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打鸳鸯无罪休夫有理 作者:明湖冷月   从此萧郎是路人   我离婚了。   你问为什么?大概就是发现那个说这辈子非我不可、把心完全交给我的那个男人在外面养了个小三。   也许是我的态度没表现出那么明显让他高估了我的底线,他眼中愧意一闪而过,接着就高调唱着他在外面多么多么辛苦,出去应酬是多么多么不容易,这种事情在现在社会是多么多么普遍……   我错了。我明显的高估了他对我的了解程度。我没有洁癖,但我的男人只能有我一个人,不论是身还是心,一丁点的出轨都不允许!难道他不觉的脏么?那东西从一个女人身上转到另一个女人身上,也许,他还会觉得很快乐。可是我觉得脏,无比的脏!   我其实特想问一句,如果我像他一样在外面养个汉子,他还会叽叽咕咕说这么多吗?不能吧,哪个男人能让自己的老婆出墙呢?偏偏这个世界已经高唱着男女平等了,他这是还在行使自己男性的特权吗?可我偏偏不能像他那样无耻,人应该要洁身自好!   事实表明,我们的结合是个错误,我们都高估了对方,不曾了解对方的本质,为这种事情的到来埋下了导火索。对这种事情的处理方法是最为容易的,试问如果你身上长了一个小毒瘤应该怎么办?自然是长痛不如短痛,立刻挥刀割掉它!不然,那毒瘤会越长越大,甚至有一天会转为晚期,要了你的小命。   所以,站在法庭上,提交了丈夫不忠的证据后,我静静的听着法院宣判的最后结果。他望着我的眼中有不可置信,有悔,有愧,可那又怎么样呢?难道我不痛吗?爱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啊,每个相伴的日日夜夜历历在目,每句相依相偎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犹在耳边,我爱他,没有惊心动魄,却是细水长流。   看到那些出轨的证据,我的心像刀剜一样疼。我想逃避,不停地对自己说这不是真的,也许也许,有人陷害他也不一定的……直到他承认。我的心都停跳了,恨、痛夹杂着他口口声声的爱我扑面而来。   判决的结果让我很满意,离婚了,他终不是我的良人。庭下,他高喊着我的名字扑将过来,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臂,问我为什么。   我看着这个昔日的爱人,轻轻的挣脱开,退后几步,目光灼灼:“别碰我,我嫌你脏。”   他如遭雷击,呆在原地,然后,他当着众人的面跪下,求我原谅。   我嗤笑一声,转身翩然而去。我的爱人啊,爱与恨只有一线之隔,离婚只是斩断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宣泄我心中的怨恨与憎恶,所以,我的爱人啊,接下来的日子,请接招吧。   走下法院的台阶,忽然脚下一滑,身体立刻失去了平衡,我整个人从台阶下滚落,台阶的棱角硌得我很疼,脑子里一片模糊。身体从台阶上滚下后势头并没有止住,脑袋直直的撞上了法院门口的那尊雕像的底座……   身后传来他的大叫,乱糟糟一片夹杂着我的亲人朋友的尖叫。我在疼痛中想为什么滚下来后身体还能滚这么远,台阶与雕像应该有很长一顿距离才对啊……   一双颤抖的手扶起了我的头,我顺势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那味道是我为他挑的沐浴露的香气……我费力的睁开眼睛,抬起手,却发现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呼吸也变得费力了。我努力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可惜了自己满肚子报复的阴谋诡计没有施展,我的爱人啊,上天真是待你不薄啊……   于是我努力的冲面前已经涕泪交加的男人展开笑靥,手却伸向了旁边的亲友,拼尽力气说:“苍天可证,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不会原谅你。”   我合上了眼睛,听不到他们的哭泣哀号。我的爱人啊,这就是我的恨,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不会原谅你,也许你会为之痛苦一生,也许你转身会抛之脑后,但我的亲朋好友都会记得,至少是替你记得。这枷锁,你逃的掉么?   站在花园的凉亭里,我已经成为了一个叫付静雅的女人。这个女人因为受不了丈夫即将纳妾的噩耗,终日以泪洗面,终于在一个无人的午后悲伤过度突发心肌梗塞,一命呜呼了。   这是个落后的封建时代,瞧衣服就能看得出来,明明是三伏天,女子还要里三层外三层的将自己包的严严实实。这个付静雅也着实是个可怜的女子,明明是个大家小姐,也生得不俗,偏偏是诗词歌本的读多了,浪漫细胞一起,在某个寺院遇见了她风度翩翩谈吐不俗的意中人。   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襄王有梦神女有情,付静雅没有挣扎的让情爱束缚,老老实实的坐上了花轿,嫁给了她的爱人。   没想到只有短短一年的时间,相公却看中了他人,嘴上说着还是你最重要心里却积极地让外边那女人过门。付静雅心里是极不愿意丈夫纳妾的,却又无从阻止,丈夫孙承业是城中大户中的独子,她非但不应该阻止丈夫纳妾,反而应该积极的替丈夫物色小妾的人选。更可恨的是她相公早上跟她甜蜜的商量要孩子,下一刻却和别的女人滚床单去了,结果她又惊又怒,怀着满心的怨恨与不甘离开了这个再挣扎她也无法改变的世界。   这和我是惊人的相似。于是我坦然的接受了她的身份,甚至接受了她怨恨的感情。我倒是要看看这孙承业究竟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可以让付静雅这样静如莲花般的女子心甘情愿的跳入他早有预谋的情网。当初的刻意相遇,是真的倾慕已久还是色相吸引?若这男人真正爱着付静雅,那我的报复手段还真是事半功倍了。   有人说女人只会伤害爱他的男人。这话我不赞同。明明是别人伤你在前,难道你要忍气吞声,任别人背叛?当既成事实摆在面前避无可避,爱在刹那跌入深渊转而成恨,我不愿委曲求全唯唯诺诺憋气而活,我要将腹中怨恨发泄出来,然后爱恨皆无。管他昔日种种,皆为云烟,此后路上,或入深山寻隐者谈诗论道,或在良辰吉日另嫁他人,皆凭我心。萧郎路人,或许只会一笑而过。   望闻问切1   付静雅是个典型的官家小姐,父亲曾任龙图阁大学士,官拜一品,后急流勇退,携妻子儿女告老回乡,一家子和和睦睦,享尽天伦。受父亲熏陶,付静雅温婉可人,脾气好的不得了。谁都说哪个能娶了付家小姐哪个真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可谁也不知道这付静雅才高貌高心气更高,见着自己才高八斗的父亲都只能有自己母亲一位妻子,更是不能容忍自己丈夫有纳妾的想法。只可惜,所托非人。   付静雅是个爱静的性子,平时交际很少,根本没什么闺中密友,众人知晓了她的性子,所以在家中一整天也很少有人前来打扰。只有从自家带来的丫头名唤小秋的还能说上话,半年前将她配给了丈夫身边的小厮,过得还不错。   在我看来,这个叫小秋的丫头是个机灵有主意的。她在小姐结识孙承业之时便把孙承业看透了八九分,并苦苦劝说已经全心投入的小姐。后作为小姐的陪嫁进了孙家,按理这陪嫁丫头是可以被收房的,但这小秋早早的为自己找好了后路,牵上了孙承业身边的小厮林全,还在小姐身边苦苦哀求非嫁他不可。孙承业八成也是看了家中这个是染指不成了,便把手伸向了外面。   自从听说了姑爷要纳小妾的消息,小秋一直陪在自家闷闷不乐的小姐身边,一直开导她,说些外面好玩的事逗她一乐,甚至连自己相公都不顾了,整日整日的守着她家小姐,总怕她想不开。   就凭着小秋对付静雅的忠心,我会心一笑,这丫头将会是我有力的依仗。对她,我会百分之百的信任。   孙家虽然凭靠着经商赚了些银钱,但离着真正的高门大户还差一些,家中的仆人们也并不算多。家里有个叫福婶的,四十多岁,圆滚滚的身子,是孙承业的娘陪嫁过来的丫头,现在在家里主要管着家里的丫头仆妇。   家中丫头们大了,便有些个抱有少女怀春的想法,对少爷不敢肖想,含情脉脉看着几个帅气小厮长工还是可以的。但显然福婶并不是这么想的,谁的表情、言语、行为有些出格,她的眼睛立刻会像探照灯一样射过去,把人完完全全的照了个底透。   孙承业也算是福婶看大的,福婶自然是一门心思的都用在她的小少爷身上了,对孙承业,她是百分之百的忠诚,虽然有时候对我——付静雅的性子有些小小微词,但看在大家小姐的身份上也给了几分面子。   如果运用的好,福婶的价值也会很大啊。我手中拿了蜜饯,吃的啧啧作响,把旁边的小秋看了个目瞪口呆。因为她从没见过自己的小姐也有如此粗鲁的时候,怕我是刺激受多了,守得我更严密了,连上厕所都一起了。   再说家中的管家林叔,是林全的父亲,也就是小秋的公公。孙家在城中也有不少的铺子,来往掌柜账房结算最终都报到林叔这里,别看林叔相貌平平,对人也是温温和和的,但这人的能力真是不可小觑,往大里说就是胸中有丘壑,往小里说就是深藏精明心。   虽然是小秋的公公,套着亲戚一说,可我还是不放心信任他,这个人,还是放做中间派为好。其实,不论什么时候,中间派都是让人最头疼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家中剩下的仆人,满打满算还能信任的有机灵的小长工小顺,在厨房帮工的丫头小多,不过这些也就够了,毕竟我只是在计划报复,并不是做什么可以拿上台面的大事,人多了反而会坏事。   我慢悠悠的晃到账房林叔处,林叔见我亲自过来,有些惊讶,但还是恭恭敬敬把我请到一旁,询问我是否要看家中账务。付静雅当初嫁过来后就应该接手管家了,但她自认为不应为些繁琐小事费心劳力,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依然是由林叔代劳,这也是福婶对她有微词的原因。   我唇角勾了勾,手抚上了椅子扶手,心不在焉的抚了抚:“不用了。我只是想支些银钱买衣服。”   林叔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少夫人看中了哪些衣料让铺子里的下人去裁便是。”   我依然没有抬头,目光有些呆滞的看着扶手,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相公他……”欲言又止,长长的睫毛忽闪了好几下还是遮住了眼底的光芒,声音飘渺起来:“家中有些闷,我想带着小秋出去走走,顺便自己挑些合适的成衣……”   林叔低了头:“少夫人说的是,敢问少夫人要支取多少银钱?”   “一千两……不知道够不够。”   林叔的眉毛跳了跳:“我这就为少夫人取。”   手上攥着一千两的银票正要走出去,又停住,声音哀伤的很:“若是这法子可以排解心中不快,以后还是要麻烦林叔了。”   一个“是”字传来,也不知道林叔此时是个什么表情,反正一向没什么私房钱的付静雅有了自己平生最大的一笔——私房钱。   真的要带小秋出去么?真的。真的要去买衣服么?真的。   我拿出一百两递给小秋,让她去给我买极为普通的白色衣裙,这一百两能买多少件就买多少件,但关键是都要一模一样的,像搞批发一样。   小秋自然是不懂什么是批发,她愁的是这一百两买普通的衣裙大概能买一百多件,怎么往回拿啊?   小秋自然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外面,还好出门之前我把自己打扮成普通妇人的样子,穿了仆妇的衣服,没什么引人犯罪的欲望,又对小秋好说歹说了半天,终于说定我在碧水楼里等她,她才放心的买衣服去了。   世间谁人不识碧水楼?这便是小秋放心的原因。碧水楼是个专门贩卖消息的地方,几乎每个城都有它的存在,有的县里乡中也会有碧水楼的接头点,但修的都没城里的精致了,大都修成了茶棚的模样。   碧水楼的茶很出名,不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都爱有事没事进去要壶茶,听说书人天南海北的侃。当然,区别在于达官贵人都在单间雅庭,百姓们都在楼下大厅。   没人能在碧水楼闹事,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只能乖乖坐下喝茶。没人知道碧水楼的当家是谁,但人人知道那人一定是武功卓绝的英雄。没人敢质疑碧水楼的能力,哪个犄角旮旯里的琐碎小事不消几个时辰便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走到掌柜的柜台前,轻叩柜面三下。掌柜笑脸相迎:“哟,孙少奶奶,喝茶还是放风筝啊?”   这放风筝是暗语,意思指的是买消息。我平时不出门,出门还穿成这样,他都能认出来,这碧水楼的掌柜真是不同于一般。   “自然是既喝茶又放风筝。”意为我会坐下等消息。   “少奶奶需要一般的风筝,精细的风筝还是极品风筝?”一般的风筝是指大概的消息,精细的风筝是指完完全全的消息,极品的风筝指的是巨细的消息。人都说事无巨细,偏偏这极品的风筝就能做的出来。   “极品风筝。”   然后掌柜拿出张金色纸笺要我把询问的事情写在上面,我使出付静雅平时的秀丽小楷轻轻写下,并支付了五十两的风筝钱,然后要了一壶碧螺春,在大厅里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台上说书先生讲的是“侠女青鸾大战花成锦”。   望闻问切2   我靠在榻上,一手拿着点心,一手翻着百十多页的书册。不得不佩服这碧水楼的办事效率,短短两个时辰就收集了孙承业近一两个月里的所有琐事,甚至连他上厕所、在床上嗯嗯啊啊时叫的什么都查的一清二楚,几乎能出一本书,名字就叫“孙少爷风流二三事”。想来花五十两买个极品风筝还是挺值的……   小秋眨着忽闪的大眼一脸好奇的看着我手里的小册子,终于按耐不住:“小姐,这次的话本很有趣么?”   小秋从小跟着付静雅,自然是识字的。我也正好把重点看完了,顺手扔给了小秋,示意她可以看看。   小秋好奇的翻开纸张,脸色丕变,翻了几页,手中书册一个拿捏不住掉落在地。她眼中含泪,强忍着不让泪珠掉出来:“小姐……”   她一声小姐唤得我也是一阵心酸,头一偏,眼睛望向别处:“还好看吧?”   小秋跪下,冰凉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小姐不要伤心,是小秋不好,要是当初小秋能尽力劝小姐小姐就不会嫁进来了,小秋错了……”   我摸摸她的脸,扯了个笑:“你没错,我已经不伤心了。”   小秋紧张的看着我,生怕我下一刻就消失了。   我把她扯起来,顺手也将那书册拾起来,继续吃我的点心:“付静雅已经死了,在三天前的那个午后,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崭新的人。”   小秋的脸有些扭曲,她显然认为我是在说气话。我心中微痛,一口点心怎么也咽不下去了,于是抛出一枚炸弹:“我准备休了他!”   小秋像在听天书一样看着我,然后看着我一脸认真的表情,几乎要叫了出来:“小姐,不可能的!从没有女子休夫一说,官府也不会承认的,小姐,还是名声最重要啊……”   我想起自己所在的是一个食古不化的时代,叹了口气,休夫果然是行不通的。我满眼的悲哀:“小秋啊,如果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的话我会死的……你是让我为了好名声去死吗?”   显然我的话是在扭曲小秋的意思,可我必须要有个同盟的战友,这个猛药非下不可!   小秋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不是不是……小姐啊……”   我拍拍她的脸:“我还没哭,你怎么哭了呢?”手中又拿起了那册子,里面记载的是我的相公孙承业是两个月前在其好友钱浩云那里认识的那个小三,也就是外面包养的情妇杨微。   这钱浩云家里也是个丝绸大户,家底殷实,从小和孙承业玩在一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而杨微,是个小家碧玉,怎么与钱浩云认识的便不得而知了,只知道那日在翠玉楼喝酒,喝着喝着就喝到钱浩云家里去了,见到了杨微,一时间天雷勾地火,喝着喝着就喝到床上去了。   据碧水楼的小册子记载,孙承业那时应该还有几分清醒,显然认清了床上的那位美人不是自家娘子,嘴里直叫着我的杨微小美人……记录之详细简直就像现场录像一般……   转天清早,钱浩云见此情形不干了,恼怒的说这杨微是他所认的义妹,怎能被人侮辱?孙承业经过一晚的美人在抱,神清气爽,满口答应了先安排宅子让杨微住过去,然后跟家里那位,也就是付静雅说一声,挑个好日子就过门为妾……   小册子上说,杨微并不是一般在家中绣花的小家碧玉,平日里大胆泼辣的紧,街坊邻里都称她为“绣花剪子”。   我黯然,先不说这是不是个阴谋,就凭付静雅原先那个喜静不争的性子,这把剪子要是进了门岂能还有她的活路?册子中还说了些琐事,牵扯了孙承业以前的些许情债,打着谈生意的旗号夜宿青楼妓院也是常有的事。   难道初初之时付静雅真的是被感情蒙住了眼,连自己心上人平时的言行都没有好奇的打听过?   “笃笃笃……”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我云鬓微垂,瞧见天色不早了,想是小秋来唤我吃饭的,便汲着鞋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男子,俊秀的面容,头发用白玉冠束住,身穿上品云锦白袖福字长袍,腰间金丝坠青玉腰带,唇边含笑,眼眸似水,正柔柔的望着我:“娘子。”   我一个激灵,这男子就是孙承业。若不是已知他的恶劣行迹,我也几乎要被他浊世翩翩佳公子的外表骗了去,怪不得付静雅对他死心塌地到最后甚至为他心痛而死。   我马上反应过来,微笑:“相公这些日子去了哪里?有几天没见了吧?”说话间二人已经进到屋里。   孙承业显然没料到我会有此一问,以前付静雅总是强作笑脸从来不问的,于是反问道:“娘子是想为夫了吗?”   我秀眉一挑,嗔了他一眼:“这句话应该是我问相公的,这几天相公可有想我?”   孙承业呵呵一笑:“想,自然是想的。”说着便过来搂我的肩。   我心中一阵不适,却又躲不过,为了防止他有更加过分的举动,我推说自己饿了,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重新绾了头发,穿好鞋,一起向饭厅走去。   吃饭间,我终于问出了心中早已的问题:“相公,你外面……准备何时进门?”   孙承业正在喝汤,头也没抬:“禀告过爹娘吧。”孙承业的父亲对其妻一心一意,夫妻二人鹣鲽情深,在孙承业成婚后二人便一起出游,此时已至距此一月行程的蕲州,若是最快的速度,一来一回也要一月有余。于我,这时间应该充裕了。   我贝齿咬唇,手中的汤匙捏的死紧:“相公一定要她进门么?”   孙承业又是一愣,抬头看见我的表情,只做为难:“为夫,为夫不是怕她有了身孕?”   有孕?碧水楼没说啊,难道有疏漏?我冷下语气:“难道她已有孕?”   孙承业继续吃饭:“尚未。”然后觉得自己说的不妥,补充道:“我那是醉酒无意中犯下的错事,但她清白已被我污了去……”   我又作势冷哼:“若我执意不允呢?”   孙承业沉下了脸:“娘子一向是识大体的。”   一句识大体就把我打发了么?我将手中的汤匙摔回碗中,吓了孙承业一跳。我站起身招呼身后的小秋,回房。   让小秋去给我准备沐浴的水,小秋疑惑道:“小姐不是中午刚洗过?”   我皱眉:“又脏了。”   我用拇指和食指将衣带解开,然后把衣服踢到一遍,用清水把自己从头到脚又洗了一遍。洗完唤小秋进来把衣服拿出去烧掉。   小秋不解:“为什么要烧掉?”   我懒得解释:“你要是舍不得就自己留着,别让我看见就成。”   到了就寝的时间,敲门声又起,伴着低低的“娘子”的声音。我不应,心中开始默数。   结果,不到三十下,敲门声已经停了。这个男子,连半分钟的耐心都没给他的妻子,也许是花丛中经历的多了,只是以为他娘子只是在耍小性子……   外面又传来敲门声,一个女声轻唤:“小姐。”   我开门,门外站着小秋,她说:“小姐,你不该这样的。”   我苦笑:“小秋,我只问你一句,我还有活的希望吗?”   小秋呆立当场。   望闻问切3   从那天以后,小秋没有再劝过我什么,只是默默的呆在我身边,一脸的心事。我明白她只是在慢慢改变自己的想法,只是欠缺时间而已,也就不怎么在意了。   接连五天,孙承业没有过家,想是撕破了脸皮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了吧。倒是听见福婶开始骂人了,说什么外面的那个狐媚子勾引少爷没安好心之类的,有些地方还顾忌着她家少爷骂的比较隐晦。我这边的耳朵根子连带着也变得不清净了,福婶几次过来欲言又止的,说少爷在外面别院住不安全不干净之类的,总而言之是要我拴住自己夫君的心。老天,我若是有这个本事,怎么会让那个臭男人伤得遍体鳞伤?   于是,我也作郁闷状,接连几天出门散心,顺便又刮了些私房钱出来,为了保险都存到了钱庄里。在城中胡乱的走着,实际上是在踩点,让自己能最快的熟悉城中的街道店铺,又去了碧水楼买了两只风筝,一只还是极品中的极品呢,当时提出来时,掌柜都惊得说不出话了。   在杨微家附近晃悠,几次碰见过她。蜜色的皮肤,大眼俏鼻,菱红小嘴一张一合,一颦一笑活力四射,又魅惑无穷。我突然明白孙承业为什么会如此喜欢这个杨微了,甚至冒着让付静雅伤心的危险坚定的让她进门,要知道,孙承业的情债可多了去了,可他就只要杨微进门!   在那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街上,一连几天我都碰见了一个帅气而奇特的男子。这男子时而狂狷的像是个不可一世的武林人物,时而穿红戴金,妩媚的像是哪家小倌馆里的头牌,而说他奇特是每次见他,他身边总是会有不同的女子,就算没有,在街上随便调戏一个便有了个死心塌地的。作为一个被调戏的女子,竟然反过来喜欢上了那个轻薄男子,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咂舌啊。况且这登徒子常常在这条街上走,竟然没出现什么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场面,匪夷所思啊匪夷所思。   这种事情,就像是生活里的一种调味料,随便看看调节心情便好。   那天,我正和小秋走在街上,忽然横出来一只手拦住了小秋的去路,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厮。“这位姑娘看起来好面善啊。”   我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这男子是忒的大胆了,光天化日的过来搭讪,今天还穿了一身玫红,头束紫金冠,两条银色流苏垂在脸颊旁,越发衬得他雌雄莫辨,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不停的眨啊眨,向小秋发出了爱的秋波。   这些天小秋的心情不好,显然没注意这个上前搭讪的闲人,更忽视了那道让女人心醉的目光,冷声道:“你谁啊?不认识。”   男子搭讪受挫,脸一瞬间垮下,又一瞬间堆起比刚刚还热情的笑容:“姑娘与我在这条街上相遇,便是有缘,刚刚又说了话,此刻便认识了不是?”   小秋淡淡瞥他一眼,没做声。   “在下花成锦。”   什么?我立刻连想到了碧水楼的说书先生讲的,江湖上有个花成锦,风流成性,轻功极佳,是个采花贼,偏好尚在闺中的良家女子,不爱强抢攻心为上,还自称为雅贼,侠女青鸾看不过眼,与之过招逾百,却未能将之擒获。   花成锦行径世人皆知,小秋显然也知道:“花公子,奴家夫君不喜奴家露名于外。”顺便还偏了偏自己半垂半绾的发髻,示意自己已经嫁人。   花成锦的脸立时像开了花一样,不停的变换颜色,我终于忍不住勾着唇角笑了笑,跟着小秋一起绕过花成锦继续往前走,怎么也想不到今日建议小秋的打扮竟然能骗过成了精似的雅贼。   斜刺里又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去路,转眼看去,又是那采花贼,只不过这次拦的是我。   桃花眼笑成月牙状:“这位姑娘品味实在让在下难以苟同。”   我挑挑眉,今日与往常一样,穿着仆妇的衣服,涂黄了脸,垫圆了腰身,乍一看很像个中年大婶。莫非花成锦对大婶也有兴趣?   “若是姑娘能敷上香园的上品脂粉,穿上罗园的云光袖,啧啧……”   如果要意淫,请不要当着当事人的面。我冲他笑的开心:“多谢公子指点,可是奴家夫君以奴家勤俭为傲呢。”   这次花成锦并没有因为我的话而受打击,只是笑着反问了句“是吗”便踱着方步走开了。   一间普通的绣铺里,几个已为人妇的女子在东家长西家短的叽叽喳喳,见我和小秋二人也是妇人打扮,便没有止住话头。   只听一个妇人道:“杨家那个小贱人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整天勾搭男人,太不要脸了。”   另一个立刻接上话:“就是就是,上个街,那腰扭得,屁股扭的……”说着还晃着腰摆了摆,一时间笑成一片。   有一个声音忿忿:“不要脸的女人还学来作甚?上次我家那个眼都看直了,让我拿棒子追了一个院子才消停……听说她找了人?”   “那是”,第一个接上:“是孙家少爷呢!”   “哟!那绿帽子不就戴多了?听说那贱人和很多男人都有来往呢。”   “孙少爷应该不介意吧,他们两个不是正好吗?一个淫,一个荡……”   “哈哈哈哈,正好,正好……”   “你该不是嫉妒了吧?你男人要是看不住你你就找街东头的那个大牛,一身的疙瘩肉……”   “去你的,你才看上他了吧……”   ……   我专心的听着,心不在焉的看这手中的绣品,旁边的小秋眼睛里满是惊异。   我努努嘴,找出一幅二龙戏珠的绣品,买了下来。心情好的出奇,一个小小的想法正在形成,杨微啊,我怎么一开始没注意这个名字其实可以叫成“阳痿”呢,嘿嘿。   坏人姻缘是要遭牛踢的,可是她坏了人家的婚姻,我断她姻缘应该不为过吧?   事情不会变得很坏的,我这个人是很善良也很有爱心的……呜,今天遇到采花贼,身上这件衣服又要烧了,脏衣服还是这样处理掉最好,反正还有九十多件在那里放着呢,够我穿到要走的时候了……   莫问奴归处   什么是明星范,我上辈子太平凡,无缘亲身体会,可在付静雅身上,我可是实实在在的体会了一把。   每月十五,是各家小姐妇人进庙上香的日子,也是城中男子私会心仪小姐,征得美人一顾的绝佳时机,想当初付静雅不就是这么被孙承业弄到手的么。   初时照镜,看镜中模糊不清的人影,稍觉惊艳,时日多了便也没觉出什么不妥。后看小秋在十五来临之际那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奇怪,才断断续续的明白付静雅这张脸在这整个嘉州城的影响程度。万人空巷虽不至于,但为看她一眼人人相撞,形态百出也是常有之事。付静雅不爱出门也有一些这样的原因。   我眼珠子咕噜一转,唤来长工小顺。小顺年纪小,但人机灵的很,是我为数不多的信任人之一。问了小顺家里的情况,有没有什么困难,吩咐了一些事情之后,便打发他下去了。接着又找来福婶,表明希望她能陪我一起上相许愿。   福婶表情为难,我便说这次上香是求子为相公延续香火,找个通晓这方面的婶子同去也能提点着。果然福婶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心疼起来,只是眉宇间的神情更加为难了。她说十五那日家中事务繁忙,实在走不开,我想必是公婆书信会在那日到达,福婶的事务繁忙也应该是为家中二房进门安排些必要的事情吧。于是我没有强求,只是神色间带了丝黯然。   福婶果然心中不忍,断断续续的安慰我男人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相公虽然纳妾但是心还是向着正房的。我并不做声,默默的看着福婶表情不自然的住了嘴,然后扯出一个笑靥:“福婶,十五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去东街的那家绣铺中把我订制的那副百子图取回来,我想那天给相公一个惊喜……”   福婶忙不迭的答应了。   这日,我换了正装,用面纱遮住容貌带着小秋又来到那条街,临出门时又向林叔支了银钱,说是要去挑些首饰。   在一家银楼前,我望见孙承业正往这边走来,身边偎着难得温柔一次的杨微。   我略略偏头,手轻轻一扯,装作面纱不慎被风吹落,一声惊呼出口,我已然成为众人焦点。此时,我真正领略到付静雅这张脸带给众人的冲击力。   显然,不远处的孙承业也看到了我,他显然没有想到在街上能碰见他不爱出门的妻子。   我一袭碧衣,如水般的发一半盘成矮髻一半拢在胸前,粉黛略施,越发显得眉目分明如画,手中把白色面纱紧紧握于胸前,满脸的不可置信,目中含泪,我想此时若有风吹来,众人必会认为当年嫦娥偷灵药登天也是有苦衷的,那我这出戏的效果就会更好了。   孙承业携杨微缓缓走来,每上前走一步,我便会颤抖着向后退一小步,把受害者的形象塑造的十成十。   终于,避无可避,我低下头,福了福,轻唤一声:“相公。”   孙承业显然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醒过来,皱了眉:“你怎么在这里?”   我依然低着头,泪水已经打落在地,明明声音小得听不到,却让满大街的寂静放大的清清楚楚,我还能听到某些人的抽气声:“奴家来银楼挑些首饰。”   孙承业从鼻孔里闷闷的嗯了一声,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了口:“哦,反正早晚都要认识的,你就先看看吧,这是杨微,以后是一家人。”   我猛地抬起头,实在没有想到孙承业竟然如此不给面子,这种事情竟然在大街上就说了开来,难道上次惹了他他竟然还在怀恨?手中面纱握得更紧。小秋在后面拉我的衣衫:“小姐。”   我强忍住拂袖而去的冲动,看向一旁的杨微,她一身红衣,巧笑倩兮的看着我:“这是姐姐吧。”   我颤声问道:“这就是相公几日不曾回家的原因?”既然如此,我也顾不得给他留面子了。   “商道之事,岂容你一妇道人家猜测?端的是无知妇孺。”他声音冷冷的。   “可我夫妻二人成婚不到一载你就要另纳新妇,你当初许我的诺言何在?”质问声仄仄。   “我要纳谁,何时纳,岂是你能指手画脚的?更莫论你这冷淡的性子真是让我倒足了胃口。”   心脏停跳,眼泪争先恐后的爬出眼眶,这一刻,那个付静雅已经确确实实的死了,这个身躯因为这句话已经把那最后一点的留恋也割断了。我就像是个局外人,冷冷的看着一切,泪虽然在流,却不是我的。   这一世,付静雅真的是一败涂地。我唇角起笑,心中默道:没关系,还有我为你讨回公道。有了这句话,心中疼痛竟然渐消。   当初那冷淡性子在他口中可以是天上孤傲的月,现在冷淡的性子就只能让他倒胃口……这男人,端的是无情之极。   我佯作不堪受辱仓皇逃离,身后小秋“小姐小姐”的叫着,却怎么也追不上我。终于,我将她甩掉,坐在一茶铺中大口喘气。   “大姐,我们又见面了,真是有缘啊。”旁边一声音传来。   我心中打了个突,连忙看向旁边,只见一桃红衫男子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轻啜着茶水,竟然是花成锦。   我不耐烦的哼了一声表示打招呼,他也不恼,一径的笑着:“大姐今日的打扮比上次真是好多了啊。”   明白过来他认出了前几日那个身材臃肿的大娘装扮,但他一口一个的“大姐”让我放下心来,不由得哧道:“若是你对花脸猫有兴趣,我也不反感。”想是我这张脸已经让泪水冲得如棋盘交错了吧,不是花脸猫是什么?   “花脸猫?”花成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呵呵,在我眼中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呢!”   这男人,真是长了张巧嘴专门哄骗女人的,我不禁莞尔,随他怎么说。   他却不依不饶:“刚才那男人就是你相公?”   他瞧见了?我暗自警惕,看着他,不做声,将面纱重新覆上。   他又道:“你刚才是故意那么说的吧?演的还真像。”   我心惊不已,面上却古井无波,淡淡道:“你待如何?”   他无所谓的一耸肩:“不如何,随便问问。好奇罢了。”然后又笑:“你现在的样子就像只炸了毛的猫。”   我的脸不自然的抽了抽:“公子若想看戏可静观其变。”   他又煞有介事道:“可我觉得很可惜呢。”   我疑惑,难不成我表现的太过明显出现了什么漏洞?忙问道:“什么可惜?”   “可惜我一年前没来嘉州,不然也不会便宜了刚才那小子。”油腔滑调。   我怒瞪他。   他竟然调皮的冲我眨眨眼:“得了,看你这窈窕美人的面上,我可以帮你,有什么要我做的么?”   我眼角抽搐,我要一采花贼来做什么?正要出言相讽,忽然冒出一个疑问:“杨微也是美人啊,你当初怎么没看上?”   他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我来嘉州的时候,她早就跟了钱浩云了。”   钱浩云?他不是说杨微是他义妹么?难道他对孙家有什么企图?疑云渐渐聚起。   我起身欲走,那人在后面喊:“离开之时唤我一声。”   我转身拧眉:“你要做什么?”   他乐:“我要知道你要去哪里。”   我挑眉:“回家。”   他一脸骗鬼的神情:“你不会。”   我嘴角抽了抽,他还真是聪明,但还是学他耸了耸肩,然后觉得不妥,转身离开。   哀求无用   不出我所料,一回去,孙承业正在家中怒气腾腾的等着我。   小秋在我一进门就拉住了我,问我跑到哪里去了。我只是低着头摆弄着衣袖,什么话也不说,弄得小秋又紧张起来。   回到房里,看见孙承业,眼泪又哗哗流下,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心肠会如此冷硬?   孙承业见我又哭,脸上也松了神情,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语调竟一反刚才在街上的讽刺尖锐变得温和起来:“还没哭够么?眼睛肿的像桃一样了。”   我还在呜咽,只是幽怨的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几天北边确实来了几个客商,为了扩大咱们家的生意,我就陪了他们几天,真的。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胡说!这几日我亲眼看见你出入你置给杨微的别院,好,我忍。“那我刚才看见你们……”   “娘子,刚刚那只是凑巧,我看她一弱女子孤身上街,有些不放心就陪她走了一段。”语气越发的温和。   “可你在街上那么说我,呜呜……”   “娘子,原谅我,刚刚我是一时心急,口不择言了,你一弱女子就这样出门,万一遇上什么歹人,可叫为夫如何是好啊。”   我止住哭泣,可怜兮兮的看着他:“真的?”   他竟然像是哄孩子似的笑了,走到我身边坐下,将我的头按进他的怀里。他的怀中传来一阵陌生的脂粉气,让我腹中翻滚不已,阵阵呕意几乎要按捺不住。“相公刚才在街上说的话都不做数了?”   “是是是。”他答得干脆利落。   “纳杨微进门一事也不作数了?”   孙承业浑身一僵,放开了箍着我的手臂。我立刻坐好并调整姿态不可觉察的远离他。他语气无奈道:“静雅,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么?”   我眨眼:“说好?相公,我说答应了么?”   “前些天吃晚饭时……”大概是想起了我那时的恶形恶状,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小会儿,语气又强硬起来:“杨微一事,你也不必参与意见,她一定会进孙家的。”   我瞠大眼。   他接着又温柔道:“娘子,你是怕她进门了为夫就不疼你了么?”他笑,贱贱的:“娘子,你永远是为夫心里最爱的人,为夫就算什么也没有,也不能没有我的娘子。”   一股熟悉的电流窜向了头皮,我浑身都不可遏止的颤抖起来,熟悉的话语熟悉的疼痛,甚至是熟悉的场面……我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相公,你的话,我不相信。”   “相公,静雅喜欢你,真的喜欢。也许,也许以前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看着他不可思议的神情,我继续道:“可是相公,我不能没有你,你是静雅的一切啊。你当初说你喜欢静雅的,你当初说静雅像莲一样美丽,像月一样圣洁,你说你会一直喜欢静雅,你要和静雅在一起的……”   “可是相公,你为什么不要静雅了呢?”   “我没有……”孙承业此时的表情是真正的温柔。   “你有,你说你要别的女人进门,你要杨微。相公,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同时拥有两个女人呢,你只有一颗心啊。相公,静雅爱你,可你真的不要静雅了么?”泪水越流越急。   “静雅,你是官家小姐,是我的正妻,你要识大体。你何时见过我这样的家境只有一个妻子?”孙承业语重心长。   “相公,静雅不明白,我们明明成婚还不到一年啊。”   “这有什么关系么?”   “没关系。”我的语气由失落转为木然:“你只要明白一件事,这孙家,有我没有杨微,有杨微没有我。”   “你!”孙承业见劝说无用,愤然起身。   “相公,还有件事,你若执意纳杨微,我便回娘家。”我开始威胁。不知官家小姐的身份还能不能压住他?   孙承业恨恨的瞪着我:“付静雅,我看你需要好好反省了!”说罢便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站住脚:“你若想回去,也好。等到杨微进门之后你再回来,我会向岳父大人解释清楚的。”   果然没用,我苦笑。一个卸甲归田的肱骨之臣,就像是拔了牙的老虎,没有爪子的苍鹰,有什么可威胁的?况且,已经出阁的女儿因夫君纳妾回家确实不是件光彩的事,自古以来的妒妇,没有一个是好下场的。“妒”,已构成七出之罪的一条,夫君没有因此而嫌弃自家女儿已经是个大惊喜了……   真的要走么?自然不。只是当孙承业离开后,演戏的面具撤下后,心中被压抑的情绪慢慢浮了上来,身体颤抖的更加厉害,上下牙齿都在打架,疼痛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来,心疼,头疼,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疼痛。我倒在床上,眼睛紧紧的闭着。那个伤我至深的男人啊,我以为离婚已经放了自己自由,可谁知道,那份放不下的疼痛竟然伴随着我,穿越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时空,如影随形……   要忘记一个人,真的很难。我紧紧揪住胸口的衣服,最大限度的将自己蜷缩起来,可心底,隐隐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让我不要放弃、治愈这份疼痛,那种感觉告诉我要记住这份疼痛。   也许,这份疼痛是我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了,我软弱的想。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睡不着,就会想很多以前的事情。想小的时候,想家人,朋友,同学,老师……回忆就像是一部老旧的播放机,一遍一遍的倒回,重放……可是,重放的最多的,反而是我和他,我的前夫的点点滴滴。   想来真的是有些可怕的,他说的话,做的动作,那神情,那语气,我竟然能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说话,第一次约会,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吵架,第一次和好……那么多的第一次,那么多甜蜜的回忆,就那样被扼杀了,残忍的我到现在还是于心不忍的……   付静雅,我可以想你一样软弱么?你逃避,付出生命的逃避。我们两个一样的遍体鳞伤,一样的所托非人,可若是我也逃避了,咱们做个伴好吗?   不,我怎么可以软弱?我不会为了别人而活,我的人生只是我自己的,疼痛就像是人生路上的荆棘,当你感到疼痛时,它就会提醒你走错了路,要你回到正途。那些我们开心的,不开心的,全都是人生路上的风景,我们不能逃避,也无从选择,走过了不开心的风景地,也许下一个还是不开心的,但是,只要我们只是把那些感觉当做风景来看,不就能让不开心变得开心些了吗?   对着天上越来越圆的月亮,我喃喃自语。接连两天孙承业都没有回家,明天就是十五了,一场大戏的序幕也已经慢慢展开了,不知明天会如何?   “说得好!”一个声音响起。   我回头,花成锦如妖似幻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我没好气的瞪他:“你死人啊,无声无息的冒出一句话,吓死我了。”   谣言是这样产生的   上香那天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人山人海的场面在前世的那个时代也是常见的,唯一不自在的就是众人的焦点变成了自己,那目光中多少还带着同情。许多艳丽明媚的少女打扮得花枝招展,带着女儿家的矜持,隔着薄薄的面纱不住地偷眼打量着人群中俊逸的男子,还有些姑娘互相挑衅的看着,像是在争奇斗艳的孔雀一样,养眼之极。   烦心事都交给小秋解决了,我心里只记挂着家里和绣铺里的戏已经上演到什么程度了。   果然,甫一回家就看到福婶又是跺脚又是抹泪的,嘴里还直嚷嚷着妖精狐媚不要脸之类的词。我一向是不管事的,对福婶这种激动的情绪也只能爱莫能助的看了一眼,走到一边去了。最后,还是管家林叔出面才让大吵大嚷的福婶安静下来。   当然,孙承业进门后看到的也是这个情况,福婶和他秘密的单独谈话之后,他就脸色不郁的摔门而去了。小秋把这些告诉我,我只是捂嘴偷笑。   事情其实很简单的。我拜托福婶这天去绣铺帮我拿绣品,那么在她出门之前呢,小顺已经跑到绣铺那边装作一副受欺负的模样,惹起那些好事大婶们的注意,然后慢慢挑起话题,渐渐引到杨微的身上。当然,女人最坚强的朋友是女人,女人最强大的敌人还是女人。这些大婶们早就对杨微颇有微词,加上几日前刚发生了轰动全城的孙家少爷当街叱妻的事情,说起话来自然是口下毫不留德,加上杨微平日里对自己行为不怎么负责,大婶们说出来的事情打听一下竟然十之八九是确有其事的,这些事情传到了刚刚到绣铺的福婶耳中,怎一个生气了得。   一直在厨房帮工的丫头小多在前一天跑到街上的茶馆里说杨微是她表姐,翻来覆去的说明日表姐不去上香,一个人寂寞,而自己又不能陪她……这话半真半假,即将出嫁的女人是真的不能出门的,连上香也不可以,说是出门会触了未来相公的霉头。   如果杨微真的是行为检点,只是传些谣言出来并不能伤其根本,充其量只能伤其皮毛,可这杨微果然是大胆惯了,竟然让正在求证的福婶看见她送陌生男子出门。这不得不让福婶真正相信了街上的那些不堪的言论,她怎么能让这样的女人进门呢?   就算杨微和那个陌生男人真的没什么,但她也确实破坏了传统,新嫁娘在未过门之前出了门,犯了忌。   所以有句话说得好:身正不怕影子斜,这话真的是有理之极呢。   小秋说小姐变得聪明了。我只是笑,你家小姐的好你还没有真正领会到呢。   小秋说她真是学坏了,知道这样的事情还在暗暗开心,感觉很好。   我笑她和我一样也变得聪明了。   公公婆婆的信也到了,不出意外的,二老反对且相当生气,甚至放下了去下一个地方游玩的计划,已经尽量的往回赶了。   孙承业先是被福婶的话气得半死,又让父母的信噎得够呛,才摔门而出。也是那杨微有些本事,竟然把孙承业哄好了,服服帖帖的依着她,让她赶快进门。   花些个银子,让青楼里的姑娘们在与孙承业调笑时,把假落红的事情当做平常姐妹们的玩笑话说给孙承业听,进一步瓦解他的自信心。这招还挺有效,他对杨微看紧了很多。   去碧水楼听书的时候无意中得到了个有用的消息,从京城里出了笔丝绸的大买卖落在了嘉州城里,好像还是皇城里的生意。如果做成了这笔生意,像孙承业与钱浩云这样的家事就会更上一层楼,离皇商的地位就更进一步,达到让别人望尘莫及的地步。而在嘉州城中最有竞争力的就是这对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孙承业与钱浩云。   我坐在树荫下,摇着团扇,听不到漫天的蝉鸣声,脑袋里想着钱浩云到底想玩什么鬼把戏。小秋过来说偏厅有客人来了。   偏厅?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呢,何必过来告之于我?我用眼睛询问小秋。小秋说来的人是杨微,是福婶把她“请”到偏厅去了。   战况激烈吗?我问小秋。   小秋笑着咬了咬唇,眨了眨眼。   我手持团扇款款进入偏厅,杨微坐在椅子上脸上余怒未消,旁边的小机上竟然连茶水也没有。我抿唇,这一定是福婶吩咐的。   见我进来,杨微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动人无比,她缓缓起身冲我露齿一笑:“姐姐。”   我心中一阵恶寒,她这表情用在男人身上作用会很大,放在女人身上……原谅我,我不是蕾丝。   我挥挥手,让旁边人都下去。小秋和几个丫头却不动,想来是怕我被眼前这把绣花剪子欺负了去。我只得出声让她们下去并给小秋一个放心的眼神,她们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出去。   “妹妹今日怎么出门了?”我先发问。   也许是这声“妹妹”代表了我承认了她的地位,她的笑容就像是灿烂的阳光,耀眼的很:“姐姐见谅,小妹急于拜见姐姐,不合礼数了。”   我看你迫不及待的想过门吧。我挑眉:“妹妹这话不应对我说,相公早已有言在先,你进门的事情没有我置喙的余地,更不要说周全礼数了。不过有妹妹这份心,也让我感动了。”   杨微的表情纯真无比:“姐姐真是羞煞阿微了,见了姐姐我才知道天与地、云与泥的区别。夫君绝对没有看低姐姐的意思,夫君的意思应该是体贴姐姐,怕姐姐因为这种琐事累到,所以才不让姐姐插手的。”   看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是来炫耀,还是来刺探敌情的?我眉间略带懊恼:“妹妹所言甚是。妹妹这么了解相公,想来妹妹深得相公的欢心吧?”   杨微娇羞着:“姐姐说什么那……相公是……是很温柔啦……”   我一阵反胃:“算了,你进门我就只备见面礼了,这么大的家业我都不管,夫君纳妾的事情又怎能让我伤脑筋呢?”   杨微的眼睛晶晶亮:“是,姐姐说得是。”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杨微不多时就一扭一扭的走了。我还没出前厅,福婶就冲了进来,一脸我不争气的表情:“少夫人,你怎么、怎么……”   我一脸无辜:“难道我有说错什么吗?”   “那个不要脸的小妖精怎么能进我孙家大门?!”   “可是夫君一定要她进门啊。”   “她不守妇道,败坏门风,为人又如此泼辣阴险。少夫人,如果她进了门,你……”   我泫然欲泣:“可我又能怎么样呢?前些日子夫君竟然为她当街斥责于我,我……不如认了她,反正这家迟早也是她来当的。”抽泣不已。   “不可能!”福婶咬牙切齿,圆滚滚的身子一颤一颤的:“只要我活着一天,一定要她进不了这孙家大门!”   强女青青   青青全名罗青青,弱质女流一名。我是在城里唯一的那家小倌馆里认识她的,相反的是,她早就认识我了。你问我为什么会在小倌馆里?我不是买了一只极品风筝么,我用它来找一个人,至于是谁,我现在还不想说。   至于遇到罗青青,纯粹是意外。她以前是混青楼的,是我家相公的熟客,本来以为遇上了有情郎可以鲤鱼跃龙门麻雀变凤凰了,谁知我家相公腻了她,转身把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更别提什么赎身进门的好事了。罗青青从枝头跌落,摔得皮开肉绽,不过也从此学精了,找了个冤大头赎了身,用平时攒下来的私房钱成为了这小倌馆里的二把手,如今也算是能抬起头来做人了,用她的话说,就是从别人压她变成了她压别人。   罗青青是个爽利的女子,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可遇到馆里的麻烦事,哪一次都是她出面解决的,而且每次都解决的十分圆满。这个女子,有颗狡狯的心。   她说她从我踏进馆里的那一刻起她就认出我来了,尽管我把自己打扮的像是母猪怀孕一样谁见了谁倒胃口,但她以前好歹也观察我这个情敌不少时间,我撅什么尾巴放什么屁她比我都清楚。   我满头黑线,嘴上说坏了,我放什么屁你都知道,那你不就要改行做掏大粪的了么?   她柔柔的嗔了我一眼,嗲着嗓子说,哎呀,你好坏。   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离她远远的,这也太恶心人了。   罗青青说,她要抬头挺胸的做人。我看看她胸前的波涛起伏,这一挺起来,完全就破坏了她弱质女子的形象,于是我劝她还是务实一些,毕竟弱女子还是受人关爱的。   罗青青不服气,她说,当初还不如让我进门呢,起码被我压着总比被个不入流的小贱人压着强啊。   我瞪她,什么压不压的,你一女的别张口闭口就是令人误会的词儿。   她笑,进了小倌馆还想装清高?踏进红尘门还想带发修行?狼什么时候不吃肉?狗什么时候不吃屎?姐姐您是来找乐子的,就别装黄花大闺女了。   我脸绿了,明明白白的告诉她,我是来找人的。   她眼皮子一翻,哟,你相公可没来这儿,别说我没提醒你,你相公对这个可没什么兴趣。   我啐她一口,塞了锭银子过去,让她别打岔。   她过了一会儿又神秘兮兮的跑过来,故意压低了声音说,会情郎啊,用这一招果然是高,免了后顾之忧了啊。   我一脚将她踹飞。   说实话,我还是挺喜欢罗青青的,她这个人挺变态,一会儿娇弱的像是风中摇摆的小花,一会儿凶悍的像是哪家出来的母老虎,别的女人和她一比,显然是不在一个层次上。   她这个人,很直白,很含蓄,也很内涵。有些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意义深刻,虽然那只是个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许是幼时青楼里的记忆过于惨痛深刻,她说话是三句不离老本行。她这个人,挺高瞻远瞩的,把自己的生活安排的头头是道,虽然那都不可能实现,在外人眼中就是好高骛远不自量力,但她总是想千方设百计的努力朝着目标靠近,甚至不惜付出沉重的代价。   罗青青说,她的人生终极目标就是能当上哪家的少奶奶,过着穿着锦衣吃着玉食,压着别人,要他们一边欢快的叫着“再来嘛”一边还要努力抽自己嘴巴子的生活。她还给我摆事实讲道理,想像自己从一个小小的侍妾慢慢排除万难当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少奶奶,还把自己的相公管得服服帖帖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最后还狠狠的盯着我说,如果她早前进了孙家的门,早就没我的好日子过了。   我翻了个白眼,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   罗青青喜欢银子,但她不爱那些风雅的东西,字画之类的东西往她面前一放,不是她认识字字不认识她的事儿了,她说那东西密密麻麻的远看像苍蝇,近看像乱飞的苍蝇,叫人头疼,还有那诗,念出来像放屁一样,过了就啥味也没了,不如黄黄白白的银钱拿在手里实在。   对于我的事情,罗青青表现的是一百二十万分的热情。问其原因,她一本正经的说,怎么着也是翻身压人的人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怎么着也得把压过咱的人再压回去。   我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帮我,没有任何报酬。   她一撇嘴,咱是那样的人嘛。   我心中暗道,怎么不是?   不一会儿,她又溜到我身边:真的没好处吗,我这人挺能干,厉害着呢,肚子里的妙计一套一套的。   我和罗青青仔细的分析了从碧水楼得来的小册子,沉思了很久,她说,你家相公真不是个东西,幸亏当初我没跟他,否则还真是管不了他。说完还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   我照她头上就是一下子,说啥呢,要你分析不是要你看热闹的。   她捂着脑袋跳到一旁,直说我是泼妇,怎么当初就没看出来我还有暴力的潜质。在我愤怒的目光下,她终于可怜兮兮的缩在一旁,一副遇人不淑的表情,小声嘀咕着,一边分析一边看热闹还不成吗。   罗青青盯着那个册子半晌,冒出来一句,钱浩云他们有阴谋。   这我也知道。我静静的等待着她的下文。   沉默了半晌,我开口,完了?   完了。罗青青脸不红气不喘。   我鄙视她。突然有个想法冒了出来,我笑着说,我有个办法。   罗青青看着我说,我怎么觉得你这笑的很奸诈呢。   我默默下巴,双手捉住她的肩,语重心长的说,青青,我知道你这些年赚了不少黑心钱,为了救赎你罪恶的心灵,我决定,派你到钱浩云家里去当卧底!   啥?!罗青青惨叫,不干不干坚决不干。   当卧底就能潜进钱家,离你的少奶奶梦又近了一步哦!我利诱着。   果然,罗青青的眼睛闪闪发光起来。   我推她一把:擦擦你的口水,给个准信,这事儿你帮不帮?   她用袖子一抹嘴,抬头挺胸起来,一个坚定的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帮!   摊牌   观察了钱浩云这个人很久,越来越觉得他和罗青青真的很配。他们这两个人一个阴险一个恶俗,一个无耻一个厚颜,配在一起真是妙啊妙啊。   钱浩云没有孙承业的好长相,也没有孙承业那种有事没事就往青楼妓院或是其他女人怀里钻的习性,虽说他们二人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友,钱浩云与孙承业的性格确是迥然不同的。他这个人从来不做无用功,也就是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   比如说他前些年做的一件轰动嘉州的事情。在那件事情中,他用一个小乞丐换取了丝绸协会会长的信任,成功的由一届受人掣肘的小小商人成为了嘉州丝绸生意的龙头老大,如果说从来没有施舍过同情的他救小乞丐时没有目的和功利心,连他自己都不信。可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而且让人明明知道他的企图却无话可说。   所以当我踏进钱浩云商铺的大门时,他脸上的表情一滞,又随即佯作惊讶,迎了上来:“嫂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摘下面纱,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百无聊赖的打量着他这间丝绸铺子,嘴上道:“无事就过来坐坐。”我这话说得巧妙,同是家里开丝绸铺子的怎么就到别人家转转了,明明白白的是过来找事的。   果然,钱浩云愣了一下,讨好道:“我知道了,定是孙兄把前些天从丰县带来新品的事情与嫂子说了,如果嫂子今天在店里看中了什么一律记在我的账上。”   他说的话滴水不漏,我刚才那一拳就像打在了空气里,毫无作用。我也不是个耐心极佳的人,索性就敞开了说了:“既然咱们两家都是做生意的,那有些事情就别藏着掖着了。钱兄弟与我相公也是发小,感情自然比普通人要亲厚些。我只问你,如果咱们客人上门说买的绸缎不合心意,如何?”   钱浩云显然没明白我在说什么,只得从字面上的意思顺着说:“嫂子如今也开始着手商铺之事了……”见我没什么反应,又继续道:“若是客人买的不合心意,随时可以过来换一种花色式样啊。”   我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要是都不合心意呢?”   “这……”钱浩云探究的看着我:“商人最重信誉,只能赔礼将银子退还给客人。”   这时我冷下脸色:“钱兄弟说的极是,但是钱兄弟既然能明白这一点,就应该能明白我此次过来是要说什么了吧。”   “小弟愚钝,还请嫂子明示。”   “愚钝?你可不愚钝。”我冷哼:“你将杨微塞到我相公怀里,使我夫妻二人感情不睦,我今天来就是来退货的!”   “嫂子是说……”   “我是说请你把你的义妹杨微领回去。”   “不可能!”钱浩云也冷了神色,声音变得忿忿:“是孙兄酒后将我家妹子玷辱,如今怎么又不想负责了么?”   “这与我家相公无关,是我,是我不喜欢,现在我请你把她领回去难道还有错吗?”   “一个失去了贞洁的妹子难道应该回家吗?如果孙兄不让阿微进门,那就是对我的羞辱!”   “羞辱是吗?你一定要我把话说清楚吗?这件事情如果说清楚了对你可是没什么好处哦。还有,你一定要坚持声称杨微是你的妹子吗?”   钱浩云环顾了一下四周,还好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客人,掌柜也躲得远远的,于是他缓和了语气:“嫂子,我实在不想跟你争辩什么。但是阿微是个好姑娘,虽然街上有些闲言碎语破坏她的声誉,但阿微进门之后一定会尽力侍奉嫂子您的。”   我眼皮也没抬:“阿微如果像你说的是个好姑娘,那你怎么不娶她呢?”   “什么?!”钱浩云一脸受辱的表情,不过在我看来是一脸震惊的表情:“请嫂子不要乱说!”过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请嫂子收回刚才说的话!”   “收回?”我勾起唇角:“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你什么时候见过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还是说你坚持称杨微为妹妹与你与杨微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乱伦事令你感到进退两难了?”   钱浩云的拳头攥得咯咯直响:“请嫂子慎言!”   我拿面纱遮住脸:“钱兄弟别不好意思了,自己做过的事情就要承认啊。还是,你并不是杨微第一个男人,所以不想要她了?”我觉得我是跟罗青青呆的久了,说话都带了她的腔调了。   接着,我话锋一转:“钱兄弟不要做那副受辱的表情了,更不要妄想把我从这店铺里赶出去或是去我夫君那里大闹一场,你也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既然我今天大大方方的坐在你面前撕破了脸我手中就一定掌握了你想象不到的证据,或者,你喜欢我与我相公争论时一时激动说出那些你私下里授予杨微的种种事情,那,可对你的前途不妙啊。”   钱浩云显然是没想到我一万事不闻的弱女子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沉默了片刻道:“嫂子的话也有理,不过孙兄如今对舍妹喜爱的紧,只怕我过去领阿微回来孙兄会反对啊。”   呵,这家伙竟然用孙承业来刺激我。我柔柔一笑:“对于这种事情钱兄弟就不要操心了,就算杨微继续留在相公身边,她也不能尽快进门,因为公婆反对啊,对你收集他对京城来的那批丝绸生意的情报也没有任何帮助的。”说到后来我笑的贼兮兮的。   “你!”钱浩云脸白了。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就算没有任何证据,也会对他产生很大的影响,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了去大做文章,那他嘉州城丝绸业的龙头老大的地位也会保不住了。   我的手指缠上了面纱,来回玩弄着:“放心啦,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我今天过来的正题也是为了这个。”   钱浩云站起身对我一揖:“小弟听嫂子教诲。”   这话听着舒服,我偏偏头,看着他:“不知钱兄弟可愿与我合作?正巧我这些日子看着相公不顺眼呢。”   阴谋在酝酿   钱浩云显然不能理解我的想法,一个女人不在家相夫教子就算了,怎么还能出去拖自己相公的后腿?在我对钱浩云说出我愿意替代杨微先前的位置按照他的计划为他探取到孙家对那批丝绸的报价后,他就一直处于不可置信的状态,在他的眼里,我多半是个疯女人。   显然我的话并不足以让他信任我,于是我道:“钱兄弟有顾虑也是正常的,我们像今天这样偶尔一见倒还说得过去,若是接触的多了,让人不起疑心都难,所以,在帮钱兄弟完成心愿之前,我希望钱兄弟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这……”钱浩云还在沉吟中,他显然吃不准我会提什么条件,更没有下定与我合作的决心。   我轻哼了声:“钱兄弟难道还以为自己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莫不是夜路走多了总是疑神疑鬼的?再者,我也不是白白把这笔重要的生意递到你手中的,我要的报酬可不低哦。”   想到我手中掌握着对他不利的证据,多年没再栽跟头的钱浩云的脸黑了绿绿了黑,好半天才恢复了正常:“大嫂说得极是,不知大嫂的条件是……”   我轻咳了一声,道:“这个条件,对你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我有个朋友,秀美容光弱质翩跹,无奈身世堪怜家境困窘,竟被卖到了小倌馆伺候娼门中人。待我发现时,竟无力将她救出,只得让钱兄弟帮忙,让她脱离苦海给她按个清白的身份。”说道动情处,我还假意用袖子拭了拭眼角:“我这朋友,姓罗,名唤青青,虽是一弱女子却机智无双,若是她进了钱兄弟的门,我也能将消息顺利传递出去,得了青青,钱兄弟将来的事业也是前途不可限量。”   我心中暗想自己这招算不算对钱浩云的报复,大概是吧,只要罗青青进了钱家的门,他家后院不想起火都难。罗青青的性子,认准了什么事情是绝对不会打弯的,可以想象未来的钱家是多么鸡飞狗跳的繁荣场景啊……呵呵。   钱浩云闻言也是一呆,不过事情没有他转寰的余地:“大嫂这个条件并不算大,我答应便是。”他的脑子转的很快,接着又道:“大嫂手中的东西打算何时交予小弟啊?”   我瞥他一眼:“急什么,总要等到交易完成之后吧。这些日子,你就踏踏实实的过吧,你嫂子可不是个会过河拆桥的人呐。”   钱浩云会意,笑着眯了眯眼睛,好像如释重负的样子:“那嫂子要的酬劳?”   我将左手攥成拳手心向下手背向上,右手拇指伸出置于左手之上轻轻绕了半圈,黑市交易出价时大都用手势来表示价钱。熟谙此道的钱浩云自然是心领神会,表示这价格还可以接受。我在他铺子里又坐了会儿,喝了茶,告诉他杨微的事情不用他操心,也不用他领回去,只要他不出手干预即可。   钱浩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急于丢掉杨微这个烫手山芋,爽快答应了。   我找了个没人的地儿,换了妆,依然是中年大婶的模样进了小倌馆。   罗青青一见是我,蹭的一声站起来,眼睛像母狼一样都是绿的。我咧着嘴,笑她这副蠢样没被那些恩客看到。眼见她耐心尽失张牙舞爪的就要扑过来,我立刻喊出了对她而言算是天崩地裂的好消息。   这消息就像是定身术一样,罗青青就保持着张牙舞爪的样子呆在了哪里,表情也还是扭曲着的。我没好气的骂她没见过世面,却见她下一刻失魂落魄的坐在了椅子上啕嚎大哭。   这种表现显然是在我的意料之外,我总觉得这女人听到了这好消息会手舞足蹈的把自己的伟大理想重复一遍,谁知,她怎么就哭了呢。   我连拖带拽的把她拉进了厢房里,总不能由着她在大堂里丢人吧。   我拧了个帕子甩到她身上,没好气的教训她:你傻了吧,再怎么高兴也不能高兴到这份儿上啊,你说你刚才在大堂里张个大嘴眼泪鼻涕一把的,丢不丢人啊。   罗青青这时也恢复了理智,一边拿着帕子擦脸,嘴还不闲着:本姑娘什么时候丢人了,就是哭,本姑娘也是梨花带雨。   我说你得了吧,万里长征才跨出第一步,人家钱浩云也是有老婆的。   也许是刚才哭得太大声了,罗青青的嗓子有些哑,说话也是瓮声瓮气的,带着些许魅惑:有老婆怎么啦,我照样能把她拉下来。   看着她坚定不已的模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我说你可悠着点,人家钱浩云的老婆人还不错,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抢人家的相公,可要给人留条活路。   罗青青显然是没听进去,胡乱点头应了,估计她又沉浸在自己那伟大的长征路上了。从来没有想过看起来没心没肺的罗青青竟然是那么的渴望清白与自由,也没有想到这件事对她的反应是如此之大,罗青青,也许在没人的夜里,在那花天酒地的赔笑容光背后,偷偷的哭着吧……   不过又想到了一件事,我不得不嘱咐罗青青说什么也得给我装柔弱,别刚进了人家的门,人家给个甜枣就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如果交易过后让人家又赶出来,估计连小倌馆都呆不成了直接奔窑子了。   罗青青拿眼斜我说你又瞎操心,这些年风月场所摸爬滚打出来的,什么没见过,不就见人喊爷,见风使舵,不想要的时候哭得恨不能让那群人把心肝都掏出来哄着,岂能连这个都不知道,别说装柔弱,就算是装一辈子都没人看得出来。   我说你这女人真是个披着美人皮的鬼,怎么见到我就原形毕露了。   罗青青露齿一笑,粲然生辉,兰花指翘起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轻放于嘴边,不胜娇羞的说这就是物以类聚。   我呸呸啐了几口,骂她是个乌鸦嘴,又嘱咐了一些事情,让她万事小心。   我们又互相斗了几句嘴,呵呵笑着,半点形象也无。离开时,我长长的出了口气,青青,一定要幸福。   花成锦不知又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窜出来站在我面前,笑意盈盈的问好:“大姐,来小倌馆玩啊。”   最好的留别1   看着花成锦一袭紫衣,白玉束冠将乌发束起,垂下的两行金色流苏衬得他越发祸害,我抽着嘴角,心想别跟这个花蝴蝶过不去,嘴上佯作惊讶的问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唰的一声打开折扇,装模作样的摇了两下,一脸神秘兮兮道:“大姐,从你一进去我就在门口守着啦。”   我脑子发混,顺便就问他为什么要守在门口,想进去玩就光明正大的进去啊,反正好这口的人也不少,不用在意什么眼光的。   这次换做花成锦抽了:“大姐,你可答应做我未来娘子的,难道你想反悔?”   我如遭雷劈,前些天的夜里,这家伙翻墙进入我家打扰了我赏月的心情,加上那天心情好像不是很好,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半天才想起他的身份,郑重其事的告诉他不准碰我家的丫头们。他竟然一口答应了,还说我是个做娘子的好人选。也许是那天的月光太过悲伤,让人太容易感慨些什么,到后来我竟然忘记了都跟他胡侃了什么,只记得是在开玩笑,很开心的样子。可是,他现在忽然冒出这句话,啥意思?   我瞪他:“鬼才答应过你!青天白日的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现在可是有夫之妇,你少毁我清誉。”   他一脸的了然:“反正马上就不是了,你不都安排好了么?”   我警惕:“什么安排好了?”   他还是笑的轻松:“你放心,你安排要做的事情,除了我没人知道。”   我懊恼的想青鸾女侠当初怎么没干掉这个花成锦呢,留着他在这儿祸害人间……下意识的抬头,见罗青青正靠在二楼厢房的窗前冲我挥手,一双贼溜溜的大眼睛不断从我和花成锦的身上来回移动。   我觉得罗青青暗地里一定又在编什么恶心巴拉的故事了,连忙对花成锦道:“你确定我们一直要站在小倌馆门口聊天吗?”   花成锦无所谓的一耸肩:“我以为你喜欢。”   他还真有气死人的本领,我白了他一眼:“你才喜欢呢。”   谁知花成锦一下子收了笑,变得一脸严肃,这样的神情让我很不适应。只听他郑重道:“我不喜欢这个,我只喜欢女人。”   声音还挺大的,不少路过的大婶们纷纷投来有色的眼光。我真想就地挖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跟着花成锦走了一路,我不断强调要他至少在我面前别那么“妖娆”的说那些让正常人恶心的话。花成锦好奇的问我什么是让正常人恶心的话,我说就是让不正常的人浮想联翩的话。   花成锦恍然大悟。他说你这个人很有趣,并不是你相公口中的那种冷冰冰的性子,要不就是你遇见了我之后突然开窍然后对我一见钟情,打算要改嫁于我。   我狠狠地啐了他一口,告诉他大白天的饭可以多吃白日梦少做,就算这世界上的男人死光了,就是嫁头猪也不会改嫁给你。   花成锦向我抛了个媚眼,坏笑着说:话可不能说太满啊。随即又反应过来:你是说你以后会再嫁人喽?   我不是很明白,难道我脸上写着以后孤孤单单过一生?   花成锦解释说很多女子从夫家出来后,都选择了孤独一生或是去当姑子,算是为自己守节的一种。   我轻哧了一声,难道我当初选夫瞎了眼,后半辈子的大好人生都要葬送么?门都没有。   花成锦对我的看法深表赞同。   接下来的事情进行的很顺利。杨微那边我只是稍稍动了动手脚,根据碧水楼的最新资料,呈上了几个奸夫的名字与行迹,气得福婶直跳脚。但是,每次去林叔那里找消息的时候要绞尽脑汁的找借口,着实令人郁闷了一把。   小秋歪着头看我道:“小姐好厉害,连账本都看得懂呢。小姐以前不愿意管家一定是在偷懒。”   我摆出一副“我就是偷懒,怎样”的样子,害的小秋哭笑不得。   小秋问道:“小姐为什么要仔细研究账本呢,我去公公那里打听消息不就好了?”   我摇摇头:“不好。林叔这个人十分精明,你若问的细了,容易让他起疑心,再说,人说的话是不能尽心的。”我扬扬手中的账本:“只有东西,才不会说谎。眼下这笔生意就像是块肥肉,孙家自然会尽心尽力的从每个铺子里调拨大笔的银钱,来打通各方面的关系,只要我把以前和现在的支出相比较,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小秋有些为难道:“小姐,我觉得不应该把消息给钱公子。”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脸都涨红了:“他……他也不是个好人啊。”   我点头:“他的确不是个好人,但是恶人自有恶人磨,相信我,现在已经有人在磨他了。”   小秋还是蹙起了眉:“可是、可是……小姐不应该这样对少爷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心中一凛,目光如电:“那我应该怎样?小秋,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小秋立刻否定:“没有,绝对没有。”   我看着小秋思前想后了一番,叹了口气:“小秋啊,你到底要说什么?”   小秋皱着眉,一脸很认真的样子:“我知道小姐是最疼我的……姑爷也对不起小姐,但是,老爷和夫人好不容易创起的家业让小姐就这样毁掉,我还是觉得不对……”   我勾起唇角:“小秋真是个善良的姑娘,那个姓林的还真有福气。不过小秋你别担心,做不成这笔买卖最多让孙家伤些元气,并不能动其根本。公公婆婆对我还好,我不会害了孙家的。”   小秋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紧皱的眉头也渐渐松开来,脸上的忧色化开不少。   传递消息的事情也变得简单,我经常在茶楼里、银楼里“不期然”的遇见已经从良了的罗青青。褪去了风尘场中的浓妆艳抹,穿着素色衣裙,罗青青的“柔弱”性子更是被衬得十成十。   每次见我,都是一脸惊讶,然后招呼:“好巧啊。”   说消息的时候总是很快,剩下的时间我们就开始东拉西扯。我问她在钱家生活得怎样,钱浩云对她还好吗。   罗青青伸出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圈又紧紧攥成拳头,脸上得意的表情表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我赶紧把她那只摆夸张造型的手压下去,提醒她要继续装柔弱,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些毫不淑女的举动进一步暴漏她的本质。   最好的留别2   近期以来,孙承业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生意上的不顺心,杨微那边的状况迭出让他起了疑心,我这个正房也因为反对娶小的事情跟他正在冷战中,一系列的状况让他索性恢复了婚前那副整夜夜宿青楼的浪荡样。   终于等到了要结束的那一天,公婆也捎信回来说还有三天就应该到家了,我让福婶捎信把孙承业找来,福婶眉开眼笑说少夫人早就该这么做了,在她眼里我这是主动示好的行为。我展开笑靥,并不做声。   生意上的事情已经大势已去,钱浩云那边完全掌控了主动权,而且按照约定,他已经将报酬付给了我,我也把从碧水楼得来的小册子给了他。不过好在钱浩云并不是个难缠的人,他似乎也知道这件事情过后我不会再在孙家呆下去,所以并没有采取什么善后行动,也没有将我口中的“善良无辜朋友”——罗青青赶出门去。我并不以为经常跟在孙承业身边进出青楼的人会不认识罗青青,也没想过能骗过钱浩云,但是钱浩云的不计较让我对他那仅存的一点厌恶也烟消云散了。   杨微那边的事,看小顺与小多两个机灵鬼得意的表情就知道了,煽风点火栽赃陷害的事儿估计他们也没少做。孙承业自然也不像先前那样急着让杨微过门了,纵然杨微使出了千般解数这次也没能让他松口。可是,公婆马上就要回家了,是否让杨微进门也就看孙承业的决断了,否则,公婆一旦回到家,就凭杨微的名声是绝对不可能进门的,更何况还有福婶呢。   天还没擦黑,孙承业就回来了。我早早的把院子里的下人都打发了,说要好好犒劳相公一下。在大家暧昧的眼光中,我若无其事的开始布置酒菜。   孙承业一进门见我笑脸相迎不由得放松下来,坐在椅子上吃了几口酒菜便夸我是贤内助,连带夸自己眼光看好知道早早把我娶进门。我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坐在他对面,慢慢的看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行动也越来越慢。   我适时道:“相公一定是累了,我扶相公去休息吧。”于是我站起身来连搀带拖的把孙承业“扶”到床上躺着,只见他张了张嘴,却没有任何声音。   我看着他惊怒交加的表情,一脸无辜道:“相公不用担心,谋杀亲夫是要凌迟处死的,我还是珍惜自己的小命的,所以相公明日上午便能恢复如初。”   孙承业松了口气。   我继续道:“不过相公这些日子太累了,所以我才用了这个药让相公好好休息一下的,难道相公以前没有用过这药吗,不会啊,我是在相公的身上发现这种药的,相公既然随身携带,一定是经常用才对啊。”   孙承业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青白交加。   “哦,我忘了告诉相公,本来这要还有催情的效果呢,不过我稍加改良了一下,那种效果就没有了,相公不会不习惯吧。”   孙承业睁大眼睛,他似乎难以接受我会做出这种事情。我笑着挑眉:“还是相公老实的告诉奴家相公用这种下三滥的药害了多少女子?”   孙承业闭上了眼,谎言的戳破让他无法再面对我。我突然觉得一个人唱独角戏并不好玩,于是拿出张纸,取来了朱砂,把孙承业的手印按在上面。   孙承业只是身体僵直,但触感还在,他一下子睁开眼睛,无声的询问我做了些什么。   我拿起那张纸,在他眼前一晃,念了起来:“祈愿夫妻之缘,恩深义重,结誓悠远。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妻,若结缘不合,比是冤家,故来相对。夫欲另择良配,妻难应允,妻言凄凄,夫则反目生嫌。既已二心不同,同床异梦,难归一意,会及诸亲各回其道,愿妻能重梳蝉鬓,盼夫能早得良缘。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更生欢喜。妻念公婆康泰,嫁妆不取,二老莫念。此去更别他日,伏愿两家各得其所,所愿从心。”   孙承业望着我的目光中有怨,有悔,有愧,有恨,还有不解。我面无表情道:“相公刚刚在和离书上按了手印,我夫妻二人从此离缘。”说完又叹了口气:“承业,你一定会想不到我会写下这纸和离书吧。以前的那个付静雅是那么的喜欢你,爱你,盲目得愿意把自己一辈子都关在这个院子里不去听你在外面的风流韵事,盲目得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可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付静雅,一点也不爱你,一点也不!是你亲手摧毁了那份爱,亲手杀了那个爱你的人!”   孙承业现在情绪激动,僵直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我坐在他身边,继续讲着:“你现在想说什么,想骂我,还是想哀求我?”他的身体一下子不动了:“你应该是喜欢付静雅的吧?还应该是很喜欢才对。不然,你不会把她娶回家的。你本性风流,却执意只娶自己爱的人,所以,纵然付静雅对你的风流事略有耳闻,但她还是愿意装聋作哑,只为了爱你。可你又要娶杨微。”   我微微一笑:“你喜欢杨微什么呢?她漂亮,像火焰一样有活力,会撒娇,带着不同寻常的野性?你太贪心了。贪恋水的温柔,有想要火的温暖。难道你没想过水火是不能相容的吗?杨微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能确保她进门后付静雅还能活几年?男人啊,有了白莲花,就觉得白莲花看久了就像是地上的米饭粒一样碍眼,而红玫瑰依然野性十足;反过来,如果有了红玫瑰,就觉得红玫瑰看久了就像是墙上的一抹蚊子血,而白莲花依然清淡高雅。孙承业,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承业脸色铁青,紧紧的闭着双眼,好像对我的话充耳不闻。我自然不能放过他:“你心里想什么,付静雅怎么会不知道?所以,她才对你让杨微进门的事那么大的反应。但是你的坚持,你的不耐,你的尖锐,一点一点的把她逼入了绝境,让她对你的爱全部消亡。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我,对你连怨恨也没有了,明日,太阳出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了。”   孙承业紧闭的眼角似乎有两行清泪流出,我心中一动,思绪不由得飘向了存在于另一个时空的男子,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在他的额头轻轻一吻。突然觉得也想流泪,只得强笑着:“谢谢你,谢谢你曾经给了我那么多美好的日子,我不会忘记的。”也谢谢那个曾今伤我至深的男子。   没有管身后的孙承业做何表情,我拿起藏在一旁的包袱出了房门。只留了那张和离书和一叠碧水楼的调查情报,这情报应该是孙承业一直想又没有勇气看的情报,也是,一个浪迹风月场的老手被一个小女子玩弄于股掌中也是件很没面子的事情。相信孙承业看过后,一定不会再想娶杨微了……   最好的留别3   夜风吹来,我缩了缩脖子,又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抬脚便往后门走去。这个时侯小秋应该守在后门等我了吧!   转过小花园,一个身影挡住了我的去了。我心中一震,借着月光我看清了前面的那个身影竟然是林叔!他既然在这个时候能挡住我的去路,看来我耍的那些小手段都没有逃过他的眼。我心中一阵涩然,他是来抓我的吗,或者等明天天一亮向众人宣布我的恶妇行径?千算万算我还是小看了林叔。   月光下林叔的表情非常严肃,漆黑的影子没入了墨色般的夜色中,一股迫人的压力袭来,一向坦然的我竟然开始莫名的心跳加快,说不出的难受。   林叔向我行了个家礼:“少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我苦笑,这种情况下还有我说不的权利吗,只得点点头,跟着林叔走到后厢房。林叔点燃了烛火,好像很疲累似的靠在椅子上,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少夫人,老奴早就想到有这一天了。”   我不知林叔的目的到底为何,所以并不做声。   “少爷从小骄纵惯了,没人能逆着他的意思,少夫人你……给他这个教训也好。”林叔的目光落在我身边的包袱上,让我深感威胁,抓着包袱的手紧了紧,只听他继续道:“少夫人今日……是我孙家对不起少夫人,不知少夫人什么时候来取您的嫁妆?”   我听出林叔并没有为难我的意思,连忙摇头道:“不,我不要带走任何嫁妆,刚刚这笔生意的失利……林叔您也知道,就当做是……补偿吧。”我斟酌着用词,咬字都开始变得艰辛起来。   林叔沧桑的面孔又变得严肃起来:“少夫人做的事情,老奴自然知晓。”我心中咯噔一下,果然。“但是老奴认为这件事并不能怪少夫人,所以老奴知晓时并没有阻止少夫人。让少爷吃点亏,认清楚钱浩云的嘴脸也好。少夫人离家怎能没有钱财傍身呢?”   “林叔,这嫁妆,我确实不要。您说给承业的这个教训,未免也大了些,孙家这时候也是用钱的时候。”   林叔又是连连叹气:“少夫人,老奴想知道若是少爷以后上门求你,你会不会原谅他回到这个家?”   我迟疑着,怕说出真话来林叔就不会放我出这个门了。咬着嘴唇沉吟了半晌,我直视着林叔的眼睛坚定道:“不会。”   林叔垂下头:“少爷,这次真是错得离谱了。若是留少夫人在家,孙家以后一定会门楣光耀的。”   我轻轻一笑,见林叔没有再阻止我的意图,便冲他福了福,鼓足了勇气走出了这间厢房。   在后门旁,我看见站在原地不住的左脚跺右脚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秋。我皱眉:“晚上出来怎么不知道回去再穿厚些,看你冻得。”   小秋见是我,吸了吸鼻子,咧嘴冲我一笑,眼泪却流了下来:“要是我回去了,万一小姐找来,岂不是小姐要冻着?而且小姐变坏了,出门都不带着我了,万一小姐不等我就走了,我不就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我虎着脸将她冰冷的身子拦进怀里:“傻小秋,你小姐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坏啊。再说了,你也是个有家的人了,说不定过些日子就要当母亲了,怎么再跟着我东游西逛?还有,谁说你再也见不到我了,又不是生离死别,乌鸦嘴,我若是得了空一定回来看你的,到时候一定要抱个大胖小子给我看啊。”   小秋死死的揽着我的腰,闷闷的顺着我说:“是是是,小秋乌鸦嘴,我要生个胖小子等小姐回来抱。”   我拍拍她的后背:“这才乖,好了,再抱下去天都亮了。”小秋这才松开我去开后门。   站在门外,我冲小秋摆了摆手:“回去吧。”   小秋泪眼婆娑:“小姐,一定要回来看我啊,一定要。”   我笑笑,点头。月亮在头顶,夜风让身子变得轻松起来,我张开手臂转了个圈,感觉有种要飞起来的样子,应该是自由的感觉吧。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纸文书递进了衙门,很顺利的,我成为第一个办成事的人。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在今天以前,我早就上上下下把衙门打点好了,所以顺利办事也是理所当然的。看着和离书上方方正正的官印,付静雅和孙承业以后真的是陌生人了。   我没有出城,找了个送信的把一封家书送到了付家,具体内容自然是讲明了付静雅与孙承业和离的事情,并告之二老不用担心,自己出门游历云云。然后就找了家小客栈,以一位中年大婶的模样住了进去。   小客栈离城门很近,我趴在窗上,看孙承业带着大群人匆匆忙忙的出了城门,又看见付家家仆模样的人不停的在街上打听这某个人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亡羊补牢吗?羊都没了,我看你们怎么补。   我在小客栈里呆了三天,期间罗青青过来看过我。她挤眉弄眼的问我是不是要跟那个站在小倌馆门口说话的那个俊男私奔。   我瞥了她一眼告诉她那个人就是女人的公敌花成锦。   罗青青一听立刻咂舌说付静雅你真是个招蜂惹蝶的女人,而且惹得都是花蝴蝶。   我说去你的,我对花粉过敏。   罗青青掏出几张银票塞给我,用她的话说就是暂时先放我这儿寄存,看我一肚子奸诈的花花肠子以后指不定能发大财,到时候加倍还回来就是了。   我把钱推回去说她那边情况还没稳定,留着钱也好存个底。   谁知她眼皮子一番,气哼哼道:再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个呼风唤雨的人了。   我笑她别使唤个下人就觉得自己能呼风唤雨了,以后还是要小心翼翼的多留点神。   她还是一副要死不死的赖皮模样,嘴上哼哼着你不收下就是看不起重新挺胸做人的人。   我泄气的看着她跌峦起伏的美胸,把银票收进衣袖里。   三日后的清晨,一辆朴素的小马车嘚嘚的驶出城门,来到一个叫做青牛山的地方。   我不是贾岛   我顺着青牛山拾级而上,道小而行艰,中有奇石,状若嶙峋,又有溪流急湍淙淙顺垂,间或有鸟兔穿过,远望山顶奇松,愈觉山之奇俊高远。累时就找个平缓的地方稍做休息,喝些山溪清泉,入口甜美,也不着急向上攀爬,只是一路风景一路歌的随意而走。   青牛山上有一位隐居的老者,智无穷,善解惑。我这次前来就是来拜访这位隐者的。   在一片绿色山林的前面,有几间草房,用篱笆圈了做成个小院。走得近了,我心中就想起贾岛的那首诗:“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希望自己不要像贾岛那样寻隐者不遇。   事实证明,我不是贾岛。老者见到我,也不惊讶,热情的邀我坐下递上茶水。我简直是受宠若惊,相互请教了姓名后,我称他为“王老”,他称我为“丫头”。   王老很慈祥,他说自己和几个孙子辈的小娃住在这里有时也会觉得寂寞,碰上我这样的年轻人聊聊天也好。   接着又说起了这山间四时的美景。   我转头望向茅屋后绿色盎然的山林,期间有白雾环绕,绿白映衬,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山谷清幽,美得像是仙境一般。   王老见我一直以艳羡的神情盯着那片山林,不由得笑道:“很多人都夸我这几间茅屋选对了地方。”   我点头称是。   “那片林子,美则美矣。只是树木生长茂盛,并不适合攀爬,期间又有虫蛇兽类出没,你一个小丫头,估计是在那里呆不住的。”   我纳闷:“怎么树多了反而不利于攀爬呢?”   王老呵呵一笑:“树多则落叶多,落叶多则土质松软。不过,虽然我这么说,但是你还是想过去一看究竟不是吗?”   我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了前方路途崎岖,却总是忍不住好奇或者经不住诱惑的走过去,直到自己真正觉得痛了、苦了,才明白原来道路真的崎岖。”   我若有所思:“这是情感控制理智的结果?”   “可以这么说。爱欲荣华不可常保,皆当别离,无可乐者。”   “那我现在知道爱欲荣华不可常保,我就不去爱了,这样就对了吗?”   王老反问我:“你真的能不爱么?”   我沉默。好久,才问:“佛家说:爱不重不生婆娑,念不一不生净土。我付出了爱,却得到了苦果,如今要放下,却觉得那苦痛如附骨之蛆,难以忘怀。”   王老慨叹:“丫头,你这个年纪来找我,大多都是为了这红尘情爱中事。什么是爱?爱字拆开来,就是一个心,一个受,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别人的烦恼。这个,一般人是做不到的。丫头,既然你说你很痛苦,那你为什么痛苦呢?”   我皱眉:“他说他爱我,却又背叛了我。”   王老笑了:“先不要去想那些回忆,我们来打个比方,如果你手上有一颗很喜欢的苹果却不小心遗失了,你会不会失落呢?”   “这是自然。”   “你说的那个苹果是你的,你拥有占有它的权利,所以它丢了你会觉得痛苦。相较于你说的那个人,他不是苹果,他是个独立的个体,他可以选择行使自己的权利爱你或者不爱你,你不能完全占有他,那你为什么会痛苦呢?”   我迟疑:“这个……我不能占有他的全部,可他当初是把自己的心给了我啊。”   “他给了你,自然也可以收回去,这就是他的权利。还是,你只把他当做个苹果,少了应有的尊重,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索取?”   “可当他背叛我的时候,我还是爱着他的啊。”   “所以你痛苦?”   “是的。”   “你的痛苦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自己?他现在也许很幸福呢,你的痛苦是为了谁?”   原来一切都是我自己制造出的痛苦,我苦笑:“可能当初幸福快乐时的付出被他一瞬间收回,所以痛苦不堪罢。”   王老摇头:“当初你为幸福快乐付出感情的时候,他也付出了应有的感情啊,对于这方面,没有公平不公平之说。反过来说,丫头,你还应该感谢那个人给了你寻找幸福的新机会。”   我想了一会儿:“我离开时向他道谢了。”   “丫头,你不是挺明白的吗?”   “王老,你就不要笑话我了。佛说,由爱生忧,由爱生怖。若是无爱,就会无忧亦无怖了吧。”   “贪嗔皆为妄念,缘分来时岂是自身所能控制?不爱亦为强求,不如随心所欲,平心感悟,不成则以,一成永恒。不恒之恋,非恋;不成之缘,非缘。”   我不作声。   王老笑了:“就像我说道路崎岖一样,这些事情,还是你个人体会为好。”   我点头,今日谈话不是我一时半会儿能消化的。   “小爱烦忧,大爱无穷。看着山间景色秀丽,何不试着去寻找大爱呢?”   豪放的情绪直抒胸臆,心中烦忧尽抛。是啊,何不拥抱这壮丽河山,回归这人间美景呢?   在王老这里磨蹭了一个月有余才晃晃悠悠的下山。远远的看见山脚下停着辆朴素的马车。是在等人吗?从山上下来还是很累的,我突然奢望这马车是在等自己,又自嘲道:哪会有人知道我的下落呢?   虽然这样想,但眼睛还是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马车,然后目不斜视的从旁边绕了过去,继续走我的路。没走几步,后面马车声响,马车驶过我身边时停住,一个头戴斗笠的车夫跳了下来。还没给我胡思乱想的时间,那人已经摘下斗笠,阳光灿烂的对我一笑:“哈,又见面了。”   是花成锦,我有些惊讶,他怎么会放弃他那些华丽刺眼的衣服穿成这副朴素样。“是,好巧。”   他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请上马车吧。”   我狐疑:“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皮皮的笑:“等你啊。”   我不信,挑眉道:“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又怎么会知道我今日下山?”   他双手抱怀,一耸肩:“你出城后去了哪里我自然知道,后来发现你上山半个月都没下来,我怕上面那个老怪物让我的亲亲未来娘子遁入空门,就只好到这里等你了。要是你再不下来,我就上去把你揪下来。”   我听到他嘴里又冒出些恶心巴拉的不正经的词儿,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道:“你在这儿等了我半个多月?”   “当然了。感动吧?”   我一脸要晕死的表情:“去,我绝对不相信。”   花成锦无奈的扯了扯脸皮:“反正终于把你等到了,要不,我抱你上去?”又恢复了他无赖的笑。   我额头青筋直爆,躲过他的咸猪手,爬上了马车。   遭遇调戏怎么办   “要去哪儿?”   “去定州吧。”马车里光线很暗,让我有些昏昏欲睡,定州是边关的一个小城,风景尚算秀美,也是我踏遍大好河山的第一个目标。   “定州?去哪里干嘛?”   “看看风景,尝尝美食。”反正我手里的钱能够一个平常人家过几辈子的。   花成锦闻言再不答话。我也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听着单衣的“咯吱咯吱”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觉得脖子酸酸的,左右晃了一下,又掀开布帘看看外面环境,马车正行驶在宽阔的官道上。周围风景并不是很好,只有些稀稀疏疏的树木,和大片大片的野草。我皱了皱眉:“这是往哪里去?”其实心里还是怕怕花成锦这家伙趁机把我拐卖了。   “你醒了。”是肯定句。   “这是要去哪儿?”我又问了一遍。   “你不是要去定州吗?今天天黑前要赶到前面的小镇,不然就只能露宿一宿了。”花成锦声音里含着戏谑。   “你去过定州?”怀疑他。   “这是自然,不然怎么会认识路?”   “那里景色怎么样?”   “唔,还可以看吧。不过那里的美女挺多。”   我满头黑线,忽然知道他为什么去过定州了。“在小镇那边你就把我放下好了,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要我放下你?”花成锦问。   “是啊,不然你跟我去定州?”   “好啊。”他一口答应。   “凭什么?”我怒了。   “你是我定下的未来娘子啊,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   “花成锦,请你端正态度。”我无奈:“难道你放下那伟大的采花事业要跟着我这个残花败柳到处乱走吗?”   “残花败柳?”他笑:“我喜欢这个词。”   “问你话呢。”我又怒。   “既然娘子都有了,我当然是要收心,然后一心一意的跟着娘子喽。”一本正经的回答。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的什么未来娘子,要找找别人去。”   “那可不不行,咱们可是对月定情的,你不能反悔。”   “凭什么?我要反悔就反悔,再说当时我确实不记得了!”实在不行就耍无赖。   “月亮上住着月老,他早就把我们拴在一起了。你现在反悔也没用。”   谁家月老住在月亮上?我的脸气成猪肝色。一路争辩下来,结果证明一个人脸皮的薄厚程度代表了一个人能黑白颠倒的程度。花成锦,赢了;而我,差点口吐白沫气死在马车上。这真是辆贼车啊,采花贼的车……   马车晃晃悠悠来到青石板铺路的小镇,出出白墙灰瓦透着江南独有的特色。我们进了一家小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坐在大堂里刚点好了饭菜,花成锦忽然凑上前来。我身子条件反射似的后撤,花成锦显然没在意,压低声音道:“我有些事情,去去就回。你先吃,不用等我。”   我眼睛往客栈门口一瞥,一个纤秀的白色身影一闪,我暗地里笑道:狗改不了吃屎,这家伙八成是老毛病又烦了。   我现在是做平民打扮,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也是用木钗绾了个寻常的妇人髻,可是面纱一摘下,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也许是下山赶路忙了一天,身心疲惫的我并没有注意,其实从踏进小客栈的时候起,我们就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谁让我身边的人是妖孽一样的花成锦呢?   结果,我筷子还没动两下,嘴里的菜还没尝出什么味来,就见几个大汉摇摇晃晃满身酒气的朝我这边走来。   我心中哀叹一声,出门在外,虽然早对这种情形有所防备,可是麻烦真的惹上身,还真是让人头疼一把。   几个大汉在桌前站定,其中一个喷着酒气道:“大哥,这小娘们不错,比那百花楼的翠蝶够味,不如带回去给咱们兄弟暖脚吧。”   一般姑娘媳妇,若是听了这般污言秽语早就羞愤欲死了。我面上波澜不兴,只是觉得他们的酒臭味儿熏得人脑门子疼,极度影响食欲,但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我还是安安稳稳的吃自己的饭,只在心中暗道:这种情况应该是遭到调戏了吧?   那么,遭到调戏时应该怎么办?第一,要第一时间寻找可以乘凉的大树,也就是有侠义之心,能挺身而出为你打抱不平的男人,也许幸运的话,那个男人会仪表不凡相貌堂堂,英雄救美后还有可以成就美满姻缘,呃,话本上都是这么说得。我望望四周,看热闹的居多,那些人不趁机起哄落井下石就是好事了,偏偏应该在我身边为我打抱不平的人不知道此时被哪位佳人勾去了魂。   如果没有可以乘凉的大树,那就要第二条,自救。练习过女子防身术、跆拳道或者是XX神功秘笈么?我瞧瞧自己瘦弱的小胳膊腿,又瞅瞅眼前的彪形大汉,我还是歇了吧。   自救也办不成的话,那就要靠第三条了。   见我一直没什么表情,有个大汉不耐烦了:“大哥,她别是个聋子吧?”   为首的那个汉子一拍桌子:“小娘子,你相公跟你说话呢。”说完,几个人一起得意的笑了笑。   我放下筷子,慢慢站起身来。根据第三条第一点,就是要装柔弱。柔弱是让人放松警惕的绝佳武器。我脸色煞白,身子微微颤抖,双手抓紧了桌子边沿:“你们,想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第一个汉子接话道:“跟我们走一趟。”   “去……去哪儿?”   “当然是跟着咱们,也就是你的相公们回家啊。”几个人一起□。   我厌恶的皱了皱眉,嘴上话不成句:“不……你们……我……”   为首的性急汉子过来就要抓我的手,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身子一转,他只来得及抓住我的衣袖。接着一声哀号响起,那个汉子已经捧着自己的手,涕泪交加的跳到一旁。   这就是第三条第二点:防狼喷雾。当然,在这个时代还没有这种东西,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是经久不息的,他们对制药的狂热性一代胜过一代。我去碧水楼买的那个极品风筝,经常出入小倌馆找的那个人,就是制药狂人卫风明。   卫风明是个离经叛道的女子,江湖上对她的评价从来都是毁誉参半。她极爱出入小倌馆这样的场所,要找她,也是件容易的事。卫风明对我提议制作防狼药品一事很感兴趣,于是,就有了眼前心怀不轨之人痛苦不堪的样子。   我对旁边几个怔愣住的汉子道:“他没事,疼上个三五日便会恢复了。”   有一个汉子冲过来趁我不备抓住了我的手:“臭娘们,你给我们兄弟……”话没说完,豆粒大的汗珠已经汩汩流下。   我满脸恶心的甩了甩手,一脸“你完了”的表情看着刚才那人,对旁边众人道:“快扶他去看郎中吧,晚了估计就不行了。”   见那人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的样子,旁边的人都吓傻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恶狠狠的瞪着我,嘴里污言秽语的高声骂着,扶了自己的两个兄弟出了客栈。而一旁看热闹的众人一下子散开来,客栈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唠叨的花成锦   花成锦回来的时候只来的及看到这一幕,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我撇撇嘴:“你刚刚失去了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花成锦愣了下,随后反应过来笑道:“我以后会补偿回来的。不过,我的未来娘子还真是强悍……”   这话我听着刺耳,总是让我想起罗青青当初跳着叫我“泼妇”的恶形恶状,于是不冷不热的回道:“想叫我悍妇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   花成锦被我一噎,摇着头笑了一会儿,又见我半晌坐着不动,问道:“想知道嘉州城里的情况吗?”   心事被人点中,我一脸不爽,但还是闷声道:“我想知道罗青青现在还好吗?”不知道我这一走,钱浩云会不会把她怎么样。   花成锦睨我:“只有罗青青吗?不想知道孙家的情况?”   我垮下肩:“还有小秋的情况,希望她不要被人迁怒或是当做替罪羊。”   花成锦呵呵一笑:“罗青青和小秋都很好,没有人为难她们,特别是那个罗青青。”   听他的意思,想必他也知道罗青青的真实面目了,不禁莞尔一笑。   花成锦继续道:“付家和孙家完全乱了套。特别是孙家,孙承业第一时间跑到碧水楼打探你的消息,却被告知你的消息完全被买断,不能泄露给任何人。而孙老爷孙夫人回家后竟然发现自己儿子竟然干出如此荒唐事不说还把自己的儿媳妇给弄丢了,大发雷霆,孙老爷命令孙家店铺歇业一月,全力打探你的下落。”   我浑身一震,歇业一个月?本来就受到打击的孙家竟然还要歇业一个月?这简直就是在雪上加霜啊!我对自己“素未谋面”的公婆又加了几分好感。   “我才发现我的未来娘子竟然外表像小猫,内在竟然是只老虎。”   我缓了面色,轻笑:“你是在说我买断碧水楼消息一事?”   他饶有兴趣的点头。   “这只风筝在碧水楼里是极品中的极品。”想到提出这个要求时碧水楼掌柜错愕的表情,心中还是暗爽了一把的:“从来没人敢在碧水楼里提出如此荒唐的要求。也是,你想人家一个专门贩卖消息的,竟然要求人家对自己的消息保密,想来还是很不厚道的。”   “他们竟然能答应?”   “当然不答应了。不过,我只说我一介养在深闺的女子,不会有人打听自己的消息的。”   “那为什么还要买断消息?不是此地无银了么?”   “嗯,当时那个掌柜也是这么看我的。我之前调查过孙承业,所以对掌柜说他们调查的太过仔细,让我这小小妇人心肝颤颤。又叫出了一千两银子的价钱,掌柜听到银子也不由得考虑了一下。”一只极品风筝才五十两,我出一千两买断消息也不是不可能的。   花成锦兴趣盎然:“他一个人做不了主吧?”   我点头:“掌柜说要去请示楼主,巧的是,碧水楼的楼主当时正在嘉州城内。”   花成锦闻言眼睛亮了亮。   我无视他期待的眼神:“没有,我也以为会见到那个传说中绝世无敌的楼主呢。结果只有掌柜去请示了,我还留在原地……而且那个楼主还加了五百两……”我叹了口气,当时攒的私房钱几乎全部搭进去了,小心肝真的颤颤了一把……想来那碧水楼的楼主也是棋差一着,这会儿孙家肯定愿意用万两银子来买我的消息,不过生意人吗,有个前来后到,不知这碧水楼楼主的肠子现在是不是悔青了。嘿嘿,我也算是扳回一局。   花成锦脸上并没有出现失望或者沮丧的神色,他开始好奇的打量起我来:“未来娘子身上……呜……不是用来对付我的吧?”   “那可说不定。”我坏笑,说了这么多话,刚才对罗青青和小秋的担忧,对公婆二老的愧疚渐渐散开。“若是我真等你回来救美,说不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这话让他倍受打击。只听他可怜兮兮道:“我错了……下次我绝对绝对不会再把未来娘子一个人留下……”   我挑眉,还有下次?不过看他难得吃瘪的样子,还是觉得心情很好。   花成锦接着给我添茶水的时候神秘兮兮道:“难道未来娘子认识卫风明?”   我纳闷:“卫风明怎么了?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正大光明的讲出来就好了,何必藏着掖着的?”   花成锦吃惊道:“你真的认识卫风明?”   我翻了个白眼:“那是自然,你以为我身上的药粉都是从哪里来的?”   他这时真正的变了脸色:“快和她断了联系!我可不想让自己未来的娘子受那疯婆子的荼毒!”   “才不!”我慢悠悠的端起茶水轻啜了口,好不容一才和卫风明开发出来两种防狼药物,一种直接洒于衣服上,一种涂抹于身上。我更加偏好于第二种,感觉就像在用以前的润肤露一样,这种药物涂抹之前有一种内服药可以解毒,再配上这润肤露,不仅防狼,还能美容养颜。我和卫风明还准备把这种药品投放市场大赚一笔呢。   花成锦脸黑了。   我轻飘飘的站起来,只说累了,实际上是刚才被那两个人渣碰了两下,现在浑身不舒服,只觉得脏,如今赶快回房将衣服扔掉再洗个澡才是正道。   花成锦喊住我,从衣袖里掏出一包杏干递给我:“没吃什么东西,半夜可能会饿的。”   我偏偏头,这家伙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杏干?想起杏干,就想起那种又酸又甜的感觉,于是伸手接了过来,大方的冲他一笑,准备回房。   花成锦在我身后喋喋不休,无外乎就是说卫风明如何如何毒辣,如何如何不堪。我充耳不闻。   终于,在我要关上房门之前,花成锦道:“明日不能走官道了,今日这场风波若是被有心人探听出去,孙家付家的人一定会立刻赶到。”   我点头,表示知道。   “还有,睡前记得要查看门窗是否关牢,夜里凉,记得要盖好被子,有什么事就敲墙或是大叫,我就在隔壁……”   我看着他,示意他是否还有下文。   他忙不迭的补充道:“还有还有,能不能不要让卫风明那个疯婆子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我深深地出了口气:“你觉不觉得你现在很像个老太太?”   花成锦立刻闭嘴。   我关门。   这个世界清净了。   大雨   灰沉沉的天,倾盆。我和花成锦无奈的坐在狭窄的马车里,无聊的叹气。官道走不成了,就改走了小道,谁知马车刚进入这个小山沟,瓢泼的大雨就哗哗的下起来了。我叹口气,今日就是不宜出门啊。   试着和花成锦聊天,内容很广泛,说江湖上的奇闻趣事,还有那个神秘的碧水楼掌柜。也不知是谁引出了话题,事情说着说着就说到花成锦自己身上去了。   花成锦苦笑着说他本来就是想和漂亮的姑娘说会儿话,谁知说完话后姑娘们都嚷嚷着让他娶她们,他一个不从,就落了个采花贼的名声,他才是这世上最大的冤案。   我在肚子里腹诽,谁知道你找漂亮姑娘说话安的是什么心啊,再说你长成这个祸水样,站在那里不动都可以招蜂引蝶,这样明摆着就是玩弄人家姑娘的感情,更加不可饶恕。我越想越气,终于一个没忍住,腿一蹬,花成锦毫无防备又毫无悬念的华丽丽滚下了马车。   我等了一会儿,见花成锦还没爬上来,这才后知后觉外面还下着大雨呢,我一直坐在马车里对外面的地形并不熟悉,他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想到这儿,我立刻掀开车帘,外面雾气蒙蒙,大雨浇在青草叶子上发出刷刷的声音,花成锦就倒在离马车两三米远的地方,我看不清楚他的具体情况,只看见他的衣服已经被大雨浇透了。   “花成锦!”我喊了一声。但他并没有回应我。   我的心一下子焦灼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直接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本来从马车上跳下对我来说是一件极为简单的事情,可是我忘了这泥泞的地此刻是又湿又滑。“哎呦!”我坐倒在地上,剧烈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泪水霎那间模糊了眼眶。   我知道自己是崴了脚。这是我第一次崴脚,曾经我还为自己从未崴过脚在某个男人面前大肆炫耀过,那人大笑着搂住我的肩膀说:如果粗神经的你都能崴脚,那其余的人岂不是走一步崴一步?如今我真的崴脚了,那人却不在我身边,他现在还好吗,还和以前一样的开心快乐吗?还是,有了新的家庭,像王老说的一样,有了自己新的幸福……为什么我不能永远站在他身边,听他说话,看他的笑容?为什么我会一头撞在那个该死的雕像上,来到这个没有他的世界……   花成锦听到我的叫声,一身泥水的从地上跃起,焦急而又自责的蹲在我面前:“你怎么样?”   见他这样,明白刚才他是趴在地上装样子,此时的我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中,根本一点也不想和他生气。他见我用手捂住了脚踝,眉头一皱,抓过我的手搭在他的脖子上,飞快的将我抱了起来。   这时我像是触了电一样,激烈的挣扎起来:“别碰我,你疯了吗?”我身上还有卫风明制的防狼药物呢,特别是手上,碰到真的会很疼的。   花成锦一言不发,动作很轻柔的把我轻轻放在马车上,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放下了车帘。   我一怔,心中直骂这个傻子:“做什么要淋雨?不上来了吗?”   马车外传来花成锦的声音:“你的衣服湿了,先换衣服。”   我脸上一红,不再做声,飞快的换上干净的衣服,车里车外安静的很,只有看起来毫无停意的大雨还在噼噼啪啪。   我唤花成锦上来,他乌黑的头发已经牢牢贴在脸上、身上,像是个刚爬出来的水鬼。他恢复了以往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看着我皱眉的男人不是他,他现在坐在马车的一角,车板上的水渍渐渐的扩大……   他衣摆上还有大片的泥污,我关心道:“你不换衣服吗?会着凉的。”   他笑:“不用,我会功夫,这个不碍事。”   我忽然想到如果他换衣服,我必然要到车外去,我们并没有准备雨伞斗笠,如此恶性循环……本以为他会借机调笑一番,他却没有,我心中渐渐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花成锦自责道:“考虑的不周,并没有准备跌打损伤的药,你能忍到下一个城镇吗?”   我摸着疼痛的脚踝,点点头,刚才的那些关于以前的胡思乱想慢慢消散,心里逐渐恢复了以往的淡定。   他自嘲道:“以前一个人当独行侠当惯了,从来没想过出门还要准备什么东西。”   我一撅嘴:“你是把我当累赘了?”   他连忙否定:“当然不是。我是在想以后成家了就要改变以前的生活了,要处处为你考虑。”   他说的一本正经,我的脸立刻红了,马车里的温度似有升高,我忍不住啐道:“你的手不疼了?”递给他一个纸包:“呶,解药。刚才让你多疼一会儿,该!”   他眉开眼笑:“就知道未来娘子舍不得我多受罪的。”   我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会功夫不怕这点毒物呢。”   花成锦冲我做了个鬼脸。   雨过天晴,马车驶过一个湖泊,花成锦下车取水,我趁机也下来呼吸下雨后的新鲜空气。一拐一拐呲牙咧嘴的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大石头跟前,费力的坐了上去。远处,山脉朦胧,灰绿色一片,近处,余烟袅袅,湖面送来丝丝清凉的风。花成锦此时已经取水回来,又换了套紫色的袍子,梳好头发,束上玉冠,银色流苏垂在脸侧。我勾起唇角,心里赞叹,美人,美景。   花成锦颇为懊恼的看着自己的衣衫,这车夫穿的粗布麻衣只有一件,如今穿上了他原来的华丽衣服再驾车,真有些不伦不类的感觉。见我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笑,他叹口气说了一个字:“凉。”   我摸着身下的大石,摇了摇头:“不碍事的。”   一声娇喝传来:“花成锦!”   我抬头凝望,一个青色的身影由远及近。来人十八九岁的年纪,身穿青色梅花衣,头绾双环髻,眉如柳,俏眸含怒,手中握着银色宝剑,来势汹汹。到了近前,这女子更是凤目圆睁:“原来真是你这该死的贼人!”   我不解的望向花成锦,见他一脸无奈的笑,一耸肩:“她是青鸾。”   侠女青鸾   青鸾双眉一蹙,脚一跺,口中娇喝:“花成锦!”那神情分明是在埋怨你为什么不理我?   却见花成锦漫不经心的抚弄着衣摆,嘴上应道:“不用叫这么大声,我还没聋呢。”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花成锦对姑娘家不假辞色,好奇心一下子被提起了。   青鸾闻得此言面上一红,羞恼的抽剑便刺:“我曾发下大愿见你这贼人一次便要杀你一次。”完全不顾花成锦旁边还坐着暂时行动不便的路人甲。   花成锦往旁边一闪,接着就是几个起落,落在了至少他们打起来不会波及到我的安全地方。青鸾紧随着他而去,湖边雾气蒙蒙,他们一青一紫两道身影不停地交替互换,青鸾手中银剑飞舞,剑花四射。   青鸾这人,我曾在碧水楼听说书人讲过,她是江湖中有名的行侠正义的女侠客,武功修为高且美丽无双,曾与四海镖局的二当家大战于皇城外,终使那位传说无恶不作的二当家俯首认罪,又多次义助朝廷的剿匪行动,在黑白二道都有些声誉。至于“侠女青鸾大战花成锦”一说,也是确有其事,只不过传闻花成锦为人狡诈,在与青鸾女侠过招百余之后渐感不敌,于是使了个阴招,逃之夭夭了,青鸾见此贼人如此阴险狡诈,于是在黑白两道面前发下大愿:见花成锦,必诛。   可看着看着,我就觉得有些不对了。远处似在缠斗的两个影子,仔细瞧来,却是紫色的影子只在躲避且应对起来绰绰有余,青色影子手中的剑光虽然暴涨,但却对紫影一点也构不成威胁。   青色的影子脚步有些虚浮,下盘不稳,剑光看起来凌厉却是刚猛不足,挥剑力度太大,我有些好笑的想,过一会儿一定会手酸胳膊疼的,速度与紫影相比仍是慢了一拍。这真是传闻中的那个美丽机智又勇猛过人的女侠吗?   这个样子,自保尚算可以吧。我胸中闷笑几声,这江湖传言也是不可信啊,明明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女孩,怎么一跃就变成人人敬仰的女侠了,未免太过夸张。   顿觉索然无味,视线也随即转移至他处,我依然双手后撑坐在大石上,望着远处的深深浅浅,高高低低,微风送来似有若无的青草香,未来的路,或许会像这景色一样,有山有水,还有别人演绎的风景,看得模糊,心情却是舒爽的。在这个时刻,我无比庆幸自己能来到这个没有他的世界,能让我专心走自己的路做一个真正的自己。   忽然风中传来几声娇喝,我懒懒的抬眸望去,只见情况直转急下,花成锦的躲避已经显得颇为困难,身形已经无法保持初时的灵动飘逸,而青鸾虽然有些疲累,手下却依然不停,招招紧逼,似乎真要在此地了结了花成锦。   就在一眨眼的功夫,花成锦已经跃上了湖边的一刻大树,立刻惊起了成群的鸟儿。我愕然,好端端的怎么上树了?青鸾也以为花成锦已经是强弩之末,当下也瞬间闪至树下。   不堪的一幕发生了。有鸟的地方,就会有……鸟屎。人受到惊吓时有时也会大小便失禁的,更何况是鸟?而且是一大群鸟……于是,一场活色生香令人大开眼界的鸟屎雨就这样华丽丽的降临到了我们美丽的侠女青鸾头上……   看过了青鸾蹩脚的武功,以为江湖上的传言皆是不可信的,但这一幕让我知道,什么事情都不能太绝对,青鸾武功盖世是假,但花成锦使阴招是真……这家伙还真是,太有才了。我几乎要笑到内伤。   青鸾也愣了。女孩子的天性是爱美都来不及了,怎堪忍受如此戏弄?勃然大怒的青鸾终于拔身而起也上了树,对着花成锦就是一通猛砍。花成锦依然是左避右闪毫不还手,可这次青鸾是真的怒了,她趁着花成锦还未落脚之时,又刷刷不知射出了什么暗器。   花成锦显然没想到青鸾会使用暗器,可惜在空中并不能转换身形,千钧一发之际,他左手射出一条白绫,缠住了离他最近的一枝树杈并借机转换身形。可惜的是,白绫还是被青鸾射出的暗器划破了,随着“哧啦”一声,花成锦白绫脱手,“噗通”一声坠入湖中。   看着这惊险的一幕,我早已呆立当场感觉不出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滋味,直到花成锦掉入湖中,我的心才猛然间被拉起,胸口憋闷的要喘不过气来,不顾脚下的疼痛,我站了起来眺望湖面。   湖面上一片平静,波澜不兴。我紧咬下唇,不知花成锦会不会水性,呼吸也似乎变得急促起来。青鸾从树上下来,蹲在湖边慢慢的清洗身上的秽物,等了差不多有两三柱香的时间,确定了花成锦不会上来了,才淡淡的往回走,走过我身边时,她轻蔑的看了我一眼,唇畔挂上了不屑的笑容……   我一拐一拐的走向那个飘着薄雾的湖泊,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万一、万一花成锦有个三长两短……如果不是我,如果他没有陪我来到这里,他就不会遇上青鸾,此时我才明白,花成锦真的不是个坏人,他不是世人所说的那样,也没有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眼泪越聚越多,马上就要涌出眼眶,我张张嘴,喉咙里像是火烧一样疼。花成锦,请你,活着。   忽听水声哗啦,一个人影以美人鱼出水的姿态从水中窜起,一抹脸上的水,看见在岸上怔愣的我,露齿一笑。   我一皱眉,眼泪立刻被笑成月牙状的眼眶挤了出来,我不找痕迹的伸出食指轻轻擦去:“你真是个傻瓜。”   我问花成锦为什么青鸾的身手会和江湖上的相差这么大。花成锦寥寥几句我就猜出了个大概。无非是青鸾是江湖上第一山庄的某位大小姐,成为了某位貌似很牛的高人的关门弟子,再不看僧面看佛面的份上人人都让她三分。若是有哪个不懂事的敢出手伤了她,拂了她的面子,那就做好被追杀的准备吧……花成锦说我也是怕麻烦啊。   我说那个青鸾女侠好像看上你了啊,你怎么会对她这个样子啊,讨厌她吗?   花成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马上点头回答很讨厌,她以为整天穿青衣就真成青鸾鸟了么?   我想起青鸾张扬跋扈的泼辣性子,又想起花成锦像是逗小孩似的陪她喂剑招,幸灾乐祸的笑了。   该!花成锦,是该有人来治治你了。   意外来人   由于脚伤的关系,由于大夫再三叮嘱不易颠簸,所以我与花成锦已经在这个小县城里盘亘了好几日了。在脚上稍有起色之际,我迫不及待的收拾包裹,要到别的地方透透气。这个地方,太小了。   统共只有一条街,旁边除了大片的田地,便是大片的村庄。一条街,从东逛到西用不了一刻钟,我暗地里想,这辈子都不要过这种生活。   县城里只有一家客栈,住的人很少。就在我和花成锦争夺包袱之际,花成锦坚决要我把伤完全养好再走,我瞟了一眼门口那个看着我直笑的人,叹了口气,对花成锦说这都是你的错,要是我们早一刻走,也不会碰上这个笑面虎。   花成锦转头看了看,讪讪的冲我一笑,把我的包袱从门外又扔进了厢房。   那个笑面虎走到我面前,冲我一揖:“嫂子别来无恙。”   我挥挥手:“什么嫂子啊,我现在可不是了。我以为你不会再想碰到我了呢,钱兄弟。”   没错,来人正是钱浩云。花成锦从旁边插进一句:“天意啊,这就是天意。”   我狠狠瞪他:“天意你个头。”花成锦还是厚脸皮的蹭到我身边,桃花眼弯成月牙形,脸上一点羞愧的表情也没有。   钱浩云如今是春风得意,说起话来自然也变得直来直去:“嫂子说对了,小弟也曾以为不会再见到嫂子了。只是小弟仅此来是专门来寻嫂子的,受孙兄之托。所以不见不行啊。”说完还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我瞟了一眼身边的花成锦,只见他原本挂着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我垂下眼帘:“既然如此,钱兄弟应该有很多话对我讲吧,不如我们进去详谈。”   钱浩云道:“小弟也有此意。”   留下花成锦一脸懊恼的站在原地。   “我以为那件事后钱兄弟也不会想看到孙承业了呢,没想到你还能为他办事。”由于抵触情绪太大,也不用顾忌什么,我说出的话带着刺人的锋芒。   钱浩云脸色一滞,面带懊恼:“我和孙兄怎么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见我面带讥讽又补充道:“生意上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讲完的,我当初那样做也确实有我的道理。且不说我,嫂子,请恕兄弟有此疑问,你真的能忘了孙兄吗?”   我嘲讽道:“今日你来的角色是做和事老吧?若是没有当初你指使杨微勾引孙承业,岂有今日夫妻二人和离的下场?”   他苦笑:“是是是,那件事确实是小弟不对,小弟糊涂了。我向嫂子赔个不是。嫂子能不能原谅我和孙兄,回到孙兄的身边?”   我喝了口茶,压下了心中的烦躁:“且不说我与孙承业二人之间已无情分。你以为,帮助你促成那件生意之后我还能回到孙家吗?”   钱浩云正色道:“我钱浩云可以立誓,那件事情绝不泄露半个字。”   我心道:你当然不能泄露,因为那件事可是你一手主导的。“不泄露又能怎样?我付静雅怎么也是大家小姐出身,礼义廉耻还是能分得清楚的,他负我在先已是不忠,我骗他在后已是不义。故此已相对无言,徒留愤懑,又谈何能携手从前?”   “这……”钱浩云语塞,这件事情由他来说和就是个最大的败笔。明明是始作俑者,着三寸不烂之舌纵然能说个天花乱坠也于事无补吧。   “罗青青还好吗?”   “好。”钱浩云下意识的回答道,他没有想到我会提到罗青青。   “青青是个好姑娘,只是命不好,受了许多苦。既然现在她已经成了你的人,我虽然没什么立场说这话,但还是希望你能对她好些,不要让她再受苦了。”   提到罗青青,钱浩云的神情变得模糊,眼神也柔和了许多:“嫂子说的是,我不会让青青再受苦了。”   忽然似想起了什么,钱浩云道:“嫂子不愿回到孙兄身边是不是有外边那个男人一部分的原因?”   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说我不回去是因为外面有了人或是我偷汉子与人私奔?我怒气勃然上涨,猛地一拍桌子:“你、你……”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我如此激动,钱浩云恍然明白刚刚自己说了令人误会的话,忙解释道:“嫂子不要激动,小弟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小弟只想知道外面那个人是什么身份,有什么图谋,毕竟嫂子一人在外总是不安全的。”   我皱眉喝道:“那人是我朋友。”瞥了他一眼,余怒未消:“钱兄弟怎么也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怎么连话也不会说了?一点是非轻重都不懂了么?”   我明白的指出他刚才那话是故意的,端起茶来就要送客。钱浩云忙道:“嫂子明鉴,小弟刚刚真的是糊涂了,一时口不择言,并没有要诬蔑嫂子的意思。其实,这次孙兄也一起出来寻找嫂子了。”   我眼皮一跳,把端起的茶又放了回去。只听钱浩云道:“这次出来,孙兄说嫂子既然没有回娘家就一定是出去散心了,他说依嫂子的性格必然是喜欢南方秀丽的景色的,于是我们分成两路他往南找,我往北寻。谁知……”他苦笑。   我接下去:“谁知我偏偏不爱那秀丽山水,只爱北方壮丽山河,大漠孤烟,竟让你碰见。”   钱浩云只是抿着嘴笑。   我一摊手:“这不就说明了我和孙承业缘分已尽?”   “自嫂子离家后,孙兄多方打听寻找。他……现在完全变了个人。孙伯父伯母把他也狠狠教训了一顿。他现在也不再流连青楼妓院,至于杨微……”   我抬眼看他。   钱浩云眼里含笑:“孙兄看了嫂子留下的东西,知道了她的过往,自然不会再留她,就把她打发了。谁知,她竟然搭上了从京里来谈生意的人,据说还是个官,跟着去京城了。”   这杨微还真是有本事,我忖思道,看见一个不成就能迅速搭上另一个,真是高啊。   “如果孙兄的一切陋习都能改了,嫂子愿意回家吗?”   我笑靥如花道:“狗改不了吃屎。”   喂鸡   “咕咕咕,咕咕咕,小芦花,小黄花,快过来吃饭啦,咕咕咕……”我一手挽着个草篮子,一手撒着糠与粟的混合物,嘴里不时发出“咕咕”的声音,此时的我正在无奈的……   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地步的?让我想想……好像是那天和钱浩云谈完之后,抱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反正该来的还是要来,就安安心心的养起伤来。反倒是花成锦,有些不安的样子。   于是在我脚伤完全好了的那天,我和花成锦驾着马车往下一个城镇进发。从半路上忽然窜出一人,马车一个刹车不及,那人已被掀翻在地,所幸并没有发生马匹的踩踏事故。   窜出来的那人叫赵晋,是一介文弱书生。刚刚是买的东西不小心掉到沟里去了,才有了从旁边窜出来的这一幕。赵晋是个爽利的人,摇着手笑着说自己并没有受伤。可我心中并不放心,问了他家中地址,发现正是我们要去的城镇,花成锦便邀请他乘坐马车送他回家。   赵晋推辞不过便上了车,坐在前面和花成锦一起驾车。   到了赵晋家,刚下马车,就见从屋里出来一老妇人,笑意盈盈的走上前来问我姓名。   “奴家姓付唤作静雅。”   老妇人更是笑的脸上像开了花一般,连连夸我长得好,一看就是个文静的性子,一定是好人家的女儿。   那边,赵晋正向花成锦作揖道谢。此时我才正眼打量这个文弱书生,白肤红唇,五官平凡,与花成锦相比自然是没有妖孽一般的耀眼光芒,可是明明平凡的五官中却透着安宁祥和,仿佛罩着一层让人贪恋的光环。   老妇人拉着我的手,冲着赵晋直笑。我心里一想坏了,这老婆婆莫不是把我当成了赵晋的意中人?还是那种未出阁的姑娘家?   赵晋是个害羞的人,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有些结巴的介绍这位老妇人是他的奶奶,然后又向他奶奶解释我们只是在路上碰巧遇到的。   老妇人听了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直说这才是缘分呢。我看向赵晋,他的脸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埋怨的看着老妇人让她别说了,那表情就像是个在闹别扭的孩子,然后又冲我抱歉一笑,看得我一下子呆住,明明平凡的脸庞在刚刚那一笑中,还真有些绝代风华的样子。   花成锦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挡住了我的视线,然后开始和老妇人热情的打起招呼来。我有些哀怨又有些好笑的盯着花成锦的后脑勺,这家伙,在搞什么呢。   老妇人似乎才注意到了花成锦,你你你了半天,忽然间就释然了,冒出一句:“你是付姑娘的哥哥吧?一看就知道是兄妹,都长得那么好。”   虽然没看见花成锦的表情,但我肯定他的脸一定黑了。我在一旁憋着笑,赵晋在一旁不好意思的挠着头。   老妇人得知我们是从外地来的,便热情的招呼我们在家里住下,说还是住家里好,很方便,住客栈既花钱又不干净还不安全。拗不过老妇人的意思,我们就在赵晋家住下了。   第二天,我梳洗完毕,站在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忽然一把扫帚塞进我手中,定睛一看,原来是老妇人站在我身边,还笑着夸我说我就看你这孩子勤力,这么早起来帮我干活,其实家里也没什么活好干,你先把院子扫扫吧。   “赵婆……”婆,我那个婆字还没出口,老妇人已经回屋里去了。我无奈的看着手中的扫帚,叹口气,认命的开始扫起院子来。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扫完院子之后,手中多了个草篮子。老妇人热情的向我介绍起家里养的几只鸡,这个叫小芦花,那个叫小黄花……   花成锦的命运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一大早就被老妇人派到柴房砍柴去了。   眼见一只公鸡甩都不甩我一眼,踱着方步,径直向我已经打扫干净的院子中央走去。我立刻喝止:“哎,那边是我刚扫干净的。”这只公鸡看起来是个领头的,它一过去,满院子里岂不是又要遍地鸡屎?   劝阻无效,我开始利诱:“咕咕咕,咯咯咯,这边才有好吃的哟……”汗,没想到我还有这么弱智的一天……   终于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我自嘲的笑了。抬起腿来对这那只鸡的鸡屁股就是一脚,谁知那鸡也是个聪明的,见情势不对立刻张开翅膀超前猛地一窜,我一脚没踢着,自己反倒打了个趔趄,顿时怒了。   我两手张开作飞扑状,公鸡马上扑腾着翅膀在院子里咯咯咯的跑起来,我跟在后面坏笑着撵它,看它鸡毛飞舞,上蹿下跳。院子里养的一条黄色的土狗也过来凑热闹,于是,我撵鸡、狗追我的一幕就这样在院子里轰轰烈烈的展开了。我毫无形象的笑着,闹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很痛快的感觉。   家里人都出来了,老妇人站在门口笑着说看着闺女多活泛啊,闹起来都这么漂亮。听得花成锦直想吐血。还是赵晋这个人好,他上前拦住了那条跟在我后面汪汪乱叫的大黄狗,让我终于能停下来喘口气了。   我插着腰,嘴里又是喘又是笑。心想,我这才叫正宗的鸡飞狗跳呢。赵晋红着脸问我是不是他家淘气的大公鸡惹到了我。   我看着那只毛都乱了的大公鸡,原来它还是有前科的,不过犯在我手中也没讨着好。我对赵晋摇摇手,讪讪的笑。   早上的那条扫帚此刻又回到了我手里。老妇人拍拍我的手说姑娘家活泼些就是好。“赵婆……”婆,这个婆字又没说完,老妇人就已经走远了。我苦笑着看着手里的扫帚,心想,在那只大公鸡身上,我也没讨着好就是了。   赵晋如玉的面庞上沁出点点细密的汗珠,他局促道:“付姑娘,我来扫吧。”说着就要伸手来拿扫帚。   一只手抢先接过了扫把:“还是我来吧。”   我看着花成锦,他身上的衣服因为砍柴的缘故已经汗湿了,贴在身上一定不舒服,我想。“你还行吗?”   花成锦没有回答,瞅着个没人注意的空档,他凑上来说你开心的时候很漂亮。   我有些发怔,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真正开心的笑过了?   一条拧好的湿帕子递了过来,抬眼看到赵晋如墨般的眼睛,他羞涩的笑着,样子是那样的美好。   爱情守望者   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不自觉的想珍惜,就像是赵晋的笑容,就像是每天在城门口守望的贾婆婆。   贾婆婆已经年逾古稀了,每个清晨都能看见她颤巍巍的挪着小步子一步一步的走到城门口,靠坐在城墙下,一坐就是一天。偶尔赶上天气不好或是下雨下雪的日子,贾婆婆还是一如既往的打着伞站在城门口向远处眺望……   城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贾婆婆的故事。老妇人,也就是赵婆婆每次提起的时候也是不住的叹气。贾婆婆,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极为清秀漂亮的姑娘,后来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进了城里的一户姓贾的人家。   贾家虽然是小门小户,家境却也尚算殷实。婚后,贾婆婆和夫君二人恩恩爱爱,日子过得很是甜蜜。成婚三年,贾婆婆为夫君家添了两个男孩,对公婆孝顺,对丈夫恭敬,一家子过得别提多和睦了,那时候,每个人提起贾家都是一脸的羡慕。   天有不测风云,贾婆婆的夫君做的小生意把家里唯一的那些家底赔了个底掉。可是贾婆婆并不在意,她说只要人好好的,不论在多的钱也能再挣回来。善良的贾婆婆一边宽慰着夫君,一边和以前一样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   贾婆婆并没有察觉她的夫君并不是跟她想的一样,她只是感觉夫君慢慢不爱说话了,不愿意再为她鬓角簪花了,也不再和孩子们笑闹了,她看着夫君每天都紧皱着额头,她以为夫君还是对那件事情想不开,她以为时间长了那件事情终会过去的她的夫君总会想开的。   贾婆婆猜对了,她的夫君确实一直对生意亏损的事情耿耿于怀,但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她的夫君突然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消失了。   这对一直把夫君视作天的贾婆婆打击很大,她跑遍了城里,甚至常常到城镇的四周去打探,看看有没有夫君的下落。自己夫君无缘无故的出走让贾婆婆难以接受,她总是想起从前那些甜蜜的日子,想起夫君对她的怜惜,想起曾经的海誓山盟欢声笑语。在每个寂静无人的夜晚,贾婆婆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在公婆面前,她强作笑颜,依然做好儿媳的本分。她说,家里还有老人,还有孩子,她倒下了,谁来照顾他们?贾婆婆一个女人养活了两个婆婆,一个公公,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从那天起,贾婆婆每天都到城门口远望,盼望着她的夫君能够早日归来。就这样,贾婆婆等啊等啊,从春天等到秋天,从一个美丽的女人等到白发苍苍,她依然等不到丈夫的音讯。   没人看不起贾婆婆,虽然这个年代,弃妇是为人不齿的。贾婆婆坚定地信念和忠贞的情感征服了所有人的心,大家总是有意无意的在帮贾婆婆打听她夫君的下落。然后,当初和她夫君一起走的大侄子回来了,说她的夫君在京城里发了大财,现在已经是高门大户了。   已经白发苍苍的贾婆婆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人们所料想的那样高兴或激动,也没有去京城寻找她日日思念的夫君,她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依然每天去城门口守望、等待,风雨无阻。   终于有一天,京城里来人了,抬回了一副棺木,是她的夫君的。来人说,她的夫君坚持葬在老家,他们便扶了灵柩回来。   贾婆婆没有哭,她说,她的泪早在他走的那天流干了。可是,贾婆婆依然每天蹒跚着走到城门口,看着远方痴痴地凝望……   我眼圈涩涩的,贾婆婆的夫君已经死了,那么她每天还在眺望着什么呢?是那份早已逝去的恋情,还是夫君的亡魂?每日到城门眺望已经成为了贾婆婆这一生中最大的习惯,等待已经成为了她这一生中最大的事情,琴弦拨动,纱舞飘零,为她奏一首问情,多像她等待的眼睛……   我问赵婆婆,贾婆婆的夫君是否已在京城里另娶他人延续香火?赵婆婆点点头。   我不解,甚至是有些生气不忿的,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一切还要等那个没有良心的男人一辈子?   赵婆婆慈爱的看着我说,你还年轻,这些还不懂。   当年能抛妻弃子,走得那么无声无息,把家庭的重担完全压在了一个女人身上,他于心何安?他怎么还有脸回乡安葬?难道那么多年他就没有想过家中的父母妻儿?难道外面的花花世界真的有这么大的诱惑力,他竟然连个口信都没有往回捎过。   赵婆婆沉默着,她动了动嘴角却什么也没说。   我的心渐渐沉了下来,望着贾婆婆有些佝偻却异常坚定地背影,她,真的是个美丽的女人……   赵晋是个书生,寒窗苦读数年为的就是将来一朝能够金榜题名,状元及第。每次闲来无事,我和花成锦总是不怀好意的坐到他身边,以监督为名,行捣乱之实。赵晋每次只是笑,也并不生气。   一次,中午,赵晋静静的趴在桌子上睡熟了,阳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一屋子都是暖暖的。想到他每晚苦读至深夜,心想让他打个盹也是好的。   恼人的阳光越升越高,马上就要照到他熟睡的脸上了,一屋子的静谧让我心底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变得柔软起来。我找了把蒲扇,伸手遮住即将扰人美梦的阳光。   渐渐的,手酸了,胳膊疼了,暖暖的氛围让我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我想,索性就在桌子上趴一会儿吧。于是,我一只手举着蒲扇,一只手横在桌子上当枕头,闭上了眼睛。   意识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远,胳膊似乎也越来越沉重,向下向下再向下,终于,我睡了过去,而手中的蒲扇也啪的顺势打在了赵晋的脸上……苍天可证,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赵晋的画确实不错。一次,他画完了一幅山水画,有些羞涩的询问我的意见。   我看那画,远处,山峰峭立,近处怪石、枯枝斜横,间有松树寺庙攀聚其中,苍凉中带着生气,笔触隐隐带着锋芒却被其中山色所融合,就像是赵晋其人一样,隐隐中透着光彩,越看越让人爱不释手。   我也只有一手簪花小楷还能拿得出手,于是上书:暮雨清山峦,落日映光辉,昔年人何在,地上踏歌行。   再见罗青青   自从见到了钱浩云便知道总有一天孙承业会找到自己的,便特意放慢了行程,甚至在赵晋家小住下来,想着反正自己对他也是问心无愧的不如早早的见了面把话说清楚了免得以后再做纠缠。经常往城门口跑就是为了不给赵晋家添麻烦,我总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孙承业这次来也许并不会轻易放弃,其实,说起孙承业,我心里就有种触感,那是一种甜蜜与忿恨的不融合,是一种心脏跳得发疼的排斥感。   但是,在城门口,我遇见了贾婆婆,她坚定地背影总是安抚着我戾气丛生的情绪,让我在逃避与面对中选择了后者。我微笑,避无可避时便直接面对好了。   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花成锦对这种安逸的生活适应的很快,他常对我说我们以后就要过这样的日子。我每次都是狠狠白他一眼,要他不要做梦。   一辆乌木雕花的精致马车缓缓驶入城中,我并没有在意,这种马车虽然精美,却是大户人家的女眷专用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一个青衣丫头轻轻撩开暗花布帘,从中扶出一位妇人,长睫微垂,眸光如水,红唇轻启,贝齿如珠,如云般的乌发被盘成桃心髻,金银丝绾结,一朵已经半开的牡丹花斜斜插于发髻之上,身穿罗园上品的云光袖,腰若杨柳扶风,身形窈窕,微微冲众人一笑,有一股说不出的娇羞妩媚。那女子向我翩跹走来,短短距离竟让她走得步若生莲,环佩叮咚作响,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荷香,沁人心脾。   女子素手相合置于腰间,脸庞微垂,冲我福了福。我眯着眼,面无表情的看她,心想,做给谁看?又瞥了眼马车旁站着的丫头小厮,也草草的福了下,表示给足她面子了。女子毫不介意,将丝帕置于唇边轻笑出声,娇嗔道:“姐姐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脸,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低声道:“罗青青,见好就收,戏演过了啊。”   罗青青丝帕遮面,娇笑不止,在我的耐心就要消失殆尽的时候她才停下来慢声细语的说了句正经话:“与姐姐多日不见,不妨找个清静之地叙叙姐妹之情,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我当下答应,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用那种慢死人的语气说话来考验我的耐心,心想罗青青这戏演的可真够绝,若不是知道她往日的恶形恶状,这会儿还真能被她骗得团团转。   在一家酒楼的雅间里,打发了下人出去之后,罗青青长出了一口气,接着就蹦过来你捏我一下我拧你一把的闹将开来。   一阵笑闹过后,罗青青坐在椅子上直喘气。我又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一边,道:“你在钱家的日子过的不错嘛。”   罗青青得意的抬头:“那是当然。”然后又跳起来像个花孔雀一样原地打了个转,眨了眨眼。   对她这样子,我哭笑不得:“莫不是你穿了最好的衣服过来?”   罗青青嘟着嘴道:“你就这么看不起我?”隔了一会儿又凑过来道:“我这罗园的云光袖还不错吧?”   我暗笑一阵,方道:“前些时日,我见过你家相公。”   罗青青面无表情,只是轻轻的“哦”了一声。   我继续道:“我曾和他提起过你,让他善待与你。他答应了,不过他的表情……”看罗青青一脸紧张的样子,我哧的一声轻笑出声:“他似乎满在乎你的,该不会是喜欢上你了吧?”   罗青青明白我在逗弄她,翻了个白眼:“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是个男人都会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我泼她冷水:“你以为你是杨贵妃啊,就你那云光袖的小裙子还不够看!”接着又做猥琐状:“你看你刚才紧张的样子,难道不是喜欢上那个钱浩云了?”   罗青青啐了我一口,脸上的表情却是不胜娇羞,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她虽然是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可看她现下的这副神情,便知道这个表里不一的女子如今真的是栽在一情字上了。不过看这二人相互有意的情况,是福是祸孰能预料呢?   罗青青稍作片刻便恢复过来,暧昧的靠着我:“那个花成锦……跟你真的没什么?”   我做懒散状:“你觉得有什么?”   她还真的想了一会儿:“他能长时间的跟着你,也许是真喜欢上你了也不一定。不是有句话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吗?”   “我只知道狗改不了吃屎。”然后我很正经的看着她:“青青,我觉得你不思考的时候像猪一样笨,你思考的时候比猪还笨。”   罗青青一听这话就要过来挠我。我趁机踹她一脚,心中不快,怎么就没在她宝贵的云光袖上踹出一个脚印来呢?   “青青,你以前说话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们俩瘫在椅子上喘气:“直来直去才是你的性格,借着浪子回头的典故来套我的话,探知我对花成锦的真实心仪,是不是你那个心爱的钱浩云交给你的?”   罗青青那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似乎连喘息的声音也没有了,过了一会儿,才传过来一个“是”字。   我叹道:“你家的钱浩云真不是个东西。”   罗青青没有说话。   “你肯定把花成锦的身份告诉你的衣食父母那个伟大的相公大人了吧?”   “他问我,我没有办法。”   我冷哼一声:“我知道。就算你不说,他也会派人查的,而且马上就能出来结果,谁让那个采花贼是如此的有名呢。”望着木质的地面,我眼睛有些发直:“他让你来的时候,表情应该是极为不屑的吧?他是不是还说以后要你不要同我来往?怕我坏了你现在清白贵妇人的名声?”   “没有。”罗青青的声音有些急切:“真的没有。”   我哼笑:“有与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过我可以体谅你,如果你不乖乖的按照他的话做,说不定你哪天就真变成了嘉州城里的挑大粪的,哪里还有罗园上好的云光袖可以穿呢?”   罗青青猛然间发了狠:“你这贱人贼妮子,跟你说话真他娘的费劲。说我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不也是?我就是喜欢上了那个无赖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按他说的做又怎么样?你嫉妒你眼红那你就找个人嫁了啊,实在找不着就回到孙承业身边啊,你说狗改不了吃屎,可是他如果真的改了,你回不回去?我在嘉州城也不是吃素的。你以前说话的时候就尖得能扎死人,现在说话酸刻得就像是个旷久了的怨妇。你问问你自己到底要什么?”   我长出了一口气:“罗青青,你终于把话说到点子上了。”   我要的生活   罗青青显然是没明白我在说什么,眨巴着眼睛一脸的迷茫,那表情分明是在说这个人有病吧,怎么能被骂了还能说是骂对了呢?   我照她头上就是一下子:“又想什么恶心巴拉的事情啦?我是说你绕了这么大一圈想说又死憋着说不出来的话,刚才不就说出来了吗?你不就想让我回孙家吗,又是你那个相公让你过来劝我的吧?你就学他绕着弯子说话,不怕以后拉不出屎来?”   罗青青捂着脑袋一脸的鄙视:“付静雅,你这个女人比我恶心,比我龌龊,比我粗俗。”   我敷衍的点头:“是是是,您是谁啊,都要变成钱家的女主人啦,您终于要过上一边让别人抽自己嘴巴子一边还要欢快的叫着‘我还要’的□生活了。”   罗青青老脸一红,一拍桌子,恶妇形象十成十,哪里还有当初下马车的美丽温柔样:“付静雅,快收拾你的东西滚回孙家,省得在这里找不着男人拿我开心。”   我斜她:“怎么?不要我跟那个采花贼了?”   罗青青闻言身子僵了僵,继而又放松下来,不在乎道:“你不是嫌他是采花贼吗?”   “是谁说浪子回头金不换的?”   她争辩:“采花贼作恶太多,再多的金子也换不回来了。”   “可孙承业的行径在我看来已经与采花贼无异了。”我正视罗青青:“你知道吗?我与孙承业是绝对回不去的,我嫌他脏,他碰我一下我都觉得恶心,反胃,我怎么可能还能与他一起生活?”   罗青青显然是没把我的话当真:“杨微已经对你构不成威胁了,她走了,因为孙承业突然改变了主意不要娶她。孙承业为了找你几天几夜都没合过眼,你走了的这些日子,他再也没有眠花宿柳,也没有和哪家的女子调笑,他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整个人既颓废又冷冰冰的。他派出了孙家所有的势力去打听你的消息,甚至去求钱浩云动用钱家的势力来找你,为你们说合。为什么你就不能回去呢?外面真的那么好吗?”   她看了一眼我身上的粗布衣衫:“你到底要坚持到什么时候呢?你到底想要怎样的生活?我没认识你之前就觉得你这个女人纯粹是吃饱了撑的,有福不去享,你不和孙承业一起生活你要跟谁一起生活?”   我摇头:“我并没有想过还要和谁一起生活,如果有的话,我希望是能一心一意为我的人,不是那种嘴里口口声声说你最重要身体正在做着截然相反事情的人。而且,我并不相信破镜重圆,覆水难收是我的信条,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不是吗?当初我那样一心一意的爱着他,换来的却是他的朝秦暮楚,我情何以堪?临走的时候,我烧掉了自己所有的衣物,一点念想都没给他留,就是要跟他断的干干净净!就算是,当初是我瞎了眼,我吃一堑长一智还不成吗?”   “我当然愿意过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谁愿意整天抛头露面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呢?可是,我不能回嘉州城,不能见到孙承业!多少个夜晚,我心痛如刀绞,他就是我的噩梦,是我拼尽全力也要摆脱的邪恶。我无法再为孙家诞下子孙后代,因为他在我眼中无比的脏!他怎么能够碰我?”   罗青青已经被我的语出惊人轰晕了,她喃喃道:“那你现在应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生就这样飘泊吧?你现在……是不容于人的……”   我笑:“你是说弃妇是吧?”在这个时代,不论是被夫家休弃还是夫妇和离,出了夫家的女子都被称为弃妇,而且她们都不见容于这个封建的社会,如果连娘家都回不了也找不到立即改嫁的人,独身弃妇的下场除了遁入空门似乎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我毫不在意的笑:“至少现在离开了他,我觉得很好,整个人觉得有力气多了。我现在还没有安定下来的意思,漂泊,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怎么听着这么辛苦。一路风景一路歌不是很好吗?天地虽大,但我变成翱翔的鸟儿,谁都不能奈我何。”   罗青青第一次皱了眉,她眼中渗出点点悲苦正一点点的将她吞没,她贝齿紧咬,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你真的要选择这样的生活吗?”   我歪歪头:“至少现在是吧。”   她闷声道:“你选择了一条难走的路。”   “你不会哭了吧?”听着她的声音不太对。   “你才哭了!”罗青青声音大起来,可是我看她用她珍惜异常的云光袖的袖子飞快的擦了擦眼睛:“为你不值,真是我自找的。”   我毫无形象的大笑,罗青青虽然喜欢上了那个卑鄙的钱浩云,但罗青青就是罗青青,是我喜欢的朋友啊!   “那你为什么让那个采花贼跟着你?不怕他对你动手动脚吗?”罗青青对这件事一直很疑惑。   我嘿嘿咧嘴一笑:“不怕!”我自然不会说出是自己赶不走那个采花贼这么跌份的事儿,于是道:“花成锦这个人还不坏,他会些功夫,遇上事情也可以搭把手。你可不要乱想,他和你一样,都是我的朋友。”   罗青青有些失望:“难道他不可能?”   我知道她想从我嘴里得到确切的信息,坚定道:“不可能。先不说我根本没有要再嫁的意愿,就是他采花贼的名声,我也不可能跟他,我说过,这样的男人只会让我恶心。”   罗青青白我一眼:“恶心还让他跟着你,恶心还天天看着他,是不是有点动心了,实话实说啊,不许藏着掖着的。”   我真的无奈了:“采花贼的名声会让我觉得他脏,但是这些天的相处让我觉得他似乎不是传言中那么恶心的人。虽然偶尔也会嬉皮笑脸,却绝对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我相信我的眼睛。可是,这些也不能作为让我动心的理由。”然后又苦笑:“那个地方,已经疼痛到没有任何感觉了。”感情上的洁癖注定了我和花成锦因为他“采花贼”的名声永远也不可能,不论这个采花贼过去的真实与否。   罗青青叹气:“你这个女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的花花肠子,少想一点难道会死?”   我也叹气:“没办法,我不能像猪一样的活着。”   罗青青又跳将起来,张牙舞爪的扑过来。   过了不知多久,罗青青说她要回去了。我知道这个家伙就是舍不得她的宝贝相公,真不知那个钱浩云到底有哪点好,估计罗青青完全是被他的甜枣哄骗过去的。   罗青青一打开门,惊呼了一声,门口斜倚了一人,正眼看去,原来是花成锦。   罗青青坏心眼的笑着:“花公子啊,久闻大名了。”   我捏着她后腰上的一块肉,做三百六十度旋转,免得她再说出什么让人浮想联翩的尴尬话。然后在她耳边补充:“快变回去,有人看过来了。”   罗青青的面容扭曲着扯了个笑靥,黑着脸招呼她的小厮丫头上车走了。花成锦一反常态的没有嬉皮笑脸,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我觉得奇怪,又懒得问,罗青青走了,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要来了呢。   该来的还是要来   孙承业来过了。当他站在我面前,我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他,直接叫他的名字显得过于生硬,相公一词对他来讲已经是过去时了,唤他承业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寒,毕竟我跟他确实不熟,跟他熟的那个付静雅早就往生去了。所以我选择沉默,可巧的是,他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激动,见到我似乎也没什么话说。   终于,他开口,问我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我无所谓的笑着,告诉他一切都好。然后他目光一下子深沉下来,嗓子略带沙哑的说你瘦了。我心想不愧是情场老手,懂得找适当的时机来展现自己的魅力,不过他刚才的样子真的让人有些揪心,像个深情而迷茫的孩子。   我瘦没瘦自己不知道,孙承业却是真的瘦了,样子也很憔悴,简直不能和当初嘉州城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孙少爷相比,眼睛里有红红的血丝,下巴上长出了青青的胡渣,想来应该有几天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了。接下来的事情无非就是希望我能回到孙家,公婆和父母对我很是想念。   该来的还是要来,我心里这样想,可为什么胸腹中渐渐有股升起来的情绪让我心跳紊乱,忍不住的想发火?我深情平淡的对他说,那天晚上我不是都说清楚了吗,我已经不爱你了,又怎么会回到你身边。   提起那天晚上的事,孙承业的表情变得不好看,大概没有一个男人会忍受自己的妻子对自己下药然后趁其不备按下了和离书的手印吧。但看他的表情,还是伤心的神色居多,他的拳头捏得死紧,指骨处隐隐的泛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他问我,你怎么能不再爱我,你怎么能离开我,寺庙处菩萨前,我们不是立过誓,永生永世不分离?   我神色依然,面上古井无波,心中却怒涛滚滚。是谁先背弃了谁,是谁先抛弃了谁,有谁规定犯错之后回头另一个人就必须站在原地等你?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犯了就不能回头,一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孙承业还在那里回忆从前他与付静雅的点点滴滴。我皱眉,既然记得当初的甜蜜,那为什么背叛时却是那样的义无反顾?事情没过去多久,我依然记得他让小三进门时的斩钉截铁,他在街上叱妻的不留情面。我讨厌他,讨厌这个男人以爱之名牢牢套住他身边的女人,讨厌这个男人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肆无忌惮的伤害身边最爱他的那个人,讨厌他没有原则没有立场的眠花宿柳还自诩为怜香惜玉的多情种子。   他有着身为男人的劣根性。我冷漠的打断了他对往事的追忆,只说不记得,唯一记得的就是他处处维护小三的坚定面容。   孙承业面色惨白,他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静雅,我还爱着你啊,求你,回到我的身边,好不好?   我轻笑着,是谁规定了你爱我我就必须爱你?这世界上爱我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我要每个都爱吗?我的爱只有那么多,以前给了你,你却将它弃若敝履,现在想要已经没有了。错过就是错过,再说什么也是枉然,难道你打了我的左脸,我还要把右脸贴上去让你打吗?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子,试问现在的你还有哪点值得我爱呢?   孙承业嘴唇颤抖,眼中的雾气也渐渐凝聚,他眼里现在充满了悔恨与不甘。身为天之骄子的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也许他曾经以为只要找到了我,好言相劝,我就会回到他身边,回到孙家。就像林叔说的那样,孙承业被惯坏了,他需要得到教训,一个能让他心痛的血淋淋的教训。   我努力压下心中暴起的戾气,想要轻笑着走开,谁知他一把拉住了我把我揽在怀里,嘴上喃喃念着,静雅,不要离开我,不要……   这一刻,我无比的后悔为什么没用上卫风明给我的药物。自从大雨那天伤了花成锦之后,我心底就隐隐存在了愧疚。我终于明白自己不能只看别人的风景,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变成了风景的一部分,无法置身事外。有花成锦在身边,我不是一个人,也许以后,我身边还会有很多关心我爱护我的人,涂抹了那种让人无法靠近的药物,下一个伤害的是谁?是那些个下流胚子,还是那些关心我的人?所以,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用过那些药物。   可是这一刻,我努力地挣扎,拼命地懊悔,虽然孙承业的喃喃自语让我心中渐生不忍,但是另一方面,我明白长痛不如短痛,这种事情还是早做了断为好。   一股大力把我从孙承业怀中扯出,一个纤弱的身影挡在了我与孙承业之间,愤怒的眸子瞪着孙承业,白皙的肤色因为生气而变得粉扑扑的。是赵晋,我狂躁的情绪一下子被安抚了,他仰着倔强的面庞怒视着孙承业,两臂张开像老母鸡护仔一样把我拦到身后。我的鼻子突然就变得酸涩起来……   孙承业的双眼微微有些发红,脸上清楚地写满了恼怒和不甘心,在我看来,这似乎是发狂的前兆。终于,他深深地盯了我一眼,又似乎很不屑的瞥了眼挡在我身前的赵晋,转身走了。可我并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觉得,他那眼是在告诉我他是不会放弃的。   赵晋安安静静的听我说完了自己的故事,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当初没把自己弃妇的身份坦诚相告并不是隐瞒,而是……没有合适的时机……   赵晋问我,刚刚那个男人就是你以前的相公?   我点头。   他有些迟疑的问我:那花大哥呢?   我笑,只是朋友。   赵晋说,刚才那个男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付姑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我有些讶异,怎么会?其实我内心里一直很欣赏赵晋这样如白纸一般的性子。   赵晋说,他今年秋天就要去参加秋试了,如果得中,一定会回来保护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像在说誓言。我的笑容一下子变得苦涩,也慢慢觉出眼前这个面带羞涩的大男孩的心中所想。我反复告诉他,我是弃妇,为世人所不齿,不值得如此相待。   他言语之间带着倔强,神情又是那么坚定,他说,付姑娘,我一定会保护你。仔细听来,这声音中还隐隐夹杂了金石之声。   恨别离   花成锦这些天来很不对劲,跟他说话他总是心不在焉的,有时候说着话突然就冒出一句:刚才说到哪儿了。有一次我顺手扶了把街边的小乞丐,他神情古怪的问我:“你不嫌脏?”这种没头没脑的话听得我直皱眉:“什么脏不脏的,我又没有洁癖。”不过打那之后,他看起来更为古怪了。   面对赵婆婆越来越热情的态度,悉知了赵晋的心意,我觉得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会越来越别扭,越来越不自在,便和花成锦一起告别了二人,再次踏上了旅途。我不敢看赵晋的表情,低着头,听着赵婆婆的嘱咐,嘴里嗯嗯啊啊的答应着,然后我听见赵晋说,等我考中了,就去找你。   我的呼吸窒了窒,抬起头来正对上赵晋略带羞涩却熠熠发亮的眼睛。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更不知该如何拒绝,只能勉强的扯出个笑,然后迅速转移视线。   花成锦表情有些愕然,但还是笑意盈盈的跟在我身后,上了马车。出城门的时候,我看见了依然在城门口眺望的贾婆婆,内心无比安定。   与赵晋相处不过十几日,产生的感情应该就像微风拂柳一般转眼就忘吧。马车缓缓而行,有凉风拂过,转眼已至深秋。   在下一个城镇,花成锦对我说他有些事情要办,不能继续陪我了,希望我路上多注意安全,好好照顾自己。我点头,并没有太多的表情。等到一个人的时候,我才想,既然不舍得,刚刚为什么不留他?   他有事情要办,办什么事情呢?我不知道,突然间惊觉原来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去了解他,他总是一点点的透漏自己的事情,而我总是无所谓的听着,他不说的时候我就不问。我也从来没想过他除了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采花贼”之外还有什么家世,有什么其他的营生,就像细雨润物般无声无息,不知不觉间觉得他跟着我仿佛已经变成了天经地义一般。   花成锦走了。那天清早,他跨上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绯色衣袍在并不强烈的阳光下是那么耀眼,他俯下身子嘱咐我要找个可靠的车夫来驾车,天气冷了多备些衣衫之类云云,金色流苏从脸颊旁垂下,我怔愣的看着他,怎么就觉得他突然间就变得英武不凡了呢?怎么心里的不舍越来越浓了呢?   随着一声吆喝,看着那绯色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心也变得空荡荡的,我开始对自己恼恨,怎么刚才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夜里,一个人住在客栈,第一次失眠,甚至有些害怕。往日里他都会说有什么事就喊一声,我就在你隔壁。现在,谁在我的隔壁?关于他的纷杂记忆不由自主的想起。   第一次见面,他在和姑娘搭讪。第一次说话,他调戏小秋未果,转而调戏我,叫我大姐。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唤我静雅,唤我未来娘子的呢?哦,是了,那次从小倌馆出来,他嬉皮笑脸的冒出来,说我答应了做他的娘子。每次因不自觉回忆过去而心痛的时候,他总是说不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脸上挂着刺眼的笑容,唤我的名字,每次我都被他打败,心里的疼痛也烟消云散。   现在,我无比希望他能跳出来,让后用明媚的笑容驱散我心中的阴霾。他真的有这么好吗?我仔细的回忆,不,不是,花成锦这个人,总是在你高兴地时候给你泼的冷水,在你自得的时候给你捅刀子,在你伤痛的时候给你个甜枣。嗯,一定是这个原因我才这么想念他,原来打一棒子给一甜枣的做法对我来说也是很受用的。   我笑,心中有惊诧,还以为自己喜欢上他了呢。原来只是依赖,也许只是习惯。不是有人说习惯的力量才是最可怕的吗?然后我肯定的对自己说,他不论怎么说也挂着个采花贼的名头,我怎么会喜欢上一个采花贼呢?   我躺在床上,把自己蜷缩起来,从上往下看的话一定很像个煮熟的虾子的形状。我窝在床上哧哧的笑,为什么以前就没注意花成锦有这么好呢?   那他去办什么事了呢?我想,大概是跟在我身边,腻了吧。不是没注意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是想起来他江湖上的传闻:只喜闺阁少女,像我这样的残花败柳,还是早早歇了为好。好像有个声音在心底喊不是这样的,我摇摇头不去理会,虽然有种酸涩的感觉慢慢升起。   第二天,抹上了卫风明制的那种药物,遮盖了容貌,像在嘉州城里一样把自己打扮成中年大婶的模样,去车行雇了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车夫,一路向北,前行。   给了车夫两贯钱,让他走的慢一些,心里隐隐盼望花成锦能够办完事情回来。可是秋天过了,他没有赶上。横渡长江,他没有跟来。冬天也悄悄的夹着刺骨的雪片溜走了,他还是没有回来。心底的那个猜测正在一点一点的变成真实,让我不能不正视。   我暗骂自己能不能变得有出息些,少了那个人难道就不能去定州,一路上风景不还是一样的美?然后心底那个声音跳出来反驳,有他在,能省好多好多的事,他会很体贴的去买我最喜欢的杏干,会把马车收拾的舒舒服服……   打住,不能再想,我苦笑。不就是少了个朋友吗,难道少了个朋友还能死不成?一路上湖光山色,平原高山,丘陵梯田,这世上没有少了谁就不能活,没了某人,马车依然前进,风景依然美丽,地球还是照样的转……   在春末的时候,我终于来到定州。没有想象中的苍凉与贫瘠,没有想象中的严肃气氛与黄土大漠,虽然是边城,虽然有大军驻守,虽然邻国会时不时的过来挑衅,定州城内,还是一片繁荣和谐的大好景象。   苍凉与贫瘠被热闹的人群和一片片绿色的麦田所取代,严肃的气氛与黄土大漠被打扮得各式各样的异族人和蓝天下清澈无比的湖水所取代,脚踏黄土地,仰望蓝天白云,嘴角止不住的上翘。   把车夫打发走,我穿梭于热闹的人群中,随着人流慢慢的欣赏着这座边城。各种各样的颜色,各式各样的物品夹杂着不同的气味和高高低低听不太清楚的地方话扑面而来,春末的杨絮柳絮飘飞,是暖暖的感觉。   定州,我来了。   初到定州   定州这个地方,我很喜欢,于是找了间小房子准备安定的住一段时间。可是望着厨房的灶台,我傻了。记得在赵晋家,那个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你手里塞东西然后让你义务劳动的那个赵婆婆在见到我在他家厨房的所作所为以及在教过我几遍之后还是发现她家厨房里浓烟滚滚,赵婆婆就再也没让我进过厨房。   人家都说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我这拙妇真是看着灶台就头大啊。可是,有了家,总不能还整天在外面吃吧?于是,我请了住在隔壁的王大婶夫妇来我家帮忙。   对外我自称是从南方小城来投奔亲戚的,只是亲戚早已没了音讯,好在家里还有些银钱够我节俭度日。王大婶对我很是怜爱,她说可怜的姑娘,大婶我一定给你在定州城找个好婆家。对于自己这种冒充黄花大闺女的做法,我自己也汗颜一把,可是没办法,世道所逼,真让人知道我弃妇身份,我肯定是在这里呆不下去的。   我满头黑线的听着王大婶在算计着给我乱点鸳鸯谱,其中提到次数最多的是百草堂里的一个大夫,不过好在王大婶的厨艺一流,特别是她烙的大饼,闻起来香,吃起来更香。   王大婶夫妇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儿子在前些年被征兵的征了去,好在每半年都报一次平安,闺女去年出嫁了,嫁给了一个外地来的行商,这嘉州城内最不缺的就是那些外地来的行商。   两国开通了边境贸易,所以在定州城外十里处设立了榷场,一月两次开市,交易中大部分都是以物易物,不少商人都冲着这点纷纷前来高价抛售内地盛产的丝绸古玩,淘换些异族的服饰物件,回去一倒手就能大发一笔,也就是因为这,定州城才有了今日这般繁荣红火的场面。   定州城是个开放的城市,不论是本国人还是异国人在定州城里是随处可见,就连邻国的将领也常常出入于定州城内。王大婶提醒我要我最好不要一个人出门,因为有不少贩卖妇女的贩子经常拐了那些单纯的姑娘出去做了他国的奴隶或是进了青楼妓院。   不知不觉间,迎来了红红火火的五月。小满这天,王大婶买了些何首乌,挖了些苦苦菜,准备做小满这天的特别菜肴。小满是二十四节气之一,是指夏季将熟的作物已经开始结果,颗粒逐渐饱满,但还没有成熟。对这里的人来说小满这一天可有很多讲究,特别是在吃食上,要多吃些苦菜,一能表示这种青黄不接的日子将要过去,二是说多吃苦菜能够涤清身体。   五月自古以来就被称为毒月,而五月五日也就是端午节被称为“九毒之首”,这一天,人们都会用雄黄酒、艾草叶等来避疫,在周朝的时候就要这样的记载:“五月初五,蓄兰而沐”。而《黄帝内经》有云:夏三月,此谓藩秀,天地气交,万物华实。夜卧早起,无厌于日,使志无怒,使华英成秀,使气得泄,若爱在外,此夏气之应,养长之道也。逆之则伤心,秋为痎疟,奉收者少,冬至重病。这说的就是夏天的养生之道。   小满之后很快就迎来了端午节,家家户户都忙着包粽子,插艾草,绣荷包锦囊。我摊摊手,表示自己不会绣,王大婶吃惊的看着我说你是南方的哪家小姐出来的吧。我挑眉,猜得八九不离十。   赛龙舟是一项传统活动,这一天,定州城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定州湖边,远远的就能望见雕着龙头的龙舟,由于朱黄色与明黄色犯了皇家的忌,所以舟体通身为青黄色,舟身狭长,并排只余三人坐,猛听得一阵鞭炮响,所有人的表情都变的兴奋起来。   我夹在人群中,左顾右盼的看不见前面具体的情况,又不想错过这难得的热闹,就在人群中使劲的往前挤,等到胸腔里的空气全被挤出来,肺部像是针扎的一样疼的时候,革命终于成功,我站在了人群的最前面。   然后就听到锣鼓喧天,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震颤。人群中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大家的眼睛都仅仅盯着湖面上正在飞速前进的那十几艘龙舟,嘴里高声叫嚷着,跳着,兴奋地脸都红了。所有的姑娘家都掏出了自己最心爱的绣帕,挥舞着,香气一阵阵的弥漫开。我也受到这令人兴奋的场面的影响,和众人一起兴奋地叫着跳着,不去管谁踩了谁的脚,也不去管谁撞了谁的腰,大家拼了命的呼喊加油,希望自己看中的那艘龙舟能够第一个到达终点。   一艘龙舟像离弦的箭一般从众多龙舟中脱颖而出,迅速的向彼岸靠拢,咦?为什么龙头处坐着的白衣身影看起来这么眼熟?越靠近终点,欢呼声越大,众人的表情也越兴奋,连找个人问问的机会也没有。   那个白色身影往这边偏了偏头,虽然只有一眼,但我还是看得清楚,芙蓉面,桃花眼,红唇轻启,与以往不一样的是唇畔那妖孽般的笑容变得温和谦雅,绿玉冠束发,青色的流苏垂下,迎着疾驰而来的风随着白色的翩翩衣袂狂舞。我们有多少日子没见了,花成锦?原来你也来到了定州。   没等我体会出自己是个什么心情,一道青色的影子从人群上方掠过,足尖轻点水面,然后朝船头的白色身影迅速掠过去。是青鸾!脑中想起当初花成锦因她落水的狼狈模样:“小心!”   周围声音太嘈杂,喊出的话语连我自己也听不清楚。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白色的身影以一个极为狼狈的姿势落入水中,青色的身影又朝对岸掠了过去。   不安的心略略放下,花成锦的水性应该不错的。龙舟上划桨的大汉接二连三的下水救人,岸边上的人纷纷叫骂,北方粗犷的汉子和豪爽的女子骂起人来真是不可小觑,都骂了一刻钟了还不带重样的,而且全部都是骂那个搅了赛龙舟好事的那个青衣女子。   青鸾似乎也知犯了众怒,在岸边没有多做停留。随着另一拨的欢呼声起,已有另一艘龙舟越过了终点。美丽婀娜的少女羞涩的将自己绣制的箱包香囊挂在了心仪男子的脖颈上……   两个汉子从水中探出头来,肩膀上各还架了一条胳膊,中间那人除了花成锦还有谁!花成锦被平放在岸边上,已经有人高喊着请大夫跑了出去……不少少女眼中充满了担心和不忍,一些人议论着:“到底是谁害了花大夫……”“隔三差五花大夫就会被暗算一回,这么好的人怎么这么倒霉……”……   眼看躺在地上的花成锦的脸色越来越青,去请的大夫连个影子没有,我不得不站出来死马当活马医,指挥蹲在一旁的汉子把花成锦翻过来,然后让汉子做出一腿跪地一腿出膝的姿势,把花成锦的肚腹置于其上,然后猛力捶打他的背部……   “哇”的一声,水被控了出来。又过了一会儿,在众人的搀扶下,花成锦站了起来。他迷茫的扫视了一遍四周,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对我做了个虚弱的笑容,双手一抱拳:“多谢姑娘相救。”   一声姑娘唤得我如醍醐灌顶,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带着儒雅谦和的笑容,而且不会游泳:“你不是花成锦?”   替人背黑锅的可怜人   “姑娘认得舍弟?”这是那天湖畔那人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有人介绍说:“这是我们定州城有名的大夫,花成云花大夫。”   花成云?花成锦?只差一字的名字,一模一样的相貌,两种迥然不同的风姿,一个儒雅淡然如谪仙,一个俊美妖媚如妖孽,原来他们是兄弟……   我几乎是以逃窜的形式回到家的,连自己手腕上系着的五彩绳也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的静一下,安静的想一想。进门的时候还被门口挂着的葫芦打到了头,王大婶好笑这说我是个冒失姑娘。   一连几天我都没有出门,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怕什么,就是对出门感到抵触。王大婶也不喜我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的,所以对我的这种状态也没有说什么。我想自己大概是要病了,不然怎么会变得扭扭捏捏,虽说我在定州城是人生地不熟的,但是我怕谁,我又应该怕谁?那个叫花成云的,不过就是和花成锦长得一模一样,就算是花成锦真的站在了我面前,我会怕他么?大抵就是点下头对他说声你来了,还能有什么?   我说服了自己,准备去集市上逛逛。一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花成云,他还是一件素色月白长袍,脸色有些发白,一只手举在半空中,是个要敲门的姿势,神情有些错愕,继而又笑笑化解了尴尬。他身后跟着一个十一二岁少年,身子还很单薄,眉清目秀的,正皱着眉看着自己怀里抱着的一堆东西。   “好巧。”我一愣,心想怎么越不想见着谁就越见着谁,但脸上还是挂上了笑容。   花成云颔首,刚要说话就猛咳了一阵,想来是落水受了寒,到现在身体还没好。他身边的少年关切的看着他,神情颇有些焦灼。   我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身子还没大好怎么就出来吹风,快快请进。”   花成云手搁在唇边,唇畔笑容未逝:“不碍事的。”   一旁的少年看不过道:“师傅非要亲自过来拜谢恩人,我就说晚些天来也没关系啊,可师傅就是不听我的。”   花成云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声音虽然温和却有些发沉:“对恩人不许无礼。”   我忙接话道:“这孩子说得对,反正我在这里又跑不掉你什么时候来谢我都可以啊,再说当时救你也是举手之劳花大夫何必放在心上呢,你要是病倒了那你的病人们怎么办?”   看我把他说的就像定州城只有他一个大夫一样,花成云笑了,不时还轻咳两声:“恩人哪里话。”   把他请到正堂,王大婶出来一脸惊奇:“你和花大夫认识啊,这可好,我本想着改天还让你们两人认识一下呢。”   王大婶的坏毛病和赵婆婆的差不多,爱给人牵红线说姻缘抢媒婆的饭碗……我怕这场面弄得尴尬,忙请王大婶煮些暖身的热茶来,不然这场面暧昧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当初救花成云是因为爱慕他呢。这年头大都兴个以身相许,如果再来这么一出……我出了一身冷汗,想歪了,就算我愿意人家花成云花大夫也不愿意啊……   正胡思乱想着,花成云冲我深深一揖:“拜谢付姑娘的救命之恩。”见我摆手一脸窘迫又道:“在下知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果付姑娘以后有什么要求,花某一定尽力而为。”   后面这句话听着顺心,我道:“奴家一区区女子,并无什么要求,这件事情就此揭过,咱们以后都不再提,两不相欠,可好?”   花成云不赞成道:“救命之恩大过天,在下岂是忘恩负义之辈?定州城父老乡亲都可为证是姑娘救了在下,姑娘也莫再推辞。”   我干笑着,心想这兄弟俩怎么都这么难缠,却再也推辞不过,只得答应了。   花成云介绍他身边的少年说这是严冬,是他的药童。我有些疑心的问他是否一直就在这定州城中。   花成云道:“看姑娘神情,想必是识得舍弟的。只是在下不爱游玩奔波,所以一直都在定州城内,鲜少外出。”隔了一会,又犹豫的问道:“姑娘是否……”他皱眉,斟酌着词句:“是否来找舍弟?”   我猜出了个大概,想必是这花成锦是个惹祸精,平时招惹了姑娘仇家的最后有一部分就直接冲着他哥哥去了,就像这次青鸾的出现。我叹口气,觉得有些好笑:“不是,我们之间只是认识而已。不过,像前些天那样的事情是否经常出现?”   花成云点头道:“是,想必他们都将我当成舍弟了。”唇边还带了丝苦笑。   我被他的这种每次都大难不死的好运气所震撼,然后又反应过来:“你怎么不让花成锦自己来抗?你都不解释的吗?”   “有人相信吗?”花成云垂下眼睫,反问我道。   我无奈,那张脸摆在那里,让人不相信都很困难。   花成云脸上飘过一丝黯然,苦笑道:“大概是我这个当大哥的不讨他的喜欢罢,我在这定州城许多年他从来没出现过,对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也许有厌恶也说不定。”   我觉得这花成锦也太没担当些。摇头哀叹了一会儿,眼见花成云咳的频率增加,旁边的严冬面有忧色,便让他多注意身体,嘱咐严冬好好照顾师傅。   花成云起身告辞。我俩又寒暄了几句,他才去了。   又过了几天,王大婶过来问我怎么和花大夫没消息了。我一扬眉,问她我和花成云能有什么消息。   王大婶说现在整个定州城的姑娘都盯着花大夫呢,人好,医术又高超,是做夫婿的绝佳人选。   我心想要是这样就更不应该凑在花成云边上了,不然哪天走在街上说不定就会被个因爱成恨的女子扔臭鸡蛋什么的成为全城姑娘的公敌。   王大婶说你要牢牢抓住花大夫呀,像他这样的好人已经很少了。我虽然心里是不愿意的,但王大婶还是拼命地在给我制造机会,这不,她给了我一药方,要我去花成云的药铺里抓药。   花成云在百草堂里为人看诊,我打老远就看见百草堂的门外站了一条长长地队伍。找人打听才知道,每日上午花成云都会把诊金降至最低,城里所有看不起大夫的穷苦人都来找花大夫看病,其中还有不少乞丐。   看着这长队,我心里直犯嘀咕,花成云的病好了么,这么多人看诊,他的身体能吃得消么?   百草堂的最里边是花成云看诊的地方,现在黑压压的围了一群人,大部分是女性,看起来一个个身体健康的很,应该是专程来看花成云的。一旁的严冬满头大汗却熟门熟路的拦着众姑娘,让她们不要大声说话,以免打扰花成云看诊。   看来花成云的行情还真是挺好,我暗笑。既然这样,我就不去打扰他了,径直走向了药柜,递上药方。在抓好药转身的一瞬间,我看到人群中的那个青色的影子,再仔细看看,果真是青鸾。   她怎么在这里?难道她也知道这花成云并非花成锦?   偶感风寒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大概是不愿花成云再成为倒霉的替死鬼吧,还隐隐生出一点为他打抱不平的想法来。   青鸾混在姑娘堆里,脸上的表情竟和其他女子毫无二致,脸上带着兴奋,眼神温柔的能滴出水来,若不是我近期对青色敏感,一时半会儿还真在人群中认不出她来。难道青鸾喜欢上了花成云?她不是喜欢花成锦么?   我无奈的摇头,仔细想想还是能相通的,一模一样的长相,哥哥的品行又比弟弟好了太多,是谁也会选花成云的。但是对于青鸾,我真的真的真的不喜欢她。   这个女子太骄傲,太霸道,太不知分寸。她看起来活得潇洒自在,实际上都是隐藏在家族的耀眼光辉之下,脱去那层皮,她什么也不是。她的骄傲无非就是势力庞大的家族,她的霸道无非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她的不知分寸无非就是从来不顾及他人的感受,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花成锦在的时候,我可以嘲笑他,开他的玩笑。但是花成云,这个温文尔雅的男子,我实在不想让青鸾去触碰他、沾染他。这是我第一次对一个女子产生如此强烈的排斥情绪,就算是在面对杨微的时候,我也能从容应对,但是对青鸾我生不出一丝的好情绪。   也许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我变得尖锐起来,也许是青鸾总是挂着的那抹似有若无的嘲弄笑容和目中无人的眼神让我有种想撕开她光环打落她的骄傲把她踩在脚下的恶劣想法,我终于多少能明白罗青青的一些心情了。   盯了那个青色身影一会儿,我走出了百草堂。大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哟喝声响成一片,白白的阳光照得人炫目,我伸出胳膊往头上挡了会儿,回家。   王大婶过来问我见没见到花大夫,我说他身边的姑娘太多了我挤不过去不过药还是抓来了。王大婶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她说:付姑娘我看你是个好姑娘,可是姑娘大了总是要嫁人的,你在这城里没有亲戚帮衬着,你那些微薄的家底也不能养你一生啊,一个独身的姑娘家以后怎么生活?不如趁早找个家底殷实人又好的,正好也能配得上你的容貌。   我好奇,难道花成云还是个家底殷实的不成?   王大婶一惊一乍的,她说北方地界凡是称百草堂的药铺,十之八九都是花成云的铺子。   这倒让我有些惊讶,心下不免有些怀疑,不禁问王大婶他拥有这么多的铺子难道不出去巡视什么的吗?   王大婶托着腮帮子仔细的想了想说还真是,花大夫从来不出定州城,再说了,定州城每天有这么多人等他看病,连其他地方的也赶来求诊,花大夫想出去也没空啊。   下午的时候我打了几个喷嚏咳了几声,王大婶问我是不是染了风寒。我只是觉得嗓子有些难受,发干发紧,摇摇头说多喝点水应该就没事了。   谁知到了傍晚竟发起烧来,自己摸着额头,觉得有些烫,身子又酸又疼沉得很,偏偏又一点力气也没有,眼皮很沉,很想睡觉。模模糊糊的听到王大婶的惊叫声,我费力的睁开眼,见她一脸的担忧。她说你这姑娘病了怎么不说一声,额头烫的吓人,你不叫人找大夫万一烧糊涂了怎么办?   我想开口说话,发现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嗯嗯咳咳了半天,发现嗓子像被火烧一样,说出来的话也像是锯木头的哧啦声。我只能哑着嗓子说,不用找大夫,家里没这么多钱,随便找点柳树皮熬点水喝就好。   这不是第一次感染风寒了,风寒就像感冒,我在来定州之前已经得过几次了。有的时候喝大量的开水就能扛过去,实在是严重发烧了,车夫就给我用柳树皮烧水喝,效果还不错。   王大婶说你这姑娘说的是什么话,怕是烧的糊涂了,柳树皮烧水怎么是随便乱喝的,请大夫看风寒的药咱们还是付得起的,就算你心疼那几个钱大婶我也要帮你垫上。   我见抗议没用,便不再说话,模模糊糊的又睡着了。朦胧中感觉身边有人,很温暖,很熟悉,让人止不住的想依靠,想掉眼泪。我努力睁眼想看看旁边那人是谁,却觉得眼前仿佛是蒙了一层白纱,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大致的看见个影。我心想坏了,别是我拖着伤寒不治再把眼睛烧坏了。   仿佛察觉到不焦躁不安的情绪,旁边那人握住了我的手,手掌温暖又有些粗糙,我在怔愣中又糊涂起来。模糊的白花花的影子晃得我眼睛发花,直往外冒水,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连用手擦擦眼睛都办不到,只是抽噎就用完了我全部的力气。突然感到有片暖暖的布覆在眼睛上,一片黑暗之中鼻子堵得厉害,我张开嘴来呼吸,觉得嘴里苦涩难当,十分的辛苦,可嗓子好像好些了。   我问:“是谁?”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是我,听说你病了就来看看。”   “是王大婶说得吧?麻烦你了。我这也能说话了,你赶快回去吧。”   声音里带了一丝好笑:“你这病可快好不了,得在床上养几天。”   我懒懒的:“我知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嘛!”   “所以不能着急。”   “嗯。”突然想到眼睛,我有些不安:“花大夫,我的眼睛会不会受到影响?刚才好像看不清楚了。”   “没关系,这是风寒引起的,热度退下去就好了。”他温润的声音让人的心能安定下来。   接下来花成云没说要走,我也没再吱声,仿佛已经忘了手还被人家握着,就这样又疲累不堪的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发觉那块布还覆在眼上,伸手拿了下来,是块白色的帕子。我鼻子依然塞得厉害,心情却因为眼睛恢复了视力而愉悦起来。动了动左手,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偏过头去一看,嗬!一颗黑色的脑袋。   那人也醒了,他直起身来,有些迷糊的眨了眨眼,又看见我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笑意又爬上了他温润的面容:“付姑娘你醒了,身体好些了吗?”然后又抓过我的手去把脉。   我心脏狂跳:“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说完觉得自己说得不对:“昨晚你怎么没走?”   花成云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昨日付姑娘的情形十分凶险,在下需要时时守着以防不测。”隔了一会儿又道:“付姑娘现在热度已消,只要再服几副药,过些时日便能大好了。付姑娘也不必担心名节问题,我乃医者,此种情形实属平常,况有王大婶从旁协助我一起护你,断不损你一分一毫。”   我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小机上王大婶趴在那里睡着了,还打着微酣,不由得觉得赧然,似乎比发烧时烧得更厉害了。   叫醒了王大婶,花成云开了张药方说一会儿让严冬把药送过来。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便让王大婶去我衣服内里取些银钱过来。   花成云淡淡一笑:“付姑娘家中清贫,微末几个铜钱的费用还是在下来承担吧。”   我看看王大婶手中拿的二两碎银,觉得越发的窘迫了。想必我那哭穷的话王大婶也一并说与了他。花成云也真不是个好相与的,作弄起人来也一套一套的。   两个女人的谈判   在床上歇了些时日,身子慢慢的轻了,花成云每天必来一次,实在脱不开空了就让严冬替他过来看我。我一开始还觉得不习惯,慢慢的倒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王大婶这几日见到我都喜气洋洋的,看那意思是夸我争气。得,瞧我这生病都生得是时候,我无奈极了。   赶到身子大好能出门的那天,王大婶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我带上点东西去谢花成云。我一撇嘴,想起那日花成云的揶揄,不由得闹气了小孩脾气:不去,我身上穷的叮当直响哪有钱给他买什么谢礼?   王大婶点着我的脑门子说没见过你这么不争气的,街上的桃子杏的,花上两三个铜板买些就足够了,人家花大夫对你尽心尽力的,还破了以往的惯例,要知道花大夫是从不上门为人看诊的,就算有了天大的毛病他也不会出诊。   我不以为然,忽然又扑哧一声笑了,心想八成是花成云长相俊美,有人曾借此为名调戏于他所以才有了这不成文的规矩。如此想来这花成云也挺可怜的,索性就放下了脾气,欢欢喜喜的出了门。   时间还早,上午是他低价看诊的时候,想起那长长的队伍,想起那群“如狼似虎”“虎视眈眈”的姑娘,我打了个冷战,还是等高峰期过了我再去谢他罢。可巧这天也是榷场开市的日子,我身子大病初愈,还经不得劳累,一路上晃晃悠悠的出了门,慢腾腾的走到榷场,都近午时了。眼尖的瞅见一个卖枇杷的,摊主垮着个脸,他的摊子无人问津。   这枇杷,产于南方,性甜,也是止咳良方。处于北地的人自然是鲜有人知,尤其是在这定州城,处于北疆,在这个信息不通畅的时代,买枇杷实在是件不怎么明智的事。   我过去一问价钱,摊主见有人问津竟然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我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心中明白为什么这美味的枇杷卖不出去了。摊主见情况不对,连忙喊住了我,说价钱好商量。   我跟他杀了好一会儿的价,才以比南方枇杷略高的价钱成交。摊主一脸沮丧,我好奇之下打听才知道原来这摊主想把南方的枇杷拉到榷场来卖,想赚笔钱,谁知一路上虽然多加看护快马加鞭,等到了定州已经烂了一半了,摊主只得喊出高价,却又不知这北地之人没见过这东西,只看看舍不得买。摊主长叹一声看来这枇杷是要砸在手里了。   我暗暗惊讶,想法很好,只是有些不切实际了。又劝了摊主几句话,转身继续逛榷场。   等到感觉疲累的时候才想起回城,走到百草堂的时候实在是走不动了,就算再怎么不想我也得进去歇歇,更何况我手上还拎着一大包死沉死沉的枇杷。   一进去我就愣了,花成云正和一个女子说话,偏巧那女子我也是认识的,正是青鸾。花成云虽是笑着,但就是让人觉得冷淡。还没待我仔细研究,他就看见我了,赶忙应了上来,那股热络劲儿,我自己看了都觉得是差别待遇。   见花成云不再理她,青鸾插了几句嘴,觉得效果不大,又瞟了我几眼走了。我像个木头棍子似的戳在花成云跟前,直愣愣的摆来摆去,花成云忍俊不禁,问我好端端的做这种奇怪表情做什么。   这么多天下来,与花成云熟悉的很快。我戏谑他说看你是不是舍不得她走。   他又叹气又是笑,表情也很是滑稽。少顷,我问他青鸾来找他做什么。   他说是来向他道歉的。   我好奇的说那你就真的原谅她了?   花成云看我一眼说不然还能怎样?   我大惊小怪,那可是差点杀了你的人啊,当时你那脸青的……啧啧……   花成云大概也不想回忆当时被水淹的情况,毕竟那滋味不论搁在谁身上都是不好受的,所以脸也白了白。   后来这事儿就不再提了,旁边的严冬坐在小马扎上一边吃着我带来的枇杷,一边还嘟嘟囔囔的,大意就是不能原谅青鸾,以后不让她进百草堂一步之类的云云。   花成云后来听不下去瞪了他一眼。可严冬这孩子还是屡教不改。我只把这出当笑料来看。   后来就经常有事没事的光顾百草堂,可每次都能碰见青鸾,是事情太过凑巧,还是我太不走运?反正在一旁捣药杵的严冬咬牙切齿的把药杵砸的巨响。   我也看出来自己每次都成了花成云的救星,青鸾看我的眼神慢慢从瞟变成了盯然后变成了瞪最后变成了怒视,我甚至都能看出她眼里闪烁着火光,我有些怕怕的想如果花成云转个身,她是不是就立刻用剑在我身边戳个窟窿?   我半开玩笑的对花成云说自己当了他俩的炮灰,如果我不幸光荣牺牲,她一定是凶手。   花成云立刻挺起腰杆做英雄状,别怕,有我保护你。   我白他一眼,恐怕那样我会死得更快。   花成云狐疑的看了我一眼,一本正经的说有我在你怎么会死?然后又一拍脑门做恍然大悟装,哦,你是自杀的吧?   然后我俩一起笑翻,这花成云还有讲冷笑话细胞。   偏偏有些事情想想就能成真,虽然这需要踩狗屎运,但我没踩,青鸾一样找上了门。在我从百草堂出来的一次,青鸾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示意我俩好好谈谈。   没办法,强权在前,我只能认命的跟着她东拐西拐的拐进一条小巷子。我一撇嘴,真没诚意,请我吃个茶也花不几个钱。后又转念一想,她该不会是要杀了我然后再毁尸灭迹吧?越想越有可能,冷汗涔涔而下。   青鸾站定,双手抱剑倚在墙边,勾起一抹骄傲:“我说怎么看着你眼熟呢,以前在花成锦身边见过你吧。”样子很是不屑。   连泥人都有三分土性,更何况面对着自己讨厌的女人,输人不输阵,死就死吧,我不甘示弱:“幸会幸会,我说我也看着你眼熟呢,以前花成锦搭理谁都不搭理的那人,是你吧。”   青鸾冷下脸并不回答:“哼,花成锦呢,不要你了?”   我笑:“那你呢?找不着花成锦就找他哥哥,可惜人家他哥哥依然不待见你。这会儿找上我是要我说媒吗,你确定你转移目标了?”   “你!”青鸾脸上乍青乍白,露出了杀气:“我还用得着你这个贱丫头说媒?他以后肯定会求着我让我嫁给他。”   我差点吐出来,这人真自恋到一定的程度了吧。想她家虽然势力庞大,但却地位不高,不然不会放任一介姑娘出来混江湖,有谁见过哪家的大家小姐抛头露面的,特别还是这种刀霜剑雨的?想来也不过是江湖草莽罢了,与花成锦这样拥有多金又人人敬仰的大夫地位是没法比的。明明是青鸾高攀痴心妄想,却看不清形势。   想到此处,我冷冷一笑:“那好,青鸾女侠,你等着他求你嫁给他吧,恕我不再奉陪。”说完转身便要走。   青鸾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的挡在我前面:“不准走。”   我笑靥如花:“我不走,你待如何?”   “他本对我谦和有礼的,若不是你从中作梗,他便不会对我置之不理。”青鸾怒视我。   哟呵,人家不喜欢她,反倒成了我的并不是?   “我要你离开他。”青鸾愤怒道。   劫人劫色没区别   我淡淡道:“我跟他并无瓜葛,何谈离开?”   青鸾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你要多少?”   俗!我鄙视之。但好狗不挡道,我面前站着的这位疯子似乎随时都能扑上来咬我一口。然后我笑了:“我不要钱。”   她握住剑的手有些颤抖:“你不肯离开?”   我学着她的模样也靠在墙上:“我说我不要钱,我要人。你只要能让花成锦来定州城见我一面,我就走人。”   花成云说因为兄弟有隙,让花成锦来定州是不可能的事情,希望他说得是真的。青鸾略一思量,点头答应:“好。”随即又补充道:“这段时间你不准再进百草堂。”   我做晕倒状,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嘲笑:“你以为你是谁?大小姐?我是你的使唤丫头?凭什么听你的?”   “贱人,不准你进就是不准你进,哪有这么多是是非非,你从是不从?”青鸾怒喝。   我轻哼,嘴上道:“哎哟,奴家好怕怕呀。”   看出我的轻视,青鸾长剑出鞘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伸手捏住那闪着寒光的剑尖,拨到一旁,又佯作无聊般踢踢腿捶捶肩膀,一耸肩:“交易完成。”抬腿便要走。   青鸾再次拦我:“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这次换我瞪她:“你说的,好,我就给你说清楚。你让我不再去百草堂,明明是求我的事情,却要用我的性命来威胁我。不好意思,奴家偏偏不吃这套!”看看她已经泛青的脸色,我继续道:“所以咱们的谈判破裂。你要杀我?要伤我?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你以为你的害人之心花成云就没有察觉?若是我有个什么闪失,花成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你以为,他温文尔雅就不会做出绝情绝义的事了?”然后又无奈道:“怪只怪你当时想吃了我的眼神太明显了。”   青鸾勃然大怒,剑尖往前移送,再次架上了我的脖子:“胡说!我就不相信你在他心中有这么重要!”   我斜她:“我也不相信。可你对我做的事让我觉得我对他很重要。”   剑收回剑鞘,青鸾愤然而去。谈判破裂。我扶着墙,腿软的走出巷子。刚才的情形,说不害怕是假的,毕竟我还没活腻歪。   我百无聊赖的走在街上,心中有个声音对我说快离花成云远点,那家伙就是个定时炸弹,太不安全了;而另一个声音说不能听那个女人的,更不能让她得手,她以为她是谁。直到有一个姑娘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的把我打量了一边,虽然戴着面纱,但是这种在街上肆无忌惮的打量确实让我窘了一把。那姑娘对我重重的哼了一声,跺跺脚走了。我后知后觉的发现,街上这样对我的姑娘还真不算少。   我恍然,莫不是最近跟花成云走得太近已经成为了定州城内的女性公敌?我苦笑着,花成云,你这回可害苦了我。瞧这威力,比那个采花贼都大。   远处走来了几个男子,异族服饰,身材魁梧,其中一个是褐色的眼珠,络腮胡子,一看就是邻国之人。定州城内这样的异族人多不胜数,甚至邻国将领都经常光顾,只是我无缘一见。   几人与我擦身而过之时,中间那个络腮胡子的男子一把扯掉了我的面纱。我既惊又怒,转过身来狠狠地瞪着那个罪魁祸首,却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艳。   我这才想到捂脸,可惜为时已晚。付静雅的这张脸美则美矣,只是不能出门见人。我恼恨的看着那个男子,心想这下出名了,在定州的日子也长不了了。   其中一个山羊胡面貌猥琐的异族人咧嘴道:“将军,这姑娘长的漂亮。莫非这戴面纱的女子都是这般美貌?”说完眼睛还四处往戴面纱的姑娘身上瞧。   被称作将军的络腮胡子并不回答,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看得我恼火万分,真想上去抽他几个耳光,偏偏又听那山羊胡称他将军,一时也摸不着底,只能磨牙忍耐。   另一个瘦高个接上话:“兄弟,这中原女子能有几个像她这般水灵?得这一个,也是咱们将军眼光好,看身形就知道是个美人!”一番话惹得一群异族人大笑起来。   络腮胡子笑了笑,眯着眼问我:“叫什么名字?”   虽然我很想大叫“我是你姑奶奶”,但看他像熊一样高大的身躯,我忍着气,紧紧的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收了笑:“不说?”   我只当听不见。   “你不说我怎么去找你的家人?”   做什么?   “你跟了我们将军去,自然是要通知一下你的家人,好让他们觉得你光宗耀祖了啊!”几个人调笑道。   我怒不可遏:“你们胆敢强抢民女?”   从络腮胡子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让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让人只想低头不敢正视。我拼命的咬着牙,怒视他,告诉自己不能低头,低头就输了。   络腮胡子又笑了,不过这次他拉起我的手腕:“跟我走。”他那么高,力气又那么大,仿佛一把就能把我拎起来一样。我惊慌不已的捶打着,反抗着,没有卫风明的药物我似乎变得软弱可欺。   “你们凭什么在定州城里逞凶作恶?你就不怕引起两国交战吗?”   络腮胡子咧嘴一笑:“两国交战又怎么啦?老子正愁没仗可打呢!”   我几乎要气死,被他抢走,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你倒是松手啊!松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偏偏没有一个上来帮腔的。我的力气渐渐耗尽,眼泪也不争气的流下来,正在我绝望之时,一个人走出来:“巴特尔将军,请留步。”   我泪眼朦胧的望去,是花成云。他云淡风轻的笑着:“这个姑娘你带不走。”   络腮胡子一皱眉:“哪里来的黄毛小子,敢管老子的闲事?”   花成云道:“在下从来不管闲事,但能否看在卓立格图大汗的面上,放过这位姑娘?”   “你又是何人?为什么老子抢女人要看大汗的面子?”   络腮胡子的力气实在太大,我的胳膊在他手里几乎要断掉了。我头上冷汗直流,看着花成云为我与这群贼人们交涉,我终于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在昏倒的前一刻,我隐约看到了衙门差役的身影。   阴魂不散   睁开眼睛,是陌生的房间,我的神经一下子绷得死紧,从床上一跃而起,先查看了自己的衣物是否还完好,然后又打量了一遍这个房间,坐在床沿上好一会儿我才深吸了几口气,起身打开门走出去。   没走几步,碰见了严冬。严冬向我问了好说付姑娘你醒了。   看见严冬我才出了口气,好在没有被人掳走……我问严冬这里是哪里。严冬说这是百草堂的后厢房,是花成云把我带回来的。   正说着,花成云从前堂过来,脸上还是温文的笑。我们在厢房中坐下,严冬去沏茶,花成云为我把脉。他说喝些安神的药就没事了。我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是药三分毒,我可不愿动不动就喝药,然后又比了比胳膊做出自己很强壮的样子。   我望着手臂上的那圈淤青,中间是紫色边缘处是红黄相间的血丝,我心有余悸。花成云也看见了那圈淤青,笑容渐消,说淤青要揉开了才能好得快。我深以为然,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接着就疼得呲牙咧嘴面部扭曲。心里的火一下子窜出来,去他娘的,那个人渣,怎么用这么大劲儿,怪不得长了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熊样,还想占本姑娘的便宜!   我立刻不再碰那雷区,就算不碰还隐隐作痛呢!花成云淡淡的说我来吧。我立刻把两条胳膊藏在身后,谄媚的笑着说哪敢劳驾您呢,我自己来,自己来。   可花成云偏偏抛却了那温和的面貌,冷着脸不由分说的拉出我的胳膊,我自然不肯,心里还委屈的想着被他温润的面孔骗了,完全忘了今天是他救下了我。疼痛骤然袭来,我攥着拳头牙关紧咬,疼里带着酸,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一鼓一鼓的直跳,又不敢没形象的大声叫出来,只能小声哼哼着,嘴里不断的求饶让花成云轻点轻点。   我都疼成这样了,快抽抽了,花成云还是那副表情,我翻着白眼心里想这家伙的心还真狠,想完又觉得自己白痴,心不狠能当大夫么?   牙缝里吸着冷气,我哼哼唧唧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花成云终于放开了我。我一脸阴沉的甩着胳膊就要告辞,走到门口才发现天已经擦黑了,走到家的话天应该就全黑了。我的心不由自主的又颤抖起来,白天那一幕还在眼前,那人连他们的大汗都不怕……虽然不知道花成云今天用什么方法打发了那个络腮胡子,但难保那人暗地里不给我使绊子,万一他在我家门口来个守株待兔什么的,我还不得哭死……   我走回去不好意思的问花成云今天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凑合一宿,花成云点头说你脸色不好,待会儿还是喝一碗安神汤吧。这次我没有拒绝。   我拜托严冬跑腿给王大婶捎个信儿,信誓旦旦的说如果以后在榷场弄到什么好吃的第一个就想到他。严冬这才满足的笑着跑了。   花成云说镇守北疆的大将军是他的故交,而定州城的知县是他的好友,他说你放心,在定州城里,你是安全的。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大概是认床吧。说来也好笑,在外颠簸了大半年也没见认床,这会子反而认起床来了。手情不自禁的抚上了脸,付静雅的容貌给我带来了什么呢?这一路之上的藏藏掖掖,担惊受怕,今日白天里的心惊胆寒,想来唯一的好大概就是认识了花成锦吧。若不是容貌,他怎会围上来与我嬉皮笑脸的说笑?可惜的是色相吸引终不能长久,久了,就腻了。   拍拍脸,怎么突然有点悲观?这容貌有它不好的一面,自然也有它好的一面。要不然,这世上有些姿色的女子该怎么活?   终于在半梦半醒中睡去,隐约间还有金属撞击的沉闷声响传来,我皱眉,谁家这么无聊三更半夜还不睡觉?   第二天,谢过了花成云,回家。严冬要送我被我拒绝,看着花成云再次被姑娘们包围,没有严冬怎么能行?   越到家门口,我走的越慢,心里也越机警。果不其然,家门口戳着的那个彪形大汉不正是昨天要抓我的络腮胡子吗?我怒火中烧,肚子里不住的问候他八辈祖宗,心中却恐慌依旧。不能暴露行藏,我眼睛紧盯着守在门口的那人,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一点一点的往后退……也许是我忘算了作为将军的警觉性,那人竟然转头向这边看来,目光如电,紧紧地攫住我。   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虽然隔着面纱,但我能肯定他认出了我!想到这里,我拔腿就跑,听到身后的呼喝声,灭顶的恐慌袭来,我使出全身力气拼命地跑,就算死也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任他们糟蹋!   可是,没跑出多远,肩膀就被人抓住往后用力一拉,我一个受不住后退着踉跄了几步,还没站稳胃里就已经在翻江倒海。眼眶泛酸喉咙泛酸,我捂住嘴迅速跑到墙边开始呕吐……过了好一会儿才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鼻涕,正视身边的这只大熊。   大熊示意我去旁边的茶摊坐坐,我有些虚弱的点了点头,嗓子里火辣辣的,跑是绝对跑不出去了。   大熊要了两碗大碗茶,我端起碗咕咚咕咚就喝了下去,喝完又示意老板再添一碗,接连两碗下肚,嗓子不怎么难受了,倒是胃里又开始往上泛水了……   大熊的神态有些无奈:“你跑什么?!”   我心中不屑,哟,敢情把我当傻子啊,不跑难道站在那里等你把我抢回去吗?   见我不回答,大熊装作好脾气的笑笑:“你叫付静雅?”   我冷哼,你这不是调查的一清二楚吗?   “你的爹娘亲戚呢?”大熊锲而不舍。   看来这次必须回答了,我嘴里冷冰冰的蹦出两个字:“死了。”   大熊摸了摸胡子,脸上露出了个奇异的笑:“死了好,死了好……”见我在怒视他,他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吱吱唔唔的想解释,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了理来,后来索性就不解释了:“你昨天在街上还真不给本将军面子,又是哭又是喊的,跟了本将军委屈你了吗?”   我耐心有限,先下更是浮躁的不得了,重重的哼了一声表示不屑。   “虽然你长的有那么点姿色,但是能跟着本将军是草原上所有女人的荣耀,我看上你,你竟然还不愿意,难道你愿意跟着昨天那个风一吹就倒的小白脸?”大熊摸着自己的络腮胡子对我的哼声不以为然。   我无奈,审美观差异,本姑娘就是不喜欢兽类。我依然不做声。   “他养不了你的,正好你没了家人,跟本将军回去吧!”大熊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要不是那小白脸挨下我两拳,我昨天就把你带回去了,今天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巴特尔的爱   “你说什么?!”大熊的话让我猛然心惊。   大熊眯了眯眼:“我说,你跟本将军回去!”   “不是这句!”我草草打断:“昨天,你把花成云怎么了?”   “花成云?”大熊思索:“你是说那个小白脸?我跟他说如果他能挨上我两拳,我就放了你。”   “你!”我几乎要气死,目光落在他黑黝黝的拳头上,这一拳下去五脏六腑不都得震裂了啊……   “你就这么在意那个小白脸?”大熊撇嘴:“中原女人就是没见识,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他真能挨上我两拳,一般人挨我一拳就得倒下,两拳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了。啧啧,那小子竟然还能撑着把你接过去,还是有两下子嘛……”   我越听越惊心,花成云一介普通大夫,受了这大熊两拳,想起昨日他有些发白的脸色和淡淡的笑容,心里别提多不是个滋味了。   我想马上去看花成云的情形,大熊也仿佛察觉了这一点,冷了脸:“你今天必须跟我走!”   热血直冲脑门,我冲口而出:“滚蛋!鬼才要跟你走!”说完之后又觉得有点难堪,缓了点语气,我决定跟他讲讲道理:“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你不知道?”大熊显然有些吃惊:“我是巴特尔。”   “那好,巴特尔。”我定了定心神:“你……应该有妻子了吧?”   大熊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自豪:“我有三个妻子,她们分别叫塔娜、乌力吉和吉雅。你马上就会和她们一起幸福的生活。”   我竭力忽略大熊最后那句话,没有忽视他叫塔娜的名字时眼里存在的温柔:“跟我说说塔娜吧。”   大熊似乎有些不相信我能心平气和的跟他说话,提到塔娜,他被络腮胡子遮住一半的面孔变得柔和起来:“塔娜是草原上的明珠,是整个草原上最美丽的姑娘,她的歌声从草原的东面传到西面,连雪山上的神花都为她的歌声所迷醉。塔娜的心胸比男儿的还宽广,男儿的心像天空中的雄鹰高高在上,可塔娜每次都能让飞得再高的雄鹰伏在她的脚下。”   听他的话,塔娜真是位美丽的姑娘:“这其中也包括你?”   “是。”大熊大方的承认了,换作中原的男子,如果在女子脚下俯伏,怕是立刻要羞愤地挥剑自刎了。大熊继续道:“能娶到塔娜,是我巴特尔一生最大的荣耀。”   听到这句话,我对大熊的厌恶感小了好多。我轻轻问道:“那你另外两个妻子呢?”   “他们是族中长老的女儿。”大熊提起他另外两位妻子的时候显然没有提起塔娜时那样的热情高涨,只是淡淡的介绍了她们的身份。   我觉得有点意思:“塔娜……她知道你要娶其他女人的时候有没有生气?”   “生气?”大熊了然的笑:“你是说吃醋吧?塔娜怎么会吃醋呢,她的心胸能装下整个草原。她对她们很好,像亲姐妹一样。”   我暗地里撇嘴,亲姐妹?再亲也不会变成姐妹。“我才不信,虽然塔娜是那样的美好,但如果她看你娶其他女人都无动于衷还热情的送上祝福的话,我想她应该不爱你。”我唇角挂着怜悯的笑。   “混账!”大熊生气了:“不准你说塔娜的坏话!”   我仔细的观察着大熊的表情中的每一个细节,他的话虽听起来幼稚,却让我感受到他对塔娜的维护和深切的喜爱之情。他,应该是深爱着塔娜的吧?   “我没有说她的坏话,她是你们草原上的奇女子,我可不想被人说成嫉妒。不过你反过来想想,有那么多人喜爱着塔娜,如果有人要把她抢走,你会是什么感觉?”   “谁敢抢我的女人!要是真有这么个人,我一定会跟他决斗,杀死他!”大熊气哼哼的。   我点了下头:“你只是听到有人只是因为爱慕而要抢走塔娜,就要和那人决斗杀死他,可你不听的往家里娶妻子,塔娜心里一点都不计较吗?”   “女人怎么能和男人一样!”   “为什么不能一样?”我昂起头:“塔娜是草原上的明珠,纵然她的心能容纳万物,却永远无法容纳爱人的移情。”   大熊显然是被我这种调调弄得心浮气躁:“别跟我说得文绉绉的,你们中原女人连说话都没有塔娜大方。”   我被他这么一噎,半天说不出话来,跟他这个榆木疙瘩讲道理我脑子真是进水了。正焦灼之际,一个月白色的身影站定桌前,我抬头一看,花成云神情淡然的看着我,眼神中却带着焦急,脸上苍白一片,一丝血色也无。   我挤出个难看的笑:“你怎么来了?”   花成云却没有答话,他直视着大熊,而大熊也摸着他的络腮胡子饶有兴趣的看着花成云。“将军昨日说的话难道不作数了?”   “昨日?”大熊朗声大笑几声,吓得茶摊老板缩在一个角落里不敢出来,旁边的几桌人见情形不妙也一哄而散。“昨日我只说你吃我两拳便能带这小娘子走,不想今日我又碰见了她,你们中原人讲究缘分,我与她之间这难道不是缘分么?”   小娘子?缘分?也许是花成云来了给我壮了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缘由,刚才还唯唯诺诺只敢腹诽的我此刻雄心万丈竟然张口就要骂出声来。   不过花成云并没有给我这个闯祸的机会,他只淡淡的瞥我一眼,我就乖乖的停了声做安分守己状。花成云温和道:“将军说笑了,昨日定州城里的父老都可证明是将军放弃了这位姑娘,但将军真想出尔反尔的话,在下也莫可奈何。”花成云做一个将军有一个将军,不断提醒大熊他自己的身份,一个将军出尔反尔的耍无赖传出去怎么也不好听。所以说大帽子能压死人,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大熊人粗,心还没粗。他不耐烦的挥手,对我道:“说他是个小白脸还别不信,专抓人小辫子在人背后耍刀子。付静雅,跟着他你绝没什么好果子吃,现在跟我走还来得及。”   众目睽睽之下,大熊自然是不能强行把我拉走了。我为难的看着他:“巴特尔,要不你先回去问问塔娜?”   大熊看出我在敷衍他,霍然起身,眉头紧皱。花成云在侧,我没当初那样心惊胆战了,眼中透出笑意:“你要对塔娜如实说我的容貌,是如何遇见我的。我想,她应该不会同意。”   大熊恼怒的看着我:“我说过,不准说塔娜的坏话!塔娜绝不会像你说的那样的。”   我知道大熊这样的直心肠一定会对塔娜提起我的,于是扯出个淡淡的笑靥,咱们拭目以待。   是谁杀了她   半夜里似乎又听到乒乒乓乓的声响,我心里恨得咬牙切齿,谁家大半夜还要补锅磨刀的,就算是办喜事也不用大半夜的准备吧?   第二天,王大婶说东街的李家要娶新媳妇了,问我去不去喝喜酒。王大婶认识那户人家我又不认识,去了岂不尴尬?王大婶说没什么尴尬的,反正是贺喜的,不过他们家是二次婚娶,你一个姑娘家不去也好。   当初李家独子娶了邻居家的姑娘阿凉,姑娘嫁过去后,七年都无所出,碍于两家交好,又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李家就默默忍着,受着个哑巴亏。倒是姑娘的娘家过意不去了,对李家的老人说,不行就娶个二房吧。李家苦笑着说,咱们这样的贫苦人家再娶二房怎么养活的起!   顾及到两家情谊,阿凉的父母听到这句话,竟然说不如就让阿凉回来吧。于是不出几天,一纸休书,阿凉回到了娘家,被休弃的原因是无所出。   没过多少日子,这不,李家又张罗着娶新妇了,况这次娶得又是个花容月貌的大姑娘家,李家的婚礼张罗的很隆重,事情沸沸扬扬的传得大街小巷尽人皆知。   但是,没有一个人同情阿凉,仿佛她就应该被休弃,应该有此命运一样。我问王大婶那阿凉怎么办。王大婶说,这都是做女人的命,如果有人能看上阿凉让她做小,阿凉的日子还能好过,不然以后兄嫂当家,阿凉也只能剃头当姑子去了……   我见过阿凉,是个大眼睛很朴实的妇道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个本本分分的,也许总是在夫家抬不起头来的缘故吧,阿凉的脸上少有笑意,大眼睛里一点神彩也没有。如今,李家要娶新妇,同住一条街上的阿凉应该怎么办?   这天晚上格外的热闹,老远就听见李家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直响,看热闹的人的起哄声更为这条深邃的老街凭添了一丝喜气,伴随着阵阵烟火的味道,像是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只小手挠得你的心痒痒的。   我有些不放心阿凉,却碍着与她并不相熟不好光明正大的去看她,只得装作出去遛遛的样子路过她家门口。李家这次娶亲声势浩大,凡是认识的、相熟的全都去贺喜了,阿凉的家门口空荡荡的,与整条街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由于天气变得热了,一般人家晚上吃饭是敞着门的,好让傍晚消暑的凉风吹进庭院,阿凉家也一样。   除了阿凉,也许全家人都去李家贺喜了,我不知道他们在李家的心情会是怎样,看见新妇拜堂时有没有周围人的热闹感。   我佯装路过,阿凉正坐在庭院里吃饭。庭院里种着一颗杨树,高高大大的枝叶四散开来,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微风吹过,浓密的树叶也会沙沙的响,树上的蝉叫的很欢,墙边偶尔还传来几声蛐蛐叫。   在这安静的家里,阿凉安静的吃着饭。大大的眼睛被长而浓密的睫毛覆盖,洁白而圆润的额头低垂着,她一口一口的扒着饭,似乎和周围的景物混在了一起,好像画一般。   我就这样来来回回的走了几趟,看见阿凉吃完了饭,回屋里搬出了一把躺椅,她闭上眼睛轻轻的躺在那里,脸上带着微笑,嘴里哼唱着不知名的小曲,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我放下心来,原来坚强二字并不为时间、礼教所控制,它应该是存在于人的骨子里的不可磨灭的东西。我也轻轻哼着歌,走回去,路过李家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一地的鞭炮碎屑,门板被两块红布包住,门里传来的恭喜声此起彼伏。   然后,阿凉死了。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洗碗,望着呯呤嗙啷摔成碎片的碗,我怎么也想不通,她怎么就死了呢。脑子里又回想起她长长地睫毛,洁白而圆润的额头,她就那样躺在那里,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那个时候她看起来很舒心很惬意,可是现在她依然躺着,只不过成了具冰冷的尸体。   王大婶说,阿凉是王家办喜事的那天半夜里悄悄起来上吊死的,就死在她家庭院里,高高的杨树下。我想起那颗沙沙作响的杨树和树上拼命嘶吼着的蝉,阿凉原来你并不是真的坚强。那时你躺在那椅子上,脸上的微笑应该是解脱吧,嘴里哼着的小曲是不是当年的那个他唱给你的歌?   当初在那个小城镇遇见的贾婆婆和现在在定州城上吊了的阿凉,同为弃妇,为什么阿凉死了?是谁杀了她?是谁?   贾婆婆坚定的身影似乎又出现在我眼前,她坚守着自己的爱情,纵然这世界哪天变得天荒地老,纵然爱人已另觅爱巢,她还是坚持的等待,守护者这一个人的爱情,等待和眺望成为了她的全部。   阿凉,一个本分的妇人,因为受不了夫家的休弃而自绝,我想她也是在坚守,坚守自己曾经默认的那份感情,她的生命里已经看不到等待的希望,她也许已经清楚的看到,自己和那人已经没有了可能。   同为弃妇,为什么人们对她们的态度迥异?同是坚守一个人的爱情,哪条路才是正确的呢?或许在她们的心里,她们都坚持自己是正确的。可是阿凉,看看那些为你哭泣的人,你忍心吗?   阿凉的死让我无比的震撼,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它就像是个肥皂泡,这一刻看起来还是那么的轻盈,在阳光下还闪烁着七彩的颜色,下一刻它也许就会破灭,消失的无影无踪。贾婆婆和阿凉的面孔在我脑中交替,爱情,不是应该在它变质的时候就抛弃吗?   阿凉的头七,我去了。铺天盖地的白色刺痛了我的眼,阿凉,也许你不认识曾经在你门前徘徊的我,也不记得我们每次遇见总是点头示意好像熟人一样,我们从没说过一句话,每次都是默默的走过,你看见在你灵堂上哭泣的人了么?他们中有你的亲人,有你的爱人,他们曾经对不起你,你现在能原谅他们了么?   听人说头七会回魂,魂魄会回到他最想回到的地方。阿凉,你会想去哪里呢?   我为你上柱香,希望你一路走好,下次见面时也许我们还会点头示意一语不发的擦身而过,但是下次,希望你的眼睛里存在着坚强与幸福。   这些天,我没再去花成云的百草堂,这无关与青鸾的协议,而是是因为歉疚,那两拳和他咳起来的时候撕心裂肺的声响,我无法弥补。花成云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为我挨两拳也是应该的。可是救命之恩在他把我的眼睛从风寒的高热中抢回来的时候不就已经报了吗?   花成云摇头,他说,救命之恩是一辈子的事情,永不敢忘。   纠缠不清1   我无法理解花成云对救命之恩的理解,但也总觉得自己这样既不看望也不感谢的做法特别的狼心狗肺,遂买了些补品什么的去了百草堂。   这个时侯,百草堂已经不像上午那样忙了,但眼前这一幕让我目瞪口呆,半天也回不过神来。堂里,花成云正和青鸾聊得正欢,一点也没有从前那种疏远的感觉。花成云见我来了,像从前那样迎了上来,却没有从前那样把我当救星一样的迫不及待。   我心里像被重重的捶了一下,有种异样的感觉浮了上来,我不去理会,笑容却是勉强的:“好像我来得不是时候啊。”   “怎么会”,花成云说着,把我让到一旁的椅子上。而青鸾的眼神分明在说“你来的的确不是时候”。我心中酸酸涩涩,像是心爱之物被人抢走一样,涌上的情绪是不甘。   我把手里的补品递给严冬,当着青鸾的面,道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得问道:“你现在的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花成云暖暖的笑着:“多亏了青鸾姑娘觅得良药才能康复的如此之快。”   “哦……”我长长地应着,心中酸涩感更甚,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枯燥无味的干坐了一阵子,听着青鸾和花成云的说笑,我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于是默默起身告辞。没想到青鸾也站起身来说时间不早了,我和她一起出了百草堂的门。   出门之时,青鸾目不斜视的飘来一句:“你违反了约定。”   我翻白眼:“你也没找来花成锦。”   于是约定破裂,不欢而散。   孙承业能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有些慌乱的半拖着他离开我的家,越远越好。我不知道自己在慌乱什么,怕什么,只是不想让自己弃妇的身份尽快拆穿,不想得到像对阿凉一样的白眼。   孙承业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在外面玩了这么长时间了,该回家了。”   我对他这种态度哭笑不得,虽然知道他不会轻易放弃,但我也没想到他能找到定州来。问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他给我的答案让我把肠子都悔青了,这世上并不是只有碧水楼是贩卖消息的渠道,其他地方虽不如水楼这样有效率,但假以时日,还是能把消息传递出去的。我的银子,我心疼着,心里暗骂那个碧水楼楼主,他肯定早就想到这一点了,还讹我的钱……真不是个东西……   在他下榻的客栈里,孙承业看着我的粗布衣裳,叹了口气:“静雅,回来吧。如果你没走,这么长时间,咱们的孩子肯定都有了。”   我讽刺道:“如果我没走,有没有孩子我不敢说,但是有小妾是一定的。”   显然是料想到了我的态度,孙承业脸上毫无变色,他叹口气:“这种生活是你想要的?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你现在不跟我走也没关系,从你走后嘉州的生意我大部分已经打点好,剩下的由爹来照看,我现在有很长的时间可以陪在你身边,直到你回心转意。”   我不明白他怎么就不理解我的看法,他为什么能固执的认为我一定能回到他的身边,就算现在我多张上两张嘴也跟他说不清了。我恼怒道:“你死了这条心吧,爱你的那个付静雅已经死了!死了,你懂不懂,懂不懂?!”   “不。”孙承业轻轻摇头:“你就是静雅,静雅就是你。静雅爱我至深,你也会回到我身边。”忽然,他的表情变得危险:“还是,你喜欢上了别人?”   我双眼圆睁,怒气于心,冲口而出:“是,我是喜欢上了别人。你能怎么样?你想怎么样?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你凭什么来多管我的闲事?”   孙承业哈哈大笑,可眼中一丝笑意也无:“静雅,别告诉我你喜欢上了那个人,要不要我告诉你他是什么身份?”他敛了笑:“你长在深闺不知也就罢了,这天底下谁人不知花成锦是个采花贼?”   “那又怎样?”我直视他,心中一片坦荡。   “你知道他是个采花贼?”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变得有些惊讶:“你知道,还喜欢他?”   我不做声。   “好、好。静雅,今天我倒要让你看看你喜欢上的这个人是怎么学着狗的模样跪在地上求我饶了他的。”孙承业冷笑出声。   听了这话,心中开始不安起来,难道他抓到了花成锦?   “来人!”他高声叫道。   一个尖细的男声在门口恭敬的问道:“少爷有何吩咐?”   “给本少爷把那个采花贼带上来!我今天就要为天下人除害!”孙承业的声音里带着激动。   我嗤之以鼻:“除害,你怎么不先把你自己除了?”   孙承业并不动气:“静雅,没有了他,你就会回到我身边的。他不是个好人,他害了多少女子?你不是恨我娶妾吗?他这样的人你怎么接受得了?”   外面几人的呵斥声断断续续的传来,然后门猛地被人推开,一个白色的影子被推倒在地。那个尖细的男声道:“少爷,人带来了。”   孙承业不屑道:“静雅,你是不是喜欢他那张脸?如果他没有这张脸了,你是不是就不再喜欢他了?”   我两腿发软,眼睛直直的盯着地上那个白色的人影,我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他原本月白色的袍子此时已经变得灰糊糊的,头发凌乱,一向不信神佛的我开始在心里祈祷,那个人,千万不要是他。   见我不说话,孙承业尖刻的声音再次响起:“静雅,你看这个缩头乌龟连头也不敢抬了。”说完一挥手,有个人上前托住那人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心中那份祈祷被炸得烟消云散,我的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在那张毫无血色俊逸非凡的脸上,几块青紫夹杂其中,唇角有淡淡的血痕,其中一块极大的瘀痕堪堪挂在眼角,只要偏差一寸,那只眼睛就废了!惨白的嘴唇紧抿,从前奕奕有神的眼睛此刻紧紧的闭着,像是不愿看到眼前这样的污浊。   我的泪再也忍不住,噼噼啪啪的往下掉,回身给了孙承业一个耳光,打得他怔愣一旁。我愤怒道:“孙承业,以前我以为你只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现在才知道你还是个草菅人命的下流胚!他是花成锦吗,他是吗?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纠缠不清2   花成云,你恨我吗?大抵是恨的吧,遇到我总是没什么好事情。从巴特尔的拳头到孙承业的软禁羞辱,甚至初见时你的落水,都有我的份儿。巴特尔打你的伤还没好吧,虽然你说用了青鸾的药已经好多了,但我注意到你有时候会背对着我轻轻的咳嗽,那声音里还有低低的压抑,是不想让我知道吗?   今天,在孙承业这里,我见到了你。想必你也知道了我并不是个姑娘,是个弃妇,为人所不齿的弃妇。你会怪我瞒着你甚至是欺骗你吗?应该是怪的吧,不然你怎么会紧闭双眼连看我一眼也不愿呢?我这个人,连坦诚相待都没学会,怎配你一次次的替我出头呢?   孙承业用一只手的手背擦了擦脸颊,惊怒道:“你竟然……”随即皱眉:“他怎么不是花成锦?你仔细看看!”   “那你是怎么将他抓起来的?是一击即中毫无反抗的吧!”一擦眼泪,我嘲弄道。   “我雇了江湖上的好手,怎不会一击即中?”   “谁不知花成锦狡诈成性轻功卓绝,你带来的那些软脚虾能一击即中?”我磨牙霍霍:“你随便去问定州城的父老这人是谁?”   孙承业一时没缓过神来。   “定州城内人人皆知他是这城中有名的大夫花成云,也是花成锦的哥哥!他几乎从未踏出过定州城半步!”   孙承业脸上阴云密布,他递了个眼神,门口立刻有人出去打探。不一会儿,那人回来在孙承业耳边嘀咕了半天,每听一句,他的脸就黑上一分。我愧疚的看着一动不动的花成云,心中也是六神无主。   过了好一会儿,孙承业方道:“在下抓错了人,不知道这位是花大夫,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说完示意来人给他松绑,又派人将他半推半请的轰了出去。   抓错了人还这种恶劣态度,我瞪着孙承业:“蠢货!”心中委实对花成云放心不下,夺门而出,终于在街上赶上了花成云。   我跑得有点喘:“花大夫,你没事吧?”   花成云的眼睛里一片云淡风轻,淡淡的笑容又浮现出来:“我没事。”   我低下头:“我……对不起。那人是我的……我以前……”   花成云温和道:“我都知道了,你不必多说。”   我宁愿他骂我两句或是对我不理不睬,我耳根子都要烧起来了,嗫嚅地小声道:“花大夫,我送你回去吧。”   花成云摇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不用,我不碍事的。”   我的声音更小:“我想,我想送你回去。”   花成云声音里带着丝坚决:“真的不用。”   鼻子又酸起来,这样明确的拒绝让我的心都微微疼痛起来,我的眼睛眨了又眨,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不带哭腔:“那你一路小心。”   花成云点点头离开,我飞快的转过身子,什么救命之恩,什么不平之义,应该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吧。下次见面,最多也就是问好而已。   我颓然的回家,整整的闷了自己一天,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第二天,王大婶破天荒的没来叫我的门,也没来找我吃饭。在院子里转悠了很长时间,我才拉开门。   门外,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熟悉的气味飘来,是王大婶的手艺。我狐疑,为什么她不敲门而是就这样放在了门外?犹豫了半天,我把饭菜端了进去,一天没吃东西,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了。   中午,算准了王大婶来送饭的时间,我在门缝里偷瞧着,看到她快步而来,神情还有点慌张,眼睛四下里乱扫,颇有点做贼心虚的味道。我猛地拉开了大门,和慌里慌张的王大婶瞧了个正着,她不自然的笑着,手上异常迅速的把饭菜递到我手里,转身就往回走。   我拉住她,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怎么这样紧张兮兮的。   王大婶一面摆脱我的拉扯,一面僵硬的笑着,嘴里这个那个的说着不找边际的话,眼睛还是四下里乱瞟就是不看我。   见到这种情形,我有些生气了。放下手不再拉她,嘴上说她和我生分了,见外了。   王大婶并没有否认,脸有些红,趁着四周无人,她飞速把我拉到家里,关上门。她隔着门缝向外张望了好一会儿才靠在门板上撸着胸脯紧张的直喘气。   我更加疑惑了,莫非有歹人盯上了她?   过了一会儿,王大婶才对我说,付姑娘,不是我不想来,也不是我想和你生分,是我家老头子让我不要跟你走得太近,连饭也不让我送了,我想你一个姑娘家又不会摆弄锅灶的,就偷着给你送些饭来。   王叔这人我虽不常见,却也知道他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平常里对街坊邻里也很热心,谁家有困难伸手帮一把也是常有的事儿。怎么这会子针对起我来?难道我做了什么让人不待见的事情吗?我问王大婶。   王大婶叹气,难道你没听说?街上有传言说你根本不是个姑娘家,是南方城里来的弃妇,为了自抬身价佯装成姑娘的样子,还说,还说你是为了勾引花大夫。   几句话王大婶说得没抬起头来,声音闷闷的。   我脑中一片茫然,机械的问,然后呢?还有说什么的?   听着我说话不对劲,王大婶抬起头来,她说,闺女,我相信你,你不是那种人。   我惨然一笑对她说,我怎么不是那种人?我就是个弃妇,是个妒妇,我不让相公纳妾就与他和离,我没觉得自己做错。   显然没想到我能承认,王大婶脸色沉重下来,幽幽的叹了口气,若是我家的老头子哪天要纳妾,我也会不愿意的,只是吵过闹过最后还得认命。   我挺直腰板,什么是命?贾婆婆那样是命,阿凉那样也是命,我既不做贾婆婆,也不做阿凉,我行得正走得正为何要受人白眼?为何要任人唾骂?   王大婶说,这就是女人的错,就算你做得对,只要世人说你错你就是错了,胳膊难道还拧得过大腿?听说你家相公还来了定州寻你?   我点头,只道不愿回去。   王大婶说,你眼下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跟你相公回去。不论你是被休还是和离,现在的你都是弃妇,没人会问你有什么苦衷,他们只会冷言冷语的看你笑话。你没了娘家,相公又难得回头寻你,跟了他去也没什么不好。   见我摇头不语,王大婶又说,二是跟人做小。一般弃妇除了回娘家、当姑子就没再有别的活路了。这定州城不比其他地方,对这种情况也是常见,若是像你这般的容貌,找个富裕人家做小也是可能的,只是你是因妒而和离,怕也是个极困难的。   我深觉疲累,外面竟然没有传言我本是官家小姐一说,难道放出传言的并不是孙承业?那城中知我身份的还有谁,难道是花成云?   纠缠不清3   不,不会的,一定不是花成云。可是除了这两个人谁还知道我的底细呢?   王大婶让我最近这些天不要出门,等这阵子流言过去了再出门也不迟。   我笑笑说只怕到时候我出去又会引起风波。   王大婶出门的时候依然很谨慎,她警惕的东瞧西看,快步走了。我只感到一阵阵莫名的悲哀,什么也不想干。我慢慢的爬到床上躺着,睁着眼流着莫名其妙的眼泪。   过了几天,我终于无法再忍受,我做错了什么吗?我行的正走得正,怕什么,只要自己不低下高昂的头就不会输!传言也会不攻自破!   这样想着,我出了门。事实证明我是多么幼稚,纵然我把头抬的高高的,人们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嘲笑声却怎么也堵不住的往耳朵里钻。人们的眼中带着轻视,带着鄙夷,带着嘲笑,带着不屑,带着幸灾乐祸,它们和那些声音织成了密密麻麻的网,兜头像我砸来。   我站在街道的中央,心想如果有人此时一声令下大概会有数不清的臭鸡蛋烂菜叶子硬石子往我身上砸吧。我默默的退到一旁在墙根的阴影里走,可是不论我走到哪儿,都是人们的焦点。   “你看你看,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来了……”   “谁啊?就是她?她不是前些日子在街上勾搭巴特尔将军的那个姑娘?”   “什么姑娘啊,是个假姑娘……都嫁过人的……”   “嫁过人?嫁过人还敢称姑娘?真是个下作的小娼妇,光天化日之下还在街上勾搭汉子……”   “她通敌叛国……”   “她不知廉耻被人休弃……”   “她妄想勾引咱们的花大夫……”   “这样的淫妇就应该被沉塘……”   “抓她去衙门……”   人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站在阴影里我还觉得阳光白得炫目,想继续前行却已经找不到路,那张网已将我结实的困住,我只能惊慌失措的站在那里受众人的批判。心里建立起来的甲壳被一层层瓦解、剥掉,我抬眼四望,没有一个人出来帮我。   我会被沉塘,会被抓进衙门么?理智告诉我,应该马上走掉甚至是逃跑,逃到另一个地方,不被他们找到,不被他人指点辱骂。可是为什么我迈不开腿,为什么我宁愿承受这样的指责侮辱也不愿离开这定州城,难道天下之大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不,定州是我的第一个目标,我怎能这样灰溜溜的逃走?理智与情感交锋,正视与逃避交锋,我无法再忍受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只是无处可逃。我蹲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头埋入双膝,等待,等待这些人骂完之后就会散去。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心中一惊,莫不是真有人去报了官?抬起头来,花成云带着淡淡的笑容对我道:“怪不得四处都寻不到你,原来在这儿。”   我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瞪大了眼睛,他难道没看见周围这些对我指指点点的人吗?他怎么还敢上来跟我说话?   见我这副傻愣愣的样子,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还愣着干什么?走啊!”说完,对我伸出他的手。   他的手修长而白皙,手掌中三条主线长而清晰,掌中有厚厚的茧,我迟疑着,他难道不知道如果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牵了我的手就表示跟我有暧昧不清的关系,甚至……要娶我?我双手扒在膝盖上,手心出了粘粘的汗,望着他一如既往的笑容,为什么觉得这笑容比白花花的阳光还炫目?   见我不动,花成云主动牵起我的手,在众人的一片抽气声中拉我起来,一股淡雅的香味直冲鼻腔,顿时胸中溢满了这种微微有些发甜的味道。他牵着我的手,唇畔带着温和的笑,在人群中开辟了一条道路。他的手大而有力,干燥而温暖,不像我的,湿乎乎的。   他拉着我,在众人的注视下回到了我的家。我问他怎么会知道我在那里的。   他说看见我被一群人围着就过来看看。   我问他知不知道今天把我从人堆里带出来的后果。   他点头。   是因为那个怎么也报不清的救命之恩吗?   他摇头。   是因为路见不平的侠义心肠吗?   还是摇头。   我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也没有解释。我苦笑,或许是真的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花成云和我的事情轰动了大街小巷,大部分姑娘都在为花成云打抱不平,酸溜溜的说我一定使了什么手段勾引了他,竟然让他和我这只“破鞋”有关系,就算我进了门也是做小的份儿。我弃妇的风波却在慢慢平息,王大婶也再次喜气洋洋光明正大的进门,毕竟,我现在已经开始有人要了。   王大婶夸我是真人不露相,问我何时与花成云发展到这个地步的。我苦笑不得却也不能否定,只得让她去问花成云好了。   在相对平静的日子中,我思考为什么来到定州城以后,什么都开始乱了起来,甚至连自己的做法都开始了怀疑。一切平静被打破,生活突然不再那么惬意,它似乎变成了一只张开巨口的怪兽,似乎在等我缴械投降之后将我吞没。   我想起从嘉州到定州的那段日子,虽苦、颠簸劳累,却充实并快乐着。当遇到困难时,当寂寞来临时,当病痛袭来时,我总是对自己说,定州已经不远了。那时的定州是支撑我走下去活下去的目标,而现在的定州呢?我的目标又在哪里?   生命中的灯塔消失,漆黑的海面上只有我无助的漂泊。直到花成云对我伸出手,淡雅的香气萦绕鼻间,我才明白,原来自己追寻的,还有这样的一片温暖。不过可惜的是,这片温暖,不是我的。   对花成云的一开始好感到现在的贪恋,我越来越把握不住自己的感情。难道是一见钟情?不,我摇头,一见钟情在我眼中只是色相吸引,我从不相信。难道是因为花成锦?我突然间不敢继续想下去,出门买了张羊皮地图,下一个目标映入眼帘,是靠近东海的蓬莱。古传说中东海有三座仙山,分别是蓬莱,方丈,瀛洲。脚踏仙地,寻隐者访名山,求学问道,岂不乐哉?   想到这儿,我握紧了手中的羊皮卷,自信的笑笑,胸中又顿生豪气,仿佛那些失去的力量一瞬间又回到了身上。   落入圈套   转天早上,刚吃过饭,外面传来了敲门声。门打开来,竟然是几日未见的孙承业。他面色不愉,想必是听到了我与花成云街头巷尾的传闻。   我并不打算邀他进来坐,他却闪身从我与门的间隙处挤了进来,把我挤了个趔趄。我本对他就不待见,见他如此行事更是大为光火,一拍桌子:“你给我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孙承业皱眉:“这里不欢迎我难道欢迎那个花成云?”   我一昂头:“关你何事?”   他蓦地站起身来,在厅堂中气极败坏的走了两圈,然后站定,脸上带着阴冷而危险的神情:“你是我的娘子,我怎能不管!难道我能看你傻傻的被那个人骗?他既是那采花贼的哥哥,想来也干净不到哪儿去,你只看他表面上的功夫,却不知人心险恶!”   “你以为我还会被那外表所骗?就像当初遇见你一样。”我冷冷道:“倘若当年我有半分警惕之心对你多方打探,自然不会有你日的上门叫嚣。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你是我娘子,这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孙承业怒吼,他的情绪变得前所未有的激动。   “我不是!我和你早就没关系了!”我毫不示弱的吼回去。   “你!”孙承业扑过来甩了我一个耳光:“你无耻!你甩开我不就是为了找那个小白脸?何必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就算我当日做错,现在我诚心诚意求你回去你竟然还给我摆臭架子!”   我的半边脸火辣辣的烧起来,梗着脖子怒视他,恨不得手边有把刀:“你这个卑鄙小人!不要把你那些污秽的龌龊事加诸在我头上,你真的让我恶心!我死都不会跟你回去!”   “你别想,你付静雅生是我孙家的人,死是我孙家的鬼,你哪里都别想去!”他几乎要上来掐我的脖子。   我连忙闪开:“我就是死了也会将自己挫骨扬灰,就算灰飞烟灭我也不想再看见你。”   孙承业闻言更是怒火中烧,几次躲闪之后,他一把扭住我的手腕,将我拖至内室,甩到床上。   我心中直觉不好,刚要起身,一个陌生而沉重的身体压了上来,陌生的气味直冲脑门,一个个湿热的吻印了下来,不规矩的手在我身上肆虐。   我悲愤的反抗着,推拒着他的身体:“混蛋!你要做什么!”   孙承业显得非常的兴奋,尽管我左右躲闪着,一个个让我作呕的吻还是落在了额头、眼睛、脸颊……“静雅。”他兴奋着,呼出的气息喷洒在我脸上:“我很想你,你应该也十分想我吧。”   他说着话,手却不停,几下就扯开了我的衣襟,雪白的里衣露了出来。见此情形,他似乎更加兴奋,喃喃道:“静雅静雅,只要你还是我的人你就离不开我的,静雅,我永远也不让你离开我……”   他的身体是那样沉,腿被压住,我只能靠手来反抗,渐渐的胳膊发酸,力气也越来越小,心也越来越沉,难道我要受他玷辱?   我一口咬住他的一只手臂,死死的不松口,我愤恨的咬着,想在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听得孙承业大声叫痛,口中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他反手又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口齿松动,趁此机会他把胳膊抽了出去。孙承业的语气越发的森冷,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忽然我感觉身上一凉,连里衣也被扯开,只剩湖蓝色的抹胸分外扎眼。   “你就这么恨我?你要为他守身?今天我一定要得到你,我倒要看看那个勾引你的家伙会不会还要你!”说完,他又去扯我的里裤。   “你无耻!”我大声吼道,用自己仅剩的一点力气给了他一个耳光,然后大叫:“救命啊,救……”   孙承业眼睛里红光暴涨,里面全是血丝,我知道他发狂了。他压在我身上,牢牢的卡住了我的脖子,他的力气是那么大,我努力的去扒他的手,却只是徒劳。   我睁大眼睛,张开嘴拼命地想呼吸,肺里想针扎一样疼……渐渐的,感觉在消失,我明明睁着眼晴却觉得越来越模糊。孙承业魔鬼一样的手还在我脖子上牢牢的卡着,我的世界终于一片黑暗。   “哐当!”门好像开了,接着是一个女声的惊呼,身上的重量似乎轻了,眼睛里好象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我大概……是要死了吧。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子,原来我还躺在自家床上,想低头看自己的衣物却发现脖子疼痛不已,旁边传来花成云温和的声音:“你醒了。”   我张开嘴想说话,嗓子火辣辣的疼,应该是伤到声带了。花成云立刻去倒了杯水,扶起我,看我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完。王大婶听到动静也从外堂进来,一脸的惊喜:“闺女,你可醒了。吓死你婶子了。”   我想笑笑安慰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又接连喝了两杯水,嗓子方觉好些。我一开口,是浓重的沙哑声,嗓子里也干涩得厉害:“花成云你先出去,我要单独跟王大婶说话。”   花成云闻言皱了眉:“你……不要说太多的话。”   见我点头答应他才出去了。   王大婶坐在窗前,握着我的手给我鼓励。我抿了抿嘴唇:“王大婶,你告诉我真话,我有没有被……”想起孙承业充满血丝的双眼,胃里一阵翻涌,再也说不下去。   “没有没有。”王大婶否定道:“我正巧碰到花大夫,就和他一起过来,在门外听到你的叫声,花大夫就踢开门闯了进来……”王大婶眼睛里泪光闪烁,用衣袖擦擦眼睛,她继续道:“花大夫立刻把那个畜生拉开了,还差一点,还差一点你就要被他扼死了……这个畜生,怪不得你不愿跟他回去……”   “还有没有其他人知晓此事?”我心中一片宁静。   “没有。花大夫说这有损你清誉,我们发誓绝不说出去。”王大婶严肃道。   “那孙……我的前相……”我怎么也说不出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畜生,我本来是要报官的,可花大夫说还要征求你的意见。”王大婶咬牙切齿:“跟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就应该抓进衙门游街流放!”   我叹了口气:“他是孙家独子,又从小娇生惯养,怎受得了流放之苦?当年公婆待我不薄,他……虽负我、辱我……我却不能对公婆恩将仇报。只望今后不要让我再看见他便好。”   碧水茶摊   我这样有仇必报的性格,怎能让孙承业落在官府手里呢?只有我亲自设计让他痛苦才能舒缓我的怨愤与耻辱啊。   王大婶见我神情平和,并没有大吵大闹或是凄凄哀哀,长出了一口气。少顷又道:“闺女,这次你是不嫁花大夫不行了。”   我疑惑的看着她:“这是为何?”   “我们进来时你衣不蔽体,花大夫看了自然要……”见我神情暗了下去,王大婶自知说错了话,低着头打着哈哈说给我做几个好吃的菜便出去了。   花成云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粟米粥,他眉眼含笑:“饿了吧?吃些粥便好了。”   我点点头,看他坐在床边小心翼翼的用勺子舀了一些放在嘴边轻轻吹凉,又递到我嘴边。这个举动太亲密了,我浑身不自在,只得道:“我自己来吧。”说完又解释:“我的手脚又没坏掉。”   花成云噘噘嘴,像个孩子一样执拗起来,也不说话,眼睛一直盯着那勺子,勺子停在我唇边,示意我吃下去。   我顿觉无奈,只得张嘴吃了下去。他掏出帕子拭了拭我的嘴角,方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是第二勺,第三勺……一碗终了,他意犹未尽的问我:“要不要再来一碗?”   我拼命摇头,示意自己的肚子已经撑得不行了,他才悻悻然的放下碗,突然间神色又开朗了起来:“以后你的饭都由我来喂!”那声音郑重的好像在宣布自己国家主权与领土完整,完全是一副所有者的样子。   我垮下嘴角,反抗:“我有手有脚不用你来喂!”   花成云双手支着脸趴在床边,可怜兮兮的看着我,看得我心里一阵阵的冒酸气,牙根也是痒痒的。片刻之后我才觉得刚才花成云的最后一句话有问题,好像……特别的暧昧……   虽然伤到了脖子,但是我手脚完好,刚要下床走动就被花成云严厉的批评了,王大婶还做他的帮腔。花成云的理由是伤到了脖子必须躺着不然不利于恢复,又摆事实讲道理例举了刚出生的婴儿脖子由于没长好所以要躺着不能常抱,后来还用铜镜比照了一下我的头。我埋怨着,说不过他,只得认命,到了大半夜里我才反应过来他用铜镜比我的头是在说我的头又大又沉。我腹诽,不愧是儒雅的大夫,讽刺人的技巧真是一流的高明。   在静养的这些天里,我无比冷静的分析着一切。从巴特尔的强抢,到孙承业的到来,再到我身份的曝光,最后到孙承业对我的侮辱,一切的一切在我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重放。总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难道这真的只是巧合么?   先是巴特尔将军,想他这样憨直的性子连自己最爱的妻子心中想什么都察觉不到,怎么会在大街上随随便便掀开女子的面巾?我并不认为自己带上面巾之后还多么的有姿色,也不认为巴特尔真有隔着面巾辨别女子容貌的本事。那么,他是怎么注意到我的呢?   再是孙承业的到来和花成云的两次挨打。对孙承业的到来时间,我总觉得蹊跷,特别是当我得知他软禁了花成云的时候,更是疑云丛生。如果说第一次花成云为我挡住了巴特尔,那么紧跟着他被孙承业软禁侮辱伤上加伤的事情,肯定不简单。假如说这次的事情是针对花成云的,那么,曝光我的身份就是来专门对付我的。   也许是没想到花成云能够替我挡住那些流言蜚语,那人就又将计就计,利用孙承业的嫉妒,或者是孙承业利用嫉妒,兽性大发,企图将我玷辱毁我清白,与我重温旧梦。那么,如此恨我又处处针对花成云的那个人是谁呢?   那人似乎是要挑拨我与花成云的关系,又让我名声扫地,在定州城中再也呆不下去……我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可能,这个圈套早就部好了,只等我一步步的往下跳。而那个人的名字……渐渐浮现在脑海……   能够知道我的身份,有本事让巴特尔注意我,重伤花成云……这从中得利者渐渐被我肯定……   我看着铜镜里已经不再红肿的脸颊,以及脖颈上那圈乌紫印记,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孙承业,很好……   这几天,王大婶与花成云轮流守着我,我看着花成云眼底淡淡的阴影觉得十分不忍,他平时已经够忙碌的了,现在还要分出心来照顾我,不知严冬那小子暗地里又说我些什么……   于是我让花成云回去好好休息,实在不放心就把严冬拨过来照顾我好了,省得他两头跑。花成云瞪我,眼睛里都是指责,分明写满了“你嫌弃我”之类的话。我苦笑不得,这是在心疼他,怎么反而讨不着好了?   花成云气鼓鼓的就是不回去,我只得随他。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拗了?以前,好像都是有商有量儒雅翩翩的……   从大门口几次传来争执声斥责声,我已猜到来人是谁,更不愿见他,索性就装作没听到不去理会,花成云和王大婶也很默契的没有提过。   终于得到花成云的许可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我几乎要蹦了起来。做得第一件正事就是根据我所猜测的事情来寻求证实。   定州城里也有碧水楼,只是这碧水楼……还不如叫碧水摊,正是上次我与大熊过来喝大茶的那个茶摊。碧水楼的各色茶叶在这民风开放的定州城内不会大受欢迎,这里的人都喜欢喝本土的大茶,喝起来从不细品,大部分是一饮而尽,回味带着淡淡的甘甜,所以在定州碧水楼是开不起来的。   茶摊老板看起来胆小怕事,实则精明的很。见我站在茶摊门口,稍加察言观色便知我是来买消息的,立刻上前招呼:“付姑娘是要喝茶还是买风筝?”   我强烈鄙视碧水楼的那个神秘老板,坑了我那么多银子还要看我的笑话……自然不能让他再多赚我的钱,于是只向茶摊老板要了普通风筝,还是最小号的。   茶摊老板,笑着递给我巴掌大的一块皱巴巴的宣纸,递上毛掉的差不多的毛笔,想想当初在嘉州城碧水楼里买极品风筝的时候,递上的是金色便笺,还带着淡淡的香墨气息,差别待遇,绝对的差别待遇。   我咬着牙,用簪花小楷把那张纸片写得密密麻麻,不留丝毫缝隙。交给茶摊老板之后,他大略扫了一眼,笑道:“付姑娘三天后可来取风筝。”   我点头。我把猜测都写在了上面等着碧水楼的回复,这种最便宜的消息,回复只有两种:是或否。   想想当初等一两个时辰便能有详细的百十来页的消息和现在听一个字要等三天,还是差别待遇啊。   脂粉珠花满天飞   三天后,得到碧水茶摊的消息。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勾起唇角。   “付静雅!”有力的招呼声。   我浑身一僵,不情愿的转头,露出僵硬的笑容:“巴特尔。”   大熊把我拉回碧水茶摊,要了两碗大茶,脸上有些幸灾乐祸:“有几天没见了,出事了?”   我撇撇嘴,心想就算出事又关你什么事,手却不自觉的抚上了脖子,那里还有淡淡的印记。   大熊显然得知我的遭遇,看起来很爽的灌了一口茶:“就说你跟着那个小白脸过不了好日子,现在后悔了吗?”   我无所谓的摊手,看他心情好也不怕得罪他:“反正比跟着你好。”   大熊脸色一沉,似是想到什么郁结的事。终于,他带着淡淡的疑问开口:“我把你的事情跟塔娜说了。”   “哦?”我很感兴趣:“有没有说我很漂亮之类的?”   大熊闷声一笑:“我这个人最不会形容女人……”他一愣,补充道:“除了塔娜。我那里有一幅你的画像,就拿给塔娜看了。”   他那里怎么会有我的画像?一个疑问浮上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被揭开。   “塔娜看了之后……”大熊又恢复了刚才的黑脸,人也泄气了很多:“她变得心不在焉的,奶茶在火上忘了取下,羊肉常常烤糊,跟她说话她也听不见……我听说……”   大熊说话变得吭吭哧哧的,我真怕他咬了舌头,心里还暗笑着,竖起耳朵听他讲:“我听说你们中原……有磨镜,也就是女人喜欢女人的……”   啊?我张大嘴,这个大熊真是傻,塔娜明明是在吃醋,他偏偏认为我们要蕾丝……   见我暗乐,大熊面色更沉,我急忙表明心迹:“塔娜对我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大概就是怕我跟了你把你抢走……”   “怎么会,你怎么会把我从塔娜身边抢走。”大熊显得不可思议。   跟大熊沟通真费劲,我无奈的叹气,认命的解释:“塔娜是担心你爱了我就不再爱她。”   “不可能,我怎么会不爱塔娜。”大熊忽然猛地一捶桌子:“你还是说塔娜吃醋?”   我歪歪头:“难道不是?非得把我抢回去逼得塔娜出走你才满意吗?”   “逼走?没人敢逼她!”大熊大声道。   亏他还是个将军,我撇嘴:“干嘛这么大声?你大声不代表你说得对!谁能逼草原的明珠?你不就在逼她?逼她接受你一个又一个的妻子,娶长老的女儿还不算,竟然还要在大街上强抢。”我很想为自己出口气。   “你这是污蔑!”大熊哼道:“我不跟你计较。”   “如果你不相信,就买点中原姑娘的脂粉珠花什么的回去给塔娜,告诉她我有了意中人要成婚了,她以后就不会心不在焉了,而且会更加的爱你。”我假好心的建议着。塔娜看见中原姑娘用的脂粉珠花一定会胡思乱想,甚至和大熊闹一场,我越想越得意,要是大熊关键时刻能吼出我已经有意中人的劲暴消息,那场面,啧啧……肯定不是一般的尴尬与混乱啊……   “脂粉珠花?”大熊呆住,他有些憨厚的搓了搓大掌:“那是女儿家的东西,我从来没挑过。”没挑过就随便拿呗!这样的实用建议还没出口,就听见大熊道:“不如你跟我一起挑吧!”   他这话是肯定句,根本没我反对的意见。我被他半挟持的走出茶摊,感叹着被劫持的人生……谁知道今天过后街上又会生出什么样的传言来,若是有个风吹草动,勾引邻国将领通敌叛国的罪名大抵是跑不掉了……   我努力的要和大熊缓和关系,不仅是因为我现在动不了他一分一毫,他手中还掌握了我想知道的东西。   到了一家脂粉铺,大熊抬腿就要进,我拉住他:“这样的铺子你也敢进?”   大熊一头雾水:“这有什么不敢进的?只是些女人用的东西而已,还能吃人不成?”   我不怀好意的笑笑:“吃人倒不至于,不过女人家用的东西也需分个三六九等,您要进的这家偏偏是下等,难不成你要买些这种下品来糊弄塔娜?”   大熊脸上乍青乍红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在嘴里小声嘟囔着:“女人用的东西还真麻烦。”   引着大熊来到了香园。香园的脂粉是一等一的上品,价钱也贵得要命。香园的掌柜看见大熊进门,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要躲,我挑挑眉,和大熊开始挑起脂粉来。   见我们是来挑脂粉的,香园掌柜也不再害怕了,走过来开始招呼:“这是我们香园新到的香粉,姑娘看看?”   我一点头,接过来,表面莹泽光亮,颗粒细腻,香气扑鼻,顺便又拿给大熊看看。大熊接过去放在鼻端闻了闻,皱眉:“这味儿熏得头疼。”   我笑:“你那样闻当然是熏人的很,这脂粉每次只擦一点,有淡淡的香气便够了。”   掌柜也在旁应和:“这位姑娘说得极是。”   大熊也不懂,见我推荐便道:“如此拿了便是。”   又陆续的挑了几样,大熊只管付钱,掌柜一看瘟神变贵人,笑得那叫一个欢,一个劲的推荐新品,说得天花乱坠。   从香园出来,我们又去了银楼。趁着挑珠花的空档,我佯作不在意的问道:“你说你手里有我的画像?”   大熊点点头,又指着一个雕成牡丹样的金簪让掌柜拿出来看看。   “我都不记得自己还曾画过像。”我接过金簪,看了看又递给大熊:“还不错。跟我说说那幅画吧。”   大熊显然也对金簪很满意,点着头随口道:“画有什么好说的,还不就是你?”他拿着金簪又想了想:“不过……好像又不是,画中人雅致得很,完全不似你这般泼辣……”   我装作生气抢过他手里的簪子扔给掌柜,道:“下一个。”心想这大概是付静雅以前的画像吧,与我有些出入也是理所当然的。   掌柜拿出一对翡翠耳坠,坠子被雕成蝴蝶状,清透的很,一看就是上品。“不错。”我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惊讶的对大熊说“我的画像怎么会在你那里?”   绝非善类   大熊听出我话里的不对劲,放下那对坠子,正色道:“是手底下的人递上来的,我看画也挺好就留着了。”   “所以,那天你就扯了我的面纱?”   “我就是想看看是不是那个样子,毕竟眼睛是一样的。”大熊说得理直气壮:“你们中原人真是奇怪,离开丈夫就不能活了?要是那小白脸嫌弃你,你跟我走还来得及。”   老调重弹,我笑:“他嫌不嫌弃我跟你有什么关系,塔娜可还生着气呢。”   “我可不信塔娜会为你而生气。”   “好好,不是为我,是为你还不成吗?快看看这坠子合不合适,我离了男人照样能活得很好。”   大熊露出赞许的笑容:“这话听着有点塔娜的味道。”   我白他一眼:“您的塔娜最好,我可不敢像她。快挑吧,不然塔娜等急了又让你吃烤糊的肉。”   大熊住了嘴,专心挑选起珠花来。挑来挑去挑了好些,大熊为塔娜买东西丝毫不吝啬,照单全收,想想大概花了不少银钱,算是狠狠的“宰”了他一次。   临别之际,我嘱咐大熊让他把那画烧了。   大熊不理解我为什么要烧画,说那画很美啊。我只道那是挑拨他与塔娜感情的罪魁祸首,大熊就点头应允了。   大熊说,若是困难了就去找他,他和塔娜一定会好好照顾我的。   我笑,没有推辞,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值得高兴的是大熊真的放下了把我抢回去的念头。   自从那天约定破裂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青鸾。问花成云,他也只知道大概,说是家中有急事就回去了。   我不得不再次光顾了碧水茶摊,老板都跟我成了熟人,笑吟吟的:“付姑娘,是来买风筝的?”   我轻叹道:“还是您眼利。”心不甘情不愿的拿出银子买青鸾的具体消息,心中哀叹,一共就这几个私房钱啊,要供我过一辈子的啊,碧水楼怎么这么黑啊,便宜点又不会死……   我终于答应见孙承业,看他跪在我面前,神情狼狈的样子和那个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从法院出来当众跪下求我回心转意的男人很像。我见过孙承业很多面,有的时候温柔,有的时候不耐,有的时候魅惑,有的时候绝情,有的时候意气风发,有的时候垂头丧气……对他了解的越深,觉能感觉得出他的心还没有长大,甚至有的时候会执拗的很。想起他发狂的样子,想起他那双几乎要我丧命的手,我依然心悸。   我说,我放过你,如果你还有良知,请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们互不相欠。   孙承业痛哭流涕,他说,静雅,在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王大婶挡在我面前数落他,怪不得闺女不跟你,你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还差点扼死了她,跟着你谁能保证她能活多长时间?跟我们的花大夫简直没法比……   我拉拉王大婶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恐孙承业将主意打到花成云身上。我往后退了一步,跟他保持安全的距离,他不住的道歉认错,作为一个男人,他确实放下了架子……甚至是尊严……   我摇头,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当你与青鸾设计害我时,我们就会变成仇人?你有没有想过当街被羞辱的滋味我是如何忍受下来的?我是什么出身你比谁都清楚,难道你就没想过我会不堪羞辱而自绝吗?   孙承业愣住,讷讷不言。   青鸾查到我的消息就找到了你,你把我的事情完全透露给了她,你们达成了协议为的就是陷害我与花成云,你们打得什么如意算盘尽人皆知!那群软禁花成云的人应该是青鸾的人吧,可惜事情并没有向你所期待的方向发展,你大概也没料想到花成云会不计前嫌不畏人言拉了我一把,于是你就想要侮辱于我让我再没面目见他,乖乖跟你回去?   孙承业大声否定,不是我的主意,是青鸾,她说只要听她的你就会回到我这儿。   你这个使阴谋诡计的坏崽子!王大婶气得直跺脚。   她说的你就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爱上她了呢。我嘲讽的说着,准备抬腿走人。临走之际,我问他,现在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吗?   转身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看到孙承业瘫倒地上……   王大婶犹自忿忿不平,说我当初就找了这么个男人,竟然还能联合外人来害你?我苦笑说,是啊,怎么就找了个这样的男人。   王大婶说,这样放过他太便宜他了。我没有回答。就在昨天,东山上的土匪头子传来了确切的消息,同意跟我合作。   定州城外三十里有座山叫东山,上面住着一窝土匪,专劫外地客商。我设法托人联系上了他们,与他们商量绑架孙承业。   我告诉他们孙承业的身家,赎金能让他们衣食无忧好一阵子,且孙承业此时身处北地边疆,连官府都鞭长莫及无可奈何,孙家自然也不懂如何应对,所以干这一票对他们来说是稳赚不赔。   土匪头子问我是何人,我只道是曾被孙承业陷害的可怜人,并说这孙承业是孙家独子,要赎金、让他吃些苦头即可,休得要伤他性命。   让人家断子绝孙可是要天打雷劈的。这是那个土匪头子的原话。   我从来不是善良之辈,善良有时候就是软弱可欺的代名词。我施舍东西给别人,他日我落魄之时谁会施舍于我?我从不觉得自己做错或是恶毒,这只是我保护自己的一种方法。   从碧水茶摊那里得到的青鸾的消息让我忍俊不禁。一位有钱有势的大人物听到青鸾的侠女事迹一直念念不忘,再一次有幸得见侠女风姿之后,便立誓要将其娶回家中。这位有钱有势之人,什么都好,就是老点,现年六十有二,家中妻妾成群,青鸾过去必定不再寂寞。   本来让青鸾做小这种事情是对其家族的侮辱,但这人的确是个贵不可言的,万不敢将其得罪,又不好明确推却,只得将青鸾招回家中,从长计议。   看到这里,我咧嘴直笑,心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事像铁板钉钉那样再无反悔余地?欠了我的一定要还,我从没说过自己是个好人。   夜奔   这些天,王大婶喜气洋洋的忙进忙出,问她喜从何来,她说你和花大夫都老大不小的了,应该抓紧找个吉日成亲啊,总拖着也不是个事儿,我现在就先把需要的东西备下,这个月二十八就是个好日子。   我出了一身冷汗,花成云的表情也是明显的吃了一惊,他说,这样是不是仓促了些?   王大婶说,闺女是二婚,只要简简单单的办个仪式便成了。   花成云笑着说,我可是初婚啊,这样简陋别人肯定会说我亏待了付姑娘,所以三媒六聘一样也不能少。   王大婶摸着我的头说,多好的人啊,闺女你要惜福。   我只能跟着笑,这个时侯没有我说话的余地。   我的屋子里多了两个大箱子,檀木的,有着淡淡的檀木香气,里面都是些姑娘家用的衣物布料,箱底还有银钱,这是彩礼。外堂的桌子上还白了很多包红布红绸子的锦盒,里面大都是些珍稀古玩,玉器翡翠之类的,也是彩礼。看到这些我才真正体会到花成云是北方百草堂的老板,真是有钱,这才是六聘中的第一聘啊。   王大婶在我屋子里聊到很晚,她替我解了发,用梳子细细的又梳了一边,有些感慨的说,我这感觉怎么有点像是嫁女儿似的,舍不得。后来又说自己说得不对,就在一个城里,不过是隔了几条街,还是可以经常见面的,花大夫可是个好人,又难得疼你……   她沉吟着,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若是他日花大夫有了纳小之心,千万不可阻拦,不能像上次那样莽撞,毕竟他是个吃了亏的,又肯娶你做大,只要日后保你地位,你就收收性子,不要闹了。   我对这话虽不赞同,却也不反驳。说不定这一反驳王大婶又说出什么妇德来,想想都头疼。   送走王大婶,我没睡,等到月亮要落下,黑黝黝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我拿了包袱,轻轻的走了出去。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几乎要堆成小山的聘礼,我挣扎着要不要留下书信。再三思量之后,我还是留了几个字,说我走了,不必找我。   胡同口有辆马车,我雇的,三天前说好的,要赶着今天第一个出城门,一路东行,去蓬莱。坐在马车里,我笑,蓬莱我的仙境。   这些天我总是想自己问花成云的那几句话。“是为了报救命之恩?”他摇头。“是路见不平的侠义心肠?”还是摇头。   他没解释,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可我就是对这个耿耿于怀,觉得他伤了我的自尊心,连句交代的话也没有,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暧昧着,直到王大婶开始主动为我张罗亲事,他才说娶我。   我不能接受,这一切都太快了!好像上一刻要相亲下一刻就要公正结婚,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但是他从未对我有所表示,我受伤喂饭那次可以默认为怜悯照顾自动跳过。   还有件事,我不能理解,是有关我自己的。有时候我会看着看着花成云脑子里就自动蹦出了花成锦,甚至觉得那个家伙也许下一刻就能跳到我面前,带着明媚而无耻的笑容得意的唤我未来娘子,那劲头仿佛是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这是为什么,我不敢想。但是我知道,当我看见那群女人围着花成云“花大夫花大夫”的叫的时候,我心里的火就一次比一次大,特别是当我看见花成云和颜悦色的对她们说话的时候,心里就特别的酸,甚至想立刻把那些女人赶走让他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我对花成云是有感觉的,但这并不代表我一定要嫁给他,对他似乎还没到死心塌地的地步,这世上不论谁离开谁都照样能活。特别是,他那些让我无法释怀的话。   马车压着石板路嘚嘚的赶在城门刚刚开启时出了城门,我颇有些伤感的掀起车帘看了看城门上有些沧桑的“定州”二字,叹了口气。   马车一路前行,颠颠簸簸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北上的时候,哪是还是冬天,北方那个冷啊,我都能清楚的看到自己鼻子里哈出来的白气,手脚在棉被里捂了一天都不见暖,最后终于还是冻了脚,又痒又疼像是被猫咬了似的。   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想,日子过得简单而快乐,除了偶尔会想起花成锦之外,其余时间都是对定州城的向往。   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下雪,一点都不冷,雪花飘飘悠悠的落下,像是古典芭蕾那么优雅,落在我的脸上,手上,脖子里,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连睫毛上都落了雪。还记得车夫苦着脸对我说,姑娘,咱得赶紧找个落脚的地儿,看这样子,明天是赶不了路了,肯定又湿又滑,说不定几天都没法赶路了呢。那时候我不在意的笑笑,说,那就歇歇,反正又不急。   如今夏天都要过去了,定州城的风风雨雨也一并离我远去,听着马车声,似乎蓬莱也不再那么遥远。   忽然,一阵震颤,马车停了下来。我心生疑惑,撩起车帘探出头来,嗬!花成云正站在马车前,两手张开挡住了去路,原来总是挂着温柔笑容的脸孔此刻已是冷若冰霜,眼神幽怨的瞪着我,似是在无声的质问。   车夫见这情形,讷讷道:“姑娘,你看……”   我挥挥手道:“不要紧,这人我是认识的。”我从车上跳下来,走到近前,压住内心的慌乱,支吾道:“唔,因为有急事,所以离开的匆忙,没通知你……”   花成云只是无声的看着我,还是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也不说话,气氛十分尴尬。   这时,跟在他身边的严冬再也忍不住了:“你这个女人怎么回事,师傅跟你成婚你竟然要跑,师傅是哪里对你不起么,他凡事以你为先为你考虑,几次受伤也都是为你,你怎能如此……如此……”严冬说不上来那个词,卡了一下,找个另外的替补:“狼心狗肺。”   我真的开始不好意思起来,垂了头:“我没有别的意思……”站在马车旁,手里拎着包袱,解释是苍白无力的。我只能偷看着他的脸色小声道:“你生气了么?”   这句是废话,但我还是没骨气的说了。花成云紧抿的嘴唇崩成一字,许久才问出一句话,声音就像是斧头砸在了万年冰山上那么沉闷:“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么?”   一句话轻而易举的掀起了我的愧疚,我左手绕右手了半天,又摆弄衣角了半天,终于道:“我错了。我跟你回去。”   饿肚子的人生   坐在马车上往回走的时候,严冬翻给我无数白眼,附加时不时的哼声。还是花成云形象好,只是冷着脸一直不说话,看得我心肝跳跳冷汗直冒。我就想不通今天怎么就这么背,逃婚还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   临上车时车夫还对我一脸了然的笑笑,那意思是以为我是哪家姑娘与未来相公吵架出走呢,我欲哭无泪,为什么明明是他刺痛我在前,现在却换成我一脸心虚的等待最后的判决……   回到家,我满脸堆笑的给车夫道歉,还好人家并不介意。我拎着包袱慢慢走回屋里,一切还是原样,我留的书信还是安安静静的躺在桌子上。   我觉得不对,一回头发现花成云并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院子中央,表情还是那样的冷。叹口气,还生气那,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我招呼他进来,他不理,我过去拉他,他闪开,再拉,再闪,还拉,还闪……严冬看不过眼,帮腔道:“师傅进去说吧?”   花成云没有看他,冷冰冰的开口:“你回去。”   严冬立刻耷拉下脑袋答应了一声,又警告的看了我一眼,方才回去了。   此时天色早已大亮,我看他像个木头似的直楞楞的戳在院子里,表情虽然是在生气,却觉得特别的可爱,笑意不自觉的泛滥开来:“不准躲。”再次伸手去拉他:“你要杵在这院子里多长时间?”这次他没躲开。   他很委屈的看着我:“我哪里做得不好?”   我一下子没了辙,吭吭哧哧的半天挤出了个理由:“我……我……你看我什么都不会,连基本的烧饭也不会,我配不上你,不能嫁给你,你吃不上饭怎么办?”我慌张得语无伦次。   花成云面色稍稍有些缓和,却还是嘟着嘴,莹白如玉的脸上飞上两朵红霞:“你不会烧饭就让我来烧。”   “你?会烧饭?”我差点咬到舌头,这年头不都兴君子远庖厨吗?   花成云脸上更红,笑容也渐渐爬了上来,他窘着脸点点头。   见他不再那么生气了,我拉着他在外堂的门槛上坐了,抬头仰望,万里无云,是个大晴天。   花成云问:“你本是打算去哪儿的?”   “没什么打算。”我矢口否认:“当时想着走到哪儿算哪儿吧,反正我又不认识谁。”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告诉他。   “胡闹!”他又生气了,这次的表情很严肃:“你就不怕别人把你卖了?”   我嬉笑应对:“我有那么傻吗?还让人卖?我卖别人还差不多。”   “你还不傻?那车夫是什么人你知道吗?连个打算都没有还想出门。”他轻哼一声,更生气了。   历史经验告诉我们,花成云说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千万别想嬉皮笑脸蒙混过关或是力图狡辩,那效果往往是适得其反。   我缩了缩脑袋吐吐舌头偷眼看他,他表情虽然严肃,嘴角却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高挺的鼻梁让侧面的棱角更加分明,原来侧面的他也是如此好看。   不得不说男色惑人,在他不经意的套问之下,我傻笑着,嘴上少了个把门的把自己生他的气,为什么生气,什么是自尊之类的一股脑的都说了出去。说完之后才大惊失色的捂上嘴,瞥见他在那儿略略得意的笑。   我拍拍心口,心想好险好险,差点连花成锦那块儿都说出来了。他不是温文尔雅清淡如菊么?怎么也会有冷冰冰的一面,也会挂上这样让人看了想揍两拳的笑容?   他轻轻牵住了我的手,我浑身一颤,略有些僵硬,这是我们第二次牵手。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明亮而清澈眼睛里清晰的映出了我的影子,他温温的笑:“说你傻你还不信?你何时见我主动伸手救过其他姑娘?你何时见过我三天两头的往别人家跑?你何时见过我牵过其他姑娘的手?”   他的声音虽然温和却带了不可辩驳的味道,言之凿凿的一下下点到我的心上。我弄了个大脸红,又是咬唇又是嘬嘴的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你说我的不清不楚伤了你的自尊心,你这负气逃婚是不是将我伤得更重?你可知道当我挡在你的马车前是个怎样的感受?”   我自知做错,他说一句我就多愧疚一分,手心又开始出汗,湿湿粘粘的感觉不太好受,想把手抽出来却被他握的死紧,一加大力气他就看过来,眼神分明是在说“怎么,还想逃”。我一下子泄了气,任由他牢牢的握紧,他掌中硬硬的茧子刺得我的手掌微微有些发痒。   “咕噜”一声,我觉得又窘又好笑,看看花成云,他也止住了话头。“咕噜”又一声,我用另一只手摸摸肚子,可怜兮兮道:“我还没吃饭……”   花成云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原来的什么严肃什么冷淡统统破功。见他这样,我得寸进尺道:“我想去王大婶家吃饭。”   “不行。”他马上拒绝。在我暗骂他虐待的时候只听他又道:“我做给你吃。”   这话带着一点点的暧昧,真的,只有一点点,但还是让我心里感觉很甜。接着我又反应过来:“家里什么也没有!”   我从来没用过厨房,家里更没准备什么饭菜,除了一包吃得寥寥无几的杏干,连烧火的干柴也没有。   我强忍着笑,力图板着脸跟花成云走进没进过几次的厨房,但看到锅台上厚厚的一层灰,我还是呵呵笑了出来。   花成云跟我笑了几声之后,又板起脸说我们一起打扫干净。我跳到一旁,嘴上大喊着不干不干,宁肯不吃也不打扫厨房。   花成云对我这种状态很是无奈,他说你去街上买捆干柴,买点菜类回来好么?我看他挽起袖子就要大干一场的样子,实在不忍继续看下去,忙说我去我去,一溜烟的就要出门,脑袋里浮现的是花成云一身白衣变黑衣的样子。   临出门之时,我征询意见:“能不能先让我去王大婶家吃点?”肚子一直在抗议的叫喊。   “不成。”花成云手拿抹布追了出来:“以后除了我做的饭你都不许吃!”   我望着那没擦两下就变成全黑的抹布,眼角抽搐,心中感叹:等你做好饭都到上午啦,希望那时我还活着……愤愤然举了举拳头,然后垂头丧气的走了出去。   下厨房的男人   饿着肚子,连迈步子都觉得沉重了,加之昨晚几乎整夜没睡,这会子的确是精神恍惚困顿难当。买了一捆干柴,两斛米,又要了茄子、胡瓜(黄瓜),顺便买了些葡萄要了个西瓜……   抱着西瓜背着干柴,手腕里还晃悠晃悠的挂着个菜篮子,我什么时候变得也像上街来买菜的大婶了?闻着清甜的西瓜味,我不住的咽着唾沫,肚子里叫的更厉害了。   回到家,放下手中的一切,我坐在椅子上直喘气,瞪着某人洁白依旧的衣襟道:“收拾好了没?”   那人微微一笑:“就等你的菜了。”   我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忙不迭的嘱咐:“快一点啊……不论做得好吃难吃只要能填肚子就行,我不嫌弃你的……”说白了还是对他的手艺不放心,一个封建社会的男人突然跟你说要为你洗手作羹汤而且前提条件是他不是个厨子,放在你身上你能相信么?我喘着气,加上一句:“我能不能先把西瓜开了垫垫底?”   “不行。”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流着无尽的口水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事实证明我刚开始的猜想是正确的,当花成云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时,已经是吃午饭的时候了。几乎要奄奄一息的我闻到那诱人的香味一下子精神起来,也顾不得热,拿筷子夹起一块茄子就送进嘴里。   也许是少吃了一顿饭的缘故,也许是我饿得头晕眼花产生了错觉,我怎么觉得口中的饭菜不仅可口到让人食欲大开,还让我隐隐有种感动。我慢慢放下筷子,突然不想吃得这么快,只想好好品尝。   花成云见我放下筷子先是惊讶,然后皱眉:“是太难吃了么?”说完夹起一块尝了尝,疑惑道:“不会啊?”他问我:“难道是不合口味?”   我笑起来:“不会,好吃得不得了。”   “那快吃啊。”他释然,夹起菜来递到我嘴边:“我喂你。”   我哼哼着,瞪他:“干嘛用你来喂?我又不是没有手!”   他不以为意道:“上次我说过以后你的饭都要我来喂!”   上次?“上次是我得病,才赋予你这项权利,现在收回!”笑话,我长了这么多年现在倒要一个男人把我变回婴幼儿时期的喂饭阶段,士可杀不可辱!   花成云和上次一样倔强的夹着菜挺到我嘴边,这次我把头转到另一边故意不看他,手里还不住的往嘴里扒白饭。   “付静雅!”   哟呵!我挑挑眉,不叫我付姑娘了?虽然他是在生气状态叫我的名字,但我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哆嗦了两下,苍天可鉴我绝不是因为害怕。   我把头转回来,闻见他身上饭菜与烟火混合的香味,心里打了个突,有个地方忽然就变得柔软了。好好珍惜他,再也不要伤害他,我在心里默默的想。张开嘴吃下了他喂我的菜,看到他如愿以偿的展开笑颜,明亮而炫目。   下午,他出去买肉和鸡蛋,我让他再买几坛酒回来,他瞪着眼睛说不准你喝酒。我不耐烦的回答说让他找我的话去做就是了。这次我态度强硬,任他瞪着我看了半天,然后看他委屈的一转身出去了。   酒买回来了,是梨花白,入口清香带着淡淡的梨花味,咽下后却烈,从喉咙经过食道一直烧到胃里,然后从胃里散出浓浓的暖意,通体舒畅。花成云见拗不过我,只得让我少喝点。又掏出一包杏干递给我说,我知道你爱吃。   恍惚间,似乎有人这么说过,也是这样递给我了一包杏干。我问花成云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他抿嘴一笑说,我就是知道。   晚上,他大展厨艺做了几个菜,我一边吃一边想有个这样的相公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也挺好,出去炫耀也有资本,想来想去还是我赚到了,毕竟我还是个残花败柳,他看起来……嗯……起码挺纯洁……   忽然觉得我这个形容词用在一男人身上挺别扭,又仔细想想刚才说过的话,恨不得抽自己两下,什么时候我也沾染上了男人的那些劣根性,还想出去炫耀?我看私藏起来才是正道……呃……这样说好像也不对……   我们两个坐在门槛上看月亮,脚边白了一地的吃食,饭菜水果都有,一人抱了一个小酒坛子,一人一口开始发牢骚。   “你这个人除了生气的时候都不叫我的名字,付姑娘付姑娘的,难道我就姓付叫姑娘?听得多了我就想吐!亏我以前还以为付静雅这个名字很好听,你都不稀罕叫!”   “哪有……直接称呼你的闺名怕你不高兴,嫌我孟浪,再说,哪有直呼姑娘家名字的道理?我要是叫了,估计王大婶以后都不让我上门了……”   “不可能,你在她眼里简直是块宝,用她的话来说能跟了你是我修了八辈子的福,你别不信,在我没见你之前她就嚷嚷着要让咱俩认识认识……嘿嘿,结果她还没行动,你就栽倒在我脚下……哈哈……”   “嘿嘿……”跟着傻笑。   “你能不能不让那些姑娘围着你了,看了我心里就堵得慌,下次别让我见到你对别人笑,不然……哼哼……”喝多了话就多了,我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反而越来越兴奋。   “除了你,我对谁也不笑……真的……静雅,嗯,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有别人,但是我不介意,只要你在我这儿,哪怕只有一点点,就一点点的喜欢我,我就知足了……你说的话我都听,真的……你让我对谁笑我就对谁笑,你不让我对谁笑我就不对谁笑,嗯……只要你肯嫁给我,我天天给你做饭……”这位大概也喝糊涂了。   “嘿嘿……少油嘴滑舌甜言蜜语的,我喜欢谁,啊?你说我喜欢谁?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哼哼,我有时候挺讨厌自己的。怕你也什么时候会讨厌我,我才要走的……”我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们男人不都是这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到手了撑死两三年就腻了……一个个真不是个东西……”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才不会那样……”喝得已经糊涂的人对着月亮大嚷。   “你怎么不一样,难道你不是男人?”   “静雅,你嘴巴真坏……”   “我心也坏呢,你知道吗?”   “嘿嘿,傻傻的静雅,你说什么我都信……但是你要嫁给我哪里都不许去……”   婚前恐惧症   两个对月狼嚎的人,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我靠在门边迷迷糊糊的,空气好清新,眼皮好沉,身上好热,好想睡觉……打了个小盹,脑袋摇摇晃晃的终于往下猛地一点,我毫无悬念的被甩醒……眼睛没睁开,摸着墙进了屋,蹭到床边,眼睛睁开一条缝,咦?床上那个黑乎乎的物体是个什么东西?   用手摸摸,还是温热的,戳戳,还有弹性,挠挠,还没感觉出什么来就听见有人哼哼唧唧的说,静雅,别挠我了……   我这才记起花成云也在,他四仰八叉的躺着,霸占了我整个床,我拉了拉他:“走走,你该回了……”   不理我。我推推他:“你往里点,给我留个空……”   还是不理我。   想把他拖出去,无奈人小力微。困得实在是受不了了,我坐在地上倚着床边,仰头大睡。   第二天,我发现自己在地上打滚。隐约记得昨天是靠着床边睡的,没成想自己的睡相如此难看。爬起来正对上坐在我床上迷糊揉眼的某男,他瓮声瓮气的问:“你怎么睡地上?”   我龇牙,你说我为什么睡地上?   严冬一大早就来敲门,他虽然不说什么但我能看出来他防我现在比防狼还厉害,默默的用眼神来鞭笞我,指责我是染指他完美师傅的罪魁凶手。   对这种眼神我十分不爽,尤其是记起昨天某人扒床让我在地上打了一夜的滚的事儿,于是我笑着对花成云道:“严冬这孩子细瞧之下还真是俊,看这年龄也大了,该给他说门亲了吧?”   严冬机伶伶的打了个寒战,眼神由指责转成了恐惧与哀怨,先下正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具有决定权的师傅。   花成云有些迟疑:“这……严冬的年纪还小吧?”   我奸诈的笑着,笑得严冬又哆嗦了两下,花成云背对着我在厨房里做饭看不到,于是我更加无所顾忌:“成婚年纪还小,不过确实是该给他定门亲事了,等他一行冠礼就成亲。”   花成云觉得我说的有理,也点点头。   我咧着嘴看着已经变成木头的严冬直乐:“那这事儿就交给我吧,我保管给他找个好媳妇。”我把“好媳妇”三个字说得贼响,严冬的小脸变得刷白。   花成云扭过脸来对我温润一笑,算是应允。严冬的脸,青了。   我勾勾手指头把严冬叫进里屋。一进屋那小子就冲我嚷嚷:“你竟然让我师傅给你做饭!他又不是厨子!”   我郑重点头:“他不是厨子,可是他舍不得我饿死。”顺便奸奸的补上一句:“他做的饭比厨子做得好吃多了。”   严冬用不屑的眼神来蔑视我。我晃晃脑袋得意的说:“托我的福,你能吃上你师傅亲手做的饭!怎么样,以前没吃过吧?”   严冬的脸色有点红:“师傅怎么能干那种粗活?”   我摊手:“怎么不能干?他昨晚霸占了一夜我的床。”   “你,你……”严冬指着我,手指颤抖颤抖……好吧,我说的话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歧义,这只能怪小严冬太过单纯……   “如果你不听话,我就给你找个丑媳妇。”   严冬一听正气凛然道:“你要让我做什么?”估计我的引导让他想歪了,他一脸鄙夷:“师傅才不会任你给我找个丑媳妇呢!”   我很无辜的望着他:“丑媳妇?人长得丑,但心里没就行啊,人长得傻,听你的话啊,这么贤良淑德的女子配你绰绰有余啊,相信你师傅也不会反对。你没听老人们常说丑夫人丑福人,说不定这丑媳妇还能给你带来福气的。”我说的一本正经有鼻子有眼的,再看严冬,他气得眼睛鼻子全歪了……   好吧,我承认我笑得有点狰狞:“你看你师傅饭都能给我做了,我给你找个丑媳妇管保他也没话说,不过你只要看听我的话,我就准你自己去相哪家的姑娘。”   严冬低着脑袋想了会儿,闷闷道:“你要让我做啥?伤害师傅的我可不干。”   好嘛,这小子把我看成专劫良家妇男的飞天女魔头了,我扁扁嘴道:“我要你挡住那些向你师傅飞扑过来的姑娘。”   严冬抬起头奇怪的的看了我一眼又底下,嘴里小声道:“我一直在挡。”   “唔。”我觉得有点没面子:“那挡不住的就来找我……把你师傅跟哪个姑娘说过话,说了什么,冲没冲人家笑全记下来,一天向我汇报一次。”   严冬再次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促狭。小鬼!我心想,既然逃不出去就安心嫁了吧,希望花成云这厮能像他表现出的那样洁身自好,还有这个小鬼给我帮衬着,未来的日子不要那么辛苦……   花成云带来三聘的时候,桌子地上全都满了,我眼瞅着那本来就吱嘎吱嘎的烂榆木桌子摇摇欲坠,坐等那始作俑者上来给它最后的一击,让它光荣退休下岗,成为厨房里的干柴的一份子。   没有等到轰隆巨响,我懒懒的抬起眼皮看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男人:“你把全部的家产都搬来了?”   花成云笑得有些腼腆,把东西放在地上放着的另一摞东西上:“没有。”他眼睛弯成月牙状:“怎么办,静雅,我想给你用金银玉器盖一座房。”   自从那天喝醉酒后他就一直唤我静雅,我怀疑这个傻子那天没有喝醉,霸占我的床也是故意的。“好啊好啊。”我不推辞:“保管有人天天来挖你墙角,或者朝廷来清剿你这个占定州城为王的匪寇,区区一间房子竟然比宫里修得还气派……”   他有点不好意思:“还是我欠考虑了。”   我瞠目:“你……你还打算真修啊?我以为你只是说着玩玩呢。”   他暖暖的笑:“没有,我只是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你。”   油嘴滑舌,四个字在我脑海闪现。我张口想抢白他几句装作不信质疑他挖苦他逗逗他,可眼睛一触及他郑重其事的脸,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有个声音提醒我:你承诺过的,再也不要伤害他。   我有些羞愧,难道自己一直以来期望的不是这样的感情吗?原本信任与不信任让我两难,如今我既然选择的相信为什么又有些想退缩呢?已经经历过婚姻的我,此时竟然得了婚前恐惧症……   嫁娶   “静雅,唱个曲子吧。”花成云的声音柔柔的沉沉的,很好听。   “不要。”我拒绝。   “为什么?”他问的波澜不兴。   “不为什么,不想唱。”   “给我唱一首吧,好么?”男色引诱。   我招架不住,缴械投降,脑袋里拼命的回想自己会唱哪些歌,偏偏一个调也找不着,想来想去想起几首《四季歌》的歌词:“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唱了两句,都没在调上,我本来就五音不全,唱起歌来也是怪异的很,遂住嘴不唱了。   瞟了他一眼,他正努力的憋着笑。我一撇嘴:“笑吧笑吧,别再憋坏了,我可赔不起。”   得到我的同意,他终于哈哈大笑起来,前仰后合的,我奇怪:有那么好笑吗?他一抹笑出的眼泪:“怎么不唱了?继续唱啊,唱得还挺好听的。”   我干瞪眼,好,花成云,你有勇气。听我唱歌笑的不计其数,但是勇于让我唱下去并且夸我唱得好的,你是第一个,哼,以后把你捏在我的手掌心里,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我腹诽。   花成云渐渐止住笑,他道:“我给你唱一首吧。”   我气得直哼哼,心想等你唱完看我怎么笑话你。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略带磁性的声音叫人迷醉,唱得确实不错,质朴的古风婉转的音调,我原本一肚子的火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坐在破旧的门槛上,阳光洒下,对着我乱蓬蓬的小院,旁边的男人为我唱着歌。他的肩膀好像很温暖,温暖得我只想靠过去。身体先于理智做出行动,花成云的身体僵了一下,调子也转了个奇怪的腔,然后又迅速恢复,我听到他的心跳得很快。   我对花成云说了自己的家世背景,以及曾经和孙承业的情感纠葛历史。他听了后很心疼,他说以后会由他来给我幸福,绝不负我。   我很开心,又很不开心。开心的是这个家伙终于开了窍,不再维持那种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否则我还得再跑一次;不开心的是我并不认同他的话,幸福没有谁给谁的,幸福掌握在自己手里,是要自己抓住的……   我要相信他,不能因为碰上了两个负心汉就一竿子打死了全世界的男人;我要相信他,给自己一个机会能重新接受、拥有爱情;我要相信他,相信他是真的爱我、喜欢我、想要呵护我。   我甚至是有些窃喜的看着他,面如冠玉,腰背挺直,这个男人即将属于我,而我只能在不安与兴奋中默默等待。   花成云说他的一切都是他师傅教的,他的师傅是个性格古板的老头,为人刻板的很,小时候他没少受了他师傅的整治,说到这里他还抱着胳膊打了两个寒战,一脸怪相。可惜他师傅前些年去世了,只留下两个徒弟,一个是他,一个是卫风明。   他没有提到他的父母家人,我问他时,他只是云淡风清的说大概是死了吧,灭了门的。我很吃惊,有些不安的问他是不是还想找到仇人报仇。他摇头,很清楚的告诉我,不想也不要。   花成云很喜欢唱歌,他唱的我都喜欢听。吃晚饭,闲着的时候我们就会肩并肩的坐在门槛上,听他给我唱一首又一首的歌,有的我能听懂,有的歌词太深奥,我听不太懂,但我还是喜欢听,喜欢和他这样坐着,看天看地,看太阳看月亮……   门槛不宽,坐的时间长了,屁股就开始发疼,到最后是生疼生疼的,我偷偷溜到茅厕去看,很深的一条印子,像一条红红的深沟,挺有些触目惊心的味道,想必他也是一样。但我们谁也没提过,更没有换过地方,大不了就是换个姿势,往前挪挪或是向后挪挪。   王大婶很少再来我家了,她一脸调侃的说,你们俩闹的声音我老远就听到了,哪有胆子再上门坏你们的好事啊?   我忸怩的笑,心中却是满满的感觉。   这一天终于到来。龙凤烛在看得见月亮的窗口点燃,奉上清香一炷,摆上三碗莲子、红枣、汤丸,端上生果、鱼肉,穿上牡丹红浴衣对月参拜。桌上摆放着尺、镜、剪刀,取“龙头镜、较剪尺”之意。我坐在桌前,王大婶开始为我梳头,嘴里念叨着:“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这一刻,我的心里无比的平静,原来的那些不安、彷徨和恐惧全都消失不见,只有安定、安定、安定。   脂粉敷面胭脂染,青黛描眉朱红点。袅袅香气中,我穿上了火红的嫁衣,罗园云光袖的料子,光滑闪亮,外面鞭炮声忽然响起,唢呐声只穿云霄,我突然抑制不住的乐起来,抑制不住的乐。   王大婶拿起桌上的九凤帏给我围上,稍稍一动,环佩叮咚声不绝于耳。王大婶激动道:“闺女,外面赶着催呢,大婶也没什么话嘱咐你,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就是这心气太强,有的时候该压些还是要压,该忍的还是要忍……”   院子里传来了热闹的人声,有人开始起哄请新娘子出来……王大婶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见我正嬉笑着看着她,嗔道:“他们催呢,就让他们催一会儿,不催一会儿显不出姑娘家的矜持。还笑还笑,姑娘嫁人都是要哭的,你待会儿一定得给我哭出来……”   哭出来……哭不出来……我现在嘴角止不住的上翘,就是想笑。王大婶也笑道:“没脸没皮的姑娘,矜持点,羞涩点,别让人看了笑话,没见过哪家姑娘嫁人还笑这么欢的,就算真想笑也要忍着点那……”   我见她笑更加控制不住,笑着笑着就忽然伤感了起来,鼻子又开始酸,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伤感些什么,就是想哭,就是觉得心里有点难受……   见我时哭时笑,王大婶也没了辙,她只好说,哭吧哭吧,趁这个时候我把新郎倌拉进来,不然你待会儿又要笑……大红盖头劈头遮下,阻隔了我的视线,王大婶出去了,屋子里只我一人,眼前只见一片红,仿佛到了一个只有我一人的世界,静且孤独。   忽然有人触到我的衣服,我一惊,呼吸一窒,心猛地快跳了两下,遂从那人身上闻到一股清雅的幽香,心安定下来,张口就要说话。忽听王大婶的声音在旁响起:“新娘子入洞房之前是不能跟新郎倌说话的!”接着就是一阵哄笑。   我的脸刷的红了,幸亏有红盖头挡着,头也低了下去。我听到花成云也在旁边闷闷的笑,心里又是生气又是好笑,连你也这样闹我……   王大婶过来扶我起来,然后听门旁有人高声喊道:“新娘子出门喽……”   王大婶轻轻对我说,该哭了。我抽抽噎噎的竟然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并且勾起了心中饱胀的酸涩感,竟要一发不可收拾。见我止不住,王大婶连忙道:“傻闺女,才几步路的地方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哭大了又叫人笑话去了……”   行至大门前,有人高喊:“新娘子上轿喽!”鞭炮声隆隆。   芙蓉帐暖   两家离得确实不算远,没多大功夫就能到了,坐在轿子里的我摇摇晃晃跟着颤颤的节奏,听着外面的唢呐声阵阵,这是一种新奇的感觉,让我又想笑出来。刚刚出了糗,这会子不敢再造次了,只得轻咬着下唇,强行忍住。   轿落下,我悬在空中的心也随之落下。有人掀开轿帘把我搀了出去,跨过火盆,又跨国马鞍,手中被人塞进了一段红绸,我被挡住了视线完全分不出方向,只能死死揪住手里的绸子,感觉前段一紧,我不由自主的跟着往前紧走了两步,再一紧,再走,如此走走停停,终于站定。   耳边响起:“一拜天地!”我就地跪下,磕了个头。   “二拜高堂!”有人扶着我让我的身子调转了方向,我盈盈跪下,再拜。   “夫妻对拜!”这次没人再来扶我,我顺着绸子的方向下拜,周围一片叫好声响起。   “送入洞房!礼成!”话音一落,就听到众人的贺喜声,虽然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我听得出来,每个人应该都是喜笑颜开的。   红绸牵着我继续往前走,我低着头从盖头的缝隙中看着脚下的路,有人扶着我让我坐在床边,然后又道了声喜,听得房门的吱嘎声,外面的嬉闹声似乎变淡了,门被关上了。   空气忽然变得稀薄,一根秤杆挑起了我的红盖头,我抬头,正对上花成云那双明亮的眼睛,他笑,不再是淡淡的文雅的笑,而是傻笑,咧着嘴,露出白白的牙齿,但是很好看。   我刚要笑他几句,外面就有人敲门敲窗:“花大夫,新娘子总归都是你的,看一辈子都成,先出来喝酒吧,急什么呀……”   一身红衣的花成云脸上笑意更浓,这样子仿佛是花成锦站在我面前一样。“等我。”我一愣神的功夫,他就推门出去了。   若是花成锦能来,看到他口口声声的未来娘子已经成为他的嫂子不只是个怎样的光景呢?我捏捏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些,不要总想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坏了兴致。   窗边燃着大红色的龙凤烛,清香一炷轻烟寥寥,桌上摆了些吉祥的吃食。我靠着床边,细数着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看龙凤烛上的珠泪流下,汇成个奇怪的形状。   吱嘎一声,门开了,花成云带着微微的酒气走了进来,看见我,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真好,你还在。”   心抽动了一下,我拧了块帕子上前为他擦脸顺便脱下了他的外袍。他眯起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我拉他起来喝合卺酒,一杯酒下肚,我的脸也开始烧了起来。   他眼神有些朦胧:“静雅,我真的娶到你了吗?”然后又有点委屈的嘟囔:“你不知道,为了娶你我花了多大的代价……不过也好,只要你成为我的娘子就好……”   我知道他很辛苦,伸手抚上了他的脸:“我何德何能呢?你喜欢我哪里呢?”   他眯着眼睛笑:“不知道,就是喜欢!没人能成为我花……唔……的娘子,没人能配得上我,只有你,嗯……只有你……”看来他真的有些醉了。   我凑过去踮起脚在他诱人的唇上亲了一口,绵绵软软的带着酒的香气,我满足的笑笑,用诱哄的语气道:“你醉了,赶快休息吧。”   他听了不依不饶的将我圈进怀中,头埋在我的颈侧:“不要,我今天一定要跟你洞房。”   说得这么直白!我脸更烧了,伸手拍拍他的后背:“乖,今天你已经很累了,以后时间还长着呢。”   他更不老实的用头蹭着我的脖子,不时的还又啃又咬,嘴里含混不清道:“你坏,我才不听你的,今天如果不洞房,你以后肯定会拿来笑话我的,在咱们的孩子面前……”   我乐开,他怎么这么了解我的想法,我确实是抱着这样的念头的,如果哪天他再拆我的台,我就控诉他当年是如何在洞房花烛之夜让我独守空房的……他说还有孩子,我们的孩子……我伸手抱住他,甜蜜的紧。   他猴急的身手过来要扯我的腰带,被我按住,迷离的眼睛诉说的对我的控诉。我偏偏头道:“九凤帏,你还没给我解下。”   这九凤帏用的是特殊的方法系着,只有男方也就是新郎倌才懂得怎样解开,刚才一个人的时候我就自己动手解了好几次,无奈人不聪明手也笨,怎样都弄不开,不然谁愿意顶着几斤沉的东西等上这么长时间。这东西,美则美矣,就是压得我脖子都酸了。   花成云一下子解开了我的九凤帏,我摇了摇轻松多了的脖子,不怀好意的望着他笑,我的相公啊,今晚,希望你能受得住……   我轻轻抖开外袍,露出雪白的里衣,上前搂住他的脖子,以牙还牙的慢慢啃咬。   他身体一僵,马上反应过来,急火火的开始寻找我的嘴唇,摩挲着碾压着,唇舌纠缠,淡淡的酒气弥漫了我的口腔,他的舌滑过我的上颚,痒痒的,麻麻的,我想笑又笑不出,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也许是这种声音取悦了他,他的手开始放肆起来,衣服一件件从身上滑落,他的手所到之处都能燃起一簇簇的火焰。   我轻笑着,毫不示弱的解开他的衣襟,手不住的在他的胸膛滑动,渐渐有向下的趋势……猛地将他的里衣完全扯开,手四处游走,满意的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声。   我们就这样亲吻着,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衣物,直到完全的坦诚相对。我将身体完全的贴到他身上,明显的感到彼此的欲望在节节攀升。   他终于忍不住将我抱起来,这样的姿势竟然让我感觉有一点点的羞涩,我勾着他的脖子把头埋进他的颈弯里。   他轻轻的把我放在床上,伸手撂下了帐子,红帐把我们的身体染成了鲜艳而诱人的色彩。他的身体轻轻的敷上来,怕压疼了我,手带着微微的颤抖滑下……   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咬着牙喘着气,声音却是极其温柔的:“静雅,可以了么?”   我被他的体贴感动的无以加复,难道他忘了我不是第一次了么?我鼓励的望着他,看进他的眼睛,搂着他的脖子,与他融合为一体,他闪烁火光的眼中只我一人,在最为悸动的那一刻,我感到我们的灵魂也融为了一体……   芙蓉帐,还暖。   娘子说的都是真理   我和花成云的婚后生活相当和谐。婚后我才发现其实他并不是我先前所认为的温文尔雅的性格弱性子,相反,他在面对我时,稀奇古怪的念头层出不穷,说话也不再一板一眼,我总是说我是被你骗到手的。他笑得更奸诈了。   严冬本来还对我有些微词,在他可怜巴巴叫了声“师娘”之后,不停表达自己怨念的目光终于有所收敛,他说,请你一定要对师傅好。瞧他说的,就像我曾经对他师傅怎么怎么样了,我不就犯过一次错吗?难道犯了错就不能翻身了么?   那天,我闷闷不乐,那是我第一次跟花成云生气。起因是我看见他对另一个姑娘说话,语气温和,笑容柔软,我登时就血气上涌,酸雾弥漫了。我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明明知道他的笑容对别人永远是带着疏离,却还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虽然没有立时冲上去,但是衣服被我抠破了一个小洞。   我知道,明里暗里有多少人在看我的笑话,人人都认为花成云还会再娶,娶大还是娶小成为他们的饭后闲谈。王大婶说,闺女,抓紧时间要个娃吧,孩子能抓住一切。   我苦笑,自己怎么就不想要孩子呢?一直以来,有个孩子一直是我藏在内心深处最美好的那个愿望。可是,要孩子也是需要缘分的。回首从前,我没问题,前夫也没问题,可我们迟迟也没有孩子,后来我想,我的孩子定是个有福的,不用承受家庭破裂阴影儿童的困扰。   花成云不跟我吵架,他甚至都不辩驳,等我把怒火全部撒完,理智也回来了。对自己的这种失态,我委实觉得难堪,什么时候他在我心中占了那么多的分量?   见我气鼓鼓的不再说话,花成云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你觉得好些了么?刚才说的都对么?”   刚才……好像说了不少的气话,好像还有点重……我理亏却放不下面子,这样道歉的话我妻颜何存?我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他,邪火还未散尽。   他转过身把背冲着我,道:“娘子说的话都对,这次是为夫错了为夫下次一定改。原谅我,好么?”   我缓缓把头转过来,伸手拍拍他的背,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背娘子啊。”他回答的理直气壮:“为夫做错了事,罚为夫背着娘子在院子里绕三圈让娘子出气好么?”   我勾了勾唇角,道:“这主意不错。我就罚你背着我,知道我喊停为止。”   “遵命。”他笑着回过头,晃花了我的眼睛。   他身上的气味干净的很好闻,我趴在他宽宽的背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充分忏悔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我轻轻道:“相公?”   “嗯?”   “停下来吧,我不生气了。”   “可我还没走到三圈。”他有些呆。   他又不懂功夫,我真是怕他累到:“我说下来就下来。”   许是我眼中的关心表现的太明显,竟被他看穿,从此以后,每当我生气或是他犯错,他都会使出这一招,每次不到三圈,我就会让他停下……然后他会拉着我的手跟我肩并肩的坐在一起,给我唱歌。   每次我生气,他都不辩驳,默默的等我发完火,才过来负荆请罪。用他的话来说,火上浇油的全是笨蛋。他从来不说我是错的,他说不论你说什么,都对。   以前他说这话的时候我都当做甜言蜜语,听听罢了当不得真。今日一见,方知此言非虚。   直到那次被严冬碰见。他进来时,花成云正背着我满院子的走,嘴里还不住的说着好话。他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眼珠子都快凸出来,见他都快化成我们院子里的石像了,我狠狠的瞪他一眼,他才方觉自己应该非礼勿视,忙弓着身子退了回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脸上挂着调侃的笑。   从此,严冬对我的态度好了起来,平日里嘘寒问暖的给足了我这个师娘面子。我暗暗纳闷,怎么他以前不是不待见我欺负他师傅么,怎么又转性了?   花成云喜欢带着我去碧水茶摊喝茶。他说这里的大碗茶味道非常的好。茶摊的老板跟我熟,跟花成云更熟,他总是满面笑容的上来接待我们俩。   我讨厌碧水楼,连带着碧水茶摊一样讨厌着,他们黑心挖走了我那一大笔的私房钱,在我眼里,碧水楼就等同于卑鄙的代名词。但是茶摊老板也帮过我的忙,当着人家的面,我不好拆台,只能暗地里拉拉花成云的衣服。   花成云看着我:“不喜欢这里么?”还是他了解我:“你不是也经常来?”   我捏捏拳头,心想那都是被逼的。小声告诉他:“碧水楼的老板以前坑过我,这钱我就是留着挺响也不能让他赚去。”   花成云讶异的看着我,表情挺好笑:“你见过碧水楼老板?他会坑你?应该不会吧?”   我瞪他:“怎么不会?”   他立马改口:“会。”   我叹口气:“碧水楼的老板那么神秘,我怎么有幸能见到他。如果让我见到他,见一次打他一次,打不过也要唾弃他。”   花成云欲再问,一转头看见茶摊老板站在身后,那笑容,都僵硬了,不愧是买卖消息的,看样子站在那儿听的时间不短了。   我摆摆手,对花成云道:“回去再说。”加上一句:“下次绝对不能再来了。”   花成云笑着点头。   茶摊老板一脸要哭的表情,看得我真是一头雾水,我只不过说不再来了而已,怎么就能这么打击他?   事实再一次的证明了,话不能说太满。这不,还没说两天,就碰着了大熊,他一见我,还没寒暄两句就拉着我往碧水茶摊跑。我气恼的坐在桌旁,看茶摊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   奇了怪了,这里的大碗茶真这么好喝?连大熊都对这儿情有独钟,有事没事的就往这儿跑。   大熊说起了他上次带的那些脂粉珠花,塔娜见了很是高兴。看他的样子,塔娜是恢复了正常。   我面带得意的告诉大熊我成亲了。   大熊撇撇嘴说,真是那个小白脸?   我鄙视他,什么小白脸小白脸的,哪个大夫有我家相公英姿非凡?   大熊差点喷茶,呛得他直咳嗽,他一边咳一边说,你你,你这尾巴可是翘到天上去了。   我笑得很欢,就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不怕。   ——————————————离她远点————————————————————   大熊说,现在笑,将来有你哭的。   我立刻翻脸,呸呸呸你个乌鸦嘴,坏的不灵好的灵。   你就这么在乎他?我感觉大熊不怀好意。   是。   大熊忽然一脸激动状抓着我的手说,上次我跟塔娜的事情还真是谢谢你啊。   他把谢谢两个字咬的死紧,我立刻就听出不对味儿了,莫非上次的那点让他家鸡飞狗跳的花花肠子被他发现了?我马上配合着做无知状,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现在可是有夫之妇,将军言行还需注意啊。说完用目光瞟了瞟他抓着我的手。   大熊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起身结账,还冲我飞了个眼。   我总觉得他有问题,可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清楚。从来没见过大熊像今天这样火烧屁股似的放下钱就跑,从前他来定州城都是悠哉悠哉的呢。   忽然觉得浑身寒毛直竖,有种感觉让我想把自己缩起来,缩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步。旁边有个熟悉的声音略带急促的开口:“他来找你做什么?他威胁你了?不放过你?”   急切的声音让我气闷,这个大熊终于算计了我一回,这个男人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实际上斤斤计较的很,这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能招来他今日的戏弄,还将军呢,我鄙视他。   少不得把旁边关心我的花成云拉下,心平气和的跟他解释了大熊的种种行为,有在三保证今后看见他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多一个字也不跟他说,花成云才不再生气渐渐恢复常态。   离开茶摊的时候,茶摊老板笑得是志得意满,脸上几乎要开出朵花来。下次再来啊,他挥手相送,我再一次憋气。   卫风明是花成云的师姐。认识卫风明的事,我没有跟花成云说。我想,他总有一天是要知道的,所以不用我来告诉他。   花成云书房里的桌子上总是摆了一摞厚厚的账本,看也看不完的样子。花大婶说花大夫身子弱,每年都会生一场大病,每次都要半年才能好,你嫁过去以后要好好照顾他。成婚后,我看花成云春风得意的紧,没有丝毫的病态,特别是晚上,精力充沛。那些病大约是替人背黑锅被打的吧……   但是王大婶的话时时在我耳边回响,我从桌上拿起一本账簿,想做个贤妻良母为相公分担一些压力,谁知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铺天盖地的扑来。我立刻想起罗青青说过的那话,字这东西,密密麻麻,远看像苍蝇,近看像乱飞的苍蝇。果真是有理之极。   细细看来,上面记着玄参、何首乌、黄芪、生地等等一系列我完全看不懂的药材,光记这些药名我就头大,更何况,后面记的账零零散散,再多看两眼就会头疼。我败下阵来,抱歉的冲花成云笑笑甘愿退居二线,为他在一旁添茶磨墨,顺手拿起市面上新出的话本子坐下陪他。   初初嫁来之时,花成云还真把他的全部积蓄搬了出来,献宝般的捧给我,让我哭笑不得。我好说歹说的让他拿了回去,不过对他拥有偌大家产却只住百草堂后院没有家仆小厮很好奇。   花成云笑着说他自己一个人动手做事都习惯了,有了严冬就已经足够了。   严冬在一旁听到师傅的夸奖,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做人要谦虚,虽然对花成云的节俭十分欣赏,但是我觉得教育要趁早,比如说,在这个时候泼严冬的冷水。   我说城西李家有个姑娘,今年十四,已经出落得有模有样的了,我看那孩子对严冬也挺有意思,不如……   严冬大声反驳说,她比我大,不成!   花成云也在敛眉考虑中……   我一扬眉,双手卡腰道:“大点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呢!况且人家只大你一岁!”   严冬哭丧脸。我满意的想,这才符合他那张总对我翻白眼的脸。   花成云看出我在捉弄严冬,笑着叹气说,再等等看吧。然后走了出去。   严冬气愤的挥着小拳头问我:“不是说好了要我自己选么,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我摊手:“我哪里说话不算话了,要你自己选是有条件的,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竟然一点消息也没给我,还好意思来问我,你说我们到底是谁说话不算话!”   严冬脸一红:“你不就在百草堂后院吗,自己到前厅看不就知道了么,还来问我……”   “那可不一样!”我把手背在后面,正色道:“若我日日在前厅守着,定州城的百姓都会以为相公娶了我之后变成了妻管严,觉得我在欺负相公,有损相公的威望……”   严冬把嘴一撇,嘟囔道:“本来就是,已经在欺负了……”   轻咳一声:“说什么那?”   严冬没好气的大声道:“什么也没说!”   我拍拍他的肩膀道:“如果还想自己挑媳妇,就要对我说实话哦。”   严冬皱着眉,好像在思考什么,脸色也变得郑重起来:“师娘,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既然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来说什么该不该说啊,我做出和蔼可亲的笑脸:“说吧,师娘帮你分析分析。”   见我没个正形,严冬的眉头越皱越紧了,他沉吟半晌方道:“师娘,我知道你和那个害师傅下水的姑娘不合。”   “嗯嗯。”我点头,等待他的下文。   “可是那个姑娘在您和师傅成亲前突然不见了。”   这我也知道,青鸾不是被个贵不可言的老头逼婚了么?   “前些天,她又来百草堂找师傅。”   我心一沉,胸口像是被压了块石头。脑子里千回百转,想不出个头绪,怎么她能摆脱那个老头的纠缠?或者,那个有钱有势的老头就放任她东游西逛么?   见我脸色不好,严冬垂下眼睫继续道:“这两天,她一直来百草堂找师傅。她……虽然害过师傅,但也救过师傅。师傅不能对她报以冷脸,只以礼相待……”严冬道:“还请师娘仔细思量,冷静对之,切不可迁怒于师傅。”   最后一句,他说的颇为慎重。   请不要和我说话   我这个人,对青鸾本就不怎么待见,她设计害我让我着了她的道儿,弄得灰头土脸,这算是仇上加仇怨上加怨了。我以为她一定会嫁给那个老头子的,所以并没对她出手,谁知人家三个月之后依然生龙活虎的跳到你面前,明目张胆的对你相公不怀好意,这简直就是在抽我自己的脸。   但是和往日不一样的是,我清醒得很,没有去找花成云笑闹一通,只是一个人默默的想,这女人不乖乖的保护自己的家族安心的嫁了跑这里来做什么?   虽然头脑清醒,心里还是乱得很。心一乱,思路就理不正,好像在一堆乱线里胡乱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头。依赖之心顿起,有个念头跑出来:碧水茶摊!接着又想起茶摊老板笑开花的脸,更加闷了。   既然想不通,就不要再想,我思忖了许久,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袅袅娜娜的进了自己不太愿进的前厅。一进去就看见严冬像是迎来救星似的走了过来,一直朝我使眼色,我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火了!青鸾那姿势几乎是要趴到花成云身上,而花成云脸上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早已不见,整个面上都是冰冷,稍有些识相的都躲到一边怕被波及,只有青鸾还恬不知耻的想要更进一步。   不过几个月不见,青鸾何时变得这么火爆,一身青色不变,脸上却懂得涂红抹绿了,端得让人更加厌恶。我这边怒火堆积,花成云那边更是眼看就要忍受不住爆发了,这个时候的百草堂虽然没有上午那么多的人,但也不少,不少人就站在那里有些事关心他们的花大夫的,有些是专门为了看好戏的。我不能就这样让别人看了花成云的笑话去。   我拉着严冬的手臂疾走几步,压低声音对他道:“一切听我的。”   严冬任我抓着,没有反抗。   快至近前,我猛地推了他一把,但因为是女子气力不够,严冬只往前踉跄了几下。他这个孩子也聪明,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借着这跌跌撞撞的力道就往青鸾那个方向跌去。   青鸾不愧是个练武之人,立刻从花成云的身边跳开,严冬结结实实的倒在花成云的身上。我惊叫着奔到近前,满怀歉意的看着他:“严冬,师娘不是故意的,我刚才也是被人绊了一下,没成想就撞到了你。怎么样,撞到什么地方了么?疼不疼?”我一手还捂着另一条胳膊,仿佛撞得很疼的样子,眼睛里挤出愧疚的泪花,声音微颤,更是充满了歉疚。   严冬挣扎着爬起来急忙道:“师娘言重了,是我没看到师娘。严冬没事儿的。”   花成云眼中闪过了然的光,温和的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嗯,严冬并无大碍,娘子不必太过愧疚。”说着,一边还牵过我的手。   人群中并无太多惊讶,自我与花成云成亲后,恩爱非常是整个定州城皆知的事情。本来也没那么张扬,可花成云是何许人也,加之他婚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光天化日之下在街上就敢明目张胆的半拉半抱的拥着我在街上走,我几次喝止未果遂不了了之,也幸得定州城民风开放,民心朴实,否则早被拉去定罪了。   花成云为我引荐:“娘子,青鸾姑娘来了。”   青鸾姑娘?我挠了挠他的手心,心想,应该是青鸾贱人才对!面上却笑得热情洋溢:“哎呀,真的是青鸾姑娘啊,好久不见了。”   青鸾盯着我和花成云紧扣的手,几乎能盯出一个洞来,脸上是难掩的嫉妒却硬要扯出一个笑来,整个脸极不协调,甚至有些狰狞可怕。我装模作样地抖了下,心里差点笑翻。听见她答道:“是啊,好久不见了,付姑娘。”   付姑娘?我几不可闻的哼了声,面上露出幸福的微笑:“我……我现在已经不是付姑娘了,我跟相公……”我羞涩的看了眼花成云,用温柔的眼神威胁他替我说下去,维护我弱女子的形象。   “静雅已经成了我的娘子。”面对青鸾,花成云的声音做不到一如既往的温和。   青鸾的脸全黑了,她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只作惊讶道:“付姑娘,怎么你……我是说你相公不是前些天还千里迢迢的从南方寻你吗?”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我就来气,你上来害我还有理了。想挑拨离间么?如果可能,我真想照着她几个大耳刮子的抽过去,可现在是众目睽睽之下,我要维护自己弱女子的形象不能给花成云丢脸。于是我嘤咛一声躲到花成云怀里,伤心的眼泪几落未落,好像青鸾的话在侮辱我一样。   人群中开始有人在为我愤愤不平了,指责青鸾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毕竟我已嫁人,怎能再提从前之事。   人群中有人帮忙,花成云自然也不用顾忌,毕竟自家妻子受到伤害,他声色俱厉道:“青鸾姑娘,请称呼静雅为花夫人。”一句话,给了青鸾莫大的压力。   “花……夫人……”青鸾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知道现在她恨得我咬牙切齿,如果说刚才我有抽她的念头,那么现在她肯定存了将我碎尸万段的心,不是我诬陷她,她都写在眼睛里呢,浑身散发着寒气。   我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青鸾会再次出现在定州城而没有嫁人,大概是她家里那边在尽可能的给她拖延时间,要她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生米煮成熟饭,那边老头子虽然位高权重,却抓不住把柄,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这江湖第一草莽,只得作罢。这算盘打得真好,只可惜,待她回来时,我与花成云早已成婚,再没有她置喙的余地。若她能想明白自己的计策竟然能成为我和花成云感情推波助澜的工具,她大概会后悔的要死吧。   我佯作拭泪,嘴里却不计前嫌道:“青鸾姑娘一定是多日没来定州不知我们成婚的消息,是我胡思乱想了。”   青鸾面容扭曲的盯着我,道:“姐姐说得极是,妹妹多嘴了。姐姐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啊。”   怎么?见正室坐不上就打起了侧室的主意?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姐姐妹妹假惺惺的腔,嗔了花成云一眼,这家伙的魅力还真不小,心高气傲的侠女竟然能给他甘愿做小。不过在我这里就是做梦!   于是我笑笑:“青鸾姑娘哪里话。我家兄弟姐妹齐全,并不需要妹妹,青鸾姑娘还是叫我花夫人的为好。”   我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有人都明白了是个什么意思,几个定力不好的立刻就笑了出来。   -----------------------------潜在威胁---------------------------------------   青鸾的脸上再也挂不住了,她求助般的看着花成云,希望我一向温文尔雅的相公能帮她说话。可惜刚刚她的所作所为让他厌恶透了,花成云竟然还挂着淡淡的笑容看这一切。   青鸾也不是吃素的,自己尴尬的站着竟然还能漾出一丝笑,看得我分外纳闷:“花夫人,方才是我唐突了。我看你我投缘,改日我们相约出外一游怎么样?”   花成云脸上忽然闪出一丝紧张,我直觉的认为青鸾是要把我约出去杀我灭口,此时此刻我相信她已经要不择手段了,所以想也没想的拒绝:“这是对不住,青鸾姑娘,我身子弱,相公不会让我出门的。相公说我需要静养。”   我一口一个相公说,完全是个以夫为天的女人。青鸾一脸的神秘:“可是我相信有些事情,花夫人一定乐于知道呢。”她甚至威胁的看了看花成云,像是在示威:“不如明日我亲自拜访花夫人?”   “相公说,我需要静养。”我微笑着,阐述自己贤妻良母的作风:“我这个妇道人家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我只需要安心本分的呆在家里就好。”   青鸾没生气,她反而笑开:“也罢,你迟早是要明白的。”说完,她冲我们福了福,没等我们还礼就转身扬长而去。   后院里,我揪住花成云的衣襟说,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真难得,娘子竟然还专门为我打扮了,他答非所问的拿起我一缕头发放在鼻间,一脸的陶醉。   我正欲开口再问,他忽然张嘴打了个喷嚏,口水鼻涕沫全喷到我的头发上。   在我的怒视下,他竟然还笑嘻嘻的用袖子抹了抹想毁灭证据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这个恶心人的家伙,当初我怎么就觉得他像谪仙一样飘逸呢?被骗了,一定是被骗了……   花成云帮我洗头,他说,娘子你的头发好漂亮。   我伸手打了他一下,趁他给我舀水冲头的空档说,没正经。   他说,只要娘子喜欢,我这辈子都可以没正经。   我突然冲口而出,我怎么觉得你和你弟弟越来越像呢?   婚后,这是我第一次提起花成锦,虽然对他连自己亲哥哥的婚礼都不参加有些微词,却从没问过花成云缘由,仿佛那只是个陌生人,不值得我们提起他的。   花成云随口答道,怎么会?   我想到青鸾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心里说不好奇是假的。可是好奇心会害死猫,我刚刚抓到幸福,不想就这样糊里糊涂的丢掉小命。对于青鸾看花成云的奇怪眼神,不全是爱慕,好像爱慕里夹杂着威胁、挑衅,想起就让我浑身不舒服。我闭着眼等花成云给我淋水,忽然就想到,莫不是花成云有什么把柄被青鸾捏在了手里?   接着就笑了,这不可能的。花成云堂堂正正的开他的药铺,悬壶济世,能有什么有价值的把柄落在青鸾手上?就算有,也肯定不值一提。   可我还是问了出来,相公,那青鸾找你到底所谓何事呢?   花成云笑,他说,难道你看不出来?看不出来还把严冬扔出去撞她?   敢笑我,我用一本正经的声音对他说,那是严冬自己撞得啊,我可没那么大的力气。   花成云顺着我的话说,是是,娘子的力气全部用来揪我的衣襟了。   我伸手又打他一下。相公,我怎么觉得青鸾好像是在威胁咱们?   花成云为我淋水的那只手顿了一下,满不在乎的说,她有什么能威胁到咱们?就算有,你现在后悔也晚了。   相公是在指责我对青鸾的态度吗?我语含威胁。   我哪儿敢,他扔了手中的瓢,从后面抱住我。我挣扎着,头发还在小流小流的滴水。他说,我很开心,娘子这样是说你很在乎我,是吗?   我说,你快放开我,水都淋到眼睛了。   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摁在我的眼睛上,他说,娘子,你永远也不能离开我。正说着,柔软的唇已经爬上了我的脖颈。   我正想说,只要你没干对不起我的事我就不会离开。可是刚要说,就被他的热情堵住,截获。   我想,以青鸾那高傲的目中无人的性子,肯定会不请自来的。她那么强烈的要求要和我谈谈,我笑,她该不会还以为这次的谈能和上次的约定一样是个儿戏吧。上次,我就是个赢家,这次,相公都是我的,还有什么是她的筹码呢?我等待她出丑的那一刻。   见到青鸾时,我已经想到她为什么会在此处,但我并不确定这推断是否可靠。所以,我满腹怨气的再次拜托了碧水茶摊,眼睁睁的看着茶摊老板从我手中接过银子……   事情与我所想无二,我左手食指缠绕着发尾,青鸾,咱们上一次的事情还没算呢!   我在街上东逛西逛,就是不见大熊的影子。我有些气,不想见他的时候象鬼一样不知从哪个地方就冒出来了,想见他的时候怎么着也寻不见他的影子。若不是有事要托他帮忙,我至于这样向幽魂一样找人么!   我不想让花成云插手对付青鸾这件事,我相信凭他的能力对付青鸾是绰绰有余,但我不想让他掺和进来,这是一场女人的斗争,是我报复手段的一部分……   不想去明目张胆的去找大熊,现在我已经是花成云的妻子,要时时刻刻都要站在他的立场上想,我不知他到底有多少家产,单单是遍布北方的百草堂铺子,明里暗里有多少人在眼红!若是因为我,有人拿大熊的事情做文章,朝廷岂能放过?   封建社会的商人地位低下,花成云虽是大夫,却是百草堂的大老板,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商人这顶帽子,朝廷若是有意要收回花成云的家产,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说不定还能要了他的命!   也许我是多想了,但是这种事情上还是警惕些为好。我想起今天是榷场开市的日子,便回家添了件披风裹住身子,往榷场走去。   天色虽然阴郁,榷场的生意却是一如既往的红火。此时已至深冬,这里的皮毛货甚是走俏,我随意拿起一件灰狐狸皮的坎肩,往身上比划了一下,又放下,拿起了一顶火狐狸皮的帽子,红艳艳的,甚是扎眼。   狐皮帽子   摊主见我对帽子爱不释手,喜笑颜开的开了价。毛皮油光水滑,手伸进去就觉得暖,一听价钱倒也合适,伸手就要买下来,谁料想,一只大手把那顶帽子从我手里拿了过去:“我买了。”   怎么有这样的人,明明是我先看上的,我要买的,这也算是明抢啊!转头去瞪,却发现那人竟是大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心里一欢喜就不再计较帽子了。   “巴特尔,真是你啊。”我难掩惊喜。   大熊咧嘴一笑,付了钱,把帽子递给我:“怎么,小白脸对你不好,想我了?”   我啐他一口,接过帽子顺口问:“给我的?”心里却认为一定是给塔娜的。   没想到大熊却点点头,他道:“塔娜听说你的事之后一直想见见你。”说完又有点迟疑:“你真的不是磨镜?”   我磨牙,你才同性恋呢!挥着拳头假意要揍他:“我都嫁人了你还敢说!”   大熊立刻道:“在这里给我留点面子,我好歹是个大将军。”   我四下一扫,不少异族人都放下手里的买卖看了过来。我讪讪的放下拳头。   大熊这会子反应过来:“以前见面你都不情愿搭理我,恨不得离我越远越好,现在主动打招呼,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听他形容的像是个势力小人,我却一丁点的刺儿也挑不出来,事实的确如此,我叹口气,真是我小人了。但我还是厚着脸皮道:“跟你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儿?”大熊跟我来到一处空旷处,随意的席地而坐。我只能半蹲下,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这里的风出奇的大,出奇的冷。大熊却好像并无所觉。   我问他:“你与我国的陈王爷有交情么?”   他一皱眉:“认识。你问的事情和他有关?”他的表情丝毫不掩对其的厌恶。   我点头。   “他莫不是也看上你了?”他自以为聪明的大叫。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强抢民女呢,我腹诽,剜了他一眼:“你不喜欢他?”   话一出口我就觉出了问题。大熊打了个哆嗦,僵硬的笑着:“我可没有那种爱好。”   我红了脸,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大熊打断我的话,面上还是那个不屑的表情:“那个老头子,除了女人,还有什么可炫耀的?土都埋了半截了,还念念不忘的往家里塞女人,总有一天得死在那上头!”   我眨眼:“陈王爷十分好色?”   “你真被他看上了?”他又大呼小叫:“你完了,他看上的女人没有一个能逃出他的手,为了女人,这老头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狞笑着,转了转手腕:“这次不用再给你面子了吧?”   大熊立刻装傻,讨好道:“没没,有本将军在,没人敢动你!你就放心吧!”   我放下拳头叹了口气:“不是这个。我想让你去刺激陈王爷一下,让他把他看上的那个女人抓进时间弄回去……”   大熊带愣住,一副没听清的样子:“你没被他看上?”   我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算是回答,又想了想,道:“那个女人……以前就对我相公有所纠缠,如今又来闹。我先前得知这陈王爷要纳她做小,想放她一马,没想到她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陈王爷那边答应缓缓,一转身就缠住了我相公,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我的话说得再直白不过,听得大熊瞠目结舌。他挤挤眉毛又挤挤眼,阴阳怪气道:“早就跟你说小白脸靠不住你还不信,瞧瞧,他那货色最是招女人的……”   我皱眉:“跟我家相公没关系,那女人在江湖上也是个极有势力的,我来找你自是为了能不能转个话儿撺掇一下陈王爷,让他等不及……也能保我全家安宁。”   大熊想了半天:“这是你们女人家的事儿……”   我不再多废话:“给个准信吧,到底能不能帮这个忙?”   大熊垂着头叹口气道:“就冲着你给塔娜挑东西的份儿上,这忙我也得帮啊!”   我知道,此话一说,我必须站在大熊这边了,他和陈王爷认识这事可大可小,但他说他能帮到我,这里面的关系……我不用想也知道很复杂,复杂到稍不留神,我的小脑袋可能就会掉下来……   我乐呵呵的摸着手里的帽子问道:“这个真的给我了?”   大熊挥挥手:“一顶帽子还用问这么多吗?”   “你真的不怕塔娜在生气?刚才在榷场,很多眼睛都看到了你送我,不,你送了一顶漂亮的狐狸帽子给一位漂亮的姑娘……”   大熊一手撑地,一手抚着胸口,仰面朝天的大笑,笑到连连咳嗽:“咳,塔娜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呢……”说完又把狐狸帽拿过来,端端正正的给我戴上。   风依然凛冽着呼啸而过,耳朵却一下子暖了,连带着整个人都暖呼呼的,我对大熊大声道:“谢谢你啦。”   大熊依然是爽朗的笑。   我知道青鸾迟早会找上门来,她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看那株红梅花。她没走正门,直接翻墙落入院中,跟我大眼瞪小眼。   天气很冷,她的脸颊和双手都被冻得通红,我请她屋里坐。亲自泡了两杯暖茶过来,听到青鸾略带讽刺的声音:“何苦呢?放着孙家少奶奶不做,偏偏来北疆做这种事情,你甘心?”   我心里微微有些别扭:“那这种事情换你来做,你肯定很开心喽?”   青鸾的脸倏地沉了下去,又瞬间恢复了过来:“呵,你在这里做花夫人做得如此心安理得、平安喜乐,倒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瞟她一眼,呷了口热茶暖了暖身子:“相公待我很好,这是很多人求也求不来的。”   “是啊。”青鸾双手抄进袖筒,怀里依然抱着她冷冰冰的剑:“定州城的姑娘们大概恨死你了吧。”   我不知她绕来绕去到底要说什么,紧盯着她的眼睛道:“大概吧。不过我想,恨我的还不止定州城的姑娘们吧。”   青鸾笑了,笑得有些得意,有些猖狂,她道:“是,不止定州城里。你可以去问问,当这个花夫人,江湖上有多少姑娘恨你恨得入骨?!”   --------------------------------是真是假--------------------------------------   江湖上?江湖管我们什么事?我有些发愣,青鸾到底要说什么!心底有隐隐的不安浮现,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   青鸾显然很满意我现在的表情,缓缓的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道:“我记得我们曾经有个约定呢。如果我找到花成锦,引他来定州,你就不再踏进百草堂。”   我无所谓的看着她:“可惜你没找到花成锦。”   青鸾没接我的话茬:“你让我找花成锦来,莫不是你喜欢的是花成锦?啊,我想起来了,第一次见你你不就跟在花成锦身边么?”   我轻轻一拍桌子:“青鸾姑娘,话不可乱讲。我现在已是花成云的妻子,花成锦的大嫂,你现在根据那些捕风捉影的事儿来污蔑我,是何居心?”   青鸾靠在椅背上,样子带了十分的懒散不屑:“没有居心。我这次来找你,可是好心啊!”顿了顿,又道:“实话告诉你也无妨,孙承业这人跟我有两分的交情,他说你这种人是不可能喜欢上花成锦的,更不可能嫁给他,是么?也对,他可是个采花贼啊,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宵小之徒。”   我扬眉浅笑:“青鸾姑娘跟孙承业有两分交情?我可不信。”见青鸾张口就要辩驳,我道:“凭我对孙承业的了解,他这种话都能跟你交待了,你们应该是有两分奸情才对吧。青鸾姑娘也别生气,我也就是凭着孙承业往日的为人处事来推断的,并不是有意要玷辱姑娘的名声。不过,姑娘和孙承业,不论是家世还是相貌,都很配啊。”   青鸾的脸上挂不住了,她冷哼一声:“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别人不要的弃妇,你凭什么跟我争?”   “我一个弃妇,相公也只要我,你又是哪根葱?”   “你!”青鸾冷笑:“你以为你那相公是什么好东西呢?装着一副温文尔雅老好人的脸,骨子里却是阴险狡诈!你以为你是在定州城认识他的么?你早就认识他了!”   “你说什么?”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我说你早就认识他了!你跟他成亲也不短了,难道都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吗?哈,其实你心里早就在怀疑了,甚至是在庆幸,他就是花成锦!你的相公就是花成锦啊!”青鸾肆无忌惮的放声大笑,笑声尖锐刺耳,我在这笑声中呆若木鸡。   我努力镇定下来,不管心中有多少疑问,我都不能输给眼前这个丑陋而疯狂的女人。我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胡说八道!你这计策也忒拙劣些,若要诬陷,也要拿出个证据出来啊!”   “证据?”青鸾盯着我,试图要从我脸上找出破绽来:“你在这小小定州城自是不知道,自从这花成云出现在定州,花成锦就会在江湖上消失一阵子。”   “这又能说明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正满不在乎的问:“这种事情用巧合来解释是再好不过的了。”   “你居然能说这是巧合?每年花成锦都要在江湖上消失数月你知道么?你以为这定州城是什么,是这个采花贼的老窝!是他掩藏自己真实身份的屏障!”   看着激动的青鸾,我摊手:“这还是你的一面之词。”   “你!”青鸾气红了脸:“你被那个采花贼迷得团团转不愿离开就直说,死死咬住不承认也不能证明他不是花成锦。”   “那也不能就证明他是花成锦啊。”我实事求是道:“你都不能拿出认证物证来就想定他的罪吗?衙门里的老爷也没姑娘这魄力呢。”   青鸾嚯得站起身来,道:“我的剑曾划伤花成锦的左腹部,现在应该留有疤痕,你可以确认一下。”   “没有。”我马上回道,见她又要反驳便笑着补充道:“我与相公感情极好,他身上我哪一寸没见过?他身上,连一颗小痣都没有,又何提什么疤痕呢?”   青鸾听我一说,脸上又羞又窘,手里的剑也是攥了又攥。我满不在乎的看着她,心中却突突直跳。   终于,青鸾还是没有伤我,转身离去。   我立刻去找了大熊,耳边一直回荡着青鸾的话“每年花成锦都要在江湖上消失数月”“ 自从这花成云出现在定州,花成锦就会在江湖上消失一阵子”,王大婶说花大夫身子弱,每年都要大病一回,一并就是半年的时间。当时我以为是那些找花成锦的像青鸾一样的找错了人,给花成云带来了无妄之灾。原来却是这样,是这样。   我告诉大熊,要青鸾以后不能开口讲话,要让她不得踏出陈王爷的陈王府一步,最好废掉她的武功,她就不会再次寻衅了。拿把剑很威风么?我就要让你永远威风不起来!你不是要跟我争相公么?你去跟别人争吧,争他个头破血流,家破人亡吧!   大熊对我的这番要求很是惊讶,他说我脸色不好,要我多休息。我死死的盯住他,问他到底答应不答应。   大熊似乎被我的狠毒吓到,忙点头答应了。青鸾,以后你会不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坐在后院的门槛上,呼呼的冷风倒灌,我手冰冰凉凉的没有一丝感觉,无意识的在门上挠着,挠着。忽然,指尖一痛,我低头一看,指缝里插进跟木刺,隐隐的还透出些血丝来。我回屋找针挑了它,一点也不痛。   我趴在窗户上,看被风吹得左摇右摆的红梅。这窗,那天摆放着龙凤烛,火红的蜡烛尽情的燃着,跳着,帐子是红的,衣服是红的,到处都是一片红色。   我们喝了合卺酒,激情四射,这些,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么?他背着我,给我唱歌,为我做饭,他好言哄着我,说娘子说得都是对的,他看见大熊就会剑拔弩张的,虽然他不懂功夫根本打不赢人家。   他真的不懂功夫,打不赢么?初与他相识,他衣袂翩翩,站于龙舟之上,恍如谪仙,在我得病之时,他来照顾我,喂我吃饭,处处照顾的无微不至,在我遭众人羞辱之时,他向我伸出手,明媚如阳光,在我抱着包袱出逃时,他拦在马车前,冰冷而倔强……他到底有多少面?他会撒娇耍赖,会甜言蜜语,会威胁恐吓,会妥协无奈……   我真的搞不懂,这一切都是假的?不,不会,我说过要相信他的,他是我的相公,我怎能因听信了一面之词就怀疑他了呢?我真是太不应该了!   真相大白   静雅。他唤我。饿坏了吧?今天前厅有些忙,回来的晚了,怎么不掌灯呢?不开心了?谁惹我家娘子不开心了?为夫去给你讨公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挽袖子。我过去抱住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香味,轻轻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孤单。   他笑着说,哦,原来是我得罪了娘子,那娘子想吃些什么呢,为夫来赔罪。   我在他怀里蹭了又蹭,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晚上,一阵激情过后,我们汗涔涔的搂在一起,汗水从他的鬓角滑过,他的喉结一滚一滚的,我覆上去舔了又舔,他胸膛震动,发出闷闷的笑声,他说,你确定还要再来一次?   我乖乖的爬进他的臂弯里,做安静的菟丝花。在烛火不息的夜晚,他上身的里衣,总是不脱,问他他说这样才有安全的美感。   我的手有些颤抖,紧紧揪住他的里衣,因为紧张,手心里全是粘粘的汗。我把手轻轻伸进他的里衣,摸向他的左腹部,那里有一条细长的突起,我的心在那一刻都要停跳了。我佯作不经意撩开他的里衣。他笑着说,娘子,别闹了,冷呢。   就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的左腹部有一条细长的疤。我眼前一黑,心痛的都快死掉了,往昔美好的一切似乎哗啦一下子崩塌,只剩一片废墟。   我翻过身背对着他,他摇了摇我,娘子,累了吗?   我不作声,眼泪哗哗的掉。   他没有再问,不多时,身后响起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熟了。   我脑中已是蒙蒙一片,送上门的鲜肉,原来我自己在别人眼中一直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人骗被人耍竟然是这么容易的事。   次日醒来,我们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起吃早饭。吃完饭,他看出我情绪不佳,过来搂住我说,怎么了?   我拨开他揽住我的胳膊,问他,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怔了一下,温柔的笑着说,怎么会呢,没有。   我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又问,真的?真的从来都没有骗过我?   他这次没说话,手臂又缠了过来。我很失望,甚至是有点绝望的,这么一双明亮的眼睛,怎么就会把我蒙在鼓里骗得团团转?   他察觉出什么,问我,你都知道了什么?   我以为自己已经笑不出来,可还没张口就轻轻的笑了,原来笑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情,哪怕我心中已是灰暗一片,我还是能扯着脸皮笑出来。我说,我知道了,你是花成锦。   他脸上还是那淡淡的神情,温柔的笑。我等他,等他开口,只要他肯开口说一句不是,只要他肯否定,不管有什么证据摆在面前,我绝对会义无反顾的扑到他怀里相信他爱护他。   我等啊等,终于等到耐心尽失,等到笑着笑着流出眼泪。我说,我真是个傻瓜,明明早就察觉有异,却还是选择了信任你,爱你。明明知道你那些无意间的小动作、无意中的表情和花成锦一样,但我还是对自己说,你是花成云,是他的哥哥,因为是你亲口告诉我的,所以我选择相信你,你看,我是不是个傻瓜?   怪不得你叫我傻瓜。我甩开他的胳膊,你图什么,图的我什么呢?我一介弃妇,何德何能能受您如此费心?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不论你是花成云还是花成锦,你都在骗我。这定州城是你多年盘踞之地吧?若当日我从青牛山下来没说来定州,你也会把我骗到定州来的,是吗?   你骗我,你甚至敢用你的命来赌!你明明会水,却在端午那天溺水差点死了,你是笃定我一定会看不过救你的是不是!你好啊,你真是煞费苦心!   你为什么不坦白?为什么不敢堂堂正正的走到我面前?你是在告诉我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是谎言堆砌起来的么,我们之间是不是就应该像小孩子过家家那样的好聚好散!   花成云还是淡淡的看着我,目光哀伤,他问,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了不是吗?无论我再说什么,怎么辩解,你都认定我是一个无耻之徒了对么?   我咬住直哆嗦的嘴唇,浑身都在颤抖。我在心里大叫,为什么为什么,哀怨、愤怒的情绪几乎要把我撕裂。   我紧紧的抓住桌子的边缘,努力发出声音,事已至此,再多说无用,你是要写休书,还是让我走?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助与恐慌,他说,无论怎样你都要走么?无论怎样你都要离开我,你讨厌我,你不要再见到我?静雅,你明明爱着我的,你已经爱上我了,你还要走到哪儿去!   我在这里继续呆着还有意思吗?这里都是谎言,没有一处是真实的,你要我怎么呆下去?我泪流满面。   静雅,如果我不骗你,我会留在你身边吗?或许会,但你总有一天会属于别人,那人怎样也轮不到我!我以为,从嘉州到定州的半年多时间,只要陪着你,一点一滴的进入到你的生活,你就会渐渐的爱上我,再也离不开我。   可是,我低估了你。你是那么坚定,让我觉得你的心是石头筑起来的,我那么努力,你看在眼里,哪怕你已经动了心,你还是会坚定的说:我怎么会嫁给一个采花贼呢!你知道的,那些都是假的,可你就偏偏在乎了那些虚名!   如果不能抛掉那些虚名,你永远也不会考虑我。我只能回来安安分分的开我的药铺,做一个人人夸赞的花大夫!我身上负有灭门之仇,师傅教导我时只传了我医术与轻功,甚少有实用的功夫,他要我一辈子守在定州城,不准踏出一步!他怕我出去闯祸,更怕我出去报仇!   师姐每次都能意气风发的出门,只有我不行。我难过,就生了场大病,病好之初,我瞒着众人,偷偷的出了城。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玩着玩着,不知道就惹出了个采花贼的名声,早知这名声累人,我当初何必要出城呢?   我半年再定州城做花成云,半年在江湖上做花成锦。如今我想安分的在你身边做花成云,你却不要我了,是吗?   他唇边挂着苦笑,神色凄然。他的每句话都击在我的心上,难道我真的是如此的在乎虚名?   ----------------------------------净身出户-------------------------------------   我低下头不看他,嘴中说着残忍的话,请放我走。   他问我,是我骗了你还是你自己在欺骗自己?休你是不可能的事情,放你走……更是毫无可能。你的小伎俩不要放在我身上,要知道,你在嘉州城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甚至你联系了东山的土匪头子绑架了孙承业,又去找了巴特尔对青鸾下手我都知道!   我已经处在了呆滞状态,我说,花成云,我求你,求你放过我。   他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震动,嘴唇都发白了,你竟然求我?为了要离开,你竟然求我。   我无意识的点头,是,我求你,求求你了。这一切不是你的错,是我笨,是我傻,明明知道有异还一个劲的往里面跳,是我没看穿这一切,没有看清你。如果伤害了你,我只能说抱歉。   哐啷一声,我抬起眼来,他扫掉了桌上的茶壶,碎片、水撒了一地,那么狼狈,和他一样狼狈。门口站着严冬,不知他是何时来的,又听了多久。   严冬白着脸,怯生生的问,师傅,前厅的病患已经满了。   花成云过来抱住我,脸埋进我的肩头,没多久,那里就湿漉漉的一片。我昂起头,咬着牙,默默的流泪。我说,你对我,用错了方式。   花成云直起身子放开了我,转身向屋外走去。没走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他说,求你,不要走。   等他走得没影了,我才张开嘴哇哇的痛哭出声。是他把我从那个阴影里拉了出来,如今又是他亲手把我推进了……不,是我,当初走出阴影就是我在饮鸩止渴。想起王老在青牛山上说过的话,那又怎么样,知易行难!   接连三天,我没有出门,青鸾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但我心里清楚的很,现在的青鸾,应该成为了陈王爷的第某任小妾了吧。但她最终还是打破了我的生活!   从那天起,我和花成云很少说话,我甚至不再注意他。他显然对我上心的很,怕我偷偷跑了,有一次,我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衣在身上比划,被他劈手夺过扔了出去。看他担惊受怕的眼神,好像有只手在五脏六腑里乱抓一样,疼得只想流泪。   他问我,为什么就这样轻易放弃了他,放弃了现在的幸福生活。   我指指这房子说,我们的生活就像这栋大屋,它的基础是谎言,无论大屋建得再好再华美,哪怕是建成了皇宫里的宫殿,当谎言被戳破时,它也将倒塌变成废墟一片。你看我们现在,这周围,是不是已成废墟。想想咱们的相识相知,你不觉得是场笑话?   我一边说着,心里一边拼命的否定,不是不是,我们的当初怎么会是笑话?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种种尖酸刻薄的话一个劲的往外冒,止也止不住!   花成云惨笑着说,你真的是一点也没变,你的心肠还是那么冷硬,我曾以为你的心是冰雪总有一天会被我融化,可你的心是顽石,逼得紧了,就会被你举起来砸我。难道你不会痛的么?   痛!怎么不痛!只有让你和我一起痛,我才不会那么的哀怨。只有让你和我一起痛,我才能觉得真实!   我终于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是相互的伤害,纵然我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再伤害他,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现在的我,处在了癫狂状态……我不知道,再呆下去,自己会不会更加疑神疑鬼变得疯狂,我想我需要冷静。   像往常一样在街上逛逛,接着出了城门,北风打着卷从我身边刮过,我紧赶慢赶的往最近的一个村庄走去。到了那里,风小了许多,天空飘起了零星小雪,我雇了一辆马车,完全失去了像去年一样平和喜乐的赏雪心境,上了车我再也忍不住的瘫在那里。   我什么也没拿,衣服,包袱,盘缠,什么都没有,身上仅有几两碎银够付到不远的安定县的车钱。我在孙家拿的私房钱还大多在钱庄里,只能到了地方再另取了。   虽然离开了定州城,但脑海里却一遍一遍的在回想当初他定定的拦在马车前委屈而幽怨的冷冷神态。外面的一切渐渐发白,路上行人很少,显得很寂寥,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包括自己的呼吸声。我蜷缩在车里,嘴里不停地对手哈着气,安静的听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甚至连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都能听到。   颠颠簸簸的到了安定县,天已经全黑了,等我跑到钱庄,那里已经是大门紧闭。又饥又渴的我站在原地跺着脚搓着手,天气这么冷,今天的住处也没有着落,在外面露宿一定会冻死的。望着客栈里点点温暖的烛光,闻着街角铺子里传来的包子香味,我不停的吞着口水,腹中愈是饥饿难耐。   雪还在零零星星的飘着,我缩着脖子,努力想让自己的脸多感受一些温暖,忽然,我抓下了头上戴着的狐皮帽子,一股冷风接着就吹了过来,灌进了衣服领子里,冻得我头皮发麻,寒毛直竖,我抬腿就往当铺跑。   紧握着手中的两钱银子,我皱眉,跟客栈掌柜好说歹说了半天才争取到一个小柴房可以暂时避风,这点银子还不够一张通铺的钱,我咬牙切齿的想,这当铺掌柜真是黑心呐!用最后的三个铜板买了两个包子,我蜷缩在柴房的一角哆嗦着狼吞虎咽起来。吃到一半,我有些发愣,每每这个时候,花成云总是淡笑着把做好的饭菜端到我面前……我掐着大腿对自己说,你真没出息。   不能点烛火,掌柜专门吩咐过了,柴房不比别处,不能见火的。好在柴房里有厚厚的稻草,我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和衣躺下把披风盖在身上,又在身上盖了一层稻草,我蜷缩在稻草堆里,身上已经凉透了,控制不住的哆嗦似乎有越来越烈的趋势。我定了定心神,不住的说,放松,不冷,不冷的。随着肌肉的放松,身子开始逐渐的回暖。   安定县知县   白日里的疲乏让我没撑多久就睡了过去,夜里忽然被悉悉索索的声音惊醒。伴随着悉索声而来的,还有吱吱的声音,我不知应该怎么办,但身子实在是舍不得这刚刚暖热的“被窝”,于是我心一横闭上眼,感觉老鼠就擦着我的头顶跑了过去,毛茸茸的感觉让我几乎要尖叫出声。我眼睛闭得更紧了,一口咬上了早已攥成拳的拳头。   就这样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早晨醒来,并没有往常一样的神清气爽,头觉得沉沉的,闷闷的,我暗叫一声不好,这个时候千万可不能遇上风寒啊。   简单拾掇了一下,便晃晃悠悠的上了街,昨天的小雪早就停了,路上一点下过雪的痕迹也没有。我靠在墙上,旁边那家就是钱庄,等啊等,好不容易等到钱庄开了门,我头重脚轻的飘了进去,取了足足十两银子。沉甸甸的银子拿在手里,我头不疼了,也有了精神,什么风寒啊,疲劳啊,全部滚到一边去。昨天看到钱庄紧闭的大门时我还曾以为会死,现在想想,还真是可笑得很,生命是何其宝贵的东西,怎能说放弃就放弃。   “付姑娘。”大街上人来人往,猛地听到有人叫我直觉的就想答应,然后又摇头笑笑,怎么可能,安定县怎么会有人认识我呢?   “付姑娘。”   “付姑娘。”我蹙着眉回头,终于确定了这声音是在叫我。这一回头却让我大吃一惊,竟然是一年多没见的赵晋。   赵晋好像长高了些,平凡的五官中透着沉稳,他很惊喜的样子:“付姑娘,果然是你,好久不见了。”   我有礼的笑笑,点头道:“好久不见。”   “付姑娘怎么会在此处?”   “我先前一直住在定州的,昨个晚上才到了这里。”我反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中了去年的秋试,来这安定县做九品知县。那时花大哥说你们要去江边定居,我多次去寻你,都没有找到,没想到你们辗转来到北地。今日又再次相见……”赵晋显然是有些激动。   我当初是明白了赵晋的心意的,却并不知道花成云骗赵晋这回事,想想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我生怕赵晋再说出什么来,想想当时他坚定的眼神,我后背就开始冒汗,更何况我现在是嫁了人的,还是赶快了断这心意为好:“你到这里还习惯么?”   赵晋的话被我打断,一愣,接着赧然一笑:“还好,就是冬天冷了些。”   我也无奈道:“是啊,恨不得披着被子出门呢。”   走了一段,我忽然站住,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去我家啊,奶奶经常念叨你呢,要是看见你,她肯定会高兴坏了。”因为兴奋,赵晋的脸上浮现出丝丝红润。   我心里咯噔一声,那个赵婆婆也在……当初那莫名其妙塞在手里的扫帚,喂鸡时的窘态……历历在目,我面上笑着答应,心里却在痛哭着反对:不去,不要去啊……   一间破旧的民房,一个小院,赵婆婆正在清扫院子。我示意赵晋不要出声,走到婆婆跟前,道:“赵婆婆,我来吧。”   赵婆婆费力的直起腰来,她比去年看起来苍老了很多,许是不适应北方的寒冷吧,穿着厚厚的棉衣还是有点打战。她立刻认出我来:“闺女,是你啊,真是好长时间不见了。”说着瞥了站在一边的赵晋一眼:“我家这死小子总是提起你来着。”   我的笑容有些僵,这次赵婆婆没直接将她手里的扫帚塞进我手里,反而是扔下扫帚把我拉进屋里,一坐到椅子上,我马上开口澄清误会:“赵婆婆,我已经嫁人了。”   赵婆婆和赵晋都愣住,特别是赵晋,面上的红润褪尽,似乎还有些惨白。终于,他开口:“是跟花大哥么?”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赵晋好像释然了什么,笑道:“我想也是,花大哥人很好的,对付姑娘也很好。”   旁边的赵婆婆拍了拍他的手,慈祥道:“闺女别介意,我家这小子净说些没头没脑的。嫁人了好啊,这么好的姑娘是应该嫁人了,就是我家小子没这个福气。”   我听了鼻尖直冒汗,说不上来是羞是愧。   赵婆婆接着问:“闺女也住在这里吗?也是我这婆子上了年纪,不爱出去溜达了,连一回也没碰见。”   我摇头:“我昨天刚到,以前是住定州城的。”   “定州?”赵婆婆念叨着,目光移向赵晋询问着:“是不是离这里不远呐?”赵晋点头。她的目光又转向我:“闺女你以后要经常过来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啊,我这老了,是不中用了,不能走远路了,你就经常过来,啊?”   我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赵婆婆似乎想起了什么,问我:“闺女是一个人吗?你相公呢?没和你一起吗?”   我更不知该怎么说了,只能摇头。   赵婆婆沉下了脸:“他待你不好?欺负你了?把你赶出来了?”赵晋一听,脸色显然也不好看了。   我急忙道:“不是不是,相公他……他待我很好……”那我为什么还要一个人跑出来?不知为什么,我的头慢慢低了下去……   赵晋张口要问,被赵婆婆拉住。她了然的笑道:“这还用说么?闺女一定是受了委屈了……是不是跟你相公吵了架,一气之下就跑出来了?”最后一句,赵婆婆说得很轻。   让她这么一说,我想想,还真是这个样子,却有种有苦难言的感觉,只得垂下眼帘咬着嘴唇不说话。   赵婆婆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窗外,慢慢道:“你们现在还年轻,想的也跟我年轻的时候不一样了。我现在真是老了,你们心里怎么想的还真是搞不清楚。当年,我也跟他爷爷分开过。只不过,那时的条件可比现在差多了,现在还能养个鸡,我嫁给他爷爷那会儿,真的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赵婆婆慢慢的说着,唇边还带着笑,她的眼神变得悠远,怀念过去的声音显得有些苍凉,但她给人的感觉却是幸福的,就像……就像贾婆婆一样,对爱情有着自己的理解,有着不为人知的坚持……   ------------------------------夫妻之爱-----------------------------------------   “我跟他爷爷成亲之前压根就没见过,只知道他是西村的一个穷小子。当时把我娶进门的时候,连一块红绸子都扯不起,我只能用了我娘当初嫁到我家用的盖头,穿着最新的一件衣服被娶进了门。我那时候还是挺委屈的,好容易当一回新嫁娘却什么都没有……”   我想到自己嫁给花成云时,触目都是刺眼的红,热闹的人群,看得见月亮的窗,清香一炷,龙凤烛高燃……   “他爷爷人老实,不怎么会说话哄我开心,知道我进门时受了委屈的,便加倍的对我好。”赵婆婆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嗨!那个时候,他对我好也没什么条件,只是把什么好的都留给我,得一碗粟,他要全部都留给我,自己在一旁看着我搓着手憨笑。熬一锅粥,他总是喝上面的稀汤,把下面的都留给我。我那时跟他说,你一个男人家吃这么少怎么成?你猜他怎么跟我说的?”   我有些好奇的看着她,听她继续讲:“他竟然说只要娘子吃饱了,他就不饿了。”赵婆婆笑着,眼角似有泪光闪动。花成云总是淡淡的笑着问我娘子想要吃些什么,为夫马上去做……我深深吸了口气,嗓子有些发哽。   “我以为每对夫妻都是如此,把他爷爷对我的好视作了理所当然。后来,后来我偶然回娘家,看见大姐被夫家打得遍体鳞伤的逃回了家,又被无奈的爹娘送了回去,那时候听着大姐跪在地上对爹娘苦苦哀求,大姐说,要是被送回去她肯定会被打死的。但她还是被送了回去。我那时候才知道,他爷爷待我真是天上有地上无了,大姐回去没撑两年就死了。那边送来的信是说大姐是大出血死的,其实我们都知道,她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后来,我有了孩子,他爷爷对我更好了。他很瘦,瘦得我整天数他的骨头玩。可是,有了孩子,我们的情况更加困窘,两个大人都吃不饱,更何况孩子?家里租种的地,打了粮食除了交给东家的租粮之外确实是所剩无几了。那个时候,不少人劝他爷爷出去跑跑,说不定就能挣来钱了呢。他爷爷总是摇头拒绝,我知道,他是舍不得我,舍不得孩子。他走了,我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该怎么面对生活呢?我也不想让他走,他那时候已经把我给惯坏了……”   我点头,像贾婆婆的相公就没逃过外面世界的诱惑丢下她一人拉着孩子养着公婆在等待中过了一辈子……赵晋的爷爷还真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可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死了。我简直不能忍受,整天的哭,他不知道怎么安慰我,就只跟着在我身边叹气。我知道,这个孩子虽然是发热死的,但其实是活活饿死的……”赵婆婆说到这儿拭了拭眼角的泪光:“我发了狠,发誓一定要出去挣钱,让他爷爷和孩子都过上好日子。”   “他爷爷劝过我一次,我没听进去,一闭上眼就是孩子受罪时的哭声。然后我跟他爷爷说了声就提着包袱,其实那里面没几件像样的衣服,去了县城里一户比较富裕的人家做老妈子。”   “我被他爷爷惯坏了,平时里他都由着我,让着我,到了人家家做苦工可没那么多挑头,很多从来没干过的脏活重活我全都做了。每到夜里,我就哭啊,想他爷爷跟孩子。可我是签过卖身契的,时间不到或是没有东家的允许时不能私自回家的。如果被抓到,是要被抓进衙门里的。”赵婆婆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脸上的表情随着诉说不住的变化。   “我越是念着他爷爷的好,越是想他们。终于有一天,家里捎信来,说他爷爷病了,孩子没人管。我当下就着了慌,跑去跟东家说能不能回家看看。那个时候正是东家忙的时候,离不开人的,东家自然是不放我走。我急的不行,就冒险在三更半夜的时候,逃了。”   “可惜没跑出多远就被人发现了,东家派人带了狗来追我,把我抓了回去。东家气我不知好歹,我求他们放过我,给我们全家一条生路,他说可以,找人把我剥了个精光,他说,如果你能跑你就光着跑回去,这里没人拦着你。”   “这要是别的女子,早就撞墙自尽了,我没有,我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的夫君,没有一个人会想到我光着也能跑回去!我偏偏这么做了!”赵婆婆的声音充满了倔强。   “我没跑几步,就有人追了上来,我以为是来抓我的,跑的更快了。后来听见是同屋的一个老姐妹喊我我才敢停下,她给了我块遮羞布,说她本来要给我拿套衣服的,可是东家看得紧没能拿出来,只能偷着拿了块布。她说你赶紧跑,天黑也没人看得见。”   “我就一口气跑回了家,进屋一看,他爷爷躺在床上瘦的不成人形了,嘴里还叫着我的名字。我过去搂着他,他看见我浑身只有一块布,脚下血淋淋的皮全被磨掉了,抱着我就哇哇痛哭。那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大男人哭的。那样子,嗯,忒惨了些。”   “我就说我是逃出来的,他听了可紧张了,说要把我藏起来。可是家里太穷了,连个藏人的地方也没有。好在东家还是心善,没有派人来捉我,我就在家里安心的住了下去。他爷爷也没病了,我问他,他就说他其实是想我想的。我骂了他一顿,可是心里一点也不气他。”   “我们这样过了一辈子,他从来没对我说过重话,甚至连个不字都没说过。他死的时候,我真想跟了他一块儿去,他抓着我的手让我好好活着,让我帮他看着重孙子曾孙子的出生。他说他欠我一辈子,说没能让我过上好日子,他还记得我们那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婚礼,他这辈子不能还,下辈子一定给我个热热闹闹的婚礼。”   “他这一辈子老实的很,从没耍过什么心眼,到临了才给我耍了这么一次,就是要我把下辈子许给他……”   赵婆婆讲完了自己的故事,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她说,夫妻是要相携过一辈子的,每个人都愿意把自己最好的那面给另一个人,可咱们又不全是尽善尽美的,有些小瑕疵何必斤斤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真的啊。他是你的夫君,你就要接受完全的他,你是他的娘子,他就要接受完全的你。磕磕碰碰总是难免,痛苦的时候何不想想怎样才能变得快乐起来?记住,珍惜眼前人啊。   我住在了赵婆婆家里,心渐渐静下来,我自以为自己曾经经历了婚姻便懂得了婚姻的真谛,看看赵婆婆的坎坷经历再看看我自己,实在是自叹弗如。我甚至都不如阿凉,她还以死表示自己的坚持,那我呢?我和花成云从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渐渐走到一起,且不论中间人为手段如何,至少我们是真心的。即使我坚持他是错的,他真的做错了,难道我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吗?   或者说,他是不是需要这个机会……   当他真的放弃   现在已经习惯了赵晋家的生活,我以为自己住下会面对赵晋会有些尴尬,谁知完全不是这样。他还是会害羞脸红的笑,但我知道他是真的放下了,祝福我。有这么豁达开朗的赵婆婆,孙子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的……   不用赵婆婆往我手里塞扫帚,我自己就会打扫,喂鸡的时候,我庆幸这一群不是以前的那群,至少不用让我那么头疼。闲着的时候,赵婆婆会拉着我闲话家常,左一句有一句的问花成云的情况。在慢慢叙说的过程中,我明白自己是进入了一个死胡同,赵婆婆点着我的脑门说,钻牛角尖的丫头。   想念花成云的时候越来越多,而且想的全都是他的好,我并不排斥这种感觉,它会让我知道自己有多么的依恋他,扫地的时候也会想,喂鸡的时候也会想。我对自己说,等他来找我,我就跟他回去。这个时侯,我实在没脸回定州了。而且,花成云一定会十分十分的生气,他完完全全的看透了我,可是我不确定,他还要我么?   天气好风又小的日子,我总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看天看云,然后我的心就会非常非常的安静。天气不好的日子,我会和赵婆婆一样哆哆嗦嗦的围在火盆边上烤火,嘴里还会埋怨着这伙盆太小,顾得了手顾不得脚。花成云没来,我的脚又冻了。又疼又痒,和去年一样,一个位置一个感觉,赵婆婆听人说,这不论是手还是脚,只要冻了一回,来年如果没弄好还是会冻的。果不其然。   我数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想着花成云的气应该消了吧,可他还是没有找来,难道是不知道我在这里?我一拍脑袋,碧水楼的消息完全被我买断,他要怎么找我?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孙承业说这贩卖消息的渠道不止碧水楼一家,只是别家要颇费些功夫,已经这么多天了,就算再慢也应该有我的消息了。莫非是我整日呆在赵晋家足不出户所以没有了线索?   思及此,我每日都要出去逛上一圈,赵婆婆总是取笑我,说我如果想相公了就抓紧时间回去,以免让不三不四的女人勾去了魂。我呲牙说,他敢!心里其实还是挺焦虑的,特别是想到那群围着他乱转的姑娘。   这件事明明是他的错,怎么最后还是要我来低头?!   可我还是忍不住去问了赵晋,他是这安定县的知县,肯定会得到一些风声的。赵晋担心的看着我,摇摇头,他自然也是知道这场闹剧的始末的。   我颓然,心里不断的向最坏的那个方向想,是不是他真的生气了?或者是真的失望了?又或者是我当时的哪句话伤了他的心?他真的不要我了?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还不成吗?   日子一天天的逼近年关,连总是开我玩笑的赵婆婆也显出焦虑来。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拜托要去定州城榷场的邻居,让他留意定州城近几个月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邻居爽快的答应了。   接下来的两天是对我的煎熬,我对自己说,如果知道花成云,不是百草堂或是和他有关系的人有一点点的不对劲,我就立刻回去。我明白,自己是在为自己回定州找个借口罢了。   邻居回来了,他说定州没什么大事,在我的详细追问之下,他把谁家娶媳妇谁家纳妾谁家夫妻打架都说出来了,偏偏没有花成云那边一点消息。我问他,难道花大夫,百草堂那边没事吗?邻居仔细的想了想,摇头说,没有。   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这是个什么情况?他没来找我,甚至没有对外宣布,更没有派人来找……或许是他在努力遗忘,忘记我这个无理取闹自私又无情的女人!我的心是石头做的,它举起来的时候会砸痛别人,放下的时候会砸痛自己。我知道自己这算是罪有应得,是惩罚,我在心里发过誓,绝对不会伤害他让他伤心的,现在是誓言应允的时候了。   我离开了赵晋家,坐上了往东南行进的马车。赵婆婆说,快过年了,不如留下来过年吧,兴许年关的时候你相公会把你接回去呢?赵晋这个羞涩的大男孩一反常态的捏着拳头,眼睛里闪烁着火光,他说,我去定州找花大哥去!我拦住他,不让他去。我说,难道我还不够难堪么?   难道我要等待,一直等到他忘记了我再另娶时候的到来?我不能站在原地,站在原地我就会慢慢枯萎,慢慢老去。我不是贾婆婆,不能站在原地等一个人。我在安定县,离他那么近,他没来,我却不能放弃一丝一毫的希望,只要我离开,我就会以为他没有找到我,不为别的,只是没有找到而已。   马车走得很慢,我告诉车夫要欣赏沿途的风景,不必走得太急,其实只是在给某人一个机会,一个能追上我的机会。虽然一直在往最坏的方面考虑,但我还是相信他会找来,他曾经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才把我骗到手,怎么可能说放就放?他说他了解我,难道我不了解他?呃,仔细想想,还真是不了解……   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菜,我却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知道我喜欢香园的海棠红胭脂,我不知道他到底喜欢月白还是桃红色;他知道我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却不知道他到底是和我一样喜欢晒太阳还是只是为了陪我才晒太阳的……   我心里默念,马车走得再慢些,花成云你个傻子赶快追上来啊,不论你给我摆冷脸还是不再做饭给我吃我都不介意,告诉我你还在乎我我就跟你回去。   车夫说,姑娘,咱们快到雍州城了。   我点点头,心里涌上的是更多的无奈。蓬莱不知什么时候离我越来越远了,摊开右手看着上面的纹路,我突然笑了。我说,宝宝,你父亲还不来找我,你何时才能来到这世上呢?花成云,如果你还不来找我,日后有你好受的!   -----------------------------不平静的除夕夜------------------------------------   “姑娘,明天是元旦,今天不留下来等晚上守岁么?咱们到雍州城就算一天不歇也得可得天亮了。”车夫好心的问道。   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也就是除夕。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上坟守岁的,去年的这一天我也是在马车上度过的,先下嫁了人却还要一个人在马车上过年,我苦笑,花成云还是没来找我。“那还是麻烦您了,连累您不能守岁好好过除夕了。”我委婉道。   车夫随意一笑:“我们这种以车为家的人哪里还分什么除夕元旦的啊,我就是觉得姑娘一个人,车程也没那么赶,怎么不留下来好好过节呢?”   我只能含糊的笑着,从袖子里掏出已经皱巴巴的面巾戴上遮住我欲哭无泪的表情。一个人守岁,总是十分寂寞的,和去年不一样,今年的我已经尝过了两个人的甜蜜与热闹,又怎么能承受一个人的冷清与孤独呢?像我这种爱胡思乱想又死闷的性子,最是不讨喜了,那个人没追上来,或是不再追上来也是应该的……   从这里到雍州城一段都是官道,两边荒草萋萋,鲜有村庄镇落,离开了人群,浓重的欢乐气氛也随之远去,官道上没有什么人,一辆缓缓行驶的马车走在上面显得十分突兀。   我掀开车帘伸出一只手试图想从冰冷的空气中抓住些什么,然后傻呆呆的看着空无一物的手,脑袋里一片空白。我对车夫说,麻烦您这一趟了,今天给您加工钱!   车夫显然很开心,说话别提多带劲了,手中鞭子一扬,伴随着一声“好嘞”,马车显然走得更快了。我没说别的,把手又伸出车外,迎着冷冷的风,五指张开。   车夫不经意的往后一瞥,瞅见我这个动作,他呵呵一笑,说姑娘你还是把手收回去吧,不然会冻手的,姑娘家手冻了可就难看了。   我问他,冻手不是很常见的事么,大冷天里洗衣服,干粗活,时间长了也会冻手的。车夫说,姑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的,手也从来没冻过,像那些小门小户的姑娘,肯定也不会把手伸出来受冻啦!   我和车夫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中午停下来吃了个饼,让马歇了会儿,又再次上路。   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周的景物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只有个形状影子,到最后完全沉寂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摇晃的马车晃得我昏昏欲睡,忽然间,马匹一声嘶鸣,车身一震,马车停了下来。我的心剧烈的跳了起来,仿佛又看到某个如玉般的人儿冷冷的站在车前,倔强的看着我。   下了车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车前站着六个人,成扇子形排开,一身黑色夜行衣,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一人手中的长刀闪着寒光。在这连星星也没有的除夕夜,他们的脸似乎也淹没在了黑夜里,怎么也看不清楚。   上前走了两步,走到车夫身边才发现这些人都蒙着面,车夫狠狠啐了一口小声说,哪家的土匪这么没规矩,大过年的竟然还下山打劫,真他娘的走背字儿了!   我一听是土匪,皱了皱眉。车夫显然经历的多了,对这种事情熟悉得很,上前一抱拳道:“各位大爷,咱是安定县来的穷苦人家,赶着去雍州探亲过年的,从家里也来的匆忙,没带什么银两。”说着递过去二两银子,然后继续道:“这大过年的,各位大爷得过且过饶我们一回,我们从雍州回来后一定会再孝敬各位大爷的……”   没料想其中的一个土匪一手打掉了车夫手中的银子,车夫一愣,我心中嘀咕,莫不是嫌少?我又上前两步,冲几人一行礼,将身上仅有的十两银子递给车夫,看车夫将手中的银子递给土匪,我方道:“小女子一人出门实不方便,各位好汉还请放我们一条生路,这已经是我们全部的家当了。”十两银子确实已经不少,够穷苦人家紧紧巴巴的过上三年了。   没想到六个人还是没人说话,车夫递银子的手在夜晚的寒风里开始发抖,我心里也没了底,他们越不说话不要钱,越是说明这一关不是这么好过的,他们想要干什么?我终于觉得今天遇上的土匪有些与众不同。   不是没跟土匪打过交道,在定州和东山土匪串通绑架孙承业就是一例,只不过身为女子并没有亲自见那土匪头子,一切都是有人暗中牵线,只要有钱,没什么能办不成。   突然,拿着长刀的那个土匪动了动手,只见黑暗中寒光一闪,再定睛看时,那刀尖分明对准了我!这是在说要杀我么?   车夫的手抖得更厉害,但是他还是把银子收了回来交给我,他小声对我说,姑娘,今天这伙人怕是来者不善,待会儿如果有机会,你还是赶快跑吧。   待会儿的机会?我头皮发麻,车夫显然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我深吸一口气力图保持镇定:“各位好汉既然不求钱财,那么挡住我的去路是为何?我与众位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众位适合打算能否明示于小女子?若有什么要求,请尽管提,小女子一定会尽自己所能帮助众位达成所愿。”   六个人开始逐步逼近,我浑身直冒冷汗,拳头也攥得死紧。只听其中一人道:“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做了什么事情还要赖不成?我们的要求就是把你的命留下!”   我苦笑道:“我与众位确不相识,众位好汉莫不是认错了人?”   另一个沙哑嗓道:“你是不是叫付静雅?”   我心中打了个突,心想这群人果真是冲着自己来的,如此就算是百般狡辩否认也难以逃脱了,索性就认了下来,心里还是糊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女子正是。”   “哈!”这回事拿着长刀的那位:“果然没找错人!杀了她!”   这好像是一声令下,却没有一个人动弹,只听那个沙哑嗓道:“杀了她岂不是太便宜了她?今夜还很长……何不好好折磨她,让她度过这最难忘的最后一个除夕?”   另一个紧接着应和道:“确该如此。杀了她多没劲!”   我脑中像是一团浆糊一般,心里却在暗自思量,眼下形势很明显的是逃生无门了,到底我是得罪了谁,如今要对我下此狠手?!   不是匪类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沉声道:“照诸位的说法,我今天是逃不开了?”声音里竟然还带了丝笑意,这让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其中一人不屑道:“你可以试试啊,能跑则跑嘛!也给我们添点乐趣不是?”   车夫呆立原地止不住的哆嗦着。我的里衣被冷汗粘湿,紧贴在后背上,十分不舒服,我咬了咬牙道:“既然众位都是冲着我来的,能不能不波及旁人,放这位车夫大哥一条生路?”   另一个声音道:“老子就看不惯她这副假惺惺的熊样,快死的人了还关心别人作甚,不如赶快跪下来舔我们的鞋子,把我们伺候的舒服了说不定还能让你这小娘多活一炷香……”说完又□了几声。   六人之中中间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我猛地一推车夫,他一个没防备被我推得向后退了好几步,跌坐在地上。就在此时,头皮一阵剧痛,脸上的面巾已经被扯下丢在地上,接着一个耳光打过来,打得我脑袋嗡嗡直响,留在脸上的是一种五官几乎要错位的疼痛。   那人比我高上一寸,抓着我头发的手依然没有松开,我疼痛难忍,不由自主的顺着他的力道弯下了身子,只听那人道:“果然长了张勾人的贱皮子,像这种烂货一定要卖到勾栏院,伺候男人肯定……”她说话又快声音又尖利,竟然是个女人!   另一个声音又紧接上去:“哈,不如让她临走之前先伺候伺候老子,瞧这皮子细的,啧啧……怪不得……”   天色虽暗,但我能强烈的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的怒火和恨意,她偏头往那人方向看去,眼睛里闪烁着寒芒。那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忙得住口不语。   女人手上又加了劲,往下一扯我的头发,我一个没忍住闷哼出声。沙哑嗓道:“咦?这女人还有几分骨气嘛!这下有的玩了。”   明知此时开口不过是自寻死路,自讨苦吃,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原来你还是个女人啊,还真没看出来……”说着眼睛还在她的胸口处来回打量。   女人似乎没想到我还能在口头上反抗,反手又给我一巴掌:“你以为谁都跟你这个贱人一样吗!”   这一巴掌似乎比上一巴掌来得更厉害,打得我上下牙齿一错,竟然咬破了舌尖,剧痛袭来,血腥味弥漫口腔。好在她打我的时候为了使力方便松开了我的头发,我就顺着她这一巴掌的力道趁势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占据了上风向!   我岂是这么好相与的?纵然今日难逃一死,也决不能让他们讨着好去!我趁机往腰带里一摸,几乎要化成石人,心里一片冰凉,卫风明给我的药物我竟然没有随身带着,全在马车上的包袱里。大意了!   六个人似乎没察觉到我的小动作,一步一步的缓缓逼近,像是玩弄老鼠的猫,每逼近一步都存在着戏弄,我却真正尝到了胆寒的感觉!他们怎么会是土匪!他们明明是跟我有仇,来报仇的!既然我不认识他们,那肯定是他们的亲人或朋友跟我有仇了!   一步步逼近,仿佛是死神的脚步跟进,我再也敌不过内心的恐惧与慌张,却怎么也不肯低头,只是平静的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到来。   女人的声音响起,我睁眼一看,她正拉住一人激动道:“大哥,这样的女人你都敢上?你不怕她再给你弄出个好坏来!美色当前你竟然连她的蛇蝎心肠都忘了!这贱人如此歹毒,万万留不得!”   那人仿佛心有不甘:“哼,这样好的皮子竟然有毒,妹子,你是不是想多了?在爷手上玩过的女人哪个不是死心塌地的?”   女人又压低了声音跟那人说了些什么,那人竟迟疑了不再上前。我心中冷笑,心肠歹毒又如何,若我今天得大难不死,日后必将千百倍报之于这些无耻之徒!   如今我身上没有任何防身之物,只听车夫大喊了一声:“姑娘快跑!”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劲风扑面,直觉的想躲开却已来不及,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脚,正中腹部,好像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又被人生生震裂。我趴在地上一阵干呕,满嘴的血腥味儿更重了。这个时侯,我竟然想起当初花成云替我挨大熊那两拳,肯定比我这要重得多了,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呵呵大笑起来。   我一边笑一边干咳,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全部笑出来,那声音听了连我自己都觉的毛骨悚然,凄厉哀怨,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笑我自己……我还能回到他身边么?   见我大笑,几个人俱是一愣。那女人先反应过来,不放过我:“别理她装神弄鬼!”   疼痛唤醒了我心中的不甘与哀怨,我笑天笑地笑自己,我是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怎么还会怕死?我只是舍不得,舍不得啊……   眼前寒光一闪,我本能的举手去挡,手臂上一阵剧痛,原来是拿着长刀的那人,虽然蒙着面,但我还是清楚的看到了他眼中闪着残忍嗜血的光……   我左手紧捂住右臂,温粘湿滑的一片,看来伤得不轻。我眨眨眼,觉得视线有些模糊,就在这愣神间,左肩又狠狠的挨了一脚,我重重的仰面躺倒,脑袋狠狠的撞在了硬的像石头一样的地面上……   “姑娘快跑啊!”车夫的声音里拖着哭腔。疼痛让我意识模糊,视线也模糊起来,我深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想让脑袋清醒一下,我必须要记住,记住这些人,记住他们是怎样对我的,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应了那句话:做鬼也不放过他们!   “哟,这边还有个看热闹的!”沙哑嗓道。   “我还以为他早就跑了呢。”那个猥琐无耻的声音道:“正好,咱们这儿缺个见证人,就让他看看这美人儿是怎么死的……”   我仰面朝天的倒在那里,天上是漆黑一片,五脏六腑像是有火在烧,时不时咳出血沫来,浑身像是骨头架子散了一样疼……   耳边忽听荒草刷拉刷拉的响,像是有人在往这边疾奔过来。那几个人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女人果断道:“先杀了她!省得生出别的麻烦!”   -----------------------------------最后的希望----------------------------------   我闭上眼睛,似乎能感觉到刀尖上的寒气划上了我的脖颈,这一刻,我的心里一点起伏也没有,没有心跳,没有任何声音,直到……“呛啷”一声,长刀一偏,我性命无虞。   一个人影停在近处,熟悉的声音让我眼眶酸涩:“你们真是不要脸,不敢动我竟然动我的娘子!”   我这个将死之人似乎看见了希望的曙光,顾不得近在咫尺的危险,用尽全力咬着牙爬起来,看向我的相公,心里却是悲戚的:这个时侯,我最不愿见到的,就是他;可我最希望见到的,也是他。   他的功夫,我知道,他也说过,高超的轻功够他保命了,真正有实力的功夫他却不会……我贪恋的看着那个人影,看他一步步走近,走到我面前,直到让我看清他的脸。   他的眼睛亮的像是黑夜里的星辰,他说,娘子,不管你是不是愿意见到我,我都站在这儿了,待会儿任你骂任你打,就是千万别生气了,你看看这人心险恶,还好为夫一直跟着你,唉,让为夫怎么放心你一人呐……   如果不是条件限制,我肯定立刻跳进他怀里,揪着他的衣襟说我不生气了,我原谅你,其实我也是有错的……忽然脖子一紧,一条手臂紧紧卡住我的脖子,我一口气没喘上来,憋得舌头都出来半截,胃里还在不断的翻涌,直觉的就想呕吐可是身不由己,于是肺里更加憋闷,我拼死扒着那条几乎要了我的命的手臂,企图从挣扎中获得喘息的机会,可惜只是徒劳……眼皮越来越重,手臂也越来越沉,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似乎看到花成云的眼睛里透着杀气……   意识并没有远离,周围的一举一动我都听得非常清楚。只听身后扼着我的女人一声轻蔑的笑:“哈,没想到连采花贼花成锦都有了娘子……”接着声音转为阴冷:“那就让我今天送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归西吧!”   她左手动了动,右手受到牵连跟着松了些力气,我的情况立刻得到缓解。我睁开眼,身子还是没有一点力气,花成云似乎站得比刚才更近了些,而那个女人手里则多了柄长剑。看到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还没等我细究,就见花成云身形飘忽,眨眼间便到近前,还没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他手中白光一闪,从那女人面上闪过,看得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块白玉的样子。   那女人大惊之下提剑便要刺,却像是有些顾忌花成云手中白玉的样子,下意识的便要往后退,花成云趁机以一个巧妙的手法将我从她手里救出,瞬间又退回原处。   这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其实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花成云紧搂着我,顾不上看我的伤势,眼睛紧盯着已经红了眼的六人,口中问道:“娘子,你怎么样?”   刚刚能够呼吸,我嗓子眼痒得很,喉头血腥味滚滚,只要一咳定会吐出血来,这个时侯强敌当前,怎能因我而分心?于是我强忍住,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花成云似乎松了口气,六个人却趁着这个空档将我们二人团团围住,那个猥琐无耻的声音道:“花成锦,你这娘子虽然妙得很,但如果你肯把她放下,老子明天赔给你十个八个娘子,姿色绝对不输她!”   花成云闷闷一笑,道:“这我可不敢,如今我已娶妻,自然是唯妻子马首是瞻。况且我很是惧内呢。”   话不投机半句多,破空之声响起,花成云搂着我一个侧身,接着噗噗两声闷响,有什么东西被钉入地里,紧接着数道寒光闪现,不多时,我们二人已被困在剑网之中。   我心跳得厉害,再也不是那种平静受死的心态。我一眨不眨的紧盯着花成云的脸,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他唇畔带笑,淡淡的,却比在定州城内多了一丝惬意与不羁,带着我这个累赘,他一点也不慌乱,反而有种玩世不恭的味道。我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衫,尽量不给他造成困扰,减轻他的负担。   情况不容乐观,他还是笑着问我说,娘子,怕么?   怕,怎么不怕!我死了不要紧,万一你出事怎么办?你轻功虽好,带着我却也逃脱不得,你这个坏人,是专门让我心生愧疚,过意不去,最后让我心痛而死么?我忍着强烈的负面情绪,轻轻的摇头,有样学样的学着他,唇边挂起轻松的微笑。   可是这微笑也只是一瞬,“哧啦”一声,衣衫被划破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清晰。我的惊呼凝固在嘴边,我咬着牙看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究竟受伤了没有。他依然面不改色的穿梭于剑网的空隙之中,让我的心悬而又悬。   花成云身上没有武器,只能靠腾挪跳跃来躲避利刃。他们六人主要目标是我,见花成云没亮出什么武器更没有还手之力,知他不是威胁,便紧盯着我找时机痛下杀手。   那女人瞅准一个空档,剑花一翻虚晃了一招,长剑直向我后背招呼开来,此时再想躲避已无可能,花成云一个转身把我护在怀里,然后身体猛地一震,这一刻,我真的想死。   我宁可死,也不要他受一点点伤。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个沙哑嗓本是趁着那个女人得手的空偷袭花成云的,却不料想花成云一个转身舍命救我,手下一偏,剑刺入了花成云的左肩。剑堪堪擦着我的脸颊刺入花成云的肩膀,我似乎听见了剑穿透皮肤的声响,温热的液体星星点点的溅在脸上,我呆呆的看着他依然微笑的脸,看着他腹背受敌。   那几个人似乎都没想到花成云有此一招,忽然他强行提气,搂着我几个起落落在了那些人前面。他说,静雅,娘子,我最终还是保护了你,是不?手中一扬,粉末飘飘,在这上风向的有利位置。   他说,娘子,我虽然没什么实际功夫,但我好歹还是个大夫,虽然没有师姐那么厉害……他忽然松开了我猛咳了两声,只听那女人一声惨叫,几个人在地上打着滚,极为痛苦的样子。   他说,娘子,能不能尽快送我去雍州城?我惊恐万分的看着他脆弱的笑脸,失声惨叫。   求上天给我一个机会   不知何时,倒在地上的那几个人一动不动了。我撑住已经站立不住的花成云,死命的往马车那边靠过去。车夫从马车后面颤微微的露出头来:“姑娘,需要帮忙吗?”   谢天谢地他还没走,我招呼他过来帮我把花成云扶到车上。花成云虽然气息微弱,但还是努力的冲我微笑。我想检查一下他的伤口,可是天太黑,唯一的那盏气死风也被摔了个粉碎。我只能按照记忆中他的伤处给他牢牢的包上布条,掌心所到之处都是一片湿滑。   我几乎要崩溃,却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冲他笑着说,好在伤得不重,坚持到雍州城就好了。   他点头。   我急急的问车夫还要多久才能到雍州。车夫只回答,快了快了。   我恨不得给马车安上翅膀,恨不得下一刻就能到雍州城。他说,娘子,你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   我摇头,不生气,我早就不生气了,你省着些力气,先不要说话,好不好,好不好?   他笑,但笑得很模糊,他说,你看你紧张的,我没什么啊,你不让我说,那你说,给我讲讲你最开心的事情好吗?   最开心的事,最开心的事……我茫然无措,脑子里全是他,我皱着眉厚着脸皮说,我最开心的事,就是遇见了你啊……   他猛烈的咳嗽起来,在我担心的目光中,他语气里是不可置信和微微上扬的惊喜,真的?   真的,我开始絮絮叨叨的说,分开的这段日子我是如何如何想他,扫地的时候想,喂鸡的时候也想……   他打断我的叙说,他的声音里还存在着狐疑,娘子,你真的不生我气了?   我赶紧点头。   你刚刚都没有叫过我。他看起来有点委屈。   成云,相公。我从善如流,安抚他的情绪。   不对,我从定州城出来就没有花成云了。他有些赌气的反驳。   我忽然明白自己给了他多大的压力,把他的头搂在自己的怀里,我在他耳边低声道:“成锦,别离开我。”   “嗯。”他答应我。   指尖忽然有一种失落感,我皱眉,他说,我还是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成锦,成锦,花成锦,我警告你,不准丢下我,不准丢下我们的宝宝,不然我不论怎样也不会原谅你!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就说话,就说话!你要跟我说话,不能睡,不能说那些让人觉得不吉利的话,听见了吗?   他闷闷的笑,费力的转头看我,问我,我们什么时候有了宝宝,我怎么不知道?   我眼眶泛酸,鼻子也跟着泛酸,我把右手举到他面前,看到了吗?手心里的三根线,一跟是你,一根是我,还有一根是咱们未来的的宝宝。   他抓住我的手,轻轻的摩挲,他说,我就知道你跑不出我的手心的,你以为你装作逛街偷跑出去我就不知道了?咳,你这个傻姑娘,我就跟在你后面,可惜你从来没回头看一眼。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黑暗中,我抱着他,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他的声音有些不安,我不敢离你太近,怕你还没有原谅我,我知道你的性子,成婚这么久,我不该瞒你这么久的……早知道你这么想我,我早就把你带回去了……你不知道,我看着你住到赵晋家的时候,恨不得一把火烧了他们安定县的县衙……哈哈,你一定想不到……   是,我没想到,没想到你这个整天嬉皮笑脸又一本正经的人竟然还会有如此叛逆狂热的想法。他说,不过出来也好,出来我就是花成锦了,我恶名昭彰臭名远扬,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想等到我耐心全部耗尽,我才不管你是不是还生气,直接把人掳走……   娘子,我错了,我不该离你那么远的,不然你也不会受伤了……   我瞪他,你是要我愧疚吗?你是不是要我说抱歉,其实这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从家里跑出来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切了?好,你得逞了。   花成锦呵呵的笑着,笑得志得意满,声音却是越来越低。我的眼泪流得更凶,这辈子我都逃不开这个无赖这个人精了!   马车里充斥着让人作呕的血腥味,马车里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到最后一点声音也无。他抓着我的手,力气也越来越小,他说,娘子别担心,我没事,就是赶路赶得时间太长,累了,先睡一会儿,到了雍州城我就会醒过来……   我抱着他,感到他的气息微弱,满手的鲜血嚣张的向我阐述了生命是多么的脆弱……喀吧一声,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断开,“啊啊啊啊啊……”寂静的荒野中,我绝望的嘶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瘫坐在马车上大声的宣泄、哀号。   马车颠簸的越来越厉害,车夫把马车赶得飞快。终于在黎明前,我们到了雍州城下。   除夕夜,家家守岁。远远看见雍州城的城墙上也是灯火通明。可是城门紧闭,我该如何?   我从马车上奔下,发了疯一样拼命的捶打着城门:“开门,开门啊……我求求你们了,开门……救救他,救救我的相公……求你们开门,开门……开门啊……”   城楼上有人呵斥:“哪里来的无知泼妇?开城门时间还未到,过一个时辰再来吧。”   我立刻冲城楼方向跪下,不住的磕头:“军爷,求您行行好,救救我家相公,我们半路遭劫,他性命危在旦夕,求军爷破例一次,开城门放我们进去找大夫……”我砰砰的磕着头,哀求着,语无伦次……   车夫赶到我身边,他快速的将事情的经过对那人说了一遍。我祈求诸天神佛,千万不要将他带走,他是我最后的希望,是他将我带出了阴霾让我重新站了起来,如果没了他,我将怎样度过这虚空的一生……   城楼里的灯火忽然变得非常亮,城门周围的火把也全部点燃了,我惊喜的抬起头,仿佛生命中的希望也被点燃了。   灯火下的我,满身是血,狼狈不堪,毅然决然的跪在那里,乞求着生的希望……   ------------------------------殴夫时刻-----------------------------------------   我这个样子倒把那位军爷唬了一跳,他眉头一皱张口就骂:“哪个腌臜泼皮竟然连个女人都不放过!”接着对旁人说了几句。不多时,城门缓缓打开。   我惊呼一声迅速回到马车上搂着花成锦道:“成锦成锦,你坚持住,咱们到了雍州城了,你有救了!啊,你答应过我,一定要坚持住的!”我处在癫狂状态,对那守城军爷的格外开恩连个谢字也没说。   好在人家也不介意,手一挥,对车夫道:“快些进去,除夕夜的,老子可不想染上晦气。”   车夫忙赶着车,千恩万谢的驶入了雍州城。车夫一面赶车一面安慰我:“姑娘别急,你家相公肯定有救的。你先稳住才能为你相公未来打算啊……”   我现在满心满眼里全是花成锦,听着车夫劝慰的话语,却来不及回答,又哭又笑,难以自抑。车在一家医馆门前停下,我让车夫帮我扶住昏迷了的花成锦,自己跑过去拍打医馆的门。   “嘭嘭嘭,嘭嘭嘭……”我焦急的拍着门板,恨不得能将这碍事的门板拆去。“来了来了……”门里有人应声,听这声音似乎是极不耐烦的。   门开了巴掌大的一条缝,透出一道光亮来:“谁啊?什么事儿?”我紧紧地扒住门缝,声音都在颤抖,唯恐他不救花成锦:“大夫大夫,我相公路遇歹人,现重伤昏迷,求您救救他吧……”看到那人不耐的眼神,我双膝一软,几乎又要跪下。   “去去去,真是晦气,一身的血气病气,找别家吧!今日我们不看诊!”说着就要关上门。   “不不不!”我慌忙跪下,拼命的挡住门板不让那人把门关上:“求您行行好,救救他吧,只要能救他,多少钱我都能出……”   那人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一遍,脸上不耐之色更是明显,他抬高声音道:“我说了,今日不看诊,找别人吧!”   我使出吃奶的劲推拒着门板,嘴里嚷着:“求您,求您大发慈悲……”   眼看门板就要挤到手,那人眼中狠色一闪:“你!”仍是要将门关上。恐惧几乎要将我埋没,我眼睁睁的看着门里那道希望的光亮被无情的大门锁在里面。   “等等。”门里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道:“我看看。”   那人闻言手松了门板,垂首侧身站立:“师傅。”   我抬头,一个高大的汉子站在门口,微抬下巴:“你相公?”   我回头,车夫满是怜悯的扶着花成锦站在身后。我磕了个头:“是,求您救救他。”   由于背着光,我看不清这汉子的模样,只听他道:“你相公,都是外伤,死不了,这小子看起来命硬着呢……倒是你,受了内伤吧?要是不治,会死哦!”   我深吸一口气,坚定道:“请先救我相公,他失血过多。”   汉子示意那人将花成锦扶进屋里,我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放下心中大石,手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也一并走了进去。   除夕夜,屋子里亮堂得很,从黑暗中乍一进这屋子,眼睛极不适应,酸得难受。待看到花成锦躺在榻上,刚才那汉子正麻利的给他包扎伤处,我才真正的放松了,谁知这一放松,眼前接着就是五颜六色的光,一抬手发现自己的手臂还在流血……整个人萎顿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睁开眼,我接着想到的就是花成锦。   看房间的摆设,应该是客栈,花成锦应该就住在我旁边的房间。我扶着墙勉强站住,一步步挪到右边的那个房间,因为不确定,试探的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花成锦正神采奕奕的坐在床上对一旁老实巴交的车夫滔滔不绝的说着什么……   我很开心,却又觉得怒火滔天……车夫大概是被我阴晴不定的脸色吓住,向我问了声好就出去了。我挪到床边坐下,看看一旁搁着的药碗,一脸平静道:“怎么没喝?”   他笑得一脸无辜:“太烫。”   我伸手试了试碗的温度,一点都不烫。   他连忙补充:“我刚想喝你就来了。”   狡辩!刚刚你在眉飞色舞的吹牛!我不动声色的将药碗递给他,看着他一饮而尽,顺便给他擦了擦嘴角。   他拿眼偷偷瞟我:“娘子说过不生气的。”   我问:“我生气了么?”   他想指控,又抓不住把柄,只能讷讷道:“娘子,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哪些?”   “就是说……想我,什么喂鸡的时候也想……”   我面上挂不住了,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不作数。”   “啊?”他瞠大眼,继而不依道:“娘子……”扯着我的袖子,很有小孩子在撒娇的味道。   这是教育夫君的时刻,我摆高姿态:“从前的事就算了,现在你要坦白,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这个……”他显然没料到我有此一问,不由得一呆,面上表情很是踌躇。   他真的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我脑门青筋突突直跳,还有什么事?还有什么大事要瞒着我?   “娘子,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他的声音先软了下去。   “……”看情况。   “碧水楼的老板是我!”这句话他说得又快又溜,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没料到会是这个,但浑身还是止不住的颤了颤。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鄙视那个碧水楼老板?”   他表情郑重的点点头。   “你知不知道碧水楼挖走了我这个小女子多少私房钱?还让我沾沾自喜了一阵子,把我当傻子耍!”   他往后挪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发誓见了碧水楼的幕后老板一定要爆打他一顿?”   他又往后挪了一下,靠向墙角。   “你还敢说你是那个神秘老板?”   他完全缩在墙角。   “啊!”“呀!”“喝!”……   殴夫时刻,敬请回避。   “哎哟!”这次好像是真的碰到伤处了。   我赶紧停手,检查他的伤口。后背一剑,肩膀一剑,当初搂着我的左臂也有一条大口子。我看他后背那剑,极为凶险,再往下个两寸就要扎在肾上了……经过刚才跟我的一通笑闹,左肩上白白的布上渗出了点点红花。   花成锦重出江湖   我又是心疼又是愤懑,细数着他身上的伤口,眉头纠起:“昨天……他们死了么?”   花成锦嘿嘿一笑:“他们捅我几剑,怎么也不能便宜他们那?昨天我可是差点死在他们手里啊,最最重要的是他们竟然还伤了我最爱的娘子,当然该杀!是吧,娘子?”   他早就看透了我,仇以千倍报,看他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又想起他还是碧水楼的神秘老板,想来也绝不是个心善之辈,我摊手,怎么说呢,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   难道什么不知道就要了他们的命么?我眼前又闪过那女子使得长剑,怎么看怎么面熟:“查出到底谁是幕后主使者了吗?”   他耸肩:“娘子,他们可都是冲着你来的啊!”   我想了会儿,谨慎的做出判断:“难道是青鸾?”   他不语,耐心等我的下文。   “那女人的剑我看着十分眼熟,跟青鸾的剑很相像。如果我没记错,青鸾用的是把银剑……再者,除去青鸾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对我下此狠手……我做绝的事情很少,除非有人真的惹毛了我,一个是青鸾,一个是孙承业……”   “孙承业这辈子也不会想到他被绑架我竟然是主使者之一……那个柔弱完美的付静雅永远活在他的心中……”说到这儿,花成锦竟然狠狠地捏了我一下,我瞪他,这男人吃起醋来也好没风度呢。   他迅速的转移我的视线,道:“娘子分析得极是。在娘子的调唆下,不,是巴特尔将军的调唆下,陈王爷不顾阻拦强行纳了青鸾,并且为了防止她逃跑废了她的武功……这简直比让她死还让她难过……娘子做得很好,事事都想到了……只是,手脚摆脱的还不是很干净,让人顺藤摸瓜给找到了……”   我捅捅他的腰眼:“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早上。”花成锦做俏皮装眨了眨眼:“在你进来之前……”   真的是青鸾?我以为只要在陈王爷府这个女人就能安分守己,最起码仅争宠一项就够她忙乎的了,忙想到她还挺悠闲,我实在不想再和这个女人打交道:“那昨天那帮人是青鸾的……亲人?”那么嚣张跋扈,怎么看也不是手下……昨天那女人厌恶不屑的眼神还经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让我刚刚平息下来的胃又是一阵翻滚……   “起码我知道昨天那个处处针对你的女人是青鸾的姐姐……”   果然,那个女人还叫那个无耻猥琐的男人为大哥……我低头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觉得就这么算了么?”   “嗯?”花成锦作势要偎上来,被我制止。大白天的,影响不好。“你觉得我们不计较,他们家就不计较了么?他们是要杀你,却反被我杀……啧啧……那我以前对青鸾的千般忍耐不成了白工?想想还是赔本了……”花成锦完全暴露了他的奸商本质,无视我的制止直接靠了过来,手环在我的腰上。   我不敢太过挣扎,怕又牵动了他的伤口,叹气道:“你要出手灭了他们满门?不是这么容易的事吧?”顿了顿,恍然道:“不如你放出两个大消息,留下几个小消息……他们家树大招风,借刀杀人这招,不错!”   花成锦赞许的看着我:“聪明!不愧是我的娘子,有勇有谋!这世上除了你,没人能做我花成锦的娘子……可惜当初你还不稀罕……”   我瞪他,他立刻住口,改为傻笑。忽然在我腰带中摸出一个纸包,伸到我面前,疑惑道:“这是什么?”   我也不隐瞒:“你师姐卫风明给我配的药物,我现在不抹到身上了,可洒到人身上也是会痛不欲生的,你以前也尝过这个的苦头的……”昨晚吃的暗亏让我终生难忘,明明已经占据了上风向的有利位置,却连个防身的物件也没有……不然我也不会伤这么重,花成锦也不会受伤……   花成锦把我紧紧搂住,手中的纸包抛在地上。“你!”我皱眉:“小心你的伤!”   花成锦无赖道:“我就是不让你用那女人配的药!你最好少提她,也不要跟那个疯女人来往!她会配药难道我不会?就你这点小药,还不够看!假如昨天你洒了这些药粉,反而会死得更快!这些小东西不会要了人的命,反而更容易激怒他们!要配药,就要配出我那种既能让人痛苦又能让人死得难看的药!”   一提卫风明他就激动,他跟这个师姐看来真的是积怨已深。他说让他不出定州城的馊主意就是他这个疯疯癫癫的师姐出的,她学到了师傅的精髓,只让他学了轻功和医学,最最可恶的是她竟然把男人当做玩物!一有空就往小倌馆里钻!还曾经调戏过他!他警告我,绝对不能和那个疯女人走得太近!   我一撇嘴,一伸手:“你厉害,那你把你昨天置人于死地的那种药粉给我啊……”   花成锦二话不说还真把一包药粉交到我手里。我歪头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昨天他好像拿出一块白色的像是白玉一样的东西:“你昨天手里拿的那个白色的,是块玉?”   他点头道:“是天山上的寒玉,极为难得,整个中原大抵出不去三块,另外两块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在皇室里。我这块还是师傅留下的。这寒玉,是剧毒的东西,曾有一次,我被人逼得走投无路,迫不得已用了寒玉,只是轻轻擦过了他的眼睛就让他的眼睛曝盲了……”   我大惊失色:“你怎敢徒手抓着这东西?”随即又觉自己这问题问得太傻了些,寒玉既然为他所有,他就定有克制之法。   果然他呵呵一笑:“娘子莫惊,寒玉伴我多年,我自然知道它的毒性的。”   我内伤不轻,说了半天话渐感体力不支。他扶着我半躺下,细心的拿过桌上的杯子喂我喝水。我略带疲惫的闭了闭眼:“等我们伤好后就回定州?”   花成锦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瞪着眼脸憋得通红:“娘子,好不容易能出来,你以为我还会轻易回去么?”   好像闯祸了,我咬着唇问:“那定州城的花大夫怎么办?还有那么多人等你看病呢。”   花成锦耸肩:“花大夫,病了呗!这个借口永远好使,至于那些个病人,关我什么事?”   我终于知道了,他这个人,伪善。不过,我更喜欢了。   ----------------------------上元节---------------------------------------------   我伸手:“拿来。”   他一头雾水:“什么?”   我瞪眼,还能有什么?“你把你碧水楼坑我的钱还来。”   “什么你碧水楼?”他佯装强硬,可面上还有一丝心虚:“我的就是你的,我的人都是你的,更何况碧水楼?别说你那些钱,碧水楼所有的钱都是你的。”   我白他一眼:“谁要你的碧水楼?我只要我的钱!还来!”   他摇头大叹女人的心思真是不可捉摸。我揪住他的衣襟,磨牙霍霍:“除了我,你还琢磨过哪个女人的心思?”   他头摇的像拨浪鼓,就差指天发誓:“绝对没有。”   我郑重补充:“被你坑的那些钱都是我从孙家存的私房钱……”看他脸变黑了,立即解释:“那都是我靠智慧所得的,绝对是我辛勤劳动的结果……”   解释被人无视,他淡淡撇我一眼:“我也是你靠智慧所得的,我的钱都是你的钱,不用不好意思。”   这个人出了定州城完全暴露了他的本性,花成锦的厚脸皮的无赖性格完全派上了用场。不过,能死里逃生再看到他,我确有了一种再世为人的感慨……   不得不说,男人和女人的差别真的很大,在我还扶墙走的时候,花成锦已经可以下地欢快的蹦跶了。我付了十两银子给那个药铺救我们的汉子,他也没有推辞。虽然对他那个见死不救的徒弟略有微词,但人家除夕夜不愿沾染晦气也是人之常情……我又取了二十两给了车夫,车夫憨厚一笑说,姑娘,车钱不用那么多。我说这是答谢你救命之恩的钱。车夫更是不收,他说,我答应你把你送到雍州就是送到雍州,什么救命之恩我不知道。   还是花成锦出来打了圆场,让车夫先把钱手下,说这是车钱,提前支付的,我们要去的下一个地儿希望还是由他驾车。   车夫掂着二十两银子,丝毫不见开心,他说,那这钱也太多了点。   花成锦拍拍他的肩膀说,若是我们去的地方很远呢?   车夫犹豫半晌才收下了钱。   花成锦冲我挤挤眼:“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老实的车夫?”   我心中沾沾自喜,面上却滴水不漏:“你以为我是你啊,看人都没个准头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他张张嘴似乎要辩驳什么,但还是垂下了头。   转眼就是上元节,上元节里真热闹,白日里的大集,还有专门的花车撒花,接到的来年会鸿运当头!整个雍州城似乎都沸腾起来了,不论男女老少都穿上新衣,手上拿个小篮子,赶集的赶集,接花的接花。我本也是想上街凑热闹的,不想我和花成锦身上都有伤,实不堪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就只能干巴巴的从客栈的窗户里往下望,过过眼瘾。   花成锦道:“等晚上我们去猜灯谜如何?”   我一听晚上就能出门,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他补充道:“只能站在外围看看,不能挤到人群里去。”   我满口答应了,眼睛里是下面黑压压的热闹人群,欢腾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我憋闷的情绪也随之水涨船高,恨不得立时下去拿个小篮子去接今年的吉祥花。   花成锦把脸凑过来,坏笑道:“还不奖励一下?”   我一愣,旋即也坏笑着照他脸上拍了一下,用的力气不大却是蛮响。花成锦摸着脸一脸委屈的看着我,我视而不见,让你再装!   左盼右盼好不容易等到天擦黑,我穿上了漂亮衣服,又美美的打扮了一通,拉着花成锦就往外走。   花成锦拉住我:“你要想出去看花灯还是早了些,最起码也要吃了晚饭吧。”   我一听,拉长了脸,可也知他的话有理,这个时候还是早了些。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皱眉,语气有些酸:“你嫌我们麻烦还不够多么?穿成这样,别人是看灯呢还是看你?”   “那怎么样?”说实话,我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欢喜的,这男人在定州城里一板一眼,虽然婚后稍稍暴露一些性情却藏得很好,现下他竟然也有了这吃醋的情绪,不枉我在定州城给他挡了那么多烂桃花啊……   花成锦在包袱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出一件妃色夹袄,月白色襦裙,我撇撇嘴,还算能看。我还真怕他给我找出一件最烂的粗布衫,那我跟着他出去岂不像是个跟在他身边的老妈子?   洗去了脸上的妆容,穿上旧衣,头发清爽的绾起,看着花成锦也不张扬的穿了件淡青色的长袍,满意的点了点头。忽然他拉住我给我披上了一件黑色披风,我的脸立马也变得像披风一样黑……这家伙,早有预谋的!   花成锦一脸无辜,他说,你内伤外伤都未愈,实在经不起风寒了。他理直气壮,振振有词,我脑门子发疼,斗不过这个人精!   漆黑的披风裹着身体,我跟着花成锦这厮出了门。外面炮竹的火药味弥漫,冷风吹过,我和他手牵着手,相视一笑,有他在身边,一点也不冷。   走了没多长时间,虽然我精神还好,身子却有些疲了,这就相当于眼前放着一桌美味大餐,无奈胃只有那么一点点……这身的病痛大大损耗了我的精力,花成锦笑着问我说,累了?   我无奈的点头,感觉很是扫兴,坚持猜完最后一个灯谜。最后这个灯谜是随机的,猜对还送一盏鱼灯,我一高兴就拉着花成锦使劲往里挤,听着他不住的嘱咐慢点慢点,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交上了十个铜板,我对他一吐舌头,猜个灯谜真贵。卖灯人递给我们一盏鱼灯,上书:故乡,打一药名。我志得意满的冲他一笑,真是歪打正着,我们这儿由他这个大夫在呢,还怕这个不成?   花成锦淡然一笑,在人前他总是装得跟定州城的花成云一样,估计是装了十几年了早就装习惯了……他说,这回我不管,你自己猜。   我被噎在那里,提着那盏鱼灯左看右看,不一会儿急出一脑门子的汗,心里埋怨这个家伙关键时刻掉链子,脑中不断回想那次翻他的账本看到的几味中药名字,那是我唯一知道的几种药名了……都有什么来着?好像是有何首乌,玄参,黄芪,生地……   生地?我回味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地?”花成锦笑容全开,我兴高采烈的找卖灯人说谜底去了。   提着鱼灯走在街头,孩子们笑闹着从我们身边跑过,远处的灯火闪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我对花成锦道:“我想回嘉州。”   “嗯?”花成锦没反应过来。   “我想,相公待我这么好,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在外面吧。嘉州城还有我父母健在,我们该回家见父母了。”其实我是挂念小秋和罗青青了。   花成锦紧紧握住我的手,声音有些激动:“好 。”   事急从权   我们又在雍州城休养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其间我曾大摇大摆的跑到雍州城的碧水楼里听书喝茶不给钱,差点被人抓起来见官,幸得花成锦及时赶到才得以幸免。我委屈的说,不过是想在碧水楼试试喝霸王茶的滋味,怎么这点面子都不给?   花成锦又好气又好笑,伸出食指点着我你你你了半天,才说在碧水楼喝茶听书,就是他这个老板过去依然是要给钱的,从无例外。   我立刻蔫了。   杀了那六个人,青鸾家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日子平静的很,我以为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终于等到耐心耗尽去问了花成锦,才知道,现在青鸾家已经是手忙脚乱自顾不暇,暂时不会分心收拾我们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子。   一个月后,我们踏上了南下的旅程。蓬莱似乎变成了我心中遥不可及的仙境,我不想把这个理想目标告诉花成锦,省得这厮再耍出什么花样来。说不定,等到我们老了,可以相携去蓬莱看海。   我对车夫歉意的说,大哥,耽误了您这么长时间,实在是很抱歉。   车夫却并不介意,他说,姑娘,您和公子付的车钱足够我给您们驾车三年的了,等这一个月实在算不了什么。   我抿唇,这人,还真是憨直。   就在我们南下的路上,陆陆续续得到消息,青鸾家势力惹得皇家顾忌,百年武林世家地位岌岌可危,纵然青鸾嫁给了陈王爷也不能保她全家……   当我们到达嘉州城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天了,南方湿暖的风轻拂在我脸上,倍感惬意。青鸾家终于无力支撑,在朝廷的打压和其他武林世家的落井下石之下,这个江湖第一草莽终于倒下,朝廷的一大心病消失,江湖又进入了人群龙无首的状态……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句话是不错的。有谁能想到只因为一开始张扬跋扈的青鸾一厢情愿,到一步步走到这个最坏的结果,有谁能想到就是我们这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子撼动了江湖第一世家的根基?我躺在马车里闭目养神,难得的伤感一下,花成锦靠过来说,娘子,咱们到了。   我把他推到一边,一蹙眉,别过来,很热。   花成锦大叫,热么?这才四月!   其实我是心烦,不知怎么的,离嘉州越近我就越是心烦意乱,好像有什么事情还没想通,好像有什么事情被我遗忘了,好像有什么事情是我不愿面对的,但是跟着人精相公,安逸日子过得久了,记忆都淡化了……   花成锦问我,直接回付家么?   我咬唇思忖了半天,摇头,住客栈好了。我并不是真正的付静雅,说回付家其实还是有些隔阂感的,面对这陌生的老人,也许我怎么也不会产生亲近感……这种亲情,我无法伪装,更无法伤老人的心……我有些懊悔,天知道我着了什么魔,怎么就鬼使神差的说要回嘉州呢,我看花成锦也是昏了头了。也许他本来就不清醒吧……   我在街上溜达,嘉州城还是原来那个模样,一晃都过去两年多了,东大街西大街还是那样热闹,那个银楼前,孙承业曾在那里当众喝叱过我,从这条街直走,转角那颗老榆树旁边是孙承业以前给杨微置的宅子,不知现在给谁住了,站在那家普通的绣铺旁,里面几个女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叽叽喳喳,这一瞬间,我有些恍惚,去定州的日子,真的像是一场梦。   忽然觉得有个像是付家老仆的人一个劲儿的往这边瞧,我下意识的摸摸面巾,松了口气,好在还没掉。眼尖的瞧见那个老仆往这边走来,若是说话的话我一开口岂不就露馅了?我攥了攥拳,转身就跑。   后面传来老仆略带沙哑的喊声:“姑娘,姑娘!”后来连姑娘也不喊了,直接叫:“小姐,小姐!”   我更心虚了。   我气喘嘘嘘的跑回客栈,发现花成锦这家伙竟然正在笑意盈盈的跟一个粉面含羞的姑娘说话,顿时火起,这家伙还真是不老实!我在他面前猛咳了两下,转身回房。   不一会儿,花成锦也溜溜的回来了。对我既没有拍桌子也没有砸板凳的行为显得很是疑惑不解,惴惴不安的问,娘子生气了?那姑娘是我的熟人……   我冷笑着说,是,熟人,我怎么就忘了自己是怎么认识你的呢?当时你正在大街上跟姑娘搭讪吧!嘉州城里你的熟人应该不少吧!   花成锦冷汗直冒,脸上比我刚才被老仆人追更加心虚,他说,娘子别气,那些都是以前的旧事了,我现在是以娘子为重。   我斜剜了他一眼,语气更冷,难道你不觉得我已经人老珠黄?我看你从前的花名并非空穴来风!   花成锦讨好的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啊,我的意思是世上还是娘子好,我绝对再没有对别的姑娘生出什么心!看他又要赌咒又要发誓的样子,我也不是真生气,就是觉得刚才的场面有些碍眼罢了。   见我面色缓和,花成锦过来后背朝我蹲下,娘子,我错了,我背你。   先下他是花成锦,我自是生不出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来,身后拍了拍他宽宽的后背说,天热!   花成锦委屈的说,天还不热!一边说一边扭头扁着嘴看着我。   我顿感无力,使劲往他背上一窜,反正他的伤早就好了。我就说嘛,他自己是大夫,肯定不会亏了自己的,好的比谁都快!   我对他说,刚才我瞧见付家老仆了。   他背着我乱走的步子一顿,说,你怎么没跟他回去?   我捶了他一下,我跟他回去那你怎么办?想想你的花名吧,我真怕我爹娘接受不了你,再拆散咱们夫妻……   他惨叫一声,不会吧,娘子?   我越想越有可能,肯定的说,想我家是书香门第,你这个女婿实在是……太不入流……   他可怜兮兮的说,那我换成花成云的身份行不?   我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没可能,怪只怪你以前在嘉州城太过招摇,凡是有眼睛的都记得你。   他不在吭声,忽然他怪叫了一声,吓了我一跳,还没来得及教训他,就听他说,娘子,我想到了一个不被你家拆散的好主意。   我很惊奇,这人精又想出什么离经叛道的法子来了?   只见他把我重重的扔在床上,坏笑着说,等咱们有了娃儿,你们家肯定就不会把我这个孩子他爹赶出去了……   我怒视他,这是白天白天!   他毫不在意,事急从权!   别过来,太热!   ……   别脱衣服,有伤风化!   ……   别这么粗鲁!   ……   好吧,最后这件我自己脱,成不?   -------------------------------再见小秋----------------------------------------   我想尽办法,终于私下里联系上了小秋,这个从前在我身边总是为我担心的机灵姑娘如今已变成一个孩子的母亲。   见到我,小秋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揉揉眼,再揉揉眼,接着像个孩子一样欢喜的蹦起来,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的嚷,是小姐是小姐。叫着叫着又流下泪来,真的是小姐,小姐,小秋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拍拍她的手说,你看你,还哭,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娘了,怎么能失了稳重呢?又哭又笑小狗撒尿!   她还是哭,她说,小姐说话不算数,这个时候才来看小秋,小秋好想好想小姐,小秋生小宝的时候快疼死了小姐也不在……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小姐了……   小宝自然是小秋刚生的那个娃娃,已经六个月大了,粉嘟嘟的好玩的紧。我心疼的抹去这个傻姑娘的眼泪,自己的声音不由得也有些哽咽,我现在来的也不算晚啊,别哭了别哭了,你看咱俩抱头痛哭像个什么样儿?   小秋看看我,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想掉下来,她说,小姐瘦了,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要是小秋在小姐肯定不会受苦了……   我一板脸,你要跟我走小宝从哪里来?你跟着我难道就不会风餐露宿了?笨!我点她脑门。   小秋捂着脑门扁着嘴说,小姐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语气里还带着撒娇和讨好。   这傻姑娘从哪里学来的这套?我失笑出声,小秋脸上一红,甚是可爱。   一番短暂的激动情绪后,小秋旧话重提,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小姐,你这次真的不走了吧?   我挑眉,怎么能不走呢?小秋啊,你大概不知道,我嫁人了呢,嫁到了北疆之地,也就是定州。   说完就看见小秋一脸的悲戚,小姐,北疆很苦吧,逃出来一路也很辛苦吧?   这丫头想到哪里去了?我歪着脑袋想,难道孙承业并没有把我在定州城嫁人的事情说出来?   小秋自顾自的说,姑爷……她小心的看了我一眼,顿了顿继续说,他不比从前了,要是他当年以这个样子遇到小姐,最后也不会是这个结果……少爷去年去找你,结果被远在北地的土匪绑架,土匪要了孙家一般的家产,气得老爷差点病发。   小姐……若是你过得不如意就回来吧,老爷这两年总是为少爷张罗婚事,可是少爷一直想把你找回来,到现在也不娶别人……   我挥去心中的不快,笑着对小秋说,你哪里看出我过的不好?相公现在很疼我,你的那个姑爷是不是应该换人叫了?   小秋撇嘴,小姐,你要是过得好怎么还会瘦成这个样子?   瘦?我下意识的捏捏腰上的肉,苦笑着说,小秋,你是不是要看见我变成一头猪的体型才不会说我瘦?   小秋撅嘴,小姐你到底回不回来?   我敲着她的小脑袋说,新姑爷还没见着你就偏心了,孙家到底给你什么好处让你死心塌地的,肯定是那个姓林的给你灌了迷魂药,看我不找他算账去!   小秋面泛羞色,拉住我的衣袖,不再言语。   我问小秋付家的情况,特别是自我走了之后。   小秋说,付老爷很是自责,夫人也大病了一场。付家也派出了人找你,差点就要上报朝廷,后怕影响到你的声誉,就不了了之,听说付老爷妇人整日闷闷不乐,付家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布施了……   我皱眉,把自家女儿嫁到孙家之后就不闻不问了,难道还是我错怪了他们?难道他们是真的为了付静雅好,才一点音讯也没有的?难道他们是真的为了付静雅好,才对孙承业的荒唐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和小秋东拉西扯的聊了大半天后,知道她相公很疼她,自我走后孙家也没有亏待于她,我便彻底的放下了心,示意她该回去了,不然家人会担心的。   小秋抱着小宝有些任性的坐在那里,说是今天要留下来陪我。我摇头,这丫头两年不见脾气倒是涨了,肯定是她家相公给惯得。   我笑着打趣她,你舍得你家相公?   她样子还是有点迟疑的,瞄了瞄我,咬着牙说,谁说舍不得他!   嗯。我做思考状,你舍得你相公,我相公可舍不得我,你留下来也要看他愿不愿意啊……   小姐……小秋的脸上变了颜色,她担心的说,你怎么还是那个样子?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不愿意也要勉强着来,小姐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个毛病?!   我倒没料到小秋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想来付静雅当初嫁到孙家小秋心里还是十分自责的,这跟她有多大的关系呢?不过就是付静雅被爱情冲昏头脑,做得一场蠢事而已,无关他人,何必自责?   我还没出言解释,就听小秋继续说,正好我今天也不走,帮小姐看看这个新姑爷是不是值得小姐喜欢!她正视我,坚定的说,小姐,这次不论怎样你都要听我的!   我哑然失笑,心想如果你看见花成锦肯定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的。正好小宝不知什么原因哇哇大哭起来,怎么哄都没用。我适时说,看看,连小宝都想爹了,你还敢说你不想那个姓林的?   小秋的脸红彤彤的,低头不语。   我说,反正我还要在嘉州城呆好长时间呢,你要见新姑爷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吧,下次还有机会的,看孩子哭成这样子,我这个不是当娘的心都揪起来了,更何况是你?担心孩子就别藏着掖着啦,抓紧回去找人看看才是正经。   在我的一番劝说之下,小秋终于点头答应回去了。我抚额,花成锦啊,估计你连小秋这关都过不了,怎么过付家那关呢?   我端着碧水楼上好的铁观音,听着说书人说着新的江湖段子,是说我和花成锦的。传言中这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采花贼终于浪子回头娶了妻子,并且被管得服服帖帖。众人莫不拍手称好,皆云其妻乃奇女子是也,了了江湖的心腹大患。   我蹙眉,回去该告诉花成锦他家的说书人说得实在是天花乱坠,把我说得像是舍生取义的女英雄一样,女英雄我不爱当,换成女土匪也许还说得过去。   回家   我曾向碧水楼打听卫风明是不是还在嘉州,无奈的花钱买了只普通风筝得到一张皱巴巴的纸,心想如果她还在嘉州,就一定要去拜访!   后此事被花成锦悉知,处处严防死守,把我看得很严,甚至连门禁都搬出来了。好在碧水楼效率不错,送来了卫风明不在嘉州城的消息,花成锦大大的松了口气,我倒是觉得遗憾。那个防狼药物,还得好好斟酌斟酌。   我端着铁观音,听着说书人一会儿把话题转到了京城哪家公子少爷的风流韵事上了,满意的点点头。忽见桌子对面坐了一十分眼熟的人,仔细一想吓得我差点把茶杯打翻。咳咳咳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哥哥?”   对面人身穿缃色锦袍,面若冠玉,剑眉直鼻,英气逼人,微微下垂的嘴角正表明了此人此时情绪不佳。他深深看我一眼:“妹妹,怎么两年未见你连哥哥都不认识了?”   我就怕这个,说起这个我更心虚。我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他,付天瑜本人在前任付静雅有限的记忆是一个温和的兄长,从来没有发过火,至少没对付静雅发过火。如今在我身上,这个规律被打破了……   见我心虚的久不答话,付天瑜面色更是寒冷,他微一皱眉道:“那日家中老仆说在街上看见你,我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他好涵养的看着我,没上来把我暴揍一顿:“你何时回嘉州城的,为何不回家?当初要走为何不跟家里说声?”   我六神无主,只能支吾道:“哥哥勿怪,我也是刚回来不久,自觉无颜回家,所以……”   付天瑜道:“无妨,只是家中父母挂念你挂念的紧,你实不该不告而别的。今日既然见着了你,跟为兄回去吧。”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借口出来搪塞,只能硬着头皮道:“现在不成,哥哥,我相公出去办事未归,待晚上等他回来,我们自会回家。”   付天瑜瞪着眼睛看了我半天,才问了一句话:“妹妹有了新夫婿?”   我歪起一边的嘴角,心想这是什么话,难不成还要我守节不成,都和离了,为谁守?于是淡淡道:“不敢欺瞒兄长。”   似是听出我语气里的疏远,付天瑜一愣,面上有些尴尬,讷讷解释道:“为兄不是这个意思……为兄想知道妹婿是哪里人士?做得什么营生?你们何时成的婚?……”   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冒出来,我怎么能一下子回答那么多,只觉好笑,原来还真是错怪了这个不善言辞的哥哥,他确是再为我担心。于是我笑道:“哥哥不必再问,待我晚上携外子回家便可知晓。”   付天瑜好像还没有缓过神来:“哦……如此,甚好。”   等花成锦处理好碧水楼的事务,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花成锦一点也不紧张,他甚至兴致勃勃的拿出一套檀色长袍往自己身上比划……我无语,难道这家伙就不知道什么是紧张吗?明明是自己的家却搞得像是我要见公婆一样……   回到付家,有预想到的全家欢迎,却没有想象中的心肝肉的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肉麻场面。   我快步走到二位老人面前,行礼:“父亲、母亲。”   付静雅的父亲是一代名儒,家学渊源,颇有古风,眼角眉梢都带着慈祥,见到我这个不孝女竟然还在浅笑,只是叹息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付静雅的母亲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虽然上了年纪但是脸上还可见当年的绝代风华。她拉着我的手把我上上下下仔细的看了一遍,又捧着我的脸仔仔细细的端详,眼睛里不断的溢出泪水。我深深感到了付母那深沉的母爱,不由得叫道:“母亲。”   花成锦适时的走上前来深深一揖:“小婿花成锦见过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我暗自吃了一惊,没想到花成锦竟然这样介绍自己,我以为他怎么也会拿定州城的花成云的身份来说事儿。后来私下里,他告诉我,他为当初隐瞒我的事情深深懊悔,面对我的家人,他怎么可以还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让我没想到的是付家并没有多大的震动,想必是付天瑜已经提前打好招呼了。可是想到花成锦名声在外,尽人皆知,付父却只是略一点头,付天瑜脸上也是一片平和。唯有付母微微皱眉,那也是一闪而过的事情。枉我还准备了一肚子提花成锦抱屈的话。   接下来讨论的事情自然是围着我这两年的生活打转。开始还由我来解释,到后来就变成花成锦替我解释了,他表达清晰谈吐不凡,完全展现了定州城的花成云的谪仙风采,唇畔带着的是淡淡的笑,让人既不觉得十分亲近,也不觉得疏远。   我看到付父一直缓缓点着头,表情甚是满意。付母却是魂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得知我们住客栈,付天瑜要求我们在家里住下来。我淡淡的表达我们只是住一段时间,过不多久还会回定州,说完就听见付母轻轻的叹气。心里涌起一股负罪感,有些揪心。   回房之前,付母嘱咐了一句:“静雅,明日家中会有客来,是你的表兄,一直在京城居住,你未曾见过的。你和天瑜要好好照顾人家,切不可怠慢了。”   我乖巧的转头去看花成锦,完全是个懂理妇人的模样。见花成锦点了头我才答应了,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就是一个素未谋面一表三千里的表兄么?扔给付天瑜一人应付好了。   我安静的跟在花成锦身边,听见他悄声对我说,娘子,你刚才看我那一眼,我觉得天都快塌下来了。   我斜他,你什么意思?   他嘿嘿一笑,如果你都能像刚才那样乖巧的征求我的意见……   我立时鼻孔朝天的说,没门。   他耷拉下脑袋说,我就知道,刚才我差点都认不出你是我娘子了。你说你什么时候那么乖巧过?   我捏住他后腰上一块肉,咬牙切齿的说,只要你乖巧不就好了?   -----------------------------京城来的表兄--------------------------------------   昨天晚上睡得不踏实,花成锦那家伙跟打了鸡血似的折腾了我大半夜,难道带他回家真的能让这么他兴奋么,我反思,看来我以前对他的关心实在是太少了。   一觉醒来,不知为什么竟然坠入惴惴不安的情绪中,带着迷茫的情绪来到了饭桌旁,才惊觉,花成锦竟然不在!我坏毛病又浮上来了,凡是考虑事情总是先考虑最坏的结果,难道这付家不满意花成锦这个女婿,趁我还没起来的时候把他找过去说教一通,让他知难而退,或者根本就是直接把他赶了出去?   这种情形在话本里常见的很,想起昨天付家人奇怪的态度,听到花成锦的身份竟然没什么反应,难道是隐忍不发专门在这里等着我们?越想越有可能,越想脸色越不好看,我霍然站起,二话不说就往庭院里走。   付天瑜想拉我被我闪开,召集了一群仆人,我急急吩咐着:“去把姑爷给我找回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个小丫头怯怯道:“小姐,姑爷说他还有生意上的事情没处理完,一大早就出去了。还吩咐我们不要打扰小姐,说小姐昨天很累……”   我窘得浑身冒汗,这厮出门竟然不给我打个招呼?看看这些人,谁能保证他们不在嘲笑我?我讪讪回头,付父、付母还有付天瑜都站在我身后,一脸的讶色。   完了,我绝望的想,现在所有的人连这庭院里的花草虫鱼都知道花成锦对我来说有多么多么的重要,连一刻都离不开。昨天的伪装全破,什么乖巧、懂事全都被抛到了一边,我汗颜的低下了头。   付父轻咳一声转身回去了,付母冲我挤出了个勉强的笑,跟在付父身后也回去了。只有付天瑜,想用轻咳来掩饰,最终还是功力不到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立刻黑了脸,心里冰凉……   笑出一声知道不好,他又一串的“咳咳咳”来掩饰,结果是画蛇添足,越掩饰越糟,眼看有几个下人的脸都憋红了,我怀疑这个付天瑜是故意装着来戏弄我,看着他与我略似的俊颜,我努力控制自己,生怕一个忍不住过去把他的脸踩在脚下辗啊辗。朝天翻了个白眼,伸手“大力”的替他拍背,嘴上温柔道:“哥哥莫不是昨晚受了寒?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我的手拍得他后背“啪啪”作响,付天瑜的脸涨得通红,忙往旁边一闪躲开我的魔掌:“劳妹妹担心了,为兄只是一时被……呛到,咳咳,并无大碍。”然后又看看面前低头暗笑的一群人:“刚刚只是一场误会,小姐现在没什么事了,都该干嘛干嘛去吧。”   我冷眼瞅着一群人散开,心中是怒火焚烧,却绝望的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付天瑜过来,眼睛里还有没完全散去的笑意,他故意板起脸正色道:“妹妹这次回来比从前开朗了许多,为兄甚是欣慰啊。”   我恨得咬牙切齿,却还是低下头道:“多谢哥哥挂念。”   付天瑜这时不再掩饰,哈哈大笑出声:“回去吃饭吧,父亲母亲还等着我们呢。”   我答应一声,心不甘情不愿的跟在他的身后,眼歪鼻斜的冲他直做鬼脸……   受到全家出列欢迎的除了我,就是这个从未见过的表哥了吧,那么老远的亲戚怎么让家中如此兴师动众?后来一想,不对,我家相公没回来,并不算全家欢迎,想来我还是赚了。   歪着头胡思乱想着,眼见一辆古朴典雅的马车从远处缓缓而来。马车通身乌黑,上面雕有繁复的花纹,底座也不乏花草虫鱼,看起来甚是讲究,到了门前,马车问问停住。驾车的一个小童,从坐前下来,走到车后躬身询问:“爷,咱们到了。”   我一挑眉,这谱摆的还挺大。小童得马车里人的应允,缓缓开了车门,从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深目高鼻,褐色的眼睛里好像笼着一层雾一样,永远让人看不透,头戴紫金珍珠冠,身穿鸦青色暗花长袍,袖口处是金线镶得暗边,脚蹬白色马靴,此人一下车就先将众人扫视了一遍,最后将实现落在付父身上,唇角缓缓勾起。   这就是那个表哥?我心里极是不爽,不爽他给人带来的无形压力,更不爽他目中无人的傲慢,一看此人就是城府极深,多疑。   付父不愧是久经官场的老手,淡淡一笑,几句客套话就化解了他给在场人的无声压力。接着就是挨个介绍,介绍到我时,他眼睛看向别处:“表妹?”语气是疑问的。   这种场合没有女子说话的份儿,付天瑜赶紧替我答道:“静雅也是昨天刚回的。”   这位表哥淡淡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盘起的发髻上:“我听闻表妹现在已经没了夫家?”   此话一出,全场沉默。这不是摆明了给我难堪?不待付父付母出来打圆场,我抢先道:“我与表兄素未谋面,表兄身居京城也是有所不知,小妹早已另配他人,自当梳髻。”   这位表哥好像并没觉察到自己带来的尴尬气氛,略一点头,视线又回到了付父身上。   我像今天真是倒霉,在全家人面前为了花成锦丢了人,现在又冒出了一个怪物表哥,处处看起来漫不经心,实则是在针对于我,真是奇了怪了!   慈母说   表哥姓王,单名一个广字,家居京城,颇有些文采,在朝廷好像还任了个小官。我暗地里撇着嘴看他跟众人寒暄,他明明是笑着却跟没笑一样,他明明是在看人,我却觉得他的眼睛长在了头顶上。我对付天瑜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待会儿,你去应付他。   付天瑜无奈的冲我扁扁嘴,那意思是答应了。还没等我开心雀跃起来,就听见付母发了话:“静雅,待会儿陪你表哥出去转转。”我呆,为啥是我?这么多人在这儿,付天瑜长得那么高大,你怎么不点他专门点我呢?   我直觉的拒绝:“母亲见谅,女儿实在挂念夫君那边,所以待会儿想去瞧瞧他,不如让哥哥来陪表哥好了。”   付天瑜是像是被赶鸭子上架,认命的低了头想把这活儿揽下来,却听王广道:“表妹不必为难,为兄也正想认识认识表妹夫,咱们是顺路啊。”   付天瑜张张嘴,看看形势又闭上了嘴。付母刚才紧皱的眉头稍稍缓解,点头应允:“如此甚好。”   我脸立时就黑了,求助似的看向付父,他竟然跟付天瑜一个表情,我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这还真是父子俩。   等这位王广表兄少时休息了一下,付母就把我招进小屋里语重心长了一番。   事情和我所想无几,付母拉着我的手说,囡囡,这两年在外面真是苦了你了。当初孙家的事,虽然我和你父亲也有所耳闻,但我们觉得如果当初真的插手管了这事说不定会让你陷入更尴尬的局面,我们相信你会自己度过难关的,却没想到你采取了这么极端的方式,连自己的娘家都不要了。付母热泪盈眶,囡囡你是不是还在恨我跟你父亲?   我坐得端端正正,手中团扇轻摇,心想这大概就是怀柔政策了。可她说得也对,当初如果娘家插手,孙承业确实会让付静雅陷入更加艰难的境地。那他们认为付静雅会怎样度过难关呢?大抵就是认命了吧,这女子,争不过付家纳妾还能有什么方法?想到这儿,我多少有些不屑,面上却如古井无波,安安静静的听付母说下去。   见我并没有说话,付母面上惊疑不定,她说话的方式更加柔和了,她说,囡囡,这两年我们都在想你,你爹他身子本来就不好,每逢逢年过节的时候都会坐在家门口看着城门的方向,吃饭的时候还会问一句,把那盘菊花鱼给囡囡留着,那是她最爱吃的……好几次都我们提醒他说你还没回来,他才反应过来……付母擦擦眼睛。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听得动容,父亲母亲受累了,是女儿不孝。   听得我这句话,付母抬起头来,目光很是爱怜,她说,囡囡,能不能告诉我们你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现在回家了,就没人再敢欺负你了,别怕啊。   我视线四处乱瞟,终于定定心神说,母亲多虑了,女儿确未曾受什么委屈吃什么苦,在外颠簸,看尽江南江北风景,领略北疆故土人情,这是我过去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后来遇到了夫君,我们二人同甘共苦,这是女儿一生最为美好的日子,怎么能说苦呢?   付母似是甚为惊讶,她说,你不是说遇见孙承业的日子是你一生最为美好的日子么?   我愣住,这……难道付静雅以前说过这话?我可一点印象也没有。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说,还请母亲原谅女儿当初的浅薄,当初女儿确是选错了人。   那你怎么就能肯定你现在就没选错人呢?付母仍是慈爱的说。   虽然早已想到,但真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呆了片刻。仔细看付母的神情,像是在说笑的样子,细究她刚才的话,句句都在为这句话铺垫。这就是她的目的么?   我猜不透她心中所想,冷下了脸说,女儿不明白母亲是何意?   付母笑着说,当初你执意要嫁孙承业时,我曾劝你要多加考虑,你却义无反顾的嫁给了他。如今你带了花成锦回来,口口声声说你二人……唉,你不是不知道他在外的花名?这样一个老手,你怎么斗得过他?   我咬着唇想着怎么反驳才好,不能忤逆她。   付母继续说,我不是说成锦这孩子不好,我只是不放心你。囡囡,你总是让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弄得头昏脑胀,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应该让你父亲教你读书认字!整天抱着那些市井话本子看,人都看傻了。你看你今天早上,成锦只是一会儿不见,你就紧张成那个样子。怎么能让我放心把你交给他?你能保证你不再受委屈?囡囡,我实在不想看着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到伤害,偏偏你又是个不顾一切的性子……   我没了脾气,无奈的叹气说,那母亲想要怎样?   付母看着我说,我能怎样?你跟成锦已然成婚,纵使我跟你父亲不愿意那又能怎样?你们已经拜过了天地,你已经是他的人了。   不过……付母话锋一转,又说,你以前没见过你表哥,他可是个不错的人。我以前还动过把你嫁到他家的念头,只是你父亲退出了朝堂,我们家实是配不上他们家啊。若是你受了委屈,可以去找他,他定然会出手帮你。我看他刚才的样子,似乎对你很上心。   上心?我差点吐血。这还叫上心?人家都没正眼看我一下。我一边佩服着付母的眼力之高,一边猜想付母是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了吗?索性反驳说,母亲,我有哥哥,还用得着他人?   付母就差上来点我的脑门了,傻囡囡,快别提你那个不成材的哥哥,这么大个人说什么也不娶妻……你大哥他现在能护得住你,以后呢?他迟早是要娶妻的啊!   我嘴硬,他就算娶妻了可还是我的兄长不是?   付母叹气说,那哪能一样?再说,多个哥哥出来帮你难道还不好?   我总觉得付母话里有话,就敞开了问,母亲,表哥是不是已经有了表嫂?为何不一起带来?   付母没料到我有此一问,愣了一下,表情有些讪讪的,你表哥这年纪自然是……唉,你表哥的家事,我怎么能知道。   -------------------------刺史的妻子别勾搭---------------------------------------   坐在碧水楼的单间里,我晃着二郎腿,喝着碧螺春。托旁边这位王广表哥的福,我第一次坐进了碧水楼的单间,这都是那些有钱没处花的达官贵人才能享受的待遇啊。单间布置得相当素雅,触目所及皆是深深浅浅的绿色,让人浮躁的心能渐渐平静下来,安心享受这一室的茶香。   大厅里说书人的声音清晰的传上来,讲得还是我降伏采花大盗花成锦的光荣事迹。我暗叫一声糟,昨天跟花成锦扯东扯西的,竟然忘了跟他说这个说书人的事儿。   王广表哥说,表妹,莫不是你夫君在这碧水楼里做事?   我连忙摇头否定说,夫君在北疆做药材生意,我只是喜欢着碧水楼的茶水,约他来此碰面而已。   王广漫不经心的打量着碧水楼的布置,少顷开口评价,比不上京城里的那家。   我心道那是自然,京城是什么地方啊,嘉州哪儿敢跟京城比啊,找死呢不是,真是孤陋寡闻,想必你都没见过只提供大碗茶的碧水茶摊。面上却是挂着虚伪的笑点头称是。   忽然他淡淡的说,表妹认不认识京城里刺史的妻子名唤杨微的?他补充道,记得杨微也是嘉州人呐。   听到许久未曾听过的名字,我呼吸一窒,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个装巧卖乖的女人形象,我并不讨厌她,她自有她自己的手段。想不到她竟然混得这么好,已经成了正三品刺史的妻子了。   但我并不想提及那段往事,刚想否认,又听王广说,杨微说她还是挺想念你的,毕竟你是让她唯一记忆深刻的女人。   我应该感到荣幸吗?我讨厌和太聪明的人说话,你会经常搞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通常话说了一大筐,往往还没到正题上。付母是如此,这个王广表哥更是如此,当然,花成锦除外,他不是太聪明,他是个人精。   我这个时侯再感觉不出王广对我的敌意我就是傻瓜一个了,从一开始的不拿正眼瞧我,到大庭广众之下逼我说话给我难堪,再到他咄咄逼人的要跟我单独相处,最后到这碧水楼,他似乎完全展示出他的敌意。   为谁?为杨微么?你一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小官还去觊觎人家三品大员的妻子,嫌脑袋长得太牢靠了吗?于是我冷笑一声,认识如何,不认识又如何?表哥为何就因为一个女人而对自己的表妹咄咄逼人呢?而且那个女人还是三品大员的妻子,表哥怎能跟人妻如此相熟呢?   王广的笑容似乎比刚才扩大了些,他说,我自然跟刺史之妻没那么熟,我跟杨微很熟自然是她未嫁于刺史之时。   我咧嘴,这是个啥情况?好像是个苦情男人因为得不到爱人的爱,转而炮轰爱人的前敌人……我狠掐自己一把,我这绝对是话本看多了……   王广继续说,表妹不要误会,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能让阿微上心的人是个什么样子。   我展开笑靥,心里却是呕得要死,我摊手,表哥,你也看见了,我没有三头六臂,也没缺鼻子少眼。   王广终于乐了,是发自真心的乐。   等花成锦进来时,看见的就是我和一个他眼中的陌生男子皮笑肉不笑的对笑。他快步走到我身边,我起身介绍。   一番虚情假意的相互吹捧,听得我直从牙缝里往外冒酸水。扯来扯去,我的王广表哥说话滴水不漏的把花成锦的身份背景问了个底掉,花成锦也是有问必答,至于是真是假,只有他这个人精才知道了。   我拖着腮帮着看着他们两个人你来我往,上演着一出不见刀光剑影的腥风血雨,话中藏话,套话,弦外之音……听得我心惊胆战,若不是知晓这两个人今天是头一次见,我还以为他们俩苦大仇深呢!   我冲花成锦挑挑眉毛,意思是你以前跟他有仇?   花成锦撇我一眼,意思是,冤枉啊,我从未见过他。   我扬起一边嘴角,相公,莫不是这家伙有龙阳之好对你一见钟情,想以此来引起你的注意?   花成锦拉下一边嘴角,胡思乱想,回去再收拾你。   去,这家伙爱秋后算账。你们这样多没趣,我眨眨眼睛示意。   花成锦白我一眼,是谁把这尊神请来的?难道不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吗?   我瞪大眼睛眨啊眨,意思是看我这纯洁的眼睛,绝对不是我想要把他带来的,是母命难违啊……   花成锦一歪头,你还是罪魁祸首啊……   我两边嘴角全部拉下,我真是冤枉的,相信我……   也许是有用信息全部被套了出来,也许是受不了我们两个人眉目传情,表哥王广轻咳一声示意他的存在,然后又在我们的注视下装模作样的呷了两口茶,才淡淡起身告辞。   我想他在嘉州城人不生地不熟的,别再迷了路,也跟着起来要送他回去。谁知他一口拒绝,仿佛我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一样。我和花成锦劝说无效,眼睁睁的看着他走掉。我叹口气,自尊心能当饭吃么?看他的模样长的确也不错,有气势有威严,现在的姑娘都喜欢这个类型呢。等会儿看着大娘阿婶的追着他满街跑问他生辰八字是否娶妻的时候,他就知道拒绝我们是多不应该了……   花成锦懒懒道:“你这个表哥来头还真大啊。”   “那是,人家从京城来的呢,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属蛤蟆的。”   花成锦噗哧一乐:“人家这赫赫有名的小侯爷眼睛不长在头顶上长在哪里?”   侯爷,我眼角抽动,难不成他是隐瞒了身份?他真是我表哥么!   “傻姑娘,你以为他真叫王广啊?”   我心中憋气,郁闷的很,对花成锦的挤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过去了。敢情一家人都把我当猴耍呢,我敢肯定,他们都知道我这个表哥的身份!就我被蒙在鼓里,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狠狠捶了几下桌子,被花成锦忙的拉过去捧着我的手吹气。我咬牙切齿的问:“那、那啥侯爷叫什么名字?”   花成锦乐了:“你不知道?京城张扬跋扈赫赫有名的小侯爷?”   我冷哼:“我管他是哪只鸟!”   “他就是明崇延啊。”   明家   我拿着从碧水楼带回来的小册子,细细研读,当然,这极品风筝的钱是花成锦出的。百十来页的册子,密密记述了明崇延此人在京城的种种事迹。   明崇延,明家的小侯爷。明家,朝廷的开国功臣,帮皇家打下了天下之后,被先皇封为世袭明侯爷,赐封地但明家人辞而不受。明家出武将,懂得明哲保身,代代急流勇退,从不掌兵权,是皇权最有利的依靠者。明家世代忠心不二,每代都有明家女儿入宫为妃,颇受帝王宠爱,却从不争后宫之权。   看到这里,我点头,明家的确有自己的一套处世之道。继续往下看,却是说明崇延这位明家小侯爷的。他十四岁便随军出征远戍边疆,受尽塞外苦寒,由于杀敌奋勇,在军中威望越来越高,十六岁时被皇帝召回京城大为嘉奖,甚至要封他个将军头衔。明崇延秉承了明家的处世之道,深知少年将军一出,诽议自然不少,便婉拒了皇帝的好意,却也没再回塞外戍边,而是安安心心的在京城做起了他的小侯爷。   他常常和一些富家公子纨绔子弟处在一起,狎妓、遛鸟、赌钱、斗蟋蟀哪点都少不了他……他在京城中可以横着走,没人能管得了他,皇帝宠着她,明家护着他,在人前,只有他揍别人没有别人揍他的份儿……   看到这里,我不禁皱眉,他在京城如此张扬跋扈,不是完全违背了明家低调做人高调做事的原则么?细往下看,明崇延有个姨母为皇贵妃,深受皇帝宠爱。姨母对他甚是宠爱……再往下看却令我大吃一惊,这个姨母竟然与付母是手帕之交闺中密友,怪不得付母说当初想把我嫁到明家,原来是这个原因。   明崇延爱好与常人无异,尤喜美人。传闻他曾在京城有名的醉花楼一掷万金,只为买美人初夜,他曾对李刺史从嘉州带来的表妹展开热烈的追捧,搞得成为京城中人人茶余饭后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后因行为孟浪不为美人所喜,在美人正式嫁于李刺史之后,此事便无疾而终。   这刺史表妹大概就是杨微了吧,没想到她在京城还掀起了这么一段桃色风波,真真是了不起啊。小册子底下有一行小字引起了我的注意:后有人传刺史之妻与明崇延实为藕断丝连,由于无人所见没有证据,被多数人认为是捕风捉影。   我暗笑,这说不定还真是真的呢,看看“表哥”对我的态度就知道了。   明崇延之妻为荆州刺史之女,姓魏。魏女行德恭谨,温柔贤惠,有丽色,其姝却甚少展于外人。明崇延虽在外狎妓追女,却从不带回家,故有人传言明崇延与其妻感情甚笃。   我不以为然,既然感情甚笃,怎么还在外花天酒地?迷恋杨微一事应该是确有其事的,换做我是男人,遇到个杨微那样有姿色、有头脑、有手段的女人,想不着迷都难。   剩下的大都是讲明崇延在京城是如何如何嚣张,今天赌了多少钱,明天打了哪家的公子,后天调戏了哪家的姑娘……我合上册子,微微摇头,这和我现在所见的表哥完全不一样。册子里说的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可住在我家的这位表哥却是完全相反,他心机深沉,虽傲慢却还算懂礼。除了处处针对我,看我和花成锦不顺眼之外,倒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他从碧水楼出来说一个人回去,倒也没出什么乱子,没见他调戏谁家的姑娘,我倒不相信嘉州的美女会比京城的少……现在我倒是明白了他身上那股透出来的威严的压力是从哪里来的了,跟巴特尔一样,是军中的磨练带来的……   假如京城中那面是他的真实面目,那他在嘉州城这出是做给谁看的?特地的隐姓埋名,拜访早已退出朝野的老臣,是何目的?   反过来想,假如在嘉州城的这面是他的真面目,那他在京城中的纨绔子弟形象是做给谁看的?难道是皇帝?他千里迢迢来找付父,难道是明家有难?   我沉吟半晌,越想越有可能。明家虽有急流勇退见好就收的处世之道,但是明家代代为武将,为朝廷立下了赫赫战功不说,就明家在民间的声誉威望,差不多能一呼百应,就冲这点,朝廷是应该对明家防着点。   做官嘛,有的时候不能太清廉,像这样,干的好了还要被上头猜忌,心怎能不凉?纵然后宫中万般得宠的皇贵妃也没能拴住当朝天子的疑心……   所以聪明如明崇延,十四岁便能上战场杀敌,十六岁便立下战功,皇上不放心,将他召回,他就做这种轻狂的少年,在京城横行肆意,跟些不入流的纨绔子弟混在一起,降低皇上的防心。也许是为了今后打算,也许是皇上连这点心防都不肯放下,明崇延才隐姓埋名的来到嘉州找付父。   当然,这只是我一时无聊兴起做的猜测,是真是假我没兴趣弄明白,再说,朝廷的那汪浑水岂是我这个小女子能弄明白的?至于付母为何心心念念把我托给这个表哥,我怎么也想不通,难道是想将我做付家的人质?然后又笑自己这草木皆兵的心态,明摆着是怎么都不可能的嘛!那又为何?   我索性不再去猜,他们明家如何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付母让我如何,我不能忤逆,但我可以冷眼旁观。我能感到她的拳拳爱女之心,相信她绝对不会害我……我跟花成锦回来充其量也就算个探亲,为什么要搞这些有的没的?   还有,明崇延对花成锦的奇怪态度。他明明知道花成锦在江湖上的名声,却装作不知,一句句看似漫不经心的问话背后是步步紧逼,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一个正直护妹的兄长在为妹妹的未来要保证,实际上,这可能么?   我们之前,根本不认识!付天瑜还没进行到这一步呢,他这算不算越俎代庖了?   正在我想到纠结之处时,外面一个小丫头进来回话:“小姐,钱家二奶奶接受了小姐的邀约,明日碧水楼一聚。”   ------------------------碧水楼一聚---------------------------------------------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这是第二次坐在碧水楼的单间里,只不过等的人变成了罗青青。昨天丫头来禀的时候还吓了我一跳,钱家二奶奶,这日子过得不错啊,从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做到了二奶奶的位子上。   那丫头是个实心眼嘴又快的姑娘,见我对这个称呼还蛮有兴趣的,跟我讲了好多关于罗青青的事情。比如罗青青是如何如何受钱浩云的宠爱,像是罗青青的手段有多高明,或者是罗青青已经成为当家主母,大房那位不过只是个摆设……   这些,我兴趣缺缺,我想听罗青青亲口告诉我,像只花蝴蝶一样兜兜转转像上次一样向我炫耀她的成功……   巳时一刻,罗青青姗姗而来。我看她缓缓走近,罗园的云光袖穿在她身上似乎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头上的珠翠较之先前那一面似乎少了许多,走起路来依然是环佩叮咚。她见到我自然也是喜不自胜,只是脸上多了些沉稳,多了些不怒而威的气势,我看着面前的罗青青有一刹那间的恍惚,想必这当家主母一事应该是真的了。   她走进,带来淡淡脂粉香,我回神,起来招呼:“来了?钱二奶奶?”   她笑,团扇佯打:“少来这些个穷酸臭词。”   我凑过去,但是那股子脂粉味儿还是让我忍不住微微皱眉,嘴上还是酸不溜丢道:“钱二奶奶?奴婢过来讨赏了!”   罗青青嗔道:“去你的!”她眸光一转:“怎么兜兜转转的又回来了?在外面风采露宿的受不了了吧?还是回来好,这个疼那个爱的,我还是想不通你以前怎么就那么犯贱的往外跑呢。”   我想我真是犯贱,听着她说这话心里倒还舒服了,伸手推了她一把:“你现在在钱家深宅大院的知道个什么,我这次是携夫回来探亲的,你要非说是回门也无可厚非。”   罗青青眼睛一瞪:“你真的嫁人了?”   “那还能有假?”   “谁?我认识不?”   “认识。”   沉默了一会儿,她疑惑道:“真是那个采花贼?”   我白她一眼,这女人大惊小怪用词不当我不予计较:“人家有名字,花成锦,好听不?”   “哈!”罗青青一脸“你疯了”的模样:“你不是说不嫁他么?怎么又改主意了?”   我无聊的弹弹扇面:“人好,我也爱他,就嫁了。”   “爱他就嫁了?你不是在乎他的名声吗?”   “名声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事实证明的世人的眼光都很庸俗,让这么颗明珠蒙尘。”   罗青青翻白眼:“那你说的爱能当饭吃吗?一个江湖不入流的小贼,怎么能养得起你这尊大神?”   我正色道:“请注意,你刚才说得那个江湖不入流的小贼是我的夫君,罗青青,两年没见你怎么更庸俗了?”   “我庸俗?是,我可没你这么多花花肠子,我只知道吃饱不饿,吃饱了还得要吃得好,吃得好还得吃得有尊严,吃得有尊严还得摆谱让人供着……”   这次换我沉默,越来越热的天气让我心浮气躁容易上火,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那边也泄了气:“我也不是有意的。”   可我的鼻子有点酸:“钱二奶奶,我听说你过得不错啊,当初那个雄心壮志应该实现了吧?”说完我就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怎么说出来的话还是这么酸溜溜的,中邪了?   罗青青倒没有计较我的态度,她道:“别叫我钱二奶奶,我不爱听。”   我不明所以,等她的下文,这不是她多年前心心念念盼着的事情么?怎么抓在手里又不爱了?   她皱眉:“我就是不爱听这个‘二’字。”   我心里登时明了,就像她刚才说的那样,没饭吃的时候想吃饱,吃饱了又想吃好,吃好了又想要尊严……这不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吗?   我想转移话题:“钱浩云对你还好吧?”   她说的云淡风轻:“还不是那样?”   我瞅瞅她身上的云光袖:“这第几件了?想你当初穿着它来找我的时候,头抬得那个高,转来转去像个孔雀。”   她似乎也想起了当时的场面,一手轻摇团扇,一手抚了抚云鬓,笑道:“那个时候确实很傻,像个傻子。”   她的目光又回到我身上,似是颇有感慨:“没想到你当初一官家小姐还真受得了风餐露宿,我昨天收到你的帖子还以为你是终于受不了苦回来了呢,没想到你连人都自己作主嫁了。”   我笑:“干嘛说得这么沧桑,你看你,比以前漂亮多少?”   “真的?”她轻摇团扇的手顿了一下,笑容里有些苦涩:“为什么我总觉得老了,做什么都有些力不从心?我想我现在能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出去看看了。你看你,还跟两年前一样。”   “怎么能一样?你看这皮也粗了,每年冬天脚都会冻,那滋味……我看我才是老了,你还跟从前一样。”   “得了。”她瞟我一眼:“哪有咱们这样的,争着说自己老,都不说点好的。”   我结结实实的叹了口气,胸口发闷。   罗青青道:“这次回来打算住几天?”   “怎么?巴不得我走?”   “瞧你说的是个什么话。”罗青青啐我一口:“我在想咱们两个这次一别,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我不跟她的话题走:“随时可以。我可以想来就来,成锦管不住我的,你若是想我也可以来定州看我啊,钱浩云肯定对你百依百顺,一路上好吃好喝的供着你……”   罗青青幽幽的叹了口气:“你以为我还能放下这一切去看你吗?”   “难道钱浩云对你不好?”   “想必你也听说了,这钱家现在是我掌家,如果我现在放下了,你能预想到后果吗?”   我听得直发愣,事情似乎朝我最坏的那个打算发展了。“难道是钱浩云的正妻容不下你?”   罗青青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将她放在眼里?若不是顾着你当初的那句给她留条后路,我早就让她从正妻的位子上拉下来了……”见我不赞同的看着她,她止住话头,用团扇遮面,好久才说出一句:“你以为钱浩云家里只有我跟正房吗?”   装与做作   罗青青深深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她道:“正房那女人完全不够看,只会些小把戏。你肯定想不到,自我到了他们家就没喝过他们家井里的水。他们家的井水有问题。”她耸耸肩,毫不在意道:“你这样的大家小姐或许没听过这样的手段,但我是从哪里出来的,自然知道这种手段在妻妾纷争的大户人家里很是常见。喝了这放了药的井水对身体无害,可就是能让女人生不出孩子来。”   我仔细看罗青青的神情,她还是刚才的那个样子,甚至眉宇间还有点轻松。“听起来是不是还有些匪夷所思?正房也就会这点小手段,这也是钱浩云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孩子的原因。”   她的手不自觉的移到腹部:“我进他们钱家大门的时候,钱浩云就有一个正妻三个小妾六个通房丫头了。这些女人,表面上一个赛一个的温顺,内地里都是争得你死我活,在钱家,没点手段就别想活下去。我不害别人,别人就会过来害我,可我想我还是不知不觉的着了她们的道,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捏紧衣角,心中全是怜惜与酸涩感:“青青,你后悔了么?”   罗青青转头看我,她道:“我为什么要后悔?我很感激上苍让我认识了你,而你又给了我这个机会。你想如果我两年前没进钱家,你回来是不是就得给我上坟去了?”   她脸色苍白但神情坚定:“那个地方,是爷们寻欢的地方,更是个吃人的地方,一旦进去就别想出来,出来了也会被人踩在脚底,永远也别想抬起头来。钱家也是个吃人的地方,但我可以抬起头来,可以反击!”   我一直都知道罗青青是个坚强有韧劲的姑娘,但她两年间的改变着实让我心痛:“我记得钱浩云确实是喜欢你的,不是吗?”   “如果没有他的这份喜欢,你以为我一个烟花地风月场出来的女人怎么能熬成了钱二奶奶,怎能手握钱家大权?钱浩云现在家大业大,生意场上的应酬每日都少不了,别人送给他的美婢侍妾更是数不胜数,这些女人恨不得把我剥皮拆骨,为的还不是他的那份喜欢?”   我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她,她脸上的淡然、庄重着实刺痛了我,按照以往罗青青的性子,早就跳起来骂人了,把人骂得四六不分头昏脑胀……但是现在,柔弱成为了她的武器,表里不一早已被她抛弃,她只是钱家的二奶奶,再不是那个插起腰来吆五喝六随意笑骂的那个罗青青了。   有人说,装就是做作。我看不然,装模作样的装,是一个人的面具,是一个人对自己本能的保护。装一天是装,装一年是装,装十年呢?装一辈子呢?   装,久而久之那个面具就变成了自己的本真,至少也会与自己的本性融为一体,密不可分。对花成锦来说,花成云的身份是他的保护壳,我曾问他定州城那些等他看病的百姓怎么办,他回答说关我什么事。然后我说他伪善,可是在路上看到因急病而病倒的病人,他怎么就会自动的走上前为其诊治呢?在付父付母面前,他坚持自己花成锦的身份,但言行举止完全是按照花成云的淡然有礼来的,这又作何解释呢?只能说,花成云已经成为了花成锦自我本性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是他对外面对世人博得好感的一种无意识的表现。   再看罗青青,现在她脸上的面具就算是面对着我也摘不下来了,想当初我们可是扑倒着笑闹作一团的,我每次见她都会叮嘱一句,记住你柔弱的形象……当柔弱成为了她的习惯,成为她惯用的武器,过去的那个罗青青就真的变成了如今笑里藏刀粉面不怒含威的二奶奶了……   罗青青是真的完成了她当初的梦想吧,虽然这里面有我想象不到的付出与艰辛,但是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她的开心她的愉悦呢?想当初,她听到自己可以进钱家的门的时候,这个坚强的姑娘竟然喜极而泣了,如今,地位有了,财富有了,她现在已经过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她还想要什么呢?   罗青青道:“我在钱家两年,眼见着打发出去了三个。”她的声音有些沉重:“两个是横着出去的,一个说是手脚不干净被打发出去的。付静雅,你知道我也不是个胆小的人,以前没进钱家的时候我也没少见过死人……可是那两个横着出去的,脸黑的都不能看了,浑身都是臭味,往外直流脓水……钱家对外说是得急病死的,那一看就知道是毒死的……官府也没追究……我当时就想,如果我不保护自己,下一个死的说不定就是我……”   我眼眶酸胀:“难道钱浩云就不管么?他的女人闹得这么凶,他就毫无察觉吗?”   罗青青笑我的天真:“他是一家之主,有什么能逃过他的眼?只不过爷们有他们自己的事……只要后院表面上平静,闹得不要太凶,他也就无所谓了。说不定他还巴不得少几张叽叽喳喳的嘴呢……”   我骇然,曾经我是那么的天真,以为自己略施小计就能让钱家后院起火,孰不知这钱家本来就是一片火场……我伸手过去想握住她的手给她安慰,没想到罗青青忽然手往后一撤,躲过了我的触碰……   我一愣,把手收回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罗青青朝我尴尬的笑笑,张张嘴想解释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化为一声幽幽的叹息:“如果你不想惹麻烦,就赶紧跟你的夫君回去吧,孙承业这些天去外地置货,不知道你回到了嘉州。如果他知道了……还不知会生出什么风波……他这两年未娶还不是为了你?没想到你真的嫁了别人……你不知道吧,他去北地找你的时候被土匪绑架,回来差不多只剩半条命了……”   我皱眉,他未娶是为了我?这要从何说起?在定州他不是已知我要跟花成云了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冲罗青青笑笑,点点头。   罗青青见我答应了,长出了一口气:“你没离开嘉州的时候我就很羡慕你,你离开嘉州了我却更羡慕你……我一面骂你不知好歹,一面却在羡慕你,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笑不起来,从她手中抽过团扇,狠狠地扇了两下道:“还能怎么回事,不过就是跟我一样,犯贱了呗!”   罗青青一愣,接着大笑起来,身手过来抢我拿着的团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一样。   -------------------------------------归去无门----------------------------------   罗青青回去了,我看她在丫头小厮的簇拥下一步一步的缓缓离去,就像她刚刚进来的时候一样。姿态万千,环佩叮咚,看她渐渐走远,留下一屋子的脂粉香气,心头涌上的是淡淡的怅然。   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胡思乱想,一直等花成锦进来。他展眉一笑:“娘子,怎么了?见到罗青青还闷闷不乐的。”   我叹气:“当初我是不是做错了?不应该让她进钱家?”   花成锦不解:“难道她在钱家过得不如意么?”   “不是。”   “我也听说罗青青现在是钱家的当家主母,这不是她心心念念的事么,你还操哪门子的闲心?”他腻过来:“有空不如关心关心你的夫君。”   我就是觉得罗青青变成这样让我觉得很不舒服,眼睛一斜他:“关心你?你有什么事?”   他像个孩子似的把头埋进我怀里蹭蹭,再蹭蹭:“那么多的账本看得人头昏眼花啦!不知是谁把我来嘉州的事情捅出去了,所有江南分铺的账本就哗哗的往这边扔来了。娘子,要不……”   我扯扯他的发冠接着道:“要不咱们回去吧?”   他惊喜的握住我的手:“知我者,娘子也。”   我笑着轻哼一声:“少贫嘴,不过就是我也有这个打算。我总觉得付家对你的态度让人摸不透,加上明崇延的到来……能避则避,咱们还是早点走为好。”   花成锦眨眨眼:“还是娘子疼我,不过,岳父岳母大人对我都很好啊。”   我一歪头:“我有说过对你不好了么?”   他噤声。   晚上,我跟付父付母说明了我们想尽早启程回定州的想法,没想到遭到了付母的强烈反对。她说,囡囡你好不容易才回到家,母亲还没好好看看你你怎么就想着要走?   付天瑜立刻用谴责的目光看着我和花成锦,看得我浑身直冒虚汗,好像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伤天理的事情似的。   我马上解释说,母亲明鉴,女儿是不放心定州那边的生意,从定州到嘉州路途甚远,在家中时日虽短,却离开定州已久。母亲放心,女儿虽远在北疆,但每年都会回家住一段时日的……   话没说完,就被明崇延打断了,他说,表妹夫在北方开的百草堂都有专人负责吧?我看表妹夫的生意应该也不急在这一时,何不在家多住些时日呢?   我和他黑漆漆没有光亮的眸子对上,心想这算不算是一种挑衅?   一直没说话的付父也发话了,囡囡在家多住些时日吧。   此话一出,犹如一锤定音。再多的辩解都被我咽进了肚子里,我有些歉意的看向花成锦,却见他毫不在意的一笑,过来牵住我的手。我也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心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和他这辈子怎么也不分离。   付母说,囡囡,你在家中闲来无事不如带着你表哥四处逛逛去吧?   我蹙眉,哥哥陪表哥出去不成么?我始终是一介女流,跟男子外出实是于理不合啊。   付母宽容的笑笑说,你哥哥要准备朝廷的科考,最近是不能出去了。你虽然是女儿家,但终是嫁了人的,还怕什么?女儿家总是要大方些才好。   我脑袋隐隐发疼,无奈的说,不知表哥喜欢去哪里,我总不能带他去女儿常去的小铺子里逛吧?   付母面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常去的那些铺子是男儿家能去的地方吗?诚心讨打!   我点头答应了,接下来这份苦差事。回去找花成锦,问他明天有没有空,让他陪我一起去我心里也有点底。没想到花成锦苦笑着连连作揖道歉,说碧水楼的烂摊子他还真一下子放不开手。   我叹气,天意啊,天意让我跟这个讨厌的表哥一起出门。明天还不知要出什么状况呢……我拿被子蒙住头,不多时就感觉花成锦扯我的被子,他说,娘子,你不是总说热么?   我拉下被子直翻白眼。   晚上做了个梦,梦里罗青青一脸娇笑着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又来小倌馆玩啊,就知道你耐不住寂寞,哼哼……我拳打脚踢的招呼回去,说,罗青青你这个坏女人终于暴露出你的本性来了吧?我说你怎么能装那个二少奶奶装得那么好。罗青青一拍胸脯,还不是靠咱的魅力来的!我看着她胸前的波涛起伏,颇为感慨的说,青青,你还是继续装吧……   天亮了,我是被自己笑醒的。花成锦在一边奇怪的看着我,我鼻子又开始发酸,满目都是空虚。   沉思良久,我打定主意,去青牛山!离嘉州城并不算远,在那里我想明崇延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来,更何况我很想再会一会王老,不知他还记不记得我这个两年前拜访他的小丫头。   一路上,明崇延一句话也不说。我也懒得理他,窝在马车的一角就犯困。好在坐的是明崇延他自己的那架豪华马车,里面采光好,空间也够大,竟然还放进了一张小机。   我冷眼瞅着他毫无表情的拿出一本书自己看起来,心中暗道装什么优雅儒生啊,本姑娘早就把你的底摸得一清二楚了,战场上舞大刀的竟然跑到嘉州装饱学之士了,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不得不说我的心态是酸葡萄心态,天之骄子,有钱有权有美女,到了嘉州城还让付父付母视若上宾,明明就是来求人的嘛,搞得像人家求他一样,还让我来陪他游览风景。怎么说我也是一大家小姐啊,怎么说我也是嫁了人的啊,怎么说也该给我留点面子不让我抛头露面吧?这时候怎么不拿妇容妇工妇德说事儿了?   我暗地里哼哼唧唧腹诽不断,却只能装柱子在一旁睡觉,怎么想怎么觉得憋屈!   终于,马车渐渐停了,有小厮禀道:“公子,小姐,青牛山已经到了。”   我无视小厮过来搀我的手,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明崇延对我淡淡一瞥,没有说话,整个人还是冷冰冰的。希望王老见了他这种傲慢的态度不要把他赶下山……其实赶下山也好,就是别赶我……   狂妄自大的登徒子   也许是我天生就没有记路的才能,明明是来过一次的青牛山,却还跟第一次来一样,对到处都好奇得很,唯一还隐约有印象的就是不远处那条潺潺的山泉了……   山路有些滑,也许是早上下了点濛濛小雨的缘故吧。我仗着自己曾经来过在前面领路,明崇延倒真像是个游山玩水的模样,慢吞吞的跟在我身后,脸上的表情依然没多大起伏。   忽然脚下一滑,身子一空,我暗叫一声不好,一声惊呼已经抢先一步出口,闭上眼,一顿皮肉之痛是免不了的了。手臂一紧,摇晃着向后栽的身子顿时稳住,我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竟然是明崇延那双让人如何也看不透的黑眸,只见他淡淡扬起眉,脸上带了几不可见的戏谑。   我站定,悬在半空的心落回肚里,慢慢呼出口气,感激的冲明崇延笑笑。他这人虽然讨厌,可关键时刻还是他伸手拉了我一把,人不能恩将仇报啊,对他的厌恶也就少了那么一点点……   谁知明崇延抓着我手臂的手顺势下滑,自然而然的牵住了我的手。我又惊又怒,这这这,这算是调戏吧?他怎么能牵我的手!   我登时皱着眉就要把手抽回来,无奈他力气太大,我几次都没甩脱,反而让他牵得更紧了。手吃痛,我紧咬下唇盯着他握着我的手,恨不得在那莹白如玉的手上戳几个窟窿,心乱如麻,这个时侯我应该怎么做?   我怒视他,他也一瞬不瞬的看着我,在他波澜不惊的面容下,我什么也看不清。手上的痛感让我努力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镇定镇定,我低头快速深吸了两口气。再抬头脸上带了淡淡的笑,用疑问的目光看着他。   明崇延这个总是冷着脸的家伙竟然笑了,虽然是像黑夜里拨云见月一样的风姿,在我看来却是凉到心里发寒的诡笑。果然他道:“识时务。”   手上的力道减轻了些,我不认为他在给我制造让我甩脱的机会,只好乖乖的让他牵着走。这个卑鄙阴险的家伙,竟然见色起意,在这荒山野岭中占本姑娘的便宜,可我又不能得罪他,毕竟知道了他是小侯爷,不是畏惧皇权,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就牵个手吗,大不了我回去多洗几遍……我正在暗中盘算,见他不经意的回过头来,眼中流露出来的竟然是赞许,我顿感无奈。   心中百转千回,短短几步路,竟让我想到脑袋发疼,终于嘴上还是止不住的开了口:“表哥,我现在没事了,你能不能放开我的手?”对这种明目张胆的无耻之徒,拐弯抹角的说话他是听不进去的,只有单刀直入才能起到震慑敌人的作用!   明崇延勾起唇角:“山路既滑,我怎能放心表妹一人行走呢?万一有个闪失,我回去怎么交代?”   我银牙紧咬,脸上却笑得越发的甜:“多谢表哥关心了,只不过我并不弱京城里的刺史夫人那般柔弱,家中教导男女之大防我一刻也不敢忘。”说完,心里舒服了一点,让别人不舒服我就舒服了……   明崇延停住,我低着头没敢看他的表情,还记得初见他时他释放出来的威压几乎能让人说不出话来,静默片刻,只听他道:“果然跟阿微说得一样有趣。心机没有那群女人深沉,识时务却牙尖嘴利,好玩,好玩。”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哈哈大笑着松开了我的手,大步继续向前走去。   我呆在那里,气得眼歪鼻斜,闹了半天原来我就是个杨微口中有趣的女人,明崇延眼中好玩的玩意儿?!   瞥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小厮,现在已经成了石像,目光眺望远方,眼不看耳不听。我内心感叹,多好的一孩子啊,可惜跟错了人……那人,脑子有病!   远远的看见一位鹤发老人坐在一石桌旁看景品茶,我心中竟涌上了无限感动,三步并作两步的赶了上去,急火火的问道:“王老,还记得我么?”   王老放下杯子,慈祥的看着我笑:“怎会不记得?这些年还有哪个丫头会专门爬这座青牛山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   在王老面前我很放松,嘿嘿一笑呲出一排白牙。   王老看看我身后跟着的明崇延,皱了皱眉:“丫头,你真会给我这个老头子找麻烦。”然后招呼明崇延:“这位公子,请坐。”   我笑道:“王老不必理他,这是我家亲戚,随我一起来看这青牛山风景的。”   “你家亲戚可是位贵人呐。”王老意味深长道。   难道你会看面相,给我看看……这句话差点就被我说出了口,如果我这么说了,岂不是就在宣告我知道明崇延这位自称为王广表哥的真正身份?顿时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我佯装自然的接上话:“王老这看人不准啊。我这表哥虽然是从京城远道而来,然只是一个朝廷说不上话的小官。走眼了走眼了!”   王老笑笑,不再说这个话题,他问:“丫头,你这一走差不多两年了吧?”   我点头:“是啊,两年,这风景当年看着新鲜,现在看着也新鲜。”   王老一捋他的山羊胡,道:“我这个整日看景的老头子还觉得新鲜呢,更别说你了。”   我瞠目:“每天看还不腻?”   “每日的日出,都是不一样的,用心去感悟,每日的万物都不一样。丫头,两年回来后,你不是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傻笑:“也许是不一样了吧。”   “从我这里走出去的时候,你就像这山上随处可见的一块石头一样,棱角分明,甚至还有些锋利。而现在呢,你看你,就像是那条山溪里的鹅卵石,已经把突出的扎人的那面磨平了……”   我在心里感叹,怎么又是石头,我讨厌拿自己跟石头比……   明崇延过来凑一脚问道:“她真的被磨平了么?”接着转头看我,似是自言自语:“这个样子都算被磨平了,那你以前该是什么模样啊?悍妇?”   我脸开始不由自主的抽搐:“表哥,请你注意说话的方式。我以前和现在一样也是个端庄大方的女子!可以宽恕那些卑鄙无耻之人!”   明崇延淡淡看我:“那是你逼不得已的吧?”   我气结。   ---------------------------花园密谈--------------------------------------------   从青牛山下来,我憋了一肚子的气。这个明崇延总是时不时的就跟我挑衅下,说话句句带刺刻薄之极,我怀疑他上辈子是女人投胎,要不然就是在京城的日子太过憋屈了,直接跑到这里逮着一个自己心爱女人曾经的敌人开始冷嘲热讽的发泄。   我铁着脸,坐在马车上忍受突然爆发说话兴趣的明崇延的尖刻挑衅,心里想,别跟他计较别跟他计较,他有病,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终于也意识到了冷场,黑眸紧紧锁住我:“刚才还振振有词,这会儿怎么哑巴了?”   我干咳一声,道:“我正在听表哥教诲,您继续,继续……”   明崇延终于又冷下脸不再说话。我觉得他不说话的时候,真好。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转过小花园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微凉的手指轻轻滑过我的脸颊,我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身。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我努力忘记他刚刚抽风般的无礼动作,淡道:“表哥,时间也不早了,再不去见父亲母亲他们肯定要担心了。”   “呵。”他轻笑,我觉得今天他笑的次数特别多,但是他一笑我心里就哆嗦:“刚刚我们回来的消息,小童已经去禀报了。”   “那恕静雅不能奉陪表哥了,今天我已经很累了。”说完就要离去。   他叫住我:“你甘心么?”   什么?我听不懂他这没头没脑的问话。   “你嫁给一个采花贼,甘心么?”   心中涌上一股愤怒,我怒极反笑:“表哥的意思是说静雅嫁给夫君是因为被迫的吗?”   “你懂我的意思。”他道:“我不信你是心甘情愿的嫁给他的。”   “那表哥以为呢?表哥一定有自己的看法吧?表哥以为我是出于什么目的?”   “我来到的前一天你正好回家探亲,你敢说这是巧合么?”   “哦,表哥以为我是特地赶到那一天回来勾引你的?”   “你能否认么?你敢说你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我……”我语塞,但心有不甘:“表哥未免也高看了自己,静雅自认为是蒲柳之姿,怎能入得表哥的眼?表哥如此说实在是高看了静雅。”   “我能认为你这也是在吸引我的方式之一么?”   这人是给脸不要脸!我终于清醒的意识到了。话既然说开,四周也无人,我也直言不讳:“表哥身居高位,自然是眼高于顶,静雅虽一介妇人,却也懂得自知之明!奈何身居高位之人却不懂人生在世贵在自知的道理,这让静雅甚是疑惑。”   他的语气里带着薄怒:“你是何意?”   我无所谓的耸肩,用上了花成锦惯用的姿势:“静雅的意思很明白,就是你这样的权贵是我避之不及的人,又怎会生出有你那种龌龊思想!”   他听了这话本该暴跳如雷的,可听他的语气,似乎是连刚才那点薄怒都没有了:“就算你是这样想的,令尊,尤其是令堂不是这样想的吧,她不是心心念念的把你交给我?最好能让你爱上我最后跟我回京城里去?”   我心中咯噔一下,原来付父付母真的对花成锦这个女婿不满意,他们没有立时表现出来是因为他们是儒士大家,不好当面点出,就只能绕着弯子让花成锦知难而退,或是让我移情别恋。我微微颤抖,回到嘉州城果然是错的么?   定了定神,我道:“表哥既然说出这样的话,想来也是对我无意的。我们彼此相安无事,岂不更好?”   “你觉得这样更好?”他的话锋上扬,语气里带着讽刺。   “莫不是表哥有更好的办法?”   他沉默。   我深吸一口气,道:“我知表哥喜欢杨微,更知杨微与我之间有些小过节。表哥既然喜欢她,我无话可说,只是我想提醒表哥一句,表哥不可做得太过,我付家答应表哥的事情还没实现呢。”这时候,我得赌一把。   “你威胁我?”他的话里充满了危险。   “小妹岂敢。”   “你怎知我就喜欢杨微呢?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呢?”   喜欢我?喜欢我还处处针对我,喜欢我还能让我下不来台?我眉毛纠结在一起:“表哥莫说这玩笑话,表哥喜欢刺史表妹一事在京城已经传遍,小妹在嘉州有所耳闻也不为过吧。”   “呵。”他轻哼出声:“表妹的消息倒是灵通。我喜欢阿微,她这个女人有手段,够聪明,见风使舵的本事不小。但她现在已经嫁人了,她曾经给我推荐过你,还说了一些夸奖你的话,怎么?不能相信?”   我的手捏成拳头,隐隐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头。只听他继续道:“我倒是对你很感兴趣。乍看像只软弱可欺的小猫,真正惹毛你的时候你就会趁人不备给予狠击,明明是只小老虎却总能让人认为你是只猫。头脑冷静,洞察力强,却没有深沉的心机。有趣有趣,你这样的女人怎能不带回去好好玩赏一番呢?”   我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   “对了,就像你说的,付家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办,所以我准备完全配合令尊令堂,这样你就更能跟我回京了吧?”说完,他慢慢的转身离去。   原来事情跟我所想无几,只不过我不是人质,而是筹码……我很乱,说不出是悲伤还是气愤……   忽然一个有力的手臂从后面把我圈进怀抱,我有一瞬间的慌乱,接着就闻见一股熟悉的幽香。我放松下来,几乎瘫倒在他的怀抱里。   花成锦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娘子,他窥见了你的好,怎么办,我好想把你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他的声音里还带了一丝不安,一点颤抖,他听了多长时间了?我站直身子转过去,月亮从厚重的云彩中露出脸来,只见花成云脸上苍白一片,只有黑色的眼睛和红唇是那么的明显。原来,这次回来真是个错误。   我伸手回抱他:“我是你的娘子,自然是由你来保护。别说你连一个小侯爷也斗不过……我可不愿嫁个软弱可欺的男人……”   他圈着我的手收紧了,勒得我很疼,有些喘不过气来,不过我并没有告诉他,只是静静伏在他怀里,听他在我耳边道:“没人能从我手里把你抢走,就算皇帝老子来了都不可能!”   公婆上门   自那天后,花成锦就变得特别忙,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要用怎样的手段来对付明崇延,但是我知道,这次明崇延是真的把花成锦惹火了。   对于付家,我实在不想毁了它,虽然它此时已经完全颠覆了我脑海中的形象,变得如此丑陋狰狞。我曾和花成锦提过悄悄的回定州,却被他冷笑着拒绝,他说,你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你自己?我哑口无言,这男人闹情绪的时候真别扭。   我有意无意的躲着明崇延,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每每想起当时在花园里的情形,我就觉得浑身不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仔细想时,又想不出什么头绪来……   我正在房中郁闷,一个丫头进来道:“小姐,老爷夫人请你到前厅去一趟。”   “什么事?”知道了付家的嘴脸,我真是不想面对他们,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跟他们撕破脸。   “奴婢知道的不是很详细,好像是前亲家公和亲家母来了。”小丫头恭谨道。   我闻言一惊,是孙承业的父母。我当时无缘一见,但是在记忆中,孙家公婆对我很好很亲切。他们来,难道是要我回去吗?我换了套湖绿色的裙子,执一把素白色的团扇,心想要怎么说才不至于让二老过于尴尬。   缓缓走进前厅,付父付母和孙父孙母相谈甚欢,见我进来更是热情招呼,只有付天瑜坐在一旁面有忧色。   我见了礼,缓缓走到下座坐下,听得孙父孙母对我又是一通夸赞,时不时还冒出几句对孙承业的谩骂之语。孙母道:“这两年静雅在外面受罪了吧?都是我家那浑小子,趁着我夫妻二人不在,竟然做出那等荒唐之事,害得静雅……”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看起来真的很自责的样子:“我们孙家实在是对不起你们付家啊……”   付母赶紧打圆场:“二位千万别这么说,当年的事情,静雅这孩子也是有一定的责任的……再说了,孩子们的事情由孩子们自己解决吧,咱们两家的交情还是不影响的……”   付母真的很会说话,两句话就把孙母后面的话给堵死了。我垂下眼睫,一语不发。   孙父开口道:“我们昨天才得知静雅回家的消息,偏巧承业那孩子去蜀地押货去了,不然应该让他上门给你们家请罪来的。”此话一出,四周皆静,无人接话,孙父只得轻咳一声继续道:“承业这两年一直四处寻找静雅,这亲家应该是知道的。”   我抬眼,见付父略略颔首。   “静雅,你在外两年有所不知,承业那些陋习已经一一改掉了。他,他现在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我知道你还气他,还不原谅他。可是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我可以为他保证,他绝不会再做出对不起你的事。”孙父的语气里带着些恳求,带着丝期盼。   我垂下头,不说话。难道付父付母就不能告诉他们我已经另嫁他人了么?为了维持他们高尚儒雅的形象,这种事情就要让我亲自说出来么,要我亲自残忍的掐断孙家二老的希望么?难道他们就不觉得把他们迎进来让我这个做人家前媳妇的把一切都说清楚对孙家才是一种侮辱?这话,我怎么说的出口!难道这是付家在表示对我选花成锦为夫的不满?   见我迟迟不说话,孙母有些着急:“静雅,当初的荒唐事确实是我家承业做错了,害得你背井离乡两年的时间。我、我代他向你赔罪,好么?”孙母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她说着就要起身给我赔礼。   我哪里受得起,急忙起身拦住她,却被她紧紧抓住手臂,眼睛里都是恳切:“回去跟承业好好过日子好么?那孩子,也是个认死理的……他说了,除了你他谁都不要……他做错了,你能看在这份真心上给他一次机会吗?就当看在我们两个当老人的面子上,好么?”   一句句问话给了我很大的压力,让我几乎抬不起头来。我只能稳稳的扶住孙母:“您别激动,慢慢听我说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孙母才慢慢平静下来,我扶着她回到位子上坐好,抬眼唤过来一个丫头:“去把我房里最近看的那些话本拿过来。”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我勉强笑笑,心里极度不是滋味儿。片刻,那丫头捧着一摞话本进来了。我从中抽出一本,翻了几页,不待众人发问便把书递给丫头,示意她呈给孙父。   果然,看了没几行,孙父就拍案而起:“混账!真是个混账东西!”他这一举动,把其余几人吓了一跳。孙父气得胡子都哆嗦起来了。   孙母惊疑之下也拿过去看了看,登时瞠目结舌:“静雅,你,你这是从哪里弄到的这东西?这,这大抵是不可靠的吧?是传言?”说着说着她的底气似乎足了一些:“静雅不要听信那些市井传言,那大多……”   她没说完就被孙父打断:“别说了,丢人!这上面有碧水楼的印信,什么时候碧水楼的消息出过错?这个逆子!”孙父额上青筋直爆。   “这是真的?”孙母似乎还是不能相信,她看着手中的册子顿时热泪满眶。   其实册子上也没说什么东西,只是孙承业这两年虽然不明着去青楼妓院了,暗中里还是找了些技术到家的“老相好”,本来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一向风流惯了的男人怎么可能说禁欲就禁欲?只是孙承业这偷偷摸摸的行迹让人看了着实可笑,所以在回嘉州之前我向花成锦要嘉州城这两年的奇闻趣事的时候,孙承业这桩事就被当做一桩趣事被写入了碧水楼的小册子。   看着两位已经呆若木鸡一样的老人,我攥了攥拳,起身道:“非静雅不愿随二位回家,实不能也。当年我与孙承业和离本是双方自愿,我离开嘉州城也并不是因为生他的气,只是想出去看看而已。况我已于去年另嫁他人,在外两年也并没有受什么委屈。二老不必自责。当年之事,如母亲所言,静雅确实有一部分的错,只是错已酿成,无可挽回。我想二老自当明白。”   我看着付父赞许的冲我笑,付母也是一副慈爱的神色,心中厌恶不已,不就是在说我维护了付家的颜面么?先点出了孙承业的错误,再说自己嫁人的事情,事情到此地步无可挽回,并不是付家女儿水性杨花另嫁别人……   我垂下头,不肯也不敢再看孙父孙母的神色。   ----------------------------哥哥撑起一片天--------------------------------------   看着孙家二老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我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带着一丝恍惚刚跨出前厅门,就看见站立门旁的明崇延。我倒抽了一口凉气,随即皱紧眉头,看他缓缓展开了寡淡的笑容,空气似乎变得粘腻非常,我用一只手绞紧了衣角,行礼低声道:“表哥。”   忽然后面有只手扶住了我:“妹妹,在家这礼还是能省则省吧。是吧,王兄?”我转头,付天瑜正温和的笑着看着明崇延。   不待明崇延点头,付天瑜拉了我便走,一面还冲明崇延抱歉道:“我找静雅有事,先走一步了。”语气里却是轻松愉快,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   付天瑜走得很快,走了好远他才放慢了步子,我跟着他逃出了那令人窒息的氛围,现在才大口大口的喘气。他拉我坐在一块大石上,转头看我这副如同逃难般的模样。   他微微蹙起好看的剑眉:“你很怕他?”   我下意识的点着头,又顿住,转头看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不是,我怎么会怕表哥呢?我、我只是见到他有点紧张。你也看得出来,他处处为难我,不喜欢我嘛。”我心中暗叫不妙,怎么在付天瑜跟前我就露馅了呢?   付天瑜的眉毛并没有因为我的解释而舒展开,他反而颇有些感慨的叹了口气:“还不跟我说实话。两年不见,你跟我真的生分了许多。也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是,都没有好好关心过你。”   我心生警惕,讨好的笑道:“哥哥说什么呢?我可就你一个哥哥,不跟你亲近跟谁亲近啊,你真是多想了。”   付天瑜不再看我,把视线移到别处:“你不愿说,也罢。你一定是气今天父亲母亲为什么没有在厅上为你说话。”   “没有没有。父亲母亲一定有他们的苦衷的。”我急急否认,言不由衷道。   他伸手揉揉我的发顶:“你这丫头在外面什么时候学的嘴硬?生气就是生气,有什么好掩饰的……在家里如果连生气都不能表现出来,那还不如早早的出去了。”他似乎意有所指:“要是原来的你早就跟父母亲跳脚了,一如当年你执意嫁给孙承业一样。”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父母亲今日会有这种表现?”   说不想知道,那肯定是假的。我吃不准付天瑜心里在想些什么,这些天在付家,我深深感到了付家人心机之深沉,于是我在一旁装石头,他说我就听,他不说,我就不问。   付天瑜还是开口道:“你相不相信不管你是否嫁人,如果王广表哥没来我们家,你肯定是要跟着孙家二老回去的?”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他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我打算装傻:“我不明白哥哥的意思,哥哥是说父母亲不喜欢我的夫君吗?可是我看他们对成锦很好啊……”   他淡淡撇我一眼:“你怎么可能不明白?父母亲是不是真的喜欢花成锦难道你看不出来?你也别怪他们……他们也是为你好,他们也是你的父母亲。”他最后一句话的声音有些飘。   “我不明白,成锦哪里不好了?”   “我们家,最重的就是名誉,妹夫实在是犯了我们家的大忌。你也能看出母亲的意思,她左右撮合你跟王广,不就为了你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么?谁都不能保证妹夫会不会变成第二个孙承业,会不会再让你伤心一次。你不知道当你在付家遭遇那些事情的时候,父亲母亲房里的灯火整夜整夜的不熄,他们的眉头从来没有舒展过。”   我看着付天瑜的侧脸:“哥哥是要说什么?”心想如果你敢说花成锦的半个不好我就上去抓花你尚算俊美的脸。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现在看,花成锦这个妹夫还不错,对你很好,看得出也很爱你。你那么怕王广……唉,你放心,你果真不愿意跟王广的话,我帮你跟母亲说。”   我惊讶万分,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说这种话,张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为什么?”   他侧着头看我,笑道:“我是你哥哥啊,你不也说了么,你就我这一个哥哥,我也只有你这一个妹妹啊。不要怪母亲,她其实也想为你好。”   这个时侯我真的感觉特别窝心,有个哥哥在身边的感觉,真好。我扯住他的衣袖道:“哥哥。”   他伸出手又拍拍我的脑袋:“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像个撒娇的小猫。要是以后花成锦欺负了你,不要乱跑,一定要回来告诉哥哥,看我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我噗哧一声笑出来,嗔道:“哥你真粗鲁。”   他一撸袖子:“更粗鲁的你还没见到呢。”   我撇撇嘴。忽然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想到了什么:“妹妹,你是不是知道了王广的身份?”   我嘟起嘴想来个不承认,后来想想这付家也就这个哥哥肯帮自己了,干嘛还藏着掖着的啊,于是很艰难的点了点头。   付天瑜咂了咂嘴,警告我:“这事儿你可千万别跟王广说。”   我一摊手:“晚了。”   他一咧嘴,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我:“你这嘴怎么还这么快啊?完了完了,这下难办了。”他抚额。   “有什么难办的啊?”我眨眼。   “我本来以为可以让你装傻蒙混过去……这回难办了。”   我搭上他的肩膀:“哥,这事儿交给你了。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妹妹。”他哭丧脸。   一连几天我都自称身体不适足不出户,更不用说带明崇延出去逛荡了。付母按捺不住,把我叫过去要我带明崇延出去,尽尽地主之谊。   还没等我开口,付天瑜就替我挡下了。好哥哥,我心里暗暗称赞。   付母的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付天瑜道:“妹妹你身体不适就先回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我慢慢往回走,回想起付天瑜答应我时俊美而坚决的脸,就像吃了定心丸似的。哥哥真的要为我在付家撑起一片天……   两位哥哥打架   付母的提议一连几次被哥哥挡在了身前,连我都能看出付母对付天瑜很是不满,眼看就是山雨欲来。付天瑜对我道:“妹妹,你先回去吧,待会儿哥哥去找你。”   我狐疑的看看他,他真的能承受付母的狂风暴雨么?刚想点头答应,就被付母叫住:“囡囡。”   站定,垂头看地。付天瑜走到我身前顺顺我的头发:“先回去吧,没事的。”   听着他充满兄长气势的话,我勉强笑笑,走出了付母的房门,然后听到付母狠狠的斥责声:“天瑜!”   我没回房,就在门外等付天瑜,听不清房里在说什么,只能隐约听到里面激烈的争吵声。夏天了,炽热的阳光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我站在树下,看着树叶把阳光切割的斑斑驳驳大小不一,脑子里渐渐发空,在这个万事父母说了算的时代里,付天瑜这种小小的反抗真的能奏效么?   不多时,付天瑜出来了,见我并没有走远,面上有些许讶色。“怎么站在这里?不热么?团扇也没带出来。”他的样子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带着淡淡的关心,没有指责。   突然就觉得很感动,我这个不善言辞的哥哥啊,为了妹妹竟然顶撞了母亲:“哥哥,你要受罚么?”   付天瑜一愣,目光转向付母的房间:“没有,父亲没有发话,母亲不会罚我的,没事的。”他的样子有些落寞:“静雅,别恨她,她也是为了你好……”   我点点头,这场风波又被哥哥压下了。   那天下午,我在房里看话本,纯粹是无聊的剧情:书生偶遇某家小姐,二人一见钟情,后因家庭阻挠等种种原因,二人被迫分离,后小姐无辜枉死,每夜二更幽魂前来与书生幽会……最后结局自然是皆大欢喜啦。我看到开头便知皆为如何,顺手就把这话本拿来扇风了。   在这无聊之际,一个小丫头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小姐小姐!”   “怎么了?”难道是火烧屁股了?   小丫头站定:“少爷和表少爷在花园里打起来了!”   这倒有点意思,我精神振作起来:“说清楚点。”   小丫头憋得脸有些红:“奴婢、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跟小姐有关……”说完小丫头还偷眼看我。   我眉毛抽动了一下,站起身来:“快领我过去!”打架啊,跟一般人打我还不这么担心,关键对象是那个明崇延!他武将出身,我哥哥一介书生,怎能打得赢他?况明崇延在京城时称王称霸惯了的,只有他揍别人没有别人揍他的份儿,虽然是有求于付家,但看他这傲慢神情,会给付天瑜留面子么?   我越想越心焦,如此一来付天瑜不只有挨打的份儿了么?还跟我有关,肯定是为了护我了……这个傻哥哥,别人口头上占点便宜就当耳旁风过了算了,何苦还争个青红皂白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苦现在就要一争高下呢?   三步并作两步的往花园方向赶,老远就见丫头小厮的围了一大群人,我登时急了:“你们看什么看啊,还不上去把少爷跟表少爷拉开?都反了么!”   几个小厮闻言苦着脸看着我,人群默默的让出一条道,顺着那条道走到最前面,只见只见黄绿两道身影紧紧纠缠,二人之间你来我往,头上都沁出密密的汗珠,拳风阵阵,互不相让。   付天瑜穿一身缃色(浅黄色)长袍,前襟撩起,发丝略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谨慎,认真的接着明崇延出的每一拳。明崇延则着竹青色福字长褂,眼睛一眨不眨,丝毫不敢大意。   看到这里我有点不明白了,这付天瑜不是一介书生么?怎么接了明崇延这么多招还没有露出败绩?他何时习得这种武艺?付家究竟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此时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围着一群人只看不上去把二人拉开,这谁上去就是找死啊,他们现在眼中只有彼此,哪里还容得下他人,简而言之,这两个人,打红眼了……   忽然想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有谁去告诉老爷夫人了么?”   几个懂眼色的丫头小厮过来:“回小姐的话,少爷没发话,还没人去回老爷夫人。”   好,我赞许的点点头,看来付天瑜在付家的人缘还不错嘛:“这件事,谁都不准说出去,知道了么?”   丫头小厮连连点头,忙跑下去传话了。看着依然你来我往的二人,我手心冒汗,渐渐手脚冰凉,因为明崇延出的招式开始一招比一招狠,付天瑜功夫不错,却缺乏实战经验,跟明崇延对打落败是迟早的事情。   有人主动牵起我的手,我侧头一看,是花成锦,我虽好奇为何天还未黑他就回来了,这些天他都是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的啊,但是心中最为挂念的还是付天瑜的安危。我紧紧握住花成锦的手,减轻自己的心理压力。   花成锦道:“娘子别担心,我大舅子不会有事的。”   我看他:“你怎么知道?”明崇延此人狡诈多端,谁知他待会儿会不会下狠手啊?   花成锦一扬下巴:“快分出胜负了。”   我闻言紧盯住那两个黄绿身影,只见明崇延拳头一个横扫,直逼付天瑜的太阳穴,付天瑜猛一矮身,拳头擦着他的发冠堪堪而过。付天瑜也毫不示弱,趁着一矮身子的功夫左腿一扫,想把明崇延扫倒在地。   明崇延猛地向上跃起,却不料付天瑜迅速直起身稳稳一拳就击往明崇延的胸口。明崇延在半空中不好避开,只能勉强挪了挪身子,同时出拳挥向付天瑜,希望这样可以逼退付天瑜。   不料付天瑜毫不变色,不闪不避,硬生生用肩膀受了这一拳,同时那一拳也打在明崇延的肩头。   这一击之下,二人互向后退了两步。我连忙上前两步:“你们住手!”我瞪付天瑜:“哥哥是想把父亲招来吗?”   明崇延转头看向我这边,脸上又浮现寡淡却戏谑的笑容。花成锦走过来把我揽在怀中。我直觉明崇延不怀好意,众目睽睽之下就不好解释了,只能冲旁边的丫头小厮发火:“还看什么热闹,都散了,散了!”   ---------------------------------明崇延的圈套----------------------------------   明崇延步步逼近,我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这是在明显的挑衅!我四下一扫,周围围观的丫头小厮已经走得干净了,在花成锦怀中,我几乎能听到他的心脏也跳得飞快。   明崇延走近,伸手就要撩起我的头发,我的神经绷到了极限,伸手就要把他的手打下去,多亏付天瑜在后面拉了一把明崇延,我才打了个空,惊出一身冷汗:我是怎么了?这个时侯应该镇定啊,我怎么能这么冲动的给人制造把柄,冲撞侯爷的罪名我可是承担不起的。   付天瑜对明崇延道:“王兄武艺果然非凡,小弟甘拜下风。”   明崇延眯起眼,视线仍然放在我这个方向,嘴上答道:“表弟功夫不错啊,我以为表弟只是个单纯的读书人呢。”   一句话掀起我滔天的怒火,要是付天瑜只是个读书人岂不是要被你打死?!明崇延带着淡淡的强势道:“看来表妹夫也是此中人啊,希望改天能和表妹夫也切磋一场。”说完不待我们拒绝,转身就走。   我只觉得仰头看花成锦,只见他面色铁青,嘴里咬得牙齿咯咯直响。我心中打了个突,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有这种表情,他从来不曾,至少在我面前不曾表现出如此强烈的负面情绪。明崇延这究竟是要干什么?他如果真是如他所说对我感兴趣,就不应该几次在花成锦在的场合还出言挑衅,更不能张扬跋扈的在我哥哥面前出言相激。   在京城中的张扬跋扈是他的假象,那这几日的反常,他在我面前的张扬跋扈又是什么目的呢?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感觉,他不是对我感兴趣,也就是,他在青牛山,在后花园跟我说的话是假的!   不难想象,今日之事,肯定是明崇延借我之名对付天瑜出言相激,故意试探他的功夫。   假如在后花园,他的话不是对我说的,那是对谁说的?想起那晚花成锦雪白一片的脸,我就觉得心悸。等等,难道,那话是针对花成锦说的?他们习武之人,听力自然灵敏,花成锦既然在后花园把明崇延的话听了个滴水不漏,那么明崇延当时知道花成锦在场的可能性就很大,他是故意的……   我越想越心惊,这样的话,那天在青牛山上的种种皆是为晚上的那幕做铺垫?不,纵然没有晚上后花园那幕,他也会找时机、制造时机来演一场暧昧不清的戏,不是么?   怪不得他一见我就问我是否已经嫁人,做个合格表哥的样子跟我去看他的“表妹夫”……种种不对头的迹象表明,明崇延根本不是对我有兴趣,更不是喜欢我,他有兴趣的是我的夫君,是花成锦!   想透这一点,我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浑身冒虚汗,明崇延这人,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娘子,娘子?”   我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房间,花成锦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他问:“你刚才在想什么呢,想的那么入神……”   我难得主动过去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胸口蹭了蹭,接着又马上放开,退后几步,从袖口里抽出一条帕子,装模作样的拭了拭眼角做抽泣状:“相公,我发现我最大的情敌,竟然是个男人……”   花成锦听得不是很明白:“什么?”   我放下帕子:“我说,有男人看上你了!别说你没发现明崇延小侯爷其实是对你有兴趣……”   “哦……”花成锦答应着,面上兴趣缺缺。   我狐疑:“你早就知道了?”   “嗯……”   “嗯?”你早就知道你还不告诉我?我怒了,揪起他的衣领:“为什么你不早说?你知道被那个有病的小侯爷看上我有多惊慌吗?我做梦都梦见他哪天丧心病狂了……”   花成锦笑道:“我知道你总会想明白的。”   “你!”我气结。忽然又觉得好笑:“嗳,相公,你说他会不会有一天邀你共舞一曲后 庭花?”   花成锦涨红了脸,恼怒道:“说什么哪!整天的胡思乱想,我是你相公!”说着还装模作样的在我屁股上拍了两巴掌。   我嘴巴张大,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怒道:“敢打我?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说完就冲过去,跟他扭成一团。   结果呢,不用说,扭着扭着就扭到床上去了,这次战役以他的心满意足和我的一溃千里结束。我用力咬着被角,不甘心啊不甘心。   付天瑜跟明崇延打架一事,最终还是被付父知道了,后果很严重,付天瑜这么大的人还是被关了禁闭。打架原因不知被付天瑜编了的什么借口给糊弄过去了,最终没有扯到我身上。   我仗着付天瑜的好人缘悄悄去探望他,他还是一脸平常的坐在那里,仿佛没有禁闭这回事。我心中过意不去:“哥哥,抱歉。”   他笑:“你看你呀,多生分,刚刚那句话我没听到啊。”接着又愁眉苦脸的:“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妹妹,我帮不了那你了。”   我心浮气躁的用团扇扇了两下:“哥哥已经帮了我大忙了。”如果没有付天瑜的这次打架,我指不定要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明崇延的真正目标呢。只不过碧水楼的小册子上只说明崇延喜欢美女,没说他喜欢男人啊,那么,他对花成锦的兴趣肯定就是别的方面了。难道是花成锦的身份?好端端的明崇延管这个干什么,他这种眼高于顶的人怎么会屑于关心平头老百姓的普通生活?他一定是看准了花成锦的某种作用,或是花成锦的某样东西,才三番两次用我来刺激他,想逼他露出马脚,然后一网打尽?   付天瑜轻笑出声,他拿过我手中的团扇,给我扇两下,给他自己扇两下。看着如此淡然的付天瑜,我胸口就像卡了块大石,堵得难受,这样的人,这样的好哥哥,怎么会生在这种家里?   付天瑜终于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便直接道出我有心事,要我去解我的心结。我赧然的拿回了团扇,心惊肉跳的想起花成锦这些日子的早出晚归,他这不是正在往明崇延的套子里钻么?   我得赶紧回去提醒他。   花成锦的身世   我急火火的找到花成锦,把我的担心忧虑和盘托出,却见他对我安抚的一笑:“娘子以为明崇延看上为夫什么东西了呢?”   反正不是色,我翻翻眼皮子,不知怎的,只要看到他这玩世不恭的笑容,就算明天天塌下来我也像吃了定心丸一样。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我保守估计:“莫非是看中了你北方的百草堂生意?”花成锦的百草堂生意遍布北方,基本药材几乎被垄断,单从这点来看,明崇延想要百草堂的所有权,为钱,一点也不奇怪。   明家不经商,手中的那几个小钱根本不够一大家子的挥霍,若是明崇延看上了百草堂,我们来个壁虎断尾,不跟他正面较量,保存实力卷土重来,岂不更好?   花成锦看我一眼:“你觉得可能么?”   我哑然,张口结舌了半天,讷讷道:“他究竟要什么?”   花成锦这个人精竟然高深莫测的一笑,道:“以娘子的聪明才智应该想到的。”   这人,竟然这样激我!我跳过这个话题,直接问他:“为什么你在明崇延跟前脸色会那么差?从来没见过你那么失态啊。”   他脸色一滞,轻描淡写道:“因为他想对我的宝贝娘子欲行不轨之事啊,我怎么忍得?”   不对,我感觉他这话不对,他根本就没在说重点。我不想逼他,他不说一定有自己的缘由,我低头想了下,迟疑的猜测道:“假如……我只是说假如……他看上的是你的碧水楼的生意或者说是消息渠道。关键的是,他怎么会知道碧水楼的神秘老板是你!”仔细回想了明崇延第一次见他的场面:“我想,他第一次见你时应该不知道碧水楼你是当家……”   花成锦轻啜了口茶水,道:“这是我的大意,暴露了自己在定州城花成云的身份,让他抓住了尾巴,顺藤摸了下去,虽然还没抓到把柄但能猜出我碧水楼的身份已是八九不离十。”   有股苦涩的味道慢慢弥漫开来,我情绪低落:“他们明家要你的碧水楼做什么……难不成他们要造反?”   花成锦噗哧一声笑出来,伸手挂了挂我的脸颊:“说你是个傻姑娘你还跟我闹脾气,我都想不出来你这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取笑我!我嘟嘴,却也说不出什么。   他继续道:“明家现在受皇上猜忌,正在寻求自保之策,不然为何来你们付家讨教?”   跟我所想无二嘛,有付家在后面出谋划策为什么还要你的碧水楼?还说不是准备谋反?我腹诽,嘴上却什么也没有说。   许是看出我脸上的不满,他轻笑道:“明家世代都奉行明哲保身的家训,又岂会干你所说的那种大逆不道之事?怪只怪碧水楼太过树大招风,小至市井趣闻,大至皇宫秘辛,碧水楼都能轻而易举的获得消息。当今皇上随着年纪的增大,疑心也是一年比一年重了,他连明家这种世代对朝廷忠贞不二的朝廷栋梁都猜忌了,更何况我这江湖草莽一手创办的碧水楼?”   我眼皮子跳了跳,疑心病,上位者的通病。我的想法很简单:“你是说朝廷想要咱们的碧水楼?你怎么能跟朝廷相抗衡呢,不如咱们把碧水楼全部掏空再送与他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花成锦却突然收了笑,冷哼道:“我怎么可能把自己一手创办的心血交给自己的仇人?”他的声音变得尖锐,阴冷。   明明已是闷热的夏天,我机伶伶的打了个寒战,觉得浑身的皮肤都绷紧了,花成锦不为人知的秘密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不想看到他这个样子,可我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嘴,傻了吧唧的继续问:“你的仇家是朝廷是皇上?”   花成锦没有看我,表情阴狠有些扭曲,看得出来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当初我们花家如果有明家一半的聪明,也不会落得抄家灭族的地步。别说什么找高人指点以求脱困了,花家根本就是引颈待戮乖乖等死!什么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全都是狗屁!狗屁!”   我有些怕了,曾经听他说起过自己的身世,灭门之祸,他说的轻描淡写,我以为他已经看开看淡了这件事,我以为他已经放下了仇恨。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他的师傅不准他出定州城,让他规规矩矩的做花成云是最为正确的。   他可以借着花成锦的身份,创建出垄断天下消息的碧水楼,对消息的渗透能力之强,简直是四面八方无孔不入。若是当年定州城并没有花成云,那么现在的花成锦会做出什么事来?会不会已经培植了自己的势力公然与朝廷对抗了呢?   我不说话,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听他像是在歇斯底里的发泄,灭门之祸是他永远的伤痛,是他永远不能触及的伤痕。“明崇延想借向朝廷奉上碧水楼的机会,拖延皇上对明家下手的时间,让皇上对明家更顾忌。”   他像头发了疯的公牛一样焦躁的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尖刻的笑道:“哈!他以为他明崇延就能从我手中抢过碧水楼吗?我等着,我等着他!他们这种食古不化的朝廷重臣,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要乖乖的去便宜朝廷,为皇家当牛做马!我就要让他们明家知道他们做得是多么的愚蠢,他们的一切努力全是白费!他们一定会后悔,后悔……”   他状若癫狂,我心痛如绞。我不喜欢他现在的这个样子,更不愿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可他是我最亲近的人,是我的夫君啊,我不能说什么,我可以默默支持着他,不让他倒下,给他寻求安慰的空间。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要凝结了,他才慢慢的镇静下来。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闷的传出来:“静雅,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没有唤我娘子,这让我心酸的几乎要流出泪来。他“哗”的抹了把脸,脸从掌心中抬起,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刚才我是不是很丑?”   ----------------------------------正面交锋-------------------------------------   我摇头,心中更多的是对他的怜惜和对自己的自责。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是不是怪我带你回家?”若不是我提议带他回付家,他也不会迫不得已抖出自己拥有北方百草堂的事情来赚取付家的印象分,才让明崇延找到机会,钻了空子,顺藤摸瓜的查清了花成锦拥有碧水楼的事情。   我越想越自责,激动的站起身来,只等他一点头我就收拾包袱不顾一切的和他一起离开付家,走得远远的,什么阻拦,什么礼教伦常,就像他说的一样,都是狗屁!这付家,唯一还能留住我的就只有付天瑜!如今连他也被我连累,我还有什么立场呆在这里?   花成锦走过来,手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声音跟方才相比好了许多:“我怎么会怪娘子呢?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夏天里的空气黏黏腻腻,像极了他现在说话的方式:“我从小没有了家,失去了亲人,现在有了你,你带我回来认爹娘,我很高兴,很开心。”   我把头偏向一边,沉淀了一下情绪:“纵然他们待你不好?”   他愣了一下,意识到我说的他们是指付父付母,道:“我娶的是你,爱的是你,要的是你,自然要感谢你的家人,把你的家人当做我自己的家人来看……”   听不到重点,我打断他:“你是不是从一进付家就觉察到他们对你的态度有异了?”   他的下巴还是牢牢搁在我的肩膀上,硌得我有些疼。得到他的默认,我的手摸上了他的头:“你真是个傻子,当初为什么不说?”如果说了,我们就能立刻离开,不至于在这场浑水里越陷越深,不至于被人盯上,不至于成为别人眼中可以奉上的祭品……   “呵。”他笑:“傻姑娘和傻子真是天生一对啊。”   这人还很乐,傻瓜。   付母故技重施,这次没有付天瑜为我抵挡,但我已经想清楚了,所以明明白白的拒绝掉。   付母似乎没想到我能这么坚决的拒绝,叹着气说,囡囡,你怎么这么大了还这么任性,不懂事呢?   我明确的表示,对付天瑜动粗的人我没有一丝好感。我甚至反问,为什么明明是哥哥受了欺负,母亲却要偏袒一个远亲?   付母怔住,她说,根本是你哥哥先动的手,再者,你表哥千里迢迢的从京城赶来,是客,你跟你哥哥怎会连待客之道都不懂了呢?   我拧眉,母亲既然事事尽知,那您肯定也知道哥哥与明崇延动手的真正原因吧。   付母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说,母亲不要多想,多想对母亲的身体无益。母亲不如多想想如何才能以最大的限度来保明家……女儿可不想卷进京城的那场纷争里。   付母面色有些发白,她说,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你的那位好夫君把你教唆成这个样子的?   我霍然起身,低眉顺目,语气却坚决非常,母亲不必什么都往我夫君头上栽,母亲存的什么心思岂是瞒得了人的?女儿素来无那种非分之想,只要日子过得安稳便可,母亲不必费心为我这已被人休弃过的女儿搭高枝了。   付母叹气说,你毕竟年纪尚小,本以为你在外面吃了苦便会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没想到你竟固执到如此的地步。   母亲不必叹气,女儿不是母亲,母亲所想不是女儿所愿,母亲那么高的心气女儿也自愧弗如。请母亲细想,表哥那样的人岂是女儿的如意郎君?   付母看着我说,那花成锦那样的人就是你的如意郎君了?话里含有浓浓的讽刺。   我耸肩,母亲以为女儿能高尚到哪里去呢?一个失了势的官家小姐,一个曾被人休弃的弃妇,一个因妒成恨不让夫君纳妾的怨妇?母亲以为女儿这样的人能如您期盼的那样变成凤凰么?   我开始危言耸听,像女儿这种在外面杀人都面不改色的人,是不是母亲最为不齿的人呢?女儿这种人是不是跟花成锦很配呢?那母亲是不是很想大义灭亲呢?   我步步紧逼,满意的看到付母脸上惨白一片。她说,囡囡,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无所谓的说,母亲何必如此痛心?女儿觉得自己这样很好,因为女儿永远变不成母亲这个样子。女儿庆幸自己当初没嫁入高门大户,否则,女儿说不定早就尸骨无存了。   你……付母的手抚上胸口。   我不忍再多说,心想今日这番算是开门见山的话应该能点醒她罢。于是立刻躬身告辞,母亲身子不好,需要静养,女儿先行告退。说完转身就走。   事情已然明了,话也已经说开,现在的情况就像是所有的一切,不管黑的白的全都摊在了阳光底下。花成锦与明崇延之间明显的火药味越来越浓,越来越不掩饰,甚至一触即发。   我面对明崇延也不再紧张,明白了他的真正目的,我知道他三番两次的利用我挑衅,不过就是要花成锦自乱阵脚,心急、气愤之下露出把柄。对付明崇延的事情,只能由花成锦自己处理,此时我才深深的感觉到那种无力感,用花成锦的话说,这是一场属于他们男人之间的战争。   我无法插手,但我可以默默支持,不当他的累赘吧。所以,面对明崇延的再次挑衅,我冷静对之,竟然有了夫妻二人同仇敌忾的感觉。   付家的气氛越来越不对,越来越紧张,除了沉默、沉默还是沉默。付天瑜依然是那副安之若素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我私下里明着暗着试探了多次,终于无奈的泄气,我这个老实的哥哥,竟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付母再也没有为明崇延的事情来找过我,有的时候她会怔怔的望着我,似乎不明白自己的女儿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每当我回望过去的时候,她又会飞快的转移视线,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付父和明崇延呆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多,花成锦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我哼笑着心想,终于要争个雌雄了,胜负将分。   明家将倾   我窝在付天瑜这儿,一把团扇无聊的扇来扇去。他本是拿着本书,撑着脑袋支在榻上看,见我这等无聊样,许是看不惯我虐待那描着四大美人的团扇,伸手跟我要过那把团扇,像以前一样,给我扇两下,给他自己也扇两下。   我看他拿着团扇不伦不类的样子,觉得很乐。付天瑜看我一眼:“扳倒明崇延真的就让你这么开心么?”   我长吁了一口气:“就像是胸口压着的大石被搬开,就像是在山中夹缝中行走眼前忽现大片草地……”我眉飞色舞的形容着,却觉得什么样的形容词都无法描述此时我内心中的惬意与舒畅。如今胜负已分,看到明崇延怒意勃发的样子,我就想捂着肚子大笑一场,看他露出这副表情,实在是太难得了。   是的,胜负已分。具体的情形我不是很清楚,大概是明崇延在碧水楼里使了点小手段,想从嘉州城的碧水楼开始,砸了招牌,置人话柄,然后想一步步,进行鲸吞蚕食,并且暗地里派出明家早已培植好的势力明里暗里对碧水楼步步紧逼,甚至把一部分的矛头对准了北方的百草堂。一时间,百草堂谣言四起,假药、医死人等等事情层出不穷。他是摆明了让花成锦□乏术,二者必须舍其一。我倒是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如此狠毒,他似乎断定了花成锦不会舍下碧水楼,专门又设了个陷阱,等花成锦跳入,然后让他最后什么也不剩。   明崇延是那种主动出击的人吗?不是。他这个人城府深不可测,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可是时时提防一个人是一件极累人的事情,再者,我虽然对明崇延没有了畏惧之心,却想早日能离开付家,这付家表面上是书香世家,骨子里是不折不扣的伪君子,每天要挂着那种虚与委蛇的笑,很累的。所以花成锦从接受明崇延的挑衅起,到毫不掩饰二人之间的敌意,层层递进,很快就降低了明崇延的戒心。然后花成锦装作再也忍耐不住先主动对明崇延下手了。但是明崇延这个人的疑心病发作,并没有上套,花成锦却当仁不让,一口气让明崇延栽了几个跟头,逼得他不得不起来与花成锦一争高下。   明崇延终于动手了,这让我和花成锦都放下了心,松了口气。要是这样,明崇延还能沉得住气,那事情可就太棘手了,这个人也就太可怕了。   明崇延没料到花成锦会暂时不管碧水楼而去挽救百草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更没想到花成锦早已把后路安排的妥妥帖帖的,并且在适当的机会,予以反击……   花成锦是如何安排的,我不得而知,那些天里,他早出晚归,我度日如年,实在熬不住了,又不想被明崇延拿到什么来威胁,或者狗急跳墙了直接拿我去威胁花成锦那我可就得不偿失了,我只能慢悠悠的晃到付天瑜那里,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消磨时间。   付父想必已想好了对策,且说与了明崇延。我这个一向老实的哥哥付天瑜竟然关键时刻也掺了一脚,在书房里跟付父嘀嘀咕咕的说了半天,我看见付父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极差,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我跑去问付天瑜,结果啥也没问出来,还被他忽悠了一圈……   当时的形式是,看起来明崇延是步步紧逼,得寸进尺,他的圈套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实际上是花成锦且战且退,并不真正的正面交锋,算是诱敌深入之计。   明家纵然是三头六臂,却也愁金银财帛,纵然有势力支持,这为了动碧水楼,一下子就牵出了明家隐藏在暗中很多不为人知的势力。花成锦打蛇随棍上,就像是找到了一个线头,对这种盘根错节的大势力就像是找到了它的中心主线,然后,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轻轻的一拉扯,所有隐藏在暗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暴露出来,就像是搁浅在浅滩里的鱼一样,翻着白肚,可就是无法翻身……   明崇延是何等人也,一见情势不好,立刻就反应过来,只可惜那些势力一环扣着一环,有一就有二,顺藤摸瓜下去也能查个八九不离十,想藏都藏不了了。我想起当时明崇延的表情就心有余悸,他浑身上下散发的,是杀意,也就是说,他是真想杀了花成锦和我。多亏当时一旁有付天瑜护着,不然,他真可能会动手……   这是不是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当天晚上我问花成锦。谁知这人精只是笑,那笑容里满满的全是得意。我很感慨,明崇延咋就碰上了这个人精了呢?不管你多深的城府,到了这个人精这里,都白的跟纸一样。以前我以为只有我才这样,现在,我心理平衡了。   我问花成锦,明崇延是真的想杀我们了,你有什么对策吗?   花成锦无所谓的耸肩,至少他现在还不能下手。   我不再问,这人根本就不想说。   在明崇延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的时候,就在我以为他真的想要动手的时候,嘉州知府找上了门……我还记得明崇延脸上的错愕和恼怒,他肯定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在嘉州暴露。要知道,他是瞒着京城的大大小小隐姓埋名的来到嘉州,如今竟然被当地官员发现了,最痛快的方法就是立刻杀了那个官员,火速回京。   但是明崇延毕竟不是那种鲁莽之人,他很坦然的跟嘉州知府交谈起来,面上丝毫没有那种冷酷不可一世的模样。嘉州知府见状很是诚惶诚恐,明家小侯爷名声在外,看见不顺眼的官员提拳就打更是家常便饭,如今见小侯爷对他和颜悦色,他抹了把头上的汗说了一句话,明崇延当场就愣在那儿了。   他说,上头说小侯爷可能来了嘉州,我就寻思是不是来看望付大人了,没想到还真是……   我当时也像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这个真是个巧合?   -----------------------------渔翁得利------------------------------------------   嘉州知府在付家坐了没一小会儿便起身告辞,可没出小半天的功夫,也没等明崇延那边有所动作,旋即匆匆而回,大夏天的,知府脑门子上全是汗珠。他来不及擦自己的汗,对明崇延说,小侯爷,上面有令,请您速速回京……   上面指的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一瞬间满堂皆静,明崇延私自离京已被皇上察觉,他自然再没有任何借口,火速回京。记得他临上马车之前对我冷冷一睇,眼神里充满了警告,我想他是在借由警告我来警告花成锦吧。我展开笑靥,好走,不送。   花成锦回来只说了一句,明家将倾。   我立刻心领神会,嘉州知府的前来,甚至是皇上得到明崇延私自出京的消息,更甚至是皇上的召回令,全都跟他脱不了关系。   他神色甚是疲惫,既不愿多说,我就不问。   心里说没有疑问那还是假的,谁能保证明崇延回到京城缓过气来不会调头对付我们?他临走的那一眼,根本是在说,这事儿还没完!   我正向付天瑜手舞足蹈的形容自己的心情,却忽然想到这茬上,心头笼上一层阴影。付天瑜见我忽然说不下去了,关心的靠过来,手里的团扇一直朝我扇啊扇的:“又想到什么了?”   我想了想,把心中的不安和盘托出。却见付天瑜呵呵一笑:“妹妹且不必担忧。”   我奇异的看向他,难道他有什么过人见解?等了半天,他一点都没有解释的意思,还是老样子给我扇两下子,给他自己扇两下子,目光又落回书里,仿佛里面真的有颜如玉一样……   这都是什么毛病啊,跟某个人精一样。忍无可忍,我劈手夺过他手上摇得正欢的团扇,正色道:“哥哥说的是何意?”   他抬起头来,瞅瞅我紧紧攥着的团扇,好脾气的笑笑,如玉的面庞全是柔和,我心下不由得有些自惭形秽。他放下手中的书卷:“你这脾气……也亏得妹夫能容得了你……”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调侃:“明家那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了,有父亲和我为你们担着,他们不会怎么样的……”   我小小的吃了一惊:“父亲答应帮我们?”简直是不可思议,简直是在做梦。   付天瑜一揉我的发顶:“又想什么呢?他是你我的父亲,有事自然是他帮衬着,你以为他只帮明家,就不顾我们家了吗?”   听他这样说,我渐渐想起前些日子他与父亲在书房的详谈……唉,我这个哥哥,是老实还是聪明?他从那时就把我和花成锦的退路铺好了吧?替我们解除了后顾之忧……   我不知自己现在的脸色如何,大抵是不好看的吧,付天瑜有些无奈的看了我良久:“何必要怨呢?父亲虽不若母亲那样善用言辞,却也是时刻关心我们这些儿女的。他为的,不光是你以后有一片无忧的前程,更是为了母亲的一片苦心。母亲说的话,父亲都会听的。”   有些茫然,我问:“为何他们夫妻恩爱,却不准我去找自己心爱的人呢?”   付天瑜道:“他们何时不允了?你说要嫁孙承业,他们拗不过你,就让你嫁了。听说你过得不好,我们虽为娘家人,却不好干涉别人的家事,父母亲整日自责。你两年多未归家,回家之时却带回了自己另寻的夫婿。这本是件极好的事,谁成想你带回来的这位着实让他们难以相信……”   在我的瞪视下,他一下子咬住下唇冲我直乐。过了一会儿,他又到:“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盯着手里的团扇:“回去吧。回定州。早该回去了,不是么?”说完我转头看他。   他有一瞬间的怔忡,眨眨眼:“有句话很多余,我还是要问,你每年会回家一趟么?”   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我想说的是,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这辈子都不再回来,带着面具虚情假意真的很累。可是,看到付天瑜与我略似的俊颜,这句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毕竟这里有一位真正关心我爱护我的兄长,这种绝情绝义的话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付天瑜苦笑道:“就知道你不想再回来了。”我想反驳,又无从反驳,只得闷闷的不出声,默认。他道:“如今我再说什么也是多余,但是父母亲的确是很爱你……”   我淡淡出声:“可他们却从来不会为别人考虑,私字大于天!”   “是。”付天瑜点头道:“他们不会理解你的心情,就像你也不能理解他们一样。”听了一会儿,他又道:“等到为兄有空闲的时候,去定州看你,如何?”   我高兴起来:“那真是太好了。”后来想想,道:“路途遥远,这样吧,你来看我一次,我便回来看你一次,如何?”   付天瑜被我逗乐,伸手用力揉了下我的头发:“顽皮。”   等花成锦回来,我告诉他我们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哥哥已经为我们铺平了道路。花成锦乐了:“嘿,我这大舅子还真有些本事。”   回头又瞧瞧我,声音里带着讨好:“娘子……”   定是有什么事了,我板起脸,不让他有机可趁,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   花成锦凑到我跟前:“咱们,咱们不要碧水楼了,成不?”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我早有预感,让明崇延付出那种代价的人,把他的暗中势力不知不觉的呈到皇上眼皮子底下的人,会付出什么代价?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把整个碧水楼赔进去了?淡淡的心疼,这人当真舍得了么,当真能放开了么?如果真是这样,这次得益最大的岂不是皇上?   我问他:“你舍得?”   他耸肩:“有何舍不得?碧水楼既然成为朝廷的眼中钉,有此祸患也是迟早的事。”   我迟疑着:“那……朝廷那边岂不是……”岂不是渔翁得利?   花成锦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谁说我便宜他们了?这个主意还是娘子想的呢!”   我不解。我说过什么了?   他继续道:“娘子不是说,把碧水楼掏空,然后拱手相让?”   啊?我瞪大眼,他真的把碧水楼掏空了?   他嘿嘿一乐,手移向了我的腹部:“两年后,这世上再没有碧水楼。至于以后的消息渠道……要靠我们的儿子了……”   踏归途   隔天,我突然关心起付天瑜的终身大事来,不知谁有这么好的福气能嫁给我这样好的哥哥。问付天瑜时,却见他难得的红了脸,避而不答:“你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我和花成锦收拾东西回定州。看破他的顾左右而言他的心思,我歪起一边唇角:“丫头收拾着呢。哥哥你别说别的,快说说你有没有中意的姑娘!”我说话越发的直白,惹得付天瑜面上又是一片火烫。   良久,他才恢复过来,面上却是苦笑:“母亲送过来的那些姑娘画像……”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我扁嘴,不用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哥哥肯定对那堆画在纸上的姑娘没有一个喜爱的!那些画上的女子,我曾经有幸一睹芳容,结果惊起一身白毛汗……那些闺秀女子,个个倒是端雅秀丽,只是表情姿势、穿着打扮均无所区别,细一回忆却是一张面孔也想不起来,看得久了还以为是哪家姐妹如此众多各个都如此相似……   付天瑜是个老实木讷的性子,为人又体贴孝顺,处处都以父母亲为先,先为他们考虑,只是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妹妹才破天荒的顶撞了付父付母两次。他这样的人,肯定最后会在父母亲的半强迫下拿自己的婚姻做赌注,然后这样过一辈子!   想到这一层,我其实是有点恼的,一方面恼付父付母的强横专制,另一方面又恼付天瑜,想想又算了,难道要让为人子的他去忤逆父母吗?   但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撇开母亲送来的那些个画不谈,哥哥你心中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付天瑜有些发窘,鼻尖上冒了薄薄的一层汗:“没有。”我叹了口气,守男女大防如此严谨的他,怎会故意去结识姑娘家?   实在无法,我只能再三叮嘱他,希望未来的嫂子能是哥哥真心喜爱的人。见他答应了还不算完,我逼着他再三保证,直到他再也受不住,对我扬手佯打,面上红红白白的,很是滑稽。   我知道自己有些过火了,做无辜状解释说,这也是为你好啊。   付天瑜哭笑不得。   花成锦问我:“跟大舅子话别完了?”   我白了他一眼,心中还是对付天瑜有些放心不下。我俩拎着包袱来到前厅向二老辞行,付父微微皱了眉,终于还是叹着气点了点头。付母眼中流露出不舍,她有些激动的站起来,追问我以后会不会经常回来看看?   我见她情绪激动,满口答应了,说不定时的还会回来看看的。   拎着包袱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无意中回头看了看,却见付母在后面一路小跑的追了出来,由于上了年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没几步就喘得很厉害了,付父跟在后面紧张的护着她,生怕她一个支持不住摔倒在地。   心不由得软了,我把手上的包袱递给花成锦,让他先上马车上等我,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付天瑜,他正一脸期待的看着我。   付母赶上来,抓住了我的手,紧紧的,两行清泪顺着她略显苍老的面颊流下:“答应我,一定要回来,带着你的夫婿一起回来。我和你父亲等着你们。”   我有点反应不过来,这是不是就说明付家已经接受了花成锦?疑惑的看向付天瑜,见他满面笑容的朝我点头。   我又安慰了付母几句,保证有空就回来。正说着话,忽听一声:“小姐!”   就见小秋怀里抱着个娃娃不顾路人惊讶泪流满面的往这边跑过来,我大惊失色,这个冒失的丫头,怎么抱着孩子就跑出来,跑出来也就算了,跑的这么快,万一摔到孩子怎么办?   我登时急了:“跑什么跑,我又不是马上就走,你给我慢慢的走过来,磕着孩子怎么办?!”   小秋听见我的声音,脚步慢了许多,但还是小跑着过来,我剜了她几眼,不听话的丫头!   就见小秋气喘吁吁的跑到我跟前,还没等我说话,开口就是噼里啪啦一阵埋怨:“小姐刚回来的时候对我说,来日方长,可是小秋左等右等,等来的竟然是小姐要走的消息!小姐怎么能够这样狠心!当初抛下小秋一个人就算了,如今回来了只……”小秋喘得很厉害,加之又哭得不行,说到后半段就只剩哭声了……   我叹了口气,当初回嘉州为的就是看小秋和罗青青,见到小秋,知道小秋过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至于罗青青,每每想起她面对我时那份依然的端庄,我就心痛的不得了,以至于临走之际只是给二人送了信,并没有再见面。我以为,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我接过她怀里的宝宝,难得,这孩子跟着小秋一路颠簸又听着她此时的大呼小叫竟然还没有醒来。腾出一只手拍拍小秋的肩膀,压低声音道:“难道你要把孩子吵醒么?”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小秋的哭声更加响亮了,比孩子还孩子。我只能赔笑道歉:“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们还会再见的啊。”   小秋干嚎了一阵,这丫头的脾气真是被她相公惯得越来越坏了,好半天她才稳定下来。一看周围,登时又要哭出来,只有强忍泪着行礼:“老爷好,夫人好,少爷好……”   众人见此阵势早已惊呆,我赶紧对小秋道:“时辰不早了,我也该走了,替我问林叔好。还有,下次回来的时候我会给你家娃娃带一顶狐皮帽子,北疆盛产这个,很漂亮的……”   小秋的眼泪又下来了:“小姐……”   我拍拍她的脸,把孩子抱给她:“真是个没出息的丫头,总爱哭哭啼啼的。”   小秋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抓着我的衣袖,死活不松开。倔强的小丫头,我无奈道:“小秋你又不听话了。”   小秋慢慢松开了我的衣袖,哽咽着:“小姐,一定要回来看小秋啊。”   我登上马车,挥手跟众人作别,小秋忽然是想起了什么:“小姐,新姑爷我还没见过呢!”   我心中闷笑,心想这个时侯可不能出什么岔子,只有装作不耐烦道:“下次吧!”   马车缓缓而行,罗青青始终没有来。   -------------------------------没自信的大熊------------------------------------   我从车窗中探出头去:“大哥,真是委屈你了,白白的跟着我们在嘉州城呆了这么长时间。”   憨厚的车夫大大咧咧的一笑:“夫人别说这话,您给的车钱够我给您赶车三年。”   我也乐了,不再说话。花成锦情绪不高,偎过来枕着我的大腿准备睡觉。我想了想又探出头去,对车夫道:“大哥,咱快点儿走,早点回定州城啊!”   车夫答应着:“好嘞!”接着就是一声响亮的鞭声,马车的速度明显的加快了。   花成锦闭着眼闷闷的笑了,我撇嘴,伸手过去捏他的脸。他左右摆着头,眼睛仍未睁开,我大腿一阵酸痒……正想把这人从自己腿上轰下去,就听这人道:“还是娘子贴心,知道为夫的心意。”   我唇角止不住的往上勾,他虽然掏空了碧水楼送与了朝廷,但心里还是疙疙瘩瘩的不舒服,所以他想早一点回到定州,早一点做回花成云来安定自己的心。就冲这句话,相公,你可以安稳的躺着了。   颠颠簸簸的在马车上又是两个月,我们才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定州城。一进家门我就毫不雅观的揉着屁股,脑袋里仍是晕晕的,胃里也是涨涨的,感觉还像是在马车上一样。   可是一紧厢房,我就愣住了。我伸出颤抖的食指指着床榻上那位,问花成锦:“这是谁?咱家房子什么时候也卖了?还是我们走错门了?”   花成锦还没说话,榻上那位回过头来,从上面一跃而起,以一个飞扑的姿势冲着花成锦就去了,嘴里还叫着:“师傅!”   我抢身上前几步将其拦下,心想,我相公岂是谁都能碰的,哪怕是个小徒弟也不行!   严冬见我拦在前面,惊喜之色一下子转成了满脸的鄙夷,还对我冷冷的哼了一声。我心里更是来气了,好小子,当初跟你师傅合伙瞒我就算了,现在还敢对我用鼻孔出气了。你以为你现在就算说你当初不知道我就会相信吗?刚刚从榻上跃起的姿势是那么的熟练,一定是用过多次了吧?看他装花成锦的背影装得那么相像……你哼,我还哼呢,当初讲条件说好什么都不隐瞒我的,看我不给你找个丑媳妇!   花成锦赶紧出来打圆场:“严冬也够辛苦了,咱们在外面玩了半年,定州城都靠他在后面给咱们圆谎呢。”   我很想反驳说以前难道不是他在后面掩护你?结果想想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气哼哼的一句话也不说。   花成锦又对严冬道:“你师娘紧赶慢赶的好不容易才回来,疲惫得紧了,还不赶快去烧水?”   严冬得寸进尺,竟然傻站在那儿也不动弹。我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就见花成锦难得的沉了脸:“严冬,还不快去!”声音很是严厉。   严冬动了动嘴皮子,神情很委屈的出去了。   花成锦赶紧讨好的过来又是给我捏肩膀,又是给我捏腿的:“他还只是个孩子,别跟他计较啊。”   我瞧他一眼,哼笑一声:“笑话,我怎么会跟个孩子计较?”心里却想,我就是跟个孩子计较上了,怎样?   话说后来,我真给严冬找了个丑媳妇,没想到严冬不以为忧,反以为喜,小日子更是过得红红火火。真是应了我那句话,丑媳妇,丑福人,丑媳妇持家有道啊。严冬这小兔崽子还对外宣称,受我的影响,他觉得凡是长得漂亮的,都恶毒的可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美女蛇,他师傅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让我这个美女蛇吃得连骨头渣也没剩。我听了自然不会罢休,于是又掀起了一场风波……不过那又是另外一个很长很长的事情了……   过了几天,觉得身子不那么沉了,精神也好了许多,我开始上街溜达。王大婶见了我很是惊奇,直问我亲戚找到了没,花成云的身体怎么样了。   我套了半天话才知道,原来花成锦对外宣称我那个远房的亲戚又有了消息,不过是在很远的幽州,一来一回就需要很长时间。   当王大婶听到花成锦已经没事的时候,她笑得十分暧昧,她说我就知道花大夫是因为受不了什么相思之苦才病倒的,你看你一来,他这病就好了吧?   我无语,心想,王大婶您这话本子看得也不少吧?   然后又碰到了许久未见的大熊,他见到我甚是惊讶,不过说出的话可不怎么样,他那意思是,你怎么还活着?   我的脸一下子就扭曲了。   大熊又解释说他当时接到青鸾家要追杀我的消息,忙跑到百草堂要告诉我,结果发现我和那个小白脸,咳,也就是花成锦都不见了,他觉得我们俩这次肯定凶多吉少,甚至都要给我们立个衣冠冢了。   我脸色依然没有好转,这方面大熊还积极的很啊,竟然想到给我们立衣冠冢,是不是还想添些香烛纸钱?   大熊由一开始的热情如火,变得慢慢冷静下来,然后笑容僵在了脸上,最后只剩嘴里的干笑。他坐在碧水茶摊里,一连下去几碗大碗茶,一抹嘴,一皱眉说,塔娜还经常为你担心呢,整天的念叨你,现在可好了,一定不会把你再挂在嘴边了。   我莞尔。女人的友情有时来的就是这么奇怪,明明以前是假想情敌的状态,后来竟然被几句话、脂粉之花硬生生的扭转过来,竟然开始为对方牵肠挂肚起来……想想还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就冲着刚才大熊说什么衣冠冢的话,我今天也不可能放过他。面带同情的看了一眼碧水茶摊的老板,看得他一头雾水,我暗想,两年后估计你就要另谋生计了……   拉着大熊不由分说的给塔娜挑了一堆的脂粉珠花,当然,钱都是大熊出的。狠狠宰了他一顿以后,我心满意足的离开,临别时还告诉大熊让他下次把塔娜带来,我要好好招呼一下。   大熊却是一个劲儿的直摇头,问来问去才知道他还是担心,他说,塔娜现在没见过你就整天念叨你,如果见了你那还了得?他说他还真担心塔娜见了我就变成了磨镜。   我笑不可遏,这个大熊,是对塔娜没信心,还是对他自己没信心啊?   娃娃乐   在大熊的阻挠下,我终是没有见到塔娜。悻悻而归,看见西街有几个孩童在玩耍,不由得驻足观看。   几个女娃娃在玩踢毽子,毽子上下翻飞,小姑娘们的头也随之一点一点,旁边几个在大声的数着数,每多踢一个,欢呼声就更大一声,中间踢毽子的那个女孩的笑容也越来越大,黑黑的眼睛笑得弯弯的,粉红色的小嘴得意的弯着,骄傲的像只小孔雀……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   不远处还有一群男娃娃,一个个腿间跨着长长的木条,眉眼瞪得溜圆,有的手里扬着长长的柳条当马鞭,有的拿着粗壮些的树枝充作刀剑,嘴里高喊着冲啊杀啊的,像极了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战士。不时还有几个用木条装模作样的在对打,明明看着一个不小心打在手上了,疼得眉头都揪在一起了却什么也不说,继续大喊两声,依然冲啊杀啊向对方跑过去。   忽听女娃娃们一阵惊呼,原来是毽子高高飞起,踢毽子的小姑娘眼睛紧紧的盯住毽子,上前一步想把飞起的毽子接下来,没想到毽子竟然只擦着她的脚尖落下,一时间惋惜声此起彼伏。我也受她们的感染,暗地里叹了口气。踢毽子的小姑娘脸上接着就罩上一层黯然,黑黑的眼睛眨啊眨,粉红色的小嘴撅起,气哼哼的弯下腰大力捞起了毽子,顺手抛给了下一个小姑娘,站在一边看别人继续踢毽子。   孩子们气性来得快,走得也快,那边踢的数还没数到十呢,刚刚的那个小姑娘已经一扫刚才的失意,兴奋的跟着旁边的小姑娘一起数起数来,小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总角上绑着的海棠色穗子一摇一摆,越发显得俏皮可爱。   孩子们热闹的笑闹着,忽然有个穿葱黄色短襟麻裤的小姑娘跑过来,细长的眼睛微微上吊,粉嫩的皮肤笼着一层薄红,她微微歪着脑袋好奇的看着我,又踮着脚伸长了脖子看看我绾着的发髻,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姐姐,你是想跟我们一起玩吗?”   我愣了愣,不由得笑了,这是哪家的孩子,可真聪明,真会说话!我玩心顿起:“我可以吗?”   小姑娘点头道:“当然。”然后又瞅着我:“姐姐踢毽子厉害么?”   我皱皱眉,忽然觉得有点没面子,但还是实话实说了:“不厉害,我每次最多踢三个……”   小姑娘很惊讶的望了我一眼,然后自信满满:“不用担心,姐姐跟我一起,一定不会输的。”我觉得很好笑,就这一瞬间的功夫姐姐妹妹的身份就调了个个,那语气好像是我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妹妹一样。   跟着小姑娘走到孩子群边上,所有人都被我这个大人的加入吸引住了目光,全是满满的好奇,没有一点敌意。   毽子拿在手里,我有点紧张,自己踢毽子是个什么模样自己还是很清楚的,想到这儿,大人的自尊心开始作祟,手心里出了一层粘粘的汗。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紧张,穿葱绿色短襟的小姑娘鼓励我:“姐姐没事儿,不行还有我呢。”   唉,让个孩子担心鼓励了,我不好意思的笑笑,咬咬牙轻轻抛起了毽子,拙手笨脚的开始踢起来,“一,二,三……”果然,竭尽所能也只有三个,最后那个还被我踢飞了老远。   “哈哈……”我看见几个孩子已经憋不住开始笑了起来,脸一下子就红了,像是火烧一样,慢腾腾的走过去把毽子捡回来交给那个穿葱绿色的小姑娘。   小姑娘丝毫没有责怪我的意思,很自然的从我手中接过毽子开始踢了起来,我惊讶的发现她踢得竟然比扎着海棠红发穗的小姑娘踢得还好,腿脚极是灵活,目光随着毽子上下移动,小脸上满是认真,小嘴抿得紧紧的,偶尔还踢出几个花样来,看得周围的小姑娘都拍手叫好……   跟这群孩子玩了很久,到了晚饭时间,各家的母亲都在门口喊各家的孩子回去吃饭了,娃娃们聚在一起,商量了吃过饭后在哪里碰面继续玩就各自回家去了。   我也回到家,花成锦那边也做好了晚饭,我带着一脸意犹未尽的满足感朝他大声宣布自己碰见了一个踢毽子踢得特别好的小姑娘,然后在他错愕的目光下,把那小姑娘的衣着外貌和她如何如何厉害描述了一遍,最后发现他也搬了张椅子坐下听得津津有味。   他说,原来你今天是跟孩子玩去了。   我点点头,肚子饿了,一看桌上,嗬!都是我爱吃的菜,心里更是高兴得不得了。   酒足饭饱之后,惊愕的发现花成锦坐在跟前一脸的讨好。我警惕,你干嘛?   他做泫然欲泣状,娘子,你这两天总是往外面跑,也不想想为夫心里的感受。   我发愣,什么感受?以前我也是觉得闷了就满城的溜达啊,那时也没见他这么多意见。   他倒进我怀里蹭蹭,再蹭蹭,我却觉得他眼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光。他说,娘子,为夫一天没看见你觉得很孤单,需要你的温暖……   我眼角抽了抽,依然在愣神中。   他开始脱衣服,然后回头看我说,娘子你这样直勾勾的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脱了一半,他手停住,一本正经的问我,娘子你是喜欢我脱上半身还是下半身?   这个人怎么变得这么无耻了?我结结巴巴的说,还是上半身吧。   他耻笑出声说,娘子真含蓄,我就把上半身让给娘子脱了……一边说一边就开始扯自己的裤子。   我忽的跳起来,马上把门窗关好,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无耻了。他过来开始扯我的腰带,我按住他的手提醒他,相公在定州城你还是花成云啊。   花成锦眼睛都不眨,他说,做不论是花成锦还是花成云,我都忍得很辛苦……   他可怜巴巴的看着我,把我的手放在他里衣的带子上,娘子……   我想,今天就随了他的意吧,看他这么用卖力,一定是也很想要个孩子的……   ---------------------------------疑似有孕--------------------------------------   我发现自己的月事推迟了好些天没来了,心口飘上一丝淡淡的甜,用手压住心口,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声声都像是在诉说一个疑问:是不是有了?   我是那么的渴望有一个孩子,希望他能继承了我和花成锦的全部优点,那应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是男是女都好,都是我们生命的继承与延续,都是我们最最亲爱的宝贝……   事情总是那么不尽人意,跟他成亲大半年了,肚子里连点消息都没有。王大婶几乎每见我一次都要嘱咐上一次,让我抓紧时间怀上孩子,可这是急能急来的么?相对我的着急上火,花成锦每次都很淡然的说不急不急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呢,可是,每天晚上他都更加卖力了……   我耐着性子又等了半个月,月事依然没有到来,胸口的那丝甜意正在逐渐扩大,仿佛这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我没有猴急的让花成锦把脉来确定,总觉得这样冒冒然说了,万一不是,岂不是两个人都空欢喜一场?还是等自己完全确定再说罢。   只是我平时行为注意了,不再满街乱逛,实在闷了,就在院子里转转,如果没事现在我决计不会去前厅,也就是百草堂去找花成锦,怕有什么病气可能对身体不好,我也不再闲暇的时候坐在门槛上看天晒太阳,怕地上的湿气凉气什么的对身体有影响……   我平时就不干什么重活,最近小心翼翼起来更加显得“娇气”,为此我可没少受严冬的白眼。我暗想,忍了忍了,非常时期不能跟这种毛小子计较,这小子怎么能明白孕妇在前几个月里是十分金贵的,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得到血的教训……   渐渐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心里有时候会烦躁异常,还会时不时的发火,用严冬的话就是无理取闹……手放在小腹,觉得微微有些突起,每到这时候,浑身的燥热心中的不安与烦闷都会慢慢被压制下去,人也会慢慢得到平静。   其实也不是没有动过让严冬帮我看看顺便帮我确诊一下的念头,后来每每看到他那张臭脸我都会气不打一处来,没上去把他的小脸撕了就是好事儿了,又何谈让他帮我确诊?   可我又很希望给花成锦一个大大的惊喜,正在踌躇之际,我吐了。原因是我闻见了隔壁院里宰鱼的鱼腥味。那股味道直冲脑门,我当时就嘴里直冒酸水嗓子一噎,再也控制不住的哇哇大吐起来。这一吐可不要紧,把严冬吓了一跳,他马上就跳起来要去找他师傅。我忙的喊住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把这事儿告诉他师傅。就算告诉,这种惊喜也应该是由我来说,况且,只吐了这一次并不能说明什么。   在严冬疑惑的目光下,我解释自己大概是因为吃坏了肚子,吐完就没事了,不用特意去麻烦他师傅了。严冬闻言深以为然,看我的眼神也从一直以来的鄙视转为同情,看来他还真的是以为我身体柔弱呢。哼,等我过了这段非常时期,又是一尾活龙!   晚上吃饭,花成锦端上了我最爱吃的菜,结果我一闻那味道接着就受不了了,嘴里的酸水从牙缝里往外钻,胃又开始翻滚,直到我跑出去干呕了一阵子才觉得舒坦。我直起身来,去缸里舀了瓢水漱了下口,才转身面对神情已经高度紧张的花成锦。我笑笑,缓解他的紧张,解释说自己的月事已经迟了一个月了……   这样,他应该能明白吧?   花成锦的面色果然缓和下来,眼中甚至还闪过一丝喜色,他拉着我却小心翼翼的回到屋里,撤下了那些让我胃不舒服的菜色,拉过我的手腕给我诊脉。   我的心突突的跳得十分厉害,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他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似乎过了很长时间,他的双眉略略笼了一下,又看向我问,多长时间了?   我一怔,回答说,两个多月了吧。   花成锦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的后背,柔声说,是气结于心,最近是不是胸闷,烦躁?   我皱眉,他的意思是我没有怀孕?点点头,心情一下子降到谷底,我无精打采的叹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花成锦笑笑说,这么着急干嘛,咱们这才成婚半年,还年轻嘛!你是在担心我不行还是担心你自己不行呢?   我白他一眼,纠正说,已经半年多了!   他笑,可是我觉得他的手抓得我的肩膀生疼生疼的……   晚饭自然是没法在家里吃了,一闻到那种味儿我就想吐。花成锦说我的身体需要调理,让我安心不要胡思乱想……   我一个激灵抓住他的手,问他是不是我的身体出了毛病?   他无奈的耸肩,刚让你不要胡思乱想你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充耳不闻,心中隐隐有种恐惧,难言的恐惧,我一定要从他嘴里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在我的追问之下,花成锦告诉我其实是我的心火太旺,每天按时服用静心养气的药就好了。   我狐疑的问他,难道我月事没来也跟这个有关系。   他点头。   我松了口气,转眼间又高兴起来,拉着他出去找了家馆子点了几个清淡的菜凑和着吃了晚饭。   可是,自从我知道自己心火太盛要静心安养之后,为什么我的饭菜就只剩下黄瓜青菜?别说荤腥了,油星都没有了……   一天这样,我可以对自己说,不要紧,养好身体是关键。十天这样,我对自己说,没关系,我可以当做减肥。可是这个情况持续下去,我怎么能忍得了?   就连做梦都是红烧鱼,猪肘子……一想起来我的口水就稀里哗啦的,不论吃多少青菜,就算撑得肚子都胀起来了,还是不觉得饱,那种饥饿感还在。赶上不幸运的时候,还会一股脑的全吐出来……总之,就是非常非常的折磨人!   终于,我受不了了。我对花成锦说,就算我边吃边吐,我也要吃鱼、吃肉!   花成锦赔笑说,娘子,别动怒,静心,静心……然后依然拿青菜叶子喂我,我是白兔么……我欲哭无泪……   崩坏   最近眩晕感频频增加,常常让我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小腹的隆起不是错觉并且伴有微微的胀痛,想来也是,这么长时间没来月事了,肚子能不涨么?   从那天起,花成锦没有再碰过我,每每躺在床上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隐隐的幽香,我就开始心猿意马。花成锦一脸贱笑,却十分无奈,他说,娘子你还需要养身子,忍耐忍耐。瞧他把我说的,好像是迫不及待一样……   一觉至深夜,一摸旁边,竟然是冰凉一片,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旁边已经空无一人。等了半天,那厮还是没有回来。漆黑的夜色中,我瞪大眼睛,想他该不会是背着我偷偷幽会去了吧?想着想着就笑了,今晚没有月亮,头顶的纱帐也完全隐藏在了黑暗中,手不自觉的又摸向腹部,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孩子呢?   我直直的像上空伸出手去,五指张开,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可是握住的只有虚空,时间久了,连手指都觉得无力了。手垂下搁在眼睛上,转眼又沉沉睡去。   梦中是一片黑暗,然后隐隐的开始有了光亮,黄色的,模糊的,然后出现了斑斑驳驳的像是木质的纹理,粗粗细细,忽远忽近,放大又缩小,看得人头昏脑胀,几欲作呕。远处出现一个白点,似乎是个人形,随着纹理的忽远忽近,一点点的被送到眼前,身着白衣,看不清楚面目,隐约是个年轻男子的样貌,我脱口问他,你是谁?那人并不答话,只是略略俯身过来,手搭在了我的手腕上,冰凉一片,一股阴寒之气顺着胳膊一路延伸……   有股恐惧感顺着那股阴寒蔓延全身,我不由得想把手抽出来,直觉告诉我我是在做梦,可是那股真实的寒冷让我的寒毛全竖了起来。那白衣人感觉到了我的抗拒,冲我露出一口白牙,用一种阴柔的声音对我说,不要怕,你病了不是么?   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害怕,虽然察觉不到他的敌意,但是腕间冰凉粘腻的感觉让人直觉得想要摆脱。我张口欲呼救,知道是自己在做噩梦,我想只要喊出声音就能醒过来吧。谁知我喊了好几声,依然是在梦境中。此时,不知不觉间我已站立起来,粗粗细细黑黄分明的木质纹理依然在眼前闪烁,白衣人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他说,你想要谁来救你?   我抵挡不住那让人头晕目眩的纹理,低头一看,白衣人的手竟然变成了森森骷髅,带着古旧的灰褐色,似乎还在咯咯作响!   我登时出了一身的白毛汗,不敢抬头去看那白衣人现在的模样,胸口像是被人压住似的喘不过气来。那白衣人似乎还不放过我,他又问了一遍,你以为谁会来救你?我几乎能听到颌骨开合的声音……   我吓得几乎要流出泪来,闭上眼睛大喊了一声,花成锦!忽听远处轰隆一声巨响,从一片木质纹理中裂开了一道缝隙,其中白光闪耀,隐有梵天乐声作响,手上的力道忽然间没有了,我举目四望,白衣人已经不见了。   忽觉衣裙下摆被人用力拉扯,我低头一看,大惊失色,原来竟是个浑身是血的小人儿!小人儿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由于浑身是血,也看不清楚面目。忽见那小人冲我咧嘴一笑,娘!   我心胆剧震,下腹疼痛难忍,我颓然倒下,冷汗涔涔而下。   猛地睁开眼睛,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外面院子里还能听到蛐蛐的低吟声,我觉浑身酸痛难当,勉强起身一看,原来距刚才那次醒来只不过隔了一个时辰,花成锦还没有回来。   我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抹了把头上的虚汗,振作了精神下床去找他。出了门,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走过去推门一看,只见桌上地上全都摊满了书,花成锦正坐在椅子上对着一本医书皱起了眉,一脸的严肃。   见我进来,花成锦立刻跳起来,他略皱了眉说,怎么起来了?出来也不披件衣服,万一受了凉怎么办……   我也不管他脸色不好,径直做到他身边说,两觉醒来都见不着你,怎么开始用起功来?晚上挑灯读书啊,天都要亮了,万一明日精神不济怎么办?   花成锦把自己的外衣披到我身上,眉头也舒展开,他语带轻佻的说,只怕到时候,全定州城都知道我的妻子有多厉害了……   我呲牙咧嘴的上前就要挠他,忽然无缘无故的打了个寒战,想起刚刚做的梦来,想起梦中的白衣人和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孩,他竟然叫我娘!这如何能不叫我心惊胆颤?   我把梦中的情形说与了花成锦听,最后补上一句,我以为刚才就睡在噩梦中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呢……   花成锦当即脸黑得就像锅底一样,他话里含霜,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我一愣,却也知道不好再说什么,眼睛又瞄向桌上地上的那堆医术,随手拿起一本,看看又抛到一边,啥也看不懂。我用嘴呶呶这堆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东西说,你还没告诉我你这深夜用功是要干什么?考太医院么?   花成锦的眸子闪了闪,脸色稍稍好了些,他说,最近有个病人的病症很奇怪,我一时我从下手,反正今天也睡不着,就起来看看这些医书里有没有记载……   我轻哼一声,从雍州离开之时你还说定州城的病人关你何事,这会子又积极起来,说,那个病人是男是女?   花成锦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说,是个老头。   我喝的一声跳到他面前,伸手打了一下他的头,说,好啊,现在你连个老头子都喜欢了,我是应该夸你呢,还是夸你呢……   花成锦一把把我拉下坐到他的腿上,他说,还困不困了,困的话我陪你睡……   说实话,从那个噩梦中醒来我真是心有余悸,因为当时我感觉自己有种永远也醒不过来的绝望,我对花成锦摇摇头,现在精神好得很,我不愿、也不敢再睡了。   他嬉皮笑脸的说,娘子不愿睡,陪我也好。说着还瞄了瞄我的前胸,脸顺便就蹭了过来。   我歪了一下嘴角,狠狠的在他腿上颠了两下。花成锦吃痛不已,他嗷嗷的叫着说,娘子娘子,腿要断了啊……   --------------------------------怪病-------------------------------------------   继那天噩梦之后,我便常常发梦,大部分都是些莫名其妙的,有时候还会有噩梦纠缠。噩梦中总是翻来覆去的出现那个浑身是血的小人儿,他愉快的拉着我的手,说娘,我等了你很久了。然后把我拉到一条河前,河中翻滚的都是血水,小人儿说,娘下来陪我吧?说完就一把把我推下了河,血腥味和漫天的红色接着就淹没了我。   每次醒来都是大汗淋漓,白日里精神不济,常常瞌睡,晚上又是噩梦连连。花成锦察觉了我的不对,几副安神的药下去,一点作用也没有,反而让我嘴里整日弥漫着辛辣苦涩的中药味道。   我想这也许是由一个噩梦引发出来的后遗症,可是下腹的坠痛,常常的恶心干呕又说明了什么呢?我觉得身体正在快速的消瘦下去,脸颊都有些凹陷了,我想这一定是整日吃青菜叶子的缘故。   终于,在一天下午,我觉得不对了。事情的起因是早上花成锦唤我起床吃饭,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觉得睡意依然浓重,我挥挥手对花成锦说,让我再睡一会儿好吗?   这一睡就睡到了中午,我还是用早上的说辞搪塞花成锦,说我想待会儿吃,再让我睡一小会儿就好。再睡下去,就到了晚上。我一觉醒来,发现天已擦黑,心想自己真是能睡,竟然睡了整整一天!吃晚饭时我笑着对花成锦说,这下好了,晚上不用睡觉了,以后白天黑夜颠倒着过就算了。   没想到花成锦因这玩笑话瞪了我一眼,面上带着深深的忧虑。   可是吃过晚饭,浓浓的睡意竟然再次来袭,我抵抗不住,依然是噩梦连连。   这种情况出现了一次可以谅解,出现了很多次呢?现在的我受不得一丁点动静大的响声。街上邻居有娶媳妇的,鞭炮噼里啪啦一响,我竟然出现了莫名的烦躁,想大叫,想发火,想去破坏一切东西,看什么都不顺眼……   我像疯子一样扯下了床帐,罗帏,用了吃奶的劲儿将它们撕成一条一条的,听着那“哧啦”的声响,血管里的血液好像更兴奋了,心中有种莫名的快意!   我甚至开始那剪子在身上乱划,虽然疼痛,但是看着鲜血,红的、暗红的从皮肤中一点点渗出、流出,都让我觉得开心,觉得快意!   我疯狂的行为被花成锦制止了,他大声的喝止我,他从来没用过那么大的声音对我说过话,他甚至是在咆哮了!他把我的手脚绑起来,给我诊脉,几碗安神药下去,我渐渐恢复神志。   身上又是难受又是疼痛,说自己没病,说自己只是个小毛病,现在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我的泪哗哗的往外流,我闭上眼睛问花成锦,我得的是什么病?   花成锦坐在我身边为我擦眼泪,并不回答我的话。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   我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甚至连平常摆放碗筷的声音也听不下去,心中的烦闷越来越大,我只有破坏一切,或者看着自己受伤才能安静下来。   花成锦对我越来越小心翼翼,一切都是轻拿轻放,能不出声音就不出声音,他这副样子,看得我心里像是针扎一样……于是我对他说,你以后去书房睡吧。   他不愿。他如果不睡在我身边,谁来照顾我?谁能在我被噩梦惊醒时再次哄我入睡?   可是,谁能保证我什么时候就连不出声音也会发狂?谁能保证我那个时候还能认得人,能不伤害他?我宁愿他离开我,远远的,也不要看他为我流血,我宁可死也不要伤他!   在我的强烈坚持下,花成锦搬到了书房。我每天吃的药比以往多了许多,我明白了原来他每晚都到书房查找药书是为了我!我隐约觉得自己的病也许是无比的严重,至少比我想象中的严重。   花成锦并没有给我下门禁,所以我依然可以上街。只是街上的声音过于嘈杂,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门了。   这天,我终于忍住一切出了门,到城西的一家药铺去看病,看看我这到底是个什么病,有没有得治……还能活多长时间……   我一路咬着牙撑到了药铺,路上的各种气味让我作呕,人声、马声……各种声音交汇而来让我发狂……我想我眼睛也许已经成了红色,因为我忍得太久了,快要忍不住了!想要杀人,想要见血!   一位老大夫为我诊脉,我看着他的衣襟,有个搭扣扣歪了,我眼睛紧盯着那个错处,街道上的杂声还隐隐的能传入耳际。老大夫说什么我没听到,我的目光好像是被那个搭扣粘住了一样,我心里暗道,快移开视线,看别处,看别处!可是身体好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了一样,眼睛怎么也移不开。   我想深吸几口气平复一下烦躁的情绪,可是情况依然。我咽了口唾沫,开口:“大夫的衣着是不是要求整洁?”   “什么?”老大夫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我有些不耐烦的重复了一遍,眼睛还是盯着那个歪了的搭扣,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吼:快把它扶正,快扶正,快扶正,快扶正……   大夫终于察觉到我的不对头,他顺着我的视线一看,顺手就扶正了自己的搭扣,笑道:“多谢姑娘提醒,还是姑娘心细。”   搭扣扶好,我心中的狂乱之感却没有消退之意,反而还在不断上涨!我几乎要控制不住,一手紧紧抓住桌角,似乎要把桌角生生掰下来一样。我咬牙艰难的对老大夫道:“有没有安神汤?”   老大夫愣了。   我闭上眼大吼一声:“给我一碗安神汤,快!”最后那个字,我几乎已经拖了哭腔……   一碗安神汤下肚,我的情绪平静了许多,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对面的老大夫,等他给我下最后的诊断结果。   老大夫脸色不是很好,他说了一堆,我一句话也听不懂,感觉烦躁的情绪又要抬头,我“啪”的掏出五两银子扔在桌上,让他给我说明白些。   老大夫说来说去,不外乎是他从未见过这等脉相,更没有听说过这种症状,无可医治。不过据我的描述和他的经验来看,我最多活不过半年,最后老大夫劝我回去就不要出门了,因为我最后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去做些伤害别人的事,甚至是杀人……   我呆若木鸡。   崩溃   死亡对于人类来说一直是一件很神秘的事情。在我很小的时候,有时就会想,死亡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当然,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只不过那时死亡来的太过突然,我毫无准备,满身满心的全是对某个男人的愤怒与怨恨,所以直到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我依然还没回过味来。   坐在药铺里,我呆呆的听着对面老大夫给我下的最后的诊断,宣布了我即将到来的痛苦与死期。老大夫的语气里尽是同情,我明白他的意思,不过是让我早早的了结了自己脱离苦海。   我害怕,我很害怕,现在的我对死亡是如此的恐惧,尝过了人世间的甜蜜,尝到了人世间的爱恨嗔痴,方觉原来尘世间是那么具有诱惑力,在它面前,死亡就变成了腐烂、血腥、恶臭……人们会越发的贪恋尘世中的一切,想尽一切办法,妄图能躲过死亡的召唤……没错,就像现在的我。   也许是半年的死期对我的打击太大,内心中那股狂乱的燥热似乎被完全的压制住了,整个人都存在于无尽的灰暗中。半年半年,我一定要死么?   有生就有死,人世间的规律,大自然的规律。可是我还年轻,我刚刚成婚,刚刚同自己最爱的男人开始自己甜蜜的生活,为什么,为什么就要得这种怪病?我还没有好好享受生活的美好,为什么就要夺走我的一切?既然这样,当初就不应该让我拥有这种美好的生活!那样我也不至于如此眷恋生命……   生命是脆弱的,见证了阿凉的死,我越发的肯定了这一点。只不过阿凉是自己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而我,将会是被迫离开最爱我的人……   依稀记得在除夕夜里,我也曾经那么惶恐失措,那么紧张无助过,那是因为我能感觉到花成锦的生命在一点点的流失,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微弱。生命有的时候就像空气里飘来的芳香,让你有种想把它永远的保留下来的欲望,却如论如何也无法实现。   我浑浑噩噩的回到家,疲累的倒在床上,老大夫的话还在我耳边回响,他说我最后会控制不住自己,会伤人,会杀人……我双手交叉环住自己的身体,瑟瑟发抖,也许,时间真的到了,我的这具身体……或者说是付静雅的身体,已经开始崩坏了……   现在面临的抉择是,该不该自裁?我对那种不珍视生命的人相当反感,动不动就拿生命开玩笑,知不知道生命有多脆弱?也许就是一个呼吸间,一个生命就这样离我们而去……也许上一刻还在谈笑风生的人,下一刻或许就倒在地上声息全无。难道我也要踏上这样的路,用一池水、一条白绫、一把匕首、一杯毒酒……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结束吧,不然哪天狂性大发,谁知会不会伤到花成锦?会不会伤到其他无辜的人?我不由得想起了卫风明给我的那些药物,当初也是为了不伤无辜的人我才不再用它了,如今,这病已然如附骨之蛆,我当如何自处?一如当年抛弃卫风明的药物一样,我要抛弃自己的生命?   如果给我一种放弃生命的方式,我宁愿选择割腕。我想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清楚的感受一切,感受疼痛,感受血液争先恐后的从皮肤中流失,感受生命一点点的消逝,感受心脏跳动的越来越缓慢,呼吸的越来越微弱,直到生命完全消失殆尽……   吱嘎一声,门开了,花成锦进来,脸上带了不易觉察的疲惫:“又困了么?”走近了才发现我在睁着眼流泪,神情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不怕不怕,我在这儿陪你……”   我半趴着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腹间,感受他修长而温暖的手指滑过我的背脊,安抚着我的情绪。闻着他身上传来的幽香,我感到无比的悲哀,神啊,叫我如何能离开他?!   我终于小声的说出口:“相公,我今天去了城西的药铺……”安抚我后背的手轻颤了一下。我接着道:“药铺的老大夫为我诊了脉,他说我的病他见都没见过,而且我活不过半年……”   花成锦温和而平静的声音从头上传来:“你怎么跑了那么远?累着没?那老匹夫的话你也敢听啊……还是你不相信你相公我的医术?”   我努力的抬起头来,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脸:“我的病是不是没救了?我是不是只有半年的时间?是不是到最后我会发疯发狂?告诉我我到底得了什么病!”我越说声音越大,气息也变得不稳。   他扶起我的身子,定定的看着我,一脸的认真:“娘子,你一定要相信我。你的病我确实是见所未见,但是你要相信我的医术,我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相信?”我惨笑:“连你也说没见过这种病!这种最后能让我发疯的怪病!老天不公!我犯过什么错,犯过什么错!为什么要惩罚我?!我不服不服啊啊啊……”我疯狂的揪着自己的头发,像条爬虫一样在床上扭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大吼大叫:“告诉我我最后还是不是人!是不是人啊……”   花成锦一把把我紧紧的搂在怀中,不顾我的挣扎扭动,我感到他的手臂勒得越来越紧,他的头埋进我的肩窝里:“别怕别怕,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娘子,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会让你那么痛苦的,咱们没有做错事,如果有的话,老天爷就只把报应放在我身上好了……”   我终于失了力气,停止了挣扎,他的手臂还是紧紧的勒在我的腰上,几乎叫我喘不过气来。我颓然的趴倒在他的身上,泪水长流,他的呼吸急促,我能感到他深深的恐惧。   我能伤害他么?不,我不能。我现在是如此的爱他,甚至愿意用生命去交换。我也知道他是爱我的,我得了怪病,他比我更痛苦,更悲伤。无论如何,我们都如此相爱,所以我想,也许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威胁-------------------------------------------   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我拿出了那把放在枕头底下已经三天的匕首,三天,挣扎的三天,对爱人难以割舍的三天!   夜已经深了,我轻轻走到窗边,头上泼墨般的天幕中一轮圆月高悬,洒下柔和的光。我探出头,书房的灯还亮着。   此时已是初秋,夜晚的风吹起来凉凉的,吹得人心里舒坦的很,细长精巧的匕首在月光下反射出明晃晃的金属光泽,我闭了闭眼,手心朝外,手腕着搭在窗台上,这窗台,在我与花成锦成亲只是燃过龙凤烛,点过清香……匕首搁在手腕上,有些凉,我咬咬唇,心里满是眷恋与不舍,抬头仰望月亮,然后咬牙,拿着匕首的那只手用力往下一压……   “付静雅!”这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中响起有些毛骨悚然,我打了个哆嗦,匕首一滑,一条长长的血痕出现在小臂上。我皱了眉看看染了血的匕首,再抬头,正对上花成锦怒气勃发的脸。   我不由自主的往后瑟缩了下,想藏起受伤的手臂和带血的匕首,却被站在窗外的他一把夺过了匕首,然后愤愤然踹开了屋门。   “呯”的一声,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我屏住了呼吸,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就算是在嘉州城说起他的身世时,他也不曾有过这种样子。那个时候的他只是狂怒,现在的他狂怒中还带着深深的乞求与悲哀。   我乖乖的跟着他上药,他没问我为什么要自杀,他只是铁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我说了好多好话去讨好他,他还是一言不发,我觉得有些心疼,这次,我真不是故意让你伤心的,只是真的要走投无路了……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花成锦竟然像过去那样温柔的唤我起床,做好了香喷喷的饭菜。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不踏实,我宁愿他把我骂个狗血淋头,甚至打我两巴掌出气也是好的……   他的目光落在我包扎好的小臂上,微微一闪,我甚至都抓不住他眼中含着的信息。用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我才明白,他把屋子里所有尖锐的东西全收走了,剪子刀子全没有了……他不再去百草堂看诊,寸步不离的守在我身边,手里还拿着医书……   我眼睛里酸胀的很,他这是在做什么!是在防止我不能寻死么?虽然不忍心他为我继续憔悴,可是我真的不能承诺自己以后就不会寻死了!我不能伤害他不是么?害了他,不如让我去死!   我的病症一天比一天厉害,除了害怕响声,我还开始怕光,强烈的阳光让我打心眼里感到恐惧,在阳光下呆一炷香的功夫,我就觉得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被蒸发殆尽,人也会因为支撑不住而昏倒。   我的病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花成锦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他找遍了家里所有的医书,可是从他沮丧的神情中可以看出,我的怪病依然没得治。   登门拜访的人开始变得多了起来,有不少还是些姑娘家,我想其中应该也有不少媒婆吧,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我得怪病的消息不胫而走。我在屋里愤愤然的捶着床板:我还没死呢!至于这么快就上来毛遂自荐么!   花成锦对此也是不胜其烦,他干脆让严冬把所有人都挡在了门外,实在挡不住的,他就抛却了花成云的淡然面目,对姑娘嫂子尖酸刻薄一番,极尽羞辱之能事。我就亲眼目睹了他把一个姑娘说得啕嚎大哭,我对他说,难道他就不怕那姑娘转过脸去自尽么?   一听“自尽”二字,花成锦又铁了脸,他不屑的说,她想死就死好了,关我什么事?倒是你!他双眸紧盯着我,似乎是在威胁。   我推测,也许在不久的一天,我得作息生活将会完全颠倒,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活动。我自嘲,自己不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动物了么?那时候就真的不是人了吧?   我记不清楚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照过镜子了,照先前的那种消瘦程度,我不敢看现在的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以前伸出小臂像是一段洁白的莲藕,现在,像根干柴不说,连颜色都变得蜡黄。   王大婶来看过我,她一见我就流下泪来。她一哭,我心中的酸涩再也忍不住,抱着她哇哇大哭了一通。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连王大婶也变成了花成锦的拒绝往来户……   可是黑白颠倒的日子来得如此之快,我几乎已经不能适应白天的生活,只能疲惫的睡觉,然后从噩梦中惊醒,再继续睡,再惊醒……如此循环往复,直到黑夜来临,月亮挂上天。只有这时我才能起身在院子里逛逛,看着院中落叶,我很清楚冬天临近了,也更清楚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   花成锦在院子里陪我,我几次劝他去睡,他不允。他是怕我再寻短见。我劝他放弃我,我不再寻死,但是让我离开一个人过剩下的那种非人的日子,让他再开始新的生活。   我说的心平气和,越说越理所当然,没想到这话引起了他强烈的反弹。他立刻气冲冲的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回来对我说,如果你再说一句这样的话,我就剁掉一根手指,如果你去寻死,我立刻跟在你身后抹脖子,绝不独活!   他何至如此?我以为说这话他会跳起来反驳我或是冷着脸不再理我,现在他竟然在威胁我?看着他手中宽大的还闪着寒光的菜刀,我心生畏惧,不再多言。   我该怎么办?我蹲在地上嘤嘤的哭,他拉我起来,说现在不比夏天,地上凉的很。   他威胁我……我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说什么也不起来,哭声越来越大,眼泪完全糊住了双眼。   他叹了口气,把菜刀扔的远远的,蹲下来帮我擦眼泪。他说,在给我一些信任,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么?   他的眼睛似乎也要流出泪来,我难以拒绝,目光又落在远处那把菜刀上,装模作样的打了他一下,说,你把菜刀扔了,我们明天怎么做饭?   花成锦见我恢复正常,笑了,眼睛里亮的像是有一汪水一样,他说,不要紧,我保证明天还有好吃的。   我挑眉,那明天我要吃红烧鱼!此时不得寸进尺,更待何时!   不准!花成锦斩钉截铁。   卫风明   我和花成锦笑闹的时候无意中撩起了他的袖子,上面有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我垂下眼帘,使劲的咬了一下嘴唇,生疼生疼的,然后有股腥味在嘴里漫延开,胃又开始翻滚。   花成锦觉察到,用拇指抚上我的下唇,拿下来时上面有一抹鲜艳的痕迹。他让我抿出下唇,给我上药,一边还笑话我说我这个样子像个母猴子,还说我没出息,馋肉都能馋到这份儿上。   整整一个时辰,我都那样噘着下唇,一副蠢样的看花成锦接着翻他的医书。   后来几次,他身上的血痕越来越多,虽然他掩饰的很好,但我只要多加留意,还是能发现的,比如偷窥他洗澡……   我几次都暗中鄙视自己,什么偷窥,我是他的妻子,我是在正大光明的看好不好!可为什么我都抑制不住小心肝的砰砰直跳?还面红耳赤?甚至还流口水?   待到看到他身上的抓痕,我心中的那丝旖旎瞬间消失不见,如果身边有把刀,我会立刻在身上划几刀!那些触目惊心的抓痕、咬痕,是我什么时候的杰作?为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噩梦中,我拼命的奔跑,好像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我一样,但具体是个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要跑,拼命地跑,如果停下就一定会死!   道路高高低低起伏不平,很多碎石块硌得我脚心生疼,我不敢停下,不能停下。天空是红色,周围像是火山一样的东西在喷吐着热气浓烟,热热的风仿佛是催命的符咒,带来死亡的讯息。   忽然,从后面有一只大手拖住了我,我扭头一看,一片黑漆漆的浓雾之中,凭空伸出来一只惨白干枯的手,使劲的把我拉往那黑雾之中。   我大骇,口中狂呼乱叫,眼泪迸流。我想摆脱那只催命的手,可那手越抓越紧,仿佛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再也忍受不住那种恐惧,转身一口咬上了那只手,仿佛要从那手上撕下一块肉来。一股清清凉凉的液体涌入口中,我的精神也为之一振,刚想继续跑走,却发现已经晚了,身体已经处在浓雾之中……   睁开眼,漆黑的一片。嘴中的血腥味从何而来?迷糊的大脑终于清醒,我正手脚并用的爬在花成锦身上,牙齿深深地嵌在他肩膀的肉中……   我一把推开他,抹了抹嘴,哭着说,谁允许你进来的?我的病是不是又严重了?为什么你不躲开!伤得重不重?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温柔的声音,他说,梦里很可怕吧,别怕,我一直陪着你。   我捶着床板,谁要你好心!谁要你陪!做个噩梦又死不了人!赶快回你的书房去!不,先治你的伤!   花成锦轻笑出声,我的伤?你那小牙能伤得了我?   我毫不理会他的故作轻松,疯了似的爬起来点燃了烛火,烛光下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衣衫也是凌乱的,肩膀上有一抹血晕。我的眼泪掉得更凶……   第二天,我装作若无其事的吃饭,可是吃什么便吐什么,我心中打了个突,自己这病,真的是恶化了。   我破天荒的想照镜子,可是翻遍了家中的角落,连一面镜子也找不到了。心中惶恐更甚,想照镜子的想法竟然变成了执念,四处翻找的更加疯狂。   我一拍脑门,做什么一定要镜子?起身去厨房找了盆清水……蜡黄的皮肤,枯槁的面容,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唇上没有血色,像是一具从古墓中爬出的僵尸一样……我大叫一声,打翻了水盆。   花成锦闻声赶来,见到一地狼籍便明白了什么。他将哭倒的我扶了起来,耐心的给我打着身上的土。他说,不过是病容而已,他日身子好了,会比从前更美的。   身子好了?我目光呆滞的看着他,还有那一天吗?想起从前的付静雅,嘉州城的第一美人,出门上香是人山人海,个个争睹其容……想起在嘉州城,被花成锦搭讪,明明是大婶的装扮却被他一眼看穿,还啧啧的建议我穿罗园的衣服……   我突然大叫起来,揪住了花成锦的前襟,我不想死啊,真的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活下去……相公,成锦,帮帮我,救救我!我真的不想死啊,不想死!我们还没有孩子,我们还没有白头偕老,我们还没有相携去东海蓬莱寻仙看海!我怎么能死,怎么能死呢?!   松了力气,放开了揪住他的衣服,我抱住自己浑身颤抖的再次蹲了下去,嘴里不停地喃喃“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不想死啊……”。花成锦蹲在我身前,拉过我的手,说,娘子,来,看着我。   我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他俊秀且憔悴痛苦的面容上,心中顿如针扎。我的手缓缓摸上了他的脸,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我说,相公,我必须得死……不然哪天你被我杀了,那会更叫我生不如死……   花成锦面带嗤笑说,凭你?最多也就弄几道小伤而已!你夫君的命还是硬得很!如果因为这个你就想放弃,我不允许!你要是敢死,我就在你身边给你陪葬!   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强势了?   就在我们的怔愣中,哐当一声,后门大开。一个熟悉又豪迈的女声传来:“小师弟,小雅雅,我来了!快快出来迎接啊!”   接着我就看见花成锦刚刚还强势的不可一世的脸上挂满了慌张与无奈,我问他,是你把她找来的?   花成锦低着脑袋点了点头。   我摇头,这家伙,自作孽,不可活。   花成锦看我这样几乎要跳上来掐我的脖子,他无比委屈的说,我这是为了谁为了谁啊!   豪迈的女声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样子:“小雅雅,我来了!快出来拥抱你最最喜爱的姐姐啊!小师弟,快出来,让师姐看看你又俊了多少!小脸蛋是不是还是那样滑不留丢的……”   我用目光询问他,她摸过你的脸?   花成锦无比悲愤的承认了。   我冷哼,回去把脸给我洗上十遍!   --------------------------死神的脚步-------------------------------------------   卫风明一身黛紫色襦裙,脸上脂粉未施,懒懒的眼眸似睁未睁,乌色秀发盘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头簪子固定了,手上拎着个花布包袱,斜靠在我家后门的门框上。   这就是卫风明,那个制药女狂人,喜欢逛小倌馆,研究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送我防狼药物的卫风明。   卫风明见到我,明显的愣了一下,接着又笑着扑过来轻轻的把我揽在怀里,笑嘻嘻道:“小雅雅,多日不见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我那个小师弟欺负你了,虐待你了?”说完照着我身边的花成锦就是一脚。   这一脚既快又准,花成锦闪都没来得及闪屁股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脚。他捂着屁股讪讪的冲卫风明笑笑,一句话也不敢说,我惊奇的看着他,心想,你的威胁呢,你的嚣张呢,你的强势呢?让你再张牙舞爪!这回有人治你这个人精了……   我眼前一花,卫风明的手指何时扣上了我的手腕我一点也不知道,她瞬即松开我的手,蹙眉道:“小雅雅,你的病可不轻啊……”   花成锦立刻凑上去问:“师姐,你有法子?”   卫风明以一个奇异的指法捏住了花成锦的脸颊,又戏谑的拍了拍,没有说话,转身拉着我往里屋走。我回头瞪着花成锦,眼睛在他被捏红的脸上扫来扫去,用表情警告他,回去洗二十遍!   花成锦的脸刷的白了。   卫风明拉着我东侃西侃,从吴越的小伙,说到象郡的山水,从潭州的美食,说到京城的小倌馆……中途有几次说到激动情节被花成锦打断,但是在卫风明强悍的怒视之下,花成锦只能在一旁充作哑巴。   我问卫风明是否见过我这种病,是否有把握医治。一转头,发现花成锦也眼睛亮亮的望着她。   卫风明爽快的把头一摇:“没见过,更没把握能医。”   我那一点点的希望被残忍的掐灭,花成锦的面色也瞬间灰暗。卫风明还是面不改色的继续拉着我聊天,可是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吃饭的时候,见花成锦亲自下厨,卫风明大惊失色道:“当初我与师傅多次威逼利诱让他下厨做道菜,没一次成功的……”她啧啧称奇,拍着我的肩膀道:“小雅雅,你真厉害!”   过了没一会儿又凑到我耳边低声道:“我小师弟的身材是不是特别好?”   我立刻警惕起来,想到她刚来时对花成锦的脸上下其手,心中一阵不舒服。见我脸色不愈,卫风明讪笑了几声,不再多言。   我好奇的问卫风明当初为什么要让花成锦下厨?难道他们知道花成锦做的菜好吃?结果卫风明蹦出一句很强的话:“他就长着张做菜的脸!”   我差点没笑抽过去。   卫风明神秘兮兮的对我说,我小师弟以前的事情从来没跟你讲过吧,来来,让姐姐告诉你……   吃完饭,我跟卫风明回房开始嘀嘀咕咕,我体力不支的躺在床上听她讲花成锦小时候的故事,比如为了个糖人在大街上打滚哭鼻子啦,不小心掉茅坑里踩到屎又不敢说啦,捅了蜜蜂窝被蛰得嗷嗷叫啦,玩个骑竹马都能玩出新花样啦……   原来花成锦小时候的事情是这样的好玩,我津津有味的听着,脸上一直挂着笑,眼皮也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一觉醒来,我惊奇的发现自己没有做那些奇奇怪怪的梦,精神也好了些。我莞尔,卫风明真是我的福星。   我拉着卫风明让她把花成锦小时候的事情说了个遍,还好她是个机灵的女子,不消我提醒,她就自动跳过了小时候她是如何调戏花成锦的。   几天之后,我就发现,城西那个老大夫果然是个骗人的!什么最后发狂到能伤人,杀人,我现在连床都下不了了,杀谁,杀我自己还差不多!我悲哀的看着花成锦和卫风明,福星在这个时候也不抵事啊。   花成锦无比艰难的挤出个笑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了,我现在的情况就是虚弱到连下床都做不到,现在只能在床上等死了!知道情况的那天夜里,我死命的咬着被子,用尽吃奶的劲儿,想把心里的不痛快和压抑的狂躁全都发泄出来,我咬着,咬到牙齿发酸发疼,一直到颌骨连闭合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这无望的等死之前,我偷偷的在床的最里边藏了两块石砖和一根细长且结实的绳子……   卫风明还是每天来给我讲故事,花成锦小时候的故事讲完之后,她就开始说起了自己的猎艳奇遇,说哪个地方哪家的小倌馆里的谁谁谁皮肤最好,掐一把几乎都能掐出水来,哪里的谁谁谁最贴心,谁谁的技巧最好……最后还问我要不要她最新撰写的《素女心经》,她加了好几种姿势进去呢,对女子十分好……   花成锦再也听不下去,一把把卫风明拉了出去,嘀嘀咕咕的又说了半天。   看来花成锦无论怎样也是压不住他的师姐的,过了一会儿,卫风明回来照样给我继续讲她的猎艳生活。   我后来跟她讨论了那个防狼药物的优缺点,卫风明杵着下巴一脸的深思,最后一拍大腿,两只手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脸上泛起激动的潮红:“小雅雅,谢谢你给了我新的启示。”   其表情之诚恳,让我都不忍多看。   花成锦和卫风明强力压下的不安还是被我看了出来,我皱皱眉,手不自觉的又摸向那块石砖。   冰冷粗糙的触感让我浑身打了个激灵,手像是被针扎到了一样迅速的抽了回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紧了一样,死神狞笑的脸似乎正向我飘来,闭了闭眼,定了定心神,复又睁开眼看了看干枯蜡黄的手。我五指张开扣在脸上,眼睛紧紧盯着纱帐的顶端,心想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转头望向窗外,外面的叶子早已掉光。冬天不知在什么时候早已到来……   两块石砖一根绳   人只要想死了,方法总是层出不穷的。就好比这,就算人虚弱的躺在床上不能下床了,把头移出床外,把绳子往两块石砖一系,然后绳子往脖子上一挂,人就可以蹬腿了……   因为身体虚弱,就算心里有火也没得发,还记得那个老大夫用怜悯的语气絮絮叨叨的说了一车话,现在证明,全是废话。   早上起来,发现一男一女站在床边,把我骇了一跳,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头疼的要命。我大叫起来:“你们是谁?怎么会在我屋里?”   那男人一脸的呆滞,那女人也是惊诧莫名。不过那女子的惊诧也是一瞬间的事儿,她随即浮出温和的笑:“小雅雅,睡糊涂了么?”用手指了指那个男人:“连你的宝贝夫君都不认得了么?”   我瞪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瞪着我,我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我什么时候成婚的?   那女子隔了半天忽然捂着嘴咯咯娇笑起来,笑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女子好像如释重负的模样:“既然不记得,那就算了,正好我也能跟他比翼双飞了……”   啥子比翼双飞?哪里来的这么恶心的词儿?看了一眼几乎要发狂的男子,忽然气不打一处来,胸腹中憋闷的很,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卫风明,你给我闭嘴!”刹那间,记忆回笼。   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卫风明装模作样的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给我诊了脉,道:“小雅雅,终于认得我啦,那你还认得他么?”她指指旁边站着直哆嗦的花成锦。   我心虚,花成锦明明是被我气哆嗦的,嘴上却还是寸步不让,我咬牙切齿道:“我还没死呢!”   卫风明摇摇头什么也不说,把要上来看我情况的花成锦推了出去。关好门,她道:“现在有什么感觉?”   还不是老样子?我苦笑道:“觉得有些闷,开开窗透气吧。”   卫风明转过去为我开了窗子,一股冷风冲进屋子,把我床上看的那些话本吹得噼噼啪啪直响,与平日里不同,今天的风中似乎带了一股特别的凉意。   我披着厚厚的衣服靠在床头,窗口那丁点大的空间,茫茫然一片白:“下雪了么?”   卫风明正在绞帕子,道:“是啊,下了一夜呢,这不到年关了吗,也是该下的时候了。”   我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也是我要死的时候了。又是一股冷风涌进,我猛然打了个喷嚏,哆嗦了两下。卫风明见状放下帕子,皱眉道:“今天特别冷,这窗子还是关上吧。”   我嗓子里又粘又痒,心烦意乱的点点头。眼皮子忽然又沉重起来,眼见卫风明拿着帕子过来要给我擦脸,我连忙道:“我现在很困,让我再睡一会儿……”来不及看卫风明是个什么表情,我再也支撑不住,沉入黑暗之中。   朦胧间听到两个声音,似乎在低声争执,声音压得很小,听得不是很清楚,仔细听才听到一点:“难道就不能不用?”   “不用你有办法?”   “可是,万一有什么闪失……”   “那我们就听天由命吧……”   “不行,不能用,她会没……”   “……你要眼睁睁的看她……”   “不!我该怎么办……”   “你再考虑下吧……”   “……不用了,就用你说的法子……要是有个万一,我也……”   ……   睁开眼,是白晃晃的光。什么时候了?我伸出一条胳膊蒙住眼睛,怎么没人叫我?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白天的光线,我怔怔的看着陌生的床帐:这是哪儿?   屋门被轻轻的推来,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一个女声道:“醒了?”我呆呆的看着一个身穿石青色的女子端着一碗汤面向我走来,忽而一笑,笑容恶劣:“又不记得了?”   我的脑子里像是划过了一道闪电,我赶紧声明自己的坚定立场:“没可能的事儿。忘了谁我也不能忘了你啊。”   卫风明又笑了笑,不计较我的话,道:“睡了这么长时间,饿了吧?”   我的手摸摸胀起的肚皮,拍了拍,发出“空空”的响声,我咧嘴一笑:“西瓜熟了。”   卫风明白我一眼,从碗里挑出一块碎了的鸡蛋喂我。手艺不错,一吃就知道是花成锦做得,我扭头四处看,他人呢?吃了一半,我愣住,继而大吼:“卫风明,你还没给我净脸漱口就让我吃饭?!”   卫风明毫不在乎道:“这有什么,你不照样吃得很香?”   我气极,拒绝再次进食。   卫风明放下碗筷,很是哀怨的一叹:“就知道你这么矫情,就知道你离不开你家相公,找什么理由啊?看你东张西望那样儿,一刻没见你相公就心慌慌吧?装什么呢,想见他你就说呀,跟我这儿挑什么呢?”   看她越说越来劲,又是捶胸又是顿足的模样,黑的也能让她说成白的,明明是她的错,她却能硬生生的拐到其他地方去,气得我几乎要翻白眼。   “得得得。”我挥手道:“姐姐,算我怕了您了,成不?我不计较了,您还是出去吧……”   “你不计较?”卫风明一手点我,一手叉腰,大有指点江山的豪情壮举:“你有什么可计较的?明明就是你想见你家相公来挑我的事儿……”说来说去,她又给绕回去了。   我无奈的长叹一声,翻身准备回头再睡一觉。   花成锦从外面跑进来带来一股冷气,他面容有些僵硬的看着指点江山的卫风明,语气中带点央求:“师姐,能不能请您出去一下?”   卫风明得寸进尺:“好啊,你们两口子都让我出去,是给你们制造温存的机会么……”   我心中哼道,是如何,不是如何,与你何干?花成锦左一句好话有一句师姐的好不容易把她请了出去,端起桌上剩下的半碗面条喂我。我头转向一边:“我还没净脸漱口……”   没想到花成锦说的话更让我吐血:“不要紧,我不介意的……”   我握拳大叫:“我介意,很介意!我要净脸漱口!”   ---------------------------是生还是死------------------------------------------   花成锦跟我说了一件事,我的病,的确很棘手。这个病很怪,怪到他们闻所未闻,无从下手,而且恶化的很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他说,要在我最虚弱的时候,用虎狼之药……   我知道,他说的我最虚弱的时候,应该是我将死之时吧,现在对我说了,应该是我没多长时间了吧。他的眼睛好像暗淡了不少,努力的安慰我,让我不用担心,这个法子既然是他师姐卫风明想出来的,就一定能治好我的病。   我点头说我不担心,现在他终于承认卫风明比他的医术略胜一筹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明白,如果没熬过去,我一定会死,就算大罗神仙也难救。   花成锦靠过来抱着我说,用上那虎狼之药可能会很疼,希望我能坚持过去,就算为了他。我伸出干枯的手掌,拍了拍他的手臂以安他的心。   我其实很想说,如果我真的没闯过这一关,希望他能另觅良人,好好的生活下去……我的手又不自觉的摸向石砖的方向,心道:这家伙没派上用场……   花成锦就这样陪着我,像以前一样聊各种事情,天马行空,一直又到吃饭时间,卫风明笑嘻嘻的进来把他赶去厨房做饭。“是不是很开心?一解相思之苦了吧?”卫风明拿眼斜我。   我抿嘴苦笑,心想就冲你这张嘴,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啊,我都一个将死之人,朝不保夕了,怎么还开心的解什么相思之苦啊,好好交代遗言才是正道。   半梦半醒间,觉得身体不再那样沉重,变得好像比一根羽毛还轻,我感到自己慢慢的飘了起来,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贴着房顶,朝下一望,看见我还躺在床上面容枯槁,花成锦和卫风明一脸紧张的拿着一碗黑糊糊的药往我嘴里灌。   药不断的从床上躺着的我的嘴里流出来,看样子没有灌进去多少。我长出了一口气,现在的我,大概是死了吧?   人都说死了的人最后能回到他从前呆过的地方,我要去什么地方呢?正这么想着,身子已经到了屋外。烦恼半天,我觉得要是再见一面罗青青就好了。   我内心里充满了欢乐,感觉像是飘在了云朵上,连风都是轻轻的拂过。没多大功夫,我就来到了钱家的上空。听得“哐啷”一声,是杯子砸碎的声音。罗青青正满脸怒容的看着底下跪着的那个女子:“好你个王成兰,钱家待你不薄,你竟然狼心狗肺的害了钱家的骨肉!你摸摸自己,还有心肝么!”   底下跪着的女子满脸泪痕,一个劲儿的磕头:“姐姐你听我一言。我真是被冤枉的啊,我嘱咐丫头小兰把炖好的肉汤送给五姐姐,从来没想过要害她,更不用说害她腹中的孩子!姐姐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一片好意啊,不知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我真的冤枉啊……”   罗青青问道:“小兰呢?”   一个婆子模样的人上来回话:“回二奶奶,那丫头已经畏罪自尽了。”   罗青青冷笑道:“小兰是你带进门的丫头,自然是偏向于你,如今她确实害了五妹妹跟她的孩子,纵然是自尽也跟你脱不了干系!”   底下女子哭叫声喊冤声磕头声混成一片,罗青青却是充耳不闻,她扭头对一手拿念珠的妇人道:“姐姐看应该如何处置?”   拿念珠的妇人低眉敛目道:“害我家血脉,本是应该交送官府治她一个死罪的。但是咱们钱家是行善人家,见不得血光的,还是把她打发出去算了。”   罗青青点点头,底下跪着的女子像是被判了死刑,哭闹着被几个婆子叉了出去。这女子被打发出去肯定是死路一条,我摇头,那位妇人说的不就是别死在钱家,让她死在外面么?   钱家乌烟瘴气,我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罗青青,转身而去。   孙家,后院的一间小厢房,空间虽不大,却是暖意融融。小秋半抱着她的娃娃,正在教他走路。小娃娃一摇一摆,扭动着小胖身子走两步又回头扑到小秋身上,粘她粘得紧。   小秋刚想做不悦状,忽然门开了,她家相公回来了。小秋一脸惊讶:“今儿个怎么这么早?”   她相公露出一个粲然的笑:“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你脸色不好,我就跟少爷说了,今天早些回来,帮你带孩子。”说着弯下身子,对着正在蹒跚学步的娃娃拍了拍手:“来来,到爹这儿来。”   小家伙看见父亲,眼睛直放光,口水连连的就要扑过来。孩子要自己走了,小秋却不放心了,她张着胳膊护在娃娃身边,生怕他有个闪失。   娃娃终于不负众望的走到他爹跟前,对他爹一番口水的狂轰乱炸之后,被他爹毫无预警的抱了起来。小家伙一愣,接着就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小家伙在他爹的怀里还不安分,扭动着又去抓她娘,终于一番努力之后,小秋的一缕头发被小家伙抓在手里。   小秋很幸福,眼角眉梢都带着快乐。看着她快乐,我也很开心。   一转眼又到了付家,付家的气氛是沉闷的。   付天瑜正在书桌前画画。画的什么呢?我凑上去看,呵!原来是一幅美人图!   他分明是有了中意的姑娘!付天瑜作画时,虽然极为认真,一丝不苟,嘴角却微微翘起,眼中有藏不住的倾慕。   我心中暗乐,看来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有大嫂了。正要凑上前看看这未来大嫂是个什么模样的时候,忽然,全身疼痛剧痛,像是被火烧,又像是从高空跌落般皮开肉绽,突然一股大力将我向后一扯,我又回到了从前那种沉重疲惫的状态,不过与从前不同的是,多了一种难忍的疼痛……   我想呻吟出声,可是嘴巴像是被封住了一样。我努力想要醒来,可是眼前不是那种睡梦中的漆黑,而是一片白,大雾一样的白。我努力想要走出这片白雾,挣扎着,直到放弃。原来白到极致,也是一种恐怖。   死中求生   我在白雾中一直走一直走,伴随着身体各处难以言喻的疼痛,走不动时,我就停下来歇歇,然后继续走。凭着一股子执拗,我想,什么都有个尽头,我就不信邪了,这白雾还能没个尽头?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在这种低头都看不见自己的纯白色里,我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在往前走还是原地打转,我只能告诉自己步子是往前迈的,怎么会不是在往前走?可心里还是没底,虚得很……   越走越没底,越走越疲惫,走到连步子也不能迈开,我呈大字型躺在地上,想看看自己的手,明明手都贴着脸了,眼前还是一片白。我苦笑,走不动了,放弃吧,也许放弃了就能像刚才那样以无比愉悦的心去迎接世上的万事万物,可以随心所欲,可以轻松自在的飞行……   突然,身上的疼痛加剧,我再也忍不住,大声嚎叫起来,翻滚着,抓挠着,试图希望这样能减轻疼痛。实际上,我确实叫出了声,但只是喉咙中咯咯的声音。   我清楚的听到了自己微弱的声音,微弱到几乎来阵微风就能把那声音吹跑。身体虽然痛,却能听到声音,有个女声大叫:“快快,拿针过来,她有反应了!”这样毫无顾忌的声音,也只有卫风明才有了。   我听见她说,付静雅,你可得坚持下去,你要是坚持不下去也可以,不过我要给我的小师弟找十房二十房的姬妾,总不能因为没了你而让我师弟痛苦一辈子吧……   一听到她说这话,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就想跳起来反驳她!无奈手脚沉重像被戴上沉重的手铐脚镣一样,我静静的躺在那里,听这个女人继续说……   你肯定知道,我小师弟身世很不一般吧,他这些年,从来都是孤单一人的……虽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可是我这个师姐,连同我们的师傅在他心里根本就没什么分量。我跟师傅从来没奢望过他能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可是又冒出了一个你。你知不知道,要是你死了,他就要彻底的毁了!你怎么能毁了他,你怎么敢死!   我很想哭,却哭不出来,憋得难受。   你要是死了,我立刻就去配那些让人忘情忘义的药,让他忘了你,让他以为他从来没遇见过你,彻彻底底的把你忘掉!然后娶一大堆姑娘回家,个个貌美如花,性情也比你温顺的紧,爱他爱到骨子里!而你,只能乖乖的躺在坟包里看着他左拥右抱!   我在心里回答,这当然好,我最希望的不就是他在我死后能继续过正常的生活,找一个合适他的良人……心忽然像是被人攥紧了,呼吸也变得困难了,疼,真的太疼了……   卫风明的声音变得慌张起来,她大声冲我喊,付静雅你可不能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个死师弟的脾气,他早就给自己安排好了后路,只要你一死,他立刻就服毒!他早把你们两个的后事交给我了……   身上的疼痛慢慢减轻,也许是这具残破的身子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意识也渐渐模糊,我听了卫风明的话,拼命的睁大了眼睛,眼前是黑白交错的闪光。她不是说要给花成锦配那奇奇怪怪的药么?怎么又出来毒药了?那后事是怎么回事?我想大声责问她,可是情形还是跟刚才一样,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卫风明继续说,我师弟岂是那么好被设计的人?我当然是想他日后能平平安安的过活,可他能听我的吗?要是我能治得了他,前几年他早就被我得手了……咳,当初给你治病的方法是我提的……他本来是不同意的,却突然间改变了主意,给你灌药前他才跟我说了他的计划,他竟然想跟你做同命鸳鸯!我纵然千般舍不得,也只能作罢……   我不信,我不信!我大喊。   你是不是很奇怪,在你弥留之际他为什么不陪在你身边?放心,他只是去拿那种师傅留下来的无解的毒药,马上就能过去陪你啦!是不是觉得很开心?小雅雅,有我师弟给你陪葬,啧啧,真是……   我几乎要骂人,这个女人怎么能说出这样没心没肺的话?!那是她师弟啊,她现在陪着我这将死之人做什么?还不赶快去阻止他!希望还能来得及……   不,我不要死啊,看不到他,我不要死!我抓住最后那抹清醒的意识,不再逃避疼痛,去勇敢的面对,努力,拼命的突破重重障碍!我要留下来,我要活下来!我两世为人,虚度了不少大好时光才找到了一个深爱自己的人,到头来还要赔上他的性命么?这是什么歪理!我不羡慕那些比翼鸟连理枝!我只要他能活着,开心的活着,就算忘记我也无所谓!只要他能好好的……   那股剧烈的疼痛让我本来就喘不过气来的感觉骤然加重,好像是浑身的皮被剥下,又被丢到沸水里煮,煮完又扔进冰水中泡……身上就是忽冷忽热加上刀割般的疼痛,我拼命挣扎,活下去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想花成锦,想小秋和她的娃娃,想罗青青,想付天瑜,想大熊和素未谋面的塔娜……   头顶上刺骨的疼痛传来,我终是没再忍住,跌落黑暗中。我叹息,终是不行么?   感觉手上有冰冰凉凉的感觉,接着是胳膊,脖子,胸口,腹部……感觉有人抱着我翻了身,并且给我调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空气中满是药味,呼吸到的都是淡淡的苦味,嘴巴里很苦,我到底喝了多少药?   有人拿帕子给我擦脸,擦了又擦,擦了又擦,我想说,再擦下去就要破皮了!   有人轻轻的给我盖上被子,掖好被角,俯身时,一股熟悉的幽香窜入鼻腔!那人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不住的叹气,听得我心里也跟着叹气,沉重得很。   我努力的想睁开眼,过了好长时间,才勉强睁开一条缝。还来不及看东西,就感觉放在我额头的手微微颤抖,那声音也是颤抖的:“娘子……你醒了……”   -------------------------------死中得生----------------------------------------   视线清晰了,正对上的是花成锦泪流满面的脸。说实话,我很见不惯大男人哭,特别是花成锦这种梨花带雨的类型,总是让我觉得特别的好笑。我咧了咧嘴,想对他笑笑,可是浑身就像是被大石碾过一样,比那次受了严重风寒的时候还要厉害,面部稍有些表情就像针扎一样疼。   我只能点点头,这一点头不要紧,眼泪差点流下来,脖子就像是断掉一样。花成锦见状忙道:“娘子莫动。你的身体受损极大,需慢慢调养才是……”   我眨眨眼,表示明白。又看他手忙脚乱的给自己擦眼泪,心里还是觉得好笑。   没想到这一躺,就是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对花成锦眨眼示意,对卫风明眨眼简直就是对牛弹琴!我要喝水会被她以为我要上茅厕,我要上茅厕被她以为要去晒太阳,有的时候我会忍着酸痛努嘴示意,她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我觉得她是故意的,真的是故意的!   在这一个月里,由于那什么虎狼之药的药力并没有发挥完,时不时还会让我有那种皮开肉绽的疼痛。每每这时,他们就会拿布把我的嘴堵上,用布条把我的四肢绑起来,防止我自己弄伤自己。可那种疼痛还是不能忍受,我暗骂了好几次,这真不是人能承受的……   一个月后,在我剧烈的腹痛过去之后,我惊奇的发现,自己近半年没有来的月事竟然来了,虽然是黑色的……我从疼痛中隐隐中生出些希望,可惜口不能言,不能出口询问。   两个月过去了,外面的枝条远看去已经蒙上了一层青色,春天的脚步近了,我也可以开口说话了,只是不能说得太多。虎狼之药的药力在慢慢减退,疼痛也是一次比一次轻了,只是月事来的时候,疼痛依然。我问卫风明,这是不是说明我以后还能有宝宝。   卫风明给我看了又看,十分慎重,好久还不能下定论。她说,应该是可以的,只是我身子这次受损过大,能不能生下来还得看日后的调理怎么样。   有了她这句话,不论她要我怎样我都乖乖配合,吃些味道又怪又臭的药,定时休息等等,我再也不跟她唱反调了。   对于我的积极配合,最开心的还是花成锦了。他最近把什么对身子好的滋补药全都拿了出来,我天天吃,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把百草堂也挥霍掉了……   他每天都守在我床边,尽管我表示自己已经没问题了,他还是每天都守在我身边,说什么都没用。有几次半夜醒来,我发现他陪在我身边偷偷的抹眼泪,不得不说,他这个表情很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让我心疼不已,看来我的这场病伤他很深。   我终究是没拗过他,只得把身子往床里挪挪,让他能躺上来休息。我的身子就靠在最里面我藏的那两块石砖边上,花成锦躺在我身边,离我还是有一段距离生怕压到我。我手中攥着那根结实的绳子,闻着他身上发出的幽香,有种很安心的感觉,没过多长时间就睡着了。   随着身体一天天的好转,家里半年多沉闷的气氛一扫而光,当我在花成锦的搀扶下走出第一步时,我看见在门边偷看的严冬转过身子偷偷的抹了把泪。   当我们沉浸在这种喜悦中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我家。我和花成锦面面相觑,对这个冷着脸抱着剑的大侠一无所知。我刚想捅捅花成锦让他赶快报官,因为我实在看不惯这种目中无人往人家家里闯的冷面男,就算是慕名而来登门拜访也要从门里进来吧……这种直接从屋顶上飞下来的,不是精神有问题,就是江洋大盗。   事实证明,我的江湖阅历实在是不够看。人家大侠根本就不是冲我们来的,看他对卫风明很是熟识的样子,我跟花成锦交换眼神,不约而同的露出诡异的笑容。莫不是……   卫风明倒是一脸的稀松平常,照样该干嘛干嘛,我咳了几声清清嗓子,立即招来冷面大侠的不赞同的侧目。   我一看,呵!此男在我家中还敢如此嚣张霸道,怪不得卫风明视他为无物,襄王有梦神女无情,与他相比还是小倌馆里温柔嘴甜的小相公来的贴心,咳,我觉得自己有点被卫风明带坏了……   怕这位冷面大侠因爱生恨,在我家搞出什么血案出来,我决定还是去报官……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花成锦拦住,他说,娘子出来站了这些时候,该回去休息下了。   我眼见他在转身的时候对冷面大侠使了个眼色,立刻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来,这些男人,都是一伙的……   后来我问花成锦为什么要指点那个大侠,明明应该拉他去官府的,看他下次还敢不敢从别人家屋顶上下来!这让我很不愉快的想起那个喜欢穿青衣的女人……   花成锦冲我挤眼说,难道你不觉得师姐还是早早找个男人嫁了比较好?   我狐疑,你觉得刚才那男人适合你师姐?   花成锦一耸肩,师姐这样……有人要已经很不错了!在我的怒视下,他脸一红,又说,师姐对那男人你还看不出来吗?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压过师姐的!   压过……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不纯洁的画面……哎呀呀,我一定是被卫风明带坏了!看到花成锦嘴角的微笑,忽然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   想了一刻钟,忽然坏心的笑了,让卫风明不胜其烦一段时间也不错,谁让她在我将死之时嘴巴还那么坏,连要死的人都要骗,什么娶妻娶妾,让这位冷面大侠来烦烦她似乎真是个不错的事情……   好吧,我承认我这是坏心眼的报复。   家里多了一个人住,自然就挤了一分。我明示暗示这位冷面大侠,希望他能搬去客栈住,偏偏冷面大侠的冷酷程度与他脸皮的厚度成正比,家中就多了这么一个吃白饭的闲人……不过人家可没有一点吃白饭的自觉,照样好茶喝着,好菜吃着,看着这场面,总觉得有点眼熟,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这不是跟卫风明一样嘛!   他俩……真是天生一对……厚脸皮……   卫风明的男人   冷面大侠姓赵,单名一个卫字。由于卫风明这会子口风奇紧,我至今未搞清楚那位仁兄到底是做何种营生的。那位大侠我更是不敢凑近,谁愿意用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啊,连我平常干咳一声,他那边就用冷刀子似的目光飞我,搞得他才像这个家的主人,我倒像个吃白饭的。我跟花成锦抗议几次未果,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把他的师姐嫁出去。   单看这赵卫赵大侠的衣着,虽说不上什么华丽,却也算得上是中上人家了。他相貌堂堂,谈吐不俗,如果不是一直冷着脸,绝对会吸引卫风明的注意。可是他未免也太死板了些,如果不是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卫风明的身上,我真是不敢相信这样的人竟然能冲破世俗之念爱上那个离经叛道的女子!   自从冷面大侠来了之后,卫风明的口风变得死紧,再也不见从前拉着我大谈她的艳史的样子了。我旁敲侧击屡次不中,便心生恼意,撺掇花成锦不给他们做饭!凭什么寄人篱下的还那么嚣张跋扈!   花成锦觉得我的话有理,开始了他第一次罢工。结果我坐在屋里美滋滋的等他叫我一起出去吃饭呢,就见他灰头土脸的推门进来了。我垮下脸,不用说,一定是让卫风明教训了。我火冒三丈,却也只能对花成锦发发牢骚,让我亲自对卫风明那女人说是绝无可能的,先不说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就她在我临死之前还耍我一把的狠劲,我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如果不是颜涵的出现,我还真以为卫风明和这冷面大侠赵卫是天生一对呢,总觉得卫风明迟早都逃不出赵卫的纠缠。赵卫这人虽冷,骨子里却是倔强的很,他看中的东西不会轻易罢手。当看出这点时,我不禁暗暗感叹,被这样的人喜欢上到底是福是祸是喜是忧呢……   可卫风明还是那种老样子,丝毫没把赵卫看在眼里。如果不是深谙她的脾性,我还以为她要剃头做尼姑去了呢,不过话说回来,她这种人有可能禁欲吗?   那天坐在一起吃饭,就闻到香风阵阵,是那种脂粉香。我不着痕迹的左右晃了晃,发现这香气竟然是从从来不施脂粉的卫风明身上发出的。我埋头扒白饭,心中已然明了,卫风明竟然明目张胆的去小倌馆了!   看看花成锦,他显然也注意到这个事实,脸色变得很不好看。看看赵卫,他仿佛是毫无觉察的样子,照样慢条斯理的吃着他的饭,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我不得不开始佩服这位冷面大侠的好定力,这个时侯是该装糊涂的时候就装糊涂,难得糊涂嘛!   可是颜涵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当我回复的完全像正常人一样,已经是春末了。虽然身子还有些虚,但是已无大碍。王大婶终于能来看我,并且是一脸的惊喜,她说看看你现在的气色,可比去年那会儿好的不是一星半点呢!城里还有人谣传你过不了那个冬天,瞧瞧他们现在,打自己嘴了不是?说白了他们就是嫉妒你……   王大婶絮絮叨叨的说着,我一回头,家里大门还没关。刚要走过去,就见门口露出一男子的清秀俊颜,他红唇轻抿,眼眸如水,面带羞涩,一时看得我呆住。王大婶扯扯我的衣袖说,闺女,这是你弟弟?我连忙摇头,我不认识他……   王大婶可不管三七二十一,还以为是哪家的孟浪小子呢,卷卷袖子就想赶人。我想拦却也没个说辞,只好眼睁睁的看着王大婶走过去赶人。   男子站直身子,规规矩矩的冲王大婶一揖:“敢问这里是花成云花大夫家么?”   王大婶一愣,道:“正是。你是何人?”   男子道:“在下颜涵,是花大夫师姐的熟人。得知熟人在此,特来探望。”   我一听是卫风明的熟人,更是上三路下三路的好好把他打量了一遍。眼中含媚,鼻梁挺直,红唇微微上翘,说不上是气宇轩昂,却别有一番媚人的滋味。我心头一凛,不愧是卫风明的人,若是让他进来跟冷面大侠见面,万一来个血溅三尺怎么办?看他的身板,不像是个练武之人。   绞尽脑汁的想怎么样才能把他打发走,颜涵突然道:“在下知道尚未通报就擅自来访实属冒昧……”他脸上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情:“可是在下已经多日没有见到风明了……实在是难忍,相思……”最后那个词,他说的很轻很轻,却足以让人听到。   王大婶这会儿心生不忍了,她对悄声我道:“这公子莫不是看上了花大夫的师姐?咱们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要是打发了这公子,断了二人的姻缘怎么办?”   我很想说姻缘是说断就断的么,就在这当口上,颜涵双眉轻敛,雪白的脸上是道不尽的哀求,让人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那句话就卡在我的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差点憋死我……   后面有响声,就听颜涵似惊似喜的叫道:“风明!”   我转身一看,卫风明正慢悠悠的拿着她的宝贝草药出来,见到颜涵,她也是颇为惊讶:“颜涵?”   这个时侯,我在想拒绝已是为时已晚,只得客客气气的把这位卫风明的熟人让进来,心想这位可别跟那个冷面大侠一样,愣是要挤进我们这并不宽敞的小院……   可事实总是与愿望相反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颜涵真的有要住下来的意思。我婉转的不能再婉转的告诉他我们现在人很多,宁愿倒贴银子请他住客栈。   颜涵真的是个懂理的,马上就答应了,还表示不会给我们添麻烦。我喜滋滋的想,瞧人家颜涵,多好!可是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当颜涵得知还有位冷面大侠名唤赵卫的住在这里时,他立刻反悔了,不管我明示还是暗示,他完全装傻充愣。   于是家里正室住进了第二位大神……不对,加上卫风明应该是是第三位!我叹口气,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两个男人一台戏   事情如我所预想的那般,赵卫看见颜涵很不高兴,本来冷冰冰的脸变得更加冷酷了,连他周遭的空气好像也凝结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并没有发生我想的那种直接挥刀相向的场面……   安排住宿问题,颜涵竟然主动提出要跟赵卫挤挤,于是赵卫身边的气氛更冷,而颜涵笑靥如花,一看就知道,冷面大侠跟眼前这位根本不是一个层次上的。   对于颜涵,卫风明倒是说得清清楚楚,她说颜涵是她在一个小倌馆里一时兴起买下来的头牌!人长得好,性子好的没话说,床上功夫也不错,最合她意的就是颜涵的贴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卫风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都能明白是什么意思。这样伶俐的可人儿,卫风明可舍不得再把他留在那儿给那些臭男人糟蹋了,就主动给他赎了身,脱了奴籍,又为他在外面置办了一处房子……   我听得瞠目结舌,卫风明这不是金屋藏娇嘛……她她她,她真是大胆,这世道没有哪个女子能像她活得这般肆意洒脱了吧……纵然是我,也没有她那股洒脱劲儿,这应该是与生俱来的吧……   卫风明说,她想让颜涵找个正经营生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没想到颜涵说愿意跟在她身边做小厮做药童。卫风明自然是不愿意的,她恰好得到花成锦送去的消息,知我重病不治,就收拾了衣服细软直奔定州。临行前颜涵曾问她的归期,她说过年就回。结果……   我替她说下去,结果定州的日子太过舒坦,花成锦做得饭菜太过香甜,你就打定主意以后还是回定州过。卫风明摸了摸后脖颈,低头笑着说,我的确是忘了嘛!   她说,让她没想到的是颜涵真的能找到定州来,他从小长在那种场所,从来没出过远门吃过苦的。卫风明说这话时,我能从她话中觉出一点点的怜惜和挡不住的骄傲。   有门!我想。于是嬉笑着说,看看现在家中来了两个你的爱慕者,你到底要选哪个?   卫风明把眼睛一瞪说,什么爱慕者!那个赵卫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懵了,问她,难道你以为那个大侠来我家做什么的,专门来吃白饭的么?!你当我傻,还是花成锦傻?   卫风明瞟我一眼,不置可否。我几乎要仰天长叹,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要是冷面大侠听到这句话是不是会立刻肝肠寸断化为暴力狂人?不过卫风明并没有回避颜涵对她的爱慕,这说明了什么?   我开始注意颜涵这个人。三分俊美,七分媚态,虽然已经离开了那风月场所,但是那股子媚态还是在若有若无间飘散开来,魅惑人心。花成锦先发现了这个问题,对我耳提面命,让我离颜涵远点,不准我跟他说话。   我笑他在吃干醋,人家和卫风明郎情妹意,怎么突然间插进我这个外人进来?花成锦对颜涵的态度也不好,可以看出在颜涵与赵卫两个候选人中,他是偏向于赵卫的。   不过颜涵这个人极是聪明,嘴巴很甜,一见到花成锦就花大哥前花大哥后的,叫的花成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没到做饭的时候,颜涵就跑到厨房给他打下手,跟那个翘着二郎腿等饭吃的某人可不一样。颜涵有时还帮严冬晒晒草药什么的,严冬对他也挺有好感。不多时,颜涵已经得到百草堂上上下下的一直喜爱。我对卫风明说,这个颜涵确实有两把刷子。卫风明相当骄傲的把头一抬,那是,也不看是谁的人!   我偷笑,卫风明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赵卫像是没有感觉到卫风明的这种变化,照样卫姑娘来卫姑娘去的。相比之下,颜涵就更胜一筹了,风明这个应该怎么做?颜涵略一撅嘴,样子分外惹人怜爱,一句教我,就把卫风明三魂勾走了一半。风明在做什么,咱们一起做好么?水汪汪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你能说不吗……我摇头,赵卫真的不是颜涵的对手啊……   饭桌上,赵卫说,卫姑娘吃鸡……   颜涵夹了个鸡腿放进卫风明的碗里,冲她嫣然一笑。   赵卫家了个鸡翅膀给卫风明……   颜涵夹起一块鸡胸脯……   ……   我泪眼汪汪的看着鸡全进了卫风明的碗里,咯嘣咯嘣的咬着碗,她是故意的!看她笑得那么欢,她一定是故意的!那鸡明明是花成锦专门给我补身子的,结果白白便宜了那个女人……   回到房里,我一跃而起掐住花成锦的脖子拼命的摇晃,嘴里还不住的说,为什么不做两只鸡,为什么不做两只?   花成锦配合我摇头晃脑,还翻着白眼吐着舌头。等我手酸了停下来,他才说,难道做了两只就不会全进师姐的碗里了么?   我无比哀怨的想,走吧走吧,回去吧……   果然,自此后,我爱吃的什么红烧鱼,猪蹄……全都进了卫风明的饭碗,我用哀怨的目送那些美食进了卫风明的口中,而罪魁祸首还吃得津津有味。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忍不住去卡卫风明的脖子,还指着赵卫和颜涵把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坐在地上哭诉自己有美食吃不到的悲惨遭遇,还威胁说如果自己没有孩子,那肯定是他们这几个丧门星在这儿充作大蜡烛坏人好事的杰作……   早上醒来,感觉身心舒爽,昨晚的梦境还历历在目。我感叹自己心理阴暗了……却仍是暗自欣喜,原来在梦里出口恶气发泄一下也是好的。   梳洗完毕刚出房门,就碰见来辞行的卫风明、赵卫和颜涵。我大惊,心里大喜,怎么做个梦都这么灵验?昨晚想让他们走今天他们就辞行?这未免也太戏剧化了吧……   我诚心挽留了一阵,见他们三人一脸怪异的盯着我,嘴里说着不用不用出了大门。然后花成锦站在原地瞪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冒出了一句,娘子,你刚才是真心的么?   我瞪眼,当然是真心的!   他耸着肩说,你昨晚可不是这样的……   昨晚?难道那……   我捂脸坐倒。丢人了。   至于卫风明日后芳心落谁家,他们三个又有怎样的纠葛,那又是另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好狗不咬人   在天稍稍有些热的五月,在我完全能蹦蹦跳跳恢复常人生活的时候,在花成锦终于不用禁欲的时候,我收到了付天瑜从嘉州城寄来的信,在信中,他用隐晦的文字暗示我有了大嫂的人选,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一趟……   我生病的事情没有告诉嘉州那边,我询问的看向花成锦,他搂紧我说,你想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我握紧他的手说,等你把百草堂打点好,我们一起回去。反正付家已经完全接受了花成锦,不是么?   只要牵着他的手,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阿鼻地狱,我也能坦然面对。我瞅瞅两只紧紧交握的手,《诗经》中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我现在就是那种幸福感觉……   自古传女色惑人,自是不假,那些君王不早朝的,那些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纵然是在拿女子做挡箭牌做个幌子,也少不了女色在他们心底深深的扎根,不然他们也不会想出这么拙劣的借口不是么?那么,男色有多惑人呢?   我以为自我病后花成锦对众姑娘嫂子的疾言厉色足以让那些莺莺燕燕离他三尺远,没想到这病一好,花成锦对人的冷面也解冻,自从他在百草堂恢复坐堂,他身边的姑娘们似乎也恢复了元气,照样把他围得那叫一个严实……   我这个时候要是不相信他就是天下第一大傻瓜,经过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我怎么会不了解他的心?只是……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我绞烂,碍眼、刺眼!那个谁谁谁,不就是被花成锦曾经骂过不知羞耻的姑娘么?怎么现在又凑上来了?到底有没有点羞耻心啊!还有那边那个,不要以为别人不认识你你就可以在这儿充作年轻姑娘了,前两天我还看你牵着两个孩子满大街的逛游呢……   好吧,我承认自己就是在吃醋,吃干醋,恨不得把花成锦藏起来,他的好他的美只有我一人能欣赏!最好能把他锁在家里,以后不要让他出门引人注意……惊!我这是什么心理?完了,跟卫风明他们呆的时间过长,心理扭曲阴暗了……   不知从哪儿摸出把破扇子开始拼命扇风……扇得旁边严冬的头发飘啊飘……虽然这天还没到用扇子的时候……   我那身子捅捅身边站着的严冬,一使眼色,去,告诉你师傅,就说我身体不适。   严冬站在那儿跟个石像似的,脸色更像石头一样黑,这小子,别看他在我生病期间端茶送水的孝顺得很,现在我身体一恢复,他的态度也恢复了。果然,严冬硬邦邦的回了我一句,你身子不是好得能春天扇扇子了么?   呵,小子,我眯起眼,扇子啪的一放,摆出师母的架势,然后一手放在肚子上一手捂眼,唉哟唉哟的叫起来。   严冬一时也吃不准,忙不迭的跑去叫他师傅了。我嘴里依然是唉哟声不断,眼睛早就笑没了。   花成锦急惶惶的问我到底是哪里不舒服,伸过手来就要把脉。我连忙抽手,看他的样子,如果现在说实话,说我是装的其实只是整整严冬顺便吃醋,会不会被打?虽说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爱我,可是想想他当初以死相逼的气势……我还是歇了吧,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一定会被打……   谎话是怎么形成的?它往往都是通过一个不经意的小谎话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就像我这样。我一会儿摸摸肚子,一会儿摸摸脖子,皱紧了眉头说我哪儿都疼,全身都疼。   此话一出,花成锦面色更黑。我偷眼看他由“小白脸”一点点的转化为“黑面包公”,心中瑟缩了两下,难道我没有做戏天分,哪里演得漏了馅?   花成锦一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紧紧的,果然露馅了,我只好忍痛赔笑脸,心想手腕肯定青了……   花成锦脸上绷得紧紧的,谁准你拿自己的身子看玩笑的,嗯?   这,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吧?我讪讪的干笑,吐露实情,还不是应为有一堆姑娘媳妇的围着你看着碍眼?说着又觉得自己人格真的扭曲了,恼着说,好啦好啦,我就是小心眼。然后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慷慨赴死样儿,等候随之而来的训斥。   谁知手腕上的力道一松,接着腰上一紧,身子往前一带,稳稳的坐在了某个本应该怒火勃发的男人腿上。热热的气喷上了我的后颈,我体温骤升,手足无措,这是传说中的因祸得福还是打个棒子给个甜枣?   我坐的不舒服,扭来扭去挣扎着要起来,无奈腰间双手扣得紧,只得泄了力道令他为所欲为。只听他在我耳边说,娘子,我不在百草堂坐堂了好么?   这话正说中了我的心事,更让我心虚不已。我略有些颤抖的说,你不看诊要干嘛?定州城等你看诊的百姓怎么办?这个时侯我还能想到这些,而没有立刻欢欣鼓舞的扯着他的衣袖高喊太好了,想来我的心灵还不是很阴暗很扭曲的嘛……   花成锦哧得笑了,他说,一般病症,就让一般大夫去看好了,定州城又不是缺大夫。   我反应过来,原来他是想当个一代神医,还是那种非疑难杂症不治的怪医。可是……我清清嗓子低声说,你的医术又没有卫风明那么好……   你说什么?背后刚刚消气的温柔人儿霎时又化身为夜叉,环住腰间的手也往里收了些,害得我差点把早饭吐出来。花成锦语调冰冷却温柔无比的说,娘子,你刚才说什么?   现在看不见他的脸,但我依然能想象他是个什么表情,傻瓜才实话实说,我立刻见风使舵讨好的说,我说相公这个想法甚妙,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一代医学大家。   腰上的劲道收了收,看来花成锦对我的话还是比较满意的。因为我的病,他对卫风明是又感激又嫉妒,甚至还带着不甘。我没想到,这份不甘竟会如此强烈。怪不得他刚才对我的玩笑那样生气,他是怕下次再有这病自己依然束手无策吧。   思及此,我伸手拍拍环在腰间的胳膊。   身后的声音有些闷,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还这么瘦?   瘦?我伸出小臂比划着,捏着上面的肉,你是要把我养成猪么?   严冬突然一头扎了进来:“师傅,不好了!”   ---------------------------------好狗不咬人2-----------------------------------   我惊呼一声,光天化日之下跟花成锦如此亲密的动作竟然被人撞破!这个时代,纵然是亲密夫妻,白天的行为举止也是要有礼有度的。我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传出去,肯定会被骂成淫妇。   花成锦见严冬冒失闯进来也是大怒:“出去!”   严冬见情势不好,灰溜溜的出去了。我马上从花成锦腿上跳开,整整自己的衣服,自我安慰道:“严冬这孩子也不是外人,自是不会随便乱说的。”   花成锦唤严冬进来道:“小小年纪,怎的如此冒失?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这样大吵大嚷的闯进来?”   严冬被训的直缩脖子,讷讷道:“师傅,外面来了两个人,说要砸了咱们的铺子。还点名指定要找您……不,找花成锦。”   我惊道:“莫不是又来寻仇?”刚以为过上了安稳日子,花成锦去年也安安分分在我身边没做什么理亏的事儿,怎么还有仇家寻上门来?莫不是……我脑袋里又胡思乱想了一通,最后决定和花成锦一块儿去前厅看看。   前厅早就乱作一团,门口被两个大汉挡住,墙角缩着几位老人和几个姑娘媳妇,门外是一群不怕危险上来看热闹的人。见我们出来,挡在门口的那个身穿玄衣的汉子冷笑道:“外面传闻江湖上最不入流的采花贼花成锦竟然为了一名女子金盆洗手,还娶了那名跟你一样恬不知耻的女子为妻,看来真是所言非虚啊。”   我招谁惹谁啦,怎么一上来就噼里啪啦的先说起我来了?看他五大三粗的一汉子,竟然对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先行挖苦讽刺一通,是何道理?说到底还是一无耻小人罢了。   另一名身穿鸦青色的汉子制止道:“二弟,别说了。”我仔细看看,这个汉子长得倒是副老实模样。   我沉下脸,还击道:“这位兄台可是疯狗乱咬人啊。这里哪有什么花成锦的影子?对我一个弱女子都能出言相讽,真数得上是英雄好汉了。”有我在,谁敢碰我家相公一下?!   玄衣汉子被我一噎,顿了顿道:“缘何不是?你身边站着的不正是花成锦?他作恶多端,你今日护他,你敢说你不是跟他勾搭成奸的淫妇?”   “二弟!”鸦青汉子再次制止。   “凭你这句话,我完全可以把你告上公堂!”我恼道:“这位是谁,我想诸位定州城的街坊邻里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我跟相公成婚,官府早已登记在册,岂容你等污蔑诋毁?况我家相公非你要找之人,几年来,他为花成锦背了多少黑锅,问问定州城的百姓有哪个不知?我家相公从未出定州城一步,今日你们跑到我百草堂寻衅,真是毫无道理!”   玄衣汉子一哽,那个鸦青男子道:“这位夫人,我家二弟却是鲁莽了,还望见谅。”   我心中一凛,这个汉子不好对付。   只听那汉子又道:“我兄弟二人是雍州城威虎镖局的当家,只因三年前花成锦调戏了我家妹子,坏了我家妹子的闺誉,今次我们兄弟二人前来并不是要砸百草堂,而是想讨个公道。”   “讨公道?”我眼睛一瞪:“讨公道怎么要事隔三年?”此言一出,二人汗颜。“实不相瞒,你们说的花成锦正是我家相公的胞弟,他素来与兄长不合,我们不曾得知他的行踪近况。”   玄衣汉子忍不住道:“花成锦,躲个娘们身后有什么意思啊?有种的出来跟咱们哥俩打上一架,长得像个娘们,脾气更像个娘们,底下该不会没带种吧?”   听这汉子的污言秽语,我扭头看看身边的花成锦,见他还是云淡风轻的挂着笑容,放下心来。我啐了一口,道:“哪里来的莽汉,嘴巴里怎么忒的不干净?我相公并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人,更不会什么武功,你们如此咄咄逼人,难不成是想谋财害命?!你这种无耻之人,怎配与我家相公说话,真真是侮辱了他!”话音一落,四周响起了附和声。   玄衣汉子忍不住就要冲上来,被鸦青汉子一把拦住。鸦青汉子道:“夫人莫怪,我家兄弟也是着急。你说你家这位不会功夫,谁能证明?”   我瞪他:“你想怎么证明?难道要让他平白无故的挨你几拳,凭什么?就凭你说的那些子虚乌有的事么?我问你,为何要事隔三年才要为妹出头?再者,你说的那事情是真的么?有何凭据?这事情怕是你凭空捏造也未可知!”   “好个牙尖嘴利的妇人!”鸦青汉子道。   “大哥,你跟她费什么话!咱们把这小子押回去娶了咱妹妹不就成了?我就不信这泼妇能挡得住!”玄衣汉子道。   我上前两步大声道:“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各位定州城的父老乡亲啊!大家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了?这二人竟是要把我的夫君抢去做他们的妹夫,谁知道他们的妹子是何方妖魔鬼怪!青天白日的,他们竟然目无王法想要当街抢人哪!各位街坊给评评理,这还要我怎么活啊……”   不是说我泼吗?我就泼给你看!一时间,四周议论声起,都是讨伐那两个汉子的,并且声音越来越大,一浪高过一浪。   鸦青男子皱眉道:“夫人之话我们二人如何信得?你说他不是花成锦,谁能证明呢?谁知他是不是用了什么障眼之术?”   我一梗脖子:“若是信不过,我们大可去衙门,一问便知。若是不敢去,就是你们存了什么邪心歪理,竟然连王法都不顾!”   此言一出,二人顿陷沉默。不多时,围观众人默默让出一条道来,一队衙役进来:“谁在这里滋事?”   接着我们几个跟着衙役进了衙门,把事情详细的说了。经官府查验核实,确信我相公为定州城大夫花成云,而非江湖上为非作歹的花成锦……那二人无话可说。   出了衙门,我心中一口气犹不忿:“好狗不咬人!”   两个汉子面色顿青。   此事圆满解决,花成锦趴在我的肩膀上说还是娘子最厉害。不过此事对花成锦还是有影响的,不知何时,大街小巷里开始流传百草堂的花大夫畏妻一事……   与塔娜的欢乐日子1   定州城街头巷尾皆有流传:百草堂花成云花大夫之妻,其状恶,其行劣,花大夫不堪其扰,从不敢提纳妾之事,对其他姑娘敬而远之,甚至唯其妻马首是瞻。孰料其妻之恶形恶状愈演愈烈,对花大夫吆五喝六,花大夫也只是唯唯诺诺,不敢反驳。好好一个大夫娶了位恶妇真是可怜,可叹!   瞧瞧,花成锦就算在定州城人缘好也不用好成这样吧,这不是人身攻击吗?这都把我说成什么样子了,母夜叉么?下一步是不是该出来人肉叉烧包了?传出这个谣言的一定是名女子,不是对我怀恨在心,就是嫉妒我的容貌……原谅我的虚荣心膨胀,但这话传得是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堪,我还能出门见人么?   花成锦倒是高枕无忧了,他枕在我的大腿上听得直乐,气得我直接拧着他的耳朵,不是说我行劣吗?我今天还真劣一次看看!   花成锦嘴里呼痛,手上也不闲着,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伸出两指,在我腰上两侧轻轻一点,我咯的一声怪叫,失了力气松了手。这人!我怒视他。你娘子的声誉有损,你难道就一点也不着急么?   花成锦扬眉笑着说,我巴不得这样呢,这样我美丽的娘子就不会有人惦记了……盯着他温和的笑,若不是红红的耳朵出卖了他,别人一定以为他是那种修身养性的人。实际上,他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精!   他以为他说句好听的话灌我迷魂汤,他就能被蒙混过去么?我重重的哼了一声,说,今晚分房睡!脸上不露丝毫流连,冷冷的尽是绝情。   花成锦怪叫一声,接着就要扑过来。我急忙往旁边一闪,闪到门边,义正言词的告诉他,你别想!   他做出痛哭流涕的样子,就差过来抱住我的大腿了,娘子,那些外面说娘子坏话的人绝对都不得好死,呜呜,娘子,他们都不了解娘子才会那么说的,娘子那么贤良淑德,怎么会像他们说的那样……   以前我没见过一个刚刚还温柔写意如谪仙的男人下一刻就耍无赖做啕嚎大哭状,现在我有幸得见,结果是……我希望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如此喜感的场面!因为我看见他这样当场破功,再也憋不住义正言词的冷脸,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岔气。   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我早就应该料到花成锦绝对不会在乎外面人说什么,他是个我行我素的人,管他外面说个是非黑白,不然当年他采花贼的名声也打不这么响了……   在碧水茶摊遇见大熊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倒是大熊,一副见鬼的模样,瞪着眼睛看了我许久,连个坐字都说不出来了。   专程跑到这里等大熊是有原因的,花成锦正在收拾他百草堂的烂摊子,准备找个医术过关的大夫接替他定州城百草堂的坐堂之职。等他安排好了,我们就要启程去嘉州看未来嫂子去了。我们的计划是,到了嘉州大概住几天,然后就四处逛逛,看尽风景。我对花成锦说了自己想去蓬莱看海寻仙的愿望,他拍拍我的脑袋说你怎么不早说,不过看还可以,寻仙不成!我笑他多心,我想寻仙,仙人还不一定能看上我呢!花成锦却是不依不饶,一直要我亲口答应了他才作罢。   我想,这一走不知要过多长时间才能回来了。听听大街小巷把我传成母夜叉的样子,我也对定州城无甚留恋了。反正城中最大的宝贝——花成锦已经被我拐到手了。只是对大熊左藏右藏的心爱之人塔娜很是好奇,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呢?   大熊说,她是草原上的明珠,胸怀里天上的苍鹰都无法比拟。这样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是英姿飒爽,还是女中豪杰,抑或是吹着牧笛的风中小白花?   大熊做出了个极不自然的笑容,我在他开口之前截住他的话,笑眯眯的说,是不是很惊讶我怎么又没死?是不是想说给我烧纸钱来着?还是说给我立个衣冠冢是必要的?   三句话下来,大熊已然恢复常态,他大笑着说,你人在定州,怎么也不能给你立衣冠冢啊,要死肯定是真坟了……说完立刻住嘴讪笑。我就知道这人就是不会说话,一说话就能把人气个半死。   他是粗人,我不跟他计较,我好脾气的想着,毫不在意的说,可惜啊,我还活蹦乱跳着,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大熊知道刚才自己说错话,连忙点头称是,这会儿看他的脸,一点戾气也无。跟那会儿强抢民女的时候简直就是两样。   我跟大熊说,这么久不见了,塔娜就没提起过我么?   大熊脸色有些发沉,我装成无辜样。他说,塔娜几乎每隔几天就要问一次,后来定州城传出你得了不治之症的消息,塔娜知道了马上就要过来看你……被我拦下了。   我耸耸肩,无所谓的说,这有什么,那时候我正病着,可不想把病气过给她,再者,我家那口子那时候正着急上火呢,你们就算来了也见不着我。   大熊见我毫不在意,满色缓下来。我把自己跟花成锦的计划一说,表示我们要离开定州城,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见了,所以在离开之前希望能见见塔娜……一解相思,最后这半句被我吞掉,要是大熊听到了不立刻掀桌走人才怪。   大熊并没有立刻答应,看来他心中的阴影未消。我心中直乐,这个大熊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我又说如果塔娜知道我们离开定州,而你又不告诉她,她肯定会生你的气的,比如把肉烤糊……   大熊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又咕咚咕咚灌了碗大碗茶,把碗往桌上一撂,说,行,明天我就把塔娜带来!那气势,怎么看怎么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我歪歪头说,行!到时来百草堂找花大夫和花夫人就成,就说是故人来访!   与塔娜的欢乐日子2   第二天上午,我终于见到了这位草原明珠。高挑的身材,不是风中小白花的类型,蜜色的皮肤闪耀着玉石一样的光泽,大大的眼睛里像是有一汪水一般,挺翘的鼻子配着适中的唇,唇色有些深,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她像风一样跑进来,一眼就认出了我,好像已经很熟悉的拉着我的手:“是付静雅么?是花夫人吗?”   她是英姿飒爽么?她是。她是女中豪杰么?她是。我伸手反握住塔娜的手,笑道:“是是。我是付静雅也是花夫人。”   我暗中仔细打量着塔娜,她毫无芥蒂的向我诉说着她对我的担心,现在的她就像是草原上的白云一样纯洁,她的腰身不若中原女子的纤细,却完全展现了她草原儿女的健康与豪放。她说话的嗓门比较大,声音很响亮,很清脆,带着一丝野性,蜜色的皮肤在黑发的映衬下是那样的诱人。   塔娜话说快了眉毛会微微皱起,眼睛里却明亮的吓人。我正沉浸在这种美人的欣赏中,听着塔娜连珠炮似的一串关心,忽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一抬头,正对上大熊微怒的脸和花成锦错愕的神情。   大熊的视线一直在我和塔娜交握的手上溜来溜去,看得出来他正在努力克制自己上来一把扯开这两只交握的手……虽然这两只手的主人都是女子……我暗叹口气,大熊怎么还跟我有这么大的误会?难道我表现的真的很想个磨镜,或者说很像个对女人下手急色鬼?   杞人忧天。他才是真正的胡思乱想呢。我不找痕迹的放开手改挽住塔娜的胳膊,方见大熊的脸色稍好一些。我挽着塔娜给她介绍我家相公,得来塔娜的一阵惊呼,她说话就这样直来直去的,毫不掩饰的夸赞花成锦一表人才,是个俊儿郎。大熊听了,脸又沉了下去。   塔娜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她继续说,怪不得当初你不跟我家那口子呢……听得出塔娜对当初大熊当街抢人一事还心存芥蒂,我来不及解释,只见大熊的脸已经黑得快不能看了。   我赶紧转移话题,夸赞塔娜身上的衣服好看,她头上的珠花是不是大熊挑的,眼光真好……塔娜趁人不备对我说,我就是想让我那当家的不痛快,你别介意啊。说完还调皮的冲我笑笑,我讶异,这个女子,有手段,真是相当聪慧呢。   花成锦问:“你们以前见过?”   “没有。”我一摊手。   他一脸的莫名其妙,最后只是笑笑。我想这就是差距啊,你看大熊防我跟防贼似的,难道我是个女采花贼?看看我家相公,浅尝辄止,不求甚解,这才是对女人友情的最大支持。   最后就变成了我跟塔娜聊的太过投入,竟然忘了应有的待客之道,忘了上茶!这是个大疏忽,好在在我急忙要补救的时候,花成锦已经把茶沏好端上来了。   塔娜很是惊讶,花夫人,你相公可真是体贴。语气里丝毫不掩其羡慕与崇拜。   大熊在旁边酸不溜丢的说,小白脸……咳……花大夫,看来定州城那些传言不错啊,你已经沦为妻奴了嘛!不过我看不是你娘子有多么恶形恶状,而是你……嘿嘿……说到最后他竟然笑了起来,笑声里丝毫不掩恶意。   我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塔娜说,花大夫这种才是真正疼惜他娘子的方式,你这样的粗人,懂什么?!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今天塔娜对大熊的态度有些不对,难道他们在来之前发生了什么矛盾?   大熊是个暴脾气,当场就拍案而起,那你说什么!   塔娜像匹不服输的野马,头一仰,下巴与颈子形成美丽的弧度,我说你这样的粗人,怎会懂这种疼惜娘子的方式!   大熊气得像是发狂找不到目标的公牛,他暴躁的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大声说,你是说这个小白脸比我好?你是说你看上这小白脸了?大熊越说越激动,不过很不幸的,他找错了重点……   我跟花成锦无奈的对视了一眼,看样子花成锦对大熊称呼他为小白脸一点也不介意,不过是不是我们激化了塔娜跟大熊之间的矛盾,这就不得而知了……   塔娜也拍案起身,他就是比你好,他就是比你强!今天乌吉力和吉雅跟你说了什么……你竟然、竟然……塔娜的胸口急速起伏着,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一样。   乌吉力是谁?吉雅又是谁?听了半天才听出来,原来这是大熊另外的两个妻子……我这时才想起来,大熊曾说过他有三个妻子的,不过他那时说他最爱塔娜,只说另外两个妻子是族中长老的女儿,难道是大熊后院起火了?想到这儿,我有些想发笑。   可是看见塔娜那么激动的表情,我那些笑意就不翼而飞了,反而觉得有些隐隐的苦涩。我撺掇大熊对塔娜好一些,再好一些,人终究是贪心的动物啊,女人尤甚,得到男人的爱,就想完全霸占他的心,拥有了他的心,又想完全占有他的人。   王老曾说,对待感情不能像是对待物品拥有占有权,感情本来就像是一种交换。可是有几个人能懂得能做到呢?想来也觉得可怜,这个时代的女人已经完全付出了自己的所有,身体、感情方方面面,在她的男人面前,她就像一张纸一样苍白。可是男人呢?他不能完全的回报妻子的感情,只因为他的妻子不止一人……终有一人要伤心要怨恨的,或者是……所有的人都伤心都怨恨……   我怔怔的想着,没注意大熊跟塔娜的战火有逐渐扩大的趋势。直到花成锦轻轻的拥着我出来,把门给他们带好,我才回过神来。   花成锦说,给他们让地方,让他们把事情摊开说清楚不更好?   可是我还是有些担心,烈火与烈火的碰撞,会产生什么?   花成锦笑着与我十指交握,他说,他们都是豪爽坦诚的性子,藏藏掖掖的生闷气总是不好的,让所有一切都暴露出来把误会都解开不是更好?生气吵架,不一定是坏事啊。   我点头,家丑不可外扬,把屋子腾给他们做吵架场地也是好的。这种事情,他一向比我看得透。   他似乎看出我想说什么,咧嘴一笑,这是当然,我有经验啊,当初不就是这样才把你牢牢抓进手里的么?   他与我交握的十指收紧,我笑,力气比不过他,但不能就此认输!脑袋往前一撞,正中他的前胸。他哎哟哎哟的叫起来,嘴里直说最毒妇人心啊。   我脑袋抵住他的前胸,没有离开,突然闷闷的说,这个样子真好。   花成锦似乎也有所感触,笑着叹气,是啊真好。   你是哪根葱   听着屋子里激烈争吵的声音减小,小得像是在低声呢喃,我轻轻笑了,花成锦这个人精的话果然不错呢。   不多时,推门声响起,大熊和塔娜相携而出。大熊见到我们面上有些不自然,可能刚才当着我们的面吵架他想起来有些丢面子吧。可是这个导火索本来就是他引起来的,怎么也怪不到我们身上。   塔娜蜜色的皮肤上有层淡薄的红,在我看来现在是面上尽是娇羞,一点也没有方才那种毫不服输的野性,倒像是只斗胜了满足了的小猫。   花成锦挂着他骗死人不偿命的笑容道:“巴特尔将军是不是也跟花某一样下定了决心?”   大熊没反应过来:“什么?”   “下定决心跟在下一样做个妻奴啊。”花成锦依然笑眯眯的。   我差点就憋不住笑了,这个家伙闹了半天不是不介意,他是在等最佳时机给人一击,正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呐!   大熊脸上本来就有些尴尬,这会子面子也挂不住了,皱起眉来就想反驳,可是旁边塔娜瞪他一眼,大熊那边就立刻偃旗息鼓不敢放肆了。我暗乐,这还不是妻奴?明明白白放着呢!   塔娜很开心的快步走到我身边,拉着我又开始叽叽喳喳。当我得知塔娜已经有两个可爱的孩子的时候,自己还是有些黯然的,心里还是有些羡慕得发酸……   塔娜也许听大熊讲过我的病,话题很快就从娃娃上转开了,男人们谈国家大事,女人们聊家长里短,气氛一下子就上来了……   吃过午饭,我跟塔娜出去逛街。塔娜很少来定州城,更没有逛过定州城,她说她最多去榷场看看,家里的事情太多,孩子啊,女人啊,她实在脱不开身。   一听她说孩子我就羡慕,一听她说女人我就不羡慕了,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我们两个在前面走着,两个男人在后面跟着,嗯,专门付钱提东西。   塔娜这次出来似乎很是扬眉吐气的样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头抬得高高的,那股子野性与自信,到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焦点。我突然明白了大熊为什么不让她出来了,回头看看大熊,还是恨不得把她藏起来的样子……   天还没黑,大熊急急忙忙的要把塔娜拐回去。要不是拿孩子来做威胁,塔娜差点就要抱着我说跟我这儿住几天了,最后还是恋恋不舍的被大熊拉走。大熊的脸上分明写着: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你那个破提议!   我心中更乐,火上浇油说,塔娜啊,有空就过来看看我,不用跟你夫君报备了,到我这儿难道还能丢了你不成?   塔娜爽快的答应了,我瞄瞄大熊脸上又添了抹黑,心中更是暗爽一阵。   我想过不了几天塔娜又会再次登门了,结果几天后,塔娜没来,倒是收到一封信,最最关键的是信是从京城寄来的。   京城有认识的吗?有,只有杨微和明崇延。这封信指明是要给我和花成锦的,能是谁,会是谁?我相信杨微从嘉州城走的时候一定不会知道我跟花成锦的事儿,不过也不能排除明崇延把我跟花成锦的事情告诉杨微……我跟她可是旧情敌,素无往来,突兀的来封信,实在是说不过去。   花成锦扬了扬手中的信,看完信的他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说,明小侯爷请咱们去京城做客呢,以你表兄的身份。我装傻,什么表兄?我只记得京城有个表兄叫王广,可不认识什么明家小侯爷呢。   花成锦说,你这招装傻充愣可过不了关啊,当初你可是亲自揭开他身份的,揭得那个快啊,快得我都来不及阻止。   我跑到角落捧着自己的脑袋一个劲儿的自责,当初怎么那么多事儿呢,这会子明崇延肯定是收拾完他家的那堆烂摊子了,腾出工夫可以收拾我们两个了……怎么办,怎么办,现在装死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花成锦的笑容扩大,看得我一阵心惊,这个人精又有什么法子了?他一挑眉对我说,不想去京城看看?   看看?是找死去吧!我立刻大幅度的摇头。   他将手中信一撕,那就不去好了。   我眨巴眼睛,这是啥意思?他捏捏我的脸,说,反正他也没用小侯爷的身份来命令咱们,不是么?   我笑得傻了吧唧,随即想到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万一小侯爷真的用他的身份押着我们进京怎么办?想到随之而来的囚车,我不寒而栗。   花成锦无奈的看了我一眼,那句老话……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依然眨眼做无知状。   花成锦又恢复他意味深长的笑了。我暗中翻了个白眼,人精!   果然明崇延是个不死心的,半个月后,我们收到了第二封信,这封显然比上一封精致许多,一张笺,边上用金线簪花,离得近了不仅能闻到笺上的香墨气,还能闻到笺上那股似有若无的花香。更离奇的是,这笺竟然是杨微寄来的!脑袋坏掉了么?   现在可以肯定明崇延跟杨微那边串通好了,一到京城就是他们的地盘,到时候我们也许就插翅难逃。不过他们凭什么以为我就会答应杨微的邀请?   也许放在这个时代的女人身上,她们会对杨微的邀请欣然前往,不计前嫌……可是我是那种人么?我跟杨微,终不是一路人!   我手中握着这张精致无比的笺发愣,还是花成云了解我,凑过来说,舍不得撕?   我无奈的点头。这是我在这里见到的第一张如此精致的笺呢,连碧水楼里买最贵风筝时用的笺也比不上这章。虽然我很有把它一撕两半的冲动,但那种墨香与花香的混合气味让我下不了手……   花成锦扶住我的肩膀说,难道我穷得连给我娘子买张笺都买不起了么?   可是,这种笺不是有钱就能得到的吧?这似乎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花成锦在我耳边说,怎么,娘子不信么?   中邪了,我一定是被他蛊惑了,不然为什么一听到他这话我就毫不犹豫的捏起笺的两角,哧啦一声将它撕成两半……   ----------------------------------你是哪根葱2----------------------------------   三天后,花成锦给我寻来一叠笺,雪白的笺上有的用金线描绘出朵朵梅花,有的绘出美人的窈窕身姿,有的纯粹制成了云朵状……没想到一张笺竟然能做得如此华丽繁复,笺上香味扑鼻,我叹气,这样的笺,我是万万舍不得用的。   花成锦笑我,笺不用难道还要藏起来不成?   我白他一眼,为什么不能藏?万一哪天家中落败了,咱们的子孙把这笺当了,也能勉强过些时日。   他点我鼻尖说,你想得倒是长远,不过要是真有那天,也不是你我能操心的,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扁嘴,他倒真是个想得开的。   明崇延岂会这么轻易的放过我们?他请不去,杨微请直接无视,这敬酒敬完了,是不是该罚酒了?我埋怨花成锦,当初怎么不下手再狠点……结果颓然,再狠能让他不来找我们麻烦?   半个月后,明崇延果然又送来一张笺,这次比杨微的那张笺还要华丽,并且上面有几个烫金大字:明侯府制。我咂舌,这是不是就是善意的罚酒了?连侯府都搬出来了……如果这次拒绝,那么下次说不定就真的会迎来囚车……   我转眼看花成锦,谁知这厮还是手持医数,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这是怎么看怎么刺眼,自从他不再去百草堂坐堂,就整日拿着本医术坐在我身边……唉,我怎么觉得有点监视的感觉?人就是这样,距离产生美,几天不见就会害相思病,日日相见就会相看两厌。我虽然不至于到相看两厌的地步,但是整日粘在一起,唉,抚额……   花成锦从书中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手上的明侯府制笺,给我一个安心的眼风。莫名其妙的,我真的不再焦虑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就算明天囚车就在眼前,我也不再害怕。想想,有个人精相公,真好。   最后这件事,还是要拒绝,我突然想起一样东西,是花成锦送我的彩礼。花成锦笑着看着我翻箱倒柜,最后终于从一个犄角旮旯翻出一个玉葱。长长的葱白,翠绿色的葱叶,形状非常之好,我满意的点头。   花成锦看我翻出个这么个东西出来,“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他说,难道你要把这根玉葱送给明崇延?唉,真是知我者,相公也。什么都瞒不了他,我郑重点头。   这厮笑得更欢,扔了书,开始收拾被我翻成一团乱的屋子。他说,真不愧是我的娘子,这种礼物都能想得出来……   我无所谓的耸肩。明崇延啊,他给我的印象真的不是很好,从一开始见面对我的打压,到青牛山的动手动脚,好吧,就算他那是为利用我刺激花成锦的铺垫,也掩盖不了他的本质是个混蛋的事实。盯上花成锦手上的碧水楼,最后害得我差不多两年后就喝不到碧水楼的好茶了。这样的人,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又来掺和我们家的事,他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了是不?   这样无聊耍人的人,我怎么能放过,虽然对方有权有势在京城能称王称霸,但对远在北疆定州的我们也是鞭长莫及,他送我明侯府制的笺,我送他一根青白玉葱做回礼,有错么?我就是要告诉他,他算哪根葱,竟然来定州挑衅!   玉葱一去不复返。我还是有些心疼的,那可是块好玉啊,白白绿绿的很可爱呢,竟然就送给了拿给邪佞无礼的明小侯爷,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花成锦面上虽什么都没露出来,可我知道他暗地里肯定用了些什么手段。不然,为什么我的玉葱送出去就像是石沉大海一样?我总觉得自己这种莽撞行事总是会把矛盾激化,加快囚车到来的那一天。   花成锦这厮竟然能如此放纵我的大胆鲁莽,送玉葱一事他也是极力鼓动,也许这厮才是那个真正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京城那边的动向我不知道,反正定州城还是一片安定祥和,明崇延的什么信啊笺啊再也没有出现过。好像这件事情已经被花成锦完全搞定,再无后顾之忧。   看我家相公气定神闲的样子,我慢慢放下心来,过这种梦寐以求的小日子,惬意,舒坦!闲时看花喂鱼逗鸟,忙时为自家相公做一次红袖添香,当一次贤妻良母。   花成锦定州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马上就能和我离开去嘉州看未来嫂子了。我欢欣鼓舞,严冬那边确实整日耷拉个脸,好像所有的人都欠了他的钱没还。   这个有些小小恋师情节的少年已经慢慢长开,他已经不是那个跟在师傅身后的小药童了。花成锦说他已经能在百草堂独当一面了呢。我想,是不是应该给他找个媳妇了?   我就是坏心眼的想给严冬找个丑媳妇,就算说我心里阴暗扭曲我也不顾了,只要想到严冬以后被个丑媳妇治得死死的,我就莫名其妙的开心,心情好得不得了。   我已经给嘉州那边的付天瑜去了信,说不日将启程回家。   一天早晨,当花成锦把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我突然胃中翻滚,恶心不止,跑到墙边干呕了一阵。心中惊惧,莫不是又病发?此时已经夏中,暑气滚滚,树上蝉鸣刺耳,我心浮气躁,又开始发起脾气。   花成锦见我这样,也是难掩担心。我的手放在腹部,这月事,有多少日没来了?难道上次的病真的没除根?   还是花成锦镇定,他给我倒了杯清水让我漱口。他说,没事的。我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安定下来。   花成锦微凉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抬头看我时眼中竟然有些不可置信和兴奋。他平静的说,娘子,咱们有孩子了。他虽平静,语气里却难掩波动,声音甚至有不可捉摸的颤抖。   他说,娘子的身体因为上次大病大损了元气,要保住孩子就不能过于劳损,需静养,所以咱们去嘉州城就得再往后推推。他的眼睛异常明亮,亮的让我以为他要哭出来了。   我伸手打了一下他的头,不满的说,咱们有孩子了,有孩子了!你说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啊!   他猛地抱住我,气息里难掩激动,是,我们有孩子了,我花成锦和你付静雅有孩子了!哈!他猛然间大笑,他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有孩子了!   夸张!我又打了一下他的头,不过我和他一样,兴奋的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巨大的幸福感让我感到眩晕,幸福总是来得这么措手不及……   产子风云   嘉州是去不了啦,我们立刻又写了封信立刻送往嘉州,不知付天瑜接到第一封信,随之又接到第二封临时反悔的信时是哭是笑。不过想想付天瑜那总是有些严肃的面孔,要是做出又哭又笑的表情,一定很滑稽。   现下花成锦完全扔了他的医书,开始紧迫盯人,每天要喝些固本培元的补药不说,还规定每天必须吃多少东西……吃了吐,吐了吃,是很辛苦的!   不过花成锦的脾气更好了,基本上是我说什么他就依什么,趁此机会我提出给严冬说个亲事。花成锦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完全无视旁边严冬可怜兮兮的小脸。   我立刻冲严冬飞了个眼,小样,这次栽我手里了吧?我不怀好意的笑着,找了街上最热心的媒婆搜罗来一大堆未婚姑娘的画像。   我看着画像就想起以前在付母给付天瑜找的大家闺秀的画像,个个都是一个姿势,一个模样,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浑身哆嗦呢。想到这里我立刻把手上的那个卷轴扔的远远的,恨不得再也不要看见这东西。   其实,给孩子找个好人家的姑娘,还有一种民间的土法子,就是打听。一般父母正直恩爱的,孩子一般不会差到哪里去,家世清白的,一般家教森严,孩子自然也不会生出作奸犯科的心。不过这也不一定准,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更何况是最最善变的人呢?家世不好,孩子也不一定不好,一般有志气的孩子都是从中崛起的……   我挠挠头,准备还是出去给严冬打听一下比较好。不打听还好,一打听还真是骇了我一跳。原来严冬常年跟在花成锦身边,借助花大夫的好名声,在定州城已经是颇被看好的青年才俊了,加之严冬长相不俗,底下不知有多少年纪尚小的姑娘芳心暗许了呢。   暗许暗许,暗什么许啊,小小年纪就懂得觅郎君了!我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谁知道严冬这小子底下有没有收什么姑娘的香囊绣帕,万一我再来个乱点鸳鸯谱,结果成就了一对怨偶,咋办?现在不问清楚,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叫来严冬,这小子还是一脸苦相一问三不知,细看他的神情,八成是这小子还没开窍,一提到哪家姑娘就一脸厌恶,不是说这个长得丑,就是说那个不贤惠。   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怎么这会子说得比我都多,知道的也不少,连哪家姑娘不爱洗澡都知道了……看来他打听的比我全面啊,我扼腕。   花成锦笑看着我一个人在那边折腾,偶尔在我抱怨的时候还提出一两点建议。终于看出来了,原来这个人精是怕我闷才把严冬贡献出来让我耍的。可怜的孩子……   这天我闲来无事,在王大婶的陪同下随便溜达,经过一个老巷子的时候,一阵孩子的笑闹声传了过来。循声望去,原来是一群小姑娘们在踢毽子。   那个翠衣小姑娘怎么看着这么眼熟?白净净的瓜子脸,细长的眼睛上吊,小嘴抿得紧紧的,脚下毽子翻飞,时不时还踢出花样来……这么高的技术,让我这个踢毽子无能的人真是汗颜呐……   我突然一击掌,倒吓了王大婶一跳。她忙扶住我问,哪里不舒服了?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自己从前见过那个踢毽子的小姑娘。   翠衣小姑娘似是累了,停了下来,把毽子交给旁人。她朝我这边看了半天,慢慢走过来,十分有礼道:“婶婶好。姐姐好。”   这小姑娘大概正值十二三岁的豆蔻之年,小脸上还满是稚嫩,只是眼睛里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沉稳与果敢。我冲她笑笑:“你还记得我?”   小姑娘点头道:“自然记得。姐姐来是想跟我们一起踢毽子么?”   王大婶急忙拦下:“使不得。你这位姐姐现在是有身子的人。”   小姑娘一脸了然的点头。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来看你们踢就好了。你是哪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道:“我姓张,闺名桃桃,家住西街,父亲是做打铁生意的。”   “哦。”王大婶一脸明了:“你是张铁匠的闺女?”   小姑娘点头。   “可是桃树的桃?”桃桃二字倒是取得动听。   小姑娘又点头,模样很是乖巧。我不禁莞尔:“真是个乖巧又聪明的姑娘。”   小姑娘睁大眼:“姐姐不嫌我丑陋么?”   丑陋?这从何谈起?这小姑娘身体健康,五官端正,皮肤细白,怎会丑陋?我看向王大婶,她脸上虽笑着,神情却是不方便在这里说的模样。   小姑娘倒是不卑不亢:“大家都说我的脸长得像狐狸,很丑很丑,以后嫁人都难。”   她下巴尖尖的瓜子脸配上细长上吊的眉眼,不突出的鼻子和小巧的嘴……确实有点狐狸的模样,却不见得丑啊,想必长大了会别有一番风情。不过看王大婶的样子,似乎真的认为这孩子是个丑孩子,唉,我默默叹气。   “嫁不出去你打算怎么办?”我突然冒出这个问题。   “那就在家里奉养爹娘啊。”小姑娘答得一本正经,清澈的眼眸里找不出一丁点的杂质。我突然觉得气闷,这样好的孩子,日后怎能让那些世俗偏见毁了她的一生?   我又问:“桃桃在家里行几?”   “家中女孩只有我一个,下面还有两个弟弟。”   回家的路上,我向王大婶问了小姑娘家中的情况,知道她家属于清白之家的时候,我竟然松了口气。一个想法冒出头来,我暗笑,严冬啊,我给你定了个丑媳妇啊,不过你要敢说她丑,我就让你师傅抽你!   我越想越乐,一进家门正好碰见花成锦对着一块布细细剪裁。我问他是在做什么。他竟然回我说是在做尿布。这这,这才三个月啊,现在就做尿布,到了孩子出生那日,尿布岂不是要堆满房间?   不过这话我没敢说出来,看他那无比认真的表情,我实在不忍心泼冷水。花成锦递给我一块让我摸摸够不够柔软,他怕硌到孩子的小屁股。我接过来,入手是那种无比柔软的感觉,边边角角早就被他窝好,且找不到一个线疙瘩。我的心一下子满了。   --------------------------产自风云2--------------------------------------------   六个月的时候,肚腹已经很明显了。严冬和张家闺女张桃桃的婚事已经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儿,让我吃惊的是这回严冬竟然没跑来跟我抗议,更没嫌桃桃长得丑。这小子难道能冲破那道世俗的观念?   这时候腹中孩子已经有了胎动,让我饱尝了身为人母的喜悦。花成锦也常常抱着我,脑袋贴在我的肚子上跟我们的孩子说话。孩子对他这个爹似乎相当有感应,他的头一贴上,孩子的脚就踹过来了。当然,每次被折腾的还是我。   花成锦说应该给孩子取个名了,他捧着几本不知名的古书,嘴里念念有词,若是女孩儿就叫……若是个臭小子,就叫……   我颇有豪气的把手一挥,不用想了,我都已经取好了。花成锦面放红光,从破书中抬起头来,快说说,取个什么名字?   我得意洋洋的说,就叫……小花好了!   花成锦红光满面的脸瞬间变成了惨淡的后爹脸,嘴唇颤抖,小……花?绝对的疑问句,绝对的不赞同。   反对无效。我懒懒的说,贱名好样,叫小花多好,又好记,又好养……本来就是嘛,大花小花,从腹中宝宝对花成锦不友好的态度可以看出来,这个孩子,十有八九是个男孩。   花成锦凄凉的转身而去,只剩下几本破书被风吹得哗啦啦啦。   结果,孩子的名字就此定下,只有小名,没有大名,小花一直长到七岁才好不容易有了大名……关键是,这大名,最后也是由我来拍板的……   付天瑜匆匆从嘉州赶来,这让我们大吃一惊,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应试吗?   付天瑜却是淡然一笑,他放弃了。我正满腹自责,又听见他说,因为要娶妻,所以今年他放弃秋试。   我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往他身后左瞧又瞧寻找大嫂的身影,他又说,只是下了聘礼,定下来而已,还没有过门。   失望。我撇嘴。   付天瑜说,本来父亲母亲都要来的,可是从嘉州到定州路途遥远,他们二老不堪颠簸之苦,只好放弃。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承情的笑笑,不再多言。   九个月的时候,我的身子异常臃肿,手和脚肿的老高,一按就是一个窝,好久都回不过血来。晚上翻身变得极不容易,如果总是一个姿势睡觉的话醒来后半边身子都是麻的,那种酸胀感,真是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还好花成锦细心的发现了这一点,半夜里总是帮我翻身,给我按摩被压麻的身子,脸上写满了疼惜。看到他这副表情,这九个月受的苦我都认了,甘之如饴。   我对花成锦说,咱们的这个孩子真是个有福的,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咱们身边。花成锦笑着说是,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   九个月的时候,我很少下床了。虽然知道经常下床走走对生孩子的时候有利,但是我的腿已经肿的快不能看了,又如何下地走路?   吃着花成锦给我做的美食,王大婶进来了。我们东一句西一句的聊着,忽然一阵隐隐的腹痛传来,我放下碗,捂着肚子直皱眉头。王大婶关切的问:“怎么了?”   我捂着肚子:“今天不知怎么了,肚子一阵一阵的疼……”   王大婶面色凝重,手冷不丁的伸进我的被褥里往下身一摸,立刻惊道:“天,你这是要生了啊……”   王大婶赶忙跑出去叫花成锦,就见花成锦有些慌张的跑进来,手搭在我的脉上竟有些颤抖,然后用不稳的声音拜托王大婶去请几个经验丰富的产婆来。   这阵动静惊动了付天瑜,他还是一脸的迷茫。花成锦皱着眉说,要生了你都不知道?   我肚子疼得火大,没好气的说,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生过!   花成锦声音里难掩焦躁,他说,你肚子疼为什么不叫!   我受不了的冲他吼,又没到要死的地步,叫什么叫!   花成锦的脸刷的白了,付天瑜看出些端倪,立刻上前拉住他,转头对我说,妹妹,妹夫是太关心你了,别往心里去。   看见他刷白的脸色我就后悔了,关心则乱,我怎么会计较这个呢。可是肚子越来越疼,我只能咬着嘴唇点点头。   花成锦一把挥开付天瑜,抢前一步坐到我身边,伸出拇指轻抚我的唇,他说,别咬。然后伸出小臂说,咬我吧。   我震惊的看着他,付天瑜也皱眉说,妹夫!这个时代,女子生产,男子避讳都来不及了,怎么还会守在床前甘愿伸出手臂为妻子分担痛苦?   我咬牙强忍着一波接一波的疼痛,强迫自己不去看他那白生生的胳膊。他竟然把胳膊伸到我嘴边,逼我张开嘴咬住他的胳膊。   疼痛有加剧的趋势,花成锦也发现了,他冲付天瑜大喊,产婆怎么还没来?我想的是,产婆家住的真远……   付天瑜刚跑出去就撞见了产婆。产婆一进来看我和花成锦这架势,一下子就愣了,她连忙让我们两个分开,花成锦倔强的很,怎么也不肯离开,甚至拿出大夫的架势来压她们。   可产婆什么阵势没见过?她们一句,男子在房里不利于妇人生产,听了这话,花成锦就满脸焦急的被乖乖赶出去了。   产婆说,花夫人,这么疼妻子的相公可不多见啊,待会儿不论怎样,您都要撑下去啊。   疼痛有些减轻,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王大婶拿出一块软圆木让我咬住,她脸上又是担心又是喜悦,她说,是女人都要过这一关的,大婶相信你绝对能给花大夫生个胖小子出来。   我刚想笑笑谢她,疼痛却再次来袭。这种疼痛,不亚于我大病时服虎狼之药撕心裂肺的疼痛。我在疼痛中浮浮沉沉,意识模糊,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清,好像那些声音正在离我远去。   我好像看到什么,一个女人,躺在产台上,闪亮的机械,医生的白大褂和胶皮手套,止血钳血管夹寒光闪耀,一个勺子型的器械伸进女人的下身,女人痛得脸都白了,勺子在搅动,女人大声呼痛,下身血流不止……   一阵剧烈的疼痛让我神志清醒过来,刚才看到的难道是女人在流产?产婆说,夫人就差一点了!王大婶说,闺女别怕,用力!   我大叫,拼劲吃奶的力气,就算死,也要留下孩子!   咱们的日子真美好1   睁开眼睛,花成锦正握着我的手紧张的看着我,我的视线顺着他的袖管下滑,他的小臂上青紫一片,我立时一惊,难道我又在不知不觉中发狂了不成?   见我醒来,花成锦皱眉问,还痛吗?   我点头,痛得要死,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这是第二次体会到了。我痛得不想说话,用眼神示意他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花成锦却转过脸喊王大婶请她把孩子抱过来。王大婶小心翼翼的笑着把孩子抱到我面前,恭喜闺女,是个大胖小子!我心情有些复杂的看着那个在襁褓中皮肤红红的像个小老鼠一样的小东西,一层薄薄的胎发,没有眉毛,眼睛没睁开,似乎比我这个当娘的还累,睡得正香。   我又想哭又想笑,这就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生命的延续,我和花成锦的后代……尽管下身已经疼得木了,尽管我不愿意说话浪费力气,可是看着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我还是忍不住微笑的去逗弄他,抽出被花成锦握住的手,我轻轻去戳那嫩嫩的小脸蛋,还睡,小懒虫……   王大婶赶紧宝贝的把孩子抱开,生怕我再戳出个好歹来。我不禁莞尔。花成锦神经兮兮的把我的手抓回去,好像我一松手就会飞了一样。看着王大婶把孩子抱出去,我问他,你的胳膊是怎么回事?   他小臂上那圈青色发紫的牙印我认得,那是我初时疼痛咬的。可是其余那些大大小小成片成片的青紫从何而来?   付天瑜拿出个暖炉放在我身边,语气里带了丝兴奋,他说,妹子,我这个妹夫可不简单,你疼得每叫一声,他就狠狠掐自己一把,你别瞪我……我阻止不及啊,他还掐了我两把……付天瑜把手伸出来,只见白净的手背上有两块触目惊心的乌斑。   付天瑜顺势俯下身子对我说,妹妹,这次你没跟错人!声音里有无法掩饰的骄傲与满足……   花成锦把付天瑜的手挥到一边,顺便把他挤到一边。我以为自家相公害羞的要说些什么,结果隔了好久他才蹦出来一句,怎么会那么久?   我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只看见付天瑜蹑手蹑脚的走出去,顺便带上了房门。花成锦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又问了一句,怎么会那么久?   我想,他是想问我怎么会生那么久吧?我想略略起身去看窗外天色,结果身子沉重的很,我连一分一毫挪动的力气也没有。花成锦察觉了我的念头,瞪了我一眼,伸手压住了我的双肩说,天已经黑了。   哦。我舒了口气,挤出个笑靥说,只是一天呢,我听说有的人生上三天三夜才能生下来呢!此话一出,立刻遭到花成锦的瞪视,三天三夜才生下来,估计离死也不远了……不是流血流死的,就是活活疼死的……   本来是想宽宽他的心,看见他胳膊上青紫一片,我心疼死了。可谁叫我不是个伶俐的性子,举例都举个错误的例子……我闭嘴,不再说话。他突然叹口气,脸埋进我的掌心,他说,一定很痛,非常非常痛……我知道会很痛,却不知原来是这样的痛……   掌心有些濡湿,我的眼眶立刻酸胀起来,我没好气的说,说这些做什么,想把我弄哭么?难道你不知道坐月子的女人是不能哭的么?   他的脸依然埋在我的掌心,他说,你闭上眼。   我依然闭上了眼,心想他一定是不愿让我看见他流泪的窘样。他在我耳边轻轻说,既然那么痛,咱们以后只要小花一个好不好?咱们……   我睁开眼睛立刻打断他,不行!我们不仅要有小花,还要有小草,小树……有很多很多孩子!我想想都觉得兴奋,虽然生孩子很疼很疼,疼得都想死掉,但是一看到小花那张皱巴巴红扑扑像个刚出生的小老鼠的样子,我就觉得特别的窝心。   觉得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我闭闭眼,让自己镇定一下,对花成锦说,女人生孩子不是很正常的么?不要担心,一回生二回熟,下次生小草的时候就不疼了……这个时侯你别学我胡思乱想,女人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我要有很多很多孩子,你不准吃那些奇奇怪怪的药,听见没?   我立刻警觉,万一他吃那些奇怪的药让我连作女人的权利都享受不到了怎么办?   花成锦苦笑,又捏了捏我的手,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到时候再说吧。   是啊,刚有了小花,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花成锦突然说,小草是谁?   我努力做无辜状眨眼,是我们第二个孩子的名字啊!   他的脸立刻痛苦的扭曲,我不准!   我呲牙,反对无效!花小花,花小草,还有花小树……多么有喜感的名字啊……   疲倦的感觉涌上来,我陷入幸福的黑暗中。黑暗中突然传来女人的挣扎声,金属器械的撞击声,似乎还有医生护士的呵斥声……我突然想起朦胧中见到的那个流产的女人,心脏突突直跳,我努力控制自己,把前因后果想了一遍,那时的我因为生小花正在鬼门关前转悠,心里是极度恐惧的,如果生下小花还好,万一剩不下来来个一尸两命……人在恐惧的时候,往往是不由自主的想令他更恐惧的事情,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自己吓自己,所以看见流产的女人实在暗示自己,如果不挺过去,在肚子里踢手踢脚的小花就会像一团烂泥一样离开我……   我觉得自己分析得头头是道,心也渐渐安定下来,那种嘈杂声,尖叫声,呵斥声都在渐渐离我远去,梦中都是小花身上的奶香……   四年后,我捧着最新的话本,吃着杏干对里面的男女主角评头论足。一个粉团子突然跑进来,扎进我的怀里,顺便从桌上偷拿了一个杏干放进嘴里,还用两只小手捂着嘴,以为我没有看见。   当他老娘我是傻子么?我瞪眼,小花,待会儿给我去漱口!   小花可怜巴巴的眨眼,红红的小嘴抿着,仿佛随时都能哭出来,这招对我无效!小花两手抱着我的腰,奶声奶气的说,娘,我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咱们的日子真美好2   啊,我感叹,终于到了这种时候了么?终于到了这种孩子必问问题之一了么?我纠结着,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到底该如何回答,只能搪塞他,问你爹去!   小花脑袋在我怀里蹭来蹭去,爹说让我问你!   我无力,花成锦这厮竟然先下手为强!把这个棘手的问题推给了我……无奈之下,我只能用老一辈蒙骗我的借口来蒙骗我的孩子:你……是娘从城门口捡回来的……   小脑袋不蹭了,粉团一样的小脸扬起来,一本正经的看着我,又圆又黑的眼睛完全遗传自花成锦:娘,是真的?   我点头表示肯定。小花微微撅起的小嘴显示出他的倔强:娘,真是真的?   我再次点头。小花突然离开我的怀抱,脸上是受到打击的委屈神情,然后手一捂脸,哇的哭着跑了出去。   我皱眉,他最后这个动作怎么这么眼熟?好像很女孩气……突然想到前两天东街有两口子闹矛盾,其中那个女人一跺脚一捂脸一句“这日子没法过了”哇的哭着跑回了娘家……小花,你难道就不能学点好?   院子里传来小花大声跟大花告状的声音,哭声里满是对我这个做娘的不满与控诉。我反省,难道自己说的太过火了?我说了什么来着?不就只说了一句是从城门口捡回来的么?想当年,我三岁第一次问我妈这种问题的时候,我妈说我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我说什么都不信!   四岁时,我第二次问老妈这个问题,老妈说我是从茅坑里捡来的……我以后再也没问过这样的傻问题,再问一次,我就该成从粪池里捡回来的了……   看看小花现在的模样,哪点有我当年的风范?莫不是像了花成锦?不会,花成锦可是个人精啊,小花要是有他爹一半的智慧也不能被这么傻的问题搞成这副惨样吧?   他到底是像了谁?外面传来花成锦竭力压抑着笑意哄孩子的声音,怎么听这声音怎么觉得怪异,真不如直接笑出来的好……还是不要笑了,如果笑出来,小花心灵受到二次打击,会不会学别人搞点离家出走?   小花拖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我不要爹抱!我要娘抱!娘的身子比爹软,又香香!可是,可是,娘说我是捡来的……呜……眼看又要进行下一场暴雨洗礼,花成锦忙不迭的进行再一次安慰,甚至允诺带他出去买个像我的面人,这个小家伙才破涕为笑。   小花得了便宜卖乖,对花成锦说,爹,咱们偷偷出门,不带娘出去,好么?   我挑眉,小家伙想搞内部分裂么?花成锦问,为什么?   小花气哼哼的说,娘说我是捡来的,我说娘才是捡来的……   我猛地拉开门,看到那个小小的背影明显的跳了一下。我闲闲的问,谁是捡来的?   一片沉默,花成锦脸上是苦笑,却带着明显的看戏神情。小花小小的身影一直没有转过来的迹象。呵,小人儿,气性还挺大……我又问,是哪个说出门不带我的?   继续沉默,满院子的寂静。我假装生气的说,既然小花说不要娘了,那娘也不要小花好了,反正小花要去捏个面人娘了……   小身影接着转过来,飞扑进我怀里,抱着我的大腿撒娇说,小花从来没那么说过……是爹说的,爹要给小花去买个面人娘,我觉得还是娘最好了……   屎盆子扣在他爹头上,而他爹还笑得挺欢。看这爷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我也不能不买帐啊,只得抱了他香香软软的身子,上街去也!   今天阳光挺烈,晃得人眼前白花花一片,走到原来的碧水茶摊前,我让他们爷俩继续逛,我就在碧水茶摊喝着大碗茶等他们。   碧水茶摊已于两年前宣告倒闭,现在的茶摊,还是那个老板经营,只是由原来的消息渠道来源变成了纯正的大碗茶茶摊。定州城的百姓们对此并不在意,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茶摊的大碗茶,愿意在茶摊里聊张家长李家短……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我内心无比满足。大的那个是我的相公,人长得好,性子好,又很会疼人,在定州城人缘口碑很是不错,小的那个是我的孩子,粉嫩粉嫩的一团,嘴巴又甜,人见人爱,除了有时候在我和花成锦面前出点笨笨傻傻的小状况,别的毛病没有。   正一个人沉浸在无比喜悦的情绪中,面前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大大咧咧的坐在我对面,语气轻佻:“姑娘,不介意在下坐在这里吧?”   我看向来人,穿红戴金,看样子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白白净净的脸上露出养尊处优的优越感。姑娘?这人是外地来的吧?我就说如果是定州城的富家公子,这几年我早就见识的七七八八了,像眼前这位,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生呢。   眼角余光扫到周围,包括那个原来的碧水茶摊的老板,呼啦啦一群看热闹的人全都退避。唉,自从传出花大夫畏妻以及其妻的恶形恶状之后,所有人见了我都绕道走,弄得我郁闷不已。更有甚者,把那次我为花成锦出头赶走了两个上门寻仇的仇家传成我一拳把两个大汉打倒在地,血花四溅,其场面血腥无比惨不忍睹……   群众的力量果然是伟大的,舆论的效应更是不可小觑,我差点就成了定州城人人谈之色变的公众人物……看眼前这位,怎么也不像是认识我的样子,还一口一个姑娘……虽然态度令人作呕,但是那句姑娘,真是令我身心舒畅……   富家公子见我没答话,视线下移,落在我的手上,像是有所感叹:“玉手纤纤,姑娘真真是一玉人儿啊!”   这人虽然穿的人模狗样,却是一个登徒子!这算是搭讪吧?我挑眉,没想到自己二十多的年纪还能被认成没出阁的大姑娘……唉,我暗中叹气,内心暗喜,面上蹙眉,真是矛盾不已啊。   我不欲与此人多做纠缠,开门见山道:“公子缪赞,萍水相逢,我如何担待得起……不知公子到底意欲何为?”   尾声:一起去看海吧   富家公子很是惊讶的看着我,脸上轻佻的笑倒是收了不少,轻轻用折扇点点桌面道:“姑娘果然是个痛快人,在下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只要姑娘能跟在下回去,其他一切好说。”   其他?这个时侯千万不能跟这种人起争执引人注目,招人话柄。这次的事情不一样,以前是因为自家相公在身边,无论怎么闹都成。跟这种登徒子闹将起来,不论最后结果如何,最后不利的还是我自己。所以,就算要撒泼亮身份,也得等我家相公回来……至少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才成……   我跟富家相公开始打太极,变着法子问他是不是定州人,家是哪里的,有何营生,可有妻妾……   富家公子也无意隐瞒,我只问了些皮毛,谁知他一股脑的全倒出来了,什么父亲是幽州刺史,家中有两房妻妾,母亲是哪家闺秀,祖上曾经蒙圣上恩宠……差点连他祖宗叫什么,干过什么丰功伟绩一块说出来了……   说到最后,富家公子面色一正,原先轻佻的笑完全不见,脸上正经得不能再正经:“姑娘,经过刚才一番交谈,我觉得你是我多年寻找的妻子人选,如果姑娘不嫌弃在下,在下愿以家中正妻之位相待。”   我眼尖的瞅见远处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晃晃悠悠的往这边走,忽然,那个小身影加速,似乎是在跑……我有些担心,跑这么快,要是摔了肯定很疼……   “公子抬爱,我何时说过自己是个姑娘家?”我笑眯眯的。   富家公子愣住。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响亮无比的“娘——”,小花一头撞进我怀里。小小的人儿跑得这么快,小胸口快速起伏着,小嘴微微张着,额头上都是汗水,眼睛里亮晶晶的。   小家伙貌似很用力的抱了我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煞有介事的看着富家公子:“这位哥哥好。哥哥刚才跟我娘相谈甚欢?”   哟,敢情这小人儿是站出来宣布主权来的。一声哥哥,立刻划清了我跟富家公子的距离,我是小人儿的娘,小人儿唤他哥哥,这辈分一下子就出来了……我暗乐,果然是人精的孩子,不对,万一这是他爹大花教他的呢?   富家公子张口结舌,他好像不明白状况了很久,然后做恍然大悟状,直接忽视了小人儿的话,笑道:“为何此处只有夫人与孩子,莫不是你夫君……”   咦?不错,这人竟然没被小人儿那声响亮的娘惊走,反而改口叫夫人,胆色不错……   还没等我进一步对富家公子进行新认识,一个温和的男声插了进来:“对不住,拙荆与在下的感情甚好。”   富家公子一时不察,吓得一哆嗦,然后跳起来瞄了瞄花成锦:“感情好?感情好能把妻子一人置于嘈杂人群中?感情好能让夫人一人在这里苦等?还好今日在下路过,遇见此种不平之事,若是夫人不介意,可以随时来找在下。在下还是那句话,愿以正妻之位相待。”   花成锦愿意出头为我解决这种无聊事,我自然是乐得看戏。不过这富家公子确实不同于一般的纨绔子弟,人家这边正牌相公登场了,他还不赶快鸣金收兵找个台阶下?如此振振有词据理力争,让我觉得花成锦真的亏欠我了……不过这位富家公子的正妻之位实在太过廉价,仅凭寥寥数语加上一张美丽的脸就能得到……真是不稀罕……   花成锦毫不气恼,依然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公子所言差矣。想必寥寥几句,公子并不知拙荆性情,公子也没必要知道,这毕竟只是我家的家务事而已。与公子又有何干?”   这话噎得富家公子说话直抖:“你,你一看就知道不是个疼妻顾家的男人,又如,如何让这位夫人与你举案齐眉?你……”   小花看上去很天真的抱住我的大腿,大眼睛眨啊眨:“娘,这个哥哥说话怎么了?说不清就不要说啊……该不是有什么病吧?”   我还没说什么,小花立刻又道:“娘,这个哥哥该不会是在生气吧?哥哥生气的样子好吓人哦,娘你看看,他的脖子都红了,头上那个凸起来了……好可怕……娘,你说可不可怕?”最后还加上一句:“娘别怕,有小花和爹在这里保护你呢。这个哥哥太可怕,你还是看爹吧,爹还能赏心悦目秀色可餐一下……”   我垮脸,这、这成语用的,谁教给他的?这样用都行?我确定刚才小花说的那些话都是出自他自己的小脑瓜,他果然是花成锦那个人精的儿子……   小花的一番听上去很天真的话让富家公子的脸由红转黑,我立刻把小花拉到身后,歉意的冲他笑笑,不再说话,显出一切由夫君做主的妇道模样。   富家公子在这里呆不下去,但还是一梗脖子冲我一揖:“在下说话绝不反悔。夫人他日若有事可直接来找我。”然后又冷冷的冲花成锦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其实,虽然刚才问了他那么多,我早就忘了他叫什么了……   “坏哥哥”走了,我把小花从身后提出来:“刚刚为什么跑那么快?万一摔倒怎么办?”事后算账是我的一贯作风。   小花冲我露出个无邪的笑:“因为爹说如果我跑得慢了,娘就会被刚才那个可怕的哥哥抢走……爹说没有小花不要紧,没有娘的话,连小花也不会有了……”   我抚额,有这样的相公和孩子,未来何其渺茫啊……这样的话当爹的也能教的出来……我是那种水性杨花的人么?   小花拉拉我的衣袖:“娘,我说了实话,今天晚上能不能不要爹只跟你睡?”   旁边花成锦脸色大变,刚才云淡风轻的表情顿时被抛到九霄云外,上前两步就要拉开小花。小花也是个眼疾手快的,返身牢牢抱住我的大腿,哇哇怪叫:“娘,救我!爹一定会揍我的!娘?爹……你别想,今晚娘绝对是我一个人的……”   天,这还是在大街上呢!我不堪丢脸,低声吼道:“一个大不要脸的加上一个小不要脸的,你们真好,都给我丢人丢到大街上来了!”   此话一出,二人皆静,忙做良民状。   我瞅瞅四周明里暗里看好戏的眼睛,现在做样子?晚了!   -------------------------------------------------------------------------------   在回家的路上大花小花两个一直用眼神激战着,最终我一声令下:“我今天晚上单睡!”剩下一大一小两人在身后哭爹喊娘……   小花毕竟还是小花,怎么能斗得过经验老道阅历丰富且早已成精的大花呢?深更半夜,小花早已熟睡。花成锦偷偷从窗子里翻进来,蹑手蹑脚的样子像极了闯空门的小贼……   一看到他那样子,我就憋不住笑了。   他迅速脱衣,像条泥鳅一样,刺溜一下滑进被窝,伸手就拦住我,耳鬓厮磨了一阵子,开口道:“咱们在定州,这一呆就是五年啊……”声音里颇有感慨。   我踢他一下:“你是感慨五年没出定州城吧?”   他嘿嘿一笑:“我还记得你曾经心心念念想去蓬莱看海呢。”他绝口不提我想寻仙的事儿。“还是你想先回嘉州看看你的嫂子?”   被他的话绕进去了,我晕晕乎乎的答道:“不去了,哥哥看上的人肯定错不了……”我还记得坐月子期间付天瑜偶尔下厨熬出来焦糊味的黑色鸡汤,还若无其事的让我喝……那简直就是在谋杀!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嘛!我家相公的厨艺岂是谁都能学来的?害得我一想起付天瑜就想起那种刺鼻的奇怪味道……太难受了……   我随即反应过来,反驳道:“你要抛下我们娘俩出去风流快活就去吧,没人拦着你,也没人绑着你的腿不让你出去,你少把我一块儿拽进去!我走了,小花怎么办?”   花成锦的声音很是具有安抚效果:“别生气。我就想,咱们这些年没离开定州城一步不就是为了小花么?现在小花长大了,你看今天小花在街上的表现,还不放心么?”原来,这人精真是早有预谋……我想他撺掇孩子过来给我解围就没动什么好心眼,没想到他在这里等着呢!   我有些心动,小花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可我还是不放心:“小花还小……他才四岁,不堪一路东行的颠簸之苦,谁能来照顾他?”   花成锦闷笑几声:“那个小子也就是在你面前装傻充愣吧?在你跟前,他永远也不会长大……我倒是想看看他二十好几还腻在你身边的样子……”   我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顿觉恶寒无比,鸡皮疙瘩顿时爬上了手臂。花成锦似乎料到了我是这种反应,善解人意的帮我摩挲手臂:“再者,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去蓬莱么?在你跟前,你觉得小花什么时候才算长大?”   我想想,真的想不出来,就算小花长到二三十,他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   “你看他跟严冬他们一起睡,一点都不闹。我看他跟他严冬哥哥和桃桃姐姐的感情不是一般的神呢。”花成锦理由很多。   于是我就这样很没骨气的被他说动了,小花啊,不是娘不疼你,不是娘要抛下你,是你爹,他真的太狡猾了……你以后一定不能学你爹……不,你还是学你爹吧,当个人精第二,这样在这复杂的人世间才不会吃亏……像你爹,都没见过他吃亏……   怀揣着对小花的不舍与内疚,第二天晚上把小花哄睡了之后,我和花成锦坐上了东去的马车……在严冬极不赞成与桃桃谅解的目光中,马车嘚嘚的出了城门……   对我们的不告而别,小花一定会很生气的。可是如果告诉他,我们就能走了么?他一定会又哭又闹的要跟我们去,想想他粉嫩的小脸软软的身子,我就想哭。   花成锦扶住我的肩头,轻轻刮了一下我的脸:“我们一定快去快回,好么?等我们回来,小花一定会长高长胖的……”   我用力的点头。小花,一定要好好吃饭,乖乖听话,养好身体,等我们回来……   给我们驾车的还是那位车夫大哥,都是熟人,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也不寂寞。只是,第一天,想小花,第二天,还是想小花……第三十天,依然是想小花……   都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啊,这句话果然用在什么时候都是可以的。谁说要快去快回的?第三十一天,我跳下马车哇哇大吐,明明已经习惯了颠簸的马车啊,怎么还会……我皱眉。   手不自觉的放在腹部,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想想多久没来月事了?我转过身漱了口,冲满脸担心的花成锦一笑,伸出手腕:“可能是小草来了……”   “小草?”花成锦没反应过来,手一搭脉,眼睛里又是惊喜又是担心。   我咧嘴:“放心吧你!”   花成锦握紧我的手:“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闭上眼,心情好了。小花,回家的时候,你已经能长成一个独当一面的哥哥了吧?娘很期待你的表现哦……   花成锦对车夫大哥道:“大哥,麻烦慢一些,我娘子有身子了……”   车夫大哥呵呵一笑:“知道了,恭喜啊!”   花成锦忧虑道:“要不我们就住在下一个城里直到小草出生?”   “不!”我反对:“我要这个孩子出生在海边!”笑话,这一呆,难道又要呆进去五年?想想就痛苦!   没办法,这个时侯我最大,花成锦只得依我。   马车嘚嘚一路东去,小草,娘的这个提议你觉得怎么样?听说海边出生的孩子啊,都是又聪明又漂亮的……   番外之前世前夫篇:何处赎我罪过   莉莉离开我已经三个月了,指间似乎还缠绕着那股血腥味儿,法院高高的台阶下,她满脸是血的说:“苍天可证,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不会原谅你……”   我错了,真的错了。当我向那个喜穿红衣的妖娆女人提出分手的时候,那女人竟然满不在乎的答应了,一张口就是十几万的分手费。她身上透出古龙水的味道,我脑中清晰的很,她一定是找上了更有钱有势的男人。我怀疑当初我怎么就鬼迷心窍的觉得喜欢她?那么庸俗的女人怎么就让我晕头转向了呢?   十几万算什么,如果能让莉莉回来,倾家荡产,哪怕是搭上我的一条性命我都在所不惜!我打自己骂自己恨自己!三个月,我每日躺在床上,抱着莉莉的衣物,贪婪的闻着指间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希望她能入我的梦,哪怕是骂我嘲笑我讽刺我,只要能再让我看她一眼就好。   莉莉没来,她真的像她死前说的那句话一样,她永远不要原谅我,更不要见我,连同她的家人她的朋友,没有人能原谅我。想起我们初时见面时,我就是被她这样强烈的性格所吸引,她的感情就像是夏日里的阳光,强烈的让人窒息。我追逐这这份热烈,对她说,我将永远爱你。   她的性格太过爱憎分明,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有的时候还有些孩子气,我对她说,你这样的性格在社会上很难立足的,如果中庸一些,你一定会更完美。   她笑着说,如果更中庸一些,你会不会还爱我?   我捏着她的耳垂轻轻在她耳边说,我,只会更爱你……   她嫁给了我,婚礼上她那甜蜜的笑,我永生难忘。我们在众人面前立下誓言,那时我想,我永不负她……   可是从是么时候开始,她的光芒不再吸引我的眼球,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我眼中与其他的家庭妇女无异?我找不到初时的激情,难道爱情就像书中说的那样,一旦跨入婚姻,爱情就会死亡?   在酒吧里买醉好过回家听她家长里短的啰啰嗦嗦,欣赏那个红衣女子妖娆的身段好过回家看她一成不变的家常装,和那个美艳的女人上床好过回家面对她一贯的姿势草草了事……   现在回想起来,我一定是中了邪入了魔,我怎么能做出这么混的事情!我明明知道她在家中苦等,还经常半夜才回家,明明知道她有需要,却总是推说累了翻身自己睡觉,明明知道她希望与我多沟通多交流,却总是不耐烦的打法她,甚至还冲她吼:你够了没有?!   直到她冷静的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女人,我才觉得心虚。随即又想,这个社会,哪个男人只肯搂着家中的老婆?哪个男人外面不得有几个知心人?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挺直了腰杆,一口承认下来。   她的冷静是我没有想到的,没有听到她的大吵大闹,我甚至觉得有些失落。我骂自己,这样不好吗,一定要找抽啊!   这么多年来,她强烈的感情没变,只是更加内敛,爱憎依然分明,只是更加冷静。面对法庭上层出不穷的证据,我冷汗涔涔,终于意识到,原来她一直没变,原来她还是那个她。   宣判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眼中的疼痛,她还是爱我的不是么?她还是留恋我,留恋这个家的不是么?出了法庭,我拦在她的身前,如果能挽回,我愿意抛弃男人的面子!   她却轻轻的挣开,她说,别碰我,我嫌你脏。这一刻,我终于知道报应来了,对我最大的惩罚,就是失去她!她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看我就像是看陌生人一样,我几乎要哭出来。   最后,她躺在我的臂弯里,说着绝情的话,闭上了眼睛。我的双手全是血,那一片血红刺痛了我的双眼,刺伤了我的心。她的亲友冲上来,从我怀中把她抢走,他们说,你不配!   我木然,她竟然就这么走了,她竟然就这样说着绝情的话只留我一个人在这尘世上。他们不让我看她的遗体,他们说我只会玷辱了她。我承认,所以我想,如果她能入梦来,我会向她说明一切,然后自杀去向她赎罪……   可她终不肯原谅我,难道那一别就要成永远?   我匆匆出了门,将手上拥有的全部财产给了她的家人,虽然钱不是个东西,但是希望能多多少少弥补一下她的遗憾。我知道,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家人。   寺院,大雄宝殿,佛前,宝相庄严。梵音袅袅,我跪在蒲团上,高香一炷,虔诚乞求,求诸天神佛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让我能再见她一面。   从白日里艳阳高照,一直到晚上清冷夜色洒满整个寺院。一个小沙弥过来唤我:“施主,施主,我们要关门了。”   我不理,神佛还没有给我答复,还没有给我机会。小沙弥叹口气,走了。   过了一会儿,寺里老方丈进来:“施主,你心中可有佛?”   我心中咯噔一下,老方丈是在说我临时抱佛脚么?如果连神佛都弃我,我应该怎么办?不是说神佛普度众生么?不是要度有缘人么?如今我跪在佛前虔诚乞求,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度我?为什么?   我本不若莉莉一样是个感情强烈的人,莉莉曾说我的感情就像是一个平静的湖泊,只有风来的时候,才有微波流动。但是现在我失望了,愤怒了!   老方丈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叹道:“既然缘已断,何必再强求?”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不,是我有罪,不是强求,我要赎罪要赎罪啊!”   老方丈没再说话,转身而去。   我有些失望,只能在佛前忏悔。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她是那么爱我,为了我当初的一句中庸的玩笑话,她竟然收敛了自己的个性,什么事情都一个人咬牙默默承受。她有什么错,都是我的错,当初滚下台阶的应该是我,要死的应该是我!我的错,为何要她去承受?   我赎罪,我错了。我无法掌控自己的欲望,无法驾驭人生的方向。想当初与她成婚时,想法很简单,只想有个家,家里有她,有我们的孩子,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一定会很温馨,到处充满了欢声笑语,成为人人羡慕的模范家庭。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变了味道了?是什么改变了我的初衷,让我失去了方向,看不清自己的心,甚至伤害到最爱的人?这个世界充满了罪,我已然被沾染无法脱身,所有罪恶由心萌发,所以,我忏悔,我赎罪,请诸天神佛给我这个机会。   我默默回想,回想从前与她度过的那些欢乐美好的日子,越是回想越是痛苦,越是痛苦就越要回想……   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老方丈一声佛号打断了我的回想。老方丈一脸慈祥:“施主虽是有求于佛祖,自然心中有佛,不知经过一晚,施主做如何想?可愿皈依我佛?”   我深吸了口气,这是给我赎罪的机会,我答应!   九点,剃度的钟声响起,佛声阵阵,三千烦恼丝就此断落。头发像是雪片一样感觉不出重量的从身边滑落。闭上眼,眼前有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穿着繁复古装的漂亮女人,笑得很开心。她轻摇团扇,灵巧的躲过一个小男孩的抓扑,嘴里还叫着:“小草,再来呀,再来呀……”   小男孩粉雕玉琢的,两三岁的样子,摇摇摆摆的没抓到女人,立刻噘嘴,听到女人戏谑的话,却又莫名的笑了起来,咯咯的继续扑那个女人……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走过来挡在那个奶娃娃面前:“小草,不要总是跟娘闹,娘是我一个人的!”   奶娃娃瞪大眼,似乎不可置信,撇嘴道:“哥哥没羞!真没羞!”   小男孩脸涨得通红:“哥哥说的你敢不信?那你问娘你是从哪里生出来的!你一定是被娘从海边捡回来的!”   奶娃娃歪歪头:“撒谎!小草才不是捡来的!”   小男孩一插腰:“不信你问娘啊!”   奶娃娃:“娘!”   “啊?”看热闹看得正欢的女人被叫了个正着。   “哥哥说我是娘从海边捡来的!”奶娃娃话说得很溜。   “啊。”女人木木呆呆的。   ……   静默了片刻,奶娃娃“哇”的一声大哭。小男孩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从屋里走出一个俊美的男子,女人像是见了救星一样眼睛放光:“相公!”接着对奶娃娃道:“快去找你爹,他会给你解释的!”   说完女人就想钻到屋里避风头。小男孩扯住她的衣袖,趾高气昂的样子一下子变得可怜兮兮:“娘……别的孩子都有小布偶……”   女人满头黑线,眼睛转了几转:“乖,去找你爹,他做的可好了!”   小男孩不依:“别人家都是娘亲做的。”   女人安抚他:“乖,所有家的娘亲都会做小布偶,但是只有你爹也会做小布偶……”   “真的?”小男孩眼睛亮晶晶。   女人很认真的点头。   “爹——”小男孩也去找他爹了。   哄孩子的男人听见这声儿,抬起头来深深看了女人一眼,这一眼里包含了很多,有爱恋,有包容,还有无奈……   女人调皮的对男人吐了吐舌头,躲进屋里去了。然后男人就开始了他辛苦的哄孩子征程。   屋门口,女人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悄悄探出头去,脸上满是幸福而狡黠的笑意。那眉宇间的狡黠,那一颦一笑,甚至是动坏脑筋时抿头发的小动作都像极了莉莉!   我泪流满面,难道这就是莉莉的转世?还好还好,她拥有了自己的幸福,找到了一个珍惜她,爱怜她,呵护她的男人……我也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了……   睁开眼睛,我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转身面对所有人。   从今天起,世上没有我,我只是佛门中的弟子而已。莉莉,不论你在何方,都有我为你祈福,希望你永远幸福平安。   番外之前相公篇:鱼和熊掌不可兼得1   天黑。孙家祠堂,孙承业跪在冷冰冰的地砖上,膝盖刺骨的疼痛。他不明白也想不通,到底自己是哪里做错了?   孙父一脸怒容:“你这个不孝子,我跟你娘刚出去一年,你就把家弄成这个样子?生意上一败涂地,家里竟然连自己的媳妇都看不住!你说你……你让我怎么说你?你真是丢了我们孙家的颜面!”   孙母只是连连掩面叹气,并不说什么。   倒是福婶站出来帮他说了两句话:“老爷夫人,我看少夫人是早有此打算,最近就觉得少夫人行为怪异,整日穿素服,还一反常态的经常出去闲逛。说不定啊……”福婶压低声音道:“说不定是少夫人外面有了人,与人……总之少夫人是有了外心。这跟少爷没关系。”   “胡闹!”孙父喝道。   孙承业也觉得福婶的话说过了,有些胡闹,付静雅是什么人他知道的一清二楚,在她的心里绝对不会有第二个男人,至于她出走的理由,他不明白,更不想明白。他宁愿认为她走前那晚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只是一场梦,而那纸和离书不过是一纸荒唐而已!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她难道不知道她犯了七出之条的“妒”么?像他这样的家世,怎么会没有三妻四妾呢?他以为他说得很清楚了,他以为她看的很清楚了,自己的父亲是个个例而已,他的祖父,他的外公,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儿女绕膝?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孙承业皱眉。外面狂风忽起,南面黑压压的阴了下来,天光完全被黑云笼罩,孙父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去你岳父家赔个不是,再去把你媳妇找回来!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孙父说这话的时候,外面一道明晃晃的闪电劈开厚重的云层,然后只听轰隆隆一阵声响,接着瓢泼声起。   孙母突然说话了,声音低低的几不可闻:“你们……不会理解妇道人家的想法的……”   屋子里一片静默,外面哗哗的大雨声完全盖住了孙母后面的话。孙承业却梗着脖子道:“爹,岳父那边我已经告之了。我想静雅只是随便出去转转,不可能走得很远的。她的性子我了解,过不多久,她就会回来的。”   又是一道闪电过。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大地都在颤抖了。“逆子!”孙父拍案而起:“你有没有亲自去拜见你的岳父?有没有亲口告诉你的大舅子?你大多是派个小厮过去说了一声吧……你怎么敢?你是怕你亲自上门请罪你的大舅子会打死你吧!”   孙承业一哆嗦,他的确是怕。静雅嫁进来之前,他的大舅子——付天瑜就曾经警告过他,不准让他的宝贝妹妹出一分一毫的差错!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个荒唐事能瞒得过家里?你也只能瞒瞒你那媳妇而已!”孙父继续气道:“不,如今连你媳妇也瞒不住了!我跟你娘怎么就生了你这个畜生!你媳妇自己回来?你有脸让她回来么?她过门之前要是知道你那些个事情,你看她还嫁不嫁给你!你也就有了个骗女人瞒女人的本事!”   孙父越说越气,竟然浑身哆嗦起来:“你认识的那个好兄弟……真是好兄弟,连咱们家的生意也不肯放过……”   “别说了!”孙母略带尖利的声音响起,接着快步夺门而出。   在场之人俱是一怔,孙父追出两步又站住,转身吩咐:“老林!”   林叔应声道:“老爷!”   “把少爷押去祠堂,跪上一晚!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是!”林叔道。   “老爷!”福婶有些慌了:“老爷,祠堂的地上那么亮,也没个蒲团,跪一晚,少爷的身子会受不住的……”   “受不住也得受!”孙父喝道,然后凌厉的看向福婶:“别想替他取巧!不然连你也一并家法处置!”   走在去祠堂的路上,孙承业心里很郁闷,他甚至连一句辩解的话也没说就被他爹给定了罪。“林叔。”他闷闷道:“为什么爹要罚我?这里有我的错么?明明是静雅她自己看不开……”   “少爷。”林叔恭谦道:“少夫人的事,老奴不敢妄议。还有,祠堂到了。”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乌云散去,晚霞满天,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绚丽多彩维持了不到一刻钟就完全沉入地平线,孙承业颓然的跪在祠堂里,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无言以对。天完全黑下来。   跪了不到两刻钟,膝盖就酸痛不已,渐渐酸痛演变成刺骨的疼痛,地上冰凉冰凉的,难受得要死,他开始怨恨起来,怨恨这地当初建时怎么不铺上毯子,或是些保温的东西?   一说起温暖的东西就想起杨微,她的身体是那么柔软,那么火热,就算是金刚一样的铁汉子到了见到她玉体横陈的模样都会热血沸腾。她的唇是那么饱满,笑起来的时候是那么勾人夺魄……不像静雅,不论再激情的时候,身体也是微微泛着凉意的,明明是一样柔软的身体,为什么就会有那么大的差别呢?一个热得你快要融化,另一个让你沁凉入体……   孙承业这样想着,下身开始蠢蠢欲动。他发现了自己的变化,勉强的笑笑,自嘲的想,在列祖列宗面前这样,可真丢人了。   入夜,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少爷,少爷?”   孙承业回头,原来是圆滚滚的福婶,她胳膊上挎着个篮子,早已饿极的他闻见里面飘出阵阵扑鼻的饭香。他惊喜的叫道:“福婶!”   福婶是女人家,不能进祠堂,只在门口站着,把篮子递给他。他兴奋的从篮子里拿出饭来,迟疑了下,背对列祖列宗的牌位,把心一横,端起碗没命的扒起饭来。   吃得个七七八八,孙承业索性背对着牌位坐在地上有一筷子没一筷子的挑着碗里的饭粒,对福婶道:“福婶,你说静雅为什么要走?”   福婶刚想说什么,又被他打断:“别说静雅跟别人跑了什么的。我可不信,你也别坏她的清誉。”   福婶叹了口气,在门口蹲下:“少夫人要是知道少爷在这个时候还想着她的清誉,也多少应该宽慰些吧。”   孙承业皱眉:“福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妇道人家,图的就是一个能把天撑起来的夫君啊。少爷,当初您跟少奶奶寺后幽会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要知道少奶奶当初看中的不只是少爷您这个人,还有老爷的一分力啊。”   “我爹?”   “老爷跟夫人的感情,全嘉州城都知道啊。付家老爷和夫人伉俪情深,这也是全城都知道的。难道这样说,少爷还不明白?”   孙承业皱眉:“那是他们老一辈的事儿了,关我什么事?”   福婶慈爱的笑笑:“少爷,正是因为有老爷和夫人的贤伉俪名声,少夫人当初才不顾一切阻拦执意要嫁给你啊。”   “是么?”孙承业有些发愣:“我到底还是沾了我爹的光……”   “不是沾了老爷的光,是沾了老爷和夫人的好感情的光。”   “原来,她要的是这个……”孙承业很想说如果她想,他就会一心一意的对她好,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他想起了杨微的娇声低吟,想起了杨微如猫般的媚眼,想起她火热的身子……他怎么能放过这等尤物!   于是他冷哼道:“大丈夫何患无妻!”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好像又一块地方空了,难受的很。他潜意识里还是希望付静雅过个三五天就自己回来。   福婶站起身来,随手习惯性的拍了拍身上,道:“少爷这话说的不错,有多少好人家的姑娘在排队等着嫁给你呢!”她提起地上的篮子要走,临走时加上一句:“除了杨微那个狐狸精!”   孙承业想叫住福婶,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福婶在很久以前就给了他答案:“杨微那个女人一看就是个能惹事的,在屋子里一刻也呆不住,时刻想着怎么勾引汉子,谁娶了她谁倒霉!”   福婶当初掷地有声的话又回荡在耳边,这个女人,真的娶不得吗?那可真是一件憾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连付静雅这样看上去如此娴雅贞静的女人都能做出主动和离的事情来?杨微啊……还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出的?   跪了一晚上……不如说是半跪半坐了一晚上,孙承业疲累的很,他保证了自己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去找静雅,孙父才悻悻的放他去休息。   还没跨出前厅们,就听下人禀报:“老爷,少爷,亲家舅爷来了。”   一听是付天瑜找上门来了,孙承业吓得魂飞魄散,俊美的脸上毫无血色:“爹,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我在家里……就说,就说我出城找静雅还没回来……不然,他一定会打死我的!”孙承业两股战战,几乎要给他爹跪下了。   “胡说!付家乃大儒之家,怎会打你?”孙父怒道。   “爹……是真的,真的是真的……他很厉害……”孙承业语不成句。   见自己儿子怕成这个样子,孙父几乎要气得吐血,他挥挥手让下人扶孙承业出去,又让人请亲家舅爷进来……   屋子里的孙承业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可是这种焦虑伴随着付天瑜的离开烟消云散了。   他开始想念杨微的甜美,趁着天黑,他出了门,一溜烟的直奔他给杨微买的别院。   一阵翻云覆雨之后,他吻着杨微的发顶:“结束吧。”   杨微明白他在说什么,脸上激情红晕未退,答得却很爽快:“好啊。”   这倒是出乎了孙承业的意料,他以为杨微不是要死要活的不依,就会向他索要钱财。没想到……   在他愣神间,杨微已经下床穿衣了。   他突然想起坊间传闻:“你已经找好下家了?”   明人不说暗话,杨微咯咯一笑:“没有。”她衣衫不整的坐在床沿,修长的玉手抚过他还略有些急促起伏的胸脯:“只是腻了而已。”   孙承业瞪大眼,那些他一直不肯相信的传言,竟然全是真的!他到底当了傻子:“你……那晚喝酒,你的第一次?”   杨微娇笑道:“亏你还是情场老手呢,逛过那么多家青楼,这点小把戏好看不穿?不过,越是你们这种老手,越是看不穿呢……”她笑得得意。   孙承业一把把她从床上推到在地:“贱人!无耻!你到底跟过多少男人?!”   本来是气话,杨微却趴在地上认真的数起来。   他越看越火大,刚刚发泄完的舒爽之感化为乌有。他愤愤的穿上衣物,走到房门口,拉开门,一阵凉风袭来,整个人顿时清醒了很多。他问:“你……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实话?”   身后传来杨微毫不在乎的声音:“当然了,你爹娘都回来了,纵然是赶走了你的结发妻子,我也做不上正妻之位啦!该放手就放手啊,你怎么比女人还婆妈……”   孙承业摔门而去,他的心像是烂了的棉花絮,团团杂杂……他奔回家,迎接他的是满屋的阴暗与冷清……   番外之前相公篇:鱼和熊掌不可兼得2   一名白衣美人,目光脉脉含情,粉唇轻咬,欲语还休,道不尽的是相思。转眼间,美人含情双目变成愤恨:“你心中那个付静雅已经死了,已经死了!是你杀了她,是你毁了她!”   静雅!孙承业从梦中惊醒,伸手一摸,额头上全是 。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慌,深吸了两口气。最后还是烦躁的扔开被子,下床。   推开窗子,阳光刺目,可是在耀眼的阳光也温暖不了他阴暗的心。他到底失去了什么,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整颗心像是被虫蛀了,而杨微就是那只虫。   现在想想,他只觉得恶心,把那种人尽可夫的女人当做宝,还心心念念的要娶她进门,恐怕他早就成了全嘉州城的笑柄了吧?人人都在笑他,天知道他的绿帽子带了多少顶……   还有静雅,她竟然逼走了静雅……孙承业咬牙。   一天又一天,时间就这样匆匆而过,孙父的脾气越来越暴躁,懂不懂就骂那个不成材的儿子。孙承业似乎也破罐子破摔了,媳妇没了,全心托付的朋友在背后捅他一刀,杨微那贱人把他当冤大头……都当他是傻子吗?   他缘何不明白自己这次的失败是自己的发小钱浩云在搞鬼?但他不明白为什么静雅愿意帮助钱浩云?难道他们……随即他就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这样想,他真是无耻了。   难道就像静雅说的那样,是他伤她太深了么?他还是不明白,男人三妻四妾开枝散叶有什么不好。   钱浩云请他去做客。他冷笑,反正你也没撕破脸,今后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   走到钱家侧门,从里面抬出来一个人,草席子裹了,散发出阵阵恶臭。这是怎么回事?孙承业呆住,难道钱家出人命了不成?如果钱家官司缠身,他是不是就能一举扳倒钱浩云?   孙承业马上打消了这个不可能的念头,他拉住里面的一个小厮问:“这是怎么回事?”   小厮一看是自家主子的客人,立马恭敬起来:“回孙少爷的话,这原是我家的三奶奶,昨儿晚上得了急病去了。”   昨天死的?孙承业挑眉,一脸不信:“昨天夜里死的,今天就臭成这样?”   小厮道:“唉哟,爷,我们做什么也不敢蒙骗您呐。我家三奶奶确实是昨天夜里去的。昨天晚上吃过饭,三奶奶就直叫肚子疼,到了夜里,疼得就更厉害了,那惨叫声……”小厮想仔细描述一下,无奈词穷:“结果三奶奶还没挨到大夫来,就撒手去了。”   这人死的真蹊跷,孙承业淡笑着听小厮继续往下讲。   “大夫来了,人早就没了。大夫草草的验了一下,确定是得急病死的。大奶奶觉得尸体停在家里晦气,就叫我们今天给抬了。反正……”小厮一下子住了嘴。   “反正什么?”孙承业反问。   “哟,孙少爷您可别怪我这小的多嘴。这话我也是听来的,这三奶奶死了,三奶奶的位子早有姑娘坐了……好像那姑娘以前还是青楼里的红牌,孙少爷兴许认识的……”   这里面有猫腻,孙承业心下自有计较。他笑道:“不管是哪个青楼里的红牌,岂有我不认识之理?”   小厮连忙点头应和:“孙少爷说的是,说的是……”又补上一句:“孙少爷,今天的话可千万别说给我们家主子听啊……”   孙承业不耐烦道:“你当爷有那个闲工夫替你们传闲话啊……”   坐在钱家前厅,看着款款而来颇有大家风范的钱家大奶奶,想起那个破草席子过出去的三奶奶,他好像明白了点静雅的感受。   耳边似乎又回荡起那句话:“那个付静雅早就死了!你逼死了她!你毁了她!她那么爱你,她什么都没有了,你又要娶别人,你好啊……”   他垂眸,心中默默替自己辩解:“我娶了别人,一样会很爱你的,真的……”   在钱家,孙承业见到了那个传说中坐上钱家三奶奶位置上的青楼红牌。弱不禁风的俏模样,不胜娇羞的风流体态……怎么这么眼熟?他确定,这位“新”三奶奶,他是见过的。   三奶奶过来见礼:“孙少爷。”   他伸手一抬,不是正房,他不用起身回礼的。三奶奶起身时,轻轻看了他一眼,他一下子想起来,这不是,这不是曾经在青楼挂牌的那个……那个……她叫什么名字来?   似乎看出他的疑问,钱浩云介绍说,她叫罗青青。   罗青青么?这才是她的真名吧,在青楼里,不是什么桃红就是什么柳绿的,哪有这样的正经名字?不过,钱浩云不是洁身自好的紧么?怎么也娶了个窑姐儿回来?   只听罗青青淡淡道:“不知我那手帕之交的姐妹怎么样了,孙少爷?”   她的姐妹?他认识么?孙承业一头雾水。   罗青青疑惑道:“就是静雅啊,听说前几天你们闹了些矛盾,她出去散心了?如今有消息了么?她回来了么?我这会儿正想见见她呢。”   罗青青行为举止哪像个从青楼里出来的姑娘?说她是大家闺秀也有人相信。可是静雅竟然认识这样的窑姐儿,还成了什么手帕之交,姐妹相称,孙承业怎么也没法相信。   罗青青的话正击在孙承业的软肋上,付静雅正是他多日来的一块心病。他虚与委蛇的应和着,打着圆场,话越说越圆滑,本来是想从罗青青嘴里套出付静雅的情况的,谁成想这话题越扯越远,怎么也回不到这事儿上。   他乱了,他的心乱了。   终于对钱浩云和罗青青二人和盘托出。令他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主动要求帮他一起寻找付静雅。这令他迷惑,甚至是受宠若惊,他跟钱家,难道不是势不两立的局面么?他摸不透这个发小了。   他终于正视了自己的感情,无奈太晚太晚,付静雅已经给过他多次机会,他一点也没有觉察到……   孙承业说,依静雅的性子,她多半是往南走的,所以我去南方找她,那么北方,就麻烦钱兄了。钱浩云答应的很爽快。   这句话刚一出口,孙承业印象中的那个淡雅如莲的女子忽然变成烈火一样的女子,她瞪着怨仇的眼睛对他说,以前的付静雅早就死了!   他心悸。   一日不见,思之欲狂。这种感受,他尝到了。在漫漫无边的夜晚,他想起她的一颦一笑,心揪得疼。每到这时候,他就想喝酒。一喝酒,他就很渴望、很需要女人的温暖。他终于知道付静雅不喜他上青楼,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了……   在每个这样的夜晚,一切的欲望都掩藏在这黑幕之下。一股热流从小腹蔓延开来,他似乎看见眼前出现了一个像蛇一样冷而媚的女子,在他面前一件件脱掉衣物,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对自己说,想想静雅,她不喜这样!   可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继续脱,继续脱!终于,女子身上□,她带着点轻嘲慢慢走近他,用她柔软的身体包围他,用她的红唇在他耳边轻喘……   这是他丑陋的欲望!他闭上眼,对自己说一切都是虚幻的,不存在!可那个女子的手像蛇一样在他身上游移,游过他的胸膛,他的背,他的腰,他的下腹,终于握住了他的下身……   他浑身颤抖,他想大吼,这种与欲望抗争的感觉让人几乎崩裂!他无法忍受,更无法形容被玉手握住的那种快感,是的,快感,他承认了。他被欲望打败,他狂乱的进入女子的身体,玩弄她,蹂躏她,终于达到顶峰!他崩溃了,带着他的眼泪,底裤里点点白浊昭示着他的惨败。这一刻,他问自己究竟有多长时间没碰过女人了,几天,十几天,还是一个月?然后他对自己说,这是正常的欲望,他不能忍的。   眼泪滑出眼眶,他惊讶于自己的眼泪,却又马上接受了。睁开眼,衣衫完好,枕边空空荡荡,哪有什么蛇一样的女人?   他失败了。   可他没有承认。   他为自己的欲望找到了最好的借口。虽然他并没有在南方找到付静雅。   他继续暗中出入青楼,只不过是让老鸨选些个生手送进客栈的客房里,然后好好解决自己的欲望,掩人耳目的。   所有人都觉得孙家少爷已经重新做人了,连他自己都这么认为的。所以,当他在北疆定州找到他的妻子时,他觉得她闹够了,该回来了。   罗青青说,静雅现在可能喜欢上一个叫花成锦的。他去查了一下,满脸嗤笑,那不就是江湖上颇负盛名的雅贼么?静雅会喜欢上一个采花贼?打死他都不信。   可是当他真的看到那个叫花成锦的男人时,他还是嫉妒了。那个男人真是采花贼么?长得俊美不说,身上毫无脂粉之气……他借由青鸾的手,绑了这个雅贼。   想起青鸾,孙承业心里就涌起一阵厌恶,那个张扬跋扈的女人,她以为她是哪家公主还是什么皇亲国戚?那样的不可一世……不过青鸾口中的这个人,叫花成云。   那这个男人是花成云还是花成锦?孙承业把心一横,管他呢!   可他没想到,付静雅看见他绑了这个雅贼竟然如此激动。他顺着她的话出去问了下,这个男人时定州城有名的大夫花成云,而不是什么劳什子的采花贼!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他被耍了!   看到付静雅的态度,他终于知道他永远的失去了她!她说她不是原来的那个付静雅,确实,她变得大胆,变得尖锐刻薄,甚至是有些丑陋了……虽然他还是喜欢原来那个娴静如莲似月的她,但她还是他的妻子啊……   没人能理解他绝望的心情,连他的结发妻子都抛弃了他,他该怎么办?他突然间失去目标,入了魔!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看到那个叫花成云的男子搂着付静雅在床上颠鸾倒凤,他大惊,取过旁边侍从的剑提剑便刺。血花四溅,鲜血淋漓,男人倒在床上绵若金纸,女人的尖叫声不绝于耳。贱人!那尖叫声刺得耳膜生疼,他气恼,提剑也解决了那个女人……   好一对奸夫淫妇啊!他心中无限畅爽,忽而意识到,他竟然杀了人?那女子还是他最爱的女人?他恐惧得无以复加,扔了剑,看那满床的鲜血与白花花的肉体……   惊悸让他从噩梦中惊醒。那股子血腥味儿还在空中飘荡……   他入了魔。   第二天,他用了最卑鄙的方法想让她就范,回到他身边。结果被人制止。他看着那个不知道是花成云还是花成锦的人,一次次想打倒这个男人,却一次次被这个男人打倒。   这个男人用极其阴冷的语气对他说,付静雅迟早是我的女人,你最好离她远点。   这样的语气让他想到,曾经也有个强悍的男人对他说,付静雅是我妹妹,若是不能给她幸福,就离她远点。   这样的男人总是无懈可击。他颓然。   回嘉州的路上,孙承业被一群土匪所劫。挨饿,挨打,是家常便饭,他知道他身边所有的仆从都死了,土匪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在最最难熬的时候,他想的还是付静雅。那个娴静的女人因为他的伤害而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他心痛,更恨自己。他觉得不久于人世,应该给最爱的人留个话。   土匪知道了他的意思,只是充满嘲讽的笑了一阵,没再对他拳脚相加,也没再骂他侮辱他。但是他就是觉得这嘲讽的笑比任何一种疼痛侮辱都要来得伤人……   土匪最终还是没要他的命。   他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再世为人,他感触颇多。他开始拼命于孙家的生意,孙父孙母都对他感到欣慰。   可他重新活过来了,还是斗不过内心的欲望。他想,他这辈子是栽在女人身上了。   直到有一天,孙父再次怒气冲冲的让他跪下。   他一头雾水。   孙父扔出来张纸,上面写满了他暗中找妓女的情况。他有些怕,随之腰杆挺直。不就是发泄欲望吗?   孙父点着他的脑袋说,逆子!   孙母幽幽开口:“前一阵子,静雅回来了。”   他一怔。   “我们为你去求她回来。”孙母继续道。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似乎明白了。   “可是你这个不孝子,竟然,竟然还是没把这个恶习改掉!孙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孙父气炸了。   “可是静雅也已经成婚了。”孙母道。   他瞪着那张纸。   回到自己的房间,桌上放着的,是他从其他城买回来的最新版的春宫图,他还没翻几页。如今一看,上面花花绿绿一片,顿觉烦躁,顺手一扔,书打在门上,又啪的落在地上。   他躺到床上,心想,她终于是嫁给那个男人了么?想着想着,气竟然消了。他有些无聊,翻身下床捡回了那本春宫图,细细翻看起来,里面的图画迅速吸引了他……这个姿势,真没试过……   突然,他脑袋里跳出一句:原来我真的配不上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又想,今晚好像有雏妓要开苞,不如去试试?   至于娶妻,是谁都无所谓啦……   番外篇之罗青青篇:大家闺秀是个什么东西   罗青青斜倚在二楼的窗上,看街上匆匆来往的行人,偶尔看见几个熟客,便会立即用团扇遮住小半张脸,柔柔的嗔他一眼,管保他骨头都酥了……   远处人群似有吵闹声,她百无聊赖的晃着团扇,往那处看了一眼,却眼尖的看见自己最在意的那人,那个女人。   那女人是嘉州城人人称道的第一美人,叫付静雅,是个实实在在的官家小姐,性子好,品行端,每次出行都能让整个嘉州城轰动。   罗青青不服,论体态风流,神韵惑人,她甚至比那个什么第一美人要墙上几分,为什么那女人就能嫁入大户人家做少奶奶,而她要在青楼里卖笑?只因为一个家世吗?   她七岁被亲爹卖入这吃人的地狱,十二岁时身上来月事,这在青楼里就表示她可以用自己的身体赚钱了。伙房里有个老婆婆,让她把来月事的事情藏好了,不能告诉鸨母,还让她伺机外逃。她答应了。   可是事情还是没藏住,不知是谁出卖了她。她被鸨母一顿鞭打以后扔进了柴房,鸨母对她拳打脚踢,但就是没动她的脸,她明白她的命运来到了。   果然,她的初夜要出了高价,她一举成名,这都要归功于一个臭气熏人的老头子。七岁之前,她曾经羞涩的幻想过她的第一次,应该是红盖头一掀,俊逸的夫君望着她柔和的笑……七岁之后,她就不再想,也不再做这种梦了。   她认命,她明白了自己的价值,可为什么剧痛来临的那一刻,她还是在抗拒,甚至悲苦的流泪?身上的那个老头子似乎还很享受这种弱小的抗拒,她明白了,男人都是怪物。   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老婆婆,大概是死了吧,谁知道呢。青楼里的岁月,说苦不苦,只要乖乖听话,鸨母就会心肝肉的叫着你,求着你,软话说尽。她看到有很多女子不听话,要死要活的就是不接客。她摇头,这是做什么呢?一旦踏进这勾栏员,还想要清白?当□了,还想立牌坊?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鸨母很满意她的懂事,只是经常念叨什么男人的话不可信,教导她们不能被男人骗了心。男人?她冷哼,不过怪物罢了。   命中注定的事情是否有法子更改?她周旋于各个男人之间,无可避免的遇到了那个不放过任何美人儿的孙家少爷孙承业。她终是爱上这个浪荡子了么?她轻哼一声,很是不屑,怎么能用这种浪荡子来侮辱她?遇见孙承业,只是为遇到那个付静雅做个铺垫而已。   她被付静雅吸引了。可她不承认,她总是认为那女人不过就是个蠢货而已,空有一张脸、反正就是看不顺眼。   但是她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个女人会堂而皇之的进入她的小倌馆。当时她惊讶的都出不了声音。   这女人不是极重视妇德么?逛小倌馆?她凑上前去冷嘲热讽一番,没想到这大家闺秀也是个牙尖嘴利的,她风月场里混过的,竟然讨不着好。她对自己说,不过就是不愿跟她较真而已。   可是见了鬼了,她大晚上做梦竟然会梦到这个女人,还不止一次!梦里,那个付静雅不是对她巧笑倩兮,就是对她嬉笑怒骂一番,她竟然还开心的笑了。她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暗骂自己,真贱!   付静雅来小倌馆是来找个女人。那女人是个江湖人物,小倌馆的常客。她不知道付静雅究竟想做些什么,反正,一定是大事,她是这么认为的。莫名其妙的有些崇拜。   她没想到付静雅的计划是如此的大逆不道,她咂舌,但是更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她好想参与,她甚至想只要有付静雅那个女人在,生命似乎就不再那样空洞苍白!   付静雅提出要她去钱家接线搭桥的时候,她欢喜的几乎要死了。天知道,她想进大户人家的门,做个清白的人,想的都快疯了。如今这么好的事情落在了她的头上,教她如何不欣喜?   她承认自己卑鄙,利用了付静雅。她哭诉自己悲惨的身世,淡然的讲着风月场里的花花事迹,然后她满意的看到付静雅动容了,她的目的达到了。   这是一个清楚自己面目的女人,面对这个女人,她几乎没有秘密可言。那女人耳提面命的要她继续装柔弱,她一定不知道,在所有人眼中罗青青都是柔弱惹人怜的。   付静雅心中惴惴,尤其在她宣布了自己的雄心壮志之后。两个女人都没有了退路,特别是罗青青,她已经跟小倌馆的大老板撕破了脸。付静雅满脸心事的对她说,要她对正房手下留情。   罗青青几乎要大笑了,是付静雅太高看她,好还是没看清这个世界?钱家正房是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大家闺秀,而她,纵然脱了奴籍还是个贱人……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跟付静雅的差别,大家闺秀比官家小姐第一等,小家碧玉比大家闺秀第一等,她这种风月场里赎出来的□,比那高高在上的大家小姐低了不是一个层次啊。   她知道自己还看不惯的,就是付静雅的下嫁。好好的官家小姐不做,偏偏嫁给了最末等的商人。商人有钱又怎么样,不照样被人瞧不起?她气付静雅的,其实只是这女人没眼光,挑谁不行,偏偏挑了个浪荡子嫁了。嫁夫君要看脸么,长得好又能怎么样,能吃饭么?   还好,付静雅迷途知返。她现在不气了,只是又发现了自己的差别,只剩下郁闷。   孙承业看见罗青青时,眼睛里有一丝怔忡,罗青青凭着她多年的经验,很轻易地就知道了这男人的斤两。她胜券在握。她舍不得付静雅。   她甚至为了这个女人一路追了上去,然后看见那个传说中的采花贼。这是采花贼么?她疑惑,为什么这个男人会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来得正派?   不过一看就知道那女人又在犯傻了,这样也好,省得她看见那男人与她喜欢的女人在一起了,碍眼!   喜欢?她喜欢上一个女人?她苦笑。   一喝钱家的水,她就知道有问题。她撒娇耍赖,一定要喝城外二十五里的山泉水。钱浩云应了。   钱浩云宠她,有眼的都看得出来,她知道,这个宠可能还超过其他意义上的宠爱。要是放在从前,放在她七岁之前的梦里,这男人一定是她最心仪的夫婿。可是现在,她的心给了一个女人,她收不回来了。   原来大家闺秀真不是她原先想的那样,如果付静雅知道她的现状会不会苦笑着收回原来那句放过正房的话?这情形应该是让正房放过她吧?   钱浩云虽然保护她保护的紧,却也出过纰漏,多亏她是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惯了的,每次都能机警的躲过死亡的召唤。而那几个姐姐妹妹就没这么好运了,死的死,散的散,最后的结局,不用说,一定是死光了。   两年后,她又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那女人终于跟了那个男人。她就说,这女人总是傻的,男人明明不可靠,还是千方百计的找男人。   付静雅变了,变得幸福了,她身上那种尖锐的光芒呢?一定是被那个男人拔光了,磨平了。她真是讨厌那个男人,怎么不老老实实的做一个采花贼,勾引良家妇女作甚?   如今挡在她们面前的不仅是那些层次了,还有那种幸福感。她已经深深的堕入了黑暗,当她下手害人的时候,她知道,心中的那个女人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开心不起来,她甚至觉得付静雅的出现很是刺眼。这种感觉很微妙,形容起来就像是那种又爱又恨的感觉吧。   她无法从容面对一切,如果面对了,她将离付静雅越来越远。可是,付静雅应该是看不起她的吧?她自嘲着,陷在自己的凭空臆想中,越来越远。   所以,付静雅离开的那天,她没有出门,更没有一句话。她的脑子里回荡着那女人问她的话:进钱家,你后悔么?   不后悔!怎么能后悔?活着的时候终于清白了,死了也不是破草席子一卷扔进乱葬岗,她终于看见了所有人对她恭恭敬敬,听从她的吩咐做这做那,任她打骂着,还得赔笑脸。她开心得不得了。只是心中有个地方,空了。   她用了点雕虫小技,就打发掉一个还未成形的孩子,打发走一个新送来的美人儿。她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注意在正房身上,她成功了。可是她怎么就觉得付静雅在看她?   她心惊肉跳。   她夜不能寐。   她梦见自己爱的那个女人在痛苦的喊叫。她哭了。她摆脱不了梦魇和对那女人的爱。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还会有爱,爱的那么强烈。钱浩云不来过夜的晚上,她总是抱着付静雅送她的小帕子嘤嘤的哭。   有下人传,二奶奶是思宠思得晚上直哭。罗青青随便用个名义整治了那多嘴之人,可是这话儿还是传到了钱浩云的耳朵里。   钱浩云对此很开心。她想,男人就是这样的怪物。   她要跟这样的怪物过一生。这是她的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能再来一次,她会不会放下那种进大户人家成为人上人的想法跟付静雅一起北上?   如果能再来一次,她想,她还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成为人上人。因为她终不是付静雅,更不是官家小姐。   她生来就没有那种运气,只能自己创造。现在,她拥有了,那大家闺秀又是个什么东西?烂泥而已。   番外之青鸾篇:落难凤凰任人踩   我的出生,是家族的荣耀。因为我出生的那日,父亲坐稳了武林盟主的位置,家中江湖第一庄的位置已经牢牢坐稳了。那日,全庄上下齐庆贺,我的出生就显得如此盛大而隆重。父亲说,我带给了他好运,是上天派来的青鸾鸟。   我也觉得自己是青鸾鸟,而不是小小的青鸟。我的吃穿用度连公主都比不起,小时候我坐在父亲腿上听他发号施令,久而久之,虽不像也学了个三分,父亲总是大笑着刮我的鼻尖叫我青鸾,他什么都依我。   我要哪样宝物,过不几天,那件东西一定会出现在我房里,从无例外。没人说过我的不是……不,也许很久之前有人说过吧,大概说过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成了哑巴。   不害怕他们找我报仇,父亲说,人在江湖行走,怎能没几个仇家?父亲的话我深信不疑。   可是当我要一个男人的时候呢?   父亲没跟我说过这方面的事情,问母亲,她总是含含糊糊的一带而过。当我愤愤然喊出我要一个男人时,一向疼爱我的父亲第一次骂了我。   我不明白,男人难道跟东西不一样么?为什么东西能给我,男人就不能给我了呢?   然后父亲张罗着给我找婆家。江湖上第一庄的千金小姐,武林盟主的掌上明珠,岂能被人任意娶走?父亲没有找到合适的女婿,我没有找到如意郎君。事情就这样搁了下来。   他们不明白,我要的不是婚姻,只是个男人,整天能摆在身边看,长得赏心悦目就好啦。   江湖儿女,闯荡是必然的,有家族支持,谁人能夺我光芒?当我飘飘自得之时,有个男人,闯入我的视线。   他就是我的宝物。花成锦。我牢记这三个字,他的名字,我不在乎他什么采花贼的名声,我要他,摆在我身边当个摆设就够了。   现在想想,那时的我还单纯的很,并不知晓其中的厉害。早知这人有通天之能……早知又怎样?我还会一如既往的与他追逐,角力,看鹿死谁手。   他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陈王府的日日夜夜,我来回不停的想,到底是哪里错了。我家如何就能招致朝廷的围剿?想来想去,还是他。   我不傻,只是性情难免骄纵。在陈王府里,挨了不少打,受了不少气,但最让我忍受不了的是竟然对着一个比自己父亲还大的老头张开腿!   家族没落,我这个青鸾鸟什么忙都没帮上。我向那个好色的陈王爷求欢,得他一夕欢颜,谁成想他只是虚有王爷之名,手上大权早已被人架空,我疑惑,当初我是怎么嫁进来的?谁才是谁的假象?   家族已经保护不了我,我必须要另觅护身符。仇家上门,陈王爷不胜其烦,他对我已经厌了,瞪着我白花花的身体说,江湖名门也不过如此嘛,然后一脚踹在我的胸口,我支撑不住,从床上翻滚到地上。我觉得,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青鸾,只是条狗。   不能拂逆他,要顺着他,我想。从地上爬起来,我媚笑着,毫不遮掩身上的青青紫紫,看着这个老头眼睛放出光来。我知道,他又有了新兴趣,有了新花样。   我看过这老头失宠侍妾的下场,不是被他送人,就是打发下去当个下人。说我想尽办法邀宠也可以,我竟然花大钱向青楼鸨母虚心求教,学媚术,学房中术……   有几个得宠的嘲笑我:“哟,这还是咱们的青鸾大小姐么?”   青鸾?我早已不是青鸾,青鸾在家族没落的那刻就已经死了,如今活在陈王府的只是一条卑微的狗而已。纵然是条狗,我也想活着。   老头的口味儿转得很快,他很快就厌倦了掌掴,鞭打我的身体,更厌倦了欣赏我身上的伤痕。终于,他皱眉道:“收拾一下去浣衣房吧。”   我衣不蔽体,狼狈不堪。我忍辱偷生,为什么最后还是这个结局?我怒从心头起,下床拔开许久不用的剑。剑光闪闪,映照着我的身体,看着我的屈辱,我想,如果我一剑刺下去,会是一种怎样的快感?   老头子脸上闪过一丝兴味,我惊讶的发现,他竟然又有了兴趣。最后我没去什么浣衣房,而是光着身子舞剑,老头乐此不疲,我也省得许多心力。终于明白,他不是想践踏我,而是想践踏我和我的剑。这有什么?他想踩,我任他踩好了。   老头子还是上了年纪。我偷偷转移目标到他的大儿子,也就是世子身上。他的儿子跟他老子一样好色。   有的时候,我也会想起以前的日子。追逐着某个人,直到再也走不动,如果当日他落在我手里,大概跟我和陈王爷的关系没什么两样吧……那个时候,一切都还没变……那个时候,似乎已经是前世的事儿了。前世,跟现世有关系么?   世子摸着我的身体说,你就是那个不慎落难的凤凰吧?   凤凰?我只是青鸾,不,现在也不是青鸾,只是只青鸟。躺在地上,任你们践踏……   番外之杨微与明崇延篇:这只是一场战争   “夫人,明小侯爷的拜帖。”侍女恭敬道。   杨微抚弄着怀里的猫儿,懒懒的应了一声。这个明家小侯爷,她难道会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么?不过就是看上了她的头脑与样貌,想把她纳到自己的羽翼之下而已。她还没有蠢到看不清楚一个男人到底是不是喜欢自己。她不是明明白白的拒绝过了么?怎的又来烦人?   杨微懒懒的用素手遮住檀口,打了个呵欠,小侯爷大胆到连刺史夫人都不放过了……挥挥手让侍女呈上那张拜帖,已有人立刻拿来面巾为她洁面,梳妆。当了那么多年的小家女,见过那么多的男人,还是这刺史“表哥”最贴心了……   帖子上明明白白的写清了邀她去清泉山下棋。他还真明白她的喜好,小家女出身的她怎么会下棋这种附庸风雅的东西?这还是她的亲亲夫君手把手教的,没想到一入门她就来了兴趣……明小侯爷的消息可真够灵通。   她心思百转千回,面无表情的合上帖子,道:“今日无人来拜帖,知道么?”   “知道。”众侍女齐声答道。   要是她家夫君得知明小侯爷又来缠,指不定要怎样生闷气呢。只要家里瞒好,外面……哼,更大的流言她都经历过,还怕这些?在嘉州城的时候……咳,想这些干嘛?   九月初七,清泉山。杨微执白子,明崇延执黑子。   “夫人这衣服是不是锦庄昨日的新款?”明崇延看着棋盘。   “呀,小侯爷真是好眼力。”   “夫人穿上这衣服真是人比花娇啊。”明崇延抬头,微笑着看她。   她眼睛不离棋盘,避开了灼热的视线:“小侯爷真会说话。”她的声音里洋溢着骄傲。心中却想,花?哪里有花?   “夫人应当知道我前些日子离京去了趟嘉州吧。”   “整个朝廷都知道了呢。”   “其实我是为夫人。”   “哦?”杨微抬眼,正对上明崇延的眼睛,他的眼睛太过深邃幽暗,容易让人迷惑。杨微呵呵娇笑出声:“小侯爷此话怎样?”   明崇延答非所问:“若非如此,夫人怕连看我一眼也不肯呢。我可不喜欢跟个木头下棋啊。”   杨微下子的手一顿,道:“我也不喜欢跟个满嘴谎言的人下棋。无奈小女子技艺微末,上不了台面,若非盯着棋盘思量,只怕会输得奇惨呢。”   “我在嘉州见到了孙承业。”   杨微应和一声,眼皮子也没抬,仿佛那只是一路人甲。   “还见到了我那表妹,你曾经提过的。”   我何时提过你表妹?杨微腹诽。她堆笑:“小侯爷又在说笑了,杨微何时见过您的表妹?”   “没见过么?她好像是孙承业的娘子,你说你见过的。”   杨微扔了手上的棋子,笑着看向明崇延,脸上似有惊喜:“付静雅?”   “正是。”   付静雅是杨微心中的一块心病,弃夫而走的,这还是第一人。杨微对她确实有些在意。   “她是被抓……找回嘉州的?”   “不。”明崇延老神在在:“她自己回来的,带着她的夫君回家省亲。”说完,他放下一子。   杨微抓了颗白子随便一放,眼睛盯着明崇延:“孙承业么?”   明崇延眼睛不离棋盘,似乎是在沉思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杨微得不到回答,心中略有焦躁,眼睛也在棋盘上乱扫,却什么都没看进去。她明白自己早已经蒙尘的好奇心被付静雅这个女人重新提了起来,所以越是好奇越是烦躁不安。偏偏这个明崇延……   “啪”,是棋子轻叩棋盘的声音。明崇延半笑着眯起眼来:“她……自然是自己找了夫君回来的……说起来,你兴许没见过她的夫君,却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字。”   “谁?”杨微眼睛闪动着异样的神采。   “花成锦。”   杨微呆住,她也听说那雅贼花成锦娶妻退出江湖,竟然是付静雅!她有些满足的叹了口气,甚至觉得有些莫名的骄傲,目光重新回到棋盘上。   明崇延一直面带微笑的看着杨微:“我那个表妹啊……”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杨微积极的目光跟随着他的声音从棋盘上抬起。“若不是你,阿微,我怎么会注意到她?”   杨微不明所以,微笑着不出声。   “她如你所说,识时务,也不是那种傻女人。但她不如你。”他看着杨微道,低沉的声音像是情人的情话一样好听:“她不及你聪明,最多算是有些小聪明。略懂审时度势,选择有利于自己的一面……不如你,能瞬间勾住一个男人的魂魄。不是么?”   杨微迅速在棋盘上扫视了一遍,手中棋子抛到棋盘上:“小侯爷是在夸我么?我输了。”   明崇延似笑非笑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注意我这个傻里傻气的表妹?”   杨微心中一跳,每当他做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她的心就跳得厉害,他眼中蒙上的那层雾更加浓厚,没人能看透那层雾后面的东西。她露出个甜美的笑靥,慵懒的斜靠在石桌上,美颈显露:“因为啊……我们都是女人啊……”   “是么?”明崇延的声音像是反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夫人要不要再来一盘?”   “求之不得。”杨微道。她直接忽略了他刚才阿微与夫人称呼上的差别,她想,这个男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有爱人。   她也不傻。女人嘛,在他眼中就是个玩意儿。高兴时,逗逗;不高兴就抛之一旁,不再理会。对她,他也只是喜欢她的不沦陷吧。   男人和女人么?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他们要她的美色,她要他们的金银财帛,盛名威望。   棋还在下,男人和女人的战争正在进行。棋,有输赢;这场战争,怕是到天地尽头之时,也没有结局吧……   番外之花成锦篇:细雨小楼桂堂,美人在望   何为愉悦?花成锦觉得,凡事随心所欲便是愉悦。对于身为江湖上颇负盛名的“采花贼”,他一点也不觉得后悔,他甚至是有些庆幸的,若不是那次街上偶然的“调戏”,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大婶打扮的付静雅。   他决计不会认为是付静雅打扮的大婶天衣无缝,他只是觉得自己的眼睛有问题。特别是在知道这位美人是嘉州城第一美人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有些感情的起源就是源自于人类的好奇心。毫不意外的,他花成锦便是其中一个。美人之于他不过是赏心悦目的摆设而已,爱美是人类的天性,所以他平心而定,喜欢找美人说话,那是种享受。他是这么认为的。   人的心思是最难琢磨的东西,美人的犹是如此。谁能想到一开始还对你笑靥如花的美人儿,下一刻因为一语不和便对你怒目相向?更有甚者一开始连话都没说上就哭哭啼啼的跑开,兜了个大圈子回来张嘴就是“色鬼、下流胚、登徒子”,天可怜见,他什么事都没做啊……不过他不在意这些,他喜欢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那种虚名,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觉得美人这种活物,远看还可,若是娶回家,不鸡飞狗跳一番才怪。梨花带雨者,常常做西子捧心状,要不就是整天那块绣布绣来绣去,不外乎就是鸳鸯、并蒂与牡丹,还要追问你好不好看,若说一句不好看,肯定要大病三天,闷闷不乐半年。精明强悍者,嫁得好了就是大少奶奶的架子摆足了,家中财物把得紧紧的,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死死盯着你,外面休想有什么红颜知己;若是嫁得不好,便是那种拿着鞋底追着丈夫满街打的泼妇,对于后者,他还是微微有些同情的。但是对于娶妻,他敬谢不敏。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样的人是活不长的,当年他就应该随家人死在那一场灭门之祸中……   若是没有师傅的限制,他不知道自己会是个什么样子……大概是个叛党头子吧。如今,师傅已经不在了,他之所以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呆在定州城老实的做个大夫,是出于对师傅的尊重,虽然他对于师傅的没有倾囊相授略有微词。   初见付静雅,他觉得这个女人明明是个美人儿,却甘于打扮得平庸,这样的女人是神秘的,有种让人一探究竟的欲望。二见这女人,是看她哭得梨花带雨,似乎被无情夫君伤得不能自已,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她的神情丝毫没有悲伤之色。他恻然,这样的女人,不是手段凌厉就是心肠狠毒。她到底属于哪一种?   有时候,刨根究底并不是一件好事。他一步步的靠近,一点点的了解,就像是看到了美食,一点点的品尝,最后欲罢不能,蚕食鲸吞。这个叫付静雅的女人,跟他见到的那些女人完全不一样。看起来狠毒无比,却处处留有余地,她以为她紧紧对钱浩云要挟能达到目的么?她以为她每天神不知鬼不觉的盗出去那些消息都是正确的?   若不是孙家的那个林叔早就跟钱浩云达成一致,哪里还有她说话的份儿?若不是林叔故意放走她,她以为她能走得那么痛快?还有,她以为她买断了碧水楼的消息就万事大吉了?   她真傻,却不笨。在孙家的夜晚,花成锦蹲在墙头上,透过窗子看着她愁眉不展,看她纠结得泪水涟涟,他从不知道一个女人的眼泪有这么大的魔力,看得他有些不忍,有些心疼。真是莫名。她不是不在意她夫君的无情么?她的泪水是为谁?他在意了。   她的决绝让他惊讶。这样的女人,若是被强行留在孙家,一定会难逃自戕一途。明明是如此雅致的人儿,却拥有如此强烈的性子,他想,如果到时孙家不放人,他一定会助她一臂之力,一定会!   他缠上她,马车里是她的香气。也许,成家并不是一件枯燥的事情。他花成锦破天荒的开始期待了。   无奈的是,他从不在意的那些虚名成了他的绊脚石。他以为自己解释得很清楚了,可他还是听到那女人明明白白的说她不会接受他!他头一次为了一个女人心痛了,这不怨她,到底是哪个混蛋伤得她完全缩进自己的壳里,不再把一丝一毫的信任拿出来!这样下去,她一辈子也不会接受他!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活在世上这些年,还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花成锦的,这件事也不例外。他选择了最笨的却也是最快捷的那个方法,把付静雅骗到定州,他就老老实实的在定州做他的花成云,让她接受他!就这么简单。   他这也是力图让真相大白之后,伤害减小到最低。毕竟,他只是隐瞒,不是欺骗。她,应该能理解的吧?他不确定。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已经走近了她的心。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心尖尖上的人儿差点连这点隐瞒都无法接受……他痛苦而甜蜜着。   从前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甘愿留在定州做一个小小的大夫。可是,当她躺在床上命在旦夕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男人,空有一身医术,却挽不回她的命。他差点为此疯癫。师傅虽然其他的没有完全教授于他,但这医术,对他是毫无保留。他这件长项偏偏救不了她!   好在他有位不怎么正经的大师姐,救了她的命,亦救了他的命。   最令他开心的是,她竟然有了孩子!过去无数个日夜,他满怀期盼的想着他们的孩子是个什么模样,一定会是人中龙凤。   但是生产的时候,那声声压抑着痛苦的叫喊都让他心惊。他完全失去了一个大夫应有的冷静,脑袋里全是过去有意无意听说过的因难产而死的事例。他的娘子每叫一声,他就狠狠的在身上掐一把,纵然他知道这痛楚不敌她身上的千分之一……   他万分感激她,是她给了他一个美好的家,还有可爱的孩子。他身体里的邪恶渐渐消缺,无处可寻。他整天琢磨的是如何让他的妻儿生活得更好。什么复仇?见鬼去吧!   珍惜眼前人。   许多年后,他有时会想自己到底是喜欢这个女人什么,想来想去就是想不出个头绪来。该死的,他就是像着了魔一样,成婚这些年了,孩子都有了三个,他还是能望着她的睡颜流口水……   这次他想不是他的眼睛的问题了,这女人一定是话本上迷惑人的妖魔……可是,妖魔又怎样?他甘愿。他就爱这种把她揽入怀中的感觉,软软的身体,香香的气息。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了吧?   刚有些绮念,忽觉脚下软乎乎毛绒绒的,伸长脖子一看,原来是小草。他看了眼怀中的人儿,一脚把那个试图爬上床找娘亲玩亲亲的小男孩踹下床,还威胁的恐吓:“要把你娘吵醒吗?不孝子!”   小男孩扁扁嘴就要大哭,但是听到花成锦的恐吓,大眼睛骨碌碌转了转,声音里还拖着哭腔:“小草要找娘娘啦……”   “你都多大了,还找娘睡,一点都不像个男子汉!”花成锦轻声教训孩子。   “为了娘亲,我不要当男子汉啦!”小草奶声奶气道:“爹还不是跟娘亲睡?!”控诉。   怀中的人儿不舒服的挪了挪,花成锦立刻帮她调了个舒服的姿势:“我是你爹,自然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打破沙锅问到底。   “就是……”花成锦头疼:“去问你哥哥!”   小男孩慢吞吞从窗户里翻出去了。花成锦无奈的起身把窗户关好,蹑手蹑脚的回来,上床,对自己的亲亲娘子上下其手。   另一间房。   “哥哥,为什么爹能跟娘睡,我们就不能?”   “因为爹娶了娘。”   “哦。小草明天也要娶娘!”   敲个响头:“笨!长大了才能娶!有我在,哪里轮到你来?”   “哥哥也要娶娘?”   “当然!等我长大了就把爹赶跑!”   “对,爹坏!”   ……   另一边,折腾了半夜的花成锦心满意足的搂着自己的亲亲娘子睡去。   外面,月正圆,夜正酣。放下些东西,幸福总是唾手可得。   番外之小花篇:有花有草还有树   小花不高兴,很不高兴。他明明有个很响亮的大名,叫花平澜,偏偏没人叫,整日里小花来小花去的,是不是所有人都忘了他还有个大名?   对了,忘了说,小花是个男孩子,今年十岁。   因为这个名字,他不知被多少小孩子嘲笑过。最狠的是前几天住西街的陈珀,这小子拖着两行鼻涕还把他当做女孩儿来调戏!虽然很想揍他,但小花看看对方快过江的鼻涕,还是忍了,他对自己说,脏了自己的手,怪恶心的……   小花专门跑到西街的张婶子家,装模作样的帮人家做点零散小活。那妇人见小花俊俏可爱,极为伶俐,不禁大喜,不一会儿就被小花的小嘴哄得笑不拢嘴了。小花支支吾吾的说起张婶子的鸡蛋被偷一事,暗暗把矛头往陈珀身上引……   张婶子闻言大怒,直道那小子不学好。小花连忙澄清,这事不一定是陈珀做的。可是妇人早已在心中认定,岂能再听下劝告之语?小花暗乐。   当晚,城西陈珀被打的哭号声,响彻定州城的夜空。   有一件事,小花还是不高兴,却无力更改。他常常想,娘怎么嫁给了爹这样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娘是被骗的!   看看爹在娘面前的样子,虽不至于搔首弄姿,也是整天捧着本破书装腔作势,看十眼书其中有七眼在看娘……他就奇了怪了,长久以来,爹怎么还没得斜眼?   再看看爹在他面前的样子,故作深沉,不是摇头摆脑的讲一大堆有的没的糊弄他,就是威胁恐吓一番,总而言之就是警告他,不要他太靠近娘。他恨恨,娘应该看看爹对他的这副脸孔!娘当初肯定是被他骗来的!   最可气的是在他四岁那年,爹竟然把娘骗到了东边去看海!说得冠冕堂皇,说什么要圆娘的心愿!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如果不是爹在一旁撺掇,娘怎么会忍心抛下“幼小”的他到蓬莱看什么破海?   看海就看海吧,结果又带回来个弟弟,自从有了弟弟,娘对他的关注更少了。娘常说,小花是哥哥,要有个哥哥的样子,多照顾弟弟,多爱护弟弟。他满口答应,揪着弟弟的脸皮直笑。   后来,他就不欺负弟弟了,因为他发现弟弟比他更可怜。起码他还能突破爹的层层封锁到娘怀中一汲温暖,至于他笨弟弟……更多的时候是被他爹连哄带骗的蒙的晕头转向,结果连娘的衣角都没摸到就晕陶陶的回去了……   更可怕的是娘对这一切毫不知情……或者说娘知道这一切却不做声?他打了个寒噤,不会的,那娘就太可怕了……   去年,娘生下了个妹妹,取名小树。爹疼她跟宝贝似的,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可是为什么女孩儿要取名叫小树!他是个男孩却要叫小花!不公平!   结果爹云淡风轻的来了一句,你娘取的。   找娘证实后,他不再抱怨了,娘说的都对……可是,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要说一句,为什么要这样取名啊!   爹一脸坏笑着说,因为好养。这也是娘说的。   确实,比着满大街小巷的大毛二狗,他一个小花很幸运了。他想,他应该知足。   可是他就是看那个襁褓中的红猴子不顺眼!名字,爹娘,甚至是老邻居王奶奶……天时地利人和她都占了!为什么她就能得到那么多的疼爱?他装疯卖傻一番,也只有娘关心他……   就因为那红猴子是妹妹?当初有弟弟小草的时候也没这么声势浩大啊……还有人说红毛猴子长得像娘,他怎么就没看出来?没有眉毛,眼睛还是一条缝,哪里像娘了?马屁,绝对是马屁!   可是现在……“哥哥……”一个摇摆着的奶娃娃张着手向他蹒跚着晃过来,乌发衬着莹白的苹果脸,大大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粉嫩的小嘴微微噘着,怎么看怎么可爱,怎么看怎么跟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娘的缩小版……他无奈的叹气,无动于衷。直到奶娃娃拍着手,微微皱眉:“哥哥,抱……”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红猴子的这个表情,又可爱,又嗔怨……他还是叫不惯妹妹,更叫不惯“小树”那个名字,还是叫红猴子来的顺口。他弯腰抱起了小娃娃,小娃娃开心的抱着他的脖子,用口水涂满他的脸……   旁边小草直眼红:“让我抱抱妹妹,让我抱抱妹妹……”   他斜了弟弟一眼:“你把她摔了怎么办?”   小草小声嘀咕:“哥哥跟爹一样坏……”   他装作没听见。   小时候他有个雄心壮志,就是戳破爹的假面具然后娶娘!现在他知道这个志向永远也不能完成了……真是遗憾……   他看着怀里这个牙还没长全的小娃娃,突然涌上一个念头:他可以保护红猴子长大了不被爹这样的男人骗走啊……   他突然觉得自己圆满了……   红猴子,你以后要听哥哥的话哦! ——正文&番外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