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九重》 作者:韶韶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楔子 作者有话要说: 文已经完结,但我还是会不时来看看滴。 希望各位能留个一鳞半爪, 感想也好,指出不足也好。 谢谢了! 无月的夜,盏盏宫灯将整个皇宫辉映得如同白昼,却抹不去凝固在暗夜中的沉重与肃穆,更隐不去弥漫在空气中的窒息感与——杀意。 时值天圣九年,大景王朝的开国帝王释天君龙驭归天。整个皇宫就在这一夜间风云陡变,三千宫人一片惶然。谁也不曾料到照彻九州,令天下人仰首追随的帝皇之星竟陨落得如此突然。 释天君,无论在朝在野,没有人忘得了曾经的公子天君。相交满天下,豪情倾四海。弱冠之龄的他以悲天悯人的胸怀入世,以冠绝天下的才略胆识赢得四大家族的鼎力支持。短短五年间,灭陈国,收西蜀,退梁师,威慑蛮夷,一举消解了近三十年来群雄割据的混乱之局,开创了大景王朝。他,也由曾经的公子天君而成为人间帝王。 在位十九年,这位人间帝王广施仁政,使得在多年战乱兵祸中苦苦挣扎求生的万千黎民得以在新的王朝中略作喘息。一度流离失所的黎民终于重新安定下来。 然而就在天下大定之期,一代传奇人物竟然没有半点先兆地弃世而去,没有立下储君,没有留下遗诏,只留下一场注定到来的风雨激变。 第一章 第一章 素来鲜少有人得以进入的景和殿今夜却跪满了人。殿外,群臣按品阶高下依次跪于石阶之上。宫灯摇曳下,闪过的是一张张惊忧不定的脸。 而殿外,同样跪倒一片,离龙床最近的是四位皇子和一位皇女。帝君深知温柔乡就是英雄冢,故不肆宠幸后宫,仅依宫廷礼制封一后四妃,四妃分别为瑾妃、馨妃、宁妃、贤妃,其中贤妃已殁。得皇子五人,皇女一人,然宁妃所出之二皇子不幸早夭,故现今惟余四子。 大皇子玄渊为贤妃所出,三皇子玄相与帝姬朝阳为皇后所出,四皇子玄漠为馨妃所出,五皇子玄御为瑾妃所出。后、妃亦依礼制跪于皇子之侧,其余嫔婢则跪于后、妃之后。 嫔妾之流不时发出压抑着的啜泣。依大景王朝的宫廷礼制,一众无所出且未列后妃之位的嫔妾在帝君驾崩后都要被送到佛堂中了度残生。乍闻帝君驾崩的噩耗,众嫔妾仿佛如天塌下来一般,或掩面而泣,或号啕大哭。经五皇子不耐地训斥后,方强压下悲伤,然而仍时不时有啜泣声逸出,在这静默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帝君的遗体已安置在龙床之上,眉目间依然隐含着莫测的君威。而龙床的另一侧,太医苑的诸位御医正以略为颤抖的手为帝君检视龙体。 难捱的静默中,蓦然有一道身影从平空中冒了出来,竟是最小的皇子不耐地站起身来,斜睨过仍跪于地上的三位兄长,冷嘲道:“三位皇兄,父皇都已经驾崩了,你们还跪在地上做什么?” 五皇子玄御年仅十八,眉目之间承袭了帝君的英锐之气,身材挺拔,无疑是真正的俊卓王孙,他的周身却明显透射一股狂放之气。 此言一出,五皇子的生母瑾妃惊得几乎从地上跳起来。她一生谨言慎行,帝君赐封号“瑾妃”,正是以“瑾”谐音“谨”。此时她见亲儿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直欲起身斥骂。她不安地偷觑皇后的神色,然而贵为国母的皇后却是依然淡定之中掺杂着忧伤,仿佛浑然未觉五皇子的言行是如此的叛逆。 大皇子玄渊阴郁的脸上闪过一丝隐约的冷意,混杂着厌恨与嫉妒。他素来厌恨这个最年幼却最嚣张的皇弟,仗着帝君的宠幸,从不把他这个皇兄放在眼里。他慢慢地直起身,阴寒的目光如利矢般射向年幼的皇子。 与此同时,三皇子玄清与四皇子玄漠也站起身来。前者的目光紧紧依附在帝君的遗体上,仿佛尚未从失去父皇的悲痛与震惊中醒过神来,而后者却是面无表情,将目光投向遥远的虚空。 对于大皇子阴鸷刺人的目光,五皇子仿若未觉。他以手遥遥一指,以命令的口吻对年老的李太医道:“你,给我过来……” 话音未落,五皇子伸长的手臂蓦然被一只娇小玲珑的手拍开,“哼,大呼小叫什么!五皇兄,你怎么能这么指着李太医,没礼貌!”刁蛮稚气的少女声响起,大行皇帝唯一的掌上明珠——朝阳帝姬毫不客气地打断五皇子。 朝阳帝姬年方十六,明艳不可方物,仪态中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她微微扬起头颅,眼中闪耀着盈盈的水气。对于最宠幸她的父皇的离世,她硬是压抑着不让泪水落下。只因大行皇帝在世时说过,他不希望他最疼爱的皇女落泪。此时,她借着对五皇兄的无礼仰起头颅,忍住了眼中渐涌的泪水。 仿佛明了帝姬的心意,对于这个他唯一的皇妹,受尽诸人宠爱的天之骄女,素来狂放的五皇子一如平日般忍让。尽管他一直觉得朝阳帝姬任性而刁蛮,但他内心深处却极为喜爱这个唯一的皇妹。他欣赏她的率性,仿佛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难得地装出一副受教的样子,“遵命,女太傅。”然后,他回转身,不再用手指点,直接问道:“李太医,看了那么久,有没有看出父皇因何突然驾崩?是死于什么隐疾,还是……”顿了顿,他一眼瞟过三位皇兄,继续问道:“……为人所害?” 李太医颤颤地走向五皇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回……回禀五皇子,帝君并非……并非为人所害,亦……亦无隐疾。” 李太医的断语一下,在场诸人之间就弥漫着一种道不明的情绪,既有些心安,又有那么些隐隐的失落感。帝君自马上得天下,一身修为自是不凡。以他异于常人的体质,在此年富力强之际骤然驾崩,实在让人忍不住怀疑这其中是否有被暗害的可能性。但这种怀疑众人只是萦绕在心间,只有年少气盛的五皇子敢于一语道破。 “既非谋害,又无隐疾,那么帝君究竟因何而终?”清冷的女声幽幽响起,隐含着不容抗拒的尊贵与威严,问出了一室的疑惑,面目含悲的皇后款款而起,一双似水清眸注视着李太医,神光流转,仿佛有看透人心的力量。 帝姬依在皇后身侧,将脑袋搁在母后肩上。 皇后为六宫之主,虽然平日温雅如玉,却自有其清贵的一面。当此之时,纵骄横如五皇子者,亦收敛锋芒。而李太医则紧张地思虑着措辞,一滴汗从额角滑落,“回禀皇后娘娘,帝君……帝君无疾而终。” “无疾而终?”皇后皱眉,惊问,“李太医,能否具体解释一下何为无疾而终?” 探询的目光重重压下,此时的压力几乎使得年迈的太医昏厥过去,然而他依旧稳住了身形,缓缓地答道:“帝君日夜操持国事,殚精竭虑,故在体力耗损方面倍甚于常人,而今驾崩,实乃天数!” “好一个‘无疾而终’!好一个‘天数’!”五皇子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冷哼出声,“怕是有人对这种解释大不满意罢。大皇兄,你以为呢?” 面对幼弟明显的挑衅,大皇子阴沉地冷笑,“若是五皇弟满意,为兄又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太医自知无事,悄悄退回龙床另一侧。在四位皇子中,以大皇子和五皇子的势力为最强,两人之间的争锋早已公开化,群臣对此已是见怪不怪了。而三皇子性情温文,承袭了生母皇后的宽和仁慈,支持他的人亦为数甚众。只是他素来对大皇子和五皇子忍让三分,气势上便有所不及。四皇子则游离在整个皇族之外,对于诸子之争从未表现过一星半点的热络,然而,他却掌控了大半的在外兵权。 这样的形势下,四位皇子均有角逐帝位的实力,这一场宫廷纷争注定难以善了。李太医暗暗思忖,以一双显得老而昏昧的眼不为人知地打量过阴沉的大皇子,狂放的五皇子,温文的三皇子,游离的四皇子,究竟谁会成为天下苍生命运的主宰者? 第二章 第二章 正自思量间,蓦然对上一双眼,如此洞察世事的眼光,仿佛所有的想法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恍惚间,几乎以为是帝君复生。李太医猛然一惊,凝目而视,却是素来淡漠的四皇子目光炯炯。如此熟悉而凌厉的眼神,如巨石般重重压下,窒息的感觉如附骨之蛆,难以摆脱,又是一道冷汗直下,李太医装作拭汗低下头。 再抬头时,只见四皇子依旧执着地望向遥远的虚空。他几乎以为刚才的一切不过只是错觉,然而他发现四皇子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轻轻吐出两个字。苍老的太医突然似挨了重重一击,颓然瘫倒。 而同一瞬间,在场诸人的心神却被一句问话牢牢占据,谁也没有注意到老太医的失态。“父皇并未立下储君,那么谁当继承天下?”如巨石投湖般,这句话在众人心间激起阵阵波澜,依旧是五皇子将众人隐藏良久的心思轻易道破。 年轻的皇子以挑衅的目光横过三位兄长,却瞥见三皇兄一如皇后般眉头轻皱,心下便有些鄙弃,他素来瞧不起优柔寡断的三皇兄,别人认定的温雅在他眼里不过只是懦弱而已。 而他的四皇兄,在他石破天惊的问话后竟然丝毫不理会他的目光,旁若无人地转身,留给他一个漠然的背影。桀骜不驯的五皇子恨恨地眯起眼,难得地忍住了怒气。对于掌有在外兵权的四皇兄,他暂时还不想得罪。 大皇子阴沉地回视这个敢于道破诸多禁忌的年轻皇子,眼中满是嫉恨之色,口中冷冷道:“此等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自然是由太后、皇后和群臣商议后定夺。” 只见五皇子却是漫不经心地笑笑,“说得倒是很正义凛然哪!什么太后、皇后和群臣商议,说到底还不是太后一锤定音。大皇兄莫不是以为天下已是你囊中之物了罢?” 他这一语是暗讽太后与大皇子的关系,大皇子的生母贤妃是太后的亲侄女。太后向来荣宠甚优,深为帝君未立贤妃为后以致于贤妃郁郁而终而耿耿于怀。因这一点,太后在帝君生前就极力要求帝君立大皇子为储君,而帝君不知出于何种考量,迟迟未立太子。 大皇子闻此勃然色变,怒道:“五皇弟,你的意思是太后偏私了?”他虽对帝位有着无比的渴望,却最为痛恨别人以为太后格外看重他是出于私心,而不是因为他的才识能力。 而且五皇子的话让他忆及当初尽管有太后的一力支持,帝君仍迟迟不肯立他为太子的旧事。对此,他已是恼羞成怒。他一直认定帝君不肯策立他为太子,就是因为他的偏颇。帝君最宠爱五皇子,不时称道五皇子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因此纵容他的放荡不羁,纵容他的直言无忌。想到这里,大皇子的脸已是青白交错。 生性开朗的朝阳帝姬望见大皇兄阴沉的眼神,一阵心悸,更紧地偎向母后。她从来都不怕五皇兄,尽管他狂放不羁,但她心里明白他其实是疼爱自己的,无意中的目光骗不了人。[奇·书·网-整.理'提.供]而大皇兄,每每他在父皇面前对着自己和善地笑时,偶然间眼中却会闪过阴沉的光,夹杂着莫明的恨意,正如此时。 无意间瞥见大皇子显而易见的怒容,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三皇子猛然惊醒,一如以往般挡在两人之间,安抚大皇兄的怒气,“大皇兄,你多心了。五皇弟并无此意。”他又略带忧色地转向狂放的五皇子,生恐他又说出什么更令大皇子郁怒的话来。 然而年少的皇子毫不在意三皇兄的居中斡旋,故意低头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太后有否私心,玄御可不敢枉加揣测……”抬头间,依旧是狂放之态,“……只不过你我心知肚明罢了。” 这般刻意的戏弄,饶是阴沉如大皇子者亦是按捺不住,青白的脸上现过一层杀意。正待发作间,幽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玄渊,玄御一向言语无忌,你又何必放在心上?”皇后淡淡的安抚,竟奇迹地平复了大皇子狂悍的怒意。 皇后又对五皇子微微一笑,随即摇头轻叹,似是对幼子恶作剧的无奈与包容,“玄御,在言语上不要触及太后。”五皇子轻轻撇了撇嘴,却始终不曾对皇后有所不敬。 淡雅的皇后的确有一种折服人心的力量,与她相处,颇有如沐春风之感。她贵为六宫之主,对宫廷诸事却并不横加干涉,只在偶尔浅言一二,话锋一触即收。她对各位皇子不偏不颇,视如己出,兼之本身独特的个性魅力,故诸皇子对她皆尊崇三分。 而此时皇后既已开口,两位皇子短暂的口头之争也就消于无形了。 “以皇后之见,谁堪为新帝?”波澜不兴的口吻却让众人心神剧震,只因问话的人竟然不是言语无忌的五皇子,而是最高深莫测的四皇子,那个一贯游离于皇族之外的皇子。此刻他以探询的目光望着皇后的眼睛,仿佛要望向她的心里深处。 只见皇后依然是淡淡的神色,对于那道迫人的目光恍若未觉,“本宫一介女流,不敢对此枉加揣测。” “那么皇后在诸子之争中,又会站在谁的背后?”四皇子沉沉地盯住皇后的表情,似在观测皇后的回答中有几分真实,又会掺有几分虚假。 皇后淡然轻笑,眼神掠过诸皇子,却见诸皇子都一瞬不眨地盯住她。她轻启朱唇,“你们都是本宫的皇儿,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本宫不会参与到这场宫廷纷争中。无论谁为新帝,本宫都毫无异议。”依然如一缕春风拂过,皇后的话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此刻皇后的容颜显出一种圣洁的神采,让在场众人丝毫不敢怀疑她的话。的确,她本来就是这般超凡脱俗的女子,也就只有她,能成为后宫精神的统帅,让人叹服。(|Www.【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正自众人心神恍惚之间,蓦然传来太监尖利的呼喊,“太后驾到——” 第三章 第三章 两队宫女簇拥着一位银发的妇人鱼贯而入,竟是在龙床前昏厥过去的太后去而复返。太后年约六旬,面目间隐约闪烁着曾经绝代无双的风华。此刻,她的双目被哀伤所占据,丝毫不见以往的精明干练,浑然只是一个忍受着丧子之痛的老妇人。 然而才一瞬,她已敛去了眼中的神伤,替代的是一贯的威严。毕竟身为太后,是没有时间悲伤太久的。她还要主持大局。 她以威严的语气道:“平身。”跪迎她的诸皇子、诸皇妃这才站起身来。 望了望各怀异心的皇子,她在心底暗暗叹息,这一场宫廷纷争呵,该如何才能兵不血刃地化解呢? 没有再多想什么,太后挥手屏退了太医 、宫女。一直依偎在皇后怀里的朝阳帝姬飞步奔到太后的身侧,明妍的脸上弥漫着哀伤,“太后,父皇、父皇他……” 然而,平时对帝姬疼爱有加的太后面对孙女的哀伤,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将她的手放在帝姬的肩头。这双手的皮肤有些起皱,然而正是这双苍老的手有着掌控苍生的力量。 “夜已经深了,你们都回去歇着罢。”太后以眼尾扫过四位皇子,顿了顿,又说道:“至于新帝一事,明日早朝,由群臣议定。”不容反驳的语气,堵住了所有的人。“你们也下去罢。”她示意诸皇妃退下。 “是,母后。”皇后当先施了一礼,翩然而退。诸皇妃亦跟了出去。 大皇子迅速地看了太后一眼,却从太后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暗示。正当他迟疑间,五皇子笑道:“大皇兄,难道听不懂太后的话么?太后让我们下去歇息,难不成皇兄是想着什么特别待遇?” 大皇子愤愤地瞪了五皇子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退。其余三位皇子也退了出去。 太后望向龙床上的帝王,眼神一阵空茫,“朝阳,你也下去休息罢。” 帝姬猛地抬起埋在太后肩头的小脸,面露疑惑,“太后……” “下去罢。”淡淡的话语中隐含着不可抗拒的威严。朝阳帝姬深深地望了望面前的老妇人,应了一声,缓缓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只余下一位丧子的六旬妇人和帝君那早已冰凉的龙体。 皇城的宫墙外,一抹白色的人影仰首向天,暗夜中闪烁着无数璀璨的星辰,而惟独那颗曾灿极一时的龙辰,代表人间帝王的帝星,悄无声息地陨落了。 “天数,这难道真的是天数?”白衣人喃喃自语,若有所思。微风过处,拂动他的衣袖,明黄的光芒一闪即逝。 白衣人叹了口气,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照亮了他的侧面,清癯的脸上隐现细碎的皱纹,年轻不再。而他深邃的眼中,折射的是透知世事的神光。 白衣人忽地以食指隔着虚空在地上刻画,每一笔下去,都有石屑从地上跃起,一笔一笔,极为缓慢。 若是有人瞧见这一幕,怕是要惊骇地以为碰上神人了罢。那地面以坚硬无比的玄武岩铺就,纵是直接以手触地刻画,那人也当属天下绝顶高手之列。而白衣人竟毫不费力地隔着虚空刻画,那份功力当今之世怕是无人堪与匹敌了。 白衣人停止了刻画,目视前方。前面的地上隐隐透射着帝君君临天下的霸气。他竟然刻画得如此传神,地上的帝王之像栩栩如生,眉宇间的气势依然令人望而生畏。 白衣人注视良久,低低地自语,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终于,在皓月隐去的瞬间,他挥袖抹去了地上的痕迹。 他紧了紧衣袖,足间轻点,如御风般驰骋而去。衣袂翻飞,更衬得他出尘飘逸,恍若天人。 第四章 第四章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支持的感觉真好! 我会继续更新! 当期待已久的晨曦从漫漫云层中透出第一缕曙光时,皇城的金瓦依旧闪耀着夺目的艳光,丝毫不因旧帝的逝去黯淡一分光泽。 帝君驾崩的第一天早朝,象征着天下权力的帝位空无一人。倒是殿上重重帘后显出一张苍老却不乏精明的脸来,那是当朝太后。 帝君自马上得天下之际,其父已殁,其母尚存。故立国之初,尊其父为先帝,尊其母为皇太后。愿天下与母共享之,故允太后垂帘听政之权。 而今日,这个没有帝君的早朝则由听政的太后一手主持。殿下群臣见太后良久不语,莫不心中惴惴,暗自揣测。 终于,帘后传来了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众卿皆知,帝君已于昨夜陡然驾崩,普天共悲,四海同哀。帝君在位时尚未立储君,然国不可一日无主,依众卿之见,皇诸四子,何人当立?” 重重帘后,太后将目光锁定在两列大臣最前端的那个身影。那人年约四旬,面相奇伟不凡,闲散而立,却自有一种难掩的风概,正是当朝宰相。 帝君得以开创金龙王朝,有两个人绝对是功不可没的。自他立志平定天下起,当今的宰相欧阳檀与无上将军霍武就一直追随身侧,一文一武,相辅相成。 欧阳檀长于谋略,运筹帷幄之间,决胜于千里之外;霍武精于武略,辗转千里,攻城掠地。定国后,两人被封为一将一相,掌控了天下的实权。然而,合作了近二十年的将相之间,虽无不睦的流言传出,但两人并无相交,却是不争的事实。 将相二人在政见上颇有龃龉,然而每每遇上朝中大事,两人的意见却又惊人的相似,这一点让众大臣颇为不解。而今,无上将军远赴边城,朝中重臣也就惟有宰相欧阳檀了。 明明感受到了帘后的目光,欧阳檀却只是微微一笑,眼神有意无意瞟向当朝国舅。 国舅卢执正是皇后的亲兄长,不同于皇后的温雅淡定,卢执对权势有着无比的渴望。虽然他的长相颇为温文,然其细而狭长的眼睛却透露了他贪婪的本质。帝君在位时,有感于前朝外戚擅权的严重后果,故在赐予国舅崇高地位的同时,抑制了他的实权。因此,他在朝中的地位虽尊崇,却无甚实权。不甘的他,一意为外甥,即三皇子立为储君而奔走。 此刻,国舅的眼神一动,朝礼部尚书使了使眼色。礼部尚书心领神会,跨步出列,首先打破沉默,“微臣以为,三皇子宽和仁厚,有仁君之风。况且三皇子为皇后所出,自古子以母贵,天经地义。” 有了礼部尚书作表率,户部尚书立即出列附议,“微臣以为,礼部尚书所言极是。” 见礼部、户部已抢了先机,刑部尚书不甘其后,不待太后表示些什么,便朗声启奏,“五皇子天纵英姿,先帝在世时亦嘉其勇决。微臣以为,立五皇子为帝,实是众望所归。”刑部尚书刻意提及先帝对五皇子的宠爱,意图打动太后。 然而,帘后依旧是沉默,太后的脸在珠光摇曳间闪烁不定。 宰相欧阳檀瞥了一眼珠帘,会心一笑,太后心目中的人选又岂是几句话可以轻易变更的?所谓廷议,只是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不过天下间,真有尽如人意的事么?纵使是英武睿智如帝君者,亦不敢轻易立下储君。然而帝君究竟是不敢,还是不愿呢?宰相欧阳檀目露深思。 就在宰相心思流转间,工部尚书似是揣摩到了太后的心意,昂然出列,“微臣以为,大皇子勤政爱民,当是新帝的不二人选。”浑厚的话音满室激荡,蓦然惊醒了沉思的宰相。 “微臣亦以为,大皇子是最合适的人选。”吏部尚书上前附议。 一道探询的目光从帘后射出,欧阳檀却仿若未觉,依旧如往常般从容而立,意态闲散,既未露赞同之色,也未透反对之意。 片刻,兵部尚书启奏,“微臣以为,四皇子立下赫赫战功,威名远播,夷人臣服。立为新帝,实是我朝之幸。” 大景王朝在将相之下,下设御史台、谏院,然一台一院地位虽高,反倒不若六部掌有实权。六部分别为兵部、工部、礼部、刑部、户部、吏部。六部各有所恃,帝君在时,已成难解之局,如今帝君骤逝,六部之争愈加激烈。 一直沉默的太后开口了,言语含威,“六部尚书既已各抒己见,倒不知宰相大人意属何人?” ——终于还是来了,欧阳檀颔首一笑,“四位皇子皆是人中之龙,出类拔萃。帝君在时,储君之位亦是悬而未决。微臣愚鲁,不敢言何人当立,恐负帝君所托。惟愿太后明鉴,策立新帝。” 一番连消带打,轻易脱身事外。太后紧紧攥住御座扶手,满是褶皱的手隐现青筋。宰相欧阳檀老奸巨滑,从不以心思示人,若是没有他的支持,任何皇子想要登基为帝,只怕不易。他的心中究竟有没有属意的皇子?如果有,又会是谁? 强压下心中的怒气与疑惑,太后再一次缓缓开口,“宰相大人与无上将军为朝中两大重臣,帝君引以为左膀右臂。而今帝君骤逝,无上将军远赴北地,朝中由宰相大人一力独撑。哀家一介女流,不敢对策立新帝这等朝中大事妄作置评,还须借重宰相大人的明见。众卿以为然否?” 殿下群臣喏喏称是,一致将目光投向宰相。欧阳檀虽一向韬光养晦,然在朝中的影响力却不容忽视。当此之时,他就是想脱身也难了。然而,他只是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国舅卢执,“太后何不听听国舅爷的意思呢?” 太后陡然色变,心思百转。宰相究竟是何用意,只是为了借国舅脱身事外,还是……还是暗示他支持三皇子? 国舅卢执亦是脸色丕变,眼珠一转。蓦然听得太后垂询,心思一变,“启禀太后,微臣以为五皇子颇有帝君遗风,帝君在时,亦宠幸有加,太后以为五皇子如何?”他明知太后意属大皇子,而自己支持三皇子又不能明说,便故意抬出太后不喜的五皇子。 真是一个比一个老奸巨滑,太后以目光扫过宰相与国舅,心中冷笑,然而脸上却不动声色,“不知众卿以为如何?” 立即有大臣出列反对,“臣以为,五皇子狂放有余,威信不足。四皇子威震天下,当为新帝。” 一旦有大臣出言反对,其余大臣也不断出列,言语不绝。 “臣以为,四皇子虽然战功赫赫,却缺乏治国的才能。三皇子才德兼备,宅心仁厚,必为仁君。” “臣以为,三皇子温文有余,决断不足。大皇子行事果决,是新帝的不二人选。” “臣以为大皇子……” “臣以为……” 朝廷之上,众大臣就谁当立为新帝一事争论起来,不断有大臣挺身拥护自己效忠的对象,排挤其他的皇子。纷纷嚷嚷间,廷议已成闹剧。 宰相欧阳檀微笑地旁观,始终不发一语。国舅卢执亦没有加入到纷争中,只是目光在宰相和太后间游离。 “行了!”威严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尽管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局,太后依旧皱紧了眉,缓缓地宣布道:“群议三日,再行定夺。” “退朝!”宣旨太监尖声高叫。 第五章 第五章 从朝堂上回到寝宫,太后即刻命人请四位皇子觐见。皇子并没有上朝的权力,只有当新帝登基之日,分封诸王,被正式封为王的皇子才能入朝。 太后握着边城八百里急件,神色忧然。北方黎国十万大军陈兵疆上,边关告急。值此内忧外患之际,纵是精明干练如太后,亦不由慌了手脚。她紧紧攥住急件,闭上了眼,眼前浮现的是帝君棱角分明的脸,镇定且从容。太后喃喃自语,嘴角含涩,“皇儿,如此之势,你让母后如何化解?” “太后。”四位皇孙的呼唤终于让沉思的老妇人凝起神智,她睁开眼,没有掩去目光中的忧色。 她以目光扫过四位皇子,心中不免暗叹,诸皇子中,她最宠爱的就是大皇子。他的生母正是太后的亲侄女,当年她最早诞下皇子,本当立为皇后的,然而也正是太后鉴于前朝外戚祸政,一世而亡,生恐后族权势过盛,重蹈覆辙,才力阻封后。为此,仅封为贤妃的她郁郁而终,留下幼子玄渊。 太后一直以来心中耿耿,亲自抚养玄渊,祖孙二人相处十几载,感情自是深厚。帝君在时,她曾多次要求立大皇子为储君,一来可补心中歉疚,二来她也实在希望自己一手带大的皇孙可以统御天下。 而如今,在她可以做主立下新帝的今时今日,这位深谋远虑的老妇人已经不敢贸然下此决心了。当此之时,她若稍有不慎,宫廷巨变势难幸免,若给黎国以可乘之机,恐怕……恐怕帝君打下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以诸皇子掌控的皇城兵权,若处理不当,就是一场骨肉间的厮杀,届时天下大乱,百年前的噩梦岂非又要延续? 摒去脑中的万千思绪,太后整了整神色,开口道:“早朝的事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她顿了顿,也不待四位皇子有所应答,继续说道:“天下才安定了十九年,已经经不起另一场离乱了!” 感受到太后言语中的疲惫,三皇子猛地抬起头来。四位皇子中,他是最敏感的一个,隐约间便感觉到出了什么大事,光以诸子之争,以冷静沉着著称的太后绝不致如此疲惫,如此无力。他忍不住问道:“太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望见三皇孙眼中的担忧,太后心中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三皇孙的温雅纯良,她并不是不知道的。然而她一从他身上看到皇后淡淡的影子,总不免忆及红颜薄命的贤妃,心中便始终存着些芥蒂,下意识里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虽然明知他若为帝,未必便亚于玄渊,但私心里总是偏向自幼带大的玄渊。 她望了一眼玄渊,却见他只是低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脸色阴晦,心中没来由地便是一沉,暗想当初一力劝帝君立他为储君究竟是对是错。自己养大的孩子,她心里终究是有数的。玄渊这孩子心性实在是阴沉了点。 太后终于松开了紧攥的边城急件,沉声道:“帝君的忧虑已然成真,黎国的四十万大军已经陈兵疆上,边关告急。这是无上将军令人快马传来的。” “怎么会?父皇才刚驾崩,黎国的大军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温文的三皇子陡然色变,忍不住低语出声。 大皇子本就阴晦的脸更是平添几分阴郁,而神秘莫测的四皇子依旧是一片漠然之色,仿佛天大的事也不能撼动他分毫,谁也猜不透他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这真是内忧外患哪!”调侃的语调从最年轻的皇子口中逸出,仿佛半点没有将这等大事放在心上,口气中甚至有一丝幸灾乐祸的成分。 太后的火气陡然暴长,四个皇孙中,她最不喜的就是这个狂放的五皇子。仗着帝君的宠幸,无法无天,目无尊长,连她这个太后也不放在眼里。然而,这个久经世事历练的老妇人很好地控制住怒气,缓缓地道:“边关的危机已是一触即发,哀家希望,无论这场宫廷纷争如何收场,都不要演变成祸及天下的骨肉厮杀,给黎国的大军以可乘之机。” “臣孙明白。”几乎是同时地,大皇子和三皇子异口同声地答道。然而,四皇子和五皇子却没有任何表示,——即使只是敷衍。 面对两人的无动于衷,太后蓦的将急件甩在地上,怒道:“你们莫要望了,两百年前黎人入侵中土,整整百年,中土百姓在黎人的残暴统治下求死无门。直到一百年前,在前朝圣帝的引领下,中原百姓才将黎人神之一族封在大名山不叶城中,将黎人彻底赶出中土。难道……难道你们真的要天下再一次生灵涂炭才甘心吗?”她几乎是以噬人的目光狠盯住两位皇子。 然而五皇子视若无睹,暗自冷笑。却见四皇子蓦然单膝跪地,以清亮的眼神直视怒得浑身颤抖的老人,“臣孙愿退出这场储君之争。无论是皇兄或是皇弟登基为帝,臣孙都誓死效忠。” 他以迅雷之势抽出腰中长剑,一声脆响,三尺青锋应声而断,“若违此誓,当如此剑。”弃剑的轰鸣声久久回荡在寝宫中。[·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其他三位皇子几乎是呆若木鸡了,折剑立誓,这是大景王朝皇室最郑重的立誓了。将象征天下权位的帝王宝座如此轻易地拱手相让,这个难以理解的四皇子莫不是——疯了? 太后亦是满脸惊愕之色,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掌握了在外大半兵权的四皇子竟然会立下这等誓言。剑已折,他就此失去角逐帝位的资格了。若他违背折剑立下的誓言,将受到万民的唾弃。折剑立誓,这本是天下间最崇高的仪式,没有人敢轻易违背。 太后深深注视这个从小不在皇宫的皇孙,倍感陌生。 五岁随帝师离开皇宫,十年后,归来的已是一个凛凛少年了。一手剑术当世难敌,随同的还有一份对皇宫的陌生与不适。 当时,恰逢西蜀不甘臣服,开始蠢蠢欲动,抵抗大景王朝的统御。十五岁的他,自请肃清西蜀。帝君准四皇子西行,亲赐上古神兵,人称“御剑”。同时令无上将军西征,军中大事,全权由无上将军做主。以帝君预想,准四皇子西行,更多的是一种历练。 不曾想到,身处边疆的他谋划布局,奇计迭出,连百战成名的无上将军都叹英雄出少年,称他是不世出的用兵奇才。在攻打西蜀的都护城时,四皇子身先士卒,斩敌无数,纵是无上将军亦难撄其锋。他以其个人的魅力赢得边城四十万大军的誓死效忠。 他在疆场上并不似无上将军般亲善待兵,有时甚至是漠视士兵生死的,然而,他依旧是边城将士全力追随的对象。 他以一柄“御剑”驰骋疆场,万人莫敌。滚滚黄沙中,一线白光刺破沉暮的远天,流泻下无数喷薄的鲜血,倒下无数尚带余温的躯体。“御剑”甚至成为了军中进退的象征,剑出则进,剑收则退。 不出两年,立国二十四年的西蜀,在帝君亲征都只是臣服的西蜀被年轻的皇子连根拔起,彻底湮没在历史的漫漫黄尘中。其间,无上将军早已回朝。自此,无论是西蜀、朝廷,还是其他周边邻国,都响彻了“御剑”玄漠的威名。 班师回朝后,先帝却没有过多的赏赐。朝野上下莫不纷纷议论是不是帝君嫌四皇子杀孽太重,四皇子将西蜀的作乱王族全部诛杀殆尽,这一点可能为心存仁厚的帝君所不喜。 不久,四皇子再度离开皇宫,以一剑之利挑战与其师尊“帝师”齐名的“剑圣”。 然而,这个勇决不凡的四皇子要的到底是什么呢?恐怕没有人能真正了解。 此时,他的折剑立誓更是让人惊愕莫名。 “四皇兄,你莫不是受什么打击,头脑不清了?”最年轻且直言无忌的五皇子忍不住吐出心中的疑惑。 温文的三皇子亦是不由脱口道:“四皇弟,你这是……” 阴沉的大皇子紧盯住四皇子的脸,不肯放过他表情中哪怕最细微的变化。 面对各方探询的目光,四皇子站了起来,微微一笑,这一笑中竟折射出不可测知的威严和君临天下的霸气。然而只一瞬,他就回复了一贯的漠然与疏远,继续对太后说道:“臣孙所言,句句属实。言尽于此,臣孙告退。” 语毕,也不待太后有所回应,他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仿佛自始至终他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名位、权力都不能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一丝半缕的痕迹。 太后望着四皇孙淡去的背影,眼前不知怎的就浮起了帝君的背影,同样的难以捉摸,同样的威严乍现。原来最像帝君的从来就不是轻狂外显的五皇孙,而是始终疏离淡漠的四皇孙,太后到现在才突然觉悟。 隐约间,她想起了帝君暧昧不明的立场,难道他心中中意的皇位继承人本就不是五皇子,而是那个远去的身影——威名赫赫的四皇子? 太后迷惑起来,她始终都猜不透帝君的心思。或许那已经不再重要了,毕竟帝君都已经驾崩了。她突然感觉到很疲惫,连训斥五皇孙的力气都乏了。她示意三位皇子退下。 闭着眼,听着脚步远去的声音,仿佛一切纷争也随之而去了。然而,终究有个声音在不断撞击,“大事未定,天下未安,身为太后,你又怎能安枕席上?” 第六章 第六章 蓦然一声细微的响动,太后睁开眼,“朝阳,你出来吧。” 屏后突然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朝阳帝姬吐了吐舌头,娇俏可人,“太后,还是被您发现了。” 太后示意朝阳帝姬坐在身侧,瞥见皇孙女的俏皮样,太后心中一阵宽慰。众皇孙中,她宠爱的只有大皇子和朝阳帝姬。对于大皇子,她更多的是歉疚和怜惜,而对于帝姬,则是发自内心的宠爱。 太后拍了拍帝姬细嫩的脸颊,问道:“朝阳,你躲在这里多久了?” 帝姬嘻嘻一笑,钻进太后的怀里,“太后,朝阳站得腿都麻了呢,皇兄们才肯走。” 太后搂紧了帝姬,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那么刚才的话你都偷听到了?” 帝姬猛然抬头,嘟起红艳的小嘴,“朝阳才没有偷听呢,是皇兄说话太大声了,朝阳想不听都不行。” 太后轻轻叹了一声,也没有责备帝姬,“朝阳,你说,你的四位皇兄谁做皇帝好呢?”状似无心地,她问道。 帝姬发出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太后,朝阳小的时候,父皇也这么问过我呢。” “哦?”太后望了望帝姬,神色一变,“跟哀家说说,哀家也想知道。” 帝姬从太后怀里起来,坐直身子,嘴角弯成完美的弧度,“朝阳七岁生辰那天,父皇让三位皇兄陪我玩。那时侯,四皇兄已经不在皇宫了。玩得正高兴时,父皇突然抱起我,让三位皇兄说说想要什么。” 帝姬侧了侧头,“太后,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回答的吗?” 含着宠溺的笑,太后抚了抚帝姬的额头,“他们是怎么回答的?” 帝姬一笑,“这个不能告诉太后,我要把它当作秘密,不告诉任何人。” “连哀家都不能告诉吗?”太后望着帝姬。 帝姬点了点头,又是一笑,“后来,三位皇兄走了,父皇就抱着我,问道:‘朝阳,你的四位皇兄谁做皇帝好呢?’那时,父皇的脸色就像太后您现在一样,好象只是随意问问,又有些凝重。” 太后心中一动,惊问:“那你是怎么回答的,朝阳?” 帝姬搂住太后的脖子,将嘴唇贴在太后的耳边,“当时,我就这样抱着父皇的脖子,轻轻地说,‘谁都不好,朝阳做皇帝最好。’” 太后猛然一震,双手紧紧捏住帝姬的肩头,“朝阳,话不可以乱说。” 对于肩头传来的剧痛,帝姬毫不在意,淡然轻笑,“父皇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太后的脸色与父皇就大不一样了,父皇是含笑说的,您却黑着脸。” 太后放开帝姬,双目如炬,“那么现在哀家问你,你会怎么回答?” 帝姬揉了揉肩膀,“朝阳那时才七岁嘛,当然会胡说。以前对父皇说想要当皇帝,也不过就是随口说说,不会当真。现在朝阳已经十六了,当然是什么都不说了。” 太后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望着帝姬,“连你都不肯对哀家说了,更何况是他?” 帝姬笑了笑,心中了然,“太后口中的‘他’应该就是宰相大人了罢。”她忽然侧了侧头,仿佛在倾听,“太后,有人来了,朝阳先告退了。” 脚步声渐渐清晰起来,太后点了点朝阳帝姬的额头,“朝阳,不要躲在屏风后,回去吧。” “朝阳明白。”帝姬回头一笑,瞬间已消失在尽头。 随着帝姬的离去,太后的心又一次疲惫起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一阵脚步声沉稳凝重,她已经听了十年有余,决不致听错。果然,是大皇子玄渊去而复返。 乍然瞥见太后显而易见的疲倦之色,大皇子心中一惊,太后一向镇定,鲜少有大事能撼动她分毫,而此刻,她与寻常垂暮的老人没有什么分别。他上前三步,惊呼:“太后[奇·书·网-整.理'提.供],您怎么……” 对着自幼宠爱的皇孙一笑,太后威严之中不乏慈爱,“哀家没事,只是有点累。人老了,毕竟精力不如从前了。”她向皇孙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大皇子顺从地上前,脸上阴晴不定,嘴唇轻动间,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玄渊,你是哀家一手带大的,你的心思,哀家还能不明白吗?”太后望着皇孙,淡淡地开口,“玄渊,你真的对帝位势在必得吗?” 没有回话,然而他重重地点下了头,眼中隐现的是坚定的决心。他已经期待了十几年了。 眼前反复重现了他五岁那年的一幕。他的母亲贤妃在弥留之际紧紧抓住他的手,断断续续地叮嘱,“玄渊,你要记住,你、你一定要成为皇帝,我的……我的皇儿一定、一定要成为皇帝。她抢走了我的皇后之位,抢走了帝君的宠爱,你一定不能让别人……让别人抢走帝位。你记住,你一定要记住……” 没有说完,他的母妃就不动了,睁着大大的眼睛,死不瞑目。那刻起,他就立誓完成母妃的遗愿。小小的年纪便藏下这等心思,让他整个人都阴沉了下去。而如今的他,早已分不清他的执着究竟是因为母妃的遗愿还是本身对帝位权势的渴望。 望见皇孙眉宇间的阴郁,太后不由忆及郁郁而终的亲侄女。十几年来,她始终望不了贤妃的抑郁之态,如一根刺深深扎在心上。瞬间,她忘却了陈兵疆上的黎国,忘却了她一力护持的天下太平,占据一切的只是皇孙与侄女两张阴郁重叠的脸。 她不由回想起了立国之初,那时,帝君唯一宠爱的只有现在的皇后,甚少流连他处,即使是青梅竹马的表妹,也得不到他的眷顾。基于对她的歉疚,帝君原想封她为后的。然而,她的父亲,也就是太后的亲兄长嗜权贪财,一度有不轨之心。太后不得不狠下心,力阻先帝封后,遏制了兄长日渐膨胀的野心。如今,他早已亡故,也不必再遏制了罢。 “玄御,你真的一定要成为帝君吗?”重复的问话中,隐含着决绝。 不再以沉默回应,这次,大皇子深深望着太后的眼睛,表现出他的坚持,“是的,臣孙势在必得。请太后成全!”他跪倒在地。 “好!你起来罢。”太后的双目闪过复杂的光芒,终于下定了决心,威严地道:“哀家成全你!” 乍闻太后的允诺,任是再阴郁的脸也压不住满心的激动与雀跃。当此之时,皇后置身事外,真正能做主的也就只有太后了。群臣的商议,充其量不过只是参考,决定权仍握在太后手上。即使宰相支持其他的皇子,没有太后的确认,也不过是一场空。 天下,这个天下终于要归他掌控了。 也只能如此了,纵是血溅宫闱,她也顾不得了。太后瞬间敛尽老态,思虑对策。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布局,一切还来得及吗? 蓦然,她的眼前闪过一张淡漠的脸,一柄折断的剑。 剑?那柄折断的剑不是“御剑”。她忽然想了起来,惟有四皇孙经帝君的允许可以带剑入宫,而他今日所带的并不是与他形影不离的“御剑”,而是一柄普通的剑。那么他的折剑立誓不是临时起意的,那又代表什么呢? 如果……如果有他的支持,是否就大局已定了呢? 第七章 第七章 黄昏,一辆精雕细琢的马车从远处哒哒行来,不急不徐。车上坐着的是宰相欧阳檀。欧阳檀四十有余,面白无须,脸上时时浮现着隐约的笑意。看似待人接物温文有礼,实则心机暗藏,城府颇深。连帝君在世时,亦不时戏称他奸狡如狐。 在这帝君驾崩的第一日,百姓不似寻常般表情生动,已寻不到些许欢乐的痕迹,弥漫着震惊与悲伤。毕竟帝君勤政爱民,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圣君。更何况京城百姓绝大部分都见过帝君年轻时的风采。那时人人称他为公子天君,敬若神明。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呵。 欧阳檀收回目光,暗自沉思。他与霍武共同追随帝君二十余年,都是为了这个天下才愤然拔剑。这些年来,他与先帝虽份属君臣,却情同兄弟。如今,面对帝君的骤逝,他却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悲伤,甚至连帝君离奇的死因都不及追究,为的就是帝君力护,也正是他与霍武力护的这一份太平天下啊! 当此多事之秋,霍武远赴北地,鞭长莫及,只有他一人来维系皇城的太平了。他真的能顶住这重重压力么?欧阳檀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无法如以往般安之若素。或许是因为那时帝君尚在罢,一切皆可迎刃而解。帝君一逝,仿佛一切都不一样了。 然而,他又怎能容许有人破坏这朗朗乾坤?纵使那人是当朝最尊贵的太后。他的脑中忽地闪过下午的种种。 当太后密召他入寝宫时,她一反上朝时的犹豫,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她是已经下定决心了罢,欧阳檀只望了一眼,便已心中了然。 果然,太后一开口便是直奔主题,“宰相大人在上朝时多有推脱,那么哀家便直接问了,卿以为大皇子何如?” 欧阳檀的眼前忽然闪过先帝谈笑间对他的评语——奸狡如狐,爱惜羽毛。然而此刻,他已经无法顾惜羽毛了。既然太后的问话如此直白,他也不再虚与委蛇,他收敛了贯常的笑意,蓦然肃容正色,“大皇子为王可,为君则不可。” 不曾料想到宰相竟会一反常态,如此强硬地直言以对,太后蓦然色变,硬生生捏碎了右手的绿玉扳指,言语含煞,“哀家不明白卿之言何意。” 面对太后的盛怒,欧阳檀不动声色,只作不知,“大皇子性格阴沉,无仁德之心,无容人之量,若为帝君,则天下忧矣!” 如此掷地有力的话,终于让太后默然无语。然而,欧阳檀自己却明白,若是大皇子真能登基为帝,不仅他的相位不保,怕是他的项上人头也难保了。一开始他就知道,大皇子就隐身在屏风之后。 马车颠簸了一下,停住了。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大人,相府到了。” 欧阳檀一如寻常般从马车上跃下,暗自摇头,怕是相府之内也不得安宁。帝君啊,你为何不早立储君,反而这般为难你的臣下呢?他在心中长长叹息。 抬头直视相府的大红匾额,他忽然散出了笑意,恢复了一贯的闲散。 不再停驻,他一步跨进了显得格外高远的相府门槛。尚未站定,宰相府的总管已上前禀告,“老爷,有两位客人在偏厅等候,一位是国舅,另一位老奴也不知是何人。” “不知何人?”欧阳檀望了望总管,笑意更盛,“宰相府是容人说进就进的么?” 跟了欧阳檀进二十年的总管自然不会将他的笑容当作是高兴的表示,然而总管面色不变,“老爷,老奴虽不知那人究竟是谁,但以老奴看人的经验,那人气度不凡,决不会是寻常人,老奴不敢阻拦。” “不敢阻拦?”欧阳檀不免好笑,“你连便装出行的帝君都敢挡在相府外了,还有谁能让你不敢阻拦的?” 总管将手上的令牌递予宰相,那块令牌由乌木制成,入手沉重,上刻一字“师”。欧阳檀一见之下大惊,收起了玩笑之心。 ——他,竟然是他来了。抚着令牌上的“师”字,欧阳檀突然一阵轻松,他既然到了,那么这个天下就定了。 “他在哪个偏厅?” “国舅在西偏厅,他在东偏厅。老爷,您先见谁?”总管难得地多问了一句。 欧阳檀笑了笑,不答二话,就往东偏厅走去。脚步之轻快,与进门时不可同日而语。 兰心殿是皇后的寝宫,此刻,殿中传来凄婉哀伤的古琴声。正是皇后抚琴哀痛,她双眉轻颦,十指几乎是无意识地拨动琴弦。 她与先帝相识也是因为这琴。当时,她们卢家盛极一时,在乱世中雄踞一方,然而卢家从来没有称霸天下的野心,反而在烽烟中寻找堪掌天下的真命天子。终于,他的父亲卢湛慧眼独具,认定了当时名声尚弱的公子天君。 他主动邀请公子天君到卢府一叙。刚及弱冠之龄的他在众人的一意阻拦下,仍毫不犹豫地前往卢府,随行的只有欧阳檀和霍武。 那一日,她有感于大乱之时,苍生悲苦,无意间抚琴抒臆。琴声凄婉,似在哀诉百姓在战乱中的苦痛;琴声激越,似在悲愤无人能平息战火,再创安世。 一曲抚罢,她喟然长叹,却发现一声叹息应和着她。蓦然回首,门外,那个父亲请来的客人,年轻的公子天君似已伫立良久。她沉浸在自己的抚琴中,竟没有发现。 这未来的一帝一后,就在这一曲琴音中相识。 不久,公子天君离开卢府,随行的还有她,以未婚妻的身份。卢家,则成了他争霸天下的绝大助力。 而她,直到后来才发现他早已有了青梅竹马的表妹。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他将来是要为帝的人,三宫六院,三千佳丽,她难道能独占?她涩涩地想。更何况,那一场婚约是她的父亲卢湛一力促成的,象征着卢家对公子天君的支持与——将来的臣服。 五年后,大景王朝创立,她被封为皇后。而卢家亦被赐予崇高的地位和无尽的财富,然而兵权被褫夺了,卢家至自此只是贵胄,不再是霸主。这样的结局,也许正是父亲想要的,却并不是所有的卢家人都作如是想。在她父亲故去后,她的兄长卢执就不甘于现状。 对此,帝君是了然的,不过他什么也没有做。赐予实权,显然是不可能的。外戚擅权的严重性,他是深知的,前朝一世而亡正是由于外戚擅权。睿智如帝君者自是防卫甚严,连太后亲兄求权的野心都被狠狠遏制,更何况是卢执。 然而对于兄长为三皇子立为储君奔走一事,帝君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是出于对支持他的卢家的一份包容,又或许是出于对她的一份夫妻之情罢。 看尽了世情冷暖,她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女了。历经了二十四年的夫妻生活,十九年的宫廷生涯,岁月早已淡褪了她心中的涩意与无奈,让她真正成为了淡雅平和的六宫之主。她对于帝王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与帝君之情不淡反浓。帝君虽有自己的寝宫,但更多时候仍是到兰心殿听皇后抚琴,夜夜与皇后为伴。或许,只有在岁月的流逝中,人们才能慢慢发现,当浮华褪尽,一直以来寻觅的不过就是这样的一种相依相伴了罢。 而如此的夜,少了一个相伴的人,她只能抚琴哀痛,还有谁能真正理解她心中的万千哀思?也许,当此之时,唯一沉浸于悲痛而不理其他的也就只有她了罢。 然而琴音未止,纷争已起。宫女第三次怯怯地上前探问,“娘娘,国舅大人已经等了很久了,他、他已经在发脾气了……” “算了,”皇后终于还是停住了手,哀伤的琴音戛然而止,面色淡定,“既然他要进来,就让他进来罢。” “是。奴婢这就请国舅大人进来。”宫女几乎是一路小跑了。还没等她出去通知,只见国舅已经推门而入了。 国舅卢执挥退宫女,脸有不耐之色,“做了皇后,果然是尊贵了,连兄长都想不见就不见了。” 皇后一脸淡漠,却自有威仪,“大哥,你自知本宫身为皇后,就应懂君臣之别。如今,帝君驾崩,皇子争位,宫中人心惶惶,你却深夜来此,不嫌唐突么?” 卢执微微色变,收敛了不耐的神色,“微臣深夜来此,正是为了与皇后娘娘共商皇子争位之事,微臣……” “国舅,”皇后打断了他,不再以“大哥”相称,“关于皇子争位之事,本宫不想干涉。无论是谁登基为帝,本宫都不会在意。” 卢执心中一怒,猛然伸手拍向置琴的桌,“难道你就一点不在意自己的儿子登不登得上帝位?难道你就一点不在意我们卢家能否东山再起?” 皇后对兄长的怒气视若无睹,淡淡一笑,“本宫既身为皇后,四位皇子就都是本宫的皇儿,本无亲疏之别。至于卢家,盛极一时便已足够。大哥难道不闻鸟尽弓藏?而今大哥坐拥高位,该知足了。” 淡淡的言语如一把利刃,狠狠刺进当朝国舅的心里。瞬间,他脸色数变,“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妹子?” 皇后依旧是淡定的神色,“大哥,请回。夜寒如水,还望大哥保重身体。” 国舅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皇后目送兄长离去,轻轻叹息。这场宫廷纷争早已将所有人都牢牢牵住,她真的能置身事外么? 如果她站在太后那边,那么大皇子就稳操胜券,即使宰相反对,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了;如果她站在其他任何皇子的背后,那么足以和太后分庭抗礼。 而事实上,无形之中,她早已作出了选择,她选择的不是哪一位皇子,她选择的是静——静观其变。 第八章 第八章 “吱呀”一声,一只十指修长莹白的手轻轻推开了窗,又是暗夜。清贵的皇子仰视朗朗星空,他的双目一如暗夜的星辰,脸部线条柔和而浅淡,他更多地遗传了生母皇后的特征,温文如玉。 然而,在这样风雨欲来的黑夜,纵温文如他,心内也是颇不平静的。四皇弟的折剑立誓,对他触动颇大。这个性情难测的四皇弟,难道真的是因为黎国大军压境而放弃帝位的角逐吗?而他是否也该学他潇洒地放手,不再陷入这场宫廷之争?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思虑良久,仍下不了决心。毕竟,帝位的诱惑力实在太强了,他无法如四皇子般轻易放手。可是诸子之中,他的根基是最弱的。大皇子有太后支持,四皇子在外拥有大半兵权,五皇子在先帝的宠爱下积聚了极大的势力。而他。尽管有部分大臣拥护,却是处于劣势啊。 忽地浮起国舅的脸,纵使自己肯放弃,怕是国舅也不会轻易放手的罢。见宰相,见母后,他的舅舅为了让他登上帝位已经竭尽全力了。 宰相意向不明,母后置身事外,他到底该怎么办? 三皇子皱了皱眉,转身离开窗棂。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开着的窗口飘了进来,站在沉思中的皇子背后。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三皇子猛然回首,发现了那一袭黑衣。然而,温雅的皇子只是惊愕地望向来人,没有惊呼,也没有躲避。 黑衣人以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凌厉而威严,身形一动不动,静如山岳。对峙了片刻,黑衣人问道:“三皇子,你就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三皇子掩去了惊愕之态,恢复了一贯的温雅,“你若要杀我,何必等到现在,我不及转身早已没命。你既能如此轻易地进入皇子府邸,我纵是想防亦是不胜防,又何必徒劳?” “呵呵,”黑衣人低笑,“没想到,温文尔雅的三皇子倒是好胆魄,心思也够细腻。” 三皇子微笑,“好胆魄倒是不敢当,只不过我知道你绝对不是来杀我的。真要想杀我,你就不必亲自动手了,四皇弟。” 黑衣人双目中精光一现,除下了黑巾,“三皇兄,你怎么知道是我?”那黑衣人竟然真的是四皇子。 “四皇弟,你记得换了夜行衣,却忘了换双合适的靴子。”三皇子指了指黑衣人的靴子,“普天之下,只有皇帝和皇子才敢穿绣着龙纹的靴子。而惟一有能力不惊动任何人到达我身边的,也就只有你这个堪比江湖绝顶高手的四皇弟了。” 四皇子自嘲地笑笑,“匆忙之际,我竟然留下这种破绽。而三皇兄你,连这么细微的地方都注意到,当真是心细如尘。” 反手一挥间,窗无风自动,悄然合上。 三皇子虽言笑晏晏,心中却是惊愕不定,这个心思深沉的四皇弟怎会如此秘密地深夜到访。思虑间,他已不觉问出心中疑惑,“不知皇弟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皇兄既心细如尘,何妨一猜?”四皇子一反平日的淡漠,嘴角流露淡淡的笑意,仿佛纯然只是手足间的相谈。然而,笑脸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心思? “呵呵,”三皇子温文地笑笑,“值此长夜,四皇弟倒是好兴致。你我兄弟二人几年都没有如此聚过了。四皇弟常年在外游历,率性而为,为兄好生羡慕!”他看似无意地将话题引离。 对于这个常年在外游历的四皇弟,三皇子不是不羡慕的。宫闱斗争多残酷,纵使是亲如手足亦是互相防备。看尽了宫闱的夺权丑剧,温文的他难免有厌倦的时候。每每想起这个驰骋在疆场或江湖中的四皇弟,如此潇洒地远离纷争,他忍不住心向往之。然而孱弱如他,却是于此无缘的。或许若当初帝师带走的是他,一切就将不一样了罢。 他的眼前忽地浮起了幼时的一幕一幕。那时,他不过才五岁,而四皇弟小他两个月,同样是五岁的年纪。在四个皇子中,他们的感情是最好的。他自幼体弱,长他两岁的大皇兄不知为何总爱在暗处欺负他。那样阴沉的眼神,他到现在都深深刻在心上。 而年幼的四皇弟却一直是他的守护神。自小就强悍的他敢于推开大皇兄,敢于以愤怒的眼神回敬大皇兄,甚至敢于对七岁的大皇兄拳打脚踢。没有其他人知道,两位小皇子在暗处曾有过多少次的争斗。只有他,见证了这暗中的一切。 可以说,诸子之争,从来就不曾停歇过。 然而,帝师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帝师对年轻时的先帝、宰相、无上将军皆有过指点,因先帝称他为“先生”,故人人敬称他为“帝师”。最终,帝师在四位皇子中选择了四皇子,正式收他为首席弟子。不久,帝师就带着年幼的皇子远离皇宫。 临去那日,四皇弟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用自己小手的温度温暖着他,附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皇兄,我昨晚和大皇兄打了一驾,我赢了他,他答应我,以后不会再欺负你了。我不在的日子,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等我回来了,我再来保护你。你要等着我哦!” 隔天他见到大皇兄,大皇兄只是阴阴地瞪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走开了。他却细心地看到了大皇兄的脸上有些淤青,那应该就是离去的四皇弟留下的痕迹罢。 从那时起,大皇兄果然不再欺负他了。再一、两年后,争锋相对的就是大皇兄和五皇弟,与他无关了。 他一心一意地期待着四皇弟的归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常常想,重逢后的四皇弟应该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罢,从小他就是不凡的。 谁也不曾料到,这一别竟是整整十年。再相见时,彼此都已经是翩翩少年了。 乍一眼见到久别的四皇弟,他几乎是立刻扑过去想紧执四皇弟的手。十年了呵,他有多少话想要对这个惟一让他感觉到手足之情的皇弟诉说! 然而,他的皇弟却是淡漠地避开他的手,笑容疏离,他满腔的热忱瞬间冰冻。原来,离散的十年终究让曾经亲密无比的手足生疏成了路人。他伸出的手僵硬地顿在了半空。 接下来的五年,淡漠疏离的四皇弟也绝少出现在帝君或是群臣的视线中了。然而,边疆却响彻了四皇子的威名,渐渐地,在外的大半兵权由他掌控。而江湖上也同样传响了他的名号——“御剑”玄漠。连与“帝师”齐名的“剑圣”都奈何不了他呵,不愧是帝师培养出来的首席弟子。 三皇子暗暗轻叹,心思游离间,目光却是牢牢凝在黑衣的四皇子身上,带着继续疑惑,几许探询。 玄衣皇子见三皇兄不动声色地引离话题,突然问道:“皇兄可知玄漠为何折剑立誓,不涉帝位之争?” 三皇子看不出他的心思,神色不变,“愿闻其详。” 见到他的反应,玄衣皇子淡淡一笑,“只因玄漠志不在此,不知皇兄信是不信?”四皇子目光炯炯。 三皇子沉吟了片刻,方才点了点头,“皇弟既已开口明言,为兄自是深信不疑。未知皇弟究竟志在何方?”其实他心里是明白的,他的皇弟就像是帝师,不会将帝位看在眼里。他要的不会是帝位,隐约觉得,他要的是更难捉摸的东西。 然而在这个宫廷待久了,不知不觉中就会用上虚应的口气。明明是相信的,他却不能直接肯定地说“我信”,反而说得像是敷衍。 蓦然抽出腰中长剑,四皇子执剑在手,以指轻叩剑身,剑身摇动间,发出的声音有若龙吟,然而这足以响彻天地的龙吟却只是被压抑在一室内,嗡嗡作响,“这柄剑由父皇亲赐,人称‘御剑’。” 三皇子蓦然动容,“击剑为任侠。四皇弟,原来你志向在此。”下一瞬,他忽然觉得他的皇弟的志向应该与剑有关,但一切不应仅止于此。 却见他蓦然单膝叩地,“玄漠愿支持三皇兄为帝。惟愿三皇兄日后准弟畅游四海,另创奇业。” 三皇子心神剧震,难以成言。他没有听错罢,他的皇弟竟然说支持他为帝,这……这怎么可能?他为什么选择支持他? 他同样单膝跪地,直直平视语出惊人的皇弟。硬是有一股托力让他难以成跪,四皇子只是微微伸出袖中的手,就有一种无形的力量。 同时,他抬头直视三皇子,目光如炬。感受到了皇弟目光中的诚意,望着他伸出的手,从前的片段一幕一幕闪过,五岁时温暖他生命的小手如今已是粗壮有力,重逢那日他无比渴望握住却避开的手,今天主动向他伸出。 那手是否还有着记忆中的温暖呢?他不及多想什么,几乎是无意识的,伸手与他的皇弟交握,想要汲取他的温暖,就像幼时那般。 这一握,暗盟已成。 第九章 第九章 依大景王朝礼制,诸皇子皇女不能正式入朝,却能在皇城另立府第,并开府取士。四位皇子中,以五皇子养的客卿死士为最多,远远超过了规定,当然[奇·书·网-整.理'提.供],这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的。 五皇子的府第被命名为“神卫府”,这是相对于他统御的“神卫军”而得来的。此时,神卫府内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一如风雨来袭前不寻常的宁静。 然而,这样的气氛丝毫没有影响五皇子的心情。在神卫府的内院,五皇子抚了抚腰中的长剑,问道:“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的旁边站着的是他的首席客卿韩重,三十左右的年纪,面色偏于苍白,属文弱公子之流。韩重躬身答道:“回禀五皇子,已经办妥了。养于各地的死士已秘密进入京城,分布在各处。” “好!”五皇子抽出长剑,指尖掠过冰凉的剑锋,神色期待,“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韩重却仍有些疑虑,“五皇子,以神卫军独力抵抗捧日军、龙卫军、天武军三军不嫌太过冒险么?” 捧日军、龙卫军、天武军、神卫军为皇城七大禁卫军中的四上军,每一军都人数过万,分别由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统领。而三下军则每军不过两千之数,由先帝赐予帝姬统领。 对比客卿韩重的凝重,五皇子显得从容镇定得多,“韩先生,你错了。我们不是以神卫军独力抵抗捧日军、龙卫军和天武军,而是以神卫军、天武军对抗捧日军、龙卫军。四皇兄长年在外,掌控了在外的大半兵权,但在皇城内反倒没有真正掌控禁卫军。天武军虽然名义上是他的,实际上却是归本皇子控制。无上将军在时,本皇子还难以施展拳脚,现在他北赴边城,正是绝好的良机。况且,守卫内廷的御林军中早已埋伏下本皇子的人,到时反戈相向,辅以黑衣死士,何愁大事不成?” 他顿了顿,眼露锋芒,“幸好四皇兄不敢在此刻离开京城。若让他离开,还真是一大祸患。以他在边疆将士心中的声威,再加上他在外统御的兵权,将士效忠的决不会是我这个五皇子。不过,他既然在皇城,事情就好办得多了。本皇子会派出‘千金一刺’秦暮对付他。” 韩重依然还存有疑惑,“那么宰相大人呢?他同样有调动部分兵力的特权。” “哼!”五皇子一声冷哼,“上四军都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三下军他虽然能调动,又能起什么作用?何况宰相素惜羽毛,怎肯轻易涉险。在他看来,只要是帝王之后,谁登基又能有什么区别。你多虑了。” 韩重的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了,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小人谨代所有人恭祝五皇子大业可成!” 五皇子仰首向天,豪气干云,“本皇子集此天时、地利、人和,何愁大事不成?” 话音未落,五皇子陡然跃起,手中长剑如矫龙般刺向虚空。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檐上翩然跃下,仿如飘舞四方的彩蝶。 五皇子硬生生收住长剑的去势,愕然道:“朝阳,怎么是你?” 一阵悦耳的笑声从朝阳帝姬的口中逸出,“五皇兄,不欢迎朝阳么?你说的话朝阳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哦。” 五皇子面色一变,对着自幼疼爱的皇妹偏偏又下不了毒手,“朝阳,在皇兄这里暂且小住几日,可好?”言语虽是殷殷垂询,目光中却含着威胁的意味。既然得知了他的秘密,又怎能轻易放她离开。 帝姬状似天真地一笑,心中却是了然,“皇兄,朝阳若是想走,你会放朝阳离开么?” “不会。”五皇子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又转而用温情的言语道:“朝阳,这几日皇城并不安全,何不在五皇兄这里盘桓几日?” 帝姬笑而不答,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五皇兄,你还记得朝阳七岁生辰那日的事么?”望见皇兄的疑惑,帝姬提醒道:“那天,父皇问大皇兄、三皇兄还有你,你们最想要的是什么。” 仿佛蓦然被勾起了遥远的记忆,皇子疑惑的眉头渐渐舒展,目光悠然。 帝姬的声音仿佛从久远的记忆中传来,“大皇兄说他要功成名就,三皇兄他说他要天下太平,而你……”帝姬顿了顿,望着五皇兄的眼睛,继续道:“皇兄,你还记得吗?你说你要……” “天下!”充满霸气的声音久久回荡,五皇子依旧如九岁般一口说出他的梦想——天下。[·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对!就是这两个字——天下!”帝姬的眼中透出梦幻般的光泽,“让朝阳记忆至今,不曾或忘。也许,五皇兄,你本就该坐拥天下。” 五皇子有一瞬间的恍惚,只听帝姬继续说道:“那时,朝阳以为,只有五皇兄才有执掌天下的雄心。直到后来,朝阳才明白,大皇兄、三皇兄与你的志向其实是一致的。身为皇子,想要功成名就,自然是为帝,想要天下太平,又何尝不是为帝?五皇兄,你明白么?” 然而五皇子却无心猜测帝姬既似大有深意,又似无意的话,只是淡淡吩咐客卿韩重召来剑士秦参。 韩重眉头紧皱,“五皇子,现在大事在即,人手紧张。让一名一流的剑士跟在帝姬身侧,这是否……” 明了客卿未尽的言语,五皇子一笑,收起了手中寒光闪闪的剑,“你以为,一位能不惊动任何人到达本皇子近侧的帝姬,普通的人能跟得住?” “朝阳,随意在府中游乐罢。”五皇子眼神温柔,对他的皇妹,他一向宠溺有加。 “可是皇兄,如果朝阳想走,没有人能够留得住呢。”帝姬微侧脑袋,状似调皮。 五皇子笑笑,亲昵地拍了拍帝姬的脸,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久久望着皇兄远去的背影,帝姬收起了调皮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她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然而一切都已经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第十章 第十章 又是暗夜,大景王朝的宫廷显得乌气沉沉。在这个不同寻常的夜里,宫廷禁卫军依然尽职地四处巡逻,却压不住早已酝酿且注定到来的激变。一草一木摇曳间,仿佛也沾染了层层杀意。 宫廷禁卫军似也被这样的杀意所扰,巡回的队伍步履不齐,仿佛有人心中惶恐不安。守卫宫廷的禁卫军独立于皇城七大禁卫军,直接隶属于帝君,现今帝君驾崩,皇后沉浸于哀伤,诸事不理,就由太后全权掌控。 而宫廷禁卫军的两大统领刘世放和刘世积,人称“刘氏双英”,正是太后亲兄刘克复之子。刘克复在世时,一直欲将二子安插在宫廷禁卫军中,然太后深知兄长的野心,始终不肯应允。直至刘克复身死,刘氏两兄弟才被安插进禁卫军,一步一步升到今日的高位。两人对皇帝及太后极度忠心。 刘世积年二十七,身形魁梧,虎背熊腰。脸面上有一道可怖的疤,从额上一直蔓延到下巴,使整张脸显得狰狞。那道疤是两年前为卫护帝君被黑熊抓伤的。其实以帝君的身手,完全可以避开黑熊的攻击,然而刘世积却是毫不犹豫地挺身护在帝君前,承受了黑熊的一掌,留下了这道疤。 今夜,任是刘世积这般粗豪的人亦感觉到气氛不对。他果断地下令部下原地不动,打了个全力戒备的手势,目光锐利的扫过一众不动的禁卫军,想从中找出刻意制造出紧张气氛的侍卫。 周围的环境的确有一种窒息感,像是有重重强敌环恃,但这种感觉绝对不足以使他训练出来的部下惊惶至此。难道有人混在禁卫军中,故意扰乱侍卫的情绪?他暗暗生惊。 太后的寝宫名为“延福宫”,此时,太后安然而坐,一手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她的身侧站着的正是宫廷禁卫军两大统领之一的刘世放,刘世放年三十,身形较其弟刘世积来得劲瘦挺拔,面相亦不似其弟般可怖。 太后放下茶杯,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刘世放躬身作答,“目前宫中的气氛已是极度紧张,五皇子派遣的黑衣死士应该已经潜伏在宫廷中,就等着‘神卫军’到来,再来个里应外合,发动秘密的宫廷政变。” “好!来得好!”太后又一次拿起茶杯,眼神却望向遥远的黑暗,“玄御敢发动宫廷政变,那么哀家就来个瓮中捉鳖,让他来得去不得。这一次,宰相也不得不被迫出手了。” “太后,这不嫌太过冒险了么?要是宰相大人按兵不动,那么单以宫廷禁卫军与五皇子抗衡,胜负实在难料。万一……太后千金之体,不容有失,何不暂避其锋,以策安全。”刘世放忧心忡忡,面色不安。 “没有万一!”太后重重放下茶杯,“哀家已经让皇后要求朝阳将下三军的兵权交付予宰相大人,朝阳对皇后言听计从,宰相既然拿到了兵权,想置身事外可就难了。对上玄御的阴谋夺权,他不得不动。” 太后起身走向窗户,暗暗感受即将到来的风雨,心中冷笑。她的皇孙,毕竟还是太嫩,想要与她为敌,难了。他以为,即使宰相掌控了三下军,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了。可是,她却深深明白,七大禁军中真正厉害的不是四上军,而是三下军。 是的,四上军每军过万,但兵不在多而在精。三下军虽然不过六千,名义上是属于朝阳帝姬的,实际上却是由宰相和无上将军共同训练出来的,实力暗藏。 而玄御,同时对上三位皇子与她,即使合上神卫军、天武军两军之力,也独力难支。 纵然宰相再怎么不喜欢大皇子,在如此形势下,也不得不先进宫救驾。而一旦他涉入了,那么一切就能如她所料。 五皇子发动宫廷政变,那可是犯上作乱的大罪,想保住性命都难了,更别提帝位之争了。四皇子已折剑立誓,不涉帝位之争。那么大皇子惟一的对手就是三皇子了。至于三皇子,没有了国舅的四方周旋,他,还能成什么气候? 一切的转折点就在今夜,太后望向暗夜,只要安然度过今夜,一切就将不一样了呵!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刘世积目光扫过宫廷禁卫军,越看越是心惊,以他的记忆,很多张面孔竟然是陌生的。难道已有人秘密混入了禁卫军?这是他没有料想到的,也是太后没有料想到的。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今夜,他们的胜算岂非要重新评估? 他按住腰际的剑,将目光投驻在一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上,那人在他打出手势的瞬间动作仅比其他人略慢了一线,相对于他的部下动作的整齐划一,那些陌生面孔明显地慢了一拍,那人的反应算是快的了。如果他所料不错,那人应该就是今夜这批混入禁卫军中的人的头领。 他蓦然出剑,挟以雷霆之势,直击那人颈项。 那人方才见到刘世积的目光,已知他起疑,心中暗叹可惜。若能再等上半刻,只要黑衣死士猝然发动攻势,那么他再领着暗藏在禁卫军中的手下配合,必定能让他们敌友莫辨,阵脚大乱。他名肖愈,是五皇子预先埋在宫廷中的棋子。此际,迎上凛寒的剑光,攻势不得不由他们提前展开了。 心念闪动间,他的剑已然呛地抽出,横在颈侧,及时地挡住了刘世积攻来的凌厉一剑。 同一瞬间,无数黑衣死士从暗夜中如潮水般涌出,空气中重重杀意弥漫开来。禁卫军虽然在刘世积统领的示意下全力戒备,陡遭巨变,一时之间仍是慌了手脚。黑衣死士趁势冲乱禁卫军原本的队列,手起刀落间,总有一蓬蓬鲜血飞溅,不时有禁卫军的惨叫哀号。 蓦然间,禁卫军中亦有人反戈相向,朝自己人冲杀。诸多错愕的禁卫军敌友难辨,随着本能挥舞兵戈。一阵阵鲜血激射而出,染红了禁卫军的铠甲。混乱中,没有人分得清那是自己的鲜血或是同僚的鲜血。 刘世积心中震惊,长喝一声,“禁卫军各归各位,莫慌莫乱!”手上却是不慢,长剑隐着彻骨的寒意,攻向原先那人周身各处。方才的一剑只是试探,这一剑却是杀气充盈,含着不死不休的气势。他既能成为禁卫军的统领,自有其过人之处。 惊见那一剑的威势,肖愈已知不敌,险险挡住刺向胸口的一剑,他的剑崩开了一道口子。不及惊讶,他在危急的时刻避开面门的来袭,刮面的劲风却割得他的脸生疼生疼,隐约现出几道细碎的伤痕。然而,任他再是机变灵活,却还是避不开再一次袭向胸膛的剑,只来得及移开心脏要害些许,长剑已毫不留情地洞穿了他的胸膛。 刘世积挟着一剑之威,猛然一脚踹在肖愈腰上,肖愈身受重创,重重跌在地上。不再理会倒在血泊中垂死的人,刘世积一振长剑,一声长啸,投身到撕杀得正乱的战圈。 方才众侍卫在统领的长喝下,已然醒神,一边抵御黑衣死士的来袭,一边移向自己应当站立的位置。黑衣死士固然是精锐之师,禁卫军也非易与。禁卫军久经训练,各有各的位置,即使是有侍卫伤亡,亦是有辅助的人及时补上,可渐而形成合围之势。只要他们一合围,黑衣死士再厉害也是枉然。 刘世积一脱身就四处游走,斩杀那些面孔陌生却身着侍卫服的人,没事先注意到那批人的存在是他的失职,他绝对不容许他们扰乱他亲自训练的禁卫军的合围之阵。白光闪耀下,一颗颗头颅跃起。 整个宫廷都陷入到了残酷的撕杀中,宛如人间地狱。无数曾鲜活的生命,染血在宫廷中,成为一具具冰凉的躯体。 不到一刻,在刘世积的指挥下,禁卫军各归各位,渐渐形成合围之势,将黑衣死士牢牢困住。几乎是面临绝境了,训练有素的黑衣死士也是纹丝不乱,一动一静间暗含章法。包围圈虽形成了,却始终无法缩小。 一待合围之势形成,统领刘世积就不再亲自涉入战圈,转而在外围指挥若定。眼见黑衣死士拼死抵抗的顽勇,他却笃定了他们必败的命运,不过是能再捱上几刻的问题。 虽然曾出现了一点意外,太后的预期终究还是实现了。这批黑衣死士是五皇子发动宫廷政变的急先锋,然而他们的后援神卫军却是被宰相大人的三下军阻隔在宫墙之外了。没有强援,任是他们再怎么顽勇,最后的结局也不过就是一腔热血染宫廷罢了。 又是一刻过去,依然是僵持之局。刘世积开始不耐起来,心中隐隐有说不出的感觉,似是预感到有什么要发生。迟恐生变,他要速战速决。而要摧毁黑衣死士牢不可破的防御圈,首先就要瓦解他们的斗志。 他陡然长呼,“你们的后援神卫军已经被挡在宫门之外,不要再作困兽之斗了。” 此言一出,原本坚守的黑衣死士有了些微的动摇,就这么一点的动摇使得他们原本紧密的防御之势产生了破绽。禁卫军立时顺势攻去,硬是将防御圈撕裂了一道口子,黑衣死士的守势开始凌乱起来。然而,死士终究是死士,尽管守势已乱,却没有人放弃手中的兵器。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延福宫内,太后始终对着黑暗的夜空,倾听隐约的金戈之声,面色不变。一旁侍立的另一统领刘世放则是面上阴晴不定,人虽在此,心却随着外面的动静载沉载浮。今夜,他惟一的职责就是守在太后身边。对于他而言,这样的夜不能投身到外面的战斗中,实在是一种苦痛的折磨。 从黑衣死士的突然出现到现在禁卫军的掌控大局,不断有专门的侍卫来禀告外面的局势。而他脸上的表情也由乍闻禁卫军中混入五皇子的人时的惶急,渐渐转化到安心。 瞥了一眼太后,他不由心生感叹。想来,这位生于乱世,长于乱世的太后早已锤炼得百变不惊了。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这位饱经变故的老妇人虽神色镇定,但她隐在袖中的手曾几番捏握成拳。 外面的金戈之声渐渐弱了,稀了,这一场杀戮终于该结束了罢。宫门之外的“神卫军”久久没有动静,也该是被宰相击溃了罢。太后收回了投在暗夜中的目光,露出了今夜的第一个微笑,也压下了心中惟一的疑惑——派到宫外的侍卫到现在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太后安然落座,端起那被半冷的茶水,浅啜一口。当此之时,即使是残茶,也是入口香醇的。她望了一眼略显僵硬的刘世放,放下茶杯,“世放,你太紧张了,放轻松点。” 刘世放面色恭谨,“太后果然是料事如神,为臣实在敬服万分!” “料事如神哀家可不敢当,若真如此,就不会让玄御的人有混入禁卫军的机会。若不是世积杀伐决断,力挽狂澜,说不定还要损伤更多的侍卫。你们是哀家的心腹,宫廷禁卫军更是哀家唯一全权掌控的禁卫军,是哀家最重要的筹码,哀家决不容许禁卫军有过多的折损。”太后面色严峻,言语含威。 刘世放冷汗直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没有注意到五皇子的人事先混在禁卫军中,是罪臣的失职,还请太后恕罪。” “算了,你起来吧,”太后抬了抬手,面色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淡然,“这一次,好在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哀家就饶恕你。以后,一定要倍加谨慎。切记!” 刘世放起身,不忘用袖子擦了擦满头冷汗,“谢太后不罪之恩!” 太后却忽地皱起了眉,“不知外面的局势如何,玄渊已经调动了捧日军严守捧日府,还有哀家派遣的‘四大护卫’贴身守护,性命应当无虞。宫外的神卫军遭宰相阻击,也不知战况如何,为何哀家派出的侍卫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话音未落,蓦然有一道人影踉跄地奔进来,口中断断续续地呼道:“太后……太后,不、不好了……”那人仆倒在地,奄奄一息,不住地低低喘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太后与刘世放同时大惊,那人是他们派去宫外探听消息的侍卫之一,不知为何竟会全身浴血而回,难道局势有变?太后紧紧攥住茶杯,手指发白,脸色亦有点可怕,“说清楚,宫外的形势究竟如何?” 那名侍卫强撑起精神,低低地说道:“宰相大人不敌五皇子的神卫军,虽挡得一刻,还是被破了。为了封锁消息,五皇子已经把打探消息的兄弟们诛杀殆尽了。属下拼死赶回,就是为了传消息给太后,神卫军已在攻打宫门,马上就要杀进来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宰相的三下军怎么可能挡不住神卫军?”太后拿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连茶水溅在手上都没有察觉,只是低声自语。 刘世积却没有太多的心思去思考这些,他一心在意的只是太后的安危,“太后,宫里已经不安全了,让微臣护送您出宫。” 太后却是自顾自地低语,没有理会他的话。经他再三催促,她才注意到,缓缓地道:“出宫?哀家又能去哪里?”她的面色平静了些,不似先前的失神。 一阵寒风从窗外侵入,风中随同的还有冲杀的吼叫声和兵戟的相交声。一度沉寂的宫廷又一次沸腾起来。神卫军在被阻拦了一些时刻后,终于还是攻了进来。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就在黑衣死士的守势开始凌乱的关头,喊打喊杀声从宫门遥遥传来。黑衣死士皆是一振,援军终于来了。一瞬间,他们本已溃散的心志又凝聚起来,防御圈重新紧密。 宫廷禁卫军却乱了心神,攻势也不若刚才威猛,反而因心有所碍而缚手缚脚。此消彼长,再加上不断冲杀而来的神卫军兵士,局势一下子反转过来。 统领刘世积心中大骇,神卫军怎么会攻进来,不是有宰相率三下军在宫门外抵抗的吗?难道是太后错估了宰相与三下军的实力?不容多想,他已经行动先于思维,率先杀入了神卫军中,不断砍杀。 他一人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加上威猛魁梧的身形让神卫军的兵士有片刻的迟疑,就趁着那片刻的迟疑,他的剑下又多添了几缕亡魂。兵士依旧不畏死地涌来,他不顾一切地砍杀,身上也添了几道深深的伤口。 众侍卫眼见统领如此英勇,被激起了血性,发疯似地向黑衣死士和神卫军冲杀过去。一时间,血浪滚滚,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杀戮迷失了心神,陷入了疯狂的苦战。 然而,任是宫廷禁卫军再怎么负隅顽抗,任是统领刘世积再怎么勇决,也挡不住黑衣死士与神卫军联手的攻势,挽救不了失败的命运。 黑暗中,现出一道修长而英姿勃发的身影,手执长剑。他的身边站着一位年约而立的白衣人。他一出现,神卫军就立刻响起一片如雷的呐喊,“五皇子!五皇子!五皇子!” 五皇子比了个手势,止住了兵士的呐喊,随即朗声喊道:“黑衣死士与神卫军全部退下!” 黑衣死士与神卫军尽数退在一边,刘世积亦示意禁卫军退在另一边,楚汉分明。禁卫军已经死伤大半,他知今日败局已成,也不想侍卫做无谓的牺牲。 五皇子望着眼前浑身浴血的禁卫军统领,心中不是不敬佩的,也深感惋惜。他方才一直隐在暗处,亲见了他的孤勇与无畏。他本是爱才之人,如此人才,他多想收为己用,可偏偏他却是太后的人。既收之不得,也只好痛下杀手了。 五皇子一拊掌,朗声一笑,“素闻刘统领悍勇,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不愧为守护宫廷的第一人!怕是令兄也没有这等气度,这等气势罢!” 刘世积却是冷笑,“不敢当。刘某本以为五皇子也称得上是襟怀磊落,没想到不过是一个犯上作乱的贼子!” 五皇子却依旧是笑颜不改,“成王败寇,这才是不变的真理。” “狡辩!”刘世积大喝,“你生为皇子,犯上作乱,既为不忠,也为不孝。与你这等不忠不孝之徒,刘某无话可说!” 五皇子大笑,“然刘统领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似你这等愚忠愚孝,岂非成当世愚人?” 刘世积以剑尖遥遥指向言笑晏晏的皇子,沉声道:“素闻五皇子自负剑术,刘某不才,愿领教五皇子高招。” “本皇子的剑术是不会轻易示人的,”五皇子把玩着腰际的长剑,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刘统领既然想找人较量,韩重,你就下场陪刘统领过上几招。本皇子也想知道,到底是刘统领这守护宫廷的第一人厉害,还是本皇子手下的第一客卿厉害。” “是,五皇子。”一直跟在五皇子身侧的白衣人上前三步,一手轻摇折扇,步履潇洒,“请刘统领赐教。” 刘世积身形魁梧,面相粗豪,完全是昂藏武人的样貌;而韩重却是白衣飘飘,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面色虽苍白,却不失英俊。 刘世积却无暇领会他的风度翩翩,不答二话,上前便是一阵抢攻。他一早就注意到韩重,知他是生平劲敌。兼之方才的撕杀已经消耗了他大半的体力,他若不尽快将韩重击败,时间越久,他的胜算就越小。 面对他的抢攻,韩重却是镇定自若,不时用他的折扇挥开来袭的剑,发出铮铮之音。想必,他的折扇骨架是由金属铸就。他不断翻转扇面,击在刘世积的剑上,蕴着沉重的力道。局外人不明究竟,还以为韩重虽闪得精妙,却是处于劣势。只有刘世积自己才明白,韩重每一次的击剑,给了他多大的压力。若不是他忍住虎口的剧痛,紧紧抓住剑,他的剑早被磕飞出去了。 他的一轮快攻已然势到尽头,却没有对韩重造成任何威胁。韩重则是微微一笑,倒转折扇,以扇柄挑开他的剑,由守势转化为攻势。他的攻势不见凌厉,只是轻飘飘地一舞、一击,却暗藏了无尽的后招与凶险。 刘世积体力接近透支,每一招都闪避得极为惊险,好几次折扇堪堪擦过面门,引来禁卫军的齐声惊呼。他心知再这样下去,必定会体力不支倒地。与其如此,倒不如拼死一搏。他的脸上现出一丝豪勇的笑意,面对韩重袭来的折扇不闪不避。拼着一死,他也非重创韩重不可。 恰在此时,一具浴血的躯体扑到刘世积与折扇之间,折扇狠狠地插入了他的后背,激出一大蓬鲜血。竟是一名侍卫用血肉之躯替刘世积挡了这一下,刘世积心神一震之下,向韩重出剑的速度缓了一缓,韩重飘然退开。 那名侍卫颓然正面倒向刘世积,他扶住侍卫,心中感动,他不曾料到侍卫竟然会用生命捍卫他。他用手按压住侍卫背后鲜血喷薄的伤口,陡然间,心口一凉,低头一看,一柄匕首竟然全然没入胸口。 瞥见那名侍卫嘴角隐含的笑意,他在临终的瞬间认出了那人,明白了一切,用着最后的力量一掌打飞了怀里的人。那人根本不是侍卫,他是五皇子原先安插在禁卫军中的人,他就是那个他一开始就出剑试探并击杀的人,也是那批人中唯一没有被斩下头颅的人。他一直以为那一剑已让他命归黄泉,没想到他的生命竟如此坚韧,隐忍到现在对他使出绝命一击。 肖愈倒在地上,他原先胸口就中了一剑,现在背后再受重创,加上刘世积临死前的狠命一击,他的胸骨已经整个塌陷了下去,嘴角却依旧保持着恒久的笑意。他被刘世积一剑洞穿胸口,倒在血泊中时,始终都没有放弃过杀刘世积的希望。当他迷糊间望见刘世积和韩重打斗时,他就意识到他的机会来了。他强撑着支离破碎的躯体,在最关键的时刻跃入战圈,替刘世积挡了一剑,在他心神震荡之际,轻而易举地得手了。 这一下变故陡生,其实不过是瞬间的事,在场众人都一时怔忡,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韩重小心翼翼地接近两人,发现他们都断气了,用折扇拂开那名侍卫面上的乱发,才现出了悟的神情,——原来是他。 他收回折扇,抚上他未阖的双目。然后,他回到五皇子身侧,回报道:“五皇子,两人都已经死了。那侍卫名肖愈,是我们派去混在禁卫军中的领头人。” “原来如此。”五皇子点了点头,“是位勇士,厚葬了他,好好抚恤他的家属。至于刘统领,也厚葬了。”他突然目光扫过众侍卫,微微一笑,“你们,是战是降?”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当神卫军涌入宫廷时,太后却反而冷静了下来。她知道禁卫军必败无疑,但这不代表她会输。她不关心外面的战况,只是一心想知道宰相挡不住神卫军的原因,只有明白目前总的局势,她才会有获胜的机会。她问那名侍卫,“你可知宰相是怎样调配三下军的?” 侍卫回道:“据属下探测所知,宰相大人将平国军一分为三,护持三位皇子。他率安国军守在宫外,抵抗五皇子的神卫军。” 太后皱眉,“那么定国军呢?”以她预期,宰相应该同时率平国军和定国军守在宫门外才是。三下军中,定国军是精锐中的精锐,在人数上也是唯一超过两千的军队。 侍卫低低地回应,“属下听闻,帝姬执意不肯交出定国军的兵权,没有虎符,宰相大人也无计可施。” “什么?”太后震怒,硬是捏碎了手中茶杯,茶水四溅,“她不肯交出兵权?在这样的形势下,她竟然不肯交出兵权?”朝阳帝姬是她唯一真心疼爱的皇孙女,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的预期竟然被她的皇孙女粉碎。她沉沉地笑了起来,眼神中流露着痛心与愤恨,“好一个帝姬!哀家没有白疼你!”她怒极反笑,口出反语。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朝阳帝姬竟会拒交兵权。难道真的是一子错,满盘皆输? 不过只是片刻,她又冷静了下来,暗自沉思,心中仍是疑惑。当年,她曾亲见宰相率五百精锐击溃敌军三千,他谋划之严密,布局之细致,让她至今仍记在心上。今夜,来犯的神卫军兵力已然分散,至多不过五千,而宰相率接近两千的安国军,即使不能击溃他,阻拦应该是绰绰有余了。她相信宰相的实力,玄御绝不是宰相的对手。可为什么他竟然会败走呢?难道他支持的是玄御?这也不对,若真如此,他何必守在宫外。难道……他另有所图? 太后蓦然从沉思中回神,对上刘世放略显慌乱的双眼,“世放,你立刻离宫,联系到大皇子,密切注意宰相的动向。” “微臣的职责是卫护太后的安全,太后不肯离宫,微臣又怎能擅离职守?”刘世放目光坚定,执着地望向太后,表明他的决心,“太后,让微臣护送您离开,与大皇子汇合。” 太后摇了摇头,果断地下令,“你立即离开,这是哀家的命令。哀家留在宫里不会出事,玄御再胆大妄为,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加害哀家,他只会逼迫哀家下昭传位。而你,必须离开,哀家要你成为哀家在宫外的耳目,有了你,哀家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刘世放毕竟是明白人,明白留在宫里只会做无意义的牺牲,联系大皇子,等待时机才能体现他真正的价值。他牙一咬,狠下了心,“太后,您多加保重!”语音未落,他已反身狂奔,他心知现在情况危急,已经一刻都耽搁不起了。 望着心腹的离去的背影,她长长舒了口气。一切还未成定局,她从容地微笑,她不是没有机会的。 刘世积离开不久,延福宫就被黑衣死士攻了进来。一脚踢开太后寝宫的门,五皇子的心里充满了恶意的狂喜,——尊贵无比的太后也有今日。(|Www.【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寝宫内,宫女太监有的四处逃散,有的在角落瑟缩成一团。此刻见到五皇子,全部跪倒在地,哭喊求饶之声,乱成一团。五皇子心生不耐,冷冷地一笑,比了个手势,黑衣死士立即涌入,诛杀殆尽。寝宫之内,处处染血,宫女太监临死的惨叫声久久回响。 在一地尸骸,满室狼藉下,惟有太后闭目而坐,神色之间不见惶恐。五皇子见太后的从容镇定,心中郁怒,他毫不留情地诛尽宫女太监,不是因为嗜杀,他对其他宫院秋毫无犯。诛杀太后寝宫的人,为的是想看到她或是惶恐或是震怒的表情,然而,他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五皇子一眼扫过满地尸骸,“你们的确死得很冤枉,可谁让你们跟错了主子?怨不得本皇子狠心。” 待到惨叫声归于平息,太后缓缓开眼,直视眼神冰凉的皇孙,“玄御,你这是要造反了?” “造反还不敢当,”五皇子刻意用了太后最不喜的调侃语调,“不过是逼宫罢了。太后睿智如此,应当明白该怎么做罢?”他招了招手,立即有黑衣死士送上文房四宝,“就请太后拟一道懿旨,自此,您就是尊贵的太皇太后了。” 太后深深望了皇孙一眼,提起笔。 “识时务者为俊杰。太后能屈能伸,倒让臣孙好生佩服,”五皇子拿到诏书,看完后收到怀里,随即吩咐左右,“好好看住太后,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兰心殿外虽被黑衣死士重重包围,却没有人敢冲进去,五皇子特别吩咐过不许惊动皇后。殿内仍有娴雅淡定的琴声传来,即使是里面的宫女,也是安静得不发一语。 远远而来的五皇子一听到琴音就停下了脚步,琴声幽幽,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就像皇后给人的感觉,他自小就爱听皇后抚琴。止住众多黑衣死士的跟随,他一人推开了并未落锁的门。 “玄御,你终于还是来了。”皇后幽幽的声音响起,似乎夹杂着一丝疲惫,琴音骤歇。 五皇子却没有直视皇后的容颜,只是望着断了一根弦的古琴,“皇后,你大可放心,玄御绝不会加害你和三皇兄。我只是命人将三皇兄困在他的府邸中,待得大事一了,您将是太后,而三皇兄自会封王。玄御决不失言。” 然而,静默良久,传来的只是一声幽幽的叹息,“玄御,你好自为之罢。”言语中有着忍不住的担忧。 五皇子不再多说什么,静静地退了出去。 “人呢,怎么没来?”望着空身而来的黑衣死士,五皇子冷冷地问道。 黑衣死士跪地,“禀五皇子,瑾妃娘娘不肯来。她,她还说……”黑衣死士犹豫着,不知当说不说。 “算了,”五皇子挥了挥手,“随她去。”想也知道他那谨小慎微的母妃会说些什么,无非是说他大逆不道之类。 快到晨曦时分了,五皇子仰首望天。他已经派他的客卿韩重出宫打探消息,如果一切顺利,他也应该快回来了。过了今夜,就要改朝换代了,大景王朝终于要开始崭新的一页,他的——天下!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同样的夜,天武府外围满了手持刀戟的神卫军。四皇子玄漠长年在外,掌控了大半在外的兵权,在皇城内却没有掌控真正的兵权,他唯一可以依恃的就是天武府的府卫。五皇子派了两千神卫军将天武府围得水泄不通,火光映红了黑夜的天。 兵士们在天武府外叫嚣着,却不敢真的冲进去。“御剑”玄漠的威名早已名闻天下,深深根植在兵士们的心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一道眩目的白光突然刺破远天的沉暮,城墙上的黑衣人手一挥,宝剑熠熠生光,直指霄汉。 “啊!是御剑!是四皇子!是‘御剑’玄漠!”围在府外的兵士纷纷惊呼。 天武府厚重的府门轰然大开,“旋风三十卫”冲了出来,这些在沙场上驰骋已久,百战成名的勇士没等兵士们有所反应,已杀入了中心,瞬间将围困天武府的士兵阵仗冲散,鲜血不断喷涌,一具具染血的躯体倒下。 城墙上指挥的黑衣人一跃而下,他手中的剑在黑夜中显得格外耀眼。“旋风三十卫”的男儿们更加振奋,齐齐呼吼,在兵士们之间激烈冲杀。尽管他们在数量上远远敌不过敌人,但没有人心生畏惧,反而激起了他们骨子里悍勇的血性。 四皇子一落地,御剑已同时滑过面前三名兵士的咽喉,血水如泉水般喷涌,剑身上没有沾上一丝血迹,仍是白亮得让人触目惊心。 “秦、秦先生……秦先生何在?”领兵的将军面对四皇子的步步紧逼,急急长呼。 混乱中,没有人发现一道黑影轻易地从重重包围中脱身而出,悄然远去。更没有人发现一双属于暗夜的眼睛紧紧锁住那道黑影。 离开天武府大约百丈,黑衣人感觉到什么,脚步渐渐凝滞,周围的空气似乎散发着些微的杀意,正在凝聚成形。明明可以感觉到杀意的逼近,却虚空缥缈,让他摸不准方位。 耳边突然风声鼓荡,掩去了空气中弥漫的杀意,也扰乱了黑衣人的听觉,地上的尘土如受控制般飞旋起来,包围了他。黑衣人神色不变,弹指间已将越围越近的尘土挥开。 就在那一瞬,一道光华穿越飞旋的尘土,如绚丽的烟花在黑夜中绽放,其中却隐含着无尽的杀机与惊险,直袭向黑衣人。黑衣人处变不惊,手中未出鞘的剑一格,将杀招化于无形。 由尘土包围的圈子中,看不到袭击的人的身形样貌,只见到那柄锋芒毕露的剑在一击后立刻换了一个方位,瞬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袭向黑衣人咽喉,光芒更盛。 黑衣人变招同样快捷,堪堪避过擦身而过的一剑,同时手中的剑与袭来的剑交击,欲逼出隐身的偷袭者。交击之后,原本光华尽显的剑突然黯淡了下去,如凡铁一样黝黑无光,与黑夜融为一体,杀气也同时消失。 “阁下是‘千金一刺’秦暮?”黑衣人朗声问道。 “不错,能与帝师的首席弟子‘御剑’玄漠一战,是秦暮的荣幸!”声音缥缈传来,难辨方位。 四皇子淡漠依旧,“阁下好眼力,竟能看出率领‘旋风三十卫’的并非本皇子。” “名传天下的御剑若只有这等威力,怎配被誉为天下第一?更不配让秦暮心心念念,只想撄其锋芒。” 话音未落,一道修长的身影已无声地接近四皇子,轻飘飘的一掌按向四皇子的左胁,剑身光华重绽,比之刚才更为绚丽。 四皇子拔出鞘中的剑,瞬间一道白光直冲云霄,秦暮的剑芒在御剑的对照下竟然显得黯然失色。四皇子没有理会秦暮的一掌,御剑横扫,丰沛的力道将他手中的剑磕了开去,紧接着一剑刺向秦暮的胸膛,想逼得他不得不撤掌自救。 若是秦暮一掌击实,四皇子顶多受点轻伤,若是四皇子一击成功,秦暮很可能因受重创而亡。然而,秦暮没有撤掌,御剑先一步洞穿了他的胸膛,他的手掌也击在了四皇子的左胁。轻灵的一掌,却蕴涵了他所有的力道。 “秦某早知不是你的对手,然而秦某既有‘千金一刺’之名,就一定会完成任务,更何况,五皇子对秦暮有恩。如若今日不死,他日我必杀你。”秦暮吐出一口鲜血,以剑拄地支撑着身体。 秦暮是江湖中顶尖的杀手,素有“千金一刺”之名,这并非指他杀一人要收取千金,而是表示他一诺千金,只要他承诺接下杀人的任务,无论那人有多厉害,他都一定会完成任务奇书【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自他出道以来,不少绝顶高手都死在他的剑下,有些人光以武功论,都在秦暮之上。 四皇子望了望天色,三皇子府邸方向也有冲天的火光,方才被耽搁了一段时间,他必须立刻赶到三皇子的神卫府,将他从险境中带离。 他望了望秦暮,心知这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今日若不除去,日后一定会遭到威胁,放走秦暮代表着无时无刻的威胁。 而这不正是他最期待的挑战? 他睥睨一笑,淡漠的脸上有神采隐现,“‘千金一刺’秦暮的挑战,玄漠随时候教!”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尽管宫廷各处漫布的血迹已被人为地或清除或掩盖,空气中未散的血腥味依旧明白地诉说着夜半的惊杀。宫廷的禁卫军已全数换上了一批新的面孔,巡回在四处。 大殿之上,帘后空无一人,群臣压抑着低语。昨夜皇城的血战厮杀,众人心知肚明,只不知结局如何。而今日是廷议的第三日,即是太后言明定下新君的日子,帘后却空无一人,莫非太后也为人所制?群臣惊疑不定。 只要宰相欧阳檀笑意不改,似乎并未将这场风雨激变放在心上。他漫不经心地扫过惊忧不定的群臣,心中竟是一片安然。 终于,沉寂良久的珠帘动了。殿上群臣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住从帘后出来的傲岸身影,渐渐地,从阴暗处浮向光明。一缕日光射在那人脸上,那张脸年轻而富有朝气,不乏桀骜。 ——五皇子,是五皇子! 大殿之上的皇子厉目扫过群臣,开口间一如帝君般威严暗含,“太后身体抱恙,自今日起不再垂帘听政。” 群臣一开始肃然无语,片刻后才发出相互交谈的低语声,各各面上忧喜不一。任是再鲁钝的人都明白宫禁已被五皇子控制,太后怕是也落于他手。 ——是他!昨夜掀起手足相残序幕的是他!拥护五皇子的人自是心中一喜,拥护其他皇子的人则是心中一沉。 五皇子一眼瞥过群臣的反应,暗暗一笑。很好,一切都不出他的意料,该喜的喜,该忧的忧,瞬间的变脸让他不断回味。然而,一看到宰相欧阳檀,他的目光就沉了沉,宰相竟然还是一副闲散淡笑的模样。 他恶意地笑着,眼神如钩,“宰相大人昨夜白白劳顿一夜,无功而返,今日竟还有精神上朝,实在是难得啊!” 欧阳檀明知他在暗讽他昨夜的败退,却是毫不在意地笑着,“不劳五皇子费心。微臣昨日回府便是一夜安眠,倒是五皇子一宿未曾合眼,可要保重身体,更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以免一时不慎,变生肘腋。” 五皇子眯了眯眼,目光中杀机一现,心下不由暗忖,在如今这样的局面下,欧阳檀依旧言笑晏晏,他到底依仗着什么? 群臣却是在两人的对话中听出了机锋,五皇子说昨夜宰相劳顿一夜,无功而返,难道他与昨夜的宫闱喋血亦有牵连?明明五皇子已操控了内廷,宰相却镇定从容,胸有成竹,难道一切尚有变数?原本惊忧不定的表情渐渐平静了下来,静观事态变化。 好一个宰相,竟有左右人心的力量。五皇子冷笑,言语冰凉如刀,“廷议之期已过,太后已下懿旨。陈公公,出来宣旨。” 太后的宣旨太监陈公公从帘后出来,手捧太后懿旨,禁不住双腿直颤,他的身后站着两名黑衣死士,阴沉凌厉,有如传说中的勾魂使者。 群臣莫不心中惶惶,仿佛黑衣死士的阴沉凌厉深深压迫在他们心上。只听得五皇子蓦然喝道:“还不跪听太后懿旨?” 支持五皇子一系的人马早已跪倒在地,然而更多的人则是将目光投向处变不惊的宰相欧阳檀。关键时刻,群臣惟宰相马首是瞻。 五皇子亦知要使百官臣服,关键就在于宰相。他将目光遥遥投向宰相,含有居高临下的意味,“宰相大人莫非要抗旨?” 处于众多目光的包围,欧阳檀神色不变,却突然向帘后望去,清晰地惊呼出声,“太后?”仿佛太后就在帘后。 五皇子陡然转身,帘后却空无一人,他提高的心放了下来,回身冷笑道:“宰相莫不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本皇子怎么不见太后大驾。” 却见宰相只是微笑以对,五皇子正待再说写什么,身边的传旨太监突然呼喊道:“太后驾到——” 群臣莫不下跪,高呼“太后千岁”,五皇子惊愕地回望,那个本该被软禁在宫中的太后,她竟然出现在帘后,站在她身边的竟然是本该被乱箭射杀的大皇子。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阴沉的大皇子难得狂笑,“五皇弟,没想到吧,为兄竟然没有死在乱箭之下。早知你不会放过我,我早已秘密寻到了替身,被乱箭射杀的不过只是替身,为兄可是毫发无伤。” 他被五皇子压制已久,今日一朝得势,扳回一城,他的言语表情有着说不出的得意。 “众卿平身。”太后的话一如平常,仿佛前一刻的逼宫,后一刻的解禁,完全没有发生过。 五皇子掣出腰间长剑,白光一闪,重重珠帘坠地,珠子四散的叮咚声中,群臣起身,第一次毫无阻隔地见到了大权在握的太后。此刻,尊贵的老人面如冰霜。[·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这怎么可能?捧日军已经大败,黑衣死士已经控制宫禁,你们怎么可能脱困而出?”五皇子手执青锋,面色大变,密令身边的两名黑衣死士。 然而,两名黑衣死士一动不动,五皇子一推之下,二人直挺挺地倒下,发出砰的巨响。 “陈公公,你的戏演得真是逼真,连五皇弟都被你骗得团团转。”大皇子直视五皇子,目露讽意。 方才在五皇子压迫下一脸惧意的宣旨太监早已偷偷溜到太后身边,闻言一阵怪笑,“中了某家的夺魂针,还能有什么作为?” “五皇弟,不要再做徒劳的挣扎了。”大皇子阴沉一笑,“宫禁早已被太后重新控制,你的神卫军和黑衣死士已染血宫廷。” 大势已去,五皇子反而镇定了下来,不甘心地问道:“你们怎么可能控制宫禁?难道……”他将目光落在淡笑从容的宰相身上,是他?扭转大局的是他?难道昨夜他的败退是为了撤消他的戒心,再在今天来个定大局?可他这么做的目的的什么,是为了让他彻底没有翻身的余地吗?他冷冷一笑。 太后笑着摇头,微笑中却有一丝的叹息,“玄御,你莫要忘了,皇城有七大禁军,除了你们四个皇子掌控的四上军外,还有三下军,宰相大人有调遣三下军的权力。”太后的话显出莫名的疲惫和哀痛,她是明知她的五皇孙会逼宫的,然而她却没有事先遏止,反而故意放任,将他迫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深知若不在现在诛杀殆尽,一旦放虎归山,必定后患无穷。可即使她再怎么不喜欢五皇子,他终究是她的皇孙,帝君的血脉,如此残杀骨肉,又岂是她所乐见的? “就凭三下军?”五皇子以手指紧扣长剑,指节泛白,“上军过万,下军就两千人,三下军抵在一起不过也就六千人,竟然能破了我神卫军与黑衣死士两万之众?” 太后悲悯地摇了摇头,“玄御,兵贵精而不贵多。在宫门外与你一战,宰相不损一兵一卒,已让神卫军损失小半,佯败则让你误以为宰相统御的下军不堪一击,降低了你的戒心。你却不知阻击你的只是三下军的一小部分,真正的精锐早已埋伏在宫中。” “怎么可能?宫禁之中我已命黑衣死士彻底清查,怎么可能会有疏漏?”他蓦然一惊,想到了唯一一个没有清查的地方,原来是那里,他不禁露出苦笑,嘴角心里满是涩意,那唯一的一处疏漏啊,“难怪我感觉不到任何的杀气与危机。”原来是温婉如玉的皇后以超凡绝俗的琴音掩住了所有。 “不错,下军就埋伏在兰心殿。”太后望了一眼宰相,她怎么也没有料到他竟会将下军埋伏在兰心殿,她更是不敢相信她那个狂傲不驯,平日里对皇后亦不假辞色的皇孙,竟然不曾清查兰心殿。 “难怪皇后会如此。”五皇子低语,神色茫然,难怪她当时的语气中隐含担忧,原来她早知今日之局。既然心知,又何必言语含忧?而他,又为何连一丝的怨愤都提不起,只觉悠悠万事,一切成空。枉他辛苦谋划,不惜……不惜代价,终究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太——后——”伴随着长长的呼声,两道身影如风般掠过大殿,竟是三皇子与四皇子联袂而至。四皇子松开扣在三皇子肩头的手,方才他提着三皇子一路轻纵,进入皇宫。 三皇子从未经历过这般急速的飞纵,脸色惨白。四皇子乍一松手,他就站立不稳,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是宰相。 大皇子阴狠的眼神一闪即逝,没有想到借刀杀人竟然也除不掉他们,他暗暗派遣去击杀三皇子和四皇子的数名死士竟然徒劳无功。若他们死了,尽可以推给五皇子,却不料不仅四皇子没死,连手无缚鸡之力的三皇子都毫发无伤。 眼见他们的出现,太后亦是眉头一皱,在她心里,从没有预计过他们会出现,而他们却出现了,而且还是同时出现,她顿生警惕,她可不希望她为她的大皇孙谋划的一切出现任何变数。 “臣孙参见太后。”两位皇子同时拜倒。 “平身。”太后的声音一如平时,没有泄露出心中的想法,“你们可有受伤,是如何脱困的?” 四皇子直视手执长剑的五皇子,一丝回话的意思都欠奉。三皇子则躬身作答,“臣孙被困府中,遭几名来历不明的死士刺杀,幸而四皇弟及时相救,携臣孙同来朝堂。”他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已知那几名死士是大皇兄派来,五皇弟对他不过只是围困,大皇兄却是要置他于死地。那么太后又知道几分呢? 太后望不到四皇子低下头时的表情,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几许冷意。他说遭到来历不明的死士刺杀,难道那些行刺的死士不是五皇子的人?瞥见身边大皇子玄渊紧绷的身躯,她突然有所顿悟,原来如此啊!进而她又想到,冷漠处世的四皇子玄漠竟然出手救他,这又意味着什么? 她正要出口相询,却听四皇子语出惊人,“五皇弟,谋害父皇,你可认罪?”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沉寂。 五皇子听若未闻,仍是茫然之色。四皇子蓦然长喝:“五皇弟,谋害父皇,你可认罪?” 五皇子这才醒过神来,与四皇子直直相望。 “你说什么?太后的声音一反平日的威严,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连她的手都在不住颤抖。她的皇儿竟是被人谋害的? “请陈公公宣读这纸信笺。”四皇子手中的信笺平平飞出,似有人指引般,停在宣旨太监面前。 宣旨太监接过信笺,念出内容,尖利之声,刺人耳膜。 四皇子亲启: 罪臣自知罪孽深重,死有余辜,不敢求四皇子赦免,然稚子无辜,惟求四皇子救罪臣之孙于水火。 罪臣之子早亡,子媳另嫁,惟余一孙。十年以来,祖孙相依为命,孤苦为甚。然天降奇祸,五皇子掳臣孙,迫臣孙以蚀心之毒谋害帝君。不从,则日以严刑拷臣孙。稚子何辜,骨肉零落,奄奄一息。 罪臣不得已,暗下蚀心之毒,以致帝君骤逝。罪臣自知不能幸免,惟求速死。望四皇子赦臣之孙,留臣一滴血脉。 罪臣李宏绝笔 宣旨太监宣读完毕,大殿之上,群臣哗然。 李宏正是德高望重的李老太医,先帝的药膳皆经他手,检视先帝龙体的也是他,谁能料到先帝骤逝的真相竟是由于他下了蚀心之毒。而五皇子,最得先帝宠爱的幼子,竟会是谋害先帝的幕后黑手?这……这怎么可能? 然而那个向来狂放的皇子却是一言不发,不承认亦不否认,持剑而立。 四皇子蓦然传令,“带上来。”两名侍卫挟着一老人上前,老人跪倒在地上,白发披散,正是李老太医。“李太医,你可认罪?” “臣认罪。”李老太医匍匐着爬向前,攀住四皇子衣服的下摆,“罪臣只求四皇子留臣孙一命,容许罪臣见孙儿最后一面。”白发四散的老人转向太后,低下头颅,不住磕头,“求太后开恩!” 太后将身体半靠在御座上,手指紧扣御座扶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她的皇儿原来根本不是因精力耗损过度而骤逝,而是由她的皇孙指使,由太医下毒所害。弑君之罪,他们竟然也敢犯!太后冷然,对着白发老人的磕头求恳无动于衷。他想在临死之前见孙子一面,那么她呢,她又能求谁让她再见她的皇儿一面。她仅有一子,一生心血尽付在帝君的身上,爱儿骤逝,真相如此,让她情何以堪? 李太医见四皇子与太后无动于衷,心中绝望。他在写下这份认罪书时已知必死,苟活至今,为的就是对孙儿的一点牵念。 当日,他的孙子被人掳走,那人以他孙子的性命威胁他,逼他对帝君下蚀心之毒。他当时真的决定舍弃孙子的性命。然而,当他亲眼目睹十岁幼儿所受到的酷刑,他终于还是妥协了。他根本不知道掳他孙子的人是谁,欲救也不知从何救起。他知毒害帝君后,他与孙儿皆不再有利用价值,必死无疑,可有时候,死反而是一种最彻底的解脱。 那日,当他明明白白见到四皇子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他的震惊简直无可言述,他吐出的是他孙儿的名字。——是他?掳走他孙儿,迫他毒杀帝君的人是他? 不,原来不是。直到四皇子的手下领着他悄悄尾随在五皇子的客卿韩重身后,进入神卫府的密室,他见到了他那体无完肤,缩成一团的孙儿,他才知幕后的主使原来是五皇子。 四皇子的手下阻止了欲取他孙儿性命的韩重,从他口中他才知道一切,谋害帝君,逼宫,围杀大皇子,再将他孙儿的尸体抛入天武府,嫁祸四皇子,诛尽所有挡在他登上帝位之路的绊脚石,这就是五皇子的全部计划。 他望了一眼持剑而立的五皇子,那般挺拔英武的身姿下隐藏的却是歹毒的心思,先帝最宠爱的皇子就是他,没想到他竟能狠下心谋害先帝。 自入殿内到此时,三皇子苍白的脸就没有恢复过血色。此刻,他比惊悉五皇弟逼宫,大皇兄派死士来刺杀他时更为震惊。父皇是被谋害的?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对他只围困而不击杀的五皇弟竟会是谋害父皇的元凶,而蚀心之毒竟是德高望重的李老太医所下,怎么会是这样? 他望向持剑而立却沉默不语的五皇弟,心中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侥幸,也许……也许一切只是误会。然而,一触及他冰凉的眼神,他猛然一惊,自古以来,皇族中人同室操戈,父子相残的悲剧还会少吗? 他转开眼,瞥见那个白发老人哀怜而绝望的神情,不禁叹了口气,说到底,他也是个受害者,临死之前想见孙儿一面,亦属人之常情。然而,他亲手毒害的并不仅仅是他的生身之父,更是这个天下的帝君!即使他明知李太医之孙必定在四皇弟手里,也无法在此刻为他求情。 正自叹息间,却见四皇子一拊掌,两名侍卫去而复返,一名怀中抱着一个幼童,那般瘦弱,那般伤痕累累,而另一名侍卫赫然拎着客卿韩重被斩下的头颅。 幼童自侍卫怀中挣扎下来,甫一落地,立即跌倒。他身上没有一处肌肤完好,瘦弱的身体满是伤口,有的甚至已经溃烂化脓。他没有哭叫,只是不屈地爬向跪地叩头的老人,口中模糊不清地唤着,“爷爷,爷爷……” 老人蓦然回身搂住幼童,禁不住老泪纵横。 这一幕,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动容,心下唏嘘。 “五皇弟,你还有何话要说?” 四皇子的问话将众人惊醒,一致将目光转向五皇子。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是我指使的,那又怎么样?” 五皇子抚过冰凉的剑锋,十指修长而绝情,“在太后的坚持下,父皇不立储君的意愿还能支持多久?我不在无上将军离京之际动手,还能有什么机会?” 是的,父皇最宠爱的是他,但父皇却绝对不会立他为储君,他怎能不为自己谋划? 闻得皇孙亲口承认,太后突然坚持不住,竟是她的皇孙谋害先帝,是震惊,是愤怒,抑或是失望?然而转念一想,这与她任由皇孙陷入逼宫的绝境又有何区别。刹那间,只觉一片茫然。 只听得四皇子下令,“李宏罪无可赦,斩立决!” 侍卫拖开幼童,架起老人,欲拖出殿外。那幼童却是死死抱住老太医的腿,不肯撒手,被拖倒在地,拉出老远,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老人急令他松手。 幼童突然松开手,却以惊人的毅力站起来,疾步跑到四皇子面前,小手指着他大骂,“你这恶人,就跟他一样。”说话间,他一脚踢飞了地上客卿韩重的头颅,那个死不瞑目的头颅骨碌碌滚下台阶。 李太医惊骇得说不出话来,惟恐孙儿触怒这个掌控生杀予夺的皇子。以他谋害帝君的重罪,株连九族都不过分。虽然四皇子应允他赦免十龄的幼童,然而他若怒而反悔,还有谁能保住李家的最后一滴血脉? 却见冷漠寡言的四皇子冷哼,“你爷爷的死都是因为你,你太弱,被恶人掳走,以致他为了救你而犯死罪。你若够强,就应保护你的亲人,而不是拖累。”这番话虽语气冷冷,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 他一挥手,侍卫拖着老太医继续往殿外走去。幼童瞬间褪尽血色,面色惨白,不发一语,追着被架走的老人而去。 李太医这一来一去,太后、大皇子和三皇子等都因帝君骤逝的真相而震惊,由得四皇子发号施令。此刻,太后正待开口说话,蓦然传来一阵狂笑,五皇子长剑扬起,直指四皇子,“久闻四皇兄‘御剑’之名,玄御早欲一识皇兄风采。若能死于‘御剑’之下,玄御此生无憾。” 四皇子缓缓抽出先帝亲赐的上古神兵,面色淡漠,“为兄成全你。”剑一出鞘,一股冷厉的寒意弥漫开来,似是天刀刮面,割得脸生疼生疼。群臣明知剑尖所指并非自己,仍是为剑气所惊,退了开去。 大皇子扶着太后离开,远远站定,目光阴鸷,恨不得他二人同归于尽,自己尽收渔利。 五皇子长剑一扬,如矫龙般刺向四皇子。他从小习武,自认天资过人,不在他的四皇兄之下,更何况此刻四皇兄身上带伤,而且绝对不是轻伤。他一望见四皇兄气血虚浮的样子,就知道“千金一刺”秦暮对他的重创。他自知今日必死,若能击败在疆场上和江湖上均威名赫赫的“御剑”玄漠,纵是死,也无憾了罢。 四皇子一侧身,轻易避开了五皇子凌厉的一剑,同时“御剑”陡起,斜斜一刺。这疆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神兵闪起一道眩目的光华,光华散尽之际,往往是敌人授首之时。然而,对于自己的皇弟,四皇子终究留了三分情面,剑气破空,剑只轻轻点在皇弟的肩头,骨骼的碎裂声却清脆地响起。 一剑之利,竟至于斯。 五皇子面如死灰,他并不畏死,但这样的惨败却是比夺去他的性命更为可怕,他的自信与骄傲在一瞬间被践踏得粉碎。原来自己的剑对四皇兄不过是幼儿的玩具。枉他还如此自负,重伤在身的四皇兄竟然只用一招就粉碎了他所有的斗志。他甚至不再做徒劳的反抗,任由“御剑”从肩头移向胸膛。就这么刺下来吧,一切都结束了。 “不要!住手!”一声少女的惊呼伴随着一个翻飞的身影从殿外飞掠进来,惶急间一脚踢偏了剑锋。“御剑”深深地扎入五皇子那一片骨骼碎裂的肩头,麻木得没有一丝痛觉。 “朝阳!”太后与三皇子同时惊呼。 “帝姬,小心!”殿上群臣也惊呼连连。 朝阳帝姬以手握住冰凉的剑锋,血珠一滴滴滚落,硬是拔出了“御剑”。血从五皇子的肩头喷薄而出,帝姬以手按压住五皇子的肩头,扶着他退了三步。 五皇子灰败的脸上渐渐涌起了生气,“朝阳,是你?” “是我,五皇兄。” 帝姬的手染满了鲜血,然而她更是用力地压住鲜血的喷涌,“五皇兄难道忘了,朝阳说过,朝阳想走,没有人留得住。五皇兄,朝阳带你走。” “朝阳,快过来!快……快过来!”三皇子惟恐五皇子在穷途末路之际,伤到胞妹,或是以他为质。 “过来啊,朝阳,危险!”太后亦是一脸心惊,朝阳是她最疼爱的皇孙,不容有失。 四皇子依旧以剑遥遥对着皇弟,眉头皱起,似是颇为不耐这个不知好歹的皇妹,好端端地将自己陷入到危险中。 帝姬望向三皇子,他是她的胞兄,固然是关心在意她的,她却并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感觉,反倒是非一母所出的五皇兄,尽管轻狂桀骜,却总是宠她逗她,更让她有一种真正的兄长的感觉。 蓦然间听到太后喝道:“朝阳,危险!他是杀父弑君的凶手,快到哀家身边来!” 杀父弑君,若不是因为被生母皇后告知了这个消息,要求她交出三下军的兵权,她怎么可能照办?他的皇兄谋害了他的父皇,她真的不知道该做何抉择。她知道三下军会对她最爱的五皇兄造成威胁,硬是留下了最强的定国军,而母后也没有说什么。她明知即使没有定国军,宰相也可能靠平国军、安国军击败五皇兄,她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若她一意不肯交出三下军的兵权,若她明白地提醒五皇兄,那她的皇兄也许就不会染血宫廷了吧。她倔强地仰起脸,强忍已久的泪水倏然夺眶而出,“无论如何,五皇兄是不会害朝阳的。” “朝阳,父皇的确是我害死的。”五皇子一字一句地说道,灰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朝阳已经知道了。”她的脸色虽然没怎么改变,五皇子却从她压在他肩头的手上感到了她的颤动。 父皇与五皇兄,都是她最深爱的亲人,为什么真相会是这样?父皇已经离开她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五皇兄也离开她。帝姬直视五皇子,“如果朝阳扣住三下军,皇兄一定已经登上帝位了。” “别傻了,朝阳,宰相本来就有调遣三下军的权力,就算你想扣住,也没有用。”五皇子抚了抚帝姬的脑袋,一如平日。 “朝阳,听话,快到哀家身边来。朝阳……”太后生恐迟则生变,急切地呼喊。 帝姬转向太后,倔强地仰起头颅,“五皇兄是绝对不会伤害朝阳的。太后,朝阳要带五皇兄离开……” 话音未落,一记重击突然落在颈间,朝阳半偏身体,震惊地回望,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眼,望见的是五皇子哀痛的脸。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作者有话要说: 很悲吗? 我觉得还好啊! “帝姬……” 一片惊呼,以为五皇子是要伤害帝姬。 “玄御,不要伤害朝阳,快放开朝阳。”太后惊得抓紧了身边大皇子的手臂,长长的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五皇弟,千万不要伤害朝阳啊!”三皇子眼见胞妹受制,心中惶急,忙上前拉住四皇子,“四皇弟,你看这……” 四皇子双目紧盯五皇子,却没有任何动作。 却见五皇子只是温柔地扶住帝姬软倒的娇躯,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连帝君骤逝之际都不曾落泪的她呵,却在此时泪痕交错。五皇子一阵心痛,他终究还是让自己最疼爱的皇妹落泪。那么至少,不要让她再看到自己的鲜血了罢。 他深深地闭上眼,睁开眼时已恢复了桀骜的神情。他突然手一推,帝姬朝四皇子平平飞去。四皇子退后一步,拥住帝姬。太后、三皇子等见帝姬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只见五皇子支起长剑,飞步退到龙座,半倚在龙座上,笑容狂放,“本皇子的一生就为坐上这御座,今日功败垂成,就以这一腔热血酬御座!” 话音刚落,手中的长剑已挥起,寒光一闪,迅速且决绝地抹向颈侧,一股热血从颈间喷薄而出,如漫天落英在天地间狂舞,隐含着不甘,却终究混同于轻尘。瞬间,御座上已染满鲜血,五皇子颓然瘫倒在御座上,嘴角残存着最后一丝笑意,依旧桀骜且狂放。 “五皇弟……”三皇子徒然地伸出手,又迟疑着缩回。 也只能是这样的结局了。 粘稠的血滴答滴答溅在龙座上,年轻的皇子睁大眼睛,至死都不曾闭上。或许是出于对人世的留恋,或许是要睁大眼睛看看这一场皇嗣之争该如何收场。 亲眼望着这个他最嫉妒且痛恨的皇弟横剑自刎,溅血当场,大皇子阴鸷的眼中流窜着狂喜。御座染血,何妨?待他登基为帝,这一张染血的御座纵使与他的五皇弟同穴而葬,又何妨?这个天下呵,终究是属于他的。 如今,皇城之中,只有他的捧日军能控制大局。有了太后的支持,即使宰相反对,又能起什么作用。他阴狠地望向宰相,他继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除去这碍眼的绊脚石。说他不堪为君,这样的屈辱,他怎么能不讨回? 三皇子从四皇子手中接过帝姬,帝姬在昏睡时仍紧紧皱着眉。抚平她紧皱的眉,三皇子叹了口气。五皇弟的自刎对朝阳而言又会是怎样的打击!他与朝阳虽为一母同胞,感情却不若五皇弟与她来得深,也许宫禁之内,唯一手足情深的反倒是五皇弟与朝阳了罢。 四皇子蓦然仰起“御剑”,以手指轻扣剑身,清若龙吟的声音从指间流泻下来。弹剑作歌,每一回疆场厮杀后,他都会以指扣剑弹出千古之音——《送行曲》。而这一回,送的却是他自己的皇弟。 太后重新回到御座,神色晦暗,望着这个谋害帝君,如今魂归离恨天的皇孙,心中不知是恨是痛。他面对群臣,言语中含着深深的疲惫,“玄御拭君篡位,罪无可赦,废为庶人,以庶人礼葬之。” 群臣噤声不语,在这一场宫廷震荡中,各人的命运早已被推至不可测知的某处,在惊变中载沉载浮。五皇子一系的人马知大势已去,面上现出掩不住的忧心,而其他大臣仍在忧喜间徘徊,静待命运的转机。 宰相敛起了闲散,面上亦是沉重。他与帝君平辈论交,五皇子也算得上是他的子侄辈了,他是看着他长大的,如今这个鲜活的生命转瞬逝去,他的心情又岂是沉重而已?五皇子的结局是他早就料定的,自他知晓帝君是为他所谋害的那一刻,五皇子的命运就已定格。 不,或许更早,或许在五皇子萌动杀机的那一刻,已然注定了他的命运。 肃穆凝重的气氛中,帝姬突然睁开眼,第一眼望见的就是五皇子染血的身躯和瞪大的双眼。“五皇兄……”她陡然长呼。 一把甩开胞兄扶持的手,才一瞬,帝姬已掠到御座前。指间触到五皇子犹带余温的脸,瞬间帝姬血色褪尽,心中冰凉。五皇兄死了么?再也见不到那个肯逗她开心,肯哄她宠她的人了么? 帝姬深深地望着五皇子,眼中含着无尽的哀伤,她把手放在五皇子的肩头,垂首在他耳畔轻轻地道:“五皇兄,朝阳带你离开。” 她无意识地扫过太后、诸皇子、殿上群臣,只是那种陌生的眼神,仿佛全然不记得他们是谁,眼里只有那一具染血的躯体。被他扫过一眼的人都深感不安,这样空洞的眼神怎么会出现在素来明朗的朝阳帝姬身上? 三皇子上前一步,正想安慰帝姬,却见她突然扶着五皇子飞身而起,足不点地,掠出五丈有余。这一手震慑了所有人。 太后惊喝:“拦住帝姬!” 然而,帝姬却如鬼魅般飞掠,扶着五皇子,毫不吃力地掠向殿外。即使是四皇子在一怔之后直追都拦不住她。 近殿门处,一大臣侥幸抓住五皇子的衣角,帝姬猛然回头,毫不留情地以掌缘切向大臣手腕,清晰可闻的骨裂声,伴随着一声惨叫。 帝姬冷冷扫过殿上众人,语音含煞,“朝阳要走,谁敢阻拦!” 仿佛被那样的言语、表情所震慑,没人再敢拦住她,眼睁睁地望着她掠向大门。殿外的八名侍卫早已候在殿门口,想挡住帝姬的去势,又小心地不敢伤到她。 “让开!”帝姬语意冷,眼神更冷,手中沾血的长剑指向八名侍卫。那剑原是五皇子自刎的佩剑,帝姬飞身而起时,顺手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剑。 众侍卫不敢动弹,也不敢攻击帝姬,只能身形不动,堵在殿门外。帝姬单手旋转剑柄,一瞬间,仿佛有八把长剑同时袭向八名侍卫,侍卫举剑格挡,每人都被震得脚步虚浮,虎口欲裂。 这样的速度与力度,连紧缀其后人称“御剑”玄漠的四皇子都大感骇然。八名侍卫均是定国军中的好手,却连挡住帝姬一招都大感吃力。四皇子收回了阻拦帝姬之心,退在一边,仔细观察她的身手。 面对八张熟悉的面孔,帝姬单手扶住五皇子的身躯,长剑半斜,眼中闪过冷冷寒光,“让开!” 八名侍卫更是紧密地堵在殿门口,凝神戒备。帝姬神情更冷,如鬼魅般一瞬掠向八名侍卫,原地还残留有淡淡的影象。 传说中的“魅影幻法”,四皇子心中一惊,这种身法以其惊人的速度,诡谲的步法而独步天下,一代仅传一人,朝阳从何处学来? 见她下手已是狠辣无情,四皇子心随意动,“御剑”扬起,幻化出一道眩目的白光,袭向帝姬的剑。仅是毫厘之差,帝姬手中的剑已先一步在众侍卫的颈上留下一道细而狭长的血痕。 “退下!”四皇子玄漠大喝一声,同时两剑交击,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八名侍卫骇然而退,齐齐摸向颈间,却发现颈上没有伤口,血痕只是帝姬手中那把染血的剑一擦而过后的痕迹。 这样神乎其神的一剑,八侍卫只觉颈上的寒意久久仍在。 他们是定国军的兵士,份属朝阳帝姬之下,平日里帝姬常召他们试剑。那时候,他们以为帝姬的舞刀弄枪不过是皇族少女的玩乐,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能使出这般足以夺命的一剑。若不是她手下留情,他们早已溅血当场。 见众侍卫无恙,四皇子心头一松,持剑挡在殿外,神情狂傲,“朝阳,看你过不过得了四皇兄这一关。”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作者有话要说: to卡卡:很快就要结局了,下一章新帝人选就要出现了。 to今:朝阳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以后还会更厉害。如果我还有力写下去的话! 仿佛蓦然被他神情中的狂傲刺痛了眼睛,帝姬望了望单手扶住的五皇子,眼前闪过的是从前的一幕一幕。 她总是爱与她的五皇兄比剑,而他神情狂傲,却是不时相让,好象是在不经意间输给他,逗她开心。其实,她明知她若使出“魅影幻法”,普天之下,没有多少人是她对手。可是,这与斗剑嬉戏时,五皇兄故意输给她是完全不一样的。 眼前,这同样是她皇兄的“御剑”玄漠以狂傲的姿态拦住她的去路,她禁不住心中一痛。同样的姿态,却是不同的眼神,眼前的四皇兄只是将她视作难得的劲敌,又岂有一丝的宠溺? 她更是用力地扣紧了长剑,“朝阳想走,普天之下,谁又拦得住!” 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已化做矫龙,瞬间袭向四皇子左胁,即使单手扶着一具男子躯体,也没有影响她的速度。 四皇子身一侧,避过剑锋,心中暗暗生惊。 他与“千金一刺”秦暮一战时,左胁受到创伤,在去三皇子府邸的路上又遇上大皇子派遣的死士的围杀,再击杀了想杀三皇子的死士,连番剧战,让他左胁的伤又加重了几分,不料运气时的一点阻滞已让帝姬看出端倪,一招攻向他的伤处。 如此轻易便被他避开一招,朝阳帝姬冷笑,“御剑”玄漠果然名不虚传,她将“魅影幻法”发挥到极致。一时间,人影幢幢,她的身姿显出无数幻影,手中的剑凌厉地攻向四皇子。“魅影幻法”重在速度,其中还隐有幻术,长剑挥荡中,挟有阴幽的鬼气,令人不寒而栗。 却见四皇子身形静如山岳,稳稳立在殿门口,“御剑”陡然由暗转亮,爆出一道绝世光华,那森森的鬼气也被光华掩住,四面八方的剑影中,“御剑”冲天而起,一阵回旋,只听铮铮之声不绝于耳。 “御剑”为上古神兵,吹毛断发,锐不可当,一阵重击后,帝姬手中的长剑不堪重负,裂为几断。帝姬却趁着他剑击的力道拔地而起,从他头顶上跃过,掠出殿门。 四皇子远远瞥见一道白衣身影缥缈行来,收起了“御剑”。方才他对上四面八方袭来的剑影,一心想着如何击败这个可敬的对手,忽略了帝姬只想离开的意图,这才让她有了可乘之机。 然而——他皱了皱眉,以她单手扶着五皇子而攻向他的身法,在当世也属顶尖的了,她怎会有如此修为? 帝姬才掠出不到十丈,一道白衣缥缈的身影已挡住她的去路。白衣人将手轻轻搭在帝姬肩头,语音温煦而怡人,“朝阳。” 帝姬竟无力拂开他的手,对上一双深邃而神光湛然的眼睛,仿佛有一种祥和感染了她,她疲惫地靠在白衣人身上,闭上了双目。帝姬一放松,松开了扣在五皇子肩头的手,五皇子的躯体眼看着就要跌倒在地,白衣人只是一个转身,空出的左手扶住了五皇子。 十丈的距离,他缥缈而行,瞬间已到殿门。 若说帝姬的飞掠有如鬼魅夜行,那么他的虚空而踏则有如仙人御风。 殿门外的四皇子向白衣人躬身行了一礼,从他手中接过帝姬。白衣人将右手覆上五皇子始终不曾阖上的双眼。 群臣之中蓦然有人惊呼,“帝师!是帝师!” 殿上众人齐齐动容,白衣人竟是整整十五年不在皇宫中露面的帝师。 帝师何许人也?这一点实在难以作答。然而若没有他,那么大景王朝的一帝一将一相可能不复存在。他并不是帝君真正意义上的老师,只不过指点一二而已,对宰相与无上将军亦是如此。可正是这略微却恰到好处指点,造就了一帝一将一相。 无论是创立大景王朝以前还是以后,帝君都尊敬地称帝师为“先生”,甚至在群臣面前明言帝师对于天下大事,一言可决。 这是何等的尊崇!何等的荣耀! 然而对于这般一身修为已臻天人之列的帝师而言,尘世的浮华不过只是轻尘而已。谢绝了帝君一再的挽留,帝师于天启六年携年幼的四皇子离开皇宫,自此不涉宫廷。 而如今,他怎会重回宫廷? 难道这一场皇嗣之争,连这般属于传奇的人物都惊动了么? 白衣的帝师扶着五皇子静静地走来,动静间,似乎暗合天地的韵律,飘渺若仙。想来,宰相的闲散正是学自帝师吧。 一见到那一袭如雪白衣,宰相欧阳檀微微一笑,低下头颅,表达自己对帝师的敬意。“帝师在,天下安”,有一次涌起那种强烈的感觉,欧阳檀将目光落于太后身侧的大皇子,笑意更盛,世事又岂能尽如人意? 经过三皇子身侧时,帝师突然偏转过头,朝三皇子微微一笑。他方才一直是淡淡的神情,这一笑仿若流风回雪。 几乎是无意识的,三皇子接过帝师手中的五皇子,五皇子的眼已然阖上。直至此时,他因知悉父皇骤逝真相而麻木的心才一丝丝刺痛起来,在他怀中失去温度的是他的五皇弟,是他的——手足。 帝师的到来似乎带来一股祥和安定的气息,冲淡了先前的肃杀与血腥。 白衣帝师躬身向太后行了一礼。 大皇子脸色阴晦,隐约感觉到帝师的到来对他是一种极大的威胁。“天下大事,一言可决”,帝君昔日宣告群臣的言语,至今仍深深印在他的心上。 若是帝师强行介入这一场皇嗣之争,那么四皇子,曾折剑立誓的四皇子是否可能夺得帝位呢? 心思流转间,漏掉了帝师一句极其重要的话,却见太后神色大变,“先生,你说什么?” 帝师面向群臣,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帝君在世时,已知为人所害,早已秘密立下遗诏,选定新君。” 先前太后的话只是对太后的低语,这一次却当众说出。 群臣中不时有抽气声发出。 怎么会是这样?帝君在世已知为人所害?秘密立下遗诏? 这番话若不是出于帝师之口,恐怕没人会相信。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 to卡卡:容我汗一个先! 朝阳有智力上的问题?神志上的问题?无语鸟! 大概是我塑造得失败。 她是一高手,绝对的高手, 对自己有着过度的自信。 相信没有人能留住她离去的脚步。 所以她一再宣称“朝阳想走,普天之下,谁又拦得住!” 但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PS:其实我是想过干脆让她当女皇帝算了的, 不过嘛,以帝君的深谋远虑(其实是老奸巨滑), 她没戏。 宰相欧阳檀微笑,却隐含三分苦涩,当日他惊见帝师,知悉一切,不也是这样的反应。 他越众而出,“帝师所言,句句属实。微臣亦有帝君在世时留下的亲笔书信,证明帝师所言非虚。微臣追随帝君二十四年,帝君的笔迹,微臣绝不致错认。” 宰相向太后呈上书信,拆开信封,只看一眼,太后即已确定那的确是帝君亲笔所书。信上简短数语: 檀弟如晤: 兄自知命不久矣,特此立下遗诏,托与帝师。自此,朝廷大事尽付于贤弟与武弟。至于兄为何作此安排,个中细节,尽询帝师。莫忘天下大事,帝师一言可决。 兄天君字 平日里帝君与宰相的书信均以兄、弟相称,不分君臣,这一点太后十分清楚。而对于帝师的话,太后虽震惊,却没有一丝的怀疑。如他这般的人,根本是不屑于欺骗的。 太后蓦然深深闭上眼,原来帝君早已有了心目中的继承人。既然五皇子暗害的真相他已知悉,又请来帝师保管遗诏,那么新君应该就是帝师的首席弟子“御剑”玄漠了吧。 帝君对他格外严厉,格外冷淡,连他立下战功都不加封赏,她本以为是帝君不喜欢他,却原来帝君看重的一直是他。而五皇子玄御,帝君平日宠之爱之,却从来没有立为储君的念头罢。她竟然到现在才明白帝君的心意。 她暗暗苦笑,她为玄渊谋划的一切终究还是一场空呵! “遗诏何在?”睁开眼,太后威严的声音响起,无疑是承认了遗诏的存在。 帝师从袖中取出遗诏,递予太后。 大皇子望着这道明黄的圣旨,几乎恨得双眼冒火。谋划到了一切,就是不曾料到有这一纸遗诏的存在。一步错,满盘皆输。他愤恨地望向四皇子,难怪他折剑立誓,扬言不涉帝位之争,原来他早已智珠在握。 太后接过遗诏,甚至没有翻开,就交给了宣旨太监。除太后与帝师外,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宣旨太监一如往常般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奏曰……”他突然间顿住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仔细盯着遗昭看。 太后皱起了眉,手指叩了叩御座扶手。宣旨太监这才醒过神来,继续念道:“三、三皇子宅心仁厚,福泽深广,特传位予三皇子。钦此。” 群臣莫不愕然,帝师取出遗诏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新君非四皇子莫属。 太后,大皇子,甚至三皇子本人都是惊愕莫名,怎么会是如此? 在场众人之中,只有三人的反应与众不同。四皇子神色淡漠,宰相意态闲散,帝师则眼神悠远。 太后叹了口气,心里暗叹,她还是没有了解帝君真正的心思呵,自始至终都不曾了解。 三天前,景和殿中,紫冠金袍,博衣广带的男子仰望星空,无形中透射着王者的威严和气度。漫漫星空,无数璀璨的星辰明明灭灭,使整个广袤的夜空显得绚丽而神秘。帝君游离的目光最终定格于天际那一颗炫极一时的帝星——龙辰。 身后传起一阵细微的响动,恍若清风盈野。帝君扬起浓眉,君主的霸气显露无疑。——来了,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一袭白衣如踏月行来,帝师双目神光湛然,只是淡然而立,其丰姿神概,恍若天人。即使在帝君无形霸气的环恃下,他依旧卓然独立,不染片尘。 帝君收回投在茫远夜空的目光,微微一笑,霸气尽敛,“十五年不见,先生别来无恙?”(|Www.【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白衣帝师轻轻叹息,不答反问,“天君,你又何必执着于星象之言?” “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先生的星象之言,何曾出过差错,”帝君眼神悠远,“若非先生于二十四年前观测到龙辰的出现,又怎会有天君今日的帝业?” “星象之学古而有之,可信其有却又不可尽信,”帝师神色淡然,“烽烟四起,自有真龙出世,当年老夫的确循龙辰之迹找到你,但若无龙辰,不代表你成不了今日的帝业。星辰轨迹,当由天定,你的命运,却未必由星辰的轮换而注定。” “十年前,先生已测定了龙辰的陨落之期,今日正是应验之时,先生何不静待?”帝君神色不变。 帝师神色温和淡定,“天君,有老夫陪你度过这漫漫长夜,你又有何担心?” 帝君不答,一笑后便转移了话锋,“天君征战五年,在位十九年,这二十四年间,自认决策无错。然而却有一事,不得不以为是平生憾事。先生可知为何?” 见帝师明于心而不宣之于口,帝君叹息,“先生当年离宫之际已明言天君,储位归属,早定为宜。而天君另有打算,迟迟未立储君,以致今日诸子相争,势成水火。如今想来,天君实在悔不当初。” 见帝君此刻表明心迹,帝师不禁动容,“四位皇子各擅胜场,皆为人中龙凤,选立何人,确是一大难题。” 以帝君的傲气与霸气,能自承决策失误,实是出于他的意料之外。 帝君暗自摇头,“先生离开那年,诸子尚幼,立储君一事关乎天下福祗,天君不敢草率策立。本想待诸子成长后,择德才兼备者策立,不料这一拖就是十五年。其间,天君为明诸子之能,令诸子开府取士,掌控皇城禁军,有心以一子继位,余子镇守各方重要城池,以为辅佐。不料一招错,养虎贻害。” 帝师心中了然,帝君生为独子,不曾料到皇族间兄弟相争的惨烈。当皇子曾无限接近于皇权,离帝位仅一步之遥而触手不及,再放他们镇守四方城池,何异于放虎归山,留下隐患?这正是当初他思虑到的,故而劝帝君早立储君。 然而,可惜……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作者有话要说: to卡卡:你的看法我完全赞同。 我也是这么想滴! “如今,大皇儿为太后所重,三皇儿为唯一的嫡子,四皇儿掌在外兵权,五皇儿……”他笑得有些冷,“……是天君最宠爱的皇儿。先生,你说如此形势,天君应作何抉择?” 帝师淡淡一笑,这样的形势,的确难以抉择。但只要帝君尚在,一切仍有转机,未必会造成日后的动乱。他突然心中一动,——帝君尚在?可是今日的确是他预料的龙辰陨落之期,难道…… 对上帝师探询的目光,帝君语出惊人,“天君已中蚀心之毒,捱不过今日。先生的星象之言终究还是成真了。” 饶是淡定从容如帝师,亦神色陡变,“怎会如此?” 蚀心之毒,天下间无药可解,中者会因体力迅速消耗枯竭而死亡,状似体力耗损过度,无疾而终。 “天君只是没有料到下蚀心之毒的竟是自己最为宠爱的幼子,”帝君神色不变,眼中却有寒光闪过,“霍武远赴边城,现在还真是他作乱的绝好机会。” ——是玄御,那个年轻而狂放的五皇子,帝师叹息,当真是天数吗?[·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龙辰注定陨落今日。 “先生,这是天君立下的遗诏,请先生保存,在适当的时机诏告天下。”帝君将早已准备好的遗诏递给帝师,眼神似是大有深意。 帝师接过遗诏,刹那间明白了帝君的心思。他本可以直接公开遗诏,但他选择隐,他是存心想要将皇城的几股势力来个一举肃清罢。 “先生不想知道遗诏的内容吗?”帝君微笑,按着帝师的手翻开了遗诏。遗诏上竟是一片空白,惟有鲜红的帝王玺印突兀地呈现。 帝君深视帝师,“天君早就说过,天下大事,先生一言可决。今夜,先生的抉择就是天君的抉择。” 白衣帝师回视帝君,半晌,他才微伸右手食指,在虚空中挥就了一个字。 神思飞驰只是刹那,帝师蓦然微笑,将目光投向此刻正神游天外的三皇子。那时,他虚空挥就的一个字就是“三”,对,这就是他的选择——三皇子。 他想到了三天前他临走之时帝君的一番话,“其实天君原本中意的一直是玄漠,所以才让他跟着先生,又让他四处游历,作为磨练。他没有让天君失望,他通过了一重又一重的考验。然而……直到最近,天君才发现,他的能力无庸置疑,但他并不适合为帝。我想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而最重要的是,他明白地向天君表示他无心为帝。” 的确,他太清楚他的首席弟子玄漠的个性,他在意的并非权力名位,但却有着极强的征服欲。无论是疆场御敌,还是对江湖名宿的挑战,驱使他的都是他心中那种超越一切的征服欲。 他若为帝君,大景王朝可能会军力强盛,百姓的日子就难以安宁了。 事实上,他看在眼里的并不是帝位,帝位于他而言只是一种羁绊。 而以大皇子阴沉狠辣的心性,若继位为帝,必定大肆残杀手足,诛除异己,如今的安稳之世又能维持多久? 只有三皇子,才是真正适合的人选。 如他这般,才能与不恋权位的四皇子相互扶持。虽然过于优柔,缺乏当机立断的魄力。然而为帝君者,若心存仁厚,又有四皇子从旁辅佐,应该能使百姓维持以往的安乐吧。 当他从帝君的手中接过已不再是空白的遗诏,他就完全明白了帝君的心思。三皇子是他的选择,实际上,也正是帝君自己的选择。 其实,帝君早已计算好了一切。他任由五皇子以神卫军与宫廷禁卫军相对抗,使得两军两败俱伤,而天武军与捧日军亦因相斗而元气大伤,唯有龙卫军损失较小。 这一来,对帝君权力已渐渐产生威胁的皇城禁军势力一举肃清,而太后也失去了可以仗恃的宫禁军,彻底杜绝了大皇子作乱的机会。 而他的出现,当然也在帝君的意料之中。 他正是帝君的棋局中最后定大局的棋子。任是出世如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帝君拖入到这一场俗世之争中。原来帝君真的是棋力远胜呵! 白衣帝师淡淡地笑了。 几乎是迷茫地,三皇子起身接过遗诏。父皇认定的帝位继承人竟然是他?!对他从不多加关注的父皇,竟然舍弃战功赫赫的四皇弟和行事果决的大皇兄而选择他? 他仍不敢相信。 然而手中的遗诏分明已诏告天下,他,三皇子,正是新一代的帝君! 就在这一片茫然与惊愕中,四皇子玄漠首先再次跪倒,“臣弟玄漠恭贺新君!” 宰相欧阳檀亦随之跪倒。 诸多惊愕不明的大臣这才反应过来,先先后后拜倒,向大景王朝的新君表达了臣服之意。 “恭贺新君”之声响彻大殿。 大皇子眼睁睁望着群臣一个个跪倒,目光阴寒,双手紧握成拳。不死心地望了太后最后一眼,却见太后在那一刻疲态尽显。他狠狠闭上双目,身侧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终,他还是送开了手,成了最后一个向新君臣服的人。 三皇子望了望首先表示臣服之意的四皇子玄漠,心中依旧茫然,他还是不明白他的心思。他为何要暗中与他立下盟约,为何要在他危急的时刻救他,又为何向他臣服?只是因为那一道遗诏么?他事先知道遗诏的存在么? 再望向大皇子,他禁不住一阵心寒。这个派遣死士刺杀他的大皇兄真的恨他入骨么?尽管他最终选择了臣服,但他的眼神分明还是那么阴冷,他的手背因用力过度已青筋暴起奇书【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他终究还是没有死心啊! 这个天下,他可以坐得安稳吗? 瞥见身侧倒卧的五皇弟,以及不远处御座上那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他长长地叹息。踏上御座,真的要踩着手足的鲜血么? 在这深深的帝阙中,到底隐藏了多少的鲜血,又还将要染上多少? 尾声 尾声 作者有话要说: 文已经完结,但我还是会不时来看看滴。 希望各位能留个一鳞半爪, 感想也好,指出不足也好。 谢谢了! 以帝君的离世作为开端, 以皇后的感叹作为终结。 终于结束了! 在《帝阙九重》后的是《关山万里》, 讲的是黎国大军陈兵疆上, (前文出现过的) 大景王朝的新帝新王在边疆的征战。 希望N月或N年后我会有力写出来。 反正现在是没力了。 兰心殿中依然有琴声传出,此时的琴声却与往日的幽雅淡定不同,夹杂了几分狂乱。 “皇后娘娘,您歇歇手吧,别弹了。”宫女远远站在一边,面色含忧,从未见过素来优雅如兰的皇后有这般狂乱的时刻。 自隐伏在兰心殿中的三下军离开的那一刻起,皇后便开始抚琴,到现在已超过一个时辰。纤纤十指被琴弦割出道道细碎的伤痕,点点鲜血滴落在琴身上,她似乎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不间断地抚琴。 一开始,她弹出的琴声平和淡定,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琴声越来越凌乱,直至现在趋向于狂乱。 “皇后娘娘,别弹了,奴婢知道你心里难过。您一直待五皇子有如亲生儿子般,您……您别弹了,求求您了。”皇后的贴身宫女几乎就要跪倒在地上哀求她停手了。 “玄御……”皇后笑得心痛,手指不停,流泻下心碎神伤的琴音。 对于他,她有着太过复杂的感情,她是真的将她视作亲生儿子,正因为如此,这一切才让她更觉难以接受,只能以狂乱的琴音来抒解。 然而,她抚琴的原因却不仅仅只是因为五皇子,更多是因为这一场宫闱之变和他——已逝的帝君。 这一场宫闱之变虽然看似是牵涉了四位皇子、帝姬、太后、宰相、帝师,甚至包括她在内的斗争,但其实,无论他们再怎么费心,再怎么谋划,身在局中,也不过只是棋子而已。 这局棋是帝君为了肃清皇城禁卫军,削减皇子权力而设计的,真正控制棋局的人是他,一直是他! 琴音终于顿绝,皇后停住了手,恢复了往日的神态,淡淡一笑。 帝君,你不愧为天下苍生命运的主宰者! 素手一挥,古琴的七弦尽断。 自此,大景王朝的皇后亦即日后的太后,终生不复操琴。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