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飞刀之夕颜舞》 作者:天宫茉理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电子书(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电子书--www.66874.com 】 ========================================================================================================================== 开篇:大漠·埋葬 “有的时候对别人太过于温柔,反而是对自己残忍。” “你就是这一点,最令我讨厌。” 李夕瑶抿了一口清茶,望着对面的俊逸男子。淡漠的话语,一针见血。 马车辚辚而行,车轮留下的痕迹逐渐变淡,直到湮没在滚滚的黄沙之下。 “夕瑶,有的时候,我真的怀疑你,究竟是不是个只有六岁的孩子。”李寻欢凝目望着她,叹了一口气,将自己修长的双腿尽量地在貂皮上伸直。 “你是看着我出生的,不是么?”李夕瑶笑笑,随手掀起了车帘,大漠中凛冽的寒风和着黄沙立时扑进了马车,令她不适地呛咳了起来。 “小心你的身体。”李寻欢皱了皱眉,将车帘放下,轻轻在她的背上拍着,助她平顺呼吸。 李夕瑶淡淡笑了笑,伸出足尖踢了踢马车中已经堆成小山的酒坛子,“喝酒伤肺,你再这样喝下去,说不定会死在我前面。” 李寻欢只有苦笑。就算是规劝自己,也如平日一般的毒舌,有这样的妹妹,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他拿起了小刀,开始雕刻一个人像,虽然技术略显拙劣,却还是可以看出雕刻的是一位美丽的少女。 “放弃了她,终有一天你会后悔。”李夕瑶默然地望着他,直到他雕完那个人像,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李寻欢痴痴地望着手中的人像,忽地掀开了车帘跳了下去。 赶车的大汉一惊,勒住车马。这名大汉满脸虬髯,目光如同鹫鹰般锐利,但望向李寻欢的时候,眼光立刻变得柔和了起来。恭声问道:“少爷,你这是……” 李夕瑶也是一惊,从车窗探出头来,看着李寻欢竟然在地上挖了个坑,将那人像深深地埋了下去。然后就那样,痴痴地呆立在那里。 仿佛他埋葬的不是人偶,而是最恒久的思念。 李夕瑶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轻轻跃下了马车,用力扯着李寻欢的衣襟,令他弯下了腰来。伸出了手去,温柔地轻抚上他的面庞,轻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李寻欢苦涩一笑,将她抱了起来,埋首在她小小的肩上。 至少,还有她在他的身边。 李夕瑶悠然一叹,低声道:“我不希望你为了她,断送了自己的一生……既然已决定放弃,便努力去忘却罢。”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我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本篇实为抽风之作,大家先凑合着看看,等我码完绝代那篇全力更新``` 卷一:歃血梅花 十年·归来 冷风如刀,万里飞雪。却已不是沙漠。 望向在车中沉睡的李夕瑶那略略有些憔悴的玉容,李寻欢又向炭炉中添了几块煤炭。接着,从座位底下取出一块松木,开始雕刻。 刀锋薄而锋锐,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 起初的拙劣雕技经过这些年的浸淫早已纯熟无比。因为十年以来,他雕刻的始终都是同一个人。 十年,没有一刻停止过对她的思念。终此一生,怕也不外如是。 十年,他已不再年轻。 或许真如李夕瑶所说,终有一天,他会后悔。 他自角落中摸出个小酒瓶,灌了一大口酒,忍不住大声地咳嗽了起来,忙伸手堵住了口,却始终停不住从喉咙中冲出的闷响。 略显担心地望了李夕瑶一眼,却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一双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他尴尬一笑,将手中的酒瓶放了下来。 自从他的肺落下了毛病,李夕瑶再不许他喝酒,但他经常如此偷喝,长此以来,肺病也越来越重。 李夕瑶拿起那小小的酒瓶,在纤细的指尖旋转迁眷着。半晌,唇边溢出一抹轻轻的叹息。 “在我死之前,你绝不能死,不是么?” 李寻欢微笑着,握紧了手中尚未完成的人像。 “不错。” 雪,终于停了。 这时,风中传来一阵人的脚步声。 李寻欢怔了怔,掀开了那用貂皮所制的帘子,他实在很好奇,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还有什么人在这冰天雪地里奔波受苦? 他向外望去,立刻看见了一道孤独的身影。 这人走得既不太快,也不太慢。他虽然听见了车响马嘶声,却仿佛充耳不闻,似乎这世界上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寒风席卷着地上的雪沫,雪虽然已停下,但天空中却仍挥舞着翩翩的雪花。 但这人没有打伞,也没有戴帽子,寒冷的冰水沿着他的衣襟留下,打湿了他的衣领和衬衣。 他身上穿着的只是一件兽皮所制的,硝过的外衣。虽然很轻很薄,但穿着这种衣服,绝对不会暖和到哪里去。 他腰间插着一把剑。 没有剑鞘,便那样随随便便地插在他的腰带上,剑柄向右……严格来说,那并不能算是一柄剑,只不过是一根铁片,上面钉了一个软木所制的手柄,便像是个小孩子的玩具。 李寻欢探出了头,便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脸。 他坚毅的脸庞如大理石一般毫无瑕疵,但面上却没有丝毫表情。他望了李寻欢一眼,便转过了头去,仿佛对任何事都毫不关心。 李寻欢笑了,他发现这名少年,实在是很有意思……他推开车门,柔声道:“上车来罢,让我载你一段路。” 车外天寒地冻,车厢中却有温暖的炭炉,柔软的貂皮垫子。这种诱惑,几乎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 但那少年却似乎没有听见一般,竟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李寻欢皱起了眉头,跃下了车来,望着那少年已冻得发白的双手,淡淡道:“上车来喝口酒吧,在这种天气里,喝口酒绝不会有什么害处的。” 那少年终于回过头来看着他。 他冷冷地开了口,道:“你是傻子么?” 李寻欢怔住。 他从未想到,那少年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道:“自然不是。” 那少年冷冷道:“你既然不是傻子,为什么要请一个陌生人去你车上喝酒?” 李寻欢柔声道:“在这种天气中,你若再不喝一口热酒,恐怕就要受寒了。” 那少年道:“不是我自己买的酒,我从来不喝。” 李夕瑶冷眼旁观,忽地笑了笑,道:“这并不是施舍。” 那少年望了她一眼,闭口不语。 李寻欢凝视着他,忽然笑了,道:“好,我不勉强你,那等你有钱买酒的时候,可以请我喝一杯吗?” 那少年瞪着他,在李寻欢以为他要开口拒绝的时候,少年冷冷开了口,道:“好。” 李寻欢大笑,抱起李夕瑶一跃上车,心情似乎也好了很多。 马车,继续在雪原上飞驰。 李寻欢又拿出了那只酒瓶,看了李夕瑶一眼,又将酒瓶放了下来。 李夕瑶目中闪过一丝笑意,柔声道:“既然开心,便少喝些吧。” 李寻欢笑笑,喝了一口酒,又大声地咳嗽了起来,边咳边笑道:“你可曾见过如此奇怪的少年么?我本来以为他心里已饱经沧桑……” “他只是个倔强的孩子罢了。”李夕瑶淡淡接过了他的话,凝目向窗外望去。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道:“我突然觉得,我们一定还有缘再见的。” 小镇上的客栈并不大,这时住满了被风雪所阻的旅客,显得分外拥挤和喧闹。 李夕瑶皱了皱眉,她并不喜欢热闹,甚至,有少许厌恶。在一段时间内,她甚至连别人的触碰都无法忍受,虽然经过这十六年的朝夕相处,现在的她已习惯了与李寻欢和那虬髯大汉的接触。但在这种环境中,还是会令她感觉到不舒服。 李寻欢望着她微微苍白的面色,担忧地蹙起了眉,道:“这种天气,这种地方,没办法找到更好的客栈了。”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不要紧。” 那虬髯大汉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道:“南面的上房已经打扫干净,少爷小姐随时可以休息。”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又道:“金狮镖局也有人住在这客栈里,像是刚从关外押镖回来。” 李寻欢仿佛终于有了一点兴趣,道:“想不到在此地竟然能遇见老朋友……押镖的人是谁?” 虬髯大汉道:“是‘急风剑’诸葛雷。” 李寻欢不禁失笑,道:“看来‘金狮’李迪确实是老了,恐怕已经金盆洗手了罢?关外之路,颇为凶险,凭诸葛雷的本事,居然能保得镖不失,倒也是奇事。” 他转头向那虬髯大汉道:“叫小二将饭菜送到房中,我们在房中进食。”口中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前面那掩着棉布帘子的门,仿佛在等待什么似的。 李夕瑶微笑道:“不必了,就在这里就好……中原不比关外,这种环境,我迟早要习惯的。” 她淡淡笑了笑,道:“而且,你不是还在等人么?” 李寻欢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当初不该跟我离开,如今,也不该跟我一起回来。” 李夕瑶淡淡道:“自我出生至今,我还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李寻欢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三人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饭菜很丰盛,李夕瑶却没什么胃口,轻轻咳嗽了几声,面容更加地苍白了。 仿佛受了感染一般,李寻欢也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然后,他就看到三个人从后面的一道门走进了这饭铺。 这三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大,胸膛都挺得很高,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就是“金狮镖局”的镖头。如果有可能,他们甚至想将那镖旗插在头上。 李寻欢认得其中那紫红脸的胖子就是“急风剑”,但他却似并不愿意让对方认出自己,便又低下了头,去雕刻手中的松木。 诸葛雷的眼光一转,却停在了李夕瑶脸上,对自己的同伴笑道:“那姑娘长得那般标致,却配给这样一个痨病鬼,着实是可惜。”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李寻欢三人听见。 那虬髯大汉面色一沉,便要上前,却被李寻欢阻止了。 另一名镖师嬉笑道:“那倒也不见得,这姑娘虽然漂亮,身体却也似乎差得很。多半是这二人每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几不可闻,接着三人一同大笑起来。 李夕瑶看似面色冷淡,握着茶杯的手,却已在微微颤抖。 李寻欢紧紧皱起了眉,轻轻握住了李夕瑶的手,他虽不愿透露身份,也并不在乎众人诟病,但那些人的话中既然涉及到了李夕瑶,他便不能再装聋作哑下去。 那虬髯大汉见李寻欢不再阻止,重重一哼,刚要上前。只见那厚厚的棉布帘子突然被风卷起。 两道人影飘了进来……他们的身法竟似比雪花更加轻盈。 但他们的容貌打扮,却着实令人不敢恭维。两人都披着鲜红色的披风,面颊枯瘦苍白,但目光却狠毒而锐利。 这两人的容貌极为相似,只不过左面的人脸色苍白,右面的人却脸色漆黑……这两人竟似是一对兄弟。 他们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了诸葛雷的面上。 诸葛雷在他们阴霾的目光注视下,只觉得全身发冷,仿佛自己已成为了响尾蛇口边的猎物。 几乎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两人的面上,他们的衣着打扮、神态行事,的确是极吸引人。 但李寻欢却是例外,他的目光直直越过了两人,停留在那门帘之上,仿佛那门帘上突然长出了花儿一般。 方才门帘掀开的时候,他已经看见了那名少年。 那少年已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全身都已经湿透……他就像是一匹孤独的狼,虽然恋眷着屋内的温暖,却又畏惧着耀眼的火光。 因此他既舍不得走开,也没有胆量闯入门内的世界。 李寻欢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才转到那两人的身上。 他们两人一齐缓缓地脱下了披风,动作整齐划一,便像是习练过许久一般。 然后,两人一齐缓缓地走到了诸葛雷的面前。 他们居然连步伐的节奏都是一样的。 诸葛雷的面色已经发白,站起来勉强笑道:“两位高姓大名?恕在下眼拙……” “碧血双蛇!” 这两个字,宛若魔咒! 近年在黄河一带,若论起心之黑,手段之辣,实在很少有人能在这“碧血双蛇”之上,听说他们身上披的那件红披风,就是用鲜血染成的。 在关外,这“碧血双蛇”的名声,委实是比魔鬼更加可怕!甚至能止小儿夜啼! 喧嚣的饭铺,骤然安静了下来。 李寻欢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仍然在削着木头。 诸葛雷已面色如土,另外那两个已被吓得面无人色的镖师,竟然摔到了桌子下。 众人不再吵闹,李夕瑶的心情却似乎好了起来,伸筷夹了一根青菜,送入口中。 那黑蛇手一抖,掌中忽然多了柄漆黑细长的软剑,用这柄剑指着诸葛雷,冷笑道:“留下你从关外带回来的那包东西,就饶你的命!” 诸葛雷面色忽青忽白,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自怀中掏出了个黄布包袱,抛在了桌上。 那白蛇仰天大笑,忽然道:“大哥你答应得未免太过轻易……他若肯在地上爬一圈,我们才能放他走!” 他凝视着诸各雷,满面俱是恶意的笑容,大笑道:“你既然愿意在金狮镖局当牛做马,索性作得彻底些……那些牛马可都是在地上爬的。” 诸葛雷面色变得难看之极,他咬了咬牙,忽地爬在地上,居然真的围着桌子爬了一圈。 李寻欢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原来人的脾气当真是会变的……像他这般的人,的确能够活的长些。” 他说话的声音虽然极小,但碧血双蛇的眼睛已一齐向他瞪了过来,他却似乎没有看见一般,还是在雕他的人像。 黑蛇阴恻恻一笑,道:“这包袱是人家心甘情愿送给咱们的,只要有人的剑法比我兄弟更快,我兄弟也情愿将这包袱送上。” 白蛇傲然道:“只要有比我兄弟更快的剑,我兄弟非但将这包袱送给他,连脑袋也送给他!” 李夕瑶轻轻一叹,似乎心满意足般地搁下了筷子,低声道:“并不用剑法比你们快,只需能够杀了你们,便已足够。” 众人都骇异地望向这苍白虚弱的美丽少女,似乎看见了鬼一般。 但门外却忽然有人大声道:“你的脑袋值几两银子?” 听到这句话,李寻欢终于抬起了头来。 他的眼中满是惊喜的神色……他委实未料到,那少年竟会走入这间屋子。 那少年身上的衣服还没有干,有些地方甚至已结了冰,但他的身子却仍挺得笔直!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令他低下头来。 他看起来那么孤独,那么倔强,但眼底却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李夕瑶笑了,道:“依我看,最多只值五十两。” 那少年沉默了一下,向白蛇道:“我将你的头颅卖给你,你给我五十两银子。” 白蛇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瞧了瞧他腰间的剑,忽然纵声狂笑起来。 这几乎是他听过的最好笑的事,他已经忍不住开始怀疑,这少年是不是个疯子。 那少年认真地看着他,直到他的笑声渐渐停住。 白蛇再看了一眼那柄剑,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道:“好,只要你能做到这样,我就给你五十两。” 笑声中,他的剑光一闪,柜台上的那根蜡烛已变成了七段,穿在剑上,烛火甚至还没有熄灭。 白蛇傲然道:“我这一剑如何?” 那少年淡淡道:“很快。但我的剑不是用来削蜡烛的。” 白蛇道:“那么你这把破铜烂铁是用来做什么的?” 说完这句话,他又开始大笑。窄细的眼眸中满是蔑视之意。 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缓缓握上了剑柄,动作温柔的仿佛是在抚摸最心爱的情人。 “我的剑,是用来杀人的!” 剑本来还插在少年的腰带上,忽然间,这柄剑却已刺入了白蛇的咽喉! 一剑毙命,却没有血流下。 血还未来得及流下! 少年拔出了剑,鲜血就如箭一般地自白蛇的咽喉射了出来。 白蛇死死瞪着他,身躯终于缓缓倒在了地上。 少年探手入了他的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却又塞了回去,只拿了一锭五十两的银子。 不是他买的酒,他绝不喝,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也绝不拿。 黑蛇颤抖着嘴唇,道:“你真的是为了五十两银子杀了他的么?” 少年淡淡一笑,道:“不错。” 黑蛇的一张脸顿时扭曲了起来,狂吼一声,像个疯子般地狂奔了出去。 少年转身向李寻欢走来,但却未注意到诸葛雷的动作。 诸葛雷已悄无声息地从地上掠起,一剑向少年的后心刺出! 眼看这一剑已要刺入他的心窝,这少年自然决计想不到诸葛雷会暗算他的。 忽地,诸葛雷大吼一声,按住了咽喉倒在地上,手中的剑也脱手飞出,“叮”地一声插入了房梁上。 他瞪着李寻欢,鲜血一丝丝地自他的指缝中流出。 李寻欢并没有在刻木头,因为他手中的刀已经不见了。 他的刀,钉在了诸葛雷的咽喉上! 诸葛雷满头大汗如雨,哑声道:“原来是你……”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可惜你直到现在才认出我。” 那少年只回头瞧了一眼,就走到李寻欢面前,他充满野性的目光中也似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道:“我请你喝酒。” 李夕瑶将桌上的包袱拿起,送到那少年手中,淡淡道:“莫忘记了方才你与白蛇赌的,不光是五十两银子,还有这包袱。” 作者有话要说:就是这章用的原文多点,既然那么多人提意见,所以我大修```` 相识·奇宝 酒是好酒,陈年花雕。 李寻欢一碗又一碗地喝着酒,他喝得极快,几乎是直接倒入咽喉的。 很少有人请他喝酒……他与那少年不同,除了喝自己买的酒,他只喝朋友请的酒。 李夕瑶忽然沉下了脸,道:“这已经是第三罐酒,一罐酒一斤,所以你已喝了三斤。” 李寻欢苦笑,道:“我知道。” 李夕瑶本来还想扳起脸,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今日,我不拦你。” 李寻欢道:“我是否应该说多谢?”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不敢当……其实我现在已经有些后悔了。” 少年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很少遇见能令他觉得有趣的人,但这一对兄妹却实在是很有趣。 他缓缓开口道:“你们可以叫我阿飞。” 李寻欢笑道:“你难道姓‘阿’么?世上并没有这个姓呀。” 阿飞没有说话,他目光中竟似忽然有火焰燃烧起来。 这个少年的身世,难道竟是个秘密么?毕竟一个人是不可能真的没有姓的。 李寻欢叹了口气,他纵使仍然好奇,但却实在不忍再问下去。 李夕瑶淡淡道:“姓名只不过是个称呼,他叫阿飞,正如你叫李寻欢,我叫李夕瑶。” 李寻欢道:“不错,以后我就叫你阿飞。阿飞,我敬你一杯。” 阿飞默然半晌,忽然从坛子里舀了一碗酒,学着李寻欢那样仰着脖子喝了下去。 他从未试过这样喝酒……他忽然发现,真的只有这般喝酒,才能品尝出美酒的真正味道。 李寻欢含笑望着他,将手中的半碗酒倒进喉中,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李夕瑶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你们想不想知道那包袱里是什么东西?” 李寻欢大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先忍不住提出来的。” 阿飞将怀中的包袱取出,就那样随随便便地扔到了李夕瑶的面前。 无论包袱里是什么,他都不感兴趣,方才若不是李夕瑶提醒,他连这包袱都忘记了带走。 李夕瑶将包袱拆开,忽然皱起了眉头。 李寻欢似乎也觉得有些好奇了,问道:“包袱里是什么?” 李夕瑶道:“是麻烦。” 说话间,已将包袱中的东西抖了开来。 李寻欢看着那金灿灿的一件衣服,苦笑道:“的确是麻烦。” 阿飞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什么?” 李寻欢道:“你初出江湖,可能不知道,江湖中有几件很神奇的宝物,这些宝物虽很少有人能真的见到,但却已传说多年,其中有一件就是这金丝甲。据说此物刀枪不入,水火不伤。” 手腕一翻,手上忽然出现了一柄小刀,重重在那金丝甲上划过,谁知道刀尖刺下,竟好像刺在一个石面上。 李夕瑶笑笑,道:“看来那传说是真的。” 李寻欢道:“这种宝物,若是无声无息地得到了也就罢了,方才在那饭铺中,却有不少人看见阿飞拿了这金丝甲。” 阿飞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会有麻烦?” 李夕瑶苦笑道:“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的确是的。阿飞,抱歉。” 阿飞又笑了,道:“你没必要向我道歉,我并不怕麻烦。” 李寻欢目光闪了闪,忽然道:“我可不可以邀请你一起到朋友家去做客?” 若是别人,恐怕就会怀疑李寻欢是觊觎自己的宝物,想暗中加害了。 阿飞却毫不犹豫地道:“好。”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和这两兄妹在一起,似乎会很有趣。 李寻欢道:“但去朋友家做客之前,我们得先去一趟梅花草堂。” 阿飞道:“梅花草堂?” 李寻欢道:“梅大先生和梅二先生住的地方,就叫做梅花草堂。” 李夕瑶冷冷道:“我不去。” 李寻欢扳起了脸,道:“梅二先生说过,十年后,你必须去复诊。” 李夕瑶道:“那是他说的,我并没有答应。” 梅二先生,是江湖上有名的大夫。被称之为“妙郎中”。平生最是骄傲,脾气又古怪,从不轻易出手救治病人,听李夕瑶话中的意思,竟然像是梅二先生求着她要诊治她的病一般。 阿飞道:“复诊?” 李夕瑶笑笑,道:“因为我有病,据说活不过二十岁。” 阿飞怔住,若不是他知道自己的耳朵极为灵敏,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因为李夕瑶太过平静,平静得似乎对自己的生死漠不关心,甚至是无动于衷。 阿飞忽然觉得她很值得自己钦佩,若是他自己被告知了死亡的日期,一定不会如此平静。 即使他并不怕死。 李寻欢听了她的话,眼中也似露出痛苦的神色。 因为他知道,即使是梅二先生,也无法治好李夕瑶的病,让她去复诊,也不过是看在自己与他不俗的交情份上,廖尽人事罢了。 李寻欢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十年不见的老朋友,总是应该去看看的。” 他还是不愿放弃哪怕是一星半点的机会,梅二先生曾经对他说过,十年后他说不定可以找到治愈李夕瑶的方法,虽然希望并不太大。 李夕瑶默然不语,但至少没有再反对。 雪,时落时停,马车却始终迎风疾驰。 车马转入了一条山脚下的小道,走到一座小桥前,就通不过去了。 小桥下的流水,已经结了冰,桥上一片平整,没有人的足迹,远远可望见傲雪的梅花。 梅花丛中,点缀着几间小小的茅屋,几幅木质的栅栏,这些景物搭配起来,更显得风姿卓约,宛若图画。 李寻欢跃下了马车,正要去扶李夕瑶,阿飞却抢先向她伸出了手去。 李寻欢不禁有些尴尬,阿飞并不知道,李夕瑶极其厌恶与他人的碰触,他的帮助毫无疑问地会被李夕瑶拒绝。他咳嗽了一声,正准备上前圆场。 李夕瑶怔住,忽然笑了一笑,握住了阿飞的手,轻巧地跃下车来。 这个少年的感觉,她并不讨厌。 虽然他的手很冷,却很坚定。 很熟悉的触感,便如同前世的那个人一样。 因此,她很容易地便接纳了这双手。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修改ing```` 梅庄·恶斗 梅林中隐隐有人声传来……在这静谧的梅花丛中夹杂着喧嚣的人声,显得那样地不协调,但却又为这小小的庄子平添了几分生气。 梅林中立着一名身着长衫,头戴高冠的老人,正在指挥着两个童子清理树上的冰雪。 李寻欢走上前去,笑道:“梅大先生。” 梅大先生回头看见了他们,瞪大了眼睛,就好像看到了鬼似的,立刻大惊失色,撩起了衣襟,匆匆向内堂奔去,口中还大呼着道:“那个魔女又来了!赶紧将我的宝贝都藏好!”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梅大先生,我当年只是污损了你的‘溪山行旅图’而已……” 梅大先生嘴唇颤抖着,道:“‘只是’,‘而已’?那是范宽的真迹!你可知道我足足有三个月都睡不着觉?” 李夕瑶淡淡一笑,她当年重病难愈,心情浮躁,行事未免失之分寸,却未料此事竟一直被梅大先生记恨到了今天……从怀中取出一个画卷,奇Qīsuu.сom书递向梅大先生,梅大先生却如遭针刺一般猛地缩回了手,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李夕瑶淡淡道:“天下再没有第二张‘溪山行旅图’……这清明上河图,便作为赔偿如何?” 梅大先生眼睛一亮,一把将她手中的画卷抢过,抖开一看,大笑道:“好好好,骑鹤,快去将那两坛已藏了二十年的竹叶青取出,请李姑娘和李探花品尝品尝。” 他含笑揖客,又道:“好花赠佳人,好酒待名士,在下这两坛酒窖藏二十年,为的就是要留着款待几位这样的好朋友。” 他拿了“清明上河图”,转眼之间便连称呼也改了。李夕瑶忍不住笑了,这梅大先生虽然又孤僻,又小气,但率性天真,至少不是个伪君子。 她很喜欢这样的人,与这种人在一起,似乎连呼吸都轻松了许多。 草堂中自然精雅,窖藏二十年的竹叶青也极香洌,李寻欢却不敢多喝,因为他看见李夕瑶又扳起了脸。 阿飞仰起头,将一杯酒倒进喉中,道:“好酒。” 梅大先生傲然道:“我的酒,自然是好酒。” 屋外忽然有人桀桀笑道:“酒虽然是好酒,可惜你的人却是个傻瓜。” 梅大先生勃然大怒,大喝一声扑了出去,转眼间二人便扭打成了一团。现在任谁看了,也决认不出他竟是江湖上享誉盛名的耄宿。 李寻欢笑道:“梅二先生既然来了,不如来喝杯这好酒。” 梅大先生冷冷道:“我的酒不是给他喝的。” 他的衣服已经被扯破了,脸上还有一大块瘀青。 他对面的那人,穿着件已洗得发白的蓝袍,袖子上胸口上,却又沾满了油腻,一双手的指甲里也全是泥污,虽然戴着顶文土方巾,但头发却乱草般露在外面,一张脸又黄又瘦,看来就像是个穷酸秀才。若是不认识他的人,谁能想得到他竟是江湖上享誉盛名的神医梅二? 梅二先生板着脸,道:“我不稀罕你的酒。” 两人一句话同时说了出来,同时怔住,又同时开始大笑。 若是别人看见这样的情景,一定会以为这是两个疯子。但旁边的三人却只是含笑看着他们,仿佛觉得很有趣。 李夕瑶突然开始咳嗽,不停的咳嗽使得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嫣红。她紧紧攥住了胸口,额上隐隐泛出了冷汗,身形也开始摇摇欲坠。 李寻欢从来未曾看见过她这样痛苦的模样,平静无波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恐惧!阿飞也似乎失去了平时的镇静,眼眸骤然收缩了一下。只因他们都知道,这孱弱的少女,可能下一刻就会死在他们眼前! 梅二先生冷哼一声,道:“全部都出去!有我在,今日她死不了的!” 竟然将那几人全都赶出了门去,将房门栅上。 李夕瑶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淡淡道:“我还能活几日?” 梅二先生冷冷道:“至少我不会让你死在我这梅花草堂里。” ————我是小茉茉华丽的分割线———— 梅大先生看着黯然的李寻欢,叹道:“你们不必担心,老二既然说她不会死wωw奇書com网,她就不会死。”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但是,梅二先生却也治不好她。” 阿飞目中精光闪动,沉声道:“屋外来了人。” 梅大先生不禁动容,在这深夜中来访的,会是什么人? 只听一人朗声道:“不知这里可是梅花草堂么?梅二先生可在此处?” 梅大先生冷冷道:“梅二先生不见客。” 他这话说得十分无礼,但那人却似一点都不生气,笑道:“说话的可是梅大先生?在下带来了一幅王摩诘的画……” 他话音未落,梅大先生便已冲出了厅去。 李寻欢微微皱起了眉。却并没有走出去,只将门推开一点,悄悄往外望。 只见来的一共有三个人,第一人只有三十多岁,短小精悍,目光炯炯,手里托着个长长的木匣子。想来那匣子里便是王摩诘的真迹了。第二人面如重枣,长髯过腹,披着件紫缎团花大氅。第三人却是个十来岁的童子,长得粉装玉琢,俊秀非常。 梅大先生的眼睛死死盯在那匣子上,道:“你们是什么人?找梅二做什么?” 那人笑道:“在下巴英,这位是秦孝仪秦老爷子……我们是来请梅二先生出诊的……” 梅大先生犹豫了一下,道:“你们想找老二,也不是不行……但是老二现在没时间见你们,你们明天早上再来吧。” 话未说完,那童子已跳了起来,大叫道:“这梅二好大的架子,我们跟他噜嗦什么,直接把人抓回去不就完了。” 门内传来一声冷哼,梅二先生已推开门走了出来。冷冷道:“是谁要抓我?” 秦孝仪干咳一声,沉声道:“我等久闻阁下回春之妙手,是以特来相请阁下随我等一行,诊金无论多少,我们都可先付……” 梅二先生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过几天你们再来吧,到时我若有空也许会跟你们去走这一趟。” 巴英怔了一怔,赔笑道:“我们那边病的是秦老爷子的大少爷,也是当今少林馆座惟一的俗家弟子……” 梅二先生冷冷道:“那又如何?难道他的命就能比我这里这位病人的命值钱么?我不将她的病治好,我是不能离开的。” 秦孝仪已是满面怒容,却说不出话。那童子眨了眨眼,忽然笑道:“你这病人若是死了呢?” 梅二先生冷笑道:“有我梅二出手,她死不了的。” 那童子嘻地一笑,道:“那倒未必。” 他身形一闪,便已窜进了隔壁那间屋子,巴英和秦孝仪对视了一眼,两人居然都没有阻拦。 那童子窜到屋里,眼睛一转,看看李寻欢,又看看阿飞,最终落在在李寻欢身上,大声道:“你就是那病人?” 李寻欢笑了笑,却并没有否认,道:“小兄弟,你难道想我快些死么?” 那童子冷冷道:“一点也不错,你死了,他才肯去替秦大哥治病!” 他嘴里说着话,左手一挥,袖中已飞出了几根小小的袖箭,直取李寻欢的咽喉,这一手暗器功夫着实是既快且准,了得之极!谁能想到这看起来十岁还不到的小孩子,竟是如此心黑手辣? 但李寻欢只一伸手,便已将那几支箭握在了手里,皱眉道:“你为何如此狠毒?” 那童子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教训我!” 双手在腰间一抹,手中竟已多了两柄精光四射的短剑!凌空翻了个跟斗,直向李寻欢刺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原书情节过渡,但我也没用原文 论剑·兴云庄 这童子出手之迅快狠毒,就算是多年的老江湖恐怕也要自愧不如,只可惜,他碰到的人是李寻欢。他连攻了一百多招,竟连李寻欢的衣襟也没有碰到,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了手来。他知道今日定然是碰到了难惹的人物,后退了半步,咬牙道:“你是什么人?” 李寻欢笑了笑,道:“你问清楚我的名字,莫非是还想要报仇么?” 那童子嘻嘻笑道:“怎么会?我只是觉得你着实是厉害的紧……” 李寻欢目光一闪,忽地笑道:“你想不想学?” 那童子大喜道:“莫非你肯收我做徒弟么?” 李寻欢点头道:“你年纪尚幼,若有人好好管教,还可成器。” 那童子不等他说完,便已拜倒,大声道:“拜见师傅……” 这“拜”字刚出口,却又是三道乌光自他背后急射而出!同时手中短剑亦同时递出。他身后这弩箭做的甚是精巧,只轻轻一拉机关,一低头,便可有弩箭射出,最适用来偷袭!若不是李寻欢反应奇速,恐怕今日便要伤在了这恶毒的童子手中! 那童子一击不中,面色微变,一个旋身便欲向外掠去。李寻欢却已伸手点住了他的穴道,那童子骇然失色,却仍大骂道:“你可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么?你若敢动我,他们定将你五马分尸!” 李寻欢皱眉道:“难道只许你伤别人,别人却不能伤你?” 那童子冷笑道:“你若胆子够大,杀了我也无妨,你若不杀了我,他日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李寻欢叹了一口气,伸手缓缓点向他的膻中穴,他这一指伸出,这童子的一身功夫,便是废了。 便在此时,却听见房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蓦然面色一变,收回了手,身形飞快掠入了屋中,阿飞也随后跟了进去。 李寻欢和阿飞来到屋中,却看见李夕瑶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正慢慢地品着手中的茶。 李寻欢一怔,随即苦笑道:“夕瑶,你故意要救他的?” 李夕瑶道:“是。伤了他,你会后悔。” 李寻欢道:“为什么?” 李夕瑶道:“他有个好父亲,也有个好母亲。”缓缓将茶杯搁下,沉声道:“他是林诗音和龙啸云的儿子!” 刹那之间,李寻欢宛如被巨雷轰顶,震散了魂魄!一滴冷汗缓缓沿着鼻洼流到嘴角。 若是他伤了那童子,他会如何?林诗音又会如何? 他简直不敢去想象。 阿飞虽然不明缘由,却也并没有询问。因为他知道,每个人心中,都多多少少地有着秘密,正如他的身世一样。 李夕瑶淡淡道:“毕竟你还没有犯下大错。” 李寻欢忽然笑了,眼中竟隐隐泛出了泪花,缓缓道:“对,毕竟我还没有犯下大错。” 李夕瑶忽然皱了皱眉,转过了身去,却见那童子不知何时已到了门边。 他的轻功,真得很不错,李寻欢心境激荡,竟然没有听到他靠近的声音。 那童子靠在门边,冷笑道:“原来你不是真正的病人。” 李夕瑶淡淡道:“不错,真正的病人是我。” 那童子冷冷道:“你认得我?” 李夕瑶淡淡道:“我虽不认得你,但你手中的这对‘玄玉剑’是当年我亲手送给你母亲的贺礼……” 忽然淡淡一笑,道:“但是,现在我却有些后悔了。” 那童子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该用这剑对付这家伙么?” 李夕瑶轻叹道:“我不是这意思,只是,这剑却不是这样用的……剑有剑魂,亦有傲骨,你却用来偷袭,本身便已落了下乘。” 那童子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垂下了头……忽然抬头向李夕瑶一笑,笑得很天真,很甜。 他一边笑一边喘着道:“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叫龙小云,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李夕瑶轻轻皱了眉,道:“你这个名字不好。” 龙小云道:“有什么不好?” 李夕瑶道:“每个人叫起你的名字,都会想起你的父亲,都会不自觉地将你们父子俩比较,所以,这个名字不好。” 龙小云怔住,在他这十年的生命中,众人都将他捧在手心,哪有人对他说过如此直白的话?他愣了半天,才勉强笑道:“那姐姐你的名字,自然是好的了,能告诉我吗?” 李夕瑶道:“你的称呼不对。我是你母亲的表妹,你应该叫我阿姨的。而且……”她忽然淡淡一笑,“女孩子的闺名,是不能随便问的,你的母亲没有教过你么?” 龙小云只有苦笑,他一向自诩聪明,在李夕瑶面前却处处落在下风,明明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却偏偏要自己叫她阿姨,偏生自己还无法反驳。 李夕瑶望了一眼李寻欢,忽然对龙小云笑道:“可以邀我们到你家去做客么?” 昔日的“李园”,虽然已变成了“兴云庄”, 但大门前那两幅御笔亲书的门联却仍在。 “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 李夕瑶望着那副对联,忽然笑了,道:“想不到他还有些良心。” 虽然嘴里这么说,眸中却闪过一抹浓浓的讥嘲。 李寻欢皱了下眉头,却也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李夕瑶对那个人一向有些成见。 阿飞默默地看着李夕瑶,虽然有些莫名其妙,却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龙小云躬身一揖,笑道:“贵客请进。” 昔时的主人,却成了贵客,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这本是她和李寻欢的家园,他们从小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一起度过最幸福的童年,一起埋葬父母和兄长。有谁能想到此刻他们在这里竟变成客人了。 李夕瑶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复杂,不知道是在感慨,还是落寞? 李寻欢黯然一笑,轻轻在她的手臂上一托,道:“我们进去吧。” 李夕瑶叹了口气,苦笑道:“既已来了,迟早总是要进去的。可是,你已做好准备了么?” 阿飞看着他们俩古怪的面色,又看见那门口的对联,也猜出了七八分,叹道:“若是不想回来,又何必勉强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文会偏意识流一些……试着尝试古龙文风ing```` 故人·酒宴 李夕瑶苦笑摇头,门里却已有人高呼道:“寻欢……真的是你来了么?” 一个相貌堂堂,锦衣华服,颔下留着微须的中年人已随声冲了出来,满面俱是兴奋激动之色,一见到李寻欢,就用力捏着他的肩膀,颤声道:“果真是你来了……”话未说完,竟已是热泪盈眶。 李寻欢道:“大哥……” 只唤了这一声“大哥”,他已是语声哽咽,再说不出话来。 只听龙啸云不住喃喃道:“兄弟,你真是想死我了……” 他忽又大笑道:“你我兄弟相见,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李夕瑶容色冷淡,立在一旁不发一言。龙啸云转过身来,喜道:“夕瑶也来了么?最近身体可好?” 李夕瑶淡淡道:“多谢关心,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龙啸云不由得一呆,神色也变得不自在起来。李寻欢皱眉斥道:“夕瑶,你……” 李夕瑶忽然一笑,道:“那是我说错了,应该是随时都会死掉才对。” 李寻欢神色微变,刚想再说什么,龙啸云却已阻止了他,笑道:“夕瑶妹子还是一样的爱说笑。” 李寻欢歉然道:“大哥……” 龙啸云却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大笑着拥着李寻欢往里走,还在大呼着道:“快去请夫人出来,大家全出来,来见见我的兄弟李寻欢!” 他见阿飞衣衫褴褛,竟是将他当作是李寻欢的小厮了。 李寻欢虽然被龙啸云拥着前行,但不时回头来望向阿飞,目中满是歉疚。 阿飞却仿佛完全不在意龙啸云的冷遇,抑或是,他早就已经习惯? 几人刚走到大厅分宾主坐定,突听内堂一人道:“夫人出来了!” 站在门口的童子刚将门帘掀起,林诗音已冲了出来。 李寻欢终于又见到林诗音了。苍白的容颜,明亮的眼眸,一切都与他十年前的记忆一般无二。他望着这张在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脸,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怔了一怔,勉强笑道:“大嫂,你好。” 李夕瑶暗叹了口气,纵使李寻欢掩饰得再好,她也看得出他心中是多么悲痛,多么辛酸……可,这却是他自己的选择。 而林诗音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一声呼唤,她的眼睛淡淡扫过李寻欢的脸,仿佛看的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她的眼睛落在李夕瑶身上,才微微一笑,道:“夕瑶,你来了。” 反手拉过她身后的龙小云,道:“云儿,拜见夕瑶阿姨。” 至于站在一旁的李寻欢,似乎已经被她遗忘了。却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光已慢慢黯淡了下来,仿若一潭死水。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表姐,好久不见。” 龙小云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李夕瑶竟然真的是自己母亲的表妹?但他又是万万不敢违逆自己的母亲的。只得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去,低声道:“夕瑶阿姨。” 龙啸云仿佛看出了李寻欢的尴尬,大笑着呼道:“来来来,快摆酒上来,你们无论谁若能将我这兄弟灌醉,我马上就送他五百两银子。” 兴云庄中的食客多是老江湖,龙啸云一招呼全部围了过来,向李寻欢赔笑问好。却没有人去搭理李夕瑶和阿飞。 这些江湖中人,往往是看不起他们这些普通人的。 若他们看见了阿飞对付白蛇的那惊天一剑,或许他们会趋之若鹜,但现在阿飞在他们眼中,却只如同一名普通的小厮。 宴开多时,酒已冷,夜也已很深。 李寻欢拼命地想喝醉。 李夕瑶竟破天荒地没有阻止他喝酒,只是坐在旁边,默默地品茗。 阿飞也并没有喝酒,他只和朋友一起喝酒,但宴席上的人却不都是他的朋友。 那些江湖客虽然口中大声谈笑,但却又忍不住向外望,终于有一人道:“赵大爷怎地还未回来?” 李寻欢皱了皱眉,道:“这位赵大爷是何许人也?” 龙啸云笑道:“便是‘铁面无私’赵正义,也是我的结拜兄长……我的兄弟,也是你的兄弟。待他回来,我与你们引见……” 李寻欢笑道:“只是不知这些大英雄们肯不肯认我这不成才的兄弟?” 李夕瑶轻哼了一声,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道:“夕瑶身体不适,先行退席。” 她竟然拂袖而去,仿佛对龙啸云结交的那些人,根本不屑一顾。 阿飞早已呆的不耐烦了,见她离席,轻轻向李寻欢点了下头,也随之扬长而去,仿佛在座的这些江湖上的成名英豪,都不存在一般。 李寻欢见众人面色古怪,淡淡一笑,道:“我的这兄弟不通世故,请各位莫怪。” 众人听到李寻欢竟然承认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是他的兄弟,尽皆惊异,自然也将阿飞的无礼抛在了一边。 这些老江湖,自然很懂得识人眼色。 龙啸云沉默半晌,忽地敛了笑容,道:“兄弟你可听过‘梅花盗’么?” 李寻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笑道:“自然是听说过的……但他是二十年前的成名人物,岂非早就已经死了?” 龙啸云道:“梅花盗已重现江湖!” 这一句话方一说出,酒席上顿时一片寂静,仿佛那“梅花盗”便隐匿在旁边,随时便会对众人出手! 李寻欢皱眉道:“难道那梅花盗竟已来到了附近?” 龙啸云沉声道:“秦孝仪秦三哥的大公子,便是伤在他手中的……便在我们家后院‘冷香小筑’前面的梅花林里……他似乎已找好了这次的目标……” 李寻欢终于动容!“冷香小筑”是他和李夕瑶的故居,那梅花盗竟然胆大至此!失声道:“他的目标是谁?” 龙啸云道:“他的目标是林仙儿……” 说到“林”字,李寻欢面色已变了,听他说完,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道:“林仙儿?” 作者有话要说:- - 我没救了,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 更绝代双骄那篇去``大家要多留言哟``` 冷香小筑·美人如玉 龙啸云道:“她是诗音的义妹……”拍了拍李寻欢的肩膀,笑道:“兄弟,你连林仙儿都不知道,恐怕是真的老了……” 李寻欢目光闪动,笑道:“莫非这林仙儿也是位美人么?” 龙啸云道:“她非但美若天仙,号称‘武林第一美人’,而且志气也不让须眉!” 李寻欢微笑道:“听大哥这样说,小弟也有些想要见见她了……” 忽然长身而起,笑道:“反正现在无事,不如让小弟先行一步……” 龙啸云笑道:“现在虽然天色不早,但仙儿她一向晚睡,兄弟你此时想去会她,却是正好……”忽地挤了挤眼睛,伏在李寻欢耳边,低声道:“我本不愿让人住你的故居,但是仙儿她却坚持要住,而且她住进去以后,竟未曾擅动里面的一草一木……兄弟你可要抓紧机会。” 李寻欢含笑点了点头,道:“多谢大哥提醒。” 李夕瑶轻抚着冷香小筑前的石碑,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却正对上了阿飞微带关切的目光。 李夕瑶望着冷香小筑中的点点灯火,淡淡道:“这里是我和哥哥的故居,现在却不知道住了何人。” 阿飞道:“你不想进去看看么?” 李夕瑶沉默片刻,轻轻道:“看又有何用?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忽然间,冷香小筑那边似有人影一闪,向黑暗中掠了出去。 李夕瑶微一皱眉,而阿飞却已经飞身而起。身形一晃,已隐没在梅林之中。 李夕瑶叹了口气,缓缓向冷香小筑走了过去,风吹过梅林,积雪缓缓飘落,雪沫纷飞,遮住了她的视线。忽然,竟有一名黑衣人自梅树后闪出,向李夕瑶迎面扑了过来! 这人的掌风无比凌厉,向李夕瑶的面门直压下来,李夕瑶木立当地,竟似已经骇得呆了。 正在此时,刀光一闪!如暗夜中的流星一般夺目而辉煌! 那黑衣人狂吼一声,倒了下去,双手捂着咽喉,鲜血不住自指缝中沁出……那里,已经多了一柄飞刀。那黑衣人挣扎着,将飞刀拔出抛在一边,嘶声道:“是你!”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你怎么来了?” 李寻欢缓缓走上前来,望着黑衣人因痛苦而抽搐的身体,皱眉道:“你既然认出了是我,便不该在我面前对她动手……究竟是什么秘密,令你不惜冒险杀人灭口?” 那黑衣人面上露出深深的悔意,却是永远也说不出话来了。 此时阿飞却已经飞掠了回来,望见那黑衣人的尸体,不禁皱了皱眉,道:“我来晚了。” 李夕瑶怔了一怔,道:“以你的身法,竟没有追到方才那人?” 阿飞道:“我担心你。” 李寻欢的目中也不禁露出了笑意,这少年实在是坦率得可爱。 李夕瑶轻轻咳嗽了两声,面上泛起了微微的红晕,淡淡一笑,道:“其实我……” 忽然有一人冲了过来,指着地上的尸体大喝道:“这人是谁杀死的?” 只见这人一幅花白胡子,威严满面,正是“铁面无私”赵正义。 李寻欢笑了笑,道:“你难道看不出么?” 赵正义厉声道:“是你……你可知道这人是谁?” 李寻欢淡淡道:“他似乎是‘青魔’伊哭的大徒弟丘独。” 赵正义跺足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我们现在对付一个梅花盗已焦头烂额,再外加上一个伊哭……” 李夕瑶冷冷道:“伊哭即使来寻仇,找的也不会是你赵大爷,你又何必为我们担心?” 赵正义气得脸色煞白,转身便走。 李寻欢忽然一笑,道:“现在我该去见见那武林第一美人了……你们要不要随我一起去?” 李夕瑶摇了摇头,微笑道:“若我是那位姑娘,定然也不希望身边有旁人的。” 李寻欢终于走进了冷香小筑。 这里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果然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但他的人,他的心,却都已经老了。 李寻欢在一张宽大的、铺着虎皮的紫檀木椅上坐了下来,随手抽出笔筒中的一支笔。忽听一人娇笑着道:“小李探花?” 接着,林仙儿便走了进来。 李寻欢的眼睛一亮,这林仙儿的确是人间的绝色……全身没有一处不令人销魂,尤其是她的一双眼睛。 世上恐怕没有一个男人能抗拒她这双眼睛。 这是一双能够令人犯罪的眼睛。 此时,她便用那双眼睛盯着李寻欢。 李寻欢笑了笑,道:“看来武林中人的眼睛并没有瞎……你的确配得上‘武林第一美人’之称。” 林仙儿的面颊也似乎微微红了红,笑道:“我真的很美?” 她的脸,她的身躯没有一处不让男人疯狂,但她有时却又天真得像个孩子。 李寻欢笑道:“的确很美,连我这老头子,似乎也动心了。” 林仙儿脉脉凝注着他,道:“谁说你老了……” 李寻欢目光一闪,道:“哦?” 林仙儿娇笑道:“年纪大的男人,才更有魅力哩……” 李寻欢含笑道:“得美人称赞,是我的荣幸。” 林仙儿咬了咬嘴唇,垂首道:“我曾经发了誓,谁能够抓到梅花盗,谁就能够……” 她轻轻搓着衣角,低声道:“能够娶我……若是李探花你……” 李寻欢微笑道:“梅花盗向来神出鬼没,看来在下是没这个福气了。” 林仙儿柔声道:“你应该知道,梅花盗这次的目标是我,只要由我作诱饵,便一定可以将他引出来,那时候你再出手……” 李寻欢笑道:“你怎知道梅花盗会死在我手下,而不是梅花盗杀了我呢?若我武功不及……” 林仙儿缓缓依在了他的身上,垂首道:“我……我相信你。” 李寻欢轻轻叹了口气,道:“可惜美人虽好,却还是比不上性命来的重要。” 他竟长身站了起来,将林仙儿一把推开,长笑着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绝代那边有点卡了,汗,只有先来更这边了```` 快剑·别离 李夕瑶和阿飞目送着李寻欢走入冷香小筑。刚走出梅花林,便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拳风激荡之声,还混杂着人们的呼喝怒骂。李夕瑶听出其中夹杂着的那个熟悉的声音,不禁微微变色,急步走了过去。 梅林之后是一片竹林,此时竹子已大多枯萎,在凛冽的寒风中飒飒作响。竹林之旁的雪地上,赫然竟有两人在恶斗,震得积雪满天飞舞。其中一人正是那虬髯大汉,而他的对手,却是那“铁胆震八方”秦孝仪。 在他们身旁,却有一人蜷缩在地,似是受了重伤,虽看不清容颜,但看那褴褛的衣着,却不是梅二先生又是谁! 李夕瑶面色微变,上前将梅二先生扶起,扶上他的腕脉,看出他只是被击了一掌,气血激荡以致昏晕,并未受什么重伤,才松了口气。冷冷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虬髯大汉怒喝道:“这姓秦的儿子伤重不治,他便对梅二先生下了毒手!” 秦孝仪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夫的闲事,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老夫废了你!” 阿飞皱眉望着两人,只见那虬髯大汉拳拳紧逼,招式虽不精妙,但声势却骇人之极!即使只是被拳风擦过,恐怕也会受创。秦孝仪不住后退,竟似已被逼得透不过气来。 阿飞忽然一笑,道:“今日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废了谁。” 忽听一人吼道:“这个狗奴才,竟敢以下犯上!”随着话语,赵正义竟直扑了上来,竟是要合两人之力,夹击那虬髯大汉! 李夕瑶面色一沉,还未说话,阿飞却已上前一步,冷冷道:“若有人想以多欺少,得先问过我手中之剑!” 赵正义从未见过阿飞出手,自然对他的话嗤之以鼻,速度竟没有丝毫减慢。 阿飞的右手缓缓握上了剑柄……剑出,血溅! 赵正义的右肩,竟是已被生生洞穿! 阿飞剑眉一轩,他的一剑,本是对准了赵正义的咽喉的,但却被旁边发来的一缕指风荡得歪了一歪。缓缓回首望了身旁的李夕瑶一眼……是她么? 血一滴滴洒落,垢染了洁白的雪地。赵正义仿佛不敢相信一般望着肩头的长剑。颤声道:“你敢伤我!你这个……” 不待他骂出口,便已“扑通”一声跌在地上,不省人事。阿飞不禁一怔,望见李夕瑶唇角蕴着的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容,才若有所悟地收回了剑。 秦孝仪和那虬髯大汉也不知不觉停住了手,秦孝仪跺足怒道:“你竟敢伤了赵大哥……我跟你拼了……”虽然口中说的狠厉,身子却在一个劲地向后缩。 李夕瑶冷冷道:“赵正义只是受了些轻伤,你带他疗伤去罢。”刚一返身,阿飞已抢先一步将梅二先生扶起,向客房走去。那虬髯大汉瞪了秦孝仪一眼,亦跟在了他们身后。 甫一进门,将梅二先生置于榻上睡下,阿飞便张口问道:“方才……” 李夕瑶微一点头,轻叹道:“你甫入江湖,若是杀了赵正义,必然被视作武林公敌,那便大是凶险……” 阿飞定定望着她,忽然淡淡一笑,道:“想不到你的武功竟然这么好。” 李夕瑶淡淡道:“江湖凶险,若无一技傍身,如何自保?但知道我有武功在身的,也只有寥寥几人而已。我的身体不好,不能使用武功太长时间,便不如藏拙了。” 那虬髯大汉默然半晌,忽地咬了咬牙,道:“小姐,方才那秦孝仪,似已看出了我的身份……我……恐怕已经不得不走了。”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铁大哥,你该知道,我和哥哥都不是怕连累的人。” 那虬髯大汉黯然道:“我知道……但当年本就是我不对……我不能牵累你们一起陪我受人诟病。” 李夕瑶道:“至少……你要等到哥哥回来。” 那虬髯大汉苦笑道:“若是少爷回来,我还走的成么?” 李夕瑶叹道:“他难道是会逼迫别人的人么?” 此时门忽然被推开,李寻欢缓缓走进,黯然道:“传甲,你既然决心已定,便走罢。” 那虬髯大汉铁传甲与李寻欢目光一对,几乎便要流下泪来,低声道:“我身受少爷大恩,本来已决心以这残生来报答少爷的恩情……只可惜……只盼仍有相见之日。”重重跪下,向李寻欢磕了个头,长身而起,骤然转身大步冲了出去。 李寻欢黯然不语,不觉间已然热泪盈眶。 阿飞忽地淡淡道:“我也该走了。” 李寻欢动容道:“你也要走?” 阿飞道:“我已在这里耽误了太长时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迟早我总是要走的。” 李夕瑶神色微黯,勉强一笑,道:“既然我们都在这江湖中,一定还有再见的日子。” 阿飞深深凝视着她,点头道:“不错。” 阿飞终于还是走了。待恢复意识的梅二先生离开之后,这偌大的庭院中便只剩了李寻欢和李夕瑶两人。李夕瑶读书作画,李寻欢依然是雕刻他的人像……转眼,又是三日过去。 翌日正午,忽听有人在院外叫道:“抓到梅花盗了……”继而便是一阵杂乱的响声,想是所有佣仆食客都蜂拥到了大厅去看热闹。 李夕瑶微一皱眉,与李寻欢对视一眼,并肩向大厅行去。刚一入厅,李夕瑶便一眼看见了大厅正中倒卧着的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禁面色大变! 他们所擒得的那“梅花盗”赫然竟是阿飞! 作者有话要说:你将一个人思念的次数少了些时,并不表示你已忘了他,只不过是因为这相思已入骨。 世上若只有一件事能洗去人们的憔悴,那就是情人的泪。 「爱」的确是奇妙的,有时很甜蜜,有时很痛苦,有时也很可怕 ——它不但能令人变成呆子,也能令人变成瞎子。 信任·阴谋 李夕瑶快步上前,伸手抚上阿飞的脉搏,赵正义、秦孝仪等人见她只是一纤纤弱质,便也没有阻止。过了片刻,李夕瑶微微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低声向李寻欢道:“中了迷药,无妨。” 李寻欢皱了皱眉头,犹如冷电一般的目光直直望向秦孝仪,秦孝仪只觉背上见汗,讷讷道:“梅花盗武功高强,我们使用迷药,也是不得已。” 李寻欢沉声道:“谁说他是梅花盗?” 赵正义冷笑道:“你说他不是,他便不是么?你可知我们有多少人证,亲眼见到他……” 李寻欢冷冷道:“我说他不是,他便不是!” 赵正义不敢再开口,只因李寻欢的飞刀已到了指尖!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赵正义的额上,已隐隐见了冷汗! 秦孝仪怒道:“李寻欢,难道你要包庇梅花盗么?” 龙啸云跺足道:“兄弟,你说他不是梅花盗,可有什么证据?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莫要被人骗了!” 李寻欢望向龙啸云,冷洌的目光也温和了少许,淡淡道:“我相信他,因此不需要证据。” 此时李夕瑶已经喂了颗药丸在阿飞口里,只不过一盏茶时分,阿飞便已翻身跃起,目中仍带了些茫然之色。转头瞧见赵正义,微微一怔,继而怒喝道:“你为何暗算与我!” 赵正义面色一变,道:“事到如今,你还要血口喷人!你明明便是梅花盗,我擒下你,也只不过是为江湖除害!” 秦孝仪怒道:“李寻欢,你一定要为他出头?难道你不顾你妹子的死活了么……” 一句话嘎然而止,阿飞的剑,已顶在了他的咽喉! 阿飞冷冷道:“不要让我再听到这种话……”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阿飞,你先离开罢,和这些所谓的‘大侠’是说不清楚的……凭他们的手段,还无法奈何我们。” 阿飞望着她淡定的容颜,娇怯的身躯,只觉胸口热血上涌,咬了咬牙,道:“等我,我一定会将真正的梅花盗擒来!” 李夕瑶含笑点头,望着他走出门去,缓缓转过头来,盯着赵正义,目光霎时变得冷冽如万年寒冰。 赵正义和秦孝仪虽急得跌足,却偏偏不敢上前去阻拦,即使他们接得住阿飞的快剑,谁又有把握挡得住李寻欢的飞刀? 秦孝仪恨恨望着李寻欢,道:“你既已出关,为何还要回来?” 李寻欢默然不语,目中又似露出了痛苦之色。 秦孝仪拉着赵正义交头接耳了一番,两人终于走出了厅去,围在大厅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渐渐地散去了。 李寻欢勉强一笑,道:“大哥,我似乎又给你惹麻烦了……” 龙啸云叹了口气,道:“兄弟,你那位朋友,当真对你那么重要?” 李寻欢道:“今日若被冤枉的人是大哥,小弟一定也会如此做的。” 龙啸云大笑起来,用力拍着李寻欢的肩头,道:“好,兄弟,听到你这句话,我就算将别的朋友全都得罪了,也是值得的。” 李寻欢心中一阵激荡,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李夕瑶望着李寻欢,冰冷的目光终于渐渐柔和了下来,携住他的手,道:“我们回去罢……今日你还没有吃药。” 李寻欢向炭盆中加了几块木炭,又替李夕瑶掖好秀被,盯着她熟睡的容颜望了片刻,才淡淡一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听竹轩”中的水池已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李寻欢坐在池边,痴痴地望着结了冰的池塘,提起了身旁的酒壶,向口中倒去……酒是冷的,吞入腹中,冰寒入骨。却仍是及不上他心中的寒冷。 既已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恐怕连他自己,都并不清楚罢。 更鼓声响,已是三更。 忽然间,冷香小筑之旁,似有人影一闪而过! 李寻欢立刻飞身而起!他身形虽然极快,但毕竟相隔深远,等他赶到冷香小筑之时,那人已不见了踪影。 他怔然半晌,轻轻在冷香小筑的窗子上弹了弹,想了想,又重重地拍了拍。 屋内却始终无人应声。 他皱了皱眉,推开窗户,屋中的炭盆烧得火热,顿时有一股热气冲了出来。小桌上,还摆着几个小菜和一壶酒,只是,林仙儿却不在屋里。 李寻欢一掠入屋,此时,他却看见了五只酒杯! 那五只酒杯,赫然竟是齐底嵌在梨花木的桌面中的,骤然望去,便像是一朵盛开的梅花! 李寻欢的面色终于变了,难道林仙儿竟已落入了梅花盗手中?竟能将杯子完整无缺地嵌入桌中,便是李寻欢自己,都没有这般的功力! 李寻欢的掌心,已不禁沁出了冷汗。 便在这时,急风满屋!不知多少暗器,从四面八方向李寻欢身上打了过来!若是旁人,定然是难以躲过,但普天之下的暗器,又有哪一样能比得上“小李飞刀”! 李寻欢身子一转,脱下了背上的貂裘,微一扬手,便将所有暗器都兜在了貂裘之中。屋外此时却响起了叱骂之声! “梅花盗,你已逃不了了!立刻束手就擒罢!” 李寻欢微微皱起了眉,他知道,今日他已陷入了一个可怕的阴谋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看的人还是很少呢~哭```` 1.古龙妙语论男女 ---------------- 女人修饰的时间,一定和她的年龄成正比的。 女孩子就像人的影子,你若是追她、逼她,她永远在你前面,你一转身,她反而来盯着你了。 诬陷·飞刀 正当外面乱成一团的时候,忽听屋外有人厉声道:“你们安静些!”他声如洪钟,一句话说出之后,四下立刻再也听不到别人的语声。 李寻欢喃喃道:“田七,原来连他也来了。” 只听那田七道:“梅花盗!你武功也算不错,为何要如此鬼祟,难道你竟见不得人么?” 李寻欢又好气又好笑,扬声道:“梅花盗的确是鬼鬼祟祟,但那与我又有何关系?” 田七似乎一怔,道:“你难道不是梅花盗?” 只听赵正义道:“田大哥,你又何必和这贼子多说,是我亲眼看见……” 李寻欢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道:“赵正义,我早就知道这都是你玩的花样!” 语声未落,他已自窗子穿了出去,稳稳落在雪地之上,众人顿时乱作了一团,更有人提起兵刃来便向李寻欢身上招呼。 龙啸云忽地大呼道:“大家莫要动手……这是我的兄弟李寻欢!” 李寻欢环目一扫,目光已落在赵正义身上,冷笑道:“赵大爷好高明的眼力,若非在下手脚灵便,恐怕已成了梅花盗的替死鬼了。” 赵正义面色一变,冷冷道:“半夜三更,阁下鬼鬼祟祟躲在此处,怨得谁来?何况,我也并不认为我弄错了……” 李寻欢微笑道:“莫非赵大爷认为在下便是那梅花盗么?” 赵正义冷笑道:“我们谁也没有见过梅花盗的真容,谁知他姓张还是姓李?更何况阁下昨日还放走了在下擒来的嫌疑人……” 龙啸云面色大变,道:“我可以身家性命担保,李寻欢绝不是梅花盗!” 赵正义冷冷道:“但你毕竟和他已有十年没有见面了,又怎么知道……” 龙啸云讷讷道:“我相信他的为人,绝不会……” 他身后的一人始终面带着笑容,背负着双手,看来仿佛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正是以三颗铁胆成名的田七,此刻忽然开口道:“龙四哥,你还是莫要如此了……我田七与李探花也有数十年的交情,但若因此便放过了他,如何对得起那些被梅花盗糟蹋的良家女子!在下如今也只有……” 李寻欢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阁下不需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李寻欢与你并没有什么交情。” 田七微微一怔,目中杀意一闪,上前一步,与赵正义、秦孝仪一起,将李寻欢围在了中间。但三人竟是谁也不敢抢先出手! 龙啸云忽地大笑着走了过来,挽住李寻欢的胳膊,道:“各位给我个面子,今日此事便……” 李寻欢面色大变!一把将龙啸云推开,但却已经迟了……田七手中的短棍已猝然挺出,重重地抽在了李寻欢的腰际!李寻欢手中纵有闻名天下的飞刀,但被龙啸云挡住,又哪里还发得出手?赵正义和秦孝仪双双跃出,点中了李寻欢背心的几处穴道。秦孝仪随手一掌,李寻欢的身子便被震得飞了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撞在了墙上,手中的飞刀也已脱手。 龙啸云目瞪龇裂,怒吼道:“你们怎能如此……”飞身想向李寻欢扑过去,赵正义的手却已重重戳在了他“膻中穴”上。冷冷道:“四弟,你还是不要再为这江湖败类出头的好……难道你想要牵累你的家人么?” 龙啸云本来还在拼命挣扎着想要将穴道冲开,听到此话,身子微微一震,终于不再动了。 大厅中灯火辉煌,这里本是李寻欢的故居,可此时的他,由主人,到贵客,如今竟成为了阶下之囚……这是多么讽刺的事!李寻欢想到这里,便只有苦笑。 秦孝仪冷冷道:“李寻欢,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么?” 李寻欢淡淡笑道:“你们既然已经认定了我便是梅花盗,又何须我再承认什么?” 赵正义沉声道:“即使要杀你这样的卑劣无耻之徒,也必须要公道……你若肯写一张悔过书,承认你的罪行,我们便给你一个痛快,否则……”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有的时候,我真得很佩服你,你明明满肚子的烧杀抢掠,男盗女娼,为何说话还能够如此冠冕堂皇?” 话音未落,赵正义已重重一掌掴在了他的面上!冷然道:“你莫以为我拿你无可奈何……”伸手搭上了李寻欢的肩骨,他只需微一用力,李寻欢的手臂便要废了。 忽听有人冷冷道:“你要拿他怎样?” 众人一惊,纷纷回过头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李夕瑶身着一翎单薄的白衫,如云秀发散垂在腰际,苍白的面色因为愤怒而沁出淡淡的殷红之色。缓缓又重复了一遍道:“你要拿他怎样?” 李寻欢的面色终于变了,失声道:“你来此处做什么……” 赵正义微微一怔,忽地狞笑道:“李寻欢,我真的拿你无可奈何么?”他竟放开了李寻欢,向李夕瑶缓缓走去! 田七急声道:“赵兄……她不过是个女子,你又何必……”虽然口中阻止,身子却没有动弹半分,唇边隐隐露出一抹阴狠的笑容。 李夕瑶冷冷望着赵正义,右手一翻,指尖处已多了一柄飞刀! 作者有话要说:太无用的女人,男人见了固然头疼;太能干的女人,男人见了一样受不了。 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每个男人都会变成呆子的。 出手·苦心 赵正义一怔,随即放声大笑,边笑边喘着道:“莫非你认为拿着柄飞刀,便能够例不虚发了么?” 田七和秦孝仪也不由忍俊不禁,李寻欢怔怔望着李夕瑶,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你又何必如此?” 李夕瑶淡淡道:“这世上本就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也逃避不了的。” 赵正义缓步向她走来,冷笑道:“你最好是莫要抵抗……若我不小心伤了你,便是你咎由自取了……” 李夕瑶微微蹙起了眉,纤手扬起,白光一闪! 李夕瑶手中的飞刀,已不见了……赵正义却已重重倒了下去,带起一蓬血花!那支飞刀,已齐柄没入了他的咽喉! 李夕瑶冷冷道:“这世上会小李飞刀的,不只李寻欢一人。” 赵正义却已永远也听不到了。 田七和秦孝仪望着赵正义的尸体,眼中均露出骇然之色!这看似孱弱的少女,竟似有着不弱于李寻欢的实力,这是他们无论如何也难以想到的,更难以想象的是,她竟然懂得小李飞刀!第一刀射的是赵正义,那第二刀呢?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纵使他们有能力杀死李夕瑶,在此之前,有多少人会给她陪葬? 李夕瑶环目一扫,沉声道:“还有谁要与我动手?” 田七面颊上的肌肉一阵痉挛,但他的人似乎突然变成了一座雕像,连动也不动一下。秦孝仪索性已转过了身去。似乎方才死在他面前的人不是他的结义兄弟,而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便在此时,只听“砰”地一声,厅门已被人重重推了开来。一名衣着褴褛、神色冷漠的少年昂首迈入大厅,而他的背后竟负着一具尸体! 这少年赫然竟是阿飞! 阿飞一眼便看见了李寻欢和李夕瑶,冷漠的面容也忽地变得激动了起来。感受到屋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望见李寻欢略显狼狈的模样,面色也不禁变了,沉声道:“怎么回事?”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他们说我是梅花盗……” 阿飞睁大了眼睛,怒道:“这怎么可能!” 他重重将那具尸体抛到地上,道:“这人才是梅花盗!我是在冷香小筑后将他擒拿,她已亲口承认了自己的身份,绝不会弄错!” 李夕瑶暗暗叹了口气,阿飞毕竟还是太过缺乏经验……若是他能够擒得活口,她或许还有方法让那“梅花盗”承认罪行,可是此刻,纵使那人真的是梅花盗,也是无济于事了。 田七果然冷冷开口道:“你随意找了具尸体来,便说他是梅花盗么?”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阿飞,先帮我解开穴道。” 阿飞仿佛怔了一怔,面上微微露出尴尬的神色。李寻欢心念一转,顿时恍然!这面冷心热、快剑无双的少年竟不懂得点穴之术! 李夕瑶沉声道:“阿飞,背上哥哥,离开这里。” 阿飞皱眉道:“那你……” 李夕瑶冷喝道:“我不会有事!快些离开!” 李寻欢不禁有些愕然,她为何不出手替自己解开穴道?转目望见李夕瑶水袖上渐渐沁出的那抹殷红,骤然变色道:“夕瑶!”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十个时辰……” 李寻欢与她朝夕相处,又岂会不懂得她的意思?咬了咬牙,沉声道:“阿飞,我们走。” 阿飞虽然依旧担心李夕瑶的安危,但他对李寻欢信服之极,不愿违抗他的意思。将李寻欢负在背上,迅速奔出了厅去。 田七和秦孝仪没有动……在小李飞刀之下,没有人敢妄动! 过得一盏茶时分,屋外再无声息,想来阿飞和李寻欢已是去的远了。 李夕瑶的身躯,忽然微微晃动了一下,只听“当啷”一声,一柄飞刀跌在了地上,刀锋处有鲜血缓缓滴落……是谁的血? 小李飞刀既已脱手,田七立刻动了!长棍自腋下如毒龙般探出,重重向李夕瑶的肩上抽去……而李夕瑶竟丝毫没有挡格!只听“咯嚓”一响,李夕瑶的肩骨,竟是已经折断了,人也重重地跌在了地上。见李夕瑶跌倒,秦孝仪立刻上前一步,一脚飞出,将她踢出两丈,狠狠撞在了大厅的柱上。 田七与秦孝仪望着已不省人事的李夕瑶,对视一眼,均觉大奇……她怎会丝毫没有抵抗之力?秦孝仪瞥见了她水袖上的血渍,皱了皱眉,走上前去,将李夕瑶的右手掰开,上面赫然有一道深几入骨的伤痕! 田七和秦孝仪不禁面面相觑,秦孝仪恨声道:“这丫头发出那柄飞刀之后,便再无余力,若不是如此硬撑,恐怕早就晕倒了……我们被骗了!” 田七冷冷道:“无妨……有她在手中,还怕李寻欢不会自投罗网么?” 阿飞负着李寻欢跃出了“兴云庄”,沿着官道奔出了十余里,在一间荒庙中将他放下,皱眉道:“夕瑶她……不会有事罢?” 李寻欢面上再无一丝一毫的轻松之色,沉默半晌,道:“恐怕她现在已经被擒住了。” 阿飞面色骤变,失声道:“怎么会……我……我要回去救她!”转身便向荒庙外走去。 李寻欢变色道:“不要去……”话未说完,又忍不住重重咳嗽了起来。 他见到李夕瑶袖上的血渍,便知道李夕瑶实是已到了强弩之末……田七武功非同小可,若不是李夕瑶用“小李飞刀”威慑秦孝仪和田七,阿飞负着一人,未必能够全身而退……因此他虽明知不妥,亦只能狠下心来,任凭李夕瑶身陷险境,否则非但他二人,连阿飞也会有危险……他知道阿飞是绝不会不顾他们而自己离去的。 他绝不能辜负李夕瑶的一片苦心! 阿飞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折返了回来,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无法救出夕瑶……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做?” 李寻欢眼中也已露出痛苦之色,沉声道:“十个时辰……我只需要十个时辰,便能将穴道冲开,那时候我与你一同去!” 作者有话要说:小小声地说一句,偶要开虐了…… 抱头蹲地……表pia哎表pia````` 疗伤·营救 李夕瑶恍惚中感觉到有人替她包扎着手上的伤口,动作竟然十分轻柔。李夕瑶勉强睁开眼睛,却正对上龙小云笑嘻嘻的脸庞。 龙小云盯着李夕瑶,目中隐隐露出担忧之色,口中却笑道:“小阿姨,你怎得变得如此狼狈了?” 李夕瑶淡笑不语,环目四顾,她所处的地方是后院的柴房,地上很潮湿,墙角堆着一堆稻草。她便睡在那堆稻草之上。 柴房里一片阴霾,充满了腐烂的气息。窗外的夕阳虽然依然明媚,却没有一丝能够照得进来……李夕瑶望了一眼右手裹的乱七八糟的绷带,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道:“这是你包扎的么?” 龙小云面上一红,道:“本少爷亲手为你包扎,你难道还有什么意见么?” 李夕瑶目中笑意更深,忽地肩上一阵剧痛,不由低低呻吟出声。 龙小云微微一惊,道:“你莫要乱动,你的肩骨似乎断裂了……但我却不会接骨……”迟疑了一下,道:“你还能走么?不如我解开你的穴道放你走。他们看我是小孩子,应该也不会为难于我……” 李夕瑶沉吟道:“这是表姐的意思么?” 龙小云垂首道:“虽然这是娘交待我的……但即使她不说,我也会放你走的。”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多谢你的好意,但我已没有力气了……即使你解开我的穴道,我也逃不出去……况且,公主不是应该等着王子来救的么?” 龙小云眨了眨眼,道:“公主?王子?那是什么意思?” 李夕瑶微笑道:“那不过是个比喻而已……你听过‘睡美人’的故事么?” 龙小云摇头道:“娘从来不给我讲故事的……” 他虽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语声中却带了深深的落寞之意。 李夕瑶叹了口气,龙小云虽然又狠毒,又倔强,但毕竟也只不过是个寂寞的孩子……柔声道:“等到有机会,我讲给你听罢。” 此时柴房的门忽然被敲响了,一个平和冲淡的声音在门口道:“女檀越可醒了么?” 李夕瑶皱了皱眉,道:“是谁?” 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推门而入,望见李夕瑶的情状,微微皱起了眉,柔声道:“老衲心眉……女檀越如今觉得如何了?” 李夕瑶皱眉道:“少林心眉大师……你来此作甚?” 龙小云抢声道:“心眉大师……阿姨的肩骨似乎折断了,您是否能……” 李夕瑶冷冷截口道:“小云!不要求他!” 心眉大师面色丝毫不变,合十道:“女檀越,得罪了。”上前一步,闪电般出手点了李夕瑶肩上的几处穴道,伸手扣住了她的肩膀,迅速将肩骨复了位,微笑道:“还好并不是太严重。”从怀中取出一瓶药膏,递给龙小云,道:“将这药膏敷在伤处,半月便无碍了。”回首向李夕瑶道:“老衲会尽力说服田施主和秦施主,让他们放了你,女檀越再忍耐些时候……” 李夕瑶沉默片刻,淡淡道:“你不是他们请来对付哥哥的么?为何要帮我?” 心眉大师微笑道:“非也……老衲是他们请来对付梅花盗的。” 李夕瑶目光一闪,道:“你觉得我哥哥他不是梅花盗?” 心眉大师淡淡道:“没有证据,谁也不能轻易下判断……但至少女檀越你绝不是梅花盗……即使女檀越你伤了赵施主,也是情有可原,罪不至死。” 李夕瑶微笑道:“你倒真的是个得道高僧……” 心眉大师淡淡笑道:“怎敢轻言‘得道’二字?女檀越好好休息,老衲告辞了。”合十一揖,返身退了出去。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我昏迷几个时辰了?” 龙小云微微一怔,道:“总有八九个时辰了罢……” 李夕瑶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淡淡道:“你走罢。” 龙小云咬了咬嘴唇,道:“我知道你在等他们救你,但除心眉大师和他的四位师弟外,秦伯伯还请来了铁笛先生……他们是没有机会的。” 李夕瑶嫣然一笑,道:“我信任他们。” 龙小云怔怔望着李夕瑶的笑靥,竟似有些痴了。 信任……么? 李寻欢和阿飞从后墙翻入“兴云庄”之时,已经入夜了。 后院内有一个小小的荷塘,每到夏天,便会开出满塘的荷花,而此时,荷花却已尽凋敝。只余下几支干枯的荷杆,在寒风中悠悠挥舞着。 这条道路,是李寻欢极熟悉的……幼年的时候,父亲的家教很严,他经常在夜晚翻墙出门去玩耍……转眼间,便是十几年了。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还有翻墙的机会。 此时,有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人,摇摇晃晃地向后院走来,似乎是喝醉了酒……阿飞一步上前,挺剑指着他的喉咙,那中年人骇然止步,酒也吓醒了七八分,颤声道:“大爷……你要做什么?小的身上没有带银两……” 阿飞剑锋微微一抖,冷冷道:“昨日这里可是擒住了一位姑娘?” 那中年人道:“是……是……” 他的舌头都似乎吓得大了,连话都已说不清楚。瞥见旁边的李寻欢,更是骇然失色,道:“不关我的事……李姑娘是田七爷他们打伤的……” 李寻欢骤然变色,厉声道:“她受了伤?可严重么?” 那中年人颤声道:“我……我不知道……我只看见李姑娘是被人抬出来的……” 李寻欢的手已在微微颤抖,他的心中,仿佛有一柄刀尖在搅着……阿飞缓缓攥紧了左拳,咬牙道:“现在她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算了 不虐了 那么多人说我后妈 伤心啊``` 毒计·暗算 毒计·暗算 那中年人道:“柴……柴房里……” 他语声未落,李寻欢身形已飞掠而起。阿飞随手用剑脊将那中年人击晕,匆匆随在了李寻欢身后。 柴房坐落在一个独立的小院落里,这房子已经很旧了,屋角已有了裂缝,破旧的木门上,挂着一幅大锁。 门外并没有人看守……莫非李夕瑶已重伤若此,无法动弹了么?想到此处,阿飞再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一步蹿了过去,手起剑落,将门上的锁劈了开来,又一脚踢开了门。 望见稻草上蜷缩着的那道白色的身影,阿飞胸中一热,便欲飞身而起,却被李寻欢一把拉住!就在此时,那道人影竟横掠而起,一柄长剑向阿飞直刺了过来! 他的剑势之快,无可形容,顷刻之间,剑尖已到了阿飞的胸口!面对这凌厉的剑势,最好的方法便是退避几步,暂避锋芒。 但阿飞却没有退 只要他手中还有剑,他就绝不会退! 只听“叮”的一声,阿飞手中的剑已后发先至地点在了那人的剑脊之上! 那人周身一震,猝然倒翻了回去,自屋顶冲了出去。 正在此时,只听见一阵大响,那稻草堆中,竟钻出了十余名急装劲服的大汉来,每人手中都擎着一只弩匣,对准了李寻欢和阿飞二人。 阿飞剑眉一轩,将门一把带上,只听“咄咄”连声,十余支弩箭尽都钉在了门上。 阿飞的身上也不禁出了些冷汗,若非李寻欢阻止了他,一旦他走入了柴房,被十几口弩指着,再想要脱身,恐怕比登天还难! 从院墙后跃出几十名身着黑衣之人,将他们团团包围,一人排众而出,正是田七,他的手中挟着的赫然竟是李夕瑶! 李寻欢望着田七抵在李夕瑶颈间的长剑,目光蓦然沉冷如冰,冷冷道:“田七,你会后悔的。” 田七狞笑道:“你想要怎么做?你当然可以用飞刀对付我……但我临死之前只要手一抖……” 他的面色忽然变了!被他制住了十七八处穴道,本来应该连动都无法动一下的李夕瑶的身子骤然如游鱼一般,向后横移了三尺!然后他便觉得背后一凉,似乎所有的力气,都从背心处涌了出去。 李夕瑶旋身落地,身形也是一个踉跄,方才发出的那柄飞刀对于她此时的身体而言,负担毕竟还是太大了……正在她马上便要跌倒在地之时,身体却被裹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李夕瑶此刀只为脱身,伤人还在其次,因此并未对准田七后心要害。田七反手将背后的飞刀拔下,抛在地上,恨恨不语。他手中既已无人质,又怎敢对上名闻天下的小李神刀? 李寻欢将李夕瑶抱在怀中,嗅出她身上传来的药气,目中隐隐露出担忧之色。低声道:“哪里受了伤?” 李夕瑶微笑道:“已不要紧了……放心。” 此时忽听见一声佛号。五名僧人从侧门处鱼贯而入,将李寻欢三人围在了中间。 李寻欢躬身一礼,道:“心眉大师。” 心眉大师合十为礼,淡淡笑道:“十年未见,檀越仍清健如初,可喜可贺。”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大师亦是愈发身轻体健了……今日大师也要来擒拿李某这‘梅花盗’么?” 心眉大师低宣了一声佛号,柔声道:“一切自在本心。他人信不信任你,又有何妨?不如檀越虽老衲去一趟少林寺如何?我相信心湖师兄必能给檀越一个公道……老衲以性命担保,定让这两位施主安然离开。”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我自然是相信心湖大师的,只可惜我这人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臭性子……况且……”目光缓缓在田七面上一转,田七顿时打了个寒噤。 心眉大师道:“那便只有得罪了……”伸手一挥,少林僧人们便如行云流水般围着三人转动了起来。 李寻欢望着手中的飞刀,淡淡道:“我实在不愿与大师你动手……大师应该也知道,我这飞刀一旦出手,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了了。” 心眉大师微微一笑,道:“生死由命,即使老衲伤在檀越手中,也不会有丝毫怨恨之心。” 阿飞皱了皱眉,手又缓缓搭在了剑柄之上……李寻欢却向他微一摇头,将怀中的李夕瑶向他递了过去。手腕一翻,掌中已有光芒一闪! 少林僧人们的脚步更急,这“罗汉大阵”施展开来,天衣无缝……李寻欢已被裹入了阵中。他身形如柳絮一般不停疾闪,但手中飞刀却未出手! 心眉大喝一声,右掌猝然挺出,直拍向李寻欢的背心! 便在此时,光芒一闪而过!罗汉大阵竟骤然停止了! 场中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因众人都能一眼看出孰胜孰败! 只听“嗒嗒”连声,几颗珠子落在地上,滚出了老远……心眉大师项上佛珠,竟已被飞刀割断! 纵使心眉大师道行高深,也不禁面上变色,额间隐隐现出了汗珠……沉默半晌,合十道:“多谢檀越手下留情……” 李寻欢点了点头,便在此时,阿飞忽然面色微变,横掠出三尺!只听“叮”的一声轻响,十余点寒星暴雨般钉在了方才他所站之处的地面上! 若非他有如同野兽一般的直觉,恐怕他和李夕瑶已伤在了这突如其来的暗算之下! 脱困·青魔手 洗髓易筋·怜花宝鉴 梅二先生检查了一番李夕瑶的肩骨,嘿嘿笑道:“这少林寺的老和尚,竟连‘断续胶’也用在了你身上,真是大方……” 李夕瑶将衣襟扯平,淡淡笑道:“你有了这‘断续胶’,想要调配出一模一样的来,应该并不为难罢?你该如何感谢我才好?” 梅二先生看着手中的小瓶,笑得合不拢嘴,听李夕瑶如此说,一瞪眼道:“这么多年来,我都没问你要过诊费罢?这‘断续胶’的配方,便权作了诊费罢!” 李夕瑶不禁摇头失笑,梅二先生扶着她躺下,抓着那小瓶匆匆走出了门。 甫一出门,梅尔先生面上的笑意便已消失不见……望着等在门口的李寻欢和阿飞,叹了口气,道:“那些人下手还真狠……若不是这‘断续胶’,恐怕她的右臂便要废了……脏腑还受了不轻的内伤。没有两个月的将养,是无法下床行走的了。” 李寻欢面色一变,长长叹了口气,道:“还好她没事……”话未说完,却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阿飞咬着牙,盯着房门,忽地一字字道:“敢伤她的人,我会记得的。” 梅二先生叹了口气,道:“若只是如此,也便罢了……她的病……” 阿飞变色道:“她的病如何了?莫非……” 梅二先生苦笑道:“她的病仍在恶化,再这般下去,恐怕支持不到两年。” 李寻欢急声道:“梅二先生,莫非连你也没有办法了么?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可以用针灸之术暂时延缓病情……” 梅二先生叹道:“本来这办法应该可行,但夕瑶此时身受重伤,不宜下针,待到两月后,恐怕已延误了时机……” 阿飞神色一黯,握紧了拳,恨恨不语。李寻欢苍白的脸上,也因愤怒而渐渐泛起一抹淡淡的殷红之色……梅二先生忽地喃喃道:“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阿飞眼睛一亮,大声道:“什么办法? 梅二先生淡淡道:“夕瑶的病,是因为先天不足,因此药石难治,但这世上却是有些武功,有强身健体,易筋洗髓之效……若是她练了这些武功,即使仍无法完全痊愈,对病情也定然是大有助益的。” 李寻欢眼光一闪,道:“梅二先生说的是如同少林寺的易筋经、洗髓经那样的武功么?” 梅二先生点头道:“正是……但这些门派,又怎会轻易将自己的绝学授予旁人?”叹了口气,道:“除非……” 阿飞冷冷道:“便是强抢,我也要将那易筋经、洗髓经取来给夕瑶习练!” 李寻欢淡淡道:“反正我已答应了心眉大师去少林一趟了,多跑一趟少林藏经阁,也是无妨……” 阿飞凝视着他,低声道:“这样一来,那‘梅花盗’的帽子恐怕便要扣定在你身上了罢?” 李寻欢笑道:“若是真正的朋友,一定会相信我,至于其他人的想法,我李寻欢还不放在心上!” 梅二先生望着他们,目中隐隐露出赞赏之色,抚着胡须道:“你们若真能取来易筋经和洗髓经,我若还保不住丫头的命,岂不是砸了我梅花草堂的招牌?” 李寻欢点了点头,淡淡笑道:“夕瑶便拜托梅二先生照顾了……” 忽听有人冷冷道:“你又想不说一声便抛下我么?” 李寻欢望着倚在门旁的李夕瑶,苦笑道:“你又起来做甚?梅二先生说过,你这两个月都不能胡乱下床走动的。” 李夕瑶瞥了他一眼,道:“莫忘记了,十年前你也是想这般抛下我……我又怎么能放心休息?” 李寻欢苦笑道:“上次与这次情况不同罢……莫非你想劝我们莫要去少林寺么?” 李夕瑶淡淡道:“我让你们不要去,你们会听我的么?” 李寻欢和阿飞相视一笑,同声道:“自然不会。” 李夕瑶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一本淡黄色的绢册丢到了阿飞怀中,轻叹道:“阿飞,你的武功虽然很不错,但经验未免太过欠缺……这上面有点穴之法和冲穴之法,还有些药理医理……你好好修习,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阿飞看了一眼那绢册的封皮,面色不禁变了,迟疑道:“这莫非是……” 李夕瑶淡淡道:“这是‘怜花宝鉴’的其中一本……是那家伙去海外之前留下的。我虽讨厌那家伙,但他留下的东西,倒还算是不错的。” 李寻欢不由摇头苦笑,道:“王兄亦算是前辈名侠了,你怎能如此说他?怎么说他也算是你的半个老师罢?” 李夕瑶冷冷道:“我只学了他的医术毒术,可没学过他的武功。他可算不上我的师父……” 阿飞已经呆在了当地,眸中渐渐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他忽地将那本绢册丢还给了李夕瑶,冷冷道:“我不学他的功夫。” 李夕瑶怔了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目中掠过淡淡的怜惜之色,柔声道:“不学也无所谓,便让哥哥教你李家的点穴功夫罢……也是很好的。” 阿飞握住了腰间的剑柄,低声道:“我知道,我比起那些所谓的前辈名侠,差的太远了……但我却不想借助他们的任何力量,我要凭我自己的力量成名!” 李寻欢定定望着阿飞,忽地淡淡笑道:“你绝不要妄自菲薄!只需要三年时间,你便可以将你所有的破绽全部弥补……那时候,世上恐怕再没有人是你的对手!” 窃书·失望 阿飞的眼睛一亮,他知道,李寻欢不会说谎,亦不屑说谎! 李夕瑶望着他兴奋的神情,面上也不禁露出笑意。柔声道:“所以,你绝对不能死。” 李夕瑶望着辚辚远去的马车,叹了口气,轻轻殿起脚尖,去抚摸树上的梅花……那梅树上的积雪蓦然散落下来,撒了她满身的雪沫。李夕瑶仿佛感觉到很有趣,又用力推了一把那梅树,树上的积雪散落的更多了。 梅二先生瞪了李夕瑶一眼,冷冷道:“你还是回屋去给我好好躺着……若是你在李寻欢回来之前便死了,我可没办法跟他交代!” 李夕瑶随手拂落了身上的积雪,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了,梅二先生先请,我马上便回屋去。” 梅二先生哼了一声,负着手向大厅行去……望着他的背影,李夕瑶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如刀! 深夜,屋中的李夕瑶早已睡熟,便在此时,窗角微微地掀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淡淡的烟雾自那窗缝中贯了进来……不过半刻,整间屋中都弥漫起了淡淡的烟雾,李夕瑶的呼吸也似乎愈加的沉重了。又过了半晌,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一名黑衣人自前窗翻进了屋中,身形轻捷无比,全无半点声息……他方掠进屋中,便开始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些什么。 李夕瑶叹了口气,拥被坐起,淡淡道:“你还是来了。”左掌一翻,指尖已有光芒一闪! 那黑衣人身躯一僵,却仍拔身而起,向窗边掠去……只听“咚”的一声,那黑衣人的右手,已被飞刀钉在了窗沿上! 李夕瑶冷冷道:“不要考验我的耐性,现在,将你的面巾取下来。” 那黑衣人痛得满额冷汗,狠狠将手掌上的飞刀拔下抛在了地上,死死瞪着李夕瑶,满目俱是怨毒之色!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罢了……我也不想逼你太甚。”一跃下床,身上的衣服竟然是整整齐齐,一丝不乱。那黑衣人望着她,嘶声道:“你早知道我今晚会来?”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我怎么会知道?只是有备无患而已……梅二先生。” 那黑衣人全身剧震,缓缓将面巾扯下,冷冷道:“既然你已认出,我也不必再躲躲藏藏了!想不到你右臂不能动,却还可以发出飞刀……我不是你的对手,要杀要剐都随你罢!” 李夕瑶淡淡道:“我的左手和右手同样灵活……所以若要是想让我失去反抗能力,还是将我的双臂都折断为好。”顿了一顿,轻叹道:“你是来找‘怜花宝鉴’的么?” 梅二先生冷冷道:“不错。”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若我没猜错,你让哥哥去少林寺取易筋经、洗髓经,也只不过是想借他们之手取得那两门绝技罢?其实我早就知道,那两本经书也未必便对我的病有什么帮助……” 梅二先生沉默不语,过了半晌,狠狠咬了咬牙,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李夕瑶凝视着他,淡淡道:“我在‘兴云庄’曾见过秦孝仪的那位公子……他本以为我绝对认不出他,但他却未料到,我在十年前曾见过他,我见过一面的人,就决不会忘记。” 她淡淡一笑,接道:“堂堂秦孝仪的大公子竟然打扮成了兴云庄的小厮,而且这个人已经被你说成伤重不治……难道我还不该怀疑你么?” 梅二先生叹了口气,恨恨道:“我们明明早已经将他送离兴云庄……想不到我们这万全之计,竟生生被这纨绔子弟毁了……” 李夕瑶淡淡笑道:“知好色者慕少艾,想来他也是放不下那武林第一美人罢。” 梅二先生叹了口气,颓然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不错,我是和田七、秦孝仪联手,想要利用李探花去夺取少林绝技……天下除了‘小李飞刀’,还有几人能从少林寺中夺取经书?但这件事大哥他丝毫不知,望你不要为难于他。” 李夕瑶凝视了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返身向外走去。 梅二先生怔了怔,道:“你……你不杀我么?” 李夕瑶驻步回首,冷冷道:“若不是你,我未必能够活到现在,这次,我不杀你。” 梅二先生怔住,面色忽阴忽晴,忽地大声喝道:“你不杀我,不怕我将来还会来害你么?” 远远飘来的话语,有若叹息。 “毕竟,我曾将你当作是朋友……所以,我再相信你一次。” 李夕瑶缓步走出了梅林,天上又开始下雪了……李夕瑶摊开手掌,痴痴地望着一片片坠在掌心中的雪花,轻轻叹了口气,内力微运,那些雪花顿时化作了雪水wωw奇書com网,继而蒸发了个干净。 明年冬天,她还能否看到这样美的雪呢? 她并不怕死,但她却也不想死……她的心中仍充满了对生命的眷恋,但生命中,偏偏却充满了这样或那样的无可奈何。 即使终究都是要失望,还不如让她一开始便不要抱有希望!虽然早已猜到易筋经和洗髓经无法治愈她的病,但梅二先生的默认,却还是令她心中重重一沉!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了~绝代完了~从今天开始若无意外每日一更的说~大家鼓掌~ 说书·听书 无论多么猛烈的风雪都会过去……东方渐渐露出淡淡的殷红之色,转眼又是新的一天了。 李夕瑶坐在食肆中,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轻轻抿了一口滚热的豆浆,心情又开始渐渐地愉快了起来。 靠楼梯的桌上,坐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闭着眼在那里抽着旱烟,在他的对面坐着一名梳着两条辫子的大姑娘,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妩媚之极,两人看似应该是一对说书的祖孙。 天色渐明,食肆中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忽地,那老者长身站起,将烟袋在桌上磕了磕,道:“红儿,到时间了。” 此时这老者才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人虽然苍老无比,但眼睛却犹如一泓深彻的湖水,仿佛能够探入人的心魄!李夕瑶迎上那老者的目光,不禁微微皱起了眉。 只听那辫子姑娘笑道:“爷爷,今日你给我们讲些什么呀?” 那老者咳嗽了一声,道:“今日我要讲的是……梅花盗无恶不作,探花郎仗义疏财!” 他目光一扫,竟落在了李夕瑶的面上,微微一笑,道:“大家可知道这探花郎是哪一位么?” 李夕瑶淡淡一笑,虽不知这一对祖孙是何来历,但他却们毋庸置疑是冲着她而来的……只听那辫子姑娘拍手笑道:“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李寻欢李探花了!” 只听这两人一搭一档,竟将当日在兴云庄中的情形说的分毫不差,仿佛亲眼所见一般,那辫子姑娘的一双明亮的眼睛,也不住在李夕瑶身上打着转……直到那老者说到田七挟持李夕瑶威胁李寻欢与阿飞之时,一名青衫少年拍案而起,指着那老者怒道:“老孙头!你不要胡说八道!田大侠怎会是这种人?” 那辫子姑娘白了那青衫少年一眼,道:“我爷爷什么时候乱说过了?” 那青衫少年被那辫子姑娘的俏目一瞪,仿佛连骨头都酥了三分,讷讷道:“小红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田大侠是我父亲的好友,所以我才……我不是有心想要打断孙老先生的说书的。” 在场众人似乎大都认识那名青衫少年,顿时同声起哄大笑。那名青衫少年讪讪一笑,又坐回了座位之中。 那孙老先生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那青衫少年的无礼,又继续将李夕瑶自行脱身,李寻欢破罗汉大阵,铁笛先生暗算阿飞不果的经过娓娓道来……这故事简直是跌宕起伏,众人都几乎听得呆了。直到他说到李寻欢三人离开兴云庄,众人才纷纷松了口气。 那辫子姑娘孙小红眨了眨眼,道:“照这么来说,那梅花盗岂非已经死在了那飞剑客的手中了么……” 孙老先生叹了口气,道:“但秦大侠和田大侠,却认为他杀的不是梅花盗,李寻欢才是真正的梅花盗!他们身份不同,一言九鼎,他们既然坚持这么说,别人也便只好这么认为了……虽然李寻欢成功救出了李姑娘,离开了兴云庄,但那顶梅花盗的帽子,恐怕是再也摘不下来了……”说到此处,他连连摇头叹气,似乎极为惋惜。 孙小红咬着嘴唇道:“难道再没有丝毫转圜之地了么?李探花离开兴云庄之前,似乎说过会去一趟少林寺,让心湖大师给他一个公道的罢……” 孙老先生叹了口气,道:“若他真去了少林寺,恐怕是进得出不得了!” 孙小红似乎吃了一惊,道:“为什么爷爷你这样说?堂堂少林寺,应该不至于仗势欺人罢?” 孙老先生道:“只因心眉大师一行人在回少林寺的途中受人暗算,身中剧毒!四名弟子不幸遇难,唯有心眉大师一人回到了少林寺后便昏迷不醒,如今生死未卜……” 孙小红睁大了俏目,道:“即使如此,那也不能确定便是李探花下的手呀?” 孙老先生抿了口清茶,悠悠道:“心眉大师已经十年未曾出过少林寺,又怎会与人结怨?此次下山,唯有和李寻欢有了些冲突……反正少林寺那些大师们,已经认定了这凶手便是李寻欢了!” 早饭的时间已过,孙老先生的故事也说完了,人们亦渐渐的散去,许多人一边走一边议论纷纷,似乎是在怀疑那些“大侠”的作为,又似乎是在为李寻欢惋惜。 李夕瑶吃完了早饭,又点了几份点心,一壶清茶,临窗远望着外面的雪景,不知在想些什么……虽然听了那孙老先生的故事,她却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现在就算是乘坐快马,日夜不休地赶去少林寺,恐怕也来不及阻止李寻欢和阿飞了,更何况以她如今的身体,根本就无法骑马……少林寺纵使领袖武林,门下弟子众多,但想要杀死李寻欢和阿飞,却也没那么容易罢,试问又有谁敢去接李寻欢的惊天一刀?他们纵使真的无法冲出少林寺,保命亦是无碍。若她真的因为担心他们二人而贸然闯进少林寺,恐怕真的会成为他们的累赘罢! 孙老先生默默地坐在那里抽着旱烟,孙小红则垂着头吃着桌上的一碗面……两人的目光却还是时不时地落到李夕瑶的面上。 孙老先生眯着眼睛望着李夕瑶,见她始终容色淡然,没有丝毫急躁之态,目中不禁隐隐露出了一抹赞赏之色。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人若看到别人比他更痛苦,他自己的痛苦就会减轻。 一个完全没有痛苦的人,又怎能真正领略到欢乐的滋味。 少林·潜入 李寻欢与阿飞将马车停在嵩山之下,飞步向少林寺赶去。不到一盏茶时分,便已远远可望见少林寺的山门,而此刻那山门之前,却立着一名绛衣女子。 林诗音! 李寻欢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却仍是走了过去,勉强勾起了唇角,抱拳一揖,道:“大嫂……你怎会来此?” 在这短短的几日内,林诗音那美丽的面容竟似憔悴了许多,本是乌黑的鬓旁也出现了几丝华发……李寻欢看着这样的她,心中又是一阵剧痛。 林诗音痴痴地望着李寻欢,低声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的,但你绝不能进去……你若进去,恐怕再也出不来了!” 听得林诗音说了心眉大师的事后,李寻欢心中暗惊,却还是淡淡笑道:“多谢大嫂报讯,但你还是快些回去为好,莫要让大哥担心……” 林诗音望着他,忽地惨笑道:“事到如今,你还总是为他着想……” 她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了起来,狠狠咬了咬牙,接道:“可是你却不知道,他已出卖了你,他本来就是和田七他们串通一气的……” 李寻欢深深凝注着他,不但没有露出丝毫惊异之色,反而淡淡笑了笑,道:“你恐怕是弄错了……他又怎会出卖我?” 林诗音嘶声道:“这是我亲眼所见!你……你不相信我么?” 李寻欢却已别开了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淡淡道:“那你一定是看错了……” 伸手轻轻将林诗音推开,提步向少林寺的山门走去。 林诗音忽地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急声道:“你为什么还要进去?” 李寻欢淡淡道:“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林诗音睁大了眼睛,死死瞪着李寻欢,厉声道:“你莫要进去!我求你莫要进去……你若进去,我便死在你的面前!” 李寻欢咬紧了牙关,冷冷道:“你是死是活,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时刻近午,李夕瑶终于吃完了盘中的最后一块点心,缓缓站了起来,随手丢了一锭银子在桌上,淡淡瞥了孙老先生祖孙一眼,抬步向店外走去。 无论这祖孙俩出于什么目的,李夕瑶都感激他们告知了她这个重要的消息……但他们目中的那抹若有若无的怜悯之色,却令她感觉到无比厌恶。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李夕瑶不急不缓地在几家店中添购了一些必要的物事,又租了一辆马车……此处距少林寺虽不远,却也并不太近,李夕瑶到达嵩山下,也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望着少林寺门前立着的那抹绛红色的身影,李夕瑶不禁微微皱起了眉,迟疑了一下,却还是缓步走了过去,在那名女子身边站定,轻叹道:“表姐,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林诗音怔怔地望着她,精致的绸衫已经蒙尘,美丽而灵动的目光也已变得有些呆滞,喃喃道:“是你……”忽地用力抓住了李夕瑶的肩膀,嘶声道:“他已经进去一天一夜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却没办法阻止……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李夕瑶默默忍受着肩上的痛楚,淡淡道:“我不认为我早些来,便能阻止他们两人……表姐,你真的不该来……” 林诗音瞪着她,忽地仰天大笑起来,她的笑声是那样的疯狂!边笑边喘着道:“我早就应该知道,你和他们根本就是一样的!我知道现在我是龙夫人,不应该管李寻欢的死活……” 她狠狠咬紧了嘴唇,嘶声道:“李寻欢将龙啸云当作是兄弟,但他竟和田七那些人串通了来对付你们……而李寻欢……他却宁愿相信龙啸云,而不相信我!这世界为什么竟会这么荒谬!” 李夕瑶皱眉道:“至少你还应该顾忌一下小云的感受……你来这里,他会怎么想?你们的事,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将他牵涉进来,至于龙啸云……” 她冷笑了一声,道:“从很早以前,我便已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了。” 林诗音的笑声嘎然而止,满面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颤声道:“莫非……你早知道龙啸云他出卖你们……” 李夕瑶轻叹道:“不错,我知道……哥哥他也应该早就知道。他那样说,恐怕只是不想令你伤心而已。” 林诗音握紧了衣襟,喃喃道:“原来是这样……他是不想拆散我们的家么?可是,在龙啸云作出那种事情的时候,我们的家,便已不成家了……” 她话未说完,已又泪流满面。 李夕瑶轻叹一声,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至少你还有小云不是么?其实他虽然狠毒了一些,却也只是个寂寞的孩子……只要是孩子,便需要有母亲在身边陪伴,你还是快回去罢!” 轻轻替林诗音拭干了泪痕,李夕瑶淡淡一笑,道:“你放心,哥哥决不会有事的……”仿佛被李夕瑶那强大的信心所感染,林诗音的唇角也终于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夕阳西沉,已近黄昏。自少林寺西角的一间小屋中,不断飘出炊烟的香气……毕竟少林寺的僧人们也并不是神佛,也是需要吃喝的。 便在此时,一名青袍僧人托着一张纸笺,匆匆向那厨房走去。他方拐过一道长廊,李夕瑶已如落叶一般地飘到这僧人身后,一掌切在了他的颈侧,这僧人丝毫没有反抗,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李夕瑶随手扯过他手中的那张纸笺,刚看了一眼,便不禁失笑,只见那张素笺上,写着好一笔“灵飞经”,正是李寻欢的字迹。上面写的是:“红焖冬笋,汉罗斋,发菜花菇,翡翠菜心,笋尖冬菇豆腐羹,三斤上好竹叶青。” 作者有话要说:人们岂非总是会轻易放过一些他最需要的东西?直等他已失去了之后,才知道这种东西对他有多么重要。 一个真正值得你佩服的人,总是要等你已认得他很久之后,才会让你知道他是怎么样一个人的。 盗经·相见 李夕瑶淡淡一笑,随手将那张素笺放入了袖中。看来李寻欢和阿飞在这少林寺中非但没有受到什么委屈,反倒还过的不错……堂堂的少林寺,好像真的被他们当作京城的素菜馆子了。李夕瑶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僧人的容貌,点了他的穴道,随手将他抛到了少林寺后院的一棵大树之上。 李寻欢坐在禅房窗边的一张竹椅上,望着天边的一轮明月,捧起桌上的茶杯放到唇边,却皱了皱眉又放下,轻叹道:“有景无酒,可惜,可惜。” 坐在禅房角落的一名中年僧人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是已叫人去取酒了么?” 这名僧人纤秀文弱,甫看之下,便如一名饱学宿儒,正是少林寺的心树大师。他说完了这句话,又垂下了头去,怔怔望着禅床上的心眉大师,满面俱是沉痛的神色。 李寻欢望了心树大师一眼,道:“人死已矣,你也莫要太过伤心。”长身站起,将桌上的茶水递到心树大师手中,淡淡笑道:“想不到当年的‘铁胆御史’,今日竟成了得道高僧……而且会在我生死一发时救了我一命。” 心树霍然抬起头来,厉声道:“谁说我救了你?是我自己功力不够,才会被你劫持!” 李寻欢笑道:“你又何必否认?昨日我被八百罗汉大阵围住,凭我一己之力又如何能够冲出去?若不是你对我示意,而且全然没有抵抗,我又如何能够挟制你冲入这禅房中?” 心树叹了口气,道:“不错……我的确有心救你,但却也并非为了昔日之情!” 李寻欢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心树沉默片刻,道:“你前日去藏经阁取走了‘洗髓经’,究竟是想要做什么?若不是如此,掌门师兄恐怕也不会发动八百罗汉大阵来对付你……” 李寻欢淡淡道:“梅二先生说,想要治愈夕瑶的病,需要易经洗髓两本经书……我当时已经说明缘由,但心鉴大师却不为所动,因此在下便只有出手抢夺了。” 心树叹道:“夕瑶那孩子……这便也怨不得你了。我一开始便知道你绝不会毫无缘由地去夺经……但你只找到了洗髓经,你可知道易筋经在何处么?” 李寻欢目光闪动,淡淡笑道:“正要向大师请教。” 心树沉声道:“易筋经已被人偷走了!” 李寻欢怔了一怔,淡淡笑道:“莫非心眉大师认为易筋经是我这个梅花盗偷走的,才专程下山想要捉拿我么?” 心树大师淡淡道:“以你的性格,便真的是要取经,也是光明正大,不会做这些鼠窃狗偷的勾当……因此我从一开始,便知道你绝不是梅花盗!而且……” 他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缓缓道:“那易筋经的所在,只有我‘心’字辈七人知晓……即使是梅花盗,也绝找不到!因此我师兄弟怀疑……” 正在此时,禅房的门轻轻响了几声,有人在门口叫道:“李探花,你的酒菜来了。” 李寻欢皱起了眉,在屋外这人敲门之前,他竟毫无所觉……这人既有如此高强的武功,又怎会在少林寺中做这送饭的差使?但他面上却丝毫不变,淡笑道:“进来罢!” 门轻轻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名青袍僧人闪身而入,将手中的托盘重重向桌上一搁。回首瞪着李寻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狠狠扔到他身上,冷冷道:“一顿便喝三斤竹叶青?你不要命了么?” 李寻欢听了这句话,面上的戒备之色立即转为了苦笑,道:“夕瑶,你怎么来了?” 李夕瑶冷哼了一声,扯下面上的人皮面具,道:“你在这少林寺内似乎过的还不错……每顿三斤竹叶青?四菜一汤?你将少林寺当作素菜馆么?”目光一转,落在心树大师的面上,微一皱眉,道:“胡大人?” 心树大师合十道:“老衲心树……俗家姓名请女檀越莫要再提了。”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是,心树大师,但您昔日对夕瑶教诲之恩,夕瑶莫不敢忘……请大师直呼夕瑶的名字便是。” 她目光一转,又落回到李寻欢面上,意似询问。李寻欢知道她的意思,淡淡开口道:“我已让阿飞带着洗髓经去了梅花草堂……” 李夕瑶面色微变,道:“糟了……” 李寻欢皱眉道:“你是怕阿飞途中会出什么差池么?以他的武功,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罢!” 李夕瑶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梅二先生骗了我们,易筋经和洗髓经无法治愈我的病……他只是和田七他们串谋,想要利用你们夺取少林寺的藏经而已。” 李寻欢悚然失色,沉默半晌,才淡淡一笑,道:“似乎我的朋友,又少了一个。” 李夕瑶默默望着他,目中尽是担忧之色。李寻欢叹了口气,轻轻伸出手去,抚摸着李夕瑶的秀发,柔声道:“你莫要担心,一定该有别的办法可以治你的病……” 李夕瑶勉强一笑,走到禅床旁,抚上了心眉大师的脉搏,沉吟片刻,从怀中抽出一支银针,刺在了心眉大师头顶的“百会穴”之上。 心树大师微微皱起了眉,道:“夕瑶,你做什么?莫要对心眉师兄的遗蜕无礼。”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遗蜕?莫非你们以为心眉大师死了么?” 心树大师怔了一怔,道:“你说心眉师兄他没死么?”他心中激动,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李夕瑶淡淡道:“虽然没了心跳和脉搏,但心眉大师只是陷入了假死状态而已……我用银针刺激他脑部神经,应该还可以多拖些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做贼的人,总是有点心虚,而世上的恶人也都是先告状。因为他们想以其它不是理由的理由,来分散人家的注意力,藉以掩饰自己真正的意图。如果这个「恶人」又是女人的话,那么她再流上几滴眼泪,所产生的效果可能就更具效果了。 一个人既能损人也要能被损才是真本事,就和武功一样,能打人也要经得起挨揍才是真功夫。 蛊毒·灭门 心树大师一怔,道:“脑部神经?” 李寻欢淡淡笑道:“夕瑶总喜欢说些奇怪的话……大师不必在意。但她既说心眉大师未死,那便必定是无碍了。” 李夕瑶淡淡道:“心眉大师虽然未死,但说是无碍,却也不见得……” 李寻欢皱眉道:“以你的医术,还无法替心眉大师解这毒么?” 李夕瑶叹道:“若他中的仅仅是毒,我倒应该是有法子的,可惜……” 李寻欢道:“他不是中了毒么?”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他中的,是蛊。” 李寻欢不禁动容,道:“蛊?” 李夕瑶淡淡道:“蛊虽然也可算是毒的一种,却只有下毒之人能够解得……你应该已猜到是谁下的手了罢?” 李寻欢叹道:“如果真的是蛊的话……下手的人应该是苗疆‘极乐峒’的五毒童子。” 李夕瑶点头道:“蛊毒认主,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解除这蛊,必须还得五毒童子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道:“但心眉大师身上却还中了另一种毒。而且……”悄悄瞥了心树大师一眼,接道:“这毒,应该是昨天中的。” 心树大师面色大变,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心眉师兄身上的毒是少林寺的人所下?” 李夕瑶叹了口气,默然不语。心树大师面上肌肉不断跳动,半晌方恨恨道:“好,好!他们竟然连心眉师兄也不放过……”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其实下毒那人倒是无意间帮了心眉大师的忙,若不是那毒太过剧烈,暂时克制了五毒童子的蛊毒,恐怕心眉大师现在已经……” 心树大师怔了一怔,苦笑道:“难道我反而应该感谢下毒那人才是么?” 李寻欢目光闪动,道:“心眉大师回来之后,可曾服用过什么?” 心树大师皱眉思忖了半晌,道:“只吃过一碗药……” 他长长吸了口气,道:“药是七师弟心宠配的,喂他吃药的人,是四师兄心烛和六师弟心灯。”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这三个人里,善于用毒的是谁?” 心树大师喃喃道:“四师兄和六师弟都是在襁褓中便已出家……绝不会是他们……” 他猛地抬起头来,悚然道:“莫非是七师弟心宠么?” 李寻欢默然不语,有些话,是不需要说出口来的。 江湖中人都知道,心宠大师乃是带艺投师,在未入少林前,人称“七巧书生”,正是位下毒的行家! 心树大师长长叹了口气,凝视着李寻欢,道:“这是本门之不幸……但我希望你,能够帮我找出那下毒之人和那盗经之人。” 李寻欢笑了笑,道:“你为什么肯定我会答应你?” 心树大师淡淡道:“或许是因为我已将你当作是朋友。” 李夕瑶叹了口气,她知道,李寻欢绝不会拒绝朋友。 她缓缓站起,淡淡道:“我走了。” 李寻欢道:“你要去找五毒童子?” 李夕瑶点了点头,目中却隐隐闪过了一抹担忧之色。 现在阿飞应该已经快要到了梅花草堂了罢?希望梅二先生不要为难他才好…… 李寻欢唇边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柔声道:“身体如何了?不要勉强自己。” 李夕瑶微微一笑,道:“大概已经无碍了,我会注意的。” 心树大师一怔,急声道:“怎么能让夕瑶一人去对付五毒童子?实在太过危险了……” 李夕瑶淡淡笑道:“多谢大师关心,但在这世上,没有人可以用毒伤到我。” 李夕瑶身形一闪,已翻出了少林寺的外墙,落地之时却禁不住一个踉跄。 似乎有些发烧了呢…… 李夕瑶用力晃了晃似乎已经变得无比沉重的头颅,轻轻叹了口气,本要将养两个月的内伤被她硬生生地用内力压制了下来,果然已经快要到了极限了么? 她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玉瓶,将里面的药丸一口服下,才略略地松了一口气。 希望还能多坚持些时候……至少,让她做完自己想要做的事…… 刚一迈进梅花草堂,李夕瑶便感到了不妥……平日里这梅花草堂虽然静谧,却也不像如今这般没有丝毫的生气……转过梅园,望着面前的景象,李夕瑶只觉得心中重重一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气息,几名家仆的尸首抛在梅树之下,鲜血染红了白色的雪地,将如玉的梅花衬托得更加妖艳。 李夕瑶心中一惊,加快脚步奔入了大厅,只见梅大先生倒伏在厅中,浑身浴血,已没有了半点气息……李夕瑶心中重重一沉,缓步走上前去,将梅大先生的尸首翻了过来,只见他胸骨深深塌陷了下去,似乎是被极沉重的兵刃所伤,张大的双目中俱是恐惧之意。 李夕瑶按住左胸,勉强平缓着呼吸,她绝不能在这里倒下!缓缓伸手将梅大先生的眼帘阖上。此时,后堂忽地传来几声低低的呻吟,竟似是梅二先生的声音! 李夕瑶身形一闪,已掠入了后堂,将地上的梅二先生一把扶起,迅速取出银针,刺入了他的几处大穴。刚抚上他的腕脉,便觉心中一凉……梅二先生全身经脉俱断,内脏破碎,即使是神仙到此,他也是再无幸理……如今他之所以依然能够勉强支撑,也只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梅二先生急急喘了两口气,低声道:“是你……” 李夕瑶咬紧了唇,冷冷道:“是田七他们动的手?” 梅二先生苦笑道:“是……” 李夕瑶道:“为什么?” 梅二先生叹道:“前几日阿飞来了此处,还带来了‘洗髓经’,他们让我在阿飞的饭菜中下毒,我没有答应……” 李夕瑶低声道:“你为什么要拒绝他们?” 梅二先生苦笑道:“我背叛了一次朋友,已是后悔莫及……又怎能再背叛第二次!” 作者有话要说:世间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弱点,每一种武功都有它的破绽。 高手过招,往往比庸手相斗更为残酷。庸手相斗,败方就算受伤,不一定死;但高手过招,失败者占绝大多数都会死亡。高手相争的胜负,往往也等于生与死的决定。 梅逝·毒斗 李夕瑶咬紧了嘴唇,低声道:“是我害了你。” 梅二先生淡淡一笑,道:“这又怎能怪你?临死之前,许多事情都看得开了……什么易筋经洗髓经,便是成了天下第一高手又如何?我梅二性情古怪,这一辈子便只有你和李探花将我当作朋友……” 他重重喘了几口气,低声道:“我房间的暗格里,放着二十颗‘灵蟾丸’……应该对你的病有些助益,你拿去服了罢……阿……阿飞他……”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却猝然喷出了一大口鲜血,面色骤然惨白无比,缓缓闭上了眼睛……李夕瑶面色一变,迅速输入内力,却已再无回天之力。 李夕瑶怔怔望着梅二先生逐渐冰冷的尸体,眸中渐渐升腾起一片如同火焰一般的怒意。 她紧紧按住胸口,心脏疼痛得几乎令她窒息……但也令她的头脑更加地清醒。 阿飞呢? 阿飞去了哪里? 方才梅二先生似乎想要告知她阿飞的下落,可惜却始终没来得及说出口…… 阿飞虽然缺乏江湖经验,却也并不是傻瓜……他甚至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聪明得多。方才梅二先生也并没有露出什么急切的神色……至少现在,阿飞应该还是安全的。 她取出了梅二先生房中的“灵蟾丸”,将梅二先生和梅大先生的尸首并排平放在了梅树之下,将梅大先生窖藏的百余坛美酒洒在地上。 李夕瑶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点燃的火折子抛在了地上。熊熊的火焰腾起,照亮了苍茫的夜空。 从此……江湖上再没有了“梅花草堂”。 田七,秦孝仪…… 你们,就为梅花草堂陪葬罢。 三更时分。“兴云庄”内却仍是明亮如白昼,杯盏交击声自厅中远远传来。 大厅的客首位上坐着一名身形矮小的奇装男子,在这严寒的天气中,他下身竟只穿了条短裙,露出一双小腿,似乎丝毫不觉得寒冷。 田七与秦孝仪坐在上首作陪,不时赔笑揖客。龙啸云怔怔坐在主座之上,虽口中吃着珍馐美食,却似乎食不知味。 过了半晌,龙啸云迟疑着开口道:“田大哥,秦大哥……我们那样对付梅二,真的好么?若是被李寻欢知道……” 秦孝仪冷笑了一声,道:“李寻欢既然已经到了少林寺,难道还能活着出来不成?即便他真能出来,有五毒前辈在此,你我也丝毫不需惧怕他的飞刀!” 那奇装男子桀桀笑道:“若李寻欢敢找上门来,我便让他尝尝我的‘极乐五毒’!龙庄主不需担心……” 便在此时,却听见窗外有人冷哼一声。龙啸云等人的面色均是一变!田七大喝道:“是谁!” 话音未落,他的身子已经飞掠了出去,手中的铁胆已脱手向外面那人身上击出!他们与五毒童子交好之事绝不容他人知晓,因此他甫一出手,便是杀招! 外面那人身形一闪,向外横移了半尺,将田七发出的三枚铁胆一一闪过,冷冷道:“你便是用这铁胆伤了梅二的罢?” 田七看清对面女子的容颜,面色大变,道:“是你……” 李夕瑶转目一扫,目光落在五毒童子的面上,冷冷道:“想不到堂堂的秦大侠和田大侠竟和五毒童子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田七难得的老脸微红,秦孝仪却面色丝毫不变,冷笑道:“这件事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只要杀了你……” 虽然口中这么说,身形却急急向后退去,几乎将整个身子都缩在了田七的背后。 李夕瑶冷笑一声,手中飞刀已出手! 刀光一闪,劈开了暗夜的苍穹! 秦孝仪已重重倒了下去,血沫飞溅而起,染红了地面上的初雪。 田七面上隐隐露出了恐惧之色,忽地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渐渐露出了狞笑,道:“我曾经听梅二说过,你有病在身,似乎发出一柄飞刀便是极限了罢?” 他瞥了一眼秦孝仪的尸首,冷笑道:“用他的命来换你的命,我们似乎也并不吃亏……” 李夕瑶淡淡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已经无法发出飞刀了。”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只可惜……我不一定要用飞刀才能杀人的。下辈子,你一定要记得。” 话音未落,田七已经倒了下去! 他满面俱是不可思议的神色,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咽喉,整个眼珠都几乎凸了出来,面色青黑,似乎已经无法呼吸! 李夕瑶淡淡道:“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不用飞刀杀你么?我只是不愿让你死的太过舒服而已……” 田七骇然望着她,拼命向五毒童子伸出手去……但五毒童子却闪身躲开了他的手,死死瞪着李夕瑶,面上肌肉不断跳动,颤声道:“这是金蚕蛊毒!你怎么会用……” 李夕瑶冷冷道:“你放心,我还需要你去少林寺作证,所以今日我不会杀你。” 五毒童子怔了一怔,忽然仰天大笑,狠狠道:“你以为你会用区区的金蚕蛊毒,便能够胜过我了么?今日我便要让你看看什么叫做蛊毒至尊!” 他右手一挥,手心已多出了一支短笛……随着他的笛音响起,雪地上忽然出现了无数条蠕蠕而动的黑影! 万毒蛊·重回少林 那些黑影渐渐移近,竟都是一些奇形怪状的虫豸,颜色鲜艳无比,远远便可闻到一股扑鼻的腥气。 龙啸云本来似乎已经骇得无法动弹,此时忽然开口叫道:“五毒一出,人化枯骨……夕瑶,你还不走?” 五毒童子咯咯笑道:“现在要走,已经晚了!” 他又吹了几下短笛,那些毒物爬行的更加迅速,已有几只爬上了李夕瑶的脚尖! 李夕瑶面色丝毫不动,缓缓自怀内取出了一只小瓶,刚将瓶盖打开,那些毒物便如潮水一般退却了下去! 一只金色的小虫自李夕瑶手中的小瓶内缓缓爬了出来,径直飞入了她摊开的掌心中。五毒童子惊呼了一声,死死盯着李夕瑶掌中的金色小虫,满面俱是又羡又惧的神色,颤声道:“万毒蛊……你居然有万毒蛊……” 他狠狠咬了咬牙,冷冷道:“你有万毒蛊在手,万蛊俱不能近……我的这些普通蛊虫确实不是你的对手!今日算是我栽了……但你想要留下我,却也没那么容易!” 李夕瑶淡淡道:“只要你去一趟少林寺,解去心眉大师身上的蛊毒,我便将培育万毒蛊的法子教与你……这个条件如何?” 五毒童子怔了一怔,喃喃道:“那老和尚还没死么?” 他抬首望向李夕瑶手中的“万毒蛊”,面上满是贪婪的神色,咬了咬牙道:“虽然收回蛊虫难免会被反噬……但若能得到‘万毒蛊’也算是值得了!好,我便随你去少林一趟!但若那些和尚要为难我,可莫怪我大开杀戒!” 李夕瑶点了点头,道:“只需你解开心眉身上蛊毒即可。如果他们真的为难你,便任凭尊意。”收回掌中的蛊虫,转头向龙啸云道:“阿飞在哪里?” 龙啸云苦笑道:“他的下落我着实不知……田七他们去梅花草堂之前他便已离开了。” 李夕瑶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淡淡道:“方才你说让我快些离开……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今日我不杀你,你好自为之。” 她转过身去,面色却忽然变了。 龙小云靠在院门边,紧紧咬着嘴唇,整个拳头都已攥得发白。面上的神色即似悲哀,又似痛苦…… 他死死盯着她,冷冷道:“自从你们回来,爹和娘就变得好奇怪……如果这是因为你们,我宁愿永远也不要认识你!” 李夕瑶沉默半晌,道:“虽然我不认为这是我的错,不过你若一定要恨一个人……便恨我罢!”轻轻叹了一口气,返身走出了门。 心树大师拨弄着手中的念珠,轻宣了一生佛号,道:“今日已是第七日了……夕瑶真的能够将五毒童子带到少林寺来么?” 李寻欢笑了笑,道:“大师放心,她一定可以。” 心树大师叹了口气,道:“心眉师兄若能醒来,虽可证明你不是那下毒之人,但却没办法证明你不是梅花盗。” 李寻欢淡淡道:“我并不在乎。” 心树大师沉默片刻,道:“盗去易筋经的便是梅花盗,你可明白?” 李寻欢皱眉道:“你的意思是……” 心树大师轻叹道:“出家人虽不该犯这‘妄’戒,但少林寺的千年威名,却是绝不容损毁!” 他双手合十,满面俱是庄严慈悲之色,低声道:“佛祖若要怪罪,便请降罪与弟子一人罢!” 李寻欢心思一转,便已明白了心树大师的意思……若那盗取易筋经之人真的是“心”辈弟子其中一人,这自然是大大的丑闻,若这件事透露出去,这千年古刹的名誉便会毁于一旦……但易筋经被盗之事所知之人已经不少,若想要隐瞒这件事的真相,唯有将盗经的责任推给梅花盗,并对外宣称少林寺已将梅花盗格杀! 李寻欢沉吟片刻,淡淡笑道:“你不怕我将真相说出去么?” 心树大师目光闪动,缓缓道:“若将真相说出,你恐怕永远都摆脱不了梅花盗的头衔了……” 李寻欢微笑道:“不错……这样的蠢事,我的确绝不会做。” 只听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之声,李寻欢身形一转,已到了窗口,他向外望了一眼,微微一笑,道:“心眉大师有救了。” 只听“咚”的一声,禅房的大门已被人一脚踢了开来。 李寻欢望着五毒童子,笑道:“十年不见,兄台身体可仍清健否?” 五毒童子冷哼了一声,道:“老子身体自然好得很……” 他十年前在李寻欢手上吃过亏,对他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他转目望见禅床上的心眉大师,便不再理会李寻欢,快步走上前去,抚上了心眉大师的脉搏。 李寻欢毫不介意,淡淡一笑,向李夕瑶道:“身体可还好?” 李夕瑶还未说话,五毒童子已桀桀笑道:“她身体自然好得很……不但杀了田七秦孝仪,连老子都险些死在她的手里!” 他抬头望向李夕瑶,道:“这老和尚我可以救,但我又怎么知道我救了他之后你会不会将那东西给我?” 李夕瑶淡淡道:“你若不信,尽可在我身上下血毒蛊……” 人们若懂得象宽恕自己一样去宽恕别人,这世界一定更可爱得多。 古来英雄多寂寞,一个人在低处时,总想往高处走,但走得越高,跟上去的人就少,等他发现高处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再想回头已来不及了。 解毒·真相 李寻欢面色微变,道:“不可!”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那血毒蛊只要我不食言背信,便是无碍的。” 李寻欢皱眉道:“你和他究竟约定了些什么?” 李夕瑶淡淡道:“只不过是一些培养蛊虫的技巧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五毒童子面上不禁微微一红,听李夕瑶这轻描淡写的话语,他视若性命的“万毒蛊”竟似被她看得一钱不值!心树大师合十道:“老衲也可在此以性命担保……若是檀越你医好心眉师兄,少林绝不会丝毫留难!” 五毒童子沉吟片刻,道:“好,既然有心树大师作保,我也不在她身上下什么血毒蛊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匕,在心眉大师的手腕上划了一刀,心树大师大惊,失声道:“你做什么?” 他刚想伸手去阻拦,李夕瑶已拉住了他,淡淡笑道:“他是要用自己的血将蛊虫引出心眉大师身体,无碍的。” 五毒童子冷笑道:“还是这丫头有见地……”横过匕首,划破了自己的腕脉,然后将自己滴着血的手腕贴在了心眉大师的伤口处。 心树大师见五毒童子浑身剧震,似乎忍受着极重的痛苦。轻叹了一口气,合十道:“多谢檀越舍身救助心眉师兄……” 五毒童子收回了手,随意从袖上扯下一块布料将伤口裹了,冷笑道:“老和尚,你谢错人了!莫忘记了心眉身上的蛊毒本就是我下的……” 心树大师面色丝毫不动,淡淡道:“无论伤人救人,都是因果,谢是一定要谢的。” 五毒童子怔了一怔,道:“心眉身上的另外一种毒,是七巧书生的独门毒药‘从此醉’……我方才也顺便帮他解去了,再过得几个时辰,他就能醒来了。” 他平生杀人无数,还从未被人真心感激过,此时说起话来,也仿佛有了几分不自然。 心树大师悚然动容,喃喃道:“竟然真的是他……” 李寻欢默然半晌,忽地长身站起,笑道:“我们在此处已呆了十余日,也应该是出去的时候了。” 心湖大师、心烛、心灯、心鉴、心宠都已到了禅房门口,少林“心”字辈七人,竟是已经到齐了。 他们身边还站着位目光炯炯、枯瘦矮小的老人,却正是名闻天下,誊写兵器谱的百晓生! 心湖大师面沉如水,道:“方才冲进禅房的那人,真的是极乐峒主五毒童子?心鉴师弟你是否看错了?” 心鉴大师合十道:“弟子十年前曾见过他一面,绝不会认错!” 心湖大师沉吟道:“此人来我少林,究竟有何意图?” 心宠大师急声道:“他与李寻欢必定是一伙的……此人实乃大奸大恶之徒,此次来此,定是意欲对我少林不利!请掌门师兄早作计较,下令截杀此人!” 心湖大师皱眉道:“不可轻举妄动!心树师弟还在他们手中……” 他的声音蓦然中断,只因他忽然瞧见了心树大师! 心树大师已缓步走出了禅房,却只有一个人。 心湖大师迎上前去,喜道:“师弟可无恙么?” 心树大师低喧了一声佛号,淡淡道:“弟子安好,多谢掌门师兄关心。” 心宠大师一步上前,厉声道:“李寻欢和五毒童子呢?” 话音未落,他袍袖中已抖出了几点银星,向禅房内直射而去!正是昔年“七巧书生”赖以成名的暗器“落银针”!心树大师面色微变,想要喝止,却已然不及。 银针射入,禅房内竟无半点声息。心宠大师不禁面色大变,道:“他们莫非已经逃走了?” 心树大师淡淡道:“他们并不是逃走了,而是去取经书了。” 心湖大师皱眉道:“什么经书?‘洗髓经’么?” 心树大师道:“不是‘洗髓经’,而是‘易筋经’!” 心宠大师一怔,冷笑道:“果然连‘易筋经’也是李寻欢盗去的!” 心树大师道:“盗走‘易筋经’之人并非李寻欢。” 心宠大师道:“不是他又是谁?” 心树大师淡淡道:“是你!” 心宠大师面容一阵抽动,冷冷道:“你说我是盗经之人,可有证据?” 心树大师淡淡道:“自然是有的。” 心宠大师冷冷道:“证据在哪里?” 心树大师冷冷望着心宠,道:“心眉师兄的体内,除了五毒童子的蛊毒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剧毒,乃是你的独门毒药‘从此醉’!” 他目光逼视着心宠,道:“若不是你下的毒与那蛊毒互相抵制,心眉师兄恐怕早已圆寂。你虽然是有心想要害心眉师兄性命,未料却是救了他……” 他冷笑了一声,道:“在心眉师兄临走之时,已告诉了我那盗经之人乃是我‘心’字辈弟子之一……若他有了什么不测,必是那盗经之人杀人灭口……因此,你便是那盗经之人!” 心宠大师面色大变,满头汗出如雨,忽地狂吼一声,一拳向身旁的心湖大师身上捣去! 心湖大师却早已有所防备,闪身避开此招,叹了口气,道:“单鹗,少林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做出这种糊涂事来?” 单鹗正是心宠的俗名,心湖大师此刻如此称呼他,已是不再承认他的少林弟子身份! 作者有话要说:痛苦本就可以刺激人的神经,令人的反应敏锐,也可以激发人的潜力——就算是一匹马,当你鞭打它、令它觉得痛苦时,它也会跑得快些。负了伤的野兽也通常都比平时更凶猛! 人类最大的痛苦,也许就是永远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你若拼命想去回忆过去那些有趣的事情,但想到的偏总是那些辛酸和痛苦,那时你心里就会觉得好像有根针在刺着。 除叛·叶开 单鹗死死瞪着心湖大师,眼中厉芒一闪,忽地扑倒在地,颤声道:“掌门明鉴……弟子是冤枉的……弟子只是受人指使……” 心湖大师叹道:“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抵赖……” 话音未落,忽觉背心一痛,已被点中了几处大穴,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心鉴大师等人的面色都变了……那制住心湖大师的人竟是百晓生! 心树大师骇然道:“你们莫非竟是一伙的!” 百晓生微笑道:“在下只不过是想借贵寺经书一阅而已,至于对心眉大师下毒之事,却只是单鹗一人的主意……各位大师莫要冤枉在下。” 心湖大师叹道:“以我们数十年的交情,竟还抵不过一本易筋经么?” 百晓生沉默半晌,淡淡道:“盗取易筋经,其实也并非我所愿……只是受人之托而已……” 受人所托? 能够让名闻天下的百晓生心甘情愿地背负身败名裂的危险盗取少林寺经书……谁有如此大的面子? 心湖大师轻叹一声,忽地叱道:“少林所有弟子听命!不要管我,动手拿下这两人!” 心树大师等人面面相觑,却是谁也不敢动手。 单鹗一跃而起,狞笑道:“无论你怎么说,他们也是不敢拿少林掌门的性命开玩笑的……” 他话音未落,面色却已变了……只因百晓生已忽然倒了下去! 他的咽喉里已刺入了一柄刀!小李飞刀! 李寻欢缓缓自远门外走了进来,淡淡道:“你既然知道我在这里,为何还要这么做?” 百晓生死死瞪着李寻欢,目中充满了惊惧、怀疑和不信。此处与李寻欢所站的地方相距十余丈,而且他有大半个身子都躲在心湖大师的身后……他本已算准了即使是李寻欢也是不敢随意出手的! 但李寻欢的飞刀却比他所想象的要快得多,也准得多! 趁着这混乱的时机,单鹗的身形却已高高拔起!他“燕子三抄水”轻功极尽高妙,眼见便要掠出了院门! 便在此时,刀光一闪! 单鹗重重跌在了地上,自飞刀刺入他咽喉的那一刻,他便再没有了半分力气……他死死瞪着李寻欢,满目均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一直注意着李寻欢的动作……李寻欢的双手仍束在袖中,丝毫没有动过。这飞刀究竟是谁发出来的? 他一直到死也没能明白。 李夕瑶缓缓走进院门,拔下了单鹗喉间的那柄飞刀,叹了口气,道:“我终究还是不如你……如方才那般情形,我却是不敢随意向百晓生出手的。” 李寻欢微微一笑,道:“你才学了三年飞刀,有此成就,已殊是不易。”回身向心湖大师一揖,道:“污了佛门圣地,请大师恕罪。” 心湖大师合十叹道:“檀越说的哪里话?檀越大恩,我少林莫不敢忘。” 便在此时,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匆匆奔入院中,先深深望了李寻欢一眼,才向心树大师合什一揖,低声道:“师傅,在心宠师叔的房中并没有找到易筋经……” 心树大师皱起了眉,莫非单鹗和百晓生已经将易筋经送出了少林? 心湖大师和心鉴大师都修习过易筋经,即便是寻不到经书,易筋经也不至失传……那本经书虽然是达摩祖师手稿,珍贵无比,但比之于其他佛经,在他们心中的价值自然是大大不如了。他们原本担心的便不是经书的丢失,而是少林绝技的外传。 心树大师沉吟了片刻,道:“那本洗髓经……”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前几日擅闯藏经阁,是我鲁莽了……我会让那位朋友将洗髓经送回少林寺的。” 心烛大师上前一步,厉声道:“若是你那位朋友偷学了少林绝技又该如何?” 他自幼出家,心直口快,说话自然也不会太好听。 李寻欢沉下了脸,道:“他绝不会。” 心烛大师还欲再说什么,心湖大师已抢先开口道:“檀越请屋内奉茶。” 少林出了心宠这一叛徒,千年威名几乎毁于一旦,正值生死存亡之际,又怎能再随意树敌?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不必了……我们已将心眉大师送回房中,想来他也快要苏醒了,我们便不再打搅各位,告辞。” 他向众人抱揖一礼,拉着李夕瑶走了出去。 两人刚走出少林山门,便听见身后有人呼道:“李探花!” 李寻欢回首望去,只见一名少年飞掠而来,身形矫捷,轻功竟然大是不俗。 他容颜清俊,虽然没有剃度,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僧袍,颇有几分不伦不类的模样,正是方才那名奔去向心树大师报信的少年。 他的唇角似乎总是挂着一抹略带讽刺的笑意,却不知道令他感到讽刺的是什么?是自己,还是这个世界? 李寻欢微微一笑,道:“小师傅找我有何事?” 那少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道:“我叫叶开。” 李寻欢怔了一怔,敛了笑容,道:“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那少年道:“是。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我本想下山后便去你家一趟的……你又怎么会来了少林寺?” 叶开黯然道:“父亲和母亲都已经去世了……父亲在去世之前,将我托付给了心树大师。” 李寻欢目光也不禁一黯,他虽与叶开的父母并不甚熟悉,但听得故人逝去,还是会觉得痛苦……他叹了口气,道:“关于你的身世,你知道了多少?” 叶开迟疑了一下,道:“并不太多……母亲似乎也知道的并不详尽……”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李寻欢,道:“但是你一定知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 李寻欢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淡淡道:“十二年前,我曾答应了别人教你小李飞刀……但如今你既已拜入少林门下,可还愿意学我的武功?” 叶开道:“我只是心树大师的记名弟子……并未正式拜入少林门下。” 他忽然笑了笑,傲然道:“这世上唯有李寻欢,才配做我的师傅!” 李寻欢望着叶开,目中隐隐泛起一抹担忧之色……这骄傲的少年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不但容易伤害他人,也容易伤害自己! 叶开事迹详见《边城浪子》《九月鹰飞》 没看过的也不要紧,少林寺写完后便会写叶开的身世了`` 【个人资料】 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古龙武侠小说《九月鹰飞》与《边城浪子》的主人公,阳光型男孩,乐观向上,机敏睿智,放荡不羁,幽默风趣,懂得自我欣赏,富有正义感,充满仁慈博爱之心,善于用宽恕来对待事物,代表人性的光明。 昵称:小叶(丁灵琳、上官小仙专用) 生肖:虎 化名:丁麟(外号:风郎君)、林挺。 师父:李寻欢 恋人:丁灵琳 父亲:白天羽 母亲:花白凤 门派:‘小李飞刀’传人 【出场描写】 天连着黄沙,黄沙连着天。人已在天边。叶开仿佛是从天边来的。他沿着长街,慢慢地从黑暗中走过来,走到了有灯光的地方。…… 然后他就笑了。他的笑,就像这满天黄沙中突然出现的一线阳光。(《边城浪子》) 【外貌描写】 灯光照耀下,只见这个人白白净净一张脸,瘦瘦高高的身材,长得很秀气,态度也很斯文,神情间还仿佛带着几分小姑娘的羞涩。(《九月鹰飞》) 【特征描写】 阳光灿烂。叶开站在阳光下。只要有阳光的时候,他好像就永远都一定是站在阳光下的。他绝不会站到阴影中去。(《边城浪子》) ——宽恕远比报复更伟大。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句话对叶开是不适用的。他用的是小李飞刀。这种刀的力量是爱,不是恨。(《九月鹰飞》) 【寂寞的浪子】 天上地下,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飞刀”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刀是怎么发出来的。  刀未出手前,谁也想象不到它的速度和力量。  大家只知道一件事——刀一定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上官小仙慢慢道:“我也知道你的刀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至的。”  叶开并没有谦虚。 因为刀虽然是他的,虽然在他身上,可是这种刀的神髓,却还是别人。   一个伟大的人。天上地下,你绝对找不到任何人能代替他。  若不能了解他那种伟大的精神,就绝不能发出那种可以惊天动地的刀。  飞刀!飞刀还未在手,可是刀的精神已在。  那并不是杀气,但却比杀气更令人胆怯。 ————《九月鹰飞》 他,天性散慢,放荡不羁。他出身武林显贵,他的父亲是神刀堂堂主白天羽,他的母亲是魔教大公主花白凤,他的师父是天下第一刀小李探花李寻欢。本来,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成长空间,他完全可以成为一个笑傲江湖、叱诧风云的武林豪杰。但是,他选择了浪迹天涯,成为了一个游戏人间的寂寞高手、孤独浪子。他是继铁中棠、沈浪、楚留香、李寻欢之后,古龙笔下又一位传奇式的人物,他是最逍遥却又最寂寞、最孤独的一代名侠。他就是小李飞刀的传人叶开。 叶开是李寻欢的传人,但他不是李寻欢。 李寻欢是游侠,叶开是浪子。 他继承了李寻欢的飞刀绝技,也继承了李寻欢的伟大精神,但他绝对不是李寻欢的影子。他就是他自己,他姓叶,名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叶开。 作为一个武侠小说中的主人公,他毫无疑问是成功的。他是武林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他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他的轻功造诣已可以和盗帅楚留香媲美,他的飞刀绝技已不在他的师父小李探花之下。但正因为他太成功了,所以命中注定他会成为一个浪子;也正因为他的盖世武功,铸就了他那颗浪子的心。 作为一个武侠小说的主人公,他毫无疑问是伟大的。他令傅红雪放下了复仇之刀,走向了美好的明天;他感化了上官小仙,令她从此觉悟,放弃了一切仇恨;甚至连杀人不眨眼的荆无命,也被他的博爱精神所感动,放弃了向李寻欢复仇的念头。他的确是伟大的。 惩恶扬善,匡扶正义。牺牲自己,只是为了成全别人。这是李寻欢的精神。 武功的意义在于救人而不在于杀人,武侠的意义在于爱人而不在于恨人。这是叶开的精神。 正义必将战胜邪恶,公道自在人心。一切都只有爱而没有恨。这是小李飞刀的精神。 若不能了解这伟大的精神,就不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但是叶开做到了,他不但得到了飞刀的秘笈,也得到了飞刀的神髓。他的的确确是一个伟大的人。 但是,或许正因为他是一个伟大的人,所以奠定了他寂寞的一生。 需知道,一个真正的高手活在世上,必定是寂寞的。因为别人只看到他们辉煌的一面,却没有看到他们背后的痛苦,所以也就没有人能了解他们,他们永远是孤独的。 所以,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叶开,就连丁灵琳和傅红雪也不能。 浪子心,谁与悉?浪子泪,谁与泣?无语自涕零,断肠人在天涯,这就是浪子的血和泪! 浪子的脸,是微笑的;浪子的心,是寂寞的。叶开岂非正是这样的人? 人们所看到的叶开,永远都是一个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但只要没有人在的时候,他脸上经常挂着的微笑就会消失。也只有在没人的时候,他内心的真情才会流露出来。 这就是浪子的心,寂寞的心。 虽然都是漂泊江湖,四海为家,但游侠与浪子不同。 游侠没有浪子的寂寞,没有浪子的颓唐,没有浪子那种“没有根”的失落感,也没有浪子那种无可奈何的惆怅。 游侠是高高在上的,是受人赞美和羡慕的,是“胯下五花马,身披千金裘”的公子王孙。 而浪子呢?他们看起来虽然嘻嘻哈哈,天掉下来也不在乎,脑袋掉下来也不过是个碗大的窟窿,看起来好像很逍遥自在似的。 但这都是假象。 浪子的逍遥,是逃避自我的逍遥;浪子的寂寞,是悲天悯人的寂寞;浪子的孤独,是无可奈何的孤独!所以他们的内心是沉痛的。那是一种悲天悯人却又无可奈何的沉痛。 游侠永远是人们歌颂的对象,司马迁写过《游侠列传》,曹植写过《游侠篇》,李白也写过《游侠篇》,就连古龙本人都曾写过一篇名为《游侠录》的武侠小说。但是,从来没有人会歌颂浪子,他们永远都是寂寞孤独的。 沈浪、楚留香、李寻欢都是游侠,阿飞、胡铁花、孟星魂都是浪子。我喜欢叶开,我很希望叶开也是一个游侠,但我不得不承认,叶开是一个浪子,一个最典型的浪子。 但或许正因为他是一个浪子,我才会喜欢他。如果他是一个游侠的话,我恐怕早已将他忘记。 喜欢古龙,只因为他是古龙,独一无二的古龙。 喜欢叶开,只因为他是叶开,独一无二的叶开。 我深深的知道,在古往今来所有文学作品中,与我最相象的人物就是叶开。叶开身上有我的影子,我的身上也能发现叶开的踪迹。 感谢古龙,感谢他创造出了叶开。九月飞鹰叶开,边城浪子叶开,小李飞刀叶开。不管给他加上什么头衔,他永远都是一个浪迹天涯的寂寞浪子。 只因为他是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叶开! 离开少林·再见阿飞 李夕瑶微蹙了眉,虽然不明缘由,却也并没有开口询问……只因她已注意到了这骄傲而倔强的少年目中深沉的痛苦之色。 因为骄傲,所以孤独……连互舐伤口的人都难以寻到,所以才会痛苦么? 李寻欢望着叶开,忽然笑了笑,道:“今日你便随我们一起走罢!” 叶开丝毫没有犹豫,点头道:“好。” 李寻欢道:“但是……我不会收你为徒。” 叶开一怔,缓缓攥住了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面上的神色即似惊讶,又似痛苦……过了半晌,才低声道:“为什么?” 李寻欢凝注着他,却并没有说话。 叶开咬了咬牙,毫不畏惧地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冷笑道:“我知道,你只不过是因为答应了别人,所以才不得不教我小李飞刀……你根本就不愿收我这种无父无母、身世不明的孤儿为徒罢!” 李寻欢皱起了眉,淡淡道:“你误会了,只是拜托我照顾你的那人曾对我说过,你家中素有训斥,子弟不可另外拜师。” 叶开怔了一怔,道:“拜托你教我飞刀的,究竟是何人?” 他犹豫了片刻,低声道“莫非……是我的亲生父母么?” 李寻欢道:“我答应了那人,绝不说出他的身份……也不向任何人透露你的身世。自然,也包括你……” 叶开面色微变,道:“我应该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为什么你不能告诉我?” 李寻欢淡淡道:“你迟早会知道你的身世……但绝不会是由我口中说出的。” 叶开若有所思地垂下了头,过了片刻,才缓缓道:“我明白了……若我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世,便只有靠自己查出来。” 李寻欢淡笑不语,目中充满了对这少年的欣赏之色。 令他觉得欣赏的人,实在是不多。 这少年便如一块顽玉,只需略加打磨,便会释放出耀眼的光华……虽然仍需要磨练,但实在是很适合继承他的衣钵。 李夕瑶微微一笑,拍了拍叶开的肩,道:“方才你如此无礼,难道不应该向哥哥道歉么?” 叶开瞪了她一眼,面上微红,却还是向李寻欢低声道:“抱歉……” 李寻欢哑然失笑,道:“你还是个孩子,我又怎会怪你?” 叶开面上微露不满之色,低声道:“我才不是什么孩子……” 李夕瑶不禁失笑,用力揉了揉叶开的头发,道:“的确,你不是孩子,你已经是个男人了……” 叶开听出了她语声中的调侃之意,一掌拍开她的手,瞪了她一眼。别过了头去,面颊却微微地红了。 谈笑间,三人已走到了嵩山之下。 路旁的积雪,已开始融化,即使以李寻欢的轻功,鞋底衣摆也难免沾染上了泥垢……转过山梁,李寻欢便看见了路旁站着的三名男女。 五毒童子立在山道之旁,冷冷望着对面的那名少年。在这凛冽的寒风中,那名少年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衫,似乎根本不觉得冷。他的身子就像是铁打的! 李夕瑶一眼望见那名少年的背影,面上便露出了喜色。 阿飞! 李寻欢目中也露出了喜色,但望见阿飞身旁的那名女子,却又不禁皱起了眉。 林仙儿怎会来了此地? 只听五毒童子怒道:“我不对你出手,只是给李探花面子,你莫以为我是怕了你……” 阿飞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言,眼中的愤怒之意却犹如火焰般炙热! 林仙儿望着李寻欢,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笑得既温柔,又甜蜜。 她轻轻扯了一下阿飞的衣摆,笑道:“小飞,李探花来了……” 阿飞身形一震,慢慢地转过了头来。 这时李夕瑶才看见他的脸。 他的脸仍然如同大理石一般坚韧、俊逸,但却消瘦了些……这些日子,他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李夕瑶并不认识林仙儿……但林仙儿和阿飞之间亲密的言语和动作。她都一一看在了眼中……林仙儿和阿飞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这名绝美的女子站在这孤傲而冷漠的少年身边,显得那么的奇异,但却又似乎出奇地协调……李夕瑶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慢慢地下沉。 李寻欢注视着李夕瑶,轻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阿飞的肩膀,便拉着叶开和五毒童子退到了一旁。 寒风中传来他强自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清晨的静寂。 自从李夕瑶命他戒了酒,他已许久没有咳嗽过了。 林仙儿望着李寻欢,唇边渐渐勾起一抹得意而恶毒的笑容。 若想要令像李寻欢这样的人痛苦,最好的方法不是伤害他,而是伤害他身边最重要的人。 阿飞凝视着李夕瑶,目中渐渐露出痛苦之色,低声道:“仙儿是我的女人。” 李夕瑶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是么……” 虽然她面色平淡,一如平常……但心中却似有无数根针在刺着,痛楚得几乎令她窒息。 明明已经服下了“灵蟾丸”,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发病了才对…… 李夕瑶的唇边隐隐挑起了一抹淡淡的苦笑。 果然,还是在意他的么? 阿飞迎上她的目光,咬了咬牙,道:“前几日我受了五毒童子的暗算,中了桃花蛊,是仙儿她……舍身救我……我必须得为我做过的事情负责。” 中桃花蛊者,十二时辰之内若不能与异性合欢,则爆体而死。 李夕瑶轻轻叹了口气,的确不能怪他……他也是身不由己。 可是……仙儿?林仙儿?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个女人似乎并不同她表面看来那般纤弱无害…… 要提醒阿飞么? 可是,没有任何证据,他会相信她么? “她似乎并不是寻常女子。你……还是不要太信任她为好。” 李夕瑶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忍不住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阿飞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李夕瑶反而怔住了,沉默了片刻,道:“你相信我说的话?” 她本已做好了准备,承受阿飞的怀疑甚至是斥责……毕竟以她的立场,对林仙儿的指责无疑像极了诬蔑…… 阿飞忽然笑了,柔声道:“你说的话,我自然相信。” 他的笑容,依然是自眼中先露出一抹笑意,再慢慢扩散到唇角……便如同他们初见的那日。 李夕瑶望着他的笑容,心头的阴霾渐渐地散去,心情也开始愉快了起来。 果然,阿飞永远是阿飞。 作者有话要说:世界最快乐的,便是愚昧的人。因为他毋庸忍受聪明人常会感到的寂寞,而他纵然常被人愚弄,但他也不会因之失去什么,这正如愚弄别人的人其实也不曾得到什么一样。 离别·邀约 林仙儿娉娉走了过来,拉住阿飞的手,道:“天色晚了……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她面上虽带着媚笑,望向李夕瑶的目光中却满是嘲弄和挑衅之色。 阿飞面上闪过一丝不豫,却也并没有甩开她的手。 这个女人已将身心都交给了他……虽然他并不爱她,但至少也要负起应该负的责任。 他深深望了李夕瑶一眼,从怀中取出洗髓经递给了她,道:“这经书能治你的病,你一定要好好习练。” 李夕瑶面色微黯,却垂首笑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阿飞和林仙儿已离开了。 李夕瑶望着手中的“洗髓经”,轻轻叹了一口气,向叶开道:“你把这经书送回少林寺罢!无论怎么说,你也是心树大师的记名弟子,今日你既要离开,也该向他告辞才是。” 叶开默默点了点头,接过了经书。瞥了李夕瑶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李夕瑶淡淡一笑,揉了揉他的头发,道:“我不要紧的。” 叶开面上一红,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向少林寺走了回去。 李寻欢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不要勉强自己。” 李夕瑶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张丝绢,递向五毒童子,道:“这是‘万毒蛊’的培育方法……” 五毒童子却没有伸手去接那丝绢,冷冷道:“你若想报仇,便出手罢!我毒术武功都不如你,你又何必再玩什么花招?” 李夕瑶皱眉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向你报仇?” 五毒童子冷笑道:“我对阿飞下蛊,你难道不恨我么?” 李夕瑶淡淡道:“若你有心想要致阿飞于死命,便不会使用‘桃花蛊’了,以你当时的立场,已足够手下留情……我又为什么要恨你?” 五毒童子怔了一怔,忽地大笑道:“你这丫头的确有趣的很!” 他沉吟了一下,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瞒你,其实并不是我手下留情,在阿飞身上下桃花蛊,是林仙儿的主意。” 李寻欢皱眉道:“林仙儿?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若是为了得到‘洗髓经’,她尽可以直接杀了阿飞……” 五毒童子道:“那我却是不知了。” 李夕瑶点了点头,垂首沉吟。 她方才便有所疑惑,究竟谁能指使犹如同百晓生那样的人去少林盗经?无论是连城珍宝,倾天权力,应该都不值得他去冒险才对…… 除了女人! 如同林仙儿那样的女人,的确对绝大多数男人都有着致命的诱惑。 五毒童子望着她,忽地开口道:“在那之前,我便已将‘桃花蛊’的解药给了林仙儿……” 他并没有说出下面的话,因为他知道李夕瑶必定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夕瑶淡淡颔首,却并没有露出什么喜悦的神色。 五毒童子面色古怪地瞥了她一眼,道:“你既然知道了,不去追他们么?” 李夕瑶沉默片刻,道:“医毒相通,你既然深谙毒术,应该看得出,我已经活不久了。” 她自然可以将阿飞追回……但之后呢?相处两年之后,让阿飞亲眼目睹她的死亡,然后用一生来哀悼她么? 她自然知道林仙儿绝不是适合阿飞的伴侣,但阿飞和她在一起,难道就会幸福么? 不管是平凡,是精彩,还是堕落……阿飞应该有自己的人生。她无力干涉,也不愿干涉。 李寻欢面色微黯,却依然默然不语。他知道李夕瑶不需要无意义的安慰……她一直都很坚强。 五毒童子沉默半晌,道:“你难道便不担心林仙儿会对阿飞不利么?” 李夕瑶淡淡道:“我方才已将‘万毒蛊’植入了阿飞身上,林仙儿想要害他,也并不容易。” 她微微一笑,道:“况且我若想杀了林仙儿,随时都可以……我方才已在她身上种下了‘噬魂蛊’。” 五毒童子一怔,随即大笑道:“竟连我也未看出你是何时动的手,你这丫头确实是很有本事!行事也很对我的胃口……” 李夕瑶笑道:“多谢夸奖……” 李寻欢不禁摇头苦笑,但他自然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斥责李夕瑶……她做得并没有错,对付如同林仙儿这种女人,的确应该防范于未然。 五毒童子叹了口气,道:“我一生浸淫毒蛊之术,想不到竟被你这个小小丫头比了下去……” 他眨了眨眼,忽然嘻嘻笑道:“我决定了!我要跟着你们!只要你愿意传授我毒蛊之术,便是让我拜你为师也没问题!” 李夕瑶不禁哑然失笑,这名杀人无数的前辈高人此时看起来,便如同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想来他对毒蛊的喜爱,已是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 这种人不但可爱,而且可敬。 五毒童子见她依然沉吟未决,笑道:“我也不会白学你的东西……我会想办法替你治病,即使无法治愈你的病,至少也可以拖延些时日,如何?” 李寻欢目光一闪,道:“你真的有办法治愈夕瑶的病?” 五毒童子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却也不愿意让这丫头便这么死了。”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单凭你这份心意,我们便应该好好感谢你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的评论好多,汗- - 众怒难犯,所以还是还阿飞的清白之身好了``` hoho~我学到了一个新办法``` 以后要是你们再霸王,偶就放这样子的深水炸弹! 卷二:武林鎏记 夕颜居·飞刀再现 刚转过一道山脊,阿飞便甩开了林仙儿的手,冷冷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林仙儿眨了眨俏目,娇笑着道:“小飞,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阿飞缓缓道:“你明白的。” 林仙儿没有说话,她忽然扑到了阿飞的怀里。单薄的衣衫甚至不能阻隔她胸膛上的温度! 她认为自己已不必说话……她坚信没有一个男人会在这种情况下仍能够坐怀不乱。 但阿飞却忽然推开了她。 林仙儿的面色变了,只因她忽然发觉,这个男人并不如同她所想得那样,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但这种男人,却更令她产生征服的欲望。 她又露出了最完美的笑容,道:“小飞,我真的不明白,你告诉我好不好?” 阿飞凝视着她,冷冷道:“你方才为什么故意那样做?是想令夕瑶难堪,还是想让李寻欢难过?” 林仙儿的媚笑僵在了面上,这个少年的直觉,真的是准得吓人! 阿飞冷冷瞪着她道:“你无论对我做什么都无所谓,因为这是我亏欠你的……但我绝不允许你对李寻欢和夕瑶不利!” “话,我只会说一次。” 话音刚落,他已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时光飞逝,转眼冬去春来。 三个月前,梅花草堂中起了一场大火,梅大先生、梅儿先生连同十余名佣仆,都丧生在了那场大火中。 对于江湖中人而言,这无疑是个噩耗。梅二先生虽然性情古怪,但只要你付的起银子,行事对了他的胃口,他却也是会出手救人的……如今梅二先生既然死了,江湖中人若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中了什么奇毒,岂不是只能等死? 一个月之前,在“梅花草堂”的旧址上,又盖起了几间小小的茅屋,名为“夕颜居”,据说这“夕颜居”的主人医术不在梅二先生之下,但医病的条件却比梅二先生还要苛刻得多……每个月只医三人,无论能否治愈,都要先收一万两银子。但江湖上的人却依然趋之若鹜——毕竟性命比起银两而言还是重要得多。 三更时分,“夕颜居”内却仍亮着灯光。栅栏隔开的小小院落中,种满了白色的夕颜花……淡淡的星光洒在花圃中,美得令人心醉。 便在此时,远处传来得得的马蹄之声,这马极为神骏,霎时之间便奔到了小院之外。月光洒在那骑者的面上,只见马上骑乘的是一名身着黄衫的男子,这人约摸四十多岁,耳朵被人削掉了一个,眼睛也瞎了一只,剩下的一只独眼中,闪闪地发着凶光。他直接纵马长驱而入,一直到屋前才停了下来,将院内的花圃踏得乱七八糟。 他从马上一跃而下,高声道:“有人在么?” 过了半晌,屋内传来女子的声音淡淡道:“这个月的三个名额已满了,若要看病,下月请早。” 那独眼人冷冷道:“我不是来看病的。” 屋内的女子道:“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那独眼人道:“找人,找李探花。” 屋内的女子沉默了片刻,道:“你走罢,这里并没有什么李探花。” 那独眼人冷冷道:“有李寻欢,你活。没有,你死!” 话音方落,他已纵身而起,将大门一脚踢了开来。 一名面色苍白的少女坐在厅中,手持一册书卷,见那独眼人闯入,却只是秀眉微蹙,连头都没有抬一下,淡淡道:“你是什么人?” 那独眼人傲然道:“燕双飞!” 他盯着那名少女虽然苍白却依然艳丽无匹的容颜,目中渐渐露出了淫亵之色,邪笑道:“贵客到来,难道你不知道起身迎接么?” 那少女淡淡一笑,道:“我没有会踢破门的贵客……踢破门的可能是驴,也可能是马,总之不会是人。” 燕双飞面色一变,咬牙道:“臭丫头……” 他向前一步,反手便向那少女面上掴去! 但他的手却没有落在那少女面上,只因他的手腕已被从旁窜出的一名少年握住了。 那少年冷冷望着他,道:“堂堂男子,竟对妇孺动手!实在无耻!” 那少女终于抬起了头,笑道:“小叶,这家伙在百晓生的‘兵器谱’中排名第四十六,擅使飞枪,你最近进步也算不小,便陪他过过招罢!” 燕双飞冷笑道:“就凭这孩子,就想对付我的飞枪?” 他蓦然反手扯开了自己的长衫,露出了前胸两排闪闪发亮的飞枪! 那少年却连看都没有看那些飞枪一眼。只是垂首望着自己的脚尖。 燕双飞大喝一声,双手齐挥,眨眼间已发出数十柄飞枪!这大厅中本来便十分窄小,若那少年闪避此招,这些飞枪便会刺在他身后的那名少女身上,而那少年赤手空拳,又如何能够挡格? 蓦然间,那少年的身子却忽然横移了三尺,如同游鱼一般滑了出去! 燕双飞狞笑一声,身形急转,那数十柄飞枪的速度又快了几分……顷刻之间,距那少女的咽喉赫然已不足三尺! 霎时间,红缨漫天!但那些飞枪尚未击到那少女身上,却又纷纷落了下来,“丁丁当当”落了一地。 燕双飞已仰天跌倒!他的咽喉上已多了一柄泛着寒光的飞刀! 作者有话要说:人生的命运,有时的确很奇妙,但「有意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其中的意境,只怕也唯有已过中年的人才能领会吧,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是绝对体味不到的。 嵩阳铁剑·赌 燕双飞倒在地上,死死瞪着那少年,眼睛都几乎要凸了出来……他张开了口,似乎想要说话,但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只能勉力掀动着嘴唇。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小李飞刀?” 如果他还能说话,毫无疑问是想问这个问题。 少年望着燕双飞,面色虽然略略有些苍白,但目光却依然明亮如星,淡淡道:“我叫叶开……若有来世,你一定要记得。” 燕双飞却已经闭上了眼睛……他已听不到任何话了。 叶开回首望着那少女,笑道:“夕瑶姐,我的飞刀练得如何?” 李夕瑶凝注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掰开叶开已经攥到发紫的拳头,道:“你从来没有杀过人罢?不要勉强自己。” 叶开沉默片刻,道:“抱歉……” 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软弱……无论是谁第一次杀人,心中都不会太好过的。 李夕瑶淡淡道:“你不需向我道歉,你并没有错……其实你方才根本不愿杀他罢?” 叶开点了点头,苦笑道:“没错……的确如此。我飞刀出手,便已经无法控制了。” 李夕瑶道:“若是方才他不是过分轻敌,你根本杀不了他。” 叶开垂首道:“我知道,是我练习不足。”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不是这个缘故……这是因为你虽然已学到了小李飞刀,但却还没有学会小李飞刀!” 叶开皱起了眉,道:“我不太明白……” 李夕瑶淡淡笑道:“你只需牢记一点,小李飞刀不是用来杀人,而是用来救人的。” 叶开怔了怔,道:“这似乎并不太容易,你已练成了么?” 李夕瑶默然片刻,道:“没有。” 她苦笑了一声,道:“或许这世上除了哥哥之外,没有人真正能够练成小李飞刀罢。” 这世上除了李寻欢,谁会那么痴,那么傻?会对出卖过他的朋友还抱着一颗宽恕的心? 叶开道:“可是……” 他话未说完,李夕瑶已抬手制止了他,淡淡道:“又有人来了。” 叶开叹道:“这些人什么时候来不好,却偏偏要挑这个李探花和五叔都不在的时候……真是麻烦。” 他口中虽然抱怨着,却已上前一步,挡在了李夕瑶的身前。 此时屋外已缓缓走来了一名全身黑衣的男子。 他身材瘦削而矫健。双眉斜飞入鬓,目光睥睨间,骄气逼人。整个人看来显得既高傲,又潇洒,既严肃,又不羁。 虽然茅屋的门已经被燕双飞踢坏了,他却仍然在屋外停了下来,淡淡道:“李寻欢可在?” 这人非但并不如他表面看起来那样骄傲,而且很谦恭,很有礼,明显具有极好的教养。 李夕瑶注视着他,忽然笑了笑,道:“贵客请进。” 她款款站起,引那黑衣男子坐下,又为他奉上了一杯香茶。微笑道:“贵客贵姓高名?” 黑衣男子道:“郭嵩阳。” 叶开瞪着他,目中闪过一丝警戒的神色。 郭嵩阳。嵩阳铁剑! 百晓生兵器谱里排行第四的嵩阳铁剑!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 李夕瑶皱眉道:“不知郭先生找家兄何事?” 郭嵩阳道:“比武。” 李夕瑶叹了口气,面色黯然。 排行第三的小李飞刀,排行第四的嵩阳铁剑……这两人的武功孰高孰低? 没有人知道! 他们若要比武,定然是不死不休!他们中的一个人必然会永远地倒下去! 失去了争雄之心的李寻欢,还是郭嵩阳的对手么? 虽然他很强,但如果使用蛊的话,应该可以做到…… 要现在杀了他么? 但他临死之前的反扑,却已足够让她和叶开受伤或者是丧命! 她也就罢了,不能让叶开涉险。 郭嵩阳望着他,萧索的面容上竟闪过了一丝笑意,道:“你想杀了我?” 李夕瑶心中一惊,面上却仍不动声色,淡淡道:“郭先生说笑了。” 郭嵩阳道:“你的眼里,有杀意。” 他的手忽然握上了腰间的剑! 他一剑挥出!目标竟赫然是李夕瑶的咽喉! 叶开骇然失色,手中飞刀挺出,径直迎上了郭嵩阳的剑锋……只听见“夺”地一声,叶开的飞刀还不及出手,已被郭嵩阳的铁剑荡开! 郭嵩阳的剑,却只是掠过了李夕瑶的脸颊,凌厉的剑风甚至割断了她的一丝秀发。 他皱起了眉,冷冷道:“为什么不躲?你应该知道,我为了和李寻欢一战,绝对不惜杀了你!” 李夕瑶淡淡笑道:“我在赌……” “用我的命,赌你的命!” 她微微一笑,道:“方才,我已在你身上下了蛊,如果我死了,蛊毒便会立刻发作!” 郭嵩阳冷冷道:“你认为我会相信你的话?” 李夕瑶淡淡道:“你尽可以一试……” 郭嵩阳凝视着她,忽地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是真话……” 他终于收回了手中的剑,冷冷向叶开道:“你是小李飞刀的传人?” 叶开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是。” 郭嵩阳道:“现在的你,根本不配使用小李飞刀!” 叶开木立当地,面上满是羞惭之色,默然半晌才咬牙道:“迟早有一天,我会成为让你承认的对手!” 作者有话要说:有的人相信命运,有的人不信。可是大多数人都承认,冥冥中确实有一种冷酷而无情的神秘力量。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些无法解释的事竟是因为这种力量而发生的。 歌女的歌,舞者的舞,剑客的剑,文人的笔,英雄的斗志,都是这样子的,只要是不死,就不能放弃。 欺骗·武林鎏记 郭嵩阳瞥了一眼叶开,目光中掠过一抹赞赏之色,又回首望向了李夕瑶。 李夕瑶目光一闪,道:“抱歉,我现在不能替你解蛊……但只要你不伤我,身上的蛊毒便不会发作。” 她微微一笑,道:“不如郭先生下个月再来罢?那个时候家兄也应该回来了。” 郭嵩阳微微点了点头,面上却出奇地并没有露出任何不豫之色,向她作揖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叶开松了口气,道:“你真的在他身上下了蛊?” 李夕瑶淡淡道:“没有……这蛊说来神奇,其实也只能在别人不防备时使用罢了。如同他这样的高手,又在全神戒备之下,我那里有机会下手?” 叶开睁大了眼,道:“你居然能骗过他,实在是不简单。” 李夕瑶笑了笑,道:“像他这种人最大的毛病,可能就是太过于自信了。” 叶开也不禁失笑,沉吟片刻,道:“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李夕瑶瞪了他一眼,道:“当然是离开,难道还在这里等着他回来么?五叔去寻炼蛊的材料,几个月内估计是回不来了……至于哥哥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他留书说身有要事要离开一段时日,谁知他何时回来?” 她当然知道李寻欢去了哪里。 相见不如不见。 几乎每个人都懂得这句话的道理,但有几个人能够真正做到? 何况有些人、有些事,并不是避而不见便能够轻易忘却的…… 叶开叹了口气,将炉上煮好的药羹端来,递到李夕瑶手中,道:“总之你先把这药喝了,五叔临走前特别交待了你每天都得喝三次药的。” 李夕瑶轻轻抿了一口药羹,道:“你一直有些事情想要问我罢?只不过是碍于哥哥不好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药羹极苦,正是李夕瑶最厌恶的味道,但她却不得不喝……只因为她还想活下去。 她答应过阿飞,要好好活着。 叶开道:“我想知道我的身世……” 他忽然一笑,道:“李探花虽然答应了别人不告诉我,但你并没有……” 李夕瑶摇头道:“我不知道。” 叶开不禁一窒,苦笑道:“你虽然不知道,但至少可以帮我找找线索罢?” 李夕瑶沉吟了一下,道:“你已有了什么头绪了么?” 叶开道:“母亲只告诉我了一个名字,我亲生母亲的名字!” “花白凤!” 他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李夕瑶,似乎想从她的眸中看出答案。 李夕瑶默然半晌,道:“我从未听过这名字。” 叶开面色微黯,喃喃道:“你竟然还有不知道的人?” 李夕瑶笑了笑,道:“我是人,不是神。” 叶开不禁失笑,道:“不错,你是人,不是神。是我错了……” 李夕瑶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我虽不知道,他却一定知道。” 叶开目光一闪,道:“你说的是谁?” 李夕瑶道:“百晓生。” 叶开皱眉道:“可是百晓生岂非已经死了?” 李夕瑶微笑道:“你可听说过‘武林鎏记’?” 叶开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道:“百晓生所著,号称收录五十年内武林秘史杂记的‘武林鎏记’?” 李夕瑶点了点头,道:“那里面一定有你想要知道的……” 叶开沉吟道:“可是那本鎏记现在却不知流落到了哪里?百晓生自然是不会随身携带那本书的……但百晓生却也似乎并没有妻儿传人。” 李夕瑶道:“自然是在百晓生最信任的人手中……可能是他的朋友,也可能……是他的女人。” 叶开心中一动,缓缓抬首望向李夕瑶。 如果是女人的话,有没有可能是“她”? 李夕瑶注视着叶开目中如同火焰一般的急切之色,无奈地轻叹一声,道:“我能找到林仙儿……但是那本书是否真的在她那里,我却是不知道了。” 叶开眼睛一亮,拉住她的手,笑嘻嘻地道:“夕瑶姐,你真好……” 李夕瑶微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目中不知不觉地露出了淡淡的怀念之色。 两个月未见,不知阿飞现今如何了? 或许,真的是应该去看看他了…… 繁星,月弯如钩,淡淡的星月之光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太原郊外的一个山丘上,坐落着一间小小的竹阁,虽然外表并不华丽,却布置得极为幽雅。院中甚至还种有鲜花。 此时李夕瑶和叶开已来到了这竹阁的楼下。 叶开道:“林仙儿便在这阁楼里?” 李夕瑶望了一眼停在手掌心的那只小虫,道:“应该没错。” 叶开迟疑片刻,道:“已经夜深了……我们是否应该明天再来?” 李夕瑶尚未说话,楼内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奇异的呻吟声……那人虽然在呻吟,但仿佛又并不显得很痛苦。 叶开怔了一怔,面上忽然通红一片,勉强笑道:“我们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李夕瑶咬紧了唇,没有说话,心却在渐渐地下沉…… 只听林仙儿的声音柔声道:“小飞……你该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只有你……” 没有人说话。 楼中只剩下了沉重的喘息声。 李夕瑶注视着那沐浴在星光中的小楼,心中一片冰冷,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已绞成了一摊烂泥,在被人狠狠的践踏…… 斗计·得书 叶开望着李夕瑶苍白的面色,目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忧虑。 果然不该勉强她来……他真的是做错了么? 李夕瑶忽然淡淡开口道:“我们先走罢,明天再来。” 她的面容一片沉静,恍若一潭死水。 叶开咬了咬唇,忽地开口道:“明天不要再来了……” 李夕瑶淡淡道:“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查清楚你的身世。” 叶开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总之,你不要勉强自己。” 他忽地抬首望向李夕瑶,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所以你……” 说到此处,他忽然无以为继,赧然难语。 李夕瑶怔怔望着他坚毅的目光,忽地莞尔一笑,道:“小叶,你真是个傻瓜……” 叶开瞥了她一眼,垂首不语。 李夕瑶微笑道:“你放心,我没事的……明日,我们再来。” 林仙儿正斜倚在塌上看书。 看书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所谓的“武林第一美人”,自然是应该文武双全的。 但她看的竟是一本经书,是少林寺的“易筋经”! 少林寺千年的瑰宝,此刻已归她所有……多少江湖人拼死而不可得。而她所付出的,只不过是一些在她看来微不足道的东西而已。 她的玉手轻轻滑上了胸膛,呼吸也开始渐渐地急促了起来。 她对自己的身体,简直满意极了。 只听屋外忽然有人冷冷道:“我们可以进来么?” 林仙儿怔了一怔,将易筋经塞到了枕下,娇笑道:“请进。” 她话音方落,李夕瑶和叶开已走了进来。 叶开一望之下,便面上微红,尴尬地别过了头去——林仙儿只在身上盖了一张薄被,被下的身体明显是赤裸着的。 林仙儿媚笑着望着他,眼中似有期待,又有邀请…… 叶开却似根本没有看到,垂首道:“我在外面等你。” 李夕瑶点了点头,望向林仙儿,皱眉道:“小叶还只是个孩子。” 林仙儿娇笑道:“孩子总有一天会成为男人的……” 李夕瑶默然不语,只是冷冷地望着她。 林仙儿笑道:“李姑娘是来找阿飞?不巧的很……” 李夕瑶淡淡道:“我是来找你的。” 林仙儿眨了眨眼,道:“你有事求我?” 李夕瑶冷冷道:“请你先弄明白……我并不是在‘请求’你,而是在‘命令’你。” 林仙儿似乎怔了一怔。随即娇笑道:“你有什么资格来命令我?” 她竟就那样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望向李夕瑶的目光中充满了挑衅的神色。 李夕瑶淡淡道:“清晨风寒,不穿衣服还是会着凉的。” 林仙儿美丽的眼睛里似已将冒出火来。她一向对自己的身体很有信心……即使是女人,有时也会迷醉。 她本是想让李夕瑶嫉妒她的。 李夕瑶笑了笑,道:“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林仙儿自然不会知道,她本以为她所住的地方已足够隐蔽。 李夕瑶淡淡道:“你我初见那日,我便在你身上下了蛊。” 她右手摊开,掌心处已多出了一只小虫,淡淡道:“我手上的是雌蛊,你身上的是雄蛊……只要持有其中之一,便可以随时寻到另一只的位置,假如雌蛊死了,雄蛊便会立即发作。” 她轻轻捏起了那只小虫,微笑道:“你是不是想试试?” 林仙儿呆呆望着她,柔软的身体已完全僵硬……她自然知道李夕瑶没有骗她。两个月前她手背上莫名浮现的那道痕迹已足够说明一切。 李夕瑶轻叹道:“可是现在杀了你,似乎对我并没有什么好处……” 林仙儿颤声道:“你究竟想要怎样?” 李夕瑶淡淡笑道:“只是想拜托你几件事而已,你也不必太紧张。” 林仙儿娇嫩的嘴唇几乎要被她咬得滴出了血来,恨恨道:“我的命在你手上,我还能够拒绝么?” 李夕瑶微微一笑,道:“我要两本书。” 林仙儿悄悄摸了摸枕下的“易筋经”,道:“你要什么书?” 李夕瑶淡淡道:“‘武林鎏记’和‘易筋经’!” 林仙儿咬着嘴唇,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这两本书都价值连城,我又怎么会有?” 李夕瑶凝视着她,淡淡道:“那么重要的东西,你一定会贴身收藏罢?” 林仙儿整个身体都颤抖了起来,她自然明白李夕瑶的意思。 ——杀了她再取书,也是一样。 她咬了咬牙,从枕底抽出两本书,狠狠将向李夕瑶掷去。咬牙道:“你……你真是个魔鬼!拿了书便走,我永远也不想再看见你!” 李夕瑶随手翻了几下,微笑道:“以你的谨慎,一定会抄录一份罢?不过我也不为难你了……那复件便留给你罢。” 林仙儿死死瞪着她,目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她本以为自己聪明绝顶、机关算尽,却未料竟一次次地惨败在李夕瑶手上……她忽然疯狂地笑了起来,道:“你就算再聪明、再厉害又怎样……你的男人还不是离开了你……” 李夕瑶淡淡瞥了她一眼,道:“像阿飞那样的人,不属于任何人,他只属于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掌控他,包括你在内。” 身世·寻母 李夕瑶刚走出小楼,叶开便迎了上来,急声道:“如何了?” 李夕瑶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武林鎏记抛到他的怀中,道:“你看看里面是否有你想知道的罢。” 叶开迫不及待地接过书翻开了几页,忽地定定注视着书页,面色骤然变得惨白一片。 李夕瑶微微皱起了眉,她虽然担心叶开,但他若不愿说,她也决计不会主动开口询问。 过了半晌,叶开才勉强抬首一笑,将书递到李夕瑶手中。 然而李夕瑶却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凝注着他,不发一言。 叶开低声道:“没什么的……我希望你知道。” 他口中虽然这么说,声音中却尽是苦涩之意。 李夕瑶取过书来,一眼瞥去,便不禁心中暗惊!她从未想到,叶开的身世竟会如斯惊人! 武林鎏记上关于花白凤的记载,只不过区区十三字,但每一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花白凤,前魔教圣女,白天羽外室。” 白天羽……二十年前的江湖上,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白天羽! 可如今这一代豪侠也早湮没为了尘土。而且江湖上对他的死因都讳忌莫深。 叶开苦笑道:“想不到我竟然和那恶名昭著的魔教有关……你一定对我非常失望罢。” 李夕瑶轻轻合上书,叹了口气,道:“我的确是失望了……” 叶开的头垂得更低,几乎不敢看她一眼。 李夕瑶嫣然一笑,道:“你至少也应该是个流落民间的皇子之类的人物罢?你这样的身世,却还满足不了我的好奇心呢……” 叶开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他自然知道李夕瑶说的并不是真心话……但她用这种方式来安慰他,却更令他感激。 叶开沉默半晌,忽地低声道:“我想见她一面……” 李夕瑶淡淡道:“你们相见,对你对她都未必是一件好事。” 叶开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若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让自己的子女离开身边? 他抬目注视着远方,半晌才徐徐道:“我只是想看看她过的好不好……” 李夕瑶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叶开道:“她自然是在魔教……” 话未说完,他忽然怔住。 魔教圣女皆是处女之身,花白凤既已失身与白天羽,又如何能够再呆在魔教?即使此任的魔教教主是她的父亲,恐也不能例外…… 李夕瑶轻轻叹了口气,道:“或许有两人会知道她的下落。” 叶开目光一闪,道:“你说的是谁?” 李夕瑶淡淡道:“魔教教主,你的外公花天赐,还有……白天羽的正室,白夫人。” 叶开垂手而立,眸中一片空白。 魔教位处苗疆,即使武林鎏记中记载了大略的位置,但想找到却也并不容易,途中更可能将会面临种种的危险。 寻找白夫人,自然是容易的多。 但这样一来,不仅他会觉得屈辱,也会令白夫人感到痛苦…… 李夕瑶注视着他,淡淡道:“我们去魔教罢。” 叶开摇了摇头,缓缓道:“我们去找白夫人,如果她不知道的话……” 他微微一笑,道:“就算要去魔教,也是我一个人去。” 李夕瑶随手将武林鎏记翻了一遍,道:“这里面并没有写明白大侠的住址……” 叶开道:“他的住址应该不算什么秘密,江湖上应该有很多人知道才是。” 李夕瑶沉吟道:“虽说如此,但我也不赞成你随便向人打听。” 叶开道:“为什么?” 李夕瑶道:“你可知道白大侠是如何去世的么?” 叶开道:“据说是死于仇家之手……但似乎凶手还没有找到罢?” 他默然垂首,神色颇为复杂。他实在不知道是否应该怨恨白天羽? 花白凤甚至不是白天羽的妾侍,而只是他的外室!白天羽难道竟连个正式的名份也不愿给他的母亲么?他害了花白凤的一生。但这个人,却也是他的父亲——亲生父亲! 他对白天羽的去世甚至有着些许的庆幸……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白天羽。 若此时那杀死白天羽的凶手出现在他面前,他甚至不知道是否应该杀了他…… 李夕瑶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应该知道,任何人都有可能是你的仇人!若被他们发现你的身份,必定会对你不利的……” 叶开皱眉道:“依你的意思,我们应该问谁?” 李夕瑶淡淡笑道:“自然是问我最信任的人……” 叶开道:“你是说李探花?可是李探花不是答应了别人绝不透露……” 李夕瑶笑道:“但他却并没有答应别人不透露白大侠的住址罢?” 这里曾有两个名字……“李园”和“兴云庄”。 无论哪个名字,都承载着无数的辉煌! 但自从三个月前,田七、秦孝仪和赵正义三名江湖上有名的豪侠丧生于此之后,这里已经完全凋敝。许多人都传说这地方是座凶宅! 李寻欢站在墙外,痴痴凝望着后院的小楼。从怀中摸出一只银质的小瓶,将里面的酒完全倒入了口中。 然后他又弯下腰咳嗽了起来。 相见不如不见……如果不见,便能够忘却了么? 小巷的尽头,是一家小小的酒馆,李寻欢苦笑着摇了摇那小小的酒瓶,抬步向那酒馆中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重装电脑,东西全丢了,连word都没了,汗- - 酒馆·格杀令 这酒馆的店主,是一名残废的侏儒……大家都叫他孙驼子。 这酒馆很小,很简陋,卖的饭食也很粗劣。 这里卖的酒,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酒。 若是十五年前的李寻欢,甚至不会在这种酒馆前驻足。 但一个人若是酒喝得太多,无论好酒劣酒喝起来也都差不多了。 坐在柜台边的孙驼子望见李寻欢的身影,立刻眯起眼睛笑了起来,道:“客官又来打酒?” 李寻欢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酒瓶递给他,又轻轻咳嗽了起来。 孙驼子望着他,忽然叹道:“你还是少喝些罢……” 虽然口中这么说着,他却还是小心地将酒瓶灌满了。 李寻欢微微一笑,道:“我知道……” 他又旋开了酒瓶的盖子,向口中倾去。 此时,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走进来的人是一男一女,两人的年纪都不很大……那少女虽然脸色稍显苍白了些,却无疑是个极为美丽的女子。那少年倜傥英俊,一双眼睛更是耀若灿星。 孙驼子不禁有些诧异,他本以为这样的两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该会是他的主顾的。 但他毕竟还是个生意人,立刻搓着手迎了上去,道:“二位要吃些什么?” 那少女微微摇了摇头,道:“多谢……我们是来找人的。” 李寻欢怔怔望着那名少女,半晌方才苦笑道:“夕瑶,你怎么来了这里?” 李夕瑶冷冷瞥了他一眼,忽地劈手夺过他手中的酒瓶,狠狠地掷在了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劣酒的刺鼻气息……李寻欢皱起了眉,缓缓走去将那酒瓶拾起,轻叹道:“你又何必如此?” 李夕瑶冷冷道:“你若真想死,我不介意配副毒药让你死的痛快些!” 话音刚落,她已拂袖而去。 叶开盯着李寻欢,低声道:“夕瑶姐也只是因为担心你的身体……” 李寻欢叹息一声,道:“我知道,是我不好……你先去追她罢,我马上便来。” 叶开点了点头,匆匆追了出去。 孙驼子道:“那莫非是你的妻子?” 李寻欢苦笑道:“是家妹。” 孙驼子道:“可惜……” 李寻欢道:“怎么?” 孙驼子叹了口气,道:“她实在是个好女人……现在的好女人实在已经不多了。” 李寻欢默然片刻,忽地笑了笑,道:“抱歉,以后我恐怕是不能时常来照顾你的生意了。” 孙驼子摆手笑道:“去罢去罢,就算没了你这个老主顾,我老孙也没那么容易饿死……” 李寻欢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忽然直直地望向了门帘,仿佛门帘上忽然长出了鲜花一般。 此时,门帘又忽然飘了起来,淡淡的灯光下,只见门外那人面貌狰狞,满面刀疤,一条腿已齐根断去,柱着根拐杖,这人委实是丑得吓人,若是在夜间见到他,恐怕不被吓死,也要被吓掉半条命。 这独腿人虽然掀开了门帘,却并没有走进来,而是斜身让到了一边……一位身着杏黄长衫的少年人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了进来。 他的容貌很秀气,但面上却是一片冰冷,没有丝毫表情。他走进屋子后,那独腿人才随了进来。看他恭敬的态度,简直像是那少年的小厮。 那少年四下打量了一眼,缓缓向孙驼子道:“你是店主?” 孙驼子笑道:“正是……两位客官要吃些什么?” 那少年道:“我们不吃东西,只是有些事情要想你打听……你可见过一名十六七岁、面色苍白的女子?她身边还有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 孙驼子怔了一怔,偷偷瞥了李寻欢一眼,却没有说话。 那独腿人怒道:“好狗胆!没听见少爷问你话么?” 那少年皱眉道:“刚叔,算了。她真的是来了此处?” 那独腿人道:“据下面回报,她千真万确是到了此处……” 那少年冷冷道:“命人再去找,若见到她,就地格杀!” 李寻欢目中厉芒一闪,忽然笑道:“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人在哪里。” 那少年道:“你知道?” 他向前走了一步,但闻见李寻欢身上的酒气,却又立刻停下了脚步,向那独腿人打了个眼色。那独腿人立时从怀中摸出一叠银票,道:“你说出来,这些都是你的!” 李寻欢摇了摇头,径直向外走去,那独腿人和那少年对视一眼,紧紧跟随在他身后。 直到转入了一片树林,李寻欢才停了下来,仰首望天,淡淡道:“是谁让你们来杀她的?” 那独腿人冷笑道:“这是你应该问的么……” 一句话未说完,他忽然瞪大了眼,额上亦沁出了冷汗! 李寻欢的指尖上,已多出了一柄飞刀! 李寻欢淡淡道:“不要打断我的话……我的飞刀一旦出手,你的死活便不是我能够控制的了。” 那少年瞪着李寻欢,道:“小李飞刀?” 李寻欢笑了笑,道:“正是。” 那少年咬了咬牙,道:“我们有那里得罪了阁下么?阁下为何要来管这闲事?” 李寻欢淡淡道:“你们并没有得罪我,只不过你们要杀的人,恰巧是我的妹妹而已。” 那少年怔住了,身体也开始轻轻颤抖,忽地咬牙道:“就算她是你的妹妹又如何!你难道敢动我么!你可知道我的父亲是谁?” 还蛊·白府 李寻欢静静地注视着那少年,没有说话。 他的朋友本就不多,天下也再没有第二个龙小云。 那独腿人忽然厉声道:“李寻欢!别人怕你,我诸葛刚可不怕你!” 他狠狠一挥手中铁拐,道:“我这支铁拐在兵器谱中排行第八,也未必便弱于你的飞刀了!” 李寻欢淡淡道:“百晓生已死了,死在我的飞刀下。” 诸葛刚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面上亦隐隐露出了恐惧之色。 他当然明白李寻欢的意思。 百晓生少林盗经,兹事体大,任少林寺如何隐瞒,江湖上还是颇有传言。然而毕竟无人亲眼目睹,江湖中人均猜测他是被少林心字辈高僧联手所杀。百晓生自负异常,常对人言以他的武功若能排入兵器谱,亦当在前十之内,诸葛刚自忖与之差距不大。李寻欢既能杀百晓生,自然也能杀他诸葛刚! 便在此时,林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咳嗽声。诸葛刚蓦然变色,方转过身去,便看见了李夕瑶和叶开。 那少年死死瞪着李夕瑶,道:“是你!” 李夕瑶恍若未闻,缓步走到那少年身边,淡淡道:“你父亲是谁?” 那少年目中闪过一丝怨毒之色,大声道:“我父亲是上官金虹!” 他忽然挺起了胸膛,面上也露出了傲色。 上官金虹的‘龙凤环’在百晓生兵器谱上排行第二,排名犹在小李飞刀之上,这样的父亲,的确足以让他感觉到骄傲。 李夕瑶淡淡道:“你总是口口声声地说你父亲如何,难道你没有自己的名字么?” 那少年大声道:“我自然有自己的名字……我叫上官飞!” 李夕瑶皱眉道:“上官飞……飞?” 她沉吟了片刻,目中掠过一抹恍然之色,淡淡道:“是林仙儿让你来杀我的?” 上官飞面色微变,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夕瑶轻叹道:“林仙儿明知我的身份还让你前来,根本就是想让你来送死……你现在还要拚死维护她?” 上官飞身躯微震,却仍咬牙道:“我说过,这件事与她无关!” 李寻欢望着上官飞,叹了口气,目中闪过一抹惋惜之色。 李夕瑶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倒是个痴情的人,只可惜……”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晃了晃,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上官飞怔了一怔,失色道:“莫非是雌蛊……” 他话音未落,便自知失言,满面俱是懊悔之色。 李夕瑶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道:“林仙儿应该交待过你,如果能够杀了我,一定要将这东西带回去罢?” 她随手将那瓶子塞到上官飞手中,淡淡道:“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上官飞冷冷望着她,道:“你有什么企图?” 李夕瑶不禁失笑,道:“你想要雌蛊,我便给你雌蛊……我还能有什么企图?” 上官飞疑惑地扫了她一眼,冷哼一声,向诸葛刚道:“我们走!” 上官飞和诸葛刚终于离开了。 叶开忍不住道:“你让他们走也就罢了,为何要将那蛊也还给林仙儿?” 李夕瑶冷笑一声,道:“世上懂得养蛊的又有几人?那蛊到了林仙儿手中,恐怕也活不了多少日子,想想看她日夜心惊胆战的模样……你不觉得那样很有趣么?” 叶开不禁心中一寒,苦笑道:“夕瑶姐,有的时候你还真的是狠毒之极……” 李夕瑶冷冷道:“她活该。” 叶开只能苦笑。 若是平常的李夕瑶应该会宽厚些……可是谁叫林仙儿倒霉,正好遇见她心情不好的时候? 李寻欢苦笑道:“你还在生气?” 李夕瑶冷冷道:“那些酒已经到了你肚里,我现在生气又有什么用?” 李寻欢凝注着她,柔声道:“以后我绝不会这样了。” 李夕瑶咬着嘴唇,板着脸不发一言。过了半晌,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塞到李寻欢手中,道:“先把药吃了罢……只不过一个月没在你身边,你便将身子毁成了这般模样……” 李寻欢将药丸服下,微笑道:“你们找我可有事么?” 李夕瑶瞥了叶开一眼,道:“小叶有事要问你。” 叶开迟疑片刻,道:“李探花,你可以告诉我白夫人的住处么?” 李寻欢面色微变,道:“你知道了?” 叶开垂首道:“是……我知道了。”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可我答应过……” 李夕瑶道:“你答应过别人不透露出白夫人的住处了么?” 李寻欢苦笑道:“那倒没有……” 李夕瑶狡黠一笑,道:“叶开的身世,是我们自己查出来的,你根本没有违背诺言罢?” 李寻欢凝视她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好罢,我告诉你们。” 李夕瑶和叶开来到白府之时,已是第二日的黄昏了。 昔日的高墙碧瓦,只剩下了残桓断壁……破旧的木门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破落的宅院也早已蒙尘。 白夫人似乎过的并不太好。 叶开望着那道破旧的大门,似乎已经痴了……他的母亲是否同白夫人一样,过着艰难而寂寞的生活,缅怀着死去的爱人? 他迟疑了半晌,道:“你陪我一起进去好么?” 李夕瑶淡淡道:“如果你不敢面对,我倒是可以陪你一起进去。” 叶开只觉得心中热血上涌,怒道:“谁说我不敢!” 他大踏步地走上了台阶,重重地叩响了大门。 解惑·白夫人 足足过了一盏茶时分,门内才传来沉重的脚步之声,随即“咯呀”一声,大门被人重重拉开,一名老仆自门后探出了头来,眯起眼睛打量着叶开,冷冷道:“你找谁?” 叶开迟疑了一下,道:“请问白夫人可在?” 那老仆冷冷道:“夫人不见客。” 说完这句话,他便想关门。 叶开轻轻将手搭在门上,淡淡道:“请前辈代为通告一声。” 那老仆只觉得大门霎时之间重若千钧,无论怎样使力也难以阖上,怒道:“你做什么?你当我们白府是可以任意欺凌的么……” 话未说完,他忽然定定注视着叶开,目中闪过一丝疑惑的神色,缓缓道:“你姓什么?” 叶开道:“我姓叶。” 那老仆面上忽然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既似激动,又似怨恨,冷冷道:“你在这里等着。” 叶开颔首道:“好。” 那老仆一去便是半个时辰。 叶开站在台阶上,静静望着那道朱漆大门,心中有些希冀,又有些畏惧。面色也渐渐沉重了下来。 李夕瑶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便静静退到了一边。 这是叶开自己的选择,也只能由他自己去面对。 过了半晌,那老仆终于又返了回来,道:“夫人让你进去。” 叶开随着那老仆走入院中……此时他能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白府的萧索。园角的鱼塘已经干涸,栽种的花树也都已枯萎。 那老仆引着叶开走入一间小楼,楼内挂着一幅珠帘,将小室隔成了两段,内室极暗,是以帘后的人能够看到外面,而外面的人却无法看清内室的情景。只能隐隐绰绰地看见内室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老仆上前一步,躬身道:“夫人,人带来了。” 只听帘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好,你下去罢。” 这声音十分柔美动听,却带了一丝淡淡的沙哑。 叶开抱拳道:“白夫人……” 白夫人沉默片刻,道:“你姓叶……叫什么名字?” 叶开垂首道:“叶开,开心的开。” 白夫人低声道:“好名字,看来你母亲将你教的很好。” 叶开目中露出淡淡的儒慕缅怀之色,没有说话。 白夫人轻叹道:“如今你既然能够找到这里来……莫非你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世么?” 叶开道:“是,我已知道了。” 白夫人叹道:“我知道,什么事情都是无法永远隐瞒的……你想问什么,便问罢。” 叶开凝视着帘中的身影,道:“我想知道我亲生母亲的下落……还有,当年我的母亲抛弃我的原因!” 白夫人淡淡道:“你错了,你的母亲没有抛弃你,从始至终都没有过。” 叶开皱眉道:“我不明白……” 白夫人道:“只因她一直以为她的孩子就在她的身边!” 叶开怔住了,呆呆望着白夫人,已说不出话来,她的话实在太难以令人置信! 白夫人叹道:“当年我发现天羽和你母亲在一起时,并没有声张……只因我知道,天羽这个人,绝不会被一个女人束缚,即使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可是……” 她伸手紧紧攥住了珠帘,缓缓道:“后来你母亲怀孕了……” 如果一个女人无法真正束缚住一个男人,那么女人再加上孩子呢? 那时的白夫人终于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 叶开静静凝视着珠帘,淡淡道:“然后你做了些什么?” 白夫人低声道:“如果你在你母亲身边,天羽便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母亲。所以我买通了产婆,用一名弃婴换掉了她的亲生孩子,然后将她的亲生孩子送给了一名叫做叶平的镖师抚养……那个孩子就是你,叶开。”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苦笑道:“但是我错了,无论如何,孩子都是无辜的。天羽遇害之后,我才知道我做的一切是多么可笑……” 只听“咯”地一声,珠帘被她扯断了,珠子一颗颗地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叶开终于看见了白夫人的容颜。 她应该只有四十多岁,但面容却已苍老,额间已有皱纹,鬓边也见了华发。 白夫人年轻时,也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而此时,美人却已迟暮。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女人的年华,恐怕永远是这世上最易消逝的东西之一。 但她望向叶开的目光,却是温柔的。仿佛慈母对之于远行的游子。 她缓缓开口道:“是我害得你们母子分离了十几年……孩子,你恨我么?” 叶开怔然半晌,轻叹道:“作为一名妻子……你所作的无可厚非。而且,是我的母亲对不起你……我不怪你。” 白夫人仿佛松了一口气,微笑道:“你和你的父亲,长得真的很像……” 叶开沉默片刻,道:“那个拜托李探花教我飞刀的人,是你么?” 白夫人低声道:“是我,我只是想多少补偿你一些……”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只因她知道,孩子对于母亲的感情,哪里是那样轻易便能够补偿的? 叶开低声道:“您可知道我的母亲现在在哪里么?” 白夫人叹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告诉你,只可惜我早已与她断了联系。”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多多留言哦```鞠躬``` 话说回来最近真得很忙,本来想每个留言都回复的,远目``` 离府·交心 叶开面色微黯,喃喃道:“难道就没有办法找到她了么?” 白夫人道:“抱歉,我实在无能为力……” 她皱眉沉吟了片刻,道:“据说魔教的左护法极擅寻人,想来花教主也不会任自己的爱女流落在外……” 叶开叹了口气,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白夫人淡淡笑道:“不必谢我……以后你得空时,记得来看看我这老婆子便好。无论怎么说,你也算是我的孩子。” 叶开微笑道:“一定。” 李夕瑶目视叶开走进白府,轻轻叹了口气,在门前的一片草坪上坐下,亦不顾灰尘沾染了身上的白衫。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连赶了数个时辰的路,她实在是有些累了。 “夕瑶!” 这声音是那样的熟悉,语声中满是惊喜,李夕瑶不禁睁开了眼睛,望见那人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整颗心都悸动了起来。 阿飞! 阿飞怎么会来到了这里? 他似乎赶了很远的路,一翎布衫上满是灰土,但他看到李夕瑶的那一刻,目中又亮起了神采。 李夕瑶凝注着他,道:“你怎么会到了这里?” 阿飞道:“我听到林仙儿让上官飞来杀你……” 他面上隐隐露出了怒意,忽地低声道:“抱歉,我本该杀了她的奇Qīsuu.сom书,可是……” 李夕瑶摇了摇头,淡淡笑道:“你该知道我绝不会有事的。” 阿飞道:“我知道……但我还是担心你。” 他忽然垂下头,面上露出了淡淡的赧然之色。 经过这半年在江湖上的闯荡,他早已不是当初那懵懂的少年。 李夕瑶摇头失笑,淡淡道:“其实你并没有和林仙儿发生什么,她是在骗你。” 阿飞怔了一怔,喃喃道:“是么……其实一开始我便有些怀疑了。” 李夕瑶忽然一笑,道:“你失望么?” 阿飞面上一红,急声道:“胡说什么,我怎么会……” 李夕瑶微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阿飞瞪着她,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几乎已说不出话来。 便在此时,叶开缓缓走上前来,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阿飞觉察到他话语中那莫名的敌意,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却没有说话。 叶开怒道:“那天我们在楼下都听见了……你究竟将夕瑶姐当作了什么……” 李夕瑶道:“小叶,你误会了。我想……那天的人应该是上官飞。” 叶开皱眉思忖了半晌,终于开口道:“抱歉……我似乎误会了你。” 未等阿飞开口,他已冷冷接道:“但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对她……以后若我发现你有对不起夕瑶姐的地方,我一定会杀了你!” 阿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李夕瑶。 对李夕瑶而言,他究竟是什么?她真的会接受他么? 现在的他,没有资格答应叶开任何事。 李夕瑶静静望着远处的虚空,目中一片茫然。 经过五毒童子的治疗,她的病情虽然已经有了好转,但却依然无法完全治愈……这样的她,真的能够接受别人的感情么? 李夕瑶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阿飞,有件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其实易筋经和洗髓经无法治愈我的病……所以我也不知道我能够活到什么时候。” 阿飞面色骤变,默然半晌,道:“是么……” 他忽然抬头望着李夕瑶,道:“你的想法,我大概能明白……你是担心如果有朝一日……”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人都会死的。” 阿飞凝视着她,眸中掠过一抹静静的哀伤。 只能看着她慢慢衰弱,逐渐走向死亡,他却什么都无法做到么? 他迟疑了片刻,缓缓道:“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想办法忘记你的……这样,你能够接受我了么?” 李夕瑶凝注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微笑道:“好。” 叶开瞥了一眼李夕瑶,别开了头,道:“我该走了。” 李夕瑶怔了一怔,随即皱眉道:“难道连白夫人也不知道你母亲的下落么?” 叶开简单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轻叹道:“如今看来只有去魔教一趟了。” 李夕瑶道:“我们一起去。” 叶开道:“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他忽然板起了脸,冷冷望了李夕瑶一眼,道:“以你的身体,只会给我找麻烦而已。” 阿飞盯着叶开,微微拧起了眉,抿了抿嘴唇,却依然没有开口。 李夕瑶默然片刻,轻叹道:“你说的没错,自己小心罢。” 她轻轻绞着衣角,垂下了头,语声中也充满了伤感和无奈,但唇边却悄悄勾起了一抹淡淡的浅笑。 叶开瞥了她一眼,目中闪过一抹歉然之色,却依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阿飞望着叶开的背影,道:“他并不是真心想要那么说的。” 李夕瑶淡淡笑道:“我自然知道。小叶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阿飞怔了一怔,笑道:“我早该知道他绝对瞒不过你,那么你自然也已定下了接下来的计划罢?” 李夕瑶眯起了眼,狡黠一笑,道:“自然是去魔教了……虽然小叶是为了我好,但是他竟然敢那样跟我说话,我小小地欺负他一下,也并不过分罢?” 温情·决斗 阿飞望着李夕瑶,野性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温柔了起来,微笑道:“你开心就好。” 李夕瑶静静凝视着他,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却忽然用力一拧,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哄女孩子开心了?” 不待阿飞反应过来,已旋身跑开。却偷偷抬手擦干了眼中漾起的泪水。 阿飞怔怔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望着李夕瑶的背影,只觉得整颗心都温暖了起来。 他见李夕瑶已快要走远,忙快步追了上去,道:“你知道魔教在哪里么?” 李夕瑶道:“在苗疆。” 阿飞道:“不跟李探花说一声么?” 李夕瑶嫣然一笑,道:“当然要瞒着他,否则我们那里还去得成?” 她沉吟了一下,道:“不过我们这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两三个月,如果不跟哥哥说一声,他一定会担心的罢……” 她眨了眨眼,笑道:“去苗疆之前还是得去见他一面,不过到时候你可得帮我圆谎!” 阿飞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道:“我不会说谎的……” 李夕瑶瞪了他一眼,道:“你倒时闭上嘴不说话便成了。” 两人刚走入巷中那间小酒馆,孙驼子已迎了上来,笑道:“李姑娘回来了?事情办的可顺利?” 李夕瑶淡淡笑道:“还算顺利罢……哥哥呢?” 孙驼子道:“今早有一位朋友来找李大爷,李大爷跟他一起出去了……” 李夕瑶道:“朋友?” 孙驼子道:“李大爷的那位朋友似乎姓郭,背着一把很大的铁剑……” 李夕瑶面色微变,道:“是郭嵩阳……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她话音未落,已急急转身向外走去。 刚走出几步,便觉得胸口痛楚无比,只得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咽下,慢慢平顺呼吸……忽觉身上一轻,已被阿飞拦腰抱起。 阿飞的轻功姿势并不优美,但却极为实用,在他奔跑起来的时候,甚至像极了一头威武的豹。 四野越来越空旷,远远可看见一片树林,一个小小的山丘被围在丛林之中。 此时那山丘上却站着三个人。 李寻欢,郭嵩阳,和一名少女。 那少女梳着两条大辫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竟赫然是在那食肆中见过的孙小红姑娘。 风吹过,树叶飒飒作响,林内春色正浓,谁又能想到,这里马上会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斗? 李夕瑶急声道:“阿飞,再快些……” 她话音未落,郭嵩阳长剑已出鞘! 他平剑当胸,目光始终注视着李寻欢的手…… 李寻欢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很整齐,掌指之间都有淡淡的薄茧。 这无疑是一双极为灵巧的手……天下闻名的小李飞刀,便是由这双手发出的! 铁剑迎风挥出! 两人已交手! 李夕瑶面色苍白,低声道:“阿飞,让我下来……不要再过去了,我们来晚了。” 阿飞默默将她放下,静静凝视着场中的二人。 他们的确已经来晚了,如同李寻欢和郭嵩阳这般的高手,一旦交上手,便不是别人可以轻易阻止的了……此时他们若再过去,若是打搅到了他们二人,后果恐怕更加不堪设想,说不定会是两败俱伤之局! 剑气破空!四周的落叶被剑风卷起,遮掩了视线。孙小红也已被剑气逼得缓缓退到了坡下。 只听“叮”的一声,李寻欢手中的飞刀已迎上了剑锋! 漫天剑气猝然消失不见。 剑仍在手,刀亦在手!只是刀刃已折断…… 这薄薄的刀刃,怎能与千锤百炼的嵩阳铁剑相抗? 小李飞刀本就不该是这样用的。 李寻欢轻轻叹息了一声,将断刀放入了怀中,道:“我输了。” 郭嵩阳道:“谁说你输了?” 李寻欢静静凝视着他,道:“我的刀已断了。” 郭嵩阳望着手中长剑,道:“方才我那招‘风卷流风’变招时,变化太急,招式间已出现了破绽,那时你的飞刀为何不出手?” 李寻欢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郭嵩阳忽然仰天大笑,道:“我承认我败了!我本以为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承认失败的……但如今败在你李寻欢手中,我却是服气的很……服气的很……” 笑声中,他已转身下了山丘。瞥了李夕瑶一眼,笑道:“你也很厉害,居然能骗过我。” 李夕瑶淡淡道:“实在抱歉,我也是迫不得已。” 她目送着郭嵩阳离去,目光又瞟向了孙小红。这少女总是在关键时候出现,不由得她不感到怀疑。 孙小红眨了眨眼,笑道:“你莫要这样看着我,我只是他们找来的证人。” 李寻欢缓步走下坡来,望着阿飞,眼旁的皱纹也似舒展了许多,笑道:“你回来了。” 阿飞道:“是,我回来了。” 他的嘴角也掠起了一抹温暖的笑意。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有些话是不用说出口来的。 孙小红瞥了一眼李寻欢,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道:“我们不如先回到客栈去休息一下,你也该累了罢?” 李夕瑶怔了一怔,随即不禁失笑。 她一直怀疑着孙小红的动机。现在看来,这个动机是多么的简单……少女多情的眼波,她自然不会陌生。 苗疆之行·蝎子 女人之间的友情,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待到李夕瑶和孙小红走到客栈时,似乎已经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李寻欢望着前方携手而行的两名少女,不禁失笑道:“夕瑶的心情似乎很好。” 阿飞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寻欢笑道:“不管如何,我都该谢谢你。” 阿飞的面色忽然沉重了下来,目中也露出了痛苦之意,缓缓道:“我什么都没有做。” 李寻欢默然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走到客栈门口,李夕瑶却忽然转回了身来,道:“我和阿飞还有事情去办,我们便不进去了罢……” 她凝视着孙小红,淡淡一笑,道:“你帮我好好看着哥哥,莫要让他喝酒。” 孙小红眨了眨眼,面颊微微地红了,却仍是笑道:“不用你说,我也会好好看着他,不会让别人抢走。” 李夕瑶不禁失笑,道:“倒是我白白操心了,你自然会好好照顾他的。” 李寻欢忍不住苦笑,是这孙小红太过特别,还是他真的已经老了? 马车行驶在一条久已荒废的旧道上。车行辚辚,压弯了路中的杂草。 这马车并不很宽敞,但却极为舒适。拉车的也是上好的骏马,即使路况再差,坐在其中的人也不会感觉到什么颠簸。 李夕瑶和阿飞并肩坐在马车前方。李夕瑶望着天边的夕阳,轻叹道:“看来今日是到不了客栈了,早知如此,便该明日一早再出发的。” 阿飞静静注视着她,目中闪过一抹笑意,却没有说话。 十数年的孤独生活,令他早已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 除非必要,他通常是静静的聆听。 李夕瑶道:“你是不是很好奇,想要知道为什么哥哥不问我们要去哪里?” 阿飞道:“是。” 李夕瑶淡淡笑道:“这大概是因为他相信有你陪着我,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有危险的……” 她话音未落,阿飞已揽住了她的腰肢,向外蓦然翻出!随即几支泛着蓝光的银针便狠狠钉在了车壁上。 若是晚得半刻,恐怕李夕瑶纵使不受伤,也必定会手忙脚乱一番了。 路中已多出了一名女子。以李夕瑶的耳目之灵,竟没有发现她是何时贴近的。 她的嘴唇略厚,颧骨微凸,她或许并不能算是个美丽的女人,但是全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诱人犯罪的魅力。一套紧身的蓝衣裹着她的身子,使她的曲线看来更为突出。 她注视着李夕瑶,目光中一片冷酷之色,淡淡道:“蓝蝎子。” 李夕瑶当然听过这个名字。百晓生重男轻女,兵器谱上不列女子高手,但这“蓝蝎子”之名,在关外却是无人不知! 她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敌人。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我似乎并不认识你罢?” 蓝蝎子冷冷道:“我与你有仇。” 李夕瑶笑道:“仇?什么仇?” 蓝蝎子道:“伊哭是我的男人。” 李夕瑶慢慢敛起了笑容,伊哭是死在李寻欢手下的……今日之事,恐怕已是不死不休! 阿飞上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蓝蝎子瞥了阿飞一眼,冷冷望着李夕瑶,道:“但今日我却不是来找你报仇的。” 李夕瑶淡淡道:“难道你竟是有事相求不成?” 蓝蝎子道:“正是。” 她右手一翻,掌间已多出了一只小瓶。 李夕瑶微微皱起了眉,道:“这雌蛊怎会在你手中?” 她沉吟片刻,道:“你想让我救林仙儿?” 蓝蝎子道:“是。” 李夕瑶把玩着衣角,淡淡笑道:“你和林仙儿是什么关系?” 蓝蝎子冷冷道:“仇人。” 李夕瑶淡淡道:“若真是仇人,你又何必要求我救她?” 蓝蝎子道:“我们虽然是仇人,但她却也是我唯一的妹妹。即使要杀她,也只能由我亲自动手!” 她目中默蓦然露出滔天的恨意,似乎对林仙儿已是怨恨到了极点! 李夕瑶道:“你为什么那么恨她?” 蓝蝎子没有说话,面上神色却骤然变得古怪无比。既似怀念,又似痛苦。 她咬了咬牙,道:“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你便能够解去她身上的蛊么?” 李夕瑶淡淡道:“很遗憾,不行。我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你可以不用回答我。” 说到此处,她顿了一顿,悄悄瞥了一眼阿飞。阿飞虽然听到了林仙儿的名字,但神色却丝毫没有变化,仿佛他从来也不认识林仙儿这么一个人。 蓝蝎子皱眉道:“那你究竟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李夕瑶沉吟片刻,淡淡道:“你可听说过魔教?” 蓝蝎子的面色忽然变了,急声道:“什么魔教,我从来没有听过!” 李夕瑶本也未抱什么希望,只是暂且一探,此时见蓝蝎子神色古怪,心中不由生疑,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再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蓝蝎子咬了咬唇,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道:“你打听圣教做什么?” 她虽未直接承认,但既已经改口称“圣教”,自然已是自承为魔教中人。 李夕瑶淡淡笑道:“只是想找个人而已。” 交友·林中相见 蓝蝎子皱眉道:“你要找的那个人是圣教中人么?” 李夕瑶淡淡道:“现在已经不是了。我们只是想去向贵教教主打探她的下落。” 蓝蝎子松了口气,道:“如果你解去她身上的蛊,我便将我用于追踪的‘天池灵狐’借与你如何?无论你想找什么人,它都能帮你找到。” 李夕瑶道:“实在可惜……若是你能早来一日便好了。” 她悠悠叹了口气,道:“我已有一位朋友,已经先行了一步,如今恐怕已经快要到了贵教了。” 蓝蝎子面上怒色一闪,道:“你莫是在消遣我么?我们圣教岂是那么容易便能找到的?” 李夕瑶淡淡笑道:“贵教所处之地,恐怕也并不是什么秘密罢?百晓生所著的‘武林鎏记’之上,对贵教地址便描述甚详……” 蓝蝎子面色大变,将手中的小瓶随手放入怀中,一言不发,转身欲走。 李夕瑶淡淡笑道:“看来贵教的安危,在你心中比起林仙儿来要重要的多……” 蓝蝎子冷冷道:“你既坚持不允,我再求你又有何用?只是徒遭笑柄罢了。” 李夕瑶微微一笑,道:“你将雌蛊留下罢,等我再见到林仙儿,自会替她解开这蛊毒。” 蓝蝎子一怔,厉声道:“你究竟有何企图?我恨她入骨,若你想用她的性命来威胁我,是绝不可能的。” 李夕瑶淡淡道:“你未免太过多疑了,亲人既然能够变成仇人,我又为何不能与亲人的仇人成为朋友?” 蓝蝎子冷笑道:“你想和我做朋友?” 李夕瑶道:“是。” 蓝蝎子凝视了李夕瑶半晌,道:“无论你怎么说,伊哭的仇,我还是会去向李寻欢报。” 她虽然仍是板着脸,但语声中的冷冽之意,却明显少了几分。 李夕瑶微笑道:“你自去报你的仇,我自交我的朋友,又有什么相干了?” 蓝蝎子注视着李夕瑶清澈的眼眸,迟疑了片刻,终于将手中的雌蛊抛给了她,轻叹道:“你这人实在是与众不同……我蓝蝎子平生从未相信过任何人,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马车却仍在荒道上辚辚前行,将路上的枯草都压得倒在了地上。 阿飞注视着李夕瑶,忽然道:“你做的事,经常让我感到惊奇。”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你是说我不该答应给林仙儿解蛊?还是不该和蓝蝎子交朋友?” 阿飞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夕瑶不禁失笑,道:“我确实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但那只蝎子很有趣,我是真的很想和她交个朋友。” 她静静凝视着天边仍留着一角的夕阳,淡淡笑道:“如果说以前我是为了别人而活,从现在,我便要开始为自己所活!” 夕阳撒在她苍白的面上,漾起了淡淡的红晕。 她的生命便如同这残阳一般,随时都会陨落。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既然如此,何不尽其所能地活得开心些? 阿飞迟疑着,终于伸出了手去,将她轻揽到了自己的怀中。 血红的残阳投在两人的身上,将二人的影子斜斜拉的极长。 过得半月,两人终于进入了苗疆地域,道路渐窄,车马终不能行。李夕瑶在阿飞的搀扶下跃下了车,望着周遭景色,沉吟片刻,指着前方的密林道:“应该从这林中穿过,便是魔教的所在地了。” 阿飞跨前一步,道:“你随在我后面。” 李夕瑶点了点头,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塞入阿飞口中,道:“林中怕有瘴气,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阿飞怔怔抬起手来,抚摸着被李夕瑶指尖拂过的唇瓣,一时间竟忘记了将口中的药丸咽下。 李夕瑶轻轻咬着唇,苍白的面上掠过一抹淡淡的红晕,低声道:“走罢。” 阿飞回过神来,匆匆垂首前行,似乎连看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李夕瑶不禁哑然失笑,展开轻功随在了他身后。 密林中极为静谧,连鸟鸣虫嘶都听不到半声……转眼之间,两人便走到了这丛林的正中。便在此时,两柄奇型兵刃骤然交剪而来,明晃晃的刃尖正对准了阿飞的前心! 这林间小道极窄,根本无法向旁闪避,若是后跃,又无疑是将李夕瑶暴露在了危险之中……阿飞面色微肃,忽然握上了腰间的剑柄! 剑光一闪! 剑还是插在阿飞的腰间,仿佛根本没有拔出一般……但前方那两名敌人的喉间却都多出了个小小的血点。 那两人面上齐齐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同时手捂咽喉,踉跄后退,却还是掩不住指尖喷涌而出的血线,这两人受伤虽重,但居然还没有断气。那两剑正好从二人气管和食道之间穿过,并未伤到要害。却是阿飞顾及叶开身份,未下杀手。 这是多么快的剑,多么准的剑! 只听一声娇斥,一名彩衫少女从那两名敌人身后跃出,水袖一挥,已是一把毒粉撒出。 阿飞急急摒住呼吸,却还是躲闪不及,吸入了一口毒烟,心中一惊,但内息转动之间,却并未感到有任何不适。想起方才李夕瑶喂入他口中的那粒药丸,心下顿安。反手握住了剑柄,方欲挺剑刺出。林中却忽然有人厉声道:“住手!” 一名男子从树上一跃而下,他身形矮小,宛若童子,面上却垂有三缕长髯。竟赫然是五毒童子! 李夕瑶一怔,道:“五叔?” 阿飞皱起了眉,面上微露不豫之色,却仍默然不语。 五毒童子嘻嘻笑道:“你怎么会来了这里?莫是几个月没见到五叔太过挂念,专程来这里找我的么?” 魔教·对峙 李夕瑶知道五毒童子虽然年纪已不小,却还是不黯世事,颇有童真,丝毫不以为忤,嫣然一笑,道:“五叔可从未对我提过你是圣教中人,我又怎会知道你在这里?” 五毒童子咳嗽一声,道:“并不是我有意不告诉你……” 李夕瑶淡淡笑道:“我明白你的为难之处。” 五毒童子立刻喜笑颜开,道:“你们来此处究竟有何要事?只要无损本教利益,你们尽管可以开口!” 李夕瑶淡淡笑道:“我们只是想求见贵教主一面,有事相询。” 五毒童子忽然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大声道:“你们找那老妖怪做甚?” 方才那三人均对五毒童子怒目而视,但却又似乎敢怒而不敢言。李夕瑶看到此番情景,不禁失笑,道:“你这般说贵教主似乎不太好罢?” 五毒童子冷哼一声,不屑一顾地摆了摆手,道:“我可以带你们去找那老妖怪,但他帮不帮你们,我便不知了,那老妖怪性子着实是古怪的紧……” 他连连摇着头,扯着李夕瑶的衣袖便向林外走去。那彩衣少女忽地冷冷开口道:“右护法,即使是你,也不能随意带外人进入教内。” 五毒童子冷笑道:“你既然知道我是右护法,竟然还敢阻拦与我?” 那彩衣少女冷冷道:“若右护法执意而为,视作叛教!” 她右手一挥,已引着方才那两人将道路堵上。 五毒童子大怒,一跃而起,“噼里啪啦”在那两人面上狠狠掴了几掌,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说我叛教?当初我和花天赐相交时,你们还没出生呢!” 他虽然愤怒,却还是手下留了情,未对那彩衣少女动手。 那彩衣少女骇得面色惨白,却还是咬着牙未退一步。 正在此时,忽地从林外传来一个略略沙哑的女子声音道:“怎么了?” 那彩衣少女松了一口气,躬身道:“左护法。” 那女子身法极快,转眼间便已奔到了面前,只见她身着一身蓝色的劲装,容貌虽不算姣好,却也颇有几分魅力,正是李夕瑶半月前在路上邂逅的蓝蝎子。 那彩衣少女望着蓝蝎子,急声道:“左护法,右护法坚持要带这两个外人入教,属下身手不足,难以阻拦……” 蓝蝎子瞥了一眼李夕瑶,道:“放他们进去罢。” 那彩衣少女大惊,道:“左护法,你怎么能……” 蓝蝎子冷冷道:“我说的话你听不懂么?” 那彩衣少女咬了咬唇,道:“是。” 她狠狠瞪了五毒童子一眼,退到了一边。 五毒童子笑嘻嘻地道:“今天你这只蝎子怎么不和我作对了?” 蓝蝎子冷冷道:“我心情好。” 话音方落,她便飞身向林外掠去,目不斜视地与李夕瑶和阿飞擦身而过,仿佛根本不认识他们一般。 五毒童子喃喃道:“心情好?那还板着那张棺材脸做甚?” 他带着李夕瑶和阿飞穿过树林,在林外的一棵足可被两人合抱的大树旁停下,在那树上叩了几下,那大树竟猝然横移开来,露出了一个两尺余宽的洞窟。 李夕瑶看着这精妙的机关,不禁暗暗惊叹。这机关端的是隐蔽无比,虽然武林鎏记中记载了魔教大概的所在,但若没有五毒童子带路,单凭他们绝计无法找到魔教的总舵。 三人走入树洞之中,这洞窟虽然处于地底,却并不潮湿,周围砌着厚重的大理石,洞顶悬挂着几颗夜明珠,将洞窟照得亮若白昼。 走了一盏茶时分,终于来到一个宽阔的大厅中,堂上摆着一张青玉所制的大椅,一名男子坐在椅中,手捧一册书卷,神情专注之极,口中还低低吟哦着。对于三人的到来恍若未闻。 他身着一翎青色长衫,头戴文生巾,颔下三缕长髯,颇有几分飘然之姿。乍看之下,便如同一名饱学宿儒。 五毒童子一步蹿了上去,夺下他手中的书,跺着足道:“你又不考科举,天天看那么多书作甚?” 那男子吃了一惊,望着五毒童子无奈一笑,目光转向李夕瑶和阿飞,微笑道:“这两位是……” 五毒童子指着李夕瑶,笑嘻嘻地道:“这便是我对你说过的那丫头……” 李夕瑶含笑一礼,道:“花教主。” 花天赐抱拳微笑道:“原来是李姑娘。” 以他的辈分,其实原不需屈尊向李夕瑶行礼,但他却依然屈身还礼,极有风度。又询问了阿飞的名姓,才淡淡笑道:“不知李姑娘和飞少侠到此有何要事?” 李夕瑶凝视着他,缓缓道:“我们想询问白凤姑娘的下落。” 五毒童子吃了一惊,厉喝道:“莫要说了!” 他上前一步,正色道:“教主,她并不是有心想要提起此事,请教主网开一面。” 花天赐面色却丝毫未变,只是微微拧起了眉,道:“你可知道,白凤的事,在本教中是禁忌?” 李夕瑶淡淡笑道:“可想而知。” 花天赐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特意在本教主面前提起?” 此时这成名数十年的高手全身都弥漫着一股霸者的气息,刺骨的杀意锋芒毕露! 阿飞微微变了脸色,立刻伸手握上了剑柄。 猜测·证实 李夕瑶轻轻按住了阿飞的手,淡淡道:“花教主大义灭亲,我实在很佩服……” 花天赐面上怒色更盛,冷冷道:“你是在讽刺我么?” 李夕瑶淡淡道:“不敢,我虽然敬佩你,但贵教的那些规矩我却实在是不敢苟同。为何贵教公主一定要是完璧之身?男女之情乃伦理人常,白凤公主又有什么错?” 五毒童子急得直跺脚,却苦于无法阻止李夕瑶,面上神色无奈之极。 花天赐默然半晌,忽地仰天大笑,道:“已经有十年没有人敢如此对我说话了,你这丫头着实是胆大得很!” 李夕瑶静静凝视着他,淡笑不语。 她并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之所以说那些话故意激怒花天赐,也只不过是想证实一些猜测而已……武林鎏记记载,魔教自教主之下,还有四长老,左右护法,重大教务必须由魔教高层公决。十五年前,白凤公主离教。一年后,魔教四位长老暴毙,魔教实力大减,教主花天赐下令举教退处苗疆。自此之后,四长老之位一直空缺。花天赐独揽教中大权。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虽然魔教教规规定魔教公主须是完璧之身,但其实也有例外。魔教教主之位,世代由花家担任。若教主并无子嗣,公主则必须奉命成婚,担负起传宗接代的重任。因此花白凤所犯的罪过,无非是不尊号令,私自选婿罢了。又何至被驱逐出教?她翻看武林鎏记之时,便对此事起了疑心……是否可以猜测,驱花白凤出教,并不是出于花天赐的意志,而是四长老的决定? 花白凤离教,只是一个令教主与四长老反目的契机!废黜长老,滋事体大,若毫无缘由,必会令教众寒心。但四长老对花白凤的判决确实不公,长老既有错在先,花天赐废黜他们,也算是有了理由。 最终得利的,只有花天赐一人而已。 只是不知花天赐究竟是借势而起,还是早有预谋?若连花白凤失身与白天羽之事,也是花天赐计划中的一环,那这个男人未免太过可怕! 花天赐缓缓敛了笑声,长叹道:“我虽贵为教主,但教中诸事,却也并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若是十五年前我在教中有如此的威势地位,怎会让白凤被那些老家伙们驱出了教去?” 他话语中满是不甘之意,虽未直承当年之事,却无疑已证实了李夕瑶的猜测。 李夕瑶沉吟片刻,道:“你可知道白凤小姐育有一子?” 花天赐叹道:“自然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派人隐藏在白凤身边贴身保护,本来我还有心想让那孩子继承我的教主之位……” 他长叹了一声,缓缓道:“那个孩子……实在是可惜了。” 李夕瑶淡淡道:“那你可知道,白凤小姐身边的那个孩子,并不是她的亲子?” 花天赐面色骤变,猝然站了起来,厉声道:“你说什么?” 李夕瑶微微一笑,将事情始末对花天赐详细说了一遍。 五毒童子不禁愕然,喃喃道:“叶开那小子,竟然是老妖怪的外孙?当真是奇哉怪也。” 花天赐目中精芒闪动,冷冷道:“原来如此……那白夫人竟然敢如此欺我的凤儿……” 李夕瑶轻叹道:“你或许应该谢谢她才对,听你所说,白凤小姐身边的那孩子过的似乎并不太好。” 花天赐沉默半晌,道:“你说的没错,若让开儿呆在她身边,未必是一件好事。” 他目中隐隐露出沉痛之色,缓缓道:“我曾派人去请凤儿返教,但她对那姓白的小子死心塌地,一心想为他报仇……” 他苦笑了一声,低声道:“她实在将那孩子逼得太狠了……那孩子已经毁了。” 阿飞本已听的几乎入了神,此时忽然淡淡道:“她绝不是故意要毁掉自己的孩子,或许她只是不懂得如何做母亲而已。” 他对自己母亲的印象已经模糊,但却还是能够清楚地记起母亲面上那温柔的笑容。 他默然垂首,黯然难言。 李夕瑶轻叹一声,垂下袖子,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冰凉。但这只冰凉的手却似乎包含着无穷的力量,令阿飞重又挺起了胸膛。 花天赐沉吟道:“照你所说,开儿在你们之前便已出发,那为何现在还未曾到来?莫不是路上出了甚么差池罢?” 李夕瑶微微一笑,道:“我将‘武林鎏记’中记载了贵教处所的那一页偷偷撕了下来。小叶只不过看过一遍,想要找到这里来,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花天赐哈哈大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他竟躬身向李夕瑶一揖,正色道:“多谢李姑娘对开儿的照顾,我圣教上下均感激不尽。” 他直起身来,笑道:“李姑娘师承名家,不知你觉得开儿资质武功究竟如何?” 李夕瑶淡淡道:“小叶资质绝佳,若是再过上十年,江湖上恐怕再没有几人是他的对手。” 花天赐失笑道:“你的意思是那小子现在还差得远罢?” 李夕瑶轻叹道:“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事实的确如此。” 暗算·血亲 花天赐道:“若当真如此,还是让他在江湖上多历练一阵的好……” 李夕瑶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真正的武功是从实战中练出来的。她又何尝不知?雏鹰已将展翅,或许真正离别的时候,就快要到来了罢。 便在此时,挂在门上的铃铛骤然响了起来。 花天赐望了一眼那铃铛,淡淡笑道:“看来我们的小朋友终于来了。” 他引着李夕瑶和阿飞走入一间小室,小室的墙壁上镶嵌着数十块大大小小的水晶,透过那些水晶可以清晰地看见树林中的情景。 叶开正立在树林外,静静地打量着周遭的景色。他略略消瘦了些,原本微带青涩的容颜也似乎成熟了几分,面上已磨出了刚厉的棱角。 想来这从未单独行走过江湖的少年一路上吃了不少的苦头。原本略显刚烈暴躁的性子也收敛了不少。 若是从前的他,恐怕早就不顾一切地冲进森林了,而现在他居然还能够沉得住气。 李夕瑶略略勾起了唇角,道:“你不派人去引他进来么?” 花天赐傲然道:“如果他连这里都无法找到,怎么配做我花天赐的外孙?” 李夕瑶微微皱起了眉,但却并没有说什么,不管如何,花天赐总是叶开在血缘上的亲人。无论他对叶开温柔或是严厉,她都没有资格去干涉。 她悠悠叹了口气,握住了阿飞的手,淡淡笑道:“不如我们先出去走走罢,小叶想要找到这地方,恐怕还需要不短的时间。” 花天赐微笑道:“贵客稍候。” 他拍了拍手,方才那名彩衣少女姗姗走了进来,神态极为谦恭,躬身一揖,道:“教主有何吩咐?” 花天赐颇有深意地望了李夕瑶和阿飞一眼,淡淡道:“你陪这两位贵客出去走走,绝对不可怠慢了。” 那彩衣少女道:“是。” 她转过头来望着李夕瑶和阿飞,面上神色又变得冰冷一片,冷冷道:“两位贵客请这边走。” 李夕瑶随手挽了一把发丝,淡淡一笑,拉起阿飞随着那彩衣少女走出了大厅。 花天赐命这彩衣少女陪在他们身边,自然不仅仅是充当向导。李夕瑶和阿飞都清楚地明白这一点。因此三人都沉默不语,直到走出了那地底的通道。 刺目的阳光穿透了森林中的雾气,脚下的落叶弥漫着淡淡的腐败气息。李夕瑶深深吸了一口略带泥土腥气的新鲜空气,向那彩衣少女微笑道:“你叫什么?” 那彩衣少女沉默了片刻,咬了咬嘴唇,向后瑟缩了一下,低声道:“黛蓝儿。” 李夕瑶淡淡笑道:“那么……黛蓝儿……” 她的手猝然探出,紧紧握住了黛蓝儿的右腕,淡淡道:“你能告诉我,你手上的这东西是什么么?” 黛蓝儿只觉骨痛欲裂,疼得眼泪都几乎流了出来。手中捏着的小瓶也“咚”地一声跌在了地上。飘散出淡淡的醉人香气。 阿飞皱眉道:“这是……” 李夕瑶淡淡道:“是罂粟汁液做成的毒药,可以令人昏迷,长时间吸嗅,还会令人上瘾。” 她淡淡一笑,道:“看来那位花教主的似乎是想要控制我们。” 黛蓝儿咬紧了唇,冷冷道:“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不关教主的事!” 李夕瑶淡淡道:“无论这是谁的主意,对我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的毒术虽然不凡,但用于对付我,却还是差了些。”轻轻在黛蓝儿颈间一按,她便吭也不吭一声地重重倒了下去。 阿飞望着昏迷的黛蓝儿,道:“花天赐似乎是想擒住我们……他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李夕瑶轻叹道:“或许他是想用我们来逼迫小叶做一些事情罢。” 阿飞笑了笑,道:“你不担心么?” 李夕瑶淡淡道:“虎毒不食子,无论怎样小叶也是花教主的血亲,当是没有性命之虞,最多是吃些苦头罢。” 她走到黛蓝儿身边,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容貌,然后将她的外衣脱了下来。 阿飞道:“你想做什么?” 李夕瑶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匣子,淡淡笑道:“我只是想做一件应该很有趣的事情罢了。” 阿飞凝视着她姣美苍白的侧脸,低声道:“我会保护你。” 李夕瑶怔了一怔,微微一笑,道:“好。” 叶开望着花天赐,目光中亦带了少许的激动之色。 面前这个男人是他的长辈,他的血亲。是除了自己母亲之外,世上唯一的亲人。 花天赐打量着叶开,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赞许之色。 只花了半日便找到了这里,看来这个孩子比他所想象的还要优秀。 叶开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口,却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难道要直接告诉花天赐,自己是他的外孙么?这未免太过于惊世骇俗。 花天赐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幅丝绢来抛给了叶开,道:“将你的血滴在上面。” 叶开茫然接过丝绢,一时竟不知所措。 花天赐淡淡道:“我需要你的一些血来证实你是否真的是白凤的骨肉。” 叶开一惊,道:“你知道了?” 花天赐淡淡笑道:“昨日你有两位朋友来了此处,已经将事情告诉我了。” 威胁·智计 叶开一怔,道:“朋友?” 他面色忽然变了,喃喃道:“莫非是……” 花天赐微笑道:“不错,是李姑娘和飞少侠。” 叶开急声道:“现在他们在何处?” 花天赐瞥了他一眼,笑而不答,目中却闪过了一道淡淡的精芒。 他能够真正信任的,便只有“血缘”而已。在叶开没有证实自己的身份之前,他不会信任叶开,更不会告诉他任何事。 叶开沉默片刻,轻轻叹息了一声,用匕首划破了手指,将自己的鲜血抹在了那张丝绢上,递给了花天赐。花天赐将丝绢放入了面前的一只小小的金盆中,那金盆中盛着的淡红色液体竟渐渐变成了诡异的鲜绿色。 他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淡淡道:“你身上的确流着我花家的血。” 叶开依旧默然,但目中的激动之色却已渐渐冷却了下来。 对这个男人而言,重要的是血缘而不是亲情。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浪费无谓的感情。 花天赐命人将那金盘端了下去,又仔细擦净了手上的水渍,才微微一笑,道:“你来此处的目的,我已大概知道,你想知道你母亲的下落?” 叶开道:“是。” 花天赐微微一笑,道:“我可以告诉你……” 他满意地注视着叶开目中的希冀之色,缓缓道:“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叶开没有说话,他在等着。 花天赐道:“我只有凤儿一个女儿,而她只有你一个孩子。我们百年之后,你便是花家唯一的血脉。” 叶开默然片刻,道:“你究竟希望我做什么?” 花天赐道:“入我圣教,传我衣钵。” 叶开道:“不可能。” 见他丝毫没有犹豫地便做出了回答,花天赐叹了口气,道:“为什么?” 叶开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道:“抱歉。” 花天赐淡淡道:“恐怕由不得你。” 他的语声忽然转冷,仿若万年寒冰,全身亦爆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杀气。 他的手已握住了叶开的咽喉! 叶开却没有抵抗,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花天赐冷冷道:“你不怕死?” 叶开笑了笑,道:“我不是你的对手,反抗又有何用?” 他的面色已经泛青,声音也已嘶哑不堪。 花天赐面色阴晴不定,终于还是收回了手,冷冷道:“你是算准了我决不会杀你罢。” 叶开揉了揉喉咙,叹了口气,道:“你未免太高估我了。” 花天赐冷笑道:“你或许不在乎自己的命,但是你莫忘记了,他们两人的命也在我的手中。” 叶开容色不动,但双手却都已紧紧攥起,手背上也现出了青筋。 他注视着花天赐,叹了口气,缓缓道:“你这又是何苦?” 花天赐道:“若不是你坚持不允,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微微一笑,凌厉如刀的目光在叶开面上一转,淡淡道:“我想得到的东西,没有一次是得不到的。” 对他而言,天下没有任何东西是不能利用的。即使亲人也是一样。 叶开凝视着他,目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失望之色,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至少你可以让我先见见他们罢?” 花天赐微笑道:“有何不可?你这个要求也是合情合理。” 他引着叶开来到内室。黛蓝儿上前一步,躬身道:“教主。” 花天赐赞许地点了点头,道:“你做的不错。” 叶开望着昏迷不醒的李夕瑶和阿飞,悚然道:“他们这是……” 花天赐微笑道:“只不过是中了迷药,暂时无碍。” 他盯着叶开,缓缓道:“至于他们的生死,便要看你的决定了。” 叶开死死瞪着他,目中闪过一抹火焰般的怒意,却还是咬了咬牙,道:“好,我答应你。” 花天赐淡淡笑道:“口说无凭。” 他右手一翻,掌间已多了一只血红色的小虫,淡淡道:“只要你用血毒蛊立誓,入我圣教,传我衣钵,我自然会放了他们。” 叶开道:“好。” 他毫不犹豫地取过了那只蛊,道:“我该怎么做?” 花天赐笑道:“你只需……” 他的面色忽然变了,他的咽喉上忽然格了一柄飞刀! 他勉强回过头来,注视着黛蓝儿,冷冷道:“你做什么?” 黛蓝儿轻叹道:“我不希望有人逼迫小叶做他不愿做的事情,即使那个人是他的亲人也一样。” 叶开只觉得她原本冰冷的语声忽然变得说不出的熟悉,讶然道:“夕瑶姐?” 花天赐皱起了眉,冷冷道:“原来是你……黛蓝儿失败了么?” 看见原本昏迷不醒的阿飞也忽然一跃而起。花天赐的面色更加难看,冷冷道:“你们究竟想要怎样?”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这就要看小叶了……” 她凝视着叶开,淡淡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叶开迟疑片刻,缓缓道:“他毕竟是我的外公。” 李夕瑶轻叹一声,道:“我明白了。” 她竟然就那样收回了抵在花天赐咽喉上的飞刀,淡淡道:“花教主,多有得罪,实在抱歉。” 花天赐也不禁怔了一怔,沉下了脸,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夕瑶轻叹道:“既然小叶还承认你是他的亲人,我便不会对你动手。” 花天赐冷冷注视着她,忽然从袖中擎出两柄宛若半月的奇型兵刃,缓缓道:“可我却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离教·初见 李夕瑶微微挑起了眉,她忽然发现,花天赐的武功比她想象的要可怕的多! 他就那样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似乎周身都是破绽,但李夕瑶却偏偏找不到机会出手。 她刚才居然能够一击得手,运气当真是好得很。 花天赐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中兵刃的刃尖上忽然泛起了淡淡的寒芒! 他已将出手! 便在此时,只听室外有人大呼道:“老妖怪……” 花天赐微一皱眉,已将那两柄奇型兵刃收回了袖中。 五毒童子大笑着跨入室中,见到几人剑拔弩张的模样,不禁怔了一怔,道:“你们在做什么?” 李夕瑶笑了笑,道:“我们正在向花教主告辞。” 五毒童子眨了眨眼,道:“你们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再等月余我便能将蛊毒收集好,到时我们再一起回中原不好么?” 望着他目中淡淡的祈盼之色,李夕瑶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瞒不过他么?但即使他有心从中斡旋,恐怕也无济于事…… 她缓缓摇了摇头,歉然一笑。拉着阿飞和叶开向外走去。 花天赐忽然冷冷道:“等一下。” 他抬首注视着叶开,淡淡道:“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叶开忽然顿住了脚步。 李夕瑶叹了口气,放开了他的手。默默拉着阿飞走出了大厅。 大厅中,两人对视默然。 过了半晌,花天赐终于轻叹道:“我知道你恨我……” 叶开截口道:“我并不恨你。” 他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即使五叔不来,你也不会出手。” 花天赐微微挑起了眉,道:“你怎么知道?” 叶开道:“大概是直觉罢……身为血亲的直觉。” 花天赐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不愿意成为我的继承人,是因为圣教为世俗所不容么?” 叶开凝注着他,微微一笑,道:“我只是单纯觉得‘花开’这个名字很奇怪而已。” 花天赐怔了一怔,随即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几乎流了出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幅丝绢,抛给了叶开,道:“这是白凤住处的地图。” 叶开怔了怔,道:“为什么?我并没有答应继承你的衣钵。” 花天赐淡淡道:“我虽然是圣教的教主,但也是凤儿的父亲。” 初夏的阳光透过树丛,将树林映的遍地斑驳。李夕瑶递给阿飞一方丝帕,让他擦净额上的薄汗。才在草丛中坐定,淡淡笑道:“五叔,你有话要对我说?” 五毒童子瞥了李夕瑶一眼,犹豫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你们和老妖怪都是我的朋友。” 李夕瑶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忽然淡淡一笑,道:“只要小叶还将他当作亲人,我便不会主动与他反目。” 五毒童子松了口气,道:“多谢。” 李夕瑶淡淡道:“你不必向我道谢……” 便在此时,叶开从那树洞中缓缓走了出来。 李夕瑶瞥见他面上的喜色,微笑道:“他告诉你了?” 叶开笑道:“是。” 李夕瑶道:“你已做好了准备,去面对你的母亲了么?” 叶开犹豫了一下,道:“是。” 李夕瑶轻叹道:“那么,你母亲身边的那个孩子怎么办?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你母亲的亲生儿子。” 叶开怔住了,这一点他确实是没有想到……他从来不愿主动去伤害别人,但如果他与花白凤相认,对那个孩子而言未免太过于残酷。 他沉吟半晌,缓缓道:“我会将他当作是亲生的兄弟。” 李夕瑶轻叹道:“看来你真的已经下定决心了。” 她长身而起,拍净了衣上粘着的草茎,嫣然一笑,道:“如果我们现在便走,还能赶上在镇上吃晚饭。” 花白凤的居所距苗疆并不太远,这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小镇。马车辚辚,将年久失修的青石板小路压得格格作响。这小镇上只住了十几户人家,竟连一间像样的客栈都没有。镇前的一间小屋门前挑出了一只又脏又小的酒招,便是这镇上唯一的一家食肆了。食肆的架子上还放着些柴米油盐之类的物事,想来是还兼作杂货铺。 叶开勒停了马车,拍了拍那食肆的柜台,一名身材高瘦、满身油渍的男子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看见叶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赔笑道:“客馆要吃些什么?” 叶开道:“我不吃东西,只是向你打听个人。” 那伙计的面色立刻沉了下去,昂首望天,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叶开皱了皱眉,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道:“这镇上可有一名姓花的女子么?” 那伙计眉开眼笑地拿起银子咬了一口,笑道:“有,有……她还有个儿子是不是?看时候他也应该来换米了……” 他话音未落,后街已转出了一名少年。 李夕瑶的面色已经很苍白,但这少年的面容却更加苍白,那是一种病态的惨白,他的脸在刺目的阳光下几乎便犹如水晶一般透明。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衣服。 他的眼眸漆黑深炯如夜。 黑与白,日与夜。 他身上同时存在着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但看起来却显得极为协调。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异……左脚先迈出一步,右脚再慢慢地拖过去。 这少年竟是个跛子。 相认·母子 那少年只看了他们一眼,便转回了头去,将肩上的柴禾卸了下来,抛到柜台下。 那伙计随手抓过一小袋米,递到他手中,笑道:“这位客馆找花婶有事,你带他们去你家罢。” 那少年缓缓回过了头,瞥了叶开一眼,道:“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低沉,话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他似乎从来不愿说错一个字。 叶开望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已无法说出一句话。 李夕瑶坐在车辕上,凝视着那少年没有丝毫感情的双眸,轻轻叹了一口气。 或许花天赐说的没错……这个孩子,已经毁了。 那少年默然片刻,忽地转身沿着原路返了回去,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似乎根本不在意他们的跟随。 他缓缓转过了两条街道,来到一间小小的茅屋旁,垂首道:“母亲,我回来了。” 这间茅屋建在小镇最阴暗的角落,门紧闭着,连窗上都贴满了漆黑的窗纸,没有一丝阳光能够透进这间屋子。 过了半晌,屋中忽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子声音道:“跟你一起来的人是谁?” 那少年还未回答,叶开已开口道:“屋中可是花白凤前辈?” 屋中那女子冷冷道:“你们是什么人?” 叶开怔了一怔,苦笑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屋中那女子冷冷道:“你们是花天赐派来的人?” 叶开迟疑着,缓缓道:“也可以算是罢。” 只听“哧”地一声轻响,一柄刀自窗缝中被抛了出来,深深地扎在了地面上。 这是一柄黑色的刀,刀鞘漆黑,刀柄亦漆黑。这柄看似平凡的刀上却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魔力,令人移不开眼睛。 从那破损的窗缝处可以隐隐看见屋中女子的身影。她脸上蒙着一幅黑纱,看不见容颜,黑色的长袍乌云般散落在地上,一双干枯苍老的手紧紧抓在窗棂上。 她冷笑一声,道:“杀了他们!” 叶开心中骤然一凉,忽然觉得口中有些苦涩。 亲生母亲想要杀死自己的儿子。这是多么可笑,却又是多么讽刺…… 那少年咬紧了唇,垂首道:“是。” 他忽然伸手紧紧握住了刀柄! 他转过身,面对着叶开,呼吸渐渐开始沉重了起来。 叶开凝视着他,目光中既有怜悯,也有无奈。 他的手掌一翻,指尖处已多了一柄飞刀! 便在此时,那少年忽然倒了下去! 他的目光涣散一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在忍受着这世上最可怕的折磨……他挣扎着,痉挛着,但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站起来。 他手中的刀也已被抛到了一边。 叶开吃了一惊,刚想上前将那少年扶起,却被李夕瑶拦住了。她沉吟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银针,迅速刺入了那少年的几处大穴。 那少年终于安静了下来。双目空洞地望着天空,便如同失去了灵魂。 只听“嘎”地一声轻响,茅屋的门打开了,那屋内的女子终于走了出来。 她冲到那少年面前,用力扯住他的头发,厉声道:“你真是没用!” 李夕瑶面色一沉,握住了她的手腕,冷冷道:“他现在是我的病人,请你莫要随便动手。” 花白凤冷哼一声,左掌一翻,两根尖利的手指直直探出,戳向了李夕瑶的双眼! 李夕瑶没有躲避,只因阿飞的剑已出手! 花白凤惊呼一声,缩回了手……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打湿!方才阿飞的剑锋已自她的指尖一掠而过,若是她的手指再晚缩回半分,这只右手便废了。 若她不是花白凤,恐怕此时她已是个死人。 她的目光缓缓在三人面上打了一转,终于落在了叶开身上。 她忽然怔住了。 母亲和孩子间,仿佛天生便有种神秘而奇特的联系……她望着叶开,忽然开始发起了抖。 她伸手指向叶开,冷冷道:“你跟我进来。” 叶开随着她走进了那间漆黑的屋子,残阳自破损的窗缝中照了进来,撒在堂中的灵位之上。 灵位上写着“白天羽之灵”。 没有任何称谓,就是这么孤零零的五个字。 只因她并不是他真正的妻子,他也不是她正式的丈夫。 花白凤痴痴望着那灵位,突然反手扯下了面上的黑纱。 她的额际和眼角都出现了深深的皱纹,但她却无疑仍然是个美丽的女人。 她望着叶开,忽然笑了,道:“我终于见到你了。” 叶开怔了怔,道:“你莫非知道了……” 花白凤冷冷道:“我自然早已知道……我自己的孩子,岂有认不出来的道理?那个贱人换走了我的孩儿,我只是故作不知而已……想来她也绝没有胆量伤害与你。” 她凝视着叶开,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微笑道:“今日我们母子终于能够团聚了。” 叶开的眼睛也湿润了,他忽然跪了下来。方才的失望和悲伤,他已经完全忘记。 花白凤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叹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叶开垂首道:“我叫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他忽然抬起头来,缓缓道:“从今天开始,我要改姓白!” 花白凤目中闪过一抹欣慰之色,却摇了摇头,轻叹道:“不必了……你可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为什么没有找过你?” 叶开怔了一怔,缓缓摇了摇头。 花白凤微笑道:“只因我希望你能够自由地活着。” 工具·游子 母爱无疑是这世上最无私、最伟大的感情。叶开缓缓垂下了首,他已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当然可以自由地活着,可以尽力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可是,那少年又该如何? 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道:“母亲,你准备怎样对他?” 花白凤淡淡道:“你是说傅红雪?” 叶开道:“傅红雪?” 花白凤冷冷道:“那个废物根本连姓白的资格都没有……他只不过是我复仇的工具而已。” 叶开只能苦笑。 女人虽然绝大多数是温柔和感性的,但也并不是没有例外……花白凤无疑就是这种女人。她永远只会对自己的孩子和情人展现温柔。 孩子能够违背父母的意志么?尤其是在明知道父母是为自己着想的情况下…… 叶开从来便不是个自私的人,可是现在他却犹豫了。 傅红雪已将唇咬出了血,他紧紧抓住被抛在一旁的刀,用刀撑着地,终于勉强站了起来。 阿飞注视着他,目中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缓缓道:“现在你还是莫要乱动的好。” 这个少年和他竟然如许相像,一样是那么骄傲,那么倔强。在这少年身上,他似乎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傅红雪咬着牙,忽然举起了刀! 花白凤的命令,他永远不会拒绝,也不能拒绝……即使李夕瑶刚刚帮了他也是一样。 他只知道面前这两个人,是他应该杀的人! 他的手仍在颤抖,刀也随之颤抖着……这样的刀真的还能够杀人么? 李夕瑶凝注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应该还从未杀过人罢。” 傅红雪的身形一僵,却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 李夕瑶淡淡道:“你的病若是好好调养,未必不能够治愈……” 傅红雪的眼睛忽然亮了,那漆黑如夜的眸中也似乎突然有了生气。 这种病已经折磨了他十几年……这病虽然并不致命,但实在太过痛苦,当病发的时候,他甚至不只一次地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李夕瑶忽然向他伸出了手,淡淡道:“跟我一起走,我会想办法治好你。” 傅红雪望着面前那只苍白瘦弱、几乎能够看清血管的手,怔住了。 “你跟他们一起走罢。” 叶开站在屋前,目光深邃地望着他。傅红雪骤然转过头去,冷冷瞪着叶开,道:“你没有资格命令我。” 叶开道:“这是你母亲交代的。” 傅红雪不禁面上变色,缓缓垂下了头。 李夕瑶微微皱起了眉,道:“难道你要留下来么?” 叶开沉默半晌,道:“是。” 傅红雪怔了怔,忽然厉声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究竟与母亲有何关系?” 他怒瞪着叶开,面颊因为愤怒而泛出淡淡的殷红……他的心中泛起了一丝奇异的感情,不知道是怀疑,还是嫉妒? 这种感觉几乎令他发狂。 叶开缓缓道:“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他忽然垂下了头,仿佛不敢直视傅红雪灼灼逼人的目光。 李夕瑶望着叶开,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是花前辈的决定?” 叶开沉默半晌,道:“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说服她。” 李夕瑶淡淡道:“提前知道真相对他的病情并没有利处……但是,不要让我等太久。” 她浅浅一笑,道:“否则,我会对你很失望。” 叶开苦笑道:“我明白。” 他返身走回了茅屋,将门轻轻掩上,竟然再没有向傅红雪解释半句。 傅红雪怔怔望着紧阖的屋门,身体又开始发抖。 自他出生以来,他便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他也并不想改变什么。但李夕瑶他们在短短几个时辰间,便将他平静的生活完全破坏! 他一直认为花白凤虽然严厉,却依然是爱着他的。 他一直认为,花白凤和他永远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但今天他忽然发现,在花白凤的眼中,他的地位甚至还比不上叶开这个仅仅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他忽然向李夕瑶冲了过来,嘶声道:“你们究竟为什么要来,为什么一定要来打搅我们平静的生活?” 人影一闪,阿飞已拦在了他面前,淡淡道:“这并不是她的错。” 傅红雪瞪着他,目中已几乎溢出了血丝。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你何必如此激动?等我治好你的病,你便可以回来了。” 傅红雪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的确,这一切并不是李夕瑶的错,他不但不应该怨恨她,反而应该感恩才是。 他并不是不明理的人,他只是太脆弱,也太不成熟。 他咬了咬牙,忽然面向屋门跪了下来,垂首道:“母亲,我先离开了,等我治好病立刻回来伺候母亲。” 屋中寂静一片,悄无声息。游子即将离家,花白凤却依然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三人绕回镇上,乘上马车向中原行去。 阿飞已足够沉默寡言,而傅红雪竟似乎比他更加孤僻,有的时候甚至能够几天都不说一句话。无论打尖住宿,都任李夕瑶一人决定。 此时已至初夏,南方天气湿热难耐,三人索性晚间赶路,日中住宿。虽然日夜颠倒,三人身有武功,也不觉之为苦。 卷三:夺命金钱 入城·酒楼 三人向北行了半月,虽已值盛夏,天气却渐渐凉爽了起来。 这座城没有名字,但却是他们自苗疆一路行来最大的一座城。 三人进城之时,已是华灯初上,虽然天色已晚,但街上的店铺不但没有打烊,反而纷纷在门口挂起了灯笼,似乎像是要通宵营业一般。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的面上都带着淡淡的笑容……这种平静而幸福的生活足以令任何一个没有太大野心的人满足。 三人来到一间酒楼,点了几个菜。李夕瑶望着酒楼外挑起的灯笼,微笑道:“方才我在街上看到几家成衣铺,不如我们去逛逛如何?你和小傅也该添置几件衣服了。” 阿飞笑了笑,道:“好。” 李夕瑶微微一笑,道:“小傅,随我们一起去罢。” 傅红雪没有说话,仍然是慢慢吃着桌上的饭菜。 吃一口饭,配一口菜。 他吃的极慢,似乎想要将食物中的每一分养份都完全吸收。 李夕瑶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拉起了阿飞的手,淡淡笑道:“既然他不愿意便罢了……反正你的身形与他也差不多,照你的身形买衣服便是。” 两人刚离开酒楼,酒楼中便走进了四个人。 这四人一个高大,一个矮小,一个是紫面膛的年轻人,而另一个却是穿着绿绸衣服的美貌女子。 此时正值酉时中,酒店中生意正隆,已再无空桌,那女子环目一扫,微微皱起了眉,道:“没有地方了,我们换一家罢。” 那年轻人笑道:“妹子莫急,看我替你变出一张桌子来。” 他大步走到傅红雪面前,向桌上抛了一块碎银,笑道:“这位小兄弟,不知可否将这张桌子让给我们?” 傅红雪没有停下筷子,也没有抬头。 那年轻人等了片刻,面色已有些变了。 这时傅红雪终于将碗中的最后一口饭咽了下去,将筷子搁下,抬起头望着他,道:“不能。” 那年轻人大怒道:“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掌拍在桌上,那桌子“喀”地一声大响,竟从中间断成了两半! 傅红雪望着地上的残羹剩菜,面上露出淡淡的惋惜之色。缓缓道:“现在就算我想让,你们也已经没有桌子坐了。” 此时酒店的店主已匆匆奔来,擦着汗赔笑道:“几位客人息怒……此顿便算我作东如何?wωw奇書com网几位里面请,里面有雅座。” 傅红雪摇了摇头,缓缓道:“不必。” 他塞了块碎银在那店主的手中,握紧了手中的刀,缓缓向外走去。 他走路的姿势依然奇特而怪异。那年轻人望着他,怔了一怔,忽地大笑道:“原来这小子竟然是个跛子!” 傅红雪的身形顿了一顿,苍白的手背上亦泛起了淡淡的青筋。 那女子走了过来,扯住那年轻人,低声道:“小杨,算了。” 那年轻人望了那女子一眼,大笑道:“我杨承祖堂堂男子,自然不能和这个残废计较!” 他的笑容更加恶毒,声音也说的更大,整个酒楼都骤然安静了下来。 他望着傅红雪的背影狞笑着,缓缓道:“原来这小子不仅是个残废,而且还不是个男人。” 傅红雪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忽然转过了身!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搭在了他的肩上。 傅红雪的肌肉忽然紧绷,却又突然放松。只因他已认出了身后的那个人。 能让他放心交托后背的人并不多,然而李夕瑶和阿飞却无疑是其中的两个。 李夕瑶缓缓走上前来,淡淡道:“他侮辱了你,你想报复么?” 傅红雪沉默了一下,道:“母亲教导我,一切以大局为重,能忍即忍。” 李夕瑶扫了一眼那四人,冷笑道:“大局?什么叫大局?” 她回首凝视着傅红雪,淡淡道:“以后你都不需要忍耐了。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便尽管去做。” 傅红雪微微睁大了眼,道:“可是……” 李夕瑶淡淡笑道:“你可知道我的规矩么?” 傅红雪道:“不知道。” 李夕瑶道:“恩还两倍,怨还十倍!” 话音方落,她已腾身而起,在杨承祖面上狠狠掴了七八掌。 杨承祖被打得晕头转向,却偏偏没办法抵挡……他甚至连李夕瑶的身形都没办法看清! 李夕瑶已退回了傅红雪身边,淡淡道:“这件事便这么清了罢,你虽侮辱了他,毕竟还罪不致死。” 阿飞望着口角溢血,呆滞当地的杨承祖,暗暗叹了口气。 他和李夕瑶认识已有一年多,自然明白她最大的毛病。 护短。 如果你得罪了她,她或许并不会记恨……但若有人胆敢伤害她身边的人,那个人恐怕真的要倒霉了。 那女子奔上前来拉着杨承祖,急声道:“小杨,你怎么样?” 她望着杨承祖面上淡淡的掌印,几乎已经急得流下了泪来。 杨承祖终于回过神来,怒吼道:“臭丫头!我杀了你!” 他右手向后背一擎,手中已多了一柄折叠起来的长枪! 李夕瑶微微皱起了眉,还未说话,阿飞和傅红雪已同时向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李夕瑶不禁失笑,这杨承祖的武功不过二流,他们又何必这般如临大敌?但阿飞也便罢了,傅红雪一向淡薄孤僻,他这样做尤其令人觉得感动。 此时与杨承祖和那女子同来的两人也走了上来,其中的那名矮小男子皱了皱眉,按住了怒发似狂的杨承祖,抱拳道:“在下‘白毛猴’胡非,不知三位……” 李夕瑶淡淡道:“你不必和我们攀交情……” 她话音未落,酒楼的大门忽然又被人重重推开了。两名身着黄衫之人负手走了进来。 这两人不但衣着打扮一模一样,容貌也相同,都是颧骨高耸,满面虬髯,只是一个极高瘦,一个极矮小,这两人竟似是一对孪生兄弟。 金钱·一笑 杨承祖等人见到那两名黄衫人,面色忽然变了。那女子的牙齿甚至开始“得得”作响,竟似是已经害怕到了极点! 那黄衫矮小男子冷然道:“金钱帮办事,闲人退避!” 他话音方落,这酒家中的客人竟都轰然而起,一哄而散。酒店中顿时一片寂静,竟是连小二和掌柜都躲了出去。 胡非颤声道:“金……金钱使者……” 杨承祖骇然道:“半个月前的那件事,我们兄弟已经上门道歉,为何你们还要如此咄咄逼人?” 那黄衫高瘦男子狞笑道:“你们伤了我金钱帮弟子,难道光道个歉便成了么?” 胡非垂首道:“可是那时候我们并不知情……” 那黄衫高瘦男子冷冷道:“多说无益。” 他从怀中取出几枚金色的制钱,竟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走了过去,放在了他们四人的头上。 四人竟似乎已经骇得呆住了,根本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李夕瑶喃喃道:“我们苗疆一行不过数月,江湖上怎么多出来了个‘金钱帮’?这‘金钱帮’是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那两名黄衫人却同时转过头来怒瞪向了她。 李夕瑶耸了耸肩,淡淡道:“不小心被听见了呢……” 阿飞不由失笑,以那两名黄衫人的武功,又怎会听不到她的话?李夕瑶明明就是故意的。 那黄衫矮小男子冷笑道:“想不到江湖上还有人没听过我‘金钱帮’的名头!” 那黄衫高瘦男子盯着李夕瑶,目中闪过一抹淫亵之色,忽然笑道:“她才自苗疆回来,没听过也不奇怪,不如大哥饶过她一回如何?” 那黄衫矮小男子恍然笑道:“原来兄弟你是看中了这小丫头……” 阿飞冷冷望着他,忽然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他不容许别人亵渎李夕瑶,任何人都不行! 李夕瑶淡淡一笑,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她缓缓走上前去,拈起那女子头上的制钱,淡淡笑道:“不知道这钱是否真的是金子所铸的?若当真如此,等到我们没有盘缠时说不定还能拿它换些银钱。” 那两名黄衫人同时变色!那女子更骇得全身颤抖,几乎要哭了出来。 那黄衫矮小男子冷冷道:“兄弟,这丫头坏了规矩,恐怕是留不得了。” 那黄衫高瘦男子叹道:“的确如此,当真是可惜了。” 阿飞将那制钱抛了几下,道:“这钱是黄铜铸的。” 李夕瑶淡淡道:“黄铜铸的钱,也能叫金钱么?看来这‘金钱帮’也不过如此。” 那黄衫矮小男子面色骤变,怒吼一声,忽然纵身而起,向李夕瑶扑了上来!但他身形方自掠起,便已滚倒在地……他的胸前赫然插了一柄飞刀! 没有人看清这飞刀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那黄衫矮小男子被伤的并不是致命之处,片刻之后便挣扎着爬了起来。他死死瞪着李夕瑶,颤声道:“小李飞刀……” 那黄衫高瘦男子悚然道:“莫非你是李姑娘……” 李夕瑶淡淡笑道:“想不到你竟然知道我。” 那黄衫高瘦男子垂首道:“我听诸葛前辈说过姑娘。” 李夕瑶皱眉道:“诸葛前辈?莫非是诸葛刚?” 那黄衫矮小男子苦笑道:“正是……若我们知道是李姑娘在此,万万不敢放肆……” 李夕瑶淡淡道:“如此说来,这‘金钱帮’的帮主,莫非是上官金虹先生?” 那黄衫高瘦男子道:“是。” 李夕瑶淡淡道:“我知道了,你们走罢。” 两人顿时喜上眉梢,向李夕瑶把抱拳一揖,径自离开了。 他们不但不觉得丢脸,甚至还高高地挺起了胸膛,能够在小李飞刀下幸存,实在是很值得自豪的一件事。 杨承祖等人面面相觑,又想上前来向李夕瑶道谢,又生怕弄掉了头上的金钱,一时间不禁尴尬无比。 李夕瑶望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你们也走罢,金钱帮的人应该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了。” 胡非苦笑道:“姑娘有所不知,只要我们头上的金钱掉了,金钱帮便会追杀到底……” 他踌躇了一下,道:“如果有人能帮我们拿掉头上的金钱,金钱帮便不会再行为难于我们……” 他偷偷瞥了一眼李夕瑶,目中尽是希冀之色。 李夕瑶冷冷道:“那你们便站在这里罢。” 说完这句话,她已拉着阿飞和傅红雪走了出去。 三人登上马车,继续北行。李夕瑶忽然叹了口气,道:“我突然有些后悔了。” 阿飞道:“你是后悔不该放那两人走?” 李夕瑶轻叹道:“我实在不想给哥哥带来麻烦。” 阿飞笑了笑,道:“他虽然不喜欢找麻烦,但麻烦却总是会主动去找他。” 傅红雪忽然道:“你的哥哥是李探花?” 他瞪着李夕瑶,冰冷的面上甚至带着几分憧憬和几分敬仰。 李夕瑶淡淡笑道:“你倒是难得主动说话……是,我的哥哥是李寻欢。” 傅红雪长长吸了口气,道:“我能见到他么?” 李夕瑶道:“只要你想。” 傅红雪的目中也不禁露出了少许喜色,李寻欢在这初出茅庐的少年心中,已几乎成为了一个传奇! 他的唇角也略略勾了起来,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的笑容犹如阳光照耀在冰山之上,不但灿烂,而且辉煌。 现在的他,才如同一个真正的十五岁少年。 李夕瑶微微一笑,道:“你终于笑了……为什么不多笑些?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 傅红雪冷冷道:“我为什么要笑?” 李夕瑶轻叹道:“你若一直不笑,我会觉得自己做人很失败。” 傅红雪怔了一怔,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笑意,但却又忽然深深垂下了头。 这冰冷的少年,毕竟已在逐渐地改变。 李夕瑶嫣然一笑,轻轻握住了阿飞的手。 回归·隐瞒 李夕瑶再一次跨进了小巷中的那座酒馆。 淡淡的劣酒气息扑面而来,但这种难闻的味道,却令她感觉到无比亲切。 孙驼子擦着手迎了上来,笑道:“李姑娘回来了。” 李夕瑶微笑道:“是。” 她心中忽然掠过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里就是她真正的家一般。 孙驼子笑道:“李先生这些日子里都没有在我这里买过酒了,不过隔几天便会来这里坐坐。今日也不知会不会来,姑娘你不如先坐下等等罢。” 他笑嘻嘻地将桌椅擦净,又泡上了一壶清茶。 李夕瑶微笑颔首,拉着阿飞和傅红雪坐了下来。 忽听外面有人叫道:“店家!” 孙驼子皱了皱眉,施施走了出去,过了片刻又返身走了回来,手中竟还拿着一锭银子。 李夕瑶见他紧紧捏着银子,眉开眼笑,淡淡笑道:“你这小店,可真的是热闹得很……” 孙驼子笑道:“这几天已经有好几趟人来问过兴云庄的所在了。光是问路费,便让我赚了几十两银子……” 他压低了声音,道:“那些人虽然出手阔绰,但都是獐头鼠目,鬼鬼祟祟……说不定是去兴云庄偷东西的……” 李夕瑶笑道:“兴云庄有什么东西好偷?” 孙驼子道:“话不能这么说……” 他跨前一步,将声音压的更低,道:“兴云庄的前任主人李探花武功高深,说不定在庄中留下了什么武功秘籍也说不定……” 他忽然重重拍了下桌子,叹道:“李探花神仙一般的人物,若我有福气见他一面,即使短寿十年我也愿意!” 李夕瑶不禁失笑,道:“我相信你一定有机会见到他的。” 此时酒馆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孙驼子笑道:“送银子的人又来了。” 他话音未落,酒馆的门已“砰”地一声被人踢开了。 走进来的那人须发俱已花白,身着一件镶着金边的杏黄色长衫,衣着打扮竟与那两名“金钱使者”一模一样。他的脸色竟然是绿的,看起来诡异异常。 他随意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凳子,道:“朋友,请进来罢。” 他一句话刚说完,门外又走进了一人。 这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衫,眉眼容貌都普普通通,就算你见过他十面,恐怕第十一面也不一定能认出他来。 他慢慢走到了桌边,却没有坐下。冷冷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那黄衫人笑道:“我方才已经说过,只要阁下愿意放弃那东西,从此便是我金钱帮的好朋友。” 那白衣人冷冷道:“我若不愿放弃呢?” 那黄衫人面色微微一变,冷笑道:“恐怕由不得你!” 那白衣人冷冷道:“别人怕你金钱帮,我万马堂可不怕!” 他话音方落,傅红雪的面色已骤然一变! 李夕瑶瞥了他一眼,微微蹙起了眉。 那黄衫人的瞳孔也骤然收缩,缓缓道:“关东万马堂!” 他忽然仰天大笑,道:“万马堂又如何?马空群又如何?你莫忘记了这里是中原而不是关东!” 那白衣人变色道:“谁也不能侮辱三老板!” 他忽然拔出了腰间的剑! 这柄剑比一般的长剑要长了一半,宽了一半,但握在那白衣人手中却丝毫不显得累赘。 那黄衫人终于止住了笑声,满面俱是惊讶之色。 他认得这把剑!二十年前的江湖上,没有人不认识这把剑! 他沉下了脸,缓缓道:“你是‘一剑飞花’花满天?” 那白衣人道:“是。” 那黄衫人道:“你没有死?” 花满天笑了,道:“如你所见。” 那黄衫人沉默片刻,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把刀。 这把刀便如同他的人一般透着诡异,刀锋竟赫然是鲜绿色的。 他笑了笑,道:“我名唐独,这便是我赖以成名的‘螳螂刀’,在兵器谱上排行第十四。” 花满天冷冷道:“未必在兵器谱上有排名的才算是高手。” 唐独冷笑道:“阁下既然如此认为,今日便让我来试试阁下的剑招!” 李夕瑶忽然淡淡道:“这酒店虽小,却也是店主的心血,难道两位便打算在这里动手么?” 花满天回首望了她一眼,忽然收起了剑,抬步向大门走去。唐独怔了一怔,也随后跟了出去。 孙驼子松了口气,笑道:“多谢姑娘……否则我这小店算是毁了。” 李夕瑶凝视着他,淡淡道:“看来不光是我,连哥哥也看走了眼。” 孙驼子怔了怔,道:“姑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夕瑶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腕……孙驼子猝不及防之下,手掌一松,那锭银子“叮”地一声落在了地上,上面竟赫然被捏出了三只深深的指印! 李夕瑶轻叹道:“你早就已经知道我和哥哥的身份了罢?你真的装的很像……若不是你方才不自觉地运功抵御,我决计无法察觉。” 阿飞面色微沉,向前一步,将李夕瑶和孙驼子隔了开来。 孙驼子沉默片刻,垂首道:“我虽然对你们有所隐瞒,但并没有想要对你们不利。” 李夕瑶望着他,忽然笑了笑,道:“我相信你。” 孙驼子反而怔住了,道:“为什么?” 李夕瑶微微一笑,道:“直觉。” 她缓缓转过了身,笑道:“这两人的决斗应该还值得一看,你们要不要去?” 傅红雪虽然身有残疾,但走的却并不慢。 他的身子永远挺得笔直,就像是崖边的一棵青松。 李夕瑶和阿飞虽然已经尽量展开了身法,但他居然还能够跟的上。 李夕瑶忽然放缓了步子,淡淡道:“你与万马堂有何冤仇?” 傅红雪的面容骤然一紧,缓缓抬起了头,冷冷道:“你怎么知道?” 李夕瑶淡淡道:“你太不懂得隐藏情绪了……” 她轻轻拍了拍傅红雪的脸颊,轻叹道:“小傅,你并不擅长做一个复仇者。” 相救·复仇 傅红雪苍白的面颊上掠过一抹淡淡的红晕。他迅速躲开了李夕瑶的手,冷冷道:“即使不擅长,这也是我的命运。” 他说的很认真。 唐独已经死了。 他死的远比李夕瑶所想象的要快得多。 花满天的剑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可怕的多! 但他却也并不是没有付出任何代价,他的手臂上中了一刀。 一刀就够了。 “螳螂刀”之所以能在兵器谱上排行第十四,不是因为它的刀法,而是因为它的毒!只要被划开一小道血口,一个对时之间,必死无救! 傅红雪望着已陷入昏迷的花满天,缓缓道:“你能够救他么?” 李夕瑶道:“你要救他?为什么?” 傅红雪垂下了头,当他抬起头的时候,苍白的下唇上已多了一排深深的血印。 他缓缓道:“我救他,只因我要亲手杀了他!” 李夕瑶皱眉道:“你那么恨他?” 傅红雪冷冷道:“万马堂的人都该死!”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好,我帮你救他。”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药瓶,从中倾出了一颗药丸递向傅红雪,淡淡道:“你喂他服下罢。” 傅红雪还未伸手来接,阿飞却已将她的手挡了下来。 他皱起了眉,道:“这是灵蟾丸?” 李夕瑶道:“是。” 阿飞道:“你告诉过我,灵蟾丸很稀有,你身上的数量也并不多。” 最重要的是,她曾告诉过他,灵蟾丸能够延缓她的病情。 李夕瑶淡淡一笑,凝注着他,默然不语。 她多吃一颗灵蟾丸也未必便能多活几天,而花满天吃了,却可以救命。 阿飞望着她,深深叹了口气,终于移开了身子。 她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改变,连他也不行! 花满天服下了药丸,呼吸顿时顺畅了许多,从伤口中流出的惨碧色的鲜血也渐渐变成了红色。 傅红雪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面上阴晴不定。 他又握紧了手中的刀。 唐独的尸体旁,有一只纸团,似乎是从他的怀中跌出来的。 李夕瑶随手将那纸团拾起,慢慢打开,然后便淡淡地笑了。 她扬起了手中的信笺,笑道:“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信笺上只有短短的三句话。 “九月初一夜,兴云庄有重宝将现,盼阁下勿失之交臂。” 李夕瑶淡淡道:“若我所料不差,此次来到兴云庄的人,恐怕都收到了这样一封信。” 她淡淡笑了笑,道:“你可知道这写信的人是谁?” 阿飞打量着这封信。这信上的字写的很拙劣,全无半点笔架笔意,甚至一个读过几年书的蒙童都能比这封信上的字写的更好。 他摇了摇头。 李夕瑶道:“我知道。” 她的目中闪过一抹凌厉的神光,缓缓道:“是林仙儿。” 阿飞甚至连目中的神色都没有改变,他淡淡道:“你怎么知道?” 李夕瑶笑吟吟地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瓶中的雌蛊正在嗡嗡蜂鸣。 花满天醒来的时候,目光正好与傅红雪对上。 他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眼神,其中有憎恨,有不忍,有犹豫,也有坚定。 若不是亲眼见到,他决计无法相信这许多甚至完全相反的感情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眼中。 他皱起了眉,道:“是你救了我?” 傅红雪没有说话。 李夕瑶缓缓走了过来,淡淡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花满天略转了一下内息,微笑道:“似乎已经不妨事了,多谢姑娘相救。” 傅红雪忽然道:“你还能动么?” 花满天道:“可以……” 傅红雪道:“好,拔你的剑。” 花满天吃了一惊,道:“拔剑?” 傅红雪道:“我要和你决斗。” 花满天怔了一怔,面色微沉,道:“我与你有仇?” 傅红雪冷冷道:“没有,但我和万马堂有仇!” 花满天仰天大笑,道:“好!既然如此,你的决斗我接下便是!” 李夕瑶望着傅红雪,目中露出淡淡的忧色。 花满天固然并不在巅峰状态,但能够轻易杀死兵器谱上排行第十四的高手的人,又岂是现在的傅红雪能够轻易战胜的? 她的手中已扣了一柄飞刀,随时都可以发出。 但她知道,傅红雪决不会让她帮忙……若不能胜,他宁愿死! 傅红雪终于拔出了刀! 这柄刀的刀柄和刀鞘都是黑的,但刀锋却雪亮! 花满天的手指在轻抚着剑脊,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情人的手。 长剑忽然迎风挥出! 只听“叮”地一声,刀剑已相交! 傅红雪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慢慢下沉…… 他的刀法,是杀人的刀法。其奥义是一击必杀! 杀人者恒杀之。 杀人,或者被杀。 李夕瑶的手掌中已沁出了冷汗,掌中的飞刀都几乎要跌在了地上。 阿飞凝视着两人,目中露出淡淡的赞赏之色。 傅红雪的刀法,与他的剑法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还太不成熟。 傅红雪紧紧攥住了刀柄。雪亮的刀锋上映出了他苍白的脸。 他绝不能输……他还可以再战! 便在此时,花满天却忽然退开了一步,冷冷道:“我胜不了你。” 他笑了笑,道:“但你想要胜我,却也没那么容易。” 他竟然就那样离开了,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李夕瑶明白,阿飞明白,傅红雪也明白。 花满天手下留了情。 技不如人,甚至需要对手相让,这是多么大的耻辱! 傅红雪怔然半晌,忽地扑到在地,重重一拳捶在了地上,坚硬的黄土地上顿时印上了血红色的斑纹。 李夕瑶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拉了起来,小心替他包扎好了手上的伤,淡淡道:“你还年轻。” 年轻,是最大的机会,最大的本钱。只要傅红雪不死,花满天不死,就一定有复仇的机会! 傅红雪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 易容·分赃 虽然已经立秋,空气中依然夹杂着难耐的燥热。李夕瑶抬首望天,悠悠叹了口气,道:“今日已是八月三十一了罢。” 阿飞道:“是,明日便是九月初一。” 李夕瑶淡淡道:“你可知道林仙儿的目的?” 她忽然笑了,道:“她知道若有人危及到表姐的安全,我们绝对不会不出手……” 她转首凝视这阿飞,淡淡道:“到那个时候……她便能够找人来杀了我们。” 阿飞道:“没有人能够伤你!” 李夕瑶淡淡一笑,轻轻抚上他的面颊,道:“我知道。” 李夕瑶小心地将一幅面具盖在阿飞的面上,又取出一只小瓶,在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涂抹,霎时之间,阿飞便似完全变了一个人。 阿飞凝视着她,忍不住道:“你对兴云庄的地形很熟悉罢?” 李夕瑶道:“嗯。” 阿飞道:“以我们的轻功,想要进入兴云庄而不被人发现应该是很容易的事……你又为何一定要易容改扮?” 李夕瑶微笑道:“你不觉得很有趣么?” 阿飞叹了口气,紧紧闭上了嘴。 李夕瑶将手上的药粉洗净,淡淡道:“小傅,你要不要跟着去看热闹?” 傅红雪道:“我不去。” 他说完这一句话,又垂下了头。 他对这些江湖上的恩怨纠缠向来没什么兴趣。 李夕瑶扬了扬眉,笑道:“哥哥应该也会去。” 傅红雪骤然抬起了头,冰冷的脸上虽然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目中却闪过了一丝淡淡的神光! 天已亮了。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雾气,朝阳将整个兴云庄都笼罩在淡淡的光辉中,令得这已有些破败的庄园又焕发出了新的生气。 只听“吱呀”一声,红漆剥落的大门被人拉了开了,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者打着呵欠探出了身来,将大门上悬挂着的灯笼吹灭了。 他方一转过身,面前已多了一人。 那老者大骇,待到看清那人的容颜,才拍着胸脯笑道:“原来是您回来了。” 那人微笑道:“对,是我……十年不见,你也见老了,没想到你竟然还认识我。” 那老者笑道:“您上次来的时候虽然没有见到我,不过我可是偷偷躲在旁边见了您一面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才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一般地拍了拍头,道:“看我这记性……我这就去通知老爷和夫人!” 那人道:“不必了……我并不是回来见他们的。” 那老者奇道:“那您是……” 那人笑道:“我只是特意回来见见像你这样的老朋友的。” 那老者微微哆嗦着,道:“少爷……” 他浑浊的老眼中已热泪盈眶……能够被李寻欢称作是朋友的人,着实是不多。 李寻欢淡淡笑道:“福伯,你又忘记了,不要再叫我少爷了。” 他仰首向天,凝视着初升的朝阳,淡淡笑道:“看来今天一定会很热闹。” 便在此时,忽然从巷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福伯怔了一怔,转首望去,一名黄衫老人缓缓从拐角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四名随从,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口箱子。 那黄衫老人望了他一眼,道:“听说半月之后是龙夫人三十大寿,我们特来送礼,请帮忙通传一声。” 福伯不禁吃了一惊,这一年来兴云庄已逐渐没落,想不到如今居然会来了访客?他回过头向李寻欢望去,意似征询……在他心中,李寻欢永远都是“李园”的主人。 但不知何时,李寻欢已经不见了。 李夕瑶已站在了冷香小筑中。 她轻轻抚摸着墙上悬挂着的字画,目中露出淡淡的缅怀之色。 在她年幼的时候,便经常在这书房中练字,临摹父亲亲笔书写的“灵飞经”。 房间中已经蒙尘……林仙儿似乎已经搬出去很久了。 阿飞静静凝视着她,面上冰冷的线条也渐渐地变得温柔了下来。 忽然,屋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道:“几位既然来了敝府,又何必躲躲藏藏?不如随小侄到大厅中奉茶如何?” 话音方落,龙小云已走了进来。 一年过去,他也长高了些,只是眉目间颇有郁郁之色,面上再没有一丝少年人的跳脱之态……这一年来他似乎过的并不太好。 李夕瑶三人都改换了容貌,他自然已经认不出来了……他笑吟吟地望着三人,微一躬身,言语礼仪都无懈可击,若忽略了他的年纪,看起来更像是一位世家的翩翩公子。 李夕瑶微微一笑,道:“正要拜访。” 龙小云引着三人来到大厅之中,厅中已坐着两人,一人是黄衫的老者,而另一人则是个面白微须、一团和气的中年人。 那老者见到李夕瑶等人走了进来,根本连眼皮都没有抬起半分,那中年人却站了起来,向他们微微一揖,笑道:“不知这几位是哪里的朋友?” 李夕瑶笑了笑,还未回答,龙啸云便已从后堂走了出来。 只不过一年不见,他竟已微露了衰老之态,两鬓亦已微斑,连脊背也微微地佝偻了起来。 他向几人抱拳笑道:“几位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不知各位是……” 那中年人笑嘻嘻地道:“在下关东跃马堂云在天。” 傅红雪的瞳孔骤然紧缩!他手背上的青筋又已凸起,但却依然沉默不语。 经历了昨日的失败,他已真正学会了等待和忍耐。 那老者忽然睁开了眼睛,目中迸出一道寒芒!他似乎连站都懒得站起,淡淡开口道:“金钱帮高行空。” 云在天忽然笑道:“原来是兵器谱上排行三十七的高兄……” 高行空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终于站了起来,抱拳道:“云兄的轻功三绝艺,在下也佩服的紧……” 这两人忽然互相吹捧了起来,将龙啸云晾在了一旁,龙啸云面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讷讷道:“听说两位是专程来为拙荆拜寿的……在下十分感激……” 云在天哈哈大笑,道:“你真的相信我们是来拜寿的么?” 龙啸云的面色变了,道:“云先生是什么意思?” 云在天却已不在搭理他,转过头去向高行空笑道:“既然金钱帮也看上了这里的东西,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如何?我们跃马堂要大李探花的古玩字画,你们金钱帮要小李探花的武功秘籍……如此分配高兄可满意?” 高行空笑道:“便如先生所言。” 露面·相助 龙啸云面色骤然一变!这些人竟然视他与无物,就在他面前坐地分赃了起来! 他皱起了眉,冷然道:“你们说什么秘籍古玩,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 云在天大笑道:“你自然没有听说过……否则这兴云庄怎么会衰落至此?” 高行空冷冷道:“你不需要知道任何事,只要让我们在这庄中一查便知!” 龙啸云失色道:“你们竟敢如此……难道便不顾江湖道义了么?” 云在天冷笑道:“江湖道义?你陷害李探花的时候,似乎也并没有讲什么江湖道义罢!” 龙啸云全身剧震,却仍自强笑道:“道听途说之事,如何能够尽信?我与寻欢一直情同手足……” 高行空冷冷道:“多说无益……若是这宅院没换主人,我们可能还会顾及几分……” 他冷冷一笑,接道:“但现在,你龙四爷我们金钱帮还得罪的起!” 他轻轻拍了拍手,随他而来的那四名黄衣人便鱼贯而入,竟就那样在屋中开始大肆翻查起来。 龙小云紧紧攥住了拳,牙龈都已经咬出了鲜血,但他却依然没有动。他早已不是当初那跋扈的孩子。 龙啸云已气得全身颤抖,几次想要开口阻止,但瞥见高行空腰间那在兵器谱上排行第三十七的判官笔,又闭上了嘴。 自他那三名结拜兄长死后,他的胆子也似乎变得小了许多。 阿飞瞥了李夕瑶一眼,见她望着龙啸云,嘴角含着一抹冰冷的笑容,目中甚至还隐隐露出一丝幸灾乐祸之意,不禁暗暗失笑。 龙啸云此生最幸运的事,应该是认识了李寻欢,而最不幸的事,恐怕莫过于得罪了李夕瑶! 女人任性起来,往往比男人更加的不可理喻。 忽然只听“嗤”地一声,挂在大厅正中的那幅大李探花亲笔书写的草书已被一名黄衣人扯了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抛。 李夕瑶怔了一怔,目中闪过一丝怒意。缓缓走上了前去,将那幅书画拾了起来。 她将那书画叠好放入了怀中,目光缓缓在高行空和云在天的面上一转,冷冷道:“滚出去。” 云在天一怔,随即大笑道:“你说让我们滚出去?” 高行空阴恻恻地目光在李夕瑶身上一转,冷冷道:“连龙四爷都没有发话,不知姑娘凭什么让我们出去?” 李夕瑶缓缓伸出了右手。 她的手虽然苍白瘦弱,但指尖处却长有一层明显的薄茧,显得十分之突兀……她手掌轻轻一翻,指尖已多出了一柄飞刀! 云在天和高行空同时一怔!龙小云却已失声道:“是你……” 李夕瑶轻叹一声,道:“是我。” 龙小云冷哼一声,道:“既然你来了,为什么现在才出手?看着我被这两个老匹夫欺负,很有趣是么?” 他狠狠别过了头去,目中竟已有泪光闪烁。 他到现在都弄不清自己对李夕瑶是什么样的感情? 兴云庄的败落,父母的形同陌路,与她都不无关系,但他却又偏偏无法恨她。 在她面前,他似乎总是能够轻易地暴露出内心隐藏的情绪。 龙啸云长长吸了一口气,面上忽然又有了笑容,淡淡道:“两位在敝庄似乎已经呆得足够久了,似乎也应该离开了罢。” 看见李夕瑶手中的飞刀,他心中似乎又有了勇气,竟然开始逐客了。 高行空微微眯起了眼睛,冷冷道:“你可是李姑娘?” 李夕瑶道:“是。” 高行空微笑道:“帮主曾经交待过,遇见李姑娘,一定要以礼相待。” 李夕瑶淡淡笑道:“上官帮主实在是有心。” 高行空道:“可是李姑娘却得罪过少帮主……这便不太好办了。” 他忽然叹了口气,道:“帮主年纪也大了,将来金钱帮早晚都是少帮主的……” 他忽然反手抽出了腰间的判官笔。 李夕瑶微微皱起了眉,还未说话,阿飞却已经上前一步,淡淡道:“让我来。” 高行空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那简陋的“剑”上,失笑道:“这是你的剑?” 阿飞道:“是。” 高行空摇了摇头,道:“你要用这种玩具来对付老夫的判官笔?少年人还是莫要太自大的好……”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人已重重倒下! 阿飞的剑,已刺入了他的咽喉! 阿飞冷冷道:“这并不是玩具。” 他拔出了剑,然后鲜血就流了下来,染红了大厅中精致的木质地板。 云在天本来还在旁边笑嘻嘻地负手相望,此时他的面色忽然变了……他“轻功三绝技”的确是非同小可,身形一闪便已跃出了窗子,转瞬之间人已到了数丈之外。 蓦然,一道冷芒穿窗而过! 云在天的身形踉跄了一下,竟还借助着惯性又掠出了数丈,然后才轰然倒下了……一柄飞刀竟赫然钉在他的后颈之上! 傅红雪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李夕瑶出手……这便是小李飞刀? 以他的眼力,甚至无法看清飞刀的轨迹! 李夕瑶的飞刀已如此厉害,那李寻欢的呢? 那四名黄衣人竟皆骇然,还未及反应,龙啸云已扑了上去,在每人后心重重拍了一掌。 斩草要除根,他一向都很清楚这一点。 他回过头来,苦笑道:“夕瑶,今日多亏你来了……否则这李园恐怕我是没本事保下来了……” 李夕瑶淡淡道:“这里不是李园,是兴云庄。” 龙啸云苦笑道:“你莫要再讽刺与我了……” 便在此时,一名佣仆跌跌撞撞地扑进了厅中,骇然道:“老爷,刚才后院忽然冲进了十几个人,向夫人住的小楼去了……” 龙啸云面色大变,道:“不好!诗音……” 他撩起了衣襟便向后院冲去,龙小云也匆匆跟在了他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下午考1门,后天上午考1门,所以明天停更一天,后天晚上再来更新~ 铁剑·斗剑 李夕瑶望着后院那已经被人践踏得不成样子的草坪,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弯下腰拾起了地上的一朵落花,随手揉搓着,淡淡道:“想不到我这故居今日却是热闹的紧……” 傅红雪凝望着虚空,始终面无表情,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去关心。 阿飞凝注着李夕瑶唇角悠闲的笑容,道:“你不担心么?” 李夕瑶笑了笑,不答反问道:“你觉得哥哥现在应该在何处?” 龙啸云匆匆奔到林诗音所居的小楼旁,方欲跨步而上,龙小云却已伸手将他拦了下来,低声道:“爹……你忘记了么?娘不让你上楼的。” 龙啸云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轻咳了一声,道:“云儿,你上去看看你娘可安好。” 龙小云点了点头,急步上了小楼,过了片刻便即转下,皱眉道:“娘不在楼上……” 龙啸云大惊道:“莫非竟是被人掳走了么……” 龙小云摇头道:“看情形不像,娘应该是自己走的。” 龙啸云道:“自己走的?她会去哪里?” 他急得转了几个圈,满头汗水滚滚而下。 龙小云道:“爹你别担心,或许娘只是出去走走……” 他虽然口中相劝着龙啸云,眼底却闪过一抹深深的忧色……林诗音已有半年余未下过这小楼,如今又怎会随意离开?她会不会是跟着别人走的? 能让林诗音心甘情愿地随之离开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个?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便在此时,四周突然传来了衣袂破空之声!十余名衣着各异的江湖人士逾墙而来,将二人团团围在了中间。 龙啸云皱眉道:“你们是什么人?难道当我兴云庄已人人可欺了么?” 一名锦衣男子排众而出,桀桀笑道:“将宝藏和秘籍交出来,我们便饶你们父子一命!” 他身形本来也算得威武,只是满脸俱是星星点点的麻子,看起来说不出的猥琐。且深鼻阔目,咬字不清,看起来不似中土人士。 龙小云狠狠咬紧了牙,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兴云庄闹事!” 他双手向袖中一缩,掌间已多了两柄明晃晃的短剑。“呛啷”一声,双剑相交,已向那锦衣男子的胸腹上刺去! 他今日在厅中受了云在天和高行空的气,早已憋屈得狠了,此时下手又怎会留情?眼见这一剑便要将那锦衣男子扎个窟窿。 那锦衣男子哈哈大笑,身形一转,双指在剑脊上一抹,这两柄剑不知怎样便突然到了他的手中。 龙小云骇然后退,那锦衣男子却也并未趁胜追击,只是死死盯着那两柄短剑,满面俱是贪婪之色。口中啧啧连声,道:“这兴云庄内果然不愧是官宦故居,连随意拿到的两柄剑都是难得的宝贝……” 忽听有人冷冷道:“虽然是宝贝,你却未必有命带走!” 众人一齐循声望了过去,才发现说话的是一名身形瘦削的黑衣人,他两道冷电般的目光,正落在那锦衣男子的身上。 那锦衣男子沉下了脸,道:“你是什么人?” 那黑衣人不答,目光缓缓落在那锦衣男子腰间的剑柄上,冷冷道:“你用剑?” 那锦衣男子冷笑道:“那又如何?” 那黑衣人道:“你不配!” 话音方落,他已反手拔出了背上的铁剑! 这柄剑看起来极为普通,也并不是什么名器,但握在那黑衣人的手中,却自然而然地显出一番凌厉的气势来! 重要的不是剑,而是用剑的人。 无论是多么平凡的剑,也可能会因为一名剑客而变得不再平凡! 剑挥出! 那锦衣男子的面色忽然变了……他能够清楚地看见铁剑的轨迹,但这一剑挥下,他却偏偏躲闪不开! 他只觉得前胸一凉,然后整个身体的力气都忽然消失。 鲜血流出,他也随之倒了下去。 他倒在地上,嘶声道:“我欧阳烈闭关练功二十年,本以为已天下无敌,想不到竟会死在你的手下……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黑衣人尚未回答,从旁已传来一个声音道:“他叫郭嵩阳。” 欧阳烈嘎声道:“原来是嵩阳铁剑……我输得不枉……” 他语声渐低,终于阖上了双眼。 这欧阳烈似乎是这十几名武林人士的领头者,他既已身亡,那十几人顿时一哄而散。 李夕瑶缓缓走了过来,淡淡笑道:“郭兄不是一向贵人事忙,又怎会来凑这热闹?” 郭嵩阳那淡漠的容颜上也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道:“朋友故居,又怎能容小人玷辱?” 李夕瑶凝望着他,忽然笑了笑,道:“多谢。” 龙啸云深深吸了口气,抱拳道:“莫非是嵩阳铁剑郭先生……” 郭嵩阳淡淡望了他一眼,便转开了目光。 龙啸云面色一僵,却仍强笑道:“郭先生在此多时,可看见拙荆是如何离开的么?” 郭嵩阳淡淡道:“龙夫人是随着一名女子离开的,但那名女子我并不认识。” 龙啸云听到“女子”二字,面色便已松了,他笑了笑,道:“多谢郭先生告知……如果是拙荆自愿随那女子走的,她一定是诗音的义妹了。” 李夕瑶皱眉道:“是林仙儿?” 龙啸云怔了怔,道:“应该是……怎么了?” 李夕瑶与阿飞对视一眼,默然不语。按理说李寻欢早该得到消息,但他到如今仍未前来,应该是因为什么事而耽搁了……如今看来,此事多半是与林仙儿有关了。 如果是林仙儿带走了林诗音,她究竟意欲何为? 李夕瑶缓缓伸手握住了怀中那装着雌蛊的小瓶,微笑道:“此间事既然已了,我们也该离开了。” 龙小云凝视着她,咬了咬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又始终没有开口。 寻人·消息 烈日将门前的石阶晒得发烫,踩在地面上,即使隔着鞋子,还是能感觉到淡淡的灼热。 阿飞站在石阶上,凝注着天边的夕阳,淡淡道:“你准备去找林仙儿么?” 李夕瑶道:“不错。” 她冷冷一笑,道:“我可不认为林仙儿带走表姐只是为了让她到哪里去做客……” 郭嵩阳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如果需要帮忙就开口。” 这骄傲的剑客能说出这等话来,是多么难得!李夕瑶只觉心中一暖,微笑道:“一定。” 直至郭嵩阳的身形消没在拐角处,李夕瑶才转首凝望着阿飞,柔声道:“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去……” 阿飞笑了笑,道:“我没有勉强。” 李夕瑶对上他清澈的目光,嫣然一笑。转身向傅红雪道:“那小傅你呢?” 傅红雪淡淡道:“跟着你们。” 他只抬头望了李夕瑶一眼,便又垂下头去望着他手中的刀。 李夕瑶叹了口气,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道:“你又忘记我说的话了,我让你多笑些的……” 傅红雪瞪了她一眼,一腔怒火却偏偏发不出来。冷哼一声,狠狠偏过了头去。 林仙儿离开兴云庄只不过一个时辰,她自然是没办法走得太远的。 李夕瑶望着掌心中的雌蛊,忽然笑了笑,道:“你们猜猜林仙儿现在在哪里?” 阿飞没有说话,他在等着。 傅红雪虽然依然仿佛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但心中却也不禁隐隐泛起了一丝好奇。 李夕瑶缓缓伸出了手,指向了城角的一栋大宅。那宅院门口挂着一只烫金的牌匾,上书三个大字“金钱帮”。 这宅院不过是金钱帮的一个分舵,守卫并不森严。三人趁着夜色从后院翻入,不多时便寻到了林仙儿所居的幽室。 李夕瑶骤然推开了门。 林仙儿吓了一跳,几欲失声惊呼,但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她美丽的眼睛中满是惊恐,道:“你来做什么……” 李夕瑶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有的时候不出声比出声更有威慑力。 林仙儿的身体轻轻颤抖了起来,她的腰肢比湖边的垂柳更加柔软,她的脸庞比初升的朝阳更加动人。 她转头望向阿飞,忽然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恨我骗你,但我对你却是真心的……” 她的目光中带着哀婉,叹息中满是幽怨,她无疑是一个极为美丽的女人…… 她坚信世上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抵挡她的魅力! 阿飞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讽刺讥嘲之意。 “你是否对每个人都是真心的?” 说完这句话,他已转过了身,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林仙儿柔软的肢体已经完全僵硬。她缓缓回过头来望着李夕瑶,目中已似乎要喷出火焰! 李夕瑶坐在桌边,笑吟吟地望着她,似乎觉得面前的这一切真的是有趣极了。 林仙儿无疑是一个极好的演员,但如果你清楚地知道她只是在演戏,那么无论她做的再怎么完美,你也绝对不会再被迷惑了。 李夕瑶凝视着林仙儿,缓缓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恨哥哥?似乎并不单单是因为我的缘故……” 林仙儿瞪着她,美丽的脸庞忽然扭曲了起来,在扑朔的烛火下竟显得有几分狰狞。 她冷冷开口道:“我恨他,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拒绝我的男人!” 她狠狠咬了咬樱花般的红唇,道:“你也是女人,你也应该明白一个女人被男人拒绝,是多么的难堪罢?” 李夕瑶凝注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道:“很可惜……我似乎无法明白这一点。” 林仙儿望着她,已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李夕瑶淡淡道:“你将表姐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林仙儿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便如一个赌徒在输光了身上所有银钱后,又在荷包里找到了一小块碎银。 她发现她毕竟还有能够利用的筹码。 她娇笑了起来,道:“如果你想知道她的下落,就千万莫要动我……否则我可不确定她会出什么事……” 李夕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在她手背上那道印痕上轻轻一划,那印痕便迅速消没了下去。 林仙儿像被火烫了般缩回了手去,颤声道:“你做什么?” 李夕瑶淡淡道:“我答应了别人,要帮你解蛊。” 林仙儿垂下了头,掩住了目中复杂的神色,忽然道:“上官飞已带着林诗音去了金钱帮的总舵。” 她咬了咬唇,道:“兴云庄藏宝之事,也是我放出去的消息,目的便是想趁乱将林诗音骗出来,用她引出李寻欢。” 她忽然笑了起来,道:“我虽然在利用他们父子,但他们也同样在利用我……我虽然恨着李寻欢,但对上官金虹而言,李寻欢又何尝不是个阻碍?” 李夕瑶淡淡道:“这些事情你似乎并没有必要告诉我。” 林仙儿冷冷道:“我告诉你,只是因为不愿欠你的人情。” 她忽然抬起头来,那令男人迷醉的眼波中竟带着说不出的讥诮和哀伤。 她瞪着李夕瑶,嘎声道:“你或许会觉得我很可耻,很讨厌,只懂得用身体去取悦男人……但你又怎知道一个女人想要独自在这世上活下去是多么的不容易……” 李夕瑶淡淡道:“你错了……我并不觉得一个女人用自己的美貌和身体作为武器是可耻的。” 她微微一笑,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如果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就不要后悔。” 林仙儿呆住了,怔怔望着李夕瑶离开的背影,脑中混乱一片,已几乎无法思考。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竟摸到了满手的泪痕。 见面·沈姓少年 太阳还未升起,三人已到了金钱帮的总舵之前。找到这里并不困难——有的时候太出名实在并不是一件好事。 阿飞凝望着那朱漆的大门,道:“李寻欢便在这里么?”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或许。” 阿飞道:“我们要如何进去?” 李夕瑶笑了,道:“堂堂金钱帮,难道会将远来的客人拒之门外不成?” 忽然有人拊掌笑道:“说得好!” 他笑吟吟地走上了前来,抱拳道:“这金钱帮虽然俗气冲天,但像姑娘这般的妙人,量得他们也不敢随意怠慢!” 这人的年纪并不大,歪戴着一副文生巾,衣着打扮便如同一名穷酸秀才,剑眉斜挥,眉目间隐有傲色,一双黑如电漆的目光落在李夕瑶身上,满眼俱是笑意。 但他的目光落在阿飞身上之时,却忽然冷却了下去,带着一丝懊恼、一丝迷惘,甚至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憎恨。 阿飞注视着他,微微拧起了眉。 他敢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人,但这人却偏偏令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仿佛许久以前便相识了一般。 傅红雪握紧了手中的刀,冷冷道:“你们还打算进去么?” 话音刚落,他已转身向大门走去……他的步伐一如既往地怪异而坚定。 无论前方有怎样的凶险,他都绝不会回头! 此时那少年却忽然伸手将他拦了下来,笑道:“如果你们想找李寻欢,他并不在这里。” 李夕瑶容色不动,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那少年笑了,道:“自然是知道的。” 李夕瑶在客栈里看见李寻欢的时候,只觉得心里有些发苦。 只不过数日不见,李寻欢的脸颊已略略陷了下去,满眼均是血丝,显得既憔悴,又落魄。 他穿着的那件青色长衫也似乎好几日没有换洗过,上面尽是皱褶。 桌边堆着几块松木,他正在雕刻着一个人像。 他的神色十分潦倒……只有他的一双手依然是坚定的。 但他的眼中没有焦距,虽然手中动作不停,但看起来却更像是在发呆。 傅红雪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怎样也无法相信,这人便是那名闻天下的小李探花! 阿飞凝视着李寻欢,只觉得一股火焰从心底熊熊烧了起来! 他冲上了前去。 他本来想大声地责问李寻欢,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 但看到李寻欢的眼睛时,他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便在此时,一名少女走进了屋中。 孙小红。 她那灵活而明媚的眼睛里也似乎带了疲色,她温柔地望着李寻欢,目中带着几许怜惜,几许哀伤。 李寻欢终于抬起了头,望向李夕瑶,淡淡道:“上官金虹约我明日午时在城外一战。” 李夕瑶道:“没有人逼你非要应战。” 李寻欢道:“诗音在他手里。” 他瞥了孙小红一眼,目中闪过一丝歉疚。 在这半年间,这位坚强的少女陪在他身边,着实吃了不少的苦……他本已决定努力忘记林诗音,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但却又每每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 此时林诗音有难,他又如何能够袖手旁观? 李夕瑶淡淡道:“若上官金虹用表姐的安危威胁你,让你自断一臂或是自废武功,你会依从么?” 李寻欢苦笑道:“上官帮主无论怎样也是一代枭雄,怎么至于如此……” 李夕瑶淡淡道:“你只需回答我,会或者不会。”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会。” 孙小红咬紧了唇,已几乎要流下泪来。 李夕瑶淡淡道:“很好。”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手点上了李寻欢的肩井穴。 李寻欢只觉手臂一麻,手中的飞刀已经“当啷”一声落在了桌上。那尚未完成的雕像也滚到了地下。 他瞪着李夕瑶,忽然苦笑了一声,道:“我早该想到你一定会这么做的。” 李夕瑶冷冷道:“对我而言,这世上没人任何人比你更重要。” 李寻欢反而沉静了下来,淡淡道:“你难道准备代我去赴约?” 李夕瑶淡淡道:“上官金虹的子母环在兵器谱上排行第二……我并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可以胜过他。我的确准备去一趟,不过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她凝视着李寻欢,缓缓道:“如果有必要,我会牺牲表姐。” 李寻欢沉默了半晌,淡淡道:“你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孙小红忽然迟疑着开口道:“我或许可以去求我爷爷出手……” 她挺起了胸膛,傲然道:“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令上官金虹害怕,那个人一定是我爷爷!” 李夕瑶怔了一怔,道:“比子母环更加厉害的,便只有天机棒了……你的爷爷莫非是天机老人?” 孙小红笑了笑,却并没有否认。 李夕瑶忽然笑了,道:“小红,你真是一个大方的女人。” 孙小红当然明白李夕瑶的意思。 她并不认识林诗音,甚至对她并无半点好感,任何一个女人对自己的情敌都不会太宽容的。 但若让她睁睁地看着林诗音去死,她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 李寻欢松了口气,如果天机老人肯出手,救出林诗音的把握无疑又大了几成。 他的目光一转,已落在了那少年身上,皱眉道:“这位是……” 那少年道:“我姓沈。” 他话音方落,阿飞已霍然色变!他那永远坚定的身躯也似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李夕瑶叹了口气,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浪,王怜花,熊猫儿……这些前辈名侠的名字在阿飞心中都是接近禁忌的存在,以她的敏锐,又怎会无法猜到阿飞的身份?毕竟那些前辈们的感情纠葛,在江湖上早已变成了闲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但他一日不主动提起,她便会一日装作不知。 血缘·荆无命 “沈”这个姓氏,在二十年前的江湖上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传奇!武林中所有姓沈的人,即使他们与沈浪没有丝毫关系,行走江湖的时候,胸膛也挺得比其他人要高些。 李寻欢若有所思地瞥了那少年一眼,点了点头,道:“我曾听王大侠说过你……” 那少年怔了一怔,忽然笑了,道:“若是王叔听到您对他的称呼,一定会觉得很新奇。”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王兄虽然特立独行,但为人行事,却也未必便称不上一个‘侠’字了。” 他沉吟了片刻,道:“沈兄弟……” 那少年笑了笑,道:“不敢当,您称呼我为凌风便成。” 他对每个人都很谦恭有礼,明显具有极好的教养,他的微笑很和煦,但却又隐隐带着一丝疏离。 他似乎与每个人都相隔着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他的眼底清晰地印着众人的身影,但却似乎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走入他的心中。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玉瓶,递向了李夕瑶,淡淡笑道:“王叔托我将这七枚‘回天丹’带给你。” 李夕瑶怔怔凝视着那只小瓶,面上难得地露出了喜色,过了片刻才低声道:“这药里面的血燕窝、木灵犀,都是极为难得之物,想不到他居然真的找得到。” 她虽然口中这么说着,但却并没有伸手去接那只玉瓶。 阿飞忽然道:“这药可以治好你的病?” 李夕瑶缓缓摇了摇头,淡淡道:“一颗药,可以延我一年之命。” 她话音未落,阿飞已接过了那玉瓶递在了她的手中。 他仍然垂着首,没有望沈凌风一眼,但面色却已明显和缓了许多。 沈凌风轻轻哼了一声,狠狠别过了头。 这两人一个是声名鹊起的剑客,一个是家世显赫的公子。但此刻却如同两个吵了架的蒙童。 并不是无情,并不是淡漠,只是笨拙得不懂得应该如何相处而已。 毕竟“血缘”是永远无法代替和忘却的存在。 傅红雪的目光中也闪过一丝淡淡的羡慕之色……这种陌生而奇异的情感,恐怕是他永世都无法体会到的。 李寻欢望着他们,不禁哑然失笑,只觉得自己紧绷的心情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田野的夏风吹得人遍体清爽,天空中乌云席卷,一场暴雨似乎随时都会到来。 城外,十里长亭。 一名黄衫人立在亭柱边,负手望着天边的云团。 这人的眼睛竟是死灰色的。并不锐利,也不明亮,甚至显得有几分呆滞。 那是一种对生命毫无留恋的绝望……这世上仿佛已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去关心。 他的腰间插着一柄剑。 无鞘之剑! 阿飞的瞳孔微缩,他忽然发现这个人用剑的习惯竟与他十分相似。 而且……这个人腰间的剑柄是向左的,他使用的难道是左手? 阿飞忽然笑了。 有的时候一个好的对手比一个好的朋友更难求。 傅红雪的目中也掠过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狂热之色。 他虽然是一个复仇者,却也是一名武者! 李夕瑶凝视着那人,淡淡道:“荆无命?” 那人冷冷道:“你如何知道我不是上官金虹?” 李夕瑶淡淡道:“你身上没有霸气,只有杀气。” 那人闭上了嘴。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毛病……就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永远只能做上官金虹的影子。 剑客永远只能是剑客……一个剑客永远成不了一名枭雄。 李夕瑶淡淡笑道:“午时已到,上官帮主莫非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么?” 荆无命一双死灰色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李夕瑶面上,道:“你不知道原因?” 他冷笑了一声,道:“李探花似乎也同样失约了。” 便在此时,一名女子匆匆奔了过来,薄薄的雨雾打湿了她的衣衫和头发,显得十分狼狈。 林诗音! 莫非是天机老人出手救了她? 她奔得微微有些气喘,显来这十余年的庄主夫人生涯令她的武功搁下了不少。 她奔上前来,扯住了李夕瑶的袖子,急声道:“孙前辈和上官帮主动上了手……我……” 她喘气甚巨,已经几乎说不出话来。 如同上官金虹和天机老人这样的高手,一旦动上手,便必然是生死之战! 这个道理荆无命自然明白,但他却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他不急,李夕瑶更不急。 对她而言,天机老人也只不过是个较为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她淡淡一笑,道:“你对上官帮主似乎也并不如何忠心。” 荆无命冷冷盯着她,忽然道:“你应该庆幸自己是个女人。” 李夕瑶淡淡笑道:“为什么?” 荆无命冷冷道:“我不杀女人……而你如果不是个女人的话,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李夕瑶淡淡道:“或许你应该改变这个习惯。” 荆无命道:“为什么?” 李夕瑶笑了,道:“因为你若不杀我,我便要杀你!” 荆无命的瞳孔在渐渐扩散。他忽然拔剑! 他果然是个左撇子。 很多人都不愿意对付使左手剑的对手,使左手剑的人,剑式方向与别人相反,因此往往更难对付。 阿飞的目中似乎燃烧着一团火焰! 他也拔出了自己的剑! 荆无命的长剑一望即逝出自名家之手,而他的剑却只是一根铁条,既没有剑锋,也没有剑锷。 但荆无命的目光落在这把剑上的时候,神色却渐渐凝重了起来。 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一把好剑的重要性……但习练他们这样的剑法,若是使用一般的重剑,还不如使用这样的铁片更好。 李夕瑶凝视着荆无命右手掌心的薄茧,忽然笑了,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左手和右手同样灵活……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一样?” 荆无命周身一震,手中长剑也骤然一颤! 泄密·计划 李夕瑶眨了眨眼,满脸俱是无辜的神情,道:“莫非这竟然是个秘密,不能问么?那实在是对不住……” 荆无命望着她目中的戏谑之色,已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那双如同死灰般的眸中也隐隐见了怒意……他将手中的剑插回了腰带上。 李夕瑶随口一句话,便说出了他心中最大的秘密……此时的他,已经无法再静下心来。 心不静,便无法出剑! 他凝视着腰间的剑,缓缓道:“我的确应该改变我的习惯……” 他抬起头冷冷瞪着李夕瑶,道:“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李夕瑶笑了笑,道:“恭候。” 李夕瑶望着荆无命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背后的冷汗已经湿了罗衫。 荆无命实在是个可怕的对手……她的确有心杀他,但手中的飞刀竟始终找不到空隙出手! 即使荆无命手中无剑之时,他周身也毫无破绽。 他本身已是一把剑,一把出鞘的剑! 她一直在成心激怒与他,一个人在愤怒的时候,必定会失去冷静…… 但在如此劣境之下,荆无命却抑制怒气,激流勇退。这无疑是个极正确的决定。 阿飞真的能够胜得过他么? 远处蒙蒙的烟雨中,骤然出现了一点火光。 火光忽亮忽灭,渐渐地移得近了,却是一名老者,手中擎着一只精钢所铸的旱烟杆。 孙老先生。 孙小红随在她爷爷的身后,手中举着一把油纸伞,那纸伞并不大,她的半个身子都已湿透。 孙老先生也有大半个身子露在伞外,但身上的衣裳却偏偏没有沾到半滴雨水。 此时任何人都不敢小觑这看似平凡的老者。 因为他是天机老人……兵器谱上排行第一的高手! 林诗音已上前一礼,垂首低声道:“多谢前辈相救。” 孙老先生笑了笑,道:“不必谢我,我也只是受人之托。” 他瞥了孙小红一眼,笑道:“我这个最疼爱的孙女拜托我的事情,我又如何能够不尽心尽力?” 孙小红也在打量着林诗音。 她的确是个很美丽的女人,而且看起来来既高贵,又极有气质……这样的女人的确最能够绑住男人的心。 只有她这样的女人,才能让李寻欢那样的男人颠倒终生…… 林诗音望着孙小红,美丽的眼睛中满是困惑。 她蹙起了形状优美的眉,道:“孙姑娘,我们似乎素不相识,为何你要……” 孙小红轻轻咬着嘴唇。 她忽然抬起了头,直视着林诗音…… 此时她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诗音!” 她转过身去,便看见了那双奇异而充满活力的眼眸。 李寻欢喊的是林诗音的名字,而不是她的…… 他的目光也只落在林诗音的身上。 孙小红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慢慢下沉…… 李寻欢的一翎长衫已沾满了泥浆,满脸俱是疲惫的神色,他看起来是那么狼狈,那么邋遢……李夕瑶的出手并不轻,他冲开穴道,想必也花费了一番功夫。 李夕瑶凝视着李寻欢,轻轻叹了一口气,忽然拉起了阿飞的手,淡淡道:“看来我们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他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罢。” 她轻轻拍了拍孙小红的肩,向她露出一抹鼓舞的笑容。 孙小红望着她的笑容,只觉得心底又涌出了勇气。 雨渐渐地小了,空气中夹杂着迷茫的雾气。未至申时,天空却已昏暗宛若黄昏。 荆无命加快了脚步,在雨雾中疾行,无论多么恶劣的气候,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 远处的树林中,立着一道颀长的人影。 这人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长衫,面上带着一幅斗笠。在朦胧的雨幕中,他的面庞显得更加模糊。 荆无命缓缓走上前去,默默站在这人的身后。 他便如同这人的影子。 这人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杀了几人?” 他的目光犹如针尖,凌厉而霸道。 这是枭雄的目光。 他的袖中隐隐露出一对金环……这是上官金虹赖以成名的龙凤双环! 荆无命道:“我没有杀人。” 上官金虹道:“为什么?” 荆无命突然笑了,道:“你不也没有杀死天机老人么?” 他的笑容机械而古怪,但当他笑起来时,他那死灰般的眸中也似乎焕发出了淡淡的光彩。 上官金虹淡淡道:“我杀不了他,他也胜不了我。” 荆无命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虽然没有杀人,但我学会了一件事。” 上官金虹道:“什么事?” 荆无命道:“永远不要小瞧女人。” 上官金虹笑了,道:“女人永远只是女人。” 荆无命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握住了剑柄。 上官金虹望着他,突然皱起了眉,道:“你说的那个女人是李夕瑶?” 荆无命道:“是。” 上官金虹沉吟着,忽然笑了笑,道:“你看她是否适合做金钱帮的帮主夫人?” 荆无命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瞳孔在逐渐收缩着…… 但片刻之后他又垂下了头,道:“她是否适合,似乎并不重要。” 上官金虹笑了,荆无命一向都能很快理解他的意思。 若他们此次能够杀死李寻欢,自然以后高枕无忧……但此次天机老人横中插手,非但没能杀死李寻欢,反而又因此与他结仇,这自然并非上官金虹所乐见。 如果娶一个女人便能得到兵器谱上排行第三高手的支持,即便那女人是个母猪,在上官金虹看来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针尖般的目光落在了荆无命的面上,淡淡道:“这件事交由你办。” 荆无命默然片刻,道:“是。” 他面容不动,但在他转过身的时候,面上的肌肉却已开始颤抖! 仿佛有一条毒蛇正在慢慢啃噬着他的心。 医病·病发 几人渐行渐远,李寻欢、孙小红和林诗音的身影逐渐模糊,终于再也瞧不见了。 夏雨仍在淅沥而下,迷蒙的雨雾笼罩了远方的青山。 阿飞脱下了自己的长衫,替李夕瑶遮挡了大半雨丝,淡淡道:“最近身体才好些,不要又患上伤寒。” 李夕瑶嫣然一笑,道:“我哪里有这么脆弱?” 沈凌风望着二人的身影,竟似乎有些痴了。 李夕瑶回首淡淡笑道:“沈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凌风目光微黯,道:“你叫我沈兄?”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难道不能如同原来那般称呼我么?” 李夕瑶怔了怔,道:“原来那般?难道我们以前曾经见过面?” 沈凌风苦笑一声,道:“你果然忘记了……不过那时候你只不过两三岁,忘记了也并不奇怪。” 李夕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道:“小时候的事情,我的确已经记不清了。” 确切来说,这个身体三岁前的一切,她都从来没有经历过,又如何能够记得? 小小的孩童,又先天不足,在这个医术并不发达的时代往往活不久长……或许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在三岁那一年已经注定要夭折,才会被她这个异世的灵魂趁虚而入。 虽然这个身体病弱不堪,但多出的这十几年的生命,已经是上天赋予她的礼物了。 对这个身体的主人,她是感恩的……活着,毕竟并不太坏。 但是,她要如何向沈凌风说明这一点? 对她而言,他毕竟只是个陌生人。 沈凌风勉强一笑,道:“此次我只是来中原游历一番,顺便给你送药……我也该回岛了。”李夕瑶颔首道:“珍重……替我向沈大侠夫妇问好。” 她略略迟疑了一下,道:“还有……帮我向他道谢。” 沈凌风淡淡笑了笑,道:“我会记得的。” 他嘴角又挂上了一抹和煦而疏离的微笑……他的眼中映着李夕瑶的身影,而他的心中呢? 阿飞望着他,忽然道:“我送你一程。” 沈凌风仿佛吃了一惊,却又立刻露出了微笑,道:“好。” 傅红雪垂首凝视着长蒿上的露珠,忽然道:“我也该回去了。” 李夕瑶吃了一惊,道:“可是你的病还没有治好……” 傅红雪道:“随你出来的这几个月,你每日帮我针灸配药,我的病一直没有发作过……” 他略略迟疑了一下,缓缓道:“谢谢。” 这两个字他说的异常生涩,但却也异常真诚。 李夕瑶淡淡一笑,却又微微皱了眉,道:“再等一段时间不好么?你的病需要慢慢调养……” 傅红雪垂下了目光,缓缓道:“我放心不下母亲。” 李夕瑶望着他目中的孺慕思念之色,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 “爱”永远是人心中最大的枷锁……或许一直以来并不是花白凤在逼他,而是他在逼自己。 她沉吟了片刻,道:“再给我一天时间……一天后,你便永远不必担心你的病了。” 傅红雪目中不禁隐隐露出一丝喜色,但面上却又不由露出了一抹怀疑之意。 他深知这种病痛并不是那么简单便能治愈的。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相信我。” 傍晚时分,傅红雪从房中缓缓走了出来,虽然神情略显疲惫,但目中却闪烁着淡淡的喜悦之色。 他的腰挺的更加笔直,眼底更泛着一抹淡淡的自信。 从今之后,他再不需要感到自卑。 他看见从客栈外走入的阿飞,竟破天荒地向他点了点头。 他的心情实在是很好。 阿飞注视着他,忽然道:“夕瑶治好了你的病?” 傅红雪道:“是。” 他垂下了首,道:“我已向她道了辞……我要走了。” 阿飞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男人间的友情往往并不需要宣之于口。 他转身走入了房中。 李夕瑶凝视着他,淡淡笑道:“你回来了……和沈兄说了什么?” 阿飞道:“没说什么。” 他虽然这么说着,唇角却不由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李夕瑶恍然一笑,想要站起,却身形一晃,又坐回了椅中,面上闪过一抹虚耗过渡的苍白。 阿飞扶住了她,皱眉道:“你的金针之术极费内力,我告诉过你要少用的。” 李夕瑶笑了笑,道:“我有分寸。” 阿飞道:“你可吃了他带给你的药么?” 李夕瑶垂下了头,淡淡道:“已经吃了……” 阿飞注视着她,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忽然摊开了手。 李夕瑶怔了怔,道:“怎么?” 阿飞道:“把‘回天丹’给我看看。” 李夕瑶避开了他的目光,淡淡道:“你既然已经知道,又何必再看?” 阿飞沉下了脸,道:“你用了几颗?” 他冷冷瞪着李夕瑶,语声中满是强抑的怒气。 李夕瑶低声道:“三颗……” 阿飞沉默了半晌,道:“你认为值得?”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三年的性命换小傅一生的健康,自然是值得的。” 阿飞沉默的更久,缓缓道:“他对你那么重要?” 李夕瑶凝视着他,淡淡道:“他和小叶就像是我的弟弟,自然是极重要的。” 她忽然嫣然一笑,道:“但如果是为了你和哥哥,莫说只是三年的性命,便是让我现在便去死,那也没什么关系。” 阿飞只觉得胸中一热,埋怨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忽然拉起了她的手,道:“莫要胡说,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李夕瑶淡淡一笑,还未说话,忽然用手掩住了口。 她苍白的面色骤然泛起一抹病态的殷红……继而,便有鲜血自她的指缝中涌了出来! 艳红色的鲜血,浸染了浅红色的襦裙。 阿飞面色骤变,将她拦腰抱起放在床上,急声道:“你的药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更新晚了,家里出了点事 尴尬·绑架 李夕瑶缓缓伸手入怀,她方取出了一只小瓶。阿飞已一把将那小瓶夺过,倾出一粒丹药喂在她的口中。 李夕瑶阖目歇息了片刻,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对上阿飞焦虑的目光,淡淡一笑,道:“别担心,没什么的,你习惯了就好了……” 阿飞只觉心中剧痛,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道:“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习惯?” 李夕瑶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淡淡笑道:“有了这‘回天丹’,至少在四年内,我绝不会死……所以你真的不必担心。” 阿飞垂首沉吟片刻,道:“这‘回天丹’你会不会配?” 李夕瑶道:“配置这丹药并不复杂,只是材料难得。” 阿飞眼睛一亮,道:“那些什么血燕窝、木灵犀之类的东西,他既然能够找到,我们自然也能!” 李夕瑶凝视着他,柔声道:“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四处奔波……你出道已有近两年,以你的武功,早该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阿飞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在哪里都是一样。” 他笑了笑,道:“或许两年前我很想要成名,但现在我却觉得有名并不是一件好事……你忘记了那时候你对我说的话么?‘人怕出名猪怕壮’,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李夕瑶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只微微一笑,胸口又是一阵剧痛。 她攥住胸口,微微皱紧了眉。 阿飞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揉了揉胸口,道:“这样有没有好一些……” 话未说完,他突然怔住。 感受到手底的温暖柔软,他忽然犹如被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 他深深垂下了头,讷讷道:“我……我去找李探花……” 一句话方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去。 李夕瑶不禁愕然,随即哑然失笑。 已经一天一夜,李寻欢却仍停留在长亭之上未走。 雨后初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李寻欢随手抛下了手中的松木,上面一个女子的轮廓已隐隐成型。 那女子的轮廓有几分林诗音的影子,但衣着打扮,却又与孙小红颇有几分相似。 他凝视着那未完工的人偶,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的心已乱了。 想起林诗音黯然的眼波和孙小红幽怨的目光,他的心就在发痛。 此时,远处有一道身影飞掠而来。 阿飞的面上仍凝有一道尚未消退的红晕,这短短的几里路,竟赫然令他微微喘息了起来。 李寻欢微微皱了下眉,迎上前去,扶上他的肩,输了一股真气过去,道:“施展轻功的时候,要屏息凝神,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你究竟是怎么了?” 阿飞心中一阵尴尬,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和夕瑶准备去寻‘回天丹’的药引。” 李寻欢长吸了一口气,道:“我随你们一起去罢。” 阿飞沉吟着,缓缓道:“你难道不需要呆在兴云庄旁了么?” 李寻欢淡淡道:“她之所以遭遇危险,是因为我在她身边,只要我离开这里,便不会有任何人对她不利了。” 他苦笑了一声,道:“这个道理如此简单,可我偏偏到现在才明白。” 阿飞轻轻握了握他的肩,没有说话。 感受着他削瘦的骨骼,他不禁暗暗叹息了一声。 在这单薄的身体里,隐藏的却是如此伟大的灵魂! 他永远都是为别人着想,很少想到自己……可往往仅剩的幸福也因此离他而去。 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李夕瑶却已经不在了。 房间收拾得很整齐,房钱和饭钱也都已经结清,她甚至还不忘赏了小二两钱银子。 阿飞失色道:“她怎会离开?莫非……” 他嘴唇掀动,但却并没有将心中的担忧宣之于口。 莫非她竟是生了他的气,所以才不告而别的? 李寻欢打量着房间,忽然道:“你刚才说……夕瑶方才病又发作了?” 阿飞怔了怔,道:“是……不过服下了回天丹,她已经没事了。” 李寻欢轻叹道:“阿飞,你实在不该离开。” 他缓缓道:“夕瑶发病后的数个时辰,无法使出武功……她,应该是被人带走了。” 阿飞悚然变色,急声道:“可是房里没有丝毫异状,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李寻欢苦笑道:“或许太正常就是异常之处……我太了解她了。她定然是自知无法抵抗,所以才随那人走的。” 他叹了口气,道:“那人定然十分厉害,所以夕瑶没有机会在房中留下丝毫线索,但是……” 他走到那小二身边,温然道:“小兄弟,能否将舍妹给你的银两借我一观?” 那小二诺诺连声,将那一块碎银取出,放在李寻欢的掌心。 李寻欢将那块碎银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面色一变,苦笑道:“果然。” 那块碎银之上,赫然刻着一个米粒大小的“荆”字! 阿飞一看之下,便大惊失色! 他失声道:“莫非带走她的人,竟然是荆无命!” 他想起了荆无命对李夕瑶说的话,以及荆无命目中的隐隐怒色…… 他不由手中一松,那粒碎银“叮”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李夕瑶果然是被荆无命带走的。 但她却并未如同阿飞所想的那样受了许多苦,相反她现在还十分地惬意。 荆无命望着自己怀中悠然闭目养神的女子,一腔怒火几乎将要破胸而出。 李夕瑶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怒气,悠悠睁开了眼,微微一笑,道:“你似乎很生气,很不甘心?” 荆无命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李夕瑶笑了笑,道:“你害怕哥哥和阿飞追踪而来,所以不敢雇车……如今我又重病未愈,无法施展轻功,你想请我去金钱帮‘作客’,自然得带着我走。” 路途·暗舵 荆无命冷冷瞪着李夕瑶,道:“你的话太多了。” 李夕瑶淡淡笑道:“如果你不想听我说话,何不点上我的哑穴?” 荆无命冷哼一声,再不说话。 他生平最是骄傲,纵使他也曾想过这个办法,但此刻既然被李夕瑶抢先说出了口,他便绝不会再去这般做。 他已决意不管李夕瑶说什么,他都充耳不闻。 李夕瑶笑了笑,反而住了口,转而打量起周遭的风景来。 只要是人,就要吃饭,要睡觉……到了黄昏时分,荆无命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将李夕瑶放在路边的草坪上,解开了她肩上的穴道,将干粮递在她的手中。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多谢……” 她浑身无力,不小心手上一松,那干粮“咚”地一声跌落在了地上。 荆无命默默上前,又递了一块干粮给她。 忽然,他身形一闪,跃开了两步,目中掠过一道隐隐的怒意! 李夕瑶的右手上,握着一把小小的飞刀,上面正有血珠滴下……她竟趁着荆无命上前之时出手攻击!纵是荆无命反应奇速,脖颈处也已被割开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若不是李夕瑶重病未愈,又被点了身上的几处大穴,恐怕此时荆无命已死在她的刀下! 荆无命冷冷道:“你要杀我?” 李夕瑶眨了眨眼,道:“哎呀,被你发觉了……” 她嫣然一笑,道:“柔弱的女子被歹人绑架,自然要想方设法地逃出虎口……我难道做错了么?” 荆无命默然片刻,道:“你没做错。” 他出手如风,又将李夕瑶的穴道点上,将她向肩上一抗,径自疾行了起来。 不早日将这个女子送到上官金虹手中,他迟早会忍不住杀了她……抑或会死在她的手底! 第二日的黄昏,两人终于抵达了金钱帮的暗舵……那些金钱帮的总舵分舵,只是立给外人看的,唯有这七处暗舵,才是金钱帮真正的卧虎藏龙之地。 长廊之上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迎着夕阳,瞧不清他的面目……他身上所穿的那件金色长衫上竟赫然绣着一条五爪金龙! 明黄色已是禁色,而龙更是皇族专用的图腾……这人不但大胆,而且骄傲,还很有野心。 李夕瑶笑了,道:“上官帮主?” 上官金虹凝注着她,皱起了眉,道:“无命,你怎能如此对待李姑娘?还不快为她解开穴道!” 荆无命毫不犹豫地解开了李夕瑶的穴道。 他并不担心李夕瑶能够伤害得了上官金虹……他一直认为世上没有人能够胜得过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引着李夕瑶走入亭中,小亭的桌上,已放置好了各色瓜果,一壶清茶。他端茶揖客,道:“李姑娘。你看我这金钱帮的暗舵如何?” 李夕瑶打量着四周,淡淡笑道:“这里倒真是不错……不过上官帮主你让我一个外人来到这里,似乎并不妥当。” 上官金虹道:“你有权利知道这里,因为你即将成为我的女人。” 李夕瑶凝视着他,淡淡道:“我不记得我有答应过你。” 上官金虹笑了,道:“我并不需要你的意见,你只要依照我的安排做就行了……三日后,我们就在此地举行婚礼。” 李夕瑶面上终于不见了笑容,冷冷道:“没有人能强迫我。” 上官金虹盯着她,缓缓道:“胆敢拒绝我的人,你并不是第一个。” 李夕瑶没有说话,她在等着。 上官金虹忽然笑了,道:“但你却是现在唯一还活着的一个。” 他拂袖而起,道:“听说你的武功很不错。” 李夕瑶淡淡道:“虽不及上官帮主,却也尚可。” 上官金虹叹了口气,道:“若你有心要扰乱婚礼,却的确有几分麻烦。” 他笑了笑,道:“但也并不是没有法子。” 他并未有丝毫动作,桌上的筷子却已骤然飞出!只听“咚”地一声,李夕瑶的右手,已生生被一只金箸钉在了桌上! 李夕瑶已痛得满头冷汗,却还是淡淡笑道:“你若真的那么担心,便该将我的左手也折断才是。” 上官金虹瞳孔微缩,忽然笑了,道:“你说的不错。” 他手掌一翻,又握住了李夕瑶的左腕,只听“咯”地一声,他竟又将李夕瑶的左腕骨捏折了。 李夕瑶面色惨白如纸,但面上居然仍然带着淡淡的笑容。 她低声道:“单凭这份心狠,上官帮主你便不愧为一代枭雄……” 刚说完这句话,她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荆无命冷冷望着李夕瑶,目中依然是一片死灰,既无怜悯,也无快意。 他忽然道:“你为何一定要这般做?如果你只是怕她扰乱婚礼,应该还有别的法子。” 上官金虹冷冷道:“对付女人如果不心狠一些,她迟早会爬到你的头上来。” 荆无命道:“但即使她的手以后能够痊愈,武功也是会大损的了……” 上官金虹道:“金钱帮的帮主夫人不需要身有武功。” 他忽然抬起头注视着荆无命,道:“你是我的左膀右臂,除了你之外,我不需要别的帮手。” 荆无命望着他,死灰色的眸中也似出现了一丝生气。 婚礼前的准备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金钱帮帮主的婚礼,纵然只是续弦,也绝不能疏忽怠慢。府前挂起了红色的灯笼,府内也处处布置了红色的帐幔……整间府第都漫溢着喜庆之意。 李夕瑶望着犹如木头般立在房中的荆无命,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为什么要呆在这里?” 她淡淡一笑,道:“你难道担心我会自杀?” 荆无命的眼光落在她掌心仍然在渗着血的绷带之上,目中亦不禁闪过一抹敬佩之色。 像她这样懂得隐忍的女子,实在是不多。 少主·婚礼 李夕瑶淡淡道:“你实在不必担心,我早已和别人约定过,无论在怎样的绝境下,也决不放弃生命。” 她微微一笑,道:“更何况,现在根本还算不上真正的绝境。” 荆无命冷冷道:“你认为你还有机会?” 李夕瑶淡淡道:“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便在此时,忽听门外有人道:“少帮主……帮主说过任何人都不能进入这屋子……” 一个满含怒气的声音隐隐从门外传来道:“你竟敢拦我?金钱帮内还没有我上官飞不能去的地方!” 只听“砰”地一声,那扇朱红色的雕花木门被人狠狠推开了。 李夕瑶抬头淡淡瞥了上官飞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他身上弥漫着扑鼻的酒臭,双目赤红一片,脚步也有些虚浮和踉跄……是什么事情令这骄傲的少年变成了如此模样? 上官飞的目光直直略过了荆无命,便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这么一个人一般。 他注视着李夕瑶,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中充满了狞恶怨毒之意,缓缓道:“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看见你。” 他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李夕瑶的手腕。 他狠狠瞪着她,大声道:“就是因为你,仙儿她才会离开我……” 李夕瑶强忍着裂骨处的剧痛,冷冷注视着他,不发一言。 上官飞望着她手腕上的绷带,忽然放声大笑,边笑边喘道:“爹爹说要娶你,我还以为他多么在乎你……未料在他心中,你的地位也不过如此!” 他大笑着,忽然弯下腰呕吐了起来。 李夕瑶叹了口气,目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怜悯,道:“你醉了。” 上官飞喃喃道:“醉了……谁说我醉了……” 他竟然伸手抚上了李夕瑶的脸颊,笑道:“仔细看起来,你长得虽不如仙儿,却也是个美人……反正爹爹娶你,也只不过是为了拉拢李寻欢,你倒不如做我的女人,反正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的手仍在慢慢向下探索着…… 李夕瑶并没有挣扎,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时,上官飞的手突然停住了……他的手腕已被荆无命牢牢握住! 荆无命道:“你不能动她。” 上官飞勉力睁大了通红的双眸,怒道:“我凭什么不能动她……我是金钱帮的少帮主……我爹的一切东西都是我的!” 他抖出了袖中的龙凤双环,大声道:“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你荆无命武功再好,也不过是金钱帮的一条狗!” 他踉跄着向荆无命扑了过去,却收势不住,一跤跌倒在地。 他仍自挣扎着想要爬起,荆无命却已糅身而上,一掌切在了他的后颈之上。 李夕瑶睁开了眼,扫了失去知觉的上官飞一眼,淡淡道:“你这般对他,不怕上官金虹怪你?” 荆无命望着她平淡的容颜,不禁冷哼了一声。 一个正常的女人,无论再怎么聪明,怎么淡漠,遇到这种事也决不会平静若此……她难道早已算准了他会出手帮她? 他望着李夕瑶那仿佛能够洞悉一切的眸子,心中不禁泛起了一抹烦躁的情绪。 他冷冷道:“这与你无关。” 他拖着昏迷的上官飞走了出去,便如同拖着一条死狗。 三天时光,转瞬即过。今晚戌时,便是吉辰了。 上官金虹派人送来的凤冠霞披,竟赫然是明黄色的。李夕瑶在喜娘的帮助下换好了衣冠,竟然合作异常……莫非她自知没有机会,已然放弃了抵抗? 荆无命并未在旁监视她,上官金虹甚至没有在李夕瑶身边安排一名懂得武功的帮众。 她已有三天未曾进食,甚至并未喝一口水…… 她双手尽废,连抬臂也力有不逮…… 这样的李夕瑶,委实再没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去担心。 李夕瑶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步入了厅堂。明亮的眼波也已有几分凝滞,本来便惨白如纸的脸颊更有些微微地泛着青。 但她的面上却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这世上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令她低头! 上官金虹望着她,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需要的是一件控制李寻欢的工具,而并不是一个敢于违抗他的妻子。 如果连这样的折磨和打击,都无法令李夕瑶屈服,那他究竟还能如何去做? 如果他无法掌控一件工具,那么便不如毁掉! 他攥住了袖中的龙凤金环。 便在此时,从门外忽然传来了呼斥之声! 大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了……一道人影冲了进来! 阿飞! 他的衣服很脏,发髻也已经散乱,眸中也带着疲惫……但他的目光在落在李夕瑶身上的时候,又突然亮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喜堂上的红烛布幔,面色忽然变了。 他咬紧了牙,道:“你就是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如刀锋! 阿飞瞪着他,冷冷道:“江湖上盛传上官帮主今日续弦,想不到竟真有此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这是你的私事,本来与我无关……但我绝不容人逼迫夕瑶做她不愿之事!” 上官金虹笑了,道:“你觉得是我在逼迫她?” 阿飞瞧了他一眼,冷冷道:“是。” 上官金虹淡淡道:“你不妨自己问她,看她是否是心甘情愿。” 他转头凝视着李夕瑶,目中满是森寒的杀意! 李夕瑶轻轻叹了口气,道:“阿飞,哥哥呢?为什么没有随着你一起来?” 阿飞没有说话。 时间紧迫,他与李寻欢只能分头寻觅李夕瑶的下落,是以李寻欢此次并未前来……但这话现在当然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 李夕瑶望着他目中的神色,只觉得心在渐渐地下沉。 她忽然淡淡一笑,道:“哥哥没有来么?那真是可惜……本来还想请他为我们证婚的。” 双剑·偷袭 阿飞全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来望向李夕瑶。 他缓缓道:“你心中真的是这样想的?” 李夕瑶凝视着他如同受伤小兽一般的目光,忽然觉得保持微笑竟然是如斯地困难。 她垂下了首,避开了阿飞的视线,淡淡道:“是。” 阿飞忽然笑了。 他了解她,正如她了解他……他如何会不明白李夕瑶的苦心? 天下没有人能够胜过上官金虹和荆无名的联手……就连兵器谱上排行第一的天机老人也不行! 如果他今日执意想要带走她,恐怕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 她似乎永远都在为他考虑着……什么时候他才能多为自己着想些? 她能够为他牺牲贞节,他又为何不能为她牺牲性命? 他淡淡笑了笑,道:“可惜我不相信你的话。” 李夕瑶忽地抬起了头,她面上的笑容早已完全消失不见。 她一字字地道:“莫非你想与我一起死在这里?” 阿飞凝视着她的眼眸,道:“你不愿意么?” 李夕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道:“我愿意的。” 她缓缓走到阿飞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上官金虹铁青着面色,冷冷道:“这就是你们的决定?” 阿飞笑了,紧了紧手掌,却没有说话。 他触摸到李夕瑶掌心裹着的绷带,不禁怔了一怔。 他轻轻抽出她的手,摊开。只见雪白的绷带,已被伤口沁出的鲜血浸得红了。 他瞪着那绷带,目中似有火焰在烧着。 他缓缓道:“是谁做的?” 上官金虹冷冷道:“是我。” 阿飞猛地转过了身,他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那些喜娘丫鬟自见到阿飞冲进来,便已骇得呆了,此时终于有一名丫环忍不住心中惊骇,失声高呼了起来。 剑影一闪! 那名丫鬟蓦然倒下,溅起一蓬血花! 荆无命默然立在那丫鬟的尸首之旁,缓缓将长剑插回了腰带上。 他的目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狂热……他不但是一名剑客,也是一名杀手! 他与阿飞的剑路相似,两人都同样并不排斥杀人。 但阿飞只杀该杀之人,而他杀人,只是因为他喜欢杀人! 每当他杀人的时候,他仿佛能够感觉到整个身体中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冷冷道:“我来领教你的剑。” 阿飞冷冷地瞧着他……他的目光凌厉宛若剑锋! 当他的目光与荆无命那死灰色的目光对上的时候,其间似乎迸发出了点点的火星! 两人同时拔出了剑! 李夕瑶望着他们,忽然攥紧了右手。 疼痛钻心……她已极虚弱,再难集中精神,唯有这种疼痛能令她保持清醒。 上官金虹负手望着厅中的一幅字画,根本没有往这里看一眼。 他似乎对荆无命极有信心。 荆无命的剑法犀利、狠毒而刁钻,没有任何人能够猜到他的下一剑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阿飞的剑法稳定、迅捷,便如同他的心一般坚定。 这两人间的战斗,倒下的人究竟是谁? 没有人知道。 阿飞的额间已隐隐见了汗珠……荆无命的瞳孔也已经收缩! 但他们都没有动。 高手间的战斗,已几乎不存在“先发制人”这一说法……相反,忍不住先动手的人,在气势上便已输了。 猝然间,剑光爆起! 没有人看清他们是谁先出的手……两人手中的剑,仿佛是同时探出的。 荆无命的剑猝然从他的跨下反撩而上! 这一招极狠极险,难以躲避,阿飞仓促间只得沉剑相格。 只听“当啷”一声,两剑相交! 这两柄剑都极轻、极薄,极易断折…… 这两柄并不是适合硬碰之剑…… 但如今,这两柄剑却无可避免地相撞在了一起! 荆无命的剑是当今第一铸剑高手古大师费一年之力,集天外陨铁而制。而阿飞的剑却只用一块普通的铁打磨而成的,便是剑柄上的软木,也是他亲手钉上去的。 双剑相交,剑的质地高下立判! 只“喀”地一声,阿飞手中的剑已折断了。 血流下。 是谁的血? 荆无命的瞳孔微缩,满目俱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那折断的半截铁片竟赫然插在了他的左肩之上! 他竟然败了! 阿飞的剑无情,人却有情…… 这是他与荆无命最大的不同之处。 有情的剑法才有灵气,有变化! 荆无命沉吟着,忽然将长剑交在了右手之上。 阿飞那剑刺得很深,他的左臂已废了。 但他并非没有机会胜利! 他在犹豫着。 上官金虹突然动了。 他身形一转,已到了阿飞的身后,双手微屈,袖中的子母双环同时脱手飞出! 这正是他赖以成名的绝技之一“龙翔凤舞脱手双飞”! 没有人想得到上官金虹会出手偷袭……以他的声名,怎屑于做这种勾当? 孰不料对于一个枭雄而言,最重要的并不是“面子”,而是“胜利”! 阿飞想要转身,已然不及! 只听见“铮”地一声,其中一枚金环已被一柄飞刀磕飞……而另一枚金环却只是被撞得偏了一偏,沿着阿飞的右肩急擦而过。 李夕瑶后退了两步,缓缓靠在了桌上。 她在微微地喘息着,鲜血已浸透了绷带,沿着她的右手指尖缓缓滴落在精致的大理石地板上。 这只手本应该连抬起都无法做到……究竟是怎样的力量支持她发出了这柄飞刀? 上官金虹猛然转身,冷冷盯着李夕瑶。 他缓缓道:“你在找死。” 他猝然探出手去,扣住了她的咽喉! 阿飞面色骤变,道:“住手!你不能动她!” 他勉强举起了长剑,但只觉右肩巨痛,又不自禁地垂下了手。 他仿佛想向他们冲过来,但望着上官金虹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掌,李夕瑶那幼细的颈项,又无奈地停下了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 来援·惊变 上官金虹大笑,道:“谁说我不能动她?” 他的手在逐渐缩紧着…… 阿飞目瞪眦裂,嘴唇已咬得沁出了鲜血! “我说的,你不能动她!” 这声音极熟悉,但却冷若寒冰! 李寻欢! 李寻欢终于来了! 阿飞从未听过李寻欢用这么冷厉的语气说过话……即使是如同李寻欢这般雍和淡漠的人,也有其逆鳞!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一直坚信,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难倒李寻欢! 上官金虹凝视着李寻欢,忽然道:“你的刀呢?” 李寻欢淡淡道:“刀在。” 他右手一翻,掌心已多了一柄雪亮的飞刀! 上官金虹笑了,道:“好刀。” 他随手将李夕瑶推开,道:“听说你的飞刀例不虚发?” 李寻欢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上官金虹道:“我想试试。” 他是一名枭雄,但同时也是一名武者……此时他体内那武者的精神,正在焚烧着他的灵魂! 他已几乎忘却了一切。 这这一瞬间,他目中只有李寻欢掌心的那柄飞刀! 李寻欢轻轻抚摸着刀脊……自他习刀,已二十年,没有人避得开他出手一刀! 不知上官金虹是否是个例外?毕竟他的双环排名更在小李飞刀之上! 阿飞已奔上前去,扶住了李夕瑶,急声道:“你如何了?” 李夕瑶勉强一笑,想要说话,却又忍不住呛咳了起来。 她委实已经太虚弱,太疲倦。 阿飞撕下了衣襟,将李夕瑶右掌的伤裹好。 他这时才注意到她左腕处的夹板,面色不禁又是一变。他几乎想象不到她究竟受了怎样的折磨,怎样的苦? 李寻欢与上官金虹对峙着……他们都没有动。 李寻欢已许久没有像现在这般愤怒过……他的心中蓬勃着无比强大的战意,这是一种已几乎被他忘却的感觉。 但他并没有失去应有的冷静。 他在打量着上官金虹。 他似乎周身都是破绽,但李寻欢却偏偏找不到机会出手。 仿佛他的一切,都是“空灵”的!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已是接近“神”的境界! 上官金虹,不愧是上官金虹! 李寻欢的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若在平常,他自然能够毫无顾忌地与上官金虹一搏……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对于一名武者而言,战败并不能算是耻辱。 但现在他的身边,却还有李夕瑶和阿飞! 李夕瑶已身负重伤,阿飞亦右臂受伤,无法再战…… 如果他败了,将会如何? 他简直不敢去想。 “愤怒”和“信念”都是一种极大的力量……但在决斗之前,一个人心中若有了胜败之念,便已先落了下乘。 此时的他,还能战胜上官金虹么? 上官金虹微微眯起了眼,忽然向前跨了一步。但荆无命却忽然闪到了他的身前! 他了解上官金虹,便如同了解自己…… 或许上官金虹的武功的确在李寻欢之上,李寻欢的飞刀,可能根本没有机会出手。 但上官金虹确有一个致命的破绽……他太自信,或者,可以说是太自傲。 他一直不肯相信李寻欢飞刀的神奇,一个人如果小觑了对手,便已输了一半。 如果他能先看一次李寻欢的飞刀,他或许便不会再犯这轻敌的错误。 上官金虹冷冷打量着荆无命,目光落在他已无法抬起的左臂之上。 他忽然笑了,道:“你要替我对付李寻欢?” 荆无命没有说话。 他缓缓伸出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这个秘密,他本来不愿让上官金虹知道……这是他最大的杀手锏,也可能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 上官金虹点头道:“不错……你的确很忠心。” 荆无命依旧默然,但那死灰一般的眸中也不禁露出了痛苦之色。 上官金虹大笑着,忽然抬起了脚,狠狠踢在了荆无命身上。便如踢开一只街边的野狗。荆无命猝不及防,被他踢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地。 上官金虹凝视着他,一字字地道:“一只掉了牙的狗,即使它再忠心,我也不需要!” 荆无命的目光由最初的不可思议,渐渐变得空洞一片。 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灵魂。 他缓缓放下了手,抬步走了出去。 上官金虹面色丝毫不变,缓缓转过头来面对着李寻欢,道:“我们可以继续了。” 便在此时,从门边传来了一个略带诧异的声音道:“你们在做什么?” 上官金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上官飞! 只要是人,就有骨血亲情,上官金虹亦不例外…… 方才他有胜利的信心,是因为李寻欢有破绽。 李夕瑶和阿飞,便是李寻欢的破绽! 但此时,他也同样有了破绽…… 他虽不怕李寻欢的飞刀,但如果李寻欢转而对付上官飞的话,又该如何? 他不能冒险。 他长长吸了口气,道:“你们走罢,我们改日再战。” 话音刚落,他已扯着上官飞向后堂走去。 李寻欢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现在的确并不是决斗的好时机。 他走到李夕瑶身旁,望着她双手的伤口,苍白的面色,不禁紧紧皱起了眉。 他从阿飞的怀中接过了李夕瑶,向外走去。 方一出门,他便看见了林仙儿! 她依然笑得极美极媚……她的容颜仍然是那么美丽,宛若天上的仙女。 但她的眸中,却似乎多了一些什么情绪。 李寻欢蹙起了眉,径自与她错身而过,阿飞更是目光直视着前方,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她这么一个人。 但在此时,他们却听到了一个极轻极淡的声音。 “这是我还给她的人情。” 阿飞猝然转身望向林仙儿,却见她微垂着头,似乎根本没有开过口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出门去医院了,要是发现有错字的话请帮忙留一下言`` ps:这几天实在没有找背景和音乐的心情,见谅`` 卷四:关东纪事 打击·小镇 耀目的夕阳斜斜洒在床头,泛起一片温柔的莹光。李夕瑶方一睁开双眸,便看见了阿飞那略带疲惫的脸。 李夕瑶凝视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伸出裹着绷带的右手,轻轻贴上他的脸,低声道:“抱歉。” 阿飞垂下了头,道:“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我实在不该离开你身边的。” 他轻轻回握住了李夕瑶的手,低声道:“你的手我们已请大夫来诊治过……”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来望着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大夫是否说我的手伤太重,难以痊愈?” 阿飞咬了咬牙,缓缓点了点头。 李夕瑶笑了笑,道:“我曾从梅二先生那里取得了‘断续胶’的方子……放心罢,没有大碍的。” 阿飞大喜过望,直直跃了起来,道:“我去告诉李探花……” 李夕瑶瞥了半阖的木门一眼,微微一笑,道:“既然已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她望着从门外走入的颀长身影,微微皱起了眉,道:“你又喝了酒?” 李寻欢尴尬一笑,却并没有辩驳,向后退了一步,道:“我知道你讨厌酒气……我这便去换件衣服。” 李夕瑶凝视着他满是褶皱的长衫,微红的双眸和似乎已经几天没有打理的胡茬,轻叹一声,道:“抱歉,我又令你担心了。” 李寻欢笑了笑,柔声道:“只要你没事就好。” 阿飞忽然道:“等到你的伤好了,我们便离开这里去寻药引罢。” 李夕瑶微笑着,道:“好。” 阿飞沉吟着,缓缓道:“不知在关外是否可能会有那几种药引?” 李夕瑶道:“那木灵犀性寒,即使在苦寒之地也可生存……” 她迟疑了一下,轻轻道:“你去关外可是有什么事么?” 阿飞道:“我的母亲葬在那里。” 他说完了这句话,又低下了头。 转眼之间,已是立秋时节。 秋风席卷着窗上的纱帘,给小室内注入了淡淡的凉意。 李寻欢轻轻替李夕瑶解开了腕骨处的绷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凉的药气。 阿飞凝视着她的手腕,面上带着紧张之色,低声道:“今天已经是第三十日了,你的手究竟如何了?” 李夕瑶轻轻蜷了蜷手指,淡淡笑道:“并无大碍,略略有些不灵活,过些日子便会好的。” 阿飞松了口气,展颜笑道:“那就太好了。” 李夕瑶却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可是,恐怕我以后再难发出飞刀了。” 李寻欢吃了一惊,道:“莫非你的手……” 李夕瑶轻轻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柄飞刀擎在指尖。 刀光映着烛光,在墙上印上了斑驳的影子。 她的手,竟然在轻轻地颤抖着。 她淡淡道:“那天我用飞刀对付上官金虹,结果失了手。” 李寻欢叹了口气,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却没有说话。 阿飞忽然明白了。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在江湖上,已几乎成为了一个传说! 失手的飞刀,已不配被称为小李飞刀! 那日的失手,对李夕瑶信心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早已痊愈的右肩,心中疼痛如绞。 为了他,李夕瑶甚至连保命的招数也失去了…… 她是如此孱弱,而这江湖却又是如斯地残酷…… 他忽然紧紧握住了拳! 但在他望向李夕瑶印在墙上的影子的时候,目光又立刻变得温柔了起来。 这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 这小镇坐落在关内和关外接壤之处,又处于官道之旁,所以终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这个小镇上只有一间客栈,所以这客栈虽然很小很破,一年到头的生意却很好。 空气中充满了男人的汗臭,女人身上的脂粉香……还有其他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味道。小二忙里忙外地为厅中的客人们添茶加水。 大厅的角落,坐着一名很特别的客人……这名客人的年纪并不太大,几乎还只能算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长得很英俊,面容却一片冰冷,仿佛终年积雪的冰山。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刀,漆黑的刀! 他穿着一身黑衣,他全身都漆黑一片,仿佛暗夜中的鬼魅! 他正在吃饭,吃得很慢。 他仿佛对每一粒米都很珍惜。 虽然大厅中的每一张桌上都挤满了人,但这少年的桌上却始终没有人敢上前来搭伙。 他委实太冷、太难以令人接近。 已是残秋,这里的天气也开始逐渐变冷了。关外的冬天,一向都是很长的。 便在此时,客栈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凛冽的寒风席卷进了厅堂,将厅角燃着的篝火也吹得黯淡了几分。 走进大厅的是三个人。 一名中年人,一名少年,以及一名纤弱的少女。 这几个人看起来都很平凡,但那少年长得极英俊,那少女虽然面色苍白,但也委实是有几分姿色,才令大厅中的人不禁多看了几眼。 也不禁有人暗暗感到好奇,这三个人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那少女步入大厅,环目一扫,目光忽然停留在了那黑衣少年的面上。 她微笑着走了过去,向那黑衣少年道:“我们可以坐在这里么?” 那小二吓了一跳,轻轻撞了那少女一下,向她打了个眼色,目光却瞥向了那黑衣少年手中的刀。 但那少女却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只是微笑凝视着那黑衣少年。 那黑衣少年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目中居然露出了一抹淡淡的温和。 他道:“好。” 那少女立刻就坐了下来。 那中年人和那少年也缓缓走了过来,坐在那黑衣少年的身旁。 那小二几乎看得呆住了,半晌才讷讷道:“三位要吃些什么?” 那少女淡淡笑道:“随意来几样小菜,再来一壶龙井。” 她的笑容既温柔,又和煦,带着一种神奇的魅力,仿佛能够令人立刻安下心来。 作者有话要说:抽空更了一下 谢谢支持 买马·故人 那小二壮起了胆,笑道:“我们这里的烧酒很有名,客官们可想试试?” 那中年人瞥了那少女一眼,道:“不必了……” 那少女却截口道:“既然如此,就少喝些吧。” 她嫣然一笑,道:“关外苦寒,喝些酒也能暖暖身子。哥哥最近身体也好了些,应该不妨的。” 那黑衣少年忽然道:“我不喝酒。” 那少女笑了笑,道:“小二,你这里可有羊奶,给这位客官上一碗。” 那小二答应了,诺诺退了下去,口中却喃喃道:“连酒都不喝,还能叫男人么……” 他的声音极小,但那黑衣少年却猛地抬起了头,一道冷电般的目光直刺在他的面上。 那少女轻轻按上了那黑衣少年的手背,转首望着那小二,柔声道:“你下去罢……以后注意些,须知祸从口出。”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人啸马嘶之声……厅中顿时有十来人站了起来,不住向外张望着。甚至还有两个闲汉向外奔了出去。 毕竟人人都有好奇之心,即使是这些为生活奔波的客商们也不例外。 但顷刻之间,那两名闲汉便如受了惊的兔子一般蹿了回来。 客栈的大门被风吹开了……寒风中,大旗飘扬! 旗上书有五个金色大字“关东万马堂”! 大旗握在一名大汉的手中……他身高八尺,满面虬髯,腰间系着一柄奇形弯刀。 他骑在一匹遍体乌黑的骏马之上……骏马狂奔而来,将官道上的沙土刨起老高。 他的身后,还跟随着十余名鲜衣怒马的少年。 那大汉在客栈门前下了马,径直抬步走了进来,大声道:“外面的马车是谁的?” 他的声音极大,宛如惊雷一般……他一句话说出,喧闹的厅堂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小二惊魂初定,又被那大汉吓得几乎跌倒在地,他悄悄瞥了那少女一眼,垂下了头,不敢说话。 那少女微微一笑,道:“是我们的。” 那大汉瞧了她一眼,却转首向那中年人道:“那马车是你们的?” 他一向不屑于和妇人女子打交道。 那中年人笑了笑,道:“是,不知阁下有何要事?” 那大汉挑起了浓眉,道:“某家是万马堂的公孙断!” 公孙断! 这个名字在关外没有人不知道。 万马堂堂主的义弟,在万马堂中手掌实权……他用力跺跺地面,整个关东都会震上一震的。 他“万马堂”三字刚出口,那黑衣少年的拳便已握紧了……说到“公孙断”三字时,那黑衣少年的手背上已泛起了青筋! 那中年人淡淡道:“原来是公孙先生。” 他语声中并无谄媚之意,面上也没有畏惧之态。公孙断这个名字在他的心中似乎和隔壁杂货店店主的名字没有两样。堂堂万马堂堂主的义弟,似乎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 公孙断皱了下眉,冷冷道:“你可知道,你们拉车的马是难得的‘乌云盖雪’?” 那少女眨了眨眼,道:“我们自然知道……但谁又规定‘乌云盖雪’便不能用来拉车了?” 公孙断的目中终于露出了怒色。 万马堂的人都极重视马力,他自然也不例外。 他一直认为,一匹好马不但比一个好的妻子更加重要,也比一个美丽的女人更忠贞。 他长长吸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便将这匹马卖与我罢。” 他虽说要买马,但却自然而然地用上了命令的口气……在这世上,敢于拒绝他的人又有几人? 那少女笑了,道:“只怕你买不起。” 公孙断傲然道:“只要你说得出,我便拿得出!” 他此时已将这几人当作了无知的村夫村妇,说话自然也不会客气。 那少女淡淡道:“十万两。” 公孙断愕然了一下,喃喃道:“这马虽然好,但十万两银子却未免也太贵了些……” 他的声音极小,但那少女偏偏便听到了,微微一笑,道:“谁说是十万两银子?” 公孙断皱眉道:“不是十万两银子是什么?” 那少女淡淡道:“是十万两金子。” 公孙断一惊,怒道:“你莫非在消遣与我么?” 那少女淡淡一笑,却居然并没有否认。 公孙断大吼一声,忽然拔出了刀! 没有人能够捉弄他!捉弄他的人只有死! 刀刃上泛着雪亮的寒光……刀锋上映出了他因愤怒而狰狞的脸。 这时,旁边的那名始终默不作声的少年忽然握上了腰间的剑柄! 客栈的大门忽地又被风卷开了来……落叶席卷入厅堂,挡住了众人的视线,等到风停驻的时候,大厅正中已多了一人。 这人一身白衫,容貌极为普通,身后却负着一柄极长极宽的巨剑。 公孙断瞪着他,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那白衫人没有说话,缓缓走到那中年人身边,躬身一揖,态度竟然甚是恭敬。 公孙断的眼睛瞪得更大,厉声道:“花满天!你做什么!” 花满天缓缓回过头来,淡淡道:“你可知他是谁?” 他一字字地道:“他便是李寻欢!” 李寻欢! 这个名字恍若魔咒,震撼了每个人的心! 大厅中顿时一片哗然,每个人都拼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这闻名天下的小李飞刀是什么样子。 李寻欢轻轻叹了口气,淡淡笑道:“花兄,十年不见,一切可好?” 花满天道:“好,多谢关心,只是无法报答你当年的救命之恩,一直不能安心。” 李寻欢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如同花满天这般的人,一向恩怨分明,即使他开口劝说,也是决计无用的。 花满天道:“此处距万马堂不远,不知可否请阁下移驾一聚?三老板一向对阁下也是极敬佩的……” 李寻欢望着他希冀的目光,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拒绝。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很忙很累,但我还是会尽量坚持的, 请大家多多支持`` 暂别·故交 秋风萧瑟,卷起了路边的沙土……落叶缤纷而落,不时遮住路人的视线。 万马堂的十二匹马排成了一个小小的方阵,在官道上缓缓前进着。 大旗迎风飘扬。 金色的大字,席卷的旗帜,仿佛象征了万马堂那永不衰落的势力! 谁能想象得到,在二十年之前,这个地方还并不叫作万马堂。 这里曾经有另一个名字——快活城! 快活城已毁灭,万马堂又能存在多久? 没有人知道。 阿飞驾着那辆小小的马车,随在马队之后,而他的目光却在远方。 这里是他的家,他的根。他出生在这里,他的母亲安葬在这里。 傅红雪和他一起坐在车辕之上。他一抬头,便可以看见花满天和公孙断的背影。 他感觉到心中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着。 那是复仇的火焰,地狱的业火! 李夕瑶并没有问他来这里的目的,这是不是因为她早已猜到? 花满天明知他与万马堂仇深似海,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难道是因为对他的实力根本不屑一顾?更抑或是花满天对万马堂根本不是那般忠心? 傅红雪咬了咬牙,忽然从马车上跃了下来。 阿飞怔了一怔,勒停了马车,略带诧异地望着他。 傅红雪垂下了头,冷冷道:“万马堂我会去,但决不会是以客人的身份去!” 李夕瑶自车窗中探出头来,淡淡笑道:“小傅说的没错……花满天是李寻欢的朋友,却不是我的朋友。” 说话声中,她已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她回首向李寻欢一笑,道:“这万马堂的贵客,我还是不做了。” 她转向阿飞,道:“你是要和哥哥在一起,还是要同我和小傅在一起?” 阿飞歉然望了李寻欢一眼,携住了李夕瑶的手。 李寻欢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只能苦笑。 风呼啸着。 李夕瑶伸手接住一片落叶,轻轻在手心揉搓,直到那片叶子碎成了粉末。 傅红雪忽然停住了脚步,道:“其实你没必要如此。” 李夕瑶笑了笑,方欲开口,目光突然移到了远方…… 然后她便忽然皱起了眉。 阿飞随着她的目光望去…… 小桥流水,溪旁有一棵粗壮的枫树,血红色的落叶缓缓随风飘落。 这景色本来确实是很美丽,但却偏偏有人大煞风景。 那枫树底下卧着一名乞丐,带着一顶破旧的毡帽,遮住了脸面,正在翘着腿,掏摸着身上的虱子。 阿飞不由失笑,那乞丐固然是坏了李夕瑶的兴致,但却也不能因此便去将他赶走罢? 便在此时,从官道上悠悠走来了一名满面麻子的货郎。 这货郎挑着担子,竹筐里放着各种各样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口中还哼着歌。 他走到枫树下,忽然将担子搁了下来,似乎是走得累了,想要休息一番。 他挥起袖子擦着汗,猝然之间长袖一翻,掌间已多出了一柄锋利的匕首!他擎着匕首便直直向那乞丐的后心刺了过去! 惊变骤生,阿飞几乎便要失声惊呼了出来! 眼见那乞丐便要丧生在那货郎手底,但那乞丐骤然间身形一闪,已如同一条游鱼般地滑了出去! 他面上盖着的毡帽也滚落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满是虬髯的脸庞。 这乞丐竟然是铁传甲! 那货郎大喝一声,又欲纵身而上,却觉得手中一沉……那匕首的刃尖,已赫然被夹在了李夕瑶的食中两指之间! 练飞刀者,必先练腕力指力,李夕瑶的指上功夫又怎么会弱? 铁传甲瞥了李夕瑶一眼,目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却默默垂下了头,竟没有出声招呼。 那货郎面色大变,竟当机立断,舍了手中的匕首,横下翻滚了出去。 他冷冷瞪着李夕瑶,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为他出头!” 李夕瑶凝视着指尖的匕首,淡淡道:“你又是什么人,为何要忽下杀手?” 铁传甲望着那货郎,忽然失声道:“莫非是边浩边三哥……你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那货郎“呸”地唾了一声,厉声道:“你这个卖友求荣,忘恩负义的畜牲……谁是你的边三哥!” 铁传甲深深埋下了头,掩住了眸中的黯然之色。 李夕瑶沉吟道:“边浩……可是‘中原八义’中的边三侠?” 边浩厉冷冷道:“不敢妄称一个侠字……不过姑娘也该知道,我‘中原八义’绝不会胡乱冤枉好人!我们的翁天杰翁大哥,便是被这畜牲害死的……” 铁传甲的头埋的更深,但居然没有出声辩驳。 李夕瑶淡淡道:“‘中原八义’好的大名头,只可惜比起你们,我更相信铁大哥。” 铁传甲骤然抬起了头,虎目中的神色不知是震惊,还是感激? 阿飞冷冷盯着边浩,目光宛若利刃! 他深知这些所谓正道中人的虚伪和可怕!他们若有心想要冤枉你,你即使跳到黄河里也是洗不清的。 边浩冷喝道:“几位莫非一定要维护这不忠不义的小人么?” 李夕瑶仿若未闻,转身拉住了铁传甲的衣袖,淡淡笑道:“若是哥哥看见了你,一定开心得很……他现在正在万马堂里作客,不如我们一起去找他罢。” 边浩听到“万马堂”三字,面色便已变了。狠狠向地上唾了一口,转身向远处奔去。 铁传甲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道:“当年的事,我本不想对任何人说起……我的确是对不起翁大哥,但我绝没有出卖他!当初……” 李夕瑶淡淡笑道:“你不必说了。” 她的眼中有怀念,有温柔,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铁传甲怔了半晌,随即悄悄偏过头,拭去了眼角的泪花。 谁说英雄无泪?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有话说抽没了?orz 销金窟·万马堂 荒原一片,黄沙漫天。 傅红雪立在山丘上,凝视着山下的庄园。 这里的山岳、湖泊、田产……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万马堂的。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了远方……他仿佛又看见了花白凤痴痴跪在白天羽灵位前的孤独身影。 他本该拥有一个温柔的母亲,拥有一个温暖的童年……而十五年前的那一场杀戮,却将这一切完全破坏! 令他的人生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便是万马堂主,马空群! 他来到这里,的确是为了报仇……但万马堂的势力是如此庞大,单凭他一人之力,究竟能够做些什么? 而且现在李寻欢已成了万马堂的贵客,他若要对万马堂动手,李寻欢又怎么会袖手旁观? 他的右腿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仿佛在与他心中的仇火遥相呼应! 天边乌云翻滚,又要下雨了。 李夕瑶凝视着铁传甲,柔声道:“你真的决定要离开?” 铁传甲垂首道:“是,本来今日我们的相遇便只是个意外……我并未料到你和少爷也会来到此地……” 李夕瑶轻叹一声,道:“我明白了。” 她淡淡一笑,道:“什么时候你真的想清楚了,随时都可以回来……你应该知道,我和哥哥永远都是将你当作亲人的。” 铁传甲目光中又似有泪光闪动,他垂首应道:“是。” 李夕瑶立在小亭檐下,望着蒙蒙雨雾中的那道隅隅独行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去,望向了傅红雪,眸中掠过一抹淡淡的忧色。 比起铁传甲,她更担心傅红雪……至少铁传甲还懂得照顾自己。 傅红雪来此,究竟是花白凤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选择? 傅红雪既然已来到此地,那叶开呢?难道他能眼睁睁地看着傅红雪承担不属于自己的仇恨和罪孽? 她悠悠一叹,转身向阿飞道:“伯母的陵寝究竟在何处?我陪你一起去拜祭她老人家罢……” 阿飞垂下了首,缓缓道:“她没有墓……我将她的骨灰撒在了这座山上。” 李夕瑶默然片刻,道:“是么……” 她遥望着远方,轻轻道:“人死寂灭,红颜终成枯骨,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她淡淡一笑,道:“这样很好,等到我死后也这样办罢。” 阿飞身躯微震,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夕瑶凝视了他片刻,微微一笑,昂首望了望天色,道:“天色已晚,我们是否应该找个地方住宿?若再拖下去,恐怕便要露宿街头了。” 阿飞迟疑了一下,道:“如果要住宿,这附近倒是有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并没有名字,但却是这附近几百里内最热闹的所在。 这里向人们提供各种各样的服务,喝酒、赌博……当然,也包括住宿。 人们都管这里叫做销金窟! 在这里,只要你有钱,便能够得到你所有能够想到的奢侈品。 精食、美酒……甚至女人。 门前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一名男子正坐在桌边垒着骨牌。 他的衣裳整洁而华美,双手洁白而修长,看起来便如同一个养遵从优的暴发户。 他听见推门的声音,却连头都没有抬起,淡淡道:“你回来了?” 阿飞道:“是。” 那人道:“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 他终于抬起了头。 他眼角和额际都已有了皱纹,颧骨有若刀削一般刚厉,双眸神光却有若电闪! 但他望向阿飞的时候,那冷电般的目光中却似闪过了一丝温和之意。 他转头望向李夕瑶和傅红雪,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会带朋友来。” 他拱手一礼,道:“我行动不便,便不和二位见礼了……在下萧别离。” 他所坐的桌边果然倚着一对上好红木所制的拐杖……这人的双腿,竟赫然已经齐膝断去了! 他拍了拍手,靠楼梯的一扇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从内走出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 她向萧别离福了下去,低声道:“先生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极轻极脆,粉颊上带着一抹淡淡的晕红,双手因为紧张而攥着衣角,更令人觉得怜惜。 萧别离淡淡道:“给这几位客人安排最好的房间,他们提出的所有要求都尽量满足。” 那少女道:“是。” 她悄悄瞥了三人一眼,低声道:“几位请这边走……” 她伸手接过了阿飞手中的行李,然后又伸手去接傅红雪手中的刀。 萧别离面色微变,喝道:“翠浓!” 但他却已经说得晚了……只听见“砰”地一声,那少女已被傅红雪推得远远摔了开去! 没有人能碰他手中的刀! 李夕瑶微微皱起了眉,走上前去扶起那少女,略微检查了一番,见她并无大碍,才微微一笑,道:“你叫翠浓?奇Qīsuu.сom书以后记得,不要随便碰别人的兵刃……小傅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翠浓连连点头,垂下了头,再不敢多看傅红雪一眼。 马车辚辚驶入了一座极大的院子,院子前竖着一根极高的旗杆,血红色的大旗在风中猎猎飘舞! 血色的旗,金色的字。 “关东万马堂”! 李寻欢走下了车,凝注着那面旗帜,微微眯起了眼睛。 花满天含笑揖客,道:“李探花这边请。” 他引着李寻欢穿过广大的院子,又推开了一扇朱漆的大门,门后是一间大厅。 他请李寻欢进了门,又仔细地将门掩好了。 厅中并没有华贵的装饰品,看来这万马堂的堂主并不是一个奢侈的人。 厅堂的上首处,坐着一名白衣人。 他唇角和眉梢的皱纹都很深,每一条皱纹都显示着他遭受过的痛楚与苦难。 成为一名枭雄,毕竟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望着李寻欢,忽然笑了,道:“李探花。” 李寻欢淡淡笑道:“马堂主。” 马空群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李寻欢的手,大笑道:“李探花助少林除叛,与梅花盗斗智斗勇,在下实在景仰的很……” 李寻欢目光一闪,微笑道:“想不到马堂主虽然常年居于关外,对中原的事情却仍是了如指掌……却不知这些消息究竟是从何得来的?” 马空群笑道:“在下久居边陲,的确消息不灵……但我有一名客人,与李探花关系匪浅……这些消息都是他告知的。”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有话说抽掉了n天,刚刚才恢复` 话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22年来最痛苦的一个生日 真假·丁麟 李寻欢皱眉道:“客人?” 马空群笑道:“这名客人名叫叶开……” 李寻欢这次是真的吃了一惊,失声道:“叶开?” 他对白天羽和马空群的恩怨纠葛了解得比大多数人都要详尽准确……他实在想不明白叶开为什么会成为马空群的座上宾? 他沉吟片刻,道:“我可以见见他么?” 马空群笑道:“自然可以……我已派人去通知他了。” 他话音方落,大厅的偏门已被人推开了。 一名意气风发的红衣少年大步冲进门来,他看见李寻欢,眼睛立刻亮了,翻身跪倒在地,道:“师傅,您总算来了,徒儿已等了你好几天了……” 李寻欢目光一闪,淡淡笑道:“是么?那倒是为师的不是了……” 他伸手将那少年扶起,向马空群笑道:“马堂主,不知道可否让我和小徒单独说几句话?” 马空群微笑颔首,李寻欢笑了笑,拉住那少年的手,迈出了大门。 他掩上了房门,盯着那名少年淡淡道:“现在你可以说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少年眨了眨眼,道:“我当然是你的徒弟叶开……” 李寻欢笑了,道:“我虽然已老了,但还没有老眼昏花,况且我并没有正式收叶开为徒。” 那少年瞪着他,恨恨跺了跺足,道:“既然你根本就没有收叶开为徒,又明知我是在演戏,还受我的跪拜之礼,也不怕折寿么?” 李寻欢笑道:“别人送上门的大礼,我没理由不受罢……至于折不折寿的,人年纪大了,便也看得开了。” 他望着那少年,柔声道:“你冒充叶开,似乎并不是为了要见我。” 那少年冷冷道:“谁想要见你了?就算你再怎么了不起,我丁灵琳也不希罕!” 他轻轻咬着嘴唇,垂下了首,低声道:“我也不想如此……可是小叶那个家伙总是躲着我,我若跟在你身边,迟早会见到他的。” 李寻欢沉吟道:“丁灵琳……你莫非是丁家的七女?” 丁灵琳娇笑道:“你到现在才发现我是个女人?我的易容术当真有那么高强么?” 李寻欢忍不住苦笑。如果将美人髻换成英雄髻,再换一件男装便可以称之为易容术,那李夕瑶的易容术岂不是可以被称之为神迹了?只要有眼睛的人,恐怕都可以看出这位丁小姐的女子身份……恐怕马空群也只不过是故作不知而已。 丁灵琳当然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很可爱的女人。 她的眸子如最美丽的宝石,她的嘴唇如最鲜艳的花瓣……当她换上女装的时候,连李寻欢都看得有些呆了。 他笑了,道:“好好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一定要扮成个男人?” 丁灵琳轻轻理了理头发,手腕上的金铃“叮铃铃”直响,宛若在轻诉着她的名字。 她白了李寻欢一眼,道:“人人都说李寻欢是风流探花,情场浪子,但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根本不明白女孩子的心思……女孩子为了喜欢的男人,自然无论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李寻欢大笑,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见到叶开!” 丁灵琳垂下了头,嘴角却悄悄漾起了一抹笑容。 马空群轻轻捻着左手的拇指,似乎正在沉思。 他左手的其余四根手指赫然已经齐根断去,看起来说不出的可怖……这只手看起来甚至已经不像一只人的手。 只听“砰”地一声,大厅的门已被人一脚踢开。 马空群并没有抬头,他已知道来的人是谁。 敢不经通传便来到此地的,这世上本来便只有一个人。 火红的马,火红的人。 那红衣的少女翻身下马,把玩着手中的马鞭,娇笑着走上前来,道:“爹!我回来了!” 马空群望向那红衣少女,凌厉的眼光也不禁变得温和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也不过只是个平凡的父亲。 那红衣少女因为疾速的奔驰而微微喘息着。她的脸庞艳若桃花——但在大多数时间内,她更像一朵有刺的玫瑰。 万马堂大小姐的美丽和任性,都是远近闻名的。 马空群的目光落在那红衣少女的身后,忽然皱起了眉,道:“芳铃,他是什么人?” 那红衣少女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站了一名青衫少年。 以马空群的眼力,却也几乎没有看清那少年的身法……这少年的轻功,委实是非同小可! 马芳铃娇笑道:“他叫丁麟,外号‘风郎君’,是我的……好朋友。” 她声音渐低,轻轻捻着衣角,面颊慢慢地红了。 马空群道:“哦?” 他仔细打量着丁麟,虽然丁麟一直垂着头,但仅看他面部的轮廓,便能看出这少年不但很英俊,而且很秀气。 这少年似乎很腼腆,很害羞……这样的性格,如何能够协助马芳铃掌管万马堂? 他宁愿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莽夫,也不容许她嫁给一个弱者!即使丁麟的武功再如何高强也好,这样懦弱的性格,已决定了他绝不适合成为马芳铃的夫婿。 他拧起了眉,冷冷道:“让他出去。” 马芳铃怔了一怔,道:“爹,你……” 她眼中已有泪珠在旋转,但马空群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淡淡道:“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这时,丁麟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确很英俊,俊逸的面容配上瘦高的身材,甚至显得有几分文弱。 这样的男人,本来正是马空群最嫌恶的类型……但马空群注视着他,面色却渐渐变了。 他缓缓道:“你真的姓丁?” 丁麟道:“是。” 马空群道:“你的母亲莫非是……” 他苦笑了一声,喃喃道:“一定是的……我早该想到的……白云,你竟然恨我若此么?” 作者有话要说:爷爷还是走了,没能看到奥运会,真的是个很大很大的遗憾`` 后事办完,休息了几天,心态基本上调整好了,所以爬回来开始更新`` 已经荒废了半个月了``如果有什么疏漏还是请大家及时提出 朋友·初临 丁麟沉默着,没有说话。 马芳铃瞪大了眼瞧着她的父亲,道:“爹,你在说什么……我都被你弄糊涂了。” 马空群挥了挥手,道:“芳铃,你先出去。” 马芳铃秀目在丁麟的身上转了又转,但望见马空群严厉的目光,还是不情不愿地走出了门去。 马空群凝视着他女儿的背影,缓缓道:“关东刀马,天下无双,这句话,不知你是否听说过?” 丁麟默然半晌,道:“这‘马’自然是阁下的万马堂了……但这‘刀’么……” 马空群道:“这‘刀’便是神刀堂!” 他长叹了一声,道:“十五年前,江湖上人人皆知神刀堂,而不知万马堂,如今情形却倒转了过来……白大哥,我实在是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他瞪着丁麟,厉声道:“虽然当年我答应过白云,如果她想取我的性命随时都可以下手……但要我在你这黄口小儿手下引颈就戮,却恕我无法办到!” 丁麟目光闪动,忽然笑了,道:“你认为我是来报仇的?” 马空群的目光凌厉如刀,缓缓道:“难道不是?” 丁麟笑而不语,望见他唇边那抹波澜不惊的笑容,马空群的面色也不禁和缓了几分。 他握住了椅背,冷冷道:“我的一切都可以给白云……财产,性命,什么都可以,这是我欠她的……但我绝不容许你对芳铃下手!这一点请你务必记住!” 当他松开手掌的时候,那红木所制的坚硬椅背赫然已经碎成了木屑,片片落在了地上。 丁麟目中似乎闪过一抹痛苦之色,淡淡道:“我会记得的。” 李夕瑶望着推门而入的阿飞,轻轻叹了口气,道:“小傅又出去了?” 阿飞道:“嗯。” 他沉默了片刻,道:“他这样没问题么?” 李夕瑶笑了,道:“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即使我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又能怎么做?把他锁在房间里?还是点了他的穴道或者捆上他的手足?” 阿飞也不禁哑然失笑,便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人们的喧嚣之声。 听见其中夹杂着的那道略带沙哑的熟悉声线,李夕瑶怔了一怔,随即嫣然一笑。 她推开纱窗,凝视着楼下那名身着紧身装束的女子,微笑道:“故友到访,何不上楼一叙?” 那女子抬起头来望向她,犹如寒冰般的眸中也不禁现出了淡淡的惊讶之色。 她的眉很浓,皮肤很粗糙,嘴唇也略显厚了些……她或许并不能算是很美,但周身却充斥着一种奇异而野性的魅力。 这女子赫然竟是蓝蝎子! 苗疆关东相距何止千里,在这陌生的地面上相继遇见熟人,是不是太凑巧了些? 在这偏僻的关外少见如此艳丽的女子,那些满头大汗的赌客已看得眼睛都直了,那些喝了几杯酒的醉汉更是口中开始不干不净了起来。 蓝蝎子冷冷瞥了四周一眼,那几名醉汉被她冷若冰霜的眸子一瞪,都是心中一凉,忍不住垂下了头去。 坐在大厅正中的一名锦衣少年盯着蓝蝎子,本来便已茫然的目光更加迷乱了起来……他忽然推开了怀中的轻纱少女,跌跌撞撞地站起了身来,大笑道:“你是哪里的姑娘,来陪少爷喝杯酒……”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扯向蓝蝎子的袖子。 李夕瑶微微皱起了眉,忽然轻叹道:“我劝你不要如此……这蝎子虽然美丽,却是有毒的。” 那锦衣少年怔了一怔,手中微缓,一柄幽蓝的短刀已自他的指尖处直划而下!只要他的动作再快上半分,这一只右手便算是废了。 那锦衣少年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七八分……他反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刚想喝骂,但转念想起方才李夕瑶话中对蓝蝎子的称呼,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装扮,面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 他望了李夕瑶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去。 蓝蝎子缓缓踏上了楼,凝视着李夕瑶,淡淡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李夕瑶微微一笑,道:“这句话似乎应该问你才是……” 蓝蝎子冷冷道:“我来这里,是为了叶开。” 她把玩着手中那把幽蓝的匕首,淡淡道:“教主不放心他的传人,因此命我跟随保护与他……我一路从苗疆随来,直到见他昨日进了万马堂。” 李夕瑶反而怔住了,她虽已大概猜到了蓝蝎子来此的目的,但却未料到蓝蝎子竟然会向她和盘托出一切……毕竟他们在不久前还是敌非友。 蓝蝎子凝注着她,唇边现出了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淡淡道:“既然你们在此,我也可以回去了……想来叶开有什么事,你们也决不会袖手旁观的。” 李夕瑶凝视着蓝蝎子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飞道:“你不相信她说的话?” 李夕瑶轻叹道:“她并没有说谎的理由……但我却想不通,她为何会如此轻易地便将她此行的目的说出?对魔教而言,我们毕竟只是外人……她就如此相信我们一定能够护得小叶的周全么?” 阿飞笑了笑,道:“她难道不是你的朋友么?” 李夕瑶凝视着他,忽然笑了,道:“不错。” 她轻轻舒展了一下双臂,嫣然笑道:“我们才刚刚拒绝了万马堂的邀请,如果再主动找上门去,不知会不会被人赶出门来?” 两人来到万马堂时,已是掌灯时分。 飘扬的大旗在傍晚的沙坪上漾起淡淡的黑色影子,仿佛即将断折的腰肢。 万马堂前已经挂起了红色的灯笼,大门前直直矗立着一名少年。 淡淡的烛光照射在他的脸上……他的衣着很华丽,很考究,腰间的剑柄上还装饰着小指大小的夜明珠。就如同一名养尊从优的富家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有什么疏漏请务必提出` 玩笑·觥筹 少年凝视着李夕瑶,忽然冷冷道:“慕容明珠。” 如今的他周身傲气,全不似方才那般纨绔子弟的模样,若不是容貌未变,李夕瑶甚至会将他认作另外一人。 她淡淡笑着向他点了点头,道:“久仰。” 望见他那淡漠疏离的神态,慕容明珠的眸中也不禁掠过一丝不满之色。 他的目光落在阿飞腰际的长剑之上,怔了一怔,随即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又将那嵌着夜明珠的剑柄握得更紧了些。 便在此时,花满天自万马堂中缓步踏了出来。慕容明珠一看见他,面上便堆起了笑容。他大笑迎上前去,道:“我慕容明珠何德何能,竟敢劳动花总管……” 他的声音很大……无论如何,能令花满天这种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亲自迎接,的确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花满天淡淡扫了他一眼,却径直与他错身而过,走到李夕瑶面前,躬身一揖,道:“两位请随我来,三老板和李探花都已久候多时了。” 慕容明珠面色骤然一变,狠狠瞪了三人一眼,悻悻退到了一旁。 三人方随着花满天走入前院,便有一团火焰似的人影自屋内扑了出来,直冲到了李夕瑶和阿飞的面前。 这是一名身着红衫的少年……他一把抓住了李夕瑶的手,笑道:“夕瑶姐,好久不见了,我真得很想你。” 李夕瑶当然是不认得丁灵琳的。 她微微皱起了眉,道:“你……” 她话音未落,丁灵琳已笑道:“你难道连我也认不出来了……我是叶开!” 李夕瑶淡淡道:“哦……你是叶开?” 丁灵琳眨了眨眼,娇笑道:“我当然是叶开呀……” 她话语嘎然而止,只因一柄冰冷的飞刀,已贴上了她的颈动脉! 李夕瑶冷冷注视着她,缓缓道:“你真的是叶开?” 丁灵琳的瞳孔骤然紧缩,笑容也已僵硬,一滴冷汗自额上霪霪滑落! 天之骄女的她,何曾如此接近过死亡? 便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夕瑶,住手!” 李寻欢急步走上前来握住了李夕瑶的手,皱眉道:“丁姑娘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又何必……” 李夕瑶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但我并不喜欢这个玩笑。” 她自李寻欢的手中夺回了飞刀,望也不望丁灵琳一眼,反身向堂内走去。 阿飞冷冷瞥了丁灵琳一眼,急步上前,握住了李夕瑶的右手。 她的右手,竟赫然在微微地颤抖着! 阿飞暗暗叹息了一声,道:“小叶和小傅都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李夕瑶依旧默然不语,但却缓缓回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定和温暖。 席间,觥筹交错。 除了他们之外,马空群竟还请来了十余名声名显赫的武林中人作陪……显见他对李寻欢实在是看重之极。 李夕瑶浅浅抿着杯中的清茶,不时斜睨一眼李寻欢,令他不至放怀贪杯。 她虽然不喜应酬,但这世上有些事却实在是无可避免的。 她虽然颔首含笑,但思绪却已不知不觉地飘到了远方…… 虽然她所见到的“叶开”是丁灵琳假扮,但她亦相信蓝蝎子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叶开一定在万马堂的某一处。 便在此时,一名满面通红的中年男子忽然长身站起,歉然道:“三老板,夜色已深,在下也该回去了。” 马空群笑了笑,道:“冷大侠又何必着急……” 他话音未落,公孙断忽然面色难看地匆匆奔入,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马空群的面色忽然变了! 他缓缓站了起来,沉声道:“今天恐怕所有人都不能走了!” 他此语一出,举座皆惊!慕容明珠更是忍不住跳了起来,厉声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空群环目四周,缓缓道:“我万马堂的一千匹良驹和一百只牧犬,都被人杀死了!” 席间顿时一片哗然,慕容明珠骤然起身,怒道:“这件事是方才才发生的,我们都在此地,哪里有什么嫌疑?你该去怀疑那些不在此地的人才是……” 马空群叹了口气,道:“这我自然知道,我要留客,只是为了列位的安全着想……” 公孙断忽然道:“我们大概已知道是谁下的手了……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想让列位在这里小留片刻。” 他狞笑着道:“等到我们抓到此人,必定让他生不如死!” 对他而言,那一千匹良驹的重要性无可形容……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了李寻欢三人,目中满是怒意。 李寻欢剑眉微轩,淡淡道:“公孙先生……我是否可以知道你们怀疑的那人是谁?” 公孙断冷冷道:“你应该知道。” 李寻欢没有说话,他在等着。 公孙断咬紧了牙,一字字地道:“便是傅红雪!” 李寻欢不禁皱起了眉,沉吟不语。李夕瑶凝视着公孙断,淡淡道:“你有什么证据?” 公孙断冷笑道:“在这种时间,他一人鬼鬼祟祟地来到万马堂中,若不是他动的手脚又会是谁?我万马堂三百弟子已将他围住,他已插翅难飞!” 李夕瑶不禁面色微变,忽然冷笑道:“这便是你们万马堂的待客之道?” 她拂袖离席,匆匆向门外走去。 公孙断怒叱一声,忽然拔出了刀,狠狠向李夕瑶的后背砍了下去! 马空群变色喝道:“住手!” 但他却已经说得晚了……公孙断的弯刀已将劈到李夕瑶的背心! 李夕瑶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住……但那柄刀却忽然被一柄剑格住了! 阿飞冷冷注视着公孙断,目中精芒如电!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以公孙断的冷静,背后也不禁透出了冷汗。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大家支持^-^ 惊变·月神 李夕瑶匆匆走出了大门,立刻就看见了傅红雪! 他的神色略显疲惫,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冷冷注视着周围的那些万马堂弟子,面上却没有一丝半毫的畏惧之色。 他看见李夕瑶,似乎略略有些惊愕,但却又迅速垂下了头,不再向她望去一眼。 他实在不愿给她增添麻烦……他欠她的,已实在太多。 公孙断自屋内抢出,向那些弟子怒喝道:“你们怎么还不动手?” 那些弟子们面面相觑,方想抢上动手。傅红雪已冷冷瞥了他一眼,道:“我已说过……我这柄刀,决不是用来屠马杀狗的。” 公孙断冷笑道:“既然你说这件事与你无关,为何不敢将你的刀拔出来一看?” 他瞪着傅红雪手中的刀,沉声道:“莫非是因为上面还有没洗净的鲜血么?” 傅红雪忽然抬起了头,目光有若针锋! 他注视着公孙断,一字字道:“看见我的刀的人,都得死!” 公孙断的面色一变,随即大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如何……” 他话未说完,已被马空群挥手制止了……马空群皱起了眉,道:“若这件事不是你所为,那你可看见了那真正的凶手?” 傅红雪淡淡道:“看见了。” 公孙断一惊,道:“那人是谁?” 傅红雪笑了,道:“我说的话,你们真的会相信?” 他忽然伸出了手,指向了慕容明珠! 他缓缓道:“我亲眼看见是他下的手!” 众人不禁愕然。慕容明珠一跃而起,怒喝道:“你说什么疯话!刚才我一直在席间未曾离开,怎么可能是我下的手!” 公孙断冷笑道:“你的谎言未免太不高明……我们这些人都可以为慕容少侠作证,此事绝不可能是他所为!” 傅红雪冷笑不语,狠狠别开了头。 他一直认为自己已不会再畏惧任何事物……但此刻他却下意识地回避了李夕瑶的目光。 不知为何,他不愿看到她目中的怀疑之色。 李夕瑶凝注着他,忽然笑了。 她回首望向慕容明珠,柔声道:“这件事真的和你无关?” 慕容明珠望着她明艳的笑容,只觉得一腔怒火再也发不出来,笑道:“自然是无关的……” 李夕瑶淡淡一笑,缓缓伸出了手……她的食中两指之间,赫然夹着一柄锋利的飞刀! 慕容明珠骤然变色!满头冷汗顿时滚滚而下。 他强笑着道:“李姑娘……你莫要开玩笑……” 李夕瑶凝注着手中的刀刃,淡淡道:“小傅是绝不会说谎的……这件事真的和你无关?” 慕容明珠的瞳孔因为恐惧紧缩,满面俱是挣扎犹豫之色,终于颤声道:“有……有关……” 公孙断面色大变,一把抓起了慕容明珠的衣领,怒道:“原来真的是你这家伙做的!” 慕容明珠垂下了首,颓然道:“不是我……是我的同胞兄长慕容明璟……” 他话音方落,背后已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名轻袍缓带的贵介公子缓缓走上了前来,他的容貌与慕容明珠并无二致,但神色间却多了一抹淡淡的诡秘和妖异。 阿飞神色一冷,上前一步,挡在了李夕瑶的身前。 直觉告诉他,面前的这名少年极为危险! 慕容明珠看见那名少年,眼睛顿时一亮,大呼道:“大哥……快来救我……” 那少年凝视着他,目中掠过一抹淡淡的怜悯,柔声道:“我一直认为你是大器晚成……但我今日才知道,你实在是一根不可雕琢的朽木!” 话音方落,他的右手忽然扬起! 慕容明珠的面色忽然变得一片惨白!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依托一般,缓缓地倒了下去。 他的咽喉处插着一柄极细极窄的飞刀! 那少年的身影骤然在月光的浸染下完全消失,仿佛降临世间的仙灵。 李寻欢缓缓走到了慕容明珠的尸首身边,将他喉间的飞刀拔起。 刀柄色作淡金,有若月光……而刀刃却如同冰凌一般晶莹剔透。 李寻欢皱起了眉,却忽然听见了马空群犹如叹息般的低语。 “月神……” 月神?什么是月神? 这是一个人名,一个代号,还是一个神邸? 他把玩着手中的飞刀,沉吟不语。 “慕容家世代以经商为生,慕容山庄本代庄主慕容宏育有一子慕容明珠,十二岁时拜与武当派门下,为武当派掌门天宁关门弟子。” 一眼扫净了手中的资料,马空群冷哼一声,将簿子狠狠惯在了地上。 如今这些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所得来的情报已没有了丝毫的意义。 公孙断的虎目中掠过一抹担忧之色,低声道:“三老板,你……” 马空群凝视着他,罕见地露出了淡淡的疲惫之色,苦笑道:“月神,丁白云,小李飞刀……贤弟,万马堂这一次恐怕真的……” 便在此时,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马空群迅速收敛了疲态,沉声道:“丁麟么?进来罢。” 丁麟闪身而入,向马空群微微一揖,淡淡道:“三老板找我,有何要事?” 马空群注视着他,缓缓道:“我希望你带着芳铃,离开万马堂,离开关东。” 丁麟目光闪动,道:“哦?” 马空群叹息着,道:“我也是过来人,我看得出,你喜欢芳铃,而芳铃也是喜欢你的……” 他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道:“如果这一次我侥幸不死,这条性命便任凭你处置,只盼你好好对待芳铃!” 丁麟淡淡道:“我记得昨日你还警告过我……决不能和芳铃有所牵扯,是什么令你改变了主意?” 他忽然笑了,道:“难道说,那‘月神’竟然可怕至此?”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出门,大概会晚点回来,所以估计是没有更新这章是加更的~ ps:回复 №2网友:东方未兮评论:《小李飞刀之夕颜舞》打分:2发表时间11:2008-08-1318:56:13 所评章节:71 大大,感觉人物太多了,很多人的性格有些模糊了!一点也不鲜明了! 这个问题暂时不能剧透,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多出场人物啦-- 龙套也迟早会挂掉`` 谈话·激战 马空群面色微变,冷冷凝视着他,却终于长叹了一声,道:“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个名字……但你又如何能够明白‘月神’真正的可怕之处?” 丁麟沉默着。 他的确不明白。 马空群忽然掀开了身后的布幔!布幔后的桌上,赫然放置着两座灵位! 白天羽之灵,白夫人之灵…… 丁麟凝视着那两座灵位,目光渐渐阴沉晦暗了起来。 马空群叹道:“白云应该对你说过你的身世……这名白天羽白大侠,便是你的父亲。” 丁麟忽然笑了,他的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讽刺讥嘲之色。 马空群冷冷瞪着他,道:“我知道你认为我很虚伪……不错,白大哥的确是我亲手所杀,但你知道这些年来我是怎么过的么?” 他狠狠抓住了自己的手腕,指甲都已刺入肉里,语声中也充满了痛苦之意。 他咬紧了牙,沉声道:“白大哥待我有若亲弟……每一日我都在谴责着自己……若不是他对白云始乱终弃,我也绝不会……” 他笑得极凄凉,缓缓道:“我知道白云她一定会怨恨我,但我宁愿她恨我,也不愿看着她为了白天羽终生痛苦……” 丁麟道:“你对我说这些,似乎并不太合适。” 他淡淡笑了笑,道:“而且,我也并不打算答应你任何事。” 他话音方落,已转身离开。 他走到门外,忽然看见了李夕瑶和阿飞。 他全没有想到竟会在此时此地遇见他们,一时间不由呆住。 李夕瑶微微睁大了眼,凝注着他。 她已似乎想要开口招呼…… 便在此时,一团红影从偏厅内冲出,正扑在了丁麟的背上。 丁麟下意识地回手环住了背后的少女,闻着她熟悉的体香,不由得心中一松。 马芳铃娇笑着挽上了他的手臂,道:“丁麟,你答应今天陪我出去骑马的,可千万不要赖账……” 李夕瑶秀眉微蹙,道:“你是丁麟?” 丁麟微笑道:“是,在这里,我叫丁麟。” 李夕瑶注视着他的眼睛,淡淡道:“名字只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我并不在乎你叫什么……” 马芳铃狐疑地望了她一眼,拉住丁麟,笑道:“现在就陪我去马厩好么?今日我还没有给我的胭脂喂食呢……你还没有见过它罢?它一定也喜欢你的紧……” 她一边说着,一边扯着丁麟向后院走去。 阿飞凝视着二人的背影,似乎想要开口询问什么……但李夕瑶已抢先截口道:“阿飞永远只是阿飞。” 阿飞微微一笑,随即恍然。 “叶开,也永远只是叶开。” 傅红雪坐在“销金窟”的客房之内,静静凝视着手中的刀。 赌徒和饕客的嘻笑喝骂之声从门缝中隐隐透入,离他极近,但却仿佛距他的心极远。 便在此刻,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走了进来,却正是翠浓。 她怯怯地望着他,忽然在他的手中塞入了一张小小的纸条,然后便如受惊的小猫一般窜出了门去。 傅红雪缓缓打开了纸条,其上的笔迹他极为熟悉,正是属于花白凤的。 他看完了那张纸条,忽然握紧了拳,手背上已隐隐透出了青筋!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缓缓打开了门,缓缓走出了门去。 他走到了萧别离的面前。 萧别离却连头都没有抬起……他手中的骨牌不住交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傅红雪沉默半晌,冷冷道:“我要杀了你。” 萧别离淡淡道:“哦?” 他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半毫的吃惊之色,但手中的动作却已停住了。 他笑了笑,道:“我平生得罪的人不知凡几,要杀我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也决不会是最后一个。” 傅红雪道:“你认为我杀不了你?” 萧别离道:“是。” 他忽然抛下了骨牌,紧紧握住了椅旁的拐杖。 他轻轻抚摸着拐杖,叹息着道:“给我一个你必须要杀死我的理由。” 傅红雪沉默半晌,终于一字字地道:“白天羽!” 萧别离的双手骤然一颤! 他仿佛不可思议般地望向傅红雪的脸庞,缓缓道:“白天羽是你的什么人?是父亲么?” 傅红雪咬着牙,没有说话。 萧别离摇头大笑道:“白天羽风流成性,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儿女……你又何必为他拼命?”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拐杖已经猝然递出! 傅红雪瞳孔微缩,刀已出鞘! 刀风迅捷如电,斜斜沿着拐杖直掠了上去! 刀杖相交! 时光仿若在这一刻定格……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叮”地一声,一柄拐杖突然倒在了地下。 萧别离掩着腹上的伤口,忽然苦笑。 他缓缓道:“若不是我这双腿断在了白天羽的手中,今日我绝不会输给你!” 傅红雪沉默着,却并没有开口反驳,他知道萧别离说的的确是实话。 若不是萧别离下盘不灵,今日死的人或许是他! 萧别离喘息着,终于倒了下去。 傅红雪望着萧别离的尸首,忽然颤抖了起来。 杀人的滋味实在并不好受。 因为白天羽砍断了萧别离的腿,所以他要报仇…… 因为萧别离参与了杀死白天羽的行动,所以傅红雪杀了他…… 这世上的因果循环,有的时候的确是这么奇妙。 丁麟注视着在草坪上嬉笑玩耍着的少女,思绪却已飘到了远方。 这万马堂中委实有着太多的秘密……几乎每一个人都透着神秘。 马空群房中的灵位是两座,而并不是一座…… 若白夫人真的已经死了,那他所见过的那位“白夫人”又是谁? 或许李寻欢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呼~勉强将一件事情解释清楚了~米错,丁麟就是小叶地说~ 谢谢大家支持~^-^,有虫虫的话要帮忙抓出来哟~ 迷·恩仇 夜已深。 月色极佳,杯中却无酒。 李寻欢把玩着酒杯,轻轻叹息了一声,似乎想要去提起桌边的酒壶,但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他忽然微一轩眉,道:“客人既至,为何不进屋一叙?” 他话音方落,门外已闪入了一人。 李寻欢定睛看清了那人的容颜,展颜道:“是你。” 丁麟恭谨一揖,道:“是。” 李寻欢笑了,道:“其实今日我已见过你……不过那时我听那位姑娘叫你丁麟……” 他并没有将话说完,他知道丁麟已明白。 在这里,他是丁麟。而丁麟和李寻欢应该是素不相识的。 丁麟的目中也不禁露出了感激之色,垂首道:“我本来没打算隐瞒他们太久,但马空群似乎是将我认作了一位故人的儿子。” 李寻欢沉吟着,道:“故人?” 丁麟道:“那名故人,叫做丁白云……” 李寻欢吃了一惊,道:“丁乘风之妹?” 丁乘风是丁家庄的庄主,也是丁灵琳的父亲! 丁麟没有说话,但目中的痛苦之意更盛。 以白天羽的倾世武功,如何会轻易被人所杀? 参与十五年前那个计划的,远不止马空群和萧别离两人! 挚爱的妹妹被人始乱终弃,丁乘风自然想要报复……他实在没有不出手的理由。 他思忖了半晌,缓缓道:“我来这里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可见过白夫人的真面目?” 李寻欢沉吟着,道:“没有。白夫人是妇道人家,若与其对坐未免不合礼仪,因此我与她两次相见都是隔着竹帘……” 他皱起了眉,道:“有什么问题么?” 丁麟迟疑着,缓缓道:“我在马空群房中看见了白夫人的灵位……” 李寻欢道:“哦?” 他那永远睿智的目光中也不禁现出了一抹茫然之色,喃喃道:“竟会如此?” 他忽然叹息了一声,道:“抱歉,这个问题我恐怕也没办法给你答案……只是我虽然没有见过她,但只要我再听到她的声音,一定可以将她认出来。等到此间事了,我再陪你去一趟白府罢。” 丁麟笑了笑,道:“多谢。” 李夕瑶和阿飞回到销金窟时,看到的只有萧别离已经冰冷的尸身。 销金窟中的宾客早已作鸟兽散,毕竟谁都不愿惹上麻烦。 阿飞盯着萧别离胸腹上那道狰狞的刀痕,怔怔停驻当地,竟而呆住了。 沉默半晌,他终于开口,道:“是他下的手。”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确定。 李夕瑶没有说话,她已说不出话来。 阿飞沉默着将萧别离的尸身埋葬在了一棵大树之下……他轻轻抚摸着那棵大树,淡淡道:“他是我母亲的朋友。”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但李夕瑶却已明白。 或许阿飞的母亲并没有接受萧别离,但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对阿飞而言,萧别离实在不仅仅是普通的朋友而已。 但如今傅红雪却杀了他! 李夕瑶轻轻咬了咬了唇,低声道:“那么,你想怎么做?” 阿飞竟然笑了,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他忽然躬身狠狠一拳击在了地上,黄色的泥土立刻被印上了一个黑褐色的痕迹。 李夕瑶嗅着自他掌间传来的淡淡血腥气,心中一痛,却偏偏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才好。 她沉默半晌,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缓缓道:“我虽不希望你杀了小傅……但你如果一定要报仇,我也绝不会阻止你。” 她忽然笑了,一向温暖的笑容却显得有些迟疑。 她轻轻道:“我说过,对我而言,你和哥哥才是最重要的……我会尊重你的愿望。” 阿飞苦笑着,低声道:“我的愿望?” 他坚定的身躯也不禁微微颤抖了起来,语声低沉犹如梦呓。 “我希望让他活转过来,可能么?” 话音刚落,他已大步跨出。 李夕瑶黯然望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没有跟随上去。 她静立半晌,忽然淡淡开口道:“不要躲着了,出来罢。” 翠浓怯怯自一棵大树后走出,轻轻揉搓着衣角,不时抬起头来偷偷瞥一眼李夕瑶。 李夕瑶微微皱起了眉,道:“有事?” 翠浓迟疑着,低声道:“我知道傅少爷去了哪里……” 树林往西十里,是一片广阔的草原……清亮的牧歌远远传来,令人身心都不由为之一畅。 然而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之时,李夕瑶的心却又不禁渐渐沉重了起来。 傅红雪的身旁是一块小小的青石碑,上书八个大字。 “白天羽,白夫人之墓” 他望着那块墓碑,正在怔怔地发着呆。 李夕瑶目光微黯,道:“小傅……” 傅红雪沉默不语,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 他又矗立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道:“我杀了人。” 他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他是阿飞的朋友……但他却也是我的仇人……” 李夕瑶凝视着他,轻轻叹息了一声,道:“现在的你,笑得很难看。” 她话音方落,面色已变了。 前方的树林中,赫然现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虽然知道以阿飞的追踪能力迟早会找到这里,但却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阿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直直望着傅红雪,冷冷道:“萧别离是你所杀?” 傅红雪深吸了一口气,道:“是。” 他自然知道阿飞剑法的可怕!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逃避! 阿飞道:“拔你的刀!” 傅红雪沉默着,拔出了手中的刀,刀上甚至还有未曾消没的鲜血。 阿飞望着那染血的刀刃,瞳孔忽然收缩! 他腰间的长剑,骤然间已到了傅红雪的咽喉之前…… 傅红雪的刀距阿飞的心脏还有三寸…… 一招之间,高下立判!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回来,我真的可以在8月底完结么?望天` 再次强调``偶已经脱离鸟原著了 决定·留言 虽然傅红雪资质高绝,又极其刻苦,但与他人动手的经验毕竟还是少了几分……现在的他,实在还不是阿飞的对手。 眼见阿飞的剑尖便要刺入他的咽喉! 剑忽然停住! 阿飞望着挡在眼前的人影,目中掠过一抹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道:“你要做什么?” 听见他那带着淡淡嘶哑的嗓音,李夕瑶不禁心中一痛。 她缓缓垂下了头,低声道:“抱歉,我果然……还是做不到。” 阿飞微微睁大了眼,忽然放声大笑! 他边笑边喘,终于声音渐低,一字字地道:“你对我所说的话,难道都是欺骗么?” 他忽然抬起了头,深邃的目光似乎直刺进她的心底! 他缓缓道:“我早该知道,在你心中,我根本不像你所说的那般重要!” 他收剑转身飞掠而去,一向稳定的步伐甚至有几分蹒跚。 李夕瑶微垂着首,强自抑制着胸口那宛若撕裂般的痛楚……过了半晌,她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扯出了一抹笑容。 她淡淡道:“小傅,有些事情,现在我已不得不告诉你了……” 她凄然一笑,道:“但是……或许,已经有些晚了。” 听了李夕瑶的述说,傅红雪竟而怔住了。 他忽然紧紧握住了李夕瑶的手臂,厉声道:“你说慌!母亲她怎么会……” 李夕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傅红雪松开了手,踉跄后退,整个身躯都开始颤抖…… 他知道李夕瑶决不是会说谎的人,他无论再怎么挣扎和逃避,也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他怔怔站立,目光中已渐渐露出了癫狂之色! 李夕瑶凝视着他,目光微黯,道:“若是我早些对你说,你今日也不会……” 傅红雪忽然大笑! 他今生今世都几乎没有像这样笑过。 他缓缓道:“你有什么错?你告诉了我真相,又救了我的性命……若不是因为我,你和阿飞又何至如此?” 他咬紧了牙,一字字道:“我应该恨的人,是叶开!”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为复仇而生,但如今忽然发现他根本已完全错了,他又该如何? 连唯一的血亲,也一直将他当作复仇的工具…… 他恨错了,也做错了! 但他却又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去怨恨花白凤的! 李夕瑶身躯微震,忽然紧紧握住了衣襟。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道:“你似乎恨错了人……” 傅红雪道:“我恨错了人?” 李夕瑶静静凝视着他,柔声道:“你应该恨的人,是我。” 她轻轻的声音,有若呢喃,但却如一柄锋利的刀尖一般直刺入了他的心中! “小叶虽与哥哥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因此我也不禁动了私心……” “他一直想要告诉你这件事,是我极力劝说他不告之你真相……我实在不忍他的手沾上血腥。” “我之所以治好你的病,也不过是想要利用你给小叶报仇而已。” 她浅浅地笑着,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所遭遇的一切不幸,也全部都是自作自受,你竟然还感激我,真是好傻……” 傅红雪木立当地,似乎已经呆了。 他终于开口,哑声道:“那现在你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李夕瑶偏过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淡淡道:“毕竟我也是人,也是有同情心的。” 傅红雪盯着她,面上不可思议的神色渐渐转为了冰冷的阴霾。 他缓缓开口,冷冷道:“再见你之时,便是我杀你之时!” 他一步步跨出,冰冷而低哑的嗓音遥遥传到了她的耳边。 “因此,我不希望再见到你。” 李夕瑶凝视着他的背影,忽然倚在了身旁的树上,轻轻环住了自己的肩。 她不仅很疲惫,而且很冷。 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深寒。 便在此时,忽然有人自后轻轻搭上了她的肩。 李夕瑶微微一惊,回首瞥了一眼,不禁露出了一抹讶然之色。 沈凌风! 这少年应该已经返回了海外,却又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他的神情很凝重,甚至唇角的笑容也已消失。 他缓缓道:“你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你又何必要如此骗他?” 李夕瑶凝视着他的目光,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一个因仇恨而生的人,若是骤然失去了仇恨,又该如何生存下去?”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如果他一定要恨一个人才能活下去的话……那,我宁愿他恨的人是我。” 沈凌风凝注着她,目中的神色渐渐由凝重转为了温柔。 他笑了笑,道:“要不要随我去海外一游?” 李夕瑶怔了一怔,喃喃道:“虽然这样难免要见到那个家伙……” 她忽然淡淡一笑,道:“但是这样,似乎也不坏。” 傅红雪漫无目的地在草原上走着。 他的步伐极沉重……先迈出左腿,然后右腿再慢慢地拖过去。 他来到关东,是为了报仇。 杀死所有的仇敌——然后回家。 他希望当他远行归来之时,母亲能亲自下厨为他做一顿饭,或许——还会向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的心愿一直便只有如此简单。 可是如今这个渺小的愿望却已永远无法达成了。 花白凤不是他真正的母亲,而那个他居住了十几年的小屋,也再已不是他的家。 “傅少爷……” 身后传来翠浓急切的声音,傅红雪虽没有回头,但脚步却已停下。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花白凤的手下……在他心中,其实还是隐隐渴望能与花白凤有着一丝半分的联系的。 翠浓轻轻摇着唇,道:“白凤夫人有话命我转告你……但夫人交待,您可以选择听,或者不听。” 傅红雪的身躯忽然僵硬! 他沉声道:“你说!” 明月·对战 翠浓迟疑着,低声道:“白凤夫人说,无论怎样,她都将您当作是她真正的儿子。” 她悄悄瞥了傅红雪一眼,道:“她之所以没有告诉您这件事,只是因为她认为您有替白大侠报仇的义务……无论如何,白大侠也算是您的父亲。” 傅红雪终于缓缓转过了身来。 他的目中虽然尽是震惊和希冀之色,但却还是没有摒弃应有的警戒。 他缓缓道:“此地距苗疆,何止万里……短短一日之间你是如何得到这个口信的?” 翠浓道:“白凤夫人在之前就交待过我,如果你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便将这些话告诉你……” 她垂下了头,低声道:“白凤夫人很担心你会误会她,所以才……” 傅红雪那暗如深夜的眼眸忽然又闪起了光! 他霍然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翠浓望着他的背影,目中闪过一抹挣扎之色,却还是快步随了上去。 苍穹,明月。 淡淡的月光撒落在地面上,将整片草原都映上了淡淡的金色。 李夕瑶凝视着天空中的明月,忽然道:“你可知道什么是‘月神’?” 沈凌风毫不犹豫,道:“‘月神’是五十年前江湖上最可怕的杀手。” 他淡淡一笑,道:“被月神盯上的目标,永远只有一个下场。” 这个下场,当然只有死。 李夕瑶不禁微微皱起了眉。 她淡淡问道:“那个月神,使用的是什么武器?” 沈凌风道:“没有人看过他的武器……但所有被月神杀死的目标,都伤在咽喉!” 李夕瑶沉吟着,右手一翻,掌间已多了一柄金炳的飞刀……这柄飞刀正是李寻欢自慕容明珠的尸体上拔下来的。 她的手指轻拂过刀身——刀极细,又如琉璃一般透明。 刀刃的模样很奇特,形作六棱,便如同一块天然的水晶。 她旋转着刀刃,唇边忽然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或许这所谓的“月神飞刀”并不像大多数人想象中那般神秘。 风拂过,枯黄的草原在北风的呼啸下瑟缩着。 乌云掩住了明月,当明月再度露出脸庞的时候,朦胧的草原上已骤然多出了一人! 这诡秘而奇异的少年仿佛是从月中走出来的。 李夕瑶凝视着他,淡淡道:“慕容明璟?” 慕容明璟微微点了点头,道:“我们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 李夕瑶秀眉微挑,道:“哦?” 她忽然笑了,道:“当日在销金窟中遇到的人,其实并不是慕容明珠,而是你罢。” 慕容明璟道:“是。” 他轻叹了一声,道:“若不是你阻止,那晚我的任务决不会失败……那是我第一次失败。” 李夕瑶沉默半晌,道:“你的目标是蓝蝎子?” 慕容明璟笑了,道:“是萧别离。” 萧别离所坐的桌子,正在蓝蝎子的斜后方……若他借贴近蓝蝎子之机骤然出手,全无防范的萧别离决计躲不开他的骤然一击! 他忽然向李夕瑶伸出了手,淡淡道:“可否将你手中的飞刀还给我?” 李夕瑶凝视着指尖的刀刃,淡淡笑道:“你何必如此小气?难道你只有这一柄飞刀不成?” 慕容明璟忽然沉下了脸,缓缓道:“这柄飞刀落在任何人手中都可以,只是不能落在李家人的手中。” 李夕瑶目光闪动,道:“莫非你和李家人有仇?” 她话音未落,已经摇了摇头,道:“若你与李家有仇,绝不会隐忍至今……” 她又露出了笑容,道:“难道是因为这飞刀中隐藏着只有李家人才能够发现的秘密?” 慕容明璟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咬紧了牙,冷冷道:“你未免太高看了自己……并不是只有李家的人才能练成世间无双的飞刀!”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缓缓道:“你可愿与我一战?” 李夕瑶笑了笑,道:“你是想与我一战,还是想与小李飞刀一战?” 慕容明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现在的我,还不是李寻欢的对手。” 李夕瑶不禁哑然失笑,这少年倒是出奇地坦白。 她轻叹了一声,瞥了沈凌风一眼,却见他出奇地并没有露出反对的神色。 她不由好奇了起来,道:“你认为如何?” 沈凌风微微一笑,道:“我相信你。” 李夕瑶怔了一怔,不由苦笑,若是他知道她已经无法使出飞刀,恐怕便不会如此信任她的能力了罢? 她淡淡道:“我并未携带飞刀,你这柄刀可否借我一用?” 慕容明璟微微皱起了眉,道:“好。” 他又从怀中取出了一柄飞刀,淡淡道:“小心了。” 晶莹的刀光在暗淡的月光之下显得更加朦胧。 李夕瑶淡淡一笑,竟缓缓闭上了眼。 沈凌风不由骇然,变色道:“夕瑶!” 他话未说完,慕容明璟手中飞刀已出手! 李夕瑶唇角掠过一抹淡淡的笑容,手中飞刀骤然一闪! 只听“叮”地一声,慕容明璟的飞刀竟已被她远远磕飞……然而李夕瑶手中的飞刀竟还未离手! 她竟只用刀刃便抵挡住了那几乎已被渲染成传说的“月神飞刀”! 慕容明璟面色骤变!他盯着斜斜插在地面上的飞刀,颤声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夕瑶轻轻抚摸着那剔透的刀刃,轻轻道:“其实你是怕我发现这个罢……视觉——死角。” 她对上沈凌风探究的眼神,淡淡笑道:“简单来说……那柄飞刀的走向并不是用眼睛可以判断出来的……一旦判断错误,便必死无疑!” 她轻叹一声,道:“利用刀身的折射令人产生错觉……这个道理说来极其简单,但在生死关头,又有几人能够发现?” 慕容明璟的面色更加难看,缓缓道:“所以你才故意闭上眼睛……” 他忽然苦笑了起来,道:“薛家传承百年的飞刀奇技,在你眼中竟然不值一提!” 反复·绝杀 李夕瑶目光闪动,道:“薛家?” 慕容明璟仿佛自知失言,立刻紧紧闭上了嘴。 李夕瑶淡浅浅一笑,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慕容明璟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道:“我是否可以离开了?”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如今胜负已分,这又不是什么生死之战,难道我还会强留你不成?你尽可自便。” 慕容明璟凝视着她,突然笑了,道:“多谢。” 他转身背对着李夕瑶,忽然道:“我来此地,除了萧别离外还有两个目标……其中一个目标与你有关。” 李夕瑶淡淡道:“哦?” 她并没有询问他具体的目标,因为她知道她绝不会说。 像慕容明璟这种职业的人,通常都有很严谨的职业操守,他对她说这些,已是破例。 沈凌风凝视着慕容明璟的背影,笑道:“想不到你竟能一招便破了名闻天下的月神飞刀……你究竟是如何发觉那柄刀上的秘密的?” 李夕瑶道:“我不过是对相关的知识有所涉猎而已。” 她面上的神色更加迟疑,忽然轻叹道:“我还是放不下,现在我还不能随你离开。” 沈凌风不由苦笑,道:“我知道。” 李夕瑶叹息着,低声道:“实在抱歉,我似乎已经变成一个出尔反尔的人了……” 沈凌风道:“这并不是你的错。” 他凝视着她,柔声道:“我实在已不能在中原久留了……我会继续帮你寻找‘回天丹’的药引,你留在这里,自己小心。” 李夕瑶微笑,道:“好。” 她并没有道谢,在这种时候,道谢已是多余。 这名少年的恩义,不管是针对她或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人都好……她,会牢牢记住。 她目送着沈凌风,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没入苍茫的草原。 李夕瑶轻轻叹息了一声,返身向万马堂走去…… 但她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草原的边际,竟赫然出现了两人! 一名青年,一名少年。 数日不见,他目中的死灰色更加浓烈,似乎已完全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类应有的生气。 荆无命! 李夕瑶的面色骤然凝重了起来……荆无命无疑正是她最不愿见到的几个人之一! 他的身后还随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似乎很难想象如同荆无命这般的人会与他人同行,这名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腰间也佩着剑!与荆无命几乎一模一样的剑! 李夕瑶忽然笑了,道:“荆先生不远千里到此,有何归干?” 荆无命望着她,如死灰般的瞳孔也已紧缩! 那少年忽然道:“师傅来此的目的,似乎并不需要告诉你。” 李夕瑶目光闪动,笑吟吟地道:“哦?” 那少年大声道:“我叫路小佳……你最好牢牢地记住!” 他眸中闪过一抹跃跃欲试的神色,道:“师傅,我可否用这个女人来试剑?” 荆无命笑了,他的笑容残酷而怪异。 他冷冷道:“可以……胜,你活,败,你死!” 路小佳咬紧了牙,大声道:“我一定会活下去!” 他反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冲到了李夕瑶面前,一剑便向她的胸腹间刺去! 李夕瑶身形微动,闪开了迎面而来的剑锋,淡淡道:“下盘不稳,出手也太慢……” 路小佳狠狠瞪着她,右手一翻,又是一剑刺出……忽地只觉眼前一花,面前的李夕瑶已失去了踪迹。 他兀自茫然,忽觉侧颈剧痛,已是被李夕瑶重重击中了。 李夕瑶凝视着昏迷的路小佳,轻轻叹了口气。 她蓦然转首,沉声道:“你明知道他不是我的对手……你是想让他送死么?” 荆无命冷冷道:“弱者没有生存的价值——即使他是我的徒弟也一样。” 李夕瑶冷笑道:“既然你认为他是弱者,又何必收他为徒?” 荆无命道:“受人之托。” 他似乎并不愿在这个问题只上透露太多,抬首冷冷盯着李夕瑶,道:“你可记得我说过的话?” 李夕瑶缓缓道:“你说过会亲手杀了我……” 荆无命点了点头,忽然拔出了剑。 他用的是他的左手! 现在的他,已再也没必要隐瞒这个秘密。 李夕瑶凝视着他手中的长剑,只觉得心在渐渐地下沉。 即使是在巅峰时刻,她亦没有信心战胜荆无命,何况是已无法使用飞刀的现在? 她缓缓探手入袖,握住了一柄飞刀……然而手指却蓦然无法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果然……还是不行么? 她暗暗叹息了一声,又忍不住轻轻咳嗽了起来。 或许她应该放弃抵抗? 荆无命的剑不但快,而且狠! 若是由他动手,即使是死也应该很轻松才对。 荆无命冷冷道:“你的刀呢?” 李夕瑶叹息着,道:“我已无法使用飞刀。” 她知道荆无命并不是单纯用智慧便能够战胜的对手,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要欺瞒他? 荆无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即使如此,我还是要杀你!” 他手中剑光骤然飞起! 扑面尽是一片璀璨的剑气,李夕瑶已几乎无法呼吸! 她放不下的事情还有太多——她还不能死! 在剑锋临体的那一刹那,李夕瑶骤然向外滚出! 虽然狼狈不堪,她毕竟还是躲过了这必杀的一剑! 剑风罡气,如影随形! 剑忽然停住! 李夕瑶微微喘息着,忍受着胸口如针扎般的痛楚,勉强回首望去。 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她认为可能终身都无法再见到的人。 那一刹那,她已几乎要流下泪来。 荆无命的剑锋竟赫然已被阿飞握在了掌心! 阿飞并不擅长擒拿功夫,但在危急时刻,人往往能够爆发出最大的潜力。 鲜血沿着剑锋直滴下来,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血花。 保护·兄弟 荆无命冷冷凝注着阿飞,缓缓道:“如果我要杀她,就一定要先杀了你。” 阿飞道:“不错。” 李夕瑶听着他斩钉截铁的话语,身躯不禁微微一震。 阿飞虽已胜过荆无命一次,但那时荆无命使用的是不擅长的左手,甚至发挥不出八成的速度……这次,阿飞真的还能赢过他么? 荆无命瞥了一眼阿飞血迹斑驳的右手,道:“你认为现在的你还能够胜过我?” 阿飞不语,目光却依然凌厉如剑! 荆无命忽然笑了。 他一字字地道:“若此时杀死你,实在很可惜。” 他缓缓将剑锋自阿飞的手中抽出,带出一串鲜艳的血花。 阿飞却甚至连面色都没有改变,仍是一派戒备地冷冷盯着他。 荆无命将长剑插回了腰际,缓缓道:“他日我必将与你一战,以雪昔日之耻!” 他径自转身离开,竟没有向昏迷的路小佳望去一眼。 李夕瑶凝视着阿飞,忽然道:“为什么回来?” 她一向平静的容颜上也不由带上了一抹淡淡的企盼……她一直观察着阿飞面上的表情。 然而阿飞却垂首避开了她的目光,缓缓道:“我答应过李探花会好好保护你。” 李夕瑶沉默片刻,道:“是么……” 并不是因为原谅了她,而只是因而承诺所以才出手相救么? 呼吸虽已慢慢平顺,但胸口如同割裂般的痛楚却如梦寐般始终挥之不去。 她一如既往地微笑着,道:“那么,便麻烦你将我送回万马堂了。” 听着她疏离而淡漠的语气,阿飞的目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此时路小佳已醒了过来,他甫一清醒,便如猎豹一般窜起,反射性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警惕地望着两人,冷冷道:“师傅呢?” 李夕瑶注视着他,目中似乎露出一抹淡淡的同情怜惜之色,道:“你的师傅似乎认为你已经死了,所以自己离开了。” 她并没有说实话,实情对这尚显稚嫩的少年未免太过残酷。 路小佳面色忽青忽白,突然狠狠咬紧了牙,道:“你打算如何对我?” 李夕瑶笑了笑,不答反问道:“你的家在哪里?” 路小佳冷冷道:“这与你无关。” 李夕瑶微笑道:“与我无关?我并不这么认为……毕竟现在你已算是我的俘虏了。” 路小佳沉默着,目中倔强之色更盛,却终于还是冷冷道:“我没有家。” 他并没有出口反驳——他一向都很识时务。 李夕瑶的眸子在他身上转了两转,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既是如此,你便先随我去万马堂罢,我要好好想想应该如何处置你……” 她话音未落,阿飞已当先行去。 他的脚步依旧坚定,然而她却已无法与他并肩而行。 长途的跋涉令翠浓的脚步已有些踉跄,但傅红雪却仍丝毫没有停下休息的意思。 翠浓的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咬了咬唇,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我们要去哪里?我……我已走不动了。” 傅红雪道:“我并没有让你跟着我。” 翠浓盯着自己的脚尖,泪水已几乎要夺眶而出。 傅红雪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怔怔凝注着前方,面色渐渐变了。 前方的山坡上伫立着一名少年,一名少女……那名少年正是久已未见的叶开! 傅红雪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几要破胸而出的怒火。 他握住了刀,缓缓向前走去…… 此时他已忘记了李夕瑶对他说过的话——他的眼中只有叶开! 叶开凝视着丁灵琳,沉默着。 丁灵琳轻轻咬着嘴唇,道:“我总算找到你了……” 她用力顿了顿足,道:“你为什么总避着我?你明明知道我……” 她咬了咬牙,对上了叶开的目光,接道:“……我喜欢你……难道我在你心中,还比不上那个姓马的丫头?” 叶开凝注着虚空,面上掠过一抹茫然。 他缓缓道:“你们,是不同的。” 丁灵琳恨恨道:“你……” 她忽然握住了腕间的铃铛,怒道:“我现在便去杀了她!” 她转过身,便看见了傅红雪! 她怔了一怔,神色不禁有些赧然,无论如何,她也只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被人听见了心事,总还是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 她怒瞪着傅红雪,娇叱一声,右手腕上的铃铛骤然脱手飞出! 清脆的铃声,此时听起来却犹如夺命的追魂铃! 丁七小姐的铃铛,本就是江湖上有名的暗器之一。 但那枚铃铛却忽然被叶开握在了手心! 丁灵琳望着叶开掌心被铃缘划开的血口,面色终于变了。 她冷哼了一声,毫不停留地向万马堂的方向奔了回去。 叶开注视着傅红雪,道:“你已知道了?” 傅红雪慢慢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 叶开叹息着,道:“我和母亲对不起你。” 他说到“母亲”二字。傅红雪的面色便已变了……他目中尽是挣扎之色,过了半晌,才缓缓道:“为了母亲,我原谅你。” 叶开猛地抬起了头,目中尽是讶色,道:“你……” 他话未出口,翠浓却已走上前来,笑道:“见你们兄弟和睦,白凤夫人一定会很开心……”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悄悄向叶开使了个眼色。 叶开怔了一怔,犹豫片刻,最终却还是轻叹道:“不错。” 李寻欢打量着李夕瑶和阿飞的神色,突然觉得口中新鲜的碧螺春有些发苦。 他本来已发誓要好好照顾她,但这些事情却偏偏又是他无法干涉的。 他轻咳一声,凝视着路小佳,柔声道:“你是荆无命的徒弟?” 路小佳眨了眨眼,道:“你便是李寻欢?” 他虽然知道李寻欢是荆无命的宿敌,但毕竟是少年心性,甫见名人,还是禁不住有些激动和好奇。 毒杀·杀机 李寻欢注意到路小佳目中的好奇之色,不由失笑道:“不错……我就是李寻欢。” 路小佳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悄悄打量着他。 便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了呼叱怒骂之声,其中却还隐隐夹杂着清脆的铃音,显得极为不协调。 李寻欢怔了一怔,推开窗子向外望了一眼,面色忽然变了。 两名少女此起彼落,身形有若穿花蝴蝶,优美之至,却正是丁灵琳和马芳铃……若非李寻欢目光如炬,几乎看不出二人正在作生死之斗! 此时马芳铃已全然落在了下风,丁灵琳面色冷厉,手中不停,招招都直递马芳铃的要害! 李寻欢深吸了一口气,撩起衣襟,穿窗而出,顷刻之间便来到了两人的身旁。 他一探手便握住了丁灵琳的手腕,皱眉道:“你做什么?” 马芳铃重重喘了几口气,颤声道:“李探花……她要杀我……” 这家境优渥的少女如何经历过此等惊险?她既已脱险,只觉又是后怕,又是委屈,一时间不由垂下了泪来。 丁灵琳冷冷道:“你放开我!” 她骈指划出,尖锐的指甲正对着李寻欢的腕脉! 李寻欢当然不会被她伤到,但握住她右腕的手也不禁松了一松。 丁灵琳娇笑一声,左腕微抖,腕间的三枚铃铛顿时脱手飞出,直奔马芳铃的胸腹而来……那悦耳的铃音也化作了一声破空的尖啸! 刀光一闪!斜斜将三枚铃铛钉在了地上! 李寻欢叹了口气,沉声道:“为什么这么做?” 丁灵琳狠狠咬着唇,泪花在眸中隐隐打转,却仍是倔强地不发一言。 马芳铃死里逃生,已几乎骇得呆了,她怔怔望着斜插在地面上的飞刀,满目俱是惊惧之色,转身便向大厅奔去,却险些与循声而出的马空群撞了个满怀。 见女儿骇得面色惨白,马空群的脸色也不由变了……他实在未料到竟会有人公然在万马堂中对马芳铃不利! 他冷冷望着李寻欢,沉声道:“李探花纵徒行凶,未免也太过分了些。” 李寻欢苦笑一声,还未说话。李夕瑶已悠然道:“谁说她是哥哥的徒弟?” 马空群冷冷道:“你以为这般说便能够推脱责任了么?” 忽听有人叹息道:“她的确并不是李寻欢的徒弟……” 一名鲜衣珠冠,倜傥洒脱的少年公子缓缓走入了院内,他向马空群躬身一礼,笑道:“马堂主,有礼了。” 马空群霍然转身盯着那少年,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那少年淡淡一笑,尚未回答,丁灵琳却已欢呼了一声,扑到了那少年的怀中。 那少年轻轻抚摸着丁灵琳的头发,笑道:“你果然在这里。” 他向马空群微微点头,道:“马堂主,家妹顽劣,给您添麻烦了……在下丁灵中。” 马空群道:“丁家三少?” 丁灵中微笑道:“是。” 马空群沉默了片刻,忽然舒展了眉头,笑道:“果然不愧是名家子弟……这位姑娘原来是丁家的小姐,这样看来,此事定然是一场误会了。” 丁灵中微笑道:“那是自然,家妹只是在和这位姑娘开玩笑而已。” 马芳铃紧紧扯着父亲的衣襟,此时忽然娇喝道:“她明明是想杀了我……爹,难道连你也不信我么?” 马空群目中怒意一闪,重重一掌掴在马芳铃脸上,冷喝道:“你住口!” 马芳铃怔怔捂着脸颊,满目俱是不可思议的神色,终于痛哭着向门外狂奔而去。 马空群凝视着女儿的背影,目中闪过一抹痛苦之色,额角也隐隐凸出了青筋! 他深吸一口气,道:“丁公子,李探花,请厅内奉座。” 他大笑着,道:“今日在下自胡商处购得了西域的葡萄酒,正好用来招待两位……” 酒极清冽,盛在玉制的酒壶之中,带着淡淡的甜香,中人欲醉。 阿飞沉默着,忽然取过了酒壶,将面前的酒杯斟满了。 他刚欲举杯,手却已被李夕瑶轻轻按住。 她缓缓道:“这酒不能喝。” 马空群面色微变,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在这酒里下了毒,想要暗害你们么?” 李夕瑶望着他,轻轻叹息了一声,道:“虽不知是谁所下,但这酒里确实有毒。” 马空群的面色忽青忽白,终于狠狠将酒杯惯到了地上,怒道:“该死……究竟是谁要对付我万马堂!” 李夕瑶轻叹道:“那人针对的未必是万马堂……或许他的目标只是我们其中一人而已。” 马空群身躯一震,目光缓缓自每个人面上掠过,重重冷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丁灵琳瞥了一眼被丁灵中紧紧攥住的右手,叹了口气,道:“三哥……你有必要将我抓得这么紧吗?” 丁灵中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若不抓紧些,你便要逃了……娘亲叫我转告你,你若还不肯回去,以后都不要回去了。” 他笑了笑,道:“因此这次就算是绑,我也要把你绑回去。” 丁灵琳轻轻咬着嘴唇,垂首道:“但是我还有事要做……” 丁灵中板起了脸,道:“你若还执意而为,我便去杀了那姓叶的小子!” 李寻欢微微皱起了眉,却没有说话。 丁灵琳顿时跳了起来,怒道:“你敢!” 丁灵中没有说话,目中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机! 丁灵琳狠狠瞪着他,终于咬了咬牙,道:“我随你回去就是了。” 话音方落,她便头也不回地向外直奔而去。 丁灵中掸了掸衣襟,目中杀意一发即收,又恢复了方才那番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雍容站起,向李寻欢等人拱手一揖,缓步向外行去。 枯木逢春·解药 两人方离开不久,厅外便突然传来了丁灵琳的惊呼之声!厅中众人尽皆愕然,纷纷起身向厅外走去。 万马堂以良马闻名,除马种优渥之外,与其所处的地理位置也不无干系,堂外数里范围均是优质的草场……然而如今寒风瑟瑟,牧草大多枯萎,值此腊九寒冬之际,即便是再优良的马匹也是难免会掉一层膘的了。 但如今万马堂方圆数十丈内,那本已几近枯黄的草原竟在一夜之间转为了碧绿!这岂非只能用神迹来形容? 丁灵琳拍手笑道:“枯木逢春,马堂主定然是做了什么大大的善事才会如此……” 李夕瑶凝视着那片鲜绿的草坪,面色却渐渐凝重了起来。 马空群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奇景,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阿飞忽然道:“草丛中有人。” 众人凝目望去,只见斑驳的草地上隐隐躺卧着一人,虽然看不清面目,但看其衣着打扮,却不是马芳铃又是谁? 马空群面色微变,道:“芳铃!” 他踏前一步,身形微动,似乎想冲上前将她扶起,却被李夕瑶一把拉住了。 马空群转首怒道:“你做什么?” 李夕瑶沉声道:“草坪上有毒,不可擅入。” 马空群变色道:“怎么会?那芳铃她莫非是……” 李夕瑶缓缓道:“马姑娘恐怕正是无意踏入草坪,所以才中毒倒下……” 马空群望着生死不明的女儿,面色忽阴忽晴,忽然大喝一声,竟向草坪中直冲而入,却被身旁的公孙断死死抱住了。 李寻欢沉思着,道:“你可知这是什么毒么?” 李夕瑶轻叹道:“这毒正叫做‘枯木逢春’,专施与草木之上,近者中毒,中者无救。” 听到此话,众人均不由变色!这世上又有何人的轻功可以一掠数十丈?这样一来众人岂非要被困死在这里了么? 众人正在迟疑忧虑之时,远方的草原处忽然缓缓走来了一人。 叶开! 他望着草丛间的马芳铃,面色微微一变,随即飞步向她奔了过去。 李夕瑶终于变色,厉声道:“小叶,不要进来!草间有毒!” 叶开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却仍是举步向那片草丛中踏入! 他身影如电,顷刻之间便已来到马芳铃身边,将她一把揽了起来。 丁灵琳紧紧咬着唇,终于忍不住哭道:“叶开,你这个混蛋……为了救她连性命也不要了么!” 叶开扶起了马芳铃,身形便是一晃,却依然腾空而起,堪堪落在了她的身边。 他用空余的左手轻轻抚了抚她的柔发,低声道:“我没事的。” 他微笑着将马芳铃送到了马空群的怀中。便在这一刹那,他忽然重重倒下! 李夕瑶终忍不住失声惊呼! 参差的树影在纱窗上印上点点斑驳,又是深夜了。 原本堂皇的万马堂内却一片惨淡景色,在这凄凉长夜中,又有谁能够安心安眠? 李夕瑶方推门而出,马空群已抢步上前,急声道:“李姑娘,小女如何了……” 李夕瑶沉默片刻,缓缓道:“此处无医无药,单凭我一己之力,小叶和马姑娘恐怕支持不到三日。” 马空群怔了一怔,沉下了面色。但他除了是一名父亲,还是一名枭雄! 他勉强微笑道:“我们虽然被困于此,但我万马堂存粮充足,熬过数月不成问题,我们慢慢等着药效消失便是。” 他狠狠咬着牙,满目俱是暴戾之色,缓缓道:“慕容明璟!你对芳铃的伤害,我一定会十倍奉还!” 李寻欢沉吟着,缓缓道:“慕容明璟?” 马空群冷冷道:“除了那畜牲,还有谁做得出这等事来?” 便在此时,院外骤然传来了公孙断的叱骂之声! 众人匆匆来到门外,只见远处的草丛中隐隐立着一人……淡淡的月光洒在他的面上,却正是慕容明璟! 他遥遥抱拳向马空群一揖,笑道:“三老板。” 马空群厉声道:“此地之毒可是你所下?” 慕容明璟笑了笑,道:“正是。” 公孙断大怒道:“你这个畜牲……” 他口中污言秽语,连绵不绝。慕容明璟却仿若未闻,转身向李夕瑶微笑道:“前日得李姑娘手下留情,今日特奉上解药,以报姑娘之恩。” 他将一只通体剔透的玉瓶抛了过来,笑道:“服下此药,一个时辰之内不惧‘草木逢春’之毒……这样姑娘便可以出来了。” 他的笑容无比残酷,缓缓道:“瓶中解药只有一粒,请姑娘务必小心,莫要被人夺去。” 李夕瑶接住凌空抛来的小瓶,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一番话不仅引起了众人对她的不满,那一粒解药更能引得堂中众人自相残杀……这慕容明璟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 一时之间,那数百名万马堂弟子均死死盯着李夕瑶手中的小瓶,目中几乎要喷出贪婪的火焰! 慕容明璟笑吟吟地望着众人,忽然低呼了一声,道:“我似乎忘记告诉你们一件事了……我已在万马堂的水源中下了毒。” 他一言既出,众人望向那小瓶的目光更加炽热急切,有几人身形微动,似乎已想要上前抢夺! 李夕瑶暗暗叹息了一声,将那小瓶递到马空群的手中,淡淡道:“马堂主既为此地主人,这解药自然应该交给阁下处置才是。” 她伸手拉住李寻欢和阿飞,微笑道:“我有些累了,先行告退。” 三人来到后堂,李寻欢沉吟着,缓缓道:“方才慕容公子说的……” 李夕瑶截口道:“都是实情……我实在不该放虎归山。” 她苦笑着,轻叹道:“此次你们所遭遇的危机都是因我而起,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道歉才好……” 复好·地狱 李寻欢柔声道:“一个人不可能永不犯错,你不需要太过自责。” 阿飞瞥了她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李夕瑶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低声道:“这两粒‘回天丹’虽不能解毒,却可以暂时制止剧毒发作……你们若能在一月内赶到苗疆,请五叔用他新培养的‘莫邪蛊’拔除毒素,或有一线生机……” 李寻欢骤然色变,喝道:“胡闹!” 李夕瑶苦笑道:“难道我们要在此束手待毙不成?” 阿飞忽然道:“‘回天丹’应该仍余三粒才对。” 李夕瑶垂首避开了他灼灼的目光,低声道:“方才我已给小叶服下了。” 阿飞变色道:“你……” 李寻欢长叹了一声,道:“我早该猜到你必会如此做的。” 李夕瑶轻叹道:“我身有宿疾,即使用了这丹药,也无驱毒之效,因此只能拜托你们……” 阿飞道:“此事李探花一人足矣。” 他出手迅若电闪,一指点上了李夕瑶的穴道,从瓶中倾出一粒丹药塞入她的口中。那丹药入口即化,李夕瑶不及反应,已然不由自主地咽下。 阿飞凝视着她,冷冷道:“距你上次服药已近一年,你莫非真的是不想活了么?” 李寻欢叹息着,道:“你已决定留下?” 阿飞道:“是。” 李寻欢凝注着他,缓缓道:“我一定会早日赶回……你们保重。” 阿飞重重点了点头,一字字道:“我们一定会活下去。” 李寻欢已离开了……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枯黄的长草之间。阿飞才长长松了一口气,随手解开了李夕瑶的穴道。 李夕瑶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转,缓缓道:“你——原谅我了么?” 阿飞默然半晌,道:“嗯。” 他背转了身子,淡淡道:“苗疆距此甚远,即使李探花日夜兼程,也需数日时光,我们还是要好好打算一下方可。” 他的语气虽然淡漠,面颊却有些微微地泛红。 李夕瑶怔了一怔,凝视着他的背影,嫣然一笑。 万马堂中的饮水虽已被污染,但万马堂中却还有马! 骏马惨嘶着倒下,新鲜的血液自马颈处汩汩流出。 这匹马是马空群的坐骑,价值何止万金,但事到如今却已无可奈何……马的性命毕竟没有人的性命来的重要。 公孙断将斟满马血的大碗递到马空群面前——这坚强的汉子,目中竟隐隐闪烁着泪花! 马空群哈哈一笑,将马血接过一饮而尽,拍了拍公孙断的肩膀,给予他无言的安慰。 李夕瑶端碗向阿飞虚敬了一下,轻轻啜了一口马血,竟如品尝最好的清茶一般优雅。 马血固然膻腥无比,但如果是为了活下去,这一切都并不重要。 丁灵琳望着手中的马血,只觉腥臭难闻,咬了咬唇,将碗狠狠推到了一边。 丁灵中望着她干裂的嘴唇,皱眉道:“七妹,莫要任性,快些喝了……” 丁灵琳冷冷道:“即便无水,但诺大的万马堂,莫非连酒也没有么?” 马空群和公孙断对视一眼,缓缓道:“虽然有酒,但我们却不敢肯定酒中无毒!” 李夕瑶淡淡道:“若只是验毒,我倒可以效犬马之劳。” 马空群冷冷瞥了她一言,却不发一言。 公孙断跳了起来,怒道:“你还有脸说话,若不是你,我们又怎会落到此番地步……” 马空群皱眉道:“贤弟,今日我们既然同时落难,也算有缘,前事便莫要再提了。” 他虽口中劝阻,但话中带刺,显是对李夕瑶异常不满。 阿飞长身而起,如刀锋般的目光在众人面上缓缓一转,拉起李夕瑶便向厅外走去。 如钩的新月渐渐没于了晨曦之中,地平线上亦泛起了淡淡的曙光。 阿飞斜目瞥见李夕瑶略显黯然的面色,手中不禁微微紧了一紧,低声道:“不要在意。” 李夕瑶缓缓摇了摇头,忽然微微一笑,道:“既然他们不敢喝酒,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我们?” 待日出东方之时,两人已抱着五六只酒坛来到了叶开的房中。此时万马堂内一片混乱,两人长驱直入酒窖之中,竟无一人阻拦。 阿飞望着昏迷不醒的叶开,道:“你上次说他支持不到三日,是真是假?” 李夕瑶将丝绢用酒水沾湿,低声道:“他既服了回天丹,当能多支持几日,但具体时日我也不能断定……” 阿飞微微点了点头,取过她手中丝绢,轻轻碾压着叶开干裂的嘴唇。 他淡淡道:“你已做了你应该做的。” 他倾听着门外隐隐传来的骚动之声,忽然道:“差不多该开始了。” 他话音未落,屋外刀剑交击之声已然响起! 前日千余骏马被慕容明璟辣手所杀,剩余的马匹实在已不够支持数百人一起活下去。 有人能活下去,有人却必将被放弃——但是谁又该活,谁又该死呢? 在马空群派遣自己的亲信将所有马匹圈养起来之时,人们终于爆发了! 顷刻之间万马堂中已有若地狱,枯黄的草场被鲜血染的通红! 难耐的口渴令人们疯狂……突然有人想起,不但马血能解渴,人血也能! 激斗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场饕餮盛宴……不时有耐不住饥渴的人们匍匐在地上,吸吮着同胞尸体中的鲜血,喝饱后再继续咬牙苦斗,便如同嗜血的妖魔! 有的时候人性就是这么丑恶……为了活下去,不惜牺牲一切! 李夕瑶紧紧握着窗沿,背心已被冷汗湿透! 她目光微转,几乎惊呼出声……在那众人乱斗的修罗道场之侧,马空群已抱着马芳铃,悄悄地绕过了众人,纵身跃出院墙,向草原深处狂奔而去! 夺药·暗杀 马空群脚下不停,匆匆自怀中取出了一枚药丸向口中送去,却正是慕容明璟所馈之解药。 便在此时,路小佳忽然自门旁闪出,他反手撩出长剑,直直指向了马芳铃的身躯! 马空群不由骇然,慌乱之下身形急闪,虽然狼狈之极,却还是堪堪避过了剑锋。 他紧紧护住了马芳铃,怒喝道:“你做什么!” 路小佳平剑在胸,冷然道:“把解药交出来。” 马空群面色不由大变!他武功虽高于路小佳,但怀中抱了一人,始终是转圜不灵。若想不伤及马芳铃更是千难万难……他咬紧了牙,冷冷道:“好,我给你……” 他跨上一步,右手微缩,却已悄悄握住了腰间的缅刀。 路小佳骤然后退两步,满目俱是警戒之色,大声道:“你就站在那里,将解药抛过来!” 这少年似乎天生便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有着敏锐的感觉……马空群的额上已因愤怒而凸出了青筋,却最终还是将手中的解药抛了过去。 路小佳目中喜色一闪,迅速将药丸吞入腹中,转身便向外冲去。 马空群恨恨啐了一口,抱着女儿返身向内走去。 李夕瑶凝视着路小佳的背影,目中无悲无喜,仿若看着一个陌生人。 阿飞道:“你很失望?” 李夕瑶微微一笑,道:“他是因我而失陷此地……他若真能脱险,也是一件好事。”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那解药究竟是真是假,便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阿飞道:“你既知道解药可能有问题,为何不阻止他?” 李夕瑶苦笑道:“你认为他会相信我么?”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马空群定然也是知道这一点,是以才轻易放弃那解药……” 她的目光又移到了窗外,草场边的杀戮已近尾声。但却时不时仍有残肢断臂飞起,溅起漫天血花! 公孙断狞笑着,用锋利的弯刀绞将最后一个敌人的头颅劈作了两半。 他虽浑身浴血,但却没有一滴血是自己的……他的武功的确很高,江湖经验也很丰富,在这样的乱斗中竟没有受伤——这本身就几乎是个奇迹。 他放声狂笑,有若疯癫,右手微震,已将弯刀斜斜插在了地上。 残存的几名亲信弟子呆了一呆,随即大声欢呼了起来……他们毕竟还是活下来了! 公孙断的笑容忽然凝结在了面上! 他缓缓低头,望着透胸而出的剑尖,目中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那出手偷袭的弟子唇角掠过一抹诡异的笑容,轻轻揭下了面上的人皮面具,却赫然竟是丁灵中! 他冷笑着,缓缓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过像你这样的粗人,大概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罢。” 公孙断目瞪眦裂,死死盯着丁灵中,却仍是不甘地跌到在了地上。 丁灵中微微一笑,将长剑上的血渍在公孙断的尸身上擦净,目光缓缓在剩余几名万马堂弟子的身上一转。 那几名弟子骇然跪地,颤抖不已……一名弟子颤声道:“求求公子饶我们一命……杀死小的这样的奴才,只会污了公子手中长剑……” 丁灵中点了点头,淡笑道:“的确如此。” 众人方松了一口气,忽觉颈间一痛,便再也没有了知觉。 丁灵中随手将那柄价值不菲的长剑抛之于地,淡淡道:“留着你们,始终是个隐患,不若早早斩草除根!” 他环顾四周,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缓步向大堂走去。 李夕瑶凝注着他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道:“你觉得如何?” 阿飞道:“心思慎秘,狠毒无情,武功亦不弱……这位丁公子实在不简单。” 李夕瑶若有若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微一皱眉,迅速拉着阿飞躲入了屏风之后。 大门骤然被人推开,丁灵琳闪身而入,动作轻巧之极。 她怔怔凝视叶开半晌,终于咬着牙将他扶起,半抱着他向外走去。 李夕瑶和阿飞对视一眼,迅速随在了她的身后,丁灵琳虽武功不弱,但此时心神不宁,一时间竟未发觉二人跟随。 丁灵中喜道:“七妹,你究竟去了哪里?” 他看见丁灵琳搀扶着的叶开,面色不由一变,皱眉道:“这种负情负义之人,你还管他做甚?” 丁灵琳冷冷瞪了他一眼,道:“你莫要管我们的事……你不是说有法子离开此地么?” 她说到“我们”二字时,丁灵中的面色已变了,他沉默了片刻,叹道:“罢了……我也不和这将死之人计较……” 他上前一步,仿佛想要帮助丁灵琳扶住叶开,却骤然凌空一指点上了她的睡穴! 他将软倒的丁灵琳横抱在怀中,又一脚将叶开重重踢了开去。 他望向叶开的眼中满是滔天的恨意,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劳她如此?” 他右手微翻,掌心间已多出了一柄匕首,直直向叶开的胸口插了下去!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他缓缓回首,望向颈间的剑刃,重重叹了口气,道:“我早该想到你们定然隐匿在侧的——是我疏忽了。” 他耸了耸肩,随手将匕首抛下,道:“我不会再对他出手……你可以收剑了么?” 阿飞略一沉吟,便将长剑收回。李夕瑶微笑道:“丁公子,得罪了。” 她嫣然一笑,道:“听说丁公子有离开此处的办法,不若说出来我们共同参详如何?” 丁灵中微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粒小指大小的青色珠子,道:“这辟毒珠是天下异宝,佩戴之人万毒不侵……只需佩与骏马身上,我们坐于马车之内,将门窗密封,便可离开此地。” 他笑了笑,道:“我想悄悄携七妹离开,你们一定心怀怨恨罢?” 李夕瑶淡淡道:“你与我们又无甚交情,这样做也是人之常情。” 作者有话要说: 再战·三刀 丁灵中怔了一怔,轻轻抚摸着丁灵琳的面庞,沉吟不语,目中的神色却极尽温柔。 李夕瑶将一切看在眼中,不禁微微皱起了眉,道:“你莫非对她……” 她并没有将话说完,只因她已注意到了丁灵中目中的痛苦之色。 这种感情本就不该存在……非但无法得到他人的认同,而且是一种罪恶。 丁灵中凝注着她,却并没有在她眸中看见想象中的鄙夷和厌恶……他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目中神色既似惊讶,又似感激。 北风呼啸,落叶翻转着掠过苍茫的草原……翠浓望着前方伫立的大旗,因疲惫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变得有些苍白。 她终于忍不住道:“我们要去万马堂么?” 傅红雪道:“嗯。” 翠浓不禁微微睁大了眼,她本认为傅红雪是绝对不会回答她的。 她轻轻咬着唇,低声道:“你难道准备就这样闯进去么?万马堂中高手如云,若你有个万一,白凤夫人她……” 傅红雪听到“白凤夫人”四字,冰冷的容颜似乎也有些融化。翠浓悄悄打量着他,忽然道:“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从那里进入万马堂,决不会被人知道的。” 傅红雪注视着她,终于默默地点了点头。 翠浓引着傅红雪来到一个小小的洞窟前,低声道:“穿过这洞窟,便可到万马堂中了。” 她话音方落,一柄巨剑便由洞窟内直抛而出,斜斜拦住了前方的道路! 傅红雪望着面前的巨剑,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认得这柄剑!便是这柄剑令他第一次品尝到失败的苦果! 一名素衫中年人缓缓自洞内走出,冷冷道:“谁都不能从此处出入。” 这人竟是花满天! 宝马香车,在碧绿的草原上驰骋,美丽有若画卷……谁又能想到这四周竟蕴含着重重的危机? 丁灵中扶着丁灵琳,含笑道:“似乎此计可行……我们马上便可以离开此处了。” 李夕瑶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丁灵中缓缓道:“你是否觉得很奇怪,我既有辟毒珠,尽可用此法将堂内诸人尽皆救出,为何要等到此时方才出手?” 他笑了笑,道:“以二位的智慧,自然不难猜到罢?抱歉,我不能让你们活下去!” 他右掌向车壁重重一拍,只听“咯啦”一声大响,车厢竟然整个裂了开来! 他抱着丁灵琳轻轻一个转折,已落在了草坪之上,仿佛四周的剧毒对他们没有丝毫影响一般。 阿飞反应极快,如闪电般扣住了李夕瑶的手腕,身形亦如飞掠起! 二人方凌空跃起,一道炫目的光芒已迎面扑来,一时之间只觉神为之夺! 月神飞刀! 这这种不利的情况下,两人可挡得住月神的一击? 李夕瑶面沉如水,轻轻震开阿飞的手掌,指尖已多出了一柄飞刀! 她瞥了阿飞一眼,颤抖着的手忽然变得稳若山岳! 她所用的只不过是一柄普通的飞刀,但飞刀出手的那一刹那,却无比辉煌和夺目! 只听“当”地一声,双刃相交,同时落地! 阿飞尚来不及惊讶,李夕瑶第二柄飞刀又已出手……飞刀斜斜掠过了马颈,又神迹般地回转,将马颈上所佩德辟毒珠勾了过来,定睛看去,这柄飞刀的柄间,竟缠有一根幼细如发的丝线。 丁灵中目中厉芒一闪,忽然笑了,悠悠道:“这辟毒珠只有一颗,叶开已中毒也罢了,你们俩究竟谁用?” 阿飞心中一凛,喝道:“夕瑶,你莫要……” 他话音未落,一口真气便再难支持,不由自主地向草坪上落去! 李夕瑶微微一笑,已将辟毒珠握在手中,道:“我省得。” 阿飞方松了口气,李夕瑶却已将辟毒珠迎面掷了过来!待那珠子落到阿飞怀中之时,两人身形业已落地,她却是已算好了时间,务必令他无法推却! 阿飞已几乎要失声惊呼……却仍是咬紧了牙,将辟毒珠紧紧攥在了手中。此时已经为时已晚,若是再将辟毒珠送出,恐怕两人都会丧生在丁灵中的手底! 李夕瑶的面色虽微微有些苍白,却还是稳稳站定,向阿飞露出了一抹宽慰的笑容。 阿飞心中稍定,冷冷注视着并肩而立的丁灵中和慕容明璟,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李夕瑶凝视着丁灵中,缓缓道:“果然你便是‘月神’的雇佣者……但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丁灵中冷冷道:“马空群杀死了我姑姑的夫君,令她终身痛苦,自然是死有余辜!” 李夕瑶轻叹道:“除此之外,你也可借机除去小叶这个眼中钉,又可以借此吞并万马堂产业,一举数得,果然是好计较……” 丁灵中面色数变,摇头苦笑道:“李姑娘聪慧机敏,武功卓绝,在下佩服的紧……只可惜我们终究是不能成为朋友。” 他面容转冷,缓缓道:“今日你们必须要死在这里!” 李夕瑶微笑着,淡淡道:“你觉得你有能力杀了我们么?” 她右掌微翻,指尖又拈起了一柄飞刀! 慕容明璟大笑道:“你身中‘枯木逢春’,身陨在即,哪里还用的我们动手?” 他阴狠一笑,目光已转向阿飞,竟似乎已将李夕瑶当作了死人一般。 阿飞身躯微震,但握剑的手仍极坚定,目光亦凌厉如刀! 面前的这两人并不是寻常的对手,若稍有动摇,倒下的人一定是他! 李夕瑶轻叹一声,飞刀出手! 慕容明璟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紧紧捂住咽喉,血花缓缓自他的指缝流了出来…… 他明明能够看清飞刀的轨迹,可是却偏偏躲闪不开! 这是怎样的飞刀! 丁灵中的目中满是惊骇之色!他实在没有想到李夕瑶的飞刀竟有如斯威力! 他咬了咬牙,忽然将丁灵琳拉过挡在身前,冷笑道:“你若不怕伤了她的性命,便出刀罢!” 泪·复仇一战 李夕瑶轻叹道:“看来你最爱的,还是你自己。” 她摇了摇头,缓缓道:“像你这般的人,我不屑于出刀。” 说完这句话,她再不看丁灵中一眼,缓步向外走去。 她的脚步微微有些蹒跚,阿飞心中一惊,忙抢上扶住了她。 两人终于走到了那一片草坪之外,阿飞凝视着李夕瑶苍白的脸颊,咬牙道:“你为什么总是如此……难道你从来就不能为自己着想些么?” 李夕瑶淡淡笑道:“我没事的……” 她话音未落,面上便有青气一闪!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迅速掩住嘴唇,却还是忍不出咳出了一口漆黑如墨的血来。 阿飞既觉悔恨,又觉难过,方欲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轻轻闪开了。 阿飞心中一动,强行卷起了她的水袖,一看之下不禁怔住……在她左腕之上正盘踞着一只小小的金色虫豸,一条黑线正沿着她的手腕不住上行! 他周身剧震,失声道:“这是什么?” 李夕瑶垂下了目光,轻轻道:“以毒攻毒,暂时延命而已。” 阿飞道:“还有多长时间。” 他凝视着她,声音已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李夕瑶道:“大概……一个时辰。” 她微笑着,目中却带着淡淡的无奈,轻轻道:“听说五叔方培育成功了一种傀儡虫,若放入尸体之中,可驱使尸体,如臂如指,你不妨……” 阿飞厉喝道:“别开玩笑了!” 他垂下了头,一滴晶莹如珍珠的泪水慢慢从目中涌出,沿着他的面颊缓缓滑下,正落在她的手心之间。 他本是宁愿流血,也不愿流泪的……他本认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流泪。 李夕瑶感受着手心的灼热温度,低声道:“抱歉。” 她轻轻咬了咬唇,道:“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她缓缓道:“不过这办法必须要你相助,且很难成功,一旦失败……我会死。” 她并不怕死,但若她真的死在他的手中,又该如何? 她并不想毁了他的一生。 阿飞道:“我会成功的。” 李夕瑶对上他坚定的目光,微微一笑,道:“我相信你。” 傅红雪冷冷望着面前的巨剑,缓缓道:“你一定要拦我?” 花满天道:“是。” 傅红雪道:“挡我者死!” 花满天笑了,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傅红雪目光一凝,握住刀柄的右手又隐隐迸出了青筋! 便在此时,自那洞窟中匆匆奔出了一道身影,却正是怀抱女儿的马空群! 傅红雪的面色忽然变了! 甫见死仇,他只觉得整颗心都因激动而颤抖! 马空群一眼看见傅红雪,也不禁怔了一怔,厉喝道:“满天,他怎么会在这里?杀了他!” 花满天微微皱起了眉,道:“恕我不能遵命。” 马空群瞳孔微缩,道:“为什么?” 花满天道:“与李探花有关的一切人我都不能伤害。” 马空群怒道:“你竟敢如此?莫非你要背叛万马堂么?” 花满天冷冷道:“你为我提供安身之所,我为你工作……我们之间只是彼此利用,何来背叛之言?” 马空群不由怒极反笑,道:“想不到我马空群阅人无数,却还是错看了你……” 花满天冷冷道:“你为了逃避仇人,不惜葬送整个万马堂之人。即便我忠心于你,你也未必会留下我的性命。” 马空群大笑道:“不错……那么你是要帮这小子来对付我了?” 花满天道:“我两不相帮。” 说完这句话,他已迅速退到了一旁。 傅红雪冷冷瞪着马空群,道:“将她放下,拔你的刀!” 马空群沉默着将马芳铃扶到一边,长身站起,略显佝偻的身躯顿时稳若山岳! 他大笑道:“竖子小儿,也敢嚣张!” 傅红雪冷笑,拔刀! 或许他的武功经验都不如马空群,但仇恨往往会令人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刀锋交击不停,带起阵阵罡风……傅红雪每一招都是进手招数,浑不顾自身的安危! 只听“嗤”的一声,他的半幅袖子已被马空群划了下来,若这刀再高上半分,他这一双手便是废了。 然而他的刀刃也斜斜掠过马空群的右肩,掀起一道长长的血肉! 马空群手捂伤口,目中终于露出了惊骇之色! 他实在不想死……但遇见这拼命之人,他却是没有丝毫办法的。 或许他可以拉傅红雪陪葬,但对他而言,这世上实在没有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他在慢慢后退,终于凌空跃起! 他的身形疾若电闪,赫然竟使出了云在天赖以成名的“轻功三绝艺”来! 这一招不是云在天教给他,而是他教给云在天的……亦是他最后的保命绝学! 傅红雪毕竟身有残疾,轻功虽不弱,却也并不出众。马空群全力逃走,他又如何追得上?而且谁又想得到马空群为了保命,连亲生女儿也能够抛弃? 傅红雪冷冷望着马空群仓皇的背影,目中厉芒闪动,狠狠咬紧了牙。 花满天悠然道:“如今你若还想进万马堂,尽可自便。” 傅红雪默然不语,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翠浓望着马空群离开的方向,目中神色既似怨恨,又似犹豫……她回首望向昏迷不醒的马芳铃,俏目中闪过一抹怜悯之色,低声道:“傅少爷,她……” 傅红雪脚步不停,道:“你若同情她,尽可留下。” 对于这仇人之女,他殊无半点好感……他不杀她,已是仁至义尽。 翠浓轻轻咬了咬唇,道:“傅少爷,求你救救她……好么?” 傅红雪缓缓回首,凝视着翠浓……他本想一口拒绝,但在看见她目中那抹恳求之色时,不知为何竟犹豫了。 卷五:鏖战中原 中原·酒肆 酒招在凛冽的寒风中席卷着,红色的大字在苍茫的雪地中显得尤其惹眼。小小的酒肆中坐满了避雪的客人……南方本来少雪奇Qīsuu.сom书,人们大多畏寒,这雪虽不大,但绝大多数的行客都选择了呆在酒肆中静待雪驻。 天色渐晚,已到掌灯时分,小二方拎着灯笼推开大门,隐隐的马蹄声便传了进来。转瞬之间,两匹骏马便奔到了近前。 其中一名骑者轻吁一声,扶鞍下马,向那小二道:“烦劳小哥取些干粮来让我们带走,我们还要继续赶路。” 他的声音略带嘶哑,显是已经极为疲惫。这人虽只三十多岁年纪,却风尘仆仆,显得颇为落魄……不知他们究竟有何等重要之事,竟还要在这雪地中不停奔波? 那小二笑道:“如今天色已晚,客官不如在店里住宿一晚再赶路,即使两位不累,马匹也需要休息一下……” 另一名骑者不耐道:“你这小二,怎的如此废话……” 他自马上一跃而下,却是比常人要矮小了整整一头有余——他赫然竟是一名侏儒。 那中年人沉吟片刻,道:“这位小哥说的有理……我们便在此处休息片刻再赶路不迟。” 那矮小男子虽面露不豫之色,却也并未出言反对,随手将马缰交与小二,与那中年男子并肩走入了酒肆之中。 两人方走入大门,众人目光便竟皆落于那矮小男子身上,大多面露怜悯之色,便在此时,一名坐于角落上的少年却忍不住嗤笑出声道:“哪里来的三寸丁……” 那少年身旁的一名老者骤然变色,斥道:“宁儿!” 那少年笑道:“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么……” 他话音未落,面色已骤然一变,继而便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酒肆内顿时大乱!那老者扶住那少年的脉搏,面色阴晴不定,过了片刻才长身站起,深吸了一口气,向那矮小男子躬身长揖,道:“小徒无知,请极乐峒主手下留情。” 他一言甫出,满室皆惊!此时武风日盛,酒肆之中倒有大半是武林中人。五毒童子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又有谁人不知?更有几人悄悄站起,向门口蹭了过去。 五毒童子沉默不语,目中的怒意却更盛!那中年人不由苦笑,那老者看似老成持重,为何如此不知进退,竟将五毒童子的身份当众说了出来? 那老者仿佛亦自知失言,兀自垂首不语之时,一名大汉已拍案而起,怒道:“原来你便是五毒童子……你可记得黄山李明刚么?” 他虎目中泪光一闪,恨恨道:“自三年前李师兄死在你金蝉蛊毒之下后,我便发誓一定要为他报仇雪恨!” 他的手因恐惧和激动而颤抖,但却还是紧紧地握住了剑柄! 五毒童子望向那大汉的目光中也不禁带了几分激赏之色,缓缓道:“不错,李明刚是我所杀,但却是他先找上门来,我没理由对他手下留情。” 那老者怔怔听着二人的对答,终于咬了咬牙,再次开口道:“请极乐峒主出手相救!” 五毒童子斜睨了他一眼,道:“你想死么?” 那老者变色道:“自然不想。” 五毒童子冷冷道:“那你便不要再说第三次。” 那老者的面色骤然变得狰狞无比,大喝道:“我和你们拼了!” 他口中虽说的狠厉,身形却不进反退——他竟伸手抓起了那少年,凌空向五毒童子掷了过去! 五毒童子不禁愕然,那少年的冲势极猛,他此时若想闪身躲开虽然容易,但身侧的那大汉却必定会受伤……他对那名大汉印象甚佳,却是不愿将他牵连进去。 他微一皱眉,轻喝一声,向那少年的腰际托了过去……方一接触那少年身子,他面色便是一变,怒喝道:“你竟然暗算与我!” 他低吼一声,将那少年远远抛开……那少年的身子在地上滚了几滚,只见他面色青黑,却是早已经断气了。 那中年人神色一凛,方欲上前搀扶,五毒童子已厉声叱道:“莫要碰我!” 他盘膝坐下,人中处赫然涌起一抹青色,竟似已身中剧毒! 那老者大笑道:“什么五毒童子,极乐峒主……也不过如此!在我‘毒王’冷风烈手下,还不是不堪一击!” 五毒童子目瞪龇裂,已然愤怒之极,但嘴唇颤抖,一时间竟然无力开口反驳。 过了半晌,他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冷笑道:“这般劣品,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那中年人松了一口气,道:“如何?” 五毒童子道:“即便没有解药,三个时辰之后也便可无碍。” 冷风烈不由微微变色,冷哼道:“只可惜你已活不到三个时辰了……” 他大笑着,缓缓道:“只要能取得你们两人的人头,我便能在金钱帮中担任副帮主之职,还能得黄金万两!” 那中年人皱眉道:“是上官金虹让你来的?” 他摇了摇头,道:“那他可曾告诉你我们的身份么?” 冷风烈哈哈大笑,道:“不曾……不过那又如何?即使是这鼎鼎大名的五毒童子,不也败在我的手中了么?” 那中年人轻叹道:“你实在应该问清楚再来的。” 他话音方落,指尖便有刀光一闪! 冷风烈惨呼一声,已捂着咽喉倒了下去!他的颈项上赫然刺着一柄飞刀! 他拼命挣扎着,终于将飞刀拔了出来,哑声道:“你……你难道是李……” 那中年人叹道:“只可惜你现在才知道我的身份。” 他话音方落,忽然皱起了眉,身形一闪,已转到了五毒童子身后。只听“当”地一声,他竟是用手中飞刀硬生生地将刺向五毒童子后心的一柄匕首挡了下来。 威胁·争执 他皱眉打量着那出手偷袭的大汉,道:“你也是上官金虹的手下?” 那大汉沉默了片刻,道:“不是,但我确实是与冷风烈同来的。” 五毒童子转头凝视着他,终于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是看错了人……” 那大汉厉声道:“若不是你杀了李师兄,我又如何会答应与冷风烈这卑鄙小人一同对付你……” 五毒童子讶然望着他,终于笑道:“李探花,可否看在我的面上放过他?” 李寻欢微微颔首,将手中飞刀缩入了袖中。 那大汉怒道:“你莫以为施恩与我,我便会放弃为李师兄报仇……” 五毒童子却丝毫不恼,嘻嘻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大汉咬了咬牙,道:“公孙雨。” 李寻欢不禁吃了一惊,道:“中原八义的公孙七侠?” 公孙雨冷冷道:“为李师兄报仇是我自己的事,与中原八义无干!” 便在此时,一名面貌狰狞的独腿之人缓步走入了酒肆的大门……这人赫然竟是诸葛刚! 他看也未看公孙雨一眼,便仿佛方才的事与他全无干系一般——他向李寻欢抱拳一揖,满是疤痕的面上露出一抹略显诡异的笑容,道:“帮主有命,请李探花去金钱帮一行。” 李寻欢微一皱眉,道:“抱歉,在下身有要事,改日必会去拜访……” 诸葛刚笑了笑,道:“或许这件东西会让你改变心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从中倾出了一缕乌丝,递向李寻欢。 李寻欢皱起了眉,缓缓伸手轻触了一下那束秀发,面色忽然变了。 在这世上几乎没有人比他的手指更加灵敏……虽然已相隔了十余年,他却依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这秀发的触感。 他抬首凝视着诸葛刚,平静的眸子骤然变得凌厉如电! 他一字字道:“你们将诗音如何了?” 诸葛刚面色丝毫不动,道:“李探花只需随我一行,自然能看见龙夫人。” 李寻欢听到“龙夫人”三字,目中又似充满了悲哀和痛苦。 他面上满是犹豫挣扎之色,终于淡淡道:“你也说过了……她是龙夫人。” 诸葛刚不禁皱起了眉,道:“李探花的意思,是她与你无关么?” 李寻欢道:“是。” 这个“是”字竟仿佛重若千斤!他终究不可能一生一世地守护她……若想令她过上平静的生活,唯有与她一刀两断,永不见面! 或许林诗音真的已经落在了金钱帮的手中,但若他始终不为所动,上官金虹又如何会无缘无故地去伤害林诗音? 更何况如今五毒童子身中剧毒,他又如何放心让五毒童子一人前往关东?五毒童子身承重任,是万万不能有闪失的! 现在,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 诸葛刚面色终于变了,冷笑道:“想不到名誉天下的李探花,竟是这般无情无义之徒……” 他的声音说的极大,酒肆中人均不由哗然! 李寻欢淡淡道:“请转告贵帮主,若诗音有甚万一,李某一定将贵帮视作死敌,请上官帮主慎思慎行。” 诸葛刚的面色更加难看,冷哼一声,转身便出了门。 李寻欢叹了口气,转身向公孙雨道:“公孙兄,在下有一件事想要告知……这件事,是有关铁传甲的……” 公孙雨目光一凛,咬牙道:“那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李寻欢缓缓摇了摇头,轻叹道:“你们都误会了他。” 傅红雪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令他忍不住大声地呛咳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喝酒……他一直认为喝酒不但会令人堕落,更加会令他的反应速度下降……一个真正的刀客,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喝酒的。 但现在,他却想要一醉! 他已不眠不休地追踪了三天三夜,却始终没能寻觅到马空群的下落……这末路枭雄竟似乎已身化狡兔,藏匿得不见了踪影!眼见他的复仇大计,便要因此而功亏一篑! 翠浓坐在他的对面,咬了咬唇,低声道:“你……莫要喝了……” 傅红雪默然不语,又想伸手去抓起酒壶,但他的左手却忽然被一只纤纤玉手按住。 翠浓的眼波更加温柔,轻声道:“你已尽力,我相信白凤夫人绝不会怪你的。” 傅红雪望向两人交叠的双手,冰冷的容颜似乎也有几分融化。 翠浓微微一惊,仿佛自知失态,匆匆站起身来,垂首道:“我去楼上看看马姑娘……” 傅红雪凝注着她的背影,紧抿的唇线也不由微微向上勾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面色却骤然一沉。 他缓缓道:“是你。” 阿飞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微微紧了紧手臂,将怀中的人抱的更紧了些,淡淡道:“叶开中了毒,在外面的马车里……帮我照顾他一个月,我会将解药带回来。” 傅红雪望着他怀中李夕瑶那毫无生气的容颜和紧闭的双眸,目中闪过毫不掩饰的震惊,失声道:“她怎么了?” 阿飞道:“我会救她。” 他转身便向外走去,傅红雪却骤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袂。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她欺骗了我……我发过誓,再见到她时,一定会杀了她!” 阿飞面色一变,骤然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傅红雪猝不及防之下,不由力道用的大了些,使得覆在李夕瑶身上的那件披风翩然飘落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李夕瑶身上,却忽然怔住了……李夕瑶的心脏之处,赫然插着一支极长极细的银针! 阿飞冷冷瞪着他,一字字道:“你真的想让她死么?” 傅红雪心中一震,只觉后背的冷汗已湿透了重衫! 他终于缓缓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铁传甲过去的事情偶就不多罗嗦了``毕竟这是同人来着```也基本上没人会感兴趣吧`` 汗``个人认为那是古大叔作品的一个BUG``因为很不合理`` 断手·姐妹 夜已深。 兴云庄的主厅内,依然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而坐在主位上的人,赫然竟是上官金虹! 龙啸云坐在一旁作陪,他满面堆笑,不时替上官金虹添水夹菜,便如同酒楼里的小厮一般……他虽身为这里的主人,却必须对上官金虹这客人恭敬奉承,这是多么深邃的悲哀。 他提壶将酒杯斟满,赔笑道:“这是上好的竹叶青,上官帮主试试。” 上官金虹冷冷道:“我不喝酒。” 龙啸云仿佛被人打了一拳,面上的笑容也不禁僵了一僵,却仍自强笑道:“那上官帮主喝些茶……” 便在此时,诸葛刚自外匆匆走入,向上官金虹恭敬一揖。 上官金虹道:“李寻欢呢?” 诸葛刚道:“他不肯来。” 他垂下了首,缓缓道:“他说他与林诗音已再无关系……但若帮主你伤害了林诗音,他必会将我金钱帮视作死敌……” 只听“喀”地一声,上官金虹竟已将手中的茶盅捏碎! 他随手抖落了手中碎末,大笑道:“好一个李寻欢!” 他霍然转身,瞪着龙啸云,道:“你说过,李寻欢一定会来!” 龙啸云面色变了。 没有人能欺骗上官金虹——欺骗他的人,往往只有一个下场! 他额上冷汗滚滚而下,嗫嚅道:“上官帮主……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有法子将李寻欢引来……” 上官金虹道:“不需要。” 他冷然一笑,道:“我不会伤害林诗音。” 被李寻欢视作死敌,实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在他有绝对的信心除去李寻欢之前,他决不会冒险。 他缓缓道:“如果我派人拿着你的头颅去邀请李寻欢,你说他会不会来呢?” 龙啸云大惊失色,颤声道:“上官帮主……” 上官金虹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喝道:“来人!” “慢着!” 一名少年缓缓走进了大厅……说他是少年,或许有些勉强,他根本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龙小云! 他抬头直视着上官金虹,沉声道:“要引来李寻欢,未必一定要用我父亲的头颅!” 他咬了咬牙,一字字道:“用我的头颅也是一样!” 上官金虹冷冷望着他,沉默不语。 龙啸云面色惨然,但居然没有出言阻止。 上官金虹忽然笑了,骈指挥出,竟硬生生地将龙小云的左腕拽了下来! 他淡淡道:“若李寻欢不来,我再砍你右手!” 龙小云强忍痛楚,重重点了点头,道:“帮主随意!” 他终于再支持不住,昏了过去。 李寻欢望着公孙雨远去的背影,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虽已全力解释,但公孙雨显然并不能尽信——数十年的仇怨,岂是他这陌生人的一番话便能够轻易抹消的? 但即使不能令铁传甲与中原八义尽释前嫌,至少能令他们在见面时出手稍有顾忌。 他能做到的,也仅有如此罢了。 门,又被人推开了来……竟是诸葛刚去而复返。 他默立门边,缓缓自怀中取出了一幅丝绢。 白色的丝绢已几乎被鲜血沁透,里面似乎包裹着一些什么东西。 李寻欢皱眉道:“这是什么?” 诸葛刚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将那染血的丝绢打开了来。 娇小的手,已因失血而略泛惨白……这只手明显是属于一个孩子的。 李寻欢的神色虽依然平静,但瞳孔却已骤然收缩! 他缓缓道:“龙小云?” 诸葛刚道:“是。” 他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盯着李寻欢,淡淡道:“帮主有命,如果你再不接受他的邀请,下回送来的便是龙小云的右手……” 李寻欢叹道:“上官帮主又何苦为难一个孩子。” 他瞥了五毒童子一眼,面上仍带犹豫之色。 五毒童子蓦然睁目,笑道:“我已无碍了,李探花尽可自便,夕瑶那边交给我就好。” 李寻欢微微点了点头,歉然道:“麻烦前辈了。” 他转向诸葛刚,淡淡道:“不知上官帮主现在何处?” 诸葛刚道:“兴云庄!” 李寻欢怔了一怔,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冷。 他淡淡一笑,道:“诸葛先生请。” 虽然已过春分,但深夜的寒风却依然凛冽刺骨……李寻欢裹紧了身上的大麾,轻轻揉搓着自己的指尖。 他必须使自己保持最好的状态……此去故居,恐怕终究难避一场恶战! 上官金虹以逸待劳,固然比他更占优势,但他却也并不是没有胜利的可能! 蓦然之间,惊变徒生! 自两旁的树后转出了两道身影,两柄长剑直直交剪而来,漾起一片寒光! 李寻欢并没有动,只因他已判断出了那攻势并不是针对自己的。 诸葛刚面色骤变,手中铁拐急急扬起,堪堪挡住了其中的一柄长剑,但另一柄剑却是无论如何也闪之不开了……只听“嗤”地一声,那柄长剑竟透胸而过! 他狂吼了一声,终于倒了下去。 李寻欢目光闪动,道:“是你?” 他笑了笑,道:“你的武功进步了很多。” 林仙儿的容貌依旧无比动人,但那满是媚意的眸中,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她随手还剑入鞘,嫣然笑道:“只有武功是自己的东西,不会像你们男人一样靠不住。” 李寻欢淡淡一笑,目光转向她身边的那名异族女子,沉吟道:“这位是……” 林仙儿眨了眨眼睛,娇笑道:“这是我的姐姐蓝蝎子……她是来找你报仇的。” 李寻欢道:“我们有何仇怨?” 蓝蝎子冷冷道:“伊哭。” 她回首瞪了林仙儿一眼,道:“我与你毫无关系,不要和我攀亲带故!” 林仙儿轻轻叹了口气,道:“姐姐你真是狠心,我已经诚心改过了,难道你还是不能原谅我么?” 报仇·身故 蓝蝎子看也不看泫然欲泣的林仙儿一眼,只是冷冷瞪着李寻欢,似乎生怕他逃脱一般。 李寻欢淡淡笑道:“如果我没记错,似乎不止是蓝姑娘想要报仇,你也很想让我死罢?你们也应该知道我是要去何处……让上官金虹动手,岂不比二位亲自动手要方便的多?” 林仙儿沉默片刻,冷冷道:“不错——我的确希望你死,但你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她话音方落,手中长剑已猝然挥出!李寻欢虽及时沉身避过,但身上的大麾却依然被剑气割开了一条长长的裂缝——好厉害的一剑! 他方后退两步,蓝蝎子手中长剑却又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直指他的前心!这二人使的,竟赫然是一套高明之极的剑阵! 李寻欢微微皱起了眉,脚步略错,二人剑招均堪堪贴着他的身体而过,竟无一剑能够伤到他半分。 便在此时,远方的小村里骤然传来了一声鸡啼! 李寻欢面色一凛——他在这里,已耽搁得太久了! 他叹了口气,道:“二位若再不住手,莫怪在下要下杀手了!” 蓝蝎子一言不发,只是咬牙狠斗!林仙儿瞥了他一眼,目中似有幽怨之色,低声道:“李探花只管下手罢……大不了今日我姐妹一同死在这里便了……” 李寻欢叹了口气,指尖已多了一柄闪亮的飞刀! “住手!” 李寻欢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不禁吃了一惊,霍然回首,道:“郭兄……” 郭嵩阳凝视着他,目中神色极为复杂,缓缓道:“抱歉,李探花,我不能让你伤了仙儿。” 李寻欢皱起了眉,道:“郭兄,你可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她……” 郭嵩阳冷冷瞪着他,截口道:“如果你再说下去,我们便不再是朋友。” 他回首望向林仙儿,眸中的骄傲尽化作了温柔,道:“有关仙儿的一切,我都清清楚楚,但……我不在乎。” 李寻欢的眉锁的更深,张了张口,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林仙儿随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冷笑道:“莫非在你眼里,如我这样的女人便绝不会付出真心么?” 李寻欢望着她,淡淡道:“你最好记得你今天说的话。” 远方遥遥传来一阵鸡啼,本坐在椅中闭目养神的上官金虹蓦然睁开了眼。 龙啸云本来便已坐立不安,一惊之下更是几乎从椅上跳了起来。他嗫嚅着,低声道:“上官帮主……” 上官金虹道:“来人!将龙小云的右手砍下来,去送给李寻欢!” 龙啸云大惊,颤声道:“上官帮主……还未天亮……他一定是在路上有事耽搁了,再等上片刻罢……” 上官金虹冷冷道:“好,那就等到天亮。” 龙啸云方松了口气,上官金虹又缓缓接道:“天亮之时若李寻欢还未来,便连你的右手一起砍下来送去!” 龙啸云面色惨变,颓然跌在了椅中。 便在这时,厅门竟突然被人重重推开了。冲进来的人,竟赫然是林诗音! 龙啸云失色道:“夫人……” 林诗音看也未看他一眼,直直冲向了昏迷在地上的龙小云! 她仿佛不能置信一般轻抚着他的断腕,一行清泪缓缓自面颊滑落了下来。 她低声道:“是谁做的?” 她慢慢站起身来,目光茫然四顾,终于落在了上官金虹身上。 她道:“是你伤了小云?” 上官金虹没有说话,却无疑已是默认。 林诗音怔怔凝注着他,忽然自怀中取出了一柄短匕,向上官金虹直直冲了过去! 这温文尔雅的美人,竟似乎忽然化作了一只愤怒的母狮——母爱本就是这世上最伟大的力量! 但她的武功虽不算弱,却又如何能够近得上官金虹的身?只听“啪”地一声,她已被一掌打得斜斜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了石墙上! 龙啸云怔怔望着自己的妻子,竟似乎已被骇得呆了。 上官金虹冷冷道:“试图伤害我的人,都要死!” 他忽然似笑非笑地望着龙啸云,道:“不过她是你的妻子,你倒是可以代她受过……怎样,是你死,还是她死?” 龙啸云面上肌肉不住颤动,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忽听一个少女的声音轻叹道:“如同你这样懦弱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龙啸云面色一变,厉声道:“是谁!是谁在这里风言风语!” 上官金虹忽然笑了,缓缓道:“我也觉得如同他这样的人,活着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他袖中子母双环骤然飞出,直直撞在了龙啸云的前胸之上! 龙啸云猝不及防之下,口中鲜血狂喷,颓然坐倒在地,顷刻间便没了生息。 那少女轻轻“啊”了一声,似乎极为吃惊,自房梁上一跃而下,却正是孙小红! 她急急扶住龙啸云的腕脉,沉默半晌,终于抬起头来,喃喃道:“诗音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林诗音目光落在丈夫的尸身上,竟出奇地没有露出悲戚之色。 她扶着墙缓缓立起,吃力地抱起龙小云的身子,踉跄着向门外走去。 上官金虹冷冷道:“谁说你们可以走了?” 孙小红怒道:“堂堂金钱帮帮主,怎能欺辱孤儿寡母?” 她咬着嘴唇,轻轻道:“你若想引李寻欢来,我在这里就可以了——放他们走!” 上官金虹冷冷瞥了她一眼,道:“不必了,你们都可以走了……李寻欢,已经来了。” 他话音未落,李寻欢已迈进了大门! 他怔怔望着龙啸云的尸首,目中掠过一抹深沉的悲哀。 他凝视着林诗音,凄然道:“诗音,你……” 他垂下了头,目中尽是自责之色,道:“都是我的错……” 林诗音垂首望着龙小云,淡淡道:“他只是在还债罢了……自此以后,你和我龙家各不相欠!” 李寻欢身躯一震,缓缓抬起了头,目中满是震惊和痛苦。 林诗音侧首避开了他的目光,道:“你不必担心我,我还有小云……我会好好地活下去。” 她说完这句话,已抱着龙小云大步走出了门去。 父子·欺骗 上官金虹冷冷凝注着李寻欢,道:“你终于还是来了。” 李寻欢苦笑,道:“是。” 上官金虹道:“我们的一战,始终是逃避不了的。” 他双手已缓缓伸入了袖中! 一名帮众匆匆走入,看见此番情景,却又犹豫着不敢上前。 上官金虹皱起了眉,冷冷瞥了他一眼,道:“什么事?” 那帮众咬了咬牙,道:“帮主,少爷……少爷他……。” 上官金虹面色不由微变! 他缓缓回过头去,便看见了停在门外的——棺材! 他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帮众满面骇然,吃吃道:“今日分舵主带人巡视时……在城外发现了少爷的……尸体……” 上官金虹骤然面如死灰! 他大跨步地走上前去,一把掀开了棺盖——然后他便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他的衣服上布满了剑痕,已凌乱得不成样子,还沾上了点点的血渍。 他只看了一眼,便抬起了头,望向李寻欢的视线中尽是满满的怒火! 上官飞的武功并不弱,能杀他的人不多,用剑的更少! 更重要的是……又有几人敢冒着得罪上官金虹和金钱帮的危险去对上官飞不利? 李寻欢对上他的目光,便已猜到他心中所想,道:“你难道认为是阿飞做的?” 上官金虹冷冷道:“难道不是?” 李寻欢道:“绝不是。” 他缓步走上前来,拉开上官飞的衣襟——他的身上都很多细小的伤口,但致命一剑,却是自后心刺入的。 他死的并不轻松,他的眼睛甚至到现在还没有阖上。 上官金虹目中悲痛之色更盛,似乎已不忍再看。 李寻欢缓缓道:“若阿飞想要杀他,一剑足以,更不会从后心下手。” 他叹息着,道:“而且……以金钱帮的眼线,应该不可能不知道,阿飞如今不在中原!” 上官金虹瞳孔骤然收缩,霍然抬起头来直视着李寻欢! 如此明显的破绽,若是往常,他一定能第一时间发现,但至亲的死亡,无疑已令他失去了冷静! 如果这一战能够取胜,他固然能除去李寻欢这一心头大患,但若是败了呢? 那时,他甚至连找出杀死儿子的真凶的机会也没有了! 更何况——在看见上官飞尸首的那一刻,他的信心已动摇。 无论他再如何铁血无情,毕竟血浓于水! 出关,入关。 离开中原的时候仍是酷寒严冬,而归来的时候却已立春。空气中满含着春天的芬芳,绿草也已抽出了嫩芽,然则阿飞却无心欣赏——他的一颗心都紧紧系在怀中少女的安危之上。 “阿飞少爷……” 听见身后传来的呼唤,阿飞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反而腾出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一名老者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看见阿飞怀中的李夕瑶,不禁骇然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阿飞皱眉打量着这名老者,却是在“兴云庄”里见过的。李夕瑶称呼他为“福伯”,似乎是前李园的老仆。 他略略放松了些警惕,道:“夕瑶她身患疾病,我准备带她去求医。” 福伯颤抖着嘴唇,道:“为什么这世上所有的苦难都要她来承担?我是看着她出生的,这孩子从小身体便不好……在我心中,一直将她当作我的亲生女儿……” 他擦了擦眼角,低声道:“若不是龙爷差我来这里办事,我怎么知道她竟然又受了这样的苦……她自幼坚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他仿佛自知失言,慌忙道:“老仆僭越了。” 阿飞见他真情流露,不禁心中惭愧,垂首道:“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她的病。” 福伯叹了口气,道:“在这附近有一间庄院是原来李家的产业,如今天色已晚,不如去那里住上一宿,明日再赶路不迟。” 阿飞犹豫了一下,望见福伯目中的殷切之色,竟是有些不忍拒绝。 长途跋涉之下,他也不禁有些困乏了——即使他可以坚持,李夕瑶也是必须要休息的。 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阿飞随着福伯向东走了数十丈,便看见了一间小小的庄园,园中栽种着不少果树,青绿和枯黄的树叶交相点缀,看起来有一种特别的雅致。 他随着福伯迈入主厅之中……大厅首座上,竟赫然坐着一名丝巾覆面的女子! 福伯上前向那女子躬身一揖,道:“老奴已将他们二人带来了。” 阿飞方看到那女子,便已略觉犹疑,听到他此言更是心中震怒!他目光冷冷在福伯身上一转,却沉默不语。 福伯瞥了阿飞一眼,面露愧疚之色,道:“抱歉,我虽是李园的仆从,却身受夫人大恩……” 那女子忽然开口,淡淡道:“是我拜托他骗你们前来的。” 她幽幽叹了口气,道:“我虽与你们无怨无恨,但却受灵中所托,一定要留下你们的性命!” 她摇了摇头,语声中满是惋惜之意,道:“只怪你们实在知道得太多了些。” 阿飞心中一动,皱眉道:“你是丁灵中的姑姑,丁白云!” 那女子轻轻叹息着,道:“妾身已嫁,请称呼妾身为白夫人。” 她轻轻拍了拍掌,自大厅的帷幕后便走出了四名男子……他们手持的,竟赫然是军队所用的“诸葛连弩”! 被四只“诸葛连弩”所胁,即使是再如何厉害的高手,恐怕也避免不了受伤……若只有自己一人,阿飞却也不惧,但现在他却还抱着全无自保之力的李夕瑶! 丁白云微微一笑,目中却满是残酷之意,淡淡道:“你若肯束手就擒,我便将你们合葬在一起如何?” 她话音方落,已有一道矮小的身影穿窗而入!他只右袖微扬,那四名男子便同时倒在了地上,不知死活! 那人笑吟吟地落在地上,竟赫然是五毒童子! 救治·蛊心 丁白云面色微变,冷冷道:“五毒童子好大的名头,又何必欺负这些晚辈?” 五毒童子笑道:“那你欺负我的这些小辈,又算是什么?” 丁白云沉默片刻,敛衽一礼,道:“原来这两人是你的晚辈,白云不知,有所得罪,实在抱歉。” 阿飞不由怔了一怔——这两人竟是认识的,而且似乎还很熟。 五毒童子挥了挥手,笑道:“不知者无罪……我现在可以将他们带走了罢?” 丁白云微笑道:“请便。” 五毒童子方一出门,便敛了笑容,匆匆施展轻功向前奔去。 阿飞望了一眼李夕瑶那因为不适而微蹙的眉,终于忍不住道:“你既与她有交情,又何必要如此仓皇?” 五毒童子脚下不停,冷冷道:“丁丫头在二十年前,便以阴狠毒辣著称江湖,我虽与她兄长有小小交情,她也决不会因此便轻易放过你们。在她追来之前,我们必须得找个稳妥的地方给夕瑶治疗。” 他直奔到一间极偏僻的荒庙,才停下了脚步,道:“你将她放下来。” 阿飞依言将李夕瑶放好,五毒童子扶上李夕瑶脉搏,面色渐渐凝重,终于忍不住怒骂道:“你们怎么不老实呆在万马堂里?真是不知轻重……若是想死的话,我不介意用蛊让你们死的痛快些!” 阿飞面色微变,道:“夕瑶究竟如何了?” 五毒童子恨恨道:“若只是‘枯木逢春’之毒,我用‘莫邪蛊’足可解得,但夕瑶那丫头竟用金蚕蛊压制了毒素,而你……” 他用力跺了跺足,道:“这金针之术施力过重,位置也有偏颇……一看就是你这个外行人所为!夕瑶的命能拖到现在,还真是个奇迹!” 阿飞面色微变,顾不上理会五毒童子的冷嘲热讽,急声道:“那她还有救么?” 五毒童子冷冷道:“夕瑶应该给你讲解过这金针之术罢?你该知道,施针和拔针必须要用相同的功力,半分都错不得!你叫我如何为她拔针?” 阿飞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道:“这针既是我刺进去的,自该由我亲手拔除。” 五毒童子斜睨他一眼,冷冷道:“拔针比施针风险更大,你莫以为你侥幸成功了一次,便可以肆意妄为,若是夕瑶有个三长两短……” 阿飞沉声道:“无论结果如何,由我一力承担!” 他目中满是坚毅之色,显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五毒童子默然半晌,道:“医者不自医……你有这样的胆识和决心,我很佩服。” 他缓缓站起,背过身去,淡淡道:“你现在便拔针罢。” 阿飞深吸了一口气,解开了李夕瑶的衣襟,双指捻住了银针一端,缓缓提起! 待将银针整支拔出之时,他额上已尽是冷汗……只不过短短的数息,他已略略有些气喘,疲累更甚于经历了一场激战! 他替李夕瑶拉好衣襟,五毒童子才转回身来,将一只通体雪白的虫豸放到了李夕瑶的腕间,那虫豸的颜色顿时渐转灰暗,片刻之后已全身漆黑如墨! 五毒童子长长出了口气,紧绷的面上亦终于有了笑容,道:“这丫头,始终还是福大命大……” 阿飞见李夕瑶呼吸渐缓,苍白的面上也略略有了些血色,终于松了口气。便在此时,李夕瑶眼帘微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她的眸中依然有几分茫然之色,显是尚未完全清醒,阿飞却已急声问道:“你觉得如何了?” 五毒童子冷笑道:“她元气大伤,几乎连睁眼都勉强,又如何能与你说话?” 阿飞怔了一怔,不禁面上一赧,垂下了头。李夕瑶静静凝视着他,目中闪过一抹淡淡的笑意,低声道:“阿飞,我没事。” 阿飞大喜过望,紧紧攥住她的手,却一时激动的说不出话。 五毒童子啐道:“夕瑶这丫头,怎么就和你这个……” 他没好气地瞪了阿飞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将话说完。 他自怀中取出一只小瓶,塞入阿飞手中,道:“好好拿着!用或不用,你和她好好商量下罢。” 阿飞疑惑地望了那小瓶一眼,方想打开看个究竟,五毒童子已喝道:“别乱动!若弄死了我这对宝贝,夕瑶的命绝拖不过今年!” 李夕瑶微微蹙起了眉,道:“五叔,这莫非是……” 五毒童子皱眉道:“你身体还未好,莫要说话。” 阿飞目中喜色一闪,道:“这物事能治夕瑶的病?那为何不现在就使用?” 五毒童子方欲开口,忽然面色一变! 他足尖微点,身形已向前飘出,堪堪避开了自后而来的一剑! 他回首怒骂道:“丁丫头,你莫以为我欠过丁乘风人情,便会对你手下留情!若你再纠缠下去,莫怪我要下杀手了!” 丁白云微微一笑,她虽早为人妇,却依然是身材窈窕,即使隔着面纱,却仍能依稀感受到这蛇蝎美人当年的风情。 她轻笑着道:“我已答应我的侄儿一定要杀了这两人,你总不能让我失信于晚辈罢?” 她的声音骤然变得更加温柔,轻轻道:“更何况,你不能伤我,也不忍伤我……” 五毒童子周身一震,喃喃道:“我不能伤你,也不忍伤你……” 丁白云幽幽道:“不错……现在你用蛊将你身边的那两个人杀了好么?” 她的声音既优雅,又动听,带着深深的诱惑……五毒童子只觉头脑微晕,竟不自觉地将手移到了蛊盅之上! 忽闻“铮”地一声,却是阿飞观觉不妙,手弹长剑,发出了一声龙吟! 五毒童子骤然面色一白,竟咳出了一口血来! 他喘息着道:“好恶毒的功夫……丁家亦算是名门正派,乘风怎么会放任你学这样的蛊心之术!” 疯狂·冥丧 丁白云幽幽一叹,道:“什么是正,什么又是邪呢……若我当年便懂得此术,羽哥也绝不会……” 她口中低声呢喃,目中亦满是哀伤凄苦之色,竟似已经如痴如狂! 趁她恍惚之际,阿飞缓缓握住了剑柄,方想一剑刺出,却被五毒童子按住了手。 他苦笑着道:“我曾与乘风约定,决不能伤她半分。” 阿飞冷冷道:“莫非因为你的一个约定,我便要束手待毙么?” 五毒童子叹了口气,满面俱是为难之色,便在此时,一名身着黑纱的妇人缓缓走进了荒庙,阿飞微一皱眉,方欲开口,五毒童子已失声道:“白凤!” 丁白云骤然回首,死死盯着花白凤,面色霎时之间变得难看无比。 她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花白凤默默凝视着她,神色忽然显得很疲倦。 她淡淡道:“天羽已逝去了那么多年,你又何必再敌视我?” 丁白云厉声道:“我才是羽哥明媒正娶的夫人,你这个贱人有什么资格提起羽哥的名字?” 花白凤凝注着她,面上竟破天荒地闪过一丝怜悯之色,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天羽的夫人,已陪他一起死了,就埋在关东……他们是死在马空群的手里的,你不是亲眼所见?” 丁白云面色苍白,喃喃道:“怎么会?我明明还活着,我没有死……” 她忽然冲上前去,紧紧握住了花白凤的肩膀,大声道:“我十六岁和羽哥成亲,相处二十余载,他除了你我之外,便再没有别的女人……你究竟在胡说什么?我为什么一句都听不懂?” 花白凤冷笑,一字字道:“你疯了。” 她的笑容极其苦涩,缓缓道:“白天羽虽天性风流,在他心中却一直只有他的夫人一人,除此之外,他与任何一个女子都是逢场作戏……这一点你我都明白,你究竟还在执迷不悟什么?” 丁白云紧紧按压着自己的头颅,喃喃道:“不……不会是这样的……你一定是在骗我……” 一直自欺欺人的结果,难道便是再也分不清幻想和真实?这狠毒决绝的女子,竟是早已经疯了——却不知是在白天羽身亡之时,还是更早? 花白凤冷冷道:“天羽已身故多年,我亦早就想明白了……现在我只想为他报仇而已。我来这里只是想问你,马空群在哪里?” 丁白云缓缓坐倒在地,喃喃道:“马空群?” 她痴痴一笑,道:“他说他杀死羽哥,全都是为了我……即使要死,也要死在我的手里……我要让他一辈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花白凤低声道:“马空群在丁家么……” 她看也不看众人一眼,转身便向外走去,阿飞却忽然冷冷道:“你不关心叶开的去向么?” 花白凤霍然转身,道:“开儿怎么了?” 阿飞道:“他身中‘枯木逢春’之毒,现今正在关东。” 花白凤面色微变,却忽然笑了,悠然道:“有五叔在此,又何惧‘枯木逢春’?”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道:“我与你们一起去……马空群身在丁家,谅得亦无法离开。” 五毒童子点了点头,道:“叶开便交给我们罢,李探花随着诸葛刚去兴云庄见上官金虹,如今也不知如何了,你们还是去找找他,莫让他有什么万一。” 李夕瑶身躯微震,哑声道:“哥哥去见了上官金虹?” 她身体仍是虚弱之极,只堪堪说出了一句话,便忍不住喘息了起来。 她苦笑着,轻轻道:“是否上官金虹用表姐的安危威胁他?” 五毒童子叹道:“不……上官金虹送来了龙小云的一只左手。” 李夕瑶面色骤变,手中不由一紧,指甲亦深深扣入了阿飞的手背。她歉然望了阿飞一眼,低声道:“带我去兴云庄,好么?” 阿飞虽然目中也隐隐露出了焦急之色,却还是摇了摇头,道:“你身体未恢复,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他笑了笑,道:“我一定会将李探花带回来。” 李夕瑶沉默片刻,道:“至少让我陪你到门口。” 阿飞望着她眸中淡淡的求恳之色,拒绝的话竟再也说不出口。 李夕瑶遥遥望着兴云庄的高墙碧瓦,手心不禁沁出了冷汗。 兴云庄前竟赫然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显是正在办丧事…… 死的人是谁? 阿飞反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没事的。” 他的声音依旧很沉着,他不但是在说服她,亦是在说服自己。 他神色一动,霍然转身望着身后的异族女子,微微皱起了眉,道:“是你?” 蓝蝎子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转到李夕瑶身上时终于有了一分暖色,淡淡道:“死的人是上官飞,我亲眼看见别人杀了他。” 李夕瑶心中一松,道:“杀他的人是谁?” 蓝蝎子道:“我不认识,是一名少年……他年纪比上官飞更小,但他的剑很快!” 她忽然指向了阿飞,道:“他的剑法和你很像。” 李夕瑶不由苦笑,剑路和阿飞相近的少年,她只想得到一个。 路小佳! 慕容明璟给予的解药果然是真的,这少年毕竟还是逃过了一劫——但他却又为何要杀死上官飞? 她并没有在思考下去,只因她已知道了答案。 她看见了荆无命。 他的眼睛依然如同一片毫无生机的荒漠,没有感情,没有灵魂。 他的身后,跟着路小佳。 他缩在荆无命的身后,便如同他的影子……只不过短短的数日,路小佳的眼睛竟似乎变得与荆无命有些相像了。 荆无命望着阿飞,嘴角略略勾起,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道:“与我一战!” 报复·激战 阿飞沉默片刻,却缓缓的摇了摇头,道:“今日不行。” 荆无命不由怔住,对一名剑客而言,逃避决斗无疑是最大的耻辱——他实在未料到阿飞竟会拒绝与他一战! 李夕瑶轻轻握住阿飞的手,淡淡笑道:“今日我们身有要事,无暇分身——改日必将如你所愿……我也要多谢你上次给我的关照。” 她转首凝注着路小佳,皱眉道:“上官飞是你所杀?” 路小佳对上她的目光,不知为何竟莫名地有些心虚,却依然大声道:“是。”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你为何要杀他?金钱帮势力极大,你得罪他们并不明智……” 荆无命截口道:“是我让他杀的。” 李夕瑶目中终于闪过一丝怒色,道:“你真的将他当作你的弟子么?” 荆无命冷冷道:“当我的弟子,首先要学会的,便是杀人!” 路小佳垂下了头,目中又露出了那如死灰一般的茫然之色。 李夕瑶没有再开口。 这毕竟是路小佳自己的选择,她还能再说什么? 荆无命瞥了阿飞一眼,竟忽然叹了口气。 他本绝不是会叹气的人。 他缓缓道:“若今日无法与你一战,或许便再没有机会了。” 他握紧了腰际的长剑,向“兴云庄”内走了进去。 他一步步地跨过门槛,穿过院落,终于走入了大厅。 然后他便看见了上官金虹。 他与数月前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憔悴了些,鬓边似乎了多出了几根白发。 他毕竟也是个人……只要是个人,便不可能对血亲的死无动于衷。 荆无命不禁微微勾起了唇角——只要能够令他痛苦,他所做的一切便都是值得的。 上官金虹虽听见了脚步声,却连头也没有抬起,道:“你来做什么?” 他实在太了解荆无命,即使相隔数月未见,也能清晰地辨识出他的脚步声。 荆无命没有说话,他忽然拔出了剑! 他用的是右手——他已再没有必要向上官金虹隐瞒任何事。 上官金虹终于抬起了目光,在看到他手中长剑之时,瞳孔已骤然一缩! 他缓缓道:“你能骗过我,很好……飞儿是你亲手所杀?” 荆无命道:“不是。” 他面上忽然泛起了一抹残酷而古怪的笑容,道:“上官飞那个废物,又怎配劳动我亲自出手?” 他反手扯过背后的路小佳,道:“这是我的弟子——上官飞便是死在他的手底的!” 上官金虹瞥了路小佳一眼,道:“他很像你。” 他忽然长身而起,道:“无命,今天——你是来寻死的么?” 荆无命忽然笑了。 他笑得弯下了腰,边笑边喘着道:“你认为你能杀我?” 上官金虹默然片刻,道:“我能。” 他的话语中带着坚定的信心——荆无命瞪着他,竟已渐渐笑不出来。 他本认为他至少能与上官金虹同归于尽,可是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这是一种奇异的预感……此时的他们不用动手,便胜败已定! 上官金虹忽地沉声道:“你——可还想回到我身边?” 荆无命的呼吸也似有些急促,哑声道:“你已经放弃了我一次——” 上官金虹道:“不会在有第二次。”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似乎一字字地钉入了荆无命心中! 他凝视着荆无命,忽然笑了笑,道:“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荆无命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上官金虹的条件是什么——他绝不会放过杀死自己儿子的凶手! 路小佳,必须得死! 他缓缓侧首,望向了身旁的少年,目中也不禁闪过一抹犹豫之色。 路小佳怔怔抬起头来,茫然的目中亦不禁露出了绝望。 这时,他忽然听见了荆无命的声音。 “他只是尊我之命而已……杀死你儿子的人,是我。” 路小佳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霍然转首凝注着荆无命,身躯也因激动而微微发着抖。 上官金虹的眼帘跳动了一下,目中竟似乎露出了一丝痛苦之色。 他道:“既然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缓缓伸出了手,自袖中已传来了金环的铿然交击之声! 荆无命亦缓缓向前跨了一步,举起了剑。 上官金虹淡然道:“这柄剑是我送你的。” 荆无命的手背上似乎已凸出了青筋,却还是缓缓点了点头,道:“是。” 上官金虹道:“那这柄剑,便必须要折在我手里!” 他话音方落,右手金环已脱手飞出! 荆无命旋身避过,手中长剑自下反撩而上——他的右手,的确要比左手更快! 眼见长剑便要刺入上官金虹的小腹,却忽然被什么阻挡住了,骤然如弓般弯折! 荆无命面色一变,方想收剑后退,却已来不及了——上官金虹左手金环已向他胸口斜斜推了过来! 他已避不开这一环! 便在此时,路小佳突然自旁冲了上来——那枚金环直直击上了他的背心! 荆无命不由一阵愕然,道:“你为什么……” 路小佳苦笑道:“师傅……”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口中便涌出了鲜血,身体也软软倒了下来——他嘴唇不住掀合,却已再说不出话。 荆无命面色一肃,紧紧抓住他的臂膀将他扶到一旁,道:“坚持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长气,转首冷冷注视着上官金虹,道:“或许今日我本就不该来。” 上官金虹道:“的确如此——可是如今,却已晚了。” 他的衣襟已被划破,胸口却隐隐透出了金黄的色泽。 荆无命的目光落在他的前胸,面色渐沉,道:“这是金丝甲?” 上官金虹道:“是。” 荆无命道:“这件东西似乎并不应该在你这里。” 上官金虹淡然道:“金丝甲本就有两件——只可惜这世上再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约战·施救 荆无命怔了半晌,忽然笑了,大笑。 他边笑边喘着道:“想不到你竟隐藏如此之深——原来我竟自始至终都没有明白过你!” 上官金虹默然片刻,道:“我本不忍杀你,但你实在是令我失望——你实在不该背叛我!” 荆无命冷笑道:“我背叛?难道你放弃我,也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 上官金虹微微皱起了眉,道:“你认为呢?” 荆无命怔住,他呆呆凝视着上官金虹的目光,唇角渐渐勾起了一抹苦涩的笑容。 他缓缓道:“无论你的初衷是什么,现在也已晚了。” 既然已经错过,便终究只能错过。 上官金虹也在叹息,道:“今日我们便将一切都了结罢。” 他摇了摇头,声音中竟带了浓浓的疲惫之意,道:“我实在是有些累了。” “两位在此动手,是否应该征得我的同意?无论如何,我也算是这里的半个主人罢。” 李寻欢倚在门旁望着两人,修长的手指间却把玩着一把飞刀。 上官金虹微微皱眉,道:“的确如此——失礼了。” 他向李寻欢微执了一礼,道:“多谢李探花将李园借于我这些日子,如今飞儿头七已过,诸事皆已停当,wωw奇書com网我们似乎也该离开了。” 李寻欢淡然道:“不必客气。” 他目光沉了沉,道:“可是上官帮主莫要忘记,今日却也是大哥的头七。” 上官金虹皱起了眉,道:“龙啸云如此陷害与你,你莫非还要为他报仇不成?” 李寻欢面沉如水,道:“人死已矣,大哥始终是大哥。” 上官金虹默然片刻,叹息道:“李寻欢果然不愧是李寻欢。” 他忽然大笑,道:“在这世上,除了李寻欢外,还有谁有资格与我一战?” 他笑声戛然而止,淡淡道:“七日之后,午时,城外长亭。” 李寻欢目光一闪,道:“好。” 他瞥了窗边一眼,道:“既然来了,便不要再躲着了。” 孙小红猝然现身窗边,轻轻咬着嘴唇,明媚的眼波中满是幽怨之色。 李寻欢叹息着,道:“我意已决,你毋需劝我……” 孙小红冷冷道:“谁会劝你?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她沉默了片刻,垂首道:“我就算劝你,你会听么?” 李寻欢凝注着她,缓缓道:“不会。” 孙小红凄然一笑,道:“诗音姐姐已离开七天了,你不准备去找她?” 李寻欢侧首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道:“她懂得照顾自己。” 他淡淡笑了笑,道:“你在这里也呆了七日,也该离开了罢?” 孙小红恨恨跺了跺脚,道:“你是在赶我走?” 李寻欢沉吟不语,竟似乎是默认了。 孙小红眼圈一红,冷冷道:“你以为我们女人离开了你们男人,便活不下去么?你今日赶我走,以后即便是求我,我也再不会回来!” 她满目俱是决绝之色,转身向外直奔而去,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上官金虹忽然笑了,道:“其实她是个好女人。” 李寻欢没有说话,却又掩唇咳嗽了起来。 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很奇异……他们虽然是死敌,但有的时候又仿佛是朋友。 若李寻欢是英雄,那上官金虹就是枭雄,而这世上无论英雄和枭雄都是极其难得的——他们虽然是不同的两种人,但却无疑也是最接近的两种人。 荆无命回首扶起路小佳,探上了他的腕脉,面上却骤然一沉——路小佳呼吸时断时续,实在已是受伤极重……他怔然望着路小佳染血的惨白面庞,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此生还是第一次想要去拯救一个人的性命,可他却偏偏只会杀人,而不会救人……这又是多么讽刺、多么无奈的一件事? 李寻欢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远方,面上却忽然露出了一抹讶色。 他身形一闪,已抢上了前去,上下打量了李夕瑶和阿飞二人一番,蓦然伸臂揽上两人肩膀,笑道:“看来你们都安全无恙——很好。” 李夕瑶笑了笑,道:“我们回来了。” 她并不在乎这里究竟是李园,还是兴云庄……只要有李寻欢所在的地方,便是她的家。 李寻欢目中也不禁露出了温柔之色,揉了揉她的秀发,柔声道:“安全回来就好。” 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瞥了阿飞一眼,微笑不语。 李夕瑶看见李寻欢身后的上官金虹,面色不由变了一变,身躯亦不禁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给予她的羞辱和伤害,她终身都难以忘怀——自那次起,上官金虹这个名字便始终如同一根刺一般横在她的心中……她淡漠,并不等于她不在乎! 阿飞冷冷望着上官金虹,又将李夕瑶的手握得紧了些——上官金虹是他迟早要打败的敌人,可现在却还并不是时候。 因此他只能暂时忍耐。 李夕瑶望着昏迷不醒的路小佳,不由皱起了眉。 她急步走上前去,伸手向路小佳腕脉上探去,荆无命却猝然闪身避开了她的手,冷冷道:“不要碰他。” 李夕瑶瞥了荆无命一眼,冷笑道:“如果想让他活命,便让开些。” 荆无命不禁动容,急声道:“你能救他?” 李夕瑶淡淡道:“现在或许可以,但若再耽搁下去……” 她话音还未落,荆无命已猝然转过了身来,厉声道:“现在马上救他!” 李夕瑶瞪了他一眼,方想伸手入怀,却已被阿飞一把抓住了手。 他板起了脸,道:“你已再没有‘回天丹’可以用来救人了罢?” 李夕瑶眨了眨眼,笑道:“我还有灵蟾丸……” 阿飞不由变色,厉声道:“李夕瑶!你——” 李夕瑶浅浅一笑,低声道:“放心罢。我答应过你,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治疗他的伤,不过需要些断续胶罢了。” 阿飞怔了怔,面色缓了一缓,目中却还是隐隐带着怒意冷哼一声,狠狠别开了首。 李夕瑶凝注着他,唇角微勾,眸中尽是笑意,但却忽又露出了一抹黯然之色。 她将装着断续胶的小瓶递向荆无命,道:“将这断续胶敷在伤处,每日用内力推宫过血,半月后即可无恙。” 荆无命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道:“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扶着路小佳向院外走去,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上官金虹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还剩下2章超长章节,95章完结。。 结局·决斗 上官金虹抬首望着天边的夕阳,淡淡道:“不要忘了约定。” 说完此话,他便转身向外走了出去。 李夕瑶皱眉道:“什么约定?” 李寻欢淡淡道:“没什么。” 他对上李夕瑶怀疑的目光,终于苦笑了一声,道:“我与上官帮主约在七日后决斗。” 李夕瑶心中一凛,还未开口,墙外已传来了一声冷笑,继而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既然你要去上官金虹手中送死,倒不如死在我手里!”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在下何德何能,竟能被蓝姑娘日夜挂念,实在是荣幸之极……” 蓝蝎子哼了一声,自墙头一跃而入,冷冷道:“你和上官金虹约战的时间是七日之后?” 李寻欢道:“是。” 蓝蝎子沉默片刻,道:“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在这七天之内与我决斗,生死不论。” 李寻欢笑道:“那另外一个选择呢?” 蓝蝎子面色一沉,道:“你现在便让我杀了,也成!” 阿飞面上怒意一闪,冷冷道:“你莫要太过分!” 蓝蝎子冷笑道:“那又如何——便是你们三人齐上,我又有何惧?”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你明知道即使我和阿飞两不相帮,你也绝不是哥哥的对手——你又何必要故意激怒我们?” 她面色黯沉,低声道:“你……莫非是故意想要找死么?” 蓝蝎子没有说话,总是寒冷如冰的面上却露出了一抹黯然之色——就算再怎么坚强,再怎么倔强,她也不过是个女人。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你将我当做朋友。” 李夕瑶道:“是。” 蓝蝎子低声道:“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报仇,即使能报仇,伊哭也是再活不转了……” 她笑得更凄凉,轻轻道:“若能死在他手里,也算是种解脱。” 李夕瑶凝视着她,低叹道:“可是——我却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她侧过了首,淡淡道:“我也不过是个自私的人罢了……抱歉。” 蓝蝎子终于还是离开了……夕阳斜斜照在她孤独的背影之上,更显得凄凉。 李寻欢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李夕瑶瞥了他一眼,道:“你在后悔?” 李寻欢道:“当时不是伊哭死,便是我死——我似乎并没有后悔的机会。” 他口中虽这么说着,目中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疲倦之色。 他对这个残酷的江湖,真的是有些厌倦了。 冷香小筑依然是冷香小筑,可屋外的梅花却已大多凋谢了。 李夕瑶一走出屋门,便看见了孙小红在向她招着手。 她微微一怔,缓步走上前去,笑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再也不会回来。” 孙小红未料自己赌气之言竟被李夕瑶听去,不禁面上一赧,跺足道:“我找你有事——” 李夕瑶沉吟着,缓缓道:“是为了哥哥之事?” 她瞥了一眼自旁走来的阿飞,淡淡道:“你打算如何?” 孙小红轻轻咬着嘴唇,道:“我希望能够合我们三人之力,在决斗之前杀了上官金虹!” 阿飞皱起了眉,没有说话,目中却已隐隐露出了怒意。 这无论对于李寻欢还是他而言,都是一种极大的侮辱——孙小红怎能提出这般的要求! 李夕瑶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我们不能答应你……” 孙小红蓦然抬起了头,大声道:“我知道,你们一定以为我是个自私的女人……但是,我只希望他好好活着!” 她转首怒瞪着阿飞,道:“难道李寻欢不是你的朋友么?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 阿飞沉默了片刻,道:“就是因为李寻欢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万万不能出手!” 孙小红狠狠跺了跺脚,道:“我不求你们——我去求爷爷出手!” 李夕瑶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你觉得她如何?” 阿飞摇了摇头,目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失望之色——他实在觉得孙小红配不上李寻欢! 李夕瑶低声道:“若我与她易地而处,说不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来。” 她淡淡笑了笑,道:“天机老人真的胜得过上官金虹么?” 阿飞不假思索地道:“天机棒的确是能够胜过龙凤双环——但若是生死之决,天机老人有九成会败在上官金虹手中!” 李夕瑶道:“我也是这么认为。” 她涩然一笑,道:“我虽知如此,却没有出言阻止她——只因我知道,若上官金虹先行与天机老人一战,无论胜负如何,他一定会元气大伤……” 她沉默了一下,道:“阿飞,我果然很卑鄙罢——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阿飞没有说话,只笑了笑,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李寻欢换了一件长衫,将全身都打理的很干净,他并不想失礼于人前。 他眼角虽已有了些皱纹,却还是能看出年轻时风流倜傥的模样,此时的他,甚至比年轻时更多了一分成熟的魅力。 正午时分便是他与上官金虹约战之期……此战恐怕他们中必定有一个人会永远的倒下! 他拉开了门,微凉的春风拂过他的脸庞——壮士去兮,可能复还? 李夕瑶和阿飞并没有来送他,却不知究竟是对他太有信心,还是不忍见他离开? 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孙小红。 他凝注着她,淡淡一笑,道:“你该知道你拦不住我。” 孙小红咬着唇,道:“我知道……我只希望你再等一会……” 她垂下了头,轻轻道:“再等一会,一切都会结束了。” 李寻欢面色变了,道:“你做了什么?” 孙小红垂首不语。 李寻欢沉默片刻,道:“莫非……你去拜托你爷爷出手了?” 孙小红轻轻点了点头,道:“上官金虹一定胜不过我爷爷的!” 她语声中充满了自信——她相信天机老人甚至更甚于相信李寻欢! 她悄悄瞟了李寻欢一眼,低声道:“我知道你会生气,你无论打我还是骂我都没关系,只要你知道——我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李寻欢沉默的更久,他当然知道孙小红是为了他好——他亦绝不会怪她。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小红,你知道么……这次决斗,是生死之决!” 孙小红道:“我自然知道,无论怎样,我爷爷都绝不会输的!” 李寻欢叹息着,目光暗了一暗,低声道:“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他身形一展,已挽着孙小红向前掠了出去。 血。 到处都是血! 亭中的地面,几乎已经全部染成了鲜红的颜色……孙小红怔怔望着匍匐在地上的老者,眼睛骤然睁大! 她迅速扑了上去,扑在孙老先生身上。怯怯伸手探向他的腕脉,只觉得脉搏似有似无,几乎便要断绝,不由呆住了。 她想哭,却几乎连眼泪都无法流出来。 上官金虹立在一旁,虽然身上也有血迹,但他毕竟还活着。 李寻欢盯着他,目中渐渐露出了怒色,道:“和你约战的人是我。” 上官金虹道:“是。” 李寻欢沉声道:“那你便不该与他人动手——莫非你有信心,现在还能够击败我?” 上官金虹骤然放声大笑!他缓缓伸出了负在身后的右手。 他右手的拇指,竟赫然已经断了!他虽胜了天机老人,却依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失去了拇指,他自然再不能用环,武功亦会大减……现在的他,自然已无法再与李寻欢决斗了。 李寻欢默默望着上官金虹的断指,忽地叹息了一声,道:“你赢了。” 天机老人是公认的天下第一,上官金虹既然胜过了天机老人,自然是江湖中的最强者。 虽然这并不一定是事实,但几乎江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李寻欢还未战,便已输了……而且——他永远都无法再赢回来。 孙小红正伏在孙老先生的身上,默默地流着泪,却忽觉身上一轻,已被人拉了起来。 她回首瞪着李夕瑶,嘶声道:“你想做什么?” 李夕瑶淡淡道:“你的爷爷还未死。” 孙小红怔怔凝注着她,颤声道:“你……能救我爷爷?” 李夕瑶道:“能。” 她迅速取出几只银针,往孙老先生的几处大穴上刺了下去。 半晌之后,孙老先生终于醒了过来,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已可以说话。 李夕瑶随手拔下他穴道上的银针,又取了一粒药丸示意他服下,淡淡道:“我虽然能救你的性命,却无法恢复你的武功……而且,你的性命,应该只剩下不到三年了。” 孙小红面色凄然,道:“爷爷,对不起——我实在不该求您出手的……” 孙老先生怔了怔,随即笑了,轻轻抚着孙小红的秀发,道:“我这把老骨头本来便活不了多久了……没了武功又有什么关系?而且为了我孙女的幸福,一切都是值得的。” 孙小红面上一红,低嗔道:“爷爷……” 孙老先生哈哈大笑,颤巍巍立了起来,意味深长地望了李寻欢一眼,转身向前走去。 孙小红沉默片刻,低低向李寻欢道:“在这三年中,我要向爷爷尽孝,你……能够等我么?” 李寻欢笑了,道:“好。” 孙小红嫣然一笑,轻轻握了握李寻欢的手,转身向孙老先生追了过去。 阿飞凝望着孙小红祖孙的背影,轻轻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李夕瑶淡淡一笑,道:“大概……还有半年罢。”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狗尾 风在吹着。 春风拂过草坪,漾起一抹明艳的鲜绿……但万马堂前飘扬的旗帜却已不在了,连旗杆也已消失,难道是被谁家砍去做了柴禾? 傅红雪盘膝坐在窗边,缓缓睁开了眼睛,却还是感觉到有些虚弱……他天天助叶开运气逼毒,没有一日间断——若不是他如此做,叶开恐怕亦撑不到今日。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花白凤——毕竟叶开是花白凤的儿子,流着花家的血! 这一点已足以让他付出这一切。 翠浓忽然自门外匆匆奔入,喜道:“少爷,您看是谁来了——” 傅红雪怔了一怔,但却已一眼看见了随在翠浓身后的花白凤! 他愣住,终于讷讷道:“母亲……” 花白凤却连看也未看他一眼,直直向叶开所躺的塌旁走了过去! 她望着叶开苍白的脸,蓦然惊呼了一声,道:“五叔!你快来看看开儿……” 五毒童子闪身进了门,却并未走上前去,反而回首瞥了傅红雪一眼,面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他实在有些不明白,花白凤为何要如此苛待她的养子? 傅红雪狠狠咬着牙,唇边几乎已沁出鲜血! 他几乎已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花白凤……她是他的养母,却欺骗了他近二十年! 可她,却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翠浓怜惜地望着他,低声道:“夫人不是有心如此的,她只是太担心叶少爷……” 五毒童子懒懒走上前去,傲然道:“白凤丫头,你无须担心,只要人活着,天下间便绝没有我‘莫邪蛊’无法解去的毒!” 花白凤松了口气,道:“有劳五叔了。” 五毒童子果然没有说大话。 只一盏茶时刻,叶开便恢复了意识——一顿饭时间之后,他竟已能够说话。他神色似乎仍有些茫然,但目光却已恢复了清明,花白凤紧紧握住他的手,激动不已。此刻,她也不过是个担心孩子的母亲而已。 傅红雪望着两人,紧紧握着双手,目中神色既似嫉妒,又似羡慕。 为什么叶开所拥有的,他永远也无法得到? 他明明知道翠浓只是在安慰他,却还是一次次地相信她善意的谎言——既然得不到,他又何必还如此执着? 他总有一天要放下。 翠浓怯怯扯了扯五毒童子的袖子,低声道:“前辈,能否帮忙施救一位姑娘?她也中了和叶少爷一样的毒……” 五毒童子怔了怔,道:“我这‘莫邪蛊’可是珍贵得紧……” 他看见翠浓眸中的哀求之色,终于叹了口气,道:“好罢……人在哪里?” 叶开的面色忽然变了,道:“你说的人,莫非是马芳铃?” 翠浓道:“是……” 叶开骤然跳了起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厉声道:“她怎么样了?” 翠浓一声痛呼,几乎流下了眼泪。傅红雪猝然伸手,将她拉了过来,冷冷瞪着叶开,目中几乎要喷出火焰! 叶开不由一怔,道:“抱歉。” 翠浓揉着手腕,迟疑了一下,道:“她还活着,就在隔壁……” 她方说完这句话,叶开已冲出了门去。 他冲入了隔壁的房间,只扫了榻上的人一眼,便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他心中剧震,手足也已冰冷一片。 马芳铃的脸颊深深陷了下去,身上更发着阵阵难闻的恶臭,全身更布满了淡红色的细小斑点——没有“回天丹”护身的马芳铃能够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可即使如此,她也已经活不长了。 在几个月前,她还能够骑着胭脂马在草原上奔驰,她那明朗的笑声,似乎依然在他耳边回荡着。 可是如今……若不是翠浓告知了他,他甚至无法认出她来。 叶开怔怔凝视着她,骤然转首望向随之而来的五毒童子,目光中满是恳求之意。 五毒童子皱起了眉,道:“她已经毒入脏腑,却居然到现在还未死……好罢,我尽量试试。” 花白凤忽然冷然道:“这个丫头,难道是马空群的女儿?” 叶开迟疑着,道:“是。” 花白凤冷冷道:“你喜欢她?” 叶开垂首不语,目中神色却愈加迷茫。 他的确愿意为马芳铃牺牲生命,但对她的感情究竟是喜欢还是愧疚,却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如果他真的明白自己的心意,也不会这么为难,这么痛苦! 花白凤凝注着他,神色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柔声道:“她是马家的人,你们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开儿,你还是放弃罢。” 她叹了口气,缓缓道:“你若再如此执迷,便不要怪我……” 叶开握紧了拳,忽然抬起了头,淡淡一笑,道:“母亲你似乎误会了。我之所以想要救她,不过是还债而已……毕竟她是因为我而家破人亡,至少我也该补偿她些才是。” 花白凤皱眉道:“白家的人不需要有多余的同情心——” 她瞥了叶开一眼,轻叹道:“罢了,当年的事情的确与这丫头无关,你若答应我今后不再见她,我放过她便是。” 叶开默然半晌,忽然笑了笑,道:“好。” 他最后瞥了马芳铃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马芳铃如此,丁灵琳自然也一样——不属于他的东西,终究还是永远都不属于他。 亲情永远是他心中最大的枷锁。一日破不开这枷锁,他便一日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 傅红雪立在屋檐下,望着手中的刀——他似乎永远与快乐和热闹的地方格格不入。 翠浓轻轻走到了他身边,抿了抿唇,还未说话,傅红雪已冷冷道:“有事?” 翠浓吓了一跳,道:“没……没事……” 她紧紧握住了手,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不由痴了。 傅红雪若有所觉地回过了头去,翠浓微微一惊,迅速撇过了头,却正好落在了门外墙角的一名乞丐身上。 她见那乞丐衣衫单薄,且失了一手一足,目中不由隐隐露出了怜惜之色,缓步走上前去,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方想向那乞丐抛去,却忽然怔住了。 她死死瞪着那乞丐满是污垢的面庞,嘴唇颤抖着,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傅红雪微微一惊,道:“怎么了?” 他大步走了过来,然后也忽然呆住。 那名乞丐满面痴傻的笑容,浑身脏污,中人欲呕……却正是万马堂主——马空群! 他虽只见过马空群数面,却坚信自己决不会认错! 堂堂的万马堂主,竟会变成了一个疯子!他的手足,又是谁砍断的? 这似乎是一个谜……而且或许永远都不会有谜底。 翠浓的眼圈已红了,终于忍不住低声呜咽了起来。 傅红雪皱起了眉。 他知道翠浓一定和万马堂有什么渊源——她不但知道万马堂的许多秘密,而且和马芳铃很亲密,但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不知道,亦不会问。 万马堂和白家的一切恩怨,都已再与他完全无关。 ———————————————————— 阿飞的目光落在远方,忽然身躯微震,自怀中取出了五毒童子所给的那只小瓶,急声道:“五毒童子说过,这物事可以治你的病——这东西究竟如何使用?” 李夕瑶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毋须知道,我是不会用的。” 她忽然自他手中劈手夺过了那只小瓶,远远扔了出去。 阿飞一惊,想伸手去抓,却始终还是慢了一步,他正骇然之时,李寻欢的身形却忽然随之飞了出去,将那小瓶接在了手中。 阿飞松了一口气,厉声道:“夕瑶,这个时侯你为何还要任性?” 李夕瑶目光微黯,却淡笑道:“我本来便是个任性的人。” 阿飞道:“你……” 他话还未出口,看见她苍白的容颜,终究还是不忍斥责与她,恨恨垂首不语。 李寻欢拍了拍他的肩,叹息着道:“她既然如此,自然有她的用意。” 站在一旁的上官金虹忽然淡淡道:“那瓶里的东西,莫非是‘情人蛊’?” 李夕瑶板起了脸,冷冷道:“想不到你对蛊术竟然也有研究?” 上官金虹笑了笑,道:“想坐上我这个位置,就必须要懂得多些。” 李夕瑶皱起了眉,道:“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上官金虹淡淡道:“在退出江湖之前,我多少该积些阴德。” 此刻的他仿佛忽然变了一个人,不但温文了许多,甚至还现出了几分慈和之色。 他失去的似乎不光是拇指,还有自己的雄心——他确实已经完全放下。 阿飞道:“情人蛊?” 这个名字不但旖旎,而且很浪漫……但他却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 上官金虹沉默片刻,道:“你不妨自己问她。” 李夕瑶垂首默然,李寻欢却骤然开了口。 “将雌蛊和雄蛊分下于相恋的二人身上,可以共享生命,因此可以说是最好的灵药……无论何等绝症,都可以不治而愈。” 他苦笑着,道:“这‘情人蛊’的功用,我曾经听王兄提过……据说这蛊万中无一,极难寻到,想不到五毒前辈真的可以培养出来。” 阿飞面上泛起了一片淡淡的晕色,却还是毅然道:“那么便由我……” 李夕瑶忽然笑了,笑的很凄凉。 她道:“哥哥,你似乎忘记说了一点——假如两人中有一人变心或横死,两人便会一同丧命。” 阿飞蓦然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李夕瑶却已微笑道:“我并不想一生都与别人系在一起……这个责任太过重大,我不想承担,也担负不起。” 她迎着斜阳,向前走了出去。 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莫要生气,她是为了你着想。” 阿飞垂首道:“我知道。” 他望向李夕瑶的背影,她已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远方,竟似乎痴了。 阿飞随着她的目光望去——一对男女坐在湖边,欢笑声阵阵传来。柔和的晚霞洒在二人面上,显得无比温馨和宁静。 他皱起了眉,道:“那是——” 李夕瑶淡淡道:“你很吃惊?” 阿飞笑了,道:“我只是想不到她也会露出那么单纯的表情。” 他凝注着她沐浴在薄霭中的苍白面容,低声道:“你还是不能相信我么?” 李夕瑶沉默着,微微垂下了头,薄薄的暮霭洒在她的面上,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微启了唇,轻轻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