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少年江湖行 作者:懒菜 文案 相似的面容,引发一连串误会,少年的身世有何秘密? 朝廷的暗中操控,十几年前的旧事,风华绝代的少年,女扮男装的少女,究竟会在江湖上留下怎样的印记? 且看《少年江湖行》。 这真的不是古耽……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乔装改扮 花季雨季 搜索关键字:主角:笑无忧,秦与离 ┃ 配角:沈不孤,药栏,莫珑儿,弱水 ┃ 其它:正剧,经历,身世,解谜 ================== ☆、引子   天杳城是东南的第一大城。   城东不出五十里,有一道低矮的山岭,名为狮无岭。   狮无岭往北有一座山,天杳山,武林第一大门派四绝山庄便在此处。   天杳山有四峰,主峰天杳峰,四绝山庄便建在这天杳峰上。   其他三峰落日峰、清观峰、鹤灵峰呈品字形座落于天杳峰周围,这三峰自是在四绝山庄的势力范围内,其上分别建有四绝山庄的三大护庄,分别由四绝山庄庄主秦肃霜的师弟何修文、沈齐、其妹秦素衣驻守,称为副庄主。   秦肃霜十七年前突然失踪,其子秦与离尚在襁褓,庄主之位便由师弟何修文暂代。秦肃霜一直未归,这庄主之位,何修文早已坐的实至名归。   这何修文确也是个人才,不仅武功超绝,智计也是过人。   近几年来,四绝山庄在武林中的名望越来越高,势力范围也是越来越宽,何修文的个人声望更是如日中天,江湖中人见他,莫不恭声称他一声“何大侠”。因他善使剑,又是文武双全,更兼儒雅无双,江湖之人便赠他一个雅号——“临风剑”。   这几天来,四绝山庄内喜气洋洋,张灯结彩,更有众多江湖侠士、英雄豪客络绎不绝地前来。原来,两天后便是“临风剑”何修文,四绝山庄庄主的四十大寿,怪不得如此热闹。   四绝山庄并未建在天杳峰的峰顶,而是建在半山腰。   庄后有一小片竹林。此刻,正是朝阳初升之时。林中晨露未干,在阳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彩,煞是晶莹可爱。晨雾未消,林中雾气缠绕,仿若仙境。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少年出现在林中。只见他剑眉星目,面容俊朗,腰挂三尺青锋,着一领素蓝锦袍,大踏步走进竹林深处。   一座雅致的小竹屋出现在眼前。   一个青衣少女俏生生地立于门前,见了他笑道:“不孤公子,又来找少爷下棋么?少爷在屋里,瞧瞧,”她说着抬手指了指,“少爷新写的,如何?”   沈不孤抬头,见着门楣上挂着一块竹制匾额,上书“竹园”二字,字体清峻挺拔,赞了一声“好字!”赞罢又看着那少女笑道:“书容,那字是你家少爷写的,又不是你写的,你却是高兴些什么?”   少女撅了撅嘴,道:“公子写的字好,作奴婢的自然高兴,公子又来取笑我这个作奴婢的么?”   沈不孤大笑:“书容姑娘如此人物,在下岂敢取笑!”书容横了他一眼,轻嗔一声,小女儿情态显露无遗。   沈不孤哈哈笑了一回,举步入屋。   这竹屋外面看着雅致却简单,内里布置得颇为舒适。   正对门设了一梨木雕花小几并两张梨木太师椅,铺着   青底绣花椅搭。屋子左侧居中置有一榻,榻上数个毛皮制的软垫。榻的左侧是个竹木制的大书架,架上满满当当的都是书。右侧却有一高几,几上的香炉正冒着袅袅的烟。   屋子右侧立着一架竹制雕花屏风,屏风后就是安歇之处了。墙上挂了几幅字画,看那落款,尽出于此间主人秦与离之手。   一个少年正歪在榻上看书,一件白底绣着青翠竹枝的锦袍半披于身,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但见他:修眉斜飞入鬓,凤眼似语还休,眼波流转,肌肤温润如玉,乌发不簪,好似那被谪下凡尘的仙人,又好似那出淤泥而不染的洁白芙蕖,好一个风华绝代的少年!   正是那四绝山庄的少主,秦与离。   秦与离抿唇一笑,缓声道:“今儿可是晚了,可是又被沈师叔罚了?”声音清润,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如春风拂面,说不出的悦耳。   沈不孤微微一笑:“反正也差不多。今日觉得怎么样,好些了么?”秦与离看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每天都这样问,你就不烦么?还不是老样子!”   沈不孤嘿嘿一笑,又皱眉道:“怎的又穿这么少?虽只是初秋,但你身子骨弱,可禁不住寒气。书颜呢?怎么伺候的,连衣服也不知道给你添吗?”说着伸手替他拢了拢袍子,又扯过一旁的淡青素棉袍替他披上。   秦与离放下书,无奈道:“去给我拿药了。方才觉得有些热,好说歹说才让她答应少穿一件,你就别怪她了,再说我哪里就有那么金贵了,你们也太过小心了。”   沈不孤哼了一声,道:“由得你自个儿来,还不知道会把自己折腾成个什么样儿来。”   正说着,书颜托着一个木漆茶托走进屋来,其上的药碗腾着袅袅的轻雾。   秦与离见了皱了皱眉,道:“先放一边凉会儿,书颜,把棋摆上。”   书颜挑眉,“少爷,这药可是凉好了才端进来的,您还是先喝了吧,可别又想逃过去。”   秦与离无法,只得拿过那只细瓷青花碗,捏了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顿时一张脸皱在了一起。   沈不孤倒了茶递过去,笑道:“良药苦口利于病。”   秦与离漱了口,横他一眼,哼声道:“喝药的人不是你,你自然可以这么说,风凉话谁不会说。”   沈不孤哈哈一笑,“谁叫身体不好的人是你不是我呢?好了,不说这个,书颜,摆棋!今儿要杀得你家少爷片甲不留!”   秦与离低笑一声,不置可否。书颜拿出棋具摆好,又把一碟蜜饯干果放在秦与离触手可及的地方,一边又笑道,“不孤公子回回都这样说,可惜啊,每次都输给少爷,也不知羞。”   沈不孤哈哈一笑,撩   起衣摆坐到榻上,二人不再多言,专心下起棋来。书容束手静侍一旁。   下的正酣时,忽听屋外传来书容的声音,“庄主!”二人对视一眼,书容忙转身去了。   须臾,一身着锦衣的中年文士踱进屋来。他面皮白净,几缕胡须更衬得他儒雅非凡,浑身上下自然而然地透出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势——正是四绝山庄的庄主,何修文。   沈不孤连忙起身,下了榻躬身道:“庄主。”   秦与离也欲起身,何修文抢前一步虚扶,口里道:“莫要起来,这样便好,便好。”   秦与离也不客气,真个不动身子,只在榻上虚行一礼,口中道:“小侄身子不好,这厢无法见礼,失了礼数,师叔莫怪。”   书容已搬来一张太师椅,秦与离忙命拿一张狐皮铺上,何修文欣然就坐,嗔怪道:“你这孩子,都是自家人,这般客气做什么?师叔不过是来瞧瞧你,要那么些虚礼作甚今日可觉身子爽利些?”   秦与离忙道:“师叔费心了,今日感觉与平日一般无二,想是没有多大起色,”又叹了一口气道,“我这身子怕是再不能好转了,连累师叔为我遍寻名医名药,奔波了这许多年。庄内事务繁忙,师叔百忙之中却仍来看望小侄,小侄真是过意不去。”   何修文抚须笑道:“你也不需太过忧心,师叔定会想法医好你的病。再有两年你就及冠了,到时师叔将山庄交与你,你可不要辱没了师兄的名声啊。你就放宽了心好生将养,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强。若短了东西,尽管使人去拿。再过几年,给你说一门好亲事,我也算对得起师兄了。”   秦与离正待说话,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书容忙上前给他顺背抹胸,好容易平息一些,秦与离拿手放在唇边苦笑道:“师叔莫要折煞小侄了,小侄如今这幅模样,怎可接掌庄主之位?庄中事务繁杂,全赖师叔处理,今后还望师叔多多操心,休要再提将山庄交与小侄的话。如此不仅是为小侄着想,更是为山庄着想啊。”   何修文见他神情郑重,沉吟了一会儿,道:“也罢,此事待你身子好些再提不迟。”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何修文道,“离儿,你好生将养,庄中事务繁忙,师叔就不久留了,过几日再来看你。”   秦与离忙道:“师叔且不忙走。”又吩咐一旁的书颜,“去把我前日作的那幅画拿来。”   书颜急急捧了来。   秦与离接过奉与何修文,笑道:“师叔大寿,小侄原该备份大礼才是,奈何小侄身子不爽,出不得门,旁人挑的我又不放心,竟不曾备得,只得胡乱作了一副画,权充寿礼,多有鄙陋之处,师叔莫要见怪才好。”   何修文连声   道“怎会”,一边展开画来,画上一株苍虬的青松傲然挺立,一只仙鹤立在一旁的山石上,展翅欲飞;又有一只仙鹤,引颈长鸣。画的左侧赫然题着“松鹤长春”四个清峻的字,又有几句诗词,亦为贺寿之词。   何修文连声赞好,又评说了一会,方离去了。临走时又训诫了一番沈不孤,嘱他好好练功,莫要贪玩,沈不孤一一应了。   沈不孤听到屋子外传来书容“恭送庄主”的声音,歪歪嘴角,笑道,“我瞧他对你倒是关怀备至。”   秦与离冷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地道:“倘若没有背后的那些事,我自会对他感激涕零。”说着似笑非笑地睨着沈不孤:“若是你想他对你关怀备至,我们对换一下,我一点儿也不介意。”   沈不孤哈哈笑道:“免了免了,在下乃是褔薄之人,这么大的恩惠,在下恐怕担当不起!”   秦与离嗤笑一声,拈起一粒白子,漫不经心,“你至多还有十子。”   沈不孤一惊,凝神往棋盘看去,果不其然。他瞪着棋盘,良久,忽用衣袖在棋盘上一拂,笑道:“如此,谁胜谁负?”   “又来这招……”秦与离摇头,“这么差的棋品,难为我竟同你下了这么多年。”   沈不孤嘿嘿一笑,起身道:“今日就到这儿吧,师父吩咐过要早些回去。这两天忙得饭都顾不上吃,”说着叹了一口气,不无艳羡地道,“还是你这儿好,清净!”   秦与离微微一笑。   沈不孤又叹了一口气,抬眼看看四周,书颜进到里间去了。   他伸指拈起一粒棋子,又抛回棋盒,道:“我先走了。”走到门边又回过身来,笑道:“这日子过得真快呢,都快到十五了。”说罢伸出手来,比了两个指头,微微一笑,自去了。   秦与离伸指在棋盒里拨了拨,挑出一个小纸团,他脸上挂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唤来书颜收拾棋具。   作者有话要说:新人新文,文慢热,前面多悬念,请看文的亲们有一点耐心~~~~ ☆、初遇   初秋时节,繁华落尽,但树冠草叶仍是青翠得很。草丛仍很茂盛,将崎岖的山道遮掩了大半。   夕阳西斜,给树冠草叶镀上了一层金黄的颜色,远远望去,煞是美丽。   马蹄得得,一人一马沿着山道走了过来。   那马的毛色灰不溜秋的,虽说也算是高大了,却与健壮搭不上丝毫的边,瘦弱的很。这倒也不算什么,不过一匹瘦马罢了。奇的是这匹灰马身上无鞍无辔也无缰,叫人不由奇怪该如何骑乘。   再看那人更是奇怪,看模样分明是个面容清俊的少年。他着一领灰袍,头发乱七八糟地束在脑后,眼眸半闭半睁,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脑袋还随着马的行进一点一点的。奇的是他竟然是盘膝坐在那瘦弱的灰马上,两手搭在膝头,身子左摇右晃,叫人忍不住为他担心。他却宛如碧波里的浮萍一般,看上去危险之极,却是一点事也无。   山道崎岖,灰马的速度看上去极为缓慢,但没多大工夫,已走到近前。   突地,灰马轻嘶一声,竟舍了山道,转而往左侧的山坡行去。这山坡并不十分陡峭,其上乃是一片林子,一人一马的身影不一会儿就没入其中。   灰马在一棵大树下站住了。它轻嘶一声,尾巴一扬,向背上的少年抽去。   少年看似睡得迷迷糊糊,动作却一点儿也不慢,搭在膝头的右手一动,马尾已被抓在掌中。   “到了么?”少年咕哝着,睁开眼来。   四周陌生的环境映入眼帘,并无人烟。   少年看了半响,转过头来瞪着灰马,奇怪地道:“小灰,这是哪?”小灰晃了晃大脑袋,轻嘶一声,得意地打了个响鼻,似在夸耀自己的能耐。   少年跳下马来,正想四下看看,一不留神却被脚下一物绊得差点摔倒。   “他娘的!”少年想也不想的一脚踢去。喀的一声轻响。   “咦?”着力处没有一丝坚硬涩重之感,反倒是软绵绵的。   少年不由好奇起来,绕过树一看,树后竟躺着一个人。   那人侧身躺着,脸埋在手臂下,看不真切,看身形像是个男的。   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夹杂着些断枝落叶。穿着一身被树枝挂得破破烂烂的、染满泥垢的衣服,十分狼狈。少年啧啧有声,随后注意到他的一条手臂奇怪的扭曲着。   刚刚踢到的,似乎是他的手?   少年抓了抓头发,轻轻踢了踢,没反应。他加大了力气,一脚踢过去。这下却是用力过猛,把那人踢得翻了个身,变成仰面躺着。   “死了啊……这么不经踢。”少年喃喃自语,抬腿准备走人,却在低头的瞬间发现了什么……   他蹲□去,拨开那人脸上的乱发,一张虽然脏   但还是很熟悉的面容呈现在他眼前。   少年瞪着眼看了那人许久,眼底好奇的光芒越来越盛,他忍不住伸手,捏捏那人的脸,触指微温。   少年抓抓头发,看看那人辨不出本来面目的衣服,再看看自己虽然破旧倒还干净的灰布衣袍,皱了皱略有些秀气的眉,从身上摸出一把柳叶大小无柄无鞘的黑色小刀来,只听“嗤啦”一声,那人的外衣被尽数割裂,露出较为干净的里衣来。   少年满意的一笑,伸出一只细瘦的胳膊,轻而易举地将那人放在马背上,跟着跃上了马背。小灰欢嘶一声,缓步而行。   秦与离似是做了一个极长极长的梦。他缓缓睁开眼来,入目一片暗沉的黑。   身体似乎麻木了,他试着动了动,酸麻痒痛,尝了个遍。右臂传来钻心的痛。他伸出左手摸了摸,很有些奇怪,晕过去之前似乎没有受伤。   身下并不平整,很是硌人。秦与离不由皱了皱眉,他何曾吃过这样的苦。身体绵软无力,右臂剧痛不止。他咬紧牙关,缓缓撑起身子。   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他眯着眼打量四周。这里似乎是个山洞,狭窄逼仄,有幽淡的光线透进来,他就躺在山洞靠里的石壁处。看来是被人救了。   秦与离侧了侧身子,倚着石壁重重的喘息,目光无意识的悠游。   突地,他的眼睛瞪大了,直直的盯着一处。山洞顶上的那个他方才以为是石块的黑影动了动,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慢慢舒展开来,竟然是一个人!   只见那人的身形顿了一下,突然头朝下栽了下来。秦与离一惊,却见那人身子一扭,头上脚下安然落地。接着就见那人三步两步跳了过来。   “醒了?”清朗的声音若春风拂过耳畔。   秦与离借着微光看去,是个少年。   “你是何人?是你救了我?”秦与离缓缓道,柔和的嗓音听不出乍见陌生人和置身陌生环境的不安、焦躁和恐慌。   少年盘腿坐下,脸对脸的与秦与离对视。他歪了歪头,指了指自己,嘻嘻一笑:“你的救命恩人。”   秦与离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少年身形纤瘦,过于宽大的衣袍将他衬得更为瘦小。   少年看了他一会儿,将手放在膝头撑着下巴,嘻笑道:“你又是谁?”   秦与离抿了抿唇,撇开了脸道:“你救的人。”他不擅说谎,却也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   少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不错不错,小爷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是小爷救的人,正是此理,不错。”   他笑声一顿,道:“小爷再问你,小爷救你之前,你是何人?”   秦与离看着他,见他脸上似笑非笑,似是漫不经心,又似嘲讽,不觉   心中一动,道:“我就是我,还能是什么人?”   少年又是一怔,旋即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我就是我’,吾生天地之间,吾即是吾,有趣,有趣!”   秦与离见他行止如狂,言语疯癫,不由心生不豫,遂淡淡道:“未知足下何方高人?”   少年嘻笑道:“小爷为何要告诉你?”   秦与离盯着他看了半响,缓缓道:“既然如此,那便罢了。不过,足下不问自取,如此行径,怕是有失妥当吧?”   少年一愣,奇道:“这话怎么说,小爷如何就不问自取了?”   秦与离冷笑道:“足下可真会装模作样,只不过,要想不被人识破,还是别把证据摆在脸上罢!明人不说暗话,足下的救命之恩,来日在下自当报答,还请足下莫要顶着在下的面具招摇过市。”他并没有走出四绝山庄的势力范围,若是被人发现……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脸,面色古怪,却又嘻笑道:“小爷不要你的报答,就要这面具。”   秦与离闻言冷冷的看着他,冷声道:“既然如此,那便遂了足下的意吧!”反正十多年都过来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将生死置于一旁,反倒没了顾虑。   秦与离说罢,靠着石壁借力,缓缓站起来,举步朝洞外走去。   少年好奇的道:“这个面具对你很重要吧?你怎么不死缠烂打,不是有‘一哭、二闹、三上吊’么,怎么不见你使出来?”   秦与离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的冷声道:“在下可不是女人!”   少年一听惊呼道:“你不是女人?小爷竟然救了一个男人?”   秦与离只觉得一股火直往头顶冲,他哪里像是女人了?他咬牙,一字一顿:“真是对不住,让你救了一个男人!烦请足下日后招子放亮些,免得救错了人!”   少年嘻嘻一笑,跳起来往外走,看也不看面色铁青的秦与离,边走边道:“小爷可没说不救男人,这是你自己说的,可不关小爷的事。”他回身对着秦与离做了一个鬼脸,“你这人真奇怪,明明是自己说的,还非要怪到旁人的头上。”   秦与离差点没缓过一口气来,第一次见到这么胡搅蛮缠的人!他靠着石壁喘了一口气,这才又扶着石壁缓缓地往外走。   不知道晕了多久,身体现下软绵绵的没有一丝气力。   逃出山庄时,他并没有带什么吃食,只拿了几件衣服——银子倒是带了不少,可为了躲避搜捕,他不敢去城镇,一路上专挑无人烟的小道走,饿得头晕眼花之际,脚下一滑,就从山道上滚了下来。再醒来时,已然置身此地。   他的身体本来就弱,现如今又连日饥饿,明明只是几丈的距离,却犹如望不到头一般漫   长,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挨出去。   洞口旁生长着茂密的灌木丛,将本就不大的洞口遮掩了大半,怪不得洞内那么阴暗,真不知少年是如何发现的。   秦与离勉力从灌木丛中挣出来,本来尚算完好的里衣现下也快变成布条了,脸上、手上也多了十几道刮伤。   山洞外是一处颇为茂盛的树林,一缕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恰恰照在秦与离的脸上,他眯着眼睛转头打量四周。   少年就在他的不远处,斜倚着一株老树,旁边一匹灰马在嚼着为数不多的树枝的嫩叶。   山洞里的光线昏暗,秦与离看不太清,此刻不免多打量几眼。   少年的头发乱七八糟的束在脑后,熟悉的清俊的脸容顿时多了几分痞气,只是那两道眉毛却略显秀气。他着一领宽大的灰袍,更显得身体瘦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似的,脚上趿拉着一双灰不溜秋而又破旧的布鞋。   少年两手抱胸,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洒在他身上,淡淡的光雾升腾,这一刹那的少年,恍若神祇。   “喂,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瞧着眼前与他年龄相仿的秦与离,破烂的衣衫和狼狈的形容也掩不住的风华,以及那张与他相似的面容,不得不说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秦与离瞥他一眼,靠着一棵树喘息了一阵,扶着树缓缓的向另一边走去。   少年双肩一晃,抢到秦与离身前,再一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秦与离看也不看他,冷声道:“与足下无关。”   少年摸摸下巴,嘿嘿笑道:“笑无忧,小爷的名字,你记好了。”秦与离不理他。   他顿了顿,见秦与离没有说话的意思,不由有点恼怒,伸手推了一把秦与离,道:“喂,小爷都告诉你名字了,你也该说了吧?你就是这般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么?你这叫……”   他倏地住口,瞪着往一旁跌去的秦与离,奇道:“你怎么倒下去了?”   饶是性子再温和,平日里再怎么喜怒不形于色,秦与离现在都只想破口大骂:不是你老人家推我,我能往地上倒么?   但是他实在是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索性瘫在地上不动了。   看着那一张居高临下一脸无辜好奇盯着自己的脸,秦与离忍不住讥诮:“托足下的福,若不是足下的‘轻轻一推’,恐怕在下还不至于跌倒。”   “原来如此。”笑无忧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伸手揪住秦与离的衣领,一把提了起来。秦与离猝不及防,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伸手去挡,不料右手一动,手臂传来钻心的剧痛,登时冷汗就冒了出来。   笑无忧恍如未见,笑嘻嘻的继续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   秦与离此刻剧痛难忍,冷汗直流,拼命咬着牙不叫痛,哪有多余的力气回答,只用左手护着右臂,脸色苍白。    ☆、缘起   笑无忧皱了皱有些秀气的眉,心生不悦,突然一掌向秦与离掴去。这一巴掌掴的巧妙,秦与离只觉一阵晕眩袭来,一声不吭的软倒在地。   “真是无趣,小爷折腾半天,屁都没问出来,呸!”笑无忧啐了一口,随手摘了片树叶放在嘴里嚼着。   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他伸了个懒腰,也不见如何作势,双肩一晃,已然端坐于马背上。   “走吧,小灰。”他拍了拍小灰的脖子,又合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小灰打了个响亮的响鼻,晃了晃大脑袋,举步走去。   日头渐渐西斜,林中除了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一片寂静。也不知过了多久,林中又传来轻响。响声越来越大,由远及近。   人影闪现,一道人影掠至秦与离身边,却原来是笑无忧又回来了。   他眉头微皱,嘴里喃喃自语:“娘的,小爷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这么容易让你死了,岂不可惜?”   他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紫黑色龙眼大小的药丸,将之纳入秦与离口中。   树枝摇晃,小灰不紧不慢的走过来。走至跟前,用它的大脑袋拱了拱地上的秦与离,轻嘶一声。   笑无忧嘿嘿笑了两声,摸摸它的脑袋,随手掏出几颗药丸,向空中抛去。   小灰脑袋一晃,灵巧地用嘴一一接下,大眼睛闪现着狡黠的光芒。   它轻呢的蹭了蹭笑无忧的后背。却不想笑无忧原是屈膝半蹲于秦与离身侧,重心不大稳当。这一蹭直接让笑无忧直直向前扑去,重重倒在秦与离身上。   “他娘的……”笑无忧笑骂着直起身来,一巴掌照着小灰的脑袋挥去。   小灰头一扬,避了开去,轻嘶一声,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好不得意。   笑无忧又好气又好笑,正要跳起来教训它一顿,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袍下摆。   他低头,对上秦与离苍白的脸,笑嘻嘻地打招呼:“你醒了?”   秦与离闭了闭眼,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足下莫非与我有仇?”   笑无忧眨眨眼,摇头,“没有。”   “那么说,足下觉得,把人打晕了再救醒很有趣?”   笑无忧满脸是笑,“以前还不觉得,现在么,确实很有趣!”   秦与离一听差没背过气去。他干脆闭上了眼,眼前这人是疯子,少惹为妙。   但是疯子又岂会让人安生?   笑无忧见他又闭上眼不说话,便伸出手去戳他的脸,秦与离不理会。笑无忧童心忽起,戳了一会儿又改为捏。他捏捏秦与离的脸颊,又捏着下巴翻来覆去地查看,嘴里啧啧有声,“喂,你真的戴了面具?小爷怎么看不出来……”   秦与离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睁开眼,   沉声喝道:“足下究竟意欲何为?若是认为救了我的命就可以为所欲为的话,恐怕是打错了算盘!既是如此,我的这条命,还给你便又如何!泥人尚有三分泥性,足下莫要欺人太甚!”   笑无忧笑得见牙不见眼,“小爷不想怎样,就是想跟你玩玩。”   “你……”秦与离气得说不出话来。世上怎会有这样的浑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抑满腔怒火,努力使自己恢复平日的冷静。这少年不知是什么来头,行事反常,不知是真疯还是假傻。不过有一点似乎可以确定,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这少年并不想让自己死。   既然如此,那么他便有了一线生机。不管怎样,先设法保住性命才是当务之急,筹划了那么久,他怎么也不甘心就此失败。   一念及此,秦与离对着笑无忧伸出了左手,冷冷的道:“既然在你眼中,我是一个玩物……”他顿了一下,突然觉得与他说这些也没用,便赌气道,“我饿了!”   秦与离不禁觉得悲哀,堂堂四绝山庄少主,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若不是何修文,若不是……自己真是不如死了的好,何必如此窝囊!   笑无忧一脸欣慰的点头,“这就对了,想到什么就直说呗,何必整那么一些弯弯绕,小爷都要被你绕晕了。”   秦与离一愣,却见笑无忧变戏法般摸出个又大又红的果子,笑眯眯的递给他。   秦与离愣愣的接过,强烈的饥饿感令他顾不得干净不干净,放到嘴边就咬。这果子入口即化,秦与离囫囵咽下,只觉得甜美生津。   吃完果子,秦与离攀着身旁的树根,坐起身来。   笑无忧笑嘻嘻的瞧着他吃完,左手支着下巴,歪头笑道:“你可知你方才吃的是什么?”   秦与离闻言一惊。   笑无忧瞧着他笑得极为欢快,“罗生树,天下难得一见的奇珍,整个天下恐怕也不会超过三株。罗生树十年结一次果,是为罗生果。每株罗生树结的果不过五指之数,是真正的无价之宝,这么珍贵的罗生果,刚刚就被你吃了一颗……”他顿住不说了,笑眯眯的看着秦与离。   秦与离有些讶异,这么珍贵的东西说给就给,这人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这罗生果果然神奇,只吃了一颗,秦与离就觉得力气恢复了大半,神清气爽,倒比在山庄时更觉好些。   秦与离不动声色:“我从来以为,天上不会平白掉金子,你将如此珍贵的东西给了我,怕是另有谋算吧?”   笑无忧仍旧笑嘻嘻的,“没有谋算。只是这罗生树多生于瘴疠之地,小爷也不常见得,故此瞧瞧它的药性如何……”   他瞧着秦与离的脸色愈来愈青,拍手笑道   :“放心放心,小爷已经喂你服下碧落丹,虽然毒性猛烈了些,但会护住你的心脉,绝无性命之忧。”   话音未落,噗地一声,秦与离已然吐出一大口乌黑腥臭的血来。   笑无忧惊咦一声,伸指搭上秦与离的腕脉,秀眉微皱。好半响,他松开手,打量一番秦与离,接着伸指在秦与离耳后轻轻一搓,揭下一层薄薄的面具来。   秦与离惊讶且愤怒,奈何腹痛如绞,浑身酸软无力,阻止不得。   笑无忧面色古怪的瞧着秦与离,捏着下巴自言自语,“容颜如玉,行动无力,这便是美人如玉么?老头的药果然厉害,小爷差点都没看出来……碧落丹、罗生果,再加上一个美人如玉……”   秦与离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他只觉得眼前阵阵昏黑,腹部的绞痛越来越剧烈,他用左手用力抵着,俊秀的脸上冷汗如雨。   笑无忧犹自叨叨,“……碧落丹用的是饮鸩止渴的法子,虽能保人三日性命无忧,三日后却是必死无疑。罗生果……药效不明,《奇珍秘闻录》里说,罗生果如与千里红相配,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不知是真是假。不过老头用它来制毒,恐怕毒的成分更大些。美人如玉……除了废掉武功,对人可是好处多多,坏就坏在他竟然已经服食了这么多年,药力积得久了,现在与碧落丹、罗生果集于一体,嘿嘿……”   笑无忧的声音掩不住兴奋,“你可走大运了,三种毒药集于一身,嘿嘿,现下小爷也不敢保证能解得了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秦与离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继而转变为死气沉沉的灰黑色。他身体蜷曲,左手抵着腹部,受伤的右手手指紧紧扣入地面,指甲翻卷,鲜血淋漓。他牙关紧咬,嘴角溢流出乌黑腥臭的血。   笑无忧见他如此惨状,神情却越来越兴奋,眼底渐渐透出一股狂热。   他摸出那柄黑色的无鞘小刀,在秦与离的手臂上轻轻一划,乌黑的血立时涌出。   他赶紧掏出一只高约五寸的白玉瓶,放在伤口处接那不停涌出的黑血。待玉瓶装满了,小心翼翼的放回怀里揣着,这才往秦与离的伤口撒了点药末,只见伤口快速收口止血,可见这药端的神效。   笑无忧满意的翘翘嘴角,劈手一掌把秦与离打晕,十指连动,数十根金针制住他的周身重穴,护住他的心脉。随后将他拎上马背,兴奋地在小灰头上一拍,“走了!”   是夜,青山小镇唯一的客栈“福来客栈”,来了两个奇怪的人。   其中一个着一领宽大破旧的灰袍,脚上趿拉着一双同色的布鞋,头发乱七八糟的束在脑后,虽然面容俊秀,却也不改他活像乞丐亲戚的形容。   另一个   更加狼狈,趴在一匹瘦弱的灰马背上,看不清面容,身上的衣衫破烂的比乞丐更甚,头发更像是一蓬鸟窝,沾满了泥垢,还藏着些枯枝树叶。   至于那匹灰马则更是奇怪,无鞍无辔亦无缰,真不知该如何骑乘。这正是笑无忧一行。   店小二见二人如此形容,忙赶上来将他们拦在门外。   笑无忧伸手轻轻一拨,那店小二便滚在了一边动弹不得。   店小二好不容易爬将起来,正要发作,笑无忧已步入门内,小灰紧随其后。笑无忧随手一抛,一物正好砸在小二举起来的手上。小二下意识抓住了,定睛一看,却是一锭银子。   小二愣了愣,反应过来,急急追上去,“客官,马匹牲畜不得入内!”   掌柜的正在记账,抬头一见二人一马进了门,立时大怒:“哪里来的乞丐,还不快快滚出去,脏了我的地,仔细打断你的腿!二狗,还不快快给我撵出去!什么人都敢放进来,月钱不想要了?”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花,“啪啪”,清脆的掌声响起,掌柜的倒退两步,抚着红通通现出五指爪印的脸,惊怒交加,“你……”   笑无忧气定神闲的拍拍手,两手抱胸,慢条斯理的道:“这两巴掌是告诉你,管好自己的嘴,再要乱吠,休怪小爷不客气!”   掌柜的见他身材瘦弱,年纪又轻,虽说那两巴掌挨得有些古怪,但想必也不过是个会耍些庄稼把式的乞丐,竟然欺到他头上来了,不由勃然大怒,“我打死你个不长眼的……”   店小二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将他拉扯住,手中悄悄的将那锭银子送到他眼前。掌柜的定睛一瞧,满腔怒火立时烟消云散,他马上换上笑脸点头哈腰,“两位客官是要住店吧?小店的屋子都是朝南向,床褥干净,绝对舒适……”   “两间房,好酒好菜送到房里来!”笑无忧打断他的自吹自擂,伸手拎起秦与离,小二忙上前领路。   掌柜的连声应是,待三人往后院去了,才抚着脸,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他一眼瞥见那灰马还留在大堂,一脚踢了过去,嘴里狠狠骂着,“畜生,滚出去!”   却不料小灰身子往旁边一让,踢了个空。小灰反过头来咬住了他踢过来的腿,头一甩,把他甩得滚落一边,痛得他大叫一声。   小灰得意地晃晃脑袋,打了个响鼻,自往门外行去。   掌柜的在地上哭爹喊娘的叫唤,有好事的过去将他扶起来,这边按下不提。   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确然不假。   且说因着那锭银子的功效,店小二及其殷勤的伺候着笑无忧吃饱喝足,又打来热水供二人洗浴。只是秦与离尚在晕迷中,笑无忧便命小二将   他胡乱清理了一番,便搬上床了事。   小二见二人衣衫破烂,又自告奋勇的代购了两套青布衣衫并鞋袜巾帻等物。   次日,笑无忧守了秦与离半日,见他仍在晕迷中,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渐觉无聊。拿过他的手来把了一回脉,却是三种毒在体内斗得不亦乐乎,虽看着险象环生,实则暂时并无性命之虞,便不再理会,自去房中安歇。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新人新文求点评求点击~~~ ☆、珑儿   一晃三五日过去,秦与离一直没有醒转。他的面色在灰黑与青紫之间转幻不定,嘴角时不时溢出乌黑的血来。   笑无忧倒是悠然自得,每日里大吃大喝,要不就是蒙头大睡。睡饱了就去瞧瞧秦与离,或是在他身上扎几针,或是往他嘴里塞药丸。心情好时就拿出一大包药来,吩咐小二将之熬成药汤,将秦与离剥光了丢进大浴桶里泡药浴。   许是那锭银子的功效,也或是笑无忧的下马威,掌柜的和店小二都是毕恭毕敬的,随传随到,伺候的笑无忧颇为舒适。   这日晌午,笑无忧吃饱喝足,吩咐小二照常将秦与离丢进浴桶泡着,心情大好。兴之所至,唤来小灰出门溜达。   这青山镇委实不大,不出一个时辰,一人一马就将整个小镇走了个遍。笑无忧意犹未尽,催着小灰向镇外的山林去,继续溜达。   青山镇虽小,山林中的药草确是不少。连着发现几株难得的药草之后,笑无忧索性跳下马来步行。一边走一边采药,倒也自得其乐。   子母离魂草、木须叶、枯叶花……笑无忧越采越兴奋,这里的药材多得快赶上无忧谷了。恰巧所带的药物已不多了,有了这些又可以制出不少了。怀里揣不下了,他就脱下外袍兜住。   时间过得飞快,眼瞧着天色将暮,笑无忧恋恋不舍的往回走。   笑无忧兴冲冲的拎着一兜药回到客栈,却见店小二正在往外赶一个女子,“去去去,没钱还住什么店,一边呆着去,再敢进来,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你莫要小看人,我,我只是一时手头紧,等明日,等明日我有了钱,再给你也不迟啊。”那女子的声音虽大,却是有些底气不足。   店小二两手叉腰,讥诮道:“哟,那可真是对不住了,本店就只认一个字——钱!有钱你就进,没钱你就给我哪凉快哪呆着去,恕不奉陪!”说着大马金刀地往门口一站,愣是不让她进。   “你……”那女子气得浑身打颤,一手指着店小二说不出话来。   笑无忧因采了许多好药,心情极好,走过那女子身边时,瞥她一眼,对店小二道:“给她一间屋子,帐算小爷头上。”   小二点头哈腰,连连应是,殷勤的将他迎进去,这才又傲慢的对那女子道:“算你走了大运,有这位公子给你付账,请吧!”   那女子把嘴唇咬了又咬,眼里泪珠滚动,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样委屈!但再怎么委屈难过,她也没有勇气走出去,一想到要露宿荒野,她就觉得无比恐怖。   有了笑无忧付账,小二倒也不曾怠慢她,饭菜和洗浴用水一应送到房里。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笑无忧神清气爽的在大   堂用过早饭,正待去瞧瞧秦与离,却被一个少女拦住去路。但见她梳着垂云髻,头上略饰珠翠,着一身藕荷色衣裙,眉目如画,面容秀丽。   笑无忧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少女咬了咬嘴唇,盈盈一拜,“昨日蒙公子援手,小女子得以免于露宿荒野,感激不尽,请受小女子一拜。”   笑无忧一听,来了兴致。他上下打量一番,奇道:“小爷瞧你不像是没钱住客栈的人,怎么……”   少女面色一红,急忙道:“小女子实是另有苦衷,却不方便与公子细说,望公子见谅。”   笑无忧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愣了愣,“莫珑儿。”   “你说对小爷感激不尽?”笑无忧继续道。   莫珑儿不明所以,“公子对小女子施以援手,小女子自然感激。”   “那好。”笑无忧伸手拨开她,往后院走,“既然如此,你就以身相许吧。”   莫珑儿一惊,猛地抬起头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你……”看着笑无忧头也不回的往后院走,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她不由大叫一声,“你这个登徒子,本姑娘才不要以身相许!”   笑无忧顿住脚步,回过头来,满脸是笑,“这可由不得你。”说着扬声对掌柜的道:“掌柜的,这位姑娘要结账。”   莫珑儿目瞪口呆的看着笑无忧对她笑笑,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行去。掌柜的拿着账本来到她面前,恶声恶气的道:“一共一两二钱,姑娘,给钱吧!”   莫珑儿盯着他肥厚的手,发了好一会儿呆,大叫一声,脚尖一点,闪电般往后院蹿去。   笑无忧正翘着二郎腿,手里举着个小酒壶,悠哉游哉地喝着小酒。   莫珑儿冲进来,桌子拍的震天响,气咻咻的指着他的鼻子,“你!趁人之危!”   笑无忧眯着眼睛,咂了咂嘴,“好酒!”而后一脸微笑的看着她,“你说的没错。”   “你……”莫珑儿气得说不出话来。   笑无忧有滋有味的品着小酒,乐得看她一脸气愤又说不出话来的模样。良久,莫珑儿才底气不足的道:“你昨天说过会替我付账的,你,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能言而无信。”   笑无忧脸上笑眯眯的:“君子?谁说小爷是君子?”   莫珑儿张了张嘴,无话可说。一时间,房间里气氛凝滞,只有笑无忧咂嘴的声音。   莫珑儿垂下头,无精打采的往外走。然而……   “哎呀!”笑无忧跳将起来,酒壶一抛,比她更快地往门口蹿去。   莫珑儿好奇心顿生,也不管自己的欠帐了,跟上前一看,只见笑无忧飞快地蹿进旁边的一间屋子。   屋门半掩,莫珑   儿好奇地推门,“你在干什……啊——”尖叫声响起,笑无忧受不了的掏掏耳朵,不就是一个泡在药桶里的人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执起秦与离的手把了一回脉,笑无忧沉思了一会儿,指间金光一闪,十指运针如飞,秦与离上身重穴顷刻间遍布金针,犹如一只刺猬。   笑无忧瞥了眼傻在门口的莫珑儿,嘴角一翘,“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帮把手。”   莫珑儿还没回过神来,“什么我?”   笑无忧不耐烦的道:“没错,就是你,过来,别磨磨蹭蹭的!”   莫珑儿愣愣的走过去。   笑无忧甩给她一把黑色的无鞘小刀和一个小白玉瓷瓶,指着秦与离搭在桶沿的手臂道:“在这儿划一刀,用这瓶子装满血。”   莫珑儿看看那透着淡淡灰黑色的手臂,伤痕纵横交错,呆呆的道:“为……为什么?”   笑无忧点点下巴,理所当然的道:“小爷帮你付账,你不是以身相许了么?小爷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莫珑儿突然觉得荒谬,敢情这人说的以身相许就是给他当下人,做牛做马?而且她什么时候答应他要以身相许了?但是现在问题不是这个,虽然身体被深褐色浓稠的药汤掩住,但是——   笑无忧靠着浴桶,两手抱胸,见她迟迟不动,秀眉一扬,“怎么还不动手?”   莫珑儿转头看他,结结巴巴的道:“他……他是……男的……”   笑无忧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莫珑儿盯着他,心里欲哭无泪,这人就不知道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么?   看看手里的刀和小瓶,她一咬牙——不就是装点血么?换来一夜安眠,她不亏!   笑无忧看她干净利落的下刀,取血,满意的点头。他打了个哈欠,接过小刀和小瓶,给秦与离的伤口撒上药粉止血。   莫珑儿好奇地看着他,“他是谁啊,为什么要泡在里面,是受伤了么?你为什么要他的血?”   笑无忧瞟她一眼,咧开嘴:“你想知道?”   莫珑儿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笑无忧笑得更欢,“不告诉你。”   莫珑儿一滞,“你……”   笑无忧再瞟她一眼,摸出几颗药丸塞进秦与离嘴里,不紧不慢的道:“你什么你,除了这个你就不能说些别的么?”他满意的拍拍手,跳上一旁的太师椅,对着她颐指气使,“去,给小爷拎壶酒来,小爷今儿心情好,要喝个痛快!”   莫珑儿一听,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涨红了脸大叫:“本姑娘又不是你的婢女,凭什么要去给你拿酒?今儿本姑娘可跟你说清楚了,你帮我付了房钱,我也帮你,呃,取了血,咱们   以后两不相欠,你休想再支使本姑娘!本姑娘不奉陪了,告辞!”说罢重重的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笑无忧嘿嘿直笑,唤她:“小珑儿。”   莫珑儿扭头叉腰瞪他:“不许叫本姑娘‘珑儿’!”   笑无忧点点下巴,嘻笑道:“小珑儿,看看你的手。”   莫珑儿莫名其妙,低头看去,却见两手已然漆黑,隐隐作痛,不由惊惧交加:“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的手……我中毒了?是你!是你刚刚……”   笑无忧点头如捣蒜,满脸是笑:“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莫珑儿闻言大怒,柳眉倒竖:“本姑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笑无忧奇道:“谁说有仇才能下毒的?小爷高兴,小爷乐意,这不就成了?”   莫珑儿咬牙切齿:“解药拿来,本姑娘饶你一命!否则,休怪本姑娘不客气!”   笑无忧一手支颐,满脸好奇:“你要怎么对小爷不客气?”   莫珑儿咬咬牙,狠声道:“无知狂徒,叫你知道本姑娘的厉害!”话音未落,拔下头上一支银簪,合身朝笑无忧扑去,手里的银簪闪着熠熠寒光。   笑无忧轻笑一声,身下的太师椅倒滑三尺,将将避开刺过来的银簪。莫珑儿一击不中,脚下连闪,攻势陡然加快,银簪划出道道寒光,封住笑无忧上中下三路。   笑无忧已退至屋角,退无可退,他却不慌不忙,身子一动不动,任由莫珑儿将银簪抵上他的脖子。   莫珑儿倒是一怔,道:“你为何不躲了?”   笑无忧嘻嘻一笑,“因为你快毒发了呀。”   莫珑儿一惊,果真,双手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疼痛也愈加明显。她又惊又怒:“快将解药拿出来,否则,本姑娘死也要先将你拉下地狱!”说着,手中银簪往前一送,笑无忧的脖子顿时沁出点点鲜血。   笑无忧却不为所动,反而笑得更为欢快。他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轻轻的夹住那支银簪,莫珑儿惊恐的看着银簪渐渐变得漆黑。   “没有人告诉过你么?”笑无忧的声音轻的像是耳语,“小珑儿,跟使毒的人在一起,靠得越近,死的就越快!”   莫珑儿的双眼渐渐睁大,犹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缓缓软倒在地。   笑无忧笑眯眯的看着她倒地。良久,才敛了笑容,身子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左手支着下巴,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嘴里喃喃道:“啊呀,真是无趣!”    ☆、杀机   “既然如此,”轻柔又带些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笑无忧循声看去,泡在药汤里的秦与离已然醒了过来,“为何要杀了她,留着不是更有趣?”他面上依然泛着淡淡的黑色,嘴唇苍白干裂,一双凤眼却亮得惊人。   笑无忧嘻嘻一笑,“所以小爷没有杀她。”   秦与离语带讥诮:“你的意思是,一个人全身发黑的倒在地上还会没事?”   笑无忧撇嘴:“如果你是说这个的话,小爷至少有二十种手段可以做到这一点。”   秦与离心下怀疑,却只沉默不语。   “而且,”笑无忧继续道,“小爷不喜欢杀人。”   秦与离闻言轻嗤一声,冷笑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叫人打心眼儿里不相信!”   笑无忧嘻嘻一笑,不以为忤:“你要知道,让人生不如死可比杀了他有趣的多呢!”   秦与离心里暗骂一声,果然是疯子!   笑无忧眼睛滴溜一转,跳到浴桶旁,一把抓住秦与离的手。   秦与离一惊,喝道:“你做什么?”说着用劲想抽回自己的手。奈何他自小体弱,连女孩都比他的力气大,此刻又怎会是笑无忧的对手。   秦与离脸色涨得通红,索性两只手一起来掰,笑无忧却不理他,径自抓住他的手腕不放。   秦与离既恼且怒,他赤着身子泡在药桶中,已是极为不妥。此刻又被笑无忧抓住手腕挣不开,焉能不恼怒?   少顷,他见笑无忧只是抓着他的手,并未如何,心中稍定。强抑心中的怪异感,他沉声喝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笑无忧睨他一眼,松开手,似笑非笑:“瞧瞧你的毒,你以为小爷要做什么?”   秦与离冷冷的看着他。   笑无忧自觉无趣,摆了摆手,跳上椅子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气,拿空杯在指间翻转,道:“你现在的情形有些古怪。”   他停顿了一下,见秦与离还是冷冷的看着他,摸了摸脸,嘿嘿笑道:“小爷脸上有花么?”   秦与离有一丝尴尬,稍稍移开眼睛,冷声道:“我的衣裳呢?”   笑无忧眨眨眼,不解,“你这样很好啊。”   秦与离恼怒地瞪着他,凤目快要喷出火来,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的衣服在哪?”   似乎没料到他会发火,笑无忧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偏不给你,你能拿小爷怎么样?”说着往椅背上一靠,将两脚搭到桌上,朝着秦与离挤眉弄眼的做鬼脸。   秦与离怒瞪着他,心里恨不能把他大卸八块。心知眼前的少年喜怒不定,极为难缠,他深吸一口气,冷冷的道:“那么就请尊驾移步,我要更衣了!”   笑无忧嘻嘻笑道   :“不忙不忙,等你穿上衣服就该逃了,到时小爷去哪找像你这么好玩的人?再说了,小爷的话还没说完呢。”   秦与离现在只想破口大骂!   他长了这十八年来,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从不曾失态过。就算在得知何修文暗中下毒害了他那么多年,他也只是静静的暗中谋划出逃,如今却被眼前与他年岁相当的少年激得屡次想要破口大骂,十多年的良好教养差点就毁于一朝。   不得不说,笑无忧委实是个人才。   笑无忧嘿笑道:“你现在的情形很是古怪。”他拿了一只没用过的茶杯,慢条斯理的倒了一杯茶,慢吞吞的抿一口,又慢吞吞地将茶杯放回桌上。   秦与离只是冷着一张脸,也不说话。   等着看他反应的笑无忧不禁有些失望,缩回椅中,有些怏怏的道:“你的体内如今有三种毒,美人如玉、碧落丹和罗生果。美人如玉只是令人失掉武功,使之手无缚鸡之力,并不算什么霸道的毒,甚至可以让人肌容如玉。”他看了一眼秦与离,不错,脸色有点黑。   笑无忧嘿嘿一笑,继续道:“不过你服药时日已久,积毒甚深,若无意外,已不可能拔除干净,换言之,你也许此生都不可能修习武艺了。”   “碧落丹本是用来延将死之人性命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算到了鬼门关也可将人拉回来,只是用的却是饮鸩止渴的法子,只可延三日性命,三日过后,必死无疑!”   秦与离的脸色有些发白,笑无忧满意地笑笑,“本来三日后你是必死无疑的,可是后来你又吃了罗生果。”   “《奇珍秘闻录》里说,罗生果生于瘴疠之地,有剧毒,却也是解瘴毒的良药,与千里红搭配可起死回生,恰恰碧落丹里有一味药就是千里红,如无意外,你的毒也就解了……问题是你还服了美人如玉!”   笑无忧有些苦恼地挠挠头,“这么一来,三种毒混在了一起……这就成了你现在的情形。”   “什么情形?”饶是再冷静自持,关系到自家性命,秦与离也不由关心起来。   笑无忧捏着下巴瞧着他,嘿然一笑:“小爷也不知道。”   秦与离只道他故意不说,遂激道:“我瞧你使毒手法高超,必不是庸才,还能有什么是你不知晓的?还是说是我高看了你,你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笑无忧一哂,懒懒的道:“是谁告诉你,天才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小爷何必自欺欺人。”   秦与离冷笑道:“那么说,你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告诉我,是么?也是,像你这般冷漠残忍的人,又怎会在意旁人的生死!可笑我秦与离刚逃出狼窝   ,又进了虎穴,天要亡我,其奈若何,其奈若何!”   说到后来,他语气悲怆,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重。笑无忧不安的动了动脚,扯扯嘴角:“你其实也不必这么……”话未说完,他神色一动,嘻嘻一笑道:“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说话间伸指一弹,指间乌光电闪,破窗而出。   只听一声冷哼,叮叮两声轻响,接着嗤啦一声,两道身影先后破窗而入。   却是两个壮汉,身着劲装,手执明晃晃的利刃。这两人一个身材中等偏胖,一个短小精悍,二人皆未蒙面,但五官平淡无奇,扔进人海便就找不出来了。   笑无忧轻吹了声口哨,翘着二郎腿悠闲自在的坐在椅上,恍若无事。   二人一见笑无忧,显然愣了愣,迟疑了一下,对视一眼,身材略胖的壮汉开口道:“你是什么人?”这话却是对笑无忧说的。   “笑无忧!”笑无忧答得干脆利落。   身材略胖的壮汉看了一眼同伴,摇了摇头,手中长剑一动,就要出手,却听秦与离冷声喝道:“慢着!”   二人手中长剑一顿,笑无忧也不说话,笑嘻嘻的看着他们。   秦与离闭了闭眼,缓缓开口:“我知道,何修文不会对我手下留情,不过此事与他无干,放了他。”   笑无忧仍旧只是嘻嘻的笑。   那二人对视一眼,仍是那身材略胖的开口:“少庄主,此事怨不得我们,要怨,就怨你挡了人家的路,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吧。我们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你尽管放心,这位小兄弟我们不动他便是。”   说罢,举剑朝着秦与离走去。   秦与离沉声道:“且慢!”   那身材略胖的壮汉道:“少庄主,我们要交差,杀你也是迫不得已,不过说来终究是对不住你,你若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趁这时候说了吧,我们若能办到,一定替你完成心愿。”   秦与离淡淡的道:“有心了。我是将死之人,就算你们不来,也是时日无多。我平生并无所求,唯一所想,便是能如其他师兄弟们一般,修习武艺,平淡的过完一生,只是现在看来是无法实现了。至于心愿,可否请二位先出去一下,容我先穿上衣衫,至少也体面些。”   那二人对视一眼,默默退出去。   笑无忧歪头打量一番秦与离,扑哧一笑,扔给他一套青布衣衫,拎起地上的莫珑儿走了出去,顺带掩上了门。   秦与离缓缓起身,擦干身子,穿上衣衫,又稍理了理头发,缓缓开口:“进来罢。”   那两个壮汉推门进来,倒也爽快,道一声“得罪了”,举剑朝秦与离刺来。   剑到中途,陡生变故,   二人只觉脑后有异,尖锐的破空之声传来。二人齐齐大喝,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几乎同时滑出三尺。二人反应也是极快,在避开暗器的同时,拉开架势,料想中的第二波袭击并未如期发生。二人不由一愣,向门口看去。   笑无忧倚着门框,两手抱胸,脸上笑嘻嘻的:“二位有所不知,此人的命现下并不是他自己的,二位若想杀他,恐怕得先问过他的主人。”   身材略胖的壮汉打量他一眼,道:“原来是个练家子,倒是我等走眼了。不过小兄弟还是莫管此事的好,虽说我们答应少庄主不动你,但你若是执迷不悟,休怪我们心狠手辣。”   笑无忧叹了一口气,故作无奈道:“我也并不想理他的生死,奈何有人以性命相要挟,令我护他周全,如今二位要将他给杀了,我若失了责,却要被那人给杀了,这可怎生是好?”   那二人对视一眼,难道还有其他人插手其中?若果真如此,倒也说得通,毕竟庄内还是有些人是向着秦与离的,否则何修文也不会一心要将他置于死地。   二人越想越有理,那身材稍胖的壮汉便道:“那要挟你的人是谁?”   笑无忧道:“我也不知晓,那人来时,黑衣蒙面,又是晚上,看不真切。只知道是个男的,身形也不怎么高大,听声音似乎年纪不轻了。我跟他交了一回手,却连他一片衣袖也没摸着……那人制住我,令我替他做一件事,就放了我。”   那两个壮汉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信了大半。只听笑无忧又哭丧着脸道:“两位大哥,小弟实在是不想趟这趟浑水,奈何那人武功奇高,小弟贱命一条,死了也无关紧要,只是可怜我那八十岁的老母,那么大的年纪还要承受丧子之痛。还有我那刚过门的娇妻,这还不到半年就要守寡……”   那二人闻言也不禁唏嘘起来,面露不忍,笑无忧涕泪横流,“两位大哥请行行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日若能拉小弟一把,小弟日后必当厚报,来生也要结草衔环,报答两位大哥的大恩大德!”   秦与离看得有些发愣,这还是那个行止如狂、言语疯癫的笑无忧么?看到后来,他渐渐咂摸出一丝味儿来,不由觉得好笑——这人本来就是个好捉弄人的主,现下这么一番作态,八成是又在糊弄人了。   那二人不防笑无忧会欺他,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还是叹了口气,道:“小兄弟,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我们也是听命于人……你若有怨,就去找阎王爷申诉吧。”   笑无忧闻言丧气的垂下头,眼里却是寒光一闪。   身材稍胖的壮汉叹一口气,不无怜悯的道:“小兄弟,你自求多福吧。”   笑无忧耷拉着脑袋慢慢走过来。那身形矮小的汉子突觉有异,惊道:“不好,这小子有鬼!”余音未落,二人已同时软倒在地。   笑无忧笑嘻嘻的抬起头来,拍了拍手,伸脚踢了踢倒在地上的两人,嗤笑一声:“就凭你们也想放倒小爷,小爷不是白长了这么大?”说罢三步两步跳到秦与离身边,将下巴一抬,双眼斜挑,说不出的得意,“小爷可是又救了你一次,以后你可要记着,你的命是小爷的!”    ☆、纠葛   秦与离看着矮他半头的少年,淡淡的道:“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笑无忧眼珠一转,嘿嘿笑道:“你不怕他们醒来杀了你?”   秦与离面色淡然:“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此生已然如此,生死又有何区别。”   他从山庄逃出,本图过上安稳平静的生活,若能有幸习得高超武艺,再回山庄伺机报仇。孰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现在身中奇毒,生死或许就在瞬息之间。就算不毒发身亡,何修文又是一副不除掉他誓不罢休的模样——他料定自己了无生望,已然心如死灰,万念俱熄。   笑无忧盯着他的眼睛,轻笑道:“你现在这副模样,小爷可真不爱看。”   秦与离一愣。   笑无忧嘿然笑道:“小离儿,你也不必忧心,那三种毒虽然混合在了一起,但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眼下毒性相互克制,一时半刻绝对不会发作,要不然几天前你就已经命归黄泉了,哪里还能站在这里感悟生死玄机——你以为小爷这些天是白忙活的?光是给你泡药澡的药材就把小爷的珍藏都掏空了,你竟然还不乐意!”他说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秦与离一愣,难怪刚刚他不让自己起身,原来是这样吗?   笑无忧双手抱胸,歪着头,不无得意地笑道:“放心吧,小爷可是使毒的天才,没有小爷的允许,任它是多霸道的毒,也休想毒死你。”   秦与离看他得意洋洋的扬着下巴,心中生出几分感动。虽然自己现在的情形与他不无关系,但他也算倾力相救了,说起来,若不是自己身中美人如玉在先,也并不会落到如此境地。怪只怪何修文那老狐狸如此心狠手辣,竟然在自己还是孩童就下手!   一念及此,秦与离眸子暗沉了下去。等着吧何修文,若我侥幸不死,到时候就是你偿债的时候!   秦与离瞟一眼地上的两人,道:“他们二人怎么了?”   笑无忧嘿嘿一笑:“一点小小的化石散,给他们长长记性。”   秦与离不由失笑,这二人实在老实,竟然被笑无忧耍的团团转,不过,就连他都差点被蒙住了,只能说笑无忧实在太狡猾了。   秦与离看着身边的少年,不觉心头一松。有这人在,应该就不用担心会被追杀的问题了吧?   心内波涛汹涌,面上却依旧淡然,秦与离缓声道:“现在怎么办,该离开此地了吧?”   笑无忧没有注意到他的语气已柔和不少,摆摆手,嘻嘻一笑道:“先等等。”说着双肩一晃,人已到了门外。   秦与离缓步走出门,四下里一看,并无笑无忧的踪影,反倒是一眼看见莫珑儿正瘫软在地。他微微皱眉,想到笑无忧说她性命无碍,不由有些怀疑   。   他蹲□去,伸手探她的鼻息,气息虽然微弱却也无甚大碍。一个大姑娘躺在地上实在是不雅观,他心下有些犹豫,想伸手推她又于理不合,手伸到她的肩头又缩了回来。   正犹豫着,冷不防莫珑儿蓦地睁开双眼,只是双眼无神,神情有些呆愣。   秦与离一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姑娘,你没事吧?”   莫珑儿双眼渐渐聚焦,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容颜如玉的少年,心内有些糊涂,迟疑道:“你……”   她的手动了动,蓦然惊觉自己躺在地上,而且正被一个陌生少年注视着,俏脸轰的一声烧了起来。   她急忙跳起身来,却与正担心的看着她的秦与离撞了个正着,又跌了回去。   秦与离冷不防吃她一撞,身子向后倒去,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清朗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小离儿,你不想被毒死,不想被杀死,难不成是想自个儿在地上撞死?”   秦与离抬头看去,只见笑无忧手里提着个小布袋,正笑嘻嘻的看着他。   “你……”秦与离刚要问他刚刚去做什么了,身旁一道身影却闪电般向笑无忧扑去。   笑无忧敏捷的往旁边一闪,手里却快速的拎住秦与离的衣领。秦与离被他带的往一边歪去,一道劲风硬生生的在距他一寸处停住。   莫珑儿冷哼一声,手中的银簪如灵蛇一般绕过秦与离,直奔笑无忧而去。   笑无忧嘻嘻一笑:“小珑儿,你若是喜欢小爷就直说嘛,做什么还投怀送抱,小爷可是消受不起啊!”说着,伸手一探,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擒住了莫珑儿的手,往前一带。   莫珑儿虎口一麻,银簪不自觉掉落,整个人朝前扑去,倒真成投怀送抱了。莫珑儿俏脸飞红,双足重重一踏,硬生生止住前冲的去势,接着纤腰一扭,反手一掌拍向笑无忧。   笑无忧哈哈一笑,身子一矮,就地一滚,伸臂将犹自发愣的秦与离挟在肋下,身形闪电般蹿出后院。莫珑儿大喝一声:“恶贼休走!”追了出去。   秦与离此时方知自己被笑无忧当了一回挡箭牌,心底发凉,刚刚对笑无忧升起的好感荡然无存,不由冷哼一声。   笑无忧瞥他一眼,嘬口长啸,一道灰影电射而至,却是一匹瘦弱的灰马,正是小灰!   笑无忧挟着秦与离跃上马背,大笑道:“恶婆娘追来啦,小灰快跑啊!”那神情哪里有半分惊恐害怕,分明写满了兴奋!   秦与离冷眼觑着他,不发一言。   小灰轻嘶一声,却是不慌不忙的慢跑。眼见身后莫珑儿就要追上,小灰陡然加速,马蹄扬起的灰尘喷了莫珑儿一身一脸。   莫珑儿猝不及防下着了道,气得   大叫。秦与离一眼瞥见,不由扶额,主人倒还罢了,竟然连马也这般胡来。   莫珑儿发了狠,脚下连点,身形若流星赶月,向着二人电射而去。小灰每每等到她将要追上时,猛然加速,将她抛在身后。   须知轻功虽然迅疾,却只能奏一时之功,非是内力雄厚之人,不能与马匹比拼耐力。莫珑儿轻身功夫只能说是一般,而小灰虽看起来瘦弱,实则是少有的神骏。   如此三番,莫珑儿人没追上,反倒吃了一嘴的灰尘。笑无忧在马背上得意地哈哈大笑,只恨得莫珑儿差点咬碎一口银牙。秦与离则被颠地苦不堪言,头晕目眩的辨不清方向。   一追一逃间,三人一马先后出镇。青山镇坐落于群山中,三人一马出了镇子,一头扎进了茫茫林海。   追了大半个时辰,莫珑儿体力不支,先停了下来,一手扶着道旁的树,剧烈的喘息。笑无忧拍了拍小灰,又转回来,立在不远处朝着莫珑儿做鬼脸。   “你……你不要……得意,带本姑娘追上来,定要将你,大卸八块!”莫珑儿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指着他大叫。   笑无忧跳下马背,又扭屁股又扭腰,“来呀来呀,追上小爷算你有本事!”   莫珑儿大叫一声,向他扑去。   笑无忧怪叫一声,飞快地蹿上马背。秦与离本是趴在马背上,被他一撞,差点摔下去,亏得笑无忧及时拎住了他的衣领,才没跌下去,惊出一身冷汗来。   天渐过午,莫珑儿口干舌燥,饥疲交加,再也忍不住了,一屁股瘫在地上,任凭笑无忧如何挑衅撩拨都不应,只顾大口喘气。   笑无忧走到她跟前,奇道:“你怎么不追了?”   莫珑儿抬起头,大眼睛盈满泪珠,“你……你欺负我!”   笑无忧惊咦一声,蹲□凑到她跟前:“怎么哭了,刚刚不还好好的么?”   莫珑儿扁扁嘴,眼泪流得更欢实,索性大哭起来:“哇……你欺负我,我要告诉……哇,我爹不要我了……呜,没人要我了……你还欺负我……”   笑无忧慌了神,他自小同老头隐居在无忧谷,连人都没见到过几个,哪里见到过这阵仗。他手足无措的蹲着,笨拙的去拍莫珑儿的头。   秦与离本已被这一段的狂奔折腾去了半条命,此刻缓过劲来,好笑的看着笑无忧笨拙的安慰莫珑儿。   “好了好了,都是小爷的错,小爷不该欺负你,行了吧?”笑无忧觉得自己也快哭了。“……没人不要你,小珑儿这么美丽可爱怎么会没人要呢?……谁敢不要你小爷就毒死他,你爹不要你就去毒死你爹,你别哭了小姑奶奶……”   秦与离差点喷出来,这算哪门子安慰?   莫   珑儿一听哭得更大声,“那,那是,我爹,你不要,不要毒死他……”   笑无忧忙道:“好好好,都听你的都听你的,不毒你爹……那你别哭了,你不哭了小爷就不毒他。”   “我,我饿了……”莫珑儿抽噎着,小声道。   笑无忧一听,往怀里摸去。掏出一堆瓶瓶罐罐。他煞有介事的指着问:“你要吃哪一个?”   莫珑儿眨眨红肿的眼睛,“这些是什么东西?”   “这是化骨丹,这是天一水,这千日香,凝肌丹……”笑无忧林林总总说了十几个药名,莫珑儿听得有些发晕。她拿起一个小瓶,“宁不悔?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秦与离冷笑一声,凉凉的道:“我劝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他身上除了毒药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莫珑儿狐疑的盯着笑无忧。   笑无忧一本正经的点头。“你……”莫珑儿扁着嘴又要哭。   笑无忧只觉得头大如斗,他泄气的收拾好地上的瓶瓶罐罐,一眼瞥见秦与离坐在马背上抿着嘴笑,不由一瞪眼,走过去将他拎下来,指着莫珑儿命令:“你来!”   秦与离将将站稳,闻言摇头道:“我可没有办法。”   笑无忧又是一瞪眼,正待发作,却见秦与离瞟他一眼,缓缓道:“你去捉只随便什么野物来,杀了剥了烤了,送到她面前,不就结了?”   笑无忧一听,有理,折身便往林子走去。   秦与离看着笑无忧的背影没入林中,自顾自拣了处稍稍干净的地方坐下,低头拨弄身边的草茎。   莫珑儿的哭声犹自不绝于耳,他皱了皱眉,沉声道:“他走了,别哭了。”声音戛然而止。若是被笑无忧瞧见这情景,定会跳脚大骂。   莫珑儿胡乱用衣袖擦擦眼泪,端正坐好,夹着浓浓的鼻音问道:“喂,你们是什么人?”   秦与离头也不抬,声音淡然:“他是他,我是我,我跟他不是一路。”   莫珑儿一听来了兴趣:“那你是什么人,他又是什么人?”   秦与离淡淡道:“我是半死不活的人,他是什么人我不知道。”   “骗人。”莫珑儿撇嘴。   “随你信不信。”秦与离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一丝波澜。   莫珑儿一怔,想起在客栈时看到的他的情形,不由信了几分。“对不住。”她低声道。   秦与离抬头看她,莫珑儿的脸烧了起来,“我,我划了你一刀……在客栈里……”她慌忙道,“我……对不住!”   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秦与离自然看到了,只是他没想到,竟然眼前这个少女也有份。他忽然想起他是赤着身子泡在药桶中的,也就是说……   他突觉尴尬起来,俊脸微   红,轻咳了一声,低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拨弄草茎。   莫珑儿见他低着头闷不吭声,误以为他在生气,心下一急,结结巴巴的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是那个……是他让我划的,我,我不想的,可是他说,我不划,就不帮我结房钱……”   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莫珑儿俏脸涨得通红,耷拉着头,“你……要打要骂,随你吧!”    ☆、出庄   秦与离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是他被人拿刀划得满手臂伤痕,怎么现在满脸委屈的人反而是罪魁祸首之一?   莫珑儿见他许久不说话,误以为他不肯原谅,不由有些恼怒:“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本姑娘都说任你打任你骂了,你还想怎么样?”   秦与离摇摇头,不想与她多做纠缠。   莫珑儿着了恼,怒道:“你莫要不识好歹,本姑娘自小到大,还从未如此给人做小伏低过,本姑娘给你道歉那是给你脸,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就敢这么摆脸子!惹急了我,你就是天王老子本姑娘也不管!”   秦与离见她骄纵刁蛮,无理取闹,心生不愉,冷冷道:“你做小伏低,干我何事,莫非是我逼你的不成?你若是不曾作了亏心事,又何至于向我做小伏低?岂不闻,人必先自轻自贱,然后人才能贱之。我好心不与你计较,是你自己非要缠磨着——可见这是有理的。此外奉劝你一句,莫要总把自己当做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旁人也是爹生娘养的,又不是你家下人,做什么要万事都听命于你?”   “你……”莫珑儿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大通话来,且句句带着指责,她自小到大,连一句重话也未曾听过,如何受得了这个气,偏她又无从反驳,不由咬住了下唇,眼泪眼看就要掉下来。   秦与离却又凉凉的道:“受了气就知道哭,要么就是告诉你爹——啊呀,好一副千金作派!且先不论谁对谁错,光只这幅模样就叫人生厌,平白浪费了一副好皮相,我若是你,恨不能马上死了才好,亏得你还敢跑出来,丢人现眼。”   莫珑儿眼泪在眼眶边打转,却怎么也不敢真哭出来。她红着眼睛,死死瞪着秦与离,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秦与离也知道自己说得过火了,但他就是忍不住,就像是被什么逼着,不得不说,他心里焦躁得很。   近日的逃亡令他惶惶,得知性命或许就在旦夕之间时,即使他表现得不同常人的镇定,但对死亡的恐惧和生的留恋,令他差点崩溃。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此失去生命,不甘心命运对他如此不公,这一切就像汹涌的洪涛冲破了大坝,多年压积在心里的怨愤,一旦找到出口就叫嚣着冲了出来,纵使他明白眼前的少女只不过是被他迁怒。   他心里明白,他不仅仅是说莫珑儿,更多的则是在影射自己,其实他又能好到哪里去呢,除了使唤下人,他又会做些什么?手无缚鸡之力倒还罢了,他身无分文,小命还在别人手里捏着——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教训别人?他痛恨自己的无能。   秦与离不禁生出些自厌来。他无力地闭上眼睛,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对不   住,我说话重了,你莫往心里去。”   莫珑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忙撇过头去,硬邦邦的道:“本姑娘才不稀罕。”语音里犹带着一丝鼻音。   二人相对无言时,只听树枝稀里哗啦一阵响,却是笑无忧倒提着一只野山鸡,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洋洋得意的道:“小爷出马,一个顶俩,瞧瞧这山鸡,又大又肥!”他倒是没发现二人有什么不对劲。   只见他生了火,褪了鸡毛,剖了鸡腹,穿在树枝上,好一阵忙活,末了又把身上兜着揣着的瓶瓶罐罐一溜儿摆在地上。   莫珑儿不由好奇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笑无忧自顾自忙活,头也不抬的答:“调味。”   “用这些……毒药?调味?”莫珑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笑无忧对她翻了个白眼,手上却没停。他拿起一个小瓶,两手不得空闲,用嘴咬开瓶塞,瓶身一倾就要往山鸡身上倒,秦与离扑过来一把抢过,怒斥:“你在做什么?”   笑无忧眨眼,“调味啊。”   秦与离不怒反笑:“你要寻死尽可自己去,莫要带累我们!”   笑无忧不解的道:“这话从何说起?小爷自小吃这些长大,怎的就成了寻死了?”   秦与离皱眉:“这些是没毒的?”   笑无忧白了他一眼:“废话!自然是有毒的。”   “那你还说是吃着这些……长大的!”莫珑儿惊呼。   笑无忧皱眉,“有毒怎么了,小爷吃了这么多年,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   秦与离与莫珑儿对视一眼,内心极度震惊,世上竟有如此人物,竟然以毒为食,果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莫珑儿叉腰瞪眼,蛮横的道:“本姑娘不管,你爱吃你自己吃去,反正不能往这山鸡上抹!”   笑无忧瞪眼叫道:“无盐无酱无醋,这如何入口?”   莫珑儿挑眉,“你有这些东西?”   笑无忧笑嘻嘻的举起化石散,“盐。”又一一指着几个小瓶道:“醋,酱,辛料……”末了又举着一个小壶得意地笑道:“三千醉,小爷好容易才配出来的,比之陈年佳酿亦不遑多让,就是少了点,只能喝几口解解馋。”他说着遗憾的咂咂嘴。   莫珑儿脸色发青,“够了!”   笑无忧撇了撇嘴,却还是放下了他的那些宝贝,最终也没能派上用场。   笑无忧拿手撕了块鸡肉,放在嘴里没滋没味的嚼着。小灰走到他跟前,拿大脑袋拱了拱他,又用嘴扯他的衣服。   笑无忧腾出手拍拍它,自怀里摸出一个小瓶,直接将里面的药倒进它的嘴里,小灰晃了晃大脑袋,显得颇为满意。   秦与离与莫珑儿再次目瞪口呆。人倒还   罢了,竟然连马也是一个德性,该说不愧是笑无忧养的马么?   时间倒回七月十六,何修文四十大寿的第二天。   秦与离的失踪并未在四绝山庄引起大骚动。   一来,他自小体弱多病,一直居于竹园之内养病,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自然也有去探望的,却每每被何修文以他体弱须静养为由,挡在了门外,久而久之,也就门前冷落鞍马稀了。庄中的元老们倒是因着秦肃霜的缘故还记得他,其他小辈除了沈不孤之外,十个倒有九个不认识他,只模糊听过他这么号人。   二来,何修文已掌了将近二十年的权,早已深入人心。山庄主事的不是他,也就不与旁人的利益挂钩,想得好处的自然就不会从他身上下手——人往高处走,这世道就是如此。这么一来,也就不会有人想到要见他了。唯一知情的沈不孤,又是同谋,自然不可能到处嚷嚷。   三来,他挑选的时机好。七月十五是何修文的生辰,四绝山庄大办寿宴,江湖各路人物都来捧场,热闹非凡。人一多,自然可钻的空子也就多了。当晚的何修文作为寿星喝的醉醺醺的,不会有精力探查他的动向,当然,常年居于竹园的秦与离也让他放下了戒心。山庄的守卫因着人多,较之往日,有了些许漏洞,再加上沈不孤提供的路线图,秦与离得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了山庄。   秦与离失踪的消息直到第二天近午时分才报给了何修文。   何修文彼时正从宿醉的痛苦中缓过来,上了些年纪的人总不可能如年轻时一般肆意了。   他放下揉着眉心的手,端起茶盏,却又不喝,只是看着,“你说,你是今早发现的,为何现在才来报?”   一旁侍立的书颜忙道:“婢子晨起时来过了,只是回说庄主还未起身,婢子不敢惊扰。”   何修文嗯了一声,把玩着手里精致的茶盏,道:“你昨夜身在何处,为何今早才发现?”   书颜忙道:“庄主有所不知,少爷有日子不让我们近身服侍了——说是年纪长了不方便,婢子每晚与书容另住一间屋子——这也是庄主允了的。昨日庄主大寿,婢子不知怎么头有些痛,少爷见了就让婢子早些歇着,婢子想着还有书容,就……婢子失职,请庄主降罪!”她说着膝盖一弯,跪倒在地。   何修文恍如未见,淡淡的道:“书容,你怎么说?”   书容敛眉顺目道:“与书颜一般无二。昨晚书容走后没多久,婢子一直在少爷身边伺候,少爷看了一会儿书,后来不知怎么婢子就睡着了,直到今早书颜把婢子唤醒。”   何修文皱眉,放下茶盏,盯着二人,却不发话,书颜伏在地上不敢做声,书容   只觉那目光犹如钢针扎在身上,不一会儿冷汗就冒了出来。好半响,何修文慢条斯理的道:“你们说的是否属实,我自有办法辨明,若是瞒了什么,趁早说了,否则……”他轻叹了口气,“少不得要让你们知晓我的手段了。”   书容静默无声,书颜抬起头来,颤着声道:“庄主……”她动了动嘴,却是什么也没说。   何修文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下去吧。”   “本想留你一命,奈何……这么也好,绝了后患,省得记挂。”何修文自言自语。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去把不孤找来。”   天杳峰,明德堂。   沈不孤低头垂手立于堂上,声音透着恭谨:“不知庄主唤弟子前来,所为何事?”   何修文盯着他,声音透出一股威严:“离儿失踪了,你可知晓此事?”   沈不孤愈加恭谨:“是,弟子已听书颜说起。”   何修文放缓了神色,道:“不孤,离儿素来与你要好,他失踪前与往日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么?”   沈不孤道:“回庄主,弟子未曾发现。”   何修文揉了揉眉心,满脸疲累:“眼下一点线索也没有……我真是担心离儿的安危。不孤,师叔想托你一件事。”   沈不孤忙道:“庄主但有任何吩咐,弟子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何修文露出一丝欣慰的笑,道:“不愧是你师父的好弟子,师叔的好侄儿,有你这句话,师叔就放心了。”   他神情严肃起来,道:“不孤,离儿是在庄内失踪的,若是传了出去,堂堂四绝山庄竟然被人随意进出,还掳走了少主,届时山庄的颜面将荡然无存。人人都道四绝山庄乃是天下第一庄,又有谁知道背地里有多少不怀好意的人觊觎,恨不能山庄门户衰微,等着落井下石!”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所以,此事势必不能声张,只能悄悄派人去寻。小辈中,你的武艺最是出众,处事也稳重,更何况,离儿素来与你要好,有你去寻人,师叔也放心些。”   他看着沈不孤,沈不孤忙道:“弟子即刻出庄,不寻回少主,誓不回庄!”   何修文点点头,又严肃的道:“你寻到人之后,切不可擅自行动,既然能从庄内把人带走,凭你的武艺定不会是其对手。你不要声张,先回山庄,我再做打算。你万事小心,切记不可以身犯险!”   沈不孤道:“弟子省得。”   何修文点点头,道:“事不宜迟,你即刻便启程吧,齐师弟那里我会替你知会一声。”说着命人拿出一个包袱,亲手交与沈不孤。   沈不孤接了,又行了一礼,出去了。何修文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温文尔雅的   脸上竟显出几分狰狞来。   秦与离并未说明他会去往何处,原是说好寻到落脚之处就想法子知会沈不孤的,因此此时沈不孤就是想要寻人也是寻不到。   沈不孤自然明白秦与离再不会回到四绝山庄。不过既然出了庄,难得不受师父管制,他也乐得逍遥,索性一路游山玩水,不亦乐乎。    ☆、药栏   无巧不巧,二人走的是一条道,只是秦与离体弱,赶不了路,加之在途中生出许多事,又在青山镇逗留了多日,因而沈不孤反而赶到前边去了。   东南的山大体都不高,却胜在多,城镇亦多隐于群山之间。沈不孤一路行来,十日中到有七八日是在山林中度过。   这日一早,他在小镇上用过早饭,出了小镇,径自往山道行去。   虽已是初秋,树木仍然葱茂,鸟儿在林间婉转啼鸣,更衬得山道寂静。   沈不孤一路欣赏这沿途的风景,渐渐深入山林,走得久了,觉得有些热,遂脱了外衫拿在手上,继续前行。   突然,“嗤”的一声,有利物破空之音,直奔他的后脑。练武之人何其警觉,沈不孤足下一蹬,身形拔高丈余,手中长衫一抖,卷向来袭之物。   四绝山庄乃是武林第一大门派,武功自然不容人小觑,沈不孤天分颇高,其师沈齐又对他要求十分严格,稳扎稳打的练了十多年的功夫,这一卷自然非同小可。   沈不孤卷落来袭之物,不及松一口气,眼风里瞥见下方一道黑影暴起,手里明晃晃的一把长剑裹挟着凌厉的劲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袭来。沈不孤身在半空,身子无处借力,已成下落之势,倒像是自己往剑尖上送一般。   沈不孤轻喝一声,长衫再抖,双足连踢,身形翻转,长衫兜头兜脸往来人头脸罩去。来人冷哼一声,“嗤啦”几声,完好的长衫霎时成了破布条片。沈不孤借此机会翻身落地,长剑铿然出鞘,扶风剑法展开,招招直逼来袭之人要害。   来人怪笑一声,声音尖利:“来得好!且让你瞧瞧我的扶风剑法!”语音未竟,不进反退,一招“狂风卷浪”当头向沈不孤卷来。剑光闪烁,竟比沈不孤使出的招式凌厉几倍!沈不孤大吃一惊,使出一招“弱柳扶风”勉强避开。   他又惊又怒,喝道:“你是何人,为何会我山庄绝学?”   来人剑如狂风,逼得沈不孤连连后退,桀桀怪笑:“什么四绝山庄年轻一辈的高手,不过尔尔!”   沈不孤心念电转,一个名字倏然划过脑海,“何修文!”他咬牙挤出三个字。   “小子还不笨!”来人阴阴一笑,剑招愈发凌厉,沈不孤左支右绌,咬牙苦撑。他功夫扎实,却苦于实战经验不多,且来人内力雄浑,远非他所能敌。   如此不过十招,沈不孤身上已是剑痕累累,鲜血染透青衫,出招愈发迟缓。来人似是不希望他死的太快,手里剑势缓了下来,就如猫逗引老鼠一般,只不停地令他受创,却不立下杀手。   沈不孤恨得咬碎一口钢牙,却无可奈何,心里暗道苦也,莫非今日要丧命于此?正想着   ,不防来人冷笑一声,长剑一递,沈不孤只觉胸口一凉,身体一顿,还来不及思考,来人飞快的回剑入鞘,又是一掌重重的拍向他的胸口。   沈不孤倒飞出去,重重的撞在一棵大树上,又重重的跌落在地,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胸前的伤口更是血如泉涌,不一会儿就流了一大滩,甚是瘆人。   沈不孤低咳一声,有些喘不过来气,他的意识渐渐模糊,隐约间似乎听到人声,下一刻,他头一歪,堕入黑暗中。   许老才是山里的猎户。他今年已是不惑之年,年前妻子因病过世,遗下一个未及弱冠的儿子许有礼。父子俩相依为命,每日里靠打猎换些银钱度日。   这日一早,父子俩又早早的进了山。检视了一番前几日布设下的陷阱,得了一只兔子,许有礼耳朵尖,听见一阵响动,他兴奋地告诉许老才,父子俩悄悄摸了过去。   待走到近前,却又没了声息。地面上有新折断的枝叶,也有打斗的痕迹,父子俩对视一眼,小心翼翼的向四周探去。许有礼到底年轻,眼尖的看到一颗老树下露出一角青衣。绕过去一看,却是一个人躺在树下,身上衣衫已被鲜血染透。   许有礼骇了一跳,忙唤来自己的老爹。许老才过来也骇了一跳,看了看地上的沈不孤,叹口气道:“这娃娃怕是不中用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蹲□来,探了探沈不孤的鼻息,已是气若游丝了。许老才忙对儿子道:“还有救!你快去请药神来,赶快!回头再叫几个人来帮忙,快去!”许有礼听了拔腿就跑。   许老才看看沈不孤仍不住涌血的前胸,麻利的脱下自己打满补丁的外衫,使力撕成几条布条,狠狠地在沈不孤身上绕了几圈,接下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又将布条染透。   他不住焦急的往山道张望,尽管他知道药神断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到。正焦急万分时,一道柔婉的声音响起,“许大叔,您在这儿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许老才一听声音大喜过望,急急转过身来道:“仙子救命,这小哥受了重伤,性命忧急!”   一道青色的身影飘然而至,后面还跟着个八九岁的小童,背着小药篓,拿着小药锄。   青衣少女疾步上前察看沈不孤的伤势,须臾,自怀中掏出一只小白玉瓷瓶,倒出一颗拇指大小的黑色药丸,将之纳入他的口中。她看了看还在不停渗出血来的伤口,微皱秀眉,稍稍解开许老才缠上的布条,头也不回的道:“许大叔,您给按一下这几处穴道。”   许老才闻言,忙上前搭手。说也神奇,按了不一会儿,血渐渐没那么涌的欢了。青衣少女面色依   然凝重,对那小童道:“石头,把那颗三叶香拿给我。”   石头一听不大情愿:“可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发现的……”   青衣少女喝道:“什么药草赶得上人命重要!还不快拿过来!”   石头撅着嘴,从怀里掏出那颗三叶香递过去。   青衣少女毫不犹豫的将之放在口里嚼烂,再吐出来敷在沈不孤的伤口上。血渐渐止住了,青衣少女毫不停歇,又将沈不孤其他伤处一一稍作处理,这才直起身来,抹了把额上泌出的薄汗,道:“今日本为采药而来,身上所带药物不多,暂且只能如此了,熬不熬得过去,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一旁的许老才由衷的道:“仙子姑娘宅心仁厚,医德高尚,不愧仙子之名,若这小哥果真熬不过去,那也是命数使然,与仙子却是无干的。”   青衣少女面颊微红,不好意思的道:“许大叔谬赞了,救治伤患乃医者本分,我不过略尽绵薄,那里当得起仙子之名,大叔此言,真是折煞我了。”   她样貌普通却胜在柔婉,此刻一番羞涩,却平添一股动人的气质,加之其荆钗布裙,眉目间清恬淡然,少了金银的恶俗,多了清逸出尘的淡雅,倒是真有几分仙子的味道。   一旁的石头长得虎头虎脑,煞是惹人喜爱,此刻在一边低声嘟囔:“什么宅心仁厚、医德高尚,阿栏就是一个烂好人,看到什么都要救,这下可好,把我辛辛苦苦采到的三叶香都拿去了……”他倒是不去想三叶香有多么珍贵,只是见自己辛苦半日的劳动成果就这样被拿去了,心里头不高兴,到底也是小孩子心性。   两个大人闻言不由失笑,许老才拍了拍石头的小脑袋,笑呵呵的道:“小石头,赶天大叔去给你采那个什么什么香,采个十篓八篓的,叫你背也背不动。”   少女闻言扑哧一笑,石头更是得意地扬起下巴道:“大叔,三叶香可不是狗尾巴草,满山满地都有,稀罕着呢!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颗,大叔你到哪去采个十篓八篓的的?别看我人小,说起药来,你可不如我呢!”   青衣少女拍拍他的小脑袋,笑斥道:“才采了一颗三叶香就这么神气了?看把你能的,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还不快向大叔赔礼。”   石头吐了吐舌头,许老才憨憨的笑道:“没事没事,我本来就没他懂得多,这也没多大的事儿,小家伙懂得多那是好事,了不起啊,仙子就别说他了。”   少女正要答言,一旁的石头却飞快的抢道:“我才不是小家伙,我今年都九岁了!”一边说着,一边把小胸脯拍得山响,逗得两个大人忍俊不禁。   少女边笑边道:“好好好,石头不是小家伙了,   是小大人了。”   石头撅着嘴不依:“不是‘小大人’,是‘大人’!”一旁的两人再次喷笑出声。   好容易缓过气来,少女看了看沈不孤,有些担心的道:“地面寒凉,受伤的人可禁不住啊!大叔可有法子将他搬回去?”   许老才道:“仙子不必担心,我那小子已经回去叫人来帮忙了,想来再过个把时辰也就到了。”   “如此甚好。”少女点头,又颇为无奈的道:“大叔,我跟您说了好几回了,您别老是叫我仙子仙子的,我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哪里能当得起仙子之名,大叔莫要折煞我了。”   许老才呵呵一笑,并不答话。   少女情知他并未入耳,只得无奈的一笑,重又蹲□去,执起沈不孤的手来细细把脉。   放下沈不孤的手,她蛾眉轻蹙,选了几个地方为他推宫活血,不一会儿额上就泌出薄汗。   许老才见状忙道:“仙子还是让我来吧,我别的本事没有,力气倒还有几斤,你告诉我怎么做便是。”   推宫活血是件体力活,少女一听,自己也确实已无后力,这事也并不难,遂也不再坚持,起身让许老才,只在一旁轻声指点推拿要领。一旁的石头也不甘落后,眼珠一转,脱下自己的小褂子盖在沈不孤身上。少女看他一眼,赞许的摸了摸他的头,石头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   如此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许有礼带着三四个中年壮汉匆匆赶到,离得老远就喊:“仙子,可找到你了,药庐里一个人影也没见着,我寻思着你们定是又出来采药了,就叫三叔、刘叔他们来,先把人抬回去再说!”   少女对他点了点头,又冲着一行猎户打扮的几人笑了笑,道:“事不宜迟,救人要紧!”   几人都是有备而来,他们手脚麻利的把沈不孤放在临时做成的简易担架上,也不多话,抬上肩膀就健步如飞的往回奔。   待回到药庐,药栏又是好一通忙活,直忙到月上枝头才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走出屋子。   几位猎户早已走了,药庐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寂静。她轻唤道:“石头,石头,师父呢,还没回来吗?”   石头捧着一本《药草经注》凑着微弱的烛火似模似样的读着,听到唤声放下书钻出来,撅着嘴委屈的道:“阿栏,我好饿。”   药栏一听,不觉歉然:“石头乖,我马上去做饭。”又看了看天色,自言自语:“师父怎么还没回来?”   吃过晚饭,药栏借着微弱的烛光缝补衣衫,一旁的炉子上煎着药。石头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撑着下巴看:“阿栏,这是谁的?”   药栏看他一眼,抿抿嘴:“师父的。”石头长长的哦了一   声,不说话了,安静的在一边看着。   药栏又道:“我前些日子去镇上,扯了几尺布回来。”她故意停了停,石头眨巴一下眼睛。   药栏笑了起来,道:“你想做件什么样儿的衣裳?”   石头一时没回过味儿来,愣愣的道:“给我做?”药栏笑着点点头。   石头欢呼一声,眼睛在烛光下熠熠生光:“我要做一件有大大的袖子,绣着好看的花儿的衣服,就像城里人一样!”说着在屋子里像只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高兴不已。   药栏笑着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来细细的缝补。    ☆、离开   石头闹了一会儿也安静下来,重又跑回凳子坐好,一本正经的道:“阿栏,我不要做新衣服了。”   药栏奇怪的抬头看他:“为什么不做了,怎么了?”   石头板着小脸,严肃的道:“我已经有好多衣服了,阿栏你还是给自己做吧。”   药栏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柔声道:“阿栏还有好些衣衫没穿呢,石头乖,先给你做。”   石头撇着小嘴:“骗人!别以为我不知道,阿栏你就只有两三件,还都破了。”   药栏无奈的笑道:“好了好了,给你做了这件就给我自己做,这样总行了吧?”   石头歪着头,伸出小指:“那我们说好了,打钩钩。”   药栏好笑的看着他,也伸出小指来:“好好好,都听你的,小鬼灵精。”   夜渐渐深了,石头早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坐在小板凳上小脑袋鸡啄米似的一点又一点。药栏柔声道:“石头,困了就先睡吧。”   石头迷迷糊糊眼睛也睁不开,嘴里还犹自咕哝:“我要陪着阿栏。”   药栏微微叹口气,放下手里的针线,轻轻摇摇他的肩膀,柔声哄他:“石头,去睡觉了。”   石头迷迷糊糊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任药栏扶着他的肩,迷迷糊糊一摇三晃的走到里屋,扑在床上倒头就睡。   药栏无奈的摇摇头,替他将小褂子和鞋袜除了,盖上被子,吹熄烛火,悄悄退了出去。她又到沈不孤房中看了看,方自去歇息。   沈不孤觉得身上暖洋洋的,舒服的不想睁开眼来。他懒懒的动了动身子,觉得身下所躺的十分平整舒适,似乎是在床上?昏迷前的记忆涌来,他猛地睁开眼。   强烈的阳光刺得他不得不眯着眼,他伸出一只手挡住刺目的光线,转头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很简陋的茅草屋,木壁间的缝隙大的可以穿过一根手指,小木门微微的敞开,门口放了一个小药篓和一把小药锄。屋子角落有一个大大的竹制的畚箕,使本来就不大的屋子显得更加逼仄。大竹畚箕里摊着尚未晾干的药材,散发着独特的药香。初秋的阳光透过没有糊纸的木窗棂洒在屋内,腾起细细的光雾,显得十分祥和。   沈不孤掀开身上破旧但很干净的薄被,缓缓坐起身来,脑袋一阵阵的发晕,胸前也是隐隐作痛。他掀开衣襟看了看,伤口已被细心包扎过了。   下了床,穿上鞋——已经被洗的干干净净的放在床边,沈不孤站起来走了几步,除了脑袋晕的厉害,其他倒没有什么。他一眼瞥见床角放着他的包裹及长剑,检视一番,包裹里的东西分毫不少,他心中不由疑惑:到底是什么人救了他?   带着疑问,沈不孤推开吱呀作响   的木门。屋外风景独好。   这里是半山腰,山不高,山脚一条河流顺着群山的走势蜿蜒延伸。已是初秋,山上还是一片青翠,有几株枝叶半黄的树夹杂其间,煞是惹眼。几户人家隐于山林间,仅露出几角屋檐。   山风徐徐吹过,泛起一层层绿浪,送来清脆悦耳的鸟啼声。沈不孤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精神为之一振,似乎头也没那么晕了。   沈不孤转回眼来,绕着小茅屋走了一圈。茅屋有四间,并排而立,似乎久未修葺,已显得有些破败了。屋子左侧和后面都种上了药草,都是些常见的,沈不孤轻易就认了出来。屋子右侧则是一小片菜地,种着些这季节常见的菜蔬。屋子前则清出了一大块空地,支了竹制的大畚箕,晒着新采的药。此间主人大约是个采药的,沈不孤心里暗道。   这么久都不见有人,沈不孤不由觉得奇怪。屋门都没有上锁,只是虚掩上了。沈不孤凝神听了听,没有人声,伸手敲敲门,也无人应答。   他后退一步,拱手朗声道:“在下沈不孤,多谢阁下救命之恩,若不嫌弃,还请移步相见!”   他连说了三遍,都无人应答,却又不好随意推开人家的屋子探视,心道许是人家采药未归,便在屋外等候。   日已高升,沈不孤不想再躺在床上,想着练练拳法,却不料才一运劲,胸前就剧痛难忍,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不由叹一口气,只得作罢,一剑穿胸的重伤也不是那么好养的。他在阴凉处捡了块石头坐下,看着远方的景色陷入了沉思。   那个杀手是何修文派来的,这毋庸置疑,他所施展的是扶风剑法,身法也与自己如出一辙,听那人的口气,对庄内的事情还颇为熟悉。只是沈不孤竟从未发现在庄内还有着这么一号人物,这就不得不令人惊奇了。   须知沈不孤乃是孤儿,尚在襁褓就被其师沈齐抱回山庄抚养,长到如今一十八年,仅随沈齐出过几次庄,余下时间都呆在山庄里,对于山庄里的人,不说十分熟悉也可说有八九分了,若那人是山庄的人,他没可能会不知晓!   唯一的解释,那人是受何修文暗中掌控的,而且依着何修文的野心,不可能只有那么一个人受他掌控,只是不知还有多少人,那人的功夫着实了得,若那些人的功夫都相差无几,何修文手下这股势力绝对不弱!   沈不孤随手拔了根草茎放在嘴里咬着,星目微眯,没想到那只老狐狸隐藏的这么深!照这么看来,何修文很可能早已知晓他们的计划,只是故意不点破,放他们出庄,降低他们的警惕,然后派出杀手将他们一一除掉!好深的城府,好狠的心机,好毒的手段!   分别这   许多日,与离现在也不知怎样了,若是被何修文的人找上,他手无缚鸡之力,只有必死一途!沈不孤忧心忡忡,还有师父,何修文既然已经忍不住要对他们出手了,想来也不再顾虑师父,这么说,师父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沈不孤一念及此,猛地吐掉嘴里的草茎,跳起身来,又顿住了。不行,如今自己重伤未痊,就这么回去找师父的话,不仅帮不了师父,反而会拖累师父!   可是师父若是没有识破何修文的真面目的话,岂不是置身于虎口之间?必须要想法子告诉师父才行!想到这里,他不由痛恨自己平日没有将何修文的一些疑点告诉师父,致使现在师父被何修文蒙在鼓里。也是沈齐素日对他要求严格,轻易不许他说人长短,他因此也不敢将自己的怀疑猜测说出来。   此刻沈不孤只恨不得插上翅膀,快快回到庄里,戳穿何修文的虚伪面具,可是此间主人于他有救命之恩,若就这么一走了之,岂不是忘恩负义,连禽兽都不如?他左思右想,神思不定,坐立难安。   正犹豫时,屋子一侧的山道上传来人声,沈不孤循声看去,正好看到一位青衣少女和一个小童出现在林荫下。   少女一身质朴青衣,乌发未簪,稍显平淡的面容却显出一股出尘的气质,极是不凡。小童亦是青衣小褂,扎着个朝天小辫,虎头虎脑的颇为惹人喜爱。只见他似模似样的背着个小药篓,蹦蹦跳跳的走在前边。少女亦是身背药篓,手里还提着一把药锄,看着走在前面的小童,微微的笑,更显出了几分柔婉来。   沈不孤一愣,她们就是此间主人?倒是没想到他竟是被妇孺所救,原先还以为是至少是个壮汉,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不及细想,刚要迎上去,药栏已经看到了他,忙走过来,柔婉的声音透出惊喜:“你醒了?”又皱眉道:“怎么跑出来了?外间风大,你重伤未愈,不宜吹风,快些进屋去!”说着不由沈不孤分说,推着他就往屋里走。   沈不孤给她推进屋里,转过身来冲她一抱拳,肃容道:“在下沈不孤,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药栏放下药篓,连连摆手:“我不过尽了医者本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沈不孤正色道:“救命之恩,岂能不提?虽然于姑娘不过举手之劳,在下却不能不铭记于心,大恩不言谢,日后姑娘有事在下但凭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药栏掠了掠散落下来的鬓发,微微一笑:“你实在不该谢我,若是那伤再往上一寸,或是许大叔他们没有及时发现你,抑或那日石头没有采到那株三叶香,你现今都不会再站在这里——冥冥中自有天数,也是你合该命不该绝   ,我不过顺时而为,略尽绵薄,你无需挂怀。”   沈不孤神色肃然,道:“姑娘此言差矣,救命之恩岂可如此轻忽!若都托辞于命数,天下岂非尽皆忘恩负义之徒?姑娘不挟恩图报,高风亮节,实在令人钦佩。然不孤虽不才,却也知晓知恩不报,形若狗彘,不孤这条命是姑娘救的,日后当为姑娘所驱遣,姑娘万勿推辞!”   药栏吓了一跳,道:“若人人都似你这般,我以后可不敢救人了……”她眼波流转,抿嘴笑道:“这么说来,你的救命恩人就多了,许大叔、许大哥、许三叔、刘大叔……这么多人,你报答的过来么?”   沈不孤一愣道:“如此大恩,自当报答,只是不知姑娘所说许大叔是……?”   药栏笑道:“许大叔是这山里的猎户,若不是许大叔父子俩,只怕你就要曝尸山林了。还有许三叔、刘大叔,若不是他们将你抬回来,我就是医术通天也是无济于事,所以我才说,是你命不该绝,不是我谦虚,实在事实就是如此,你若一定要谢,就谢许大叔他们吧。”   沈不孤还待再说,药栏摆手道:“你快别说了,再说下去,我就该头疼了,你且坐下,我给你把把脉。”   沈不孤只得依言坐下,伸出手由她凝神细细把脉。   半响,药栏放下手笑道:“气血还是很虚,脏腑受伤颇重,还需细细调理,不过也无须担心,我开副方子,按方吃两三个月的药,保你跟以前一样。外伤倒是无甚大碍,只要每日换药,仔细不崩了伤口就行。不过你要记着,至少三月不得妄动刀兵真气,否则落下病根,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沈不孤默默点头,心里暗自思量,自己已决意要回山庄,不用武功决计不可能。三个月,三个月啊!他吐出一口气,师父与他情如父子,拼着这条命不要,也一定要将师父救出虎口!   他抱拳道:“敢问姑娘芳名?”   他问得突然,药栏一愣,道:“不敢,家师赐名药栏,这是舍弟,药石。”   沈不孤道:“原来是药姑娘,失敬失敬。”   药栏抿嘴一笑,道:“是否山外之人,都同你一般,事事以礼义为先?”   沈不孤一愣,想了想才道:“家师常教导我,人若不知礼义廉耻,与狗彘无异……不过凡事皆有两面,有好人自然也有坏人,不遵礼义者,也是有的。”   药栏一笑,起身道:“我去做饭,你去屋里休息会,或者也可与石头说说话。”又嘱咐石头道:“大哥哥身上有伤,莫要闹着他。”   石头点头,药栏摸摸他的头,自去了。   用过午饭,药栏整理完新采的药草,又忙着翻晒竹畚箕里的药草——这就像烙饼一样,   药草也不能只晒一边。   沈不孤蹭到她身旁,有些不自然的开口:“药姑娘。”   药栏直起身看他,沈不孤轻咳一声,脸撇向一边,药栏瞧见他的耳根微红,不由微笑道:“怎么了,有事?”   “我……我想,”沈不孤鼓足勇气开口,“……先行离开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俺果然写不出萌文么???自我唾弃中…… ☆、灵源   药栏诧异的看着他:“你要去哪儿?不是我拦你,你重伤未痊,实在不宜多走动,你才昏迷了几日,这就要走?还是在这多养几日吧,虽说没有美味佳肴,粗茶淡饭还是管够的。”   沈不孤惭愧的道:“多谢姑娘关心,只是不孤还有要事在身,实在无法耽搁……姑娘的大恩,容不孤日后再报!”他说着,深揖到底。   药栏骇了一跳,忙避开去不受他的礼,带着丝愠怒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劝你多养些日子,你何至于此!你要真想走,我难道还能拿绳子把你绑住不成?不过你若执意现在要走,恐会加重伤势,危及性命!”   沈不孤低下头,闷声道:“日后若有机会,沈不孤当为姑娘牛马,以偿今日之恩,只是现下不孤却是非走不可,望姑娘成全!”   药栏气道:“我不要你当牛做马,命是你自己的,若是你觉得要做的事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尽管走就是。我说过,你能活下来是你命不该绝,但你若是自己要寻死,却是老天也管不了的,你尽管走吧,就当我从来没救过你——还说什么报不报恩,自己性命都不保了还说什么报恩,却原来恩是这么个报法,上下嘴皮一碰就是了,我如今算是见识过了!”   药栏连讥带讽,一改先前的柔婉,话语尖酸刻薄,有气愤,不忿千辛万苦将他救回来,却原来还是不爱惜自己的性命。更多的则是担心,若是能将他激得留下来将养几日,也不枉她千辛万苦的救回来。   沈不孤猛地抬起头来,面上有一丝黯然,有一丝惭愧,更多的则是决绝:“姑娘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沈不孤此言此行与那些忘恩负义的人也无甚分别,甚至更甚,只是……”他抿着嘴不说话了,只郑重地向着药栏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药栏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却见他又侧过头来轻声道:“此去凶险,然而……不孤不得不去,若侥幸留得命在,他日不孤当登门请罪。”   药栏回过神来,见他愈行愈远,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好笑的是这人是一根筋,这时候想的竟然还是报恩;气的是他竟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白瞎了自己的一番心血,不由扬声道:“你就这么走了?你的剑也不要了?”   她瞧着沈不孤尴尬的回过头来,扑哧一笑,道:“你等等!”说着跑进屋里,不多时又跑出来,手里拿着沈不孤的包袱和长剑,到了沈不孤身前,又道:“我在里面放了些药,有外用的也有内服的,方子上写着用法,你自己记着服用。”   沈不孤不好意思接过来,面上既是感动,又是愧疚,忙道:“这怎么好……”   药栏将东西一并塞进他手里,笑道:“你若是觉得亏欠了我的   ,就记得回来报恩罢。”说着也不待沈不孤道谢,折身往回走。沈不孤看看手里的包袱,愣愣的瞧着她的背影。   又是一日清晨,天气晴好,阳光早早的照射到小屋。药栏走出屋子,看了看晴朗无云的蔚蓝天空,不无忧心的吐出一口气,师父怎的还未回来?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往日就是深入山林采药也不会去这么久啊。今日还是与石头在附近找找吧,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灵源城在东南算是座不大不小的城,倒也颇为繁华。已是暮秋之时,虽然东南地区的气候较为温暖,但也禁不住一阵凉似一阵的秋风,草叶枯黄,树叶飘落枝头,只剩下几片眷恋枝头的枯叶,犹自挂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唯有那有“花中君子”之称的菊花,傲然挺立于深秋的寒风中。   不管季候怎么变,人们的生活总是不变的。城中屋宇鳞次栉比,高低错落,酒铺子、布庄、茶楼、客栈,甚而是花街柳巷,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小贩穿街走巷的叫卖声,小孩子的笑闹声,行人的高谈阔论,买家与店家的争执,坐贾招揽主顾的招呼声,花街柳巷的莺声燕语,各种声音交织在一块,好不热闹。   马蹄得得,大街上缓步而行的三人一马引起了行人的注意。   那马乃是一匹灰不溜秋的瘦马,本无甚出奇之处,奇就奇在这灰马身上竟是无鞍无辔亦无缰,叫人不由奇怪该如何骑乘。更叫人奇怪的是,马背上竟有一灰袍少年盘膝而坐。   那少年一头乌发乱七八糟的束于脑后,观其面容却是十分清俊。他嘴角似弯非弯,一手支颐,眼眸半闭半睁,显出一股子漫不经心来。   灰马两侧各有一人随行。左侧的人头戴帷帽,看不清容貌,不过由体态依稀可看出乃是一名男子。他体型削瘦,着一领白色锦袍,袍角袖口绣着青翠的竹枝,缓步而行,竟似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一般,气度雍容,自有一番说不出道不尽的风流。   右侧却是一位容貌娇妍的少女。她梳着时下流行的发髻,发间略饰珠翠,着白衣红裙,系着嫩黄色的腰裙,腰间系的同色宫绦长长的垂下来,随着她的步子左右摆动。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的四下打量着,更添了几分俏皮可爱。   这自然是笑无忧一行人。   笑无忧坐在马上,自然悠闲自在,可苦了秦与离和莫珑儿二人,一路风尘随着他东游西逛,笑无忧却也不提替他们买匹马代步,只坐在小灰身上乐呵呵的看着二人辛苦的步行。   要说秦与离身有奇毒,需要笑无忧替他解毒,因而一路随行,倒也情有可原。这莫珑儿就有些奇怪了。   按说一个姑娘家,成日里跟着两名少年东游西逛,实在不成   体统。但她自大哭了一场之后,死乞白赖的不走了,笑无忧倒是无甚感觉,笑嘻嘻的任她跟着。秦与离皱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其实莫珑儿之所以跟着笑无忧,原因只有一个:她没钱。虽说笑无忧脾气古怪些,可只要她摆出哭的架势,他就缴械投降了,因此跟着他们,虽偶有不便,倒也不是十分难过,反倒是每日里与笑无忧斗斗嘴,比之一人独行时,日子过得可算十分舒心。   说到钱,秦与离也是十分好奇,瞧着笑无忧一身打扮,不像是有万贯家财的人,他的钱到底是从哪来的?他忍不住问了,笑无忧轻飘飘的道:“青山镇的掌柜送的。”   秦与离和莫珑儿一脸怀疑的看着他,笑无忧眨眨眼,笑嘻嘻的道:“他数次向小爷讨教如何用毒,临别特赠一笔小钱给小爷,小爷自然不能拂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用毒?小钱?秦与离二人对视一眼,一个掌柜的学用毒做什么,怕不是打算做黑心生意吧而且三人一路行来,所费不菲,这两个月来,怕是没有几百两也差不离了,这样能算是小钱?   莫珑儿倒是不管那许多,一手指着笑无忧,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恨铁不成钢:“你怎的如此没有骨气,那掌柜的定然居心不良,你竟然还教他用毒,如此岂不是助纣为虐!倘若有人因此被害了性命,你就是那害人的元凶!”她一脸大义凛然的道:“你这恶贼,为贪银钱助纣为虐,本姑娘今日就为民除害,省得你为了银钱再去祸害他人!”   秦与离默不作声的退后几步。   笑无忧笑嘻嘻的拂开莫珑儿的手,轻瞟了眼秦与离,浑不在意的道:“那掌柜的倒也十分虚心好学,小爷在那住了许久,虽然小爷用毒的本事没学到几分,这用毒的手段倒是越来越狠了。”   秦与离不语,经他一瞟,心中似有所悟。   莫珑儿却是不疑有他,气急叫道:“你还敢说!”劈手一掌就向笑无忧当胸印去。   笑无忧嘻嘻一笑,双肩微晃,身子如泥鳅一般滑溜,口里嘻笑道:“小珑儿,你怎么老是这么心急,小心日后找不到婆家……”   莫珑儿冷哼一声:“不需你操心!”,说话间旋身而起,双足连踢,直朝笑无忧前胸踢去。笑无忧轻松闪开莫珑儿向他招呼的招式,口里却不停说笑逗引她,莫珑儿心中气恼,却使尽了浑身解数,连他的一片衣角也没摸着,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明知奈何不了他,又不好意思停下手来   。   秦与离在一旁缓缓的道:“莫姑娘,且慢动手,此事只怕另有隐情。”   笑无忧飞他一个媚眼,嘿嘿笑道:“小离儿果然聪明。”   莫珑儿就势住手,气咻咻的道:“你   这话是什么意思?”   笑无忧笑呵呵:“没什么意思,就是这意思,你若想知道小爷的意思,不如去问问小离儿的意思。”   莫珑儿被他绕的有点晕,望了望秦与离,一脸迷茫。   秦与离摇了摇头,道:“我也不十分清楚,不过,那银子大约不是送的。”   莫珑儿更糊涂了,“不是送的?那是怎么来的?”   秦与离瞟她一眼,心道这人怎的蠢笨若斯,口中道:“怎么来的,你还是问他吧。”他用下巴点点笑无忧。   笑无忧笑眯眯地道:“那掌柜的每日都往小爷的饭食里加料,小爷倒是无所谓,他却是好学的紧,从第一日的迷药到小爷走时的砒霜,你们倒是说说,如此好学的人,小爷怎能不多加点拨?”   秦与离色变,他只隐约猜到银子许是笑无忧抢来的,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曲折。他在福来客栈每日都是人事不省的,才一醒来就给笑无忧裹挟着离开了,不知情也是常理。   莫珑儿有些回过味来,却还是不明白,道:“可他为什么要害你?”   笑无忧挠挠头,眼睛却瞟着秦与离,含糊道:“那日小离儿身上还有些银钱……”   秦与离又好气又好笑,难怪自己醒来时除了一身衣衫再无其他,却原来是被他顺手拿走了。不过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现在也不好追究,他轻咳一声,道:“你如何点拨于他?”   笑无忧抚掌大笑:“自然是礼尚往来。小爷送了他一味笑梦生,倒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会每日都在梦中,若行尸走肉,再醒不过来罢了,他感激小爷的恩情,便送些小小银钱给小爷花花。”   那掌柜的是罪有应得,但眼前这人才是怪物,千万得罪不得,秦与离与莫珑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着。   且说三人一路风尘来到灵源城,莫珑儿嚷着要休息,死活不肯往前走,秦与离虽不吱声,瞧那神情,也是不愿再行,遂找了家客栈落脚。   秦与离与莫珑儿皆是步行,莫珑儿因着习武的缘故尚好,秦与离却是早已累极,两人洗去满面风尘,草草用过饭自去歇息了。   笑无忧仍是活蹦乱跳的,他向来是个无事也要惹出事来的主,自然不肯缩在屋子里。他叫了几壶陈年佳酿,佐了几碟下酒小菜,拣了张临窗的的桌子,半眯着眼,酒壶凑到嘴边滋溜有声,筷子在几个菜碟里扒来扒去,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支楞着耳朵留神身边的动静。   这云来客栈中多得是南来北往的行商,因而众人谈论的不外乎是“谁谁谁他娘的又赚了一大笔,老子又赔了……”、“今冬的棉布在南方行销不畅,在北方好卖……”、“秋冬水枯,河运不畅……”云云,笑无忧甚   感无趣,手指一动,挑起桌上的小酒壶把玩。   那小酒壶在他的指间滴溜溜的打着转,里面的酒液却是一滴也未见洒,旁人有瞧见的,忍不住喝起彩来。   笑无忧来了兴致,索性曲指将酒壶弹飞,旁人以为他失了手,不由齐齐叹一声。笑无忧却是嘴角微勾,不慌不忙,待那小酒壶将将及地时,脚尖微微一挑,小酒壶画着弧线,壶身滴溜溜的打着转重又飞起来。   笑无忧嘿嘿一笑,双手抱胸,脚上或挑或勾,那小小的酒壶或旋转或腾飞,端的是花样百出,令人惊奇的是壶中酒液竟未洒出半滴。众人平日里哪见过这个,越来越多的人围着笑无忧,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笑无忧越发得了劲,酒壶飞舞得更为迅疾酣畅。   这时,却听有人冷哼一声,似是颇为不屑。这哼声虽然轻,但又怎么逃得过笑无忧的耳朵。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又见三人组~~~ ☆、林家   但见他脚一顿,任那小巧的酒壶绕着他的脚尖旋转飞舞,对那满堂的喝彩声充耳不闻,嘴角似勾非勾,一双眼睛透过围观的人群斜斜望去。   却是一行四人,都作江湖人打扮,正坐在笑无忧的侧前方。出声的乃是一个青年,看年纪不过二十三四,生的倒也颇为中看,只是眼细唇薄,显得有些寡薄,见笑无忧望过来,鼻子里又是冷哼一声,眼底不屑之色尽显。   一同坐着的三人皆是中年壮汉,一个年岁略长、神情严肃的壮汉皱了皱眉,却也没有言语。   笑无忧眼睛一转,嘻嘻一笑,道:“小爷今儿高兴,赏你壶酒吃吃!”话音未落,脚下用了暗劲,还在旋转的酒壶迅疾的向那青年袭去。那青年不防他说打就打,尚未回过神来,那酒壶已到了眼前,四人皆是面色一变。   但见那年岁略长的汉子冷哼一声,手掌在桌上重重的一拍,他面前的筷子便如离弦之箭,叮的一声撞上迅疾而至的酒壶。   那汉子显然内力深厚,筷子去势迅猛,却未将那酒壶击碎,酒壶与筷子齐齐跌落。须知筷子乃是尖锐之物,酒壶与筷子皆去势迅猛,将酒壶击碎易,难的却是将劲力把握的恰到好处,使酒壶无损。   年岁略长的汉子屈指一弹,冷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原物奉还!”一股暗劲附着在酒壶上,挟着锐利的劲风径向笑无忧而去。   笑无忧哈哈一笑,指间乌光一闪,酒壶应声而碎,壶中所剩美酒喷洒而出,却被笑无忧嘬口一吸,酒液受内力激引,化作一道酒箭,悉数进入他的口腹。他抹抹嘴角,嘻笑道:“如此美酒,洒了岂不可惜?”   这厮武功不弱!四人面色再变,那年岁略长的汉子到底老成,不动声色的抱拳道:“原来小兄弟是真人不露相,倒是我等眼拙了。我等乃是泽南林家的人,不知小兄弟师承何处?”他绝口不提方才的事,仿佛未曾发生过,转而打听起笑无忧的师承来。   笑无忧知他是因为自己刚刚露了一手而有所忌惮,也不说破,嘻嘻一笑,道:“好说好说,小爷没有师承。”   那汉子只道笑无忧有意隐瞒,打着哈哈笑道:“瞧小兄弟的年纪,怕是还未及冠吧?小兄弟如此年岁就敢独闯江湖,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   笑无忧似笑非笑的睨他一眼,懒懒的道:“别一口一个小兄弟叫得亲热,小爷长这么大,老头可没说还有你这么个兄弟。”   那青年一听,面色立时一变,正待发作,那年岁略长的汉子抬手制止了。他的脸色也不好看,泽南林家乃是武林三大世家之一,更何况他成名年月已久,在家族内也是地位尊崇,何时如此受人轻慢过?   但他也是老江湖了,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伸,什么时候该屈。眼前这少年若是有来头,得罪了的话就少不了麻烦,如今家族内部不稳,还是小心为上。遂将一股怒火强压下去,笑道:“倒是林某唐突了,不知小……阁下如何称呼?”   笑无忧嘿嘿一笑,道:“小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笑无忧是也。”   林向远蹙眉,江湖上何时有了这么一号人物?他心里疑惑,面上却笑道:“原来是笑公子,久仰久仰。林某名向远,得江湖朋友抬举,号为‘震天虎’。笑公子既无师承,想必是家传绝学,林某虽不才,几位武林前辈倒还认识,不知令尊是哪位前辈,林某或许认识也不一定。”   “震天虎”林向远成名已久,他出掌势大力猛,宛若猛虎下山,年仅弱冠就以一双肉掌扬名,在林家武功仅次于林家家主林向峰,在江湖上也是排的上名号的人物,地位相当尊崇。   林向远心道以他之尊屈身折交,已是给了这笑无忧天大的面子,但凡有点眼色的人也不至于拂了自己的面子。   只是他遇到的是笑无忧。   笑无忧嘻嘻一笑,道:“‘震天虎’?没听过,不过既然是江湖朋友抬举,想来也不过尔尔。”   这句话可是捅了马蜂窝了。林向远就如同脸上被人狠狠的打了一拳,面色铁青,这厮竟如此不知好歹!林家众人都是面色难看的紧,这不明摆着打林家的脸么?   那青年更是怒火中烧,按捺不住,桌子一拍站起来,怒声道:“小子,你可不要太猖狂!二叔好言与你说话是赏你的脸,莫要给脸不要脸,以为我林家好欺负,有本事,与我林衍比上一比,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笑无忧伸了个懒腰,拿起桌上的竹筷,扒拉扒拉碟子里的菜,慢慢吞吞的道:“小爷不跟你比。”   林衍讥笑道:“哦?笑公子现在做起缩头乌龟来了,这可稀奇了……”   笑无忧拿一只眼睛瞟他,轻飘飘道:“你武功太低了。”   林衍闻言大怒,他是林家长子,平日里如众星拱月般被人捧着,哪里受过这等侮辱,当下怒喝一声,足下一蹬,身子腾空,双手弯曲成爪,挟带着凌厉的气势向笑无忧头顶抓来。正是林家的家传绝技,大鹰爪!   林家众人见他出手,不仅没有阻拦,反而连连点头,林衍的这大鹰爪出手凌厉,已颇有火候,不愧是林家长子。   笑无忧嘿嘿一笑,身子向后倒去,脚尖却向上一勾,点向林衍的脉门。林衍冷哼一声,双手一曲,抓向笑无忧的脚,同时身体诡异的一扭,双腿迅疾的向笑无忧头部扫去。笑无忧贪热闹,选的临窗的桌子,此时退无可退,眼看一击就要得手   ,林衍不由面露得色。   一旁围观的众人见势不妙,早就散了开来。   却见笑无忧咧嘴一笑,手掌在桌上一拍,半竹筒的竹筷激射而出,枝枝便如利箭,全往林衍周身要穴招呼。林衍也不愧是林家年轻一辈的翘楚,临变不惊,大喝一声,功聚双手,爪影连绵不绝,硬是凭着一双肉掌将竹筷尽数抓得粉碎,这大鹰爪端的厉害!   林家三人看得连连点头,林家后继有人,不由老怀欣慰,但随即几人就眉头紧皱。   林衍面色凝重,他清楚地看到笑无忧在他将竹筷抓碎之时,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随后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已失去了笑无忧的踪迹。林衍一惊,双足重重一踏,身子借势猛地旋转,背倚墙壁,身体微弓,左脚微微探出,双手依旧成爪势,防备着笑无忧的袭击。   林衍的反应不能说不快,但就在他摆出大鹰爪的起手式“擒飞手”时,眼前人影一闪,就觉得脖颈一凉,有尖锐的利物抵住脖子,接着就听到笑无忧在他耳边轻笑:“啧啧,你怎么这么慢!”林衍面色刷的苍白,心头升起一丝无力感,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速度?   “住手!”林向远喝道,三人面色都不大好看。   林衍没看清楚,林向远三人可是看得真切。笑无忧在林衍抓碎竹筷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他的身后,林衍的动作可谓一气呵成,而笑无忧却是在他的身后停顿了一下,换言之,笑无忧完全可以在这短短的一瞬,将林衍击杀当场!   林衍听得笑无忧在他耳边轻笑一声,随即就见他双肩微晃,跳到一张桌子上坐下,晃荡着双脚,歪着头笑嘻嘻的看着林家众人。林衍面色有些发白,沉默的收掌而立。   林向远面色阴沉,向前一步抱拳道:“笑公子,今日是我等冒犯了,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林衍吃惊的看着他,有一丝不解,虽然他的武功不如笑无忧,但以林家的声名,何至于这么低声下气?   笑无忧笑嘻嘻的挥手:“好说好说。”   林向远盯着他,面色阴晴不定,最终他一挥手,“走!”   笑无忧瞧着四人走出云来客栈的背影,摸着下巴嘻嘻一笑:“泽南,林家么?那什么功夫看起来不错,有时间倒是可以去玩玩。”   一出大门,林衍就忍不住道:“二叔,您怎么……”   林向远瞪他一眼,斥道:“你懂什么!”一旁的林向雷和林向阳对视一眼,林向雷道:“二哥……”   林向远阴沉着脸,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随后再与你们分说清楚。”   此时日头尚高挂空中,无半丝西沉的意思,笑无忧挑了几口菜送入口中,只觉无趣得紧,便丢下筷子。随手拿   过一边的酒壶晃了晃,还有酒,仰脖灌了一气,吐出口长长的酒气。他用两根手指拎着酒壶晃荡,唤来小二,乜斜着眼问:“你们这可有甚有趣的去处?”   小二哈着腰道:“这位客官是打外地来的吧?要说这灵源城里有趣的去处,嘿呦,您可是问对人了,这城里就没有我陈小二不知道的!”他却又不往下说了,只拿一双透着精明的眼睛斜着看笑无忧,脸上挂着笑。   笑无忧扔给他一块碎银,他忙不迭的往袖里揣,脸上顿时笑成了一朵花:“我就说客官是个大方的……要说这灵源城有趣的去处,远的不说,头里西街是顶热闹的,有耍猴儿的、打拳的,要看新鲜的尽管往那边走;出这大门往东走,拐不了几个弯,有个东市,好吃好玩儿的里面可全都有;再过去一个街口,有家茶楼,哎呦喂,这可了不得,听说有状元在那里喝过茶,还题过字呢!所以啊,这茶楼子就唤作‘状元楼’。这‘状元楼’里头每日都有说书的,那王铁嘴可真真正正是一张铁嘴,这城里头哪个不喜欢听他的评书!要说还有什么好玩的去处,也不是没有,不过这天色看着就不早了,本朝夜禁,小的寻摸着也只有城北的‘天香楼’是一个不错的去处,嘿嘿……”   那陈小二神情猥琐的笑,笑无忧眼睛一转,“青楼?”   陈小二笑道:“客官是个聪明人,何须小的多言,客官若觉得小的说的是个好的去处,赏小的一杯酒吃吃便是。”   笑无忧拍拍他的肩,笑嘻嘻的道:“行了,知道了,小爷高兴了,短不了你的好处。”   那陈小二闻听还有赏,喜不自禁,忙道:“爷夜里可会回转,小的好预备着给您留个门。”   笑无忧摆摆手,边向外走边道:“去忙你的吧,指不定呢。”   出得门来,笑无忧自想了想,辨了一下方向,往东市行去。日头渐渐西沉,本朝有夜禁,店家都预备着收拾关门了,街上的行人渐渐散去。   笑无忧逢店必进,翻检一番,却又什么都不买,店里伙计拿眼瞪着他,他恍若未觉,走出铺子却又回头做个鬼脸,换来一记白眼,他也不恼,背着手在渐渐空阔的街道上溜达,仔细一听,嘴里还哼着小调,颇为悠然自得。   笑无忧眼睛四下里乱瞄,不意望见街口拐角处摆了个小小的药摊。他背着手踱过去。   这药摊摆得可真是简陋,一溜几个粗布口袋摆在地上,旁边放着个小药篓,都是药草,不过数量不多。药摊的主人乃是个着青色粗布衣裙的少女,一旁还有一个青衣小童倚着墙脚打起了盹。   那少女眉眼清秀,眉眼间十分柔婉,小童长得虎头虎脑的,颇为惹人喜爱。却不是旁人   ,正是药栏姐弟。姐弟二人从未出过远门,平日至多在苑山下的小镇买些日用物什,此次却是为寻师而来。   原来药叟一直未归,药栏姐弟寻遍了苑山也不见踪影,心中放心不下,十分不安,思虑良久,决定到苑山之外寻师。姐弟二人囊中羞涩,靠卖药维生,所幸药栏医术精湛,一路上除了卖药所得,还可替人治病,得些诊金贴补。然而药栏心善,遇到些穷苦的人家,不仅不收诊金,还贴些药出去,因而所得也是微薄得很。虽然辛苦,姐弟二人也不叫苦,一路寻到此地。   笑无忧居高临下瞧着这简陋的小小药摊,嘴里啧啧有声。   药栏抱膝坐在地上,也不看街上的行人,盯着一处地面发呆,秀眉微蹙,想着盘缠快要用尽,接下来几日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PS:每天定于早上七点更新…… ☆、误会(修)   突然感觉到面前有人,药栏抬起头来,先是惊讶,再是惊喜。沈不孤?他怎么在这儿?   她看着笑无忧蹲□来,忍不住道:“你……”   笑无忧抬头看她一眼,对她咧嘴一笑,药栏一愣,瞧他又低下头去,随手拨拉几下为数不多的药草,漫不经心的挑出一株看了看,又放下了。   药栏瞧着他一串动作,愣是把到了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神情有些发愣。他不认识她了?   药都是些常见的,笑无忧用不着,拣了一番便丢下了,又背着手到别处去。药栏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神情有一丝黯然,喃喃自语:“原来,你说的都是假的么?”   天色渐暗,笑无忧转了一圈,店铺都打烊了,估摸着该是晚饭时间了,街上也无甚可看之处,遂打道回府。走到街口拐角处,却望见一大堆人挤在一起。他素喜热闹,自然不肯错过,身子如泥鳅一般三两下挤到里边,定睛一瞧,不由乐了。   这却是一出嚣张跋扈目无王法不学无术欺男霸女的富家公子哥儿调戏良家女的戏折。那被调戏的不是别人,正是笑无忧方才见过的青衣少女,药栏。   富家公子哥儿叫张文远,长得也是人模狗样的,仗着其父张冲富甲一方,整日里偷鸡摸狗,欺乡霸里,纠集着一大群奴仆招摇过市。张冲年届五十,膝下只得一子,自然小心看顾,雇了好些武功不错的好手保护着,生怕磕着碰着。这张文远偶尔也喜欢舞舞枪弄弄棒,武艺虽不精,对付个把庄稼汉倒没问题,是以乡邻都是敢怒不敢言。   张文远今日又例行公事般带着一大群狗腿子耀武扬威,眼见天色渐晚,一大群人便打道回府。   张府在城南,按说张大公子回府的路在几条街外,谁料张公子今日心血来潮,偏是要绕一个大圈,往东市这边来。待走到街口处,张文远一眼瞥见了正要收摊的药栏。   药栏虽然眉眼清秀,但也不过中人之姿,放在平日,或许还入不了张公子的眼。然而在这金乌西沉,暮色渐至的时刻,一袭青衣的少女抱膝而坐,面容沉静柔婉,却十分的勾住了张文远的心。   笑无忧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侧头,嘴角挂上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瞧着眼前的这一幕。   张文远先是以言语撩拨,药栏抿着嘴,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恼,张文远见状,忍不住开始动手动脚。不料药栏身后钻出一个才总角的青衣小童来,张开短小的手臂将药栏护在身后。   石头瞪着张文远,小脸上满是警惕,张口就道:“不许你动阿栏!”药栏担心的拉拉他的衣角,“石头……”   石头回头,一脸严肃的道:“阿栏别怕,我会保护你的!”张文远闻言哈哈   大笑,笑罢把眼睛一瞪,一巴掌扫过去,恶声恶气的道:“滚开,小兔崽子!别妨碍少爷的好事!”   笑无忧眼神一闪,却见石头身形一闪,避了开来,提着一双小拳头就向张文远冲过去。“石头!”药栏担心的叫了一声,笑无忧笑嘻嘻的瞧她一眼。   张文远见石头不仅不让开,反而冲了上来,阴阴一笑,手一摆,制止了一旁蠢蠢欲动的众奴仆,阴狠的道:“你们别动手,少爷要亲自收拾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   围观的众人看着张文远那阴狠残忍的笑容,不由都为石头捏着一把汗,但张文远素日积威甚深,因而一句话都不敢帮腔。   说时迟那时快,石头冲到张文远跟前,小小的身子突地一矮,双拳及其刁钻的向张文远双腿的膝阳关袭去。张文远一时不防,被他打个正着。石头年纪虽小,出拳却是又快又狠,唯一不足的是,他终究年纪太小,气力不足,否则这一拳下去,少说也得叫张文远躺上十天半个月,尽管如此,张文远还是吃痛后退了好几步。   人群中有人惊咦了一声,笑无忧循声看过去,却是张文远众仆中的一个,此人着一身黑衣,双臂抱胸,在一众灰衣仆从中颇为显眼。   他似有所觉,也望了过来。此人三十上下的年纪,面白无须,右眼眉骨处有一道长约两寸的伤疤,显得有几分阴狠。他看着笑无忧,忽的咧嘴一笑,只是这笑容里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笑无忧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嘴角略向上提了一提,这人,怕是不简单呢。   张文远吃了石头一击,恼羞成怒,恶狠狠地道:“娘的,少爷不发威,还就把少爷当病猫了!”说着探身来抓石头。   石头只及他腰部,此刻见他来抓,心中大喜,身子滴溜溜一转,双足凌空,径取张文远面门。   石头人小力微,张文远却也只是粗通武艺,他平素欺侮的皆是不通武艺的普通人,哪里料到石头年纪虽小,武艺却是比他强的多了,见石头双足眨眼间就到了面前,不由吃了一惊,避之不及,面上被踢了个正着,他吃痛惊呼,足下不稳,仰面向后跌去。   药栏眉头微皱,暗叹一声,今日之事怕是不会善了了。果不其然,众仆一见张文远跌了出去,一拥而上,要拿住姐弟二人。   药栏将石头护在自己身后,沉声道:“我姐弟二人并未得罪过你们家公子,为何要这般对待我们?”   张文远嘴里骂骂咧咧的任众仆七手八脚的将他从地上扶起来,闻言狂笑道:“为何?因为你二人碍着少爷的眼了!”他微微倾身,一双眼睛闪着恶意肆意的盯着药栏:“少爷就是这灵源城里的王法,少爷心里觉着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你可懂了?”   笑无忧闻言嘴角微微一勾,这样的话还是要从自己嘴巴里说出来才有意思啊。   药栏微微敛目,轻叹一声:“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话音未落,纤手蓦地一扬,口里轻喝一声:“小心了,穿心断肠散!”   药尘弥漫,张文远及一众奴仆首当其冲,闻言忙不迭的掩住口鼻,飞身后退。笑无忧动动鼻子,没毒?他瞧着正掩住口鼻死命拍打衣服上的药尘的张文远,咧嘴一笑,轻弹了弹手指,一转头,正好对上了那黑衣人的脸,笑无忧微微侧头,翘翘嘴角,若无其事的随着混乱的人群往外挤。不意瞥见趁着混乱逃出人群的姐弟俩,嘿嘿一笑,这俩人倒挺有趣!   真巧!笑无忧背着手慢悠悠晃进客栈,一眼就瞧见一大一小两道青色的身影。他眼珠一转,三步两步跳到药栏二人的桌前坐下,伸手自顾自倒了一碗茶。药栏停下筷子,静静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石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笑无忧一气喝完茶,转头看见石头呆愣的脸,笑了起来,拿手揉了揉石头的脑袋,伸手抢过他手里的筷子,自顾自挟了一筷青菜送入口中。   石头不乐意了,气鼓鼓的指着他:“你怎么抢我的筷子!”   笑无忧嘴里包着一包青菜,瞟他一眼,眼里的促狭一闪而过。他慢吞吞的咽下口中的食物,指了指药栏,一本正经:“因为小爷抢不过她。”   石头眨了眨眼,气哼哼的道:“那你也不该抢我的!”笑无忧笑嘻嘻的看着他:“那小爷该抢谁的?”   石头眨眼,一时竟找不到话来说,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又眨眨眼。药栏不动声色的开口:“不过一双筷子,让小二哥再拿一双来便是,值得这么你争我抢的么?”   石头却回过味来,抢道:“不对!抢人筷子不对,谁的筷子都不能抢!”笑无忧又吃一口菜,笑嘻嘻的道:“哦?是哪里不对?”   石头鼓着小腮帮子:“就是不对!”   笑无忧嘿嘿一笑,刚要说话,却听药栏道:“这位公子,若是此刻大堂满座,公子无奈与我姐弟同桌而食,我们也并不是那不通情理之人,坐便坐了。可现在大堂中食客寥寥无几,这空着的桌子,没有十张也该有八张,公子却与我们抢这一张桌子,却是为何?”   “索性公子身无分文,我们也不是那吝啬之人,粗茶淡饭,公子若不嫌弃,尽可同食。不过,我今日也瞧见过几次公子,看模样也不是那身无分文之人,心下不由好奇,斗胆问一句,公子如此,所欲为何?”药栏说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笑无忧,眼里有不解,也有疑惑,也藏着一丝失望。   笑无忧摸摸鼻头,嘿嘿一   笑,道:“你们挺有趣……”药栏一愣,石头却忽的站起身来,指着笑无忧的鼻子,小脸涨得通红:“你,你忘恩负义!”   笑无忧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石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怒道:“阿栏千辛万苦的救你,今日你见阿栏受欺负也不帮忙,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你还在这儿欺负我们,你是坏人!”他说着一扭头,眼里竟然隐有泪光。   这唱的是哪出?笑无忧有些不明所以。   药栏起身坐到石头旁边,将他搂入怀中,摸着他的脑袋,柔声道:“石头乖,阿栏带你去找师父,找到了就回去,以后再也不出来了,好不好?”石头闷闷的应了一声。   笑无忧摸摸下巴,干笑两声,心里却若有所思。药栏抬眼看他,眼神有些冷,淡淡的道:“沈公子请自便吧。”   笑无忧摸摸头发,刚要答话,头顶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姐姐切莫见怪,他这人就是这么个性子。”话音未落,一道倩影翩然而至。   莫珑儿横了笑无忧一眼,方才她在楼上可是将一切尽收眼底。莫珑儿自顾在一张凳子上坐了,对着药栏嫣然一笑,道:“姐姐少怪,珑儿在这给你赔不是了。”   药栏也不看她,淡淡道:“无妨,左右不过一个不相干的人,我们犯不着生气。”   莫珑儿瞟了笑无忧一眼,掩嘴轻笑道:“相逢即是有缘,姐姐若不嫌弃,这一顿便由我们做东如何?”   药栏搂着石头,淡淡道:“不必了。”笑无忧却嘿嘿笑道:“要的要的,小爷方才吃了这许多,也得让你们吃回来才是。”他却是对药栏姐弟的态度十分的好奇。   药栏也不看他,只淡声道:“沈公子说笑了,些许粗茶淡饭,不值一提。”莫珑儿转头看向笑无忧,奇道:“沈公子?你何时改姓沈了?”   笑无忧眨眨眼,嘻笑道:“小爷也正奇怪——怕是还得问问这位姑娘。”   药栏只当他是推脱之辞,心里愈发不屑,也更失望,没想到自己所救,竟是这么一个人!不由冷笑道:“沈公子倒是贵人多忘事,这才几个月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做事但凭自己的良心,并不图能得到什么好处,沈公子若是担心我挟恩图报,大可不必!”   药栏姐弟长居山林之间,平素所交,皆是淳朴的山民,此次连番见得山外之人的恶形恶状,只觉得失望至极,只想找到师父,回去苑山,继续隐居山林。   莫珑儿素来喜欢打抱不平,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向笑无忧耳朵揪去,口里叫道:“好哇,原来你还知恩不报,看本姑娘怎么收拾你!”   笑无忧一侧头,嘿嘿笑道:“小珑儿,你再这么说不上三两句话就动手,看以后   还有谁敢要你。”   莫珑儿俏脸微红,轻哼一声:“那也用不着你这忘恩负义的人多管闲事!”嘴上说着,手底丝毫不慢,纤手恰如灵蛇一般,追着笑无忧的耳朵不放。笑无忧嘻嘻一笑,身子左躲右闪,身影如鬼魅般忽左忽右,叫莫珑儿连衣角也抓不着。莫珑儿不甘示弱,冷哼一声,展开轻功,身子跟着欺近,不逮到他誓不罢休。二人就在小小的八仙桌边展开了追逐。   正闹得不亦乐乎,一道略显无奈的声音传来,“你们这又是怎么了?”笑无忧嘿嘿一笑,闪身躲在秦与离身后,笑道:“小珑儿今日大展威风,要揪小爷的耳朵哪!”   莫珑儿扑了过来,笑无忧嘴里嘿嘿笑着,把手放在秦与离背上,稍一用力,秦与离一时不防,向前跌去。莫珑儿本想绕过他直奔笑无忧,却是收势不住,直直撞进秦与离怀里。   秦与离被撞得站立不稳,蹬蹬后退两步,手下意识的抓住莫珑儿以免摔倒。但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却是他环住了莫珑儿,二人正亲密无间的相拥。   笑无忧拍手大笑:“原来今日小珑儿不只是要揪小爷的耳朵,还要抱小离儿哪!”   作者有话要说:先前有些地方没注意到,一些细节过于晦涩,稍微改了几句话,希望容易理解一点…… ☆、端倪   莫珑儿用力挣脱出来,将秦与离狠狠一推,秦与离本就立足未稳,一推之下,直接就向后倒去,一旁有一张条凳,眼看他的脑袋就要磕在凳子的边角,笑无忧及时伸手将他托住。   笑无忧笑嘻嘻的将脸色有些苍白的秦与离扶正立好,刚要说话,一抬头却见莫珑儿俏脸通红,双目晶莹,隐现泪光,不由一愣。莫珑儿一咬牙,狠声道:“笑无忧。本姑娘今日与你誓不两立!”   须知一个姑娘家,清誉是顶重要的,若一个姑娘家失了清誉,比那过街的老鼠更为不堪。莫珑儿这几月与笑无忧相处下来,知他不大正经,行事与常人不同,嬉闹惯了;再则她是家中独女,平日里本就娇惯些,不是那乖乖听话的闺阁小姐,揪他耳朵也不觉有何不妥,但此番她却是撞在秦与离的怀里,已远远超出素日与男子相交的规范,偏偏笑无忧哪壶不开提哪壶,如何不令她羞怒交加?   笑无忧一见不得了,他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莫珑儿的哭声了,连忙凑上前去,讨好的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耳朵上,一闭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好珑儿,都是小爷的不是,大不了小爷让你揪回来便是!”   莫珑儿嘴角微扬,咬着下唇,手下狠狠一用力,疼的笑无忧“哎呦”一声,却又不敢动弹,只苦着一张脸道:“好珑儿,疼死小爷了——这下该消气了吧?”   莫珑儿破涕为笑,杏眼却是一瞪,不依不饶:“没有!”话虽如此,手上还是放松了力道,笑无忧忙趁机挣脱出来,快快的揉着耳朵闪开。   莫珑儿哼了一声,不理会笑无忧嘴里的咕哝,在药栏的旁边坐下,不好意思的道:“珑儿无礼,让姐姐笑话了。”   药栏经他们这么一闹,脸色稍解,闻言淡淡的道:“无妨。”莫珑儿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的对她笑了笑。   秦与离在一边的凳子上坐了,慢慢的道:“今日之事可一而不可再,你们二人闹便闹,倘若下次再要把我扯进来,休怪我翻脸不认人!”笑无忧与莫珑儿对视一眼,这才想起方才无故被推来推去的秦与离才最无辜,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笑无忧瞥眼药栏,眼睛一转,跳到秦与离旁边的凳子上坐了,拿手放在嘴边咳了两声,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对药栏道:“小爷近来有些神思恍惚,不大记得起以前的事,不知你是在何处救的小爷小爷当时又是怎样的形容?”   莫珑儿翻了个白眼,这人还真敢说,看你接下来怎么编!药栏眼里有些诧异,莫非是重伤后留下的后遗?   药栏拉石头挨着自己坐了,对笑无忧道:“你且伸出手来,我替你把把脉,便知端倪。”   笑无忧笑   嘻嘻的伸出手,任药栏伸指搭上自己的脉门。秦与离瞥他一眼,默不作声。   药栏的脸色先是淡淡的,而后渐渐变得惊奇,她看了一眼笑无忧,笑无忧笑嘻嘻的对她眨了眨眼。她定了定心神,让笑无忧换了只手,继续把脉。   待药栏放下手,笑无忧缩回手,抢先一步道:“如何,小爷的脉象可有问题?”   药栏敛目道:“是我认错人了。”复又抬眼看着笑无忧,认真的道:“你当知晓自己的身体,我就不多言了,你……自己好生注意,总得顾惜自己的身体。”说罢轻叹一声。   笑无忧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多谢。”   莫珑儿听得如坠云里雾里,扒着药栏的手问道:“他的身体有何不妥?怎的你又说是认错人了,莫非世上还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成?”   秦与离一震,看向药栏。药栏道:“脉象是不会骗人的,是我眼拙了。”石头瞪大眼睛看着笑无忧。   秦与离抿了抿嘴,道:“敢问姑娘,此前可是见过与他一般模样的人?”他指了指笑无忧。   药栏不明所以的看他一眼,点头道:“不错。”   秦与离追问道:“那人可是姓沈?”药栏诧异的看着他,道:“正是……莫非你们相熟?”莫珑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笑无忧依旧是笑嘻嘻的。   看来不孤已经出庄了,秦与离吐了一口气,道:“不孤乃是我的至交好友,不知姑娘是在何处见到他的?”   原来是熟人,药栏心道,怪不得这二人相貌如此相似,她却是不知,笑无忧虽然相貌与沈不孤相似,二人却是从未见过面。当下道:“两个多月前在苑山,他受了重伤,被山民所救,我给他治过伤。”   秦与离一惊,脸色一变,急道:“身受重伤?他怎么受伤了,现在如何,可有性命之虞?”   药栏轻轻摇头,道:“他昏了数日,醒来后说是身有要事,不得不走,我极力劝阻,可他还是走了,我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不知他现在是死是活,药栏没有说这句话,她想着以他当日那么重的伤势,只怕……她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秦与离盯着药栏,没有错过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惋惜,不由心下一沉,他勉强一笑道:“多谢姑娘相告。”   秦与离沉默不语,眉头微蹙,暗自思量着,会有什么事让沈不孤连性命也不顾。莫非又是何修文在其中作祟?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心中暗恨,一双手在宽大的袍袖里攥的死紧。笑无忧伸手拍拍他的肩,轻声道:“吉人自有天相。”秦与离转头,对着他扯了扯嘴角。   误会冰释,莫珑儿道是有缘,唤来小二重新置了一桌酒菜,几人用过饭,药栏拗不过莫珑儿   ,只得由着她付账。   临歇息时,笑无忧唤住药栏,笼着手,歪头笑道:“今日那人唤作张文远,他老子挺有钱的,据说县太爷也得让他三分,今日之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还是早些离开罢。”   药栏点头:“多谢提醒,只是我们姐弟还有事在身,一时也离不开,放心吧,我们自会小心,避着他也就是了。”   莫珑儿正要往后走,闻言折回来道:“姐姐可有什么事是我们能帮上忙的?左右我们也是闲着,姐姐若有什么事,尽管说便是。”她是家中独女,自小十分羡慕有兄弟姊妹的人,恰巧药栏颇得她的眼缘,因此对药栏十分亲热。   药栏心知仅凭姐弟二人找到师父,无异于大海捞针,略一思忖,遂将姐弟二人出山寻师的事说了一遍。   莫珑儿道:“姐姐只管放心,明日我们便分头去找。”   药栏眼露感激之色,淡静如她也不禁喜道:“如此再好不过,药栏在此多谢三位相助。”说着拉着石头便要拜,笑无忧忙不迭的跳开,秦与离默默地往边上移了移,莫珑儿忙抢前一步将她扶住,道:“姐姐切莫如此,不过是举手之劳,无须挂心。”一时又说了几句,众人各自回房歇息不提。   是夜,万家客栈的一间客房内,林家众人团团围坐。林向远沉着脸不说话,手指在桌上轻叩有声。林向雷与林向阳对视一眼,小心地开口:“二哥,你叫我们来,是否是为了那个笑无忧?”   林向远面色阴晴不定,半响,道:“不错。”他环视三人,语气有些沉重:“向雷、向阳,你们今日应该注意到那笑无忧所使的身法了吧?”   二人点头,林向雷道:“他的轻功身法玄妙,假以时日,只怕远在我之上。”林衍惊讶的看着他,虽然他与笑无忧交过手,心知其轻功远非他能敌,可还是没想到三叔对其的评价有这么高。   林向远点头道:“不错。我观其身法,与传说中的归一步十分相似。三身六影九幻,归一步的三层境界,若笑无忧使得果真是归一步,大约也只是最粗浅的三身,不过它的厉害之处,你们想必可以想见。”   林向雷和林向阳神情凝重,林衍忍不住道:“二叔,就算归一步真有那么厉害,但以咱们林家的势力,难道还怕他不成?还是这其中另有曲折?”   林向远点头道:“不错,若只是那笑无忧一个人,任他有再高的武功,也不能不买我林家的面子,”他叹了口气,又道:“这还得从六十多年前,武林中的一段公案说起。”   “一百多年前,那时还是本朝建立之初,有一位武林高人,江湖人称做‘沧海客’的,武功当真是天下第一,他做了许多在当时颇为轰动   的大事,风头一时无俩,无人敢轻撄其锋。这位‘沧海客’所使的身法,就是归一步。”   林衍倒吸一口气,没想到那貌不惊人的少年竟有这么大的来头。   林向远继续道:“‘沧海客’的功夫相传由异人所授,‘沧海客’身死之后,一身绝学尽皆失传。六十多年前,有一个少年人,身怀归一步绝技,结果受人觊觎,为数不少的势力暗中追查他的行踪,以得到归一步的功诀。其后不久,那少年人便从江湖上消失了,之后再也无人见有人施展归一步,没想到今日倒叫我们碰上了。”他不无感慨的叹了口气。   林衍忍不住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擒下那笑无忧,逼问出归一步的功诀?就算他武功再怎么强横,总也不会是二叔的敌手吧!”   林向远摇摇头,道:“衍儿,你终究是太嫩了啊!事情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就好了。既然归一步重现江湖,想来六十多年前的事不外两个结果,一是那少年人逃过了江湖各大势力的明追暗捕,二是当年其中一股势力得到了归一步法。”   “若是第一种情形,当年的少年人必定是武功高绝,或者背后有着更为庞大的势力,笑无忧既然能习得归一步,武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你们应该注意到了,他曾说衍儿的功夫太弱,衍儿在武林年轻一辈中,武功绝对能排在前几位,这只能说明,笑无忧的武功高出衍儿太多,也许他今日还只是牛刀小试,若果真如此,就是我出手,也不敢说有绝对的把握拿下他。”   林向雷与林向阳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诧。林衍只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不由缩了缩颈子。   林向远叹了口气,道:“若是第二种情形……你们想,能在各大势力的虎口中夺食的门派,会是易于之辈么?不管是智计还是武力,林家现在都不宜与之为敌,要知道,大哥无故失踪,林家现在群龙无首,最要紧的是要找到大哥,在此之前,为了大局,只能凡事忍耐些,唉……说到底,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啊!”   林向远说着长叹了一声,余下三人也是神色黯然。   林衍握了握拳头,神色坚定的道:“二叔放心,衍儿日后定以大局为重,绝不意气用事!”   林向远欣慰的点头道:“你能如此,再好不过。其实也不怨你,这归一步的陈年旧事,就是你三叔、四叔都不甚明了,这还是当年你爷爷在世时,与云家老爷子闲谈时无意中提起,我当时恰巧在场,那时年少,听得有趣就多嘴问了详细,否则怎会知道这许多。”   几人又说了一回话,自去安歇,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笑无忧等人用过早饭,兵分三路,药栏姐弟、笑无忧和秦与离、   莫珑儿,各择了一个方向寻找。   药栏将其师药叟的形貌特征绘于纸上,秦与离和莫珑儿各执一纸,笑无忧则背着手跟在秦与离身后,东瞧西瞧,那情形不像在寻人,倒像在游山玩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笑无忧便觉百无聊赖,一双眼睛四下里乱瞧,这一瞧,还真叫他发现一处好去处。   笑无忧笑开了眼,拉了拉秦与离的衣袖,努了努嘴,秦与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斜对面一家高高的楼阁,雕梁饰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其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三个大字——“状元楼”。    ☆、夜探   秦与离不解的看着他,却见他笑嘻嘻的道:“小离儿,走了这许久你也该累了,小爷带你去喝茶可好?”   说着也不管秦与离同意与否,当先朝那楼阁走去。秦与离抿了抿唇,缓步其后。   百姓嗜茶之风已久,就是穷苦人家也会在家里备着几两粗茶,因而茶楼的生意格外的好。“状元楼”有三层,在一众一两层的屋舍中鹤立鸡群。一层是穷苦百姓饮茶之所,卖的是一文两文钱的粗茶;二层是家境相较殷实人家饮茶之所,能买得一些好茶喝,也能偶尔买些糕饼干果之类打打牙祭;三层则是达官贵人,或是富商巨贾才能去了,富丽堂皇自不在话下,此处略去不提。   笑无忧二人径自上了二楼,那说书的王铁嘴,正是在二楼说书。茶是上等的好茶,可惜笑无忧品不出什么味儿来,评书倒是听得甚是有趣,说的乃是一个高明的贼窃宝的故事。   这王铁嘴不愧“铁嘴”之名,语调抑扬顿挫,神情动作丰富多变,一回书叫他说得端的勾人心弦,叫人仿佛把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只等他说完了,一颗心才落回实处,踏实了。   笑无忧斜斜靠在桌上,一手支颐,眼眸半闭半合,极是悠闲自在。秦与离看看窗外的日头,离晌午还早得很,他略显无奈的看看笑无忧,几次欲言又止。   一回评书说下来,说书人暂歇,端起桌上的茶杯喝茶润喉。一个才总角的小童拿着只小簸箩,行走于茶客之间讨赏。听书的人这才醒过神来,各自回味书中情景,有不舍离开的,又有觉得妙处急于与他人分享在高谈阔论的,还有唤来茶博士添水的,一时间楼中热闹非凡。   忽听一个粗嘎的声音道:“……那张公子昨日一回府,就昏死过去,张员外和张夫人那个急哟,马上使了人去请郎中。郎中也瞧不出毛病,只说怕是不中用了。张员外一听,可不得了,当时就下令把那郎中打出府去。要我说,郎中也挺难为的,说真话吧,人家员外不听,还挨了一顿打……”   “好好好,接着说接着说。那张公子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张夫人都晕过去了,张员外一看不得了,赶紧的把那传家宝请了出来。众位,你们可知那传家宝是个什么物件?”那声音颇有些神秘,还带着些隐秘的兴奋和得意。秦与离循声看过去,却是一个鼠目獐眉的猥琐汉子,心下不喜,不由皱了皱眉。   那汉子在众人的催促声中得意的清了清喉咙,拿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个珠子,宝珠!这珠子可不得了,能把人身上的毒都吸出来!张员外请出传家宝,本意是想死马当作活马医,谁知那张公子还真个是中了毒,那宝珠一靠近他就   变黑了,张公子就醒了,开口就说饿了,把张员外喜得……要说那宝珠真是神奇,把张公子这么一个快到鬼门关的人都给拉了回来……”   就在此时,“啪”的一声脆响,王铁嘴歇息够了,又开始讲书,众人都住了嘴,齐齐听书。   笑无忧睁开半只眼,唤来茶博士添水,顺带打听了张府的所在。秦与离诧异的看着他,笑无忧嘴角弯弯,冲他挤了挤眼,笑嘻嘻的跳起来,道:“歇也歇够了,小离儿,前面走着,小爷领你寻人去也!”说着连蹦带跳的往楼梯走去。   秦与离与他相处这几月下来,对他的脾性也是略知一二,但凡他高兴时,就会上蹿下跳的不得安生,旁人在这时候就须特别的小心,要不一不小心就会着了他的道。现在他又是这么,怕是又有人要遭殃了。   秦与离揉了揉额角,不去理他,丢下一块碎银,也下了楼。   晚间笑无忧拉住莫珑儿,附耳在她耳边嘀咕着什么。秦与离远远望了一眼,见莫珑儿的神情先是一惊,接着犹豫了一下,再是愤愤,最后却又带上了几分兴奋,他不动声色的抿了口茶,那张府的什么宝珠,怕是保不住了。   是夜,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迅疾的掠出云来客栈,径向城南而去。   莫珑儿心里有些紧张,更多的却是兴奋。去张府盗宝!   乍一听笑无忧这么跟她说时,她先是一惊,下意识拒绝。从小到大所受的教导不容她有一丝的歪念,且她生来便是含着金汤匙,怎么也不会沦落到兴起这么个念头。   笑无忧却道:“你以为那张家是什么好人家?搜刮民脂民膏,欺男霸女!那张文远更是方圆百里的一霸,屈死在他手里的人不知凡几。眼下正是你为民除害之时,如若不然,你一身武艺要来何用!若你是贪生怕死,那便罢了,全当小爷没跟你说过这些话。”   末了他又加一把火:“你道小爷是如何认得你的药栏姐姐?只因那张文远当街调戏于她,被小爷撞见,便给他送了一味阎王笑,谁料他家里有个什么传家宝,硬是救了回来。若不是那劳什子传家宝,小爷早就为民除害了,何须劳动你的大驾!”   莫珑儿愣了半响,猛地一握拳,咬牙道:“好!本姑娘就随你走上一遭!”   夜风习习,莫珑儿提气跟在笑无忧身后,看着前方的身影,她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心里有些古怪的感觉。任谁也不会想到,秦与离手无缚鸡之力,易容的本事却是一绝。说来他平日对自己的容貌也是诸多修饰,否则以那出尘的容颜,还不得到哪儿都引人注目。   想着笑无忧的糟老头子模样,莫珑儿不由乐出了声,尽管她自己此刻的模样也绝对称不上好看。   张家府邸规模有些大,亭台楼阁,水榭廊桥,高高低低的建筑占地百余亩,差不多整个灵源城的城南都是张家的地盘。   笑无忧与莫珑儿在张府外沿一处屋脊上站定,略一打量,嘴里啧啧有声:“乖乖,小爷这一趟可真没白来,这张家莫不是有金山银山堆着,一个破窝整成这样。”   莫珑儿不屑的撇撇嘴,道:“少见多怪!这算什么,我家可比这大多了!”   笑无忧瞟她一眼,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整日跟着小爷,吃小爷的,喝小爷的?”   莫珑儿噎了一下,随即一扭头,哼声道:“本姑娘乐意!”   笑无忧啧啧两声,不与她理会,双肩微晃人已到了几丈之外,话音远远地飘来,“跟紧些,丢了小爷可不负责。”   莫珑儿立即提气跟上,轻声骂道:“臭无忧,走也不说一声!”   天边一弯半圆的冷月,清泠泠的月光铺了一地,稀疏几颗淡淡的星子缀于天幕。此时已是深秋,一阵寒似一阵的夜风吹来,风移影动,树影斑驳,和着屋宇的影子,在月光下就像择人而噬的怪兽。笑无忧二人穿行于屋脊之上,身影如烟似幻。   莫珑儿心中有淡淡的不安,虽然是深夜,但这张家未免也太安静了,竟然连一个巡夜的人都没有看到。两人越来越接近主宅,莫珑儿心里不安的感觉也是愈来愈强烈。他她不由咬了咬下唇,看了一眼笑无忧,见他与平常一般无二,心下稍定。   眼见主屋就在眼前,笑无忧拉着莫珑儿掠进一处院落。这院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遮蔽了清泠的月光,显得十分阴暗。   笑无忧二人在黑暗中潜行,突地,嘶——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直奔二人而来。   笑无忧反应极快,几乎在破空之声传来的同时,扯着莫珑儿就地一滚,袍袖一振,数道银光破袖而出,迎向那来袭之物。只听“叮叮”几声轻响,尽被击落。笑无忧冷眼瞥见那袭来之物原是一支支短小的箭矢,落在月光下,闪着蓝幽幽的光,竟是淬了毒的!   不及两人翻身站起,又是一波数十支箭矢势头凌厉的破空而至。莫珑儿素手往腰间摸去,解下一条软绸,轻喝一声,力灌软绸,向箭矢卷去。却不想箭矢来势极猛,劲力极大,有数支箭矢破出软绸的卷缚,径向莫珑儿袭来。   笑无忧嘿嘿一笑,伸出一手揽住莫珑儿的纤腰,脚下连点,左突右闪,愣是没叫箭矢及身。他脚下不慢,口里嘿然笑道:“小珑儿,看来这张家是早有防备啊,小爷这趟来得不冤。”   话音还未落地,两人突觉脚下一沉,笑无忧“嘿”了一声,双足连踢,将身形硬生生拔高几尺。莫   珑儿手里的软绸矫若灵蛇,迅疾的缠上一旁的树枝,两人借力腾空。却不料又是一波箭矢袭来,来势更猛,数量更多!   两人身在半空无处借力,避无可避。笑无忧袖袍连振,银芒连闪,却只击落数支。笑无忧嘿嘿一笑,紧了紧揽着莫珑儿的手,单掌竖于胸前,大喝一声,一掌平平推出,凌厉的掌风席卷而过,瞬间在密集的箭矢中破出一个大圈。   莫珑儿无需他提醒,手中软绸一紧,带得二人快速的朝树梢掠去。那树上却弹出一张大网来,兜头兜脸的向二人罩去。笑无忧二人去势甚急,眼看就要撞上去。蓦地,笑无忧眼神一利,这网上竟遍布着倒刺利钩,若被缠上,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莫珑儿脸色煞白,她咬了咬牙,望了眼笑无忧,见他神色如常,心神稍定。笑无忧冷哼一声,指间乌光一闪,那柄无鞘小刀赫然在手。他松开揽着莫珑儿的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身形借这一按之力自莫珑儿头顶越过,竟是先莫珑儿一步扑向那张大网。   莫珑儿刚要惊呼,却见笑无忧身子如同高速旋转的陀螺,猛地向那大网扎去,乌光连闪间,那大网竟似不堪一击,任他穿过,无丝毫阻滞,而这一切不过都在眨眼之间!   笑无忧脚尖微微一勾,将那大网勾着同落到树梢上。莫珑儿亦借软绸之力掠至梢头。笑无忧难得的收起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微微皱眉道:“这地方有古怪!”   莫珑儿咬着下唇,怯怯地道:“是不是我拖累你了?”不等笑无忧说话,她又道:“你大可不必顾虑我,我虽然功夫不及你,但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想了想又道:“要不然我就在这里等你,只要隐住身形,一时三刻应无危险。”   笑无忧没理她,盯着地面沉思,半响,回头看了她一眼,弯身折了根拇指粗细的树枝,对不明所以的莫珑儿道:“你看。”   手中蓄力将树枝掷出,莫珑儿凝神看去,见那截树枝一头扎进土里,只留下一丛枝叶露在外面,她不由奇怪,笑无忧叫她看一截树枝做什么?正要开口,却瞥见月光下的地面有银光闪烁,竟是无数细长尖利的钢针!   那钢针冒出地面不多久,又缓缓沉入地面,莫珑儿的脸刷的煞白。若不是笑无忧的轻功绝佳,恐怕现在他们就成了串肉了!   笑无忧轻笑道:“这张家果然有点意思,咱们且先回去,寻个破他机关的法子再来不迟。”   莫珑儿点了点头,正欲说话,突觉脚下一沉,低头一看,不由惊叫一声。笑无忧闻声一看,却是一条精钢打造的铁链,紧紧地缠裹着她的脚腕,拉着她缓缓向下沉去。   笑无忧一惊,一把拉住莫珑儿,手里的小刀不假   思索的向铁链斩去。他手里看似不起眼的小刀乃是千年玄铁母所锻,可削金断玉,锋利异常。铁链应声而断,笑无忧抓住莫珑儿的手,低喝一声:“走!”   不待莫珑儿有何动作,却听得一声阴笑:“想走?”   二人俱都心神一凛。笑无忧足尖在枝上一点,一手带着莫珑儿腾空而起,往来路飞掠,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指间轻弹,数道锐利劲风呼啸着向来人袭去。   笑无忧耳听得一声阴冷至极的冷哼,三道劲风呼啸而至,笑无忧余光一瞥,竟是三星连珠箭!这回的箭矢不若方才的短小,来势奇猛,眨眼间距二人不过几丈来远。笑无忧轻功未至大成,又带着莫珑儿,速度便慢了不少,当下一咬牙,将功力提升至十成,双足连踢,去势陡然加快。   然而箭矢还在逼近,莫珑儿咬着下唇,将全身内力灌注于手中软绸,向箭矢卷去。莫珑儿内力低微,箭矢轻而易举穿过软绸的封锁,来势未竭。莫珑儿反而被巨大的力道反震,气血翻腾不止。   笑无忧秀眉微皱,嘴角也不复平日的笑意。他瞥了一眼莫珑儿,若只他一个人,当然可以全身而退,但是加上一个莫珑儿就有些力不从心了。罢了!他暗叹一声,伸手将莫珑儿揽进怀中,用自己的后背迎着那呼啸而至的箭矢。   莫珑儿瞪大了眼睛,震惊的看着他。    ☆、治伤   三支箭矢深深没入笑无忧的后背。噗地一声,笑无忧一口鲜血喷出,体内气血翻涌,差点稳不住身形跌下去。他脚下却不敢稍慢,借着箭矢的冲力,去势更疾。   就在这时,院中突然出现几道黑影,为首一个锦衣华服白面长须的,赫然便是张家之主,张冲。他看着笑无忧二人远去的身影,眯了眯眼睛。身后的黑影刚要动作,张冲摆了摆手,道:“不必了,不过两只小猫而已。”   莫珑儿从没像这么痛恨过自己,如果她练功的时候,认真努力一些,也不至于落得这步田地,笑无忧也就不至于为了护着她而身受重伤。   出了张家宅院,往前掠了十来丈远,笑无忧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了下来。莫珑儿死命搂着他的身子,在两人落到地面的那一刻充当了一回人肉垫子。   她不顾火辣辣疼痛的肩背胳膊,搂着笑无忧拍他的脸,“无忧,笑无忧!”她急声唤道,心中又急又怕,泪珠不由自主的顺着面颊滚落。   笑无忧半睁着眼看她,嘴角微勾,声音有丝微弱:“怎么又哭了,先说好,小爷身上可没带糖啊,哭也没糖吃的。”莫珑儿闻言眼泪落得更欢。   笑无忧费力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丸悉数倒入口中。他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些血沫。莫珑儿又急又慌,急急地抚着他的脸,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滚,她拖着哭腔唤他,“无忧,你怎么样,你不要吓我……”   笑无忧压下喉头的甜腥,轻笑了一声,道:“放心,小爷还没死呢……好珑儿,回客栈去,找药栏。”   莫珑儿泪眼朦胧,呜咽着点头,将他扶起来,拼尽全力施展轻功,往云来客栈的方向掠去。   药栏睡得正熟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凝神听了片刻,敲门声更急了,还伴随着细小的哭泣声。她看了看尚在熟睡的石头,披衣下床开门,两条人影跌了进来。   药栏骇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一身血污的笑无忧及莫珑儿。笑无忧的脸色在月光的映射下雪白,眼睛强自半睁,却仍有力气调笑,“小栏儿,咱们又见面了……”   莫珑儿睁着一双朦胧泪眼,搂着笑无忧,颤抖着只带着哭腔一遍遍重复道:“药栏姐,救他,救他!”   药栏一边伸出手去一边道:“快将她扶到床上躺下!”莫珑儿不及抹泪,忙同药栏将笑无忧扶上床去。药栏将石头推醒,一边回头吩咐莫珑儿:“珑儿,你去唤小二烧热水来,越快越好!”莫珑儿忙急急去了。   石头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睡眼朦胧的坐在凳子上,不一会儿就靠着桌边又打起了盹。   笑无忧的衣衫被鲜血染透,经风吹过,已有些板结,揭不   开了。药栏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把剪子,小心地把衣衫剪开,露出血肉模糊的后背来。   莫珑儿端着半盆水咚咚咚跑进来,漾出来的水打湿了她的衣襟。   她放下铜盆,转头就望见深深没入笑无忧后背的箭枝,眼泪又扑簌簌的往下掉。药栏轻声道:“烦你将石头安顿一下,我怕他那样睡着会着凉。”   莫珑儿心知她是怕自己太过难受而特意支开,咬着下唇站在那儿不动,她要亲眼看着笑无忧脱离危险。药栏的声音变得有一些严厉,道:“你若不想耽搁我给无忧治伤,就快点去!”莫珑儿一跺脚,抹着泪抱着石头离开了。   药栏将巾帕浸湿了小心翼翼的将伤口周围稍作清理。   笑无忧虚弱的抬头对药栏笑笑,抖着手费力掏出一只小瓷瓶,声音微弱的道:“烦你将箭拔出来,撒上这个药。”   药栏闻言看他一眼,低声道:“那你忍着点,我要拔了。”笑无忧微微点头,然而下一刻传来的剧痛差点叫他晕过去。他浑身轻颤,冷汗涔涔,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下唇都渗出血来。   一股血箭随着拔出的箭矢喷了出来,药栏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那箭簇上竟然带有倒刺,此刻皮肉都被翻卷了出来,端的是惨不忍睹。药栏顾不得抹去脸上溅上的鲜血,一鼓作气将三枝箭矢拔出。   三枝箭矢拔完,笑无忧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手心也被掐的冒出血来。   药栏十指运针如飞,银针封住穴道止血,接着迅速的拿过一个五寸来高的羊脂玉瓶,将里面的药液尽数倒在帕子上,然后快速的将帕子捂在伤口处。三枝箭矢射中的地方集中于右后背偏上的部位,因而一条帕子也捂的过来。   这药液刺得伤口生痛,笑无忧回到了客栈,精神就有些松懈了,此刻也是实在受不住了,只来得及低低骂一句,就昏死过去。   药栏所用的药液止血具有神效,不过盏茶工夫就止住了血。   药栏拿过笑无忧给她的小瓷瓶,拔了瓶塞闻了闻,不由拧起了秀眉,这那里是药,分明就是剧毒!但是想到笑无忧的特意嘱咐,再联想到他的身体状况,她犹豫再三,叹了口气,还是依言而行。   笑无忧的药果然神奇,只片刻工夫,就见翻卷的皮肉开始回收,那狰狞的伤口竟然慢慢的合愈。药栏见状却又重重叹了口气,伤口愈合的愈快,这药的毒性也就越大!   药栏替笑无忧将伤口扎裹好,将药物、血衣等收拾好,推门走出去。莫珑儿眼泪汪汪的看着她。   药栏叹了口气,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柔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莫珑儿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所有   的惊吓、震惊、恐惧及众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一刻悉数化作滔滔泪水。药栏轻轻拍着她,任她哭个够。   笑无忧直到第三日晌午才醒转过来,一睁眼便对上一张如玉容颜。   秦与离坐在床头的椅子上,微微倾身靠着床柱,手里捧着一本书,修长白皙的手指漫不经心的划过书页,淡淡的光线透过木板壁间的缝隙射在他身上,说不出的宁谧静好。   笑无忧静静的注视着他,良久,终是忍受不住的动了动身子。秦与离瞟过来一眼,“醒了?”放下手里的书,伸手来探他的额头。   笑无忧轻咳一声,嘿嘿一笑:“小离儿,别来无恙啊?小爷一日不见你,可想得紧呢!”   秦与离缩回手,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那可好,若那箭矢再往左偏些,你就不用记挂我了。”   笑无忧嘿嘿一笑,犹自大言不惭:“就那几根箭算得了什么,小爷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   秦与离轻哼一声:“这次是你命大!珑儿将经过都与我细说了一遍,我虽没有亲见,也可以想见,若非珑儿绸带阻了一阻,那箭枝也是去力将竭,你以为你还能躺在这里与我贫嘴?早就变成人肉串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以你的性子,想必也十分中意那副模样,唔,这倒是不错,也好教我们也乐乐。”   笑无忧嘿嘿笑道:“小离儿,你如今倒是越来越口齿尖利了,倒是有小爷当年几分风范。”   秦与离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就没见过你这么没脸没皮的人!”   笑无忧趴在床上正儿八经的拱手作揖,一脸郑重地道:“多蒙秦大侠夸奖,区区感激不尽。”秦与离啐了他一口。   沉默片刻,秦与离缓缓的道:“那张家恐怕不简单。”   笑无忧目光低垂,瞧着秦与离袍角绣的几枝墨竹,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笑话,若是简单的话他怎么会受伤。唔,趴着睡了这么久,感觉真不舒服,他动了动身子。   秦与离瞟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乱七八糟的头发上,道:“这几日我也得了不少消息,张家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里的大户。三年前,张冲举家迁来灵源城。一到此地,就买田置地,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就成为此地方圆数百里首屈一指的富豪,并令此地数方豪强势力对其避让三分。”   笑无忧轻笑一声,道:“倒挺有趣。”他调整了一下睡姿,啧,还是不舒服。   秦与离收回目光,道:“若只如此,他也不过只是一个有城府有手段的人罢了,翻不起多大的浪。两年前,传出张家有传家宝的事,说法倒是有多种,莫衷一是,但无一例外是万金难求的重宝……”他看一眼正皱着眉试图调整一   个能令自己舒适一些的睡姿的笑无忧,唇角微勾,“你就不好奇么?”   笑无忧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小爷现在好奇的是怎么睡才舒服!”   秦与离默了默,淡淡的道:“若你不想要那什么传家宝,全当我没说过这些话。”说着起身要走。   笑无忧闻言换上一副笑脸,嬉笑着伸手过来拉他的袍角,“小离儿……哎哟!”不料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秦与离瞟他一眼,唇角略略上扬,道:“你好生躺着罢!”说罢也不理笑无忧的连声叫唤,径自走出房间。   笑无忧叫唤未果,撇了撇嘴,把头搁到枕头上,眼睛睁的大大的,瞪着床头破了一个小洞的青色蚊帐。   两年前就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来了,现在却还是有这样的传闻。要么传闻是假的,若是真有此物……万金难求的至宝,一旦放出消息去,十人有九人会生出些别样的心思来,张冲却能将之保存两年之久,呵,这张家倒是十分不简单。   不过,那张文远若是真醒了的话,传家宝之事恐怕十有八九是真的。阎王笑虽则并不能致人死命,但却能腐蚀人的心智,时日一久,与活死人无异,乃是一等一的剧毒,没有他的独门解药,万万醒不过来。   另外令他有些在意的是,那日在街上碰到的黑衣人,不知到底是何来头。他微微眯起眼,嘴角微弯,这么一来,他就不仅仅是只对张家的传家宝有兴趣了,事情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在想什么?”药栏柔婉的声音打断了笑无忧的思索。笑无忧抬头,嘻笑道:“在想你们什么时候能想起给小爷送吃的。”   药栏笑道:“放心,饿不着你——珑儿在给你炖鸡汤,随后就来。”   笑无忧嘿嘿一笑,随即道:“把她吓着了吧?本想带她去玩玩,没想到小爷阴沟里翻了船。”声音里有一丝失落,又飞快的敛去。   药栏在椅上坐下,道:“你还是先顾着你自己吧!所幸未伤及心肺,问题倒不是很大,只是……”她顿了顿,面带忧色,“你体内的毒……”   笑无忧嘻嘻笑道:“无妨无妨,小爷的命硬得很,断不会就此一命归西的。”   药栏轻叹一声:“但愿如此。”又道:“方才与离说你的伤口裂了,让我瞧瞧。”说着轻轻揭开被角及缠裹的布条,那狰狞的伤口如今已好看许多,变成三道半个拳头大小三角状的伤痕,伤痕边缘并不平整,隐约可辨识出箭簇的形状。凝结的血痂周遭一圈紫黑痕迹。   伤口倒是没裂开,药栏替他换了药,重又掩上衣衫,盖上被子,轻叹道:“如若不是有着剧毒,你那药倒也神奇。”   笑无忧洋洋得意,嘿然笑   道:“不是小爷自夸,当世除了老头,还真没人能在用药上比小爷强。”   药栏抿了抿嘴,道:“怕是不见得吧?就我所知,我师父在用药上,也是不差的。再则你擅长的乃是使毒,若说用药,怕是还及不上我。”    ☆、无忧   笑无忧漫不经心的道:“毒药本为一家,毒若使的好也是救人的良药,药若用的不好与毒何异?”   药栏一怔,这话确然不错。   就在这时,莫珑儿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只青花瓷碗进来了。见了趴在床上的笑无忧,面上似哭似笑,颇为奇怪,她呆呆的在门口立了阵,眼圈又渐渐发红。   笑无忧因是背对着她,一时没瞧见。药栏一眼瞥见,忙走过来拍着她的肩,柔声道:“没事了,已经好了,不用担心了。”   笑无忧闻声扭头一瞧,稍稍支起上身,摇了摇手,嬉笑着向她打招呼:“小珑儿来啦。”待看清楚了,不由奇道:“小珑儿,你这是与谁打架了?”   但见莫珑儿头发散乱,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却是黑一块灰一块,衣裙上也是东一块西一块污渍,形容好不狼狈。   莫珑儿脸颊微烫,窘迫异常,然而经他一打岔,到了眼眶的泪水又退了回去。她想瞪他一眼,又想起他为了救她而受伤,现下正躺在床上,不由将冲到嘴边的话又咽回肚里,只一声不吭的将那青花碗送到他面前。   笑无忧闻到香味,眼睛一亮,顾不得背上的伤,一骨碌爬起来,一时扯动伤口又龇牙咧嘴,药栏瞧着忍不住笑起来,莫珑儿也是忍不住嘴角提了又提。   笑无忧啧啧两声:“没想到小珑儿这么能干……”   莫珑儿咬着嘴唇将汤匙送过来,笑无忧嘻嘻笑着张大嘴巴吞下,才一入口,脸色就变得有些古怪。他看看那只青花碗,再看看莫珑儿,嘴里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莫珑儿紧张地看着他:“不好喝?我怕自己尝不出来,特意让石头尝过的,石头说这是熬得最好的一次了,我就……”她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泄气,“不好喝就别喝了吧……”   笑无忧嘻嘻一笑:“谁说不好喝,小爷哄着你玩呢。”说着伸手拿过碗,在莫珑儿“小心烫”的惊呼声中一饮而尽。他龇牙咧嘴的将碗扔给莫珑儿,捂住嘴,声音有些闷闷的,“烫到了……”   莫珑儿横他一眼,嗔道:“谁叫你那么急的?都说了小心烫了。”旋即高兴地道,“还有一大锅呢,既然你这么爱喝,我再去给你盛。”说话间一蹦一跳的出去了,浑然没注意到笑无忧发僵的脸色。   药栏好笑的看着他,笑道:“怎么了?”   笑无忧苦笑道:“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药栏掩唇笑道:“石头可是向我诉过好几回的苦了。”   笑无忧咂咂嘴,不由惊叹:“乖乖,小爷千辛万苦制的毒,倒还赶不上小珑儿的一碗汤厉害!”   药栏闻言扑哧一笑,却见他麻利的躺下,顺带将被子蒙头盖上,动作   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末了探出头来与她道:“小珑儿来了就说小爷睡着了。”   药栏笑问道:“你的伤好利索了?”   笑无忧嘿嘿一笑,不无得意的道:“小爷的药是顶尖的好药,这么些小伤,睡一觉的时间小爷还嫌太长了!”又苦着脸道,“再说小珑儿的汤可是比那箭更要人命,小爷可不想没被箭射死,倒被她一碗汤送去与阎王老头喝茶。”   药栏笑道:“你且睡着罢,我替你遮掩过去便是。”说罢出了门,顺带掩上了门。   莫珑儿捧着碗正小心翼翼的走过来,药栏迎上去,摆摆手,轻声低语几句,莫珑儿垮下了脸,却还是将碗端了回去。   药栏笑叹了口气,一转身进了隔壁的房间。   秦与离独坐于窗前。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却望着窗外,神情若有所思。他着一领素青锦地丝罗绣长袍,一头墨黑长发用一方青巾束了,有几缕松脱了出来,垂在颊侧。因易容乃是项精细活,这日又一直守在笑无忧床前,他面上便没做修饰,此刻映衬着窗外的阳光,微侧的脸庞似乎散着微光,更显得肤白如玉,容颜精致。   药栏推门进来便见到这样一幅情景,不由怔了怔。   秦与离闻声回过头来,道:“如何?”   药栏走到桌旁坐下,道:“无碍。她受的是外伤,所幸伤的不深,虽则外观狰狞,却并未伤及心肺筋骨,而况她的药虽然有剧毒,却也是难得的好药,见今伤口已愈合的差不多了,好好养一阵就可痊愈。”   秦与离轻轻的嗯了一声。   药栏看了看他,欲言又止。秦与离没有注意到,手指划过书页,缓缓道:“以他的性子,必定会再探张家,他向来胡闹惯了,指不定就是今晚。”他微微皱起眉,“对他的伤势可有影响?”   药栏摇摇头,道:“倒也没有太大的关碍,不过……”   她定了定神,下定了决心,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道:“有一件事……也许你们也很清楚,但是身为大夫,我不得不提醒你们。”秦与离抬眼看她,有一丝诧异。   药栏严肃的道:“无忧以毒药为食,想必这不用我多说,但是你们可知道这样的做法有什么后果?”   秦与离瞧着她严肃的神色,心里划过不好的想法,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他抿了抿唇,带着一丝迟疑开口:“不太好?”   药栏叹了一口气,道:“何止是不太好,简直就是……要说她日后会因此丧命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秦与离怔了怔,道:“这么严重?”   药栏有一丝奇怪,道:“你不知道?”她想了想道,“是了,定是无忧不想你们为此忧心。”   秦与离不明所以,   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药栏道:“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只是她体内积毒甚深,长此以往,必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损伤。她服食毒药就如同常人吃饭喝水一般,有违常理,我猜测,绝非她天性如此,必是与她修习的武艺有关,只是不知是哪般武艺这么歹毒,违背世间常理,竟然必须服食毒药才可修习。此等武功邪异至极,虽然功力可一日千里,进境极快,于自身却是大大的有损。如今无忧体内的毒已然多到一个令人为之咋舌的地步,不知待她武功得至大成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不过必定是十分恐怖。而况,以我的推测,恐怕等不到无忧功至大成,她体内的毒就会抑制不住,爆发出来。若果真如此……”   药栏顿住不说,她神情严肃的看着秦与离,秦与离眼睛瞧着地面,声音似乎在飘,“他会死。”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少年,那个说会替他解毒的少年,会死。   “……恐怕这只是其一。”药栏的声音也有一丝无奈,她叹了一口气,道:“是药三分毒,更何况她是以毒为食。毒药大多于心神有损,纵有法子可以抑制毒性,然而只要没有解去,伤害总是存在的,而且若是等到毒性爆发,只怕受到的伤害会更大!所以,无忧日后毒性发作时,很有可能会狂性大发!到那时……”   秦与离抬起头来,眼睛直直的盯着药栏,“你有办法的,是么?既然你知晓病因,就是说你有办法救他,对么?”   药栏摇头,道:“若是无忧肯散去一身功力,我可以用药辅以金针压制住毒性,然而这只是一时之策,若要解去积毒,怕是得有传说中的千年灵芝、万年人参之类的灵药才行。”   秦与离怔怔的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药栏轻叹了口气,道:“我们相识日浅,我不知道无忧为何要练那般邪异的武功,但是我知道无忧虽然爱胡闹,性情却是良善,并非邪道,我也不忍心见她有何不测,如今只有劝她散去功力,才有一线生机。你们相识日久,还是多劝劝她吧。”   秦与离怔怔的点头,他的心里有一丝茫然,不知怎么有一点心慌,他不愿去想这个问题。想到笑无忧会死,他的心里就像塞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十分难受。他觉得有些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与笑无忧相识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如今却是为了他而难受,什么时候自己也这么多愁善感了?   月黑风高,张家注定今夜又不得安宁。衣袂破空之声响起,几条人影先后掠进张家府邸,小心翼翼的向中心的主宅摸了过去。几人均是一身夜行衣,黑巾覆面,身形迅疾,如鬼魅一般渐渐深入。许是几   人艺高人胆大,亦或是几人的心神皆放在眼前的张家宅邸上,因此竟没注意到在他们的身后,有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影随形。   此人着一领宽大的衣袍,行动间却是无一丝声响,脚尖间或一点,身子就飘出去老远,端的是行云流水,飘逸至极。   黑影渐渐靠近主宅,几人对视一眼,散了开来,动作轻捷,各自往一处摸去。那道瘦小的身影隐在树影中,呼吸若有若无,几不可闻,整个人竟似与夜色融在了一起,旁人若不走到近前,决计发现不了他。   几声轻喝传来,隐在树下的那人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几个黑衣人的身手倒也不弱,有惊无险的躲过了机关,心里却是再也不敢托大,对视一眼,眼里多了几分凝重,暗暗提高警惕,却也没有因此打退堂鼓,继续往前探。   张家那些机关虽然精妙,但在高手面前就有些可笑了。张家能保得宝物不失,自是不会仅靠那些机关,只是不知还有什么后招。隐在树下的那人心里暗自思忖,脚下却不含糊,轻飘飘好似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缀在几人身后。   秦与离自认对笑无忧还是相当的了解,但是此刻,看着还在蒙头大睡的笑无忧,心里不由泛起了嘀咕,怎么他昨晚没去张家?   笑无忧许是听到推门的声音,勉强睁了半只眼,待瞧清楚是秦与离,咕哝一句重又闭上,翻了个身,卷着被子沉沉睡去。秦与离瞧见他嘴角亮亮晶晶,默了一默,转身就要走。却又顿住脚步,想了想,返身将笑无忧抱在怀里纠成一团的被子扯开,抖开了给他盖好。   他的目光扫过笑无忧的脸,顿了顿,很熟悉的脸容,却还是与记忆中有所不同。那双眉毛与沈不孤相比,显得略微秀气。纵使在梦中,嘴角也是微微翘起,不孤虽说也爱玩爱闹,但因着沈师叔严厉的缘故,平日里总故作正经的板着一张脸。秦与离心头微微疑惑,这两张脸虽说十分相似,但细细打量一番,还是可以看出端倪,怎的当初自己竟会闹出误会?   他盯着笑无忧瞧了半响,这张脸似乎也要小一点儿。到底没忍住,他伸出一只手,隔空比了比,唔,似乎确实要小一点儿。   去大堂时路过厨房,秦与离瞧见莫珑儿在里面手忙脚乱的忙着,立在那站了一会儿,神色变幻不定,片刻后,轻舒了一口气,又瞧了一眼,抬步离开。   白日里秦与离与莫珑儿照旧帮着药栏姐弟寻找师父,二人在家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受得了整日东奔西跑的,莫珑儿直嚷着腿脚酸痛,秦与离虽然不言语,面上却难掩疲惫之色。不过虽说如此,二人也是咬牙苦撑,药栏看在眼里,心里十分感激。   笑无忧倒是清闲自   在,整日不是吃就是睡,老老实实地呆在云来客栈,似乎对张家的传家宝已无丝毫兴趣。   一晃又是四五日过去,灵源城里里外外连带城外方圆几十里都已被找了个遍,还是不见药叟的踪影,药栏二人不由有些泄气,但也很快振作精神,打算启程前往别处寻找。    ☆、再探   笑无忧三人将药栏姐弟送到城外。   莫珑儿拉着药栏的手依依不舍,药栏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看了笑无忧一眼,面带忧色,轻声道:“你……多照顾照顾她。”   莫珑儿瞧了一眼正扯着石头耳朵做鬼脸的笑无忧,无端红了脸。她咬了咬下唇,也轻声道:“姐姐放心,珑儿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护他周全的。”   药栏略带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秦与离肃容道:“苏姑娘,此次多亏有你相助,大恩大德,只能容后再报了,我等必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药栏笑道:“却又来!你和沈公子不愧是至交好友,客套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我还是那句话,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再则你们这几日也帮了我们不少忙,出门在外,互相扶持也是理所应当,何必说这些客套话。”   笑无忧一只手扯下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的石头笑道:“正是!都是熟人何必那么见外,小离儿你也太婆婆妈妈的了,瞧瞧人家,可比你爽快多了!”   秦与离抿了抿嘴,不再多言。笑无忧笑嘻嘻地向药栏挥了挥手,又挤了挤眼睛,笑道:“小栏儿,你可别太想小爷了哦。”   药栏莞尔一笑,道一声“后会有期”,拉着石头的手缓缓离去。   莫珑儿看着药栏二人的背影,颇有些感伤。不知怎么的,她与药栏特别投缘。她是家中独女,药栏之于她,就像姐姐一般,她对药栏也如姐姐一般信赖依赖,今日一别,却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走了!”笑无忧打了个哈欠往回走,经过莫珑儿时反手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往后拽了一下,莫珑儿痛呼一声,转头怒目瞪着趿拉着鞋走路的笑无忧:“死无忧,你给我站住!”   笑无忧转头做了个鬼脸,拉着秦与离往前走,边走边道:“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傻么?”莫珑儿气得直跺脚,先前的感伤早抛到脑后。   客栈里,秦与离看着难得好好坐在凳子上的笑无忧,抿了抿嘴,道:“你每日要我帮你易容,到底为的哪般?”   笑无忧的回答倒也简洁:“好玩!”   秦与离移开目光,淡淡的道:“本公子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同你玩。”   笑无忧瞧着他,嘴里啧啧有声:“你就不怕惹怒了小爷,即刻毒发身亡?”   秦与离淡声道:“生死有命,惧有何用?”   笑无忧耷拉下嘴角:“真是无趣的紧。”下一刻,他却又换上一副笑脸凑到秦与离跟前:“好离儿……”   秦与离眼里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不为所动,淡淡的道:“今日不将你的目的说出来,休想!”   笑无忧眨了眨眼:   “你真的想知道?”   秦与离瞥他一眼,笑无忧立刻坐直身子,一脸激昂:“因为小爷前几日瞧见一位美丽的女子在受苦,小爷要去英雄救美!”   秦与离凤目斜挑。笑无忧眨了眨眼,又道:“小爷去劫富济贫。”   秦与离轻哼一声:“看来你今日是不需要我帮忙了。”   笑无忧撇了撇嘴,咕哝一句:“真是不解风情。”秦与离默了一默。   笑无忧跷起二郎腿,自顾自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气,眯着眼咂了咂嘴,那情形仿佛喝的不是客栈里不值几文钱的冷茶,而是品的顶尖香茗一般。秦与离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   笑无忧斜了他一眼:“不舒服就找大夫去!”赶在秦与离变脸前又正色道:“你可知张家的传家宝是什么东西?”   秦与离轻哼一声:“什么东西?”   笑无忧瞧着他,嘿嘿一笑,随手把玩着手里的空茶杯:“聚毒珠,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至宝,传言能解百毒,原是一个神秘教派的圣物,却不知什么时候又成了张家的传家宝。”他嗤笑一声,面上有淡淡的讥讽之意。   秦与离瞧他一眼,道:“你打算如何?”   笑无忧白他一眼:“废话,当然是拿过来了!白白放过这么一个宝贝可不是小爷会干的事!”他倒是理直气壮,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秦与离忍耐道:“我是问你怎么去偷!既然聚毒珠是武林至宝,觊觎的人肯定不在少数,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张家,竟然能保住聚毒珠两年不丢,你就不觉得蹊跷么?”他上下打量笑无忧一番,摇了摇头,“还是你这颗塞满了吃喝玩乐四个字压根就想不到这些?”   笑无忧不恼不怒,就着手里的杯子倒了杯茶递过去,笑嘻嘻的道:“莫急莫急,来,消消火消消火。”   秦与离瞥了那杯子一眼,自个拿了只没用过的杯子倒了茶。   笑无忧讪讪一笑,仍将杯子置于桌上,嘿嘿一笑道:“你大可不必担心,小爷是什么人,岂会连这点也想不到?”他摇头晃脑,一手捏着下巴上莫须有的胡须,做出一副老学究的模样来,“山人自有妙计!”   秦与离冷哼一声:“是去送死的妙计么?”   笑无忧瞪着眼,不服的叫道:“小离儿,你也太小瞧小爷我了吧!小爷这么英明神武,像是有勇无谋的人么?”   秦与离瞟他一眼,不紧不慢的道:“非也。”眼里闪过一丝促狭,“你不是像,你根本就是!”   笑无忧瞪着他,良久却不无疑惑的冒出一句:“小离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还是以前好,怎么欺负都行。秦与离闻言嘴角微翘。   张冲素来小心谨慎,虽说   聚毒珠引人觊觎,但一连几个夜晚都有人前来盗宝,未免有些过于巧合了。他站起身来踱至窗前,今夜月黑亦无星,窗外漆黑一片,他心里有些莫名的焦躁。   “来人!”他沉声喝道。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身后。   张冲负手立于窗前,吩咐道:“传令下去,加强戒备。”   来人却并未立即离去,张冲诧异地转身,“还有何事?”   话音未落,来人嘿嘿冷笑一声,道:“张冲,你少用那种语气同我说话!你可别忘了,我们都是为主上办事的,主上吩咐我们几人协助你,可没说让我们听命于你,你最好掂量掂量清楚!”说罢不待张冲答言,径自无声无息的消失在房间里。   张冲冷笑一声,面色阴沉似水,眼底有精光闪过。   突地,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张冲一惊,沉声喝道:“谁?”   一道苍老的声音道:“张员外不必害怕,小老儿不会害你性命。”话未落地,一道瘦小的身影倏地出现在屋里,张冲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   来人是个老头,发须皆白,腰背佝偻,着一领灰袍,趿着一双灰布鞋,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形容有些猥琐。   张冲沉声道:“阁下何方高人?”   那老头昂起下巴,手抚稀疏的山羊胡,傲慢的道:“吾乃千毒圣君是也!”   人的名,树的影。“千毒圣君”凌无虑成名已久,一手使毒功夫冠绝天下,且心狠手辣,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没想到会是这个煞星。张冲面色微变,拱手道:“原来是圣君老前辈,张某眼拙,失敬失敬。不知前辈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凌无虑环视一周,大喇喇在一张雕饰华丽的椅子上坐了,口里嘿嘿笑道:“好说好说,小老儿听闻张员外有一个什么传家宝,能祛百毒,意欲借来一观,不知张员外意下如何?”   张冲心中微沉,却还是笑道:“前辈这是说的哪里话,俗话说:宝剑配英雄,前辈英雄盖世,张某若有此等宝物,不待前辈相召,也必定双手奉与前辈。奈何前辈所闻,皆是传言,张某实无此等宝物,还请前辈明察。”   凌无虑怪眼一翻,道:“果真如此?你莫不是欺小老儿年老,编些话来哄小老儿吧?”   张冲忙道:“千真万确!张某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前辈。张某不过一介凡夫,武功低微,若有此等宝物,怕不早被江洋大盗给盗去了!”   凌无虑点了点头:“这话确然不错。”   张冲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武功虽然不错,但往常来盗宝的人皆是设下机关、伏下高手才将之抓捕,他不过充当一个诱饵,却不曾想凌无虑竟然悄无声息的闯了进来。   正待想个法子将这老头诓骗出去,凌无虑却一转话锋道:“你是个乖觉的,不过小老儿倒是好奇的紧,此前来你家盗取宝物的人,你也是这般同他们说的?”   张冲一惊,忙道:“前辈说笑了,既是来盗宝的,又怎会让张某得知?大约见张某家中确无宝物,便自去了罢。不是张某拍马,似前辈这般光明磊落的,张某还是第一次见到。”   凌无虑缩在椅上,双手拢在袖子里,面上似笑非笑:“张员外真是个实诚人,小老儿就喜欢实诚人。”   张冲陪笑道:“张某生性如此,叫前辈笑话了。”   凌无虑哈哈笑了两声,尔后双眼微眯,眼里精光一闪,“实诚人就该说实诚话。张员外可否告知小老儿,这几个晚上到府上的人都去哪儿了呢?小老儿可实在是好奇的紧哪!”   张冲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面上辨不出喜怒,淡淡的道:“原来前辈早在暗中窥伺,既然如此,前辈何必多此一问。”   凌无虑对张冲的变化恍若未觉,嘿然笑道:“虽是如此,府上的防护却太严密了些,小老儿费尽心思,却一无所获,对那些人的下落好奇的紧,张员外就不肯看在小老儿年迈的份上,满足一下小老儿的好奇心么?”   张冲笑道:“既然如此,张某告诉前辈也无妨,只是此事份数机密,还请前辈附耳过来。”   凌无虑却摆摆手,嘻嘻一笑道:“不急不急,小老儿虽然好奇,也不急于这一时。”    ☆、得手   张冲心知此人武功莫测,且又善使毒,手中暗暗蓄力,本想趁他附耳过来时出其不意,却不想他又出此言,下意识以为被他看穿了意图,刚要不顾一切发难,却听凌无虑又嘻嘻笑道:“令公子可安好?”   张冲一愣,旋即醒悟过来,不由咬牙:“是你!张某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前辈缘何对我儿下此毒手?”   他年届五十,膝下止有一子,自然百般疼爱。不料现在竟身中奇毒,至今晕迷不醒,只恨不得将那下毒之人碎尸万段。奈何张文远中的毒无人能识,那下毒之人也无从寻起,他正自咬牙切齿,却不料仇人就在眼前。   凌无虑自顾自拎过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喝了一气,咂了咂嘴,道:“好茶!”他瞧着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的,正强自按捺下怒火的张冲,嘻嘻笑道:“小老儿虽不懂品茶,但想来如张员外一般有钱的人家,喝的大抵都非凡品,小老儿便学学那风雅之人,也来品上一品。”   张冲忍了一忍,上前一步,拱手道:“既是前辈所为,还请前辈赐下解药,救我儿一救。”   凌无虑嘻笑道:“想要解药却也不难,拿聚毒珠来换!”   张冲捺下心头怒火,陪着笑脸道:“前辈真是贵人多忘事,此前张某已经言明并无此宝,还请前辈高抬贵手,赐下解药,救小儿一命。”   凌无虑笑嘻嘻道:“张员外,你是否奇怪,为何你聚毒珠在手,令公子还是昏迷不醒?”   张冲面色一变,上前一步沉声道:“你这是何意,莫非真要与张某为敌?张某虽然学艺不精,却也不会任人搓圆捏扁!”   凌无虑盯着张冲,嘿然笑道:“不怕告诉你,令公子所中的毒,无药可解,借助聚毒珠之力或有一线生机,然聚毒珠虽然神奇,不得其法也是无济于事,小老儿不才,正好知晓一二,张员外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该怎么做。”   张冲闻言脸色数变,他当然不会希望独子受到任何伤害,但若是将聚毒珠交出去……凌无虑喝一口茶,笑嘻嘻的瞧着他面上阴晴不定。好半响,张冲一咬牙,道:“张某已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张家并无聚毒珠,你若是将解药交出来,张某对下毒一事既往不咎,张家上下还会感念大恩;如若不然,张某便是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不叫你讨得了好去!”   凌无虑瞧着他,故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小老儿念你救子心切,特特前来指与你一条明路,奈何你却偏要往绝路上走,这却怪不得小老儿了,你好自为之罢!”言罢长叹一声。   张冲怒极,冷笑一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未免也太小看张某人了,张家可容不得你撒野!”   话音还未落下,   他身形一动,蓄势已久的双掌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向凌无虑当头轰去。只在瞬息之间,张冲的攻势已到,其速度不可谓不快。掌风猎猎,笼罩着凌无虑周身要害。但凌无虑何等人物,岂会被张冲伤到,他的动作比张冲更快。   张冲双掌甫一推出便觉不对,然而再想变招已是不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掌力扫过椅上的灰色人影,就听“轰”的一声,凌厉的掌风将那做工精良价值不菲的椅子扫得粉碎,后面的墙壁更是被掌力破开一个大洞。张冲的功力,竟深厚至厮!   凌无虑已不见影踪,张冲面色难看至极,早料到他的武功高绝,没想到蓄意偷袭之下却仍然伤不了他,这凌无虑与己为敌,必是心腹大患!   却听窗外一声轻笑:“张员外的掌力如今小老儿已领教过了,果然不曾弱了‘千山掌’昔日的名头,今日便陪你玩到这里,小老儿去也!”   张冲面色微变,旋即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哼,想走可没这么容易!”   话音未落,凌无虑的声音轻飘飘的传进来,“……你果真以为,小老儿不知你将聚毒珠置于何处?哈哈哈……”笑声渐渐远去,须臾便低不可闻。   张冲脸色大变,身形一闪人已到了屋外,却不管凌无虑的去向,纵身向后院张文远所在之处急掠而去。   张文远躺在床上,神色如常,呼吸平缓,丝毫不像是身中剧毒的人。   房中的烛火一暗即明,张冲已然身在房中。细细检查过张文远发现并无异样时,他轻舒一口气,一颗心落回实处。他拿起床头矮几上张文远常佩的香袋,打开一瞧,神色舒缓下来。冷笑一声,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纵然老毒物再怎么精明,恐怕也想不到聚毒珠就放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香袋里。   张冲系好香袋的口子,重又放在矮几上。回身替张文远掖了掖被子,瞧着爱子昏迷不醒,眼中阴毒的光芒一闪即逝。哼,“千毒圣君”?狗屁!敢伤害我的儿子,迟早叫你生不如死!   再瞧了一眼张文远,张冲向门口走去。他要亲自坐镇,不叫凌无虑有逃走的机会!刚行到门口,张冲忽觉有异,刚来得及扭头,眼角人影一闪,几上的小香袋已不见了影踪。   张冲即惊且怒,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凌无虑耍诈!他怒吼一声,双脚在地面上重重一跺,身形倒射而出,雄浑内力霎时提升到十成,千山掌之杀招“千山灭顶”挟着尖锐的破空之音以及不可阻挡之势狠狠地向凌无虑拍去。   凌无虑早有防备,一手捞到那只香袋的同时,脚底步伐变幻,身影飘忽不定形似鬼魅,隐隐间竟幻出六道身影,赫然正是归一步的“六影”!张冲招式   凌厉且极为迅速,但又怎么及得上神奇的归一步法?   凌厉的掌风只堪堪扫到凌无虑的衣角,饶是如此,凌无虑仍忍不住暗暗心惊,“千山掌”之名果非浪得虚名,只被这掌力余波扫到,他便已有些气血沸腾,此人当真小觑不得,不能被他缠上,否则脱身不易!   刚刚转过这个念头,就见张冲掌势一变,掌影重重,竟把他周身退路都封锁了,正是千山掌的另一大杀招——“万峰朝宗”!   凌无虑凛然不惧,身形一矮,身似游鱼,只一晃眼的功夫,竟从重重掌影之下滑出身来。原来这“万峰朝宗”虽然势大力猛,攻击力绝高,却也有着一处不易察觉的破绽。“万峰朝宗”对于身形高大的对手颇具奇效,对于身形矮小的人却是大打折扣,因而掌影下方便是唯一的生路。   此前张冲与人对敌时,敌手大多轻功只能算是一般,又如何能及得上堪称顶尖步法的归一步,张冲出掌迅猛无比,又怎能容对手轻松逃脱,是以折在此招之下的武林好汉多如过江之卿,“万峰朝宗”更是成为张冲依仗的三大绝招之一。   孰料凌无虑身形本就瘦小,轻功更是顶尖,游刃有余的脱出身来,但见他一扬手,一大蓬闪着银光的暗器向着张冲席卷而去,同时抽身急退。张冲冷哼一声,掌风只一扫,银针、破魂钉、袖箭等落了一地。   然而高手过招,胜负本在一线之间,凌无虑轻功又是顶尖,只这一刹那功夫,张冲眼前就失了他的踪影。   张冲暗暗奇怪,这凌无虑轻功虽高,怎的发出来的暗器竟这般绵软无力,且对于自己的攻势只是闪避而无硬碰,莫非传言有误?然而聚毒珠已然被凌无虑夺去,张冲顾不得解开疑惑,压下心中的怪异感,疾步掠出,必须要抢在凌无虑之前封锁张家大院!   张家宅邸越是往里越是机关重重,稍有不慎,就会变成一只刺猬,或是悬在半空的腊肠。除此之外,各种明卫暗桩密布,说是十步一岗也不为过。   虽然之前已把这张家宅邸大致上探查了一遍,但掩在凌无虑苍老面孔下的笑无忧仍是神情凝重,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他身如鬼魅,飘忽不定却又迅疾无比,一路左弯右拐,绕过重重守卫,顺利行至外围。   他停下了脚步,眼里闪过一丝精芒。已是深夜,四下里静悄悄的,安静得有些渗人。笑无忧眯了眯眼,很好,一高瘦一矮胖一壮实三道身影成品字形赫然立在他的前方。这三人皆是老者,看年纪怕是已过了花甲。   高瘦老者长脸,蓄着山羊胡,手拄一根老竹木拐杖,神情冷漠;矮胖老者圆脸无须,脑门上谢了一块顶,几乎看不见的脖颈上挂了一个大大的圆环,嘴角   总是向上弯着,却叫人见了凭空生出一股寒意;壮实老者的相貌在三人中得算是最好的,虎目狮鼻,唇上留着短髭,形貌上倒是无甚出奇之处,看上去却颇有些倨傲。   “岁寒三老”!笑无忧只稍一打量,就看出三人来历,心里暗道苦也,怎么遇到这三个老东西!   “岁寒三老”与“千毒圣君”凌无虑是同时代的人物,各以松竹梅为号,高瘦的老者是竹老,矮胖的是梅老,壮实的则是松老。三人素日焦不离孟,对敌皆是三人联手,是以论单人战力虽不及凌无虑,名头却也不弱,折在三人手里的高手也为数不少。   笑无忧暗自纳罕,这张家是什么来头,竟连“岁寒三老”都被招揽了?   心中虽然惊疑,笑无忧面上却不露分毫,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嘻嘻笑道:“怎么,三位这是也想来分一杯羹?不过可惜得很,小老儿也是两手空空,倒教三位失望了。”   梅老一笑,声音却有一丝阴厉:“无妨无妨,你只要把手中的聚毒珠交出来,再自缚双手向我等请罪便可。”   笑无忧仰头哈哈大笑,陡地笑声一顿,“三位好大的口气,怕只怕三位没那个能耐留下小老儿!”说到“留下”二字时,他脚下用力一点,双肩微晃,身形竟是不退反进,直直向三人冲去。与此同时,他双手指头连动,速度绝伦,只见指影晃动,各种各样的暗器,从细小若毫毛的无影针,到小指粗细的袖箭向着三人铺天盖地的席卷而去。    ☆、逃离   “雕虫小技!”竹老冷哼一声,手中竹木拐杖抡了一个大圆,呼呼风声作响,刚猛的力道下,诸多暗器不是倒射而回就是纷纷落地。梅老松老甚至连身形都未动分毫。   笑无忧嘴角微勾,“是么?”他身形停也不停,甚至不管激射而回的暗器,反而加快了速度冲过去。竹老见状冷哼一声,“找死!”竹木拐杖重重地在地上一顿,青石铺就的地面顿时四裂,碎石挟着浑厚的劲道向笑无忧席卷而去。梅老取下脖颈上的圆环,当胸持立;松老微微错步,右手微抬,神情冷厉——这二人显是已做好万全准备,只待笑无忧靠近,便给他以雷霆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笑无忧速度快到绝伦,眨眼间距三人不过丈许,他身形骤停,伸掌轻拨了一下,似是要将激射而至的碎石拨开,三人见状,嘴角不由浮上一丝阴笑。些许细微的轻风拂过衣角,然后——   “且让你们尝尝小爷新配的笑笑散!”笑无忧嘴角浮起一丝阴谋得逞的笑意。下一刻,“哈哈哈……不,好,哈哈……有,毒……哈哈……”大笑声陡然从三人口中爆发出来,惊起夜鸟群飞,梅老常年挂着笑的面容现在扭曲至极,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又不可抑制的发出大笑声。   无色无味的毒药才好无声无息的下手,在别人无知无觉时下毒才算是使毒的好手段,笑无忧深谙其道,三老谁也没想到,一股微小的经由笑无忧飞速掠近带起来的风会有古怪。三人只觉一股微风扑面,接着就着了道,尽管为达到这一目的,笑无忧也并不轻松——那些暗器与碎石可不是吃素的,他并未遮挡,自然受伤,气血翻腾,气息都有些不稳,勉力才将涌到喉咙的甜腥压下去,心里不由暗叹一声,果然还是内力太低,不能硬碰硬啊!   也是“岁寒三老”大意,竟被笑无忧所骗,误以为笑无忧所倚仗的不过是三脚猫的暗器功夫,哪知笑无忧暗器是假,藏在指甲里的毒才是其目的,这也是“岁寒三老”此前从未见过凌无虑所致,虽然听闻过“千毒圣君”之名,却不知其相貌,否则双方一照面怕是已提高了警惕;而张冲因为“岁寒三老”仗着资格老不听指使,一直心有嫌隙,此次欲借凌无虑之手给三人一个教训,以免三人太过得意忘形,因而只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敌手不简单,心知三人素来心高气傲,定会不屑一顾,果然不出他所料,只一个照面,三人便着了道。   人一旦陷入大笑,力气便小了,习武之人也不例外,十分内力能用上五分已是不错了,若是一直大笑不止,活活笑死也并非耸人听闻。笑无忧轻吹了一声口哨,这笑笑散原是做来好玩的,当初还想过用在秦与离身上,没想到竟   还有此功效。   “岁寒三老”笑声不绝,力气渐渐流失,奈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边裂开,笑声仿佛不是从自己的喉咙发出,三人内心渐渐升起惊恐,这老头是什么来路,手段竟如此莫测?难道是……三人对视一眼,眼底现出一丝惊惧之色。   盛名之下无虚士,“岁寒三老”成名已久,三人已是老江湖了,其老辣又怎是初生牛犊可比,三人手中也是有着不少人命,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笑无忧会放过他们。   三人常年合作,早已心有默契,当下无须多言,各自提起内力,几乎同时行动——竹老竹杖飞舞,角度刁钻点刺过来;梅老右手持环,脚下一动,当头砸下;松老脚下重重一踏,人已至跟前,双手一圈,刚猛拳风瞬息便至。三人一远两近,互补不足,竟将笑无忧的退路封了个干净。   笑无忧自然不会束手就擒,当下飞身急退。三个大笑不止的人围攻一道飘忽不定的身影,这情形怎么看怎么诡异。   “岁寒三老”默契十足,合三人之力远远超过同等实力的三人,若在平时,纵是轻功高绝,除非一开始就逃得远远的,否则笑无忧定然成擒。   此时三老因一时不慎中了笑笑散,气力渐渐流失,威力大打折扣,所发挥的不过是素日功力的十之三四,笑无忧才有了一线生机。妙就妙在笑无忧的归一步,此种步法乃是以呼吸为主,内力为辅,与传统轻功与内力高低挂钩大相径庭,是以笑无忧除了一开始交手有些狼狈,待调整了呼吸之后,速度便提升了不少,六道幻出的身影愈加虚幻,双手也就有空去掏摸他的那些宝贝——   “娘的!”险险摆腰让过横扫的竹杖,笑无忧腰上一痛,身上的布袍被凌厉的仗锋撕出一道大口子,紧接着厚重的圆环挟着万钧压顶之势当头砸下,赶紧缩脖子缩肩,脚下滑开几尺,却迎面又撞上一双肉拳,不由暗骂一声,“咬得比疯狗还要紧,真当小爷是好欺负的不成?也罢,就让你们尝尝小爷的手段……”他嘴里嘀嘀咕咕,手上却不慢,一扬手,大喝一声,“看招——化骨水!”   三老晓得此人厉害,忙不迭收招急退,却见一把粉尘飞扬,不由愣了愣,这是化骨水?笑无忧趁机脚下一点,转瞬飘出十来丈。三老方觉中计,恨得怒吼一声,嘴里却是大笑着追了上去。笑无忧此时倒是不慌不忙了,笑话,一旦脱出三人的合围,以他的轻功要走还不是小菜一碟?   他嘴里吹着口哨,神情好不悠哉,瞧一眼追上来的三人,哟呵,速度还不慢。他眼睛滴溜一转,慢慢腾腾掏摸出一把灰,转头露齿一笑,“小心了,化骨水……”言罢一扬手,烟尘弥漫。   三老直恨得   咬碎一口黄牙,又想来这招,老毒物竟然拿他们当猴耍!三人不闪不避,出掌如电,掌风扫开烟尘,直直迎上去,然而——“哈哈……痒……哈哈……”三人突觉沾着粉尘的地方奇痒无比,再也忍受不住,或抓或挠,只期能止住难耐无比的奇痒。   笑无忧停步回身,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们大笑,模样猖狂无比,“哈哈,叫你们追着小爷不放,怎么样,小爷的挠骨粉滋味还不错吧?”三老只觉痒到心里去了,怎么抓挠也无济于事,皮肤被抓得鲜血淋漓,眼泪都下来了,只差没满地打滚了。须知剧痛还可忍受一二,奇痒却是没几人能受得了,挠骨粉药性霸道,皮肉只需沾得一点,便是奇痒难耐。   “哈哈……解,药……解,哈哈……”三人瞪着笑无忧,眼睛通红,满腔恨意遮也遮不住,却也流露出丝丝乞求,“……解,药……”   三人模样凄惨,笑无忧转过身去,“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半个时辰后,药性自然会过去,你们好自为之。”言罢头也不回,兀自离去。   秦与离向来浅眠,窗户“喀拉”一声轻响时他已睁开眼睛。他不动声色,只静静地躺着,呼吸绵长悠远。下一刻,一道带着寒意的身影扑到他的床前,却是不由分说将秦与离连人带被卷起,接着,秦与离只觉身下一轻,竟被来人扛在肩上,径自掠出窗外狂奔。   秦与离被颠地有苦难言,尽力忽略身体的不适,心里暗自思量。莫非又是何修文?不,若是何修文的人,此刻自己已然命归黄泉。那又会是谁,夜半劫人,难道是强盗?他身子不能动弹,心中却是百转千回,转过许多念头。   他还来不及得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轻嘶,接着连人带被被横放于马背上。秦与离瞪大了眼睛,继而是恼怒,“你……”却听笑无忧的声音急急道,“珑儿,你跟着小灰走!”   秦与离挣扎着要看他,却听他低声骂一句:“他娘的,阴魂不散!”身形一动,不待二人反应过来,已没入夜色中,杳无踪影了。秦与离困难的转过头去看莫珑儿,却见她还是一副呆愣的模样,望着笑无忧离去的方向,显是还未醒过神来。   秦与离不由皱眉,沉声道:“发生了什么事?”莫珑儿猛地回过神来,“啊?”小灰轻嘶一声,用嘴扯她的衣摆,接着迈开四腿,向前走去。莫珑儿愣愣的跟着。   秦与离眉头紧皱,趴在马背上的感觉十分不好,肚子硌得十分难受。他本想叫莫珑儿帮他扶坐端正,一转念想到他是被笑无忧连人带被裹了出来,仅着里衣,只得忍耐着继续趴着。   两人一马趁着夜色出了城,小灰轻车熟路   ,至天明时分,领着二人到了一处长满松树的小山包。小灰径自入了林子,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始驻足不前。   秦与离与莫珑儿心中萦绕着许多疑问,笑无忧神情凝重的模样,他们少有见过,心里不免压抑,一路沉默。此刻见小灰停下来,不由都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打量周遭。   这里颇为隐蔽,几株老松树粗壮的树身掩住了一个小石坳,浓密的枝叶相互穿插,又爬满了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若非置身其间,绝难发现还有这么一个隐蔽的所在。二人面面相觑,小灰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小石坳仅丈许方圆,一人一马置身其中便显得逼仄。莫珑儿拣了一处角落坐下,瞧着秦与离还趴在马背上,不由奇道:“你怎的还不下来,不累么?”   秦与离趴在马背上走了这么半夜,全身上下难受得紧,肚子犹其难受,脸色隐隐发白,闻言不自然的轻咳一声,把被子又裹紧了些。   莫珑儿不明所以的瞧了他一眼,刚要转过头去,却瞟见他露出被子的一角白色里衣,不由恍然,俏脸微红的转过头去,不敢再瞧他。秦与离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话,一时静默无声,有些尴尬。   莫珑儿性子急躁,不时引颈张望,期待瞧见笑无忧的身影。她几次想要跑出去寻找笑无忧,但一想到笑无忧不似素日的凝重神色,恐坏了他的事,一时又踌躇不决。   林子里树枝茂密,又有丛生灌木,交蔽无隙,十分阴翳,小小石坳更甚,就是辨明天色亦非易事。也不知过了多久,石坳外传来簌簌轻响,二人俱是一惊,还来不及有所动作,却见一条灰影跌了进来,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沈齐   二人定睛一瞧,却不是笑无忧还有谁?莫珑儿扑了过去,一叠声道:“无忧,你怎么了?受伤了?伤哪了,重不重?让我瞧瞧!”   笑无忧任她扶起来,大大的喘了一口气,扯出一个笑,不失张狂的道:“小珑儿,你也太小看小爷了,小爷是这么容易受伤的么?”   莫珑儿仔细打量一番,见他确实没有受伤的模样,一颗心落回实处,不由轻舒了一口气。又想起他不由分说把她从被窝里拽起来,赶了那么久的夜路,他倒好,话都没交代清楚就消失了,还让他们干等了这么久,不由啐了他一口,恨恨地甩开了手,自顾自到一边生闷气去了。   笑无忧全身脱力,全赖莫珑儿支撑着,此刻她甩手走了,便不由自主的跌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全身筋骨都像散了一样,笑无忧吸了一口凉气,苦笑:“小珑儿,你想摔死小爷么?”   莫珑儿闻声一看,又是后悔,却又拉不下脸来,便只哼了一声,扭过脸去,赌气不理会他。   笑无忧自顾龇牙咧嘴,一眼瞥见还趴在小灰背上的秦与离,不由奇道:“小离儿,你怎的还不下来,趴在上面很舒服么?”   秦与离此刻脸色惨白,发丝散乱,模样好不狼狈,闻言咬牙,好半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的衣裳呢?”   笑无忧一愣,旋即干笑道:“忘了……你别生气,小爷这就去给你拿!”说着就从地上跳起来,却听“哎哟”一声又跌回地上。那帮龟儿子果然不是吃素的,个个心狠手辣。引着追兵东躲西逃了大半个晚上,虽然靠着顶尖的轻功和诸多毒药最终逃了出来,他也受伤不轻,差一点就要把小命给交代了。   好容易才摆脱了一干追兵,草草处理了伤势,担心秦与离二人出什么意外,还来不及喘上一口气就从百里开外赶了回来,饶是轻功超绝也经不起这么奔波,更何况他还伤势不轻,没有一头栽倒在路上已是万幸。   秦与离见此也无力生气,有气无力的道:“罢了,先把我扶下来。”笑无忧嘿嘿干笑着爬起身来。   小灰掀了掀大嘴,前蹄刨了刨地,矮身跪了下来。笑无忧嘿嘿一笑,满意地拍拍它的大脑袋:“不枉小爷这么疼你。”他半拖半抱地将秦与离从马背上扯下来,却是再也支撑不住,两人一齐滚到地上。   莫珑儿瞧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过去扶。笑无忧大大的喘了一口气,看向秦与离,这才发现他面色惨白,汗透重衫,他一惊,急问道:“怎么了?”   秦与离趴在马背上这许久,身体早就僵直,且腹痛难忍,身体缩成一团,兀自喘息,额间布满了密密的汗珠,闻言扯一扯嘴角,弱声道,“你去趴在马背上走那么   远试试看。”   笑无忧挠了挠头,嘿嘿干笑。忽的想起什么,扭头叫道:“小珑儿,你带了衣裳吧?拿两件过来。”   莫珑儿不明所以:“要做什么?”忽的反应过来,“不要!”   “不要!”秦与离忍痛叫道,声音虽然不大,却不容忽视。   笑无忧瞪眼叫道:“不然怎么办?”莫珑儿咬着下唇不说话,姑娘家的衣裳怎能,怎能让男子穿?秦与离瞪着笑无忧,这么损的主意亏他想得出来!   笑无忧瞪了他们半日,泄了气,抓抓一头乱发,解下自己的灰袍扔给秦与离。秦与离瞧他一眼,抿了抿嘴,捡起袍子穿好。   莫珑儿瞧瞧仅穿中衣的笑无忧咬了咬下唇,从自己随身的小包裹里翻拣出一件素色衣衫,红着脸递了过去。笑无忧笑嘻嘻地接过穿上,颇为识相的没有多话,秦与离却是多看了莫珑儿一眼。   笑无忧身形削瘦,虽比莫珑儿稍高,穿着她的衣裳却颇为合身。秦与离瞧了,心里生出一丝怪异,明知他是个少年,却觉得他穿女装十分的好看,仿佛他生来就该是穿女装的。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轻咳一声,不自在的移开目光。所幸笑无忧与莫珑儿一个忙着调息,恢复内力,一个则是莫名的脸红,顾不上他,才让他觉得没那么尴尬。   笑无忧盘膝而坐,功行三十六周天,这才缓缓睁开眼来,感觉内力已恢复不少,不由满意的一笑。秦与离二人一直关注着他,见他睁眼,皱眉道:“你怎的弄得如此狼狈?”   笑无忧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的道:“被一群疯狗追着咬了一夜,小爷能全身而退还算是好的了。”秦与离眉头皱的更紧:“张家还暗藏了高手?”   “一般一般,”笑无忧打了个哈欠,半眯了眼,不甚在意的道:“老怪物就三个,其他的都是小角色。”他的毒也不是吃素的,放倒了一群。   老怪物?秦与离与莫珑儿对视一眼,直觉事情没有笑无忧说的那么轻松简单。“都是些什么人?”秦与离追问。   笑无忧斜斜瞟他一眼,伸手掩住打了半个的哈欠。嘴里含糊道:“……也不过就是岁寒那三个老怪物,没什么打紧的,还不是让小爷放倒了。”   “‘岁寒三老’?”莫珑儿惊讶十分。秦与离对江湖人物不甚了解,偏头看向莫珑儿,“什么来路?”   莫珑儿神情也凝重起来,皱眉道:“我听爹爹提起过,‘岁寒三老’分别以松竹梅为号,几十年前就已纵横江湖,犹其三人对敌一贯联手,少有敌手,是极为棘手的人物。”   秦与离不觉皱眉:“没想到区区一个张家,竟扯出这么棘手的人物,可见张家来历不凡。聚毒珠到手了?”他看   向靠在石壁上打瞌睡的笑无忧。   笑无忧睁开半只眼睛,唇角勾出一丝得意的笑:“小爷出手,岂有不手到擒来的道理?”说着手掌一翻,一颗鸽蛋大小墨色氤氲的珠子出现在他手上。   秦与离神情有些激动,有了此物,就可以解去身上奇毒了,老天果然不负他!莫珑儿好奇的凑上去:“聚毒珠?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笑无忧神神秘秘的眨眼:“你过来,小爷悄悄地告诉你。”   莫珑儿附耳过去,却听笑无忧轻声道:“……天机,不可泄露。”   莫珑儿一愣,却见笑无忧跳起身来哈哈大笑,方知被他耍了,不由大叫一声:“死无忧,又耍我,本姑娘今天非将你的耳朵揪下来不可!”说着纤腰一扭,一阵风似的向笑无忧扑去。   笑无忧哈哈大笑,在这逼仄的石坳里与她一追一逃,不亦乐乎。秦与离瞧着嬉闹的二人,目光微微闪动。   四绝山庄,清观峰峰顶,嶙峋巨石之上,山风飒然,沈齐负手而立,衣袂翻飞,猎猎作响。他面容温文尔雅,着青色儒衫,丝毫不像是江湖侠士,倒像是登山游玩的士子书生。   天边,一线红云缱绻,暮色渐沉。沈齐面朝西北而立,向来淡然的面容此刻带上些许怅惘。从此处看过去,鹤灵峰卓然挺立于天地之间,□的山石为它添上些许沧桑,在夕阳中,孤独而秀美,就像他心心念念的那人一样。   有弟子来报,沈不孤已然下山,沈齐沉默片刻,心内喟然长叹:师兄,你终究还是忍不住了么?他远远地再瞧了一眼鹤灵峰,转身而去。   沈不孤身受重伤,不能妄动真气,无法用轻功赶路,身上盘缠被他悄悄地留给了药栏姐弟,所剩无几,雇不起马车,也买不起马,只得削了根树枝权作拐杖,一路艰难跋涉。   走走停停,一日所行实在不远。他心急如焚,伤势也有恶化的趋势,幸而还有药栏所赠药物,勉强抑制。眼见两日过去,所行之路还及不上从前一日所行,心中暗恨,却也别无他法。   这一日沈不孤又艰难独行于山林之间,胸前剧痛难忍,豆大的汗珠湿透鬓发,又滑落地面。他喘着粗气,见道旁一株粗壮的老树,挣过去靠在树身上稍作歇息。望了望来路,他闭上了眼睛,大口喘着粗气,师父,你一定要等着弟子!   突地,变故陡生,一道劲风扑面而来。沈不孤猛地睁开眼睛,身随意动,往旁边一闪,却扯动胸前伤口,不由倒抽一口冷气,眼前发黑,登时动弹不得。“噔”的一声钝响在耳边响起,沈不孤定睛一瞧,却是一柄长剑,剑身还在微微颤动,嗡嗡蜂鸣。   一个长条物事软软的垂了下来,五彩斑斓环绕,   却是一条拇指粗细的毒蛇。沈不孤大大的喘了一口气,颤声对那急急掠过来的人叫了一声:“师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沈不孤内外伤皆重,更兼连日赶路,身体疲累,心中亦是忧惧过甚,更加不容乐观。行到此处,全凭一股坚韧的意志支撑,此刻见到沈齐平安无事,心下一松,那股劲力就泄了。便再也支撑不住的晕了过去。这一晕,就是四五天。   沈不孤在滂沱的雨声中醒来,身上盖了厚厚的被子,胸口有点发闷。他略一转头,便看到了负手立于窗前的沈齐。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许是久睡的缘故。沈齐闻声转过身来,“醒了?有哪里不舒服么?”他走过来给沈不孤掖了掖被子。   “师父,徒儿……”沈不孤觉得嗓子眼似乎被什么哽住了,眼里有什么在滚动,赶紧眨了眨眼,眼圈微微泛红。   沈齐瞧着他叹了一口气,道:“是我来晚了。”   沈不孤摇摇头,虎目含泪:“得见师父无恙,徒儿死亦无憾!”他自小无父无母,沈齐于他是严师亦是慈父,二人感情非同一般,此时心有所感,不觉落泪。   沈齐心中生出万千感慨,沈不孤视他为父,他又何尝不是视他为子?他无言的拍拍沈不孤的头,道一声:“我去给你拿药。”言罢起身去了。沈不孤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内心的激动,转头打量四周。    ☆、茅屋   这是一间很简陋的茅草屋,屋子不大,屋角又堆了大堆杂物,更显得十分逼仄狭小。透风的木板壁上挂着一身破旧的蓑衣,扎好的麻绳亦挂在屋子一角,似乎是个农家屋子。   未等他打量清楚,木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沈齐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进来,浓郁的药味霎时充盈小屋。   待沈不孤喝了药,沈齐便道:“你下山后发生了什么事,这一身伤又是从何得来?”沈不孤遂把下山之后的事及自己的推测一一道出。   待说到他担心沈齐安危不顾生死回山庄时,沈齐心里一热,嘴上却斥道:“胡闹!身家性命岂可如此儿戏!我自有自保之法,何须你来操心,若再有下次,你也不用来见我了!”这话说得重,然沈齐年过而立,至今未娶,向来把沈不孤视作亲子,如今见他不顾性命,自然是又急又怒,因此说话也就失了轻重。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正同此理。   沈不孤如何不知师父乃是嘴硬心软,垂下眼道:“徒儿谨尊师命。”心里却想着,只要师父无恙,此身不足惜!有道是“知子莫若父”,沈齐与沈不孤虽非亲生父子,但抚养他十多年,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当下心中暗叹,既喜且忧。   “对了师父,”沈不孤想起一件事,抬眼看着沈齐,道:“师父怎的突然现身此地?听师父的口气,莫非早就知晓何修……何师伯的阴谋?”   沈齐叹了一口气,走到窗前,缓缓道:“我知晓你下山后便动身了,只是一时拿不准你走的是哪个方向,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否则也不至让你受此重伤。至于你师伯……”他顿了顿,“我确实知晓他的打算。”   沈不孤闻言激动的道:“那师父为何不早些与徒儿说!何修文向来恨不能置与离于死地,连徒儿都不愿放过,又怎肯放过他,可怜他手无缚鸡之力,此刻也是生死难料,若早些得知,若早些得知……”声音越来越低,若早些得知,那又能怎么样呢?沈不孤有些茫然,何修文老奸巨猾,要拿到他的把柄并非易事,论武力也并非他的敌手……   沈齐叹道:“我焉能不知此中道理,只是大师兄早已不在,山庄不可一日无掌事者,我虽不能同意二师兄的行事作为,然而大师兄失踪这么多年来,山庄在二师兄的掌管下日益兴旺,我岂能置山庄于不顾?至于离儿,”   他转过身来,“为师早前托人授他易容之术,离儿不负我望,如今已至大成,若善加运用,想来行走江湖应无大碍;再则我曾托旧友多加照拂,且他身边似有高人相护,暂无性命之虑,你不必忧心,只安心养伤便是。”   沈不孤奇道:“怪道与离通晓易容,我先前还觉得奇   怪,怎的与离幽居竹园竟还能得投名师,原是师父所为,那就不足为奇了。只是,不知与离身边有何高人?他性子淡薄,且不通人情世故,有高人相护自是极好,怕只怕为人欺瞒,他不通武艺,须得更小心一些才好。”   沈齐顿了顿,还是忍不住笑道:“怪道与离同你这般要好,原是因为这些琐碎事你都替他操了心。”   沈不孤闻言面色一红,呐呐道:“师父,我……”   沈齐笑着摆摆手:“不是说你这么不对,只是有些风浪终究要自己面对,旁人是插不上手的。再则他既然决定出庄,自然也得有这么个准备,若是连这么一点小问题也解决不了,不若在竹园里庸碌一生。”   沈不孤心思通透,一点即通,当即明白师父的良苦用心,惭愧的垂下眼眸:“徒儿知错。”   沈齐赞许的点点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能如此,再好不过。”   稍停了一会儿,他又道:“为师明日便要离开了,你且在此养伤,张叔张婶是此地猎户,为师瞧着俱是厚道人,已同他们打过招呼,你安心在此住着,待伤好后自行离去便了。”   沈不孤一惊,急道:“师父要去哪儿,莫非还要回庄?”   沈齐神情微黯:“自然是要回去的,虽然师兄他……罢了,终究是家,再说你小师姑尚在山庄,我也不放心。”他微微一笑,拍了拍沈不孤的肩膀,“不必担心,为师自有分寸。”   沈不孤默然不语。   沈齐叹了一口气,又正色道:“以后你便要独自行走江湖了,我不在你身边,凡事务必小心,切不可与人逞勇斗凶,不可多出风头,我知你少年心性,诸事隐忍殊为不易,然如今山庄不容你,世人向来捧高踩低,没有山庄做后靠,行事自然艰难许多,你,你自己当心。”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也要小心掩藏行迹,不要叫师兄发现了,他总归忌惮我几分,明面上不会做得太绝,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小心为上,若是……便改名换姓吧,非是要你藏头露尾……总之,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你……”沈齐又叹一口气,自然明白这么做的难度,有谁愿意终日躲藏,更何况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然而作为长辈,他更希望沈不孤能平安的活着。   沈不孤垂着头,一言不发。   似乎还有说不尽的话要嘱咐,沈齐沉默许久,却只叹息一声,道:“你伤势未痊,好生歇息罢。”言罢转身自去了。   沈不孤躺在床上,待要将师父的嘱咐细细嚼一遍,却似有千头万绪,理之不清,满心烦躁,索性拉高被子,蒙头睡去。   一场秋雨一场冷。次日天已放晴,然而清晨依旧寒意颇重   。枯干的草叶上滚动着昨夜的雨露,在初升日光照耀下,晶莹剔透。   沈不孤不顾伤势,执意出门相送,沈齐知他性子执拗,便也随他,只是想想还是不放心,又拉着他细细叮嘱一回。临去时,又同张叔张婶说了几句,托他们照顾好沈不孤。因怕沈不孤身子受不住,只略略说得几句,再瞧一眼沈不孤,便转身去了。   张叔年纪约摸五十开外,风霜刻就的面庞上蓄着络腮胡,总是随身带着一只小酒壶,时不时的灌几口酒。他嗓门大,说笑时就像打仗一样,性格极是豪爽。张婶略有些胖,稍显圆润的脸上总是挂着笑模样,做起事来却是风风火火,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叫张叔的嗓门小下来。   这样一对夫妻再寻常不过了。   张婶想着法的给沈不孤补身子,张叔打猎是一把好手,只要出猎就会有收获,猛兽诸如虎豹之类虽不在捕获之列,山禽野兔什么的却不会少,而这些,通通被张婶炖了汤送进沈不孤的肚子。   再加上沈齐留下了四绝山庄山的疗伤灵药清露丸,沈不孤的伤势好得很快,不到一月便已差不多痊愈。沈不孤意欲告辞离去,张叔张婶却执意不肯。   沈不孤心里记挂秦与离的安危,苑山也须有一行,说什么也住不下去了,张叔张婶只是不肯。沈不孤颇为无奈,便想着要偷偷离去。   张叔张婶所居之处位于半山腰一个小山坳里,其外林木环绕,林中草木丛生,深不过膝,却无路可循。沈不孤虽觉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只当做是往哪边走都能下山,有没有路也就无足轻重了。   这日他趁着张叔出猎,张婶忙着拾掇家里,留下一封信,悄悄的便要离去。   沈不孤一脚踏入林中,并未发觉有何不妥。一个时辰后,他终于发现不对劲。这山并不高,从张叔张婶的屋子往下看,下到山脚至多不过半个时辰,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他却仍然在林子里转圈,脚下仍然是下坡路,甚至一抬眼还能看见半山腰的茅草屋。   沈不孤不死心,继续向着他认为的下山路走去。再一个时辰后,他终于放弃了。这林子看上去不大,却像迷宫一样,怎么也走不出去。   罢了,沈不孤心道,看来是走不出去了,还是回去吧。他苦笑一声,若是让张婶知道自己打着私自离开的主意,少不得又要被唠叨了。   只是,想要回去却并不容易。那简陋的茅草屋抬头就能见到,却不知为何,就是走不出这片树林。沈不孤神情渐渐凝重,他当然不会以为遇上了鬼打墙,瞧着无路可循又似乎处处是路的林子,他若有所思,这样的情形,莫不是……阵法?   这可就难办了,他对阵法可是一窍不通,看   这情形,凭自己是走不出去了,只能寄希望于张叔张婶尽早发现自己了。这么想着,他索性也不走了,翻身爬到身旁的树上,眯着眼睛假寐。   到了傍晚,张叔果然来了。他也不说什么,脸上笑呵呵的,沈不孤问他什么也不回答。沈不孤心中暗惊,这夫妇二人都非常人,许是避世隐居的高人,只是不知为何竟然肯让自己留下来养伤,莫非是师父的故旧?   既然走不了,沈不孤也不再强求,索性安下心来养伤,待伤好了些,就活动活动筋骨,打一套拳,练一套剑法,日子过得甚是逍遥。   江湖险恶,没有靠山、武功低微的人根本保不住小命,那日沈不孤差点丧命于黑衣人之手,使他深深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弱小了。若在以前,他是山庄里年轻一辈的翘楚,又有山庄做靠山,少年气盛,便以为天下之大,可以任他来去,现在他才发现以前的想法有多么可笑。若是没有四绝山庄的威名,没有师父的荫蔽,他就什么也不是。   所以,当务之急,便是勤练武功,提高自己的实力。沈不孤暗暗下定决心。   奇的是,每日一到练功时,张叔便背着手,笑眯眯的在一旁看着。初时沈不孤也不以为意,许是张叔从没见过武功,在一旁看个新鲜。到后来他发觉张叔张婶深藏不露时,也不甚在意,人家是隐士高人,难道还会偷学你这点花花拳脚?   这一住就是三个月。    ☆、散郁   这一日,张叔倒提着一只野兔,老远就扯着大嗓门道:“老婆子,来看看老汉今儿捉到了什么?”   张婶闻声迎出来,张叔献宝似地把兔子提到她面前,笑道:“这家伙,贼精,溜得贼快!不过呀,只要老汉我瞅准了,一样手到擒来!”说着看着沈不孤笑道:“今儿咱爷俩痛痛快快的喝上几盅,你小子可不许给老汉耍滑头!”   沈不孤笑道:“张叔有令,不孤敢不从命?”张婶笑着接过野兔,自去料理。   眼看天时还早,张叔招招手,道:“把你那套剑法耍给老汉瞧瞧。”沈不孤诧异的看他一眼,这还是张叔第一次提出要看他舞剑。他也没多想,应了一声,走到屋前空地上,凝神静气。   扶风剑法乃是四绝山庄的绝技,由祖师爷亲创,剑法轻灵,讲究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似柔却有刚,是一门极难练就的剑法,犹其讲究个人的悟性。   沈不孤天赋不差,扶风剑法已有三四分火候,所缺只是临阵对敌。他细细回想过与那黑衣人交手的过程,那人使的同样是扶风剑法,然而内劲收放自如,剑势凌厉,刚柔并济,比他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沈不孤轻舒一口气,腾身跃起,手中长剑一抖,第一式“弱柳扶风”顺势施展开来。紧接着第二式第三式,剑意绵绵不绝,一气呵成,气势迫人。   一套剑法练下来,沈不孤已是汗透重衫,他顾不得擦一把脸上的汗,蹙紧了眉头再一次陷入沉思。还是不对!虽然如今剑法有所精进,但若再与那黑衣人相遇,他的下场还是一样!   明明感觉到了,那似风连绵不绝的感觉,但当自己施展时却面貌全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不孤静默片刻,将杂念驱除干净,举剑平视,接着缓缓闭上了眼睛。扶风剑法,既然是扶风,总是与风有关的罢?山风拂过耳畔,他的眼前出现了风吹过时草木倒伏的模样,扶风……   长剑缓缓扬起,画出一个圆弧,剑意随心而动。张叔脸上笑呵呵的,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微微点头。   和风细雨,弱柳依依,随风摆动,扶风……弱柳扶风,沈不孤似乎忽然化身弱柳,身形轻摆,剑随身动,柔柔的刺出一剑。风力渐大,清风拂面,沈不孤收剑,双腿并立,剑尖斜指,这是守式。   张叔呵呵一笑,指间一弹,一粒小石子带着锐利风声直袭沈不孤!沈不孤眼睛并没睁开,侧耳听到那一道劲风,长剑一转,“铿”的一声,小石子弹飞出去。   张叔没有停手,指间弹了两弹,两粒石子分袭沈不孤左右。   “来得好!”沈不孤大喝一声,脚下微微错步,腰身微旋,长剑顺势划出一道长弧,磕飞石子。张叔脸上笑容   不变,手指连弹,这次是三粒石子,成品字形奔袭沈不孤胸前。沈不孤哈哈一笑,脚踩扶风步法,将三粒石子一一磕飞。接着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暴射,大喝一声:“再来!”   张叔自然不会收手,十指连弹,石子越来越多,角度越来越刁钻,沈不孤有时防御不周,便会被击中,被打中的部位生疼。他顾不上龇牙咧嘴,张叔的石子已然接踵而至,且力道一次比一次大,虽然都是不致命的部位,被打中也难受得紧。   没过多久,沈不孤已挨了十几下,有一粒石子恰好击中右手麻穴,长剑几乎脱手。这些石子没令他退缩,反倒激起少年血性,他斗得性起,忍不住长啸一声,全不顾周身防御,合身与手中的剑化作一道流光,竟是不进反退,扑向群袭而至的石子。   狂风暴卷!这是扶风剑法中最为狂暴,也是最拼命的一招,舍弃周身防御,化身狂风,卷进一切敌对力量,然后将之粉碎!人剑合一!   沈不孤身形陡地停下来,长剑还在微微颤动,剑意却未消止,只听“哗啦”一声,石子纷纷爆裂开来,化作碎屑纷纷扬扬。沈不孤嘬口长啸,只觉胸中一畅,郁气尽出。啸声未绝,沈不孤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张叔笑呵呵的瞧着他,背着双手。张婶闻声出来一看,却见沈不孤倒在地上,忙过去扶,一边道:“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说晕就晕了?”   张叔呵呵笑道:“晕了好,晕了好,他受伤后胸中郁结,如今猛然激发出来,一时受不住,睡上一觉就好啦。”   次日沈不孤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他睁开眼睛,盯着床顶瞪了半响,还有些迷糊。晕倒前的场景一幕幕在脑海里闪现,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丝明悟。一骨碌爬起身来,他连鞋都没穿好就往门外冲去。   寻遍了门前屋后都没有张叔张婶的身影,沈不孤不由诧异。张叔不在家倒也罢了,张婶竟然也不在?腹中雷鸣作响,他摸摸肚子,推开灶间的门。   锅里还有半锅兔肉,米饭还是温热的,沈不孤扒着饭,心里对张婶的厨艺赞不绝口。眼角余光瞥见张叔惯常喝酒的小酒壶,嘿嘿一笑,拿起来摇了摇,有酒。他也不客气,仰脖灌了一大口,“好酒!”   吃饱喝足,沈不孤心满意足的走出来,随手剔了根细小柴枝剔牙。茅草屋的低檐下,一根树枝挑起一个灰布包袱。咦?沈不孤微感诧异,这包袱什么时候挂在那的,怎地刚刚没瞧见?   走近了取下一看,里面有几件他惯常穿的衣衫,几锭银子,还有几瓶上好伤药,另有一封信,却是沈齐的字迹。   沈不孤打开信细细瞧了一遍,倒也没什么事,不过是些叮嘱的话。沈不孤手   里拿着信,呆愣了一会儿,正欲结上包袱,一张纸飘然而落,他捞住一看,上面寥寥四字:缘尽自去。   沈不孤忖度着是张叔二人所留,他二人乃是隐士高人,能收容自己在此养伤数月已属难得,如今悄无声息的离去大概也是不想与他有过多的牵扯。只是他在此叨扰多时,昨日张叔又用石子为他通关窍穴,令他散去胸中郁结,对扶风剑法的感悟又增一层,此种恩德不能报答,实在遗憾。   虽然遗憾,但沈不孤生性豁达,既然如今可以离去,当下也不拖拉,麻利的收拾好自己的随身之物,腰悬长剑,背上背着灰布包袱,对着茅屋郑重的抱拳,朗声道:“两位前辈大恩大德晚辈铭记在心,日后若有驱遣,当效犬马。就此告辞!”   言罢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瞧瞧半掩的灶间,自言自语:“张叔既已离去,那酒壶放在那儿岂不可惜?”说着进屋,壶中酒还剩少许,沈不孤晃了晃壶身,仰头灌了一气,哈出一口酒气,朗笑道:“前辈厚赐,晚辈却之不恭!”说罢哈哈一笑,转身大步离去。   秋风吹过,树枝上所剩不多的枯叶哗哗作响。   人影一闪,两道身影出现在茅屋前,却不是张叔张婶二人还有谁?张叔跺脚气道:“这小子,把老汉的酒壶也给顺走了,气死我也!”   张婶瞟他一眼,不轻不重的道:“得了吧老头子,要不是你特意留下,还有谁能在你手里顺东西?这会儿倒在我跟前肉疼起来了,当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么?”   张叔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没酒喝了么,谁叫老婆子酒酿的那么好,馋了老汉一辈子。”   张婶嗔道:“你个老不正经的。”眼里却满是笑意,道:“行了行了,你也别卖乖了,知道你惦记着老婆子藏着的那坛子酒呢,老婆子今儿高兴,赏你喝了!”   张叔顿时喜笑颜开,二人说笑着进了屋,张叔回身看了一眼下山的路,小子,那酒壶看着不起眼,可不是谁都能拿的,你好自为之罢!   沈不孤花了半个时辰走到山脚,回头望望,张叔张婶的小茅屋被树木遮掩,看不见了。这阵法果然神奇,沈不孤暗叹,以后只怕没什么机会再见到那简陋的茅屋了。   此地离苑山不远,沈不孤心道,反正也回不去山庄了,不如先去一趟药庐。没想到却跑了个空,药庐屋门紧锁,透过窗棂一看,屋里的桌椅都积了一层薄灰,显见得主人离家已有一段时日了。   沈不孤心中微诧,莫不是采药去了?不知药栏什么时候回来,思及师父嘱他去寻秦与离,想着日后再来不迟,便下了山。   一场春雨一场暖。刚下过一场雨,虽然雨势不大,却带来了温   暖的泥土气息。   官道旁的茅棚边上挑了一杆酒旗,卖的是自家酿的淡酒,也有好酒,数量不多,都是从镇里的酒楼打的。三三两两的行旅在这里歇脚,这里的酒虽然淡,但聊胜于无,炒一碟竹笋或是时鲜野味佐酒,倒也别有风味。   马蹄得得,在茅棚边上停了下来。店家探头一看,几个人正翻身下马,忙迎出去。   几人大踏步走了进来,领头的大汉生得满脸横肉,自眉骨到耳根有一条大疤,看着十分狰狞吓人。如今是初春,又刚下过雨,更是阴冷,那大汉却裸着半边膀子,腰里别一把牛耳尖刀,走出去都不知道会吓哭多少小孩。其他三人亦是带着武器,满脸凶恶,看上去就不是善茬。   店家见了几人形状,不由哀叹一声,只盼他们不要闹事才好。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折腾。   行脚的见了几人,也是快快吃光喝尽,赶紧结账走人了事,这样的人可不能惹,就是不惹他说不定还会找你的茬,还是早些走开为妙。不过盏茶时分,茅棚里的行人已走得差不多了。   刀疤脸环视一圈,很是满意自己一行人造成的威慑,唯一令他有些不满的是,左边窗前的那个少年对自己一行人的来到恍若未见,边上一老一少祖孙二人也未移动分毫。    ☆、酒家   刀疤脸重重哼了一声,命店家上了好酒,割了一盘鹿腿,一盘獐子肉,一盘兔肉,几人就开始大喝大嚼,并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   只听一人道:“那武林大会十年才有一次,想来热闹得紧,大哥,”一个粗眉壮眼的汉子问那刀疤脸,“那武林大会上有什么稀奇事,你给咱兄弟说说?”   那刀疤脸嘴里还撕扯着一块肉,直着脖子咽下去,又就手喝了一口酒,扫了一眼脸上带着谄媚意味的三人,咧开一嘴黄牙:“你们想听?”   旁边一个身材略瘦,形容有些猥琐的汉子快手快脚的给刀疤脸倒了一杯酒,谄媚笑道:“咱们哥几个没见过世面,大哥给我们说说那武林大会的盛况,兄弟几个也长长见识,日后也好跟人说道说道。”   刀疤脸闻言哈哈大笑,显是极为畅快,便道:“武林大会算个鸟,你们要长见识,老子就带你们去瞧瞧,光听别人说算个鸟事!”说着用满是油腻的手重重拍了拍那猥琐汉子的肩膀,猥琐汉子差点被拍到桌子下面去。   猥琐汉子满脸苦色,揉着肩膀道:“大哥好功夫,小弟骨头都要碎了。”刀疤脸哈哈大笑:“王三,你他娘的少在老子面前装模作样,老子使了几分力老子不知道?老子才用了半分力气,要是再加半分,你小子不是得回家找你姥姥去了?”   王三跟着打了个哈哈笑道:“大哥武功盖世,小弟怎能相提并论,大哥伸个指头就能把咱们兄弟几个捻死,若要用了力气,小弟可不是得回家找姥娘去?”   刀疤脸闻言又哈哈笑了起来,这王三别的本事没有,拍马屁的本事倒是一流。   粗眉壮眼的汉子看了王三一眼,似乎对他的谄媚极为不齿,道:“大哥,听说此次武林大会是在四绝山庄举行的?”   左边窗前的少年挟菜的手顿了顿。   刀疤脸正喝着酒,闻言看了他一眼,嘿嘿笑道:“怎么,着急了?告诉你,早着呢,明年六月初十,到时老子一准带你们去瞧热闹,放心,你们跟着老子,老子有肉吃,怎么也能让你们喝口汤。”   这时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开口道:“前阵子不是听说有很多门派的掌门人失踪了吗,怎么这武林大会还要开?”   粗眉汉子道:“老四,你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那些掌门人哪里是失踪了,明明是找了个地方切磋武功去了,听说泽南的林家林向阳也去了。”   王三“嘿”了一声,道:“要说消息灵通,那可是非二哥你莫属了,老四木木呆呆的,哪赶得上二哥啊!”   粗眉汉子待要再说,刀疤脸不高兴了,重重的哼了一声:“行了你们几个,吃就吃,哪他娘的那么多废话!”   三人对刀   疤脸都很是畏惧,闻言俱都噤声,闷头吃肉喝酒,一时茅棚里竟安静了下来。   就在此时,却听一个清脆童声道:“爷爷,‘千毒圣君’是谁啊?”众人循声看去,正是那祖孙二人。刀疤脸闻声面色微变,没想到这不起眼的祖孙二人也是江湖中人。   那老人滋儿滋儿的喝着酒,漫不经心的道:“一个老怪物,喜欢用毒把自己变得不人不鬼的老疯子。”   刀疤脸闻言再惊,行走江湖靠的就是眼力,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打你耳光还得赔笑,这些都得搞清楚,否则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千毒圣君”的名头江湖人闻之色变,这老人却这么漫不经心的说出来,言语里还多有不屑之意,如此看来,这祖孙二人定然不简单。   刀疤脸冒了一身冷汗,还好刚刚没有找事,否则现在大概已横尸当场了。王三见他脸色有异,忙道:“大哥……”话还没说完就被刀疤脸一声断喝打断:“废话那么多作甚,吃你的!”王三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言。   刀疤脸喝住王三,扫了一眼祖孙二人,却见那老人眯着眼睛看过来,不由一惊,心道此地不可久留,得赶紧上路。   小童全不管众人眼神,好奇道:“老怪物?那他厉害么?”老人嗤笑一声,抿了口酒,眯着眼睛似乎在回味,过了一会儿,才道:“厉害?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能叫厉害?”   见孙儿似懂非懂,老人又不厌其烦的举例:“譬如村头的大黑和大黄打架,大黑打赢了大黄,不过自己也半死不活的,你说大黑厉害么?”   小童不假思索:“厉害,它打赢了呀!”   老人吹胡子瞪眼:“厉害个屁!山儿你给我记住,只有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令其对你生不出任何抵抗之心,那才叫真的厉害!”   小童眨巴一下眼睛,疑惑的道:“可是大黑大黄是狗呀,大黑要怎么把大黄玩弄于股掌之间呢?”   “你……”老人瞪着自己的孙儿,面上满是恨铁不成钢之色。他抖着手指着小童,小童一脸好奇的看着他,“爷爷,你又抽筋了?”   “扑哧”临窗的少年发出一声轻笑,老人猛地转过头去,瞪了他一眼。   只听小童又道:“爷爷,四绝山庄在哪儿呀,大么?是像徐老爷家那样大的庄子吗?武林大会是什么呀,厉害吗?”   老人没好气的道:“厉害个屁!就是一群人打来打去,打赢了的就是武林盟主了。”小童哇了一声,满脸向往之色:“那武林盟主那么厉害呀!”   老人哼了一声,一脸傲然:“区区盟主算什么,不过沽名钓誉罢了,真要说起来,未必是老头子我的对手!”他说着瞟了一眼刀疤脸,这小子   倒还算识趣。   刀疤脸惊出一声冷汗,他虽然有几把力气,却远远谈不上高手,在江湖中混迹这么多年,全靠眼力过人,没有不开眼的惹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才保了一条小命。王三等人听闻此言,总算明白刀疤脸为何色变了,当下也不敢多话,快快起身结账离去,临走还对着老人恭敬地行了一礼。老人哼了一声,算是受了。   沈不孤也是心里暗惊,江湖中果然藏龙卧虎。那小童却不理这许多,长长的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追问道:“爷爷你还没说四绝山庄呢!它比徐老爷的庄子大吗?”   老人挟了一筷笋放入嘴里,滋溜了一口酒,满足的叹一口气,道:“人活一世,图的是什么?老头子只要有酒喝,有肉吃,万事俱休,何必管他人死活。”这话听着像是自言自语,却透着一股自嘲意味。   这人倒是看得开,沈不孤心里暗道。   小童却不管爷爷看不看得开,抱着老人的胳膊追问:“爷爷,你还没说四绝山庄呢!”老人像是故意要吊他的胃口,只顾滋儿滋儿喝着小酒,颇为享受的眯着眼睛。   “爷爷!”小童撅嘴,丢下老人的胳膊,不满的瞪着老人。老人却还要逗他,“叫一声‘好爷爷’。”   小童扑上去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好爷爷,爷爷好,快给我说说吧。”   沈不孤差点乐出声来,这爷孙俩可真逗!   老人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满意了,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说起这四绝山庄,那可是一个大门派,门下弟子数以千计,光是主庄那就占了一座峰头,更别提还有三大副庄呢,比那徐老爷的庄主大了何止一倍!”   小童哇地惊叹一声,道:“怪不得那什么武林大会要在那儿开呢,原来它有这么大呀!”   老人笑了笑,继续道:“四绝山庄是在一百年前有一对夫妻创立的,夫妇俩均是惊采绝艳之辈,神仙一般的人儿。四绝山庄在短短数年间就成为江湖上不容忽视的门派,那夫妇二人的手段,由此可见一斑。据说,‘四绝’二字的由来,就是因为夫妇二人均擅琴棋书画,堪称四绝……”   小童好奇道:“那后来呢?他们死了吗?”   老人咂了口酒,道:“不知道,没人知道。后来没过几年,夫妇双双归隐,杳无影踪。那之后再也没人见过他们。四绝山庄从此就由他们唯一的徒弟掌管,之后的秦肃骦,到如今的何修文,前后三代,皆不堪大用,可叹昔年鼎盛的四绝山庄,落到如今这地步!”   沈不孤终究少年心性,听不得旁人说自己师门的不是,虽则不待见何修文,但也不能任由旁人道是非。遂离了座,向老人拱了拱手,道:“   老丈,适才听闻老丈之言,小子觉得甚为有理,不过,说到这四绝山庄,小子却是不明,老丈缘何要说四绝山庄由盛转衰?众所周知,如今的四绝山庄,即便不能说是江湖上第一大派,却也算是数一数二的,老丈缘何就认为如今的的四绝山庄其状堪叹?”   老人乜斜着看他一眼,呷了一口酒,回味半响方道:“你是四绝山庄弟子?”沈不孤还没来得及答言,老人便冷笑一声,道:“少年人,马粪蛋子皮面光滑,内里却是一团糟,若只看皮面,如今的世道如何不是盛世乾坤?君臣相谐,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万世太平,哼!风光表面,焉知其后的腌臜龌龊!”   沈不孤闻言,此老话语中似是暗藏玄机,当下恭敬道:“老丈此言当真是发人深省,奈何小子愚昧,不解老丈言外之意,还请老丈不吝赐教。”   老人上下打量他一番,捋着颔下的胡须微微一笑:“少年人肯虚心求教,倒是颇为难得。赐教不敢当,老头子生于深山,长于荒野,哪里懂得什么大道理,不过有些浅薄言语,少年人不嫌弃老头子言辞鄙陋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在此卖弄。”   沈不孤再问,那老人顾左右而言他,只是不说,如此再三,沈不孤无法,只得一抱拳:“小子受教了。”看老人没什么表示,只得转身。   作者有话要说:难道这文都没人看的么???冷得俺都要冻死鸟,嗷呜…… ☆、景柯   想着腹中已饱,沈不孤解下腰间挂着的小酒壶,命店家打满了。店家不小心洒了些酒出来,顺手拿过抹布擦了一把。沈不孤接过来,重又挂回腰间。结了帐,拿起包袱长剑,大踏步往外走。   却不料那老人忽道:“少年人,且请留步,老头子有个不情之请,借你酒壶一观可否?”   沈不孤一愣,低头看看那小酒壶,朗笑一声:“有何不可。”解下酒壶双手奉与老人。   这酒壶不大,只能装半升酒,扁体,细颈,圆口,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老人翻来覆去察看半响。良久,沈不孤颇感奇怪,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酒壶么,怎么这老头这么激动,那手还在细不可察的发着抖。,难不成这小破壶还是个宝贝?   良久,老人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将酒壶递还给沈不孤,竟再不看一眼。沈不孤心中疑惑,道:“老丈,这壶……有何怪异之处?”   老人仰脖灌了一口酒,看也不看他,“少年人,好生保管此壶。”言罢只是饮酒,再不多言。沈不孤瞧他模样也问不出什么,带着满腹疑问走了。   小童瞧着老人,嘻嘻笑道:“爷爷,那壶是宝贝吧?”老人猛地转头,“你小子怎么知道?”   小童嘻嘻一笑:“爷爷你一看到宝贝就会两眼放光,我刚刚可是看得清楚,你的手还发着抖呢。”   老人愣了愣,笑骂道:“你个小猴崽子,还敢消遣起我来了!”说罢,叹了一声:“天生宝物,其华内蕴,俗子无知,空使蒙尘,可惜可惜!”   这壶难道真是个宝贝?沈不孤对着阳光看了半响,还是看不出来。罢了,若真是宝贝,日后还与张叔就是了,何必在这里折腾自己。   这日,沈不孤独行至一处河边小镇。这小镇凭依着大河,来往船只颇多,因而市集颇为繁华,人烟埠盛。正是初春,草长莺飞,绿树掩映,沈不孤漫步在小镇临河街道上,随意打量周边风物。   转过一个街角,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不由停下脚步,“药姑娘?”   惊喜交集的声音传入耳朵,正在为病人开方药栏抬起头来,沈不孤快步从街对面走过来,惊喜的道:“药姑娘,你怎会在此?”   药栏对他笑笑:“稍等。”言罢专心开好房子,又细细地嘱咐了病人一番,这才抬眼,静静的看着沈不孤:“真巧。”   沈不孤笑呵呵的道:“是巧。我去药庐找过你吗,不过你们不在,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在这做什么,石头呢?”他左右看看没看见石头,不由有些奇怪。   “石头受了风寒,身子不舒服,我让他在客栈休息。”   “受了风寒?要不要紧?”沈不孤忙问道。药栏微微一笑:“不要紧,已   经吃了药,发了汗就好了。”沈不孤点点头,转头打量着药栏脚边的药箱,“你这是?”   药栏笑笑:“我们盘缠不够,我有医术在身,沿途就给人看看病,聊作宽解。”   “你们这是要去哪?”沈不孤奇道。   药栏看看天色,已近晌午,便收拾了纸笔,提起药箱,一边道:“此事说来话长,你若有空,便随我去客栈,我细细说与你听。”   “如此甚好。”沈不孤说着,一边又极其自然的接过药栏手中的药箱,药栏笑笑,走前一步领路。   药栏姐弟的落脚处是一家名为“平祥”的小客栈,屋子狭小逼仄。石头在床上沉沉睡着,沈不孤放下药箱凑近了看。石头的脑门上全是汗,不过探了探已经不烫了,药栏舒了一口气,拧了条毛巾给他拭汗,又给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道:“我们到一边说话。”   且说药栏将寻师的事细细的说了一遍,沈不孤听闻竟然有跟自己长相极为相似,不由诧异:“竟有这等事?这可真是无奇不有啊。”   药栏笑道:“许是因为你俩是亲戚呢?”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不孤自小由师父沈齐抚养长大,虽则二人亲如父子,但其内心对于亲人还是十分渴望的,此时听药栏这么一提,不由心中一动,或许自己和那笑无忧真是亲戚,更或者,是兄弟?   药栏见他如此,忙摆手笑道:“我不过随便一说,你不必当真。”   沈不孤正色道:“你有所不知,我自小无父无母,是师父将我抚养长大,长到如今,连生身父母是否还在人世都不知晓,此种情况,并非不可能。一言惊醒梦中人,日后定要求证一番,若果真如此,还要多谢你的提点。”   药栏忙道:“说什么谢与不谢的,我也不过就那么一说,果真如此,那可是一桩大大的幸事。可惜先前没有想起这回事,要不就可以早一些确认了,亏得当初与离还说了你们二人十分相似,竟一点儿也没往这面想。”   沈不孤笑道:“这也是急不来的,谁能想到呢?你方才说的是,与离?”   “正是。”药栏笑道,“先前他听我说你受了重伤,急得跟什么似的,你们二人想必是至交好友吧?”   沈不孤笑道:“不错,说起来,我还是因为寻他才出庄的呢。”说着将自己出庄缘由一干事等详细的与药栏说了,药栏救了他的性命,又与秦与离熟识,便十分信任她,言语间并未隐瞒。   药栏听罢叹道:“世间竟有用心如此险恶之人!”又瞧着沈不孤笑道:“你那日不等伤养好就着急着走,就是这个缘故?”   沈不孤面色一红,道:“倒也不是,想我那师伯已然对我起了杀心,定然不惧家师   ,若是不顾同门情谊突下杀手可怎生是好?家师为人严正,堂堂正正的未必就怕了他,然而小人难防,我便想着回庄,至少也能劝得师父防范一二。如今师父无恙,与离亦不需我操心,若你不嫌弃,我愿与你们一起寻找令师,以报救命之恩,万勿推辞。”   药栏笑叹道:“你这人可真是……救死扶伤原是医者本分,你一口一个报恩,倒显得我是为图报答才救你,听着别扭得紧。行了,我也不与你啰嗦了,若我不允,你怕是又要说什么涌泉相报了。只是,你不去寻与离么?与离不知你已无恙,恐要让他忧心了。”   沈不孤笑道:“事分轻重缓急,如今找到令师才是正理,余事皆不要紧。再则有缘自可相会,若是无缘,就算住在同一家客栈里只怕也打不了照面,何苦强求?”   药栏笑道:“你这话说的倒是颇有禅机,是我浅薄了,也罢,既是如此,那就多谢援手之德了。”说着对着沈不孤微微福身。   沈不孤忙站起来道:“使不得,你这么,岂不是折煞我了。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如何敢当。”说着也郑重的向她作了一揖。二人你推我让,沈不孤不由觉得好笑,抬眼望去,药栏正掩唇笑望着他,明眸笑意,沈不孤只觉心中怦然一动。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笑无忧得到聚毒珠后,为躲避张家的追查,颇费了一番周折,此事按下不提。   这边笑无忧自得了聚毒珠后,只在莫珑儿的纠缠之下拿出来任其观看了一回,之后再不肯拿出来了,任莫珑儿如何骂他小气鬼也不为所动。   那边秦与离却是心事重重,身上的毒始终是他的一大心病。他身中奇毒美人如玉多年,后来又服下罗生果与碧落丹,三毒集于一身,亏得笑无忧是个用毒行家,各种珍稀药物药物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砸,千方百计才保了他一条性命。   但如今他身子是个什么情形,就连笑无忧也说不好。他的血一开始都是黑色的,毒性大得都能毒死一头牛,笑无忧甚至用他的血配出了几种新的毒药。到后来,血的颜色倒是渐渐正常了,毒性也渐渐消减了,可也没比原先好多少,行动间还是无力,论力气还比不上莫珑儿。   原本他以为笑无忧冒险取得聚毒珠是为了替他解毒,心里甚是欢喜,也很感动。却不想取得聚毒珠之后,笑无忧只字不提,他由欢欣到失望,由失望到沉默。   笑无忧浑然未觉他的变化,每日里嬉皮笑脸的与莫珑儿斗来斗去。秦与离沉默的看着,疏离感日渐强烈。   白云苍狗,时光悠悠而过。转眼冬去春来,夏替春至。初夏时节,三人来到了景柯。三人一路既游且乐,行程极为缓慢,总算暮色四   沉之际遥遥望见了万家灯火。   赶着投了宿,饥肠辘辘的三人总算能大快朵颐了。席间笑无忧和莫珑儿又因为一盘红烧肘子争得不亦乐乎,秦与离也不管他们,径自吃过饭,借口累了,自顾上楼歇息去了。   莫珑儿瞧了一眼他的背影,只这一会儿工夫,不防手中筷子一松,笑无忧已挟着她辛苦抢到的肘子送到嘴边。   “那是我的!臭无忧,还不快给本姑娘吐出来!”莫珑儿大叫一声,举着筷子扑了过去。笑无忧嘻笑着闪躲,脸上还不忘做鬼脸。秦与离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笑闹着的二人,缓缓踏上最后一级楼梯。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洗漱过后,三人用过早饭,依着惯例上街游览此地风物。   景柯虽是西边的大城,却坐落于群山之间,境内多奇峰险地,纵贯南北的古江就是发源于此地。   青门江是古江的源头,另有乌沱江、轮巴江等大江,又有数不清的小支流,将地形切割得支离破碎,而景柯境内土壤贫瘠,多石少土,百姓生计艰难,幸而当地山货特产不少,凭着便利的水运,景柯城也成为一方大城。   景柯偏北,虽已是初夏,天气仍然有些寒凉。秦与离身子已好了许多,却仍是畏寒,特地在夏衫外加了件绣着青翠竹枝的白底丝绣长袍,更衬得他颜容如玉。他未戴帷帽,走在街上引得行人频频回首。    ☆、钧天   正走着,冷不防一个年轻人直直撞了过来,方向正是秦与离。   笑无忧手臂一伸,拎住了那人衣领,上下打量一眼,微感诧异,这人生的倒是不错,衣着也算华丽,看起来不像是偷儿。   那人衣领被揪住,愠怒的瞪着笑无忧,笑无忧一挑眉,松了手,双手抱胸,眼光戏谑的瞧着那人,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那年轻人大概是看出笑无忧不好惹,哼了一声,扭头就走,笑无忧瞧得清楚,那人眼光掠过秦与离时,眼中有一道晦涩不明的暗光闪过。   这倒是有趣,笑无忧摸了摸下巴,最近没什么架可打,骨头都痒痒了,他正巴不得惹出点什么事来呢。   近午时分,三人正要找个地方吃饭,眼睛扫过众多食肆酒家,不远处一座楼阁映入眼帘。这楼阁有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一众屋宇中尤为引人注目。   笑无忧生性好热闹,时不时的也爱讲个排场,一见这犹如鹤立鸡群的楼阁,自然是要去的。走近一看,门楣上一块沉香木制的牌匾,正中三个堑金大字——钧天楼。   “钧天楼?”秦与离念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笑无忧奇道:“怎么,这钧天楼有什么来历?”   莫珑儿翻了个白眼:“你连这也不知道?”说着一扬下巴,得意洋洋的道:“本姑娘今儿心情好,告诉你也无妨。‘钧天’的意思是天上的音乐,意为天籁,这钧天楼以此为名,想来其中有擅乐之人。”   笑无忧侧耳细听,果然有丝竹之声传来,不由生出兴致来,嘿嘿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去瞧瞧这劳什子钧天楼有何出奇之处。”说着大摇大摆就往里走。   跑堂的见了一身破旧灰衣的笑无忧,刚要上来喝止进入,却不想后面还跟了衣着不俗的一男一女。撇了撇嘴,总算没将人往外赶。   进得楼来,丝竹之音萦绕耳边。绕过一座屏风,便是一楼大堂所在。楼内布局令人耳目一新,此处并未如同寻常客栈酒肆一般摆满桌椅,一方低矮木制八角台子立在大堂中央,周边围了一圈桌椅。台上只有一几一凳,一位身着素雅衣装的女子正端坐于凳上,手举横笛,清浅的乐声流泻而出。   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多是身着布衣的商人,间或也有着绸缎锦衫的。一曲终了,台上的女子略福了一福,径自去了。座中人从乐曲中醒过神来,端起桌上的茶杯或酒杯矜持的抿一口,低声与同座的人交谈。   笑无忧扫了一圈,没见着有空位,跑堂的立在旁边,也不说引着三人入座,只在那儿不时拿眼觑着三人,脸上倒是笑嘻嘻的。   笑无忧哪有不知的道理,鼻子里哼了一声,摸出一块碎银扔给他,负手而   立,鼻孔仰的比天还高。跑堂的掂掂银子,立时点头哈腰的引着三人往楼上走。   二楼的布局又另有一番趣味。中央也是木制台子,不同的是八面均垂下轻幔,其中人影隐约可见。台子周围的桌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数十个依墙而设的小隔间。小隔间没有设门,珠帘轻幔掩住了其中的身影,也有将轻幔珠帘挽上去的,多是无人的隔间。   跑堂的引着三人入了座。素色轻幔绣着素雅的花草,桌椅都雕着细致的花样,大方亦不失庄重。桌上的茶壶茶杯花色淡雅清和,釉色清润,皆是上品。单单一个小隔间就布置得如此精致舒适,这钧天楼当真财大气粗。   笑无忧叫住正要退出去的跑堂,不无好奇的道:“你们这钧天楼谁的曲子奏的好,何时登台?”   跑堂的瞧瞧三人,直了直腰,神色间有一丝傲然,道:“客官是头回来?咱这楼里当属蘅汀姑娘最是有名,一手琴艺神乎其技。蘅汀姑娘并不经常弹琴,若要奏琴时,必在酉正时分登台。这楼里的人一多半是慕着她的名来的,然而十回里也有九回是听不到的。”   “哦?”笑无忧颇为惊讶,“那蘅汀姑娘好大的架子。”他摸摸下巴,转头瞧了一眼秦与离,眼珠一转,嘿嘿一笑:“我们家公子也是抚琴好手,听你这么一说,欲与你家蘅汀姑娘切磋一二,不知可否?”   自古文人相轻,大凡有几分才学的人,骨子里都有几分傲然,秦与离也不能免俗。听得跑堂说蘅汀琴艺高超时,他是有几分不信的,只是并没表现出来。这时听笑无忧这么说,不由有几分讶然,他倒不惧与蘅汀切磋琴技,只是笑无忧是如何知晓他会弹琴的?   笑无忧倒是没想那么多,纯是误打误撞,若真要切磋,大不了认输便是,诓得一首好曲子,怎么算都不亏。   跑堂的上下打量了秦与离一番,这年轻公子衣着品貌不凡,看起来倒不像是说笑,只是,与蘅汀姑娘切磋琴技?当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跑堂的心里暗暗嘲讽,口里却道:“这个小的可做不了主,先得禀报了楼主,还得蘅汀姑娘首肯方可。”   笑无忧把手一挥,道:“既然如此,着你速去禀报你家楼主,就说……”他眼珠转了转,“琴绝公子慕名特向蘅汀姑娘讨教琴艺!”   钧天楼后院占地颇广,乃是楼中众人居所。没有争妍斗艳的繁花,宽敞的院落显出几分素净。院落有好几进,其间多植竹木,颇有宁静淡远的意味。   最里边一进院落是韶木清的居处。   屋子一角的水仙花送出阵阵淡淡清香,轻纱幔垂,几簇繁茂的文竹掩住了女子的身影。韶木清斜躺在贵妃椅上,右手举着刚打好   的琴谱细细琢磨,左手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的叩击,一旁的雕花小几上摆着几样水果点心,伸手就能拿到。   平心而论,韶木清长得并不出众,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眉毛,乌墨如漆,又时常挑着,就似一柄待出鞘的利剑,平白多了几分煞气。她着一身素白绣大红牡丹长裙,白胜雪红似火的颜色糅合在一起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带上了一股冷厉的气势。   敲门声打断了韶木清有节奏的叩击,她漫不经心的听完了掌事的禀告,挑起了一边柳眉,颇有兴趣,“琴绝公子?切磋琴技?”她正愁这日子过得太无聊,就有人送上门来让她消遣。她起身,掸掸衣裙,“既是如此,那就去看看,那琴绝公子是个什么来历?”   掌事的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小心的道:“看不出什么来历,长得倒是极好,身边有一个侍女,还有一个……”他顿了顿,寻了个较为靠谱的字眼,“马童。”   “马童?”韶木清扬声,钧天楼什么时候连马童都能进了?“衣着形貌像是。”掌事的愈加小心。   韶木清轻哼一声:“这倒有趣,还没听过有人听曲还带着自家马童的,这回可长了见识。”掌事的额上一下就冒出了冷汗,这主子性子极难捉摸,他听不出这话是在不满下属随意放人进楼还是只是随口说说。   桌上的茶果糕点早已分食殆尽,那一壶茶水也见了底,摸摸空空如也的肚皮,笑无忧来了火气,跳下椅子就往外走,“娘的这楼里的人都死绝了不成,小爷等了这么久都没见人影,走,这劳什子破琴不听也罢!”   “哟,这么大火气?小孩子家家的,说话可要留点儿口德,若嘴上少了个把门的,吃了亏可怨不得别人!”正要撩开珠帘,一道窈窕的身影挡住了笑无忧。   笑无忧的手顿了一下,打量一眼眼前透着冷厉的女子,扬眉一笑,缓缓倾身抱臂斜靠墙壁,“吃不吃亏那也得看各自的本事,不是么?”   韶木清看清了眼前少年的面貌,不由一怔。撇开那乱七八糟的头发以及不起眼的灰布衣袍不谈,若那张狂的眉眼平顺一些,嘴角不是讥诮的扬起,那模样,分明是从另一个人的模子里印出来的!莫非……   她身子微微颤抖,强抑激动,“是你要与蘅汀切磋?”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笑无忧有些奇怪,这女人前一刻话里还夹枪带棒的,这一瞬语气却转平和,他还真是不太适应这样的变化,还以为可以打一场架呢。不过既然别人无意惹他,他也不是不识抬举见好不收的人,便嘻嘻一笑,把身子往旁边让让,顺道拨开身后的莫珑儿,露出两人身后的秦与离,“小爷对切磋琴技可没兴趣   ,若是打打架倒还可以奉陪。”   韶木清打量一眼三人,不由恍然,与秦与离二人相比,笑无忧可不就是个马童。不过听他的语气,显然并不是马童,不知是什么来历。有心试探,韶木清扬眉笑道:“哦?这位公子想来琴艺十分高明了?”   秦与离不卑不亢的道:“不敢当,只是久慕蘅汀姑娘芳名,特来求教一二。”韶木清听出了他话里的傲气,微微一笑,道:“丑话说在前头,蘅汀可不会轻易与人切磋,若你的琴声无法让她觉得你有资格与她相较,就是我也不能相强于她,如何,你还要比么?”   秦与离微微一笑,道:“高下之判,还是比过才知道,秦某也并非是输不起的人。”   “好!”韶木清轻轻击掌,倒是有些赏识这不温不火的少年了,少年人若是遇难而退,那才是真的丢人,“既如此,几位可是现在就要开始?”   秦与离正要点头,笑无忧举起一只手,懒洋洋的道:“等等。”众人看向他,只见他露齿一笑,“小爷饿了。”   秦与离瞧他一眼,少见的面露尴尬,略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可否用过饭再开始?”莫珑儿深表赞同的点点头。   韶木清不由失笑:“既然三位还没用过饭,如不嫌弃,不妨与我一道。”正好可以打探一下这少年的事。笑无忧自然是欣然应允,秦与离二人也没有异议,有道是民以食为天,祭五脏庙才是头等大事。    ☆、斗琴   席间,韶木清自然不肯放过这个难得的好机会,不着痕迹的探问笑无忧的来历。笑无忧倒也光棍,反正他也没什么可以被算计的,基本上是有问必答。秦与离微微皱眉,这女人怎么老是围着笑无忧的父母师承来历打转,到底有何居心?   得知笑无忧是孤儿时,韶木清瞧着笑无忧的眼神益发柔和起来,连带那带煞的柳眉也柔和不少,秦与离看在眼里,益发觉得奇怪。   用过了饭,韶木清言道蘅汀今日会奏琴,力劝三人在钧天楼里歇息半日,至晚再切磋琴技不迟。犯了食困的笑无忧懒得挪地方,也不推辞。韶木清命人安排了屋子,笑无忧懒洋洋的躺在贵妃椅上,眼眸半睁半闭,手搭在几上,间或摸索着顺个茶果点心什么的塞在嘴里。   屏风后有女子在弹琴,叮咚叮咚,秦与离与莫珑儿倒是听得入神,间或点评一两句。听得久了,笑无忧不由兴起,跳下椅子朝那女子走去,口里嘻笑道:“这位姐姐,借琴一用。”   面容温婉的女子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起身让了开去。秦与离与莫珑儿对视一眼,不明所以,他又想做什么?   笑无忧在琴凳上坐下来,搓了搓手,满脸兴奋之色,舔了舔有点干燥的嘴唇,他将手放于琴面上,装模作样的动了动手指。   他会弹琴?秦与离二人对视一眼,满眼疑问。铮铮——,不待多想,笑无忧拨了几个音,愈加兴奋,正了正身子,略一凝神。   笑无忧竟然会弹琴?这可是件稀罕事,秦与离二人瞪大了眼睛,得好好瞧瞧,然而——   一炷香时间过后,秦与离终于受不了耳边传来的单调的弹拨声,皱眉道:“不会弹就别瞎弹,没得糟了人家一张好琴。”   笑无忧一扬眉,“谁说小爷不会弹?”   莫珑儿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凉凉的道:“谁说他在弹琴?明明是在锯琴嘛!”   笑无忧似笑非笑的瞟她一眼:“这可是你说的。”莫珑儿哼了一声。   “小眼睛看人果然会把人看扁。”笑无忧嘀咕了一句,接着神色一肃,合上双眸,两手放在琴上不知在想什么,离得近了才能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跳动。秦与离二人不明所以,只当他在赌气,正待出言唤他,却见他眼眸未动,右手微微一勾,铮——   又来了……秦与离与莫珑儿不由摇头叹息,那方才弹琴的女子掩嘴轻笑。然而没过半盏茶功夫,秦与离不由诧异起来,虽然有些断续,音也不很准,但依稀可以听出来,这曲子就是方才那女子奏的曲子。   莫珑儿也呆住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笑无忧听过一遍就能将这曲子奏出来?这可能么?   笑无忧没有看震惊的二人,断断续续   的弹完了一首曲子,吁了一口气,毕竟从未接触过乐器,一时把握不了节奏与演奏技法也在情理之中。他惯常使毒与暗器,手腕手指都十分灵活,因而一些基本技法倒也难不倒他。   他揉了揉手腕,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是那种满含着想要做到,以及十足信心的笑容。铮——又是一个音,还是刚刚那首曲子。   “骗人……怎么可能?”莫珑儿喃喃道,一个从未接触过古琴的人怎么可能只听了一遍就能将那曲子奏出来?   她嚯的站起身来,冲到笑无忧身边不由分说就是一脚踢去,笑无忧还没回过神来,冷不防吃她一脚,当下抱着腿连连呼痛,瞪着莫珑儿不满的叫道:“干什么,小爷弹琴呢,好好的被你搅了!”   莫珑儿柳眉倒竖,双手叉腰,一副母夜叉的模样:“臭无忧,居然敢骗本姑娘说不会弹琴,看本姑娘怎么收拾你!”   笑无忧大呼冤枉,急忙辩解,没说几句回过味来,斜眼睨着莫珑儿,“等等,别是你瞧着小爷天资聪颖天纵奇才就心生嫉妒了吧?”他的眼中全是怀疑审视,上下打量着莫珑儿。   莫珑儿面色微红:“呀呸!谁,谁嫉妒你了!本姑娘不知道弹得有多好,还会嫉妒你?说这话你也不怕笑掉别人大牙!”   笑无忧嘴角微翘,乜斜着眼瞧她:“哦?小爷恍然记得,先前有一个人说小爷不是在弹琴而是在锯琴,只是不知那位说小爷在锯琴的人缘何又要说小爷会弹琴,欺瞒了她呢?此人当真令人费解,小离儿,你说是吧?”他转头看向秦与离,抛了个媚眼过去。   秦与离瞟他一眼,不紧不慢的道:“你们要吵要闹那是你们的事,别扯上我。”笑无忧闻言撇嘴,这人可真是无趣的紧。   莫珑儿一时找不出话来应对,俏脸憋得通红,只得恨恨的跺脚。有些人的天赋确实招人嫉恨,笑无忧在古琴方面的天赋,确实超出常人。窗外,将一切收入耳中的韶木清唇角含笑,此子于琴之一道天赋卓绝,就与当年的小师妹一模一样,这么看来,笑无忧很有可能就是她们要找的人。   今晚蘅汀姑娘登台献艺,得到消息的人早早预定好了位置,那些迟了一步的只得暗恨自己消息不够灵通动作不够快。不到申时,钧天楼里已是座无虚席。能听到蘅汀姑娘琴声的人大多非富即贵,座中人无不带着一股优越感,矜持的品茶,矜持的与身边人交谈。   也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如同星火燎原一般,不多时已传遍楼里楼外。   ——“据说有人要同蘅汀姑娘切磋琴艺,也不知是真是假。”   “据说那人叫什么……‘琴绝公子’,哈,当真以为自己是琴绝么?”   有人发出轻笑,“那人可真不知天高地厚,蘅汀姑娘琴声可说是天籁,是什么人都能比得上的么?”   “那可不一定,”也有人持不同意见,“那人既然敢这么说,琴技必定也不会差,‘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蘅汀姑娘琴艺虽高,也未必是天下第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蘅汀姑娘还比不上一个籍籍手机的小子?”   “就是,你这么说那是因为你没听过蘅汀姑娘的琴声,待会儿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   韶木清放下撩起珠帘轻幔的手,外间的声音隐约可闻,她回头看一眼面色淡然的秦与离,心生赞赏,此子年纪轻轻,却颇有高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风华气度,当真难得。   听着琴声,莫珑儿不由技痒,央着也要上去奏一曲,韶木清笑着答应了。笑无忧见她径自净手整衣,不由奇道:“弹个琴也有这么多讲究?”   莫珑儿不理他,秦与离眼中隐有赞赏之意,此时便道:“抚琴的最高境界乃是心物相合,人琴合一,‘和雅清淡’便是我辈所求,若要抚琴,必得先正衣冠,净手焚香,静心和气,如此方能奏出好琴,才不致辱没圣人之乐。”   韶木清赞赏的点头,道:“琴绝公子所言甚得我心。其实抚琴最是适合在山林之中,在高楼之上,处静室深斋,临山巅水滨,在那夜阑人静之时,风清月朗,将一并外物摒弃,如此,才能求得人琴合一的至高境界。”   秦与离点头,深以为然,笑无忧却笑道:“小爷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说的什么‘心物相合’‘和雅清淡’一类,只是,红尘滚滚,名利纷扰,既要求得‘和雅清淡’,为何还在这俗世里奏琴?可见你们说的和做的全不是一回事。”   韶木清一愣,秦与离亦是一时语塞。韶木清笑了起来,“无忧,你这话可是说差了,你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无论怎么追求环境的相宜,乃至净手焚香整衣,都属外物,正如方才琴公子所言,抚琴的最高境界乃是心物相合,人琴合一,若要抚得此等好琴,必得先有一颗琴心。”   “何为琴心?和、雅、清、淡,虽只四字,要做到可不简单,我平生仅见师妹一人可以做到,可知这‘琴心’何其难得了。再则,吾辈既生而为人,不管愿意与否,总会为俗事所扰,岂能因身处俗世而再不抚琴?这与因噎废食有何差别?”   秦与离若有所思,笑无忧摸摸鼻子,嘿嘿干笑两声遮掩过去,又趁机打探敌情,“那蘅汀也做不到么?”   韶木清笑道:“若论技艺,蘅汀自是无可挑剔。”   这时一曲已毕,莫珑儿走上前去。笑无忧也说不上她弹得好是不好,只觉得她似乎有   解不开的心事,更有一缕哀思杂在琴声里。他抓抓头发,对此十分不解。   韶木清点头笑道:“琴艺稍差,但能做到寓情于琴,也算不错了。”秦与离微微点头。   这时,一个女子走了进来,见了韶木清略施一礼,也不多言。韶木清笑着为几人引见,才知原来她就是蘅汀。但见她着一身月白深衣,柔顺的乌发只用一条素色绢帕束住,五官虽不出众,神情也是平平淡淡,却别有一股清丽脱俗的韵味,只是神情间稍显冷漠,只淡淡的瞥了笑无忧二人一眼。   笑无忧对着她露齿一笑,她一怔,随即撇过头去,对着刚刚进来的莫珑儿微微点头。笑无忧碰了个软钉子,摸摸鼻子讪讪一笑。   蘅汀盥手整衣,整理完毕恰好酉正时分。她径自上了台,倒把要同她切磋的秦与离晾在一边。她从来只在这时间献艺,对所谓的切磋琴技一点兴趣也没有。想来那什么“琴绝公子”在听了自己的琴曲后,会知难而退吧。   笑无忧三人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蘅汀有意无意的轻视。秦与离面色依旧淡然,莫珑儿轻哼一声,扭过头去。笑无忧懒洋洋的抱臂靠在墙上,嘴角似笑非笑的勾着。韶木清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不动声色的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往事   满场寂静。   蘅汀端坐于凳上,凝神静气,待心绪平和了,将两手轻轻放在琴面上,铮——   她的技艺果然不凡,右手擘、托、抹、挑、勾、踢,左手或跪或吟或揉或撞或唤,指法一丝不差,曲中意韵也把握得极妙。琴音渺渺,隐有高绝之意,似孤鸟于风雨中奋翅高飞,亦有临绝巅俯瞰之感。   一曲终了,笑无忧撇了撇嘴,很是不以为然,也不过如此。“任世事如何,我独上青云。”韶木清低笑一声,众人回过神来。莫珑儿呼出一口长气,这蘅汀的琴艺果然比自己高超许多。秦与离看着韶木清,道:“此曲何名?”   韶木清又笑了笑,道:“此曲名为《精卫》,原是蘅汀所作,很是切合她的身世。”   笑无忧撇嘴道:“曲子弹得不错,小爷却不大喜欢。”   众人一愣,韶木清笑问道:“这是为何?”   笑无忧嘻笑着半真半假的道:“这曲子太孤高了,更何况,”他敛了笑意,一本正经的道,“更何况,这又不是我家小离儿奏的。”韶木清闻言笑了起来。   秦与离瞪他一眼,斥道:“别胡说,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岂能以亲疏判定!”   莫珑儿品味再三,犹豫着道:“蘅汀姑娘的琴艺果然非凡,闻者便如身临其境,置身其中,然而细细品味,却真如无忧所说,有些孤高了。”   “孤高又如何?”蘅汀走进来,神情虽然平淡,一双眼睛却盯紧了莫珑儿。一个人将之引以为傲的傍身技艺是容不得旁人指手画脚的,这一点,在心气颇高的才子才女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莫珑儿没料到自己的话会被蘅汀听见,不由十分尴尬,讷讷道:“我……我也说不太好,只是觉得无忧这话说得很是有理……”   蘅汀扫了她一眼,转头盯着笑无忧,“那你来说。”   莫珑儿被她有意无意的轻视激得面色通红,她原意并不是说蘅汀弹得不好,只是觉得琴曲有些孤高而已,却不料蘅汀听不得旁人对她的琴艺心存轻视,竟引起了对她的敌意。   笑无忧看也不看蘅汀,笑嘻嘻的过来拍莫珑儿的头,“叫你先前说小爷是锯琴的,现在可知错了?知错了就赶紧的给小爷赔礼道歉,免得让人家说知错不改,惹人笑话。”   蘅汀面色微变。莫珑儿对着笑无忧露出一个笑容,慢慢而又清晰的道:“是么?那可真是对不住您了,本姑娘就这德行,要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您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免得糟了您的名声。”   蘅汀面色更加难看,韶木清瞧着这一幕,唇边含着一丝莫名的笑。   秦与离没有搅进来,只是淡淡的看了蘅汀一眼,径自走了出去。坐在琴凳   上,他微闭眼眸,双手轻按琴面,却迟迟没有动作。笑无忧打了个哈欠,自顾在贵妃椅上躺了下来,顺手摸了块点心塞进嘴里。   韶木清瞧着他,唇角微扬,莫珑儿撇了撇嘴,臭无忧,还真是会享受。   琴音轻轻浅浅的流泻出来。这琴音轻渺若丝,又似春天细雨,润物无声,丝丝缕缕熨帖心间。俄而琴音一转,细雨渐疾,倏忽间似夏日午后骤雨忽至,激昂处又如临江放歌,眼前江面宽阔,心胸也为之一宽,豪气顿生。琴音渐低渐涩,犹如寒冬时江水凝滞不前,寒风在江面上呼啸,闻者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陡地,铮——一声惊雷响起,琴音又高,便似闷雷滚滚,闻者色变。   琴音就在最高处戛然而止。转眼四时替换,一曲终了,全场静寂。   蘅汀耸然动容。韶木清眼中闪过一丝诧色,倒是没想到秦与离琴技如此高超。笑无忧笑嘻嘻的往嘴里丢了块点心,莫珑儿却仍在惊怔中。   待秦与离走进来,蘅汀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深施一礼,认真的道:“敢问公子,此曲何名?”   秦与离瞧她一眼,摇头道:“手机,此曲随兴而作,并无曲谱。”   蘅汀一愣,这样好的曲子会是随性而作?秦与离也不管她信不信,绕过她来到笑无忧跟前,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如何?”   笑无忧咽下嘴里的点心,慢吞吞地道:“还行,能赶上小爷的一根头发丝儿了。”莫珑儿翻了个白眼。   蘅汀趋前一步,涩声道:“敢问公子是怎么做到的?若是方便,请公子不吝赐教。”   秦与离转身看着她,心知她向来在琴艺上傲视众人,今日所受打击不小,不问出个子丑寅卯来是不会干休的。一念及此,便道:“我自来不喜按谱弹琴,每每兴之所至,则随性而作,也许便是这个缘故罢。”   蘅汀有些发愣,就这样?   秦与离当然没有说完,他自小被幽禁于后山竹园,从没见过外边的景象,每每只能从画中领略山川大泽风光,而后在自己脑海映现出来,对山水有着自己的一番感悟。这大半年来他与笑无忧莫珑儿游历了不少地方,对山水的感悟更深一层,琴音由心而发,自然更上层楼。   蘅汀默然半响,向着秦与离施了一礼,道:“多谢。”又向着韶木清施了一礼,低声道:“楼主,蘅汀告退了。”说着便要离去。   “慢着。”韶木清看着她,慢慢地道:“你可知你的问题所在?”   蘅汀低头道:“适才不知,但听琴绝公子一席话,已有所悟。蘅汀琴音太工,反失了琴之本意。公子的琴音则自然天成,随兴而奏,胜过蘅汀许多。”   韶木清点头道:“不错。须知人不   过是天地间一虫豸罢了,切不可拘泥于自身,你的琴艺已属难得,寄情抒怀也得其髓,若放开心胸,容纳万物,则琴艺当可再进一步。”   蘅汀垂首施礼,道:“蘅汀受教了。”   待她退下,韶木清向三人笑道:“琴绝公子果真深藏不露,经此一晚,钧天楼必然能借公子扬名,我已略备薄酒,三位可一定要赏光,届时还有事与三位相商。”   秦与离二人看看笑无忧,笑无忧咧嘴笑道:“楼主盛情邀请,却之不恭,却之不恭。”韶木清笑道:“正应如此。”   席间自然和乐融融,众人皆夸赞秦与离琴艺了得,惹得向来清冷的他也是俊脸泛红,笑无忧看着他的窘迫模样,嘿嘿偷乐不已。   待撤了席,韶木清瞧着躺在椅上的笑无忧,微微笑道:“无忧,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笑无忧吃撑了,肚子有些难受,闻言笑道:“楼主客气了,有话不妨直说。”   韶木清颇有深意的看他一眼,缓缓道:“先给你们说个故事吧。”她顿了顿,“十八年前,我师妹与一外人相爱,诞下一子,名为笑歌,却不料那个男人一去不返。师父命二师兄与我去接她母子回谷,谁知途中出了变故,我中途离开,便只有二师兄去接人……”   古阳城四面环山,城外三十里处有一道山岭,名为古阳岭。古阳岭并不高峻,蜿蜒绵亘近百里。此处林木丰茂,草木繁盛,丛林间一条管道若隐若现。   日已西沉,暮色四合,得得的马蹄声响起,一辆马车缓缓驰来,往古阳城而去。   形制普通的马车并不引人注目。赶车的是一个面容英挺的年轻人,他手里拿着长鞭,背上却背了一把长剑。正是去接韶轻羽母子的韶少则。因着连日赶路的缘故,他面上透出些许疲惫,但一双眼睛仍是犀利有神。   “师兄。”温柔悦耳的声音响起,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起一角,随后探出一张秀丽温婉的面容。   韶少则回头斥道:“不是叫你在里边好好呆着别出来么,怎么又不听话,回头吹了风落下病根,可有得你受的,还不快些进去!”   韶轻羽吐了吐舌头,依言放下车帘,道:“师兄,如今天色已晚,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怕是又要露宿荒野了。”   韶少则笑道:“怕什么,不是有师兄在么?保你母子二人吃得好睡的香,比在客栈都舒服!”   韶轻羽轻笑一声,道:“我倒不是怕,只是我们行程缓慢,耽搁了时日,师姐怕是等得心焦。”   韶少则道:“这也没法子,我总得先顾好你们娘俩的身子吧?三师妹也不会说什么的,笑歌睡了么?”   正说着,马车转过一道弯,前   方有一人一马横在路中央,一动也不动,看情形似乎站在那儿很久了。   是一位姑娘,她面容秀丽,着一身湖绿衣裙,左手持剑,右手揽缰,端的是英姿飒爽。美中不足的是,她面若寒霜,眉目含煞,教人亲近不得。   马车停了下来,韶轻羽不解其故,疑惑道:“师兄,怎么了?”   韶少则低声嘱咐一句:“无事,你不要出来,万事都有师兄在呢。”而后朝那姑娘抱拳一礼,道:“这位姑娘,在下有礼了,天色已晚,在下急着赶路,烦请姑娘让一让,好教在下过去。”   那姑娘冷冷的看过来,冷声道:“你可是离音谷门下?”   韶少则心中“咯噔”一下,来者不善!他盯着那姑娘,凛然道:“不错,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那姑娘不答反问:“我再问你,车中可是韶轻羽那贱人?”   韶少则面色一变,冷冷道:“我师妹与你有何仇怨,竟至于让你出口伤人?若不说个清楚明白,今日饶不得你!”   那姑娘冷哼一声,脚下一蹬,从马背上跃起,手中长剑已然出鞘,泛着森冷寒意,向韶少则刺去。   韶少则重重的哼了一声,身形不动,手中长鞭如灵蛇般向对方的剑卷去。那姑娘不退反进,手中剑招一变,改刺为削,向韶少则的手削去。韶少则长鞭疾点,点向对方脉门。转眼两人已交手了几个回合,竟是不分上下。   韶少则唯恐韶轻羽受惊,欲尽快结束打斗,将内力灌注于手中长鞭向那姑娘掼去,那姑娘显见得内力不如韶少则深厚,手中长剑被激得一荡,差点脱手而出,虎口隐隐发麻,不由暗自心惊。    ☆、身世?   一声龙吟,韶少则长剑铿然在手,疾刺过去。那姑娘轻喝一声,纤腰一扭,如风摆杨柳般避开锋芒,手中长剑抖出数朵剑花,朵朵罩向韶少则周身要害。一来一往,两人缠斗几十招,不分胜负。   其实算起来,韶少则的功夫要高于对方,但他要护住车门,身形不动,行动自然受制,那姑娘看出这一点,心念一动,手底下猛攻几剑,趁韶少则不备,几点银芒脱手向车内袭去。   韶少则一见大惊,然手中剑招已老,正是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时,仓促间竟用身子挡在车门前,嗤嗤两声,袖箭从他的右肩及左腰透体而入,他闷哼一声。   然而仍有两支袖箭透帘而过,“师妹!”韶少则大吼一声,目眦欲裂,手中剑招一变,凌厉无匹的剑光向那姑娘周身罩去。那姑娘也非善茬,出手也愈加狠辣,且完全放弃了守势,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却说韶轻羽怀抱尚不足月的笑歌,听得车外打斗的声音,不由担心师兄安危,苦于身体虚弱,无力相助,只得强自压下满心惶急,屏声静气细听车外动静。不防破空之声传来,心中一惊,下意识侧身护住怀里的笑歌,袖箭毫不留情的穿透她的后背。她闷哼一声,却不管不顾自己的伤势,急忙察看笑歌是否无虞。   笑歌安静的睡着,全然不知母亲为已然受伤,韶轻羽看着孩子香甜的睡容,松了口气。便在此时,耳听得韶少则一声大吼,她心中一沉,莫非师兄受伤了?   慌乱中探出头去,不巧正被那姑娘一眼瞥见,一剑将韶少则的剑荡开,飞身朝她扑去。韶少则一惊,长剑直取她的后心,逼她回身自救。   那姑娘不管不顾,只是一念要取韶轻羽性命。韶少则又惊又怒,惊的是这女子为了杀韶轻羽竟不惜以命换命,怒的是在自己眼皮底下竟然让师妹受到威胁。然而他右肩受创,行动慢了半拍,再无力拦住那长剑。   电光火石之间,韶轻羽微微侧身。她身体本就虚弱,方才又受了伤,更何况还要护着怀里的笑歌,虽说功夫不弱,如今也只能避开要害。   几乎在同时,韶轻羽与那姑娘各中一剑,韶轻羽还好些,伤在右肩,那姑娘却是正中后心,两人嘴角俱都沁出血丝。韶轻羽脸色苍白,看着眼前怨毒的有些狰狞的陌生面容,被那目光盯得有些心悸,她十分不解,轻声道:“我不认得你,你为何要杀我?”   那姑娘冷笑一声,口中骂道:“贱人!”韶少则大怒,长剑往前一送,将那姑娘刺了个对穿,她哼了一声,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伤口处血流如注,她的面色比韶轻羽更加苍白。韶少则一收剑,顿时血如泉涌,那姑娘软软的瘫了下去。   “师   妹,你怎么样?”韶少则一脚踢开那姑娘的身体,上前察看韶轻羽的伤势。韶轻羽轻叹了口气,道:“我不要紧,没伤到要害,幸好笑歌无事。”   韶少则替她点穴止了血,道:“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你的伤得尽快处理。”   韶轻羽轻轻颔首,看了看那姑娘,皱眉道:“她是什么人?我行走江湖时日不长,且从不与人结怨,为何她竟要置我于死地?”   韶少则带着些厌恶瞧了那姑娘一眼,道:“凭她是谁,若要对你们不利,先得过了我这一关。”   韶轻羽轻笑一声:“是是是,我的好师兄,你还是赶紧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吧,要不要紧?”   韶少则低头看看,笑道:“不妨事,些许小伤,不过给我挠痒痒。”   正在说话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那姑娘并没有死,她艰难的抬手,几道银芒闪过,韶少则二人的身形顿时僵住。那姑娘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倚着车辕给自己点穴止了血,瞧着眼前穴道被制的两人,口里发出一声冷笑。   她的剑已被韶少则拔出来扔掉了,落在道旁的草丛里。但是不要紧,韶少则的剑就在他手边。她捂着胸口,抢过剑来,用它指着韶轻羽。头有点晕,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刺下去——   “哇——”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响起,她眯着眼看向韶轻羽怀里。笑歌的哭声弄得她有些心烦意乱,她一手扶住发晕的脑袋,仔细想了一会儿,冷笑道:“是了,这就是那个野种了,差点就忘了……也罢,就留你一条命。”   她丢掉手里的剑,从韶轻羽的怀里抢过笑歌,抱着孩子,她瞧着面现惊恐的韶轻羽,冷厉的一笑:“就这么让你死了太便宜你了,母子离散,思儿不得,这种煎熬恐怕比杀了你更难忍受吧?哈哈……咳咳!”   重伤和过多的话语让她剧烈的咳了起来,她只觉心肺剧痛难忍,心知如今力量不足,两人被制的穴道很快就会被冲开,她不再耽搁,勉强提起一口真气,临走前却又冷笑一声,道:“看在你们没有杀死我的份上,提醒你们一句,要去古阳城的就快点,否则世上恐怕就没有离音谷了!”说罢施展身形,有些踉跄的离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韶少则就冲开了穴道,没想到一时大意竟被那女人偷袭得手,他阴沉着脸解开韶轻羽的穴道。“笑歌!”韶轻羽轻呼一声,急怒攻心,身子向后一仰,晕了过去。   天色已然暗沉下来,韶少则提起轻功在附近搜寻那姑娘的踪影。天色很快便黑了下来,渐渐不可视物,韶少则心忧韶轻羽安危,只得作罢。   天明时,韶少则安置好韶轻羽,又循着那姑娘的血迹一路找   去。走不过七八里地,血迹消失了,四周也没留下什么痕迹,韶少则恨恨的一跺脚,回转来驾车带着韶轻羽直奔古阳城。   钧天楼内,韶木清面色平静,眼中却有一闪而过的冷厉杀机,捏得发白的指尖也反映出了她内心的波动。笑无忧三人听得唏嘘不已。   说完往事,韶木清看着笑无忧,眼里激动之色一闪而过,道:“无忧,之所以和你说这些陈年旧事,是因为我觉得,你很有可能就是笑歌!你与我师妹的模样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而且你同师妹一样,在琴艺上有着卓绝的天赋,我确信,你就是师妹的孩子!你就是笑歌!”   她微微倾身,抓住笑无忧的手,紧紧的盯着他,笑无忧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激动。虽然有些预感,笑无忧仍是不能置信,他自小无父无母,突然听到有了亲人的消息,一时回不过神来。秦与离与莫珑儿都瞧着他,怪不得韶木清对他们这么热情,原来还有这么一段隐情。   笑无忧仍然愣愣的,好大一会儿,才犹疑的开口:“……我,是爷爷养大的。”他不认识什么女子,山谷中除了他和老头再无别人。   韶木清想了想,不死心的道:“他是你的亲爷爷?”笑无忧摇摇头,“爷爷没说过爹娘的事。”   韶木清略一思索,得出一个合理结论,眼中杀机隐现,道:“是了,定是她想将你弃于荒野,却不料你吉人自有天相,被爷爷所救——好个恶毒的女人!”   她转眼注目笑无忧,眼里满是怜爱,忍不住站起身来抚着笑无忧的头,柔声道:“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放心吧,以后有我们,再不会叫你受苦了!”   笑无忧不自在的转了转头,呵呵干笑两声,虽然韶木清的话解释的通,但他心里还是不大敢相信。想了想,道:“那个,楼主,其实还有一个人,长得与我及其相似,或许……他才是笑歌?”   “竟有这事?”韶木清诧异地道。   笑无忧忙不迭的从椅子上跳下来,指着秦与离道:“千真万确,这事儿小离儿最是清楚。”   秦与离迎着韶木清询问的目光轻轻颔首,“不错,他是我师叔的徒儿,自小由师叔抚养长大。”   韶木清急忙问道:“那他现在身在何处?”   秦与离摇头道:“我与他分离已有半年之久,此前听闻他受了重伤,现在也不知是怎样情形。”   韶木清沉吟一会儿,道:“只是相貌相似也说不准谁才是笑歌,不若你们在此盘桓几日,我飞书一封让师妹来此相见,另外再着人打探沈公子的下落,几位意下如何?”   秦与离看看笑无忧,点头道:“如此也好。”笑无忧默然,莫珑儿看看他,张了张嘴,终是   没有说什么。   韶木清点了点头,起身道:“既如此,我这就去吩咐给你们准备房间,稍后就可以歇息了。”言罢自去了。   笑无忧低着头,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细瓷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秦与离默然无语。莫珑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咬了咬下唇,半响方道:“无忧,如果那人真是你娘亲,你,你会怎样?”   笑无忧抬眼看她,不明所以:“什么怎么样?”   莫珑儿道:“你不觉得高兴么?”   笑无忧笑了起来:“这都还不知道是不是呢,小爷在这瞎高兴些什么?如果是的话,那自然是好的,不过小爷这么多年都没有过娘亲,现下突然说有了娘亲,反倒觉得很不真实,就跟那镜中花水中月一般,虚无缥缈得很,因此倒也说不上是欢喜还是不欢喜。”   莫珑儿瞧着他,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见了笑无忧藏在满不在乎外表下的那一抹黯然。   许是目光里的同情之色太过明显,笑无忧瞧着莫珑儿哂然一笑,道:“小珑儿,你也不必拿那种眼神来看小爷,小爷这十八年过得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不过心里存了个对娘亲的念想罢了,如今被你这么一看,小爷倒好像成了那世上最可怜的人了。”   莫珑儿脸色微红,啐了他一口:“谁可怜你了,本姑娘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说着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娘亲   三人便在钧天楼住下来了。   离音谷距景柯不算远,骑马也不过是四五日光景。三日后的傍晚,景柯城内马蹄声急,数匹快马穿街过市,在钧天楼外勒马停僵。   领头一匹骏马,本是如雪的马身隐现斑驳的灰黄,显是赶路所致。一位身着淡黄衣裙的女子翻身下马,但见她眉似纤月,目似点星,面容秀丽,正是韶轻羽。   欣喜、渴盼、愧疚,种种复杂情绪在她面上显现,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略顿了顿,随后深吸了一口气,疾步向楼里行去。   却不料三日来纵马狂奔,路上连换了两匹马,人却没休息过,这时情绪又太过激动,没走出几步,脚下一个趔趄。唬得身后一众随从抢上前去扶住,口中急唤“谷主!”   韶轻羽略一定神,摆手道:“不妨事。”说着排开众人的扶持,一阵风般径自入了后院。   且说这两日莫珑儿对钧天楼里众多乐器生了兴致,一件件不厌其烦的摆弄。秦与离不堪慕名求曲的一众权贵打扰,躲在屋子里握一卷书自去清净。   笑无忧整日缩在贵妃椅上,眼眸半闭,似睡非睡,右手执着小酒壶,有一口没一口的往嘴里灌着,间或从小几上摸一块点心填进嘴里,好不逍遥。   正悠哉游哉,耳边脚步轻响。秦与离与莫珑儿不曾理会,笑无忧抬起一边眼皮扫了一眼,是个女子。这后院只有楼里的人才能进来,笑无忧也不去理会,便又闭上了眼眸。   那女子脚步顿了顿,径自走到他面前站住,呼吸声略显急促,笑无忧微感诧异,睁开眼来,却只听得一声似哭似笑的“我儿!”,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秦与离二人诧异地看过来,笑无忧只觉脖颈处很快便湿了一大片,他有些茫然无措的任女子抱着,一种极其陌生的情感滋生出来。   女子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抱着他,似乎稍一松手笑无忧就会不见了似的。她身体微微发抖,嘴唇抖着发不出声音来,只是呜咽着将笑无忧搂得更紧了。   随后赶来的韶木清看着眼前的场景,眼眶微微湿润,幽幽叹了一口气,她向角落里的秦与离二人打了个眼色,一齐悄悄的出去了。   屋内,笑无忧犹豫着伸出手去,轻轻的拍了拍韶轻羽的背部,感受到安慰意味的轻拍,韶轻羽只觉得一股热流直朝鼻端涌去,那眼泪便似不要钱一般掉得更凶了。她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十多年来的愧疚、伤心、思念、怨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似乎永远也流不尽的泪水,这一幕,就是木头人见了也不由心酸。   笑无忧被她一哭,触动心中隐伤,长了十八年,他连自己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   们是否仍在人世,要说心里一点儿也没有痛苦,那是不可能的。   他鼻子一酸,眼泪滑落脸庞,情不自禁的回抱住韶轻羽,就算不是娘亲,这一刻,也请让他用心体会一下被娘亲拥在怀里的感觉。惯常嬉皮笑脸的外表下,他也只是一个孩子,渴慕亲情的孩子。   许久许久,韶轻羽才红着眼睛放开了笑无忧,一双手还是紧紧的攥着笑无忧的手,一面不错眼的打量笑无忧。瞧着他身上宽大破旧的灰袍和乱七八糟的头发,心头一酸,又流下泪来。   她用左手温柔的替笑无忧理理头发,而后抚着他的脸,口中喃喃:“我儿受苦了,都是娘亲不好,害你受苦了……”说着语音里又夹杂上了哭音。   笑无忧也目不转睛的瞧着她,这就是娘亲的模样啊……许久许久,他才哑着嗓子低声道:“……谷主。”这两个字费了他很大力气。   韶轻羽嗔怪的看着他,柔声道:“傻孩子,我是你娘亲,该叫娘亲才是。……莫非你气我把你抛下,不肯认我?”她的声音转为惶急,双手用力攥着笑无忧的手,紧紧的盯着他。   笑无忧低下头看着她因用力而显得发白的手,愣了半响,才低声道:“不是这样……您应该知道,还有一人与我长得相似,或许他才是……”他说不下去了。   韶轻羽怔住了,不自觉的松手,她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少年。笑无忧盯着自己的手,满心苦涩。   “但是……”韶轻羽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韶木清确实提过,但笑无忧在琴艺上天赋卓绝,她下意识认为笑无忧更可能是她的孩子,没想到笑无忧却提了出来。   笑无忧忽的抬起头来,与她对视的眼里闪过一丝莫名情绪。他呼出一口气,突地展出一个笑容,看着韶轻羽轻轻的道:“您的孩子,是男孩罢?”   韶轻羽愣愣的点头。她突地反应过来,迟疑了一下,“你……”   笑无忧轻声道:“我很希望您就是娘亲。”韶轻羽瞧着眼前的少年,神情复杂,良久,幽幽长叹。   笑无忧轻笑一声,道:“谷主不必伤怀,此事我早有预料,之所以有此一问,不过心存侥幸……”他只觉得鼻头发酸,泪意上涌,急忙撇过头去。   韶轻羽见他如此,心头也是发酸,长叹一声,重又拥他入怀,一手抚着他的乱发,口中低语:“可怜的孩子。”笑无忧待要露出一个笑来,眼泪却扑簌簌往下掉。   是夜,银镜高悬,秦与离关窗的手顿住了。如霜的月色模糊的勾勒出屋顶上的人影。那是笑无忧。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落寞而孤单,相识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笑无忧如此模样。他不知道笑无忧和韶轻羽说了   什么,又是如何确定两人并非母子的,他只知道,少年一如既往的笑脸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落寞。   秦与离静静的注视着少年的身影,许久未动。   笑无忧躺在屋顶上,手里执着酒壶,有一口没一口的灌着。看着银镜也似的月亮,他叹了口气,又灌一口酒,口里喃喃:“……他娘的,又不是不知道这么个结果,伤的哪门子心……”   一道身影掠上屋顶,秦与离一惊,借着月光瞧见那人似乎是韶轻羽,不由松一口气,正要关窗,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檐柱下,莫珑儿也是静静地站着,凝目瞧着屋顶上的人。他抿了抿唇,关上了窗。   笑无忧听得身边响动,睁着朦胧醉眼看向来人,扬了扬手里的酒壶,微带酒意的道:“来上一口?”   韶轻羽瞧他一眼,在旁边坐下来,接过酒壶也是一仰脖,却喝得急了,呛咳了几声,笑无忧呵呵轻笑不已。   韶轻羽却不理他,又喝了一口酒,自顾自道:“酒是个好东西,一醉解千愁,什么事情都可以抛诸脑后,什么事情都可以不用管,一了百了。真是个好东西。”   笑无忧斜眼看她,笑道:“听起来,谷主甚得其中三味啊?”   韶轻羽淡淡一笑:“当年笑歌不见后,我也曾日日借酒浇愁,如何不知?”笑无忧低笑一声。   韶轻羽瞧着他,道:“虽则酒是个好东西,但也不宜多饮,太伤身子了,以后还是少喝些罢!”笑无忧默然。   韶轻羽叹了一口气道:“你我虽非同病相怜,却也相去不远,你的心情,我约摸也都明白。你是不知道娘亲是谁,我却是不知孩儿下落,我们二人的相貌却又如此相似,当真有缘。”   笑无忧转头看她,韶轻羽微微一笑:“既是如此有缘,我倒有个想法,不若你认我做个干娘可好?”   笑无忧怔怔的看着她,嘴里重复了一句,“干娘?”韶轻羽微微点头。   笑无忧笑了起来,翻身坐起来,倒头便拜:“娘亲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韶轻羽端坐着受了笑无忧三拜,忙把他拉起来,又褪下手上一个白玉手镯与他戴上,道:“我此行来得匆忙,身上并未带得什么好物件,那大街上的物件,一则我看不上眼,二来匆忙买就的东西总不大合宜,这玉镯是我从小戴着的,原是一对,另一只我姐姐戴着,今日我这一只便给了你,权当我这做干娘的一点心意。”   笑无忧默然接受了,抚着手上的玉镯,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笑道:“孩儿却是没什么可以奉与娘亲的,只能留待日后了,眼下却有这一壶好酒,娘亲将就喝几口吧,权当孩儿的心意。”   韶轻羽笑了起来,依言喝了几口。夜深   了,娘俩又絮叨了好些话,方各自回房休息。   笑无忧不知道的是,韶轻羽的话确然不假,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她姐妹二人乃是双生,年幼时姐姐却被拐了去,不知下落。过后没几年,家乡闹了灾荒,她随着家人逃难之时,与爹娘走散了,幸亏遇上离音谷的谷主,也就是她的师父韶华音,才免去了饿死的命运。   现今她见笑无忧面容与己相似,想起自小分离的姐姐,不由心中一动,莫非笑无忧是姐姐的孩子?但此事太过玄乎,且又无凭无据,说来只怕笑无忧不信,便有了这么一个主意。   韶轻羽是离音谷谷主,不便离谷太久,因而过了几日便回返了。笑无忧三人则继续他们的江湖行,不同的是,“琴绝公子”之名悄然传了开来。   三人都是少年心性,好寻幽探奇,哪里没去过便往哪里去,或临绝巅,或至水滨,所行路线捉摸不定,完全是兴之所至。   如此又过了大半月。这一日,三人行在深山密林里。   都说山里的天变得快,眼看刚刚还是晴空万里,一阵凉风吹过,天色就暗了下来,没过多久,乌云密布,雷蛇狂舞,却是天公不作美,倾盆大雨倏忽而至。   打雷时在树下避雨不是明智之举,笑无忧就亲眼见过无忧谷里一颗百年老树被雷电劈成一截焦木。三人拔足狂奔,想找个避雨的所在。   笑无忧与莫珑儿有轻功在身,转瞬就可奔出数丈,只苦了秦与离,既无轻功傍身,更兼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跑得快,脚下被绊了一下,踉跄几步,眼看就要跌倒。   笑无忧索性拎着他狂奔。秦与离被笑无忧挟着纵掠,只觉得眼前忽高忽低,不一会儿就头晕目眩,好不难受。   他实在晕得狠了,因此没发现笑无忧的体温似乎有些高,清俊的脸庞也是忽青忽白,颇有些吓人。    ☆、千竹   笑无忧心里不知怎么涌起一股烦躁之意,这感觉越来越强烈,好几次甚至想把秦与离扔出去,多亏意识尚算清明,又生生忍住了。他眼前有些模糊,双目渐渐染上了一抹血色。   这是毒发的征兆!   前方传来小灰兴奋地嘶叫声,笑无忧心神一振,将烦躁之意强自压下,脚下紧赶几步,转过一道弯,一角屋檐若隐若现。   这是一座山神庙,但显然荒败已久。神像早就不知所踪,供桌也是七零八落,一个破蒲团滚在角落里。屋顶年久失修,庙内仅有几个旮旯勉强可供避雨,却又满是蛛网和灰尘。   秦与离几乎是被笑无忧甩下来的,他晕得七荤八素,也无力抗议,皱眉看着庙内情形的莫珑儿奇怪的看了笑无忧一眼,却发现了他难看的脸色。   “无忧,你怎么了?”莫不是淋了一点雨就生病了?她与笑无忧向来针锋相对惯了,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正待出言好好他嘲笑一番,猛地发现他眼里闪过一丝暴虐之意。   她心中一惊,定睛一看,那一丝暴虐很快就被笑无忧压下去了。   莫珑儿走过去,伸手去探笑无忧的额头。“怎么……”啪的一声,她的手还没挨近就被笑无忧重重拍开。   “你……”她正要发怒,抬眼却对上了一双发红的眼睛,骇得她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笑无忧定定的瞪着她,她不由心里发毛,转眼去看秦与离,回头却见他还摔在地上,忙把他扶起来。   秦与离扶着头看清笑无忧的情形,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莫不是药栏说的,毒发了?   “……快……走!”笑无忧两手攥得发白,双眼渐渐转成血红,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脚下却不由自主逼近了秦与离二人。   莫珑儿被他吓住了,看着笑无忧试探着道:“你,你到底怎么了?”她正要上前,秦与离一把拉住她,口中低喝一声,“走!”   莫珑儿甩开秦与离的手,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你们到底怎么了?”   秦与离还来不及回答,就见笑无忧猛地踏前一步,举掌就向莫珑儿拍下。   莫珑儿还没转过头,耳朵里只听得凌厉风声,只来得及一偏身子,左肩却避之不及,被掌风扫中。先是一痛,紧接着就麻木无觉了,笑无忧的掌力含有剧毒!   莫珑儿又惊又怒,刚要质问笑无忧,却见他面色青白,双眼通红,模样十分狰狞。她心里一惊,警铃乍响,就见笑无忧狞笑一声,当头又是一掌劈下。   莫珑儿来不及细想,右手一抖,腰间红绫化作灵蛇缠向笑无忧。笑无忧不闪不避,反手一把捞住红绫,掌心内力一催,红绫寸断。   莫珑儿一惊,口中轻喝一声,脚下   连踢,纤足直取笑无忧面门。笑无忧右手如闪电般探出,捞住莫珑儿足踝,狂笑一声,竟像是甩布袋一般将她甩了出去。   秦与离眼前一暗,一个巨大的力道冲过来,直把他撞得向后跌去。他胸口一闷,一口气没上来,哼也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莫珑儿有了秦与离作肉垫,倒是没伤着,只是左肩以下已完全没有知觉了,她只觉嘴里涌出一股腥甜,视线也渐渐模糊。   笑无忧逼了过来,狞笑着举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笑无忧的身形一顿,紧接着数道银芒一闪即没。笑无忧脸色乍青乍白,面色极为痛苦,紧接着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黑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庙门处一道窈窕的身影悄然而立。   莫珑儿醒来时,雨已经停了,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的鸣叫。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慢慢坐起身来。   秦与离就在她不远处倚墙而坐,一手捂着胸口,微微皱眉。莫珑儿撞过来的力道极大,他已经醒过来好一会了,现在胸口还在隐隐作痛,许是受了内伤。   供桌已经被拆了当柴火,庙里点了一堆火。笑无忧就躺在火堆旁,面色虽然有些苍白,却已经和缓下来,呼吸平稳,似是已无大碍。   “他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莫珑儿实在想不通,转头看向秦与离问道。   铃——   铃声轻响,莫珑儿循声看去,眼前人影一闪,一位身着碧翠衣衫的少女走了进来。但见她柳眉杏目,肤如白玉,生得极为秀丽,腰间系着一对铜铃,行动间叮铃作响,煞是悦耳。   这少女一手倒提一只山鸡,一手提着一个碧绿网兜,里面几个青色的野果。她对着莫珑儿一笑,语调轻快的道:“你醒了?”一边放下网兜开始动手料理山鸡。   莫珑儿瞧着她手上动作麻利,好奇的道:“你是谁?”   少女将山鸡架在火堆上烤,转过头来,仍是那轻快语调:“我叫千竹,你呢?”   “莫珑儿。”莫珑儿犹豫了一下才道,迟疑了一下,道:“你……怎会在此?”   千竹笑道:“我路过,却不想下起大雨来了,就在这里避避。”她看看笑无忧,“他跟你们一起的?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莫珑儿睁大了眼睛,“你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千竹疑惑的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不知道?”   莫珑儿摇摇头,正待答言,就听秦与离缓缓道:“听姑娘言下之意,似乎对他此时的情形十分了解,敢问可有破解之法?”他紧紧的盯着千竹。   千竹莫名脸红了一下,这人似乎长得比千柏还好看呢。她定了定神,摇头道:“没有。”   秦与离追问了一句,“果真没有?”   千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秦与离没有错过她脸上的犹豫之色,紧紧的盯着她,道:“姑娘应该知道,若再这么下去,他迟早毒发身亡,而且死前还会大发狂性,不知会有多少人会因此送命。”他顿了一下,道:“难道姑娘就忍心看着这一幕发生?”   莫珑儿吃惊的瞪大了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秦与离和这陌生少女都知道笑无忧身上发生了什么,就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千竹犹豫半响,一跺脚道:“不是我不说,只是,就算说出来你们也做不到啊!”   秦与离道:“烦请姑娘不吝相告,至于能否做到,这个就无需姑娘操心了。”   莫珑儿看看秦与离,又看看千竹,道:“你们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千竹沉默片刻,道:“聚毒珠。”秦与离一震,“你说什么?聚毒珠?”   千竹抿紧了嘴,点头道:“不错,只有聚毒珠可以救他。”   这真是……秦与离顿时有点想笑,难怪笑无忧要冒险去张家,难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将聚毒珠拿出来过,也没有用聚毒珠给自己解毒,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   秦与离呼出一口气,有一丝得知真相后的释然,也有一丝悲哀,还以为他是为了自己才去冒险的,原来一直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啊……   秦与离自嘲的笑笑,一道灵光却划过脑海,等等!既然笑无忧已经用过聚毒珠了,那他怎么还会毒发?莫非聚毒珠是假的?还是另有隐情?   他沉吟了一会儿,道:“这聚毒珠……能够解毒?”   “聚毒珠,顾名思义,其功在聚,而非解。”千竹极轻快地道,神色间带上了一丝骄傲,“聚毒珠是千龙谷中圣物,可助修习毒功的人将体内之毒聚于一处,形成仿似传说中的妖物一般的内丹,使功力更进一步,但若是只论解毒,聚毒珠效用并不高。”   原来如此!秦与离释然,瞧着千竹神色,心中一动,问道:“千龙谷?姑娘是千龙谷中人?”   千竹点头:“实不相瞒,我此番出谷正是为了聚毒珠。聚毒珠乃是谷中圣物,百年前不慎遗失,谷中从没断过追寻,近日听说聚毒珠重现江湖,我便是为此而来。”   莫珑儿总算听明白了一件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料在这里遇见聚毒珠的正主,秦与离压下心中的震惊,不动声色的道:“原是这样,不知姑娘可有线索了?”   千竹摇摇头,秦与离暗暗松了一口气,略略沉吟,道:“多谢姑娘相告,听闻姑娘此言,我等也意欲寻找聚毒珠,以救友人性命,若是侥幸找到,届时还得请教姑娘如何救人,请姑娘万   勿推辞。”   千竹笑道:“这有何难,若是你们替我找到了聚毒珠,那就是我千龙谷的恩人,到时我再去求求谷主,救人那是易如反掌的事。”   秦与离道:“如此就多谢姑娘了,事不宜迟,眼下雨已经停了,我等这便上路了,就此告辞。”言罢抱拳施了一礼,向莫珑儿打了个眼色,走过去将笑无忧扶起来。   莫珑儿有些莫名其妙,怎么说走就走了?但也没多想,见秦与离吃力的模样,忙上前去帮一把手。   千竹也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往深处想,只觉得三人未免太过匆忙了。这也是她江湖阅历浅,若换了一个老江湖,定然会对秦与离起疑心。   笑无忧身材削瘦,并不很重,然秦与离与莫珑儿一个向来使不出力气,一个又是余毒未清,头晕眼花手软脚软使不上力,是以二人好容易将笑无忧搀到庙门处,已是出了一身大汗。   千竹见状笑道:“你们也不必如此慌张,他的毒虽然会发作,但一次两次的也还压得下去,一时半会没有性命之忧,不若休息一会儿,等他醒了再走不迟。”   莫珑儿看看秦与离,秦与离道:“不必了,多一时便多一分希望,姑娘的恩德我等记下了,容我等日后再行报答,告辞。”   千竹微微一笑,低头翻烤手里的山鸡,不再言语。    ☆、夜谈   日头已经西斜,余晖斜斜洒在庙门前。秦与离将笑无忧向自己身上靠了靠,撑住不让他滑落下去,转头对着莫珑儿道:“我撑着他,你去瞧瞧小灰在哪。”   莫珑儿闻言放开笑无忧,往一旁的山道寻去。   笑无忧的头歪在秦与离肩窝,秦与离侧头看去,少年的脸藏在他的阴影里,嘴角并不如往常一般总是翘着,脸色也是苍白得令他心惊。一头乌发还是束得乱七八糟的,有少许扫到他的脖颈,软软的。秦与离此时方惊觉少年竟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腰身也是瘦削的不可思议。   秦与离心中莫名一跳。   这人总是那般嬉皮笑脸的,似乎世上从来没有伤心难过的事,现在却是这般脆弱的靠在他肩头,这让秦与离略有些失神。   小灰从山道上转出来,身后跟着莫珑儿。它轻嘶一声,大脑袋向笑无忧怀里拱去,幸好秦与离是靠墙站着,要不定会连带笑无忧一屁股跌坐在地。   小灰拿大脑袋蹭了蹭,见笑无忧不理它,又抬起头来,伸出舌头去舔笑无忧的脸。秦与离腾不开手,眼见笑无忧眉头动了动,皱了起来,忙喝道:“小灰,走开些!”   莫珑儿忙上前将小灰的脑袋推开些,却听得一声轻笑,“这马真有趣。”   莫珑儿转头略有些尴尬的对着千竹笑了笑,转头苦恼该怎么把笑无忧扶上马去。千竹走过来笑道:“我来帮帮你们吧。”   语犹未竟,小灰轻嘶一声,将身子一矮,竟是前腿着地跪了下去,三人对视一眼,千竹惊叹道:“好通人性的马儿!”   有了千竹帮忙就轻松多了,三人将笑无忧扶上马背,秦与离也跨上马背,让他靠在怀里。小灰打了个响鼻,四肢一用力站了起来,它背上无鞍无辔,秦与离好容易才稳住身形,脸色苍白了几分。   秦与离扶着笑无忧不便行礼,便道:“千竹姑娘,如此我等便告辞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千竹点点头,将那网兜递给莫珑儿道:“这些果子你们在路上吃吧。”莫珑儿也不推辞,接过来道了谢,两人道了别,一行三人便消失在小道上。   千竹看着他们的背影缓缓消失,轻轻呼出一口气,仰头看着渐渐转成苍色的天空,扯了扯嘴角:“早知道就叫上千柏千真他们了,一个人,还真是有点不习惯啊。”   说起来这三人有些奇怪啊,那少年怎么会千龙谷的“九鸩绝”?这功夫可是自聚毒珠消失后就没人敢练了,莫非与千龙谷有什么渊源?本想问个清楚的,没想到那个长的好看的人性子急,走得那么快,她又不好意思缠着问,叹了口气,算了,等下次遇见再问吧。   其实千竹此次出谷,并非自己说   得那么光明正大。   起因是她不小心将大长老的子母蛊整死了,据说是一个叫什么圣宫的门派花了大价钱求谷里培育的,她自觉闯了祸,遂一声不吭的出了谷,想着等大长老消了气再回去不迟,也顺便在江湖上游历一番,若是能顺便将谷中圣物聚毒珠找回去,那她就是大功臣了,到时大长老就算有气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千竹功夫不弱,谷中一些年纪比她长的人也打不过她,再加上她有师父给的铜铃,催发内力便可以发出奇怪的声响,附近的毒物都会受她指挥,因此一个人闯荡江湖也不惧有什么危险,只是,一个人独行久了,不免回忆起在谷中逍遥的日子。   千竹守着火堆啃着山鸡,啃一口叹一口气,无比怀念千柏的手艺。   另一边,日渐西沉,暮色弥漫,秦与离估摸着怎么也走出几里地了,莫珑儿也累得抬不动腿了,恰巧道旁有一株老树,起码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枝繁叶茂,树下一块大青石,见方五六尺,约摸是行人歇脚的地方。   二人将笑无忧扶下马来,坐在青石上靠着老树。秦与离见莫珑儿实在累得狠了。暗叹一口气,自去拾柴生火。   好不容易将火生起来,秦与离与莫珑儿已是一脸黑灰,眼睛被烟迷得睁不开来,眼泪不由自主往下掉。两人相视一眼,各自苦笑,不得不说,往常是笑无忧将他们照顾得太好了,诸如猎食生火一类都不用他们操心,如今才知道他的不易。   莫珑儿默默地走到笑无忧身前,掏出帕子来细细擦拭他的脸,手下动作越来越慢,看着少年沉静的睡脸,心底的恐慌渐渐漫上来。   手有些颤抖,鼻子酸酸的,她使劲眨了眨眼,想要看清少年的面容,水雾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   “……他会死么?”声音细微的颤抖着,莫珑儿死死的咬着下唇,泪眼模糊。她不愿他死。自从笑无忧为了救她身受重伤后,少女虽然还是每日与他斗嘴,心里却有着细微的变化。她喜欢他啊,她不要他死。   秦与离静静的坐在火堆旁,目光注视着腾起的火舌,眼底有着一丝茫然。   “咳……小爷还没死呢,小珑儿你哭些什么。”熟悉的略带调笑的声音响起,尽管还有些低哑。   秦与离猛地扭头,莫珑儿愣愣的,手还停在笑无忧的脸上。   笑无忧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发亮。秦与离瞧着他,心里忽然就松了一口气。   莫珑儿怔了一会儿,猛地回过神来,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倾身抱着笑无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底所有的恐慌、担忧、着急等种种复杂情绪,都在这一刻随着眼泪宣泄而出。   笑无忧被她紧紧抱着,有些好笑的   叹一口气,随她去了。   夜深了,莫珑儿哭累了靠着笑无忧沉沉睡去,秦与离亦缩在火堆旁睡着。   火光渐渐微弱下去,笑无忧轻轻的将莫珑儿的脑袋从肩膀上移开,让她靠着树身睡着。他站起身来,拿了件衣服给她盖好。   往火堆里扔了几根柴,火势渐渐又大了些,他提着小酒壶在火堆边坐下。   “还想着喝酒,不要命了么?”秦与离睁眼看着他,口气淡然。   笑无忧嘿嘿一笑,仰脖灌了一口,吐了口酒气,挑眉笑道:“小爷的命硬得很,这么点小酒可还差得远呢。”   秦与离缓缓坐直身子,冷笑道:“那你今日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自己是什么使毒高手么,怎么今日成了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笑无忧斜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秦与离见他如此,嗤笑一声,也不说了。   笑无忧又灌了一口酒,瞧着秦与离,嘴角扯开一抹笑,低声道:“其实,我都知道的。”   秦与离看他一眼,淡淡道:“知道什么?知道你是毒祖宗,还是知道你的小命快没了?”   笑无忧瞧着他笑了起来,秦与离心头掠过一丝恼怒,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笑无忧挪到他身旁坐下,喝了一口酒才道:“知道我的小命还有多久,知道你们在庙里说了什么。”他偏过头瞧着秦与离诧异的眼神,笑道:“你们说的话,我听到了。”   秦与离盯着他,“你那时就醒了?”惊讶且带着愤怒,他眯了眯眼:“装睡很有趣么?看着我们为你担心着急很好玩?”   笑无忧略显无奈,举起左手道:“没有多久,没过多久又晕了。”   秦与离盯了他一会儿,转头瞧着火光。许久,淡淡的道:“你该感谢我,要不是我,今日你的宝贝聚毒珠该易主了。”   笑无忧笑了起来,道:“原该如此,呶,请你喝酒!”他把酒壶递到秦与离面前。   秦与离哼了一声:“你嗜酒如命,就当所有人都同你一般么?”   笑无忧撇了撇嘴,咕哝道:“不识好歹,酒可是好东西,酒能忘愁啊!”他转了一□子,接着秦与离就觉得肩头一沉,笑无忧靠在了他身上。   “你做什么?”秦与离有一丝恼怒,却没有挪开身子。   笑无忧灌了一口酒,呵呵低笑一声,“真好,我也有人可以靠了。”秦与离一怔。   笑无忧兀自低语不休,“你知道么,我自小就没见过爹娘,是老头把我带大的。除了老头,我从没见过旁的人。老头很好玩,他会叫我‘小无忧’,小无忧……”   他的神情有一丝茫然,“可是他从来不抱我,也不让我靠着他。他教我练   功,每天都让我泡药汁,喝一碗又一碗的药,苦死了。”他想起了药入喉咙的苦涩滋味,下意识打一个寒颤。   秦与离侧头看他,见他又喝了一口酒,不由皱了皱眉。   笑无忧依旧喃喃,双眼有些失神:“我想看看娘亲……娘亲,一定很美,很温柔,就像韶谷主一样。”   秦与离瞥见他对着火光瞧着手里一只玉镯,那玉镯用丝线络了挂在颈子上。他微微皱眉,侧身扶住笑无忧,一手拿过他手里的酒壶,道:“你醉了。”   “我没醉……”笑无忧低低笑着,“酒不醉人人自醉,我心里明白得很,也……难受的很……没有爹娘,老头也走了,只有我一个……”他神情茫然,语音飘忽,“到如今,连命也快没了,什么都没了……”   秦与离抿紧了唇,突然觉得难受,他想说你还有我们,你还有我,我不会让你死的。但是,在笑无忧的心里,他们又算什么?不过是死乞白赖跟着他的累赘,没有只怕还好些。   笑无忧放下镯子,伸手去够酒壶,伸手摸了半天也没够着,咦了一声,转过身子,却原来秦与离将它放在身子另一侧。他伸长了手绕过秦与离去拿,秦与离抿了抿唇,抢先一步拿起酒壶。    ☆、姑蒙   笑无忧顿了顿,转回身子,疑惑的道:“你也要喝?”   秦与离挑眉:“有何不可?”说着将酒壶凑至唇边,慢慢的喝了一口。   笑无忧不由嗤笑:“你这也算喝酒?还是省省吧,这般扭扭捏捏的,没得糟蹋了我这二十年的佳酿。”说着就要伸手去拿酒壶。   秦与离伸长了手,斜了他一眼:“似你那般牛饮就算会喝酒了?我虽不常喝酒,却也知道不同的酒有不同的喝法,譬如有的酒入口辛辣,后劲却不足,有的酒入口甘醇,后劲绵长,岂能一以概之?若都像你这般,不管什么酒都胡喝一气,那才是糟蹋了好酒。”   笑无忧抚掌笑道:“好一番饮酒论,倒是我小瞧了你。然而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须知愁闷时只有大口灌酒才能一解心中郁结,于饮酒之道却是无干的。更何况你我乃是江湖中人,而非那吟诗作文的文人雅士,自然须另有一番气派才是,怎能效仿那文绉绉的做派。你道是也不是?”   秦与离摇头道:“我说的是饮酒之法,你却说什么解愁、气概,根本就是牛头不对马嘴,鸡同鸭讲,我不同你说了。”   他将酒壶放下,又道:“少喝些罢,总归是伤身的。”   “真是啰嗦。”笑无忧撇撇嘴,咕哝一句,却也没再伸手。   笑无忧双手抱膝,将下巴垫在膝盖上,注视着火光,秦与离瞧他一眼。   许久,笑无忧低低开口:“你,可怨我?”秦与离不解的侧头,正要说话,却听他继续道:“……我有聚毒珠,却不替你解毒,你,你可会怨我?”他抬眼看着秦与离。   秦与离默然,火势小了,他丢了根柴进去,道:“那聚毒珠并不能解我的毒。”   笑无忧沉默了一会儿,道:“此前我以为能解。”秦与离惊讶的看着他,却听他低低一笑:“呵,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就是这样了。”   秦与离静静的瞧着他,道:“为何要告诉我?你不说的话我不会知道。”   笑无忧的声音里有释然:“我对不住你,若是还把自己的丑恶心思瞒着,很是恶心,我已经恶心很久了,不想再这么下去了。”   秦与离愕然,随即轻轻一笑:“原来如此……那么你可是有何苦衷?”   笑无忧摇头道:“所谓苦衷……不过都是些推脱之辞,总之还是对不住你,再怎么推脱,也还是如此。”   秦与离笑道:“你若是另有苦衷,我便不怨你。”笑无忧闻言扯了扯嘴角算是回答。   秦与离道:“其实……我也是怨过的。”他仰头看着如墨的夜空,“直到如今我才知晓自己的鄙俗,君子面前小人无所遁形,‘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如今我总算是   明白此言之意了。”   他见笑无忧有些发怔,不由笑道:“现在我却是不怨你了,你可知为何?”   笑无忧奇道:“为何?”   秦与离笑道:“见今你不也是性命难保?你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我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别跟我说什么不知道解毒之法,就算你知道了也不会拿它解毒的,我虽然不知为何,不过你若是有心解毒,怕是也不会对我说这些了。”   笑无忧也笑了起来,道:“其实你的毒已经没有大碍了。我当初令你服下碧落丹和罗生果,原是因为二者相克,虽要吃些苦头,却也不至于要了性命。不过你体内的美人如玉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   “美人如玉本身并非毒药,甚至可以说是养颜圣品,只是服用者会全身无力,内力尽消,原是老头制的一味迷药,没想到有此奇效。除此之外,美人如玉并无其他不妥之处,因而对于碧落丹和罗生果这两味毒药来说没有妨碍,不过你毕竟中毒已久,药性发散至内腑四肢,以致沉疴,是以初时服下碧落丹和罗生果才会出现那般凶险情形。”   “而后你浸过我用数十种药草调制的药澡,又服下了我精心调配的药,到如今,除了你的血有些特殊,性命却是无虞的。”   秦与离默然,提起脚边的酒壶,注目半响,道:“说起来,这是你第一次这么正经地和我坐着说话,感觉颇为奇怪,却又觉得很理所当然……真是奇怪的感觉。”   笑无忧瞧他半响,突地抚掌笑道:“小离儿,小爷当真没有看错,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   秦与离愕然,随即一丝红晕爬上他的面颊,所幸夜色漆黑笑无忧瞧不见,他微怒道:“才说你难得正经一回,这会儿又原形毕露了!”   笑无忧口中嘿嘿直笑,却不答言,右手搭在秦与离肩上,微微倾身伸长左手去拿他手中的酒壶。   秦与离执壶的右手一转,避开他的手,同时一侧头,“别想……”一股淡淡的酒味滑过鼻尖,秦与离的眼睛眨也不眨,笑无忧的面容近在咫尺,近得可以看清他那过分秀气不似男儿的眉眼。   怎么他是这么秀气的一个人么?秦与离有些诧异地想着,微微愣神。   笑无忧全无所觉,趁着这当口,勾住秦与离的手抢到酒壶,灌了一口酒,觑着秦与离,唇角微勾:“想在小爷手上抢酒?不是小爷小觑了你,就你这么样,再练个十年八年也不成。”   鼻尖似乎还有淡淡的酒香,秦与离有些失神的抬手摸了摸,方才心中似乎有什么被冲破了,莫名的悸动从脚心直漫心尖,刚刚那感觉是什么?   笑无忧见他呆呆愣愣的,说话也不答,顾自咕哝一句,“夜深了,   早些睡吧。”说着径自起身,走到老树下靠着合眼睡下。   夜深了,秦与离全无睡意,瞧着渐渐微弱的火光发呆。漆黑的树林间,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东方微白,晨曦初露,清脆悦耳的鸟鸣声在林间欢快的响起,又是新的一天。莫珑儿靠着笑无忧,睡得兀自香甜,熄灭的火堆旁却已没了秦与离的身影。   六月初十乃是武林大会召开的日子,现今已快到五月。江湖上纷纷扰扰,谈的最多的,就是这十年一次的武林大会。   在江湖上想要成名立万只有两个方法,其一是打败成名已久的前辈,其二就是在武林大会上力挫群雄。   这两种方法又以后一种较为轻松。须知成名已久的都是靠自己实打实拼出来的,想要挑战哪有那么容易,一个不好没有挑战成功,倒把小命搭进去了。   而武林大会则不同,只要在群雄面前赢得数场就会小有名气,最主要的是不会把小命送掉。是以所有有心扬名的人都不会错过这十年一次的盛会。   而令更多高手趋之若鹜的是,历次武林大会都会推举出一位武林盟主。说是推举,实则也是靠实力说话,谁的拳头更硬,谁就有资格做盟主。   虽说如今武林盟结构松散,盟主不一定能号令得动群雄,不过从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天下第一的名头谁不想得?   总而言之,此时的江湖热闹非凡,作为举办此等盛会的四绝山庄,更是常被人们挂在嘴边。更有传言认为,盟主之位早已是四绝山庄的庄主、“临风剑”何修文的囊中之物。   然而这一切的传言与沈不孤是无关的,他此时正巴不得离何修文越远越好。药叟至今下落不明,药栏因为担心日渐消瘦,沈不孤有些心疼这个少女,但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心尽力的帮忙。   在茫茫人海中想要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春往夏至,找了这么久,药栏三人已将苑山周边的地方走遍,却还是没有药叟的踪迹,再往北去,就是孤蒙山的地界了。   孤蒙山脉绵延近千里,在东部地区来说,算是数得上名号的大山了。孤蒙山脉有一条河,唤作蒙水,自南向北注入女越河。蒙水靠北接近孤蒙山脉北端,有一座不大也不小的城池,唤作姑蒙,因是临着蒙水,水运发达,人烟埠盛,倒也不失为一处繁华之地。   沈不孤三人来到姑蒙已有三日。因行资不足,一路上都是靠药栏行医卖药所得——沈不孤倒是有些银两,奈何药栏性子倔强,说什么也不肯拿他的,故而三人一路上都是能省则省,过得十分拮据。   石头毕竟年岁小,虽然懂事的什么也不闹,但见着与他年岁相仿的孩童手里举着糖人等好吃   好玩的玩意儿,眼里不自觉流露出的羡慕着实令沈不孤和药栏心酸。   是以沈不孤总是变着法子买些不值钱的小物件给他,药栏因着对幼弟的愧疚,也就默默应许了。   “临仙居”是姑蒙当地一处颇为有名的食府,里面的大厨据说祖上做过宫廷御厨,做得一手好菜。沈不孤言道难得路经此地,好说歹说磨着药栏答应上“临仙居”吃一顿饭。   三人进了“临仙居”,上了二楼,拣了张临靠近窗户的桌子。本着节俭的原则,兼之药栏的阻拦,三人只点了几样普通菜色。   便是如此,石头也激动地眼里发光,这样的地方他自小到大也只来过这一次。   尝过几样菜后,沈不孤笑道:“从前石师兄跟我说,这世上有名气的人,大多只有五六分本事,余下几分则是旁人捧出来的,我总不大相信。如今尝了这‘临仙居’的菜,倒是信了几分,想来若不是我口舌愚钝,尝不出珍馐滋味,便是那大厨的手艺也不过尔尔。”   药栏闻言莞尔,道:“你才尝过几道菜,就敢这样评说人家的手艺?我瞧着来这‘临仙居’的人这么多,说是客似云集亦不为过,那大厨纵是有三头六臂,又怎么忙得过来?而况咱们点的,又不是这里的招牌,我觉着十之八九是另外的厨子做的,与那大厨却是无干的。”   沈不孤笑道:“此言有理,倒是我浅薄了。”   三人说笑了一会,药栏无意间瞥了一眼窗外,忽而回头笑道:“不孤,你身上可还有多余的银两,先借我使使如何?”    ☆、云舒   沈不孤摸出钱袋递给她,随口问了一句:“你要做什么?”   药栏却并不接,摆手笑道:“不是给我,是他们。”   沈不孤不明所以,顺着她眼神看去。   却见临窗坐了两个少年,一个身着锦衣,戴着金冠,容貌俊秀,举止不凡,显然出身大家。另外一个看形貌像是他的书童。   此刻桌上杯盘狼藉,显是二人已用罢了饭。却见那书童模样的少年满脸焦急慌乱,那贵公子模样的少年也是坐立不安。   沈不孤琢磨一会儿,恍然大悟——这少年公子怕是忘记带银两了罢?   只听药栏道:“出门在外,谁个没有急难的时候,既然咱们遇上了,能帮就帮一把,我瞧着他们也不是恶人,我身上银两无多,你且先借我,日后还你。”   沈不孤摇头笑道:“瞧你这话说得,难道只许你做好人,便不许我做么?钱财本是身外之物,区区几两银子,我还不放在心上。”说着摸出一锭银子掂了掂,估摸着够了,瞧瞧那两人并没注意这边,轻轻将那银子一抛,恰恰落在少年脚边。   九畹云家虽然是武林世家,云家女子终日学的却是琴棋书画女工刺绣,与一般闺阁女子一般无二,至多学些轻功和简单的招式用以防身。   云舒的功夫在姐妹中算是最好的,因她是幺女,平日里多受些父亲云远的宠爱,缠磨着学了整套的飞云剑法,但也仅止于此,那些高深的内功是与她无缘的。   除了武动,云家对女儿的管教十分严格,若非不得以,云姐女儿都是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直到出嫁。   这次云舒能够来到姑蒙,缠了大哥云陌好长一段时间,才让他松口。但也与她约法三章,不许出门,只能乖乖呆在别院里。   但是若是会乖乖听话那就不是云舒了。这日,云陌一早出门办事,云舒同着贴身婢女合玉扮了男装,用蹩脚的轻功翻过墙,偷偷溜出了别院。   两人都是从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片子,一路上东张西望,这也瞧瞧那也摸摸,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买下来。   走到响午时分,两人进了“临仙居”,叫了一大桌菜,只吃得心满意足,大呼过瘾。不想却在要结账时才发现,钱袋竟已不翼而飞。   合玉急得满头大汗,浑身找遍了也找不到那个绣着白梅的精巧锦袋,正尴尬焦急之时,忽听身旁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传来,“这位公子,你的钱掉了。”   云舒循声看去,却是一个面容英挺的少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她。云舒面色微微一红,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被男子这般看着。   她稍显不自在的移开目光,不意眼角瞥见一锭银子正静静躺在她脚边。   “   咦?”云舒俯身拾起银子,转头四顾,却正正撞见沈不孤温和的笑脸,猛地醒悟过来,冲他感激的一笑,唤来小二结账。   沈不孤微微一笑,回过头来继续吃饭。   “多谢兄台援手,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沈不孤抬头,见那少年正立在桌子旁,拱手为礼,不敢怠慢,忙起身回礼,道:“不敢,小姓沈,单名一个众字。”他遵从师父沈齐的话,一直以来用的都是化名沈众。   云舒笑道:“原来是沈兄,小弟云舒,多谢沈兄慷慨解囊,为小弟解围,免于困窘。”   沈不孤爽朗一笑,道:“云兄弟客气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云舒一笑,打量一番药栏,迟疑的道:“这位姐姐是……嫂夫人?”   药栏见她望来,本已站起身来敛衽轻施一礼,正要说话,却没想到她有此一言,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面上浮上尴尬之色。   石头端着碗,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沈不孤也被云舒的话吓了一跳,忙摆手笑道:“云兄弟可是误会了,沈某哪有这等好福气——这位是药栏姑娘,乃是一位神医,也是沈某的救命恩人,这位是她的弟弟,药石。”沈不孤说着,拍了拍石头的小脑袋。   药栏听得他道“哪有这等好福气”时,不觉心中一动,生出些别样滋味来。   除了师父药叟之外,沈不孤是与她相处最久的青年男子,这几个月来,沈不孤随她姐弟二人一道寻人,奔前走后毫无怨言。   沈不孤为人豪侠,极重情义,兼且容颜清俊,武艺也是不俗,若说药栏心中没有一丝异样的情绪,那才是咄咄怪事呢。   且说云舒闹了个误会,也有几分尴尬,忙掩口笑道:“倒是小弟想差了,苏姑娘少怪。……小弟瞧沈兄形容,怕不是本地人吧?”   云舒打量一番三人,突然有此一说,沈不孤讶然,道:“云兄弟好眼力,不过沈某还是不甚明了,不知云兄弟是从何得知我等并非本地人?”   云舒抿唇一笑,道:“沈兄有所不知,五月初三乃是姑蒙的‘会神节’,男女都佩百草所制香囊,又或以一两株菖蒲替之,取辟邪祈福之意,小弟见三人都未佩香囊、坠菖蒲,自然就知三位并非姑蒙人,此为其一;其二,姑蒙人多好食辣,小弟见三位所食菜肴均为清淡口味,自然不是本地人的可能要大些——沈兄,不知小弟所说,对也不对?”   沈不孤抚掌大笑:“是极是极,云兄弟这一番推论,当真精妙无比,使人听闻顿有茅塞顿开之感,沈某自愧弗如!”   云舒摆手笑道:“沈兄谬赞,些许微末小技,倒教沈兄见笑了。”说着又将脸色   一正,道:“不知沈兄三位在何处落脚,小弟此时并无银钱在身,且容稍后登门拜谢。”   沈不孤笑道:“些许阿堵之物,云兄弟记挂它作甚?”   云舒亦笑道:“再是阿堵之物也总有它的用处,再说出门在外,总会有所不便,多些银钱傍身总是好的。”   沈不孤坚辞不受,云舒则是坚持要谢,二人一时争执不下,药栏从旁笑道:“依我看,你还是收下便了,我瞧云小哥也不是会平白受人恩惠的,你若不收,倒叫人家心里记挂着,不得安生。”   云舒笑道:“正是呢!再说小弟是诚心结交沈兄,沈兄却是连落脚之处都不愿告知,不谢便不谢了,这却是为的哪般?”   沈不孤笑道:“不是沈某瞎说,云兄弟当真生得好一张利嘴,再与你辩下去,沈某怕是要成了千古罪人了,却还有谁知道这起因竟是为了几两银子呢?”   一番话说得几人都笑了起来,沈不孤遂将下处告诉了云舒,几人又说了一会话,云舒主仆便告辞离去。   沈不孤重又坐下,挟了一筷凉掉的菜送入嘴里,道:“这云姓公子为人倒是不错。”   药栏抿唇一笑,也坐下来,意有所指:“是啊,可真是不错,若是一位女娇娥,那才是好上加好呢。”   沈不孤奇怪的看她一眼,道:“这话怎么说?”   药栏忍不住道:“瞧你平时也挺聪明的,如今怎么跟只呆头鹅似的,你就真看不出,那云姓公子乃是易钗而牟?”   沈不孤轻“啊”了一声,道:“这我倒真没看出来,你是如何得知的?”   药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说你笨还真是没冤了你,那云舒虽是穿着男装,但你见哪个男子是穿耳眼的?”   沈不孤反驳道:“我听说,有些大户人家的男孩儿为了好养活,小时便穿了耳眼。”   药栏又好气又好笑:“那你就没发现她的相貌行止与其他男儿有何区别?相貌倒还罢了,毕竟男生女相的也不是没有,但是你可见他们有何女儿之态?那云舒虽说将男儿的行止神态学了个七八分,却还是掩不住女儿家的一些小习性,你可见有男儿笑时会拿手掩口的?”   沈不孤经她一解说,再回想一遍方才的情景,也觉有理,不由点头,却又摇头叹道:“可惜可惜,如此人物,竟是个女子。”   药栏笑道:“是女子才好呢!佳人芳心暗许,你不是正好可以将她娶回家,难得你们二人情投意合,真正一桩美事呢!”   沈不孤笑道:“却又来,我不过稍与她说了几句话,怎的你竟就有了这番心思,好在她现在不在跟前,不然可就坏了人家姑娘的清誉了。我倒是觉得奇怪,怎的你今日话里话   外都有着另外一层意思似的,叫我猜也猜不透。”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药栏自觉失言,唯恐心思给他看破,遂赶紧挟了一筷菜放进石头碗里,笑道:“这菜味道不错,可得赶紧吃,刚才说了这许多话,都凉了。”   沈不孤虽觉她言行有异,却也无意深究,一笑便过。   九畹云家位处东南,作为武林三大世家之一,自然家大业大,身家丰厚,在东南各地乃至女越河以北都置有产业,姑蒙也有几处,云陌此来姑蒙,便是为此。   去云家名下的各家铺子走了一圈,已是近午时分,云陌便招呼着随行众位掌事的上酒家吃喝一顿,顺便细谈一番经营事项,一行人直奔“临仙居”而来。   且说云舒下得楼来,正要迈出门槛,一眼瞥见云陌一行人迎面而来,要退已经来不及了,慌乱间把脸撇到一边,装作看着别处,身子贴着门就想溜出去。   却不料云陌眼尖,“云舒!”   云舒身子一抖,却只做没听见,加快了步伐,几乎就要跑起来。   云陌又好气又好笑,上前一步拎住她的后衣领,道:“怎么,这才半日不到,就不认得大哥了?”    ☆、云陌   云舒苦着一张脸回头:“大哥,我知错了。”   云陌盯着她,直到她心虚的低下头,才哼声道:“你知错就有鬼了!”放开拎住她衣领的手,侧头吩咐:“云野,你带二人送她回去。”   云野是云陌身边的随侍护卫,闻言走到云舒身边,云舒不敢对云陌不满,这时却剜了云野好几眼,奈何云野年纪不大,却将一张脸生生练得古井无波,堪比老僧,云舒的这几记眼刀对着他却是没了用武之地。   云舒正在愤愤,却见云陌偏过头来低声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云舒一张脸顿时皱得比苦瓜还苦,眼里含着幽怨撒娇:“大哥……”   云舒却不吃她这一套,把手一挥:“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云舒恨恨的一跺脚,赌气往回走,合玉忙跟上去。云野领着两个护卫也跟在身后。   云家女儿从不在外人面前露面,是以众掌事的也不识得云舒,云舒又是作的男装打扮,众人还道是云家的小公子,暗自纳罕怎的竟从未见过,唯有几个眼力好的才瞧出一些端倪,却被云陌拿眼一扫,心里一惊,各自按下心中所思,说笑着进了“临仙居”。   沈不孤三人用过了午饭,因盘缠有些不济,下午便在街头摆了摊卖药。值得一提的是,药栏一路行医赚取路资,其所救治的病患中不乏疑难杂症,因而在东南一隅,“素手医仙”的名头倒是愈来愈盛了。   前来求医的病患有点多,沈不孤和石头又只能打打下手,药栏直忙到日落西山才罢手。三人收拾了物什,往下脚的“蒙地客栈”走去。   才进得门来,掌柜的就迎上来,“沈公子你们可回来了,云陌公子已等候多时了。”   沈不孤讶然:“云陌公子?”就见掌柜的身后一位年轻公子走上前来拱手道:“沈兄,久仰久仰。”   沈不孤也拱了拱手,疑惑的道:“恕沈某眼拙,不知这位兄台是?”   云陌笑道:“小姓云,单名一个陌字,是云舒的兄长,舍弟有事不能当面向沈兄致谢,因此嘱我走这一趟。”   沈不孤忙道:“原来是云兄,沈某眼拙,云兄少怪。说到致谢一事,云兄羞煞沈某了,不过些许细碎银两,倒要云兄走这一趟,沈某心下难安。”   云陌笑道:“沈兄弟客气,些许银钱自然算不得大事,不过云某素来仰慕沈兄弟之名,苦无门路结识,故此今日借了这名头,专程来拜会沈兄弟。”   沈不孤微微一愣,道:“云兄客气了,沈某愧不敢当。”   云陌哈哈一笑,转眼看着药栏道:“这位想必就是素有医仙之名的药姑娘及令弟了,云陌这厢有礼了。”   药栏略一福身,道:“不敢,云公子有   礼。”   云陌命掌柜的摆了一桌筵席,邀沈不孤三人入座,一边心里暗自忖量,暗道云舒之言果然有理。   且说云陌忙完手头事务,踏入别院之门就要兴师问罪。   云舒知他虽然严厉,却素来疼宠自己一些,给他训斥一通,也不生气,末了抬起头来笑道:“大哥说的甚是有理,小舒记下了,只是还有要事待办,今儿还得出去一回,望大哥通达。”   云陌闻言,眼睛一瞪就要发怒,却又缓了神色,面上挂着笑,一手支着下巴瞧着她,不紧不慢的道:“小舒,你这是看大哥好说话,蹬鼻子上脸么?今儿大哥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家里我可不会帮你瞒着。”   这话说得端的温和可亲,云舒却不由打了个寒噤,云家家法之严厉,非外人可以想象。但此时退无可退,她一咬牙,将在“临仙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尽数道来。   云陌听罢嗤笑一声,道:“我当是多大的事呢,这么点破事也值得你亲自跑一趟?使个人去送些银两也就是了,我看哪,怕是你自己想借着这个名头,好出去溜达溜达,我说的是也不是?”他的语音依旧平缓温和,却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云舒不服气的撇嘴,道:“大哥若真是这么想,那只能是我高看了大哥。”   云陌闻言挑眉一笑:“这话又是怎么说?”   云舒理直气壮的道:“大哥岂不闻‘滴水之恩,当报涌泉’?想我云家乃是堂堂武林世家,云家子弟岂能不知恩图报?既然是报答,使个下人去送些银两算是怎么回事?人家好心拿些银两与我,使我免于困窘,此乃情义,岂能以金银俗物度之?”   “些许银两确然是小事,但些微小事中却可窥见大义。扪心自问,有几人能在旁人困窘时慷慨解囊,又有几人是袖手旁观?沈公子为人,由此可见一斑。”   “再者‘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相逢即是有缘,交游广阔于己于云家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我观沈众其人谈吐不凡,气宇轩昂,也是少年英雄,如此人物,大哥岂能如此轻忽,当真叫妹妹小看。”   云舒鼓足一口气说完,心里也是忐忑,只将一双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瞧云陌此时神色。   云陌也不动怒,慢条斯理的呷了一口茶,这才笑道:“我素来便说你有一张利嘴,果然是不错的。听你这么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通,我若还是使人拿银子去,就成了千古罪人了,也罢,”   他站起身来掸掸衣衫,云舒还道他同意了,正要欢喜,却听他又道:“大哥先前没有想到这一层,是大哥的错,如此大哥就亲自走一趟,代你登门致谢,如此总不会轻慢了   他罢?顺便也可结交一番小舒口中的少年英雄,如此,小舒可还满意?”他眼里一丝笑意一闪而过。   云舒眼珠一转,还待再说,云陌抢道:“行了行了,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清楚?此次带你出门本就违了三叔的意,你还要出去抛头露面,叫我回去如何与三叔交代?再说那沈众乃是男子,你一个姑娘家要去结交什么,不怕给人知道了笑掉大牙!我是你大哥,又是云家长子,这事由我出面也不至轻慢了他。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再给我添乱,否则就把你锁着回九畹去。”   云陌连说带吓,云舒鼓着嘴,却也不敢再说一个不字,只恨恨地把脚跺了又跺。   云陌与沈不孤相谈甚欢。   云家作为武林三大世家之一,能在弱肉强食的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势力自然不小,然而与其他两大世家相比,却还有着一定的差距。究其根底,乃是因为云家男丁稀少,而又禁止女眷习武,以至势力越来越弱。   云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而近年来,云家家主云卓一边大力招揽江湖好手,一边开始考虑解除女儿禁武的可行性。   身为云卓长子、云家下任家主的云陌自然明白其中道理。之所以在云舒的劝说下才见沈不孤,一半是出于对云舒私自偷溜出门的恼怒,另一半则是傲慢——云家要招揽的是人才,总不能随便一只阿猫阿狗都大力结交吧?   这也是他没见过沈不孤三人所致,不说沈不孤是四绝山庄的青年俊秀,单单药栏的医术也不容忽视。   沈不孤并未告知云陌自己的真名,他的相貌经药栏巧手调配的药物涂抹,有了些微改变,要想认出来也不容易。   其间云陌得知三人此来是为寻药叟,当即表示可以令云家上下帮忙探听消息,药栏自然感激不尽,沈不孤也不疑有他。   云陌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素手医仙”之名传遍东南,若是能令她欠下云家人情,还怕她不为云家效力?再说药叟是药栏的授业恩师,医术自然不低,这就又有了一个招揽的机会;最后,药栏是沈众的救命恩人,若是药栏有难,沈众莫非还能袖手?   云陌盘算的好,一边暗暗赞叹云舒眼力,一边对沈不孤三人又热情了几分。走出“蒙地客栈”的云陌抬头看着几颗稀疏的星子点缀的夜空,不由微叹了口气,若说识人,云舒当在他之上,只可惜却是个女儿身。   有了云家的协助,找到药叟的机会又大了些,药栏心里高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拥被坐起来,倚着床头胡思乱想。   一张清俊的面容不期然跳进脑海,想着沈不孤白日里的言语,不由轻嗔一声:“真是个呆子。”话一出口,她仿佛做了什   么见不得人的事,脸不可抑制的烫了起来,她伸手捂住了脸,幽幽叹了口气,不知道在那人心里她是个什么模样。   就在这时,窗户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清晰。药栏一惊,窗户不是睡前锁好了的么?不及她细想,一道黑影迅疾的掠进来,药栏大骇,惊声道:“你是谁?”   来人身形瘦小,黑衣蒙面,声音似男似女,雌雄莫辩:“你可是‘素手医仙’?”说着不待药栏反应过来,疾步上前,并指如飞,点了她的睡穴,将她挟在腋下,透窗而过。   沈不孤与石头就睡在隔壁,练武之人极其警醒,听得细碎声响便起身察看,却不料一道黑影从药栏屋里掠出,腋下挟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药栏,又惊又怒,大喝一声,“恶贼哪里走!”扑了过来。   黑衣人见他扑过来,脚下连闪,脚步连连变幻,身影竟变得飘忽起来,捉摸不定。   沈不孤长剑一抖,挽出几朵剑花向那黑衣人当头罩去。黑衣人无意与他多做纠缠,双足往地上一顿,身形借力拔高,跃上了屋顶。   沈不孤正待追上去,却见那黑衣人手狠狠向下一甩,一大蓬暗器挟着锐利劲风劈头盖脸罩下,沈不孤不敢怠慢,一把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护住全身,噼噼啪啪一阵响,暗器尽数掉落地上。   这些暗器虽然数量众多,劲力却是不够,用来阻敌尚可,却是伤不到人。黑衣人亦知此理,毫不恋战,甩下暗器就走,待沈不孤跃上屋顶,只见夜色茫茫,哪里还有黑衣人的影子。    ☆、弱水   沈不孤懊恼得直跺脚,药栏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劫走,他如何不气不恼?   便在心急之时,一阵微凉夜风拂过,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钻进鼻子,沈不孤抽抽鼻子,不由大喜,“这个味道是……”   药栏颈子上素日挂了个小香囊,里面填塞数种药草,其味可驱蚊虫,却不想这时帮了沈不孤大忙。沈不孤乘着夜风循着香味飞掠,时不时停下来确认方向无误,又继续飞掠。   这味道极淡,若不是闻惯了的缘故,沈不孤也辨不出来。   黑衣人的轻功很是不错,挟着一个人也是飞掠如风,沈不孤赶了大半个时辰才隐约听见前方有衣袂破空之声,不由精神一振,咬牙提起一口将要衰竭的真气,双足连踢,硬生生加快了速度,身形便似流星赶月,一掠而过,行经处带起一股微风。   黑衣人听得身后破空之声传来,心中一惊,也不由得奇怪,他在姑蒙城里绕了好几个圈子以摆脱追踪,沈不孤是怎么追上来的?   由不得黑衣人细想,二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过三四丈。黑衣人又是一篷暗器出手,沈不孤不闪不避,长剑在身前舞得水泼不进,速度却是不减分毫,合身朝黑衣人扑去,口里大喝一声:“恶贼,把人留下,小爷饶你不死!”   此时两人一追一逃间,早已掠出姑蒙城,掠过城外连片的田野,再往前就是孤蒙山脉的茫茫林海了。   黑衣人冷哼一声,甩手又是一蓬暗器,身形电射,一头扎进黑黝黝的林子里。沈不孤一见大急,情急之下长剑脱手而出,竟比那黑衣人还快上几分,直直没入黑衣人的后背。   那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形却是毫不停歇,眨眼就没入了林海。   沈不孤长剑脱手,身周顿时失了防护,那一大蓬暗器毫不客气的招呼过来,他忙不迭恶的纵掠闪避,却还是不可避免的挨了好几下。   沈不孤只觉伤口处微微一麻,竟是没了知觉,心中警铃大作,这厮暗器上有毒!他跌坐在地,运起已近枯竭的内力逼毒。幸而与药栏在一起,不说别的,解读良药是不缺的,这区区小毒自然奈何他不得。   只是他经过一番狂奔,内力消耗甚巨——倒也不是说他内力低微得很,实在人的耐力也有限得很,毒性趁机而入,以致一时身体麻木,动弹不得。   不过几柱香时间,沈不孤功行圆满,悠悠吐出一口气,下一刻就跳起身来,循着味追过去。   半个时辰后,沈不孤蹲着身子,愣愣的瞧着手上一只细细缝制的香袋,一股香味若有若无充盈鼻尖,正是药栏挂在颈上的那一只,却终是被那黑衣人发觉,给解下来丢在这林子里。   沈不孤恨恨地一拳捶在地上,站起身来,   左右打量一下,纵身掠上树梢,茫茫林海,哪里见得有半个人影?   长庚东移,快要天明了,沈不孤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心里快速思量。   那黑衣人绕了这许久才往这里来,想必其老巢就在这山林里,如今天色未明,若要在这茫茫林海中寻找一个人,殊为不易,更何况石头一个人在客栈里,醒来后不见他们二人踪迹,必定惊慌失措,不若先回客栈安置好石头,待到天明再作打算。   一念及此,他展开身形,迅疾的往姑蒙城掠去。   晨光熹微时,街上已有了早起的行人,沈不孤见行人目光有异,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昨夜匆忙间也未披外衫,仅着里衣,手里还提着一把长剑,想不引人注目也难。   他此时也顾不得旁人作何想法,直奔客栈,匆忙穿上外衫,将犹自沉睡的石头唤醒,二人径直往云家别院而去。   云陌见沈不孤清晨来访,且神色匆忙,惊奇的道:“沈兄弟,你这是……”   沈不孤道:“此事说来话长……”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犹自好奇打量别院的石头,柔声道:“石头乖,你先出去自己玩会儿,沈大哥有事要和这位云大哥说。”   石头不疑有他,蹦跳着自去了。   沈不孤眉头紧锁,将昨夜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云陌听了惊道:“竟有这等事?”   沈不孤语速极快的道:“沈某此来是要请云兄帮忙,沈某急于救人,无暇分心照顾石头,云兄可否……”   云陌郑重道:“沈兄弟尽管放心,云陌定不负你所托,不如这样,我即刻派人去寻找线索,如此也可早些找到药栏姑娘。”   沈不孤抱拳道:“如此再好不过,石头那孩子就劳云兄多多费心了,事不宜迟,沈某先行一步,且请云兄令人随后而来。”说着匆匆别过云陌,早饭也顾不上吃,又往孤蒙山而去。   孤蒙山方圆近千里,城镇不多,且都是沿着蒙水分布,大部分山区皆是人烟稀少。   沈不孤在茂密的丛林间飞掠,心中焦躁异常。不知劫走药栏的是哪路人马,又意欲何为,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药栏会不会受到伤害?他心中烦闷得很,劈手将拦在眼前一根手臂粗细的枝杈劈断。   此时朝日初升,然林中枝叶交蔽无隙,是以十分阴暗。沈不孤心里记挂药栏安危,飞身纵掠于林间,只恨不得背生双翼才好。   一连三日,沈不孤毫无线索,心里暗暗焦急,却是毫无办法。难道他猜错了,那黑衣人来这孤蒙山只是一个幌子?   行了大半日,掠过一道山脊,前方隐隐透出一点光亮。行到近前一看,却是有人在林中辟出一片空地,约摸七八丈见方,一座简陋的小   木屋赫然立在当中。   沈不孤暗暗称奇,想不到这深山野林还有人烟。又见那木屋旁立着一个女子,心下更是惊疑不定。若是男子,还可说是山中猎户,一个弱女子在这深山密林里作甚?   那女子乌发未簪,着一身素色衣裙,秀丽的脸上脂粉未施,蛾眉微蹙,手里提着一只小酒坛,微垂着头,静静地立在那儿,仿佛早已和周围的山林树木融为一体。沈不孤拿不准这女子是什么来路,一时只隐在树后瞧着她的举动。   那女子忽的幽幽一叹,手中酒壶一倾,内中美酒汩汩流出,霎时间酒香四溢。   沈不孤心中一动,现出身来,朗声笑道:“好酒!如此美酒,姑娘却给倒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那女子闻声转头,却见一个少年,朗眉星目,着一身蓝色衣衫,腰佩三尺青锋,越发显得面容俊逸,英武非凡。   她淡淡一笑,道:“好马当配良鞍,好酒亦是如此,若是让不懂得饮酒的人喝,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沈不孤笑道:“虽是如此,但就这么倒掉,未免太过可惜。”   女子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这酒虽好,却须得在一定的年头上喝才好。此酒名为‘百花酿’,乃取百花酿制而成。酿好的‘百花酿’须密实封了,等到第三年上方能开坛。若是早了,便入口苦涩,难以下咽,若是晚了,则又渐渐的变了味,入口就有些酸了。因此须得不早不晚,恰在那第三年上喝,此时入口甘醇而酒香清冽,如此,才不枉一番辛苦酿造。”   “妾身虽不喜饮酒,却喜酿酒,想着不能教一番心血叫凡夫俗子糟蹋,所以不如竟献给土地便了。”   沈不孤笑道:“在下从前只听闻酒是越陈越好,却不想姑娘所酿之‘百花酿’竟有此等妙处。”   那女子亦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百花酿’原是妾身独门秘制,公子未曾听闻,也在情理之中。”   沈不孤笑道:“听闻姑娘一席话,在下受益匪浅,怨不得古人常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竟是有这般好处,古人诚不欺我。”   女子但笑不语,隔了一会儿,道:“妾身这‘独醉居’少有人至,不知公子此来所为何事?莫非也是一掷千金但求一醉?”   沈不孤心念电转,朗声笑道:“既能求得一醉,但掷千金何妨。在下见姑娘此酒,酒香馥郁,比之从前所饮不知强了多少倍,但能求得一饮,死亦无憾也。”   他顿了一下,又慢慢地道:“不过在下有一事好奇,还请姑娘解惑。”   女子微微一笑,道:“公子但说无妨。”   沈不孤道:“孤蒙山绵延数百里,广袤非常,这深山密林中少有人烟   ,姑娘怎的独居于此,难道竟不害怕么?”   女子嫣然一笑,道:“这林中最多不过虎豹虫豸,然而它们再凶狠,难道敌得过人心的歹毒?妾身在此独居时日已久,反倒觉得它们比世人要顺眼的多。”   沈不孤点头道:“姑娘此言甚是有理,不过姑娘酿酒技艺高超,竟不为世人所知,实在可惜。”   女子莞尔一笑,道:“有缘人自能知晓,公子何必拘泥俗法。妾身不才,些微酿酒小技,能得一酒中知音,此生亦是无憾。再说,公子此番前来,莫非不是闻着妾身酒香而来?”   沈不孤旁敲侧击,奈何这女子回答得滴水不漏,无奈只得挑明来意,“实不相瞒,在下是为寻人而来,误闯此地,敢问姑娘可曾见过一个黑衣人,若姑娘知晓一二,恳请不吝相告。”   女子掩唇,眼波流转,道:“公子怎的寻人也这么不急不慌,还与妾身谈论这许久,就不怕所寻之人遇到危险?”   沈不孤闻言心中一凛,这话分明意有所指,莫非药栏被掳与这女子有关?他心中一跳,越想越是可能,这女子独居于此,疑点实在太多,一念及此,冷声道:“姑娘究竟何许人也?”   女子瞧了他一眼,转过身去,良久才幽幽的道:“妾身名唤弱水,区区一介酿酒人,公子以为妾身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额,每章只有个位数的点击……   难道俺真的写的这么渣么,难道真的就没有一点可读性么……   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得说,真的被打击到了…… ☆、圣宫   沈不孤一愣,发觉自己的问话的确太过鲁莽,单单一句话就生出疑心,确然不妥,当下忙道:“原来是弱水姑娘,在下沈众,因心忧友人安危,言语间或有冒犯之处,望姑娘海涵。”   弱水极轻极快的笑了一声,沈不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听她似嗔似怨的道:“你这人,也太急躁了些。”   沈不孤讪讪,摸摸鼻子干笑一声,又听她道:“不知公子所寻何人,妾身或许可以帮上一点忙。”   沈不孤闻言大喜,忙道:“果真?”   弱水转过身来瞧着他,唇角含笑,道:“公子且说说那人的形貌,寒舍虽然僻静,但也不至人迹罕至,或许妾身见过也不一定。”   难道这深山里有许多人造访?沈不孤心中暗自疑惑,却也不敢失掉任何关于药栏的线索,思及那夜并未瞧清楚那黑衣人的模样,当下便将药栏的形貌描述了一遍,却掠过了药栏是被人掳去这一节。   弱水似是看出他心中疑惑,掩唇笑道:“若非有人扶持,妾身一介弱女子又怎会独居于此,公子当真以为妾身是山魈精怪不成?”   沈不孤干笑一声,口里只道,“哪里,弱水姑娘说笑了。”   弱水瞧着他,眼波流转,唇角含了一丝笑意,道:“公子所说那人,妾身没有见过。不过,有一件事,想来公子有些兴趣。”   沈不孤有些失望,随口应道:“哦?不知是何事?”   弱水瞧他一眼,垂首敛目,道:“妾身真是无礼,竟然让公子在屋外干站了这许久,公子若不嫌弃寒舍鄙陋,且随妾身进屋,饮一杯粗茶罢。”   沈不孤犹豫了一下,朗笑道:“如此,就多谢姑娘一番美意了。”   弱水嫣然一笑,轻移莲步,走前一步领路。   沈不孤进得门来,不由愣了一愣,这屋里陈设未免太过简单了一些,只在屋角设了一几一榻,另一侧则一溜码得整整齐齐的酒坛子,除此再无他物,说是四壁空空亦不为过。   沈不孤心中暗自纳罕,怎的这屋子竟全不似女儿家的屋子,这般寒酸冷清。   弱水将他让到榻上坐了,提起几上形制粗糙的茶壶就要倒茶,略略一顿,又放下了,抬眼笑道:“妾身的茶实在太过粗陋,公子是喝惯好茶的,恐不惯这粗茶,妾身既能酿酒,不若公子饮酒便了。”   沈不孤笑道:“不怕姑娘笑话,姑娘的酒香早已勾起在下肚里馋虫了,如此再好不过。”   弱水掩唇轻笑,自去屋角取了一坛酒来,置于几上,笑道:“这一坛酒是十斤,公子可能喝得了?”   沈不孤笑道:“若在平日,便多一坛又何妨,只是今日却不行,在下须得寻人,姑娘只筛得几碗来解解馋罢   。”   弱水闻言一笑,也不勉强,拿了一只粗瓷大碗,满满当当的筛了一碗酒,口中道:“公子请用。”   沈不孤也不推辞,端起碗来一仰脖便咕嘟咕嘟的灌了下去,弱水瞧着他,唇角含笑,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少顷,沈不孤吐出一口酒气,眼神发亮,朗笑道:“果然好酒!”   他将碗置于几上,看向弱水,有一些疑惑:“不过这酒,似与方才的不同?”   弱水笑道:“公子果然是同道中人,不错,此酒并非‘百花酿’,而是妾身所制的另一种酒,名为‘三千醉’。”   沈不孤道:“三千醉?倒叫在下想起‘弱水三千,但取一瓢’这句话了。”   弱水笑而不答,径自取过一只碗来,筛了一碗酒,举至面前,道:“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公子既明此意,妾身心中欢喜,当自饮一杯,以谢公子相知之情。”言罢用袖子掩了面,径自慢慢的喝了下去。   一碗酒喝尽,弱水的面上便渐渐染上了一层胭脂色,看上去更添了十分丽色。   沈不孤轻咳一声,不敢再看,忙撇开眼睛,道:“方才姑娘言道有事相告,但不知是何事?”   弱水放下碗,却不言语,面上似有踌躇之意。   良久,沈不孤讶然,忍不住出口唤道:“弱水姑娘?”   弱水瞧着他,许久方慢慢道:“公子可曾听闻圣宫?”   沈不孤奇道:“圣宫?皇宫的别称?”   弱水掩嘴轻笑:“此宫非彼宫,圣宫乃是武林中一个神秘门派。”   “哦?”沈不孤顿了一下,道:“这圣宫,可是与在下所寻之人有关联?”   弱水峨眉轻蹙,带着些许犹疑道:“妾身也拿不准,只是前几日,有两位姑娘路过此地,妾身见她们面色疲累,便邀她们在此歇息,她们便在此歇息了一会儿。”   姑娘?是了,那晚的黑衣人身形瘦小,可不正是女子形态!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沈不孤心中大喜,忙道:“那后来呢?那两位姑娘去了哪里?”   弱水摇头道:“妾身也不甚清楚,不过瞧着是往姑蒙城的方向去的。”   沈不孤皱眉,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怎么也不能把去往姑蒙城的人都列为嫌疑吧?他看看弱水,道:“姑娘方才言道,在下也许会对此事有些兴趣,未知姑娘何故会出此言?”   弱水犹疑的道:“妾身无意中听到她们的谈话,具体说了些什么没听清楚,只隐约听见‘圣宫’、‘医仙’什么的,妾身也并未因此留意,直到三日前,妾身到前边的山谷汲水,又见到了那两人。”   沈不孤坐直身子,目光紧紧的盯着弱水。   弱水又道:“那两人……   其中一人却是受了重伤,另一个在一边替她治伤,并未发现妾身,妾身恐惹祸上身,就悄悄地退回来了。到第二日再去时,已不见那二人踪迹了。如今公子问起,妾身恍然记起,当时在另一边的树下,好似绑了一个人,形容与公子所说有几分相似……”   沈不孤急急探身,急声道:“此言当真?”   弱水瞧他一眼,犹豫道:“妾身并未瞧清楚,只是模糊记得有这么一个人,若公子觉得是,那便是了。”   那黑衣人确实受了伤,想来是有同伙才隐藏至今,沈不孤心中暗忖,如此说来,那两名女子确实有很大嫌疑,只是……   沈不孤瞧着弱水道:“实不相瞒,在下好友乃是遭人掳掠,在下一路追寻至此,如今听姑娘说来,这两名女子极有可能就是那掳人的元凶,只是在下有一事不解,姑娘如何就断定,那两名女子乃是圣宫中人?”   弱水道:“妾身有一酒中知己,颇晓江湖中事,每回至此处饮酒时,都要与妾身说些江湖轶闻趣事,是以妾身虽未涉足江湖,一些隐秘故事,也略略知晓一二。这圣宫之事,妾身也是听那人提起过,是以知晓一些。”   “因圣宫宫主座下有八婢,沙落、远帆、晴岚、江暮、秋月、湘雨,还有二人名为烟晚,和明照,而那两位姑娘,其言语称呼正是其中之二,加之其二人身傍高强武艺,是以妾身有此一说,至于正确与否,妾身不敢断言。”   沈不孤瞧她神色不似作伪,便道:“既是如此,想来那二人必是圣宫中人无疑了,只是不知那圣宫藏于何处,为何在下竟从未听说过?姑娘若是知晓,还请不吝相告,在下感激不尽。”说着对弱水一揖到底。   弱水忙道:“公子不必多礼,妾身并非那不通情理之人,先前便没有欺瞒公子之意,否则又怎会与公子说这许多。妾身听闻,这圣宫隐于西北山间,至于确切方位,还需公子细细搜寻。此外,圣宫宫主座下有四大尊者,八大使女,十六青使,武艺皆是不凡,尤以尊者为甚,公子此去,甚是凶险,还得小心为上。”   沈不孤抱拳道:“多谢姑娘相告,姑娘既然对圣宫知之甚详,可知圣宫为何要掳掠在下友人?”   弱水道:“公子说笑了,妾身不过对圣宫略有耳闻,如今知道的都已告诉公子了,望公子细细思量,若能救回贵友,才是大幸。”   沈不孤沉吟半响,随即起身,道:“多谢姑娘解惑,此番恩情在下铭记于内,留待来日相抱,如今在下急于救人,且就此告辞。”   弱水起身笑道:“若公子能寻回贵友,还望不要忘了今日这番话才好。”这话说得颇有深意。   沈不孤一愣,随即笑   道:“那是当然,姑娘酿的如此美酒,日后在下定当上门叨扰。”   弱水面上微微一笑,盈盈下拜,道:“公子慢走,恕妾身不能远送。”   沈不孤再一抱拳,道:“告辞。”便转身大踏步去了。   弱水莲步轻移,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瞧着沈不孤的身影渐渐没入丛林。   许久,红衣一闪,一名女子出现在她身后,但见她修眉杏眼,鬓若乌云,一身红衫宽袖博带,端的是姿容不俗。   红衣女子道:“适才姑娘一番话,漏洞颇多,那人恐已生疑。”   弱水将手负于身后,仰脸看着已近暮色的天空,漫不经心的道:“那又何妨?只要他能往圣宫去,我便达成了目的。”   红衣女子道:“姑娘这般有把握?”   弱水轻笑一声,道:“原也没打算一定要成功,不过闲来无事,若能成更好,不成于我又有什么损失?”   况且这么一个一看就知道是正人君子的人,若是去了圣宫,恐怕就要毁了,这么瞧着,似乎有点于心不忍,不去也罢,弱水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眼里有一丝波动。    ☆、遭劫   红衣女子皱了皱眉,道:“姑娘这般态度,叫其他人见了,又要说闲话了。”   弱水还是漫不经心,道:“我素来便是如此,叫他们说好了,左右又不会少了一根汗毛。”   红衣女子叹了一口气,道:“姑娘就是这般,才叫那些人那般嫉恨。”   弱水一挑眉,道:“我管他们嫉恨不嫉恨——好了烟晚,你可知那沈众是何许人?”   烟晚皱眉道:“江湖中并无沈众其人,怕是用的化名。”   弱水轻笑一声:“名是假的,姓却是真的——孤者,独也,不独是为众,这沈众,便是四绝山庄三庄主沈齐的徒儿,沈不孤。其武艺堪称四绝山庄年轻一辈之翘楚,当在何修文之子何武之上,去岁不知何故被何修文下令追杀,甚而出动了暗中的力量,而后身受重伤,为‘素手医仙’所救。”   “令我想不通的是,以何修文的灵通耳目,定然知晓沈不孤尚在人世,却一直没有再下杀手,这却是何故?”弱水眉尖轻蹙。   烟晚道:“依姑娘所见,何修文是另有阴谋?”   弱水眉头一扬,道:“也不尽然,沈齐也不是吃素的,再怎么着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爱徒被杀,不过也不排除何修文另有阴谋的可能,毕竟我们如今对四绝山庄的情报还是太少了……算了,不说这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他何修文有惊天阴谋,难道还怕他不成?”   烟晚笑道:“说的也是,凭着姑娘的才谋,自然不怕那个老匹夫。”   弱水轻笑一声,“就你会说话!对了,秋月的伤势如何?”   烟晚道:“有些棘手,不过并无性命之虑。如今她身受重伤,恐对姑娘心生嫌隙,原先宫主已对姑娘不满,此番回去,怕是又落话柄了。”   弱水语气淡然,辨不出喜怒,“凭他如何,至多不过说几句难听的话罢了,我还受得起,左右不会被赶出宫就是了。”   烟晚低叹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   暮色将至,倦鸟归巢,烟晚忽的冷笑一声:“姑娘其实也不必这么委曲求全,此番原非你我过错,若非秋月好大喜功,不听号令擅自行动,焉能落得重伤而归的下场!所幸人被带了来,若是误了事,看她怎么交代!姑娘回去只需如实说明即可,谅她也不敢有怨言!”   弱水瞧着天边的霞彩,漫声应道:“再说罢。”就算能堵得了怨言,能堵住人心中的怨恨么?   过了一会儿,弱水似是想起了什么,便道:“对了,过几日公子爷会去往圣宫,我须赶往永关与公子爷会和,你且同秋月将人带回去,若是秋月伤重难行,便教她留在此间,待伤好后自行回去,吩咐一声,使此地暗使妥善照顾便是   。”   烟晚惊声道:“公子爷?莫不是又有什么大事?”   弱水转过身来,瞧着她,颇有些无奈:“你啊,还这么一惊一乍,冒冒失失的,公子爷的事是我们能随便打听的?亏的是在我跟前,若是叫宫主听见了,训你一顿还是轻的。”   烟晚笑道:“这不是在姑娘跟前么,若是旁的人,我还不稀的问呢!”   弱水瞪她一眼,奈何烟晚早就摸透她的性子,知她无意责难,越发笑得明媚。   弱水摇摇头:“在你跟前,我算是一点威望也没了。”想了想,又道:“公子爷此番前来,也未必就是出了什么事,只是来瞧瞧也不无可能,你不必诚惶诚恐,只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便了。”   烟晚笑道:“姑娘是公子爷近旁的人,自然不必害怕,我到现在统共只见过公子爷三回,回回都被公子爷的威仪迫得半点声响也不敢发,心里头自然紧张难安。”   威仪么?弱水眼前浮现出一张眉目疏朗的脸容,不由有些愣神。   良久,“公子爷……”她心底近乎叹息般低喃一声,侧过身子,远远的瞧着渐被暮色笼罩的山林。   沈不孤对弱水并不是没有怀疑,怎么说行走江湖已近一载,见识阅历也非一年前可比。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想打瞌睡时就有人送来枕头,想找人时就有人指明方向,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即便是有这么好的事,也不见得人人天生一副古道热肠,再则那名唤弱水的姑娘话里话外漏洞颇多,叫人不能不起疑心。   弱水的话看似滴水不漏,毫无破绽。然而一开始沈不孤说为寻人而来,她就言道他所寻之人有危险,若不是能掐会算,那就定然知情,此为其一;其二,若她果真急人之所急,就不会与沈不孤浪费诸多口舌,而应该在沈不孤言明来意之时,就告诉他圣宫之事;其三,孤蒙山极为广袤,山中颇多狼虫虎豹,她一个女子独居于此地,足显其人不凡,而况圣宫之事,江湖中从未有人提起过,她却知之甚详,更加显得其来历神秘莫测。   沈不孤并非初出茅庐,虽说因为行走江湖时日尚短,经验有些不足而稍显稚嫩,却也足够他想通许多关节。   弱水话语间一意引他前去圣宫,联系他的推论,只怕是另有图谋。   此外,弱水对于他的出现并不惊讶,两人之间的对话更像是事先安排好的,恐怕药栏被掳一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既然如此,她一意引他前去圣宫,不若将计就计,顺了她的意,待找到事干,寻到药栏,再作打算。一念及此,沈不孤展开身形,便往姑蒙城方向掠去。   “玉面郎君”杨东峻时年二十有八,少时曾拜入“   神风腿”陆嘉门下,因其好色善淫,偷偷与一俏寡妇往来,败坏了师门名声,陆嘉一怒之下,将他逐出师门。   杨东峻不仅不思悔过,反而将他的授业恩师也恨上了,只是他习艺不精,而“神风腿”陆嘉成名已久,纵使他想给师父下绊子也找不到机会下手,只得不了了之。   此人却是狗改不了吃屎,不仅不收敛,反而越加胡作非为,仗着轻功高超,登堂入室,诱拐闺中女子,臭名远扬。正派君子若提起“玉面郎君”来,必定要狠狠吐上一口口水以示不齿。   杨东峻倒也好运气,凭着还算高超的轻功,几手三脚猫的功夫也躲过了正道中人的截杀,逍遥至今。   杨东峻一副皮相生得倒是不差,其人更是自诩风流,吟风弄月,附庸风雅之事样样不落下,故而能勾住许多不谙世事的闺中女子。   那日在景柯瞧见秦与离,霎时间,天雷轰顶,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貌的人!   只瞧了一眼,杨东峻的魂就没了。过往皆成云烟,天姿国色也都成了庸脂俗粉,倾国倾城算什么,眼前这美人才是九天玄女下凡,月宫嫦娥再世。虽然这美人是个男子,但是不要紧,是男是女没有关系,他“玉面郎君”的名头也不是白得的。   其实秦与离已是稍稍遮掩了容貌,怎奈杨东峻乃是色中饿鬼托生,旁人见了有七八分颜色的,他就能看作十分,是以旁人初见秦与离时,也不过是惊讶一回,而他却是心笙摇动,情难自禁。   他色胆包天,一眼瞧见秦与离就要上前去,却不料给笑无忧拎住了后脖领,总算他还有几分眼色,看出那一身灰衣脸上笑嘻嘻的少年不好惹,强自按下心中龌龊念头,不甘心的离开。却又舍不得如此美人,偷偷缀在笑无忧几人身后,伺机下手。   也是合该秦与离有此一劫,偏生笑无忧此时压制不住体内毒性,狂性大发,虽说后来被一个神秘少女压制住了,却仍是少有的虚弱。   杨东峻心中暗喜,趁着笑无忧二人睡着了,而秦与离心神恍惚之际,一条洒了迷药的帕子便将秦与离放倒,借着夜色掠进来苍茫林海。   秦与离醒来时,有一瞬间的茫然。   这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屋子,只有一床一桌两凳,门窗都锁得好好的。   这是什么地方,笑无忧与莫珑儿呢?他是怎么来到此地的?诸多疑问涌向心头,最后停留在最后被人捂住口鼻的感觉上。   这么看来是被人掳了,只是不知究竟是何人所为,不会是何修文,他不会留自己一条命,他没那么好心。   秦与离并不慌张,在屋中细细察看一番。锁上的门窗凭他的气力决计打不开。这屋子干爽舒适,毫无北屋的潮湿   阴冷感觉,定是朝南向的。   阳光已经移到窗框下了,已是近午时分,这么说,他从晕倒再到现在,已过了一夜有半日,这时间并不算长,便是良骑骏马、轻功高超的人,所行也不过百十来里。相信笑无忧发现他失踪后便会很快寻来,他只需拖到那时便可。   只是,秦与离叹了一口气,希望笑无忧的毒不会再发作罢!   现下只需只需静待那个将他掳到此地的人便可,无论有什么目的,既然把他掳来,定然不会仅仅是把他关起来这么简单,只要知道了那人的目的,那他就容易想法子脱身了。   打定了主意,秦与离便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不多时,就听见门外哗啦一声轻响,秦与离缓缓张开眼睛。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进来一个青衣小厮,手里提着食盒。   秦与离静静的看着他,只见他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提着食盒就要退出去。    ☆、被困   “慢着!”秦与离叫住了他,道:“你家主子呢?”   那小厮转过身来恭恭敬敬的道:“小的不知。”说着,也不待秦与离再次说话,径自出去了。   秦与离盯着饭菜瞧了一会儿,拿起了筷子。不管怎样,没有必要和自己过不去,该吃饭时还是要吃饭。虽然胃口不佳,秦与离还是勉强自己吃下了一碗饭。   吃过饭不多久,还是那个小厮,搬了个大浴桶进来,提水将浴桶注满,又将衣物巾帻等物置于床上,这才恭声道:“请公子沐浴。”   秦与离冷眼瞧着他退出去,又听得他将屋门照样锁了,这才起身走到浴桶跟前,伸手撩了一把热气腾腾的水。   沐浴?秦与离冷笑一声,这是要见正主了。他并非忸怩造作之人,略一思索,当下便解了衣衫,放下长发,跨进浴桶。   洗到一半,就听屋门一声轻响,秦与离一惊,还来不及有所动作,就见一个人推开门,施施然走了进来。   却是一个年轻男子。他瞧见正在沐浴的秦与离,似是一愣,忙拱手道:“不知公子正在洗沐,贸然进来,真是失礼了。”   秦与离盯着他,不动声色的道:“既然如此,还请阁下在屋外相候片刻。”   那男子连声应“是”,退了出去,顺带将门掩好。   他的眼神极不讨喜,秦与离没有错过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贪婪及渴欲,皱了皱眉,起身穿衣。   这次屋门倒没有锁,应手而开。那男子负手背对屋子,闻声转过身来。   这人衣着倒是华丽的紧,秦与离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眼。   但见他头戴紫金冠,内着素罗丝锦衫,外罩石青串枝莲丝罗锦袍,腰束云纹乌革带,足蹬粉底高帮皂靴,另佩绣罗金地香囊并浅雕云雷纹青玉,手摇一把玉骨描金扇,端的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只是他面皮虽长得好,然而面色晦暗,隐有青白之色,显是耽于酒色之故,再加上他眼里不时掠过的异样神色,教秦与离无端生出一股厌恶来。   秦与离也不与他客气,淡淡的道:“阁下如何称呼?”   那男子拱手笑道:“在下姓杨,名东峻,公子唤我东峻便可。”   秦与离皱了皱眉,道:“我缘何会在此处?”   杨东峻啪的一声将扇子收了,深深地做了一个揖   ,口称:“东峻素闻公子令名,仰慕已久,特请公子前来寒舍小住几日,以叙东峻仰慕之情。”   秦与离瞧他一眼,心里很是不耐,却还压着性子慢慢道:“哦?杨公子请人做客的手段果真与众不同,竟是这般请法,秦某还道是遭强人掳了呢。”   杨东峻咬着文绉绉的字眼道:“琴绝公子姿容美甚,一手琴艺神乎其技,令名远播,而东峻不过一介手机小卒,对公子仰慕已久,有心邀请公子来寒舍小住,又恐公子不予理会。东峻自知与公子乃是云泥之别,然而与公子相识乃东峻毕生之所愿,东峻一腔痴念,不得已出此下策,万望公子见谅。”   说着又作了一揖,面上很合时宜的作出一副歉然表情来。   秦与离听闻此言,有些啼笑皆非,冷笑一声,道:“如今见也见了,杨公子该放行了吧?”   杨东峻讶然:“公子何出此言?东峻倾慕公子已久,难得与公子一见,如今公子已至寒舍,正该是你我谈诗论道,交剖心腹之时,公子怎可言走?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公子休要再提!”   秦与离见他言语放诞,口风里丝毫没有放自己离去的意思,情知凭己之力决计无法离开,莫不如先于他周旋,再想法子离开,一念及此,便放缓了神色,道:“既然如此,秦某也并非那不通情理之人,便在此叨扰几日。”   杨东峻闻言大喜,道:“如此甚好。”   杨东峻素好附庸风雅,虽为一介淫贼,却自诩风流,且他生得一副好皮相,更兼肚子里也有二两墨水,每每将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引诱得神魂俱为之倾倒,以为天下间风流才子莫过于他,杨东峻遂也能成就好事。   因为这个缘故,杨东峻便不屑与一般采花贼为伍,将他们称作野蛮不通教化之人,也正因如此,杨东峻此番亦是故技重施,摇着玉骨描金扇,卖弄肚子里那二两墨水,且颇有指点文字的风流名士的架势。   岂知秦与离乃是四绝山庄的少主,虽因身中奇毒美人如玉的缘故不能习武,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类却是样样不差,眼瞧杨东峻卖弄学问,口里念写对仗还算工整的淫词艳曲,遇上杨东峻得意的词句,还得评点一番,赞一声“杨公子大才”,半日下来,甚是伤神。   杨东峻因秦与离一味曲意赞他,越发得了意,用过晚饭后,又拉着秦与离道:“公子果真名不虚传,今日与公子相谈甚欢,东峻自觉大有进益,你我不若连床夜   话,抵足而眠可好?”   说到“连床夜话,抵足而眠”时,他又凑近了些,几乎与秦与离脸贴着脸,说话的气息拂在秦与离颈间,硬生生将他逼出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秦与离心中一跳,下午时杨东峻就有意无意的靠近他,借故触碰,他心中反感,却也并未多想,如今见杨东峻这般,一种不太好的猜测浮上心头,不由心中一凉,暗道苦也。   他不着痕迹的退后两步,伸手扶着额头,苦笑道:“今夜怕是不成了,秦某忽觉有些不适,想早些歇息,杨公子见谅。”   杨东峻上前一步,趁机探上秦与离的额头,故作关心的道:“莫不是着了风寒?”   秦与离再退两步,微微垂下眸子,眼里寒芒一闪而过,道:“兴许是有些疲累的缘故,歇歇就好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杨东峻止了步,只将一双眼睛热切的望着秦与离,口里道:“公子该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公子身有病痛,东峻只觉揪心不已,恨不能以身代之才好。”说着,眼睛一眨,竟滴出了一滴泪来。   听得这话,秦与离只觉身上似有万千蚂蚁爬过,不由抖了一抖,强笑道:“杨公子无须挂怀,秦某只是些许疲累,明日便好了。”说着唯恐杨东峻再说什么瘆人的话,忙道:“天色不早了,杨公子也早些歇息罢。”   杨东峻眼巴巴的看着秦与离进了屋子,反手将门闩了,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罢了,迟早会是我的人,这么着也挺有趣。   秦与离再三确认门窗闩妥当了,和衣躺在床上,却仍是不能放心,双眼大睁着盯着青色的帐顶,神情怔忪。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被一个男子瞧上了……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心头一片恶寒。   但是,他脑海中滑过一张面容,稍显秀气的眉总是飞扬着,嘴角总是似笑非笑的勾着,还有那绝少露出的脆弱神色……   秦与离无意识喃喃出声:“无忧……”   猛地回过神来,他不由一愣,怎的突然就想起笑无忧来了?   这地方不能久待,否则谁知道杨东峻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秦与离摸摸怀中的小瓷瓶,万幸贼子没有搜他的身,身上易容药物还有些,只是这院落中除了杨东峻,他只见过那个小厮,想要易容成小厮离去绝非易事,若是离开了这个院落,   倒还有几分把握。   这一晚睡得极不踏实,秦与离心中有事,又担心门窗防不住杨东峻,一夜似醒非醒,次日晨起时便觉得头脑昏沉,浑身倦怠。   杨东峻见他面色不好,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一脸关切。   秦与离强忍被他触碰的恶心感,懒懒的应付过去。   待用过早饭,秦与离道:“昨日与杨公子相谈甚欢,杨公子果然才学过人,只是……”他瞧了一眼杨东峻,住口不言。   杨东峻往他那边靠了靠,打开玉骨描金扇,故作风流的摇着,口中笑道:“公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秦与离便道:“杨公子才学过人,所作诗词文章,皆为大家,然杨公子虽然博学敏记,交游却不甚广阔,似有闭门造车之嫌。公子才名不显,秦某以为,亦当为此故,若公子多历名川大泽,广交好友,想来诗词文章定会更上层楼,日后流传千古,流芳百世亦非难事。”   杨东峻素来是听惯了奉承话的,闻言不疑有他,心中暗自得意,很是受用,却还做出一副谦虚的模样来,道:“东峻受教了,能得公子玉口夸赞,东峻愧不敢当。公子既然说到多历山水,东峻正有一事与公子分说。此处乃是东峻旅居之所,如今赁期已满,既然公子有与东峻携手同游之意,东峻正是求之不得,此刻时辰还早,不若今日便动身可好?”   秦与离不料这么容易就说服了他,肚子里准备的一大堆说辞反而没了用武之地,他心中暗喜,忙笑道:“如此甚好。”   杨东峻当下便打发了小厮去雇车马,马车却是停在小院的门前,秦与离上车前状似无意的瞥了一眼,此处是个冷僻小巷,两旁的人家皆是闭门锁户,不见人声。   杨东峻紧紧地挨着秦与离坐了,秦与离不着痕迹的往一边挪了挪,杨东峻又贴过来。   秦与离心中厌恶至极,苦无脱身之法,只得作势伸手去掀车帘。   杨东峻忙握住他的手,道:“公子若觉得无趣,与东峻谈些诗词可好?昨日与公子一席话,东峻只觉与公子相见恨晚,只可惜公子身子不爽利,不得尽兴,今日可要尽兴一回了。”   秦与离无法,只得还是敷衍。   作者有话要说:嗯,不会写肉,所以还是这么样吧,望天…… ☆、赌博   马车行了小半时辰,停下了,杨东峻亲自扶了秦与离下车。   马车所停处却是河边,这河面不宽,只两三丈来许,河心泊着一条小船,船头的老艄公一见他们忙把船靠过来。   杨东峻有意卖弄轻功,不等船靠岸,一手揽着秦与离,口里喝一声:“走!”两人腾空而起,眨眼便至船头。   那老艄公见了笑道:“怪道相公令小老汉在此等候,此处水浅,上下船不便,小老汉正寻思着两位相公怎生上船,却不料相公竟有这等好本事。”   杨东峻得意地打开扇子来摇着,拿眼瞥着秦与离。   秦与离心中叫苦不迭,原以为出了那院落总有法子可以脱身,却不料如今置身这小船之上,他不谙水性,便是如今让他逃他也无计可施。怪道贼子那般好说话,原是早就算计好的!   杨东峻确实早有算计,此人虽然武功不济,却颇有自知之明,且极会审时度势,他自知武功不及笑无忧,恐在此多耽搁时日便有祸端,一早打定主意从水路离开此地,只要小心隐藏行迹,想来不会轻易被笑无忧找到。   且说小船顺流而下,秦与离心中有事,且不惯行船,不多时就觉头晕目眩,肚里翻江倒海。   杨东峻见他脸色苍白,眉头紧蹙,忙扶着他到舱内歇息,正握着他的手软语安慰,却不料秦与离眉头一紧,下一刻哇的一声,秽物吐了杨东峻一身。   杨东峻忙不迭的甩下秦与离的手,有些气急败坏地换过衣衫。秦与离冷眼瞧着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他自然是故意的。   杨东峻换过衣裳,因怕秦与离再度呕吐,这回便坐得远远的。   行了三日,到了一处河镇。恰逢圩集,河里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老艄公也要上岸采买粮油肉菜等物,船便靠了岸。   秦与离将胃里的酸水都吐尽了,几日下来,消瘦了一大圈,面色憔悴十分。   杨东峻心知这么下去也不是个法子,遂与秦与离上了岸,在医馆里瞧了一回病。   秦与离身子本弱,这几日又未曾好好进过食,益发清瘦,竟有弱不胜衣之感,偏生并不见难看,反而因为如玉姿容及雍容的气度,令人见之油然心生怜惜之感。   杨东峻原先掳了他,原是一时贪欢,几日与他相处下来,却有些醉心其中,对他反而多了几分怜惜,此刻见他身形削瘦,着意要替他进补一番,便领着往此处最好的酒家“望日楼”而去。   上了二楼,拣了个靠窗的雅座,秦与离精神恹恹,上岸之后眼前的一切都是摇摇晃晃的,似乎脚总踩不到实处。   他支着头撇过脸看着窗外,由着杨东峻说什么都只懒懒的应一声了事。   伙计上菜颇为麻利   ,不多时酒菜俱已齐备。   秦与离没有食欲,稍稍扒拉几下就搁下了筷子,瞥眼瞧着窗外的景致。   杨东峻给他挟了一块肉,笑道:“你若爱瞧热闹,过会儿我陪你去瞧就是了,几日不曾好好用过饭了,现下还是多吃点。”   秦与离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并不回头。   恰在此时,打南边街头来了个醉汉。他手里举着斗大的一个酒葫芦,边走便往嘴里灌酒,脚步踉跄,走一步倒退两步,身子东倒西歪,却始终不见倒,跌跌撞撞行了过来。   行人纷纷避让,拥挤的街道让出一条道来。   待走得近了,才看清这醉汉原是个道人,鸠髻鹤发,缁衣百结,看年纪怕是已过了花甲。有顽童向他投掷石块,拍手笑闹,他瞪着醉眼呼喝,举着酒葫芦挥赶。   众顽童见他酒葫芦挥来,纷纷作鸟兽散,那道人却哈哈大笑,手舞足蹈起来。   秦与离心头微微一动,回身斟了一杯酒,将手伸出窗外,随即手一松,酒杯跌落。   那道人伸了个懒腰,那酒杯好巧不巧,整整落在他伸出往上摊开的手掌上。道人缩回手,盯着酒杯自言自语:“好生奇怪,怎的天上竟掉下一杯酒来?”   歪头想了想,又欢喜道:“是了,定是老天爷见小道人好酒,又无钱买酒吃,特特赐下这杯酒来。”言罢哈哈一笑,将酒杯凑至唇边,一饮而尽,却又举着酒杯,自言自语道:“老天爷恁地小气,既然赐酒,就该是一坛才像话,这么小小一杯,还不够勾起肚里馋虫的。”   秦与离瞧得分明,那酒杯落下时分明距那道人还有两三丈远,只眼前一花,那酒杯已然落在他的手上,此刻又听得分明,见那道人虽是盯着酒杯,眼角余光却直瞥过来,显是知道是秦与离丢的酒杯,那模样竟是在讨酒喝。   秦与离心头暗喜,面上不动声色,扬声道:“老道,方才哪里是老天爷赐酒,分明是我不小心手滑掉了杯子,你既要吃酒,不妨上楼来,我请你吃就是。”   道人闻言看过来,目光犀利,刺得秦与离心头微缩,哪里有半分醉汉的模样。秦与离面上不动分毫,坦然回视。   道人眯着眼,欢喜地笑道:“今日小道人交了大运,不光老天爷赐酒,竟还有人白请小道人吃酒,莫不是素昔行善,今日功德圆满了?善哉善哉。”   口里说着,脚下却不慢,三步两步便绕过了挡在门口的店伙计,径自上楼来。   杨东峻将秦与离的动作都看在眼里,面色微微一沉,道:“公子做事三思而后行才是,不然,同我说说也是好的,万万不要自作主张。”   说话间,那道人已上得楼来,左右看看,就往他们这一边   行来。杨东峻哼了一声,手在秦与离肩井上一按,把嘴凑到秦与离耳边,道:“公子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秦与离淡淡的瞧他一眼,分毫不管肩井处的酸麻,看向那道人。   那道人似乎欢喜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站在桌前也不知道说什么,停了一会儿才凑上前来道:“可是公子要请小道人吃酒?”   秦与离微微颔首。那道人笑嘻嘻的举了举手里的大酒葫芦,涎着脸道:“公子既这般好心,不如将小道人的酒葫芦也一并装满吧。”   秦与离微微一笑,道:“无妨,依你便是。”   那道人顺着杆往上爬,瞟一眼桌上的酒菜,嘻笑道:“无量寿佛,公子是个好心人只是小道人虽然有了酒,却没有下酒菜,甚是不美。”   秦与离笑道:“既如此,如不嫌弃,不妨一起用些。”   杨东峻闻言脸色更是难看,道人闻言搓了搓手,欢喜的道:“公子既然盛情相邀,小道人再推来却去的也不像话,就不客气了。”说着就要坐下。   杨东峻见状冷哼一声。   那道人恍若未闻,径自拉开凳子坐下,一边伸手去够酒壶,一边就伸了筷子挟了块肉送进嘴里,口里兀自嘟嘟囔囔:“这怪事年年有,怪人也是成双成对的,平白请人吃酒倒也罢了,小道人得了便宜也不好说什么,可这请人吃酒的还没怎么,这没请人吃酒的道摆着脸,倒像小道人欠了他银子似的,好生奇怪。”   秦与离笑道:“道长,这话你却差了,今日的东道乃是这位杨公子。”   那道人胡吃海喝,嘴里塞满了东西,声音模糊不清的透出来,“怪道这般好说话,原来作的顺水人情。”   秦与离微微一笑:“顺水人情也是人情,也是要还的。”   道人怪眼一翻:“小道人只管吃喝,不管人情。”说着,仍是不停手的往嘴里塞东西。   杨东峻面色阴沉似水,闻言立即道:“道长勿怪,舍弟向来脾性古怪,说话当不得真的。”又假意斥道:“有你这么说话的么,还不快向道长赔礼。”   道人瞟了他一眼,也不搭腔,脸上一丝讽色一闪而过。   秦与离看也不看杨东峻,只把眼睛直直的盯着道人,双手拱手作礼,语气肃然:“道长慧眼如炬,当知晓我与他并非兄弟,实是此人居心不良,将我掳掠至此……”   “小琴!”杨东峻一声断喝,打断了他的话,脸色难看至极,眼中阴郁之色闪过,“再要浑说,休怪我翻脸!”   又转向道人,拱手笑道:“道长勿怪,小琴乃是在下表弟,少时得了一场怪病,见今脑子还有些糊涂,老是犯浑,您老别往心里去。”   秦与离冷笑一声,忽的一拍桌子,厉声道:“姓杨的,莫要以为我不晓得你的那些个龌龊心思,你既做得这样脏事,还怕别人说么!莫要欺我不通武艺,就以为可以任你搓圆捏扁,秦某虽然力微,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一下动静有些大,旁人纷纷看过来,指点着交头接耳。   秦与离冷冷的盯着杨东峻,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已将所有置之度外,全不理旁人异样的神情,他赌了!   赢了就此摆脱杨东峻,逃出生天,若是不成,大不了便是一死,即便是死他也绝不愿受人□!   杨东峻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他没想到秦与离会有这么大反应,原以为这三天来秦与离已经对他放下戒心,甚而还有着好感,想着美人就快到手,他心里还陶醉了好久,只因秦与离不惯行船,身子不爽利,才没有立即下手。   他却没想到秦与离所说的一切都是在敷衍麻痹他,以伺机逃脱。杨东峻心里有一种被蒙骗后的愤怒,这愤怒甚而掩盖了对秦与离挑起事端的怒气,不过这不是发怒的时候。   他不愿事情闹大,这样一来就会暴露形迹,笑无忧等人定会追寻而来。   那道人不慌不忙的往嘴里塞东西,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一边却在自言自语:“莫生气,生气催人老。”   杨东峻脸色更是难看,口里说道:“你犯浑了,随我回去。”   说着伸手就要去拉秦与离,秦与离甩开他的手,向道人深深地作了一揖,郑重的道:“道长若能助晚辈逃出此人魔掌,晚辈感激不尽!”   杨东峻一拍桌子站起来,怒声道:“你莫要不识抬举!快快随我回去,此事就揭过不提,否则……”他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威胁。   “道长。”秦与离不理他,只盯着那道人,眼里带着一丝恳求。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这时候就到了传说中的武林高手出场的时候了……原谅俺的想象无能,爬走…… ☆、获救   “各人自扫门前雪,”那道人慢条斯理的灌下一杯酒,慢悠悠的开口,“各人自管腹中饥。小道人只管度化世人,不管尘世是非。”说罢起身,背着手一步三晃的走了,嘴里兀自嘟囔:“小道人平生最是厌恶被人算计,凭你有多大的苦衷,算计小道人就是不行!”   秦与离绝望的盯着他的背影。   杨东峻面上浮起一丝狞笑,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没人能够救你!看来是我这几日太惯着你了,眼瞧着都没了王法了,这还了得!回去叫你好看!   ”   “好!”秦与离面色惨然,身子微微发抖,他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好一个‘各人自扫门前雪,各人自管腹中饥’!世事凉薄,要惜此身何为!”话音未落,头一扬。竟是对着桌角狠狠撞去!   杨东峻不料他性烈至此,反应不及,只愣愣的看着秦与离一头撞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众人只听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声,旋即眼前一花,秦与离已不见了踪影。再定睛一瞧,那道人也失了踪迹。   杨东峻愣愣的站着,还未从方才那惊心的一幕回过神来,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钻入耳朵:“这次饶过你,再要作恶,休怪道爷手下不容情!”   传音入密!杨东峻一惊,额头沁出冷汗来,那不起眼的道人竟然深藏不露!   道人挟着秦与离一路疾行,他的速度极快,几个纵掠间就已出了那河边小镇。秦与离眼前模糊一片,头晕目眩,难受不已,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道人身形骤停,将秦与离往地上一掼。   秦与离摔得头晕眼花,只觉眼前一切都在晃荡,忽远忽近,好半天才缓过来,慢慢的坐起身来。   那道人背对他负手而立,腰侧悬着那只大酒葫芦。   此刻他们置身于一个小山谷中,绿树繁茂,芳草萋萋,蜂舞蝶戏,不远处一条小溪静静淌过。风景如画,凉风拂面。   那道人衣袂飘飞,本来瘦小的身形突然显得高大了些,隐隐多了几分飘逸的姿态,却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秦与离瞧着他的背影,冷冷的开口:“为何会救我?”   那道人转过身来,盯着秦与离,双眼微眯,“你小子有点意思,”好半响他才开口,“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到让我救你?”   秦与离也瞧着道人的脸,日光太过强烈,只能瞧见一个轮廓,他不得不眯着眼睛,面上有淡淡的自嘲:“不过一个‘赌’字罢了!成败皆有命,我认了。”他是真的认了,否则也不会有寻死之举。   道人摇头,道:“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行险,若不是有一定把握,你不会贸然出手。”   他的语气很肯定,秦与离默然,许久,才道   :“不错。”   道人饶有兴趣的瞧着他,道:“你我素不相识,你如何就有把握我会救你?”   秦与离低头瞧着手边的野草,淡淡的道:“你的行状虽然仿似醉汉,行走间也是步态不稳,但醉而不倒,街上行人虽多,你却并未撞上其中任何一人,就连孩童亦如是,由此我断定,你乃是佯醉。”   “哦?”道人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秦与离又道:“众顽童向你投掷石块,你并未恼怒,足见并非奸恶之人。”   道人若有所思。   秦与离又道:“姓杨的有武艺傍身,必须得身负武艺之人才能救我,那一杯酒是我对你的试探,既是试探你是否身负武艺,也是试探,你是否会如我所愿上楼。”   道人捏着那一把稀疏的胡须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肯定我就会救你。”   秦与离抬头,目光坚决:“不错,我心中并无把握,但掉一个酒杯并不能令杨东峻对我起疑心,于我没有什么关碍,但是你接住了那杯酒,而且上了楼,我便有了三分把握。”   “从你上楼的那一刻起,我就在赌,赌你不会视而不见,赌我还有那么两分运气。若赢了,我便生;若输了,大不了便是一死,成败皆有命,我认了。”   那道人盯着秦与离,秦与离不闪不避,坦然回视。良久,那道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惊动了林中飞鸟,扑啦啦飞起一大群。   “好!你小子有胆识!”那道人重重的拍着秦与离的肩膀,秦与离只觉得肩膀似乎都要被拍碎了,痛彻心肺,他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额上冷汗涔涔。   道人一盘腿也坐下来,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道:“少年人有胆色,有谋略,好!”言罢仰脖灌了一口酒,将酒葫芦送到秦与离面前,“来一口?”   秦与离盯着那大葫芦,眼前不知怎么浮现出了笑无忧喝酒的模样,不由自主的接过来,有样学样的灌了一大口。   “噗……咳咳……”这酒十分烈,如刀子般滑过喉咙,一路向胃里烧去。秦与离呛咳得满面通红,模样十分狼狈,道人见状哈哈大笑。   “我不惯饮酒。”秦与离脑袋有些晕,伸手扶额,将酒葫芦递还给道人。   道人接过来,又是一口酒下肚,这才略有些得意的道:“这酒性烈,寻常人可消受不起。”   又喝了一口酒,道:“我平生喝过的酒便是一艘船也能浮得起来,喝过好酒无数,可只有一个人酿的酒,堪称天下一绝,无人能出其右,那滋味,啧啧,尝过一口,终身难忘啊!”   秦与离好奇地问道:“哦?但不知此人是谁?”   道人喝了一口酒,颇有些神秘的道:“你若想见,稍后便知。”秦与   离便欲追问,那道人只是一脸神秘的不说。   沉默了一会儿,秦与离拱手道:“说了这许多,还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那道人正在喝酒,闻言一顿,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将酒葫芦递给秦与离,示意他喝一口,一边慢条斯理的道:“道爷姓郝……”   秦与离没做他想,点头道:“原来是郝前辈。”   道人眼瞧着秦与离将酒葫芦凑至唇边,不紧不慢的续上前一句话,“……单名一个‘仁’字。”   哦,郝仁。   “噗……咳咳……”秦与离这次呛得更狠,满面通红,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用手按住喉咙,唇边一丝苦笑:“郝前辈……”你也太能折腾人了。   道人,哦不,郝仁白了他一眼,一把抢过酒葫芦,没好气的哼哼:“这么好的酒可不能让你这么浪费了。”   秦与离闻言哭笑不得。   郝仁装模作样心痛了一番宝贝酒,斜眼瞅着秦与离,道:“对了小子,你是什么人?听你的口气,似乎不通武艺,可道爷怎么觉得,你对武林中人颇为熟悉?”   秦与离垂下眼光,随手揪了根草茎,语气淡然,辨不出喜怒:“我自小身中奇毒,无法修习武功。”   “哦?”郝仁面上浮起兴味之色,正待细问,耳朵微微一颤,旋即笑道:“那酿酒的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似嗔还娇:“牛鼻子,你怎的挑了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叫我好找。”   秦与离眼前一花,清风拂过面颊,一道窈窕的身影俏生生的立在一块山石上。这女子荆钗布裙,粉黛未施,姿容甚是秀丽,有一股自然而然地韵味,令人心生亲近之意。   她眉梢微挑,眼里含笑,手里却托着两只大酒坛,一只少说也有二十斤,她却举重若轻,神情轻松自然。山风拂过素色衣摆,连带她脚下那块棱角分明的山石也多了几分飘然之意。   秦与离没料到郝仁口中善酿酒的是个女子,心里暗暗称奇。   那女子转眼间已打量了一番秦与离,面上闪过一丝疑惑,手里却不慢,一手一坛将那两只大酒坛向郝仁掷来。   郝仁嘴里哇哇怪叫,却并不起身,手掌一探一抓,一股柔劲化解了酒坛的冲势,两坛子酒轻轻地落在他手上,一坛还分毫不错的叠在另一坛上。   秦与离眼睛微眯,这一手可不简单。   郝仁吁了一口气,转头破口大骂,“臭丫头,就不知道手脚放轻些,打破了道爷的宝贝定要叫你赔十坛!……咦,十坛,倒也不错……”他捏着胡须自言自语,一双眼睛却瞟向那立于山石上的女子。   女子扬眉,轻哼一声:“牛鼻子,你想的倒美,当本姑娘整天   闲得发慌给你酿酒么?接得住是你的运气,接不住那是你没本事,敢把帐算在本姑娘头上,赔你的酒?哼,我看,你往后是不想要了吧!趁本姑娘现在心情好,赶紧的过来巴结着,姑娘高兴了,兴许还会赏你一坛子。”   郝仁却不怕她的威胁,笑眯了一双眼,道:“道爷可是知道你那藏酒的所在,别想拿这招唬我,道爷年纪大了,可经不住吓。”   女子啐了一口,道:“牛鼻子你还真敢说,把姑娘惹火了,就是统统打碎了也不给你留一坛,看谁狠。”   郝仁一转眼珠,忙笑道:“好姑娘,都是道爷的不是,不该惹你生气,你可千万别一冲动就把道爷的酒都给砸了,到时候辛苦酿酒的不还是你么。”   女子笑啐他一口:“呸,就你这嗜酒如命的老牛鼻子还修道呢,快被给出家人丢脸了。”   她一整脸色,又道:“还没问你呢,怎的竟没去独醉居,还有什么事能绊住你这老牛鼻子的腿?”   郝仁摆了摆手,一脸郁郁:“快别提了,可把道爷怄死了……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他一拍脑门,转头看向秦与离,“小子,你叫什么来着?”   秦与离苦笑,拱手道:“在下姓秦……”他顿了一下,话头一转,“琴棋书画的琴,名青竹。”   “琴青竹,倒真是个雅名儿,”女子笑道,“琴公子唤我弱水便可。”   “弱水三千,但取一瓢。”秦与离低声念道,弱水闻言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郝仁拍开酒坛泥封,怪眼一翻:“你们文人就爱这些道道,什么都要讲出个名目来,道爷可不耐烦这些。”   馥郁的香味飘散开来,郝仁动了动鼻子,“三千醉?”   秦与离闻言心里一动。    ☆、公子   郝仁单手提起酒坛就要往口里倒,凑至唇边却又停下了,转头看向秦与离,口里犹疑道:“你,要不要来一口?”   秦与离瞧着他一副剜肉的模样,不由失笑,摇摇头。郝仁也就做个样子,当下也不再让,径自咕嘟咕嘟灌了个饱,弱水在旁啧啧有声:“打肿脸充胖子,铁公鸡今日倒装起大方来了。”   “三千醉……”秦与离瞧着远处的树林,神思悠远,笑叹了口气,“与我一个朋友制的倒是一样的名呢。”   “哦?”弱水有一丝好奇,“竟有此事?”   秦与离忍不住笑了,道:“不过虽然名字一样,这东西可就差远了,我从未喝过,也不敢喝。”   弱水奇道:“这是为何?”   秦与离笑道:“只因他制的‘三千醉’乃是剧毒,虽然其味堪比陈年佳酿,我却没有那个口福。”   弱水奇道:“你那朋友可真是个妙人,好好的毒怎的要制成酒味,无色无味不是更易取人性命?”   秦与离摇头道:“他并不爱杀人。”他略略失神,想起笑无忧与他说这话的情景,顿了顿,“这‘三千醉’,是他为自己而制……”   他神情微黯,想起药栏所说的话,“积毒甚深”,“狂性大发”,“性命难保”……不知他现在如何了,毒性可有再发?   秦与离摇摇头,却见郝仁盯着他,不由疑惑道:“郝前辈?”   郝仁眼睛一瞪,道:“小子,你和千毒老鬼是什么关系?”   秦与离愕然:“什么千毒老鬼?”   郝仁眼睛微眯,“那你刚刚说的那个以毒为食的人是谁?”   秦与离不明所以,“是我一个朋友,笑无忧,郝前辈认识?”   “笑无忧?”郝仁面上闪过一丝疑惑,“怎么不是一个老头儿么?”   秦与离笑道:“前辈定是认错人了,无忧瞧上去与我一般年纪,怎可能是一个老头。”   郝仁挠了挠头,疑惑的自言自语:“怪哉怪哉,世上除了那老鬼竟然还会有人以毒为食,莫非道爷久不问世事,消息竟不灵通了?”一边说一边摇头,仰头又是一口酒灌下。   秦与离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郝前辈,那千毒老鬼是什么人?”   郝仁斜眼睨他:“‘千毒圣君’凌无虑可曾听过?”   秦与离点点头,“莫不就是人称‘武林二老’之一的‘千毒圣君’?”   笑无忧此前冒过这个名头去盗聚毒珠,以致现在江湖上关于聚毒珠落在“千毒圣君”手上的传言还传得沸沸扬扬。凌无虑,笑无忧,无虑无忧……这两人怕是有什么渊源吧?   郝仁瞪着眼睛看向弱水,道:“你这小丫头可知道?”   弱水掩嘴轻笑,好一会儿才道   :“自然是知道的,‘千毒圣君’凌无虑成名于四十年前,甫一出道,江湖中人便少有其敌手,一是因他一手使毒的功夫神鬼莫测,令人防不胜防,二是因他修炼的武学十分邪异,每日必得以毒为食,但进境极快,罕有人敌。”   郝仁闻言不满的哼声:“什么少有敌手罕有人敌,那老鬼哪里是道爷的对手,道爷叫他趴下,他就得趴下!”   弱水笑着点头,道:“我可不知道你们谁更厉害,不过,”她转向秦与离,“别看这牛鼻子长得不起眼,却的确是与‘千毒圣君’并称于世的,他就是‘武林二老’之中的‘长醉真人’。”   “郝前辈就是‘长醉真人’?”秦与离惊声道,暗自心惊,没想到这貌不惊人的老头来头也是不小。‘长醉真人’素来行事低调,武林中人大多只闻‘长醉真人’其名,却不知他真实面貌及名姓,秦与离由是惊讶,亦不足为奇。   郝仁得意地哼了一声,弱水见状嗤笑一声,秦与离不由重新打量一番郝仁。   不得不说,郝仁全然没有武林高手应有的气度风范,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老头竟然就是享有盛誉的“长醉真人”?那“千毒圣君”凌无虑又该是何等形貌?不过瞧瞧笑无忧的行事做派,恐怕那一位也好不到哪去。   正想着,郝仁瞟了弱水一眼,哼声道:“你这小丫头是怎么跑出来的,就不怕你家主子发现?”   弱水轻哼一声,道:“要不是你这老牛鼻子要喝酒,姑娘我会跑这地方来?”   郝仁大喇喇挥手:“行了,酒也送到了,你赶紧回去吧,道爷也该走了。对了,”他看向秦与离,“你小子要去哪?”   秦与离苦笑,他手无缚鸡之力,又身无分文,能到哪去?他瞧一眼郝仁,有了主意,道:“前辈可有兴趣见见‘千毒圣君’的徒儿?”   他拿不准笑无忧是不是凌无虑的徒儿,但现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找到笑无忧再说。   “笑无忧?”郝仁反应极快。秦与离微微颔首。   “无虑无忧,还真是……”弱水轻笑。   郝仁瞪眼:“那小子在哪?”那老鬼收了徒弟居然也不告诉他一声。   秦与离摇头道:“数日前我们还在一处,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他积毒发作,狂性大发,那杨东峻趁虚而入,将我掳走,现下我也不知他在何处。”   “杨东峻?”弱水面色有些古怪,郝仁一眼瞥见,有些不耐烦的道:“他怎么?”   弱水看了一眼秦与离,道:“‘玉面郎君’杨东峻乃是江湖上有名的……”她轻咳一声,“采花贼。”   秦与离面色泛青,指节捏得发白,强烈的羞辱感涌上心头。   郝仁   瞧了一眼秦与离,若有所思,突地嘿然笑道:“你这小子又在算计道爷了,想让道爷与你一起去找笑无忧?道爷自由自在惯了,可不会带上你,虽然你小子看着也挺顺眼的。”   秦与离苦笑:“还真是瞒不过前辈法眼,我现下无处可去,又是身无分文,原想求前辈一起去找无忧,前辈既如此说,怕是不成了。”   郝仁挠挠头,“这倒也是个问题?”他抬眼看向弱水,“丫头,你有什么好主意?”   弱水道:“此行本是瞒着公子爷,稍后我便要赶往永关与公子爷会合,时间有些紧,怕是不能耽搁了。”   郝仁的眉头打了个结,不情不愿的道:“既是如此,道爷就勉为其难的带上你吧……身无分文,偏偏还不会武功,道爷难不成每天陪他散步?”   他犹自嘀咕,秦与离闻言只能苦笑,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就是个大累赘,却又有什么法子。   “我倒有个法子。”弱水瞧着他们俩的模样,斟酌着慢慢道:“不若你与我一起,待到永关把你安置下来,牛鼻子去寻笑无忧,若是找着了,便告诉他到永关来找人,这样如何?”   郝仁乐得抚掌大笑:“此法甚妙!”秦与离思忖一下,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了,也点了点头。   古江是第一大江,发源于景柯境内的耕云山脉,青门江是其正源。   古江自西南往东北流,至永关转而向南。永关是古江沿岸重镇,河运十分发达,市埠繁华,人口繁盛,南北客商往来,东西货物云集,其繁华程度,仅稍逊于国都。   永关城,弱水将秦与离安置在一所不大的宅子里,径自去往城南。   一所五进五出的宅院在永关城很是普通,既不会豪奢得令人咋舌,也不什么寒酸的低门蓬户。   弱水从角门进了院子,熟门熟路的走进内院。偌大的宅院悄无声息,在初夏的午后显得极为静寂,但弱水知道,这只是表面。她似是无意的瞟了一眼四周,稍稍加快步伐。   停下脚步瞧着眼前的屋子,弱水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道身影幽灵般闪现。是个年轻人,年纪在二十七八左右,着墨蓝衣衫,神情冷峻。他看一眼弱水,冷声道:“我去禀告公子爷。”临转身前颇有深意的瞧她一眼。   弱水被他看得一惊,心里暗暗回想自己近日做过的事。还来不及思量清楚,就见那年轻人返身出来,看了她一眼。弱水会意,放轻了脚步进屋。   屋内陈设颇为简洁,一张丈许长的大书案夺人眼帘,一摞摞文书堆在案头,案后的高背大椅上坐了一个人,正闭着眼睛揉着额角舒缓连日的疲累。   他年纪大约二十五六,眉目阔朗,锦衣玉冠,看上   去与一般富室公子无异。   弱水躬身,声音冷静而清晰:“公子爷。”   椅上的人睁开眼来,眼里光芒慑人,一般富室子弟陡然变成一方枭雄。   他轻轻嗯了一声,淡淡的道:“你辛苦了。”   弱水没有答言,停了一会儿,他重又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似是轻叹了一口气,“你还是这幅德性……说说这几日的情形罢。”   弱水抬眼,瞧着靠在高背大椅上闭目养神的人,眼神有一些复杂,稍稍整理思绪,冷静的开口:“江湖上的小门派已控制十之二三,目前除了林家已被控制,一些大的势力正在着手;聚毒珠现下并无下落,张冲说落于‘千毒圣君’之手,我怀疑是有人冒了‘千毒圣君’的名头,现下正在处理;”   “另外有人打听聚毒珠的下落,疑似千龙谷中人;‘素手医仙’已被送往圣宫;武林大会六月初十举行,沈齐及秦素衣似乎有意出庄。”   他轻笑了一声:“何修文已经众叛亲离了。”少顷又道,“离音谷那边有什么动静?”   弱水道:“韶轻羽月前秘密出谷,似乎是为了找什么人。”   他若有若无的叹了一口气:“离音谷耳目众多,可惜不能为我所用。”他的手指有节奏的叩击桌案,片刻后慢慢地开口:“那位前辈,还是不愿为我效力?”   来了!弱水心中一跳,忙道:“‘长醉真人’个性不羁,不喜拘束,亦视富贵名禄若粪土,想让他点头,绝非易事。”   他嗯了一声,声音无喜无怒,面上分毫不变,淡淡道:“罢了,只要不为那位所用就行了。”    ☆、接触   弱水垂下眼,默不作声。   “你今日带回来的人,”他状似不经意的开口,“叫什么名?”   弱水心中苦笑,她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是以犹豫再三才决定将秦与离一并带至永关。   她尽量平复情绪,道:“琴青竹,一个朋友。”   “既然带来了,就带到这院里来吧,这屋子多得很,多几个人也还住得下。”公子爷淡淡的开口。   弱水一惊,忙道:“青竹不通武艺,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于公子爷并无用处,且属下也不过受人之托,顺路将他送至此地,公子爷明察。”   椅上的人哼了一声,睁开眼睛,犀利的目光直直盯着弱水,声音里也多了几分威严:“我想让‘长醉真人’为我效力,你说他个性不羁,拦着不让,如今我想让那琴青竹来这院里小住几日,你也不让,你倒是说说,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弱水僵住了,心里苦涩,艰难的开口:“属下知错。”   椅上的人瞧着她,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今日便把人送过来吧。”   弱水僵硬地应道:“是。”   他离开椅背,拿过案上一份文书翻看起来,没说让弱水走,弱水立在原地,垂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椅上的人不急不缓,提笔在文书上勾勒圈点,左边的文书很快移到右边,一摞文书批完,他才状似不经意的开口,“夏侯礼为难你了?”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弱水情知瞒不过他,老老实实的道:“是。”   “为何?”椅上的人头也没抬。   弱水大着胆子偷眼瞧他的身影,口里斟酌着道:“一山不容二虎,一国无需二主。”   椅上的人轻笑一声,终于抬起头来,弱水忙低下头去,便听他道:“你这么认为?”   弱水平静地道:“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公子爷令夏侯礼掌管圣宫,却又命属下前去,名为协助,实为监视,夏侯礼心里有疙瘩,在所难免。”   椅上的人慢慢道:“夏侯礼为人奸滑,我不信他,但其人确实有几分本事。你性子良善,有些事还是让别人去做的好,再则你决断不足,驭下过于宽厚,眼下我得用的人太少,不得已只能令他主持大局,你从旁监管。他心里有疙瘩,便由他去罢,只是你要辛苦些。”   弱水应声:“属下明白。”   椅上的人又道:“也不必太过忍让,总不能教他夏侯礼认为我身边的人都软弱可欺,”他瞧了一眼弱水,“自己看着办吧。”   弱水应声:“是,属下自会拿捏分寸。”   椅上的人沉吟一会儿,又道:“此行机密,我是打着巡视河道的名头来的,去往圣宫之事更得小心谨慎,万不能叫人察   觉了,你是我身边的人,一举一动都会叫有心人看去,我须在此地盘桓数日,你那位朋友便在此小住几日,待我离开,你再另觅他处安置。”   弱水不料他会向自己解释,忙道:“属下明白,是属下思虑不周。”   “去罢。”椅上的人挥挥手,弱水依言退了出来,回首望一眼雕饰并不华丽的屋宇,心思百转,轻叹一口气,转身离去。   秦与离莫名其妙的搬进了那所院子,弱水一脸歉意,问她原因只是不说,支吾着道过几日便好,让他少出屋子。   秦与离瞧她一脸为难的模样,便也不再多问,一路行来,他对弱水的品性有了大概的了解,两人也是相谈甚欢,此时虽觉诧异,也不疑有他。   一晃两日过去,秦与离穷极无聊,又不能踏出屋子,便自己想着法子解闷。所幸他先前十多年都被幽禁于竹园之内,倒也没觉得什么难熬的,弱水又着人给他送来了一些书籍,便也这么过了。   月过中天,万籁俱寂,这院子里却还有一处亮着灯火。   桌案后的人推开面前一摊文书,揉着眉心,疲惫的开口:“楚枫。”   灯火一暗即明,人影闪现,神情冷峻的年轻人微微躬身:“公子爷。”接着便将手里的夜宵端上。   一碗清粥,几样精致菜品,椅上的人只略略尝了尝便搁了筷子。   楚枫上前一步,轻声道:“公子爷爱惜自己身子,好歹多用些罢。”   椅上的人摆了摆手,站起身略微活动了手脚,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月色很好,清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临窗人的身上。   站在窗前的人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难得的放松了身心,楚枫静静的立在一旁,良久,轻声道:“天色不早了,夜寒露重,公子爷早些歇息罢。”   站在窗边的人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才道:“弱水带回来的那个……琴青竹如何?”   楚枫道:“就这两日来看,其人不通武艺,更像是文人一些,初看无甚出奇之处,不过,”他顿了顿,“他似乎精通易容。”   “易容?”站在窗边的人重复了一声。   “是。”楚枫答道:“他的随身物品中有易容药物,其人疑似月前在钧天楼一曲琴音技惊四座的‘琴绝公子’,弱水……好像并不清楚这些。”   “呵……”临窗人轻笑一声,似是有些无奈,“她倒是放心把人带回来。”   楚枫瞧不见他的神色,拿不准他心中所想,踌躇着道:“公子爷,弱水……”   临窗人打断他的话,“不必担心,这点看人的眼光她还是有的,琴青竹,琴绝……”他唇边勾起一丝兴味,“倒要瞧瞧你是何许人。”   午后,蝉鸣声声,催出几   分夏日的炎热来,幸而窗前一株老树,茂密的枝叶隔断了暑意,屋内屋外两重天。   秦与离惧热畏寒,躺在临窗的小榻上,身上盖着没看完的半卷书,闭目凝思,神情甚为安适。   弱水,公子爷……到底是什么来头?他的手指无意识的轻叩。   秦与离知道那些人动过他的东西,那瓶易容的药物也被发现了。这院落除了寂静一些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可就是因为这寂静才不同寻常。   弱水虽然不肯明说,但她脸上的歉意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他被监视了。弱水跟他说过几日就好了,短时间内他们必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那是他们要离开了?这么一来,搬到这个院子,监视他也就说得通了,怕暴露行踪么?   秦与离唇边勾起一丝笑,弱水应该不会陷他于险地,监视就监视吧,他对他们也没什么兴趣,就这样吧。   脑子一放松下来,和着树上的蝉鸣声,秦与离脑海中似有弦乐之音,忍不住伸出手去,手指犹如轻按琴面,轻轻跳动。他素来不喜按谱抚琴,有先贤弹奏无弦之琴,他心生向往,故此起了兴致时,也常常这么对着虚空抚琴,心中自有乐声流泻,颇为自适。   蓦地——   “琴绝公子真是好兴致,看来本公子是来得巧了。”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入耳中,秦与离的手一顿,睁开眼来。   来人头戴紫金玉冠,着一身墨色锦袍,手摇水墨山水折扇,眉目阔朗,笑容温和。   秦与离微微皱眉,缓缓坐起身来,这人不请自入,未免失礼了些,淡淡的道:“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来人笑意吟吟:“琴绝公子唤我九公子便可。”   “原来是九公子,琴某未曾远迎,失礼失礼。”秦与离慢慢地道,一边缓缓起身。   请九公子入了座,秦与离道:“不知九公子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九公子微微一笑,却道:“方才见琴绝公子那般,可是在抚琴?”   秦与离拿不准这九公子所思所想,难道他就是弱水口中的“公子爷”?心里忖度着,一边道:“不错。”   九公子笑道:“琴绝公子真雅人也,素手奏空琴,心中自有天籁,青竹乃我所见之第一人。”   秦与离淡淡道:“不过是闲暇时凑个趣罢了,当不得九公子谬赞。”   九公子笑道:“然也,如今谁人不知琴绝公子一曲名动天下,人人以得闻公子琴音为荣,古者闻弦音而知雅意,我乃一介俗人,只得聊备薄礼,以表对琴绝公子的仰慕之情。”   说着不待秦与离答言,轻轻击掌,门外应声进来一个女子,身子袅娜姿容秀丽自不必细说,但见她手捧一个长长的椴木盒子,极其   小心的置于桌上,向九公子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九公子起身来到盒子前,向秦与离招了招手,道:“琴绝公子过来看看罢。”   秦与离只得过去,打开那只木盒,一具琴静静的躺在里边。   “好琴!”秦与离忍不住赞叹一声,琴身细密而又有规律可循的冰纹断怕不得历过百年,随手拨了两个音,声音松透圆润。秦与离越看越是心喜,手指忍不住抚过琴面。   九公子笑道:“此琴乃取千年白桐木所制,琴弦用百年雪蚕丝制成,可经内力催弹。俗话说宝剑配英雄,此琴得遇琴绝公子,也不致辱没它了。”   秦与离抚琴不语,他确实爱琴不错,但也不会轻易接受他人馈赠,奈何实在喜爱得紧,一时不忍释手。   九公子笑道:“青竹何不即兴弹奏一曲,我也正好听听这名动天下的琴音。”   秦与离收回手,退后一步,淡淡的道:“若要奏琴,必于高楼之上,或于静室深斋,或置身山林,或临山巅水滨,于夜阑人静之时,风清月朗,当是时,整理衣冠,盥手焚香,或为酬知己而奏,或为抒胸臆而作,或为明志向而奏,此时四者未具,不能奏琴。”   九公子碰了个钉子,面色微微一变,旋即放缓神色,扇子一合,笑道:“早就听闻琴绝公子琴道造诣极高,如今一见,果然不错,只是不知,”他凑近秦与离耳边,轻声道:“青竹的易容术是否也如琴艺一般高明?”   秦与离自有杨东峻那件事后,极其厌恶旁人的接近,当下后退两步,后背却抵上了雕花窗棂,退无可退。    ☆、使计   他定了定心神,扬了扬眉,道:“九公子此言何意?”   九公子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轻笑一声,道:“青竹聪明绝顶,如何竟装傻卖痴起来?我的意思是……”他出手迅若闪电,秦与离还来不及反应,就觉面上微微一痛,旋即一凉,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已然落在九公子指尖。   “你……”秦与离又惊又怒。   九公子面上微讶,上下左右将他打量一番,口里轻笑一声,“原来青竹生得这样好相貌。”   秦与离厉声道:“九公子请自重!”   九公子不料他会有这么大反应,愣了一下,慢慢收起脸上的笑。他后退几步,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又不喝,垂眼沉吟。   秦与离瞧着他,松了一口气,不由暗笑自己杯弓蛇影,这世上哪里就有那许多向杨东峻一般的人?一念及此,他也放松了神情,走到桌边坐下,轻咳一声,道:“方才琴某有些激动,九公子见谅。”   九公子也抬眼,笑道:“是我的不是,出言无状,冲撞了琴绝公子。”沉吟一会儿,他又道:“此番前来,是想问问公子,可愿为我效力?”   秦与离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九公子擎着茶杯笑看着他。   秦与离定了定神,也给自己倒上一杯茶,道:“九公子说笑了,琴某不通武艺,文墨功夫也粗浅得很,易容术也不过是雕虫小技,思来想去,实在没有什么才能可供九公子驱遣。”   九公子扬了扬眉,道:“琴公子过谦了,单单一手易容功夫,江湖中便少有人及,琴公子何必妄自菲薄?若公子愿为我效力,我必不会亏待于公子,富贵名禄亦是招手即来,公子意下如何?”   秦与离心底冷笑一声,反问道:“琴某要什么,九公子都会应许?”   九公子颔首,凭他的势力,无论秦与离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他也不会放在眼里。   秦与离面上不动声色,轻啜一口茶,面色淡然:“若琴某求的是自由,九公子该当如何?”   九公子面色微沉,这是明明白白地拒绝了。他也不发怒,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呷了一口茶,道:“如此说来,琴公子是不愿为我效力了?”   秦与离哂然一笑,道:“琴某以为,人生在世,虚迷沉浮数十载,必有所求,或许大多数人求的是富贵名望,然而在琴某看来,得一自由身,有三五好友,或弹琴论道,或偃仰啸歌,行吾心中所乐之事,一书胸臆,方不枉来此世一遭。”   这话说得好听,但其意思不过三字——不愿意。   九公子闻言一笑,唇角勾出无尽讽意:“琴公子不愧是风雅之人,好一派世外高人风范,此番言语,引得本公子亦生向往之心   ,只是琴公子不觉得,这想法,有些太过天真了么?”   秦与离淡然道:“此吾心中所愿,当尽力而为,成与不成,皆由天命,但求心中无憾罢了。”   九公子抚掌笑道:“琴公子果然是个妙人,心思亦是明白通透,本公子就不多言了,只求琴公子考量去留时,前后思虑个清楚明白,莫要做螳臂当车之举,否则不但一世清名难保,且会徒添笑柄。”   秦与离心下微沉,口里道:“多谢九公子提醒,琴某定会思虑清楚。”   九公子起身,负手而立,不容反驳的道:“后日本公子便要启程,若琴公子到那时仍未考虑清楚,便随本公子一起吧。”说着看向秦与离,唇角微勾,“希望琴公子不会令本公子失望。”言罢不待秦与离答言,径自去了。   秦与离面色微沉,这九公子言语里颇多威胁之意,如今自己在他手上,可不好脱身,倒要想个法子才好。   九公子坐在桌案后,却并没有批阅文书,神情若有所思。   楚枫悄无声息的走进来,手上托了个茶托,“公子爷,刚镇过的莲子汤。”说着放下碗就要退出去。   “楚枫。”   楚枫立刻停下脚步,“公子爷有何吩咐?”   “你说,”九公子慢悠悠的开口,声音有一丝飘渺,“若是要让一个人诚心归附,要怎么做?”   楚枫反应极快,“公子爷说的是琴青竹?”   九公子拿眼瞧着他,“你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说着啜了一口莲子汤,状甚随意。   楚枫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道:“公子爷智计过人,属下哪敢跟公子爷相比,不过公子爷要听的话,属下倒还真有一些看法,公子爷听了不要笑话才好。”   九公子抬抬下巴,“说。”   楚枫便道:“依属下看,这琴青竹确有高才。大凡才高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傲气,公子爷若想让他折服,莫不如从他擅长的方面入手,挫一挫他的锐气,他自然就心服了。”   九公子皱眉不语,楚枫瞧瞧他的神色,又道:“然而琴青竹是个文人甚于武者,文人必有酸腐之气,若公子爷不能技压一筹,就算旁人有胜过他的,却依旧不能令他对公子爷信服。公子爷虽然智计过人,胸中筹谋也非常人能比,奈何琴青竹乃是专精一道,公子爷想要在琴艺及易容上胜过他,恐非易事,莫不如使些小小的计谋。”   九公子眉一扬,瞟他一眼,似笑非笑:“行啊楚枫,敢跟爷绕弯子了,着你速速献上良策,否则拖下去大板伺候!”   楚枫忙道:“美人计!”   九公子一顿,“美人计?”   楚枫道:“不错。人人都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也有才   子美人之说,琴青竹虽然才情颇高,相貌也是极好,但也不见得就能免俗。此计虽然不入流了些,但计谋无分好坏,能奏效便是好计谋,不必拘泥于俗法,公子爷意下如何?”   九公子手指轻叩桌面,眼睛却盯着楚枫,面上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楚枫没来由觉得背上一寒。   半响,才听九公子悠悠开口:“倒让你一个人把话说尽了……也罢,既然你思虑得如此周全,本公子纵有再好的计谋,也不能驳了你的面子,就这么着吧!此事由你负责,若有差池,你自个心里有数,就不用本公子提点了。”   楚枫抹了把冷汗,躬身应是。九公子一挥手,“去吧。”   楚枫刚要出去,却听九公子唤道:“等等。”   楚枫转身,“公子爷?”九公子瞧他半响,楚枫只觉得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就怕一不小心又被公子爷揪住了小辫子,却听九公子慢悠悠的开口,“你忘了这个。”说着指尖用力,将青花小碗向前一推。   楚枫松了一口气,快步上前捧起碗,道:“属下告退。”九公子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隔了两日,九公子轻车简行,秘密出了永关。   这两日弱水不曾见过秦与离,自是不知他与九公子之间的谈话,想着九公子先前言道待他们离去便放秦与离自由,她借口处理善后事宜,意欲安置好秦与离再行上路。九公子知她心中所想,也不点破,只吩咐快些赶上来,径自带着秦与离先行启程。   弱水找了一圈没有见着秦与离,这才发觉有些不妙。秦与离因为姿容被“玉面郎君”杨东峻惦记上了,难道公子爷也是这般?她走在街道上,眉头轻蹙。   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与她擦肩而过,弱水微一愣神,随即转头,“沈不孤?”他怎么会在此处?   说起来弱水也有个毛病,对重情重义之人便以礼相待,甚而愿意为之两胁插刀;对薄情寡义之人,则是半分情面也不给。这毛病也不知给劝过多少回,总是改不掉。这毛病与她的身世有关,此处不加赘述。   且说她现在瞧着“沈不孤”身边娇俏的少女,柳眉一扬,这沈不孤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笑无忧与莫珑儿到达永关才只一日,昨夜将将赶在夜禁十分落了宿处。   秦与离莫名失踪,却无半点线索,幸而笑无忧是用毒的行家,这才从些微迷香中窥见端倪。二人寻访多日,总算打听到一些蛛丝马迹,同时心也揪了起来。   “玉面郎君”?只听这名号就知道不是个好人,听得一些杨东峻的传闻,二人面色有些古怪,纵然知晓秦与离容色非凡,但是竟然让一个采花贼垂涎……这大概也是一桩奇谈。   二人循迹而来,途中遇上一个自称名叫郝仁的怪老头,将笑无忧戏耍一通之后,告知秦与离如今身在永关。二人将信将疑,却也不愿放过一丝可能。   “无忧,小离真的会在这里么?”莫珑儿抬袖擦了一把汗,神色间有一丝怀疑。   “且先瞧瞧吧,总能找到的。”笑无忧嘴里咬着一根草茎,眼眸扫过四周,有些漫不经心的应道,只是眼里却闪过一丝焦躁。   身后一道娇柔女声唤道:“沈公子。”接着就见一个素衣女子赶了上来,嘴角含笑,温婉的福了福身,道:“沈公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莫珑儿瞪着眼睛瞧着她,道:“他不是沈……”   笑无忧抬了抬手,制止了她,懒懒的道:“小爷眼拙,这位姑娘是?”   女子眼中有冷光闪过,却掩唇轻笑:“沈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孤蒙山一别,不逾半月,公子竟将弱水给忘了?”说着偏头瞧着莫珑儿,面现疑惑之色,“这位姑娘,似乎并不是公子所寻之人……”旋即恍然大悟,抚掌道:“原是公子有了新欢忘了旧爱了,倒是妾身没有眼色了。”她以袖掩唇,眼波流转,道一句,“公子切勿见怪。”   再蠢笨的人也能听出她话语里浓浓的讽刺意味,但是她显然认错了人。   莫珑儿忍不住笑道:“这位姐姐,虽然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我想,你大概是认错人了。”   弱水一愣,看向笑无忧,却见他正似笑非笑的瞧着她,这么一看,果然不十分像,她不由瞠目,“这……”这世上竟然有面容如此相似的二人?    ☆、思虑   面色微微一变,弱水就恢复了自然,“原是妾身眼拙,多有得罪,望公子海涵。”说着轻施一礼,就要离去。   “等等。”笑无忧扬声唤住她,背着手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想了想,蓦地抬头,笑出一口白牙,“你说的那位沈公子,与小爷有一些渊源,小爷想向你打听一下他的行踪,你该不会介意吧?”   “你是何人?”弱水后退一步,并不掩饰脸上的防备之意。   笑无忧一挑眉,“笑无忧。”   弱水讶然,“你就是笑无忧?”   “你知道小爷?”这下换成笑无忧惊讶了。   弱水瞧了瞧人来人往的街道,微微一笑,道:“此处并非久谈之地,不如上去坐坐?”笑无忧顺着她的手指一瞧,却是一间名为“浮云集”的茶楼。   雅室内,茶香袅袅。笑无忧挑眉看向弱水。   弱水微微一笑,悠然道:“轻功超绝,一手使毒的功夫勘与‘千毒圣君’比肩,像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是手机之辈?更何况,还有从‘岁寒三老’手里逃脱,戏弄一干武林高手的英雄事迹,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做的也并非是什么转眼即忘的小事,我知道你,并不算出奇。”   说到此处,弱水看了一眼惊讶的莫珑儿与无聊摆弄茶具的笑无忧,端起茶来轻啜一口。   “没想到小爷竟然这么有名……”笑无忧叹了一口气,抬眼瞧着弱水,道:“这么说,你也是跑来找小爷打架的?”   弱水闻言轻笑一声,不答反问:“你是‘千毒圣君’的徒弟?”不待笑无忧答言,摆了摆手道:“别急着否认,若你果真是笑无忧,自然与他脱不了干系,放心,我不是来找茬的,只是想告诉你们,琴绝公子如今有难,你们须尽早搭救。”   琴绝公子?那不是笑无忧给秦与离胡诌的名号么?笑无忧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收了起来,“他在哪?”   “圣宫,他在圣宫。”弱水言道,面上闪过一丝黯然,是她把秦与离带进险境的。   “圣宫?那是什么地方?他不是落在杨东峻的手上么,怎么又跑圣宫去了?”莫珑儿连珠炮似的发问。   弱水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对了,你们可遇上了一个叫郝仁的老道士?”   “那个老头?”莫珑儿疑惑的道。   弱水点了点头,道:“琴绝公子摆脱杨东峻就是此老施的援手。”   笑无忧道:“那他又为何会在圣宫?”   弱水苦笑连连:“我不能说太多,只能告诉你们,琴绝公子确实在圣宫。”   笑无忧瞧着她的神色,道:“此事莫非与你有关?”   弱水点点头,道:“确实因我而起。”   笑无忧拍拍手,轻松   的道:“圣宫在哪里,这个能说吧?”   弱水道:“我可以将路线图给你们,但你们得允诺我一件事。”   “你说。”笑无忧两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点点下巴。   弱水直直盯着他,道:“我将路线图给你们,你只能去救人,不能将圣宫的所在告诉第四个人,不能做不利于圣宫之事,不得肆意窥探圣宫之秘,这些,你可能做到?”   笑无忧嘿嘿一笑,道:“难道救人不算是不利于圣宫?”   弱水皱了皱眉:“仅此一件,且此事因我而起,我须得做一个交代。”   弱水将路线都与笑无忧解说清楚明白。   笑无忧半眯着眼瞧着弱水,许久才道:“既然你对圣宫这么清楚,且此事也是因你而起,为何你不去救人,反而多费这许多曲折,将消息透露给我们?设若小爷不是笑无忧,且又存心对圣宫不利,你岂非引狼入室?”   弱水嫣然一笑:“我自认还有识人之明,再则若果如你说,说不得要使些手段,只怕到时后悔的不是我,而是你。”   这话说得温婉柔和,话里却是隐藏冷厉杀机,莫珑儿听出言外之意,不由打一个冷战。笑无忧嘻嘻一笑:“如此,小爷倒真想见识一番。”   弱水瞥他一眼,淡淡的道:“最好不要给我这个机会。”   笑无忧眼珠滴溜直转,显是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瞧他的模样,似乎真对弱水的手段有兴趣,让人毫不怀疑他会为了一时好奇而去做一些惹恼她的事。   呷了一口茶,弱水搁下杯子,道:“该说的都说了,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记住,莫要与圣宫为敌。告辞。”言罢起身就要离去。   “那位沈公子与小爷有些渊源,你不会介意告知他的行踪吧?”笑无忧待她走到门口,突然开口道。   弱水回头,嫣然笑道:“真是对不住,我也不知道,不过,天底下还有能难住你笑无忧的事?”   笑无忧端起面前凉掉的茶,一饮而尽,懒懒的道:“如你所见。”   弱水又是一笑,自去了。   圣宫?笑无忧微微皱眉,手指停留在精致的茶杯上,兀自沉思。江湖中从未听闻这么个门派,瞧弱水那般谨慎,显是一个神秘的所在,只是不知圣宫将小离儿掳去是何用意。弱水与圣宫显然有着不浅的关系,也许她就是圣宫中人,只是她为何要将小离儿的消息透露出来?看模样也不像是背叛,莫非有自己不知晓的内情?   沈不孤……弱水认识沈不孤,说不定还相当熟悉……不对,她对沈不孤的称谓颇为生疏,熟悉也说不通。   孤蒙山,寻人,半月前,新欢旧爱……沈不孤半月前到孤蒙山寻人,这人是个女子,也许与   他甚为亲密,然后在孤蒙山上巧遇弱水,二人因此结识。但弱水似乎对沈不孤拥有新欢颇有不平之意,叫人好生费解——若是二人熟识,那么他们之间的称谓不该如此生疏;若是二人并不熟,那她的不平之意又从何而来?越想越复杂了,笑无忧甩甩头,继续深思。   郝仁……弱水认识那个怪老头,看情形,似乎颇为熟悉,这两人之间又是什么关系?郝仁说小离儿在永关,弱水却道小离儿在圣宫,这两者间是否有什么联系?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小离儿除了“琴绝公子”的身份,并未向他们透露四绝山庄的事,这是不信任还是另有缘由?   “啪”的一声响,将笑无忧自沉思中拉了出来。原来莫珑儿屡次叫唤未果,一气之下,一掌拍在笑无忧面前,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笑无忧瞟了她一眼,顾自倒了一杯茶,眉头一扬,嘴角似笑非笑:“怎么,需要小爷给你松松筋骨?”   莫珑儿不屑的撇嘴,哼声道:“本姑娘才没有时间同你磨叽!我问你,什么时候去圣宫找人?”   “谁说要去圣宫了?”笑无忧两手抱胸,好整以暇的靠在椅背上。   莫珑儿一怔,“不去圣宫,那小离怎么办?难道就放着他不管么?”   笑无忧白了她一眼,没好气的道:“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脑袋是用来干什么的?说你是猪脑子还真没辱没你!”   “你!”莫珑儿气结,一时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得干瞪眼。“等等!”她猛地回过神来,惊呼:“你的意思是那个女人骗了我们?”   “哟,猪脑子有时候还挺好使的嘛!”笑无忧睨她一眼,慢条斯理的道:“那个女人要骗也只能骗骗像你这么没脑子的人,小爷这么英明神武,能被她骗过去么?”   莫珑儿一顿,咬牙狞笑:“本姑娘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说着扬起手掌就要拍下去。   “别别别,姑奶奶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吧。”笑无忧立马缩脖子,变脸比翻书还快,哭丧着脸,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莫珑儿憋住笑,抬起下巴,故作厉色:“那还不快将事情从头道来!若是表现得好,姑奶奶就饶你一命。”   笑无忧忙狗腿的上前唱了一个喏:“且听小的一一道来。”莫珑儿咳了一声,正襟危坐,抬抬下巴,示意他说。   笑无忧握拳放在嘴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此事说来话长,要提起因,还得从天地初开,鸿蒙初分说起。那时天地混沌一片,妖魔横生,肆虐无忌,开天的大神右手一柄开天大斧,左手持一轮弯月轮……”   莫珑儿越听越不对,疑惑道:“等等,你说的这些跟我们去圣宫有什么关系   ?”   笑无忧嘻嘻一笑:“没有关系。”   莫珑儿一愣,方知自己又被笑无忧耍了,不由咬牙,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笑,无,忧!”话语未竟,猛地抬腿狠狠地踢过去。   笑无忧轻巧的一让,随手掷下一块碎银子,脚下停也不停,只一晃就到了门口,却又回过头来对着莫珑儿做鬼脸,口里笑道:“小珑儿,想赢过小爷,你还得要再练个十年八年的才行呐。”   言罢哈哈一笑,身似行云流水,轻飘飘的下楼去了。莫珑儿恨恨的跺脚,这人总是这么可恶!心里这么想着,嘴角却勾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紧随其后下了“浮云集”。   思虑良久,笑无忧还是决定去往圣宫一行。他想不出弱水欺骗他的理由,即便十分不幸真被她骗了,他也有自信全身而退,而且,这不正好有机会领教一番她的手段?一念及此,笑无忧不由嘴角弯弯,眼神发亮。   不过,他瞥一眼莫珑儿,有些发愁的抓抓头发,独身一人他能全身而退,不代表拖了个包袱也能行,特别还是一个武功很烂的包袱。该想个法子哄哄她才好,笑无忧心里暗自琢磨。   他瞅瞅莫珑儿,唉声叹气。莫珑儿凑过来,兴致盎然:“怎么了?”   笑无忧瞟她一眼,又叹一口气。莫珑儿叫他叹的心里发毛,忍不住伸手推他,“到底怎么了?”   笑无忧抬起半边眼皮瞅她,垂头丧气:“小珑儿,你的武功是跟谁学的?”   “我爹啊,怎么了?”莫珑儿不明所以。   笑无忧咕哝一句:“那你爹的武功一定不怎么样。”   “你说什么?”莫珑儿没有听清楚,想了想又道:“其实也不算是我爹教的,从小一直是跟着师兄师姐们练的,有什么不懂的也是他们给我说的。”   “难怪这么烂……”笑无忧喃喃道。    ☆、云娘   莫珑儿正要说话,忽的面色一变,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笑无忧好奇的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却是一个美貌妇人。   莫珑儿狠狠的瞪着她,面色阴冷。笑无忧咂咂嘴,乖乖,小珑儿生气了,这模样真可怕。一时没注意,正好与那妇人的眼光相接。妇人先是一愣,接着面现喜色,抬步就要往这边走。   其时笑无忧二人正在用饭,莫珑儿嚯的站起身,将手在桌上一拍,菜碟碗筷都跟着跳了一跳,笑无忧的心也跟着跳了一跳。   “我们走!”莫珑儿气鼓鼓摔下一句,转身就走。“珑儿!”那妇人急急唤道,疾步上前。笑无忧慢吞吞的站起身,颇有兴趣的瞧着那妇人闪身拦在莫珑儿跟前。   “走开!”莫珑儿冷着脸。   妇人面色凄然,哀声道:“珑儿,你,你听我解释可好?”   莫珑儿俏脸紧绷,声音寒冷似冰:“我不想听你说什么,不要再在我的面前出现,否则休怪我不客气!”言罢不客气的撞开她的身子,径自去了。   笑无忧慢吞吞的走在后面,莫珑儿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他:“臭无忧,走快点你会死啊!”笑无忧懒懒的应了一声,经过那妇人身边时特意瞧了一眼,她神色黯然的回过头,二人目光相接,笑无忧挑了挑眉,扯了扯嘴角,侧身过去。   “珑儿,我们谈谈。”热闹的街道上,美貌妇人拉着莫珑儿的袖子,面上有一丝哀求的神色,亦有几分坚决。   莫珑儿冷冷的甩开她的手,“不要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说罢转身就走,这女人真是烦人!   “珑儿!”妇人低声喊了一句,快步赶上来。   “我说过,别逼我动手!”莫珑儿猛地转身,秀丽的面容现出一丝戾气,一手掐在妇人修长漂亮的脖颈上,稍稍用力她就会死于非命。路人瞧见这一幕,纷纷驻足,指点不休。   莫珑儿恨恨的甩手,退了几步,脚下一点,纵身离去。笑无忧打了个哈欠,双肩微晃,轻松地跟上去。   妇人一咬牙,也跟了上去。莫珑儿眼角余光瞥见,面色更冷,索性转身往人烟稀少的地方掠去。   莫珑儿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巷口停下脚步,此处大白天也不见有几个人,很是适合解决一些问题。   笑无忧懒懒的靠在一处稍显干净的墙面上,脸上笑嘻嘻的准备看戏。莫珑儿瞪着飞身而来的妇人,抢先开口:“聂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本姑娘已经被你逼得离家出走了,你还想怎么样?”   聂云娘嘴唇哆嗦,声音有一丝颤抖:“珑儿,我,我没想要逼你,你,你回家吧,算我求你了,啊?”   莫珑儿瞪着她,眼底是藏也藏不住的怨愤:“我告诉你聂云娘,少在本姑   娘面前假惺惺的充好人,本姑娘不稀罕!你抢了我爹爹也就罢了,竟然还想取代我娘亲,痴人说梦!但凡有我安莫珑一天,我就不会让你得逞!”   聂云娘面色惨白,手抬了抬,又放下来,呐呐的解释:“我并没有想要取代你娘亲……”我只是想要找到一个足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莫珑儿厌恶的撇过头:“少在本姑娘面前装可怜,我可不是爹爹,一两句花言巧语就能打动。”   聂云娘沉默许久,艰难的开口:“珑儿……”莫珑儿猛地回头,“不许你叫我珑儿!”   聂云娘怔了怔,面色愈发惨白,苦笑道:“……安姑娘。”她深吸一口气,道:“安姑娘,我同你爹爹并没有什么,你,你不要误会。”莫珑儿冷笑一声。   聂云娘语速快了一些:“安姑娘,你误会我事小,可你不能误会你爹爹。安大哥为人正直,并非你心中所想,你,你莫要同他赌气。”   莫珑儿冷笑道:“我自己的爹爹,倒要你来告诉我他是什么样人?还有,安大哥也是你叫的?我警告你,莫要失了本分,否则就是爹爹出面本姑娘也饶不了你!”   聂云娘被她抢白得无言以对,低下头去,笑无忧瞧得清楚,她的身子在簌簌发抖。良久,她才抬起头来,强笑道:“……是我不对,痴心妄想,失了本分。从今以后,你大可放心,聂云娘再不会纠缠你爹爹,这么样,你可以回家去了么?”   莫珑儿倒是一愣,她本来已经做好同聂云娘打嘴仗的准备了,却没想到聂云娘这么快败下阵来。她扭过头,哼声:“本姑娘想回去自然会回,谁要你假好心。”   聂云娘急道:“江湖险恶,你一个小姑娘家,不知世事艰难,不通人情世故,实在不安全,还是快些回去吧,你爹爹也很担心你。”   莫珑儿昂着下巴:“小姑娘怎么了?这么大半年了,我还不是好好的?不靠爹爹,我一个人也可以很好,不用你操心!”   聂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莫珑儿瞥了她一眼,扭过头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好戏收场了,笑无忧颇觉无趣的咂咂嘴,十分不过瘾,怏怏地抬腿跟上去。   “这位小兄弟,请留步。”聂云娘低声喊道。   笑无忧转身,挑了挑眉,脸上是惯常的嬉笑,“怎么?”   聂云娘盯着他:“能否借一步说话?”   笑无忧转头瞧了瞧莫珑儿,她正在前方不远处,一脸不耐烦的道:“笑无忧,你能不能快点?本姑娘可没多好的耐性让你磨!”   笑无忧用下巴点点莫珑儿,“有话最好快点说,小姑奶奶生气可就不妙了。”   聂云娘瞧了一眼莫珑儿,点点头,单刀直入:“聚   毒珠在你身上?”   笑无忧闻言眉梢一扬,上下打量她一番,双手抱胸,也不隐瞒,点头:“没错。”他可不担心这个女人会蠢到从他手中抢夺。   聂云娘神情凝重:“近日江湖传言聚毒珠在一个名叫笑无忧的少年人手上,你要小心。”   笑无忧瞧着她,嘻嘻一笑:“你要说的怕不是这句话吧?”   聂云娘点头:“不错。”笑无忧吹了声口哨,扬眉,似笑非笑的睨着她:“你的目的,小爷没空与你绕弯子。”   聂云娘紧盯着他:“江湖传言,笑无忧轻功极高,使毒功夫与‘千毒圣君’不相上下,是以都在揣测,你是否是‘千毒圣君’的弟子。我不知道传言是否属实,但若在平时,我相信珑儿跟着你会安然无恙。”   笑无忧掏掏耳朵,抬脚就走。聂云娘一愣,“你……”   笑无忧回首对着她龇牙一笑,“什么时候你想起要说什么了,再来找小爷吧。”   “等等!”聂云娘没料到笑无忧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忙出口唤道。   笑无忧却不理她,迎着莫珑儿瞪着他的眼光,笑嘻嘻的挥挥手:“走吧。”   “她跟你说什么了?”莫珑儿跟上他,一脸狐疑。   笑无忧转头,一本正经的看着她:“商讨你的终身大事。”莫珑儿噎了一下,旋即恨恨的跺脚,情知从笑无忧嘴里也问不出什么,瞪了几眼也就作罢。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是顶着凌无虑的面貌夺得的聚毒珠,笑无忧也没天真的以为真能永远瞒住所有人。事实上,过了这么久才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来,他已经觉得很奇怪了。不过,他眉一扬,就算如此,也别想从他这里把聚毒珠抢走!   不过既然聂云娘特意跑来告诉他们这个消息,甚至想要莫珑儿回家避难,想来这次的事情不会那么容易过去。也许来个大围剿?笑无忧嘴角上挑,随手扯下一根草茎放在嘴里咬着,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   “千毒圣君”的名头显然不太好,身为他的弟子也不会有多好的待遇,虽然这个弟子的名头目前仍有待考证。笑无忧怎么想都觉得有一场针对自己的阴谋正在展开,奈何抓耳挠腮许久也不得要领,他也不是死较真的性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索性放开了。   聂云娘倒是又来找过几次,奈何莫珑儿两只眼睛都看她不顺眼,说什么也不肯随她回去,笑无忧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的模样,急得她不知如何是好。连续几次碰壁后,她也死心了,不再试图劝说莫珑儿,只不管笑无忧二人去哪都不远不近的跟着。   莫珑儿脸色甩过,冷嘲热讽也摔过,奈何聂云娘铁了心,就是不走,只好当做没看见她。   永关以北的连云山是一座高逾千丈的险峰,走马河与古廉河在此交汇,汇入渐南河,最后同入古江。   连云山峰顶终年白云缭绕,站在山脚不见峰顶,由是得名。又有传言道,此山乃是仙人居所,因仙人道号“连云”,此山遂以此得名,乡民亦谓之“神山”。   山上奇石嶙峋,草深过膝,荆棘遍地,古藤蔓缠,山南的羊肠小道仅容一人通过,弯曲着直达峰顶。行到高处,脚下云雾缭缭,似是步在云端,脚下就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即身死骨灭,魂消魄散。山顶盛产名茶云雾,乡民冒险采茶以谋生计,每年因此跌下峰顶的冤魂以数十计。山北是一片石林,并没有可供攀援而上的道路,是以人烟更加稀少。   一座高约二三十丈的石峰上,笑无忧倚靠着石壁,一条腿悬空搭在石壁上,神情懒懒,嘴里叼着一枝半月莲。这种植物汁液清甜,却有致幻迷神的功效,当然,对笑无忧来说与普通的草无异。   清晨的浓雾渐渐散去,石林的全貌若隐若现。该来了,笑无忧眯了眯眼,嘴角微微翘起,这几日出现在身边的江湖人越来越多,跟踪的宵小也越来越大胆,笑无忧不胜其扰,索性一把阎王笑撒下去,放倒一大片,众人的行为方有所收敛。但笑无忧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宁静,真正的血雨腥风,马上就会来到。   “娘的,个个都想来送死,小爷体谅你们不容易,都给你们选好坟地了,尽管来吧,小爷管叫你们有去无回!”笑无忧咬着半月莲喃喃自语。    ☆、争夺   簌簌风声轻响,石峰下突地出现四五道身影。风声不绝于耳,石峰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多时,石林中就出现了三四十道身影。这些人并不站在一处,而是三五成群,也有独自一人的,他们来到此地都会先扫视一番全场,面色微微变化,接着就抬眼盯着石峰上的笑无忧不放了,一个个眼里透出贪婪的光来。   笑无忧被这些人的眼神盯得抖了抖,嘴里咕哝一声:“娘的,还真看得起小爷!”他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天想要脱身怕是不容易了。   他扫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哟呵,还有几张熟面孔。迎着一众火热贪婪的目光,轻笑:“怎么,各位都是冲着聚毒珠来的?”   一个手持一杆银枪的高壮汉子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少废话,交出聚毒珠,我等可饶你不死!”声音在石林中回荡,缭绕不绝。   笑无忧眼睛一转,识得此人乃是号称“霸枪”的童满贯,嘴角微微一扯,正要说话,却见人群里一个中年秀士摇着扇子走出来,口中道:“童兄此言差矣。此人乃是‘千毒圣君’凌无虑的徒弟,我等皆知凌无虑素行不善,此次是为教化魔徒,以使改过向善而来。此外,聚毒珠乃是武林至宝,非独一人所有,还望笑无忧小兄弟明白事理,将之交予我等。”   他娘的放屁!众人心中暗道,此人将夺宝之事也能说得如此正大光明,当真无耻之极。然众人皆为聚毒珠而来,心中虽不屑,却也默认无言。   “‘山阴秀士’阴厉维?”笑无忧瞧着中年秀士问道。“正是阴某。”阴厉维摇着扇子,神情倨傲。   笑无忧勾唇一笑,接着深吸一口气,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你娘生你的时候怎么还多带了□?你心思歹毒手段毒辣坑蒙老人拐骗孩童弑师犯上不孝父母,你还有脸说教化!说的倒是比唱的好听,小爷看你是想激起诸位英雄好汉争斗自己好浑水摸鱼渔翁得利吧?”   阴厉维面色铁青,身后已然传出一些哄笑声,他心机深沉,即便心中怒火升腾,面上只阴测测一笑:“这么说,你是不愿意把聚毒珠交出来了?各位,”他转过身,环视一圈,高声道:“阴某原以为笑无忧心性本善,教化一番还可使其改过向善,阴某无能,魔徒不听教化,冥顽不灵,拒不交出聚毒珠,如此,我等已然尽力,天下人也不会有话说,诸位英雄便请动手吧!”   众人左右看看,却迟迟没有人动,即便有那心思莽撞的,也叫身边的人拦了下来。笑无忧见状哈哈大笑:“山阴老鬼,你当别人都是傻子么?谁人若是抢到了聚毒珠,必定成为众矢之的,活的不耐烦了的人才会先出手呢!”   阴厉维面色铁青,心知笑无   忧所言已经对众人产生了影响。他环视一圈,不无讥讽的勾唇:“原来诸位都是缩头乌龟,倒是阴某高看了。但是诸位要清楚一件事!”他霍的转身,用扇子遥遥指点着笑无忧,厉声道:“魔徒善妖言惑众,诸位不要为他所迷惑!笑无忧其人,奸猾无比,用言语挑拨我等,心生忌惮,他好坐拥其利!阴某本为劝此人改过而来,若是诸位担心阴某有不轨之举,阴某在此可以立下毒誓,若对聚毒珠生出一丝觊觎之心,愿受五雷轰顶!”   众人闻言,顿时有些骚动。   笑无忧哈哈笑道:“山阴老鬼,你这话说得漂亮至极,小爷都忍不住要为你鼓掌叫好了。都道若违此誓便遭五雷轰顶,可曾见过真有人违背誓言而遭雷劈的?天下熙攘,均为利益来往,若果是对聚毒珠没有觊觎之心,那才叫人奇怪呢——若是聚毒珠都满足不了你的贪欲,那是得有多大的口胃?你若真是清心寡欲,欲普度世人向善,怎地不去庙里当和尚?偏在这里假仁假义,没得叫人恶心!”笑无忧才不管那么多,胡说一气,总之不使众人都相信阴厉维的话,否则就是再有十个他也别想脱身。   众人心生疑窦,转向阴厉维,一个尖细的声音道:“阴厉维,你怎么说?若不给大伙说个清楚,休想唆使我等送死,坐拥渔人之利!”   阴厉维见众人都不动手,再拖延下去,怕真要叫笑无忧给逃了,眼珠转了几转,三角怪眼紧盯笑无忧:“魔徒休逞口舌之利,待阴某将你擒了,再给天下英雄一个交代!”说着回身对着众人抱了一拳,道:“既然诸位不愿出手,阴某就献丑了。不过,咱们话说在前头,阴某只是拿下笑无忧,至于聚毒珠的归属,尔等可自行商酌。”   言罢踏前一步,高声道:“笑无忧,阴某来领教领教你的毒功,你若是心怀坦荡,就下来与我一较高下!”他不是傻子,笑无忧轻功高绝,使毒功夫莫测,且又占据高地,若是笑无忧趁着他飞身而上时一把毒药洒下来,与送死无异。   笑无忧看穿他的心思,当下嘿嘿一笑道:“山阴老鬼,你当小爷像你一般阴险毒辣么?”话毕脚下一点,身子腾空而起,脚下在石峰上连点,借力飘落地面。未等阴厉维有何行动,他手掌一翻,一颗墨色氤氲的珠子赫然出现在掌上,众人定睛一瞧,眼中顿时射出火热贪婪的光芒,脚下纷纷蠢蠢欲动。   笑无忧环视一圈,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中,轻笑一声,道:“这便是聚毒珠,若是众位不信,可使人上来验看一番。”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聚毒珠置于一侧的山石上。接着对阴厉维抬了抬下巴,嘻嘻笑道:“山阴老鬼,你吠也吠够了,小爷正手痒得紧,   便与你比划比划。”   阴厉维面色阴沉,踏出一步。笑无忧嘻嘻一笑,身影若鬼魅,当先朝一旁掠去,阴厉维眼珠急转,紧随其后。   这厢众人自然明白笑无忧若是怀揣聚毒珠与阴厉维交手,心恐众人为此偷袭。众人面面相觑,犹豫一番,终是敌不过聚毒珠带来的巨大诱惑,一个身形瘦小神情猥琐的老头嘶声道:“老朽来验看一番。”说着就要上前,旁边一人冷笑道:“若是‘不留手’柳寿都能验看了,戴某更加有资格验看!”   “不留手”柳寿心狠手黑,从不给对手任何活命的机会,为人亦是奸猾无比。柳寿眯着绿豆眼看向发声之人,眼中凶狠光芒一闪而过,“‘霹雳掌’戴焴,你是要跟老朽比划比划?”   戴焴冷笑一声,道:“比就比,当戴某怕你不成!” 说着一步踏出,脚掌落处,尘土飞扬,坚硬的岩石地面寸寸裂开。众人心中暗惊,此人功力似乎又有精进。   柳寿亦是眼瞳暗缩,暗道此人不好对付,且众人都对聚毒珠势在必得,此时若起争端,势必便宜了他人,便只冷哼一声,身子却不动分毫。   戴焴亦明此理,先时不过怕柳寿暗中耍滑,是以出言相阻,此时见柳寿不动,他便也见好就收,负手立于当场。众人对他人皆有忌惮之心,任谁也不放心验看,一时我看看你,你看看我,气氛有些凝滞。   许久,一人步出人群,先是向众人抱拳,接着大声道:“诸位,路某愿推举左喻左前辈验看。”   “裂碑手”左喻身形高大,发须皆白,红光满面,虽已年逾六旬,仍是虎目龙威,他也不推脱,当即踏出朗声道:“如若各位信得过左某,左某愿当众验看。”   又有人道:“左前辈素来行事光明磊落,我等自然是信得过的。”众人皆点头称是。左喻抱拳道:“左某多谢诸位信任。”众人皆道:“左前辈客气。”   左喻便踏步上前,当众验看。许久,左喻将聚毒珠重新置于山石之上,退后一步,迎着一众火热的目光,道:“众所周知,聚毒珠乃是传说中的宝物,能得一见者少之又少,左某也不能肯定此物就是聚毒珠。”他稍稍停了一停,敏锐的听见有怨声发出,于是又道:“虽然左某未曾见过聚毒珠,然从此物外观来看,大小若鸽卵,墨色氤氲若云气缭绕,与传言一般无二,极有可能就是聚毒珠无疑。”   传言聚毒珠可解百毒,然而在此时此地,谁也不会蠢到服下毒药以验真假,只能凭外观鉴定。在场众人都未见过真正的聚毒珠,因此一听左喻道此物既有可能就是聚毒珠,一时眼中顿时射出炙热的光芒,只恨不得立即到手才好。但周遭的人也都不是吃素的,心存   忌惮,一时有些静默。   陡地,“既然此物确实是聚毒珠,老夫就笑纳了!”身影骤现,探手一抄,聚毒珠就消失于手掌之中。众人稍怔,便有眼尖的惊呼:“是‘妙手空空’褚一柏!”   众人只稍愣了一瞬,下一刻,纷纷顿足怒吼,齐齐向那道向着石林外逃遁的身影追去。褚一柏是江湖中排名第一的偷儿,轻功也是绝佳,只一会儿便没了影。   另一边,阴厉维心知笑无忧轻功高绝,手段更是多得令人防不胜防,他清楚自己的斤两,虽说在江湖中排名也是靠前的,但若是想要对付笑无忧还是差一点。倒不是说笑无忧功力如何高绝,只是轻功高绝就意味着逃命的速度也快,若不能缠住他,轻易就能叫他给逃了,此外,笑无忧使毒的功夫也是莫测,连“岁寒三老”都栽在他手上,诡谲如阴厉维又怎肯以身试毒?   只是挑拨煽动众人乃是阴厉维此行最重要的目的,若非如此,只怕稍不留意就叫笑无忧携着聚毒珠跑得没影了,只得咬牙行此计策。虽然恨笑无忧嘴上缺德,他却也奈何不得,满心苦思目的达到该如何脱身。   只是,高手过招岂能容他胡思乱想?身影重重,不知哪一道身影才是真实的,阴厉维越打越是心惊,无力之感也越来越强烈。笑无忧仗着轻功与之游斗,并不与其正面对战,时不时挥洒些有趣的小东西,面上犹带笑容。阴厉维虽然招式精妙,内力深厚,却生生被当做老猫爪下的耗子,引逗得团团转却奈何不得,只堪堪自保。   “山阴秀士”阴厉维也算是成名人物,如今却叫一个小辈戏耍,屈辱之感横生,怒火也越发高涨,当下也不顾笑无忧当胸印来的手掌,嘶声狂吼:“七杀!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死亡?   笑无忧心中一惊,心中警铃乍响,还来不及反应,只听阴测测一声冷笑,周身顿时阴寒无比,几乎移动不得,紧接着后背若遭雷击,生生被震得闭住了气,无声无息的飞出几丈远,重重掉落地面,这才哇的一声,吐出好大一口鲜血,似乎五脏六腑都移了位,阴寒入骨,痛得全身痉挛抽搐不已。   笑无忧眼耳口鼻都沁出血来,只觉眼前模糊,耳内轰鸣,咬牙想要撑坐起来,奈何身子不停抽搐,全然不听使唤。   阴厉维走上来,对着笑无忧就是一脚,面目狰狞:“黄口小儿,口无遮拦,现下叫你知道你阴爷爷的厉害!”   阴厉维纯为泄愤,自然不会留手,那一脚的劲力奇大无比,笑无忧被踢得又飞出了几丈远,这下就是连抽搐的气力也没了,鲜血渐渐染红身下地面,笑无忧一动也不动,双眼失神的望着天空,意识渐渐远去,沉入黑暗……   阴厉维犹不解恨,他成名这许多年,何时曾受这等羞辱,正待上前再补一脚,一旁的人拦了一下,粗嘎的声音阴笑一声:“行了,中了道爷的阴煞掌,还没听过有能活着的,倒是你,竟然被一个小娃娃逼得这么狼狈,竟然还想拿尸体泄愤,传到公子耳朵里,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阴厉维闻言面色一变,显是知晓厉害,这才恨恨罢手,却冷笑道:“‘七杀道人’,此次你眼见阴某被人戏耍也不出手,这笔账阴某迟早跟你算清楚!”   “七杀道人”桀桀一笑:“道爷恭候大驾!”   阴厉维冷哼一声,抬脚就走,“且去瞧瞧那一帮蠢材斗得如何了。”   “七杀道人”跟上去,桀桀怪笑:“经此一役,聚毒珠现世的消息会越传越广,到时会有更多人参与夺宝,损伤就会更加惨重,何修文想要通过武林大会招揽的好手就会越少,对我们也就更有利,真乃妙计也!”   声音渐渐远去,空寂的石林复又归于平静,只余下躺在血泊中的笑无忧,无神的双眼兀自半睁……   蓦地,簌簌风声响起,石林中出现一道窈窕的身影,在石林中穿行,不时四顾,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却是聂云娘。   地面上犹有打斗的痕迹,接着她就瞧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笑无忧,面色剧变。疾步上前,她蹲□来,伸指试探笑无忧的鼻息。无力地垂下手,她喃喃自语:“还是来迟了么……”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她伸手覆上笑无忧的脸孔,把那双犹自半睁的双眼合上。   “笑无忧!”尖利的声音打破平静,聂云娘身子一震,缓缓回过头来。那站在不远处呆愣的身影,不是莫珑儿还有谁?   “笑无忧!”莫珑儿猛地回过神来,接着就扑了过来。惊恐,心慌,茫然   ,莫珑儿跪在笑无忧身前,茫然的伸出手,轻轻的碰了碰笑无忧的脸颊,像是受了惊吓般猛地缩回手,愣愣的看着这张染着血污的冰凉的面孔。   “珑儿……”聂云娘看着她如此模样,担心的唤了一声。   莫珑儿怔怔的看向她,眼泪一下涌出来,“他,他怎么了?”她极力压抑着哽咽,泪眼模糊的望着聂云娘,不愿相信心中那不详的预感。   聂云娘叹了一口气,手掌抚上莫珑儿的头发,“珑儿,你……莫要太伤心。”   莫珑儿怔怔的望着她,复又将目光投向无声无息的笑无忧,愣了许久,陡地,“你滚开!”她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聂云娘,“无忧才不会死,你休想诅咒他!”   说着转向笑无忧,声音复又变得轻柔,“无忧只是受了点小伤,很快就会好起来,很快!”   她瞧着笑无忧脏污的脸庞,轻轻的用衣袖给他擦拭。血污已经结块,擦不掉了。莫珑儿茫然的瞧着,猛地像是想起什么,急急伸进笑无忧的怀里,有一丝软绵怪异的触感传入指尖,她没有注意,只顾着掏摸,掏出一堆奇奇怪怪的瓶子。   “受了伤要吃药,吃了药就好了……”她嘴里念叨着,一边把手里的药往笑无忧嘴里塞。“珑儿!”聂云娘看不下去了,夺过莫珑儿手中的瓷瓶,“笑无忧已经死了,他死了!你清醒一点!”   莫珑儿转头狠狠地盯着她,面容有一丝狰狞,声音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许你说他死了,不许!”说着劈手夺回小瓷瓶,一手托着笑无忧的头,一手就将药往他嘴里塞。   奈何笑无忧牙关紧咬,怎么也喂不进去,莫珑儿轻声喃喃:“……吃了药就好了,很快就会好的,无忧你张张嘴,吃了药就会好了,你张张嘴……张张嘴啊……”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莫珑儿泣不成声:“……我求,求求你,张张嘴……就一小会儿,吃药啊……求,求你了,无忧,笑无忧……”   聂云娘瞧着她,叹了一口气,就算是白费气力吧,只要珑儿尽了心力,日后无悔,那就好……   她伸手托住笑无忧的头,一手掐着笑无忧的下颚,迫使他张开嘴,对着怔怔看着她的莫珑儿道:“快些。”   莫珑儿醒过神来,慌忙将药全倒进了笑无忧嘴里。聂云娘在心里念了一声佛,就算要救人也不用全倒进去吧?然而还不够,她眼睁睁看着莫珑儿将从笑无忧身上掏出来的不管是药粉还是药丸还是药水,一股脑儿全倒了进去。聂云娘不禁担忧的看着莫珑儿,莫不是伤心的狠了,神志不清了?   笑无忧还是无声无息的躺着,莫珑儿怔怔的看着他,期待他能有一丝反应。许久,她终于绝望,眼泪   再次滑下面庞。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下药,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总是这样……”她猛地抬起头,胸脯剧烈起伏,“你以为这样就是为我好了么!起来啊笑无忧!你不是那么有本事么,躺在这里算什么英雄好汉!你起来啊……起来啊,起来……啊……”   莫珑儿泣不成声,聂云娘扶住她颤抖的肩,揽她入怀,无言轻拍。许久,莫珑儿的抽噎声越来越小,聂云娘一看,不由叹了一口气,原是已经哭晕过去。聂云娘将她抱起来,望了笑无忧一眼,心里盘算着先将莫珑儿安置好再来料理他的身后诸事,无声轻叹一声,聂云娘转身离去。   石林重又变得静悄悄的。不多时,又一道身影出现在石林中。这次却是个中年壮汉。但见他乱发虬髯,虎目狮鼻,容貌粗犷,着褐色粗布葛衣,足蹬草履,手里却倒提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壮汉转头四顾,搔了搔一头乱发,口里喃喃:“咦,不是说要在这里打架么?莫非记错地方了?”再走几步,转过一角石壁,却见一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嗬?”壮汉似是吓了一跳,倒退了几步,踌躇一番,又走上前去。   “阴煞掌?”瞧着面孔泛青,嘴唇乌紫,印堂却是泛黑的笑无忧,壮汉面上闪过一丝凝重神色,探指试探鼻息。“唉……”壮汉放下手,叹息着站起身来,抬脚就欲离去。   陡地,“咳——”   壮汉猛地回身,不由惊咦一声。笑无忧嘴里呛咳一声,嘴角重又溢出乌黑的血来,壮汉眼尖,瞧见笑无忧胸部竟又缓缓起伏。再一探鼻息,虽然相当微弱,但确实还有气息!   壮汉惊疑不定,瞧着笑无忧像是怪物一般,伸指搭上笑无忧手腕。“竟然是个女娃?”壮汉喃喃自语,瞟一眼笑无忧,面色复又凝重,“好诡异的武功,竟是靠服食毒药以增进功力,难怪受了‘阴煞掌’而能不死,原是靠着体内积蓄已久的药力护住了心脉,只是这么一来,就算保住了性命,恐怕也是年寿不永。”   放下笑无忧的手,他捡起地上一个瓷瓶,凑到鼻下嗅了嗅,再瞧一眼笑无忧,皱眉,“这是何毒?制毒的本事倒是不差,莫不是老毒物的徒儿?老毒物素行不善,只怕徒儿也不是善茬……”他说着起身,便欲离去。   走不出几步,却又顿住了,一拍脑袋,“不对!救人岂分善恶,若她果真是个恶人,大不了日后我亲自了结了她;而今她身份未明,如若另有苦衷,我岂不是枉杀了好人?”如此一想,便又回身,抱起笑无忧,几个纵掠间就消失在石林中。   沈不孤自离开孤蒙山就觉得身后不对劲,似乎总有人盯视跟踪。莫不是何修文?他摇   摇头,武林大会即将举行,何修文应该抽不出身来对付他,再说何修文想杀他,还得顾忌师父几分。若果真是他,想必早就下手了,不会拖拖拉拉让他察觉。   难道是那个自称弱水的女子?这倒是很有可能。沈不孤一边走一边想,不过她到底意欲何为?先是引他去什么圣宫,又派人跟踪他,难道是监视他,看他是否会去圣宫?这么做又有何用意?沈不孤自认并没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地方,论武功,虽然在江湖年轻一辈中算是个中翘楚,不过在老一辈面前就不大够看了。   莫非是为了此物而来?沈不孤解下腰间的小酒壶,灌了一口酒,那不知名的老头的话又在耳边回响,“天生宝物,其华内蕴;俗子无知,空使蒙尘。”他细细端详一回,皱眉,怎么看也就是一个寻常的酒壶,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也就是壶中之酒犹其甘醇罢了。   摇了摇头,将酒壶重又系回腰间,他向来生就一双俗眼,不识奇珍异宝,便不欲多想。瞧见路边一株古槐,枝繁叶茂,略想了想,纵身而上,隐于枝叶之后,随手摘下一叶苦槐,放入齿间轻嚼。   不多时,一道身影出现在路上。只见他张望一番,急急往前边赶去。沈不孤冷哼一声,足下一点,飞身扑出,口中喝道:“何方宵小,竟敢跟踪你沈大爷!”那人闻得声响,急急转过身来,就见沈不孤长剑在手,剑尖斜指,距他不过五步之遥。    ☆、手段   那人却也是个年轻人,虽然被沈不孤发觉,面上却无一丝尴尬忧惧之色,反是目光平和,一派坦然。沈不孤见他如此,反而一愣。   就见那人上前抱拳道:“可是沈不孤沈公子?”沈不孤心中一惊,他面上已作修饰,而况此人素未谋面,如何竟能得知他就是沈不孤?虽然如此,他面上却是不露分毫,也抱拳道:“不知这位兄台是?”   年轻人道:“在下铭戈,谷主令我等护卫公子周全,言道若公子察觉,可延请相见。”   沈不孤心中疑窦丛生,道:“未知贵谷主是何方高人?”   铭戈不欲多言,只道:“沈公子一见便知。”   沈不孤又道:“未知贵谷主居于何处?”   铭戈道:“抱歉,此时不便相告,沈公子见过谷主后,自会知晓。”   沈不孤心下不快,冷声道:“抱歉,沈某有要事在身,不便与贵谷主相见。”   铭戈想了想,道:“沈公子可知离音谷?”   “离音谷?可是武林中最为神秘的那个离音谷?”沈不孤讶然。   铭戈点头:“不错。”   沈不孤更加惊奇,“沈某与贵谷主素昧平生,缘何贵谷主竟会想要见沈某?”   铭戈道:“抱歉,此事份属机密,在下也无权得知,沈公子见过谷主之后,自会知晓。”   沈不孤道:“若沈某不愿前往,你等意欲何为?”   铭戈道:“一切凭依公子意愿。”   沈不孤心中大奇,怎么也想不出与那神秘的离音谷谷主有何瓜葛,瞧着眼前这人神情,倒也不似说谎……他沉吟一会儿,道:“若沈某不希望你跟从,你是否也会执意如此?”   铭戈道:“谷主令我等护卫公子周全。”   沈不孤闻言心中一动,此时正要前去圣宫,若有人从旁协助,想必会轻松许多。一念及此,便道:“听你言下之意,似乎还有同伴?”   铭戈道:“是,还有三人,只因临时有事在身,今日便由铭戈护卫,公子若有意相见,可待晚间由铭戈引见。”   沈不孤便道:“如此也好。”   是夜,沈不孤见到了铭戈口中的其他三人。铭止,铭衡,铭萧。连同铭戈在内,四人皆是二十上下的年轻人,铭止年纪稍长,面容刚毅,言行也颇为稳重;铭戈年纪只比铭止小一些,面容清秀,却不善言辞;铭衡、铭萧年纪相仿,铭衡生的浓眉大眼,面容颇为英挺,脸上总是笑呵呵的,使人望之心喜;铭萧面容则稍显普通,性子也较为沉闷,有些沉默寡言。   沈不孤得知四人皆是离音谷中较为得用的年轻高手,心中不由又是纳罕,究竟是什么缘由,能令离音谷如此看重他,竟还派年轻高手从旁护卫?   闲事少提,沈不孤几人遂前往圣宫。   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沈不孤自然不会仅凭三言两语就相信铭戈等人所言,原是想着若是相处久了自然会露出马脚,不想一路下来,反而受到许多帮助,戒心不知不觉降低许多。   西北,重玉山与卧雪山的交接处。此地层峦叠嶂,多险峰危崖,峡谷深地。卧雪山山脉蜿蜒绵亘近千里,峰顶常年积雪,少有人迹。雪峰之间,有一池碧水,莹碧宛然,谓之磨镜湖。湖水静流,于山势倾颓处,陡然下折,一瀑飞悬,激起碎玉流萤,晶莹剔透。瀑高十余丈,其声轰然隐似雷鸣。瀑下有一深潭,潭边山石高低错落,树木林立,枝叶交蔽无隙。沿着水流步行,不出二三里,便有数角重檐若隐若现。这便是圣宫所在。   沈不孤暗暗咋舌,即便弱水将圣宫的所在与他详细说了,若不是有着铭戈四人的帮助,只怕一时之间也难以找到。实在是此处地域广袤,圣宫完全隐在群山之间,加之此地人烟稀少,即便是当地猎户也绝少有见到圣宫的,更遑论从未到过卧雪山的沈不孤了。此处果然隐蔽,沈不孤心中暗道,难怪此前竟从未听过圣宫其名。   说到此处不得不提离音谷。离音谷两百年前建谷至今,一直是武林中最为神秘的门派,江湖中绝少有离音谷门人走动。但这并不代表离音谷与世隔绝。事实上,离音谷在江湖上有多处秘密机构,专司打探情报,天钧楼便是其中之一。这圣宫的所在,便是铭戈提供的。沈不孤不得不感叹,离音谷果真不简单,竟连神秘如斯的圣宫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眼前屋宇并不算多,规模也不算大,仅有三五建筑串连,均是依山而建,沐着月光的清辉。   铭衡轻笑:“这劳什子圣宫藏得倒是密实。”铭止看向铭萧,询问道:“铭萧,可有何不妥?”铭戈亦是看向铭萧。沈不孤闻言有些汗颜,他只想着怎么潜入,压根就没想到圣宫外面还会有什么危险。   铭萧稍稍皱眉,指了几处树木山石道:“是个迷阵,有些复杂,得花些时间。”沈不孤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看上去平常的很,并未觉有何不妥之处,不由奇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铭萧看了他一眼,却并不答言,铭衡笑道:“小萧看上去不打眼,论学识却是我们四人中最好的,区区阵法,怎能难得住他?”   沈不孤闻言不由多看一眼铭萧,没想到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青年,竟然深藏不露。只这么一会儿工夫,铭萧已然看出其中玄机,轻声道:“随我来,务必跟紧我的脚步,一步也不能差。”后面的话却是对着沈不孤说的。   沈不孤点了点头,又道:“   是否留人在外接应?”铭止点头道:“铭戈铭衡留下。”铭衡撇了撇嘴,咕哝一句。“什么?”沈不孤没有听清,偏头过去。铭衡瞧一眼铭止,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铭戈轻笑,对摸不着头脑的沈不孤道:“不用理他,不过埋怨又不能大显身手罢了。”沈不孤恍悟,瞧瞧铭止,不由也是一笑。   铭萧领先朝前走去,沈不孤紧随其后。但见他一忽儿左拐,一忽儿往右绕,一忽儿腾身,脚下看似毫无章法,身形却似行云流水,无一丝凝滞,不过一炷香时间,就见他停下了脚步,将身形隐在一丛山石阴影之下。   沈不孤舒了一口气,正要说话,一抬眼却见月光下一点寒光闪过,心下一紧,不好,被发现了!   刚要出手,身后的铭止扯了扯他的衣摆,沈不孤微微侧头,投以不解的一眼。就见铭止轻轻摆手,示意按兵不动。铭萧不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不会犯将自身暴露在敌人视线下的错误。   沈不孤半信半疑的向那边看去,果然,楼阁之上的岗哨并未有异常举动,方才那一点闪光乃是其手中兵刃折射的寒光。只是,沈不孤有些犯愁,这圣宫不仅外有迷阵守护,其内防卫也是森严的紧,三五步内就有岗哨肃立,想要悄无声息的潜进去,显然不太容易。   沈不孤极尽目力,凝神细看。三座楼阁成品字形互相勾连,三五丈外又建有高高的哨楼,守卫不可谓不森严。   沈不孤暗自咋舌,乖乖,这圣宫主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莫不是王室贵族亲临?   铭止眉头紧蹙,双眼紧盯眼前建筑不放。铭萧瞧了一会儿,轻声道:“莫不如让铭衡来试试?”铭止沉吟一会儿,微微点头。铭萧旋即回身,将铭衡引进来。   沈不孤瞧着铭衡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十分好奇他能有什么办法潜进去。但见他利索的解下绑在腰间随身的小包袱,从中掏出一只松鼠来。松鼠?沈不孤揉了揉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铭衡往松鼠嘴里塞了一点什么东西,“去吧小东西。”手一松,松鼠落在地上。却没有马上就走,而是在原地蜷了好一会儿,慢慢动了动小身子,而后猛地蹿出,月光下只见一团小黑影闪过。   沈不孤看得清楚,屋檐下一缕银芒一闪即逝,接着那一团小黑影就没动静了。铭衡暗咒一声,探手从包袱里掏出一只拳头大小的圆球来,黑不溜秋的。沈不孤见他捣鼓一阵,圆球裂了开来,犹如一只小型的莲花台。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只胭脂盒大小的盒子,打开来挑了一些放进圆球里,将圆球合上,就手一抛,轻轻的“咄”一声,圆球落在离大殿四丈远的一块石头旁,滚了一滚,   不动了。   沈不孤紧紧的盯着那只小圆球,心里有些紧张。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却没有任何动静,沈不孤不由有些奇怪,侧头一看,铭萧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只得按下心中的疑问,静静的等待。   又过了半个时辰,沈不孤觉出不对来,身侧不时有微小的动静传来,就着月光一看,不由吓了一跳,何时身边有了这么多的虫蚁了?虽说他不惧虫蚁,但如此数量落在眼中还是有些心里发毛的,更何况有些不知名的虫子还是从身上爬过的。幸而他还记得身在何处,否则怕不是要惊得跳起来。   渐渐地,虫蚁数量越来越多,也有一些老鼠之类较为小型的动物也开始出现,沈不孤清楚地看见一条蛇也在其中,所闹出来的动静也越来越大,已经惊动了岗哨。有两个人走了过来,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片银芒闪过,虫尸伏了一地。   其中一个人自虫尸中捡起小圆球,翻来覆去仔细查看,“这是什么玩意儿?”猛然间手指一痛,圆球落地,那人瞪着手指上两个小洞,脸上犹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缓缓倒地。   另一人见同伴倒地,又见一条不过筷子粗细的黑影落地,惊喝一声,拔剑将那条黑影斩成两段。却不料那段黑影虽死未僵,他只觉小腿一痛,低头看去,那一段细小的黑影紧紧咬在腿上,雪峰铁线蛇……这是他心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山谷   其余的岗哨见两个同伴都倒地不起,有些骚动,又有两个人走出来,这一次显然小心谨慎得多。   两人小心翼翼的接近,四下环顾,确定无人侵入,这才查看同伴的情形。满地蛇鼠虫蚁确实令人怵目惊心,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现异状起因。只见眼前虫蚁聚集越来越多,更有蛇鼠一类夹杂其中,须臾竟隆起若坟丘,二人倒退数步,面面相觑,心中惊骇不已。其余岗哨亦发现异状,骚动更大。   这时,自楼阁中又出来一人,似是领头首领,他四下环顾一周,径往两人走来,目光威严逼视二人,沉声喝道:“谁准你们擅离职守?”   二人呐呐垂头,一人稍稍抬头,道:“禀万统领,此地生出异状,李原丁未二人前来查看却倒地不起,属下二人遂一窥究竟。”   姓万的统领皱着眉头盯着伏在地上渐被虫蚁覆盖的两具尸体,神情阴鸷。此时地上的坟丘已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他冷哼一声,化掌为刀,猛地下劈,坟丘轰然爆裂开来。“就这也值得你们为此擅离职守?”万统领眼神凌厉的扫过二人。   两人均低下头去,再不敢开口。就在三人分神之时,变故陡生。   爆裂开来的虫蚁蛇鼠并未死尽,余下的纷纷如附骨之疽往三人身上攀附而去。不过几个呼吸,虫蚁就已爬满全身。三人遭此变故,纷纷运功,劲气灌注全身,只听得噗嗤声响不绝,虫蚁死尸纷纷掉落。然而虫蚁源源不绝而来,且有越来越多之势,不过片刻,功力稍弱的两人已感吃不消,脚下踉跄。万统领大吼一声,脚下重重一顿,身如大鹏展翅,急往磨镜湖方向而去。   余下两人被虫蚁啃噬,痛极怒吼,四肢舞动,想要将满身虫蚁甩下来,其状若疯魔。周围岗哨睹此惨状,一时摄于虫蚁之威,竟不敢上前营救。   沈不孤撇过脸去,不忍再看,铭止轻喝一声,“走!”沈不孤一震,猛然醒悟现下不是悲悯的时候,忙跟在铭止身后,化作一道暗影,疾若闪电窜入楼阁之中。   楼内灯火昏暗,几豆灯火摇晃闪烁,忽明忽暗,却是空无一人。沈不孤等人对视一眼,环视四周,小心翼翼的摸索。   楼阁之中确实空无一人。沈不孤四人搜遍上下三层楼,难掩讶异神色,外面连一只蚊子也难飞进来,这重兵把守的竟是空楼?还是圣宫故布虚实,另外两座楼才是把守重点?圣宫不会只有这么一点规模,那么圣宫真正的核心之处,又在何处?莫非这二楼一殿中暗藏机关?通过离音谷的消息,可以确定江湖中发生的多起失踪案件都与圣宫有关,圣宫到底有什么阴谋?   外面的骚动已经平静下来,要想继续探查显然增加了难度。但是现   在抽身显然并不是个高明的想法,外面的防守极有可能因为刚刚的异动加强,离去并不比继续探查轻松,甚而更为艰难。   四人颇有默契的向顶楼摸去。   要想从楼顶潜到另一座楼阁之上,必须先要解决楼阁之外的岗哨,而一旦其中之一的岗哨生出异状,都会为其他岗哨察觉。沈不孤四人武功都不弱,若以刚刚的统领武功作为衡量,即便以一敌三亦不在话下。   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一殿二楼外围驻守的岗哨怕不有四五十人众,更何况若有异状岗哨可及时示警,若因此引来圣宫高手,那才是真的麻烦。如何悄无声息的解决,却是颇费思量。   沈不孤看了一眼铭止,道:“若是能做掉几个人,倒是可以冒充混进去。”话一出口就觉后悔,这不是废话么,要怎么才能将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引起他人注意的将人杀掉?遂讪讪的闭口不言。   铭衡眼前一亮:“这个好办,交给阿止便是。”沈不孤闻言看向铭止,铭止微微颔首。   楼阁依山而建,三面开窗,外有栏杆回廊,岗哨便是在回廊上执卫。此时月过中天,回廊上渐为屋檐阴影所笼罩。已经接近丑时,再拖延下去,若是换岗就不好动手了。   铭止示意众人隐藏好身形,自己悄悄潜近窗旁,瞅准时机,手中一抖,沈不孤冷眼瞧得清楚,一线银丝悄无声息没入靠窗最近的岗哨后背。那人身子一震,往旁边栽去。周围岗哨闻得异响,齐齐扭头,旁边的人过来查看,栽倒之人的身体已不停抽搐,口流白涎。   “就快换岗了,还出这档子事,他娘的真是晦气!”先前虫蚁聚集噬人的一幕太过惊心,此时一见有人疑似犯病,有人忍不住骂骂咧咧。“快别说了,叫上头听见,有你好果子吃!”有人劝他。那人口里嘀咕,却也不敢将不满宣泄出来。   趁着岗哨的注意力被分去的时机,蛰伏在暗处的沈不孤三人猛地发难,动作迅若闪电地将位置稍稍偏僻的守卫制住拖进楼里,一连串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三人将岗哨的衣物剥下来换上,沈不孤用药栏所制药物往众人脸上涂抹一番。此时天黑,众人除了铭衡稍矮,身形亦是差不了多少,一眼看去,与倒在地上的岗哨相差无几。   沈不孤三人走出去,沈不孤与铭萧自然地走向地上的那名岗哨,抬起来往楼里走去,众岗哨也不疑有他,又回复原先状态。待铭止也换过衣物,沈不孤依样在他脸上涂抹一番。   丑时正,换岗。沈不孤四人随着一众岗哨撤下,倒是无人发觉。   这楼阁果然暗藏机关。众岗哨并未下楼,而是直往回廊尽头走去。沈不孤等人走在末端,不知前头的人做了   什么,回廊尽头处现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众人鱼贯而入。   沈不孤暗暗留心,匆忙之下却也看不出机关所在。   长长的甬道不知通往何处,隔一段距离就在高处置一石盏,小指粗细的棉芯闪着昏暗的光。人影幢幢,沈不孤不着痕迹的打量四周。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出现一个石室,四五丈方圆,空无一物,石壁上却有三条甬道,众岗哨分流而行。沈不孤略一犹豫,身后的人推了他一把,遂顺势踏入左边的甬道,微一侧头,余光瞥见铭止走的是中间的甬道。   甬道左旁多出了石室,沈不孤见前头两人一组各自进入石室,心道这就是众岗哨歇息之处了。他排在队尾,身后只有一人,倒是不用担心走错石室露出破绽。   石室已是最后一间,甬道却未到尽头。沈不孤望了一眼似乎没有尽头的甬道,推开了石门。   半个时辰后,沈不孤走出来,左右瞧了瞧,身影快速的消失在长长的甬道中。   这甬道曲折且漫长,沈不孤为防暗藏机关,小心且谨慎的前行,行了半个时辰,忍不住焦躁起来,这甬道怎的竟似没有尽头一般,走了这许久还没到尽头?   终于远远看到一点亮光时,沈不孤松了一口气,却也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心知接下来的路程,绝对不会像前面那般轻松。   待来到甬道尽头,沈不孤又惊讶了。此时寅卯时刻交接,夏夜短促,便见晨光熹微,脚下云雾缭绕,凛冽冰寒山风扑面而来,沈不孤打了个寒噤,只觉精神为之一振。但是,为何甬道尽头却是千丈悬崖?沈不孤望望身后的甬道,百思不得其解。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沈不孤不甘心的蹲□,细细察看。这甬道穿山而过,所费工程颇巨,若开通这甬道仅是为了透透风看看风景,说什么他也不会相信。   这崖壁十分陡峭,寸草无生,止有奇石嶙峋。沈不孤瞧着突起的山石,心道若是从此处到崖底皆有突出山石,倒是可以借力而下。只是脚下云雾缭绕,看不清底下情形,若所料错误,只怕就要葬身崖底了。   叹了一声,沈不孤站起身来,此处没有线索,只能去瞧瞧铭止他们那边了。正要离去,脑中灵光一闪,不由惊咦一声,几乎是扑在崖边,探头向下看去。片刻后,他一拍大腿,大笑出声,却又猛地想起自己身处何地,顿时声止音歇,但还是忍不住眉开眼笑。   那山石突起处隐有光亮,显是因为些许磨损之故,可见是有人经常上下,借力踏在突起处,时日一久,嶙峋山石便显出圆润之感。那突起山石距甬道约有丈许,且云雾缭绕处看不大真切,若非沈不孤灵光一现,细细察   看一番,绝难发现。   既然有了发现,沈不孤自然要去探究一番。本想回头去寻得铭止等人,再一探崖底究竟,转念一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是错过这一次机会,只怕之后再难寻得如此良机,再则铭止三人亦非庸手,其他甬道想必也有所获,莫若自己独身前去,若是遇险,也不至全军覆没。   打定了主意,沈不孤也不再犹豫,提气纵身,径自踩踏着山石,飘然而下。沈不孤虽说剑法不错,轻身功夫却未属上佳,犹其此时在千丈悬崖上飞掠,一个不小心,便是身死骨灭的下场,只能聚气凝神,努力寻找落脚借力之处,所幸他眼力不错,一路下来有惊无险。饶是如此,下到崖底,也是汗透重衫,暗道侥幸不已。   不觉抬首仰望,但见云锁深山,雾断绝巅,哪里见得半点山顶的影子,额上不觉沁出冷汗,此时方觉后怕不已,暗忖若是再来一次,他未必有这个胆子。   在崖壁上无暇细观,此时沈不孤才有时间打量周遭。   却是一个狭长的山谷,右边已至尽头,左旁一条小径。小径两旁有奇花异草,争奇斗妍,蜂蝶在其上翩跹起舞,静谧祥和。草深过膝,苍色山石若隐若现,山腰浓云半卷,犹帘幕低垂,雾气笼罩,更似人间仙境。    ☆、查探   沈不孤举步,正待循着小径前行,心神一动,有人!左右瞧瞧,却没有蔽身之处,心下大急,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正焦急之时,忽的瞥见有一条细窄的石缝,心下大喜,忙扑身过去。   石缝实在窄小,若是藏一个孩童倒还好说,沈不孤的身形虽也瘦削,相对石缝的窄小却还是嫌高大了些。沈不孤无法,只得努力往里挤,又极力敛藏住气息,以免暴露形迹。   此际已有人声可闻。却是两名女子。   谈话的声音渐渐清晰可闻,只听一个宛如莺啼的悦耳女声道:“……弱水近日就要回宫,昨夜山外又有异常,咱们还是小心一点,免得被她抓住由头。”   “自有夏侯礼同她过不去,咱们担哪门子心?再说她素日是个不管事的,偏在此时要同你我过不去不成?”一个有些尖利的声音道,停了一停,又道:“我瞧她就是个没本事的,若不是公子爷护着,她岂能骑在咱们头上?”   先前那一道声音道:“不管事可不代表她心里不清楚……”   话只说了一半就被打断,“行了行了,你总是说她怎么怎么好,既然她有千般好,你怎的不索性投了她去?别说这个了,我前日听夏侯礼身边的施兰提起,公子爷近日怕是要来,咱们得做好万全准备,绝不能叫远帆她们比过去了。”   只听得幽幽一叹,先前那女子并未答言。说话间,两人已走到近前。此时天色微明,朝阳未升,晨雾未消,此处上下不便,若是天色昏暗更添危险,因而两人竟未料到竟然有人潜了进来,再则二人正在交谈,并未分神留意其他,竟让沈不孤因此逃过一劫。   沈不孤待二人飞身上了崖壁,慢慢挪出来,不觉抹了一把冷汗,暗道侥幸。听二人言语口气,怕是弱水所说之圣宫八婢。弱水竟是圣宫中人,而且似乎地位不低,那她将他引来圣宫究竟意欲何为?“公子爷”又是什么人,莫非是圣宫宫主?那夏侯礼又是什么人,听口气似乎与弱水的地位相若,两人之间还有不小的罅隙,难道是圣宫四尊之一?这么说,弱水也该是四尊之一了。   既然弱水身为四尊之一,身份地位自然不低,那她又为何将圣宫的所在透露出来,她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又绕回来了……沈不孤苦笑,罢了,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弱水既然将他引来,必定有其目的,他只需静观其变就好。   沈不孤沿着小径小心潜行,沿途草木渐深。不过两柱香的时间,便见繁枝茂叶之后隐隐露出几角屋檐。沈不孤愈加小心,敛藏住气息,恰巧身旁一株巨木,枝繁叶茂,他纵身其上,探首察看。   这才是真正的圣宫,沈不孤不觉吸   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   亭台楼阁,花榭廊桥,凭依着千丈绝壁,依地势高低错落,绿树繁花掩映其间;其时朝阳初升,阳光洒照处,薄如蝉纱的烟雾缭缭;一线清流悬于崖壁之上,跌下山石,碎玉鸣溅,微风过处,水雾迷蒙,好一派人间胜景!   当中又有一座大殿,此殿飞檐斗拱,琉璃鎏金,雕梁彩栋,贴金绘垣,檐间悬一巨匾,上书“天龙殿”三个大字,檐下大红明柱矗立,峻极雄伟,其势恢弘,在一干楼阁亭榭中有若鹤立鸡群。   瞧着眼前的殿宇,沈不孤喃喃:“重檐庑殿……这圣宫是什么来头?”   “庑殿顶”是四坡屋面,相交处构成一条正脊和四条斜脊,屋檐屋角向上翘起,屋面略略弯曲。依礼制,殿堂多用大屋顶,形式有庑殿、悬山、硬山、歇山、卷棚、攒尖六种,另有庑殿重檐、歇山重檐,尤以重檐庑殿为尊,非皇家及一些特许建筑不得用。   虽说武林中人对于朝廷不甚看重,但一般的礼法仪制还是遵从的,圣宫竟然建有这种殿堂,这么看来圣宫也许与皇家有一些干系。   谷中人声寂寂,杳无人迹,沈不孤自然不会以为这圣宫如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害,略想了想,飘下巨木,身如鬼魅,悄无声息的接近离他最近的一座楼阁。正要翻上二楼,青石铺就的小径上却传来脚步声。   沈不孤一惊,忙闪身一丛花树之后。一个青衣婢女手捧铜盆,臂上搭着手巾,翩然走近。沈不孤瞧她走上设在楼阁之外的扶手木梯,忙闪身出来,紧随其后。刚要踏上木梯,他脚下一顿,想了想,循着那婢女的脚印,落脚点分毫也不差,悄声上了二楼。   一座绘着水墨山水的纱质屏风遮挡了窥探的目光,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却是静默无声。沈不孤兴起一探的念头,翻身倒挂在屋檐下,探头看去。   屋内,一个身着墨色衣裙的女子正在盥洗净面,青衣女婢静侍一旁,这楼阁却是女子闺阁。沈不孤心生尴尬,忙移开目光,略扫一眼,见房中再无他人,就要掠下,却见那女子转过身来。   沈不孤只瞧见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眼光锐利如刀直射过来,心中一惊,就见女子纤指轻弹,一缕锐利劲风直奔他面门。沈不孤仰身倒下去,身子在半空中巧妙地翻转,轻巧落地,而后脚下连点,分毫不停,急急抢出黑裙女子视线。   青衣婢女急急上前,“姑娘?”黑裙女子摆了摆手,道:“罢了,念其初犯,且饶他一次也无妨,若有下次,你该知晓怎么做。”青衣婢女躬身应是。   沈不孤没料到黑裙女子如此警觉,功力亦是不弱,暗道好险,这圣宫藏龙卧虎,果非易于之地。如此,倒   要想个法子,打探出药栏的所在才好。   圣宫掳人,必定是因为被掳之人有其利用价值,药栏医术高明,若是因此被掳,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圣宫会利用药栏做什么?救人?沈不孤摇摇头,哪有人强绑着大夫上门的。莫非是因为药栏的师父药叟?倒也不无可能,许是要利用药栏胁迫药叟。若果真如此,药栏处境堪忧。   是了,先前崖壁下那女子提到弱水近日回宫,莫非药栏还未到圣宫?罢了,不管那许多,既然如今已来到圣宫,总要找到药栏才是,他就不信,将这山谷掘地三尺还寻不到人!   转眼半月有余。沈不孤潜伏在暗处,小心探查圣宫。令他沮丧且焦躁的是,圣宫防范严密,且武功皆是不弱,他隐藏行迹已是不易,更别提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因而至今没有药栏的下落。   弱水回宫已然有十余日,沈不孤也寻不到她的居所。若是可能,或许能从她的嘴里得到些许药栏的线索。   沈不孤经过这半月来的探查,圣宫的主要人物及守卫已摸得七七八八,目前也仅有眼前这栋小楼及金殿未曾进入。到如今圣宫八婢倒是全见着了,宫主却始终未见踪影,连四尊都不曾见着。他认定弱水就是圣宫四尊之一,要不然当日回宫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动静。   沈不孤着一身圣宫弟子的黑色衣衫,藏身于一株大树上,瞧着眼前的小楼,暗暗叹了一口气。越是靠近中央的金殿,守卫越是森严。这深谷看上去祥和安静得仿似人间仙境,但隐藏在暗处的高手令沈不孤不敢行差踏错一步。眼看目标近在眼前却不得其门而入,就像面前摆着一桌珍馐美味而不能下箸,令人心中痒痒而又恼恨不已。   他随手摘下一片树叶放入口中轻嚼,铭止等人不知为何并未寻到此处,如此便只能依靠自身,铭衡的那个吸引众多虫蛇鼠蚁的小黑球实在令人印象深刻,若是有他在此,不知会有什么方法?如今只盼他们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沈不孤暗叹一声,面上泛起一丝忧色。   六月初十便是武林大会召开的日子,如今已是六月初二,距药栏被掳已有一月,也不知药栏此时是否安然,沈不孤暗自恼恨自己无用。天色渐渐暗下来,深谷中的夜晚来的要早一些,沈不孤抬眼看看天空,待夜色降临,就是他行动的时刻。   突地,他眯起了眼睛,极尽目力看过去,那是……   没错,虽然速度快至绝伦,当世只怕少有对手,沈不孤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即逝的淡淡身影。什么人竟有如此高绝的轻身功夫,若非他方才眼角余光注意到那一抹一动不动形似一方山石的黑影,也绝计发现不了。沈不孤目露凝重之色,此人若是圣宫中   人,此行怕是有些麻烦了。   沈不孤掠下树来,脚下连闪,循着先前仔细琢磨的路线,悄无声息的向着小楼潜了过去。这栋小楼较为偏僻,临着崖壁,跨水而建。不过虽然偏僻,却是位于众多屋宇后方,想要接近,必须得绕过一众护卫的视线,经过数座守卫森严的建筑,穿过数道曲折回廊,跨过一座石桥,地理位置隐隐超然一众楼宇之上。且小楼周边树木不多,无从遮掩身形,要想悄无声息的潜进去,其难度也就比进入那座金殿稍低。   正是酉末戌初,圣宫中的岗哨开始新一轮的巡哨。沈不孤倒挂在回廊屋檐下,屏气凝神,看着巡哨从身下回廊上走过,轻身翻下,借着暮色下的重重阴影,几个闪掠,身形矫若灵猴,快速蹿出。   回廊尽头只有一丛低矮灌木,无处藏身,而到石桥却有四五丈距离。回廊及石桥上高挑的风灯将影子拉的老长,若是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冲过去,定然会教人发现。沈不孤从廊檐下探头,待瞧清楚眼前情形,不由苦笑。   他的轻功仅属平平,能顺着突出的山石下到崖底纯属运气,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之举,但并不意味着他不清楚自己的实力。圣宫之中高手如云,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虽然到现在他没有被圣宫中人发现,他还是不敢轻易涉险。   稍一犹豫,沈不孤一咬牙根,把心一横,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到如今就是想退也由不得他了!身形一动,就要掠下,却听见一声清脆声响从小楼方向传来。    ☆、相遇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电光火石之际,沈不孤从藏身处暴掠而出,脚尖在地面快速的一点,随着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响,他已经置身于石桥的阴影之下,旋即身子一转,倒射而出,内力灌注十指指尖,整个人便如同一只壁虎,牢牢吸附在石桥下面。   仅仅是一刹那的功夫,他却觉得漫长无比,心跳犹自砰砰不停,一滴冷汗滑过鬓角。略略平复心跳,沈不孤顺着曲拱的桥面,指尖吸附着冰凉的石桥,便如一条缓缓游动的蛇,在石桥之下,渐渐靠近另一端的桥头。   只是,这石桥到那小楼还有一段距离,沈不孤不会天真到以为此处没有暗哨,如何顺利潜进去就成了一个问题。他微微抬头,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挪至桥身侧面,恰在阴影之下。   接着,他右掌在桥身上轻拍,左掌却仍吸附着桥面,身子借力翻转,左掌趁势又是一掌拍出,身子诡异弯折,脚下一蹬,随后猛地展开,借这一弹之力,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势倒射进小楼的二楼!到如今他已顾不得会否引起楼中人的注意了,大不了便是鱼死网破罢了。   沈不孤一掠上二楼,身形停也不停,脚下连动,一闪身便掠进楼内。   烛光摇摇,有淡香浮动。沈不孤身形未稳,犀利的眼眸已捕捉到了那一抹端坐于桌旁的窈窕身影。   弱水!沈不孤瞳孔微缩,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但见她微微侧头,举了举手中的玉杯,微微一笑,道:“沈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显然她早就发现了沈不孤的踪迹,沈不孤只是一愣神,随即拱手笑道:“弱水姑娘好算计,沈某佩服。”   弱水笑道:“相比沈公子的大智大勇,我不过是小聪明罢了。月余不见,沈公子越加英雄了得,而今既已来到陋居,何不过来一叙?”   沈不孤朗声一笑,也不推辞,大步走到桌旁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酒,仰脖灌下。   弱水眼眸一转,轻笑:“沈公子就不怕酒里有毒?   ”   沈不孤皱眉道:“小爷这半月多来没睡过一次安稳觉,好容易见着美酒,正要好好解解肚里的馋虫,你还来消遣我?小爷是爽快人,不耐烦那些个弯弯绕,你有话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费思量!”   弱水抚掌轻笑:“沈公子果然少年英雄。”   沈不孤又喝了一杯酒,奇道:“你早就知道我的行踪?”   弱水轻轻颔首:“不错。”沈不孤心中郁郁,闷声道:“从头到尾?”   弱水笑道:“谷外生出那么大的动静,不管是什么人,总会生疑的罢?”   沈不孤灌了一口酒,吐了一口酒气,不无讥讽的道:“圣宫就这么放心让一个外人窥伺?”   弱水笑了笑,抿了一口酒,道:“自然不是,若非你进谷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江暮,恐怕你现在已无完尸了。”沈不孤经过这么多天的探查,自然知晓江暮就是他刚刚进谷见到的小楼里的那名身着黑色衣裙的女子。   “江暮是你的人?”不是疑问,而是肯定。沈不孤喝了一口酒,道:“我至今想不明白,你引我来圣宫,究竟意欲何为?你在圣宫地位尊崇,为何要引来外人窥伺,难道就不怕圣宫秘密大白于世?”   弱水一笑,道:“我自然有我的算盘。虽则你这半月来在谷内探查了许多地方,不过我相信圣宫最大的秘密你并不知晓。再则我也并不是让人肆意窥探,凡进谷的人,一举一动莫不在监视之下,凭你的功夫,尚不足以摆脱监视。”   沈不孤摇头道:“那我就更不清楚了,你的目的究竟为何?我可不信你将我引来会没有任何目的。”他带着审视的目光直直盯着弱水。   未及弱水回答,一声轻笑传来:“是呢,小爷也是好奇的紧,你将小爷引来,究竟意欲何为?”话音未落,烛光微晃,一道身影蓦地出现在桌旁。   好快的速度!沈不孤一惊,是刚刚那个轻功高绝的人!定睛一瞧,却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年,灰布衣袍,头发松松的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清俊脸容——却不是笑无忧又是谁?   那日笑无忧被“残剑”江殊卓所救,花了十余日将养。她常年服食毒药,体质异于常人,因此才得以在七杀道人的阴煞掌之下捡回性命。但阴煞掌掌力阴寒,寻常人中之即死,她虽逃得性命,却也是在生死间徘徊。   再加上她此前抑制不住毒性,狂性大发,虽在千竹的帮助下压下了毒性,却也留下隐患。江殊卓以精纯高深的功力救了她的性命,对她体内的毒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如千竹一般,暂时压制住,到如今不能妄动真气,否则一旦剧毒复发,不仅会复发狂性,且身体里会犹如万蚁噬心,痛苦无比。   “笑无忧?”沈不孤看清那少年的模样,讶然开口,全然没有想到会在此种情况下与她见面。   弱水亦是面带讶色,瞧着面色犹自有些苍白的笑无忧。片刻后,击掌轻笑,道:“听说半月前在连云山因为聚毒珠起了一场纷争,怀揣聚毒珠此等宝物而能全身而退,果然不愧是笑无忧。”   笑无忧却不理他们,抽抽鼻子,面露喜色,伸手就将酒壶抢过来,仰脖往嘴里倒去。末了用衣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畅快至极的哈出一口酒气,“好酒!”又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就是太少了些。”   她旁若无人地一脚踏在座椅上,右手搭在膝上,食指勾住小巧的壶身在指间晃荡,斜   眼瞧了一眼二人,脸上是惯常的嘻笑:“怎么,千方百计请小爷上门,竟然连酒水都不管饱?”   弱水轻笑:“酒水自然是有的,就怕你不敢喝。”   笑无忧嘿嘿一笑,道:“小爷长这么大,还真不知道‘不敢’二字怎么写!尽管取酒来便是,小爷还怕你不成?”   弱水笑了一声,起身自去取酒。笑无忧瞧了一眼沈不孤,“小谷儿?”   沈不孤一怔,“什么?”想起她应该没见过自己,忙拱手道:“在下沈不孤……”笑无忧摆摆手,“小爷知道你是谁,你怎会在此?”   沈不孤又是一愣,旋即回过神来,当下三言两语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清楚。笑无忧听罢,一手捏着下巴,神情若有所思。   弱水一手托一个十斤酒坛,走到近前,笑道:“若是不够,酒窖里还有。”   笑无忧迫不及待提过一坛,拍开泥封,仰喉就是一大口。沈不孤见状,也是豪气陡生,随手拍开泥封,咕嘟咕嘟就灌了起来。   弱水见此情景,妙目流转,掩唇轻笑道:“若非亲眼所见,我还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长相如此相似的人。”   笑无忧似笑非笑斜睨她一眼,弱水心里没来由一突。灌了一口酒,笑无忧单手提着酒坛,懒洋洋的靠在椅上,眼皮抬也不抬,道:“说吧,你究竟有何目的?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小爷可不管这是圣宫还是什么别的地儿,心里有一口恶气,总要出了才好。”   这笑无忧还真是对自己的胃口,沈不孤如是想到,口气虽然狂妄了些,不过手里却是有着真本事,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在这圣宫来去自如,想想也是,那般高超的轻功,这世上能拦住她的确实不多。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天下之大任我来去自如,这才是快意江湖,这才不枉世上走一遭!沈不孤暗叹一声,对笑无忧隐隐有一丝嫉羡。他哪里知道笑无忧如今重伤未痊,又受体内剧毒影响,功力已是大打折扣,也是归一步法门与一般轻身功夫大相径庭,才有如此高绝轻功。   弱水笑叹了一口气,道:“若是我说这是个误会,你作何想?”未及二人回答,摆了摆手,道:“算了,换做是我也不会相信。”   笑无忧将酒坛凑至唇边,拿一只眼觑着她,等着她的下文。沈不孤放下酒坛,也瞧着她。   弱水抬手揉揉额角,苦笑一声,看向笑无忧,正色道:“青竹并未来到圣宫,想必你已经知晓了。”笑无忧点点头。   弱水道:“先时我确是想把青竹救出去的,这并非诓你来此的借口,至于他现在为何不在……此事来龙去脉我也不是很清楚,且此事牵涉圣宫机密,恕我不能   多言,总之引你来圣宫完全是个意外,不管你相信与否。”这是实情,若笑无忧不信她也无法。   笑无忧放下酒坛,想了想,道:“你救青竹的理由?”   弱水淡淡一笑:“他是我的朋友,我尚不至于陷朋友于险境而不顾。”   笑无忧道:“连云山之事与圣宫可有干系?”   弱水想了想,颔首:“是,不过我并不知情。其实也并非是针对你,没有人能拥有聚毒珠,怀璧其罪,聚毒珠不过是挑起江湖纷争的引子,圣宫在其中的作用不过是推波助澜。”   “阴厉维是圣宫中人罢?”笑无忧灌了一口酒,面上有一丝阴沉,隐在一众江湖中人之间,挑拨离间,令争夺聚毒珠的过程更为血腥残酷。还有那个在背后偷袭的人,日后定要教他生不如死!她眼中浮起一丝厉色,已然动了真怒。    ☆、解谜1   弱水默然,她知晓事情经过,自然知道笑无忧在阴厉维与“七杀道人”联手之□受重伤,不过她也没料到,笑无忧竟然能够生还。要知道阴厉维功夫不弱,“七杀道人”更是早已凶名在外,死在阴煞掌之下的亡魂不知凡几,笑无忧竟然能够逃得性命,这得需要多么高深的功力?看来先前还是低估他了。   若是笑无忧不愿揭过此节,定要与她在此事上纠缠不休,亦是情理之中。弱水有些头疼,笑无忧轻功高明,想要困住他颇为不易,加之其使毒功夫亦是卓绝,如此人物,若是与之为敌,即使是圣宫,也有些头痛。   笑无忧却不管那许多,冤有头债有主,她向来恩怨分明,无心在此事上多做纠缠,摆摆手道:“最后一个问题,小离儿在哪?”到如今她也不顾要替秦与离保守身份了,原本江湖中知道秦与离身份的人就为数极少,她也不怕会被何修文知道大名鼎鼎的“琴绝公子”就是秦与离。   弱水倒是一愣,不相信他就这么轻易揭过此节,过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道:“你相信我所说?”   一旁的沈不孤却惊声道:“与离?他失踪了?”   弱水本也是个聪明人,闻听此言,又将前后几件事稍加联系,就得出了正确结论,恍然大悟,不由抚掌笑道:“原来大名鼎鼎的‘琴绝公子’就是四绝山庄的少主秦与离,真是出人意料。”她摇摇头,这消息太过震惊,以至于她都不太敢相信。圣宫早就将四绝山庄打探的一清二楚,哪怕是四绝山庄弟子都不十分清楚的少主秦与离也不例外,正是如此,这个消息才显得令人震惊。   早在一年前就有消息透露秦与离离开四绝山庄,圣宫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有秦与离被何修文派人杀死的消息传来,当初她听闻时,心里还好一阵唏嘘,没想到秦与离不仅没死,而且还改头换面成了近段时间在江湖上名声大噪的“琴绝公子”,世事真是变幻莫测。   弱水猜到秦与离的真实身份在笑无忧的意料之中,沈不孤一脸茫然:“与离是‘琴绝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笑无忧偏头瞧他一眼,道:“此事说来话长,回头再与你解释。”   沈不孤面色阴沉下来,眼睛瞧着弱水,却是对笑无忧道:“等等,与离在她手上?”他与秦与离自小交好,自然不能见他身陷险境,若秦与离果真在弱水手上,就是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救他出去的。   笑无忧也瞧着弱水,嘿嘿一笑:“被你知道了小离儿的   真实身份,小爷为了日后清净,怕是也只能杀人灭口了。由此可见,这人哪,还真是不能太聪明了,太聪明了容易短命,你说,小爷说的可对?”   弱水心头生出淡淡寒意,此人行事不循常理,脾性古怪,行事乖张,极不好惹,若是执意与圣宫为敌,怕是要费一番手脚。   当下心念电转,笑道:“笑公子说笑了,弱水不过仗着有些小聪明罢了,若公子无意透露,我又怎会猜到此事?咱们还是言归正传罢。”停了一停,道:“‘琴绝公子’的下落我确实不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他已经脱离了圣宫的控制,至于相不相信,那是你们的事了,与我却是无关的。”   言罢擎着玉杯,轻啜了一口酒,神情好不自在。沈不孤看了一眼笑无忧,这女子心机深沉,智计过人,她说的话,可信么?   笑无忧提着酒坛,沉吟片刻,举坛灌了一口酒,吐出一口酒气,目光灼灼盯住弱水,道:“罢了,小爷且就信你一回,若你有任何欺瞒之语,小爷可不会吝啬手段,你该知晓后果。”   弱水嫣然一笑,道:“得蒙笑公子信任,弱水荣幸之至。”   笑无忧重又靠回椅上,懒懒的挥挥手,道:“罢啦,引小爷到此的理由你已经解释过了,小爷也相信了,现在你是不是应该解释解释小谷儿的事?”   “小谷儿?”弱水一怔,江湖中有这么一号人物么?   笑无忧抬抬下巴,点了点沈不孤,弱水恍然。沈不孤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什么时候又唤作“小谷儿”了?   弱水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道:“至于沈公子……”她转向沈不孤,笑道:“沈公子是否觉得圣宫防卫太过疏漏,随便一个人就能潜进来?”   沈不孤点点头,确实如此,虽说暗卫明哨为数不少,但以他的武功,竟然能潜伏在圣宫半月而不被抓住,虽说他行事谨慎小心,且有弱水的故意放水,但还是觉得有些过于轻忽了。   弱水笑了笑,道:“其实不仅是你,所有来到圣宫的人,都会觉得圣宫防卫不过尔尔,可以任人来去自如。”   笑无忧冷笑一声,道:“似宽实严,似松还紧,圣宫只怕是另有居心罢!”   弱水不置可否,道:“圣宫进来容易,想要出去却比登天还难。所有进入圣宫的人,只有两条路可走——为圣宫所用,或是被迫为圣宫所用。”   沈不孤冷笑一声,道:“若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们又该当如何?”   弱水微微一笑,正要答言,笑无忧摇摇头,道:“她既这么说,自然有控制人的法子,自杀的念头还是省省罢。”   弱水抚掌轻笑,道:“笑无忧果然聪明过人。不错,一入圣宫,生死皆不由己。其实投靠圣宫,亦不失为一条明路,如何,两位可愿考虑考虑?”   沈不孤面色微变,这是在威胁了。笑无忧倒是神情自若,瞥了一眼弱水,懒洋洋的道:“你现在提出来,就不怕小爷翻脸不认人?你在圣宫的地位不低罢,有你相送,我们自可全身而退。”   弱水笑了,她本就生得秀丽,如今启唇一笑,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是明艳动人,就听她道:“可惜你们算错了一点,我在宫中虽是地位不低,却不知有多少人将我视作眼中钉,你们若是挟持我,他们正好可以一箭双雕,既可以除掉我,又可以拿下你们,如此美事,何乐而不为?”   沈不孤想起半月前刚刚进谷时听到的那段对话,他后来也打探清楚了,说话的是八婢之中的沙落与晴岚,话语中明显没将弱水放在眼里,如此想来,弱水说的或许是实情   。   弱水看一眼沈不孤,掩唇笑道:“困兽犹斗,我自然是不会束手待毙的,且不说咱们胜负之数如何,即便我死了,恐怕你们也不会有多轻松。此外,沈公子可别忘了,你的那位‘素手医仙’药姑娘,可还在我手上,须知我虽然不得人心,一两个属下还是有的,要是一不小心,药姑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沈不孤紧紧地盯着弱水,目光有一丝愤恨,声音却冷静下来,冷冷的道:“果然是你搞的鬼!说,药栏如今身在何处?若是她有半分差池,沈某即便舍了这条性命,也定要拉你陪葬!”   弱水微微一笑,道:“放心吧,苏姑娘医术之高明,天下皆知,圣宫好不容易请了她来,怎会轻易让她受伤?倒是沈公子,重伤我宫中婢女秋月,不知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沈不孤冷笑道:“请?我倒是真佩服弱水姑娘舌灿莲花的本事,深更半夜将人掳走就是圣宫请人的方式?沈某如今可算是长了见识了!要说重伤你圣宫中人,那也是她咎由自取,是为心存恶念之果报!”   弱水闻言扑哧一笑,忙摆手道:“罢罢罢,是我的错,不该触龙之逆鳞。”她边笑边道,“倒是不知沈公子还相信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之理,真   是出人意料。”   沈不孤闻言俊脸一红,讷讷不言。   笑无忧挑眉,似笑非笑的瞟了一眼弱水,不紧不慢的道:“相信又怎么?若你再不进入正题,恐怕因果就要应在你的身上了。”   弱水笑声陡歇,轻咳一声,沉默片刻,正色道:“你们真的不考虑为圣宫效力?”   笑无忧举袖抹了一把酒渍,嘻嘻笑道:“你觉得呢?”   弱水微微一笑,道:“有些情况你们并不了解,若是知晓了,或许会改变主意。”   “哦?”笑无忧颇感兴趣的等着她的下文。   弱水斟酌一会儿,慢慢地道:“六月初十乃是武林大会召开的日子,想必此事你们已经知晓了,那你们可知大会召开的目的为何?”   不等二人答言,她又道:“而今江湖中摆在明面上最大的势力,莫过于四绝山庄,此次武林大会亦是在四绝山庄举行,能从中得到最大利益的,也是四绝山庄。”   沈不孤毕竟师出四绝山庄,纵使对何修文有诸多怨恨,但心里还是向着师门的,闻听弱水此言,竟似在说四绝山庄借举办武林大会之机从中渔利,不免心生不愉,沉声道:“此话怎讲?”   弱水瞧了他一眼,笑道:“每届武林大会都会推举一位武林盟主,十年前何修文资历尚浅,四绝山庄亦不如今日兴旺,遂无力问鼎,如今可不一样,何修文的声望如日中天,四绝山庄的弟子遍布天下,何修文想要成为成为武林盟主,就如探囊取物一般,难道说,这样四绝山庄还不是利益的最大得主?”   沈不孤冷笑一声,道:“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且不说武林大会还没有召开,现今再怎么猜测都是枉然;即便真如你所说,何修文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又怎能说明四绝山庄得到了最大的利益,不过徒令何修文再增一些声望罢了。再则也并没有听说以前诸位盟主借此谋取什么利益,你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   弱水笑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没有听说过并不意味着事情没有发生过,能够成为武林盟主的,哪一个不是老狐狸,哪一个又是好相与的?以前还道沈公子智计过人,如今看来,倒是我高看了。”    ☆、解谜2   沈不孤面皮薄,俊脸一红,正要分辩,弱水摆摆手,又道:“我不与你争论这个,四绝山庄是你的师门,你要维护也是理所当然。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表面上看,夺得武林盟主之位,何修文才是获利最大的人,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她顿了顿,话头一转,道:“你们在圣宫探查了这么些日子,想必也知道圣宫与四绝山庄之间并不友好,甚至是敌对吧?”   沈不孤道:“不错,我正觉得奇怪,为何圣宫有诸多行动看似并无深意,彼此之间也并无联系,但却每每挡在四绝山庄之前,就比如……”他看了一眼笑无忧,道:“连云山夺宝一事。看似是江湖人见宝起意,血腥争夺,实则是圣宫在背后推波助澜,由此引发的一系列事件闹得江湖中血雨腥风,人人自危,再联系到六月初十的武林大会,圣宫的目的呼之欲出,若我所料不错,圣宫怕是想要破坏此次的武林大会罢?”   弱水点头道:“不错。”   笑无忧一直眯着眼睛听着,这时却不紧不慢的插言:“圣宫,与朝廷有些干系吧?”   沈不孤心中一动,想起谷中那座金殿来,微微眯了眯眼眸,从前所思一些不解之处豁然开朗,却仍有些不解之处。他慢慢地道:“依你之言,此次武林大会何修文必然夺得盟主之位,但他并非获利最大之人,获利最大的,是他背后的人。盟主可号令群雄,何修文背后的人,想必就是看中这一点。”   他顿了顿,这个消息太过惊人,一时也不敢确定,看了一眼弱水,他又道:“至于圣宫与四绝山庄之间的敌对……只怕,是朝廷上各派势力之间的敌对吧?”沈不孤冷笑一声,声音里有一丝怒气:“朝廷真是好手段,竟然将众多江湖好汉玩弄于股掌之间,沈某倒要问问,武林人与朝廷一向不相往来,圣宫为何要甘为朝廷走狗,残害武林同道!难道就不怕被江湖豪杰耻笑么!”   任谁在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别人的控制之下,恐怕都不会平心静气。   弱水平静的道:“这话你或许该问问你的好师伯,圣宫原就并非武林人所创,我也并非江湖中人。”   沈不孤冷笑一声,道:“原来是朝廷走狗,怨不得千方百计诱我等入彀,早知如此,在孤蒙山上就不该放过你!”   弱水瞥他一眼,淡淡一笑,道:“你尽管骂,比这更难听的我也不是没听过。”她心里却不太好受,或许是因为欣赏他们?身在圣宫,她的朋友并不多,秦与离算是其中一个,也许因为他们也是秦与离的朋友?   她摇摇头,将心头的疑惑甩掉。笑无忧伸手拉住沈不孤,看着她道:“小爷信你。”沈不孤猛地回头,不可置信的瞪   着她。   弱水也愣愣的看着她。   笑无忧哂然一笑,放开沈不孤,靠回椅上,一挑秀眉,道:“小爷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小爷只看你这个人。若是惹了小爷,纵是天潢贵胄小爷也得叫他跪下来叫爷爷,若是合了小爷脾性,就是乞儿小爷也与他称兄道弟。你这人不讨厌,就是心里太多弯弯绕,小爷看着心累。”   沈不孤讶然:“你真信她?”旋即冷笑一声,道:“我却是不信的,如今药栏落在她手上,与离也是因她失踪,你可以不顾他们生死,我却是要顾的!”   笑无忧挑眉瞧着他,沈不孤分毫不让,亦是直直盯了回去。   弱水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好似停不下来,眼角溢出泪花来,身子都笑得发抖了,她抬起手掩住脸容。笑无忧二人诧异的瞧着她,对视一眼,对眼下的状况有些摸不着头脑。好一会儿她才停下来,放下手,看着笑无忧,轻声道:“多谢。”   揩掉眼角的泪花,她吸了一口气,笑道:“在此之前,只有那老牛鼻子说过,我这人心思太重,没想到今日竟从你口中听到类似话语。”   笑无忧奇道:“郝仁?”倒是没想到她与郝仁的交情并非泛泛。   弱水点头:“不错。”微微一叹,她又道:“世上像你这般的人,着实不多,我因身份所限,素日交往的人中,阿谀奉承之辈有之,不屑一顾者也为数不少,却少有真心相交的。青竹是难得一个对我不持偏见的人,兼之他谈吐才情皆是不凡,我与他算得上言谈甚欢,虽相识日短,我却早已将他引为知交。”   停了一停,她又道:“去永关之前,我本不愿与他同行,因为这样极易使他陷入险境。奈何青竹不通武艺,无自保之力,那时他又被‘玉面郎君’杨东峻纠缠,若非牛鼻子相救,只怕早已身死。牛鼻子又是极怕麻烦的,说什么也不肯带上他,无奈之下,我只好将他安置在永关。”   笑无忧点点头,知道她说的是实情。沈不孤听闻“玉面郎君”之名,面色微变,半信半疑的看着弱水。   弱水叹了一口气,道:“我尽力隐藏消息,却没想到还是被公子爷发现了。初时公子爷为免行踪泄露,将青竹请到大宅,允诺我临行时会放青竹离开。没想到青竹不小心暴露了精妙的易容术,公子爷起了爱才之意,临走时将我支开,却将青竹带走了。我得到消息,本想伺机将他救出,却在永关遇见了你,遂想着有你接应,将青竹救出也多了几分把握,这才有了引你来圣宫之举。”   笑无忧点点头,弱水所说并无破绽,想必不是谎言。   沈不孤冷笑道:“你们这些人好生霸道无理,先时对药栏如此,对与   离又是如此,人都掳走了,现在却来说自己的不得已,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洗脱干净了么?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这么倒多添了一股子虚伪的恶心味儿,本以为你虽是朝廷走狗,倒也不失为一个人物,现在看来,倒是我高看你了。”   笑无忧皱了皱眉,这话虽然在理,但这么不依不饶,却是显得有些小气了。   弱水笑了笑,坦然道:“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只问心无愧就够了。我回到圣宫才知道,青竹在半路上设计逃走了,现如今也不知他身在何处。”   沈不孤冷哼一声,对此不予置评。笑无忧安静的瞧着她,道:“那么药栏呢,你有何解释?”   弱水苦笑一声,情知无法推脱,也不否认,便道:“药姑娘确实身在圣宫,若你们答允为圣宫效力,我会安排你们见面。”   笑无忧一笑,转了话题:“圣宫是用什么法子控制下属的?”   弱水犹豫了一下,斟酌着道:“依情况而定,有用药物控制的,有用虫蛊控制地,也有要挟的,不一而足。”   笑无忧摆手制止沈不孤说话,笑嘻嘻的继续问:“那依你看,小爷需要用什么控制?”她倒是真有些好奇,她在意的人没几个,秦与离失踪,莫珑儿已然回家,药栏已经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了,至于另一个老头,他不来祸害其他人就该烧香拜佛了,要挟的话她根本就不怕。至于药物控制,笑话,再怎么剧毒的药物也不过是给她送菜,更是不可能。   弱水面色有一丝黯然,苦笑一声,抬眼看着她,正色道:“我不会用手段控制你们,但是你们也不能离开圣宫。”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法子。“我会安排你们与药姑娘见面,甚至解除她的控制,但是你们必须答应我,不离开圣宫。”   笑无忧面色微诧,沈不孤也是讶然,没想到她竟然肯做出这样的承诺。   弱水继续道:“你们有所不知,如今江湖中绝大部分势力以为朝廷控制,若要自保,最好不过选择加入圣宫。且不说何修文不肯放过你们,就是他肯,四绝山庄也不见得能对抗圣宫。不错,何修文确实能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却不是单凭他一人之力,你们可知朝廷在其中起了多大的作用?”   “明说了吧,如今朝廷两派相争,圣宫与四绝山庄不过是两派在江湖上的势力演化,而今四绝山庄看上去一派兴旺,无人能敌,实则早就腐朽不堪。圣宫于深山之中韬光养晦,如今势已大成,只待觅得好时机,就能将何修文一举拿下!”   沈不孤冷笑一声,不无嘲讽的道:“你是圣宫中人,自然处处为圣宫说话,说来说去,你也不过是想招揽我们罢了,何必找这么多理由,真当我们是三岁娃娃么   ?”   弱水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幽幽道:“我好意相劝,既然你们不信,我也没有法子,不过如今你们是出不去的了,且安心在此住下吧,时机到了,我自会放你们离去。”   “等等!”笑无忧叫住她,“朝廷为何会想要操控江湖?”   弱水冷笑道:“自古英雄出草莽,纵观古今,历朝开国帝王多是在马上得天下,我朝亦是如此,只是如今注重文道,尚武风气渐弱。江湖中历来多英雄之辈,又有武林盟统帅,虽然稍显松散且良莠不齐,但若稍加整合,其势力不可小觑。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有权势的人,都不会允许有威胁自身的存在,更何况武林人士向来不买朝廷的帐,若是不能为己所用,那么分而化之,聚而歼之,朝廷会采取这样的手段,显而易见。”   顿了一顿,她又道:“实不相瞒,如今江湖中的两大势力,圣宫与武林盟,都已在朝廷的掌控之下,只不过是掌控的人不同罢了,来日圣宫与四绝山庄必有一战,不过圣宫的赢面要大得多,你们且好好想想,好自为之罢!”言罢转身自去了,留下二人大眼瞪小眼。    ☆、出谷   笑无忧靠在椅背上,指间酒坛晃荡,眼眸低垂,看不出在想什么。沈不孤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现在怎么办?你有什么打算么?”   笑无忧瞧他一眼,向前探身,嘴角微勾:“留下来,给圣宫打杂?”沈不孤噎了一下,呐呐道:“你……”他还真看不透眼前少女的想法。   笑无忧摇摇头,拎着酒坛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一边灌酒一边向内室走去。“哎,你做什么去?”沈不孤唤住她。   “睡觉去,天大地大没有小爷睡觉大……”后面的声音淹没在灌酒的咕嘟声中。沈不孤闻言叹了一口气,有些失望,本来指望着笑无忧能想出个好法子救出药栏顺利脱身,但现下看来,她似乎一点也不上心。   月落天明,沈不孤带着满腹思绪迷糊睡去。醒来时雷声隐隐,四顾无人,走到栏杆前一看,天上下起了淅沥小雨,天空灰蒙蒙的,山风沁凉。沈不孤呼出一口气,余光瞥见廊柱后露出一角灰衣,走近一看,却是笑无忧。   她坐在栏杆上,背靠廊柱,怀里抱着个酒坛,头微垂,落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沈不孤迟疑一下,伸手推她,“笑无忧?”   没有动静。好一会儿,沈不孤才哭笑不得的发现,她竟然睡着了。   微微摇头,沈不孤走到她对面的廊柱下,靠着廊柱打量她。   平心而论,笑无忧与他长得很是相似,这是很奇怪的感觉。有一丝害怕,有一丝欣喜,有一丝温暖,还有一丝恐惧,种种情绪,不一而足。他是孤儿,虽然沈齐视他如己出,但对于爹娘亲人的想象,总在独处时充溢他的内心,如今有一个面貌与自己八成相似的人活生生的在他眼前,他不由想了更多。   笑无忧是他的亲人吗?否则该怎么解释两人面容如此相似?他既希望是,又希望不是。希望是自然不必多加解释,有谁希望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但如果笑无忧真是他的亲人,那么他就不得不面对另一个问题,比孤儿更让人难以接受的问题——他会不会是被亲人抛弃的?若果真如此,他宁愿永不知情。   沈不孤怔怔的瞧着笑无忧,脸上神情复杂变幻。良久,幽幽一叹,将目光投向远处迷蒙的山景,雨越下越大,雨声滴答,好似要将心头的蒙尘污垢一并洗去。   一晃数日。还有四日便是六月初十,武林大会召开的日子。沈不孤越发焦躁,他试过多种方法,试图找出药栏,然而圣宫如今的防卫不同往昔,往往他刚踏出弱水的临水小楼,不管他如何隐藏身形,都能感觉数道若隐若现的气机紧跟着他。如此数次之后,沈不孤才知道弱水所言不虚。   偏生笑无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对此事全不上心   ,否则以她的轻功肯定来去自如,叫沈不孤看了恨得牙痒痒。待要拿话激她,她只睁着一双朦胧醉眼,面上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叫人看久了心底不由发毛。   连绵细雨已经接连下了好几天,整个山谷都笼罩在朦胧烟雾之下,模糊了亭台楼阁的轮廓。吃过晚饭,雨停了,一轮弯月渐渐爬上天空,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夜深了,烛火轻摇,沈不孤纵是满心焦躁,也抵不过渐渐袭上的睡意,和衣睡去。睡得模糊时,心底猛然一惊,双眼猛地睁开,瞪了一会儿床帐,他轻喘了口气,微微闭眼。   “啧,睡得真香……”沈不孤一惊,猛地扭过头。昏暗的灯光下坐在桌边笑嘻嘻瞧着他的人,却不是笑无忧还有谁?   沈不孤松了口气,坐起身来,揉了揉头,声音有一丝含糊:“你怎么来了,这深更半夜的。”   笑无忧轻啧一声,道:“若指着你救人,猴年马月都不成。”说着跳起身来,催促道:“快些,我们要离开这。”   沈不孤一听,一骨碌爬起身来,跟在笑无忧身后,又是欣喜又是疑惑,不由道:“你怎么……”   笑无忧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看了他一眼,身影消失在门口。沈不孤踏出屋门,四下里一看却不见人影。   愣了一会儿,忽觉异样,一条绳子从面前垂下来,沈不孤顺着一瞧,笑无忧正无声无息的立在檐上。沈不孤看看绳子,一翻身也上了屋檐。笑无忧挑一挑眉,将绳子收了起来。   接下来沈不孤可吃足了苦头。笑无忧轻功高超,飞檐走壁自不在话下,沈不孤虽然也能做到,却无法不发出一丝声响。兼之笑无忧身影飘忽,速度极快,脚下只是轻轻一点,人就已经在几丈开外,沈不孤眼睛紧紧盯着她,使出全身功夫才勉强跟上。有好几次因为盯着前方的人影,忘了注意脚下,发出了声响,惊得他汗毛乍起,一颗心提得老高。   还有好几次失去了前方的人影,亏得笑无忧停下来等他。沈不孤这才明白笑无忧递给他绳子的用意,然而后悔却已来不及,他少年气盛,也不肯这么认输,咬牙跟在笑无忧身后。   笑无忧领着沈不孤左穿右拐,不过小半时辰,已然穿过密集的建筑群,到了山谷边缘。沈不孤又惊又疑,这么轻松就出了圣宫了?   不过须臾,二人已来到崖壁下。沈不孤四下望望,圣宫的灯火已经看不到了,借着暗淡的月光,他瞧见眼前这一片崖壁正是他下到谷底的那一片。却见笑无忧细细看着崖壁,一寸一寸摸过去,他不由一惊,她不会想爬上去吧?他抬头看看这一片似乎铺天盖地的阴影,咂咂嘴,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时爬上去。   却听笑无   忧呼出一口气,他扭头看去。恰好云层遮住月光,谷底一片漆黑,看不到她在干什么。待云层重新散去,眼前已没了笑无忧的身影。难道上去了?沈不孤急了,扑到崖壁前,只略略看了几眼,脚下一蹬,就要往上蹿去,却不料一截绳子套住了他的脚腕,生生把他拉了下来。   “这边。”沈不孤循声看去,笑无忧露出小半身子对着他招手。他凑过去一看,笑无忧矮□子就往里爬。沈不孤一瞧,这不是他之前躲避沙落和晴岚的那条小石缝吗?眼见笑无忧的身影消失,他不敢怠慢,也矮身爬进去。   这条石缝实在窄小,要侧着身子蹬腿才能爬进去,所幸身下的石面尚算平整,不至于硌的骨头痛,也不至于半个身子悬在石缝里,上下不得。沈不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出丈许,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爬行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又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石缝渐渐大了些,手臂用得上力了,身体也好活动了,速度加快了不少。   沈不孤心中越来越疑惑,圣宫看守如此严密,为何今晚他们这么轻松就逃了出来?这石缝通往何处,如此隐秘的地方,笑无忧又是怎么发现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闪起一点火光,这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漆黑的石缝里尤为明亮。沈不孤不由舒了一口气,加快速度爬了过去。   笑无忧举着火折四下打量,这处的石缝已经勉强容人站起身来了,不过个子高大的还得曲膝低头。沈不孤挨到笑无忧身边,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地方?”笑无忧看也不看他,“出去的通道。”   沈不孤本想问得更仔细一些,看一眼笑无忧,又闭上了嘴。转头四顾,这才发现眼前的石缝竟然有两条,左右各一条,左边的石缝要窄小一些。   “这边。”笑无忧指了一下左边,把火折递给沈不孤,侧身走了进去。沈不孤举着火折照了照,一咬牙也钻了进去。这条石缝曲折幽邃,不知通往何方。沈不孤渐渐觉得脚步有点沉重,一眼望去,却仍是一片漆黑。肚子有些饿了,该是早上了吧,他想着,不知弱水得知他们逃了出来会是什么反应。   行行复行行,沈不孤脑子渐渐昏沉,脚下机械的移动。终于,“到了!”话里有掩不住的欣喜,听在沈不孤耳里,不啻天籁。一股细微的风拂过耳畔,两人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一炷香后,二人钻出石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天上下着小雨,清爽的气味充溢鼻间。其时天色微明,难道走了那么久才不过是一个晚上而已?   “走吧!”笑无忧打断沈不孤的思绪,转身就走,嘴里咕哝着“……娘的居然不说这么难走!”沈不孤这才发现他们现在位于   半山腰一个小石台上,忙跟了上去。   下山的路不好走,或者应该说没有路,只有巨大的山石错落间搭出一条勉强可供人攀援的险道,常人见之生畏。下过雨后山石滑不留手,两人提起轻功,踩着山石往下掠去。不过半个时辰,两人就已下到山脚,笑无忧脚下不停,径自向前,沈不孤心里虽觉奇怪,却也没机会问个清楚。   此时天光大亮,耳边隐隐有刀剑之声传来,沈不孤举目四顾,视野所及没有任何异常,又见笑无忧头也不回径自往前走,不由疑心自己幻听,用力甩了甩头。行了半日,刀剑声渐渐消隐,不多时眼前竟出现了几道炊烟。   是一个小村落,不过十来户人家。两人进了村,鸡啼狗吠清晰可闻,饭菜的香味飘出灶间,娘亲呼唤孩子的声音满村可闻,有半大孩童从身边跑过,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好奇的看着两人,待沈不孤将视线投过去,又飞快的跑远了。   笑无忧领着沈不孤进了一家院落。这院落颇为简陋,四间茅草屋,篱笆墙,方圆不过五六丈。屋檐下堆着柴草,角落里放着杂七杂八的物事,几只鸡在地上啄食,屋门半开半掩。沈不孤四下打量一番,一抬头,恰巧有人从门内走出来,不由一愣。   少女还是一身青衣,乌发未簪,神情淡然。正是失踪一月有余的药栏。   少女踏出门,瞧见院子中的两人,也愣了一下,“你们……”   沈不孤踏前一步,手抬起又放下,有一点语无伦次:“你……你怎么在这里?”笑无忧轻吹一声口哨,“哎哟,小栏儿,可是好久不见了。”    ☆、身世   药栏回过神来,笑道:“你们可是来得不巧,若早来一刻,还可预备你们的吃食,现在你们就只能干看着了。”   笑无忧摇头道:“那可不成,小爷倒还罢了,从来没个人疼没个人爱的,饿个一顿两顿的也不打紧,要是你能忍住不心疼小谷儿,小爷饿这一顿倒也值了。”   药栏闻言脸上飞红,嗔她一眼,道:“说什么呢,好好一个女儿家,恁地不正经。”说着转身进了屋,笑无忧嘻嘻一笑,瞟一眼犹自愣愣的沈不孤,拿手肘一拐,促狭道:“怎么,看到人欢喜傻了?想看就进去瞧呀,傻杵着做什么。”   沈不孤挠挠后脑勺,俊脸飞红,口里却嘿嘿笑了。虽然还闹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只要人安然无恙,那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吃过饭,两人才得知今日已是初八,原来在石缝中竟然走了一天两夜,怪不得肚子饿得难受,精力也有些不济。想想也是,那窄小的石缝极难行走,又是七拐八绕的,此处离圣宫也远,走这么久实在不足为奇。   药栏看看笑无忧,欲言又止。笑无忧瞧见了,轻声道:“老头儿在哪?”药栏犹豫一下,起身道:“你随我来。”沈不孤不明所以的看着她们。   这院落统共就只有那几间屋子,药栏领着笑无忧来到最左一间,却不推门进去,转身看着笑无忧,认真的道:“他现在的情形十分恶劣,极有可能发狂,你要当心。”笑无忧点头,上前一步推开门。   屋子里陈设简陋,除了一张床之外,别无他物。笑无忧一眼就看见了那盘膝坐在床上的苍老身影。笑无忧缓缓走近,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这一张熟悉的苍老面容,鼻子有些发酸。   这老人须发已然花白,面容苍老,面色隐隐透着灰白,双目紧闭,着一领破旧灰衣,脚上挂着破旧布鞋,枯若老树的手搭在膝上,正在吐纳运息。   笑无忧不敢打扰,静静立在一旁,瞧着老人的面容,往事如烟扑面而来。   “来来来,小无忧,爷爷这有好东西,快过来瞧瞧。”腰背已然有些佝偻的老人端着碗笑呵呵的招手,才三岁的小娃娃跌跌撞撞跑过去,好奇地瞧瞧碗,“这是什么?”   老人弯□子,脸上满是笑:“你尝尝。”小娃娃伸出指头蘸了蘸放进嘴里,抿了抿,小脸顿时皱成一团,“呸呸呸”忙不迭的吐口水。老人哈哈大笑,手指点着小娃娃的额头,“你这娃娃,还不识货!”说着将碗凑到嘴边   ,小心翼翼地喝一口,咂咂嘴,眯起眼睛,“千金难买一场无忧醉啊!”   “小老儿既然无虑,你当然就该是无忧了!”老人如是解释她的名字。   “你爹是个丑八怪,你娘也是个丑八怪,生下你是个小丑八怪没人要。”面对小娃娃不屈不挠的追问,老人抿着酒,眯着眼,眼里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嫌这药丸不好吃?有本事自己做去,爱吃不吃!”老人吹胡子瞪眼,小娃娃嘴一撇,双手抱胸把头一扭,老气横秋的道:“明明是你没本事,连个甜药丸都做不了,哼!”   “红线草……性温,生于潮湿阴凉之地……药性与……相克……”小娃娃声音含混不清,明显想混过去。“……蛇鳞花……蛇鳞花,咳嗯……咳咳,嗯……”老人抬起一边眼皮,下巴点点桌上的书,笑得好不奸诈,“五种,明天。”至少自己配出五种相关药物,在明天之前完成。言简意赅,简洁明了。小娃娃老声老气的叹一口气,不无惆怅,最近老鼠都没怎么见了,只能去抓几条蛇试药了。   “这味儿不错,赶明儿多做几瓶,给小老儿当个零嘴儿。”老人眉开眼笑,少女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小无忧……”   “小无忧……”   ……   那老人眼睛突地睁开,精光电射,一丝狂躁之意从眼底闪过,又生生被他压下了。笑无忧将一切收入眼底,不由暗暗心惊,药栏所言果然不错。   老人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收了功,这才看向笑无忧,神情却有些愣愣的。笑无忧忍下心口的酸意,嘻嘻笑道:“老头儿,没有小爷在身边,你怎么就成这凄惨模样了?”   老人闻言有些激动,刚想移步下床,又顿住了,冷哼一声:“女孩家家的,一口一个‘小爷’,成何体统!”   “这不跟你学的么。”笑无忧浑不在意,手掌一翻,摸出一个鸽蛋大小的珠子,伸到老人面前,嘿嘿一笑,“呶,聚毒珠,小爷千辛万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历经九死一生才拿到手的,怎么样,厉害吧?”   老人眼神有一丝波动,这珠子墨色氤氲,细看之下,碧色微透,毫芒内敛,果然是聚毒珠!当初笑无忧将聚毒珠藏在连云山的一块大石下,将假的拿出来引那群人争夺,却不想遭了“七杀道人”偷袭,差点身死,不过也幸亏如此,才绝了江湖中人对她的追寻。正应了“福祸相依”那句老话。   >  老人神情有些激动,搁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颤抖起来,多少年了,梦寐以求的宝物就在眼前,无论是什么人都会激动。   老人定了定神,开口道:“……你,做得很好。”   笑无忧得意一笑,一边将聚毒珠抛起又接住,一边鼻孔仰得比天还高,“那是,也不看看小爷我是谁,小爷出马,岂有不手到擒来的道理?”   老人冷哼一声,捋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那还不是多亏小老儿我教导有方!”   笑无忧嘿嘿一笑,却没有如往常一样与老人拌嘴,把手伸到老人面前,“得啦老头儿,小爷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你赶快拿着,运功试试,早点把毒清了早点回家。”   老人接过聚毒珠,拿到眼前仔细端详,叹道:“我凌无虑纵横江湖数十载,一手使毒功夫天下罕逢敌手,却也因此弄得不人不鬼,剧毒缠身数十年,非聚毒珠不能摆脱病痛,然聚毒珠乃天生异宝,怎会轻易到手?本以为此生再无机会得到,却不想行将就木之时还能亲睹宝物真容,此生无憾也!”   笑无忧嘿嘿笑着,面上满是得意,这聚毒珠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手的。凌无虑又端详一阵,却又将聚毒珠还给了笑无忧,笑无忧一愣,“怎么,莫非是假的?”   老人摇摇头,道:“是真的。我已是将死之人,拿着这聚毒珠也是无用,不过多苟延一阵罢了。可你不同,你如今年纪尚轻,功力不深,还可借助聚毒珠聚功散毒,这宝贝在你手上远远好过在我手上。”   笑无忧嘿嘿笑道:“你也说了小爷如今功力尚浅,毒性还压得住,等你老儿驾鹤西归了小爷再用也不迟。”   凌无虑仔细看了一眼笑无忧,摇头道:“你无须骗我,老头儿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瞧你现在这模样,怕是已经毒发过几次了吧?须知我也是从你这年纪过来的,岂有不知之理?这聚毒珠你拿着,无须多言。”   笑无忧不接,沉默片刻,道:“我为了拿到这东西差点没命,若只是为了自己,我不会这么拼命,若是你不要,那就扔掉吧,全当没见过这玩意儿。”   凌无虑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苦,我年事已高,纵然解了毒也没有几年好活了,你年纪轻轻的,做什么和自己过不去?”   笑无忧抿紧唇,沉默不语。凌无虑知道她性子倔强,打定了主意的事别说八头牛,就是八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  凌无虑重重叹了口气,不过转瞬心中已经下定决心,神情凝重的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追问自己的身世,今日我便把一切都告诉你,若是你知晓事情真相后,还认我这个老头子,便是死我也甘愿了。”   笑无忧见他神情凝重,不似作伪,忙竖起耳朵,也认真起来。   十六年前,那时笑无忧不过是个两岁大的小娃娃,凌无虑也并不像现在这般老。凌无虑是千龙谷的弟子,年轻时偷偷修炼谷中的禁忌武学,事情败露后被逐出千龙谷,一身武功也全然被废。却不想他偷偷将那禁忌武学秘籍带出了谷,从头修习。   这武功阴狠霸道,采用的是服食毒药以提升修为的法子,虽然进境极快,隐藏的后患却是极大,稍有不慎便会毒发身亡。凌无虑运气极好,有惊无险的度过了几次难关,武功越来越高,在江湖上也渐渐闯出了名号。他终日与毒为伍,使毒功夫越发精湛,江湖中不少成名已久的人物都折在他手上,渐渐地,“千毒圣君”的名头越来越响,人人闻之色变。   然而,这武功终究太过霸道,随着年岁的增加,体内积毒越深,凌无虑越发感觉已经有些压制不住,脾气渐渐古怪,性格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在他手上遭殃的人也越来越多。杀的人越多,内心的狂躁之意愈烈,愈是压制不住毒性,于是就会杀更多的人,这是一个可怕的循环。   终于,有一天他发了狂,完全抑制不住自己嗜血的欲望,见人就杀,幸好当时“长醉真人”郝仁在场,硬生生以自己雄浑的功力助他清醒过来。此后他发狂的次数越来越多,不过在他有意识控制服食毒药的剂量,压制内心的躁狂之下,他很快就自行清醒了过来。   十六年前的一天,他又发了狂,将眼中所及的人都杀了个一干二净,笑无忧一家人也在其中。   说到这里,凌无虑停了一下,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老泪滚落。笑无忧神情有些发愣,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世竟然是这个样子。凌无虑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讲述。   那时才两岁大的小娃娃,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凌无虑凌厉的掌风下逃得性命,然而,世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才两岁的小娃娃什么也不懂,只看见自己的娘亲倒在地上怎么叫也不应,就甩胳膊蹬腿大哭了起来。凌无虑猛然醒过来,满地血色。除了那个大哭的小娃娃,所有的人,全都死了。   后来呢?后来,凌无虑就把那个小娃娃抱走了。十六年过去了,当初的小娃娃,如今已   成长为一个少女,为了他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这样的结果,是当初的凌无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结局?   笑无忧扯扯嘴角,强笑道:“你这老头,又编些瞎话来哄我是不是?我可是还记得,小时候你说我爹娘是丑八怪来着。”   凌无虑瞧着她,目光柔和,里面有愧疚,有解脱,有心疼,更多的则是慈爱。他柔声道:“小无忧,当年我犯下的错不可饶恕,我不期望你能原谅我,老头子一生孤苦,这十多年有你陪伴,此生已然无憾,若是你想为爹娘报仇,那就动手吧。”说着竟然闭上了眼,任由笑无忧动手。   笑无忧咧了咧嘴,道:“你这老儿,好没道理……”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嘴角缓缓耷拉下来,神情渐渐茫然无措。   她怔怔的瞧着这个将她养育成人的老人,各种滋味袭上心头。恨么?该恨么?她想不清楚,所有的这一切都好像是一个玩笑,她有点想笑,却笑不出来。   许久,她退后一步,两步,三步……一直退到门边,凌无虑还是一动不动,她飞快的转身,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凌无虑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缓缓睁开眼来,眼中情绪复杂莫名,有一丝欣慰,有悲伤,更多的则是心痛。那个孩子,还是下不去手,尽管这真相已经让她无法承受。   另一个屋子,沈不孤感觉手脚有点没地方放。他搓搓手,偷偷瞧一眼药栏,讷讷道:“那个,你,你没事吧?你是怎么到这儿来了?”   药栏本来也有一些尴尬。不知为什么,沈不孤突然就明白了对她的心意,言辞间小心了许多,害得她也有一些不自在。但是瞧着沈不孤小心翼翼的样子,她反而大方了起来,笑道:“我没事。多亏了无忧的师父,是他把我救出来的。”   沈不孤一听,奇道:“笑无忧的师父?”药栏点点头道:“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千毒圣君’老前辈。他与师父有旧,师父曾经请托,而况无忧也说了一回……”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却低了下去,头也垂了下去。沈不孤见她情状有异,不知何故,忙道:“怎么了?”   药栏微微扭头,沈不孤瞧见她眼圈红了,只听她低声道:“师父,不在了……”沈不孤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他说不下去了,手足无措的看着她。许久,低声道:“你若难受,就哭出来吧,我不会走的,我陪着你。”   药栏仍是扭着头,渐渐却有细微的啜泣声透出来,她伸手捂住嘴,眼泪流得越来越凶,想停也停不下来。她并非不坚强,只是心中的悲痛总是叫嚣着要发泄出来。她只是个女子,不哭并不意   味着她不悲伤,只是她没遇见那个可以让她自由发泄悲痛情绪的人。   沈不孤的出现给了她依靠,她也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一提起师父,心中的悲痛有如潮水涌来,冲破一直以来坚强的心防,将她淹没。轻微的啜泣声越来越大,药栏抽噎着,似乎要在这一刻将一生所有的泪水流尽。   许久,她抬手揩掉脸上残留的泪水,用低哑的声音道:“多谢。”却仍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感觉很是不好意思,这还是她第一次失态。   沈不孤呵呵一笑,道:“没事,我这人不怕麻烦的,以后你要是不开心了,还可以找我。” 他自觉话里有些毛病,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解释,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嘿嘿傻笑两声。药栏抬头飞快的瞧了他一眼,见他没有笑话自己的意思,悄悄松了一口气。   “啊,对了!”沈不孤突然想起一件事,道:“无忧的师父,‘千毒圣君’怎么会在圣宫?你说你师父请托他将你救出来,莫非他老人家也在圣宫?”   药栏轻轻点头,低声道:“师父失踪确然与圣宫有关,圣宫所图不小,将师父抓去是为让师父制出可以控制人心神的药物,师父迫于圣宫威势,只能从命。后来不知怎么被‘千毒圣君’知道了,便也来到圣宫找他。原本师父可以逃出来的,却不料我又落入圣宫魔掌,‘千毒圣君’老前辈因体内剧毒的缘故,功力大减,只能带一个人离开,师父让我先走,来到此处后,我求圣君前辈回去救师父,却没想到师父已经……”   沉默片刻,她又道:“其实师父早就知道自己走不了的,他知道太多圣宫的秘密,圣宫不会放过他的,他知道他若走了,我就再没机会逃出来了……”   沈不孤看着她,眼里满是疼惜,这个女子承受的,不仅仅是最尊敬最亲近的长辈的死亡,还有那牺牲了长辈生命才换来的生命,若是可能,她会宁愿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救师父吧?   当夜沈不孤二人不见笑无忧的踪影。二人虽觉奇怪,但笑无忧行事向来不循常理,许是有什么要紧事去办了。   凌无虑一直没出过屋子,听闻笑无忧不见了之后,沉默的合上了眼眸,再不开口。   第二天,第三天,一直没有笑无忧的踪影。沈不孤与药栏商议离开此地,凌无虑只说了一句,“你们走吧。”就闭上眼睛,打坐调息,袖里是那颗令无数江湖中人觊觎的宝珠。   二人无法,又想着去云家把石头   接出来,料想笑无忧不多时就会回转,便先行离去。   行了半日,沿途没见到半户人家,树木倒是渐渐茂密起来。转过一道山梁,是一道沟谷,站在高处俯瞰,满目青碧之色,山风送爽,绿浪层层翻滚,颇为怡情怡心。远处的雪山在云间若隐若现,便似天上的宫殿一般虚幻。   沟谷中有冰凉沁甜的山泉汩汩,二人走了半日也有些累了,便在泉边稍事休息。擦把脸,洗洗手,人陡然就精神起来。草草啃了些干娘,二人收拾好,便要继续上路。药栏眼尖,一眼瞥见前方横生的树枝上有一个人影,不由轻呼一声。   那人坐在树枝上,一条腿盘着坐在臀下,一条腿垂在在半空。沈不孤定睛一看,却是笑无忧。   “无忧,你在这里做什么?”药栏也看清了她,忙上前问道。这才几日不见,她脸色苍白得吓人,面上也没了惯常的嬉笑,看着十分压抑。   笑无忧开了口,声音有一丝低哑:“我在这里等你们。”说着她跳下树来,看着二人,咧了咧嘴。   沈不孤与药栏二人相处甚欢,言谈间也甚是温馨,她在树上看了许久,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打扰他们。他们可以互相依靠,她可以依靠谁?   “无忧,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吓人?”药栏走上前来拉着她的手,担心的道。笑无忧对她笑笑:“我说几句话就走。不用担心,我很好。”   说着看着沈不孤,道:“找个时间去趟离音谷吧,关于你的身世,你会有所收获的。铭止在前面的小镇等着你们。”言罢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你说清楚点,什么关于我的身世?”沈不孤莫名其妙,见她要走,忙开口唤道。   笑无忧停下脚步,却没转过身来:“你去了自然知道。”顿了顿,她微微侧头,对药栏道:“关于令师,别怪弱水,她也是不得已,而况若不是她,我们如今都不能站在这里。……该放下的,就都放下吧。”   “你要去哪?”药栏急道。   笑无忧抬头望着天空,语气飘渺:“我能去哪?……天下之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地的罢?”她回头对药栏笑笑:“不用担心我,我很好……也许会去找找小离儿?”   药栏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会儿,等她回过神的时候,眼前已经没有笑无忧的影子了。远远地有声音传来,“……前事不忘,后事难追,他年若能相忆,当凌绝顶,坐观风云,举杯同醉……”< -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