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子 紫云缭绕,烟霞齐飞,九天仙宫还是跟往日一样,平静得波澜不惊,平静得死气沉沉,平静得……让人想打瞌睡。 月下童子第N次掐死在自己额头上吸取仙血的仙蚊,打了个哈欠后,愁眉苦脸地冲案台上那个与一大堆红丝线奋战成一团的老人发牢骚:“还不能休息吗?师傅,您已经有七七四十九万年没有瞌眼睡觉了!”言下之意,就是连累他也跟着患上严重睡眠不足症状! “不行啊!”月老大爷的叹息声比长江还长,胡子眉毛足有一米多,不知有多久没来得及梳洗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八卦的家伙,自从我给他安排了一桩良缘以后,他就在人间大肆宣扬,害得我在人间知名度太高,每天都香火鼎盛!” “这就是名人效应说——。您在天界素有‘偶像仙人’之称,在人间自然也是当红巨星!香火鼎盛倒还不错,至少我们这里比其他神仙那里富裕啊!您看门神将军那个部门近来多惨,自从人间有了防盗门这玩意儿,他老人家那里的业绩冷清得只剩下蚊子了!再说灶神老君,现在大多数人都用天然气、液化气了,谁还拜他的土灶啊?!唉,听说那边的学徒被积欠了好几年工资了呢!”童子倒还会自我安慰。 “香火鼎盛有屁用啊!”月老失眠已久,脾气自然大得离谱:“最恨那些连香火都舍不得送来的凡人,随便看到一个顺眼的人,便顺口祷告上天牵线搭桥,不仅自家养的宠物配种也要乞求天公作美,连男人和男人也要祷告上天安排(还好那些个家伙,大多都跑去求隔壁神棍公司的丘比特去了)——让玉帝烦不胜烦,把工作全丢到我这里来——你看,我们的通告都排到下下下个世纪去了,月底还要做年终工作总结报告演唱会,咱们的演唱曲目比去年还多还长!我又不是工作狂!” “干脆叫那些凡人自己去烦恼好了……咱们不如学习一下人间的名人,做一次引退演唱会,工作也要间歇娱乐嘛……”童子挤眉弄眼地献计献策:“然后去睡上一觉?” “那怎么好?我们去睡觉了,万一人间被搞得污七八糟、天翻地覆……?”月老颇为心动,但还是有些犹豫。 “您失眠那么久,超负荷工作到现在,姻缘质量早就大不如前,人间早已污七八糟、天翻地覆啦!”童子很不给面子地吐槽—— “难呐!你不知道,那个老是跟咱们总裁玉帝打对台的外企神棍公司老总——宙斯,最近特眼红咱们的业绩,朝人间投下了一枚毒气弹,装的AIDS升华武器比之前那个叫潘多拉的女人还厉害十倍!我要是睡了,AIDS搞不好会影响咱们明年的考评,你也知道,咱总裁玉帝原来是国企单位的领导,特注重这种面子上的问题,我担心咱们的年终分红会……”月老的担忧不无道理。 “这有何难?!徒儿这里有条妙计——”童子诌媚地凑过来道:“历来您都把姻缘的主力线绑在男人身上,以至于人间的男人被纵容得品性低级!把人间搞得污七八糟的罪魁祸首,多半也出自于男人之手;女人对男人又那么宽容,让那些男人有机会有时间有把握可以玩尽天下良家妇女,反正只要他有钱,任何时候花心花到力不从心(也许是肾亏了)想定下来,绝对不怕没有清纯玉女来爱——这样的模式已经持续了七七四十九万年,徒儿想也该换换结构了!反正世间女子大多纯良,不如把姻缘主力线绑在女子身上,由女子做主——这样,应该可以大规模杜绝乱七八糟的姻缘,同时也可以防止隔壁那宙斯老总设下的AIDS圈套……” “妙计呀!妙计!”月老当场激动得胡子掉下两根! “数万年来,女子大多品性纯善又容易满足,应该不会像男子那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制造些庸俗下流的情爱纠葛!不错不错……咱们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你等等——我去把姻缘线调一调……”话音未落,月老瞄见自己的好徒儿已经很没义气地先倒头睡去了! "TMD!这奴才好生没义气!说睡就睡,也不叫着老子!”月老气呼呼地胡乱把红线调整好,便跟着徒儿的脚步,大跳着曼波舞,快乐地去会周公了——他没注意,童子更是注意不到——原本还算规则的红线,经由月老那么不负责任地一扯,变得混乱交错、杂乱不堪了! 唉……天上一日,凡世千年。这下子,人间会不会像月老之前担心的那样,变得乱七八糟、天翻地覆呢?看来,月老这一睡,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要关注一下,自己那向来一路长红,涨到涨停板的骄人业绩,会不会在年终分红上出什么问题了…… 但愿啊……但愿…… LEVEL 1 第一次遇见阿巧,那是在我19岁的时候,正好生日当天,独身的母亲趁此机会向我提出她的最新打算—— “我要去相亲,对方是日本人,你曹阿姨托日本朋友介绍的。” 刚过41岁的女人保养得宜,细嫩的面颊上不见一丝皱纹,说着惊天动地的话时,脸上波澜不兴。我的手拿着法国知名连锁餐厅的西餐叉子,一不小心牛排就啪嗒一声掉下来。 “妈妈,在这种最低消费每人500元以上的高级场所,请你说话注意一下场合好吗?”婆娑着额角,我感到那里隐隐抽痛。除去我的生父,已经再婚两次的女人,为何还会对这种事情保持如此高昂的兴趣?难道她不会弹性疲乏? 世上任何新奇的玩乐都会有被厌倦的时候,结婚也不例外。每次婚姻都不美满,再要强行追求又是何苦来哉? “国产男人已经让我厌倦了。”她突然冒出惊人之语,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优雅地开合着。 “日本男人在国际上名声最差!”忍不住要讥讽她一下,反正作为一家国际高级内衣品牌代理专卖店的老板,她的面皮已经练就得铜墙铁壁。 “那是成见,你不懂。何况,日本男人的长相比韩国的有性格,韩国都爱整容,哪天接吻时他掉了鼻子,找我赔怎么办?”她说得心花怒放,看来近日已经沉迷许久,对日本男人。 “那我岂不是要感谢你,至少没有给我找个金毛老爹?”放下刀叉,我的胃口已经消失。 “别开玩笑了,你也要去。”她幽幽抽起凉烟,姿态无懈可击。 “为何?”我不想做长途旅行,假期安排早已停当。 “对方是世家出身,财色兼备,身边不乏我这样的美人追求。让他知道我有你这样大的女儿,还能如此美丽,我的胜算会非常高。”她的算盘早就打好,我没有回绝的余地。 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再怎么任性,做儿女的,责任也要尽到。一般人都会厌弃我这种拖油瓶,但母亲也有她可爱的地方,那就是我的责任,当母亲的陪衬,远赴日本。 其实日本并不远,那趟旅行也不是我第一次飞越海峡。唯一觉得重要的印象,拴在阿巧身上,事关我人生第一次的失算,我的损失重大。一直到那一天之前,我都生活得谨小慎微,有母亲当作自己人生的范本,总害怕行差踏错半步!但那一天的演变,一直不按剧本走,我的自我,在异国里,一开始就显得异常薄弱。 相亲的开场白,始于一场传统的演奏会。我惊讶于日本人的顽固与执拗,对传统文化的沉迷与缅怀深入骨髓,在物欲横流的东京,实在难得。而她中意的对象,出身就是那种传统文化的世家,在亚洲其他国度,很难相信一个民族乐器演奏世家会富甲一方,但在日本,乐师的地位甚至超过人气偶像,非富则贵。 能乐、狂言、歌舞伎……一系列节目轮番上场,搏得满堂喝彩,我却昏昏欲睡。语言不通再加上文化隔膜,我无法像母亲一样,欣赏得如痴如醉——也许,她也同样看不懂,但至少她知道要装懂。 “你醒目点,他上场了!”母亲低声提醒,我看见上台的人群是清一色的黑色和服——庄严而高雅,有别于能乐的诡异、歌舞伎的花俏,单纯的乐器演奏表演,显得无比端庄肃穆。 “他看起来好有魅力,不是吗?”母亲的声音低调中渗透着兴奋,我却无法分辨出一大群黑色中,谁才是令她心动的原因。我的目光迷离,适才的小憩让我一直昏眩,缓缓呼出一口气,我的目光停留到演奏行列里的其中一个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巧。 在一个无比沉闷而乏味的世界里,他的存在,像一抹星光,宁静而闪耀,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而在当时,一开始吸引住我的,并不是他本身的光芒——而是他的年龄。 清一色的老头子当中,中年人都少之又少,他的存在更是犹如鹤立鸡群!漆黑柔顺的发丝几乎掩盖了他的额头,干爽利落的短发,配合着他沉静的气度,一眼就可看出他是那种出身世家、教养良好的典型!从我的角度,完全看不见他的面目,只觉得他的姿态仿佛经过千锤百炼,举手投足之间,动作简练而优雅,几乎妙到毫巅。有别于寻常年轻人的活泼癫狂,他仿佛生存在另一个时空,举手投足,都显得太与众不同! “别打瞌睡,要是他看见我的女儿在这种高雅的场所里打瞌睡,那会很丢脸的!”母亲的声音传来,而我,却来不及聆听她的话语。 台上的演奏已经开始,我的神志却只能停留在那人的手指上。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洁净完美。他轻盈地敲击着鼓面,每一个重音都那么沉着,当我发现自己在他的鼓声中眩晕时,我才意识到,那场演奏里,我的耳边,一直充斥着的,只有他的鼓声…… 表演结束,我在一片眩晕中被母亲拉上的士,一路飞驰着,赶到约会的地点,好整以暇,等待表演结束的相亲对象莅临。 “你是怎么回事?这么毛躁?!”在我打翻侍者送来的水杯之后,母亲开始告诫:“别出岔子!去洗个脸,让自己清醒一下,呆会完了我会带你去购物,免得你发牢骚。” 母亲的声音在我耳边隆隆作响,我的脑海,依旧停滞在那片鼓点节奏当中。纯粹而干净的鼓声,仿佛一直敲打在我的身体深处,稍不留意,被他激起的情绪似乎就要涨破我的躯体! “我头晕,去走走就回来。”我急忙告退,犹如逃离灾区。在五星级大酒店的大厅里茫然地转悠着,我一路飘摇,穿梭于人群当中,不知不觉,来到一片深绿葱茏的世界—— 绿色,那里只有绿色!虽然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处身于酒店的何处,但还是诧异这间酒店里,竟然有这样一间供客人观赏的巨大温室!全玻璃结构的空间里,充斥着东南亚特有的大型植物,一片又一片丰硕的深绿色,将天光掩盖堆叠得只剩下星点班驳,透过浓密的枝叶,湿润而粘稠的气息将我包围。 “好漂亮……”我茫然地踏过仿真草地,婆娑着周围真实的绿色。不自觉地,脚步朝里边移动,越发朝里走,就觉得越发远离俗世,四周再也看不见外面的尘嚣,自然的温暖里面,只有一个……我。 这么大这么美丽的空间,竟然只有我一个人发现?带着小小的惊喜,我逐渐深入。 呼吸着湿润而温暖的清新空气,我仿佛穿梭在热带雨林,整个身体被浸染得湿绿,突然生出一种幻想,如果这是属于我的世界,那么,惟我一人足矣。 就在我沉浸于独自的氛围当中时,一片浓绿色彩后,突然冒出些微的声响!我下意识地拨开那片丰硕巨大的叶片,倏然发现,另一个身影与我竟然近在咫尺! 日本怎么会小成这样?! 我哑然呆滞,眼前那张似曾相识却又微显生疏的面庞在绿荫的浸润下,显得无比端丽。直到我注意到他身上那袭黑色的乐师服—— “啊——?你是那个……!?”我惊呼失声,耳边仿佛再次重演那极富韵律的鼓点。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细致的容貌在绿荫掩映下,几乎让我误以为他是白拍子(反串男角的女性表演者)!但自在四目交会时,我才发觉从台下的角度看去时并不真切——他身形颀长清秀,间或于少年的纤细与青年的柔韧之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 清澈如水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连片刻,他微微掀起嘴角,看来是接受了我这个打搅他宁静的闯入者。轻轻说了一句简短的日语,让我忐忑起来。 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应该跟母亲学习一下日语,哪怕能听懂一句也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语言,我好想知道! "H...HOW ARE......YOU……”就在我结巴着,以蹩脚的英文应付的时候—— “中国人?”回应我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字正腔圆的中文!当清澈的声音从他的唇中轻缓流泄开来时,我突然发觉,自己的母语竟是如此优美的语言! 他竟然会说国语!? “你…你怎么知道?”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湿绿的空气中忐忑不安的回荡。 他却只是浅浅一笑,拨开阻挡的绿叶,探来他那善于制造节奏的优美手指,撩起我耳边一绺发束,凑到鼻端微微嗅着,动作显得太过自然,竟让我一时忘记他的冒昧! 我的头发,会告诉他什么秘密吗? 他的靠近,让我心中宁静的绿色霎时变作一团炽热的妖红!仿佛有某种可怕的东西在体内苏醒,混淆着他曾演奏的鼓点,在我灵魂深处发出干涸的嘶叫—— 我茫然地等待着一切,看着他的目光将我锁定,那是世上最湿润最清澈的黑色。 “因为你的身上,有我喜欢的味道。”他漫无边际地回答着我的问题,嗅着我的发,让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发丝,那么暧昧地缠绕在他皎洁的指间,徜徉着他湿润的呼吸,留连在他优美的唇畔! “味…道……?”陷入于一种奇妙的眩晕里,在他的声音里,我再也找不回自己。忘记了从他手中收回发束,我茫然地沉浸在那潮湿的目光中。 “对,很好闻的味道,你一靠近,我就知道……”湿漉漉的声音,由清澈逐步衍生出暧昧的微哑,我的发丝,成为了他攫取我的桥梁。在那样的声音里,我颤抖地闭上眼帘,分不清耳畔回荡的鼓点 ,到底是记忆里的节奏,还是自己的心跳声!只知道那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像夏季狂躁的暴雨,席卷了我心中的雨林,每一滴雨点,都急急地敲打在我身体上,带来阵阵颤栗,迅猛又仓促,积累着漫无边际的焦躁,直到让我无法呼吸! 他的气息,缓缓将我的颈项缠绕。闭上眼,依旧能体会到他温暖的目光将我包裹。微微泛凉的手指,默默地沿着我的发梢,爬上我的肌肤——从指间、从肩膀、从脖子、从下颌……直到他攀折住我颤抖的唇瓣,我才恍然发觉,有一个预感——我珍贵的初吻,即将在下一秒,成为怀念。 “刚…刚才……我看了你的表演……鼓声…鼓声很美……”我惴惴地翕动着干涸的唇,他的眼眸,像要将我溺毙! 他回我一个优美的笑容,像唇边绽开一朵洁白的莲,手指轻柔地婆娑我的唇瓣,微微的气息已经洒到我的嘴边—— “你的心跳得好快……像鼓一样。”在他的唇流连于我的唇边最后一个瞬间,他用他身为乐师敏锐的感官,告诉了我和他所身处的世界—— “放心…我也是……”他微微呢喃着,洁白的手掌滑进我的胸口。 这句轻浅的话语,经过他的唇,消逝在我的嘴里,没有提示,也没有预告,我们在那一秒里,似乎都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潮湿而暖热的水汽,蒸发着这突如其来的兴奋知觉,浓稠密实的绿色,成为了我和他之间秘密的天然屏障——当那一刻来临时,我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一切是真实,亦或是虚幻。 和服,大概是世界上最暧昧也最优雅的衣着了吧?层层叠叠,密实的包裹着赤裸,外表俨然而端庄,高雅的骨子里却透露着这世间最情色的放荡不羁!他的肌肤,逐渐在一片墨黑的庄严中探出欲望的枝芽,直接而滚烫。带着灼热的高温,日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男性的身体柔韧的极限与坚硬的尺度到底在何方! 包裹在一株庞大的绿巨人阴影下,葱茏的叶片绿色将我们的赤裸覆盖。我们藏身于那片深绿色的阴影中,像正在实施着犯罪的小孩,鬼祟又无比放肆,忐忑又极度癫狂!在那片潮湿而深绿的呼吸间,我嗅到了火热的脉动,一寸寸地推进,一寸寸地颤抖,黏合着无比醉人的芳香,逐步地将我的理智击溃! 来不及细想了,我耳边的鼓点声已经爆炸!当他的眼中朦胧着深黯的欲望,清澈的眸子浑浊成浓黑一片时,他强势的挺进让我忍不住将齿印深深镶嵌到他的脖子根部——像个无力的吸血鬼一样,汲取着他生命的脉动,来支撑我迎合的力量!随着他的节奏,耳边的鼓点催如雨下,我盲目地接受一切,包括他的呼吸,他的汗水,他的炽热……以及他菁华的肢体所吐露的潮湿的呻吟—— 在我的精神所能承受的极限来临之前,我听到他的理智在我的身体里绷断的那最后一刹那嘶吼——鼓声……终于结束了…… “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迟?”回到座位上时,母亲的不悦跃然面上,我没有余力去看端坐在对面的人是何方神圣,忐忑地整理着裙摆的褶皱——但愿刚才发生的一切,没有让浅粉色的香奈尔留下什么不太愉快的印记。 那一场狂风暴雨的性爱,夺取了我全部的神智。在洗手间里足足耗费了近二十分钟,我才恍如隔世回到母亲仍存在的现实中来,继续进行那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相亲。 直觉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理性的人。因为母亲太肆意妄为,所以生下我这样一个保守的女儿来平衡她极端自我的世界。但直到今天,我才发觉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矜持,我的骨子里,果真流着母亲的血液——我甚至等不及与那个人说上更多的话,便毫无保留地在那样一个令人尴尬又危机四伏的场合,献出了永远也无法追回的第一次。 后悔吗?这样庸俗的一席情。若是自由奔放的母亲知道了,恐怕也会哑然失声,诧异于我这个女儿的胆大妄为吧? 后悔吗?还是后悔好过些吧?让自己后悔就不会再留恋那个再也不会见面的人。在往后的日子里,用后悔来尘封掩盖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大胆、最短暂的恋爱,让自己再也无法追忆这一天所发生的一切! “郁郁…郁郁……?”母亲的声音突然提高,打断我混浊的思绪。 见我双目无神,她压低音量用中文一字一句地警告:“他能不能成为你老爸就看现在了,你还不乖一点?”然后,她变脸似的冲对面那个西装革履、气度非凡的中年男子媚笑,以流利的日语介绍道:“加纳君,这是我的女儿——郁郁。今年十九岁,在学习服装设计,将来也许能帮我分担些工作呢。” 被称作加纳君的中年男人微笑颔首,我茫然地应付着,隐隐感觉小腹下有股楚楚的疼痛蔓延开来,迟来的阵痛油然侵袭。而就在此时,一个修长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越来越近,最终停留在加纳先生的身旁。 是他——!? 怎么会是他?!换了一身略带少年气息的正统西服,干净利落地站在母亲的相亲对象跟前—— “お父さん(日语里指‘父亲’)。”那张刚刚才吻过我的嘴,此刻突然性地吐出一句对我来说极富震撼的话语——即使我的日文再不济,也赫然听了个明白——刹那之间,天旋地转! “这是犬子——加纳巧。哦,不好意思,令千金好像不通日语,我们可以用中文交谈。”加纳先生体贴地把自己的语言换成中文道:“巧的生母有一半中国血统,保姆也是中国女性,他能听懂中文的。”一边解释着,加纳先生一边继续介绍:“今年刚满过十四岁,学艺还不精,刚才是他今年的初登台,不知方女士和令千金有否注意到?阿巧,还不快打招呼?”加纳先生不无自豪地引见。 “哦呵呵……当然看到了。令公子的表演令我们记忆犹新。才十四岁吗?真是一表人才呀!我们家郁郁就逊色多了,这么大了还不太懂人情世故……” 巧的注意力似乎并没有完全放在礼仪问候上,目光一直漂移在大堂中央,仿佛在搜寻着什么。直到母亲那火鸡般的娇笑引起他的注意,才将视线投回在座的人们之间—— “始(はじ)めまして……(指‘初次见面’)”礼貌性的问候刚刚滚出他的喉咙,我就看到他的目光,在落到我身是上的那一刻开始,呈现出些微惊讶的涣散——是吗?他也吓了一跳……天呐!是这样吗?我们刚才干了什么?日本……竟然小成这样!? 母亲在说什么?她在笑什么?笑我吗?第一次见面,第一次恋爱,第一次性爱……像赶场一样匆匆忙忙,得来的惩罚——就是这样? 怎么会这样?他才十四岁…… 我的肚子好痛…在胃的下方…… “郁郁?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了?你……哎呀——郁郁——!?” 母亲的尖叫声,在离我很远的地方起伏……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诡异又充满恶趣味的日本相亲之旅,在我的突然晕倒中嘎然而止。母亲受了很大的惊吓,大概是从小健康茁壮,不让她操过半点心的女儿,这一次终于令她体会到了为人母该有的责任感吧?第二天便带着我乘飞机回国,坐在头等舱柔软舒适的座椅中,我的小腹里好像装着一部超大功率的绞肉机,阵阵绞痛折磨着我近乎崩溃—— 那个潮湿而深绿色的初体验,在我的心中,留下诡异而难堪的结果。与阿巧之间那片无缘的深绿,让我的处子之血整整流了三天…… LEVEL 2 “郁郁,你的私人电话,是老板她——”总店的经理可人走进我的专属办公室,提示我接听来自大洋彼岸的亲情问候。 我烦躁地把图纸往桌子旁一扫,凶狠地接起电话——“喂?没事的话,可不可以请你别来烦我!”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夸张的娇笑声:“哎哟,谁惹我女儿不高兴了?火气这么大,小心皱纹,女人过了二十岁就开始显老……” “你这句关怀迟了整整三年!让我长皱纹的凶手就是你!”对于那个为了自己的自由,而把女儿捆在公司里的人母,我实在怀疑她的亲情值几分钱。 四年前的日本相亲之旅,最终以无功而返宣告结束——套用母亲的话来讲就是:对方的一切都很吸引她,但在相亲过程中,至少三次提到早已去世的第一任妻子,这种行为严重地伤害到她的自尊——因此,她毅然决定放弃那根日本鸡肋。 幸好对方也同她水准相当,婚姻经历多到可以写大长篇,不在乎那么一次小小失败,于是,大家在愉快的气氛中握手,坦言‘分手后依旧是朋友’。 但小小一次相亲失败,怎么可能阻挡她自由奔放的脚步?于是,等不及我大学毕业,她便打包行李踏上了寻爱之旅,这次环球旅行亢长拖沓,历时三年仍不见她厌倦,几乎每经过一个国家就要谱出一段恋曲,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至今还没打算为我找个金毛老爹,要是下一个挂名老爸是伊索比亚人,那叫我拿什么脸去会见亲朋? 这样的母亲,也算是个奇人了! “你这孩子越来越不可爱了,要不是你破坏了我的相亲大计,我早就可以天天看樱花、喝清酒,度过美妙的余生了!”她在大洋彼岸抱怨起来。 “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还有,我要提醒你,即使在日本,也不是天天有樱花可以看!再说,你舍得你的自由,守在京都那种地方吗?那边天气冷死了,你没多少机会展现你的迷人美腿哦?”一边修改着新款内衣的设计稿,我碎碎念着。 不想被她提起四年前。我的一世英明,居然毁在一个比我小整整五岁的孩子手里!惨痛的教训叫我欲哭无泪,匆忙的恋爱结果,证明了世上绝对没有真正的一见钟情! “对了,齐天成前两天打电话向我抱怨说——哦,冷淡的爱情啊!”她突然转换话题,学着齐天成的口吻道。 “冷淡?嫌我冷淡干脆就分手吧!我没差。”把铅笔重重一搁,我心头升起无明火。时下国内的品牌内衣产业发展过旺,母亲的外国品牌代理店[苏芳]再也无法占据龙头交椅。我的才华,只能尽量将盈利维持在以前的水平,要想发展成全国级的连锁店,惟有强援! 而这个强援,自然就是齐天成。齐氏实业的二公子,握有资金无数,援助一个小小的内衣品牌绝对不成问题,唯一的代价就是[苏芳]要付出一个我作为利益交换。当母亲把他介绍给我时,我没有理由拒绝。 这个利益交换,怎样看来也是[苏芳]占了大便宜,只是——那个齐天成,实在是太…… “你不喜欢那就算了,我女儿还怕没人爱么?”母亲还在电话那头说着,可人再次进办公室通报:“总经理,齐先生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大蓬鲜艳欲滴的玫瑰花强行把她挤开,如旋风般刮到我的办公桌前——“郁郁,我来看你了!”甜腻的声音故作温柔,齐天成从浓艳的玫瑰花中探出他那颗还算得上英俊的头颅。 “啊——嘁!~~~该死!”我狠狠打了两个喷嚏送他当见面礼,急急忙忙挂了电话,没好气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是你啊?” “对呀,宝贝!三天不见了,有想我吗?”他作势摆出一副英伦贵公子的派头,仿佛自己是英国皇太子威廉第二。 暗自压下胸中几欲作呕的翻涌,我朝伶俐的可人做了个眼色,才换上一脸兴奋的微笑:“好漂亮的花……可惜——我有花粉过敏!” 齐天成的笑脸顿时一僵,可人立即插话进来,与我的默契相当好。“齐先生,您今天的打扮真是太优雅了!简直就是英国王子威廉二世啊!” [威廉二世],正是[苏芳]旗下员工,对齐天成的统一称谓。整天像只开屏孔雀般招摇的草包二世祖,叫他‘威廉二世’还算抬举他了! 被人这么‘狗腿’一下,齐天成的脸色又恢复如常。他那自以为‘情圣’的招牌动作,早就是[苏芳]公开的笑柄,我实在不想浪费时间应付这只孔雀。 “郁郁,今晚有空吗?我有个朋友开了间法国餐厅,主厨是从法国梅西餐厅高薪挖来的!”他刻意地献媚道。 “不好意思呀,我没空。”我遗憾地摇头。开玩笑,整整一个晚上都要面对他那油头粉面的脸,我会没有食欲。晚上是大学同学会,我自有一大票久违的老朋友等候。 “可是……”他受惊不小,仿佛我的拒绝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刺激! “真对不起,下次吧!”忙不迭站起,朝可人使了个‘万事拜托’的眼神,我拿起提包,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溜烟冲出办公室,早退去也。 低迷的爵士节奏,性感的PUB女歌手如泣如诉,在一群衣香鬓影当中,我和几个相熟的老友在灯光晕黄的酒吧里把酒言欢。 二十三岁,即成为[苏芳]的小老板,对我来说不算幸运,我失去了菁华的校园光阴。 席间,一干女子带着三分酒意,开始互相吐槽,不知是谁鸡婆成性,突然提出一个额外要求——“在座的所有人,依次把自己的初恋说出来供大家欣赏!” "FIRST LOVE?有趣有趣!我第一个说!”兴高采烈的女人们哪管旁人的目光,自顾自地开始给自己漏气起来,一时间,大家嬉笑打闹,很快就轮到我。 “郁郁,该你了!大家都说了,你不可以例外。”我的发小——程飞扬,一开始就不打算放过我,扬着亮晶晶的眼,把我看得牢靠,仿佛生怕我夺路而逃。 “我的命太差,天生劳碌,没来得及初恋。”我推委着,开始思索怎样逃脱这场劫数。 “没初恋就干下一瓶XO!酒保,开一瓶XO!”有人开始趁火打劫。 那会出人命!我瞪着眼,咬牙切齿,最终——当酒保把一整瓶XO放到我面前时,我尴尬的清清喉咙,只得自暴其短。 当我一口气说完后,朋友们纷纷露出吞下一枚鸵鸟蛋般的表情。静默了大约十分钟后,飞扬第一个爆发出惊人的嘲笑:“天呐!太厉害了!”她向我竖起拇指,一副甘拜下风的模样:“郁郁……我们都以为自己的初恋最可悲可笑,可是…比起你来……我们甘愿认输!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天……第一次见面、第一次恋爱、第一次SEX——你全都挤在同一天发生耶!有那么拼命吗?要不要叫你第一名?!”刚刚结婚的林素素,老公不在场,就放肆失控地惊声尖笑起来。 “不不不!这还不是最搞笑的!最厉害的是——郁郁居然没发现那男生比自己小五岁耶!整整五岁,天呐!”飞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仔细想想,我们十岁的时候,他才五岁——我们上高中的时候…他还在念国小五年级——哇哈哈……太惊人了!”不知是谁,恶劣地笑了起来。 “别用学年来比较呀!那样算起来,落差会显得更大的!”飞扬狂笑不止。 要不是太了解这群女人的劣根性,我想,此时此刻,我很可能会赏她们一人一个右直拳! 见我脸色已经苍白,飞扬和林素素率先制止笑声:“好了好了,笑过就算了!反正都已经过去了,不过……第一次的记忆都会很鲜明,你的感觉如何?”暧昧的眼角渗透着些许理解。如果那是一个美好的经历,对我来说,至少不会有悔恨的记忆。 感觉吗?我幽幽地叹息着,望着手里的酒杯——是舒服还是难过呢?也许两者皆有,就是恋爱的必然滋味吧? 那样的滋味,一生一次,恐怕已经足够了。 我已经二十三岁,四年的光阴可以改变许多事许多人,其中包括我,也会包括阿巧。我记得他叫阿巧,他的父亲加纳先生那样称呼他。加纳巧……唇边轻轻呢喃着这个依已然有些陌生的名字,我缓缓走出的士车。 和朋友们的聚会一直持续到深夜,看看时间,两点二十三分,我的初恋经历为她们制造了最有噱头的话题,这次同学会,我应该得到一个‘最佳爆料贡献奖’! 冲自己一个自嘲的苦笑,我走出电梯,一边在皮包里找钥匙,一边向家门口走去。 正当我把钥匙插进锁孔的一瞬间,背后突然掠来一道黑影,迅雷不及掩耳地将我一把擒住,冰凉的手掌牢牢地捂住我的嘴巴,随后,耳边传来一个低沉冷冽的男性声音:“動いてはいけないです!(不许动!)” “唔~~~~~~?!”我受惊地想要尖叫,怎么会这么惨?!遇上打劫不说,而且劫匪居然是日本人!?若我死在这里,岂不是要造成国际问题?! “你…你要什么?!不要伤害我…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胆战心惊地哆嗦着,不知不觉地用日语说道。 " 私はあなたがほしいです (我要你)……郁郁,你现在能听懂日语了吗?”脖子后突然冒出一道闷笑声,那只行凶的大手倏然撤走,将我轻轻地扳了过来—— 迎上我的,是一双温暖而湿润的眼睛,那是我的记忆中,最最美丽的色彩。鸦黑的发丝比印象中稍显凌乱几分,优雅而略带颓废,唯一不变的,是那俊美的五官比例,依旧像少女般精致美好—— “阿……阿巧?”我忐忑地发出干涩的声音,眼前这个少年,竟然是——阿巧?!除了目光的水平线比四年前更高,发育比以前更显成熟外,他几乎完全没有变化,而我,却早早脱离了甜幼的年纪! “你还记得我?我好高兴,郁郁!”我的回答,让他瞬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尖利的犬齿看来无比孩子气,仿佛我记得他是一个天大的喜讯!为了表达他的快乐,他张开修长的手臂,给我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坚实而柔韧的胸膛,透过我的衣衫,传来脉脉的体温。 他的身体,好冰。 笑容那么暖,身体却冷冷的。我狠狠吸了口气,平复着激动的心跳,细细看着他的脸,发出质问:“你来了多久了?!” “哎?下午……四点左右吧?下了飞机后,我只花了三十分钟就找到这里了!的士司机很亲切,直接载我来你家!”美丽的眼睛闪烁着水泽的幽光,他那双极富东方情调的狭长凤眼,仔细看来,的确比四年前更具魅力! 我微微点点头,混乱的思绪根本来不及清理,怔忪了半晌,我才幡然醒悟:“什么?四点?你一直等在这里?!我根本没看见你!” 老天!他有吃饭吗?从下午四点到现在,已经超过十个小时……罪恶感…我居然不由自主地产生了罪恶感!? 难怪身体这么冰! “因为你家里没人,所以只好等在楼梯口那边,我见你从我面前走过,都没注意到我,就想说开个玩笑。”他好脾气地微笑着,将我稍稍放开,我后退半步,将他上下打量——黑色的紧身T恤与牛仔裤,他的打扮和时下普通的少年相差无几,惟有他那乐师世家的古典气息,经过四年沉淀,越发地散发出一股低调奢华的洗练内蕴。没有叮叮当当的花哨配饰,也没有阳光下摧残出的黝黑肌肤,他的简练,衬托着常年沉浸在古老氛围熏陶下复杂内敛,越是简洁,越是迷人! 只是,当我的目光瞄到他身后时,我突然发觉自己的反应实在是搞错了顺序—— “阿巧……你是怎么来的?”我喃喃地问。 “坐飞机来的。”他微笑如常。 “我是说……你的家人呢?”我的脸色已经开始苍白了,在我看到他身后那巨大的旅行包之后。 “我想见你,所以就自己来了。”他就像个乖宝宝一样,有问必答。只有我知道,在他那乖宝宝般的表象下,隐藏着怎样一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诱惑面孔!若要论勾引的手段,这小子搞不好比职业牛郎还厉害! “什么!?你自己来了?!”我慌张地捧着自己的额头呻吟尖叫:“你说你自己来了?!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你是离家出走吧?!”天——他今年多大?满十八岁了吗?我会不会因为他而遭到“诱拐未成年儿童”罪名的起诉?! “我出来的时候,有跟响子说,我想出去走走。”他露出杀人于无形的微笑,打消我的疑虑。 “出去走走?响子又是谁?”这一走会不会太远了点?我喃喃自语,一时间完全不能接受现实!阿巧出现了!他来了!来找我……时隔四年,他终于想起了我……? “响子是管家……”他正要回答。 “该死!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里?!”我终于反应过来,惊声尖叫。 “嘘……你会吵到邻居的。”他轻轻笑着,微微歪着头,以一种孩子气的视线将我锁定在他的目光中:“不让我进去吗?我肚子好饿哦……” “你——” 就在这时,邻居家的门突然打开,穿着睡衣的阿姨一脸诌媚的笑脸,望着阿巧道:“哎呀,方小姐回来了。” “谢谢你的照顾,欧巴桑。”阿巧随即送给对方一个90度鞠躬,成功赢得四十五岁老阿姨的芳心。 “哦呵呵,好有礼貌的男生!方小姐呀,您也真是,有这么可爱的客人还这么晚回来。他一直蹲在外面等您,看起来好可怜哦!我叫他到我家等,他都不肯呢!你回来我就放心了,不然,我还担心他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罗嗦的邻居阿姨不住地碎碎念着,一时间让我突然生出无地自容的感觉。天知道阿巧给那个寡居的阿姨灌了什么迷魂汤,让这个向来铁板着脸的欧巴桑如此热心! 忙不迭地向阿姨道谢,等她依依不舍地关上家门后,我和阿巧居然同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你露出这种表情干什么?!人家是关心你,叫你去她家里等,你干吗不去?”我没好气地低吼道。 “可是她的脸皱纹好多,我不太喜欢这种类型的。”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你——”不知为何,我心头一酸,忍不住将气撒在钥匙上,使劲扭着门锁,用力地踢开家门。 “先说好,明天你就给我回日本去——”我冲进客厅,来不及开灯,背后乍然传来一片火烫的暖热,他的手臂,竟像两条柔软的春藤,突然将我缠绕—— “别赶我走。郁郁,我好想你……” 房门,在我们身后无声无息地关闭,他的胸膛,浅浅地厮磨着我的神经。在我的意识想要阻止的前一秒,他率先堵住了我嘴唇!用湿润的唇瓣碾磨着,不知他想要汲取的,是我的唇,还是我的心。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就像四年前的某一天,他凭借着对我的某些记忆,熟捻地摸索前进,把我当作他势必要占领的山巅,以一种缓慢而循序渐进的方式轻轻地突破我的防线—— 一直这样。 我总是在某些不应该、不恰当的时候沉溺。迷醉在他那幽深的眼底,迷醉在他那灼热柔软的呼吸,迷醉在他那灵巧而富有灵魂的指间……他的美丽,总是让我不得反抗。在这个时候,我应该推开他,并且义正词严,端起成年人的架势,用饱经风霜的口吻教训他——女人不是你说碰就可以碰!没有哪个女人会喜欢你这样强盗式地掠夺方式!不要以为你可以在女人面前予取予求,你还只是个孩子! 是啊,阿巧还是个孩子。仔细想来,他的身份之于我,应该是个弟弟,而不是情人。我们之间不应该有这种情色的成分存在。不应该的…… 我已经为我们那一次错误,付出了伤痛的代价…… 但我还是不知悔改,不吸取教训,再一次,沉溺—— “巧……”他的名字,在我的嘴边默默融化。像一个魔咒,情色又煽动,自然地带有催人迷惑的魔力。 他的吻,沿着我的嘴唇细细辗转描绘,当我的手落入他的掌心时,我看着他将我的手递到唇边,用火烫的舌,湿热而黏腻地舔舐,灵活的舌尖轻轻刷过每一根手指缝隙—— “不!”手像快要燃烧起来!我慌张地想要撤退——手被他牢牢囚禁的同时,我无法忍受他那优美而潮湿的眼睛用那种浑浊暧昧、带着明显企图的目光将我侵袭! 他的眼睛,迟早会犯下罪孽的! 我踉跄地后退,脚跟跌跌撞撞,身子不受控制,险险地倒向客厅的沙发,他如影随形地黏附过来!修长而柔韧的躯体像是刻意要与我缠绕,趁我失重之际,他游鱼般滑进我的腿间,轻盈地覆盖在我身上,像一片羽毛—— “走开!死小孩……”我狼狈地挣扎,意外发现,他拥有与外表看来截然相反的强硬力量! 我的斥责,显然说得太过于贴切。因为他的确是个死小孩,所以他绝对不会听我的话,乖乖走开。 漂亮的嘴唇绽开一朵涟漪,闪烁的眼睛熠熠发光,仿佛立刻就要滴出水来!他是个深谙诌媚之道的小鬼——外表是天使,里子里却是个魔鬼! “郁郁…你知道你的指头,是什么味道吗?“他微微笑着,捉着我的手像糖果般舔舐。指间的酥麻火辣辣,我毫不意外自己的小腹此刻陷入了深渊般的酸涨! 这就是让他饥饿十个小时后的惩罚吗? “你…你上辈子一定…是饿鬼……”我只得放弃抵抗,缴械投降。沉迷在他怀里的滋味如同吸食鸦片一般甘美,就想他本身。罂粟——只有在未成熟时,才会散发出迷人的芳华,而他,就是罂粟中萃炼出的精华…… “你的这里,是甜甜的咸味……恩…还有酒味……今天你喝了龙舌兰?”舌头缠卷着我的指尖,他像个玩弄着大人的恶童,突然露出旗开得胜的微笑。那笑容浸润着他眼瞳的颜色,暧昧潮湿,一手缓缓探来,实质勾住我的领口—— “这里呢?是什么味道?”勾魂摄魄的清澈嗓音再次传来,循着悠然的轨迹。 “我怎么会知道?!”我的抗议,显得消极无力。像个正在戒毒中心挣扎的瘾君子,因为他的一个笑容,而被勾引出体内尘封的酥软麻痹。 “我就知道!”像是早已准备好侵略的借口,他俯冲着埋下柔韧的腰,缠绕着我的身躯,步步跨入雷区!纽扣在他指下无声地松开,他解除着束缚,轻柔地婆娑我胸前的隆起,吻一口、再吻一口,将那片娇软含入口中,力量时缓时急,活用着他那巧妙的舌头,突然就要将我催促着送上颠峰—— 啊!这是怎样的快乐?!即使我把对他的爱尘封在四年前的那片深绿当中,也同样无法抗拒今时的他再次牵引我的恋慕! 他的唇,在我胸前肆意撒下火种,一点点燃烧起来,留下一个个濡湿而绯红的印记。轻轻地挪移着躯体,下腹的坚硬已经颤抖着将我的肌肤侵犯。在那个忘情的瞬间,他像孩子般发出甜腻的呻吟叹息—— “我不要回家了,我想抱你,一直抱郁郁……” 回家!?——对啊! 像是突如其来的灵光一现,我猛然地睁开迷蒙的双眼,下意识的抬头挥手,啪!的一声,打断他灼热的挺进欲望—— “啊?!”捂着左颊,他像个受惊的孩童般,无法置信地用那湿漉漉的眼眸把我凝望。躲避着他的目光,我下意识地打开客厅的灯火,当看到他皎洁的皮肤上有块鲜艳的红色时,我瞬间有些怀疑自己的手太过血腥暴力! 与一般男孩子稍有不同,他一直像株温室植物一样,在日本接受着高雅而精致的栽培。身边的人,要么是珍惜他的才华,要么是爱惜他的外表,恐怕从小到大,所接受到的叱责都仅限于纸上谈兵吧?! 所以,他才会这么惊愕? 四年前不是这样的。 四年前,我十九岁,蒙昧无知,我是孩子,他也是。那场情事的主导者,是他。 四年后,我二十三岁,不应该再蒙昧无知。我已不是孩子,他却依然是。他从日本离家出走,我不得不负起道义上的责任! 该死!我其实多么希望自己仍然是孩子!至少和他一样年纪,任性妄为、予取予求,对一切都不要那么在乎,人生莫大的追求就是怎样才能更加快乐! “你……你该打!”我狼狈地整理着领口,心虚的目光焦虑地掠向他。 T恤下摆已经翻开,牛仔裤的拉链也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些许,露出一小片肌肤。他的腰细致而充满弹性,从我的角度看去,已经能够发现他那超越年龄限制的魅力,从这一处缝隙探出了枝端叶末。 被我突然翻脸教训,他眼中的潮湿迅速褪去,尖削的下巴微微一撇,双腿盘坐,干脆埋下脸坐在沙发上生起闷气来! 他生什么气?难道我给了他委屈?! 拍拍抽痛的额角,我突然生起一股无力感。为什么,我身边的每个人,都这样任性自我!?母亲也是,朋友也是,阿巧——连他也是这样?! 沉默半晌,我迟疑地问:“巧……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址?”这是个问题,他不可能有‘天眼通’这等神威。 “上次相亲的时候,你妈妈留下了联络方式。而且,他们的中间人敦子阿姨是你妈妈的朋友,我想知道的话,敦子阿姨随时都可以告诉我!”负气地说完,他像个受委屈的小孩,把脸侧到一边。 “你这样跑出来,加纳先生不担心吗?”这是我最担忧的,天知道日本宪法是否承认他已经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没有我抢他女朋友,他高兴都来不及!”我的声音冷冰冰、硬邦邦。 “女朋友?”我诧异,他爸爸的女朋友,关他什么事? 他立刻回头,狭长的眼眸微有怨怼地瞄我一眼:“所以郁郁你是傻瓜,连这都不懂!还好意思比我年纪大?ちょうどばか(正傻瓜)!” “你说什么?”我瞪眼,这家伙还真了不起,居然敢用双语藐视起我来了!? “爸爸的女朋友老是来缠着我,就算在家里也没心思练习吧?我离开家,简直是普天同庆!”他说出离家原因。 “应该是[皆大欢喜]才对!”还‘普天同庆’呢?!明明是个日本人,还敢在中国人面前卖弄成语! 我放下心来,看来,他也并非是纯粹的离家出走。在加纳先生的眼里,搞不好还认为自己儿子去冶游了呢! 怔忪半晌,我忐忑地提出最后一个也是最要紧的问题:“那你…干吗来我这里?什么时候回去?” 是啊……他什么时候离开呢? 一次又一次突然闯入我的世界,总是带着名不正言不顺的理由把我的心攫取。他可以因为厌倦家族,而找我排遣寂寞;也可以因为厌倦了我,而转眼将我当作过眼云烟一走了之——小孩最是好奇,却又最易厌弃,天真又残酷!我怕极了失望来临时的疼痛! 像迁徙的候鸟一样,把男女之间成熟的情爱当作顽童游戏一般搜罗觅食,我只是他眼前的食物一枚。 我的问题,让他回头狠狠瞪我一眼。 “郁郁你是笨蛋吗?我就算现在冲到街上去,也会有人愿意收留我的!你要是讨厌我,我马上就可以走!”孩子般赌气,他的自信膨胀却又不让人鄙夷。我哑然失笑,他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我突然发觉自己真的愚蠢至极! 为了见我一面,他只身来到异国,已经在寂寞的门口,等候了近乎十个小时!一面忍受饥饿,一面拒绝旁人示好的邀请。而我,却还在罔顾他的感受,一再盘问他这些平乏空洞的问题。 甚至置疑他来见我的目的!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已经是成年人的关系吗?变得多疑敏感,变得那么庸俗市侩! 心里,不知不觉地溢满暖暖的潮水,我默默走向他,嘴唇不自觉地牵起弧度:“すみません,私はもう問題を出さなかった(抱歉,我不再提问了)。” 轻轻跪坐在沙发上,扳着他的肩头,与他的视线互相交会,我惊喜地看着,少年冰冷的眸子,再次朦胧湿润。 “你不要说日语,我喜欢听郁郁本来的声音(注,因为日语的语言特点与发音习惯,多数女性说日语的腔调会显得过分嗲)。”顿了顿,又问:“那你要我什么时候回去?” 他有些迟疑地吊着眼看向我,语气充满不确定的忐忑,手却不自觉地攀上我光裸的膝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色情儿!明明嘴里还在逞强,手却是自发自动! “不回去了。”我微笑着,第一次发觉,笑容竟可以以这样的方式如此自然地蔓延在心里! “巧……希望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这一次,我没有打掉他的手。他的手指,本来就具备魔力,我的爱情,由他开启。 修长而灵巧的手指,像拥有自我般,缓缓滑进窄裙的缝隙,细腻的指腹在腿侧妖娆地游移黏附,他把视线对准我胸前的领口—— “那么……可以继续刚才的事吗?”他的目光那么单纯、专注,仿佛已经把我的胸部,当成理想的圣域。 “你确定你不需要先填饱肚子吗?”我失笑,心里却生起一股浓郁的满足。他的目光,是对我最美好的礼赞,我已经拿不出任何理由,再拒绝接受他的膜拜。 毕竟,先爱的人,是我。 那些在此之前,将我嘲笑了一万遍的朋友们,即使她们日后还会继续将我取笑到体无完肤,我也甘愿! 毕竟,我已经不再是哪个无法经受刺激,随意晕倒逃避的郁郁了。这一次,我有信心,不管如何艰难,也要爱他!继续爱下去!直到…… “吃你也许就饱了……”他的唇,深深败进我的前胸,我环抱着那片骨骼坚硬又异常柔韧的肩膀,沉湎在他的体温中…… LEVEL 3 从一片灿烂的金光中苏醒,我叹息着,呼出肺里一口窒闷的气息。身体每个关节都带点酥麻的酸痛,甜腻地附着在每一个感觉器官上,一股意外的充实感,填满我的知觉。 上一个夜晚,其实应该是凌晨。像是害怕时间不够我们挥霍,巧的需要以一种异常执拗的方式将我缠绕到天亮。直到晨曦微微泛起淡淡的鱼肚白,他的最后一丝精力才终于宣告溃散。整夜像孩子般嬉戏着,漫无边际地消耗着精神与体力,极度疲乏过后换来竟然是如此甜腻的满足。 这是第二次拥抱阿巧,也是我时隔四年后,再一次碰触到与我不同的异性身躯。比记忆中更加强硬,也比想象中更具韧性,巧的身体,像一片轻飘飘的海绵,性爱的汁液将他涨满,从任何一个角度都挤压出令人薰醉的奢靡气息。我突然产生一种无比恶劣的占有欲,好想就这样子直到永远,把他囚禁在只有我能开启的匣子里,从今往后,再也不让任何女人发现他的存在! 想到这里,自己不由得笑了起来。如此幼稚的想法,在刚才的某个瞬间,我居然真有那么一秒在认真地思考事情的可行度!—— 晌午的阳光灿烂而响亮,放肆地笼罩在他那张纯净的睡脸上。鸦黑的发丝微微潮湿卷曲,散乱在我的胸前,浓密的睫毛像两把优雅的小扇,覆盖在清秀挺拔的鼻梁两翼——我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一个婴儿,缠在我怀里,像个永远喂不饱的小孩? 心房里溢满浓稠黏腻的汁液,那温暖柔软的潮水,轻飘飘地冲刷着我的母性直觉。巧,也许是上天刻意制造出来的颠覆品,他满足了女人任何一个角度的幻想,那么强硬、那么柔韧、那么单纯、又那么狡黠…… 我拿什么理由阻止自己,不爱他……? 蹑手蹑脚地抚摸着他的发,视觉上看去潮湿而具有分量,其实却是无比轻盈干爽的。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头发比现在规矩许多,看上去颇老成,原来那才是错觉——他是自然卷发,初次登台时,刻意处理成一丝不苟。 哑然,我从前到底了解他几分?可能连1%都不到吧?! 就在我短暂失神的须臾,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我吃力地伸展着手臂,尽量在不打搅他安睡的情况下,接起电话,那一头传来助手可人略显焦急的声音:“郁郁姐,你今天不是要到店里来吗?怎么现在还没到?” “啊?”我恍然,的确,今天好像有广告公司的人要来,商讨下个季度的广告片内容。 “你……在睡觉?”可人真是善解人意,从我沙哑的声音里,听出了端倪。 “这个,你先应付一下,我马上就……”我正在想办法,如何能保持阿巧的睡眠,自己又金蝉脱壳。 “唔~~~~”窒闷的呻吟声浅浅传来,胸前一阵酥痒,巧微微转动着颈项,已然醒来:“郁郁……?” “郁郁姐,你那边怎么好像有男人的声音?!”可人耳聪目明。 “没,那是猫!”我睁眼说瞎话,尽量使眼色让阿巧明白我现在的处境——公事化~~公事化~~ 可阿巧起床时显然是脾气很大的,他毫不理会我的推拒,再次缠了过来,柔软的肢体,像春藤般坚韧而轻盈,牢牢将我捆绑——“郁郁,把窗帘拉上,阳光好刺眼——” “你那里真的有男人!”可人已经下断语,吃惊不小的样子! “你别废话,我马上就来!”顾左右而言它,我当机立断挂掉电话,再次看向阿巧,怒火万丈——“你干了什么好事?!”这下算是威严扫地,让我拿何面目见自己员工?! “再来一次……”迷糊的家伙尤不知死活,执拗地攀上我的脖子,柔软的舌尖眼看就要勾引过来—— “我又不是超人!”一脚将他踢到一边,我碎碎念着冲下床——脚掌刚一接触地面,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腿跟酸麻麻~~~~ “啊……好酸!”难道年纪太老,做一次让我瘫痪终身?! “那当然!我的密技——睡过一次,哪会那么快站得起来?”巧已经清醒过来,毫不在意赤裸着身躯,在阳光下得意非凡地展现着他那年轻又华丽的肢体。 “去你的大头鬼!”我气喘吁吁地赏他一个‘天马流星拳’,转身躲进浴室梳洗整理。 “你可来了,郁郁姐!”当我前脚走进总店,可人立刻就迎了出来,可当她看到跟在我身后哈欠连连的少年时,眼珠子都快脱窗! “这~这~这~~~”吃惊得非同小可。 “她怎么了?”阿巧莫名其妙地看着我问。 无法忍受片刻的寂寞,他硬要跟着我一同到店里来。而可人的反应,自然也就在我的意料之中。 即使抛开我常年视男性如无物的生活状态不言,单纯地看阿巧这个人的存在,也足够让芸芸众女捶胸顿足! “你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可人。”我好心提醒。 “哇~~~!好可爱的男生!”我的声音,突然被一阵爆发力十足的尖叫湮没,店里所有的顾客包括店员,全都一窝蜂地涌了过来,将阿巧团团包围,活像十来岁情窦初开的小女生撞见了心仪以久的偶像明星! “好细嫩的皮肤!” “哇……眼睛好漂亮哦!比东山继之(号称日本‘平成三裕家’之一的超级美男子,扮演过《源氏物语》中的光源氏)的眼睛还美~~~" “睫毛好长,有去烫过吗?” “有用什么保养品啊?连毛孔都看不见,好羡慕哦……” ...... “拜托——他才十八岁!怎么可能用保养品!”我压抑着愤怒,低气压地吼道。 “我只有在用剃须水,那个牌子味道很好闻……”这个家伙居然一本正经地回答起花痴们的白痴问题! 他怎么可以这么轻易、这么随便、这么大胆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不经意地对着一群女色狼放电?! 我的胃……又要痛了! “可人……”没力气再去管他,我将可人从花痴行列中拯救出来,继续问那些没营养的问题,我会担心自己助手的智商。 “啊?哦……郁郁姐。”可人还算理性,很快恢复过来,换上紧张的表情:“你来晚了,广告公司的人已经走掉了。” “怎么会?!我不是叫你……”我大吃一惊,现在的广告公司这么拽吗?对客户如此傲慢! “还不是因为你,是你说要最好的艺术总监亲自操刀,所以人家就派了公司里的头牌来嘛!”可人好生委屈:“那男的简直不是人,又傲慢无礼,嘴巴还毒!说什么女人的贴身玩意儿没什么搞头,见你迟到,他干脆拍拍屁股,说不拍也罢,走人了!” “什么——?!这家伙是混哪里的!?什么是女人的贴身玩意儿?有胆叫他老妈老婆都别穿呀!可恶!”我气不打一处来,外面有阿巧在那里招蜂引蝶已经让我很生气了,现在又不知从哪里钻出个原始人,不用见面,已经可以断定那是只没开化过的大沙猪! “是超群广告的创意总监,人家年前才得过国际大奖,而且没老婆。”可人立刻献上资料,以供我诅咒谩骂,打小人。 “竟敢这么对待自己公司的客户,我要去投诉!”怒气攻心,我旋风般刮出办公室,冲到店外,刚走出两步,又碎碎念着,转身将阿巧从那群花痴中扯出来,立即钻进的士—— “怎么了,郁郁?你的脸色好差!”他后知后觉地关心道。 我恶向胆边生:“你刚才很快乐啊?那么多姐姐阿姨把你捧起来,是不是要飞上天?!”可恶!我的胃也酸、心也酸、连身体也酸得像泡了醋! “那些欧巴桑是你的客人嘛!”他淡然地回答,四两拨千斤。 我的愤怒指数在他那淡然的话语中默默下降,才不过二十四小时,我已经不能忍受他的视线离开我半分。 “下次不许跟她们说话,更不许笑!”我妄下指令,天知道,他的笑容杀伤性太大,夸张起来会引人犯罪,要是[苏芳]的客人因为他而闹出官司,那我倒真是不用打广告也可以上头条了! “郁郁你在吃醋?”他试探性地侧过脸来,毫不在意司机的立场,又要暧昧地黏过来。他的身上幽幽散发着我家沐浴香精的味道,清淡而甜腻,混淆着一种经历过抵死缠绵后残留的诡异香味,潮湿而微热,挥散出别样的魅力。 “谁在吃醋?!——司机,停车!就在这里!”我连忙大叫。 超群广告算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广告制作品牌。光看公司外部的形象就已经知道实力非同小可。我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来踢馆,一路上,高跟鞋踏得噼啪作响,健步如飞,倒是阿巧散漫如常地缓缓吊在后边。 他不是生活在现实世界中的少年。京都浓郁的古典气息,与他家族传承的优雅风格,造就了他那不紧不慢、从容淡然的步调。眼中闪烁着水泽的波光,他没有显得特别好奇,仿佛眼前这座集时尚现代气息于一身的建筑物无法引起他的兴趣。 “郁郁你要来干什么?”他悠然问。 “来吵架!”我气馁,身为市侩商人一名,每日汲汲营营,为了鸡毛蒜皮而锱铢必计,我的世界本来与他毫无联系! 似乎还得感谢自己有个浪漫成性的老妈,是她的异想天开,造就了我与阿巧的相遇。 过五关,斩六将,我终于找到了那个胆敢藐视女人内衣的沙猪!与我想象中完全不同,他既不是无知的鲁男子,也不是神经质的艺术家,而是一个有着高大身材、健康肤色的英俊男子! 一身肥大的纽约街头风,头戴一顶棒球帽,一眼看去,比较像运动员多些。 再好的外表也不能改变他那平乏无知的内在!与他短暂交涉了两分钟后,我下此结论。 “您相当没有诚意,要知道我的时间很赶,预约也排到了下个月,是因为贵公司老板与我的上司私交甚笃,我才勉强接下这个CASE。再说,您的要求我也很为难,要把女人的贴身衣物拍出美感与艺术效果,老实说,我很伤脑筋,那毕竟只是贴身衣物,创意受商品本身的局限影响很大。”淡淡的言语间,不难听出此人不仅傲慢、而且无知已经到达原始的程度! “怎么这样说?难道因为您个人的偏颇见解就抹杀掉上百年来,女性对于内在美的追求吗?!要知道,在某些角度来说,内衣的价值跟一件晚礼服一样重要!”我据理力争,相当激动。 “可那也仅只于是件内衣!既无法与巴黎时装相提并论,也不算是含有高科技的美容品。您亲自前来也没用,如果一定要本公司做这个CASE,我建议您找其他的策划人。”他微笑着摇头,眼神中似乎还隐含着对我这个‘卖内衣’的女人的轻蔑。 这只沙猪——士可忍、孰不可忍! 我要暴走了! “可是……如果郁郁穿着漂亮的内衣站在我面前的话,我会很有感觉的。”就在我即将爆发,准备跳起来杀‘猪’时,阿巧在一旁不卑不亢地插来一句。 “阿巧——?!”我严词警告,他再这样不顾场合地调情,我会立即把他先斩后奏! “是吗?!”但他的话却引起了‘猪’先生的强烈兴趣,只见他稍稍一愣,看着阿巧足足有十分钟后,神色由一开始的玩世不恭转变为正经的公事化表情—— “你的意思是说——?”他似乎相当在意阿巧那句话,再次询问。 阿巧淡然地一笑,闲适地靠在椅子上,嘴角优雅地轻勾,湿润的眼眸里雾霭着烟雨蒙蒙的水汽。 “难道你喜欢在上床之前,看见自己的女朋友穿着俗不可耐的卫生衣?或者,你喜欢女朋友把外衣一脱,里面什么也没穿?那太离谱了吧!有时候,稍微遮一点比完全暴露要性感得多,不是吗?”轻佻的话语,由一个清秀的少年用一本正经又略带嘲讽的口吻说出来,具有一种特别的煽动性!阿巧在说话的时候,甚至不自觉地流转着他那润泽的目光,湿漉漉地凝视着我,一时间,让会客市沉陷进一种诡异的静默当中! 这…这个顽主!! 怎么可以在这种公众场合,如此肆意地说出这么情色的话来?!他到底有没有神经呀! 可是……不得不承认,他的目光,为他的语言作出了最好的诠释,此时此刻,我仿佛被他的眼神剥光,狼狈而羞涩,站在他面前,任由他放肆的目光,浏览我外衣里面的景色! “啪啪啪……”就在我呆滞片刻的时候,创意总监突然送来一串充满敬意的掌声。他露出一个赧然的笑容,略带惊讶地道:“有趣有趣!你的解释真是别出心裁!” 阿巧回以一个‘本来就是这样’的眼神,见我已经脸色苍白,便耸耸肩,不再说话了。 而对方也突然陷入一阵沉默当中,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等到我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后,他突然拍板:“OK!这个CASE我接了!明天请与我电话联系,这是我的号码。”他突然恭敬的态度让我有些适应不良,接过卡片后半晌无法回神。末了,创意总监补充道:“对了,请记得一定让他一道过来!就这样,我要回去构思了!” 说是风就是雨,创意总监不愧是创意总监,艺术家鬼祟的行为方式他修炼个十成十!话音未落,人已旋风般刮出会议室! “怎么这样?突然就改变主意?”我喃喃着,无法理解。看了眼卡片——朱秀民!果真是‘猪’呢!? 倒是阿巧,打了个哈欠,似乎见怪不怪,从椅子上起身道:“要走了吗,郁郁?我好困,咱们回去吧?” “阿巧,以后不许用那种色迷迷的口吻说话!万一那个朱XX是变态,看你怎么办?!他看你的眼神,很诡异啊!” “又是不许……郁郁,我才来两天,你已经不允许很多了……” ...... 两个星期后,坊间开始流传起一个新近的广告,电视CM与平面广告同步发行,引起了相当大的话题性—— “天呐!郁郁姐,你带来的那个男生好厉害!这两天,咱们的营业额是去年同期的三倍耶!那个创意总监真是没治了!居然让他想出那样猛的点子!”可人兴奋地把帐册递到我手里。 “可不是!小老板,那个广告真是太唯美了!我简直是看它千遍也不厌倦!还把它录下来每天下班看几遍呢!谁能想得到,女性内衣的广告会让一个男生去拍!?”店员甲也凑过来叫道。 “有那么厉害吗?只是噱头而已。”我惴惴不安,一时失策,让那个变态的朱成秀嗅到了阿巧身上浑然天成的情色气息,纯真与性感竟能如此完美的集合在一个少年身上,终于制造出[苏芳]有史以来最强势的销售热潮! 无数女性——不管是老的、小的、中的……也不管是清纯型、性感型、还是闭塞型……更不管是不需要内衣的、需要内衣的、需不需要都无所谓的……总之——因为那个煽动得天翻地覆的广告,无数女性就为了阿巧在荧幕上看着穿内衣的美丽模特所说的那句广告词——“你如此令人心动,无论任何时候……”而冲进少年所中意的[苏芳],大肆购买一番,仿佛穿上了[苏芳]的内衣,就可以获得广告里的少年青睐一样! 我的噩梦,果然成真了!阿巧成为了女人眼中的鸦片,吸上一口,就立即陷入疯狂当中! 我该怎么办?现在把他藏起来还来不来得及? “郁郁呀,你们那支广告里的男生是哪里找的?你认识的吗?我可是[苏芳]的老顾客了,你不跟我们介绍一下吗?”果不其然,三两个年龄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岁的欧巴桑,暧昧地凑过来问。 “他…他是广告公司那边找来的,我也不清楚!”慌忙打发走这些人老心不老的客人,我悄悄松了口气。 “你撒谎!郁郁姐,他明明是跟着你来的!那天我看见了,你们明明是住在一起——”牙尖嘴利的可人正要拆穿我的西洋镜,我连忙将她的嘴巴一把捂住!幸好客人已经离开,否则就惨了。 “小心我罚你去刷店里的马桶!”恩威并施,我松开可人求饶道:“可爱的可人,你不会陷我于不义吧?” “哦,那可不一定!那个男生多有魅力啊?他也不过就是对着镜头轻轻笑一下而已,你看现在这效果,一笑倾城也不为过吧?说不定已经有星探在注意他了!唉,人家正想说,某年某月某一天,打电话给某人的时候,听到那男生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里呢!人家该怎么办呢?听说把这种消息爆料给电视台,可以得一笔相当可观的酬劳耶!”可人抠着指甲,凉凉地说着,圆眼睛里满是精明狡黠的光芒。 “这个月你的提成增加一个百分点!”小人得志!我气得牙痒痒! “哇~~~~郁郁姐你最好了!”可人欢天喜地地把我抱了个满怀,再朝自己嘴巴拉上拉链道:“放心吧,郁郁姐,可人的嘴巴一定会严严实实!就算鬼子严刑逼供,可人也决不会透露组织半点秘密!” 我翻翻白眼,天知道,让她多挣一个百分点红利的家伙,正是个不折不扣的鬼子呢! 等不到专卖店打烊,还不到下午六点,我便包袱款款,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打开门后,正巧撞见阿巧睡在沙发的上,安逸地小憩。 我在外头上班加打拼,还要卖命替他隔绝滥桃花——这家伙倒好,把自己丢进软绵绵的沙发里,享受着夏末慵懒的阳光漫漫透射进窗帘时的恬静与安逸! 电视节目依旧在无续地播放着,里边嘈杂的劲歌热舞丝毫没有打搅到他此刻的宁静。脸歪歪地枕在手肘关节上,身体有些适度的蜷曲,渐渐货地传来一丝轻浅的鼾声,看来,这真是个甜美又漫长的午眠。 悄悄走近,本想捏住他挺直的鼻子借以泄愤,却在靠近的那一刹那,被他甘美的睡态所吸引。 长而密的睫毛,在鼻梁下方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的眼裂狭长挑起,薄薄的眼皮呈现出一种令人悚然一惊的美感!脖子并不算粗壮,但修长而结实。敞开的针织衫领口下,轻轻一瞥就可以看见,微微下陷的优美锁骨。 有谁会想到,这副未臻成熟的锁骨,会散发出如此甘美而甜滑的气息呢?他的身体就像麻药里的鸦片,而那香馥的气味,只有女人才能闻到。尝试一次便要上瘾,时时被勾引着欲罢不能。 “死小孩,知不知道你为我惹了多少麻烦?”我低声诅咒着,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探向那散发着幽幽瓷光的肌肤,轻轻在锁骨顶端碰触一秒,指头便像要吸附上去一般,渗出些许薄汗,快要融化。 “唔……”不知是不是因为我骚扰的缘故,少年微蹙眉梢,轻声咕哝了一下,身子微微转过来。 “唔……再来一次…郁郁……”舌尖微微吐露着甘甜的火热,不知他沦陷在怎样的梦境里? 他的转动,使修长的肢体渐渐舒展开来,棉质的宽松长裤松弛地挂在腰间,衣摆凌乱地翻折出许多暧昧的褶皱。我安静地蹲下身来,目光不由自主地下滑,顺着他紧凑的腰线,移到那平坦结实的小腹上。 他的结绳式休闲裤根本就没有穿好!裤头的绳结松散开来,险险地挣扎与腰部的最底线!我的目光稍一穿梭,便可以看清腰缘下那片淡而柔软的青影—— 仿佛凭空爆炸了一枚炸弹!我忙不迭地捧住脸颊,好似那一瞬间,自己的脸颊和目光都被灼伤! “该死!你该不会连内裤也没穿吧?!”我沮丧地哀鸣着,感到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烧烫!这个死小孩,一个人在房间里就这么‘衣衫不整’,简直是在刻意诱惑别人将他拆吃入腹嘛! 下意识想站起身来,拒绝在接受他的视觉勾引,却没料到蹲得太久,膝盖一麻,整个人活像投怀送抱一样大张旗鼓地朝巧身上扑去—— “呀啊——!!”好惨!我哀哀叫着,脚好像扭了!? “郁郁……?”巧张开惺忪的睡眼,清朗的声音里有丝朦胧的沙哑黯沉。当他发现自己身上狼狈的女人是我后,立刻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眼底闪烁起粼粼的波光—— “郁郁…你好可爱……”甜腻地叹息着,像是在为自己的话做注解,他的双手习惯性地将我的腰身一圈,膝盖流利地地滑进我的双腿之间,微微向上一顶,我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顺着他大腿向下滑去,与他紧紧贴合起来! “喂,你——?!”我的惊呼还未成型,便感到那坚硬有力的膝盖隔着柔软单薄的布料切实地顶住我腿间的柔软!顿时有股酸楚的焦灼混合着暖热汩汩地渗透出来,在巧的面前,我甚至比那些初尝禁果的青涩少女还要显得生疏,进而越发衬托出他在某个暧昧的层面的天才之处与无师自通! 可恶……他明明是年纪小很多的哪个才是! “别这样……我站不起来了!”我抵抗着,嘴巴很硬,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酥软。 “抱到你了!”他将我搂得更紧,言语调皮!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那硬朗而纤细的少年骨骼透过紧凑而充满弹性的肌理直直烙印到我身上!那种切实的感觉催化着我们之间互相吸引的甜腻香味,几乎还不及整理一下紊乱的呼吸,他已经张开嘴唇甜甜地吮吸了过来! 明明还是个大孩子,但他的舌已经灵巧得犹如身经百战的情场老将!缠卷着我的舌尖,吮吸的力度巧妙而精确,仿佛可以打开任何一个坚强的阀门——我的呼吸急促得像个肺病患者,越发感到自己沉溺其中,不由自主! 束缚,在不知不觉间褪去,我们都没有余暇再去考虑太多。从上面的角度看下来时,巧的表情给予我全新的感受。濡湿的发梢比平时更加卷曲,黏滑地贴在他光洁饱满的额头、颈侧。随着他的每一次挺进,那深深嵌入我身体的部分,会带动着我经历一次次颠覆的过程!湿滑的感觉不断从交合的部位漫延开来,每沾染一处,便混合着更多的汗水,温暖而黏腻地包裹我们脆弱的欲望与身躯,一面将我我们淹没,一面将我们点燃! 一次次,再一次次,反复地把我们滋润又炙烤! 那煽动又激狂的鼓声,似乎又要响起了! 随着节奏越来越癫狂的律动,他低沉而黯哑的呻吟越发催如擂鼓。像是在忍受着反复锤炼洗礼般剧烈的煎熬,他那潮湿的眼眸几乎要滚烫沸腾出濡湿的火光!——一次抵死的挺入,他突然仰起脖子,坚韧的腰身向上一躬,猛地含住我胸前的绯红!将脸孔深深埋进那团湿漉漉的柔软中,在那片颤抖的丰柔里,嘶哑而含糊不清地呐喊出令我几乎要落泪的承诺—— “私はあなたを愛した(我爱你)!郁郁……” 刹那间,仿佛有种格外坚硬又极度柔软的物体狠狠穿透了我的心房!在疼痛的瞬间,弥合着一股浓稠的汁液缓缓从那伤口里渗透出来! 我的身子一颤,随着小腹下那股汹涌的潮水滚烫地将他淹没,自己忍不住落下泪来!而我的眼泪,终于将巧狠狠地灼伤——他突然无法控制,喉咙里升起一股酸楚的呻吟,猛的松开嘴唇,仰起脖子,低吼着将那火热而潮湿的欲望,用声音里尖锐的颤抖,淋漓尽致地挥洒而出! 他爱我。用他的母语说着……这比更动听的承诺还要令我昏眩。颓然倾倒的他,像个脱力的孩童,无力地倒在我的胸前喘息着,晶莹的汗珠顺着额头,一路滑落,最后挂在他那微颤的睫毛帘幕上。我轻轻呼吸着他呼吸过的空气,垂下头,为他舔去那滴汗珠。张开双臂——一个怀抱,拥有一个爱我的人,便已经足够多。 我知道,我的心被他刚才那句话刺中了。爱神的箭,从来就不是柔软的武器——那是一种从身体到灵魂都要狠狠挣扎的疼痛,因为被穿透的部位还在抽痛着,那汩汩流泻出来的液体……是‘爱情’的血液…… LEVEL 4 冲个澡,换身居家的衣服,回到客厅时发现阿巧正坐在地板上,屁股下垫着懒骨头,目光炯炯地看着电视的样子,活像个等候播放卡通片的孩童。 “在看什么?还不把衣服穿起来?着凉可没药吃啊!”我将他的上衣扔过去。 “郁郁,肚子饿了!”他答非所问地拉长声音。电视里正播放着音乐频道,而吸引他注意力的,是画面里的非洲手鼓节奏。 急促而富有原始激情,与日本鼓的悠然大相径庭。 “好像有点不一样?”我凑过去,看他的侧脸上写着一片神往。 “唔……日本鼓双面的。”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突然拿遥控器换台,“郁郁,肚子饿了!” “睡了吃,吃了睡,你还会什么?”我挑眉,还是惯性地从冰箱里拿出两颗蛋。 “会讨好郁郁呀!郁郁需要的话,我随时听候差遣!”他一本正经地点着头:“是从接吻到高潮的全套服务哟~~~" “去你的!”手边正巧有把锅铲,当飞刀刚合适! 就在这时,门铃意外的响了起来。 我们相互一望,阿巧问:“是郁郁的妈妈回来了?” “她肯回来才真是大吉大利!”我悻悻地说着,心里却有些忐忑,要真是回来了,一定会认出这小子是四年前,她相亲对象的宝贝儿子——百口莫辩,我的处境堪忧。 “你把上衣穿好!”我指挥着,他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当我把门打开时,门前伫立的女郎让我愣了一下。 顺直浓厚的黑发,雪白皮肤,浓眉大眼的女郎,典型的东瀛风格的美人!一身白领装束,却不掩其沉静端庄,难得的是,她的身段异常高挑丰满,凹凸有致! 好一个仪态万千的大美人! 我霎时陷入她魅力的旋涡中有些难以自拔,她却端庄地微笑了一下,必恭必敬地鞠躬后,朗声道:“请问这是方夫人府上吗?我想问一下有关贵公司最近那支广告上的……” “响子?” 我身后,传来阿巧惊讶的声音,他和造访的女子都比我高大许多,二人的视线直接跃过我紧紧地交会在一起!我诧异地发现,美丽陌生人脸上流露出一个宁静而满足的微笑! “阿巧,你果然在这里。”她那香艳的嘴唇,慢慢吐出了令我惊讶万分的话语…… 我有个预感……不好的预感…… 我的爱情,似乎又要无疾而终了。 “请用茶……”特意拿出待客用的杯子奉茶,我闪至一旁,旁观那女子好整以暇地面对窝在沙发里严阵以待的阿巧。 茫然中,直觉着我家客厅上空开始笼罩起巨大的冷风团,决斗前的萧杀气愤浓烈——女子势在必得,阿巧杀气腾腾! 怎么就看不出有我的份儿呢? 那是因为他们之前的对话全用日语,叽里呱啦,像机关枪一样说的又快又疾,实在可恨! “响子,说中文!”察觉到我必恭必敬的待客之道里隐藏的不安与尴尬,阿巧突然沉下脸来,气势逼人。 响子,我记住了女子的名字。 响子神色一凛,立刻会意过来,态度端正地起身,用一开始那流利的中文道:“很抱歉,请容许我介绍一下自己,我是加纳家的管家——渡边响子,冒昧打扰了。” 加纳家的管家?! 犹如头顶焦雷炸响,我感到手足一僵,失重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这真是最糟糕的状况…… 见我没有回音,响子又转过头去对阿巧道:“阿巧,你这次真的过分,翘掉夏夜祭不说,而且擅自离开那么久,加纳先生很生气!” “他会生气?那可真的难得!何况,我跟你说过了要出去走走。”阿巧避重就轻的,将脸转向一边。 “可你为什么要拍广告?你代表将来加纳流派的形象——”响子提高音量。 “你该不会是因为那支广告?!”阿巧吃惊不小,下意识朝我看来:“郁郁,你不是说了只在本市播出吗?” “你太大意了,阿巧!”响子微笑道:“你敦子阿姨正好在这边洽公,就是她注意到你的广告,我才能顺着广告公司的线索找到这里!真是太任性了,本以为你到东京去游荡,没想到你居然跑到中国来……” “我要去哪里都是我的自由!”阿巧断然地站起来,突然拉住我的手:“走吧郁郁,我们回房间去!这个家伙呆腻了,自己就会离开的!” “阿巧……”我忐忑地想要抽出手来,情况不明,我发觉自己没有任何立场穿插其间说哪怕一句话! “看你那样子我就知道你是在赌气,阿巧!你刻意在祭典前离家,该不会是因为今年樱花大会上,你的演奏被加纳先生批评为[情韵有余,节奏却稍嫌轻浮。显然是定力未够,心有旁骛]的缘故吧?”响子的声音温柔,却一针见血地让阿巧身子一颤! “你这么惊讶,八成被我说中要害了!会在意这种批评,证明了你不过是个小孩子!”响子的口吻颇含挑衅,她婷婷地站起,向阿巧走来,突然伸手握住阿巧的手臂:“跟我回去吧?你闹也闹够了,就算是冶游,你这次的时间也太长了!要知道,你的时间有限——” “谁说我是冶游了?!”响子的无心之话,突然掀起了阿巧的漫天怒火!向来宁静的表情像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他倏然甩掉响子的手,狭长的眼角蜕化成尖利的线条! 响子的话,刺伤他了吗?哪一句? 他的反应,似乎也出乎响子的意料。但她十分镇定,脸色稍变,马上就看向我道:“郁郁……原来您就是……” “响子!我要生气了!”像个怄气的小孩一样,他挺身堵到我跟前,仿佛是刻意阻挡响子看我的视线。 响子霎时愣了一下,美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暧昧的微笑:“知道了。我不会说什么,不过,你也该有点诚意吧?我大老远找来,你怎么也该跟我回去了,否则我怎么交代?你缺席了太多场的演出,知道外面是怎么议论加纳流派的吗?你早该有觉悟了!”撩了撩齐耳秀发,响子明快地替他下了决定。 等待阿巧回应的时间,仿佛有一世纪那么漫长。在那个漫长的等待里,我寻不到自己呼吸的脉络。他握着我的手,有些凉,有些僵,像是热度已经退却——我突然想起响子刚才说的那句话—— ‘冶游’。 仔细想来,这句话颇为伤人。我只是个猎取的对象,对阿巧来说。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我悄然地挣脱出来,抽开手,面向响子道:“应该的,响子小姐这么辛苦找来,你应该回去!照顾你这个小孩,我也很累的。” 我的话,换来阿巧惊诧的目光。他诧异地在我脸上寻检着哀伤的蛛丝马迹,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女大学生,我已经学会了怎样保护自己——用铜墙铁壁的脸皮…… 所以,阿巧如我所愿的失望了。他的诧异,很快转化为无边的落寞,寂寥地缩回了手,垂下头看向自己的双足——半晌过后,他突然转身,带着一缕冷冽的风,从我身畔掠去—— “阿巧?”响子疑问。 “收拾东西呢!”他的声音,意外的坚硬。从房间里传出来时,磕磕绊绊地闯入我的耳朵。听着他迅速地换上外衣,粗率地拉上行李包的拉链,我突然晃了晃,克制住自己想要阻止的脚步! 很快,他就将自己的随身行李统统提了出来,一个寂寞的旅行袋,代表了他和我交集的全部内容!有那么一秒,我突然幻想自己可以钻进他的旅行袋里,把自己当作他的行李,跟随他到天涯海角——只有那么寂寞的一秒…… 从我身畔匆匆走过,他冲到门前,响子的声音传来:“阿巧,打招呼……至少要对照顾你的人……” “用不着吧?!人家并不需要我!”断然地说和任性的话,他用力打开门,像阵风一样,粗率地离我而去—— “打搅了,请接受我代表加纳家的感谢……”响子正要向我鞠躬,我突然厉声笑道:“不用了!我只是照顾一个捡到的流浪小孩,没有任何损失!” 她呆了呆,然后望着我微微一笑:“真的是这样吗?……对不起,我多话了。不送,再见。” 关门落锁的声音,在我耳朵里突兀地响起,呆滞许久,我才脱力般坠落到沙发上。像是从万里晴空的高处突然坠入万丈深渊,沉沉的黑暗寒冷地蔓延过来。他一走,寂寞马上开始侵袭,就像预告好了的演出。真是糊涂,明明早已预感到了会是这样无疾而终的结果,我却还是一再沉沦,来来去去,就像一本庸俗不堪的情爱小说,写了几十万字,依旧读不出主题的一纸垃圾,却真实地出现我的身上,想来想去,突然发现——恋爱,真是一桩高风险、高投入、却难以计算回报的赔本生意…… 我的恋情,又跟四年前如出一辙——刚刚开始,已然结束。 有人常说,成年人与小孩的区别就在于——成年人总要惯性地考虑自己身边周围的一切;而小孩的心里永远只够装下他自己。 我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成年人,还是小孩。 但我知道,在阿巧离去之前的那一刹那,我选择了把自己当作一个成年的人。用着未成熟的思想,来完善自以为成熟的内在。我以为自己做的很对,任何一个大脑发育完全的人都会认同我的选择——毕竟阿巧还是孩子,对他的人生负责的人,还轮不到我。 所以,我该让他走。 尽量残酷点,把小孩自私自利的习性管束起来,让他尽快明白,这个世界,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地球,也不是围绕着他运转。这对他的成长来说,效果会比较好,至少比现在这样,日日沦陷在超越年龄的情欲里,要好得多…… “是这样吗?!”突兀的声音穿插过我的脑际,可人翻阅着出货单,却不知在对谁说话。如果她不是在对我说,莫非在和空气聊天? “哎?你说什么?”我诧异地从办公桌前站起来,几乎以为可人在对我的脑电波说话!她那句话,仿佛在质疑我的判断似的! “什么?我什么也没说啊?”可人的表情比我还诧异,她扬了扬藏在长发里的手机耳机:“人家在讲电话啦,郁郁姐,你这几天常走神哦!” 脸一沉,本来想忽视的阴郁心情被可人的回答一下子捅破——“上班时间谁准你用手机了?不许讲私人电话,这个月你的分红扣一个百分点!” 当老板就是这点好,心情不好时,拿来撒气的对象可以按照你的经营规模大小来计算受气包的人数。 “不是吧?!郁郁姐,您前几天才答应人家要加提成的!”可人立刻泪汪汪,现在想要扮可怜已经晚了! “我又不是皇帝,用不着一言九鼎!”我耍赖道:“反正你违反了公司规定!” “咱们店几时有这条规定了?”可人委屈极了,连忙挂掉手机,跑过来‘狗腿’道:“郁郁姐,你最好了!你看,人家这段时间被套牢了,刚才在跟庄家谈股票呢!你就放过我一次吧!再说,现在咱们的销售因为那支广告一路长红,你就别那么硬派嘛!” “你一个月才挣多少?居然学人家玩股票?”我冷笑:“现在是熊市,你小心输得跳楼!”一说起那广告我就想哭,都怪那个朱秀民变态,硬要阿巧拍广告——我成了直接受害者! “牛市的时候,我还是初中生呢!”可人撒娇道:“郁郁姐……放过我这次吧?现在经济不景气,你忍心看你的贴心小跑腿我变得一穷二白?” 我眨眨眼睛,老实说,还真没什么狠不下心的。不过可人也算倒霉,家庭状况复杂而中途辍学,要减她提成确实跟杀了她没什么差别! 算了吧! “好吧!下不为例!”坐回皮椅子上,我突然想起,现在的景气还真是很差,我是否也该关心一下妈妈的投资了呢?可人这种下游散户被套牢的,可是一大片呀! 靠着自己的美色,老妈曾把好几个厉害庄家骗得团团转。她出国旅游的经费大多从股票上赚的钱来支付——现在不知怎样了! 那几支股票一直是她自己操心,不过现在好像哪支股票都不怎么样啊! 正想着这当口,私人电话就响起来了,声声催如急鼓,我烦躁地接起来:“谁?老娘正心烦呢!”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半晌过后一个更加暴力的声音传了过来:“老娘的老娘我更心烦!” 赶忙捏捏眉头,不用声辩了,电话是老妈打来的!听声音就知道她失恋了,还被女儿莫名一声吼,罪加一等! “怎么了,美丽的妈咪?金发男人让您的心情变好否?”立刻把声音捏得软绵绵、甜蜜蜜,我诌媚地道。 “金发男人死光了也不关我的事!”妈妈的声音尖利,听起来可不像开玩笑:“郁郁,我的卡已经三天划不出钱来了!这是怎么搞的?!” LEVEL 5 比起恋爱,当然还是面包比较重要。老妈的青春美丽与精神食粮,还不都是钱堆砌出来?卡片上没钱,比她被男人抛弃十次的危机感还要沉重数十倍! 我连忙端正坐姿:“怎么会?你不是有股票的赚帐吗?还有老爸的遗产不是建立了个基金吗?怎么会没钱?!”感谢天上的老爸呀!他能让老妈一直挂念他,全靠他给老妈留下的那笔丰厚基金。 “我…我用那笔基金全炒了股票呀!”老妈理直气壮地吼叫。 “你——”天降闷雷!“你不是跟我说,你炒股用的是私房钱吗?!” “我哪来的私房钱?!我不管!我现在人在摩洛哥,要是明天再划不出钱来,你小心你妈妈我在摩洛哥自杀!”她使出杀手锏! 愤怒地挂掉电话,我只差没歇斯底里地尖叫——你死在哪里都好!反正你也不差我这个女儿! 怎么会这样?! 我赶忙拨电话给老妈那几个圆桌骑士——几个庄家的回答口径一致得让人忍不住要怀疑他们联袂起来欺骗我们孤儿寡母—— “现在的形式很糟糕啊,郁郁小姐,我们也很想帮你妈妈,可情况转变太快,我想挪仓已经来不及了!现在我都自身难保,被套得很牢!” “那她到底亏了多少?!”我尽量让自己平静。 “还不能说亏嘛!郁郁小姐,股票这个东西是有它的规律的,依照我的判断,根据……” “你的判断都有用的话,现在就不会成这样了!”我愤恨地丢下电话——老天!所有的庄家都是这样,一被套牢就满口胡言乱语地搪塞,掩饰自己的无能!不用再想了,老妈的钱根本就是蚀掉了! 抓着头发,细心梳理的发髻散乱开来!现在怎么办?公司的周转资金—— 连忙又拨电话,可银行那边的回答更是冷酷无情:“没有,户主方女士十天前已经提出了80%......" 那个该死的女人!自作孽、不可活! 强压怒火,我拨通了老妈所在酒店的房间号码——万幸,她没有钱,正躲在房间里,哪里也去不了! “郁郁吗?怎么样?你那边什么时候把钱汇到我帐户?”她的声音听来颇愉快,敢情是把我当作了提款机。 “我很想变些钱出来,供你挥霍无度!但是老妈,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你没钱就算了,怎么可以动用公司的周转资金?!”这个问题很严重!这个季度的销售良好,下个季度的进货却有资金问题!要是连公司都撑不下去,我和她搞不好只有去跳‘伤心太平洋’了! “我…我想说先挪用一下……”她开始惴惴不安。 “这是挪用公款!你该去坐牢!”我气得口不择言:“你到底在怎么花呀?!你以为咱们家很有币吗?!我们只是小本经营好不好?!你叫我拿什么给员工发花红?你立刻给我回来!” “我…我没钱……”她忐忑不安起来,现在才开始真是太迟了! “机票钱总该有!” “没有……我还欠喜来登酒店的费用……”她终于暴露出残酷的现状! “啊~~~~~~~~!!!”用不着和她说什么了!我直接从办公桌前跳了起来,抓狂地放声大叫! 为什么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全都要挤在一起发生!?阿巧、股票、老妈、资金……为什么谁都要把事情全挤到我头上来! “郁郁姐……?”在一旁的可人已经观察很久了,终于小心翼翼地插话过来,在她眼里,我一贯优雅的形象可能已经成为了记忆中的事! “别管我!”我一拳捶向桌面,现在该怎么办?这是我脑子里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在可人不安的眼神里,我喘息着,说道:“这个月我们大概有多少利润?” “比上个月多了三倍。”她立刻回答,耳聪目明的人就是知道察言观色。 很好,至少还能应付下个季度的货款和员工的薪水! “那……下个月的宣传不做了!”我当机立断。 “这怎么行?!好不容易我们的品牌因为广告树立了高贵档次的形象,应该乘胜追击,不做的话,我们才亏大了……”可人的反驳不无道理。可惜,宣传耗费太大,我已经支付不起! 至于老妈?管她去死!反正她有的是勾引男人的本事,让她自己替自己的帐单想办法! 就在我瞪着销售报表冥思苦想之际,突然有员工进来小声通传:“威廉第二陛下驾到了!” 随着那老一套的红玫瑰阵仗落幕,我的精神一震,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本能了!看到齐天成,我自然而然地把他看成了一个巨大的$符号!他的出现——在此时此刻,跟九天仙女驾到的意义一样,令人鼓舞雀跃!真想就地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郁郁~~~我来看你了!高兴吗?!”充满鼻音的肉麻问候,让我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如果他能帮我周转一下,那就更完美了! 别怪我现实——事实上,钱就算不是万能,也是万万不能没有的! “高兴~~~我高兴得快飞起来了!”接过那呛鼻子的红玫瑰往垃圾桶里一甩,我优雅的抚平头发,揽着齐公子的胳膊,尽量回忆老妈向男人放电时眨眼的频率每秒多少下。 我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威廉二世先生一时受宠若惊!他心潮澎湃地激动起来:“郁郁!你终于接受我了吗?!” “我跟你,一直是朋友嘛!”脑海里,自动地把‘你’转换成‘你的钱’,我努力地模仿着老妈的成名绝技——放电! 迄今为止,老妈唯一一次失败的对象只有阿巧的老爸,说明她的技术也算是登得上大雅之堂了! “哦~~~甜心!你的眼睛真美!你的睫毛就像小鸟的羽毛一样,柔软而美妙……”威廉二世顶受不住电压,开始语无伦次了!趁他精神恍惚,我赶紧进入主题:“天成,我很想对你笑得更灿烂些,但是……我最近实在太倒霉了…我的公司……”说着,趁他走神,我慌忙转过身去,拿起桌子上备用的‘润洁眼药水’往眼睛里猛挤两大滴,瞬间制造出‘泪水朦胧’的效果! 这一招从老妈那里学来,可惜我的火候太差!还需要眼药水支援——要是老妈的话,根本不需要任何化学成分就能自我催眠! 第一次完成这种高难度的动作,我还是有些忐忑的,完全不熟练。 “你的公司遇到什么困难吗?”他赶紧问。毕竟是实业家的次子,虽然脑袋少根筋,但这点常识还是具备。 “周转资金……哎!下个月要做个大型宣传,可我的公司你也看到了,死活就这个样子,周转资金不够,要是能拉到赞助就好了!” “这有什么问题?!下个月我大哥要做个形象宣传,那笔资金很宽裕,拨些给你不就好了!”不愧是有钱人家,财大气粗这句话果然不假!荷包里有币,说话就是中气足!说着,很是殷勤地走出办公室拨电话沟通去了,望着他的背影,我松了一口气—— 搞定! 没想到,自己向来最看不惯的行为,老妈的绝招,却在这关键时刻帮了我大忙!松出那口闷气,我的心头空荡荡的。 目光游移,突然发觉可人竟一直伫立在办公室里,诧异的发现,她的目光里有些奇怪的东西。 “怎么了?看我做什么?”我问着,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好似底气不足。 “郁郁姐,您这么做,对那个男生怎么交代?”她偏着头问我,神情有些严肃。 真讨厌!现在提这些,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吗?! “你知道什么?!他是小孩子!但现在是大人的时间,管不了那么多!”我的回答,严重的口不对心,以至于自己的眼角有些泛红起来,想哭,却又哭不出眼泪! “我不知道是怎么了,但是你这样做,对他也不公平!”可人压低声音道。 “我的苦处你根本不明白!再说了,大老板不也是这样,你以为这间鸟粪大的店是怎么支撑起来的?!你每个月固定两千大洋底薪是怎么来的?!”我反唇相讥,拼命想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 想鄙视我?!我至少没有出卖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吧?! “大老板就算是喜欢放电,也是因为她喜欢那个人!你根本就是讨厌齐天成,为什么要这样!?”可人急了,她已经预感到了我话里的意思。 “你那个了不起的大老板亏空了公司大笔钱,还把自己弄得老家也回不了!所以我这个小老板也只好走她的老路!你以为我高兴?!搂着那满是香水味的胳膊很舒服?!你不是喜欢分红吗?拿你的分红做了宣传,你全家喝西北风去!”鼻子一酸,我险些哭出来!搞什么吗?里外不是人! 谁都欺负起我来了! 可人脸色一白:“怎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齐天成款款而回。 我们顿时不约而同的改变了面色,看来可人也算机灵,知道三缄其口。 “郁郁,大哥说没问题!只需要在你们宣传的DM单和广告板上打出我们公司的冠名就可以了!”天知道,齐家的产业是建筑业!而建筑业要怎么跟内衣业八杆子打出这一撇?!要是哪天客人问起内衣与建材的关系,我还真是回答不出!——还冠名呢!‘齐氏建材大力支持我国内衣业蓬勃发展’吗?!那是哪跟哪啊?! “是吗?谢谢你!天成!”我恢复了本来面目,礼貌性地握了握他的手。管他是谁冠名呢!有赞助就成!心中大喜过望。 他也很快乐地与我握手,不过,我却突然发觉他握着我手的力道有些大了! “那么,作为谢礼,郁郁你应该要犒劳一下我吧?”他突然凑过来,眼神与过去大不一样!执拗而黏腻,让人突然想起喜欢把猎物纠缠到窒息的动物——蛇! 我一惊,立刻发现可人那看好戏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吧,玩火自焚! “谢礼是当然了!一定请你吃饭!”我赶紧想抽回手! “就吃饭吗?”他微微一笑,整个人仿佛换了根骨髓!走到垃圾桶旁,悠然地捡起那束香气呛人的红玫瑰,放到我的办公桌上道:“虽然你不喜欢红玫瑰,不过我自己是很喜欢的!你还是好好把它插上吧!我期待你的那顿饭!”矫揉造作地打了个手势,他神采飞扬地告辞道:“看来今天你很忙,咱们下次见!拜拜,记得打电话给我!” 他一走,我立刻开始反弹:“什么人呀?!怎么突然就变了态度?!以为我欠他啊?!”将那玫瑰使劲丢进垃圾桶再补踩两脚,我气愤难平。 “郁郁姐,你以前小看人家了!现在您才看出来?!”可人在一旁道:“以前你对他不理不睬,他便低声下气。现在你有求于人,他当然就理直气壮了!男人都这劣根性!” 可人的话,让我有些忐忑。她说的没错,齐天成没我想的那么简单!熬了那么久,最终还是要跌倒在钱眼儿上,难怪齐天成最后的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变,仿佛把我吃定! 呆滞地站了许久,我最终呼出口气来:“不管怎么样,宣传经费已经有了!”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我整理皮包:“我要去洗头,这边你看着了。” 声音淡漠,让可人有些心慌。 “郁郁姐,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好像全身都没力气了!我当不了阿巧那样的小孩,也做不了可人心目中完美的大人,我左右都不是,我两边不是人!我在阿巧走后,拉着别的男人的胳膊放电求赞助;我在大骂老妈挥霍无度之后,学着她的样子做老板——我还算什么?! “我很累,洗个头就回去睡觉!”我懒洋洋,提不起劲来。 “郁郁姐,你别生气!我知道你有苦处……”可人现在想起要道歉了。 “我没什么苦处!赞助拉到,我高兴得想原地翻筋斗!”我笑着,拎着小包走出店去…… LEVEL 6 想来,做人也真是没意思——当妈妈的,为了子女几张泛红的成绩单就要愁得掉斤肉;当股民的,为了几张连卫生纸也做不了的股票就要哀怨得跳楼;银行利率下降一丁点有人就要流眼泪;房屋贷款上涨一丁点有人就要撒脾气;我这个当小老板的,为了几张财务报表就要昧良心耍美人计……想来想去,人生总跟一些不着边际的数字过不去,累得要死要活…… 不如脑袋空空,做个闲人得紧啊! 想着想着,突然羡慕阿巧——永远是个孩子,那该多惬意?!烦恼一辈子留给别人,只要自己快活就好!高兴与难过都在自己的一念之间,说到底还是自己为自己做主!总比成年人要轻松,因为他用不着去顾虑别人。 来到富丽堂皇的美容沙龙,因为母亲是老会员的关系,我偶尔可以李代桃僵地客串一下,替她在这会员费动辄上千的高级美容沙龙消费。 我不是母亲,老实说,太殷勤的服务,我不是很习惯承受。看着别人把自己当上帝的老母一般奉承阿谀,我总是不太适应。 但今天例外,我做了次连自己都瞧不起的坏人,也被人当市侩奸商般冷眼看了回——心理承受能力格外坚强的时候,不知为何,就是想来享受一次超白金的服务! 洗好头,躺在理发椅上,闭着眼享受高级发型师的手指按摩,心里空荡荡的,正好睡一觉。 可惜,我想要的宁静,远比我希望中的难以保持—— “这不是郁郁吗?”就在旁边位子,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眯起一只眼,我瞄了眼左边,突然觉得不幸——这个世界上人口太多、土地太小!难怪古人会说——人生何处不相逢! 看到左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我感到心脏就像坐在云霄飞车上一样,从制高点陡然下降到马里亚那海沟的最低点! 看到这个人,我绝对谈不上高兴! 别怀疑,没有人能真正做到‘人见人爱’!我也不例外,生平做了二十二年社会人,怎么也不敢保证自己到哪里都能遇到朋友!有朋友,自然也会有仇人——我建立朋友关系的手腕跟我制造敌人的能耐同样惊人!而此刻坐在我旁边位置上,同样在享受按摩服务的美人,自然也就是我不太感冒的那种人。 陈胜莉,这个从小学到大学都与我同班的女人,一点也没珍惜过我和她那么难得的同窗情谊,从来就跟我不合拍! 矛盾的开始很简单,但凡是女生都会理解那种回忆——小学时的大队长评选,大家一致投票,而我以一票的优势超越陈女,成为当时的风头人物——而那至关紧要的一票,来自于陈胜莉暗恋得不得了的班代小帅男! 于是这个梁子结定了!我叫冤都来不及! 离开学校几年,几乎要忘记她那张艳丽而尖酸的脸孔了! “好巧,世界真小。”我点头微笑,说得由衷。 “可不是!你刚刚坐下来时,我差点不敢认呢!”她大笑着,“看你的气色那么差,还以为是哪个被老公抛弃的黄脸婆——哦呵呵~~~~~~”翘起兰花指夸张地附送来一连串奸笑,她的恶劣还真是一如既往,不思进取! “哪里的话!我还是单身呢!倒是听说你已经结婚了,对方是[西方高科]的小开是吧?”我冷笑着,开始回忆那个[西方高科]小开平时的种种‘壮举’——凭借通讯发家的大企业二世祖,将‘纨绔子弟’这个成语的含义发挥得淋漓尽致!要嫁给那个男人,还真是需要国父革命的精神——毕竟,要改变一个男人的劣根性,没点毅力可不行啊! 想来是被我说中要害了,陈胜莉的脸僵了僵,随即道:“是呀!我结婚时还发给你请贴呢!结果你没来!”声音里隐隐有些愤恨,我镇定地点头:“不巧,那次正好要出差。” “是吗?碰巧要出差的人还真多!”她咬牙切齿起来。我很理解她的感受,请贴发了几十张出去,全是宴请昔日同窗——可那天还真不知是碰巧还是商量好,大家全都以出差为借口,心甘情愿地集体错过她这一生中最风光的日子! 想来,这个娇娇女当时是格外地出离愤怒吧?! “是呀,我的命苦,当然要奋斗了!比不上你清闲呀!”不置可否,我示意发型师可以开始修剪了。 她脸色稍霁,看来我的自我菲薄她还是挺受用的,毕竟大家都已经成年,再抓着幼时的小辫子,未免显得幼稚。 “怎么,工作不顺心?”她淡然地问着,倒像个老朋友在关怀。 “不景气嘛!天生劳碌命咯!”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自问——真的只是不景气的原因么?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累呢?好像心脏在苟延残喘似的!一口气跑了十来次马拉松一般,像条死狗一样瞪着不知彼岸的终点,心里想着,那个遥远的终点线上,到底会有谁,在那里为我等待。 会是阿巧吗? 不太可能吧? “还好吧?最近我还看到你们的广告红火了一阵子,那孩子哪里找来的,挺漂亮。”她得意的笑着说,仿佛听到我的近况惨淡令她心情愉悦。 “小本经营,哪比得上贵夫君的财大气粗?”我反诘。时常在花边新闻上看到她丈夫与女明星的绯闻,此时不拿出来说说,未免太对不起自己。 几乎是立刻,她沉默了。三缄其口,突然变得不认识我似的。 话已出口,我不得不后悔。戳别人痛处未免过分,自己的心情不好,也犯不着拿他人撒气! 果不其然,陈胜莉烦躁地从皮包里翻出香烟来点上。 “几年不见,你好像换了个人。”她突然道,声音意外的沉实。 “还好吧,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变了。”我苦笑,连自己的死对头都看出来,我过得身不由己。 “以前的你,像个水晶人儿似的,剔透光明,让人嫉妒。现在倒好,你跟我也没什么区别了。”她诡异一笑,烟雾从红唇中飘散,笑容涩涩的。 我恍然一怔,原来如此! 难怪人常说,最了解你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你的敌人!陈胜莉的话,犹如鹈鹕灌顶,我豁然开朗! 怎么会如此拮据呢?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以往的从容到哪里去了?突然开始怀念自己的青葱岁月! 那时候,心无长物,所以光明剔透。因为任何事情都无法影响自己的判断,反而显得从容不迫。而现在,人自以为长大,却反倒忘却了昔日的磊落光明,任何事都汲汲营营,惟恐行差踏错——却反而是步步皆错! 长笑一声,突然想和她一泯恩仇!我侧过脸去,道声歉:“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出来聚聚。大家都多年不见,素素都已结婚,飞扬也还是老样。” 她淡淡一笑,“你的朋友都是些牛鬼蛇神!也好,很久不见程飞扬那张恶毒的嘴巴,倒是挺想念的。”说着,从皮包里翻出张名片递来:“我的卡片,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我定睛一看,XX银行的业务经理!头衔忒大啊! “很不错啊!同窗里,就你的前途一片光明!”我由衷感叹。 “一个虚衔而已。不过,要是谁需要贷款,我还是顶点儿用的。”微微笑着,她熄掉烟头,示意发型师把头发吹干。 心里微微嘘出一口气,我收好名片。从镜子里反射出她的脸庞,还是和过去一样,高傲而冷艳。只是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发觉,对于这个从小到大的死对头,我也许从未真正地了解过! 少年时心高气傲,以为自己可以撑起一片天地,身边的世界显得无限宽裕;独立后变得局促,整日疑神疑鬼,心灵也跟着狭小起来—— 突然生起一线光明,我猛地转过脸去:“陈胜莉,我请你帮个忙!”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那紧张又腼腆的脸,突然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悠然地从皮包里再抽出一支香烟点上—— “你这个人,求人帮忙的时候倒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理直气壮,说吧。” 所以说,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不会有永远的朋友。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说出口就立刻后悔的请求,竟一次性通过!陈胜莉爽快得不像话——你几时有空来我办公室办个手续吧! 末了,她还追加一句——聪明点的女人就要切记,与其找自己的追求者帮忙,不如找自己的敌人帮忙!因为敌人不会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至少她不会。 婉拒了我的晚饭邀约,她以‘今天没空’为理由先行离去。临走时耳提面命,要我记得约到飞扬、素素,大家一起聚会,摆手离开时的背影潇洒得离奇!看着她那窈窕的身影,我突然松了口气——多年的小小心结,竟然就这样随时间解开来!? 也许,成长的寂寞,每个人都在面对吧? 在我为自己的成长感到唏嘘的时候,陈胜莉是否也是一样呢?越是长大,就越是寂寞。身边能相信的人越来越少,少到了最后,竟宁愿相信自己的老敌人! 我和陈胜莉,到底是怎样的敌人呢?也许我和她那样的敌我关系,其实是一种小孩子对人生的宽裕心态吧? 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所以尽可能地树敌——只要看对方不顺眼,就一一鄙视过去! 到了长大以后,便发觉朋友其实是越多越好。但狭小的心灵却总是无法容纳更多,以至于越是不敢得罪人,便越是得罪更多人!等到身边寂寞了,才开始怀念小时候的敌人——那些往日令自己鄙视过去的脸庞,其实每一张都那么生鲜活泼!没有虚假、没有伪装、没有利益的交换与互补(只是一家之言,姐妹们若有不同看法尽管提出)。 心情莫名其妙地轻松了起来,回到家时,还特意去关注了下楼底下的信箱——一大堆广告DM单,什么增白美容新招、英语培训、电脑进修、私立学校之类的,夹杂在其中的,还有一个沉实的小盒子,又扁又硬,看看外包装——竟是一封航空邮件! 来自海峡以外的国度,却不是出自于老妈之手——看看时间,昨天寄到的。 几乎是他回家以后,便立刻寄出来了吧?我忐忑地撕开封皮,手指有些哆嗦——里面夹着一封短信,让我有些犹豫——到底是看,还是不看。 最后还是看了。 我止不住自己对那张脸的思念。短短的一封信,让我的心始终在高处跌宕——起伏着,气喘吁吁。 尊敬的郁郁小姐: 您好。 您应该还记得我吧,都是因为我,让阿巧离开了您。请原谅我的冒昧,因为阿巧并不是普通的少年,相信这一点,您应该也深有体会。 他具有让日本惊叹的才华,任何一种乐器在他的手里都能焕发出非同寻常的生命韵律。也因为这样,他很任性。擅自影响了您的生活,我深感抱歉。随信附来的,是他在今年春樱会上为歌舞伎大师平原十五郎老师演奏时的记录,希望您会喜欢。如果您有时间的话,很希望您来日本一趟,我将代表加纳家欢迎您的莅临。 PS:附送您一个小秘密,其实我很早就听闻您的大名。因为阿巧最喜欢的一张鼓皮,就是用您的名字来命名的。 渡边响子 上 看完这封令人啼笑皆非的信,我失笑地瞪着那张随信附来的V8录象带。应该赞叹响子小姐察言观色的本领吗?!她完美得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她只是一个管家!短短一次见面,她就察觉到了阿巧和我之间的联系,并用一种完美的方式擅自在我和阿巧之间牵线搭桥——这个女人……还真是厉害得紧! 当我把光盘放进录影机后,很快的,在我眼前,呈现出了日本的春季里,最引以为豪的樱花盛景!幽静的夜空,漫天的花雨,雪白与粉红间杂出一种浪漫优雅的层次,无数穿着古典服饰的人物悠然地坐在一边,人群中,我甚至看到了久违的加纳先生一身深灰色和服,怡然端庄地坐在前列。 画面显然是自拍的,很可能摄影师就是响子本人!镜头一转,对准了一棵艳丽的老樱下,席地而坐的少年,一手持鼓,轻盈而优雅地敲击出两个单音。他的鼓声清澈,伴随这鼓声出场的,自然是一身浓艳服饰的舞伎。舞伎的每一个步伐,仿佛都由阿巧来掌握节奏,缓慢而富韵律!每一个张弛之间,我都感到阿巧在鼓声中灌注的能量是多么的矜持而富感染! 成名的舞伎仿佛化身成了乐师节奏下的妖艳傀儡,他的跃动,反衬着阿巧的宁静,我盯着他那双洁白修长的手,看着他怎样变换着手关节上每一个击奏点,在悠扬而隐藏变化的沉郁旋律中,仿佛自己已身临其境…… 可恶的小鬼!就是他这双手,害我沉沦! 正当我着迷于那个与现实脱离的美妙世界时,画面突然一片雪花——我暗恼是否是录象带花掉了,却见画面一跳,一颗大头突然跳进画框里来! “很吃惊吧?郁郁,我会突然跑出来!”画面里那个狡黠得意的声音,除了阿巧还会是谁?!他穿着一身便服,似乎正在调整着镜头前的位置,最后干脆一屁股坐下来。看他身后那榻榻米铺就的地板,我开始怀疑他是在哪里拍的画面。 “响子在打什么主意我清楚得很!她以为我不知道,我偏偏要在这里揭穿她的阴谋!告诉你,当你说不需要我时,我已经厌弃你了,你要是敢来日本,我就把你赶出我家!你要是敢来,尽管试试!不要来哦!绝对不要!” 格外严厉的声音,听起来简直不像是他的!而令我咬牙切齿的,是他说话的内容!他说什么?!他敢再说一遍?!这个死小孩,简直是没有王法了!?居然敢抛弃大人?!他还想不想活啊?!我还在担心、还在后悔,不该用那么冷漠的态度对他——结果他倒好,居然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很明显,他是在这支录象带的后半段偷偷加拍进来的。可他为什么要用这么恶劣的口气说话?!大人是他想抛弃就可以抛弃的吗? 现在的小孩子简直反了!! 如果,他是用那种成年人的口吻来背弃我,我想,我说不定真的会哀伤得哭泣出来吧? 可是,很不幸,他的口气像个在耍赖、在怄气的小孩,要是他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向他的小屁股!吃干抹净就想撤?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咬牙切齿,我想镜头竖起一个‘国际手势’——“死小孩,你等着!叫我别来,我偏要来!看你要把我怎么样?!” 卯足了有始以来最高的效率,我很快地办好了向银行贷款的手续,因为陈胜莉的帮忙,我的贷款拿到了很宽余的偿还时间。至于齐天成那里,我只能说,我实在不喜欢红玫瑰,只好跟他那优厚的‘冠名赞助’说拜拜了。 交接好了一切工作,我整理行装,踏上了远赴日本的征程——在上飞机前,对着湛蓝的天空大吼一声:“我来了!小日本,看本小姐的铁质高跟鞋,怎么踩穿你家的榻榻米地板吧——!” LEVEL 7 所以说,老年人所说的话有时候是很管用的。小孩不能太宠,一宠就会出事!再乖的小孩,都会见风驶舵,谁对他特别宠,他就对谁特别顽逆! 与陈胜莉那次突如其来的短暂相逢,像是打通了我周身闭塞的经脉,我突然发觉自己的脑海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每一个感悟都那么脉络清晰,往日的烦躁不安一扫而空。趁热打铁地跟陈胜莉取得了联系,通气后敲定了贷款的事项,再将满身的杂务往咱们[苏芳]任劳任怨、吃苦耐劳、像老黄牛一样勤勤恳恳、万事只向红利看齐的招牌小可人身上一丢,我愉快地享受起身为一个老板绝对该享受到的权益——去旅行去也! 想起临走时,小可人为了那突然增加的两个百分点[临时额外补贴]的红利而笑逐言开,我就免不了开始感慨——钱还真是个好东西!在这个危机时刻,像我这样大方的老板,大概是全天下也找不到两个了! 再想想身在异国的老妈,我好整以暇地架好墨镜,登上去日本札晃的班机——临走前已经拜托一个身在摩洛哥的老同学留与她取得联系、顺带照看她了。老妈已经那么大个人,任性了一辈子,也该让她享受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生活——人是社会性动物,可千万别把自己当成太特别的存在,特立独行过了头啊! 在飞机上,我逼迫自己听了满满一MP3的轻音乐,以闲适的假寐来赶走阿巧在录象带里呲牙咧嘴的可恶形象——那个死小子,这次非让他跪地求饶不可! 而加纳家的万能管家渡边小姐,也应该异常合作的按照事前的电话约定来接机——只不过,当我从下机口出来时,还没看到响子的身影,在人群中挤得七昏八素之际,突然被一道灰色旋风卷到了机场的角落处—— 怎么回事? 人潮涌动,我立刻无法分辨自己的方向,只觉得自己的双手被强横的力道反剪着,连拖带拉,生拉活拽地扯到一个看起来很僻静的休息区——有没有搞错?!我这样的一等良民不会刚下飞机就遇上劫匪吧?现在日本的强盗如此猖獗?! 正想高声呼救,对方抬手就捂住我的嘴巴,仿佛很熟悉我的反应——一面把我的嘴捂严,一面顺手掠下我的斜挎包—— “唔~~~~~”要死!日本的治安真差!这种时候,是谁都不会坐以待毙!只见我猛一转身,像泥鳅一样哧溜一下转回正面,抬起右脚,死命往那不长眼的抢匪膝盖上招呼了过去—— 噗!的一声闷响,那灰色的高大身影瞬间吃痛地弯下腰去,掩盖在风帽下的头部低垂,不甚愉快地爆发出一声:“好痛!痛痛痛……” 一旦获得自由,我连忙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以居高临下的眼光睥睨这个‘小人’!看他那‘无三小路用’的吃鳖模样,心里别提有多爽了!刚到日本,高跟鞋就建奇功,发明高跟鞋的那个人应该得诺贝尔奖! “叫什么?!还不快滚!小心我叫警察抓你!”用日语得意洋洋地说着,我撩了撩刚烫的波浪长发。 但相对的,我得意归得意,腰隐隐作痛起来!该死,刚才冒险做了武打片女主角的高难度动作,现在腰好像扭了! “该死…居然这么用力踢我……”那宵小还不知死活,直起腰来想要把我逼至墙角,我已经看清,自己身后只剩下安全门通道出口了! 他的声音意外的年轻,而且听来熟悉,我微微一怔忪,就见他突然逼近,双臂一撑,以一个危险的压墙策略将我禁锢在他的胸前——扭到的腰此刻限制了我的行动,我茫然地瞪大眼睛,正想大叫—— “不是叫你不要来了吗?!”他突然将风帽往上微微一掀,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秀的面庞漆黑湿润的眼眸里隐隐有泪光——想来是我那一脚,造成了他意想不到的痛楚! “阿巧——?!”失声惊呼,说不吃惊是假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来接机的是他!而且还是用这样‘奇怪’的方式! 怎么看怎么像在抢劫吧?! “小声点!”他气急败坏地把风帽又拉下来遮住面孔,整个看上去就显得奇形怪状、形迹可疑! “你怎么把自己打扮成这样?!”我失笑,这算今年日本的最新流行吗?一身宽大的灰色运动外套、宽肥的大裤子、慢跑鞋、风帽要把脸遮成蒙面大盗的标准! “还不都是你!”他说着,一手去摸自己受苦受难的膝盖,一副不甘心的小男人模样!“要是以后这只腿不能正坐(指标准的跪立姿势),都要怪郁郁!” “你还敢怪别人!谁叫你这副不伦不类的打扮!没把机场保全招呼过来你就该偷笑了!”我抄手而立,责怪道。 “人家特意来接你,你居然拿脚踢!”他气结地哭诉:“没良心!” “看你现在这样子,跟电视上的变态杀人狂有什么区别?!只差手里拿把刀当道具了!”我哂笑,叉着腰道:“你看,还把我的腰给折了!” “我没有办法嘛!到处都有突然冒出来的女生拿照相机拍我,我只好这样了!人家还以为自己乔装得不错说……”他气馁地踢了踢小腿,一把揽住我胳膊道:“走吧!既然你都来了,就跟我走!” “为什么要……”我茫然道:“喂,我跟响子约好的……” “别听她的!”他低声说着,越走越快,朝机场出口。 “什么啊?!你这死小孩!”我闻言开始狐疑,阿巧好像真的很不乐意似的!他是不乐意我来日本?还是不愿意我见响子? “听我的就没错!你被骗了都不知道!”他咬牙切齿地说着,这时,我依稀在人群中发现响子四下张望的身影,看来是在寻找我。 “骗——?”我尖声怪叫!“你把自己弄得人五人六的,还好意思说听你的……” 想起他在录象带里那怪模怪样的表情,我就一肚子气! “我是迫不得已嘛!谁叫你真的跑来……”他气呼呼地想要辩驳,就在此时,我们身旁突然传来幽凉柔媚的嗓音—— “是啊,阿巧因为太高兴了,所以特地瞒着我跑来札晃,看来郁郁你的魅力真是很大啊!” 只见阿巧的脸色倏然一僵,紧抓着我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松开。 而不出所料,响子已经发现了我们,正亭亭玉立地站在我们旁边! 一双妩媚的杏仁眼,带着勾魂摄魄的流光,微笑凝滞在艳丽的嘴角,温柔而仪态万千。 “响子小姐,这是……”我站定,目光在两人间游移。 阿巧的态度多怪?!仿佛和响子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被经验丰富的老花猫逮个正着,尴尬的老鼠站在原地。 “没什么,别见怪!郁郁小姐,阿巧跟普通小明星不同,他在札晃的迷可多了!”送来一个日本女性典型的掩嘴微笑,响子走过来:“每次到札晃来,阿巧走到街上都会被许多小女孩围攻,没想到这次为了郁郁小姐,他居然还敢一个人跑出来。” 说着,接过我的行李,随手拿给她身后的随行人员。 原来如此!难怪阿巧的打扮这么畸形!只见他突然变成了只闷嘴葫芦,乖乖地站到我身后。 “那么我们走吧,郁郁小姐。您来的正是时候,有机会的话,一定要看看京都的祗园节,就是这两天了。”一路走向机场外,响子柔声说笑,像个称职的导游。 “祗园有什么看头!”阿巧在后面沉沉地堵了句,头却依旧埋得像只鸵鸟。只是在上车之前,他趁着响子转身坐进前座时,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跟我走!”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发力,想要把我再次劫走,却在这个当口,传来响子那温柔媚骨的声音:“阿巧,还在干什么?郁郁小姐刚刚到,需要休息,还不能单独行动哦!” 这句话,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时机似的!她从车窗里伸出一只玉手,手中一张小卡片,在下午柔软的阳光下闪烁着一片金亮的光泽——而阿巧却脸色大变,突然抽手去翻自己的衣袋,然后眉头一皱! 那是什么?我眯了眯眼睛,看起来不像是提款卡。 “上车!”阿巧瞬间泄气,他有些气急败坏地钻进车后座,掀起帽子后,露出那张俊秀的容颜。 茫然里,我的心情随着车轮的行进而滚滚起伏。整个日本之行突然笼罩下一层诡秘之气——阿巧的变化是那么突然、响子的微笑却又那样的一如既往。我突然有种奇妙的预感——我的日本之旅,也许真如阿巧所说——不该来…… 日本的确是个小国家,札晃到京都其实就是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与东京不同,京都我不熟悉,因此也不太清楚加纳家位于何种地段——只是从外观上可以看出,这座类似于古代寺庙或离宫般的巨大建筑群,看起来颇有点气势逼人! 整条安静幽雅的小巷子,加纳家的围墙就几乎占据了整整一侧,这样的家族版图,即使是中国人看到,也会觉得是一种资源的浪费——大地主吗? “需要泡汤吗?阿巧的房间后面有温泉。”安顿好我的住宿,响子柔声问。加纳家主人此刻据说正在国外,家里最有权力的人——不是阿巧这个少主,而是管家。 “是吗?!”我喜出望外,却见阿巧依旧黑着脸守在拉门外面,便不知不觉地闭了嘴。 “那好,待会我会安排,你们很久没见面,应该想好好聊聊,我不打扰了。”见好就收,响子微笑着离去,带走了一干仆人,留下我和阿巧大眼瞪小眼。 “站着干吗?你没话说吗?”没好气的,我打开行李,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他守在门外,像是观察了很久,才悻悻地走进房里来,顺手将拉门带上后,突然朝我怀里扑了过来——像兔子似的! “郁郁!你是笨蛋!”甜腻腻的撒娇,带着些许鼻音。他的手臂舒展而修长,像春藤般将我环绕,吐露着青涩而柔滑的芳香。我陶醉在他前一句话里,松散的神经被他那后一句一着边际的话重新收紧! “你说谁是笨蛋啊?!”有这样撒娇的吗?腆着脸挨过来,却张口叫人家笨蛋!轻轻拍他的脸以示薄惩,我有些眷恋地抚摸着他那犹如猫咪的毛般柔软的黑发。 这么可爱的样子,真的很难叫人生气呢!谁说人不是‘好色’的动物呢?总会不自觉地对这样美好的事物倍加宽容啊! 他片刻也不放松,缠拗着身子就腻了过来,一边用鼻尖蹭着我的脖子,一边低声道:“郁郁,你真的不该来的。响子是个巫婆一样的女人,她根本不在乎我的心情,只为爸爸办事!” 突如其来的话,让我的神经一下子呈现空白状态。他说了什么? “响子比狐狸还狡猾!我本来想说,在她之间把你带走,结果她竟然偷走了我预先定好的房间钥匙!”他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气呕!我恍然大悟——原来之前,响子手里扬着的东西是饭店的房间钥匙卡片!难怪不像提款卡! 她为什么要用这个东西来威胁阿巧?不知不觉,我使用了‘威胁’这个词汇来形容她,想到此,自己也觉得似乎不太恰当。 “可响子人不错啊……”我不甚有底气地反驳,的确,我并不了解任何人。 “她根本是故意的!”阿巧将手臂拢得更紧,嘴唇隔着衣服,在我胸前轻轻刷过:“她知道我只喜欢郁郁,所以故意把郁郁骗到日本来,好让我和郁郁死心——我最讨厌狡猾的女人!” “死心?我和你需要死什么心?!”我如临大敌,心脏开始不在争气地狂跳起来! “因为爸爸和她早就安排好了,把我捉回来相亲——!”压抑的声音从少年的喉咙里压迫着挤了出来,他的手指,像十根绵软而柔韧的藤条,紧紧将我禁锢,压迫着我的呼吸,跟他一起急促、沉重、凝滞……他将脸埋得那么低,一刻也不敢与我对视——我终于发觉,也许,今天他在人前刻意藏起脸来,并不是真的害怕崇拜者,而是害怕被我看到——他那作为一个孩子时,无能也无力的懦弱…… LEVEL 8 其实作为一个孩子,大多数的时间都是让人羡慕的。多少人留恋那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其实也不过是怀念那段予取予求的任性时光。 但事实上,孩子又是世界上最无力、最单薄的种群。表面上像天之骄子一样,获得万千宠爱,而现实里却并非如此。每一个前进的步伐,都要按照年长者的指示行动;每一个思维的转折,都要受他人的指引所动摇——在别人还未承认能够独当一面之前,孩子,不过是成年人的装饰品——用来表示家族的完整、彰显父母的才能、填充欲望的沟壑、扩张权力的版图。 阿巧属于这种孩子。 他的存在,是加纳家的骄傲,同时也是加纳家族的财富象征。他的优秀,无法只代表他一人,而是被迫地、强加地代表了整个乐师家族的利益!就像一株被细心浇灌的盆栽,每一个危险的枝桠都被预先地修剪掉,成长完全按照栽培者的意愿生根发芽,被诸多的希望包围着期盼——开花结果。 突然间,我就明白。对加纳家族来说,阿巧就是一株完美的盆栽。随时随地,都可以端出来,向世人炫耀的美丽盆栽!他们会预先地修剪掉阿巧身上不必要的枝芽,以免日后的成长无法按照他们的预想。而很不幸的,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他们这株悉心栽培的高级盆栽,在某个他们无法监视的角落里,偷偷地生出一根不那么完美的枝条——而那根出人意料的枝条,就是我…… 时间可以成为世上最锋利的一把剪刀——但这把剪刀唯一剪不断的,只有一样的东西,那就是思念。 我和阿巧,就这样地,在这把无情的剪刀缝隙里,悄悄地蔓延着彼此的思念——终于到了栽培者不得不注意的地步! 我,我们——赫然成了别人案板上的对象!几乎可以听到那磨刀霍霍的声音——向我们的爱情举起了屠刀! “不要——!!”失神片刻,我惊吓地尖叫起来,脸色灰白! “郁郁?”那依旧还稍显青涩的少年嗓音,带着担忧的沙哑,他的目光湿润,凝望着我,浓重的睫毛阴影垂下来,为他的面庞增添了一丝雾霭。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才……十八岁,怎么可以结婚!”我吞吞口水,突然觉得自己也乱没立场!若按照常识来说,阿巧四年前应该已经做出了可以被架上礼堂的事! “十六岁就可以结婚了啦!不过要监护人同意。”他悻悻的,用双臂将我环抱,干脆横躺下来,赖在我大腿上。 “这是你们日本人的歪理!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法律,世界上的人口才多到爆炸!”我胡言乱语地指责起来。心头一阵慌乱,像理不清的麻线团。 “不可以有民族歧视啦,郁郁。”他将脸埋进我腿间,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手却自发自动,探进我上衣的缝隙,寻找温热而柔软的源泉。 “别这样不三不四地乱摸!”心急之下,哪里还有心情?我拍手打掉那只色狼爪子,看他吃痛地抚着手,眼泪汪汪,像失宠的小动物般,撇着嘴碎碎念。 “好久没见面了嘛!人家忍了那么久……” “为什么要逼你结婚?该不会是你做了什么必须要对人家负责的坏事吧?!”我严肃起来,不得不往最坏处想——这个家伙也不算什么好人!长了张招蜂引蝶的脸,兼且毫无节操!光凭当年他对我下手时那熟练而迅捷的速度就可以想见——就算他干了什么也是情理之中! “很遗憾,我没——有!”他寒着脸,拖长声音辩驳。直起身子,瘦削而修长的身躯像株幼树似的,颇有点生气地转过去道:“和久方家联姻的话,可以让爸爸获得很多实质上的利益。这是响子最为看中的,所以她可是不遗余力!” “久方家?”我大吃一惊,日本的久方财团,在我这个小小内衣店老板看来,大名简直是如雷贯耳!虽然加纳家也算是大资本家,但比起纵横亚洲多年的赏界巨头——久方财团来说,也只能算是个有名无实的艺术世家而已! 财大欺人啊! 吞吞口水,我开始预想起日后和久方家对立的后果——不用多想,以久方家的实力,只需用一根尾指就可以将我按到永世不得翻身的境界;再用一根拇指,便可以让我从此消失在世界上! 想到一幕可怕的画面,我忙不迭抱怨:“怎么会这样?!你……你不过是个打鼓的,有什么资本让久方家看上你?!” 是啊!是啊!那么伟大的久方财团,要什么精英才俊当女婿不行?偏要跟我这种小人物抢?! “郁郁,你的态度很成问题哦!?什么叫‘你不过是个打鼓的’?”阿巧不服气地转过身来,气呼呼地叫嚣:“把我贬得很低,就可以让你心里舒服一点吗?!反正我是绝对不会结婚的!那个死丫头,鼻涕都还没擦干净呢!”他突然道。 “鼻涕?”我抓住他话里的重点,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告诉你,你可别生气哦!”他奸笑地冲着我,眼中毫无笑意:“久方麻理香要到明年才满十六岁,也就是说——我要是被逼着结婚的话,郁郁你等于是输给了一个小·女·生!” “什么——?!”我的声音,刹那间响彻云霄!几乎要把屋顶都掀起来! 开什么玩笑?!爱上个小男孩,已经让我在姐妹中抬不起头来!如果还要输给一个小女孩,我干脆去学屈原得了! 一把揪住阿巧的衣领,我怒火中烧——“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你要是敢去结婚,小心我恨你一辈子!”杀气腾腾,我眼中瞬间冒出熊熊的战斗气息。只要一想到,自己一个成熟娇艳、美丽与智慧并重的现代女性即将败在一个小女生之手,我就想暴走! 阿巧先是一愣,想来我那如狼似虎的表情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那微微散乱的发梢调皮地荡漾在他的眉间,像黑玉一般润泽的眼眸经过短暂的失神后,重新凝聚焦距——一抹促狭掠过,他那粉红色的嘴唇掀起一弯新月,一朵涟漪初绽,暧昧的眼角渗透出盈盈的水光—— “一开始这样不就好了?现在的郁郁才是我喜欢的那个人……”他甜腻地叹息着,将我软软地拥入怀中:“好喜欢……我就知道,郁郁应该不会放弃我的……是不是?” 仰着脖子,我恍惚地呼吸着他温暖的气息。我刚才怎么了吗?他为什么要那样说?难道……他发现了,我其实是多么的害怕久方家的实力;我其实是多么的畏惧那看不见的未来;我其实是多么犹豫自己的爱情…… 所以,他才故意刺激我吗?用那个还来不及见面的情敌,来激起我的斗志?他也不想失去我,是不是? “放心吧!郁郁,我本来就不打算让他们得逞的。原本我是想,把这边的事情解决之后再来见你,可是,响子很机灵,她把你骗来,就是想让你误会,以后她跟你说什么都不要相信!”他牢牢地拥抱着,像一个甜蜜的牢笼将我禁锢。突然生起一种错觉,这个怀抱是阿姨的坚强而实在——我的阿巧,在不知不觉中成长着,温室里最优美的盆栽,照样可以经受室外的风吹雨打! 只要站起来,他就已经算是个成人。或者说,他已经不是小孩,只是因为我爱他,所以,我愿意把他看成一个甜幼的孩童。就像每个普通而快乐的主妇都把自己的丈夫看成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 而现在,我徜徉在他的怀里,呼吸着他的温暖,肺里充斥着甜蜜,灵魂在越发萎缩——也许,我在他眼里,同样是个长不大的女孩吧? “你有办法吗?现在的情况怎么看怎么对我们不利。”把脸贴在他胸前,我轻轻呼吸着,已经不再慌张。 他哂然一笑,俊秀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洋洋的得意,悄悄附耳过来:“响子以为十拿九稳,可我也不是笨蛋。用郁郁你们中国的话来说,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是山人自有妙计!”我凉凉地纠正他那层出不穷的口误。把自己比喻成‘魔’,这家伙到底懂不懂贬义啊? 用完高档的怀石料理,晚饭算是吃过了。略作休憩,响子便招呼我去感受一下加纳家的温泉。看着她那温柔如初的笑靥,我的心情完全不能和过去同日而语。此时此刻,除了倍感虚伪之外,我也升起了一股疑惑——是什么样的动力,让这个女人对权力这样热衷?就算阿巧的婚姻可以给加纳家带来利益,也轮不到她一介管家来享受啊! “请把这里当作自己家里一样使用,浴衣会放在这里。”大户人家的仆人自然懂得礼数,细心地将我带到屋后的温泉边,白色点缀蓝花的浴衣就摆放在石头砌成了岸边。自然形成的温热泉水,大约有十五平米大的水池,用人造假山制造出泉水从高到低流泻而下的美景,假山后面的景色则不得而知。暖热的水汽蒸腾着面颊,人还没进入,脸蛋已不知不觉地红润起来。 “谢谢。”我淡淡地道谢,心里嘀咕:怎么可能把这么漂亮的温泉当作自己家的东西使用?有几个人家里会有私人温泉啊?! 将光裸的身子淹没在润滑的泉水里,我吐出一口闷气——太失策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来到日本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接受这件对我来说一点也不算好的消息! 加纳先生是采取怎样的态度呢?自己儿子的婚姻,会用利益当作交换的筹码吗?我不得而知——毕竟,我没有任何立场反对阿巧的相亲。 正当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浇着热水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浑身赤裸裸的女人特别敏感,我慌忙转过头去—— 端着精致的桧木小盆,披着深蓝色的浴衣,美貌的少年就这么大刺刺地朝我走来,温润的眼睛在接触到我那万分惊诧的目光后,还甜孜孜地笑了一笑。 见鬼!这家伙怎么可以擅自闯澡堂?! “等一等!你要是敢进来一步试试?!”抬起手臂,我口不在择言地叫嚣,连忙用毛巾搭在胸前,溅起水花一片。 “为什么?”阿巧偏着头,一副‘你的反应很奇怪’的模样。看他把木屐踏得噼里啪啦作响,我尖叫道:“为什么?!你还敢问?!我正在用耶!谁告诉你可以进来了?!” 温暖的水花、腾腾的蒸汽、半裸体的男人和完全裸体的女人——用膝盖想也知道,此时的状态对我不利! “温泉里没有那么多讲究,的确是谁都可以进来啊!”他狡猾地笑着,湿漉漉的眼角晕染着暧昧的粉红。蒸腾的热气湿润了他的睫毛,像一片片纤长的羽毛覆盖在他薄薄的眼帘上。完全无视我的阻拦,他‘阿沙力’地脱下浴衣,露出自己那修长的身躯! “走开啦!”像是被什么强光刺伤了眼,我躲避着紧闭双眼!老人家说过,乱看异性的身体会长针眼,要是看到他那副撩人遐思的身体,我八成会眼睛脱窗! “别这么假嘛!人家早就被你看光光了说……”就这么不三不四地钻进水里来,他用湿漉漉的口吻说着轻佻的话。每一个清朗而潮湿的声音,都像一把小小的钩子,勾引着我的心弦紧紧发颤,心脏的位置开始发麻、痒酥酥。 水花溅起的声音渐渐平息,我悄悄地睁开眼来,颇觉意外——原本以为这家伙会趁机黏过来,但事实上,他好整以暇地靠在岸边,顶着白色的小毛巾,正用一双黑玉般的眼睛细细地看着我。 怎么会这么规矩? 他不是要来‘骚扰’吗? 突然又觉得有些泄气,我用毛巾将自己在水下的曲线遮好,才慢慢挪到比较远的地方。 “怎么?心情看来不错的样子?是已经接受自己的命运了吗?”我有些动气地道,想起晚饭时,他一改作风,对响子的态度迅速转变的样子,就有些不快。 前一刻他还叫嚷着绝对不结婚呢! “啊?郁郁在担心吗?”他歪起眉毛,微微一耸肩道:“既然郁郁都知道了,我反倒一点不急。先让响子失去戒心,我们才比较自由。” “你几时这么狡猾?”我一愣,一直以为他是小孩子,原来他还懂点策略。 “我一直都很狡猾的。”修长洗练的手臂舒展地搭在湿润的岸石上,他歪歪地斜着身子,脸颊轻柔地贴到自己的手臂上,水波浮动,年轻的身体在水纹中若隐若现。 脸颊蓦地就烧灼起来!我逃避似的突然扭过身去,水汽蒸腾出的高压,猛然间让我呼吸困难! 该死!连忙掬把水往脸上扑去,却不料被溅起的水珠钻到眼睛里——“唔~~~~好疼!”含有硫磺的热水烧灼着眼,泪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怎么了?”阿巧大惊,连忙赶过来,舒展的手臂柔柔地揽住我的腰肢,像一个天然的港湾,我的身子立刻滑进他的怀里! “痛死了……”我哀鸣着,顺着他柔柔吹来的气息缓缓睁开迷蒙的眼睛。眼前是一片雾气,混合着水汽与泪光。他在我的眼中朦胧,像个不切实际的幻影,惟有那双晶莹的眼眸,闪烁着潮湿的光泽,向我靠近。 在着个瞬间里,我有些恍惚起来…… 一直觉得,我们属于一个暧昧的存在,尤其是当我们的身体这么贴近的时候。皮肤会自然生起一中黏腻的焦灼,滋滋地摩擦起诡异的阴电与阳电。我和阿巧,其实不该靠得太近。因为总是要互相吸引,把许多直接的问题抛到理智后边。在这种时候,我们应当互相埋怨、或者互相鼓励;要么就避不见面、要么就聚首一处讨论拒婚计划……怎样怎样,也不该像现在这般,如小儿女态般下意识地寻找快乐的根源…… 简单而赤裸裸的快乐呵…… 要得到是那么容易,要拒绝却是那么的难! 我的理智,又要飞了么? “没有关系,这个泉硫含量很低的……”他的声音,像只调皮捣蛋的小手,在我的耳朵边轻轻搔弄着,酥麻沿着我的脖子,漫漫地浸染到胸前——水温将我们的皮肤沾染得绯红,那是最柔软又最暧昧的颜色,仿佛稍微一碰就会流泻出甜美的蜜汁,他的手顺着我的后背滑下,也许只要轻轻一捅,情欲的汁液就会涨破我的肌肤,直接宣泄出来! “别这样……”有些气短地阻挠着,我的瘫软,无法为我的言语带来说服力。 “别怎样……?”他狡黠起来,柔韧的身躯化身为游鱼,缠绕着我的某个欲望末梢,轻轻地撩动着。 “趁人之危……就是不对……你该扶我上去!我…我不泡了……”无力地仰着脖子,眨着还有些酸涩的眼睛,攀着那只修长坚韧的手臂,我气喘吁吁。 “会被我看光光哦……”水下的肢体缠绕过来,带着与水温截然不同的热度!那更像是即将迸发的火山,平静的外表下掩藏着磅礴的热力,滚烫而坚持,散发出摄人的迷香、甘甜而滑腻…… “别这样,会被看见……”使出最后的力气,我奋力扭转着局面,心里不停地念着——分开!分开!这种时候,再不是我们无忧无虑的乌托邦! 但事实上,我没有力量拒绝阿巧的任何一点要求!脚底像被抽去了筋脉,我酸软地顺着他的躯体沉沦!滑腻的泉水带着魔力,猛然淹没我的清明,像是早已准备就绪,只待我沦陷其中!他顺势攀折我的腰肢,像游蛇般将我缠绕,滚入水底时,我口中呼喊的声音被他吞没! “唔……”无孔不入的水流在滚入喉咙前被充分地阻挡开去,他的舌沿着我的唇齿侵略进来,带着决不妥协的力度!在那俯冲而下的态势中,纠缠着我的舌吞咽下彼此的呼吸。坚硬的热力在腿间灌注着异常的高温,我的意志,瞬间就要没顶—— “郁郁小姐?郁郁小姐……响子小姐问您洗好没有……?” 就在此刻,女仆的声音从岸上传来!呼啦一声,我从水花飞溅中钻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得来不易的氧气—— “呃……好的!她有事吗?” “她说希望您洗好后,能和您谈谈。”女仆和善的微笑着,点头哈腰。只是她的眼直盯着水底咕嘟咕嘟冒起来的硕大气泡,不知在做什么联想。 “好,我马上就去!”忙不迭地整理自己的湿发,我茫然地看了眼身后的水底,默默地朝岸上走去…… 我离开时,阿巧会怎样呢?气愤地大骂女仆不识时务?还是愤恨地谴责响子拿捏时间太准?又或者,干脆怨恨我这样爽快地把他那急欲宣泄的欲望弃之不顾? 不管怎样,大人怎么能明白小孩子的心理呢?此时此刻,在我忐忑地穿上浴衣走向响子的房间时,阿巧大概会四肢躺平地沉湎在滚热的水里,一面啃噬着欲望煎熬,一面思量着怎样把响子击败吧? 不太喜欢木屐的声音,突兀又响亮,走到哪里,都昭彰着穿着者的步履痕迹。当我的脚步在响子的门前停下时,面前的和纸拉门静静的开启,像是朝我打开了一扇魔力的门扉。 整洁素雅的房间布置,高级榻榻米散发的清淡香气,和服的美艳女子,以及小几上那盘纯做装饰用的京都名产糕点——薄红……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一些似是而非的印象片段,仿佛全都在向我诉说着,这一切,不过是我眼里、脑里的一些浅薄印象,真正的内涵,并非我一个异国女子能理解。 “你果然不习惯呢,木屐本来是只能在骑廊外穿着的。”像成熟的酸浆果一般弯弯的眼角,仿佛会被笑容挤出一滴蜜汁来。响子穿着色泽浓重、花色却异常素雅的浴衣(这里指的是夏季和服)娇娆地端坐在小几旁,柔顺的发丝已经轻灵地收拢成一个发髻,绾在脖子后。 望着她那白若羊脂的脖子,我突发奇想,这样美丽的女人,年轻而富有手腕、智慧,难道真的甘于当个普通的管家? “不好意思,在中国,木屐就等于拖鞋,只能在室内使用呢!”我甩掉不称脚的鞋子,坦然地走进去,挺直腰板,跪坐下来。 “呵呵,不用那么拘谨呢!郁郁。”她微笑着,示意女仆去奉茶,在女仆离去的那个瞬间,我的眼角余光,轻易地捕捉到她那略带审读的目光。 很聪慧的女子,观察他人时的目光,永远那么柔软,仿佛毫无恶意。 “响子小姐想必有很多话想说?”我哂然一笑,信手拈来一片薄红,外型雅致、柔软香馥的点心,入口滑腻、却不够甜!就像一只光有香味的果子,闻起来万分可口,吃起来却并不那么甜滑! 像恋爱一样。 “薄红好吃吗?”她答非所问,偏着美丽的头颅,微笑着问。 “没想象中那么好。也许所谓的名产就是这样,越是有名,就越是无限扩大人的想象——所以每次旅行,我都尽量不带土产回家。因为那么做的结果,往往是让自己失望!”拍拍手上的屑屑,我回以一个笑容。 “其实薄红最好的吃法是配茶喝,而不是当普通零食。”她随手推开点心盒子,美丽的眼睛熠熠生辉地把我凝望——“茶水最好是日本的顶级乌龙,抹茶的话,品味就更高级!如果薄红不在京都吃,那就没有意义,很多日本人都这么说。” “是吗?”我眨眨眼,多么谬论!原本拿来大肆传诵的名产,不过是个本地土产,离开京都这片土壤,大名鼎鼎的薄红还比不上普通的超市零食瓜子薯片泡泡糖那么便于传播普及! “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这样,比方说法国的红酒,在波尔多酒庄品尝到的味道绝对跟你在其他连锁店里品尝到滋味不同,哪怕那是同一个年份的酒。因为储存的环境不同、天气湿度不同……很多事物,世上只有一个地方适合它生长,人也是一样。”她的声音柔软润滑,像某种粘稠的液体向我包裹了过来—— 我冷冷笑着,执起随手携带的小扇子扇风纳凉,徐徐的风细微地吹拂着,撩走心头烦闷的思绪:“响子小姐想必还有更好的比喻!” “就像阿巧一样,离开了京都,他便什么也不是!”她终于直插主题,用轻缓的声音,说着比蛇更毒的话语! “他要离开吗?都没听说过呢!”我哂笑,扇风的起伏开始急促。一面回应着,一面警告自己,不要慌,不能慌…… “您的存在,就是预示着,他即将要离开生他养他的土壤——郁郁小姐,您不觉得让一个人自己抛弃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是件很卑劣的事吗?”她轻慢地道。 “哦?我不记得有说过什么,我怂恿过他离开吗?没有吧!”昂起头来,我望向黑白格子的天花板,感觉自己心里的思绪就像棋盘一样格局错综复杂! 她要说怎么呢?她想告诉我,我将悔掉阿巧的前程吗?!我哪来这么大的力量呢?!为什么世上所有人都喜欢在别人身上找借口?爱上谁、谁爱谁,不都是那个人自己的事吗?那么单纯的东西,却要往上添加如此多的砝码,难怪世间最沉重的东西——是人情! “您也许知道吧?阿巧的母亲是个台湾人。”她突然话题一转,轻飘飘地转移到另一个不着边际的方向。 “我只知道是中国人。”我点头,突然不想再看她脸上的表情。不想笑的时候还要发笑,那种笑颜最是难看! “是个知书达理的高雅女性,阿巧的心目中,他母亲就是完美的化身。”她继续道:“只不过,夫人在阿巧两岁的时候,就因为乳腺癌去世了,在阿巧对母亲最后的记忆里,因为手术而被削去的平坦胸部,是他对母亲最后一个可怕的印象。” 我的睫毛微微一颤——难怪那小子喜欢腻在我胸前!难道是把我当成他的妈?!该死! “夫人去世后,据说阿巧每天都用中文叫着‘妈妈’,让主人非常心疼。所以,阿巧又多了一个保姆,这次是个活泼的女性,也是中国人。” “哦,是吗?” “是的。安雅女士是个非常懂得教育的女性,在她的精心培养下,阿巧的成长是另人欣慰的,五岁时就可以分辨出鼓皮的好坏,这对一个乐手来说,哪怕是个老资格的乐师也很难掌握的技巧和眼力!” “哦,很不错嘛!”我点点头,安雅,就是阿巧的保姆的名字吗?阿巧从没提过呢! “您应该明白了吧?对加纳家来说,阿巧是最特别的存在!是五十年不遇的奇才,他的存在,等同于加纳家的存在,也只有加纳家,才能将他的才能发掘到极限!” “说这么多有何意义呢?你应该拿去鼓励他啊!何必告诉我?!”我冷笑,终于无法忍受。太不着边际的过去,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我连自己的方向的都分辨不清,更遑论去诱拐他们家的宠儿! “现在的日本,最能支持阿巧的就是久方家!通过久方家控制的媒体与网络,我们加纳家可以把阿巧的才华渗透到任何一个角落!通过久方家的财力,我们可以树立出一个乐师界最完美的形象!这是多么高尚的事业!为什么郁郁小姐您不明白呢?!”她提高声音,置疑着我的智商。我突然将扇子重重一搁,呼啦一下,站了起来—— “对你们来说,细心栽培的盆栽就是应该拿到所有人面前炫耀的展览品是吧?!如果阿巧就是你们想要塑造出来的盆栽,那么——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愿不愿意呢?!别这么孩子气了!你已经不小了,别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别人身上!” 无须回头,我可以直觉背后必然是一双惊诧得怒火中烧的眼睛!走到门前将门拉开,女仆正好迈着小碎步端这茶盘走来—— “正好,顶级的日本茶来了!用来配着你的薄红吃刚刚好,慢慢享用吧!失陪——” 无法压抑自己的声音走向险恶,我冷笑着,故意穿上木屐,啪嗒啪嗒地光洁的地板上踏来踏去——正要离开时,背后传来响子那蓦然冰冷的声音—— 像坚硬的珍珠掉落在玉盘里一样,清脆却又冷硬的声音! “您因为自己真的是被爱着吗?他心目中最爱慕的女性,永远是安雅小姐!” 头也不回,我无视着那片恶毒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眼眶突然发热,没有任何理由地刺痛着!当那灼热的液体快要从眼眶决堤时,我的指甲刺破掌心,心里传来木屐那空洞的回响—— 啪嗒…… 啪嗒…… LEVEL 9 拉开房间拉门时,才恍惚发觉掌心刺痛。那种刺痛很奇怪,伤口明明在表面,痛却从手心深处传递出来,半月形的指甲印嵌在那里,像牙齿的咬痕。 呼出长长一口气,反手将门关上,正需要点时间理清思绪的时候,突然发觉自己的房间里居然还有‘异物’存在! “你在这里干什么?”口气免不了有些尖锐,瞪着对方,吃惊不小。 “等你啊。”阿巧的回答直白而简洁,他懒洋洋地坐在榻榻米上,背后靠着扶手,光洁修长的腿从和服的下摆探了出来,脚趾像两只柔韧的春芽。 眼睛瞄了眼古董挂钟,9点左右,还不到小孩的上床时间。 早已习惯他的神出鬼没,此时是在他的地盘上,更要入乡随俗。我悻悻地叹出口气,并没有责怪他的不请自来。 “在干什么?”好奇地凑过去,看看他等待我时,用何物打发时间。 “擦鼓皮。”回答简洁有力,少年的注意力意外地集中。他的腿间摆着只精巧的手鼓,玄色的外观看起来古朴典雅,用来擦拭鼓皮的材料竟比身上的和服料子更要高级——一看便是顶级的丝绸! “喜欢打鼓吗?”我轻声问着,靠在旁边倚着垫子坐下。视线一不小心飘到他的两腿之间,我忙不迭地整理自己的和服下摆,把折缝严实地收拢。 “喜欢。”少年点点头,湿润的发丝明明已经梳向脑后,却又因为他点头的动作,而轻易地滑落几许,根根发丝浓黑而润泽,像丝线一般细柔。 “那为什么总要从典礼上逃掉?”我好奇,阿巧的心思其实并不是那么好判断。他与一般的少年不同,情绪可以摆放在脸上,想法却不是一捅就破。 矛盾的孩子。 “因为,他们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我的技艺上。”他细心地擦拭着,时而沾取些许桐油湿润绸布,沿着圆滑的鼓缘,洁净修长的手指优雅而熟练地划动着。 “所以要逃掉?”我微笑着,莫名地喜欢上这种宁静而简单的对话方式。 “不是逃掉,是不想打。反正我也比不上爸爸,他们称赞我的目的只是想提高我的身价。”粉红色的嘴唇,淡然地吐露着意外平静的话语,其实这是强烈的自我否定,少年的目光里却丝毫没有受伤的痕迹。 自己只是待价而估的商品吗?由宗亲们的称赞来抬高价格的底线,以交换更大的利益与更高的名誉? 多么残酷又可笑的世界?!这般直白地展现在一个未成年的少年面前,像一幅华丽而丑陋的画卷! “加纳先生不也批评过你吗?”我偏着头,看着那好看的侧脸,在晕黄的灯光下,少年的面颊上朦胧着一层柔软的颜色,细腻而温暖,似乎会散发出一股甜滑的香味。 “恩,只有他会批评我。”放下丝绢,他轻轻地将手指并拢,在鼓面上敲击了一下,发出一个响亮的声音。淡淡地皱了下眉头,再次拿起丝绢擦拭。 “不喜欢被批评?”我轻声问。 “不知道。”他静静地说着,像个有问必答的好少年——“明明知道赞美的话是假的,但还是会喜欢听吧。人不都是这样吗?不喜欢听假话,可是真话也一样很难听,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该听谁的话比较好。” 所以要逃走。所以想离开。 阿巧的烦恼,那么简单,又那么复杂。喜欢听的话,是虚假的;不喜欢听的,偏偏又是真实的!两相比较的结果,是一句也不想听!所以干脆远离,宁愿放弃。 “至少你父亲,愿意对你说真话!”看着他的手指,一圈一圈地滑动,那种熟练的技巧,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寂寞!难道那些闭着眼睛说瞎话的人都没有看到过吗?!阿巧是多么热爱乐师这个职业?!他们就没有想过,自己那市侩的赞美会刺伤一个热中于鼓乐的孩子?! 下意识地,我伸手按在他的鼓上。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接触这鼓面,指间传来一种异样细滑、柔腻的触感! 原来真正的鼓皮是这么细腻单薄的东西!像婴儿的肌肤一样脆弱又美丽! 他的目光,有些惊讶,手上的动作不自觉的暂停,微微抬起眼睛,出神地望过来。 “不是吗?至少自己的父亲,没有欺骗过自己!不管他是多么不负责的父亲,但他没有骗你!他指出了你缺点,把你当作乐师来指出缺点!”我忐忑的说着,生怕又刺伤他。 “是的……我其实很高兴……”垂下头,阿巧凝望着自己的鼓,手指拈着丝绢重复着简单枯燥而优雅的动作——从我的视角看过去,无法窥探他的神情,但那弯弯的嘴角,以一个浅淡的弧度向上掀起,似乎解开了某个枷锁—— “你真是个好女人,郁郁。”他突然说出赞美的话来,直接得不可思议!我的脸蓦然红了个通透,忙不迭把手移开,转移话题:“哪…哪里……你为什么老是重复这个动作?!”情急之下,我的话题转移技巧实在高明不到哪里去! 从头到尾,我看他不断地沾桐油、擦拭、敲一下;沾桐油、擦拭、敲一下……像个永不厌倦的规律性机器。 “试音。被湿润过的鼓皮要重新回到原来的声音,需要仔细的调试。因为柔软度改变了。”他回答。 “跟钢琴一样?”我还以为擦鼓是很简单的事呢! 他点了点头:“好的鼓皮就跟好女人一样,皮肤细滑,戒心很强。必需要很耐心很轻柔的抚摸,才会发出最动听的声音。” 赫然间,他似乎说了什么很了不起的话!我细细回味着,突然脸颊一红——好色情的一句话! “谁……谁教你说的?!不要拿你的鼓皮跟女人混为一谈!”老天!这个家伙怎么可以这样面不改色地用鼓皮来谈论女人! “爸爸说的。难道不对吗?”他疑惑地停下动作,脸上一片茫然,目光更是天真极了:“只要好好地抚摸郁郁,郁郁的声音也会很好听。” “别说这种不三不四的话!”我的脸恐怕要羞得滴出血来!加纳先生到底是怎样教导儿子的?! “可是,郁郁明明很喜欢被人家抚摸的……”他苦恼地垂下头,显然被我的怒吼弄得很泄气。放下绢布,他仔细地敲了一下,鼓面发出清澈而沉郁的声响:“你看,对吧!只要耐心地对待,声音就会变得特别动听!好的鼓皮果然就跟好女人一样!” “都跟你说了别拿鼓皮来形容女人——”我拍手打掉他乐滋滋地递过来的小鼓,对这个色迷迷的小鬼不能太宽容! 木质的手鼓沉声落到榻榻米上,我来不及抽回自己的手,刹那之间便被他的手捉住了指尖—— “唔……”突如其来的拥抱像狂风暴雨般让人措手不及,他的身躯像猛然弹起的强弓,借着某个诡异的轨迹,将我的柔软缠扭起来! “别——”我慌忙躲闪着,想挣扎着站起来。但世事皆出人意料,他竟顺势将我搂起来,掀起浴衣的手势又快又疾,当我的肌肤暴露在京都的夏天那潮湿而黏腻的空气中时,我看到了他那比空气更灼热更湿润的目光! “为了郁郁,我不会结婚的!所以,郁郁要让我抱一下……”任性的少年嘟着嘴唇滑到我的颈窝,沿着锁骨细细地啃咬起来。那轻咬的力度犹如害怕牙齿痒的小犬,试探着力量,微微颤抖着,用洁白的牙齿轻轻嗑着那曾被热水蒸腾过的肌肤,留下一串濡湿而绯红的痕迹。深沉又滚烫的呼吸,沿着我被咬过地方蔓延下去,腰肢开始无比沉重酸涩,仿佛下一秒就要酥软地跌下去! “郁郁的皮肤好可爱,好像咬一口就会滴出蜜汁似的……”轻柔的叹息缠绕在我的颈项,掀起一片颤栗,我瑟缩着,无力抗拒这甜蜜的侵略,只感觉腿见侵入那坚实而灼热的物体,随着他的那硬实的膝盖缓缓顶入,整个身躯软绵绵地挂到他那还是少年的骨架上! “那是……”头脑昏涨涨,犹如灌了铅般沉实!身体却又异常亢奋,仿佛每个细胞都涌动起来,不安分地叫嚣着,挤压出更大的热能!看着他那逐渐凌乱的衣襟滑开一个暧昧的弧度,结实的肩胛骨慢慢地展露眼前,昏眩突然来临! “虽然郁郁是中国人,但是穿和服很好看呢……”少年的嘴唇沿着脖子轻轻吻咬着,每咬一口、便要舔舐一下,留下一个潮湿的印记。那串印记顺着我的曲线蔓延着,画着一条濡湿而暧昧的轨迹。他像在膜拜着神灵,身子的体位不住降低,几乎是跪了下来,虔诚地仰起那柔韧而坚实的脖子,舔咬着那令他欣喜亢奋的源泉——我酸软地任他勾缠,身子越俯越低,像是被他驮起—— “不要这样咬……阿巧……”他一定是个小怪物!狡猾又魅力十足的小妖怪!我迷糊地诅咒着,感觉到那微微泛凉的手指探进浴衣的下摆,紧紧黏着我的肌肤向上滑动着,稍稍用力,便从里面撑开了浴衣的束缚! “啊——!”像触电一样弹跳起来!当身体完全脱离了衣服的遮掩,欲望就像出闸的妖魔一样倾泄而出!那无所遁形的羞耻感,与汹涌的情欲相互交杂着,衍生出许多难以言喻的情愫——手指无力地攀在他头顶,那猫咪般柔软的头发牵扯起太多的联想——也许,爱上他,就意味着我的前路,永远这样下去——布满荆棘与蜜糖,越是甜蜜就越是坎坷的道路! “好喜欢……一见你就知道我喜欢……”他叹息着,用最柔软的舌在我最薄弱的地方轻轻描绘着他的呻吟。那最可耻的舔舐,偏偏是最甜腻妖娆的勾引,我的喘息,混合着他那时强时弱的侵略,越来越无所遁形—— “不要这样对着那里说话……”强烈的羞耻感让我掐紧手指,像匕首一样刺进那美妙的少年肩胛,顶住那柔韧的肌肤下意外强硬的骨骼!这个毫无常识的家伙,偏偏裹着世间最甜美的糖衣,我恍惚的想着,到底有谁可以抵制这样的家伙制造的快乐—— 薄薄的浴衣,无声地滑落,像是在预示着什么,他重新攀折上来,像片轻盈的羽毛一样,纠缠着将我覆盖,头顶上晕黄的灯光在闪烁,掩隐着他那时而显得妖异起来的形貌——美丽的东西往往是最甜美的毒药,一旦碰触后就要上瘾!那灯光闪耀着,在我迷蒙的视线里,变幻着形状——突然产生一个错觉,好像看到了响子那时常闪烁发亮的眼睛—— [您以为自己真的是被爱着吗?他爱的,永远是安雅小姐!] 像是凌空劈下一道闪电,我惊吓地弹跳起来,蒸腾着欲望的肌肤乍然冷却紧绷,猛然将他推开去,用力过猛,我脚下一个踉跄,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说——!你的初恋是谁?!”锐利的手指几乎要指住他的鼻子,我像个泼妇一样,开始发难起来!连自己都难以相信,响子的一句话,竟然可以影响我到这种程度!?也许……并非她能左右我——而是她所说的话里,又阿巧存在,所以对我起到了难以磨灭的影响! 突然遭到前所未有的拒绝,阿巧的脸色不是普通的难看。他愣了一下,喘息来不及平复,很快又重整旗鼓,向我甜滋滋地腻来—— “当然是郁郁啊……” “那安——雅小姐呢?你作何解释?”浓重的醋味,几乎快薰到我的鼻子尖!赶紧穿好浴衣,我瞪着他,想要搜寻蛛丝马迹。可他的反应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 “什么?!你怎么知道?!”像被抓住小辫子似的,阿巧狼狈地叫起来! “难道那是真的?你喜欢的另有其人?!”当这令我万分惊诧的话语从我口中说出时,我竟无法相信,自己会因为这个认知而流下泪水! 多么可笑!一个成年女性,竟会因为一个小孩子的游戏而落泪!? 这算……惊骇吗?当我知道,阿巧更爱别人时,我的泪水,只是因为惊骇吗? 早知如此,我为什么不能更成熟一点,关在心头呢?不问,就不会知道这难看的答案。不知道,我自可以伪装自己得到他的全部! “郁郁……?”阿巧开始急了。 这个从来不慌不忙的少年,此刻突然六神无主。他慌张起来,不知是因为我的泪水,还是‘安雅’这个名字。 “不是这样的!你……”他慌张地抱住我,被我一掌推开;再抱过来,再被推开……循环往复,就像个很不好玩的游戏一样反复好几遍!最后,他只好默默地闭上嘴巴,吊着可怜兮兮的眼睛,像失宠的小狗一样围着我团团转,终于试探地伸过手来,掀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擦过我的眼角—— “为什么哭?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小声的说着,仿佛生怕弄藤我红肿的眼睛,也许把我当成了他心爱的鼓皮,轻柔地擦拭着泪水。 “那又是怎样?”偏过头,我拒绝看他那示弱的表情。想要博取同情票,此刻为时已晚! “我最喜欢安雅,但她跟郁郁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对你来说,不都是女的?!我可能还是劣等鼓皮吧?比起上等鼓皮安雅来说——” “不是的!她……她就像…就像妈妈那种……”他哀着声音,试图凑过来,但很快又铩羽而归。 “那又怎样?你们日本男人就是有恋母情结!”我断然,拒不接受投降。 “喜欢妈妈跟喜欢郁郁不一样!”他有些生气了,眉头压了下来。 “怎么不一样?”我冷笑:“年轻漂亮的保姆,跟妈妈一样会说中文,对自己又充满爱心,以你的习性,很难不掉入情网啊!” “什么年轻漂亮?!安雅刚来家里的时候,已经五十二岁了!”他尖叫起来,脸色败坏,又气又笑:“她是日籍华侨,专职保姆,抚育我直到十二岁,就退休回九州的老家去了!她的丈夫在九州开小旅店,大儿子跟我爸爸一样老!”几乎快要暴跳如雷,阿巧哭笑不得地叫道。看着我的脸色由黑转青、由青转白再到潮红,突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郁郁才是小孩子吧?!居然有人会受这种撩拨?八成是响子这么说的!郁郁你都快二十五了,还会相信这种话?” 我狼狈地别过脸去——老天?真的吗?我跟一个欧巴桑级别的女人吃飞醋?! “不相信的话我可以拿照片给你看嘛!安雅跟妈妈一样,是个活泼的女人,比起家里那些唯唯诺诺、点头哈腰的女人,我当然比较喜欢她了!可是,她明明就跟郁郁你完全不一样嘛!我怎么可能会亲吻自己的妈妈!”他气呼呼地大叫,开始大发脾气。 应该是自己的婆婆吧?!为什么我一听到保姆,就直觉以为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呢?老天,糗大了! “我就知道郁郁一定会受响子撩拨,所以才专门等在郁郁房间里说……”负气的少年双手一抄,得意洋洋地道:“反过来,郁郁比较像小女生呢!一点都不懂事,居然敢在那种时候把男人推开……”后半句话几乎是含在嘴里嘀咕,我耳尖地听得清楚,脸颊不自觉地烧灼起来!——刚才那么情动的时刻,我居然把他一把推开……想来日后,我的性感指数会降低不少! “好了嘛!算我不对!”正想过去安抚他一下,脚下某个东西却磕磕绊绊,我道:“等一下,踩到什么了?”忙低头看去—— 他也顺势看了过来,我们同时一愣,随后,听见他气若游丝地呻吟了一句:“啊……一千三百万日圆……” “什么?一千三百万……”一时口吃,几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瞪着那个被我踩出个洞来的手鼓,死活不肯相信——那个…那个不起眼的东西……值那么多钱?! “爸爸用的那张鼓皮更贵。最好的鼓皮甚至会卖上五千万……郁郁,你这一脚,踩得可真值钱……”怜惜地捡起那只手鼓,他反复看着,眼角几乎快渗出泪光了!“人家从小一直在用的鼓,最喜欢这只的说……才刚保养过的……” 这似乎才是重点!我好象把阿巧最疼爱的东西给一脚毁了!而且就是在刚才,一时误会说着意气的话时,正一脚踏着他最爱的东西…… “呃……这么贵的东西,应该可以补起来吧?”口气有些卑微,我和他的立场莫名其妙地转换了过来。 “怎么补?”他拿着那只损坏程度严重的鼓凑到我面前,俊秀的脸上不见一丝怒容,只是有些茫然:“拿郁郁的皮来补吗?我舍不得……” “对不起嘛……”轻轻搂住他的肩膀,我少有地撒起娇来,毕竟是个昂贵的玩意儿啊! “今晚让我做到高兴,我就原谅你!”少年得寸进尺地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粉红色的嘴角恶毒地掀起一个弧度,哪里有为这只手鼓惋惜的样子?!我突然意识到——这搞不好是个陷阱时,是不是为时已晚了呢……? LEVEL 10 在一声清澈空灵的鸟鸣声中睁开双眼,这是往日的岁月里不曾有过的愉快感受。走廊外连接着优雅静谧的庭院,不知有多少充满善意的小生灵乐意亲近这人类的栖息地。 来加纳家,已经两天了。总是在这样清明的早晨醒来,总是在女仆细心体贴的问候中走出房间——两天时间,用这种平和而缓慢的步调走过。 响子似乎改变了态度,她很少再出现在我面前,反而任由阿巧临时充当我的向导,带我到京都各地参观。至于那只以外殒命的昂贵手鼓,事后,加纳家的长子连眉头都没抬一下,显然对之后那个‘赔偿’万分满意——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踩破就算了。” 大户人家的少爷,自然也有其可爱之处。 倒是响子的反应让他很是感到些许紧迫,对方转功为守,颇让他适应不良:“她一定会去那些大佬那里,把咱们的事描绘得苟且一般,再过两天,说不定爸爸就会被她催促回来了。” 湿润的黑眸微微笑着,一手拿着V8朝我身后的平安神宫拍摄过来,嘴里漫漫说着的话像闲时无聊般侃侃而谈,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声音被录进V8里去。 还不时白白手,指挥着我:“朝左边侧一点,这样才可以把郁郁拍进去……朝我笑一下嘛!说点什么也好呀……” 于是我耸耸肩,故作轻松:“你猜她会对加纳先生说什么?” “总之不会是好话,爸爸很吃她那套的。” “加纳先生到底在外国去干吗?”我对着镜头不断微笑着,嘴里却不得不说着令自己倍感苦涩的话。 “跟郁郁的妈妈一样,他也是个不耐寂寞的欧吉桑。”对自己的亲亲老爸,阿巧的评价可谓相当有趣。 “他会站在响子那边吗?”我直觉的问,若真那样,我们现在的快乐可就成了‘永远的会回忆’了…… “真那样倒是最好!我就真的离家出走,到郁郁身边去,谁也别想阻止!”少年歪歪嘴角,向我走过来,把我搂在怀里,镜头朝自己拍过去。 “想都别想!我可是良民,担不起罪名!”我拍拍这家伙的脸蛋,想着那可能性,还是觉得不妥。 “我早成年了!再说,有我天天伺候你,不是很好吗?”少年死皮赖脸起来。 “这是要带回去给朋友看的带子,看你录了些什么不三不四的话进去?!”赏个爆栗过去! “有什么关系嘛?郁郁你迟早要嫁给我,现在还装什么纯情……” “闭嘴!都叫你不要对着镜头讲话了……” 爆栗!爆栗!爆栗!…… 迟早要嫁给他吗?这般童言童语,听起来还真的很舒服呢…… 当阿巧顶着一脑袋被狠K的肿包,与我一同回到加纳家时,被门口的杂乱场景吓了一跳! 一排华丽的棺材车满满地塞住小路,停在加纳家门口的样子,活象电影里的黑道堂口!尤其是加纳家全体仆佣倾巢而出,列队迎接的画面,给我的刺激相当大! 谁来了?! “糟糕呢……”阿巧喃喃自语,脸色铁青。尤其是他发现眼尖的响子一眼看过来时,脸色更是难看! “怎么了?”我忙问。 他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向我:“郁郁,你的未来老公能不能保住,全看你了哦!” 什么话?!我瞪大眼道:“少废话!” 就在我斥责他时,车阵里走出一个修长曼妙的身影,加纳家全体仆人齐齐喊道:“恭迎久方小姐到来——” 如雷贯耳!没想到这么快,正主就大驾光临!? 下意识的,我拖着阿巧朝路旁的墙角闪去:“喂,没有后门可以走吗?” 人家久方家这么大架势,我这样走过去会不会被保镖突然抽出把武士刀乱刀砍死?! “有啊,不过你确定要吗?麻里香嘴巴很讨厌哦,小心她把你吃得死死的!” 就在这时,惟恐天下不乱的响子已经换上她那充满‘善意’的笑脸,扬声道:“真是巧了,久方小姐前脚刚来,阿巧少爷就回来了!” 果然——此话一出,一排终极保镖齐刷刷朝我们投来充满‘敬意’的视线,而那身高腿长的麻里香小姐更是呼啦一下转过头,死死盯着阿巧—— 有点奇怪!但奇怪在哪里呢? 我忐忑地想着,阿巧已经大方地拖着我的手,悠然地从角落里走出来了。 “原来你又来啦?我还以为是自己家死了什么人呢,那么多黑衣服,看到都丧气。”阿巧出言相当不逊! “你是在用肺说话啊?!这是我家的保镖,要说黑衣服,你穿黑衣服的时候比较多吧!”麻里香高傲地昂起头,我惊讶地看着这少女,忍不住心跳失速—— 好漂亮的女孩子!像个大型的芭比娃娃!与她比起来,我妈只能叫半老徐娘、响子只能叫庸脂俗粉、我最多也就是姿色中庸! 可是,还是有点怪……哪里怪呢? 阿巧像是懒得看她,大刺刺地拉着我,朝门里走去:“热烈欢迎呢,寒舍没什么招待,你爱呆多久看你高兴吧,失陪了。” “加纳巧,你要是敢比我更早走进这家门,我等着看你好看!”骄傲的小姐恨恨地瞪大双眼,美丽的眼里射出夺目的光芒,有点像飞刀两柄!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可能阿巧刹那已中十刀!横尸当场! 奇怪……还是奇怪…… “是啊,我会怎样呢?我也等着好看呢……”阿巧懒洋洋地跨过大门门槛,显然没把娇娇小姐放在眼里! “不准比我先进家门!我说了不可以!”出人意料,麻里香突然跑起来,几步冲上台阶,与阿巧并肩站立,同样是一脚跨进门槛:“看到了哦?我是客人,你应该尊敬我!” 声音里是浓重的火药味,很挑衅! “尊敬你的人那么多,不差我一个吧?麻里?”他邪邪笑着。 “不管,你必须尊敬我!要礼貌地把我带进去!进你家!”麻里香忿忿地大叫,可不管她怎么声色俱厉,也无损她那高贵而娇奢的气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出身不凡吧? “叫响子带你进去不就好了?她会很乐意地舔你的屁股的!是吧?响子?”恶意地一笑,阿巧得意地看着响子那假面的微笑,再挑衅地对麻里香做了个鬼脸。 麻里香显得大受刺激—— “屁…屁股……!?你居然对着一个淑女说屁股——?!” “屁股又怎么了?难道你没有吗?没有屁股的女人很畸形呢!淑女麻里——”阿巧像是玩上瘾似的,看他样子,哪里有很讨厌麻里香?! 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了自己觉得哪里奇怪了! 第一, 阿巧根本不像他所说的那样,讨厌麻里香这个少女。 第二, 麻里香看阿巧的眼神也根本不像个未婚妻,倒像个老是讨不了欢欣的小朋友,对有点喜欢又有点讨厌的男孩子恨得牙痒痒! 看他们这么斗嘴,却谁都没有刻意把另一只脚踏进门槛,像是故意闹着玩似的!像…… 两只互相看不顺眼的小狗在彼此乱吠…… “加纳巧,说过不许叫我麻里!我叫麻里香!麻里香!”麻里香气愤地大叫,娇俏的小脸涨得通红! “你以前不是挺喜欢别人叫你麻里吗?”阿巧肆意地道。 “那是以前……人家现在要叫麻里香!特别是你,加纳巧,要是你再叫人家麻里,我…我就告诉加纳叔叔,说你欺负我!”小女孩使出杀手锏来。 “是吗?那就麻里香吧!”阿巧不置可否,“现在我可以进自己的家门了吗?久—方—麻—里—香?” “你进去吧!”小女孩得意地双手环胸,也跟着踏进加纳家,看那样子,在这个家也不算稀客了。 亦步亦趋地跟在阿巧身后,她像只漂亮可爱的背后灵一样,突然道:“加纳巧,我允许你以后可以叫我麻里香,省去姓名。” 挺高傲的丫头呢,明明喜欢男孩叫自己的名字,却偏偏说得好象是皇恩浩荡似的! “你是背后灵啊?我要回房间,你也要跟去吗?”阿巧烦闷地大声说着,对向我的脸一片郁足——小声嘀咕道:“以前老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又哭又叫,那时候还比较可爱点!” 原来如此,是所谓的青梅竹马。看来孽缘颇深。 “不许回房间!人家专门来找你,你不可以这么没礼貌!”麻里香大叫着,我悄悄转头,骄傲的少女直勾勾地盯着阿巧的背部,大眼睛里有些受伤的落寞。 “我管你呢?!”阿巧烦闷地转过身去,冲麻里香大吼道。 “阿巧!你在干什么?!女生是让你这么乱吼乱叫的吗?”看不下去了!不管怎样,麻里香那样子,实在太可怜!漂亮可爱的小孩,实在让人无法忍受他们‘自相残杀’! 麻里香顿时眼睛一亮,而阿巧的气焰也瞬间下降,他看了眼麻里香那泫然欲泣的眼睛,随即叹气道:“对不起,麻里。” “这样才对!女孩子在跟你说话的时候,就要专心地看着人家才叫礼貌吧?”我负手而立,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幼稚园老师似的。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抹明黄的身影突然跳到我面前:“好漂亮的姐姐哦!你是谁?麻里香怎么没见过你?!” “呃?”我愣了一下,没想到麻里香会突然‘发现’我——一直以来,她的注意力好像都局限在阿巧身上,对门口那些仆人恭谨的问候都视而不见,怎么会突然注意到我? “麻里,不要随便黏在郁郁身上!”阿巧想把她从我身上剥开。 “姐姐,你叫郁郁吗?麻里香以前没见过你!”甜美的少女跟甜美的少年一样,魅力简直是杀人于无形!被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看,我连微笑都跟着发自内心—— “这个嘛,呵呵,我是阿巧的朋友……” “为什么要跟阿巧做朋友?!”麻里香大惊失色。一看市看起来像能乐面具般冷艳的女孩原来表情是那么丰富,简直让人忍俊不禁! “阿巧嘴巴毒,人又讨厌!一点都不体贴,郁郁姐姐不要跟他做朋友!”她不顾阿巧的阻止,像根橡皮糖一样黏到我身上来,双手抱紧我,像是突然发现了心爱的玩具—— “女生要跟女生做朋友!” 我感到意外:“怎么?你和阿巧不是朋友吗?” 然后,我得到了异口同声的答案—— “不对!是敌人!”两个人同声同气地道,显得意外的契合! 是吗?未婚妻原来是敌人啊?我抚摸着额角,怎么会觉得那里隐隐抽痛呢?不好的预感啊! “加纳巧,你要回房就回去吧!麻里香没空理你了!”麻里香傲然地指示着,小手拉着我不住朝庭院里去。 阿巧像是浑身无力了一样,“是吗?叩谢恩准呢!”他看了我一眼,微笑的眼眸里有些无奈,摆摆手道:“记得把郁郁还给我啊……” 说着,径自离去。 LEVEL 11 “郁郁姐姐是阿巧的女朋友吗?!”直白到有些呛人的话语,从一个未满十六岁,花朵般的少女嘴里问出来时,作为当事人的我,感觉相当的怪异。 当阿巧暂时离开后,麻里香扬着一张芭比娃娃般可爱的脸,一脸认真。在她的眼里,看不出丝毫的忐忑和不安,也没有任何掺杂着嫉妒、怨怼的丑恶颜色,茶色的大眼睛是那么明净,像片白纸。 “麻里香喜欢阿巧吗?”我不由得问,很奇妙,我的口气异常平静。她的身份,居然无法引起我的嫉妒与震撼,从某个角度来看,她的魅力和阿巧一样,同样的令人疼爱。 女孩很颓丧地垂下头去,小脸上一片晦气。嘟哝着:“难怪响子会跑到爸爸面前说希望提前订婚,原来阿巧真的有女朋友……” 未婚夫有喜欢的女人,作为未婚妻不但不生气,反而一脸颓丧晦气,在某种程度上,麻里香的还真是个奇怪少女!我有些失笑地看着她,问:“麻里香希望和阿巧结婚?”看起来不像需求那么强烈的样子啊?她和阿巧‘吵架’都来不及了,好像对自己未婚妻的身份没那么强的企图心。 “当然了,和他结婚就可以天天把他踩在脚下了!”她突然抬起头,一脸踌躇满志的兴奋!小手握成拳头激动地挥舞着,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泡泡。 “啊?什么?!” “是啊……结婚以后就可以把阿巧整得很惨,可以对他这样…那样说……想起来就好高兴哦!”小女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兴奋地喃喃自语着,模样看起来怪诡异的! 天呐!阿巧……你到底对人家做过什么?! 流下巨大的一滴冷汗,我茫然地看着麻里香那古怪的样子,直到这个第一印象如同芭比般的美少女爆发出一阵恶毒巫婆的专利笑声:嘿嘿……嘿嘿…… “等……等等……”摸着酸涨的额角,我拍拍这个女孩:“麻里香……谁跟你说可以把自己丈夫踩在脚下的?” “呃——?不可以吗?!”小女孩相当吃惊!“大家都说和阿巧结婚,加纳家就会成为久方家的一员嘛!那就跟麻里香自己的东西了呀!我一定要让阿巧知道麻里香的厉害!” “他……难道对你不轨……”我气若游丝,想想是很有可能! “比那更过分!”说到这里,麻里香那单纯的脸上浮现起险恶的表情—— “小时候,人家到他家里学吹笛子,他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人家‘与其说是吹笛子,不如说是在表演怎样喷口水’……人家找他指导插花,他居然骗人家说‘插花最重要的是精神,插得越少越能体现插花的精髓’,害麻里香在插花老师面前交的作业只有一只空瓶子……上小学的时候,人家跟他告白,他居然想都不想就回答说‘跟没有胸部的女人交往就跟同性恋没两样,就算麻里去隆胸也照样是太平公主’……”女孩越说越愤慨,眼看着,泪珠儿扑簌簌地掉落下来,像个为自己失宠而哀悼的小婴儿! 我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是阿巧的真面目吗?!他…他可真是把一颗纯洁的少女心给伤得体无完肤!要是换做是我,恐怕还没有麻里香那么坚强,被恶整成这样,我恐怕早就信心丧失,自怨自艾一辈子了! 用膝盖联想几乎就可以想象到当时他是怎么欺负人家小女生的,一定是保持着他那种似笑非笑、悠然自得的神情,脸不红心不跳地把人家骗得团团转!本着‘女人决不为难女人’的原则,我气馁地拍拍麻里香的肩膀,义正词严地道:“麻里香,我从精神上支持你!” 话一出口,我立即丧气地想——支持了麻里香,我该怎么办? 麻里香看了看我,吸吸鼻子:“可是……郁郁姐姐不是阿巧的女朋友吗?” “人家和阿巧结婚了,郁郁姐姐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呢?自掘坟墓啊!我仰望天空,突然发觉,还真是羡慕小女孩呢!想说就说、想爱就爱,不管做什么都有人原谅,多幸福。 “这个嘛……”无言以对,我有些气绝。 麻里香对阿巧的情感,应该是一种青梅竹马之间复杂的感觉吧?小小的憎恶与淡淡的喜欢掺杂一起,纠缠出的一种孩子气的占有欲,变相地演变成‘我要反欺负回去’的可笑结论。与爱有关吗?与爱无关吗?若与爱情有关,那么我又何去何从呢? “麻里香可以和阿巧结婚吗?郁郁姐姐,你把阿巧让给麻里好不好,人家不想一辈子输给他嘛……”小孩的纯洁,有时候是很残忍的,是不是?那么天真、纯洁的眼神,让人无法拒绝的执拗,让人没办法反驳,让人无从逃避……让人多么怨恨,自己竟然已经成年!竟然失去了可以任性要求的时光! 我难道要放弃阿巧吗?!就因为我比较成熟、比较老?!大人要谦让小孩——这就是社会必须的规则吗?! 我茫然了…… 一开始愉快轻松的谈话,突然变成一种沉重的低气压,压迫着我喘不过气来!额角的位置啪啪地抽痛着,仿佛有根神经快要断裂了似的!阿巧的甜蜜拥抱、麻里香的纯真眼神、响子那理智静谧的微笑……老天,我怎么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开始幻想,如果自己没有认识阿巧,那该是怎样轻松的人生?! “麻里——!!”蓦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声音,清朗的声线拔高得尖锐嘹亮,我和麻里香惊讶地转过头,竟看见阿巧的身影伫立在院子边骑廊的角落上,一张清秀俊美的脸,紧绷而严峻,正狠狠瞪着麻里香! “阿巧——?”麻里香浑然不觉此刻的气氛险恶,她兴冲冲地,略带骄傲地道:“加纳巧,郁郁姐姐已经同意了,她会把你让给我的……” 心脏猛地一抽,我险些落泪!小孩子都这么狡猾吗?!我什么时候同意过了?! 阿巧突然腾身,跨过骑廊的栏杆,快速地走了过来,阴沉的脸上战云密布,迎向麻里香那孩子气的得意洋洋的脸—— “啪——”! 眼睁睁看着,阿巧那并非很迅速,却异常扎实地一掌,狠狠喂到麻里香那娇嫩的脸上!少女头一我歪,完全无法反应过来,自己被喜欢的男孩打巴掌的事实!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么讨人厌的女生了?!没看见你的话让郁郁很为难吗?!任性也要有个限度,不是你说可以别人就会点头的!你应该多为别人想一下,你明年就十六岁了!”像个严格的兄长一样,我蓦然看清,终于发现了阿巧对麻里香那种复杂的态度——把可爱的少女当成自己疼爱的妹妹,像小公主一样爱惜着!孩子气的争吵戏弄只是一个恶劣兄长的劣根性,而到了真正需要的时候,他也会第一时间站出来纠正—— 麻里香的脸蛋红彤彤,瞬间撇下小嘴,眼泪像洪水一样爆发出来! “什么嘛!?郁郁姐姐又没有说喜欢你……” “大人啊,才不会把什么喜欢啊、爱啊整天挂在嘴边的!真正的喜欢可不是用嘴巴说说就可以!你不懂也要学会察言观色,你这么做让郁郁非常困扰,快向郁郁道歉!”阿巧疾言厉色,他似乎发觉到了我眼角挂着水光,揪着麻里香的胳膊,非要她道歉不可! 麻里香哀戚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从我的脸色上看出了端倪,气势也低落下来,哀戚地垂下头,怯懦着小声道:“对不起……” 话音刚落,她又重新抬起头,小手握成拳头,冲阿巧大叫:“可是人家也很喜欢你嘛!真的真的喜欢!阿巧就是不明白麻里香的心情——!!” 赫然发出的声音,急迫地喧嚣在我耳边,只见阿巧的眼角狠狠一抽,突然爆发出一声冷笑:“是吗?那好啊,跟我走——”说着,他倏然拉住麻里香的胳膊,连拉带拽地朝屋子里走去—— “干什么?放开啦……”摔打和扭扯皆不起作用,麻里香的脸色突然变了!像是从男孩的身上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本能地反抗起来:“要带我去哪里?麻里不要……” “不是要叫你麻里香吗?不是闹着说自己已经是淑女了吗?怎么?一旦发现情况不利,你就想回到小孩子了吗?”阿巧恶毒地冷笑着,结实有力的手臂让麻里香体会到了某种决不该忽视的差别!他拉着她冲上走廊,顺手拉开一道纸门,有些阴暗的房间让麻里香吓得直哆嗦! “阿巧——你干什么?!”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只见阿巧竟用蛮力将少女一把摔到坚硬的地板上,修长矫健的身躯像恶虎扑羊一般压迫上去,不顾女孩的挣扎反抗,一手按住女孩那刚见发育的小小丰盈—— “不要!不要——”麻里香终于哭叫起来,一脚踹向少年,想将那如同山岳般强横的力量拒之门外——出人意料的!那原本以为会异常难缠的力量,竟突然松弛开去,阿巧纵身一弹,轻盈地避开少女的花拳绣腿,擦擦嘴角被磕破的血迹—— “不是你希望被爱吗?这下明白了吗?连基本的拥抱都不敢,你根本还是个小孩。”唇边流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阿巧身上勃发的气势渐渐软化下来:“这下你明白为什么郁郁不会轻易说喜欢的原因了吗?因为你们都是女生,女孩子是很脆弱的。应该跟珍惜自己喜欢的感觉,而不是像家家酒那样随口就冒出来!郁郁不反驳你,是因为她知道我是真心喜欢她的,对不对?郁郁……” 沉郁的黑色眼眸,流淌着润泽的水色,他望着我的眼,是那么清澈,我突然有种泫然欲泣的冲动——好想抱住他!大声地说对不起!我不该一再犹豫!成年与未成年根本不是借口!我只是想被他一心一意地爱着! “唔……唔……”后怕的女孩啜泣着,时而看看我,时而看看阿巧,终于说出话来:“为什么阿巧不喜欢麻里……麻里很喜欢阿巧,也很喜欢郁郁姐姐嘛……可是…可是……爸爸已经决定订婚的日子了嘛……”支离破碎的童言童语,让人心生怜惜,我下意识地弯下腰,替女孩拢好敞开的领口:“麻里一定会遇到一个比阿巧更好的男孩子的!那个人,一定不会欺负你,会好好保护麻里。所以,麻里要快些长大,对吗?” “真的……?”麻里含着眼泪,柔顺地依偎进我的怀中。 “恩,会的。可是啊,麻里现在还是专心当个小孩比较好……因为,小孩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原谅……不管做什么事,顶多只是被笑一笑而已……同时啊,也会被遗忘。要等到麻里的心和身体都长大了,才有力量好好地去爱那个等待你的男孩,所以,麻里现在只需要专心当个小孩子就行了。”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像郁郁姐姐这样……?”麻里有些不甘心地问。 “这个嘛……只要麻里心里想着,自己不喜欢的事,别人也一样不会喜欢,麻里就会很快长大了。”我开始绞尽脑汁地遣词造句起来。恩~~恩~~教育果然是最沉重的工作呢!沉重……太沉重了……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像郁郁姐姐一样,有这么大的胸部?男生都像阿巧这样,喜欢大胸部的女生对不对?”纯真真是罪孽! “那个人不属于常理范围——!”咬牙切齿地一声断喝,赶快结束话题吧?! 就在此时,阿巧突然问:“麻里,你刚才说了什么?你爸爸觉得订婚的日期了?”原本轻快起来的氛围,被一下捅破。我有些留恋地回忆着适才那种温暖的感觉,突然觉得自己背上的担子沉重起来! 是吗?该来的,终于来了? “是的,响子跟爸爸说希望我们两家赶快定下日子,麻里的爸爸就点头同意了。”麻里身上的气焰完全消失不见,变得像小兔子一般白咪咪、幼泡泡。 阿巧的嘴角一个轻勾,悠然地躺到微凉的榻榻米上,朗声道:“看来我们也该行动了……麻里——” “在!”小女孩的神经果然坚强,被狠狠吓了一阵,似乎对阿巧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崇拜!像战国时期的小旗武士一样,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可爱透了! “你很喜欢郁郁,肯定不希望郁郁流眼泪吧?”大灰狼开始诱敌深入。 “是!人家以后要像郁郁姐姐一样拥有魔鬼身材!” “(后面那句话就不用说了)……现在郁郁和我的幸福都掌握在你的手中,你明白了吗?……” 小女孩合作地附耳过去,如此……这般……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名义上的小孩子,一边嘿嘿奸笑,一边摇头晃脑地策划起阴谋来…… 前途多难……不是吗? LEVEL 12 不得不佩服,以一个女性的角度来看,渡边响子,是我见识过的女人中,最有谋略也最有实力的一个。 她的行动力简直令人惊叹,以她那双细瘦的手臂,是怎样支撑起加纳家的(加纳先生实在不能作为考虑对象,在我的印象里,他与我的母亲属于同一褂)。不事生产的家主、任性的少爷、心中打着小九九的虎狼亲戚……能够把庞大的加纳家统合成一个有机的整体,这样的手腕,当一个小小管家——有时候,连我都替她惋惜。 也许,就是因为如此,她对权力的欲望,才比任何人都来得深吧? 我的日本之行,一直在她的算计当中,当阿巧与我天真烂漫地谈情说爱时,一场看不见的战争似乎早就已经紧锣密鼓地进行起来。可爱的麻里香没有说谎,连日来,家中不断浮现起的异样气氛已经在说明问题——麻里香前脚走后不到两天,加纳家就开始了紧迫地工作,仆人的繁忙程度和阿巧的闲散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我落在中间不上不下,立场变得异常尴尬起来。 很明显,订婚仪式已经箭在弦上—— 那容不得孩子说了算。就算麻里香哭闹着反口咬定说‘不要’,也没有参合进大人的计划中置喙的余地——占据了媒体龙头地位的久方家急需要一个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的高贵家族作为企业的形象;而有名无实的加纳家也需要一个财力雄厚的家族作为发展的前提与后盾——从某种意义来说,这叫一拍即合! 阿巧的婚姻,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政治联姻,响子的目的已经达到,再也没有顾虑我的隐患,她变得繁忙,对阿巧的散漫视而不见,仿佛已经看到了我和阿巧的结果——一拍两散。 就在这样的气氛聚集下,订婚的日子终于来临,会场就放在加纳家古老的祠堂,里三层、外三层,媒体记者像嗅到肉骨头香味的野狗,纷纷潮涌而来,加纳家外的小路被私家轿车堵塞得水泄不通——真是冠盖云集。 也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长期在外云游(恋爱旅行?)的加纳家家主,终于不得不回到自己的故乡,那个曾经见过一面的男人,依旧是俊美而高大,以一种世家子弟独有的雍容悠然,平静地面对着自己儿子的订婚仪式。 我躲在来宾之中,看着这个长者很自然、也很宁静地与久方财团的总裁握手寒暄,与麻里香的爷爷那种高傲豪阔的形象不同,这个身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显得那么优雅,仿佛眼前这盛大的场面不过是过眼云烟。 一个华丽的男人。 难怪当年老妈哈他哈得要死,至今仍有些念念不忘!这个男人的华丽,恰恰不是因为他很适合这种喧嚣而盛大的场合,而是因为他的从容、他的淡定,突然由衷地一笑——不管阿巧嘴里怎样反驳胡闹,事实上,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承袭了来自于父亲的强势遗传! 同样的从容优雅,也同样适合华丽的喧嚣——但他们都与这个浮世的繁华格格不入,仿佛再怎样奢靡的气息也不能沾染他们的高洁半分!从加纳先生那没有笑意的眼睛里,我看了出来。 对于儿子的订婚仪式,他与其说是乐见其成,不如说是‘吃惊’的成分更多一些吧? 他连这么重大的事情都不知道吗? 黑色的深邃眼眸若无其事地在众宾客群中轻轻一扫,我惊讶地发现他那温润的目光在我脸上略做停顿,然后很微妙地笑了一笑,从眼里。 他认出我来了?!不太容易吧?!我几乎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忐忑地怀疑着,不禁又想起来,莫非加纳父子天生有这方面的异能?阿巧也是毫不犹豫地第一眼就认出了我,相隔四年,我的外表打扮和气质都产生了显著变化,他却能在芸芸众生中,一眼就把我发现,丝毫没有怀疑! 异能吗?其实,这算是满可爱的异能呢! 我从宾客阵仗中退却下来,悄悄走到祠堂外的骑廊下,这里比较偏僻,连接着庭院,古井上的竹器恰巧盛满了水,啪地敲了一声,水流像银色丝线一样涓涓流入器皿,清脆而响亮,对应着外面的浮华,寂寞而宁静。 呼出一口气,我坐了下来。此时此刻,我需要恬淡地休憩,我的战争,正要开始,算是一场与民族情感无关的自卫反击战,我的心,显得平静,异常的平静。 明明战斗的硝烟几乎要传散到鼻端,我却丝毫感觉不到恐惧。 “原来你在这里?”一道轻柔缓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哑然地回头,如果对方不发出声音,那轻柔的脚步声几乎让我误以为他会融化在空气里! “加……加纳先生……!” “你好,好久不见了,郁郁小姐。”男人微笑着,看到我的存在,仿佛一点也不意外。与阿巧极为相似的眼角,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皱纹。一个不折不扣的帅老头,难怪老妈当年被迷得晕头转向!要不是自感比不上对方的前妻,以老妈那皮粗肉厚的神经,恐怕早就倒追别人到天涯海角了! “您…您好!真意外……您居然还记得我。”的确惊讶,以他的年纪,居然能把当年那个别扭的女孩的名字记住! “你母亲是个相当可爱的女性。”他善意地微笑着,见我大刺刺地穿着白色小礼服还坐在走廊上,也跟着坐了下来,对身上那昂贵笔挺的西装毫不在意。 “是吗?幸好您没有当着她的面说,否则她会鼻子翘上天!”我后怕地想着,的确是幸好!母亲自诩是恋爱女王,要是被这么高雅的男人称赞,她的自信心会盲目到不可收拾的可怕境地! “呵呵……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并不喜欢别人对我说话时用敬语。”他悠然地望着自己的庭院,突然道:“响子真是个能干的女人,我和阿巧都不事生产,也同样任性,只有她能把这个家管理得井井有条。你看,那边那棵树是阿巧的妈妈当年亲手栽种的,可惜一直没开过花,可当响子来这个家后,就每年都开花,很了不起吧?只不过,花开得再好,想看花的人却早已经不在了。” 我的心微微晃动着,像是有一道阀门悄悄打开了似的,却又不明白那门里到底有什么内容。 “您一定很爱阿巧的妈妈……”我凝望着远方那棵夹竹桃,灿烂的红花,像一块紫红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散发着独特的光芒。 “呵呵……如果我告诉阿巧,直到现在依然爱着他妈妈,他一定会大骂我是好色老头,一点不给我留面子的!”他突然放声大笑,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情景。 我下意识点头,很有可能! “把那么多客人放下好吗?”我忍不住问,现在应该很繁忙吧?主人怎么有空理我一个闲人? “有响子就可以了。她很能干,很适合这种场面。我和阿巧就不行,除了会打鼓外,什么也不会,看到人多,还会头晕。”自嘲着,加纳先生悠悠笑道。“对了,阿巧呢?” 这话问得极为自然,我不由得眨眨眼:“为什么问我呢?” 目光与目光相交,我很快便移开了。人说,眼睛是灵魂的窗户,可加纳先生实在不能放在这个语言环境里评价。他的眼睛太深,浓黑中迷蒙着水雾般的阴霾,他是成熟的,他并不是阿巧,所以我移开视线。 “他在房间里准备,有至少四个侍女伺候他穿衣服,门外有久方家的保镖,要等麻里香来了,他才能出来。在此之前,谁也无法进去,也无法出来……” 是的,连逃跑也不能。以安全为名,响子巧妙地转移了视线,把阿巧严密地监视着,我则被孤立。 “呵呵……麻里啊……”加纳先生笑了起来:“她当阿巧的妻子也不错呢!打小他们就认识,像两个小动物一样打打闹闹,如果麻里嫁进来,家里也许会很热闹——你说对吗?”他突然声音一紧,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中似乎有些奇妙的深意。 “您真奇怪,对自己儿子的婚事,好象全无概念。难道您只打算当个看客吗?”多奇妙的置身事外,明明是自己的儿子,他却表现得太过淡然,不像个父亲。 “呵呵……小孩子真是那么需要大人为自己打点一切吗?阿巧从小就是个让人放心的小孩,虽然他妈妈刚过世的时候,他显得很落寞……每天都呕吐,动不动就哭,我给他取了个绰号,叫‘24小时自动报警器’!不过,因为保姆是个好女人,他得到了很全面的母爱。后来,因为要学艺的关系,他没办法像正常的小孩一样上学,所有的知识,都是从家教那里学来的,别看他那样,既没上学也没学历,但学力大概已经到达大学毕业的程度了吧!身边没有朋友,唯一的父亲又很任性,这个孩子,却从来没有抱怨过……有时候,做父亲的会很自责,自己身上,又有什么东西是孩子可以从我这里学到的呢?” 我默默地垂下头,不出声音。 “既然一开始就没有好好替他做过什么,那么,以后也只好这样继续下去了。一眨眼,阿巧就越过了需要父亲的年龄,没有大人在身边的孩子,其实成长得特别快。现在才来后悔,显得太矫情。明明就是个什么事都只顾自己的父亲,什么也没有为孩子做过,却偏偏要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站出来向孩子端出父亲的架子,这样的大人,未免太自私了……”他幽幽地望向碧蓝的晴空,那里是万里无云的苍穹,广阔而深邃,看似一无所有,事实上,却涵盖了宇宙万物——我静静的微笑着,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父爱吧…… “你说是吗……郁郁小姐……” “也许吧……” 湛蓝的晴空下,幽静的骑廊边,那么宁静而略带感伤,也许,只有在这朵微笑的背后,才能稍微地窥探到,一个父亲,对孩子所有的抱歉,与所有的爱怜吧…… LEVEL 13 在一声声悠扬而庄严的和歌声中,古老的订婚仪式开始了,宾客们一一就位,期待着一对璧人的登场,加纳先生与久方家的老总裁——麻里香的爷爷坐在上位,而响子,则如她所愿地,在加纳先生的右手边落座。 当证婚人对着众人以一种抑扬顿挫的声音大声朗诵证婚词时,外面的记者正拼命地与一群终极保镖争夺着地盘。保镖们忠于职守,将烦人的记者们一路往外赶,记者们却见缝插针地高举摄象机,仿佛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世纪婚礼,有不少外景播报员一面抵制着保镖们的推攘,一边对着话筒狼狈地播报着:“……这里是XX电视台的新闻现场,我现在正在试图靠近传说中的[平城之裕]加纳家族,与久方家的订婚仪式似乎已经开始了,会不会像传闻中一样,这场订婚仪式预示了从今以后,实业家将全面接手我国历史最悠久的乐师家族之一——加纳世家呢?我们拭目以待……” 而与外面的喧嚷截然相反的,是祠堂里的庄严与肃穆——一场原本该喜庆的订婚仪式,在传统日本人的心目中,却一定要与天照大神联系起来,婚礼犹如神事,将一切的喜悦都沉淀在一种异常沉闷的气氛当中,加纳先生依旧是他那种淡然的微笑,与久方老总裁的踌躇满志略有不同。 响子的表情也不尽相同。明媚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辉,仿佛看到了什么最值得期待的希望,她略带激动地凝望着悠悠然的家主,在平静的表象下,一双凝白的手相互绞结着,微微发抖。 看了眼自己的美丽管家,加纳嗣人不禁微微一笑,用流水般低凉和缓的声音道:“响子,我不在的时候,真是辛苦你了。” “不……请别这样说。我能为先生做的事情还很少,响子只希望主人的名誉能像前代主人一样,达到我大和的顶峰……”那朵静谧的微笑,仿佛是对她最好的褒奖,响子压抑着某种情感。 “是吗……这么说来,我是加纳家最不肖的家主呢……”比起前代、上前代……加纳家历代的家主——加纳嗣人那种遵循自身欲望,自然飘摇的个性,的确与加纳世家历来秉承的端庄、肃穆不同。更多时候,他的绯闻简直比偶像明星还要多! 不像个传统乐界大师,更像个优游的艺人。 “请不要这么说……在响子心目中,主人的地位是无人可取代的……”深深一伏,响子向家主献上最崇高的敬意。 “呵呵……嗣人老弟,你这个管家倒真是个相当能干的女性呢!若不是她的提醒,我都想不到,咱们两家还可以以这种形式连接得更加紧密。”须发皆白的久方老总裁微微自得地笑着,插话过来。 “阿巧很不错,样子长得好,才艺品德也让人无话可说,虽然任性一点,但只有他能管束我们的麻里香,实在想不出,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姻亲关系呢!” “麻里的确是越来越漂亮了,刚才她到的时候,我也在惊讶,是谁家的千金如此可爱呢!不过,配我们家的阿巧,还真是太浪费了呢。”嗣人谦虚地一笑。 “嗣人老弟何必这么妄自菲薄?谁不知道阿巧现在是传统艺术界的未来希望?就连莲华十五代也当众赞美过的少年,老夫实在想象不出现在的年轻人里,还有谁可以和他比拟!” 一番互相吹捧,打发过等待新人的无聊时间,而就在这个时候,鼓乐声逐渐近了,只见一身正式礼服的阿巧,偕同纤细的白衣女子,以一种端庄而优雅的姿态满满走进会场。 女子的头上扎着白色的小巧花帽,朦胧的轻纱模糊了女子的面庞,只能依稀地看出,女子娇艳的红唇微微颤抖着,晶莹的泪光在眼中流转浮动。 “咦——西装?怎么不是穿和服吗?”老总裁有些疑惑,忙问指挥一切事务的响子,而响子也是一片疑问。 “呵呵……有什么关系呢?年轻人早就不喜欢穿着二十来斤重的十二单衣走来走去了,我也无法想象麻里香穿着白无垢的样子呢!”打破僵局的,竟然是嗣人。依旧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微笑。 “哦……这倒也是!隆重就好!隆重就好!”老总裁也眉开眼笑:“真是吃惊啊,我们麻里香也会有这么安静贤淑的样子……” 就这样,接受过神官、长者的祝福之后,订婚仪式按照着一道道烦琐的流程,一一完成。最后的手续,是按照加纳家的习俗,未过门的新娘要当众表演一套茶艺,并向两方家长以及未来丈夫献艺。 这一点,显然也难不倒麻里香,从小就在加纳家学艺,与阿巧兄妹般的情谊正是在学艺过程中积淀下来,举凡插花、茶道、诗歌、笛子、以及和服的审美与穿戴程序,都是麻里香早就熟悉的技艺。 但这一次,当着众多的宾客,新娘却显得有些茫然踌躇起来。有些娇羞地缩在阿巧的身后,显然对当中表演茶道有些忐忑。 “这……”响子疑惑起来,试探地望向嗣人。 “怎么回事?麻里香,你还不为开始吗?”用具都已经摆上,新娘却迟迟不动,显得有些怪异起来。 老总裁觉得有些失面子,开始不悦。 “大概是害羞吧……这样也很好嘛!娇羞可爱的新娘子也很不错呢。您看,阿巧很保护她哦,以后一定会幸福的,何必在意区区一点俗礼呢?”再次为新人解围的,又是嗣人。他抬起头,望向自己得意的长子,曾几何时,那个巴掌大的小孩已经成长得如此高大,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里,蕴涵着无比坚毅的力量,坦然地、温和地、毫无保留地、接纳了这世间的一切! 不错啊!爱会让人成长!然而,在他没有得到该有的爱时,孩子难道就不会成长了吗?!不会的,人始终会长大,缺少了父亲之爱,天神照样会为孩子填补上新的情感!没有谁该把‘失去’当作自暴自弃的借口,因为上天是那样奇妙地公平——有了‘失去’,才会有所‘得到’! 就在众人对加纳家主人的过分豁达而议论纷纷时,阿巧突然朗声道:“对不起,订婚仪式已经结束了!我们得到了大家的祝福,非常感谢大家拔空前来祝福我们这对不成气候的新人。”说着,他异常沉稳地向众人正坐敬礼,那干净而毫无多余姿势的华丽动作,一时间让众人都不得不折服于少年的气势,忙不迭地回礼—— 然后,他折起新娘的手,微笑着望向自己的父亲:“父亲,很高兴您愿意抽空回来祝福我们!” 短短的一个凝视,似乎蕴涵了太多的情感。有昔日的芥蒂,也有今日的理解。种种情感交杂,编织出一种新的感悟——那是一种惘然般的解脱,从今开始,加纳巧与加纳嗣人,将不再有任何遗憾…… “是吗?阿巧,父亲知道,你已经长大,希望你好好对待自己的心,记住——要好好保护自己所爱的人哦!” “是!父亲!”阿巧与新娘同时深深鞠躬,向这个温和的长者献上自己的敬意。 “父亲,我们已经决定了。订婚结束后就立刻旅行,希望能得到您的同意。”就在这个时候,阿巧突然向嗣人请示道。美丽的眼睛里闪烁起一片黑色的光芒,有些狡黠,有些自得。 “呃——?这怎么可以?!”响子立刻叫道,“仪式过后,还有宴会……” “那不关我们的事!”阿巧立刻道。 “既然都决定了,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任性呢……”嗣人一派轻松地对老总裁道,只见老总裁已经瞠目结舌,对此刻的突发状况显然接受不良! 宾客也毫不客气地骚动起来,没想到这对高贵的新人竟会突然制造这种不合作的状况! “……怎么这样?加纳家居然这么不成体统……” “去年看到巧公子时,还以为是个安静的美少年呢……” “这是怎么了?订婚仪式就结束了么?” “听传闻……那个呀……这个呀……”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那么……” ...... 对于这种突然混乱起来的场面,响子力保镇定。她站起来,对阿巧道:“别这么任性,以后有的是时间……” “我等不及了!”阿巧回以一个狡猾的笑脸,就在这一瞬间,响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阿巧真是越来越帅了!人家也好想遇上这种好男人呢!”就在这时候,响子身后的角落里发出一声娇俏的声音,夹杂在众宾客的议论纷纷当中很不起眼,却无法逃过响子的耳聪目明——她倏然转身,一直保持镇定的脸上终于出现龟裂的痕迹—— “你……你……”瞪着一身男装,头戴鸭舌帽的少女,响子突然有种口吐白沫的冲动!她颤抖着手指,指向阿巧身边的新娘:“那……那个……” 少女调皮地吐吐舌头:“不要那么大声,被我爷爷发现就不妙了嘛!人家只是想看热闹说……” 说着,纤细的身子快速地闪到祠堂后的暗阁里。 而响子则没那么好商量,只见她突然对外面大声叫道:“快拦住少爷!决不能让他们出去——”她的声音淹没在众宾客的议论声当中,实在不那么起眼,而完全无法消化眼前混乱的久方老总裁一脸迷茫,但依旧有两个守在祠堂门口的保镖冲了上来—— 阿巧眼明手快,护住自己的新娘,突然抬脚踢向保镖之一,一场混战在莫名其妙当中就突然爆发!浑然不知所以的保镖手足无措,慌乱的客人们开始胡乱拥挤,茫然不知的老总裁像看戏似的,完全不能明白此刻的状况,而就在这时,一个保镖因为手忙脚乱,不巧勾住了新娘的帽子,雪白的轻纱随着新娘松开的发髻应声而落—— “果然是你——!?”响子惊恐地大叫。 “啊——?这是怎么回事?!”老总裁惊吓地叫起来。 “哦……果然如此呢!”悠然的加纳家主人依旧一派雍容,取出小扇,从容不迫地扇风纳凉。 “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响子疾言厉色地斥责某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难道要把他们拦下来?”某个置身事外的人拿扇指着那两抹已经飞快冲向祠堂门外的身影,很认真地问。 “请您自重——!主人!!”响子哀号得痛心疾首。 ‘新郎新娘’在订婚仪式中仓皇逃窜,这可是百年不遇的奇闻! “那就追吧。随便你们……”纳凉的家主微笑着,目送儿子的背影越来越远,对眼前这炸锅沸粥般的场景丝毫不以为意。 响子浑身发抖,她冲进暗阁里,揪出‘案犯’的‘主凶之一’—— “麻里香小姐,请您解释这一切!!” 躲在暗地里偷笑已久的麻里,只好乖乖现身:“有什么好解释的!人家都说不能嫁给阿巧了,是你们硬逼人家出此下策嘛!” “麻……麻…麻里香……”老总裁气若游丝,心脏病发在即!看到自己的亲亲孙女此刻居然得意洋洋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就联想起门外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大人们! “站在阿巧旁边的是谁……”按着胸口,老总裁正在怀疑自己一直还算平稳的血压有没有高升! “当然是阿巧喜欢的人!都怪爷爷不好啦!人家应该嫁给爱着人家的男生,才不是爷爷说的,随便嫁个人就好!”麻里香得理不饶人,饶舌起来。 “我几时让你随便嫁了……”老爷爷痛心疾首。 “就是有……” 此刻,还未散去的宾客们开始径自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了。本着‘思想有多远,谣言就能传播多远’的精神,已经开始当着主人的面,开始散布起新近编排的数个版本!闹哄哄的会场,谁还有心思去管主人家的‘家事’?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到那对‘逃跑’的新人身上去了! 还好老总裁也是个见识过风浪的人,意识到此刻的局面对久方家实在不利,于是一整颜色,对嗣人义正词严起来:“嗣人老弟,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阿巧串通外人,想置我们久方家的面子于不顾吗?” “您怎么可以这样说——?!”响子急道,“这明明是麻里香小姐自己……” “咦?是吗?我都不太明白呢?”摆出千锤百炼的杀人微笑,某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正摇晃着小扇子,悠然自得地冲老总裁装傻。 仿佛此时此刻混乱的局面与自己全无干系,他正看好戏看得愉快呢! “刚才的仪式不算数,必须重新来过!”老总裁怒吼道。 “啊?可是刚才已经敬过天神了,也是在我和您的祝福下,他们才被大家承认的,这样不会很不敬吗?”嗣人取巧地问。 “您这是推卸责任吗?刚才您一再强调新娘是麻里香,才让我误会……”老总裁怒不可揭,却又碍于对方那纯真而优雅的微笑,实在无从发火。 “咦?我有吗?我只是说,如——果新娘是麻里的话,我会很高兴而已啊……” 一句话,将老总裁的怒火堵住,气愤地捶桌子。 “久方大人,年轻人啊,是有很多种未来可以走的。不一定非要按照大人指示的路走,才叫正确。想我们当年,又何曾真的按照长辈的指示来完成自己的人生呢?……不要因为自己的狭隘,而抹杀掉年轻人未来的可能性啊……”悠悠地摇着扇子,嗣人悠然地说着,像是在告诉自己一样。 ...... 四个小时过后,当我再一次踏进自己久违的家时,按下电话答录机那一刻,麻里香那清甜娇脆的嗓音从电话答录机里传来——“もしもし(喂喂),我是麻里香……祝贺郁郁姐姐带着阿巧……逃跑成功……” 庸俗恋爱(第二部) LEVEL 1 “等……等一下!麻里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不可以……这怎么行……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样?居然说挂就挂!?”瞪着嘀嘀直叫着忙音的电话听筒,我气馁地放下电话,转过头去,正好看到那‘只’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的大型动物—— “别看了,麻里香刚才打了电话过来。”我冲过去夺下遥控器,挡到电视面前。 “人家正在看成语故事呢……”看得津津有味的少年显然不接受自己的看电视权被剥夺,无赖地翻白眼道:“谁管她啊!?每天每天都打电话来骚扰,早知道就不该叫她帮忙!?”阿巧的怨恨其来有自,麻里香自从帮了他一个‘小忙’之后,便以阿巧的救命恩人自居。像这样白天打电话来还情有可原,最可怕的是她煲电话粥的欲望是随时随地,不受时间地域限制的——哪怕已经到了半夜三更的‘上床时间’,也会时不时从大洋彼岸传来她‘友情’的问候! 这的确是颇让人头疼! “你不想知道我们逃跑后的后续发展?”我寒着脸,这个小子十足也是没良心的典型,也许就是因为这样,麻里香才会不遗余力地一再打电话提醒,生怕这家伙忘记她的功劳! “才不想知道呢!关我们屁事?!”连看了好几期‘成语故事’的电视节目,这小子居然学会了出口成‘脏’! “可是读者们都很想知道啊——!!”当头赏他一个爆栗,我叉腰道:“怎么越来越混蛋了啊你?!不许说脏话!” “那又怎么样?像我这样可爱的乖小孩,多多少少说点粗口,读者也会原谅我的……”一副赖皮相,阿巧偷去遥控器,愉快地躲到沙发缝隙里去转台。 “吓——!?乖小孩?!”(哪点可爱?)我的脸顿时黑了一半,食指颤巍巍地指住他那翘挺的鼻尖——“明明就是个只有脸算优点的禽兽……居然还敢自诩自己可爱……” “好了啦!郁郁你有话要说的话,就赶紧开始吧?!从第十八话开始到现在,咱们一直在说废话呢!这样下去的话,会让读者产生倦怠感,也会认为作者是在拼凑字数,落个不负责任之嫌……大家说对吧?”笑眯眯的杀人微笑像朵花儿一样绽开,哪里有适才那副懒洋洋的调调?只是他的微笑到底是对何人而发这可是除了作者以外无人可解的谜题。 “你在跟谁说话呢?”敲敲发痛的脑门,我清清喉咙:“言归正传,麻里香刚才向我报告了我们走后,日本那方发生的事情……” “是吗?大概是闹得天翻地覆吧?”阿巧耸耸肩,“又不是一辈子不回去,等风头过了,咱们也可以再去嘛!谣言过月无人传,交给那些爱热闹的人好了!” “错……恰恰相反呢……”恩,这才是让人头疼的原因。我揉揉额角道:“当然,一开始,久方家的老总裁可是大发雷霆,闹着要你的爸爸给他一个交代……不过,令尊更厉害,只说了句‘久方家的新年会上,如果需要他出来表演一定义不容辞’——老总裁就突然眉开眼笑,而后来,令尊甚至说愿意把尊贵的莲华十五代一起请来表演[镜狮子],老总裁就转眼忘记那场闹剧了……”这算什么啊?看不出来加纳先生还真是个谈判高手呢! “那是当然了,莲华十五代被誉为‘大和之国宝’,六十大寿后便没有再接受任何演出邀请了,我们家也极少参加商业演出的,一个企业的新年会能够同时请到加纳家和莲华十五代同台联袂,就连天皇也没那么大的面子。老爸这招还真是厉害,以后可以学起来……”少年喃喃自语,面色阴沉,看来是自觉自己绞尽脑汁的出逃计划居然顶不过父亲的微微一笑,在生闷气呢! “是吗?原来如此。”我点头,日本人果真是奇怪的民族。居然在这么奇怪的地方如此执拗。不就是两个老家伙的表演吗?要是换作我,绝对更愿意看阿巧的演出。 “然后呢?就这样?”他问。 “恩……怎么说呢?比起这个,其余的就算是小事了。不过……麻里香说,那天咱们弄糟了订婚仪式,响子她……哭了……” “啥?!那个巫婆?!”阿巧大吃一惊,在他眼里,响子仿佛是个神经比升旗杆还粗,铁齿铜牙、百毒不侵的万能超人!那么‘一丁点’的挫折,应该不会让她哭泣才对! 是吗?巫婆?我怅然地想,响子真有那么强悍吗?与加纳先生那次短暂的对话,似乎无意间开启了某扇奇妙的门扉,让我对响子有了种突然性的认识——直到麻里香传来的消息,才终于确定了我的这种臆测…… “难道不是吗?那家伙从来不会发怒,也不会生气!脸皮是橡胶做的,笑起来假得要命!”阿巧跳起来,一把握住我的双手:“郁郁,不要同情自己的敌人!她跟我们不一样,除了利益,她的眼里什么也装不下!” “我真替响子感到可怜!”我冷下声音,“她做了那么多,自己又能得到什么?!你知道吗?麻里香说,她从来没看见响子会那样哭出来,当着许多人的面,扑到令尊的怀里,像个孩子似的哭出来!她说一切都白费了,她本来以为政策联姻可以让令尊站上日本艺术界的顶峰!” 每个人都会有梦想。你的梦想、我的梦想……许多人的梦想交织在一起,才会有我们所存在的世界。只是,往往梦想与梦想之间,并不是一条条毫不相干的单行线,我和阿巧的梦想,与响子的梦想交错夹杂,互相抵触,终于——我们的梦想,破坏了响子的梦。她的眼泪,不是不甘,而是绝望的惋惜…… “她生错了时代,以她的才能,应该生在战国时代,绝对是个标准的城主夫人!”阿巧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轻轻的叹息。 “可惜……城主夫人并不是她,而是你的母亲。阿巧,我总算明白了,她其实是个很可敬的女人不是吗?她爱着加纳先生,不求任何回报地爱着。虽然她的做法不能令所有人都满意,但是,她的逻辑都是为加纳先生而转动……并不伟大,却值得钦佩……如果她真像你说的,生在战国时代,那我想,她一定不是个尊贵的城主夫人,而是一个武士——用敌人的鲜血和自己的伤痕来表现忠诚的武士!” “那你刚才……对麻里大声吼叫什么?什么不可以……?”他好奇起来。 “这个嘛……”这才是我头疼的原因啦!“咳咳……是这样的。麻里很不甘心自己的计划就这么被改变,所以她在电话里说……咱们逃跑那天,她突然发觉阿巧的爸爸是个很帅很有型的男人……所以她决定……以后要嫁给加纳先生……这样的话,以后就可以把阿巧名正言顺地踩在脚下报仇雪恨……可以对你这样那样了说……” “什么——?!总有一天我要杀了这个女人……”某人突然吐血了! “阿巧……?!别这样……你要振作啊……” “女人有时候真的很勇敢呢……爸爸是正傻瓜……”润泽的深色的眼眸轻轻的流转着,阿巧默默地婆娑着我的头顶,把尖削的下巴搁在我头上,微微地搔弄着。“爸爸是个自然主义者,要不是才华出众,他本来是拒绝当家主的。响子的希望与爸爸的想法天差地别,难怪我和爸爸一直没发觉她的想法……” “是吗?”我偷偷的想,真的没发现吗?加纳先生为什么老是要跑到外国去旅行,难道真是为了什么‘恋爱旅行’?恐怕不是吧!那个成熟而聪慧的男人,恐怕早就从美丽的管家身上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所以才甘愿自我放逐——只因他无法忘记,那个已经消逝的倩影…… 既不想把责任归咎到响子身上,也不愿背弃自己的亡妻,那个寂寞的男人,连自己的儿子也无法理解他……到头来,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一种沉默的付出…… 想到这里,我心中突然生出一种绵软的感动。这种感动,像是从坚硬的卵壳裂缝中缓缓流淌出来的汁液一般,温暖而粘稠,柔软而真实。它包裹着我,直到嘴里开始尝到甜润的滋味,就像如有实质的幸福,看不见、摸不着,却让我们感动…… “阿巧……我们是真的很幸福呢……” “唔……” “要好好珍惜哦……” “知道了……” 窃窃的私语,像是在说给我们自己听着。有一种承诺,要两个人许愿才有可能实现——那个承诺,就叫‘爱情’…… 久违了的[苏芳]总店,久违了的办公室,久违了的内衣们,久违了的可人……当我神清气爽地出现在[苏芳]总店时,正巧碰到昔日的对头、今日冰释前嫌的朋友——陈胜莉! “瞧瞧,这是谁呢?红光满面,难道是吸饱了小男人的精血?”一脸苛妇相的陈胜莉,一出口就给我一个当头棒喝,还好本人以练就一身铜头铁臂,当她放屁好了! “出国旅行嘛,当然不能得罪自己!来得正好,正想把礼物给你拿过去呢!”虽然不想带什么礼物,不过多礼是日本人的天性,阿巧早准备好‘手信’,要我拿来告慰诸多友人。 “这是什么?”胜莉乐得眉开眼笑,看着那硕大的盒子不知如何是好。 “和服腰带。” 黑亮的缎面上刺绣着深浅不一的紫色樱花花瓣,浓淡相宜,犹如夜空中的绯樱花雨,即使无法拿来使用,也是件得意的装饰收藏品。 价值不菲,当阿巧从家中偷渡出来时,我曾被那吓人的天价惊得神魂颠倒!区区一条腰带要五百多万日圆,日本人在某方面显然有毛病! “挺漂亮的嘛!去年去日本旅游时,我就不知道买什么回来,东西都挺贵的。”胜莉爱不释手。 是挺贵。我心里想,要不是某人家里犹如工艺品收藏中心,我也断然不敢让他这样大肆地拿出来献宝。 “我呢!我呢!”可人哪见得别人吃香喝辣,腆着脸凑过来,满眼期待。 “少不了你的!”给她的是个小盒子,里边的是牙玉装饰的扇缀,据说也算是名匠的工艺。 “好漂亮哦!郁郁姐人最好了!”客人欢天喜地地跑出办公室去了,留下胜莉,我们正好谈点公事。 倒了两杯咖啡,我坐下来,“看你和可人挺熟,这两天没少关照我吧?” “呵呵,别贫了你!我也是尸位素餐,整天没事,你这个不肖老板又拔腿跑掉,所以过来看看。瞧瞧人家可人才多大年纪,被你操得像个老滑头似的!奸商!” “能者多劳嘛!”我讪笑。 她细细把我打量,突然眉头一掀,冷笑问:“还不说实话?离开前一脸晦气,回来时神清气爽,千万别告诉我这是旅行散心的功劳!” 女人大抵都八卦,再怎样也逃离不了的宿命! “的确是啊!”我眨眨眼,不置可否。能保留点秘密否? “这眉、这眼、这满面红光……哼哼,通通不像作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可人跟了我这么些天,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打听?”胜莉阴阴笑着,狡诈得像狐狸。 “什么?这小蹄子不像活了作甚?”急忙忙念起京剧对白做串场,我灌着咖啡,挡住自己的红光满面。 “别贫嘴!少拿你那荒腔走板的声音在这里插科打诨!我去年才去日本旅行一趟,你出手的两件礼物,没个四五百万日圆怕是拿不下来!穷得四处借贷的女人,那里来的本事充阔气?!”一语道破天机,胜莉耳聪目明,怎可能和可人那小乡巴佬相提并论? 见无法隐瞒,我也只好缴械投降,放下杯子,我一脸诚实:“信不信由你,我订婚也。” “二十几岁的女人,订婚倒无所谓。”哪知她无所谓的笑笑,根本不当回事。 “是真的!” “我没把这话当假!” “你不惊讶?”我才惊讶!这女人是铁石心肠,打听秘密后,又一副你本该从实道来的调调。 “我为什么要惊讶?今天结婚明天离,何况还只是个订婚!”她冷冷一笑,我所熟悉的尖酸刻薄又回到她身上。 不由得想起胜莉的婚姻,典型的政策联姻,结了不幸福,离又离不得。 “我以为你至少会小惊不失色。”我叹息,并非人人都得意,世间本是如此。 “看看我不就知道了?男人呐,再怎么疼你,也是结婚之前的事。你还算聪明,订婚而已。要知道世上的男人全都吃着碗里梦着锅里,老婆永远是别人的最漂亮!明白我的意思,你就该知道,好好收敛一下你脸上的笑容,还不到得意的时候!”她深深吸口气,抚摸着那条美丽的腰带,冰冷的目光像冬水一样凝滞。 “照这样说来,女人岂不是永远无法得意?”不置可否,胜莉有胜莉的故事,我不是她的主角,无法参透她的故事内涵。 “单身吧……这样最好,自由也好、浪漫也好,统统属于自由之身……”收起盒子,她站起来,“我得走了,对了,既然你人已经回来,就该履行一下承诺,什么时候也把飞扬她们叫到一起,我迫不及待看看她们现在的嘴脸呢!”说话的当儿,微微的笑意又回到她脸上,意外的潇洒,竟然属于一个已经结婚且并不美满的女人。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下班前等我电话。”我笑着,把适才的郁闷放进心里。 没有经验。所以无法判断。我订婚了,在未婚与已婚之间,我和阿巧暂时处于一个暧昧而尴尬的边缘。一头是完全的自由,一头是完全的牵绊,我们夹在两个极端之间,仿佛是对恶劣的顽童在尝试着爱情的极限。带点冒险精神,尝试着彼此情爱的底限,总想试图破坏那些庸俗的成规,却又不知不觉地步入庸俗的轮回…… 结婚,到底是爱情的坟墓,还是爱情的升华,这恐怕是最伟大的哲学家也搞不明白的难题吧? 谁能告诉我,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事呢?每个童话的结局都是千篇一律的‘从今往后……’,而事实上,却依旧有胜莉这样一点都不美满的故事在延续。 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此刻开始变得扑朔迷离,那些甜蜜的结局,是否是包裹着糖衣的毒药呢?麻痹了我们,麻痹了她们,麻痹了世上许多追求着幸福的女人…… 是这样吗?阿巧,你能否告诉我,我们以后会如何呢?从今往后啊…… LEVEL 2 入夜的[MOON BAR]里,流转着轻柔的蓝调乐,还带着些许疲惫的上班族们,像一缕缕找不到归处的幽魂,幽幽地汇聚在这里,以晶莹的酒杯和流动的酒液,来发泄庸碌过后不甘寂寞的灵魂,仿佛当那一口口酒精缓缓入喉,就能唤醒心中蛰伏已久的热能。 酒是越喝身子越冷,许多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为了酒精入喉的瞬间那种畅快的温暖,许多人依然愿意让酒精继续折磨自己那已然疲乏的身体。 这就是都市。 轻缓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女歌手那满腔骚怨的喉咙里缓缓地吟唱出来,借着虚幻的节奏,一杯接着一杯,就这样轻松地下去。 人的确是胆怯的动物,与胜莉走进[MOON BAR]之前,我很明显地感受到了对方的紧张情绪——突然回到车子里把唇彩再补一遍,直到那丰满多肉的嘴唇莹润闪亮得熠熠生辉,再把睫毛卷得又长又翘,硬要塑造出扇子般僵硬又突兀的视觉效果——胜莉这才缓过气来,淡淡说声:“走吧。” 我失笑:“你完全无须如此这般,飞扬她们向来大而化之。”何必把自己打扮成午夜妖姬? “化装可让女人自信十足,起到稳定心情的作用。”胜莉答非所问。 想想也是道理,当年的胜莉自恃甚高,强烈不屑于成群结党,如今却又渴望朋友,灵魂孤寂,所谓近情情怯,胜莉便是典型。 好在今天只叫了几个相熟好友,各个都知情识趣,何况出得社会,大家都不再是当年的无冕公主,就算会调侃胜莉,也不至于过分而为。 “把你那未婚夫抛弃在家,可有罪恶感?”走进[MOON BAR]之前,胜莉又突然问。 “他是清水芙蓉,入不得这般污秽之地。”我摇头晃脑笑笑,事实上早已打过电话报备。 “别贫了你!”胜莉赫然开朗了些,想来是我的自我调侃起到了娱乐效果,走进酒吧,一眼就看到往日常坐的位置上,早已等候着众位佳丽。 其实,人类不仅胆怯,而且特别健忘。飞扬看到胜莉时,满脸带笑,皮皮地一歪嘴角:“哟,看看这是谁来了?!这么些年,本人还以为陈大小姐已经灰飞湮灭于人世,没想到居然仍旧为祸人间!” 事实上我根本没有提前通知胜莉会大驾光临,但飞扬的态度十足令人快慰!没有酸涩的挖苦与慰问,开口就像昔日那般无状,仿佛几年的分隔,恍然如一日。 胜莉果然笑了起来,一开始的紧张消弭无形。“我也在奇怪这个妖艳女人是谁,原来是那时候的男人婆,怎么?当男人当厌了,现在开始想做女人?”说着,径自拣张空位坐下来。 “素素呢,怎么不见人?你没通知到?”我也跟着坐下来,和胜莉一起点了饮料。与胜莉不同,我决定从此以后宜家宜室,点了酒精成分极淡的软饮料。 “你是贵人多忘事,出去旅行一趟,完全忘记了朋友的近况!”飞扬笑着,与胜莉碰杯,相视一笑,往日恩怨一朝泯,尽在不言中。 “哦!她结婚了,也对也对!”在家相夫教子事大,自然不比从前。我反应过来。 伴随着酒吧女歌手那略带沙哑的幽怨歌声,大家开始相谈甚欢。樽光交错,时时发出畅快的笑声,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单纯地快乐着。 等到酒吧里的人潮渐渐多了,大家的酒意也浓了一分,放下杯子,互相调侃看来已必不可少。 好在胜莉的近况大家早就在各大周刊小报上获悉,全都自觉地不提家事,于是话题开始空泛,颇有些哲学味道地蔓延开来—— “不错呢,我喜欢这首歌……”飞扬微笑着向女歌手拍手致敬。 "DEAR LIE?亲爱的谎言?”我反问,西洋歌曲需要仔细倾听才能感悟其中含义,作为一个市侩商人,我没那么多闲情,只能听到歌曲里反复吟唱的字句。 “恩,歌词的意思很美。就算爱人对自己说的是谎言,那又何妨?重要的爱,不是吗?哪怕那是假的,也想牢牢握在手中……我觉得,歌里真正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伟大伟大……飞扬你太伟大了!为爱牺牲奉献啊!”众人不禁大笑,鼓掌叫好。 “是吗?”这时候,胜莉的声音却突然冷却下来,她望着那满脸哀怨神伤的女歌手道:“你们知道这首歌是谁唱的吗?是美国最传奇的一个女子组合,叫TLC,里面的主唱LEFT EYE是个性情比烈火更直接更纯粹的女子,她有个深爱的男朋友,可当那个男人背叛他们的感情时,你知道她怎么对付这样的男人吗?” 众人好奇地递上耳朵,乖乖做好学状。 “跟她为自己取的名字一样,她把自己的刚强寄托在象征力量的左边天使——左眼,象征她的意志只为自己的意愿而行动。她放了一把大火,烧掉了她为那男人买的房子!然后自己进了监狱关了段时间,出来后说,一切都无所谓,她只是想这么做而已。”胜莉微微一笑:“一个比烈火更剽悍猛烈的美丽女人,偏偏写出这么忧伤寂寞的曲调。你认为她写的歌里,会有那种软绵绵的感情吗?不,她是真的怨恨那种谎言!用最柔软的声音,控诉所有虚假的东西,她恨!” “烈焰焚情,她要烧的,不是那男人,也不是那房子,而是曾经爱过那男人的自己……”我点点头,突然爱上这个女子。 她很勇敢。 她承认自己最爱那个男人。 所以,她用最猛烈的方式报复,不怕受伤,不怕疼痛,像做手术一样,残酷地把自己身上软弱的爱情割去! “可听说,她已经出车祸死去了。如此猛烈的人生,死也死得特别干净。”飞扬默然道:“她的勇气可敬,可她毕竟是活在社会上的。如此放任自己的欲望,自然也容不得这个复杂的世界,据说那场车祸,人为的因素很大,也许,她就是过得太单纯太纯粹,所以太过于厌倦这个世界。” 一时间,大家沉默下来,聆听着那悠扬怨怼而哀伤的歌声,仿佛在对那个女明星献上各自的哀悼。 带着痛苦降生,带着仇恨长大,带着厌倦生活,最终——却带着无限的洒脱潇洒地与世界说声‘再见’,世上还会有如此勇敢的女人吗?她的一生,都不曾妥协,那么令人敬佩,又那么令人惋惜。 回头看看我们自己,拖着一身家累,带着各自的疲惫,快乐又哀伤地过着自己的日子,挣扎着呼吸求存,普通人的人生。 “不说这个,咱们不是也过得挺不错吗?!”有个朋友突然叹口气,转化一下大家的情绪。 “的确是,像素素不就很好?有个年少英俊的老公,双方家长也挺开通,丈夫前途无量,可喜可贺!”作为聚会发起人,对控制气氛,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连忙举起酒杯,敬上一番。 “是啊!” “不错!为素素的幸福,大家干杯!” “你拿着这种果汁还好意思敬大家?去换杯酒来!”胜莉也指着我大笑。 “这是鸡尾酒,什么果汁……” “不行不行!去换一杯!” 就在大家都开怀畅饮的时候,突然一抹狼狈的身影,出现在我身后,从我对面的飞扬眼里,我读出了惊愕、诧异……种种难以置信的神情——连忙转身,谁来了?! “素素——?!”说人人到!?哪有这么巧的事?可让大家万分不信的,是素素此刻的状态——实在是太可怕了! 原本清丽古典的脸庞,此刻不见往日的白皙红润,而是苍白铁青!瓜子脸已经凹陷下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不止!来到衣香鬓影的[MOON BAR],竟不见往日的悉心打扮,一身居家的运动服湿淋淋,连秀丽的长发也纠结杂乱! 更别说她现在的神情,简直犹如厉鬼一般!大眼睛空洞地瞪着,双目无神,眼中的光芒在酒吧的昏暗灯光里犹如两粒鬼火!浑身颤抖仿佛大病初愈,哆嗦着嘴唇,瞪着我们的欢歌笑语,像是个与我们格格不入的幽灵! 大家都惊讶地叫出声来,这个样子,与我们的想象,实在离谱太多! “怎么回事?不是说不能来了吗?外面下雨了?怎么一身湿?”飞扬率先让座,将素素安置在位子上,拿纸巾擦拭水滴。 “是啊?怎么了?你的气色好差?”我们面面相觑,适才还在向往素素的幸福生活。 直到素素那哀伤胆怯的目光,落到我们每一个人身上,直到目光如炬的胜莉突然沉声问——“你是不是被谁打了?”,素素才突然扯起有些歪斜的嘴唇,惨然地发出破碎的声音:“我被骗了!他骗我!……他一直骗我!他在外面有女人……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让我知道!?” 难道我们女人,真的很柔弱吗?对于心爱的男子,我们闭上了左边的眼睛,宁愿用另一只柔软的眼睛去美化那个男人。蒙蔽了自己,也蒙蔽了别人。幻想自己很幸福,直到那一切的丑陋都悄然揭露——素素的哀号好没道理。她有什么资格,用自己的悲剧,来打碎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美梦? 所有的劝慰,在这一刻都没了言语。胜莉闭上了嘴巴,在那一瞬间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目光那么凄迷,看着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素素。 聚会不是无疾而终,但我们终究还是失去了兴致。[MOON BAR]外面真的下起了雨,谁也没想到,在那个夏天的尾音,大雨竟如此冰凉,落在身上,像针锥一样刺进肉里。胜莉是唯一一个驾车来的人,她开着车,叫我扶住失魂落魄的素素,让我把她那抹丢失的灵魂,收留下来…… 注:LEFT EYE是美国一个极富传奇性的流行女歌手,才华横溢,但红颜薄命。以‘左眼’为名,一生贯彻自我的主张,特立独行,主张自强自立。 左边:在西方的教义里,有种说法,每个人身后有左右两个守护天使,左边天使象征强烈的自我意识,也象征刚强与杀戮;右边则象征亲善与协调,同时也代表着软弱与忍耐。外国卡通片里,主人公面临两难抉择时,时常会在头顶出现两个对立的小精灵互相鼓吹,那就是引用这种‘左右天使’的说法。 LEVEL 3 好友们散去的时候,比来时更有效率,每个人都像是同时患上失语症,也许是大家都沉浸在回忆当中,默默地循着往日的蛛丝马迹,以此为素素的丈夫寻找点牵强的理由。但事实上,谁也没有说话,倒在胜莉的车中,素素像是只剩下躯壳的行尸走肉,阴沉的脸无比脆弱,瞪着风挡上来回舞动的雨刷,数着心中瓢泼的雨声。 快到我家的时候,胜莉突然回头,问:“那人嘴巴大吗?” 我闻言一愣,半晌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沉沉地回答:“中文说得太快,他根本就听不懂。” 这算是敷衍吧?此时此刻,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出人意料。 胜莉不再多言,将车停到我家楼脚下。也不管外面的风雨,径自先钻出车子,朝我勾勾手指,示意我先出来。 “什么事?”我问,口气并不太好。朋友落难,的确该帮上一把。但这种事情实在尴尬,我也左右为难。 “我家人多嘴杂,飞扬她们都是上班族,就你时间自由充裕,花点心思问问,素素到底怎么了。”胜莉下意识掏出香烟,可惜立即被雨淋湿,忙不迭诅咒一句。 “万一是真的,你可别勉强我,说不定我会劝别人离婚。”我冷笑,学着她的口气。 “离就离!但也要弄个明白!死要做个明白鬼!”撂下话,胜莉转身回到车里,对素素柔声道:“到郁郁家歇歇,暂时先这样吧!冷静一下,洗个脸,好好睡一觉。”说着,打开车门,把素素扶出来。 受伤的女人像只落魄的小犬,神色凄迷,大大的眼睛像死鱼一样瞪着,半晌不见眨眼,看来刺激实在太大太突然了。我朝胜莉点点头,也不送她,径自带着素素回家。 刚刚掏出钥匙,突然听到门后传来扭动门锁的声音,心头一惊——赫然才想起阿巧还在等门! “回来啦——?!”劈头盖脸迎上一道灿烂无比的笑脸,与我们此刻的阴沉灰暗截然相反!阿巧穿了一身不伦不类的宽大唐装,跳到我面前,像只可笑的猴子! “当—当—当—当——!!郁郁你看!这是什么?!”一时没发现异样,他快乐地向我展现他身上的古怪打扮。 “献宝啊?!怎么像饭庄里的茶水小弟?!”我低吼着,把素素迎进家门。 “这是饭庄里茶水小弟的工作服没错啊?”突然被骂了一句,阿巧莫名其妙地看了客人一眼,喃喃地道:“郁郁有客人哦……” 一开始的欢欣鼓舞显然在此刻派不上用场,这家伙眼观六路,发觉势头不对,连忙回房间换下那身可笑的装扮,再乖乖出来泡茶。 让素素坐下,我接过阿巧递来的暖热红茶,放到她手中。 “喝点会暖和。”不多问、不多说,素素想表达的时候,自然会表达。 我不是胜莉那样,信奉斯巴达式的人,实在没有勇气,去揭别人伤口,哪怕伤口揭开,会痊愈得比较快。 “她好像很冷耶……”看着浑身犹如从水里捞出来的素素,阿巧突然轻声道。我连忙反应过来,“素素,去洗个澡,我拿衣服给你换……” 手轻轻抚上她瘦削的肩膀,感觉上一片冰凉僵硬。素素对我的声音置若罔闻,目光空洞地停留在前方,阿巧狐疑地向我投来不解的视线,我悄悄摇头,无可奈何。 失心的人,被欺骗的人,如果无法找回自己丢失的那一部分,是谁也无法拯救的。毕竟,能够改变自己的,不是别人的才能与口舌,而是自己的选择。 阿气默默地走上前去,蹲到素素跟前,修长的身躯挡住她那空泛的视线,盈润的目光柔软地包裹着受伤的女子,微微一笑,他抬手撩起素素额头上湿漉漉的刘海:“不管怎么样,女孩子有义务善待自己。先把身子弄暖和,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才会对得起自己生了张美丽的脸,不是吗……” 柔和的声音未落,素素那僵化的面目才悄然龟裂,无神的眼瞳摇晃着、哆嗦着,苍白的嘴唇颤抖起来,那丝情感的裂缝,居然在阿巧面前突然崩裂,一声凄厉的哭喊,突然从她的喉咙里滚落,她一头扑到我的怀里,所有的委屈随着滚滚的泪水,倾泄而下—— 浴室里的水声依旧,我端着水杯,坐在沙发里,陷入沉思。 原来,素素的丈夫一直是我们心目中的典型好男人。顾家,有责任感,是个值得托付的对象。可事实上,再好的男人也有出轨的时候,完全不能凭借一时的印象来断定他的品格。从大学时代就开始交往,结婚成了顺理成章。可美满的婚姻还不到短短半年,他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完全毁灭了素素的所有梦想与自信! “多可笑的男人!结婚后才告诉对方——‘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也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以为用这种空泛的话来搪塞,女人就会原谅他了!自私的人!他凭什么断定素素不知道什么才是她想要的!?” 阿巧没回答,只是径自折叠着他那套‘像饭馆茶水小弟一样’的唐装。这是他今天花了半天时间才找到的打工,以留学生的身份。本以为可以在我跟前美上一美,可惜实在不是时候。 看他的样子哀怨,八成在悼念这身衣服没得到好评!根本没留心我在说什么。 “喂,你倒是说句话啊?!”火气微冲,我有些迁怒。 “叫人家说什么啊?这么复杂的事情,我怎么知道?!”没想到他抬起头来,口气比我还激烈!深邃俊美的五官因为有了强烈的表情而格外生动起来,工整的眉头狠很拧在一起,眼角变得锐利:“我又不是她老公,我怎么晓得他心里想什么!?” “看你说的什么话?那男人居然在外面包二奶,还好意思说结婚是个错误!这根本是在推卸责任!”我气不打一处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话音刚落,就听见阿巧重重把唐装撂到地上,一脚踢开他看来碍事的杂志,浑身布满杀气! 后知后觉,我知错能改! 连忙松开一个笑脸,凑上去安抚:“对不起嘛!素素是我朋友,话说重了,又不是在说你!乖啊……”赶紧摸摸他的头,像安抚小动物一样,让他明白我的爱心。 被冷落许久,此刻才得到重视。阿巧嘴一撇,埋头窝进我肩窝,腻着略带鼻音的声音,甜腻腻地撒娇道:“人家等了郁郁一整天说……回来还给人家脸色!”听那口气,仿佛他是被老爷(我?)遗弃的小妾一样!这家伙…… 脖子旁痒酥酥,知道这家伙又在对我施展他那催眠大法,连忙把他那炽热的身子推开半分:“恩哼!现在约法三章,素素要在咱们家住段日子,这段时间,你是我一个远方亲戚的儿子!”胜莉不是大嘴巴,除了她,还没人知道我的近况。 “什么?为什么?!人家哪里像你亲戚?”他的哀怨可不浅! “素素婚姻出问题,让她天天看着咱们卿卿我我?这是犯罪!精神虐待!”我危言耸听。 “你骗她才算犯罪!她已经被自己丈夫骗了,现在还被朋友骗?我觉得该说实话。”他悄悄黏过来,修长灵巧的手指头油滑地摸上我胸口,把玩着我上衣领口的绳结,拉拉扯扯,一副色迷迷的样子,弄得人脸红心跳。 拍掉狼爪子,我不以为然,还是坚持己见。“不行,同是女人,我能体会那种悲哀!我们俩的关系对现在的她来说太刺激,你可别添乱!” “今天你睡沙发,她睡客房!”我下定决心,要树立女性友情的威严。 “啊……?人家好吃亏!”他叫起来,满脸不甘。 “在闹叫你出去住酒店!”我沉下脸来。 “不要嘛!打个折扣,你半夜别关门,我悄悄溜进来,天亮再出去。”他脸上贼贼的表情活象个地下工作者! “不行!会有声音传出来!”他溜进来还会有好事?用膝盖想也知道他想干什么! “小声点嘛!再不,我搂着你就好……”他退而求其次,看来已经是底线了。 “你给我乖乖睡客厅!”狠狠瞪他一眼,看素素已从浴室里出来,一身清爽,让我脸上的笑容也自然几分。 阿巧孩子气,哪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他的怀抱那么温暖,我难道不想拥有吗?!可做人要厚道啊! 洗去一身烦恼,素素的脸色要好了些。眼睛依旧红肿,但面色已然红润起来,也许是热水蒸腾之故。 “这位是……?”镇定下来,她果然发问。 “是我弟弟!”我抢着说道。 “弟弟?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弟弟?”她狐疑。 “亲戚的儿子,叫习惯了!是表亲!表亲!”无视阿巧那吹胡子瞪眼的神气,我睁眼说瞎话。 “哦……”点着头,素素坐下来。虽然她的神色依旧低迷,但可以看出来,她已经好多了。毕竟是现代女性,抗击打能力早被锻炼进血肉骨髓! 只是她无意间还是多看了阿巧一眼,在那张毫无特殊表情的俊美面庞上微微一失神,才回过头来。 “现在,你打算如何?”端来一杯泡面,我放到她面前:“将就着吃,当消夜好了。” “我决不离婚!”声音异常决绝,素素沉下脸来,古典仕女般的美貌,此刻显得那么僵凝。 我无言,女人的执意,有时就是这样离奇。 “这样还要撑下去吗?会很辛苦哟?”我想说的话,从阿巧的口中幽幽道出。很简单的声音,却表达了很多含义。已经破碎的谎言,直接面临拆穿!还要守侯着那虚假的东西,折磨自己吗? 素素眼睛,默默地看着阿巧,流露出一丝苦笑:“算是报复吧?被欺骗的感觉,只有用同等的伤痛,才能雪洗。想离婚?以为我是团泥,任由男人搓圆捏扁么?” 那犹如野火燃烧的话语,让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抹古怪的幻影——仿佛看到了一个睁开左眼的女子,凌厉地仇视着自己最恨的敌人…… 夜半梦回,不知为何忐忑不安。睡梦里一直被惊醒,总是无法安睡。白昼里浮现过的张张面孔,轮流出现在我眼前,像是一个个不肯离去的诅咒,分不清善意恶意。直到听见一声轻响,从房间里传出一声吃痛的低音,我惶惶地坐起来,惊得浑身冷汗! 卧室里的黑影如有实质,猛然朝我逼来,劈头罩脸,我感到一股强烈的气势将我包裹—— “唔~~~~!?”正要尖叫,却感到唇边传来熟悉的暖热。那微微潮湿的手心,颤抖地覆盖在我的唇上,影子轻灵地跳上我的床榻,像头矫健的黑豹,又像一朵静谧的黑云,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悄然地入侵我的领地! “别叫嘛,我脚撞痛了。”阿巧的声音传来,轻缓而湿润的嗓音。带点撒娇的甜腻,他那稍先冰凉的皮肤沾染到我的睡衣上,竟引来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我喘息着,不明所以:“为什么?叫你别进来……” “我想郁郁半夜会睡不好嘛!又担心你踢被子……”他油滑地找着借口,身躯像条游鱼一样滑进被单,与我紧贴起来。 “你才踢被子呢!撞着哪里了?也不知道开灯!”我下意识地摸索着他的身躯,心里升起一股油然的暖意。我的确睡得不好,少了他的怀抱,像是身体突然少了一半!怎么睡也无法平衡,像独自玩着少了一个伙伴的跷跷板。 没有他,我的床变得巨大,一个人躺在上面,总是觉得空旷孤寂。 老天,才一个晚上而已…… “开灯不会吵到素素姐吗?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睡而已。”他甜滋滋地躺下来,伸手环住我的腰身,感叹着:“好舒服……郁郁的腰好软哦!” 这家伙有点奇怪呢!对我就大刺刺地叫‘郁郁’,对素素却叫姐姐。 “想指桑骂槐说我肉多吗?”嘴里抱怨着,脸上却缓和过来。趁着黑暗,我偷偷露出一个微笑,慢慢躺下。 “没有啦!郁郁的身材刚刚好,像素素姐就太瘦了,看起来好像会抱到骨头似的。”他闭上眼嘟哝着。 说者无心,我却听得不是滋味!“臭小子,你敢打素素主意试试?”看我不先斩后奏! “嘎——?”这小子相当吃惊!当我突然冒出那句极不负责任的话时,我明显感觉到他那紧致的躯体猛地收紧了!那洗练的肌肉慢慢地紧缩,像是一个越收越紧的牢笼,每一根荆棘都勒住我,催促着甜蜜的汁液从皮肤毛孔中压榨而出。他像狡兔一般翻身跃起,突然骑到我身上,轻飘飘的年轻肢体,像一片鸿毛一样,轻盈而具备动能! “你想干吗——?”我正要呼叫,他却亮出一口雪白的牙,黑暗中,我感到他那俊美的脸一定浮现出了一个狡诈奸猾的得逞微笑—— 昂着头,他对着我慢条斯理地掀起自己的紧身T恤,闪烁着紧致光泽的腹部肌肤一寸寸地呈现出来,撩拨着我颤抖的心弦,像是要刻意折磨人类的感官极限,他的动作,缓慢得像是在撕开华丽礼物外面的精致包装纸! “必须惩罚一下才行呢!郁郁最近说话越来越大胆了……哼哼,居然敢说这种话……” 明明是个几乎没有重量的孩子,可他禁锢我的力道却如有实质,结实修长的双腿将我盘固在床头,褪下上衣的身体暴露出洗练精悍的诱惑线条。我不安地扭动起来,胡乱挣扎:“你想干吗?小心我大叫……” “叫什么?亲戚家的弟弟半夜突然爬上我的床,人家好害怕吗?”他甜腻腻地凑了过来,俯下身躯,柔软的唇瓣开始厮磨我的嘴唇。那还不算是吻,只是轻轻地咬着,一小口、一小口,把我的嘴唇当作甜品般,一边舔舐一边轻柔地咬着。在我的下巴上留下一串湿滑的赤痕,他的表情竟显得那样满足! 突如其来的侵略,让我的喘息开始紊乱起来。推挤着,我感到自己的双手被他反剪起来,高举过顶—— “不可以…素素她……” “我管她去死!”色欲熏心的少年一边卖力地挥发着他得天独厚的魅力,一边将我的嘴堵住。那是世上最甜美的塞子,当他的舌缓缓滑进我火热的口腔。细细地流转,慢慢地汲取,在他的怀里,我可以感到自己的珍贵——因为他是这样迷恋着我的一切! 叫我怎么拒绝呢? 他总是一次又一次让我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做这种事。像偷嘴的小孩,又像忍不住踏入密境的好奇冒险,他对我痴迷让我开始珍惜起自己的感觉,哪怕那只是最原始的冲动…… 下意识捂住嘴巴,在他缓缓推进的那一刹那,我强忍着不让自己喉咙里那急于宣泄的感到如爆炸般倾倒出来!他那柔韧的肢体下,是磅礴炽热的力量,充斥着全身每一个细胞,让我每分每寸都叫嚣着难以平复!肌肤紧贴时爆发出的喜悦,也许已经化为浅浅的啜泣,我接纳着他,用自己最柔嫩的部分,承受他的坚硬。灵魂也许可以在那一瞬间交接,当他贯穿我的时候! “哈……”他喘息着,青涩的嗓子像是着了火,沙哑地颤动着,跟随他的身体节奏而断续呻吟。直到我在一阵天旋地转间猛然接触到他的目光,我终于忍不住嘶哑地呐喊出自己的感动—— 那么潮湿而灼热的目光! 像一道温暖的水光在暗夜里流转。他一直凝视着我,用他那湿漉漉的黑眼睛!把我像神明一般鼎礼膜拜—— 当那犹如质地优良的软弓般柔韧精悍的身躯紧绷到了极限,他那灼烫的皮肤下突然爆炸出一层滚烫的汗水,在幽明的夜色里,我们偷欢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淫靡!他似乎突然受伤了!湿润的目光里浮现起一种痛苦夹杂着煎熬的颜色,浑浊而滚烫,几乎让我以为下一秒,自己会被他眼里滚落下的滚热灼伤! 那一直像个孩子,在这一瞬间尤其像!紧绷的肢体突然张弛到极致,像是要把自己的所有都渗透进我的灵魂!那么深、那么痛地颤抖着,毫无保留! 我忍不住抱紧这副稚嫩的躯体,用自己的全部。他此刻太脆弱,像是个怕冷的小孩,微微地颤抖着,颓然倾倒。依然潮湿的躯体带着高潮后的余韵,轻飘飘地伏在我的柔软上…… “会痛吗?……痛还是舒服…要告诉我哦……?”喘息在黑暗中渐渐平复,他的神志苏醒过来后的第一句话,让我突然流下泪来。 “笨蛋……”哆嗦着干涩的唇,我将面颊紧紧贴到他那湿润坚硬的胸膛上。耳边的心跳声依旧是那么急,牵动着我的心绪。 “是难过吗?!对不起……太用力了……”少年着急地扳起我的脸庞,湿漉漉的眼睛里写着焦急,仿佛我的感觉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我摇摇头,心里塞住满满的感动。老天,我拿什么来安慰同情素素呢?我是这么幸福,哪里有资格慰问开导受伤的素素? 我的爱人,是这样一个可爱的男孩,叫我用什么立场,去抚慰那些没有得到幸福的人……? LEVEL 4 清晨,在一声尖叫中惊醒过来,这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个值得纪念的经历。我也不例外,客厅里那声短促压抑的惊呼,吓散满身瞌睡虫,忙不迭跳下床来,朝外面冲、冲、冲! “怎么了?”阿巧比我醒得更快,一个翻身跃起,像弹簧一样。 “外面的声音——!”他拉着我朝客厅里冲去,声音原自从厨房里传来。 素素正蹲在流理台前,拾着瓷片,见我们冲出来,有些抱歉,“对不起,我习惯了早上起来做早餐……可是新厨房不太习惯……”所以打碎了碗碟。 她的小心翼翼,让人觉得格外酸楚。过去的她,虽不如飞扬那般大大咧咧,却也是活泼多言的。一场浩劫,夺走了她的信心与尊严,她丈夫拿什么来赔?! “说什么鬼话!谁要你做早餐了?!咱们家的厨房不开火!”我示意阿巧去拿扫帚,这时候,素素的目光停留在阿巧身上。 光溜溜的上身,只穿了条棉裤,少年的背影看起来可疑极了! “他……?他好象是从你房间里出来的!”素素歪着眼,狐疑地看着我。 “呃——?”我目瞪口呆,该怎么把谎话圆过去? 阿巧一面打扫,一面冷笑。仿佛在说,看吧!叫你说真话是不?!现在看你怎么办! “不,这是你的错觉!”我将谎言进行到底。 “是真的!刚才我在客厅也没看见他!沙发上的被卧是空的!”素素坚持立场。 “这怎么可能呢?哈哈,那么大个人怎么会哧溜一下不见了?他到底到哪里去了呢?恩~恩~~这简直是继《宇宙膨胀论》之后又一个难解之谜呀!”我顺口瞎扯着,一边使眼色。 直到我那‘暗示’已经明显到‘明示’的境界里,阿巧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不是的,我一直在阳台上健身,比你起的更早。” 就他那‘排骨’,还做健身?!我差点昏倒,拜托,就算是谎话也别说得那么假好吗? “扑哧——”他正经八百的样子,竟让素素突然爆笑出来:“你不用再做健身了!你现在已经很不错了,难道想练成未来战士吗?” 我悻悻的,想象阿巧变身‘未来战士’的牛皮灯笼样,看着素素重拾欢颜,自己也开心起来。 “是啊是啊!大清早就能服务两位女士,鄙人深表欣慰。”对着两个不顾形象大笑不止的女人,阿巧一副‘拿你们没辙’的样子。 提供了一个笑料当早餐,我那不攻自破的谎言居然在笑声中被悄悄带过了。素素的精神状态稳定了不少,我又接到可人的电话,迫不得已,只好留阿巧看家了。 那个饭庄茶水小弟的工作,阿巧只能暂时放弃了。在我的耳提面命下,他负担起了看护素素的工作,我拎着提包,去[苏芳]也! “郁郁姐~~~~”还来不及进办公室,可人已经疾风火燎地堵在店面外。看她那样子,脸色不好。 “怎么了?这么没形象!”可人可是店员形象,怎么这般无状!幸好此时还没多少客人。 “郁郁姐,齐天成来了!”可人小声道。 “威廉二世?他来干什么?谁请他来了?”我冷笑,隔着办公室的毛玻璃门窥探,的确看到一抹鲜艳的身影,只有那花俏的家伙,会穿明黄色的西装——没品! “他哪里是被请来的?”可人煽风点火:“要是跟往常一样,我就自己打发了!今天不太妙,他的样子像变了个人!” “你在电话里怎么不先说?”我责问,早知道就不来了! “我说了您还肯来?”不愧是可人,知老板甚详! 没办法,我只得独自面对,吩咐可人去泡茶,我故意拖着慢步,婷婷地走进办公室。 “真有空啊,齐二少今天也不用去公司?”刻意拖长‘也’字的尾音,我冷冷笑着。 “你也一样啊!看不出郁郁小姐是过河拆桥的能手。”齐天成放肆一笑,两脚不客气地放到我的办公桌上,十足是讨打! “我拆了谁的桥?”心平气和坐下来,我要自己平静。 “听说你拿[苏芳]的店面做抵押,向银行贷款?” “果真是太阳底下无鲜事,不过这也需要听说吗?我是正大光明地贷款!”所以,少拿恩人嘴脸来压我! “是吗?不过,您不觉得这样犯规了吗?先前的约定不是这样。”齐君咬牙切齿起来。 “我不犯法呀!借钱也允许我看看找谁借吧!?”比凶狠?他是没见过女人发火的样子!我拍案而起,一副择人而噬的模样! “不好意思!您现在就是就算不犯法,也算违背行规了!根据先前的预定,你的品牌推广宣传节目上,必须有我家的冠名!不管你借哪里的钱,都是一样!”他恶狠狠地站起来,阴森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老同学!告诉你,她现在自身难保,我和她老公是同穿一条裤子长大,你看她帮你还是帮他老公!” 我潸然冷笑:“嘿!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胜莉的工作的确是夫家安排的,这实在不妙。 这还真是重大打击!我的困难,重新回到起点,而且毫无办法转圜。 “还有,听说令堂现在仍滞留摩纳哥,积欠的债务高达七万欧元,你一个小公司,拿什么填令堂的无底洞?”不住冷笑着,他那令人作呕的嘴脸让我突然体会到了‘内忧外患’的挫败感! 见我的气焰瞬间下降,他展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施施然起身道:“郁郁,世上那么多女人,我齐天成还是只看中了你一个!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好好想想吧!” 走到门边,他故作优雅地转身:“对了,今天忘记送你我最喜欢的红玫瑰。放心,你的品牌推广会那天,我会带来最大的花束庆祝,咱们两家的企业合并在同一张宣传招贴上的日子!” 等到他那明黄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苏芳]的地盘上,我才爆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TMD!见鬼了!!” 一切回到原点,我必须重头来过!胜莉虽然从来不提,但我知道已经不能再麻烦她。做品牌推广虚耗无度,我左右为难!换做从前,大不了把自己贱卖出去,自暴自弃!可如今,阿巧的感情让我无法不珍惜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筹码拿来与齐天成叫嚣! 果然如此,世上的规矩条框只针对那些老实人!狡女淫妇永远比良家妇女厉害!因为她们所要遵循的守则实在太少了!现在的我,别说背叛,就连对其他男人笑一下都自觉罪孽,要对齐天成故技重施,那迷魂药怕是自己也灌不下去! 额角啪啪地抽痛着,我趴在桌子上,气若游丝,对着端茶进来的可人,露出苦笑:“得了,推广会不做也罢!” 不做也罢呵! 劳心劳力,浪费自尊,末了还要屡遭要挟! “郁郁姐……”可人的灰心可想而知,为了推广会的点子,她费心不少,到头来,我轻飘飘一句话,就毁灭了她的一切努力! 不做了。 我毕竟不是卖肉求荣的料子!明知自己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还要硬黏上去,犯贱么? “郁郁姐,我听你的。”可人的确可人,通情达理的样子,几乎让我忍不住落下泪来。 叹口气,我把脸贴到冰冷坚硬的桌面上:“看我说的轻松,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早知如此,当初我根本不该起贪念,拿自己当公司发展的利益筹码,到了现在才发觉自己不是那块料子!”双手掩面,才发现自己已经疲惫得哭不出来!齐家财大气粗,在本市关系网络遍布,牵一发动全身,我怕的是,得罪了齐天成,[苏芳]以后该如何立足! 而事实上,齐天成也正是这个意思!他其实根本不在乎小小一个推广会,而是厌倦了与我猫捉老鼠。想想也知道,他齐家二公子,要什么女人没有,却在追求一个小小内衣店老板这里惨遭滑铁卢——这个面子,似乎得要我拿自己来赔偿! 老天!为什么要惹上这瘟神! 二十岁之前的我,为什么能过得那么简单呢!每天只要想着,怎么把设计稿画好就皆大欢喜,唯一的烦恼就是才思枯竭。可现在,我却变得斤斤计较,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结果,却还是让自己万劫不复! 难道所有的烦恼,都是人自己捡到身上的吗?出生时了无牵挂,干净洒脱,年纪越大,却越往身上添加包袱!一件件累赘,拖累得人喘息不过,幸福快乐简直遥遥无期! “郁郁姐……您在想什么?”见我沉思,可人小心地问。 “在思考有关人类进化的问题!”我气结。 “啊?好高深的样子!” “没错,人类回到原始社会,是消灭物欲的唯一办法。”我沉痛地道,达尔文不是个好东西,催化了人类进程,反而让人忘本! 看看原始人多好呀!什么也不用想,什么坏主意也不打,有东西吃就万事大吉! “可原始人都不穿衣服耶!” “要衣服来干吗?那是文明带来的虚伪!” “不穿衣服……咱们的内衣就更卖不出去了……” "......" “郁郁姐……?” “闭嘴,罚你去刷店里的马桶!” ...... 什么人呀?!牛鬼蛇神全都来欺负我!连可人也跟我抬杠! ...... 拖着单调的步伐,我丧气地回到家门口。一上午,让我失去了许多力气,我急需要看看阿巧的笑脸,重新振作。 想想也真搞笑,我和阿巧好像搞反了男女之间的立场——我像个为家庭奔波在外的上班族丈夫,而他是天天在家搞内勤的贤内助!别人说,最真实的爱,是在于两人共同面对所有苦难!可我的理解却不同,苦难天天都有,快乐才是弥足珍贵的——只有愿意把自己那弥足珍贵的快乐交给另一人分享,那才是真正的爱情。 这算是我目前最大的安慰了。他的笑容那么纯净,对净化心灵有好处—— 掏出钥匙,无声地推开大门,我正要扬起笑脸,准备迎接那张势必会飘扬过来的亲密问候—— “你们~~~~在干什么?!”毫无准备的尖利声音,从我的喉咙里滚落出来!我强烈想忍住那尖锐的破擦音不要如此急剧,但开门后目睹的画面实在让我大脑失控! 呆滞的二人愣了好半晌,还给我互相对望了一眼,直到我颤抖的手指像匕首一样朝阿巧的脸上戳去——“你们在干什么?!分开!分开!ONE——!TWO——!!” 突然冒出美式橄榄球的裁判术语,我恨不得冲上去将这紧紧黏在一起的二人剥离开去! “啊……?”阿巧的脸上一片纯真,他看了看自己的姿势,再看看我,这才松开手来,朝家里的另一位女性笑了笑:“不好意思,不小心抱到你。” 素素微笑着从阿巧松开的怀抱中离开,“没有关系,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不小心抱到你? 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喂,你们两个当我不存在啊?!在我的家里想‘干’——吗?!”我气急败坏,回想着刚开门时目睹的惨烈画面——俊男美女站在客厅里深情相拥,阿巧一脸温柔的担忧表情,与娇弱美丽的素素深深凝望——*#%#¥%*……老天!不能再放任想象力继续驰骋下去了! “我们什么也没有‘干’!”搔弄着自己那头微微凌乱的黑发,阿巧一脸无奈地走开。 “我刚才不小心跌倒了,阿巧把我扶起来,你正好回家。”素素平静地解释。 “是吗?”哪敢全信?!我尽量在素素脸上搜寻着‘蛛丝马迹’。但对方的表情实在太平静,我不知道自己是该紧张还是该松口气! 后院险些失火,我此刻的心情,还真有些给他“演歌”的感觉! 阴晴不定的脸色,被阿巧看在眼里,他突然走过来,浓黑润泽的眼睛将我那僵化的脸仔细研究了五秒钟,突然大声道:“等一下!刚才郁郁你进门时到底想了什么?!郁郁的思想好邪恶哦!一定是在联想些有的没的!” 害我差点心脏猝死,现在倒反过来取笑我?!我狠狠地把钥匙砸到这家伙身上,浑身颤抖:“你…你……我最讨厌这样跟我开玩笑——!!” “的确是开个玩笑。”素素那幽幽的声音从旁边冒了出来:“其实刚才我真的是跌倒了,不过阿巧扶我起来时,刚好听到你开门的声音,他就示意我演场戏,没想到你这个傻瓜果然上当!”笑容还是很浅,但昨日的哀伤已经淡去了。素素的目光回复到往日的平静柔和,再次拥有坚毅的力量。 “什么玩笑?谁上当了?!”我嘶哑着声音,看着两人。我才离开几个小时,他们已经熟到可以合作起来,开我玩笑的地步了吗?!什么时候交流起来的感情?而我蒙在鼓里? “看你的表情,好像自己真的受了伤害似的!”素素摇摇头,坐到沙发上,温和的看着我:“你是傻瓜,郁郁。” “什么?!”我暴跳如雷,此刻可能跟霸王龙一样,只差没喷出火焰来扫射这两人! “把自己心爱的未婚夫放在家里单独面对自己的朋友,恐怕世上只有你一个做得出这么大胆的事来!你不怕我们真的勾动天雷地火?” 她狡黠地轻问。 “天雷地火?呵呵,这么快就勾得起来,我还真是佩服!”我冷笑,不敢相信自己的朋友会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而阿巧竟是帮凶! 我的挑衅,没有让素素色变,她平静如初,而阿巧也照样是那副懒洋洋的调调,打开冰箱拿出宝特瓶,整个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咕嘟咕嘟’喝水的声音。 我微微喘着粗气,思潮奋涌,突然间,我哑然道:“等、等一下!什么未婚夫……” 素素怎么知道阿巧的真正身份……? “现在才发现吗?笨蛋!”轻轻啐了一声,素素轻笑:“你前脚出门,阿巧就跟我摊牌了。我就说嘛,他哪里像你的弟弟了?用脚趾想也该看出来,他一点也不像你的弟弟,明摆着就是你情人!” “我——”一口气堵在胸间,我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只得恨恨瞪着阿巧! 居然敢背叛我!不是答应了要保密吗? “是你错了!郁郁,阿巧做得很对!你不该骗我!”素素抬起头,秀丽的眼眸中有着坚毅的色彩。 “我…那只是……” “善意的谎言吗?我有脆弱到,需要用假话来粉饰平静?郁郁,你不该这样,我被欺骗得已经够了,所以不想听到任何谎话,哪怕你没有恶意。你也不对,爱情是世上最自私的东西,你怎么能这样放任阿巧和其他的女人单独相处?” “我相信你们呀!”难道这也有错!? “以前我也跟你一样!”素素摇头叹息:“相信他,让他带着那个女人一同出席所有公众场合,我麻醉自己,那女人只是工作关系……可现实却不是这样!一个人要背叛另一个人,其实只是一念之差,根本不需要时间来酝酿!” “你很幸运,郁郁,你遇到的男人是阿巧,不是别人!你无心制造出来的漏洞,阿巧非但没有趁机出轨,反倒在悄悄替你弥补,他唯一的错误,恐怕就是太诱人了吧?像枚带着香味的糖果,闻到气味的女人很难不动心的!你可要把他看牢呀!”说着,素素微微笑了起来。 “那你们也不该玩弄我!”我疾言厉色,愤恨难平。哪怕心里其实已经认同素素的话,但只要想到刚才那令人崩溃的画面,我就一阵眩晕!今天遇到的事已经太多了!在我以为好不容易可以喘息一下的时候,阿巧却用这种方式,在这种时候,往我疲惫的身上插了一刀! “这不是玩弄!郁郁,你对男女之爱存在太多幻想了!我们刚才一半是玩笑,一半也是在提醒你,如果你遇到的不是阿巧,如果我不是你最铁的朋友,下一次,也许这种事情会变成真实!你知道吗?!”素素也抬高声音。 “才怪!总之都是我的错是吧?!我不该同情自己朋友!我不该相信自己的未婚夫!我不该把[苏芳]硬撑下去!全都是我的错!你们高兴了吧!”反身一转,我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 罢了!罢了!全是我不对!我总是无法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谁都有理由、有资格职责我不对!我受惩罚是自作自受!罢了罢了! 忍不住眼泪磅礴,我呜咽着,冲上天楼,好想就这么跳下万丈深渊,一了百了! “怎么这样?她好像……今天特别不能接受玩笑……”素素喃喃自语,有些后悔自己话说重了。 “别太欺负我们家郁郁哦……”放下宝特瓶,阿巧淡淡地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微笑。 深深看了少年一眼,素素哂然一笑:“你真的只有十九岁吗?” “有什么问题吗?”偏着头,阿巧淡然地反问。 “没什么……只是感叹……比起那种只有年纪在长大的男孩子,我不知道,想你这样明明没有长大,却已经不再是孩子的男人,哪样比较好。” 幽幽望向窗外,素素的脸上蒙上一层深灰。 “你是在指你的那位吗?” “呵……他已经不是我的了。”轻笑着,素素道:“他只是个没长大的男孩子,是我自以为他已经长大成熟。世上,只有小孩子才会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丢了西瓜,拣起芝麻……一路捡着,到最后,也许连芝麻都不再是自己的!那太蠢了,聪明的小孩就不会这么做!” 漫漫笑着,少年的眼里有一丝淡淡的自满。 “哦?那……你会在哪里捡呢?” “我的啊……要到楼顶上去捡……”指指天花板,少年轻轻笑着,朝门外走去。 还没到秋天,风的味道已经冷冽起来。嗅着风的气息,鼻尖凉凉的。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知道,都市里最美丽的地方,是高楼的顶端。那是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寞,是一种边缘的孤独,纷扰繁杂的都会里,只有这方净土,独自站在空旷的楼顶,我的心里,有种凉飕飕的快乐。 其实我知道,素素说的没错。只是,今天的我,伤口的愈合能力变浅了。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否定,几乎让我无法立足,原本以为安稳的家,也成了讨伐我的战场——要开公审大会吗?罪人郁郁的批判大会…… “就不能来个人……对我说一声‘你做得没错’吗……”是啊,难道一个也没有吗?虽然我总在做错事,但也希望有个人能赞赏我一下,是不是? “我并没有说你做错了哟!”轻飘飘的声音,空灵清澈,从我身后幽幽传来,像风一样透明。 转过头,看着那抹修长的身影缓缓靠近,我慌忙抹了抹脸,销毁脸上脆弱的证据。 “为什么要擦眼泪?”他轻轻捏着我的手,放到自己唇边:“眼泪是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因为有它,所以让自己知道,人是怕痛的。怕痛就代表自己还活着,不是吗?” “我哪里也不痛。” “可是我痛。”他轻盈地跃上楼顶的外围栏杆,飘然地坐在那命悬一线的十公分水泥墙上,脸上的表情那么轻快,仿佛俯瞰百尺,如履平地。 “看到郁郁伤心,我会很痛的。”他转过脸来,俊秀的脸上一片柔软的微笑。眼睛是他脸上最发光的地方,永远那么湿润,像一泓温暖的泉水。 “我讨厌那样的玩笑……好像在说,我做什么都会失败一样!” “今天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他轻声问着,把我凝望。 原本已经高筑防事的心墙,悄然地崩溃着。谁也没有问过我,可他却偏偏这么问了。只有他发现,此刻的我,其实很脆弱,一点点打击,都能将我毁于一旦! “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尝到被人威胁的滋味。” “味道怎么样?”他促狭的问。 “很难吃的味道!像被迫吞了一口痰!恶心得受不了,却又吐不出来!自作自受果然是最难吃的东西,我得了重伤!” “重伤?” “对!重伤!被那样没品的人威胁、轻视,感觉就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一样!”我望着明净的天空,灰灰的蓝色,不那么鲜明的白云,衬托在一起却依旧是很漂亮的色彩。 “那结果呢?” “结果,结果是为了不被威胁,我只能壮士断腕,把被威胁的部分去掉!” “很灰心吧?那是你原本很在意的地方。” “这还需要你说——?!”突然地,掩藏深埋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我伏在栏杆上,对辽阔的天空呐喊:“我花了那么多努力,用了那么多时间筹划的宣传!我拉下面子扮小人为的是什么!?该死的!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不甘心啊!可人不甘心,我更不甘心!我们筹划了那么久的宣传,沦为了我倒卖自己的工具! 沉默良久,他才静静道:“对不起……我不该开你玩笑……” “玩笑?!”我惨然一笑:“你知道吗?当我看到那一幕时,我几乎立刻哭出来!混蛋!就算那是玩笑也不可以!你知道吗?”眼泪,示弱地坠落,我的心可以经受一切考验,却惟独不能忍受那样的背叛!阿巧要是离我而去,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迟钝啊……直到现在,才发现他已经占据了我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地位!像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必要成分,如果他的笑容不再是给予我的,我也许会窒息…… “别哭别哭……”修长结实的手臂轻轻搂住我,将我的脆弱纳入那温暖的怀抱。他的体温令人安定,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贴着衣服下那柔韧而坚实的身躯,体会着他身上独特的少年芳华,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其实啊……素素很感激郁郁呢!她说,遇到这么傻这么可爱的人当朋友,是自己不幸中的大幸。我也是这么想的,郁郁其实是个好女孩。见到别人不幸,也舍不得让自己独自快乐。其实,素素希望你更自私一点,因为幸福,毕竟要握在自己手中才真实……” 轻轻的吻,想洁白的羽毛落在我头顶,带点湿润的温暖,平复着我内心的伤痕。他一直是我需要的……一直是…… 直到此刻,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想珍惜……他那珍贵的微笑…… LEVEL 5 回到家时,素素的踪影已经不见。玻璃茶几上摆着张留言,拿起来看了眼,阿巧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郁郁,我现在算明白了。男生有保护女生的义务呢!” 我接过纸条一看:谢谢昨天的照顾,我回去了。有些事情,必须要自己勇敢面对,埋怨和说狠话都没有意义——这是我在你们身学到的。 郁郁,虽然你是个傻瓜,但你对我的信任,还是让我重新燃起了希望,我不会再哭了。 “为什么这样说?”我问。 “因为女孩子并不软弱,因为太信任自己爱的男生,所以愿意表现出柔弱的倚赖,不是吗?所以,辜负一个坚强的女孩子奉献出来的温柔,那个男的很蠢呢!好东西都不知道要珍惜。”少年回答得坦荡荡。 “你这是逻辑是从那里总结出来的?”我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他,这家伙的脑袋瓜,还真奇妙呢。 “从你们身上总结出来的。”他甜腻腻地搂过来,毫不吝啬自己温暖的怀抱。像宠溺着温顺的小动物,他把尖削的下巴搁在我头顶软软地磨蹭着,突然冒出一句离题万里的话—— 磨着牙,温润的嗓音像是从地狱里升起来的诅咒——“既然素素已经想通了自己的事,那么,现在该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胆敢欺负我们郁郁了!哼哼……居然敢害我的郁郁哭!?我要让他知道本少爷的厉害!……该怎么整那个家伙呢?打他一顿…太便宜了…让他知道欺负本少爷的女人的后果……”碎碎念着,阿巧阴气沉沉、杀气腾腾地捏着拳头,手关节噼里啪啦地炸响起来,看着他那睚眦必报的复仇模样,我啐了一声,抬手捏住他光滑的脸颊,使劲拧着,像拉牛皮糖一样向两边拉扯——“谁呀谁呀!到底是谁让我哭得淅沥哗啦的?!臭小子,想推卸责任吗?!” “痛痛痛~~~能大系行体唔唔报求嘛(人家是想替郁郁报仇嘛)!”嘴巴被拧得变形,阿巧含着眼泪,可怜巴巴地哀号起来——恩……有时候,听着这样的哀号声,感觉还是满不错的! 有阿巧在身边,大概我的感觉,会一直不错下去吧? “算了算了,饶了你!”松开双手,我挠了挠头发。阿巧那白咪咪、幼泡泡的粉嫩脸颊,已经被我摧残出两个鲜红的手指印,再拧下去,人间又要少一尾珍贵的美少年了! 捧着脸,阿巧那模样犹如劫后余生。我懒洋洋地走向浴室,“别打搅我,我要洗个头。” “我来帮你洗~~~~”九死一生仍不知悔过,这家伙的复原能力比蟑螂还强!看他蹦过来,腆着脸讨宠的样子,还真是可爱得紧! “不许上下其手哦!”我提醒在先,一本正经,脸却不争气起来,红彤彤的。 “知道知道!” 少年笑眯眯地点头保证。 放上喜欢的沐浴香精,看着热水变成清澄的碧绿色,我将光裸的身子缓缓浸入滚热的水中,舒展着疲乏的四肢,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两天实在太疲倦了,这个香精浴来得真是时候。我需要冷静、需要放松、需要安宁。把头搁在浴缸边缘,正想闭目养神,阿巧的声音从浴室外传来—— “准备好了吗?我要进来了哦!”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拔高,好像挺期待、超兴奋的样子,可以想见他那跃跃欲试的模样。 “不准毛手毛脚!”我再次耳提面命。 “好的!”毛玻璃的浴室拉门哗啦一声拉开,兴高采烈的少年像兔子一样蹦了进来。光着结实的上身,幸好牛仔裤依然牢牢地穿在身上! 雾气蒸腾,我隔着朦胧的水气看着他,忍不住喃喃自语:“你最近好象长肉了耶……以前总瘦瘦的。” “是吗?”他兴冲冲地坐到浴缸前,替我打散长发。“我没什么感觉,只是昨天半夜里听到骨头噼里啪啦地响,痛死了!” “好像比较像男人了!”我闭上眼睛,回忆着适才看清的轮廓,洗练的线条越来越棱角分明,少年逐渐地蜕化演变,青涩的印象正逐步羽化成华丽的成熟。若把过去的阿巧比喻成一枚略带酸涩甘甜的青橄榄,那么,现在的阿巧就是一枚逐渐衍生出甜味的果实。丰美的汁液好像随时会从紧致光滑的肌肤下挤压出来,散发出浓郁的香味。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奢靡气息,有些熏然,有些迷幻,轻轻含上一口,仿佛要被果实的甘美所陶醉征服…… 我突然觉得不妙! 有一段时间没有在这种光线充足的地方看清阿巧的身体,此刻突然看到,竟有些心旌摇曳。这种封闭狭窄又水气蒸腾的地方,仿佛特别容易产生遐念,刚才看着阿巧,竟会自发自动地联想到一颗会走动的‘春药’! 该死!不是昨天才做过吗?欲求不满么?! 少年在长大了啊…… 在我不经意的时候,他便开始成熟起来。速度那么快,简直让人措手不及。 “郁郁,舒服吗?”沾满雪白泡沫的手指轻柔地沿着我的头部打圈,微微靠近的气息有些暖热,暧昧地缠绕在脖子间,顺着光裸的锁骨,酥麻地蔓延到胸前。 “恩……你可以去领执照了。”我闭上眼,享受着他的服务。耳边传来头发轻轻摩擦的细小声音,与他深沉的呼吸缠绵起来,暖热的水波平静,我几乎要听见自己不规则的心跳声。 “才不要,我只洗郁郁的头发就够了。” 轻轻按摩着,他孩子气地道。 “怎么,我的头发比较香吗?呵呵……”虽然是轻慢的笑声,但却掩不住我的小小满足。 “郁郁比较辛苦嘛!” “你的手法怎么这么熟练啊?”我随口问。 “因为家里的佣人有时候会帮我洗。”他老实地回答。 “哦~~~~?”奇怪!我已经怎么没听说!“那想必是相当香艳的服务吧?让少爷您印象如此深刻,还能学以至用……” “哦?郁郁你难道吃醋~~?”油滑的声音黏腻地依附过来,他靠了过来,俯瞰着我仰躺的身姿,暧昧湿润的目光,笼罩在一片水气蒸腾下,显得那么模糊、又那么真实! 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脸庞完全脱离了生涩的气息,工整微挑的眉弓下,是一双格外深邃狭长的黑色眼眸,睫毛染上水气,湿漉漉的,格外耀眼,在那挺直的鼻梁下,粉色的唇瓣是超出想象的丰美多汁,好像在诱惑着谁,扑上去咬他一口! 不、不妙! 再做一次,我的老骨头会散掉! 连忙沉到水底深处,我叫道:“喂!别这样不三不四地靠过来!说了不准动手动脚!”这家伙要是跟我手来脚来,我没准立刻沦陷,缴械投降! “我没动手呀!”机灵古怪地扬了扬沾满泡沫的双手,突然挤挤眼睛,那狭长湿润的眼眸仿佛要滴出水来——“我动嘴巴可以吧!”微微嘟起嘴唇,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朝我的脖子轻啄一口,肆意地轻轻一咬,我的脖子上立刻浮现出一颗粉红色的齿印! “你这家伙——”真糟糕!我太相信他了!虽然碧绿色的水不会让我有走光的危险,可一丝不挂的境地实在太危险!双手环胸,我尖叫起来:“加纳巧,你敢吻我就试试!!” 可意想不到的事再次发生!他突然腾起修长矫健的身躯,扑腾一下挤进浴缸,原本还算宽敞的浴缸,在他的突然侵入下,竟立刻显得狭窄起来! “那我舔你好了……”危险地俯下身子,已经逐步具备肌理形状的胸膛轮廓,险险地朝我挤压过来,隔着不断漫溢出去的热水,我感到他那粗糙的牛仔裤,包裹着那双修长而坚硬的腿,以一种异常缓慢又异常磨人的方式,侵犯到我的双腿之间—— “可恶…出去……”扑腾着水花,我的抵抗显得异样乏味。 “郁郁最不老实了,总是叫着不要不要……可是身体明明就很老实……”如他的承诺那样,他将自己的双手废弃,光是用膝盖微微挺进着,裤子的布料,在热水的浸润下,越发显得坚硬粗糙,摩擦着敏感的肌肤,竟燃烧起一片灼热的滚烫! “谁管你——” “郁郁的皮肤好红哦,真可爱……”搅动一池春水,他散漫地彰显着自己那无边的魅力,潮湿的目光将我的拒绝逐渐吞没……当我感到四肢无力的时候,脑海里逐渐远去的清明,已经无法判断…这家伙到后来……究竟有没有“用他的手”了…… 实在是让人气馁,他越是长大,魅力就越是无远拂界,再这样下去,我们之间的立场迟早会移形换位,他会渐渐占据主导地位的…… 又做了……过两天就是危险期,可爱玩的小孩才不会管这种‘大人的烦恼’!追求快乐像是他的本能似的,一发现有机可趁,他就趁虚而入,将我霸占得死死! 打着哈欠,一脸睡眠不足,我再次踏进自己的店里,后面还拖了个跟屁虫! 以保护我不被欺负为由,这家伙理直气壮地充当起我的‘保镖’来,店员们再一次见到他,自然又是一番春心荡漾,不妙呀不妙…… 好在这也是第二次,有心点的女孩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望着我挤眉弄眼,表情暧昧到极限! 说吧!聊吧!尽管八卦去吧!要是哪天我突然大了肚子,大抵她们也不会惊奇,照样对着我那‘孩子他爸’唧唧喳喳,大献殷勤。 “郁郁姐……哟!他来啦!”可人迎了过来,朝阿巧点点头,说:“陈姐姐来了!” “胜莉?”我脸色一黯,胜莉的来意大概已经明白。其实她又是何苦?自己也不容易,就别那样硬撑嘛! 走进办公室,胜莉坐在沙发上,一身白色的裙装,看起来整个人神色不错。 正抽着烟,见我进来就点点头,直到看到我身后的阿巧,才突然愣住——半晌过后,烟灰烫手,她赶紧丢掉! “这就是——?” “恩,你是第二个看见他的人。”我抬手介绍:“阿巧,来见过胜莉!她算是我的发小儿,友情的记录可以追溯到小学。” “你好。”打招呼的方式还是不脱日本人的习惯,胜莉恍然大悟,“难怪说日本人变态!要全都生出这样的男孩子,恐怕满街都是援助交际的需求者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嗔怪,把我说成老变态么! “年轻男人可以拿来采阳补阴,你要是不要了,记得下次留给我!”胜莉板着她那张习惯性木然的脸孔,张口却是逗笑的浑话! “少拿你那张钣金钣过的脸在我面前说废话!”我气结,朋友们全都是些生冷不忌的猛兽! 除了素素,她算是第二个拿阿巧开玩笑的人了! “你错了,我是采阴补阳……”不甘寂寞的阿巧还给我搭上一句。 “你给我闭嘴!”飞起一拳,让这小子乖乖住嘴,我羞红了脸,恨恨地瞪着胜莉,不觉有些气喘吁吁:“今天有事吗?这么早就来。” “有些事要跟你说。”胜莉一整颜色,“昨天素素从你家离开后,直接到区公所递交了离婚申请,两家的父母这才闹了起来。” “咦?!她不是说死也不离?”我大吃一惊,素素当天的愤怒还印在脑海,她肯这样放过那负心人?! “女人对负心汉最大的报复,就是从此不把那人当回事!你懂什么,那家伙之所以有今天还是自己岳父的提拔,素素今天和他离婚,你看素素的老爸怎么收拾那家伙!” “没意义吧!素素还是伤心了,那男人瞒她太久了!”我唏嘘着,人心啊,真是莫测高深!我宁愿阿巧永远是这样,把对我的感觉摊开,摆在脸上,一目了然。 “素素是看开了,觉得没意义,可素素家里就不这么看了!她父亲毕竟也算是政府部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弟子给他来这么一手,老人家面子往哪儿搁?!你等着吧,今明两天的头条,必定是沸沸扬扬!”胜莉冷笑着,似乎等着看好戏。 “别说了,太难看了!”我叹息着,看向阿巧宁静的侧脸。突然觉得自己幸运得很,难得有情郎啊! “对了,还有一事!你怎么把贷款的事取消了?我可是替你跑动了好久的!”胜莉脸色一沉。 “治标不治本,我不想做了。”我微微笑着,已经看开。 胜莉的脸色一黑,沉下脸来:“你是笨蛋吗?!也不知道趁我还有用的时候,捞一笔!” “什么?”此话怎讲? 有些焦躁地点上烟,胜莉沉声道:“我辞职了,就昨天的事!” “什么?!”我大惊失色,胜莉那份闲职可是万人梦想的肥差,她竟然…… “我准备出国留学,好好的把自己身上的废物清理一下!”她断然地道。 “那你丈夫……” “管他去死!”她冷冷一笑:“什么样的贱人!在外面胡闹也就算了,还敢骑到我头上!当我陈胜莉好欺负?” 那火暴的口气里,我听出些许端倪,想来,素素毅然离婚的消息,对胜莉来说,是一大震撼吧!她有家族关系在中间牵扯,离婚难上加难,但同样也经受了比素素更大更长久的折磨! “是因为我的关系吗?齐天成是你丈夫的朋友……”我有些怅然。 “你想太多了!告诉你,我去年就已经起草了离婚协议,一直放在律师那里……我也许只是胆小吧,非要有人在我背后推一把,才知道前进!” “婚姻真脆弱!”我苦笑,世上还有什么关系是比婚姻更脆弱的? “郁郁,拿起一样东西所需要的决心,不比放下一样东西的决心小!你可不要步上我们的后尘啊!”突然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胜莉看向阿巧,挑挑眉:“我们这群发小里,就郁郁是个活宝贝!小子,你要是让郁郁流眼泪,可别想活着走出中国哦!” 阿巧微微地点着头,将我的肩膀轻轻靠在胸前,踌躇满志地朝胜莉比了个‘OK’的手势—— “知道了,放心吧!” 胜莉走了。挥挥手,潇洒地转身。 用她的话来说,我们都是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女子,却各自过着不同样的生活。我看似过得拮据,但却有可以回头的地方;而她看似活得逍遥,却早已被荆棘缠绕到脖子顶端,连呼吸都快窒息了! 大家都怀揣着一个幸福的梦想,从天真烂漫的少女时代到成年,只是大家所追求的方式天差地别,一条长长的路走下来,谁能获得幸福,依然是个未知。她羡慕我,也羡慕素素,毕竟勇气需要自己给予,而她,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把自己的未来扼杀在局促的空间里…… 但愿啊……她能从荆棘中挣扎出来,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真正的路,不管有多长,只要在她跋涉前进的时候,能够轻轻地回头,看一看原路的风景,那想必,便是一条通向幸福的道路…… LEVEL 6 “如果可以……”夕阳西下,晕染着绯红的霞光,少年俊美的侧脸上纤毫毕现,一层绒绒的光泽紧致地贴在他那瘦削深邃的轮廓上,显得宁静恬然。 止不过,那仅仅是视觉上的恬淡印象罢了,实际上,这小子正在和我进行着非暴力不合作运动,想用一整个下午的缄默,来打消我的某种邪恶念头! 端坐在办公桌对面的身姿依旧挺得笔直,不过他那懒洋洋翻阅杂志的模样十足可恨!一个身高180公分以上的大男人居然拿如此认真仔细地态度在翻阅女性内衣杂志,也亏他还能保持这么长久的镇定! ——看来是要和我杠上了! “喂!加纳巧!”拍着桌子,我指明道姓地大吼起来:“别以为不说话就可以打混过去,行不行你倒是说句话呀!” “要我去找麻里借钱,我办不到!”回答斩钉截铁!这小子刻意把杂志翻得淅沥哗啦,像是在和我的拍桌声对抗似的! “你见死不救,好意思说爱我?!”我打从鼻孔里喷气,看来男人果然是不可相信的动物! 没错,胜莉走后,整个下午,我们都围绕在这个问题上展开了长期抗战!胜莉意外的洒脱燃起了我的新希望,我突然对公司的未来重燃信心——因为面前这个美少年,怎么看怎么像个金宝贝,对于缺钱的我来说,看到他,就会不自觉地联想到¥¥的符号…… 怎么早没想到呢? 阿巧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富家子,更别说他的青梅竹马麻里香,据说一年的零花钱也是以千万日圆计算…… 这真是个万恶的社会啊~~~~有人瘦到饿死,有人胖到肥死! “爱你不需要表现在这种事情上。”他轻描淡写,目光落在杂志上,仿佛上面五彩缤纷的内衣看起来很有感觉似的! “现在是我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你的爱不表现在这里,要表现在哪里?”我咬牙切齿、疾言厉色。 “现在我还可以找麻里借钱,可以后呢?以后难道可以保证不再遇上这种事?就算麻里会高高兴兴地借你,可久方家会怎么看?当初我们那样意气风发地跑出来,现在又指望久方家的帮助——郁郁你会不会太天真了?”放下杂志,他又顺手换了另一本,这次更糟,是化妆品杂志!满页净是化妆品、保养品的促销、折扣,小零小碎的东西,仿佛很对他胃口似的! 湿润的黑眸里闪烁着冷淡的光泽,在温暖的晚霞映衬下,他的眼神冰冷而无机质——就在这种时候,我才恍然发觉,我面前的这个少年,早就不是纯真甜幼的孩子,他所想的、他所思考顾虑的……通通比我想得更深远—— “既然我们靠自己的力量跑出来,在一起,我就希望我们的关系是长久的,不要因为一点点挫折就乱了方寸,毁坏自己的立场!” 喉咙里哽咽的一口闷气,渐渐地落了下去。他说的对,我的想法,的确有欠考虑——麻里毕竟是代表了一个家族,阿巧因为我而拒绝了那个家族,如今又怎可以腆着脸回去伸手?!他毕竟是个男生啊!脸面是安身立命之本! 我的脸色黯沉,阿巧呼出一口气,静静地把我凝视——“你错了,郁郁,我不是拉不下脸!如果是为了你,叫我回去向响子下跪、向久方爷爷跪地求饶我都能办到——可是,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耶,距离尽头还遥遥无期,这样你就要放弃了吗?不试试自己努力,就打算投降了吗?” 清澈的男性嗓音,幽幽回荡在我所熟悉的办公室,我猛然惊醒,突然有种惘若重生的感觉!——是啊,我们才刚刚在一起耶!这样就要向命运投降了吗?嘴巴上说着不过是资金周转的问题,可事实上,我叫阿巧做的,是在叫他否定自己的决定呀! 抬自己的手抽自己的嘴巴! 我好苯! 望着毛玻璃门外,熙熙攘攘的店内,那群穿着粉红色制服的年轻女孩,她们哪一个不是每日生活在拮据中呢!她们比我更没有选择——只能眼巴巴地等着我指定公司决策、等着我拿红包分派红利、等着每个月到期的薪水…… 不能工作,她们就只有挨饿,人生两只手,造物主本来就不是叫我们生下来享受—— “对不起,阿巧…是我的错……” 咬着下唇,我突然想念老妈。她呆在异国,可有感到孤独?当荷包里没有充足的弹药、屁股后拖着长长一串债务时,她可有想过回家? 老天……我到底该怎么办?! 深深叹息着,我抹了抹脸,深呼吸一次,我挺起胸膛——“我不再妄想了,阿巧!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我会和小妹们同舟共济的,你放心!” 股票套牢、资金滞留、负债累累都不是问题!只要我们还活着,总会有办法的!树磨死、人磨活…… “有办法了?”他乖巧地偏着头,似乎有些好奇我的想法。 “恩,时势所逼,就算没办法做宣传,我们的店依然在!只要销量过得去,代理那边的货款总会解决的!” “这么快就放弃了?”他扑哧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尖利的犬齿孩子气地露在粉红色的唇边,像个纯洁的小恶魔—— “我还在想怎么可以帮到郁郁呢!没想到郁郁却这么快就放弃宣传了!你真的不适合当老板哦,郁郁!”点点我的嘴唇,他放下杂志,一整颜色道:“我大致看了一下,女性商品的促销手段都大致相同……”扬了扬手里的杂志,他下噢得有些得意洋洋:“隔行如隔山,我本来没什么信心可以了解你们这一行——不过,套句久方爷爷的老话,世界上最好做的生意,就是女人的生意!” “是…吗?”他怎么突然来劲了?我有些不解。 女人的钱很好赚吗?我可不觉得! “在男人眼里,女人的钱就是好赚!”他微微一笑道:“郁郁你回忆一下,你在逛百货商场时,最喜欢看什么?” “当然是化妆品和衣服的打折活动嘛!以前很贵的东西,一下子可以用同样的价钱买两样,太高兴了!” “可是,当时的你有打算买这些东西吗?”他反问。 “呃——?这倒没有,打折就跟撞运气一样,不是天天都有嘛!” “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商品里,最容易打折的就是女性商品!因为女孩子买东西很在意价钱,但却把注意力都放在价钱上去了,往往会忽略自己到底需不需要!一时冲动买回去的东西,往往十天半个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买来干什么!这是女人的天性,与智力无关。”他哂然一笑,继续侃侃而谈:“再说了,很多女生就算发现了自己买的便宜货不管用,也会自我安慰,我占到了商家的便宜,原来100块只能买一样,现在我买了两样!可事实上,到底有没有占到便宜,只有商家才知道!换句话说,我问你,你店里的东西,会折本卖出去吗?” “那当然不行!就算积压起来也不能折本卖!”我叫起来,折本卖掉积压品,那干脆叫我做‘雷锋’得了! “这就对了!所谓的跳楼大减价根本是无中生有,商家总能从中得到利润,不管多少,总之是不能折本的!所以,占到商家便宜的说法,也不会成立!联系起来一看,女生买东西容易贪小便宜,而且天性里对那些漂亮的事物又有追求,所以怎么看,怎么觉得女人的钱好赚!”他悠然一笑:“脑筋活一点,自然就有办法。” 我吞了口口水,喃喃摇头:“不行不行,我的店是外国品牌,打折是不行的!会被总经销那边罚款……” “又没说要打折,难道只有这么一个促销办法吗?”他突然昂起俊美的脸蛋,露出一个得意非凡的魅惑笑容—— “难道郁郁你忘记你老公我的行情了么?有我在,你的宣传花不了一分钱哦~~~~" 格外轻佻又肆意的声音,听起来像裹了蜜一样!看着这家伙那湿漉漉、亮闪闪的眼眸,我突然觉得胃痛了起来—— 这个家伙,就算放弃乐师的事业,恐怕照样能靠这张脸赚大钱! 他翻出包里的一张名片,晃了晃:“昨天在你的包里找出来的,这种时候,就要依靠现代工具——” 荧光闪闪的卡片上,‘朱秀民’三个大字熠熠生辉,我突然茅塞顿开,顿时有种想CJ地45度角仰望这大名的冲动——啊~~~得过国际金奖的CM广告创意总监,人家总算想起大人您了! 请让我们欢呼、让我们雀跃、让我们对着您的鼎鼎大名CJ地45度角仰望,两眼放光、念念有词地崇拜到底吧! 真的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怎么就忘了,身边还有个可以左右媒体风向的甜蜜糖果呢!哦呵呵……我可爱的阿巧呀! 虽然有上一次双方不愉快的经验,但凭借阿巧的个人魅力,他在朱秀民面前是相当讨巧的!穿着一身轻便,阿巧和我再一次走进超群广告那金碧辉煌的办公楼,这一次与上次略有不同,阿巧获得的回头率比之上回,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亚麻灰的紧身T恤,与同样色调的深灰色低腰牛仔裤,宽大随意的衣着衬托出少年精悍修长的洗练线条,那种悠然走过的神气,比起那些走路带风的超级模特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脸上架着宽大的墨镜,也同样招来许多火辣辣的视线—— 侧耳聆听着前台接待人员的窃窃私语,我不禁有些吃惊起来! “看到没有,那个男生好像朱总监找来的那个模特哦……” “有没有看错啊?那个男生据说是圈外人呢……” “不可能看错了啦!我干这行几年了?什么模特在我面前晃一眼绝对不会忘记,何况是这种QQ的长腿美少年……” “是有点像……” “可那女的是怎么回事?” “经纪人吗……?” “不是说那孩子是圈外人吗?什么经纪人,搞屁啊……” 等一下!你们两个浓妆艳抹的八卦小女生!我这样悉心打扮、一身名牌衣裙的大美人——站在阿巧面前就只能沦为你们嘴巴里的‘搞屁’吗?! 太过分了吧! 正要发飙,大厅前方的电梯口处传来一声爽朗的男中音,很是兴奋的样子——“真的是你耶!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依旧是一身纽约客的HIP-HAP打扮,只是这回棒球帽换成了鸭舌帽,帽子下面还裹着白色的头巾,朱秀民一个阳光型的大帅哥,就是这么被他那奇形怪状的品位给搞砸了形象! 冲过来的样子简直犹如美式橄榄球的跑锋,身上叮叮当当的配饰杂乱作响,简直比古代的贵夫人还麻烦!看他望着阿巧那诡异的目光,我就胃痛!这家伙好像有点变态呢…… “您好,朱先生。”朝他敬个礼,阿巧不卑不亢地道。 “别这么见外,朋友都叫我小秀!”他恬不知耻地笑着。 恶~~~小秀!你这么大个子还好意思叫自己‘小~~秀’?! 直到我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能忽视的境地,朱秀民这才‘发现’了我的存在,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打招呼:“哦,这不是职业高尚的内衣大老板么?您好呀。” 厚此薄彼,很明显企图不良!我不得不斟酌一下朱秀民的性向! “是呀。”咬牙切齿,我恨不得跳起来踹他一脚! “是这样的,有点事情想拜托……”阿巧正要发话,朱秀民就忙不迭地挽住阿巧的肩膀,径直朝电梯里带——“走走走,到我办公室去谈……” 他旁边的助手一脸愁容:“总监,咱们还要出去谈CASE呢!” “你去就得了!别来烦我!”朱秀民相当不尽责。 跟着他俩的脚步,我远远听到那个助手唉声叹气:“总监的老毛病又犯了!摄影师出身的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见不得美人,看到漂亮的东西忍不住就要上下其手,也不管是男是女…搞不好总监真的是个‘好易通双插卡’呢……” 啥米?! 这可不妙!我赶紧加快脚步追上去,阿巧的贞操要紧呀~~~~ 刚走进朱秀民的办公室,果然看到万分恐怖的一幕(从某个角度来说,又是万分幸运的一幕,有同人经验的姐妹会明白滴)——身材高大健壮、长相人模狗样的朱秀民将阿巧安置在宽大的沙发里,一屁股坐到沙发扶手上,伟岸的身躯就这么危险地逼近阿巧那比较起来稍显单薄的胸膛前! 阿巧茫然地端着水杯,而朱秀民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握住阿巧的手腕,而用讨好的口吻贴在阿巧的耳朵旁:“来,端好哦…水烫……” “啊~~~~~!你们在干什么?!”不敢置信!这个家伙果然危险! “阿巧,离他三米远!保持距离,以策安全!”我颤抖着手指大叫。 “当我是病毒啊!”朱秀民脸色超不爽的。 “你本来就是!”我反唇相讥,哼,敢跟女人吵架,这男人很有胆色嘛! “难怪孔圣人说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你也是小人和女人养大的!” “你很烦耶!女人——!” “你也够变态!男人——!” “喂,你来我的地盘找吵架啊?!”朱秀民抓狂了。 “是又怎么样?把你的色魔爪子拿开——”我翻白眼,开玩笑,女人面临捍卫自己领土问题的时候,可是很坚决的! “郁郁!”阿巧忍不住吭声了,毕竟今天来是要拜托别人,还是该安分点好。 没办法,我只好收声。朱秀民捞回点面子,重整旗鼓地含笑面对阿巧:“上次我就说过,你要是有兴趣的话一定要找我,哪知道你像人间蒸发了似的,害我沮丧了好一阵……” “先生,你这样子龙精虎猛,哪里有沮丧的痕迹呀!把你的手拿开点,别老是蹭在阿巧身上!” 我‘闲凉’地提醒。 “事实上,我的确是为了这件事来的……”露出一个千锤百炼的公式化微笑,阿巧淡然而措辞恳切。 将事情的大致说了一下,阿巧镇定地喝着水,静待对方回音。 朱秀民原先的‘猴急’表情迅速褪去,不愧是在国际上声明大噪的新锐大师,他的职业本能同样也是很值得正视的。 “这样吗?也就是说,你不打算从事这一行,但又希望我无偿地提供帮助?” “没错,如果要请您做广告,相信一定要通过超群广告的公司企化,对现在的[苏芳]来说,拿不出这笔钱。” 阿巧坦诚地道,他的做法相当冒险,谈判过程中,将己方的缺点一一暴露,唯一能依仗的,只剩下对自己的信心! 而事实上,我们的确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 “怎么看怎么觉得,我是被利用、吃亏的那一方耶!”朱秀民刮刮下巴,“齐二公子的大名我也听说过,相当跋扈的一个人!虽然我跟他挨不上谱,但也没必要得罪他吧!再说了,如果你不愿意从事这一行,我简直等于没有得到任何利益,为什么要帮她~~~~呢?”话音一转,这市侩家伙邪邪朝我一睨,仿佛在嘲笑——哼!这么大牌干什么?还不是要求到我门下! “正如您所说,我没办法拿出同等的利益与您交换,所以今天来只是想碰碰运气而已,一切都取决在您一念之间。”阿巧淡定地笑着,仿佛朱秀民的挑衅全然不放眼里。 “这不太可能,我跟公司也有合约在身,平白替你们拍广告,我的损失你能想象吗?”朱秀民冷冷一哂,站了起来:“真扫‘性’呢!我还以为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原来如此,冒昧打扰了,后会无期——”一言不合,阿巧竟异常爽快地站了起来,高高拔起的修长身躯,像一株临风的幼树一般,带点优雅却又凛然不可侵犯!他利落地执起我的手,潇洒地一摆手:“走了,郁郁。” “可……”我急了!这可怎么办?朱秀民不合作的话,阿巧后面的计划将大打折扣!早知道我刚才就该闭嘴了!毕竟,变态是不能随便激怒的…… 看着阿巧那严峻而凛然的侧脸,我心慌意乱,脚步磨蹭着,随他朝门外走去,就在这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一声颓然的哀号—— “等、等一下!真是败给你了!……好啦好啦!我没有要拒绝你呀!真是的,你也行行好,让我拿点时间想办法嘛……” 朱秀民那气馁的声音,听起来可爱极了!我们迅速转身,齐齐流露出快乐的胜利笑容!阿巧昂起他那尖削优美的下巴,带点意气的口吻道:“哦?那么,你想好办法了吗?” “综合你们的需要,事实上,你们要的不一定是传统意义上的广告。”敲着桌子,朱秀民道:“以上一次的广告做基础,相信[苏芳]的知名度,主要还是体现在阿巧个人的身上!因为在内衣的含义里,有阿巧的出现而加入了一种引申的魅力与爱欲,所以要体现[苏芳],不如直接体现阿巧本人!” “啊?”我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阿巧在那支广告后销声匿迹,带有强烈的神秘感,坊间对阿巧的个人背景感兴趣的程度远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厉害!而我也想到了一个互惠互利的办法,就看阿巧愿不愿意。”朱秀民说到这里,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起来。 “可以,在原则范围内,只要能帮到郁郁,我没有意见。” “如果你敢打阿巧的坏主意就免谈!”我一把搂住阿巧的肩膀,还是要坚决贯彻立场。 “咳咳…你可不可以别老提这种事……”朱秀民尴尬地道:“是这样的,我一直在筹划一本个人的摄影写真集,不管是服装赞助还是资金,一切的准备工作早就停在那里,只等找到好的对象开机。上次见到阿巧的时候,我原本就打算用他,哪知道……”他苦笑。 “写真集?!不会是裸体的吧?”我不得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因为写真集这说法实在不怎么讨好,我下意识就会想到不健康的东西上去。 “喂,我跟你有仇吗?!”朱秀民尖叫道:“摄影写真是纯美的东西!我的主题是[二十一世纪——钢筋水泥森林里的 丛林精灵]。怎么样,光听名字都会觉得热血沸腾吧!” “哦?”阿巧抬眉。 “实在感觉不到热血沸腾。”我撇嘴。 好在朱秀民的怪脾气似乎被我们整得弹性疲乏了,他干脆不理会,径自道:“精灵是没有性别的,而且永远保持着青春的肢体,在都市丛林里的精灵不仅要有美感,还要有我所需要的,与市侩的浊流格格不入的独特气质!第一眼见到阿巧时,我已经眼前一亮,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他既没有棱角分明的尖锐,又没有随波逐流的颓废,既不否定欲望、也不沉湎在欲望中难以自拔,这是很珍贵的!” 一番话,让我和阿巧面面相觑,似乎某个至关紧要的KEY被开启了,我们都露出了久违了的微笑—— “那就万事拜托了……”阿巧那清朗的声音,轻快地飘扬在我们周围的空气中…… LEVEL 7 “两个礼拜了……”无力的手指轻勾着高脚的水晶酒杯,看着碧绿色的晶莹液体在杯底轻轻流转,我有些醉眼迷茫地呢喃着。 “别喝了啦!你的眼睛都对不准焦距了……”飞扬拍拍我肩,向吧台的酒保要了一杯清水。 “不喝醉的话,回家好难入睡哦……”有些泫然欲泣,连自己都觉得憾恨——难道女人是这么没用的动物?!一旦习惯了人体的温暖,便食髓知味,再也忘不掉那肌肤相亲的甜蜜?每天每天,望着冰冷的床单,光是看着,便觉得寂寞,房间里只剩下自己在呼吸,孤单的感觉,总是让人辗转难眠。 寂寞,原来是那么可怕的东西!诺大的家里,只有自己跟电视机说话,那样的生活竟是如此凄惨——没有获得过温暖的时候,怎么就有发现? 早知道分开是这么难熬的等待,还不如一开始就没在一起…… “你中毒了!很深很深……”飞扬点点头,一语中的。 “什么嘛!我只是…只是一个人睡很害怕而已!”我嘴硬起来,舌头有些大。 “以前就没听你说过会害怕!只有幸福的人才会撒娇!”飞扬恶毒地撇嘴:“你那亲亲小阿巧为了你飞到天涯海角去搏命卖身,你却在这里喝得烂醉如泥,表现得太奢侈了!” 我胃里泛酸,被朋友一吐槽,险些落下泪来! 没错,我和阿巧之间什么问题都没有!可我现在却是什么问题都沾上了!孤单、寂寞、空虚……突然就开始后怕,再这样下去,迟早要步上老妈的后尘! 世间难耐的寂寞啊…… 该死的朱秀民,用一个最铁的理由,把阿巧从我身边拐走,已经整整两个礼拜! [国内的都市景色和街道都不太上镜,我打算到欧洲去。]——就是这么一个烂理由,把阿巧抢走,与他的工作人员、摄影器材一起打包丢上飞机——从我身边带走,挥挥衣袖,还真是连片云彩也没给我留下! “你不懂,飞扬……习惯了那种感觉以后再分开,很空虚的。”我喃喃自语,回想着一个人呆在寂寥的房间里,擦在皮肤上的空气竟是那样冰凉。失去了啊巧的体温,我变得脆弱。 “恋爱中毒吗?”飞扬皱眉,“谁没恋爱过?我就没你这么严重!当然,我也没你那样离奇的初体验就是了……”喝了一口清水,似乎又觉得不对味,重新叫来一杯酒道:“女人的身体真是奇妙,没有被谁碰过之前,冰清玉洁、举重若轻,心里一片清明,可以对性爱视而不见。可一旦有了依附,身体便像是有一半都变成了男人的,对方一离开,马上觉得寂寞,心也跟着飞走……其实你很幸运,郁郁,你第一次爱上的人,正好也爱着你,你已经很幸福。” “我知道啊!”捂着嘴,我感到胸闷,已经有些想吐了。“阿巧比许多人都懂事,我在不知不觉的依赖他……可是这有什么不对吗?!我就是不想变成老妈那样,才会这么全心全意地依赖他一个啊!像我妈那样,到处是情人,可到头来谁也不是真命天子,结局更可悲好不好?!” “那你到底在哀号什么?你们只是分开,不是分手!什么大不了的事,居然敢拖着我这个上班族陪你灌黄汤!?无病呻吟的女人!”飞扬嗤笑,奚落我起来还真是不遗余力! “我难受、我睡不着!”我胡言乱语起来,发狠拍打着吧台:“一个人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等着天亮,你不能理解我!” 飞扬嗤——的一声,发出讪笑:“原来……你是想做啊……” 突如其来的直白言语,像是标枪一样直接命中我心中的十环!已经薰红的面颊蓦地绯红起来,捧着涨红的脸,我险些哀号:“随便你怎么说,总之呆会儿我醉了,把我丢回家就行!”要求很低吧?我无法忍受没有他体温的夜晚。我希望自己醉,昏昏茫茫,这样,可以在梦中遇见他,看到他那闪闪发亮的湿润眼睛,有助睡眠。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原来如此。”飞扬毫不在意地笑起来:“脸红什么?!女人就不能有欲望吗?你过去可不是这么诚实的人呢!” “我以前也很诚实。”我坚持。 “不,你以前可别扭了!我们都知道,因为伯母的关系,你喜欢把自己的感觉藏在心里,表面上看起来很聪明冷静的样子。”飞扬轻笑:“害我好奇起来了!那家伙是什么样的男人呢?把你改变成这么简单的女人……” “我变苯了。”我埋下头,声音闷闷的。 “不,是变得比较可爱了。简单的女人比较可爱。”飞扬幽幽的道。 “简单的女人比较容易上当。”我提醒她。 “简单的女人也比较幸福。”她露出一抹浅淡的苦笑。 我默然了。 还记忆犹新,飞扬大学时初恋的男孩,让她那样一个自强的女孩子几乎神魂颠倒。原本打算在毕业后向那男生告白,却万万料不到对方竟用一个异常离奇的理由把她狠狠拒绝—— [听说你在应聘的五百人里被XX公司选中了不是吗?可惜我只能到一个小公司去当个小销售员……对不起……女孩子,我还是喜欢比较简单点的,女朋友那么厉害,我会很紧张……咱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当个普通朋友吧……] 然后,那个曾经在校园意气风发的男生,选择了那小公司里普普通通的一个助理小妹,展开了他那理所当然的恋爱关系,把飞扬的爱轻轻抛在脑后。 选择那小妹的原因,直到几年以后才明白——男生其实一直喜欢飞扬,只可惜,飞扬与他的落差,只能让他感到自卑,浓郁的爱情,也抵不过轻飘飘的自尊。 女人始终是弱者啊……站在被选择的那一方……外表和内在都同样强大的飞扬,结果却输在了自己所有的优点上,想来想去…可笑可悲…… 而我呢?我是否该把自己的软弱寄放在你那里?阿巧,你能回答我吗…… 在一阵急如烽火的刺耳声音中醒来,我挣扎着撑起酸软的骨架。轻飘飘的阳光柔若无骨,从窗帘外透射进来时,轻慢地洒在我光裸的肌肤上。秋天来临的味道已经很浓了,淡淡风里飘散着些许沉迷的淡香,那是一种熟悉的甜腻,有些薰然,令人的心脏,莫名其妙的晃荡着,晃荡着…… 摇摇头,寻找着噪音的来源,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环境依旧没有改变,还是那么单调寂寞的陈设,曾几何时,我对没有阿巧存在的家园,如此厌倦? 真糟糕,一切都没有改变,我却闻到了那种熟悉的香味!那是火热的厮磨之后,肌肤自然散发出来的奇异气息,轻柔而暖热,带点暧昧的轻佻,却又沉郁得让人难以自拔,越是沉淀、越是着迷…… 太难看了!我的中毒症状已经到了产生幻觉的境地! 搔了搔散乱的长卷发,我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接起卧室里的分机,口气有些怨怼——“谁?” “该死!你终于肯接电话了!我还以为昨天你没回家呢!”飞扬尖锐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叫嚣着,超高的分贝几乎让我误以为电话线会着火燃烧起来!把话筒拿开点,我清着喉咙:“我回家了呀……怎么?昨天不是你送我回来的吗?!”那又是谁?!从昨晚的谈话开始,我的记忆就不太清晰!依稀记得想起了飞扬的初恋,以及阿巧的怀抱…… “当然不是!你完全不记得了吗?”飞扬也在另一边骇然。 “吓——!!”这口气好象很恐怖!我惊吓地跳起来,一声冷汗逼出了理智:“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老天……不会吧!?”飞扬哑然:“你昨天烂醉如泥,我根本拉不动你,那时候正好就有个样子很不错的男人走进酒吧里,你一看见他就扑了上去,样子像个十年没见过男人的怨妇,他说他把你带回家,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飞扬的声音,此刻听来已犹如催命生死符! “怎么可能?!”我尖叫!飞扬所形容的根本不是我,而是荡…荡…荡妇…… “你没被拐走已经该偷笑,老天,你当时一看见他就笑,直嚷嚷叫他送你回去,我以为你和那男人认识呢!”飞扬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 电话滑落,我瞪着死鱼一样的眼睛,看着身下凌乱不堪的床单,以及自己一丝不挂的身躯——床单上黏腻的触觉似乎还在,混淆着那股甜蜜而窒息的香味,我失神了—— 头顶一阵昏眩,我感到身体里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一下子抽空!电话落在一旁,飞扬的声音依旧在叫嚷,我却浑然不觉。慌张地摸索着,我不知道这样急急忙忙,到底是想寻找什么证据?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吗? 当的那零散的目光,触及到床尾上一条花俏的男用领巾时,我的脑袋,仿佛被塞进了一大坨棉花、然后再被狠狠地K了一棒! ——阿巧…我是喜欢你的…… ——我一直是那么单纯、那么软弱地爱着你的…… 可是着可怕的寂寞啊……让我那卑劣的软弱,变成了可怕的妖魔了吗?我们那得来不易的幸福呵……为什么……我在这么寂寞的时候,偏偏要听到它即将破碎的声音呢? 我做了不可挽回的事了吗? 阿巧……? “喂喂……?郁郁你还在听吗?” “喂喂?郁郁……你听我说…如果真的发生了那种事,一定要打死不认,你知道吗?……没有人会原谅这种事的,你要忘掉!……就像走路不小心踏进泥塘里一样……你要忘掉……” 可是飞扬……你的声音实在离我太远了,我的眼里,只能看见阿巧的影象……还有……那件刺眼的鲜绿色领巾…… 我流血了。 不是身体…… 而是心里…… 番外之——《恋上一个——人》 ——谨以此文,服务大众 秋高气爽,艳艳的阳光衬托着清清的冷味,有些迷茫、有些沉醉、还有些淡淡的感伤……这是我所钟爱的秋天,每到这个季节,人们的肌肤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诱惑的香甜,我深深的呼吸着,翱翔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 在这拥挤的都市里,我存在的时间并没有长到让我足以超脱尘世的情感,当我第一眼看到他时,我知道,我恋爱了。爱上一个人,其实连一秒钟都用不到,当他从我身边擦身而过时,我深深的眷恋着他那皮肤的温暖,隔着他身上那层菲薄的衣衫,我几乎快要呼吸到他那紧致光滑的肌肤下,潜藏着的所有热力与奢靡的香甜。 朋友都说,我的习惯不好,一到秋天,我的心防特别容易被攻破,那是一个脆弱的缺点。可是,我无可奈何,爱上他,出乎的意料,在他从我身旁轻盈走过时,我感到自己的心脏轻轻晃动的声响,叫嚣着,喧闹着,沸腾着,我不能自己。 恋上一个人,原来是那么无奈的事,我只能默默地守在一旁,读着他那坚实的心跳,静静等候…… 我爱你…… 我要你…… 你的全部,我都想得到! 这是我一生一次最重大的决定——爱上你,我无怨无悔! 他的名字,叫阿巧,加纳巧。一个修长而轻灵的男孩,一个拥有一双灵巧白皙的手指头的男孩,一个甜美如同糖果般的男孩。 华丽而精悍的肢体,光滑而细腻的肌肤,像最上等的丝绸一样,将他那修长而柔韧的骨架轻轻包裹成世上最盛大华美的礼物!优雅从容的气息、衬托着他那俊美的容颜,他嘴角的轻轻一勾,就像一只艳丽的花朵轻轻渗出了甘美的蜜汁,引诱着我的呼吸,不住地往里沉醉…… 我知道,爱上他,是一个错误。一个无力挽回的错——因为,他的身旁,不止有我一个,还有一个女人,占据着他生活的重心,不偏不倚地、稳稳扎根在他的心脏深处。 那个叫郁郁的女人,虽然美丽,虽然成熟,可对我来说,她并不是敌人!她不过是个脑袋空空的女人罢了!她不过是外表看起来精明强干罢了!她不过是脸比我长得美点、身材比我好点罢了……她的存在,赶不走我对你的思念,赶不走我对你情感—— 啊啊……每次见到你,都让我意乱情迷——你叫我怎么停止?我已经无法停止了啊! 就算你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容貌娇媚、身材凹凸的成熟美人,就算你和她之间,还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也不能阻隔我对你的爱恋!我跟着你,一步一步、哪怕是用最不入流的跟踪,我也要追随着你,直到天涯海角! 你可知道,每当我看着你拥抱着我以外的女人,我的心有多痛吗?!你的欲望、你的全部……我都梦寐以求啊!当我看着你那清秀俊美的面庞,因为拥抱那个女人而潮红;当我看着你那柔韧修长的肢体,因为她的靠近而微微颤抖;当你那花苞般迷人的嘴唇里,轻轻叹息着滚烫而黏腻的喘息呻吟;你那精悍细致的腰部在颤抖中摇撼,濡湿的声音在我耳边肆意地回荡…… 你的全部——都在狠狠地刺激着我!像要令人发狂般的刺激着——我已经无法忍耐、无法再坐视下去了—— 阿巧,我要你! 你…… 你的全部我都要—— “呀啊——!不要动!”尖锐挑高的女音突然拔起,原本那细碎难耐的吟哦嘎然而止,面泛桃红的女子狠狠扬起玉掌,朝浑身汗水的少年身上‘啪!’地打去—— “干吗?!”受到惊吓的少年,倏然拔起柔韧的腰身,原本混淆暧昧的火热情愫突然被打断,少年的脸色可不太好。 “蚊子!居然有只蚊子?!”一手拍开那犹如小型直升飞机的小昆虫,女子尖叫道:“难怪最近总觉得浑身发痒,原来有蚊子!” “怪不得最近走到哪里都好像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原来是它啊!”少年轻轻地吐出一个气,很有同情心地将已经被拍晕的小虫儿轻轻弹出床上的范围,“对了,原来现在是秋天了呀!秋天里跑出来吸血的都是雌蚊呢!” “呵呵……大概是觉得阿巧看起来十分可口的缘故吧!亮闪闪的像水煮蛋一样的皮肤……”女子呵呵大笑。 “是么?哼哼!”少年的唇边流露出一个肆意的微笑,修长的手臂轻轻一勾,寻找到一个重燃战火的位置——“那我这只公蚊子立刻来吸郁郁这只母蚊子的血——” 又是一阵煎熬滚动,此起彼伏的火热呻吟将整个房间填充得满是春意,直到少年云收雨散,甩开长腿往地上一踏—— “啊?!” “怎么了,阿巧?” “没什么,好像踩到了。真奇怪的蚊子呢,一直赖在那里不走,活该被踩扁哦……” 我的爱……再见了…… 我的阿巧……再见了…… 死在你的手里(脚下),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拜拜,吾爱。 拜拜,我的初恋。 希望下次投胎转世,我可以成为你最爱的那个人……一起相约在我最爱的秋天…… 番外篇《恋上一个——人》 完 LEVEL 8 这就是我的爱情吗?明明没有受到伤害,心里却汩汩流淌着脓血……冰冷的水花,冲刷在我的皮肤上,哆嗦着嘴唇,即使再怎样擦拭,也抹不去那已然犯罪的痕迹! 洗衣机的工作声依旧在运作,我像个狡猾的犯罪者,下意识地、可耻地湮灭着所有证据—— 如果水真有那么神奇,可否把我浑身上下的罪恶,一一清洗干净?回到那个单纯的从前,阿巧所爱的那个郁郁,那个没有任何过错可以犯的女人…… 换上一身干爽,我像个逃犯一般,飞也似的逃出自己的家门——从此以后,自己的家变成了妖魔的巢穴,我害怕、害怕自己——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啃噬自己的悔恨,寂寞会吞噬我,把我变成更加可怕的人—— 脚步迟疑,我茫然地停伫在飞扬的公司大楼脚下。人来人往的潮流中,我如同一个无主孤婚,盲目地寻找着依托,却又哪里都不是终点。心里不知是哪个细胞在叫嚣着,麻木地阵痛,似乎想从飞扬身上,寻获哪怕一丁点——比较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拨通了电话,飞扬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机械又急噪,似乎正在工作中,全神贯注的女人格外经不起打扰。 “郁郁?” “能出来一下,就一会儿……”我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卑微,仿佛矮了谁一截,心里有鬼的感觉——可能就是让那潜藏的妖魔慢慢吞噬掉自己的尊严。 “……好吧。”迟疑了片刻,飞扬才答应。她的效率永远是那么快,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健步如飞,稍显生硬的轮廓在秋日的阳光下显现出一种别样生辉的魅力——举手投足都是那么充满自信,这样的飞扬,突然让人好生羡慕。 她永远不会孤独吧? 即使那场初恋的心殇会留下痕迹,但她却依旧坚强——不像我,短短几日的离别,让我从天堂掉进地狱! 我身边的朋友,竟然个个皆是美人!不仅外表美丽,内在也同样强悍!素素、胜莉、飞扬……她们都能准确地找到自己的定位——就我一个,像悬浮物一般不上不下,越来越心灰。 “怎么现在来?”找了个公司附近的小咖啡店,飞扬的脸色不太好。近看才觉得她气色灰败,像是一宿未眠。 “不然该怎样?我不太敢去[苏芳]。”咧嘴苦笑,我说出心中恐惧。看着店里的小妹妹们为了营业额笑破脸皮、费尽口舌,就会想起阿巧为了我而远赴重洋——只有我一个,倒苦水、灌迷汤、怨天怨地不如怨自己! “那你来是叫我替你保密?放心吧,我不会说的。”轻笑着,飞扬突然道。她的笑容看起来很淡,却让我觉得刺眼,仿佛在刻意地刨刮那道伤口,用那轻飘飘的笑意! "......" “这很平常的,小小出轨一次有什么大不了?洗个澡、再去做个头发、买身新衣服,你照样过你的幸福生活,等着小王子回来给你甜蜜一吻。”啜一口蓝山,飞扬的声音突然听着残酷! 跟她在电话里说的一样!她用最冷静最可怕的口吻,叫我隐瞒遗忘! “怎么可以这样……”我茫然了。突然开始恐惧,不仅自己心里住着寂寞的妖怪,就连对面的女友,也化身成了现实的妖魔! “不然你还想怎样?你要求得未免太多了吧?又不能掩饰自己的欲望,又想当个贞洁烈女?你已经够幸运了,享受了偷情的滋味,也没有让阿巧知道不是吗?放心好了,我没有那么大嘴巴,不需要你专门来提醒我保密!”放下杯子,她略显焦躁地看表。 “不——!我不想隐瞒!”嘶哑的声音脱口而出,我这才发觉自己的四肢末梢在不可节制地哆嗦着!要我欺骗阿巧?不…… “你疯啦?”她冷下脸,不敢置信。 “我没疯!”深吸口气,我挺起胸膛:“如果阿巧不能原谅,也是我自作自受!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要争取他原谅我!” 不能失去啊。有些东西,是丢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他的甜美、他的笑容、他的纯净……一切一切,我都不能失去的! “白痴!没有人会原谅这种事的!如果阿巧也背着你偷情,你会原谅他吗?别开玩笑了,这是现实,可不是童话!”飞扬拍岸而起,意外的激动!她那阴晴不定的脸色看来灰暗,眼睑下的黑眼圈看起来无比刺眼—— 我的心哆嗦着,突然发觉自己竟不认得眼前的人! 以前的飞扬,是这样的吗? 或者说,现在的飞扬,到底怎么了? 惨然一笑,我忍不住溜出嘴边的话语:“就因为这是现实、不是童话,才格外经不起折腾!谎话可以骗一辈子吗?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言来圆——飞扬,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傻?” “我傻?哈!”她哂然冷笑,又坐回位置:“去说吧,放心大胆地去维护你的纯洁心灵!不过我敢保证——你会被抛弃的!女人,你年纪不小,也不是国色天香、家财万贯,对方还不满二十岁,正是乐意汰旧换新的年龄——你的一个出轨,足以让他一脚把你踢到太平洋!别否认我,像阿巧这岁数的男人,十个里有九个都习惯把女人幻想得不识人间烟火!在他们眼里,女人要比白雪公主还纯洁!你去大刺刺地告诉他——我忍受不了寂寞,所以喝醉了酒,带男人上床?!别妄想了,他会一拳砸得你头破血流!”刻意压低的音量、嘶哑而尖锐,像锐利的刀锋、划过粗糙的沙砾时,发出的刺耳声响!我的心,在飞扬的声音里崩塌,看着她,我突然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汽化—— ‘霍霍’的古怪声音,从我的喉咙深处倒灌出来,我想那是我的冷笑,可声音却太难听了!抬起生冷的眼睛,我感到自己的眼圈涨红,却渗不出半滴眼泪:“这是你的真心话?” “我从不向朋友撒谎。”飞扬气闷地倒向椅背,双手盘在胸前。 “是吗……?我怎么回事?飞扬……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听着你的话,会觉得你是在幸灾乐祸?!” 是的!幸灾乐祸!不断地勉强我打消吐露实情的念头!仿佛在等待着,我被自己的谎言煎熬的画面! “你在说什么鬼话?”脸色一白,飞扬愣了半晌才尖叫:“你现在是疯狗乱咬人吗?我为什么要幸灾乐祸!?” “可是——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你要让我对阿巧隐瞒下去!真正的爱情不是靠隐瞒下去过活的!飞扬,你原来不是这样……你从不逃避……” “真正的爱情跟打仗没两样!不是他死就是你活,和做生意没区别!”飞扬断言,她那疲惫的眼睛里充满血丝,瞪起来的样子仿佛要吃人! 我侧过头,看向咖啡店窗外,路口上一个小小的汽水摊,站着一脸黝黑的中年老板,他的妻子手里正端着盒盒饭,夹起一筷子菜,正想送进嘴里,却停了停,笑着塞进丈夫的嘴里,流得满嘴油腻,惹得大笑。 好平凡的画面,鹣鲽情深的感觉,只在那筷子停留嘴边的刹那。像战争一样的爱情,哪有那么复杂的爱情?爱——不过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想要一起过活的心愿而已! 有男有女,因为想爱,所以相爱…… 有男有女,因为相爱,所以做爱…… 而我…… 做了有生以来最差劲的一次爱!那根本不是爱,那只是性!连脸都不记得,连人都不认得,连记忆都没有……我的错误必须靠自己挽回—— “不是的!你说的那种东西,才不是爱!”回过头,我看向镇定凛然的飞扬,看这她的脸色因为我的回答而煞白—— “我不奢望会得到谁的原谅!但我绝对不要欺骗阿巧!骗他,跟骗我自己没两样!” “嘿……又一个傻女人诞生了!”飞扬冷笑。 她冷笑着,面对现在的我,她肆意地冷笑。看着她那薄薄的嘴角,我突然也跟着一阵冷笑,牵起嘴角,像牵起了心中蒸腾起来的黑雾,妖冶地孽生着、盘旋着、涨满胸臆—— “是呀!我的确很傻呢!那么相信自己的好朋友……的确是个傻瓜!” “什么意思?”飞扬眼眸一眯,嘴角歪在一边,眉目间开始升起一股阴气。 “没什么意思!”我冷冷点头:“我是吓得傻了还是怎的?其实,只要用脑袋一想,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为你开脱!” “你……” “别反驳我!你没有立场!”我抬头挺胸,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油然而生!“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时候的你,并没有喝醉!是什么理由,让你改变了你向来冷静的目光,那么简单地把我交给一个陌生男人?没错,喝醉是我自己的错,但是飞扬,直到刚才,我听了你那些话才恍然大悟——你怎么会给我一种那么恶劣的感觉!你是在等着什么?你期待看到什么?看到阿巧把我抛弃?看到我为隐瞒阿巧而过得不堪?看到一对如你想象中的战斗恋情一样,勾心斗角的情侣?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你都没法解释,当时的你,是存着心态……把醉醺醺的我,交给一个连脸都不认得的男人!” 当锐利的声音从我的喉咙里挣扎而出时,我才恍然地倾颓。是的,我慌乱,我曾想过隐瞒!可是,我更吃惊的,竟是自己最铁的朋友,在我最软弱的时候,用不需溅血的刀子——突然往我的腰上插了一刀! 飞扬做了什么? 她其实什么都不用做! 在幽暗颓废的酒吧里,她只需要对前来搭讪的男人视而不见,就可以把我轻飘飘地出卖——然后换个角度,以救世主的身份,站在高塔上,等待着我卑微低下地像她求救——等待着我在她面前表现出人性最卑劣的一面! 我们是怎么了? 我们都在同一片天空下长大。 我们时常都见面。 我们时常都一起谈笑风生。 可是,曾几何时,我们的心不在一起了! 我们可以肆意地,用或轻快、或沉重的语气谈论着别人的故事,可我们曾几何时,不再谈论自己和对方?我们都在议论着别人,却再也不说自己!我们的眼睛都瞎了!刻意去看着毫不相干的他人,却拒绝看到自己和自己对面的那个人! 飞扬…… 我已经不能看到你的心了。 因为,窥视那么近距离的心脏,实在太冒险、也太可怕了! 我害怕,我窥视到你的内心时,它已经变成了外表鲜艳、内里丑恶的颜色…… 她的脸,变得苍白。 也许,她的脸色一直很苍白,只是到现在,我才突然发觉而已。她没有说话,没有反驳,哪怕我其实更希望她像过去那样,用暴风雨般激烈的脾气拍案而起,反驳我的屁话! 可她没有,她沉默,直到桌子上的咖啡不再冒出热气,她都沉默。 深呼吸着,我缓撰站起来,像个突然生了重病性命垂危的人,拿起帐单,我摇摇头:“对不起飞扬……我已经没有力气来听你的解释了。你的原因,我不感兴趣……我们在一起那么久,几乎以为要当一辈子的朋友。可直到现在我才说‘不了解你’,实在是有些让人难堪……我一直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现在,我却实在没资格说这种话。因为我害怕,靠近你,我会害怕,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心,现在变成了什么样……抱歉。” 吸吸鼻子,我看着她的脸,像一块平静的死水,波澜不兴。那是一种可怕的死寂,死亡般的深灰色,那是我从不了解的颜色,我害怕靠近、害怕理解…… 我只能想到我自己。我毕竟是自私的。飞扬的痛苦,我没有信心再去了解。 离开时,我回头,看着她那意外显得狭小的双肩,我轻轻的呢喃:“不过,你还是说对了一件事。没有爱的性,就跟被狗咬了一口没两样。打过预防针,那伤口迟早会愈合的。你伤害不了我,真的……” 当我的步伐,从她身边轻轻掠过,她落在我的身后,让我再也看不见她的表情。是痛苦,是落寞、还是波澜不惊,都无法再让我停留。直到我依稀听见身后传来嘶哑压抑的啜泣,那黯哑的声音似乎在压抑地呐喊着什么,我即使听到,也无法回头—— “别……别走……别走……” 如果……我们都能看到别人的心,那么,我们是不是会变得比现在更幸福呢?阿巧,你还在吗?可不可以,回答我一次呢……? LEVEL 9 还是忍不住从[苏芳]门前走过,拖着缓慢的步调。此刻的我宛若游魂,实在没有勇气走进去慰劳一下勤勤恳恳的女孩们。她们总是面泛红光,精神抖擞,哪怕每天都疲劳累积,却仍不见倦容——也许,她们比我更累上数倍,只是她们活得简单,所以比较轻快。 瑟瑟地扯扯嘴角,我该为自己拥有一批忠心而卖力的员工而喝彩。我这样不肖的老板,依然得到了为商之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只可惜此刻的我,实在没有资格领导她们……实在没有…… 还是回家吧。 回到在那个犯罪的地方,好好啃噬自己的罪恶感。因为我实在无处可去,看到这些精力旺盛、神清气爽的女孩子,我会显得格外卑微。 钥匙插进门锁里时,我的心悄悄地摇晃着,手指颤抖的频率,突然牵引出一种极度的悲哀!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如此可悲的女人?!错的人,到底是自己,还是别人?! 还来不及推开门,一道意外的力量从门后传来,呼啦一声,大门无声地开启,在我那惊吓的视野里,阿巧的身影竟出现在门后—— “当—当—当—当!郁郁终于回来了!等你好久哦!”还是那么甜腻的声音,还是那么纯洁的笑靥、还是那么俊美清爽的脸蛋、还是那么欢快的语气——我久违的阿巧,一点没变!改变的人……竟是我…… 下意识捂住嘴巴,我的眼泪灼热而滚烫地落下! 我明明该笑,可我却忍不住哭! 当他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竟然…我竟然……我竟然无法忍耐内心与身体的激动——颤抖着、颤抖着、光是看到他……一切都已满足! “怎么回事嘛!吓人一跳!郁郁竟然哭了……”走回客厅,斜躺在沙发上,阿巧喃喃自语。他似乎正在看着电视,打发着等待我的时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极度浅淡的微笑,嘴角轻轻勾着,眼睛却丝毫没有笑意地凝望着电视画面—— 电视里正播放着午间剧场的亲情伦理大悲剧,他却用这种奇妙的笑容在看着。 “有那么想我吗?”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回头看着我问。 “啊?恩……”下意识地躲避他那专注异常的视线,阿巧的习惯太可怕了!他总是喜欢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说话,而此时此刻,我却禁不起这样的考验! 明明说好,要开诚布公的……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实在太难!我竟然无法让自己纯洁,心里叫着,要说、要说……可眼睛,却不自觉地去巡望卧室里的陈设——那条刺眼的领巾被我藏在橱柜最底层——他应该不会发现吧? “吃东西吗?看你的脸色好差。”他的声音从客厅里飘来,我走进卧室,忐忑地回应着:“不、不用……” 悄悄拉开橱柜的抽屉,我翻开上面的衣服,想检查一下那个罪证是否还在—— “在找什么?”清凉而低温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极度靠近的地方传来!我惊骇地回头,竟看到阿巧站在我背后! 靠得那么近,他微微压低身子,目光穿越我的肩头,用一种冷凉而暧昧的视线,看着我面前敞开的抽屉——看到我那无法掩藏的惊吓,他轻轻一笑,将那略带勾询的目光浏览到我的脸上,冷冷的视线在我唇边轻轻勾着,像是在寻觅着某种东西! 啪!的一声,我下意识地把抽屉一关,“没、没有!” ——我撒谎了。 我还是对他撒谎了。 因为在与他视线相交的瞬间,我突然想起了飞扬的话——[男人不会原谅的!他正是喜新厌旧的年龄,你的解释只会加速他将你从身边淘汰!] 我果然还是卑劣的。我没有资格说飞扬。 “是吗?”少年轻轻带过,目光往屋子里一溜,再次看向我时,适才给予我的紧张感已经消失殆尽,笑容回复到往日的纯净!他甜腻腻地张开怀抱,从背后将我牢牢禁锢起来,给予的牢笼依据散发着奢靡而甘美的气息,缠绻着我,让人忍不住陶醉其中…… “真的在想我吗?有多想……?”带着体温的手指,以一种黏腻的方式探进我的上衣下摆,缓慢而磨人地向上探询着,摩擦着,掀起高温!他的指腹仿佛带着天然的吸引力,贴着我的肌肤,慢慢地揉擦着,像是要领略到我的身体每分每寸!当衣服下摆的纽扣轻轻解开时,我感到颈项间传递来一股异常炽热的呼吸…… 那股灼热的源泉,开启着我心中的闸门,皮肤涨红着,紊乱的呼吸牵引起一股几乎要膨胀爆裂的情感!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那潮水般涌来的欲望,将我和他的体温,蒸发出一道奢靡的香味,还只是拥抱,已经让我领略到了情欲的最甜滋味—— 好香甜的气息。 他的拥抱,总是那么甘甜。一种异样温暖的甜味,摩擦在我的皮肤上,掀起指头一阵轻颤!当他那修长的手指头轻轻刷过我胸前,那柔嫩的尖端传来触电般的酥麻震颤时,我的脑海里突然劈下一道闪电——不! 我不能这样无耻!我怎么能这样坦然地沉溺在他那纯真的怀抱里?! “别……”下意识地一伸手,我猛然将少年柔韧轻盈的身体推开,阿巧的肢体像是安上了弹簧,轻飘飘的,像一块吸水性极强的海绵! 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我猛地一推,将他摔到一旁,沉实的肩胛轰然撞上床角,发出一阵闷响! “对不起……”冷汗浸满全身,看着皱眉不已的阿巧,我突然有种‘想放声大哭’的冲动!我到底干了什么?!矛盾地将自己置于最悲哀的境地,反而伤害了阿巧! “好痛呢……”摸着自己的肩,少年没事地直起身子,我的目光轻轻一晃,突然叫道:“你怎么了?撞伤了手——?”他的双手指关节上布满了淤血,手背上甚至开才蹭掉了一块皮! 我刚才有那么用力吗? “哦?没事……”看到自己的手,他微微一笑,又是刚才那种似笑非笑的奇异表情。将右手递到唇边,他吐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那破皮的地方:“只是擦伤而已,很快就会好的……是不是?郁郁……” “怎么回?在哪里?你不知道小心一点吗?”老天,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乐师啊!他的手指在日本,搞不好价值连城! “不碍事的,只不过是偶尔做做不习惯的事,人总会有点紧张罢了。对鼓师来说,有用的只有指腹,就像你的身体,只有在我面前才会发出动听的声音,是不是?”他抬起手,轻抚着我冰凉的面颊,掌心依旧那么灼热,像是滚烫的岩浆,快要把我融化—— “阿巧……你的手……” “别管它!”少年突然发出短促尖锐的声音,带着决难撼动的坚持,他猛然弹起身形,像一把质地优良的软弓,柔韧而坚实的肢体无声地撑开,将我用力地嵌进他那火热的怀抱—— “好痛……”突如其来的情欲,让人措手不及!他拥抱我的方式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侵略姿态,那么执拗、那么坚持,仿佛恨不得揉碎我的身体,把我化为他的骨血! “别动,让我好好吻你——”少年的声音低沉沙哑,他张开唇瓣,突然咬住我的脖子,没有吮吸,倒像是在啃咬!火烫的舌尖顶着我的喉头,吸附着,吮吸着,尖锐的犬齿沿着那段细腻的皮肤留下一串串火辣辣的痕迹!我的腿不住颤抖,对腿间那灼热的坚硬手足无措!他的欲望来势汹汹,毫无先兆,此刻的我,竟有些无端的恐惧! “不行——!”再一次推开他时,我知道,我的手,没有管住!啪!的一声,我的手掌无情地刮向了他的白皙的面颊!他的脸玩偶一样机械地偏到一边,在我眼前,一片绯红的掌印触目惊心! 竟然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恍然发觉,他那无神的目光里,充满了执拗与黑沉沉的黯哑!他一直没有笑过,从我回来开始,他一直没有真心地笑过!他的眼睛,一直是那么黑暗,目光森冷而尖锐,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有一双潮湿双眼的少年…… 他的手垂了下来,从我的身上。 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他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床,嘴角轻轻一抽——“两次……你拒绝了我两次。” “不、不是的……”我茫然,下意识地捧起他无力的手,想解释。 “才两个星期而已,你已经不想要我碰你了!”尖锐的嚣叫,突然从他那低压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少年突然摔开我的手,用不种躲避着病毒一般的姿势,将我狠狠甩开!倏然回头,他瞪着我的眼,突然无须言语说明,我明白了——那是怒气。 他从来没有生过气…… 阿巧,他从来没有对我生过气。 不管我怎么对他,用怎样的态度和口气,少年都没有生气过。 可是现在,他发怒了。 或者,这才是他的本性?尖锐而冰冷的眼神,闪烁着无机质的光芒,一种伤心而悔恨的轻蔑,将我从头到脚,藐视了个彻底! “阿……巧……” “我收回以前所说的话!”少年的嘴角残忍地勾起来,像个蔑视着玩腻的玩具的孩子,用一种厌恶而倦怠的眼神—— “女人才不需要男人保护!女人,像妖怪一样可怕!尤其是你……有的新的,就不再想要旧的……你就这么喜欢新东西吗?”他突然劈手挥来,将我颤巍巍的身子摔到床上—— 陡然一阵天旋地转,我的头顶一片眩晕!然而,他像一头愤怒的猎豹一样扑来,挤压着我的胸肺,空气像是被他抽掉了一样,除了火烫的怨恨,我再也呼吸不到任何东西! [你就那么喜欢新东西吗?]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怎么回知道的?!等一下,阿巧,我没有想要背叛你啊! 像是在对待着他的敌人,他凶猛地骑到我身上,一手掐着我的脖子,一手将我挣扎起身的身躯猛地推到床上!居高临下,他的目光是那么冷凝,却又那么灼热,紧紧地禁锢着我,让我从他那凌乱的刘海发梢中,窥探到一抹哀恸的水光—— 凶猛的怒火,与哀伤的目光,他受伤了。比我更重的伤口…… “没有男人,你活不下去吗?再试一次如何,分开两个礼拜,你不想尝尝,我这个旧玩意儿的味道?”他突然掀开上衣,用一种恶毒的方式拉开自己的皮带,耳边传来叮!的一声轻响,皮带扣应声而启—— 没有声音、没有语言,他像个残忍的小孩,对待着他已经厌恶的玩物,抱着最后再玩一次的心态,凶狠地侵略进来——他的嘴唇还是那么甘甜,但此刻的我,却只能感受到他与生俱来的,身体的甘芳。甜蜜的味道已经不在了,他没有那么清闲的心态再来考虑我的感受!灼热的坚硬冲刺进我的柔软,带着一种比他的身体更坚硬的仇恨与拒绝,他不要我感受到快乐,他只要我感受到他的悔恨、他的愤怒、他的不甘! 我的喊叫,我的眼泪,此刻到底该为谁而流?为自己,还是为他?我还是伤害了他,所以他用更残酷的方式回敬我?他的底限原来在就在这里,他可以忍受所有的事,却无法容忍我……背叛他……哪怕只是身体…… 可恶…… 我的床,明明是去年才换的新床,可是现在已经显得旧了。 整张床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吱吱嘎嘎地叫嚷着,摇晃着,那毫无爱意毫无温暖的摇撼冲刺,让整张床如同我的身体一样,发出支离破碎的惨叫…… 他肆意地之起上身,精悍而情色的外貌在此刻才显现出他的峥嵘怒角。他并非是个完美的糖果,如果不小心,狠狠撕破他的糖衣,他也会散发出尖酸的苦涩来荼毒肆意玩弄他的人! 俯瞰着我,他将我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咧开嘴,却没有笑,只是用一种格外轻柔而狎意的手势,婆娑着我胸前的柔软,俯下身来,轻轻吮吸着,一口、再一口,微微咬一下,一如他往日的习惯……只是吻过以后,他不再甜美的呻吟叹息,而是伏在我胸前,低低地笑着,那声音,听起来,压抑又低沉,像在哭泣一样…… “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哪里……?你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你才会专心的只属于我……” 好低的声音,他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他自己?叫我拿什么回答他呢?先错的人,是我啊…… 我没有回答。 我无法回答。 所以他放弃了。 狠狠地挺进,再也没有任何保留。当他胸前灼热的汗水滴落在我胸前,慢慢变得冰凉;当他那再度冰冷的视线,将我的所有呻吟都包裹起来……我感到那深埋在我身体里的部分,逐渐冷却了…… 明明还是那么火热,还是那么坚硬,但那里却冷了。跟野兽交媾一样,身体越是反应出奇特的快感,心里却越是发冷!冷飕飕的,连呼吸都冰冻。 他那受过伤的手指,肆意地抚摸过我们交合的位置,像个恶毒的孩子,嘲弄地发出古怪的笑声:“一点都不快乐的做爱,你还是湿了……大概是随便哪个男人都行吧?真是不好意思,我昨天晚上不该打搅你的好戏——!” 昨天晚上?! 什么意思?! “阿巧……?你说什么?!”倏然苏醒的知觉,让我挣扎起来,我撑着身体,惊讶地呼喊。 “很吃惊吗?还是很不甘心呢?”少年恶意地挺进着,张狂一笑,眼里却只剩下悔恨而寂寞的痛苦——“我不该因为想念你而提前回来!我也不该守在楼下等你回来!看着你被一个不三不四的男人搂着,从记程车里出来,我不该冲上去把那家伙打跑!我不习惯打架的……不是吗?我早说了,人要是突然做些不习惯的事,会感到很紧张!如果昨天我没有回来,没有打那家伙……现在的你,大概会躺在那家伙的怀里,舒舒服服地嘲笑我个够吧——” 尖锐的怒吼,在我的头顶突然拔高!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然变得冰凉!像死尸一样,再也没有知觉! “看你的表情,多可怕!昨天晚上喝得太多,所以连谁抱了你都不记得了吗?”潮湿的手指,轻轻刮着我的脸,少年的声音,变得寂寥:“郁郁真可怕呢……一分开,马上就觉得寂寞……随便就跟人上床……你太可怕了!竟然连我都不认得!”倏然滚落的,是灼热的汗水,还是眼泪? 滴落在我胸前,化成了冰。 他所受到的伤害,原来不是因为身体的距离……而是寂寞…… 我对寂寞的恐惧,让他害怕了。 让他退却了…… 他比我更害怕,如果我们分开,那就不再是幸福的了…… 即使那是误会,也已经在他的心里,划上了伤口…… 我的床,再次尖叫起来。支离破碎,快要散架,像我的身体。我的唇被堵住,在他那寂寞的舌尖下,只能发出瑟瑟的呻吟,汩汩的热流,漫过我的腿间,包裹着他那坚硬的脆弱,包裹着我那哀伤的寂寞…… “随便哪个男人都可以的话,为什么对我又那么拒绝呢?不想我再碰你了吗?对我厌倦了……?” 当一阵恍惚的灼热将我的所有理智都蒸发掉时,他这么寂寥地说着,柔韧的身躯随着一阵痉挛般的颤抖,猛然从我体内抽离——倒灌进来的空气如此冰冷!比寂寞更可怕的东西侵入——那是失去。我似乎……快要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滚烫的液体,倏然喷洒在我冰冷的面颊,散发着奢靡的气息,却又迅速冷却。他冷冷地直起修长的身躯,撑开那华丽的骨架,拾起衣服一一穿回身上—— “反正你并不在乎是谁抱了你不是吗?——舔吧!” 他离开了。留下我在原地挺尸,自己却任性地离去。 我突然很想笑出来…… 多可笑呵…… 原来是误会一场! 可是这个误会的结局,实在是太可笑了!好笑得让人笑不出来!所以只能哭着流泪…… 如果我能像他所说的那样,对一夜情视而不见,厚着脸皮承受他的爱意,那么,他说不定并不会误会我的心意? 原来还是我错了!呵呵……太好笑了! 这么好笑的事情……为什么我偏偏却想哭呢?! 你不再相信我了吗? 你不再爱我了吗? 你还是认为,因为想念你而寂寞痛苦的女人是可耻的吗? 阿巧……你为什么要走呢?你就不能好好地听我说吗? 你……真的打算离开我了吗? LEVEL 10 知道什么叫‘无疾而终’吗? 现在的我,与阿巧之间,就是这句成语的贴切写照。 明明没有疾病,我们的爱情却濒临垂死边缘——像一部原本功率巨大的发电机,因为能源突然耗尽而嘎然停止,死气沉沉地摆在哪里,谁也不想再去把它重新启动。 不会不甘心吧? 我问自己。 怎么会没有怨恨呢? 那个残酷的孩子,把我当成了他的玩具,像是终于发现了这件玩具的弊病之处,却又舍不得立刻丢弃,于是将之闲置起来,似乎在等待着遗忘的那一刻。 “是嫉妒啊~~嫉妒——!”电话那头的胜莉,说话斩钉截铁。 “你们之前进程太快,过程也太顺利,所以格外经不起打击!即使他并没有真地目睹你出轨,但事实却让他恐慌,开始怀疑自己的魅力——去!早就说过男人太幼稚不行!这下你明白了吧?” “我怎么觉得,你好象有点儿幸灾乐祸?”揉着额角,我窝在自家沙发里,懒得哪儿也不想去。 “分手吧!分手吧!反正别想在我这儿获得安慰!我整个一爱情盲,帮不了你!”胜莉的声音里听不出几分讥笑成分。 “你就不问问谁害我变成现在这样?”我突然来劲了,抬起杠来。 “谁能害得了你呀?别找借口啊,你就明说拉不下脸去解释不就得了?看吧,看吧,你们现在的情况只会出现两个结果,一是从高潮走向平淡;一是从平淡走向高潮,根据我对小阿巧的分析,他是那种‘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的典型……你现在就好好给我忆苦思甜去吧!慢慢等他回心转意,记得别没事找事来烦我就得了!我正忙着考试呢……” “你现在开始贫了是吧?怎么一转身就脱胎换骨呀?!”我苦笑,胜莉的嘴巴,就不能稍微减点功率么,还是那么损! 放下电话,我叹息着,环视自己的家。空荡荡的房间,如今看来只觉刺眼。从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早出晚归,总是挨到半夜才归巢。我家的客房终于名副其实,被他占地为王。而此刻的我,也突然失去了工作的兴致,整个身体总是轻飘飘的,像患了脱水症。 站到体重计上免不了要惊呼一番,看来冷战不但能条理身心、还有减肥的功用!镜子里一个形销骨立的女人,瘦削的脸孔不足巴掌大,只剩下巨大的眼眶瞪得亮炯炯,怪可怖的! 急忙忙从体重计上跳下来,逃回客厅。初秋的阳光懒散,整个屋子有一半空间被照耀得金灿灿。没有热度,视觉上看去却极度温暖,我席地坐下来,靠着沙发背,夹个素描簿,难得宁静,突然开始怀旧起来。 柔软的B4铅笔在素描簿上刷刷的轻响,天气干爽的时候,稿纸和铅笔之间就能演奏出最愉悦轻快的小调。很惊讶,我的铅笔竟如此快乐,也许是久未排上用场,寂寞的笔尖终于可以倾泻出拥挤了许久的思绪—— 繁复的蕾丝、流畅的花边、优雅的转折……想象着怎样的线条才能衬托出最美丽的曲线,我的脑海里,却总要不时地浮现出阿巧那双湿润的眼眸。 久违了的目光啊…… 被他凝视时,自己的感觉是多么美好? 就好像自己变成了纯洁的女神——原来世上最美丽的内衣不是设计师笔下的产物,而是情人温柔的目光——可惜,我快要失去了。 在阿巧眼中,我不再是纯洁的范本了。这个损失好重大啊!我几乎要付出所有的力量却支持这种煎熬! 寥寥几笔过后,马上觉得寂寞起来。放下本子,把脸埋进膝盖,叹息着,越来越觉得窒闷。一个人呆在家里,不知在等待着什么,孤独几乎要把我吞噬——快要窒息了! 终于站起身来,走到浴室去洗把脸,然后回到镜子前细细描绘,把一张憔悴懒散的面孔妆点得虚荣而精致,再换上一套新衣,站在镜子前凝视自己良久,赫然发觉,这套裙衫,是在日本时,和阿巧一起买的。 他说,我穿淡紫色好看。白白的皮肤,衬托着紫罗兰色,看上去会让人想在脖子上留下吻痕——摸摸自己的颈项,那里正觉得寂寞,已经快两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挽个松松的发髻,迫着自己踱到门口,找双白色鞋子穿上,花了整整十分钟。几时有这么拖拉?出了门才忘记带皮包,反反复复几趟,丢三落四,折腾了半晌还没出得门去! 好象害怕出门似的! 我免不了苦笑。 总记挂着自己的错误,人变得鬼鬼祟祟!好不容易终于可以出门了,却又正好撞见对面的住户,就是曾经想要收容阿巧的可疑孀妇—— “哟,郁小姐要出门呀!今天天气真好。”向来是铁板面孔,今天她的笑容倒是爽快,就是眉眼间挤着笑纹,看来挺假,暧昧。 “诶。”我淡淡回应。看着他堆着假笑向我靠过来。 “上次你那个弟弟,不是亲的吧?”她突然计眉弄眼。 “这个……” 不待我回答,她就撇嘴笑着,声音像只大型火鸡:“你们家可真会做生意呢!呵呵……要是我有你一半聪明,也去做生意了!” 说的话完全不靠谱,我唯唯诺诺着,退下阵来,忙不迭告辞,走先。 末了,她的声音还追在背后,“郁小姐,什么时候我也去照顾你生意,可要记得给折扣啊!” 就她那干瘪的身材,其实完全没必要拥有曲线的烦恼啊?我好笑地想着,就她那尺寸,应该完全不用考虑地心吸力的影响吧? 可她那乐融融的笑,到底是出自何处呢?以前也没特别来关照过我家的生意状况,难道是转性了? 摇摇头,不愿多想,我散漫地步行着,搭路公车,很少有这般悠闲。像逛街似的,放纵自己的步调慢吞吞地前行,来到繁华的步行街,无聊地晒着太阳,纯粹浪费时间。 就是不想去店里。 因为这个店,我快失去阿巧了。 所以,特别不想去店里。 这几天,画着素描时就开始这种想法了,管它是倒是好,都随波逐流吧!我就是想得太多,才会有今天的结局。 啊……罢了呢,说好不想了呀! “哇呀……好漂亮哦…” “对呀!模特看起来好美哦……怎么都没见过……” 身边掠过两声清脆的欢笑,打扮入时的街头少女一同捧本杂志从我身边走过,声音里透露着无边的喜悦兴奋,哗啦啦翻动着画页,我好奇地侧眼看去,正好瞄到杂志扉页上一抹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那谁呀!? 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这样?!我免不了愣了愣!在印刷品上面突然看到自己每天都可以看到的脸孔,我的第一反应直说是——惊讶! 吓了一跳,赶紧跑到附近的杂志摊点,一问,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杂志—— “难道说……这么快就出来了?” 可千万不能小看女子高中生,这样的小妹妹才是消息最灵通的传播人才!赶紧拔腿走进一家大型书局,不用细找,门口处摆放的新品推荐上,最醒目的就是阿巧的脸! [二十一世纪——钢筋水泥森林里的 丛林妖精] 付了一笔昂贵的书款,翻开扉页,一眼便是摄影师介绍:朱秀民,被誉为二十一世纪的唯美派摄影师代表之一,擅长将商业性与艺术性有机结合起来,作品涵盖了强烈的后现代风格与幻想基调……曾获得LV、VERSAGE、VIVIENNE WESTWOOD等国际大师的一致褒扬……新作摄影写真与VERSAGE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可谓名利双收…… 看罢介绍,我突然有种‘原来他还真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的感觉。抚摸着光洁厚实的纸面,我凝视着画面中的少年,突然有种泫然欲泣的冲动! 即使不了解,我也知道,很少有写真集,会像这样,整本都只描绘一个对象!尤其是其中的几幅,光是看着,就会感到灵魂中某个尘封的闸门被猛然开启—— 汹涌的人潮在特殊效果中变得模糊,盛夏里的人群都穿着单薄艳丽的衣装,意大利的街头在地中海的艳阳下显得繁华甚嚣,惟有少年,冰冷地停伫在街头中央,人群从他身旁两侧掠过,像个格格不入的幻影。光裸的上身只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褛,风帽上仰起一圈淡棕色的皮草,在他的周围,似乎有像雪花一样的光圈斑斑落下…… 画面的色彩并不鲜艳,少年的形象却是那么鲜明……仿佛他所存在的时空与世界无法接跪,仿佛他正独自走在另一条空间的平行线上……俊美而清冷的美貌、狭长而寂寞的眼睛…… 好寂寞啊…… 好寂寞啊…… 看着阿巧独自走在陌生的人群中,感觉竟是如此寂寞…… 朱秀民真是狡猾呢!这是VERSAGE明年要推出的秋冬男装吗?用这么豪华而奢侈的笔调体现出来,却丝毫不觉造作!得了面子又得里子,有才华的人果然不一样。难怪那样的大厂牌愿意无偿提供他人力物力,还大肆地把原本该放到明年春天才拿出来的新款放进他的写真里……因为这个少年的关系吗? 他的美貌,足以让市侩的商人发掘出他身上隐藏的诱惑性?以期待先声夺人,完全不再需要等到明年来造势? 翻到画册的最后一页,我再次震撼了。 在欧洲某个城市的街头,少年微微倾着修长的身躯,仰起脖子,像崇拜着神祗一般,在一座女神塑像的脚背上印下纯洁的一吻,一群白鸽群起而飞震翅高飞的景象几乎要透过纸背,向我们传达那羽翼震缠的声响!洁白的羽毛纷飞,沾染着决不与尘俗妥协的光点,掀起少年的衣袂,扬起少年的发梢,晃眼过去,让人几乎误以为少年会被那片羽翼带离凡间……人潮依旧那么拥挤,少年的身边依旧那么孤独,不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空间……画面上只有一片黑白灰的色彩关系,唯一的颜色便是少年那非羽翼扬起的围巾,在风中猎猎飞扬—— 鲜艳、明快而充满希望的绿色——好眼熟的一条围巾…… 看到这里,我突然按捺不住心中的低号——几乎可以想见,在终于完成了摄影工作之后,阿巧是怎样心急地无法压抑,来不及换下拍摄用的衣服,扬着怎样的笑脸期待着回到我的身边…… 下意识地一拧,厚厚的书本在我手中卷成一束!又忙不迭地松开,抚平阿巧脸上的折痕,我茫然地一抹脸,冲向街口,招来一辆记程车——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苏芳]的门口从来就不门庭清冷,但也绝对不会像百货超市一样拥挤不堪!看着眼前的景象,我怎么也无法相信,才两个星期而已,我的[苏芳],会出现如此这般盛大的场面—— 跟往常一样简洁温馨优雅的店门外观,但此刻却排起了一条长长的人龙。好象全城的女人都挤在统一时间出笼了似的,在[苏芳]门口排队组合,鱼贯而缓慢地前行着,从店里出来的女性,手里拎着[苏芳]的购物袋,一副买得盆满钵满的架势,全都洋溢着一种奇妙的满足,幸福而兴奋的微笑,挂在脸上,久久不散! 这是怎么回事? 太奇怪了! LEVEL 11 老天,守着[苏芳]好几年,还从未见过这样恐怖之至的‘盛况’呢!正巧三个年轻女孩兴高采烈地从我身边走过,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不知为何一脸红霞,看着让人羡慕—— “好棒哦~~比追星还畅快!” “就是说~~~~握到手了呢!” “可是这店的东西好贵哦~~~" “那有什么办法嘛~~~我妈都好喜欢他~~~我还帮我妈妈买了呢!” 女孩子们轻快地走远,撂下我呆滞地停伫在灿烂的阳光下,身旁一片初秋的落叶飘啊飘的,飞舞而过…… --&%#*&#^……搞什么啊?! 杀入重围,无视一排长龙人墙中那几欲杀人的凶恶视线,我来不及去探究在或老或少的女人包围圈中的暴风眼到底是什么,一眼瞄见正守在柜台前监视收银的可人,不由得冲了过去—— 店里人满为患,好不容易才挤到可人面前。 “这是怎么搞的~~~”强忍着自己的声调不要听起来太过怪异,但我那诧异的表情还是说明了一切。 可人看我的眼神可兴奋了,冲出柜台抱住我道:“郁郁姐,好棒哦!真的是一分钱也不用花呢!” “什么啊?什么啊?!”推开盲目兴奋的女人,我瞄了眼应接不暇的收银员,也免不了小小心动一把。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数钱数到手软’的盛况啊!? “两天下来,我们的营业额厉害到爆,总公司那边已经答应先提货后付款了诶!”可人还在说个不停! “你可不可以把现在的状况说明一下先?”翘起兰花指指住门口那群情汹涌的人堆,我觉得可疑极了!——那个一毛不拔的总代理,会这么大方? “诶?您不知道吗?!”可人的表情更惊吓,她狐疑地偏着头:“没可能呀,这么棒的点子,我还以为是郁郁姐你想的呢!连铁公鸡(总代理)也说咱们的宣传造势要作为全国的宣传典范呢!” “说重点!”用‘肺’说话啊? “不是这样那就怪了,郁郁姐居然愿意把阿巧借出来供大家使用,不太可能吧?”可人呆了。 供大家使用?!阿巧什么时候成为公共财产了?!提到这名字,我的心小小的抽了一阵,这才缓过气来——颤抖着手指向人群中心—— “你是说~~~~~" “是呀!握手见面会,听说日本那边很流行这样做宣传,明星代言产品,时常这样出来促销,真是好点子呢!比找人来唱歌跳舞有效多了!”可人用力点头:“从上周起让店员用口传和电话方式通知老顾客,只是没想到会吸引这么多年轻女孩……” “做了多久了?” “就做这个星期,真是盛况空前!产品也获得了不少年轻女孩的肯定,毕竟内衣还是要穿好一点的嘛!”可人对[苏芳]的产品素质可是信心满满。 茫然地摸摸额头,上面浮出一层薄汗!在我为了恋情而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阿巧居然还在为了[苏芳]而努力……而我却…… 头好晕! 手里的写真集不由得握得更紧了……那个聪明的小孩,原来一开始就打算为了我,把自己暴露在聚光灯下!他那神秘而高贵的身份,居然愿意为了我而打破——用写真集在年轻人中间造势,再突然出现在[苏芳],一切顺理成章,好奇的女性们绝对不会放过一窥庐山真面目的机会的! 宣传…… 毫不费力的宣传…… 不用花一分钱的宣传…… 他做到了! 唯一需要付出的,只有他自己!所以他做到了! 该死的小孩!与我分开,他过得根本不寂寞!一点也不孤独!因为他的心始终围绕在我身边……只是…只是……更加该死的我——一点都没有发觉! 抓着疼痛欲裂的头,我像是腹痛般弯下腰去,眼角一片潮湿,我决不能在这种地方哭出来啊! 好难受啊……快哭出来了!不该这么脆弱的!被幸福涨满的感觉应该是快乐!我为什么偏想哭出来呢?! “扶我进去休息一下……“虚弱地呢喃着,我对可人道。 “不和他打声招呼吗?您这两周一直没来,身体不舒服?”可人问。 “……不要打搅他……”踉跄地走进办公室,我横躺到沙发上喘息,心跳无法平静,叫可人关上玻璃门,隔绝外面的喧嚣,放上一张CD, BOYZ TO MEN那清凉的和声平缓地在我周围轻轻流转,柔和的声音,像他的怀抱,轻柔地将我包裹,把我当作最娇贵的礼物般珍惜……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闭上眼帘,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好象整个人变成了婴儿,柔软的沙发就是母体般温暖的小宇宙,徜徉在无边的温柔中,即使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再也不感觉孤独…… 是啊…… 只有身体的距离,那始终是空虚的…… 我其实一点也不寂寞,真的……一点也不。是不是?阿巧……你其实是想这么告诉我吧? 一个身高六尺的大男孩做什么内衣品牌代言?!扑哧……很好笑……也好可爱……是吧……? 正经八百的响子……可别在梦里,提着武士刀追杀我呀…… 醒来的时候,百叶窗外已经透满绯红的色彩。混淆着幽幽的蓝与暧昧的紫,那是最温暖艳丽的颜色。一层层班驳的色彩挥洒在我紫色的衣裙上,我朦朦胧胧地睁开惺忪的眼眸。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但我感觉到店外似乎已经平静不少了。人潮散去,只有店里的灯光依旧辉煌,大概是可人正带领着店员们在盘店着存货。我这个不肖的老板,却趁着大家挥洒汗水的当儿,偷来浮光半日,将光阴与尘嚣都隔绝在那扇玻璃门外。 CD还在转动,依旧是那悠扬的旋律,音量很轻,浅浅低诉着,正在吟唱着我最爱的曲调—— 《I 'LL MAKE LOVE TO YOU》 我想要爱着你…… 我将要爱你…… 我想和你做爱…… 有时候会觉得,英文实在是种暧昧的语言,散漫而悠扬的声线,缓缓吟唱着这样的词曲,会有点心动吧?会有那么一点点吧……有时候,爱与不爱,其实就在那一念之间啊…… 直起上身,深深呼吸一口气空气,冷冷的空气穿透了身体,皮肤上反倒泛起暖意,当我的视线随意地飘向办公桌时,突然被吓了一跳! 背对着漫天绚烂的霞光,修长的少年懒散地坐在办公桌上,光线昏暗,来不及看透他的表情,只有一层黯淡的影象,被夕阳的绚丽描绘出金色的轮廓,沿着他洗练的线条,优雅而巧妙地流转勾勒着。他双手交握垂放在两腿之间,脉脉的目光,像水银泻地般挥洒开来,柔和地披在我身上,让我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微微泛起颤栗。 好久没有遇见这样的目光了。 那么宁静而柔软的目光。 像是什么都没在想,又像是在思考探索着很多事情似的目光,单纯地望着我,一片洁白。 悉悉梭梭地从沙发上坐起身子,我张了张嘴,却又突然发觉自己什么话也来不及说。 他比我先开口。 “吵醒你了吗?”清凉的声音,并不比BOYZ TO MEN的差,像泉水一样清澈,回音里有种淙淙的回响。 “没有。”想不到,我们冷落对方这么久以来,第一句话,竟从这里开始。 “你好像很惊讶?” “恩,其实不该吃惊的。我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早该了解。应该肯定自己的幸福,而不要被寂寞吞噬下去,我并不曾孤单过啊!即使有,那也是在遇到他之前的预备练习而已。 “我还比较吃惊一点。”少年轻轻转过头,看向窗外的霞光:“很惊讶,自己到底能为郁郁做到什么程度?如果是在日本,我会被耻笑的,同行里有不成文的规则……可自己还是忍不住做了。” “在这里不会被耻笑的,大家是因为喜欢你,才愿意走到你面前……”松开已经散掉的发髻,我微笑着,觉得很自然。 “呵……你都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我有多紧张,突然有女生问我她该穿什么尺码……把我吓得……” “你该对她说,叫她问她妈妈,或是男朋友,再不,店里的姐姐会告诉她。”呵呵,原来还有这种事,大男生一定臊红了脸吧? “……我只想知道郁郁的尺码而已……”轻缓的声音脉脉地流泄开来,而此时,却再也不觉得那是暧昧的玩笑勾引。他从来没有骗过我,一次也没有,他所说的,总是他所想的,此时此刻,我既不觉得难为情,也不再觉得他孟浪。 他只是个异常纯洁的男子,不再是男孩,但距离男人又还有段距离,从男孩到男人,我经历了他成长的过程,那是一个女人最至高无上的幸福,现在才发觉。 “不是早知道了吗?就你两手刚好掌握的范围。”扑哧笑出声来,原来自己还能这样开着自己玩笑。 “是吗?差不多快忘记了……”少年默默地垂下头,用一种异常压抑而微弱的声音问着;“可以……再试一次吗?” ...... 我呆滞地凝视着他那低垂的脸,突然无声。他不介意了吗?那个可笑又可悲的误会?他忘记了吗?让他那么挫败的误会?有这样的男人吗? “我那天……其实是故意发脾气的……”少年的声音突然喃喃,让我把他那模糊的身影想象成站在老师面前羞怯的孩子—— “其实我当时告诉自己…就算郁郁和别的男人发生关系,也只会让郁郁明白,世界上的男人里,只有我才是最好的……我本来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少年的气息微弱,头越埋越低—— “可是……郁郁没有解释,让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傻瓜似的,于是就发脾气了……对不起……我并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别扭……” 不要这么说自己!我险些叫出声来,眼眶突然湿润,我追寻着他那润泽的目光,突然有种微妙的勇气从脚底蒸腾上来:“可以啊,试一次吧,再告诉我一次,你是最好的男孩……” LEVEL 12 当彼此的肌肤轻轻碰触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获得的感受竟不是惊喜,而是一种熟悉。太熟悉,乃至他曾停留在我身上的感觉一直没有淡去。那种温暖而馨香的气息、黏腻而略带情色的气流;那种浅淡的触碰、深深的缠绻;那种潮湿的目光、水波一样的凝视……一切一切,其实从未离我远去,他的影象,一直镌刻在我的灵魂里,从来没有离开…… 很舒服,他的靠近,竟会这么舒服,这个感悟,让我突然忍不住掉下泪来! “可以吗?”少年轻轻地靠过来,压低着声音,微微抬起膝盖——粗糙的牛仔裤包裹着他那坚硬的膝盖,轻柔地滑进我的腿间,像个狡猾的探路者。在沙发上磨蹭着,缓缓推进,在紧绷的沙发皮上摩擦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一片寂静的办公室,与外面的嘈杂突然就相映成趣!我们突然沉默,肢体的接触代替的语言,可人她们在外面盘店的声音变得巨大而清晰起来!猛然后怕,自己怎么刚才没想到这个问题?! “诶…现在还是算了……”微微抵抗着,面对他攀上我肩头的手指,我轻轻后退。 “为什么?”他凑到耳边,吐露出灼热的气息。与他的目光那么近,我看到他的双眼里,是一片如水的清澈。仿佛什么也没在想,只是单纯地问着,让人突然觉得,自己的顽固在他面前有些无力。 “可人她们……”我偏开头,微微躲避着那轻轻吸附过来的嘴唇,只需他在那里轻咬一口,我的皮肤立刻耸立起来,颤抖着,明知该拒绝,身体却忍不住要摆出迎接的表情…… “没让她们进来。”少年依旧是少年,心灵的间隙里,依旧容不下太多的杂念,他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甚至是说,也许这样的环境更能刺激他的本能——那也许并不止是男性的掠夺,而是一种强烈的好奇与冒险,当感觉到环境的岌岌可危时,那种随时可能被窥探的紧张感反而让他兴奋起来,皮肤的温度比任何时候都要灼热,稍稍碰到就几乎要引起燃烧! 悉悉梭梭,一阵火热的喘息交缠,当我听到他拉下牛仔裤拉链的声音竟会如此响亮的时候,突然产生一种濒临绝倒的昏眩!是办公室太安静了?还是外面太吵?为什么我们的呼吸声这么沉重?这么黏腻? 就连皮肤摩擦在一起时的声响,都细微可闻,他吻过我之后,舌尖的濡湿发出意外淫靡的声响! “啊……不行……” 好象是习惯了这样抗拒似的,我酥软地倒在沙发上,感觉到他将我的肢体攀折成了格外羞耻的形状,一边压抑着滚落喉咙的呻吟,一边恐惧地戒备着玻璃门外面的世界——迷茫的喘息中,我突然感悟:毛玻璃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明明无法隔绝任何视线,却偏偏又潜藏着朦胧的隐蔽感。这样的恐惧让我的皮肤格外敏感,对他手指的探入几乎要颤抖得昏厥!那紧紧贴着皮肤黏膜进入的触感,意外的清晰,丝丝入扣,我几乎以为自己要听到他撕开我身体时发出的细微的裂响! 声音…… 声音…… 这诡异的声音…… 扶着我的后背,少年的身躯像羽毛一样轻轻覆盖上来,他掀开了上衣下摆,紧身的T恤就裹在胸腹间,勾勒出一片紧致而流畅的线条,在逐渐幽暗的光线下,散发出一种微弱的流光。 “好美……郁郁的身体,像玉瓶一样,有光透出来哦……”少年微微的叹息着,伸出滚烫的舌尖,在我胸前轻轻勾着,慢慢将身躯逐渐深入到我的深处,目光越来越往下—— “别看啊……”老天!他怎么可以用那种湿漉漉的视线去认认真真地看我?!忙不迭要合起双腿,却又拗不过他那看似细瘦却相当有力量的腕力,我紧绷着,他深入着,一进一退,越来越制造出更多奇怪又隐秘的声响! “别动,放松身体……”少年微微皱眉,他推进着身体,顺势将我的肢体固定起来,霞光越来越暗淡,反而让他额角的薄汗显得清晰,珠光般的身体散发着难以想象的光华,他的喘息渐渐吐纳出一种充满潮湿与暖意的香甜。 “啊~~别这样…进不去……”少年开始呻吟起来,眉头拧着,似痛苦似快乐,仿佛女体的疼痛也会传染到他的身上,峥嵘的末端灼热的颤抖着,流露着些微疼痛的泪珠。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爆发出一阵高亢的声调—— “哇呀——咱们今天的业绩创新高啦!”可人那尖溜溜的声音此刻听来格外惊人! 我浑身一紧,他则是猛地一颤!恐惧感其实一直盘踞在我们身边,外界的刺激仿佛早已将他逼迫到了极限——少年的身体强烈地一阵哆嗦,灼热的液体突然就喷射出来,抵在我的腿间,强硬而又脆弱的部分猛烈的颤抖着! 他的表情僵硬,仿佛是害怕又仿佛是惊讶。恐怕是他有始以来最快的释放速度,把他自己吓了个半死! “别…别这样吓人啊~`~!”我呢喃着,对适才那阵高呼后怕不已。然而少年的坚硬却丝毫没有退却,一次突然的释放仿佛让他生出一股较劲的念头,黑暗里,只见他的嘴唇一咬,哼了一声后突然弹起身形,修长的手臂将我强硬地禁锢起来,就着那片濡湿,他挺身而入,瞬间便将我穿透—— “不准笑我!我已经很久没做了!”事关重要的‘面子问题’,少年表现得孩子气而不失可爱,但他的进入实在沉实,当那种真切的拥挤感突然将我涨满,我耐不住而浅浅呻吟,滑到唇边的叹息,格外的娇柔而黏腻。 “喜欢我吗?”孩子气的问话,在我耳边轻轻咬着,带点力道,让我清醒。 “不是喜欢……”在那天旋地转的震颤中,我听到了自己那伴随着喘息啜泣的呻吟—— “是爱!是爱!我是爱阿巧的!一定要记住!绝对不许忘记!” 是啊!一定要记住!拜托你,阿巧,不管多少年后,都要记住,我是爱着你的!无怨无悔、专心致志地爱着你一个人!你听到了吗? 我的声音,明明很低,很轻,但少年还是听见了。那阵火热的交缠中,少年的节奏突然僵凝,峥嵘的部分深埋在我最柔软的弱穴里,脉脉地抽动着,不再肆意。 他吓到了吗? 不再是玩玩而已的‘喜欢’,而是‘爱’!比‘喜欢’更沉重,所以他吓到了吗?对小孩子说‘爱’,让他害怕了吗?! 抬起头,我有些悔恨地看向那张俊美的脸庞,却意外地看到一抹清澈地水光,像弯弯的新月,从他的面颊缓缓滑下,蜿蜒地流淌着,逐渐汇聚成水滴,滴落到我灼热的胸口—— 他哭了…… 第一次,这么放肆的,让泪水,毫无顾忌地落下。 那是一种格外脆弱的目光,他呆滞了,僵硬地跪立在沙发上,散乱的发丝拂在眼前,似乎想要替他遮掩这片刻的虚弱。我哆嗦着唇,逼迫自己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轻轻抚摸他的脸,让自己说:“没有关系,如果不习惯说‘爱’,那就说喜欢吧。我对阿巧,是最最深的‘喜欢’,不管多久、不管以后,我都会一直一直喜欢阿巧,这样好吗?” 没有关系啊,是不是?爱本来就比喜欢更卑微。不是吗?喜欢是共有的,而爱却可以单方面付出。他对我的付出早已构成‘爱’的条件,只是他不懂,现在不懂。 “不……” 微弱的声音,从少年的唇边倾泄,他摇摇头,握住我抬起的那只手,闭上眼帘,深深吻住我的掌心—— “这是第一次……听到郁郁说亲口说‘爱我’,有点害怕……简直像做梦一样……” 做梦一样……? 是啊…… 做梦一样。拥有这样的爱情,就算是做梦,也是最幸福的吧……? 我释怀了……再也没有任何遗憾…… 然后携手回家,长长一条道路,仿佛怎么走也走不完,迂回着,漫笑着,像两个手拉手的幼稚园小朋友,哭过笑过闹过,最后还是只记得愉快的经过…… 夜幕已经低垂,华灯初上,满街是别与白昼的喧嚣与繁华——事实上夜色很美,低迷而沉醉,秋天的风拂过我的裙摆,翩然起飞,我的心就像坐上了云霄飞车,一路滑翔着,用他那眼角湿润的星光点缀着幸福。 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到底有几个人会把我们视为恋人呢? 也许,在绝大多数人的目光下,只是一个姐姐拉着一个身高腿长的弟弟吧!年龄是无法作假的,阿巧那青涩的皮肤光泽与紧致的线条,总是无意间将街头的回头率收入囊中。他是那么闲适,连带的我也跟着坦然,徜徉在人群的视线里,我们像两条悠游的热带鱼,优雅而又略带傲慢地滑入庸碌的鱼群中…… “回去吃饭?”他问。 “冰箱里已经没有存货了。”我回答得有些气短,一点没有家庭主妇的派头,我时常忘记为家中的冰箱添加饲料。 “那在外面吃好了!”他从善如流,指着前方说:“可人她们说,过两条街后面的巷子里,有间大排挡味道很好!分量也多!”还在成长期,分量比味道更占主角! “两条街?!”那是什么地方?!我茫然,翻开皮包,得意地笑起来:“卡里还有钱,我今天包里也带了现钞哦!可以去吃好的!”指着路旁的法国餐馆,我们的意见显然出现了分歧。 这家餐馆的厨师很赞,一流水准!当年老妈滞留国内时,时常去享受星级服务。说到底,我是宠爱阿巧的,只是一直没有那样的勇气。 宠溺一个比自己小太多的男孩,某种角度看去,显得无比堕落。总觉得像是用什么东西把年轻的孩子捆绑起来——而如今,我想亲手打破这种想法。 我宠爱他,他更加溺爱我。这是一个幸运的轮回,画成了一个红色的同心圆,走来走去,我们都在为对方打转。 “不是大排挡吗?!”很是气馁地妥协,少年至多抱怨法国菜那少得可怜的分量。我用谴责带过:“真小家子气!回家给你煮两碗泡面果腹!” 今天我浪漫定了!一定要那种有烛光烧钱的晚餐! “吓!吃泡面更小气吧!?”少年摇摇头,拉着我的手,朝金碧辉煌的餐厅走去—— 款款落座,少年在高档餐厅展现了非凡的礼仪。他一定比我更习惯这种奢侈的场合,面对侍者,用流利的法文点餐,开了一支年份很新,但口感极佳的红酒,少年接过使者手中的火柴亲手为我点亮桌台上的长颈蜡烛。 隔着朦胧的烛光,就着头顶上璀璨的水晶灯折射,阿巧的轮廓像是蒙上一层美妙的珠光。我抚摸着柔软的桌布,轻轻说着:“抱歉,如果我能干一点,今天就可以开86年的红酒。” “只要是郁郁给我的,我都喜欢!”少年甜美地笑着,向我看过来,然后一吐舌头,赧然地坐下:“嘿嘿,很肉麻吧?” “是啊!肉麻死了!”伸手过去捏捏他年水煮蛋般柔滑的脸颊,我有些怅然——肉麻的话,的确很动听。可是,谁能保证,他会一辈子说给我听? 孩子始终会长大,我也终究会衰老,今天他看来像弟弟,什么时候,他看起来会像我的儿子? 被我捏着脸,少年无所谓的笑着,只是就在此时,我身后传来一声颤抖嘶哑的哽咽—— 隔着精巧的植物,我们即使回头也看不见后面的坐席,但声音却很清晰地传了过来—— “是这样吗?我该退让吗?”女人声音很压抑,但却透露着一种刚强又脆弱的印象,很矛盾的感觉。 “我没有那个意思,但事实上,我夹在两头,越来越累。”男人的声音听来疲惫。 “哼!一开始怎么不觉得累?家有贤妻脸却黄,嫌东嫌西,以为自己两把刷子都能舞,你现在知道累了?”女人一声冷哼,那声调听来尖锐短促,十分刺耳。我眉头一跳,好熟悉的声音! “飞扬……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不要逼我!”男人有些卑微,但却又说得咬牙切齿,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自己的情人,而是一头猛兽! 飞扬?! 酒杯倾倒,我忙不迭擦干桌子,手忙脚乱心更乱——怎么可能?! 飞扬吗?我后面坐着飞扬?!不!不!不!那一定是另一个女子——一个头脑简单的、义无返顾的、涉足别人家庭的、愚蠢的李飞扬、王飞扬……总之不会是程飞扬! “怎么了?”阿巧凑过来,有些担忧地审视着我的脸色。 我的脸色,一定难看得紧! “我没有时间了!准确说……我不想耗下去!”飞扬的声音零落潦草,似乎已经有些嘶哑。 “飞扬……你听我说,你应该理解我……”男人的解释还在继续。其实,何必解释呢?越是解释,不是越虚伪吗?提不起、放不下,那卑微而委琐的爱情,会毁了许多无辜的人! 卑鄙的人! 我突然切齿,那男人的面目突然在我脑海里变得可憎! “我不能理解!不,应该是我不想再理解你了!”飞扬的声音尖锐:“我理解着你,容忍着一切按照不合逻辑的方式发生!你的存在,让我抬不起头来!在所有幸福的人面前,我显得无比低劣!我不能让自己跟着你一起堕落!我不想到最后,连我最亲的人也藐视我!” 说得好!我忍不住想鼓掌!放弃那种人吧!不管你是哪个飞扬,我都支持你! 男人沉默了,然后,他突然用一种无比轻快的声音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分手吧!” 我们分手吧! 多么轻易的一句话!轻飘飘的,毫无分量!多少海誓山盟,在这句话面前崩溃!即使是必然的,但那个男人,未免回答得太干脆了! 飞扬的声音,突然沉寂了。 听到那回答,她沉寂了。只有一种沉默而尴尬的呜咽,哽在她的喉咙里,像吞不进也吐不出的淤血! 那声哽咽的哭泣,似乎终于将女人的怨恨爆发了出来——她忍耐、她守侯、她滞留、她不舍、她付出……她为了爱情所做的一切努力——不是为了要等到这句话啊! 她想放弃,却又舍不得如此干脆地被抛离,任何一个女子,最最害怕的,都是这么一句,否定所有的拒绝! 好可怕的一句话! 为什么男人就可以这么轻易地说出来? 是因为性别之分吗? 是因为身体结构有差别吗? 是因为脑筋的内存不一样吗? 为什么会如此容易地把这句话说出来?! 坐在隔岸观火的夹角,连我都听得汗涔涔!猛然接到这样的消息,浑身犹如当头冰水浇下,心跳无法平复,我颤抖着端起水杯灌了一口。 “怎么了?”阿巧忧心地看着我。 “没事!”我气若游丝。即使事不关己,还是受到惊吓。如果阿巧突然这样对我说,也许我立刻会心肌梗塞而亡! 尤其是……那个女子,也跟我的朋友一样,叫飞扬。 “原来如此……你是这么想的!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女人终于爆发了!充满愤恨的怨怼,嘶哑地控诉着,杜鹃啼血! “不是你要分手吗?我顺你的意思而已。”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恶劣,我突然有种想踹他一脚的冲动! 然后,背后的桌子上传来一阵指甲抠挖桌面的声响,破碎而压抑,像火山喷发的前兆——“我不会让你如意的!我会告诉你妻子,她所信任的男人其实是条狗!喜欢在外面游荡累了,才吐着舌头回家!” 最沉闷的爆发,最肮脏的爱情。 在男人和女人的争吵中,我和阿巧目睹了纯洁的恋爱背后最不堪的伤口!男人似乎诅咒了什么,只听后面爆发出一声脆亮的轻响——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冲过去—— “你混蛋!”手用力一抖,一直捏在手中的杯子一倾,水流向匹练般朝男人当头浇去,这时才听到一生迟疑、惊诧的呼唤:“郁郁……?” 机械地转过头来,脖子里发出生锈的炸响,眼前受伤的女人,竟然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朋友——从来没有另一个飞扬,一直只有这么一个独一无二的飞扬!她似乎瘦了,眼睛不再明亮,嘴角有些破损,落魄地冲着我惨笑。 “郁郁……?”阿巧赶了过来,他也同样听到了对话的全记录,只是狐疑我的态度为何这般失控。戒备地看着那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少年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搞什么?!”男人狼狈地擦着西装上的水滴,一脸鄙夷:“这就是你安排好的吗?找个姐妹在旁边等着给我难堪?!” 飞扬苍白的嘴唇哆嗦着,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她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不知是因为对方,还是因为我们的出现。 这时,餐厅的经理似乎注意到了我们这边,察言观色地,随时准备出面。 “所以我讨厌你们这种纠缠不清的女人!开始的时候就说好聚好散,时间长了就开始头脑发涨!没本事就别出来玩嘛!”抖擞着领带,男人讥诮着。阿巧沉默地站我身旁,看看我,看看飞扬,在把冷凝的目光投到那男人身上。 “谁玩了?谁跟你玩了?”眼圈一红,我突然哽咽,像是飞扬受伤的部位移植到自己的身上,疼痛着,却找不到伤口! “小姐,下次要做这种事的时候,麻烦你不要攻击我的衣服,我的西装很值钱的,你赔不起!”男人不屑地拿鼻孔对着我道。 “是吗?那么下次你记住,出来不要穿这么贵的衣服——因为你明明就是条狗,穿上衣服也不像个人!”少年冷冷地回敬,拳头紧握,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 被挑衅后,男人不怒反笑,上下打量了阿巧片刻,伸出两根指头拈起帐单走人:“小子,你还太嫩了!等你到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就会明白,家里的女人的主菜,外面的女人则是宵夜!宵夜是可有可无的,不过宵夜有很多种选择,至少比主菜的花样多多了!” 冷笑着,衣冠禽兽款款离去,呆滞片刻,飞扬突然一屁股坐下来,脸色煞白,形容枯槁。 嘴唇抖了抖,我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太过突然的惊吓,对我、对飞扬都是!我们都措手不及,在这个忙碌的生活里,我们都来不及照顾自己以外的世界。 她惨然地抬起脸来,用一双赤红的眼睛地难怪着我们,咧开嘴轻笑:“你看到啦?” “这就是你所说的,战场一般的情爱世界?”我静静地回应,突然发现心灵的一角已然塌陷。 我和飞扬,还没有和好。 我们之间,还横亘着许多问题,得不到解决,我们便无法回到往日的世界。 “对,只是我输了,输得难看,而且被你们看到。”她突然冷静,端起杯子,把红酒一饮而尽,像喝了一杯鲜血。 “为何把自己置身在这么残酷的战场里?”世上没有平凡一点的爱情吗?庸碌一点都无所谓,只要我们不受伤害。 “因为寂寞。别人那么快乐,眼睛就特别红。越是美满的东西,越是让人忍不住去破坏!”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深呼一口气,我气若游丝——“你自找的!” “没错!我自找的!”端坐在那里,她突然来了食欲,拿起刀叉,开始切割几乎就没动过的牛排——似乎把它当成了那男人家中的主菜,用力地切割着,再一块块往嘴里塞…… “阿巧,据说……女人一旦老起来,会很快哦。”从餐厅出来,回家的路上,我突然冒出这句话。夜色仍然美丽,人潮依旧拥挤,只是我们的心情,都不再像之前那么愉快。 “会吗?”他拉着我冰冷的手,闷闷地反问。 “恩。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看起来会像你的阿姨、婶婶、或者是…更老更老的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请你在我还能保持理性与尊严的时候,温柔地离开我吧!请不要让我变成那种愤怒、偏激、嘴里念念有词的妒妇!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他的声调依旧懒洋洋,孩子气的说话方式里,却透露着无比的真诚:“到你老的时候,我也差不多了!老眼昏花,牙齿也掉光了,吃不了那么多宵夜。” “你还在意那家伙的话?”我静静地问着,心里空荡荡的。飞扬的爱情,从畸形开始,再从畸形结束。她和那男人,就像演绎了另一个版本的TITANNIC,男女主角一旦走下那艘船,便什么都不再是了。他们的爱情太危险,站立在悬崖边缘,任中一人坠落,另一人就会忙不迭地逃离禁区,决不敢施与援手。 “我不在于那个人。我比较在意你的朋友,她是你认识的人吧!她太孤独了,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面前只有两条路走——要么就是泥足深陷,一头扎进去,再也出不来;要么就是勇敢一点,把伤口的疤剥下来,转身再从原路返回,回到活生生的世界……” 剥去伤疤,再回来…… 阿巧,好像又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我轻轻吐了一口气,仰望那无尽的苍穹:“伤疤真的那么好剥么?会很疼啊……毕竟连着血肉,撕扯一次就受伤一次。” “如果放任那里灌脓的话,会更疼吧?”少年回答简洁有力。似乎一拳将我高悬不下的心脏打回了原位,有一种沉重的塌实。 飞扬啊,为什么你要把自己逼迫到那么狭窄的区域呢?把自己的爱局限在那个狭义的空间里,闭目塞听,盲目地独自拼搏、独自流泪!身边已经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吗?已经没有可以说真话的听众了吗?那艘驶向绝望的TITANNIC,把你的心关起来了吗?! 如果这才是童话故事里的真髓,如果每一个梦幻般的恋爱背后都会有这样那样的丑恶伤口——那么,我宁愿,我和阿巧,都是庸俗的,平凡的,浅淡的……只要求那平凡庸俗的恋爱能长久一点——直到我们头发白、牙齿摇的时候,都能手牵着手,近在咫尺…… “阿巧,我们是站在TITANNIC上的吗?”我突然问着,声音有些飘零。 “那个故事,我不太喜欢。男人最后表现出了自己的伟大,但把女孩遗弃在了永恒的回忆与孤单里头……如果是我,会问郁郁的意见,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因为分开,其实跟被抛弃没有两样……实在太寂寞了……”少年幽幽诉说着,悄悄握紧我的手。 他以后……也许会成为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呢?! 那么经典的童话,都被理解出了不同的意思。 “愿意吗?”少年孩子气地追问着,再也不认为,他的目光幼稚单一。 点点头,我迎向秋季的晚风——“Yes,I WILL......" 仿佛把满腔的郁结都梳理开来,挽起他温暖的手,我由衷的微笑…… YES ,I WILL...... 不管你的未来,会有多少可能与选择,只要让我知道,我始终站在你的身旁,我的回答,便是永远的——“YES,I WILL......" LEVEL 13 “唔……好久没吃快餐,感觉还满好吃的。” 十点半的阳光,把秋日的街道铺洒成一条金色的长廊,穿梭在人群中,我和阿巧第一次拥有了逛街的经历。 其实只是慢慢步行到[苏芳]而已,但这种类似于普通情侣般的生活方式,却是我们都比较陌生的。已记不得是多久以前吃过最后一次温蒂汉堡,也记不得最后一次喝可乐是几年以前,总之,和阿巧相遇后,一切理所当然的事情都变得新鲜起来。 戴着墨镜(现在是名人了,阿巧必备的道具之一),一手拿着大杯可乐,少年咬着吸管,抱怨着可乐太淡,嘟嘟囔囔地跟在我身旁,像个长不大的小孩。 “给我喝一口。”自己的可乐已经喝完了,我开始觊觎他的那杯。 “呐——”他顺遂地把杯子递到我唇边,分食的快乐让我突然把自己想象成未成年的小女孩。 沐浴在他的目光下,即使隔着墨镜,我也能知道,那必定是如水的温柔,当我松开那支吸管时,他微微俯下脸来,似乎想—— “别,大街上呢!”怎么可以当众亲吻?! “有什么关系?俊男美女拥有当街亲热的权利和义务……”少年狡猾的轻笑着,甜腻腻地往我唇边轻啄一下。 今天是宣传的最后一天,大家的心情都比较放松,所预想到糟糕情节通通没有发生,我的脸颊开始自然而然地往上堆起来,笑容无法隐退。 直到走到[苏芳]之前,我们都是快乐的,那个时候,真的是那么想…… 当我们来到[苏芳]时,门口围聚的人群第一次让人产生了一种极端不妙的感觉,掺杂在顾客当中,竟然有不少手持话筒、摄象机的男女,从顾客们那种游移不定的神情里,我感到了一丝丝危险的触觉。 “阿巧,现在要过去吗?”我轻声问,站在店门对面的街角,我突然发现自己竟是出人意料的平静,明明可以把前面的危险看得很清楚,却不知道害怕的滋味。 “不过去行吗?可人她们都还等着呢!”阿巧微微一扯嘴角,这种阵仗,少年是熟悉的,其实他很习惯聚光灯,也很习惯在人群的目光中表现自己,只是,并不乐意这种被迫的形式—— 其实一开始就该预料到的,虽然这样的危机出现得太突然。 于是,我们相视一笑。像是两个小孩同时发现了什么值得庆贺的趣事!开始互相整理对方的衣领,也把对方的头发轻轻理顺,彼此凝望着,看着那个与自己有着同样笑容的恋人,一起说声:“很好,一定要美美地上镜头哦!” 然后,我们握着彼此的手,一同朝[苏芳]走去—— 如果可以那样比喻的话,记者就是人类当中,嗅觉最灵敏的猎犬,当我们出现在店门前时,他们甚至比热情的顾客还要早发现,齐齐冲了上来,将我们团团围住——看着他们那如同发现了一块肥肉般的兴奋神采,我突然开始怀念日本的响子—— 对她来说,记者是最可爱的棋子吧? 她可以把这群形迹恶劣的无冕之王玩弄于股掌之间,现在看来,这是响子最最厉害之处! 阿巧在公众面前暴露了这些天,恐怕早就引起不少狗鼻子的注意了! 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联想中时,一个记者率先挤进来,突然将话筒递了过来,手势像在使用刺刀一样,戳向阿巧的时候,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话筒硬生生地一转,竟朝我面前戳来—— “请问您就是[苏芳]店的负责人郁小姐吗?我们就最近在本市掀起话题的事件,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不甚友善的语气与态度,让人顿生疑窦。 “呃?” 怎么回事?注意力不是在阿巧身上吗?我和阿巧面面相觑的之际,其他的记者也开始群起而攻了! 一把把话筒竟全都朝我的方向挤来! "郁小姐,据说您的[苏芳]店目前正面临严重的周转问题,所以使用了非正当的竞争手段……” "郁小姐,据说您的母亲在国外负债累累,所以您借用一个未成年少年来炒作[苏芳]是吗?” "[苏芳]连日来业绩长红,有关人士指出,这是您使用了噱头做宣传手段,恶意挖走顾客,您作何解释?” "郁小姐,您对于起用一个未成年少年作女性内衣代言有何感想?您不觉得这对青少年的身心健康有不良影响吗?还是您另有打算?” “请回答我的问题,郁小姐,据有关人士透露,您和您跟前的少年,也就是目前在城中掀起话题的神秘少年模特关系有暧昧,请问到底是什么关系?” “有人指出你们有身体上的关系,请问这就是所谓的‘援助交际’吗?” “有关人士指出,您利用肉体关系让一个少年来宣传自己的品牌,请回答一下您的感想……” “您是为了挽救您的公司吗?难道对如今的社会没有影响吗?请您一定回答——” ...... ……谁……? 谁给了这些人的权利? 用这种义正词严的口气来对我说话? 是谁给了他们权利,让他们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拿话筒与摄象机审判我? 什么是‘肉体关系’?非要说得这样不堪吗? 我的爱情,对世界和平、对人类发展有影响吗? 为什么?是谁要这样对付我?! 双手慌乱地阻挡着,我突然感到刚刚建立起来的某种东西,在这群狰狞的嘴脸叫嚣中瞬间崩溃!颤抖着,我的双手再也捉不住任何东西!我的周围,全是疾言厉色的质问,将我包裹起来,喘不过气……喘不过气…… 我要窒息了吗?! 为什么……我的生活,就是要这样的不顺?! 谁来……救我…… “谁是有关人士?” 茫然中,我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深沉而微微透着凉意,清澈而无机质,那间或在男人与少年范畴之间的优美声音,以一种决不同于以往的腔调,在我的身边突然响起—— “你们吗?还是另有其人?”少年摘下墨镜,那张俊美的面容顿时暴露在所有的镜头面前!黑色的眼眸里闪烁的,不再是温柔的水光,而是一种恶劣的、阴鸷的、甚至是愤怒的尖利光芒! 一手将我护进怀中,他抬起那莹白修长的手,大张旗鼓地一张——突然扣住距离最近的那个摄象机镜头——“谁给你们资格这么问?谁给你们证据这样说话?谁说这是噱头?你们懂什么叫‘援助交际’?她挽救自己的公司,干卿底事?是谁告诉你们这是不正当宣传?有谁认为她犯法了吗?还有,别拿什么青少年问题来问她,她不是青少年,你们也不是!真正的青少年都没说话,你们凭什么要跳到这里闹?说呀?请回答我啊?”少年的气势,在一瞬间危险起来!他浑身上下的色彩,突然之间转化为浓黑,那是一种决不妥协的色彩——带着恶劣的情绪、危险的愤怒、低气压的嘲弄——与尖锐如刀的目光! 在他的气势下,镜头被扣住的记者率先开始退缩,颤抖着话筒,他脸色有些发青地道:“这……是我们在提问题……” “是啊!既然你们可以提问题,那我也可以吧?!”少年冷冷一哂,“你的白痴吗?什么叫有关人士?你们干脆就明说,是有人想妨碍[苏芳],而你们就是帮凶好了!直接对着镜头说啊,对着全市观众——说啊!别玩什么误导的把戏!把我刚才的问题好好回答一下再来问她——这是为人的基本理解吧?!连人都不会做,你们还想来质问别人怎么做人,先把自己的态度端正好再来,懂吗?!”猛然拔高的音量,让记者们全都浑身一颤,那昭然若揭的愤怒,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个平静和善的少年,此刻是真的发怒了! 决不掩饰、也决不留情!这个喜欢微笑的少年,其实可以用一种令所有人都吃不消地尖利方式把这群无冕之王一脚踏在鞋下! 我被保护了…… 直到刚才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的身边,并不是一无所有!我有我的保护神,一直在我的身边——我唯一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他成长,成长到无坚不摧,成长到强壮无敌……那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幸福……我谁都不让。 再也没有任何恐惧,我的心,变得坚强了。双手一环,我轻轻依偎在阿巧身边,笑对那群目瞪口呆的记者大人们:“虽然你们是记者,但你们没有权利妨碍我们开店营业,对不起,你们影响到我的客人了!” 是啊…… 还有那么多客人没有离去,她们也许是留下来等着看好戏,也许是留下来等着开店,不管她们用什么目光看我们,我都不再害怕! 我的话音刚落,就突然听到一声无比高亢而硬朗的声音——听来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那牵动所有神经纤维的激动,瞬间将我淹没—— “该滚蛋了吧!一大早就堵在人家店门口影响别人营业,你们的行为才真是可耻!小心我告你们妨碍私人自由!” 在顾客群中,站出一个高挑的女子,华丽的身段与深邃硬朗的轮廓,那种勃勃的逼人英气,全都掩藏在一套白色的连身职业套装中,气势迫人的女子,一出口就震慑了所有人! 像个天生的领导者,她的话语,立刻引起了许多顾客的议论,纷纷嚷嚷,矛头竟全都指向立场岌岌可危的记者们来! “讨厌!关他们什么事?” “就是,我们就喜欢这种宣传,关你们屁事啊!” “最讨厌这种挖墙角的扒粪家伙了!媒体被弄得乌烟瘴气,都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 “见不得别人好!真正的记者不是该忙这种事的吧?!” “又没有真凭实据就瞎起哄,小报记者最讨厌了……” ...... 力量…… 力量…… 似乎有什么巨大的力量,从我们的周围升腾起来了! 记者们似乎气焰开始迅速下降,群情激愤是世上最可怕的力量!或老或少的女人们全都用一种鄙视的目光瞪过来,目标却不再是我! “人家是什么关系,有必要跟你们说吗?以为自己是谁啊?”白衣的高挑女子再前一步走来,一种尖锐的都会精英气息将众人的自信压垮,她冷笑着抬眼瞪去,看上去还真是魄力十足! 在那一瞬间,我似乎感到一股热力从冰凉的脚底升上来,来不及捂住嘴,我已感到自己有些呜咽—— 飞扬! 飞扬来了! 来的人,竟然是她!? 可人寒着圆嘟嘟的苹果脸站在飞扬身边,手里还拿了支马桶塞子(难道是平时我罚她刷马桶太多次,所以成了惯用武器?),而飞扬则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万夫莫敌的架势,然后,[苏芳]的顾客全都沉默地涌来,坚定地围绕在两个女人后面,那股沉默的爆发,终于让小报记者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舆论力量’! “请吧,别再来了,来再多次,我们也是无可奉告。”阿巧转过脸,对记者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脸,如果此时此刻他的语气还能称作‘温柔’的话。 在众人那杀人般的目光逼视下,一群记者捞着器材灰溜溜地离去,可人这才笑逐言开,扬着手道:“一群白痴!” “你先把手里那玩意儿放回去好吗?”指着她手里的‘武器’,我有些头疼地道,老天,咱们[苏芳]一贯保持的优雅淑女的形象啊~~~~毁掉了! 拍拍手,我对顾客们报以微笑:“很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现在开始营业,耽误大家时间,很抱歉……”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顾客们的态度立刻来了个百八十度大转变—— “什么嘛,我们才不是帮老板呢!” “就是啊,我们是帮美少年……美少年……” “就是啊~~帮了大忙,可不可以替我们签名啊?握手还不够啊……”不少年轻女孩开始打趣起来了。 ...... 最后一天的宣传,就在这样的闹剧下开始了。与前几日一样,还是顾客盈门,我渐渐淡出喧闹的店面,站在门外,与飞扬对视,她的目光依旧那么强硬,一如她的个性。 “不去哪里坐坐吗?”我问。 “不用了,下午还有会要开。”她冷冷回绝,似乎对适才那场风波过眼即忘。 “哦,是吗?”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了,不是吗?我呼出一口气,长长的,有些郁闷的感觉。 “你真幸福!”她突然冒出这样的一句话。 “哦?” “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一下!”她继续着:“刚才那些家伙,八成也跟我一样的想法吧!这么幸福的女人,不欺负一下,怎么能平衡呢?”强硬的女人,连道歉都不会说的。她径自说着自己的话,目光望向正在和客人交谈的阿巧。 “原本以为会是只小白兔,没想到却是只小狮子!”冷冷哼了一声,飞扬的脸突然有些涨红,仿佛正在思考什么难堪的事,令她向来镇定的面容有些龟裂! “怎么了?”正想询问,就见她突然转身,急风火燎般冲到人群之中,一把捉住阿巧的衣领,无视他那略显惊讶的目光,刻意用一种强硬的语气道:“喂,我可以保证,你没有遭到任何背叛!就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尽管来问我,可不准欺负她!她的帮手可多了,你一个也得罪不起!” 把话放下,女人利落地松开手,像个能征惯战的女战士,利索地回头转身离开,那片刻的尴尬,似乎只有在她的发梢轻扬间,才能窥视到一分。 声音好大,来年我这里都能听到。阿巧的哑然,我的惊愕,似乎通通都未放在她眼里,经过我身旁的时候,刻意停了下来,用她那一贯的腔调:“今天下午不行,以后再约时间吧!” 以后…… 还有以后,是吗?飞扬?你看到了身后那条无限宽阔的通道了吗?!你……已经走下了你那艘TITANNIC了吗? 正视自己过后,紧逼的局促也会消失不见,然后回头,我们身后还有 无数个‘以后’……不论身前身后,我们的四周,都是宽裕的,什么时候想回头,都可以由自己做主…… 她也离开了。 还是那么潇洒而嚣张的步调。 那个白色的背影,有点像素素……也有点像胜莉……但最像的,还是飞扬她自己。 是吧?飞扬?你的意思,就是想要告诉我……你,依旧还是你自己…… “郁郁姐……”回到办公室,机敏的可人立刻就窜进来了,把玻璃门一关,活泼的少女此时表情显得凝重:“没有问题吗,郁郁姐?” “什么问题?”我故意整理桌子,借此转移思绪。 “今天的事,人家觉得不简单呢……”果然是个聪明的姑娘,善于察言观色。我潜在的惊慌,其实都一一落在她的眼里。 “有什么发现吗?”我笑问。 “不会是那个吧?”竖起小尾指,女孩的表情有些鄙夷:“他曾经放过话的……” “真凑巧,我也这么想。”我苦笑,为人处世,果然不能轻易得罪人,尤其是那些财大气粗的有卑劣的小人。 宁愿敌人是君子,不可朋友是小人。我更惨,不仅有敌人,而且还是不折不扣的小人,最糟糕的场面! “他还真想得出来,想把[苏芳]的名声搞臭!”可人忿忿不平。 “对于真正的小人,你能用君子的逻辑来衡量那种生物的标准么?”我淡笑,前途不可知,我却没有了恐惧。 怕什么? 我的身边并不孤单!已经走过那么多艰难,人已习惯面对困难。 不会再犹豫了。每一天的郁郁都会和前一天的郁郁不一样! “不用担心,可人!我会保护你们的!不管是[苏芳]还是大家,你们都是最好的,我跟大老板一样不肖,但不管任何时候,我们都会站出来保护你们的!”整理好桌面,我那杂乱的思绪已经变得清明。 “我知道了!”受到鼓励的女孩重整旗鼓,明朗的笑容又回到她的脸上,竖起大拇指,女孩眨眨眼道:“郁郁姐,阿巧好棒哦!我们都挺你哦!”说着,她带着微笑回到店里。 这个时候,我的电话响起,接起来,对面是久违了的朋友—— “素素?”声音惊喜,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她。 “飞扬今天来了吧?”素素那边的声音听来也轻快,还是像往日那样柔和。 “诶?怎么回事?”我哑然,怎么好像大家都知道我那件事? “你不是向胜莉诉苦么?虽然没提飞扬,但那段日子你和她走得近,我自然就问了她。” “是吗?”原来如此。我向胜莉诉苦,胜莉并没有完全当耳旁风,她问了素素,素素在追问飞扬——突然发现,这简直就是学生时代的少女逻辑,一个小小的秘密用一种奇妙的逻辑传开来,变成了大家的秘密。 “怎么?我知道了,让你不高兴?”素素轻问。 “不,以前也许会,但现在反而不会了。其实对我们女孩子而言,秘密就是友情的全部。我们能够分享彼此的秘密,反而证明了我们之间没有嫌隙。”是啊,一切都在改变,包括我们自己。时间会冲刷一切棱角,把不完美变成完美,只要我们还紧紧贴在一起,我们迟早会听到对方的心跳。 “飞扬哭了……那天……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担心后悔,可她没有勇气承认是自己错了。她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却用错了方式。” “她的想法太偏激了。” 我轻叹。 “你可以说任何人偏激,但别再说她了。”素素的声音低落:“我们都只看到自己,而看不到别人。飞扬的路,其实一直不顺。” “是吗?”淡淡回应,我已经知悉了许多不该重提的秘密。 “她现在的对象,比前一个更不堪,对方有家室,却又放不开飞扬,飞扬在和看不见的敌人战斗,所以难免会痛苦。我也是到最近才明白,为什么当初她没有来开导我,也许是当时,她觉得自己没资格吧!不能公开的恋情,庸俗不堪,被我们抛弃到一个角落里,所以视野变得狭小。” ...... 那已经是过去式了。每次回头,看到的,都会是一个又一个过去式…… 放下电话,我看向窗外,初秋的阳光那么灿烂,像在我的面前铺开了一条金光大道—— 我们依然年轻,我们依然拥有无限的未来,宽敞的道路其实一直摆在我们面前,只看我们如何抉择—— 什么时候,真的找个时间,大家一起聚一聚吧。把真正的心敞开,让大家都能看见,就像阿巧那样活着,只要自己幸福,才有资格给予别人幸福…… LEVEL 14 摊开一天的报纸,头版新闻依旧是些与我的生活毫无关系的政治话题与口号,然后是体育、最后才是社会经济版,那里也许会有与我的世界休戚相关的信息,带着这样的习惯,粗略地翻过,上面赫然醒目的大字立刻跳进眼帘,效果喷饭—— [新女性观念令人置疑,是模特还是‘援助交际’?!——请看某内衣品牌代理商A小姐娓娓道来……] “吓——!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变成杂志报纸上‘A、B小姐’的这么一天!?”看着那篇洋洋洒洒、充满人伦道德阐述抨击的文章,我还真是对昨天的记者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完全遵循了无中生有的诡道逻辑,把短短十分钟都不到的[苏芳]围堵事件描写成了一场有关于两性道德的辩论会!不仅把我(A小姐)、阿巧(B少年)拉入唇枪舌战中,连[苏芳]的店员们也不放过!拿马桶刷子赶人的可人,化身成了‘手持危险武器企图殴打无辜记者’的母老虎;双手叉腰主持公道的飞扬,也变成了‘言辞凶悍、神态可怖,出言恐吓记者’的危险份子——最后连[苏芳]门前的顾客也没有一一放过,在笔者的笔下,全都变成了一群是非不分、道德观念淡薄的刁民! 在这样的文字氛围里,笔者简直是一边吐血一边呐喊人文精神,高唱着‘还我们一个健康向上的社会空间’——[苏芳]俨然被推上了道德法庭的风口浪尖! “哇~~郁郁你出名了耶!”轻快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巧含着笑,喝着牛奶从厨房里走出来,显然是被报纸上的文字吸引住了。 “才怪!这上面只写了[X芳]专卖店,又没有写我的名字!”我狡辩。 他不会自行理解为‘拉芳’或者是什么芳吗?偏要直指[苏芳]! 少年不以为意地笑着,修长的手指指住报纸上问:“这个词什么意思?” 会说汉语,但却不代表他会认多少汉字。他平时看了太多肥皂八点档剧码来恶补汉文学,有时候说话反而怪怪的。 时常需要旁人纠正。 “恩,我看看——”我低头看了眼,回答:“这个词念‘世风日下’——” “我知道啊!可它是什么意思?”少年歪着头,灌着牛奶,神态可掬。 “这里的意思就是指——现在的世道不良,民风太差,比不上从前。”管它的,没那么闲去翻成语词典,随便解释一下吧。 “哦……”阿巧乖乖点头,一副解惑的样子:“我还以为是指今天的风朝下吹的意思呢!就说嘛,差点以为是气象报道。” “你这家伙的脑袋还真鲜呢!”去!刚才还笑我上了报纸,现在又跟我耍贫嘴。 讽刺的言辞一律装听不懂似乎是阿巧的行事准则,他又指着一处,像好奇宝宝一样问:“那这个词什么意思?” “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我气结。 “人家不太看得懂汉字嘛!好难哦~~~”小鬼撒起娇来,翘挺的鼻尖在我脖子上来回轻擦。 “走开走开,我念一遍给你听好了!”心情太差,挥开这烦人的骚扰,我干脆横下一条心,让他明白现在的状况有多差! “什么?怎么该这样说,太过分了啦!”听完整篇文章,少年孩子气地哇哇大叫。 “是吧?你也这么认为吧?!简直太不负责了!居然把我写成好色的女人!”我气不打一处来。 “就是嘛!至少也该把我写成爱钱的男人才对!怎么能光写郁郁呢!?如果是在日本,一定会写‘B少年平时如何如何的爱慕虚荣,贪慕钱财,道德败坏,没事就干援交,千人骑、万人斩,是个无比差劲的男人……这是对当今教育体系的一大挑战等等……’才对!” 阿巧突然补上一句。 晕~~~~~ “你是在找茬啊?!”我拍着桌子大叫:“我已经够烦了!” 一把夺过牛奶盒子,我给它一口气咕嘟咕嘟地灌下去浇浇火。 “别生气嘛,人家是看郁郁好生气,故意开玩笑的。”像小猫一样蹭过来,硬要把颀长的身躯挤进同一张椅子,少年甜腻腻的嗓音像块柔滑的哈根达斯冰淇淋,甜到心里去。 “所以说你是小孩子!看你是孩子人家才手下留情,没写你多少!要是让响子知道了,恐怕你家的武士刀该偷渡来中国了!”拿来砍我。 “我已经成年了啦!要说也该把我一起说进去。”这家伙,居然在这种离奇的地方较起真来了。 “不行不行……”我摇摇手,用日语里那种‘看不起人’的口气反驳他道:“十九岁在日本叫成年,在中国就只能是小孩子!” “真讨厌呢!就算到了二十岁,也是这么尴尬的处境!大人觉得我是小孩子,小孩子又觉得我是大人!去!还不是无三小路用!” 阿巧不服气地低叫着。 “你厉害啊?我说日语,你就跟我说台湾土话!” 这小子的母亲是台湾人,八成也有些遗传。 揉着额角,我再次看向报纸,昨天的群情激愤,居然还是无法阻止小报记者的口诛笔伐,看来,幕后操纵的嫌疑越来越大了。谁这么想把我搞臭?还用问吗?老天,你还真是厚待我呢!怎么就老是跟我过不去呢!(幻影挖着指甲悄声说:跟你过得去,偶的故事还怎么掰呀?忍耐点吧!) 整装待发,带了点烈士英勇就义的表情,我踏出家门,前去验收宣传造势后的成果。若没有意外,因为那篇报道,会把阿巧与可人她们连日来所有的辛苦化为尘土!现在[苏芳]的门前恐怕应该是门可罗雀才对!如果更‘顺利’一点,不出一个月,[苏芳]就会惨淡经营了。再想远一点,因为[苏芳]的亏损程度严重,加上不肖老板的‘私生活不检点’,两个月后应该可以收到总代理那边的‘解除合同通知’,从此以后,我可以捧着破饭碗,偕着阿巧浪迹天涯~~~一路潦落去…… 哎呀!不想了不想了!越想心情越低落! 女人就是这点厉害!演戏全不用作假,天生就是艺术家的材料!明明心情跌落谷低,我却刻意踩着轻快的步子,一副亭亭玉立的样子从的士车里走出来。心里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情绪作祟,想着,与其拿一副失魂落魄的败落相给人看,不如把报纸上那个好淫好色的坏女人演绎得入骨三分!反正报纸上的图片遮了眼睛,我还可以拿自己的美姿美仪满足社会善良大众的好奇需要! 有神秘感嘛! 事实上,剧情变化的需要,让我先前装备好的表情全数落空,现实离谱得紧,刚进[苏芳],低气压的冷气团就像西伯利亚寒流一样,呼啸过境——虽然我清楚,千年的伦理道德标准要求我,不能把自己亲生母亲称为‘厄尔尼洛与温妮’那对瘟哥瘟妹! ——“郁郁~~~我的乖女儿!想死我了!……”太惊讶了,我来不及思考她如何‘回来’的过程。在那高分贝的夸张音效下,我眼明手快地一掌当胸,将母亲那堆花枝招展的香艳阵仗抵制在安全范围外。有点坏心地诅咒,她怎么不干脆在摩纳哥找个瞎了眼的老王子,把自己嫁了算了(学学人家摩洛哥老王妃),省得祸害人间? 没有久别重逢的温馨表演,我那比泰山还高的女儿亲情早在八百年前,已被这个任性的母亲折磨成了绵薄的卫生纸——用过即丢! 她回来当捡到,离开当丢了!扇了扇店里浓郁的香水味儿,我撇开老妈硬要挤过来的热情拥抱,对店员小妹们故做矜持地问:“谁把这幽灵老总找到的啊?”在这种忙乱的节骨眼上,她回来顶屁用! “你这死孩子怎么这么没感情啊?!这么久也不打个电话问候一下我……”含着热泪,老妈唱作俱佳。 “你要是知道替我省点钱,咱们的感情自然就升温了。”我凉凉地补了句,这才回神过来:“怎么啦?哪位善心人士替你还了帐单?”弹弹指甲,用膝盖想也知道,八成又是钓上某尾愚蠢的大鱼。 “这个嘛……”明媚的眼眸眨了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躲开她那不分敌我的电眼扫射,我悻悻地:“回来就好,证明你已经无债一身轻。” 管他是谁当的‘童子军’,只要能帮老妈就成。 “人家本来就很轻……”老妈还在废话,小妹们却先笑起来了。这个老总向来是[苏芳]的开心果,女人做到老妈这份上,如此任性忘我还能不树敌,实在有其厉害之处! “刚回来怎么不回家?”我正问着,老妈突然颜色一整,赫然就像把艳丽彩屏收拢的骄傲孔雀,拉我到办公室去—— “乖女儿啊,你最近怎么了?”突然压低声音,她把我按到沙发上坐好,将我的脸仔细端详。 “怎么了?”很少看到她这么认真的表情,心里会没来由地撞一下,浅浅摇晃着,像是一杯快要满溢的温水。 “你的脸色太差了。”母亲观察入微,我像是个显微镜下的微笑分子,在她那温柔的目光下,反而无所遁形。 “不会吧,好吃好睡的。”笑着挪开她的手,我突然想起,阿巧还在家中,被母亲撞见可百口莫辩。 “算了吧,别忙了。”她突然冒出惊人之语。 “什么?”像是脊背里丝丝透出一股凉意,我的手突然一松,皮包应声落地。 “妈妈说算了!”突然放大音量,母亲那精工细绘的面庞突然龟裂出一丝裂痕,像是突然之间苍老了起来似的! “妈妈的错,你并不适合做当家的,也不适合做生意。”她胡乱地说着,语气潦草。 我霍地转身,有些含恨:“现在你又刮哪面的风啊?突然这样说,不闲太矫情?!” “不是矫情!是妈妈知错了!不该让你顶那么大压力……在摩纳哥我就想过了……” 低落的语气,让我突然发觉,面前这个女人,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很少自称为‘妈妈了!把自己当成永远年轻的恋爱女飞侠,那似乎才是我的母亲! 而不现在这个,突然开始知错能改,突然想善莫大焉的矛盾女子。 “你怎么了?”我开始警觉,现在才发觉不对劲是否为时已晚? “妈妈累了,突然好累。”合了合眼帘,她眼皮上的彩妆浓厚艳丽,却再也掩不住疲态。 多奇怪,一向觉得她是恋爱无敌女超人,现在才发现对方老态龙钟,我这个女儿忒得不象话! 她其实孤独了许久…… 每次恋爱都失败告终,最真实的一次相爱,在我出生之前,对象是父亲。 难怪啊,我这么害怕孤单。 因为有这样的妈妈,所以有这样的我。只是妈妈她太单纯,比我更不懂掩饰,如此而已。 “你在摩纳哥……到底遇到了谁?”这个问题突然跳进脑海,我不假思索,立刻出口。 “妈妈不想再到处跑了,也不想看你为了着片店弄得如此局促!咱们把这里收一收,干脆不做了……”她转过头来乞求着,不断局促地扭着手指。 “我还没想放弃!”我回答,虽然一半是在赌气。 实在不想让人说:瞧这两母女,一个模子刻出来,通通不事生产,等着男人领养吃闲饭。 “已经晚了…我已经答应了……”她突然气若游丝。 “啊?!” “妈妈想认真地恋爱一次,所以…突然希望你也能有个好归宿……” “别这么潦草地带过呀,你说清楚!”突然预感不好,母亲向来是个说风便是雨,且毫不考虑后果的人! “妈妈希望你赶快结婚…所以答应了人家……”她的表情突然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什么啊?!答应谁——?!”我尖叫,恶劣的预感应验! “今早上…你没来的时候……我和齐二少爷通过电话了……” 她唯唯诺诺,吊着眼眸,哀哀地望着我——现在才想扮无辜,这女人疯了! 我破口而出—— “你混蛋——!!”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时刻了! 妈妈的眼神游移,一看便是做多了亏心事的表情。几十年蹉跎,她反倒越变越幼小,行为举止统统像个低龄儿童,自以为孩子气很可爱,殊不知凡是年过三十的女人装模做样便是‘扭住青春不放’的老天真! 一口气堵在胸口积郁成疾,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呕出血来!就这时候,店里一阵喧哗吵闹,可人那略尖利的嗓音听起来怪急促—— “对不起,本店男宾止步!” 什么时候男宾止步了?我正奇怪,就听见外面传来油滑的男性声音,听来耳熟,几乎不用推敲,那充满装饰音的特殊声调,也只有‘那个’人能发出来! “几天不见,小可人,你的待客礼仪变差了诶!” 关在办公室里,用脚趾想也能猜出齐天成此刻绝对是趾高气扬的神态。 恨恨地瞪向母亲,她的小女人娇态在我面前实在不吃香,畏缩着道:“别瞪我嘛……我只是……” “只是怎样?”我怒火中烧:“你到底干什么啊?”不知道我跟齐天成已经势同水火的话,至少也该问一下求证吧?! 法律怎么能允许像她这样缺乏常识的女人平安活过四十岁?! “人家真的很缺钱嘛……”她的回答太不具备说服力了。 “你难道还有负债?!”老天!这个认知会吓出我一身冷汗的! “人家…人家不想欠那个…那个人的人情……一定要还他的……”她的脸色不好,灰白色,衬托着那浓密的长睫毛,哆嗦着,姿态一再降低。 正想问问,到底是何方神圣,让历来习惯向男人伸手的老妈如此挂念,可这时候,那个不太合作的闯入者已经大刺刺地推门进入办公室—— “哦呵,原来大家都在,我来得真巧。”一面冠冕堂皇地微笑着,一面走进来,看着那油头粉面的嘴脸,我突然怀念起应该在家的阿巧! “是啊,不速之客一般都会掐准最不合宜的时间出现呢!”冷笑着,我寒冷地看着母亲,看她如何与齐天成‘眉来眼去’。 “抱歉,郁郁姐,我拦不住……”可人追着进来,手里又拎着她的惯用武器——只是今天马桶刷的威力显然得不到合理发挥,她悻悻的。 “算了,好人不挡狗,你去忙你的!”挥退可人,我双手抄在胸前,摆明一副兵来将挡的架势。 今时不同往日,我已同对方撕破脸面,不在乎临场起意,突然跳上去咬他两口! “伯母,瞧郁郁这劲头,您难道还没说吗?”他笑得温文尔雅,配搭着他那身华丽得金光灿烂的穿着品味,着实让人误解他是某个挂牌卖笑的歌舞小明星。 “说什么?”让我听出端倪,我连忙把声音温度降到最低,问着母亲。 “是这样的……”母亲的态度确实怪异,向来有格有调的女人今天看来特别脆弱,像被谁抽了她的脚筋! “还是我来说吧,伯母?”齐天成道:“郁郁,伯母已经和我达成共识了,只要你点头,我们可以立刻结婚。” 说得理直气壮,活象他提出结婚邀请,我该三叩九拜高呼万岁似的! 我冷笑起来,忍不住骨底发寒:“说话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齐公子,您大概是不明形势吧?就凭你指使小报记者的那一出,我就有理由扎你的稻草人,天天往你胸口上钉五寸钉!” 比狠毒?女人自是不在话下! “这从何说起,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我也是看着[苏芳]经营不善,还不如干脆结束了来得漂亮。”他回答得坦荡荡,小人面目显露得十足十! “的确是干脆漂亮!好个轰轰烈烈的玩笑!”气得我浑身发抖,自己花了最多心力的[苏芳],在这个小人眼里,只是一个玩笑?!强硬地扭过头,我忍不住对母亲吼道:“看到没有?!你打得什么鬼主意?!这家伙要玩掉[苏芳],你还跟他打商量?!” “诶——?”一看母亲那云里雾里的表情,就知道她蒙在鼓里!不知是哪路仙人把她迷得神魂颠倒,坠落五里烟云而不自知! “诶什么诶?!你不在的时候错过连场好戏,对面这位齐公子差点把你的[苏芳]弄垮,你还敢给我与虎谋皮!”我喘着粗气,暗恨没随身携带报纸当作最佳证据!母亲的头发不长,但见识很短!事情不逼到眼前,她不会知道死活! “是么?天成……?”果然是被哪片树叶挡了眼睛,她听了我的话,表情惊吓极了!连忙求证。 哪知齐天成微微一笑,四两拨千斤:“伯母,您误会了。其实以我们商人的眼光来看,[苏芳]再经营下去,绝对会惨淡收场,与其那样,还不如早早收了。我也是想要郁郁早点收心,所以才出此下策嘛!” “好个‘下策’啊?!”我干脆背过身去整理桌子:“对不起,话不投机半句多!此乃私人重地,齐公子慢走,不送了!” 快滚吧!看多了他的脸,对消化不好!气得我肠梗阻! 一时间,气氛降到冰点,母亲还想说什么,都被我那险恶的目光逼退,但齐天成却不在我的控制范围以内—— “现在说这话,也算迟了。这办公室虽然是私人重地,不过从现在起,也不算你的了。” 突然爆出惊人之语,我霍然转身—— “今早上,伯母一下飞机就和我见面了,不然你可以问问伯母,我们已对[苏芳]现在的产权归属达成了共识……” 一语惊醒梦中人!突然之间,我手足一片冰凉!从脚趾到指尖,只能感到一阵麻木的震颤!机械地扭过头,看着陌生的母亲,我不敢相信,那样支离破碎的声音,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开我玩笑吧?妈妈……你干了什么……?” 我的努力呢? 可人她们的努力呢? 阿巧的努力呢? 难道那一切……都抵不过她的一念之间吗?! 她凭什么可以这么任性?!谁给她的权力?! 她的身影,在我的视野范围里,越来越萎缩着,直到针孔大小……我那近在咫尺的母亲,仿佛远在我伸手不及的天涯海角—— 脚下一阵虚浮,我像是踩在一个虚幻的空间里,只要稍有不慎,便可能跌入万丈深渊。在深渊下,齐天成那得意的笑脸时而浮现,而深渊之上,却依旧还是母亲那张懵懂的脸庞! 她像是活在外太空的火星人,对地球上发生的一切都茫然未知,只按照自己的逻辑前进着,把我抛到了她的世界之外—— “……你的愿望?你到底想要什么啊……?”声音零散,我看向母亲,觉得头昏眼花。 “郁郁,你真的那么讨厌天成吗?”事到如今,她这么问,简直令人啼笑皆非! “你有问过我吗?!”我愤然,挥开桌上的笔筒,将钢笔当作飞刀,巴不得此刻她和齐天成双双消失,还我一个清明世界! 被我那巨大的声音一吼,母亲浑身一颤,惊吓地看向我—— “为什么你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给你这样的权利?!我是你女儿,不是捡来的!凭什么你想把[苏芳]丢给我,我就该接住;你想把[苏芳]丢弃,我就该放手?!今天你是卖掉[苏芳],什么时候打算把我卖掉?!你算什么母亲?!你从来没有资格为人母——!!” 倏然拔高的声量,萧萧地汽化在冰凉的空气中。直到刚才,我气喘吁吁地吼出来时,才恍然发觉,这才是我对母亲的感觉…… 已经很久,埋藏在心灵深处,孤寂而冰凉的冷漠。 她漠视我的感受,漠视我的存在……一切一切,都可以忍受,但却无法原谅,她把我脚下的一切都击溃的残酷! 用那种孩子气的天真,把我的一切都毁掉的残酷! “求求你……不要再当小孩子了…你已经不适合了…真的…不要让我开始讨厌你……”喃喃自语着,我有些呜咽。一路走来,我时常怀念那些孩子气的纯真与洁白。可事实上,我们必须长大,把那些太过自我的私欲放下,投入到平凡而庸碌的世界中。 “我真的急需要一笔钱啊,我不能欠那个人的情……”她毫不在意地向旁人暴露自己的短处,多么可笑!这样的人,居然像怪物一样安安稳稳地活过了四十岁?! 为什么在阿巧拼命想长大的时候,有人却如此执拗地留恋任性的孩童时光? “有客人吗?怎么这么大声音?” 就在这个当儿,一把懒洋洋的嗓子,夹带着半个哈欠,玻璃门被轻轻推开,踩进一只穿着[PUMA]球鞋的长腿,倒呼一口凉气,我气若游丝——真的是在演戏吗?全套角色轮番上场,准备轰炸我的神经! 浑身上下充满悠闲气息的阿巧,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极不搭调!他环顾四周,硬生生把后面半个哈欠逼了回去,似乎根本没把陌生人(齐天成)放在眼里,明亮湿润的眼眸一眼就发现了母亲的存在—— “啊——?”略带惊讶的单音,在母亲的脸上凝滞,两个人同时发出惊叹…… “这是——” “啊——您是……” 像两个蹩脚的临时演员在对台词似的,一阵咦咿呀呀的语气助词过后,两人同时伸手指向对方,目光却齐刷刷朝我看来—— “郁郁,这不是——?” 还异口同声呢!拜托,就算惊讶,也别这样看着我好不好?!一拍脑门,突然生出一种自暴自弃的念头——算了算了!我什么都不想管了! 适才的震惊与愤怒,在阿巧出现之后突然消弭无形!他像是一个隐形的支撑点,看到他,我的慌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竟是异样的平静与坦然。 “您是……加纳先生的小公子吧?!”还是老妈厉害,过目不忘,尤其是看男人! “我叫阿巧,伯母您好!”乖巧地鞠躬,阿巧的临场反应居然也不才差!他一个健步上前,突然捉住妈的手,用力地握了握,甜美的笑容堆满脸—— “哇……这就是妈妈的手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仔细瞻仰着老妈那保养得宜,从来就没沾过阳春水的玉手,兴奋得难以自持! “好软好温暖哦!” “你给我过来!”抓个空挡把他逮到一边,一定要杜绝他这种‘吃豆腐’嫌疑的举动! “哎?啊…这个……”一时适应不良,母亲的脸上浮现出一阵复杂尴尬的神色,呆滞半晌,她才恍惚回神:“阿巧是吗?你怎么会在这里?加纳先生呢?!” “爸爸没来,而我一直在郁郁这边!”忽视过老妈那泄了一口气的灰暗神色,很直接地抖落事实,少年看到故人,想必是异常愉快的,尤其是对方有双他梦寐已久的——‘妈妈的手’! “一直?这是怎么回事?”母亲大吃一惊!表情复杂极了! 就在这时,一直尴尬地被丢到一旁纳凉的齐天成,似乎终于不能忍受自己被漠视的景况了!只见他造作地干咳一声,好整以暇地道:“伯母,看来您还蒙在鼓里吧?其实在您出国旅行这段时间,这位少年一直住在您的家中,相信我,没错的!” 一看他那架势,摆明就是想挑起战火!母亲的脸色一白再白,而阿巧则凑到我耳边问:“那是谁啊?怎么看脸就觉得为人好像很BAD……?” “你说对了!这人就是BAD中的BAD,极品中的极品!”我将拇指朝下一挥,充分地向阿巧言传身教。 “该不会就是他一直找郁郁麻烦吧?”小声说着,机灵的小孩一点就通,润泽的眼眸骨碌碌地一转,他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一副‘看我表演’的神情,信心满满! 好呀!我好整以暇,心情突然松了。像是一根原本紧绷到极点的弦,突然松弛后,会弹得更高更远一样,此刻的我,似乎产生了一种脱胎换骨的畅快! 是呀!何必那么在意呢?!阿巧就在我身边啊!我什么也不怕了!就算没有的[苏芳],老妈依旧还是我的老妈,可人她们依旧会是快乐向上的女孩,我依然会是我,阿巧也依然会是原来的阿巧! “这……是真的吗?天成?”似乎大受刺激,母亲的脸色难看起来,却不见怒火,而是一种暧昧不明的犹豫。 齐天成正要得意洋洋地回答,没想到此时阿巧突然想个小学生一样,把手高举——“伯母,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啊?”母亲的脸色瞬息万变,阴晴不定地回头看向我们。 “其实我一直和郁郁在一起,从四年前就开始了!”扬着千锤百炼的无敌微笑,他甜蜜的笑脸具有核武器的杀伤力!湿润的眼睛像酸浆果一样,笑得弯弯,如此诚挚的笑脸,恐怕谁也舍不得拒绝! “这怎么行——?!”万万没想到,母亲却一口回拒了,忒地反应快!连想都没想的样子,立刻就反弹! “就是嘛!实在太不合适了!伯母,您还不知道吧,郁郁自从和这个小模特在一起之后,社会舆论可炒得不得了!”煽风点火的家伙连忙加油添醋。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我恨恨地挖苦!还不都是他搞出来的!堂堂齐氏二公子如此提不起放不下,居然跟我一介小女子较真,实在太丢份儿! “没错,齐公子,这是我们的家事,我看今天您就先回去吧!” 就在这时候,母亲的口吻突然一转,有些冷漠起来,对齐天成的态度猛然降温。 先前称他‘天成’,现在却突然改口叫他‘齐公子’,连我都有些适应不良起来。 “这不好吧,伯母,现在我也算是[苏芳]的……”情势急转,齐天成的脸有些挂不下! “我不是还没最后签字吗?!”脸一沉,母亲突然丢下重磅炸弹!我低声一呼——原来如此! 活了几十年,老妈果然不是完全的傻瓜!害我突然感动了一把! 太惊讶了! “伯母,您该不会要反悔吧?”齐天成的脸色开始难看了,终于看到一次他出糗的表情,没想到居然是被老妈摆了一道!? “咱们可是谈好了的![苏芳]以三百万转让,郁郁和我订婚……” "[苏芳]的转让价的确是三百万,但我没打算把自己女儿卖出去!”老妈的神色一凛,像突然换了个人! “那您是把我齐家的人当白痴了?!”终于爆发了!齐天成气急败坏地大吼起来。 “这是你们齐家的教育水准吗?怎么对前辈这样说话?!这算是方阿姨给你二公子一个教训!别仗着你老爸的庇佑,得理不饶人!做生意哪有十拿九稳的事,白纸黑字没兑现,一切都不算数!”保养得宜的娇媚脸庞轻轻一抖,露出一个微笑:“回去问问你老爸,看方阿姨说得对不对?!守着家大业大,当二世祖也是要下本钱的,天成,你该学学你大哥,别再整天玩儿了,小心什么时候你老爸一倒,你连蜗牛壳也不剩!” 明摆着是个胸大无脑的无知女人,说出来的话却刀刀见血!老妈突然把齐天成做了个解剖,摊开来晒在太阳下,结果竟是如此可笑!齐君树大招风,却是空壳子一尊,烂泥巴糊起来的神佛,就算外面描金绘彩,里子却依旧是败絮其中! 情势急转,我突然有点想鼓掌的冲动!老妈的目光虽短浅,但看人却是十足准确!也不知是哪年哪月修炼出来的道行! 我要是能学到她这点,恐怕早就不会与齐天成搭上孽缘! “伯母怎么了?她像换了个人似的。”阿巧突然沦为配角,有些疑惑。 “嘿,这是咱们家的传统,对付外敌,枪口一致对外!然后再来清算咱俩的帐!”现在冷静下来,我看得真切。老妈分明是想撵走外面豺狼,再开三堂会审。 “她不喜欢我吗?”少年委屈极了,活了十九年,还鲜少有吃不开、混不走、不受欢迎的记录。哪知第一次正式引见,自己就在丈母娘面前落下风。 “不知道呢……看她样子,好像不是那么单纯的喜好问题吧?”我喃喃自语,老妈到底在犹豫什么呢?她过去对阿巧的印象应该不差,也应该不会在意阿巧年纪比较小的问题——既然如此,她还在意什么? 是什么原因,让她连想都不想,就立刻反对我们呢? LEVEL 15 “话要是这样说,那么就好办了,伯母!”脸色阴沉下来,齐天成啐了一口,乱没形象。 “你有什么高见?”妈妈轻轻笑着,撩拨着自己精心护理的卷发,姿态妖娆。 “大家要撕破脸,我办事会更爽快!”谦谦君子的形象全无,齐天成摇身变成被打急了,会跳墙咬人的狗!暴跳如雷,只差没把手指当成标枪戳到我和阿巧的鼻子上—— “告诉你,我齐天成追哪个女人从来没有失手过!满世界人都知道我齐天成看上的女人跑不了庙,现在倒好,居然跟我戴上现成绿帽子!我要报复!实话说明白——老子要让你们知道厉害!” “嘴巴放干净点!有点风度的话,大家照样赞你一声二公子!”我冷冷笑着,浑身发抖!和母亲一样心知肚明,要是把齐天成逼急了,[苏芳]在齐氏跟前不会好过!齐老先生与齐大公子虽然明白事理,但为人护短,否则也决不会教养出齐天成这样的纨绔子! 想当黄世仁,齐天成连妆都不用化就是个现成样板,而他要是舞起齐氏的大旗威逼过来,我和母亲,就当定女版杨白劳与现代白毛女了! “哼!居然敢耍我?我要让[苏芳]今天关门大吉,就决不会等到明天!”正要叫嚣起来,办公室外突然传出一声娇俏的女声,银铃一般清脆,十分响亮! 今天不是休息日,生意应该不会很好。但我还是略微担心了一下,冷冷扫视齐天成后,我挽起阿巧的手—— “随便你怎样!总之不到最后一步,我是不会放弃[苏芳]的!” 想把我的心血搞垮,借此报复吗?齐君太天真了!我已经拥有了最完美的礼物,就算[苏芳]不在了,曾经努力过的记忆也决不会消失!他夺不走我的回忆,与阿巧、与[苏芳]、与可人她们……所有的记忆,都沉淀在那里,永远也不会消弭! 就这时候,店外的声音再次传了进来,一道温和柔媚的女音,听起来极为耳熟——尤其是那略带鼻音的、娇柔的中文发音—— “就这么大个店,怎么配得上呢?实在太不搭调了。” 对!很熟悉!特别是这种低沉柔美而隐含颐指气使的语气—— “有什么关系嘛!”先前那个清脆响亮的女孩子声音也冒了出来——而且,竟然是日语!我和阿巧不由得面面相觑,双双拉开玻璃门,冲到店面里—— “响子小姐?!” “麻里——?!” 异口同声的尖叫,实在不足以表达我们的惊讶万分之一!一高一矮两个绝色美人,清的清、艳的艳,简直把我的[苏芳]照耀得蓬毕生辉!尤其是麻里那阳光灿烂的笑容,实在太可爱了! 再看看可人她们,全都挤在一角,十分艳羡地瞅着这两个祸国殃民的大美人,脸颊肌肉都止不住往上堆砌——笑得快僵了! “郁郁姐~~~”嚷着一口甜蜜蜜的日语,麻里像小鸟一样投奔到我的怀里,腻在一起便再不松开! “少爷,好久不见了。”适度地微笑着,响子向阿巧深深一鞠躬,那浅淡的敬意,全都掩藏在美人折腰的那一刹那,阿巧笑得从容:“还叫我少爷吗?我应该已经被加纳家除名了吧?” 昔日的阿巧与响子,像是水火不融的两个极端——但失去了一切之后,却让两人之间的隔阂消失了,这不知算不算另一种命运的补偿。 放弃了对阿巧的谋算,响子得到了加纳嗣人的肯定。 放弃了光明的前途,阿巧却开始试着理解响子。 成长仿佛从未停止,在大家走过的每一步里,都留下了前进的足迹。 “没有那回事,只要嗣人先生还在,您依旧是我加纳一族当之无愧的少主!”响子依旧是凛然的,她的笑容克制而富有深意,轻转过头来望着我,她眼中已经再没有敌意:“郁郁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是嗣人先生说服了加纳一族吗?那个优雅从容而淡然的男人,其实向来魅力无穷。像个平安时期的悠闲贵族,哪怕是不事生产,也照样能吸引所有人真心实意地跟随。 “你们怎么会来?”阿巧逗了逗麻里香的下巴,好奇地问。 “都怪你啦!”麻里抢着道:“妈妈说阿巧现在在中国出卖色相,害麻里吓了一大跳,所以就拉着响子一起来看阿巧!” “什么——?!”阿巧七窍生烟:“敦子阿姨说我出卖色相?!” “麻里有证据哦!到这边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买阿巧的写真集~~嘿嘿……”从包包里翻出那本写真,麻里笑得贼贼。 “敦子阿姨在干什么啊?!好好做她的大使不就行了?!干吗出卖我?!”丧气地垮下肩膀,大概是觉得自己‘丢脸’的一面,被儿时玩伴抓到了小辫子吧。 “麻里可以替你向加纳家保密,不过阿巧要做麻里一天的仆人!”得意洋洋的小鬼头做起鬼脸来。 “你想都别想啊!” 两个人斗嘴起来不可开交,响子则微笑着走到我我身边来:“发生什么事了吗?刚才进店里,听到里面似乎在争吵。” 果然是厉害女人,察言观色的水准丝毫不肯降低。我苦涩地笑了笑,淡然带过:“没什么,一点小事。” 但事实上,事情对我来说并不小,齐天成耀武扬威地走出来,朝阿巧啐了一口:“臭小子!你等着,本少爷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阿巧脸色瞬变,第一次被这样直接面对面的挑衅,少年随即好整以暇地微笑着,没有回答。 倒是麻里皱眉头,而响子的表情也突然变得阴沉。 “阿巧,他说什么?好像态度很恶劣的样子。”麻里好奇地问。 “他大概是说我很臭,然后要教训我的意思。”好心情地向麻里‘解惑’,阿巧似乎没放在心上。但他不放在心上,并不代表别人也一样。响子拨了拨秀发,正要上前,麻里就已经皱着鼻子,鄙夷地道:“阿巧身上一直香香的!才不臭呢!他的身上才臭!香水味好重哦~~" 她的话,齐天成是听不懂,但表情人人会看,似乎觉得自己受到轻视,齐天成狞笑着:“真是物以类聚,什么样的混蛋就适合什么样的傻丫头!” “这位先生,请您注意一下您的说话。”响子站了出来,妖艳的美貌立刻夺走了齐天成的眼球,但接下来,她却用一种冰冷的,仿佛在看着虫子似的目光直视齐君—— “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您可以随便侮辱的!”她抬手指向娇俏的麻里——“这位是纵横亚洲商界的久方财团掌上明珠,看您的样子,应该是商界人士,想必也听过久方财团这个称号;恕我介绍,刚才您行为不敬的对象——是能乐世家,在本国媒体界一呼百应,被誉为[平城之裕]的加纳一族唯一的继承人。久方家与加纳家向来世交,相信您也能理解,这里任何一人被无端羞辱,另一家都不会坐视——对了,您想好了吗?是否决定应该把刚才的话收回?” 一席话,让齐天成的脸色突然进入冰川时期,简直是瞬息万变! 而响子继续道:“想用虚幻的权势来作为行走的伎俩时,您就应该有思想准备——总有一天会遇到比您自己更具有权势的对手。少主不打算反击不是因为畏惧您的权势,而是认为以空泛的名声来获得胜利是可笑的事情。希望您谨记。” 微微一笑,四两拨千斤。能征惯战的响子,出手果然非同凡响!当齐天成最后灰溜溜地离去之后,她淡然地道:“与这种人交手,讲道理是完全没用的。他信仰、仰赖的东西是实力,那么,就要用更强大的实力让他折服,让他明白,不管怎么不甘心,自己也必然会失败!这样才永绝后患。” 呼出一口气,我有些唏嘘。一直视为大敌的齐天成,结果在权势跟前犹如丧家之犬,内心实在有些不舒服。 “不要介意,郁郁。”阿巧淡然地笑着,解开我的郁结。“响子的做法是最实际的。虽然你可能会觉得太势利,但我想,要让对方真正了解,也只有这么一个方法。我们不是圣者,没有办法完美的。你希望那个人明白普通人的感受,首先得把他变成普通人。既然我们都做不到,那还是把一切交给时间来衡量吧。”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那是权术的世界,对我一介平头百姓来说,实在太遥远。干脆淡去吧,当做一场云烟过眼。 这时候,不甘寂寞的麻里跳出来道:“不准说些太麻烦的事,麻里不想听啦!响子,我们不是有好消息要告诉阿巧和郁郁姐姐吗?快说啊!” “好消息?” “是这样的,少主……”响子向阿巧行了个礼后才道:“嗣人先生已经说服了大家,您可以回来了。当然,郁郁小姐也得到了认同,只要您愿意回去,本家随时可以为你们俩举行盛大的婚礼——” “真的吗?!”少年如同中了五百万大奖一般跳了起来,一把搂住我快乐地转圈,“太好了,郁郁,我们可以结婚了耶!我可以娶你了!” 突如其来的幸福礼花,炸得我昏头转向,一时之间,我根本无法把自己内心的激动描绘出具体形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和阿巧经过了那么多,终于可以真正地走到一起,接受上天的祝福了吗?! 幸福啊!你真是个可恶又可爱的东西!没有你的时候,大家把你描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姿态;可一旦得到你时,你的样貌却都是一个形象——都是那么突然、那么快乐、那么充实……又那么唏嘘…… “我们可以结婚了!”冲过去拥抱[苏芳]里的每一个人——向来恬淡悠然的少年,终于爆发出了最真挚的情感!他的快乐不再是像过去那样,以千锤百炼的微笑一笔带过,而是盛放的、直接的——第一次,看到我的阿巧,想现在这样,孩子气地松开脸,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其实,他早就想说这句话了吧? 抛弃一切与我逃出来,他的压力比任何人都沉重。最坚定的承诺说不出口,因为他为了我而否定了自己的人生。只是,幸福的脚步实在太得突然,让沉稳的孩子来不及消化成更理性的回答——所以他笑,所以他哭,笑容里噙着点点的星光,那是他眼角的泪,像是一颗为了祭奠永恒,而留下来的钻石般,珍贵而坚强…… “不可以…我不同意……” 一道微弱而不和谐的声浪,悄悄地在[苏芳]的一角蔓延,我们被阿巧所感染起来的快乐,也突然降下温度,齐刷刷转过头去,我虎虎有生气地瞪向那个制造不和谐声音的主人—— “老妈,拜托你,在这种时候不要再来搅局了!(作者明显已经想收尾了,你要是再跳出来闹场,小心被评为‘最和合拍配角奖’的候选人哟!)” “人家真的反对嘛!”老妈哭丧着脸,一副受委屈的小媳妇样。 “为什么?!说个理由先!如果是嫌阿巧年纪小,那就免谈了!大家应该会一致赞同,至少阿巧的成熟度比你高!”我忒不给她面子,怎么也得涮涮她下下火。 “不是啦!人家是说……你们要是结婚了,我该怎么办?”她还在犹豫,大家就等着她把那个秘密捅破耶! “没关系吧?只要不过分,你照样去做你的恋爱女飞侠!” “我不想飞了!”她断然拒绝这种可能性。 “那你想干吗?!”我生气了,真的。 “人家…人家……也想嫁到……嫁到加纳家去嘛!”放弃了脸面的女人像小孩子一样大吼起来,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暴跳起来:“什么?!你还没放弃啊——?!” 抚摸额角,我头疼地呻吟:“不用解释了,我用脚趾想也可以猜到了(其实读者更早就猜到了,果然是俗气的剧情)——当一个爱旅行的女人遇到一个爱旅行的男人……你说在摩纳哥帮助你的那个人,八成就是加纳先生吧!难怪你不想欠人情,因为你喜欢人家嘛!一直挂在嘴里,你烦不烦呐!早知如此,当初你怎么又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拒绝人家?!白痴女人,现在想来阻挡你女儿的终身幸福……告诉你,没门了!” “我当初是想,如果嗣人真心喜欢我,一定会再来追求我的……”老妈气馁地垂下头:“我不要这样,你快快乐乐地去结婚,我再去追求嗣人不就乱套了吗?!” “您暂时不用考虑那么远……”阿巧扬起那张骗死人不偿命的笑脸,指指呆若不鸡的响子与一脸好奇的麻里—— “现在您跟前就有两个现成的情敌,要先过了响子和麻里这两关,恐怕才能谈到乱伦的问题上去。”偷笑着,阿巧把我拉到怀里,一脸坏笑。 “是吗——?”果不其然,响子立刻拿出战斗表情,气势惊人地睥睨向老妈:“原来方夫人也有意加入我们加纳一族,真是幸会了,我是加纳家总管——渡边响子!请多指教!” “是啊,幸会了!”老妈的气焰也因为敌人的出现而上升到高指标。 两个同样美丽的女人彼此握着对方的手,燃烧起来的战斗气息快要把小小[苏芳]掀翻! 躲到一边,我和阿巧以及可人她们,全都缩到展品架后面指指点点——“哦……烧起来了!伯母好象快爆炸了呢!” “才不是!我看响子小姐的气势更惊人!” “她们这样瞪着对方,还要彼此微笑,看起来好可怕哦~~~”可人也掺上一句。 “响子的脑子里恐怕在考虑着十大酷刑来阻挡老妈的脚步吧!”惨咯,老妈!祝您一路走好! “也不知道老爸到底在想什么,到处留情,真是麻烦!”阿巧咋舌。 “我看加纳先生搞不好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的不忍心女人受委屈罢了!”我持不同意见。 只有半途加入进来的麻里,突然问了一句:“阿巧,郁郁姐姐,你们现在可以这么悠闲吗?” “怎样?”所有的问题不都一一解决了吗?还有谁敢跳出来阻挡我们?! “如果真的结婚的话,在中国结婚,阿巧没到年龄哦!如果在日本的话,郁郁姐姐你就要当日本人了,[苏芳]会没人管哦……” 机灵的女孩贼贼笑着,闪到一边。 “啊——?!”一声惨叫,我和阿巧面面相觑,到最后……我们真的能如愿走到一起吗?老天呀,大概也只有你知道了…… 不管如何,总之我们是幸福的,不是吗? 遇到无数挫折,也有过无数的疑虑,我们那么平凡、又那么普通……但走到剧终,我们依旧是快乐的、幸运的、美满的、无敌的……恋人…… 谨以此文,献给全天下正在享受幸福和正在追求幸福的姐妹们,祝大家在新年的钟声里,找到自己无敌的恋人! ——幻影莉 2005-2-12 番外加强版——如果那时我们相遇 波音767的引擎声在机舱外轰鸣着,而头等舱里却持续着一片宁静。偶尔有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轻微地传来,那是少年专心翻阅杂志时制造的声响。 低迷的目光中酝酿着一丝天然的水汽,少年有一双罕见的深黑色眼眸,那更像是夜空的颜色,静谧而幽深,幽雅从骨子里透出来,一中一少两位美男子并存,惹得空姐不时从休息室里探出头来屡屡窥探。 面容俊雅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把精巧的能乐小扇轻轻扇着,似乎头等舱里适度的空调并不能改变他这个习惯性的动作。稍微抬眼看看时钟,他微笑着对少年道:“巧,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 “知道了。”少年的回答可用镇静来形容。几乎不见他抬眉,目光停留在杂志上良久,才用清澈的声音道:“为什么要专程来中国呢?这样的会议可以不用特地出面。” 他指的是‘亚洲民俗文化研讨交流会’这种公式性的会晤,如非必要,实在没有特殊理由,让加纳家偕亲带眷地参与进来——加纳一族不问世事几乎是众人皆知,虽然地位尊崇,但却很少出现在舞台以外的公众场合。 声音里明显还带着童音,少年还未脱离童真的雏形。但眉梢眼底却已经冷凝,端庄与优雅之下,掩藏着一种与宁静并不相关的孤寂。 孤独,体现在孩子身上,是很醒目的。因为那应该是个鼓噪跃动的时期,过分的沉静,只会让旁人生起一种不合宜的憾恨。 中年男子悠然一笑,扇翅轻抵在优美的唇边,与少年相仿的眼眸里一片深沉的星光:“是吗?我原本以为,阿巧会希望来一趟中国。” 他的孩子太过安静了。虽然早熟不是件坏事,但孤独感却无法远离那副年轻的身体。作为一个并不太称职的父亲,有时会觉得这样的儿子实在太不可爱,同时又会感到这样当父亲实在太窝囊。 儿子的成长过程中没有需要过他。 这对一个‘父亲’来说,是一个值得苦笑的现实。 “我没有反哺的习性。”少年哗啦一声翻到下一页,有些用力地瞪着彩色的书页,冷冷回答。 “才十三岁就断奶未免太早了吧?”男人有些奸笑——看吧!看吧!果然还是生气了!突然把阿巧拉上飞机的选择是正确的!这个孩子要是毫无情绪反应,那就太无趣了!毕竟是他母亲的祖国啊!一生之中,至少还是要来一次的!他永远不会忘记,在儿子的保姆留下的手记上,偷偷写下一句话——让他这个无良的父亲看到时,心如刀绞地听闻到儿子的一声哀号—— [哪怕一次也好,巧想当妈妈那边的儿子。] 五岁时就被迫接触技艺,家传的能力必须要在年幼时就从身体内部的种种才能中首先发掘出来。他永远记得第一次看到阿巧被迫学习鼓乐时,小小的身体抱着几乎和他自己一大体积的日本鼓,那样可笑又辛酸的画面。 所以,孩子才会爆发出那样的呻吟吧? 对没有印象的母亲寄托无限的怀念,对没有印象的另一个母国寄托无限的想象,厌恶自己所生存的世界——而这一切,即使是他这个父亲,也无法行替少年完成。他改变不了所有的现实,只能尽可能地把少年的理想真实化,希望这次中国之行,能够在孩子那颗空旷的心里,填充一些温暖的东西。 “十三岁断奶已经太晚了!”不疑有诈的少年有些激愤,静谧的面容龟裂开来。 “不晚不晚,太早断奶,就不好玩儿了……”自诩不太负责任的父亲,摇头晃脑着,摇着扇子,轻轻笑起来。 “会议要开一阵子,不如找个工作人员陪你到处走走?”站在饭店门口,嗣人微笑着道。会议在饭店的会议厅举行,来自亚洲各国的老学究齐聚一堂,没有个大半天,恐怕是讨论不出什么来的! 父亲身边的翻译也热心地道:“是呀,难得巧公子来一趟,请当作是一次观光旅行吧。” “不用了,我回饭店。”少年冷冷拒绝,率先招手,唤来一辆的士钻进去。 望着汽车绝尘而去,嗣人一声苦笑,淡淡地转头走进饭店。 “巧公子为人好象挺沉稳,真是加纳家族之福呢!”随行翻译有些刻意吹捧的意味。 “是吗?小孩不像小孩,真有那么好?”向来温和悠然的加纳家主人,回以一个稍嫌冷漠的声音,柔和的目光冷凝下来,让翻译心头咯噔一下! “呃——?这……”马屁拍到马腿上,翻译几乎想抽自己的嘴巴。 “的确很好呢!”脸色稍霁,长袖善舞的嗣人轻描淡写地带过:“有这样的孩子,做父亲的也许会很轻松的……” 因为自己的孩子,已经不稀罕来自于父亲的关爱了。 坐在的士车里,少年的沉闷让司机大哥有些适应不良,因为少年上车后根本没说出地址,只是要他一路溜达着,却又像只蚌壳一样把嘴闭得严实。 “呃……小哥,你是外国来的吧?”司机大哥打破沉默。 “有不同吗?”少年湿润的眼眸睨像司机,眼角里有丝冷冷的笑意。 本地人不会坐的士闲逛吧?司机大哥把话在心头说了一遍。 “您是韩国人吧?”他好奇地回头笑笑,一派‘WELCOME TO CHINA’的地主之谊。“您的汉语真好!” 见少年还是一派冷漠,司机有些疑惑:“啊?难道您是日本人?”糟糕,把人家的国籍都猜错了! 少年这次终于抬起头来,凝结着夜空颜色的目光在热情的司机身上一阵回荡,轻轻地吐出几个字:“不,我就是…中国人……” “啊?”换司机大哥吃惊了。 “就在这里停下吧。”少年突然结束了这次的士之旅。 “啊?好的。”停下车来,少年按照本国的收费标准随手抽出几张百元钞票,却被司机善意地推回去:“只要一半就够了。” 热心的司机开着车离开,换少年立足在一个茫然的境地。不适应那么袒露的热情,所以忙不迭逃开。一时冲动冒充了这里的公民,可付钱的时候立刻露出马脚来!现在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该怎么回饭店呢? 只好走到报亭去买一份地图,却发现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让人完全看不出端倪! 不识字! 加纳家的少主遇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挑战!而且是这么难以启齿的窘境! 如果是爸爸的话,一定会扬起微笑,大刺刺地向路人询问吧?那个人向来没有亲疏观念,大而化之的个性深入骨髓。 孤单到站在路边,身后一扇巨大的铁门后直通一条宽敞的大道,不时有年轻人进出——看起来很像一所学校。 “是大学吧?”巧喃喃自语着,漫步着朝校门里走去。通行无阻的感觉比想象中还要好,带着些许好奇与羡慕,他跟着别人的脚步,朝校园里越走越深…… [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