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 作者:黄鹰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第一章 天下名捕快 幸遇有心人 春雨连绵。 查四在这连绵不绝的春雨下赶了三个时辰的路,一身衣衫早已湿透,身上大小十七处伤口无一不在作痛,仿佛全都要迸裂开来。 他很疲倦,但始终都没有歇息下来,一直到现在,看见了路口那座破庙,才突然生出歇一歇的念头。 那座破庙看来也不知多少年没有修葺,一半已塌下,还有一半本来是好好的,但到查四来到门前,竟然亦塌下。 查四很明白自己已交上了霉运,却怎也不相信倒霉到这地步,脚步一收同时,双手便抄住了腰间缠着的那条寒铁链。 迷蒙烟雨中,尘土飞扬,砖墙倒塌,瓦片纷堕,到一切静止,查四的目光便落在神坛上。 神坛一角已崩落,一尊残破不堪的山神塑像倒在坛下,原来供奉这塑像的地方,现在却标枪也似的挺立着一个灰衣人。 那个灰衣人眼盖低垂,年纪看来已不轻,须发俱灰白,面色亦是灰灰败败的,毫无血色,若不是风吹衣衫飘舞,不难令人错觉以为只是一个土偶。 他浑身上下也沾满了灰尘,却竟似一无所觉。 查四盯着这个灰衣人,一声也不发,双手低垂,暗运真气,走遍全身。 灰衣人木立不动,面无表情,那满面刀刻也似的皱纹仿佛已完全硬化,一些变化也没有。 连运十三遍真气,查四双手终于收缩了一下,寒铁链“呛”的一响。 灰衣人眼盖即时一颤,缓缓张开来,一双眼睛赫然也是灰灰白白的,阴森而恐怖,语声也是一样,突然开口,问:“你已经休息够了?” 查四道:“虽然还不够,但是你老人家肯给我这个休息的机会,我已经感激得很。” “你没有忘记老夫?” “灰鹤田老前辈……。” “何不直呼田贞一?” 查四冷静地道:“恭敬不如从命。” “你还记得有老夫这个人,当然也没有忘记老夫当日说的话。” “我的记性若是不好,也不能在六扇门立足这么久。” 田贞一冷笑接道:“老夫唯一的儿子犯了奸杀罪,不幸落在你手上,在你将他押往沧州大牢之前,老夫曾经私下暗中找你求情。” “还准备了万两黄金作酬劳。” “只要你在押解途中佯装疏忽,让老夫的儿子有逃走的机会。”田贞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是你坚决拒绝,老夫唯一的儿子结果就郁死在沧州大牢之内。” “我吃公门饭,一切当然得秉公办理。” “是么——”田贞一接道:“当时老夫就发誓一定要将你亲手杀掉,挫骨扬灰。” “承蒙老人家高抬贵手,查四才能够活到现在。” 田贞一厉声道:“老夫一直所以不杀你,只是因为你是公门中的名人,上动天庭,不想冒抄家灭族之险。”一顿接道:“本以为这一生是没有希望的了,哪知道老天开眼,毕竟给老夫等到了这一天,你这个名捕终于被逐出公门”。 查四冷然说道:“那你老家还等什么?” 田贞一大笑:“要杀你的人没有一千也在八百,老夫原可以等一等,杀一个舒舒服服,却又担心你真的给别人砍倒错过了手刃仇人的机会。” 查四不能不承认田贞一说的是事实,他身上的十七处伤口,也正是要杀他的人所赐。 要杀他的人非独多,而且显然都出动了。 他十七岁入公门,十六年来破案无数,拘捕的犯人也无数,由于他的机智、武勇、正直,使他成为天下三大名捕之一,名动朝野,当今天子甚至召之进宫,赏赐丹书铁券。 以一个捕头能够得到这种荣耀,简直是空前绝后,也由于他这种特殊的身份,部分犯人的亲属虽然恨之刺骨,也不敢公然对他怎样。 以他这个年纪,当然前途未可限量。却也就在他这如日中天的时候,他竟然犯了一个不可宽恕的错误,若非有丹书铁券保命,他早已难逃一死。而命虽然保存了,他的官职却已被革除,这是十天前的事。 由始至终他没有为自己分辩过一句,交代好一切,一个人飘然出了衙门。 没有人知道他要到什么地方,但他的仇人在得到消息后,早已窥伺在衙门外。 十天下来,他先后已遇上了八次袭击,虽不是怎样厉害的对手,为数实在不少,他虽然一一闯过,亦难免一伤再伤。 灰鹤田贞一绝无疑问武功在那拨人的任何一个之上,而没有必胜的把握,这个田贞一相信也不会一个人等候在这儿。 那半边破庙也正就是被他震塌,内功练到这个地步的人并不多,查四自问亦做不到。 他很清楚彼此的武功有一段距离,可是他亦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看样子他甚至毫不在乎,而且还催促对方动手。 这只是他不想将太多的时间放在这方面,生死也好,速战速决。 死,自是一切到此为止,侥幸能够活下来,他必须尽快上路,继续完成未了的心愿。 他当然希望能够活下来,否则也不会选择这条路。 这条路他原以为是最安全的一条路。 田贞一可不知道那许多,大笑着摇着头,接道:“你也不必向老夫求情。” 查四冷截道:“我不是傻瓜,你老人家也最好别再说这么多废话。” 田贞一笑容一敛,一声“好!”道,“姓查的果然是一条汉子,老夫留你一条全尸!”语声一落,沉腰坐马,双手前后左右“霍霍”几下虚式。 那双手枯瘦如鹤爪,可是一动之下,劲风呼啸,声势夺人。 查四只是懒洋洋地向田贞一招招手,似乎根本就没有将这个人放在心上。 田贞一看在眼内,一股怒火陡然由心底涌上来,鹤唳般一声长啸,拔起身子,周围的灰尘同时被带动,疾扬起来,他人在半空,双臂一振,衣袖“劈啪”一下暴响,身形凌空一个翻滚,双手暴伸,曲指如钩,当头向查四抓落。 查四一条寒铁链立即蛇腾般展开,疾卷向田贞一的脖子,田贞一的身形同时一弓,右手五指一合如鹤嘴,啄在铁链上。 这一啄就像啄在蛇的七寸要害上,那条寒铁链一荡,立即在半空软下来,田贞一紧接扑下,尖啸声中,左手抓向查四的咽喉,右手紧接向他眉心啄落。查四身子及时往地上一倒,贴地滚开,寒铁链同时反挥,再击向田贞一。 双手落空,田贞一身形又一弓,往上拔起来,铁链从他的脚下扫空,他双手一沉,凌空又袭向查四,迷蒙烟雨中,远看去竟真的像一只灰鹤。 查四有如一条黑蛇,翻腾在地上,一身衣衫,遍是泥泞。 田贞一连连扑击,时左时右,忽前忽后,也竟是将查四当做蛇一样戏耍,一面尖叫怪笑不绝,乐不可支。 好像他这种高手,当然看得出查四有多少斤两,看得出查四绝不是他的对手。 他却也不急着置查四于死地,一心要将他弄个筋疲力尽,拿下来折磨上三五天,才消得心头那股怨恨。 查四知道田贞一打的是什么主意,他虽然看不透田贞一的心,却已看到了那眼中的怨毒。 他反而放下心来,以田贞一的武功,若是一开始便下杀手,他绝对招架不住,那是死定了,现在他反而有反击活命的机会。 他继续滚动闪避,仿佛根本不能够站起来,其实就是在等候机会。 这当然也因为他知道田贞一的武功特长,他们虽然没有交过手,田贞一那个宝贝儿子已经在被他抓起来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清楚明白。 他若是站着,整个身子便都成为田贞一攻击的目标,这样在地上滚动最少将目标减少了一倍,那条寒铁链也因为他精通地趟身法,仍然能够发挥相当威力,只是对田贞一完全不能够构成威胁。 百招一过,他越滚越慢,相反田贞一越来越灵活,双手寻隙抵暇,再来十招,也不知在查四身上抓啄了多少下。 查四一身衣衫被啄得片片破裂,遍体鳞伤,再接一招,寒铁链亦被啄脱,田贞一意犹未尽,长唳声中,双手一啄一抓一抛,将查四抛进了前面丈外的一个水坑里。 水花激溅,坑里的水迅速被染红,查四身上的伤口给冷水一刺激,一阵刺痛,不由一声呻吟,双手抚胸,才从水坑站起来,又倒了下去。 田贞一在水坑旁边落下,看见查四这样子,不禁放声大笑起来,也就在他大笑声中,查四水坑里怒龙般一滚,双手掀起了一股浊水,泼撞向田贞一的面门,当中竟还夹杂着十数枚暗器。 田贞一那刹那眼前一片水光,耳听暗器声响,知道闪避已来不及,双手往胸前一贴,再一阵乱抓,竟然将那十数枚暗器完全接下,那股浊水却撞上了他的面门,虽然伤不着,亦将他泼得落汤鸡样,好不狼狈。 那也不是什么暗器,只是十数枚铜钱,田贞一一入手便知道,脱口一声:“不好!”双脚已感到一阵麻痹。 查四在浊水铜钱出手同时,身形亦箭一样扑向田贞一下盘,双手随即扣住了田贞一双脚穴道,猛一抡将他抛进水坑里。 田贞一的反应实在不算慢的了,双手扣着的铜钱立即射出,但还是比查四慢了一步,身子已被抛出,铜钱齐射皆空。 查四毫无疑问已经将所有的距离以及每一个动作需要的时间都算准,全部动作一气呵成,本来表现得那么疲乏的身子刹那间以前所未有的灵活,接着倒下,贴地一滚,探手将寒铁链抓回,向水坑那边疾挥了过去。 田贞一给那一抛,一头撞进水坑里,听觉视线反应完全被坑水扰乱,也就像常人一样,慌不迭地从水里将头抬起来,那条寒铁链立即缠上了他的脖子,在他双手抓向铁链之前,铁链已勒断了他的咽喉。 他所有的动作立时停顿,一个身子突然僵直,仰面倒下,双睛怒突,他武功还在查四之上,乐极忘形,一下疏忽,反为查四放倒,当然死不瞑目。 查四亦倒下,仰卧在坑旁,摊开手脚,张开嘴巴,不住喘气,浑身的气力仿佛都已经耗尽。 一声马嘶即时传来,查四入耳惊心,浑身一震,循声望去,只见破庙后不远的几株树旁,转出一匹灰马。 那匹灰马连鞍绳都是灰色,不问而知,是灰鹤田贞一的坐骑,查四精神立即大振,挣扎着爬起身子,一面喘气,一面跌跌撞撞地向那匹灰马走去。 夜已深,雨仍然飘飞。 查四一骑终于进了白沙镇长街,那匹灰马虽然是千中选一的骏马,这一段路走下来,亦已经疲乏不堪,查四更就不用说,双手紧抱着马脖子,伏在马背上,随着灰马的前行左摇右摆,看样子随时都会从马背上摔下来。 长街两旁的店铺都已经关上门户,疏落有几点灯光,一片静寂,灰马走过,“的的”蹄声,分外响亮。 转过街口,前面一片空地的一面高墙下,油布拉开,摆了一个面档,三套残破的木凳桌。 每套凳桌都有一个客人,当中是一个一身银白色衣衫的青年,额勒玉带,腰佩明珠宝剑,完全是富有人家公子装束。 在他左边的也是一个青年,一身衣衫破破烂烂,脚踏一对前面卖生姜,后面卖鸭蛋的破鞋,非独没有像那个富家公子的坐得端正,而且是蹲在凳上。 右边的一个年纪比两个青年加起来似乎还要大,蓑衣竹笠,竟然是一个渔翁,在他的桌上还放着一条钓竿。 三人的面前都放着一碗面,却都没有动筷子。 面档只有一盏破灯笼照明,三人的面庞也都是藏在灯影中,煮面的是一个大胖子,看来是闷慌了,也给自己煮上了一碗,而且吃得很起劲。 面香随风飘送入查四的鼻子,查四的鼻翼抽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看到那块迎风招展,写着老大一个“面”字的布幔,精神大振同时,饥饿的感觉更强烈,一带缰绳,策骑向那边奔去。 来到面档前面的时候,那个大胖子已经将面吃完,正将碗中面汁倒进嘴巴,“呼噜呼噜”地狂喝,对于自己煮的东西显然极欣赏。 富家公子却即时一皱眉,叹息道:“这之前,我不时听到别人骂你不是人,现在才知道,骂得对极了。” 胖子的碗仍覆在面上,含糊地“哦”一声。 富家公子的目光接落在面前那碗面上,摇头道:“这碗面哪里是人吃的。”衣袖一拂,那碗面从桌上飞起来,向胖子飞去。查四已滚鞍下马,看在眼内,一颗心突然沉下去。 那碗面正撞在胖子手的空碗上,竟然一些声响也没有发出来,也没有溅出点滴,胖子手中的空碗给这一撞,却立时像长了翅膀般,与富家公子飞撞来那碗面一齐飞出了丈外,他方才用碗覆着的那张脸立时现在查四眼前。查四的瞳孔刹那暴缩,胖子的相貌并不难看,笑容尤其亲切,一双眼睛正笑得挤成两条线,查四却已看到了从眼缝中透出来的狠毒光芒,右手已握在寒铁链上。 胖子随即笑对查四道:“你朋友是一个公正严明的大捕头,来评评道理,我哪里不是人样,怎会不是人。” 查四没有作声,暗运真气。 富家公子接道:“你弄的那碗面怎么我这个人却是连一口也吃不下?” 胖子叹息道:“这只是你公子养尊处优,平日吃的全都是珍馐百味。” “那么小汪?”富家公子笑问。 那个衣衫褴褛的青年应道:“我随便煮的都要比他煮的好吃,自是提不起兴趣。”接对胖子说道:“我看你还是去做你的老本行,剐鸡杀鸭去好了。” “花老九——”胖子转向那个老渔翁:“你怎样说话?” 渔翁摇头道:“老夫只吃海上鲜。” 胖子笑骂道:“你们却鼓励老子买下这个面档!” 富家公子笑笑道:“到现在你还不知道这只是因为我们四个当中,只有你像个煮面的。” 这四个人自顾说话,竟没有再理会查四,查四也没有插口,只是一遍又一遍暗运真气。 富家公子随口道:“客人来了,你怎么还不上前招呼?” 胖子好像这才醒觉,一拍脑袋,道:“查大人,请——” 查四终于开口,冷冷道:“阁下认错人了。” 胖子一怔,举手揉了揉眼睛,试探地道:“你朋友不姓查?” “我姓查,可不是什么查大人,也不是什么公正严明的大捕头。” 胖子大笑,乐不可支地用手中一对煮面用、长逾两尺的竹筷子不住地敲在旁边的几只大碗上,敲得“崩崩”乱响。 其他三人若无其事,富家公子接摆手:“查爷,请坐——” 查四摇头:“坐了还是要起来,不坐也罢。” “查爷果然是一个爽快人。” 富家公子笑笑:“我只知道坐着好说话。” 查四冷冷道:“这大概因为你能够坐着说话的机会并不多。” 小汪笑顾富家公子,道:“他是说你在金龙堂中只有站着的份儿。” 富家公子淡然道:“所以能够坐着的时候,我总会坐着。” 查四目光一扫,冷冷道:“几位在这里等我就是要跟我说这些废话?” 富家公子抚掌赞道:“爽快爽快。” 花老九终于忍不住插口:“我们这位孙公子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小汪摇头道:“一个酸气十足,一个老气横秋,一个傻气大发,这样下去只怕天亮也未了事,还是我来说好了。” 花老九冷笑:“只怕你狗口长不出象牙来。” “狗口当然长不出象牙。”小汪说着懒洋洋地从凳上站起身子,接对查四道:“堂主发出金龙令,要我们全力追你的人头,你自己了断还是由我们动手?”查四又问:“他怎么不亲自来拿?” 小汪道:“当然就是有我们出动已经足够。”语声一落,身形已离开凳子,风车般一转,在查四头上滚过,落在查四的后面。 查四没有动,他知道这个小汪一身轻功高强,绝不是他伤疲之身所能够迫及。 花老九一手抄起鱼竿,接一抖披着的蓑衣,缓步走了出来,孙公子第三个动身,与花老九一左一右将查四夹在当中。 胖子仍然在狂敲竹筷,简直就像一个疯子,那几只碗已经被他敲得片片破裂。 查四没有将这个人当做疯子看待,他知道这人虽然看来又胖又笨,身手其实在小汪三人之上,狠辣更有甚之,小汪三人杀的人加起来也没有他的多,现在虽然在那里乱敲竹筷,第一个动手的人说不定反而就是他。 查四也并不在乎这四个人如何出手,无论一齐上抑或一个个的来,以他伤疲之身都绝不可能闯得过去,但他的手并没有将寒铁链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雨飘飞不绝,凄迷的灯光下有如烟一样。 孙公子忽然伸手往面上抹一把,再一抖衣衫,说道:“你们难道不知道我这袭衣服是今天才换上的。” 小汪笑道:“我只知道这袭衣服是穿在你的身上。” 花老九接道:“老夫这一身装束,就是在雨下站上个半天也不要紧。” “那我只好先出手了。”孙公子叹了一口气,右手“呛”的拔出了腰间明珠宝剑。 查四仍然不动,孙公子长剑挽了一朵花,道:“请——” 与之同时,花老九的钓竿亦一动,缠在钓竿上的一条发亮的银线曳着一个老大的铁钩脱出,半空中一旋,落在花老九的左掌中,小汪亦自腰间带出一柄软剑,迎风抖得笔直。 他们话是那么说,还是要一齐动手,那边的胖子同时亦停下了敲动竹筷,笑望着查四了。 查四也只是一抖手中寒铁链,五人都没有再动,但已是一触即发之势。 正当此际,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传来:“四位都是江湖上的名人,联手来对付一个受伤的人,不怕传出惹人笑话?” 除了胖子,查四等全都不由得循声望去,只见面档的高墙上,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人。 这个人一身白衣如雪,长发披肩,相貌虽然不大英俊,却是说不出的潇洒。 “沈胜衣!”孙公子第一个叫出来。 花老九小汪应声变了面色,胖子笑容即时一敛,肩头激动,看似便要从面档内窜出来,到底没有,这个人看来尽管疯疯颠颠,事实比其他三人冷静得多。 查四大喜,亦叫一声:“沈兄!”语声神态俱都非常激动,不全是因为沈胜衣武功高强,有之相助便可以转危为安,还因为自己一路浴血苦战,遇上的全都是敌人,到现在才遇上一个朋友。 他的朋友本来就不多,在这种情形之下,更就不敢指望他们会相助,不是他们全都不够义气,乃是因为他们的武功要非太糟,就是行踪太飘忽,再说他亦不希望牵累任何朋友。 但他的朋友现在到底还是来了。 沈胜衣目光接落在他身上,道:“查兄莫怪,这两天以来,我们已经跑折了四匹马。” “你们?”查四一怔。 “还有小武。” “小武?”查四又是一怔:“那天小武看见我走出衙门,立即飞身上马,绝尘而去,其实就是赶去找你?” “难道你以为他是那种一见你失势便避之则吉,唯恐惹祸上身的人么?” 查四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虽然知道不是,但看见他那样子,难免亦感到有些奇怪,他现在人呢?” “他日以继夜赶路,找着我的时候,已累得站也站不稳,因为放心不下,仍然跟了来,到这儿才与我分开,分头去打听你的消息。” “你们如何知道我这个时候必会到这儿?” “你说的醉话虽然不多,对找寻你的下落已经足够。” 查四轻“哦”一声:“那天我喝醉了,说了一些醉话,原来他都记着。” 沈胜衣笑道:“若是那天他也醉倒,听不清楚可就麻烦了。” 查四苦笑了一下,问:“你既然来了,我就是赶也赶你不走的,是不是?” 沈胜衣道:“小武够朋友,我若是不够,你不骂,小武的嘴巴也不会饶我。” “这我什么也不说了。” 沈胜衣目光一转,道:“就是说,那四位也未必有耐性听下去。” 花老九听到这里,冷笑道:“你说了这许多,只有这一句我们听得进耳。” 孙公子接一声冷笑:“姓沈的,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沈胜衣道:“难道不是金龙堂的?” 孙公子道:“你若是插手这件事,就是与整个金龙堂为敌。” 小汪接道:“若是再与这个姓查的拉上关系,那便等于要与所有江湖上的朋友为敌了。” 沈胜衣道:“幸好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人。” 胖子笑接道:“骂你小汪不懂说话没错,有谁不知道姓查的惩恶除奸,与他作对的都是坏蛋,你那么一句话,所有江湖人都变成败类了。” 沈胜衣道:“有名胡说八道的人说话有条理,说话应该有条理的人却反而胡说八道,实在有趣得很。” 胖子应道:“我叫胡来,也只有胡来,胡说八道的只是说我胡说八道的人。” 沈胜衣没有作声,身形突然离开了墙头,一支箭也似疾射下来。 与之同时,孙公子的剑突然猛刺向查四面门,小汪软剑亦刺向查四背后,花老九鱼竿一挥,铁钩曳着银线飞向咽喉。 胖子胡来也动了,却是一个酒坛也似地滚过面档,贴地滚向查四的下盘,双手已多了一对奇形钩刀。 查四暴喝,寒铁链奋力抖开“呛当当”环身飞舞,一个身子勉强向上拔起来。 双剑被寒铁链震开,铁钩变了钩在查四的小腹上,裂帛一声,钩开了一道血沟,胡来双刀当然落空,身形却紧接往上弹起,双刀再锁向查四双脚。 沈胜衣这时候也掠到,剑在左手出现,正中查四那条寒铁链,查四只觉一股奇大力道撞来,连人带铁链被撞飞丈外,正好避开了胡来与孙公子小汪双剑的再次袭击。 沈胜衣借这一撞风车大翻身,落在查四的身前,花老九铁钩随即飞至正迎上他的剑,银线迅速将剑缠了一个结实。 花老九大喜,那知道猛来一股大力一拖,连人带钩竿向沈胜衣那边飞去,他这才知道沈胜衣非独看透了他的心意,而且抢制先机。 小汪孙公子双剑齐上,反被花老九所阻,只有胡来完全不受影响,双刀滚地斩至! 眼看这双刀便要斩上沈胜衣双脚,一个人突然飞至,挡在沈胜衣之前,胡来一看那装束便知道是花老九,暗骂一声,双刀一顿,“鲤鱼打挺”一跃而起,双刀改从花老九胁下刺出。 花老九实在想不到沈胜衣的内力如此强劲,人在半空猛又被再一牵,不由疾落在沈胜衣面前,他的反应也不慢,钩竿一分为二,齐插向沈胜衣胸膛。 两支锋利已极的缅刀同时从断口中弹出来,这两截钩竿便变成了两支长刀。 这一着实在出人意外,只可惜沈胜衣的剑虽然缠着银线,并不受银线牵制,已在他落下同时刺回,刺进了他的咽喉。 花老九闷哼一声,身子一仰,但立即被胡来撞回,胡来的双刀仍从胁下刺到。 沈胜衣抽剑身,让来刀,出右拳,疾击在花老九胸膛上。 花老九中拳倒飞,胡来及时矮身让花老九头上飞过,贴地一滚,双刀便削向沈胜衣两脚小腿,小汪孙公子左右齐上。 沈胜衣的剑从银线脱出,身形急拔而起,在他后面的查四把握机会,寒铁链当头抽下,却被胡来双刀挡去,小汪孙公子紧迫着沈胜衣拔起的身子,双剑交击,一击不中,沈胜衣便从小汪头上滚过去。 小汪半空转,挥剑追击,一剑削空,第二剑还未削出,沈胜衣的剑已刺进了他的眉心,鲜血一股箭也似激射。 沈胜衣身形接一落一转,又挡在查四之前,对住了胡来刺向查四的双刀。 胡来双刀自下而上,自上而下,盘旋飞舞,连攻百刀,可是沈胜衣身形紧接上下,他竟然一刀也攻不进去。 查四没有退下,寒铁链一抖,转攻向孙公子,瞥眼看沈胜衣接连击倒二人,精神大振,铁链纵横,一口气竟然将孙公子迫出丈外。 孙公子剑势飘忽,查四根本不理会那许多,铁链挥舞,没头没脑地抽下,孙公子剑势才起了变化,便已给铁链截断,一连数次都是如此,不由怒道:“姓查的无招无式,是什么武功。” 查四冷应道:“我又不是在卖武讨赏,要那许多招式干什么?” 说话间他链下不停,抽得孙公子一支剑“呛啷”直响,所有的招式变化,亦尽被抽散,孙公子连声冷笑,暴退三丈,脱出查四铁链所及的范围,绕着查四转动起来。 查四挥链三击不及,没有再出手,静立在那里,孙公子长剑立即配合身形,虚虚实实,吞吞吐吐,绕着查四连连袭击。 查四沉着应付,一连接下了孙公子三十九剑,突然欺前,挥鞭疾击,孙公子一声冷笑,身形绕开,冷不防后面沈胜衣一剑袭来。 沈胜衣剑刃迎着胡来双刀,以快斗快,那片刻之间已对拆百招,突然暴退,剑截孙公子旁绕的身形。 孙公子那刹只觉一股剑气袭来,奇寒澈骨,身形一绕开,便迎上查四袭来的铁链,他脑后没有长着眼睛,查四却是看着沈胜衣欺向他才往前扑击,接连七链都抽在剑上,孙公子身形顿乱。 沈胜衣一剑截击,立即回接胡来双刀,十九刀接下,身形暴长,在孙公子身旁掠过,胡来一声“小心”出,他的剑已刺进孙公子后背。 孙公子若不是应声偏身,这一剑便得刺进他的后心,但剑上蕴藏着的内力仍然将他撞得一个踉跄,查四看准机会,一链随即抽在他握剑的右臂上。 他那条右臂迎链断折,长剑脱手飞出,惨呼声中,铁链已缠上他的脖子。 沈胜衣身形接转,扑击胡来,孙公子三人都已经倒下,他现在当然可以放开手脚,专心对付胡来了。 胡来肥胖的身子同时扑倒,却不是滚地攻向沈胜衣,而是陀螺般一转,疾退了回去。 他虽然肥胖,正好配合那种怪异的身法,眨眼间已到了面档之前,一弹而起,上了那块张开的油布,再一弹,油布倒下,他肥胖的身子却已滚上了高墙,再滚而消失。 沈胜衣一看知道很难追及,也不放心留下查四在这里,没有迫前去,伸手扶住查四,查四已实支持不住,将孙公子勒倒,一个身子亦倒了下来。 以现在这种情形,金龙堂若是还有人在一旁窥伺,无须胡来孙公子那样的高手亦可以随便将他击杀,沈胜衣这又怎会瞧不出。 查四一把扶着沈胜衣,身子立即又挺起来,喘着气:“不要紧……” 沈胜衣摇头道:“大家都知道你是一条铁汉,你却也莫要因此就当自己是铁打的。” 查四苦笑道:“你们根本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可是我们都清楚你的为人,深信你绝不会做出违背道义的事情。” 查四叹一口气,道:“你们最好也知道金龙堂的势力有多大。” “据说南七北六十三省都有金龙堂的分舵,每发生的十件案子里就有一件是金龙堂的人做的,而那些案子大都令人发指,所以金龙堂的声誉非独不好,很多人甚至认为金龙堂这三个字与卑鄙下流同样意思,也所以金龙堂势力尽管大,堂中的人都不敢在江湖上公开承认。” 查四道:“这都是事实,白道不在话下,即使黑道中人亦大都甚为鄙视金龙堂的人,他们亦明白自己犯了众怒,在江湖上完全吃不开,可是到这个地步,已无药可救,唯一的办法,就是将金龙堂解散,连金龙堂这个名字也不要,从头来过。” “那需要很大的决心、魄力。” “现在这个金龙堂主肯定没有这个决心、魄力。”查四长叹。 沈胜衣扶着查四在面档的一张凳子坐下,道:“据说金龙堂中地位比较重要的人,身份都非常秘密。” “你也知道的,那是为了避免麻烦,就好像胡来四人,知道他们的身份的人并不多,我所以知道,只因为在职期间不断与他接触。” “以我所知,你是为了对付金龙堂,花了很多心血……” 查四道:“这是值得的,只要毁去金龙堂,天下间的罪案最少便可以减少十分之一,更不知可以救回多少无辜性命。” 沈胜衣道:“小武跟我说,你做得很成功,甚至金龙堂堂主那么重要、那么秘密的一个人也终于给你找出来。” 查四垂下头,一会儿才道:“这个人的确秘密得很,五个月前,我抓住了一个在金龙堂中身份尤在胡来之上的人,也竟然一样不知道他们的堂主是什么人,但他却知道这个人的一个秘密,他就凭这个秘密保住了一条命,而我也就凭这个秘密将人找出来。”一顿又道:“这个人有一种怪癖,有那种怪癖声价又远在一般以上的人并不多。” 沈胜衣颔首:“越是不择手段的人越是懂得享受,一个人若是甘于淡薄,也根本不会做那些令人发指齿冷的事情,为了掩饰他的财富来源与从容得到一般人不能够得到的享受,当然需要一个比较特别、比较显赫的地位。” “要接近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是利用这个人的怪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令他堕入陷阱,同时试出他真正的身份。” “要将他抓住,只怕也并不容易。” 查四叹息道:“那名副其实是一场血战,他虽然在陷阱中,到我将他抓住的时候,与同去的十八个手下亦无一幸免。” 他又一声叹息,接道:“也因为他身份的特殊,在开始行动,未能够完全证实,我们都不能够作任何透露,知道所有秘密的,其实只有我,而我事前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将有关的一切录下,连同圣上所赐的丹书铁券封起来,存放在张押司那儿,留言有什么不测,在约定时间回不来,则由他将密函呈交有关部门。” “张押司就是你曾经对我提及的铁押司?” “不错,这个人铁胆心肠铁手段,所以有铁押司之称,密函交给他保管,最适合不过。” “以金龙堂主的经验当然会考虑到你是有备而去,即使没有落在你手上,相信要将你杀掉,也不敢草率行动。”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掌握住什么线索,怎会找到去,可是他的手下未必会考虑到这许多,所以我只有带着他直接回沧州。” 沈胜衣接道:“小武说消息还是传开,很多人都知道金龙堂主已经落在你手中,也因此沧州附近百里的捕吏官兵俱都奉令出动接应,但他们看到你的时候你却是只得一个人,而回到沧州,又随即到铁押司那儿将封存的函件取回,以至连铁押司也不相信金龙堂主中途乘你不备逃去,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你拒绝透露所拘捕的金龙堂主到底是什么人,甚至拒绝交出此前所得到的任何证据。” 查四叹了一口气,沈胜衣又道:“这在官府来说应该是一个不可宽恕的错误,幸好你有丹书铁券,否则在沧州便已难逃一死。” 查四只是叹气,沈胜衣笑道:“不少说你是得到了金龙堂主很大的好处。” 查四问:“你以为是怎么一回事?” “若是我没有猜错,定必是你与那个金龙堂主或者什么有关系的人取得了协议,令你觉得将人放走比带回去更好。” 查四怔怔地望着沈胜衣,沈胜衣接问:“能够减少天下十分之一的罪案,即使牺牲个人荣誉,也是值得的,是不是?”查四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用力地扳着沈胜衣的肩头,大笑起来。 只听这笑声,已知道他的心情很激动,他的朋友原就不多,出了这件事就更少了,现在这个朋友非独不在乎金龙堂的势力,而且完全明白他的动机、苦心。 沈胜衣等他笑完了才接道:“只是这件事看来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顺利。” 查四摇头道:“由开始我就知道,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都绝不会放弃。” “你赶得这么急,可是约了什么人在前面相会?” 查四颔首道:“还要走上三天,我却是走不下去了。” 沈胜衣道:“由我走又如何?” “你应该明白这件事是怎样危险。” “我们不是今天才认识。” 查四微笑:“你为人怎样我难道还不清楚,喜欢去就去好了。” 沈胜衣转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查四立即站起来:“我挺得住,你不必担心——” 沈胜衣笑道:“我只是要知道你现在的情形,只要你挺得住,我这便将你送到小武那儿去。” “只要你告诉我小武在那儿,我便能够找到去。” 沈胜衣道:“我却是不知道应该走那个方向,应该怎样做。” 查四哑然大笑:“看我就是糊涂,竟然忘记了还没有告诉你那是怎么回事。” 他接从怀中拿出一支金钗,身子不觉又一栽,沈胜衣一把扶住,道:“小武与我约好了入夜之后在这儿的五福客栈相会,我们这就去,路上也正好说清楚。” 查四忽然叹了一口气,道:“金龙堂说不定已倾巢而出,小武虽然身手也不错……我看我还是独自……” 沈胜衣截道:“小武的身手如何我比你更清楚,不管他是否在五福客栈,跟着我就会将你送到另一个地方。” 查四目光一闪:“郭庄?” 沈胜衣点头,说道:“金龙堂纵然再霸道,相信也不敢公然闹上郭庄,而且,他们知道你独个儿留下,一定会想到这件事你已交给我去完成,当然先去将我截下来。” “老弟——”查四长叹。 沈胜衣截道:“这时候你还来说废话么?” 查四伸手握着沈胜衣那扶着自己臂膀的手,道:“老弟,都交给你了。” 沈胜衣微一点头,没有说放心什么的话,因为他知道查四一定会放心,而他也从来没有让朋友失望。 这一次他自信也不会。 小武其实已不小的了,比起沈胜衣,只小半年,身材却较之要魁梧。 他是峨嵋派的俗家弟子,但没有名门弟子那种拘谨,只要他认为无愧于心,做得开心,无论什么事情他都会毫不犹疑地去做。 也就因为他这种不拘小节的性格,他的朋友很多,然而能够令他敬服的,只有两个,就是沈胜衣与查四,所以他虽然相约在入夜之后仍再找了大半个时辰,到处打探查四的下落,一直到那些店都要上店了才回去。 他已经很疲倦,拖着脚步,五福客栈在望,才加快一些,也只希望进去便看见沈胜衣和查四。 事实沈胜衣查四亦正向这边走来,但他却是再不能见到他们的了。 死神已经向他招手。 第二章 投靠赛孟尝 送羊入虎口 夜风清冷,客栈门前的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灯光惨白,客栈的门户紧闭,一个人木立在门前,却是背门而立,完全不像要投店。 只要他拍门,纵然房间都已经住满了人,客栈的伙计也会替他打点一下,绝不会将他挡在门外的,何况这间客栈还有好些房间空着。 小武一路走来都没有在意,到他在意的时候,距离那个人已经很近。 若换作胆小的人,看清楚这个人的脸,说不定立即就会开溜,而小武若是知道这个人的真正身份、动机,也一定会暂避一旁。 这个人的脸庞就像是抹上一层白粉,苍白得来令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身上穿的也是一件白得令人心寒的长衫。 在他的头上,罩着一顶同样质料的风帽,那风帽的两侧从他的两颊垂下,使他整张脸骤看起来就像是阔大了很多,那当然是因为他的面色与那顶风帽完全一样。 他的眉毛亦接近灰白,可是他的年纪看来并不大,面上甚至连一条皱纹也没有,那种白看似就是与生俱来,与年纪并无关系。 就是他的嘴唇亦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铅白色。 惨白凄迷的灯光下,这个人简直就像是一个白色的影子,一团白色的烟雾,这个时候突然看见一个这样的人,相信谁也难免吓一跳。 小武也不例外,右手却立即握住了剑柄。 白衣人同时一笑,他虽然脸色诡异,相貌可一些也不难看,虽然是一个男人,却俊俏如女子,尤其笑起来,甚至令人有一种妩媚的感觉。 小武给他这一笑,不由心寒起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知道不是好事,这下子也是突然间省起来。 “倒霉——”他不由吐了一口唾沫。 语声很低,白衣人竟然听到,笑应:“今夜我所遇到的人,最倒霉的一个也的确就是你。” 小武一怔,道:“是么?” 白衣人抬手半掩嘴巴,发出“呵呵”的两下笑声,接问:“你不知道有人要杀你?” 小武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却不是因为白衣人说话的内容。他不是那种受不得惊吓的人,即使刀风箭雨中也未必会皱眉。 令他心寒的,其实是那个白衣人的笑语声。 那种笑语声就是发自女人口中也嫌太娇嗲,发自男人口中,难免令人心悸。 白衣人看在眼内,道:“你不用害怕,那个要杀你的人出手很快,绝不会令你太难受。” 小武冷笑道:“谁说我害怕?”胸膛立即挺得老高。 白衣人道:“那你在发抖?” 小武道:“你真的不知道那完全是因为你的笑语声?” “我的笑语声听过的人没有说不动听的。” 小武大笑道:“你他妈的真正动听极了,这之前有个有名老实的朋友对我说有你这样一个阴阳怪气的人,现在一见,可不是那回事,原来老实人也全说谎。” 白衣人“哦”一声,目不转睛地望着小武。 小武笑接道:“这哪里是阴阳怪气,完全是阴声阴气。” 白衣人一张脸仿佛又白了三分,白欺霜雪。 小武随问道:“听说你自小给送进宫里净了身,做了好几年的小太监才找到机会逃出来。” 白衣人冷冷道:“江湖上的消息很灵通,我一直很佩服那些打探消息的人。” “那之后,听说你便嫁给了一个有钱人。” “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小武摇头:“我却是不明白,你放着太监不做,却要嫁人作妾——”话才说完,他便放声大笑起来,只听这笑声便已知道他就是不明白,也不会完全不明白。 自衣人等他说完了才问:“这件事你觉得很有趣?” 小武不屑道:“有趣极了,我实在想不出世上竟然有你这种无耻的男人,简直丢尽了我们男人的脸。” “骂得很好,你不妨骂下去,反正我是不会生气的。” “那真是无耻极了。” 小武也很想痛骂一顿,可惜他实在不太懂得骂人。 白衣人等了一会儿才道:“没有人愿意做太监,有勇气从禁宫逃出来的太监更是绝无仅有,至于娈童,做男妾,亦只是我个人的事情,对任何人都没有影响的,一个人为了生存,无论他做出什么事情,原都是值得原谅的,何况他伤害的不过是自己?” 小武实在想不出对方说出这种话,不由得怔在那里。 白衣人接道:“阁下是名门正派弟子,竟然将个人的隐私挂在口边,引以为乐,难道你不觉得惭愧?” 小武伸手抓了抓脑袋,道:“这是我错了,我道歉。” “你道歉,我容你全尸!” “要杀我的人其实就是你!” 小武接问:“你是金龙堂的人?” “我是的。”白衣人一字一顿:“金龙令下,凡是插手查四这件事的人,格杀勿论。” 小武试探道:“查四怎样了?” “南下到这儿只有两条路,我没有遇上他。” 小武再问:“另一条路是什么人?” “胡来,孙公子,小汪,花老九。”白衣人没有隐瞒,全都说出来,在他的眼中,小武与死人并无分别。 死人绝不会将秘密泄漏出去。 小武一听胡来这个姓名心里便觉得很不舒服,嘟喃道:“我一直以为姓查的做得很对,现在看来,还是自寻烦恼,自讨苦吃。只有傻瓜才会轻信那个金龙堂主,要是我,一刀便杀了,省得这许多麻烦。” 白衣人道:“你若是一个聪明人,也根本不会插手这件事。” “幸好我这样的傻瓜并不少。” “据说与你同来的,还有沈胜衣。” 提到沈胜衣小武便眉飞色舞,大笑道:“只是一个沈胜衣便足以将你们金龙堂捣毁。” 白衣人冷笑道:“这个人不错武功高强,可惜也是血肉之躯。” 小武道:“难道你胆敢与他一战?” 白衣人道:“可惜他现在不在这里,更可惜的是你绝不会看到这一战!”右手春葱也似的五指接按在腰带上。 小武剑立即出鞘,随便动,虎虎生风,接把手一招:“下来!” 语声甫落,白衣人已下了石阶,身形轻盈飘忽,有如仙子凌波。 小武不能不承认白衣人的身法实在非常美妙,却也没有忘记这是个男人,把头一摇,大声道:“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小子,报上名来!” “潘玉——”白衣人的右手一抖,从腰间抽出一支软剑。 那支软剑长足三尺,却只有线香粗细,剑尖极其锐利,迎风一抖,“嗡”的抖得笔直。 小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剑,笑道:“看你真够温柔的,用的兵器也像女人的纤腰一样纤巧,这样的剑也能杀人?” 潘玉道:“只要是剑就能够杀人!” 小武大笑。 “这也算得是剑?” “这柄剑来自禁宫,乃是西洋进贡的宝物,说给你知道,好让你死得瞑目!”语声一落,潘玉身形再动,剑已经到了小武面前。 小武暴喝挥剑,砍在来剑上,只道一剑便将之劈为两段,哪知道来剑一弹而开,随即弹回,位置已变,刺回前胸,小武眼快,急忙一闪身,裂帛一声,胸前衣衫已然被剑划破,也划破了他的胸膛,划开了一道长逾半尺的口子,虽然不深,鲜血已经奔流。 剑势未绝,潘玉左手叉腰,腕一抖,又是七剑刺出,小武连退七步,衣衫上又穿了七个洞,虽然没有伤着皮肉,亦已被吓一跳,哪敢再轻视。 潘玉原势迫前,曲一膝,身形如弱柳随风,扭动间,剑急如骤雨,他的身形变化并不大,那当然是因为双脚的影响,始终是前弓后箭,进退几乎完全成一直线,叉腰的左手更没有拿捏剑诀,上半身在这种情形下,自然只能够作有限度的变化,或俯或仰,或左或右。 小武身形的变化可就多了,峨嵋派的剑法原就是飞灵巧幻,只是先机为潘玉所夺,潘玉的剑势又紧,一时间脱不出来,他也看得很清楚,潘玉的剑势变化非常简单,只是迅速,绝对有把握在十二招之后脱出,向之反攻。 他的判断倒也准确,十二招一过.果然从潘玉的剑势脱出来,反攻潘玉,手中剑变化更多。盘旋飞舞,飞灵巧幻中不失刚猛,一如其人。 潘玉仍然是那样子用剑,身形给小武一轮抢攻,不由倒退,双脚仍然是前弓后箭,也因此直线倒退。 小武喝叱连声,步步紧迫,剑势由攻中带守变成全力抢攻,一下将潘玉迫回客栈石阶上,也就在这刹那,潘玉的身形突然一变,左手一松,身形暴长,出现前所未有的灵活,猛然从小武头上翻过,剑在半空,一连七个变化,袭向小武的双肩面门。 小武大惊,回攻为守,身形同时倒翻,从潘玉的剑下滚过,哪知潘玉的剑竟然还有一个变化,“天河倒挂”,夺隙而入,划在小武的面门上,划出了一道血口由左额斜裂过鼻梁直抵右颊,鲜血怒激。 小武的视线立时为鲜血所扰,他也算机灵,伏地急滚,一直滚到了对墙下才弹起来,剑紧接上下飞舞,潘玉正紧迫着,竟然到现在才凌空落下,这除了一口真气充沛,身形也必须能够在半空变换,才能够停留在半空这么久,一剑与一落同时刺出,夺隙而入,“铮”的剑尖突然弹出了半尺长一截,本来够不上尺寸的一剑便变得绰有余裕,直入小武眉心四寸之深。 小武挨着墙壁,在剑光入目那刹那头虽然已后仰,亦只能够让开那支剑原来的长度多一些,这突然多出的半尺,实在大出他意料之外。 他惨叫,下意识探手摸向眉心,右手剑势亦大乱,潘玉在他的左手摸上眉心前已抽出,一直线直落,由人中、咽喉、胸膛至肚脐,接连又六剑刺进了小武体内。 “卑鄙——”小武这两个字出了,便自气绝,狂涌而出的鲜血迅速使他变成了一个血人。 潘玉看着小武倒下,娇然一笑,收剑入鞘,剑上一滴血也没有,的确是一支宝剑,他偷出禁宫的时候,非独带走了这支西洋进贡的宝剑,还带着传自西洋剑师的一身剑术。 西洋剑术的确没有中原剑术的多姿多采,然而潘玉所习的却并非只是西洋剑术,可是他时常都予人这种错觉,先后已有很多个高手因为这种错觉丧生在他剑下。 剑入鞘,潘玉的身形亦飘飞,消失在黑暗的街道上。 周围回复一片静寂,差不多一盏茶时间,才又被一阵“的的”蹄声敲破。 来的是沈胜衣查四,查四坐在那匹灰马上,伛偻着身子,倦态毕呈。 转入长街,浓胜衣眼利,老远便发现倒在那边墙下的小武,面色一变,身形一动,掠了过去。 还未掠到,他已经确定,脱口一声:“小武!” 小武仍倒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沈胜衣身形停下,手还未搭上,心头已经一阵阵发凉,只看那些伤口他便知道小武已没救的了。 查四紧接催骑奔来,滚鞍下马,双手拥住了小武的肩膀,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沈胜衣终于伸手抹下了小武仍张着的眼盖,喃喃道:“这个帐我一定会替你算清楚。” 查四咬牙切齿道:“杀他的是潘玉!” “潘玉?”沈胜衣眉一轩,道:“是那……” “那个自称学技西洋剑的潘玉。”查四恨恨地接道:“这个兔崽子,姓查的与他没完没了。” 沈胜衣道:“听说这个人原是一个太监,逃出禁宫之后,曾经为人男妾。” “现在也是的,”查四冷笑:“他也就是金龙堂主座下的四大美人,四大宠妾之一。” 沈胜衣一阵恶心,查四握拳接道,“我早就应该知道一个如此好男色的男人,根本就没有什么道义可言。” “潘玉是不是擅长西洋剑术?” 查四点头道:“四个宠妾中最得宠的也就是他,你若是杀了他,金龙堂主一定不肯罢休。” 沈胜衣道:“他若是因此找上我,给我杀掉,可是他自寻死路,与你无关。” 查四叹息道:“我现在实在有些后悔了。” “因为小武的死?”不等查四回答,沈胜衣已又道,“这件事若是成功,小武九泉之下,也绝不会不安息。” 查四无言,沈胜衣随即将小武的尸体抱起来,道:“我们走。” 查四将那匹灰马拉过来,道:“尸体放在鞍上,你必须保持身手的敏捷以应付突来的袭击。” 沈胜衣立即将小武的尸体放在鞍上,查四跟着牵马前行,伛偻的身子又挺得毕直,眼瞳中充满了悲愤,金龙堂的人若是这时候现身,他那条寒铁链一定会毫不犹疑地挥击出去。 潘玉这时候正坐在一幢高楼的屋脊上,沈胜衣查四的所有举动他都看入眼内,就是没有采取什么行动。 胡来的说话不无影响,小汪花老九孙公子胡来四人的身手如何,他很清楚,但竟然对付不了沈胜衣,而且还给沈胜衣轻易击杀三人,沈胜衣的武功可想而知。 他却是不知道胡来为了掩饰自己的逃跑,将沈胜衣的武功夸张了很多。 但胡来有一点说得很对,合他们二人之力,即使能将沈胜衣击倒,也要付出相当代价,何况旁边还有一个随时准备拼命的查四。 查四的武功他们虽然不大清楚,但他们已经接到消息,灰鹤田贞一倒在查四手下,田贞一的武功却是还在胡来之上。 这附近一带他们能够调动的虽然也有好些人,却都是跑腿之类,实在起不了多大作用,所以潘玉最终还是决定不动手。 胡来这时候也就侍候在潘玉身旁。嗅着潘玉身上散发出来的脂粉气味,实在很不舒服,可是他却不敢走开,在金龙堂中潘玉的身份到底是在他之上,而他也很清楚,这个潘玉对于某些事情十分敏感。 目送沈胜衣等出了长街,潘玉才道:“以你看,他们将会到那儿?” 胡来沉吟道:“应该就是郭庄,姓郭的跟沈胜衣是好朋友。” 潘玉微笑道:“郭庄本来是一个得手的好地方。” “姓查的看情形已支持不了下去,沈胜衣一定会留他在郭庄然后再上路。” “东西到了沈胜衣的手中,你看会怎样?” “只是更麻烦,沈胜衣与粉侯白玉楼是好朋友,若是他将东西交给白玉楼,你我便完了!”胡来苦笑:“白玉楼在朝中势力极大,随时可以调动各地的军兵对付我们。” “不错——”潘玉嘟喃道:“粉侯白玉楼书剑双绝,的确比查四这个捕头难应付得多。” 胡来接道:“夜长梦多,我们还是在郭庄动手,击杀沈胜衣。” “让我考虑一下。”潘玉沉默下去。 在沈胜衣眼中,郭庄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放心将查四留下,然而在胡来潘玉口里,却完全不是这回事。 郭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在表面上看来,郭庄只是一座普通的庄院,四面砖墙只有一般高度,轻功好的人,一跃即过,若是由正门进去,就更加容易,郭庄的大门长年大开,对进来的人,郭庄的仆人也绝不会将之逐出去,除非那个人在庄内找麻烦,找到了讨厌的地步。 郭庄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不过是两河英雄豪杰最喜欢出入的地方。 主人郭宽,有个外号叫做“赛孟尝”,是少林的俗家弟子,武功据说已有九成火候,也真有孟尝好客的豪气,所以两河的英雄豪杰认识的,不认识的,经过这附近,都会到郭庄走一趟,希望会一会这个赛孟尝,也看看在郭庄中盘桓的有没有自己的朋友。 江湖人萍飘无定,难得相聚,郭庄倒是给他们制造了不少相聚的机会。 好像一个这样的地方,江湖上的朋友当然都会留几分面子。 万不得已也不会在庄中生事,以恐触犯众怒。 金龙堂的人也许例外,事实“金龙堂”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与“老鼠”差不多意思。 老鼠过街,人人喝打,再犯一次众怒,在他们又有何分别? 郭宽年纪并不大,与查四差不多,相貌堂堂,稍嫌男子气不够的只是面白无须,而无论什么时候面上都带着三分笑容。 日子过得有他这样快乐的人并不多。 据说他原是世家子弟,生意做得很多,也很大,从来就不用为金钱烦恼,这也是要做赛孟尝的先决条件。 郭宽从来不否认自己有钱,也从来不否认因为有钱才有现在的地位,好像他这样坦白的人也并不多。 江湖上的朋友有许之为齐之孟尝,亦有许之为汉疏广,吴之鲁肃,唐之于顺,宋之范仲淹。 这都是因为他的慷慨重义好客,视钱财如粪土,他却自比为王季仲。 王季仲是一个文豪,却有钱癖,见钱即喜形于色,钱到手即文思泉涌,但好施而不吝,或散给姻族,或宴会朋友,可以顷刻花光,嗜钱而又能将钱看得很淡,认识货财的正当用途,不是专为满足个人的私欲。郭宽的琴棋诗书事实上也很好,但他做生意的本领却是远在这些之上,所以钱化来化去还是化之不尽,朋友也当然越来越多。 在众多朋友中,沈胜衣是他最欣赏的一个,不完全因为沈胜衣的武功,还因为沈胜衣的学养,每一次沈胜衣经过,总要设法将他留上三五天,即使不谈武功,也有其他很多的题材。 这一次他没有,江湖上的朋友既然以他的庄院为集散地,他的消息当然灵通得很,看见查四,又怎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急切? 所以他立即送沈胜衣离开,还替沈胜衣准备了一匹骏马。 作客庄中的三十多个英雄豪杰大半亦跟了出来,一个彪形大汉随即上前,抢着道:“老弟什么地方用得着我们,尽管吩咐。” 沈胜衣认识这个人叫做方刚,一身横练功夫,用一柄开山大斧,在江湖上颇有侠名。 “方大哥言重了。”他连忙抱拳,“只是查兄方面,要大家费点心照顾。” 方刚拍着胸膛道:“谁要伤害查捕头,第一个先得问我。” 其他人轰然齐应,郭宽目光一转,微笑道:“沈兄还有什么不放心?” 沈胜衣一声:“没有了——”再抱拳,翻身上马,奔了出去。 郭宽以目相送,笑容遂减,嘟喃道:“好汉子!” 那边方刚已然大呼道:“我们到查捕头那儿去,金龙堂那些混蛋若是已来,杀他妈的一个落花流水。” 众人哄然齐应,一个突然道:“不是有消息,查四给金龙堂买通了,所以才放了已拿到手的那个金龙堂主?” 方刚应声转身,破口大骂道:“小六你这小子是猪油蒙了心肝,也不想想查捕头是怎样一条汉子,又岂是金龙堂的人收买得来。” 郭宽回过头来笑接道:“那若是事实,金龙堂的人现在又怎会追杀查捕头,而且沈兄的为人怎样,大家也应该清楚。” 小六红了脸,但仍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宽道:“不是坏事就成,事情怎样,相信也很快就有一个明白。” 方刚接道:“小六你若是贪生怕死,尽管开溜,少说废话!” 小六怒道,“我小六虽然没有你的名气大,又岂是贪生畏死之辈,你说话得小心。” 方刚道:“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贪生畏死之辈,你既然不是,只要你开口,我便给你叩头陪罪又如何。” 小六道:“这还不是废话,只要查捕头平安无事,有一个明白,谁去与你计较那许多?” 方刚大笑:“好小子!爽快,我交你这朋友。” “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小六随即转身奔出。 方刚回头对郭宽说道:“一切有我们,请庄主放心。”亦奔上前去。 其他人快步相随,争先恐后,一个个显然都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庄门外只剩下郭宽一人,目光一转再转,目送方刚一伙远去,面上的笑容便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种犹疑不决,矛盾之极的表情。 然后他的眼中、面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若是现在有人看见,只怕会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正的郭宽。 这若是落在沈胜衣眼中,沈胜衣也一定不会走得这样放心。 好一会郭宽才往内走,眼瞳中的痛苦已凝成尖针般,深藏在深处。 第夜未尽,郭庄到处灯火明亮,如丝的春雨灯光中烟雾般飘飞,郭宽披着烟雨,拥着双肩,亦烟雾一样飘进郭庄后院的一片竹林中。 林中小径上每隔丈许便有一座古雅的长明石灯,急风吹过,竹涛阵阵。 出了小径,眼前一池清水,当中一座小小的书斋,全都是以竹搭成,一道竹桥横跨水面,连接书斋与石砌的小径,凄迷的灯光下,如诗似画,|Qī+shū+ωǎng|郭宽就像是走在诗画中。 这就是郭宽平日读书养性的地方,沈胜衣每一次到来,也总喜欢在这座书斋中徘徊,这一次当然没例外。 过了竹桥,来到书斋门前,郭宽双眉突然一轩脚步一顿,一会儿才推门走进去。 书斋内赫然已坐立着两个人,坐着的一个是胡来,一个肥胖的身子将那张竹椅子塞得满满的,潘玉则是背负双手,立在一幅画前面,仿佛已看得入了神,连郭宽进来也未察觉。 郭宽看见他们也竟然毫无惊讶的表示,在案前坐了下来,潘玉就在这时候转身,道:“不见多时,郭兄的诗画更见超凡脱俗,直迫杜、颜、吴三位名家了。” 郭宽冷冷道:“诗至于杜子美,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已经极尽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姓郭的这几下子骗骗俗人还可以,如何能够与这三位名家相提并论,以潘兄的才识竟出此言,若非当姓郭的是黄口小儿,居心叵测。” 潘玉摇头笑道:“杜颜吴游刃余地,运笔成风,但若说古今一人,啧啧!” 郭宽方待说什么,潘玉话已经接上:“郭兄也应该听过,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流数百年这句话,所谓古今一人,不过表示极度的敬仰罢了。” 郭宽淡道:“潘兄此来,目的就是要看这些画?” “当然不是。” 潘玉一旁坐下:“姓潘的此来目的何在,郭兄应该清楚。” 郭宽沉默了下去,潘玉接问:“沈胜衣可是已走了?” “虽然走了,不久就会回来。”郭宽应得有些无可奈何。 潘玉摇头道:“这个可能性不大。” 郭宽淡然道:“你们应该立即动身去追他才是,到这里来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处。” 潘玉道:“堂主很讨厌查四这个人,他讨厌的人不杀掉是绝不会开心,目前在他来说没有比杀掉查四更重要的了。” 郭宽道:“这不是舍本逐末?” 潘玉微笑道:“敢说堂主不是的人并不多,你是其中之一。”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潘玉道:“这附近一带,我们已经广布眼线,沈胜衣要摆脱我们的监视相信没有这么容易,就是他东西到手,除非背插双翼,否则休想摆脱得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到这里给我添麻烦?”郭宽神态语声俱都是那么冷淡。 潘玉叹息道:“还不是因为查四。” 郭宽道:“你们要杀查四不容易?” “包围着查四的英雄豪杰为数不少,单凭我们这几下三脚猫的本领,没有郭兄帮忙,如何应付得来?” “潘兄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谦虚?” “小弟武功文才都不如郭兄远甚,在郭兄面前,原就一点都不敢放肆。” 郭宽淡然道:“可惜姓郭的也只是那几下子,潘兄应付不了的人,姓郭的也一样应付不来。” 潘玉笑道:“只要郭兄开口,要将那些英雄豪杰暂时请到一旁,还不容易?” 胡来插口道:“我们亦已经拟好了几个很不错的办法。” 潘玉接道:“小弟从中选了一个最好的又加以推敲,应该万无一失。” 郭宽道:“这不是你们一向的行事作风。” “堂主有话吩咐下来,叫我们尽量不要将事情弄得太复杂。” 郭宽耸然动容,说道:“堂主也已来了。” 潘玉方待答话,一阵脚步已传来,郭宽一听这脚步声,双眉不由深锁。 潘玉目光一闪,微笑道:“郭兄已没有多少时间考虑了。” 郭宽目光落在潘玉面上,露出了一种困惑的表情,突然道:“这其实有什么分别。” 潘玉笑应:“分别就在郭兄能否保持目前这个地位。” “这张假面具我已戴得太久,实在有些厌倦了……” 潘玉截道:“郭兄现在只有点头摇头或说好与不好的时间了。” 郭宽一怔,犹豫,潘玉随即又一笑:“抱歉,没有时间了。” 语声一落,书斋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口呼“庄主”,大步闯了进来,好像这样鲁莽的人郭庄现在就只得方刚一个。 郭宽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方刚这时候也已看到了胡来潘玉二人,他看来并不认识潘玉,目光转落在胡来面上却突然暴缩,脱口一声:“胡来——” 胡来含笑点头:“方兄久违。” 方刚随即对郭宽说道:“庄主,这个姓胡的,不是好东西,千万不要跟他打交道。” 这个人果然是肠直肚直,天生刚烈的脾气,郭宽听着,心底不由一下抽搐,方待说话,胡来已然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庄主比你还清楚。” “胡来!”方刚怒叱:“庄主若是知道,怎会接见你这种下三滥。” 胡来一些怒容也没有,微笑道:“你不妨也问问庄主,我们是不是一伙。” 方刚目光不由转落在郭宽面上,嘴唇颤动,却没有话说,他到底不是一个笨人,到这时候,又怎还看不出其中有异?胡来接又道:“你也无妨问问庄主,姓胡的是不是金龙堂的人?” 方刚面色终于大变,胡来那其实就是告诉他郭宽是金龙堂的人,他怔怔地望着郭宽,终于问:“庄主,他说的……” 郭宽亦终于开口:“不错——”语声微弱,后面好像还有话,到底没有说明出来。 方刚面色一变再变,倒退了一步,胡来还有话:“这是一个很少人知道的秘密,沈胜衣也不知道,所以才会将查四送到这里来。” 方刚倒退了一步,胡来继续道:“这叫做送羊入虎口!” 方刚闷吼一声,反手抄住了背插的开山大斧,胡来看在眼内,摇头:“我若是你,就不会做这种笨事,难怪很多人都说你这个人不知天高地厚。” 方刚冷笑道:“别人害怕金龙堂,我可不放在眼内。” 胡来方待再说什么,潘玉突然笑道:“这种笨人,你跟他废话什么?” 方刚目光一转:“兔崽子,若是你上来,我一斧便劈杀你。” 胡来笑接道:“方兄大概还不认识这一位……” 方刚冷笑截道:“一副娘娘腔,我才不认识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兔崽子。” 潘玉一字字道:“我姓潘,潘玉。” 方刚一怔,叫起来:“你就是杀死小武的那个兔崽子?”一句话出口,突然大笑:“我整天骂人兔崽子,这一次倒是骂对了。” 潘玉一张脸看来更白,冷冷道:“我若是让你死得太舒服,未免就太对不起自己。” 方刚开山斧一翻,横在胸前,左手接一招,道:“来,让我领教一下你那柄西洋剑。” 潘玉正要拔剑,一声重咳突然在书斋外响起,接着一个雄亮的语声传来:“好好的,你们怎么吵起来?” 一听这语声郭宽的面色大变,使挺直的身子立时变得伛偻,看似便要站起来。 方刚半身转过去,喝道:“还有什么人,给我滚进来!” 话声未已,一个人便在门口出现,走了进来,方刚一看,跟着的话不由咽回去,他的身材已经算高大的了,可是比起现在在当门而立这个人,仍然矮了一个头。 这个人立在那里简直就像是天神一样,年纪看来已接近五十,卧蚕眉,丹凤眼,鼻如悬胆,唇若涂丹,面似冠玉,长须及胸,相貌堂堂,一袭锦衣上绣金龙,栩栩如生,经风一吹竟似要破衣而出,随风飞去,奔腾天际。 好像这样有气派的人,方刚有生以来还第一次遇上,他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亦已猜得到这个人是哪一个,脱口一声:“金龙堂主——”不由倒退一步。 “有眼光。” 锦衣人面露笑容。 胡来那边奉谀道:“除了堂主,还有哪一个有这般气势?” 金龙堂主没理会胡来,接对方刚道:“对不起,我不懂得滚,只有走进来。” 方刚开山斧一挥,道:“你们四个人一齐上来好了。” 金龙堂主目光转落在郭宽面上,笑问:“小郭,你怎样说?” 郭宽微喟:“让他离开好了。” 金龙堂主笑接道:“你不怕他离开之后,告诉别人你这个秘密。” 方刚立即道:“老子一定会在江湖上所有好朋友面前揭开你这张假面具,让江湖上所有的朋友都知道你其实是金龙堂的人,包藏祸心。” 金龙堂主笑顾郭宽:“你听到了。” 郭宽淡然道:“堂主既然在这里出现,我绝不以为这个秘密能再保存多久。” 方刚插口道:“没有人要领你这个情。”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裹,抛在郭宽脚下。“此前吃喝你的,这都还你!” 包裹在地上散开,银锭滚了出来,郭宽没有拾,只是呆望着方刚,金龙堂主笑道:“小郭,我看你还是不要费心了。” 郭宽长叹无言,他本来是一个快人,说话爽快,行动爽快,现在却变得一些主意也没有,方刚目光一扫,又落在潘玉面上,招手道:“兔崽子,你还等什么。” 潘玉冷笑,西洋剑终于出鞘,抖笔直,左手叉腰,作势欲刺,方刚开山斧同时虚晃几式,风声呼啸,声势夺人。 金龙堂主却是第一个出手,潘玉西洋剑欲刺未刺,方刚斧势未尽那刹那,金龙堂主便突然一股旋风般掠前去。 方刚耳听风声,暴喝转身,挥斧斜从下斩上,那柄开山斧既阔且重又锋利,斩个正着,便得分开两边,金龙堂主却是以一寸之差让开了这一斧,翻身从方刚的身后跃落。 开山斧旋即斩回,方刚的反应也很快,金龙堂主更迅速,顺着斧势绕着方刚转动,与斧锋始终保持一寸距离。 一个身材好像他这样魁梧的人竟然有这么灵活的身手,也颇出方刚意料之外,连斩十八斧,竟连金龙堂主的一角衣袂也沾不上,却已打了九个转,暴喝声中,逆斩而回,再一斧狂斩金龙堂主的后背,他只道这一斧逆斩出其不意,哪知金龙堂主等的就是这一着,身形突然一快,疾绕到方刚身后,左手一探,闪电般扣住了方刚的肩膀,方刚竟然闪不开这一招,半身一软,开山斧竟然被金龙堂主夺去。 一个身子同时被抛飞出窗外。 郭宽一声:“斧下留人!”冲口而出,金龙堂主在他语声出口之前已经将手中开山斧飞出,直迫方刚,闪电般劈落,自头顶直下,将方刚劈开两半。 连惨呼也没有一声,方刚那两半身子随同那开山斧飞堕进水池里。 郭宽颓然坐倒,金龙堂主缓缓转身,目注郭宽,道:“抱歉,你叫留人的时候,斧头已飞出去了。” 他面上也真的充满歉意,郭宽看在眼内,却不寒而栗,好像这种歉意他看得已实在太多,每一次杀人之后他几乎都看见金龙堂主露出这种歉意来。 潘玉胡来也一样为之心寒,他们已很久没有看见金龙堂主出手,现在看来,金龙堂主的武功又更进一步,他们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在那么舒适的环境下,怎能够仍然不停地进步。 金龙堂主说着脚步移动,走到郭宽身前,柔声道:“凭我们的身手,绝不难解决保护查四那些江湖朋友,但事情能够简单一些,总是简单一些的好,你大概也不想那么多朋友赔上性命。” 郭宽嘴唇颤动,终于道:“方刚到这里来,有何目的?” 金龙堂主道:“他只是要向你拿一些秘传的丹药,好得去医查四。” “你其实是跟着他来的!”郭宽叹息:“你让我安静了这么多年,我很感激,可是……” 金龙堂主摇头道:“我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你要怪,只能怪沈胜衣为什么要将查四送到这里来。” 郭宽苦笑:“这不是他的错,他根本不知道这许多。” 潘玉接道:“我们也只要你将那些江湖朋友从查四身边诱开,若是你小心一些,别人根本不会怀疑到你的身上。” 郭宽沉默了下去,金龙堂主笑接道:“无须考虑,就这样——”一只手落在郭宽肩上。 郭宽一阵恶寒的反应,半边身子不由自主的一偏,金龙堂主随吩咐:“我们一切照原定的第一个办法进行,你们先去准备一下。” 胡来应声一个圆球也似从一扇窗户滚了出去,潘玉笑顾金龙堂主一眼,身形一动,亦从另一扇窗户掠了出去。 郭宽看见,惶然站起身子,潘玉那一笑,更令他如堕身冰窖中。 金龙堂主搭在郭宽肩膀的手顺着他起来的势子落在他的后腰上,再往下落,轻轻一捏,郭宽面色骤变,一声:“堂主——”一只受惊的兔子般跳开。 金龙堂主微笑道:“事了之后,我们好好地聚一聚。” 郭宽沉声道:“堂主莫忘了与我曾有协定。” 金龙堂主恍然地轻“哦”一声,道:“那回事你完全不感兴趣了?” 郭宽咬牙道:“郭宽已不是当年的郭宽。” 金龙堂主又轻“哦”一声,道:“你已经找到了一个办法使自己由一个净了身的太监变回正常的男人?” 郭宽一个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竟然与潘玉一样,都是太监出身,而且都与金龙堂主拉上了关系。这虽然已成过去,每当想起来,他仍然都有一种要吐的感觉,而当时他却是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也实在尽心力摆脱那种生活,历经艰苦,才得到金龙堂主许可,让他离开。 金龙堂主事后也遵守诺言,没有再给他任何麻烦,甚至严禁属下骚扰他,让他随心所欲地去做他的赛孟尝。 郭宽很明白他做那个赛孟尝的目的也是在洗脱他内心那种卑贱肮脏的感觉,也只有在那些江湖好汉的豪情下他才觉得自己还有希望,还有将来。 对于金龙堂主的出现他实在痛深恶绝,但是亦有心无力,他完全明白,凭他的武功,绝不是金龙堂主的对手,也明白在金龙堂主面前,仍然抬不起头来。 金龙堂主笑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你应该非常明白,既然答应得你,就不会强迫你,那回事也的确要大家高兴做起来才有意思。” 说着他将手背负起来,郭宽如释重负,轻吁了一口气。 金龙堂主又道:“我也曾答应绝不来给你添麻烦,事实到现在为止,你不是生活得很平静,也很有意思?” 郭宽不能不点头,金龙堂主随即道:“这一次是怎么回事相信你也很明白。” “沈胜衣没有逗留多久,也并没有细说。” 金龙堂主沉声道:“查四此行是去接应一个人,拿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很重要,对我,对整个金龙堂。查四若是将东西送上京师,金龙堂便完了,我也完了。” 郭宽脱口道:“花名册?” “不错,就是金龙堂的花名册,那之上记载着金龙堂重要成员的姓名,真正的身份,武功的特征,目前的住址,还有对金龙堂的贡献,落在官府的手上,官府大可以照名册拿人,将我们一网打尽,假若将之公开,与金龙堂有过节的江湖人亦会找到来,不容我们再在江湖上有立足的余地。”金龙堂主阐释道。 郭宽皱眉道:“好像这样重要的东西,你怎么这样容易失去?” “说来容易,其实并不容易。” 金龙堂主面上露出了极其激动的神色。 郭宽看在眼内,心头一动,他从来都没有见过金龙堂主这样激动。 金龙堂主冷笑一声,紧接道:“这件事第一个该骂的当然就是我,既不该保留一册这样的花名册,也不该将这花名册的秘密告诉任何人。”一顿重复道,“任何人!” 郭宽心头又一动,试探道:“是哪一个将这花名册偷去的?” 金龙堂主摇头:“哪一个还不是一样?”虽然激动,但仍然保持一定的清醒,接道:“我们要做的当然是将花名册拿回来,击杀查四,还是其次。” “花名册还没有取回来?” “还没有,花名册现在落在哪儿,除了偷取花名册的那个人就只有两个人知道,其一是查四,还有一个就是沈胜衣。” 郭宽颔首道:“因为查四走不下去了,不得不将事情交给沈胜衣。” “就是这样。” 金龙堂主一笑:“所以我现在绝不会杀死查四。” “你要从查四的口中追问出花名册的所在?” 金龙堂主笑起来:“你与查四虽然是朋友,似乎还不大清楚查四为人。” 郭宽淡然道:“我只知道决定要做的事情绝不会中途而废,不想说的话,就是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也不能迫他说出来。” 金龙堂主大笑,郭宽只是看着他,一些表示也没有。 大笑了一阵,金龙堂主才道:“我还是说错了,看来你们非独是朋友,交情还很不错。” 郭宽道:“这你又错了,查四绝不会有时间交我这种只懂得吃喝的朋友,有关他的一切,我只是从沈胜衣口中得知。” 金龙堂主道:“那你与沈胜衣该是很好的朋友了,查四也是的,所以他对沈胜衣的行动说不定能够发生阻止的作用。” “你是要以查四的性命要胁沈胜衣将到手的花名册拿出来?” “嘿——”金龙堂主笑笑反问:“你看沈胜衣真的有本领闯出我们金龙堂的势力范围?” 郭宽淡然应道:“也许。” 金龙堂主道:“这个人的武功有多高我不清楚,但盛名之下,也不能加以轻视,何况这之前已经有胡来四人联手被他杀掉三个,迫得胡来落荒而逃一事,焉能不小心?”[奇+[书]+网]一顿笑接道:“所以你放心,在查四还有利用价值之前,我是不会将他怎样的。” 郭宽冷应道:“我只求你以后莫要再给我任何麻烦。” 金龙堂主又笑笑:“也许你还不知道,花名册上有你的姓名。” 郭宽无言,金龙堂主接道:“我可以答应你,在这件事解决之后,将你的姓名从花名册上删除。” 郭宽一些反应也没有,金龙堂主随即摆手:“请——” “……”郭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举步。 曙光到底出现了,春雨仍未绝,郭庄就像是笼在烟雾中。 郭宽一个人才来到安置查四的院落,十多个江湖好汉已然冲了过来,为首的一见郭宽立即大叫道:“庄主,金龙堂的人来了。” 郭宽点头道:“我已经知道。” “我们这就去教训他们一顿……” 郭宽摇头道:“他们只来了两个人,就敢向我们要人,其中只怕有诈,所以我才来看看。” “庄主放心,我们大半的人留着保护查兄。是了,庄主可曾看见方兄?” “方刚?”郭宽摇头:“没有……” 众人齐皆一怔,为首的接道:“他去找庄主拿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郭宽道:“有这种事?”话出口,他心头便一阵刺痛。 众人都没有怀疑他的话,一个随即嚷起来:“难道金龙堂已有人混了进来?” 另一个接道:“这只怕是调虎离山之计,我们这边一出去,他们立即攻进这儿来。” “我们在这儿的人可也不少。” “天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不过可以肯定一定没有我们的人多势众,否则也不用诱我们离开。” “那我们都留下来。” “这可也不是办法,他们若是在庄中到处捣乱,我们总不能呆在这儿……” 众人七嘴八舌,乱成一片,郭宽一直听到这里才道:“金龙堂目的在查兄,我们只要将查兄藏起,便可以放开手脚与他们一拼。” 旁边一个人随即问:“藏在哪儿?” 郭宽道:“我这儿有一个密室是藏金之用的,秘密而稳固,将查兄藏在那儿,最安全不过。” 没有人反对他这个提议,在众人的心目中他也是一个血性汉子,谁也想不到他原是金龙堂的一份子。 密室深藏在地下,郭庄的前身是一个退职失势的大官员的庄院,那个密室也正是为了避难藏金而设,掩饰得很好,而且要经过三重巧妙的门户。 郭宽与其中四人将查四送进密室的时候,其他人就守在密室所在内堂内外,确保安全。 查四曾经昏迷过去,但在被移动的时候亦醒来,他当然不能够拒绝郭宽的好意,而且很感动,这些人之中,他认识的不过两三个,就是郭宽,也只是勉强攀得上交情,然而这些人却都不惜为了他开罪金龙堂,准备与金龙堂一战。 他人在官门,虽然有一群忠心耿耿的手下,但都是与他相处多年,由他一手选拔训练,效忠的也只是王法,与这种江湖豪杰的豪情当然不能够相提并论。 这些人甚至根本不理会到底是什么回事。 只因为他是沈胜衣郭宽的朋友,因为他是金龙堂的敌人,便毫不犹豫的拔刀相助。 他只希望这些人都能够平安无事。 郭宽同时吩咐送进来足够的清水干粮,又将暗门的开关与查四细说一遍,一切都似要全力与金龙堂的人一决生死,宁可战死也不肯将查四交出,这又叫查四怎能不感动? 第三章 掳走查捕头 谋夺花名册 离开了内堂,郭宽与一众英雄豪杰随即杀奔庄外,与之同时,方刚的尸体亦已被发现,群情更汹涌,就只有郭宽,但有谁知道郭宽的心意?也没有人理会方刚到书斋找郭宽的时候,郭宽在什么地方。 在庄外递帖要人的正是潘玉胡来,看见郭宽带着一众冲出来,胡来就装出很惊讶的样子,装得很像。 潘玉却若无其事,等到郭宽等在门外一字儿排开,才问:“查四在哪儿?” 小六抢着道:“你们这还不明白?” 潘玉露出了狡黠的神色,道:“明白什么?难道你们敢与金龙堂作对?” 郭宽道:“要我们将查四交出,先得将我们杀掉。” “只是这样简单?”潘玉背负双手,仰首向天,仿佛一点也不将身前的英雄豪杰放在心上。 小六接呼道:“你们哪一个先上?” 潘玉轻抬手,挥了挥,胡来正站在那边,看在眼内,一呆道:“我先上?” 潘玉道:“当然是你了。” 胡来叹了一口气,苦着脸上前几步,郭宽左面小六还未动,右边三个青年人已抢出。 “湘江三杰!”胡来一看,双手捧着脑袋,就好像那颗脑袋随时都会裂开来。 三个青年较长的一个冷笑应道:“我们不是还有一些过节没有了断?”语声一落,三柄长剑“呛呛”出鞘,胡来立即摇头道:“以众凌寡,不是好汉。” 那个青年冷冷接道:“三才剑阵,缺一不成,你一百个人上来,我们是三个人,一个人,我们还是三个。” 胡来叹息道:“可惜我现在只得一个人。”偷眼瞟了瞟后面的潘玉。 潘玉淡然道:“你一个只应付三个,我却要应付其余那么多人,难道你还要我来助你?” 胡来苦笑:“你能够应付其他人?” 潘玉道:“不能够。” 胡来接问:“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潘玉摇头道:“也不是。” 胡来着急道:“我的潘少爷,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潘玉道:“你好像忘记了我们也有人在这附近。” “七八个总有的。” “那为什么不等他们齐集了才动手?”潘玉笑了笑。 胡来嚷起来:“好少爷,怎么你现在才说?”立即倒退了三步。 潘玉道:“我必须先清楚这些人是不是真的要与我们作对。” “我看就不是假的了。” 胡来又倒退三步。 潘玉目光转落在群豪面上,道:“你们不要后悔,如要与金龙堂作对,方刚就是榜样。” 这话出口,他先就后悔了,一提到方刚,群豪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一个手执鬼头刀的大汉大吼一声,当先扑前,其他人随亦杀奔前去。 杀声震天,潘玉的面色刹那仿佛又白了几分,猛一跺脚,看似要扑前,却是转身疾掠了出去,胡来看样子已随时准备开溜,只是碍着潘玉在旁边,这下看见潘玉落荒而逃,翻身一个斤斗,亦飞滚了出去,逃得竟然比潘玉还要快。庄前不远的疏木林子里系着两匹马,正是胡来潘玉的坐骑,二人翻身上马,随即飞骑狂奔。 群豪看见这情形,知道迫不及,先后停下来,轰然一阵大笑,其中一个笑着道:“这些武林败类就是欺善怕恶。” 另一个接道:“这一次他们是逃得快,再来可就没有这么便宜了。” 郭宽也混在群豪中,这时候忽然道:“这件事有点儿奇怪。” 大部分人立即静下显然奇怪的并不是郭宽一个人。 郭宽接道:“他们杀了方刚的时候便应该知道我们这方面人多势众,可是仍然送帖子向我们要人,也所以我们才怀疑他们早有准备,有足够力量向我们要人。” 小六应声道:“我们也准备跟他们狠狠的硬拼一场的了,但他们竟然只得两个人,而且一见势头不对,立即逃去。” 郭宽沉声道:“这表示什么?” “其中有诈!”小六面色一变:“难道竟是调虎离山之计?” “可是他们怎能够进入那个密室?”郭宽话是这么说,一个身子已转过,疾掠了回去,其余的人亦自惶然跟在后面。 这当然是调虎离山之计,郭宽也早已知道,身形转过,他的眼泪便几乎忍不住流下来。 跟在他后面的人大都是他的好朋友,还有的是慕名而来,一心要结交他这个赛孟尝,也就因为他们都信任他,尊敬他,才会由得他摆布。 这一次他完全是利用这一份友谊来达到目的,他是太监出身,有很重的自卑感,离开金龙堂主之后,有段很长的时间仍然提不起勇气面对现实,一直到他认识了几个侠义道上的朋友。 他们佩服他的文才武功,与他肝胆相照,使他觉得很快乐,也因而认识更多的朋友,他也这才知道世上原来有这许多好人。 那一份自卑感也就是这样逐渐消除,所以在生意上赚的钱他毫不保留的用在朋友方面,毫不吝啬,乐此不疲,但主要还是由于他对待朋友的真诚,使他博得了赛孟尝这个外号,使他的朋友越来越多。 对过去的丑恶遭遇他已几乎完全忘掉,却就在这时候,金龙堂主又来了。这世界上也只有这个人能够将他美好的一切毁灭,他知道他抵受不住这种失败,所以他只有接受这个人的条件,出卖查四。 花名册上有你的名字,金龙堂完了。金龙堂主这些话未必是事实,却没有他选择的余地。 倘若这些朋友知道查四是他出卖的,他们对他又将会怎样?他没有勇气想下去,这之前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强人,到现在他才知道仍然是一个懦夫,也到现在他才知道其实并没有脱离金龙堂主的魔掌,这些年来所以能够过得这样快乐,只不过金龙堂主还有利用到他的必要。 交出了查四,在金龙堂主来说,事情也许就告一个段落,甚至了结,在他来说这才是开始,另一个恶运的开始。 查四的消息一向都非常灵通,知道的秘密有很多,当然不知道的也很多,到底他只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神。 在金龙堂方面他虽然花了很多时间,连金龙堂主的真正身份甚至也查出来,但金龙堂主与郭宽的秘密他却是毫不知情。 人在密室内,他的心却飞出了庄外,金龙堂来了多少人?郭宽他们是否应付得来?他实在担心。 那条寒铁链仍然在他身旁,可是到现在他的真气仍然接不上,他身负内伤,一路上都没有得到适合的疗息,反而一再强运,连番恶斗,到他进入郭庄,安定下来,新伤旧患,一并发作。现在他仍然感觉浑身疲倦,眼盖沉重,却仍然奋力张大,在未见到郭宽他们回来之前,他实在难以安寝。 那只是片刻,在他却仿佛已过了几个时辰,所以听到了开门声,他完全没有一种快乐的感觉。 那是一扇沉重的石门,“轧轧”的一旁移开,站在门外的那个人便出现在查四眼前,查四一声“郭兄”。才出口,语声突然就顿住,眼盖更张大。 那个人一步跨进来,笑应道:“查捕头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 “金龙堂主——”查四的语声接近呻吟,他已经看见那袭绣着金龙的锦衣,再一抬头,与金龙堂主的目光接触,不禁得心寒起来,他并非怕死,只是担心郭宽等人的安全。 难道郭宽他们已无一幸免,尽为金龙堂的人击杀? 金龙堂主脚步不停,一面走前一面道:“我们实在有缘,这么快又见面了。” 查四脱口问道:“你将郭宽他们怎样了……” 金龙堂主笑接道:“他们人多势众,我能够将他们怎样?” 语声异常地平淡,那种笑容却令人不寒而栗。 查四冷笑道:“冤有头,债有主,你找姓查的就是。” 金龙堂主摇头道:“那你怎么不亲自出庄外欢迎我们?” 查四一咬牙,方待说什么,金龙堂主已紧接道:“我也算准了你没有这个胆量,只有走进来寻找你。” 查四再问:“他们……” “以你的聪明,竟然想不出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查四轻吁了一口气,道:“我只是想不到你竟然能够如此轻易地找到来。” “你不像这么愚蠢的人。” 查四一怔,叫出来:“我不相信!” 金龙堂主摇头道:“你相信与否还不是一样?有人还能够改变你的命运?”随即在查四床前停下,伸手去掀查四盖着的被子,查四也就在这下子,寒铁链一翻,兜头往金龙堂主砸下,金龙堂主抬手一把便将那条寒铁链抄住,只一夺,查四的寒铁链便脱手飞去,金龙堂主一揉一搓,那条寒铁链便纠结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大铁球,甩手掷出丈外。 查四没有吃惊,他早就知道这个人一身内外功已臻化境。 金龙堂主接问:“你还有什么本领?何不一并施展出来?” 查四暴喝,扑前,“双龙出海”,双拳迎面击出,金龙堂主右手一翻,左一拍右一拍,快如闪电,查四双拳几乎同时被拍开,一阵麻痹,垂了下来。 金龙堂主一拍同时将查四双臂的穴道封住,右手一把掀住查四的胸膛,道:“到这个时候你还不知道自己的运气已变得很坏?” 查四冷笑:“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金龙堂主笑道:“我好像答应你解散金龙堂,以后不再做伤天害理的事。” 金龙堂主道:“我答应的事情从来都不会更改,只有这一件例外。” 查四只是冷笑,金龙堂主接道:“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你的主意,你当时只是要将我送入官府,下罪处决,到底是什么令你改变初衷,我现在已查得一清二楚。” 语声一落,金龙堂主双拳一紧,将查四拉到面前,恨恨道:“我讨厌被人要胁,任何人!”随又一拉一送,查四仰面倒下,在他倒下之前,金龙堂主已连点他十处穴道,连他的哑穴也封上,然后老鹰抓小鸡地将他抓起来,大踏步往外走去。 出到堂外,一阵嘈杂的人声正向这边迅速移来,金龙堂主身形一动,掠上了一株高树,分开枝叶,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以郭宽为首,一行人正向这边接近。 “时间配合得倒好。” 这一句话一出口,金龙堂主身形便离开了那株高树,向旁边另一株高树掠去。 虽然挟着一个人,仍然是那么灵活。 这一掠也算准了角度,向这边赶来的人全都没有发现。三个起落金龙堂主已挟着查四掠过了庄院高墙,在墙外也已准备了两匹健马,金龙堂主翻身上马将查四横搁在另一匹马的鞍上,从容催马奔出去。 离庄半里,他才将查四的哑穴解开,查四随即问:“你这是作甚?” 金龙堂主笑道:“我实在奇怪你竟然会这样问,你往日那份精明哪里去了?” 查四不等他将话说完,面色也变得很难看,沉声道:“你这是梦想。” 金龙堂主大笑道:“在见到沈胜衣之前,你还是不要说得太肯定。” 笑语声未绝,两骑已迎面奔至,正是潘玉胡来二人,金龙堂主接道:“凭我们三人,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沈胜衣?不过事情能够不废力的解决,我们当然亦乐得省回那番气力。” 查四闭上了嘴巴,金龙堂主大笑不绝,催骑更急,胡来潘玉左右迎上,勒转马头,将查四一骑夹在当中,紧跟在金龙堂主后面。四骑都是奔往沈胜衣所走的方向。 沈胜衣一骑这时候已经远在数十里外,对那匹骏马他并没有加以珍惜,一路马不停蹄,狂奔不休,他现在要去做的事还比保留一条马命重要得多。 骏马终于在一座小镇的长街上力竭倒下,沈胜衣随即半买半抢的找来了两个过路镖师的坐骑,那也可以说是那两个镖师半卖半送,沈胜衣虽然不认识他们,他们却认识沈胜衣,也知道沈胜衣的为人,赶得这么急当然是有很重要的事去做。 沈胜衣放下那两个镖师所要的数目,立即飞身上马,继续赶路。 赶了一天一夜,跑折了九匹马,在第二天卯末辰初,沈胜衣终于来到了泰安县城前,他没有进城,绕到城东郊,问了两个人,总算问到桃花庵所在。 桃花庵在一片桃林中,沈胜衣虽然奇怪一座尼庵竟然建筑在这种地方,仍毫不犹疑地催骑奔进去。 桃花仍然盛开,触目一片桃红,前行十数丈,千树桃花中已可见一角飞檐,也正当此际,一声长笛突然传来。 沈胜衣入耳惊心,好像他这种高手,当然听得出吹笛的那个人内力深厚。 他来见的人应该没有这种闲情,难道金龙堂的人已经捷足先登?马没有停下来,沈胜衣力催奔前,再前行五丈,便看见那个吹笛的书生趺坐在桃树下的一块大石上。 书生一身青衣,面目姣好如女子,十指纤细,看年纪还不到三十,长笛三尺,银光闪动,越吹越嘹亮,并非不动听,只是稍嫌急激。 沈胜衣催骑再前,那匹马越接近越显得不安定,越走越慢,希聿聿突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前蹄一夺一落,千百朵桃花同时无风飘堕,仿佛平空洒下了一阵红雨。 落花如梦凄迷,沈胜衣抬手接下了花朵,悠然下马,一甩缰绳,那匹马低嘶着踱了开去。 笛声未绝,沈胜衣前行三步,倏地挥手,接在手中那朵桃花立时箭矢也似射出,不偏不倚,射进了笛管内。 笛声立断,书生面色一变,长身而起,沈胜衣这才道:“得罪。” 书生冷笑道:“摘叶飞花,不见得有何了得。” “与阁下笛摧千朵桃相较,自是甚远。” 书生银笛一抖,那朵桃花自笛管中粉碎体落,道:“你我都不用客套,有话尽管说清楚。” 沈胜衣道:“青衫银笛,什么时候成了金龙堂的人。” “早在涉足江湖之前。” “想不到。” 沈胜衣微喟:“金龙堂的势力果然大得很。” “我也想不到查四认识的竟然有阁下这种高手。”书生目光暴闪:“可是沈胜衣?” “正是。”沈胜衣问:“阁下……” 书生冷笑:“你只知道青衫银笛,不知道霍青。” 沈胜衣道:“我问阁下作何打算,” 霍青道:“笛吹花落,乃是请阁下知机回头,桃花林已然划为禁地,妄入者死!” “我已经进来了。” 霍青冷笑道:“沈胜衣何人,当然不是落花所能够惊退。” “青衫银笛,果然是一个爽快人。” “人也只来了一个,只要你将我杀掉,便可以进桃花庵,” “我非进去不可。” “你这个人的运气真还不错,我正要进去你便来了。” 沈胜衣道:“这说来的确很巧。” “我方才还还以为是查四真的有本领跑到这儿来。” 霍青银笛横胸:“若我是他,就不会插手过问金龙堂的事。” 沈胜衣淡然道:“因为你也是金龙堂的人。” 霍青冷冷道:“你知道金龙堂的势力有多大?” 沈胜衣道:“我只知道已经进入桃花林,正要进桃花庵。” “当然你必须先将我击倒!”霍青笛一翻,三枚银针突从笛管射出,品字形射向沈胜衣胸膛。 剑光一闪,银针被击落,霍青的银笛紧接点至,沈胜衣再一剑,亦将之封开。 霍青翻身凌空吹笛,六点寒星从笛上指洞中射出,比方才那三枚更急劲,沈胜衣一引剑斜抹,七点寒星落在剑上,“叮叮”声中突然一齐燃烧起来。 这一着实在大出沈胜衣意料之外,霍青也就趁他这一疏神的刹那,凌空一笛疾劈了下去。 沈胜衣的反应却实在敏锐,身形那刹那倒射而出,剑一引,“唰”地砍倒了一株桃树,附在剑上的烈火亦烧在桃树上,那株桃树也正倒向霍青。 沈胜衣剑再划前.那株桃树在剑光中断成十二截,每一剑断树而过,都是划向霍青的要害,霍青倒退一丈,引笛吹,又是三枚银针射至,沈胜衣“一鹤冲天”,已拔上树梢,天马行空般一跨而下,剑斩霍青。 银笛一划接下来剑,霍青身形一变再变,攻出七笛,同时从笛中再射出九枚暗器,时间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与潘玉、郭宽,都是金龙堂主宠爱的四大美人之一,深得爱宠,在金龙堂主教导下,伐毛洗髓,武功之高,在堂中仅次于金龙堂主而已,可惜他现在遇上的却是一个真正的高手,武功固然高强,临敌经验的丰富更远在他之上。 霍青在看到沈胜衣之前,并不知道来的是沈胜衣,否则他也许会先考虑暂避一旁,会同其他人才采取行动。 到他知道的时候他却是第一个不让自己闪避,与潘玉郭宽一样,他的自卑感很强,因为他本来也是一个太监,也与潘玉一样早已被金龙堂主宠坏,在堂中没有一个人敢轻蔑他们,走在江湖上,轻蔑他们的人也都得死。 幸好他们都很少在江湖上行走,所以杀的人也还不算太多。 自入金龙堂以来,他们也忘记了有所谓恐惧,所以现在这种感觉袭上心头,整个便崩溃,他也不知道沈胜衣怎能够找到自己笛上的破绽,暗器射空,七笛击尽,突然就发觉沈胜衣的剑已到了眼前。 森寒的剑气摧人心魄,霍青惊呼暴退,一退竟七丈,沈胜衣如影随形,只追出四丈,身形剑势便一顿,那刹那,霍青只觉得眉心一寒,跟前剑光更盛,仍然再退出三尺,后背撞在一株树上,滑倒,一股鲜血突然从眉心进射出来。 沈胜衣剑没有入鞘,接剑转身,目光同时落在左面一株树下,一个少女正立在那里,长发披肩,乌黑发亮,白衣胜雪也似,苍白得怕人,双手捧着一个扁长的锦盒,双瞳剪水,也正在看着沈胜衣。 四目交投,沈胜衣长剑入鞘:“红绫姑娘?” 少女颔首:“查捕头怎么不来?” 沈胜衣道:“他若是能够来,一定亲自到来。” “伤的很重?”少女追问。 “死不了。”沈胜衣缓步上前:“一个像他这样有名的捕头,仇敌本就不少,何况还有金龙堂的人,能够不死,已是奇迹。” 红绫接问:“事情的始末,查捕头已经跟你说清楚了。” 沈胜衣道:“他答应你只会将这件事情告诉一个人知道,而且担保这个人的人格。” “沈公子名动江湖,查捕头一向明察秋毫,也当然不会选择错误,看错了人。” “正如他的看姑娘。” 红绫目光落在霍青尸体上,道:“你虽然杀了霍青,又是查捕头的好朋友,可是我仍然要看一样东西。” 沈胜衣随即拿出了查四交给他的那枝金钗,红绫目光一转,颔首说道:“可以了。” 沈胜衣说道:“东西其实不是在锦盒内。” “我不能这样轻率。” “那我没有看错了。”沈胜衣的目光落在那锦盒上:“这是百巧生的‘天罗地网’。” 红绫诧道:“你知道这东西?” 沈胜衣道:“我看过百巧生的另外三种兵器暗器,那之上都有锦盒之上的花纹,而锦盒的长短厚薄也正与传说中的天罗地网相同。” 红绫道:“天罗地网,百巧生只造得三具,用去一具,一具不知下落,我手中这一具本来被收藏在大内,但落在金龙堂中也已有多年了。” 沈胜衣道:“若非这具天罗地网,霍青只怕早已对姑娘下手了。” 红绫道:“他来了已有半个时辰,就是碍于这具天罗地网呆候在一旁。” “天罗地网相传一发九九八十一支钢针,劲穿金石,百巧生也曾夸口,天下间没有人能够避开天罗地网的一击,虽然他用第一具的时候没有人在场目睹这东西的威力,可也没有人怀疑百巧生的话。” 沈胜衣一笑接道:“据说他从来没有判断错误过,一双巧手造出来的兵器暗器都能够一如他设计,收到他判断的效果。” 红绫叹息道:“幸好霍青也知道这具天罗地网,只是他今天仍然难逃一死。” 沈胜衣转问:“除了他之外,还来了什么人?” 红绫道:“我只看见他,但他与贵妃一向共同进退,他也许早走了一些,贵妃还是很快会来,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 第四章 撤离桃花林 长老受惩罚 沈胜衣已经从查四口中知道贵妃是金龙堂上四个男妾中最宠爱的一个,也是武功最为高强的一个,点头道:“看来金龙堂已经倾巢而出了。” 红绫道:“他们都明白东西落在查捕头手中对他们的影响,也是说他们都无意改变现在的行事作风。” 沈胜衣深注红绫,道:“只是难为姑娘了。” “我答应查捕头的时候,便知道有今天,才带着这天罗地网上路,想不到他们这么快便发觉追到来,幸好来的人是霍青一人。” 红绫叹息道:“天罗地网虽然厉害,却是只能够施放一次,一击后便只是一具废物。” 沈胜衣道:“的确不是人人都知道这种东西,他们大可以让手下先上前,诱发天罗地网,别人的生命,对他们来说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红绫道:“也许我选择另一个地方见面好一些。” 沈胜衣道:“这个地方……” “先母是葬在庵后,我是顺便到这里来叩个头。” “姑娘一片苦心。” “这也是我最后的一次了。” “虎毒不食儿,令尊相信……” 红绫摇头道:“我虽然是他的女儿,但坏了他的大事,他一样不会宽恕。”接从腰间拿出了一块宽约一寸,长约半尺的金牌。 那块金牌用一条金链子串着,上刻一条金龙,还有一个“杀”字,红绫接道:“这是霍青方才给我的,同样的金牌一共发出七牌。”再将金牌反转,在金片后面刻着“柳红绫”三字。 沈胜衣变色道:“金龙七杀。” “永不超生。”红绫接道:“此令一下,金龙堂上下必须全力追杀这个人,这七块必杀令在刑堂中当众发下,一发不收,除非堂主亲自追回来,在刑堂中当众废去右手,以血亲自将牌后的姓名抹去。”。 沈胜衣一声叹息:“这个可能似乎并不大。” 红绫道:“七块金龙令发给不同的七个高手,难保会有一块失落的,再说家父仇敌满天下,要他将右手斩去,与要他将金龙堂解散并无分别。” “也许当时令尊气在上头。” “以我所知,家父是一个很冷静的人。”红绫忽然笑了笑:“若不是这样冷静,金龙堂也不会到现在仍然不倒。” 沈胜衣道:“不错。” “只是人都有他的弱点,最谨慎的人也难免有疏忽的时候。”红绫将金牌系回腰带上:“你不必为我操心,我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不准备活下去了。” 沈胜衣只是叹息,红绞接道:“我这就带你去藏花名册的地方,你看过花名册没问题就将金钗还我,以后也就没有你的事了。” 沈胜衣道:“我相信姑娘你,这金钗的作用不也只是到此为止?” 红绫考虑了一下,道:“你真的这样相信我?” 沈胜衣道:“姑娘根本可以不偷取花名册,可以不到来这里的。” 红绫接过金钗道:“也好,你去拿花名册,我留在这里将金龙堂的人诱开。” “不用。”沈胜衣目光一转:“姑娘可以暂时藏起来,只要我取到花名册,金龙堂的人相信便不敢轻举妄动,到时候我再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安置姑娘。” 红绫摇头道:“我不以为天下还有我容身的地方。” “譬如说京师重地,王侯府邸。” 红绫道:“沈公子交游天下满,我是绝对相信,只要我答应,你一定能够给我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是答应了?” 红绫叹息道:“以后的事以后说。” 沈胜衣道:“虽然京师路远,到我处理好金龙堂花名册,要将姑娘安全送到去,应该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在此之前,姑娘无妨到郭庄居留。” “郭庄?”红绫一怔。 沈胜衣道:“那里是侠义中人聚集的地方,金龙堂不无顾忌……” 红绫接问:“你是说郭宽的郭庄?” 沈胜衣道:“就是这个郭庄了。” 红绫又问道:“查捕头是不是留在那里?” 沈胜衣点点头,方要说什么,红绫已然颓然往旁边的树上一靠,叹息道:“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 “竟然真的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 沈胜衣心头一动:“谁?郭宽?” “你知道他其实是什么人?” 沈胜衣心头又一动:“难道他竟然是金龙堂的人?” 红绫沉声道:“他是家父——”一顿她才用干涩的语声接道:“宠爱的四个男妾之一。” “什么?”沈胜衣大叫出来,他并不是一个容易受惊的人,但这个秘密实在令他震惊。 红绫接道:“他本来叫郭珏。” @奇@“可是……”沈胜衣沉吟接道:“一向他的所作所为……” @书@红绫道:“他的确是因为不满金龙堂的所为才离开,也的确得到家父的许可,家父也一直遵守诺言,让他安静地过他的日子,而他也一直立心向善,做过不少颇为有意义的事情。” @网@沈胜衣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既然真的改过向善,应该……” 红绫截道:“家父并不是一个很有信用的人。” 沈胜衣点头:“否则也不会有这次的事发生,他本已答应查四解散金龙堂。” 一顿接问:“他所以没有骚扰郭宽只是因为一直没有这个必要。” 红绫道:“也是说留以备用,现在是用的时候了。” “郭庄之内有不少侠义中人,力量并不薄弱,足以一战,除非郭宽连这一点勇气也没有。” 红绫道:“我印象中他并不是一个勇士,对家父他也一直有一种畏惧。” 沈胜衣道:“积喊之下,就是这样也不足为怪,但庄中那许多侠义中人,应该有些影响。” 红绫道:“家父总有办法要他慑服的,当然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谈判。” 沈胜衣皱眉道:“单对单,便气势已逊了七分。” 他脑海中不由浮起郭宽面白无须,温顺如女子的神态来。 红绫叹息接道:“何况他还有把柄在家父手上。” 沈胜衣苦笑:“令尊果然不会轻易放过一个人。”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把柄,只是一次家父醉后失言,曾经提及只要他喜欢,随时都可以将郭宽打回原形,万劫不复。” “看来郭宽还不知道。” 沈胜衣微喟:“否则也不会活得这么开心。” 红绫道:“花名册也有关于郭宽的一切记载,到手后你不妨看看我可有……” 沈胜衣道:“我没有怀疑姑娘的说话,只担心令尊找到去,郭宽如何应付?” 红绫道:“除非家父的条件太难接受,否则我看他一定会将查捕头交出去。” 沈胜衣道:“令尊一定会考虑到这方面,不会让他感到太难堪的,现在到我们伤脑筋的了。” 红绫颔首道:“我看他会拿查捕头来要胁你交还花名册。” 沈胜衣问道:“以你看,交出去有什么结果?” 红绫道:“家父会将花名册收藏到秘密的地方,金龙堂的主要成员会来一次迁徙,然后就是疯狂的报复行动,查捕头还是非死不可。” 沈胜衣道:“不能交出去,甚至查四在我们面前惨被凌迟。” 红绫道:“否则我们非独对他不起,也对不起为这件事死难的其他人。” 沈胜衣道:“我只是要清楚知道姑娘的心意。” 红绫盯稳了沈胜衣,道:“若是我中途变卦带给你烦恼,你将我杀掉好了。” 沈胜衣点点头:“有姑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红绫目光一远,道:“我讨厌金龙堂的所作所为,但金龙堂主到底是我的父亲,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遇着,遇着的时候我的确不知道能否坚持下去!”沈胜衣微喟道:“人总有人性,姑娘所以答应查四,以花名册交换,岂非也是为了令尊的生命安全?” 红绫叹息道:“你知道我可能会为家父改变初衷就成了。” 沈胜衣道:“我明白该怎样做的了。” 红绫四顾一眼,接道:“此去路上我们有可能被分开,我还是告诉你花名册藏放的地方,必要时你一个人赶去,拿走便是。” 沈胜衣道:“也好。” 红绫道:“那是在……” 沈胜衣突然伸手封住了红绫的嘴巴,一转身形即射出,掠向不远处的一方大石,红绫不由自主跟着掠去。 大石后一支姆指粗细的竹枝同时挑起来,往后抽回,却被沈胜衣凌空食指一下挟着,接将之夺过来。 一条灰褐色的人影,紧接从三丈外的一株树干后掠出,手一翻,七点寒星射向沈胜衣面门。 沈胜衣剑一划挡,夺来的竹枝飞出,一支弩箭也似射进了那个人的肩膀,身形再一动,疾掠了过去。 那个人痛快得倒退半丈,手挥处,又是七点寒星射出,另外两条灰褐色的人影旋即从左右不远的两株桃花树后转出来,各自射出一把暗器。 沈胜衣身形飞舞在暗器中。 左手剑展处,“剑罗秋荧”,射向剑锋的七点寒星方向陡转,一齐投向剑锋粘附在剑锋上。 另外十四点寒星同时从他身旁飞过,他的剑半空一震,粘附在剑锋上的七点寒星反射回去。 那边发暗器的手扬起,正要射出第二把暗器,反射回来的七点寒星已打在他身上,惨叫声中一个身子虾米般弓起,倒飞开去。 沈胜衣身形与之同时半空一转,双脚蹴在一株树干上,身形斜刺里射向右边的那个人。 那个人第二把暗器立即出手,跟着第三把。沈胜衣半空中闪过第二把,剑接连七弹,正中射来的第三把七点寒星,只听细而清的七下金铁闪击声响,那七点寒星一一飞回。 那个人闪开了三点,仍然有四点打在身上,一点正中要害,当场命丧。 沈胜衣身形未尽,右手一勾一搭,一下子转回,径自落在那个给竹竿穿透肩膀,倒在地上的人身前。 又是七点寒星向他射至,都给他的剑击落,身形落下,同时剑指着那个人的眉心。 那个人机伶伶打个寒噤,灰白无神的一双眼盯着沈胜衣,赫然是一个瞎子。 “谁叫你们躲在这里的?”沈胜衣只问了这一句便没有问下去。 那个瞎子也没有回答,口里“格”一下异响,一缕黑血从嘴角淌下来。 红绫那边迅速掠至,道:“他们是贵妃手下的蝙蝠。” “蝙蝠?”沈胜衣有些诧异。 “那是因为他们全都是瞎子,一双耳朵却极之敏锐,也就专门负责窥听消息的工作。” 沈胜衣剑指那支竹竿,道:“这也就是用来作偷听用的?” 红绫点头道:“他们利用这些竹竿能够从更远的地方进行窥听的工作。” 沈胜衣道:“很聪明的办法,方才若不是这个人紧张了些,竹竿无意碰在石上发出声响,我们还不知道他们在偷听。” 红绫道:“是你,我并没有留意那一下那么轻微的响声。” 沈胜衣道:“我原是以为有人藏在石后。” 红绫眼中露出佩服之色道:“你人很小心,经验丰富,难怪查捕头找你来。” 沈胜衣道:“是我找他的,我绝不相信他会是那种为了个人利益,将令尊放走的那种人。”一顿接又道:“只要是他的朋友都不会相信。” 红绫叹息道:“丹书铁券真的没有送错,他真的是一个尽忠职守的捕头,只是,金龙堂真的那么讨厌。” “姑娘虽在金龙堂中,对金龙堂的所作所为相信还没有查四的清楚。”沈胜衣缓缓转过半身,道:“当今天子赐赠丹书铁券是一种殊荣,拿着它可保终身平安,子孙亦受用不尽,查四不惜将之放弃,除了证明他的决心还证明了一件事。” 红绫点头道:“以他的精明,对付金龙堂仍然力有未及。” 沈胜衣道:“姑娘看过花名册,应该知道金龙堂的势力有多大。” 红绫无言点头,沈胜衣缓缓蹲下,拔出了插在那个瞎子肩膀上的竹竿,一面道:“这种竹竿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 红绫道:“竿心却是通透的,一根接一根,能接成很长的一条,他们在这方面又是经过特别的训练。” 沈胜衣接问道:“这群蝙蝠为数有多少?”红绫摇头道:“不清楚,最多的一次我看到的,总有二三十个。” 沈胜衣道:“贵妃这个人不简单。” 红绫道:“除了家父,金龙堂最可怕的除了黑狗,应该就是他的了。” “黑狗?”沈胜衣一皱眉头。 “是家父收的义子,家父看到他的时候他只有五岁,抱着一条黑狗僵卧在雪地上,他的身上带着刀,可是他宁可饿死也不肯杀掉那条黑狗。” 沈胜衣道:“令尊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他眼了家父之后,却就杀了那条黑狗,一个人吃掉了,据说看见他将那条黑狗杀掉的人,都觉得心寒。” “金龙堂的人居然会为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杀狗而心寒,不简单。” “家父认为他是一个天生的杀手,这些年来,一直在教他杀人的本领,派他去做的,也一直是杀人的工作,从来都没有失手。” “江湖上没听说过这个人。” “他杀人从来都不会惊动太多人,也从来都不留名,就是堂中的人也有些怀疑他是个哑子,其实他只是不喜欢说话。” “这一次怎样……” “事前他给派去了河西,这时候应该办完要办的事,听得消息赶回来了。” “我会小心这个人。”沈胜衣道:“花名册藏放的地方你还是不要说的好。” “是不是还有……” 沈胜衣手中的竹竿突然飞出,远飞六丈,从那儿一株桃树的枝缝中飞过,一个灰褐色衣衫的中年人,一声惊呼,从那株桃树后闪出来,右肩上穿了一个血洞,曳着一股鲜血倒纵出去。 红绫目光一转接道:“还有一个。” 沈胜衣道:“很多个,看来他们早已看出你手中盒子载的不是花名册,埋伏了人在附近,窥听秘密,若是你说了出来,他们就是不动手,也会赶程前去,抢在我前面取回花名册,” 红绫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奇怪竟然不出来助霍青一臂之力。” 沈胜衣道:“他们得到的指示也许就只是偷听。” 红绫颔首道:“以我所知他们的确只是服从贵妃一个人。” 沈胜衣道:“他们也很沉着,若不是那一下声响,我还不会发觉,然而第一个倒下,其他的便变得急躁起夹,呼吸声也变得粗重了。” 红绫道:“他们的确一向很团结。” “应该说,他们的关系一向很密切。”接上的是一个阴柔的声音,仿佛从云层中落下。 沈胜衣红绫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高高坐在不远处的一株桃树上,一身衣衫也是桃红色,坐在那里就像一大簇桃花。 “他就是贵妃。”红绫轻声道。 “贵妃不是一个男人?” “他喜欢这样,将自己打扮成一个女人,连声音也弄成这样。” 贵妃笑应道:“红绫又在说妈妈的坏话了?” “住口!”红绫喝一声,一个身子已因为愤怒颤抖起来。 贵妃若无其事,目注沈胜衣:“你就是沈胜衣,很年轻啊。” 沈胜衣道:“想不到天下竟然有你这种男人。” 贵妃道:“你是说我穿成这样子?” 沈胜衣道:“还有诸般态度。” 贵妃道:“天下好像没有一条律例不许男人作这种打扮。” 沈胜衣不能不点头同意,贵妃接道:“这也只是我个人的事,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言谈举止用哪一种方式表达也没有自由,岂不可悲。” 沈胜衣道:“你喜欢怎样做的确是你个人的事,只要不妨碍别人。” 贵妃道:“你明白我很高兴,可是你杀了我这许多蝙蝠,我就很不高兴了。” 沈胜衣道:“他们不应该偷听我说话的。” “这是他们的不是,我只是告诉你,他们一定不肯这样罢休。” “他们是什么关系。” “夫妇。”贵妃若无其事。 沈胜衣一阵恶心,贵妃笑接道:“这也是他们的事,他们有权这样做。” 沈胜衣无言,贵妃又道:“他们虽然是我的人,这一次却归霍青指挥,霍青既然只是叫他们偷听,他们当然不会理会那许多。” “霍青应该不会死,合我们二人之力,对付一个沈胜衣应该没有问题,你出手帮助沈胜衣当然不一样。” 贵妃摇头道:“你当然不会这样做的,霍青到底也是你的妈妈。” 红绫一张脸陡然红起来,身形欲动,却给沈胜衣接着。“他是故意气你的。” 红绫咬着嘴唇,沈胜衣仰首接道:“阁下到来就是要说这些?” 贵妃道:“我目的当然在取回花名册,可惜绫儿又不肯拿出来。” 沈胜衣道:“我只是可惜你站得这么远,不能够将你立斩在剑下。” 贵妃轻呼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忍心,难道一点怜香惜玉之心也没有?” 沈胜衣道,“不是没有,你若是站得近一些便立即领略得到的了。” 贵妃道:“好甜的嘴巴,只是骗骗小姑娘还可以。”叹了一口气,又道:“我还是赶快离开这儿安全。”身形一动,飞鸟般掠了开去。 红绫看看沈胜衣,沈胜衣摇头:“不能追,这个人比霍青要狡猾。”伸一手接道:“我们该往那个方向走?” 红绫会意,伸手在沈胜衣掌心以指写了一个西字,边要写下去,沈胜衣手掌突然握回,仰首望去。 红绫循目望去,只见那边一株高树上,头下脚上,蝙蝠也似的倒吊着一个人,赫然是贵妃。 一见二人过来,贵妃身形立即风车般一转,变回头上脚下,立在横枝上,娇笑道:“好利的眼睛。” 沈胜衣道:“好高的轻功。” 贵妃道:“我身子窈窕,腿长腰细,原就是练轻功的材料。” 沈胜衣道:“高树上风大,莫教给风吹下来。” 话语未完,贵妃已掉下来,才掉下丈许,双袖一展,如一只飞鸟般飞去。 “来的是你,霍青相信也很意外,我赶不及到来当然也是的。” 红绫冷笑道:“你就是赶及到来,又能怎样?” 沈胜衣看着,道:“这个人不知道是哪一派的弟子,轻功竟然练到这个地步。” 红绫道:“不知他有没有瞧到我写的那个字?” 这句话出口,她才发觉手仍然在沈胜衣掌中,娇颜一红,忙抽回来。 沈胜衣目光一转,道:“我们就往这个方向走,路上看情形再作决定。” 红绫自信地道:“他们是绝不会知道我将花名册藏在什么地方。” 沈胜衣点头,向坐骑走去,那匹马看来仍然很好,可是到他走近去,一手搭上马鞍的时候,突然“希聿聿”一声,倒了下去。 红绫不由自主四顾一眼,并无发现,沈胜衣即时道:“不是暗器。” “那是什么?”红绫大感诧异。 那匹马这个时候前半截身子肌肉已抽搐起来,不住地颤抖,沈胜衣手指马颈上的一个铜钱大小的红印,道:“这是指伤。” 红绫更诧异,沈胜衣道:“看这匹马的反应就像给人封了穴道一样。” 红绫道:“马也有穴道?” “应该有的,江湖上有一个门派传说专门研究点穴,旁及各种兽类。” “没听过。”红绫摇摇头。 “那是天残门,据说门下的弟子都必须是身上有缺憾的人。” “难道贵妃……”红绫的脸不由又一红。 “方才就只有他从这匹马旁边经过。”沈胜衣接道,“天残门另一种饮誉江湖的武功就是轻身提纵。” 红绫点头道:“还有那些瞎子,莫非也全都是天残门的人?” 沈胜衣道:“他们虽然是瞎子,听觉却在一般人之上,而且一身武功,除了天残门,我想不出有哪一个门派,能够将他们训练成这样子。” 红绫道:“奇怪的是他们这样服从贵妃。” 沈胜衣道:“相信是因为贵妃的辈份在他们之上,天残门据说与一般门派一样讲究尊师重道,门规据说非常严厉。” 红绫想想又问:“天残门在江湖上到底是入于白道还是黑道?” 沈胜衣道:“据说是白道,他们虽然没有在江湖上行侠仗义,也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残而不废自食其力。” “但现在他们的所作所为……” “一个门派的弟子难免良莠不齐,而我所说的也已是二十年前的旧事。” “这二十年内……” “天残门已经在江湖上消失,连五年一次的泰山论剑,他们也已有四次没有参加了。” 沈胜衣沉吟接道:“有人说他们是被仇家寻到去,已遭到灭门之祸。” 语声甫落,一声冷笑突然传来,沈胜衣、红绫循声望去,只见七丈外一个老瞎子幽灵般从一块石后冒出来。 那个老瞎子须发俱白,一身黑衣,手执一条竹杖,又高又瘦,仿佛皮包着骨头,抓着竹杖的那只手青筋外露,指甲尖长,就像只鸟爪。 沈胜衣心头不由一凛,这之前他完全没有察觉这个人的存在,这个人的内功修为绝无疑问,在其他瞎子之上。 老瞎子随即道:“不是仇家。” 沈胜衣道:“晚辈所知,只是道听途说。” 老瞎子一怔,道:“你真的就是沈胜衣。” 沈胜衣道:“老前辈何以有此问?” 老瞎子道:“沈胜衣乃江湖上年轻一辈最负盛名的剑侠,怎会这样客气有礼?” 一顿又道:“但门主绝无认错之理。” “门主?”沈胜衣一怔:“贵妃难道就是天残门之主?” 老瞎子面部肌肉抽搐一下:“天残门已经不存在,别再提了。” “不错,若是仍存在,贵妃也不会投入金龙堂。” 老瞎子面色一变,突又叹了一口气,道:“他是门主,无论他作出什么决定,都是对的。” 沈胜衣欲言又止,老瞎子接道:“二十年后的今日,能够说出天残门的人已不多,年轻一辈你是第一个。” 沈胜衣道:“那不是仇家寻仇,难道是内讧?” 老瞎子没有回答,看神态却已是承认,沈胜衣叹息接道:“好不容易冒出头,在江湖上占一席位啊!” 老瞎子道:“大家也真到了残而废,无愧于天地……” 他没有说下去,言下之意,感慨之极,沈胜衣再问:“那之后,天残门便投入了金龙堂?” 老瞎子无言点头,红绫插口道:“你们并不是全都自愿的?” 老瞎子毫无反应,沈胜衣道:“天残门的人,据说入门之际,便要发誓一生服从。” 老瞎子叹息道:“金龙堂也没有待薄我们,最低限度大部分天残门的弟子都认为得到前所未有的享受,不枉此生。” 沈胜衣完全明白,以金龙堂的所作所为,要一群残废人心满意足,死心塌地效力并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一个残废人的意志也无疑比较薄弱。 老瞎子又一声叹息,问道:“你明白的?” 沈胜衣道:“明白,有什么办法能够令他们改变?晚辈又能够做什么?” 老瞎子笑了,道:“没有,他们现在都已经变得不像一个人,只像只禽兽,你能够杀多少,便多少。” 沈胜衣道:“晚辈方才有些担心。” 老瞎子道:“我这个老瞎子也一样已经变得禽兽一样,只是听到了天残门三字,仍然有很大的感触,忍不住跑出来。” 沈胜衣道:“老前辈你的心情不难明白。” 老瞎子道:“你现在可以动手了。” 沈胜衣摇头道:“老前辈若不现身出来,晚辈根本不知道老前辈的存在,一定要动手,也等下一次。” 老瞎子道:“现在动手的确很没有意思,只是下一次,你要小心了。” 沈胜衣道:“老前辈,后会有期。” 老瞎子无言点头,双臂一振,一只大蝙蝠般冲天飞起来,只听“噗噗”两声,已两个起落,消失在桃花影中。 红绫目光这才一转,道:“他的轻功还在方才那些蝙蝠之上。” 沈胜衣道:“内功也已臻化境。” 红绫道:“方才你真的没发现他?” 沈胜衣道:“是真的,以这个人内外功,应该不会是无名之辈,在天残门的地位相信也不低,否则也不敢擅自现身,又说那些话。” 红绫沉吟有顷道:“看来天残门的人并不是个个甘愿受贵妃支配,只是碍于门规,不得不俯首听命。” 沈胜衣道:“这是愚忠,江湖上好像这样迂腐的人很多,我始终认为,门规并不是那么重要,尊师重道也应该有一个限度,个人应该有个人的原则,只要是合理的应该做的便去做。” 红绫道:“我相信没有一个门派愿意收一个这样的弟子。” 沈胜衣点头:“江湖上的陋习实在太多,这只是其中之一,在上的一代一代延续下来,都要求门下弟子一种接近盲目的服从。” 红绫叹息道:“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够显示出他们的威严。” 沈胜衣转问道:“花名册上没有记载贵妃的出身?” 红绫想想,道:“应该有的,只是我没有时间细看,匆匆地看了看所列的姓名,肯定那是真正的花名册便算。” 沈胜衣道:“金龙堂的势力只怕比查四估计的还大很多。” “就是怎样大,我看他还是会这样做的。” “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听到他半句后悔的说话。”沈胜衣一面说一面放目四顾。 红绫亦周围一望才道:“你还是担心那些蝙蝠?” 沈胜衣道:“我只是担心一件事。”接以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马”字。 我们若是没有马代步,即使一路上能够平安无事,赶到去已经筋疲力竭,而且也一定很快给金龙堂主与及堂下的高手追上。 一个天残门的贵妃已经这样难以应付,若是金龙堂精锐尽至,我们就算花名册在手,也难以脱身,花名册结果还是要落回金龙堂主手上。 红绫当然明白处境的恶劣沈胜衣也没有再说什么,脚一转,将地上的字擦去,举步前行,红绫亦步亦趋,经过的地方,一片平静。 这当然只是表面的平静,在没有充分的把握之前,金龙堂方面应该不会贸然再采取行动。 贵妃等在桃花林外一株高树上,藏得很小心,看着沈胜衣、红绫去远才落下来,取出一个竹哨掷进桃花林内。 竹哨发出了一下尖锐的响声,射出了老远才落下来。 一个个瞎子随即由桃花林走出,幽灵般来到贵妃身旁,其中两个以既阴沉又怪异的语声说了一些话,才悄然退下去。 贵妃一些表示也没有,一会儿才问道:“丘长老呢?在哪儿?” “在这里。” 声音从贵妃后面传来,是跟沈胜衣红绫说话的那个老瞎子,已然立在贵妃身后三丈之外。 贵妃接问道:“你都听到了?” 丘长老应道:“丘义听得很清楚,他们说的也全都是事实。” “你是个长老,是门中辈份最高的一个。” “门主之下。” “你眼中还有我这个门主?”贵妃笑问。 丘义道:“丘义有眼无珠,看不见门主,门规却一直稳记心中。” “那我是怎样吩咐你的” “丘义在等候处罚。” 贵妃道:“你可以离开的,我担保,绝没有人阻止你。” “丘义身受天残门大恩,有生之日,都不会离开天残门。” “你是天残门的长老,我这个门主也不敢对你怎样。” 贵妃淡然道:“掌嘴三十,叫你以后小心说话。” 丘义毫不犹疑地举起手来,痛掴在嘴巴两侧,掴得很慢,力道却始终那么大,三十下之后,嘴巴两侧已红肿起来,鲜血亦从嘴角淌下。 那些瞎子虽然看不见,但入耳惊心,一个个都垂下头来,不敢作声。 丘义也没有哼一声,垂下手,垂下头。 贵妃没有理会他,转问道:“他们可曾提及要往那儿去?” “没有。”所有瞎子齐皆摇头。 贵妃闷哼,道:“没用的东西。”目光转向沈胜衣、红绫离开的方向。“他们往西走,我可是不相信,他们一定往西走下去。” 没有人应声,贵妃接又道:“但往西走的亦不无可能,是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语声未落,“叮当”铃声划空而至,一只腿上缚着金铃的鸽子迅速飞来,绕着那株高树打了一个转。 一个瞎子随即举起手中竹杖,那根竹杖尖端涂成朱红色,非常触目,那只鸽子双翼与之同时一敛,落在竹竿上。 贵妃探手一招,那只鸽子便到了他手上,接从鸽腿铜管中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条,迎风抖开,一看,喜形于色,道:“好了,堂主两个时辰内必到,事情可简单了。” 他将手一翻,那张字条变成了一蓬碎片洒下,这个人非独轻功好,内功也不是一般可比。 不管他是怎样变成天残门主,从他的身手看来,那些瞎子中能够与他一战的,只有一个丘义。 金龙堂主果然在两个时辰之内赶到了,同行的仍只是潘玉、胡来与查四。 四个人八匹马,一匹倒下了,立即可以换上第二匹,难怪追得这么紧。 “沈胜衣已跟红绫联络上了?”金龙堂主第一句就这样问。 贵妃点头:“而且已一齐上路。”语声更显得娇嗲,神态也更像一个女人。 金龙堂主目光一转,道,“小青呢?追上去了?” 贵妃一拍手,四个瞎子抬着霍青的尸体从桃花林中走出来,金龙堂主当场一怔,忽又一笑:“不是死在天罗地网之下,那是死在沈胜衣剑下了,这个人身手真的这样好?” 贵妃道:“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再加上红绫天罗地网一旁侍候,我们是不敢妄动。” 金龙堂主“哦”一声:“那小青是妄动的了?” 贵妃道:“小青走在我前面,他是看出了红绫手中捧着的是天罗地网,不敢冒险出手。” 金龙堂主笑接道:“凭他的身手,的确很难躲得开天罗地网一击,难道他就是看不出凭他的身手也一样不是沈胜衣的对手?” 贵妃解释道:“只怕他以为来的是查四,哪知道是沈胜衣这种高手,到他知道的时候,已经逃不了了。” “要逃应该逃得掉的。”金龙堂主摇头道:“你不用为他分解,这个娃儿最要面子,自视也太高,死在沈胜衣剑下怪不得别人。” 贵妃笑应一声:“堂主明察。” 金龙堂主接问道:“我们赔上了这条人命,花名册的下落难道还不能肯定?”贵妃道:“红绫将之藏起来,没带在身上,这一去就是带沈胜衣去拿。” 金龙堂主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贱丫头果然很小心。” 一顿转问道:“你当然还是没有赶到来?” “已到了。”贵妃又一笑。 “那你还不知道应该怎样做?” 贵妃道:“红绫当然会将花名册收藏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地方,只要将她杀掉,问题便可以解决。” 金龙堂主道:“不错,那就是立即有人无意发现,又知道花名册的重要,她未必能像查四这样处置,而只要花名册出现,我们散布在附近的线眼一定会知道。” 贵妃道:“可是,红绫到底是堂主的女儿。” 金龙堂主面色一沉,道:“我已经下了金龙七杀令,你——不知道?”贵妃沉吟道:“不过……” 金龙堂主却冷冷截道:“合你们二人之力,纵然杀不了沈胜衣,要杀红绫应该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 贵妃看来看去到现在仍然看不出金龙堂主有丝毫说谎的迹象,心头不禁一凛,连忙解释道:“当时我实在不能够肯定红绫是否已经将秘密告诉沈胜衣。” 金龙堂主皱眉道:“你属下那群蝙蝠难道一些发现也没有?” 贵妃道:“他们确然听到了很多事情,好像红绫已告诉沈胜衣郭宽的秘密,推测堂主发难要郭宽将查四交出来。” 金龙堂主不由大笑道:“很好,这只有令事情更简单,最低限度大家会面的时候可以省却很多说话。” 贵妃叹息接道:“可惜到要紧关头,他们却给沈胜衣发现,还死了几个人。” “这实在可惜得很。” “之后红绫改以指在沈胜衣掌心写字,我一旁偷窥,谁知反给姓沈的发现。” “这个人实在有几下子,难怪以他的多管闲事,也能够活到现在。” 贵妃一直留意着金龙堂主的表情,到现在才道:“听他的口气,还要将红绫安排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金龙堂主淡然道:“江湖上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有那个地方我们动不了。” 贵妃道:“江湖上的确没有。” 金龙堂主轻“哦”一声,道:“那些蝙蝠到底还听到什么?” 贵妃道:“沈胜衣提及白玉楼这个人。” “白玉楼?”金龙堂主面色一变:“书剑双绝,粉侯白玉楼?” 贵妃无言点头,金龙堂主一张脸继续变,变成了铁青色,所谓“粉侯”就是驸马,白玉楼书剑双绝,连中文武状元,名动天下,再得公主垂青贵为驸马,更得皇帝欢心,许以重任,权势之大一时无两。 金龙堂虽然势力甚大,与朝廷相较,仍然是微不足道,所以他们一直都是藏起来,不敢公然与朝廷对抗,案子尽管做得多,伤害的大都是一般的平民百姓,万不得已才会犯到官府中人头上,也所以各地官府一直没有对他们采取太激烈的行动,只是经年累月,那些案子累积起来,实在非常可观,难免上动天廷,天子爱民如子,总要有所表示,各地官府才紧张起来,金龙堂的人也因此藏得住秘密。 这也是金龙堂主的命令,他尽管目中无人,却很清楚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大,属下又是一些什么人,能够做到什么地步,而且这些年来他得到的财富已足够他们这一群高高在上的人舒舒服服地欢度一生。 一个人在这种情形下当然不希望再出乱子,他们也不是一群有什么大志的人,直到现在所求的也只是财富。 现在到了这个地步已非他们所愿,他们现在所做的其实也只是补救的工作,看如何将花名册取回来,而作出这个决定的当然就是金龙堂主,他已是只求取回花名册,堵住了这个漏洞便作罢。 对红绫他虽然已下了金龙七杀令,但她到底是他的亲生骨肉,他是否真的忍心这样做,实在令人怀疑,连这样接近他的贵妃也不能肯定。 他心里到底准备怎样对付红绫,也就只有他自己才明白,非独贵妃,就是其他人也只求将红绫抓起来,送到他面前,由他自己自去处置,谁都不愿意负上这个责任,金龙七杀令虽然已树立了威信,到底是金龙堂主订下来的,金龙堂主以他们所知一直都不是一个太讲信用的人,否则也不会有红绫盗取花名册的事发生。 金龙堂主也当然很明白贵妃他们的感受,事实他也是只有这个女儿,一直都非常疼惜。 在发出金龙令的时候他也事实有些冲动,失手落在查四手中已令他颜面无存,他要维持自己的威信,在红绫这件事上就必须处理得很恰当,尤其是现在沈胜衣竟然要将红绫送到白玉楼那儿。 白玉楼既然与沈胜衣是好朋友,在收留红绫这件事上一定不成问题,成为事实后,要他到白玉楼那儿要人就是他有这个胆量,只怕也没有人敢随他前去。 “听清楚了沈胜衣真的是有这个意思?”金龙堂主考虑了一会又问出这一句。 贵妃又点头,金龙堂主再问:“红绫怎样表示?” 贵妃道:“已有些心动,相信沈胜衣很容易说服她!!” “贱丫头!”金龙堂主双拳紧握,发出爆栗子也似的声音,恨恨地接道:“我若是让她进入白玉楼那儿,江湖上就再没有这个人。”一顿接喝道:“传我命令,杀红绫,只要死的,不要活的,谁若不尽力,让她走脱,拿他的头来见我!” 贵妃没有说话,往后把手一摆,拇中指发出“得”的一下响声,所有属下一齐退下去,一个不剩。 金龙堂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问道:“路上已经有人监视了?” “堂主放心。” “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 “不到两个时辰。”贵妃笑应:“他们的坐骑都已给我杀掉,只能步行。” 金龙堂主捋须微笑:“两个时辰他们步行又能走得多远?” 潘玉到这时候才接道:“不用一个时辰我们便能够追上去,合我们三人之力,要杀一个沈胜衣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 他没有将胡来算在内,胡来也没有任何反应,只堆着一张笑脸,眼前这三人他很清楚有一种怪癖,性情也因此怪得很,一个侍候不好,不难招致杀身之祸,最好就是多听少讲,省得麻烦。 三人也没有理会胡来,金龙堂主随即冷笑道:“在他们取到花名册之前,将之截下,杀了沈胜衣,看你查四还有什么办法。” 查四给缚在马鞍上,给封了几处大穴,但仍然能够说话,应声道:“等你们追到了,截下了,将人杀了才说这些话也不迟。” 金龙堂主冷然回头道:“你以为我们杀不了沈胜衣?” 查四淡然道:“我只知我这个朋友智勇双全,而且运气出奇好。” “若是真的那么好,也不会将你送到郭庄。” “那是我的运气太坏,跟他没有关系。”查四居然还笑得出来:“他的运气若不是那么好,又怎会这么巧,及时赶到这里来?” 金龙堂主狞笑道:“你以为他的两条腿快得过我们的马?” 查四笑接道:“就是快不过,他也有办法应付的,我们是好朋友,他有多少本领我难道还不清楚吗?” 金龙堂主道:“那你看着好了,我第一眼看到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将你的牙齿打掉。” 查四道:“我以为你会说将我杀掉的。” 金龙堂主道:“只要你还有一分利用的价值,我也不会将你杀掉,我倒是奇怪,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怎么不找个办法自杀。” 查四道:“当然是因为我还要看着你失败,我看你还是立即将我杀掉的好,那最低限度,在你失败的时候,少了一个拍掌叫好的敌人。” 金龙堂主冷冷地看着查四道:“到时你不能够拍掌,是不是我就会觉得好受一些?” 查四一怔,笑容一敛,金龙堂主相反有了笑容,笑得很恶毒,道:“是你要我这样做的。”一顿接喝道:“挑断他双手的筋!” 侍候查四的胡来笑应道:“这属下最有本领。”手中随即多了一柄牛耳尖刀。 金龙堂主笑接道:“小心一点儿,莫要他失血过多,死掉了。” 胡来道:“这个堂主大可以放心,属下在这方面最有分寸,身上也有止血的药物。” “很好。”金龙堂主催骑上前,道:“慢慢来,我要看清楚他给挑断手筋的时候,是怎样一种表情。” 那柄牛耳尖刀应声在胡来双手动起来,前后左右上下翻飞,姿势之多,实在罕见,等到金龙堂主来到面前,他的左手才落在查四的右腕上,又捏又按的,一番量度的动作,才捏住查四右腕的主筋,右手刀接压在查四的手腕上,一寸一寸的移近。 查四浑身的肌肉不由崩紧,牙根紧咬起来,他当然明白,手筋给挑断之后,一双手将会变成怎样子。 对一个练武的人来说,除了眼睛也没有什么比一双手给废掉影响更大的了。 刀锋终于割开了他的皮肤,也就在割到主筋那刹那,金龙堂主反手突然闪电般伸出,食中指一夹,不偏不倚,将刀夹个正着。 胡来一怔,脱口道:“堂主——” 金龙堂主摇头道:“我忽然想到还是先将他的眼睛挖掉的好。” 胡来立即道:“不错,那他什么也看不见,先就已没有了人生乐趣。” 查四冷笑道:“那最好也将我弄成聋子,什么都听不到。” “好主意。”金龙堂主松开二指,抚掌大笑。 潘玉接笑道:“那还有什么人生乐趣?”随顾贵妃道:“那他到时若是归顺,你天残门又得另创一套武功了。” 贵妃摇头道:“到现在为止,天残门下仍然没有一个既瞎且聋的门下,没有了眼睛,还有耳朵可以听,连耳朵也聋了,就是原已有一身武功,也是没有用的。” 金龙堂主大笑道:“我看还是将他留给你们吧,若是连这样的残废也没有,天残门如何成为天残门?” 贵妃道:“这也是不错。” 金龙堂主双掌随即一翻,“双锋贯耳”同时左右印在查四的耳朵上,查四立时一阵血气浮涌,双耳轰鸣,什么也听不到,他仍然没有作声,直到金龙堂主右掌再翻,食中指插向他的眼睛,终于不由惨叫了一声。 金龙堂主并没有插下去,指尖就停在眼盖上,跟着放声大笑了起来,贵妃潘玉、胡来二人亦同时大笑。 查四听到这笑声,明白他的耳朵没有聋,金龙堂主只是拿他开玩笑。 金龙堂主大笑了一会儿才道:“原来查大捕头也怕变成聋子瞎子?” 查四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查四只是一个小捕头,如何受得了这种惊吓,堂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给查四拿着的时候,不也是大叫饶命?” 金龙堂笑容一敛,查四接道:“幸好当时在旁边没有金龙堂的人,否则,堂主这时候只怕很难笑得这样痛快。” 金龙堂主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或者有什么行动,金铃声响,一只信鸽向这边飞了过来。 贵妃抬手一招,信鸽落在他手上,他从鸽腿缚着的铜管抽出字条一看,一张脸便沉下来。 潘玉一旁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贵妃道:“沈胜衣欲从西行十里,突然改变方向,杀了附近三个我们派去监视的人。” 金龙堂主问道:“到哪儿去了?” 贵妃道:“推测是进入了黑森林。” “什么?”金龙堂主面色骤变。 查四即时大笑道:“黑森林连绵数十里,你们如何去监视,如何去找人?”金龙堂主冷笑道:“他们一定会出来的。” 查四冷冷道:“你们只能够监视黑森林附近的道路,留意走过的人,可莫要忘记,路是人走出来的。” 金龙堂主一双眼睛仿佛有火焰冒出来,贵妃旁边突然道:“这个人为什么不交给我?” 金龙堂主霍地回头道:“你能够令他学会在我面前应该怎样说话?” 贵妃笑了笑,道:“给我半个时辰,反正沈胜衣进了黑森林,我们怎样赶也没用。” 金龙堂主考虑了一下,点头道:“好,我们慢慢走,教好了姓查的你赶上来就是了。” 贵妃又笑笑,接道:“你放心,这个人太脏,我是不会感兴趣的。” 金龙堂主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贵妃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从胡来手中接过缰绳,面上始终是堆着笑容。 查四看见这笑容却不寒而栗,然后他突然像省起了什么,嘶声叫起来:“你们一群畜牲!” 金龙堂主大笑道:“我倒要看你变成畜牲之后,又怎样说话。” 贵妃牵着缰绳往桃花林中走去,查四继续破口大骂,金龙堂主这一次却充耳不闻。 也没有多久,桃花林中突然响起了一阵阵怪叫声,潘玉听着一笑道:“那群蝙蝠可乐了。” 查四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跟着传来,金龙堂主听着眉飞色舞,突然对潘玉道:“原来这个人叫起来也这样动听。” 潘玉道:“我们就是想不到这个办法。”目光忽然落在胡来面上:“小胡怎样了?” 胡来一面要吐的表情,但一见潘玉望来立即又展开笑脸忙应道:“没什么。” 潘玉道:“我看你好像要吐的,没什么就好了。”一顿笑接道:“你先走一步打点一切。” “属下遵命。”胡来忙向金龙堂主一拜,赶紧策骑奔了出去,头也不回。 他不知道潘玉是否有意支开他,但他却知道再不离开难保便不会吐出来。 潘玉随即催骑走近金龙堂主,双双奔出,两只手随即握在一起,潘玉竟露出羞答答的表情。双骑随即奔向那边的小树林。在他们后面,查四凄厉的叫声继续传来,在某种人来说这反而是一种诱惑,一种刺激。 三个时辰后,金龙堂潘玉走在山路上,贵妃与四个瞎子亦带着查四追到来。 查四仍然给缚在马鞍上,那四个瞎子紧伴着左右,手抓着查四的手脚,那种表情就好像抓着一块红烧猪蹄,恨不得马上咬一口的。 贵妃一骑先到金龙堂主身旁,笑问道:“你们为什么这时候才跑到这里来?”金龙堂主反问:“你说为什么?” 贵妃看看小潘,道:“小潘可是不堪刺激?” 潘玉笑应道:“都是你这个骚蹄子闯出来的祸,堂主原是要找你的。” 贵妃摇头道:“得了便宜,还说这种话。”抓住金龙堂主的胳臂摇了摇。 金龙堂主大笑:“姓查的怎样了?” 贵妃道:“变了一只母蝙蝠,听话多了。” 金龙堂主目光转落在查四面上,只见查四一面悲愤之色,紧闭着眼睛,牙龈亦紧咬着,嘴角有血淌下,胸膛不住起伏,仿佛有满腔的愤怒,正要发泄出来。 “母蝙蝠。”金龙堂主笑了笑。 贵妃接呼道:“查四,没听到我们堂主叫你?” 查四睁开眼睛,瞪着金龙堂主,没有作声,金龙堂主接问:“怎么不骂了?” 查四咬牙切齿的,仍没有作声,贵妃笑接道,“是不是,连话也不敢说了。” 这句话才出口,查四已叫出来:“畜牲——” 贵妃一呆,叹了一口气,道:“我以为你总会给我面子的。”一顿又叹道:“你难道不知道这一骂会有什么后果。” 查四厉声道:“总有一天,你会给千刀万刃……” 贵妃摇头道:“看你啊,连骂人也不懂,来人——” 四个瞎子齐应了一声,贵妃接着吩咐:“你们好好地再享受一下。” 四个瞎子一齐欢呼,有所动作,金龙堂主却突然喝住:“慢着,你们先弄他到那个小溪里洗刷干净。” 一个瞎子道:“不用了,我们看不见,那管他……” 金龙堂主突然道:“我看得见。”接笑着一把捏住查四的脸颊,缓缓说道:“我要你至死也记得有我这个仇人,永不超生。” 查四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贵妃抚掌道:“好主意。” 潘玉接道:“倒是更便宜了这个姓查的。” “看,小潘要吃醋了。”贵妃笑得就像是一只小母鸡。 查四听着胸膛都要给气破了,尽管咬牙切齿,再也骂不出来,他有生以来又何尝见过这般无耻的人。 正当此际,一骑快马迎面疾奔过来,乃是胡来。 金龙堂主目光一转,扬眉道:“看来有消息了。” 潘玉道:“否则也不会赶得这么急,只不知道是不是好消息。” “有消息总好过没有消息。”贵妃伸手轻拍查四的面颊:“看你运气怎样。” “黑狗回来了。”胡来这个消息到底怎样,却是要看金龙堂主他们的感受。 “好消息!”金龙堂主的反应异常兴奋。 潘玉和贵妃却打了一个寒噤,贵妃笑接道:“虽然是好消息,听到这个人我还是有些心寒。” 潘玉道:“我也是的。” 贵妃接问道:“他现在哪里去了?” 胡来道:“已进了黑森林去了。” “很好。”金龙堂主捋须一笑:“沈胜衣就是怎样隐藏行踪,也难以逃得过我的眼睛。” 他说得很肯定,贵妃他们也绝不怀疑他的话,好像他们这种人居然也会为之心寒,黑狗当然有他可怕的地方。有时他们甚至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头野兽。 第五章 杀手中杀手 未雨先绸缪 黑狗的身材并不高,既不胖,也不瘦,只是身上没有一分多余的肌肉,一张脸就像泥塑木雕的,难得有变化,看到他这张脸,不难就令人怀疑,这个人是否还有感情。 他穿的是一袭黑色的衣服,里头是一件皮革子背心,还有皮革护膝,那不是一般的皮革,是取自他猎杀的一条老鳄,再经过药物的处理,坚韧的程度增强,而且非常柔软,对他的动作一些影响也没有。那之上有不少袋子,藏放着很多杀人的以及有助他行动的工具,那都是累积杀人的经验添置的,每一样都经过多次改良,已接近完善。 他的武功也随着不断改进,已没有多余的招式,就是他的一切动作也改变得非常实用,以适合每一种的环境,有些虽然难看,却非独省力,而且能发挥倍于正常的作用。 正如现在,他手足并用,就像是一条野狗奔窜在森林中,非独迅速,而且避免了许多障碍,更方便的就是他可以清楚看见沈胜衣红绫留下来的脚印痕迹,也许他甚至能嗅到二人留下来的气味,一面奔窜他的鼻子一面嗅索着。看见一个这样的人相信无论谁也难免为之心寒,这人简直已兽化。 森林中树木参天,浓荫遮日,举头难得看见青天,往前望仿佛就永无休止,要分辨方向,并不是一件易事,难怪金龙堂的人看见沈胜衣红绫走进去,齐皆慌乱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黑狗却是毫不犹疑地走进去,唯一需要别人帮助的只是确定沈胜衣红绫走入的地方。 在他来说,这座黑森林并没有什么,更凶险更难走的地方他也曾经走过,在追踪方面他也有一套,只要确定起点他便能够追下去。 他只是在沈胜衣红绫进入之后两个时辰便到达,只差那两个时辰,他绝对有信心追上去。 令他伤脑筋的却是追上去之后又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在他的心中藏着一个也许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他喜欢红绫! 他没有对别人说,甚至金龙堂主,但他又有一种感觉,金龙堂主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而且默许,只是他不敢肯定,也提不起勇气问。 他一样提不起勇气对红绫作出表示,虽然他做其他事情是那么果断勇敢,在感情上却是一个懦夫,到底是出身的影响,自感高攀不起,还是他习惯了成功,受不了任何的挫折失败?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这也是他唯一缺乏信心去做的事情,他实在希望金龙堂主真的能够明白,不用他开口,替他解决这件事,却怎也想不到,竟然发生这种事。 红绫偷去了花名册,直接影响金龙堂的命运,等于背叛了金龙堂,他不明白红绫为什么要这样做,在他的眼中金龙堂主以及金龙堂属下所做的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妥、不对[奇+书+网],这当然是因为他乃由金龙堂主教出来,耳濡目染,都是邪恶的事情,而在他抱着那条黑狗到处流浪的时候,一般所谓善良无辜的人对他是怎样一种态度,他也是记得清楚,他们给他的大都是轻蔑鄙视,相反在金龙堂中他得到的是关怀与爱护。 红绫这样做是不对的,也许是受了什么人的诱惑,总要想办法看如何劝止她,黑狗想着的这件事,然后是考虑杀了沈胜衣。 再想到沈胜衣在江湖上的名气时,他体内的血液更不由沸腾起来,杀沈胜衣的意念也就更加坚决了。 夜渐深,沈胜衣红绫终于走出了黑森林,走进了一个小山谷。 他们烧起了一堆火,烤熟了两只在林中猎杀的野兔,沈胜衣已习惯了这种生活,路上还采了一些调味的椒子,混着兔肉,烤来非常可口。 走过了这一段路,二人也熟了很多,红绫提出了好些问题,都是有关沈胜衣的传说,都被沈胜衣一一证实。 沈胜衣也说了一些有趣的事情,目的只是要开解善良的少女,生长在金龙堂这样的地方,仍然能够有一颗如此善良的心,除了是与生俱来之外,沈胜衣实在找不到其他的解释,也因此更觉可贵。 看着红绫将一只兔子完全吃下,沈胜衣放下心来。 红绫好像明白沈胜衣的心意,抬手擦去嘴角的油腻,忽然一笑道:“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沈胜衣颔首,道:“尤其看到你这一笑。” 红绫道:“你应该看出我不是那种女孩子。” 沈胜衣道:“那种虽然大义灭亲,最后仍不免要一死才心安的?”红绫咬咬嘴唇,道:“要死我也要死得有价值。” 沈胜衣道:“应该这样。” 红绫道:“你真的一些也不认为我做得太过分?” 沈胜衣道:“到现在为止,你所做的非独没有危害令尊的安全,反而是救了他的命,怎能够说过分?”一顿接道:“若非你,查四已将他送到大牢处决,你将花名册交出来,也只是要他就此罢手,安度晚年,他的武功虽然好,这样下去,难保有一天死于非命。” 红绫道:“我也是这样想,金龙堂犯了众怒,在江湖上已根本没有立足的地方,上下一直都是藏起来,唯恐被人知道,揭破身份,可是天下间又哪有绝对的秘密,何况他们一直又都还在干着坏事?” 沈胜衣道:“也许他被迫归隐之后,反省下来,发觉以前的所为都是错误,明白你的苦心。” “这种可能虽然不大,我仍然希望能够成为事实,那就是他杀了我,我也会瞑目。” 沈胜衣微笑道:“到那个时候,他又怎会杀你?” 红绫看着沈胜衣,忽又问:“我这样做是有我的目的,做了对我有好处,但你呢?” 沈胜衣道:“一个人做什么事也好,只要有意义,认为值得去做就是了,不一定要对自己有好处的。” 红绫又问道:“你不觉得这样做有些傻气?” “有时也会的,但再想想,若非很多人都有这种傻气,天下也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 红绫点头道:“不知其他人是不是有这种感觉,我总是觉得每一个人有时候都有一种要去做坏事的念头,若不是有你们这种人,让我们有所警惕,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说不定真的会做了出来。” 沈胜衣又笑笑,道:“我也是的,做好事既难又没趣,不似做坏事的痛快,但只是做的时候,事后便会觉得很不舒服,再看到那些傻气的朋友,更就难免抬头不起了。” 红绫奇怪道:“你也曾做过坏事?” 沈胜衣轻叹一声:“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红绫道:“你到底也是一个人。” “不错,人总难免有迷失的时候,譬如为了满足某个人的欢心,为了要得到某些好处,难免就会做出一些违背良心的事情,特别是年轻人。”沈胜衣目光一远:“年轻人对于好坏往往认识得不够深,又不大懂得控制感情。” 红绫忽然一笑道:“你看来还很年轻,这番话却说得老气横秋的。” 沈胜衣目光落在手中那半只兔子上,笑问道:“还吃一点儿怎样?” 红绫摇头,接问道:“你不喜欢吃这东西?” 沈胜衣道,“能够吃得慢一些的时候我就会吃得慢一些。” 红绫又问道:“也可以吃得很快,必要时甚至几天不吃。” 沈胜衣道:“其实很少地方是完全没有东西吃的。” 红绫道:“譬如说这兔子,没有时间烤熟就吃生的?” 沈胜衣道:“那虽然有些难下咽,但补充体力吃生的更快。” “若那个地方连飞禽走兽也没有。” 沈胜衣又笑笑道:“草根树皮总会有的。” “那些东西真的也能吃?”红绫,吃惊地望着沈胜衣。 “人有时就像畜牲一样,畜牲能吃的东西,人为什么不能吃?”沈胜衣一点也不像在说笑。 红绫道:“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生命的宝贵。”沈胜衣缓缓地说道:“除非是自己也认为该死,否则怎样也应该提起勇气活下去。” “我明白——”红绫垂下头:“死亡是一种解脱,生存有时比死亡更困难。” “只要能够生存便还有将来,还有希望。” 沈胜衣笑接道:“我就是这样活到现在。” 红绫问:“草根树皮的味儿怎样?” “要吃的时候觉得很苦,吃下去之后便会发觉没有想象中的难吃,但能够不吃的时候还是不吃的好。” 红绫道:“你若是做杀手,一定也是一个很成功的杀手。” 沈胜衣笑了,笑得很苦涩,认识他的人虽然很多,但知道他曾经做过杀手的人却很少,红绫接道:“你不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吃过草根树皮的人。” “第一个是黑狗?” “他告诉我的却是一种与畜牲无异的感觉,平日有时他也会拿来吃,我不知道他那是为了要训练自己适应的能力还是那些东西在他来说也很可口。”红绫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噤。 沈胜衣沉吟道:“这个人很可怕。” 红绫道:“有时我却觉得他很可怜,我时常觉得,收养他的若是另一些善心人,以他的资质,应该会有一番大作为。” 沈胜衣问道:“以你看,现在是否已太迟?” 红绫道:“应该是,十年前,家父要他杀一个人就是一个人,这十年以来,他往往将在场的人也都杀掉,据说,只要看见血他便会变得有些疯狂,就是自己人,当他听到一句令他感到不舒服的话,也会激发他的杀机,所以近三年,已没有人愿意追随他左右,但无论如何,对家父的说话他却是绝对服从。” 沈胜衣微微颔首:“这是一个真正的杀手。” “金龙堂中这是你必须小心的人。”红绫叹息道:“我也许看错,家父却相信他会,他曾经表示,若他是黑狗的仇人,将他们关在一起,能够活着出来的,一定是黑狗。” 沈胜衣沉吟不语,红绫接又道:“他甚至认为,黑狗已无懈可击。” “天下间没有毫无破绽的招式,也没有毫无弱点的人。”沈胜衣沉吟着道:“或者他隐藏得很好,没有显露出来,令尊或者亦已经看见,只是没有说出来。” 红绫轻“嗯”一声,她虽然相信金龙堂主的话,但也不否认沈胜衣说的亦很有道理,事实到目前为止,江湖上也没有一个人是无敌的。 沈胜衣接道:“我会小心这个人。” 红绫道:“说不定我们在路上会遇上他,除了杀人外,对于追踪他也有一套。” 她当然不知道黑狗已经追到来,这时候正在东面的山坡上监视着他们,沈胜衣亦毫无发现。 以黑狗的经验,又怎会不懂得选择怎样的地方监视才能避免被发现,怎样的距离才安全? 他选择逆风的方向,那他在行动中纵然发出声响,也不会随风声飘进沈胜衣耳中,相反,只要有风,便不难听到沈胜衣红绫的说话声。 今夜的风并不急,有一阵没一阵的,依赖这风吹,就是风来的时候听得很清楚,也会听得很不舒服。 黑狗的手中,却还有一根竹子,那与天残门下蝙蝠群用的并无分别,他也事实从蝙蝠群学来这本领,只不过他并不是瞎子,不用将竹子带在身上,只要看见竹树,随时随地可以弄出这样的一根竹来,而经过他的改良,造出来的竹子当然也远较那些蝙蝠所用的为佳。 这也是他的优点,只要有用他就会去学,不管这本领来自何人何处,那怕是来自他憎恨的人。 他的耐性也很可怕,相连起来差不多十多丈长的竹子一寸寸的好一会才伸到他认为最适合的位置上,而快慢始终不变,也是到最后才轻轻地落在山缝中。 沈胜衣红绫并无所觉,他们的说话也就经由竹子清楚传到黑狗耳中。 他的神态一直都非常平静,到红绫提及他才发生变化,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红绫对他的感想,听到最后,他突然觉得很冲动,很想冲下去,杀掉沈胜衣。 这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冲动。 沈胜衣并没有说过什么冲撞他的话,他所以这样冲动,完全尽因为红绫,这么多年了,红绫从来就没有跟他说那些话,偶然聚在一起都是静静的。难得说上一句话,也难得一笑。 虽然对金龙堂别的人,甚至对金龙堂主也是这样,但在黑狗的感觉,红绫对他已非常好,他看出红绫对别人的冷淡,却看不出对他的,这主要的原因,乃在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红绫是唯一喜欢与他接近的一个,其他的小孩子,看见他大都远远避开。 红绫也不知多少次替他包扎伤口,然后不知怎的,整个人忽的就变了,变得那样沉默寡言,那样忧郁,很多时都躲起来,他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为什么,可是到现在为止仍然打听不出什么来,不知道金龙堂中,十九都是坏得可以,那些丫环也难得接近红绫,又怎知道红绫的心情,而看见大家都难免有一种恐惧的感觉,有话也是拣好的说。 连金龙堂主也不了解,何况其他人?黑狗亦曾经多次动过念头,去直接问红绫,可是一看见红绫,不知怎的便紧张,什么也忘掉了,逐渐他以为红绫本来就是这样,一直到今夜,看见红绫跟沈胜衣有说有笑。 沈胜衣这之前并没有见过红绫,黑狗是绝对可以肯定的,红绫的事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跟一个这样的陌生的人竟然有这许多心里话说,若非亲眼目睹,他实在难以置信。 在沈胜衣面前,红绫完全就变了另一个的,那到底是什么原因,黑狗想不透,在练功方面他是一个天才,在其他方面,却是显得很愚蠢,特别在感情方面。 这也是金龙堂主喜欢他的原因,也只有这种人才容易控制,更不用担心他会叛变,但金龙堂主是否也真的知道他对红绫的感情。 若是知道,也应该知道感情能够令一个人失去常态,做出许多愚蠢的事情。 黑狗现在总算能够抑压住那一股冲动,没有冲下去,却也没有听下去,往相反的方向退下来。 他没有拿回那根竹子,那是他知道一双手已因为感情的冲击而失去镇定,未必能够不发出声响的将那根竹子收回来。 没有绝对把握的事情他从来甚少会去做,当然有时是例外的,那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下。 他也绝不以为沈胜衣红绫会往他这个方向走,只要不往这个方向,就不会发现这根竹子。 他们当然不会在天色大亮之后才上路,而一路跟踪下来,他亦已确定他们真正的去向。 退出了老远,他才绕开去,然后往西走,一双手不时抓着那头乱发,抓得乱糟糟的,风一吹齐皆扬起来,使他看来更像条野兽,却不是野狗,是怒狮!一定是沈胜衣弄鬼,不知怎的骗服了红绫,使她做出这种逆不道的事情来,黑狗也不由自主地将所有的责任推到沈胜衣身上,然后他的心情变得更恶劣,思想也变得更混乱。 难道沈胜衣给了红绫什么药,使她迷失了本性,这个姓沈的沽名钓誉,早知道不是什么好人,愤怒之下黑狗却也不由担心起来,他几乎要回头走的了,就在这时候,看到了一只鹿。 那只鹿在一条小溪里喝着水,悠然自得,一些也没有发觉危险已迫近,到它突然警觉,发现黑狗走来,要逃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黑狗那刹那变得一头野豹也似的,凌空一下扑在那只鹿背上,人与鹿“哗啦”声中一齐掉进水里,激起了连串水花。 鹿在翻滚,人在翻滚,黑狗疯狂地怪叫,乱拳痛击在鹿身上,也不知打了多少拳,到他的拳头停下时,那只鹿看来只像一堆泥。 黑狗随又将之捧起来,用力地摔下再扑上,一口咬上鹿脖子,狂吸鹿血,一面吸一面闷吼,哪里还有半点儿人的样子。 那只鹿已毫无反应,黑狗却一些也不在乎,他所以杀那只鹿到底是为了泄愤还是为了吸血,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血吸够了他才爬起身子,随又仰倒了下去,整个身子都浸在溪水里。 溪水很浅,流得很缓慢,鹿尸与人都没有给溪水带走,黑狗也就死尸一样,一动也不动。 冷月却随着溪水而去,时间亦随着消逝。 沈胜衣红绫没有等到天亮,便动身了,经过四个时辰的歇息,他们都神采飞扬,丝毫疲态也没有,显然,都能够睡得很好。 天亮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条峡道之前,峡道两侧峭壁插天,有如刀削,沈胜衣不由停下,仰首看了看,道:“这条峡道不好走。” 红绫道:“幸好走进黑森林,扰乱了他们的注意,否则他们在峭壁上设伏,我们要走过去并不容易。” 沈胜衣道:“不过这条峡道虽然容易设伏,也不是十来二十个人能够守得住,若不是早已知道我们的去向,预先作好了准备,难不了我们。” 红绫点头道:“西行有三条路,这条路比较崎岖,又不是捷径,他们应该不会注意到,正如你说的,除非早已知道我们一定会从这里经过。” 沈胜衣道:“为防万一,我们还是保持一段距离,发现有什么不妥,便分两边走。” 红绫点头道:“哪一个安全就哪一个去取花名册,若是我取回,便到京师白大人那儿等候。” 沈胜衣亦是点头,在路上,红绫显然已把握机会,告诉他收藏花名册的地方。 红绫接道:“那我先走……” 沈胜衣截道:“该是我,令尊虽然已下了金龙七杀令,金龙堂的人对你仍然有所顾虑,有什么埋伏,看见我一个人走过,当然会集中袭击我,你就趁那个机会离开好了。” 红绫一笑道:“这条峡道我是认为绝对没有问题的,给你这一说,不由有些担心了。” 沈胜衣已经走了进去,走了十多丈,才示意红绫进来,红绫也已准备进去的了,立时举步,也许就是沈胜衣的说话影响,一面走她不由一面抬头望去。 峭壁直立,抬头望去天只一线,很难看到那之上是否藏着人,红绫看着走着,不觉已深入三四十丈,仍然是一些发现也没有,在他前面的沈胜衣,也一样毫无发现。 峭壁上事实已埋伏了金龙堂的人,不是二三十个,是百多二百个,而且已经作好了准备,在峡道两旁的峭壁边缘堆满了大石,两边出口之上也准备了稻草堆,只等一声令下,便将稻草堆烧着推下去,烧断峡道两边的出口,然后将乱石推下。 负责指挥的是金龙堂外三堂的堂主仇铁虎这时候已将一面红色的三角小旗举起来,这面小旗一落之下,所有的行动便会立即开始,他绝对有信心将沈胜衣红绫埋葬在这条峡道内。 他守在这附近闲着无事就叫手下堆石块,却已经准备撤走,往另一个方向搜截的了,却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下发现了沈胜衣红绫的行踪,才又忙起来,夤夜将这个埋伏弄得更完善。 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他高高的立在一块大石上,每一个人都能够清楚看见他,也看见在他后面出现的黑狗。 他们更加兴奋,只等红旗一落,齐声欢呼将乱石推下去,却就在这时候,一件令他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仇铁虎要将红旗挥下的刹那,黑狗突然扑上,一手抓住那面红旗,那面红旗被他的左手抓成了一团,他的右拳紧接痛击在仇铁虎的小腹上,仇铁虎一声闷哼,腰身立时虾米般弓起来,黑狗接将他按翻在石上。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却没有人敢作声,他们都清楚黑狗的脾气,黑狗也没有进一步行动,只是瞪着仇铁虎。 “你疯了——”仇铁虎脱口叫了声。 黑狗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一字字的道:“是你疯了!” “我?”仇铁虎挣扎着要挺起身子,却是挺不起来。 黑狗接道:“那下面走过的是什么人,难道你不知道?” “是沈胜衣跟红绫……” “红绫是堂主的女儿,你将石块推下去,万一伤了她,你负得起这个责任?”黑狗握着红旗的手在仇铁虎面前挥舞着。 仇铁虎摇头道:“你不知道那个臭婊子——” “什么?”黑狗一拳痛击下去,只击得仇铁虎一个身子不由得抽搐起来。 “你叫红绫做什么?”黑狗接问,却不等仇铁虎回答拳头又击下,接连几拳,直击得仇铁虎痛得死去活来。 旁边金龙堂的人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止,仇铁虎却已给击出了怒火来,双手疾落在腰带上,才摸上那腰上的一对双锋笔,一个身子已给黑狗扔上了半空。 黑狗的反应如此敏锐,虽然在这种激动情绪下,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 仇铁虎若是有金龙堂主那种身手,说不定能够在这刹那抓住黑狗的弱点,予致命的一击,可惜他没有,但他人在半空,一个身子仍然迅速地扭转,一对双锋笔插向黑狗的要害。 也就在此际,一道光从黑狗的手中飞出,射入了他的咽喉,迅速而准确。 仇铁虎闷哼一声,整个身子半空中又虾米般弓起来,直堕在地上,双锋笔齐皆脱手,一双手下意识摸向咽喉,还未摸上便已气绝,弓起身子一下子伸直,直挺挺地倒毙在黑狗面前。 黑狗眼角的肌肉抽搐一下,眼睛突然亮起来,好像到现在才看清楚杀的人是仇铁虎。 所有人都怔在那里,呆望着黑狗,全都不知如何是好,也没有一个省起在峡道下走过的沈胜衣红绫。 黑狗亦怔在那里。 沈胜衣红绫不知道峭壁上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已经在鬼门关前打了一个转,继续往前走。 峡道狭窄,急风吹时来,发出来的声响尤其凄厉,令人有鬼神泣号的感觉,峭壁上的声音又不大,当然传不到沈胜衣红绫的耳朵。 不过片刻,他们已出了峡道,红绫快步追上来,这才松一口气,道:“这条路可真走的令人惊心动魄。” 沈胜衣道:“还好风不大,否则就是这风声已够吓人了。” 红绫回头一看,道:“堂里的人若是知道我们走的这个方向,一定不会错过这地方的。” 沈胜衣点头道:“到现在我才放心,我们现在也大可以放心赶去拿那花名册的了。” 红绫道:“还是沈大哥好本领,总算摆脱了他们的追踪。” “还有好些路要走呢。” 沈胜衣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行。 红绫不由奇怪地问道:“沈大哥一些也不高兴。” 沈胜衣道:“只是怕太高兴,引致疏忽大意,最后还是堕进陷阱里去。” 也就因为这样,时刻保持警惕,好几次他都能够逢凶化吉,这一次,他当然知道所以能够走过这峡道,并不是金龙堂的人没有设埋伏,只是给黑狗闯到来捣乱了一切,未能够及时发动。 黑狗所以跑到这里来,其实是省起这条峡道适合袭击,一心要在这条峡道袭击沈胜衣,解决沈胜衣,将红绫抢回来,哪知道却发现了金龙堂的埋伏。 这埋伏若是发动了,以沈胜衣的身手或者可以逃出生天,但红绫则非死不可,所以他必须加以阻止。 他原以为仇铁虎要袭击的只是沈胜衣,但细看之下,又不像,才着急起来,要制止这埋伏发动只有截下仇铁虎的讯号,也总算他身手敏捷,在仇铁虎发出讯号之前,将仇铁虎手中的红旗夺去。 虽然他杀人无算,也不是胡乱杀人的人,也原就准备在夺下红旗之后,问清楚仇铁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知道仇铁虎一急之下,冲口而出,竟然叫出“臭婊子”这三个字来。 在黑狗的心目中,除了金龙堂主,没有人比红绫更重要的了,沈胜衣只是跟红绫谈话他也为之大动杀机,如何忍受得住仇铁虎对红绫那种称呼。 他却也只是要狠狠地打仇铁虎一顿,哪知道仇铁虎却也不是善男信女,而且如何在下手之前丢得了这个脸,便动了杀机,这也是他做错的第二件事。 他忘了黑狗是一个杀手中的杀手,对兵器的反应比任何人都要敏锐。 以杀止杀,是杀手的戒条之一,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一个杀手往往先将对方杀掉,不给对方任何的机会,这方面,黑狗一直都做得非常彻底,也所以,他受伤的机会,近年来已减至最低。 那刹那他的反应完全出于本能,仇铁虎已是一个要杀他的人,他必须全力将之解决,一直到仇铁虎倒下他才想到该给仇铁虎一个解释的机会,也想到那可能只是一个误会。 他到底也是一个江湖人,很明白江湖人的脾气,明白仇铁虎那句话只是情急之下冲口而出,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可是他一些也不后悔。 在他的心中,也从来没有“后悔”这两个字,所以他的手到现在仍然是那么镇定。 虽然他在诧异中,他仍然像一只刺猬般,浑身布满了尖刺,仇铁虎的手下这时候若是对他有什么行动,所得到的结果必是死亡。 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说出一句话:“任何人拿那种字眼用在她身上都得死。” 旁边仇铁虎的两个心腹不敢作声,黑狗也没有看他们,缓缓蹲下身,从仇铁虎咽喉上拔出了半尺长的一支没有柄的飞刀,就在仇铁虎身上将血拭掉,插回腰间的皮囊内。 好像这样的飞刀他一共有十二柄,每一柄都已经染满了血腥,一柄不中,第二柄第三柄就会掷出,这种事情却并不多,能够要他用到第二柄飞刀的敌人已很少,他也永远不会忘记一件事。 ——绝不能给敌人任何机会,一击必须致命。那也是他从实际经验得来的教训,所以他能够好好地活到现在,面对要杀他的人,他除非不出手,否则没有一招是多余的。 看见他将刀插回皮囊,仇铁虎那两个心腹才松了一口气,黑狗也就在此际转过头来,问他们:“在这里设伏,是谁的主意?” “是仇堂主。”两个仇铁虎的心腹忙回答。 黑狗再问:“那杀小姐呢?” “是……是……”那两个人嗫嚅着不敢说。 “是谁?说!”黑狗断喝! “是堂主——”一个人大胆地回答。 黑狗厉声道:“胡说,堂主怎会下令杀自己的女儿?” “堂主已下了金龙七杀令……” “那只是一时生气,气过了便会收回,哪一个敢不服气。”黑狗厉声问。 “可……可是还有这命令。”另一个取出一卷纸条:“是我们昨天收到的。” 黑狗接过来抖开,那个人接道:“堂主昨天再下令,杀小姐,谁若不尽力,让小姐走脱,拿头去见他……” “住口!”黑狗喝住了那个人,胸膛不住起伏,他已经看清楚那字条,也知道绝没有人敢假借堂主的名义下命令。 ——为什么要这样做?黑狗的心情变得很恶劣,那卷字条随被他握碎,那两个仇铁虎心腹看在眼内,哪里还敢再说什么。 黑狗随即绕着仇铁虎的尸体打起转来,他是一个聪明人,却想不透这件事,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对于善恶认识得实在太少,甚至可以说他根本不懂得分辨善恶,这当然是金龙堂主的教导有方。 在他的眼中,金龙堂主甚至金龙堂的所为并没有什么不好,有些事他虽然不喜欢做却也不反对金龙堂的人做,他也乐意替金龙堂主完成任何的事情。 金龙堂主要黑狗主要做的也只是杀人,其实他非常明白,黑狗的本性并不太坏,只因为自幼饱受欺凌,变得非常偏激,所以他一直都非常小心教导,将黑狗教导成一个不辨是非黑白,唯命是从的杀手。 这当然也是因为他看出黑狗的体内潜伏着一般人所没有的兽性,那若是自幼加训练,并不太难使之收敛,他却没有这样做,反而加以培养使之不断的滋长,到现在连他也不以为还有人能够将之消去。 与之同时,他还培养黑狗对他的服从,当然恩威并重,甚至在看出黑狗对红绫的爱意之后考虑将红绫许配给黑狗。 他已有意无意地示意,让黑狗知道,黑狗的反应也自是尽在他意料之中。 他只要黑狗死心塌地,为他做任何事,也就说,他不能失去黑狗这个助手,因为黑狗的武功,也因为黑狗是他唯一不须防备而且完全信托的人,还有就是感情了,他有时觉得黑狗就像他的儿子。 可是他总觉得好像欠缺了一些什么,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乐于撮合红绫黑狗这一段姻缘。 对一个外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种关系更密切。 当然他怎么也想不到他这个准女婿还没有背叛他,他的女儿却先背叛他了,这在他来说也是一种刺激。 前所未有的刺激,所以他毫不考虑地立即下金龙七杀令。 这种心情并不难理解,所以他的属下都没有一个敢对红绫怎样,也许他们都明白他是一个怎样的人,而他们虽然都是穷凶极恶之辈,对自己的儿女都极爱护,并不怀疑金龙堂主最后仍然会收回成命,原谅红绫的一切,他们若是伤害了红绫,到时候只怕非独枉作小人,还难免杀身之祸。 一直到金龙堂主再下命令,他们才重新考虑,虽然他们仍然摸不透金龙堂主的心情,到底是性命要紧。 看了那张字条黑狗总算明白仇铁虎的心情,却是不明白金龙堂主为什么这样做。 他并不以为金龙堂必须要这样做,也不以为这是唯一解决问题的方法,这也是他第一次怀疑金龙堂主的决定,而且对金龙堂的决定产生反感。 他没有在意,突然在意,心头不由得一震,脚步同时停下来,那两个仇铁虎的心腹立即倒退了一步。 黑狗也立即察觉,目光一转,道:“什么事?” 他当然不知道那刹那他的表情实在是那么激烈,在别人的感觉,就像是他要杀人灭口。 那两个仇铁虎的心腹接触黑狗的目光才松了一口气,齐声道:“没什么。” 黑狗也没有追问,接说道:“堂主已经知道你们在这里设伏?” “还不知道,但信鸽已经放出,相信不久便会收到这个消息。” “堂主就在这附近?” “相信不过三四个时辰路程。” 黑狗轻“嗯”一声,沉吟着接道:“我这就追下去,你们再发信鸽,报告堂主刚才在这里发生的事。” “我们知道怎样写的了。” 黑狗面色一寒,道:“据实报告,若是有一句不确的话,让我知道,有你们好看的。” “可……可是……” “一切责任原就是应该由我承担。”黑狗接一声冷笑:“仇铁虎一向待你们不薄,你们难道连替他讨一个公道的勇气也没有?” 一个仇铁虎的心腹叹了一口气,道:“我们一字不漏,将整件事发生的经过详详细细的报告上去便是。” 黑狗点点头,转身往沈胜衣红绫的方向追下去,在山石间跳跃如飞。 那片刻他的神态已完全回复正常,当然也看不出他的心情仍然波澜般汹涌。 金龙堂主果然在三个时辰后收到有关峡道变故的报告,在收到第一次飞鸽传书他便已上路,匆匆向峡道赶来,路上难得说一句话,一直到现在。 “黑狗果然追上了他们,不枉我一番教导。”一说就是两句话,金龙堂主的面色却并没有随之发生任何变化。 贵妃潘玉旁边看得清楚,他们在收到第一次飞鸽传书后便开始替仇铁虎担心,只看金龙堂主的反应他们便已经知道他虽然下了金龙七杀令,又再次严令击杀红绫,到底仍然有一点父女亲情,有些儿不忍心,仇铁虎若是真的将红绫杀掉,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但易地而处,他们只怕一样会采取仇铁虎那种行动,万一不依金龙堂主指示,让红绫走脱,花名册失落,金龙堂主迁怒下来,一样是死路一条。 这简直就是赌运气,哪一个遇上红绫就是哪一个倒霉。 潘玉、贵妃所以都没有作声,金龙堂主却仍是没有放过他们,接问道:“你们看怎样?”贵妃无可奈何地应道:“黑狗不知道堂主又下了命令,情有可原。” 潘玉接道:“仇铁虎不该那么说。” 金龙堂主点点头道:“我的女儿虽然该死,但还不是一个臭婊子,但这句话虽然难听,却可以肯定绝非有意,情急之下,任何人都难免说出一些难听的话来。” 潘玉、贵妃只有点头,金龙堂主接道:“你们也明白黑狗为什么那样冲动?”潘玉、贵妃又点头,金龙堂主叹了口气,道:“我以为他是一个十全十美的杀手,原来一样有弱点,一个要命的弱点。” 贵妃道:“堂主不是有意思将红绫许配给……” 金龙堂主截道:“这是不能混在一起说的,红绫现在已是金龙堂的叛徒,谁要维护她,是跟金龙堂作对。” 贵妃叹息说道:“只怕他给红绫说服了。” “不会的。” 金龙堂主说得很肯定:“绝对不会的,黑狗对我的忠心是绝不会因为别人改变,这一次他只是不明白,接下来他应该知道怎样做的了。” 贵妃试探道:“若是仍然不知道。” “他是这样笨的人?”金龙堂主冷笑:“再维护红绫,那是有意背叛我。” 贵妃看看潘玉,没有作声,金龙堂主接道:“金龙堂下不容许有叛徒,谁要背叛金龙堂,都要死,除非我死了。” 贵妃连忙岔开话题,道:“这报告写得非常详细,想必是黑狗的意思。” 金龙堂主道:“若不是他这样吩咐,仇铁虎的人一定会尽可能替他掩饰。” 潘玉插口道:“他们到底还是往西走了。” 金龙堂主道:“这当然是沈胜衣的主意,红绫是想不到的,她毕竟还欠经验。” 潘玉道:“经验再加上运气,黑狗便是追上去,也未许乐观。” 贵妃道:“他杀人的经验不是也非常丰富,运气也一直不错。” 潘玉道:“与沈胜衣一比起来,却是总觉得仍然欠缺一些什么,何况红绫在沈胜衣的身旁?” 贵妃颔首道:“高手过招,任何的疏忽都足以导致死亡,看到了红绫,我不以为黑狗能够保持冷静,心神完全不会受红绫影响。” 这其实都是说给金龙堂主听,金龙堂主听到这里才问:“以你们看黑狗会不会一旁监视,等我们赶去会合才动手?” 贵妃接道:“这是最聪明的做法。” 潘玉接道:“黑狗应该这样做的,这一来,我们要解决沈胜衣当真是易如反掌了。” 金龙堂主淡然一笑道:“你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贵妃潘玉相顾一眼,还是贵妃轻叹道:“黑狗是怎样的一个人,堂主不是比我们清楚得多?” 金龙堂主道:“以我看,没有红绫在沈胜衣身旁,他是会等下去的。” 贵妃道:“他要出手,能否成功,得看他的第一击能否找到适当的地方时机,一击若是不中,只怕再没有机会的了。” 金龙堂主道:“袭击的若是别人,我们根本不用考虑,但,是沈胜衣却不能不考虑清楚了。”一顿接问道:“我们若是能够在他要出手之前赶到去,事情是不是简单得多?” 贵妃道:“可惜我们不知道黑狗准备在什么时候出手。” 潘玉道:“他似乎应该在沈胜衣取到花名册的那刹那。” 金龙堂主道:“也许他们已到达藏花名册的地方,黑狗已经出手,是不是?” 贵妃苦笑道:“我们却没有缩地成寸的本领,但收尸,却应该绝不成问题。” 金龙堂主道:“这种事.不是我们做的。” “那堂主的意思是,我们既然不能够肯定这样赶到去是否有用,何不索性先做一些一定有用的事情。” 金龙堂主点头,吩咐道:“传令所有人全力北上,在百里之外排成一条直线,每隔五丈便要有一个我们的人,不分日夜守候。” 贵妃一怔道:“那我们的力量不是分得很散?” “难道你寄望他们对付沈胜衣?”金龙堂主反问。 贵妃叹息道:“在少数某种环境,他们也会有些作用的,正如那边的峡道。” 金龙堂主道:“可惜就只有那条峡道,过百里便是一个紧接一个的大城镇,人太多聚在一起,难免会惊动官府,说不定沈胜衣亦会与官府取得联系。” 潘玉接道:“也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二人进入大城镇之前,将之截下来,那当然必须确定他们的所在。” 金龙堂主道:“这个方法虽然笨一些,却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贵妃道:“那我们也不能聚在一起的了。” “只是也不能离开太远,沈胜衣应该知道绕得太远并无好处,我们守在必经之路十里范围之内大概可以了。” 金龙堂主一声冷笑才搪道:“若是这也不能够将他们截下,也只好认命了。” 贵妃道:“黑狗那边当然也得派个人去看看到底是怎样情形。” 金龙堂主打了一个“哈哈”,说道:“也许会大出我们意料之外,黑狗竟然能够一举杀掉沈胜衣,就此将事情解决。” 贵妃潘玉都没有作声,却也不以为会有这种情形发生,黑狗一直以来的表现事实是非常特出,一直都没有失败,令他们失望。 这一次又如何? 花名册终于到了沈胜衣手上,收藏的地方说秘密并不怎样秘密,但红绫若不说出来,别人一定找不到,也不知哪年哪日,才会被发现,也是说,在桃花庵那儿她若是被杀掉,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金龙堂主大可继续扩充金龙堂的势力,为所欲为,当然,还是看见花名册才能安心。 那是藏在一条古道旁边的一株古树上,好像那样的参天古树,古道两旁多的是,却是左数第十株,在接近树梢的一个树桠,用油布包裹着,还用绳子缚上。 古树枝叶浓茂,树干却是笔直插天,红绫爬到那之上,显然也花了不少气力。 “总是觉得越高越安全,虽然当时我已经看清楚周围只有我一个人。”这是红绫说的,沈胜衣也很明白她当时的心情,这株古树当然也难不了沈胜衣,树虽然又直又高,横枝却也非常密,他的轻功又是那么好。 红绫也当然放心得很,只是等候在树下。 在上树之前,沈胜衣已经小心看过,周围没有人,上了树,居高临下,看得更清楚,也一样并无发现,连他也这样,红绫更就不用说了。 黑狗果然是个一流杀手,非独知道什么距离最安全,不易被发现,而且知道在什么时候接近,由那个角度才能够避开沈胜衣的耳目。 他以手代步,在旁边的一株古树后停下,随即往上攀去,动作亦是与一般人有异,有如一只猴子,很快便已攀到与沈胜衣同样的角度。 粗大的树干遮去了他的身子,他也就在五丈高处的一个树桠停下,到现在他的兵器仍然没有在手,那是他知道,兵器在手杀机便会动,好像沈胜衣那种高手,绝不难感觉到杀气的存在。 他也就等在那里,等沈胜衣下来,凭他的经验,当然不会选错出击的地方,也绝对有信心掌握适当的时机,予以沈胜衣致命一击。 沈胜衣也没有要他等上多久便下来,手抓着那册油布裹着的花名册,他上去的时候小心翼翼,下来的时候也一样,一直到将要落到地面,心神才松弛下来。 一般人都是这样,每当做完一件事,在接近完成的时候总会不由得松一口气,沈胜衣若是有所发现,当然会小心,现在却完全没有,在树下等着他的红绫也仍是一脸笑容。 红绫随即叫一声:“沈大哥——” 这一声并无特殊意义,只是出于看见花名册没有失去,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黑狗就在这个时候出手,入耳不由浑身一震,也震动了一旁的枝叶。 沈胜衣立即发觉,目光及处,正好看见黑狗闪电般袭来,三种九枚暗器之外,还有一柄长只二尺七的剑! 九枚暗器分打九处要害,二尺七的剑闪电一样,足以截击沈胜衣身形的任何变化。 沈胜衣的身形间发之差没有给截下,一闪到了古树的后面,九枚暗器刹那都打在树干上,直没入树干内,黑狗的剑却硬硬收住,双脚往树干上一蹴倒翻出去。 他的身形变化非常迅速,一翻一落,双脚蹴在另一株大树的干上,身形再倒翻了出去。 这一次,他落在一丛矮树上,一只猴子似地飞舞在枝叶间,然后,在一株树旁落下,后背往树干一靠,横剑,转身。 沈胜衣同时在黑狗身后三丈以外停下,剑仍在鞘内,却已呼之欲出。 “沈胜衣!”黑狗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面上的神色,三分诧异,七分惊怒。 沈胜衣上下打量了黑狗一遍,道:“黑狗?” 黑狗没有回答,偏头看着那急步走来的红绫,胸膛起伏,呼吸显得有些急速。 红绫在沈胜衣身旁停下,诧异道:“是你,黑狗。” “是我。”黑狗这才转向沈胜衣,道:“听人说你的运气非常好,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沈胜衣目光一转,道:“是红绫的叫声使你露出了行踪?” 黑狗道:“我知道她没有看到我,却是这么巧,在我要动手的时候出来。”一顿接道:“你应该多谢她的,若不是她这一句,我九枚暗器最少有三枚打在你身上。” 沈胜衣并不否认。道:“暗器用到你这样狠准的人,虽然不少,但时间拿捏得像你这样准的人却是罕见,那刹那,的确也是我精神肌肉的放松的时候。” 黑狗冷笑道:“好像你这样坦白的人也一样并不多。” 沈胜衣接道:“除了运气好之外,这似乎再没有其他的解释。” “还有一个解释是我的运气已开始变坏。”黑狗冷冷道:“好像你这种高手,一次暗算不中,再要暗算,可就不会这么容易的了。”一顿接道:“当然,我就是要离开,也没有这么容易。” 沈胜衣看着红绫,道:“错了,你要离开,随便离开,我绝不会阻止你的。” 红绫接道:“那你还不离开?” 黑狗目光转落在红绫面上,好一会儿才道:“你知道你现在做的,是怎样的一件事?” 红绫道:“我是考虑清楚,才这样做的。” 黑狗道:“金龙堂会因此而解散。” 红绫反问:“你以为金龙堂留下来是一件好事?” 黑狗说道:“我只是不以为有什么不好。” 红绫摇头道:“我是不会跟你争辩的,早在这之前我已经知道你变成了他们的一份子。” 黑狗奇怪道:“你难道不是金龙堂的人?” 红绫道:“不是,虽然家父是金龙堂主,那是他的事,跟我并没有关系,我也从来没有为金龙堂做过任何的事情。” 黑狗道:“你到底没有忘记是堂主的女儿。” “我以有这个父亲为耻。” 黑狗瞠然道:“我以为你应该知道做儿女的应该孝顺父母。” 红绫道:“我只知道什么是好,是坏,什么应该做,不该做。” 黑狗道:“无论如何堂主都是你的父亲,对你有生养的恩义。” 红绫反驳道:“我只是欠他一条命,但已经还了,若不是我跟查捕头谈条件,现在他已经不在人世。” “那条件却是将花名册交出去,要堂主将金龙堂解散。” 黑狗接问道:“你知道金龙堂花了堂主多少的心血!” 红绫冷笑道:“他人若是死了,金龙堂还存在?而且也是他答应查捕头,将金龙堂解散。” 黑狗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若非先假作应承,查四又怎会放心。” 红绫道:“江湖人不是很讲义气,一言九鼎,至死不悔?” 黑狗道:“这要看是否出于被迫,若是并非出于本意……” “那即使下了毒誓,也大可以不必理会了?”红绫又一声冷笑:“我看无论家父怎样做,在你来说,都是对的。” 黑狗道:“他也只是为了金龙堂的前途。” “金龙堂还有前途?你不知道金龙堂的人在江湖上全都抬不起头来,一被发现,江湖中人都群起而攻之?” “那些人总有一天会知道金龙堂的厉害。”黑狗眼中杀机毕露。 红绫看在眼内,叹息道:“我倒是奇怪金龙堂中还有一个你这样守信重诺的人,一命之恩,不惜为家父做任何事,甚至殉死。” 黑狗道:“堂主待我恩深义重,我若是背叛他岂非连禽兽也不如?” 红绫叹息道:“若是你也明白现在金龙堂所做的十九是禽兽所为就好了。” 黑狗摇头道:“金龙堂也许有些事做得很不对,但只是金龙堂的事情,应该由堂主来整顿。” “他若是不管?”红绫追问,一双眼盯稳在黑狗面上。 “那当然有他不管的理由,我们应该服从他的一切决定,随时随地为金龙堂效命。” 黑狗说得义正词严,在他的心目中,除了金龙堂主,没有第二个是值得信服的了。 红绫叹息道:“不管怎样,花名册交出去,金龙堂的人都不会有生命危险。” 黑狗冷截道:“做官的没有一个是好人,他们的话你也相信?” “我们还是不要说了。” 红绫只是叹息。 黑狗道:“我只是问你一句,你是否愿意跟我回去?” 红绫没有回答,黑狗接道:“堂主只是一时冲动,只要你回去请他原谅,他一定会原谅你。” 红绫冷冷道:“不管事情怎样,我是绝不会回去的了。” 黑狗盯稳了红绫,红绫毫不畏缩,反盯着黑狗,一脸凛然不可侵犯之色。 沈胜衣没有作声,只是一旁看着,到底是过来人,不难看出黑狗对红绫的感情,也看出红绫对黑狗并无太大的好感。 那只是片刻,在黑狗的感觉却像已过了几个时辰,他的目光终于软弱下来,突然一清,盯着沈胜衣,道:“你居然没有出手暗算?” 沈胜衣坦然道:“也许我知道即使出手暗算,也没有把握将你击倒!” 黑狗冷笑道:“总算你有先见之明,你就是暗算得手亦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沈胜衣无言,红绫忍不住道:“沈大哥所以不暗算你,只是他不屑这样做。” “这样做有什么不好?” “若是你,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的了。”红绫冷冷的盯着黑狗,“能够将对手击倒的任何机会都不应该放过,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是家父教你的,你认为这很对是不是?” “最低限度,我因此能够活到现在,要杀的人从不会失手。”黑狗目光转向沈胜衣面上:“只是这一次,但方才只是开始。” 红绫咬了咬嘴唇,终于挥手道:“你走吧。” 黑狗看着红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花名册交给我,我就走,你跟姓沈的到哪里去我都不管。” 红绫摇头道:“你可以杀我,就是不能将花名册交给你。” 黑狗恨恨地道:“你一定要迫我动手。” “是你在迫我们。” 红绫回顾沈胜衣:“他不走,我们走。” 她转身走向沈胜衣,沈胜衣半转身,脚步还未举起来,黑狗已嘶声大喝道:“站住!” 红绫霍地回头:“你要怎样?” 黑狗避开她的目光,盯着沈胜衣,道:“姓沈的,你有种,跟我一决生死。” 沈胜衣道:“我若是自承没种,是否就可以带着花名册离开?” 黑狗厉声道:“不可以。” “那是说我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没有……”黑狗脚步移动踱了开去。 沈胜衣将花名册交给红绫道:“你拿着。” 红绫颔首,“放心,就是死我也不会将花名册交出去。” 沈胜衣淡然一笑,道:“我已经很久没有遇上这种对手,但相信仍能应付得来。”随即移步走向黑狗那边。 黑狗冷笑道:“想不到天下有名的剑客也会说出这种话。” 沈胜衣道:“我从来就不会低估任何对手。” 黑狗:“在公平的环境下你也一定会与你的对手作公平一战?” “我会的。” 沈胜衣异常冷静。 黑狗接问:“这地方现除了你我二人,便只有红绫,除非她出手助你,这是一个公平的环境,你我是否可以公平一战?” 红绫插口道:“你放心,我是不会出手暗算你的。” 沈胜衣接道:“你听到了。” 黑狗看了看红绫:“那你做我们的公正人好了。” 红绫道:“我劝你,最好还是考虑清楚。” 黑狗大笑道:“你以为沈胜衣真的能够将我击败?” “我只是觉得这一战,一些意思也没有。” “你错了,”黑狗正色道,“各为其主,怎会没有意思?” 红绫不再作声将花名册放在那个天罗地网的盒子里,移步退到旁边一株树下。 黑狗伸手一声:“请——”身形旁移,窜向一株古树,沈胜衣身形同时掠向另一株古树,两人的目光并没有从对方面上移开,剑一样交击。 身形一落即起,黑狗手脚并用,猿猴般往树上爬去,其快却远在猿猴之上,眨眼时已爬上了七丈多高,沈胜衣飘然拔起来,双脚斜踩在树干上,往上走去,一口气亦走上了七丈,在一条横枝上才停下。 黑狗亦停下,抱着那株古树的树杆,跃跃欲动,就是不动。 他不动,沈胜衣也不动,而且全身的肌肉仿佛都已放松,衣袂头巾蔽风,似乎只要风稍大一些便会随风飞去。 黑狗看在眼内,瞳孔突然收缩,到现在他总算知道遇上了一个强敌,看沈胜衣的情形,一身内功显然已臻化境,已到了随心所欲地步,否则绝不会将全身的肌肉放松,随随便便地立在那儿等自己进攻。 他没有立即进攻,只是更小地的看清楚周围环境。 看如何出击才能一击得手。 沈胜衣的目光却似已凝结在黑狗的身上。黑狗也看出他不动,沈胜衣不会动,但一动之下,他若是杀不了沈胜衣后果便不堪设想。 然后他开始紧张起来,这是他从来没有的感受,到底是否因为沈胜衣的目光影响,却连他也不能肯定。 他突然发觉这其实是一种被猎的反应,一直以来他都只是个猎人,从来没有做过猎物,这种被猎的感觉那刹那在他来说当然很陌生。 只是他到底追猎过很多次,那种被追猎的反应其实他已经很熟悉,所以随即便发觉。 沈胜衣看出黑狗的反应,也知道现在的黑狗比任何时候都要危险,就像一头第一次遭遇危险,给赶进了穷巷的野狼、恶狗。 所以他不动,那突然反噬的力量有多大,他是知道的,做猎人在他来说并不是第一次,甚至可以说经验丰富,做猎物也是。 那通常是倍于正常的情形,黑狗在正常的状态下,已经够可怕,不是一般的可比,现在他要做的是将黑狗那股舍命反扑的情绪消淡。 黑狗看出沈胜衣的心意,突然道:“你不像一个剑客。” 沈胜衣淡应道:“我从来不在乎别人将自己看做什么。” 黑狗道:“剑客绝没有你这个气势,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一个你这样的剑客。” 沈胜衣道:“是么?” “只有杀手才能够像你这样,”黑狗沉声道:“我看你以前就算不是一个杀手,也是必曾做过类似杀手的工作。” “也许。”沈胜衣的回答始终是这样冷淡,情绪保持稳定。 “你不必否认,我知道一定是的。”黑狗冷笑着接道:“你可以骗过很多人,却绝难骗过我们这种人,只要一眼,我们便知道是不是同类。” 第六章 捕头作人质 交换花名册 沈胜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黑狗,眼瞳中亦一丝感情也没有,黑狗又道:“以你的本领这之前应该是一个很有名的杀手,现在呢?” 沈胜衣仍然不作声,黑狗一声冷笑,接道:“现在你是一个很出名的侠客,你所以做侠客,目的在赎罪还是转移别人的视线,不追穷你卑鄙的过去?” “你认为做杀手的人都很卑鄙?”沈胜衣突然这样反问。 黑狗道:“是这样的。” 沈胜衣道:“你到底比我要年轻。” “这是什么意思?” “经验据说是与年纪并长,你一心要搅乱我的情绪,可是又不懂如何说话,我一句反语,你便按不住,行动起来了。” 黑狗冷冷道:“那你还为什么不乘机出手偷袭。” “也许我不喜欢这样做,又或者这还不是时候。” “怎样才是时候。” “你应该知道的,”沈胜衣淡然接道:“你要等不妨等,应该出手的时候我必定会出手的。” 黑狗断喝道:“我早就知道你们这种所谓正道的侠客是怎样狭隘的了。” 如此说你应该一上来便动手。”沈胜衣再问:“方才你不是说要公平的一决生死?” 黑狗厉声道:“我只是奇怪好像你这样成功的杀手,竟然会这样沉不住气。” 黑狗心头一凛,连他也奇怪,怎会这样冲动,他的目光不觉转向红绫,与红绫的目光接触那刹那,心头又怦然震动。 ——是因为红绫,红绫!黑狗抓着树干的十指一紧,深隐入树干内。 沈胜衣目光也这才一转,道:“要不要改一个地方,改一个时间?” “不要,”黑狗大叫,身子陡然离开了树干,翻腾在半空中,一枚枚暗器接从他双手射出,形状重量都无一相同,速度方向也各异,所以更令人难以防备。 也谁都想不到一个人的身子能够在半空中那样子地翻腾,那眨眼之间,黑狗竟然一连变换了十七个姿势,再一变,落在一条横枝上。 沈胜衣被罩在暗器网中,他没有移动,一道剑光环身飞舞,将射来的暗器一一震飞,用剑的灵活,目光的锐利,非独红绫,就是黑狗也叹为观止。 他却没有因此而怔在那里,身形随即离开了那条横枝,暗器再射出,这一次的暗器与方才的完全不同,而且七彩缤纷,令人为之目眩,七色之外,还有一色,那一色已接近透明,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打破的。 在这种速度之下,那种已接近透明的暗器已不是一般人的肉眼所能够察觉,所谓透明,其实也就是无色,看得透,看不见的意思。 幸好这种暗器还未完全透明,也幸好沈胜衣除了有一双有异常人、锐利之极的眼睛外,还有一双敏锐之极的耳朵,一双敏捷之极的巧手。 他接暗器的经验也比一般的江湖人多一些,已习惯了用眼之外同时还用耳,一双手也几乎耳目同样迅速。 那种暗器一共七枚,他在第一枚已接近咽喉,相距不足三寸的那刹那才将之接着,有了这一次的经验,跟着的六枚便接得没有这么惊险了。 黑狗的眼中流露出了惊异之色,也很少用这七枚暗器,除了练习的时候,最多的一次也只是三枚同时出手。 这七枚暗器他是无意中得来,也得来不易,他身上还留着两枚这种暗器打出来的伤痕,挨了两枚他才发觉这种暗器的存在。 那也是他这近五年以来再次被暗器打伤。 用这种暗器的人外号“满天花雨”,除了这种接近透明的暗器还有七色,那七色只是迷惑敌人眼神,致命的是这种几乎看不见的暗器。 这是个秘密,发现这个秘密的人几乎都无一幸免,只有黑狗例外。 黑狗挨了那样的两枚暗器,仍能够将“满天花雨”投杀,然后将这个秘密据为已有,其余七色暗器亦照单全收,再依自己的需要加以打磨。他没有学到“满天花雨”的暗器手法,然而他的暗器手法却比之更巧妙更狠毒。 这种暗器用到现在,他已经做到随心所欲的地步,也不以为还有什么能够将之化解,甚至金龙堂主他也不以为会例外。 一个人的自信心并不是朝夕所能够建成,而一种强烈的自信心突然被粉碎,更不是一般人所能够承担得起。 “满天花雨”以这样接近透明的暗器杀不了黑狗,整个人便完全崩溃,有如一个傻瓜般怔在那里,黑狗杀他,根本没有花太多气力。 黑狗现在这种暗器落空,却只是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惊讶,身形随即离开了那条横枝。 他对这种暗器的自信绝不比“满天花雨”弱,这种失败的打击,较之当日的满天花雨也绝无疑问只有过之,并无不及,可是他的脑瓜仍然是如此敏锐。 也许他早就习惯了失败,对他来说失败一些也不可惜,最重要的还是能够将敌人击杀,能够活下去。 他的暗器没有再出手,连这种暗器都伤不了沈胜衣,还有什么暗器可以用? 可是他仍然作掷暗器状,那离开横枝的身子刹那暴长,双脚力蹴在旁边的树干上,身子借这一蹴之力,一支弩箭也似射出,却不是射向沈胜衣,|Qī+shū+ωǎng|而是射向那边树下的红绫。 这是在沈胜衣意料之外,他将第二发暗器投下,在黑狗惊讶那刹那很自然的一看接在手中那三枚接近透明的暗器。 那三枚接近透明的暗器要接下实在不容易,那一来这种暗器更引起他莫大的好奇心。 除了这种暗器黑狗到底还有什么暗器,那又是怎样的一种暗器,比这种到底还强在那儿?一见黑狗作发暗器状,沈胜衣不由心头一凛,聚精会神准备应付,到他发觉黑狗并非施放暗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黑狗的行动了。 他扣在手中的暗器也没有打出去,那是他知道暗器也很难追得上黑狗的身形,而且很容易误伤红绫,即使能够将黑狗击伤,黑狗在负伤之下,说不定会发出致命的一击,那几乎是一个杀手在负伤之下应有的反应。 在正常的状态下,黑狗是应该不会伤害红绫的,所以沈胜衣只是准备黑狗夺得花名册离开红绫之后才出声,动念间,从容不迫地从树上掠下来,真气同时运行,贯通全身。 这一记若是击出,将是石破天惊的一声,能够接得下的人绝不会太多,黑狗也许是其中之一,但无论如何,是绝难摆脱沈胜衣的纠缠。 但以他的身手经验,做得到亦未可知,沈胜衣不能够太肯定,也所以这一击他非独已经准备全力出击,还考虑到这一击不中之后应有的行动。 红绫当然更意外,却没有忘记手中捧着的那具“天罗地网”迎向黑狗。 黑狗目光及处,怪叫一声,身形硬硬倒翻,在红绫身前半丈处落下来,他双手在那刹那,已扣满暗器,却没有发出。 到底是因为红绫没有发动天罗地网还是因为他不忍心以暗器对付红绫,却连他自己也不精楚,他甚至怀疑那是否要来对付沈胜衣。 红绫也没有支声,只是呆看着黑狗,双手仍按在“天罗地网”的机括上。 黑狗缓缓转过身,奇怪地问道:“为什么你不施放暗器?方才我人在半空,绝对没有闪避逃生的机会。” 红绫冷冷道:“你扑下来同时本可以先发暗器,将我射杀的,可是你没有。” 黑狗顾自道:“你又何必这样做?将花名册送回去——” 红绫道:“要说的早已说清楚了,你若是听我的立即离开金龙堂。” “不可能。”黑狗摇头,下面的话还未接上,红绫已接道:“那你便走你的路,不要迫我拿这暗器对付你。” 黑狗双手一摊,接将手上的暗器插回皮囊内,道:“花名册我一定要拿走,你若是忍心尽管发射手中的天罗地网”。接就摊开双手,缓步走向红绫。 “站着!”红绫大喝,捧着“天罗地网”的双手颤抖了起来。 黑狗淡然一笑,脚步不停,然后双手探向那油布包着的花名册,也就在这刹那,他的眼前突然一亮! 这也是他一生最后的感觉。 红绫按动了屠具“天罗地网”的机括,盒子无声地迅速打开,数以百计绣花针一样的暗器从盒内射出来,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射向黑狗。 暗器实在太多太快,看来就像是一蓬白光,一闪即逝。黑狗全身上下立时出现了无数血点,那些针竟然强劲到直没进去,穿透肌肤。 黑狗所有的生机,在那刹那完全断绝。 血点随即扩大,黑狗的身子仰倒了下去,面上仍然有笑容,临死之前他仍然不相信红绫会杀他。 空盒子在红绫手中掉下,红绫整个身子颤抖起来。 沈胜衣同时掠到黑狗身旁,看了看,摇摇头,伸手扶住了红绫摇摇欲坠的身子,红绫随即扑进沈胜衣怀中放声痛哭。 一直她都表现得很坚强,只怕是到现在为止,金龙堂的人给她的印象都是那么的卑鄙无心,使她觉得除了将他们毁掉,再没有其他办法能够阻止他们继续为非作歹,她却又不忍心看着许多人死亡,所以才想到交出花名册,与查四妥协,借以使金龙堂的人有所避忌,自我约束,省却那许多麻烦。 金龙堂全力阻止这件事的进行早已在她意料之中,她的行动所以一路上都很小心,也由于她身份的特殊,虽然在桃花庵被找到了,霍青也没有对她怎样,那当然还因为她手中那具“天罗地网”,也因为沈胜衣来得及时。 在她的眼中,金龙堂没有一个好人,可是到现在为止,一个金龙堂的人她也没有伤害过,黑狗是第一个,也是金龙堂中除了金龙堂主她最关心的一个。 她们一起长大,到她懂得分辨善恶,她便企图改变黑狗,然后她发觉黑狗已经根深蒂固,对金龙堂主死心塌地,就是她怎样说话,也不能使之改变。 她看着黑狗坏下去,一些办法也没有,终于死心,她明白出生与及受教育的环境,支配着黑狗的命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与生俱来,凶残的兽性,就本来潜伏在他的心底深处,由于金龙堂主的悉心教导栽培,完全激发,不可收拾。 除非他厌恶,否则无论任何坏事他做来都是兴致勃勃,做得很彻底,很俐落。 红绫没有见过他做过多少坏事,只是一次,但一次已经足够,她死心也是由那一次开始。 花名册绝对不能落在他手中,那一次的情景那刹那,又在红绫脑海中闪现,她毫不犹疑地按动了机括。 然后她整个人都崩溃,这也是她的第一次杀人。 沈胜衣拥着她,没有作声,他完全明白红绫的心情。 好一会儿,红绫才镇定下来,饮泣着说道:“我不想杀他,不想杀金龙堂的任何人。” 沈胜衣道:“你不杀他花名册就会落在他手上,再说我也会杀他,阻止他将花名册带走的。” 红绫轻声问:“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了?”“没有。”沈—胜衣微喟:“这件事只有死亡才能解决,他死或者我死。” 红绫目光一转:“他本可以将我杀掉,可是他没有动手。” “那是他看错了你只是—时意气用事拿走花名册,其实还是他们那种人,当然还有一些感情。我看他是喜欢你的。” 红绫摇头说道:“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沈胜衣道:“好像他这种自信心很强的人,是绝对不会考虑到别人的感受的,他就是自信你一定喜欢他,绝不会发射那具天罗地网,才会死在天罗地网下。” 红绫怔怔地望着黑狗,沈胜衣接道:“只怕他已经得到令尊的默许。” 红绫身子一震,凄然道:“他们就是这样,以为我一切都应该服从,听由他们支配,甚至要控制我的命运。” 沈胜衣道:“这之前相信他们都认为你已经完全由他控制、支配,也所以才会被你这样容易将花名册偷出来。”语声再落,悠的一声叹息。 红绫听着诧异:“沈大哥,你叹息什么?” 沈胜衣道:“他们这么快便怀疑到你,转而发现花名册的失窃,可见得他们对你其实还是有些儿戒心。” 红绫道:“之前我曾经说过家父好几次。” 沈胜衣接道:“也就说,整个金龙堂值得他们怀疑的人绝无仅有,他们都能够彼此信任,以成为金龙堂的一份子为荣,绝不会背叛金龙堂。” 红绫只是颓然道:“他们全都是无可救药的坏人,难怪查捕头会不惜牺牲一切也要毁灭金龙堂的了。” 沈胜衣问道:“你是否支持得住?” 红绫勉强笑了笑:“我只是心情问题,黑狗既然追踪到来,其他的人相信亦会很快赶到,我们还是立即动身的好。” 沈胜衣点头,目光一转,前面的路看来是那么平坦,可是他们能够走得多远? 接下来的两天,路上异常的平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也没有遇上金龙堂的人,就是因为太平静了,沈胜衣红绫反而有些担心。 以常理推算,黑狗既然追上来,其他人绝没有理由一些消息也没有,应该会从四方八面赶来,没有理由连一个金龙堂的人他们也没有遇上。 路上有两个适宜出击的地方,他们都轻易走过,到了第二天晚上,沈胜衣红绫不再赶路了,他们离开了原来的路线,远远绕开,然后在一个山坡上歇下来。沈胜衣在路上猎了三只山鸡,歇下来便烤熟与红绫饱餐了一顿,倒头便睡,让身心得到适当休息,以便能够达到最佳的状态。 那是沈胜衣的主意,这两天走下来,他发觉除非金龙堂的人完全没有他们下落的消息,否则并不难追上他们,找到他们,而金龙堂的人一直都表现得那么消息灵通,在这个要紧关头,又怎会变得这样疏忽?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已经找到了一个适当的地点,作了准备,只等沈胜衣红绫经过。 沈胜衣并不奇怪,以金龙堂的势力绝不难做到这一点,那也必定是他与红绫必经之地。 到底是哪儿?沈胜衣却是并不清楚,他实在需要静下来,仔细考虑一下该往哪一个方向走。 他当然不知道,金龙堂的所属已经在前面不远列成了一条直线,除非他停止北行,否则难免被他们发觉。 次日一早,沈胜衣便走进不远的一个树林中,在树林中走走歇歇地走了差不多一天,到黄昏时分才停下来,又休息了一个时辰,深夜才离开那个树林,走进一条小路。 他们漫不经意地走进去,其实更加小心,沈胜衣忽然有一种感觉,危险已经迫近。 这种感觉很奇妙,连他也不知道怎会有的,就是每当迫近危险的时候,这种感觉便会出现,前后也不知道救了他多少次的命。 这一次又怎样? 他的脚步更加慢了,红绫终于发觉了他的神态异样,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已经发现了金龙堂的人?” “没有。”沈胜衣摇头,“只是我有一种感觉,我们已经落入他们的监视中,而且他们正在向我们迫近。” 红绫四顾一眼,沈胜衣接道:“每当危险的时候我就会有这种感觉,这一次也许例外。” 红绫接问:“那我们应该怎样做?” 沈胜衣道:“过去我都是静候危机的降临,随机应变。” 红绫苦笑道:“已经很接近了,这时候若是落在他们手上,失掉花名册,我们亦只有认命。” 沈胜衣道:“花名册纵使回到他们手上,他们亦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 红绫看着他,忽然流下泪来,喟然道:“天下间若是没有你们这种视死如归的侠客,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胜衣微笑道:“到时候每一个人也许都会过得更快乐。” 红绫诧异道:“更快乐?” 胜衣道:“好人本来就不多,而且都很善良,当没有我们这种好管闲事的人理会,恶势力日渐抬头,他们自然就会日渐习惯,终于同化。” “那将会是一个怎样的天下?” “当然就是恶人天下了。”沈胜衣一笑:“到没有好人的时候,当然也没有好恶之分。” 红绫道:“你希望有那样的一天?” 沈胜衣道:“不希望,可是当恶势力控制一切的时候,剩下那一小撮的好人我总认为还是变坏的好,最低限度他们不会感到太痛苦。” 红绫叹息道:“我明白你的心意,期待不是还有查四那样的朋友,也许你早已绝望了。” 沈胜衣道:“也许你还没有接触太多的好人,否则你会惊奇他们的遭遇,他们虽然光明磊落,有时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只求安安定定地活下去也不能。” 红绫颔首道:“我明白,有时我甚至怀疑一些听来好像对的话声如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沈胜衣淡然一笑:“我绝不以为有所谓天理,否则根本就不会有好坏之分,金龙堂就是毁了,前此毁在金龙堂的人不见得就会重生,若是有天理,又怎会有金龙堂的出现?一切就是上天在拿人命开玩笑。” 红绫说道:“所以你也不以为有你与查捕头这种人,是上天的好意,要你们来救助一些无辜的好人。” “这何不索性不让恶人生下来?” “不错,这的确是一个玩笑。”红绫凄然一笑:“正如我的存在。” “别再说这些了,若是天公不谅,跟我们开一个更大的玩笑可不是好玩的。” 红绫苦笑,转道:“查捕头现在不知怎样了。” 沈胜衣道:“我只知道无论他怎样绝不会埋怨任何人。” “天例外?”红绫仰首看着黑夜的天空。 沈胜衣无奈,亦抬起头来,夜空中星光闪耀,冷月凄清,宽阔深远而神秘。 天理到底是什么? 破晓,郊野朝雾迷离,有些寒意。 沈胜衣红绫在一个山坡下停下来,他们看见了查四,他是给缚在一条木柱上,木柱立在山坡最显眼的地方,旁边一张大红太师椅,坐着一身金红色的金龙堂主,在他后面站着潘玉、贵妃,更远的地方,有胡来,还有一个老瞎子,是天残门中的蝙蝠。 在他们的后面,还有近百个大汉,与之同时,在沈胜衣红绫后面亦有三四十个大汉出现。 金龙堂的精英纵然还没有齐集,但只是对付沈胜衣红绫两个人,已经足够了。 沈胜衣竟然若无其事,红绫亦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镇定,目光清冷得有如一泓秋水。 金龙堂主即时鼓掌,大笑道:“欢迎欢迎。” 沈胜衣没有理会,目光落在查四面上,道:“查兄可好?” 查四面容憔悴,眼脸低垂,应声张开,召光虽然不太亮,仍然给人一种正气凛然的感觉,悠然道:“也没有什么不好,他们只不过将我轮奸。” 语声是那么平淡,丝毫的悲痛也没有,沈胜衣却已从其中听到了查四内心的悲痛、愤怒。 红绫的目光即时转到金龙堂主面上,金龙堂主面上那刹那露出了极不自然,有些尴尬的神色,笑声也变得干弱下来。 不管怎样,红绫到底是他的女儿,做父亲的总不希望别人在自己儿女面前揭露自己曾经于过的丑事。 他虽然偏嗜男色,到底也是私底下的事情,不足为外人道,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他当然也不会让红绫看见。 尽管他的作为怎样卑鄙,到底还是一个人,有些事还是不会当着儿女面前作出来。 人与禽兽,毕竟还有一些分别。 红绫没有作声,但眼瞳中流露出来的悲痛,已远胜千言万语。 查四目光亦转向红绫,接道:“他们应该将我的口封上的,但也许他们认为这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红绫叹息道:“我不该找你的,不然这件事情绝不会变成这样。” 查四侧目望着金龙堂主,“我奇怪你竟然会有一个这样善良的女儿。” 金龙堂主冷笑,道:“她善良?她要毁去他父亲一手创下的基业,要毁去金龙堂。” 查四道:“你总不能不承认,不是她,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金龙堂虽然存在,与你也一些关系都没有。” 金龙堂主沉默了一会儿,道:“她是我的女儿,无论她为我干什么都是天公地道的。” 红绫插口道:“查捕头,这些事还是不要说了。” 查四点头:“不错,这都是废话。” 沈胜衣接着道:“他们是要拿你做人质。” 金龙堂主替查四回答:“正是,你要他活命,便将花名册交出来,我保证让你们安全离开。” 沈胜衣笑了:“你以为你还有信用?我们还会相信你?” 金龙堂主道:“我是不想增加双方的伤亡,花名册交还给我,这件事便算没有发生过一样,你将查四带走,红绫随我回去。” 红绫立即摇头:“我是绝不会回金龙堂去的了。” 金龙堂主瞪着红绫,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也罢,只要你不再与我作对,无论你走到哪儿我都不管。” 红绫忽然叹息道,“别人说你怎样言而无信,我一直都有些怀疑,现在我相信了。” 金龙堂主道:“你是说金龙七杀令的事?金龙堂是我一手创的,什么规则也都是由我拟来,连我也不能够改变,有谁能够改变。” 红绫道:“除了你当然没有人,我只是奇怪金龙堂中竟然有那么多人服你。” 金龙堂主笑了:“这当然是因为我们这一群人都是卑鄙也无心的人,自不用管那许多,我这个堂主若不是这样子,又哪里还有资格成为堂主。” 红绫无言,一个人肯自承卑鄙无心?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查四淡然道:“你还不明白,他们服的只是金龙堂主的武功,哪一天闯了祸,可以有人代为解决。” 红绫道:“也是说,当他们发觉能够保护他们,替他们解决问题的人不能够再出面,自然就会消声匿迹,连坏事也不敢多做的了。” 查四道:“所以我敢说,这一次拿回花名册,他们一定会将花名册毁去,在毫无顾忌的情形下坏事将会继续干下去。” 红绫道:“花名册交出去,这之前的努力当然是白费的了,为了花名册而死的人当然死得毫无价值。” 查四道:“眼前环境却是如此恶劣,姑娘不妨再考虑清楚。” 红绫笑了笑:“查捕头看小我了。” 查四道:“有些事我们都是不愿意看着发生的。” 红绫道:“只要查捕头明白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便成,活着没有意义再活上千百年也没用,死而无憾,死在什么人手下还不是一样?” 查四正色道:“我不再说什么了。” 金龙堂主的面色却沉下来,突然喝一声:“红绫!” 红绫目光应声转过去显得更清冷,金龙堂主的目光与她的接触,不由自主地心头一凛,那刹那在他的感觉竟是那么的陌生,站在他面前的竟似一个陌生人,而不是他的女儿。 他一怔才道:“你过来!” 红绫摇头,反手抓着一绺秀发,随即拔剑削去,剑过发断,她跪下并将那绺断发放在身前地上,向金龙堂主一连叩了三个响头,道:“你养育的大恩我只有来生还了。” 金龙堂主脸色更难看,霍地站起来,那张大红太师椅同时碎裂。 红绫也站起身来,看着金龙堂主,毫无惧色。 金龙堂主胸膛起伏,手指红绫,咬牙切齿地道:“你一定要迫我杀你?” 红绫淡然道:“现在你可下令了。” 金龙堂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旁的贵妃一笑道:“难则为我们生死存亡,我们仍然不想伤害你。” 潘玉笑接道:“拿下了沈胜衣,要解决这件事还不简单?” 金龙堂主点头道:“不错,这也是解决这件事的唯一方法。”接把手一挥。 潘玉那柄西洋蜂尾剑立即在握,身形陡动,“嗡”的一声,剑刺向查四的咽喉,查四没有动,也不能移动,难得的是连眼睛也不眨一眨,潘玉的剑也没有刺进去,剑尖在查四咽喉半寸不到之处停下。 查四已感到剑上的寒气,冷笑道:“怎么不刺下去?” 潘玉道:“要杀你还不是易如反掌,一路上我们都不着急,现在当然也不会着急的了。”目光接转向沈胜衣,道:“查四的性命就在你的一句话。” 贵妃笑接道:“你是否愿意将花名册交出来?” 沈胜衣淡然应道:“我以为我已经回答了。” 潘玉道:“你们是好朋友。” 沈胜衣道:“所以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金龙堂主大笑道:“他若是不怕死,也不会苟活到现在。” 沈胜衣道:“那只是因为他要看着你们失败,要知道这件事的发展。” 金龙堂主道:“我以为他应该很信任你的。” “他这不是不放心,只是关心,他若是怕死,根本就绝不会去动金龙堂了。” 金龙堂主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到现在仍然不将他杀掉。” “主要是不想将事情弄得太僵。” 金龙堂主道:“可惜你到现在还是不将他的生死放在心里。” 沈胜衣道:“都是废话,你们还是赶快动手,省得麻烦。” 金龙堂主道:“你以为你真的是无敌天下?” 沈胜衣道:“我只是有信心在自己倒下之前,找几个人作伴,一起上战场,不知道你们哪一个先走一步?” 金龙堂主冷笑道:“那我们等着,看哪一个有耐性。” 沈胜衣笑笑道:“可惜我是绝不会等的。”随即将肩负的那个包袱交给红绫,轻舒了一下四肢,他的动作并不快,但好像金龙堂主这种高手却并不难看出他除非不出声,否则必是雷霆万钧之势。 沈胜衣名动江湖,剑技第一,事实亦有不少高手倒在他剑下,好像这样的一个人,若是存心拚命,有多少人能够接下他的剑。 金龙堂主看着一张脸有如寒冰,道:“你疯了。” 沈胜衣道:“只有在这种情形下,一个人才能够发挥他所有的潜力。” 金龙堂主突然挥手,一声:“上!” 那边的十来个大汉,应声一呆,金龙堂主命令的正是他们。 贵妃目光一转,道:“他只是一个人,你们害怕什么?” 七八个大汉冲出来,他们虽然听过沈胜衣的大名,到底没有见过沈胜衣的出手。 金龙堂主立即再挥手,其余的人立即四方八面迫近去。 沈胜衣也动手,缓步走向山坡,红绫亦步亦趋,一手紧抱着那个包袱。 三个大汉当先冲到,一停猛喝一声,再冲前,沈胜衣的剑这才出鞘,暴喝声中急劈而下,只听三下异响,那三个大汉突然倒飞回去,一个身子半空中断开两截,鲜血激溅中飞出差不多三丈,才掉下来,其中一截,撞上了一个大汉的面门。 那个大汉立时浑身鲜血,怪叫一声转身狂奔了出去,撞倒了另外两个同伴。 潘玉贵妃看在眼内,纵然动容,他们到底都是用剑的,当然看出沈胜衣那一剑的威力。 金龙堂主目光一寒,道:“上!”那些大汉没有立即上,这片刻之间,沈胜衣又迫近了很多。 胡来突然一声怪叫贴地疾滚了下来,他平日本来有些疯狂,现在似乎又不堪刺激,狂性大发。 沈胜衣视若无睹,继续前行,旁边的几个大汉似乎受胡来影响,吼叫着亦挥刀扑来,他们显然对红绫都有些顾忌,绕过了红绫才扑向沈胜衣。 红绫的剑突然刺出,刺进了在她面前冲过的一个大汉的咽喉,接拔出,劈向另一个,那个大汉慌忙挥刀挡去,才挡开一剑,红绫已疯狂三剑劈到,硬硬将他劈倒在地上,一个身子几乎断为四截。 与之同时胡来已滚到沈胜衣脚下,沈胜衣没有动,右手已然将一个大汉劈胸掀住,也就将那个大汉迎头向地上的胡来撞去。 胡来双刀一剪,那个大汉便断为两截,他只道沈胜衣不知他双刀的锋利,剪断那个大汉之后再剪沈胜衣的双脚,哪知道那个大汉一撞之力竟然是那么沉重,虽然将之剪断,身形亦被震回去。 他一声“不好”,身子立即跃起来,半空中翻身,沈胜衣手中那半截尸身这才脱手,又是向胡来飞撞过去。 这一着更在胡来意料之外,双刀很自然地一剪,再将那截尸体剪断,胸腹同时一下刺痛。 那刹那他已看见沈胜衣的剑刺来,双刀已及时回一刀护住了胸腹的要害。 沈胜衣刺的并不是要害,只是刺中同时一股内力亦透了进去,那若是一般人的剑胡来只不过受伤,而且绝不会太重,但沈胜衣的剑却不同,内力一透,剑锋便震动,胡来中剑的地方立时裂开一个碗大的伤口,鲜血狂涌,他虽然从剑尖脱身出来,立即便倒下,很自然地伸手掩去,发觉胸腹开了一个大洞,不禁魄散魂飞。 目光及处,他的面色更惨变,惨叫着反扑了回去,迎着他的几个大汉都在刀光中倒下。 他虽然有些疯狂,到底很怕死,所以在小镇截击查四那天晚上,一见势头不对立即逃命。现在他仍要逃命,一面大呼:“快拿刀伤药来!” 语声未落,他已经冲到金龙堂主面前,金龙堂主猛喝一声,一掌疾击在胡来头上,胡来没有防备,这一掌击个正着,眼耳口鼻鲜血狂喷,一个身子飞了出去,急如流星,飞撞向沈胜衣。 第七章 照诺言行事 堂主保老命 沈胜衣偏身让开,胡来一滚而过,撞倒了后面四个大汉,首当其冲的一个当场口吐鲜血,亦随同滚倒地上。 金龙堂主接喝道:“哪一个退缩,胡来就是榜样。”双手再一挥,旁边潘玉贵妃双双抢出,双剑指向沈胜衣。 潘玉左手叉腰,蜂尾剑抖开来,寒芒闪烁,目的似乎是首先扰乱沈胜衣的视线,贵妃用的却是一柄长长的软剑,一抖便是一阵惊心动魄的“飒飒”声响,毒蛇般寻隙抵瑕,在抓沈胜衣的破绽与要害。 这两个人用的剑都与一般有异,此刻用在剑上的也全都是虚招,可是以他们的修为,由虚变实亦不过刹那间的事情。 金龙堂主没有动,只是盯着沈胜衣,真正怕的也是这个人。 要抓到沈胜衣剑上的破绽并不是一件易事,但在贵妃潘玉这样的两个高手攻击下,沈胜衣的剑上亦不难露出破绽来,那潘玉贵妃也许都未必能够抓得住,金龙堂主却绝无疑问能够。 他要抓住的也当然是一击必杀,必死无救的刹那。 潘玉贵妃完全明白他的心意,也明白他能够抓住那刹那,他们二人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可是他们已无选择的余地,对金龙堂主,他们事实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也明白若是不服从他的指示,他要对付的第一个人极有可能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这个人的行事作风本来就有些疯狂。 现在他们只希望那一击之后他们都能够活下来,伤得不会太重。 沈胜衣同样明白真正的威胁所在,只是他也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的右手已扣住那三枚得自黑狗接近透明的暗器。 那些大汉看见潘玉贵妃动手,如何敢再怠慢,呼喝着从四方八面一齐杀奔前来,这些人的武功虽然有限,但任何一个现在对沈胜衣都足能构成致命的危险。 却就在这时候,一阵呼喝声远远传来,竟然将那些大汉的呼喝声完全压下。 所有人齐皆一呆,连金龙堂主也不例外,循声望去,只见数十名大汉呼喝着从那边树林中涌出,挥动着兵器向这边杀奔过来。 那绝不是金龙堂的人,金龙堂主一眼便瞧出来,再看清楚,一张脸不由发青。 走在最前的赫然是当年他的四个宠妾之一,郭宽! 跟着郭宽的也就是盘桓在郭庄的英雄豪杰,小六在,湘江三杰也都在。 以郭宽对金龙堂的熟悉,要截下消息,找到这儿来并不是一件难事,只是,到底是什么令他改变初衷? 金龙堂主猜不透,也没有再猜,那刹那他已经看见了一个破绽。 沈胜衣的情绪到方才,在看见郭宽之前依然很平静,一直到看见郭宽才一下震惊,剑上也因此出现了空隙,潘玉贵妃都没有在意,只见双剑已因此封住了沈胜衣的剑。 他们也许只能够封住片刻,但已经足够,金龙堂主一声长啸,立即扑出。 在他旁边的查四一直在留心着,同时暴喝一声,连人带柱子硬硬从地上拔起来,凌空撞向金龙堂主,他所有的气力都用在这一撞之中。 金龙堂主应声回头,身形半空中一翻,踢出了一脚,正踢在柱子上,那条柱子迎脚一断为二,查四的身子虽然没有断,却已连着半截柱子倒飞出三四丈之外,口里鲜血狂喷。 看他直撞下地面的样子,那一脚绝无疑问已伤得很重。 金龙堂主这一脚踢出,身形亦落下,一声冷笑,接又拔起来,再扑向沈胜衣。 沈胜衣的剑仍然给潘玉贵妃双剑封住,将脱未脱,红绫被几个大汉远远隔开,有谁能够再替他阻止金龙堂主扑击? 有!天残门那个蝙蝠老瞎子,人动竹杖动,插向金龙堂主! 这实在大出金龙堂主意料之外,他的反应却也实在敏锐,半空中勉强转身,“嘣”的一声,竹杖刺穿了他胸前的龙袍,却是伤不到他的肌肉。 他探手立即抓住了那根竹杖,丘长老同时手一抖,竹杖中断,断杖再刺向金龙堂主。 贵妃目光及处,厉声大喝道:“丘长老!” #奇#沈胜衣那刹那剑已经脱出,在贵妃疏神旁顾同时,一枚暗器疾射了出去,其余两枚接射向金龙堂主。 #书#贵妃已在小心沈胜衣的剑,却不防沈胜衣用暗器,而且是这种暗器! #网#他出身天残门,却不是瞎子,听觉并没有瞎子的敏锐,听得破空声侧首不见暗器,一怔间,那枚接近透明的暗器已射进了他的眉心! 在他的眉心上立时出现了一个圆圆的血洞,一个身子亦被暗器上的力道撞得倒飞了出去。 金龙堂主再探手,又将那断杖抓住,一掌便要向丘长老拍下,突然转身,将丘长老连人带杖疾挥了出去,迎向那射向自己的暗器。 丘长老耳听破空声响,半空中身子勉强一弓,虽然避开了要害,那两枚暗器仍然打进了他的两腿,他毫不在乎,手弃杖,身形再一翻,双掌插向金龙堂主的咽喉。 金龙堂主也只是一探手,便将他双掌抓在手中,厉声道:“你竟敢背叛金龙堂,以下犯上!” 丘长老双掌已被他握碎,居然面不改容,而且笑应:“我这把年纪,有什么不敢做的?” 金龙堂主喝问:“又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也许我活腻了。” 金龙堂主怒吼,反手将丘长老掷在地上,手中断杖接掷出,空透丘长老胸膛,将他活活地钉在地上。 沈胜衣暗器出手,也知道救不了丘长老,随即掠前去,却给潘玉截下。 潘玉蜂尾剑截下了沈胜衣,冷笑道:“好一个侠客,也会用暗器暗算。” 沈胜衣道:“对付你们这种卑鄙小人,难道还要讲江湖规矩。” 沈胜衣道:“暗器是黑狗的,可惜伤你不着,否则他也不知如何感激。” 金龙堂主冷笑:“你胡说什么?” 沈胜衣道:“你知道他可能有危险,却不赶去援助他,只等在这里。” 金龙堂主道:“他的命是我的,你懂得什么。” 沈胜衣道:“任何人的生命你都不在乎?” 金龙堂主道:“最重要的是金龙堂的命运。” 沈胜衣道:“人若是都死光了,还有什么金龙堂?” 金龙堂主道:“只要我一天不死,金龙堂就—天存在。”霍地转身暴喝道:“住手!” 郭宽等人已经与那些大汉厮杀起来,闻声都停下,那一声事实有如霹雳一样震动每个人的心弦。 金龙堂主目光转落在郭宽面上,缓缓接道:“连你也背叛我了。” 郭宽道:“我早已不属于金龙堂。” “你的命是我救的,不是我,你早已给抓回去砍头,活不到现在。” 郭宽道:“不错,可是前后我已经替你做了很多事。” “还替我毁了方刚,将查四交给我,是不是?”金龙堂主目光一扫:“你听到了?” 小六应声道:“不管他做过什么事,只要他真心悔改,就是我们的好朋友。” 湘江三杰的老大接道:“若不是他,我们也不会找到这里来。” “方刚也不是他杀的。”另一个接着道:“我们完全明白他当时的处境,也完全明白当时的心情。” 小六随又道:“他告诉我们一切的时候已准备给我们杀掉的了,我们当时事实也非常激动。” 金龙堂主冷笑道:“奇怪你们居然没有将他杀掉,是不是因为他还有利用的价值,可以替你们引路?” 小六说道:“只是因为我们明白他真的改邪归正,连死他都已不害怕,你这个金龙堂主还能够怎样?” 金龙堂主目光回到郭宽面上:“你真的已连死都不怕了?” 郭宽一面走向查四,一面道:“死得有意义总比白活好得多。” 金龙堂主笑道:“想不到你也会说这种话。” 郭宽道:“这个生死的问题事实已困扰了我很多年,没有这一次的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看得透。” 他随即在查四身旁蹲下来,查四双足支地,好容易爬起身子,吐着血道:“小郭,有你的,干得好。” 声已破,查四的伤实在很重,郭宽看着他,道:“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说,不是我,你……” 查四笑道:“你还这样说,是不将我当做朋友了。” 郭宽颤声道:“我们还是朋友?” 查四大笑道:“你这个臭小子,莫非以我是一个穷捕头,高攀不起?” 语声甫落,他突然一头栽倒地上,面上的笑容却仍然留着,没有随同他的生命消逝。 小六奔过来,看了看,突然大喝一声,挥刀斩向旁边一个金龙堂的大汉,与之同时,郭宽一声长啸,亦拔起身来,冲向金龙堂主。 其他的人也动了,一齐向金龙堂的人扑击,一个个势如疯虎,奋不顾身。 沈胜衣同时发动,连人带剑飞射金龙堂主,潘玉剑不及,而后追上。 金龙堂主呆了呆,身形才动,迎向郭宽,一面大笑道:“你这个嬲种,竟然敢与我动手?” 两柄短剑也就在这时候从郭宽袖中出现,双剑在手一齐扎向金龙堂主的要害,沈胜衣的剑也到了。 金龙堂主大喝挥袖,狂风疾起,左袖削向沈胜衣,右袖切向郭宽的双臂。 衣袖贯上内力,有如利刀,迎上沈胜衣的剑,裂帛一声,在剑锋上断飞。 沈胜衣的内力也许不如他,可是沈胜衣的内力用在剑上,总强过他的衣袖。 郭宽却被金龙堂主一袖掷得打了一个旋子,金龙堂主紧接扑上,郭宽身形未稳,双剑又刺出,狠而劲,这一次,双剑都刺在金龙堂主手上。 金龙堂主双手已从袖中伸出来,不知何时已戴上了一双金光闪闪的手套,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织成,那么锐利的剑尖竟然刺不进去。 郭宽目光及处,撤剑已不及,金龙堂主已然将他的双剑抓在手中。 “你可知道这是偷自大内宝库的东西,水火不侵,刀剑不入?”金龙堂主问道。 郭宽双手青筋蚓突,就是不能将剑抽出来,那边沈胜衣被衣袖一阻,潘玉已赶上,蜂尾剑截住去路,一冲再冲,都被潘玉拚命截下,目光及处,急道一声:“弃剑!” 郭宽没有弃剑,双脚疾起,踢向金龙堂主的小腹,金龙堂主这时候才松手,一抛,郭宽整个身子便倒飞出去。 金龙堂主身形紧接暴长,离弦箭也似射前,一拳接着击出,郭宽双剑急回,左手剑总算挡住了那一拳,未着地的身子受震再飞出。 金龙堂主接一声长啸,身形翻滚在半空,抢在郭宽之前,当头一手抓下。 金龙堂主闷哼一声,手一翻,抄住来刀,接一拳击向小六面门,小六急忙弃刀,翻身跃下,金龙堂主抓住手的刀同时脱手,掷向小六后心。 小六耳听破空声响,半空中身形勉强再翻,居然给他避过了那一刀,他半空落下,惊魂未定,金龙堂主已落在他面前,他双拳击出,打向金龙堂主胸膛。 他出拳很快,可是金龙堂主已落在他面前,他双拳劈出,打向金龙堂主胸膛。 他出拳很快,可是金龙堂主更快,他打出的双拳刹那竟变了打进金龙堂主双手内。 金龙堂主双手立即一紧,一阵骨碎声响,小六双拳飞碎,惨叫声中,一个身子接被金龙堂主抡得飞起来,迎向那刺来的双剑。 郭宽急心收剑,金龙堂主同时松手,双拳接出,一齐打在小六胸膛上,小六的胸膛立即塌下,一个身子却倒飞了出去,撞向郭宽。 郭宽不由伸手接去,一接之下,双臂竟被震回,小六的尸体又再撞上郭宽的胸膛。 郭宽连吐七口鲜血滚倒地上,双剑支地勉强站起来,金龙堂主等他站起来才再出拳,一连十多拳都打在郭宽的小腹上。 郭宽没有闪避,也不能闪避,他的一条左臂已给金龙堂主抓着。 这十多拳下来,他胸腹的衣衫尽碎,到金龙堂主松手,便一堆烂泥也似倒下。 金龙堂主这才吁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潘玉也就在这个时候倒向他身上。 蜂尾剑仍在潘玉的手上,他握剑的右臂却只差一点儿没有齐肘断去,身上十多个剑洞鲜血狂喷,一般衣衫已被鲜血染红。 金龙堂主没有伸手接,反而一拳痛击在他背后,将他打飞,撞向沈胜衣,潘玉本来还有气,这一拳却将他仅存的气都打尽。 他是要活命才逃向这边,那知道金龙堂主非独没有救助他,反而将他杀掉,那刹那他才后悔。 后悔为啥要阻挡沈胜衣,为什么不乘沈胜衣冲向金龙堂主,要救郭宽小六等人的时候逃命。 他也实在尽了全力阻挡沈胜衣,也本来自信可以支持到金龙堂主回到这边,那知道沈胜衣一急之下,攻击竟然是那么凌厉。 一个不在乎生死,一个在乎,不在乎的一个武功又是在乎的那个之上,当然是不在乎的那个占尽优势。 沈胜衣非独攻势凌厉,而且用的都是险招,潘玉的剑路一被看破,根本就已接不住他的攻势,中了第一剑,很快便第二剑第三剑。 中第一剑潘玉的斗志便已经崩溃,然后突然发现对死亡是那么恐惧,也不用沈胜衣怎样追,自行向金龙堂主这边退来。 沈胜衣其实并不希望这样,潘玉的斗志虽然崩溃,仍然能够阻止他的行动,使他不能够迅速接近金龙堂主。 潘玉当然无意再阻止沈胜衣,可是沈胜衣向金龙堂主迫近,便等如向他迫来,那片刻他竟然想不到,只要他将路让开,便反而能够逃命,只知道最安全就是在金龙堂主身边。 沈胜衣没有想到这许多,潘玉在他来说是一个障碍,他必须清除这个障碍,到潘玉退到金龙堂主身边,他却是很自然地考虑到借助潘玉,击倒金龙堂主。 金龙堂主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立即将潘玉击飞,虽然是很少出手,金龙堂主到现在仍然没有改变原则,不惜杀掉任何人以保障自己的安全。 他没有跟着出击,这当然是因为也看出沈胜衣不比其他人,潘玉也不是沈胜衣的朋友,很难以潘玉来杀一个措手不及。 事实沈胜衣根本不理会潘玉的生死,一剑迎出,将潘玉的尸体挑过一旁,他也没有扑前去,一看金龙堂主的神态他亦已知道潘玉对他的攻势一些作用也没有,索性由金龙堂主清除他们之间这个障碍。 然后他们所有的动作都停下来,所有目光,剑一样在半空交击。 周围的恶性战没有停下,金龙堂一伙却显然已处于下风,一个个都是无心恋战的样子,他们原是士气高涨,但看见胡来及贵妃先后败在沈胜衣手下,天残门的老瞎子临阵倒戈,郭宽率领群雄杀到来,信心亦为之动摇,再看见潘玉也倒下,更就大受打击。 湘西三剑已到了红绫的身旁,三柄剑组成三才剑阵,非独护住了红绫,也展开了前所未有的威力,将迫近来的金龙堂的人一一刺杀。 金龙堂主一看便知道大势已去,唯一的机会就是将沈胜衣击杀,沈胜衣一倒,其他人纵然死战不退,要解决也不会太困难。 金龙堂主的人还有那么多,只要他们恢复信心同心合力,应该可以将来人杀尽。 要将沈胜衣击倒,当然是金龙堂主的事情,他也是金龙堂灵魂,事实金龙堂一伙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二人的身上,群雄也一样,二人才对峙,他们的动作不觉便缓下,然后各向各靠拢,不过片刻,便分成了两组,仿佛有默契的,随即退开。 恶战也随着停止,周围一刹那变成一片死寂,受伤倒在地上的,也不觉停了呻吟。 沈胜衣金龙堂主仿如未觉,仍然是那样对峙,不发一声,也无动作,只有目光继续交击,突然都凝结,相抵在半空。 那就像是四柄长剑剑尖对剑尖相抵在半空,能够看到他们目光的锐利的人,也会同时发现他们的处境是如何的险恶,偶一失误,剑尖滑开,便会丧生。 金龙堂主第一个开口:“好,别人说你是年轻一辈最强的一个,我一直都有些怀疑,现在却是不能不相信这个事实。”他虽然说话,目光并没有变动,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相信并不多。 沈胜衣绝无疑问是其中的一个,冷应道:“阁下也是我平生所遇的有数的几个高手之一。” 金龙堂主道:“武功练到我这个地步的人相信不会太多。” 沈胜衣道:“不是没有。” 金龙堂主道:“你以为你能够将我击倒?” 沈胜衣道:“好像你这样不怕死的人倒是很少见。” 金龙堂主道:“我堂堂金龙堂主怎么会怕死。” 沈胜衣道:“堂主这话大概还没有考虑清楚便说出来,今天到这里来的英雄豪杰,又有哪一个是怕死的。” 金龙堂主道:“那都是笨蛋。” 沈胜衣:“正如我一样。” 金龙堂主沉声道:“这个帐金龙堂一定会算清楚。” 沈胜衣:“那我们现在就一决高低。” 金龙堂主道:“好爽快的人。”他的目光仍然不支,双手却动了,一阵指节声响,目光仿佛更闪亮。 沈胜衣道:“但你却是不算,要走,我们还是会让你走。” 湘西三剑等人一个都没有作声,显然无论沈胜衣怎样决定,他们都会绝对地服从,他们信任沈胜衣就正好他们信任郭宽一样。 江湖人的豪情侠气有时也的确不能够以常理来推测。 金龙堂主大笑道:“我这么一走,在金龙堂中以后还有人信服?” 沈胜衣道:“不管怎样,金龙堂的人今天都绝对阻止不了我们将花名册送走,此地金龙堂的人虽然多。我们的人也不少,而且每一个都准备拚命,拚到底,而前行不远便是大城,你们不能够追进去。” 金龙堂主道:“你们进了大城难道就能够将花名册交到白玉楼手上?” 沈胜衣道:“我知道金龙堂在附近官府都有认识约人,但我却绝不以为有人敢欺瞒白玉楼,甘冒抄家灭族之险,我也绝不以为金钱收卖来的人会有我们这种不顾一切,视死如归的豪气。” 湘西三剑的老大忍不住插口道:“我们也不以为金龙堂的人会有这种决心。” 金龙堂主冷笑道:“我只知道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属下怀疑我的话。” 沈胜衣摇头:“你总不成终此一生去报复,即使如此也未必能将他们杀尽。” 金龙堂主道:“他们无论如何都绝不敢不尽力。” 沈胜衣道:“这你又错了,他们应该都知道我们无意将他们赶尽杀绝,只要他们改过自新,不再为非作歹,事实他们没有你们的支持,亦不会坏到哪里去。” 金龙堂主道:“我们不惜一直支持包庇他们,也要他们绝对的服从,否则——”他冷笑,恶毒的冷笑。 沈胜衣淡然道:“你们现在还剩下多少人?” 金龙堂主一怔,胡来已死,贵妃潘玉亦丧生,天残门最高辈份的丘长老倒戈,他能够用的好像胡来这一级的人现在也已没有。 沈胜衣语声陡高,接道:“花名册一定能够送离这里,只要送离这里金龙堂便会消失,对我们迫得太紧,后果便越严重,有哪一个金龙堂弟子不愿将兵器放下来,有哪一个金龙堂的人不愿意活下去?” 没有人作声,几个金龙堂弟子不觉将兵器垂下来,沈胜衣接道:“要走的,现在可以走了。” 金龙堂的人有些在面面相觑,金龙堂主目光终于动摇,一闪,厉声道:“没有我的许可,谁要走,谁便得丧命!” 湘西三剑的老大截道:“你应付我们都已心有余,力不足,哪还有余力去杀别的人?” 金龙堂主厉声道:“你不妨看看,他们会不会听你们的离开。” 湘西三剑的老大接道:“我跟他们又不认识,怎知道他们的心意,只是看他们也不是这么愚蠢的人,这么好的机会也不懂得离开。” 金龙堂主道:“这算什么机会,只有同心合力,杀掉敌人,取回花名册才是办法。” “你当然希望他们拚命取回花名册,但他们应该想到拚命与否结果都是一样,再想清楚便知道如何取舍。” 金龙堂主道:“少废话,他们绝不会听从你们,上你们的当。” 湘西三剑的老大身子一转,大叫道:“你们还不走还等什么?” 金龙堂主接一声断喝:“上!”一顿又喝道:“哪一个不要命的只管走!” 没有人上,一个个面面相觑,湘西三剑的老大忍不住笑道:“哪有这么笨的,四方八面离开,我们就是阻止不住,他又能杀得你们多少人?” 语声甫落,金龙堂的人已然有反应,突然齐呼一声,已然四散离开。 金龙堂主怔在那里,那的确是事实,他总不能一个个追上去杀掉,何况他一动,沈胜衣他们亦会发动,将他截下来。 他的目光更冷酷,一声也不发,那些金龙堂的人跑得很快,大都往树林里闯,群雄没有作声,只是等在那里,看着金龙堂主,只有红绫,眼瞳中不觉露出了伤感的神色来。 打破默沉的也还是沈胜衣,道:“堂主现在可以离开了。” 金龙堂主冷笑道:“我要离开随时都可以离开,用得着你来说话?” 沈胜衣道:“我只是提醒堂主,现在是时候了。” 金龙堂主冷笑道:“你就是不怕我赶上去,将金龙堂的叛徒杀掉。” 沈胜衣淡然道:“那是金龙堂的事情,我们管不着。” 金龙堂主道:“好一个沈胜衣,也懂得用这种卑鄙的离间之计。” 沈胜衣只是道:“无论我们怎样卑鄙,都不及金龙堂中人万一,他们就是死也死有余辜,我们的人何必理会?” 金龙堂主道:“这是说我若是动手,反而遂了你们的心愿。” 沈胜衣道:“我们若是有顾虑,担心报复,根本就不会做这件事情。” 湘西三剑的老大紧接道:“跟他说他也不会明白的,好像他这种人,又怎会明白侠义中的人的心情。” 金龙堂主道:“我只知道你们也是人,也有人的弱点,有机会我倒要看看,在孤立无援下,你是否也是这般豪气。” 湘西三剑的老大道:“不管怎样,我们明知道要跟金龙堂的人拚命,但到现在仍然没有一个人退出。” 金龙堂主道:“只是因为沈胜衣。” 沈胜衣截道:“错了,他们赶来的时候根本不能够肯定我是仍然生存。” 一个大汉应道:“我们却相信你绝不会这么容易被击倒,而不管怎样,我们都会赶来尽力完成这件事。” 沈胜衣道:“这到底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金龙堂主大笑起来:“天下间真的有这么多傻瓜?” 他的眼中却一丝笑意也没有,沈胜衣看在眼内,也看出了他的心意,回头看看红绫,道:“我们都已经尽了力。” 红绫摇头道:“你们不能够改变的事情,我当然也不能够,无论你们决定了怎样做,我都会同意,站在你们那边儿。” “畜牲——”金龙堂主一张脸板起来:“你立即给我滚过来,我或者考虑饶你一命。” 红绫一些反应也没有,金龙堂主接道:“连孝道你也不懂,还说什么?” 红绫凄然一笑,仍没有回答,沈胜衣道:“这个时候阁下又何必说这些话,要走便走是了。” 金龙堂主道:“哪走得这么容易,我也绝不以为你们会这么仁慈,只怕我还未回到家,官兵便会蜂拥而至。” 沈胜衣道:“你这样也是不足为怪,要一个不讲信用的人相信别人的承诺,原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金龙堂主接问道:“那又怎样?你说说?” 沈胜衣道:“阁下喜欢怎样便怎样是了。” “小狐狸到底露出尾巴来了。”金龙堂主放声大笑。 沈胜衣无言叹息,红绫那边道:“沈大哥不要再多说了,我和其他人都很明白,你是不要我难受,可是在决定这件事之前我已经考虑清楚,绝不会后悔,也准备接受任何打击。” 沈胜衣道:“我只是本着查捕头的主意,希望能够将这件事以比较和平的方法解决,现在怎样便怎样,也实在无话可说的了。” 金龙堂主也没有再说话,吸气,再握拳,骨节响声更急烈,就像是鞭炮也似的。 沈胜衣似乎无动于衷,衣衫却无风自动,袖扬处,右手露出来,扣着的两枚接近透明的暗器寒光一闪。 金龙堂主的目光同时一闪,忍不住又道:“你还有这种暗器。” 沈胜衣道:“这是黑狗用的暗器。” 金龙堂主道:“黑狗用的暗器你当然也能够用,只是你与黑狗好像是同一类人。” 沈胜衣道:“我已经说过这并不是一场公平的决斗,任何有助解决这一场决斗的兵器暗器办法我都会使用,以击倒敌人为原则。” 金龙堂主大笑道:“好一个名侠,我总算见识到了。” 沈胜衣道:“你大概还没有忘记我就是以这种暗器射杀贵妃。” 金龙堂主道:“这笔帐也本该由我来算的。” 沈胜衣说道:“那你小心这种暗器好了。” 金龙堂主冷笑道:“你若是以为我恐惧这种暗器你可就错了。” 沈胜衣道:“我只知道这种暗器比一般的更难防备,对这一战很有帮助。” 金龙堂主一张脸猛地沉下来,道:“难怪你能够活到现在,这些年来你到底做过多少不择手段的事情?” 沈胜衣道:“我也是只记得那是有此需要,而事后我也绝不会为此难过。” “也正如这一次,只要你能将我击倒,别人只会大声叫好,绝不会计较你用的是什么手段。”金龙堂主咬牙道。 沈胜衣道:“应该就是了,而我也绝不会计较这些。” 金龙堂主道:“你现在可以动手了,还不施用你的暗器?” 沈胜衣道:“我知道在什么时候用的,你小心了。” 金龙堂主冷笑道:“天残门对暗器一向有研究,尚且逃不过你的暗器一击,我当然非要小心不可了。” 话声一落,他的脚步开始了移动,不太快,却是一定的距离,骨节又响动起来,令人听来魄动心惊。 沈胜衣没有随着移动,只是目光随着转,到金龙堂主走出了七步他才走一步,那一步之间,全身上下呼应得非常紧密,简直就无懈可击。 金龙堂主当然看得出,沈胜衣也一样看得出金龙堂主就像是一只刺猬,已作好准备,应付任何突然的出击。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也齐皆凝神静气,这一战,绝无疑问是惊天动地的一战,对练功之人当然有很大的诱惑。 只有红绫,抱着花名册颓然坐了下来,头亦垂下,眼睛虽然也是望着那边,眼神却是那么的呆滞,眼珠子仿佛已凝结成两颗石珠子。 看到这样的一双眼睛,实在不难令人怀疑这双眼睛是否还能够看见东西。 她的心情也绝不难明白。 风急吹,金龙堂主终于在风中飞舞,有如神龙经天,“金龙探爪”,伸手往沈胜衣头上折下,这一动声势并不怎样惊人,而动作之美妙却是很少见。 沈胜衣的动作一样美妙,也同时飞舞在半空中,金龙堂主一抓再抓都抓他不着,他的剑随即到了眼前。 金龙堂主双掌立时一拍,在他拍实之前,沈胜衣的剑已经撤回,他双掌也没有拍实,刹那一变,抓着沈胜衣的剑,沈胜衣一面闪避一面还击,身形兵器混成一体,毫无破绽,用剑用到他这个境界的人实在不多,但内功练到金龙堂主那个地步的人亦一样少有。 金龙堂主吸气吐气,也不见怎样动,一个身子便翻腾在空,出手十七招攻势。 沈胜衣应付得并不易,但仍然能够保持三成攻势,两个人的动作看来虽然很平淡,却已看得旁边的人捏了一把冷汗。 他们的攻击非独出人意料,速度、角度亦是在他们意料之外,不过片刻,彼此身上几乎每一寸都已会被对方攻击,但都没有被击中。 汗从沈胜衣的额上淌下来,金龙堂主亦没有例外,这是他从来没有的情况,他没有在意,这下子信心不由得动摇起来。 沈胜衣内功虽然没有他的好,但胜在年轻,而且生活也非常正常,这许多优点已足以弥补他的缺点,再说他终年在江湖上奔走,在刀锋下打滚,临敌经验的丰富只怕没有多少人能够及得上。 这些年来金龙堂主却是一直在养尊处优,已很少出手,以金龙堂高手之多,势力之大,组织之秘密,能够闯到总坛的人可以说一个也没有,他虽然没有一天歇下来,不停的苦练,到底只是死功夫,沈胜衣的却是活的,这死与活之间又已有一段距离,两人的武功也因此而更加接近。 沈胜衣交手下来,立即便发现了金龙堂主的弱点在缺乏实际经验,可是他并没有因此而轻视金龙堂主,出手反而更加小心。 金龙堂主看出沈胜衣的小心,也因此更觉得这个人的可怕,这种可怕的感觉也已不知多少年没有出现过,这时候突然出现,在他的感觉,当然是既突然而又陌生,他的信心也因此而更动摇。 沈胜衣仿佛并无所觉,虽然能够争取更多的攻势,却仍然保持三成攻势,也因此他有足够的时间来观察,金龙堂主的招式变化,他是一个聪明的人,也是一个武学的天才,任何招式,尽管变化怎样快都难以逃过他的眼睛,而任何招式只要用上第一遍他便能够抓住其中的破绽,予以破解,除非他根本没有出手的时间。 好像金龙堂主这种高手当然不能够与一般人相提并论,他所用的招式尽管变化不多,也比较简单,却已是化腐朽为神奇,没有足够的时间观察,根本不能够找到其中的破绽所在,沈胜衣很明白一般高手与金龙堂主这种高手的分别,所以他不急着抢攻,将时间用在观察上。 金龙堂主看出他的心意,也看出这样下去只要招式重复,沈胜衣致命的一击便立即会攻进来,可是他怎能肯定自己的攻势不会有重复的招式。 他忽然发觉原来自己的记忆力早已衰退,那种可怕的感觉又深了几分,但他的攻势仍然没有停下,只是缓下来,也变得更加完整,他当然知道这虽然有助他的记忆,却也有害处,沈胜衣将会因此而看得更清楚,领悟得更多,除非不发现破绽,否则,攻击也一定更加凌厉。 他也当然想用几下子重击,将沈胜衣击倒,省得麻烦,沈胜衣却避重就轻,尽量避免与他拚命,这除了沈胜衣已掌握这一战的必胜之道,也没有其他解释的了。 这样下去,到底能够维持到什么时候?金龙堂主实在有些怀疑,他其实已无意与沈胜衣拚命,他就是那种人。要拚必须有相当把握,拚下来也必须不要伤得太重,否则便一些意思也没有,而且他还要应付其他那么多人。 他绝不肯妥协,也绝不想死,这是他最矛盾的地方,也是他最为难的地方,他原先要几下子诱沈胜衣一露出破绽,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之解决,再对付其他的人。 其他的人在他的眼中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他有绝对的把握将之一一迅速解决,就像解决查四,解决小六,天残门那个老瞎子丘长老。 在他眼中就只有一个沈胜衣可以一战,可是他要解决这个沈胜衣已经成问题。 然后他突然有了主意。展开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击,由缓而快在他来说实在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也转变得非常突然,有如一阵狂风骤然吹至,与之同时他舌绽春雷,发出了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咆哮声,沈胜衣被他迫退,一下子倒退了三丈,这一阵攻击的猛烈非言语所能形容,也不是沈胜衣所能够一一化解。 旁观的人齐皆动容,在他们眼中,金龙堂主的攻势雷霆万钧,将沈胜衣迫得完全没有抵挡还击的余地。 红绫看着忍不住亦站了起来,金龙堂主继续抢攻,一个个巨浪也似向沈胜衣撞击,一次比一次凌厉。 沈胜衣继续倒退,这一次已退得没有那么急那么远,虽然退,并没有倒下,能够不倒,也就是说能够反击了。 金龙堂主随即第三次抢攻,这一次显然更凌厉,咆哮声动地惊天,就是这种声势已没有多少人能够发出来。 他咆哮声中迅速地击出了一百零八拳,一拳比一拳威猛,那一双戴上金手套的双手有如一片金网向沈胜衣罩去,再一变仿佛变成了一道金墙。 沈胜衣再退,金龙堂主再一声咆哮,似乎就要将那一道金墙压下去,连沈胜衣也有这种感觉,哪知道一吼之下,那道金墙反而消失与无形,金龙堂主的人也仿佛消失,变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反扑向红绫那边。 没有人想到他会有此一着,连沈胜衣也没有,事实上那道金墙对他的威胁的确大得很,只要金龙堂主再加一把劲,将那道金墙推下去,他若是硬挡,不难变成互较内功之局,以他的内力修为,不难被金龙堂主硬硬震成重伤,若不硬挡,而后退,则不免先机顿失,形成一面倒之势。 也所以沈胜衣那刹那只是考虑如何应付金墙的压力突然消失,难免以为头一刹那茫然,他所有的反应都在金龙堂主意料这中,连他发暗器的一着也不例外。 他一怔暗器先出手,身形接展开,扑向金龙堂主。 那枚暗器接近透明,若是能够在适当的机会射出,不容易应付,但现在这样用来,与一般的暗器并无分别。 沈胜衣当然不是一般的高手,暗器在他用来也不是一般暗器高手所能够比得上,可是金龙堂主,也不是一般的高手,耳听风声,一袖狎然反挥,将射来的暗器拂落,这一拂落虽然影响到他的身形,但不足以影响到沈胜衣追上。 沈胜衣身形已放尽,但高手相击,快一步就是快一步,很难追回。 一拂同时金龙堂主身形业已落下,保护在红绫身外的湘西三剑的反应也绝不慢,人剑当中,天地两剑左右齐来,却也是一怔之下慢了那半分,不能够再在金龙堂主动手之前组成一个完整的三才剑阵。 那虽然只是电光火石之间的空隙,一般高手即使能够看得见,未必能够抓得稳,金龙堂主便不同了,立即抢着,抓住了天剑的剑尖,在天人二剑之间一欺而入,地剑立时为人剑所阻,完全起不了作用。 人剑立即刺金龙堂主,一口气七剑,连刺七处大穴,天剑在左掌同印出。 他们快,金龙堂主更快,身形往天剑一迫,让开人剑,一掌接印在天剑胸膛上。 这一掌比天剑那一掌只快了半寸,但半寸已经足够,天剑一个身子立时飞出,飞撞向扑来的沈胜衣,手中剑同时断为两截。 金龙堂主随即转身,以捏着的半截断剑接下了人剑的剑,一掌又夺隙而入,切在人剑咽喉上。 只一掌他便切断了人剑的咽喉,反手接抓着人剑的脖子,抓鸡也似地一把抓起来迎向沈胜衣的剑,手中断剑接着弹向地剑。 地剑身形转过来,一剑抢救不及,那截断剑便射进了他的心窝,他大叫一声,一个身子飞摔开去,倒地不起。 以金龙堂主的内功,那截断剑就是不射正心窝,亦足以震碎他的尺脉,取他性命。 沈胜衣的反应不能说不快的了,手一抄天剑,将他送到一旁,身形同时从那个方向转入,剑刺金龙堂主,哪知道金龙堂主竟然以人剑的尸体快速迎来,那虽然是尸体,沈胜衣的剑还是不忍刺进去,而即使刺进去亦只能够阻止尸体的去势,对金龙堂主的行动并无影响,所以他再闪开,然后再一次转入。 金龙堂主意料之中,手一松,尸体飞出,撞向沈胜衣,身形再次扑向红绫,才一动,他突然怪叫一声,整个人呆住。 一柄剑已抵在金龙堂主的咽喉上,这一剑来得很突然,尤其是在金龙堂主,他看见这支剑,却并未考虑到这支剑会向自己进攻。 这当然就是红绫的剑,红绫看着金龙堂主扑来,也看着天剑重伤在金龙堂主掌下,人地双剑丧命,那刹那,她简直就像个傻瓜,怔在那儿。 虽想她已经背叛金龙堂,与她的父亲作对,但面对面还是现在。 到底是他的父亲,她的剑如何能够刺出去。 也许她的剑刺出能够阻止金龙堂主的攻势,救回地剑人剑的性命,可是那片刻她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一怔之后她才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终于出剑,这一剑的确在金龙堂主意料之外,金龙堂主原就是有一种自信,这个女儿虽然背叛了自己,在自己面前怎也不敢动手。 红绫的反应一如他所料,所以她在红绫出剑那刹那之前,还是以为花名册手到拿来,再抓住红绫开路,然后立即离开这地方。 哪知道红绫的剑还是动了,快而准,他虽然及时让开,还是不免给剑抵在咽喉上,森寒的剑气直侵肌骨,也就像一盆冷水当头倒下。 他怪叫,呆住,那刹那,沈胜衣任何的一击都足以将他击倒,但沈胜衣并没有出手,剑只是暴长,抵在金龙堂主后心的要穴上。 金龙堂主没有动,他不怕红绫的剑,也绝对有把握在红绫的剑刺入咽喉之前将红绫击倒,可是他却完全没有把握让开沈胜衣的剑。 他已经感到沈胜衣那支剑的剑气,剑尖盘罩在心脏周围,只要他一动,便会一齐扎进去,他绝对相信沈胜衣能够及时刺出这一剑。 周围群豪随即发出了一声欢呼,一齐涌近来,金龙堂主虽然愤怒,那一股愤怒的火焰却被沈胜衣在剑上的寒气压下来,他的目光却仍然那么凌厉,落在红绫的剑上,再转到红绫的面上。 红绫的目光颤抖,眼神亦一样,她很想将剑移开,将视线移开,可是就像着了魔也似怔在那儿,浑身的血气仿佛都正在凝结。 金龙堂主盯着她,终于开口:“好女儿,我的好女儿!” 红绫的眼泪不觉流下,金龙堂主反而笑起来,接道:“你现在心满意足了,金龙堂主完了,爹完了。” 红绫嘴唇颤动,整张脸都颤动起来,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金龙堂主又道:“你的剑怎么不刺进来,爹死了你大可以放心去做你的官家小姐,下手嘛,怎么还不下手?” 红绞仍然不作声,沈胜衣后来终于开口:“红绫不会出手的,她只是阻止你拿花名册。” 金龙堂主冷笑道:“你这个臭小子神气什么,不是我这个不肖女儿你能够干出什么来,连查四你也救不了!” 沈胜衣道:“一个人的力量当然有限,我也不否认武功,我不是你的对手。” “你承认打不过我就好了,你们这群所谓侠义中人,除了众殴还懂得干什么?”金龙堂主大笑道:“我今天虽然要倒了,还是瞧不起你们。” 沈胜衣道:“瞧得起与瞧不起翻随尊便。” 金龙堂主道:“那你可以下手了,还等什么。” 沈胜衣的剑应声而动,顺脊而下,连点金龙堂主左右十二处穴道,他的剑一动金龙堂主便已察觉,第一个偏差便是反击,沈胜衣只封他的穴道却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他原是准备沈胜衣剑击他的要害,他也有绝对的信心,在沈胜衣剑刺到要害,在死亡之前,反击沈胜衣,将沈胜衣击伤,哪知道沈胜衣用剑,只封穴道。 在别人来说,这当然不是一件易事,可是在沈胜衣这种内外功兼修的高手,却是很简单,剑在他用来,要利可以穿金裂石,要钝则可以虽中而不伤人,而剑气不透过剑尖射出,直透穴道,较之以指点穴,成有过之。 距离这当然缩短了很多,金龙堂主念头方动,穴道已然被封住,浑身不由一震,其他的穴道亦迅速被封上,血气停止了运行,动作亦停顿。 红绞的剑这才从金龙堂主咽喉上移开,“呛呛”堕地,一个身子随又颤抖起来,有如秋风中的芦苇。 沈胜衣的剑也垂下,一个大汉即时嚷起来:“我们将他拿到官府里。” 其他人哗然相和,沈胜衣等他们静下去才道:“金龙堂主可以没有信用,查捕头不能。” 各人更静,沈胜衣接道:“查捕头答应的也不是别人,就是她。”他的手轻拥着红绫的肩膀。“大家……”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个大汉已嚷道:“沈兄弟不必说,我们若是乘人之危动金龙堂主就是畜牲,天诛地灭。” 其他人也哗然应诺,红绫的眼泪再汩汩流下,沈胜衣接道:“大家收拾好一切,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将花名册送进官衙去。” 众人应声散开,金龙堂主干瞪着一双眼,若说目光能够杀人,沈胜衣红绫只怕早已碎尸万段。 红绫没有望金龙堂主,一直垂下头,到要离开的时候她才跪下,向金龙堂主叩了三个头。 金龙堂主反而闭上眼睛,看也不看,他听着各人脚步声去远,才把眼睛张开,他已看不到沈胜衣他们,也看不到一个活人,只是金龙堂属下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他没有动弹,随即抑压住激动的心情,运行体内的真气,暗里将穴道冲开,这当然不是一件易事,可是他并不放弃,失败了一次,再来,一次又一次的运行真气冲向被封的穴道。 沈胜衣那样封住了金龙堂主的穴道,其实已等于封住了他的真气,但那刹那他仍然能够将两股真气运行到双臂上,也就是利用这两股真气加迫向被封住的穴道。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金龙堂主的内功修为事实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若非沈胜衣那种高手,只怕连他的穴道也封不住。 那两股真气虽然不怎样强劲,仍然能够震动被封住的穴道,也在他的驾驭下,运行不息,一次震不开,再一次,循环不绝。 荒原上一直是静悄悄的,没有活人再到来,连鸟兽也仿佛被那一场血战惊散,风吹过,血腥味仍然那么浓重,使人欲呕,这景象也不难令人有进了阿鼻地狱的感觉。 第八章 先作权宜计 处理善后事 金龙堂主没有看,只是运行那两股真气,这个人的耐性若是不好,也不会有金龙堂主的出现,只是这些年来,一切都已稳定,安逸惯了,脾气不免大起来。也不免有些冲动,现在当然非独已回复本来,而且更冷静。 他知道要追回花名册,必须将穴道冲开,而不知怎的,他也有种危险在迫近的感觉,要应付解决那就必须回复自由身。 接到消息向这边赶来的金龙堂弟子应该有不少,可是到现在一个也没有出现,那唯一的解释当然就是遇上了逃走的金龙堂弟子,知道大势已去,索性回头走。 金龙堂主难道连一个忠心的弟子也没有?动念间金龙堂主不由想起了黑狗,想到若是能够好好地利用黑狗,这一战多一个黑狗在这里,战果一定会重新改写,只要多一个黑狗那佯的跽主弟子,这时候赶来一看,也可以借助他的力量将穴道迅速解开,何致于等到现在? 金龙堂主实在不想多想,可是此念一生,还是不由想下去,但真气并没有因此停下。 他终于冲开了八处穴道,也就在这时候,一阵马蹄声响远远传来。 ——到底还有一个跽主的,金龙堂主此念一动,心头陡然又一凛。 那若是敌人如何是好,他的真气一松之下心又运行起来,冲向未开的四处穴道,这一急正所谓欲速则不达,真气也变得衰弱起来,竟然一些作用也没有。 他明白那不是衰弱,只是心念分散,真气也因此松散,连心凝神静气,再次将真气凝聚运行,马蹄声这时候也更响了。 蹄声非常急,来骑箭也似,很快奔到,骑在马上的那个人一个身子紧伏着,就像是害怕掉下来的,他事实也受了很重的伤。 马经过金龙堂主身旁,冲出了一丈才停下,那个人挣扎着滚鞍下马,嘴角仍然流着血,金龙堂主不看这张脸,只看那装束便知道是湘西三剑的天剑。 三剑的人剑地剑都死在他手下,这个天剑胸膛亦被他印了一掌,虽然不致命,亦已将天剑的内腑震伤,天剑现在应该去养伤歇息才是,还走来这里干什么?人剑地剑的尸体不是已经收拾却了。 报仇?金龙堂主立即生出了这个念头,然后他看到了天剑充满激愤的脸庞。 果然,金龙堂主终于安定下来,默默地运行真气,冲向余下未解的穴道。 他终于又冲开了一处,只剩三处了,天剑也就在这时候来到了他的面前,拔出了腰间佩剑,那只得半截,也就是断在他手上的剑。 虽然是断剑,一样可以杀人,何况金龙堂主穴道尚未冲开,一动也都不能动,只有束手待擒的份儿。 天剑道:“他们都已经发誓如若乘人之危动你,就是畜牲,天诛地灭。” 金龙堂主没有作声,真气运行,又冲开了一处穴道,天剑接道:“可是我没有,当时我连话都说不出来,那也是拜托你一掌所赐。” 金龙堂主只是看着他,他又道:“所以我回来找你,亦无不妥,你杀了我的两个弟弟,我就是怎样做,也值得原谅。”随即将断剑一扬。 金龙堂主才道:“你这样做,就不怕查四见怪?” 天剑道:“我与查四不认识。他日黄泉路上也一样,但只要两个弟弟能够安息,我就是不能够又何妨!” 金龙堂主暗运真气,不作声,天剑接道:“你这种人留在世上,迟早也会再弄出大祸来,沈胜衣碍着你女儿的情面,也因为守诺,不能够杀你,我可是什么也不管,只要报仇!” 他的剑再举起,金龙堂主忙又道:“你这算是什么侠客。” “侠客也一样有私仇,我想过了,就是不为私仇我也要杀你,以免日后再有更多的人死在你的手下。”他说得很肯定。 金龙堂主在他说话间又冲开了一处穴道,只剩下一处了,只恐天剑立即动剑,随即道:“花名册你们拿走了,我以后躲避也恐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来杀人?” 天剑看着他,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道:“你在等时间,是不是?” 金龙堂主一怔,勉强笑道:“这对我有什么用?” 天剑四顾一眼,道:“我听得出的,你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响亮,周围没有人,你是在运内力企图将穴道完全冲开,已经接近成功的,是不是?” 金龙堂主没有作声,拼运那两股内力冲向最后的一处被封的穴道,天剑也就在这时候剑力掀起向他的心窝。 那只是一刹那之间,金龙堂主最后一处穴道已冲开,身形随着意念转动而转动,总算让开了心窝要害,那柄断剑仍然刺进他的胸膛内,穿胸而过,直透后背。 他痛极而叫,一个身子不由自主倒退开去,断剑亦脱出,两股鲜血一前一后激射出来。 天剑也算目光锐利,一看便知道这一剑不能致命,疾扑了过去。 金龙堂主倒退出三丈才停下来,双手一掩后背一掩胸前,狼狈之极,他身经百战,活到这把年纪,几曾受过这么重的伤,哪能不慌乱。 天剑冲到他身旁他好像才觉察,第一个动作竟然是避,一面怪叫起来,天剑已显然豁出了性命,一扑不中再扑,这一扑他是尽了全力,像一条狗也似,腾空扑出,也不顾空门大露。 金龙堂主若是这时候出手,绝不难攻进天剑空门,将天剑击杀,可是他竟然仍是后避,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这一次,天剑终于撞到他身上。 他怪叫一声,右手力拍在天剑头上,只拍得天剑的脑袋立即一开为二,当场气绝,天剑的断剑那刹那却又插进了他的小腹。 他另一双手跟着拍下,双手接一绞,将天剑的头颅硬硬从脖子上绞飞了出去,接将天剑的无头尸身也抓起来掷掉。 那柄断剑这一次却插在他小腹上,鲜血倚着剑柄滴下来,他那件金红色的龙袍已经被天剑与他的血湿透,变成了一种怪异的血红色。 他嗅着那血腥又变得疯狂起来,像只尾巴给烧着了的老鼠也似,在那里团团打转,怪叫连声,然后很突然停下,反手封住了几处穴道,再将插进小腹的断剑拔出来倒转剑柄,又封了小腹附近三处穴道。 鲜血迅速停止了外流,他的一张脸却已变成了灰白色,身子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跌倒在地上似的。 跟着他喘气,拚命地喘气,摇晃着走向天剑,将断剑力插在天剑的胸膛上,再踩上一脚,接在一旁坐下,解开衣襟,将内衣撕碎,裹着伤口,他身上没有带着金创药,也没有带着银子。 这两样是江湖的人不能缺少的东西,在他来说却一直是多余,不说金龙堂弟子到处都是,他无论走到哪里,左右都有人侍候着,用不着他费心。 受伤对他来说更是没可能的事,现在他虽然不用为银子的事费心,伤口却令他大感烦恼,他也没有想到从其他人身上找金创药,却不是不屑,而是没有考虑到,他虽然是老江湖,某些经验却已因为抛下了三四十年而虽不致遗忘,亦一时间省不起来。 裹好了伤口他随即走向天剑骑来的那匹马,策骑向天剑来的路奔去,他的心情已安静下来,心意却没有改变,仍然要去将那册花名册夺回来。 他希望能够赶及,到底他也是一个人,正如一般人一样,未到绝路就不会绝望。 当然他还希望得回花名册之后,将花名册毁掉,然后进行报复,杀尽那些违背他的人。 金龙堂是他一手创建,要毁也得由他一手毁去,这也是他做人的原则,在这之前,他要夺回花名册,只是要为了使金龙堂延续下去,现在他却是要先绝了自己的顾虑,然后一一解决掉金龙堂的叛徒。 他痛恨背叛他的人,现在除了已死的,除了他,整个金龙堂的人都是叛徒,他要一个也不留,将他们斩尽杀绝,才消得他心头的愤怒。 那便必须得回花名册,他的记性虽然很不错,但除了接近的几个,金龙堂还有什么人他并不清楚,花名册上却有详细的记载。 最大的叛徒当然就是红绫,现在也就与花名册在一起,看到红绫他又该怎样?又有谁清楚他现在的心情。 黄昏,沈胜衣与红绫还有一群英雄豪杰已到了城外半里,远远已看见巍峨的城墙。 受伤的都在路上留下来,也所以他们并不知道天剑偷身离开找金龙堂主的事。 他们只是担心金龙堂主的一些弟子还未知道消息,前来截击,金龙堂的势力到底有多大,就是红绫也不大明白,但只要将花名册送进衙门内,便应该绝对安全。 一路走来都非常平静,偶然遇上两三个形迹可疑者,但看看他们亦悄然离开,金龙堂赶来的人应该是有的,只是看见他们能够安全跑到这里来,就是没消息也应该知道金龙堂主那边必然已经出事,在未清楚事情之前他们当然不会随便采取行动。 金龙堂虽然也有若干规律,成员到底都是江湖上的太监,一切以利益为大前提,这一次为花名册上有他们的姓名,直接威胁到他们的安全,他们才会这样卖力,但若是连金龙堂主也失手,他们当然会认真考虑清楚,而且要弄清楚是什么回事才决定怎样做。 再说城池在望、不难惊动城中的官兵、差役,这也是直接威胁他们的安全,有这许多因素,他们当然不能不小心从事,最安全的做法当然就是先弄清楚局势。 沈胜衣也没有理会那些人,继续赶路,并没有因为城池在望就放松警戒,缓下脚步。 就在这个时候,金龙堂主一骑已抄捷径来到了前面不远的一个林子里。 马倦极倒下,金龙堂主马头上再加上一掌,将马击昏,以避免发出不必要的声音,然后他上了一株枝叶浓密的大树,看着沈胜衣一伙走来。 沈胜衣他们不过三十来人,半数负伤,那当然伤的并不重,也虽然赶了一段路,仍然有全力再战,若是金龙堂主还有手下一定会毫不犹疑的再采取行动,现在他却是只得一个人,还带着这么重的剑伤。 连击倒沈胜衣他也没有把握,可是他仍然企图一击,一股怒火正在他体内燃烧,将他伤口的痛楚烧去,只要想到一掌将沈胜衣击杀,他便兴奋得要叫出来,还有红绫,他一样痛恨,却是不知道怎的,就是没有想到将红绫一掌击杀,这唯一的解释,应该就是一点骨肉之情。 他也已有了一个应付红绫的办法,只有杀了沈胜衣,杀掉那些人,将红绫抓起来,要将红绫折磨一番,在他来说应该就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他知道红绫的弱点所在,最是看不得他做坏事,只要他不择手段,多做一些坏事,对红绫来说,已经足够受的了。 可是怎样将沈胜衣击倒?想尽管想,现实到底是现实,看着沈胜衣一伙越走越近,金龙堂主的心都要滴血了,他是很想尽全力扑下去一击,但一些信心也没有。 但他仍然尽量找机会,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怎样理智的人,花名册失去后更偏激得可怕。 只要有机会,相信他一定会全力一击,可是事情突然又有了变化,令他不由改变了主意。 那些人来得也实在突然,全都在马上,飞骑由城那边向这个方向奔来,远看只见一团烟尘,然后骤雨也似的马蹄声向这边迅速移来,更接近,就像是雷霆一样,整块地面都震动起来。 非独金龙堂主,就是沈胜衣、红绫等人亦不由停下脚步。 红绫的脸色不由苍白起来,群豪虽然将生死置于度外,可是几曾见过这般声势,亦不禁为之心寒,沈胜衣却是出奇的镇定。 红绫看在眼内,忍不住问道:“沈大哥,你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沈胜衣道:“人是由城那边来的,金龙堂纵然有这般声势,相信亦不敢公然在城中横冲直撞,若是我猜测不错,那该是官府中人。” 红绫道:“莫非附近出了什么事?” 沈胜衣道:“只有我们这件事,官府方面说不定听到了什么消息。” 红绫道:“他们若是一定要拿走花名册.对金龙堂采取行动,那如何是好?” 沈胜衣道:“这件事是白玉楼管的,没有白玉楼的吩咐,他们怎么能擅自处置花名册?” 红绫仍然担心地道:“你能够说服他们?” 沈胜衣道:“我有白玉楼的信物,我是绝不会让你难受的。” 红绫叹了一口气,沈胜衣轻拥着她的肩膀,道:“我完全明白。” 红绫绝不怀疑沈胜衣的话,若非沈胜衣真的明白,事情也不是这样发展,她没有再说什么。 群豪听到沈胜衣那样说,亦都放下心来,只等来骑到达。 来的果然是官府中人,三百铁骑之外,还有锦衣卫,衣甲鲜明,走在最前的却是一个气宇不凡的中年人,看见他,沈胜衣面上便有了笑容:“他也来了。” 红绫诧异道:“哪一个?” 沈胜衣道:“粉侯白玉楼!” 红绫一怔,群豪也不例外,沈胜衣笑接道:“这个人的性子其实也很急,我早该知道他会赶来的了。” 群豪不由自主地随即发出了一声欢呼,声震九天。 金龙堂主听着怒火不由冒起来,却没有动,就是傻子这时候也应该看出以一人之力,绝对应付不了这许多人。 他不认识白玉楼,可是看见这个中年人,不由自主就省起白玉楼这三个字来,他虽然不知道白玉楼会到来,却没有忘记沈胜衣有意将红绫送到白玉楼那儿。 然后他突然有一阵悲哀的感觉,到底是为了金龙堂的灭亡还是为了要失去红绫这个女儿却是连他也不知道。 白玉楼一骑飞快奔至,在众人欢呼声中来到沈胜衣面前停下,随即滚鞍下马,姿势巧妙而动作灵活。 沈胜衣迎前去,两人很自然地一拥肩膀,白玉楼随即道:“老弟辛苦你了。” 沈胜衣喜悦道:“你的消息倒也灵通,这虽然也是意料之中,可是你亲自赶来,还是在我意料之外。” 白玉楼笑道:“我本来不准备来的,可是知道你插手这件事还是不由赶来了,跟你合作本来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沈胜衣道:“你若是能够早一些到来,事情相信会更简单。” 白玉楼随即问:“查四他怎样了。” 沈胜衣摇头,白玉楼叹息道:“我很明白这个人,绝不会随便将抓到的人放走,一接到消息后就颁下命令着不得留难,而且要尽力帮助他,可惜命令虽然快,比起他的行动还是慢了一些。 沈胜衣道:“在命令发布同时,你也动身的了。” “否则哪有这么快赶到这里来,一路上我已经下了二十七道命令,着各地小心金龙堂的行动,全力协助查四的了,可惜他们虽然不敢怠慢,到底缺乏经验,完全掌握不住你们的去向。”白玉楼摇头接道:“江湖人到底有江湖人的一套,不是官府中人所能够应付。” 沈胜衣道:“看见你这样赶来,大家心里却已是舒服得很。” 群豪随即又一声欢呼,白玉搂抱拳一匝,目光转落在红绫面上,说道:“这位想必就是红绫姑娘了。” “不敢当。”红绫忙回礼,白玉楼接道:“事情全已很清楚,难为姑娘了。” 红绫垂下头,没有作声,白玉楼接道:“姑娘尽管放心,查四答应的也就是我答应的,绝不会让你为难。” “多谢白大人。”红绫拜倒,白玉楼急忙拊住她,接着问道:“你现在打算怎样,随我回京好不好?” “我……”红绫看看沈胜衣,白玉楼不待沈胜衣说话,又道:“你若是不嫌弃,做我的干女儿好了。” 红绫受宠若惊,怔在那儿,沈胜衣笑问道:“你一共有多少个干女儿?” 白玉楼笑道:“我有七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做女儿的整天嚷着要找伴儿,越多越好,我这个做父亲的却一直没有空替她找,难得出来一趟,也难遇上这么好的女孩子,难道你竟然要破坏我这件好事?” 沈胜衣慌忙道:“这个罪名我可是担当不起。” 白玉楼笑接道:“我们是老朋友了,老朋友有这么大的喜事,你似乎也要有些表示才像样。” 沈胜衣一怔,还未答话,白玉楼又道:“要你送贺礼,还要费心思也实在太不够朋友,也罢,由绫儿来替你费费心思好了。” 红绫听着慌忙道:“白大人……” 白玉楼立即截道:“怎么你还这样称呼,叫干爹才是。” “干爹——”红绫红着脸:“我以为沈大哥……” 白玉楼笑笑,又截道:“这个称呼大可以不改,以他这个年纪,叫他叔叔的确把他叫老了,我那个女儿也是叫他沈大哥的。” 红绫莞尔说道:“沈大哥费了这么多气力……” “这是另一件事,你也别替他担心,这个人一向很宽气。”白玉楼接着问:“是了,你喜欢他什么?” 红绫不觉道:“他的人很好,武功很高,有他这种身手的人却很少有他这样谦逊。” 白玉楼微笑点首:“他的人是否可以送给你,我可是不能作主。” 红绫这才知道失言,俏脸又红了起来,白玉楼笑着接道:“但他的武功,我倒是可以替你迫出来。”一顿又转问:“小沈,将你的剑术传给她当做贺礼成不成?” 沈胜衣在苦笑:“你说成的我若说不成,那不是自找苦吃?” 白玉楼大笑:“那我就是老实不客气,替绫儿做主收下了。” 沈胜衣道:“只是这个贺礼……” 白玉楼道:“回京城我立即吩咐筹备,你这个贺礼当然在那天之前送出来。” “可是……”沈胜衣才说了两个字,白玉楼已截道,“你不要推说没有空,我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你只有花名册这件事,此外要遇上其他事才会没有空,我敢保证,这一段时间之内你绝不会遇上其他事,也敢保证任何需要你插手管的事情我都会派人去替你解决,绝不会要你分心。” 沈胜衣看看白玉楼身后的铁骑,叹了一口气,道:“这么优厚的条件,我若是还不答应,看你要下命令将我软禁起来的了。” 白玉楼狠狠笑道:“你说会不会。” 沈胜衣正要开口,白玉楼又道:“官字两个口,你无论如何说我不过的。” 沈胜衣回顾红绫一眼,道:“你大概怎也想不到你这个义父其实跟其他做官的并无什么分别,一有机会便拿官威来吓人。” 红绫当然看出他们在说笑,也从中看出他们的交情,看出他们其实都是在替自己设想,好坏自己立即能够适应,忘记过去的事,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他们,眼瞳中却已经不由露出了感激之色。 沈胜衣接道:“所以你也尽管放心,他替你安排,绝不会吃亏。” 红绫道:“我只是想不到,白……干爹原来是这样平易近人。” 沈胜衣笑道:“我以为你会帮着我说话。” 红绫道:“沈大哥忘了我是他的干女儿。” 沈胜衣大大地叹一口气:“那可就麻烦了,有你帮着我,我要说话也比较容易。” 红绫道:“其实还是很容易的,只要你将剑术好好地传给我。” 沈胜衣看看红绫,道:“你也转变,反正我也有点倦,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索性就趁这个机会狠狠地要这个官派人来侍候,省下些银子。” 白玉楼笑道:“那我就叫红绫儿侍候你好了,你却也莫要将本领藏起来。” 沈胜衣道:“我早就看出你在打我那些本领的主意了。” 白玉楼道:“现在你才知道做官的厉害,是不是迟了一些?” 沈胜衣笑笑,回顾群雄,道:“我这些朋友,你又怎样办。” 白玉楼道:“一个我也不放,都要拿进京城,加以招待。” 群雄虽然应诺,白玉楼还抱拳接道:“姓白的有那么大的喜事,你们若是不赏面,就太不够朋友了。” 群雄又是哗然一声笑应,白玉楼又笑接道:“大家也莫要听姓沈的,这个人总是喜欢破我的形象,其实我那儿与各位平日所到的地方并无分别。” 沈胜衣只是道:“到底如何,大家去到便知分晓。” 白玉楼道:“大家当然都会去的,哪一个不去,是瞧不起我,不肯交我这个朋友。” 沈胜衣道:“这句话压力甚大,我们只好都去了。” 白玉楼目光一转接问道:“大家都在了?” 沈胜衣道:“能够走动的都在这里,不能够走动的留在川集的祥安客栈。” 白玉楼立即道:“那你们先到城里衙门歇息,我去将人接了就回来。” 听到这句话,群雄哪还不心服口服,白玉楼接道:“小沈,还有绫儿,你们就替我先招呼这些朋友。”随即挥手,带了半数铁骑,往前奔了出去。 沈胜衣看着白玉楼的背影,不由道:“这个人本该是一个江湖人。” 红绫亦道:“有他在江湖上,相信江湖上也会平静很多。” 他们也就在铁骑保护下,向城那边走去。 金龙堂主在树上看得很清楚,那片刻脑筋动得很快,可是始终想不到一个好办法,他看着沈胜衣等人离开,才从树上下来。 伤口又在发痛,那其实一直就在痛着,只是他全神贯注,没有在意,现在心神松懈,自然又感到了疼痛。 他坐倒地上,随即呛咳起来,那完全不由自主,幸好路上没有人,否则一定被惊动,他却也没有多留,休息了一会,便站起身子走进林木深处。 那虽然不一定安全,但比起走在路上,无论如何都安全得多,这也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之前他虽然活得有异一般,但因为身份秘密,只要他不穿上那件金红色的龙袍,仍然可以在任何地方高视阔步,现在他就是将那件龙袍脱下来,亦随时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因为要夺回花名册,他一再公开露面,认识他的人已实在太多,那些曾经临阵退缩,背叛金龙堂主的人为了自己的安全,发现他的行踪,就是不向官府上告密,也会通知他的仇人,以他现在的情形,又如何应付得来。 他从来都没有尝试过逃命的滋味,现在终于尝到了,而他虽然没有这种经验,但仍然本能地知道该往哪儿逃,应该怎样逃,也知道逃命之外,还要医理好伤口。 现在他才发觉伤势的严重,是不是迟了一些? 飞骑来回,花不了多少时候,沈胜衣他们歇下不到半个时辰,白玉楼便回来了,随即吩咐准备棺木等物。 除了沈胜衣红绫,群豪都已倦极睡着了,红绫居然拿着花名册,看来仍是那么紧张,沈胜衣很明白她的心情是希望能够从白玉楼那儿知道一些关于她父亲的消息。 白玉楼才进内堂,她便急不及待地迎上去,就是沈胜衣也发现了白玉楼的神色有异。 “不要太紧张——”白玉楼这句话出口,红绫反而更加紧张起来,若是事情顺利,没有变化,应该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出了事?”沈胜衣亦忍不住问,红绫看得出,他又怎会看不出?只是他仍然看不出,想不透到底出了什么事。 白玉楼悠然坐下,道,“祥安客栈那儿没有事情发生,受伤的殉难的都在,只少了一个。” 沈胜衣道:“是哪一个?”一顿又问:“听你的口气,那与金龙堂的人显然没有关系。” 白玉楼道:“他是自行离开的,是湘西三剑的天剑。” 沈胜衣怔住道:“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但还不致于不能走动,情况比其他人显然好很多,但你们即使在意,相信也不会要他上路,三剑死了两个,他也已尽了力,是不是?” 沈胜衣点头道:“我们离开荒原的时候,他仍然处在半昏迷状态,路上才清醒过来,还吐了一些血。” 白玉楼道:“他绝无疑问受了颇重的伤,但他若要跟你们上路应该可以支持得来,当时他所以不走其实是有了打算。” 沈胜衣沉吟着道:“无论他要去干什么,其他人就是知道,以他们伤势的严重相信也一样阻止不了。” 白玉楼道:“我们到达的时候,其他人都在昏迷中,我也是从店小二那儿知道他卖了一匹马,往东奔去。” 沈胜衣嘟喃道:“他回去荒原那边,就是为了金龙堂主?” 红绫面色一变,微叹道:“那也怪不得他的,他两个兄弟死在家父手上,而他离开的时候在昏迷中,并未起誓。” 沈胜衣亦自叹息道:“想不到他还是要将这件事当做私仇来处置。”他抱歉地望着红绫,欲言又止。 红绫道:“他这样做动机也许不只是为了自己,别的人我也不知道,家父是绝不会罢休的,也绝不会放过任何对他不起的人,我其实也知道要打消他称霸江湖的念头只有一个办法,但我是他的女儿。” 沈胜衣点头道:“你能够明白最好,这件事……” 红绫摇头道:“沈大哥一诺千金,查大人也是,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跟查大人合作的,只是湘西三剑骨肉至亲,也想得很远,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不是我们所能兼顾得到,我们到底不是神,怎能够将事情做到完善的地步。” 沈胜衣道:“只是他去得未必是时候,以令尊的内功造诣,他找回去的时候,也许已经将穴道冲开。” 白玉楼接道:“绝无疑问,我们往东找到荒原那儿,只找到他的尸体,身首异处,骑去的马却不在。” 红绫轻叹道:“看情形真的是沈大哥所说的那样了。” 白玉楼道:“我们是从三剑衣饰相貌的相同处认出来,这件事我考虑过了,还是不说的好。” 沈胜衣点头道:“三剑既然都死了,那说出来只有引起大家的不快,就说是因伤致命好了。” 白玉楼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尸体方面我已经吩咐仵作小心打点,这儿有一个收尸老手,应该可以好好的整理妥当,倒是那些朋友我们得想想办法替他们打点一下。” 沈胜衣道:“你所以要他们上京去其实就是这意思。” 白玉楼点头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经过这件事——”他目光转向红绫:“令尊一定会更加愤怒,就是将金龙堂解散,也会将这件事当作私仇来解决。” 红绫想了想,低声问:“干爹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白玉楼道:“我是准备在朋友上京的一段时间内利用官府的力量,将令尊找出来,强迫他住在一个固定的地方。” 红绫没有作声,白玉楼接道:“我们绝不会干涉他在那里的生活,而他既然已解散金龙堂,那么离开不离开那儿,也没有分别的了。” 沈胜衣道:“若是他甘愿过一些一般人的生活,这其实并无不便,当然,开始习惯的那一段时间无疑是比较痛苦。” 白玉楼接问道:“绫儿觉得这主意怎样?” 红绫叹息道:“家父做了那许多坏事,只是行动被限在一个地方,根本就算不上是什么惩罚,但望他不再做坏事我亦已心满意足,别无所求,只是干爹辛苦了。” 沈胜衣点头道:“要看稳这样的一个高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花很多心血。” 白玉楼道:“这也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在官府来说应该很容易做得到,只是现在要将人找到,告诉他这件事,才是困难的。” 沈胜衣道:“你已经派了人出去找寻的了。” 白玉楼点头道:“这一路北上,我会继续派出更多的人小心着,除非他不追来,否则总会给我们的人发现的。” 沈胜衣道:“以常理推测他应该追来的。” 白玉楼道:“我准备明天早上便动身。”一顿,接道:“还有一个消息,我差一点忘记了告诉你们。” 沈胜衣笑笑道:“是不是有消息传开,金龙堂主已倒在我剑下,官府已掌握了花名册,准备对金龙堂的人采取行动。” 白玉楼点头笑道:“这是江湖人传出来的消息,你们江湖人当然是知道的。” 沈胜衣道:“这只怕会引起金龙堂所属的骚动,拚着一死,到处生事,到底查四与金龙堂主的交易不是所有金龙堂的人都知道。” 白玉楼道:“我已经考虑到这一点,派出飞骑逾百到处张贴告示,我相信我的人应该能够抢在那些胡乱推测,到处散播谣言的人之前。” 沈胜衣道:“倒是你设想周到,这些人要他们出力的时候不见人,散播谣言却是快得很。” 白玉楼道:“在告示上我特别强调查四与金龙堂的协议,也顺便替他洗刷冤名,好让他九泉之下也能安心瞑目。” 沈胜衣道:“官府方面我看你也得整顿一下的了,查四若非没有顾虑,也不会悄然单独采取行动。” 白玉楼道:“我已经一直做着这工作,做了很多年,只是积陋已久,还要一段长时间才能完全改变。” 沈胜衣微叹道:“这之前不是没有这种人,只是没有你这份勇气,现在有你起了带头作用,其他人自会追随,只要肯做,就是要一段日子才见效,也总是令人兴奋,总比不做的好。” 白玉楼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威信也是累积的,正如你,若是只是做了一件侠义所为,也不会人尽皆知你是一个侠客,稍小闻风丧胆。” “说到我来了。”沈胜衣接问:“朝廷方面有没有人反对这样做?” 白玉楼道:“当然有,而且很多。” 红绫道:“那不是立即可以分出好坏来?” 白玉楼摇头道:“反对我的人不全是坏的,他们大都只是有人提出意见,总该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才是,否则一面倒便没有趣味了。” 红绫诧异道:“怎会这样的?” 白玉楼道:“这些人有些是老臣子,有些是王公,闲着没事总觉得找些事做才不枉一生,也认为必须做到语不惊人死不休,以为这样才能够引起别人的注意。” 红绫摇头道:“竟然会有这种人。” 沈胜衣接道:“这种人也的确是闲着没事,唯恐天下不乱。” “开始的时候的确觉得这些人很讨厌。”白玉楼笑笑:“现在却觉得让他们瞎扯一顿也好,最低限度在朝廷上没有这么闷。” 沈胜衣笑道:“那是因为你已经深得皇上信任,也知道这些人的说话起不了什么作用。” “不错。”白玉楼大笑了起来,这笑容的后面也不知隐藏着多少艰辛。 改善朝政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白玉楼在这方面实在已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努力,才能够得到现在的成就。 沈胜衣当然明白,他与白玉楼相识多年,已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也先后替白玉楼解决了一些困难,接问:“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这里也没有什么事需要留下来,明天动身好了。” “你的人都已作好准备?” “他们办事的能力比以前好多了,你可以放心。”白玉楼说得很肯定。 第九章 坏人杀坏人 河原大会师 次日早,沈胜衣、白玉楼等人便起程,同行的除了红绫以及一众英雄豪杰,还有追随白玉楼的若干侍卫,当地官员送出了城外半里,不是不想送下去,而是知道白玉楼不喜欢奉承这一套,适可而止。 一路上都很平静,没有事发生,甚至到了京城,也没有金龙堂的消息,那些告示也显然起了作用,金龙堂主所属并没有闹事,而且消声匿迹,白玉楼也遵守誓约,并没有对金龙堂采取任何的行动。 他甚至将花名册当着各人面前封起来,看也不看,再将之藏在秘密的地方。 这种平静的日子过了三个月,也就在群豪厌倦了京华生活的时候,金龙堂主开始了他的报复。 这三个月之内他并没有采取任何的行动,只是在养伤,本来是用不着三个月这么久,只是他受伤之后并没有立即医治,以致伤势又严重了几分,内功虽然好,仍然需要好一段日子,才能够完全痊愈过来。 他虽然众叛亲离,但到底还有人使用,好像他这种人是绝不会毫无保留,孤注一掷的,只是他能够用的人已不多,所以他最后还是决定等伤势完全痊愈才采取行动。 如何暴躁的人只要他有时间考虑就一定能够冷静下来。 他要躲起来当然也很容易,白玉楼尽管消息灵通,能够用的人很多,在广阔的天地间,到底还是很渺小,不能够搜遍每一个角落,他们也没有进行搜索。 这三个月的日子当然不好过,金龙堂主却还是很安静地过了,与养伤同时他搜集了若干资料,也拟好了若干计划,准备在伤愈之后采取行动。 第一个他要报复的对象就是陆天游。 陆天游是金龙堂的高手,地位在胡来之上,荒原那一战应该在决战的时候便已经赶到,可是他当时非独未及时赶到,而且在事后仍然不见人。 这是与他的性格有关,在他还没有钱的时候便已是这样,也就因为他有这种性格他才能够活到现在。 他是一个坏人,的确也做过不少坏事,但去做有危险的坏事他的反应总是比同伙慢一些,美其名为谦逊或者不喜欢争功。在他有钱之后这种性格就更加明显了。 现在他已经很有钱,跟着他混饭吃的人也很多,可以说是金龙堂在荒原那附近的一条支柱,在接到消息之后立即整顿属下,准备赶赴荒原。 他的准备工作也做得很详细,包括临时的搏斗训练以及如何围剿敌人,但求做以一杀一到荒原立即发挥最大的杀伤力。 也就因为要达到这个目的,他要求下属保持充沛的体力,征集足够的骡车,将他们载到荒原去。 征集骡车已花了一段时间,用骡车上路当然又慢了一些,所以到荒原一战将近完结,金龙堂的人四散,他们仍然在路上,但他若是听到消息赶快一些,在金龙堂主倒下之前即使赶不到去,相信也可以及时去解开金龙堂主的穴道,再去截击沈胜衣等人。 只是听到这消息,第一件他要做的事就是回头走,所有人都已经走了,他反而去送死怎对得起自己? 他从来不做对不起自己的事,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何况知道金龙堂主身陷重围,一个人同时要应付沈胜衣还有那许多英雄豪杰。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一次金龙堂主是完了,金龙堂也完了,最值得他担心的只是官府如何办花名册这件事,花名册上绝无疑问一定有他的名字。 所以他也没有回老家,带着人立即退到附近的一个秘密巢穴。 他早就准备有这一天,这个巢穴建筑得比他原来的屋子更华丽,也储备了足够的粮食,虽然他很快知道官府的告示,他还是留在那儿,进一步观察,他的心腹也到处打听,看其他各地又是怎样情形。 三个月下来,各地都非常平静,连他也深信官府方面的确履行诺言,不准备按照花名册拿人的了,于是他也有些心动要搬回原来的地方,现在这个地方好是好的了,就是不够热闹,他也不是一个爱静的人,跟随他的人也不是。 他当然不知道报告在这个时候来了。 夜未深,陆家庄大堂仍然灯火辉煌,陆天游与一众心腹手下仍然在大堂中畅饮狂欢,除了睡觉外,他们便是吃喝,这之外,事实他们亦没有其他事可做。 接连三个多月都是这种日子,谁也会觉得乏味,但这已是他们最好的一种办法。 陆天游也实在过腻了,喝着酒突然将酒瓶掷掉,大叫道:“儿郎们,我们明天便回去!” 他那群手下轰然齐应,就像之前的几次一样,绝无异议,绝对服从,他们显然都知道他只是有些酒意一时冲动之下这样说,到明天酒醒考虑清楚便又改变主意。 除非他能够肯定绝对安全,否则还是不会冒险的,现在他已经能够肯定了,所以随即道:“这一次是真的,明天我们一起回去,不会有问题的了。” 一个心腹接口道:“三个月官府方面都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应该是不会再有什么行动的了,他们花名册在手,要采取行动应该不会等到现在,有三个月时间,我们已可以逃出老远。” 另一个接道:“白玉楼将红绫认做干女儿的事也应该不会假的,他若是不接受红绫的条件,相信红绫也不会变成他的干女儿。” 陆天游大笑道:“这种干爹却不妨多认几个,若是我也有这个机会,要我怎样也可以。” “可惜头儿的年纪足够做白玉楼的哥哥。” “这实在可惜得很,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做我的弟弟的。”陆天游大笑起来:“但说不定肯接受堂主这个哥哥。” 所有人亦放声大笑,这一笑,堂中的灯光便突然完全消灭。 陆天游一呆,怪叫一声,一柄剑便出鞘,他一向剑不离身,在这种情形下,当然不会例外,他看出那些灯都是被暗器打灭,那些暗器却原可以打在他们身上,却一颗也没有。 若是转打在他们身上,他们能够避开的只怕没有几个人,难道除了暗器,他们还有更好的杀人工具? 庄院周围警戒森严,他们又怎能够不惊动其他守卫的人走进来?陆天游一想不禁毛骨悚然,大吼:“快到我这儿来。” 他那儿并不是特别安全,只是他那些心腹若是都懂得挡在面前,最低限度,来人要杀他也不会那么容易。 他的心腹一向都很服从,这一次却例外,他们这种人平日以义气标榜,其实就是最不讲义气的一群,一到面临一死的威胁,自然就是自己性命要紧,一个个兵器出鞘,只管找地方躲避。 陆天游一叫再叫,身旁仍然没有人,不由心寒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躲到屏风后。 灯灭之后,大堂便陷入一片黑暗中,就是陆天游,眼睛那刹那亦不能够适应,屏风后更就是伸手不见五指。 与之同时,他听到了一阵阵急速尖锐的破空声,还有惨叫声,前后左右响起来,惊心动魄。 然后他有一种孤独的感觉,整个身子仿如置身冰窖中。 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下要杀人并不容易,对方却宁愿选择这种环境,制造这种环境,那会是一些什么人? 心念一动,陆天游连呼吸都闭上,他已经想到,什么人才能够驱使这些人。一想到那个人他两条腿便软了,他所以留在这里三个月之久就是不能够确定那一个人的生死,他的职位虽然不及贵妃潘玉霍青,对那个人的性格还是很清楚。 破空声惨叫声终于停下,陆天游立在屏风后,整个身子仿佛都已僵硬。 没有任何的兵器暗器向他飞来。只是他已感觉自己与死人并无多大分别。 灯光随即亮起来,亮的灯没有方才的多,但已足够照亮大堂,陆天游随即有一种赤裸的感觉,也随即听到了一个声音:“你自己出来还是我着人将你请出来!” 陆天游喉咙“喀喀”作响,没有说什么,一双脚不由自主地移动,从屏风后转出来。 大堂上一片凌乱,到处都是尸体,两列瞎子靠墙而立,足有三十个,各策一条竹杖,上面沾满了鲜血,苍白的面庞上一些表情也没有,灰白的眼珠透着令人心寒的光芒,目光仿佛都集中在陆天游身上。 陆天游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便凝结在当门而坐的金龙堂主的面上,两条腿不觉停在那儿发抖。 金龙堂主现在已不像一条龙,倒有点像一条睡狮,靠卧在那张虎皮椅子上,一双眼睛半张半开地看着陆天游,他瘦了很多,但一双手看来仍然是那么有力。 在椅子旁边侍候着八个力士,一个个天神也似,气势甚大。 陆天游知道这就是金龙堂主一手训练出来的八金刚,平日替他抬轿子,有如下人,事实是他的心腹杀手。 这个也应了那句俗语,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对金龙堂主绝对服从,荒原一战,若非金龙堂主要赶路,不坐轿子,飞马急奔,亦少不了他们一份。 他们当然知道金龙堂战败,花名册落在白玉楼手上的消息,却没有因此逃跑,仍然在老地方等候,在确定金龙堂主的生死之前,怎也不肯背叛金龙堂。 那些瞎子都是天残门下,都没有一个像丘长老那样有骨气,一样等候金龙堂主的差遣,事实他们亦没有其他的地方可去。 八金刚却受过金龙堂主很大的恩惠,而一直以来,金龙堂主对他们也事实不错,他们也就因为头脑简单,除了服从之外并没有想到其他。 看见他们金龙堂主才稍微有些安慰,斗志也因此迅速增长起来,再召集天残门下,组成了一支复仇的队伍,同背叛金龙堂的人开始斗争。 金龙堂主痛恨叛徒有甚于仇敌,别一方面,也当然因为他知道以他目前的能力可以肃清叛徒,但要对付官府则力有未遂。 在金龙堂声势最大的时候他尚且不愿与官府作对,现在当然更不会了。 而他们始终认为,若非金龙堂那些叛徒畏死四散,当日荒原一战,绝对可以将花名册抢回来,金龙堂绝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尤其是陆天游,若是率众赶来,就算赶不及,应该也能够赶在天剑之前,那他又何至于身受那么重的伤,所以第一个要报复的对象就是陆天游。 他要追寻陆天游的下落当然会比较容易,何况有那么多时间,但他仍然到了庄院附近三天才采取行动,在陆天游一伙半醉的时候下手。 这当然还因为在这个时候将灯灭去,周围便漆黑一片,黑暗中陆天游的手下不能够视物,对那些瞎子来说却是一些影响也没有。 事实证明他的推测很准确,黑暗中带醉的陆天游手下,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一个个被那些瞎子的竹杖刺杀,那些瞎子却一些损伤也没有。 陆天游躲藏的地方也在金龙堂主意料之中,然后他突然感到后悔,以他对陆天游的认识怎会许以重任,也竟还寄望陆天游最后会到来援助。 所以灯亮起,看见陆天游,他不由叹息起来。 不等他再开口,陆天游便已扑拜倒,口呼道:“属下陆天游,拜见堂主。” 金龙堂主大笑,就好像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陆天游猛然道:“属下知罪,万望堂主见恕。” 金龙堂主笑接道:“我早就已宽恕你的了,你难道没有看见,你的人都已倒下,可是你仍然活得很好。” 陆天游目光一转,又拜倒:“多谢堂主开恩。” 金龙堂主淡笑道:“小陆,你跟十年前我第一次见你并没有什么分别,仍然是那么贪生畏死,荒原一战我早就应该想到,你在情况还未明朗之前,绝不会到来的了。” “那天……”陆天游显然要替自己分辩,却又一时想不出理由。 金龙堂主笑截道:“那天你其实也已经动身,只不过行得慢一些,路上恰巧又遇上开溜的帮众,知道大势已去,只好回去。” 陆天游叹了一口气道:“属下原是要暂避其锋,暗中召集人马,替堂主报仇雪恨。” 金龙堂主又笑笑道:“这里就是你们的基地,喝酒狂欢就是报仇雪恨。” 陆天游慌忙道:“堂主有所不知,属下等今夜其实是狂欢一顿之后,就全力出击。” 金龙堂主摇头道:“我虽然知道你贪生畏死,却不知道到了这个地步,你难道没有考虑过这种话能否瞒得了我?” 陆天游又嚷起来:“属下该死。” 金龙堂主道:“你真的该死,当日你若是赶来,事情未必会弄到那个地步。” 陆天游忙道:“属下,人不多……” 金龙堂主道,“一共二百十七个,也不少的了,将他们完全杀掉,我们也费不少气力。” 陆天游面色立时变得一张白纸也似,金龙堂主接道:“现在该到你的了。” 陆天游叫起来:“堂主不是说过已经宽恕属下?” 金龙堂主道:“我是这样说,却没有说不杀你,你也应该知道,我杀人有时是完全不需任何原因的。” 陆天游叹了一口气,道:“这也是,堂主也不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 “你也该知道这已不是秘密。”金龙堂主只是笑。 陆天游仍然拜倒地上,问:“我以前曾经立过不少功劳,堂主应该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 金龙堂主又笑了:“我离开荒原的时候便要杀你,容许你活到现在已经是给你机会的了,想不到你仍然留在这附近。” 陆天游道:“我是想看看是否有机会再为堂主效力……” 金龙堂主道:“我手下很多,不能够完全明白他们每一个的心情个性,不值得奇怪,你却是只有我这一个头儿,你这个头儿向来的行事作风是怎样的|Qī+shū+ωǎng|,你应该很明白才是。” 陆天游一个身子不住在颤抖,金龙堂主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其他人亦无任何反应。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天游突然叫起来:“你们到底要怎样?” 金龙堂主笑应道:“在看你要怎样,没有比这更好看的了。”目光一转接问:“大家都闲着,没有其他事要做,是不是?” 八金刚齐应一声,就像打雷似的,那些瞎子却发出毒蛇吐信也似一阵令人不由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响。 陆天游终于站起身子,挥手道:“你们都给我上来!” 一个人在绝望的环境下,自然会有所改变,陆天游现在已经绝望,尤其是发现金龙堂主一伙在将他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亦不禁有些火气。 金龙堂主只是笑,陆天游瞪着他接喝道:“你这个嬲种,有种的便先上来。” 金龙堂主笑应道:“这句话够恶毒,还不能够令我有太大的气,你若是喜欢,那就先向我动手好了。” 陆天游咬牙切齿的,举剑看似便冲过去,但只是装腔作势,好一会儿仍然呆在那里。 金龙堂主也没有催促他,只是道:“你喜欢什么时候动手就什么时候好了,这里只剩下你这个活人,周围又没有第二座庄院,我们既不用担心你跑掉,也不用害怕你会将援兵叫来。” 陆天游胸膛起伏,大叫一声,向金龙堂主扑去,金龙堂主若无其事,在他左右的四个金刚力士首先扑出,挥拳迎向陆天游,他们的手上赫然都戴着一个铁甲手套,也所以不畏刀剑。 陆天游剑刺在一个铁甲手套上,剑身随即被两个手套打上去,另一个手套紧接打来,正中剑锋,竟然硬硬,将那支剑打断,陆天游实在想不到他的反应如此快,抽剑不及,再抽,抽回去的已只得半截。 他大叫,脱手将断剑掷向金龙堂主,留在金龙堂主身旁另四个力士随亦出拳,轻而易举地将掷来的断剑打飞,射进了梁木内。 金龙堂主仍然没有动,只是笑,陆天游怪叫一声身形倒翻,探手抓向散落在地的两柄长刀,那些瞎子也就在这个时候出手,陆天游双手还没有抓上兵器,四条竹杖便已向他的双手袭来,他急忙松手,其余的竹杖已向他双脚袭到,与之同时,灯火又被打灭。 陆天游立时又堕进黑暗中,不由自主脱口怪叫起来,,在灯光下他并不害怕那些瞎子,可是黑暗却是那些瞎子的王国,在黑暗中他们大可以为所欲为。 他怪叫着身子拔起,很自然地又掠向那面屏风,竹杖破空声在黑暗中此起彼落,不由也心惊魄动,也就耳听风声,翻腾在半空。 那面屏风的位置他当然清楚,估计还有半丈便可以落在屏风后,身子便撞在一件东西上,他几乎立即肯定那就是那面屏风,心头方一凛,身子已然被屏风撞得倒翻回去,几条竹杖立时抵在他身上的要害上,他不敢再动,虽然看不见,这种情形他已不难想象到一动之后会有什么结果。他的身子才落在地上,便发觉几个人扑近来,只嗅那气味便知道是那些瞎子。 竹杖压在他的要害上,他不敢动,也就在动念间那几个瞎子已扑在他身上,他很不明白,那些瞎子为什么不下杀手,是不是因为金龙堂主没有下令? 金龙堂主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心念一转再转,他突然明白过来,然后他尖声怪叫。 那些瞎子的手已在撕他的衣服,一个个发出淫邪的怪笑声,他混身的毛管立时都给笑得竖了起来。 金龙堂主的语声即时响起来,道:“我没有意思要白玉楼做弟弟,白玉楼也未必愿意做你的弟弟,天残门这些蝙蝠却都很有兴趣做你的哥哥。” 这哥哥弟弟是什么意思陆天游当然都很明白,也当然知道在他说那些话的时候,金龙堂主已经到来了。 那些瞎子齐应一声,黑暗中一齐将陆天游举起来,压在一张长几上。 陆天游恐怖的惊呼,突然有一种要堕进地狱的感觉,他虽然是金龙堂的人,对于这回事却完全不感兴趣,而且一提起来便要打冷颇,做梦都想不到这种事情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金龙堂主也在笑,天色已大亮,陆天游浑身是血,死人般倒卧在地上,却没有死,只是四肢的关节已然被那些瞎子捏碎。 他睁着眼,神情却有如一个白痴般,口吐着白沫,嗡动着,也不知在说什么。 金龙堂主的报复就是这样,卑鄙而残酷。 陆天游只是他要报复的第一个,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追随他们的人都无一幸免。 在金龙堂主的眼中,除了他现在身旁这些人,其余的都是叛徒,非杀光难以泄其愤。 这种报复其实就是清理门户,只不过所有的手段比任何门户都要恶毒,那些金龙堂的人怎样也想不到,灾难并不是来自花名册,来自官府,而是来自金龙堂主,到他们发现的时候,灾难已经降临了。 虽然没有花名册,金龙堂主要找到他们也不怎样困难,而金龙堂的弟子为了活命向金龙堂主供出其他弟子藏身之处,也增长了灾难的扩张。 官府方面也一直在留意金龙堂弟子的动向,知道是金龙堂主在报复,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做,只有飞骑急将消息送到白玉楼那儿。 不到一个月时间,白玉楼连接了三十七份报告,他虽然是一个当机立断的人,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沈胜衣也一样,他仍然留在白玉楼那儿,主要也是要看看金龙堂主有什么行动,他也早就已知道金龙堂主不会那么容易罢手的了。 他们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反应,红绫却仍然瞧出来,他们也没有隐瞒好。 那是白玉楼收到第三十七份报告之后第二天的清晨,红绫在大堂上看到的已是一份很完整的统计报告。 她越看面色便越苍白,不由苦笑道:“爹他是疯了。” 白玉楼微叹:“他本身若不是潜伏着一股狂性,也不会组织金龙堂,酿成那么大的灾害。” 红绫道:“现在他这样做却是要将金龙堂一手毁掉,我们能够知道的是三十七次屠杀,实际的次数虽然还不能够肯定,就是这三十七次屠杀已有一千六百二十三人死亡,经证实全都是金龙堂弟子。” 白玉楼道:“令尊的心情是不难想象的,荒原一战,金龙堂的人若是同心合力,花名册未必会落在我们手上,可是,金龙堂的人一见势头不对,给你们一说,便齐都溜掉,只剩他孤身作战。” 沈胜衣一旁插口道:“这些人一直以义气标榜,其实就是最不讲义气的一群,生死关头,要他们真心真意卖命,是不可能的事,就是我们不说,他们也会看情形如何作打算,他应该明白。” 白玉楼道:“他若是明白,也不会有这次的报复。” 沈胜衣沉吟道:“我以为气过之后他还是会明白的,所以有这次的报复相信是花名册既落在我们手中,重组金龙堂已是没有可能的事情,而那些金龙堂的人既然已没有用,索性就杀掉也算是消气。” 白玉楼点头道:“不错,我们遵守诺言,不对金龙堂弟子采取任何行动,他要消这口气便须亲自动手。” 沈胜衣道:“任何一个门派,最痛恨的就是叛徒,金龙堂当然也不会例外,他这样做,也等于告诉我们他实力有限,除了这样做,不能对官府怎样。” 白玉楼道,“他胆子却也真不小。” 沈胜衣道:“我看他是什么也豁出来了。”转顾红绫道:“这无疑是接近疯狂的行为。” 白玉楼接说道:“我倒想听听你的意思。” 沈胜衣道:“原则上这件事对我们并无坏处,我们应该同意这样做,金龙堂那些人既没有一个好东西,那么死光了又有何妨?” “这倒是不错,那些人的确坏事做尽,可虑的只是屠杀当中殃及无辜。” 沈胜衣接道:“但从人道来说,那些人因为花名册在我们手中,以后也必会规行矩步,以免触怒我们,找着花名册拿人,虽然是出于被迫,但既然改过向善,我们亦无妨网开一面。” “我也是这样想。”白玉楼叹了一口气:“可惜他的行动实在太快,而我们除非根据花名册,早就监视着那些人,否则是绝难阻止他的行动。” “那也没用的,只怕会引起更大的伤亡,金龙堂主相信早就已考虑到这方面,我们的人一直没有他的下落,在开始报复之前,他必定已经拟好了一切报复的行动,而看情形,每一次他都是全力袭击。” “而且是一击即退,我们势难及时派人前往阻截,而且若是不幸反被金龙堂主的人袭击,招致伤亡,就是我们的人也不会认为值得应该这样做。” “问题就在这里了,牺牲众多善良的人性命去救一些坏人,无论如何都是说不过去的。”沈胜衣苦笑道:“而这种结果,只要我们派人去一定会有,金龙堂主对我们的愤恨绝不在他那些叛徒之下。” “只是容许这种仇杀继续下去,亦难免惹起别人的非议,而官府事实亦不应该容许这种仇杀存在。”白玉楼摇头:“但我们不能够确定他们的去向也是事实。” 沈胜衣目光回到那份报告上,道:“去向现在相信可以确定了,他们虽然盘旋曲折,其实在缓缓向京城这方面推进。” 白玉楼沉吟道:“从屠杀发生的时间先后与地点推算,应该就是了,我也已派出探子,小心附近一带,以准备应付。但这是否是疑兵之计,引起我们的注意,诱我们堕进歧路去,亦未可知。” 沈胜衣说道:“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加派人手,留意他们的动向,确定后将他们迫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一是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待他们找到来,再作应付。” 白玉楼忽然一声苦笑,道:“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就是追随金龙堂的不是一般人,部分是天残门的蝙蝠。” 沈胜衣动容道:“那群瞎子心态有异常人,好像丘长老那样的相信绝无仅有,死亡对他们不足以构成威胁,要他们听从吩咐,接受管束,除了金龙堂主,只怕没有其他人了。” 白玉楼接说道:“还有就是八金刚力士。” 红绫插口道:“那都是我爹爹收养的,绝对服从,我爹爹曾经私下说过,别的他不敢肯定,那八个金刚力士一定会追随他甚至于进地狱。” “出了那么大的事,那八个金刚力士仍然等他回去,可以想象他们的忠心。”白玉楼叹着气:“这些人都是随时准备拚命的,令尊也显然在拚命,要看着他们,又谈何容易。” 沈胜衣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到现在为止,他对付的对象都是金龙堂中人,侠义道上及官府方面的,都没有遭受他们的骚扰。” 白玉楼道:“这是说他们并不想在清理门户的时候节外生枝,一心一意,只是清理门户。”一顿一叹接道,“看来他们心意根本并没有多大差异。” 沈胜衣道:“这无异是一件很矛盾的事,坏人杀坏人,抛开人道,是一件好事,但站在人道立场,却应该予以阻止,但同样站在人道立场,以那么多好人来阻止坏人杀坏人,却又不是一件好事了。” 白玉楼道:“所以我意思是着人小心看稳,他们一天不改变初衷,我们便一天只是监视。” 红绫叹息道:“没更好的办法了。” 白玉楼道:“经此一役,天下间最少有十年太平,其他帮派于此可以看见官府的决心,相信不敢胡来的了。” 红绫无言点头,沈胜衣看似要说什么,突有所觉,转首望去,侍卫统领陆峰急步奔进。 白玉楼目光随着一转,道:“第三十八份报告来了。” “看情形,很严重。”沈胜衣是从陆峰凝重的神色看出来,白玉楼当然也看得出。 陆峰送来的不是死亡报告,是一个消息,金龙堂残余已经聚集起来,准备与金龙堂主决一死战。 白玉楼听罢并没有多大意外,沈胜衣也说:“这也是意料之中,那些人给赶急了,发觉已将给赶进穷巷,当然会联结起来,作最后一战。” “看他们选择大河原相会便知道。”白玉楼接道:“那儿放目一片大平原,水源不缺,只要食物充足,可以驻守一段颇长的时间,若都是齐聚,金龙堂主最后还是不得不一战了。” 沈胜衣道:“现在他的耐性虽然很不错,但等得太久还是会不耐的。” 红绫道:“家父的耐性其实并不太好,一向他都不喜欢等待。” 沈胜衣道:“剩下来的金龙堂弟子,有头有面的相信也不少,他们若是聚集在一起,势力也不容低估。” 红绫当然明白,露出了惊讶之色,沈胜衣完全明白她的心情,白玉楼也是,随即吩咐道:“陆峰你立即去请陈李两位将军到来。” 陆峰应声急退,白玉楼回顾沈胜衣红绫道:“不管怎样,我们先将河原附近一带封锁,以免一般无辜平民受害。” 红绫道:“赶狗进穷巷,既然不得不拚命,他们还有什么顾虑?” 沈胜衣道:“虽然如此,我看他们也不敢骚扰附近的居民,避免官府介入。” “不错,我们虽然遵守诺言,不会对金龙堂的人采取行动,但要他们也奉公守法,改过向善,如果他们骚扰附近的居民,我们便不得不制止。”白玉楼目光回到那些报告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接到这种报告,可见他们亦很明白这一点。” 沈胜衣道:“官府若是介入,这一战是战不成的了,但局势肯定会更加紧,难保会因此发生什么变化。” 白玉楼道:“所以我们只有在附近监视,也不能不监视,械斗群殴于理难容,我们也必须对朝廷、对各方面有一个交代,而阻止械斗蔓延开去也是重要的。” 沈胜衣道:“只要官府方面没有明确的阻止行动,这场械斗还是在所难免的,而官府若是有所行动,则他们说不定会转向官府攻击。” 白玉楼点头道:“这些人的行动现在根本已不能以常理推测,只有以一群疯子来看待,他们一定要拚,就让他们拚好了,我们去收拾残局无论如何都好过跟他们正面冲突。” 红绫看看他们:“我很想走一趟。” 白玉楼笑笑:“不给你走一趟也不成,你跟我们一起去我们总会放心一些。” 沈胜衣道:“你也去?” 白玉楼道:“不去怎能放心,这次的事也必须有一个我这样的人在场指挥,官兵方面才不会出乱子。” 沈胜衣还要说什么,白玉楼已笑道:“有一个你这样的保镖在身旁,又有什么地方我与红绫不敢去的。” 红绫道:“只是太麻烦沈大哥了。” 沈胜衣看看他们摇头道:“你们就是不说这种话我也会去的。” 白玉楼笑了:“对这件事你其实也很紧张,否则你也不会留在我这儿这么久,等候消息。” 沈胜衣道:“这件事比较特别,关系至大……” 白玉楼笑截道:“你不说我也明白,若是每一个江湖人都是像你这样,侠骨柔肠,天下就不会这么多事,大家都会舒服些,我们也可以专心做一些有益天下百姓的事。” 沈胜衣道:“你现在已经做得很不错的了。” “大家一齐做才有希望,无论做什么必须做成一股风气。”白玉楼显得有些感触。 他为官多年,对官场非常明白,之前每一个朝代的事情也都很清楚,在他的印象中,到现在为止,千百年来百姓都没有很多的好日子,他当然明白是什么原因,也很想改善,可是他能够做的并不太多。 很多事情必须大家同心合力去改进才有希望,然而要找他那样的人实在不易,就是有,亦未必能够同心合力。人是那么复杂,好人与好人之间未必能够相融,人的劣根性也未免太多,骄傲、嫉妒……任何一种都足以令到两个好人变成仇敌。 沈胜衣很明白白玉楼的心情,却找不到半句安慰的话,白玉搂拦笑道:“但正如你说的,只要做便还有希望,若是连一个做的人也没有,什么都不用说了。” 白玉楼道:“这的确可惜,以你的资质若改向官府发展,也一定会有一番作为,但说不定任期未到,你便会开溜,逃回江湖去。” 沈胜衣道:“官场上的形式的确未免多一些,我偏偏又是一个最不喜欢形式的人。” 白玉楼道:“我也不喜欢,但有时也觉得那种形式非常有趣,这大概也是我这个官能够做到现在的原因。” 沈胜衣道:“也当然是因为你发觉官一定要有人做的,好像你那样的人并不多,放心不下,只有做下去。” 白玉楼点首道:“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江湖人的生活,江湖上虽然险恶,但那种险恶却是看得出来的,官场中的险恶则几乎完全无形,很多人给别人弄翻了也还不知道是什么回事。” 沈胜衣笑道:“听你这样说,怎能不寒心。”一顿转问:“我们在什么时候动身?” 白玉楼道:“我需要交代一下,你们可以现在就带人动身,在路上再会合。” 沈胜衣道:“你还是看出红绫的心意,那我与她先动身好了。” 红绫感激地看着白玉楼,沈胜衣接道:“只是红绫也必须沉着气,不要意气用事。” 红绫点头,沈胜衣接道:“其实我应该很放心,之前你的表现非常理智,但这一次你也许会比较激动。” 红绫道:“之前我是知道你们不会对我爹爹怎样,但这一次不同,是生死的一战,那将会是一个令人很激动的场合。” 白玉楼笑笑,道:“我倒是放心得很,有小沈在场的事,总会处理得很好,他的武功高强,运气又好,武功解决不来的事,运气总能够解决的。” 沈胜衣只是笑,红绫也不由轻笑,白玉楼接道:“这个令人很有信心,以他的运气,到现在居然还未富甲一方,连我也奇怪。” 沈胜衣道:“那是很多人的运气比我还要好,正如你就是了。” 第十章 堆乱石为阵 反抗大屠杀 到底是哪一个的运气好,既然在一起,便分不出来了,他们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显得很顺利,白玉楼不过半天便已将要交代的交代妥当,带着一千铁骑,在第三天头上追上沈胜衣红绫与一众英雄好汉。 消息一路上雪片般飞来,金龙堂的人大部分已集中在河原上,堆石为阵,还建筑了存放粮食的小屋,据估计,竟接近二、三千人之数。 金龙堂主的行踪却变得迷离起来,没有再前进,只是在附近打转,距离每一次出观都不同,但显然在袭击已在河原的人,连番血战,都能够将袭击的对象完全消灭。 他那边到底有多少人,也没有人能清楚,若是也数以千计,河原这一战将会如何惨厉。亦不难猜想得到。 所以在路上白玉楼早调来了二千铁骑,那都是久经训练,能征惯战,绝不是一般乌合之众拉杂成军的可比,但金龙堂主一伙却全是亡命之徒,背水为阵,已准备拚命,也不容轻侮。 金龙堂主绝无疑问已准备采取行动,白玉楼目的在控制这一股势力避免流窜出去,到处为祸,伤及无辜,形势实在是非常奇妙,谁也不知道将会是怎样的一种结局。 江湖上的朋友亦不少向河原这边走来,有些是好奇,有些要看热闹,当然其中不无希望找机会在这种场合扬名立本的。 要控制这种环境并不容易,来到河原附近,白玉楼左右又多了四千军兵,将附近一带封锁,严禁外人经过。 那些江湖朋友亦被劝止,他们当然不想与官府出面冲突,沈胜衣对他们亦不无影响。 这时候金龙堂门下要到河原的都到了,在乱石阵中竖起了无数锦旗,那之上都是画着张牙舞爪的金龙,是早已有的,并非赶制,金龙堂主的野心其实也不小,再发展下去,只要时势适合,不难称霸一方,进而倾覆天下。 落到这般田地,当然在金龙堂主意料之外,由他一手创建的金龙堂,现在也就由他来毁灭。 他就在河对岸,在官府的包围圈内,人数不多,只有五百来人,但每一个都是狂人,经过连番的搏斗厮杀,更变得就像是一群嗜血的野兽。 他们藏在一个树林内,那个树林相连着一座大山,在山上可以看得清楚河原方面的情形,金龙堂主现在坐在山上的隐蔽处,倾听各方面的报告,一面听一面笑。 那向他报告的三个手下亦是一面说一面笑,那种笑容却都很怪异,说话的姿势也很夸张,完全不像个正常人。 金龙堂主的反应也一样,不时摇动着那头乱发。 他虽然仍穿着龙袍,却不像条龙,只像只狂狮。 “白玉楼的人来了很多,但都是在三里外驻扎,分成了四路,看来只是监视,暂时没有动手之意。”报告的金龙堂手下在观察敌情方面都是很精细、很正常。 “路都给封锁了?”金龙堂主笑问。 “一定要走过的人他们也不会阻止的,他们能够阻止的都是一些来看热闹,趁高兴的人。” 金龙堂主大摇其头:“这怎成,没有人瞧热闹,打来有什么兴趣?那个白玉楼也实在太不知情识趣,偏偏在这个时候到来。”一顿接道:“他要了我的女儿我也不与他计较了,怎么还要给我这样的麻烦。” “堂主可是有什么办法将他们弄走?”这些金龙堂弟子的眼中,金龙堂主简直就是无所不能。 “本来有的,可是要看看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三四千只怕也有,看来都是受过相当训练、可以冲锋陷阵的精兵,营帐很整齐,周围也设置了鹿角等物,跟他们比起来,那些叛徒的设置差多了。” 金龙堂主大笑道:“那些乌合之众,怎能够与受过严格练的军队相较,若是能够令他们大打一场,我们坐收渔人之利,倒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好办法,不知道堂主要怎样安排?”那个弟子居然对此信以为真,以为金龙堂主已经想到了办法。 金龙堂主双手捧着脑袋,道:“让我再想想,这必须小心从事,否则弄到腹背受敌,可就大大不妙了。” “那我们是要以一对十,的确不太妙。”那个弟子接道:“可是到了这个树林子,就是人再多也不必担心。” 金龙堂主笑道:“逢林莫入,这个道理他们也该懂的。” 那个弟子笑接道:“还是堂主眼光独到,先选了这个地方,既可守也可攻,不像那些叛徒,在平地上驻扎。” 金龙堂主目光一远,道:“他们那样驻扎,我们要对付他们可也麻烦得很,不能够用暗袭,若是明攻,未冲进去,只怕已损折若干兄弟,犯不着。” “那堂主认为应该怎样对付那些叛徒?”那个弟子急着问,在平日,他就一定不敢这样做,但自从开始报复以来,金龙堂主与他们正是打成一片,什么避忌也逐渐没有了。 金龙堂主居然伸手抚着那弟子的头发,大笑道:“到出动的时候你便会知道的了。”接问另一个弟子:“你那边可是又有什么消息?” “湘西的人已来了,我赶在他们前头大概有一个时辰,也是说他们黄昏时分,必会经由前面木桥,渡河与那些叛徒会合,人数也不少,有百来个,不知那些叛徒知道了消息没有,否则,我们大可以半途截下。” “就是他们已知道消息,也不会到木桥那边接应的,那些免崽子,若是敢出阵,我们也不用呆在这里。” “那堂主准备在什么地方动手?” “就在木桥附近好了,我们要全力出击,好让阵里的叛徒知道我们的厉害。”金龙堂主说得眉飞色舞。 “那不是给他们看破我们的实力。” “他们却是绝不会相信我们全力出击的,这一战下来,保管吓得他们寝食难安。”金龙堂主那种兴奋的样子完全就像是一个狂人。 在他身旁的金龙堂弟子却一些也不觉得奇怪.这些日子来他们早已习惯,而他们到现在跟金龙堂主也没有多大分别的了,却因此他们变得更接近。 “我们全都要好好地安排一下,这一仗一定要打得利落,不能让他们看轻。”金龙堂主双手交搓,接道:“来的人也一个都不能让他渡过那道木桥。” 一群齐应,金龙堂主也就一个疯子也似笑起来,这个人一向的行事作风已接近魔道,只是现在变本加厉,亲离众叛,对他来说,打击也的确大一些。 他就是那种人,自己怎样做都是对的,别人做对不起他的事无论是否有道理,都是错的,他需要别人绝对的服从,否则就采取报复。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做,只是这一次的报复比哪一次的都大。 来报告的一个弟子接问:“白玉楼那边我们是否继续监视下去?” 金龙堂主挥手道:“别管他们,我又没有跟他们作对,除非他们不遵守诺言,否则都只是一旁看着,只要我们不闹到没关系的人身上,他们是绝不会理会我们的,那怕我们杀到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那他们怎么又隆而重之到来?” “一方面是恐怕我们迁怒到没有关系的人身上,另一方面相信是白玉楼必须对朝廷有一个交代,表示他要管这件事,并非听由我们为所欲为。”金龙堂主这时候居然还懂得这样分析。 “到头来他们还是要管的了。” “干掉了那些叛徒,他们不管,我们也会找白玉楼算帐的,是不是?”金龙堂主反问。 那些金龙堂弟子一齐大笑,他们若不是那么坏、那么无法无天的人也不会加入金龙堂,现在仍然追随金龙堂主,当然是一心要做一番大事,生死置于度外的了,幸好并不是整个金龙堂的人都是这样。否则这个乱子一定闯得更大。 乱子虽然大,都是金龙堂的人自相残杀,死光死绝了似乎还是一件好事,在金龙堂的人来说当然又是另一种感受,却没有人明显地有所表示,金龙堂主这方面更当然绝对不会有的。 这个人的心理原就是有异于常人,这一次的打击令他更加走火入魔。 奇怪一个他这样的人竟然有一个红绫那样的女儿。 黄昏到了,来自湘西,在金龙堂主一伙眼中是叛徒的那一群百多个金龙堂弟子果然在这个时候到达那道木桥,一个个骑着马,声势也真是惊人。 路上他们都非常小心,一直到看见了驻扎的官兵,才松弛下来,他们本来是见不得官兵的那种人,但这时候官兵反而给他们一种安全的感觉。 有官兵的地方,照理也应该安全得多,要闹事的人照一也不会在官兵的地方闹事,在他们这种不是奉公守法的人来说,要顾虑到自己的安全的时候,也是与一般人无异,认为官府势力所在的地方最是安全。 他们事实也知道,白玉楼一直没有对他们采取行动,遵守诺言,这一次所以派兵到这里来,只是要防止他们扰乱附近百姓,可是他们仍然绕开,以免与官兵碰面,为非作歹的人,到底是不喜欢看见官兵的,能够避免接触当然是避免的好。 他们也因此有一种错觉,金龙堂的人也不会在附近闹事,而在此之前他们也已有一种错觉,认为金龙堂主会与他们在河水上决一死战。 所以大河在望,他们都完全放下心来,而一路走来,两旁树林连贯也没有异样。 率领这些人的是湘西的一个坛主,姓郝名刚,一柄金柄大环刀也不是一般可比,他这时候也就抱着刀走在最前面,第一个从树林中走出来。 桥已经在望,周围仍然很安静,郝刚才真的松过一口气,叱喝一声,策骑奔上桥头。 也就在这刹那,桥断了,郝刚连人带马直堕进水里,不由他脱口一声惊呼。 那道桥看来是好好的,可是马冲上去便四分五裂,整条碎断。 若是桥早已经残破不能载重,绝不会等到现在才断碎,现在碎断,当然是被人做了手脚了。 郝刚也是老江湖了,惊呼着立即大吼一声:“各人小心!”一个身子便要从马背上拔起来。 一个人即时从水里冒出来,一条龙似,他事实亦是有龙之称。 ——金龙堂主! 他仍然穿着那件龙袍,袍上的金龙栩栩如生,所以给人那种龙的感觉就更加强烈,郝刚一眼瞥见,面色大变,怀抱的大环刀立即送出,斩向金龙堂主的头颅,他是仓猝应变,金龙堂主则是有心偷袭,武功又在他之上,这一刀当然很难发挥威力。 刀才送出一半,金龙堂主双拳已痛击在他双腿膝盖上,将他双腿的膝盖打碎,也将他一个身子打飞了出去。 倒飞两丈,郝刚倒翻在河滩上,那刹那一个念头仍然是要翻身站起来,但如何再能够,连跑也不能够,只有坐在地上,只痛得冷汗直冒。 金龙堂主差不多同时落在他身前丈许处,看着他,狞笑道:“叛徒,叫你知道厉害。” 郝刚破口大骂:“老匹夫狡计伤人,算得是哪门子的好汉。” 金龙堂主道:“我在你们的眼中,根本已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对付背叛金龙堂的人,我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是值得原谅的,何况我根本就不需要别人原谅。” 郝刚冷笑道:“你放心,我是绝不会向你求饶的,在动身之前我已经不准备活着回去。” “有骨气,你现在如愿以偿了。” 郝刚挥刀道:“你还不动手?” 金龙堂主大笑道:“对付你这个废物什么时候动手还不是一样?” 语声甫落,俩骑快马已冲过来,两柄快刀一齐向金龙堂主斩下,金龙堂主身形一动冲天拔起,凌空一脚,将右面那个从马鞍上踢飞了出去,那个人一刀落空,连金龙堂主的身行变化也还未看得透,面上便挨了那一脚,立时五官变形,鲜血狂喷,飞离马鞍丈外,一头撞倒地上,当场丧命。 金龙堂主接落在鞍上,另一个这时候已扭转马头,飞马挥刀再斩至。 那柄刀看似便要斩在金龙堂主面上,不知怎的,突然被金龙堂主捏在二指之间,也只是一拧便脱手,那柄刀接在金龙堂主掌中一转,反斩过来,只一刀便将那个刀主人的头斩飞。 双方的武功距离实在太远,在正常情形下,郝刚也未必能够接得金龙堂主多少招,他的手下在金龙堂主面前,当然不堪一击。 郝刚并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双手往地面一按,身子便飞出去,凌空一刀袭向金龙堂主的后背,这一刀全力施为,声势也甚凌厉。金龙堂主却似乎意料之中,挥刀同时双脚一夹马腹,那匹马侧窜开丈,郝刚的一刀便落空,他双脚已废,半空中虽然看见金龙堂主催骑窜开,身形也不能够有多大变化,气力一尽,摔回河滩上。 金龙堂主看着“格格”大笑,道:“反正你闲着,我就与你玩一玩,再来一刀。” 他竟然当作玩耍,就像猫戏老鼠的,郝刚立即有这种感受,有被侮辱的感觉,嘶声道:“你若是有种,与我拚一招,拚一个死活。” 金龙堂主笑道:“你以为你有这个资格?” 郝刚反问:“难道你连接我一刀的勇气也没有?” 金龙堂主大笑道:“这种话不是你这个废人说的。” 郝刚铁青着脸,喝道:“你这个老匹夫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金龙堂主道:“我还没有想到,只知道就这样杀掉你,是便宜了你。” 郝刚咬牙切齿地道:“你只管神气,我们的其他人总会跟你算清楚这个帐。” 金龙堂主又笑:“可惜你绝对等不到那个时候,你就是愿意活到那个时候,我也不会答应的。我最多也是只让你看到你带来的人死光死绝,再给你一些惩罚。” 郝刚不由回头看一眼,一看之下,不禁由心底寒出来,他带来的人这时候已经死得七七八八。 与他随进水里同时,金龙堂主的人亦纷纷从藏身的地方冒出来,一阵乱箭,射倒了一批郝刚的手下,暗器也同时从四面八方袭来,一时人仰马翻,惨叫连声。 金龙堂主的人眼看着杀奔出来,截断了道路,迅速将来人包围。 郝刚带来的人看见郝刚中陷阱,再看见金龙堂主,未战已先乱,再给一阵乱箭射来更就大乱,何况还看见对方人数是自己方面的数倍? 桥已断,指望对岸的人救援是不可能的了,对方也不知还有多少陷阱埋伏,哪能不心胆俱丧。 他们到来之前不错已下了决心,在河原与金龙堂主的人决一死战,但落到这般地步,第一个念头却是想着如何人人都逃命。 蛇无头不行,而他们到底也是乌合之众,从未受过什么训练,受到袭击个个都自然往安全地方躲,哪能不乱成一片。 这一切都在金龙堂主意料之内,也所以他才能在接得消息之后,亲自在水里等候,以及一出手便将为首的郝刚击倒,他知道这一击成功,便可收先声夺人之效,崩溃来人的斗志,杀一个郝刚又是用偷袭的手段,对他来说当然是轻而易举的事。 郝刚的人却没有想到那许多,发觉郝刚不堪一击,斗志立即便崩溃,在这种环境,他们全力死拚也许还能够杀出一条血路,各自求生,只有加速灭亡。 金龙堂主的人每三四个包围着一个敌人扑击,那些敌人又是只顾逃命,当然是占尽优势,也很容易便将之解决,他们到现在几乎都已经变成嗜血的狂人,这一战更令他们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快感。 十多个郝刚的人总算闯出了包围,很自然地逃进林子里,那在他们的眼中,是安全的地方,而放目望去,他事实见不到有敌人。 可是他们奔不了多远,立即又遭遇袭击,一个个惨死在竹杖下。 袭击是来自头上,那是天残门的蝙蝠,一个个也就蝙蝠也似倒悬在树上,听到声响,竹杖便往下插,很准确,将一个个将要逃走的敌人刺杀在杖下。 金龙堂主属下的人当然不会追进去,那些蝙蝠只凭耳朵杀人,他们追进去也一样成为那些蝙蝠要刺杀的对象。 虽然是这种环境,那些蝙蝠的听觉并没有受到影响,竹杖用来是那么准确,杀到最后,当然更加准确了。 然后周围突然一下静下来,再非常突然地一阵欢呼,声震长空,一阵又一阵,远远地传开去。 对岸石阵中那些金龙堂的人这时候亦已被惊动,遣出了两队人奔到对面的河堤,他们看得很清楚,也明白是什么回事,听到那一阵欢呼,不禁心胆俱寒。 更多的人赶到,隔着一条大河,桥既然已断,只有观望的份儿,而听到众人欢呼,他知道就是能够立即建造一条桥梁赶过去都没有用的了。 郝刚看得很清楚,一颗心简直要结冰,在他的眼中,金龙堂主一群简直就是一群野兽,那种残忍的杀戮就是他这种人也觉得太过分。 那完全是一场屠杀,受伤的人虽然跪地哀救,兵器还是疯狂地落下,有些人简直被砍成肉酱,惨不忍睹。 欢呼声中,那群蝙蝠亦怪叫起来,这那里还像是人间,简直就是人间地狱,金龙堂主是最后笑的一个,却也笑得很恐怖,狼嗥般惊心动魄,嗥叫了一会,厉声道:“看,这就是叛徒的收场!” 语声传到对岸,对岸那些金龙堂的叛徒一阵死寂,突然一齐叫起来,一个个挥拳大叫大骂,看来是那么激动。 郝刚听着大笑道:“听,听清楚了,有谁会服你?” 金龙堂主道:“你知道他们在叫什么,在叫饶命,叫手下留情。” 郝刚道:“我的耳朵没有你的好,这一次却能够肯定,他们大骂你灭绝人性,畜牲不如,就是要战死,他们也不肯降服。” 金龙堂主道:“那只是他们还没有尝试到死亡的威胁,你没有看到方才你的人怎样摇尾乞怜,要我的人手下留情?” 郝刚道:“有谁不怕死,他们敢跟着我到来跟你拚命,我已经心满意足,可恨白玉楼那厮驻扎在附近,叫我们看着放心,完全没有想到防范,才有这样的惨败,全军覆没。” 金龙堂主“啊”的一声,大笑道:“那我该多谢白玉楼的了,我们当然也得多谢他给我们一个这么好的机会,好好地安排这样一个陷阱,等你们进来。” 郝刚闷哼道:“白玉楼没什么侠义,说什么是一个好官,竟然容许一场这样的众殴。” 金龙堂主笑笑说道:“这还用问,当然是因为我们的关系,我们这种人罪该万死,自相残杀,死光死绝正好遂了他的心愿,也省得麻烦,以善良有用的人来镇压。” 郝刚怔在那里,他不能不承认金龙堂主的话实在很有道理,好像他们这种人,难得自相残杀,便完全死光算了,还阻止什么?他也不以为属下有哪一个善良之辈该免一死。像是这一群真的不值得寄予任何同情,卑贱到这个地步。 金龙堂主笑接道:“我们却早知道白王楼的心意,正好趁这个机会一网打尽。”一顿接打了一个“哈哈”,道:“看见你们这样子,才消得我心头之忿,你们在背弃我的当日,便应该知道有这一天,尤其你郝刚,我待你何薄?” 郝刚怔在那里,金龙堂主又道:“你总不能否认这件事是你们对不起我,无论我怎样做也值得原谅的。” 郝刚道:“你难道还需要别人原谅,我们背叛是我们的不对,但你这种赶尽杀尽的手法却是绝没有人服你。” 金龙堂主道:“你只是一个小角色,我与你说这些已经是太看得起你,只是我还没有忘记我曾经先后两次救过你的命,你竟然不思报答,还带人背叛我,如何能够饶你。” 郝刚仰天大笑道:“到这个地步,姓郝的也无话可说,对岸的兄弟都看在眼内,我也不以为他们会因此害怕,会因此向你降服,他们一定会全力与你决一死战,看你最后还不是一样覆没,不得超生。” 金龙堂主道:“你当然不能够瞧到那一天。”挥手一把将郝刚从地上抓起来,郝刚双拳打出,立即被金龙堂主双手反扣着,只一抖,骨节一阵“格格”声响,全都碎了。 金龙堂主接将郝刚抛起,一拳击在他的胸膛上,将他打飞出去。 那些在疯狂叫嚣的金龙堂弟子立即接下来,拳脚交加,到郝刚掉下来的时候,已经气绝,到他们停下拳脚,郝刚也不知变成什么样子。 金龙堂主只是仰天大笑。 对岸的金龙堂叛徒继续在叫骂,一个个叫骂得嗓子也哑了,他们这样叫骂到底是出于愤怒还是恐惧,也只有他们才知道,但他们的反应也显然已接近疯狂。 指挥他们的是吕东阳与仇冲,这时候亦已在石阵中的高台上出现,观察对岸的情形,在金龙堂中他们是胡来般的身份,仅次于金龙堂主座下的四个宠妃。 也正如金龙堂临阵退缩的人一样,他们赶到途中知道白玉楼的人已动手,金龙堂主那边大势已去,立即回头走,找地方暂避风头。 不同的是他们当时的距离实在远了一些,就是追赶到去,大局亦已定,起不了什么作用,所以他们一些抱歉的心情也没有,绝不以为那是临阵退缩,只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却以为金龙堂是完了,金龙堂主亦难逃一死,官府下个步骤,说不定是搜捕他们这些金龙堂的人。 官府没有采取行动固然令他们有些意外,金龙堂主的报复却是在他们意料之中,只是想不到这种报复那么激烈,而且来得那么快。 他们一直保持联系,也一直留意金龙堂主的动态,然后他们突然发觉这样下去完全就是寻死,所以才会有这一次的行动,以他们在金龙堂的身份,当然说得动其他人,经过一番商讨,他们才决定在这里集合,一面散布消息,召集其他人到这里来。 只要是金龙堂的人,只要肯到来,他们便欢迎。 到来的人其实很多都是无名小卒,但人就是这样,都有一种自大的心量,来的人都以为自己也是金龙堂下重要的一份子,已成为金龙堂主报复的对象。 吕东阳、仇冲并没有对他们怎样,表现的对他们非常重视,虽然这些都是无名小卒,但拿来对付金龙堂主的属下,却也甚有用处。 他们当然不明白吕东阳、仇冲的心意,只当自己真的是那么重要,做起事来也特别积极。能够聚到这么多,吕东阳仇冲当然很开心,可是现在看见对岸的情形却不由担心起来。 吕东阳忍不住叹息道:“那些人都疯了。” 仇冲苦笑道:“若不是,也不会追随堂主到处杀人,杀得这么起劲。” 吕东阳道:“他们的人数看来也不少,除了河滩的数百人,树林中似乎也藏着好些。” 仇冲点头道:“郝刚带来的也有百多人,但前后有多久,竟然无一幸免,全都给杀了。” 吕东阳叹息道:“郝刚也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他若是发觉势头不对,一定会暂时避开。” “白玉楼不是在那边驻了兵?” “看情形他是不会理会我们的了,我们在这里堆大石为阵,集结了这么多人,他不也是完全不管?但这样械斗也竟然袖手旁观,倒也是我意料之外。”说着,一连叹了几口气,吕东阳才接下去道:“这也好,我们大可以不必顾虑官兵,放开手脚狠狠地拚一场。” 仇冲道:“想不到白玉楼竟然是如此有信用的人,非独放走了金龙堂主,而且完全对我们不采取行动。” “也许他早就知道必然会有现在这种情形发生,乐得看我们自相残杀。” “果真如此,这个人未免太毒了。” “官府中有几多个不是心狠手辣的,”吕东阳冷笑:“不过我们这些人死不足惜也是事实。” 仇冲道:“那干脆将我们绳之于法就是了。” “那可是便宜了我们,而且我们这种人又岂会甘心束手就缚,那必定会引起颇多的伤亡,那到不如贼杀贼,由我们自己解决好了。”吕东阳又一声冷笑:“到时他大可以告诉那些抨击他的人,他所以一直不采取行动,其实一番善意,也早知道有我们这种收场。” 仇冲嘟喃道:“江湖上传说这个人言出必行,侠义为怀,是个真正的君子。” “应该是的,若以江湖上的传说来看,问题是江湖上的传说有多少是正确的,你也是江湖人,应该清楚。”吕东阳冷笑着,这个人绝无疑问很固执,肯定了的事,不容易改变。 仇冲早就知道吕东阳是这个性子,也没有争辩,只是道:“红绫已认了白玉楼做干女儿,不知道对他的决定会不会有影响?” 吕东阳道:“表面上看来是有的,天知道白玉楼收这个干女儿目的是不是在消灭金龙堂。” 仇冲早知道吕东阳会这样回答,笑接道:“小弟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他们父女谈不拢,竟然害到金龙堂落到这般田地,要算帐,堂主第一个应该找他的宝贝女儿,然后才找到我们。” 吕东阳摇头道:“这个人一向糊里糊涂,只求方便,本末倒置,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嘛。” “碍于白玉楼,相信也是一个原因。” “欺善恨恶也是这个人的一个坏习惯,但是他怎也想不到,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吕东阳目光回到对岸:“他的人相信也没有我们的多,否则早就攻来了,用不着那样对付郝刚等人。” “这一战对我们的士气不无影响,大家闷在这里,又知道白玉楼的人四面驻兵,已经心里不舒服的了。”仇冲有意无意四顾一眼。 吕东阳道:“但来到这里的人一定不会退出去,却也是事实,他们既然不能够肯定金龙堂主的人会不会截击,也不能够肯定白玉楼对于退出这里的人会不会采取什么行动,明知道是死地,也只有枯守下去。” 仇冲道:“这是说,这一战反而激发了他们的斗志。” 吕东阳点头,嘟喃道:“置之死地而复生,这一次生不生我们有哪一个能够肯定?” 仇冲道:“看来我们是有些反击的行动比较好些,但听你这样说还是算了。” 吕东阳道:“当然,而且桥已断,我们如何反击?” 仇冲道:“桥断也有桥断的好处,这条河成了我们的屏障,堂主要带人渡河袭击当然不成,要到第二条桥必须走上一段路,我们大可以派人沿岸监视,那要弄清楚他的动向,应该很容易。” 吕东阳嘟喃道:“我看他就是要这样做,也不是日内的事情。” 仇冲道:“何以见得?” 目东阳道:“无论他走哪一个方向,要渡河都要走上差不多一天,到时候人疲马乏,而实力尽露,我们若是迎头痛击,如何是好。” 仇冲接问:“你以为他会怎样做?” “可能缓缓地移动,养精蓄锐,然后渡河,若是这样,在这几天之内我们大概还可以有一觉好睡。”吕东阳叹息一声。 仇冲道:“目前我们只有这个办法的了。” “还有多少人会到来?”仇冲接问。 吕东阳笑了笑:“差不多的了,经过这一役,那些听到风声的,只怕会改变主意。” “没用的,我们就是人再多,只与他避免正面接触,我们的人也是起不了多大作用,分得太散被他个别击破更就太没有价值。”吕东阳收住了笑脸,显得有些苦恼。 仇冲苦笑道:“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我们江湖人虽然一身本领,在战场上起不了多大作用。” 吕东阳道:“行军布阵,另有一套,所以白玉楼若要对我们采取行动,我们的人就算最凶悍,只怕也不堪一击,难免全军覆灭。” 仇冲道,“他若要采取行动,应该对堂主的人,我们是被迫而战,根本已不想闹事的了。” 吕东阳忍不住笑了:“我们这些人是很难取得别人的信任的,在白玉楼的眼中,与堂主一伙相信并无分别。” 仇冲道:“到这个地步,我们也无话可说的了。” 吕东阳笑道:“有这么多人跟着我们,侍候我们同赶地狱,已经不枉此生,还有什么话说。” 仇冲大笑着接问:“吕兄有什么好主意?” “没有。”吕东阳摇头:“我是很想派人去探虚实,可是又知道不会有人喜欢去,这个时候我们当然要尊重他们的主意,不能引起他们的反感。” “当然,他们将性命无条件交给我们,我们总要待他们好一些。” “要死大家死在一起,同仇敌忾,同心协力,我们一定要不断给他们这种观念,否则会一乱必散,一散必定不可收拾。”吕东阳又笑起来,道:“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仇冲长叹一声:“一个人太出名并不是件好事,平日虽然风光,有事发生,必然首当其冲。” 吕东阳道:“我你都不是甘于淡薄的人,幸好我们平日虽然威风,对手下也实在不错,在堂中也算得是甚得人心,否则只怕连属下都未必肯追随,休说其他的人了。” 仇冲说道:“吕兄最后还是决定等下去。” 吕东阳道:“我也希望能够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 仇冲接问道:“以吕兄看,堂主又会采取什么行动?” 吕东阳道:“我若是能够看得透就好了。” 事实上金龙堂主跟着的行动亦的确令人很意外。 河滩一战之后,金龙堂主一伙狂呼一顿便陆续散去,事情仿佛就此告一段落,在吕东阳仇冲方面,最低限度也是这样以为。 他们在河滩叫嚣的人也在声嘶力竭下退回石阵,一个个垂头丧气但都没有觉得怎样,也实在过了很舒服很宁静的一夜。 一直到第二天拂晓雾散,他们才在惊呼声中陆续醒来,吕东阳仇冲也不例外,往对岸望去,也都吓一跳。 雾开处,对岸河滩上出现了一条条木柱,每一条木柱上都有一具尸体,木柱与木柱间相距约莫丈许,百多具尸体排成了长长的一列,看来也十分壮观。 吕东阳仇冲的人都是看得惊心动魄,也不知是哪一个首先看见,叫起来,不到片刻,一个个全都惊醒了。 吕东阳仇冲双双赶上筑在石阵上的高台,越看也不由越心寒,仇冲连连道:“这个人疯了。” “不是疯子不会这样做,但若是真的疯子,也不会这样做。”吕东阳叹息。 “昨天他们已经很威风的了,何必再来这样向我们示威?”仇冲大摇其头。 “这不是示威,是攻心!”吕东阳目光一落:“你看我们的人简直要疯了。” 石阵中这时候乱成一片,不少人挥动兵器,手指那边大叫大骂,的确有如疯子一样,仇冲看着头皮发麻,咬牙切齿地道:“这如何是好?” 吕东阳摇头道:“没事的,他们叫骂倦了,自然会静了,堂主若是那时候攻来,后果不堪设想,若是这时候,我们却是稳操胜券,我们的人这样疯狂杀奔前去,一定能够发挥最大的威力。” 仇冲苦笑道:“堂主当然不会在这时候率人攻来的,他既然懂得攻心,也当然懂得选择最适当的时间。看来我们得想个办法要他们安静下来。” “你以为堂主会在他们叫骂倦了的时候击来?” “你不是说,那是最好的机会?” “也要他们能够渡河,我已经叫了人日夜小心,到现在仍然没有消息,可见得他们还没有渡河攻击的打算,而我们的人那样疲倦,也会很快恢复过来。”吕东阳长叹:“只是再这样下去,在饱受刺激之下,我们的人只怕会不战而乱而散。” “没有办法补救?”仇冲紧张起来。 吕东阳居然还笑得出,道:“那要说服他们相信堂主所以这样做,只是实力不如我们,一切都大可以不必理会。” 仇冲一言惊醒,叫出来:“堂主那边的人一定不会怎样多,若是公平一战,未必能够将我们打败,所以才用这种旁门左道的方法,崩溃我们的斗志。” “应该就是了,不过就是实力相当,相信也会这样做。”吕东阳又笑道:“我们当然不会这样说,就说堂主连我们这边的人数一半也不到。” “可以说得更少的。” “当然可以。”吕东阳眼角的肌肉颤抖一下:“我们甚至可以说他们就是昨天所见的那么多,所以堂主不能不亲自出手,对付郝刚。” “好——”仇冲突然一呆,转问:“吕兄以为这会不会是事实?” “难说——”吕东阳干笑一声:“但只要我们的人相信便成了,我们的生死也就握在他们的信心上。” 仇冲吕东阳虽然不能够肯定,但事实的确如此,金龙堂主手下就只是那些人。 这时候金龙堂主又在山上,对岸叫骂的声音在他来说似乎是一种享受,因而不住地在笑,那八个金刚力士也一样,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日夜侍候金龙堂主,已差不多融成一体,他们本质上亦事实有些疯狂。 金龙堂主笑着道:“他们一如我们所料,有趣倒是很有趣,却不是一件好事。” 一个力士应道:“怎么不好?我看已经将他们吓得要疯了。” “这是心战,要用到攻心的技术,只是表示我们的实力还不够,有赖心战崩溃他们斗志。” “堂主不是榜样,可以要他们食不知味,寝不安忱?” “不错,若是就这样将他们杀掉。未免太便宜他们,但我们的力量足够,要折磨他们,大可以玩描捉老鼠的游戏,也大可以将他们击溃之后,抓起来再折磨一番的。” “这也是,以堂主看,他们将会采取什么行动?” “应该不会来攻击我们的,渡河是一个问题,但我们还是小心一下,到木排结扎妥当,才能够放心。”金龙堂主冷冷地一笑。“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大概弄不出什么来,入夜之前,我们的木排大概已经准备妥当,再给他们一点教训,也就差不多了。” “堂主当真是诸葛再生。” 金龙堂主大笑了起来,连他自己也奇怪,好像他这种人,居然会想到这许多奇谋妙计。 第十一章 展开肉搏战 河畔屠金龙 白玉楼方面的消息很灵通,河滩的一战早在他意料之内,但那一排木柱的出现,却在他意料之外。 红绫每听到他父亲的消息,总是一阵心惊魄动,河滩的血战已令她很感慨,将那些尸体都缚在木柱上,更就令她脱口叫出来:“爹做得太过分了。” 白玉楼道:“他这样做肯定有目的,为了打击对方的士气,无论他怎样做,也是值得原谅。” 沈胜衣也点头道:“河滩一战已然令对岸的人心寒,这样做对他们的打击当然会更大。” 白玉楼接道:“我本来不大看好,但现在看来,非独懂得攻心,而且能够在适当的时间出击,吕东阳仇冲那边实在不容安寝。” 沈胜衣看看红绫,道:“那些木柱只怕是另有作用,百多条木柱,拿来捆缚尸体之用,似乎是浪费一些。” 白玉楼双眉陡扬,拊掌道:“小沈你真是智勇双全,我就是想不到。” 红绫不由问:“那些木柱还有什么作用?” 沈胜衣道:“可以合成木排渡河,不知道令尊是否这个意思,否则今夜只怕又会有所行动。” 红绫道:“利用木排渡河偷袭?” 沈胜衣道:“一击即退,再利用木排顺流而下,吕东阳仇冲就是要追击也没有用。” 红绫道:“对于我爹爹的行踪他们当然更不能够肯定了。” 白玉楼道:“但他们都一定可以肯定一件事,就是他们的人数必定数倍对方,所以对方才这样偷袭攻心,不敢正面与他们一决高下。” 沈胜衣摇头道:“知道也没有用,除非他们能够想到一个好办法,诱使对方堕入陷阱,不得不一战。” 红绫道:“就是这样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沈胜衣道:“他们人多势众,令尊若是堕进陷阱,士气方面先大受打击,而他们相反士气因而高涨,以众凌寡,战果不难想象。” 白玉楼笑笑道:“他们的士气在看到那些木柱后已经够高昂的了。” 沈胜衣道:“可惜他们不能够渡河,而对方也一定不会在那个时候出击。” 沈胜衣沉吟道:“他们也许以为那只是攻心之用,果真如此,一定不会考虑到这许多,吕东阳仇冲也许亦是聪明人,但是在那种混乱的环境,思想只怕会大受影响,不容易冷静下来。” “他们若非聪明人,也不能够聚集那许多人,要知道其中十九都是无名小卒,远远地躲开,有谁能够找出来,倒是吕东阳仇冲两个,无论走到哪里都不难被找到。”白玉楼叹息:“一个人做得太大,太有名,有时也不是一件好事。” 沈胜衣笑道:“有些人想尽办法要出名,结果也还是藉藉无为,但是有些人虽然无意,却是偏偏冒出来,要藏也藏不住,正如你。” 白玉楼叹息着颔首道:“开始的时候我也是有意要出名的,到后来虽然要退出来,已经有心无力了。” “人人都说急流勇退,但急流之中如何退?一个不好,反而会招致覆没的危险,还是顺其自然就算了。”沈胜衣说得颇感慨。 白玉楼笑顾红绫道:“这其实是他的心里话,他这种侠客无论退到哪儿,也一样得不到安静的。” 沈胜衣道:“我们本来是说别人的,怎么说到自己身上来了。” 白玉楼道:“吕东阳仇冲方面到底打什么主意我们绝对不管,而结果如何,明天早上相信就会有一个明白。” 沈胜衣转顾红绫,道:“目前的情形,我们仍然是只有静观其变。” “我明白。”红绫是完全明白。 白玉楼接道:“只要你明白我无意消灭整个金龙堂的人便好了。” 红绫颔首道:“金龙堂的人在花名册抢不回来之后便已经销声匿迹,是我爹爹不肯罢休,将他们迫出来.做成目前的局面同样应该由他来负责。” “难为你这个做女儿的。”白玉楼感慨之极。 沈胜衣也是,但除了安慰红绫几句之外,他也无计可施,这些日子以来连安慰的话他也尽量少说,只当作没有这回事了。 无论什么话听得多都会厌倦的,说得多也一样会变得很没有意思,当然,也因人而异,红绫却绝无疑问不是那种性情懦弱,需要不停安慰的人,她所以到来也只是出于一份父女之情,关心父亲的遭遇。 若是连这点心情也没有。她也不会得到白玉楼及沈胜衣那么关怀,可惜他们对她也起不了多大帮助。 事情表面上简单,其实也非常复杂。 夜渐深,有雾,石阵周围烧起了一堆堆篝火,值夜的来回走动,大都显得有些疲倦,日间对岸那些尸柱令他们看得很不舒服,也大都不能安寝,只想着金龙堂的残酷报复手段,连吃也觉得难以下咽。 除了值夜的,其他的人已大都入睡,吕东阳仇冲果然因为各人的不宁大受影响,不能够安静下来详加考虑,想想那些木柱会不会小题大做,会不会别有用途。 对岸金龙堂主等这时候已然将所有木柱拿下来,迅速编成了木排连结在一起,推进水里,那连同其他的木排,数逾五十,一条紧连着一条,有如一条长蛇。 他们当中有排教的弟子,对于结扎木排与操御都甚有经验,又有整天的时间,当然弄得更加妥当了。 在出发之前,他们还有三个时辰好睡,所以要动身了,一个个都精神抖擞! 金龙堂主与所属全都登上木排,一个也没有留下,看样子就是要全面出击。 这个时候全面出击是否适宜? 木排上放着长矛,每一个上木排的人都手执弓箭,那都是以竹削就,很简单,但箭镞却是铁打的,金龙堂主手中也有弓箭,却是精制的强弓硬弩! 没有灯,木排悄然移动,缓缓向对岸移去,操御的都是好手,时间距离计算得非常准确,在木排上的一个个都已准备好,只要一声令下,便将箭射出去。 他们的衣衫也都已束起来,避免在急风中发出太大的声响,也显得很沉着。 吕东阳今夜睡得并不好,睡着突然一下子跳起来,旁边不远的仇冲也被他这一下突然举动惊醒,脱口道:“出了什么事?” 吕东阳道:“我在想,那些木柱只拿来捆缚尸体才能够立起来。为了要打击我们的士气,就是花些时间也是值得的。” 吕东阳道:“若是这么简单就好。” “那你看那些木柱还有什么作用,难道他们能够利用那些木柱建筑桥梁,昼夜渡河来偷袭?”仇冲又笑起来。 吕东阳道:“黑夜大河中要建造一条桥梁谈何容易,但若是结成木排,却不难划过来,上岸向我们袭击。” “木排——”仇冲的笑容僵结:“我们也派了不少人值夜。” “今夜雾大,值夜的又未必会在意那边。”吕东阳长身而起,一面道:“我还是吩咐各人小心才放心。” 仇冲点头,方待说什么,一声轰鸣突然传来,那一听便知道是一群人在齐声呼叫。 “来了。”吕东阳惊叹一声,一手抓过兵器,往外疾奔了出去,一张脸已变得苍白,仇冲的面色更难看,亦自取过兵器,紧跟着奔出去。 木排到了预定的地方停下,一声暗号,金龙堂主的人便齐声叫出来,静夜中惊天动地,然后他们射出了第一批箭,值夜的在弓箭射程内无一幸免纷纷惨叫倒下。 石阵中所有人一齐被呼喝声惊醒,没有一个知道出了什么事,一个个爬起来,拿着兵器,很自然地呼叫着往外闯,在他们的意念中,金龙堂主是昼夜到来袭击,[奇+书+网]已经杀进了石阵来。 吕东阳仇冲虽然很快冲出来,可是在这种混乱的环境,如何喝住自己的手下,只有急急奔上高台去监视。 乱箭乱矛飞蝗般掷到,虽然是由大河那边,对石阵中的人来说,却有四面楚歌,草木皆兵的感觉,到处奔窜,找寻掩护的地方。 吕东阳嘶声大叫:“敌人在河上,大家到那边!” 仇冲亦跟着大叫,已叫得声音也沙哑了,除了附近的,其他的都没有在意,继续在呼叫奔走,乱成一片。 金龙堂主的人亦继续大呼大叫,在他们,这呼叫是攻心,箭矛却致命。 木排上随即燃起了一排火把,金龙堂主以下射出了最后一批箭,那都是集中射向储存粮草的地方,黑夜中数百支火箭,有如火鸦满空,煞是奇观,吕东阳仇冲一伙却吓得心胆俱丧。 他们到底是乌合之众,何曾见过这般声势,更为之大乱,吕东阳一见这种情形,连连顿足道:“没用的东西,给这一吓,全都乱了,不战自乱,溃不成军,如何是对方的对手?” 仇冲摇头道:“我们这怎样?” 吕东阳苦笑道:“要看对方有多少人,若是不多,我相信他们会很快离开,否则,一定会乘这个机会杀进来。” 仇冲目光一转,道:“粮仓那边已着火,不救不成。” 吕东阳苦笑道:“乱成这样子,如何叫得动他们去抢救?” “那没了粮草,我们……”仇冲急得连话也接不上去。 吕东阳大笑道:“连命都没有了,要粮草干什么?只要还有命,我们大可以转移阵地,再搜购粮食。” “不错不错——”仇冲目光转向大河那边,只见浓雾中火光闪动向下游移去。 “看,他们走了!”仇冲目光转向大河那边,只见浓雾中火光闪动向下游移去。 “看,他们走了!”仇冲脱口大叫。 火光移动得很快,迅速远去,奉命赶往那边去的也看在眼内,齐皆松了一口气,这批人静了下来,大河那边也没有了反应,其余的瞎吵一遍亦一个个静止,吕东阳看在眼内这才大喊道:“快去救火!” 一群人立时向那边奔去,储存粮草的几座临时盖搭的小屋子这时候都已烈火熊熊,但在那么多人长矛挑刺下,着火的木屋亦很快被拆掉,只是存放干柴的三座却一发不可收拾,救也救不了。 仇冲看着道:“只要粮食没问题,我们还可以挨下去。” 吕东阳苦笑道:“他们若是再来一次这样的偷袭,我们又如何是好?” 仇冲说不了话,吕东阳接着道:“黑夜浓雾之中以木排到来偷袭,一击即退,我们如何防避得来,防不胜防,我原以为背水为阵,可以提高士气,决一死战,哪知道这条大河反而成了我们的致命伤。” 仇冲道:“原该到山上去据守,那就是他们来偷袭,也不致乱成这样子。” “水源却是一个问题。”吕东阳道:“而且比较理想的山也没有。” 仇冲只有苦笑,吕东阳接道:“我们想不到的其实是一件事,堂主竟然不敢跟我们正面交锋,决一生死。” “看来他们人的确不多,也许就真的只是昨天河滩一战所见的那许多。”仇冲忽然打了个哈哈。 吕东阳知道他在笑什么,道:“那一会我们跟所有人说清楚,明天开始,易守为攻,分两路去包围扑击他们。” 仇冲大笑道:“他们若是真的只有那些人,我们相信三四倍于他们,再来一个出其不意,突然袭击,那还不给我们杀一个落花流水。” 吕东阳道:“我们迅速解决了不重要的,再全力扑攻堂主,那怕是他攻在我们这些人之中最好,也难免被我们以人海攻倒。” 仇冲大笑不绝,正要奔下高台去,高台下面突然又一阵呐喊,一阵惊呼,他目光及处,笑声立时停下,吕东阳亦变了面色。 呐喊的是金龙堂主的人,他们一齐从岸边水里冒了出来,掷出了一排长矛。 浓雾中,木排上虽然有灯光,看得并不清楚,金龙堂主的人其实并没有随木排离开,而是滑进水里,向石阵这边泅来。 金龙堂主并不是一定要这样做,只是考虑到如果有机会不妨就在今夜决一死战,看见吕东阳仇冲一伙在突袭下手忙脚乱,死伤了不少人,他才吩咐全面进攻。 着火燃烧的地方烟硝四起,对视线当然大有影响,雾又浓,看见灯火逐流而去,吕东阳仇冲一伙更就全都放下心来,以为金龙堂主的人都已离开,没有再怎样注意河岸这边,忙着去救火。 这在金龙堂主意料之内,也意料到那些人必定会比较集中起来,是最好的袭击机会。 他们在偷袭之下,当然会更乱,这一战便会简单很多,事实也就是这样。 石阵中去救火的人聚在一起,挤不进去的亦呆在附近,金龙堂主的人将矛抢拂去,又怎会发生最大的杀伤力,那些长矛每一支都是掷向人多之处,没有几支落空。 天残门那群蝙蝠随即发动,领先向石阵中杀人,他们的耳朵敏锐,阴暗中更能够发挥威力。 其余人跟着杀奔前去,与那群蝙蝠始终保持相当距离,他们都知道那群蝙蝠只凭耳朵,不难误杀,保护一段距离是最好的。 石阵中果然大乱,那些蝙蝠却也到底是人数有限,一阵血战之后,终于被石阵中的人砍杀,金龙堂主就在这时候来了,天马行空,从天而降,率领那八个力士,直往前冲,挡者披靡。 仇冲看在眼内,顿足长叹:“这个老匹夫就是懂得把握机会,完全不给我们说话的机会。” 吕东阳道:“不错,若是话说了,我们的人知道他们人数其实并不多,怎也不会这样乱,但现在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仇冲诧异道:“现在的情形不是已经非常恶劣?” 吕东阳道:“只是暂时的,你想想,一个人知道自己身陷重围,认为自己非死不可,你以为会怎样?” “拚命!”仇冲冲口而出。 吕东阳不由笑笑,说道:“他们已经在拚命了,这种拚命的结果,应该就是两败俱伤的同归于尽。” 仇冲道:“那让他们拚命好了,我们最后才出手,应该可以活下来。” 吕东阳又大笑,道:“这是个好主意,只是我们已不出手也不成。” 仇冲一怔回头,只见金龙堂主已然改变方向,向高台这边掠来。 吕东阳一抖衣衫,接道:“高台上不容易施展手脚,我们还是下去拚好了。” 仇冲当然同意,与吕东阳一齐展开身形,往下掠去,正好迎上金龙堂主。 “看你们再往哪儿走!”金龙堂主伸手一截,笑得就像一个疯子。 吕东阳很冷静地道:“我们没有意思走,只准备拚命。” “拚命?你们哪有这个本领?”金龙堂主仍笑不绝。 吕东阳道:“我们就是拚你不倒,将你拚一个重伤也是好的,其他的人一定会替我们完成杀你的心愿。” “其他的人,那边有其他的人?” 吕东阳道:“我们虽然一再受惊,死伤狼藉,人数仍然最少两倍于你们,拚到最后,总有二三十个剩下来的,你以为他们到时候会变成怎样?” 不等金龙堂主回答他又道:“他们会变成疯子一样,数十个疯子疯狂扑击下,堂主以为结果会怎样?” 金龙堂主不由打了一个寒噤,吕东阳接看了仇冲一眼,道:“我是全力拚命,你怎样?” 仇冲大笑道:“你怎样我便怎样。” 吕东阳突然狂叫起来,疯狂地扑向金龙堂主,仇冲也一样,金龙堂主不知怎的也变得疯狂,疾迎了上去,这三个人原都是高手,现在都变得与一般人无异,大呼大叫,疯狂扑击。 其他人也一样,一群疯子这样殴斗,当然惨厉,一个个也迅速变成血人一样,嗓子逐渐嘶哑,气力也逐渐消耗至尽,有些人已跪倒在地上,但仍然挣扎上前,向对手攻击,所用的手段,有多残忍便多残忍。 河原上由杀声震天变得只有刀剑兵器声响,然后就只是爬动声、拳击声,越来越静,这种静却是有如在地狱深处。 天终于亮了,吕东阳没有说错,他们那边固然有人剩下来,却已二十个也不到,他与仇冲看不到这个局面,已先后被金龙堂主击杀。 金龙堂主也受了伤,旧患亦复发,可是他不能走,吕东阳仇冲虽然倒下,其他的人跟着便向他扑到。 金龙堂主的伤势越来越重,但仍然支持了下去,剩下那二三十个叛徒爬着向他接近,一个个倒在他手下,到他击杀了最后一个,他亦倒下去,但很快便站了起来。 清晨的风很冷,血腥吹飘,河原变成人间地狱,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急而齐整,从不同的三个方向迫近,是官兵。 白玉楼沈胜衣红绫走在前面,到接近石阵,铁骑已然将石阵包围起来。 他们没有再前进,只等候白玉楼的命令,石阵里也没有任何反应。 白玉楼只是示意左右十八个近身侍卫,跟着他们走进石阵之内,与沈胜衣及红绫率先往石阵内闯进。 没有任何的阻挡,所过之处,横七竖八都是尸体,死状惨不忍睹。 白玉楼及沈胜衣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可是看见这情形,仍然不由心头发寒,红绫双手捧着脸颊,更就像个傻瓜一样。 “我没有说错,这些人都是疯子。”白玉楼看着长叹一声:“只有疯子才会这样拚命。” 沈胜衣道:“你的决定也没有错,若是让你的人插手,非独不能制止这一战,反而增加许多无辜的伤亡。” 白玉楼苦笑,道:“我其实也有意制止他们的,幸好没有,否则我们人数虽然多,亦难免伤亡惨重。” 红绫欲言又止,白玉楼嘟喃接道:“是什么令他们变成这样?” 沈胜衣道:“他们本来就是天性很残忍的人,走投无路,不得不拚命,那种兽性当然完全暴露出来。” 白玉楼叹了口气:“哪一个的心中其实没兽性,有时我也很想做一些荒唐的事情,但只是想而已,不敢付诸行动。” 沈胜衣点头道:“换转我们在这种环境,相信也会这样疯狂。” 红绫即时催骑奔前,她发现那边高台下的金龙堂主,沈胜衣白玉楼也看见了,双骑急上,保护在红绫左右。 金龙堂主标枪也似地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动也不动,那件龙袍已变成血红色,一片血污,披头散发,亦与疯子无异。 红绫在他身前勒住坐骑,下马,正要上前,金龙堂主突然睁开眼睛,暴喝道:“站着!” 红绫一怔,脱口一声:“爹——” 金龙堂主冷笑道:“我们不是早就断绝了父女之情。” 红绫怔在那里,白玉楼那边道:“你若是果真对她已没有了父女之情,又怎会喝令她停下,不乘机出手?” 金龙堂主反问:“你以为我的手快得过沈胜衣的剑,我本来想多杀几个,不幸来的是你们这种高手。” 沈胜衣微叹:“你这是心里话?” 金龙堂主道:“你若是不相信不妨退开去,看我会不会杀掉这个畜牲?” 沈胜衣怔住,金龙堂主突然大笑道:“但这样杀掉她还是便宜她,死人是没有感觉的,我倒要看她活着又怎样快乐。”一面说血一面从他的嘴角淌下,他伤得实在已不轻。 红绫的眼泪淌下,沈胜衣看着金龙堂主,摇头道:“无论你说的是否心里话,这已经够红绫受的了。” 金龙堂主没有理会沈胜衣,目注白玉楼:“做官的人果然狡猾,我们这样拚一个同归于尽,当然遂了你的心愿,省得你再动脑筋来对付我们。” 白玉楼淡然道:“我们这种人的心意不是你们那种人明白。” 金龙堂主摇头道:“不管你怎样说我也是不相信,可叹我再没有人可用!” 白玉楼说道:“你还有什么未曾了的心事?” “我一生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成立金龙堂,金龙堂由我一手建立,也由我一手毁去,还有什么比这样更快乐的事,我还管什么?”金龙堂主大笑不绝。 血继续在他口里喷出,他也就喷着血在笑声中倒下,结束了他的生命。 沈胜衣白玉楼无话可说,红绫亦只有流泪,他们实在怀疑,天下间真的有这样至死不悔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