你们店里的人?”少女甜美的声音变得非常尖利。   林正阳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深深,怕少女还要计较,只好说道:“不是,不过就是个打杂的。”   少女这才哼了一声,把一张俏脸别过去,表示不跟下人计较。   可是深深的脸却已经完全肿了起来,本来长得丑,这下更加惨不忍睹。   林正阳一眼都懒得看她:“还不快去到后面把配饰拿过来。”   深深捂着脸走到后面,对着镜子一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老娘的,这女人看起来白白嫩嫩,下手却这么狠毒。”   镜子里的脸又红又肿,馒头似的肿了老高。这回老爹在梦里看肯定更要叫她猪头了。   她扭过头,看到放在桌上的配饰是一连串正红色的大花,上面镶着珠子,远望过去闪闪发亮,非常引人瞩目。   这花一般是配在腰带上,还有一朵大的,要配在头发上面以便相互呼应。   深深站在桌前看了那花一会儿,忽然微微一笑,把正红色的花串从小簸里倒出去,换了一串粉红色的花朵。   粉色和正红色,本来相差也并不是太远。   林正阳又一向不怎么注重这些细节上的问题,所以深深拿过去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发现这微妙的变化。   衣服一收拾好,所有人就都感叹起来:“实在是太漂亮了……”   “简直像仙女一样……”   素姨也为这件衣服付出了前所未有的高价,银子一掏出来,其他几个女孩子一片哗然。   “闹什么闹,玲珑要真是能攀上卫大将军,不要说我素姨,就连你们也得沾她光。”   那些女孩子不服气:“我们也有机会,说不定大将军会喜欢我们呢。”   “得了吧,千人骑万人压的,大将军弄你们回去犒劳手底下人哪?”素姨嘴巴刻薄,把一众女孩子说得面红耳赤。   “玲珑可不一样……”素姨满怀深情地上下看她,“这么多年我没动她,可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嘛……”   ——————————————————————————————————————     将军大人出现了   也正是为了这一天,乐宁本来平静的小城波澜暗涌。   不管街头还是巷尾,女孩子突然空前地美丽起来,红墨坊的生意火爆之极,来定做衣服的少女多得简直踏破了门。   九妹边给姑娘们张罗着衣服,一边在心里疑惑:“那卫大将军就有那么好,让你们赶着追着的往上扑啊。”   “那是当然了卫大将军不但人长得帅,更是一等一的大英雄,听说闽南那边叛乱,卫大将军去了,根本就没用着其他人,一杆长枪就把叛军给挑了。”   “是啊,皇上还说,像卫大将军这样的人物,几百年来都出不了一个,要把他镇国之宝呢。”   小小的一间屋子里,浮燥的声音越发添了几分春情,越说脸越是红的,心里荡漾不已,连九妹都有些动摇了。   “可是……不知道卫大将军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一个姑娘声音怯怯的问。   “就喜欢你这样的。”   “去死啦!”那娇嗔的语气里,却明显带着欣喜。   九妹扭过头,看到镜子里自己还未凋零的脸容,美得像一朵花一样,这帮涂脂抹粉的小姑娘怎么能比得上她。   她也喜欢英雄,她也希望能过上玉马金堂的日子。   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   “老板娘。”一个姑娘把她从幻想中惊醒过来,“这衣服带子松了,拿针线给我紧一紧吧。”   “哦,好……好……”九妹答应地有几分心虚,提高了声音叫,“深深,深深,拿针线去!”   叫了半天也没有人回音。   几个姑娘嘻笑起来:“怕是自己偷着装扮去了吧。”   “对呀,深深也要去嘛,她也该找婆家了。”   姑娘们笑成一团,九妹却快气疯了。   她看到花团锦簇的衣料堆里露出一只鞋子,明显是那个好吃懒做的家伙又在睡觉,这回居然跑到新织出来的布堆里去了。   “老板娘你不要生气,没准卫大将军就喜欢深深那样的呢。”   “对啊,说不准将来你还要沾人家的光呢。”   “喜欢个屁!”九妹气极败坏,“他家做屠夫的?喜欢猪头啊!”   三步并做两步向深深走过去。   深深正在做梦。   睡梦中爹爹揪住了她的耳朵大骂:“你这张脸是怎么回事,怎么又被人打成了猪头!”   深深想了半天也找不着合理的解释:“可能他们喜欢吃猪肉吧。”   “笨蛋,笨蛋!”爹气得追着打她,“我怎么生出你这么笨又懒又馋的女儿,你这个猪头……”   “救命啊!”深深大叫起来,“我才不是猪头。”   九妹正要伸手揪她的耳朵,突然听她叫,顿时怔了一怔。   姑娘们被逗得轰堂大笑。   一个女孩子学着深深的声音:“我不是猪头,你才是猪头。”   人们笑得简直肚子疼。   九妹气得在深深身上乱打:“除了吃就是睡,你不是猪头是什么,猪头!猪头!丢脸都丢到街上去了,你活着干什么,死了算了!”   深深被打得抱住头,躲也躲不过去,脸上狠挨了几下:“不要打了,好痛啊……”   “我打死你,打死你就算了!”   深深好容易身子一矮,从九妹手下钻了出去。   身后笑声更厉害了。   好容易逃到没有人的地方,深深停住脚步,摸着脸上新添的伤倒吸了一口冷气:“妈的,痛死我了……”   为什么每个看起来娇娇嫩嫩的美女,打起人来都这么狠毒呢?   这伤不知道多久才能褪下去。   可是她能跟爹解释点什么呢?   每个人都喜欢把别人变成猪头,如果不想当猪头,就只好跟这些人一样,把另外一些人变成猪头。   说简单其实也是很简单的道理,只要你够强大的时候,就再没有人敢把你的头当猪头一样打了。   那一天在乐宁姑娘的期盼中似乎来的特别的慢。   经过了一场小雨,地面全干了之后,太阳慢慢地从乌云后面闪出来。   这已经是初夏时节,春天的痕迹还没有全被抹去,到了傍晚,天气仍然觉得有些浓香的微凉。   卫大将军的队伍终于在距离乐宁三十里外的山里停驻,消息传过来的时候,紧张了一个多月的少女们简直欢欣雀跃。   这是她们生平所能见到的最大的一个大人物。   也是她们可能走出小城,去往大天地的唯一的一个机会。   那一天是四月十三,深深正在睡梦里挣扎不已的时候,一阵敲锣打鼓声把她给惊醒了。   院子里的春花半残,落在她脸上,她一边苦恼地用手抹下去,却听到人们在外面呼三喝四:“快,快去,卫大将军要过来了……”   深深嗖地一下翻身坐起来。   折腾了这么久,这位卫大将军都快变成神位被供起来了,居然就选择这么没个性的方式现身。   她急急忙忙地套上鞋子往外跑。   “你干嘛去?”老五揪住了她的耳朵。   “放手,放手,笨蛋,痛啊……”   “连你都想去凑热闹啊,也不看看你长得那模样!”   “快放手啦!”深深得急跳脚,“有现成的猴戏,不看多浪费呀!”   “呃……”老五一口气没顺上来,差点没让她给噎死,“你就损吧你,到外面让人笑话。”   深深挣脱了他,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你心疼我?”   “呕……”老五扶着墙直往外反。   再回过头来的一看,趁这会儿功夫,小师妹早就蹿到门外看热闹去了。   其实老五完全是多虑了,围在外面的人没有八百也有一千,根本就没有人有心思看深深的笑话。   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花香和脂粉香气,所有美丽的姑娘倾巢而出,简直像是某个不正当行业举办的选美大赛。   还有许多来凑热闹的男人,站在人群里酸溜溜地乱讲话:“这是干什么呀,人家又没说明媒正娶,就一个个跑到这里来给人家挑。”   这话一说出来可不得了,让姑娘媳妇齐声讨伐:“人家是英雄,是大将军,只要能跟他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份,像你这种垃圾懂什么!”   男人们吓得急忙把嘴闭上:“我不说了,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还不行嘛。”   “就该这样,多嘴的去死!”   像赶集一样热闹的场地里,忽然听到马匹奔腾的声音。   那声音压得人群一片寂静。   就好像春天的花朵遭遇了霜降一样,小城里这许多天的喧闹,在这一瞬间突然就被抚平了。   深深努力踮起脚,才能看到一众男子骑着白马而来,身后烟尘滚滚,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那些男子分两行排开,众星捧月一般走出一个人,白马银枪,多少人的血在这雪亮的枪下了无痕迹。   他身着一袭雪白的战袍,在阳光下白得让人心惊胆寒。   奇怪的是,他扎在身后的长发也有几缕飘白,衬着冷漠而俊秀的脸,明明那么年轻,却隐约透出了沧桑。   他的枪很亮,人也很帅,但却绝不是人们意想之中的那种帅法。   所有的人都乖乖闭上了嘴,有一种被压抑的轻微的惊悚。好像只要有一口气喘重了些,立刻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      前赴后继扑上来   旁边白马黑甲的人显然是他的副官,长了一脸十分讨喜的娃娃脸,微笑的时候甚至还有两个酒窝。但悬挂在马侧的长枪闪闪发亮,暗示着那娃娃脸和酒窝也不过就是表像而已。   他侧过了身去低声问:“现在开始吗?”   那白马将军点了点头。   副官一笑,向着众人轻咳了一声:“事情嘛大家都知道了,规则也很简单,我问一个问题,答对了的姑娘,就可以跟我们将军一起走。”   和方才的喧闹完全不同的静默。   那将军给人的压迫感似乎传递到了每个人心里。   蠢蠢欲动,却又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危险。这种感觉让女孩子们亮丽的脸上浮起了一层亡命徒似的激动。   “谁先来?”   扭捏了半天,一个女孩子终于被推出了人群,她长一张嚣张的六角脸,眉稍眼角都往上吊,人却有一种很夸张的艳丽。   她双手拧着手帕,低着头不敢看卫飞衣,但眼角余光还是不停地往那边瞄。   娃娃脸的将军看了她一眼,微笑了一下,唇边的酒窝若隐若现:“贵姓?”   “我……我姓于。”   “那请问于姑娘……”他顿了一顿,才继续问道,“你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不但是那姑娘,所有人都是一呆。   总以为将军的问题,不是四书五经,也会是兵法战术,最少也得问问女戒什么的,没想到一张口竟然是“你喜欢吃什么”。   那姓于的姑娘也被吓了一挑,还以为那个娃娃脸的将军拿她开玩笑,气哼哼地说:“我喜欢吃什么,我跟你一样,喜欢吃屎!”   娃娃脸的将军也不生气,声音平淡地说:“那你就去吃屎吧。下一个。”   听到这话,立刻就有另外一个姑娘跳出来。把于姑娘挤到了旁边去。   于姑娘自恃美丽,莫名奇妙的就被淘汰了,气得呆立了半晌,突然嗷地叫了一声,嚎啕大哭着跑了出去。   第二个姑娘回答地很老实:“我喜欢吃桃子。”   娃娃脸的将军看了一眼卫飞衣,见他冷着脸摇了摇头,就向那姑娘笑了:“多谢你,到后面去领二两银子吧。”   言下之意,也是被淘汰掉了。   那姑娘看着卫飞衣,突然眼泪就掉了下来,连银子都没有领,就像兔子一样逃窜了。   第三个姑娘衣饰华贵,明显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容貌也非常美丽。听完那娃娃脸将军的问题,她微微矜持,才轻声说:“顺阳斋的桂花糖。”   她是想大将军见多识广,问这样的问题,肯定是想考考女孩子们的见识,顺阳斋的桂花糖名满天下,是往宫里进供的东西,她只有跟爹爹去一个高官的亲戚家里才吃到过,所以非常得意地回答出来。   没想到卫飞衣脸色冷若冰霜,似毫没有融化的痕迹。   娃娃脸的将军一抬手:“姑娘请回吧。”   姑娘微微含泪,没有说话,就慢慢地退了下去。   一晌午的时间一会儿功夫就过去了。   乐宁小城本来就是个出美人的地方,各式各样的美色让人眼花缭乱,回答出来的问题也五花八门,什么臭豆腐,猪蹄,梅菜扣肉,什么奇怪人们往什么地方想,可是没有一个能够打动那卫大将军的心。   深深正看地兴致勃勃,突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她吓一跳,回过头瞧见林正阳和老五也过来看热闹。   “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们饭都吃完了。”   “啊啊……”深深东张西望,“饭很重要,看热闹也是件大事……”   真让人为难。   “屁吧!做着梦呢你。”老五却冷笑,“还想着大将军能带你去京城呢。”   深深切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吧,你知道他为什么挑来挑去没有中意的人?”   “因为他在等你呢。”   “真聪明。”她表情那么坦然,再配上那张洋洋自得的丑脸,让两个人忍不住一阵反胃,呕的一声差点把午饭也吐出来。   太狠了。   现在物价这么贵,老被她这么折腾非得把红墨坊吃穷了不可。一定得把她嫁出去!   林正阳咬牙切齿地下定了决心的时候,又一个姑娘推开众人走了过去。   她穿一身湖绿色的裙子,背影看去份外苗条,迈动步子的时候有如湖水荡起了一层波纹。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熟悉。   “那不是……”老五下意识地看向林正阳。   而林正阳刚抬起头,脸上就露出了近乎恐怖的表情。   那娃娃脸的将军似乎也被她的容色所震慑,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许多:“姑娘贵姓。”   “李……”那绿衣女子定了定神又说,“小字九妹。”   人群中轰地一声响。   林正阳为李九妹违背师傅的遗愿,抛弃了小师妹深深,这在小镇上是颇为出名的一件事情,此时此刻,这已经嫁的女人竟然站在了众人面前想另攀高枝!   “那好,李姑娘……”   “九妹!”林正阳打断了那娃娃脸将军的话,几步播开人群冲过去,“你疯了吗,快跟我回去!”   “我没有疯,我受够你了!”九妹一把甩开他,“你的师妹,你那个破作坊,都给我去死吧!”   林正阳抬起手来想打他,却被娃娃脸的将军用长枪一挑而开。   “她是我的老婆,我要让她回家!”林正阳气得跳脚。   “只要李姑娘愿意试,你就没道理拦着她。”   “她是我老婆!”   娃娃脸的将军笑出了几分嘲讽:“那种东西,不就是一纸休书了事,李姑娘都不想认你,你又何必自做多情。”   林正阳全身一震,脸色渐渐灰败。   自做多情……自做多情……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九妹竟为了这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希望,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他。   “你好……你好……”他气得全身发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变故彻底地把老五吓坏了。   倒是深深走过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林正阳,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林正阳微微一怔。人竟稍微站稳了些。   九妹越发咬紧了牙,向那娃娃脸的将军说:“你问吧。”   将军又把话说了一遍。   九妹脱口而出,像是早已经在心里嘴边转了多少次的答案:“烧麦。”   那眼光一直冷冷的卫将军竟向她看过来。   九妹被他看得心里砰砰乱跳。   她知道自己生得美,然而这美貌到底能不能入他的眼,能不能带她离开那间又脏又破的小作坊,全只看他的一句话。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动过。   卫飞衣唇齿微启,所有人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声音冷沉,有兵戈之意:“再说一遍!”   九妹有点慌乱,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手足无措地又说了一声:“烧麦!”   卫飞衣微蹙了眉头,更让人觉得害怕,他的目光反复地在九妹脸上扫过,九妹呼吸紧张的几乎断掉。   “烧麦吗?”卫飞衣又问了一遍。   九妹终于觉得自己的答案其实有哪里不对头,急急忙忙地说:“不……不……是馒头。”   卫飞衣似乎从喉咙里叹出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向那娃娃脸的将军摇了摇头。   九妹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头到脚。   这大热的太阳底下,竟比三九天还让她冷彻心头。   她自恃美貌,心性又冲动,只想着能让那白马银枪的大将军带她走,却完全没想过如果失败以后,她怎么面对这一堆的残局。   她缓缓地回过头去,背后那些人似乎都在怯怯私语,目光落在了林正阳身上,他并不看她,而唇边似乎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一股怒火从心头冒上来。   “你笑啊!”她什么不顾了,向他声斯力竭地大吼,“你大声地笑啊,我完全是被你逼得,你跟你那丑八怪一起过去吧,我成全你!”   她拼尽全身力气往前跑去。   林正阳没像往常那样追上去。只是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唇边的嘲笑渐渐变成了悲苦。   “我是真的喜欢她……”他对深深低声说。   深深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似乎有无限的魔力,让林正阳让渐渐回复了力气:“你怎么知道卫大将军不可能选择她?”   “哪里有,我看你都快晕过去了,所以才在你耳边说这句话给你打气嘛,完全是瞎猜的啦。”   林正阳心头一动,忍不住向她看过去。   阳光下那张脸……唉……还是太丑太丑了……   ————————————————————————————————————      白雪公主的后妈   这小插曲丝毫没有影响姑娘们的热情,依然前赴后继,被干掉一个又冲上来一个。   然而又两个时辰过去,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卫飞衣点头。   太阳越来越热,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上,让人觉感到了说不出口的焦燥。   然而白马上的一行人却面不改色,像是庙宇里的神像一样入定了,不愧是卫家军的人马,训练有素,军律严明,成了这场大戏的另外一道风景。   深深抬头看了看苦热的太阳,这么点动作,就让肚子里咕咕一阵乱响。   “饿死了……”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个窝头:“吃吧。”   深深接到手里,向老五笑了笑:“你心眼不像嘴巴那么坏嘛。”   老五实在不想看她笑得那么难看的脸,别过了头去:“是大师哥让我给你拿来的,你可别谢我。”   深深一边咬一边笑。   老五没听见她说话,慢慢地转过头来,半天,才轻声说:“要是大师哥真的把大嫂休了,娶你的话,你要不要嫁给他?”   深深嗯了一声,根本就没听见他说什么。   “猪头!”老五气不打一处来,“你就光顾着吃!”   “干嘛打我呀?”   老五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深深一笑:“他不会。”   “哎?”老五从来没听过深深用这么干脆的语气说话,就好像她说什么,就一定会发生什么一样。   那一瞬间他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刚想要追问下去,忽然看到不远处有光亮闪烁。   那种亮是日光亮度的多少倍,让人的眼晴忍受不了,几乎要别过头去的时候,那光亮却又黯淡了下去,明明白白地能看清楚,那是一匹白马,上面载着盛装的佳人。   而那光亮的来源是马身上的一面镜子,让马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这不是玲珑?”老五的下巴一直掉到了地上。   佳人如玉,美不胜收。   更重的要是,卫飞衣骑白马而来,玲珑也骑着白马,这份心思实在动得微妙。   卫飞衣英武,玲珑弱不胜衣,远远望去真是一对再登对不过的璧人。   她缓缓走近,云鬓如海,可以看到一朵粉色的大花映在额边,华贵的衣裙上另外有粉色花朵上下呼应,越发衬得人娇美如玉。   深深却可以清楚地看到卫飞衣的脸色变了。   就好像突然被人揪住了衣服痛打了一顿,变得红白交错,一点也不像是看到漂亮的女人惊艳的表情。   而玲珑的马还在缓缓走近。   卫飞衣突然低喝了一声:“让她滚!”   娃娃脸的将军略一挥手,身后的兵卫呼啦一声围了上去。   玲珑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就被抓住了,拖下马去,华丽的衣群落在了地上,被受惊的马蹄一顿乱踏。   这变故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玲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在那些士兵手里挣扎着:“卫将军,卫将军,我叫玲珑,我才是你要找的姑娘……”   人群中那些碧云轩的姑娘正气素姨偏心她,听到这话,忍不住一片哈哈大笑。   “快死心吧,人家将军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不要脸,不害臊!”   卫飞衣已经彻底厌倦了这些女人没完没了的表演,策马回身。   玲珑见他要走了,知道自己如果不翻身,就会一辈子沦为这些人的笑话,拼出命云扯高了嗓音大喊:“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是茭白!卫将军,我答的对不对,是茭白!”   卫飞衣停住了马。   他背对着玲珑,其他那些人却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色。   如果说刚刚只是被人痛打了一顿,现在却是杀人一般的阴霾。   大笑的人们不由得鸦雀无声。   整个场地里静得甚至可以听到人们心里碰碰的乱跳声。   卫飞衣似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字,冷得要把暴热的天气也冻住:“拖出去,打三十军棍!”   他说完策马而去。   那些军士拖着玲珑就往外走。   她完全吓傻了,一声都发不出来,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直到棒子打在身上的声音传过来,她的惨叫才让人们全身一冷。   不知道是谁轻轻说了一声:“天阴了啊。”   人们抬起头,发现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太阳掩盖住了,也许是因为风吹来的缘故,身上泛起了一层棘皮疙瘩。   那惨叫一声接着一声,简直像鬼故事里叫魂的声音。   素姨和碧云轩的姑娘们谁都不敢看谁。偶尔看彼此一眼,就惊慌失措地把眼珠子赶紧错开。   一点点微小的雨滴滴在了皮肤上,有人惊叫了一声:“下雨了。”   就是这点雨让人们找到了借口,拔开脚四散逃窜,谁也顾不上谁,你推着我,我踩着你,争先恐后的逃离了那个地方。   深深回到红墨坊,雨越发地大起来,天黑得吓人,一声声的滚雷把窗子打得枝花乱颤。   “小师妹怕了吧。”林正阳打着把油纸伞,推门走进来。见深深就站在窗子旁边,不觉惊讶,“我记得你小时候最怕打雷了。”   深深并没有回头,面对瓢泼大雨笑了一笑:“你记错了。”   “不会。”林正阳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刚来红墨坊,深深只要一害怕,人就会往师傅怀里钻,师傅嫌她烦,就把她推给自己。   那时候他是多么宝爱她。   就是那么轻轻地搂着她,也怕碰痛了她。   林正阳看到深深背影依然苗条动人,心里不禁微微一动,走过去搂住了她的肩膀:“深深,这些年来我……”   他声音一顿,突然明白了深深一直站在窗前到底在看什么。   雨地里绿色衣裙的女人已经被吹打得东倒西歪。看到他放在深深肩膀上的手,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眼泪顺着脸庞直落而下。   那柔弱的姿态真是美丽到了极点。   “九妹!”林正阳忍不住叫了一声。   九妹似乎是听到了,拔腿就往外跑。   “九妹!”林正阳追上去,“你等等,你听我说……九妹……”   呼唤声渐渐融入了暴雨声中。   深深似乎笑了一下,弯下身去拿起了林正阳丢掉的那把伞。   人心总是这么贪婪,只要放在眼前的,不管到底有没有用,就忍不住伸手想去拿。   深深打着伞往外走。   老五看见雨幕里有一个人影,美得前所未见,忍不住回过头张望了一下,这才发现是那个猪头小师妹:“喂喂,大雨天你往哪儿跑啊?”   深深并没有理他,一直往外走去。   “神经。”五师哥骂了一声。   他却并不知道,这竟是他一生之中最后一次见到她。   深深一直往前,裙摆在雨地里被染得透湿。   那雨越下越大,似乎要从脆弱的油纸伞间穿透过来。   她走到方才人群爆满的空地上,果然不出所料,看到一个人伏在地上,身上的血顺着雨水直淌下来。   深深稍微一走近,那个人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她的裙子。   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并不是“救救我”,而是磨着牙恶狠狠地说:“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是又怎么样?”深深弯下腰,目不转晴地看着她,“你咬我啊?”   玲珑竟真的抱住了她的腿,想张大嘴咬上去。   深深一脚踢开了她。   “丑八怪,贱人!”玲珑疯狂地乱嚷着。   “可怜哪。”深深说着可怜,声音里却连一点可怜的意思都没有,“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大雨里玲珑清楚地听到她的话,叫骂声顿时一停。   “想知道吗?”   玲珑仰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因为花。”   “花?”   “卫大将军是安庆府郴州人,那地方有个规矩,只有娶妾的时候,才会在身上和头上带粉红色的花。”   “我……我又不知道……”玲珑本来苍白的脸色更不见血,难道就因为这些,竟得来一顿毒打吗?   “是啊……本来他只是想让你滚开就算了,没想到你的运气竟这么背,郴州娶妾必须要吃的一样东西,就是茭白,取其中“做小”的意思,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巧合了。”   真的是巧合。   她只是想取皎皎其白,此心如月的意思。   她原以为以自己的美貌和手段,无论如何也会是这场比赛的花魁。   没想到一心跃上龙门的美梦,竟让她变成了身败名裂的噩梦。   “你一心想跃上龙门,却连关于卫大将军的一点功课都懒得去做,两只眼晴只盯着自己的穿着,打扮,手段,心计,与其说是讨好未来的金主,倒不如说是想自恋得做一场压倒众人的表演……”深深啧啧轻叹,“一点敬业精神都没有,你不失败,还有谁能失败。”   玲珑听得从后背上冒出了一声冷汗。   没有错,从始至终她只听着卫大将军的名字,然后狂热地去打点自己。   完全没有想过卫飞衣倒底想要的是什么。   “你是说……卫大将军他……是庶出的?”   “你要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句话,只怕又是三十军棍。”   玲珑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乐宁是已经呆不下去的了,你听我的话,我们来做一个交易。”深深并没有问她好不好,因为好或者不好,并没有她再选择的余地。   果然玲珑追问:“什么交易?”   “我帮你让卫大将军带你走,但你要带着我。”   玲珑微微一怔:“你疯了,卫大将军怎么可能还带我走?”   深深笑着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玲珑愕然地仰望她,见她的笑容丑得简直惨不忍睹,忽然一种灵光冒上来:“你喜欢卫大将军吧,你其实是喜欢他的吧?”   深深笑而不答:“去吧。”   “就这样?”玲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渍和污渍,这个样子不要说是美,就连丑都算不上,简直是个鬼。   “就这样!反正你也没有什么可输的了,还怕什么。”   她说得对,玲珑想,与在这里死得难看,倒不如冲上去再拼一把。   ————————————————————————————————————————     我不是教你诈   雨还没有停,一直要缠绵入夜的感觉。   玲珑在那雨夜里狂奔,顾不得身上的伤口,雨打在身上,竟是一种椎心刺骨的痛楚。   然而心里狂热的念头灼烧着,连那痛楚也一并忽略了。   坠入了风尘她不甘心,如果这一把再拼不赢,那连碧云轩里的那帮贱人们都会有借口嘲笑她。   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她宁愿死!   再没有什么比死更可怕。   她拼命地跑,一直往前跑。   也不过知道跑了多久,天空一直是那种湛湛的漆黑,她几乎是要绝望了,跌倒了再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几步,却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些光亮。   玲珑心里一动,迎着玉又往前跑,那光亮越来越清晰,好像是一盏指明灯,把她的心完全照亮了。   军帐大营在距离乐宁三十里外的空地上,连绵不绝,大约只是为了卫飞衣往乐宁去而略做停留,转过天来就要拔营走人。   卫飞衣治军极严,所以站岗的卫兵在雨天里也不敢含糊,手持刀剑身体挺得笔直。   远远看见一个披头散发地扑过来,全身都是泥,混着血渍。仿佛讨命的恶鬼一样,几个卫兵都吓了一跳。   “什么人,站住,不许再过来!”   大雨天的声音听不太清楚,却见那个人影依然一步一步地往军帐方向靠过来。   “听到没有,给我站住!”呛的一声响,几个卫兵纷纷拔刀,对准了来人的方向。   那个人影却像中了邪一样往前走着:“我要找你们大将军!”   “你说什么?”   “我要见卫大将军!”那人已经冲到了近前,就要往军帐里面走。   几个兵卫急忙架住她:“军营重地,不得胡闹!赶快退回去!”   “你们大将军一直在等我!”   几个卫兵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说得是真话,还根本就是个疯子。   玲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向军帐大喊:“大将军,卫大将军,我来找你了……”   “不许喧闹!”几个卫兵被她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往外面拖,“再敢胡来,我们真要开杀戒了!”   玲珑挣扎着扒开那人的手:“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也要喊!”   “大将军……大将军……”她扯开了嗓子,几个人竟然都压不住她。   “在闹什么?”雨声中忽然有人问了一声。   声音很平静,多少带着点春花将尽的冷意,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没有太多的兴趣。   军帐拉开,忽然间光明大盛,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卫飞衣身后的灯火,在这黑暗的夜里越发有一种让人扑上去自投罗网的冲动。   玲珑费尽了辛苦看到他,一时间哽咽得竟说不出话来。   “是包子……”她的声音低的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卫飞衣竟似乎是听到了。   “是包子!”玲珑提高了声音,“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是包子对不对?”   卫飞衣沉默了一会儿。   玲珑的呼吸紊乱,只要他说一句不对,马上就可以在这里雨夜里死去了。   许久之后,白衣束发的男人终于转过了身:“把她带进来吧。”   玲珑只觉得眼泪哗的一下从眼眶里直泄出来,身子摇晃了两下,就在卫兵们的惊呼声中晕了过去。   玲珑晕倒在床上睡觉的功夫,娃娃脸的将军听到这通闹,忍不住跑到层里面去看了她一下。   “什么嘛,这不是那个被莫名奇妙痛打了一顿的女人。”   帐子外面一个低着头扎绑腿的男人微抬起了一眼:“快出来,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我就不明白大将军为什么要留下她。”   “说是把大将军问的问题答上来了。”男人忽然哎了一声,“常春,我说……”   娃娃脸的将军被他吓了一跳:“干嘛?”   “你对女人这么敌视,长这么大也没找过女人,也不想找老婆,你是不是个兔子啊?”   常春出身名门,家教又特别的严,所以并不知道“兔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兔子?”他忽然觉得有点饿,“我是想吃兔子了,你怎么知道的?”   “呃……”那个人无言以对,本来想气气他,结果倒被他气歪了鼻子,“算了,不跟你说了,大将军的事儿你也少管,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谁也算计不了他。”   “不会啊,我觉得他在乐宁干的那手事就傻得要命,一堆女人围着他,好像他是个大礼包,只要对准了暗号就可以把他拆开似的。”   那人黑线:“你可真会讲话。”   “乐四,你说大将军到底想干嘛?”   “找女人呗。”那人有点不耐烦。“这还不简单。”   “那这么多女人里他为什么一个都不找?”   “看不上眼呗。”   “那为什么明明看不上眼,甚至厌恶的女人,就只回答对了包子两个字,他就把她留下了呢?”   乐四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头一次发现脑子太好用也是个麻烦。   “你妈的,想这么多干什么,给老子滚去睡觉!”   但这一觉睡得也并不安稳,因为打定了主义是要在第二天早上拔营起寨,所以还不到四更天,所有人就都被打起来收拾军帐。   下了一夜的雨在这时候也终于是停了,湿漉漉的地面把潮气泛上来,和着初夏的空气给人一种很清凉的感觉。   长长的一行队伍往东行进,目的地就是大梁的都城。   打了胜仗似乎有足够的底气,所以人们的步伐显得心平气和从容不迫。   到晌午的时候,停下来吃饭,常春却在还想着昨天乐四说的那只兔子。   “我要吃烤兔子。”他对着淡而无味的军粮发呆。   “滚你妈蛋,就你事多!”   “是你提起来兔子的。”   “那又怎么样?”乐四没好气。   “你说了话你就要负责任。”   “你娘,老子睡了你才会负责任!”   “你都跟我一起睡过无数次了……”   全军连人带马带帐篷一起愕然。   听两个人的对话越来越不像样,卫飞衣啃着坚硬的烧饼“咳”了一声。   可是常春也并没有说错,行军打仗哪有那么多讲究,两个年轻的将军累得极了,滚成一团睡过去是常有的事。   乐四被他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把手里的硬饼子一甩:“你妈的,老子欠了你的行不行!”大步就往外走,猛地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他,“我去逮兔子,你再敢胡说八道,我一枪扎透了你!”   常春却对这方面的事完全不明白,莫名奇妙地看向卫飞衣:“老四他在生什么气?”   卫飞衣看了他一会儿:“他在害羞。”   “哎?”常春对这个答案更觉得莫名奇妙。   可是不管再怎么追问卫飞衣,他也不肯再说一个字了。   正纳闷着,忽然听到面前一阵嚎啕大哭声,那种哭法简直像没了亲娘一样。   常春吓了一跳,顺着哭声来处看过去,见一个人拦住了乐四,正抱着他的腿哭得快要死过去了。   “喂喂,你干嘛?”乐四真吓坏了。   那个人一上来就扑倒在他脚下,从背影看完全是个苗条的少女,乐四想着自己睡过的女人,大多都是风尘中人钱货两清,无论如何都不该闹到军队里来啊。   “我没惹吧,你快起来,你哭什么呀?”   那个人却不起身,只抱着他的脚不住的喊:“小姐,小姐,你死得好惨啊。”   “谁……谁是你家小姐……”   那个人也不答话,絮絮地哭着念叨:“你美得像花一样的人哪,拼了性命去找卫大将军,去了以后就没再回来,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你就算做鬼也不甘心……”   乐四听得云里雾里。   常春却听明白了,走过来低下头看着她:“你是说昨天冒雨来找大将军的那个女人吧?”   那个人爬在地上哭得更凶了:“你死得好惨啊……可怜你一片痴心,最后竟得了这么个结局……”   “你别哭了,她没死。”   哭声顿时就停了,好像被一只手在脖子上掐住了一样,干脆又利落。   “在马车里躺着呢,昨天晚上她晕倒了,到现在也没醒过来,你要不放心就过去看她吧。”   那个人猛地把头抬了起来,脸上还挂着乱七八糟的泪珠,咧开嘴冲两个人笑了一下:“大爷,你们两心真好。”   两个人被她的绝世容貌惊呆了。再加上那一脸献媚的笑容,更让人有种眼晴出了毛病的错觉。   深深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施施然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向他们所说的那辆马车走过去。   还离着大老远她就开始发力,跑了几步,把自己的身体重重地向玲珑砸了过去。   她清楚地听见玲珑一声闷哼,估计让她砸得内伤都快出来了。却还是紧闭着眼晴,不敢睁开来看她。   深深爬在她身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用两手死劲儿揉捏着:“小姐……你真可怜……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玲珑痛得简直想咬人,但却一动也不敢动。听见深深哭着,却在她耳边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我就知道想装晕把我甩了,不过你这招不灵,我从昨天晚上就在这地方等着你们呢。”   “贱货!”玲珑被她揭穿了用心,忍不住闭着眼,从齿缝里逼出两个字来。   深深又在她身上好一通狂打乱捶。   玲珑实在受不了了,猛地翻身坐起来:“我醒了。”   深深扑上去压倒她:“小姐,你终于醒了……”却压低了声音说,“你敢甩我,我就到卫大将军面前揭穿你这个假货。”   玲珑气得全身发抖:“丑八怪,就算用尽心机你也得不到他。”   这两个人在这边闹得死去活来,卫飞衣却根本没有来看一眼。   就连常春和乐四也被深深的绝世容貌所震慑,没兴趣凑过来善后。   深深索性坐进了马车里,玲珑的眼光简直要杀掉她,她不以为意,微微一笑:“看来你这个绝代佳人的处境,也并不怎么样嘛。”   玲珑恨恨地瞪着她。心里却是被点透的一片冰凉。   我只是逗你玩   大队人马往前走了两天多,到了傍晚的时候,在一个非常繁华的小镇停下来休息。   春日里的空气温暖而和煦,花开得正浓,到处都是抹不去的香意。   这美妙的春天却没能温暖玲珑冰冷的心,两天时间卫飞衣没有问过她一句,也没有什么人理会她,她坐在那里如果不说话也不去生事,别人就把她成了死人一样。   玲珑想自己一个弱女子,除了眼前这个男人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出路可想,唯一可能抓住的也就是他了。   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想了许久,脑子里就清楚了很多,她不是来做客的,容不得她拿乔,要想让男人心里有她,她还得主动地去想想办法。   好在队伍要在这小镇上多耽搁几天,转过天来甩脱了深深,她一个人到了街上,买了两斤虾子,还有大米,猪肉、牡蛎、芹菜、葱、花菜,准备做一个花菜虾仁粥给卫飞衣换换口味。   深深闻到粥香,忙不迭在从屋里跑出来:“好香啊,给我留一碗罢。”   玲珑盯着火,头都没抬一下:“你也配。”   深深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吃军粮吃得都快长芽了。”   玲珑看她直往这边靠,急忙把小锅按住了:“我这是煮给卫大将军的,想吃你去自己煮。”   “我可没你那本事。”深深在旁边蹲下来,看着蒸腾的热气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长得娇滴滴的什么都不会做呢,没想比我强多了。”   玲珑冷笑:“是头猪都比你强。”   深深还是一点不生气。   玲珑这两天发现,不管说深深什么她都一脸笑,就好像已经听惯了这种话。其实这里面的缘由想一想会让人心酸,但玲珑本性刻薄,反而变本加利起来。   深深叹息着说:“倒是我们店里以前的一个娘姨,煮得一手好粥,花菜虾仁更是她拿手的,她样子生得丑,却嫁了一个帅到了极点的老公,老公死了以后,又哈我爹哈得要死,不过就为了她那一碗花菜虾仁粥,我一点都不记恨她。”   玲珑听得入神,她手艺是有,但做名妓棋琴书画样样要学,放在这上面的心思毕竟不是太多:“真的可以煮到那种地步?”   “是啊……”深深神色怅然,“我爹要不是死了,也就娶了她了。”   玲珑也自小就没有父母,想到自己受的那些罪,也不由得心里难过。刚想说话,却听见深深用特别特别怀念的口气说:“我爹要娶了她,我就能天天喝上花菜虾仁粥了。”   玲珑鼻子差点气歪了:“为了吃连爹都不想!说你是猪都委屈了猪!”   深深被她骂的委屈:“真的是好吃嘛。”   玲珑也被她勾起了几分好奇:“怎么能做那么好吃呢?”   “这我可不知道了。”深深答得理直气壮,“我只管吃!”   玲珑磨牙一万次,抄起了一只盘子丢过去。   深深急忙往旁边一闪:“本来嘛,有人把现成的端上来,我干嘛要去做……”语气停了一停,见玲珑一双柳眉倒竖得厉害,怕她又拿东西丢她,急忙摆了摆手,“不过我记得她做的粥里特别有一股清香,吃到嘴里简直要把舌头咬掉一样。”   “那是什么缘故?”玲珑忍不住问。   “我倒见过她把桔子柞了汁,放在虾仁粥里,所以做出来的粥就会有一种奇异的桔香,那味道只要吃过一次,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菜色里确实有不少用桔皮桔汁来提味的方法,所以这么说倒也并不显得突兀。   但玲珑不想在深深面前抬举她,趁她回屋的那一会儿功夫,就按她所说的办法,把桔子榨了汁,和虾仁粥放到一起熬制。   果然到了香浓之处,那粥的浓香和着桔汁的清香,弥漫了整间小院。   玲珑忍不住低下头拿舌头轻舔了一下,真是美味。玲珑微微一笑,心想卫飞衣在外面劳苦,身边不管怎么说也缺一个体心的人,她就不信他的心是铁做的,就能把她这份心意拒之门外。   粥倒在精美的瓷砵里,玲珑双手捧着,轻飘飘地迈过了门槛,往旁边的那间小院里走去。   这间小院和她们住的那个院子不一样,正中间有一棵高耸入云的芙蓉树,春日里花开得正艳,有几朵落下来,被院子里面的鸡迅速抢食了。   不像客栈,倒有点像农家小院。有一种意外温馨的味道。   玲珑走进屋里,叫了一声“将军”。   娇滴滴的声音倒底是引起了卫飞衣的注意,他抬起头,落在玲珑身上的目光仍然冷的沁人心脾。   玲珑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他,什么钦慕暧昧什么喜欢之类的心情全忘了,她只觉得害怕。那双冷冷的眼晴里,有过于浓重的杀气。   几缕白发落在额前,更添了几分骇人的冷煞。   “我……我是来……”玲珑连话都说不完全,只把手里的粥往前一推,“我熬了一些粥给您……好补补身子……”   卫飞衣“嗯”了一声,目光渐渐回落到书本上:“放那儿吧。”   稍微缓和的语气让玲珑鼓起了勇气,好容易才得来的机会,她想自己不能老这么退缩,双手又捧起了那碗粥,在他身前半跪下去:“将军您就喝一口吧,这么多天劳累,吃得又不周全,万一病倒了,让我们这些弱女子有何依托……”   她说得情真意切,又并没有过份的肉麻,倒让卫飞衣多看了几眼。   终于是从她手里接过了那碗粥。   玲珑神情殷切地仰望着他,卫飞衣吃了一口,便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那五色缤纷的粥面上。   玲珑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不合将军的口味么?”   卫飞衣没有说话,却站起身来往外走。   玲珑急忙起身跟上他,却见他到了那棵芙蓉树下,把满碗的粥倾倒在了地上,几只鸡立刻扑上来抢吃。   玲珑只觉得一股火烧得脸通红,就好像被人当面抽了两记耳光一样。她转身想往外跑,忽然卫飞衣低喝了一声:“站住!”   玲珑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没回头,眼泪都堵得声音变了调:“将军要不喜欢我,当日为什么要留下我?难道就是为了折辱我吗?”   “折辱你?”卫飞衣声音越发冷若冰霜。   “难道我竟说错了吗?”她反手抹了一把眼泪,猛然回过头,却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   那几只吃了粥的鸡,都在地上挣扎乱扑,有一只眼晴甚至都渗出血来,明显是中毒的征兆。   玲珑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怎么回事,还容不得她细想,卫飞衣已经微一抬眉,喝了一声:“来人!”   “将军饶命!!!”玲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飞扑倒在了卫飞衣脚下,“不是我,我对将军一片爱意,绝没有害将军的意思。”   听到动静,常春和乐四已经往这边赶过来。   常春出身于名门,自小就要防着人害他,所以对各种毒药都十分精通。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粥,放在鼻子跟前闻了半天,有些疑惑的说:“有些像砒霜,但又并不是十分的像。”   玲珑眼泪雨滴似的狂喷下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她心里疑惑,这粥是她亲手熬的,根本连眼晴都没错开一下,砒霜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但粥里有毒,是铁一般的事实,不管她说什么都已经辩驳不了了。   她心一横,干脆赖得干干净净:“将军是我的天,我怎么可能去害你,这粥……这粥……是深深那个小贱人煮的!”   卫飞衣“哦”了一声,不动声色:“方才你不是说,是你亲手熬制的?”   玲珑为了脱罪,什么也顾不得了,急急忙忙地说:“不是,我根本就不会煮粥,哪里做过这种粗活,全是深深那个贱人干的。”   “我去揪她!”乐四自告奋勇,跑到玲珑她们所住的那间小院。   过了一会儿深深姗姗而来,被乐四往地上一丢,就摔了一个踉跄。   玲珑怒喝,扑上去按住她的头猛往地上撞:“你为什么要毒害将军!”   深深楞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明显的印在了人们的眼晴里。   常春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让玲珑杀人灭口,一把拽开了她:“将军还没问,轮得着你开口么?”   “这碗粥,是你熬的吗?”卫飞衣沉声开口。   深深看了看那粥碗,再看了看气极败坏的玲珑,似乎心里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玲珑在常春手里挣扎着,恨不能一把掐死了深深就算了:“一定是她,那屋里除了她再没有别人,大将军,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不要信她!”   人们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几分定论,只要深深说一个不字,立刻就会把玲珑拉下去痛打。   可谁都没有想到,深深竟微咬了嘴唇,低下头去轻声说道:“回将军,是我熬的。”   所有人面面相觑,就连玲珑自己都惊呆了。   深深是个什么货色,别人不知道,玲珑却清楚的很,她为什么要张口把这罪名担下来?   “你要想清楚了再答。”常春虽然憎恶深深长得奇丑,但这时候却忍不住提醒她,“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深深微打了一个寒战,目光往玲珑那边怯怯地张望了一下。   玲珑吓了一跳,生怕她又反悔。   这一来一往,却被人们死死地看在了眼晴里。   “我虽然熬了粥……”深深声音低低的如同小猫一样,“可是……却并没有要毒害将军,我只是……只是……小姐吩咐我的……”   玲珑一惊,急忙说道:“不要听她胡说,她根本就不是我的侍女,她来历不明,说不定就是为了毒害将军才潜入进来的……”   她话没说完乐四就冷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好奇怪,既然不是,当初你为什么要认下她?还敢把她熬出来的粥端给将军喝?就算她不是好人,你们两个也是一伙的!”   玲珑被乐四说得哑口无言。   卫飞衣眸光深邃,转向了深深:“你不要害怕,我问你,你据实回答就是。”   深深应了一声。   卫飞衣道:“熬这粥的时候,你是不是放了桔汁进去?”   深深又向玲珑看了一眼,才慢慢点头:“是……”   常春回过头来与卫飞衣目光一对,都不露痕迹地出了一口气。常春向深深说道:“姑娘你起来吧。”   深深一怔。   玲珑更是惊讶。   常春脸上慢慢浮现了笑容:“我给你们讲个事情吧。以前泸州府曾经出过一个案子,一个女人煮了虾子给她男人吃,吃完之后便气绝身亡,这女人被抓进了牢,经历了酷刑也不肯招认。后来泸州知府调职,来接任的新知府是福建沿海人氏,重审这案子的时候他发现那女人家里是种桔园的,于是请来许多当地的官绅,给一只猫煮了混有大量桔汁的虾子粥,那猫一吃完就死掉了。”   玲珑不由得追问:“这是为什么?”   “这里面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只是大多数人都并不知道,虾子和桔汁和在肠胃里就会产生砒霜,但如果不大量的吃,也不会至人于死命,所以你们看那几只鸡……”   她们顺着常春的目光看过去,果然那几只鸡已经慢慢地站了起来,看上去并没有生命危险。   “这事完全是巧合,如果深深姑娘真的想让将军死,这点份量的毒药是绝对不够的。”   玲珑想起深深说到虾粥里放桔汁味道会更好,脑子里顿时一炸,她是故意的,故意要陷害自己,这念头一转就压不下去,被一片怒火烧得尖叫起来:“就是她,她怕我得了将军的宠,所以让我往虾粥里面放桔汁,就是为了破坏我的对将军的一片情意!”   她尖叫着向深深扑过去,却被乐四一把架住。她恨不能撕碎了深深,在乐四手里拼命地挣扎着。   “刚刚你还信誓旦旦,那粥并不是你熬的……”卫飞衣转过了身去,似乎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又变成了你的一片情意?”   玲珑身子一僵。   她激愤之下,竟把自己刚才赖得一干二净的事给忘记了。   看着卫飞衣绝决冷漠的背影,她的心也完全沉到了谷底:“将军……我……我是真心仰慕你……”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   卫飞衣并没有理她,却向深深道:“她诬赖的人是你,她是去是留,是生是死,我听你一句话。”   玲珑猛地握紧了拳头。   没想到自己又一次把命运落在了这个丑八怪手里。   现在她已经把自己利用完了,完全可以借着卫飞衣的手,把自己驱逐到卫飞衣的眼界之外,真是好心计,好手段!   “将军我求求你!”玲珑叫了一声。泪如雨花,哭得有若梨花一般。   卫飞衣不说话,深深却似有些不安,声音轻轻地说道:“小姐她……她很可怜……将军你就留下她吧……”   这话一说完又在玲珑的意料之外,一时间忘记了哭闹,只呆呆地看着深深的背影,完全想不透她脑袋里打的什么主义。   卫飞衣看了深深一会儿说道:“好,我依你。”顿了一顿,却又说道,“但从今天起,你就到我帐中来伺候吧。”   常春乐四都是一呆。转瞬就想明白,卫飞衣是怕出了这档事,深深留在玲珑身边会被欺侮,见深深还呆呆直着半个身子,伸手推了她一下:“还不快谢谢将军。”   深深急忙爬下去磕了一个头,抬起脸来,向卫飞衣咧开嘴献媚地笑:“将军你真是好人……”   这必杀无敌,人见人吐的笑容让常春和乐四一阵反胃,立刻冲到了旁边扶着墙开始作呕。   然而卫飞衣却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用特别平静地口气向她说:“起来吧。”   深深的笑容立刻就僵在了脸上。   ————————————————————————————————————————   这世上没有人是不白痴的   玲珑也曾想过收拾包袱走人,然而天下之大,她又能往哪里走呢?   左思又想,都寻不着个去处。   想起卫飞衣鄙视地看着她的目光,心里的悲苦越发浓烈,想她一个美貌女子,就算卖身在碧云轩里,从鸨母到里面的伴当和姑娘,谁不捧着她?谁不把她当成未来的依靠,可是那个卫飞衣竟真的是铁石心肠,眼晴里根本就容不下她这个人。   要说起来还是要怪深深那个丑八怪,想尽了办法陷害她。要不是她,卫飞衣已经把那粥喝了下云,往后的事情自然无限发展的余地。   玲珑恨得扑倒在床上,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咬着被子用手拼命地捶打它,只想那是那个丑八怪,打烂了它,捶死它,让它不能够再作怪。   “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身后忽然有人轻声问。   玲珑吓了一跳,急忙从床上坐起来,却看深深站在床前,一脸好奇的表情。   破口大骂的冲动被强行压下来,现在她不能得罪深深,毕竟在卫飞衣眼里,是深深说话才能让她留下来。   “我……”玲珑吱呜着,“我……”   深深见她脸色通红,又说不出话来,渐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小姐你一定是思春呢?”   玲珑气得柳眉倒竖,刚压下去的怒火一下子全冒上来:“你才思春,你们全家都思春。”   深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小姐,你不要生气,是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   玲珑看她装出来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却更加怒火狂喷:“你装什么装,还不滚到你那个将军床上去,到我这里来耀武扬威吗?”   “我怎么敢。”深深微福了一下,“我只是来拿自己的衣服的。”她微抬了头向玲珑一笑,“小姐永远是我的小姐,不管落到什么地步,我也不敢在小姐面前炫耀。”   什么叫落到了什么地步!   玲珑明知道这家伙装疯卖傻,就是到这里来故意气自己的,却还是被她气得暴跳如雷:“我让你得意,我让你得意!”   她猛地向深深扑过去,在她身上乱捶乱打:“我撕烂了你的脸!”   深深也不还手,只抱着头不停地哀求:“不要再打了,小姐……”   “住手!”一个人高喝了一声,猛地挡在了深深身前,抓住了玲珑的手,“你这个恶毒的女人,竟没有一刻肯消停些!”   玲珑看到高她将近一头的乐四,浓眉重目不怒自威,心里也有些害,再加上委屈,竟哇得一声哭出来:“我恶毒?你们这帮瞎了眼的男人,倒不是知道是谁恶毒!”   乐四冷笑一声,一把甩脱了她,她站不住脚,一连往后退了几步,倒在床上放声大哭。   “走,不要理她!”乐四见深深还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说道,“你不用怕她,以后有将军,有我们护着你,她欺负不到你头上。”   深深这才点了点头:“谢谢乐将军。”   乐四见她虽然丑得惨绝人寰,心地却十分良善,反而对她多了几分同情。   等深深拿了衣服,他与她走到屋外,看她低着头神色怯怯的样子,不由得说道:“你不要害怕,将军他虽然冷酷,但对自己人却特别的好,只要你让他把你当作了自己人,他完全是没有原则的护短。”   “真的吗?”深深一脸天真,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   “当然是真的。”乐四拍着胸脯向她保证,“有一次我们在冀州打仗,底下的一个校卫和当地的一位姑娘好上了,那位姑娘的爹找上门来非让将军以‘阵前不得结亲’的罪名当场杀了那校卫,将军却说,军令从来都是军队的首领制定的,他的队伍里,从来都没有这条规矩。”   深深想着卫飞衣一脸面瘫的样子,毫无表情地说出那么气人的话,不由得笑出来。   “这还不算完,将军还说他的规矩是只要两情相悦就可以成亲,至于什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一该滚一边去。当场就让人带来了那姑娘,问她愿不愿意嫁给那校卫,姑娘说愿意,阵前就办了婚事。”   “那个老头子还不要气死?”   “是啊,那老不死的本来在当地也是有些地位的,这一把脸丢得实在过分,气得花了许多钱,疏通官员,去皇上面前告将军的状。”   “他怎么能告得成将军?”   “就是!结果将军在皇上面前说,他的兵因为长年在外面打仗找不到老婆,好容易能碰上一个合意的,人家姑娘也愿意,再拆散了那是缺德,他不想做缺德事,至于那些拐着弯做缺德事的,找一个老婆死一个老婆,打一辈子光棍!”   深深被他逗得忍不住大笑起来。   然而住的屋子是租的,不需要收拾,也没有什么事情一定要深深做。她拿了衣服,手足无措地站在卫飞衣面前,不管往哪儿放都显得有点多余。   撞碎了两个花盆,踩烂了放在地上的水壶,又把一只鸡踢得满院子乱扑惨叫之后,卫飞衣终于是从面前的文件里抬起了头:“你在干什么?”   深深怯怯地拿着衣服挡住半面脸:“找事情做。”   卫飞衣很想问她,为什么越找事情反而越多,可看着她那双闪烁的眼晴终于还没有问出口:“那里有几件衣服,你拿去洗了吧。”   深深简直欢呼一声,连滚带爬地扑向了几件衣服。   只要能找到事情做,一时半会儿就应该不会被扫地出门。   深深抱着衣服跑到了水井边上,打了一桶水上来,把衣服按在里面,开始猛力地胡打乱捶。   她在红墨坊是个大小姐,不能做的事情一概不做,能做的事情也尽量不做,所以九妹才把她当做坊间第一公害。   那几件衣服在深深手里挣扎扭动,发出可怜的求救声,不过满怀着干劲的深深是不会理它们的,她扭,她拧,她踩,她切,她剁,她滚,她翻,十八般武艺全部使出来,引起所有小兵都跑来看。   “这姑娘在干什么呢?”   “好像是在洗澡。”   “不是吧,我觉得她在耍杂技。”   “明明是在跳舞。”   “你眼瞎了,这么难看居然还是在跳舞。”   议论声中深深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心里却充满了难以言明的悲愤。   没眼光没素质没道德没修养的家伙们,难道没有一个人看出她其实是在洗衣服吗?   深深越生气使的力气越大,抓住长衫的两端猛力往水里一扎,只听见“呲啦”一声,衣服从中裂开两半,她就像被人打过一样彻底呆住了。   “坏……坏了……”她一抬头,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不关我们的事……”   “那好像是大将军的衣服……”一个多嘴的人忍不住说了一句。   “是啊……将军一共也没几件衣服……”   深深忍不住背过头去流泪。   那些人一步步往后退去,只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处,捧着衣服伤心欲绝。   将军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件事给她做,结果还让她给弄成了这个样子,这可怎么办呢?   深深左思右想,还是去自首算了,将军总不会为了这点事就把她掐死,不过这也难说……   深深忐忑不安地抱着那一堆破衣服往院子里走,忽然一个衣着鲜亮的人从对面走过来,和她撞了个正着。   “找死啊!”那人瞪大了眼晴呵斥她。   深深吓了一跳,还没等她说话,那人一溜快走已经到了门前,向屋里人一打千跪下去:“大将军,汴京来史!”   他双手呈上一封大红漆封信,常春走过去拿在手里,恭恭敬敬地转呈给卫飞衣。   信因为有红漆封印,拿在手里的感觉份外沉重,用案头的刀刃把漆封划开,信纸其实才不过寥寥数张。   笔墨的鲜香气味犹未散去,可见这信来得急,可战后无大事,为什么要这么紧急?   卫飞衣打来开细细看去,脸色竟微微的变了。   “将军……”乐四不由得踏上一步。   卫飞衣微一挥手,向那信史道:“你先行一步吧,日后我自会向太子回话。”   常春和乐四都吃了一惊,这竟是一封来自于东宫太子的亲笔信?   信史犹豫了一下说道:“不防让奴才带回去。”   这是要他当场就回信了,但此事非比寻常,卫飞衣自然也不会答应他:“不烦劳了。”   信史无奈,只好磕了个头,乖乖地退出了屋门。   这人一走,常春就按捺不住:“将军,太子他是什么意思?”   卫飞衣把那封信递给他,常春和乐四凑在一起细看,开始无非是些客套话,褒奖卫飞衣做战如何英勇,朝廷里是怎么样的一片赞誉,但往看下看味道就不对了,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觉得他挟功自重。   尤其不可恕的是,百姓们竟把卫飞衣手下的军队称之为“卫家军”,天下之人,莫非王臣,怎么会有卫家的军兵?   又拐弯抹角地提起了岳飞,说自古以来,只有岳将军敢如此自封,却也未必是什么吉兆。   常春一震:“拿岳飞比将军,这可不是……”   乐四书读的不多,岳飞却还是知道的,拍了一下桌子猛地站起来:“岳将军死得惨,他们这是咒将军不得好死吗?”   “乐四!”常春呵斥他,“你说得什么话!”   他的军衔并不高于乐四,但因为心思缜密处处压制着他,乐四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心里又不服气,悻悻地瞪了常春一眼,慢慢地坐了下去说:“我们在前方奋死征战,这帮坐干吃饭的人,脑子里想得倒多!”   “想得多倒也罢了……”常春轻叹了口气,“可恨的是,这封信竟出自于太子之手……”他抬眼看向卫飞衣,这位年少的将军不过才二十一岁,却因为年少白发多了几分沧冷,他低垂着头,神色显得有些阴沉。   “太子不敢做这么大的担当……”常春看着卫飞衣的脸色,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这是皇上的意思……”   卫飞衣没有说话,常春的声音满是不确定,是想知道卫飞衣对这件事的态度,但出了这种事,卫飞衣并没有觉得太多意外,他第一次见到太子的时候只有十八岁,太子比他年长两岁,然而体态单薄有似女子,懦弱而纤秀,似乎只要说一句话,眼泪就会落下来。   只是因为可怜他吧,所以会在皇上面前力保太子。   那时候皇上对卫飞衣说:“元荷荏弱,只怕朕百年之后,他会受朝臣欺侮。”   他跪在皇上面前说:“臣将力保之。”   现在皇上对他起了疑心,这位荏弱的太子,只怕也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   ——————————————————————————————————————————————   一条内裤引发的血案   “这个家伙没有良心!”乐四心里的气平不下来,口气仍然是愤愤的。   卫飞衣见常春注视着他,似乎想让他拿出个主意来,他只是淡淡地把信放在了桌上说道:“皇上的心思最重要。”   这一句话点透梦中人,常春和乐四互相看了一眼,没错,太子不过是一支写字笔,没有必要在他身上纠缠。   “那大将军准备怎么办?”   卫飞衣从旁边笔架上抽出了笔,微一沉吟,已经写下了一行字:“我们不是还有一张王牌么?”   常春脑子转得飞快:“大将军是指——”他缓缓伸出手,比了一个二字。   “二皇子?”乐四接口道。   他们所提到的二皇子元织,资质远远高于太子,只不过他的母亲出身低微,皇上虽然宠爱他,却也只能让他做一个辅佐太子的贤王。   常春点了点头说:“事到如今,也只有让二皇子出来说话,才能让皇上的疑心稍解。”   “不过二皇子最近好像在江南采办织造,远水解不了近渴。”   “不急在这一时。”写好了信,用大红色的漆封在厚厚的信皮里,谁也不会知道内里乾坤。卫飞衣把信交给乐四,“你往驿馆走一趟,信使只怕还等在那里。”   “是。”乐四拿了信往外走。   深深下意识地往树后一躲,却已经来不及,被乐四撞了个正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乐四脸色一变。   “我……我……”深深吓得发抖,她不是故意要听他们讲话,只是来得太巧,再躲就躲不开了,“我有事情……”   “什么事?”乐四逼过去。   深深步步后退,人靠在了树干上。   那小树却太细,并不足以支撑她,瑟瑟发抖的身体往上面一靠就听到喀嚓一声。深深往后一仰,乐四急忙拉住了她。   “唉,你到底搞什么!”   这个女人笨手笨脚,从来这里就没有干过一件像样的事情。   这样的人要是奸细,乐四觉得自己简直能当皇帝。   口气不自觉地就缓和下来。   “我……我……”深深看了一眼乐四的脸色,再往他身后偷瞄,半晌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揪出那件衣服,“我把大将军的衣服洗破了。”   乐四一脸黑线。   常春哈地一声笑起来。   卫飞衣半晌也没有说话。   “大……大将军……”深深喃喃地揉搓着那件衣服,衣料很结实,并不是市面上常能买到的那种料子,鬼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它洗破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小心……”   卫飞衣看到她已经快哭出来了。   她很丑,哭起来的样子也一定很难看,但她毕竟还是个女孩子。   在她眼泪掉下来之前,卫飞衣终于开口:“你会不会做针线活?”   深深忍着眼泪拼命点头。   “那去把它改成一件中衣吧。”   深深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和鼻涕都吸回到原位:“大将军!”   “嗯?”   “我知道你肯定没有做过针线活,所以你不会知道……”她把破衣服举到他面前给他看,“这件衣服的破洞在胸膛前,它是不可能做成中衣的!”   卫飞衣微闭了一下眼晴。   黑暗中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一条条黑线从脑后滋长出来。   “它现在唯一可能变成的就是一条内裤了。”   常春和乐四噗地喷出了一口水。   “我可以把它改成一条内裤吗?”   卫飞衣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只要能把这个女人打发走,让他同意把衣服改成肚兜都没什么问题:“可以……”   “可是……”   可是……   三个人灼灼的目光全集中到了她身上。   深深却好像根本就没有觉察到,义正严辞理直气壮的说:“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男人的内裤。”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让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谁也不知道那张嘴里会喷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所以……”   所以……   每个人都想着阻止她,一定要阻止她。   可是又抱着兴灾乐祸的态度,想看看她到底会说什么。   “大将军——”深深深深深深呼吸,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跟着她呼吸,眼睁睁地看着她终于鼓足了勇气,一字一顿地开口说,“你能不能借给我一条内裤参观一下?”   卫飞衣半天才从混乱的书桌里抬起头来,一向冷漠的脸上清楚的映着赤橙黄绿青蓝紫八百六十种颜色:“不能。”   “我只借来看一小下。”深深用拇指掐着中指,给他比那微不足道的一小下。   “一小下也不可以。”卫飞衣回绝的飞快。   “至少考虑一下嘛。”   “没有什么好考虑的。”   “那么这么一小下呢?”深深把拇指又往前挪了一点。   神勇无敌举世无双的卫大将军彻底被打败了,抓起一本书向她脸上丢过去:“滚!”   白色的内页飞了满天满地。   深深被砸得抱着鼠蹿。   常春和乐四急忙抓起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跑。这个时候还赖在这里看热闹的家伙是大笨蛋。   “救命呀。”深深追在他们后面,“等等我……”   一直跑到客栈外面,看看身后并没有追兵,才缓缓地吁了口气停下来:“太过份了,真没教养……”   前面两个人听到她的抱怨都停下了脚步。   相对无言面面相觑着。   “故意的吧。”常春用眼神暗示乐四。   “不像……她就是一傻妞……”乐四挑了挑眉。   “我觉得是故意的。”   “头一次看到有人把大将军气成这样。”   “嗯,故意的也值了。”   “拿东西砸人是女人才干的事情……”深深见两个挤眉弄眼的家伙把眼光落在她身上,她很无辜的耸了耸肩膀。   “一条内裤引发的血案。”常春习惯性地做出总结。   “靠……”乐四口水没含住,喷了常春一脸。   “脏死了。”常春抓着他的衣袖猛擦。   “你还是不要用我的衣服擦比较好。”乐四一片好心地劝他。   “舍不得啊?”   “那倒不是。”乐四很真诚地说,“我的衣服已经有半年没洗了……”   “呕……”常春差点吐出来,“最近世道到底怎么了,怎么到处都是你们这种人……”   一边抱怨一边往自己房间里走。   “什么叫我们这种人……”乐四转过看向深深,这种人,也就是他和深深?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用一副鄙夷的口气提起来?   深深却叹了口气:“这下大将军一定会把我从他身边赶走了。”   乐四微噎了一下,虽然想说大将军早就该把你赶走了,可是对着深深却说不出来,她已经那么丑了,再打击她未免不人道。只好呃了一声含糊的说:“应该也不会……”   这话说得不但没有安慰到深深,反而让她一把捂住了脸开始啜泣:“那我要怎么办,要是将军赶走我我就不能跟小姐在一起,如果不能跟小姐在一起她就会被人欺负到,如果被人欺负到我就会内疚……”   她越想越伤心,简直要嚎啕大哭:“这让我下半辈子该怎么过……”   “你家小姐那么欺负你,你还要惦记着她……”乐四不禁感动,虽然深深长得丑,可是这么善良的人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过。   “是啊……小姐毕竟是我的亲人……”深深突然一把抓住了乐四,“乐将军你是好人,你心眼好,人也长得帅……”   乐四不知道深深心里竟是这么想他的,一激动就猛拍了一下胸脯:“还是你有眼光,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大将军赶你走……”   深深感动的眼泪几乎掉下来,脸在他衣袖上反复地蹭来蹭去:“我不让你在大将军那里不好做。”   “没关系,我在将军那里还算有点面子……”   “真的不可以……”   “真的没关系……”   深深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乐将军你真是太好了……”   乐四热血沸腾,他不知道卫飞衣会不会卖给他面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把深深留下来,可是他想他一定会为了深深的这几句,拼死和卫飞衣斗争到底!   他正一腔正主义自我满足的时候,忽然听到深深痛苦万分的声音。   “乐将军你这么好,我不能拖累你……”她停顿了一下轻声说,“你只要……”   “只要……”乐四呆呆地看着她,心里莫名奇妙地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他看到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也忍不住跟着她吸了一口气。   “你只要……你只要把你的内裤借给我参观一下就好了……”   乐四噗地一口水又喷了出来。   深深抬起头,用闪闪含泪的眼晴看着他:“不可以吗?”   那怎么可以,绝对不可以,一万个不可以!   可是在那双期盼的眼晴的注视下,乐四却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乐将军……”   “我知道了……”乐四话一出口就想打死自己。   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      一点心意,不足挂齿   人们都喜欢在黄昏后约会,而在午夜后偷情。   可是乐四发誓,他一点都不想跟深深偷情。   约在午夜以后只不过是因为……因为……因为他手里有一件实在是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这个给你。”乐四一边偷偷摸摸地从怀里拽出那样东西,一边东张西望,唯恐让别人看到。   深深双手接过,举上半空,遥望着那条蓝底白花的内裤热泪盈眶:“乐将军,你为了我做出了多么大的牺牲啊……”   乐四吓坏了,急忙把她的手压下来:“不要吵,不要给人看见。”   深深用力地点了两下头,一把抓住了乐四的手,四只手把那条内裤紧紧的攥在正中央,四目相对,心潮澎湃:“乐将军,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也还不清你……”   乐四最听不得女人对他说好话,一时间也被感动了:“深深你不要这么说,这只不过是一条内裤而已……”   “不,乐将军,在你的眼里那是一条内裤,可是在我的眼里,这却是我下半辈子的希望……乐将军,这绝不是一条普通意义上的内裤……”   乐四只觉得两手之间那条内裤散发出惊人的光芒,似乎要把整个客线都照亮了。   深深似乎也看到了那道光芒,忍不住流下了激动的眼泪:“我一定会记得这一天,会记得乐军,会永远记得这条内裤!”   “深深!”   “乐将军!”   “深深!”   “乐将军!”   “你们两个在干嘛?”忽然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哎?”两个手紧紧攥在一起的人同时一呆。   转头看去,才发现所谓的内裤散发出来的光芒,并不是他们的错觉,而是那个人举灯笼照了他们许久了。   灯下的人玉齿珠唇,生得一脸小白脸样,可是眉毛却挑得老高。   “狗男女?”他完全是用商量的口气问这两个人。   乐四和深深急忙甩开了对方的手,分别往后跳出十几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打灯笼的人。   “你胡说些什么!”乐四同样把眉毛挑了老高。   “不是啊?”常春不以为然,轻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真的饥渴到这种程度了呢。”   乐四被他气得半死:“呸呸呸!”一连往地上吐了好几口唾沫,“就算我真的饥渴到半死,我也不会找她这样的女人!”   “呃……”常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深深。   灯光下也看不出她脸色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地低下了头去。   乐四被常春打了一下,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本不是个刻薄的人,一气之下说出了那种话,回过神来就愧疚的要死:“深深,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就算真的饥渴的要死,我也不能找你对不对……不是……”他越描越黑,急得满头大汗。   这时候深深却抬起了头来,丑陋的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乐将军你不用往心里去,我自己是什么样子我自己很清楚,所以也没有痴心妄想,只是因为将军你真的是个好人,所以才一味地缠着你帮忙,是我太过份了……”   她微微俯身行了一个礼。   往她房间走去的路又黑又长,显得她消瘦的身影份外可怜。   乐四觉得心里很不好受,看了看常春,发现他脸上的表情也很奇怪。   那种样子就好像被人打了一拳又踩上两脚。   “唉……”乐四叹了口气,“她真的很可怜,人长得丑也就算了,还要被那个美貌的小姐虐待,连大将军也未必容得下她,要是真的被赶回去,这样的容貌嫁人也不好嫁……一个女人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话没说完,常春已经迈开步子,向着深深追了过去。   乐四忍不住在背后偷笑,他知道常春是个最心软的人,虽然在战场上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可是那种心底的天真和善良却依然奇迹般的保留着。   这也是他喜欢跟常春呆在一起的原因。   “深深!”常春叫住了几声。   深深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见常春追上来,一张俊俏的脸涨得通红:“怎么了,常将军?”   “我……我……”常春嘴硬心软,说不出道歉的话,“我我我”了几声,猛地大声说,“我也把内裤借给你看!”   “呃……”深深心里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忍不住低下头去偷笑,“不用了,已经够了……”   “不,你一定要收下!”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但是……”   “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常春一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剩下乐四和深深两个人面面相觑。   “内裤这种东西……太多了也不能当肉吃。”   “你就当是常春对你的一片心意吧。”   “呃……”   没一会儿功夫常春就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件东西,一把塞到了深深的手心里。   那东西触手柔软,好像心底深处的某种感觉一样。   “常将军的内裤……怎么是这样的……”   和普通的行军内裤不一样,常春因为家境极好,不大用军营里发下来的东西,那条内裤是用最柔软的丝料制成的,上面绣着一百八十八朵金丝杜鹃,这种华而不实的装饰,即便是在红墨坊出身的深深看来,也觉得非常奢侈。   “这是有钱人家的公子。”乐四揽了常春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你的口气里充满了嫉妒。”   “我就从来不知道嫉妒这两个字怎么写。”   “这花绣得真精致。”深深完全是出于职业习惯,由衷的从心里感叹着。   乐四却瞄着常春,声音不怀好意:“只有女人的内裤上面才会绣花。”   常春并没有生气,迟疑了一下却问,“女人……会穿内裤吗?”   “哎?”   “哎?”   乐四和深深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晴。   常春抓了抓头发,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家里都是男人,连妈妈没的偷看,因为很早以前就死掉了。   乐四一本正经的板着脸说:“不穿……女人怎么会穿内裤!”   “真的吗?”常春有黑而亮的眼晴,目不转睛地看向别人的时候会显得特别天真。   可是乐四欺骗他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羞愧:“当然是真的。”   深深实在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常春并不傻,立刻就知道乐四是哄骗他,一脚向他踢过去。   乐四往后飞跳了一步:“是你问这么白痴的问题。还怪得别人!”   “小爷我打扁了你!”   两个人院子里追打成一团,深深在旁边哈哈大笑。   院子里的芙蓉花才刚开,就有花蕊被这笑声音吸引了,争先恐后地落在了人们的脸上头上衣服上。   花的香味儿和浓浓的春意和在一起,有一种催人醉去的紧迫。   夜深露重,却有脚步声缓缓靠近,问了一声:“这是在做什么?”   这个人的声音一直都不大,但只要他开口的时候,所有人的声音都会被淹没。   乐四和常春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也不敢回头去看那个人,只低着头,心虚气短地叫了一声:“大将军。”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觉?”   乐四和常春嘿嘿笑了几声:“这就去,这就去。”   没等卫飞衣再开口,两个人一前一后,一溜烟似的逃窜了。   只剩下深深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处,手里拿着两个男人的内裤,像战旗一样在春夜的微风中飘摇着。   卫飞衣看了看她,再看了看她手里的内裤,两个人默默无言面面相觑了许久。   深深总觉得自己应该针对这种情况说些什么,下意识地把内裤往前举了一下:“大将军,我……我……是为了你才找他们借的……”   卫飞衣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有穿别人内裤的习惯。”   深深脸上的冷汗掉下来,她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当……当然……你是大将军嘛,我只是说,你没有几条内裤了……”   “那也不用向别人借……”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才半夜里出来……”   “跟别人借内裤?”   “呃……”事实看起来虽然是这样的,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还以我的名义?”   “呃……可是……”   “没有可是。”   “但是……”   “没有但是!”   “大将军……”深深看到卫飞衣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面瘫脸上,渐渐笼罩上了一层黑线,似乎有一群乌鸦狂叫着从他脑后飞过。   深深想现在这个时候不管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个。   而这件事就是——   啥都别说了,赶快逃命吧!   深深一扭腰,一跺脚,两手捏着内裤,向不远处的黑暗里逃窜而去,泪奔中晶莹的水花满天飞扬。   ————————————————————————————————————————     她不会是喜欢你吧   天很快就亮起来了,深深一整夜都没有睡觉。她做其它的事情虽然很差很烂很欠扁,做衣服却是她从小最拿手的。   她把两条内裤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发现男人的内裤比女人的前面要多了一片前裆。深深在透明的曙光中举起那条内裤,心想多出来的那片布,难道就是为了放传说中的小jj的?   当然她只是想想而已,绝对不敢就这个问题去找常春乐四或者卫飞衣去讨论。   她拆开那件被她搓烂掉的衣服,把两边的袖子对拼起来,乐四和卫飞衣的身量差不多,卫飞衣可能略高略瘦一些,但贴身的衣服也不会差太多,所以按照乐四的尺寸去做应该就没有太大的问题。   做这件衣服不过用了她两个时辰,做完以后深深觉得很不过瘾。   卫飞衣喜欢穿白色的衣服,所以内裤做出来也是白茫茫一片毫无亮点,深深看到常春那条内裤上面,闪亮的刺绣十分精美,心里微微一动,就拿起针线来接着在雪白的衣料上面做文章。   她先绣了一只爬在水里面的鸳鸯,绣完又觉得一只未免太孤单,手一痒就在旁边又多绣了一只。   这是非常浩大的工程,绣完以后天几乎黑下来了,迎着夕阳下淡桔色的光芒,雪白的衣服上面鸳鸯像是要活过来一样,衣料荡起了层层水纹,不经意间看过去,竟好像是一副鸳鸯戏水的美景。   深深捧着它看了许久,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精美的绣工,绣艺也像写文章一样,需要灵感的激发。   为了钱去绣,和为了某个人去绣,结果完全是不一样的。   深深把衣服贴在胸前,心里一阵激动,虽然已经两夜一天没有睡了,可是丝毫也感觉不到困倦。   好像有什么力量在促使着她,一定要把这精美的手艺拿给大将军看。   深深站起身走到院外,春日里的微风夹杂着花的香气,让人不由自主的精神一振。   她走到卫飞衣的房间外,听到常春和乐四在跟卫飞衣商量关于二皇子的事情,这些事她听不懂,也不想去废脑筋,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听他们说得累了不再开口,就推开门慢慢地走了进去。   “大将军……”她身上带着春日里的暮色,正是如花一般的年纪,突然让人觉得也不是那么的丑,她把手伸出去,像是要讨取某种认同似的,手上捧着那雪白的内裤,“衣服做好了,你要不要看一下。”   乐四一把抢过去。   深深被他吓了一跳,却也不好说什么。   眼见乐四双手打开来,那戏水的鸳鸯就在金黄色的日光下翩然浮动,栩栩如生,所有人都被那精美的绣艺惊呆了。   可是……   可是……   可是不管这内裤多么精美,想到一脸严肃的卫飞衣穿上这条鸳鸯戏水的内裤的样子,常春还是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狂笑:“鸳鸯……哈哈哈……鸳鸯……”   乐四开始只是偷笑,最后终于也哈哈大笑起来。   屋子里充斥着爆笑声。   谁也没有注意深深的脸色变成了一片苍白。   常春指着卫飞衣:“你要敢穿上这条内裤,我立刻输给你一千两银子。”   乐四想去捂住他的嘴,可是常春还是挣扎着说出来。   卫飞衣俊秀而略显冷漠的脸,一点点表情也没有。   那条精美的内裤就在他手边,交颈的鸳鸯好像也带着一脸嘲笑。   卫飞衣拿起来一把丢到了常春的脸上,他正笑得满地乱滚,被那条内裤蒙住了眼晴,吱唔着发不出声音。   卫飞衣声音冷得简直能结上冰:“你这么中意它,那回京面圣大练兵的那天,就穿在身上给卫家军十万兵马好好看看,如果那天我看不到,按违反军纪跟你算帐!”   常春立刻就笑不出来了。   换成乐四笑得满地乱滚:“活该!”   看卫飞衣冷着脸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常春惨嚎了一声:“大将军!”扑上去想抱住卫飞衣的腿“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想笑你啊,实在是太好笑了嘛……”   卫飞衣一脚踢开他:“这么好笑,那就让你笑个够!”   “大将军!”常春眼泪几乎掉下来……”   卫飞衣根本不去理会他。   常春愤怒的控诉:“你这是公报私仇,滥用职权!我要找皇上告你状!”   乐四简直笑破了肚子。   然而从始至终深深都没有说话。   那些隐藏在绣花下面深不可测的心思,似乎已经被那爆笑声淹没了,变成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笑话。   深深看了那些笑得东倒西歪的男人一眼,慢慢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还是那个来时明媚的春天,然而微风吹过来,却让她感觉到了一阵难以言明的冷意。   深深一走,一屋子笑得半死的男人就恢复了理智。   好像……   有点太过份了……   丢在地上的内裤,上面的绣花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得出来的,两夜一天,不知道拿针线的那个人在上面倾注了多少心血。   常春愣了一会儿,听到乐四埋怨他:“你看你,笑什么笑,把人都笑走了。”   常春没说话。   看深深那个样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过了一会儿,常春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看向卫飞衣:“大将军,这个深深……不会是喜欢上你了吧。”   这话一出口,连乐四都愣了一下。半晌才轻声说:“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大将军年少有为,人长得也英俊,女孩子喜欢他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可是……”乐四可是了半天,连脸都涨红了,“可是她长得那么丑,总得有点自知之明吧,大将军再好,也不是她能高攀得上的,再说了,给你这么一个老婆你愿意吗?”   常春想了半天,虽然深深很善良很可爱,虽然她除了丑哪里都好,可是……可是他这么想着却还是摇了摇头:“不愿意。”   乐四好像松了口气似的:“那不就完了。”   常春无话可说,半天看向卫飞衣:“大将军,话虽这么说,可我觉得还是找个机会打发她走就是了,省得日后生出许多事端来。”   这本来是毫无争议的一个建议。   玲珑和深深跟行军回朝的队伍,不管从哪里说都很不方便。   然而卫飞衣却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一点端倪。   让人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常春诧异地和乐四对视了一眼,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轻“咦”,对目前这种情况,开始有点摸不着头绪了。   ————————————————————————————————————————      碰到一个奇怪的人   深深走出了房间,下意识地拉紧了衣服,天其实并不冷,冷的是另外一个地方。   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心就曾经被寒透过,她把它裹上很多很多的东西,再重新装回胸膛里,从那以后,她以为她会变成永远都不知道寒冷的人,可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她错了。   不管天气有多么温暖,不管为那个地方裹上多少层衣物,只要这世上还有你在乎的人,一句话就可以戳破层层武装。   所谓的坚强,全部都是用来自欺欺人的。   深深沿着河边走了很久,那里有个很小的树林,树好像是最近几年才种下去的,长的并不太茂盛。   一棵一棵的树上长出了青而小的新芽,那柔软的绿色莫名奇妙地会让人觉得感动。   深深抬着头看了它一会儿,不露痕迹地抹了一下眼角。   手上的水渍又被她抹到了衣服上,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从十四岁那年开始深深就知道,欢乐这种东西是属于大家的,而悲伤却永远都是自己的。   所以就算再丑,她也总是用一张笑着的脸去面对所有的人。   没有人愿意去看另外一个人的眼泪。   哪怕这眼泪,其实是为他而流的。   树林并不大,所以里面轻微的一点动静都会被听得很清楚。开始只是细微的一点声音,渐渐的那动静就大了起来。   深深往小树林里面张望了一下,却看到一幕不该看到的情形。她走过去,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人。   那是个很年轻,很好看,而且一看就是很富有的人。   深深不得不抬起头来仰望着他,是因为他正把一条绳子挂在了树枝上,然后打算把自己挂在绳子上。   换句比较简单的话来说,就是他想上吊。   深深在下面看了他很久,久到连他自己都受不了了:“这位姑娘,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会不好意思上吊的。”   深深说:“你这么沉,要是真的吊上去了,就会把这棵树坠坏。”   那个人站在凳子上呆了一会儿:“我要死了,难道你看到我要死了,就只惦记着这棵树吗?”   “因为你想死,可是树不想死啊。”   那个人不由得低下头来看了深深一眼,她的丑陋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可是她说的话又让他觉得很有道理:“你说得对,我想死,也不能拖累这棵树。”   他从凳子上爬下来,在怀里翻了半天,又找到了一把匕首。   见深深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姑娘,拜托你该干什么去干什么,不要看这么血腥的场面,我就要死了,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古人的话真是有道理啊……”   “匕首……”   “什么?”   “这匕首真好看。”   “哦。”那年轻人把匕首举到深深面前,“这是我父亲送给我的,举国上下只有这么一把,是我过十五岁生日的那天,他让最著名的铸剑师打给我的。”   深深脸上露出了很羡慕的表情:“那……你死了以后,我能把它拔走吗?”   年轻人好像被狠狠地噎了一下,半天才点了下头:“只要你不嫌弃。”   深深很感激地说了一声谢谢:“那……那你就死吧。”   年轻人总觉得这气氛有点古怪,可是哪里古怪,他又说不太出来。   他举着刀,想往自己身上插下去,可插自己毕竟不像插蛋糕或者插鱼那么容易,他比划了几下,终于狠下了心往身上插的时候,深深突然叫了一声。   年轻人被吓了一跳:“姑娘你怎么了?”   “你的衣服真好看。”   “哦……”年轻人良好的教养让他不好意思跟女孩子发脾气,“这衣服,也是文秀斋的大老板亲手做出来的。”   “要值很多银子吧。”   年轻人显得有些得意:“不,其实是无价之宝,因为文秀斋的大老板已经很多年不肯做衣服了。”   “那你死了以后,上面就会扎出一个洞洞,它就变得分文不值了,那不是很可惜?”   年轻人看着深深:“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干脆在死之前,把它脱给我好了。”   年轻人面对着深深,渐渐露出了不能理解的表情,可是他想他已经要死了,这些事也没必要太计较,咬着牙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   他里面穿着一件雪白的中衣,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的头发乌黑光滑,衬着年轻而俊秀的脸容,实在让人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想去死。   然而他要死的决心似乎非常坚定,刀又高高地举起来,对着心口刚要往下扎,深深突然又尖叫了一声,年轻人被她叫得手下一歪,就在另外一条胳膊上狠扎了一刀,血立刻喷出来,他痛得大叫:“你到底想干什么?”   “靴子?”   “啊?”   深深指了指他脚上的靴子:“这个东西,也要值不少钱吧。”   年轻人终于忍无可忍:“等我死了以后你再扒吧!”   深深义正严词:“我没那么缺德,我不贪死人的东西。”   年轻人漂亮的脸上,被她气得五官都在一跳一跳的抽搐:“贪要死的人的东西就不缺德吗?”   “那不一样。”深深说得非常天真而且非常无辜。   “怎么不一样。”   “你死了我就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老人家说过,那种东西特别不吉利,也值不了几个钱,可是如果你活着给我了,那个价值就完全不一样了。”   年轻人气得握紧了拳头:“你这个丑八怪,我原以为你只是长得丑,原来连心眼都这么丑,怪不得上天报应你!”   深深脸色微黯,以前别人说这种话她是不在意的,可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印证了一个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怀疑的道理,一个女人不管怎么聪明怎么能干怎么无敌于天下,只要她长得丑,那所有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功夫。   她想自己应该是后悔了吧。   毕竟她曾经也那么美丽过。也被人放在心头狠狠地宠爱过。   她慢慢地低下了头去。   年轻人说完那些话就后悔了,再看她脸色变得那么难看,心里更加过意不去。刚想开口道歉,忽然听到深深平静地说:“你不是要死吗?我在这里等了你这么久,你还不死,难道要答应我的那些东西都是胡说八道吗?我最看不起你这种男人了。”   年轻人还没来得及表示歉意,就被她气得五脏俱焚。   深深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就算我长得丑,比猪八戒还丑,关你什么事,我也不会嫁给你这种人!”   年轻人一把把匕首丢在了地上:“滚,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才不会让你看着死,就算死我也要死得远远的,也不会把这些东西都留给你!”   深深切了一声:“我今天看到了你身上这么多值钱的东西,又怎么会放过你,不管你死到哪里,我也会跟着你把你扒光的!”   年轻人暴跳如雷:“老子我不死了!”   “你敢不死!”   “我就不死!”   两个人像斗鸡一样眼对眼地瞪了半天,太阳都快落山了,靠得这么近,几乎能看到对方脸上细细的绒毛。   深深忽然对着他的脸吹了口气:“不死就不死吧,我要回家了。”   年轻人哎了一声,好像抬高了脚要上台阶,却突然一步踩空了的感觉。   深深转过身往树林外走。   年轻人似乎明白过来什么,看着深深窈窕的背影,心里一阵感动,忍不住叫了一声:“姑娘。”   深深背着他摇了摇手:“想死的时候记着叫我,我会拿走你的东西,然后把你弃尸荒野。”   年轻人笑了一声。   这些天来他一直愁眉不展,还是头一次笑出声来。   他大步走过去,赶上了深深:“你这么拐弯抹角费尽了心思劝我,却为什么不问我寻死的缘故呢?”   深深咦了一声:“我有那么好心吗?我只是贪财好色下流无耻而已。”   年轻人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对不住,是我误会你了。”   深深笑了笑:“你看我,长得这个样子不知道多少人想我死,嫌我污了他们的眼晴,可我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你一切都好,却何必想要去寻死呢?”   年轻人听深深说自己的这话,觉得份外酸涩,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的手:“那些有眼无珠的人,不管他们说什么,都只不过是因为见识太浅薄,不知道你的好处,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我是不放在心上,所以我还活着嘛。”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只不过我的事情实在是特别的难办,如果不是没有办法解决,我也不会想去走这条路了。”   见深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年轻人就又接着说下去:“我出生在一个很大的家庭里,家里非常富有,我父亲特别宠爱我,但因为我妈妈不是正室,所以不管我怎么努力,父亲也不可能把家产交给我来继承,可能是因为这样而觉得有些愧疚吧,父亲在亲戚和下人面前都很袒护我,引起了很多人的妒忌。这一次父亲让我出来往江南办织造货物,没想到前天走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竟然被人打劫了,我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也知道他们是什么目的,所以那些货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找回来的,回去也没有办法向父亲交代,那些人一定会逼着父亲处死我,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倒不如我自己先了结了,也省得他老人家为难伤心。”   深深在乐宁的时候也听过那些大户人家的争斗,没想到为了一些家产,竟真的能闹到你死我活的程度,不禁有些同情这个年轻人:“那些货就那么贵重?不能再到原地去办一份吗?”   年轻人苦笑着摇了摇头:“染衣坊染出来的布料,五百两银子一匹,五百匹料子,你算算那是多少钱?单单是这份钱的大窟窿,就足以逼死多少人!我不能拖累其他人了。”   深深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倒是个好人。”   年轻人苦笑叹气:“好人也得变成死人。”   “你有没有笔?”   “哎?”   “算了。”深深从怀里掏出一包胭脂,“把衣服脱下来。”   “你还要打劫我?”   “去死啦,我写点东西给你。”   年轻人份外疑惑,却还是听她的话,把那不可估价的衣服脱了下来。   深深把它铺在地上,手指蘸上胭脂,写下茜草,地黄,东青叶,五倍子,莲子,朱砂,明矾这几样东西。   鲜红的胭脂映在衣料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深深仔细看了一会儿,似乎对自己的字非常满意,双手交到年轻人手里:“这些东西花不了几个钱,再加上白布五百匹,买全了以后,后天的晌午到兴隆客栈后面的大院里等着我,到时候带几个人来帮忙,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生意。”   年轻人吃了一惊:“你是想把布染回来吗?”   深深笑了笑:“反正你也要死了,就算不相信,冒一回险又有什么关系?”   年轻人怔了一会儿,也笑了起来。   他发现深深虽然长得丑,可是似乎说每句话都特别有道理。   “你说得对,反正我也要死了,不管是把布染回来,还是在街上不穿衣服到处跑,已经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深深向他摆了摆手:“那你就去跑吧,我要回家了,记着我走远之后,你再把衣服脱下来。”   她往前走远,背影渐渐消失的时候,年轻人突然想叫住她,却又不知道叫她的理由是什么,只在嘴边喊了一声:“喂?”   深深回过头。   见那年轻人在夕阳之下指了指自己的手指:“名字。”   “什么?”   “我问你的名字。”   深深微微地笑了:“我才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年轻人微怔。   肯帮他这么大的忙,却为什么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他?   深深回过头没有说话,走得远了才仰起起头,在心里暗暗的想,连那个人都不知道的名字,又凭什么让一个过路的男人知道?   或许她的理由幼稚的让人发笑,可她就是不愿意告诉他。   甚至不愿意去看其他的任何人一眼。   ————————————————————————————————————     谁说我不在乎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这么晚大家都已经睡下,应该不会有人留意深深。   也正是因为这样,深深才趁着月色偷偷地溜回到这里来。   一灯如豆,卫飞衣房间里的烛火还没有熄灭,他或许有很多事要做。深深远远望着忽明忽暗的灯光,似乎已经痴了。   双脚生出了自己的意志,不由自主的靠近过去。   木门半掩着,这么美的夜里,应有红袖添香。   只可惜深深就算穿上最美的衣服,也再不能再满足一个男人烛下读书赏美人的梦想。   深深转身刚想走开,忽然听到里面有像猫一样娇柔的声音,春花月夜下,再坚硬的男人听到这样的声音,也会化成一池春水吧?   深深脚被钉在了地上。   半敞的门缝间可以看到丝质的裙子,一团团如花般的围簇在卫飞衣脚下,那是玲珑,伏倒着,做出女人可以做的最臣服的姿态。用她多少年来努力练就的声音来媚惑这个男人:“将军原谅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去为难深深,只不过一时害怕,所以就做了错事……”   仰起来的脸上有泪珠滚落,她非常的美,也非常的媚,她不去争辩不再气急败坏的时候,任何一个男人都会为她的美丽而折服。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优势所在,选择了最有力的回击的方式。   “将军,我以后再不会那样做,我知道我错了,宁愿当牛做马服侍你一辈子,大将军,你要嫌弃我,我就活不下去了。”   她仰望着那个男人,祈求他的垂怜。   他是她的天。   如果他不要她,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那菟丝花一般的执着,还是让卫飞衣低下头去看了她一眼:“你先起来吧。”   玲珑擦了一把眼泪,还有泪珠没被抹去的时候,就破涕笑出来:“大将军你原谅我了,我明天就搬过来侍候你。”   她笑得真美。   连深深都觉得辜负这样的美色是一种罪过。   她没有再看下去,转过了身往自己屋里走,心头的凉意随着夜风一直一直的灌入身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事,那当然不会是些好事,不然不会这样反复折磨着她。   人们本来应该记住的都最美好的时光,可是往往留在心头的,却更多的是痛苦和悲伤。   她还记得那场折磨了她很久的大病,它把她的美貌全部带走了。   那时候她不算大,却也不算太小了,她能够感觉到一向态度献媚的大师兄,看到她时那种惊恐的眼光。   他总是说长大了要她嫁给他做老婆,总是把一捧一捧的花束放在她的桌面上,总是用沉醉的眼光执着的追随着她。   可从病床上爬起来之后,大师兄也可以笑着叫她丑八怪,也可以让其他几个师弟在她的饭碗里放上沙子,也可以不顾父亲的托付抢了家产去娶其他女人,也可以在背后密谋着找一个很老很老的男人把她嫁掉了事。   虽然这一切深深并不在乎。   可是她不能保证除了他们之外,那个她在乎的人,会不会像他们一样的伤害她。   她很怕。   怕得只能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躲在房间的角落里。   她似乎听到那些小玩伴的嘲笑声:“丑八怪,丑八怪,丑八怪!”   那样的笑声在耳边持续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要亮起来的时候,她仍然蜷缩在角落里,不敢把已经变得冰冷麻木的手脚打开。   玲珑搬进卫飞衣的大院别人并不知道,所以她把常春吓了一大跳。   继而开始怀疑将军的品位,先是深深,后是玲珑,难道他就不能弄一个看起来比较正常的女人吗?   当然常春并不敢说,内裤事件已经让卫飞衣对他怀恨在心了。   正晌午时候开始做饭,玲珑给卫飞衣开小灶,她是个中高手,专门学来为了勾引男人的。   没一会儿功夫乐四也被勾引过来:“好香!”   玲珑得了教训,知道这两个男人在卫飞衣跟前颇占份量,堆了一脸笑容说:“我也备了乐将军的份儿。”   乐四始终不喜欢她,但却没道理跟好吃的东西过不去。什么话也没说就坐在了饭桌旁边。   玲珑做的是浙江的特色菜,桂花鸡头肉,两色豆蓉,拔丝什锦山药,翡翠蹄筋和红烧鱼唇。   她的手艺不差,这一路上几个人又没有心思去照顾自己的胃,难得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对玲珑的态度都缓和下来。   乐四却还想到了深深:“她人呢,怎么不过来吃饭?”   玲珑脸上透出了被酱菜腌过的颜色,这才几天,那个丑八怪居然就把人心收买到了这种程度。   她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吃自己做的菜。   然而这些天的冷落让玲珑知道,美色这种东西并不像在碧云轩那样无往不利。她似乎还需要很多修炼才能打倒深深。   所以她笑着解下了围裙,把垂落下来的一缕头发抿到了耳后:“睡着了吧,我这就过去叫她。”   她的一颦一笑都是经过了多年的训练,洗尽了铅华,为一个男人做羹汤的风情更让人心动。   她走得远了乐四才哼了一声:“装什么良家妇女!”   常春微笑:“奇怪,你生什么气,她又不是装给你看的。”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股子扭捏的劲头!”   “大将军看得惯就好了。”常春侧过头去看向卫飞衣,有些献媚的笑道,“你说对不对?”   卫飞衣却只是抿着酒。   他对这两个女人的态度让常春和乐四都觉得奇怪,他平日里是个冷面冷心的人,几乎不跟女人讲话,玲珑虽美,可看起来卫飞衣也未必就把她看在了眼里,深深虽丑……   虽然丑……可是……可是卫飞衣对她……似乎也……   然而无论如何,卫飞衣也不该看上她对不对?   乐四脑子里一片混乱,常春也低着头不说话。   玲珑却拉着深深的手走了过来:“你坐,快吃点东西吧,将军们都惦记着你呢。”   她的级段到底修炼的不够高明,话里话外透出了一股酸气。   深深捧着碗,看了一眼乐四,又看了一眼常春。   最后目光落在了卫飞衣脸上,他低着头,微显沧冷的白发从额角垂落下来,人似石刻一般的俊美。   不知道这坚硬的男人,到底会不会被玲珑融化。   “吃啊。”   深深回过神,踌躇了一阵子说:“没有小姐给丫头做饭吃的道理……小姐她……”她慢慢地站起身,想让玲珑坐下。   玲珑恨得牙几乎咬掉,她自然知道深深是个什么东西,可当面戳破她又绝不会有人相信,只好堆出一脸假笑:“什么小姐丫头的,我们不是说了嘛,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你就是我的妹妹。妹妹要不吃饭,姐姐当然要心疼的。”   深深却还是瑟缩着。   乐四最看不得女人受气,一把拉着深深坐下来:“让你吃你就吃吧,干什么做出一脸丫头相来,当丫头你上瘾?”   深深感激地向他笑了笑,却压低了声音说:“这都是规矩,我们做下人的,已经习惯了,要是坏了规矩那是要挨打的……”   玲珑暗骂了一声贱人,装可怜居然装得这么逼真,比她专业做这行的还要会演戏。   常春却知道自己家里的那些下人,确实有许许多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规矩,心里也有些可怜她。看她只敢动自己面前的那些菜,夹了一只虾子放在她面前:“你不要怕,只吃你喜欢吃的就是了。这里没有人管你。”   “是啊。”玲珑站在她上方摸着她的头,指甲掐到她头皮里,“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深深被她掐得头皮痛极,眼泪几乎掉出来,仰起头来叫了一声:“你真是我的好姐姐。”   那一汪眼泪让这声好姐姐显得份外真心。   男人们都不禁感叹她的善良多情。   玲珑咬着牙狞笑道:“好妹妹……”   “好姐姐……”深深一脸情真意切。   玲珑看着她,到底还是不如她沉得住气,只觉得这种情形十分令人作呕,猛地推开她往外冲去。   一直到了客房外,才敢哇哇大吐,似乎把几年前的粮食都从肚子里吐了出来。   深深跟出来倚在门框上微笑:“我的好姐姐,你是吃坏东西了么?”   玲珑一听到她的声音就又忍不住哇哇狂吐。   深深走过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吃东西这种事情一定在意些,好姐姐你要知道,不管你嘴张多大,这世上也并不是所有的东西……你都能吞得下去的!”   玲珑怎么能听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暗暗地咬紧了牙关。   一定要赢过她。   从小到大的骄傲促使着玲珑,而前方也没有任何可以退缩的路途,这一切都让玲珑在心里恨恨的想,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败给这个丑陋的女人。   ————————————————————————————————      童子鸡?好吃吗?   煮完桔茶的屋子会变得清香。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沁人心脾的香气。   不管什么样的人坐在这种环境里,脾气都会比平时要好。   就连乐四也显得比平常安静了许多。   饭菜撤下去以后,喝着一壶泡了一晌午的菊花茶。玲珑捧着衣服走进来:“将军,衣服给你洗好了,如今就换下来吧,白衣服容易脏,总得有人帮你勤换洗才好。”   卫飞衣却不看她,只是说道:“先放在那里。”   玲珑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却不能放在脸上。   如今的她,是连对深深都不能任意发脾气的了。她忍着气放下了衣服,眸光如水瞄了卫飞衣一眼,缓缓地退了出去。   然而她留下的香气依然在屋子里生根发芽,长出了非常诱人的枝蔓。   常春忍不住微微一笑:“真香……大将军这个样子倒真像娶了老婆的男人,处处都有人打点,日子过得舒服极了。”   卫飞衣冷冷道:“你羡慕吗?”   常春被他目光一瞄,立刻就不敢说话了。   乐四听得微微气闷,抬脚走出了屋子,却见前面一道人影一闪,淡青色的身影明显是个姑娘。   乐四跟着她走到了院后,看见她忙不迭地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却总有一些擦不干净,弄得本来丑陋的脸上更加狼狈。乐四心头微微一动,他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子很可怜很可怜,他走过去,拿袖子替她抹了两下眼泪,捧着她的脸轻声说:“你不要哭,玲珑那个女人很讨厌,常春和大将军又不是傻的,他们不会喜欢她。”   深深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原来……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男人并不在乎玲珑的美貌。   可惜这个男人,却并不是她要等的那个人。   心里那么感激他却说不出来,他一定不知道这几句话对她来说多重要,她几乎已经丧失了再坚持下去的决心。   深深用小小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轻轻的摇晃着。   乐四心头一阵柔软,只想抱住这个流泪的女孩,安慰她,让她不要这么伤心。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听到有人轻嘘了一声:“我这是看到了什么?”   乐四一回头看到常春那张总是似笑非笑的脸,两个酒窝里似乎随时会溢出笑意来,乐四就莫名奇妙的心虚,急忙跳离深深八尺远:“你不要胡说八道啊。”   常春摊开两只手:“我什么都没有说。”   乐四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沉不住气,但话已经说了出来,还要强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我知道你这个人,就算没事,也会被你说出事来。”   “哦……”常春用黑而明亮的眼晴瞄着他,“这个所谓的没事,却又是什么事?”   乐四又被他噎死。   他书读的不如常春多,心眼又不如他转得快,所以每次动嘴都动不过他。   乐四气得一甩手:“我不跟你说,去睡觉了。”   他走在前面,常春向深深笑了笑:“你不要以为他是喜欢你,只要他到一个地方,就会把那里的女人都喜欢过来。”   深深低着头说:“我知道,我不奢望有哪个男人喜欢我,可是能安慰我,对我说几句好话,我心里还是很感激他的。”   常春一怔,他本来只是嘴巴坏,深深这么说话却让他心里有点难过。   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就向自己的屋里走过去。   乐四和他住一间屋,早已经气得钻进了被窝里。   常春越见他躲,越忍不住微微笑了一声说:“你看大将军的日子过得多么舒服,不如你也学他,赶快去找个老婆就省心了!”   乐四把被子蒙在头上不听他讲话。   常春坐到他床上,望着窗户外面的月亮,自言自语似的说:“可惜你跟大将军不一样,他总是被女人追,你却总是被女人甩掉,你每次被女人甩掉,都会去找一间酒楼喝很多的酒,这次我要不要提前帮你备下八十坛?”   乐四猛地从被子里蹿出来扼住了他的脖子:“我掐死你我掐死你我掐死你!”   常春躲不过,被他掐得连声咳嗽:“你要把我掐死,就真的没有人帮你买酒,把你背回到客栈里来了。”   乐四想起这些年来,他每到一个地方,每次喝醉,都是常春帮他收拾烂摊子,又气又恼又不好拿他撒气,一把推开了他冷笑说:“我被女人甩又怎么样,至少我有过女人,不像你一样,到现在还是只童子鸡。”   乐四说完又钻回到了被窝里。   常春盯着他露在外面的乱蓬蓬的头发,半晌才轻声问:“童子鸡是什么东西?”   乐四微噎了一下,却无论如何也不肯从被子里再探出头跟他讲话。   常春叹了口气,双手枕在脑袋后面躺了下去:“我就是不明白嘛,到底女人有什么地方好?”   床本来也不大,被常春占去一半,乐四蜷在被子里的地方就小得可怜。   他又热又闷,又不想钻出来跟常春吵架,真的吵起来的话,他又吵不过常春。   女人有什么好呢?   其实乐四自己也说不太出来,只是跟粗犷坚硬的男人比起来,女人的眼泪和柔软的面容都份外的让他心动。   这一切常春都不理解。   乐四在心里暗暗地下定了决心,哪天一定得带他到怡红楼,翠微院这种地方去转转。不然这个家伙就真的像他噩梦里所梦到的那样,变成一只娘娘腔的兔子了。   想到常春一脸笑意的问他:“童子鸡和兔子是什么东西?”   乐四忍不住狠狠地打了个冷战。   ——————————————————————————————————————————      事到如今,不如上吊算了   转过天来是深深和那个上吊的家伙约定见面的时间,她趁人们还没有起床,就从客栈的后院出了门,往约好了的地方走过去。   约定的地方出乎意料之外,是一家非常大非常豪华的客栈,仅仅客房外的小院,就有数十米见方。   深深依约而来,那个人远远望见她就迎出了门。   那天在树林里他的样子多少带着些狼狈,而现在再看到他,深深微微吃了一惊。   他真的长得很漂亮,并且不是那种脂粉气的漂亮,而是因为有太良好的家世而多少年来积累下来的,父母一定都是绝代佳人,五官样貌没有丝毫可以挑剔的地方,而那种高贵清华的气质,也不是在战场上拼杀了多年的卫飞衣可以比拟的。   就算深深一直在小镇上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也能看得出来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   “你真的来了。”年轻的公子像在沙漠里遇到亲人一样,一走过去就紧紧握住了深深的手,“这些天我一直怕你不来,觉都快睡不着了。”   深深看到他眼睑下面果然有两道浅浅的黑印,这对养尊处优的他来说,一定是生平未见的折磨了。   “说好了的事,我怎么会不来呢。”   “你要不来的话,我就只好去上吊了。”   深深想你还真是喜欢上吊。   那个人拉着她到了后面的院子里,那个院子更大更宽阔,所有深深说过的材料都已经预备齐全。整整齐齐地堆在大院里,连带布匹在内,竟满满地堆了一个院子。   而众多随从也等在材料周围,随时听候着深深的调遣。   然而那些人看到他们左等右盼的救星竟然是一个年纪轻轻又十分丑陋的姑娘,脸上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就连那年轻公子,也不能为深深辩解什么,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个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根底。   深深令那些人在院子中间架起几口大锅,起火煮水。   等水沸之后,又让那些人把整匹的白布投入进去。   而在另外一口锅中,煮开了沸水之后,她竟让人倒进了整整一袋子的盐。咸水的味道飘散在院子里,让人呛得得喘不过气来。   跟在年轻公子身后的一个男人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姑娘这倒底是要染布,还是要做菜,我们这些人孤陋寡闻,还真没见过下盐来染布料的。”   年轻人轻斥了一声:“何叔!”   声音并不如何严厉,可见心里也存着同样的疑惑。   深深却学着那何叔的样子冷笑了一声:“既然知道自己孤陋寡闻,那就不要说出丢人的话来,你没见过下盐来染料,那你见过什么染料的?你说出来,给我听听,我也好照着你想的那样子去办!”   何叔几乎被她噎死,他一个大院里的师爷,哪知道染布营生要怎么做,只不过看深深一个小姑娘,来历不清明,行事又古怪,所以开口刁难她而已。哪想到这丑姑娘的嘴巴竟像刀子一样厉害,气得他瞪大了眼晴拼命喘气。   年轻人这时候才出来打圆场,笑了笑说:“姑娘你不要生气,何叔他只是心里疑惑而已。”   深深冷冷说道:“我没有生气,只不过是真心请教他,敢开口指责我,那说明他很懂了?”   年轻人好像听不懂她话里的挑衅一样,竟一点都不生气:“何叔他哪里会懂。”   “既然不懂,那就给我闭上嘴!”   “是是是,你说什么都好。”年轻人也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反正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他向何叔使了个眼色,何叔长长出了一口粗气,却不得不走上前去指挥人给深深帮忙。   白布用高温退去木浆之后,挑上高高的竹竿冷却。   在盐水里把让那年轻公子买来的茜草,茜草,地黄,东青叶,五倍子,莲子,朱砂,明矾分批投入进去,等待沸水煮开,把已经柔软的白布投入大锅中再次蒸煮。   这一次因为要上色,煮的时间特别的长。   等待中何叔让人给深深端上来一杯茶水。   深深瞄了一眼,果然是富贵人家的东西,茶水清凉,黄中透绿的色泽让人一见倾心。   她稍一扬手,就把满杯的茶水倒进了大锅里。   何叔气极了,一把抓住了深深的手腕:“你这个女人,不要给脸不要脸。”   深深冷眼都不看他:“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她转过头去问那年轻公子:“这样的茶叶有多少就拿出来多少。”   年轻人和何叔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想问,深深却是一脸臭屁的表情,让人问也无从问起。   “茶叶倒还是有一些……”年轻人欲言又止,忽然一笑,算了,又何必计较这么多,“何叔,你去让人把所有的茶叶都拿出来。”   “那……那可是……十年铁……”   年轻人摆了摆手。   何叔也不好再说什么,叫人进去拿来了所有的茶叶。   深深打开包看了一眼,果然是上品好茶,竟连丝毫的犹豫都没有,把整包的茶包都丢到了大锅里面。   那些随从似乎知道这些名茶的来历,都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哎呀……”   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深深却不理会他们,只坐在锅边,一言不发地看着那燃烧的幽火。   何叔气不过,在旁边叨念:“摆着一张臭脸倒给谁看,也不知道能不能弄出来,就先摆起来谱了……”   深深本来心情就不好,在这些人面前又不用装样子,冷冷地抬了一下眼说:“你这么不放心,自己来做吧,我不管了,你们谁爱去死去活关我什么事……”   她站起身来要走,何叔这才慌了神。急忙走过去要把她拽着坐下:“你做到一半就说不管了,浪费了我们这么多银子,你以为你能走得了吗?”   深深到底挣不过一个男人的力气,挣扎了两下,火气也上来了:“不走就不走,我也不跟你废话,只让这些东西瘫在这里就是了。”   何叔冷笑道:“你倒以为你能轻轻松松地坐在这里,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开口。”   深深说:“别的我不敢说,就你那一万种办法,也别想让我开口!”   年轻公子看他们剑拔弩张的样子,知道劝也要废许多力气,叹了口气说:“唉,让你们闹成这样,都是我的不好……”顿了一顿,神色困顿地说道,“事到如今,不如上吊算了……”   他抽出衣带,就往树上一搭。   ——————————————————————————————————————     我在这里等你三天   他抽出衣带,就往树上一搭。   何叔吓得急忙抱住了他的腰,几个随从也跑过来:“公子,公子你不要想不开啊……”   “死了一了百了……”   “这位姑娘不是在这里帮我们吗?”   “无端又要拖累她……还要害她被骂……”年轻公子一边说着又叹了口气,“还是死了的好……”   何叔急忙道:“我不骂她,我跟她赔不是,都是我疑心太重,所以怀疑这位好心的姑娘。”   他转过头,向深深深躹了一躬:“何某有得罪之处,还请姑娘大人大量,看在公子的份上,不要跟小的质气。”   话到这份上深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表示不想跟他们再吵了。   那年轻公子一看他们不吵了,很干脆地就把衣带系回到了身上。   深深实在忍不住,冲他翻了个大白眼:“你好像很爱好上吊嘛。”   年轻公子脸都不红,连一点尴尬的表情都没有:“吊吊更健康!”   深深口水差点喷出来,她想自己脸皮已经够厚了,没想到在这小地方,竟能遇到比她脸皮更厚更无耻的人,不禁在牙缝间恨恨地逼出几个字:“早知道那时候不救你。”   年轻公子却坐到她身边看着她说:“你不救我的话,我就真的死掉了。”   他说话情真意切,可完全让人辩不出真假。   深深懒得理他。   这时候锅里所煮的布和颜料突然发出了奇异的噗噗声,就好像一个人在锅底努力的喘息。   深深猛地站起身来,冲那些随从一挥手:“搅,给我用力的搅!”   那些人很显然都有武功根底,一跃站上锅沿,用近一人高的巨棒沿着锅底搅拌。   整整一个时辰之后,每个人都开始露出了困乏的神色,脸上都冒出了一层汗,大滴大滴地顺着脸颊掉落下来。   深深终于大喝了一声:“起!”   巨棒扫入锅底,猛然挑起了布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地弧线,稳稳地落在了提前搭好的架子上。   那布匹迎着将落在太阳,呈现出惊人的淡茶色,仿佛雨过天晴的那一抹青,又似初草刚嫰的那一点点绿。   淡的让人心头一动,却又像初恋一样久久不能忘记,始终在心底徘徊。   人们的目光完全被它吸引了,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唯恐惊动了这突如其来的美色似的,只怕它一不高兴,就从原本平庸的白布上飞走了。   而深深就站在淡茶色的布匹下面,看着新染出来的布匹,神色平静地如同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那一瞬间人们觉得她竟是那么的美。   又觉得轻视她简直是一件可悲而又可笑的事情。只有不长眼晴的人才会对她的容貌横加指摘。   许久之后年轻公子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上天待我不薄,竟把你送到我身边来。”   深深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疲惫地扶住墙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要回去了,这些布的数量虽然还是不够,但救你的命,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年轻公子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来历,这个女孩子像是莫名奇妙地就来到他身边,只为了帮他渡过这一道难关。   难道竟是上天派来的仙人吗?   年轻公子忍不住说:“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你能不能答应我?”   深深没有问什么事,就直接把头摇了的一摇:“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帮你做其他的事情了。”   年轻公子却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退缩,反而走上去一步,抓住了她的手:“没有力气,所以你不要再走了,就留在我身边好吗?”   他的声音很迫切,像是怕她这一走,他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修长的手指传过来的温度,一瞬之间让深深动摇了,她真的很累很累,不想再奔波劳碌了,她已经十八岁,很多十八岁的姑娘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家甚至是小孩子,只有她还在为了靠近那个人而不停地挣扎着。   想到他对玲珑若有若无的关注,深深心头一阵绞痛。   不!不可以退缩!   就算得不到他,也不能把他让给任何一个女人!   年轻公子见深深踌躇,知道她是动摇了的,心头一阵欢喜:“留下来吧,我有最好的房间给你。”   深深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年轻公子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可是深深真的很想谢谢他,这么多年来他是唯一一个大大方方求她留在他身边的人,每个人都把她当做瘟疫一样来防备,唯恐沾上了就再也甩不脱。   但终究她什么都没有说,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贪恋着这微不足道的温暖,再也迈不开脚步了。   年轻公子看她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去,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难过。   他总觉得她一定受了很多很多的委屈,一定有什么人不肯好好的对待她,所以才让她有那么悲伤的表情。   “姑娘。”他叫了她一声,“你不要急着做决定,我在这里等着你,等到三天之后如果你再不肯来,我再启程,你要好好的想一想。”   深深全身一震。   似乎是想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可终究还是没有。   抬起脚步迈过门槛,消失在了淡橙色的夕阳之中。   ——————————————————————————————————————     其实是故意滴   走回客栈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深深只想找一个地方躺倒赶快睡下去。   然而路过房间的时候却听到玲珑的声音:“深深,你这是到哪里去了,我们到处找你你知不知道?”   深深想我要是真的走丢了,只怕你们开心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担心我。   但脸上却做出十分惶恐的表情:“我听到有卖花人的声音,跟出去想买一支花,走错了方向就找不回来了……”   玲珑冷笑一声:“你骗谁,看你弄成现在这副样子,不知道是跟什么人鬼混去了呢。”   这些天来她围绕着卫飞衣,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也没能让他多看她几眼,一腔怒气无处可撒,走过去猛地推了深深一下:“要真的想跟人跑掉,那就跑得远远的,干什么还回来讨人嫌。”   深深本来已经累得两脚发软,被她一推站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倒在了书架上。   架子轰隆一声瘫倒下来,上面的书籍物品全都掉落在了地上。一片清脆的声音之后,地上仿佛撒落了许多水晶薄片,在烛光的映衬下闪闪发光。   玲珑惊呼了一声:“这……这是……”   碎在地上的东西叫胭脂碾玉,是陇西地区所出产的一种名贵玉器,卫飞衣素来不喜欢这种东西,而这一件却是他十九岁生日的时候,皇上亲手送到他手里的。   深深吓得跪在地上,把那些碎片一粒粒的捡起来,似乎想要把它们拼成原状似的拢在一起,然而已经碎了的东西,又怎么能恢复原来的样子。反而是锐尖的碎片刺进了她的手心里,她惊叫了一声,血顺着手指直淌下来。   玲珑心里也很害怕,御赐物品,就算是一张纸条也不能轻易的毁坏,否则皇上问起来的时候那就是欺君之罪。见深深笨手笨脚的样子,更加心头冒火,一巴掌向她脸上扇了过去:“笨蛋贱人,你看看你还会做什么,丑八怪,还敢在将军面前谄媚,自己就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   深深被她打得脸歪到一边去,一滴血顺着嘴角滴落。她下意识地抬了下手,那血落在了刚刚的那血渍上,鲜血和着鲜血,在并不鲜亮的衣服上也显得触目惊心。   她知道她长得丑,可是那又怎么样?   深深猛地抬起头看向玲珑,“我相信这世上,总有一个男人并不嫌弃我的丑陋,他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而绝不是肤浅的一层皮相。”   “你在胡说些什么……”玲珑惊愕地呆了半晌,忽然笑起来,“男人……男人是什么东西,他们喜欢的,无非就是女人的脸,女人越肤浅,他们才越开心……”   “不是这样的……我不相信……”深深喃喃自语着。只觉得眼前一阵混乱,纷乱的影像排山倒海般的向她扑过来,她身体摇晃了两下,猛一头扎倒在了地面上。   “喂?”玲珑吓了一跳,“丑八怪,你怎么了?”   小心翼翼地伸也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发现这家伙还活着,玲珑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想走,又想这家伙要是死掉了,人们一定会把这笔帐赖到她头上。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到外面叫人:“来人哪,来人哪……”   叫声把睡梦中的人们惊醒,涌进门来一看,也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手摸到深深头上,竟是一片火热。   乐四狠狠瞪了玲珑一眼:“深深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找你算帐!”   玲珑气得柳眉倒竖:“关我什么事啊,是她自己倒下去的好不好?”   乐四懒得理她,让人抱着深深,到旁边的屋子里去找随军的医生。   这一片混乱之后,人都散尽,午夜的里风慢慢地吹到门帘上,带起了一片风玲响。   一条白色的人影缓缓走进了屋子。   他的步子很慢,也非常的稳重。   好像一步踏下去之后,就算山崩地裂也更改不了他的方向。   他在深深倒下去的地方站了一会儿,女孩子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我知道我自己长得丑,可我相信这世上总有一个男人并不嫌弃我的丑陋,他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而绝不是一层肤浅的皮相。”   即便是经历过刀山火海九死一生的男人,也不禁为这几句话微微动容。   他的目光落在深深所跪过的那片角落里,忽然眉峰微挑,似乎看到了什么。他走过去,发现那是比米粒略微大了一些的颗粒,不仔细看的话,谁也不会留意那个东西。   他捡起放在掌心里细细观察着它,许久之后,用两根手指碾碎,缓缓地放在了嘴里。   油粟子。   麻醉剂的一种,多吃可以致命,而少量服用的话,则会出现高烧昏迷的症状。   一连几天的高热让深深沉迷不醒。   身边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她似乎半点也不知道。   乐四和常春都深深担忧,几次到屋里去探望,深怕她这一觉睡过去就不再醒来。   卫飞衣却像是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乐四看不惯他那副样子,虽然这么多年来跟随,早知道他就是雷打也不肯出声的脾气,可也知道他对他的兄弟,对他在意的人也会非常好。   他不在意深深,不知道为什么乐四有点高兴,却又有点愤怒:“这个姑娘好歹也在将军身边呆了这么些日子,就算你对她没有什么心思,总也不会盼着她死吧。”   卫飞衣面对他的质问却显得冷淡而平静:“你要是没有事情做,可以去把公文抄一百遍。”   乐四大怒:“姓卫的,你少扯其他破事儿,不愿意去就别去,老子还不求着你呢!”他怒气冲冲往外冲了几步,到房门口猛地回过头来大吼,“老子最恨抄公文了!你还让老子去抄,没人性,冷血无情!”   卫飞衣看他暴跳如雷的背影消失在屋檐下,随手翻出乐四的考检表,在他的名字下面写下了“咆哮长官”四个字。   写完之后他觉得有些冷,明明是初春乍暖的天气,寒意却透过了窗缝一阵阵袭来。   这冷意让他站起了身来往外走,望着漫天飞扬的春花站了一会儿。就度步到了角落处的那间屋子里。   正是要吃饭的时候并没有人在旁边照料,病床旁边有一张椅子,桌子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水。   床帐从床上垂落下来,颜色很浅也很白,和病房中的药香相互呼应。   卫飞衣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这个角度太好了,让他不得不面对女孩子沉浸在高热中的脸。   那张脸凹凸不平,把原本明媚的五官全部都衬毁了。汗渍从额头上冒出来,一层层粘着头发,病中也更让人怜惜是美人才有的特权,跟这个女孩子并没有什么关系。   然而卫飞衣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对着她。   既没有离开,也没有将她唤醒的意思。他只是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玲珑从窗前路过看到这一幕,不由屏息凝神,停下了脚步。   她没想到卫飞衣真的会来看深深,也并不觉得深深会在他心里能占什么位置。   可是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却听到深深低低的呻吟了一声,而后就看到卫飞衣伸出了手去,轻轻替她拭去了脸上的汗水。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叱诧风云的男人,竟会有这么温柔的手指。   玲珑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然而就算没有,她也能明白卫飞衣那深沉的目光,在望着深深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一直泼到了脚,玲珑往后退了一步,看到用来辟邪的铜镜上,映出了自己惊恐欲绝的脸。   什么都完了。   完了!   她的男人,她的前程,她的家,在这瞬间就像长了翅膀的鸟儿一样,随着卫飞衣的手指全部都飞走了。   这个春天的傍晚不仅仅是一个人觉得冷。   玲珑冷得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要怎么办?   怎么样才能给自己荏弱的躯体在这世间找一点点立足之地?   玲珑双手捂住脸,感觉到手指间冰冷的湿意,可是除了顺着墙壁慢慢地坐倒下去之外,她对此没有一点办法。   ——————————————————————————————      只要……只要再加一点点……   这个春天的傍晚还有一个人因为等待而坐立不安。   那个年轻的公子许诺深深等她三天,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的黄昏了。   虽然翘首盼望着,天却还是一点点地黑了下来。   整个夜里他难以入眠,辗转反侧。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惦记过一个女人,他所接触过的女人,就算表面上装得再强悍,骨子里的属性也像菟丝花一样荏弱。   而深深不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她,可却深切地盼望着她能抛弃那个让她不快乐的男人,走到自己的身边来。他相信他会对她好,会让她笑。   可是直到第二早上,那个女孩子也没有来。   “公子我们该上路了。”何叔催促着他。   年轻的公子长长叹了口气。   因为她根本就不想来,所以他终于知道他是喜欢她的。   可是喜欢又有什么用呢?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来历,她从一开始到最后,都只是他生命中一个奇迹般的过客。   甚至连一点点机会和希望都不肯给他。   “这样子被人嫌弃,不如上吊算了……”那年轻的公子抽出衣带往墙上挂。   “公子……”何叔和随从们急忙抱住他:“公子,天涯何处无芳草,那个丑女人不值得你惦记着……你不要想不开啊……”   那年轻的公子微微一怔:“天涯何处无芳草,可是我闻不到那些草的香气,就算草再美再好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他顿了顿,又说,“还不如死了算了……”   何叔听他好好的说着话,突然又冒出来这么一句,顿时吓了一跳:“公子你不要这样……”   “我们好容易度过难关,你就算看在大家的面子上也不能走这条路啊……”   一片混乱中,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拽下来,塞进了马车里。   马车启程许许往南走去。   而南面的方向,正是大梁都城。   那天清早深深终于还是醒了过来。   整个人浸泡在枣花的香气里,虽然头痛脚痛全身都在痛,可是神智却前所未有的清醒。甚至可以感觉到额头上突兀的温度。   不知道那个人离开之后,会不会在这里留下手指的烙印。   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额头。   指尖所碰到的地方,就有一种灼烧般的痛楚。   “外面的枣花开了,我给你摘来一捧,这味道你喜不喜欢?”乐四本来不是这么精细的人,但看到那渺小却奇香的花朵的时候,他脑子里闪现的第一个人就深深。   深深把头埋进那花簇里面:“好香啊。”   “你好好养病,将军说,要等你病好了我们才会动身。”   “你们真的都是好人。”   乐四一个喋血杀场也不动容的汉子,听到深深的话却不知道为什么脸微微的红了。他不敢开口,只怕一开口就会透出了窘迫,只匆匆地把花差在床边的瓶子里,就像逃命一样从屋子里跑走了。   走到对面不小心正撞上常春。   乐四心里一声叫苦,正想避开他,却被常春一把抓了正着。   “咦咦,让我看看……”常春搬住他的脸面对自己,大眼瞪着小眼半天才说,“老四……这跟猴子屁股一样的颜色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乐四恼羞成怒:“你才猴屁股,你们全家都是猴屁股。”   “现在不兴这么骂人了,你忒落伍了。”   深深隔着窗子听到他们争吵的声音微微笑了一笑。   好像……离她想要的东西不远了呢……   只要再稍微地加一把劲儿……   玲珑知道,自己在这场斗争中已经彻底的败下阵去了,却还抱着一丝亡命徒般的狂热,争夺男人不是她毕生所练的绝学吗?她长到十七岁的这些年里,除了男人的想法,男人的看法,男人爱好之外,几乎生命里就没有其他的东西,可是为什么还是抓不住她最想要的那个男人?   玲珑站在院子里,看到深深病已经好了许多,从床上爬起来,在院子里慢慢地溜步。   要是她病得死掉了该有多好。   玲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虽然一向刻薄不厚道,她却从来没有想过让谁去死掉这种事。   可是深深要是真的死掉了……   玲珑把头靠在墙上微微地颤栗着。   还没等这股妄想的快乐过去,就有人站在她面前,打量着她万分纳闷的问:“小姐?你在抽筋吗?还是发羊颠风?”   玲珑立刻就抖不起来了。   “丑八怪!”她气得一把抓住了深深的衣领,“你少得意……”   她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兵卫就从门前走过,诧异地看了她们一眼。   玲珑急忙松开手,看到深深衣服乱掉了,还替她轻抚了两下。   “不要摸人家的胸啦……”深深挡开她的手,“还是说,小姐你现在改喜欢女人了?”   玲珑又开始颤抖,这回却是被深深气的。   但她告诉自己不能生气,在这个地方骂起来的话,人们都会认为她在欺负大病初愈的深深。   千万不能生气,她反复警告了自己几次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今天晚上我在客栈后面的山上等你,我有话跟你说。”   她说完就像做贼一样跑开了。   深深望着她背影,心想你有话跟我说,我就一定要去吗?   还真是个做小姐的脾气。   本来深深还在头痛差的那一把火要怎么点着,没想到玲珑自己就撞上来门来了。要不要彻底的利用她呢?   其实……她也蛮可怜的……   然而这么愚蠢而又这么美丽的女人,就算深深不欺负她,也会被其他人欺负到死掉,倒不如让她提前交点学费算了。   深深往外走了几步,把自己胸前的衣服弄乱了,看到乐四就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乐四看她这样子吓了一跳:“深深你怎么起来了。”   深深望着他,未语泪先流。   大约是男人都怕女人流泪,何况乐四多少还是有点喜欢深深。   “你怎么了,告诉我,别哭啊。”   “我……我……我不敢说……”   “到底是怎么了?”乐四没有几分耐心哄女孩子,口气里已经带着焦燥。   “小姐她……她要我今天晚上去后山等她……”   乐四一听头发都竖了起来:“她要干什么?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恶毒,你的病才好她都不肯放过你,你别怕,我这就去找她算帐……”   “不……不要……”   “你不用怕她了,有我在,她不敢欺负你。”   深深含着泪摇了摇头:“不一样,乐将军,她现在算是大将军的人,你要出手教训了她,大将军他……他一定会不高兴……”   乐四冷笑一声:“我倒不信大将军会把她当做自己的人!”   深深却只是拉着他流眼泪。   乐四虽然有过许多女人,但始终也并不懂得女人,她们的哭的时候笑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一点都弄不明白。他希望深深能清楚地说出来,可偏偏她却一言不发,半天他才忍无可忍 地跺了一下脚说:“算了,我去找大将军,让他管好他自己的女人!”   他转身一走,深深的眼泪就像被放正的壶里的水一样,立刻就不流了。   ——————————————————————————————————     做一只狐狸精   到了傍晚天阴下来,隐隐约约有山雨欲来意向。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乌云已经密布了整个天空。   深深换了她最漂亮的一件衣服,好像要去和情人约会一样,缓缓地走出了客栈的房门。   她发现她和雨这种东西有着不可告人的联系,每次在她人生的关头,或多或少的湿意总是伴随在她左右。   今天晚上又要下雨了。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她思忖着,唇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后山离客栈并不太远,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能看到山石的一角渐渐露出了征兆。   远远望见玲珑坐在山石上,手里拿着一朵玫瑰,揪一个花瓣就念一声:“去死……去死……丑八怪去死……”   深深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俯下身来,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小姐,你在练数数儿吗?”   玲珑吓了一跳,猛地跳起来面对她:“你这狐狸精,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   深深听到这原本骂人的词竟觉得亲切,有多久没有人叫过她狐狸精了,她笑了笑说:“小姐恭维我,女人这一辈子,不就是想做一只人见人迷的狐狸精么?”   玲珑一阵恍惚,这样子的深深让她觉得熟悉。   好像那个雨天里,她爬在地上,而她撑着伞向她微笑。   莫名的恐惧像藤蔓一样蔓延滋长……   “谁……谁想做狐狸精……”似乎是言不由衷,那声音还没有落下,就听得天上一阵轰雷响,吓得里玲珑差点跳起来。   “你不想做狐狸精么?”深深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没有交锋就已经先输了气势。   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能把这一局赢回来。   “不要脸的丑八怪!”玲珑忽然一把揪住了深深的衣服,压低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我警告你,立刻离开大将军,要不然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深深摇了摇头:“我喜欢大将军,仰慕他,我不会离开他的。”   玲珑从头到脚一阵冰凉:“你死了还会喜欢吗?!”   深深笑了:“如果死了就不喜欢,那就不能叫做喜欢了……”   玲珑不明白,喜欢……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让一个人这样的执着?她不能够懂得那句话的意义,所以心里越发的恼怒,揪着深深的衣服就往悬崖旁边拖去。   崖高楼十丈,往下面一看就觉得头晕眼花。   玲珑恶狠狠的威胁深深:“你要敢赖着不走,我就把你从这里推下去,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深深抱住了她的肩膀,从远处看去好像是两个人在纠缠的样子。然而她却爬在玲珑耳边轻声说:“你推吧,用力往下推,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你要敢把我推下去,我也算输得心服口服!”   玲珑被她说得连手脚都在颤抖,对,把她推下去,只要推下去,所有的一切就都是自己的了。   她下意识地往悬崖下面看了一眼,真高啊,又这么深,人摔下去一定是死路一条,说不定连尸体都找不到,她做这些都只不过是想找个立足之处,并没有想害死什么人……   玲珑手微微的发软,她做不到……   她没有胆子。   她根本是个只说不会做的孬种!   深深笑了,到这个时候她倒有点喜欢她,猛地一把搂住了她的肩头,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你眼晴睁大了,给我看好了,让我教给你怎么样做一个狐狸精!”   雷声轰轰中,似乎有脚步声越走越近。   就连玲珑都听到了。   “谁?”她下意识地往声音来处看去。   “救命啊!”深深突然叫起来,在暗夜中吓人一跳。她抓着玲珑的手扭来扭去,嘴里叫着“不要……不要……小姐求求你……你放过我……”   玲珑楞了一下,她并没有碰到深深,不知道为什么深深会发出这样凄惨的叫声,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深深已经顺着悬崖的边缘滚落下去。   她穿了很美的衣衫,在暗夜里也能看到那明晃晃的亮色在崖底渐渐消失。   玲珑呆怔着,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往后退了几步,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猛地回过头去,却正撞进一个男人深如夜色的眼眸里。玲珑尖叫起来:“不……不是我干的……是她自己掉下去的,跟我没有关系……”   卫飞衣略一抬手,玲珑吓得几步踉跄跌倒在了地上。   “不要杀我,求求你,真的不是我……我没有推她……”因为太害怕,眼泪从眼眶里疯狂地涌出来,她想起卫飞衣的那只手也曾轻拂过深深的额头,而今落在她身上,自然不会有那么温柔的待遇。   她不想死。她还年轻。   卫飞衣一靠近她就尖叫起来。   然而他却只是伸过手来拉起了她。   玲珑像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局促地站在那里,几次想开口,却终于还是说:“真的是不是我,大将军,是深深她自己掉下去的。”   卫飞衣没有说什么。   玲珑全身颤栗,不知道什么样的命运等在自己的前面。虽然能跟深深大吼大叫,然而在这些男人面前,她却只是一个弱小的不能掌握自己的少女。   许久之后卫飞衣挥了挥手:“你回去吧。”   玲珑呆了一呆,这么轻易地就被放过了吗?还是说,要回到客栈之后再跟自己算帐?   她慢慢地往后退去,恐惧减轻之后,另外一些疑问却浮上了脑海。   卫飞衣为什么会这么巧合地出现在了这里?   深深她……她最后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从那么高的山崖滚落下去,就算不死也要重伤,为了一个男人她竟真的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山风袭来,玲珑微微地打了一个寒颤。   ————————————————————————————————      我们都回不去了对不对   悬崖上只剩下了卫飞衣一个人。   要下雨了。   微风卷起了白衣,一道惊雷闪过,映照出卫飞衣冰冷而俊毅的面容。   玲珑的声音似乎还近在耳边回响:“大将军,真的不是我,是深深她自己掉下去的。”   深深……   深深……   每一个字划过舌尖的时候,会荡漾起一片冷冷的回音。   原来她的名字叫做深深。   那么是深不可测的深,还是高深莫测的深?   卫飞衣顺着山崖慢慢坠下去,他的武功很高,这悬崖并不在话下。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就到了崖底。   山崖下面杂草丛生。他落脚的地方,是一块巨大圆滑的石头,周围积蓄了或深或浅的水洼。他站在那块圆石上,用目光扫荡,很轻易地就在混乱的草地里找到了那片明黄。   嫩黄色在暗夜里会发出隐隐的光,比较容易被人发现。   就连这一点也被她考虑的这么周全!   卫飞衣走过去拂开了她周全的杂草,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好像流了不少血,往下面看去,黄色的裙子已经被挂破了,大片大片的血渍在上面绽开了花朵。   掀开裙子,发现腿软绵绵地搭在碎山石上面,没有一点力气,显然已经是摔断了。   卫飞衣就这样看了她许久,一向冷漠的脸上却渐渐露出了难以言明的情绪,复杂而苦涩。   要拿她怎么办才好?   伤口似乎让深深觉得痛苦,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呻吟。   卫飞衣终于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雨点毫无征兆地从天空中掉下来,然后就是一片瓢泼似的狂暴。   那雨丝打在脸上的痛楚,就好像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煎熬一样,明明冰冷,却又透着疯狂的灼热。   这场雨来势汹汹,看上去似乎要下很久。卫飞衣把深深抱在怀里,躲到了山崖下面,丛生的杂草后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洞。低头走进去的时候,雨幕像是被隔离在了另外的一个空间里。   深深一直在做梦。   她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她还小,那么美丽,张狂,而且跋扈。所有人都像众星捧月一样围绕着她。她想如果不是从小就被宠坏了的话,她或许不会有勇气做出那样的事情。   睡梦中她猛地醒过来,首先映入脑海的伤口处难以忍受的疼痛,然后是一双手抚在了那伤口上,手是一种微凉的温度,让伤口得到了微妙的镇静。   不远处有一簇篝火,温暖把大雨带来的寒冷挡在了山洞外。   这情形让深深觉得熟悉,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梦里的那个地方。   她微抬起眼皮看到那双手的主人,他处理伤口的手法非常熟练,似乎是太习惯应对这些突如其来的状况了。   深深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酸楚。   他白色的额发几乎挡住了他的眼睛,她还记得他的眼晴是深深的黑色,并不是很亮,似乎所有的光芒都被吞噬到了身体中。那一瞬间她突然很想看到他的眼晴,伸出手去想把挡在面前的头长撩开。   “不要碰。”一直并没有抬头的男人,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然而她到底还是看到了他的眼晴,她的记忆并没有出错,太过于肃杀的黑色,很容易把人冻伤。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动它。”他盯着她,冰冷后面有一簇幽火闪耀。   深深像是被堵住了喉咙一样感到了一阵窒息。   许久之后,他缓缓地放开了深深的手。   伤口被包扎得很好,因为靠近火堆,有一点被放在篝火上翻烤的火热。   也许只是心理的缘故。   深深总觉得他在看她,就算是紧盯着篝火的时候,也摆脱不了那样冰与火般交緾的目光。   她侧了过头去。   雨还在下,能听到敲打在山岩上的声音,哗啦啦一片乱响,她的心也是乱的……   篝火猛然飞涨了一下,是他往里面丢了一块干柴。   伤口更热了。   煎熬。   是她费尽了心机换来这样一个共处的机会,可所有的一切,却因为他一句话而被打乱了。总该说点什么……哪怕是没有用的话……她刚想开口,却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想不想知道?”   “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忐忑。   “人们见到白色的头发都会好奇……”   深深一震,她没有好奇,因为她本来就知道这世上并没有任何一个人生来就是白发。   她其实并没有面对着他,甚至还有一段距离,可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他的视线,她有些不安,带着试探的意味,可她自己却并没有觉察:“你的头发——为什么——”   “是因为一个女人……”   深深没有说话,静静地听他说下去,这很像很多年前的那一幕,但毕竟有一些事情是不一样了。   “那个女人,是我母亲。”   这世上的人们总有一种错觉,每个人似乎都可以生儿育女,但凡生了儿女,就可以被称为父母。   但实事并不是这样的。   很多人对待自己的亲人,甚至不如禽兽。   卫飞衣记得那个被称做自己母亲的女人个子矮小,并不美貌,是因为被主人酒后乱性才生下了一个儿子,她生平唯一的愿望,就是成为主人名正言顺的妾室。   “七岁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太阳,被关在一个巨大的暗室里,不知道阳光是什么颜色。”   深深想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不管怎么样曝晒却总还是有些苍白,可能就是那些年幽闭的生活留下的痕迹。   可是她只轻微的动一下手指,就把那念头放弃了。   她感觉到断腿处的剧痛,两个同样带着伤口的人,其实并不适合拥抱在一起。   七岁之后卫飞衣终出走出那间暗室,他始终没有叫过主人父亲,他总是叫他主人,和他所有的子女区别开来,他们嘲笑他,殴打他,叫他下贱胚子。而那个女人对这些少爷小姐们总是一脸谄媚地赔笑着。她并没有试图保护过他,所以他不得不想办法保护自己,直到有一天把他们全部打倒在地上。   主人发现他在习武方面有很高的天份,开始对他有了意料之外的关注,然而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那些少爷和小姐们疯狂的嫉妒他,对他的侮辱变本加厉。   唯一跟他走得近的女孩子,是正室的第二个女儿,她似乎是可怜他,也有一点喜欢他,总是在他被围攻得很惨的时候跳出来制止那些人。   “不过从那时候,他们就在策划一出戏吧。”卫飞衣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篝火。   几年以后他再谈起这件事,已经不会流露出愤怒的情绪了。   他冰冷而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的一丝表情。   深深感觉到脸上冰凉,下意识地回手,却发现上面有很浅很浅的水渍,她有点慌乱,想把它消尸灭迹,一只手却猛地按住了她的手。   “为什么要哭?”   他逼近了她,就在她的上方:“告诉我,为什么要哭?”   深深摇了摇头:“我心里难过……”   “我曾对一个人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她也哭了,她一边笑一边哭,骂我是个白痴。”   深深用袖子捂住了脸,现在她不会骂他了,那时候她太小了,她完全不懂得一个人有很多事情其实不是能做的。她挡着脸把自己蜷成一团,仍然可以感觉到那微凉的手指就停留在自己脸颊旁,像是为了掩饰这种窘迫,她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卫飞衣想说,后来的事情你不全都知道了吗?   然而他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后来那个女孩子,在有一天约我到后院的时候,突然说我□了她。”卫飞衣淡淡地想,其实他连她长得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过。   主人震怒,把他锁进了后院的水牢里。   那是用来对付刺客和不忠的家臣所专门打造的水牢,里面养着各式各样的食肉鱼类,他被当成它们的食物,在里面呆了整整七天七夜。   第八天的时候那个被他叫做母亲的人走了进来,他当然没有天真到以为她是来偷偷放他走的,但那一瞬间他还是有一点心动。   是那种在冰冷绝境中的人,看到温暖的一点心动。   那一瞬间之后,他却坠入了更加无底的深渊里。他看到母亲身后,跟着那个不知道是他的妹妹,还是姐姐的女孩子。   “贱种,呆在这种地方可真是适合你。”她见他完全不为所动,甚至多天来的折磨也没有折损他与生俱来的俊美,她有些慌乱了,好像被打败了一样。她恨恨地拿出一把刀塞到旁边的女人手里。   “夏荷 ,你给我杀了他,只要你听我话,我就让我妈妈把你扶上妾室的位子。”   卫飞衣看到那个女人眼晴亮了。   这么多年来他的一切都不能让她快乐,而这个女孩子虚无飘渺的一句话,却能让她欢喜成这个样子。   她拿着刀向他靠近过来。   甚至没有理会食人鱼的袭击。   然后恶狠狠的,几乎是迫不急待的那种凶狠,向他举起了刀子。   卫飞衣忽然闭上了嘴,没有再说下去。   深深也知道他当然没有死,不然他不会坐在她面前给她讲这个令人作呕的故事,这要是个故事该有多好。   “那么……她有没有如愿以偿,成为主人的妾室?”   “有。”   深深吃了一惊,这是她以前没有听过的一部分:“主人真的会娶她?”   “他让她穿了粉红色的裙子,吃了一生中最盼望的茭白,那茭白上面有剧毒的药,虽然如此……她也还是吃得很高兴……”   深深微微打了个寒颤。   突然想起玲珑挨的那一顿痛打,恐怕不仅仅是因为粉红色的裙子,还有另外一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她迫不及待的姿态实在和那个女人太像了。   “我千里逃亡,躲避那些人的重重追杀,终于有一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现自己的头发变成了白色……”卫飞衣顿了一顿说,“也许这是一件好事,可以提醒我不再相信任何一个阴险狡诈的女人……”   深深心里一痛,卫飞衣却转过了头,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她的眼晴:“但还是有一个人不一样,虽然她嘲笑我,但她还是会为我心痛流眼泪,我一直在找她,等着她,哪怕把我自己的性命交给她也没关系,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是谁?   到底是谁?   深深被他逼视着,没有地方可以逃避。   他深黑色的眼晴里光芒闪耀的时候,像是可以把人的皮肤和心脏全部灼伤。   深深把头埋进了湿而柔软的地面里,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是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人傻一点有多么好,为什么要这么的明白?   “深深……”他想让她面对他,然而她执意不肯。   她为了等待他而付出了太惨重的代价,可是真的有一天能来到他身边的时候,她却没有勇气告诉他。   不管他怎么样复地强调在等她在找她,他们彼此都知道,她和以前不一样了,永远都不会再是他记忆中,那个娇俏明媚,可以拿着包子去拼命砸他的头的深深了。   ————————————————————————————————————     对比才能产生美   雨下了一夜,直到天明的时候才有停下来的迹象。   但天色仍然阴霾着,偶尔有毛毛细雨从半空中洒落下来。   卫飞衣把深深扶起来,背到肩上,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沉默是毒药,腐蚀着微不足道的温柔。   山崖非常陡峭,下完了雨之后,青苔滋长,连成了一片一片的绿海。   深深伏在卫飞衣后背上,感觉到他的脚一步一步踏上山石,她想问他地是不是很滑。脚会不会踩住,会不会不小心就从上面摔下来。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那些话在她心里反复了一万次。连在前面低着头走路的人似乎都听到了。   “深深?”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感受着他胸腔微妙的震动。原来伏在一个人背上,竟可以一个人的心这么近。   “不用担心。”   许久以后,她很细很细的嗯了一声,却不知道为什么眼角有点湿润。她搭在他肩膀上的双手始终软软的,这时候却用力地搂住了他的胸膛。   卫飞衣身体猛地震了一震。   回到客栈的时候深深睡着了。   卫飞衣发现她好像很能睡觉,而且只要一睡就没有醒过来的趋势。   站在床前等郎中过来的时候,他几次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探试她的鼻息,每次感觉到细细的气息喷在自己手上,他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敏了。可是下一次,却还是忍不住把这个动作再重复一遍。   郎中来得很慢,好像是吃完一顿饭再喝完茶再蹲了一会茅草才慢条斯理的爬过来。   “腿断了嘛。”他理所当然的口气,就好像人的腿本来就是该是断的,完全的能走路的才不正常,“处理得很好嘛!”   郎中简直想去拍卫飞衣的肩膀,被他冷煞的眼光一扫才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挺好的挺好的,不用开药了,养两天就好了。”   乐四和常春听他们回来了,赶到这边来看看情况,还没进屋就听见郎中在那里大放厥词,乐四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一巴掌就拍了过去:“你妈了个屌,你的腿是屑里虎子,断了就可以往外长啊!”   郎中用两只手指架住他的手:“别急,你别说,在本郎中眼里,除了要死的和已经死了的,其他的还真不算毛病。”   “靠!”乐四气得一蹦三尺高。   “百乐门里我算好的了,你没碰见常春他二哥,那家伙才叫没人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他歪过头去征询常春的意见。   常春很配合地接下去:“宁见阎王,不见常青。”   “嗯,对比才能产生美。”郎中提起他的包和黄色小说往外走,乐四突然飞起一脚,踢得他直飞出去,在院子里摔了个大马爬。   他翻身跳起来,冲着乐四冲过去。   卫飞衣却在这时淡淡地开口:“军中斗殴,记过,扣薪饷。”   郎中气极败坏:“明明是他先动手的。”   “哦?”卫飞衣看了乐四一眼:“我怎么没看见。”   常春和其他人都摊开两手:“我们也没看见啊。”   郎中气得全身颤抖,可干架肯定干不过这么一堆人,拿黄色小说往脸上一捂,嚎啕大哭着泪奔走了。   “呸!”乐四在背后吐了他一口唾沫,“我就不明白,这种人大将军为什么还要用他?”   “因为他技术确实好。”常春接了他的话说道,“学医的人只要进了百乐门,就肯定是卑鄙下流无耻又没有人性,但也只有百乐门的人,能把死人当活人一样的治。”   乐四无话可说了。   这世上不能得罪的人无非就是那么几种,有钱的有权的还有有本事的。   “对了,大将军。”他突然想起来,“你们昨天晚上跑哪儿去了,我看见玲珑一个人回来,直接就把她关柴房里去了,要不是想问清你们的下落,我就把她劈成一块一块儿的了。”   卫飞衣还没有开口,却感觉到手指被轻轻拉了一下,低下头去的时候看到了深深的眼晴,她被这群人连打带闹早已经惊醒了,拉着他的手指轻轻的摇晃。   可能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她动作很轻,那种微妙的柔软让卫飞衣心里微微一动。   明明没有说什么,他却点了点头:“放了她吧。”   乐四来不及惊讶玲珑的事,目光只停留在深深拉着卫飞衣的手指上,他知道卫飞衣为人十分狷介,又会记仇,又有洁癖,很不喜欢别人碰他,他不敢相信地看了看深深,她的脸藏在卫飞衣身后,什么也看不清楚,那个停留在卫飞衣雪白的衣服上的手指,像是要把乐四的眼晴灼伤了一样。   “大将军让你放了她。”常春在旁边提醒他。   “啊……好……”乐四有些慌乱地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就跑了出去。   他眼晴出毛病了。   肯定是。   乐四在自己的头上一边拍了三四下,拍的脑仁都一阵阵地发疼:“玛丽隔壁的,我看你不但眼晴有毛病,连脑袋都不好使!”   把玲珑从柴房里放出来以后,乐四想去看看深深的伤势到底怎么样了。可是那根修长纤细的手指却始终在他眼前摇晃,他想跟自己说别介意,大将军怎么会看上深深那种女孩子,可犹豫了半天却还是把自己摔到了床上面,然后用被子恶狠狠地盖住了头。   第二早上却睡过了吃饭钟,他摇摇晃晃走到厨房里,找了两个馒头啃。   大厨子看见他叫了一声:“我说乐将军,烦劳你这个事儿。”   “说!”乐四没好气。   大厨子也不以为意:“这有一碗鸡汤你给花姑娘送过去,我手头上有活不方便。”   乐四骂骂咧咧地接过鸡汤,这年头不管厨子还是郎中都比将军值钱,硬拿他当小工使唤。   不过这帮人跟常春就不敢放肆,也真是奇怪了,明明他比常春长得更有男人味。   进了深深的屋子就闻到一股香气,女孩子就算再难看,总也舍弃不了脂粉这种东西。乐四心里一阵好笑。走到床前就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你好点没有?”   “好多了。”深深回过头,瞄着他毫不客气地占了半边床的屁股。   女孩子的床不是那么随便乱坐的。   她相信不用她说,一会儿会有人提醒他。   “我就说嘛,你看着也不像那些身子骨不好用的人,养两天就好了。”   深深暗地里咬牙,她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把自己的腿摔断,怎么到了这些人嘴里就变得比断了一根头发还轻巧呢?   然而乐四虽然说得不是那么回事,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   深深想坐他手里接过汤碗,却被乐四一手挡住了:“你别动,当心碰着腿。”   “哪里会,又不是瓷做的人。”   乐四却笑了:“女孩子嘛,将来落下什么毛病,又要哭天抢地的埋怨人。”他把汤举到深深面前,“我来喂你。”   深深看着他古铜色的面孔,充满了强烈的男子气息,却又有一种少年似的天真,他是个好人,深深真的不太忍心害他。   不过不害他的话……   深深微歪着头瞄了他一眼,还是把勺子咬进了嘴里。   汤做的并不太好喝,军中的厨子这种水平也就差强人意了。   乐四却以为她是嫌烫,放在嘴边吹了一吹才把勺子举到她面前:“不回不会太烫了。”   深深却没有张嘴。   乐四催促着:“你倒是喝呀,要我嘴对嘴的喂你?”   “喂吧。”突然有人在旁边冷冷地开口,“只要你不怕死。”   乐四吓了一跳,手里鸡汤洒在了被子上,他手忙脚乱的用手去擦:“大……大将军,你怎么进来也不吱一声啊?吓死人不偿命啊!”   卫飞衣从他手里接过鸡汤,乐四呆了一呆。   这时候他才看到这位顶头上司的脸色不太好,就像被人抢了老婆的光棍一样,或者就算有了老婆,也被戴了绿帽子。   乐四看了看深深,再看了看卫飞衣,再看看深深,再看看卫飞衣,突然觉得昨天他并没有脑子坏掉,噩梦果然实现了。   “不会吧!”他惨叫了一声。   卫飞衣最看不起争风吃醋这种事了,他觉得那些为了女人生气的男人简直不可理喻,一点都不上档次,所以他不生气:“你很久没有练功了,这些天日子过得太舒服,恐怕把看家本事都忘了吧。”   乐四往后退了一步,戒备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卫飞衣不生气,真的,他一点都不生气:“你出去,把卫家枪一百二十四式练一遍。”   乐四畏惧地摇了摇头:“不要。”   “我是为你好。”   “不要……我才不相信……”   “去吧。”   “不要啊……”   卫飞衣一脚把他踢了出去。   ——————————————————————————————————     哪怕再痛一点也没有关系   乐四一滚出屋就听见哈哈大笑声。   他气得败坏,头也不抬冲着那个声音就直扑了过去。   常春抬手丢给他一枝长枪。   乐四一手接住,威风凛凛。也只有在手里拿着长枪的时候,才能看得出“威武将军”的气势!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向常春横出一枪,力大无穷,枪风带一片春草,和着泥土直砸向常春。   常春手中长枪架开他,只听到嗡的一声巨响,虎口一炸,枪几乎脱手而出。   “好样的!”常春力气远不及乐四,然而胜在机巧多变。将长枪一抬轻轻一跃就到了乐四身后,躲过了他的攻击。   而后枪尖一跳,向他背后的命门扎去。   乐四一声不吭,一个背剑式,将长枪挡在了身后,呛得一声巨响,硬将常春的攻势逼开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一百多个回合,并不分胜负输赢。   就算清早的天气还带着些凉意,热汗却已经从头上和身上像流水似的蒸腾出来。   “不打了!”突然乐四把长枪一丢,耍赖似的躺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打不过就耍赖皮吗?”常春见他从衣服里露出来的白肚皮一起一伏很好玩,忍不住拿脚踩了上去。   “谁会打不过你?”乐四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腕子,把他往地上一甩,人就扑了上去。   常春是多机灵的人,往旁边一滚,硬让乐四狠狠地摔了个狗啃泥。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贵公子模样:“我说乐大将军,你失恋也不是头一回了,怎么每次都弄到这么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让人都不忍心你看了。”   他声音里的幸灾乐祸让乐四觉得自己更加凄惨,他满腔怒火,又不知道该向谁去发泄,猛地爬起来发疯似的猛揪自己的头发,仰天怒吼:“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为什么我连追一个丑八怪都会被甩啊!”   常春一把捂住了乐四的嘴,然而太晚了,应该每个人都能听到。   乐四颓然地吐了一口气:“我没有嫌她丑,我只是恨自己运气太差。”   常春在他身边坐下来,笑了笑说:“我知道。”   他知道乐四并没有任何一点意思伤害深深,就算说错了话,那也只不过是因为脑子里一时断线而已。   要问他为什么会知道,没有为什么,他就是知道。   乐四忍不住侧过脸去看他,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娃娃脸大眼晴深深的酒窝,乐四只觉得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崩”的一声,好像又断掉了:“常春?”   “哎?”   “你要是个女孩子该有多好。”   “哎?”   其实话一出乐四就后悔了,没有哪男人愿意被别人想像成女人,这次就算常春打他,他也不会还手了。   常春却好像呆了一呆:“女孩子?”   “没有没有,你不要听我乱讲……”乐四摇着手拼命否认。   常春却若有所思,半天忽然转过头来,很认真的问乐四:“那和男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乐四的声音很大,就算自欺欺人深深也知道,每个人都该听到了吧。她慢慢地把自己蜷进了被褥里,她其实很瘦,个子也并不是很高,蜷在角落里的样子像个小孩子一样。   卫飞衣只要一靠近她,她就受到了惊吓一样微微地颤抖着。   “不要过来……”她用两只手捂住了脸庞,“不要看我……”   卫飞衣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她把脸挡得很严,眼晴也紧闭着,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他从来都没有问过她关于相貌的事情,只是怕她太过于在意,可是有些事,并不是不问就不会存在,也并不是问了,就可以解决。   卫飞衣拿过枕头上的巾子蒙在了眼上,巾子冰凉,和黑暗的感觉一同涌上来:“你不要我,我就不看。”   深深微微一震,缓缓地错开了手。   卫飞衣拿着汤匙慢慢地喂到了她唇边,在黑暗里寻找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眼看要碰到了,他的手却微微一抖,汤都撒在了床上。   深深没有出声,只是想从他手里接过勺子。   卫飞衣却缓缓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似乎要将她整个的包裹在他的生命里:“很多年以前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做到身同已受。”   深深想着那是什么意思。   渐渐地却有点明白了,只有有伤口的人才知道伤口有多么痛,不管其他人怎么劝解,也都不过是隔岸观火而已。   “那个人是个瞎子,每天早上起来要穿过整个城池,去另外一边的小镇里,给自己的妻子买两个烧饼,他的妻子也是一个瞎子。曾经我认为他们很般配,可是后来却听到有人说,那个男人以前并不是瞎子。”   深深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看不到她,这让她觉得安全。   明明用了那么多的力气向他靠近,真的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她却不想让他看到她的样子。   “他追求了他的妻子很多年,他的妻子也并不答应,有一天却突然用汗巾蒙上了他的眼睛,让他做一天瞎子然后再做决定。那个男人在这一天里碰破了头,无数次因为撞到别人而被唾骂,他看不到自己心爱的书,甚至不找到吃饭的碗筷,他暴躁愤怒气极败坏,直到这天过去以后他才突然明白,不管自己平时说得有多么却听,他都永远不能体谅他所爱的女人的感受。”   深深低下了头。   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时至今日仍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很感激他。   “所以后来……”卫飞衣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他去找那个女人的时候,在她面前把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瞎子。”   深深大吃了一惊。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是个过于偏执的人,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人,能为了得到爱而做出如此残忍恐怖的决定。   她想把自己的手从卫飞衣手中拿开,但却被牢牢地抓住,像是镶嵌在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体中。   他握着她的手,声音冷酷,然而又压抑着不可告人的狂热:“所以你记住,深深,如果你真的不希望我看到你,那么我会让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再看到你!”   深深被吓坏了,急忙抽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爱他,爱得不知道该怎么样成全他,她不想他受到任何一点伤害,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无所谓。就算自己已经那么极端,她却不想让他为了她而做出任何极端的事情。   她抚摸着他的嘴唇,还有他的脸,一点点地摸过去。   不知道幻想了多少年才能碰到他。   这么想着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他在黑暗中感觉到她温热的手指,什么都看不到,所以感觉份外灵敏,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一个人,能够肆无忌惮地在他皮肤上游走,信任一个人,没有任何条件地把彼此放任在彼此的手中,那需要极度疯狂的勇气。那种感觉既令人兴奋,却又毛骨悚然。   手指越过了眉峰,靠近了额头。   白色的长发近在指尖。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够碰触它。   那个人他一直在等,一直在等……   那么她是不是?   深深……   深深……   明明在心里反复的呼唤,却得不到回答。   为什么不回答?   她的手指在颤抖,似乎像她的心一样的游移不定,她吃了很多的苦,然而他也是,如果有可能她宁愿让自己的痛苦更痛,去很久以前的那个时候替代他。   信任一个人……没有任何条件……把彼此放任在彼此的手中……   那手指颤抖着,终于还是轻轻地撩起了白色的额发,将它拂到了耳后:“头发比以前长了很多……”   卫飞衣突然一把抱住了深深。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抱住她,似乎怕她化成泡沫,怕她无端地消失。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骨缝里的声音咯咯作响,但是没有关系。   只要他能永远这样紧迫地抱住她。把她当成他身体中的一部分,丑也好,错也好,只要他不放开他的手。那么再痛一点,哪怕再痛一点也没有关系。   ————————————————————————————————     每个被爱的女人都是最天真最烂漫的   从早上起来一种暧昧而神秘的气氛在大院里蔓延着。每个人都挤眉弄眼神色古怪,尤其看到玲珑的时候,就好像被人打倒以后又踩了一脚,露出青黄不接的脸色来。   玲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了,佯装走开,其实却没走,伏在门口听那些人怯怯私语:“不好了,大将军疯了。放着这么美的女人不要……”   “是啊,不是眼睛坏掉了,就是脑子坏掉了。”   “败给这么丑的女人,那个叫什么玲珑的漂亮姑娘一定气死了。”   “不知道人家会什么妖法……”   玲珑微吸了一口气,手搭在胸口上的那个地方有一点轻微的痛,但事到如今她已经不生气了,她斗不过深深,倒不是因为深深有多么深的心机,而是她能为了卫飞衣拼命。   老家里有话说,不怕拧的也不怕硬的,就怕碰见不要命的。   玲珑自问做不到,她甚至不喜欢卫飞衣,看见他就害怕,她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好一点归宿。   以性命相博完全不值得,人要是没了命的话,还要男人做什么?   玲珑想着深深,她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   想着想着就走到了深深的房间外,这个时间卫飞衣在办公,他又不喜欢别人接触深深,所以屋里空无一人。   玲珑撩开屋帘走进去,见深深捧着一本书在那里看:“听说你腿断了,不会变成残废吧?”   深深瞄了她一眼,又把眼光放进了书里:“残废了也会有人养着我。”   玲珑还真嫉妒这一点,女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辈子要能找一张好的饭票那可真是好命,她坐到深深的床边,有点无聊地看着深深手里的那本书:“织物大全?我以为你会看三十六计。”   见深深不理她,她叹了口气说:“我不是来气你的,也不想跟你争了,我就是奇怪,你明明以前就认识大将军,他到乐宁也明明是去找你的,干嘛还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和周折,还差点把命也赔上?”   深深放下了手里的书:“你真想知道?”   玲珑点了点头:“你总得让我死得明白吧。”   深深看了她一会儿:“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大将军见到我的时候,我长得很美。”   玲珑吓了一跳:“开玩笑吧你,吹牛也不带这么不要脸的。”   “爱信不信。”深深长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的郁气要从这口气里全部都吐出来,“我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生病,病了以后有很多事都改变了,对我好的变成了对我坏的,奉承我的变成了嘲笑我的,我不能肯定他会不会变。”   深深自嘲似的笑了笑说:“其实就算变了我也不会怪他,你想想看,费尽了周折去找几年前美丽的女孩子,却发现她变成了一个丑八怪,换你你会不会吓一跳?”   玲珑想说会,但终于还是没有忍心说出口。   她发现她的心比她自己想像中的要软,看到深深的表情,她甚至觉得某个地方有点痛。   “我不怪他。”深深又吁了一口气说,“因为我爱他,所以我不能冒这个险,如果他嫌弃我的话,我宁愿去死。”   玲珑微微打了个冷战,忍不住伸过手去握住了深深的手。   深深感觉到她手上的温暖,心头微微一动:“你不要怕,我会给你找一个好的归宿,我说到做到。绝不会骗你。”   玲珑歪过头去,露出了一点羞涩的表情:“我不要了,我要变成像你一样强大的人,变成一只狐狸精,去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   深深的脸色却有些苍白了:“别这样。”   “哎?”   深深轻轻地抚上了玲珑的额头:“你要记住一件事,所有被爱的女人都是最天真最烂漫的,狐狸精是女人的自欺欺人,如果那个男人爱你,你就不会变成一只狐狸精。”   “那……如果我希望他爱我呢?”   深深微微苦笑了一下:“那么至少,不要让他知道你是一只狐狸精。”   玲珑似懂非懂,她有些奇怪,深深明明年纪和她差不多,为什么肚子里会装这么多的东西?不过她也不想再问下去了,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想告诉别人的东西,她从身后慢慢掏出两个东西,红彤彤的映着她雪白的手,显得非常诱人:“我找店家买的,他们去年秋天囤的石榴,现在应该已经很好吃的了。”   深深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平常她是绝对不会有这种感觉的,人之所以彪悍,就是因为总觉得大多数人都对不起自己。   “谢谢你。”   玲珑笑了笑:“好好养伤,不要变成残废,做一只最傻最傻的狐狸精。”   深深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玲珑走出门看到常春,她对这个娃娃脸笑迷迷的将军始终觉得亲切,忍不住把剩下的两只石榴也掏出来给他。   常春是北方人,竟然没见过这种东西:“这个要怎么吃?”   “就是掰开来,把里面的红芯吃下去,然后把籽吐出来。”   常春学着玲珑的样子送了几颗到嘴里,觉得很甜:“很好吃啊。”   玲珑笑了:“我不骗你呢。”   常春看着她的笑容发呆,玲珑真的很美,冰肌雪肤,唇红齿白,这是女孩子跟男人不一样的地方吗?   “看什么呀……”玲珑有些脸红。   “那个……”常春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所以有点不太适应,“你能不能告诉我,男人和女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玲珑一张粉红娇羞的脸,渐渐变白了。   她虽然是在碧云轩长大的,但从来没有接过客,男人也大多把她奉为神明,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露骨的在她面前提起这种事。   玲珑气得把手里的石榴全部砸到了常春脸上:“去死吧你!”   常春被她砸蒙了,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发呆,慢慢地弯下腰去拾起了那几个石榴。   “有话好好说嘛,干嘛要砸人。”他轻声抱怨着走回了屋里。   对着屋门就有一面铜镜,旁边放着一张八仙椅。   常春把自己丢在椅子里面,一边吃着石榴,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真的,他也是唇红齿白,姿容秀丽的样子,真是不明白,男人和女人的差别,难道就是女人穿裙子,抹了胭脂和水粉吗?   ——————————————————————————————     滚来滚去   常春在一个封闭的几乎和尚庙一样严厉的家庭里长大,事实上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都接触的并不是很多。后来入朝为官,也因为家境太好而受到了很严格的保护。   他相信如果他去问队伍里的任何一个人这种事,明天这话就会传到他大哥耳朵里,大哥就觉得他学坏了,不可救药,对不起他们早逝的母亲,对不起英明威武的父亲,对不起祖宗八代,恨不能让他自杀谢罪。   常春才不想死。   他只是想知道一些人本来就应该知道的常识。   鲜红色的石榴汁把他的嘴唇都染红了,他拿了一块帕子,想把那些鲜红的痕迹擦掉。   这时候乐四走进来,看到常春嘴唇上鲜红的痕迹,又看到他正面对着镜子,就像被雷劈到一样发出了一样惨绝人寰的惨叫,他扑上去,拿起块手帕拼命擦常春的嘴:“快,快,快弄下去,不要让人看到……”   常春被他揪着衣领晃得头晕脑涨,不知道今天人们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每个人都变是这么奇怪。他想说他不问那个问题了还不行嘛,可是乐四已经紧紧地抓住了那块被染红的手帕。   “常春,你怎么可以这样!”他痛心疾首,没想到跟自己并肩战斗了四年之久的战友,竟真的是一个偷抹女人胭脂的变态。   “我怎么了?”常春想我不就是吃了一个石榴吗?就算心疼也轮不着你吧,又不是你给的。   乐四攥着那块手帕简直要流泪,他想常春果然是太天真了,也许他根本就不明白他所做的事情的意义,他只是好奇而已,乐四低下头去,一把抓住了常春的肩膀,用他真诚的眼晴死死地盯着常春:“你放心吧,你是我的兄弟,我不会嫌弃你的,我会挽救你!”   他一把拉起常春往外走。   常春被他弄得莫名奇妙:“干嘛?你要干嘛?”   乐四握拳,低头,咬牙,大义凛然:“就是今天,常春,我要带你去见识一下真正的女人!”他回过头,以热血沸腾的目光直视常春,“简而言之,就是给你破处,也叫做破瓜,过了今天你就不再是一只童子鸡了!”   常春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可以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他其实挺想劝劝乐四的,看在四年兄弟的份儿上,他一点都不想让大哥派来的杀手把乐四分尸。不过看到乐四那种七窍生烟的状态,他估计不管他说什么,乐四都已经听不进去了。   卫飞衣办完手上的事去看深深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哨兵赶过来禀报:“禀大将军,常将军和乐将军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要不要上门禁?”   卫飞衣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乐四把常春奸杀了,不过这念头只是在脑子里想想而已,脸上仍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上门禁,给他们各记大过一回。”   “是!”   其实现在太平时期,完全没必要管得这么严厉。   但卫飞衣听说他们两个是一起出去的,就忍不住想欺负他们。   走进屋里看深深好像又睡着了,头上浮着薄薄一层冷汗,卫飞衣拿手帕给她把擦下去,她呻吟了一声,好像伤口很痛的样子。卫飞衣轻轻地把她抱在了怀里,解开了她断腿处的夹板,血流了很多,伤口完全没有愈合的意思,药浮在伤口上显得非常轻薄,被血冲得七零八落。   卫飞衣用帕子把伤口上的血污一点点擦去,又换了新的伤药。   深深终于还是被痛醒过来,双手抱住了卫飞衣的脖子:“好疼的。”   卫飞衣没有说话,他想着那天夜里冰凉的山风和大雨,明明知道那么痛,为什么还要从山崖上落下去。这些他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抱紧了深深。   她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真想永远这样下去。”   卫飞衣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你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深深笑了,嗯了一声说:“我不怕。”   真的不怕吗?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头顶上绒细的毛发,因为一个个小小的旋涡而根根纠结,听人说头顶旋涡太多的人固执,坚硬,九死而不肯回头,他不想深深变成这样一个人。   深深似乎感觉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在他额头上比了一比:“我记得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前面的头发才只有这么长,这些年来都没有剪过吗?”   “我说过只有你才能碰它。”   “傻瓜,要是我死了,或者你找不到我了,那你是不是要变成一个稻草人?”   “只要想找一个人,就不可能找不到。除非……那个人不想被找到。”   深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立即出来认你,只是怕你吓到。”她低下头去笑了笑说,“因为被吓到的人实在太多了……”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在卫飞衣手臂上狠咬了一口:“你这个坏蛋,明明已经认出了我,为什么还要眼看着我被玲珑欺负,还要做出亲近她的样子,你是要故意气我吗?”   牙咬在身上并不太痛,连力道也把握得轻痛微痒,引人遐思。   卫飞衣想,玲珑又怎么可能欺负得到你?   然而他不认她,只不过是想深深能够自己说出来。   “想你能亲口告诉我。”   可是最终他还是没有等到。   再也等不下去了。不想在彼此的猜忌中消磨。   所以他步步紧逼,然而她还是步步后退。   他就是这样不值得信任的男人吗?   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似乎只要开口就喷薄出来,可是那一瞬间深深却把头扎进了他怀里:“对不起……”   什么都没有多说,她只是说着对不起,反复地说着,对不起……   层层巨浪终于还是被压回了海底。   太聪明的女人总是让别人连话都说不出口,卫飞衣轻吁了一口气,把手放在了她长长的黑发上面,他希望她能明白一件事,他爱她,所以,不要再做傻事了,即便那些事不过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     我要你叫……   常春终于看到了乐四所说的“破处之地”,原来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楼宅。因为天黑,在门上挂着一排桔红色的灯笼,灯火下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艳春楼”三个大字。   常春好奇地从乐四身后探出头,却被站在门前招客的老鸨瞄了个正着:“哎呀哎呀,看看这两位公子长得多俊哪,快进来快进来……我们姑娘能接着您这样的客人,一定都乐死了……”   乐四把老鸨拉到了旁边低声说:“给我这位兄弟挑个活好人靓的姑娘,他还是个雏儿,不能让他历史性的第一次蒙上阴影。”   老鸨子乐了:“没问题没问题……”却忍不住好奇地瞄了常春一眼,这么俊俏的小伙子,也得有十七八岁了,居然还是个雏,噗的一声就笑了出来。   常春就算不听也知道他们在说自己,被这老女人笑得莫名奇妙:“乐老四,你跟她说什么了?”   乐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怕嘛,有我在,她们不会吃了你的。”   常春想你可真够无聊的。   他被他们前簇后拥着进了那处楼宅,里面居然灯火通明,装饰的非常华丽。   浓重的脂粉气扑面而来,呛得常春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公子呀……”四五个浓妆艳抹的少女一见着他们就围绕上来,揪着常春的衣袖,要么去摸他的手,“您这是从北地来的吧,瞧着身段,跟我们南边人就是不一样。”   常春笑了:“这你们也看得出来?”   “那是自然了,这来来往往的客人,哪个能瞒过我们的眼哪?”   “那你说说看,我既然是从北边来的,又是从那个都城来的?”   一个黄衣明眸的姑娘抢着开口:“要我说呀,肯定是大梁人。”   这下常春倒真吃了一惊:“你怎么会知道?”   几个姑娘被他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   乐四见那些女孩子全都围着常春,说的说,笑的笑,前仰后合,好像快活的不得了的样子,他们明明是一起进来的,他的个子明明比常春高,长得也比常春更有男人味儿,可那些女孩子就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他一样。   乐四来这种地方完全是为了给常春破处,这种情况他本来应该高兴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酸得不行。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那些女孩子这才发现了他的存在,急忙扑上去安抚他:“大爷,您看您这气派,不是做官的,就是大户人家的出来的对不对?”   乐四瞄了常春一眼:“他才是做官的,也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   那些姑娘听他口气不对,下意识地望向了常春,常春笑了笑说:“不用理他,他不过是我家的跟班。”   乐四差点气晕过去。   更可气的是,那些姑娘们一听这话,果然就不再理他了,全都围绕着常春吃吃傻笑。   乐四郁闷地坐在旁边看他们说笑,常春好像天生就该是个花花公子,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却毫不畏怯,更可怕的是,那些平时只认钱不认人的小姑娘们,见到他就像没了魂儿一样,特别开心地跟他讲话。   乐四无聊地把花生分成了几份,从盘子捡到了桌上,又从桌上运回到盘子里。   一个根本凑不上去,样貌也比较差一点的姑娘好奇地看着他:“大爷你这是在干什么?”   乐四没有回答,却反问她说:“今天晚上有没有人点你的钟?”   那个姑娘摇了摇头。   “那你就跟我好不好?”   姑娘显得很温驯:“只要大爷你不嫌弃。”   乐四一把抓住她的手站起身来,故意把桌椅弄出很大的声音,吵架似的高声嚷嚷:“叽叽歪歪些什么,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干事吗?甭他妈的装那些斯文,老子去睡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他拉着那姑娘的手转身走开。找了一间屋子,砰的一声狠狠地关上了门。   那些姑娘们半天才回过神,看看常春,再看看那间紧闭的屋子,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大对头,但她们听妈妈说了,今天这位客人是来破处的,其他的问题都不是她们的问题。   一个姑娘手摸到了常春的衣服上:“公子,那位爷说得也对,春宵太短,我们得留点用……”她吃吃笑了两声说,“让我来替您更衣吧……”   常春抓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们说说话就好了,我喜欢听你们说话。”   那姑娘脸一红:“公子取笑我,说话有什么好?”   “你们说话都很意思,睡了觉,就不能说话了。”常春完全不懂男女之事,这几句话也是字面上的意思,决没有邪心歪念。   那些姑娘们却听得面红耳赤:“公子你坏死了。”   隔着房门乐四仍然能听到他们莺莺燕燕笑成一团,一点提不起办事儿的兴趣,郁闷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找来的那个姑娘也是个木头姑娘,见他在那里坐着,也不敢动,只拿眼角怯生生地看着他。   听门外爆发出一阵大笑,乐四气极了:“畜生!倒会寻欢作乐!”   那姑娘瞧着他发火,心想你们到这里来,就不是为了找乐子吗?开心反而倒这么生气,真是怪人。   乐四却突然把眼光转到了那姑娘身上,姑娘吓了一跳,急忙站起身来:“公子是想歇息了吗?让奴婢给您更衣。”   乐四却说:“我既不想休息,也不想让你给我脱衣服。”   那姑娘知道很多客人在情事方面都有很奇怪的爱好,碰到这种人弄不好连性命都要丢掉,所以她脸色渐渐白了:“那您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叫。”   “哎?”   常春和那些姑娘们说话正开心,忽然听到房间里传来大声的呻吟声。   呻吟声略带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浅吟轻叹出来的。   姑娘们久经风月,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声音,脸上一阵红一阵发青,都在心里暗骂龙薇那个小贱货真不要脸,居然叫这么大声音。   声音越来越大,吵得他们几乎没有办法说话。   常春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当然知道乐四不是那种会欺负女孩子的人,事实上他对女孩子总是好的离谱,正因为太好了,所以那些女孩子争先恐后的抛弃他,可是常春不明白为什么,乐四会进了屋子以后痛打那个女孩子,以至于打得她不住的惨叫。   乐四听见外面说笑的声音果然小了很久,心里很得意,对那女孩子说:“再叫得大声点儿……”   “我嗓子都要哑了。”女孩子从来没有做过这么怪异的事情,忍不住向乐四抱怨。   “我会给你钱的。”乐四从口袋里掏出了许多银子,放在了床上。   女孩子不情不愿地看了那些银子一眼,只好又大声地叫起来:“哎呀……哦呀……吱呀……”   整个厅里厅外都被女孩子叫得春情荡漾的时候,常春却在心里想,乐四今天所有的举动都很反常,他不会是碰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所以干脆拿那女孩子撒气了吧。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有道理,他不能放任乐四做一个殴打女性的坏蛋,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些姑娘以为他终于按捺不住了,要抓她们进去ooxx,一个个兴奋地脸都红了。   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狂野的拥抱的时候,常春忽然几个箭步冲到了房门前,提起一脚,砰的一声踹飞了房门。   人们被这声音吓得尖叫起来。   常春却看着屋里的两个人呆住了。   这两个人一个朝北,一个朝南,不要说是打架,就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乱掉。   完全不知道那个女人叫那么惨烈是怎么回事。   乐四也看着那扇飞到半空中然后又缓缓落下的门呆住了。   两个人目瞪口呆地对视了许久。   “见鬼了!”远处传来老鸨子的尖叫声:“有姑娘不睡你踹老娘的门,看你们根本就是一对兔子,装什么洋枪,还来睡姑娘,睡个屁,屌都竖不起来一个!”   乐四这才反应过来,叫了一声:“糟了!”一把抓住常春就往外跑。   “站住,你们两个,都给我站住!”妓院里打手冲出来拦住他们。   可这些人哪里是乐四的对手,被他一脚一个踢到了旁边去。常春到现在也还摸不着头绪,被乐四连拖带拽,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艳红楼。   两个人手抓着手一路狂奔往客栈里跑。   外面已经是大黑的夜,一轮月亮当空照下来,那么亮就好像是故意要照出他们的狼狈相。无数星光闪啊闪,到处都是嘲笑。   一直跑了十来里路。   常春气都喘不过来了,一把甩脱了乐四的手:“跑不动了。累死了。”   乐四比他体力要好得多,呆呆地看着他半蹲下去扶着膝盖喘气。   常春一抬起头,乐四就有些不自在地把脸转了过去。   他果然是喜欢我。乐四在心里暗暗地想,常春听到他和姑娘睡觉,已经气到了把门踹开的地步,他对自己情根深种,可是那怎么可以呢?乐四觉得特别特别的为难,他不喜欢男人,又不想伤了常春的心,被人这样子爱慕还是生平第一次,他不知道该怎么好办了。   乐四在那里扭捏做态,万分为难。常春却微微地皱起了眉头,没想到这家伙体力比自己还要差,跑了这么几步,居然就累得全身都抽筋了。   ——————————————————————————————————      不相信,给个证据先   回到客栈天已经太晚了,两个人各自回屋一头扎在床上呼呼大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却发现传令官所拿的考校表上,多了明晃晃的两个记过处份。   “这是怎么回事?”乐四简直惊悚。   记过就要扣薪水,他不比常春,家里没什么钱,全靠着这几个薪水过日子呢。   但常春也很惊悚,这些考校表将来会一字不差地传到大哥手里去,如果有记过记录的话,他一定会死得比烤鸡还难看。   “是大将军吩咐的。”传令兵解释说,“他说你们两个夜不归宿,所以要记过。”   “我们两个是小学生吗?”   传令兵也显得很郁闷:“大将军说,一个出去可以,另外一个出去也可以,但一个和另外一个出去不可以。”   常春和乐四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卫飞衣从屋里走出来,被两人一眼瞄见,争先恐后的扑上去抱住了他:“大将军,不要扣我薪水……上次你都扣过我一回了……再扣我这个月就没法过了……”   “大将军,看在平常我那么听话那么可爱的份儿上,不要给我记过……”   卫飞衣好像没有看到身上两个巨大的包袱,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家有家规,军有军纪,既然触犯了纪律就要受处罚。”   “我们没有做什么坏事!”   “真的,昨天我们什么都没有干!”   卫飞衣语气平淡的好像白开水:“不相信,给个证据先。”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身为朝廷命官,公开宿妓也绝对不能说是什么好事,证据他们是绝对不敢往外拿的。   两个人越趴越低,简直抱住了他的大腿泪彪:“大将军……不要这个样子……人家上有老下有……有……”   卫飞衣低下头来逼视他们,看他们要怎么往下编,两个人被他眼光一看就吱唔了,哽咽着说不下去。   正说话间,一个人从外面一溜烟似的跑进来。   这人跑的架式跟一般人不一样,只要熟悉的人就知道,这是京里传令的驿官来了。   乐四和常春不敢再闹,急忙站起身来。   那人给两个人行了个礼,在卫飞衣身前关跪下去:“禀报大将军,东宫有信。”   这不是第一次接到太子的书信,上一次是半个月前,连地方还没来得及动,第二封信就又到了。   卫飞衣接过信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催他回程的加急官报。   奇怪的是下面居然还用小楷端端正正地写了三个小字,甚思之。而旁边略有一些污渍,不知道是不是眼泪冲染了墨汁。   卫飞衣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想着那个人既然已经把心思头靠了别人,又何必来做这些小女儿情态。然而他也知道太子很爱哭,他的眼泪未必是假的,是真的担心自己才会流下泪水吧。   卫飞衣折了信向驿官说道:“回去禀报太子,半个月之内,我会赶回大梁。”   驿官又行了个大礼,领命而去。   乐四忍不开口道:“他们就这么急?竟连一个两个月的时间也等不住了?”   常春担心地看着卫飞衣,这么纷繁地传信催他回去绝不是什么好现像,只怕回了大梁就要拿他开刀。而一向消息灵通的大哥至今没什么动静,不知道他在这件事里又起了什么作用。   卫飞衣的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拖到现在没有走,只不过是因为深深的腿伤,但现在终究是不能再拖下去,一行人传了命令下去,准备收拾东西赶回北都大梁。   深深的伤势并不见好转,只好让她躺在马车上,跟随着大队伍往前走。   玲珑见人们纷纷围绕着她,心里的酸水一直往外冒:“切。这年头真是怪了,香粉不香,臭豆腐反而香的厉害。”   乐四说:“她是个伤员,你连这都生气,干脆让我把你的腿也砸断了吧!”   玲珑吓了一跳,这些男人一个比一个凶蛮,根本就不是她能惹得起的,嘴里切了一声,一扭屁股摇曳着走开了。   然而深深的伤势总不见好,也是件恼人的事情。   晚上队伍错过了宿头,停在野外的小山谷里,卫飞衣叫郎中过来看看深深的伤势,血总是不凝固,一次次的冲破了上好的伤药,在绷带下面泛滥成灾。   郎中却笑道:“一点点小伤嘛,总归死不了人。”   卫飞衣看着深深的脸说:“她虽然死不了,你就不一定了。”   郎中微微打了个哆嗦,到底是惹不起卫飞衣,低下头去仔细看那伤口:“伤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真是奇怪,我也没有见过这种状况,只能说这位姑娘的体质可能和常人不大一样吧。”   “有什么办法吗?”   郎中想了想:“我开几副凝血清神的药给这位姑娘吃吧,也许能见到效果。”   其实这个郎中的手段还算高明,他说也许,那么大多是没什么用处。   卫飞衣看着深深微蹙了眉头。   深深爬起来抱住了他的腰:“你嫌弃我了么?”   卫习衣点了点头。   深深差点气歪了鼻子,挥起来手来使劲儿捶他。   卫飞衣绕到身后抓住了她的手。   深深挣扎不开:“我要是残废了,你会养着我么?”   “不会。”卫飞衣淡淡地说,“你要是残废了,我就让人挖一个坑,把你埋到里面,等长出树来的时候如果健康的深深,那就摘下来备用,如果还是残废的,就埋下去再种一回。”   深深又气又笑,恨不能拿牙咬断了他的脖子。   卫飞衣抱她起来,她单薄的很,靠在他身上轻如无物。车外已经是漆黑的天,头顶上星光闪烁,最远处有一枚滚圆如饼的月亮。   “那个……”卫飞衣抬手指向天空中最亮的一颗星星,“叫做北极星,夜里迷了路的时候,我们是靠它来辨认方向。”   深深着迷地看着那家伙,它比月亮小很多,似乎又比其他的星星大很多:“它永远在那一个地方吗?”   “是啊,不管事世怎么变迁,它永远都不会变。”   深深心里暗暗地向往,人的心要是能像它一样该有多好。   “这里是平原,所以看它不会很亮,我记得看到它最亮的一次,就是在乐宁城的那个小山顶上。”   深深微微一震。下意识地抱紧了卫飞衣。   “深深……”他叫她的名字。   她嗯了一声。声音完全是从鼻腔里出来的,好像要哭出来一样。   “快点好起来,等你好起来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再去看一次北极星。”   深深在他怀里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     妖怪?妖怪!   路行过半,这天傍晚,在一个小镇上停下了脚步。   租住的客栈并不太豪华,但比起那些日子露宿街头,已经不知道好了多少。   接待他们的店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清目秀,话得多出奇:“我说客官,您得把行礼什么的往屋里放,还有人,记着点儿,天一黑人就不要跑出来了。”   “这是为什么?”卫飞衣微蹙了眉头,他是朝廷官员,如果地方上有什么贼人行凶,还是要出面去管的。   小二笑了一声:“反正我是为您好,尤其您还带着女眷,更容易出事。”   “这里有山贼么?”   “那倒不是……”小二想了想说,“比山贼要好一点儿,我们这镇子上啊,有妖怪。”   他话还没说完,正在喝水的乐四一口茶就喷了出来:“你说什么?”   小二叹了口气:“我知道您不信,注意点没什么坏处是不是?”   常春看着小二说:“你说的妖怪在哪里,是你么?”   小二气得鼻子歪到一旁:“爱信不信。到时候出了事,可别怪我们没提前交代!”说着话一甩手出了屋门。   他前面一走,后面几个人就哈哈大笑。   “妖怪! 真是笑死人了,老子打这么多年的仗,连鬼都没见着一个,居然跑到这个破地方来见妖怪?” ”乐四把手比在头上扮鬼脸,转向深深,“你看你看,我像不像妖怪?”   深深忍不住笑起来:“你本来就是妖怪。”   乐四压低了声音:“那我就一口吃了你!”   常春笑得肚子痛,站起身来去拽他的手:“要放在耳朵上才像。”   他手放在乐四身上,乐四却突然变了脸色,十分不自在地把手背到了身后去,反复蹭了几下才说:“我……我先出去一下……”   常春呆了呆,不知道自己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深深指了指乐四的背影:“他这几天好怪,你们两个到底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常春摊开两手,其实他倒有点印象,就从那天从艳春楼回来以后,乐四就变成这种奇怪的样子了。   难道他是记恨自己在艳春楼出手管了他打女人的事?   应该也不会啊,乐四从来都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深深和常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特别的莫名奇妙。   忽然听到卫飞衣低声说:“发春呢。”   “哎,什么?”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回过头来看他。   卫飞衣一指窗外:“那只猫。”   黑色的大猫从房顶上一掠而过,留给大家神秘而深沉的一个背影。   黄昏时候玲珑想出门买点东西,乐四和常春齐声提醒她:“当心妖怪啊。”   “呸,乌鸦嘴。”玲珑恨恨的冲他们吐口水,自从她发现不管卫飞衣还是乐四常春都对她没兴趣之后,她就彻底地放弃了伪装,开始变得越来越彪悍起来。   走到街上才发现几乎没有人,明明深春时节,傍晚花香怡人,却不知道为什么连过路的人都看不到几个。   到了店铺前伙计正在收拾东西,玲珑刚过来那伙计就叫:“不卖了不卖了,我们赶时间收摊,你明天再来吧。”   “搞什么鬼啊,明明东西都在这里还让我明天来,看我不顺眼是不是?”   那伙计也瞪大了眼晴:“你个外乡女人,屁嘛也不懂,活该你撞妖怪。”   “去死吧,你们一家都是妖怪!”玲珑气得转身就走。   伙计在她身后不知道又骂了句什么。   玲珑回头啐了他一口。一边气势汹汹地往回走。   这个镇子风景极美,但镇子上的人一个个神经兮兮的,实在是让人倒胃口。   玲珑只希望卫飞衣不要在这里停留太久,明天早上就起程最好了。   她心里寻思着,却听到一个人在旁边叫她:“姐姐……姐姐……”   声音清脆,非常好听。   玲珑回过头,看到一个圆脸大眼晴的女孩子,穿着一袭杏黄色的裙子,衬得表情越发的天真。   “干嘛?”玲珑没好气。   女孩子却好像根本没注意玲珑的语气,看着她露出了非常羡慕的表情:“你长得真好看。”   一个女人最爱听的无非就是别人夸奖自己美。   玲珑就算心情再不好,也都凶不起来了:“好看有什么用哦。”   “当然有用啦。”女孩子跟着她的脚步,“一定有很多很多的男人喜欢你吧?”   这句话却触到了玲珑的痛处,是啊,自己长得这么美,为什么就没有一个男人真心的爱过自己呢?   想到卫飞衣对深深的一片情深,玲珑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人喜欢我,他们都喜欢跟我在一起的那个丑八怪。”   女孩子瞪大了眼睛:“姐姐你胡说,丑八怪有什么好喜欢的?”   “我比你还纳闷呢。”玲珑心情郁闷,脚步也慢了下来,什么也不想说了。   卫飞衣就算了,至少深深肯为他拼死一博,可为什么连常春和乐四都不喜欢她呢?   “姐姐……”女孩子又叫她,“你不要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你一难过,我也很难过了……”   “你跟着难过什么?”玲珑懒得理她。   “因为我喜欢的人,也不喜欢我……姐姐……你长这么美,都没有人喜欢,那我是不是一辈子都没有希望了?”女孩子越说越伤心,说到最后,声音哽咽起来。   “话也不是这么说,人还是得靠运气,就连丑八怪那种样子,最后还抓到了一张超级大大大的金票。”玲珑难得好心去安慰别人。   她抬起头来向那个女孩子比划那张金票到底有多大的时候,却发现她捂着脸流下来的眼泪,全部都是银色的。   开始玲珑以为自己看错了。抓开女孩子的手一看,并不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确实有两行银色的眼泪顺着女孩子圆圆的脸庞流了下来。   玲珑“呃”了一声问:“妖怪?”   那女孩子点了点头。   玲珑头一歪,什么话都没有说,就晕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玲珑发现自己在客栈,一堆人终于像她所希望的那样,纷纷围绕在她身边。   “上个街都能晕过去,这女人难道是纸做的?”这是乐四的声音。   “碰见妖怪了吧。”常春声音里带着笑。   人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声。   玲珑气得猛然坐起来:“真的有妖怪,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我是被她吓的才晕倒的。”   人们笑不可遏:“你多吃点饭吧,看这小身板跟纸扎的似的,吃肥了比什么都强。”   玲珑气得拿东西猛丢他们:“你们这群笨蛋,白痴,跟你们没法交流,去死吧,让妖怪把你们都吃掉!”   她越生气,人们越开心,笑得死去活来。   “我还真没见过吃人的妖怪。”常春腰都直不起来。   “快来让她吃我吧……我活得不耐烦了……”   玲珑从床上跳下来,向两个满地打滚的男人狠踹了几脚,迈着义愤填膺的大步冲出了房门。   “她倒应时应景,人家说有妖怪,她马上就去见妖怪。”   然而事到如今,卫飞衣心里却觉得这件事颇有些古怪,但凡世面上的传说,总有几分真假在里面,到底是真情多一些,还是假意更多一些,就很难用常理来判断了。   这时候小二拎着水壶走进来:“哪位客官要茶水喝?”   “怎么?小家伙不跟我们生气了?”   小二切了一声:“讲给你们听你们不信,等见到了才会后悔,你们这样的人我可看得太多了。”   乐四笑道:“好了好了,小孩子家的不要记仇,我问你个事,你们这镇子上,有没有特别出名的郎中?”   “自然是有的,不过,你找他做什么?”小二神色警惕,倒像乐四抢了他的老婆。   “我们这里有一个姑娘,腿伤一直不肯好,就是专治这种伤的郎中也没有办法,所以想是不是其他地方出了什么问题。”   小二很认真的想了想说:“虽然那个郎中真的很厉害,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找他的好,因为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把活人治死,把死人治活了。他在这里住了三年多,治活的人没见几个,治死的却真不少。我怕你们那位姑娘保住了腿,却保不住命。”   乐四听得目瞪口呆:“哪有这种事,难道治死了人,他不用偿命的吗?”   “如果他真的偿命了,那他也不用叫叶化化了,也不用接着行医了对不对?”   乐四被他绕得头疼:“那个……我的意思是说……我是说,唉……我就奇怪了,怎么可能会把死人治活呢?”   “是真的……”小二压低了声音,“我亲眼所见,他把一个死了一个多月的人从棺木里挖出来,然后硬逼得那人跪在他脚下求饶,只因为那个人借了他十文钱没有还就死掉了。”   “放……放屁!”打死乐四也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事,根本有违常识逻辑和生理卫生嘛。   “你等等。”常春打断了小二和乐四的对话,“这个人是不是长得非常美貌,美得惨绝人寰的那种美。”   “对啊。”小二点了点头,“怎么,你见过他?”   常春没有回答,却接着问道:“他是不是又非常的小气,明明很有钱,却一文钱都和人计较的要死?”   “没错没错,我从没见过这么小气的人。白白长了一张美人的脸。”   常春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向卫飞衣和乐四说道:“我劝你们还是不要找他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怀疑这个人,就是我二哥常青。”   “哎?”   “你们有没有听过那句话,宁见阎王,不见常青?”   “白痴才没听过,咱们队里的那个死郎中天天挂在嘴边上。”   “嗯,除非深深真的死掉,而他又对深深的尸体比较感兴趣的话,那么还有那么一点点大发慈悲的可能,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乐四和卫飞衣面面相觑。   “当然也许是我多心,也许呢这世上不是人的人有很多,到底要去还是不要去,你们自己也可以看着选择。”   常春不负责任的话让两个人完全无话可说了。   “你可以这样。”常春把一朵刚开的春花放在了卫飞衣面前,“揪一个花瓣,念一声去,再揪一个,念一声不去。天意总会替你做出选择的。”   卫飞衣看着那朵摆在面前的玫瑰花想,这是报复,□裸的报复。   ——————————————————————————————————————————      请问,果子猫猪八戒和狐狸精有什么区别吗   这个春夜总让人觉得特别美妙,除了妖怪的传说,还有一个缺德美人郎中伴人入眠。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缘故,深深睡得份外沉迷。   睡梦中她又回到了那个无数次去过的地方,那是一个山洞,里面冰凉似海,外面下着永远都不会停的雨。她看到一个男孩子伏在地上,忍不住用手里的包子向他砸过去:“喂,那个白头发的家伙,你躺在那里做什么?”   男孩子抬起头来的一瞬间,她只觉得心都要碎了,她从没有见过那样冷漠骄傲而又伤痛刻骨的一双眼晴。   男孩子向她扑过来,恶狠狠地把她按倒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天晕地转。   身体像是在海里,被轻轻地漂浮起来。   深深慢慢地睁开眼晴,并不是在做梦,她的身体在轻飘飘的移动。   不远处可以看到密密层层的树林,天空有月光闪耀,这并不是在客栈的房间里。   深深低下头,和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姑娘对了个正着。   “你好。”姑娘向她挥挥手。   她背着深深,本来不该有闲余的手能向深深挥手,可她偏偏有,似乎还挥得蛮愉快。   可惜大梦初醒的深深也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只是奇怪:“我说,大半夜的,你把我偷着背出来要干什么呢?”   女孩子不回答,深深只好接着问下去:“你是不是看上我了?贪图我的美色?”   女孩子喷了:“拜托,我可没看出来你有那种东西?”   深深淡淡地说:“没有你还要偷人,有的话你是不是就要□我?”   女孩子彻底黑线:“败给你了,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我,阿宝,是个妖怪。”   深深“哦”了一声。   阿宝等了半天见她没有其他的反应,觉得特别特别的失落,她虽然是个妖怪,可是人该有的贱性她一样都不少,别人看到她都会尖叫晕倒,她那时候觉得特别特别的伤心,真的碰到不尖叫不晕倒的人,她又不太满意自己出场的效果了。   “大姐,你到底知不知道妖怪是什么概念啊?”   “不知道。”深深在心里暗想,不过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你绝对不会比我更妖怪。   阿宝边说边走,到了山林间的小屋里,那屋子和普通的屋子也没有什么不一样,杯碗瓢盆一应俱全,靠墙处放了一张床。   阿宝把深深放在床上,然后站在床前,突然做出一件让人大跌眼镜的事。   她一撩衣服,向深深跪倒下去。   坐在床上的人反而被吓了一大跳:“哎?你这是要干嘛?”   “深深姑娘在上,曾阿宝今天要拜你为师。”   “干嘛要拜我为师啊?我又没有什么好教你的。”   “有,你当然有!”阿宝看着她的眼光闪耀着星星,“你这么丑还能抓到卫大将军那样的男人,我要像你一样,做一只超级无敌的狐狸精。”   这回轮到深深喷了:“你已经是妖怪了好不好,做果子猫还是猪八戒还是狐狸精有什么区别嘛。”   “当然有区别啦!”阿宝瞪大了眼晴,“果子猫或者猪八戒能去勾引男人吗?。”她握拳,低头,做大义凛然状,“人家要做一只颠倒众生,人见人迷的狐狸精!”   那天清晨卫飞衣起的很早,他想问问深深愿不愿意去找那个缺德美人郎中,但这么早起床只有练武的人才会有这种习惯,想着深深可能还没有醒,他在院子里慢慢擦拭着自己的长枪。   这些事本来可以由侍童们代劳,可是他的枪和他的人一样,不喜欢任何不熟悉的手指来碰触。   银枪变得雪亮惊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可是深深的屋里依然没有什么动静。   常春伸着懒腰从屋里走出来:“人约黄昏后,相思立窗头。”   卫飞衣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反而淡淡地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你知道这些天乐四为什么不理你吗?”   常春果然立刻就瞪大了眼睛:“为……为什么……”   卫飞衣没有说话,缓缓地背过了身去。   这些天来一直让常春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就在近眼前了,他心里猫抓一样的痒,围绕着卫飞衣不停地打转:“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卫飞衣往前走,他就跟着往前走,往后退,他就扑上去:“你告诉我吧。”   “求我吧。”   常春一咬牙:“求求你,大将军,你告诉我吧。”   卫飞衣低下头去非常藐视地看了他一眼:“求我我也不告诉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常春抓狂的大叫声中,卫飞衣像平常一样稳重而平静地走进了深深的房间。   阳光洒进那间屋子,和平常一样,有淡淡的脂粉气冲破了血腥味,她总是在这种细节方面做的非常周到,周到的让人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床上除了凌乱的被子,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卫飞衣心里奇怪,深深腿上有伤,基本算个残疾人,自己走出去的可能性太小了。   他走到外面看了一下,又问周围的人有没有看到深深。   这一遭问下来,所有的人都被惊动,人们围着客栈四处寻找,却也没有找到深深的踪影。   “这真是奇怪,就算一流的武林高手,也不可能做得这么干净。”   卫飞衣虽然自问可以做到,但深深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武林高手偷她又有什么用处?   大家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小二走进来,哧笑了一声说:“早就说你们要得报应的,这回完了吧,那姑娘肯定是让妖怪给劫走了。”   乐四一巴掌拍得他半死:“你小子不想活了是不是?”   小二抱着头惨叫,见常春还要打他,他一边往外退一边骂:“你敢打我,到时候可别来求我!”   混乱之中,卫飞衣却看到玲珑在向他招手,他心里微微一动,站起身来跟着玲珑走到了院外。   风静静地吹过,玲珑低着头不看他,声音怯怯的说道:“我知道说这些话你们要笑的,可是我觉得,那个小二说的是真话。”   “深深她……被妖怪劫走了吗?”   “嗯!”玲珑抬起眼来看他,却又迅速的掉转了目光,“那天我在街上是真的被妖怪吓晕的,我亲眼看到她了,她会流银色的眼泪……而且跑得特别快……”   卫飞衣思忖了一会儿,玲珑以为他还是不信,刚想要再说些什么,卫飞衣却沉声开口:“我知道了。”   但凡世间的传说,总有几分真假在里面。   未必全信,却也不能完全不信。   卫飞衣绕到了客栈前面去找那个小二,他正抱着被乐四打起了包的头雪雪呼痛。看到卫飞衣他没好气:“你来干什么,我没什么跟你说的。”   卫飞衣从衣袋里掏出一锭银子:“它总没有得罪过你,你有什么话,就对它讲好了。”   小二破涕为笑,抱着银子在嘴里啃了两口,发现是十成十的足银,带着眼泪的笑容就更加灿烂了:“你这人看着闷声不语的,办起事来可真不含糊。”   他压低声音,靠近了卫飞衣:“我跟你讲,这个镇子上是真有妖怪,本来其实是个挺普通的姑娘,因为喜欢上一个男人,想嫁给人家,人家不要她,病了几病,差点死掉,结果没有死成,反而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可怜。”   卫飞衣心头微怔,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深深,她以前……也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不过我总觉得……”小二咬着银子,含糊不清地说道,“比起她来,她喜欢的那个男人更像个妖怪。”   “我要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她?”   “啊?”小二怔了一怔,随手往前面一指,“你看见那边没有?镇子边上有个大树林,那个妖怪就住在里面……”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只觉得一阵凉风从面前掠过,那个白衣如雪的男人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小二张大的嘴巴始终没有收回来,他不知道他的运气为什么这么坏,总是碰到那些比妖怪更像妖怪的怪人。   ——————————————————————————————————————      最讨厌你这种人了   小二所说的那个树林距离镇子并不太近,然而卫飞衣瞬息千里,身形飞快,没到一顿饭的功夫就已经赶到了林中。   他怕他错开一步,就会铸成一生的大错。   他只希望深深千万不要再出事。   寻着树林往里面走,不多远看到一间小小的草屋,卫飞衣心头一动,不出一点声音地靠近了它,在门口潜伏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到说话的声音,反而是另外一种声音让人暗生疑窦。   “喀嚓……喀哧……”   这是在干什么?   卫飞衣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他一生里碰到过无数凶险的敌人,可却从来没有面对过传说里的妖怪。   难道这家伙竟是以吃人为生的么?   卫飞衣再也管不住自己的理智,猛地冲上去一脚踢开了门。   屋里的情形却让见惯了大世面的他也呆住了。   而屋里的那个人好像比他更呆,她坐在床上,一手拿着一个苹果,另外一只手拿着一截甘蔗,嘴里残渣还没有吐干净,张大的嘴巴显得异常愚蠢。   许久之后,她似乎觉得这样呆怔的僵持不像话,举起手里的甘蔗向卫飞衣打了个招呼:“嗨……”   卫飞衣闭眼,沉默。   他就知道,这世上谁能欺负得了深深,妖怪算什么,玉皇大帝见了她也得趴下磕头。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走过去抱起了深深就往外走。   “喂喂,等一下等一下。”深深抓住他的衣袖,“我不能走。”   “为什么?你想跟妖怪喜结连理?”   深深默:“她是女的。”   “哦,那可以结拜姐妹?还是……你们想做磨镜?”   “去死吧!”深深恨不能咬死他,“我答应过她一件事啦!”   卫飞衣根本就不理她,抱着她往前又走了几步,深深大叫起来:“我不能说话不算话,你这个猪头,快放我下去。”   卫飞衣猛一松手,深深直往下掉,吓得她急忙抓紧了他的肩膀。   “我有放开你,是你不松手。”   深深恨得牙直发痒,这家伙看上去一本正经,可每次说起话来,都会活活得把人气死。   然而还没等他们踏出房门,忽然一阵风飘过,一道身影已经堵在房门前。   卫飞衣退了几步,冷眼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妖怪。   她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应该比深深还要小,圆圆的脸庞,连眼睛都是大而圆的,看起来明丽可爱。   她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也可能只是看起来而已。   卫飞衣的眼神慢慢定下来,冷意在四周弥漫,似乎只要轻微触动了某根弦就爆发出惊人的杀气。   深深紧紧地抱住了他:“不要这样……她……她并不是坏人……”   “她的确不是坏‘人’。”卫飞衣冷冷地打断了她,“她只不过是个妖怪而已。”   深深微微一怔,其实她心里也很明白,答应阿宝留下来也许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然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却不忍心拒绝她。   “姐姐你答应过我的。”阿宝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卫飞衣。   深深点了点,但她阻止了不卫飞衣,做为一个女人她或许能够理解阿宝,这种理解在卫飞衣看来却是愚蠢不可理喻的。   “那么这样吧。”阿宝看深深为难,很轻快地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我们来比试三场,三局两胜,如果你赢了,你就带姐姐走,如果我赢了,你就把姐姐留下来。”   这种说法也算公平。   但是人与妖的交手,是不是本来就不公平呢?   然而卫飞衣没有其他的选择。   “好,我答应你。”他转身回头,放下了深深。   深深拽住了他的手,他摇了摇头:“不要担心。”   可又怎么可能不担心?   卫飞衣这次来得仓促没有带任何兵器,赤手空拳能不能打败一个妖怪?   他慢慢地退后几步,无数拳法和套路从脑海里一闪而过,胜算有多少他心里完全没有把握,毕竟这样的敌人是从来都没有面对过的。   是要一击必杀,还是要周旋反复,看清她的实力再动手?   阿宝就站在他面前,十指紧扣,她要使出的是不是瞬息间就夺命于无形的招式?!   她一动卫飞衣立刻就动,闪身到她面前,掌风排山倒海,呼啸而至,激起了林中树木层层巨浪。   阿宝一退再退再退。   卫飞衣再次逼近。刚要动手。   阿宝猛地把双手挡在身前:“停停停,你这是干嘛?要打架我可不奉陪。”   卫飞衣警惕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又使什么花招:“我们不是要比试三场吗?”   阿宝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会吧……难道你以为我们是要靠打架比试吗?”她瞪大了两只圆圆的眼睛,“你怎么可这么野蛮这么粗俗这么凶狠这么卑鄙这么下流这么无耻呢?”   卫飞衣被她说得呆住了:“那……那要怎么样?”   阿宝伸出手来,就是刚刚十指紧扣握成了拳头的样子:“我们这里的人从来不打架,我们解决问题的方式是这样的,你看好了……”   卫飞衣深吸一口气,后退了两步,惟恐她趁这机会使诈。   阿宝摆好了架式,两只手在空中一比,两只脚同时叉开,突然间大喝了一声:“剪刀石头布!”   “看到没有。”她举着手向卫飞衣演示,“就是这样,出剪刀的人就算输了,出石头的人就赢了,赢了两次的人,这场比赛就彻底赢了。”   卫飞衣黑线:“什么乱七八糟的。”   阿宝切了一声:“只有你们这种野蛮粗俗卑鄙下流无耻的人才会想用打架来解决事情。”   卫飞衣默。   然而他从来都没有童年,他也不知道剪刀石头布是一种什么东西,阿宝和深深七手八脚地给他解释了半天,他才明白过来。   越明白越黑线。   从来都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有一天,跟一个号称妖怪的小mm玩这种东西。大梁城的人要看到他这副样子,一定会都会笑死了。   “那好,我们现在开始吧。”妖怪mm站到他对面,深深深深深呼吸,两眼瞪大,两手握紧。   卫飞衣被她这副表情搞得也莫名奇妙地紧张起来。   “剪刀石头布!”   两个人同时大喝一声,再抬起头来看看彼此。   卫飞衣是张开着的手,而妖怪mm出的是剪刀。   “输了你。”妖怪mm毫不客气地嘲笑他。   “剪刀石头布!”   再次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妖怪mm又切了一声:“又输了你。”   “再来。”卫飞衣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没有输过,这还是头一次,他不服气,把袖子卷起来。   “三局两胜,我已经赢了两局了。”   “五局三胜。”   “耍赖你。”   “不来我打你……”   “最讨厌你们这种人了……”   “剪刀石头布!”   妖怪mm抬起头来看着卫飞衣:“你又输了……真是的。”   一直玩了十局,十局全输。   卫飞衣一向面不改色的冰块脸开始飘过了七彩祥云。   “丢人!”妖怪mm向他吐舌头,“野蛮粗俗下流无耻还喜欢耍赖,快把姐姐留给我吧,跟你这种人简直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深深早就被他们笑得东倒西歪,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有人叫她鲜花呢:“你先走吧,我没事,等我跟阿宝说完了事情,就让她送我回去。”   然而说起来容易,卫飞衣又怎么放心得下:“我在这里陪你。”   深深一呆。   连阿宝也呆住了:“我就这么小的屋子,住不了两女一男好不好啊?”   而且深深答应教给阿宝的,是怎么去勾引一个男人,做为被勾引的对像卫飞衣同学,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在教学现场。   卫飞衣却淡淡地说:“我放心不下你。”   深深忍不住笑起来,立刻就把立场抛弃了,份外贱格的倒在了卫飞衣怀抱里:“当教学工具也蛮好的嘛。”   “什么?”卫飞衣听不懂她的话,低下头去看她。   深深却像偷了油的老鼠一样笑了:“没有什么啦……”   阿宝看了他们一会儿,慢慢地走出了那间本该属于她的小屋。   既然美丽并不是获得爱的唯一的标准,那么到底什么才是呢?   高大的男人抱着深深的画面一再而再的从阿宝眼前闪过,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为什么做出了所有的努力也得不到那个人的青睬,到底还要让她怎么样呢?阿宝拼命揪着自己的头发,把头往墙上撞,像是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不被爱的痛楚。   直到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慢慢地流下来。   她并没有注意自己的身体,那上面长出了奇怪的玫瑰的痕迹,像一朵朵的花一样在她的身体上绽放,也许注意了她也不会在意,反正……已经是这样了……   就算情况再糟糕,又能怎么样呢?   ——————————————————————————————————————————     比妖怪更像妖怪   常春和乐四在客栈里等了许久也不见卫飞衣回来,心里都有些着急。卫飞衣武功虽高,可这次面对的敌手却好像并不寻常。   左等右等,人不见回来,那小二却又神神秘秘地跑过来了。   “你到底蹿来蹿去的在干什么?”乐四忍不住呵斥他。   小二这回却并不跟他们着急,看在银子的份上,他还是想帮人帮到底:“那位大官人不回来,我看情况有点糟,我跟你们讲,你们去找一个人,找到了这个人,事情可能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两个人半信半疑地看向他:“什么人这么厉害。”   “就是那个妖怪姑娘喜欢的那个男人。”   “哎?”这个答案出乎人们意料,“他居然还在这镇子上?”   “怎么不在,他就是前几天我们说起郎中,虽然他一直号称自己是个人,但我怎么想都觉得他比那个妖怪姑娘更像妖怪。”   这点常春居然也同意:“如果这个人是我二哥,那么他的确很像妖怪。”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能再拖延,常春和乐四即刻起身,赶向小镇东边那间著名的除了死人之外没有几个人敢去的诊所。   小小的诊所看起来和其他的诊所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红砖绿瓦,门牌上面高高的挂着一块匾:非死勿来。   “一般诊所上面的牌匾,不是应该挂妙手回春吗?”   这么多天来乐四还是头一次自然自在地跟常春说话,让常春一时受宠若惊:“你不生我的气了?”   乐四一呆:“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   常春简直热泪盈眶,扑上去抓住了他的手:“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理我了。”   乐四急忙甩开了他,跳到了八尺外,笑得比挨过打还要假:“怎么会呢,哈哈哈哈,我们是好兄弟嘛,我怎么可能会不理你。”   常春呆呆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难道自己的手上有什么毒药吗?让他像被扎到一样避之不及?   他有些难过,刚想问乐四到底是为了什么避开他,忽然那间诊所的小门一开,走出一个美丽绝伦的童子,肌肤如雪,人似美玉,一双明眸水般淹过了门前的两个人,泛出了一丝冷冷的笑意:“你们还敢来,等死吧你!”   常春看到他吃了一惊:“明童,真的是你啊?”   那童子笑得如同罂粟花开一般妖丽:“多看我几眼吧,五少爷,一会儿你死得太惨,想看也看不到我了。”   常春莫名奇妙,他发现他最近碰上的人和事,一个比一个莫名奇妙:“我又怎么得罪你了?”   “进去你就知道了。”   “我二哥他真的在里面吗?我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他了。”   明童却只是冷笑。   推门走进屋去,才发现这表面上狭窄的小屋里面十分宏大,一间里屋套着一间,一直走了四五间,才隐隐约约看到白色的纱帘迎风而动,空气中焚香之气弥漫,恍恍然有似仙境。   乐四被那香气弄得头晕脑涨,下意识地挑开了纱帘往里面看去,只见一道淡绿色的背影斜躺在软榻上,长发如云如水般流散下来。   就这么一个背影,其实都看不清什么,乐四莫名奇妙地脸就红了,红得红透,就好像被人痛打了一顿之后就丢到太阳下面曝晒。   他一点都不明白这倒底是为什么,只觉得那一颗心砰砰乱跳,明明反复地叫嚣着不要跳了不要跳了,却无论如何也管不了它。   常春叫了一声二哥,却也不敢靠近过去,远远地站在门边望着他。   那个人就坐了起来,原来手里拿着的是一本书,书轻轻一折,被放在了桌台上,举止潇洒流利,带着一种仙人般的清远之态,却不知道为什么总会让人面红心跳,好像他并不在放下书卷,而是在人们面前宽衣解带一样。   乐四的下巴一直掉到地上,直到常春踩他才慢慢才收回来:“你二哥为什么会长得……长得这么漂亮……”   常春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很显然这句话有太多的人问过他:“他比较像我爹……”   乐四往后跳了一步,完全不能理解这一家人的构造。   那个人神态慵懒,眼神轻蔑,似乎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乐四一眼,就挖得乐四连站都站不稳了。   一定要解释点什么。   不能让他平白的这么看扁。   乐四根本没有去想他们原本是陌生人,那个人也没有什么资格看扁他,就急忙躬身一揖说道:“我们是为了大将军来的,他去林中找那妖怪,至今也没有回来,所以想请二哥去看一看。”   二哥?   这个称呼真是惊悚,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排出来的辈份。   那个人没有说话也没回答,却回手从衣袋里掏出一颗药丸,那药丸色彩美丽,一掏出来就让人转不开眼神,他的声音也是懒洋洋的,但只要一开口,像是连最不解风情的人都会被醉倒:“只要你把它吃下去,我就会告诉你对付那个妖怪的办法。”   乐四几乎是下意识地从他手里接过了药丸。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就想把它吞下去,然而他刚刚张开嘴,常春就跳到了他面前,一把夺过了药丸子,打开了窗子,能丢多远就丢多远。   乐四只听到轰的一起巨响,不远处的平地硬被炸起了一座小山。   一滴冷汗从他额头上流下来。忍不住气得冲着那个人大叫:“你这家伙,我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吗?一见面就要至人于死地,难怪人家会说你比妖怪还要妖怪。”   常青神色轻蔑,挥手招来一只鸽子,从鸽子的脖子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卷,对着常春淡淡地说:“大哥说了,这个姓乐的家伙敢带你去风月场所,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就只有干掉他了。”   乐四听得简直汗毛都快竖起来,干掉他?说得这么轻松,倒好像他不是个人,而是一个青葱泛绿的萝卜:“你们这帮家伙太过份,常春都已经十八九岁的人了,让你们养得五谷不辩,糊糊涂涂,连男女都分不出来,你们是不是想害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啊?”   常春吓去急忙去捂他的嘴:“别说了,你嫌自己死得不够惨吗?”   “放开我,放开我,谁也拦不住我骂他!”   常青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美得让人神魂颠倒。   然而常春却知道,这个二哥平时是绝对绝对不会笑的,他只要笑起来的时候,那肯定是有人又要倒霉了。   大哥就算再严厉再粗暴,他也比不过二哥,二哥是坏,是混帐,是长了一张美人皮的禽兽。这些只有常春一个人知道,可怜在那里像扎毛公鸡一样乱叫的乐四他什么都不知道。   常春见常青走过来,吓得挡在了乐四身前:“你不要乱来。你要敢乱来我就喊人了。”   常青美丽的脸上微微冒出了黑线:“又不是要非礼你!”   常春也发现自己叫的台词好像有点不应景,不过他管不了这么多了:“反正你只要敢动他,就算是兄弟我也要跟你拼命。”   “对嘛,才这像个男人!”乐四从身后拍了拍常春的肩膀,向一脸黑线的常青说,“你不用跟这么凶,我对常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会把他当兄弟,好好带他,把他培养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常青被常春拦着,终于是没有再往前走,然而听到乐四这句话的时候,他漂亮的脸蛋上却露出了被人打过一样的表情。      并不是每一个男人都值得托付终身   妖怪mm招待客人的饭菜,是米饭和咸菜,还有一些蔬菜瓜果。   “这和人吃的没有什么不一样嘛。”深深咬了一口刚从地里扒出来的菜瓜,应该是偷的,她在心里暗暗的断定。   “我本来就是人嘛……”阿宝拖长了声音,好像有点不乐意的样子,又好像想起了点什么说,“我以前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儿,生了一场病,让大夫来治病的时候,觉得那个大夫好好看好美,我就跟在他身后走啊走啊走了很远,我问他能不能跟我好,他说不可以,回去的时候我就又病倒了,我爹又花了很多钱让他来给我治病,他很厉害,只要他一来,我的病就会好,每次我都会问他会不会跟我好,他都说不可以,后来的后来,我再病倒的时候,他就不再来了。”   阿宝顿了顿说:“他可能是嫌我烦了,也可能是觉得我应该死了,我也觉得自己其实是应该死了,可是想着他心里却放不下,半生不死的时候身体飘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口气很淡,也没有什么埋怨的意思,可深深咬着菜瓜,却觉得它的味道变得很苦涩。她不知道该怎么劝说阿宝,因为她自己本来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明明得不到的东西一定要强求,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   “我不能教你什么。”深深终于还是放下了菜瓜。   “你答应过我啊。”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深深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她和卫飞衣无论如何也算是两情相阅,而阿宝完全是单相思。她喜欢的那个人不要说是喜欢她,就连多看她一眼的心思也没有。深深叹了口气:“反正……你还是放弃了吧……”   “我不要啊……不想放弃!”   如果能像深深说的那样轻易放弃,也就不会有这么多年的痴守。   忽然有人在她身后叹了口气。   就连呼吸的声音都有一种诱惑的味道。   阿宝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去,却见那个人站在阳光之下,就像很多年前她见到他的时候,把周围所有的美景都衬得没有了颜色。阿宝微微张大了嘴,真的是他,他来找她了,是因为这么多年来她反复的向上苍祈祷,终于得到了回报吗?   然而那个人一开口,所有美丽的泡沫就在阿宝面前破灭了:“把那两个人放了。”   阿宝楞了楞。   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所说的那两个人,指的应该是深深和卫飞衣,他并不是来找她的,而是怕她伤害他们。   阿宝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没有伤过人,镇子上的人见到她虽然害怕,但也并不会刻意的去伤害她,只是尽量躲她远一点,那些人甚至还给她吃的,如果她高兴的话,还会利用自己跑得很快的能力,帮人们送一些急着用的东西。这些镇子上的人都知道,他难道会不知道吗?   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不通人性的妖怪吗?   他完全忘记了她十六岁那天的夜晚,他来到她的床前,她拽着他的衣衫,轻轻地叫他哥哥的情形吗?   她也曾经是人……怎么可能去伤害别人?   阿宝慢慢地抬起了头看着常青,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误会她,作践她,越有一种让自己干脆毁灭了的冲动:“我不会放,你要是想让他们走,那就从我身体上踩过去吧!”   常青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美,但却总是带着一种轻蔑的意味:“你要杀什么人我才不在乎,只是你太麻烦了,这么麻烦的东西居然让你存在了这么多年,我的心肠也未免太好了!”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剑,剑身居然是透明的,在阳光下只隐隐看到剑的身形,逼人的寒气迎面而来。   阿宝认得这把剑,名剑诛妖,专门用来对付她这种怪物。   苦苦守候了这么多年,等来的竟一把遥遥相逼的宝剑!阿宝眼睁睁地望着那剑刃,似乎是想哭,又似乎觉得这情形太嘲讽太好笑。   然而不管是哭还是笑,眼泪和声音都不能如愿而来。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恍恍惚铁地站起身向他走过去,到这个时候,她是真的希望他能杀了她。   杀了她也好。   杀了她就可以结束这噩梦一般的等待,就再也不用像游魂一样在这世上飘荡。   “可是……可是我死掉以后你一定要记住,你曾经杀过一个妖怪,这世上爱你的人太多太多,可是妖怪……只有我一个……”   常青微微一怔,这么执着的感情真令人恐怖,他的手在轻微的发抖,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名剑诛妖,这把剑在他手里已经停留了整整一年,事到如今不能够再犹豫了!   他念头微动。忽然听到山林周围有声音排山倒海般的压过来:“阿宝……阿宝……”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是……   阿宝迷惘地顺着声音来处望过去。   很多很多的人从树林后面渐渐涌出来,那些人都有太熟悉的脸,客栈里快嘴的小二,每天都早早收摊的店伙计,还有大街上偶尔会遇到被她吓得半死的大婶,居然还有常青身边的明童。   常青也被这阵帐惊呆了。不知道这些人们又来凑什么热闹。   然而镇子上的人们却把阿宝和他包围在当中:“没良心的死郎中啊,人家姑娘为你变成了这个样子,你良心都长到屁股上去了呀?”   “对哦,叶大夫,阿宝是个好姑娘,虽然她现在的样子有点不对劲儿,可那也是因为你对不对,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无论如不能欺负人家啊。”   明童没有说话,只是用眼角余光冷冷望着常青。   阿宝的眼睛有些湿润了,镇子上的人虽然并不打她骂她,可是见到她总要躲开,吓得尖叫,她一直以为他们是讨厌她的,可没想到她喜欢的人要杀她,她一直以为讨厌她的人,却都来为她抱不平。   常青被海潮般的声音淹没了,他痛恨这种场面,也最恨别人去强迫他做某件事情,他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如剑一般冷漠地突破了重围:“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因为我自杀的女人也不止一个,难道我对那些鬼也要负责?”   那一瞬间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谁也不敢相信这个姿容如仙人般的男人会说出这种话,虽然他一向刻薄,但刻薄到了这种地步,根本是没有人性。   突然有实在气不过的人扑上去狠打了他一拳,他闪到旁边,却又被另一个人抓住。   拳头落在他身上,乱如雨点。   诛妖剑对人类没有任何用处,常青武功又十分平庸,只能抱着头,另外一只手去抓口袋里的霹雳弹。   那弹药的威力太过于惊人,只要出手就会是成百上千的死伤!   忽然有人一拳打到了常青脸上,他捂住脸恨恨的咬了咬牙:“妈的,居然敢打我的脸……”   他下定了决心……手已经碰到了霹雳弹的边缘……   不过念头一转的刹那间,一个人连滚带爬地扑到了他身上,死死地抱住了他。   拳头都落在了那个人身上,她不出一点声音,也不叫痛,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抱着他。   那些义愤填膺的人们都呆住了,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落下还是不该落下。   许久之后终于有人轻声开口:“阿宝,你还护着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干什么?”   “我……我也不想护着他……”银色的眼泪顺着阿宝圆圆的脸庞落下来,“可是……手脚都不听我自己的话,我宁愿自己痛,也不想他痛……”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轻轻叹了口气。   寂静的树林中有风吹过,好像无数人轻轻的叹息声。   连常青都不再说话,好像被少女的心感动了。   “算了,人家小夫妻闹别扭,咱们就别管了。”   阿宝抹了把眼泪,又想哭又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   “死郎中,你要好好对人家啊,姑娘对你一片情深,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呀。”   然而常青的脸始终藏在阿宝身后,人们不管怎么样的笑骂,也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不要说了啦。”阿宝红着脸,挣扎着想从地上想爬起来。   然而就是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胸口微微刺痛,那种痛并不剧烈,比起相思的痛楚轻了太多太多,所有的思絮在脑海里停顿了片刻间,随后她有些明白了,原来是这样的,早知道是这样的轻巧,这些年来为什么不早一点选择这条路呢。   她没有回过头,也没有去看身后那个男人手里的剑到底有几分扎透了她的身体。只隐隐约约听到好多人叫她的名字,眼前的情形也渐渐恍惚。   “阿宝!”   “阿宝!!!!!”   他们追打着那个男人……呼唤声怒斥声……这一次她再也保护不了他了。   她顺着渐渐消失在身体里的株妖剑躺了下去。   这里的地面真是冷啊……她在心里暗暗地想。   一双手从身后抱住了她,让她感觉没有那么冷,然而她还是在那个人怀里不停地打着冷战:“姐姐……”   深深的眼泪落在她的脸上:“阿宝,你为什么这么傻……”   “我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是错了的,并不是每一个男人都值得女人托付终生,然而等她知道了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姐姐我好冷……”   深深抱紧了她,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脸上,让自己的体温能稍稍温暖她:“傻阿宝……傻阿宝……”   为了一个男人付出了所有的结果,是得到了他致命的一剑。   女人太痴太傻,总是没有退路留给自己。   深深感觉到阿宝的身体越来越冷,再也管不住泪水和声音,抱住着她哭出了声来。   ——————————————————————————————————————     你那条金贵的腿啊   常青被人们追得没有其他的退路,一直到了树林的边缘,他想被这帮暴民追上一定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虽然可以用毒药或者炸弹把这帮家伙全干掉,可是这样一来,他的下半辈子就会被镇子上其他的人不停的追杀。   常青最讨厌麻烦的事情了。   要怎么办呢?   他东张西望,寻一条出路的时候,突然有人在前面向他招手,他恍惚间看到常春的脸庞,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还是兄弟靠得住。”   他向常春藏身的地方走过去。跟在常春身后转过了几棵松树,后面就是镇子上的街道。他往前走了几步赶上常春,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等回了大梁之后,我会向大哥给你求情的,不让他计较你去妓院的事情。”   因为刚刚脱险,常青的声音特别的轻松。   常春却没有回答,常青还想说些什么,忽然间常春回过头,啪的一声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常青完全被打傻了,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子打过他。   而这个人居然还是小了他五六岁的弟弟。   常青跳起来:“你疯了!”   他话还没说话完,又一记耳光打得他倒退了两步。   常青武功远不如常春,狠毒的心思又不能用在他身上,只气得暴跳如雷:“你不要以为我打不过你,我只是不想跟你计较……”   常春却扑上去,一脚踹倒了他,劈头盖脸一顿暴打。   “喂喂……”乐四赶过来看到常春发疯的样子,急忙从身后拖住了他,“你想打死他吗?”   “我宁愿他死在我手上,也省得他给我们常家人丢脸!”   “常春,常春。”乐四扶住他的肩膀,让他冷静下来,“你不要这个样子,真的杀了他的话,你一定会后悔!”   “我才不会,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常青冷笑了一声,扶着墙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你们每个人都要做出这么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来,可真让我羞愧。”他嘴里说着羞愧,脸上却一点羞愧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眉稍眼角都是轻蔑。   常春几乎被他气晕过去,要不是乐四拼尽了力气抓住他,他一定会扑上去把这个卑鄙的家伙打死。   乐四也拼命地向常青使眼色,让他快走,不要再说下去了。   可是常青不但没有走,还把身上的土拍打干净,又整了整头发才说:“不过你们好像都没有想过,妖怪就算不吃人,那也还是妖怪,她今天不吃人,能保证明天或者后天吗?况且她几年前一场大病,至今已经是二十一岁了,仍然保持着十五岁少女的样子,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乐四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看向常春。   常春却也停止了挣扎。   “所以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常青淡淡地说,“什么都不想,只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其他的一概都不去理会。”   常春忍不住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那个女孩子,很多年前……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常春呆住了。   常青从他缓缓松开的手指里拿回了自己的衣领,铺展得一丝不茍,:“像我这样的人,找一个能理解我的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事,而你们这种人……”他唇边泛起了一抹冷漠而嘲讽的笑意,“活在这世上,也只是为了浪费粮食吧。”   常春想着那个女孩子,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伤心。坚持了那么多年一定很不容易,一个人躲在树林里,不死不活,不人不鬼。   就连死了以后还要被骂做浪费粮食的笨蛋。   不知道她在地下会不会后悔。   乐四慢慢地向着常青走过去,他比他高,所以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常青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乐四就又逼近了一步,他再退,乐四再进,直到墙边退无可退的时候,乐四从齿缝里嗤地冷笑了一声:“我念的书不太多,所以你那些所谓的大道理我听不懂,不过就算是浪费粮食,我也不会从背捅一个女人一刀,何况这女人还喜欢你?”   乐四放低了声音,看着他很诚恳的说:“这么缺德晚上会噩梦的。还有我听老人家说,女鬼要是死的不甘心,就会来找那个苦主,一辈子缠着你不得超生。”   常青切地一声,脸上又露出了非常轻蔑的表情:“幼稚!”   “你不幼稚。”乐四嗤笑,“你只不过是无耻而已。”   这时候卫飞衣抱着深深从树林里闪出来,深深伏在他怀里,好像已经哭得晕了过去。他并没有看常青,像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一样:“我们要快走,镇上人的要追上来了。”   常青这才把轻蔑的表情收敛了一点,如果卫飞衣和常春他们不带他走,他就要面对和镇子上的人pk的下场,他不喜欢暴力,也不喜欢打没有把握的很危险的架。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就悄悄地跟在了这一行人的身后。   回到客栈即刻起程,大队人马悄无声息地撤出了那个小镇。   连夜赶路数百里,到了离镇子比较安全的距离,才放缓了进程。   虽然卫飞衣什么都没有说,甚至也没有看过常青一眼,但常青心里明白,卫飞衣是为了他才这么匆忙的撤兵赶路。   而这份情面,也无非就是看在常春的份儿上。   常青想着这些只会浪费粮食的人,能在这世上称王称霸并不是没有他的道理,实在是因为他们数量太多,太热血,太抱团,也太不肯动脑子了。   虽然鄙视着他们,可是常青并不想欠卫飞衣的人情。   这天夜里队伍宿在郊外,吃完晚饭之后,常青去找卫飞衣:“你的女人的脚是怎么回事?”   卫飞衣直到这时才第一次看了他一眼:“不劳你费心。”   常青这辈子只有别人求他看病的份,从来没有求着别人去给别人看病:“你以为我想费心吗?我只不过是不想欠你的人情。”   “人情?我不觉得你有这种东西。”   常青七窍生烟,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男人说起来话来活活能把人气死:“我只告诉你,我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夫,错过了我,你的女人也许就会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这倒卫飞衣有些犹豫了,停了一下说道:“只是深深她痛恨你,就算你肯为她医治,她也未必肯让你医。”   “那不是什么问题,她是你的女人,你要她怎样,不就怎样?她还敢不听话吗?”   卫飞衣目光冷冷地看着常青:“她不是桌子,可以随便拽来拽去,也不是断了一条腿就可以随便钉上。”   “真是麻烦。”常青在心里想,最讨厌你们这种人了,可是就算麻烦,这件事也不能不去做,“好吧,我可以让她睡着以后再去看她的那条金贵的腿。”   ——————————————————————————      到最后男人也不过就是这样   果然深深吃完饭就觉得头晕,她一直没有正面面对过常青,连药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进饭里的。   卫飞衣虽然看不起常青的人品,但却不得不承认,一个人乖张无耻到这种程度却依然能够在这世上活下去,总归还是有他的道理所在。   常青解开了绷带看着深深的腿,伤口不肯愈合的原因无非就是那么几个,血气虚弱,或者热毒攻心,这些原由都瞒不住他,然而他仔仔细细看了许久,脸上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卫飞衣一向是最沉得住气的人,然而这个时候却忍不住追问:“怎么?”   常青一言不发,忽尔拿起了深深的手腕,五根手指如同弹琵琶一般在她手腕上按捺了一会儿,眉头却皱得越发地深了。   卫飞衣心头微沉:“治了不了吗?”   “治倒是容易,只不过这病来得好奇怪。”   卫飞衣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不过就是普通的摔伤而已。”   常青白了他一眼,似乎嫌他的话多余:“我要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还混得什么百乐门!伤口自然是普通的伤口,只不过一肯不肯愈合的原因,却是因为……”他顿了一顿,见卫飞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就接着说了下去,“是因为药。”   “药?”   “每天吃一些五石散,本来可以把淤积在心肺的血气化去,大多数大夫会用这味药来治气淤积血的病症,但如果用在了伤口上……”常青美丽的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容,“不是这伤口不肯好,而是有人故意为难它,它就算想好也好不起来。”   卫飞衣心头微动,是什么人想跟它为难,又是什么人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给深深下毒?   “真可怜哪!”常青拍了拍卫飞衣的肩膀,“所以我最看不起你们这种人,自己给自己找无限的烦恼……”他收拾了东西,施施然走出去之前,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深深。   能对自己下这么狠手的姑娘还真是少见。   他心里微微一动,莫名奇妙地觉得床上紧闭着眼睛的女孩子有一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她呢?   常青这些年来走过的地方太多了,遇见的人和事也太多太多了,就连为了他自杀的女孩子他都数不过来,所以在哪里见过深深,他只是这么迟疑地想着,脑海里却完全回忆不起关于她的印象。   卫飞衣都不知道常青是什么时候走出去的,那句“真可怜哪”始终在他耳边萦绕。这些日子以来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为她的腿担心着急,不知道心里有多快活。他从来没有像这现这样觉得自己愚蠢!   许下一万句诺言也不能让她放下手中的戒备,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在她眼里到底算是什么呢?   卫飞衣看着昏睡不醒的深深,她眉头紧蹙着,似乎觉得十分痛苦,然而谁又知道这是不是又她的伪装。   对她多么好都没有用!   她的心就像一个坚硬的扇贝,时年太久,蒙上了太多太多的灰尘,而当一双手把它捧在掌心里的时候,她根没有办法去感受那双手的温暖。   捂得越紧她反而越会觉得,那双手是为了拿走她体内的珍珠,是早晚要伤害她的罪愧祸首。   靠不近,凑不上去,温暖不了她冰冷的内心。   卫飞衣的心沉如沉石般的沉了下去。   不管他的手是多么滚烫,可到底还有被寒冰同化了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两颗冰冷的心即便是凑在一起,努力地想温暖对方,也不过是把彼此推得更远,也不过是更深更冷更痛!   深深醒过来以后发现车队已经上路,日光从微微敞开的车顶缝隙间透过来,洒在了她的脸上。那日光照得她的脸有点痛,她努力地想伸出手去把那个缝隙盖住,可是腿却用不上一点力气。   “子玉,子玉?”她叫卫飞衣的字,那是他的母亲赠给他的唯一的礼物,每次从唇齿间吐出来的时候,都会有一种唯我独尊的亲密。   只有她能叫这个名字。   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能够肆无忌惮地靠在他的身上。   可是叫了许久都没有人应声,反而是常春骑着马靠近过来:“怎么了?”   这么小的事情去麻烦自己的爱人是撒娇,去麻烦别人,那就太不懂事了。   深深笑了笑说:“没事。”   常春看了她一会儿说:“有事就叫我,你腿不方便。”   深深点了点头。   很奇怪,从她的角度是看不到的,然而常春却可以看到,卫飞衣就在不远处的车队前,对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战将来说,深深的声音不可能传不到他的耳朵里。   那么是什么让他稳坐不动呢?   车帘放下去的时候,常春心里突然泛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扇车帘像隔世之门,把另外一个世界关在了外面。车里很热,阳光照得人连坐都坐不住,躺着更会连全身的汗都冒了出来。   深深还是想把那个缝隙挡住,她抓住了门的手把自己的身体努力的撑起来,手指向上探出去,终于碰到了那条很细小的缝隙的时候,她想用另外一只手去拿张纸,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也可以,可是她发现她动不了,只要一动,整个人就会从上面摔下来。   她维持着那种奇怪的姿势,看着那条近在咫尺的缝隙。   可是什么都做不了。   明明一伸手就能办到的事情,她却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   许久之后她的腿终于忍受不了剧烈的疼痛了,人从那上面摔了下来。声音很大,可是轻易地就被赶路的声音吞噬了。   深深仰躺在木板上,阳光依然惨烈地照着她。她用手挡住了脸,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眼泪却从眼角慢慢地淌了下来。   吃饭的时候他们停在郊外,那是一片很大的草场,往远处看,可以看到两个放牛的少年。   春夜里微风拂动,就连索然无味的军粮都显得那么多情。   深深跟来送饭的小兵说:“这东西好难吃。”   小兵低着头却不讲话。   深深说:“大将军不在这里,我什么都吃不下。”   她把饼放在了车辙旁边,小兵看了那饼一眼,伸手就去拿,深深一把将手按在了他的手上:“你没听懂我的话吗?”   小兵淡淡地说:“大将军刚刚交代过,说如果你不吃,就让我们不要浪费掉,军粮虽然难吃了点,但对我们来说,却还是很珍贵的东西。”   深深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她看着那小兵拿起那张饼,一口一口地有些艰难地将它咽下去,从始至终他没有喝一口水,带着某种示威性的表演,深深看着看着突然笑了起来。   连这么微小的细节都已经被交代清楚,可见卫飞衣早已经预料到她要说什么做什么。只是为什么不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却要这种方式来羞辱她。   她用手蒙住脸,笑的声音显得有些凄厉。与其说是笑声,倒不如说是哭泣更确切一些。但她始终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哭得再凄惨也没有用。   眼泪不可能融化心如铁石的男人。   到最后男人也不过就是这样,父亲也好,大师兄也好,常青也好,每一个人都有他们的借口,翻脸不认人的时候可以那么理直气壮的说:“都是你的错。”   深深知道自己错了太多太多,可是再多的错,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她不过是爱得太深,太痴,太傻,爱得像那个把自己变成了妖怪的阿宝一样,她也让自己的内心里,住进了一只硕大无比的妖魔。   ——————————————————————————     深深,深深   车队还在往前走,前面眼看就是大梁。   常青在某个清晨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这么多天一直没有见到卫飞衣,深深知道自己的腿也应该好起来了。   他们没再腻在一起,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眼晴瞎掉的人也能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的冷淡。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看着深深,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越小心,她反而越觉得自己可悲。   宿在客栈的时候玲珑过来找她:“你把大将军给得罪了吧?”   深深淡淡地笑了笑:“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他那么聪明的人,本来也想过会瞒不住他,只看他知道了以后能不能宽容。”   “你可真是的,长成这个样子,有男人肯要你就不错了,还拿什么乔啊?”   “其他的男人要我我也不会要他们,我这一辈子只会有这么一个男人,所以他不能嫌弃我,不能觉得我不好……”深深说着就笑了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在痴心妄想,“还是你说得对……”   她把头埋在了掌心里。   玲珑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嘲笑她,慢慢地把脸别了过去。以前她就觉得深深在感情这件事上偏执的有些过头,然而仔细想一想,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信誓旦旦的说,我这一辈子只会爱你这一个人。   玲珑没有喜欢过谁,她不知道自己碰到这种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她只是想找一张饭票,能有一个人让她过不用担心吃穿的日子就好了,可能是这种表情明晃晃的挂在脸上,反而把所有的男人都吓跑了。   “在我们那里……”玲珑望着窗外的杜鹃花轻声说,“如果有姐妹被恩客辜负了,忘记了,或者去找了其他的姐妹,这个姑娘就会给恩客绣一只香囊,因为佩戴在他身上的时候,会有香气永远提醒着他,有人在等他。”   深深微微一震。玲珑的话让她想起了什么,忽然间站起身来往外走。   “喂喂,你去哪?你的腿还没有好。”   深深却没有理她,出了房门往外走,到了另外一个院子里,那是卫飞衣的房间。这个时间他们都在外面处理一些公务,所以屋子里没有人。   深深在屋子里四处乱翻,玲珑也跟了进来:“你疯了,当心让人看见,大将军恼了把你拉出去杀头。”   深深却不理她,真的像疯了一样,把屋子的里的东西乱七八糟。   玲珑吓得追在她后面,把东西又一件一件的摆回去。   “你快别闹了,你不想活,我还想呢。”   见深深不理她,玲珑扑上去想拦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倒在了地上,玲珑又气又急:“你真是疯了,我可不陪着你发疯。”   她转身走到了门口,却忍不住又回过了头。   那一瞬间深深终于看了那件东西,她几步走过去,一把从卫飞衣的贴身行礼中拽了出来。   那是一条用外衣改成的内裤,上面的鸳鸯栩栩如生,让人不自禁地就想起了那个春风如醉的夜晚。   那天夜里每个人都是那么的窘迫好笑,不管是偷偷摸摸塞给她内裤的乐四,追着她要把内裤给她的常春,还是在半夜里抓奸的卫飞衣。   内裤早就应该被丢掉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还好好的收藏在他的贴身衣物里,深深攥着那件衣服,这么多天来一直没有流下的眼泪,却在这个时候破茧而出,几乎要把她的眼睑冲垮。   他还记得。   那些美好的记忆就像这没有被丢掉的衣服一样,始终悄无声息地停留在他的脑海里。   他绝不是那么薄情的人,这她也应该知道。   她一直以为都是自己在努力在努力在努力,可是或许她错了,到这个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可能是错了的,关于她的细节他一直都知道,只不过收藏在内心里不肯说出来,她便放不下心,以至于用各用小动作去反复地提醒他,一直到他忍无可忍不想再忍下去。   不能这么轻易地就放弃,深深痛哭流涕地蹲了下去,至少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吧。   “你要抱这个东西在这里哭一辈子吗?”   深深抬起头看着玲珑,她的面孔在泪光里显得有点模糊:“玲珑?”   “干嘛?”   “救救我。”   玲珑呆了一呆,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是深深向她伸出手的时候,她却情不自禁地握住了那只手。眼泪也莫名其妙地从眼眶里冲破出来。   “你放心,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会帮你。”   玲珑按着深深开出的单子,在客栈外面的小集市里,买了很多染绣用的材料。   这些东西其实要花不少银子,而且靠近大梁城以后,物价要比她们住的那个乐宁小城贵了不止三成,深深给她的银子根本就不够用。   玲珑想了想,把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几个月份钱也垫了进去,从乐宁出来的时候十分急迫,她没有带什么财物,这是她最后的几个小钱了。   “死深深,你就害死我算了。”玲珑一边骂,却一边把东西买齐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太多的不情愿,她想自己一定是疯了,去拿钱给别人做嫁衣。   东西买齐全了,深深开始架衣染料。   玲珑知道深深是染坊出来的人,却没有想到她会精通,到了傍晚时候,一匹雪白的布料被架上了院子中间的晾杆上。   玲珑一生中从没有见过那样的白。   白也分很多种,东方日出的鱼肚之白,有梨花偷来的蕊香之白,有美人如玉的肌肤之白,而眼前的这种白色,却从五步之外就透着森森的冷意,即便是呼吸都逃避不了它的圣洁与冰寒,那是千山剑气寂寞雪的绝顶之白,白得晶莹剔透,白得举世无双,白得让玲珑一眼望过去,就把魂魄和精神都丢掉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销魂蚀骨的白色。   如果要有这样的一件白衣,站在人前一定会出尽了风头,玲珑实在忍不住去求深深:“你把这料子给了我吧,让我给你当牛做马也好。”   深深笑了:“不是我不给你,是你不适合它,一个人一生中只有一种适合的颜色,就像我喜欢的男人,你却未必喜欢是一个道理。”   玲珑撇了撇嘴:“小气鬼,根本就是不想给,找什么乱七八糟的借口。”   深深拿了绣线,在那雪白的料子上比出一个半圆,她越不理玲珑,玲珑反而越是好奇,嘴里恨恨地抱怨着,却不由自主地靠近过去。   她也粗通一些针线,然而那是用来骗骗人的,就像碧云轩的姑娘们绣出来的香囊一样,只不过是一个可以装东西的袋子,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深深拿起针线的架式就让她知道了什么叫专业,针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 ,随时可以从绣布上呼唤出来。   这个时候的深深像笼罩了一层奇异的光环,让人觉得没有办法靠近她,或者稍微凑近了些,就会被那光亮灼伤。   玲珑突然一点都不觉得她难看,反而发现那张凹凸不平的脸上,有一种寻常人身上绝对不可能会有的吸引力。她呆呆地看着深深,似乎看得痴了,她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她才能像面前这个女孩子一样,为了爱,为了这世上的另外一个人,让自己散发出如惊人的力量。   傍晚时候卫飞衣做完了手里的事情,乐四先出了门,常春却没有走。   他想问问卫飞衣,跟深深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他被家里人教坏了,一直觉得男女相爱这种事很羞耻,是问不出口的。   卫飞衣看他扭捏了半天,明知道他们想问什么,却没有开口理会。   常春终于受不了那种冷淡的气氛,忍不住说道:“我大哥曾经跟我说过,如果打算对一个人好,那就要从头好到底,要不然就干脆不要对人好,否则一起一落,反而更会引起别人的怨恨。”   他说的是御人之道,跟深深和卫飞衣的事完全是两回事,然而细细想来,却也未必算是说不通。   常春见卫飞衣仍然不说话,叹了口气说:“花姑娘她……其实很可怜……”   卫飞衣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微微一震,她可怜么?或者是太习惯于装可怜,以至于所有的人都觉得她是个需要可怜的弱者?   “她跟我们不一样,她一个女孩子,长得也不美,除了大将军之外,她就什么都没有了。”常春对这种事懂得本来也不是太多,把自己能说的道理,全部都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他看卫飞衣没有什么反应,就叹了口气走出了屋子。   那间阴凉的客栈小屋里,只剩下了卫飞衣一个人,默默地想着一些事情。   常春的声音始终在耳边萦绕,她跟我们不一样,一个女孩子长得也不美,除了大将军之外,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不得不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把他抓住。   她很可怜……   卫飞衣微微闭了一下眼,也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深深的确是很可怜。   如果放弃一个人,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对她不好,从来没有过,也就不会有刻骨铭心的痛楚。   已经对她好,曾经那么好过,怎么能够突然间就把手放开?   卫飞衣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傍晚的日光却出奇的明亮,好像要鼓舞人们往外走,他走到了院子外面,那橘黄的日光照在了他的脸上,突然觉得心头微微的柔软了一下。他向深深所住的那间院子走过去。   这也是和平时一样温暖的春夜,夜眼看就要来临了,天空中飘过一只雪白的鸽子。   那种雪色在半明半暗的夜空中显得非常引人瞩目,卫飞衣不由得抬起头来去看它,那只鸽子旋转了两圈之后,似乎能感受到人的目光似的,缓缓地落在了卫飞衣的肩膀上。   这是常青带在身边的信鸽。   虽然在很多传说里听到过这种神奇的递信方式,卫飞衣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那只鸽子见卫飞衣对它无从下手,有些傲慢地抬起了脚来,把脚上的纸条露出来给他看。   卫飞衣解下它脚上的信,其实只是薄薄的一张纸条,上面的字写的东倒西歪十分难看,他看了半天才认出上面的字来:   “哈哈,卫大将军,我走到信阳地界的时候,终于想起来你那个女人为什么看着眼熟了,说起来这件事我还真是不应该忘记,因为有一次我突发其想,弄出来一种毁掉容貌的药,可是拿着那药又觉得没有什么用处,不会任何人想把自己的脸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本来是想把它丢掉的,可偏偏你那个女人要走了这个药,还真的把它吃了下去,我这辈子没有佩服过任何一个人,现在不得不说,我佩服那个女人!”   卫飞衣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万只手抓住了他的头拼命的摇晃,眼前的字似乎从纸面上全部浮了出来,他定了定神,才能把那张纸条接着往下看去。   “我一直以为这种药没有什么用处,所以也没找人试验过,没想到用在人身上的效果还算不错,真的能把脸毁成那个样子。下次在别人身上也试一试,哈哈哈哈……”   卫飞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张纸条在掌心慢慢地被攥成了一团。   这些天来他一直怕深深伤心,所以从没有问过她的脸的事情。   可是没有想到她竟连这种事都可以拿来做文章,腿伤是假的,发烧生病是假的,现在连毁容都是她自作自受,卫飞衣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地方是真的,真心真意,毫无杂念,那个很多年前有着一颗赤子之心的深深,到底被藏到哪里去了呢?   ——————————————————————————————————————————   既相弃,永不见   深深打了一个哈欠,雪白的料子上的绣花已经将近完成,只剩下裁剪了。她赖在卫飞衣身上无数次,所以就算按着印象,去裁剪这块料子也没有什么问题,可是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想办法凑到他身边去占占便宜。   深深脑子里转着坏念头,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半成品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在傍晚的日光下面泛着令人惊叹的艳光,那是一片片的血色火焰,在雪白的衣料上,似乎要掀起一起血雨腥风。   冷到了极至的白,衬着烈火如歌,只要让人看上一眼,就似要被那强烈的光芒夺去了呼气。只能呆呆地看着它,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玲珑至少看了有半个时辰,才慢慢地掉转了眼光:“你要拿它做些什么?”   “战袍。”   玲珑微微一震,这样的一件战袍,到了战场之上,先不用杀敌,已经夺去了敌人的三分魂魄。   她忍不住伸出去手去摸它。   手还没沾到,深深轻呼了一声:“不要碰。”   玲珑只觉得心头血气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扑面压过来,人在凳子上坐不稳,退了两步,砰的一声跌倒在了地上。   深深笑起来:“就告诉你不要碰嘛,这是上古的绣针之技,看久了会产生幻觉的……”她笑着伸出手去,想把玲珑扶起来。   然而这个时候,却有另外一双手挡住了她,有一些戒备地扶在了玲珑的肩膀上,那双手很大,似乎也非常有力,竟让深深往后退了两步。   那个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太过于复杂的内容,似乎是厌憎,又似乎是心痛,更多的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这块势脚石你要踩多少次才肯罢休?”   深深全身一震。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晌才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傍晚里显得那么突兀,她才突然发现自己说什么其实都已经是多余的,那两道目光足以杀她一千次。那双曾经深深深深地凝望过她的眼睛里,为什么会长满了令人畏惧的荆棘?   那目光刺得她坐立难安,刺得她全身的毛孔都疼痛难忍。   玲珑以为卫飞衣误会深深推倒了她,急忙分辨:“大将军,不是深深……”   卫飞衣却沉声打断了她:“一次又一次,就算石头再坚固,踩这么多脚也是要粉身碎骨是不是?”   深深全身都颤抖起来。   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肯罢手?   是不是要踩到她粉身碎骨也不作休?   那憎恶的眼神……戒备的双手……   他竟然是怕……   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件事她自以为做的有多么精妙,可事实上从一开始她就已经错了,开头就是错,所以后面步步错,根本就不可能再有纠正的机会,“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卫飞衣却只是看着她并不出声。   深深越想越觉得惊怖:“从玲珑冒雨跑到营地上,叫出答案是包子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是我在后面指使她对不对?”   “你留下玲珑,根本就是在等着我自投罗网,看我像小丑一样在你面前做各种手脚,这种演技是不是让你很开心?”   “大将军你是不是很满意?我是不是又丑又笨又瞎又坏又恶毒的女人?你现在完全明白了吗?是不是该让我去以死谢罪才趁了你的心?”   她叫得声音那么大,歇斯底里,完全失控,抱着头像一个要糖的小孩子一样跺着脚,然而就算是这样,她也恨不能拿起刀来砍向自己,杀掉自己,让自己死得面目全非才能发泄心里的愤懑。   她不恨谁,她只恨自己,她恨得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是咬着牙拼命地咬,伤害自己,把血一口口地吞进自己的齿逢里。   卫飞衣却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   熟悉到了极点的陌生人,她是深深,似乎又不像深深。   “我只是希望……”他的声音在这静谧的春夜里响起,和她的哭叫声重合,却又能听得那么清晰,“不要打扰你,让你自己有一天完全信任我的时候,能够心甘情愿地说出来。”   这一句话就让深深定住了。   “可是我始终也没有等到。我到今天也不明白,为什么你肯用了那么多的心,却从来不肯看看我的心?”   为什么要像中了魔障一样,从始至终在自己的世界里垂死挣扎?   深深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她望着他,掉下了两滴眼泪。   然而到这个时候她的眼泪已经不能再打动他,就像那个一直喊着狼来了狼来了的小孩子一样,哭泣和受伤的次数太多太多,终于到最后,所有的人都厌倦了她,再也懒得去理会她了。   卫飞衣转过身离开了这间小院子。   夜晚的黑瞬间就吞没了整间院落。   然而深深站在那里,和石桌一样石化,变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件,直到月朗星稀也没有勇气再挪动一步。   清早大队人马准备上路的时候,人们没有找到深深,那间客栈的小院里人去楼空,空荡荡地似乎从来都没有人住进过去。   卫飞衣接到士兵的消息,终于还是忍不住走进了那间院子里。   盛开的桃花似乎在这一夜之间就瘦去了。   空留着枝架惹人怜惜。   那张石桌上放着她留给他的战袍,还没有绣好,红是红,白是白,红白分明,不像它的主人那样让人迷惑不清。   卫飞衣下意识地把那块雪白的料子攥在了指掌间,一封从紧裹的衣料里掉了下来。他弯下腰去把信拾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打开,还是丢掉,或者根本不去看更清爽一些,但他的手指却还是按在了信封上,缓缓地掏出了信纸。   没有熟悉的香气,只是薄薄一张纸。纸张上没有迷香,没有眼泪,没有任何惑人心神的东西,简直让人觉得不像她。   那上面叫他子玉。   深深是江南口音,每次从唇齿间念出这两个字,总有一种荡气回肠的缠绵。   子玉,子玉,子玉。   子玉你可能不知道,四年前你离开乐宁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变得没有以前那么好看,不管是爹爹还是师兄都觉得我应该去死,可是我没有死,我还要等着你回来。   我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你消息的那天早上,却和九妹吵了起来,她骂我丑八怪,大师兄要把我嫁给一个年纪很老的男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嫌弃我,我不敢肯定。因为他们也是我很亲近的人,也曾经……对我很好很好……我很怕很怕,因为除了你之外,这世上再没有值得我期待的人。   我不敢贸然地来找你。只好利用玲珑来到了你身边。那个时候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你最讨厌我这样的女人,这些我都知道,所以努力地去扮成很傻的样子,让你开心,能让你笑一笑,希望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是这副很傻的没有心机的样子。   很久以前娘曾给我讲过白娘娘的传说,那个千年蛇妖为了心爱的男人,变成美丽的少女来到他的身边。   爱一个人,所以总是不知道给他什么最好,想尽了办法去讨他的欢心,哪怕是最后露出了原形,至少也曾经让他牵肠挂肚到死到老。   所以总是希望你能多看我一眼,多陪我一会儿,多跟我说一句话,多冲我笑一笑。   可是你看我越多,陪我越多,我越害怕,是不是明天早上起来你就会不再理我,不再看我呢?   我用尽了所有的办法留住你的目光,到最后这个样子的我,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讨厌。   我不知道这样下去我会变什么奇怪的东西,会不会像阿宝那样,明明死去了,却还要留在人间挣扎纠缠。   我很害怕很害怕,所以你都知道了也好。   许仙最后也什么都知道了,他娶了其他的女人。生了一个名满天下的儿子。   我不想看到你的儿子,我只想你记得我,就像阿宝说过的那样,就算有很多很多的女人喜欢你,像我这么丑这么坏这么卑鄙的狐狸精,这世上却再不可能有第二个了。   信纸上明明没有泪渍,不知道为什么,卫飞衣却像听到了深深的啜泣声,他抬起头来看着那扇漆成了暗红色的房门。   这应该是她最后的手段了,她应该就在那扇门后面,等着他惊慌失措地去寻找,把他彻底变成一个愚蠢的男人。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纵容她。   然而心里这么想着,他却还是向那扇房门走了过去。他把手放在门柄上,静了许久才缓缓地打开了门,他甚至想着要怎么板起脸来不去理会她,要让她知道她的手段并没有任何用处,可是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却清楚地看到了房间里除了阳光之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回荡在耳边隐约的哭泣声,只不过是他的错觉。   她真的走了。   这一次她终于是没再欺骗他,只不过她心碎了的同时,到底也不肯放过他。   第一卷完   ——————————————————————————————————————     打负分者肥   深深记得白娘娘的结局很糟糕,许仙后来娶了别的女人。而痴情的妖女却被压在了雷锋塔下。   所以她觉得自己还算好,虽然腿伤还没有彻底痊愈,至少可以靠着自己的两只脚,慢慢地走出那间客栈。   不想再让那个人露出厌恶的表情。   即便是一句重话也可以夺去她的呼吸。   可是走出来又要往哪里去呢?   她浑浑噩噩迷迷糊糊地辨不清方向。夜还深着,星空上是同样的一盏月亮,她走了很久很久,似乎连两条腿都麻木了,又或许根本就未曾有过知觉,只不过是靠着本能一步一步地逃离那个地方。   些微的几天快乐,换来的不过是更重更痛的伤。   深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像阿宝那样后悔。是不是但愿来生,再不肯去那样子喜欢一个人。   天色渐渐地亮了起来,渐渐地也有人来人往,深深站在街头茫然地看着他们,十四岁之前她是无忧无虑的大小姐,除了吃喝玩乐就是等着找一个好的男人嫁掉,十四岁那年她碰见了卫飞衣,之后的一个女孩子生命里最美丽的四年,全部都用来等待他等待他。   她像大多数的女人一样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一个男人,可却并没有像大多数女人一样能把这一生持续那么久,她的前半生已经随着那个男人逝去了,后半生该怎么样她却从来都没有想过。   是不是要像人们所希望的那样,干脆……让自己死掉算了呢?   这样子她也解脱了,她所爱的那个男人或许也解脱了,就连家乡里的人们,也可以放心大胆的享受父亲留下的一切,而不必再担心她的讨要了。   多么好,原来这许多年来的痴心等待,留给她的结局也不过就跟阿宝一样,可笑那个时候她还对阿宝说:至少我和子玉两个人,是两情相悦。   旁边走过的男人惊恐地看着深深,只以为她是疯了。她也觉得自己可能是要疯了,不抓住点什么拼命去撕咬,可能就会去要咬自己,让自己血肉模糊,这样子才能甘心。   迷迷糊糊地又往前走了几步,听到路边争吵的声音。   深深抬起头来却看到十分熟悉的东西,她下意识地走过去,见两个驱车而来的贵妇人,正抓着一块布在抢夺。   “这是我的东西,我先看到的。”   长眉秀目的妇人冷笑了一声:“赵家妈妈,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这块料子是我前天就跟店里定下来的,不信你可以去问布料店里的伙计。”   这两人很显然都是城里颇有些身份的女人,伙计支支吾吾地不敢说出一个不字来。   那个赵家妈妈一看这情形,立刻就把那块料子抢在了手里:“你看他是不肯讲的,可见你在说谎话。”   长眉秀目的女人厉喝了一声:“小林子!”   那伙计急忙凑上来:“两位两位,您就不要争了,不过是块料子,不能伤了两位妈妈的和气是不是?”   “你少放屁,是谁的就该是谁的,难道我还能不讲理么?”   越这么说着讲理,那伙计越是头痛,大梁城上万人家,平民百姓倒少见,多多少少都跟权贵沾了边,权贵的道理哪有什么道理?而这里面的每个人,他又哪能惹得起呢?   这时候突然有人冷笑了一声:“大梁城原来是捡破烂的地方么?连这种东西都有人抢?”   三个人都是一惊,不由得向说话的人看过去,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身态风流,面貌却十分丑陋。   伙计虽然怕人抢店里的东西,但也绝不喜欢听人贬低,抬高了声音说道:“你这女人胡说些什么,疯疯颠颠的,还不赶快回家去?”   回家?   她哪里有什么家呢?   深深心里含着一口气,声音就更加尖锐,她把那料子放在手里展开来:“用上好茶树叶染成的料子,是雨过天晴的淡青色,青里透着白,上好的瓷器也比不过,可这件东西算什么?青不青白不白混沌一片,用来做抹布都嫌它不够干净!”   伙计脸色大变,刚想说话,那长眉秀目的女人却惊讶地说道:“姑娘真是识货的人,这布料的确是假的,但就算是假的,也是上品的假……”   深深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道:“假就是假,还有什么上品和下品的分别?”   “姑娘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前些日子当今皇上的二子自江南采办织造归来,带来一批布料,色泽就如姑娘你刚才所说的一般,皇后见了十分欢喜,命令最好的裁缝做了一条裙子,国庆大典那天穿出来,立刻让整个大梁城的贵妇人们发了疯,每个人都想要这样的一条裙子,可是料子不过就那么几十块,像我们这样凑不上去的人,只好在店里买假货里比较好的货,实在让姑娘笑话了。”   “二皇子啊……“深深念头微转。   那个在野外碰到的男人,似乎也是去采办一批织物……   而这批被带入大梁城的茶树叶染的料子,难道竟会是出自自己的手下么?   深深想着那个吊吊更健康的家伙,又觉得皇帝的儿子长成这样不太可信,她并没有见过什么大人物,总觉得他们和一般人肯定不太一样……   正想着那店伙计叫了一声:“何夫人您跟这疯女人废什么话。”又转过头去向深深呵斥,“快走,滚,不然我叫人打你了。”   深深冷笑一声:“这倒奇怪了,我站在这里你你都要赶,这条街难道是你家的地盘吗?”   店伙计没想到她竟这样子厉害,气得眉毛都倒吊起来:“对我家的布料说三道四,那就不行!”   “不许说不许碰,你们家卖的是金子还是银子,我倒还没见过这么金贵的布料!”   店伙计实在被她气疯了,扑上来推搡她:“滚,走得远远的,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小林子你这是干什么?”何夫人拉住那伙计的手。   伙计却已经气得不分青红,推开了何夫人又踮着脚打深深。   深深被他们推得倒退了几步,她整整一夜都没有睡着歇脚,也没有吃任何东西,只靠着一股气支撑到了现在,被那店伙计大力一推,只觉得头上一阵晕沉,晃了两晃,耳边传来人们惊呼的声音,整个人就像被风吹过的稻草一样,顺着那些惊叫声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将近傍晚的时候大队人马进入了大梁城,这座城池已经定都百年,所以到处都是深深的古意。   就算是温柔的春夜里都透着莫名的萧索。   卫飞衣一进自己的府邸,就发现一行人悄悄包围了那片并不算太小的宅院。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并不惊慌。   乐四是个光棍汉,虽然因为战功也被赐过邸,但他嫌冷清不愿意去住,一直住卫飞衣的宅子里面。   事情一出,倒不好特地让他摘清出去,只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继续留在卫宅。   而常春不一样,他父亲是太子傅,大哥是当朝宰相,身份十分敏感,所以让他赶快回到自己的家里去。   “你这一去,只怕你大哥不会让你出来,你只乖乖的听他的话。”卫飞衣怕他少年意气闯大祸,一字一句的嘱咐他。   常春点了点头,他不是莽撞的人,卫飞衣的话他都能听得进去。   “还有玲珑你也带她走,你家世代官宦,情况再坏,总也不会受到牵累。”   常春歪过头去看了一眼玲珑,这个大美妞完全是一脸茫然的表情。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里的富贵景像把她给吓呆了,她正想着要不要重新勾引卫飞衣,哪怕给她做个妾室也好,还没想明白的时候就被他莫名奇妙地送给了别人。   只是现在的情形好像远远超出玲珑的想像之外,根本就没有她说话的余地,就被人拖着走出了卫家的大门。   入夜时分来得极快,卫飞衣在床上和衣躺了一会儿,不能入眠,又坐起来拿了一本书看。   一个人做得事情太多了,总会让主人嫌弃,这个道理他虽然明白,可是真正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还觉得可笑而有些心酸。   这一关如果能安全地闯过去,倒不好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的为人拼命。   他自幼觉得自己没有父亲,刚见到皇上的那年也不过十七岁,这样子边疆苦战与其说是为了君臣之谊,倒不如说更多的是……父子之心……   心里转着诸多的念头也有几分困倦了,一轮明月从窗子缝隙照进来,月光洒到屋里到处都是。   突然听到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响,脚步轻的好似没有,然而毕竟瞒不过卫飞衣的耳目,抬起头来却看到一个人站在了月光里,穿着一明黄色的长袍,那长袍很宽,像是把他整个的罩在了袍子里面,他身材修长而纤细,把衣服都穿成了流云水袖,走起路来也带着几分飘摇的意味。   他走到了卫飞衣身前,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就顺着他的身体慢慢地跪了下去。   卫飞衣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只是低下头去看他。   他长得这么高了,甚至快及上了自己,却还是那么的荏弱单薄,仿佛一阵风来就可以摧折了他。   “救救我……”他窃窃私语般的说着救救我,眼泪顺着面颊直淌下来。   他长得很美,那种美是深宫寂寞的一种凄艳,眉稍眼角都有着少女般的秀媚。   卫飞衣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觉得有些熟悉,也正是因为他多多少少像着十四岁的深深,所以面对他的眼泪的时候,每次都会心软。   “不要丢下我……”他伸出手去揪住了卫飞衣的衣角,仿佛深海溺水的人一般,要死死抓住了一根稻草不肯松手。   卫飞衣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慰他:“太子殿下……你找错人了……”   那人猛地抬起头来,扑朔迷离的眼神仿佛林中被惊飞的鸟:“为什么?”   “殿下难道看不出来么,我现在的情形已经是连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   “不会的……”太子声音里微有些嘶哑,“不会的……父皇他不会至你于死地,他只是怕你此番战胜归来自负功高而傲,怕我们镇不住你,所以……”   “他的心思若是可靠,你也不会跪在这里求我了。”   一句话就让太子落了眼泪。   父亲明明是那么宝爱他,然而二弟降世之后,他头顶上的天色就开始阴晴不定,这世上的一切原本都是他的,他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清楚的事情,却总是有人来质疑。   “你说得对,父皇的心思从不可靠,他明明已经定下我为太子,却让二弟却做朝中的各种事物,从不让我沾手……”   卫飞衣那时候与皇帝商定,是让二皇子做一个辅佐太子的贤王,所以元织所做的事情比较多也在情理之中是,可是皇上说的话又有几分是真话呢?从不让太子沾手朝中的事务,又怎么能说是把天下交付于他?   “这次父皇派二弟去江南采办织物,身边那些人劝我不要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在半路了劫去了所有的财物,在皇上面前多尽谗言,把他逼上死路,我都一一照办了……”   卫飞衣淡淡地道:“你好糊涂……”   太子眼泪掉得更凶:“我也不想这样……只是他们反复在我耳边念念不停,说如果放任二弟这样下去,将来要死的人就会是我……”   这倒也是实话,谁当了皇帝,也不会留下前朝的太子在身边。   “可是没有想到事情已经办得万无一失,偏偏跑出一个女人替他解决了难题,二弟带着前所未见的美丽的布匹回到朝中,就连我娘也被那些衣料震惊收买,父皇自此更加信任他……如果他把途中遇到的事情讲出来……我……我……”   卫飞衣想着元织,他和元荷不一样,总是给人一种非常温厚的感觉,好像受的教育太过于良好,简直要从眼神举止间溢出来似的。   某种直觉告诉卫飞衣,二皇子并不会向皇帝告状。   但是这些他没有说,算起来二皇子带着布料回朝的时间,正是第二封信送到自己手里的时间,怪不得那上面多了女儿情态的眼泪,居然还有甚思之三个字,那时候卫飞衣还在诧异太子的多情,原来这所有的一切,都并不是平白而来的。   他不是深深。   甚至连一个影子都不是。   深深所要的不过是一个情字,而他却是趁着他的情,想要回更多更多的匪夷所思的东西。   这一次卫飞衣终究没有扶起他。   反而是倒退了两步,衣襟从太子手中缓缓滑落。   从皇上猜疑他那刻开始,太子只会附庸附和而不肯出头替他说一句话,从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当初,不可能再有心如碧水两小无猜的情形了。   “天太晚了,太子……还是请回吧……”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放弃我?”太子绝望地抬起头,“你忘了那个时候你握着我的手对我说过,只要你在的一天,就不会让我再害怕?”   “是你先放开的手……”卫飞衣淡淡地说,“殿下你现在,让我更害怕。”   太子全身一震。   许久之后他终于缓缓地站起了身,既然祈求跪伏都没有任何用处,那么面前给他所留下的路途是不是只有一条通往死地的归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来时明媚的月光已经在他的脚下潜伏,只留下长长的一道黑影。   不知道为什么卫飞衣心头却感到了轻微的一些痛。   他的手上染过很多敌手的血,在战场上从没有也不会有时间允许他后悔。   可是现在,他看着太子纤秀的背影,把这个守护了多年的人推上死路,却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不会后悔。   再遇吊吊   深深过了很久才醒过来,她以为自己是睡了一场大觉,却不知道睡梦中已经在生死线上挣扎了一个来回。   几次想睁开眼晴,却终究还是困倦地又垂下了眼帘。   终于有一点点清醒的时候,却听到有人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你总算醒过来了。”   那声音很好听也有一点熟悉,让人想了家乡的泉水。   深深不由得顺着声音来处望过去,嘴里轻轻咦了一声:“怎么是你。”   那人笑了:“说起来真是巧,你在路上碰到的人,正是何叔的夫人,她把你带到园子里来的时候,就被我一眼认出来了。”   他说着就坐到了床边,这么亲密无间的姿势让深深微眨了一下眼睛。   “我还以为你会醒不过来,真是担心死了,你要是死了,那我……我还不如吊死算了。”   深深默了,这让她怎么说呢,多日未见,公子你还是这么喜欢上吊?   谁听过这样的寒暄词?说起来都让人笑掉大牙。   “我不过是累了,好久没有吃东西,你也犯不着为这么点事为我陪葬吧。”   那人欲言又止,声音轻的好像怕吓到她:“你已经睡了五天五夜。”   深深吃了一惊。   那人看着她说道:“没有想到你的脸其实是被药毁掉的,是谁这么狠心,给一个花样年华的姑娘下这么狠毒的手?”   深深没有说话。   那人见她不想提起这事,只以为她太伤心,停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如今这毒已经浸入了肺腑之中,你最近好像又大量服用了五石散,让药液越发的偱回往复,你知不知道这制毒的人到底是谁,一定要赶紧找到他,我手底下最好的大夫竟也拿这味药没有一点办法,姑娘你说出来那个人,我一定会不惜代价的去抓到他。”   深深怔了一会儿。   果然这世上不管是情也好,爱也好,仇也好,恨也好,还是药也好,都不可以那么轻易地就吞进肚子里。   她还记得那也是一个春夜,她听到那个美丽的男人在门外感叹:“怎么会弄出来这种东西,又有什么用处?这世上谁会想把自己的容貌毁掉,拿去害人……又害不死,居然会做出这样赔本的买卖来……真是的……”   她在那一瞬间心头大乱,竟隔着门板伸出了手去:“给我吧。”   那个男人被她吓了一跳,从门缝间看到她的脸,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你这么年轻,样子长得又好看,要这种东西干什么?”   深深笑了:“因为如果我不要的话,就再也从这里走不出去了。”   事隔这么久深深依然记得那个男人的脸,可是……再找到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到深爱的男人面前去祈求同情么?恐怕他只会觉得厌倦。   就算他肯原谅她,可是她却已经没有力气去把那些事情重蹈覆辙一遍了。   算了,还是听天由命吧。   看着深深慢慢地摇了摇头,那年轻公子突然觉得心头一阵剧痛,猛一把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你还这么小这么年轻,为什么不把那个让你伤心的人忘掉,快快乐乐地活下去该有多好?”   她的手被他紧握着,所有的凉意都被驱走了,那种温暖实在令人贪恋,可是她却还是把自己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的抽了回来。   年轻公子的手空荡荡地空留在那里,指尖一点点变冷的感觉令人心生寒意:“每个人都会有伤心的事情,你也知道我的家里,除了父亲之外并没有任何一个人肯对我好,我的哥哥随时随地想要我的性命 ,那时候如果不是你帮我,现在我可能就会是荒野之外的一片枯骨……”   深深轻声打断了他:“你不用把我抬得太高,你死不了,吊吊更健康嘛,那不过是你喜欢的体育锻炼而已。”   年轻公子依然保持一脸煽情的表情,被深深这么一说,好像喉咙里被塞了一块糍粑,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噎得半死。   深深微微一笑:“你想要我留在你身边,一心一意地帮你是吗?”   年轻公子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深深把头靠在了他的指尖上:“你喜欢我吗?”   年轻公子想了半天,还是又点了一下头。   深深看着他。只是看着他。   看得那年轻公子忍不住轻声说:“我喜欢你,和你留在我身边,还有一心一意地帮我,这不是一回事……”   深深笑了:“我不相信。”   “我知道,如果是我……我也不会相信。”   他和她靠得这么近,却不知道该怎么样把自己的心意传达到她的心里,却没有办法去获得她心里那些细微的念头,他不止一次为这种情形觉得可悲,不管是哥哥,还是其他的什么人,他都没有办法向他们保证,我不会伤害你们。就算保证了他们也不会相信,还是要把刀峰竖到他的头顶上去。   为了自保他只好想尽了办法再去伤害他的亲人,这样彼此互殴直到血肉模糊。   为什么作为一个人,总是这么的可怜而又可悲。   终于讲到前尘往事了   太子走后卫飞衣也不能入睡。   清早起来就把乐四叫进了屋里,交代他去找二皇子元织。   乐四知道这是必走不可的一条路,没有再废话多问,趁着外面的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了卫家的宅院。   这种会面也不需要递什么贴子,反而会落人口实。   所以乐四从墙上翻进去,寻到二皇子平日里下榻的小院里,他来得蹊跷,什么声音都没有,推门就走了进去。   二皇子听得人声走出来,不觉吃了一惊:“乐将军你这是……”   乐四竖起手指示意他不要大声。   元织下意识地往身后屋里看了一眼,隔墙还有一只耳朵,要不要回避她呢?   然而这时候乐四已经开口说道:“大将军让我来问问殿下的意思,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你们那些拐弯抹角的话,我只问你,要不要这么一辈子屈居人下,提心吊胆,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元织明知道乐四是为了什么而来的,他所问的这句话,元织也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   哥哥是个荏弱的人,自然猜疑心也就重些,这些都在情理之中,如果是普通的豪富家庭,把父亲侍候天年之后自己走开也就算了,可是平白出生在帝王家,将来就算他肯走,只怕哥哥也不会放过他。   乐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只要他点一点头,卫家军十万兵马就尽数归到他的旗下,卫飞衣惊才绝艳少年英武,元织也一向仰慕他的风范……   以前他信誓旦旦眼里只有太子一个人,元织心里也曾经微微地有一些醋意,如今他终于是肯把太子抛开了。   要不要借此机会把哥哥压在身下?   元织抬起头来看了乐四一眼,又下意识地把眼光掉转开去。   心头有似滚烫热油泼过去,只要他点一点头,就是一场血雨腥风,大梁城免不了要被甩进去,就连父亲也不能够安稳地颐养天年。   他并没有太多的名利之心,只不过想做一个好的商人,一个好的儿子,一个好的弟弟,为什么上天却不肯成全他?   乐四看他脸上神色忽蓝忽青,也知道这是太大的事情,他一时半会儿并不能够决定,缓缓向他躬下了身子道:“大将军他如今被皇上猜忌,门里门外都是守卫,他的时间不多,殿下你要早做决定……”   乐四停了停,又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大将军对皇上始终有一种慕孺之心,所以可以一忍再忍,可如果等到他不想再忍的时候,卫家军也并不是那么好惹的,殿下你要想清楚才是!”   元织微微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去看乐四,他却并不说话,一拂衣袍跃出了窗子,霎时间走得无影无踪了。   乐四的意思元织听得明白,蝼蚁还知道惜命 ,所以逼急了卫飞衣他是要造反的。到那个时候,不管他多不愿意见到大梁城喋血的情形,也不可能再逃避下去了。   元织微微打了个冷战。   却听到屋里咣得一声巨响,他本来心惊,更被那声音吓了一大跳。   走进去一看,却见深深扶着床硬要走下来,然而病卧了多天的身体太虚弱,竟把床头放的水盆打翻了。   元织急忙走过去扶住她:“你还不能下床,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告诉我替你做就好。”   深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原来他真的是皇帝的儿子。   原来皇帝的儿子,竟都是这个样子的么?   卫飞衣在她心里一直都是天神一般的人,她爱他仰慕他崇拜他,可是竟连他也要来求这个喜欢上吊的公子哥么?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竟有一种异样的屈辱,宁愿自己不开心,也不想让她喜欢的人向他低头。   “你刚刚是不是说过,想要我留下来帮你?”   她说的是要我留下来帮你,而不是要我留在你身边。   从始至终她也不相信他是真的有点喜欢她。   那么她为什么又突然重新提起这个话题?元织太习惯和各式各样的人和心思打交道,一般这样的句式后面,往往会跟着条件:“我的确是说过……”他微微一顿,却不等深深打破了他的幻想,自己却先说了出来,“你要我做什么?”   “答应他。”   “谁?”   “答应大将军。”   元织诧异到了极点,竟笑出来:“你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吗?”   深深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听不懂。”   “那你就要我答应他?”   “我为你做你想的事情,你为他去做他想要的事情,至于这些事情是什么事情,我又何必知道也根本不想去知道。”   元织呆呆地看着她,他觉得面前这个女孩子简直是个妖怪,如果他有兄弟姐妹为了一个男人沦落到这种地步,他会一记耳光抽死她打死她,可是她不是他的亲人,甚至连他自己都欠着她,所以他没有任何资格去指责她,只是心头痛得让自己不能呼吸:“原来你喜欢的那个人……竟然是他……”   “是啊……”深深微微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中有柔情似水,却又有太多的无奈。   元织还是第一次看她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并不好看,他不明白那个人明明让她那么伤心,她怎么还可以为了他把自己干脆地卖掉。而且并没有丝毫怨恨的样子。元织想为什么就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肯为他做到这个地步,这种炽火焚身般的热情,为什么他就从来没有遇到过。   那个男人……他又有什么好?   “其实连我自己都不太明白……我见到他的时候,笨得像头驴子一样……”   那时候因为样子好看,每个人都把她当成掌心里的珠宝,爹爹虽然常常骂她狐狸精,骂她睡起来觉来像猪头一样,可是只要有闲瑕的功夫坐下来的时候,总是看着她的脸静静的发呆。   没有哪个女孩子不知道自己的美。   她被惯得伸出左手,人们就不敢往她的右手放任何东西。   “那一年我十四岁……在那个小镇上的姑娘,都已经开始订亲了……爹爹想让我嫁给镇子上最富有的一户人家的少爷,而大师兄整天缠着爹爹,要爹爹把我嫁给他……有一天那个少爷来到我家里找我,大师兄就跟他打了起来,他们打得越凶,我就越开心,因为他们说只有最漂亮的姑娘,才会有人为她打架。”   深深微微地笑了起来,像是回到了那个无忧无滤骄纵放肆的少年时代,清晨起来的微风是软的,在她脸上缓缓拂过,她把脸靠在了枕头上,感觉到眼角有一点点湿润。   深深还记得那两个男孩子打了很久很久,打得特别的专注,她坐在旁边就像一个漂亮的战利品,专门为了他们的虚荣心而存在。   她那个时候并不懂得这个道理,只觉得很不耐烦,幸好厨房里的包子熟了,她找到了借口可以躲开他们。   抓了五个包子回来的时候他们却还在不知道疲倦的欧斗,深深彻底厌烦了,从家里后院的门偷偷溜了出去。   她永远都记得那同样是一个春天的傍晚,风软得像是随时都会从头顶上掉下来,她走啊走啊走了很久,几乎已经走出了镇子,又从镇子边缘上的山道爬到了山顶上。   那座山她平时明明爬过无数次,却不知道是因为天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却失脚从山顶上掉了下来。   “如果那个时候我从山顶上好好的走下去,那么我可能十五岁就嫁做了人妇,变成一个最普通的油老板或者布老板的女人,因为薄有几分姿色,会在那个镇子上非常有名,说不定还可以趁机去和年轻的伙计们去偷偷情。”   可是她掉了下去。   从那个时候她碰到了她一生的劫数,也终于知道爱一个人不要说是去偷情,就连看别人一眼,都会觉得是玷污了心里面的纯真。   ————————————————————————————————————     包子情缘   半山腰上有很多山洞,都是长年累月被山洪冲刷出来的,深深滚落在里面也并没有伤到,爬起来的时候她隐隐约约地看着到了一个身影伏在里面,她吃了一惊:“谁?是谁在那里?”   那个身影并没有应声,她有点害怕,也有点生气,不知道大晚上的是谁爬在这里面吓人,她随手把手里的包子丢了过去:“喂喂,再不出来我喊人了。”   忽然之间那个人扑了上来,身手矫健地让人根本无处可躲,那一瞬间深深就被他扑倒在了地面上。   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我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一双眼睛,一直到今天也没有过,那么骄傲那么悲伤又那么的绝望,他似乎满是愤怒却又非常的无奈,他不用开口说一个字,我就知道我的心已经碎了。”   那个人死死地压住她,卡着她的脖子,她喘不过气来,拼命地去抓那个男孩子的手,想去咬他,可是在他手下却没有一点挣扎的余地,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掉。用指甲在那男孩子手上留下了深深的一道痕迹。   疼痛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任何一点触动,他只是看着她,近在咫尺之间的距离看着她,看着看着,手竟然就渐渐地松开了。   深深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神经病,变态,流氓,你敢欺负我,我去告诉我爹爹,叫人打死你!”   男孩子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骄傲冷漠而又悲伤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那双眼睛里甚至没有愤怒。   深深跟他对视着了许久,哼了一声一跺脚就走了出去。她跑出去的时候其实还是有点害怕,她怕那个男孩子追上来,可是回了几次头都没有看到他,渐渐地深深觉得自己是误会他了,他躲在那个山洞里一定是为了逃避什么人,那些人一定非常非常的厉害,才会让他的样子看起来那么狼狈。   而刚刚他明明可以杀了她的,只要杀了她藏在这里的秘密就不会被泄露。   在那种情况下他仍然没忍心对她下手,他就真的不怕她会引来其他的人吗?深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了一下。   回到家里那两个男孩子终于是打完架了,像斗鸡一样守在她的房门口,深深往里面偷偷望了一眼,男孩子们就尖叫起来:“深深,你跑到哪里去了。”   深深吓得一溜烟似的往厨房里跑,抓了几个包子兜在裙子里。绕过那些呼喊大叫的男孩子们,又从后门偷偷地溜了出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在心里一厢情愿地觉得,她不能够抛下那个山洞里的人。   她跑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跑到了山顶上,纵身一跃,就跳到了刚刚才离开的山洞里。   男孩子似乎没有想到她真的还会跑回来,份外戒备地看着她。   对他来说女人是一种很危险的生物,她们总是突发其想,这些念头能不能害死别人,她们是一点都不在乎的。   深深也可以感觉到他的敌意,她不敢靠近他,只是把包子放在离他不远处的地上:“你好久没有吃到东西了吧,给……”她把包往前推了推。   少年有些诧异,他没有动那些东西。   “你怕什么?你看……”深深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又放在了地上。   “我不吃女人的东西。”   深深切了一声:“那你就等着饿死吧。”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山洞里静得好像要死去一样。   许久之后,男孩子突然摇晃了一下,扑通一声栽倒了在地上。   深深被他吓了一跳,急忙扑上去把他扶起来,她见过隔壁大婶家的女人突然晕倒的情形,学着那些人拼命的掐男孩子的人中,她掐了很多下也男孩子也没有动静,深深以为他死掉了,吓得双手一松就把他丢了出去。   男孩子却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一声呻吟:“你想要摔死我吗?”   深深长嘘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我什么地方像个死人了?”男孩子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好像北方人的口音,清清爽爽的透着股凉意。   “你都已经不喘气儿了好不好?”深深瞪大了眼睛。   两个人又斗鸡似的互相瞪了半天,忽然听到咕的一声轻响。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深深一天里总有那么十次八次会在肚子里发出那样子的轻响。她下意识地拿了一个包子,冲着男孩子的方向举了一下,忽然间手里一轻,手里的东西就不见了。   “喂。”深深忍不住大叫,“你不是说,不要吃女人的东西吗?”   男孩子根本就没理她,头埋在包子里拼命地咬。   深深看他那个样子心彻底的软了,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别噎着。”   他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那种样子就好像跟包子有多大的仇恨似的,一定要把它们消灭得尸骨无存才算甘心。   深深微微心酸,乐宁是个富裕的小镇,即便是穷人也不至于没有饭吃,她没有见过有人能饿极生疯,她心里酸得眼眶都有些湿了,又怕眼泪掉下来太丢脸,赶忙跑到了外面去。过了一会儿心里好受些了,才走进来问他:“你渴不渴?”   男孩子摇了摇头。   深深却不相信,哪个人能吃了六个包子下去不喝一口水,她转身下山,找了一个瓶子,弄了一些河水上来。   男孩子果然一口全都灌了下去。   深深看着那空空如野的瓶子:“我发现你说的和你做的,还真都不是一回事。”   男孩子苍白的脸略微有些红了,他好像很少接受别人的好意,而且也很少跟人开玩笑,所以只要说一句话,他就会显得很局促:“我会还你的。”   “我才不要你还。”深深在他身边坐下来,“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啊?为什么会跑到这里面来?”   男孩子却并不回答,也不去看深深,好像坐在旁边的她是空气一样。   “切……”深深从来没有受这种冷遇,猛地把脸扭过去,过了一会儿才扭过来,她发现男孩子的头发有一些是白的,很奇怪的样子,因为他看起来也并不比她大几岁,“这个……”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想碰它,却被男孩子一把抓住了手腕:“不要碰。”   “为什么会是白的?”   男孩子不说话,他只要不说话的时候,周身的气场就是惊人的寒冷。   要把人冻伤一样的。   天已经黑了下来,已经不能再呆下去了,他始终什么也没有说,她也没有再追问,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就跑掉了。   “第二天天刚亮了一些我就又跑到了山上,我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我偷了家里剩下来的包子,又拿自己的零用钱买了很多吃的,那些东西很沉,我把它们一点一点地背到了山顶上去。”   男孩子看到深深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他对于表达感激似乎十分吝啬,但深深也并不在乎,她知道他其实是个好人。   “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杀我?”深深把脸凑到了他面前,“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是不是是不是?你是不是被我的美色给迷惑了?”   男孩子看了她一会儿,却淡淡地说:“不是。”   “切……”深深不屑,“我知道你这个人最会口是心非了。”   “我没有杀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个女人派来的人。”   深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哪个女人?把你逼得不得不逃到这里来的女人吗?”   男孩子却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自言自语般的说了下去:“所以按倒你的那一瞬间,我就在心里反复地对自己说,我不可以……绝对不能变成像他们那样的人……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就算是枉死在别人手中……我也不能够滥杀无辜……”   深深看着他似乎呆住了。   山洞外面下起了雨,雨点声滴滴哒哒地敲在人的心头上。   她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步,又慢慢地挪了一下。   她发现她以前碰到的那些男孩子们简直是猪,他们就只会好勇斗狠,迫不及待的用武力来展现自己的强大,而他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我好不容易才靠到了他身上的时候,他有些惊讶,但也并没有推开我,可是外面突然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就发现山洞里的光线完全消失了。”   男孩子猛地站起身来,身形飞快地向前跑去,可是他发现有人已经用巨石把洞口堵住了!   “他们果然追上来了。”   男孩子试着推了两下巨石,那很显然是很多人一起把它推下来的,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撼动它。   他所说的“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为什么这么狠心的一定要致他于死地?   ——————————————————————————————————     求你活下去   深深在黑暗里隐约能看见他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庞,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好凉好凉,冰得她连心底都生起了一阵寒意,然而她鼓足了勇气没有放开手:“跟我来。”   她抓着他往前跑,男孩子来不及问什么,跟着她往山洞深处跑去。   那条山洞其实并不深,不远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日光,男孩子心头一震,难道这条山洞竟然是有其他出口的?   深深是乐宁本地人,所以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也不奇怪。   果然跑到了下面抬起头,发现头顶上方有一条长方形的小洞。   “这里地形高,不管那些人多厉害,也不可能把石头运到这上面来堵住它。”深深说着就要往男孩子身上爬,打算先出去探一下头。   男孩子却伸手把她拽了下来。   深深有点生气,她还以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想到在生死关头的时候,他跑得比谁都要快。   男孩子武功似乎很高的样子,纵身一跃就到了顶方的小洞上,单手抓着岩石,却用另外一只手里的树枝向外面探去,那一瞬间两道剑光刷得向他削过去,饶是他缩手缩得快,那树枝也已经被削去了半截。   深深吓得捂住了嘴,这才知道他把她拽下来的用意。   这个山洞从一个出口到另外一个出口,都已经被那些人包围了。   “小贱种!”外面有人尖声笑起来,“你还以为你能逃得出去,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只要你一出来,我就会把你的头削掉!”   男孩子跃到地面上,深深情不自禁地往他身上靠去:“这……这都是什么人啊?”   “我家里的人。”   深深震惊地抬起头来,她看到男孩子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变,好像说出这几个字的人根本就不是他,她疑心自己的听错了,然而那几个字又明明白白的悬浮在空气里。   “卫飞衣,你已经死了么?怎么连口气也不会喘?”上面的人声音妖细,明明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并且岁数也不会太大。   男孩子淡淡地开口:“你瞒着父亲追我到了这里,再不回去,他会把你的腿砍掉。”   上面的女孩子立刻就不出声了,过了许久才说:“就算我走,也一定要看到你死掉再走。”   那声音里的恨意思让人全身都忍不住发抖,深深望向卫飞衣,为什么会有人这么恨他?他做错了什么吗?   卫飞衣感觉到深深目光,他退了两步:“害怕的话,可以离我远一点。”   深深气得拿手里的包子去砸他的头:“你是笨蛋吗?我已经被你害得被关在洞里面,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你就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卫飞衣个子比她高得多,武功也比她高得多,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讲深深也不可能砸中他,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偏偏就砸中了他,砸得他抱住头慢慢地靠到了洞壁上去。   深深打够了喘了一口气。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天已经黑下来了,连唯一的那一点光亮也从那条缝隙里渐渐消失了,洞里很冷很凉,深深穿着裙子开始拼命地打哆嗦。   卫飞衣脱下自己身上的袍子:“拿去。”   深深本来想接住,可是一凑近就皱起了眉头:“好臭,我才不要穿。”   卫飞衣哼了一声,拿回来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闻了一下,果然很臭,而且因为逃亡的缘故,衣服很多地方都破碎了:“要是能从这里逃出去,我一定每天都穿颜色很白的衣服。”   深深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这么无聊的话,他对他的话也特别吝啬,好像那种东西也是财产,可以拿来换钱似的:“我说,他们干嘛一定要杀掉你啊?你有干什么坏事吗?”   卫飞衣好像没有听到她说什么,低头捡了一些树枝堆在地上,然后掏出火折子把它们点着了,冰凉的山洞里很快就变得暖和了一些。   深深看着他在那里烤手,情不自禁地就凑了过去,忽然听到他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哎?”深深怔了一下才想起来他回答的是刚才的问题。   他虽然比她大一些,可毕竟还是个少年的样子,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茫然:“好像从我生下来的那一刻起,那些人就一直一直这么恨我。”   说到这里深深顿了一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有勇气把话题继续下去:“那时候我听他讲起家里的那些事,听着听着就哭了起来,我骂他为什么这么笨啊,你这个白痴,为什么不把那些人都杀掉,要是有人这么欺负我侮辱我,就算是死我也要把他们全部都拖进地狱里面去!可他却对我说了一句话,所以不管日后不管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不忍心去责怪他。”   元织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起关于卫飞衣的事情,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少年将军一直都是一副战无不胜的样子,同样年纪的年轻人,他对他始终有一种很微妙的情绪,忍不住轻声问道:“他说了什么?”   那时候卫飞衣望着痛哭流涕的深深轻轻地说:“我受的苦越多越觉得,越觉得我不能变成他们那样的人,然后再去折磨其他人,让别人也受同样的苦。”   深深扑上去抱住了他,明明该哭的人是他才对,可是他始终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好像对这一切都已经麻木了,深深只是抱着他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他,想让他知道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个都像他的家人那么坏那么混帐。他们就这样紧紧搂抱着相拥了一整夜,那个夜晚深深终于感觉到他冰凉的指尖慢慢地热了起来。她想只要有人肯付出,肯把自己身上的热度借出来一点点,对方总归会像那冰凉的指尖一样慢慢地热起来的。   第二天洞顶上的那些人开始按捺不住了。卫俏催促着他们往洞里面钻,但谁都知道卫飞衣的武功太厉害了,群殴还可以,单打独斗没有人敢面对他。   一个人被卫俏逼得急了,终于往里面探了一下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光芒一闪就被卫飞衣削去了一只手臂。   那人惨叫声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卫俏恨恨地盯着洞里的人说:“你不出来,我就在这里守死你!”   余下来的几天卫飞衣和深深就靠她背上山来的那点东西过生活,江南多雨的天气救了他们,洞里积下了一些水,可是也让那些食物变得越来越难闻。   卫飞衣吃得很少,就好像他生下来就不用吃东西似的。   深深却知道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像师兄他们,始终是最能吃的,卫飞衣不吃只不过为了都留给她吃而已。   深深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那么难吃的东西,包子上面甚至长出了一层绿色的绒毛,可是却也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她知道换了任何其他人被关在这里面,早已经为了这点食物打出了人命。   包子最后只剩下了半个,她掰开了一半,另外一半递给卫飞衣。   “我不饿,你吃。”他推回到她的手里。   “你要不吃,我也不吃了。”她把包子丢在了地上,看着卫飞衣呆了一会儿,慢慢地弯下腰去把它捡起来。   “就算想要我吃,也不要用这种办法。”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深深把唯一的食物举到他嘴边,也许明天他们就要断粮了,可是她看到卫飞衣无奈地叹着气,唇边却泛起了一种淡淡的笑意。   那是深深第一次看到他笑,黑亮的眼晴里闪烁着温暖的春意,让深深感觉到他的人其实远不像他的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那是唯一的一次,就算多年后的重逢,深深也看没看到他笑过。   洞顶上的那些人越来越焦躁,卫俏是瞒着父亲跑出来的,卫家是个大家族,家教森严近乎恐怖,卫俏害怕卫飞衣逃脱去向父亲说出真情,也害怕父亲觉察到她跑出来追杀自己的弟弟,所以她迫不及待的想把卫飞衣灭口。   这种僵持不动的日子她实在是受够了。   这时候有人发现洞里除了卫飞衣,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呆在他身边。   隔着洞口卫俏也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她惊人的美貌,卫俏心里又嫉妒,又生气,想着那个贱种在这种情形之下居然还有人倒贴,她气得恨不能掐死他们。   她的手下到镇子上打听了关于这个女孩子的情况,立刻就有一个主意从她心里冒了出来。   “那是我们被关在洞里的第九天的早上。”深深轻声说,“佛语有言道,人要经过九重天劫才可以修成正果,我想那可能也是我们的难劫吧。”   那天早上深深的身体已经开始支撑不住了,长时间的寒冷和饥饿让她美丽的脸上泛起了似乎苍绿的颜色,卫飞衣知道那是一个人将近崩溃的信号,他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定要想点什么办法。   他把她搂在怀里,用那件臭得不行的衣服紧紧地包裹住她,这时候洞顶上有人叫他的名字:“卫飞衣,你往这里看。”   深深和卫飞衣都抬起头来向上看去,被按在洞口处的人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卫飞衣并不认得他,深深却惊叫了一声:“爹爹!”   卫俏笑了:“我把你岳父都给押来了,你们要不要就在这里成亲啊?”   “爹……爹……”深深挣扎着想站起来。卫飞衣却抱住了她不让她起来。他怕她越激动,那些人反而越会伤害手里的人质。   “这里还有一个,你看看我多善解人意,连你的情敌一并都给弄来了。”   林正阳的脸从洞口处冒出来,深深惊叫了一声:“师兄!”   还没等林正阳说话,卫俏就把他丢到了一旁:“小贱种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要是不出来,我就把他们都杀了,你要是出来……呵呵……那也要看我的心情怎么样了。”   卫飞衣冷冷道:“那些人跟我并没有什么关系,你杀了他们我也不心疼,你在这里呆不了两天了,不信我们就耗着试试看!”   深深听到他的话,惊恐地去打他,卫飞衣抓住她的手,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出声。她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冷酷的人。   卫俏果然有点慌了,这么多年来她虽然深知卫飞衣的为人,但从她自己的角度来看,当然还是性命更重要一些:“我才不相信,你忍心丢下他们。”   “不错,我不忍心,我怕我后半辈子睡不着觉,但是如果你杀了我,也就没有什么后半辈子了,所以我也用不着害怕。”   卫俏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卫飞衣说的是实情,这些人再怎么人命关天,那跟卫飞衣也根本没有关系:“那好吧,我们来谈谈条件,我放了这几个人,你给我从洞里滚出来。”   卫飞衣淡淡道:“如果我受制于你们,你还是想杀他们就可以杀掉,这个条件不成立。”   卫俏横眉立目:“好嘛,小贱种,你倒拽起来了,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他们?”   卫飞衣道:“就是因为你太敢杀他们,所以我才不能白白让自己和别人的命一起丢掉。”   卫俏骗了卫飞衣不止一回,她是个狠毒,狡诈而又喜怒无常的女人,卫飞衣对这个对手太了解了,卫俏似乎也明白这点,定了一会儿神说道:“那要怎么办呢?你倒说来看看?”   卫飞衣指了指深深说道:“让她和她的父兄先走,待到了山下,放烟火为信号,我看到了,自然就出来。”   卫俏冷笑了一声:“到时候你要不肯出来呢?我也不是白费了一番功夫?”   卫飞衣道:“到那个时候,你自然还可以下去杀掉他们,说不定一顺手,还可以血洗了整个镇子。”   卫俏轻哼:“我可没那个闲功夫。”   然而这是比较公平的,也是两个人唯一可以接受的办法。   深深颤抖着握住了卫飞衣的手:“我不走。你是为了师兄和爹爹他们,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落到这些混蛋手里。”   “事情是因我而起,跟你的父兄没有什么关系。”   “我不管,要死我们一起死。”   “我不想死。”卫飞衣缓缓挣开了她的手:“你跟着我,也只能是要拖累我,我带着你一个姑娘难道要去绣花吗?”   他迫不及待地想甩脱她,好像一个人要去奔向锦绣前程,前面有大朵大朵的鲜花再等着他,可是深深却知道他说这些话不过就是为了让她放手。   也知道他这一去,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抓住他的手,又被他甩开,再抓住,再被他甩开。   到最后她十指紧握,被他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手指,关节处发出令人心寒的咯咯声,可是他也丝毫没有手软。   到最后他不得不怒斥了一声:“滚!”   他骂她,踢她。   她被他丢出了那个山洞,爬在洞口处,立刻涌上来一群人想拖走她。   她扒着洞口,使尽了全身力气向他大叫:“卫飞衣,你要活下去,你要来找我,如果你不来找我,我就让你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不是半辈子,也不是下半辈子,而是连你不认识我的那些日子里,我也会让你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就算你死到了地狱里,我也会找到阎王殿上把你揪出来。   上穷碧落下黄泉。   所以你一定要给我活下去!   “你听到了没有!卫飞衣!我会等你一辈子!”   ————————————————————————————————————————     不可理喻的家伙   “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信守承诺,一直地一直地等着他等着他,后来听到他的消息,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从那些人手里逃脱了,他战胜了,他成了大将军,他终于来找我的那一天,这些我都等到了,可是你的眼睛看得清楚吧……”深深苦笑一声,“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我了。我自己曾对自己说过,不管以后出了什么事,不管你碰到的什么,你也不能去责怪他,因为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许久之后元织才渐渐地回过神。他想深深真的是个好女孩,这么这么的好,不知道为什么卫飞衣不珍惜,明明已经经过了九死一生的考验,还有什么难题是能摆在面前而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呢?   他替他们揪心,也有一点庆幸,要不是这样的话,上天不会把深深一次又一次地送到他面前。他把手慢慢地放在了她的手上:“深深。”他叫她的名字,“留下来好不好?”   “好。”深深答应得很干脆。   这让元织又有一些心酸:“不是为了那个男人,是为了你自己。”   “我自己?”   “对,深深,你可能从来没有意识到,你有着完全可超越所有人的能力,卫飞衣也好,我元织也好,甚至父皇也好,他们最多只是史官笔下轻描淡写的一笔,但你不一样,深深,你可以在史书上留下你的名字和故事,人们甚至会永远永远地记得你。”   深深呆呆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下意识地把另外一只手探过去,在他头顶上摸了摸:“你头晕了吗?”   “没有,深深,你虽然是个女人,你也明明知道这世上没有几个女人能够站到男人前面去对不对?”   深深点了点头。   “可你也是一个不一样的女人,你在一天之内染出来的布,就可以风靡整个大梁城,让所有人为了它而神魂颠倒,只要你稍微地用一下心,难道还怕这世上的人不知道你,不记得你吗?”   深深听得怔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可是我要那些又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崇拜你爬在你的脚下,没有人敢嘲笑你的容貌,就算你说天是红色的,也不会有人说它一定是蓝色的,你没有尝过功成名就的魅力,所以你一直陷在一个男人的世界里不能自拔,你把眼睛放亮一点,放宽一点,把心思放大一点,也许到了那一天,就连那男人都会因为你的成功而佩服你,深深,征服一个男人并不一定是等他同情祈求他的爱怜,让他为你而折服也是另外一种爱的方式。”   这些话深深从来都没有听过,她就算再聪明,那些小心计小手段也是从书里学来的,而书里从来都不会讲这些东西。   她完全呆住了。   元织好像给她打开了另外一个不可知的世界,她一步一步地走进去,觉得惶恐而又可怕,然而那像一个漩涡,又有着深不可测的吸引力。   深深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俊秀的年轻男人,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元织知道她已经被打动了。   这些话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甚至连自己的母亲都没有,因为他知道就算说了她们也不能够理解,理解了她们也做不到,但是深深不一样,她也许不能够完全理解,但是这没关系,只要她能做到就可以了。   元织看着她,深深,也许能够成为这个世上最不一样的女人。   乐四从二皇子那里出来以后,总觉得自己应该去一个什么地方,但又犹豫着不敢去。他以前从来都没有这个样子磨叽过,总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这一次他不知道为什么,把自己的手竖起来好几次,一会儿说去,一会儿又说不去。   到了快晚上的时候,他两只脚不知不觉地就朝着那个方向走,一抬起头来,发现已经已经到了常相府宅的门外。   常春家跟卫飞衣的宅子又不一样,他们家世代官宦,从前朝就做官,就算投降到本朝太祖手下,也依然是宰相,据说这跟常家非同寻常的相貌基因非常有关系,他们家几乎每个男人出来都美得让人神魂颠倒。   当然这些不能当着面跟常相提起来,否则他一定会抓起手里的东西把那个人的头砸破。   乐四没怎么跟常春的大哥,也就当朝宰相常醉打过交道,一般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或者听别人提起来他,他比常春大十来岁,已经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没有娶亲。   常醉师从当代大儒陈梦良门下,信奉君子端方,温良如玉,相貌也生得如同玉制的人儿一般,有着秀丽绝俗的眉目,然而他说的和做的完全是两回事,这个人性格十分暴躁,政治手断铁血狠辣,让当政十几年的老官僚们都叹为观止。   所以就算再秀丽的眉端也染着重重的杀气,他的眼角总是带着一点点莫名奇妙的红,好像戏子的戏妆一样,有人说那是因为他办的血案太多了,所以才让血色染上面相。   这些虽然都是传说,但也足以让乐四迈到常家门口的两条腿都是软的了。   他在常家门外徘徊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呦,这不是乐将军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乐四回过头,见是常春手下的一名把总,以前是常家的家奴,后来因为骁勇善战,被常春提拔去打仗,所以多少也算个心腹。乐四见了他跟见着亲人似的,急忙凑上去说:“老冯,你这几天看见你们少爷没有?”   “哪个少爷?”老冯说着恍然大悟,“哦哦,五少爷啊,他让大少爷给关起来了。”   乐四吓了一跳:“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嗨,还不是因为卫将军的事,五少爷说大少爷是当朝宰相,给卫将军说两句好话,总能让皇上心里安稳一些,大少爷说他是小孩子,让他少掺和大人的事,五少爷就跟他疯了,说小孩子你把我弄到战场上去,你既然把我当小孩子,就别把我当你扫清障碍的枪。大少爷气极了扇了他两记耳光,骂他不知好歹,让人把他关到后院的阁楼上去思过了。”   乐四听得心疼死了:“那个常变态,他还真的下得去手?”   “大少爷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急了连皇后娘娘也要打的,宫里除了皇上之外,有几个人没挨过他的打?”   乐四听得心里简直长了针,扎得他坐立不安,他一把搭上了老冯的肩膀,声音急切地说:“你能不能让我进去,带我去见见常春?”   老冯却吓到了似的往后跳了一步:“我可不敢。”   又觉得这样回答太生硬了,他放软了声音说:“乐将军,不是我不帮你,我是大少爷一手提拔出来的人,我胳膊肘无论如何也不能朝着你拐对不对?再说了,大少爷毕竟是五少爷的亲哥哥,他不会害他的,乐将军你就别瞎操心了。”   老冯说的都是正理,乐四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一股怒意涌上来:“不帮忙就不帮忙吧,说这么些废话干什么?”   他这话一出口老冯也生气了:“我又不欠你的,凭什么倒要帮你。”   乐四也知道自己不讲理,但却哼了一声说:“我倒不信,没有你搭把手,我还进不去常家了!”   他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留下老冯一个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平时他对乐四的印象,也就是稍微莽撞了些,没想到这么些日子没见他干脆变成疯子了。   “真是……”老冯想起大少爷讲五少爷的那句话,学着他的样子皱着眉头使劲摇头,“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      我最喜欢你了   乐四才没听见老冯在他背后说了什么,翻身跳墙进了常府的大院,好在天已经黑下来了,摸黑前行并不觉得十分醒目。   乐四以前也常到这里来找常春,所以对大院的地型十分熟悉,身形如飞,没一盏茶的功夫,就偷偷摸进了后院的花园里。   不远处果然有一处阁楼耸立,约摸几丈高,后面是一池湖水,周围长着茂密的竹子。   乐四本来一腔热血非要去见常春一面,最好能把他从他大哥的魔抓下面救出来,可看到这风景这环境他突然有点清醒了,他这是干什么?这种夜色这种阁楼这种池水未免也太眼熟了,不管怎么看,都让人想起艳情小说里书生来见情人的场景。   乐四脑子里一冒出这个念头,就好像被冷水迎面泼过来,在阁楼下面呆站了一会儿,正打算转头走开了,忽然看到里面灯火摇曳,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那影子因为被拉长了,显得个子颇高,但乐四知道他其实是没有那么高的,他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有酒窝,他的脾气特别好,不管说什么他都不会生气,但他的心眼却有点小坏,总是喜欢捉弄别人。   这些微妙的细节乐四全都知道。   连他自己也弄不清他为什么能记得这么清楚。   这样想着他完全管不住自己了,几步登上阁楼,从侧面的墙上爬了上去。爬到最高的那一层,到了窗户下面,他用手指轻轻扣了扣窗子。   里面的影子明显被这来得古怪的声音惊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打开窗子。   乐四在那个角度看见他的脸,果然就像他印象里所保存的那样,这个人有太孩子气的面容,总是让战场上的敌人轻视,不管惊讶还是促侠还是大笑,都抹不去与生俱来的天真,他的心软得软成了一池春水,猛地从窗子跳进了屋里。   常春被他吓了一跳:“你疯了?”   乐四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紧紧的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我是疯了,常春,我想通了,BL就BL吧,我不在乎了,我什么都不管了!”   他这里火烧眉毛一般的焦灼,恨不能把自己的一颗心捧到常春面前,常春却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BL不BL的?你半夜里爬到这里来,让我大哥抓住,到皇上面前参你一本就有够你受的!”   乐四烦燥地挥了挥手:“那些先不要管,我只问你,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好?”   “好?什么好?”常春简直一头雾水,他还以为乐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是大将军派他过来传达的,没想到他一张口却说这么奇怪的话,“你脑子进水了?”   “妈的!”乐四气疯了,他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说出那句话,要不是常春提前表示喜欢他,他一辈子都不会想到那上面去,他气得一把揪住了常春的衣领,“你要敢耍我,我就把你从楼顶上扔下去!”   “你到底在抽什么疯啊?”常春明明知道他在生气,却完全不明白他到底为了什么生气,不由得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头,“你发烧了吗?就算烧也不该这个样子啊。”   乐四气极败坏,暴跳如雷,拳头挥了几次想砸下去,最终还没有忍心:“你狠,常春,你够狠,算我没长眼睛,先栽在一个八怪手里,现在干脆栽到男人手里,我死了算了!”   他转过头就想冲着窗户往下跳,常春急忙拉住他:“喂喂……这里跳下去真的会死啊!”   乐四真是气极了,回过头来冲他大吼:“少碰我!”   常春从来没看过他这个样子,两眼发红,简直像要哭出来了。所以常春也不禁呆住了。刚想仔细问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是却听到下面有人大吼。   “什么人在那里?”紧接着人流直涌而出,奔着阁楼就跑了过来。   “妈的!是你老子在!”乐四刚吼了一声就被常春捂住了嘴。   “你不要命了!”他拖着他,连拖带拽往屋里藏。   乐四挣扎着:“放开你的爪子!放开我!”   “笨蛋,你从正面出去,一定会碰上我大哥,到时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常春把他拽到了屋里,打开后面的窗户,往下面看了一眼,“这下面是湖水,你跳下去不会有什么损伤,从湖里游出去,然后趁着夜色走前门,很轻易就可以混到外面。”   乐四被他推到窗户前面,心里却有点茫然:“常春?”   “哎?”   “你……”他回过头去看他,“明明喜欢我,为什么却不承认?”   常春被他问得呆了一下:“我当然喜欢你了,我最喜欢你了。”   乐四心头突然就开了一朵花,把满肚子的抑郁都给驱散了,只觉得自己做这么荒唐的傻到家的事情也都值得了。他感动地刚要去抓常春的手,却听见他用特别特别自然特别开心的口气说:“我喜欢你,我也喜欢大将军,其实我也蛮喜欢深深的,你们每个人我都喜欢。”   乐四默然地把头低了下去,要去抓他的手也像凋零的花一样凋谢了,他握拳许久,一字一顿份外清晰的说:“你——给——我——去——死——吧!!!!”   说完他转过头,特别干脆地跳进了湖水里。   入水的声音很大,“普通”一声激起了大片的水花,有一片溅到了常春脸上,他张大着嘴,想这到底是怎么了,他是不是在做梦啊?他保持着一脸愚蠢的表情,脸上的水花也没有来得及抬手去擦。   这时候一群人簇拥着常醉已经到了楼上。   几个人非常狗腿地把卧室里的帘子撩开,就看见常春面对着打开的窗户正在发呆愣神张着嘴翻白眼。   常醉是干什么的人,没有当宰相之前他在大理寺审了七年的案子,所谓明差秋毫指的就是他那双眼晴:“不用看了,人已经走远了。”   常春猛地回过神:“哥?”   常醉轻咳了一声,他身体不好,即便是春夜,阁楼上的风也让他觉得有些冷。   常春急忙把窗户关上:“哥,这里冷,你还回去吧。”   “回去把这个地方让给你会情人吗?”   “情……情人?”常春从来没在家里人嘴里听到过这两个字,所以下巴很吃惊地掉了下来。   常醉走到窗子跟前,隔着一层窗子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他低着头,一种血色就染上了眉稍:“阿春你长大了,确实也应该去找一个情人,我和你几个哥哥毕竟陪你不了你一辈子,以前我们没有教过你这些事,没想到你可以无师自通,实在让我欣慰。”   常春背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听他说得动人心里也变得温暖起来:“什么不情人不情人的,哥,那是乐将军,他只是趁夜来看看我。”   常醉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冷笑了一声,立刻从保姆变身成了恶魔:“果然是那个小子,他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来扒我们常家的窗户!”   他猛地转过身,常春这才看到他一脸暴恹的表情,仿佛只要乐四站在他面前,他就会让人把千刀万剐,常春急忙扑上去抱住了他的大腿:“大哥,你不要难为他,他真的没有干什么坏事啊!”   “滚开,我没养过你种弟弟!”常醉一脚踢开了他,又在他身上踩了两脚这才解气。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下了阁楼,留下常春一个人抱着被踩痛的脚独自垂泪。   想着乐四临走之前愤怒的眼神,又想着哥哥因为他而暴跳如雷,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他,常春抱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满地打开了滚。   说起来乐四今天晚上的举动真是让人莫名奇妙,常春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他伤心难过,可是也就是喝两口酒,醉一场睡醒了也就算了,像那样子两眼发红快出哭出来,是一向自诩男子汉大丈夫的乐四最鄙薄的。   他常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不是说,只有女人才会流眼泪,而我们男人,只会流血流汗么?   常春想得头都快炸了,乐四生气,好像是因为那句你要不要跟我好?   难道他说的那个好,竟然是男人跟女人的好么?可是常春想自己明明是个男人哪,又怎么能够好得起来?   常春百思不得其解,所有的疑点好像都指向了乐四爬到楼上来以后说的那句近乎暗号般的话,常春决心明天一定要找个人去问一问。   可是要去找谁呢?   这偌大的一个院子里,能问出来而又不会被大哥发现的,好像就剩下一个人了。   ————————————————————————————————————     黑犬中……   转过天来一直拖到了傍晚,常春吃过了晚饭,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偷偷地溜下了阁楼。   他要找的那个人,就被安排在距离阁楼不远的一间小院里,自从他从卫飞衣那里回来之后,还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因为是夜里,隐隐约约可看见一簇灯火,如豆如烟,如梦如幻。   紫红色的小门并没有插紧,一推就吱呀一声,轻轻地打开了。   里面的女孩子被这声音惊动,这些天来除了送饭和送衣的侍女们,从来没有人走进过这间屋子,她几乎以为自己是要被遗忘了的,就在这个时候,却有人轻轻地把那扇紧闭的门扉推开了。   “常将军?”她微微瞪大了眼睛。   “嘘。”常春把手指竖到唇边,轻轻摇了两下,示意她不要出声。   如此春夜,斯人来访,不要说玲珑原本就是靠这行吃饭的,就算闺阁里的少女,也会为了这样的情形砰然心动。   玲珑脸微微地红了,她想常春心里其实还是放着自己的。   常春看她脸红,有些莫名奇妙,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跑到他面前来脸红:“你很热吗?”   “啊?”玲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有……有一点。”   “那就把衣服脱了吧。”   “啊?”玲珑微吃了一惊,没想到面前这个人一脸清纯样,做起事来却这么火辣,“太……太快了吧……”   “慢一点脱也没事啊。”常春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并没有理会玲珑的目瞪口呆,转身找了个椅子坐下来说,“我是有事来找你的。”   玲珑脸更红了:“我知道……”   “哎?”这下轮到常春吃惊,“你怎么会知道。”   “没有事……”玲珑拖长了声音,身子也半靠过去,“你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这倒也是啊。”常春并没有留意玲珑已经把半个身子靠到了他的身上,一本正经地向她求教,“我是想问你哦,BL是什么东西?”   玲珑噗地一声,口水几乎喷了出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有人跟我说,BL就BL吧,我听不明白,他就一脸要把我掐死的样子,所以我想一定要找你问问清楚才行。”   玲珑立刻站直了身子,她好像有点弄明白现在的情形了,常春对她还是没有什么兴趣,只不过来向她请教学术问题,玲珑看着这个纯洁到蠢洁的家伙,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bl哦……就是兔子……”   “兔子?”常春张大了愚蠢的嘴,“兔子?”   玲珑皱着鼻子,眉毛竖成了八字形,整张脸凑成了一个囧字,“就是……就是……”   她竖起两根手指,把一根手指比成一个圈,一根手指往那个圈里插进去:“一个圈和一根棍,就是BG。”   然后她又把那根手指竖起来:“一根棍和另外一个根棍,就是BL。”   常春听得目瞪口呆,就算以前学八卦阵法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这么难懂过:“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哎呀!”玲珑气得跺了下脚,“你这个人怎么就一点都不开窍呢。”   常春也为自己的笨和蠢而感到十分的羞愧,玲珑看到他大眼睛里满是茫然,两个酒窝被深深的抿进去,真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她心里微微一动,心想这么好的机会,此时不干掉他,还是等到什么时候呢?   她的手脚永远都比脑子动得更快,这边想着,人就已经扑到了常春身上去:“算了,还是我亲自上阵教你吧。”   常春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坏了,他发现最近这些日子好像人们都喜欢往他身上扑:“喂喂,你冷静,冷静一点……”   “哎呀,我要是冷静了,你不就一辈子都不明白了?”   常春想也是啊,他这里稍微一迟疑,衣服就被玲珑扒了下来。他吓坏了,她这边撕扯,他这边往身上拼命地穿:“你这是干什么呀?”   “我让你明白明白呀!”   “我……我……我不要明白了。”   “不要?”玲珑也急了,现在说不要,早时候干什么去了:“不要也得要……”   两个人正纠缠不清的时候,突然有人碰地一声撞开了门,呼啦又一帮人涌了进来。两个人你抓着我的衣服,我抓着你的手,还有一个已经被脱了一小半,就那么目瞪口呆地被人们抓了个正着。   这种前呼后拥大阵仗的手笔,除了常醉不会有其他人。   常春吓得急忙把被扒下来的衣服穿上,还没有完全穿好,常醉的霹雳无敌混元狮子吼雷就从天而降:“常!!!!!!!!!!!春!!!!!!!!!!!!!”   常春吓得抱住头缩成了一团。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淫贱这么下流这么无耻的家伙!!!!!!!”   常春冤死了,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什么xx什么oo的,什么棍棍什么圈圈的,就变成了这么淫贱这么无耻这么下流的家伙。   “淫贱就淫贱吧。”常醉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发了疯似的拼命地摇晃他:“你倒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是要跟男人搞,还是要跟女人搞啊啊啊啊???????!!!!!”   ——————————————————————————————     跟着我,有肉吃   二皇子元织出面力保卫飞衣,在清凉殿下长跪了一天一夜,皇上终于是被他的诚意所打动。解除了软禁卫飞衣的兵马,调他为大梁城禁卫总指挥,直属二皇子管辖。   这个结局完美的让人不敢相信,有时候想起来,卫飞衣觉得皇上根本就是想借此机会打破他与太子的铁血联盟,而让他转向支持二皇子。   如果那个时候太子稍微坚持一下,或者肯在皇上面上力排众议,那么结果可能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现在的情形对二皇子好,对皇上好,对卫飞衣好,对天下百姓都好,可是对于那个荏弱而多病的太子,却只能是流水落花春归去,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性了。   局势稳定下来,卫飞衣开始派人去寻找深深的消息,派出去的人只说这位姑娘走到了大梁城边缘的一家布店门口,就被一个妇人给带走了,至于带到哪里去了,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却是无论如何也打探不出来。卫飞衣不知道深深刚走的时候没有去找她,是不是彻底的错了?那时候他有他想不开的地方,也怕自己到了大梁城会牵累深深,事到如今他总算可以腾出手来了,深深却像几年前一样,从那个明明矗立连名字都很清楚的小镇里莫名奇妙的消失了。   而在这个时候,二皇子和深深所探讨的成衣坊已经尘埃落定,元织给它起名叫深织居,分别取了两个人名字中的两个字,表示他们即将开始的合作会亲密无间。利润分配也在合同里说得非常清楚,元织投资,而深深是技术入股,并且担当管理者的身份,分别占有股分百分之五十。   其中人力物力财力皆由元织提供,而深深可以任意调遣。   财务监督是何叔,事关财物细则可以过问,但不得粗暴干涉。   两个人分别盖章画押,万事俱备,终于在五月初五那一天,深织居拉开了它雄霸百年成衣业的开张大幕。   深深在这个事情上比元织想得更周全:“不管什么事情,开头是最重要的,如果一开始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那么以后它也不要想在这个行业里面出头了。”   元织知道她说这话,心里头肯定是有打算的了:“你想要怎么办?”   深深说道:“我想要做的这件事,可能会给你引起很大的麻烦,如果人们知道深织居的幕后老板是你的话,恐怕还会有损你的声誉,但所谓出奇意不意,攻其不备,如果能达到我意想中的效果的话,那么这些风险还是很值得一冒的。”   元织说道:“那你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办,我既然选择跟你合作,自然会百分之百的相信你,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会在后面给你撑腰!”   深深听着这话不知道为什么眼泪都快掉了下来。然而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想在心里暗暗地想,古人说过,士为知已都者死,如果真的闹出来什么事情,就算自己死了,也不能够去拖累他。   主意一打定,立刻飞贴去常府请玲珑。   这个大美妞在常府的处境十分不妙,上次扒了常春的衣服被常醉当场抓住,从此衣衫食物减半,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虽然常春对牵连了她十分内疚,很想接济她,但常醉像盯贼一样的盯着他,唯恐他一不小心就做出苟且之事来。   玲珑看到那个贴子,心里高兴地简直要飞起来:“是深深,深深在哪里?”   传贴的那个人说道:“姑娘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玲珑跟着他出了常府一直往南去,进了一处比常府更大更漂亮的宅院,那豪华富贵的景像把她眼珠子都快揪出来了,嘴巴气得歪到半边,凭什么深深那个丑八怪总是住得比她好,穿得比她漂亮,就连身边的男人,也都比她的更高级呢?   这么想着已经进了后院里,见一个人面对着窗子而坐,一条雪彩桂花长裙衬得身形美丽之极,不管谁见了这个背影,都不会怀疑她是一个绝代佳人。   然而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的时候,面容却丑陋得让人不忍心去看。   玲珑叫了一声:“深深,我想死你了!”笑着扑了上去,十指如利爪,就向着她那条漂亮的连衣裙狠抓下去。   深深对付她简直是小儿科,往旁边一闪就把她闪了一个踉跄:“怎么,看见我的裙子好看,就恨不能想我死了?”   “哪里有啊……”玲珑一手挡住了脸,侧过头去假笑,“看你把我想成什么样子了……我们不是好姐妹吗?”   深深也笑了:“是啊,好妹妹……”她抓住了她的手,做出一脸亲热的样子,“你想不想跟我一样,穿这么漂亮的衣服,住这么豪华的房子?”   玲珑还以为她还在嘲笑她,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说:“我哪有姐姐的好命啊,人乖命贱,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深深突然把脸一沉:“我是说真的。”   玲珑一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深深用很冷很冷的口气说:“我只给你从一数到三的考虑时间,跟着我干,有肉吃,但也有可能把命丢掉,如果不,一辈子看人的脸色,找一个处处都不怎么样的男人,过一辈子的穷日子,哪一个更可怕,你自己想想看吧。”   玲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说:“当然是过穷日子更可怕。”   “那好,玲珑,你听好,从现在开始到十天以后的开业大典,你的人就是我的了,我要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只要做得够好,就算没有男人我也保证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玲珑被她的气势惊呆了,隐隐约约似乎又看到了那个雨夜里撑着伞向自己走来的深深,从那个时候起,她的运命似乎就和这个女孩子深深的链接在了一起。   功成则候,兵败则寇。   玲珑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她甚至不知道深深要她去做的到底是什么事情,就热血沸腾地向着她狠狠点了一下头:“我什么都听你的!”   ——————————————————————————————      相见不如不见   接下来的十天里,深深招募了二十个容貌秀丽的少女,穿上还算性感的衣服,站在街头发宣传单子。   一方面又花高价,专门请来老师调教玲珑,她一出场总带着山寨版骚首弄姿的风情,这一套在乐宁那个小镇里还算吃得开,到了大场面上,就怎么看都显得低级了。   另外租场地,请名流,造声势,每一项的细节都不能忽略,这样一来十天的时间根本不够用。   眼看着急急忙忙到了五月初五,事情总算是现出了一些眉目,这时候已经到了初夏,天气变得非常热了。   因为提前做了许多的宣传,这一天台下居然聚集了几乎有上千人。   台子搭并不太大,所以人看上去就份外的拥挤,天气也就热得越发让人焦燥。   深深从后面可以看到台下一张张茫然的面孔,汗水从他们脸上一滴滴地落下来,莫名的让人觉得紧张。   她吸了一口气想,怎么会来了这么多人?   人多固然是好事,太多就容易变成隐患。   但不管怎么样的胡思乱想提心吊胆,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而台下的人们完全不知道深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看着我,我再看看你,又呆呆地望向空白的台上愣神。   这时候深深向后台的乐队一挥手。   于是忽然间一声鼓响,像是一道霹雳从天而降,轰隆一声震得人们六魄先飞了三魂。随后乐声响起,慷慨激昂,伴着激烈的鼓声,竟让人想起了战场上的层层硝烟。   这时候一道纱衣从天而降,鲜红色的纱衣血染了半面天空,飘飘然落下,有似一面战旗一般挂在了台幕上。   转瞬间就有十个美丽的少女赤着雪白的脚上了台,她们一边舞蹈一边歌唱,瞬间就把还停留在紧张情绪的人们带进了靡靡之音里。   人们看着那些少女,她们其实穿得非常保守,只把雪白的脚露了出来,但就是那一点点□更加让人热血沸腾,每个人都恨不能扑上去摸一摸那美丽的脚。   可是深深怎么可能让他们摸得到。   就算心里再蠢蠢乱动,少女们也翩然地从舞台上撤下去了。   人们怅然若失地看着台后。盼望着她们能够再次出现。   值得庆幸的是,望眼欲穿的人们并没有等多久,歌舞后面的成衣展示才是这场活动的重头戏。   这时候少女们仍然赤着脚,却把布料披在了身上,米黄色,天蓝色,桃红色,淡青色,人们想像中所能够描绘的颜色全部被一览无遗地呈现在了布料上。   这时候后台声音响起,伴随着乐声,有少女的声音清悦动人,娓娓说道:“各位来宾,各位观众,感谢大家能在百忙之中来参加深织居的开业大典,现在舞台上为大家展示的,是正深织居最新研制的产品,它们集时尚,美丽,实用于一身,实为居家以及外出服饰的最好选择。请大家看这件衣服。”   人们的视线随着声音落在了一个绿衣少女身上,那料子明明是粗布织成的,不知道为什么披在身上却有意外滑软的效果。   “这件衣服的布料,是用麻混合了桑蚕丝,所以从视觉和穿着的感觉效果上,就和普通的麻布衣料并不一样,它比丝绸更为舒适透气,也比麻布更加耐穿美观,是目前深织居的一款主打产品。大家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过来摸一摸。”   人们凑上前去,赞叹着那布料的舒适和柔软:“会很贵吗?”   “当然价格会比普通的麻布贵一些,但它会更结实更耐用,所以还是很实惠的。”   台下的观众渐渐不再被少女的美色所吸引,反而把注意力放在了衣服的料子和颜色上,姑娘们也摒弃了羞涩渐渐聚集过来,指着少女们身上的衣服评头论足。   “那件米黄色的好看。”   “那个淡青色从来都没有见过啊,真不知道是怎么染出来的,太厉害了。”   “我长得白,穿那件绿的肯定比台上的那个女人好看。”   “去你的吧,要是你好看,人家怎么不请你呀?”   哄笑声,议论声,人们入戏渐深,完全被吸引到了这场空前的表演中来。   悬念做足,戏码吊够,深深知道这时候终于可以把压轴的台柱子请出来了。   少女们听她一声令下撤出了舞台,台子上一片空白,乐声也不再响。   空荡荡空无一人,却又并不像已经结束。   人们莫名奇妙,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正在东张西望探寻答案的时候,突然琴弦奏出一声霹雳裂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几乎是在这同一时刻,一个少女踩着秋千从半空中飞荡而下,她长发没有被梳起,乌黑如同泼墨一般,在半空染起了一片夜色,然而她把开场时那件鲜红色的纱衣穿在了身上,那红色红得如同杜鹃泣血,又像是朱砂遍染,衬着她雪白的肌肤,于是红色更红,白色更加白得惊魂动魄。   然而色彩再强烈,总也及不上活色生香。   衣服并没有□一点点肌肤,紧贴着少女纤细的腰肢流水而下,可以想像到之下修长比直的双腿,还有那丰满欲滴的胸部。明明放肆而大胆的呈现在了眼前,却偏偏又什么都看不到。   让人心里面生出一只暗鬼,反复地抓着不可告人的念头。   恨不能抓住她。   蹂躏她。   一辈子不要放开她。   然而少女似乎对他们的心思一点都不知道,她一脸平静地坐在秋千上,手里拿了一枝鲜红色的牡丹,她把花放在面前轻轻闻了一下,那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羞于见到她的美色,竟然一瞬间就凋落了。   台下的人们轰然一声叫起来。   情绪里隐藏着将要爆发出来的狂热,他们疯狂地把手伸向少女,希望她能向自己看一眼,可是他们什么都没有得到,少女似乎只是镜花水月,是虚构里的美人。那鲜红色的纱衣也只是此衣只应天上有,绝不是凡间停留的尘世之物。   少女对他们的狂热视而不见,艳丽而风情的面容却始终保持着纯洁的表情,她慢慢地站起身来,向后来走去。   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不要走!”   台下顿时一片混乱,似乎有人努力地想要爬上台来。   人们互相拥挤着,把台子挤得发出咯咯地乱响,这情形完全脱离了深深的控制,她没想到玲珑骨子里的风骚和训练出来的优雅结合在一起,竟会产生这么惊人的效果。   那些人眼看就要爬上台来了,玲珑心里也很害怕,她只在乐宁那个小镇上呆过,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人山人海,简直要把她吞没一样,那些人的眼神闪着疯狂,她不知道他们真的爬上来会发生什么事。   这时候她看到手里的牡丹,突然间灵机一动,就把花向着台下丢了下去。然后向台下那些人微微一笑,就走进了后台里面。   那些人被她弄得彻底疯了,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拼命地去抢夺那朵玫瑰花,彼此互相踩踏,人群里发出了一连串的惨号声,求救声。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瞬间就变成了人间地狱。   “救命啊!”   “不要踩我……”   “我的手,我的手啊,快把脚拿开……”   深深这回真的吓坏了,没想到事情会发展这种地步。那些人互相拥挤着着,踩踏着,到处都是惨叫声。   她急忙派人去通知元织。   元织接到消息,一面让人告诉深深不要慌乱,一面快速赶向事发现场。   赶到的时候场面还很混乱,镇守大梁城的军队已经被调度过来维持秩序。   元织在里面看到一个十分熟悉的面孔,他心里微微一动,并没有跟那个人打招呼就走向了后台:“没吓着吧?”   深深总算见着了亲人,眼眶都红了一圈:“我要把你害死了。”   元织哭笑不得,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没事没事,不过恐怕多少要担点干系,应该也不会太大,你只记得说都是意外就好了。”   “都是我自作聪明。”   元织笑了笑说:“闹了这么大,深知居就算不想出名,也一定会要出名的了。”   玲珑站在旁边,穿着那绝美的红色衣服,见这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却不肯向她看一眼,只搂着深深一直跟她说话,玲珑心里生气,忍不住从他面前走过去,见他仍然不看她,又飘过来,然后再飘过去。   元织就算是瞎子,这回也不得不看见她了:“前面那位姑娘,你是在扮鬼吗?”   玲珑鼻子差点气歪了。不过她知道这家伙可能就是深织居的幕后老板二皇子,所以不敢跟他生气,反而堆了一脸笑,骚首弄姿地说:“你有见过我这么美的鬼吗?”   深深微闭了一下眼睛,她就知道这个大美妞没有一刻肯消停,只不过元织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死女人恐怕又要在这个男人手里吃憋。   果然听到元织用很天真很轻快的语气说:“见过啊。”停了一停他指着玲珑说,“你不就是吗?”   玲珑彻底气疯了:“你才是鬼,你们全家都是鬼!”   元织摊开手:“你骂我们全家,那就是骂当今圣上,来人哪。”他回过头去向身后的护卫喊了一声。   护卫们如狼似虎,吼的一声:“在。”   “拖出去砍了吧。”   “是!”   两边护卫上来就要拖走玲珑,玲珑吓得扑上去抱住了深深,像树袋熊一样紧紧挂在她的身上。   深深闭着眼默了半天:“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这时候一个店伙计突然冲进来:“掌柜的,不好了,外面的官兵要抓了咱们的人走,说是咱们的人闹起来的事,要抓一起抓。”   深深吃了一惊:“我去看看。”   元织拖了她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虽然有他会比较方便,但他的身份实在太敏感,所以深深急忙说:“你还是不要出面了。”   元织笑着摇了摇头:“共进退,同患难,这才是合作伙伴该有的精神对不对?”   深深微微一怔,却已经被他拖出了后台。   台下面的混乱基本已经被平复,人们却还是混乱的情绪中,数千人毕竟不好被安抚,主要闹事的几个已经被抓到了,押下台下听候发落。   里面有布店里的两个伙计,他们原本是无辜的。   “我去跟他们讲道理。”深深往前走了一步,高台上只有她和元织两个人,那么的引人注目,一道目光就向他们望了过来。   深深的脚步顿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在不适合的时间,碰到那个适合的人。   命运就好像是为了捉弄她而存在的。   ————————————————————————————————————     谁说我不在乎   深深迎着那道目光,视线渐渐地回落到自己和元织紧握的手上。   而那个人骑着白马在混乱的人群里也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气质,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和元织紧握的手,一向平静冷漠的面容像是被什么打碎了……   难怪找不到……   大梁城中谁能把她藏起来呢?   这么快的……那封泣血留言似乎还近在眼前……她的手就已经握住了另外一个人了……   深深被他看得苦笑了一下,这么巧反而不像是巧合,不过算了吧,一个人用一种东西去换取另外一种东西的时候,就不该那么贪婪地把所有的好处都笼络到自己怀中……她已经……把自己的爱情卖了个好价钱……   所以所以……   不管你怎么想,都已经没有关系了。   深深转过头扎向了幕后,元织的手乍然落空了,那种感觉即便是在盛夏里也有微凉的一点寒意,他把手揣到了衣袖里,微笑着望向了卫飞衣。   这个少年将军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脸上很少会出现这样不知所措的表情。互相观望了许久之后,卫飞衣终于掉转了马头。   不……   他并不相信……   深深绝不是那样的一个人。   至少要找她问问清楚。   “被大将军带走了?”深深愣住。   “是啊,其他人都放了,只有我们的人,说是您亲自去官府里画押才能够放人。”   深深苦笑,即便是憎恨又何必要为难她,毕竟他们也曾有过那么美好的时候,可是人们是不是总是容易把美好的东西忘记,而把最痛苦的记忆保留在心里呢?   深深不知道。   这么久第一次去见他呢……   深深忍不住换了一件漂亮一点的衣服,走在路上却又觉得自己太无聊了,就算他看到又怎么样,她已经答应了二皇子留在他身边,而且……就算穿得更漂亮一点,她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美丽吧……   官府的大院有一点深邃,通报了之后,要走好远才能看见那办公的屋子。   深深走进去却看见一个熟人:“咦,乐将军,你也在这里?”   她是许久未见的满心欣喜,而低着头写东西的人,却好久才把头抬了起来:“难得,你竟还认得我。”   深深就算是傻也能听出这话里的讽刺来,勉强笑了一笑说:“我怎么能不认得你呢。”   “别,你现在是贵人,贵人多忘事嘛,这也挺正常的。”乐四拿了一串钥匙,在手里晃了一晃。平息混乱的那天他也在现场,亲眼看到深深和二皇忆手拉着手从幕后面走出来,他并不知道深深独自出走是因为什么,只以为她和大将军闹点小别扭而已,没想到这么快……   这么快的……   就能投入另外一个人的怀抱。   深深知道那串钥匙就是关人的屋子里的,强忍着气说:“我是不是贵人,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那当然了。”乐四飞快地打断了她说,“我怎么敢跟您套关系,先是大将军,然后是二皇子,你一层比一层爬得高,过不了两天说不定就当皇后去了,我的小命还得靠您赏赐呢!”   深深气极了:“对,我就是喜欢攀高枝,我愿意,我高兴,二皇子就是比卫子玉的官职要高,他给我的东西就是比卫子玉要多,那又怎么样?你生气吗?有本事你也去人家面前献媚呀,就怕你摇了尾巴人家也不给你那张脸!”   乐四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厉害的深深,被她骂得目瞪口呆,一手指着她:“你……你……你……”   “你什么你,你以为就你会说话,别人都是哑巴!”   “你把人领走吧。”忽然有人在后面冷冷冷冷地接了一句话。   深深整个人都像是被那声音冻住了。   卫飞衣并没有看她,只是把钥匙放在了桌面上,等着她去拿:“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深深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你以为我想来吗?我不知道过得有多快活……二皇子他对我那么好,比你好一万倍……”   卫飞衣没有再听下去,再听也没有任何的意义了,他转身进了屋子。   只留下深深一个人。   就像那时候在客栈的大院里,不管她心里怎么样的呼唤他,他却听不到……看不见……再一次地把她抛下了……   ——————————————————————————————————————————     人生若只如初见   那场混乱果然让深知居的名声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大梁城的每个角落,甚至连其他城镇的人都因为听到了深知居的大名,特地到这里来买料子做衣服。   这是元织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以深深的能力,这点名声只不过是手到擒来的小事,她应该还有更大的发展空间,然而她在这方面并不十分努力,只是懒洋洋地做着手边该做的事情,甚至对他还一点微妙的敌意。   元织忍不住说:“你这样看着我,总让我觉得你其实是恨我的。”   深深笑了笑说:“那我就不看你好了。”   她果然不再看他,一连几个月都不再向他望上一眼。一句话也不跟他讲,当他是空气一样的。   元织苦笑着想,得罪深深这样的女人是不明智的,在她面前耍手段也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不过如果事情回到那天混乱的现场,他仍然会毫不犹豫地拉起深深的手,就算自己没有希望,也不能给情敌留下任何希望吧。   然而不管两个人怎么闹别扭,却也拦不住深知居的名声越来越大。   有一天夜里要关门的时候,伙计正在上门板,忽然听到门外马车声响,然后是策马停留的声音。   天已经黑下来了,从门缝里往外看,可以看到那辆马车出奇的豪华,绝不是普通人家能够用得起的。   店伙计自从开业以来虽然见过了不少贵人,但这么漂亮的金漆马车还是第一次看到。   他正张大了嘴巴,忽然见车门打开,一名少年伏在车门下,一只穿着绝美绣花鞋子的脚,轻轻地踩在了少年的背上。   店伙计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不知道车里走下来的会是怎么样的一个绝色美人儿,然而那身姿摇曳而下,固然让人有无限的遐想,她的脸上却蒙着厚厚的一层面纱。   店伙计有些失望,眼睁睁地看着那美人儿走到了门板前,似乎仰望了一下上面高挂的牌匾,就轻轻扣响了门扉。   伙计想这么晚的夜里,难道竟会是狐狸精前来探访吗?他不敢应声,那敲门声却越来越大。伙计只好轻声说道:“对不住啊,这位娘子,我们店里已经关门了。”   “关门了么?”   “是啊。”   “那就再打开一下不就好了。”   店伙计默了半天才说:“店有店规,入夜之后还接待客人,我们老板会不高兴的。”   那个美人儿似乎是笑了一下说:“如果你不开门,我就会让她更不高兴的。”   店伙计拿这个女人实在没有办法,这时候深深已经听到了门外的争执声,洗了把手从屋里走出来:“出了什么事?”   “这个女人非进来不可,我是说不服她了。”   深深从门缝里看到那个女人,这些天来她见了不少大人物,慢慢地也深会察言观色,知道这个女人恐怕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夫人,小小一间布店还是不要惹麻烦的好。   “她一定要进来,那就让她进来吧。”   伙计嘟哝着,只好把门打开了,那女人却并没有特别急切地踏进来,而是向伙计身后张望了一下说:“你就是那个传说里貌丑手巧的染布匠么?”   深深淡淡地说:“你是来买布,还是来做衣服的?我们这里除了这两样之外不卖其他的东西。”   那女人听了她这么呛的话却不恼,脚步轻抬,身下的裙摆纹丝不乱,跨过高台走进了屋里来,她走到深深面前,什么话都没有说,就缓缓地向深深跪了下去。   店伙计吓了一大跳。   深深皱起了眉头说道:“夫人,你这么大的礼我受不起,不管买衣服还是做衣服都好说,其他的我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那女人却轻声说道:“你要不帮我,我就不起来了。”   深深想说你爱起来不起来,可是让这样一个昂贵的妇人长跪不起,也实在是一件让人头痛的事情:“夫人你冷静一些,有什么话,我们到屋里去谈。”   屋里燃起了一柱熙兰草香,再加上一杯清茶,隐隐的香气似乎让这贵族妇人稍微镇定了一些。   “夫人到底有什么事?”   “花姑娘你是个好命的人。”妇人低着头去看手里的水杯,“百年苦乐由他人的说法,你一定不会有所感受。”   “但凡是女人,怎么能不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妇人缓缓掀开了自己头上的面纱,烛火之下她美丽的容貌越发令人窒息,然而细细看去就觉得所什么地方不太妥当。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妥当呢?深深在心里暗暗地想着。   那妇人却轻声点破了她的想法:“我老了。”   年华不过二十八,却再也唤不回少年十五的秀丽与娇嫩了。   “我出生在一个官宦之家,曾是几代女眷里最美丽的一个,所以我的父亲把我嫁给了这世上最厉害的一个男人,不瞒姑娘你说,我并不喜欢他,因为他比我大很多岁,我羡慕那些少年夫妻相伴的幸福,就算有再多的荣华富贵,也不能填满我心里的空虚。”   深深心里微微一动,这世上最厉害的一个男人……   指的会是谁呢?   “然而那时候年纪小美貌非凡,就算是成天不开心,那个男人也会哄着我开心。”妇人脸上露出恍然的一抹微笑,却不知道是为了那逝去的时光,还是为了那哄她开心的人,“他想尽了办法,却一次一次地被我打击,他为了我采来的花,我说是残花败柳,他为我做的衣服,我把它剪成一片一片,他不但不生气,还觉得我和其他的女人不一样,他说,他喜欢的就是我这样的脾气。”   深深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这样的脾气。   容忍只不过是因为那时候还在爱,如果不爱了,自然不会再忍。   果然那妇人接着说下去:“我嫁给他的时候只有十四岁,没有见过其他的男人,所以他这么这么的对我好,我渐渐地也喜欢上了他,我们有过特别快乐的时光,就好像神仙一样的快活,可是他把我宠坏了,我总是向他发脾气,嫌他对我不够好,他一次又一次地向我妥协,讨我欢心,女人可以放纵的也不过就是那几年,如花般的年纪一过,不管怎么样的撒娇,他都只觉得疲累了。他喜欢上了其他的美丽的女人,也许还不及我的美貌,只不过比我年轻,我心里气不过,想你当初是怎么对我,如今又是怎么对我呢?我赌气不肯向他去献媚,只一味地躲着他,不去见他。”   女人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水,明明说着那么令人心寒的经历,脸上恍惚的笑意却越来越深了:“我以为这样一辈子过下去也很好,至少落得个清静,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才让我知道,这么多年来我实在是太天真了。”   深深在她的杯子里又加了一点水,热气萦绕着她的脸,让她的面容显得越发的不清晰。   每个被爱的女人都是最天真最烂漫的,然而这种天真能够持续多久呢?   “我记得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突然有家里人跑来见我,说我父亲被那个男人最近喜欢的女人的家人暴打了。我急忙赶回去才发现,父亲的情况要比家里人所说的严重的多,他躺爬在床上,颅骨深深的陷了进去,血和白色的不知名液体染遍了全身,我的父亲一辈子都是一个最讲究仪态的人,我从没有见过他穿中衣出现在我们面前,可是现在他连自己的大小便都没有办法去理会,他已经长久的昏迷了。”   妇人一边说着,一边用衣袖拭了一下眼角,她其实并没有流下眼泪,只是习惯性的去擦拭:“奇怪吧,我已经哭不出来了,因为我在那个男人面前哭了太久太久,我从家里出来就立即去找他,要求他把他喜欢的女人的家人绳之于法,可是那个男人却说,打打架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小孩子,还要大人来主持公道吗?我哭着对他说,这已经不是打打架的问题,我父亲躺在了床上,至今仍然不醒人事。那个男人说,我派给你最好的医生就好了。拜那个医生所赐,父亲还真的一天天的好了起来,可是我的心已经冷透了,我的眼泪也再流不出来了。”   深深说:“夫人你放宽一点心吧,令尊能够好起来,总算不幸中的大幸。”   妇人笑了一笑说:“对,所以你不用害怕,我不是找你来刺杀那个男人的,我也没有这个胆子,我来找你是因为父亲从床上爬起来的那天早上,来到男人的房子里面来见我,他一见面就给我跪了下去。”   深深微吸了一口冷气。   “他的伤还没有好,却跪在女儿的脚下,祈求我这个不孝的女儿一定要给家里争一口气,我们家族的兴衰与荣耀,能不能在人前像个一样的活着,都只寄托在我能不能在那个男人面前争得一席之地,我不能再像个小姑娘那样任性了,所以深深姑娘……”妇人放下茶杯,顺着桌子慢慢地跪了下去,“你已经看到了我的容颜,我终于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的时候,却也已经老了,我拿什么来跟那些芳华正茂的女孩子们去争抢呢?明明不可能的事情,却一定要去做……姑娘,这世上没有其他人再能帮我了!”   深深茫然地看着她:“就算真得能让你和那些女孩子争奇斗艳,你还能在那个男人面前笑得出来吗?你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他呢?”   妇人凄然地笑出来:“你看我已经不会流泪了,除了笑之外不会再有其他的选择,一个人被世事逼到无路可退的时候,心情已经太奢侈的东西了,花姑娘,我没有心,我是一个空心的人,我只望我家里人能在大梁城立足,平安无事到死到老。”   深深眼泪几乎掉了出来:“我知道了,夫人你起来吧,我一定会用我所知道的和能做到的一切来帮你。”   妇人听了她的话没有站起来,反而把头碰在地上,重重地给深深磕了一个头。   深深并没有伸手去扶她,这个女人把一切希望都交给了她。   “一个月之后就是万国赏花大会,到那个时候,那个男人和他的女人都会出现,大庭广众之下是我最好的翻身的机会,花姑娘,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够不够?”   深深没有说话,却只是点了一下头。   喷了   妇人走了以后深深仍然在想她,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固然为她的美丽所惊动,然而不妥的感觉始终在心头萦绕。   到底是什么地方让她看起来有如此强烈的违合感?   深深想得有点头痛。   玲珑走过来的时候她正双脚盘坐,一手竖在下巴上,玲珑忍不住说:“你要做圣女吗?”   “你为什么不说我要做观音?”   玲珑抛过一个苹果,她双手接住了,咬了一口,一嘴涩味让她几乎尖叫起来。   玲珑拍着手哈哈大笑:“终于骗到你一回了。”   低下头去看苹果,它表面已经是粉红色,然而内里青涩,还没有熟透。   “现在苹果还不到熟的季节,虽然长得好看,可是咬起来却很难吃。”   深深突然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的。   她从座位上跳起来,拍了拍玲珑的肩膀:“谢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玲珑看着她夺路而跑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被扔在地上的青苹果,轻轻吐了口气:“没男人就是不行啊,一个苹果都能让她兴奋成这样。”   那个妇人再来的时候仍然是一个夜晚,初夏的夜里,风吹在脸上非常的舒服。   妇人换了一块浅粉色的面纱,从面纱后面,可以看到耳后垂落下来的发丝。在那时候只有少女才会做这样的打扮,所以叫做年少垂龆。   深深把玲珑送给她的苹果的那棵树上的果子全部摘来,放在桌子上招待这位贵客。   妇人拿起来吃了一口,就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夫人也应该知道,表里不一其实是最让人不舒服的事情,不管表面上装得多么红润,没熟就是没有熟透,咬下去的时候人们总会知道。”   妇人用戒备的眼神看着深深:“你想说什么?”   “夫人你来看。”深深把她带进了一间屋子里,那是她这些天来禅思竭虑制作出来的一件礼服。   “不……”妇人一看到它,就摇起了双手,“我不要穿它。”   “为什么?”   “它……它……”   “它的颜色太黯淡了是不是?”深深捧起那件衣服,它在烛光下呈现出异常华丽的黑金色,上面隐隐有牡丹纹绣,它的样式是大开大合的,只有腰肢突兀的细进去,留给人无限遐想的余地,“夫人你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你自己也曾说过,你拿什么去跟那些年轻的女孩子们争奇斗艳,你就算穿得再粉嫩,也再不会有十六岁的肌肤,也不可能再有纯洁如水的眼睛,这些你心里都明白的,却为什么还要留恋着少女的时代而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呢?”   妇人全身都颤抖起来。   为什么不肯放手?   是因为那些时光承载了她所有的美好,日子并不像流水,而像刀一样层层分割,把她的人和心完全剖离了,剩下的她身体虽然已经苍老,心里却依然留恋着年轻时的一切……无时无刻的思念着……   深深递给她一块丝帕,她反过手捂在脸上,许久之后抬起了头来:“你说得对,我已经不是那些年少女子的对手了,姑娘你能帮我找出一条出奇制胜的路来吗?”   “当然可以,不过夫人你要相信我。”   “我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你。”   妇人终于穿上了那件黑金色的衣服,它端庄华丽而又贵不可言,它衬托着她早已经饱满的胸部,是那女孩子稚嫩的身体不可能比拟的性感。   深深把的她的头发全部挽上去,高梳了一个发髻,插上十缕含珠金凤冠,两侧配以金步摇,只要身形微动,那饰物就如同凌波照水一般荡出无限的波纹,让人的心仿佛也随之荡漾起来了。   妇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果然不再年轻了,这衣服和装扮把她衬得如此的性感高贵,仿佛每个男人梦里的女神一般,原来就算没有粉红色的嘴唇,没有随时都会滴下眼泪的明眸,一个女人也依然可以美得超凡脱俗。   妇人慢慢地回过头去望着深深:“你是我的恩人,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报答你。”   “夫人这话说得太重了。”深深轻握住了她的手,“你我都是女人,所以我比谁都懂得一个女人的心,夫人你要记住,抓住一个男人不要把急切太放在脸上,欲擒故纵,半推半就才是高手中的高手,我就是因为太爱太爱一个人,反而把那个人给气跑了……”深深苦笑了一声说,“所以夫人你一定要成功……不管是为你的家人,还是为了你自己……”   妇人想着她的话。   她的每句一话里似乎都有另外的含义,她比谁都懂得一个女人的心……她的意思是说……难道自己还在爱着那个男人吗?   即便是伤透了心,也依然契而不舍地追求着那个男人的眷顾么?   要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自己是不是太可悲了一点?妇人茫然地看着深深。   然而这世上原本没有几个人是明智的,就像那些被菟丝缠绕的树木一样,明明彼此都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却还是要义无反顾的死死纠缠下去。   ————————————————————————————————————————   旧梦新欢   万国赏花大会是大梁城一年里最大的一场盛会,所有的女人男人都会在这个时间从家里走出来,到街头上收集美丽的鲜花。   初夏的天气从清早起来就温暖的令人心醉,香气从街头一直弥漫到巷尾。   玲珑一向是最喜欢凑热闹的,大早上起来就跑去找深深:“你不去吗?”   深深头变成两个大:“我哪里有时间啊,大小姐,我要去了,订单谁接,色板谁来定?帐谁来算?你吗?你要帮我做,我立刻甩手就去。”   玲珑切了一声:“不去就不去吧,你跟我发什么牢骚啊。”   她倒是一甩就真的出了门。   街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到处都是卖花的少女,手捧着各色鲜花向人们兜售。   玲珑买了一枝四叶铃兰拿在手里,看到杜鹃开得极艳,就又掏出银子来买了一束。这时候看到人们都往东面走去,她有些奇怪,问那卖花女说:“这些人怎么都往一个方向走?”   卖花女笑了:“姑娘是头一次来大梁城吧,你可别忘了,咱们大梁是燕国的都城,每到万国赏花大会的时候,皇上和他的嫔妃都会在东面的望海楼上,和百姓一起赏花。”   玲珑的下巴掉到地上:“皇……皇上啊……”   “是啊。”   玲珑看见元织就已经觉得很神奇很神奇了,皇帝在她的心里简直就和龙或者麒麟是一个概念,完全属于神话里虚构的生物,如果真的亲眼能够看到的话……   那……那回去不是可以向深深炫耀了吗?   玲珑一想明白了立刻挑起裙子跟着人们往东边跑,等她赶到了望海楼下,已经是人山人海,说的笑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简直乱成了一团。   玲珑找了个比较高的地方站住了,这时候望海楼上鼓乐响起,筝胡齐奏,她忍不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来的还真是个时候。”   后面有女人笑了一声说:“你还是来早了。”   玲珑回过头,见是一个样子秀丽的女人,眉目有些深重,不太像是中原女人,然而穿的却是中原女人的衣服,且样子十分时髦,心里就起了几分好感:“这话怎么说呢?”   “前面这阵子是礼官宣礼,然后朝拜皇上,一帮大男人,可没什么好看的。”   “我就是想看皇上嘛。”   女人笑得更深:“男人嘛,就算是皇上,又有什么不一样的。”   她眉稍眼角尽是风流,说话的口气也十分隐晦,让玲珑大大的生起一种亲切感,应该是同一个行当里出来的吧,不过看人家这道行,不会像她这么半斤不够八两:“你倒说说看,除了皇上,还有什么好看的呢?”   “好看的当然在后头。”女人笑着说,“这世上要说好看的,还是说是女人,男人看的是女人,女人看的,其实也是女人,后头皇后,贵妃,昭仪,美人都会出来在望海楼的位子上坐着,她们穿的什么,带的什么,长的什么样,去年是哪几个能坐这位子,今年又换了哪几个,里面学问可多着呢,你倒说,这些是不是要皇上好看一百倍?”   玲珑听得目瞪口呆:“说得没错,这世上最好看的,原本就都是女人。”   正说着话,突然见大将军卫飞衣巡城而过,骑了一匹通体雪色的白马,身着雪色的披风,银枪挂在马镫上,那份英武潇洒天下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   人群中所有的女人都尖叫起来,拿着花去砸那个梦中的情人:“卫飞衣,卫飞衣,我爱你……”   玲珑被她们吵得耳朵都疼了,侧过脸去一看,却发现那个女人比谁叫得都狂热。   说什么只有女人才是最好看的。   真是会骗人。   卫飞衣走过去那女人依然一脸兴奋的表情,见玲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才讪讪地笑了一下:“业余爱好。”   玲珑切了一声想,主业还差不多。   正说着话,皇帝已经从后面走出来了,玲珑拼命地跳起来往高处看,却失望地发现,就像那个女人所说的那样,皇帝可没什么好看的,只不过是一个样子还不错的中年大叔,嗯……公平一点说,其实还是有点小帅的……   年轻时候的样子,应该和元织很像,难怪皇上总是偏爱他。   后面繁琐的程序让人索然无味,楼底下的人们开始偷偷地说话,有些看对了眼的男女,还互相交换起家门和名字来。   漫长的礼节终于过去了,第一个出场的就是皇后娘娘。   玲珑对皇后更加好奇,恨不能扒到望海楼的墙上去看,却见这位娘娘在大的场合里只能穿明黄色宫装礼服,盘着四平八稳的高髻,人显得高贵秀丽,人们想像中皇后是什么样子的,她就是什么样子,无功无过的一身装扮。   而后是贵妃,昭仪,皇帝似乎喜欢年轻一些的女人,大多都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一个个如同百花争艳,美得让人眼花缭乱。   玲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们的衣装打扮,抹的什么粉,带的什么花,好自己回去慢慢地效仿。   这时候一个女人从后面走出来,她步子很慢,穿了一件黑金色礼服,金又比黑色更浓,在阳光下面闪闪发亮,而这礼服的样子竟十分时髦又不失端庄,细细的腰肢和丰满的胸部让任何成熟的男人都会喘不过气来。而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叹。   她也许并不再年轻了,没有那么鲜亮的肌肤和眼睛,然而似乎每个男人的梦里都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女人,她像熟透了的水蜜桃一样,只要轻轻一挤,都会滴下甜蜜的汁液,她的美是流动的,是完全可以低下头去摘取的,你不用担心她有任何青涩的地方会让你止步不前,她只会让你的美梦变得更美。   不管是皇帝还是皇后还是嫔妃还是楼下的男男女女们,都为这种明明幻想过,却从来罕见的美丽惊呆了。   那女人似乎也完全知道自己的美,不慌不忙地走到了皇帝面前,跪下去,声音微哑带着暗夜里的神秘:“恭祝我皇丰运昌盛,国泰民安。”   皇帝却似乎不认得她:“这……这贺昭仪吗?”   女人抬起头来,向着他微微的笑了。   ————————————————————————————————————————     泪奔   玲珑从人群里一挤出来就拼命地往深织居跑。撞上了何叔都没有留意。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疯了。”何叔在她背后骂了一声。   玲珑却一溜烟似的跑进了深深的屋子:“我跟你说……”她瞪了大眼睛拼命吸了一口气,“前几天往咱们店里来的那个女人,竟然是皇帝的妃子!”   这么大的新闻却一点都没有让深深动容。她低着头,接着算她的帐。   玲珑把手捂在了帐本上:“你听到没有啊?”   “听到了。”深深无奈的叹了口气。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   “你要我怎么激动?”深深把脸两边扯,“这样?”又用手把脸挤成了一团,“还是这样?”   “算了吧,本来就够丑的了。”玲珑沮丧地坐下来,“你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深深没有回答她,只是皱起了眉头想,介入这件事情只是被那个女人的故事感动了,不知道自己做得是错是对,要知道平常大户人家还会因为财产斗得不可开交,更何况一国之尊的皇室呢?   要是给元织带来麻烦可就糟糕了。   正想着忽然外面有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不好了,不好了掌柜的,好像官府那边来人了。”   自从开业那次大闹,深织居的伙计们都对官府荫生了深刻的阴影,所以一看到他们就会吓得魂不附体。   “我出去看看。”   还没走两步,外面的人却已经疾步赶进来了,穿一件深蓝色广袍,形容古怪,娘声娘气地高喝了一声:“圣旨到!”   这三个字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普通一声往地上跪去,院里院外顿时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那人高声念道:“奉天呈运,皇帝召曰,民女花氏,为贵妃贺兰制服有功,即刻进宫听赏。”   玲珑的下巴一直掉到地上:“贵……贵妃……”   明明刚才还是昭仪,这么快就升了。   她没有见过大世面,不知道富贵荣辱,不过就在帝王一瞬间的念头里。   深深叩头接了圣旨,想拖到元织来了再去,然而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敢让皇帝等,只好坐上了宫里的马上,一路往禁宫里赶去。   没想到到了广乾门,宫里的人请她下车步行,没走两步就看见了元织。   深深刚想说话,他笑着摇了摇头。   深深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摇了摇手,意思是该说什么话,或者不该说什么?   元织却指了指心口,他相信深深的聪敏,只要她想说什么,那就说出来什么,并不会刻意去嘱咐。   深深眼眶一阵润湿。   上天到底是捉弄她还是厚待她,深爱的那个人永远在猜忌中彼此折磨,而不爱的那个人,却可以没有任何条件地相信她。   “姑娘往这边走。”引路的太监见她愣神,就往东面指了一指。   深深跟着那小太监进了宫门。   厚重的宫门之后霍然开朗,两只眼睛可以看到的视线之内,只有一座辉煌庞大的宫殿,仰望上去高阶数百层,一直到最远处才能看到那龙飞凤舞的牌匾。   并没有小时候想像中用金玉或者珠宝雕砌成的柱子,就只是大,那种大已经大得人完全渺小下去,立在远远的广场上,只觉得自己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宫殿两旁立着宫中的侍卫,漫漫无边一直排到了大殿门前。   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跟着小太监拾阶而上,足足爬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才爬到大殿之下。   日光是由外往里照进来,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贺兰贵妃坐皇帝旁边。时至如今再也不是那和风如絮般的春夜,女人高高在上,不知道她的心里是复仇的快感,还是旧爱重拾的喜悦。   “见过皇上,见过贵妃娘娘。”深深向着座位上的人拜倒下去。   “听说贵妃的衣服是你做出来的?”皇帝坐在上面问道。   “民女无才,多亏了娘娘的青睐。”   皇帝笑了:“倒挺谦虚的,你把头抬起来,我看看能这样子兰心慧质的一个姑娘,到底是什么样子?”   深深抬起了头,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那个男人脸上厌恶的表情。这种表情太过于熟悉了,让她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深深地叹息。   “下去领赏吧。”男人想要打发什么东西似的,草草地挥了一下手。   深深叩首,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她的背影摇曳生姿,男人在心里暗暗地想,要是前面能像后面这样养眼就好了。   这样想着,却见元织不慌不忙走到大殿中央,撩衣跪倒在皇帝面前:“启禀父皇,有一件事,儿臣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向父皇禀告。”   皇帝笑着看着这个儿子:“元织有什么事情要说?”   “这位深深姑娘,就是儿臣在野外遇险时碰到的那位救命恩人!皇后娘娘深爱的那批青色布料,也正是出自于这位姑娘的妙手之下。”   皇帝微微吃了一惊:“这世上的事情,怎么会这么巧?”   元织笑了:“父皇不要怪我,其实说巧也并不巧,深织居正是儿臣名下的产业,当初儿臣在大梁城碰到晕倒的深深姑娘,为了让她能在大梁立足,所以特地为她开办了深织居。”   皇帝看着元织若有所思。   用心扶持女人的原因往往只有一个,可是那个女孩子也未免太难看了一点,皇帝眯着眼睛在心里暗想,这小子什么地方都像我,为什么审美观却这么古怪呢?   太监得了皇帝的命令,把深深从半路上叫了回来。   做为二皇子的救命恩人,贵妃娘娘的仪容顾问,这一次的封赏非比寻常。   深织居一战成名于天下,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都知道这世上有“妙手回春”的花深深,没有哪个姑娘不想着得到花深深的指点,如果能买到深织居所做出来的衣服或者布料,简直就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染布业和成业衣无不以深织居的时尚走向为标榜,每出一件衣服的款式,立刻就会风靡大街小巷,每一位布店的老板开业之前,都要先到深织居来拜会花深深,这才能在这个行当之中立足。   ————————————————————————————————      红才发黄   “事到如今,二皇子已经在皇上面前讨尽了好……我们怕是已经……”   没等舅父说完,太子就站起身来,将面前的茶盘狠狠在砸向了他,秀丽的五官扭曲成一团:“当初不是你告诉我,天下是我的,臣民是我的,父皇也是向着我的吗?怎么现在又说什么事到如今?”   男人跪伏在太子脚下,他是皇后的亲弟弟,太子的亲舅舅,不这么说,他又能做其他的什么选择呢?   “太子殿下……我们已经没有其他的出路了,不要做得太绝,还是认命吧……”   “不,我不认,如果一开始并不认同我,为什么又要把我放在太子的位子上,现在人人都在看我的笑话,等着我被废黜,父皇他其心何毒!其心何忍!”   男人急忙扑上去捂住了太子的嘴,向四周看了看:“话不能乱说,隔墙万一有耳,大家就都活不成了。”   太子却挣脱了他:“我不怕,反正已经是事到如今,我什么都不怕了!”   屋里正乱成了一团,一人从外面走进来:“启禀太子,外面有个奇怪的女人,说是乌兰国的使者,可又拿不出来什么信物。”   那男人正怕太子胡闹,急忙趁这个机会把话茬打过去:“让她进来吧。”   侍女转走,没过一会儿果然引进来一个年纪轻轻地女人,她的长相一看就不是中原人,然而却穿着时髦之极的中原服饰,眉目浓重秀丽,举止之间风情万种,倒像是从事某种特殊行业的姑娘。   “你就是太子殿下?”   太子哼了一声没有理她。   那女人却深深地笑了:“你这人真是有趣,我还没有讲话,你就先哼起来了。”   太子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有趣的人,被那女人□裸的眼光一打量,就好像全身都没有穿衣服一样,忍不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那女人看他越生气,反而笑得越开心:“你不用这种表情对我,我也不是来找你的。”   “那你站在这里是要找打吗?”   女人笑道:“男人是不打女人的,你要是打了我……”她向他斜飞了一个媚眼,眼光十分下流地瞄向他下半身。   元荷无奈,他发现他不管是对男人还是对女人,其实都没有太多的办法:“你到底想干什么?”   “事情是这样子的。”女人把额发抿到了耳后,不慌不忙地开口说道,“我叫素雅,是乌兰国的公主,万国赏花大会那天我来到了贵国,看见贺贵妃那件衣服做得真是美丽,太子殿下你知不知道?”   元荷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怀疑的眼神打量她。   这个女人居然是乌兰国的公主,难道乌兰国国王是以开妓院为营生的吗?   太子不说话,女人却也不生气,继续娓娓说下去:“我们乌兰国一向以纺织业为生,我们能染出天空和大海的颜色,织出昆虫翅膀的花纹,所以看到那件美丽的衣服的时候,我感到非常震惊,没想到在遥远的另外一个国度,居然也有这样惊人而杰出的技艺,所以我想代表乌兰国,正式向你们国家那位大师提出挑战。”   元荷心里微微一动,和舅舅彼此互望了一眼,隐约感觉到这其实是一个送上门来的好机会:“我们国家的纺织业十分发达,你有足够的信心获胜吗?”   “这是什么话?”女人笑得风流婉转,“你是在侮辱我呢,还是在替我担心?”   元荷黑了半边脸:“既然提出了挑战,那就要有输赢赏罚对不对?”   女人一愣:“这我倒还真没有想过,还是你们中原人心眼多啊。”她想了一想又说,“这样子吧,如果哪一面输了呢,就要输给对方国家整整一年的纺织进口配额,也就是说,你们明年的织物,就必须要进口我们乌兰国的了。”   元荷心中闪过了一丝快意,要是真的能输得这么彻底,一定会把元织从刚刚的风光里面狠狠地拽下来,他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下来:“好,你去跟我见我父皇吧。”   做为地大物博的中原皇帝,对来自国外的挑战自然是不能够回避。   于是皇帝即刻派人去传深深和元织。   两方商定比赛时间定在三十天之后的八月初八,纺织业一直国计民生中很重要的一个部分,所以如果真的像约定的那样,要输给对方整整一年的织物进口配额,那么这绝对就不是游戏般的比赛可以解决的事情了。   随之而来的将会是无休无止的战争。   皇帝说道:“朕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你身上,不知道会不会把你压跨?”   深深笑了笑说:“那是皇上看重我。”   从皇宫里出来之后,深深见素雅公主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大殿之下等着她。   两个女人彼此对视了许久。   素雅忽然开口说:“我一直想见你一面,终于见到了,真是失望,没想到你会这么丑,能把衣服做得漂亮,为什么不把脸也收拾一下呢?”   深深想这种口气可真是耳熟啊。   这位公主……很像身边某个人的升级版。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说:“耍嘴皮子没有意思,三十天之后,拿出点真本事来见我吧!”   素雅眉峰微挑,挑成了一个重重的山字形。   她想自己纵横乌兰国多少年,这一次恐怕是真的遇到对手了!   深深回到深织居,奉旨闭门谢客,专心研究最新的布艺和服装式样。   然而元织的心里却有些不安宁,听说那位公主首先找到的人是太子,本来光明正大的一件事情,到了这个哥哥手里,却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自幼体质荏弱,处处都不如别人,所以想出来的争夺上峰的办法,往往都十分的阴毒。   元织虽然从来都没有向人抱怨过,但心里却像明镜一样,他怕太子为了打击他而向深深下手,特意派了很多人在暗中保护她。   玲珑笑他神经过敏:“谁会跑来干掉一个做衣服的女人?”她嘴撇得歪到一边去,“你真是为了向女人献媚,什么借口都想出来了。”   “嗯。”元织并不反驳,只是淡淡地说,“我也知道其实深深并没有什么危险,这段时间她又闭关,所以就由你来扮演深深好不好?我会外面人说,你才是那位布艺大师,要和乌兰国决战的人其实是你。”   玲珑额头上一颗冷汗落下来:“那……那就不用了吧……”   “为什么?反正又不会有人跑来干掉一个做衣服的女人?”   “可是……可是我比深深要高……”   “没有关系,没有几个人真正看见过深深。”   “可是……可是我比她要好看。”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偶像长得好看,你美才合了他们的心意。”   “可是……可是……”   玲珑吱吱唔唔了半天,元织却不让她含糊过关,一定逼她要说出个道理来,玲珑又急又气,脸憋得通红,哇得一声哭出来:“你们都是坏蛋,都只会欺负我!”   元织见她泪奔着跑走了,想着穷寇莫追这句话,微微耸了一下肩。   有一句话不是说得很好吗?   每次看到你,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就会油然而生。   深深听得他们在门外吵闹,微笑着摇了一下头,她以前许诺给玲珑找一个好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她和元织相处的还挺不错……   灯花猛的爆出来溅了深深一脸,好像对她这个很不错的定义表示了极度不满,深深拿了一支竹签,把灯花死死地压进了灯油里,反正……反正她是觉得这一对看起来很不错……   ——————————————————————————————      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天已经黑了下来,灯光一暗,整个屋子就被笼罩在了黑色的阴影里。   灯影扑朔朔地迷离在墙上,像一只大大的蝴蝶一样。   深深心里微微一动,在手底的花样上绣了几针,蝴蝶是双的,玲珑和元织也是双的,常春和乐四是双的,这世上的人和物,总归都是成双成对,彼此相伴的,那么她呢?   心中酸涩弥漫开来,她抬起头,用手边的绣布抹了一下眼角,看到那上面微微的湿润,有些嘲笑地想着自己,竟这么容易就落泪了。   她站起身来想去斟一杯水,忽然听到屋顶上有奇怪的声响,不太大,有点像老鼠漫过房梁的声音。   她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探出了半个身子往外面看,还没等看清楚,忽然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深深吓坏了,努力抬起眼睛向上看去,什么都看不到,然而淡淡的好似薄荷一般清凉的气味却有一些熟悉。   那味道通过呼吸在身体里迅速弥漫开来,让人觉得安全,不由自主地想投靠过去。   然而那只手却把她推进了屋子里,关上窗子的那一瞬间冷冷地说:“不许出声。”   灯花已经灭了,屋子里是全黑的,深深独自坐在地板上听着房顶的响动,明明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却还是想着要去看一看。   所以要握着自己的手,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做一个愚蠢的女人。   你从来都不是那种人。   然而她还是那么愚蠢地推开了窗子,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一道亮光让眼睛完全失去了作用,炎热的夏日里也甩起了彻骨寒风。   深深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晴,每个人的死因总归不过是愚蠢,她算尽了机关,也到底逃不过这场宿命。   噗的一声剑入肌里,并没有什么离奇的痛苦。   深深发现自己居然还能把眼睛睁开,继而发现那锋利的剑刃其实是插进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体里。   “子玉!”她看到血,声音里满是恐惧。   卫飞衣一把将她推回屋里。   “子玉!”她用力捶着窗棱,然而听不到他的声音。   却不管怎么心急如焚也不敢再把窗子推开。   卫飞衣感觉到她的手用力的敲击着他,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冷得不能再冷的眼神漫过了面前的三名刺客。   “原来真的是你。”刺客笑了一声说,“我还一直在想,那位名震天下的卫大将军,是不是我那个可爱的小弟弟。”   卫飞衣淡淡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们一向高贵的卫家,居然要靠杀人来维持营生!”   那刺客听了这话竟有一些怅然。   她微一回手,把头上的面巾扯下来,满头黑发飘摇在春夜的暖风里:“太子殿下是故意雇佣我们的吧,不管是你死还是我们死,相信他都会很开心。”   不管这个女人怎么煸情,卫飞衣也不会解除对她的戒心,她像一条毒蛇一样照耀了他的少年时代。   “你说,我们为什么要让他开心呢?”卫俏似乎也知道这句话不可能得到卫飞衣的回答,笑了笑说,“只要我开心就可以了。”   她话音未落一剑刺向了卫飞衣,他们师出同门,但卫飞衣的天份本来就高于她,这些年来又征战于沙场,早已经不是她所能匹敌的了。   三个卫家的子弟看情形不妙一拥而上,把卫飞衣包围在当中。   只是在那一瞬间的功夫,卫飞衣手中的剑光就笼罩了他们,死亡的阴影令人恐怖,他们一退再退,却仍然感觉到身体一凉,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血就从体内像泉水一样喷薄而出。   卫飞衣手中长剑遥指他们,冷喝了一声:“滚!”   卫俏抹了一把肩膀上的血,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血了,四年之前卫飞衣从她手中逃脱的时候,就曾经空手重创过她。   然而她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卫飞衣没有说话,似乎连一个字都懒得去应付她。   卫俏冷笑了一声:“我们卫家出了你这么一个多情的人可真是奇怪。”她把长发一甩,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冷笑着回过了头,“不过你不杀我你会后悔的,我会死死地缠着你,就像很多年前一直到今天一样,我会是你梦中的魔魇,不管你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第一个人都只会是我,只要你一天不杀了我,就永远都没有办法摆脱我。”   她转身走入深深的夜色之中,能够感觉到卫飞衣寒冷的目光依然死死地冻在她的身上,她有些得意,又有些伤感。   直到她死的那一天他也不会知道,其实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种纠缠欲死的情绪不过是为了爱,到她终于能够明白了的时候,却已经是做了太多太多的错事,再也没有办法回头了。   既然如此,就不如一直一直地伤害他。纠缠他。直到他忍无可忍杀了她的那一天,他这一生中要想起来的第一个女人,总归也还要是她。   ———————————————————————————————————————     爱到如今都是错   深深听到外面的声音终于静了下来,她没有再莽撞,等了一会儿才打开了窗户,外面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   初夏的夜里人空风静。   只有窗棱上许多的血渍触目惊心。   深深呆呆地看了那些血渍一会儿,流这么多血竟也不愿意回过头来再看到她。   那么却又为什么不顾自己的性命为她挡上这一剑呢?   深深打开门慢慢地走了出去,血渍零零散散,一直到墙下才不见了踪迹。深深有些心慌,顺着墙跑了很远出去,却仍然找不到想找的那个人。她不会武功,不能够从墙上直接翻过去,所以出了门,又顺着那道墙跑回来。   跑得气喘吁吁终于看到了那个白色的人影,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深深走过去把手放在了他的身上,她的手有一点颤抖,探到他的面前的时候却突然被他的手挡住了。   深深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脚是软的,站不起来。   她在地上蹲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说:“我扶你进屋去。”   “被人看到不好。”   深深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中,像她的心一样,这些年来总这样虚悬着,永远都没有一个落实之处。   手悬了这么一会儿就很累了,那么她的心呢?   “子玉。”她叫他的名字。   “你死了算了。”她把头低下来,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我就这么守着你,等你的血流光了,我也陪着你一起去死。”   卫飞衣听到这话反而推开了她,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保护你是上面派下来的命令,你不必为了这点小事寻死觅活。”   深深猛地从身后抱住了他,把手掐进了他的伤口里去。她能感觉到他的血漫过了她的指尖,痛和快的快乐让她咬牙切齿。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恨死他了……   再多的血总也会是流光,他的身体晃了一晃,就倒了下去。   深深蹲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手指抚过他的眉眼,就这么死掉该有多好,他总归是在她的手里,她的眼里,她的心里。   她没有把他交给任何一个人,而她也没有把自己放纵给另外的男人。   “子玉,你要不要……”   要不要……跟我一起……   忽然他的眼睫微闪,指尖处柔软的触感让她的眼泪几乎掉了下来,他活着,或许还要活许多年,或许总归是要活到别人的怀抱里去。可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希望他能继续活下去。   终于还是忍不住扶起了他,慢慢地把他挪进了自己的屋里。   放在床上的时候他微哼了一声,似乎碰到了伤口处的创痛。   深深转过身去拿了药和棉布,小时候家里的男孩子很多,包扎伤口对深深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回过头却看到卫飞衣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别看了,这是我的盘丝洞,我要把你煮了当菜吃。”深深晃了晃手里的药和布,“我先毒死你,再割开你……一寸一寸的切……”   她说着说着,莫名奇妙地觉得特别兴奋。   卫飞衣却打断了她说:“这是二皇子的府宅吧。”   一瓢冷水泼得她兴致全无:“是又怎么样?”   “不怕被他看到?”   “关你屁事。”   “我不能害你攀不了高枝。”   深深拿着裹在他伤口上的布猛地一紧,他居然连哼都没哼一声。   好样的,够能挺。   深深冷笑了一声:“我攀上高枝,不也可以连带着扶你一把,好歹也是旧情人嘛。”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力道大的让她心生快意。   手指在他的手指间发出咯咯的声响。   “有本事你就捏死我!?”   他与她对视了许久之后,却一把推开了她。   他不杀卫俏,是因为眼里没有她。   他也不会向深深动手,这个他爱过的恨过的看不起的看不清的让他迷惑的女人……不……不……她不是卫俏……也不是因为眼里没有她。   反而是太多的她,处处都是她……连他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心头灼烧的怒火稍微平静,让彼此不再伤害彼此……   他完全不知道……   忽然外面的小门吱呀一声,似乎有人走了进来。   深深急忙抹了一把脸,似乎想把脸上的眼泪抹了下去,可是手放在上面的感觉完全是干涸的,她已经流不下什么泪水。   放下手里的布走出去,看到元织正推门进来。   “刚刚他们说这里有人闯进来了?”   深深啊了一声,飞到天外的魂魄似乎才刚回来一些:“没有没有,哪里有这回事?”   元织有些怀疑地看着她:“你怎么有点不对头的?”   “啊?有吗?”   元织把手放在她额头上摸了摸,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发烧,怎么人就迷糊了?”   深深有些不自在,对他的手退缩了一下,又退到了门口。   元织感觉到了她的抗拒。这天晚的气氛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有些古怪。   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先走了。”他试探着问深深。   深深急忙点了下头。   元织似乎有点明白了,走到门口,意味深长地往屋里看了一眼。   关上门深深在门前呆站了一会儿,元织知道了。知道了倒也不怕他,只不过……只不过……只不过总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深深走进了屋里,帐子是洁白的,从床上拖出了长长的一道白影,窗户打开了,风吹进来,有似鬼魅一般的在风中摇曳。床上还留下了一些血渍,除了这些大约什么也都没有了……   没有了……   深深坐在床上,头靠在那个男人刚刚躺过的地方,她为了他把她所能有的一切都抛弃了,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连唯一可能有的他……也都没有了……   她靠着那个男人的体温冷静地近乎冷漠地想着这一切,眼泪流不下来,总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微一启齿,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喉咙里喷薄而出。   乌黑色的血,不知道在身体里积攒了多少年。就像那爱,无声无息地腐蚀着她,一点一点地剥夺她。爱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错还是对,或许对错也已经并不太重要了……   “深深……深深,你怎么了深深?”   她听到有人在床头叫她的名字,有些吃力地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人,她把指尖放在她的脸上轻轻抚过:“玲珑……”   “我在……我在这里……”玲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好像只要挪动一点点,那血就会流得更多更多。   “我做了好多奇怪的事情,对不起你。”   “没有,没有,深深,你不要这么说,我一点都不生你的气,所以你不要吐了……这么多血,怎么多的血……”她哭出来,比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更慌乱,她想要去找谁,找什么人帮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摸不着一点头绪。   一回头正扎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扶住了她。   “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是积毒爆发了。”元织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   元织拿了一块棉布抹去了深深嘴边的血渍,从她拒绝说出给她下毒的那个人的名字的时候,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太快了,甚至连一点周旋的时间也不肯给他。   有时候他真是恨她,聪明绝顶的一个人为什么会那么固执:“深深……深深……”他握住她的手,反复地叫她的名字,她的眼晴里终于是有了他,“你回到他的身边去,我不再留你,只要你肯活下去比什么都要好……”   元织面无表情地说着那些话,只觉得痛,哪里痛又说不清楚,纷乱如麻紧紧捆绑着他。   他想看到深深欣喜若狂的表情,哪怕从床上跳起来直接去投向那个男人的怀抱也没有关系,然而她却只是摇了摇头。   “元织。”   “我在这里。”   深深吃力地把手抬向头顶上方,想去拿什么东西。   “你要什么?”玲珑急忙问。   她的手举在半空中,那个方向只有一面镜子。   玲珑急忙把那个东西抓下来,塞到她的手里,她把它攥紧了,似乎又没有太多的力气,摇晃了一下,又慢慢地举到了半空中,她看到自己的脸,那些凹凸不平的部分正在慢慢地消失,皮肤随着积毒流出体外也开始恢复原状。   深深自嘲地笑了笑想,原来是这样的。   玲珑担心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见她的手放下了镜子,在半空中略微抬了一下,玲珑把自己的手凑了过去,深深紧紧地握住了她。   “元织……”   他把他的手也交给了她,让她紧握着。   人总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碰到另外一个重要的人,他们原本都只是她生命里的过客。   然而阴差阳错,到最后陪着她的,也不过就是他们。   “元织你知道,我并不是什么良善温柔的女人,这些我也不想瞒你,可是还有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事到如今元织并不想知道,然而深深却执意地要告诉他,告诉他,却并不是为着他……而是为着另外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就站在他身边呼吸着,美得让人不可忽视。   她叫玲珑。   “我对玲珑做过很多不好的事情,她虽然长了一副精明相,却是个再傻不过的姑娘,这世上除了我之外,我不想再有第二个人欺负她,所以元织……我求求你好好照顾她……”   “不要,不要说了,深深你不会有事……”玲珑哽咽,“你答应过我,要给我最好的前程,你不能把我丢下,我不要谁照顾我……”   温热的指尖和元织微微一触,就彼此把彼此甩开。   傻玲珑,这么的傻,又这么的美貌,活在这世上会比她更不容易。   深深努力地想去抓住元织的手,祈求他不要抛下玲珑,可是一向有求必应的男人却默默地看着她挣扎的手指,看着那手指,一直到它似春日里的兰花一般,在微风中一瓣一瓣地凋零下去。   ————————————————————————————————————————     三角函数cos   两个人从深深屋里出来几乎立刻背道而驰,玲珑心里不服气,对着他的背影说:“你不要以为深深这么求你是我的意思,我可对你一点意思都没有。”   元织本来为了深深的事情伤透了脑筋,并不想理她,听到这话却忍不住回过头来说:“既然没有意思,那就不要整天缠着深深,她又不是你妈,凭什么连生计和男人一并要替你解决?”   玲珑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我没有男人吗?我这么漂亮会缺了男人吗?倒是你少缠着深深了,她喜欢的人是卫大将军,就算她真的死了也不会看上你这种公子哥儿!”   这话一出口元织脸色就变了。   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男人从来都没有过这么恐怖的神色。   他往前走了一步,玲珑就吓得退后一步。   就算元织真的是个公子哥,要掐死她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她有些后悔,不应该去挑衅这个男人。   好在元织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两个字,就转身走开了。   过了很久玲珑才反应过来,冲着已经没有一个人的小院暴跳如雷:“姓谢的,你才是笨蛋,你们全家都是笨蛋!”   忽然想起来上次因为骂这样的话,差点被元织拖出去砍头的事情,玲珑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看了看四周没有人,这才放下手来,低低的咒骂了几句。   其实说起来也有点奇怪,元织本是她所见过的男人里面,看上去最好相处的一个,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会出奇的不对盘。   也是他让玲珑明白了,就算是有好吃好喝好穿好用,只要身边的那个人不对,再好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她风里站了一会儿,折腾了这许久之后,天已经是大亮的了。她用手挡住眼睛看着那初升的太阳,也许元织说得对,不管深深能不能活下去,她也不能总是靠着这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去解决所有的事情。   玲珑想着比起来元织,她其实倒更喜欢常春一点。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倒不如去找他看看。   玲珑来的时候也是个好时候,因为卫飞衣的困境圆满解决,常春的禁足令也已经解除了。   “你不如跟我一起去逛花市。”   “逛花市做什么?”常春放下手里的书,玲珑对常家来说不是稀客,她毕竟在常家住了半个多月,所以进出也特别容易。   “买花啊。”   “买花要做什么呢?”   玲珑被他问得默了半天:“买花戴在你头上!!!!”   常春就算再不开窍也知道玲珑是在生他的气,笑了笑说:“买花就买花吧,你吼这么大声音做什么,我不戴花的,买来给你戴就是了。”   玲珑恨恨地想,我不但想吼你,我还想打死你呢。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晌午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街市上到处都是人。   夏日里晨风吹在脸上像是要把人醉倒一样。   几个卖花的姑娘迎他们走过来,把篮子里绽放的鲜花摆给他们看:“姑娘要买什么花呢?这里有百合,铃兰,玫瑰,水月季,姑娘你美若天仙,玫瑰配你再合适不过。”   玲珑心里得意,瞄了常春一眼说:“可惜有些人就是不长眼睛,看不到玫瑰,偏偏要去看什么狗尾巴草。”   卖花的姑娘十分识趣,把花蓝举向了常春,笑着说道:“公子你把花买给这位姐姐吧,她这么美丽,只有应季里最艳的花色才能配得上她。”   常春被她们说得看向玲珑,玲珑也正满心期盼地看着他。   常春笑了笑,随手拿了一朵别在了她的衣襟上:“你比花好看。”   玲珑羞得脸上飞红,心里砰砰直跳,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常春没有听清楚:“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常春低下头去却还是听不清楚。   旁边卖花的小姑娘笑起来:“姐姐让你把花戴在她的头上。”   “哦哦……”常春想,头上和衣服上,又有什么不一样吗?   可是玲珑毕竟是他所见过的女人里面最漂亮的一个,漂亮的女人就算再会折腾,总也不容易被人厌烦。   所以他还是顺着玲珑的意思,把花从衣襟上挪到了头发上。   她的头发也长得乌黑丰盛,花映在上面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旁边卖花的小姑娘指点常春说:“公子你把姐姐的头抬起来呀。”   “哦哦?”常春没有见过怜香惜玉调戏妇女的场面,他只常常被大哥抓住肩膀拼命摇晃,只好学着大哥的样子用两只手掐着玲珑的脖子,把她下巴往上一抬,她就不得不用她明亮的大眼睛像女鬼一样怨恨的看着他了。   好像……不是这样的哦……   常春讪讪地甩开手。   玲珑简直欲哭无泪,往前冲了两步,到了一家酒楼门前再回过头,却见常春呆在原地没跟上来,只好又回过头去吼他:“你站在那里想当望夫崖吗?”   常春跟上她:“我以为你在生我的气。”   “我就是在生你的气啊,气你什么都不明白,气你像个白痴一样……”玲珑吼了几声,却又抬起头来用那种要溢出水来的眼光看着他,“可是……”   可是后面是什么内容,常春并不知道。   他只看到自己走过去的时候,玲珑的手越过了界限,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也并不了解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事,只觉得那只手的温暖迅速传递给了他,那种感觉非常舒服,忍不住向玲珑笑了一笑。   那是一年之中一天之中最美好的时光,玲珑几乎以为那也会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可是那间酒楼上面突然有水渍迎头泼下来。   常春是习武的人,耳目灵敏,拽着玲珑往旁边躲过去。   上面泼酒的人看到这一幕却更加愤怒:“好啊,难得这么心疼她,替她挡酒,要不要连拳头一并替她挡了?”   这声音熟得不能再熟,常春抬头向上望去,一看到那人就笑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原来是老四啊,好久没见就用这个来招呼我,太不够意思了吧?”   乐四简直要被他气疯了,他在这里闷闷不乐的喝酒,这家伙却在街上风流快活给世人看,忍不住从楼顶上一跃而下,凌空一脚就踢向了常春。   玲珑吓得尖叫,常春却跟他打闹惯了,并不放在心上,把玲珑往身后一拉。   玲珑心里得意,常春不明白,她对乐四的心思却明白的很,躲在常春身后向气极败坏的乐四吐了下舌头。   这下把乐四彻底惹毛了,喷火狂龙一般的向他们扑过去:“狗男女,下贱胚,当街拉拉扯扯,你们还要不要脸!!!!!!!!!”   常春本来武功就比他稍微差了一点,再加上他一发狂,更加节节败退:“喂喂,乐老四你疯了吗?”   “我就是疯了,我是疯子,我是笨蛋,我是白痴才会让你这样子欺侮!!!”   常春躲不过他的拳脚,肩膀上挨了狠狠地一拳,痛得倒退了好几步。   乐四却像是比他更痛,眼泪都快流下来的样子。   “这倒是谁欺侮谁嘛?”   “就是你欺负我,就是你欺负我!!!!!”   天底下没有这么不讲理的人,一边把人往死里打,一边却又叫着你欺负我。   “不跟你闹了。”常春拖了玲珑转身想走。   乐四却扑上去揪住他,常春挨了他好几拳,痛得用双手挡住哇哇大叫:“你有完没完啊,再打我就还手了。”   “你还手啊,我还怕了你不成?”   真的打起来的话,常春还真不是他的对手,边打边退,路上的人们被他们吓得四散逃窜。   退到几乎没有地方可退的时候,忽然不远处轰然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爆炸开来,把平坦的街道竟炸了一处小山。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   灰尘和烟雾过后,身着青色长衫的男人懒洋洋地向他们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应该站原地等着他。   但他风姿卓然,潇洒如仙人,让人觉得即便是等他一万年,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常春看见这人却吓了一跳:“我二哥怎么回来了。”   乐四却在那里叫嚣:“叫援兵来我也不会放过你!”   “你这个笨蛋!”常春咒骂着,常青和常醉一向是无原则护短,看到乐四跟他动手,一定会扒了乐四的皮。   “快跑吧!”他的把抓住乐四,拔腿就跑。   玲珑气得在他们身后大叫:“我呢?你就把我丢在这里了吗?”   常春却也顾不得她了,毕竟她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你……你也去找个地方躲一躲……”   玲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混蛋常春,你这个混蛋,我恨死你们了!”   乐四被常春拽着一路狂奔,气都要喘不过来,心里却乐得要开花了一样,常春虽然笨到了什么都不懂,可到紧要关头时候,他选择的人却永远都是自己。   ——————————————————————————————————————     二次教育进行时   他们手拉着手拼命地跑,到了一条没有人的胡同里,累得简直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没注意前面一堆麦杆挡住了路,脚下一踉跄就扑倒了上去。   “还好跑得快……”常春瘫在麦堆上抱怨着。   他的脸近在咫尺,眉峰也不像普通的男孩子那样浓冽规矩,反而是毛茸茸的散乱,不高兴的时候蹙在了一起,像个发脾气的小动物一样。   这些天翻来覆去的恨着他,反而是把他的每个细节都被放大了,一颦一笑都记得清清楚楚。乐四心里痒的不行,顺势就压在了他身上。   常春一口气喘不上来,用脚去踢他:“别闹了,快起来……”   乐四挨了两下一点都不觉得痛:“给我亲一下就起来。”   “哎?哎?”常春瞪大了眼睛,简直惊悚。   “就一下就一下。”乐四像个无赖一样把脸凑过去。   常春拼命用手挡着他:“这不是一下两下的问题……”   “不要这么小气嘛……”乐四抓住了他的两只手。   这也不是小气或者大方的问题吧。   眼看他凑得越来越近,常春忍不住大叫:“二哥,二哥,大哥,大哥……”   乐四被他叫得耳朵生痛,无可奈何地看着他,要怎么办才好呢,怎么样才能眼前的这个人明白呢?   乐四坐起来一手支着脸呆呆地看着常春,常春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儿,像个被侮辱的女人一样戒备地缩在旁边。   乐四忽然站了起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不要乱跑。”往前走了几步,他怕常春趁这会儿功夫溜掉,又回过头来说,“你要敢跑回家,我就跟过去,你大哥和二哥抓到我打我的话,你一定也会心疼。”   常春看着他的背影下巴一直掉到地上:“谁……谁会心疼啊?”   虽然这么说着他到底是没有动。   一直等到太阳快到头顶上的时候,才看见乐四抱着一堆东西鬼鬼祟祟地跑回来。   他跑得很快,好像后面有什么人在追他。手也捂得特别紧,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一样。   但靠近了常春却看得很清楚,那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不过是一堆破破烂烂的字画而已。   这家伙真是乱来,这个时候就算是王羲之的绝笔他也没有心思去欣赏吧。   他刚站起身来想走,却又被乐四按了回去。   “你到底在搞什么?”   乐四把手竖在嘴边嘘了一声,又看看四周没有人,才紧靠着他坐下来。   乐四的体温一直要比一般人高一些,平时并没有觉得,这个时候却烤得常春坐立不安,直想躲他远一点,乐四却按着他不让他动。   “常春?”   “哎……哎?”他一边答应着,眼神却闪烁,似乎有一种不太吉利的预感。   “我跟你说,你那两个哥哥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把你教坏了,这世上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每个人在一起都有各自的相处方式,你不要怕,也不要担心,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常春大眼睛闪啊闪啊闪,酒窝在唇边忽隐忽现。   乐四窥视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地打开了手里的卷轴,这是他花大价钱向店里的老板佘来的,不会比王羲之的绝笔更容易找,常春看着看着眼睛就像被揪出来一样凸出来了。   “这……这里?”   “嗯嗯……”   “怎么可能?”   乐四爬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常春眼睛渐渐直了,突然噗的一声喷了一口鲜血,仰面倒了下去。   乐四吓了一跳,搬着他的肩膀大叫:“春春……春春……”   春宫图上的小人好像活过来一样在面前跳舞,晃得常春头晕目眩死去活来:“这……这是什么东西?”   乐四被他叫得脸也有些红了,万分扭捏地在他耳边说:“xx。”   “天……”常春惨叫了一声,直挺挺地又倒了下去。   这惨况把乐四吓坏了,教学课程虽然重要,但常春的命好像更重要一点。   “春春,春春,你醒醒,我们不看了……”   反复呼唤了几次常春才苏醒过来,乐四蒙住了他的眼睛,反复念着咱们不看了,然而常春还是颤抖地伸出了手指,像古画里的女鬼一样指着春宫图上的小人问:“这又是什么?”   乐四忧愁地看着他,好像他问的不是春宫图,而是什么国恨家仇的大事。不过事到如今也容不得他再退缩了,只好从牙齿缝里吐出了轻微的两个字。   这一次常春终于是没有再惨叫喷血。   乐四正庆幸着他的进步的时候,略一歪头,却发现他已经翻着白眼,无声无息的晕过去了。   乐四蹲在地上,看看春宫图,再看看被迟到的教育课程弄得半死不活的常春,只觉得自己离“幸福”的日子好像还有很远很远。   他欲哭无泪,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管是任重道远也好,耐心守候也罢,只要他在前面的路上契而不舍的等着常春,总归是有那么一天,他相信总归是有那么一天,常春会向他慢慢地走过来吧。   ————————————————————————————————————     那个人比我更妖怪   比赛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元织的心里却如同湖水风过,总是掀起层层的波澜。要怎么样才能解开深深的心结,即便是留下她的人,心不在这世上,人又怎能留得长久?   翻来覆去思绪难安,站在台阶下望着似锦的繁花恍然伤神。   这时候却有人推门而入:“殿下日安,常相派人送了贴子过来。”   贴子和常醉本人十分相似,是清淡而严肃的浅灰色,上面花纹寥寥,却用极尽风流的字态写得清楚:元织殿下,卫大将军把罪名洗脱了,下官想了一想,觉得这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想请你们过到府上来喝一杯酒,殿下不会不赏脸吧。   元织拿着那张贴子哭笑不得。   “我可不可以不去?”   那侍从笑道:“殿下不想去,没有人可以逼殿下去。”   卫飞衣和常醉都是元织讨厌的人,为什么在这个繁花似锦的清晨,他要和他们一起喝酒?   “那么我不去会有什么结果呢?”   “常相会心生间隙,觉得殿下对他果然是有看法的,他是当朝宰相,些微的一点动摇都会影响我们国家的时运。”   元织看了他一眼:“连你都明白的事,难道我会不明白吗?”   侍从捧出了礼服说道:“所以我已经为殿下备好了衣物。”   元织默默地闭了一下眼睛。   说是喝酒,果然也只有酒,寥寥数碟小菜摆在桌上显得份外的寒酸。然而桌旁坐了一个人,只要他往那里一坐,蓬荜生出无限光辉,所有的寒酸也成了清淡雅趣。   “请贴上的字是你写的?”元织没有见过他,只听说常醉有个无限乖舛的二弟。   常青只是笑:“殿下请上坐。”   元织贵为皇子,并不能推辞,坐到了面南背北的客人之位。对着那微不足道的几碟小菜说:“我记得父皇给常相的薪金应该十分丰厚才对。”   常醉把双手拢在衣袖里,这初夏里的一点微风似乎也让他觉得冷:“薪水也不是让我们来饮酒做乐的。”   元织望着他端整秀丽的脸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幸好有常青在旁边说笑取乐,谈起各地的民俗景致,风流之态令人倾倒。   素酒喝过了三巡,又有一位客人走进了后院。   “大将军来得正好。”常青招呼他坐下来。   “我有伤在身,不能喝酒。”不等其他人开口,卫飞衣已经先把人拒之门外。   元织自然知道他的伤是怎么来的,想起心里的那个人为了他困顿欲死,而他却还有闲心到这里来饮酒做乐,一种愤懑就像大水一般漫过了心头,提起壶来为他斟上了一杯酒:“大将军难道没听过,酒喝得多了,自然也就把伤痛忘记了。”   卫飞衣看了他一眼,一向冷静的声音里却带着刺:“酒入愁肠愁更愁,下官毕竟没有殿下来得洒脱。”   “既然不喝酒,大将军难道来这里当壁上泥人的吗?”   “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比酒色财气更重要。”   卫飞衣和元织结盟本来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然而常醉冷眼看过去,却觉得这两个人之间似乎另有一些峰机。   他想着要怎么样把这微妙的情形说给皇帝听,一边却打断了两个人的暗波汹涌:“既然来了,大将军就喝一杯吧,只当是舍命陪君子。”   卫飞衣却毫不领情地道:“这里可有君子么?”   他的声音把这微热的初夏彻底冻住了。   这家伙是故意来拆台的么?常醉心里这么想着却并不在乎,只用一双毒辣的眼眼默默观察着人们之间所有的波动。   许久之后终于听到常青笑了一声说:“大将军这话说得有意思,美酒金樽之下,本来就没有什么君子可言,大哥你说是不是?”   常醉哼了一声表示无所谓。   常青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唯独到了这个大哥面前,却连一点脾气都没有。他拍了拍双手笑道:“我这一路走过来,发现最近的市面上多了一种时髦好玩的玩意儿,反正闲的没事,也让家里的仆婢学过来找个乐子。”   他左一个好玩,右一个乐子,常醉的脸已经拉得比长桌还要长,可惜常青从来都不是会看人脸色的人,说话间已经有两个少女走到了院子里来。   虽然是初夏,她们穿的那些衣服,也依然让人一看就觉得好冷。   乐声响起来,她们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众人面前,转了一圈之后,又轻飘飘地走回了后面。   随后又有两个美丽的少女,身上的衣服更加奇特而引人瞩目。   常醉的眉头越皱越紧,正是因为不喜欢应酬所以才会让常青出来在中间周旋,可他却忘记了常青正是兄弟几个里面最不靠谱的。   “弄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大哥你不知道,如今大梁城里最新鲜的事物,就是布店开业的时候,让女孩子穿了美丽的衣服在人前走动,以前我们看到的衣服都是裁缝张嘴说出来的,而今的衣服,却都是实实在在能用眼睛看出来的……”   常醉打断了他道:“奇淫之计,哗众取宠,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地方,何况女孩子家本来金贵,只有不知廉耻的人才会让女人抛头露面,你是世家子弟,怎么能学这些人弄这种不要脸的东西!”   常青像是被他骂惯了,一点都不生气:“这世上所有新鲜的东西出来总要被人骂,但慢慢地习惯了,也就好了。”看常醉眉峰微挑又要说话,他急忙说道,“只可惜今天没能请来这个行当里要价最高的玲珑姑娘……”   元织听到“玲珑”这两个字,一口酒噗地从嘴里喷了出来。   常醉神色冷冷说道:“玲珑么?那不是卫大将军塞给我家小弟的女人,前些日子在常府住着不守妇道,勾搭我家小弟,被我抓奸当场,果然是忍不了寂寞去做这种下流的营生了。”   元织本来对玲珑也没有什么好感,但听他说得恶毒,忍不住开口道:“常相这话有趣了,一不偷二不抢也不卖身,且问哪里下流,值得常相这么恶言相向?”   常醉冷默端秀的面容一成不变:“殿下难道没有听出来,下官所说的下流,针对的是她勾引我家小弟,至于她以后做什么与我常家又有什么关系?”   元织望着他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就算有音乐有美人有常青在伴,这酒也喝得闷到了极点。   卫飞衣开始不肯喝酒,后来他们争执讲话,他却一杯提起一杯,比谁喝得都要更多。   也许元织有一句话说得还是有道理,酒喝得多了,自然而然也就把伤痛忘记了。   他们说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清楚。   酒意穿过了胸膛,把脑海完全占据了,只有微微拂过脸庞的暖风让人想起了烟花剑雨江南。   “玲珑姑娘如今可不比当初……在大梁城中已经是名流一族了……”这是常青的声音。   “女人出名又能有什么好处……”这是常醉的声音。   “女人难道就不是人么?”这是元织的声音。   “说到女人,我倒碰到过一个女人,实在是我这些年来所见过的听过的哪怕是传闻中的人里面,最最不可思议的一个角色。”   “还会有人比你更不可思议么?”   常青哈哈一笑,并不觉得这话是在骂他,反而心里特别特别的得意。   “我本来已经是一个妖怪,可是所碰到的这个人,却绝对比我更妖怪。”   感觉人们目光凝视在了他的身上,他渐渐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春夜:“不知道为什么,我碰到那个人总会是在春天。就好像她生来就是为了春天而来的。”   ——————————————————————————————————     一回首已是百年身   那个春天他游历天下,接近浙江地界的时候,他完全是无意之中走进了那个小城。   “小城的名字叫做乐宁,平安,快乐,宁静。”   小城的风景是他一生中都没有见过的美丽,似乎把江南所有的倩影都凝聚到了城里。   然而他走进小城里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平安,快乐,宁静,反而有一层莫名奇妙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小城的上空。   这种小镇能够出得了什么事情呢?   无非就是男人爬墙,女人偷情,姑娘跟着人家的男孩子跑了,无非也就是这些,所以常青并没有把小城里男人女人们的窃窃私语放在心上。   “那个时候我正在努力研究一种药物,它的药性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我却突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了……”   常醉冷冷插嘴道:“你到现在也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事情。”   常青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这位大哥的刻薄,笑了一笑说:“因为我做的那味药,不能够救人,害人也害得不彻底,而且似乎对女人的效用更大一些,我想难道我禅心竭力地把它做出来了,就是为了给女人去争风吃醋用的吗?”   那时候他一边走一想,不由得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会弄出来这种东西,又有什么用处?这世上谁会想把自己的容貌毁掉,拿去害人……又害不死,居然会做出这样赔本的买卖来……真是的……”   他这样埋怨着自己,旁边一间小小的柴房里,却突然伸出来一只手:“给我吧。”   常青被吓了一跳,不管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突然有一只手从面前冒出来,也是一件很吓人的事情。   何况那个后院已经非常冷落,到处堆积着废弃的物品。   而在这些破败的情形映衬之下,那只手越发显得白似美玉,纤纤动人。   常青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发现那间柴房里关着的那个人,竟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身量还没长得太足,然而容貌之美令人震惊,有一种风流之态混然天成。   常青从没对任何女人好声好气过,这时候却不由得放缓了声音:“你这么年轻,样子长得又好看,要这种东西干什么呢?”   那个女孩子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任何人只要看到,这一生就不可能再忘记。   那是绝望的一种甜蜜。   似乎刀斧加身也从不觉得痛楚:“因为如果我不要的话,就再也从这里出不去了。”   常青并不知道她犯了什么事情,然而不管是什么事,她的年纪总归还小,都不应该用这么残酷的办法来对待她:“我可以放你出去。”   女孩子摇了摇头:“我不能走,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在这里等他。”   “你可以去找他。”   “我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要去向什么地方,甚至连他是不是还活着也不清楚,所以只有我等在原地,只有等着他,只有等,我们才能够有重逢的那一天。”   常青从来都是一个偏执的人,所以女孩子的事情虽然他并不知道,却能够理解那种义无反顾死不回头的情绪。   女孩子顿了一顿,又自言自语似的说:“何况我不能抛弃我的父亲,母亲已经抛弃他跟别的男人走掉了,如果连我也走掉,他一定会疯的。”   她的声音很低,常青只隐隐约约听到些呓语:“可是……这味药又能帮得了你什么呢?而且我从没有在人身上试验过,吃下去会有什么结果,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它能帮得了我什么?”女孩子笑着笑着,笑出了几分凄然,“你先把药给我,我就告诉你。”   常青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她到底打的什么主义,就把药放在了她的掌心里。   那一瞬间他看到她玉白的手臂上,似乎有无数伤痕。   他怔一怔,那药就已经被她攥在了掌心里。   女孩子吞下了药丸,忽然高声地叫起来:“来人哪,来人哪,这里有人闯进来了……”   常青咦了一声,本来是她要与他讲话,为什么这时候却又怪他闯进院子里来?   呼唤中一个男人带着几个人从门口出现,奇怪的是,他们却绕过了常青,直奔那柴房走过去,打开房门,一把揪住了那女孩子的长发:“贱人,锁在了屋里还不安份,到处勾搭男人,你还嫌我的脸丢得不够吗?”   女孩子本来荏弱的身体,被那男人反复殴打。她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好像被打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木头,一个微不足道的物件。   常青看得心都惊了。   他想去劝解,却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   这时候跟随那男人来的一个少年走过来,笑着看了看常青:“长是倒不错,跟那个小白脸有一拼。”   常青见过那么多奇怪的事情,却被他们弄得完全摸不着头绪:“你在说什么?”   “我这个师妹呢,仗着有几分姿色,到处去勾搭男人,所以她要跟你说了什么话,你可也别当真,不要放在心上。”   常青一生中所见的怪事多得可以从大梁城一直堆到乐宁,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周身都泛起了一阵寒意。   这就是那个女孩子宁愿吞下毁容的药物,也不愿意抛弃的父兄吗?   她要听到他们用这种口气谈论她,只怕疯掉的人不会是她的父兄,而根本就是她自己了。   常青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身走出了那间小院。   这个小城本来平静,安宁,快乐,许多年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那种他从来时就感觉到的阴郁的气氛,果然是为了那个出奇美丽的女孩子。   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在窃窃议论。   “你不知道,丢人死了,那个女子跟男人在洞里呆了十多天,什么事都干出来了,现在还闹着要嫁给那个男人,人家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我早看她不是个好东西,长得一脸狐媚子像。”   “可怜花师傅,先摊上这么一老婆,又摊上了这么一个女儿,简直是要他那条老命哦。”   “哈哈,这就叫做家学渊源,有其母才有其女啊。”   常青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蠢蠢欲动,总想抓出霹雳弹把这些恶毒的人们送去见了阎王。   可惜他还不够坏,对这些明明没有做过太多坏事,却用舌头就可以杀人的村民们,根本下不了手。   常青在半夜里想着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睡不安宁,他爬起来又进了那间小院里。   隔着柴房的门看到那个姑娘爬伏在地上。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除她的痛苦,放她走,她并不愿意离开,然而留在这里,一个名节尽毁的姑娘,小镇里的舌头处处都是杀人的刀。   那女孩子看他回来,笑了一笑说:“药好像要生出用处来了,我好痛……”   全身都痛,哪里都痛,从心底到皮肤微小的毛发,没有一处不痛。   常青看着她都觉得痛:“你何必这么执拗,我听人说,你未婚夫家已经把亲事退了,你父亲正想寻一个七十多岁的财东,把你嫁掉。”   女孩子笑了笑说:“我知道,我知道的……就算这样,师兄还是说想娶我,可是我不能嫁给他……”   常青想,你要知道你的师兄在背后怎么说你,你恐怕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的活下去。”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如果真的回来找你,你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你,女人的容貌对于男人来说,总归是至关重要的一件事情。”   女孩子愣了许久。   她愣得太久了,以致于常青不忍心再让她想下去:“算了,不要再想了,我教你一些东西吧,或许将来会派上用场……”   他把这些年来积累下来的药用和其他一些知识,教给了这个女孩子。   天快亮起来的时候,药性终于发作,女孩子忍不住痛苦完全晕了过去。   “后来我就一个人走开了,很多年以后,我以为我不会再想起她,却没有想到在大将军的帐中,又见到了这位姑娘,她的脸已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我几乎认不出她,然而她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狠毒,对自己的伤腿痛下五石散,我常青一生中没有佩服过什么人,唯独对于这位姑娘,我可以说对佩服的是五体投地。”   他话还没有说完,元织猛然掀翻了桌子,一拳打在了卫飞衣的脸上。   ————————————————————————————————     第 59 章   他话还没有说完,元织猛然掀翻了掉子,一拳打在了卫飞衣的脸上。   卫飞衣没有躲,甚至并不觉得痛楚。   “二皇子,殿下息怒……”人们扑上来拉住暴怒的元织。   “卫飞衣,世上再没有比你更薄情寡义厚颜无耻的人,你要害她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   卫飞衣怔怔地呆立在那里,任凭元织挣脱了人们的纠缠,扑上来殴打他。   拳头再痛,总不如心里的痛楚。   痛到了麻木,反而不知道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   他想他渐渐地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他回到那个小镇寻找深深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个人,只因为所有的人都对深深的事情讳之莫深,他们觉得她太丢人,以至于多少年后,也不想再提起。   比如深深从来没有对他说起过毁容的原因,因为只要去想,血淋淋的伤口就会再次被揭开。   比如深深对所有靠近她的人的戒备,反复的试探,一次一次地去确定,哪怕把自己和身边的每个人都伤得忍无可忍也不肯住手。   这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再明白不过的答案。   他转过身去,走出了院子。   只把暴跳如雷的元织留在了人群中。   他好像走了很久,是不是走进了元织的府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府宅里所有的花都开了,繁盛华丽到了极点,却不知道为什么透着一种凄然。   僻静的小院里芙蓉树长得正茂,一朵朵小花团团锦簇,把树和院子,都装点出了美梦一般的境地。   一个人站在树下抬头仰望着那些似锦的繁花,偶尔有残蕊落下来,落在她的衣服上,头发上,她似乎也并没有觉察。   美丽的衣裙一直拖拽到地上,她的背影修长细如春柳,似乎只要一阵风吹过来,她也就过跟着风意渐渐远走了。   卫飞衣怔怔地看了她许久。   许久许久,似乎要把她的身影,她的人,全部都刻到自己的脑海里去。   “深深……”终于他忍不住叫了她的名字。   她缓缓地回过了头。   那一瞬间世间所有的阳光都照在了她的身上。   她美的让人如痴如狂如疯如醉。   美得让人觉得惊恐,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美人。似乎只要她轻轻一声叹息,所有的繁花都会拜倒在她的脚下,为了她黯然伤神。   原来……她长大了原本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没有碰到他,她原本应该是这世上所有男人的公主……   “深深……”   庭院深深深几许,他们相识多少年来,直到现在他似乎才刚刚碰到她的心。   “是谁打你。”深深走过去抚上了他的脸。   他握住了那只手,不让她再离开他分毫:“跟我回家好不好?”   “子玉……你都知道了么?   如果有可能,她还是宁愿让他什么都不知道。   “跟我回家,我们两个好好的一起,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去看它不去想它,只要我们能在一起……”   “子玉你听我说……”   她打断了他,指尖拂过他额前的白发,轻轻帮他抚到了耳后。   “你知道我一直爱你,很爱你……”   指尖所接触的肌肤,突然间震动得不能够自制。   然而深深似乎没有看到,也没有注意,只是静静地说下去:“我爱你,你知道,爱到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自己。”   “所以爱着你的时候,我总是做出很多很多奇怪的事情,明明心里想着是不要去烦你,却忍不住要在你面前反复地聒噪,引起你的注意,让你把有的目光都停留在我的身上,忍不住去伤害你,伤害自己,伤害身边每一个可以接近的人,我不怪你讨厌我……因为这样的我,是连我自己都要讨厌自己……”   “深深……”他握紧了她的手,每一个字里都有血泪,自虐般的用言语伤人又伤着自己,所以不要再说下去了……   可是她要说下去,她有许多许多的事情要让他知道:“那天晚上你走了以后,我伤心到了极点,突然把压积了多少年的毒素吐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许久都没有见过的澄清的面容。”   “子玉,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的爱情会变成了一口毒药,当我爱着你的时候,我嫉妒,愤恨,不平,心如火烧,我的脸容就像我的心情一样丑陋。”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不能理解,也不能够明白,我不能谅解我自己……”   “所以子玉对不起……”   “不……不……深深……”他打断了她,“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所有被爱的女人都是最天真最烂漫的。   如果让她嫉妒愤恨不平,那不过是因为他给她的爱还远远不够深,他不能让她平静,不能够让她安心,不能让她像多少年前初见她的那时候那样,永远天真烂漫而美好着……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要遭到报应,那么那个人永远都该是他,而不是为了爱他而奋不顾身的深深。   “所以子玉对不起……”她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对不起,我不能再回到你身边去……”   她不恨他,甚至没有怪过他,甚至仍然一往情深地爱着他,可是她却已经把她的爱逼到了极限,终于无可奈何地放弃了他。   这个时候他才懂得了她的爱,情愿被那密密麻麻的情丝所困绕,情愿在她的奋不顾身之中而奋不顾身的时候,她却终于把她紧紧扣死的五指放开了,放给他一条并不想要的生路。   他反扣了她的五指,在掌心之中咯咯作响。   不要放弃。   求求你不要放弃。   “我宁愿和你一起死,也不愿意这样毫无依恋地活下去。”   “可是子玉……”她看着他,用深深依恋过他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对你的爱已经变成了一味毒药,吐出来的毒,你见过有谁会再把它吞下去!”   卫飞衣全身剧震。   深深轻轻放开了他紧握的手指,转身走进了屋门。   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她被独自一人抛弃在小院里的彷徨,她受过的痛楚遭全部都到了报应,无所遗漏地反噬到了他的身上来。   ————————————————————————————————————————    第九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深深轻轻放开了他紧握的手指,转身走进了屋门。 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她被独自一人抛弃在小院里的彷徨,她收过的痛楚全部都遭到了报应,无所遗漏地反噬到了他的身上来。 元织看到卫飞衣失魂落魄地站在自己家门外,却并没有借机奚落他。 "卫大将军,事到如今什么都不重要,我只希望你劝深深回心转意,接受常青给她祛除体内的遗毒。" 卫飞衣淡淡道:"这世上最没有资格劝她的人就是我,如果我一厢情愿地为她好,那么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绑着她去治病。" "你不想为她好吗?" 卫飞衣背对着元织,身形看上去分外寥落:"人们总是想着为别人好,其实不过是从自己的立场出发,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一厢情愿地去勉强别人也没有关系,所以我会在深深面前一错再错,因为从来没有一次,去想一想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这么做。"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如果你再纵容她任性下去,那么她……"元织地声音微微颤抖,他知道深深的结果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不想绑住她的话,那我去做这个恶人也没有关系……" "殿下……你救得了她一次,却救不了她第二次。" 到底是什么让深深放纵自己走向死路? 明明前方有手伸向她,却固执地不肯去抓住,任凭自己深海溺水。 卫飞衣想着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深深的情形,春风里花一样的少女,娇纵天真不知世间疾苦,她那么美那么好,宁愿让人为里她而把时光停驻。 他想他知道深深是为了什么,所以就算是伤心欲绝,却也更加无从劝起。 时间过得飞块,转眼之间,和乌兰国的比赛已经逼到了近前。 这天清晨百官上朝,在永和殿前拉开了这场大赛的序幕。 这是一件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很多老百姓都跑到皇城外面,把偌大的一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乌兰国公主素雅先到,驾着马车带人进入了皇城。 人们盯着那驾马车议论纷纷。 "看这些蛮子高眉深目的长相,完全是没开化的样子嘛,居然还想赢过我们大梁城的大师。" "这就叫班门弄斧,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啊。" 一群人哄笑起来。 笑声里却有人轻人说道:"乌兰国的织布技艺非常高超,早在盛唐年间就曾有过传说,王后织出来的花有蝴蝶听驻在上面,做出来的衣服,连月亮也羞于和它比美。" 旁边有人打了他一下说:"你这个家伙,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嘛。" "这是事实,我不说它也一样存在。" 哄笑声因为他的话渐渐地低落下去:"那照你看,这场比赛的胜负会怎么样呢?" 那人沉吟了许久说:"难以预料。" 这场难以预料的赛事吸引了太多人的注意力,各国驻扎驿馆的大使,接到消息后纷纷要求前来观战,因为人太多,不得不把座位一直排到了大殿外面去。 正是盛夏时候,日光如火如荼从头顶上笼罩下来,还没有开始的战争已经冒出了硝烟的气味。 先到场的素雅公主站在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里,然而她容貌极美,轮廓深邃,所以即便是一声不出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而后到来的深织居,代表出场的却是元织。 "咦,你们那位大师临阵退缩,换了一个男人过来吗?"素雅极尽下流地上下打量着元织,眼神中妖波荡漾。 元织却不为所动:"我是深织居的正牌老板,所以由我出场才是正理。 "好吧,不管是你们谁来,如果不把这场比赛放在心上,那结果可会是很严重的呢。" "同样的话还请公主对自己也说一遍。" 素雅笑了一笑没有再回嘴,心想这位二皇子,可比太子有意思多了。 为了公平起见,比赛的评判并不是皇帝,也不是乌兰国的人,而由各国大使来充当,不得掺杂私心,不得恶意评论。 比赛分为三个阶段,料、织、衣。 料指的自然是布料,织则是织花印染技艺,衣是成衣水平。 这可能是数百年来代表着织染业最高水平的一场比赛,不管胜负输赢孰是孰非,它的意义也足以让史官们在白纸上留下重重的一笔。 鼓声震天响,由皇帝宣布比赛开始。 素雅公主微微一笑:"我是女人,所以由我先来。" 元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素雅却并没有命令人们狮她的布料上来,而是走到了评判身前,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在她修长的手指之间,不过成年人的指甲盖大小,她把它放在了评判的手里。 "我们乌兰国的位置各位可能也知道,它处在接近克拉玛雅火山的一个盆地里,终年被大火织烤,没有春、夏、秋、冬的概念。我们作为织布技艺的传人,希望布料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就是最轻、最薄,最柔软,可以让人们在炎热的天气里也能获得一些清凉。" 她说完这些话,低下头去对那评判说:"请你打开这块布料。" 那个评判微微吃了一惊,没有想到手里的东西,其实竟是一块布料。 他依着素雅的话缓缓放开了它,延展延展一直延展下去,从他手里一直延展到大殿中央,竟然足足有三米多长。 三米多长的料子,竟然团簇成指甲盖大小,它的轻柔程度让所有人轰然议论起来。 "不可思议……" "太惊人了……" 素雅公主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浮现出了得意的神色。 她波光一转,看向元织说道:"不知道皇子殿下,有什么更加惊人的东西能够呈现给我们呢?如果没有把握,还不如直接认输算了,省得拿出来让你父皇的面子不好看。" 元织没有理她,却指着大殿墙下的花瓶说:"请问各位有没有看到这个花瓶?" 评判们面面相,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说:"看到了,皇子殿下有什么指教吗?" "我请问大家,这上面的花纹是什么样子的。" 人们更加莫名其妙:"是一对龙凤,龙在上面,凤在下面。" "对,这正式我国烧制瓷器的技艺,取的是龙凤呈祥的意思。" 素雅忍不住笑起来:"皇子殿下,贵国的瓷器精美是各国都为之羡慕的,不过我们这次比的是织布,跟瓷瓦泥匠可没有什么关系。" 元织却还是没有理会她,只对评判们说道:"现在我请大家闭上眼睛。" 人们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然而既然他这样要求,也不得不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听过元织的声音说道:"大家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人们依照他所说的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情形纹丝没变。 元织指着方才他们看到的那对花瓶说:"请问各位,这上面的花纹是什么样子的?" 评判看了元织,又看了看那花瓶:"皇子殿下是在和我们开玩笑吗?这不还是刚才那两只花瓶,龙在上面,凤在下面,取所谓龙凤呈祥的意思?" 他的话刚说完,却发现素雅公主的脸色完全变了。 她本来肤色有些黝黑,阴沉下来的时候,就像被人打了两拳又踩过三脚。 元织却微微笑了,抬起头来向上面的人说:"撤下来吧。" 评判们还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见上面的梁柱爬下了两个人,他们一人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直拽到评判们的面前。 人们这才看清楚,原来在花瓶和他们的眼睛之间,竟然隔着一块比蝉翼更薄,比水渍更清透的布料,以至于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这块布料其实是挡在了他们的眼前。 "这不可能……"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这不是布料,这是妖魔做出来的魔障……" 太过于惊人的技艺几乎让人觉得恐怖,这世上本不该有这样的东西。 元织轻声打断了他们:"这块布料的名字叫做微尘,我佛有禅语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织这块布的人正因为殚精竭虑看破了所有的情关,挡在我们眼前纷纷扰扰遮遮掩掩的那些烦恼,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个人得心达到了这种境界,才可能会有如此高超而不似凡人的技艺。" 人们听得半懂又不太懂,只觉得技艺精到了极处近乎于神迹,让见惯了大世面的人,都不禁肃然起敬。 素雅沉着脸想,中原人所说的心剑合一,难道就是这样的情形吗? 可是一个人到底到了什么情况之下,才能够达到不被凡尘世俗所困扰呢? 沉吟间却有人轻轻拍起了手来,抬起头看却是皇帝一脸开心到了极点的样子:"精彩精彩,我的皇儿果然不是好欺负的。" "谢父皇夸奖。"元织深深一拜。 本来没有一丝笑意的太子看到这一幕,秀美绝伦的脸容就更加阴沉了。 他借口撒尿,走到后面找到了国舅:"我让你去把那个叫什么深深的女人干掉,你也做不好,现在真让元织那小子赢了的话,你就跟我一起去死吧。" 国舅叹了口气,他也头痛得很:"我想想办法,你别急,让我想想办法。" 太子哼了一声转回了殿中。 国舅知道这场比赛至关重要,确实不能让元织出这个风头,要怎么办才能打杀他们的士气呢? 他围着皇城走了几圈,却猛然看到一个美丽的姑娘正在试衣服穿。 国舅心头一动,他认得这个女人,正是时下里成衣业最著名的展示女郎玲珑,花深深一手捧红了她,很显然在这次比赛当中,也要用她来作为压轴的重戏。 国舅微微一笑,一个主意立刻冒上心头。 他悄悄地走过去,趁人们不注意,猛地掐住了玲珑的脖子。 女人毕竟比不过男人的力气大,玲珑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翻着白眼晕连过去。 国舅悄无声息地把她拖出了混乱的屋子,找了一间空房把她丢进去,没有了穿衣服的展示女郎,就算再好的衣服也会失色。 国舅捏着下巴笑起来:"花什么……深……还有元织……你们就等着恼羞成怒的皇上把你们包成粽子吧!" 他一边奸笑一边想---奇怪,为什么会想到粽子了呢?难道我想吃粽子了吗? 比赛第一场是由元织所代表的深织居胜出。 比赛是由料,织,衣三部分组成,所以第二场的题目就是织。 深织居,深织居,自古以来有许多以织绣为题材的诗歌,甚至有一个词牌的名字就叫做《九张机》,由此可见这个织字,在布业里所占到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素雅输了第一场,第二场就无论如何也不肯提先出战。 元织也不跟她争这些微枝末节的东西,微一挥手,一名白衣侍人就捧这衣物缓缓走上前来,他跪倒在地上,把衣物铺展在众人面前。 那件衣服没有袖子,也没有前襟,形状十分可疑。 仔仔细细地看过去才知道,那是一件雪白的战袍,一片片血色火焰铺展在雪白的衣料上,似乎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冷到了极致的白,衬着烈火如歌,只要让人看上一眼,就似要被那强烈的光芒夺去了呼吸。 开始还在呆呆地盯着它地人们,渐渐觉得眩晕恶心,喘不上气来,甚至有几个体质荏弱的人跑到了外面呕吐。 还有一个人的表情应该更加震惊。 元织无意识地向那人看了一眼,这件东西,本来应该是他的。 那是深深一针一线,罄尽了所有的心血,奉献给他的最后的热情,然而他却只是把它收在了衣柜里,直到深深让元织派人把它偷出来,他也没有发觉。 卫飞衣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后来深深终于还是把它绣完了。 她的执著和倔犟实在让所有人为之心惊。 "这是上古绣针之技,看久了会让人产生幻觉。" "那就赶快收起来吧。"人们纷纷说道。 "等一等。"素雅却挡住了想收起战袍的白衣侍者,手拂在那不露痕迹的针脚上,"很久以前就曾听过这样神奇的技法,据说可以摄人心神,没想到竟然在贵国看到了,不管这次的比赛是输是赢,我素雅也实在不枉到贵国走这一遭。" 元织淡淡道:"谢谢公主夸奖,这本来是失传已久的技法,只是那位姑娘的母亲家代代流传下来,一开始那位姑娘自己也不知道,后来才在书上发现,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古绣针之技。" 素雅摇着头啧啧感叹。 直到评判们催促,她才他抬起头来说:"与上古绣针之法比起来,我们乌兰国的绣技历史也十分悠久,很多年前就有传说,我国的王后所绣的牡丹,能够招来鲜活的蝴蝶,人们常常说这是吹牛,是假的,现在我就让大家验证一下我们乌兰过的绣艺到底有没有这么神奇。" 她微笑着招了招手,一群人竟然往这堂堂大殿上,抬进来一个水盆。 所有人目瞪口呆,不知道她要搞什么把戏。 低下头看过去,水盆里竟然是数十条鲜活的鲤鱼。 "素雅公主,你想给我们展现一下你的厨艺吗?" "当然不是,如果把这些鱼吃到肚子里,那下面的戏我就没有办法唱了。"素雅说着让人抬上来一块屏风,密密麻麻地被包裹着,看不出屏风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人们抬着屏风到了水盆前,把包裹的东西往下一撤,阳光之下只见那屏风被照得晶莹剔透,上面流水潺潺,好像要从布里一直倾泻到盆中。 那盆里的鲤鱼一见水花,竟争先恐后地跳起来,直往那屏风上面撞。 布虽然是软的,拉在屏风里,就会变得有些坚硬,鱼撞在上面顿时头晕目眩,翻着白眼跌回到了盆里。 人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景,一边哈哈大笑这些傻鱼,一面又感叹着屏风上面绣艺逼真到了极点,以至于连鱼自己,都认不出来那并不是自己应该待的地方。 溪水固然绣得逼真,战袍的上古绣针之技也实在令人惊叹,所以这一次连评判们也犯连难,不知道该把胜利的旗帜交到哪一方手里。 背着人商量了许久,终于有人慢慢地转过了身来。 如果这一场判定深织居胜利,那么比赛三局两胜,就可以告一段落了,所以所有的人脸上,都露出了非常紧张的表情。 那个人声音缓缓地说道:"我们经过慎重的商讨,认为深织居所呈现出来的绣品,虽然技艺出神入化,非常令人敬佩,但立意太过于血腥,而乌兰公主的绣品趣味盎然,让人心里十分快乐,一件好的绣品,并不是要震慑什么人,而是应该给人带来温馨和愉悦才对,所以我们判定乌兰国胜了这一场。" 元织一阵怅然,本来他也觉得这件战袍太过于血腥,可是深深一意孤行,认为这是她最好的一件作品,果然高手相交,却还是输在了这些微的细节上面。 "放屁!"忽然有人拍案而起,挥着手说道:"这个女人拿出来的那是绣品吗?那是屏风!是屏风!你们懂不懂什么叫绣艺啊?" 元织一脸黑线:"父皇……" "绣品是布,要绣在布上面才叫绣花……" "父皇!"元织高声打断了他,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咱不带玩耍赖的……" 皇帝悻悻地坐下来:"哼……朕就是看他们脑子不清醒,所以心里生气……" 元织急忙躬身行礼:"儿臣下一场一定会赢回来。" 这时候国舅回到了殿中,在太子耳边低语了几句,太子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赢回来,我倒看你用什么赢回来!" 第三场比试成衣,这也是所有比赛里面,技术含量最高的一场。 它包括了织,染,绣,剪裁,缝纫,最终成衣,乃至于衣服与人的切合度,就算一件再好的衣服,不适合那个人,它也是一件失败的作品。 深深特意为玲珑设计的依然是红色系衣裙,因为她气质妩媚,皮肤雪白,只有红色才能把她所有的光华衬托出来。 可是召唤她上场的时候,她却发现玲珑不见了。 "有没有看到玲珑?" "不知道。"人们这才想起来,好像有一阵子没有看到她了。 "好不快找!" "是!" 这么关键的时候,走秀的主角不见了踪影,实在让人恼火。 深深本来强压着一口血气在这里强撑,已经输掉一场情势并不看好,再加上找不到玲珑的人影,只觉得纷纷扰扰的烦恼全部都冒了上来,血在胸腔里不停地翻滚。 人们在殿前、屋里,甚至连厕所里都翻了个底掉,竟然也没有发现玲珑。 "这可怎么办?" 高手相交,原来些微的细节就会产生天差地别的效果,找不到玲珑,难道这一场竟真的认输了不成? 元织听到消息,也急忙从殿前赶到后台来:"这是怎么回事?" 深深坐下来摇了摇头。 元织想着玲珑那个女人,就知道她不靠谱,果然关键时刻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指向周围一间间的小屋:"那些地方找了没有?" "来不及了殿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头腥甜,她趁人不注意,把血渍吐在了掌心的娟帕上,"没有人会有耐心等到我们找到了人为止,这是比赛,不是游戏。" 大殿之上一片紧张的气氛,焦灼的等待让人们觉得不安宁。 "怎么还不开始?" "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素雅在后台已经把衣服换好,等着深织居这边的消息,却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见人影。 殿前等候的侍人冷笑了一声说:"难道贵国看到我高明的绣织工艺,所以心生怯意,干脆逃跑了吗?" "你说什么胡话?"输了一场皇帝本来心头就不高兴,被人奚落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我们大燕国不管织绣衣瓷金银都是天底下最好的,还会怕了你一个小小的乌兰?" "皇帝,"那侍者笑了笑提醒他,"既然都是最好的,又怎么会输了一局呢?" 皇帝气得七窍生烟,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殿上的气氛更加是一触即发,而后台里所有人面面相觑,只觉得一种彻底的含义漫上了心头。 皇帝是个输不起的人,所以这场比赛的结果直接就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不能输,无论如何也不能够这样认输。 元织目光微转,落在了深深的身上,积毒被吐出来了之后,她的容貌已经恢复,她只要等在那里,就算是不说不动不笑不怒,世上也再没有如此佳人。 "深深……" "啊?" 元织走到她身前:"我知道这样做可能有一些勉强,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退路,此事不仅仅是你我几个人的命数,更有着国家的尊严、民众的疾苦,所以深深,我代大燕国数百万民众恳求你。" 他一撩衣衫在深深面前单膝跪倒。 深深吓了一跳,急忙闪到了旁,不敢接受他这一拜:"殿下你快起来。" 她并不是不想出来救场,只不过做一个丑陋的女人太久太久,已经忘记了美丽的女孩子,原本是有倾倒乾坤的魅力。 "一切听凭殿下的嘱咐。" 人们捧过那件精心制作的礼服,笼罩在了深深的身上,玲珑比她要高,腰也粗一些,只好抓紧时间做了些微妙的改动。 然而这临时换了主人的衣服,会不会像前朝投降到今朝的臣子一样不服帖呢? 素雅公主也是高手中的高手,这些小动作又怎么能够瞒得过她得眼睛? 可是时间不等人,殿上的评判已经一催再催。 深深横下心来,向元织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乐声响起,所有的议论声都被平息,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奇迹再一次出现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里。 乐声中素雅公主缓缓出现,她穿了一件乌兰国大典时才会穿的礼服,而这样的衣服费尽了心机,一年之中却只有这一次露面的机会,这一次之后,就会被永远压置在箱底,它的一生只为了这一次,所以它的面世是一场绝望而艳极的狂歌,歇斯底里地要把自己最艳丽的影像保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素雅所穿这件礼服是天空般的蓝色,那种蓝在中原的衣服里是不可能见到的,它蓝得快把人们的眼睛从申通中分离出来,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为了它地鲜亮而存在。 素雅肤色微黑,浓眉重目,所以蓝色地礼服将它细细的腰肢几乎掐断,突兀地衬托出丰满到极点的胸部,衣服又不像中原礼服那样保守,肩胛至胸前的肌肤全部裸露出来。 她一走一动之间都是妖丽,顾盼回眸全令人荡漾,只觉得不要说是输在这样一个女人手下,就算是死在她手里,都实现了一生中所有的梦想。 整间大殿里鸦雀无声,连乐师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手中的乐器,所有女人都惊叹着她的大胆无耻和妖媚,而所有男人却陷入了无限的遐想之中。 素雅回过头向皇帝微微一笑,波光流转立刻就把他淹没了。皇帝情不自禁地连声说了几句:"好……好……好……" 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才发现自己太失态了,急忙闭上嘴,可素雅脸上得意的笑容却更加深邃了。 皇帝懊恼地暗中掐了自己一下。 而这个时候,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一道鲜血的痕迹露出了征兆,开始只是些微红,仿佛冬日里红梅一点,而后忽然间彩霞满天,那红色就把半边大殿映成了血海。 眼花缭乱之中,人们不禁失声追问:"那是什么?" 红到了极致的红,衬着丽人几乎透明般的皮肤,她肤色之白,又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雪白,也不是玉色之白,在人间找不到与那肤色相媲美的比喻。红色本是艳极而俗的颜色,穿在她的身上,竟被衬成了超凡脱俗的传奇。 然而她似乎对她的美全不自知,仿佛是被人无意间逼上了舞台,她如水明眸之中又彷徨的意味,举止间翩然如飘,似乎随时都会迎风飞走。 那一点绝丽的红色硬生生地把她留在了人间,让人觉得她本不该在这里,本不该被人来评判,是人们太莽撞,惊动了云中的仙子。 那红色的礼服穿在她身上本来有一些大,然而因为她的飘然,那大似乎就是有意而为之,正事因为它的略有余量,所以才让她更加陷入到了那艳丽当中儿不可拔。 素雅公主,皇帝,还有所有的评判都呆住了。 如果说素雅的美,还是在人们梦想之中的,是人们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去追逐的,儿着丽人之美,却是不可亵渎的,本不该在这世上出现,却突兀地被拖进了人间。 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会自惭形秽,都会觉得是自己太无耻,才会死死抓住了她欲飞的脚步,不肯让她离开。 皇帝的下巴一直掉到地上,和当初第一次看到深深的时候判若两人。 深深略微低下了头去。 那一道道惊艳的目光固然是对一个女人的最高赞美,可是就在不久以前,那目光里所承满的还都只是厌恶。两相对比实在太过于讽刺。 几乎所有的评判都毫不犹豫地把胜利的天平倾向了深深这一方,这是人与神的对决,素雅固然技艺高明,然而深深却已经达到了其艺如神的境界。 素雅输的心服口服。 然而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比赛,关系着整个国家的民生,所以素雅的脸色也不禁微微变了。 皇帝虽然也算是雄才大略的豪杰,唯独在输赢上面非常地放不开,见素雅脸色难看,心里畅快到了极点,哈哈大笑说道:“那么从今天开始,往后一年的时间里,乌兰国都要买进我们大燕的织物了。” 想到乌兰的国王穿着大燕所造出来的礼服出现在民众眼前,不知道要怎么向他的民众交代的时候,皇帝开心得简直眉毛都要从脸上跳出来了。 太子元荷等来等去等到了这一个结果,气急败坏,却又不敢表露在脸上,正想寻着机会溜走的时候,突然有人遥遥晃晃地闯进了大殿里。 这人身后跟了一堆御林军:“站住!” “大胆,这是什么地方竟容得你乱闯!” 然而这个闯入者却让所有人眼前一亮,她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风流貌美,样子虽然狼狈了一些,却丝毫也不能掩饰她的绝色容颜。 元织和深深看到她都大吃了一惊,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比赛前莫名其妙消失了的玲珑。 御林军正要把她架出去,她却提高了嗓音大叫了一声:“皇帝,你住的这个地方有坏蛋!” 她话音未落,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元织和深深急忙拜倒:“皇上恕罪,此女是深织居的门下,这次的衣物展示本来主角应该是她,可是因为赛前突然失踪,不得不换上了花深深姑娘。” 皇帝咦了一声,微一抬手:“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在朕的眼皮底下捣鬼吗?” 元织又把刚才的事情细说了一遍,这才回头去问玲珑:“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差一点就误了大事你知道不知道?” 玲珑心里比谁都委屈,猛地转过身去:“我去了那里?你以为我想去吗?你自己看一看!” 人们看到她脑后有血渍斑斑,顺着头皮淌到了衣服上,伤口还没有凝结,让人一看就觉得全身都泛起了一阵痛楚。 深深惊呼了一声:“玲珑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屋里换衣服的时候,突然有人在我的脑后狠敲了一记,硬把我拖进了废弃的房间里,要不是我拼尽了力气逃出来,死在那里都不会有人知道!” 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在禁宫里公然害人,竟是不把皇帝放在了眼里了! 皇帝怒极:“你还记不记得那个人是谁?” 玲珑冷笑了一声:“他以为他把我打晕过去,还掐住了我的脖子,可我在水乡里长大,气息本来就比一般人更要悠长,所以只不过是因为痛楚说不出话来根本没有晕过去,我看清清楚楚,那个打晕我的人就是……” 她猛地抬手一指。 那个人正要溜出皇宫,此时被玲珑指出,大喝了一声:“就是他。” 他拔腿就跑,却被虎狼般的御林军一拥而上,死死地按倒在了地上。 皇帝看清了那个人,脸色变得比酱菜还要难看:“文昌!文昌!你枉为国舅,朕这些年来可有偏待过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下三流的事!” 国舅吓得全身颤抖,胡言乱语地说道:“不是我,不是我,是太子要我做的……” 这话一说出来,满堂轰然,目光纷纷投向了立在旁边的太子。 他脸色素寒,却低垂着眼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这时候素雅突然想起来:“皇帝陛下,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当初我看到贵国这位大师的织艺出神入化,心里羡慕,只不过是想来比试一场,倒是您的太子殿下,引诱我一定要说出个彩头来,因此才有了全年织物进口对方国家的说法。” 皇帝怒到了极点反而不再咆哮,深吸一口气,目光冷寒地投向太子:“给朕个理由吧,元荷,你贵为太子,不为国为民着想,反而几次三番挑起事端,你到底想做什么?” 太子缓缓地抬起了头来,用他澄清的眼眸静静地望着皇帝:“父皇,这还需要我说出一个理由来吗?” “你的理由就是为了朕现在所坐的这个位子?你看看你可有这样的心胸,有容纳天下的气度,就算朕给你又担得起吗?!” 太子却突然打断了他:“父皇,那个位子从来都不是我的。” 这些年来他一直唯唯诺诺,从来没有这样理直气壮地说过什么话,话一说出口,反而让熟悉他的人全部都愣住了。 太子往前走了几步,指着龙椅下面的脚垫说道:“在父皇的眼里,我其实更像座前的这个垫子,您让我身在太子之位,却从不能做太子可做的事情,让我受百官的嘲讽和指责,让我凸显元织的精明强干。我在您眼里,不过就是一个为元织登上皇位儿匍匐在地下的垫子!” 皇帝全身一震。 太子凄然说道:“我生为您的儿子,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生只在为他人做嫁衣,到最后的挣扎也不过是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空惹人笑话。父皇您以我为耻,我也未必以生在帝王家为幸事,请您赐我死罪,但愿来世不与您结父子之缘,从不与父皇母后还有所谓的兄弟们相识!” 皇帝痛心疾首,叫了一声“元荷”,声音哽咽着,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元荷资质平平,身体有荏弱,如果让他当了国君,将会是大燕所有百姓的一场噩梦。 可是他是皇后滴的儿子,又是长子,所以不得不立他为太子,同时以太子荏弱为理由,让元织代他行事历练。 本来天衣无缝的妙策,可却忽略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元织是他的儿子,元荷又何尝不是? 谁又来想一想元荷的心情和立场? 太子缓缓跪倒在地上,向皇帝磕了一个头:“请父皇赐儿臣死罪!” 皇帝叹了口气,神色凄然地挥了挥手:“你……闭门思过去吧……” 太子伏在地上,一直到被人架走,也再没有抬起头来看皇帝一眼。 他恨她……皇帝在心里暗暗地想,就像元荷所说的那样,他并没有什么错,错只错在生错了地方,认错了父亲,错上加错,才铸成了如此大错。 “素雅公主……” “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像是突然间老了数十年,那份精神已经随着元荷的心灰意冷儿彻底抛弃了他:“织物进口一事,原本是我儿子元荷弄出来的名堂,两国交流比赛是一件好事,没有必要用国计民生来做垫脚石,所以那个赌约,我们就免除了吧。” 素雅大喜,简直是喜出望外,走到大殿中央向皇帝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陛下的宽宏大量,贵国能够称雄中原,果然还是因为陛下的心胸非寻常人等可比,我们乌兰国一定会向陛下表示衷心的谢意。” 皇帝笑了笑说:“公主要吸取教训,不要再拿这种没有把握ideas事情来打赌了。” 素雅脸一红:“陛下教训的是。” 当夜里大殿灯火通明,以天下和睦为名招待各国的使臣,到处都是欢声笑语,酒像流水一样漫过了地面,散发出浓重的香气。 深织居为国争光,有功之臣,被请到了上宾的座位上。 恭维谄媚一波接着一波,简直要把人都淹没到其中。 玲珑被人敬了一杯酒,又接着一杯酒,她本来酒量很大,到现在也喝得有些醉意了。 “要是乐宁真上的那些人听到了我们的事情,他们会不会后悔的把自己舌头咬掉?”玲珑笑嘻嘻地伏在深深肩头,舌头都快打不开卷了。 “一定会的。”深深笑一笑。 “太好了,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玲珑把酒杯丢在了地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人们被吓了一跳,但一看到是她丢下来的,就哄然大笑起来:“玲珑姑娘你喝得太多了……” “没有,没有,我喝得还不够!”玲珑站起身来,乐声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喧闹,她忍不住翩然起舞。 人们拍着手唱起了歌来。 深深注视着玲珑,脸上带着笑意却缓缓地侧过了头去,她用手帕捂在嘴上,轻轻一咳就看了大片的黑色血块。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帕揣进了怀里,趁人们不注意,站起身来走出了大殿。 到如今每个人都很好很好,她替他们感到开心,也希望他们能永远这样很好下去。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把金碧辉煌的大殿抛在身后,长裙礼服还没有来得及换下,在乌黑的夜空下画下了绝美的轨迹。 她走出了皇宫,看到街面上的小孩子嘻嘻哈哈地唱着童歌,那歌词听起来竟有些耳熟。 深织居,深深女, 深不可测深如许, 大败乌兰刁蛮臣, 名扬天下人喜欢。 深深呆呆地看着他们,名扬天下人喜欢,这也许就是所有人所追求的功成名就的境界吧,可为什么她却完全感觉不到快乐呢? 她可以替所有的人快乐,可是她自己的快乐又在哪里呢? “你看我们干什么?”一个小男孩跑到她面前质问。 “这个姐姐好漂亮啊。”女孩子在后面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当然漂亮啦,谁不比你漂亮啊,丑八怪。” “我才不是丑八怪。” “你就是。” 深深看向那个小女孩儿,她其实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丑八怪,只不过衣服太破,蓬头垢面,所以才显得分外的不起眼。 深深把那件华丽的礼服脱下来,缓缓地披在了那个女孩子身上。 小孩子们都惊呆了。 那个小姑娘看着深深,眼睛瞪得好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深深把衣服带帮她系好,却对那个小男孩说:“不要说那么伤人的话,也不要做任何伤人的事情,说完或者做完之后,你可能会忘记得很快。多少年以后你可能会喜欢这个姑娘,你可能会对她说,求求你嫁给我,但是她却永远不都不会忘记,曾经有一天你做过什么事情,曾经对她说过,你是个丑八怪。” 小男孩呆了一会儿,突然叫了起来:“谁……谁会喜欢她啊……她本来就是个丑八怪嘛……” 深深无奈地笑了笑。越喜欢,越在意,越忍不住要去破坏。 每个人都像小孩子一样自私而且任性。 可是那个时候不会受到谴责,因为毕竟我们还小,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重来。 深深没有再说什么,绕过了整个城市,夜晚的天空中漫布着烟花,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可是她走到了一处深水湖钱停下了脚步,那处湖水很沉很深,深夜里没有水鸟,寂寞沙洲冷。 深深似乎感觉不到那种寂寞的阴冷,只是站在湖边,静静地望着停泊的小船。 周身的力气在渐渐流失,上天留给她的时间,似乎已经不太多了。 要踏上船去的那一瞬间,忽然有人轻轻地叫住了她:“深深。” 她回头看到那个人,没有再动,也没有说话。 那个人就走了过来,什么也没说,却把身上的披风脱下来,裹在了深深的身上。 他的肩膀那样宽阔,让人忍不住去依靠。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怕那依靠其实是一种假象,会在最不防备的时候抛弃她,任凭她倒在地上,她什么都不再怕了。 “子玉,他们都在唱歌喝酒,彻夜狂欢。”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去呢?” “因为你不在那里。” 深深看着他,静了一静说:“子玉,你说奇怪不奇怪,就算他们把所有的美喻都罩在我身上,可是我并不觉得高兴。” “我为什么不高兴呢?子玉,你说我到底想要什么,什么才能让我像很多年那样,肆无忌惮,快乐天真地出现在你的面前?” 卫飞衣猛地搂紧了她,他很想求求她不要后悔爱上他,可是他的话却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知道他再也没有那种资格,让一个曾经爱过他的女人此生无悔! “一直到我出现在你的眼前,在那个山洞里,一直到那个时候,我还是那么快乐,子玉你一定不知道,我们在一起的那十天,虽然吃到了一生中最难吃的东西,可是那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为什么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找不到那个天真烂漫纯洁善良的深深了呢?子玉……你能不能告诉我……” “深深……”她听不下去,也不想对她,其实你还是以前那个你,这些话说出来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反复地说着,“我陪你去找她,我们一起去,去很多年前的那个山洞里,我们把她找回来,让她把她还给你好不好?” 深深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你要陪我一起去吗?” “你一个人一定会很孤单。” 深深的目光挪向了远处,时光流转已经多少年,从指缝间溜走的快乐,真的能够再找回来吗? 卫飞衣抱着她走上了远处,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斜斜地倚在船头。 这条船是三天去、之前她向一户渔家买来的,它和普通的船只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只不过船底多了一个洞口,这是一条不能够浮水的船。 船渐渐地飘向了湖泊的中央,载着两个人的绝望,那水也从洞口里涌入进来,一波一波,一层一层,染湿了她的衣裳。 那冷冷的一切紧裹着她,他们在往下沉,往下不停地沉下去。 到这个时候他仍然没有放弃她,死死地守在她的身边。 她看到他近在咫尺的面容。他好像更加清瘦的一些,眉峰更高,眼窝更深,似乎有无限的烦扰。 水几乎没过了头顶,有些微窒息的感觉。 不不不,她不要他死。 既然她从没有怪过他,却为什么要一意孤行地把他拖进她的死局中来? 就算那时光一去不复返,她也希望另外一个人,能够好好地活下去,至少他们的爱情之中,曾有一个人不后悔。 那一瞬间她猛地挣扎起来,抓住卫飞衣的手,拼劲全身力气:“活下去,求求你,我不要你死!” “我会陪着你,答应过你的是,我永远都不反悔。”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她反复哀求着他。希望他能明白她的意思,可也知道他就是因为太明白,所以才不会放开。 “如果死,我们就一起死,如果你要我活下去,那么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深深泪流满面。 他们彼此镶嵌在了彼此的生命里,痛也一起痛,恨也一起很,爱也一并爱。 谁也不能够任性地抛弃谁。 她抱紧了他:“子玉,我没有力气了……”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他抱着她往湖边游过去,“我有很多很多的力气,就算你站不住,我也会扶着你,就算你躺下了,我也会抱着你,就算你闭上眼睛了……我也一直一直地看着你……” 深深微微地笑起来。 他们相互拖拽着,几乎连爬带滚,终于是把彼此都拖到了岸上来。 岸边微风拂动,沾湿了衣服和头发,都散发出冷冷的寒意。 他们冻得全身都在发抖,可是紧紧抱在一起,对方身上那微不足道的温暖,却毫不吝惜地传递到了对方的身体里。 爱过痛过,才知道那温暖其实有多珍贵,所以他们谁都不想再放开谁。 “深深,我们去找常青,他是制造毒药的人,一定会把你的病治好!” 许久之后微风中终于传来了细细的回应:“好。” 也是这个温暖的夏夜里,湖水中突然开遍了荷花。 元织扶着烂醉的玲珑路过水池的时候,玲珑突然大叫起来:“荷花,你看,荷花开了啊。” 元织脸色阴得好像被人打过:“笨蛋,那是莲花,白莲。” “明明是荷花吗。”玲珑打了个饱嗝,酒气熏得所有人退避三舍。 “你再说我就把你丢掉了啊。” “荷花荷花,你以为我是乡下人,没有见过荷花啊……” 扑通。 “啊……”惨叫声传遍了整个宅院。 可叫得声音那么大,为什么身上却并不觉得痛楚呢? 玲珑睁开眼的时候,发现一个英武俊秀的男子已经用双手接住了她。 “玲珑姑娘。” “哎?” “在下武安侯狄轻云。” 玲珑下意识地看了懒元织,他脸上的表情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表情,冷冷地说道:“你自己没有腿吗,不会站直了吗?” 玲珑急忙摆脱了那个男人:“还不是因为你把我丢在地上。” 男人轻咳了一声:“姑娘在金殿上的一曲舞蹈,惊艳四座,天下无人可以匹敌,实在令在下难以忘怀。” 玲珑呆呆地看着他。 他很高,很帅,风度翩翩,既然是武安侯,那一定也很有钱。 难道她的运气真的转过来了吗? 许久之后那个男人得不到回音,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姑娘,姑娘?” “你有老婆吗?” “哎?” “有吗?” “没。” “那男人呢?” “哎?” “有没有男人喜欢你?” “怎么可能?” “初恋情人呢?” “没有。” “梦中情人呢?” “她跟初恋情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玲珑想了半天说,“元织对于深深,那是梦中情人,卫飞衣对于深深,那就是初恋情人,总而言之吧,有这两样的,一律pass。” “哦……没有……” “一样都没有吗?” “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那么今天,我见到了自己的梦中情人。” 玲珑笑了,到这个时候才终于看到了乐宁第一大妓院头牌红倌人的风范,她笑得甜蜜,笑得得意,笑得风情万种:“那么……挑个日子来娶我呗……” 哦…… 在场的两个男人,全部都说不出话来了。 同样的这个夏夜里,常春把自己的头死死塞进被子。 乐四无可奈何地在旁边看着他:“这么热的天气,你会长痱子的。” “谁叫你乱给我看奇怪的东西。” “明明是你自己好奇,非要看的嘛。” “谁知道你会弄那么奇怪的东西?” “好吧好吧,都是我的错。”乐四长叹一声,走出了房间。 要是常春是女孩子该有多好啊。 他一边叹息着一边走,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嗤笑:“笨蛋,说不定常春真的是女孩子。” 乐四吓了一跳:“不可能。” 常青坐在凉亭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不肯能呢?” “我们在一起待了三年,同吃有时还会同住,我又不是瞎子,男人女人难道我看不出来吗?” “你不要忘记这世上有我。” “哎?” “我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夫,只要有我常青在,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得。” 乐四呆呆地看着他,就好像看一个远古时期的怪兽一般:“那……那要怎么做到?” “用药物控制身体机能。” “不会出人命吗?” “当然不会。” “他可是你的亲人。” “家里没有一个女人,你要知道,让几个男人告诉一个女生她的身体是怎么回事,那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 乐四呆住了。 “你希望他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乐四心里一动,几乎想要扑到常青脚下去,却突然想起来,这家伙是最会捉弄人的,而且他一直看自己不顺眼,谁知道这次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是不是干脆来哦、骗自己的呢? 控制身体机能的药物? 这世上哪会有这种奇怪的东西呢? “算啦。”常青见他一会儿咬牙,一会儿跺脚,知道他并不肯相信自己,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走到月亮门前却突然又回过了头,“如果你想通了,想来找我的话,那么就在这张纸上写下你的愿望,我常青绝对会有求必应。” 乐四盯着他的背影远去,呆了一会儿,突然像小狗一样扑向了那张纸条, 写下什么? 他的愿望? 男的还是女的? 乐四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上蹿下跳,几乎要把自己折腾死了。 这时候常春从屋子里走出来:“笨蛋,你上窜下跳的在练杂技吗?” 他嘲笑的声音那么亲切,让乐四狂热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男孩子or女孩子,真的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吗? 只要爱一个人,丑或者美,残疾或者健康,年老或者年轻,甚至生或者死,只要爱一个人,只要她或者他还在你身边,那些纠结了许久的事情,就完全变成了最不重要的。 乐四想到这里微微一笑,把那张纸片揉成一团,扔进了荷花开遍的池水中。 (全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