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星月慢》全集 作者:言锦心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楔子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奉献上本人的第一个古言坑,默。 话说某言已经不要大意的奔向古言的怀抱了,我会好好写的,尽量写长…… 此章节已修改。 《资治通鉴》卷二百零三 弘道元年,唐高宗卒,中宗即位。次年,改元嗣圣,武后以太后临朝称制,不久即废中宗,立豫王旦,武太后掌权。敬业因事被贬柳州司马,赴任之时途经扬州,便与被贬南方之唐之奇、骆宾王、杜求仁、敬业弟敬猷及前盩厔尉魏思温、奉使到扬州监察御史薛璋等,一并策谋兵反武则天。九月,敬业使人诬告长史陈敬之谋反,薛璋以御史奉使将其捕杀,徐敬业自称扬州司马,组囚犯、工匠、役丁数百余人,占扬州。随即招民众,以扶中宗夏位为号召,布骆宾王之作《讨武瞾檄》。敬业起兵,武则天剥其赐姓,命左玉铃卫大将军李孝逸统兵镇压。敬业之谋士有北上进攻洛阳与南下先取常州、润州之策,敬业采南进之策略,渡江攻润州。于时,李孝逸大军逼近扬州。敬业重又还兵,于高邮迎战。十一月,大败,逃奔润州,欲渡海投高丽,为唐兵追及,敬业弟兄被杀,同党被捕杀。 弘道元年,高宗卒。次年,秋。 天色微淡,细雨霏霏,一点一滴的飘落在朱红色的宫墙之上。宫墙翠柳之间,凸显一番肃杀之气。 “启禀太后,臣有事起奏。”在宫闱中响起的声音,掷地有声。 “传。”宫墙之内,不得听信外人之言。而此刻启奏之人,是武则天的外甥,武三思。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而站在她身边的,是上官婉儿。 “姑母,大事不好了!”武三思跪在地上,恭敬的给上位之人行礼后,说道。 武则天皱了皱眉,说道,“何事如何惊慌?这大殿之上,还有何事不是我所知的。” “姑母,这次的确是大事不妙了,徐敬业,他……他在扬州上任的途中反了!” “果然如此啊,自从英国公死后,他那孙子就越发的无法无天了。李绩啊李绩,你倒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啊!”武则天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姑母,徐敬业在扬州大肆传言你的不是,这是我从反贼手中缴获的……”武三思抬头看了看武则天的脸色,没有再说下去。 “说,缴获什么?三思,你何时如此吞吞吐吐了。婉儿,去把他手上的东西拿来!” 站在武则天身侧的上官婉儿使了个眼色给武三思,将那东西呈上。谁知竟是骆宾王所做之《讨武曌檄》。 自高宗崩逝之后,武则天早有心理准备,闻扬州叛乱她无丝毫惊慌之色,她指挥东西用兵,对这帮跑梁小丑,根本不放心中。她迅速的翻看了这篇檄文,看到最后,脸色有些差异,但立马恢复过来。紧紧攥着手中的这篇文,喃喃自语,“好一个请看今日之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三思,这篇檄文是何人所作?” “是……骆宾王。”武三思回答道。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竟然颤颤巍巍的。 “此人不为我所用,甚是可惜啊!”武则天感叹一声,“如此人才,却流落不用,你是怎么为人臣子的!” “可是姑母,他是叛党!” “你糊涂!”武则天大声说道,“此人文采出众,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人不上报朝廷,会因此流落异乡,以至于和徐敬业之类的反贼一起吗?” 大殿上瞬时静默下来,过了许久,武则天才缓缓的闭上眼睛,说道,“你下去吧,顺便把李孝逸给我叫来。婉儿,写讨伐徐敬业之书,我到要让全天下看看,这是谁家的天下!” 数月之后,徐敬业于海陵界被杀,唐之奇、魏思温等皆被活捉。 三年之后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凌空斋。这凌空斋建立没多久,却在江湖上闯出了一番名堂。 阳春三月,桃花盛开。密密的花丛之间,有着一道白色的身影。那是一个少年,十二岁的样子,此刻正坐在桃花树上,眉角微微翘起,明亮的眼眸静静的看着不远处的一池春水。 少年的手里拿着一支箫,之后脚尖轻轻一点,准备向池水的方向掠去。 “你在做什么?”树下传来一道清亮的叫喊之声,少年低头向下看,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淡青色的袍子,袍子是用丝绸制成的,上面略修了几株青竹,算不上精致,却看上去格外清雅。再仔细看去,他看到一个脸色微微有着怒气的少年,比他长几岁,此刻正瞪大他的眼眸,牢牢的看着自己。若说神情过于冷淡,此刻却有些着急。“你在做什么,寻死吗?” “无趣。”他脸色一变,瞬间从树下跳了下来,脚尖踩地,手上的玉箫毫不客气的就往那少年打去。“凌空斋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你到底是谁?” “我是师父带进来的,你又是谁?”他的脸色一红,原来树上的少年并非是要自杀。 “师父?算了,我也不管你到底是什么来路。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赶紧离开吧。”白衣少年轻轻拍打着身上的桃花瓣,冷冷的说道。 他神色一暗,他只不过是迷路而已,看见这桃树上有人,以为要自杀,所以好言相劝,没未曾想到,会被如此嘲弄。 “你怎么还不走?”白衣少年继续说到,他似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心火重燃,他愤愤地看着她。 少年将玉箫指向他,白衣一摆,人顿时站在他身后。“怎么,你不服?” 他点了点头,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压抑着,“为什么你能来这里,而我却不能?” “因为……”少年往池塘的方向看去,他想要的东西,早就没了影子。“算了,想抓都没抓到,待会儿又得挨骂了。” “你要抓什么?”他有些怔怔的看着他。 “我要抓蜻蜓,这是掌门交给我的任务。现在蜻蜓跑了,任务也完不成了。”少年的脸色有些颓废,来这里三年了,连轻功都没练好。 “蜻蜓吗?”还未说完,白衣少年的身边就已起了一阵风,吹动着树上的桃花,等他回过神来,那青衣少年的手上已然有了一只活的蜻蜓。 “你……是怎么办到的?”虽然练了好几年的轻功,但也没见过这么快的速度,果然,他要到这种程度,还遥不可及。 “轻功啊,你刚才不也用了。”青衣少年有些奇怪,他才来这里不久,只听说自己有一个师妹,比自己小两岁,可眼前的这白衣少年,看似对这里很熟悉。 “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听到不远处传来匆忙的脚步声,顿时心中产生了一种阴霾。他拉上白衣少年的手,飞身上了树梢,捂住少年的嘴巴,将他的身躯收入自己的怀里,隐入这满园的桃花之中。 等到脚步声渐渐退去,他从树梢上轻轻飞下,朝还坐在树梢上的白衣少年拱了拱手,“多谢!”十五年来第一次心动,却为的是刚才契合在他怀里的白衣少年。 “不用。”少年挥了挥手,不再做任何的回答。“你不是这里的人,我们以后也不再相见,就当我还了你送我蜻蜓的人情吧。” “你不下来吗?”他在树下张开了双臂。 少年摇了摇头,“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姓墨,名玉衡。你呢?” “魏璇玑,还有,我是女孩子。”白衣少年轻轻一笑,脚尖一点,顿时不见了身影。 东风起,洒落漫天花雨,一时间他们都已迷惑,只能任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动,悄悄跃上了彼此心坎…… 又是二年,这年凌空斋发生了很多事情。魏璇玑改名为司空玄机,在杭州城里收留了一个姓苏的女孩子,起名安宁,取的是安静祥宁之意。 这一年,墨玉衡学成出山,离杭州,云游四海。玄机未曾与之见面,她在凌空斋潜心学习五行八卦之数。 这一年,玄机被凌空斋的凌空珏收为入室弟子,成为他的关门弟子。 这一年,她被人灌下迷药,从此记忆丧失,有关墨玉衡的一切,有如过往云烟。 这一年,凌空珏派下一个暗卫在她身边,暗卫姓叶,名无殇。 五年之后,司空玄机年方十九,艺成出山。与苏安宁一起,奔赴洛阳。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奉献上本人的第一个古言坑,默。 话说某言已经不要大意的奔向古言的怀抱了,我会好好写的,尽量写长…… 此章节已修改。 第一话 风雪夜归人 作者有话要说:阿心的第一篇古言,都浮出来冒个泡吧…… 本章已修完,谢谢观看。那些潜水的霸王的看官们,都出来下吧! 京都洛阳,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 雪花纷纷的下着,不大,但也不小。飘飘洒洒的甚是好看,但也很冷。虽说最近离武林大会的日子也不短了,江南姑苏的御闲山庄也开始广发英雄帖了。可是说到头来,还不是为了那个无可事事的大少爷。 哎,话说那家的少爷啊,长的可真英俊呢。高高瘦瘦的,坚毅的眉毛,鼻子笔挺笔挺的,眉里眼里都含着笑意。都说是春山如笑了,你还不信?不信你就去看哪,白衣卿相也不过如此。那家的少爷哪是用一个俊字就能形容的了的?虽说这是一个美男子,可是人家愣是没事可做。成天对着几本书苦思琢磨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都说成年的男子要成亲了,可那家少爷虽说武功文采都不错,就是不喜欢亲近女子。哎,听人说啊,是不是得了什么隐疾了呢! 其实说实在的,每个赶路的旅人,最怕的就是遇到这大雪纷飞的天气。而每个做生意的掌柜,最喜欢的,就是遇到这大雪纷飞的天气。 京都的洛阳城,从来都少不了匆匆赶路的过客,那些个达官贵人也常常来此驻足。而“悦来客栈”,刚好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方便之所,掌柜的,也开了一个方便之门。 这有着四层楼房的大客栈,是方圆百里之内最大的一间,无论是商人、侠士、军爷,还是过往停留的文人墨客以及那些上京赴考的学子们,都少不了要在这里歇一歇。于是,原本就拥挤的悦来客栈此刻已爆满了人,堂前堂后都是前来住店、吃饭、说闲话的江湖人,还有些是赴京赶考的学子们,更多的,是那些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这里的掌柜,姓李,年方四十,好歹他也是个懂点文墨的人,专门在二楼的雅间里弄了一堵墙,让住店的人可以在墙上提下一些诗句。当然,这只是供那些雅士们闲暇时间玩玩,做不得数。不过,他在这悦来客栈,可没说话的分量。听人说,他上头还有人,那人才是这悦来客栈的主子。 今日,正好来了几位学子刚巧是上京赴考,看了这墙上的题诗之后,忍不住想试试。 正待他们跃跃欲试的时候,咯吱——原本紧闭的大门突然间又打开了,外面冷风瑟瑟的,而此刻又走进一个人来,让这个大堂多了几分冷气。啧啧,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呐。一身白衣,破破烂烂的,穿在身上,虽不雅观但却刚刚好。个子高高的,骨骼偏瘦,一张脸看上去面黄不饥的,脸色有些沉闷。穿的如此破旧,却在手上拿着卜卦用的罐子,手上还紧紧的拿着一块帆布,上面写着“洛阳神算子”,要不是看他的手十指纤细且皮肤白皙,还真以为来了一个叫花子。 于是众人在仔仔细细的看了这个瘦削如骨的男子后,又把话题转移到御闲山庄的英雄贴上了。 与常日的状况不同,这堂里堂外的热闹了些。只见那穿着白衣的男子慢慢的朝着掌柜走去,“李掌柜,给我一间上房,我要休息。”声音不紧不凑不大不小刚刚好,这间客栈立刻安静下来了。 耶?难不成这个貌不出众的小子,竟然是这家客栈的老主顾? 紧接着,就传来客栈李掌柜拨弄算盘所发出的声音,“是的,主子。至于您的东西……” “这我会自己拿到后院去的。”又是如此平静的语气,哦,原来是这家店的主子啊。于是众人立马摒弃了前面的想法,得罪主子可不是他们这些食客应该做的,毕竟,这还在人家的地盘上不是嘛! 于是,平静了一会的大堂又热热闹闹起来,而那位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主子的人,此刻却端坐在另一侧的位子上,吃着牛肉面。 “我说诸位,你们知道吗?推背图重出江湖了。”说话的是一个提着大刀拿着大碗喝着二锅头的豪放汉子,黝黑的面孔上尽是痴迷的色彩。 而坐在他身边的几个江湖看客,也被他所说的话题吸引,不禁慢慢的移到他的旁边,说着,“哦,那是什么东西?” 只有一个中年人拉了拉大汉,低头讲着。“你小声一点,这洛阳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地方,万一被官府听到了……” “哎,那么小心干什么,官府,官府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站在一旁的另一个汉子讲着, “老子我又不是吃素的!更何况,这官府哪有时间关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事儿,听说最近,官府又在抓人了。” 于是,周围的看客都笑了。 只见那大汉又神秘兮兮的讲到,“据说是一本预测的书。”说完之后还挠了挠头,“就这一本书,可是能卖个好价钱呢!” “不过是本破书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本少爷我还不稀罕了!”坐在另一侧的书生,用着鄙视的眼神看着听的津津乐道的人们,“我看哪,书中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一本破书而已,有种的就说出个为什么来!你还能指望着这本书给你换个官来做做?” “那可不是一般的书,”大汉神秘秘的说着,“据说这本书里隐藏着一个富可敌国的宝藏。” 于是那书生猛然抬起头,“那书现在在哪里?”宝藏,那可是好东西。得了宝藏,还怕捐不到官做? “听说,在御闲山庄……估计啊,是那少爷的定情信物……” …… 一身白衣的司空玄机一边喝茶一边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推背图么?还在御闲山庄里,定情信物?呵呵……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身为这家店半个不大的主子,也该去凑凑热闹了。于是拍了拍还没吃饱的肚子,果然野果子吃惯了,吃这些面食就是觉得吃不饱。司空玄机站起来,向两个人走去,对着知道推背图的那位大汉说道,“这位爷,您要算一卦么?依我看,您最近一定会时来运转,飞黄腾达的。” “哦?那你给我算上一卦,算的好有赏。”大汉看着原本坐在一侧的男子,此刻正笑脸盈盈的正对着他,手上还拿着卜卦用的罐子,原来是店主子来了啊!“我说这位少爷,不是我说,这图果真是好东西。” “恩,的确是好东西。”司空玄机笑着讲到,却是一个要命的好东西。他现在才没心思去想这图到底在哪儿,消息放出去那么多天了,这安宁,怎么还不回来? 司空玄机看了看那个人的面相,慢悠悠的说着,“您的上庭长而丰隆,方而广阔,您将来的社会地位一定非常高。不是我说啊,您就是一个富贵命!”对,富贵了之后被官府通缉,充军还是判死刑呢? “那可真是借您的吉言了,算命先生。”那大汉一把搂着司空,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您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到菜市口的东街找我就好了,我是龙魂镖局的马奎!” “哟,我可没有乱说哟!”司空玄机笑的一脸神秘,悄悄的对那人讲到,“如果我没算错的话,您马上就要得到那什么推背图,您得到了那个不是飞黄腾达又是什么?推背图里面可是有富可敌国的财富,您得到了它,那还不是要什么就有什么?”菜市口啊,还真是一个杀头的好地方呢! 众人皆笑,这小少爷真是会开玩笑。年纪不大,才一盏茶的功夫,难不成就能把一个人看明白。推背图,哪是那么容易就得到的,这少爷,莫不是在开玩笑吧?不过这玩笑也开的忒大了点。 司空玄机拱了拱手,谄笑着说道,“小可只是一个看相的而已,不过是随口说说在这江湖上混口饭吃。这家店也只能说是我的半个照应。各位客官们如果乐意,多多照顾下小可的店就好了。”千万别鸡飞狗跳就好…… 马奎顺着接口道,“那是自然,敢问您尊姓大名?” “司空玄机,小可姓司空,您老就叫我司空好了。那个……”司空玄机伸出手,心不在焉的说着。手掌很平,很白,纤纤细手也不过如此。如果有银子就最好了。 “对对对,你看这茬,我连银子都忘了。”马奎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一股脑儿的都塞给了司空玄机,“今天真是借您吉言,吉言呢!” “好说好说。”司空慢悠悠的忽悠着,他的头缓缓抬起,那笑意盎然的脸漂亮精致,但是在他眼底闪过的却是一抹让人心悸的寒意。马奎么,真是一个会讲大话的人呢! 在马奎离开之后,司空突然说了一句,“这天,估计要变了呢!这人,怎么能不倒霉呢?” 回到房里,司空拍了拍手,一个黑影顿时出现在他的眼前,“去,到菜市口东街,跟踪那个马奎,看看他身后,还有什么人跟着。另外,如果必要的话,杀了他和那些跟踪他的人,要神不知鬼不觉。另外,明天散布消息,就说得推背图得天下。记得,要封住人家的口,消息传出去之后,一个不留。” “是,主子。” “对了,紫阕宫的事进展的怎么样了。” “紫阕宫内部组织很严密,属下目前还没进入到核心,紫阕宫宫主的身份暂时还不清楚。” “这件事需抓紧进行,你先下去吧!” “是。”说完,黑影一闪,不见了。 风过,云起。一切都没怎么变,烛光还是一闪一闪的,只是照在烛光下的,已不是那个原本一脸讪笑的司空了,而是一个面色冷清的少女,魏璇玑。推背图,推背图,都说得推背图得天下,那么,她魏璇玑,为什么不把这天下玩弄于鼓掌之中呢?武则天啊武则天,当初你杀我父亲的时候是那么的不屑,我倒是要看看,看着江湖朝廷,如何来面对今时今日之局面? 当初你因袁天罡之预言,如今成为九五,今时今日,武则天,我倒是要看看,你如何高枕无忧? 想到这里,司空玄机吹灭了原本点亮的蜡烛,房屋里一片漆黑。 而在屋外,出现了一个并未蒙着面纱的黑衣的男子。看得出来,那是一个面色清秀的男子,当然,不如魏璇玑这般的女扮男装,他是一个真男子。看了屋内悄无声息的对话之后,男子的面色一紧,“呵呵,真是有趣!看来今次出来,收获也不小。司空玄机,真是一个有趣的人呢。会说大话,会卜卦,会面无表情的杀人。这样的女子,这么有心计的一个人,不收为己用,就太可惜了!” 想到这里,黑衣的蒙面人暗暗的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刚才在悦来客栈里,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司空玄机是吗?看看你有没有利用的价值。至于你是个女的,倒真是出了我的意料之外。 隔天上午,便在悦来客栈里传来了一个惊天消息。 “喂,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什么?” “就是菜市口东街的那马奎啊,今早上被人杀了啊!一刀毙命呢!” “是吗,有这事?” “对,就是在他离开客栈不久,回家的路上。那会儿真是夜深人静呐!” “我说吧,这人的话就不能信,什么推背图啊,尽听人家胡扯。” “那可不是胡扯的,你难道没听说,今早上街头巷尾都传的一句话吗?” “什么话?” “得推背图者——得天下!” 坐在不远处包子店上的一个竖着长发的青年男子,细嚼慢咽的吃着肉包子,消息传的如此之快,看来这女子有点实力呢! “老板,结账。”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肉包子,他低声说道,“这个司徒玄机只怕远不是我所想的那样简单,务必想办法把他的来历给我找出来,记住,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了!”任何让他觉得有兴趣的人,不能为他所用,那就只有一个字,杀。 “是,大人。” 黑眸敛起,精光微露。司空玄机,我有的是时间对付你。只望你,不要太愚笨了才好。游戏,当然要聪明的人加入,才会有意思。我可没功夫陪你玩这些幼稚的游戏,如果你想对朝廷不利,那只有一个字,杀。 作者有话要说:阿心的第一篇古言,都浮出来冒个泡吧…… 本章已修完,谢谢观看。那些潜水的霸王的看官们,都出来下吧! 第二话 柴门闻犬吠 作者有话要说:如此再次猥琐不人道的发上一章,请看文的朋友们耐心的看文吧。 看完1章不弃坑的,你人品了。看完5章不弃坑的,你很有耐心。看完15章不弃坑的,你的耐心无与伦比。看完全坑的,你实在是有忍耐程度啊!!! 本章已经补全。 大理寺,是中国古代掌管刑狱的中央审判机关。“理”为中国古代对法官的称呼,秦汉时期以廷尉为最高司法之官,一度曾将廷尉改作大理,后又改回。北齐首先设大理寺,寺指官署,其掌职是审核刑狱案件,作为国家最高司法机构,隋、唐之后沿用此制,宋分左右寺,左寺复审各地方的奏劾和疑狱大罪,右寺审理京师百官的刑狱。其主官称卿,下设少卿、丞及其他员役。明清以前大理寺权较重,明清以后,大理寺虽仍为“三法司”之一,但主要权力逐渐转向刑部。 昨夜下了场雪,洛阳的街道上布满了厚厚的积雪,走起来一不小心就搞得满身泥泞,但是不少的商贩为了糊口已经纷纷把摊位摆了出来。 大清早的集市上没什么人,天色也挺早,所以多是卖点心的摊贩,相比之下,街坊邻居谈论的最多的还是昨晚那起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案件。 “喂,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什么?” “就是菜市口东街的那马奎啊,今早上被人杀了啊!一刀毙命呢!” “是吗,真有这事?” “对,就是在他离开客栈不久,回家的路上。那会儿真是夜深人静呐!” “我说吧,这人的话就不能信,什么推背图啊,尽听人家胡扯。” “那可不是胡扯的,你难道没听说,今早上街头巷尾都传的一句话吗?” “什么话?” “得推背图者——得天下!” “真是……无聊的要命!尽谈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个个子矮矮脸上稍微带点稚气少年,低着头,郁闷无比的踩着脚底下的石子。师父啊,我实在是对不起您老人家啊!!我不该把你抛在半路上,我不该因为贪吃而把你扔在破庙里,我不该……迷路啊!! 想到这里,少年的脸都快皱成一圆滚滚的包子了。好饿好饿,早知道当初离开扬州的时候,就多带点干粮。他最爱的包子啊,现在在哪里? 咕嘟——很不雅观的,少年的肚子开始唱起了空城计,少年咬了咬牙,憋着嘴暗自叹气,早知道会变成这样,还不如跟着师父,至少还能管得住一日三餐。唔,师父,我错了。 阳光肆无忌惮的照着那张灰暗得犹如欠了别人一屁股债的小脸上,先不论那脸上有多少灰尘多少污垢,光是那撅嘴瞪人的样子,也能让人啼笑皆非。 走了半天也没见着客栈的影子,师父不是说,他住在洛阳城里最大的一家客栈吗?叫什么来着,哦对了,悦来,悦来客栈! 想到这里,原本皱巴巴的脸又开始洋溢起了笑容。啊,师父应该还没吃早饭吧,那徒儿先给您老人家买了东西再去您那里报到吧? 于是趁着手头上还有些铜钱,苏安宁有些稚气的带点羞愧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师父,您会吃我买给您的东西的,对吧?” 但事实并非如此。 当苏安宁兴奋的来到悦来客栈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家的师父正懒洋洋的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上,慢条斯理的吃着豆浆和包子。 似乎,整个二楼都挺平静的;似乎,众人的眼光都紧盯着自家那位俊逸的脸庞;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候着一个答案。 司空玄机微笑着从容的坐在自己的桌前。他桌上的豆浆和包子都吃得差不多了,虽然不怎么色香味俱全,但也好歹能填饱肚子。而后他慢慢的从桌子上倒了一杯茶水,眯着眼睛看着茶叶慢慢的沉到底下,接着轻轻的敲打着桌子,双眼一睁一闭的看着窗外,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手上还轻摇着折扇,活脱脱一个贵公子哥,与昨日之落魄相比,今日的他,更显些读书人的文雅。 “啊啊啊,师父,原来您已经来了啊!”当一个有些兴奋的声音猛然在客栈中响起时,司空玄机手上的折扇已经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低泣的闷哼。 苏安宁泪眼汪汪的皱着小脸,双手紧紧扶住上楼的扶杆,蓝色的布袍上沾染了地上不大不小的灰尘,就连系在头上的发带,也飘落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原本握在司空玄机手上的那把折扇。“师父,师父我错了还不行吗?” “哦?你倒是说说,错在哪儿了?”司空玄机慢慢的喝着一杯茶,顺带的吃了点花生米,慵懒的扭了一下脖子,终于慢悠悠的站了起来。 眼里眸里带着戏弄的笑意,只见他缓缓的吸了一口气,“小安宁,你来的真是时候呢!” 惊案一声,四座乍起。只道是平地一声惊雷,原来那个子矮矮的,脸圆圆的小子,竟然是昨夜给马奎算命那位的徒弟,这一会儿的功夫,客栈里全拥满人了。 话说这一会的功夫,客栈里全涌满了人。倒不是这悦来客栈有那么大的名气,而是昨夜的那一场算命,竟然把人命给算没了。这会儿,马奎的家人找上门来了! 司空玄机正微笑着准备伸手去拿苏安宁头上的扇子,只听见一人大声的喊着,“你这个臭算命的,还我哥哥的命来!” 臭算命的,是在叫他吗?司空玄机慢慢的抬起头,见那汉子跑上客栈的二楼,而自己丝毫没有想要走的意思。那汉子已经抓住了他的衣襟,气急败坏的嚷着,“你这个江湖神棍,大骗子,狗屁神算,昨晚老子大哥听了你一段命言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他兄弟说你给他算的是飞黄腾达的卦,他人都死了飞黄腾达个屁啊?我大哥平时没得罪过什么人,走镖走的好好的,就是你,你害死了我大哥!你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是什么吗!骗子,我叫你骗人,我叫你骗人!” 旁边的苏安宁见这名大汉气势逼人不禁瘪了瘪嘴巴,继续气定神闲的给自家的师父倒茶。只见司空玄机慢慢的喝了一口清茶,说道,“我说这位大哥,这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顺变。况且,”他轻轻敲了敲桌子,不紧不慢的说着,“你大哥是昨夜被害死的,而我给他算的是飞黄腾达的卦。但我事后一算,他命中有一劫难,我还特地给他留了一手。哦对了,我在他临走的时候对他说,路上小心火烛,让他多多注意。如果这阵子过去了,那就真飞黄腾达了……啧啧,果然富贵在天哪!” 听了他的一席话,旁边的人都唏嘘不已。人心叵测啊,果然是神算,竟然都能算出劫难…… 大汉冷笑道,“哼!满口的胡说八道!老子和大哥是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老子平时得罪人惯了,我不在乎你一个!” 司空玄机摇了摇头,“错了,错了。就因为是兄弟,所以才会使你大哥遭来杀生之祸啊。如果你平时没得罪过什么人,如何会引来别人的仇杀?又怎么会使你大哥死于非命呢!哎,眼见你已经大祸临头都不自知,时也命也!看来马家,真要绝后咯!” 正说着,那大汉气急败坏的红了眼,只当是司空玄机在为自己辩解,他奶奶的,老子我今天就跟你杠上了!一边想着,那汉子一脚就踹上旁边的木凳,周围的人都看得心惊胆颤的,而司空玄机却正襟危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周围的看客都有些疑惑了,只道那姓司空的家伙在耍什么鬼花样,哪能一个好好的人,就这般大祸临头呢?况且,这马家也算是正经人家,平时那马家二爷虽有些嫉恶如仇,当街打人也多有不对,但总没出过人命。怎么好好的一个人,如今却被这算命的算出来要大祸临头? 但如果司空算的对的话,那这个现在砸的起劲的大爷,一会儿会惹来什么样的牢狱之灾呢? 只见那汉子一把将木凳抗在肩上,猛地就朝司空砸去。而司空扇面一摇,不慌不乱的移动了几步,只倒是哄的一声,原本好好的一张桌子,就这样被砸烂了。木屑四溅,倒是没伤着人,只是将这悦来客栈的后墙给弄得是七零八落的。 正在此时,悦来客栈的门口出现了一大群官兵,领头的侍卫只是冲着掌柜高喊:“掌柜的,我们大人有请!”接着就迅速的走上二楼,将那发怒的汉子拿下交给之后进来的几个人,紧接着就回禀坐在离司空玄机不远处的青衫男子,“刚才惊扰大人您了,请恕属下失职!” “噢?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失职法?”只见那青衫男子不紧不慢的摇动着手里的茶杯,幽然开口。“是惊扰本大人喝茶呢?还是纯粹是想来闹事呢?怎么,那么早就出宫寻我,莫不是陛下又有什么要事了?” “回禀大人,陛下的确有要事邀大人相商,所以属下才擅自决定带队闯进来,一是为了保护大人的安全,二是……陛下说了,一定要把您给请回去!” “嗯?”青衫男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支撑着下颚,挑眉望着那已经一脸冷汗的侍卫,“当庭打架,虽是客栈,但也不能失了王法。在我大周朝,还有人如此‘豪放’,此犯案者要照价赔偿客栈的损失,既然是用手打的,那么就卸了两只手吧!另外,扰了本大人喝茶的雅兴,你就将就着看着办吧!是下狱一个月还是杖责二百,你把这冒失的汉子带到大理寺去处理吧!” 此话一出,众人抽气连连。这刚一盏茶的功夫,就出官非了。如果这会儿还不知那大人是何来头,那悦来客栈可就真的要倒咯。 “是,大人。”侍卫闷声回复到。 “看来这里也没咱们的事了,小安宁,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看完戏,准备收工。司空玄机可没这么笨,跟官府的人打交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话音刚落,只见那小个子迅速的将东西收拾好,清清淡淡的回冲着他微笑,“师父,我们准备去哪儿?” 司空玄机睁开了眼睛,淡淡的一笑,风淡云清却又不失风雅。只见他轻摇着折扇,半开着,而后慢慢收拢,“我说小安宁啊,没人会当你是哑巴,也没人会感激你那么殷勤的倒水送茶。搞不好哪天,这水里茶里都是带毒的东西……” “师父,你又戏弄我!” 看在眼里听在心里,大伙儿都暗自抽了一口气。完了完了,这算命先生今天算是走到头了。看这大人的面貌,并非等闲之辈啊! “这位先生请留步……”只见李涵站起身来,朝着司空玄机走去。“刚才听先生一席话,感觉受益良多,在下李涵,不知先生是否高就……” 他低头行了一个叩首,算是给司空一个面子。只是……折扇一摆,径自将那叩首硬生生的给送了回去。“山野村夫,江湖浪子,怎敢让大人行此大礼。劳驾大人您让个路,好让我们师徒两个出门赶路。” “噢?不知先生家住何方,师从何人?我也可以抽空前去拜访。”退而求其次,既然不领情,那就登门造访,这个姓司空的,做的可真是滴水不漏啊。 司空玄机眨着眼睛,神色有些难看,只见他低声沉气的回答道,“回禀这位大人,玄机只是一游方术士,算不得什么先生。再者,玄机算命也只是为了胡一口饭吃……” “哦,原来如此。那我就不留你了,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还不是敌人。”李涵对玄机低声说道,“人贵有自知之明,司空玄机,我等着你。” 说完之后,便翩翩然的走出客栈,向着皇宫走去。 “师父,他临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苏安宁见玄机心神不定,于是奇怪的问道。 玄机抬起头,略微的看了看天空,呢喃着讲到,“这天,似乎很快就要变了呢。李涵,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既然知道他来自何处,又何必打哑谜。这江湖上有名有望的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凌空斋的司空玄机呢? “耶,师父,他为何问你那么稀奇古怪的问题?” “你还真是笨呢,你师父刚才差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是否高就,哼哼,不为之所用,则杀之。世人只道是飞鸟尽,良弓藏;却不知还有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 寒冬之末,大雪菲菲,就连人心,也是亦然。 作者有话要说:如此再次猥琐不人道的发上一章,请看文的朋友们耐心的看文吧。 看完1章不弃坑的,你人品了。看完5章不弃坑的,你很有耐心。看完15章不弃坑的,你的耐心无与伦比。看完全坑的,你实在是有忍耐程度啊!!! 本章已经补全。 大理寺,是中国古代掌管刑狱的中央审判机关。“理”为中国古代对法官的称呼,秦汉时期以廷尉为最高司法之官,一度曾将廷尉改作大理,后又改回。北齐首先设大理寺,寺指官署,其掌职是审核刑狱案件,作为国家最高司法机构,隋、唐之后沿用此制,宋分左右寺,左寺复审各地方的奏劾和疑狱大罪,右寺审理京师百官的刑狱。其主官称卿,下设少卿、丞及其他员役。明清以前大理寺权较重,明清以后,大理寺虽仍为“三法司”之一,但主要权力逐渐转向刑部。 第三话 欺世又盗名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今天我去实习单位了,然后那位美丽的高贵的经理给了我一个艰巨而又重大的任务。拉客户,于是某只默默的从那里爬回来,心想着什么时候去拉人。嗷嗷嗷…… 于是根据上文所述,精彩的段子要出现了。血迹,啧啧,究竟是谁的呐? 本章已补全。 寒冬之末,大雪菲菲,就连人心,也是亦然。 刚才李涵的那些话,让司空玄机震惊不已。莫不是那人已经看出些什么,怎会如此追根究底的问他的来历?慢悠悠的走在洛阳大街上,他暗自深思。 隔着洛阳大街,是繁华的闹市。司空牵着马儿走到一家茶楼下面,清冷的眼神投向了匆匆欲走进去的那个人,声音幽然而深沉,“小安子,准备干什么去啊?” 苏安宁顿时舔了舔嘴巴,心不甘情不愿的将原本跨进去的那只脚给缩了回来。“师父,人家渴了一个早上了嘛!” 司空玄机哼了一声,眼也不眨的将马匹交给了店前的小二,而后讲到,“不是渴了吗,还不快进去!” “师父,我跟你讲哦,昨晚那马奎被杀的时候,我偷偷看见了。”苏安宁凑过来,神秘兮兮的说着,“昨晚我遇过菜市口,看见……” “你看见什么了?”司空玄机拍了他一下脑袋,“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一到洛阳就去悦来客栈。你记住我的话了吗?况且,我让你查的事情,你办的怎么样了?” “呃,我看见一个人影,其实没什么可怕的。”苏安宁缩了缩自己的脖子,还好只拖了一个晚上,如果再晚上个几天,那自己的脖子真要分家了。“师父,你让我查的东西,我已经查清楚了。当年带兵围剿徐公的,是左卫将军李孝逸。” 司空玄机低吟了一声,“李孝逸?”他目光飘向了茶楼底下行走的人流,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李孝逸,当朝武后面前的红人。孝逸少好学,解属文。初封梁郡公。唐高宗末,历给事中,四迁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武后临朝,入为左卫将军,甚见亲遇。光宅元年,徐敬业据扬州作乱,以孝逸为左玉钤卫大将军、扬州行军大总管,督军以讨之。” “天王盖地虎,”苏安宁听到这个名字便奇怪的抽了抽嘴巴,于是眼睛瞬间冒出绿幽幽的光,盯着自家师傅说出了那个著名的暗号。 啪的一声,自己的头又被打了。唔,师父最近老是喜欢打人家的头。苏安宁不甘心的嘀咕,“原来师父都知道,那还让我去查什么呀!”苏安宁自顾自的往杯子里倒茶,一股脑儿的都吞进肚子了。“真是爽啊!” “一杯好好的茶,就这样让你牛嚼牡丹了,真是可惜啊……”真是可惜了呢,他还准备着什么时候去寻访这位故人。“知道李孝逸住哪儿吗?” “唔。”喝完茶水,苏安宁还砸了砸嘴,用手随意的擦干嘴巴上残留的茶叶渣,“就住在离这间茶楼相隔三条街的朱雀大道上。” 司空玄机的眸子陡然一亮,声音更沉,“你确定?” “恩,我确定。昨晚上我还乘机去偷窥了下,师父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那个杀手杀完人,就趁着天黑摸进了李孝逸家的后院!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幸好我只远远的望着,不然刀锋一闪,我今天就没命回来了我!” “是吗?看样子这件事还真是有趣。”司空玄机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话,昨晚上派出去的人还未曾回复,那马奎只是得了一张假的推背图,莫不是真的被人给盯上了?况且,李涵,李孝逸…… 司空玄机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小安子,我们收拾下马上离开洛阳城。” 看着自家师父动了奇怪的心思,苏安宁立刻坐在木凳上不动了,“师父,我才来洛阳一天,连闹市都没看过。师父你好歹让我休息下嘛,师父!” “那你就给我呆在这里等人来把你送监狱吧。说不定这会儿那李涵李大人,正带兵围着这间茶楼呢!”司徒玄机掐指一算,果真来了。李涵李大人,来的可真是时候呢!“走了!” 见那一大群官兵团团围绕着茶楼的门口,司空玄机陡然从座位上站起,拉着苏安宁翻过茶楼后的高墙,接着回悦来客栈收拾了一些细软,乘着天黑,迅速的逃离了城门。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拦路抢劫者大而有之。有道是万籁俱静,夜凉如水。司空玄机正和苏安宁坐在洛阳城外的一间破庙里。 司空玄机端坐在佛像旁边,脑海里尽是今早上那李涵的冷言笑意,驱之不去。 他暗自想到,那李涵既然有通天本事,为何还好言相劝自己,那蒙面黑衣人,估计是在自己来到洛阳的那一天就紧紧的跟在自己后面了。那姓李的,断不是什么平民百姓,听那侍卫所言,难不成是武后面前的红人?其本事真让人大吃一惊。 想起当初自己落魄之时,师父对自己的谆谆教诲,藏在衣袖里的推背图,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毕竟,身为算命者,不可违了天命啊!可是父亲,当年父亲逆天而行,惨遭横祸。果然忠言逆耳,小人当道。而今推背图还未现世,就闹得沸沸扬扬,倘若真的现继人间,那江湖,朝廷,何一个乱字了得! 心念未已,耳畔忽然传来一阵铁链曳地之声! 司空玄机心头一震,站起身来,望了望四周,却什么也没发现,心想:安宁出门去捡柴火了,这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倒是这铁链之声,从何而来? 侧耳静听了一阵子,那声音却又寂静了。司空玄机慢慢的站了起来,掐指一算,竟是坎为水。但这声音绝非是自己幻听,他相信自己刚才并没有听错,那声音的确是存在过。只是这一会儿的功夫,那声音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过了片刻之后,声音又突然响起,似近似远,司空玄机只道是外面下着大雨,听不清罢了。只是这似有非有、似无非无的声音,啧啧,还真是不怎么好听了。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依循着佛像旁边烛火,司空玄机这才发现了佛像底下的一丝淡淡的血迹。 “师父,我回来了!”寺庙的外面,传来了苏安宁的声音。“真是好大的雨呢,幸亏师父刚才算准了,不然我们就要变成落汤鸡了!” 青衣少年快速的走进这间看似不怎么破败的寺庙,虽说寺庙有些陈旧了,屋檐上也几个破铜乱瓦,但好歹也是个阵风避雨的地方。 “回来就生火吧,这大冷天的,可别冻坏了身子。”司空扇着折扇,不经意的瞥到不远处那碎了一地的陶瓷。陶瓷里的水还是温热的,莫不是刚才有人来过?玄机淡笑不敏。 “知道了,师父。”苏安宁放下手中的柴火,擦了擦沁在脸上的水滴,唏嘘道,“真是好冷呢,话说我刚才捡柴火的时候,好像看见一群人在搜山呢!” “哦,是吗?小安子,食不言寝不语,为师可是饿的慌了呢!”折扇一摇,司空玄机的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莫不是来寻仇的? 时间仿佛悄悄放慢了它的脚步,那原本就失血过多躺在佛像底下的人,吃力地挪动身体,伸手探向供桌下的桌布,就在这时,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闯入了这间破庙内。 “你们,看到一个蓝衣受伤的男子没有?”一个人问道。 苏安宁静静的躲在一边烤火,头也不回的回道,“这里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哪里还有什么蓝衣的男子?”鬼才会遇见那什么受伤的蓝衣男子,他们都在这里快一个时辰了,要看见早就看见了! “哦,真是这样吗?”为首的男子冷笑一声,便吩咐手下道,“给我把这间破庙仔仔细细的搜一遍,我就不信了,那人真会凭空而非了不成?”话音刚落,几个侍从就开始来回的在这间不大不小的破庙里来回搜索,差不多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依然毫无结果。 “我说这位爷,您老如果要是搜完了,可否听小的一句话?”司空接过苏安宁递过来的茶水,慢悠悠的喝着。“像您这种找法,估计到天亮还找不到你们要找的人。您就能回去交的了差?不如让小的我给您算算,那人究竟藏在何处?” “哦?”为首的男子兴味盎然的看着一脸冷静的司空,“我倒是没想到,原来这间破庙里,竟然有这么一个江湖术士,啊?” “术士不敢当,小的充其量也只是一个算命的,在江湖上勉强混口饭吃。我说这位爷,您要找的这个人,是……刺客?”司空玄机越说越小声,眼眸子晶晶亮。 “那他人呢?” “这个么,据小的掐指一算,那人是从东北方来的,这会儿该向西南去了。今夜天色暗淡,月无痕,五行缺水,您看现在又下雨了不是?坎为水,那人此刻危机重重,处于进退两难之势,所以您应沉着应付。我猜那人应受伤许久,您老就冲着西南这方向,不出二个时辰,就应该能找到。” “哼,我就信你这算命的话。全部跟我走!”众人立马随之散去。 “师父,这都是些什么人,气势汹汹的也不怕惊了官府?”苏安宁慢吞吞的靠近司空玄机,心有余悸的讲道。 “安宁,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走吧。”刷的将折扇收拢,司空平淡的声音细不可闻地吐出口气。“这些本就是官府的人,只是乔装打扮,搜寻的,是一名刺客。” “真的假的,师父你连这也能算出来?” “不是算出来的,是看出来的。那供桌底下还有一个人,就是那名刺客。你去把他扶出来,我们连夜离开洛阳城!” “好!”苏安宁忙不迭的点头,走到供桌下面,翻开供桌的桌布,把那已经快要昏迷不醒的刺客给拉了出来。“啊!” “怎么了,安宁?”准备出门的司空玄机回过头去问他,声音随远而近,一只皓腕轻轻敲打的自家的徒弟。 “师父,我认识这人。他……他就是那夜杀了马奎的杀手!”苏安宁轻吁了一口气,拍拍胸脯,真是见鬼了!来一趟破庙还能捡到一杀手,你说他苏安宁的运气真是背呢! 这次意外,的确让司空玄机大吃一惊,他原本算的很清楚,他并不该在这里,可是未曾想到,竟然奇差一招。既然此人在这里,那么,李涵…… 黯然失色的脸庞逐渐被清冷的目光所代替,“安宁,带上他,我们去御闲山庄!”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今天我去实习单位了,然后那位美丽的高贵的经理给了我一个艰巨而又重大的任务。拉客户,于是某只默默的从那里爬回来,心想着什么时候去拉人。嗷嗷嗷…… 于是根据上文所述,精彩的段子要出现了。血迹,啧啧,究竟是谁的呐? 本章已补全。 第四话 姑苏乌夜啼 三天之后,一条大江,一艘小船。 “师父,去御闲山庄做什么?”苏安宁坐在船里不解的问道。最近师父真是不对劲,明明不想和朝廷有所接触,却在这短短的两天内发生那么多的事情。而且,推背图不就在师父的身上,难不成御闲山庄里的那个是假的?少年冷冷的出了一身汗,推背图啊,师公对这幅图都只字未提,师父他如何得知原本遗传下来的图到底是真是假?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苏安宁细细照看着躺在自己身边昏迷不醒的那个杀手,都三天了,还不醒来。细细的瞧了瞧他的样子,某苏很不爽的瞥过眼睛。切,一个杀手,要那么美貌做什么?杀手,又不是美人! 只见那软榻上躺着的男子,身着黑色的衣服,衣服上沾上了一丝血迹,嘴角紧紧的闭着,样子倒是挺清秀的,要眼睛有眼睛,要眉毛有眉毛,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却不知醒来之后脾气会不会暴躁。 “安宁……”站在船头的司空玄机,看着江畔远远被雾气所弥漫,偶尔有轻胧的竹笛之声响起,绵绵不绝,时而穿云裂石,时而又如奔腾之河流,倾泻而下。“去把我的玉箫拿来。” “哎。”原本跪卧在船舱里的少年,顿时清醒过来。放在杀手脸上的手,也猛地缩了回去。他翻开包裹拿出了玉箫,拉开竹帘递了出去。“师父,你还是进来吧,外面雨大,况且到姑苏还有好些时辰呢!” 司空玄机此刻身着白衣,也不在乎身上是否被雨淋到,只是温温的一笑,温文尔雅之极。“只是心里有所挂念,本就睡不着。还不如出来吹吹风,况且刚才那划船的船老大所吹的广陵散,真有南朝嵇康之风呢!潘岳《笙赋》中有云:‘辍张女之哀弹,流《广陵》之名散’。你说是不是,老人家?” 原本就在划船的老船夫,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爽朗的笑开了,“这位相公说笑了,老朽本就是一粗人,可不懂相公你说的这些调调。”老船夫自言自语的说着,“老夫划船划了一辈子,也没见着像相公这样这么有学问的人。我说这位相公,你不好好的呆在洛阳城里,去苏州做什么啊?” “呵呵,听闻姑苏御闲山庄下个月开武林大会,小可过去凑凑热闹。顺便带我那两个徒弟去开开眼,都是北方长大的,还没去过江南呢!”司空玄机拨弄着手里的玉箫说着。 老船夫憨憨的一笑,“我这倒是没看出来,相公原来是文武双全呐。” “你给我躺下!”清脆的嗓音借着这风雨传到了司空的耳朵里,他只能暗自对船夫说句抱歉,便拉了帘子走了进去。 “安宁,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小船在江上摇摇晃晃,玄机也站得不稳,颤颤巍巍的来到苏安宁的跟前,却没料到原本昏迷的那人已经醒了。“醒了?”他慢悠悠的说道,玉箫轻轻的戳上了那人的伤口,啧啧,还真是鲜艳。“醒了就好,等过会儿靠岸的时候就自行下船吧!” “多谢公子相救。咳咳……”黑衣男子将手捂在肩上的伤口上,缓缓的讲到,“属下失职,竟然被李涵的死士发现,咳咳,属下该死。” “是吗,既然知道自己失职,那该如何处置?”玄机星眉渐渐蹙气,端的是傲气逼人。一缕青丝抽上了杀手的右手,唇线微微的勾拢,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抽回青丝。掷地有声的说着,“你的伤并不碍事,只要好好休养,过几天就能恢复。只是……” 沉吟几许,他也不多说什么了。“你怎会服毒?” 那人暗自心惊,想要从软榻中坐起,却因伤痛而不能提剑。只能怒目相向,手里握着的那把剑,顿时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剑气。“公子,不该问的就别问。” “当然,我懂你们道上的规矩。身为影卫,首先就把自己的命悬在自己的脖子上。你跟随我也很久了,这几年我待你不薄,你可不要这般忘恩负义啊!”玉箫轻轻一转,硬是将那剑气卸了一半,“安宁,替他梳洗一下,我们马上要靠岸了!还有,师父既然把你交给我了,我就有权支配你的生死。” “知道了师父。”苏安宁笑脸盈盈的对着玄机讲到,而后又板起脸来,他的衣袖半卷,鼓起嘴巴一把将那人的衣服给迅速的扒掉。“我说你别小看我师父,他的武功好着呢!救你也是我师父好心,要不然你早就被官府给捉去砍头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将那男子的衣服扒到胸口,□的胸膛上长长的一道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又被扯裂了。苏安宁这才想起,还不知这杀手的名字。 “叶无殇。”他有气无力的任凭这小子将他的衣服扒掉,这小子就不能轻点吗,真的好疼。而且,司空玄机,难不成眼前这位就是大人所说的变数?“啊,好痛,你就不能轻点吗?” “喂,我说这位叶大公子。你既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也不是什么富家子弟,听师父说,你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影卫而已,疼点痛点也是应该的。影卫么,受点伤,长点记性,以后杀人的时候记得留下后路,别给我们添麻烦!”苏安宁有些不耐烦的递给她一件青衫,语气多带有不爽,“自己拿去穿,本少爷可不是你的佣人!” “这是什么?”叶无殇有些迥异的看着眼前这位少年。说变脸就变脸,这师徒两个,还真是有趣的一对呢! 苏安宁一脸平静的说,“又不是让你去自杀,我看你衣服脏了所以拿件干净的外衫给你,爱要不要!” 见叶无殇动都没动,苏安宁撅着嘴,“干吗呀,这又不是女装,赶紧换上吧,难道你是……暴露狂?” “抱歉。” 司空玄机在外听了半许,有些失笑了。那姓叶的家伙被安宁说的如此半点不是却未还口,被骂的狗血淋头也不过如此吧?这个人,除非是不擅言语,就是不屑与之交谈。抱歉——真亏的他了。如果是安宁说抱歉还情有可原,毕竟看了人家衣衫半解的样子,可如今却是这姓叶的说抱歉,是不是应该说他的修养太好了呢? 有些愧疚的看了看还在划船的老船夫,司空玄机暗自失笑道,“真是失礼了今天!” 老船夫尴尬的冲着他笑笑,只能默默的摇摆着船桨,希望能快点到岸。“你那两徒弟,感情还真是好啊!” 过不了多久,船坞内又传来了声音。 叶无殇无奈地拿起衣服穿了起来,“喂,你别把我师父的衣服弄坏了知道吗?” 紧接着又是一阵大吼,“这衣服哪儿能这么穿啊,你给我脱下来!”苏安宁说完便动手继续扒叶无殇的衣服。 “喂,你给我住手住手,哪有你这样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把这只手给我,对,就这只,手伸进去,快点儿!”穿到一半的时候,苏安宁看到叶无殇白皙的皮肤,忿忿不平的嘟囔着,又顺手戳了戳他的胸膛,“这是什么人啊真是的,皮肤比女孩子的都好真让人嫉妒。” 司空玄机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拉开帘子,笑眯眯的对着苏安宁说道,“安宁,嗓音太大了,隔江的鱼儿都被你吓跑了。还有,别吓着……老人家……”意味不明的指了指船外正在划船的老船夫,玄机挑了挑烛灯,神色有些怪异。接着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叶无殇,不无意外的发现,衣服的领口上被抓伤的痕迹。安安真是一只可爱的让人兴奋到不行的小猫呢! “玩够了就安分点,马上就要到姑苏城了——”他眨了眨眼睛,看着面目已经僵硬的叶无殇,报以歉意的微笑。“真是对不起了呢,我家安安就是这个脾气,老人家您多担待!” 回到船头,再也不理会船坞里传来如何奇怪的声音,司空玄机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看着远处微微亮起的天色,自顾自的吹起玉箫来。 老船夫独自一人木然地杵在船尾。这年轻的相公竟然有如此大的气魄,轻轻柔柔的一句话就搞定了里面的两个,而且说一句话顶十句。啊呀,他船老大在这江南划了多少年的船,也没见过如此神仙般的人物哟。听他的口气,像是要去御闲山庄,这公子哥难不成是去参加武林盟主的选拔的?他好像没听错吧,那相公姓司空,司空? ——哐啷一下,长浆落地。 司空,司空,难不成是江南有名的凌空斋?那家的家主,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着的。 难道,这相公,是凌空斋的人? 下了船,天色微凉。原本就是冬末初春,绿树枝微微的有些发芽,杨柳偶尔露出枝叶,也只是春来的惊鸿一瞥。 苏安宁有些郁闷的站在桥头,听着姑苏城外隆隆的钟声,振聋发聩。 “师父啊,怎么这钟声比我的嗓音还响?” 司空玄机见怪不怪的看着他,这小蹄子,别以为刚才在船上的时候干了些什么他不知道。眼见着一脸青色的叶无殇走下船来,司空玄机立马将那肇事者往后一推,啧啧,真是太大意了呢! 眼见苏安宁愣愣的往叶无殇的身上扑去,而叶无殇则望旁边那么轻轻一转,苏安宁一把扑倒在地,当他泪眼汪汪的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叶无殇已经不见了。 “我说小安子,原来你那么舍不得那姓叶的呐?”看着自家师父在一旁自顾自笑的风淡云青,苏安宁拍了拍鼻子上的灰尘,脸色有些难看。不就是趁着这身装扮吃了人家帅哥一点豆腐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就是比我多了点文化多了点武功多了点嘴皮子,穿着同样的衣服走到外面,也看不出有什么内涵! “才怪!”苏安宁拿起手中的包裹,头也不回的望不远处的酒楼走去,“啊啊,饿死了饿死了。我说师父你一整夜没吃东西也不嫌饿!” 司空看着远去的那矮小又瘦弱的背影,唇齿微露,“怎么,还不出来吗?” “主子。”青衫的身影在树荫底下显露一角。 “被安宁整的说不出话来了是吧,李涵那里有什么情况?” “姓李的已经来苏州了,预计两天后到达。” “恩,你潜伏在他那里,却未曾料到会暴露你的身份,着实太不小心了。那晚你差点被安宁给识破,也幸好你进了李涵的府里,要是你再不小心点,安宁就会认出你……” “我会小心的,主子。” “没事就下去吧。” “对了,御闲山庄的大少爷,昨晚刚回姑苏……” “他刚回来,前些天去了哪里?” “洛阳。还有,主子我打探到一个消息。” “说。” “那晚我跟踪马奎,发现洛姬也进了李涵的府邸。” “哦?这么说来,和我合作的人,竟会是他。无殇,你就不必回那人身边了。这次,我让你混到墨怀松的身边。” “我明白。”青衫一闪,人影顿时消逝,只留下白衣白衫之人,手持玉箫,遥望不远处的寒山寺,眼神犀利而又痴迷。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一日一更的伪更,半章。啊啊,我爱死半章了,吼吼~ 本章已补全。 第五话 山寺洞鸣钟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恩,貌似没话说…… 于是发完文,默默在爬去拼图,OMG,1000张的拼图…… 姑苏寒山寺,位于苏州阊门外的枫桥镇。镇子不大,但景色很美。 一路走来,虽是白雪纷纷何所似,但却未若柳絮因风起。走在白雪覆盖的地上,司空玄机眼见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尖上顶着一髻儿白花,山尖全白了,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点,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昏黄的夕阳照在树枝上,露出微微的霞光。 慢慢的顺着石板桥往山上行走,桥身倾斜,光滑的石板在时光的打磨下参差不齐。司空玄机轻摇手中折扇,望着开在不远处的梅花,暗自神伤。 “师父,还有多久……才到山顶啊?寒山寺,不就是寒冷的山里的寺庙嘛!”苏安宁气喘吁吁的扶着一旁的松树,心不甘情不愿的靠着半开的松树杈,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天啊天啊,爬了那么久的山,师父难道就不累吗?他可是累的连一步路都走不了了。 “小安子,为师不是教过你要学之以用吗,难不成平时为师所教授你的功夫,都是吃干饭的?”司空玄机敲了敲他的头,愣是将他的想念给灭了。这小丫头,跟了自己那么久,除了偷懒还是偷懒。“还有,谁告诉你寒山寺是寒冷的山里的寺庙的?恩?” “难道不是吗?”苏安宁擦了擦脸上湿漉漉的汗水,师父也真是的,才刚下船,就让人家爬那么远的山路。人家好歹也是正值花季青春年少的妙龄美少女啊,虽然……是异装的荆钗。“寒山寒山,一听就是让人寒上三寒……” “噗……”司空叹了一口气,这妮子,什么心里有如此奇怪的想法了。“寒山寺,是一间寺庙……” 苏安宁有些领悟的感叹道:“唔,寺庙,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阿切,是谁在说老和尚和小和尚的故事呢?阿切!”只见一个胖呼呼的和尚,半眯着双眼,睡眼朦胧的躺在离苏安宁不远的亭子里,袈裟半开,手中还拿着一壶酒,酒壶半开,酒撒了一地。 难不成这大和尚,在这里已经很长时间了?司空玄机眼里顿时闪过一丝杀机,手紧紧的握住玉箫,玉箫中的宝剑瞬时拔出,那柄闪亮亮的玉制宝剑端端正正指在那大和尚的脖子上,阴森森的剑气渗入和尚的皮肤,冰冷刺骨:“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喂,我说这个小姑娘……哎,小姑娘你这样可不好。啧啧,这太血腥了,以后会嫁不出去的。”那大和尚马上很没骨气的缩了缩脖子,两眼醉醺醺的看着司空玄机,摆了一个很不雅的造型。“啊,我的酒,我的酒没了……” 苏安宁很气愤的插起腰,蹭蹭蹭的走到那和尚身边,指着那和尚的鼻子道:“我说,你这大和尚在一旁偷偷摸摸的,好不要脸,一定有鬼!”说完,便使劲拼命的踩他。 “小姑娘别大声嚷嚷,我说你的声音咋就那么响呢,啊,和尚我刚才睡的好好的,就是你这小姑娘把我吵醒的……”说完之后,那和尚毫不脸红的说着,“今天和尚我的运气怎么那么背,不就是偷着主持出来喝点酒,结果还被人当作刺客,唉……” “大和尚,你竟然……竟然喝酒?”苏安宁见司空抽回剑,嘴巴微微的张开,露出O字型。这和尚果然是假的,一定是人假扮的。哪有一个和尚会喝酒吃肉,如此自由潇洒?“说,你躲在这里偷听我们讲话,到底是何居心?” “哎哎,我说小姑娘,别动没动就打人啊。和尚我这肉可经不起你那拳头的折腾。咯……”说到一半,那和尚还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咯,伸了伸懒腰讲到,“那位带剑的小姑娘,心中可否有怨气?” 司空玄机一听,便奇怪的望着他,原本冷冽的剑气,也去了一半:“大师此言怎讲?” “有怨气可不好,不好不好。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你本就该在尘世之外,何必又在红尘间走一遭,不好不好,实在不好。我看你啊,还是远离这江湖中的打打杀杀为妙,以免日后,错过一段姻缘……”大和尚两眼发晕,但神色却异常清明。“还有你,你本不该是这世间之人,何必来这世间走一遭。虽说你误入这翻滚的红尘,但一心想改变原本的事实。你可知,历史终是历史,就算你硬要去改变,它也不会随了你的心愿……” “大师,心中有怨,为何不能相报?”玄机欲知其中因果。 只见那大和尚摇摇头,连连叹息:“看来你这丫头本是大彻大悟之人,难得你学得一身技艺。只是因你心中积怨太深,才会被蒙蔽心智。难道袁天罡没告诉过你,是非成败总是空的道理吗?哎,你此行下山,会有一段姻缘,只是这段姻缘,你还是好自为之吧!”说完之后,那和尚边摇摇晃晃的离去了。 “喂,你这和尚话怎么说一半呀?”苏安宁生气的破口大骂。 “这又不是你的命运,你何必着急?所谓姻缘天注定,到底是有缘无分,还是有缘有份,就要看你师父的造化咯!哈哈哈哈……”那和尚大笑三声,便随风而去。 “敢问大师尊姓大名,日后玄机自当拜会!” “世人都有姓有名,我有名又何妨?以后有事,就找酒和尚吧!” 待那和尚渐渐走远,苏安宁的脸色都快铁青了。不该是尘世之人,不该是尘世之人!她苏安宁好歹在这里活了十七年,没遇到师父的时候虽是行尸走肉般的活着,但他好歹也真真实实的存在过。 “师父,我看那和尚八成是一个骗子,大骗子。师父你那么会算命,为什么不替自己算一算?” “为师要是能算出自己的未来就好了。袁天罡是我的师祖,连他都看不透我,我怎么能看透我自己?为师学了那么多年的命理,唯独就看不透我自己。师父说,这就是我的定数。在我的一生中,唯独看不透两个人,一个是我自己,还有一个,是我的……缘分。”司空玄机站在距离寒山寺不远的山崖上,看着被云雾缠绕的山川,暗自辛叹。 “吱吱……”正说着,只见一只银白色皮毛的小狐狸,缩着脑袋,正想往树丛里钻。 苏安宁见那狐狸长得可爱,一把抓住它的尾巴,抱在怀里。那狐狸一见生人,想要逃脱,却被苏安宁按住了:“哎哎,站住站住,我抓到你了。哟,那么可爱的一只小狐狸,还是银白色的。师父,你知道它是什么狐狸吗?” “是雪狐,在冬天可是很少见的。只是奇怪,为什么雪狐会出现在这里?”司空玄机见苏安宁对此狐狸如此喜爱,便笑着道,“喜欢就养着吧。” “多谢师父!”安宁一听,便高兴的挠了挠雪狐的脚趾,直弄得小狐狸连连摇晃身子。 下了山,出了镇,司空玄机师徒二人便向着苏州城里最大的酒楼走去。还没到酒楼,便听见有人在街角叫卖糖葫芦。 所谓的姑苏,大概就是这般摸样。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卖东西的摊贩,那些小贩们互相吆喝着,惹来不少人的驻足。 从伍子胥“象天法地,相土尝水”到现今的大唐盛世,无论曾否亲身到过苏州,无论对苏州了解多少,只要提起“苏州”两字,总会想到其甲于天下的园林,名扬四海的美食,号称江南第一风流的才子。苏州何幸,得以让人一慕至斯? “师父,原来江南的姑苏城,也如此繁华秀丽啊……”苏安宁抱着包裹,牵着马匹呐呐自语道,“就连冰糖葫芦都那么香!”闻到不远处传来冰糖葫芦散发的香味,苏安宁吸了吸鼻子,然后用脏脏的小手狠命的擦了擦,嘴巴里的口水正慢慢的往下咽,可是……真的好香好香啊! “师父,我……”看着那卖冰糖葫芦的大婶站得远远的,苏安宁的口水又开始无限制的分泌了。丫的,他就不信了,一个冰糖葫芦能耐他何? 司空轻摇扇子,嘴角上露出一丝戏弄的笑意:“我说小安子,你再不擦干你的口水,不出一个时辰,这条大街都要被你的口水给淹没了!” “哪有?”安宁耸耸肩,继续擦着他的嘴角,可是什么都没有。而后他才领悟到,原来自家的师父竟然戏弄于他。“师父,你戏弄我!” “我怎么戏弄你了,我看你一进着姑苏城,眼里全被这稀奇古怪的小吃给占尽了。” “嘿嘿……”某只憨憨的笑道,“我也是饿了么,况且这冰糖葫芦,那么香……呶,你看小狐狸也想吃呢!”摸了摸抱在怀里的那只雪狐,只见它的眼睛微微的张开,眼里尽是嬉笑。仿佛在嘲笑自己的主人,连吃东西也这么没品。 “算了,我去买吧,你把行李拿进酒馆里。”司空玄机步伐轻扬的往那人走去。 “恩恩,我知道师父!”苏安宁挥了挥手,阿拉,真的好香呢! 姑苏城,护城河,绿柳树下。 “这次去洛阳,发现了什么?”只见那原本卖冰糖葫芦的大婶,此刻变成一个娇艳的女子。眉里眼间,尽是娇媚的色泽。 “我说洛护法,怎么装扮成卖糖葫芦的了?是主上交代的任务吗?” “司空,别以为你深得主子信任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别忘了,你顶多是一个挂名的宫主而已!” “啧啧,我说女人,别露出这般深恶痛绝的表情,太难看了……” “说吧,你一声不吭去洛阳,查到了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把推背图的消息,传了出去而已……” “你竟然把推背图的消息传出去,你难道不知道,主上最讨厌你这般擅自行动吗?”那女子的眼里,露着不解的神色。 “哟,我说护法大人,”司空玄机的眼里闪过一丝杀意,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紧接着流连于脖颈之间,“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主上曾经说过,任何阻止我行动者,我可先斩后奏。我可不是什么风流浪子,会怜惜佳人。为了你那娇嫩的脸袋,自己好好想想吧!况且,我和你家主上也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大家都各为其主,何必互相残杀?” “是,属下知道了。这是主上这次交代你的任务,让你设法混进御闲山庄……”她看了看司空玄机,有些惊叹这人的冷静。 “本宫主自然了解此行的重要性,没事你退下吧!”轻轻挥了挥手,白衣卷袍衣袖飞舞,瞬时站在河岸的两人,便不见了影子。 隔着护城河不远的亭子里,一个年仅双十的年轻男子,正慢慢的煮茶。取的是天地之泉水,扫雪煮碧茶。 “大少爷,什么事那么开心?”站立在一旁的侍从,见那男子如此高兴,忍不住说道。 “呵呵,御闲山庄,今后会变得更加有趣了呢!”那年轻男子双手紧紧的握住茶杯,横眉慢慢的朝着对面瞥去,而后一只手臂伸出,锦色的缎袍慢慢的往回缩拢,指尖轻点,一杯好好的茶,就摔在了地上。此刻微风飘散,隐隐约约可见那男子的腰间系着一块玉佩,玉是千年的古玉,雕刻的也玲珑有致。而上面所刻的,是一个墨字。 “拿我的帖子,去酒楼请司空玄机前来饮茶!” “是,少爷。”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恩,貌似没话说…… 于是发完文,默默在爬去拼图,OMG,1000张的拼图…… 第六话 各扫门前雪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各位看文的亲们,千万别霸王我啊! 姑苏城,迎宾楼,临江岸,灯火明。 一只纤细的手臂,皓白修长,白色的袍子慢慢的拖沓在地上,一只白鸽停在靠窗的位置上。只见白鸽欲飞,却停在了那纤细的手臂上。 从鸽子的腿上解下了暗黑色的信筒,细白的手指展开素笺看罢,司空玄机微微的翘起嘴角,五指微微的合拢,迅速的把那信笺扔进了不远处的火烛里。 烛火微动,露出荧荧红光,之后便消失不见,只留下碎裂的残片。 手臂轻抬,让白鸽再度展翅高飞。司空玄机打开窗户望着晦暗不明的月色,淡淡的笑着。 “师父,凌空斋又有什么消息了?”苏安宁有些顿悟的耷拉的手臂,睡眼朦胧的看着刚才那惊鸿一瞥。是凌空斋传来新的消息了吗? 只见司空玄机摇了摇手里的玉箫,半侧着身子靠在窗台上,暗自叹息:“启程,我们去赴一个约会。” “约会?什么样的约会?话说凌空大人好久不来信了,怎么……” 苏安宁瞪大了她那双圆鼓鼓的眼睛,将目光再次放在了刚才被烛火燃烧的素笺上,而后走到洗脸的铜盆旁边,拿起素巾胡乱的浇搓之后,抹了一把脸。 “呵呵,大概是师父见我大了,翅膀硬了,想要找个人管管我吧?”司空玄机站起身来,看着不远处被烛火燃烧殆尽的碎纸,不留只字片语,只是暗自笑着。 “凌空大人哪会这样说,怎么,难道说……是师父您的亲事定下来了?”苏安宁这才想起,四个月前自己跟师父离开凌空斋的时候,大人他好像说过,已经和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谈过了,今年年底一定要把师父给嫁出去!嘶,嫁出去……师父出嫁了,是不是徒弟也要跟着嫁过去? “不知道呢,听说对方的身体不怎么好,而且,还好巧不巧的和我们住在同一座城里。”司空玄机摇了摇头,抬起手臂,将那月色紧紧的关在窗外。 “师父,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嘛?”苏安宁愣愣的看着她,十分不解。 司空玄机微微的看了看那白痴的脸袋,有些失笑的说道:“天亮之后,我们去御闲山庄。” “去御闲山庄干吗?”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师父的未亡人,就在这御闲山庄住着呢!” 噗……未亡人。师父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难不成,就是我们在洛阳那里听到的那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位大少爷?” “看来你也不笨么?”轻轻敲打着他的头,司空玄机望向远方半透明的雾色。姑苏城里,灯火通明。 御闲山庄,为江湖第一山庄。其庄主墨怀松为人正道,常言上善若水任方圆,是白道之领袖人物。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金色的镶边,字迹豪迈狂放却又带有沉稳的王者之风。匾额之下,两头石狮分立左右。都说瑞雪兆丰年,御闲山庄位处姑苏的北面,南面临山,地处偏僻却又风景如秀,真真是一个好地方。 身着白衣的司空玄机,此刻正兴味盎然的看着守在门口的两个守卫,脸上一副乐在其中的享受模样。 而站在他身后的,则是背着一大袋包袱,手上抱着一团毛茸茸银白色的小球的少年。小球缩成一团,那少年正小心谨慎的为它梳理皮毛。 墨玉衡走出大门的时候,就看到如此场景。一个手中拨弄玉箫的白衣人,斜靠在大门的石狮上,而站在他身侧的小少年,则是一脸怒气的看着自家的两个守卫,仿佛在一瞬间,就要把他们两个生吞活剥了。真是有趣的师徒二人组合呢。 只听得那少年大声嚷嚷:“我说你们这两位,就放我和师父进去吧。我们又不是什么坏人,我们是你们庄主请来的客人……” “你们还是走吧,这里不是你们这种人能来的地方。”其中一个守卫无奈的说道,这两天庄主为着武林大会忙的是不可开交,偏偏这时又有人上门挑衅,这会儿,估计还在后院商议正事呢! “什么叫做我们这种人?我们这种人怎么了,都是有爹生有娘养的……”还没说完,就见自家师父忙忙给自己使眼色。等着瞧吧,看师父怎么整治你们两个?已经怒火攻心的苏安宁,不甘心的退到了后面。 只见司空玄机笑意更深了,就连他的嘴角也微微的弯起。他垂眸看了一眼脚底下的泥渍,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衣袖,笑道:“两位大人,我这徒儿不懂事,在下这厢先道歉了!”说完,还不失分度的鞠了一个大礼。 “好说好说,其实也不是我们要为难你们,只是最近武林大会即将召开,冒名顶替的人实在太多了……”还没等那守卫说完,司空玄机便独身来到他的跟前,一脸遗憾的对他讲到:“脸色昏暗,气色郁结,乾为天,坤为地,想来这位大哥近期有损人利己的事情。不知你昨夜是否失眠?” “你怎么会知道的?”那守卫顿生不妙。 “我师父知道的事情可多着呢!”苏安宁不爽的说道。“他会把你祖宗八代都弄得清清楚楚。” “安宁,不许胡说!”司空玄机伸出两指,在那守卫的面前摇晃,“那就确有其事了。不才刚才看了下您的面相,你最近可是发了一笔横财?”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那就对了,你那财产,却是不义之财。看你的脚底,本应是一路走来的泥渍,可是你的脚底却有一块没一块的。我记得很清楚,御闲山庄里,似乎没有你脚底的那些烂泥吧?” “这……这……” “大胆,你只是个守卫的,竟然进山庄行偷窃之举,倘若让庄主知道了,那你这小命……” “先生……请先生救救小人啊。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小儿,小的家里缺钱,真是没办法了啊!” “啧啧啧啧。”司空玄机摇摇头,“我可是一个外人,还是一个和你们山庄不相干的人。刚来到你们山庄门口,就差点被赶了出去。就算在下与贵庄真的有所关联,我与你也不是旧识,亦不是什么好友。我看还是要劳烦另一位大哥,将这件事情禀报给庄主吧?” “是啊,的确应该禀报庄主。”墨玉衡权衡再三,笑眯眯地思索了一阵子,而后轻摇漫步的走了出来。 “大……”见墨玉衡给自己使了一个眼色,一旁的守卫立刻明白过来,“大人,我这就去通报。” “那么门口的这位先生,你是怎么知道那人偷了山庄的财宝?” 司空玄机面色一凝,顿了一顿之后,晃了晃玉箫准备告辞。“呵呵,小生只是随口说说,算不得数。” “哎,既然先生都来了,何不进去喝一杯茶水,也好让我见识下先生的神机妙算呢!”墨玉衡把玩着手中的玉质吊坠,神色轻慢的讲到,“既然先生有那份心思,我这管事的也不好弗了先生的这番心意啊。来人,有请先生去水榭雅阁。” 司空玄机精光一闪,自顾自的退到了大门的石狮面前,从苏安宁背着的包袱里,拿出一个金色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声响之后,他看着上面的数字笑道:“既然您想要邀我进水榭,那么,就请这位公子先拿出五万两邀请费吧?” 墨玉衡道:“五万两,区区山庄丢的东西,可比这个数目小多了!” 司空玄机摇了摇头,“您这话就差了,小生为您这堂堂的山庄,抓到了一个内贼,怎可能如此安心了事?况且,是管事您先邀我进水榭,倘若在下不去,您又当如何?” “呵呵,区区不过想和先生相识,倘若公子不去,岂不哀哉?” 如何?哪有什么如何?他司空玄机,还没让人倒打一耙过。一阵静默之后,盘旋于玄机和玉衡之间的杀气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玉衡,不得不理!”气氛略微僵硬之际,一个便跨出了门庭。身着灰色缎袍,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纹路细致,手工精美。那老者头发斑白,下颚留着些许的胡子,双目炯炯有神。 司空玄机一见来人,便行礼道:“江浙凌空斋司徒,见过御闲庄主。” 墨怀松并不回答,只是一味的盯着司空玄机的眼睛,像是要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来。看了一阵之后,便哈哈大笑起来,“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凌空那老头子果真找到一个好徒弟。只是你这副打扮……” “庄主有什么问题吗?玄机一向来是如此打扮,只不过,听闻我那未亡人正在贵庄,特地前来看看而已。”此言一出,苏安宁一脸郁闷,墨玉衡则静静的看着他。未亡人,呵呵,明明是易钗为牟,何来什么未亡人? 须臾间,墨怀松就已经明白了大概。这丫头,连嘴上都要占便宜,果然是凌空斋的人哪! 但听司空玄机神色安定,笑着说:“昨夜收到家师的来信,今朝就来此处拜访。却没想到吃了一个闭门羹。玄机自知此行走的并不轻松——不知玄机今次要娶的,是府中的哪位小姐?” 墨怀松抚颔轻叹。此女子虽是男装打扮,但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处处都显露着狂妄不羁。此子胆色才华,完全不输给男子。如果这能收为己用,何谋大事不成? “就请贤侄到客厅小聚,也要让怀松一尽地主之谊吧?” 苏安宁在旁边叹道:“真是世态炎凉,如今江湖之中谁人不知御闲山庄的名声。难道出了名了,就狗眼看人低了?” “安宁,不得放肆。”司空玄机尴尬地耸了耸肩,“教徒无方,让庄主见笑了。”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他也从不希望别人了解自己。自始自终,司空玄机除了自己就再也没有其他人是值得自己可怜的了。安宁只是他遇到的一个孤儿,从小便伴在自己。司空玄机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一个让众人皆知,让众人都以为那人所批示的东西都是正确的代号。可是事实上却又如何,他不过是一个没有自我的可怜虫而已。 “玉衡,今番的事件,你怎么看?” “父亲让我娶的人,就是她?” “不愧是我儿,如此聪慧。” “那如果我不娶呢?” “不能为我所用,留之有何用。” “我从来都不做没把握的事情,父亲,千万不要把我逼急了。就算我不娶她,你也不能动她。”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各位看文的亲们,千万别霸王我啊! 第七话 扫雪煮碧茶 “此番让你跟我来姑苏真是一个错误。” “是吗?可是师父,他们真是欺人太甚了!” 暮色中,两个昏黄的身影,一前一后,缓缓走自下而上的台阶上。 “安宁,这里并非是凌空斋,你要谨言慎行,千万不可露出什么马脚。算起来你跟了我也快八年了,日子过得真是快啊。” “师父,我跟你一辈子也是跟。安宁的命是师父您救的,师父你何必如此感慨?”苏安宁淡淡的回答道。 司空玄机便不再就这件事多加妄论,转眼间便转移了话题:“你有什么看法,就说出来吧。为师总觉得这山庄里,处处有着诡异。反正刚才热闹也看过了,洋相也出过了,也该是你这个小鬼灵精替为师出出主意的时候了吧?” 大约是太过于迥异,苏安宁听了这些话,忍不住就想起了刚才师父在门口所说的那未亡人的戏言。随后便咳嗽了几声,讲到:“师父啊,那个我可以问你一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司空玄机知道他所指的是自己何时和这山庄里的大少爷定下婚约之事,也不好隐瞒,“十岁。” “那你装扮成这副样子……” “九岁。” “为何?” “父亲被杀,家破人亡,性别于我而言,根本毫无意义。” “凌空大人知道?” “是他领养我的,教我命理之术,奇门八卦,五行医经。对于我来说,师父是一个奇人。” “那师父的终生大事,也是他替你定下的?” “是。”司空玄机头也没回的回答道。“好了,问了那么多,你该说说,今天那突然出现的管事,到底应是何人了吧?” “师父,你算不出来?”苏安宁微微的偏头,略作思考状,看着衣袖上落下的枯叶,他故作深沉,“我觉得吧,他就是那墨家的大少爷。” 司空玄机笑道:“不管他是谁,和我一样,只是墨怀松的一颗棋子罢了。这世间,谁都是谁的棋子,谁又都是谁的主子。只不过有些人掌握得了自己的命运,而有些人,只能做趋炎附势之人罢了。” 说完之后,便冲着苏安宁眯了眯眼睛,信手反背身后,向着不远处的水榭走去。 “哎?”苏安宁大惑不解,师父他到底是何意思? “你啊,还是再跟为师学两年吧……”幽幽一声长叹,司空玄机看着不远处的灯火,用着嘲弄般的语气讲到,“小安子,请客的人来了。” “那师父我先走了,请客喝茶,真是好雅兴呢!”苏安宁瘪了瘪嘴,语气中有些愤懑。她总觉得这山庄里处处藏着野心,搞不定哪一天,某些无关紧要的人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手执玉箫站在水榭之中,司空玄机心绪有些翻腾。所谓“园林巧于因借,精在体宜”,在这也不过与此。这山庄里多的是假山和池沼。或是重峦叠嶂,或是几座小山配着竹子花木,只觉得身在山间。至于池沼,大多引用活水。一个池沼一个模样,总是高低屈曲任其自然。还在那儿布置几块玲珑的石头,或种些花草,倘若真在夏季或者秋天,那真有种“鱼戏莲叶间”的感觉了。 偶有一阵微风吹来,吹动了水榭的帘帐,清风慢摇,到底别有一番情趣。 “司空先生在想什么,那么入神?”手持一杯清茶,墨玉衡不温不怒的说着。仿佛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生气的,因为值得他生气的东西,从没在这世上活过一盏茶的时间。 “也没什么可想的,只是觉得您身为这山庄的管事,未免也太过于轻松……”幽幽的叹息,让此刻身着白衣的男子,更和这夜色融为一体。 “喔,怎么说?”将一杯新煮开的热茶一饮而尽,墨玉衡唇间的笑意慢慢退却,明亮亮的眼眸中,有的是戏谑的目光。“司空先生在命数这方面是行家,早间在山庄外面区区就已经领教过了。不如先生给区区算下,我为何如此空闲?” 司空玄机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将他的心脏紧紧的攥住,喉咙突然间干涸起来,他静静的看着坐在离他不远处的那名怡然自得的墨家管事,嘴角开始有些苍白。算不出来,他算了很久都算不出来。司空玄机从没有如此狼狈过,就连当初在洛阳城里,被官兵团团围住的时候,他也能安然泰之。只是如今,如今独独面对这个人,他突然有种无措的感觉。 “墨家大少爷,墨玉衡,年方二十二岁,十二岁那年突遭其难,而后下落不明。三年前回到御闲山庄,庄主及其信任之。江湖人称——御剑书生。其余之事,未明。”这是司空玄机在凌空斋所记江湖风云人物的书录里的一段话,只知年龄,姓名,家世,其余的一概不知。这是他成名以来,唯一一次失败,亦是惨败。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默默的看着眼前笑的风淡云清的男子,道:“只怕管事的不是管事,而是墨家的大少爷,御剑书生墨玉衡吧?” “恐怕你早已心知肚明了吧,司空先生。哦不,是司空姑娘。”墨玉衡细细的观察着眼前这个人,临危不惧,不骄不躁。身为女子,却经历了太多的坎坷,“司空姑娘今番的这场好戏,也该是演到头了吧?” 玄机没料到此人竟会识破她的女儿身,从小到大,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一个女子。她只知身为凌空斋的人,除了算计别人,就是算计自己。今朝去算计他人,为的是牟取利益,而后却又算计自己,为什么是活的长久。在凌空斋生活了那么久,久的她都快忘了,今夕是何夕了。 司空玄机道:“墨大少爷,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茶也喝过了,话也聊得差不多了,玄机就此告辞。” 墨玉衡眉梢一挑,“哦?司空姑娘不再坐一会儿?你当这里是——” 天气本想直接说你当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可惜事实上,请客喝茶是他的主意,邀她前来相见也是他的意思。可是如今,看到玄机如此惨淡的脸色,最后几个字却卡在喉咙里,无法说出口了。久的连话都说不出口,只听得帘子被风呼呼的吹散,那原本温热滚烫的茶水,也渐渐的冷了。 远远的望着那抹仓皇离去的白色背影,墨玉衡轻蹙轩眉,手中紧握着那已经半凉的碧螺春,沉思轻叹。 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 一盏昏黄的油灯,幽幽的烛光照射着竹坞里的那抹纤细的白色身影。白衣少年骨节分明的白皙长指轻轻的抚摩着横案上的一幅水墨画卷。那神情、那举止,仿佛在苦思,在沉默。 从水榭仓皇出逃到竹坞里,司空玄机已经无力再思索其他的事情了。从来都只有她在算计别人,却没想到今朝被人算计。摆放在横案上的那幅水墨画,但见那青山绿隐水迢迢,湖水碧波万顷,一叶扁舟倾河而下,有位女子撑着紫竹伞站在船头,衣袂翩跹,青丝曼舞。然自始至终,看不清那女子的容颜。仿佛在这山水之间,有的只是那抹纤细的背影。 看了许久之后,司空玄机将画卷包裹起来,师父将这幅画交给她的时候,并没有多说什么。推背推背,倘若这幅真是武后千方百计想得都的推背图的话,那真是让人贻笑大方了。只是在水墨画,有一丝晦暗不明的落款。落款上只有一句话:攀璇玑而下视兮,行游目乎三危。这原本是汉杨雄《甘泉赋》里所提到的,可是如今出现在这里,到底是何意义? 低声吟语着画卷上落款所写的东西,司空玄机失神不已。深邃的眼眸开始浮上淡淡的忧伤,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了了。为什么师父会给她这幅画,为什么这幅画就是推背图,为什么自己命运多舛,为什么师父让她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东西?为什么,为什么? 司空玄机抬头看了看窗外,静静的叹息着。 从窗外飞来的白鸽,俨然给她送来现今她最想知道的事情。上面只写了一个字,“无。” 偶尔有不间断的敲门声响起,顿时打破了司空玄机的思绪。“谁?”玄机猛地抬头,看见竹坞外昏黄的灯火,小心翼翼的问道。 “师父,是我。”站在竹坞的外面,苏安宁有些疑惑的看着屋内闪烁的蜡烛,师父他,那么晚了还未就寝,难道说,真的是为了御闲山庄的那份推背图吗?可是师父明明知道,推背图不在这里…… 过了许久,只听得屋内人叹息一声,道:“安宁,进来吧。” 他走进竹坞,屋内一片昏暗。好端端的,御闲山庄竟然安排他们住在远离后院的竹坞内,虽说风景到底是雅致了些,可是这未免也太寒碜了吧?倘若真有一天刮风下雨,他们师徒两个还不淋个底朝天? “师父,这庄子有一股邪气。都说这里好,可是每到晚上都昏昏暗暗的,走路都看不清。”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苏安宁开始说着他的所见所闻。“对了师父,你刚才又在看那幅图啊?” “那又如何?”司空清清朗朗的说着。“明天一早我会离开这里,你也准备一下吧。” “才刚来一天就离开?师父你未免太神速了吧?” “东西既然不在这里,何必再留恋?”司空低吟一声,便迅速的拿起玉箫走出竹坞,她轻轻说到,“是谁,出来!” “司空小姐果然耳目灵敏,想必武功不弱。”那树梢之上果然藏着一个人影,人影渐渐的飘落,“我奉主公之命,请司空小姐到府中一叙。”来人虽年过三十,却英气勃勃。 “呵呵,早些时日便派人一路跟踪在下,来到姑苏之后,又让洛姬前来提醒在下。怎么,现在又改变主意,劳你前来了吗?软的不成,来硬的,你家主子爷越来越有出息了!”司空玄机唇角微微翘起,算是做了一个笑的表情。 “不敢,属下只是有请司空小姐过府一叙。”黑衣人一伸手,便冲着司空抓来,他从来不信,明明是一个女子,何来那么大的本事! 黑夜之中,两个人相互交错,司空反手将玉箫搁在那人的脖子上,却没料到那人竟然劲风一使,竟然逃脱了。 “师父?”但见苏安宁有些疑虑的走了出来,却只见黑夜之中两个人影在互相缠斗。 “别过来!”司空玄机一边说着,一边收起玉箫,只听得“叮”的一声,一缕指风破开了那人的防线,随后四两拨千斤的扣住了他的手腕。“不想死的话就快离开,御闲山庄不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御闲山庄的确不是你能放肆的地方,还不把人给我抓起来!”墨玉衡的脸上露着清清淡淡的笑容,好像早就知晓今夜有人前来。 见那莽撞的汉子被御闲山庄的护卫给捆了一个结实,墨玉衡瞳孔微微的缩拢,“前些日子家里不太平,总觉得小打小闹的。玉衡却未曾料到今夜在这竹坞之内,也能发现一个贼人。还好玉衡来得及时,司空没受惊吧?” “受惊了又如何,不受惊又如何?”司空玄机有些头疼的看着那一脸淡然的男子,那人明显是针对自己来的,他何必惊师动众?况且,他根本没有必要…… 只见墨玉衡直勾勾的看着她,好似要把她看个透。“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玄机。况且,拿下这个人也不只是为了你。我从来不愿伤害任何人,即使让别人误会我也在所不惜。可是玄机你知道吗,当一个人真心要背叛了,那么他只能死。”说完,便徒手往前一挥,那汉子便软趴趴的倒在了地上断了气。 “真是残忍呢!”玄机倒抽了一口气,轻轻蹙了蹙眉,有些恶心的看着那已经死去却又不甘心的人。 墨玉衡微微的笑了,“谁说不是呢?”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我写的到底是啥啊!!! 第八话 酒楼遇小二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需要一点爱,但更了12天的旧坑同样也需要一点关爱。啊啊,可爱到爆了的亲们,给点评论吧! 如果不报父仇会怎么样? 司空玄机似乎从没想到过这点,她从来都认定了有恩必报,有仇必究。可是真真到了紧要关头,司空玄机的心里,却是并不是如此想着。 三月春闱,仿佛还在飘雪的时间里,姑苏城里却一片喜庆。倒不是哪家的小姐出阁了,哪家的公子娶妻了,哪个少爷出仕了,而是御闲山庄,准备开武林大会了。杨柳枝刚刚露了新叶,东风自门缝的纱帘里吹了进来,沁入骨髓的寒冷。在屋外站的久了,膝关节自然而然的有些发麻,司空玄机竟然感觉不到酸楚,彻骨的寒风吹过脸颊,沁凉沁凉。 很久都没站在外面吹过风了,从十年前开始,似乎自己的命运就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了。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杀了不该杀的人,手不干净了,就连心也跟着脏了。司空玄机抬头望着碧澄澄的天,神色迷离。 这庄子,这院子,对于她来说仿佛是一个大牢笼,挣不脱,摆不掉,想要离去却又不得不留下来。推背图的事情,她着手让叶无殇去办了。想必这两天下来,整个姑苏城里都会流传着一个谣言:欲得推背图,必先为至尊。至尊,在这江湖之中,至尊就是盟主。想必这两天,御闲山庄想太平都不得太平了。 呵呵,墨怀松啊墨怀松,你想拉拢我,还是先保住你武林盟主的位置再说吧! 此刻司空玄机的脸上有的仅是淡漠的表情,仿佛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只是期间的一个小小插曲。现在的她,面无表情永远是她的表情,身为天算师,她沉稳了许多。似乎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她把这些隐藏的很好,很妙,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也精算无误。她司空玄机现在要的,是乱了的天下,乱了的江湖,乱了的——朝廷。 “师父。”竹坞外面传来苏安宁清脆的叫唤,这个丫头,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好似什么事情到了她的眼里,都那么容易那么简单。 司空玄机有些失笑的点点头,表情凉凉,冷冷淡淡:“怎么,这一大清早的,安宁你要如此大声叫嚷?我们是客,不能失了身份。” “师父啊。”苏安宁吸了一口气,神秘兮兮的讲着,“师父我刚去了姑苏城里最大的酒楼,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司空玄机把目光移向了竹坞外的那片青绿,因为刚是早春,竹叶露了新芽,才长不了多少高,便已然苍翠欲滴了。 慢慢的将目光从竹林移回到苏安宁的身上,脸上的神情更加冷了,“安宁,何事大惊小怪,这早春的风景,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看到的。” 苏安宁一愣,也不管什么风景不风景的了,“师父啊,太白居那边都闹翻天了,你知道吗?他们竟然说,要拿推背图,就得先当武林盟主!” “哦?这倒是奇怪了,怎么好巧不巧的,事儿都放在一块了呢?”司空玄机折下一片竹叶,嫩绿色,她柳眉轻扬,神情微微的舒张,好似这些事儿,和她一点都没关系。 苏安宁有些气喘吁吁的讲到,“师父,墨庄主让你去太白居,说是只有你才能平息……额,这场谣言。” “啧啧,真是有趣呢,安宁。你师父我又不是什么神人,一个算命的,还是一个姑娘,都说谣言止于智者,可为师我只是一个小人呢!”她的目光有些沉沦,却又不失风采。白色的缎袍穿在她的身上,显得如此清丽。 停顿了许久,只听的玄机淡淡的讲到:“也罢,既然墨庄主一定要我去太白楼,那我也该去看看。孔子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为师我可两个都占齐了。”语气越是淡漠,玄机所散发出来的气质越是冰冷,她本就是一个冷漠的人,想要她去平息,呵呵,倒不如火上浇油来得容易。 苏安宁见怪不怪的看着自家师父露出许久都不见的笑容,这下,又有谁会倒霉了呢? 走到山庄门口的时候,司空玄机整个人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惊醒,回顾了四周,竟是冷冷清清。这大清早的,姑苏城里竟然没什么人,果然这事情,比她想到的要有趣多了呢! 可,这是否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坐在马车里,司空玄机闭上了双眼,原本翡翠琉璃般的神采,荡然无存。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然而真的实现时,却又说不出的难受。抬头看天,浩浩长空,袅袅浮云,浮世轻尘,这一场游戏,这一场算计,本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无可选择。算命算命,就算是算尽了别人,也算不透自己。司空玄机啊司空玄机,倘若你还是那个魏璇玑该有多好?这样,你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那么的算计人的野心。狡兔死,走狗烹,这个天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呢! 神情到此刻,终于无可抑制的黯淡,司空玄机微微叹息,拉上马车的帘子,却不经意的与另外一双戏谑的眼眸相碰,刹那间,她的眼眸低垂,手指轻颤——似乎,她看到了那双眼睛,还有那眼睛的主人。那双眼睛,冰冷且深邃。 那双眼睛,它的主人竟然是墨玉衡! 上天竟然让地看见了一双和她一样的眼睛,一样清冷,一样孤傲,一样……深邃不为人知。墨玉衡,为什么他会有一双和她一样的眼睛。那原本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东西,一刹那间涌上来心头。天道酬勤,天道酬勤啊!难道师父让她来姑苏,为的就是墨玉衡的这双眼睛? 马车的车轴咕噜咕噜地转起来,司空玄机坐在马车里,心却怎么都不能平静了。 大街上的风突然呼呼的吹了起来,这个冰冷却又温暖的三月,像宿命带着寂寞的浮光掠影匆匆而来。 姑苏城里,随便找个路人打听打听,城里最热闹的一条街,人人定言非十全那条街。而街上最大最繁华的客栈,名字却起的格外雅致—— “松鹤楼?”司空玄机轻蹙的眉头,显然对这个名字显得有些茫然。 “对,就是松鹤楼。”苏安宁一边走着一边回答。她虽不知这松鹤楼在苏州有何特色,但只要随随便便的找个路人问一下,他们都会露出老马识途般的模样。 “不是说在太白居吗?”司空玄机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这般华丽景象。说好了在太白居的,怎么现在车子行到松鹤楼来了? “就是松鹤楼啊,师父下车吧。”苏安宁对司空玄机的疑惑置之不理。 “……”是答非所问吗?还是对牛弹琴…… 生平头一次被自家徒弟放了鸽子,来到这个半生不熟的地方。司空玄机站在太阳底下,无语的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是她问了多少遍,也同样回答她是松鹤楼的苏安宁。 半响,她叹了一口气,决定放弃询问为什么会临时改地方。墨怀松想借她的手来平息江湖人的好奇心,那么她何不将计就计? “为什么来松鹤楼而不去太白居?安宁你早上不是说墨庄主在太白居吗?”算了,问了也是白问,司空玄机清楚这小妮子打的是什么主意,松鹤楼的东西比太白居要贵上好几倍,也要好吃好几倍。 苏安宁大眼瞪小眼的看着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墨玉衡,双眼泛白,早知道就不听这位少爷的了。现在倒好,师父怪罪下来,自己也担待不起。好吧好吧,算她错了还不行吗?听了墨家少爷的话,说什么松鹤楼的东西比太白居要好吃许多,何况那件事儿,整个姑苏城都知道,也不在乎在哪家客栈,哪家酒楼了! “是我让小苏子驾车来这里的,玄机。”墨玉衡看见苏安宁露着一双比白兔还要无辜的眼睛,终于慢悠悠的走出来说了几句。 不管墨玉衡和她说了什么,司空玄机总觉得事情背着她的目的往前走。她在临走前飞鸽传书给叶无殇,让他到太白居的外面等着,原本有事吩咐他。可是现在来到这地处繁华的松鹤楼,墨玉衡到底想打什么主意? 于是,在这大太阳底下,也不算怎么温和的脸上,司空玄机终于露出了比寒冰还要冷上三分的脸色。 天底下哪有徒弟背着师父搞小动作的,还是和墨家的大少爷,天底下哪有这般稀奇古怪的新鲜事啊! 就在她还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的时候,突然间,在她面前迅速杵了座小山,个子矮小的人影笔直地矗立在她面前。她将视线稍稍往下拉了点,默然的瞧著眼前这一尊身材……说不上高大,却看上去如此诡异的少年。 “我说这位公子,您是要打尖还是住店?我看您不像是本地人,穿的倒也体面,只是站在外面,有失观瞻呀!”身为松鹤楼最有名的店小二,面上搭满了生意兴隆的笑脸,咧着一张嘴,朝着她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一阵静默,风吹草过无声。 “我说这位公子,您倒是说句话呀,是打尖呢,还是住店?”放着有客不做事傻瓜的道理,那小二再一次笑脸盈盈的问道。 就着有些闷热的日光的反射,司空玄机被那口白牙弄得有些闪了眼睛,脸上的寒气再次浓重了几分。“张孝辞,二十三岁,儿时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原本有一好前程,但心性太重,杀了人。牢狱三年之后,偶得一好心人收留,改过自新,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而今在此做店小二,我说的可对?”说完之后,便抬脚走进了这间松鹤楼。 “这位公子……哎,我说公子……”露出一口洁白的大牙,那店小二有些纳闷的追了进去。 只见墨玉衡偶有所思的冲着那小二眨了眨眼睛,“她叫司空玄机,是我请来的客人,小辞,好好招待。” “是,大少爷。”正追着司空的小二哥立马停下了脚步,司空玄机,江浙凌空斋的人? “几位客官,想点些什么?”小二哥有些腿软的问道。一个是御闲山庄堂堂的墨家大少爷,平时也没少来这里,只是今天怎么看怎么令人胆颤心惊;一个是抱着小狐狸的少年,看似平平凡凡的一张脸,只不定你哪句话说错了,他会拿着刀子砍人;还有一位,就是他在楼外搭讪了半天的司空玄机,啧啧,一看就是凌空斋教出来的人,面瘫。 “玄机你想吃些什么?”墨玉衡微笑着说到。 继续一阵静默。只是此番的静默,并不是司空玄机不说话,而是她那双眼睛,看的坐在一旁准备大吃特吃的苏安宁心里直犯虚。 “我说这位司空公子是吧,果然是个玉一般的人,我长那么大从来没见过长的这么美的男子。” 那小二站在一旁嘀咕着,“莫不是真有什么问题吧?那么美的一个少爷,竟然是面瘫?” “喂,我说,师父是很美,你小二哥还是很有眼光的。可是千万千万别说师父是面瘫!”还在拨弄着筷子的苏安宁,听到面瘫一词立马坐直了身子。 “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配上他,这样的少爷,还不如回家拿贡品供起来!” “哎哎?你不知道吗?”安宁顿了一下,语气悠长的讲到,“你不觉得旁边那个墨家大少爷也挺不错的么?” “是很不错,难道……” “咳咳,我可什么都没说哟~都是你自己想的。”说完安宁撂下手中的筷子,“把你们店里还吃的全都拿上来吧!” “哎,”小二哥震惊的看了看墨玉衡和司空玄机,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这么个人,原来江湖传言真可信,墨家少爷不爱美人是真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只听得“啪——”的一声,司空玄机的玉箫往小二的右肋骨上这么一戳,那小二哥的右手就硬生生的折断了。“怎么如此多的废话!” “我说玄机啊,在这人山人海的地方,还是不要闹出人命才好!”墨玉衡轻轻的摇动着扇子,“再来三杯碧螺春。”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需要一点爱,但更了12天的旧坑同样也需要一点关爱。啊啊,可爱到爆了的亲们,给点评论吧! 第九话 香分花上露 依旧是松鹤楼,依旧是堂上座,依旧是一副冷脸,一副笑脸,一副黑脸。 “几位客官,你们要的点心来咯!” 随着一声轻呼,苏安宁立马被眼前的这几道美食给吸引了过去。 唔,貌似很好吃的样子耶!金黄色的蜜饯,上面夹着一层粉粉的蜜汁,鹅黄色的白沙枇杷,好像很可口的样子,还有酱红色的松鼠桂鱼,闻起来就色香味俱全啊,另外还有松子糖,玫瑰瓜子,枣泥麻饼……哧溜一声,苏安宁的嘴角露出一股白色透明的液体。 “安宁,别失了分寸!”冷冷的一声,立马让苏安宁正经危坐。可是,真的是很好吃啊。闻着那股芬芳扑鼻的香味,苏安宁开始臆想联翩。如果每天都来这里大吃大喝,那才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情。 “安宁你说,这明眼人都瞧得很清楚,请客吃饭非奸即盗!”情绪稍微有些波折,司空玄机面无神情的伸出一只手,指着那一盆盆端上来的点心,目光却紧紧盯着墨玉衡似笑非笑的脸。 “可是师父,您早晨可一点都没吃过呢!”苏安宁吸了一口气,不畏恶势力地再次破灭了司空玄机的所想,她还是为了自己的肚子找想比较实在,那么好吃的东西,不吃白不吃! 司空玄机顿时冷冰冰的看着坐在她对面的苏安宁小姑娘,这孩子难不成是犯糊涂了!明眼人都看的很明白,就她还为着这几盆看似鲜艳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点心,馋涎欲滴? “师父啊,不吃白不吃啊!”苏安宁冷不丁的一句话立马将司空玄机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回答?她将目光往墨玉衡的方向瞥去,眼神有些无助。司空玄机气的连身体都在颤抖,这姓苏名安宁的,这孩子,这孩子真是要气死她了!司空玄机的手指也微微的开始轻颤,她已经完全忘了她自己比苏安宁大了没几岁,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姐姐。 “玄机?”坐在她身侧的墨玉衡看着她发青的脸色,有些不冷不热的问着。 硬是屏住呼吸,司空放下手中的玉箫轻轻吁了一口气,她要镇定,要冷静,被苏安宁这丫头气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这丫头一看见食物就忘了东南西北。可是她好歹也要顾顾场子,现在这情形,这丫头还能吃得下饭? “没事,小安子等会儿回去,记得写一百遍易经给我。”她一定要好好治治这丫头了,放了那么多年,也该收收心思,身为凌空斋的人,首先就应气定神闲。 墨玉衡听了司空玄机的话,噗嗤一声笑开了。司空玄机啊司空玄机,没想到你竟然会如此纵容你的徒弟? 咔嚓一声,原本将点心咽在嘴里的苏安宁,终于回过神来。啊啊啊啊啊,师父竟然将松鹤楼那么名贵的桌子给卸去了一个角? 她有些未明所以的继续细嚼慢咽,“师父,你不饿吗?” 听了苏安宁这句话,司空玄机手中的筷子应声折断。 她终于在熊熊怒火的冲击下,用着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轻拉着嗓子说:“安宁,你最近太闲了吗?为师我这里有几本易经,看的差不多了。为师见你如此清闲,可否替为师抄写三百遍啊?” “三百遍?易经?”吃的狼吞虎咽的苏安宁,终于瞪大了眼睛看向了自家师父那器宇轩昂的脸,天啊天啊,她刚才是否错过了什么?为什么才一会儿工夫,她就要誊写那三百遍的易经,这哪是她能干的活啊!!! “对,还不包括我刚才说的一百遍,安宁,后天早晨把那四百遍的易经交给我!”司空玄机冷冷的说,不忘提醒这少女,好戏还在后头。 这……这这这是师父说出来的话吗?这未免也太过分了吧?四百遍的易经,还要后天早晨交?这天上的神仙也没那么快的速度,写一遍也得花个一个时辰,何况是四百遍?难不成,去书局印刷?找人誊写? “别想动什么歪脖子坏脑筋的主意,你师父我算也能算出来你现在在想什么?如果四百遍还嫌少的话,我不介意你多写一百遍。” “那个,司空公子……”站在旁边看了全场的好戏的店小二,有些闪烁不定的喃喃自语着。 司空玄机冷眼飘过楼上所有瞪着她的吃客们,而后把眼光放在了那小二的身上。“说,到底什么事?” “这个,本店有过规定,打破茶杯,赔款10两,一双筷子,5两,红木桌,250两。所以司徒公子,加上您在我这里消费的点心,总共是443两银子。”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刚才还是好好的大晴天,现在便下起了点滴的小雨。虽说这松鹤楼里多得是江湖的能人异士,但充其量也只是徒有其表而已。 司空玄机脸上的冷意渐渐隐去,“这就是你要我来这里的原因?”她叹了一口气,“只是一个客栈而已,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江湖人聚集的地方。墨大公子,你的确很有能耐,这个地方,不光能听到江湖上所有的事件,最重要的,还有你别样的心机。”司空玄机看了看墨玉衡的脸,好像真真正正在看一个陌生人。他们之间本就陌生,如果不是凌空斋的信件,她司空玄机,压根就不想踏入苏州这块土地! 她的口气——像是在宣泄自己的愤怒。墨玉衡微微的拨弄着手里的竹签,敲打了两三下的样子,心机吗,他能有什么样的心机?有什么样的心思?从洛阳一直跟随她来到苏州,乘她还未去御闲山庄的时候便回去打点一切。司空玄机,你到底明不明白,你我并不是第一次相见了,从洛阳开始我就知道你是魏思温的小女儿——魏璇玑。 看着她充满冷意的脸庞,墨玉衡微微的一震,他似乎很久都没有如此失态过。他在洛阳的时候,根本就无从想象,这个一身褴褛算命的少年,竟然是凌空斋的魏璇玑。师叔的关门弟子,在凌空斋的记录里面,写着的的确是魏璇玑。只是为何,她会忘了自己,连带着他的样子他的情谊,都忘得一干二净?是仇恨,还是她根本就没有记着他? “墨大公子,你在想什么,如此出神?”司空玄机心中有些不快,等了许久只见到墨玉衡望着松鹤楼外的雨水出神,不见他回过神来,忍不住便叫了起来。 “啊,玄机,有什么事情?”墨玉衡突然间愣了一下,接着便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刚才失态了!” “我说,墨大公子你请我们来这里,到底有何意图?这茶也喝了,点心也吃了。如果没其他什么事情,玄机是否可以告辞了?” 正说着,只见松鹤楼里进来了几个道士。那是几个穿着道袍的道士,看上去浓眉大耳的,只是眼里带着些许的杀气。那几个人,司空玄机垂目望去,似乎不是什么江湖里有名的人物。虽然武当也穿道袍,只是颜色有所不同。所以,这几个人,不是存心来找茬的,就是进这酒楼来找乐子的。 果不其然,过不了多久,便听见那几个道士对着小二讲到:“好酒好肉给老子我上上来!” 好酒好肉?武当以道法为宗旨,不吃荤腥,就算是一般的道馆里,吃的也是斋菜。好酒好肉,这几个假道士可真会享受啊! 苏安宁有些看不过的想要站起来,却被司空玄机拦下。这么有趣的事情,她似乎已经很久没见着了呢! 那些个道士,坐在离司空玄机不远处的地方,大口的吃酒,大块的吃肉,真真是享受啊。“墨大公子,有没有兴趣陪我看一出戏?” “噢?玄机想怎么做?” 但见司空玄机从座位上站起,摇摇晃晃的向那几个道士走去。白色的袍子轻轻摇摆,晃晃悠悠的走到那几个道士的面前。“我说几位爷,小的我见你们如此气宇轩昂,想给你们几位算算,听说最近你们遇上新鲜事儿了?” “哦?你小子到有点意思。你看本大爷我长得如何?”其中一人兴致盎然的说着。反正最近几天大赚了一票,兄弟手里钱多的没处花。倒不如听听这小子到底有什么话好说出来! 惟恐如此做还不足以让他们相信的司空玄机,想了想,便用扇子轻轻的敲打了下桌子。 “恩,您老最近的生意做的很大,赚了很多钱。小的我说的对吧?”鬼都知道那几个道士手里有钱,没钱会来这酒楼里吃喝玩乐吗?心里暗自掂量着,司空玄机的脸上露出了晦暗不明的笑意。现在高兴了,等会儿就该哭了。 那些个道士不经咂舌,真的那么神? “可是啊,钱多了,要消灾啊!” “哦,可有什么破解的方法?” “这个,有倒是有。”看见鱼儿上钩了,司空玄机皱着眉头说道,“听说过推背图没有,只要有了推背图,那什么事儿都解决了! “推背图,听说御闲山庄到底有一幅啊,只是那庄主……” “哎,推背图,不外乎是一个名号而已。那御闲山庄里,也不一定有,就算是有了,也不一定是真的。我说几位,你们想发财,不光是靠这个门路吧?” “那是自然,我跟你说啊。”听的半信半疑的那几个道士,偷偷摸摸的对司空玄机讲到,“你瞧我们这身装扮,就是从那几个武当的小道士手里抢过来的。你瞧瞧这衣服的款式,这样式。我们哥几个也就是想来苏州凑凑热闹,发点小财。” “原来如此啊!”司空玄机一拍手,小声的嘀咕着,“那几个小道士呢?” “被我们宰了呗!” 原来是这样。于是司空玄机直起腰来,冷冷的看着那几个假道士,“为非作胆,公然行凶。你们几个,不怕官府追究吗?” “追究?我说你这个算命的,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哥几个看你倒是长得不错,不会是个女的吧?” “放肆!”司空玄机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腰肢轻轻的一折,便斜斜的往旁边飘去,“墨大少爷,你还不拿人吗?所谓江湖事江湖了,我想你应该知道吧?” “是呢,昨天家父还特意向我提起武当第三代弟子稀奇失踪之事,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你这么轻轻一说,便破了这个案子。凌空斋的司空玄机,果然有算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你是夸我还是损我呢,还不快点过来帮忙!”司空玄机轻轻一踢,踢中了站在她旁边一个的命脉,人却不由自主的斜了起来。眼见就到倒地,却没料到墨玉衡竟然会飞身前来救她。 “玄机啊玄机,你还是小心一点为妙!”耳边传来墨玉衡浓厚的呼气之声,司空玄机飞身一转,便躲过了他的怀抱。 “墨大少爷还是先解决这几个江湖败类再说吧!安宁,给我手套!” 几只茶杯乒乓的作响,司空玄机轻轻折到那几人的背后,带上苏安宁递给她的手套,面无表情的往他们的百会穴点去。 “玄机还真是出手不留情呢!”墨玉衡揪住一人的衣领,将他摔倒在地上。“这些人,千万别弄死了!” “我弄死他们又如何?”司空玄机不甘心的回答道。 “这就难办了,官府已经来人了!” 只听得楼下传来一个男子清朗的声音:“给我把那几个闹事的人抓起来!” “真是扫兴!”司空玄机转手点了那些人的穴道,这几下干净利落,接着她继续摆出一副冷冰冰的表情。 只听得咚咚咚的一阵上楼的声音,一位身着缎青色长袍,头上戴着帽子的青年男子走了上来。 是他?司空玄机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身穿青衣的男子,竟是与她在洛阳有过一面之缘的李涵?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已完……=V= 第十话 客上天然居 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 这松鹤楼里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虽破了不少的桌椅,却将整座楼里的吃客看客们的目光聚集到一处。显而易见的,民不与官斗,而官偏偏—— “司空先生,好久不见。”原本在闭目养神的司空玄机无奈的摇摇头,听着李涵对她说的话。她自顾自轻摇慢捻的睁开双眼,刚才的争斗花费了她太多的真气,此刻真气逆转,着实让人不舒服。她看着身侧那已经瞪大了双眼的小丫头,终于敲了敲她的脑袋。 “小安子,是时候回神了!” “什么?”被唤作小安子的少女有些恍惚地回应着,却见自家师父那张洁白的如同白纸一样的脸色之后大吃一惊,手忙脚乱的从废墟里站了起来,搀扶着她。 “师父,对不起,我刚才都看呆了。”因为太过慌乱,苏安宁把手上瓶瓶罐罐的点心都扔在了地上,然后又七手八脚的蹲下去捡起来。 “算了,我不要紧的。”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司空玄机微微一笑,这丫头,只有自己真的病了的时候才会比任何人都焦急。她缓缓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玄机,你竟然真气逆转?”墨玉衡撩起她的袖子,看着那有些许伤疤的手臂。他伸出两指,探上了她青筋外露的手腕,过不了许久,眉头上便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回山庄去疗伤。” 真是太奇怪了,玄机的脉搏时强时弱,若有如无。原本以为许久不见,她那残存的病根已好的差不多了,却没想到依然存在,或者应该说,更胜从前。 “我没事,墨大公子还是解释下这几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吧。”她有些头痛的看着眼前这两个双目相对的男子,天大的事情都是她闹出来的,现在不解释清楚更待何时? “既然司空先生不舒服,那李涵就不打扰了。刚才那几个道士滋扰了几位,真是失礼了。”过不了多久,身着藏青色锦衣的李大人,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 墨玉衡把玄机搂在自己的怀里,有些粗糙的右手轻轻的抚平了她的娥眉,“怎么会,李大人如此空闲,那玉衡就将这几个贼匪交给大人你了。希望你能秉公处理。” “这是自然。”李涵皱起眉,双手紧紧的握住,而后慢慢的松开。 在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姑苏城,白日里,户户不闭户,就算你开着铺子大门午睡,也无人敢抢敢偷,或许是因为当今朝廷治理得体,或许是因为武林的第一大山庄就在离苏州不到三公里的地方。但在晚上,几乎家家户户都关山了门,就连夜间打更的更夫,也少的可怜。 一道黑色的人影轻轻的躲过山庄里来回巡视的侍从,踏上了屋檐上的碎瓦,轻轻松松的就飞上了离竹坞不远处的唯一一棵冬青树的树梢。 “咯吱——”一声,或许是因为没怎么站稳,那细的只剩下树枝的冬青,终于禁不住某人的重量,在众人都没有注意的时候,折断了一枝树枝。好巧不巧的,那根折断了的树枝,打在了正准备回房去的苏安宁的头上。 “哎哟!”被树枝打到头的苏安宁,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是哪个不自觉的家伙打了她的头?她的头哪是谁都可以打的,就算是师父也只是轻轻的用扇子敲了她几下。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竟然用还没发芽完全的冬青树打她的头,啊啊啊,她苏安宁不发威,当她是病猫啊! 于是气的发火的某人,终于在忍不住破口大骂:“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小子,竟然打本少爷的头,本少爷的头是谁都能打的吗?” “闭嘴!”躲在树梢上的黑衣人,于树上跳了下来,既然被人发现,就要灭口! 百闻不如一见,她苏安宁则是情愿一见不如百闻。她可不想被杀手杀死,虽然她曾经偷窥过很多杀手杀人,但也没现在运气那么背的。 不舒服,真是不舒服。被那黑衣人紧紧的捂住嘴巴,半拖半拉的给弄到了围墙边上。“唔唔唔……”因为不能说话,她只能呜咽着咬住捂在她嘴上的那只手,死命的咬。反正看都被看到了,也不在乎多上一条咬人嘴。 她苏安宁这辈子到底是怎么了,遇见的都是那么奇怪的男人。先是神秘到不行的呆杀手,长的跟小白脸似的;然后是看似风度翩翩的李大人,可她总觉得这姓李的心里藏了许多见不得人的秘密;最后,就是师父现在的“未亡人”,墨大少爷平时看上去随随和和的,但只要遇到和师父有关的事情,不管是对的错的都显得太……强势了些。 希望她还有命留着看明天早上的太阳。在心里默哀了一阵子的她,开始泛着白眼看着目前捂住她嘴巴的男子。只见那男子终于禁不住手掌的疼痛而松了手,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然后疙疙瘩瘩的说着:“这位……大侠,这位大爷,这位杀手,本少爷今天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您老走您的阳关道,小的我走我的独木桥,今后老死不相见!” “这可由不得你,说,你师父呢?”那黑衣人冷冷的说到。 从不曾如此希望天能快点亮的苏安宁,双手拉住那黑衣人的衣襟,再次使劲地想将那黑衣人的手从她的身上拿开。 “你快点放手……”拉了老半天,所有力气也都使上了,可苏安宁仍是拉不动那人的身子。这该死的黑衣人,简直跟叶无殇没什么两样,一样的愣头愣脑,简直就是一个愣头青! “你师父呢,我找他有事!”那人依旧是冰冷冷呆愣愣的,还没等她送了那一口气,便又开始发问。 苏安宁有些不爽的插起她的小蛮腰,虽然穿着男装看不出腰板要多细,但她好歹也是个女的。“我说这位黑衣蒙面侠,我师父已经睡下了。您如果真的有事的话,明天清早。我苏安宁就此不送!”挥了挥自己的衣袖,某只已经很不耐烦的准备赶人了。她管他是刺客是杀手是密探,如果真的把她给惹毛了,她苏安宁就算死也要连他一块整死! “我不走,我只是想和你师父说些事情。”对这情境已经变得头大脑大外加胸闷的发慌的苏安宁,开始迁怒地将头一转,双眼非常不善的往那男子的脸上瞄了瞄,“要人没有,要命一条!我说你就饶了我吧,我苏安宁平时也没得罪过什么人,黑衣蒙面大侠!” 只见那黑衣人冷冰冰的说着:“我不要你的命,我要见你师父!” “放手!”苏安宁收回了瞪着他的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手碰上了她的胸,一手拉着那人的耳朵,直接往他的耳朵边上哄去,“色狼!” “你是女的?”那人迅速的抽回自己的手,面色有些潮红。 “我是女的又怎么样了,是女的就不能穿男装了?我还见过男的穿女装呢!”话来没说完,苏安宁再次看见那黑衣人的脸色愈加的红润,好似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我会负责的。” “负责,负什么责?”她气急败坏胡乱扯着男人的头巾,刷的一下,头巾掉在了地上,露出了一张俊俏的脸。 叶……叶无殇!苏安宁这才知道事情弄大了,她好死不死的竟然抓着叶无殇不放。虽然当初在来苏州的路上她时不时的调戏他一番,但那时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是个女的。现在倒好,人证物证俱在,啊啊啊啊啊啊,她苏安宁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啊,为什么摊上这么个木头? “嘿嘿,嘿嘿嘿嘿。”她缩了缩手,将那黑色的头巾还了回去,然后左脚往右一步,右脚也跟着往右一步,准备趁机溜走。 “苏姑娘是吧?你师父呢,我有事跟他说。”在她准备往竹坞飞奔的时候,而后传来一阵阴森森的声音。 “干吗?”她插起腰来,指着叶无殇的胸口说到,“我跟你说师父已经都睡下了,你还在外面叫个不停。师父今天累了一天了,有事明天再说!” “苏姑娘……” “别,我和你不熟,一点都不熟。”苏安宁憋气的讲道,鬼才和你熟呢! 只听得那杀手叶直直的抓着她的手不放,“苏姑娘,我有事找你师父。” “啊啊啊啊啊啊……”她像是一只受惊了的兔子,开始在竹林深处大声叫嚷起来,找你师父,找你师父,找你师父!他就不能换四个字吗?好歹,她也能听几个新鲜的词,在这样下去,她都快疯了! “苏姑娘,请你……” “停停停停停……”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顺便将叶无殇的嘴巴也捂住了。“我说你就不能安分点,师父才刚睡下,你就舍得让她起来?” “可是这件事,我一定要现在告诉他。” “天大的事儿,明天再说!” “不可,这件事兹事体大,现在必须说!” “安宁——”在他们争论不休的同时,竹坞里的灯光开始闪烁起来,司空玄机披着外袍走出大门,看着他们两个互相瞪着眼睛的样子,暗自好笑。“让无殇进来吧,他是我的人。” 什么?他是师父的人?苏安宁此刻好像比听到那些江湖上极其罕见的事情还要震惊万分。那个,那个什么木头叶竟然是师父的人,那那晚上要杀死马奎的,是师父? “安宁,不该想的,不该问的,不该知道的,永远都不要说出口。”司空玄机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而后幽幽的叹息,手指轻轻地抚摸额头,“无殇你跟我进来,安宁,你守在外面。” 司空玄机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水,递给叶无殇。而后便坐在不远处的紫檀木椅上,左手抚摸着太阳穴,讲到:“到底有什么事,让你连夜来这里找我?” “主子,无殇办事不利,墨怀松今天在太白楼,指明了其中一幅图在主子你的手里。”他看了看司空玄机的脸色,很难看。原本就已经病的不轻的脸,现在变得愈加的惨白。 “什么?”司空玄机站起身来,眉目有些失神,“那后来呢,其他的江湖人怎么说?” “他们说,要主子你明天交出那幅推背图,然后再和墨怀松手里的那幅图相配,好找到宝物的位置!” “哼,真是异想天开。就算是我拿出那幅图又能怎么样,墨怀松的那幅推背图,是假的!” “那……” “我倒是要看看,看看墨怀松明天到底如何收场。” 作者有话要说:完美的一章更新,谢谢观看! 第十一话 无言倚修竹 申时,西风方,有生死劫。 这是司空玄机算出来的命理,她知道今日之事,并非能躲得过了。看来今天是死是活只在一瞬之间,如果墨怀松今天真的对自己下手的话……那她是否真的能躲过这场劫难? 所谓生死劫,不过是一场劫难罢了。只是这场劫难,关乎着自己的性命,那就不仅仅是劫难那么简单。 于是她在清晨醒来之后,便信步走到了御闲山庄的花园之中,算算时间,还早。墨怀松这个人,决计不会放过她的。此刻刚刚过辰时,她一点也不急。 苏安宁从不知道自己的师父到底在想写什么,等到她兴冲冲的跑进竹坞的时候,司空玄机已经不在了。“去哪儿了呢?”昨天还被那根呆木头气的半死不活的她,暗自叹息到。早知道事情会演变到今天这个地步,她就不该让师父来姑苏城的。师徒的情谊虽然渐渐的冷淡,但长年一起生活的她们,是知己知彼的。苏安宁知道,司空玄机为什么如此一意孤行,国仇家恨,她在司空玄机的脸上,看到的就是这四个字。 当今武后如今已成为万圣,就连国号也改为“大周”,而师父她,自从和她认识的那一天起,就没有真正的笑过。除了12岁那年,那桃花盛开的季节…… 司空玄机此刻正站在一棵即将枯萎的梅树下,看着干涸的树枝上,凌乱的藏掩着几朵还未盛开的梅花,皱了皱眉。 “玄机,你怎么会在这里?” 正呆愣愣的看着梅花的她,有些失神的听到身后传来的那一声柔和的声音。她转过头去,只见身着黑色锦衣的墨玉衡,正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 司空玄机此刻就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眼神清丽,但她的目光却散发出一种犀利的神采。听着那渐渐传来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尽是疑惑。 他怎么会在这里?从昨天回房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他了。虽然自己的伤是他治好的,可是,他是墨怀松的儿子。因为是他的儿子,所以今天的这场会面,她真的要不得不防了。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她有些惊讶的看着他,就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这亭台楼阁,若不是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就是江湖上那些有名气的人所赠送的钱财建立的。表面上看,墨怀松是江湖中人人称颂的白道大侠,武林盟主,可是事实上,他在地下培植的那一帮势力,可是好几次都要了她的小命呢! “如今梅花正值凋谢,玄机怎会有兴致看梅花?” “寒梅傲骨,难道墨大少爷没听说过这句话吗?” 她抬起头,正视墨玉衡的眼睛。那双眼眸里,似乎真的掩藏着她不知道的东西。她无从探知这里面的含义,就像她测不出他此时此刻心中所想。衣袖里的那幅画,好像剜刻着她的肌肤,隐隐作痛。 “的确,寒梅傲骨,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旁傍溪桥。不知进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销。” “确实如此呢,不过墨大少爷,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就算她命绝于此,她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原本就冷得澄澈的眸子更是寒透了骨,一迳冷笑。 墨玉衡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眉眼,想从中找出些什么,最终走到司空玄机的身边,用那粗糙的手将她的蛾眉抚平。“老是这样皱眉,我都怀疑你未老先衰了呢!” “怎么,难道这样不好吗?你父亲,这御闲山庄的庄主,明知这推背图被凌空斋所守护,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着的。况且,师父在我临走前,将图交由我保管。请问墨公子,这在凌空斋都称得上是绝密,为何到了你父亲的嘴里,却变得……一文不值?”说完之后,她便吐了一口气,不去看他。心好痛,真的好痛。明明知道这个人并不可信,为何还要将这绝密的消息告诉他? 难道,自己对他,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吗? 司空玄机反身越过他,走到门廊的边上,看着满园那快要凋谢的梅花,轻轻的垂下了横眉,然后冲着他笑了一笑。 “貌似应该离开这里了呢,如果你没其他的事情,我想我对你,并没什么可说的了。”是的,没什么可说的了。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司空玄机,在你的心里,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玄机……”还没等墨玉衡说完,司空玄机迅速的将身子抽离这个是非之地,待确定没有任何的情绪可以泄露之后,所有伪装出来的笑容都在瞬间崩溃。 她痛恨现在的自己,不仅痛恨,还极端的深恶痛绝! 这算什么,告别吗?和墨怀松的儿子,如果今天她不拿出真的推背图的话,她保不准哪天她就死在墨怀松的手里。如今还和他的儿子讲了这么多她不应该说的东西,她都要痛恨自己,亲眼见证一对父子的残杀,这对于她来说,是否太过于残忍?至少,在她原来的想法中,并不是这样的。 这幅图,关系到朝廷和江湖,乃至整个民间。如果她不能保护,那还不如毁去。虽然,她之前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不过想拿这个引起朝廷的注意,可是如今,整个江湖,都拿这幅图作为他们的目标。 杀了人,手里已经不干净了。但这个江湖,又有谁是干净的,谁又纯洁如白纸。她不过是顺势而行,虽然逆天行事,但只为她那一腔的仇恨,是否值得? 墨玉衡望着那惊慌失措逃离的女子,原本俊秀的脸上露出一股凝重之色,父亲竟然这样逼她?父亲怎可如此逼迫她?他明知道推背图对于她来说,是为父报仇的筹码,可是如果今天将推背图重现于世间,那江湖,将永远的不太平。 走出门廊不久,司空玄机便遇到了御闲山庄的管家。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即使头发全白了,但依旧有着忠诚的态度。脸上是不曾消失的严肃表情,御闲山庄有这样的一个管家,焉能有不称霸武林的气势? “司空公子,庄主让我请你去书房一趟,江湖中各大门派代表,都已经在那里了。”老人说的话虽然是不紧不慢的,但他的话却像是一把刀子,深深的剜刻的司空玄机此刻的心。她是否真的已经准备好了,将推背图奉上? 呵呵,真是可笑。墨怀松以为让江湖的豪杰站出来,就能压制她凌空斋的力量。可是,凌空斋世代是供奉朝廷的,虽然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但朝廷的确是凌空斋的靠山。早些年,凌空斋出了不少天算师,就因为透露了天机,不仅惹了天怒,更让朝廷有所顾忌。所以凌空斋自武后临朝以来就落寞了,如果江湖人真的要动她手里的东西的话,那她还不如将此画贡献给朝廷。即使武后是杀害她父亲的凶手,但只要有了这幅推背图,那武后也不得不顾忌她三分。当年武后曾被她的祖师袁天罡判过“可惜是个女孩儿,若为男,当作天子”的命格。所以这幅图,代表了武后和她司空玄机今后的命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到时候,她大不了毁了这幅画! 别人千方百计想得到的东西,越是得不到,越是觉得它好。世人皆是这个习性,更何况御闲山庄呢? “司空公子……”年长的管家又轻轻唤了他一次,司空玄机这才回过神来。 他欠了欠身子,失笑着拨弄手腕上的五彩琉璃珠,讲到:“哦?崔管家刚才说到哪儿了?” “庄主让我请你去书房一趟。” “书房?”手指轻轻的一颤,手中的那串珠儿便叮叮当当的落到了地上,撒了一地。她沉吟了许久,便淡淡地说到,“可否请问管家,庄主请我过去所谓何事?我凌空斋素来与江湖人没什么纠葛。” “这……老朽就不知了。” 玄机轻轻的一笑,“那还是请管家回禀你家老爷,玄机今日身体有所不适,就不过去了。” “这……”姓崔的管家年纪虽然大了些,但好歹也是经历风风雨雨的。他听的明白,这凌空斋的司空公子,绝非是一个省油的灯。只觉得身上一麻,手肘一痛,接着便全身僵硬,那老者顿时神色大变,“你……” 司空玄机慢慢地时期跌落在地上的琉璃碎珠,一颗一颗的弄干净,接着衣袖漫飞,“我最讨厌别人,在我不知情的时候硬要我做不愿做的事情。崔管家,你在这里也称得上是老人了,难道连这点都不明白吗?” 接着,她继续说到,“我不希望贵府上有些什么闲言碎语,我这个人,可是很难讨厌别人对我评头论足。”说完,便不顾身后那僵直的身影,整了整衣衫,便离开了。 临行前,还不忘说了句,“穴道一个时辰之后就会解开,崔管家只管去禀报你家庄主,欲拿推背图,便来凌空斋。我司空玄机恭候他的大驾。” 说完之后,也不用轻功,慢慢离开。回到竹坞,收拾了下细软,便叫上苏安宁,准备离开。 在二人走出御闲山庄大门之后,苏安宁问道:“师父,我们要离开这里?”望着住了没几天的御闲山庄,苏安宁似乎有些不舍。 “当然,你师父至今还未能沦为做棋子的命运,你这个身为徒弟的,应该高兴才是。”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从今以后,凌空斋不再插足江湖之事!” “可是师父,没有江湖的支持,凌空斋如何得到江湖上所有人的生平来历?” “呵呵。”司空玄机指了指天空,但笑不语。 苏安宁这才恍然,“师父你想归顺朝廷?” “不,是利用而已。”当然,这个世上,谁又不利用谁?今朝你做了别人的棋子,明朝自有人来做的棋子。这道理亘古不变,又有何可说的? 这些年,从没有人走进过她司空玄机的心里。不管是当年的魏璇玑也好,现在的司空玄机也罢。在她的心里,从没有人驻足过。说她冷酷也好,说她无情也罢,她司空玄机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之人。只是为何在心中有过一个空缺,怎么也填不满,空空荡荡的。难道,她真的忘记过什么? 也罢,她本就是一个无牵无挂之人,安宁已是她的死穴,何必再多出一个人来?当年的风采依旧,只是心却不如在洛阳时那么冷淡。都说天算师算的尽天下人,可是事实上,满招损,谦受益,机关算尽太聪明,到头来还不是一抔黄土一堆泥? 牵着马儿,出了姑苏城。望着不远处远去的夕阳,司空玄机有些无奈。只是没想到,此刻站在不远处凉亭之上的人,竟是当初在松鹤楼有过一面之缘的李涵? 呵呵,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里等自己。看来,是时候挑明身份了呢,洛姬的主子!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非常的一更。 第十二话 凤箫声动中 红颜,最是无情物,风霜华发换白头……都说红颜白骨如相亲,而谁又能知道,那一世的红颜,到头来谁又为了谁? 平生不懂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还是古语说得好,相思,不过是奢侈的东西。 因为行走有些匆忙,那头顶上所系的丝带,不自主的飘落在地上,一头青丝半解未解,几缕银白色的发丝穿插其中,遮住了司空玄机的半边脸。 城外的凉亭里,一个青衣人正笑脸盈盈的看着她,脸上露出戏谑的表情,似乎想将她看个明白,看个透彻。 “安宁,你先去杭州,我随后就到。”她将苏安宁送上了马儿,轻轻一拍马背,那马儿便快速的奔跑起来。 “可是师父……”坐在马上的苏安宁不得不拉住了缰绳,“吁……” “多说无益,快走。”走吧,走的越远越好。既然李涵在这里,那墨怀松一定会追来。到时候何止一场大战那么简单。还是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从此之后别来姑苏。 看着那马儿越走越远,司空玄机梳理了下自己半垂的青丝,几根白发若隐若现。此刻夕阳西下,算算时辰,马上就要申时了。呵呵,申时,西北方,生死劫。司空玄机从没有如此静默过,原来给自己算的卦,是如此准确。 走上凉亭,她也不急着坐下。看着眼前那满目荒凉的景色,她有些失笑的说,“怎么,大人不在姑苏城里好好呆着,处理城内的公务,却跑到如此荒郊野地看风景,可真是闲的可以呢!” “我倒是宁愿来这里看风景。”李涵走到她的面前,俯下身子,靠在她的耳朵边上轻轻的说到,“看美人的风景。” 玄机侧过身子,身体有些僵直, “大人真是会说笑。此刻夕阳西下,站在这凉亭之上,的确可以看到与城内不同的景致。” “玄机这是要去哪里?快要天黑了呢。”李涵看着她身上背着的包袱讲到,“天黑了,夜路可不好走呢!”说完之后,便闲闲的坐在石凳上,从桌上倒了两杯茶,将其中的一杯递给司空玄机,示意她接过去。 叮!将瓷杯与滚烫的壶身相撞,李涵微笑着。 玄机有些狐疑的接过那杯茶,看了看里面的茶叶,神色有些惨白,“阳春白雪?” 阳春白雪,竟然是阳春白雪?李涵啊李涵,我太小看你了。不愧是武后的手下,做事果然狠毒,这是凌空斋特有的茶。也就是说,他差不多把整个凌空斋给倒弄了个底朝天了。 “玄机知道,那么,你也知道推背图在何人手上是吗?”李涵轻轻摇晃着手里的茶杯,慢慢的喝上一口,紧接着说,“你叫你徒儿赶去杭州,不会是让她回去收尸的吧?” “李大人做事果然狠毒,凌空斋是何时被灭的?” “玄机过奖了,我不过是顺着皇上的意思办事,怎么能称作是狠毒呢?玄机你说我狠毒,莫不是说皇上心狠手辣?况且,我带着官兵到那儿的时候,凌空斋已经是一片废墟了。”李涵眯了眯眼,手中的玉扳指上来来回拨弄着,“玄机啊,你我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还学不乖呢。推背图,在你的手里吧?” “那又怎么样?”司空玄机退了几步,双手紧紧的握紧,凌空斋竟然毁了!呵呵,朝廷果然不愧是朝廷,做事密不通风,一夕之间就把堂堂的一个凌空斋给翻个底朝天,而身在姑苏的她竟然毫不知情。然而,凌空斋,到底是何人所灭? 青衣的李涵轻阖双眼,半靠在石桌上,久久未动。若非间或穿来的清脆的撞击之声,司空玄机真的以为,他快要睡着了。 或许是背对着夕阳,所以看不清他的面容。有些慵懒的形态却透尽了清闲,逗留在唇边的浅笑仿佛在告诉她,他李涵并不是在和她司空玄机谈条件,而是在告诉她这个事实。 玄机有些无奈的轻抚了下眉头,走到李涵面前,细碎的脚步声让这个原本闭眼的男子眉头微微皱了皱,“怎么,想好了吗?” “我可以告诉你推背图在哪里。”玄机望着不远处的夕阳,咬牙切齿的说到。“可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李涵侧着身子,随手将手上的茶杯搁下,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手指,“讲。” “我想我似乎,应该知道凌空斋是被何人所灭吧?”玄机重重的将茶杯仍在地上,面色黯淡,她看着从城里走出来的那些人,呵呵,来的可真是时候呢! 见他挥了挥手,她垂下了眼眸。“这是我的条件。”然后她把目光向远处看去,果不其然,为首的那个中年男子,是墨怀松! “需要我帮忙吗?”看着玄机微微诧异的眼神,他笑眯眯的说着,“就当是你我合作的利息。” “不必。”只见司空玄机说完,便白衣翻滚,迅速的往那里奔去。 不必?他堂堂的一个王爷,竟然会被人拒绝?司空玄机啊司空玄机,你果真是一个有趣的女子啊。如此有趣的一个女子,他都不舍得杀了呢! 墨怀松从没料到司空玄机有如此大的本事。他千方百计想好的谋略,竟然会在一夕之间毁于一旦。凌空斋的司空玄机,果真是一个不宜对付的人。这个女子,不光是心计,就连谋略也更胜他一筹。如果放之任之,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让她倒戈相向,倒不如现在将她杀了,免得今后夜长梦多。 “墨庄主,真没想到,这司空玄机竟然会偷了你的家传宝图,果真是家贼难防啊!”说话的是一个道士,黑发白髯,年纪有些大了,却是精神奕奕。“我武当定当为墨庄主讨回一个公道。” “这黄口小儿,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方,我看今天把他杀了也不解愤。凌空斋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一群什么也不会却满口谎话的江湖骗子嘛!”一个身着蓝色布袍的中年人,大声嚷嚷道。 只听到“叮铃——”一声,那汉子手上一痛,身上吃紧,活活的被打了一个闷棍。 “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偷袭老子!” “呵呵,真是可笑。”为首的那几人只见白衣一闪,便飘飘然的来到他们跟前。玉箫放在身前,轻轻向那人一指,“赵无言,崆峒派第三十二代玄空的第四位弟子,平日无恶不作,闲游散漫。常以一身武艺欺压门中师弟,口碑不好。”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中年人一阵闷哼,有些惊讶的说到。 司空玄机轻轻一笑,“我嘛,我就是您所说的那什么凌空斋的东西!”还未说完,赵无言心中一痛,却原来离他心脏不远的地方,插着一根细细的针。 “你你你……”握住心口,赵无言低声呵斥道,“果真是一妖人!” “妖人?”白影一闪,赵无言顿觉眼前一闪,片刻之后,只见剑光如练,顿时将他的衣服撕去了半边。“那我就是这么一个妖人!” 手指轻轻一弹,指尖顿时闪出几片飞叶,片片直奔赵无言的心脏。那姓赵的躲闪不及,却被几片叶子抓伤了半边脸,着实被其他的江湖人羞辱了一顿。 大不了两败俱伤! “该死!”赵无言看不见来人的样子,却被他着实羞辱了一顿,心中气不过,便拔剑像那白影刺去。 玄机轻轻一笑,手挥成半圆,在空中转动了几个圈子,足下一点,便轻轻的躲了过去。闭上眼睛,心中默念,口中的玉箫渐渐吹响。 只听得那调子时快时慢,时缓时急。有时如同大海浩淼,万里无波,有时却如潮水缓缓推近,渐近渐快,其后洪涛汹涌,白浪连山,而潮水中鱼跃鲸浮,海面上风啸鸥飞。此曲拼的是内力,忽而海如沸,忽而潮退水平如镜,海底却又是暗流湍急,于无声处隐伏凶险。 那曲子一出,有几个内力浅薄者便气血翻涌,体力不支而倒地。而为首的墨怀松只能凭借着一股真气,来抑制这时快时慢的曲子。 “司空玄机!”只听他大喝一声,顿时将那曲调冲破,司空玄机没来及收起内力,也被那吼叫之声震破了心脉。该死,竟然大意了! 口吐一口鲜血,司空玄机从半空中翩然而下。“墨庄主果然好功夫,玄机佩服。”擦了擦露在唇角外的鲜血,司空玄机有些惨白的跪倒在了地上。清丽的眼神渐渐向那些自称是武林侠义之士的人望去,逐渐变得犀利起来。 果然是一群伪君子。心中暗自想着的她,慢慢的从地上站起。看着毫发无伤的墨怀松,心中一顿,不愧是武林盟主,武功之高超出了她意料之外。 心口被那声大吼反噬,疼痛难忍。如今出师未捷,她司空玄机真的要丧生于此吗? “玄机啊,把推背图拿出来吧。我念你是初犯,不再追究。”墨怀松目光微微缩拢,手中握着剑。 “无耻之徒,推背图乃凌空斋之物,何时轮到你觊觎!”拼着还有一口气,玄机拔出玉箫里的短剑,直直的向墨怀松刺去。 墨怀松闪过她这一招,拔剑还击,同时喝道,“玄机侄女,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可什么酒都不喝,要喝,就喝你的断头酒!”司空玄机剑招一闪,折断了不远处树梢上的梅枝。那还未凋谢的梅花,离枝射出,几十片爆射而出,打向墨怀松的胸口。 “我看你还是把推背图教出来吧。既然杭州凌空斋里没有,那图一定在你身上。”墨怀松剑光一闪,花瓣被他搅碎,纷纷落了一地。 “凌空斋……”她明显的一颤,手中的短剑也偏离了墨怀松的胸口,不想却被墨怀松给制住,剑刃刺进了她的左肩,同时手臂轻轻一麻,短剑掉在了地上。“卑鄙无耻。”她转过头,不去看他。 “玄机啊玄机,我好脸相请你不去,那我只能硬来了。”墨怀松用剑抵住玄机的脖子,声音清朗,“推背图在哪里?” 她不去看他,眼里除了愤怒再也没有其他。“要杀要剐随你,推背图,你找死人去要吧!” 她错了,错的离谱。原以为事事如她意,却没料到给自己撒下了如此大的阴谋。她宁可自己还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魏璇玑,平平淡淡的该有多好! 眼里充满泪水,她恶狠狠的看着墨怀松那张猥琐的嘴脸。“墨大庄主,凌空斋,是你灭的吧?” “看来玄机也不笨,凌空斋,的确是我灭的。” “呵呵,呵呵呵呵……”她头发披散,侧过身子往不远处的崖边走去。“想要推背图是吗,墨庄主?”手往衣袖里一摆,一幅半旧的图顿时出现在她的手上。 “对对对,就是它,快点给我,给我!”墨怀松露出贪婪的嘴脸,逐步向玄机的方向走来。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墨怀松要接近司空玄机的时候,玄机的手往外那么一摆,那幅图,便飘上了天空。图上,一个紫衣女子,手称一把紫竹伞,眼里空洞无光,一江一水一艘船。 “这就是你要的推背图,得之还不如毁去。”白衣漫飞,青丝半解,玄机洒脱的笑了。得不到的东西,还不如毁去。身子往外那么轻轻一扬,短剑往上一挥,图便分了两半,从空中掉了下去。 果然是这样,申时,西北方,生死劫。 “不……”只听得一声惊呼,朦胧之中,玄机似乎听到了墨玉衡的声音。她的身子慢慢往下沉,却被墨玉衡紧紧的握住。“我拉你上来,你不许死!” “放手,墨玉衡,别让我恨你!”司空玄机目光微微的看着天空,纵使身子在半空之中,也不减她的风采。“别让我恨你,墨玉衡。所以,放手!” “你想做什么,璇玑,魏璇玑你到底想做什么?”墨玉衡双手抓出她的手,想把她拉上来。 “呵呵,要幸福。”她轻轻的说着,眼里盈满了泪水,“要幸福,墨玉衡,你活得要比我幸福。” 墨玉衡心中有些明白她要做什么了,惊慌之色露在了脸上,“不要——” 只觉得手中的那纤细的手腕逐渐的冰冷,他急忙用真气护住她,却一点也没用。 司空玄机看着慢慢往下飞的那幅画,推背图,呵呵,推背图。众人只知推背图,却未曾想到它同样也是一个祸害。 她错了,她这辈子惟一做错的一件事,就是在洛阳的时候杀了马奎,她惟一做错的,就是将推背图的消息散发出去。 司空玄机拉开了他的手,这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像是远离了这尘嚣世间,斩去了这一段红尘。她的手一挥,将她和他的牵挂也逐渐的抹去。 指尖相错—— 手指顺着手指往下滑落—— 衣裙漫飞。 墨玉衡惊恐的看着发生在他眼前的一切,璇玑,璇玑你为何又一次离我而去?那一瞬间似乎过了千年,那么无声,那么无措。 一滴眼泪,随着司空玄机跌落的地方飘下,连带着那渐渐远去的白衣女子,以及那双空洞的眼睛,了无声息。 “啊呀,和尚又来迟了呢!”只见一个光头的和尚急匆匆的走向这里,看见跪倒在悬崖边上的墨玉衡,喃喃自语到,“痴儿啊痴儿,等得了四载,何不再等三载?”说完之后,便跳下悬崖,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而站在远处凉亭的李涵,则握紧了双手,随之砸下,石桌上的瓷杯跌在地上,指尖流着鲜血,染红了碎了的陶瓷。 司空玄机,司空玄机,是你说会没事的。我信你,却将你送下了悬崖。呵呵,呵呵呵呵—— 作者有话要说:至今为止第一部分结束。 预知后事,请听下段分解。 第一话 思伤君梦诗璇心 嗟中君容曜多钦,思伤君梦诗璇心。 氏词怀感戚知麟,神轻粲散哀春亲。 她只记得,她的名字叫魏无音,至少现在是,因为和尚说过,她曾经有过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引起了江湖上的血雨腥风。 她只记得,当她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深山的竹屋里。 她只记得,她似乎忘记了一些东西,似乎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很重要。 她只记得,那笑脸盈盈的大和尚,是救她的人,也是她的师父。 她住在这里已经有三年,三年的时间,能忘记很多人,也能记住很多人。从这竹屋出去,是一个小小的村落,村落里没有大夫,也没有医馆。平时那些村里人生病,要不就是用一些常见的草药,要不就是听之任之。 她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学会医术的。她只是偶尔有一天下山去买东西,看见一个生了病正在发烧的孩子,心里忍不住,所以去帮了他一把。于是之后,每逢她去村庄,村民们对她都很热情。 总是“魏大夫,魏大夫”的叫她。似乎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来都是一个孤独的人,没有朋友,没有知己。偶尔她的头会隐隐作痛,在她的脑海里,会浮现出一些她不曾见到的往事。 烟波儿打着转,刚从村里回到竹屋,真的有些累了。从她醒来之后,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三年,直到现在,她依旧适应着这里的生活以及那些纯朴的人们。迷迷糊糊中,一行晶莹的泪珠从她的脸颊上流了下来,落在了白裙只见,水雾弥漫,刹那间,天已黄昏。 隐隐的,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而后,则是大嗓门的吼叫:“小无音,大和尚我来了!” 是师父。她擦了擦流下的眼睛,有些失落的去开门。 “哟,你看师父我给你带什么来了?”只见和尚大大咧咧的走进屋子,他对这间屋子很熟悉,每隔初一十五都会来这里转转,给她带些吃住用的东西。“小桃酥,苏州蜜枣,杭州龙井,还有你最爱的……” “和尚,我想出去。”平静的六个字,打乱了此刻的宁静。魏无音望着窗外逐渐漆黑的夜色,说道。“我想出去,在这里呆了三年,我想的很清楚了。魏无音就是魏无音,以前的名字对于来来说,只是一个过去。就算当时在我的心里,有什么仇,什么恨,到现在也应该消失了。我不想去回忆我以前的事情,我只想活在现在而已。” “无音啊,何为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处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那,何谓自在?” “《般若》中所言,观自在菩萨,行善波罗蜜多时。观自是自在。” 那和尚看了她很久,这个丫头,从救醒她的那一刻起,她的眼里,就平静了许久。似乎没有初见时那么犀利,却也无情了许多。这些年来,外头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只是她并不知道罢了。也罢,红尘之人终归于尘土,她还有一世的情缘未了,还不如就此放她归去。那个姓墨的小子,等的快不耐烦了吧? “也罢,你今晚收拾一下,明天就随和尚我下山。和尚我可是好久都没去江南了啊——”只见大和尚懒腰一伸,便坐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 璇玑点了点头,随之便走进里屋收拾行李去了。 次日一早,她便随着和尚来到渡江的岸边。 “无音啊,这世上人人都可称得上是老虎,却又都可称得上是马,你可知这其中奥妙啊?”和尚打着哑谜,望着不远处的江水讲到。 “老虎吃人,而马却救人。无音愿作马而不愿做老虎。”魏无音着实奇怪他为何会提出如此怪异的问题,平心而论,她从不曾了解这个和尚。就算认识他三年,她也未曾看透过这个人,和尚不像和尚,满口的道义。但却有时会胡乱背诵着般若心经。每次去她那里,都是大口的喝酒,大块的吃肉。说什么佛自在人心中。 “有空去姑苏的寒山寺找我吧。痴儿啊痴儿……”和尚大笑三声,便坐上了去姑苏的船只。 痴儿?是在说她吗?魏无音望着远去的船只,沉思。 弯腰让过了几株婆罗树的枝叶,在极其无趣的时候,一匹银白色的瀑布惊现于眼前。放眼观之,一片生机,武器缭绕在这碧海深潭之上,变化莫测。水色近处是银碧之色,越到深处越蓝,最深的地方竟有着幽幽的墨蓝。 果真是一副好风景。围着面纱的紫衣女子站在离瀑布不远十尺的断崖之上,看着那倾斜了许久却不肯停止的瀑布,心中不由一笑。白皙的指尖握着那把紫竹伞,伞是撑开的,阳光不大,却也不烈,撑着伞,只是这女子的习惯罢了。 “生命不息——”轻轻的呢喃着这四个字,女子轻身越过了那断崖,慢慢的向山下走去。既然看过了庐山的瀑布,顺道去下江南吧。姑苏寒山寺,果然是一个有名的地方呢! 幽人归独卧,滞虑洗孤清。 一个青色缎袍的男子,半个身子都靠在了亭外,仰着头让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丝毫不顾此刻的寒冷。那种沁凉却又带着奇妙感觉的音质,比起那帘外所下的细雨的涟漪之音又别有一丝不同。 耳边传来一阵走动的声音,有个人悄然站在他的身后,他淡然的回过头:“无殇,你怎么来了?” 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男子静静的站立在那儿,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玉衡,你还在想小姐?” “呵呵。”男子反过身来,手触摸到不远处的茶几上,“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紧接着,他慢慢的站起,扶着不远处的椅子坐下,“这天都下雨了,怎么还来?” “这些年,你活得太辛苦,安宁说你一个人独居于此也不是办法。御闲山庄自你走之后,就没落了。”叶无殇面无表情的讲着,“她让我带你下山,你自小姐跳崖之后,就失明了。” “放心,我自有分寸。”墨玉衡拍了拍他的手说到,“我不过是失明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叶无殇看着眼前的他,脸上显露着奇怪的神色,“你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她不会回来的。” “当初那和尚说,只要我等三年,她就会出现。” “那和尚的话根本就不值得一信。” “都等了那么多年了,也不在乎那么几天。对了,既然无事,就陪我下山吧。很久都不曾下山,也不知这江湖变得如何了?” “好。” 墨玉衡的眉心微微的蹙起,他本就是一个美男子,只是在眉眼的深处,有着一股看不透的水雾。自从那人死后,他就再也看不见了,迷蒙得看不见一丝一毫的色彩……刚才被雨水打湿的眉角,黑亮秀直,在他的鬓角上有那么几丝白发。 叶无殇冷冷的看着他,好似不懂他。他从未料到那时的他竟会自挖双眼,那时的他竟会仰天大笑,那时的他竟会不顾亲情,将剑刺入墨怀松的胸口。那时的他,是那么的意气奋发,是那么的……让人看着难过。 相距如此之近,叶无殇从未仔细看过他的双眼。那双眼睛,此刻是那么的无神,好似失去了所有找不到任何支撑。 “无殇,为何叹气?”墨玉衡轻声的问道。此刻的他,相距那么静,雨又那么无声,叶无殇的一举一动,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什么。”叶无殇掩饰的说着,“当初,你为何刺中你父亲的心口?” “大概是气不过吧。”他幽幽的叹息着,“璇玑在我的面前跳下去,我没有能力救她,而主导这一切的,竟是我的父亲。我不能原谅他,永远不能。”他有些头疼的抚弄着眉间【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笑如泉水却又显得清明透彻。在他的笑容里,哀伤多过于开心。 “所以,你就放弃了所有的一切,一个人来到这里?” “呵呵,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 墨玉衡其实并不长下山的,至少在他独居的时候,他每三个月也只下山一次。他不喜欢看到街上热闹的场面,这会令他想起当初司空玄机在的时候,那种戏弄人的表情。 所以当墨玉衡来到姑苏城里最大的一家客栈的时候,那店小二便热情的向他打招呼,“这位公子,您是住店呢还是打尖?” 墨玉衡有些失笑的扶着拐杖,“我既不住店也不打尖,给我一间上好的客房,我要和我身边的这位仁兄,叙叙旧。” “好嘞。”小二一挥袖子,便将墨玉衡二人引到二楼的包间,“这位公子您请,一看您就知道您是金贵之人,小店怕还配不上您。” “哦?许久不在姑苏城里走动,我都不知道我何时变得如此金贵。无殇,你说我有如此金贵吗?”墨玉衡有些疑惑的问着。御闲山庄都没落了,那么当初风华一时的墨家大少爷,也应落寞了吧? “哼。”站在他身边的男子一声冷哼,吓得小二马上离开这间包间。 “哎,你听说了吧?城东那家米店的掌柜,昨天竟然可以站起来走路了。” “真的假的,他那残腿的毛病,可是病了十几年了啊!” “谁说不是,前些天姑苏城里来了位小姑娘,年纪轻轻的不爱说话,但治好了不少人呢!” “是吗?莫不是骗人的吧,这几年姑苏城里闹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哎,这话就说的难听了。这城里哪年不发生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三年前凌空斋的那位司空公子,还不是被墨庄主逼的跳崖,而那家的少爷竟然拔剑弑父?啧啧,这年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有,更不用说来了一个女大夫。” “那得去瞧瞧去,听说这女大夫的医术可神了……” 听着楼下那些人的纷纷议论,坐在楼上的墨玉衡问道:“无殇,你听说过这个大夫吗?” 叶无殇皱了皱眉头,“未曾有过这消息。” “呵呵,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姑苏城,又要开始热闹了。” “我说墨大少爷,你还是赶紧把你的眼睛治好,这些江湖上的事情,不是你该管的。” “不是我该管的难道你来管吗?”正说着,客栈门外走进了一个蒙面的紫衣女子,手中拿着一柄紫竹伞,伫立在了门口,“小二哥,给我来壶茶。” 墨玉衡顿时失了神,这声音,这语调,似乎是她?难道说,那和尚的话是对的,璇玑她,真的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第二部分开篇,这部分主要写男女主角之间的感情,望。 第二话 二十四桥明月夜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他墨玉衡,原本应是一个无所顾忌之人。双十年华,虽年少轻狂,飘逸雅致,但也总算聪颖俊秀,满腹经纶。他理应张扬,理应清高,理应高人一等。身为武林世家的传人,他有过太多的传奇太多的神话。可是在三年前,他将他的一切亲手打破,没有顾虑,同样,也未曾留下一丝遗憾。姑苏城,成为了他心中永远的结,解不开,抹不掉。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伸手摸不到十指,可是他的心依旧如丝般的跳动。在他的心底,想着三年前那跳崖的女子,白衣轻衫的司空玄机。 直到—— 客栈门外走进了一个蒙面的紫衣女子,手中拿着一柄紫竹伞,伫立在了门口,“小二哥,给我来壶茶。” 女子并没有进入客栈,只是在门外静静的等着。临近五月,天气有些闷热,蒙着面纱的女子头上,也微微的沁满了汗水。乍一眼,如同白驹过隙。 这个声音,这种语调,难道是她?坐在楼上的墨玉衡紧紧的抓住握在手心里的茶杯,有些失神的听着楼下的交谈。 “魏大夫,你怎么来了?”穿梭在堂前的小二哥,看见来人顿时停住了,接着笑脸盈盈的拿着一壶茶走了过去。 “看见门口有个孩子昏迷了,想到你这里来拿壶茶给那孩子解解暑。”女子接过茶,便径自走到离客栈不远的地方,将那壶茶猛的往那孩子的嘴里灌下,接着便点了他的几个穴道,过了一会儿,那人就醒过来了。 坐在客栈里的其中一个食客说道:“那女的真是大夫?” “怎么不是,你没看见她把人给治好了吗?不过话说回来,这女的一来姑苏城,城内那几个老字号的药铺都没什么生意了,凡是家里有点小病的都找那姓魏的女人。搞得全苏州城里药铺的掌柜杀不得怨不得。”坐在他一边的另一个汉子说到。 “真有其事?” “那是自然。那女子说什么也不去药铺做郎中,就算是高价邀请她也不去。说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女子果真如此,啧啧,真不识好歹,有钱请她她也不去。” “你就等着看吧,那些个药铺掌柜的,不一会儿就要来闹了!” 正说着,紫衣女子慢慢的往客栈里走来。 墨玉衡只听到楼下一阵叮铃当啷的一阵声音,无数的锅碗瓢盆都像是在同一刻打翻。饶是他定力十足,听到刚才的那个声音也不禁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声音的主人,是姓魏? “我说魏大夫,我好心请你去药铺你不去,难不成你真想敬酒不吃吃罚酒?”只听得其中一个药铺的掌柜恶狠狠的说到。“你不过是一个女子,这世上哪有一个女子是抛头露面的,我也是可怜你。” 那掌柜鬓角的头发略微的秃进去一些,眉毛浓黑而整齐,只是一双眼睛看似温和,实则有尖嘴猴腮之像。 “李掌柜,我既不是你太和堂的人,也不是这姑苏城里的人。想必你应该很清楚,我魏无音并非想抢你药铺的生意。只是这苏州城内要去药铺看病的,哪家不是要花上个几十文钱,还跨不进你药铺的大门。”那女子清清淡淡的说着,好似在陈述一个事实。乌黑的长发用紫色的纱巾挽起,头上并没有任何的发饰,一双浅淡的眉毛,加上那双如星的眼眸,目光如炬,看着那掌柜的心里直冒冷汗。 “无音也不过想救人,难道救人也有错?”她目光如电,紫衣长袖的青葱玉指中,露出一只碧绿的横笛。“如果无音没猜错的话,李掌柜找到这里,莫不是来砸场子的?” “这……”李掌柜看了看周围,脸色有些苍白。“你这女子,别给脸不要脸。我不过看你年轻,想给你找个地方讨口饭吃,你这丫头怎么那么不识好歹?” “是好方便你讨第几房小妾是吧?”魏无音一把横笛轻抚上了他的脖子,眼里嘴里都是笑意,“我说李掌柜,你年纪也不小了,精力太旺实在是不好,既然你那么有精力,不如我送你些东西。”说完,便点了他一个大穴。点完之后,只见那掌柜的面色惨白,冷汗如雨的跪倒在地上。 墨玉衡听到下面没了动静,皱着眉头问道;“无殇,下面怎么了?” “那女子封住了太和堂的掌柜的麻穴。”叶无殇冷冷的看着下面那一幕,真是有趣极了。魏无音,如果安宁看见了,指不定会嘲弄他连一个女子都比不过。 麻穴?果真是一个有趣的女子。听着她的声音,还以为璇玑回来了,她的作风和璇玑如出一辙。“无殇,请她上来一聚。” “我说玉衡公子,你什么时候也对小姐以外的女子感兴趣了?”话还没说完,叶无殇便看见墨玉衡那张面色铁青的脸。 “如此废话!”他反唇相讥,墨玉衡啊墨玉衡,你何时如此不理智了?明明知道那女子不会是璇玑,可是为何还要请她前来相见。难道,自己真的被那声音给迷惑了吗?此刻的他六神无主,察觉到楼下的情况有些不对,便让叶无殇前去看看。 “这位姑娘,我家主子请你上楼上雅座一叙。”叶无殇缓缓的从楼梯口下来,看着门口那抹紫色的身影,神色冷淡。要是今番的事情传了出去,那姑苏城里,还不会闹出天大的笑话? “什么?”也不去看那疼着滚了一地的掌柜,魏无音慢慢转过身去,颔首看着他。她唇红齿白,面色白皙。只是在她的眼眸深处,有着些许的懊恼,好似他打扰到她的兴致。 “我家主子有请姑娘到楼上一聚。” “不去。”她说的很干脆。今番的事情,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意外,明明只是闲暇来闹市看看,没想到捅出了如此打的篓子。她还没想好如何去解决这场纠纷,偏偏—— 她抬头望去,只能瞥见一身白衫的影子。她此刻要去见的,是他吗?那个人,远远的望去,好像很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的举止有种说不出的文雅,只是她惟一看不透的,是为何他要闭着眼睛? 而且,那人,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她好像见过他,认识他。在记忆深处,那桃花开放的季节。 “我家主子有眼疾。”叶无殇瞥了一眼楼上冲着他举杯的男人,无可奈何的说到。早知道就不和这人一起下山了,每次和他在一起都要占他便宜。这次成了他的奴才,上次是马夫。叶无殇其貌不扬的脸上除了保持闲人勿近的表情外就没有其他的了。现在还让他请这位女子上楼,墨玉衡啊墨玉衡,你最近活得太清闲了! “原来是这样。对了,我叫魏无音。”她轻轻的笑着,脸上的面纱随风飘落,露出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那张脸,明显是当初跳崖的司空玄机。 “小姐……”叶无殇有些失神的看着她,眼里出现了震惊的表情。“小姐你真的没死?”他紧紧的抓住她,好像找到了主心骨。 “小姐,这位公子你是在说我吗?你认识我吗?”慢慢从地上捡起轻纱的她,眼里充满了疑惑的表情。为什么会有人认识她,和尚不是说认识她的人都死去了吗?虽然她记不住以前的事情,但她还是知道的,司空玄机曾经是她的名字。 “你难道忘了吗,江浙凌空斋的司空玄机,就是你啊!”还没曾等到叶无殇说完,原本坐在楼上等候的墨玉衡,也飞身下楼。他颤颤巍巍的走到她的身边,用着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问道:“你,回来了?” “你说什么?”心中像是漏了一个拍子,魏无音看着眼前这个将她瞬间带到竹林里的男子讲到。他的眼睛是紧紧闭着的,眉毛微微的翘起,在他的面前,她似乎有种安心的感觉。 “你真的忘了所有的事情吗?”墨玉衡紧紧的抓住她的手,毫不意外的发现她的手指开始冰冷。 “我……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脸色开始有些惨白,状似无意间的提起让她觉得她的整颗心都在不停的跳动,她真的认识他吗?还是,这只是骗人的勾当?“这位公子,我与你素不相识,况且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瞎了又有什么关系。从你跳崖之后,我就是不要我的眼睛又如何?没有你的存在,我所见到的一切都不是干净的。”是的,江湖上的仇杀,那些数不尽道不完的恩怨情仇,他根本就不想再介于其中。没有司空玄机,那一切都免谈。 她好似存活在一个梦里,梦里似乎有这样一个白衫的男子在冲着她微笑。被他拉住的手还是生疼的,一路上有静寂无声,风声呼呼,有的只是五月的清风吹动过后的声音。 “我……要回去了。”她望着墨玉衡的那双眼睛讲到。她现在已经不再觉得震惊、害怕和不安,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和他的交谈。“还有,你说的那个人,我不认识,那个人也不会是我!” 她的眼眸中,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子。有着如同青竹般的香气,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静。 “要回去了?”墨玉衡唇齿微动,有些失神的说着。要回去了,才见一面,她就说要回去。纵使被江湖所摒弃又如何,他只要她,只要这个当初对她露出微笑的女子。 魏无音只觉得腰间一紧,眼前的这个人将她轻轻的搂在怀里。她抬起头,与那漆黑却无神的双眸相碰,在这五月的时节,眸中千丝万缕道不尽。 “恩,我要回寒山寺,师父还在等我。”她点了点头,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人,没有再说一句话。“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是,很重要。”在墨玉衡的神情里,有种很深邃的东西转瞬一逝,他转过头去,“我大概真的认错了吧……眼睛看不见了,只能用心去认。可是,我始终无法理解当初父亲的心思,推背图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不惜牺牲一个女子作为代价,是他逼迫她跳下悬崖的,一直都是他。我以为当年母亲的死就足够能提醒他,成就江湖上的霸业并不是那么愉快的,可是自始至终都是我错的,我太一厢情愿,一厢情愿的以为他改过自新了。可是到头来,赔上了我最心爱的女子……” 魏无音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她的名字和你一样,魏璇玑。很雅致的一个名字,我和她相识在一个桃林里,那时候的我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张狂,狂妄,自以为是。只是当我遇见她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当初自己所看见的一切都是假的。她是有着血海深仇的女子,她很聪明,很能干。她的双手,就算是沾满了血腥,也是最美丽的存在。一切都在三年前打破,一切都因为推背图我破灭。她不过只是一个女子,就算有武功也是一个女子,纵使再聪明也有被人算计的那一天。凌空斋毁了,她也跳崖了……” 魏无音看着这个男子的背影,觉得整颗心都在慢慢的碎裂,她在为这个男子疼惜,那种叫做心痛的情绪开始在她所有的思想中窒息。 墨玉衡忽而回首,问她,“你也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吗?” 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很难让人以为这是他所说过的话。 “我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师父救我醒来的时候,只是告诉我,我的名字叫魏无音。他说过,有一个人在等我,等得好辛苦。他教我医术,让我去救人而不是去害人。我不知道此刻应该用何种语言还讲述我的感受,似乎冥冥之中,有一个人在等我。只是那个人,或许是死了,或许已经把我给忘了。” 墨玉衡的嘴唇一勾,笑了起来,“多好,看来我们两个还真是同病相怜。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说完之后,便牵着她那冰冷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向着寒山寺的地方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背景音乐大家很熟吧,望天~ 第三话 当时只道是寻常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着这样一个男子。在这个男子的身上,似乎有着她熟知的味道。这种味道很熟悉,让她怀念。 她想起很久以前,当她刚从病榻中清醒的那一刻,她在空气中,曾经闻到过这种属于自然的清新般的气息,那是属于青竹的味道。好似在一个雨后,那细雨朦胧的季节里,那翡翠般明亮的青竹,是那么的鲜艳,那么的让人怀念。 终于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男人身上会有那么宁静的触感,似乎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就迷上了这种属于竹子的味道,是那么的清新,那么的自然。 她望着带着她一路走下山坡的男子,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静止在这片山林里。很早很早的时候,她就明白为什么她在睡梦中的时候,常常会出现那声动听的声音,声音很柔,很雅致,很清新。 一路行来,静寂无声。魏无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用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语气说道:“你的名字。” “墨玉衡。”他嘲弄的说到,嘴角露出那种半似调侃半似嘲弄的微笑。“或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不能只是等待,而是应去追寻。” 不待他说完,魏无音就走上山,她的目光平视着远方那株半老的松树,不到十步的地方,就是寒山寺的大门。 “我到了,我要进去了。墨公子,你的眼睛,我应该能治。还有,刚才你和我说过的故事,我会忘记的。”说罢便转身向前走去。她没有回头,没有再去看这个一脸憔悴的男子,从听到他的故事到现在,她在他的眼里,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更多的,是那种无尽的悔恨。为什么当她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她的心便开始隐隐作痛,难以愈合。 “魏姑娘——”墨玉衡在她的身后轻轻的唤着。魏无音的脚步不曾停下,没有任何的回应。 走到寺庙门口,她敲了敲门,一个小和尚走了出来,“无音师姐,你回来了。” “惠空,师父他还没睡吗?”她看了看寺内若明若暗的灯火,问道。 “空寂师叔已经睡下了,他说让我等无音师姐。”只见那小和尚穿着蓝色的僧袍,将门打开,让魏无音走进去。 “知道了。”紫衣轻轻一摆,便消失了身影,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幽香,萦绕在这山寺之外。 或许,一切的一切,都是命定的存在。魏无音和墨玉衡的再次相遇,就已经注定了。不管以前是那么不舍多么难过,该来的始终要来,该走的始终要走,该面对的,注定要面对。 魏无音慢慢的走在寒山寺里,三月的清风慢慢的吹动着她的发丝,寺庙里静悄悄的,只在附近的小院里还微微露着那么一点昏黄的灯光,暗暗的照在青苔般的路间小道。隔着不远处的灯光,她来到了自己的住处。 因为是寺庙,所以她住的比较远,隔着昏黄的灯光,她慢慢的垂下眼睑,倏而抬起头,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温暖——这里并非是自己的家,却给了她家的温暖。或许,这间寺庙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地方,而以后,她虽会在江湖上漂泊,但或许,她会永远记住这里。 姑苏寒山寺,寒山寺—— “叮铃——”一声清脆的铜铃在这寂静的山寺里响起,魏无音立刻转过头,一只横笛握在手心,“是谁?” 突然耳后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魏无音的后脑勺被猛烈的一击,她便慢慢的跪倒在了地上,接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终于找到你了,魏璇玑。或许,叫你司空玄机更为合适。原本以为三年不见,你多少也会有点长进,可没想到,你竟然一点警觉性也没有。得到这张画,再加上你这么一个女人,看来主子的大业,就要成了!”说完之后,黑影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之后,寺庙里传来大钟的阵阵敲响,空寂和尚幽幽的从睡梦中醒来,他掐指一算,便懊恼了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啊呀,我又迟了一步。是福是祸,就要看那小丫头的造化了!” “惠空啊,去山门外看看,墨家的那位公子如果还没走的话,就请他来我的禅房吧!” “是,师叔。”门外俨然站着刚才替魏无音开门的那个小和尚惠空,惠空眉头皱起,暗自奇怪为何师叔还要他现在出去。现下这寺里来了刺客,众人都忙不过来。况且,墨家的那位公子说不定早就走了,他再出去跑一趟又有何用?算了,还是出去看看为好,说不定那人还真在寺外没有离去。 一路慢慢行走,墨玉衡走得很慢。自从他自挖双目之后,他花了三年的时间才能和正常人无异。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在寒山寺外徘徊了很久。天色已经大暗,昏沉沉的。 他不知自己在此地徘徊了多久,他不知心中为何有种不舍的情绪,他不知自己弃下叶无殇,他回去之后会有多大的麻烦。现在的他,只想着如何才能摒弃心中的思念。 冷风呼呼的吹着,他未曾竖起的发丝便轻轻的飘洒下来,发丝舞动,一头青丝之中,几乎都快变白了。听着寺内钟声阵阵响起,寺内传来了僧人互相走动的声音。他的心一沉,难道寒山寺里出了什么事? 他只听得钟声响起,那寒山寺的大门突然敞开。一个小和尚沿着昏黄的灯光走了过来,“阿弥陀佛,墨施主,空寂师叔请你到寺内一叙。” 他慢慢停住了自己的脚步,有些疑虑的转过身去,步履有些无措,他的眉头微微的皱起,好似在深深的思索。“你的师叔,为何会知道我并未离去?” “这个小僧就不知了,师叔只告诉小僧,如果寒山寺大门敞开之后,还能遇见墨施主,就请他进寺内一叙。师叔说,施主的心里有心结,今夜必定会在此地徘徊。”小和尚透过灯光,看向了墨玉衡的那双眼睛,“师叔还说,施主的眼睛并不是不能治好,而是心中有结结未解。” “心中有结结未解。”他喃喃自语着这七个字,便笑了笑说,“那就有劳小师父了。” “不敢。”小和尚行了一个礼,便牵着墨玉衡走进了寒山寺。 一路行来,到处是和尚们奔跑的声音。墨玉衡自是感到奇怪,便忍不住问道:“小师父,寺内今晚出事了?” “这是当然,今夜藏经阁内遗失了一幅画,虽不名贵却影响着万物苍生。说来也奇怪,这时候无音师姐早就和师叔在一起了,这会儿会去哪儿呢?”惠空挠了挠头,拉住从不远处跑过的一个师兄说道,“慧明师兄,你看到无音师姐了吗?” “哎呀我说小师弟,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无音师妹早就被刺客给掳走了,大师兄都出寺去寻找了!”慧明拿着一盏灯笼,往西院的方向跑去。 墨玉衡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在山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了,连风动的声音都听的清清楚楚,从惠空让他进入寺庙到现今,他都未曾听到奇怪的声音。难道今日的刺客,并非是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墨施主,师叔的禅房到了。”惠空看了看他半青的脸色,慢慢说着,“师叔让你一个人进去,我就不进去了。” 墨玉衡扬了扬眉,不再说什么了。今朝的事情,的确很奇怪。先是在酒楼里遇见她,而后和她一路走来都觉得有人在暗自跟踪。原本以为将她送入寒山寺就万事大吉了,可没想到不仅抓走了她,那人还偷了藏经阁内的一幅画。 “三年不见,公子别来无恙。”耳边传来一声振聋发聩的声音,墨玉衡抖了抖眉毛,慢慢将脚步移入禅房之内。 “你是谁?” “那你又是谁?”只听得那和尚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御闲山庄的大少爷,三年不见,如今看来,你比当年要沉稳多了!” “你是当初的那个和尚?”他将声音听得仔细,的确是当年那跳下悬崖的和尚。“你怎么会在这里?” 空寂咳嗽了一声,扶着墨玉衡坐下,而后才大笑着说道,“我为何不能在此处?” “那璇玑呢,璇玑在哪里?”他一把抓住空寂的手,抓的他生疼生疼。已经三年没有她的消息了,自从他将御闲山庄的产业交给苏安宁之后,他就再没有过问江湖上的事情。而此刻的他,从没有如此激动过。 “你今天不是一直和她在一起吗?”空寂抽出被他紧握的手,摇了摇被阵痛的手臂,“无音这孩子比当年的司空玄机如何啊?” “无音?你是说,魏无音就是当年的司空玄机?” 原来真的是这样,他一直都没有忘记她的声音,一直记得。就算事隔三年,他也依然没有忘记。如果当初没有遇见司空玄机,如果当初随着父亲的安排走下去,那么他或许会失望一辈子,悔恨一辈子。在那桃花盛开的季节,那份浅白浅白的如同栀子花般的爱情,曾经一度掩埋在他的心底。如果没有被命运捉弄该有多好,如果没有伤痛该有多好。但,一切都没有办法重来。 他这一生,似乎成就了他父亲的丰功伟绩,但在一瞬间却将那独霸天下的霸业给摧毁的无影无踪。可是,璇玑为何会认不得他? “空寂大师,为何她会忘记我?” “这就要问你父亲了。”空寂一边挠着耳朵,一边往肚子里灌茶。“当初他给无音吃了一颗药丸子,会忘记最近1年发生的事情。我救了无音之后,她体内的药性再次发作,也就是说,她忘记过你两次。我曾试图将药性逼出她的体内,结果适得其反,她完完全全的忘记她这二十年来所有的事情了。包括她的仇,她的恨,她对你的情和对安宁那丫头的师徒之谊。”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父亲早就安排好的。就算当初他没有被凌空斋收留,他也要千方百计的将凌空斋的人弄到手。原因就是那幅推背图。呵呵,真是好笑,原来十二岁那年的事情并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他这一生,无法摆脱墨怀松的束缚。自从他出生之日起,就已经被命运所注定了。 “那,今晚藏经阁内的那幅画,就是推背图?” “是啊,原本以为无音丫头将画斩断就再也没有问题了,和尚我将那被斩断的画给拼接好,将它封印。没想到一切都是枉然,守了那么多年,结果还是被人盗去。这是天意啊天意。” 空寂从禅房里取出一包针,拿到墨玉衡的面前,“来,和尚我先为你推经过血,或许你的眼睛能复明也说不定。” “那就有劳大师了!” “无妨,也算我这三年亏欠你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许久不更的某只爬上来更文,望天…… 第四话 洛阳女儿对门居 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容颜十五余。 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脍鲤鱼。 夏末,黄昏,姑苏城,城里最繁华也是最引人关注的御闲山庄——的边上,开了一间小小的书斋。书斋不大,感觉却挺舒适的。浅蓝色的帘子用银色的钩子勾住,素色的墙面边上,左边茶几上摆着些许的端砚,都是些古老的珍品。右边则是几幅待价而沽的水墨字画。层层叠叠的书架上摆弄着些许的名人对子,也不过是前些年那些自以为是的浪荡少年所写的滕文而已。 书架并不多,而放在书架上的书更是少之又少。可这间不起眼的书斋每天都客似云来,其实原因很简单:其一,这间书斋临近御闲山庄,虽说山庄是落寞了,但主子还在,指不定哪天会回来振兴山庄;其二,那书架上所放的书,要不就是孤本,就不就已经绝版了,市面上想买都买不到;其三,就是这小小的书斋里,有一个管事的苏姑娘,话说这位姑娘,时而男装,时而女装,谁也摸不透她的脾气。 而这间书斋奇之又奇的地方却是,你想看书啊,可以,但本店的书不外借;而且要看书请早,小店我是小本生意,每天也就伺候不了那么多位。如果您想买书,得,我这儿不伺候你;如果您想买些笔墨,那得看你我之间是否有那个缘分。 门口的横梁上只晃晃悠悠的写着“有间书斋”这四个大字,笔墨淡雅,字迹苍劲有力。只是这要门面没门面,要体面没体面,每天只招待那么几个前来看书的吃客,所收的费用也不贵,这苏州城里,哪有这等好差事? 有人就问了,这书斋就是书斋,为何叫有间书斋?店主只笑不语,只道我喜欢叫这个名字,你又能怎样? 书斋的老板,谁也没见过。只知道平常是一个黑面书生在这里打理,平常也怎么说话。只是今天——不在而已。 于是空空荡荡的书斋显得更为冷静,临近天黑,那大门一关,便迅速的笼罩在这一片黑暗之下。 书斋的楼上有层小阁楼,阁楼上有一个雅间,雅间里有一方小塌,小塌上此刻躺着一个二十左右样貌的少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那根木头,今天又去了哪里?拨弄着手里的孤本,少年望了望窗外,做沉思状。他不会又去什么灵岩山上去找那位姓墨的公子哥吧?虽说这位公子这些年来不管事儿了,但好歹当初还是名震江湖响当当的人物。这三年的功夫,虽说御闲山庄是物是人非了,但他却置身事外了。啧啧,师父失去消息三年,他也如此浑浑噩噩了三年。莫不是——太痴心了? 与此同时,将手里的那本书往不远处的桌上那么一抛,少年便往榻上这么一躺,眯着眼睛准备昏昏欲睡。 只听得墙上的砖瓦破碎的声音,一道黑影便轻轻松松的掠到他的眼前。“哟哟哟,这次终于舍得回来了?”原本眯眼的少年睁开了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故作凝视状,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这个黑衣男子,“难道——这次和墨家少爷的游玩,让你这根木头害了相思?是哪家的良人?年方几何?生得样貌品行如何?需要小弟我前去提亲吗……” “安宁,记得明天把房梁上的砖瓦修好!”黑衣人完全不理会眼前那少年嘀嘀咕咕调笑似的唠叨,“明天去请工匠,不然屋顶会漏水!” 听到这里,名为安宁的少年可以开始梗塞,他气急败坏的从榻上跳起,蹭蹭蹭的走到黑衣男子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孔吼道:“叶无殇,每次都是你把屋顶给弄破,每次都是我替你来修理这间小小的书斋。平时叫你看着店已经很对得起你了,你还想怎样?”少年见缝插针,气鼓鼓的插起腰板,抬脚就往叶无殇的右脚踢去。“和墨公子玩的可有兴致?每个月都有一半的时间不在店里,还没加上你临时出走的天数。你倒是说说,我开了这间书斋,让那些主顾们流连忘返,还不是为了找寻师父的下落!你倒好,啊!竟然每次回来把我苦心经营的店铺给砸烂了不说,还让我自个儿来修理?” 说着说着,少年平复了下心情,也不管那黑衣人往哪个方向躲避他的踢腿功了。只见他心平气和的坐在阁楼离雅间不远处的那用红木雕做成的椅子上,不紧不慢的从桌上倒了一杯茶水,慢悠悠的喝道,“我说这位兄台,我认识你吗?话说回来,小店已经关门了,不见客。兄台想来明天请早,不送!” “安宁——” “哦对了,小生看兄台今日面色不好,有隐晦之色。话说小生我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哪,来,兄台您暂且坐下,小生稍懂一些医术,看兄台你气色阴暗,呼吸急促,就让小生我来帮你一把吧!”还没说完,便狠狠的将临近他不远处的黑衣男子给拉住,蹭蹭蹭的从怀里拿出了一包针,眯起眼睛就往他的脸上扎。“啊呀,兄台你别动,再动的话血流不止,那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啊!” 还没等他说完,他便拿起针包里的一根针,也不用明火熏烤,直接往他的风池穴扎去。扎完之后还不忘说:“我说兄台你还是不要乱动的好,否则后果自负。” 见他再没了响声,便拿起另外的几根针,往他的翳风、地仓、颊车、合谷、太冲、牵正等穴位扎去。等他的脸上身上插满了五花八门七七八八的针后,少年很满意此刻他所看见的样子。 果真还是亲力亲为来得好!早就想治治叶无殇这根木头的面瘫了,这下终于让他逮到机会了吧。虽说他那几针的扎法还不准确,但他苏安宁好歹也学过几年医术,没见过猪走还没见过猪跑吗?他苏安宁此刻在苏州城里可是响当当有名望的人物了。 撒完气的少年将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从叶无殇的脸上拔下,“我这可是手下留情了,叶大木头。话说回来,我认识你也有三年了,从没见过你除面瘫以外的其他表情。”这会儿撒完气了,心也不恼了。苏安宁也随便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明天还得自己偷偷溜出书斋去找工匠。这位仁兄,也太会给自己找活干了! “你希望看到我什么表情?”叶无殇慢慢的摸上自己的脸,好像没出什么漏子。今天墨玉衡拉着那紫衣女子迅速的离开,他追了许久都追不上。这位墨大公子,武功又精进不少。不过,那紫衣女子,真的很像三年前的司空玄机。就连许久都不出门的墨玉衡也会认错,更何况他? 阁楼里的烛火忽暗忽明,那撺掇的火焰好像一团明火,将他的心照的清清楚楚。 他翻身望着窗外,夕阳染红了不远处的山色,微风拂过,飘下片片的红叶,马上就要秋天了。这苏州城里,可越来越好玩了。 “喂,我说叶木头,你爱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我这小店可供不起像你这样的大佛!”已经被某位面瘫弄得稀里糊涂的少年,终于回过神来说到。 “随便。”黑影一闪,便往窗外飞去,半大不大的窗户顿时被他捅了一个洞。 “叶无殇,你要是再损坏书斋,我要你好看!”一阵尖锐的声音划破了黄昏时分的宁静。苏安宁颤颤巍巍的看着那已经关上了也会漏风的窗户,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天啊,他今天晚上,还怎么睡觉啊! 隔天上午,风清日朗,太阳不大,不烈,却也烘烤着路上的行人。 那间不大却很破旧的“有间书斋”里,有个正在喝茶的少年,嘴里还嚼着瓜子,神清气爽的听着屋顶上那咚咚咚的敲打声。哼哼,面瘫果然是面瘫。就算是面瘫,找他来修房子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一句话。他昨晚上愣是睁眼到五更才眯了下眼睛,大清早的还要来开店。这位面瘫老兄,好像很准时的拿着一箩筐的榔头站在店门口,对着打着哈欠眯着眼睛的人说,“我来修理房子!” 哼哼,哼哼哼哼哼!他苏安宁可不是谁都可以惹得主儿,他愣是一晚上没睡着,他就知道那面瘫不忍心。啧啧,每次书斋被弄得见不得人,第二天还没开业就被人修好。他就知道,是这个叶大木头干的。早知道这样,那他多几天彻夜不眠,那木头还不是手到擒来? 将书斋里的东西一一摆放整齐了,虽然门外是破破烂烂的,但店内好歹还有个书斋的样子。挂起了正常营业的牌子,苏安宁打着哈欠迎来了第一批前来看书的客人。 “哟,苏姑娘今天是怎么了,没精打采的?”其中一个穿着打扮都是上乘的青年男子拿着一本王勃所写的《滕王阁序》,语气优哉游哉。“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果然是好诗啊!” “恩,是好诗,也是好文章。”看了一眼那书生所拿的那本册子,还好王勃年轻早死,不像当年骆宾王被武后下了追捕令。“只是天公不作美啊!” “今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如何天不作美,令姑娘如此不开颜?”书生就是书生,一肚子的墨水,但真说到了实际上,却又推搪不前了。 苏安宁敲了敲自己的脖子,好酸。果然不应该通宵彻夜,这不但害了自己,还惹得客人们不高兴。 于是她懒懒散散的靠着书架,低眉垂目的哀声道,“徐公子,我也想高兴啊。只是……” “只是什么?”那徐公子正说到兴头上,见苏安宁欲拒还迎的样子,心中不禁痴了。 “哎,公子最近在城里听了什么消息吗?” “哦对了,正想和姑娘说此事。”姓徐的公子放下手中的册子,语气不紧不慢的讲到,“昨天我在姑苏城里,遇见了一个怪事。” “怪事?这年头,怪事天天有,谁都不嫌多。” “可是姑娘你知道吗?我在城里的客栈里,看到一个穿紫色衣服的女子,而这个女子,样子很像一个人。” “穿紫衣服的女子?”苏安宁的眼皮开始一跳一跳的,她怎么觉得和师父的那张图好像。 “是啊,很像三年前的司空玄机。不过被那墨家的大少爷给带走了。啧啧,果然是美人如花隔云端啊,如此美人,也难怪那太和堂的李掌柜的要娶来做小妾了……”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看书的人围了过来连连点头,“苏姑娘你真是没看见,那姓魏的女子美的跟天仙似的。” “哦?”苏安宁冷冷的一笑,很像司空玄机的女子,姓魏?这叶无殇怎么一个字都没和自己提起过呢?昨天他们出去,在城里走了一遭,估计好戏都看完了。墨大公子抱得师父归,那这根木头当然要掀了自己的屋顶了!感情他是把看到的都吃在肚子里咽下去吐不出来了。怪不得一大清早的就跑来给她盖屋顶,心里有鬼! 她有些醒悟了,怪不得这几天江湖上开始风起云涌了呢!莫不是师父真出什么事情了吧?墨家的那位少爷,会把师父带去哪儿呢? 作者有话要说:美好的日更,不准霸王…… 第五话 落花时节又逢君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徐少爷说,太和堂最近的生意不景气,弄得姑苏城里是人心惶惶——药价太贵没人买啊。 徐少爷说,太和堂的李掌柜最近发了,钱财一大笔一把笔的——因为他要娶第三房小妾了。 徐少爷说,那李掌柜娶的第三房小妾是个貌美如花的姑娘——比姑苏城里的姑娘美多了。 徐少爷说,那貌美如花的姑娘本名姓魏,是个大夫——这大夫治人的本事让李掌柜的眼馋了。 徐少爷说,这位姓魏的姑娘一来姑苏城就抢走了好几家药铺的生意——这就是李掌柜的想娶她的原因。 徐少爷说,昨天在客栈里,那姓魏的女大夫被某位失了明的公子哥儿给带走了——完全是英雄救美女的成功戏码。 徐少爷说,那被拉走的女大夫,好像当年的司空玄机——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 徐少爷说…… 于是苏安宁听了那么多的徐少爷说之后,当天下午就穿着青色的布衣兴冲冲的来到了姑苏城里。于是乎,她又听到了众多关于那名姓魏的女子的版本。【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有间钱庄的老板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胖子,他一边拨弄着手里的算盘弄得叮当响,一边语重心长的说:“苏老板哪,这位魏姑娘样貌端正,的的确确是一个好人家的姑娘啊。要身材有身材,要样貌有样貌,要有一技之长有一技之长。可惜啊,被太和堂的那老家伙给看上了,真是个可怜的姑娘。”说着说着还不由自主的掉眼泪,好像比他嫁了女儿还要难过。可这人家不是还没娶进门吗? 松鹤楼的一个新来的小伙计一边端茶送水一边嘀嘀咕咕的讲到:“我说这位客官呐,您那会儿还真没瞧见,这楼里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白衣公子成功救出紫衣姑娘,您还真是没看见。多么动人的英雄救美啊。您那,真该出来多走动走动。瞧瞧这姑苏城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可是事实就是如此,英雄救美,她还不如说是故人重逢? 菜市街口的大叔大婶们连连冲着她点头道:“小苏啊,早就叫你出门走走了,你看,这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啊。年轻人呀,别老闷在家里,要闷出病来的!”她有闷在家里吗,她每天早起晚睡的不就是为了赚那白花花的银子吗? 靠近街口的那醉红楼的花牌姑娘如意轻摇着团扇,娇滴滴的笑道:“苏大少爷,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您说这苏州城多大的一块地方,您老也不常来坐坐。您说说,这被人救走的魏姑娘有我如意好看吗?可惜那,人家那是正经人家,又被那公子哥看上了,娶进门还不是正妻。哪像我们这些可怜人呐!”哟,你还真想被赎身呐,就你那样,你赎人家还差不多! 于是苏安宁瞪大了眼睛张开了嘴巴借着她那张纤细的嗓子嚷嚷道:“你们都给我闭嘴!我苏安宁不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三天不出门,四乡五邻不认识。我忍到你们啥了!听来听去不就是城里出了个美丽的姓魏的差点被那老李头拿来当小妾却被一瞎了眼的公子哥给救了的姑娘嘛。啊!竟然一个个都跑到我面前说,我不过是一个书斋的管事,又不是什么包打听!” 于是街坊邻居们都拍了拍她的肩膀暗自叹息:“小苏啊,不是我们不帮你,你这是后知后觉啊!像你这般年纪轻轻的,老守着这个书斋,你小子也该想想你那成亲的事儿了!” 苏安宁半懂不懂地挠了挠头,揪过一个人的耳朵大声嚷嚷道:“我成不成亲关卿何事?就算我姓苏的守着这个破书斋,也不过是为了混一口饭吃。你们这都是嫉妒我。嫉妒我!喂,木头,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自个儿惹的祸,自己解决。” 于是已经头疼万分的苏安宁苏大管事在心里打起了小九九,话说她也没和这些人有过多大的交情,她惟一在书斋做过的一件事就是和别人闲聊。那所谓的那些装订成册开始定时定量发行的什么江湖异闻录,不过是瞎里忙活的产物。见鬼的她真成了神仙了!苏安宁不禁瘪了瘪嘴巴,大不了放下书斋落跑。反正这有间书斋她也呆腻了,换个地方更好,人生地不熟的更好办事! 既然已经确定拿什么姓魏的女大夫就是自家的师父司空玄机,那什么瞎了眼的公子哥儿是墨家大少,那她还不赶紧走人。她苏安宁还傻呆呆的留在这里等着别人宰割啊?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一定要保佑你唯一的徒弟我成功落跑到杭州城,这可是关乎了你家弟子的身家性命啊! 于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有间书斋阁楼雅间里的烛火是昏昏暗暗看不清的时候,青衣的苏安宁点了点手里拿大袋的包袱,又放了几叠白花花的银票哎自己的衣袖中。“反正不拿白不拿,拿了也白拿。这间书斋本小姐海带也干了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五百两的银子,算是给我的遣散费得了!”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清秀的不高不矮不肥不瘦的他慢慢的将一根绳子望床头上那么一套,然后打了一个死结。 “我说这会儿出门还真像个贼,真是……”念叨完这些,她迅速地背弃了红木桌上的包袱,拉着那半粗不粗的绳子,整了整自己的青色腰带,打开窗户往外面望了望。还好是在三更天,这城里大部分的人都睡了。得,等我出了这苏州城,找间破庙睡上个安稳觉。 三更天,正是落跑的好时机,清瘦的个子便空落落的往下滑去,等她成功落地之后,也不管这绳子放在这里是否有碍观瞻,摸了摸自己拿半饱不饱的肚子,某苏开始往城外走去。 “嘎吱吱——”青衣的苏安宁一推那破旧的大门,破烂的陈年红漆庙门便应声而开,还附带了一阵尘土飞扬的灰尘。 她用衣袖掩鼻轻轻的咳嗽了几声,往里面望进去。斑驳破碎的佛像,摇摇晃晃好似欲倒不倒的红木供桌,还有那洒了一地的碎木头和挂在那遍地是灰尘上的蜘蛛网,就连屋顶上也露着白月光…… 果然不复当年那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城隍庙啊…… 哎,这庙里怎么多了一样东西? 苏安宁有些瞠目结舌的看着里面多了一个衣服穿的破破烂烂的东西——看上去年纪不大的样子,瘦削,黑发,皮肤苍白甚至带着一副死人脸,面色蜡黄,好像水土不服的样子。不过她欣赏他那双眼睛,大大的很有精神。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人,大半夜的躲在一间什么也不是的破庙里,所为何事? 再定睛一看,这个东西的脚边还有一块大大的石头,石头上放着一把生了锈的匕首,那把匕首的方向,正好指着自己?冷夜、破庙、还有那一把看上去杀不了人劫不了财的匕首,天啊,难不成他想自杀?想劫财?劫色? 算了吧,就算自杀了劫财了劫色了也不管她苏安宁的事儿。她只要在这里住上一晚就行了,等到天亮再赶路。不过说真的,如果真有一个死人躺在自己边上,那她还真的不用睡了!好吧,虽然自己是半路落跑的,但凭着那根木头的功夫,指不定不一会儿就会找上门来。所以说,还是走吧,一晚上不睡觉也不会死人。 心里那只小恶魔在不断的叫嚣着,可是她那只脚却踩在门口,不知道是下定了决心还是咋的,苏安宁终于把脚迈了进去。要死就死吧,反正她又不是没死过! 她努力的踩着那些碎木头,尽量不让它们发出声音来。心里开始不住的翻腾着,反正你要杀人要放火要劫财要劫色要什么的都不干我的事儿,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关道。 迈进那间落魄到不行的庙里,她自顾自的找了一块空地坐下,拍了拍底下的灰尘,惹来一阵咳嗽声。掏出自个儿包袱里放着的那热腾腾的包子,摩搓在手心里开始自顾自的咬了起来。话说这包子可真是香啊。 于是距离她不到半步地方的那个瘦不拉几的少年,开始在石头上磨动着那把锈了不能再锈的匕首。可是他磨了好久,这个从一进庙就冷漠到不行的人,竟然对他的所作所为压根就没有反应? 他虽然长得不怎么的,但好歹也是称霸这座城隍庙的小霸王,把刀子磨得尖尖的,锋利了些,那少年完全傻了眼睛。这人,完全把自己给无视了。不,是无视透了!他有些气愤的提着那柄匕首,气冲冲的走到苏安宁的跟前,嚷嚷道:“喂,我说,你过一个时辰后再过来。此庙是我开,此地是我家。要在此处住,留下买路财!” 苏安宁眯了眯眼,将那块热腾腾的包子填进了自己的肚子里,然后白了他一眼道:“劫财太不专业。不应该是此处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这里过,留下买路财?” “废话,我喜欢窜改台词你又能那我怎么样?”少年气不过,将那柄匕首直勾勾的指着苏安宁讲到。 “是不能把你咋的。我说,这位少年,你想劫财真是太不专业了!”顿了顿,她又开始讲到,“劫财哪是你这种劫法的?匕首太锈了,没有一丝的锋利感。你的眼神不对,怎么能露出这样一股无辜的眼神,好像我亏欠你什么的,要犀利,要愤怒,要霸道知道吗?还有,哪有穿的你这样破烂来劫财的?人家不把你当成小叫花子就已经不错的。呐,你旁边的那块大石头是干什么用的?一点力气也没有怎么劫财?你确定你能劫财,而不是别人把你给劫了?我说这位小兄弟,你干脆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勒死自己得了。你师父怎么教你的,还要本公子过一个时辰再过来。人家没抄家伙把你宰了算对得起你爹娘了!” 看到自己在磨刀没有尖叫,看到自己劫财竟然还给他指点迷津?黑发少年完全没料到竟然会遇到这样一个怪人。额头上一根青筋隐隐的抽动了一下:“我要劫财劫色根本不管你的事,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才不管你的事儿呢,我等天亮了就走!”苏安宁将包子咽进了自己的肚子了,然后心满意足的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侧身找了一个安稳的地方,放下包袱准备睡觉。“我说小子,你爱劫哪儿就劫哪儿,别打扰本公子睡觉!” “哼,我今天就劫你了!本少年自从出江湖以来也干了不少案子,我看你包袱里多得是银子,我说都是江湖人,大家分摊点。别跟我说这不是你抢来的?”少年低哼了一阵表示他的蔑视,算了,这人完全说不通,直接劫财得了! “抢来的?啧啧,我说小子,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包袱里的这些银子,是正儿八经的拿来的。这叫什么,盗亦有道!”她两手一摊,将那包袱放在了自己的额头底下,眯起了自个儿的眼睛。 “天太晚,你要劫财去外面,别打扰我睡觉!” 翻了一个身,她眯了眯眼,啧啧,天都快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这是很有爱的一更,实在是太美好的一更了,评论拿来吧!=V= 第六话 城隍庙里认师弟 天黑漆漆的,看不到人的半点影子。苏安宁躺在城隍庙里打着瞌睡,庙里的烛火渐渐的成了暗红色,原本昏黄的寺庙也变得昏暗起来。那染红的蜡烛露出些许的红芯,向上窜的火苗慢慢地小了下去。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那么的平静。 “喂,我说,我可真要踩上石头去死咯!”原本拿着匕首身着破烂衣衫的少年,站在苏安宁的一侧,此刻有些懊恼的看着已经睡得昏昏沉沉的她,于是站上了那块看似不怎么牢固的石头上,冲着还在眯眼打着瞌睡的人讲到。 苏安宁翻了一个身子,砸了砸嘴巴,冲那少年的方向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你死了我明天顺便帮你找块风水宝地埋了,不会让你这弱小的身子暴尸荒野的。好歹我们也算相识了一场,你死你的,我睡我的,就这样。” 那少年站在石头上微微一愣,抬头瞥见那黑得不能再黑的天空,白月光从砖头的缝隙中漏了下来,也就那么一点点的月光。然后他瞧了瞧那昏暗到不行的烛光,照映着的那尊弥勒佛像此刻正阴森森的看着他。心里顿时开始发毛,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我不死了……我……我还是不死算了。”他晃晃悠悠的从石头上爬了下来,只听到石头与地面摩擦所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心里顿时没了底,原本握在手心里的那柄匕首也跟着他的人影一晃一晃的。“啊,鬼啊——” 只听到一声尖叫,那少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指微微指向了那柄匕首所在的地方,少年的心里此刻是七上八下的。 “喂,你小子鬼叫什么?没看见本少爷我已经睡下了吗?扰人清梦你懂不懂?”苏安宁侧了一个身子,眯着眼睛往少年的方向看去。“自个儿被自个儿吓着了吧?我说你这样子还怎么……” 她慢悠悠的打了一个哈欠,看向了少年所指的方向。哟,还真见着鬼了!匕首下面躺着一个人,那个人,干瘪瘪的好像死了好久的样子。看上去,像是他杀。不过照这情形,这小鬼不会以为这人是他杀的吧?这也难怪,这天那么黑,这烛火是那么的暗,再加上这人心惶惶…… 不过话说回来,她进这城隍庙的时候倒没发现这死人。这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全跑出来了?“我说小鬼,不就是一个死人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死——死人,啊,我杀了人了!”少年冷汗直冒,身体也开始不间断的哆嗦,“怎么办,怎么办?我杀了人了,我杀了人了!” “还能怎么办,凉拌!见鬼了,今天果然出门不利,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烂摊子。”苏安宁一边说着一边腰包里拿出一串铜钱。铜钱外圆内方,翻转落定,铜绿色的中间露出些许发黄的色泽。 “喂,我说你掷钱做什么?这里是城隍庙,又不是什么赌场!”少年见他反正已经杀了人了,死也死了,于是也就烂摊子到底。 苏安宁穿着一袭青里泛白的旧布袍,头发随随便便就绾了一个髻,那衣服虽是凋澈,可整个人却是精神抖擞,目光如炬,眼里盯着那串铜钱,沉吟了几许。“我又不是没事找事做,我这可是在卜卦,卜卦你知道吗?” 那少年有些郁闷的爬到死人的面前,心一狠,将插在死人腰间的那柄匕首硬生生的给拔了出来。眼睛微微的往下瞄了一瞄,原以为会血流不止,却没想到刀尖变成了铜绿色。“这……这人尸变了!” “我说你笨你还真不信,这人明显死了好几个时辰了。就你刚才所看到的,尸体都开始腐烂。搞不好啊,这人是中毒,给活活的毒死的。”苏安宁将铜钱收了起来,慢悠悠的讲到。这卦,可真是烂啊! “这你也能从卦里看出来?” “不是,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我算的卦,可与这死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啊呀,果然看错了。乾为正,坤为负,天地正气与之长存,此乃离卦,离,利贞也。九四之数,不好,实在不好。” “什么是九四之数?” “离卦中有云:九四,突如起来如,焚如,残如,弃如。也就是说有人会来此地突然袭击,见房子就烧,见人就杀,留下废墟然后逃走。” “难不成,这是凶卦,那我还是赶紧走人吧!” “这当然是凶卦,不过这估计是先前的事儿了。你没见着这人已死,这城隍庙被弄得是乱七八糟?” “可……可我怎么觉着这人那么眼熟啊?哦我记起来了,这人是太和堂的李掌柜,都听说要娶第三房小妾了,怎么一天的功夫就被人给弄死了?” “李掌柜啊?”苏安宁细细瞧了瞧躺在地上的人,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得,我还是先把这姓李的拖到后面得了,等到天亮找个地方把他给埋了。”她站起身来开始拖那具死尸,“我说小鬼,你叫什么名字,是苏州城里的人?” “我啊,我叫行歌,在这苏州城里,除了那有间书斋,就属我的名气最大!”行歌从地上一轱辘的爬起来,拖着死人的腿就往里面搬。 过了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叫嚷之声,紧接着这城隍庙的大门“嘭——”地一声被撞了开来,两人放好尸体往回一看,只见几个身着衙役服饰眼神犀利目光凶狠的人围了进来。“就是他!”只听一个衙役指了指苏安宁,接着众人直接奔着她就冲了过来。 “喂喂,不是吧,我才出来这么一会儿功夫。”苏安宁惊叫起来,也不管身上那背得重重的包袱,反应倒是很快的就往庙外跑去。“天!我不过是从家里拿了点东西出来,忘记将绳子放进去,那不成这样也能惹上官司?” 那衣衫破旧的行歌冷冷一笑,“刚才还说我不如死了算了,你不是算了一卦吗?怎么算不出来自己会惹上官司?这会儿那股气势怎么没了,现在却逃得跟无头苍蝇似的,或许活着还真比死了要值得”行歌的唇角微微勾起,看着被笑话的苏安宁来回逃窜的样子。 “死小子!还不救人就等着看戏吗?”苏安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声音越来越低,跑的都快没气了!她抬脚往行歌的地方踢了一块石头过去,却被行歌避开。等到她跑不动了,气喘吁吁的靠着城隍庙的大门,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说这几位官爷,我没得罪你们吧?” “有人告发你,从有间书斋里偷了东西,而书斋的管事不知去向!”其中一个衙役拎着一根棒子就往苏安宁头上打去。 “哈,我偷我自家的东西?”还没等苏安宁说完,腰间一吃痛,嘶——打得可真狠啊! 去救还是不去救?行歌少年站在一旁踟蹰不定。 正在这时,庙门再一次被用力的撞开,本来已经破烂的红漆门板此刻已经宣告它的寿终正寝。四分五裂的门板向四周飞去,好强劲的功力!苏安宁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铁定和那姓叶的木头是一伙的。诶哟,这棍子打在腰上可真疼! 正想着,身后传来阴森森的声音:“苏安宁!” “有!”她举起一只手,然后哂笑着背过身去,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而心里却一个劲地在低声嚷嚷,该死的叶无殇,竟然会找到这里来!要不是你把书斋的房门给反锁了我还用得找找绳子从二楼爬下来!都是你惹的祸! “几位官差,人已经找到了,麻烦你们了!”叶无殇向站在苏安宁一旁的几位衙役拱了拱手。 “原来是叶大人,你说,人已经找到了?”为首的一位有些奇怪地问道。 “安宁,见过几位官差。”叶无殇拉了拉苏安宁的手,一脸严肃道。 苏安宁弯着腰板不说话,他大爷的,腰可真痛! “叶大人你所指的,就是这位公子?有间书斋的苏管事?” “除了我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从二楼拿绳子爬下来!诶哟,好痛!”苏安宁摸了摸被敲打的地方,话说回来可真疼。 “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呵呵。那么我们就不打扰二位了,后会有期!”几个衙役一哄而散。 等那些衙役都走了之后,苏安宁很快地将手从背后收回,心里暗自骂道:“死木头,臭木头,要你来的时候你不来,不要你来的时候你偏来。害得本少爷吃了一记闷棍不说,还惹了一场笑话。被人追杀也不是这样的好吧?还有那谁,竟然看着本少爷我被人追而不相救,一点江湖道义也没有!”心里虽是这么想的,她也暗气自己没有骂出来,没回嘴,踱过身子向着行歌慢慢走去。 只听得叶无殇冷冷冰冰的说:“你的衣服忘记拿了!” “哈?”苏安宁回过头去看那一包袱的衣服,心里不禁发颤。他大爷就记得银子了,竟然连衣服都没拿就往杭州跑,怪不得叶无殇这根木头会追出来! “是啦是啦,我不该忘了衣服的。嘿嘿……”刚刚还要死要活的苏安宁现在立马缓过劲来,这木头竟然也会体贴人了?真是一天不见,有眼无珠啊! 她的手也没停下,一把揪过行歌的耳朵,将他拖到叶无殇的面前。“呐,我答应他做我的跟班小弟了,你大爷就放心呆在苏州城里吧!” “跟班小弟?” “跟班小弟?”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到,这让苏安宁大快人心。“是啊是啊,我决定了。这小子跟我有前途,反正师父就我一个弟子,我觉得这小子人品不错,下次推荐给师父做徒弟。这样,我就有师弟了啊!” “你师父……”叶无殇静静的看着她,“安宁你知道玄机在哪儿吗?” “师父说,在杭州啊。你不是说过师父这三年失踪了吗?可是她又回来了不是,上次没去成杭州,这次一定行。师父答应我的事情,她不会不记得的。” “喂,喂喂,我说你们二位,我行歌大爷还没答应呢!”行歌吃惊的跳了起来。他还没干完一票,怎么就成了这人的师弟了! “小师弟你给我闭嘴!”苏安宁恶狠狠的望去,这孩子得了便宜还卖乖!莫不是,他对这根木头有那么一点意思,有断袖之癖?对那姓叶的一见钟情了——苏安宁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要不是这样,那小子这么多嘴干吗? “可是……我的年纪肯定比你大!”行歌插起腰板,冷哼一声,不情不愿的讲到。 “本少爷我今年十九了,你多大?”苏安宁不削的说着,她诡异的冲着行歌露出一丝奸佞的面容。你敢说年纪比我大我掐死你! “嘿嘿,这位公子,我二十有一了。”行歌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才不要做师弟呢!不过这姓苏的家伙,倒是挺讲义气的! 苏安宁停了半响,终于回过神来,二十有一,比自己还大两岁!她突然有股想要杀人的冲动,一把拿过手中的包袱,冲着行歌打去:“我叫你二十有一,我叫你二十有一!我苏安宁绝对要做师姐!”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隔天发文也是很美妙的一更,不许霸王,我讨厌霸王! 第七话 路经茶寮遇李涵 因为气不过而怒气冲冲的苏安宁完全没料到自己的发髻微微的往下落,等到一头青丝披在肩上的时候,她忍不住干咳几声:“我不就是个女的嘛,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尴尬的红晕,面貌依旧是那清汤水,不过多了几丝妩媚。 “你们两个,都瞪着我看什么?你们没见过女人啊!”因为尴尬,所以看到二人神色各异的眼神,苏安宁顿时气岔了。不就是穿了一身男装,却把头发给披散了吗?这些家伙一点都不懂女人!迅速的将头发绾好,又恢复那年轻俊美的少年郎的样子,苏安宁抓起包袱里的馒头就往嘴巴里啃。“该干什么去就干什么去,别在本少爷我面前碍眼!” “你……你竟然是女的?”行歌脸部有些抽筋,这姓苏的小子竟然是个女的!那他还不羞愧死。一个女的对着一具死尸都没啥反应,而自己却吓得个半死不活。这做人也做得太…… “女的,女的又怎么了!当今圣上还不是女的,上官婉儿、谢瑶环不都是个女的。女的又怎么了,是女的就不能穿男装了,这是哪家规定的法律啊!”苏安宁扬了扬眉毛,继续说到,“你们男人还不是从我们女子肚子里面蹦出来的,没有我们女人哪有你们男人!人家孟母还三迁呢,你们懂什么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行歌面色有些尴尬。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位苏安宁苏姑娘,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啊。 “苏安宁,你给我闭嘴!”叶无殇站在门口吹着冷风,冷风一阵一阵的,吹散了他的衣袖,黑色的裘衣紧紧地裹住他的身体,活脱脱一个冰雕。 “我说我的你冷你的,叶木头你那么大的人了也该有人管管了。唔,我记得松鹤楼不远的地方有家红楼,那里的飘雪姑娘长得不错,人倒是有模有样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人家那可是清官,要不我介绍你去认识一下?”清了清嗓子,她开始暗自发笑地搭讪到。“其实菜市口那卖豆腐的阿花姑娘人长得也不错,挺标致的一个人,虽说是大字不识一个,但也要身段有身段。怎么样,你考虑好了没有?” “苏安宁,你给我闭嘴!”一股劲风冲着她飞过来,紧接着她便啊啊啊的说不出话来。死木头臭木头,不要听就走得远远的,干吗点我的哑穴!过了不一会儿,苏安宁便昏昏沉沉的睡了。 “叶大侠,她那个样子,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自然不会。” 貌似又过了很久,一群乌鸦往城隍庙外飞过,嘎嘎嘎嘎——天色渐渐的亮了。 苏安宁睁开眼睛,指了指她的喉咙,脸上开始抽筋,叶无殇你快给我解穴啊。不解穴我怎么说话。“啊啊啊啊啊啊——”她目前只能发出这么一声单音节,可那两个男人呢,却哥俩好的相互勾搭去了。还说没有断袖情节,看看,看看,行歌一只手勾在叶木头的腰上,头朝下,倒在他的怀里。叶无殇一手扶住他,一手却轻轻抚摸他的额头。然后将他的头抬起来,四目相对,含情脉脉…… “啊啊啊啊啊啊——”苏安宁从地上爬了起来,果然,果然如此。她敢肯定,这块木头好男色,哼哼,这下给她找到弱点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当她叫到第三声,那两个男人终于发现她的存在。叶无殇回过头来,眼里眯成一条线,嘴角微微的翘起,声音清脆而又响亮,“哟,苏公子你起来了啊,要奴家服侍你吗?” 而行歌则一把勾住叶无殇的脖子,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苏郎,人家等着你问话呢!” 于是,当她准备第四次喊:“啊啊啊啊啊啊——”的时候,“苏安宁你给我起来,要上路了!”头上被某人用扇子敲打,不重也不轻。 “师妹你快起来吧,天色不早了!”头上又被某种东西敲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两双明亮亮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正正经经。 “咳咳……咳咳咳咳……”她咳嗽了几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看了看四周,耶?那么两个怎么穿的整整齐齐的,不是应该那啥那啥的。 眼睛咕噜咕噜的转着,脑袋也晕乎乎的,不过话说回来,她能说话了?她顿时从那梦境中醒过神来,胸中闷气不得排遣。“你们两个,都看着我做什么?” 行歌面色有些尴尬,回过头去,脚步略微有些踉跄,苏安宁伸臂一把拽住行歌的胳膊,将人拉了过来,“小师弟你可千万不要有事,我可是等着你去见师父呢!” 行歌不禁苦笑,“我年纪比你大,按道理说也是师兄……” “人家八十岁的老头都成十来岁的孩子做师父,你这点年纪算什么?来,乖小子,叫声师姐还听听。”苏安宁语重心长的拍了拍行歌的肩膀,而后拎上自己的包袱,慢悠悠的往外晃去。“话说行歌你年纪也不小了,是何方人氏?可有婚配?家里还有什么人?……” 行歌被苏安宁连珠带炮的方式给弄得一怔! “苏安宁!”站在行歌左侧的叶无殇拍了拍行歌的肩膀,一把拉过震惊中的行歌,语气有些生硬。“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说要赶去杭州吗?” “哦,是啊。我倒是忘了要去杭州了,来,小师弟,师姐带你去杭州长长见识,别像着姓叶的一样,都二十好几了也没一个相好!”她招呼着行歌,见他还像个愣头青一样傻站着,便幽幽的晃着脑袋出了庙门,拉着他便往杭州的方向走去。 五月初七,苏安宁和行歌离开苏州,前往杭州。 苏安宁暂时不用担心苏州城里有间书斋会出什么乱子,因为她的离开,注定了叶无殇必须守在有间书斋里,继续打探江湖上各大门派的消息。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如此戏弄于他,这个跟木头一样的男人,时常紧皱着眉头看着窗外的景色。 她的杭州之行,虽不是什么大惊小怪之事,大体上来说也没多少人知道,但最近江湖崛起的一些新势力让她不得不防。师父三年前交代她的东西,她原原本本的放着。师父失踪了三年,她也打听了三年,直到最近她才知道,司空玄机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在苏州,但她和墨家少爷一起,第二天就从苏州消失了。那场英雄救美的笑谈之后,便同人间蒸发一样。所以,她必须回杭州,就算当年的凌空斋此刻已不复存在了,但也会留下些许的蛛丝马迹,这些东西,就是她找寻司空玄机最有利的证据。 换了件干净的衣衫,也让跟随她的行歌吃了个饱。两人清清爽爽地来到距杭州城不远处的官道上。 时隔三年,当苏安宁再次经过杭州的时候,杭州依旧像当年她离开时一样,山清水秀,人界地灵,流水无声。 惟有这样的地方,才能有这样美丽的西湖;惟有这样的地方,产出的绿茶才是好茶;也惟有这样的地方,有高人,有隐士,有过客。 苏安宁和行歌一人骑着一匹马,一起晃晃悠悠的走在官道上,她一点也不心急,反正都快到杭州了,那些人,那些事,还能跑了不成? 她身着黄衫,衣裙漫飞,袖口上打了一个活结,系着一串紫红色的铜铃。铜铃不大,一路摇晃下来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却也好听。 走在官道上,偶尔经过一间茶寮,茶寮不大,却比三年前要体面得多。苏安宁侧着身子,拍了拍马儿,示意它停下。 “行歌,下马,我们在这里吃点东西。”她下了马,把马交给了站在茶寮外的小二,便随着人流走进了茶寮之内。还是和三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师姐,为何不直接去杭州?”行歌牵着马儿,有些疑惑的问道。 “呵呵。”苏安宁但笑不语。 这间茶寮,还真是老样子啊。东边的角落里种着几株毛竹,颇有君子之风,靠西边的地方挂了几幅画,写的都是品茶的名家之作。几盆盆栽摆在显眼的地方,虽不名贵却也雅致。 苏安宁唇角微微向上一勾,便径自上了茶寮的二楼。 当年和师父司空玄机一起离开杭州的时候,她们也在二楼喝过茶。那时候的师父,一身白衣,琴心剑胆,英俊洒脱,好像什么事情都在她的掌握中一样。那时候的师父,笑脸盈盈,眉角眉梢上都是自信,那样的神情,那样的神采,任凭谁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名为司空玄机的人,在江湖上是何等的威望。玄机公子,知尽天下。这八个字琅琅上口。只是如今,桃花依旧在,人面却不知。 苏安宁闭上了眼睛,细细回想当初的场景。唇齿微微一动,牙齿咬住了唇角,唇瓣上隐隐露出几丝血迹。舌头往上一舔,是甜的。师父啊师父,当年的你是如此傲气,可是如今,你在哪里? 嘴巴的自嘲变成苦笑,苏安宁吐出压抑在心底的那份抑郁。侧过身子,她细细的打量着跟在她身后的行歌。 这个人,绝不是他所说的那么简单。一个靠劫财来维持生活的小子,如何会有如此诗意的名字,行歌,行歌,且行且歌。呵呵…… 行歌见苏安宁一脸怪异地看着自己,有些疑虑地摸了摸脸颊,“师姐,为何如此看我?” “没什么。”她淡然的回复道。既然查不出他的底细,倒不如放在身边慢慢追根究底。行歌,如果这个名字不是化名,那便真有趣了许久。 沉吟了一会儿,她往左侧的方向看去,那坐在左边的人,身着蓝色锦绣缎袍,眉眼间尽是傲气。这个人,呵呵,三年不见,倒是沉稳了许多。 只见他拿着一壶茶向苏安宁走来,淡淡一笑:“苏姑娘,好久不见。哦对了,或者应该称你为苏管事,三年不见,不仅继承了当年玄机的遗风,更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不敢不敢,李大人如今不但做了王爷,更是朝中权贵,这朝廷里哪位大人不给您一点面子。您可是当今圣上眼前的红人,现在洛阳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您这三年里既拿了兵权,又有了文职,就连左右丞相,还不是得听你的。真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哪里哪里!” “过奖过奖!” “师姐,我们还要赶路。”原本坐在一旁喝茶的行歌,手指微微的颤抖,连着茶杯里上好的雨前龙井,都差点溅了出来。 “苏姑娘,你旁边坐着的那位……”李涵依旧笑着,右手不停的拨弄着左手上的玉扳指。 “哦,这是行歌,我刚替师父认下的师弟。行歌啊,这位是李涵李大人。” “李大人好!”行歌漫不经心的喝着茶,眼角上却微微皱起,目光随着门外传来的下雨声渐渐瞥向了窗外,“师姐,看来我们是走不了了。” “行歌吗?可真是一个好名字啊”幽幽一声长叹,李涵说到。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继续唯美的一更,我要红杏我要收藏! 第八话 茶寮听闻起疑心 否卦,下坤上乾,上九爻。这是苏安宁刚刚算的卦,上九,倾否,先否后喜。她微微一笑,心里有了些底。这人世间的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长久不变的。记忆,人情,官位,性格,乃至人的生命。或许这一切都可以称之为定数,或许,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真是有趣的卦,如今在这小小的茶寮之中遇到李涵,那么找寻玄机师父,似乎也变得容易许多。唇齿微微一勾,苏安宁拿起眼前的那杯雨前龙井慢慢的啜了一口。 以前玄机师父总是说她大大咧咧,喝茶如同牛嚼牡丹一样。只是三年过去,她的性子却变得和三年前的师父相差无几。在别人面前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可是临到紧要关头,不露出一点真本事,莫不是真的要被追根究底了。 这位李涵李大人,三年前就是这一幅脾气,三年后,他的样貌虽没什么变化,但他的野心,却不容别人小觑。 半靠在竹帘上,她透过半开的帘子,看着窗外的细雨。江南,多是雨季。像雾似的雨,像雨似的雾,丝丝缕缕缠绵不断。 千里莺啼绿映江,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苏安宁不知为什么,每逢江南雨落,便会忍不住想起这首诗。或许,是因为太过相似的情景;或许,是因为最近太过寂寥;又或许,是自己太过想念了。曾经从白鸽的信件中接到过有关司空玄机的消息,她只知道那个人,处在这江南众多的寺庙中。不过到底是哪一座寺庙,她便不得而知了。 此刻正值暮春,清风如许,神采飞扬。就连那吹皱了一池的碧水,也微微的绽开了底蕴。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那天边的云彩正慢慢地聚集起来,鼓胀着满腔的水汽,占据了这江南水乡的上空,浓密的大雨随之而下,烟雨迷蒙,让人不禁妄自兴叹。 那山外的青山,楼外的高楼,都笼罩在这一片湿漉漉的浓雾之中,虽说这在江南是常见的景象,却也不禁让急着赶路的人们烦躁不已,更何况,是在这样一间小小的茶寮之中? 茶寮虽小,但总比得上在外淋雨。苏安宁一边喝着茶,一边用手指敲打着桌面:“这天原本好好的,却下起雨来,说是江南多雨,看上去也不过如此。李大人这身行装,莫不是要去哪儿上任吧?”鹅黄色的翠衫紧紧的包裹着她那瘦弱的身子,那双娥眉微微的皱起,看上去,似乎很愉悦的样子。 “江南一向是多雨,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李涵接过店小二递过来的新茶,慢慢地呷了一口。“我这次从洛阳出来,不过是四处看看而已。看苏姑娘急冲冲的表情,看上去比我还着急?莫不是,你那书斋出了问题?”他顾左右而言他。 “其实我也懒得管姑苏城里的那些琐碎的事情,这次去杭州,不过是找个朋友而已。怎么,李大人想刨根究底不成?”她放下手里的茶,额头上沁出了薄汗。指尖微微的往回缩拢,她拍了拍行歌的肩膀道,“小行子,下楼去看看我们的马,可别淋湿了。”从李涵一进来,她就发现行歌很不对劲。或许,是她多疑了吧?总觉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叠加在一起,没那么简单。 行歌微微点了点头,绛紫色的长袍向后紧缩,清瘦的个子,套着如此肥重的大衣,看上去的确有些宽大。等他站起来,沿着二楼的扶梯走下去之后,外面的雨,渐渐地停了。 “江南的雨,来得快,去得快。山雨欲来风满楼,果真是这个道理。”苏安宁腰间的铃铛叮咚作响,她微微笑道,“这天,果真闷得慌啊……”她站起身来,扶栏远眺。 茶寮外的雨水已经渐渐停止,但屋檐走廊上还挂着点滴的雨丝儿。那阵阵清风吹打在她的脸上,好似一幅泼墨画,仿佛人也身在画间,心情也开始随之澎湃起来…… 李涵狭长的丹凤眼微微地拢起,三年不见,原本呆在司空玄机身边的一个小小的丫头,也变得如此沉稳起来。他倒是要看看,这个丫头,此番带着一个如此古怪的师弟来杭州,到底目的何为? 今次他来杭州,不过是替当今圣上整顿朝纲。江南水乡,雨水泛滥,两河堤坝决堤,这并非是小事。他虽为王爷,但总不能拿着俸禄而无所作为。今番朝廷上下全都看着他一人,如果治理不了两河决堤之事,估计圣上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而且狄仁杰,哼…… 想到这里,他的眉头又微微地舒展开来,既然这丫头落到自己的手里,不如用上一用,这丫头,不要像她师父那样,太过聪明了。太过聪明,只能聪明反被聪明误。 于是拿起手中的扇子轻轻地扇了起来,走到苏安宁的旁边,道:“三年不见,苏姑娘好大的变化!”正说着,他瞥见楼上的行歌,正呆愣愣地靠在门廊外面。“这位行歌小弟,是你的师弟?” “恩。”她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昨天刚认下的,看上去,很不错的样子。” 李涵略微有些吃惊,这些年,他选出来的门客,都是先从四周各地精挑细选出来的。不光要知道他们的身家背景,就连他们的祖先,也要查得一清二楚。这苏安宁,莫不会太过大意吧?不过,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的确很不错。不过我听说,这黄河两岸又决堤了。”他招呼着小二换了壶新茶,然后再叫了两个小菜,黝黑的眸子微微往外望去,“苏姑娘难道不想救人于水火吗?” 苏安宁轻摇着铃铛,将身子靠在了帘子外面,避开迎面扑来的雨水,心中微微一沉,“大人你真是说笑了。我苏安宁顶多是姑苏城里一个小小的管事,就算会些奇门八卦也不过是闹着玩的。如今圣上一统天下,百姓们感谢都来不及,您何必要我这小小的一个管事?” 嘴里是这么说着,心中却打起了小九九。李涵李大人,当真别人不知道你忌讳什么吗?听说你这些年大肆邀请门客,想成为春秋时期的孟尝君是不是?恐怕你不过是想乘着这场水患,来给你在官场上制造出更多的机会吧?她脸上一派怡然,此刻,清风摇慢。 就在闲聊之时,雨水又大了许多,来茶寮避雨的人也越来越多。四周渐渐传来了一阵闲聊之声——“听说,黄河决堤,堤坝被毁,大水淹没了好几个县城呢!” “难怪最近杭州城里也不太平,虽是靠近沿海一带,但这江南水乡,还不是连年大雨不绝!” “听说,京城里派了好多大官前来治水,拨了好几笔款子,啧啧……” “当今圣上的确关心百姓,不过这地方官哪管得了我们这些人。这么多人讨饭吃,也不拨点米粮?让我们饿死饿活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们都把拨款存进了自己的钱袋里,从朝廷拨下起来的钱,到我们这里还买不起一带口粮!” “是啊是啊,我听说,最近宝和斋又派米了,要不等会儿雨停了我们去瞧瞧?” “那敢情好!” 听到这里,苏安宁从帘子外面走了进来,有些玩味地看了看李涵,“大人莫不是来查这贪污赃款一事吧?” “呵呵,这只是其中之一。当今圣上听说,袁天罡遗失的一幅推背图,遗落在江南。我听说杭州地灵人杰,所以就前来看看。” 苏安宁微微一震,她果然没猜错,这李涵李大人,果真不是什么好惹的家伙。“那么大人准备怎么做?” “如果苏姑娘你愿意和我合作的话,那找出推背图,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不置可否的笑了一笑,将注意力从那些闲聊之人的身上转移到她那里。“三年前你师父临走之时,没将推背图转交给苏姑娘你吗?”言外之意,似乎这幅推背图,就在她苏安宁的身上。 “呵呵,李涵大人你真是会说笑。当时你和师父在一起,师父跳崖之时,将推背图毁去,难道你没看到吗?”她握紧了手心,却发现手心在颤抖,就连脸上也出现了点滴的汗水。 李涵摇了摇头,在苏安宁的耳边呢喃道:“姑娘你可说错了,前天晚上姑苏城寒山寺发现弟子被劫之事,当即原本供奉在藏经阁内的宝图也被偷去。姑娘你的消息如此灵通,怎会不抓紧时间前来杭州?” “姑苏城里的事情,安宁岂会不知?大人您可真会开玩笑!” “我此刻并不是开玩笑,那寒山寺被劫之人,就是你的师父司空玄机!” 一句话,便让苏安宁的脸色变得刷白刷白。他是如何知道的,是从何处得知的?师父被劫一事,她也是临走之前听大师提起。三年前师父被大师救起,她是知道的。之所以会隐瞒叶无殇和墨玉衡,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只是三年后,今番李涵再次提起,她才料到原本精打细算的东西,出了如此大的破绽。墨玉衡此刻已来到杭州城,就等着她的相聚。这保和堂里的人,估计就是劫持师父的人。 “李涵李公子,你究竟想说什么?”她神色恍惚的看着楼下的行歌牵着马儿,微微的回过神色。 “和我合作,等事情成功之后,金银财宝少不了你的!”李涵轻摇着扇子,等着苏安宁做决定。他精心查究了三年,终于让他找出这点消息。他原本还不相信,没有把握,可看到苏安宁此刻的表情,他便有了十足的信心。 “你想要我叛师?” “苏姑娘,我可等着你的答案。” “对不起,李大人,我苏安宁从不做忘恩负义之徒。”她扯开帘子,也不管身后李涵露出怎样的表情,急匆匆的走下楼梯。 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旷之云幽幽一笑,有些无聊的看着满城的烟雨,俯视眼前的景色:漫天的烟雨之中,好似在宣泄着某个人的梦,呵呵,苏安宁,就算你有梦,我也会亲手将之打破。我等了三年,好不容易得到司空玄机的消息。如此用价值的东西,说什么,我都不会放过。 轻轻的拍了拍手,一道绯红色的身影便向李涵走去:“主子,有何吩咐?” “替我盯着苏安宁,别让她逃跑了,洛姬。” “是,主子。”绯红色的身影渐渐一闪,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都说人生像一场梦,短暂得不留痕迹,却也没有人愿意在此刻就这样结束。呵呵,我倒是要看看,看看你苏安宁,能带着失忆的司空玄机,到哪里去?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貌似我把李涵的野心写得太明显了点,望天~我很纠结,于是,评论拿来吧! 第九话 山外青山楼外楼 下了楼梯,苏安宁直奔行歌所在的地方。 她此刻并未做任何他想,只是想立刻前往杭州。李涵啊李涵,你欺人太甚。今番这回闲聊,不但让我小看了你,也小看了我自己。想起前不久卜算的否卦,她的嘴角渐渐露出微笑。是福是祸,在目前看来,还是未知之数,等到到了杭州,见着了师父,才能做下决断。 接过小二哥递过来的蓑衣和烟笠,她将烟笠戴在头上,白色的纱纺围住了她的面容,鹅黄色的羽衫外面穿上了蓑衣,顺着连绵不绝的大雨,她准备骑上马儿直奔前方不远处的杭州城。也不管后面行歌的大吼大叫,她只觉得,目前的自己,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行歌,我在杭州城里的楼外楼里等你!”说完之后,便跨上马儿,用皮鞭使劲的往后面一抽,那马儿便低吼了一声,往前方跑去。 “这位客官,你们的茶水钱还没付……”小二哥看着身着紫衣的行歌,脸色有些气闷。 “他们两个的茶钱,算在我的头上!”站在楼上看着那鹅黄色的身影在雨中渐渐消逝,李涵嘴角上噙着一丝笑容。是时候放长线钓大鱼了,如今线已经放了出去,他就随时等着收网吧! 行歌穿好了蓑衣,牵过了马匹,冲着李涵点了点头,便往苏安宁跑的方向奔去。 一叶飘然任浪吹,雨蓑烟笠肯忘机。这一离去,不知是福,还是祸。 一个时辰之后,杭州城外传来了一阵马蹄之声。一个身着鹅黄色衣服的少女,此刻正骑着一匹白马,俏生生的矗立于杭州城外。她眉眼里流露出深沉的忧思,她轻叱了一声勒住了马匹的缰绳,跳下来马儿,转眼间便走向了杭州城的城门。 此刻天正下着朦胧的细雨,雨不大,却稀稀落落得惹人厌烦。此刻又正值傍晚,守城的士兵们都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苏安宁轻轻拍了拍马儿,拉着马匹的缰绳准备进去。 “等等,你是干什么的?”还没等她走进杭州城,她便被旁边检查的官兵拦了道子。她回过头去,看到城门官正色迷迷的看着她。 “这位官爷,您有什么事吗?”天色有些暗淡,她也没仔细想,只是想快快进城,因为墨玉衡飞鸽传书给她,今晚要夜探那原本的凌空斋,现在的保和堂。 只是,她没想到一进城门就被官兵给拦了下来。“哦哦,我只是来杭州探亲的,这个大爷您行行好,放小女子我过去吧!”看了看此刻的着装,她不得不低声下气地说。待会儿进了城,她急着去楼外楼。此番也不与这人计较了。 “这大雨天的,你那么着急着进城,难不成是会情郎?哎我说姑娘,你看我的样子像你的情哥哥吗?”那官爷也不看看苏安宁此刻的脸色,抽出一只手就往她的脸上摸去。脸上露出惊艳的表情,好久没看见如此漂亮的女子了。这小脸袋,看着就白皙粉嫩,不知道待会儿摸起来,有没有那清羽坊的歌姬好呢! “官爷你请自重!”苏安宁侧了一个身子,脸上有些许的愤怒。早年和司空玄机学习武艺,虽不精通,但对付这些下三滥的猴头,她还是有些把握的。 “哎,我说小娘子,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晚上,就让官爷我好好疼爱疼爱你……”只听得他那胳膊咯吱的断裂之声,原本欲调戏苏安宁的家伙,此刻正咧着牙捂住手臂。“你这死丫头,兄弟们,把她给我抓起来!” “你们谁敢动手!”苏安宁从腰间拿出皮鞭,甩了出去,漆红的鞭子在夕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没想到你这姑娘还挺泼辣的,兄弟们给我捉住她,现在黄河两岸决堤,说不定她是哪个番邦蛮子派来的奸细!”那官爷见苏安宁真刀真枪了,他也一不做二不休,反正这丫头,他今晚上要了! “你们,都杵在这里干什么?”只听得一声清亮的声音,一个穿着官服的少年走到城门前。“都闲着没事做是不是,如今杭州城里灾民泛滥,你们这些人也不好好站岗!” “纪神捕,这女子,是个奸细!”为首的那位守城官,咬了咬牙说道。 苏安宁将鞭子收起,脸上露出冷冷的表情,“你也不管教一下,这守城官竟然想逼良为娼!” 只见得那少年回过头去看她,眼里露出欣喜,“苏姐姐,纪安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 “你是……小安子?都长这么大了。”苏安宁眯了眯眼,突然感觉到这事态变得如此之快。三年前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此刻都变成一个少年神捕了。六年前捡到他的那会儿,他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事的孩子,三年前和玄机师父离开的时候,15岁的少年站在城门外给她们送行。三年后她再度回到这里,没想到,这个少年,竟然救她于水火之中。 “是啊是啊,对了,司空姐姐呢,她没跟你一起回来吗?话说回来,凌空斋被毁,你们在外面也不知道……”纪安牵着她的马,走进城内。“你怎么会跟守城门的人争吵起来?” “不过是见我貌美,想夺过去做暖床的枕头。”苏安宁冷冷一笑,然后有些无可奈何的看着他,“这世道变得如此之快,三年不回杭州城,都快认不得了。” “怎么会,我还不是在这里?”纪安看向原本还振振有词的几个人,“你们几个,马上到衙门里给我领50军棍!” “是,纪神捕。”那几个人灰溜溜的跑回了不远处的衙门。 “司空姐姐……没和你一起回来吗?”纪安继续问道。 “她……三年前失踪,现在我得之消息,她应该就在这杭州城的某个地方。”苏安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抚平了他的眉毛,“你也不用多想,我先去楼外楼。等你有空了,就到那儿找我吧!” “恩。”纪安点了点头,将白马交给苏安宁,清瘦的少年露出苦涩的笑容,苏安宁,她总算回来了。三年不见,她似乎,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什么事都嘻嘻哈哈、做事不顾前因后果的她了。现在的她,和三年前的司空玄机,没什么两样。 “对了。”原本走在大街上的苏安宁回过头去问他,“现在的杭州城,最有名的歌舞坊叫什么名字?” “清羽坊,苏姐姐你想说什么?” 苏安宁略微的沉思了一会儿,轻叹了一口气,“或许,我和墨玉衡都把地点弄错了呢!保和堂并非是凌空斋,清羽坊不是教坊……” “清羽坊和保和堂,其实只有一墙之隔。”纪安看了她一眼,他现在,无法看透苏安宁这个女子。明明只比自己大了一岁,却仿佛历经了沧桑。 “我走了。”苏安宁轻轻扯起缰绳,慢慢离开他的视线。细雨连绵,隔着满城的烟雨,她似乎已经看出,现在的杭州城,如同三年前的姑苏一样,那么那么的不平静。 杭州城里最有名的米铺,是保和堂。保和堂的地址,是原本坐落在钱塘县的凌空斋。而就在一年前,保和堂的旁边开了一家清羽坊,坊前一条巷子因往来的都是落魄的贵族,时下又被人称之为乌衣巷。再加上隔间的那间米铺,因为米铺晚上关门,所以清羽坊的生意也只在晚上兴隆。 魏无音从梦中醒来,发现此刻她正被一层粉色的轻纱帐子给包围着。 这时候四周都是静悄悄的,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细雨,她推开帐子准备走出去。这间屋子,为什么她感觉是那么的熟悉。除了那粉色的帘帐之外,这里的一切,仿佛和当年的凌空斋没什么两样。她这一觉,睡了好久,她只觉得睡醒之后,空气变得那么阴冷,而心,却仿佛沉浸在以往的世界里。似乎一觉醒来,她记得很多事情。 她终于记得,她和墨玉衡初次相遇的场景,那桃花盛开的季节。她是那么的傲气,而他,却如此的温柔。 她终于记得,她在洛阳让叶无殇杀了一个人,也就是那个人,成就了她那无可奈何的命运。 她终于记得,在姑苏城外,空寂师父对她说过的话,放下红尘。而她没有放下,不仅失去了和玉衡的缘分,更让自己跳下了悬崖。 她终于记得,她是怎么让小安子离开自己的。说得那么决绝,仿佛这一走,她就再也不会回来。 她终于记得,当她跳崖的时候,玉衡的眼里是那么的不舍。她说,你一定要比我过得好的时候,心中的疼痛,不亚于他的泪水。 她终于记得,这三年她是如何度过的。深山的小村庄,她学会了如何忍耐。她似乎都快忘了,自己的国仇家恨,只是现在想起,当初的自己,是那么的可笑。 她终于记得,那幅推背图,始终是她的孽,她的障。她躲不过,逃不掉,她自始至终都是别人的一枚棋子。凌空斋如是,墨怀松如是,如今,她亦如是。 无论是当初还是此刻,她似乎都逃脱不了属于她的命运。她无意做这个世上那些野心人的棋子,无意踏入他们的世界,可是……临到最后,她不得不这么做。 魏无音,不,此刻是恢复记忆的司空玄机,挨着炉子坐下。跳跃的火光默默地染红了她的眼圈。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阵风出进来,她扭过头,看见了门外那磅礴的大雨,还看见一个人,一个,她熟的不能再熟的人,她的师父——凌空斋的创始人,凌空珏。 这样的相见,实在是很诡异。已经年过半百的凌空珏静静地站在门口,终于走了进来。“玄机徒儿,终于醒过来了?” “师父,你为何会在这里?凌空斋,不是已经被……”她微微的有些惊讶,但停顿了一下之后,便回过神来。是啊,就连原本想跳崖自杀的自己,也能活过来,更何况是凌空斋真正的主人? “已经被毁了是吗?”凌空珏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颜色。“玄机徒儿,你就没想过,身为凌空斋的人,应该如何吗?” “自然是有的。”司空玄机站了起来,凝视着三年不见的凌空珏的脸,三年不见,师父却一点也没变。“身为凌空斋的人,首先要处变不惊。如果真到了生死关头,就算杀了别人,也要……保住自己的性命!”这就是身为凌空斋的人,必须遵守的命令。 凌空珏走到她的身边,回视着她,目光深幽中略微有些赞同。“我给你吃了忘魂丹的解药,想必你已经记起以前的事情了。” “师父,你怎么会……”怎么会给我吃忘魂丹。 过了不久,却听得他一声冷笑:“你认为我留下你的命,是用来做什么的?当年魏思温虽是一个豪杰,但他却太过大意,徐公如此作为,让我等不能苟同。身为反武之人,竟如此狂妄。要成就大业,就要霸气。要使一件事情成功有很多种方法,举兵谋反实在是太过于愚蠢。身为我的师弟,竟然还替那愚蠢之极之人出谋划策,等到事情功败垂成,不仅惹上了官非,更满门抄家。当今武后并非一个糊涂之人,她明白反叛之人不除,她想当皇帝必定有人口舌。于是她就借着徐敬业的事迹公告天下,凡是反对者,杀无赦!可是她爱才,她不舍得杀你的父亲。真正杀死你父亲的人,是武三思!” 司空玄机瞪大了眼睛,实在是不敢相信现在她所听到的话。父亲,她的父亲,竟然是师父的师弟。而当今武后的侄子武三思,为了铲除异己,不惜杀父亲,以起到杀一儆百的效果。“可是,为什么师父你要救我?” “因为我也是李氏后人,我也痛恨武则天,我痛恨她统治下的朝廷,她不尽杀了大殿下,二殿下,就连她最小的儿子也远远的流放在外。这样的女人,实在是有违天下之道。牝鸡司晨,除了妲己褒姒吕后,她将会是最后一个!”说到这里,凌空珏的眼里闪现出奸佞的目光。他的目光,让司空玄机觉得,太过于可怕。 她摇了摇头,咬住嘴唇,有些明白的说,“于是,你从官兵的手中救了我。教我奇门异术,教我医术,五行八卦,就等有一天,等你起兵谋反的时候,我能够帮助你?” “不,玄机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凌空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是一枚棋子,一枚打前阵的棋子。我让你将推背图的消息放出去,不过是为了吸引江湖更多人的眼光。只是没想到,墨怀松这老头子竟然也觊觎推背图,哼哼,到头来还不是被他那宝贝儿子一刀刺中了心脉,差点连命都丢了!” “所以,是你在利用墨玉衡,当初我在凌空斋里见到的人,就是少年时期的玉衡?”她连连往门口退去,这个人,这个她叫了好几年师父的人,实在是太过可怕了。她几乎都快认不出,他还是以前那个和蔼可亲的凌空珏了。 “的确如此,我将他掳了来,教他武功道法,五行八卦,亲自传授。就等有一天,他回来求我,回来求我救他的父亲。可是我没想到,竟然被你给破坏了。我没想到,他竟然爱上你,不可救药的爱上你!” “呵呵,呵呵呵呵。”玄机的神色有些恍惚,她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前,突然发现一切都是假的。杀死父亲的人,是武三思而不是武则天,自己最敬爱的师父竟然是师伯,而自己,做了好几年的棋子,就连她不该爱上却爱上的人,也不得不为他所用。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逼真,那么的惊心动魄。 从十几年前都摆下了这么一个局,而到如今打破,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没有为自己活过! 颓废地躺在地上,她失落的看这天空。“玄机,如今武林大会即将召开,我准备让你去争夺武林盟主。我需要武林的势力,你好好想想吧!”凌空珏走出她那间房子,不再去理她。 “这是哪里?”她问道。 “三年前的凌空斋,如今的保和堂。”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非常人品的送来字数最长的一更,=v= 我要红杏,红杏给我拿来! 第十话 夜黑风高乱人心 她出事了。听着窗外传来磅礴的大雨声,墨玉衡拨弄着手里的铜钱想到。这场雨,似乎已经下了一整天了吧?听着门外传来小二敲门的声音,他轻轻一顿首,便回过神来:“进来吧!” 只听得门咯吱一声开了,然后再紧紧地闭上。“墨公子,您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您看……”小二哥看着墨玉衡微微轻蹙的眉头,那种压抑的气势,让本要离开的他,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放在桌上就出去吧,我要静一静。”他深吸了一口气,左手轻轻往后挥了挥,便不再说话。“待会儿如果有位姓苏的姑娘来找我,就带她上来吧!”将心绪继续放在窗外的那场大雨上,他缓缓的说,“杭州城里,看上去好像并不太平。” 小二哥将食盒放在红木做成的圆桌上,多嘴地说,“江南多雨,这几年来洪水泛滥。原本江浙一带的难民,都跑了出来。杭州城里这几天戒严,说是京城里有位大人要来,啧啧,这城里那么多的难民,也不知往哪儿赶。这县老爷把粮食囤积起来,每天就发那么一点粥给城里的难民们,还好保和堂的掌柜好心……”说到这里,那小二哥脸色愈加的难看,“您是知道的,我老家在江苏,听说那里好几个地方都发了大水,也不知死了多少人。好几年没和家里通信,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这雨下了那么久,也该下完了吧?”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也不用太惦记,这雨,下不了多长时间。”墨玉衡悠悠的说着,指尖不停敲打着窗户,过了不久,那滂沱的大雨便停了下来。 他身上被雨水沾湿,头发上沾染了些雨珠儿。“墨公子您还是把窗户关起来吧,这雨,估计过会儿又得下了!”站在不远处的小二眼前着如此瘦弱的人靠在窗台上,原本黑漆的眼眸此刻是如此空洞,“您好些年没来杭州了,那么长时间不见,这眼睛怎么会……” “瞎了?”墨玉衡自然知道,三年的时间,虽然不长,却能改变很多事情。他呆了一呆,心头突然一热,心中不乏开始苦笑,“几年离索几年漂泊,我早已看开了。眼睛看不见有什么关系,只要坐得端行得正,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是啊,三年的漂泊,让他想了很多。早些年在杭州城里,有那么一位对着他笑脸盈盈的少女,这么多年过去,少女长大了,却不认得他。心头的寂寞太多,所以他开始害怕,因为害怕,于是就造成了那不可挽救的错误。 “可像您这么好的人,眼睛怎么会瞎呢?这老天爷也太不开眼了。”小二开始惋惜,三年前明明是一个意气奋发的公子,三年后却变得如此沦落。听说姑苏城里,御闲山庄不在了,这墨少爷也就落魄了。 想到这里,突然听得楼下传来阵阵的争吵之声,紧接着,楼梯口上楼的声音,墨玉衡所在客房的大门被推开了,一个黄衫女子走了进来。 “你来了,这些年过得可好?”他并没有回过头去,嘴角上露出淡淡的微笑,“苏安宁果然还是苏安宁,好像什么事到了你那里,都变得如此的大张旗鼓。” “墨玉衡你为何如此废话,我师父呢?你不是说,师父在杭州吗?”苏安宁此刻一肚子的火气,刚才在城门口被一个无知的官兵调戏,幸亏碰上了纪安,要不然,惹了官司不说,她差点就误了大事。她此刻有些气闷,指尖一点,便往他的方向冲去。她就不信,这已经瞎了一双眼睛的墨大公子,还能躲得过去! “自然在这城里。”他轻轻的笑着,缎青色的衣袂乍然飞飘,轻轻掠过了欲扑上前来的苏安宁。 他的容貌,如果不去看他那双早已睁不开的眼睛,那的确有种震动人心的感觉。三年前是如此绝代风华,三年后却依旧如此。他轻呷了一口茶,接着说道,“保和堂离这里不远,安宁你又何必如此着急?” 苏安宁见他依旧神采飞扬,便自言自语,“谁知道你这话是真是假?保和堂旁边是杭州城里最大的教坊清羽坊,照你这么说,师父会在这坊间?”也难怪此刻她神色不定,前不久在茶寮之中,与李涵的见面令她如此尴尬。而来到杭州之后,却被门口的官兵拦截,此刻已是急切万分,恨不能立刻见到司空玄机。 “坐下来喝杯茶,三更天后再去也不迟。”他径自坐下,漫不经心地拿起茶壶往杯子里倒茶,等茶水溢满整个茶杯之后,便将茶壶重新放在了桌子上。 苏安宁眼也不眨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墨大少爷的眼睛,什么时候好了?原本站立在窗台边上的她,微微抽了一口气。那块木头不是说,墨玉衡的眼睛依旧看不见吗?怎么会变成这般。她突然对眼前的这个人充满兴趣,不难看出,这人心思缜密,的确是一个危险的人物。不过单凭着他对玄机的情感,似乎,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 “你觉得很奇怪?”将茶杯递给神色紧张的苏安宁,他慢慢坐在椅子上。 苏安宁一脸郁闷的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水,心里有些不耐,“你的眼睛……看得见了?”她才不管墨玉衡想怎么想的,她此刻只想知道,明明已是看不见的人,怎么能和常人一样,就算是听声音,也没有他刚才那般自然吧? 墨玉衡把手笼在袖子里,朝着窗台的方向笑了笑,“自然,是看不见的。” 苏安宁立刻白了他一眼。她轻啜了一口茶,茶水还是温温的。抬起头,她看向了摆放在桌子上的食盒。“快三更天了,外面的雨也停了,你去还是我去?”既然墨玉衡就算瞎了眼睛也能识别事物,更何况她的武功并没有他精湛。 “自然是我。”他的手指轻点,似乎在算计着什么。“奔波了一天,你还是吃点东西为好。” 苏安宁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他缎青色的袍子说,“你出去就不用换身黑衣吗?”这夜行客,也该有个夜行客的样子。 这丫头到底在想些什么,难不成让自己去杀人吗?玉衡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丫头的想法,“苏安宁就是苏安宁,就连想法也与众不同!” “我的想法,能有什么不同?不过就是想着让你不被别人发现而已。”她说得有些吞吞吐吐,“我说墨大少爷,你不会忘了李涵这个人吧?” 原本想推开窗户的他,不禁回过头来,“李涵?安宁你何出此言?” 她点了点头,“下午我路过茶寮的时候遇见过他,李涵李大人,想让我为朝廷效命。” “那他自然是有备而来。安宁你可要小心了,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推开窗户,他轻轻一掠,便从二楼跳到了楼下。此刻大雨已然停止,只得到屋檐上还流着涓细的雨滴声。 “墨公子,你要的热水来了!”客栈的小二敲了敲门,进来送洗漱的热水,却发现房内那双眼看不见的公子不见了,只留下刚才在楼下吵吵嚷嚷的那位姑娘。 “这……”小二哥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苏安宁打开食盒慢慢的吃着,“你放下吧,记住,今晚看到的东西,全部都给我忘掉!” 小二的目光从被她打开的食盒上收回来,力图表现出一个笑脸,却免不了僵硬之色,“嘿嘿,姑娘,我只是来送热水的。至于其他的事情,我自然是什么也不知道。” “那自然好。把东西放下,然后滚出去。不然,你也不想你的脖子分家吧?” “我知道了,姑娘。” 苏安宁看着小二惊慌失措的样子,嘴里噙着一丝笑容。哎呀,看来这杭州城,又要热闹起来了。不过墨玉衡,真的能把师父带出来吗? 保和堂。 月缺之夜,保和堂里一片寂静无声。 郁郁葱葱的树林间掠起了一道淡青色的影子,几个纵掠,便向着保和堂的后院飞去。 原本坐在屋内的司空玄机,此刻却闭上了眼睛,暗自沉思着刚才凌空珏所说过的话。原来自己,真的错了,错了那么多年,错的好离谱。她不得不相信凌空珏的话,因为那的确是真的,父亲死的时候,是武三思做的监斩官。 她的耳边听到屋外的“簇簇”之声,她便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她知道屋外有人,应该说在凌空珏走后,她的房门外面就出现了好多些人。其中不乏有监视她的人,只是这声音,似乎并非如她刚才所想的一样。这声音,似乎并非是在游走于她的身边,而是直奔她的住处。而且自从这声音一路寻来,那游走在她周围的那些气息,便消失不见了。 凌空珏刚才把话向她挑明了,而她才刚醒过来,就算要派人监视她,也不必这么偷偷摸摸的,可是现在…… “阁下在树上已经很久了,为何还不现身?”她朝着门外喊道,闪烁的眼如同璀璨的星海。 只听得树木后面慢慢出现一个身影,淡青色的长袍,俊朗的面容,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那么的暗淡无光。 “玄机……”墨玉衡从树梢之上跳了下来,因为花费了太多的真气,此刻真气紊乱,已是气喘吁吁。“玄机,你没事吧?” “你怎么会来,为什么要来?明知是龙潭虎穴,凌空珏在找你你知不知道?墨玉衡,这里并非是御闲山庄!”看清了来人,司空玄机微微有些吃惊,凌空珏已找寻了他好久,现在他一声不吭的就跑来,不怕被发现吗?还有他的眼睛,明明已经看不见了,却依旧如此固执。 “你都记起来了?”似乎听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消息,墨玉衡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而后便沉寂下来。 司空玄机走到他的身边,手指摸上了他的眼睛,原本是那么明亮的双眼,此刻却毫无神采。“他给我吃了解药,我记起了一切,包括我们小时候的事情。”她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这里并非是久留之地,他派人监视我。” “我带你走。”墨玉衡在空中借了借力,将司空玄机拉上了树梢的顶端。脚尖轻点,准备往不远处的假山方向飞去。在空中回旋了一圈,外衣长袖却被人用细针划破了几道口子,他并未理会,反而借着那细针的力道隔开了来人的阻拦。 “凌空斋主好快的身手!”他拉着玄机的手,站在荷花池边的亭台之上。 “玉衡啊,几年不见,功夫进步了不少,为何还是如此莽撞行事?”来人正是凌空珏,他轻轻挥了挥手,身边顿时出现几道黑色的身影。“没用的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我养了你们这么久,都干什么吃的!” 当下几个人就跪倒在地上,神色惨白,为首一人惶然禀报,“属下的确看到了玉衡公子,可是主子并未指出看到公子要拦截,何况主子当初有言说欲找公子。于是属下就擅自主张,给公子放了行。属下不知玉衡公子会来别院来见司空姑娘,请主子降罪。” “滚!”凌空珏冷冷的说着。 “是。”跪在地上的众人闻言不知是害怕还是震惊,愣了一下,“但是玉衡公子和司空姑娘……” “我说滚。”凌空珏连一眼都没去看他们。玉衡啊玉衡,几年不见,就算是失去双眼,你还能入我府邸如入无人之境,当初我还真是太小看你了。 “凌空斋主好大的脾气。”手掌上开始提起真气,宽大的衣袖顿时飞了起来。墨玉衡居高临下的看着此刻怒目横对的凌空珏,准备将掌力击向他的胸口。月光之下,青衣漫飞。 “人老了,脾气也大了。只不过几年不见,玉衡你到底成长了不少,也不枉我当年的精心栽培。”一眼看清了墨玉衡只不过想做困兽之斗,凌空珏也就舒舒服服的站在下面,准备提出他的条件。“玉衡啊,你不觉得玄机有些奇怪吗?” 墨玉衡一掌击向了凌空珏,也不管他伤了没有,迅速将司空玄机护到了身后。指尖轻点她的脉搏,顿时皱起了眉头,“该死的,你给她下了毒?”看着她逐渐苍白的脸色,他有些懊恼。“你竟然下了一线香?” “呵呵,就允许你来救人,难道我就不能下毒吗?玉衡啊玉衡,她的身体,可是大不如从前呢!”凌空珏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既然已经做了恶人,那何不做到底。他想要的,不过是要当今朝廷变天而已。他喜欢算计人,看别人恐慌的样子,在希望和绝望之间,他更喜欢给别人带来崩溃的感觉。那种深深陷入绝望深渊的崩溃,在凌空珏的认知里,那是非常平常的事情。 眯着眼,他看向了原本就昏昏欲倒的司空玄机,他神清气爽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我没事的,凌空珏还不至于把我毒死。”原本就没有什么力气,刚才又吸食了一线香,此刻司空玄机的脸上,已是苍白无力。 “卑鄙!”墨玉衡飞身而下,扶住玄机的身子,体内的真气一滞,他明白刚才也吸了不少香气,只不过他还不至于到了中毒的地步。他低估了凌空珏的能力,或者应该说,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没想到今番的打斗,竟然吃了暗亏。“解药呢?” “玉衡想要解药,那自然是有的。”凌空珏慢慢地走到墨玉衡的身边,轻声道,“我要你帮我夺得今年的武林盟主,到时候解药自会献上。” 此刻的墨玉衡只有一条出路,他必须和凌空珏合作。不然今天晚上,他和玄机,谁都活不了!“好,我答应你,但我要你拿走玄机的推背图,还有她的解药。” 凌空珏拿出一枚赤红色的丹药给玄机喂下,而后轻笑着说,“玄机的毒我刚才只解一半,解了她一半的毒,能让她行动如初。至于武功,大体上也能恢复。不过一旦毒性发作,却死得更快!” “距离她毒发,还有多长时间?” “三个月。不过每逢十五月圆之夜,她都会疼痛难忍。我会给你三枚止痛丸,每到十五的时候给她吃一颗。” “你就不怕,到时候我翻脸不认人?” “那自然可以,只不过你希望玄机徒儿一命呜呼?” 墨玉衡仰天大笑,保和堂的后院里顿时传来了可怕的笑声。 他脚尖突然响动,飞身上了围墙。“三天之后,我来拿推背图和止痛丸,我希望你言而有信。” “那是自然。”凌空珏精光一闪,看着那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这月色之间,嘴角露出奸佞的笑容。墨玉衡,呵呵,我果然猜得没错,司空玄机的确是你的软肋。只要掌握了司空玄机,还怕你不乖乖就范?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补全,谢谢各位亲们的观看,也望各位多提提意见,谢谢! 第十一话 车到山前必有路 “失踪了?” 坐在竹楼窗前的男子,一头漆黑的头发,并未束发,只在颈后用丝缎扎了束长长的马尾,二十五六的样子,清丽的脸庞,修长的手指轻抚着青瓷茶杯的边缘,声音浅柔如絮地问道。他的样子比较清秀,但他的脸色,却异常的难看。 李涵原本想要收网,却没想到此次任务竟然会失败。 “是,主子。”跪卧在地上,洛姬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从出道至今,从未出过差错,却未曾想到,栽在这件事情上。“主子,属下追到杭州城里,就失去了苏安宁的踪影。” “你是说,我交代你的任务,让你跟踪的人,在你眼前凭空消失了?一个在我手下做了多年密探的人,竟然会在大白天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给丢了,恩?” 青瓷茶杯顺着男子的手往下滑,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男子轻笑,白皙的脸上看不出他真正的表情,只是在他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红晕。 为官多年,李涵手下的探子虽不多,但个个是精英。只是今番的这次事件,却让他大失所望。原以为那名叫苏安宁的家伙不过是个吃软饭的小姑娘,却未曾料到她竟然能摆脱洛姬的跟踪。不,苏安宁已经成长了许多,至少在和他见面的时候,早已不是当年那稚嫩的女孩了。而他的密探,却一点也没察觉。 “属下办事不利,理应受罚,但属下知道,苏安宁一定会去楼外楼……”洛姬团缩着身子,心中异常害怕。从主子交代任务到现在,已经三个时辰了,而她竟然一点进展也没有,就连追踪的人,也跟丢了。 “哦,是这样吗?洛姬啊,你跟在我身边的日子不算短了,怎么还如此粗枝大叶呢。苏安宁啊,可是司空玄机交出来的徒弟,怎么会如此的没心眼。”很优雅的倒了一杯茶,李涵喝了一口,用手拨了一下滑到脸颊上的发丝,柔声问着。“当然,她在三年前,可是非常不起眼的小姑娘。” “因为……因为属下在杭州城里,听到最近楼外楼里住了一位失明的男子。属下认为,此人一定是三年前御闲山庄的墨玉衡。况且,据探子回报说,今夜墨玉衡鬼鬼祟祟地出了楼外楼,估计去了……保和堂。所以,属下就擅自派了人去了楼外楼打探。”在洛姬的眼里,墨玉衡今夜前去保和堂,无疑是羊入虎口,她对将死之人可没任何的兴趣。“更何况……” 在当今武林中,数百年间并未有过任何的大事。只在三年前,因为一幅推背图在引起的惊天巨浪。只不过,手持推背图的司空玄机于三年前跳崖,至今没有任何消息。谁会去查询她的消息,御闲山庄也因此一蹶不振,在江湖中没有任何的地位。再加上墨玉衡此刻已双眼失明,就算他们有再大的作为,也不会影响到主子的目的。 洛姬始终不敢相信,像苏安宁这类的货色,竟然还让主子起疑心,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有何心计可言? 再加上她那无所事事大声嚷嚷的态度,更让洛姬觉得,尾随苏安宁是主子的一个错误的决定。至少,在现今的形势下,安抚好今上的态度,比在江湖上寻找早已失踪的司空玄机要更为重要得多。 李涵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洛姬,道:“你竟然做了我最讨厌的事了呢。去了楼外楼,可打探到什么了?” “这……”红衣的洛姬有些失神的看着自己的主子,她想要再解释,但看着他的脸色,却说不出口。“属下追踪到杭州城外,发现苏安宁被守城的军官调戏,而后有一个姓纪的人出来解围,属下想进城,但城门已经关了……” “所以你就赶回来了,身为密探,竟然中途而废,你竟然还有脸说得出口?”停了停,他继续说道,“我最讨厌那些违背我的命令还找一大堆理由来掩饰自己的过错的人,洛姬啊,你惹到我了呢!”李涵将茶杯轻轻放在桌子上,朝着洛姬笑了一下。 一阵清风吹过。洛姬看不到眼前到底出现了什么,只觉得心口突然一阵疼痛,她惊喘一声,转瞬间,胸口一阵闷哼,如同万蚁噬骨般钻入心脏,下一秒便痛苦万分。 “啊啊啊。”凄惨的声音在竹楼内响起,洛姬痛苦的在地上打滚,她运功调息,却没想到那剜刻在心头上的痛苦并未消逝,心口的疼痛愈加的厉害了。 李涵歪头支腮,百无聊赖的看着不停喘息的洛姬:“这可是我刚从苗疆带回来的情蛊,怎么样,感觉不错吧?主子我可是很大方的用在你身上了,洛姬啊,你也该是时候长进些了。” 主子,其实属下也是为你好,当今的形势……主子想要称霸,讨好今上才是正确的选择,何必去结集江湖中的人? 洛姬低下头,生怕李涵看到自己掺杂着的害怕的表情。 李涵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几屡黑色的发丝挣脱束缚由上而下滑向了胸前,举手投足之间都显露着贵气,他细眯着眼睛将手指轻点唇瓣道:“养了你们那么久,一个比一个不争气。洛姬啊,明早随我去杭州,如果这次再让我抓到什么把柄的话,那你就呆在那里不用回来了。我想,清羽坊是个不错的地方。”而后他再也不想听到她再说些什么了,直接挥了挥手,将一个药丸子丢到她面前,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洛姬点头点头,见李涵不再说些什么,便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从脚边捡起那颗药丸,抓起之后便吞下肚,随即跌跌撞撞地往竹楼门口走去。 她的身体,此刻正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心口的疼痛并没有马上消失,不愧是苗疆的蛊毒。只是,这只是她主子对她的警告而已。如果刚才李涵要杀她,根本不会和她说那么多话,清羽坊,的确是一个好地方。她洛姬,还没傻到要在那里呆上一辈子。所以,她必须完成此刻主子交给她的任务。 苏安宁,看来真的不容小看了。她一定要死,不然死的人就是自己。 冷酷的,不止是她的主子而已。 夜里。 月明如水,清风徐来。 首先是听觉,似乎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正在她的周围活动,耳边是细细的蝉鸣之声以及女子的哭泣男子的叹息,而后是嗅觉,冲入鼻端的有种刺鼻的香味和那苦涩的药味,似乎在睡梦之中也无论如何不会让她安宁。她似乎闻到了血腥的味道,但这似乎并不是她的,那种若有若无的触感,使得睡梦之中的人想要睁开眼睛。她仿佛身在惊悸的噩梦之中,想从这万般艰辛的痛苦中挣脱出来,想要睁开眼睛,或许,如果不睁开眼睛的话,仿佛就一辈子都不会醒来一样。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了双眼,映入眼睑的是一间装饰雅致的房间,那门帘上白色的纱帘正慢慢的吹动着,窗户是紧闭的,在不远处的红木桌上,放着一盏烛火。空气中掺杂着淡淡的麝香味,涌入心头的恶心和血腥似乎也被压制下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是中毒了吗?不是已经快死了吗?可是为什么,她还活着? “怎么回事……”低声的呢喃让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如此沙哑。“这里,到底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思绪猛然打开,从保和堂的那场冷酷的对决到现在的情形,身体所有感官仿佛这才完全打开,剧烈的疼痛这才在她的身体里挣扎开来,骨头仿佛已经完全散架,身体的某处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被毒浸染过的麻痹感。 房门倏地被打开了,她抬头怔怔的看着站在门外,此刻眼里早已浸润着泪水的女子,是安宁吗?黄色的衣衫,的确很衬她。不过现在,已经长大了吧?这丫头,这三年不在她身边,不知过得好不好,吃没吃苦,有没有被人欺负? “师父,师父你醒来了?”苏安宁将手里的药碗放下,泪眼汪汪地走到她的面前。 “啊。”头还是昏昏沉沉的,玄机按了按太阳穴,看着窗前那浅黄色的身影,那伤心欲绝的样子,真的还没长大啊。前不久和凌空珏的对峙,让她头疼欲绝。看上去,她与凌空斋的决裂,是不可避免了,再加上国仇家恨,她真不知应该如何面对以后的局面了。“安宁,这三年,你过得可好?” “师父,你没失忆?”苏安宁愣愣的看着她,眼角又开始充斥泪水,“我过得很好,真的师父。你看,我一点也没事,吃好睡好,就是没有你在我身边,怪难过的。” “我失忆了,不过已经好了。很久之前的记忆,我也能想得起来。你这丫头,不要再叫我师父了,我早就不是凌空斋的人了,况且,你跟着我,只能受苦。”玄机撑起身子,想要从床上坐起,看着那许久不见的丫头,真是长大了呢。 原本还是个什么都不懂事的女孩,三年不见,成熟了许多。只不过,更黏人了。 “怎么会呢,师父就是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苏安宁扭过头,愣是不去看她。等她回过神来,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师父是女的,应该说终身为母。 “你啊,忘了我和你一样,是女子了?”玄机皱了皱眉,有些疑惑为何墨玉衡不在,“玉衡人呢?” 苏安宁吃吃的笑了,站在她的窗边有些大大咧咧,“额,我还真忘了,师父是女的。姓墨的公子去了楼下,说是有些事情还没办完。” 玄机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窗外,夜凉如水。“安宁,扶我起来,我可不想躺在床上。” 苏安宁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目光,她不知道如何去回答司空玄机。“师父,你还是躺着吧,你中的毒,并没有全解。” 你是怎么知道的……司空玄机的心不由自主地跳动着,这丫头,从很小的时候就跟在她身边,她都不知这丫头跟了她那么久,久到她都忘了。“你啊,难道就这么听从玉衡的话了,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自己遇到了一个傻丫头,现在才知道,你不仅傻,而且还是天然呆。” 不过,若不是安宁的话,她这些年,也不会活得如此愉快。心中难以忘怀的记忆,再次涌现在玄机的眼前,让她突然觉得,她欠下的东西,欠这个丫头的债,一辈子也还不清了。“叫我姐姐吧,安宁,叫我姐姐。”既然不能做师徒了,不如做姐妹。 苏安宁困惑之极地看着她,她究竟想说些什么?做姐妹,那个她叫了那么多年的师父玄机,那曾经意气奋发的司空玄机,要做她的姐姐?她的眼角又开始模糊了,最后终于疙疙瘩瘩地说了一句:“为什么,师父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我想要一个妹妹,不可以吗?”撑起身子,终于在床上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她低低地笑了,“放心吧,我还不至于要□你,安宁小妹妹,呵呵……” “喝药吧!”将药碗递给她,看着她慢慢喝下。安宁不由自主的想着,这是她说出来的话吗?她瞪大了眼睛,看向了眼前这许久不见的不见的女子,原来这三年,变的不止她一个,就连那原本冰冷的女子,也会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更何况,其他人呢?她情不自禁地笑了笑,既然是做妹妹,那就做妹妹好了。只要还留在这人的身边,哪怕只是一个丫头,她也是甘之如饴的。谁叫她的命,是司空玄机给的呢?她叹了口气,轻轻地道:“玄机姐姐,你就别开我的玩笑了。现在时间还早,你早点休息吧。小妹我还想活上一阵子呢!所以,在你的药里,我放了昏睡剂。” 似乎是刚才喝的药药劲上来了,玄机慢慢闭上了眼睛,她的视线,也不怎么清楚。或许,是刚才的玩笑开得太大了,就连老天也不帮她,模模糊糊之间,她看见安宁推门走出去的样子。而后,一切也看不见了。眼眸因为迷药的缘故,已经阖上了,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她似乎,真该好好睡上一觉了。“安宁。”低低呢喃着这两个字,她有些昏昏沉沉,“你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怎么活下来的?准备开门的女子慢慢回过头去,看着不远处已经昏睡过去的司空玄机。怎么活下来的,如果不是叶无殇,她或许已经活不成了吧? 她还记得三年前,她本想快马直奔杭州,却不曾料到中途有人准备杀她。如果不是那姓叶的木头,原本就武功平平的她,怎么会怡然自得在御闲山庄不远处的地方,开书肆? 而今,她能站在这里,看着司空玄机的样子,或许,这就是上天给她的恩赐吧?从一开始的彷徨到如今的了然,从一开始的痴傻到如今的心思缜密,她不得不说,苏安宁,在这三年里,变了许多。 现在,是时候轮到她照顾司空玄机了。玄机姐姐……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将房门轻轻关上。看着楼下静坐着的墨玉衡,她轻轻地笑了笑。 而屋内,原本已昏睡过去的司空玄机,眼眸微微张开,眼中有的是一种带有难过的情绪。安宁,我怎么觉得,我们之间,似乎生疏了?你的改变,让我觉得,好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前阵子家里断网,回学校后因为流感而隔离了三天,于是很久不发文了,望亲们见谅! 第十二话 清羽坊内入洛姬 三天后。 杭州依旧是杭州。 楼外楼依旧是楼外楼。 客人依旧来来往往,店家门依旧那么亲切。 只是站在楼里的那两个人,所谈论的那些事,却让原本一夜未睡的墨家公子,好生惊讶,也让司空玄机觉得,在这杭州城里,就那么一小块的地方,愈加的不太平了。 “为什么要来救我?”站在楼上,司空玄机撑起她的手臂,静静地看着站在她身边沉默的男子。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热闹的场面,她不由得轻笑着,好些年不见这样的场景,当真有些怀念了。 “只是想来救你就来救你了。”墨玉衡淡淡地答,似乎失去一双眼睛,对于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以为,你早就忘了当年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你不觉得,我们两个是仇人吗?你的父亲,害我跳下悬崖。”她盈盈地笑着,嘴角上尽是淡然的笑容,“眼睛看不见了,原本俊俏的公子哥,就不好看了。” 他摇了摇头,虽然相貌依然清秀,但表情却异常的沮丧。 “那么,换个问题,既然双眼看不见了,不好好的在苏州城里呆着,跑到杭州城里,做什么?”她有些失笑,“莫非,你真的是旧情难忘?所以想把我救出来,好来段惊天动地的爱情?” 墨玉衡愣了愣,只静静的站在她身边。“你是我的师妹。而且,他对你做的事情,值得我来补偿。” 司空玄机叹了一口气,有些失望的说着:“你真打算这样对我,好不容易我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你却变得如此梗塞。” “其实这些事情,并没有说的必要。”他回答道。“我瞎了双眼,不是还有你吗?” “有我又能怎么样,你也不是不知道此刻的局势,不光是江湖,就连朝廷对我们也是虎视眈眈,你瞎了双眼,我中了毒,两个废人,还能干什么?”她吐了吐舌头,若无其事的看着楼下的客人,听着他们的高谈阔论。“你真打算,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 墨玉衡沉默,“你的毒,只要我夺得武林盟主,就能解。” 她有着生气地看着他,终于好气又好笑罢了,“你还真打算和凌空珏合作,你命太长了吗?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找个什么人也不知道的地方,偷偷过一辈子?” 他不答,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之后想起了什么,便说道:“我答应凌空珏了,和他合作的事情,在你昨晚昏迷之后,就已经答应了。” “所以你还准备在这江湖上大干一番,你就不担心,被别人暗算吗?”她的双手,摸上了他的眼睛。“还是,你只是为了我?一线香的毒,并非不能解,只是解毒的手续,有些麻烦罢了。我失忆的这三年,最大的成就就是我学会了医术,而且医术非常好。”停了停,她继续说道,“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瞎的?听说,你差点杀了你父亲。” “我忘了。”墨玉衡淡淡地道。 “忘了?”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样说,而且还是那么一本正经的样子,“你忘记什么了?是因为你一时气愤所以自挖双眼,还是因为你对我的愧疚。你这几年在山上修身养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出家为僧了呢!” 墨玉衡没什么表情,他还在为昨夜和凌空珏交谈的事情而揪心,此刻回答玄机的事情,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话。“我忘了。” 他真的是忘了,忘了当初为何会一时气愤而自挖双目,只觉得在当时的情景之下,他的那一剑,那刺中墨怀松的那一剑,真的是出自他的真心。从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至少在现在看来,他似乎真的做错了。只是在那个时候,他真的气坏了。自挖双目,呵呵,他当时的确那么做了。几年的相思,换来当时的场景,任凭谁都不会好过。只一声“我忘了”,其中隐含了多少说不出来的感慨,他说不出来,道不明白。 “我晚上要去凌空珏那里。”他突然说道。 “哦?去取推背图和解药吗?”她浅浅的笑着。“其实你用不着拿解药的。” “大概一个时辰后回来。”顿了顿,他继续补充道,“如果快的话。” “哦。” “你呆在楼外楼里,有安宁陪着……” “哦。” “如果想要出去的话,跟安宁说。” “哦。” “你……” “我等你回来。” 看着苏安宁急急忙忙朝他们两个走来的样子,司空玄机轻轻地笑了一笑。昨夜那场似梦非梦的安睡,的确让她有了足够的时间休息,也让她对当今的形势有了新的认识。 杭州城,自古以来都是繁华之地,虽比不得洛阳,但终始是靠近江岸,丝布绸缎绫罗不绝,各色小吃遍布城内街道,那些胭脂玉粉瓷器玉器等等一系列的玩意,在杭州城内可是数不胜数。青楼酒馆也随着海运发达而日益兴隆。但若是谈及杭州城内最有名的烟柳花草,无人不知清羽坊。 清羽坊并不是一般的青楼,那里的歌舞可谓是杭州城内的一绝,艳冠满群芳,坊内的女子无不才色兼备,知书达理,是那些江湖浪子和略懂情趣的达官贵人必去之地。那里的女子琴棋书画虽算不得上是样样精通,但也总有一技之长,主要靠着歌舞还维持她们的生计。清羽坊虽不拒绝客人们留宿,但多是以把酒谈心为主。这清羽坊开在三年前,所收留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落魄女流,如果她们想要离去,那自然是可以的。 这无疑使得清羽坊于杭州城内独树一帜,因为它并不如别的青楼那般□,也不虚伪。 只是这三年之前便立足于杭州城内的清羽坊,从未有人看见过这间坊内的主人。只有一个执事在此掌管着坊内要事。 听说这位执事,相貌比坊内的姑娘们还要美上三分,听说这位执事,姓秦,名琴。 她如今也过了双十芳华的年纪,如果三年前还有人称她为“琴姑娘”,三年后的现在,只有人称她为“琴娘”了。 从没有人想过这为秦琴姑娘为何来这间清羽坊做执事,只是这三年以来,清羽坊成为了杭州城内最大的歌舞坊,比之那些庸脂俗粉的青楼,那可谓是天壤之别。 那么,这位精炼的女子,在这三年间使得这坊间成为一方净土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温柔如水的?心细如发的?还是孤高冷傲,性格孤僻的?亦或者,只为一双玉臂枕千人? 但她不是,至少在秦琴的眼里,她并非是这样的人。可曾听过什么叫做“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秦家琴女,只是在这秦楼楚馆之中,将那一世的芳华都倦入骨髓的女子,谁都不知她到底经历了何种的磨难。他们只知道,这个女子,带着清隽的气味,有着让人流连忘返的痴情,有着那种在经历了种种磨难之后还清傲的立足于满城芳华之中,于靡靡之音的喧嚣里依旧露着清雅。 她就是她,秦琴。 谁也不知她从何而来,也不知她要到哪里去。只知在三年前,她将一座坊宇建在这最为繁华的城内大街上,只知道她从来都是清清淡淡的笑着,迎接着那些江湖过客和痴情浪子们。她始终是清羽坊的传奇,是杭州城内一道凄美倦色的风景。 谁都不知她的情是为何人所起,她依旧是那么孤高冷淡,独自对月斟酌。 她是秦琴,并不是其他的女子。或许她已经很寂寞了,或许她已将一世的痴心痴情托付给他人,但她始终是秦琴。这样一个女子,在世人的眼中带有神秘感的女子,从不因为世俗的想法而寂寥的女子。她对于世间的一切似乎并不怎么看重,对她那寂寞如雪般的人生绝不反悔,因为她,始终是清羽坊的第一人。 一个把孤高冷傲都化作淡淡惆怅的女人。 只是在三天前,这个秦琴姑娘突然迎入了一个身着红衣的妩媚女子,红衣女子姓洛,名姬。 楼外楼。 这里是杭州城里最大的酒楼,名气之大甚至超过了洛阳城内的那些繁华酒肆。 “诶,你们听说了没有,这清羽坊里,竟然自愿来了一位姑娘,这可是天大的奇事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清羽坊哪天不是高朋满座,更不用说进来一个姑娘了。” “听说这姑娘是自愿进去的,琴娘竟然答应了!” “真有这事,那可真是百年难得一见了。这杭州城里的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琴娘的脾气,如果真到万不得已,她可不会让一个好人家的姑娘进她的坊。莫不是这姑娘有冤屈,琴娘才会点头答应?” “我听别人说啊,那新进来的姑娘,竟然比琴娘还漂亮!名字我也打听清楚了,这姑娘啊,名唤洛姬。” “真的假的,那我还真得去看看,这清羽坊好久都没招人了呢——” “不如我们今晚就去,今晚清羽坊内有演出。” …… “真是有趣呢,姐姐。”站在司空玄机一边的苏安宁,轻轻吐了吐舌头。 司空玄机噙着一丝笑容,听着楼下人的泛泛而谈,似乎,一切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但这清羽坊,她似乎是不得不去了。 “的确很有趣。安宁,你说李涵的心腹,为何会去那种烟花酒楼之地?”纤指稍顿,玄机乌黑的眸子里有了一丝浅淡的效益。嘴角上噙着一道优美的弧线,整个人慢慢的靠在走廊边缘,身形一动,便回到了客房内。 “这我可真不知道了,洛姬在三年前可一直和姐姐你联系。前不久我来杭州的时候,她尾随在我后面,如今却入了那烟花之地,啧啧,看上去是来找我们的。” “哦?”她有些懊恼的看着窗外的景色,把玩着手里的吊坠,若有若无的说着。这可真是奇怪呢,李涵花下如此大的手笔,单单就为了让洛姬入这清羽坊。 苏安宁用力地抹了抹自己的脸颊,抽了抽鼻子,“对了,姐姐见过行歌了,感觉他怎么样?” 哎,说回来,大概是她太多事了。看上去并非是等闲之辈的人,若真屈居于她们身边,是否真会大材小用了? “行歌?”玄机不理会她那哀怨的神色,用手中的玉箫将她的脸移向一旁。“这个人,看上去并不简单呢。安宁,你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个人,莫不是心中有太大的恨,就是把自己藏的滴水不漏。” 小心的让自己的身体远离那柄看上去并没有杀伤力的玉箫,慢慢地移动到距离司空玄机五米远的地方,顾不上门外传来的咚咚咚的敲门声,她有些气闷地说着,“还不是因为我半夜跳墙,结果在苏州城外的山神庙里就这么捡到了。既然捡到了,就不能放过他!” “安宁,你别忘了,我们还呆在杭州城里,是为了什么?”司空玄机轻轻一笑,自顾自的前去开门。既然都已经被这丫头捡来了,那也不好就这样送回去。行歌吗,看上去并没有对她们有太大的敌意了。呵呵,既然不是敌人,那何不做个朋友? 打开门,就见身着青衣的少年正色的站在门口,“那个……” “行歌,进来说吧。”玄机移开了脚步,让他走进客房。 苏安宁百无聊赖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原来是师弟啊,有什么事情吗?” 青衣的行歌语气有些梗塞,倒不是说他见外,只是对于能见到当初名动江湖的司空玄机,有些意外罢了。“墨公子去了保和堂。”他回过神来,站在玄机的一侧,眉目间透露着惊讶。 玄机静静的看着他,并没有做任何的回答。白色的外衣紧紧包裹着她瘦削如骨的身体,挥了挥手让苏安宁冷静下来,而后慢慢坐在了客房正中间的椅子上。“行歌,你还有什么事情吗?”她盈盈浅笑,“如果还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站在窗前的苏安宁有些忍不住了,不就是她的错嘛,捡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让司空玄机好生生气。“姐姐,你不会是想……” “我能有什么想法?”轻酌了一口香茶,玄机招呼着行歌坐下。她自诩安宁没有看错人,此人虽不知来历,但在他的身上,有一股堂堂正气。很久都未曾见过如此执着的人了呢,除了玉衡之外,这个名叫行歌的男子,莫不是把自己藏得太深,就是不想让她们知道他的来历。他似乎有些故事……但这些故事,他不说,她也不想知道。所以,既然他没有什么危害,为何不结交一番呢?“行歌啊,我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既然跟了我,你就应该知道,如今朝廷和江湖,对于我来说,都是一个祸端。” 行歌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我知道,司空姑娘名动江湖的时候,也是我家落魄之时。” “哦?”玄机用衣袖轻拂桌上落下的灰尘,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她并非不欣赏这类人,每个人在心中都有故事。这样的人,特别容易受到伤害。“这么说来,到底有趣了些。”每个人心中都有说不出的伤痛,既然不想说,那就不要说出口。玄机淡淡一笑,“是朝廷纠纷?” “正是,家父被奸人所害,导致满门抄斩。” “那么,我也就不再说些什么了。”玄机招呼着安宁坐下,“既然来到我这里,那么今后,有关你的一切,都要统统忘记。你现在叫行歌,以后的名字,也是行歌!” 她并非不喜欢这个人,只是不想让他再与朝廷有所纠葛。毕竟,她并不想现在和朝廷作对,不光是时机问题,更因为现今的形势。 “安宁,今晚我们就去清羽坊,会会这个名叫洛姬的女子。”是时候去会会她的老朋友了,洛姬啊洛姬,三年不见,你似乎没有一点长进呢! “我知道了,姐姐。” 第十三话 清羽坊内访洛姬 下了楼,找店小二有了点吃的,苏安宁便与司空玄机一同出门了,自然,是作男子装扮。 清羽坊离楼外楼不远,不过是隔着几条大街的东园巷,走过去也就百米的路。清羽坊不大,所幸坊内比平常也安静许多,差不多在那条街上,多得是富家少爷和千金们喜欢的稀罕玩意儿,除了清羽坊边上的那间保和堂,这大街上多得是绫罗绸缎、陶瓷玉器的古玩。其实这也是件自然的事情,尤其对那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千金来说,这的确是件足以让人为之驻足的事情。 “有趣的事情,这时辰恐怕还没到吧?”拿着刚从玉器店淘来的镯子,苏安宁低头垂目地看着清羽坊大门紧闭,“一般的歌舞坊,这大白天的定不会开张,只有晚上才会热闹。姐姐,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再说,这东园巷也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还不如找地方吃呢……”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司空玄机轻笑着说。 苏安宁不以为然:“不然做什么,在这东园巷里,也不过是些好看的丝绸布料而已。姐姐,民以食为天,自然是先填饱肚子再说咯!” 安宁这丫头,这三年倒是长大不少,可这爱吃的习性并没有改变。原本想独自一人去清羽坊的,可玉衡不放心,说是担心自己,于是只能拉着安宁陪同。自然,刚在生死圈里经历了一场,的确应该有所警惕。再加上当今的形势,只怕不用说玉衡和自己,就连那凌空珏,也会痛疼万分吧? 一路上,安宁唧唧咕咕说个不停,这丫头,莫不是三年不见,得了什么相思吧? 至于保和堂,自是不用多说什么了。凌空珏蛰伏了那么多年,直到现在才显露他的本性,只怕今日玉衡独自前去,情势不会如此简单。 玄机本想在清羽坊打探些什么东西,可是到目前为止,一无所获。不说这坊内大门紧闭,就算大开其门又能如何。清羽坊,除了那保和堂,杭州城里最为古怪的地方,就是它了。 “安宁,你说这大白天的不开张,这歌舞坊还怎么做生意?”见安宁也吃饱了,找着了机会,玄机便指着对面那依旧紧闭的清羽坊说着。 “姐姐,你想说什么?” “既然大门关着,我们何不进一探究竟,总好比在外面到处闲逛。” 安宁回头看了看玄机,嘴里被一串冰糖葫芦塞得满满的,“姐姐的意思是,我们做梁上君子?” 玄机有些生气的敲了敲她的脑袋,然后用折扇遮住了自己的脸,“安宁,你何时如此直白了?” “姐姐想去见这清羽坊的管事姑娘不是,这洛姬突然进了清羽坊,定会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先不说她家主子到底是何意图,单说这一路跟踪的本事,洛姬也做得不错呢!” “跟踪?” “姐姐你还不知道吧,三天前的洛姬一路跟随我到杭州城外,莫不是我机灵,倒叫她给抓住了把柄。” “哦?真是如此?” 安宁笑了笑,将那串吃剩的糖葫芦塞进自己的嘴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姐姐你真不懂还是装傻,安宁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混进了杭州城里,为的,只是见姐姐一面。” “这洛姬的本事,也越来越好了呢……”目光悠悠的一转,司空玄机便来到清羽坊的门前。“安宁啊,姐姐我可不做梁上小人,这小人,还得由你去做!” “我?”苏安宁指了指自己,眼里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自然是你!“又是一记敲打,“你这三年不是早就习惯了吗,梁上君子?” “果然,叶无殇这根木头什么事都跟你说了。” “没有呢,这是我刚才算出来的。”让苏安宁远远的在清羽坊门前站着,司空玄机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来到清羽坊的大门前。 清羽坊,原以为和一般的秦楼楚馆一样,不过是客人们谈笑喝酒的地方,房子不会太大。可到了才发现,这间坊宇,竟然是一间很大的宅院。 的确很大,在对面的茶馆就看的清清楚楚,一大片的蓝色灯笼摇曳在这大墙之内,此刻已将近傍晚,这清羽坊,该是开门了吧? 玄机独自一人缓缓地走进了清羽坊,白色的袍子,一身旧衣,长发用蓝色的发带束起,眉目间透露着一股淡雅的情绪,虽说不是第一次进这风月场所了,可这样的一间坊宇,的确让自己好生惊讶。她只是抬头望着屋顶的那盏琉璃灯,好似在想些什么似的。 只是在她的嘴角边,噙着一抹但若无人的微笑。清羽坊,果然与众不同。闻不到风月场的胭脂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麝香在里面。 莫不是这家主子太过于平淡,就是太过于精打细算了。 风月,不都是你随我意,你情我愿的么?呵呵,如此文雅的气质,这位名叫秦琴的女子,果然不简单。 此人,必不是第一次走进青楼。秦琴在三楼的阁台上往下望去,浅紫色的纱衣,随意的披在她的身上,两柄玉梳插在她的发髻里,她在这清羽坊已经有好些年了。看惯了来来往往的公子哥儿,也没有哪个真正入得了她的眼。此人并非是读书人,在他的身上没有书卷气。但一瞬间,她瞧见了玄机嘴角上的那抹微笑,让她停下脚步,只在三楼上站着,没有下来。 这人,到底是谁?这清羽坊来来回回好些人,也没见哪位公子在大白天的还有兴致。而且,那人的右手上有一道红线,明明是中了毒的。很明显,是一线香。秦琴和江湖人并没有多少往来,可她自是知道有这种毒。这种毒,并非一朝一夕之间就能解,而且每逢十五,便要做锥心刺骨之痛。此毒并非如鹤顶红要人性命,却能使中毒之人难过万分。 传说,她是一名女子亲自制成的毒药,为的是留住自己心爱之人。一线香本无色无味,但只要混合了荷花的香味,便剧毒无比。它不是一种杀人的毒,却是能让人蒙受相思之苦的毒。人都说,平生不会相思,便害相思。这毒不食一般人都能解的,如果硬要解毒,便要受那附骨之痛,不眠不休的疼上三天。此毒虽有解药,但亦没有多大用处,一线香,除了那心爱的人心头血,再也没有解药了。 到底是哪个女子喜欢上了男子,还是那家的公子喜欢上了姑娘,硬要下这害死人不偿命的一线香。只道是下肚容易解毒难,秦琴遥遥望着楼下的这位少年,原本心中漠然的情绪,也渐渐开始好奇起来。况且,此人,随身着男装,但心思细密。莫不是个女子? “琴娘。”有位青衣女子走上了三楼的走廊,来到她面前,低声说,“要我去迎接吗?这位公子,看上去像是三年前前去洛阳,之后便消失的司空玄机。” 秦琴微微一怔,“司空玄机?”她噙着微笑,在回廊里来回走动,想了许久,才淡淡地说着,“凌空斋的人,倒是少见的人物。只是这清羽坊和这算命的人毫无瓜葛,一旦沾上了,那可真就分不开了。” 青衣女子点了点头,跟在秦琴的后面,看着她慢慢走下楼梯,很少有人会苦心经营一间坊宇这么多年。这些年来,她陪在秦琴身边,看惯了她的作风。一般客人都为了她的琴音而来,而她却毫不理会,连见也不见。只是今天,这名叫司空玄机的人,竟然能引得琴娘下楼见人。 秦琴太过于安逸,她想透了很多事情,看透了很多东西,所以注定,她这一生,都会失去很多。她得到的是她不想要的,失去的却是她最珍贵的。没有人能理解她此刻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当她一个人独自站在高楼时,那种孤高冷傲的背影,当她一个人静卧在榻前,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她的心,是痛的,宛如刀割的疼痛。她没有情人,没有知己,没有朋友。几乎每次有人找她,都带着一种目的,一种利欲。 倘若,没有三年前的那件事该有多好。倘若,当初她心心念念的人,不要是那个人该有多好。倘若,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那么故事,会不会从头再来?清羽坊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地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出去的地方。进来的女子,要不就是孤苦无依,要不就是死心塌地。前番琴娘亲自迎进的那名姓洛的女子,看上去,是朝廷的人。 如果,有人能够理解琴娘该有多好?青茗默默地跟在秦琴的后面,往楼下走去。秦琴走得很慢,她似乎在思考着一件事情,所以走得很慢。这样的女子,任谁都会怜爱吧? 秦琴走下小楼,来到司空玄机的不远处,那是距大门附近的地方,此刻清羽坊还未营业,只静静的挂着几盏灯笼,那屋内的琉璃灯渐渐点亮,照染着这间不大不小的厅堂。厅堂里,站着一个才进门的人,背影欣长且瘦弱,脸上露着淡淡的笑容,只是他的眉头,是紧缩的。 秦琴走了过去,靠在朱华雕饰的栏杆,正对着她,“司空姑娘,觉得我这清羽坊,如何?” “自然是好的。”背对着她的玄机回答道。她的声音不再低沉,反而有了一种清朗。既然已被识破了女儿身,那自然不必装模作样了。“秦琴姑娘在这清羽坊内,可谓是如鱼得水吧?” “姑娘你说笑了,秦琴怎可与姑娘相比,谁人不知,凌空斋出来的人,自是不容外人道载的。” 她挥了挥手,示意青茗敬茶,然后慢慢走到厅堂边的椅子上,自顾自的坐下来,也不去看她的神色。“司空姑娘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何事?虽然凌空斋落寞了,可姑娘的身价,可是一提再提呢!”她盈盈一笑,“若是为了什么事情,不妨直说。我这清羽坊,女客,还是接的。” 司空玄机转过身子,秦琴在一瞬间就看清了这位女子,女子的容貌秀丽如斯,看似文弱纤细却有着一股淡雅的味道。在她的眼眸中,有着几缕疑惑,又有些探究。此人,绝非无意来这清羽坊,更不用说只是在随便逛逛。 “只是三年未归,见这里建了一座坊宇,就过来看看。”司空玄机走到她身边,也不管她同不同意,坦然自若地坐在她的身边。言语里并未有所不妥,更甚者,她在一瞬间,就能把秦琴看透。“身为这间坊宇的执事,琴娘掌管了大小事。姑娘可听过这样一句,不该留的人还是别留了。留在身边,未免,夜长梦多。” 秦琴有些惊讶,她有些懒散的靠在椅子上,眯起眼睛,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位女扮男装的人。司空玄机,果然不简单。“玄机姑娘是何意,琴娘可不懂呢!”轻抚着飘落下来的发丝,她低低地笑了一笑。“这坊内,不过是些没人要没人理的女子,若是有哪家公子看上了,自是她们的福气。留还是不留,秦琴我,还真做不了主。”她的眼神与玄机交汇,言语之间,毫不做作。 玄机并未说话,只一瞬间,便语出犀利的神色。“姑娘的人,玄机的确不好多加干涉。玄机此次来,不过是见一位故友,顺便,带她走而已。何况,姑娘这里人来人往,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又有何关系?” “所以,你是一定要带走她了?”清冷的声音慢慢吐出,秦琴此刻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这是自然,既然知道她在这里,哪有不带走的道理。”司空玄机抽出一把扇子,慢慢摇着,一动一静之间,她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女子。这样的女子,果真不太好对付呢。太过认真,而又不认真,认定了一件事,好似死心踏地般,任凭谁都不能改变。这样的感觉,让司空玄机,很不舒服。 秦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如果,我不答应呢?” “呵呵,那自然由姑娘了。玄机此次来,只是前来告知,既然姑娘不答应,玄机怎会了拂了姑娘的意呢!”司空玄机站起身来,靠在她的身边低声说,“秦琴姑娘,既然已经决定了,就千万,不要后悔才好。” 青茗把茶端到大厅,正好听到想、司空玄机正低声对秦琴说这句话。“司空姑娘,请喝茶。”青茗把茶水断了过去,心中自是对这位有了看法。这位姑娘,没见琴娘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吗?这样逼迫她,琴娘的心里,一定不好受。 秦琴挥了挥手,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点红润,“司空姑娘今番的话,秦琴心中记住了。姑娘好才华,秦琴自愧不如。不过姑娘手上的一线香之毒……” “那又如何,玄机和姑娘,并未到如此熟识的地步吧?”停了停语气,玄机继续讲到,““秦姑娘自是知道今番对话的重要,玄机也不多说。只怕,这清羽坊,乃至整个杭州,都会因姑娘的今番谈话,而变得天翻地覆!”说完之后,便不再看她,径自走出了清羽坊的大门。 秦琴么,呵呵,既然有胆收留洛姬,就一定与李涵认识。 待司空玄机离开之后,秦琴顿时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愈加苍白。 “琴娘,你到底怎么了?”青茗自是不解,为何只是倒茶的功夫,琴娘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我没事,青茗,今天清羽坊不营业了。前天来的洛姑娘,你待会儿请她来我的房间一趟。” “我知道了,琴娘。”青茗看着她面色苍白,也不好多说些什么。这样的琴娘,这三年里,她还未曾见过。只怕是,这清羽坊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第十四话 故人相逢笑言谈 临近傍晚,天色昏暗了许多。杭州城内,临近西湖的地方有座高楼,楼有三层,三面临山,一面正对着灵隐寺。这便是杭州城内继楼外楼之后,有名的酒楼天外天。天外天是以在楼台之上远瞻这西湖三潭之水以及楼内自酿的青玉茗和闻名遐迩的素斋而有名,几乎杭州城内所有的人,每天都慕名而来,特别是在落日时分,楼前必定是车如流水马如龙。 说到这天外天的主人,想必不是一个平凡之人,端看这天外天今日的气势,它的名气以及生意,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此楼绝非等闲之人所能拥有,却未曾想到,这不过是一件普通的酒楼而已。只是,如此不平凡之人,何以建得如此平凡却又不平凡的酒楼呢? 可事实上,天外天并非楼外楼这般碧瓦琉璃,也非富贵华丽,楼内的额摆设清新素雅,和别家的酒楼相差无几,每隔房门只隔着一道珠帘,取得是朴素之意。所谓天外天,莫不是坐落于天之外,饮天之水,唱天之歌? 而天外天门外,站着一抹鹅黄色的身影,眨眼间,那道身影便踏入了这望江楼内。苏安宁在楼里来回走动着,心中暗自想道:“姐姐去了清羽坊那么就,是时候来这天外天了吧?只是,为何都夕阳西下了,也不见她的影子,莫不是,她和坊内的管事,谈得不愉快?” 夕阳之下,西湖水面泛起波澜,一辆黑色的马车驶进了这天外天的范围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店小二,看见这楼外来了人,便急匆匆地走了过去。黑色马车之中,走出了一个人,青色的袍子上雕刻着青蟒的图案,显得极其雍容华贵。此衣穿在这人的身上,格外高雅。夕阳之下,淡淡的光晕照在他的身上,好似这位公子是从金光之中走出来的神仙般的人物。只是单看这位公子的衣着打扮,莫不是某位朝廷的大人,来此微服私访了吧? 小二哥目瞪口呆的看着,已全然忘记自己是为何而来,只觉得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叫嚷,连到这自个儿的身子被推得老远老远,衣袖被人狠狠地揪住,那位公子已然站在他的面前。距离他不到五尺的地方,站在四位便衣的侍从。那公子俊美的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笑容,雍容华贵的举止无一不透露着他非同寻常的身份和风范。 “小二哥,你挡着我家大人的道了!”站在那公子后面,其中一位侍从冷冰冰地说着,言语之间,尽是些不耐的情绪。 那店小二猛然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地站到一旁,脸色有些惨白,刚才说话的这个人,好大的杀气。“对不起,这位公子。” 青色蟒袍的男子轻笑着,示意身后的侍从退下,而后便走到那小二身边,淡淡地说:“烦劳小二哥带路,如何?我家仆从不懂事,刚才失礼了,真是不好意思呢!” 声音如钟鼓馔玉,微笑清心如水莲。 “这……自然是可以的啦!”小二哥轻吁了一口气,终于缓过神来,“这位公子,里面请吧!” 小二有些佘然地看着站在那公子身后的四位侍从,好大的架子,好大的气派。 而就在这青衣公子踏入这天外天时,临街不远处的地方传来一阵嘶裂的马蹄之声,马是白色的,看似普通,却跑得飞快。“吁……”马上的人一把按住了缰绳,马儿顿时在这楼前停了下来。站在门前的小二顿时迎了出去,殷勤的牵住马儿的缰绳,亲切对坐在马上的人喊着:“欢迎客官光临天外天!” 当马上的那人跨下马匹,踏入这天外天时,楼里楼外正要离去的客人,以及那些忙着为客人牵马打轿以及端茶送水的伙计们,忽然都停住了自己的动作,目光在看到那个人时再也离不开了。 这位下马的客人,眼神里带着自信,身着一袭简单的白色长袍,眉眼间尽是淡然,好似这世间的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眉眼间清澈如水,淡淡的,温温的,看不出有什么求知。只是,这无欲无求般的样子,着实让楼里的人一惊。这样的公子,相貌和当年的司空玄机无异,莫不是他的兄弟? “这里,就是天外天了吗?”看了看楼上的门匾,他轻笑着问道。天外天,刚巧,与安宁会面的地方就在这里,不知这丫头来了没有。玉衡此去保和堂,想必也快回来了吧?啧啧,天外天,不知那位大人,会来此否? “是,是!这里是天外天。这位公子,你是要打尖呢,还是……”小二哥连连点头,这位公子,可比刚才的那位大人好对付的多了。 “多谢小二哥了。这三年没回杭州城,却不知,这城里多了间望江楼。”白衣的年轻男子淡然有礼的说着,好似这一切,并非是意外。 这凌空斋能变成保和堂,清羽坊又有如此佳人,这城内再多一个天外天的主人,又有何不可? “这是小的本分,本分。这位公子,里面有请!”小二连连打哈,这笑容,都快咧在嘴边了。 “哦,这杭州城内,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待会儿,你可要数给我听啊!”司空玄机轻轻一笑,白色秀袍之中的折扇一扬,又恢复他公子般的模样。 “只要公子你看得起小的,小的说多久都没问题。”小二乐呵呵的笑着,连忙把司空玄机迎进了这天外天。 当司空玄机和那青衣公子一前一后的走进这楼中之时,楼里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抬起头,看着这两人,原本喧哗吵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原本驻足在一侧的苏安宁,冷冷静静的走到司空玄机的面前,淡若无痕的微笑。好似这一切,都算好了一样。 这一切,都好似静止了,所有人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这人哪,还是不要贪心为好。他们活了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如此风姿毓秀的人,哪怕只是一眼,也足以让他们回味终生了。只是这两位,即使楼内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他们也只是置身于千万人之中,你一眼看去,只能看到他们那冷然的模样。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同一瞬间又露出了别人不明的微笑,仿佛真如古人所说,他乡遇故知了。 “司空先生?”李涵看向站在他不远处的司空玄机,确认他并未看错。看来,他此行来杭州,是正确的。楼外楼里住着的这位公子,的确就是当年跳崖的司空玄机。呵呵,不枉费他多年以来还念念不忘,洛姬到底还是找到些线索了。 “李涵李大人?”司空玄机同样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莫不是治好了心中所疾,她恐怕真要忘了,在这朝廷之中,还有如此一位念念不忘她的大人。只是这位大人,今番来此,恐怕,并非会如她所愿呢。 “司空先生几年不见,依旧是风姿犹存,羡煞本人呢!这江浙,还有谁不知,当年名动江湖的司空玄机,还活在人世?”李涵笑意盈盈,好似遇见故人。 “李大人真是客气了,呵呵,经年不见,大人您依然稳坐泰山呢!”所谓敌不动我不动,既然李涵并未为难她,她又何必自找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的局势,还是安分点为好。至于洛姬,想必李涵并不在意,既然能藏在这清羽坊内,这坊内执事自然和他脱不了关系。既然脱不了关系,那么,她有时间慢慢查清楚。这三年来,江湖,朝廷,民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苏姑娘也在?为何见了我,就如此生分了?”李涵见苏安宁并不说话,便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这师徒二人,都不是能轻易对付得了的。 “安宁,我们回去。”见天色已晚,司空玄机心中并不踏实,墨家玉衡,从不会误时,只是现在,这时辰,怕是早就过了。 “司空先生有事?不如去楼上雅间吃顿便饭,也好让李涵和先生你叙叙旧。”李涵作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她上去。 “还是不必了吧,李涵李大人。您今番来杭州,不只是游山玩水这么简单吧?”苏安宁见司空玄机紧蹙着眉头,有些气闷地说着。 “呵呵,苏姑娘真是有趣极了,李涵来此,除了游山玩水,还能做什么呢?”他拱了拱手,再次挥手礼让。“还是你认为,李某此番来到杭州,是来探听司空先生的底细的?” “哼!”苏安宁撇过头,不去理会。早知如此,刚才还不如回楼外楼呢!这位李大人,早在三年前就心有叵测,只是三年不见,心机,见长了不少啊。 司空玄机静静的看着李涵,嘴角上噙着一丝笑意。“哦,这么说来,大人您家的燕子从苏州城里飞来,不过是随着大人的性子来的。只不过,这天可并非是在秋天,南方依旧温暖,试问这燕子飞来,所谓何事?” 李涵淡淡地回答:“燕子?呵呵,玄机难道不知道,这燕子早就不是李涵的东西了,它要飞到哪里,去做些什么,哪是我能管得了的?” “看来还是玄机孤陋寡闻了。”司空玄机打断了他的话,依旧是清清淡淡的笑着,只是她的眉眼里,露着犀利的神采。“安宁啊,既然李大人好心相邀,你我还是不要拂了大人的好心,这望江楼的东西,可不是像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能吃得起的呢!”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这位大人,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能打发的了。 李涵看了玄机一眼,眼神里甚是奇怪,“如此……还真是李涵我的荣幸呢!” 苏安宁自是不解,不知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原本就相处的不愉快,为何还如此相谈甚欢。燕子,李涵家里的燕子,可并非谁都能驾驭得了的。况且,这清羽坊内突然来了位洛姬姑娘,杭州城里都快闹翻天了。原来玄机是可以不用理会的,只是为何会突然答应他的要求。玄机姐姐难道不知,人有痛苦之事自是难免,可福祸可以避免。明明可以不用趟此浑水,可为何还要硬生生的卡进去。明明只是不想再死太多的人,可为何还要牺牲一切?哪怕,这是一场有来无回的鸿门宴? 司空玄机自认为她做不到,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普通的甚至连爱一个人都觉得奢侈。她已然不是三年前那个司空玄机了,她的身上没有了当初的戾气。没有戾气,就没有霸气。她有着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她不甘心,不甘心别人拿她作为棋子,可当杯酒下肚,自悲自乐之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在为他人作嫁衣裳。她看得破一切,痴情怨念,却永远做不到无情。她可以对天底下所有人都不闻不问,但是当她面对墨玉衡的时候,在她的眼里,有着说不清道不完的东西。而眼前的这个人,名叫李涵的男子,他虽然无情,甚至可以说寡情,他可以把所有人都办得妥妥当当,因为他有野心。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豁达,但是他的霸气和野心,他那冷静的头脑和理智的思维,让司空玄机觉得,好似当年的另一个自己。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司空玄机释然地轻轻一笑,她不怕这场鸿门宴,这人对于他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有十足的把握。既然有意邀请,就算她不去,此人必是想尽办法让她前去。既然已知这个的野心,倒不如听之任之。三年前就知这人的厉害,三年不见,此人的心思愈发的细密。只要他说出口的话,哪怕是大不敬的言语,他也一定会做到——除非他死! 司空玄机看得很清楚,李涵——就是这样的人。 “几位客官,楼上有请!”小二见二人相持不下,有些佘然的说着。 “李大人您先请!”司空玄机望了望窗外,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这杭州城里,似乎又有一场疾风雨呢! “司空先生请!”李涵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几人退下。 最后,两人同时登上了楼梯,向着三楼走去。那风度翩翩的姿态,惹得楼下的吃客们望眼看穿。 隔着一道流苏,望江楼临窗的一间雅间里,门帘微微的挡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一青一白的两道身影,互相落座,玄机的身后,站着一脸愠色的苏安宁。 “几位想吃点什么?”小二哥殷勤的问道。 玄机只是静静的看着李涵的笑脸,不语。她想看清楚,这个人的心里,到底想些什么。前不久从清羽坊出来,想必秦琴姑娘已然明白她的话了,洛姬,留还是不留,就要看她心中是怎么想的了。秦琴不简单,这杭州城的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又有哪个是简单的? “天外天,最有名的是什么?”李涵轻摇着折扇,动作优雅,怡然自得。 “桂花鲜栗羹,鸡翅彩卷,蟹兜海参,双雀迎春。”小二回答道。 “哦?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李大人不怕吃了,也得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病吗?”苏安宁见小二哥报出的菜名甚至有趣,不由笑道。 “这……小的可未曾听过,有哪位在楼里吃过饭的公子小姐,得了什么奇怪的病的。”小二的头上沁着汗水,这黄衣服的姑娘,嘴里可不饶人哪! “莫怪莫怪,你下去吧。安宁刚才是说笑来着,这天外天开的那么大,这里的主人,恐怕也是个脱俗之人呢!”司空玄机将目光从李涵的脸上放开,有些失笑的对着小二说,“李大人认为如何呢?” “李涵自是不懂这天外天里的规矩,只是这菜名,还是由得主人说了才算呢!”李涵将目光看向了房门前的一盆素兰。 “那么,就是这四道菜了,外加一壶青玉茗,记得,这茶要泡过三次。” “小的记住了。”见玄机吩咐,小二清点了下头,下楼去打理菜式和香茶。 小二走后,隔着移到桌子,两人静静的看着,一室的流光下,两人并没有说话。 李涵拨弄着手里的那枚玉扳指,头不由自主的往椅子上靠去。眼里的笑意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探究的目光。三年不见,眼前的这位女子愈加的令人看不透了。眼里没了恨,却多了一种意味不明的东西。呵呵,真是有趣极了呢! 燕子,洛姬。看来她去过清羽坊了,也见着秦琴了。看来,等下应该去和秦琴打声招呼,莫要,失了分寸才好! 第十五话 茶香苦涩旧家燕 酒,清冽醇香;茶,苦涩清雅。 过了不一会儿,酒菜便送到了。“桂花鲜栗羹,鸡翅彩卷,蟹兜海参,双雀迎春,外加一壶青玉茗。”小二哥在楼下喊着,端着这几道菜,从楼下走到楼上。瞬时,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三位客官,请慢用。” 小二哥拉开帘子,让日落的夕阳照进这间厢房之内。顿时,温和的阳光照在李涵和司空玄机的身上,熠熠生辉。“几位,菜已送到了,小的我先下去了。”小二哥退到厢房外面,准备离开。 司空玄机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静静的看着坐在她对面的李涵。而李涵则优雅地坐在那里,除了拨弄他手中的玉扳指,再也没其他动作。只是在他的脸上,有着淡然的笑意。 “小二哥,这杭州城里,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司空玄机轻轻拍打着手里的折扇,回过头去问道。 小二走到厢房之外,又折了回来。“不知这位公子,您想听些什么?这杭城里的趣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莫不是夸大其词了吧?小二哥,听说最近清羽坊内,来了一位姑娘,莫非这姑娘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公子您可说笑了。这清羽坊可不是一般的青楼,先不说这坊间的姑娘,单是清羽坊的秦琴,便是个不一般的人物。想来也奇怪,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家,三年前独自在杭州城里开了这么一间青楼,要不是……唉!”小二哥突然打住,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这清羽坊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只是坊间有个规矩,要是有哪位姑娘喜欢上哪家公子,便可谈婚论嫁。这些年,清羽坊进了不少人,也嫁出去不少。说来也奇怪,秦姑娘那么年纪轻轻的,掌管着这么大间坊宇,实在是不简单呢!听说最近刚进去的那位姑娘,是个孤儿,秦姑娘见她可怜,便收留了。” 说到这里,小二哥暗自叹息。玄机轻轻一笑,只道是说着玩的,也不追问他前头中断之话。 秦琴,果然有些来历。至于洛姬是孤儿,却是好大的假话。司空玄机挥了挥手,示意小二可以出去了。待小二下了楼,便端起那壶清茶,倒了一杯,细细品味。“李大人,您觉得这茶如何?” 李涵轻抚扳指的手停了下来,淡淡的说着:“玄机你觉得呢?” “茶香清雅,的确是好茶。只是好茶苦涩,难以下咽呢!”司空玄机放下茶杯,脸色有些阴沉。 “哦?这天外天的青玉茗,在玄机的眼里,却是一文不值。”李涵饮了一口,端杯浅尝,片刻之后便颔首笑着说。“那么,苏姑娘怎么看?” 原本静立在玄机一侧的苏安宁,接过茶杯,也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只是喝茶的人,却不是好人呢。” “苏姑娘说笑了,这杭州城里的趣事,的确多得去了,玄机为何偏偏执着于清羽坊呢?” “那得问李涵李大人你了,这旧家的燕子往南飞,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吧?”苏安宁有些气闷地说着。洛姬本就是李涵的人,这早就显而易见了。 李涵伸出筷子挟向放在桌上的一道色泽金黄的“桂花鲜栗羹”。 “原来是栗子,天外天的确不错,这板栗清淡不腻,暗中还留有一股桂花之香,玄机你觉得呢?”李涵看着桌上那盘色泽金黄的板栗,轻轻咬下,一股香甜入口,的确新鲜。 “玄机还是不便打扰了。”司空玄机见天色已晚,便推辞道,“此刻天色已晚,想来大人舟车劳顿,也应早点休息,我和安宁便先告辞了。况且,玄机还有事……” “那可真是可惜了,想来这天外天的主人也不愿如此吧。”李涵叹道。“这天外天最有名的菜是素菜,且是平常的菜。能将这素菜做得如此美味,这里的主人也不简单呢!” “的确如此。不难看出主人风格。”司空玄机站起身来,“天外天中,青玉梭里,江南旧子,独卧青山外。把西子看尽,望穿三潭之月,平湖之秋,只为那栏杆独依。登高临远,休驻。”司空玄机将目光看向了窗外,此刻夕阳西下,西子湖畔水波荡漾。 “姐姐,我们没时间了。”苏安宁拉了拉玄机的衣服,示意她该走了。 “那么,玄机先行告辞。”说完,便掀开帘子走出厢房,往楼下走去。 苏安宁跟在她身后,神色不定的看着司空玄机。此刻的她,早已面色清冷,脸上的神色也逐渐暗淡,到底是何时让司空玄机如此紧张?是因为墨玉衡? 李涵轻轻晃动着手中的茶杯,一道黑色的身影便出现在他的眼前。“主子,要我杀了她们吗?” “这鱼儿还没出水,你太心急了,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太公钓鱼,自然要愿者上钩才好呢!”他挥了挥手,让黑衣男子下去。 “主子,洛姬来信。”黑衣男子恭敬的将信送上。 “嗯。”李涵接过信笺,微微点了点头,便不作任何回答。“退下吧。” “是。”黑衣男子退下,掀起帘子,走出了厢房之外。 帘子轻轻的放下,遮住了帘内人的目光。李涵翻开信笺,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却猛然间露出了一丝笑意。淡然的目光中,除了一丝狠厉,还有一股说不说道不明的趣味。 终于,李涵将信笺看完,半晌没有动静。空气似乎凝结一片,而后又突然消散了。帘子微微掀开,青色的身影走出了厢房,并非常迅速的往楼下走去。秦琴竟然要洛姬离开清羽坊?看来几年不见,这女子,不光涨了胆识,连主意也多了不少。看来,有必要去会一会这个女子了。 下了楼,李涵骑上马,朝清羽坊的方向奔去。眉宇间除了那份雍容俊逸,更多的是一股玩味的气质。 “姐姐,李涵去了清羽坊。”在不远处的茶寮之内,苏安宁咬着包子说到。 “那自然是要去的,李涵和秦琴,一定认识。”坐在一旁的司空玄机淡雅的笑了笑,目光看着远处的湖水,沉默不语。 “墨玉衡还没有消息?” “吃你的包子吧,玉衡的事,我自会处理。” 清羽坊,今天并不太平。先是司空玄机前来清羽坊内,弄得秦琴心烦意乱,接着便是和洛姬相谈。这接二连三的事情,清羽坊依然做着生意,客人依旧不断,只是在秦琴的心中,有些痛苦的记忆,终是挥之不去。当然,旧事已去,本不该再提。 秦琴依旧坐在清羽坊三楼的阁楼上,看着楼下客人来来往往,她轻轻一叹,仿佛有种不祥的预感。洛姬,这个女子,绝不如当初进来时那么简单。司空玄机说的没错,她太小看这世间的人,心思,手段,她熟知,却不会用。人生最大的痛苦,不是死,而是片刻不断的纠缠。司空玄机的话,和她没有丝毫的关系,却时时刻刻的提醒着她。总之,看惯了一切的她,总觉得今晚,有事要发生。 正当她叹息无奈的时候,清羽坊外,走进来一个客人。 青色的袍子,神色俊雅。她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是他,竟然会是他? 三年不见,她几乎都认不出来了。那人径自走了进来,一双犀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好似要将她看穿。坊内有几个年轻的姑娘,巧笑嫣然地凑过身子去问:“公子来此,是找认识的姑娘,还是要人陪酒聊天呢?” 那人挥了挥衣袖,往坊间那么一坐,只静静地道:“清羽坊的执事,秦琴秦琴,你好多的心思!” 他俊朗的脸上露着笑容,嘴角微微向上,这清羽坊里里外外都听见了,姑娘们纷纷往楼上秦琴的方向看去,窃窃私语者数不胜数。三年,已经寂寞了好久的琴娘,为何还会有人前来找她?这样的男子,莫不是和她,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秦琴扶着阁楼上的栏杆,胸口突然一痛。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慢慢的吸了一口气,“李涵李大人,真是好久不见了。清羽坊,不过是一个世俗之地,怎能劳大人您大驾光临?秦琴不过是一介烟花女子,一双玉臂枕千人。李涵李大人,如今您突然记起我,除了名利,您还为了什么?” 这下,清羽坊内便顿时吵闹了起来。连原本想端茶给这位男子的青茗也大吃一惊。跟随秦琴三年了,从未听她提起过她和这位大人认识。想来她寂寞了许久,看透了很多。却没想到,这位大人竟会亲自找上门来。秦琴这些年太过寂寞,太过寥落,单是坊内尺码绿豆大的小事,也能让她心烦许久。现在,竟会有人来找她,这足以让青茗吃惊了。 李涵站在楼下,也不顾周围人的指点,只直直的看着楼上的女子,眼中的目光直射她无措的脸庞,好似把她看穿了。“今夜可否不谈名利,秦琴。李涵自认并未亏欠你什么。”李涵走上三楼,走到她面前。片刻之后便与她两两相望。 “不谈名利,那还有什么可谈,李大人?”秦琴幽幽叹了一口气,转过身不去看他。三年不见,此人变了不少。单是他独自前来清羽坊,便足以让她大吃一惊。堂堂一位朝廷王爷,竟然独自一人来这青楼,如果传出去,他难道不怕当今圣上…… 泪水不由自主地往下掉,说不想他是假的,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就自我了断,也好过今日尴尬的相见。 一只手轻轻拭去了她的泪水,李涵不知何时已站在她的面前。“三年不见,你倒是爱哭了许多。”他站在她身边,神色有些不忍,“秦琴秦琴,你从不哭的。” 秦琴擦去眼角的泪水,苍白的脸上再也没有其他的表情了,她微微闭上双眼,“你来做什么,我和你,早就没有关系了。”这句话说出口,她的心立刻乱了。早知会这样,当初就不该开这间坊宇,不该认识他,不该,时时刻刻记挂着他。 “听说,你要让洛姬离开清羽坊?”李涵笑了笑,他难得做次好人,却做得如此难看。 “洛姬是你的人,不是吗?你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不是吗?李涵李大人,你还想我说什么?秦琴不过是烟花女子,不惧生死,今日大人来此,到底有何贵干?” 秦琴的心头一震,一种压抑感油然而生,李涵李涵,这么圆滑那么事故的男人,或许她不该去招惹他。她本不该认识他,不认识,就不会有那么多麻烦了。他的心思不是谁都能对付的,他要强,有野心,有欲望,他不满当今的现状,他不甘心。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抱负。而秦琴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记起来,便疼爱一番,不记起来,便永远沉寂在泥沼之中永不自拔。他对任何人都忌惮一番,可是到头来却什么也没得到。呵呵,司空玄机果真说得没错,留下洛姬,确实是一招险棋。而身为棋子的自己,永远没有说话的余地。 “你的心乱了。”李涵靠着她低低地笑道,“到底是听了谁的话,让你如此心神不宁?” “大人心中自然明白,秦琴是棋子,大人是下棋的人。至于心神不宁,李涵李大人可真是说笑了。这间小小的坊宇,身为执事的我,还有何事值得我心神不宁?”她压低了嗓子说,“洛姬可以留下,不过秦琴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李涵问道。 “至此之后,秦琴与大人您不相往来,各为路人!至于洛姬,大人您让她留在这里,那就留一辈子好了!” 第十六话 吹不完痛彻心扉 时间如指尖滑过,仿佛过了很久,但事实上,却只有半盏茶的功夫。 李涵站在秦琴的面前,只静静的站着,修长的身子侧靠在扶栏上,弹指一笑间,似乎早已明白了一切。 “秦琴啊,这就是你的要求?”他温文尔雅地笑了笑,紧盯着她的眼眸,似是要看出什么些来。过了不一会儿,便放下了他那般缜密的心思,挥了挥手道,“罢了,既然是你的要求,那就这样办吧!” 棋子,他要多少有多少,也不在乎一个人的生死。他李涵想要得到的东西,哪怕杀了天下所有人,他也势必要得到! 秦琴欠了欠身子,脸色还有些苍白。这个人,和他对局,哪怕只有半盏茶的时间,也惊心动魄的要命。她从不承认自己是个怕死的女子,哪怕真到了生死关头,死还是生,都不过是听天由命罢了。只是在面对李涵的时候,哪怕仅仅是轻描淡写的一瞥,心在痛,那种焦灼的难以忍受的难过,还有那剜刻在心中的那份与生俱来的殇……她不得不承认,她很懦弱。至少,在他的面前,是那么的脆弱不堪。 她的心的确乱了,但不是为他而乱。因为在她瞥过厅堂的一瞬间,她看见了司空玄机的影子。哪怕,这只是一瞬的事情,她的心,也已经乱了。 司空玄机,她怎么会过来?亦或者,是自己眼花了吧?这样一个傲气的女子,好似天与地都弃之不顾的女子,怎会有闲情逸致,过来? 有些懊恼的皱了皱眉头,她淡淡的说着,“如果没其他什么事,我想大人还是现行离开吧。清羽坊是秦楼楚馆,这种风雅之地,大人还是少来为妙!”她静静的站在那里,仿佛有着与生俱来的魅力,哪怕只是不动,也能让人心醉。只是此刻,秦琴的语气,并不柔情。 李涵侧着身子,看着她的眼里还带着泪水,情不自禁的抚上了她的脸庞。“秦琴,几年不见,你变了好多。怎么,我当真不能来这里吗?” 似是强颜欢笑般,秦琴撇过身子,擦干泪水,“人自然会变的,韶光已逝,今日的秦琴早已不是当日的秦琴。春山如笑,远山含黛不过是经年已久的过去……秦琴现在,早已心如止水。”她对上李涵的眼睛,眼眸中没有任何的柔情。 此刻,那种似是而非的感情已经不适合她了。三年的时光能看清一个人的所有,她慢慢走下楼梯,眼眸里早已水平如镜。 秦琴,秦琴……李涵的手早已紧握成一个拳头,一言不发,拳头却紧紧攥着,一直攥到微微颤抖,指缝见竟有一丝血痕,想也知道是攥的太紧,指甲已经陷入肉中。呵呵,呵呵呵呵……秦琴,秦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三年不见你的确变了很多,这样的一个女子,当真已经看来了吗?我倒要看看,看看你,是否真如你所说的一样——心如止水! 司空玄机的确来过清羽坊,不过是在门口停留了一阵子。她知道李涵在里面,也明白李涵与秦琴二人有不为人知的过往。只是她并没有进去,只靠在门墙上看着那阁楼上的两人,而后便出了清羽坊,向楼外楼的方向走去。 相对于李涵的“叙旧”,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司空玄机依然是司空玄机,永远都不会变。 天色已经渐渐昏暗,回到楼外楼时,已是深夜。 司空玄机一身白衣,早已凌乱不齐。她看着楼内灯火通明,不由得笑了笑,走了进去。 觥筹交错,这是她所看到的。推杯换盏,不过为的是寻求他人的秘密罢了。上了楼,玄机发现安宁并不在房间里。循着一间间客房找去,在走廊的一侧,突然发现了一道黄色的影子。 “安宁,你怎么在这里?”她走到苏安宁的面前,柔声问道。 “啊……”被惊吓到的她,顺着楼梯滚了下去。玄机本能的伸手一接,苏安宁轻吁了一口气。“姐姐,当真吓死我了!”她轻拍着胸膛,气喘吁吁道。 “没事吧,安宁,怎会如此不小心。”玄机将她扶了起来,却未曾料到她竟会腿软。“到底是我的错,我不该喊你……” “我没事,只是想事情不小心就摔下去……不关你的事……都是我不好。”苏安宁软趴趴的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眸,轻声说道。“三年不见,我早已不是当年的苏安宁了。但是司空玄机依然是司空玄机,身为司空玄机,就不会把任何的人的性命放在眼里。” 玄机皱了眉头,“我自是司空玄机,但也不会草菅人命。安宁,难道你的命,那么不值一提?” “呵呵,只是比喻而已。”苏安宁的眼圈有些微红,想哭却又不能哭。“我宁愿我还是以前的苏安宁,不懂世事,不知世间疾苦,这样,我的心里,还能好受些。” 玄机从台阶上拾级而上,一步一步向上走去。“去吃些东西吧,刚才在天外天,你一点也没吃。”路经客房的窗台时,只听得窗台上传来一阵闷哼,跳进了一道青色的身影,一张清俊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玄机全身一震,脸色有些惨白,“玉衡——” 那窗台上的人影也没有半分血色,想是奔波了许久,他气喘吁吁的靠在窗台上,早已没了力气。“玄机——我回来了!” 司空玄机笔直的站在苏安宁的前面,看着从窗台上跳进来的那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这跳进来的青色影子,这已是许久没有消息的男子,竟会如此突兀的站在司空玄机面前,他怎会如此狼狈! 他怎么会从窗台进来,偏偏又出现在她的眼前?他明明是去保和堂,怎会弄得如此狼狈?玄机心中惊讶万分,也心痛万分。“玉衡,你……你……” “咳咳……”青衫身影慢慢跪倒在地上,口中吐出一滩鲜血,嘴角已经泛青,此刻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我没事,只是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以前几个死敌。” 是了,当初墨怀松身为武林盟主的时候,其意气奋发大绽光彩。既然有支持他的人,那么也有反对他的人。三年前墨怀松倒台,倒是让江湖上那些心怀不轨的小人有了可趁之机。而身为御剑书生的墨玉衡,自是与此等不干入流之徒结怨。而今他看不见了,到底给了那些人时机。 “别说话,先养伤要紧。”玄机扶着墨玉衡走进客房,扶他到床上躺下,“我去给你找伤药。” 一只手,紧紧的握着她的袖子,摇了摇头,轻咳了一声,“我没事,不用去找药了。” “怎么不用,你的伤口那么多,出了那么多的血……”她呼唤着站在门口的安宁,眼里早沁满了泪水。 墨玉衡幽幽一叹,“再多的伤疤,过不久就会褪去,只是心口上的伤疤,就算好了,有的时候还会有种刻骨铭心的痛。”他的指尖微微张开,摸进自己的袖口里,拿出一个盒子,交给她。“你的解药,我拿来了……” 接过那早已染血的盒子,司空玄机身体一僵,“你……为何这么傻?你到底有事瞒着我对不对?凌空珏到底让你为难了对不对?他跟你说,我没得治了对不对?不会好了对不对?对不对?” 墨玉衡微微一滞,“他并没说什么……” “可是你却受伤了,是他伤得你吗?是吗?”玄机泪眼盈眶的看着他,神色紧张,“玉衡……你似乎瞒着我好多事情,你不相信我。” 墨玉衡淡淡的说着:“你也有事瞒着我,不是吗?” 司空玄机猛地一惊,迅速抽离了身体,她怔怔的站在床角,喃喃自语着,“玉衡,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无论我到底有没有事情瞒着你,不管我做什么,我都是为了你,为了我自己。”她放下手中的膏药,轻呵了一口气,看着他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司空玄机。可是,在天外天,我从窗外听见你和李涵推杯换盏,你还去了清羽坊,去看李涵……”他僵硬的瞥过头,不去看她。 “所以你生气了,你不问理由的生气了。又回去找凌空珏了对不对,他说的话让你难过了,所以你和他打起来了对不对?”玄机深吸了一口气,果然,玉衡来找过她。 “你……总之,我不需要你的伤药。”墨玉衡冷冷的说着,片刻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表情,“我累了,玄机你也去休息吧。” 司空玄机静静的看着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误会我,我只是想去探查李涵和秦琴的秘密而已。对于李涵这个人,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 墨玉衡侧过身子,不去看她。“我今天不知怎么了,跟在你和安宁的后面,却未曾想到你竟然会答应他去天外天。听着你的声音出来,听见你跟在李涵的后面去了清羽坊。我不知当时我是何种感情,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心间突然崩塌一样。”说到这里,他再也不说话了。“我失去双眼,只记得你的声音,你的脚步声,我听得很清楚……” 玄机默默的走出房外,一时间心中已经大乱,仿佛千针万线穿插于胸膛之间。他当真误会了,误会的彻彻底底。原来,心口上的伤是那么疼痛难耐,痛入骨髓。 下了楼,慢慢靠在墙上。司空玄机想着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倘若自己真的中计,那也当是李涵与我和安宁见面之时。只是那时的我,并不知玉衡就跟在我后面。 如此阴错阳差,当真——是自己错了吗? “姐姐,你怎么了?”原本拿着食物上楼的苏安宁,看着玄机颓废的靠在墙上,心有不忍的问道。 “他误会我了,墨玉衡他,误会我了。就算我解释又怎么样,他不听,我又能怎么样。”涓细的泪水随着脸颊淌下,原来哭泣,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三年的遗忘,三年的等待,到了如今,却抵不过一场推杯换盏的见面。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之极。她忘了他三年,想要弥补之时,却发现如今的两人,相聚那么远。貌合神离也不过如此。 窗外有着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紧握的手心,却早已刻入骨髓。 作者有话要说:望天……于是亲爱的大大们,票票拿来吧! 第十七话 保和堂夜晚失火 窗台月,楚楼墙,谁在吹幽篁。 思难量,疏影媚,明月栽成妆。 夜色寂静,月明清。司空玄机静坐在客房里,回想今日所发生的一切,一切都那么突然,突然的让人觉得有太多的巧合。 她坐在桌前,静静的听着门外的响动,今夜月朗风清,这楼里楼外的人大都已喝醉回去了。剩下那些的,不过是流浪的江湖人,不过今年的武林大会,看似真的有看头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抬起头来,却看见临街的不远处,正冒着火红的光。那里,是保和堂?看来凌空珏,做的还真是滴水不漏啊。除去了自己这个心腹大患,又让玉衡对他言听计从,而她所中的毒却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解的。如此毫不拖沓的做法,果然只有凌空珏才能做出来。既然保和堂已经被他们发现了,还不如毁去。 过了不久,便听到楼下传来惊喊之声:“杀人了,杀人了,保和堂里的人都被杀光了!” 她冷冷一笑,推门出去,刚巧碰见准备下楼的墨玉衡。司空玄机一双眼睛凝视着他,而后便伸手去扯住他的衣袖:“你眼睛不好,拉着我。” 楼下早已被这惊涛骇浪之事弄得人心惶惶,门外早被吓得魂飞魄散,就连端坐在柜台上的掌柜也颤颤巍巍的直哆嗦。端茶送水的伙计个个都满头大汗的跑着,连滚带爬的往门外跑去。那些留在楼里的江湖汉子,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这大白天人还是好好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这保和堂里坐堂的大夫和伙计,就全被人杀了? 墨玉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他的眉头紧蹙,挣脱了玄机放在他衣袖上的手,“我没关系,今日保和堂被灭一事,我早该料到了!你怎么还不走?” 玄机突然一笑,“这人又不是你我杀的,我为何要走?更何况,这楼外楼迎的是四方之客,就许你呆在这里?” 墨玉衡侧过身子,过了许久,方才一字一句的说道:“凌空珏既然能灭一个保和堂,那么这杭州城里也已不安全了。你中了毒,凌空珏恐怕会对你不利!” 此言一出,无异他已原谅了司空玄机。过了不久,只听他慢慢说道:“保和堂被灭,你我都脱不了关系。凡是最近三日去过保和堂的人,都会被留下来勘查。三天后便是月圆之夜,我只怕你……”墨玉衡自认为他早已看开了,若非他们两个真扯上了官司,便是再有通天本领,也不能躲过官府的追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这杭州城里还有一位李涵李大人。一旦被人发现他们与保和堂有所关系,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杀人的嫌疑。 “你我并未杀人,为何要走?”司空玄机扶着墨玉衡下了楼,“你在这里,我为何要走?”她看向了窗外,眼眸中带着笑意,“我不知你是如何理解我今日去清羽坊的行为的,不过李涵李大人也在那里,自然他就是靠近案发现场的证人。我是去过清羽坊,但不代表我会放火。至少,那里曾经是我呆了九年的地方,即使没有感情的人,也依然会念旧。” 墨玉衡听了之后,指尖微微一颤,只觉得浑身一震,“玄机你……为何要这般执着。你明知保和堂在清羽坊附近,我只不过不想你……出事而已。我不愿再说些什么了……”他的语调过于平静,空洞的眼眶中有着些许的柔情,“我其实早就知道你去天外天是为了打探消息,可是……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的眼睛看不见你,只能听见你的声音,我不知你到底长成什么样子,我每时每刻都在挂念着你。三年的时间,不长也不短,我不知你是如何生活的,我甚至不知道,在你跳崖之后,到底受过多少伤,多少苦!” 玄机低声说:“倘若当时我不遇见你,你看不见我的样子,我不女扮男装,不和你一起练功,不许下那句死生契阔的诺言,那该有多好?” 墨玉衡不再说话,他伸出手去,抚上了她的眉头,滑过她的脸颊,触碰到她的嘴角。玄机颤了一颤,并没有躲开。她明白这个男人这三年里到底有多苦。当玉衡的手紧握着她的手腕之时,只听到他用着一种遗憾的语气说,“当初我就该和你一起跳下去,了无牵挂。” 玄机的眼睑里又开始充斥着泪水,好似这三年的泪水,都要在此时此刻流干一样。“玉衡,你还记得么?当初你离开时所说的话?” “我记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或许是刚才太多脱力,墨玉衡的脸上有着苍白的表情。 玄机的目光突然掠起了一种淡然的笑意,好似听见了她今生最为珍贵的答案一般,这种真实的感觉,让人害怕。“那么,我留下来,你也留下来。身正不怕影子歪,官府要查,就随他去查吧。司空玄机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人,哪怕杀人放火,也一样泰然自若!” “可是,三日后的月圆之夜……玄机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后不后悔,是我的事。就算真到了月圆之夜,还有你带回来的解药。再者说,这三年玄机别的没怎么学,倒是学了一手好医术。”夜色寂静的可怕,窗外秋风吹落的黄叶沙沙作响。那若有若无的月光照在了她的侧脸上,却是真实的可怕。 玉衡的脸上掠过一丝怒气,但又被他强压下,“我到底,该怎么说你才好。今日的司空玄机,早就没了当年的霸气,那种视世人生命如粪土的态度,今日的你,只是一个受了伤,中了毒的小女子而已。” 他只见身侧的那个女子轻轻一笑,好似听了很大的笑话一般。“这火烧了那么久,李涵李大人该不会沉醉于笙歌艳舞中不能自拔了吧?” “或许,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这朝廷,江湖,变得愈加的不太平了。”墨玉衡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知是苏安宁,便朝那里点了点头。“苏姑娘,玄机今日劳你牵挂了!” 苏安宁有些惊讶的看着刚才还争吵不休的两人,此刻却如此轻松的站在一起。楼下的人来去匆匆,不过是经历了太久的平静,今日保和堂杀人失火一事,让人心惊了吧!“墨公子,玄机是我姐姐,照顾她是安宁的分内之事,此等小事,自不用公子惦记。” 三人静静的望着窗台之外,那隔了几条街的保和堂,此刻,恐怕已是一片废墟了吧? 李涵早知这个女子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女子,可是在他的心底,竟会有着些许的怜惜。看着秦琴心如止水的在楼下自斟自酌,一个人喝酒,他不由得笑了笑。 清羽坊内,到处是笙歌艳舞,灯火通明。倒不是清羽坊有多大的魅力,只是在这样一间别致的坊宇内,多少男儿迷醉在温柔女子的情怀之中?这,只是青楼女子的通病罢了。 喝了差不多一壶酒,秦琴也渐渐醉了。有些醉影婆娑的登上了清羽坊的最高处,那是属于她的私人领地。疏影台上,凉风吹来,吹散了她一身的酒气。 拿着一块罗帕,沾了点酒水,她倒是毫不吝啬。这是上好的陈年花雕,在酒窖里珍藏了好几年,到头来还不是拿来浣洗罗帕。 秦琴的眉头微微紧蹙,手拿着那块湿了的罗帕,不由自主的笑了笑。她到底在做些什么?是来擦拭她的泪水吗? 擦干之后,又是为了谁看呢? 看过她容颜的人,又都在哪里呢? 呵呵,那个人,应该已经走了吧?走吧,都走吧!她秦琴不需要人怜惜,她不稀罕。痴痴的笑了笑,她看着酒壶里的水慢慢流淌在了地上,泪水再也忍不住喷涌而出。她在这里呆了三年,寂寞了三年,心如止水了三年。却未曾想到,今日会被这样一个人打破。是不是,这就是属于她的劫数呢? “醉里挑灯染红香,清晨独往清羽坊。笑谈问君,情归何处如何向?思难量,独卧在清霜。”她自顾自的轻轻唱起,好似在这阁楼上,只有她一人而已。“楚楼墙,谁在吹幽篁,疏影媚,明月栽成妆。芳笺诺,只为身似浮云心若游丝,木笔断,白衣少年郎……” 她不知唱了多久,只觉得连自己都寂寞了。便听到身后有一人说道:“青菱泪,怎知花残风败原是空,万千景,何必为情长。” “却未曾料到大人你竟未离去,如此良辰美景,大人为何会在此?刚才秦琴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大人想必听的也很清楚。今日之事,秦琴已不想多说了,我已不是当年的我,而大人也不是以前的李涵了……”秦琴将目光望向了远处的月光,神色凄然。 “今日之事……李涵自知有些过了……”李涵解释了半句,便没再说下去。他知道,现在的秦琴,心中除了寂寞,再也没有其他了。 “那么,就请大人陪我一起喝酒吧。我记得,大人当年的酒量,还是很好的。”她轻轻一笑,在自己的酒杯里倒满了酒,递给李涵。“喝吧,陈年花雕,百年难得的好酒。” 李涵接过酒,径自喝下,然后把酒杯递给了秦琴。 “大人就不怕秦琴在酒杯里下毒吗?”她笑了笑,叹了一口气。“三年不见,你还是这样……” “你却变了不少,我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大人,到底是为何而来呢?秦琴记得,大人您早离开清羽坊了……”她靠在阁楼的栏杆上,衣裙曼飞,好似不一会儿,就要掉下去。 “一团火光。”李涵原本已离开,却发现保和堂内起了火,原以为是天干物燥,现在回想起来,却似是人为的。 “哦?秦琴在这楼上,并未看到什么火光,李大人莫不是看错了吧?”她有些错愕的吐了吐舌头,难道就为了一团火光,就转身回来吗? 李涵并没有回答,只是他紧紧的看着不远处燃起的那道火光,脸上露出狐疑之色。过了好久,他才说:“时候不早了,早些下楼休息吧!” 秦琴当真要笑了,这样一个不把任何事都看在眼里的男子,竟会急匆匆的上来提醒自己,要小心火烛?她当真要笑出声来,明明就不干他的事,却硬要跑来提醒她,而他的语气,却又是那么的自然。或者,她真的小看了眼前的这个男子,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总是做着自己都不愿做的事,他只不过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吧?亦或者,他的心机太过沉重。过了许久,秦琴渐渐失却了笑意,叹了一口气。 看着他飞身下楼的身影,她才知道自己是那么的不了解他。李涵李大人竟会武功,这传到了江湖中,莫不会大吃一惊吧?还没等她想玩,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嚷,之后便听到有人在说:“杀人啦,杀人啦!保和堂里死了人啦!” 这叫嚷声瞬时让整条大街上的人惊慌起来,就连清羽坊的客人们,一时间都开始恐慌起来,错愕,震惊,今夜,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站在楼上,看着坊内的姑娘们纷纷逃出了清羽坊,看着对面冲天的火光,秦琴突然笑了笑。或许,这就是上天给她的答案。 顺着火势,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跳入这片火海之中,这样这人世间的一切,就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了吧!她笑了笑,侧过身子,看着火势飘向了她所在的阁楼,她轻轻举杯,向站在楼下的李涵笑了笑,酒杯里的花雕沿着栏杆落在阁楼上,火光随风而至。 该死的女人!李涵站在清羽坊楼下,心里突然有种恐慌。他急匆匆的抛开众人的围堵,准备冲入清羽坊内。他要救她,该死的,刚才竟然忘了把她也带下来!保和堂的火势那么大,弄得不好连清羽坊也有所波及。 “大人,您不能去!”围在他身侧的几个护卫,连忙拦住他。 “放手,别让我说第二次!”李涵冲开他们的包围,不顾后面的护卫如何呼喊,往秦琴所在的疏影楼冲去。 秦琴,该死的,你千万不能有事!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我终于回来更新了,眯眼。 第十八话 清羽坊祸起萧墙 火势很大,清羽坊对面的保和堂,早已烧成灰烬。楼里楼外尽是些慌乱的人,悲喜交加而来的并非是他们的洒脱,而是这突如其来的紊乱。 秦琴看着阁楼下那纷乱的人群,看着火光直冲她的门面而来,她突然间越过栏杆,准备往火势猛烈的地方跳下。她很明白,也很清楚,这不光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宿命。留下来,只是空有一具空壳,没有灵魂的秦琴,还不如死去。 “琴娘!琴娘!”站在人群里的清羽坊的姑娘们花容失色,脸色苍白无力。她们知道,琴娘喜欢独自饮酒,不愿别人打扰。她们知道,这疏影楼除了琴娘一人,别人是不允许进去的。可是如今的火势那么大,看着秦琴站在疏影楼的楼顶,不顾一切的往火里跳时,她们心惊万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琴娘如此看不开,以至于非要自杀。琴娘,原本就是个极其倦怠的女子,她不甘心,她寂寞,她沦落。可是如今,她竟然毫不犹豫的往火势的方向跳去,难道说,琴娘真的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琴娘……”绿茗站在清羽坊的最前面,看着阁楼上的那道紫色的身影,神情是那么的自然,原本就已经脸色惨白眼角含泪,如今看见琴娘竟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心里又开始担心起来。琴娘,你好傻,真的好傻。为了这样一个不顾旧情的男子,值得吗?这样做,真的值得吗?琴娘? 李涵扯开侍卫们的手,气急败坏的向疏影楼奔去。该死的,他竟然疏忽了。原本以为那么大的火势,秦琴会主动下来,没想到她竟会往保和堂的方向跳!而且,还在如此高的地方。她,当真不想活了吗? 跑上疏影楼,直奔秦琴所在的地方。看着她眼中带泪,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秦琴,你在干什么!”李涵大喊一声,将她往外越出的身子紧紧抱住,一把拖进了阁楼内。“你不想活了吗!”他生气地大喊道。他此刻早已不顾及其他了。紧紧抱住秦琴的身子,迅速的向楼下跑去。 “你放手,放手!”秦琴拍打着李涵的手,却一点也没有力气。她只能怔怔的看着他,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生气的表情,看着他,如此温柔的抱着她。 “我不放,你想死可以,但必须,死在我的手里!”李涵狠狠地抓紧秦琴的手,头也不回的往楼下走去。“别再跟我耍什么伎俩,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 秦琴顿时愣住了,这个人,怎会好生无赖!利用了她,还不许她自生自灭?她秦琴到底算什么?算什么?附属品么?“李涵,我不是你的附属品。” “你从来不是附属品,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绿茗看着李涵横抱着秦琴,快速的往人群中走来。看着李涵怀中的女子禁闭着双眸,泪水却不由自主的涌出。看着她毫发无伤的样子,只是身体还不由自主的颤抖。绿茗怔怔的看着她,琴娘一向自信,她今日的做法……实在是太危险了。如果那位大人不去救她呢,她当真要跳下去吗? 琴娘她,当真太过自信了。绿茗从未见过秦琴哭泣的样子,可是如今看来,琴娘也是个有血有泪的女子。她会生气,会难过,会伤心。这三年孤苦无依的生活,琴娘是如此度过的,从未曾见过她哭得那么伤心,好似滴尽了前世今生的眼泪。她的表情是那么的倦怠,多年风尘,早已化去了她的戾气。在这红尘之中,从未曾有人这样对待她。可是如今,这位姓李的大人,怀抱着琴娘的李涵李大人,在他的眼中,除了有着狠厉的目光,再也没有其他的了。他盯着琴娘的眼睛,眼中只有琴娘一人而已。 这位李涵李大人,不是早就走了吗?就算他曾经和琴娘有过什么,但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他笔直的站在那里,身体修长,青色的袍子在火光中显现。这样的动作,这样的眼神,他和琴娘,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何还在这里? 静静看着窗外的火光,司空玄机撇开头,不再去看那通天的火势。她慢慢走出楼外楼,看着天上的月色,神色有些暗淡。 墨玉衡听见司空玄机渐渐走远的脚步声,顺着她的声音,走到她的身侧。“玄机,你在看什么?” “月明星稀,到底是个好天气。只是这样的好天气,连天也不放过。”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拉住墨玉衡的手,轻笑道,“凌空珏放了一把火,或许这把火还真放对了。李涵和秦琴的关系,并非那么简单。” 墨玉衡紧握着她的手,感觉司空玄机的手逐渐冰冷,再也没有一点温度,他的脸色有些默然。 “你……别着凉了!” 玄机抬头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怜惜的表情,有些失笑着,“自然不会,只是初秋罢了,天还未凉……” “还是小心为上。”他不自觉的咳嗽了一声,一双大手紧紧捂住了她的手,来回搓动。“你总是不懂得照顾自己,我都不知道,这三年,你是怎么生活过来的?” “还能怎么样,不都这样过来了。玉衡,你说,凌空珏的这把火,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保和堂已经没用了,没用的东西,不如一把火少了干净!”墨玉衡清隽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玄机啊玄机,你如此聪颖,难道还看不透吗?凌空珏不过是向你我燃起了战火罢了,保和堂的这把火,烧的还真是时候呢! 一阵匆忙的马蹄声在街道上响起,紧接而来的是接到消息的杭州知府以及六扇门的捕快,为首的那人,正是纪安。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着满天的火光,等众人齐力扑灭那火势之后,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纪安看见了几具烧焦的尸体。“我接到密报,说有人今日会在保和堂附近防火,却没想到火势发展的如此之外,就连清羽坊也不能幸免。只是为何这些尸体,他们的脖子上竟会有被人掐过的痕迹?”他有些不满的说道,前不久才遇见离别三年的司空玄机,如今却在当年的凌空斋处理这起凶杀案件。莫不是其中有所关联?看着身着青色袍子的李涵,他的语气中有些不耐。“这位公子,这里是案发现场,你还是早早回去休息吧!” 同行的杭州知府许大人自是认得李涵,他有些结巴地说道:“大人为何会在此,难道说圣上她有什么……”他有些吃惊的看着他,但看到他身侧的那位女子时,心中又不禁开始打嘀咕,这位大人,平素看上去奉公执法,在京城之中也算是稍有名气。只是今夜,他竟会和清羽坊的琴娘呆在一起。这的确让人惊讶。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奉公守法”的李涵大人居然深更半夜身在清羽坊,这成何体统! “大人您,为何会在此处?”他小心翼翼的问着,生怕一不小心便惹恼了此人。此人在朝中的势力,虽不是很大,但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除去的。李涵对于当今圣上来说,还真是一个“不可或缺”的红人呢! “只是见这里火光四射,便来看看,顺便……救人而已。”李涵负手而立,面带笑意,眼中再也没有什么柔情,他淡淡地说着,好似刚才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知府大人今夜到此,也是为了这起命案,大人倒不如将心思放在案件上,到时候如果圣上问起来,本大人也好对圣上有个交代!”他轻轻地拍了拍许大人的肩膀,眼中露出犀利的目光。 许大人微微愣了愣,之后便面带笑意,轻轻地咳嗽了几声,讲到:“自然如此,自然如此。下官定会查明此案,给大人您一个交代。李大人,您看天色那么晚了,不如回下官县衙休息如何?” 李涵不答,只是冷冷地说着,语气中还带有笑意,只是他的话,却让众人心中一惊。“知府大人,这通天的火光,再加上这些尸体,大人以为,凶手真只是为了放那么一把火?再愚蠢的凶手也不会在自己掐死了保和堂众人的脖子之后,还留下什么痕迹。他还不如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去,为何还要添上这样一把大火,这不是画蛇添足有事什么?”他慢慢走向保和堂的废墟,看着里面已经全数烧尽,而后看着蹲在地上检查尸体的纪安道:“纪大人猜到些什么?这好好的保和堂,为何会一夜之间燃为灰烬呢?这把火,到底为了什么而放?” “为了掩盖它的秘密。”纪安站了起来,冲他点了点头道,“保和堂原本并非保和堂,而是凌空斋。三年前凌空斋被灭,才建立了保和堂……” 许大人一省,失声惊呼:“竟会是凌空斋,本官还真未曾想到这点。这么说来,此举一定是凌空斋的人干的了!” “呵呵,本官可没这么说。”李涵越过纪安的身子,走了出去。看着身边严正以待的一兵一卒,他笑了笑,“凌空斋的人大多在三年前死光了,据我所知,如今留下的,不过只有四人而已。” “哪四人?”许大人问道。 “凌空斋的主人凌空珏,不过他已年过六十,还有三人,是如今居住在楼外楼里的司空玄机,墨玉衡和苏安宁。”李涵讳莫如深的点了点头,司空啊司空,你可千万别怪我。这样大好的机会,如果我再不利用,那么飞到手上的鸟儿,可真要逃跑了呢!既然得不到你,还不如毁去!你的本领既不能为我所有,那放之还有何用? 秦琴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原来,都是他的计策罢了。伤人,救人,杀人……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原来,真的只是在利用她而已,而刚才,她还一度的认为,李涵还是顾及她的。 绿茗眼中有些疑惑,看着秦琴闪烁不定的眼神,轻轻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袖子,唤道:“琴娘……” 秦琴擦干眼泪,将原本拿在手里的那壶酒,一饮而尽,而后浅笑着说:“走吧,这里已经没有我们什么事了。” 她只是厌倦了,厌倦了这里的一切。好似刚刚燃起的一把火,突然间猛然熄灭,心好痛,好痛。“我刚才还真的以为,李涵真的变了。” 她再也不说话了,瞥过头,不再去看那道青色的影子,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厢情愿罢了。你最终,还是要取司空玄机的命吗?未能为之所用,杀之。在你的眼里,权势,真的那么重要吗? “琴娘,这位李大人……”绿茗嘀咕着说道。 秦琴轻抚着袖子,而后便转身走去。她的长袖垂了下来,拂袖而去。 她从不是洒脱的女子,她是个倦怠的女子,她容易受伤,容易难过。 瞥过头,再也不去看李涵。“他是朝廷的人,却从不是爱我的人。他爱的,只是他的朝廷,他的权势!” “琴娘,他伤了你的心。”绿茗跟着秦琴的后面,有些不忍的说着。 秦琴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喃喃自语着:“他没有错,错的是我,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第十九话 楼外楼玄机被捕 夜色朦胧,天色昏暗,漆黑的天空早已看不清天边的明月。司空玄机站在窗前,圣兽打开窗户,一阵风吹的身子一震,心中不由苦笑。这该来的,不该来的,还是来了。明明已经入秋了,却觉得身上冷飕飕的,司空玄机缩了缩脖子,呼唤旁边的安宁给她找一件披风来。 突然,楼外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那马匹嘶哑的叫喊直直地刺入玄机的耳朵,司空玄机眯了眯眼,无可奈何得对苏安宁说:“安宁啊,今日可真是多事之秋,抓我们的人来了!” “不记得今天是黄道吉日,只是安宁今日印堂发黑,怕是快没命了呢。这抓人,可还真是神速啊……”苏安宁走到床前,拿了件披风笑道。 不消一会儿的工夫,便听到楼外楼下传来官兵的叫骂声:“把这楼外楼给大人我围起来,一个人都不能放过!” 司空玄机披上了苏安宁递来的披肩,笑了一笑,也没有说话,便走出了房门。老远的,就听见楼下小二哥的叫嚷声,还有其他住客的争吵之声络绎不绝。 抬头瞥见墨玉衡站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那青衫迎风而立,似乎,一切都那么随和。 走到楼下,玄机扯着苏安宁站在角落里,看着大堂之上众口难辩的店家,她没有说话。 “没想到许大人大驾光临楼外楼,实在是令玉衡感到格外吃惊呢!”墨玉衡静静站在角落里,嘴里噙着一丝浅淡的笑容。 “少废话!今夜在保和堂发生的命案,本官已经查得水落石出了,保和堂突遭大火,里面的坐堂大夫与伙计都被活活烧死。有人证明,你等三人今日去过保和堂,自然和此案脱不了干系。来人哪,先将这墨玉衡,司空玄机,苏安宁给本大人拿下!”许大人吹胡子瞪眼地看了看楼外楼内的众人。 墨玉衡听了竟没有任何的疑虑,依旧平淡如水,转过身去正好瞧见了下楼的司空玄机,只是淡然一笑,“原来许大人都已查明了,这人证有了,那么物证呢?”轻笑间看着那些个上前欲捆绑他的官兵,冷眸一闪,眼神中露出犀利的神色,青衫慢慢往前一挥,那两三个还未触碰他衣袖的官兵便硬生生地飞了出去,撞在了楼外楼不远处的大树上,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你……你竟然敢当众行凶,本官今天定要将你绳之以法!”许大人有些气急败坏,他早已气得涨红了脸,连连呼唤着跟随他来的官兵。“给我……把这个为非作歹,目无王法的家伙拿下!” 墨玉衡只淡淡一笑,擦了擦袖子,也不去理这位许大人,眼神冷冷的,尽是些厌恶的表情。“大人还是早些回府吧,您带来的这些官兵,不是我的对手。刚才玉衡不过是小惩大诫而已,这杀人的喊捉杀人犯,还真是有趣呢!” “你……你……气死本官了!给我放箭,给我放箭!”许大人退到弓箭手后面,指着墨玉衡,早已是怒目相视。 墨玉衡冷冷一笑,也不去戏弄这位大人的丑态,手中紧握着一柄鱼肠剑,慢慢把玩。“大人今天是来捉人的,可不是来杀人的。您这弓箭手往这楼外楼门前一摆,哪天传到了当今圣上的耳朵里,那大人的官位……可就难说咯!” 许大人重重地哼了下鼻子,才挥了挥手让弓箭手退下。才一会儿的功夫,便看见楼外楼门前站了一个人,一张清新淡雅的脸,此刻正笑脸盈盈。 “三年不见,许大人做了杭州县令,这官位大了,人心也难测了。”司空玄机迎上前去,许大人一惊,叫道:“司空玄机!原来你真的没死!” 司空玄机淡淡一笑,“怎么,大人希望玄机死吗?这不正称了大人的心意。今番大人前来,不就是想要玄机入狱吗?” 许大人脸色一红,他当年曾受过司空玄机的恩惠,不然也不可能在这朝廷之上立足。说是恩惠,不过是给了他进这朝廷多了一份保障罢了。 “这……本官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被牵连的也不止司空你一人。还是劳烦你三位随本官回衙门吧,这保和堂一案,疑点众多,实在是难以决断啊!”许大人咳嗽一声,脸色有些晦暗。“本官也只是奉命行事,司空先生是旷世奇才,就当是去衙门喝喝茶,聊聊天好了。” 其实他也是有苦说不出,这李涵李大人是朝廷派下来的大臣,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官,怎可与当朝的红人意见不合?况且,这保和堂起了命案,司空玄机等人又在同一天去过保和堂,他想给她脱罪也难办哪!三年前的救命之恩他是记得的,原以为当年司空已死,却没想到她又活过来了。老天万幸,只是人命关天,他这也不是没办法嘛! “喝喝茶,聊聊天?”司空玄机冷眼相向,唇角上露出一丝讥笑,用着讽刺的语气道,“大人你当这衙门,是茶寮酒肆不成!” “这……本官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许大人见司空玄机动怒,也不好发火。招呼了下身后的官兵,把玄机三人围了起来。“好事劳烦三位随本官走一趟吧。”顷刻之间,便打起了官腔。 “大人真是好本事!”站在司空玄机身后的苏安宁唇角微扬。“安宁都不曾遇见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的人呢!” 不一会儿的功夫,官兵便围着他们三人,站了一片。 “许大人,玄机是否可以知晓,到底是谁下的命令,非抓玄机三人不可?”司空玄机问道。 “这……是李涵李大人,保和堂失火那会儿,李涵李大人正好在场,这也是他下的命令,本官不能违抗啊!”说到这里,他的额头上竟冒着冷汗,许是久不曾这般惊慌失措了。 “回禀大人,司空玄机三人均在此,已全部收押。” “好!”许大人叫了一声,看着司空玄机一眼,咳嗽了一声,“把这三人给我带回去!” 夜色更催,冷风拂过,在这楼外楼之外又传出了些许的议论。连同这天边的月亮,也变幻莫测起来。 “李大人可真是等不及,这狗急了还跳墙呢,他当真会审时度势呢!”苏安宁走在司空玄机后面,眼里带着困意。“都快五更天了,好困。” “呵呵,估计是早就打定主意,等着我们上套呢!安宁,民不与官斗,你家玄机姐姐只是一介平民,手无缚鸡之力,就算在江湖上闯出些许的名堂又能如何?推背图是李涵一直觊觎的东西,他肖想了三年,好不容易抓住了我们的把柄,岂可轻易放过!”玄机说的话虽是冷冷的,却也看清了这一切,如若真要自救,惟一的出路,只有交出推背图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谈吐之间竟有一种脱尘之感。 “恐怕不止如此。”墨玉衡拉了拉绑缚自己双手的铁链,眯着眼睛看向远方,那方向,正是清羽坊所在之处。“从我去保和堂拿药开始,我们三人就入了一个大圈套。先是凌空珏的一把火,接着是清羽坊被波及。玄机啊玄机,你我的师父是如此高明,临走前还给我们出了一道大难题。推背图不在我们手里,李涵必定心有不甘……” “若真的心有不甘,那也只能怪他生在朝廷。江湖可比不得朝廷,杀人,被人杀。这暗地里的勾当他李涵可少不了!此刻你我三人在楼外楼被抓,只要他们没有证据,也不过是过过场子。可倘若李涵真要你我二人死,那么,就算今日我未曾入这套,明日有更多的套等我来入呢!” “呵呵。”墨玉衡笑出声来,伸出手,握住玄机冰冷的双手,握在手心里慢慢挼搓,“说得也是,所以这样也好,若今日你我侥幸逃过便是万幸,若不能逃,便是命。人都说,天命不可违,玄机你猜,这是天命,还是人为呢?” 司空玄机看着墨玉衡,没有说话,这一战,究竟谁胜谁负呢?唇角,掀起了一抹嘲讽。李涵啊李涵,既然有胆捉人,就要有胆审下去。她司空玄机倒是要看看,三年不见,你这紫阕宫的主人,到底长了多少的本事? 司空玄机的牢房是单独一间的,虽是阴暗潮湿但也终不是暗无天日,牢房打扫得很干净,想是有人有意而为之。 透过这些层层的木栅栏,玄机看着外面。许是这些年来的习惯,她总喜欢往外看,不为别的,只是想透过自己的眼睛,看清楚这人世间的容貌美丑,世间百态。当初独自一人居住在深山时,她常常望着夜色独自思考,为什么她总是看不腻,看不透这世间的种种。每每想起当初沦为棋子,在这江湖之中不过为他人作嫁衣裳,司空玄机的心里便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她常常记起大师所说的话,红尘种种,不过一瞬而逝,玄机你要记得,这千般红尘千般情,有情还被无情恼。红尘滚滚,江湖恩怨,不过是些许个痴男怨女的笑谈罢了。 她侧了侧身子,唇角露着笑着,看着眼前的木栅栏,眼角渐渐迷离起来,直到一人走入她的视线。 来人身着一身蓝衣,眼里尽是傲气。此人,正是当今武后面前的红人,中书令李涵。 “这便是司空玄机吗?果真是一个旷世奇人呢!”李涵看着坐在牢房内的司空玄机,笑道。 司空玄机抬头,看到一双黑色的靴子正站走下牢房的楼梯,等到来人行至她面前之时,玄机闭上双眼不去看他。不过是几步路的样子,却让李涵走了许久。此刻的李涵,二十多岁的样子,脸色略微有些苍白,许是刚经历一场火灾,不过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却像是一把刀子,想把眼前这人剜刻分割。不是墨玉衡的敏锐深邃,也不是叶无殇的平静无波,他此刻的眼睛,如同看像了困顿牢笼的狮子,狠厉无比。 “李涵李大人,才半天不见,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呢!”清朗的声音透过牢房传到李涵的耳朵里,却是嘲讽万分。司空玄机靠在木栅栏旁,淡然一笑。 李涵看着司空玄机,那双眼睛直逼她那双透彻的眼睛,若是没有这么一个人,没有这双看透世间千姿百态的眼睛,没有这张脸,该有多好。想到这里,便走上前去,一只手伸进牢门抚摸上她的脸颊,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玄机啊玄机,没想到,你也有沦为阶下囚的一天呢!” “托大人的洪福,玄机在这里,好不快活!”轻笑间,她仰视着他。 李涵指尖微微用力,玄机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道淤青。“如果我把这双眼睛挖出来,玄机你会怪我么?” 玄机的眼角流下眼泪,“呵呵,大人想挖了玄机这双眼,莫不是看着不舒服?哈哈哈哈……李大人啊李大人,今番把我抓来这里,不过是想要挟我拿出推背图罢了。您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没想到凌空斋的人命那么硬,刚巧我从墨玉衡那里回来,给他上了点刑,不过本大人改注意了,等下着人为他穿了琵琶骨……” “你……”玄机心中一呕,胸口一疼,嘴唇已泛白了许多,她从牙缝里蹦出了几个字,“你到底想怎样?” 李涵低下头,在司空玄机的耳朵边轻轻呢喃到:“玄机啊玄机,推背图我是要定了!我现在要的,是你!” 第二十话 鱼肠剑殁秦琴死 司空玄机看着李涵,此刻,她的那双眼睛是如此的清澈逼人,若是少了那双看透世间的眼睛,司空玄机也就称不上是司空玄机了。只见她暗自一笑,纤细的双手紧紧握着木栅栏,眼神中透过一丝暗淡的光芒。“哦?李大人您还真会开玩笑。你要我做什么?玄机不过是一介女子,又不是什么惊世之才。大人您今天的这番话,可真是弄不懂呢?” “玄机可是觉得,委屈了?” “人不是我杀的,火也不是我放的,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买卖,大人就不觉得亏了么?”她嘲弄着说道,原本白皙无瑕的双手此刻沾满了泥渍。“至于委屈不委屈,还不是大人的一句话而已。” “不是你杀的?”李涵挑了挑眉毛,“既然不是你杀的,那玄机你何必还呆在这监牢之内?” “那就要问李大人你了!玄机紧握着双拳,脸色惨然,细看之下才会发现,那握着拳头的手在不自觉的抖动,想是许久不经历这样的事情了,难免有些不自然。 “玄机啊玄机,你怕死吗?” “自然是怕的,只要是人,自然会害怕自己早早死去。”她抬头看了看李涵不自然的脸色,嘴角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李大人并不希望我死吧?因为你,还没得到推背图!” “呵呵,玄机你就如此肯定,推背图不在我手中?” “在你手里又如何?只有图,却不知图中所说的含义,李大人啊李大人,你做的买卖,可真是亏了呢!”她低下头,凌乱的发丝遮挡了她惨笑的容颜,“大人不是想知这推背图,为何当朝武后欲得之而毁去?何不听玄机一一道来?” “玄机想说什么?”李涵靠着牢门,看着那曾经独立于江湖之上的女子。 “《推背图》第三象, 丙寅,三三乾上艮下遁。”她缓缓说着,口齿清晰,却又不失风度。“其谶曰,日月当空,照临下土。扑朔迷离,不文亦武。颂曰:参遍空王色相空,一朝重入帝王宫。遗枝拔尽根犹在。喔喔晨鸡孰是雄。” “你……你竟然敢!”李涵听到后面,脸上不仅露出惊异的神采,就连他那双手,也开始颤抖起来。“好,好。司空玄机果真不愧为司空玄机,三年前我就应该知道,你定不会将推背图藏于画卷之中。哈哈,哈哈哈哈哈。日月当空,照临下土。扑朔迷离,不文亦武。参遍空王色相空,一朝重入帝王宫。遗枝拔尽根犹在,喔喔晨鸡孰是雄。” “看来大人是听懂了,不是吗?呵呵,日月当空,不就是一个曌字,曌字所指,既是武瞾!”说到这里,司空玄机胸口一闷,只觉得心口之血即将喷涌而出,她不停地咳嗽,咳到后来,那从嘴角喷涌而出的血液,沾染了她白色的衣衫,形成一朵朵血色梅花。就连双手,也沾满了她的心头血。“武后称帝是迟早的事,大人您,不是明白得很吗?” “你……玄机你怎会……”李涵惊呆了,坐在他眼前的女子,瘦削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着,从她嘴里咳出的心头血,震撼了他的视角。他从未想到,司空玄机竟会吐血,看着那衣衫上沾染的血色梅花,李涵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只见她双手捂着嘴唇,擦干了嘴角上的血渍,“很奇怪吗?透露天机,必遭天谴。呵呵,既然是天谴,何不一次就承受!想我司空玄机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样的天谴,又算得了什么!”看来,是毒发了呢。凌空珏为自己所下的毒,已经开始在体内流转,不出三天,定会让她身不如死。 李涵仓皇失措的走了出去,眼中有些许疑惑些许遗憾,只是这些神情,司空玄机已经看不到了。 隔天下午,司空玄机就被官差压着入了杭州县衙的大堂。 县衙的大堂不大,却也不小。两旁的衙役正喊着“威武”,也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那些个游闲散漫之人,大多都是吃着官家饭,却不做官家事。而坐在县衙之上的,正是今早五更所见的李涵,旁边还有一人,正是当朝杭州县令,许文儒。文儒文儒,亏得他取了个好名字!而墨玉衡和苏安宁,此刻正站在她的身边。 还没回过神来,便有一不知好歹的衙役,冲着司空玄机的腿骨之处就是一丈,其力道足以让人痛入骨髓,生不如死。玄机咬了咬牙,双腿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幸得被一旁的苏安宁扶住。 苏安宁眼中有泪,心中不忍,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扶着司空玄机站在一旁,她紧握着的拳头,都快出血了。 司空玄机苦笑了一番,摇了摇头,拨开了苏安宁的双手,慢慢抚平。“安宁啊,不值得为这些猪狗不如的家伙们生气。你就当玄机我今日被狗咬了一口!呵,《史记》中太史公记载,怨毒之於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况同列乎!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何异蝼蚁。弃小义,雪大耻,名垂於后世,悲夫!”说到这儿,玄机脚底一个踉跄,双腿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她咬了咬牙,硬生生地将跪下去的双腿给折了回来,跗骨之痛,实难想象。 “玄机!”墨玉衡脸上露出忧郁之色,而后心中生怨,也顾不得身上有伤,一记劲风过去,那持丈的衙役横死在大堂之上。 众人见那衙役横死大堂之上,都唏嘘不已。只见坐在堂上的许文儒目光闪烁,大喝一声:“将这为非作歹的妖人给本大人抓起来,狠狠地打!” 还未说完,墨玉衡便被几个莽撞的汉子架住了双手,待他的双手动弹不得之后,便有人往他的后背狠狠地打去。墨玉衡的脸上冒着汗水,却一直冲着玄机微笑。“咳咳,许文儒啊许文儒,你就只有这般本事吗?”身上的青衫早已湿透,背上也渐渐出现血印,但墨玉衡却笔直地站在那里,一直微笑。 “够了,够了!”司空玄机一把推开苏安宁的手,跑到墨玉衡的身边,抱住他,双手握住那一直往他身上鞭打的木杖,那一丈打下来,司空玄机的手顿时出现一道血痕,她早已忘记疼痛了。仿佛那木杖打在手心里,已经没了感觉。 她运气将那两个衙役推开,扶着墨玉衡,跪在地上,抬起头,眼里一片清明:“李涵李大人,你就算把我们打死,你也不会得到推背图的!” “玄机你忘了么,我说过,只要得到你,这推背图还不手到擒来?”李涵拨弄着手里的玉扳指,冷笑一声,看着堂下的这台好戏,然后吩咐道,“将司空玄机给我拉开,继续打!” “是,大人!”司空玄机身边出现了李涵的暗人,将司空玄机拖离墨玉衡的身边,也不管她声音嘶哑,直接点了她的麻穴,让她不能动弹。 而后,李涵把目光放到墨玉衡身上。脸色一变,看着他双目空洞,冷冷说道,“看来玄机对你可是紧张的很呢,如今你失去双眼,倘若今日我拆了你的琵琶骨,她会恨我么?” 苏安宁一阵心惊,冲上前去,却被衙役给拦了下来。“李涵,你到底要干什么!将我们三人抓来,严刑逼供,到底是为了什么!” “呵呵,苏姑娘如今你还不懂吗?保和堂失火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我李涵想要的,是让墨玉衡死!至于司空玄机,我要留着她,我要让她看看,这苦等她三年的墨玉衡,是如何死在她手里的!我要让她尝尝,背叛我的结果!”李涵看着司空玄机惨白的脸色,手掌托腮,“看来,玄机你还没有觉悟啊。我说过,没有墨玉衡,我一样也能把你掌握在手掌之中。当年你和我合作之时,不就很清楚了吗?算了,我知你对墨玉衡不忍,那本大人就仁慈些,就拿鱼肠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好了!呵呵,能伤下鱼肠剑下,墨玉衡你也不枉此生了!” 李涵说得是轻轻松松,底下的众人却倒吸了一口气。许文儒跌跌撞撞的禀报:“大人,这刑罚,本朝似乎没这个先例,这……” “那就给本大人开这个先例,太后那里本官自会去说明白。许大人,如若你手下之人不能动手,那本官只能亲自动手了!”李涵轻轻一笑,拍了拍手,便有一暗人出现在众人眼前,手捧一盆子,上面放的,正是鱼肠剑。 司空玄机瞪大了双眼,看着那锋利无比的鱼肠剑,忍不住苦笑一番,“呵呵,李大人可真太抬举我们了。剑名鱼肠,为专诸刺王僚时,置之鱼腹中而得名。如今却做小小匕首,不会太大材小用了?” 李涵淡然一笑,仿佛什么也没看到,“既然许大人你没什么异议了,那么,本官是否可以开始行刑了呢?”接过暗人递过来的鱼肠剑,李涵从堂前走了下来,路经司空玄机身边,笑着对她说,“玄机啊,你等好好给本官看着,看着墨玉衡的这身武艺,是怎么被废的!看着他嘶哑叫嚷的样子,本官我可是很期待呢!” “慢着。”她连连摇着头,眼眶中盈括着泪水,“我不许你这样对他,我不许!”她闭上眼,心中大呕,李涵啊李涵,你不愧为紫阕宫的主人,我今日算是明白了。兔死狗烹,人生不过如此。 “不知,玄机你还想说些什么?”他停住脚步,语气不佳。 “不过是凌空斋历来的规矩罢了,凡是出师的弟子,都要互相扶持。今日玉衡师兄要被你挑断全身筋络,那我司空玄机就替玉衡师兄自毁筋脉,玄机已遭天谴,自废武功不过是顺了大人你的意思罢了!”话语刚落,旁边就传来两声惊呼。 “师父,你说……天谴!”她跌跌撞撞爬到司空玄机跟前,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心中不免难过。“竟然遭受天谴,师父你,当真不想活了吗?” “玄机,你这又是何苦?玉衡不过是个废人,目不能识,没了这一身武艺,又能怎样?” “哦,倒是有趣。”李涵露着玩味的笑容,他一个眼神过去,便有一暗人点了司空玄机的哑穴。“可是本官可不想让玄机你这样做,怎么办呢?” 挥了挥手,另一名暗人拉住苏安宁,拽到司空玄机的身边。 李涵拿着鱼肠剑,走至墨玉衡的身边,拿起剑就往墨玉衡的手筋刺去,他感觉手上的肉正一点一点被鱼肠剑划开,鱼肠剑很锋利,划在手中有股生硬的疼痛。 李涵的动作很优雅,也很缓慢,仿佛是在做一件令人兴奋到不行的事。看着剑尖一道一道地划开他的肌肉,挑破他的筋脉。玉衡淡淡地笑了,似乎,也不是很疼。剑尖在自己的手指上来回滑动着,先是割破了指甲,待十根手指全部被李涵划破之后,他的额头上早已有汗水冒出。玉衡苦笑着,双手不自觉地来回打颤,他忍不住低声嘶哑起来。玉衡跪倒在地上,墨色的青衫早已湿透,额头上的汗水随着他的脸颊往下滑落,滴落在衣衫之上。他那一头青丝也凌乱得散开,披散在肩胛之上。整个人看起来,早已没有翩翩佳公子的姿态。 那钻心刻骨的疼划破了筋脉,那种灼热的痛随着筋脉的断裂痛入骨髓,直到自己的十指都没了知觉。此刻,大堂之上一片死寂,拉扯间被打乱的头发亦被汗水渗透,有汗珠顺发线滴滴坠地。而一袭薄薄的青衫因那背上冷汗早已成了墨绿深色。他抿着嘴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背上的疼痛远远没有十指连心般那么疼。等到十根手指都断了,那陷入掌心的疼痛也逐渐消失之时,他突然听到秦琴的哀鸣声。 秦琴今早起来,便听闻司空玄机三人被捉的消息。等她匆忙赶来之时,却看见墨玉衡堂上受刑这一幕。 “都给我停下,停下!”秦琴飞奔到李涵身边,一把抓住他握着鱼肠剑的手,眉眼间有些不忍。乌黑的眸子带着伤心的神采,她的心,仿佛在滴血。李涵,他到底在做什么?他当真,只是为了江山吗?他当真,就这样绝情?那么,昨晚为何要救她,为何不让她一死了之? “秦琴,你怎么来了?”李涵有些惊讶,仿佛被人看透了所有。他透过秦琴这双乌黑的眸子,似乎看到失望的眼神。他不自觉的咳嗽了一声,停止手中的动作,鱼肠剑上还流着墨玉衡的血,他的血,溶入了秦琴的双眸中。 “你问我为什么来?那么,我问你,李涵李大人,你到底在做什么!”她倒退了几步,失望地摇头,心中传来一阵钻心的痛。这种痛,远远比当初李涵抛弃她时还要让人窒息。她开始疯狂的想,想象着当初愚钝的自己,想象着为何当初会不顾一切的爱上他! 感觉呼吸有些沉重,那股压抑在肺部的桎梏,让秦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秦琴想着这只一心想着朝廷的李涵,多么完美的一个人,却被权利吞噬了真心。如今的李涵,早已是个没心没肺之人。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滴血,鲜血淋漓。 她求的等待,苦苦追求的理想,全在这个男人手中毁灭了。她的抱负,她的追索,她秦琴所有一切的一切,包括她的生命,全部毁灭在这个男人手中。秦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只手,一只粗糙的手,带有薄薄茧子的手。这只手,环着她的脖子,来回游弋着。过了许久,那手缓慢地松开,似是要离去,却又十分不舍。 秦琴轻蹙着眉头,很自然的就能感受到李涵的呼吸。但她并没有沉溺其中,她冷冷地看着他,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她咬紧自己的下唇,硬生生地咬出血来,“李涵,别让我恨你!” 倏的,李涵的身子猛然一震。他睁大了双眼,看着眼前这个娇俏的女子,这个时刻充满倦怠的女子,此刻正站在墨玉衡的身前,拦住他的去路。 奇?“让开!”他有些不忍,却又不得不狠心地说着。他必须杀了墨玉衡,今日,他李涵,非杀墨玉衡不可!秦琴,不要怨我,不要恨我。我只是为了这个朝廷,为了这大周的江山! 书?“不,我不会再让你伤害墨公子了。李大人,如若你真要杀了墨公子,就先踏上秦琴的尸体去吧!”她闭上双眼,不去看他。她的眉头,依旧是如此清隽。倏地,她睁开那双倦怠的双眸,纤纤细指握住了李涵握着鱼肠剑的手,“你不敢吗?那么,我来帮你!” 网?话音未落,她拉住李涵的握着鱼肠剑的那只手,迅速地拽向自己的胸口。鱼肠剑穿过她浅粉的衣襟,随即穿过她的胸膛。血慢慢流了出来。在浅粉色的衣裙上很是刺目,却也格外的妖艳。 “秦姑娘——”司空玄机着实惊讶,她未曾料到秦琴会如此决绝,鱼肠剑刺入心口,不死也去半条命。 “不——”李涵大吼一声,鱼肠剑没入秦琴的胸口,看着倒在他怀里的秦琴,李涵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撕裂起来。 “我恨你!”秦琴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说着,她紧紧咬着牙齿,牙齿陷进了肉里,像是为了复仇一般,固执而又绝望。 “我恨你!我恨你,李涵。你所带给我的种种,今天我……一并还给你。我要……让你记住,你欠我的,永远也……还不清!我要让你疼,让你痛。你知道鱼肠剑是我给你的,那么……今日我死在鱼肠剑之下,也……不枉此生了。”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思绪早已跟不上她的神智,她一把抓住李涵的手,让他紧握住这染血的鱼肠剑。猛地一用力,鱼肠剑彻底的没入她的胸口。 “咳咳,我要让你记住,我秦琴今生今世,最大的错误,就是认识了你。咳咳,咳咳咳咳。我要忘了你,彻底忘记你。黄泉碧落,永不相见!黄泉……碧落,永……不……相……见!” 李涵紧紧地抱着秦琴的身子,感觉她的身子逐渐冷去。他没有动,久久,才把她放下。 思难量 独卧在清霜 楚楼墙谁在吹幽篁 疏影媚明月栽成妆 芳笺诺只为身似浮云心若游丝 木笔断 白衣少年郎 三生石 竹马青梅旁 九年情为谁泪纵行 青菱泪怎知花残风败原是空 万千景 何必为情长 襟袖上伤情处愁断肠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亲爱的们,我彻底的把秦琴姑娘给写死了,捂脸,我是后妈。 但是,秦琴必须死,因为这样才能让李涵变得更加无情,这是个过渡。秦琴之余李涵,不过是个昔日的情人,在李涵的眼中,除了权利与名利,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将他打动。或许,有人说我太过绝情,记得我写过这样一句话:秦琴不过是一介烟花女子,一双玉臂枕千人。她是个极其倦怠的女子,她为李涵伤透了心,看透了情。 好了,说了那么多,我说说以下要写些什么。第三部分,锦心准备涉及大段大段的江湖了。世人都在说江湖,而谁又知江湖到底是何模样呢!锦心想写一个属于《拜星月慢》的江湖,只属于这个故事的,属于司空玄机,属于墨玉衡,属于苏安宁,甚至还有叶无殇和行歌的江湖。 于是,我们下次再见吧。再见的时候,便是江湖纷争的开始。 第一话 芳华消逝 一杯伤心酒,两滴相思泪。一抔黄土,一抹芳魂。一道青衫影,独立暮色中。 杭州玉皇山脚下,走来一个白衣人,黄昏中,那个身影显得异常的单薄瘦弱。 司空玄机拾级而上,抬头看着暮色中的风景,依旧静寂如画,并没因那芳华的消逝而又丝毫的变化。 司空玄机想要去看看这个女子,虽然已作黄土,只是一个坟墓罢了。蓦然间,她似乎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细细一看,人影却突然消失不见,空留一座坟,和坟墓之旁的常青树。 她飞身而起,跳上了不远处的大树上,低头看去,果然坟墓已经被仔细打点过了,秦琴胸口上的鱼肠剑也被拔下,插在了她的墓前。果然……李涵他,还是来过了。 天明明还是秋天,可司空玄机却觉得一股阴冷的寒意从四周笼来,让她瞬间只觉得心底一片凄凉,手指紧紧握住树枝,死命地抓着,全然不顾那双手,早已被那些凌乱的枝条,划破。 玉皇山脚,留有一座坟墓,而坟墓的主人,是以身祭鱼肠的秦琴。 司空玄机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到底是谁,让她死后还不得安息。司空玄机飞身下了大树,立于坟前,久久不肯离去,如同被石化了一半,一动也不动。 良久,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摩着墓碑上的字,心中一片凄凉。鱼肠剑此刻倒插在秦琴的坟前,显得格外刺眼。 司空玄机用力刨开泥土,将剑取出,看着鱼肠剑上残留的血渍,她回想起前不久在杭州县衙大堂上的那一幕,那惨烈的一幕,令人心碎的一幕。想她司空玄机至今从未心疼过谁,如今却不得不为如此奇女子而感到惋惜。她抽出鱼肠剑,毫不犹豫地刺向了她的食指,她用她司空玄机的血,在秦琴墓碑之上写了十几个字:“红颜白发,英雄迟暮,以身祭剑,心神皆俱损。” 这样一个女子,如此倦怠的女子,竟会做得这般决绝,这样的秦琴,却是那么的刚烈。都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秦琴,你又何必,何必这般不爱惜自己?你的情,你的意,李涵他能体会吗?如今你抛弃红尘,那么仓促的离去,你可知,你那一世的芳华,一世的情意,也随着你的离开而悄然逝去。 这样的一个女子,前不久还在清羽坊内与她巧笑嫣昔,那份不甘世俗的气质,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里。可如今,如今,空留一抔黄土,这算什么,算什么! 一滴清泪,顺着司空玄机的脸颊滑落到墓碑之上,她蹲下身来,轻抚着那血一般的字迹。秦琴,你最后还是死在鱼肠剑下,你死得甘心吗?今日,我司空玄机前来看你,若你还有心,就要保佑我,将李涵推入永无翻身之地。我要让他看看,看看这李唐的天下,最终落入谁人之手!让他看看,他手中的权力,是如何一点一滴地被削弱的!让他看看,看看他的一身所求,是如何让他客死他乡,永不入轮回!倘若你有心,那么,就让我将这把鱼肠剑,亲自刺入李涵的胸口,让他,身不如死! 夕阳渐渐落下,留下一道残影,投入了西面永无止境的黑幕之中,漆黑的夜晚静静来临,将大地笼罩在黑雾之下,夜凉如水,青草如碧。 “玄机,怎么还呆在这里?”朦胧的暮色中,墨玉衡的声音淡淡传来。 蓦地,司空玄机从地上站起,一双眼迷离起来。她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墓碑,喃喃自语着:“玉衡,秦琴是不是好傻,她明明就不用死的。明明,会死的是你我二人。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说到后来,司空玄机忍不住大呕起来,原来就残破不堪的身子,此刻经不住地颤抖。“咳咳,咳咳咳咳……” 墨玉衡只能紧紧地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温度。温热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只能笨拙地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擦干她的眼泪。他早就看不见了,十指的经脉又被李涵用鱼肠剑切断,眼下的他,只能用他的手掌,来抚平她心中的创伤。“不要哭,秦琴姑娘是自愿的,她对李涵,早就失望透了。或者,死,对于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凭司空玄机拍打着他的胸膛。十指穿心之痛,他墨玉衡既然领教。现下最重要的,,是如何与李涵对抗?朝廷决计不能依靠,那么,只剩下江湖了。如若除去李涵在江湖中的势力,那么对付他,似乎不会太难。只不过,凌空珏哪里,还不不得不防。 哭够了,司空玄机从墨玉衡的怀中挣脱出来,擦了擦眼泪,平息前不久的怒气,有些佘然。“玉衡,为何,李涵如此狠绝?”玄机的声音从牙齿的缝隙中逼出,弱刀锋般无情,却又似流水般无奈。 “玄机,你不必如此。”墨玉衡语调不紧不慢,却又不得不万般怜惜。“秦姑娘,你我相欠她实在太多。 “可是李涵,李涵明知秦琴只是一介弱女子,他怎会说出如此狠心的话!”说到这里,玄机的双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气愤还是悲伤,她摇了摇头,“他竟然说,就算你自杀,也不能阻止我!为了一幅推背图,仅仅是本预测未来的破书罢了,三年前已然牺牲了那么多人。三年后的今天,他依旧如此不顾情面。呵呵,推背图啊推背图,如若师祖不曾推测出此书该有多好!朝廷忌惮它,江湖欲得之而后快,就因这小小的一本书,天下已然大乱!为了区区一幅推背图,江湖,朝廷,民间争锋相讨。天下,不是李唐的天下,亦不是她武瞾的天下,而是天下百姓的天下!” 说到这里,她笑了,闭上眼,不再想其他的东西了。半边的头发披散下来,拦在她的左眼之前,恍惚之间,她似乎看到她三年前的影子。三年前的她,是那样的自傲,那样的不可一世。可是到头来,棋子终归是棋子,永远成不了掌控棋子的人。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不知过了多久,待她睁开双眼,看见不远处立着一道青色的影子。那道影子,真是李涵。 “真是好笑,李大人竟会有空,独自一人来这荒山野岭?”她面色有些讶异,却又冷笑着道。“难道说,大人此次前来,是来抓捕玄机的?” 李涵的眼中滑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他也不知为什么,会独自一人走到这里。他从未爱过一个女子,未曾有过钻心刻骨之痛。可当秦琴,当秦琴手握鱼肠,刺入胸口的那一刹那,他突然觉得,那根牵扯不断的线,突然就断了。他身为朝廷大员,有千百个女子可以挑选,可是到头来,却因秦琴的死,失去了他原本的信心。明明,一切都是按着他的计划进行着的,明明,他要得到的东西,已经近在咫尺了。可是,为什么,就在秦琴凄厉的对他说,碧落黄泉,永不相见的时候,他才突然发现,他失去的,远远不止一段爱情那么简单。 可是,身为朝廷命官,他必须为这个朝廷,铲除余党叛逆。就算,就算如秦琴所说的那般,他也必须为这个朝廷,付出他的所有,甚至包括,他李涵的生命! “只是……来看看秦琴,并未带侍从,不想她……被打扰!”他静静的站着,声音有些低沉。 司空玄机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似乎诧异了许久,然后才慢慢地,走到他面前,近似悲悯地说道:“秦琴就是为了你这种人死的,真是她傻,傻得无可救药!”她摇了摇头,白色的衣衫随风飘扬,微风吹散了她四散的青丝,迷离之中,却又带着讥讽,“我在清羽坊看见秦琴的时候,就曾为她算了一卦。她本不必死的,她是那么美丽的一个女子,那么有才情,那么倦怠,本就超脱尘世之外。是你,是你的出现,让她原本就破碎的心,再一次的崩溃。李涵你知道吗?秦琴爱你,很爱你。我都不曾见过,有像她那样爱得如此痴狂的女子,她从不将爱意挂在嘴上,因为,她只会用眼睛看,她的眼睛是那么璀璨那么美丽。而你,从未看过她的眼睛,或者,我应该说,你从不曾正眼看过一个人。她秦琴对于你来说,苍白得像一只老鼠一样,她爱你,义无反顾的爱你。而你呢,你又做了什么!利用她,欺骗她,甚至,让她因为你的一句话,去死!” 司空玄机轻轻地道,“你眼中看到的只有推背图跟朝廷,没有秦琴。你心里放着的是权力,也没有秦琴。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她,欺骗她,背弃她。给了点滴的温柔,紧接着却又带来刻骨铭心的伤害。你当秦琴是什么,是工具?是祭品?还是……你的棋子?她喜欢你,爱你,所以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糟蹋她那颗破碎凌乱的心?”司空玄机紧紧地靠近李涵,逼迫他,她那染血的右手指向了秦琴的墓碑,声色俱厉,“她死了,以身祭鱼肠,死在鱼肠剑下也算死得其所。她的伤,她的痛,彻彻底底地带到地狱去了。而你呢,你活在这个世上,算个什么东西!” 李涵听了,脸色一片苍白,他颤抖着身子,脚步虚浮,“我,我从不知道……她竟爱我如此之深。秦琴,她从来都没有说过……” “呵呵,好一句从没有说过……”司空玄机狭长的眼眸厉光一闪,“她不说,所以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利用她,利用她对你情,利用她掩盖你在保和堂杀人的证据?我可是清楚明白得很,虽然那把火不是你放的,可是里面的人,却是你杀的。”说到这里,司空玄机从未觉得如此痛快淋漓过,哪怕,是当初的魏璇玑,也不会把话说得如此绝情。这是她第二次这么激动了。第一次是她还是魏璇玑的时候,家门惨遭不幸。而第二次,却是在这个时候。司空玄机看向李涵,她的眼中只有浓烈的恨。 “玄机,够了……”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墨玉衡,拉住司空玄机欲刺入李涵胸口的那柄鱼肠剑,他摇摇头,脸上带着怜惜,“刺杀朝廷大员,要判处死罪的。玄机,你不可,如此轻贱你的生命!” “那么他呢,难道就放任他,这样无所谓的活在这个世上!”司空玄机此刻,像是个失去所有的孩子,大声哭泣着,她除了父亲死去的那天,从没有这样难过过。她本是个无情无心之人,却因秦琴而改变了她的一切,秦琴死去的情景在她脑海里不断地浮现,久久不曾散去。 “李大人,玉衡在此祝你好自为之。欲保大周江山,还是得尽你一份力。否则,待当今武后驾鹤西去,也是你命归之时。”墨玉衡扶着情绪失控的司空玄机,冷冷地瞥了李涵一眼。随即一步一步地往山脚下走去。 “李涵,你给我记住,我司空玄机,今后必亲手结果你的性命!你给我记住,推背图关系到大唐的命脉。哈哈,哈哈哈哈。武后气数将尽,命不久矣。我可是迫不及待地等着要看,这大周王朝,是如何改朝换代的!”司空玄机一边大笑一边流泪,随即转过头去,目光凌厉地盯着李涵,“我会在江湖分裂你的势力;我会在江湖之中静静看着,看着你如何面对今后的种种;我也会静静地等着,等着看你死无全尸的那天!不妨告诉你,司空玄机即是当年逃过一劫的魏璇玑,她是袁天罡的后人!”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这算是江湖篇的第一章了,好吧,锦心我骂人了,今天写得是那么痛快淋漓。我估计,从未有如此舒坦过,好似把以前心中所写的不快,全都跃然纸上。 于是可爱的亲们,不要大意的pia我吧! 第二话 初逢敌手 纤长雪白的手指自沙盘旁移开,一抹诡秘的笑容隐隐浮现在唇边。 旁边的人焦急地问:“怎么样了?可是查出什么来?” 被问话的人转身抽过一张白纸,毛笔上沾上了墨黑,迅速地写出几行字,写完之后也不吹干,直接丢了过去:“这是当今江湖的局势,天下三分,呵呵,也不晓得你是怎么想的,竟然只身前来这儿,你难道不怕……” 手握着这张纸,那人脸色有些沉郁,又有些许的不安:“果真是这三人吗?难道,不须再算一遍?” “哼,我说出的话,又哪句是做不得数的?”走到窗前,让夜色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照在这张苍白无力的脸上,“你若信不过我,自可把这张纸,毁去。” “那倒不必。”来人穿着藏青色的袍子,袍子拖到脚底,头上的毡帽遮压了一半的脸,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见此人急匆匆地把那张纸条塞进怀里,毡帽不小心被风给吹落了,露出一头的青丝。 “堂堂铸剑城的孟大小姐,打扮成这个样子出来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离家出走了呢!怎么,难不成我这儿,当真有你舍不得的东西?” 窗前的人转过身,笑着捏了捏她那有些肉鼓鼓的圆脸。孟情是铸剑城的大小姐,什么都好,就是脸有点圆。人都说圆脸的女子有福气,可她天生就偏不喜欢这张圆脸,别人赞美她武功多少出众,文采多少好,也免不了提到她那张圆鼓鼓像包子一样的脸。 孟情有些嘟囔着说道:“没办法,谁叫我哥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我,而我又只认你一个。今时今日的江湖,早已四分五裂了。好歹我还是铸剑城的大小姐,要是换成其他的江湖人,恐怕他们连你这儿都进不了吧?” “你们孟家还是认输吧,紫阕宫的势力,可不容小觑。况且,听说墨家的大少爷又重出江湖了,江湖上那些老一辈的,多多少少也得给他一个面子。你哥哥,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对方死磕?”说话的人侧过身子,看不清那脸上的表情,只觉得清秀俊雅,“依我看呐,这墨家大少重出江湖,只不过是一怒冲关为红颜罢了。这紫阙宫有多大,你哥哥能把它给掏空了不成?哼,你哥哥,不过是想坐收渔人之利罢了。” 孟情的小脸皱得跟包子似的,脸上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哎,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外出三年学了点算命的东西,却不回去帮哥哥。单单在这里开了间馆,你要知道,你曾经好歹也算是个铸剑城的人……” “情儿你也说是曾经了,至少现在,我活得好不自在。”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一丝表情,并非是他不笑,而是笑不出来。“好了,你要我办的事,我都办完了。没事的话,就请自便,我累了……” 他欠了欠身子,脸上着实有些疲惫。他的衣着很随意,却也穿着整齐。他的头发,是披散着的,一半微微地向后拢起,一半则遮住了他的一双眼睛。纤细的手指微微捂上了他的眼睛,慢慢揉动着,“啊,好累。” 孟情一见他这般姿态,也不好意思再去打搅。临走前,只淡淡地说了句,“你这样子,着实该清理一下了。如果被外面的人看到,还以为这间馆子里出了什么……” “那些人又见不了我,我为何要那般装束。”手指缝中传来懒散的声音,有些发闷。 听了这话,孟情也不恼。认识这人也有五年了,从来都是这般子脾气,说也说了,就是不改。都说这扬州的离人馆是如何的传奇,馆主是如何道法高深,也不过是坊间的胡言乱语罢了。三年前没了一个司空玄机,三年后出了一个离人馆。 离人馆,也不过是传说罢了。传说,哪能当得了真的。 只见说话的人侧着身子,仰起了他的脸,细细一看,赫然是一张秦琴的脸。 扬州,烟花之地数不胜数。而城西的离人馆,却是扬州城里的“传奇”。 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传奇,不过是比别人多知晓些天机罢了。 四方的街,街边的流水缓慢流动着,十里瘦西湖,也不过是堪夸其瘦。隔岸的杨柳,随着渐渐远去的夕阳慢慢形成了一排排的浮光。盛夏已去,独留秋寒季。秦淮之边,空留萧瑟影。 靠着城西的大街上,前后走着两个人,约莫二十多岁的样子,是一男一女。 女的身着白衣,一头青丝并未用幞头盘成发髻,只用一条白色的丝带在脑后扎成一缕,其余的部分披散在背后。女子身穿圆领及膝的窄袖袍衫,腰束银色革带,整个人显得纤细飘逸。另一个男子则身着墨色衣衫,袖口宽大,配上他那一脸苍白的脸和缓慢的步伐,显得异常的憔悴。 司空玄机仰起头,低声对墨玉衡说:“你的伤,不碍事吧?” 玉衡略微点了点头,笑着说:“早已无碍,我的身子骨,我自己知道。” 司空玄机仅仅握着他的手,感受着属于墨玉衡的温度,脸上只是淡然一笑,“如若不适,不如找间茶馆休息下。走了那么多天,好不容易到了扬州城,也不在乎那一点时间。” 司空玄机虽是这样说着,可心里却不由紧张起来。玉衡的伤,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康复,况且,他的那双眼睛,早就看不见了。 “不需这样的,玄机,你不是说,这扬州城里,出了个会算死人命的离人馆吗?”墨玉衡失笑着道。“我自是知道你是什么想法,我也明白,你这样急功近利地去找离人馆,不过是想看我今后的命数。可是玄机,你这样找下去也并不是办法,如此轻率的举动,倘若被李涵察觉,那你我可真得不偿失了……” “怎么,难道我还怕他不成。我司空玄机早就说过,李涵必定会死在我的手里。我千算万算却算不出你的命数,否则,我何必来扬州城找这会算死人命的离人馆?”司空玄机冷哼一声,心中早已不悦,听街上的人说,离人馆就在扬州城西。可他们找了大半个时辰,却连位置也找不到。这离人馆,难道还能飞天遁地不成? 司空玄机曾经为秦琴算过命,她能为天下所有人算命,却永远算不出墨玉衡的命。她不甘心,不服命。 东南,震位,阳木,伤门。临二八宫为迫,是木克土,大凶,墓迫。这副卦司空玄机算了很多次,是为秦琴算的。她并没有说出口,并不是不敢说,而是不想说。 她曾经眼睁睁的看着秦琴这个女子是如何倦怠得大笑,又是如何嘶声裂肺地指责李涵,这样的女子,这样的痴情,着实令她讶异了许久。 她惴惴不安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副卦告诉秦琴。只是现在,一切的一切,都已完了。 秦琴死了。都是伤门不可说,可又能如何?天灾人枉死,经年有病人。人死了,一切,都惘然。 从她的立场看来,秦琴的死,无论是她还是李涵,乃至现今的江湖,都可有渔人之利,是天大的好事。但是,眼见她以身祭鱼肠,她的良心怎么会安?更何况,这个女子,与纷乱的江湖,与高堂庙宇的朝廷,又有什么关联? 人已死,一切都已成定局,纵使司空玄机有天大的能耐,她也不可能救回一条早已伤透了心、看破红尘的命。她不是神人,她不是,她也只是个年过双十的女子,她也有情,也有恨。只是现在,那原本坚固的冰牢,硬生生地敲碎了。 此刻,在司空玄机的心里,除了恨,还有爱。她爱墨玉衡,所以她必须去离人馆,让离人馆主为墨玉衡算上一卦,哪怕,这卦是凶卦。她穷尽一生,到头来却什么也没得到。如今,是时候为她所做的一切负起责任了。 离人馆,位于扬州城西。听附近的街坊说,那是一间非常破烂的屋子。几乎,都没什么人。 司空玄机和墨玉衡走到那里的时候,天早就黑了。 果不其然,大门是破破烂烂的,也不见修整,院门口只种了两棵树,因为秋天的关系,早就秃光了叶子。这算什么,该是临到头来一场空? 司空玄机站在院落的门口,看着那凋零的草丛,暗自失笑。门上没有锁,该是说当今武后治国有方还是说这里鲜有盗贼而屋主却不顾及那些四里流窜的偷儿呢? 敲了敲门,过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前来应声。这家的主子,可是游手好闲的可以呢! 她微微一笑,拉紧墨玉衡的手,准备推门进去。 墨玉衡有些讶异地拉着她,“怎么了?”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用耳朵听。方才他只听到敲门声,却未曾听到别人前来开门。 “没事。”司空玄机只紧紧拉着他,然后推开了那许久都不曾打扫过的大门。 “咯吱——”一声,门开了。 “江浙司空玄机,今次打扰馆主,望馆主见谅!”她扬声喊道。 过了不久,只听得屋内传来一阵轻咳声,而后便有人走路的脚步声。“司空玄机?可是三年前跳崖的司空玄机?” “正是在下。”玄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屋内人的一举一动,并未移开。 “屋内说话吧,还有,墨玉衡墨公子。”屋内之人缓慢地说着,声音慵懒却不失方寸。 司空玄机终于见到了离人馆的馆主,他就坐在这间破烂的屋子里悠闲地喝茶。 “馆主可真是好兴致,这离人馆在这扬州城里的名气,可真是大。”她扶着门框,笑着说。“小小陋室,也比不过馆主的优雅。” 坐在桌前喝茶的人只慢悠悠的喝茶,也不去看此刻司空玄机的脸色。等茶喝了一半,他才记起,这间屋子里面多了两个人。静静的看了一眼司空玄机和站在她身侧的墨玉衡,“司空姑娘的口才果真不过,不愧是江浙凌空斋的后人。只不过说句难听的话,想要我为墨公子算命,却是万万不能。” “为何?” “星象之术,不分两家。既然姑娘学成一家,那何苦还需另家之言?” 司空玄机笑道:“一家之言也罢,两家之言也罢。我司空玄机只不过想与此人厮守一生,先生若是能算出个子丑寅卯自是他的万幸,如若算不出,便是玄机与玉衡的命数。” “姑娘到底想求什么呢,墨公子失了明,伤了筋骨,动了奇经八脉,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几年的命。算来算去,不过是惹人难过罢了。” “那玄机是不是可以认为,馆主能算,却不愿算?”司空玄机慢悠悠地说着,“如果馆主能算,却为何不算?难道,你将这世间的一切,都看作蝼蚁?” 司空玄机住了口,等着他回答,迎候她的确是一片无声的沉默。 “玄机,你大可不必如此。”墨玉衡紧皱着眉头,从一进这间屋子,他就觉得这屋子的主人,并不是司空玄机能够对付得了的。 蓦然间,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站了起来,抓住了墨玉衡的手,半遮的双眸冷冷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寒眸也让司空玄机猛然一惊。他的那张脸,和秦琴,一模一样。 “司空姑娘来找我,不过是想为墨玉衡公子算命?”他侧过身子,右手抚摸上了司空玄机的脖子,露出一丝鄙夷。“倘若,我答应了,不知姑娘可以给我什么?” 司空玄机沉吟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迎视着他,“玄机可以给你一个答案。” “答案?”一个女子,和他交换的,不过是一个答案? “一个,你为何和秦琴长的一模一样,你的姐姐,为何会自杀的答案!” 司空玄机的眼底,露出了些许的不舍。她的眼神很痛苦,让秦离猛然一惊。她是如何知道的?秦琴和他是姐弟的事。 “秦公子大可放心,你住在这里,玄机并未让不相干的人知晓。”她突然明白,为何此人行为如此诡秘,其实原因很简单:红极一时的琴娘,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上穷碧落,怎样才能找到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司空玄机其实也不相信,只是,当她看到秦离的那一刻,她才突然明白,这世间一报有一报,秦琴的愁,秦琴的恨,早就深深地刻入此人的骨髓,永不复生了。 第三话 鹿死谁手 临近城西的一间小小的院落里,梧桐偏细雨,黄花满地。 司空玄机静静地站在那儿,从她眼底露出的那种探究让秦非鱼在瞬间了然了她的意图。司空玄机,你只身前来,到底是为了请我出山罢了。 身为凌空斋的人,如果没有这般玲珑剔透的心思,着实太可惜了。既然你明知我隐于这小小巷陌之中,还不惜千里迢迢地赶到这里,你为的,不过是墨家少爷,而我,隐于这巷陌中,又为的什么? 秦非鱼蹙着眉,略带疑虑的看着她,神色有些不自然。司空玄机是何等人物,虽说这些年淡出了江湖,但她的心思,却是谁人不可匹敌的。 “哦?这么说来,我倒是应该感谢你了?”秦非鱼的笑容完全敛凝,神色中牵扯出一丝鄙夷。 司空玄机依旧站在那儿,神情自然,“其实,先生躲在这巷陌之内,寻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生。玄机又怎会不知进退呢?我不过,想求先生一次公平。” “我凭什么要给你这个机会?” “因为你。”玄机又笑了。她略带镇定地紧握住墨玉衡的手,“人总是希望能够找到一个与自己匹敌的敌手,否则日复一日的活着,高处不胜寒,又有什么意思?” “凌空斋早在三年前就不复存在,就凭你?”秦非鱼走到司空玄机的面前,将一枚银针抵在她的手腕上,冷冷的看着她,“秦琴的确是我姐姐,但那是我的事,和司空你没有任何关系。再者,我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却来为这早已双目失明中毒已深的墨家大少算命,你算算,我到底值不值?” “值不值,要秦公子你做过才知道。当今武林,公子除了依附铸剑城之外,紫阙宫的势力,公子是知根究底的。”这一次,他的眸光之深足以将玄机的心都挖出来似的。 秦非鱼撤回了握在玄机手腕处的银针,转身走到窗前。微风拂面,将那破败不堪的窗户吹得是哗哗作响。“那么,就依你所言。欲救玉衡子,先寻鬼谷医。” 司空玄机的心中暗暗吁出一口气,她不知何时已是虚汗淋漓。但她无论如何都要提醒自己,她早已不是三年前的司空玄机了。此刻,能够让眼前这位吐出一句天机,她或许应该感激涕零。 “多谢公子成全。” “我只告诉你鬼谷医这个名字,却不曾告诉你他在何处,姓谁名谁。此人行踪飘渺,要寻他,司空你还是要辛苦一番。武林大会在即,我想这个江湖,又将掀起一阵血雨腥风。”秦非鱼似乎在对她笑,那样冷冷的,让人暗自觉得心惊。这样深藏不露的人,在这江湖之中,数不胜数。他的目光,好像在俯视着一个敌人,却又似真心对你好。 “这是自然。”玄机点了点头,拉着墨玉衡翩然如鹤地走出这片小小的领地。 待她走到院落之前时,将手中的鱼肠剑拿出,转手一拂袖,便将那柄短剑抛到秦非鱼的手里,“这是你秦家的东西,还是由你亲自保管为好。” 秦非鱼看着玄机抛给他的那柄鱼肠,暗自失笑道:“看来,在下还是小瞧司空你了。” “我只不过不想欠别人人情罢了。”她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待墨玉衡和司空玄机走远之后,房门的暗格之中,走出一个娇小的身影。“今日司空玄机前来,不会只是想要和你交易那么简单吧?” “小情儿,还是速速回家为好。交易,哼,她不过是前来告知,墨家和紫阙宫的争斗,铸剑城不得插手。” 秦非鱼丢下这一句话,便往里屋走去。他走得很慢,手中的那柄鱼肠剑,滚烫地握在手心里,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他低垂着脑袋,看不清此刻的表情。只觉得,好孤独。 孟情看了看他离去的背影,微微愣了一下。这事,难道还关系到她大哥不成? 记得这个人,从来都把自己的心事藏在心里,好似有什么秘密,总是不让他们知道。但是刚才,他的身形,好像微微顿了顿,他的手心紧紧地攥着,神情又那么严肃。要不是她中途折回来,她还不知,那早已面冷心硬的秦非鱼,还会为了什么事,而那么不自然过。 和秦非鱼作对的人,从来没有什么好下场。相识几年了,她是知根知底的。只不过今日那司空玄机前来,却让他做出这般异常的举动。 难道,他有什么事,瞒着他们不成? 眼眸早已随着那人的身影远去,孟情拍了拍她那圆圆的脸,往院子外面走去。也该是时候,回铸剑城了。 “刚才,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走出那间院子,司空玄机侧着身子,笑道。 墨玉衡听了她的话,显然不在状态,只是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玉衡不是凌空斋的人,自然不会做喧宾夺主的事。” 司空玄机淡淡一笑,“你不说,那姓秦的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她靠在他的肩上,看着闹市里来来往往的行人。“就算你一句话都不说,他还是能猜得到你其实并不想我去他那间院子。” “为什么?”墨玉衡面色有些难看。 司空玄机拉着他的手,轻轻在他的手心里比划着。“因为,你代表着江湖上一家的势力。如果铸剑城不干预,那只会是我们与李涵之间的争斗,这是我打倒李涵的唯一机会。” “你就那么想为你父亲报仇?”墨玉衡皱着眉,他不解的站在那里,神色黯淡。“玄机,我累了,我不想在这江湖上追逐些什么。” “为父报仇?呵,父亲的仇自然是要报的,可现在还不是时候。至于李涵,他伤你如此之深,他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知道吗?”她自是知道李涵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她才要和李涵作对。司空玄机虽然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但那位李涵李大人,可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主。既然推背图在她的手上,就算这全天下的人都死光死绝了,他也要把这幅图弄到手。 “我自是不乐意的,可是,在江湖上除去李涵的势力,不仅仅是为了帮你,也是为了帮我自己。”是啊,她承认,她有私心。她从来就是这般势力的人,李涵的实力太过厉害,她不过想借铸剑城的手,来坐收渔人之利。她不忍天下涂炭,可是李涵不让她收手。她还能做什么?还有什么可做的? “你不该活在仇恨之中的,我情愿,活在仇恨之中的是我。”墨玉衡伸出手,慢慢地摸上她的脸,手指缓缓触摸着,感受着她此刻心中的难过。 “我不怨的,活在仇恨中的本来就是我。我发誓,李涵会终身难忘我这个对手!”司空玄机的唇边流露出诡谲的笑容。纤纤细指拿起了摊贩叫卖的扇子,那本就是不值钱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细看便付了银子,放在唇边慢慢轻摇着。 那扇面,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呢! “你是说,墨家那位失踪三年的少爷,出现在你那里?”铸剑城的城主,孟忧从孟情的口中得知这个消息觉得万分惊讶,隔天清晨便不顾身份地前来找他。 秦非鱼冷冷一笑,“那又怎样?” “你为何不杀了他,对于目前的局势来说,杀了墨玉衡,比留着他还有有利!” “他身边还有一个司空玄机,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秦非鱼端起桌上刚热过的清茶,浅酌了一口。 他的话让孟忧大吃一惊,“有意思?”少有人能值得秦非鱼关注了,更何况有意思?看来,凌空斋的司空玄机,对于秦非鱼来说,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对手。只不过,别玩过头才好。 “的确,我倒是佩服她的勇气,也难怪,凌空斋出来的人,哪个不是伶牙利齿的?”他冲孟优举了举杯子,示意他可以喝茶了。“而且,她有一句话,确实说对了。” “什么?” “除了你铸剑城,我还能依靠谁?呵呵,她倒是把这天下看得仔细,她料定我不会支持紫阙宫,因为李涵是杀死秦琴的凶手。而她,便可在这江湖之中,夺得一席之地。” 他其实很清楚,他和司空玄机,早已溶入这江湖之中。只是,倘若司空玄机不来找他,临走前不送还鱼肠剑,他定是不会同意的。墨玉衡的命,早已不值钱了。而她司空玄机,还有利用的价值不是吗? 哼,对手,倘若真要论起对手。那位身居高堂之上的李涵李大人,才是他秦非鱼,真正的对手!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让她去找鬼医苏慕白?” “因为全天下,也只有苏慕白才能治好墨玉衡的眼睛,解了司空玄机的毒。不可否认,她的确是个玲珑剔透的女子,只是苏慕白,可不是会轻易救人的人。”秦非鱼无所谓的笑着,这样也好,司空玄机将目光盯向了苏慕白,也好过再在这江湖上惹出些琐碎之事让他头疼。现下最主要的,还是如何对付紫阙宫。杀姐之仇,他可是要好好的和这位大人算上一算了。 “我倒是很好奇,那人称见死人不救命的苏慕白,会给司空玄机什么样的难题?” “那就等着看吧!我可是很期待,三年前名动江湖的天机算,是如何说动鬼谷医的!”他噙着一丝笑容,神思早已游荡到天外。“这样,不是很有趣吗?” 凌空斋司空玄机,人称天机算的女子,今后在这江湖之中,是如何获得一席之地的?高处不胜寒,其实是身在高处,心已“不胜”霜寒之袭吧?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对手,那他不是活得好没意思? 哼,纵使她有天大的本事,说要让这天下易主又能怎么样? 这天下,并非是那武后的天下,当年袁天罡与李淳风合二人之力得出推背图,不过是个没用的死物罢了!一幅推背图,就能惹来江湖朝廷间的仇杀? “非鱼……”孟优还是有些不放心,“一个月后的武林大会,你会支持谁?” 秦非鱼却不看他一眼,只是悠然走到窗前,思忖了片刻。他扬起脸无声地笑了笑,默然不答。 支持谁? 这个江湖,可太过危险了。他还真没有把握去支持一个即将会死的人,哪怕,这人还是铸剑城的城主。江湖上的暗杀,马上就要开始了呢!孟忧啊孟优,你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吧! 这盟主之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的。他驱散了心中的不快,转身走进里屋。 孟优看着他不动神色地走了进去,笑容突然僵住了—— 他那双眼睛终究黯淡下来,脸色有些苍白。还是不行吗?无波无澜的眼睛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仿佛没有了焦点。他失笑了下,这样也好。倘若秦非鱼真的回复了他刚才的问题,那他就不是秦非鱼了。 轻轻吹了一口冷气,苍白无力的脸上,不曾有过一丝伤痕。说真的,他讨厌这种感觉,非常讨厌。可对于那个人来说,孟优只不过是认识的人罢了。 认识的人,不给出承诺,又有什么问题呢? 天下三绝有三人,天机算,鬼谷医,离人主。 天机算算命,鬼谷医医人,离人主探势。 司空玄机面冷心热,苏慕白嘴硬心软,而秦非鱼,冷心冷情。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我囧囧的发了一章古言,远目,一到五我在单位实习,没电脑没网络没前途~ 每每对着一本书,我就在想,啊呀,时间快点过去~捶地! 第四话 丰姿秀逸 六月初九。吉门东北、贵神正东、财神正北、喜神正东。宜嫁娶、会友、祭祀、祈福,忌求医、入学、移徙。 五行木。星宿心。星建开。九星六白。 天色微亮,一只白色的信鸽远远飞来,在扬州城内某一寻常住家的院落内盘旋而下,发出翅膀拍打的声音。不一会儿,院子左边的客房,贴着剪纸窗花的格子窗户“咯吱”一声打开,伸出白皙纤细的手臂。 白色信鸽来回扑打着翅膀,落在那人的衣袖上,手臂上略微有着一丝抓痕。信鸽收起翅膀,等待着那人的怜惜。 手臂缩回了屋内,窗子又“咯吱”一声关上。另一只手取下了白鸽黄脚趾上所绑缚的小竹筒,手臂一振,白鸽凭风跃起,顺着主人打开的窗户,迎风而去。 取出竹筒里的白色枝条,从怀中掏出一只香,在火石一点,一团暗绿色的火升起,但随即便熄灭了。香头点着,冒着黄色的烟,把纸条放在上面,熏黄的纸上显露着几个小字。 “紫阙赴会,江浙秦淮。” 掐断香头,唇间露出一抹浅淡的讥笑,熏黄的纸便散落成粉末飘散在空中,一室静默。李涵竟然也来了,而且还和自己在同一个地方,还要参加同一场武林大会。哼,竟然还有脸来扬州,难道他就不怕自己的身份暴露,引起江湖中人的仇杀。哦对了,她怎么忘了,紫阙宫的势力可不容小觑,她司空玄机和李涵可是交过手的,但仅仅是在官场上。如今他带着他的江湖势力前来扬州,以他紫阙宫的名气,必定会引起江湖上白道中人的反噬,若他死在江湖中,也免得让自己亲自动手。只是,江湖势力必遭重新洗牌,呵,恐怕这三家,会变成两家。这些,都是那些所谓的江湖仁人义士了见其成的吧? 这么说来,她还真的要再次面对李涵这个人物了。他手下的洛姬姑娘,可没少给自己吃苦头。就连秦琴,也不过是他称霸江湖中的一枚小小棋子罢了。 “玉衡,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和我来扬州吗?”既然面对面的对决很难达成她的目的,那么……“不过,不是那样的话,你也不会陪在我身边吧。这样的话,我还得感谢他呢!” “廷玉李涵,断弦玉衡。” 武后还未称帝的时候,便早已在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现在位极人臣,官拜御史的李涵在唐高宗时就权倾朝野,现在武后称帝,人们更是只是李涵,而不知紫阙主。 世人只道李涵当朝为官,位极人臣,乃是朝廷的栋梁之才,却不知他是紫阙宫的主人。而和李涵齐名的墨玉衡,由当初的武林世家大少爷转变为如今落魄的退隐之人,断弦之名早已在江湖淡去。而如今想要旧时重提,恐怕并不是那么简单。 至少按照目前的状况而言,是难上加难。 李涵在秦淮的消息从秦非鱼那里传来,看来天下都因为紫阙宫的重现而偃旗息鼓了。 两人正面相遇的时间比预期的还要早,计划又要再次改变。 “无殇。” 听到叫唤声,已在院落外面等候已久的叶无殇拿着准备好的纸和笔走了进来。 “用平常的纸张和信鸽就可以了。”司空玄机淡淡地交代着,既然秦非鱼不怕信鸽被劫,她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推开窗户,放飞手里的信鸽,司空玄机凝神看着慢慢升起的太阳,突然幽幽地呢喃道,“当真人算不如天算吗?” 叶无殇无言以对,只得静静站在一旁,“小姐,李涵此人,并不好对付。上次在他那里吃了苦头,今番……” “不用担心。”挥了挥手,司空玄机怔怔一笑,“他有张良计,我有孙仲谋。这谁是兔子谁是老虎,现在还都不知道呢!” 这是这个月死的第三个人了。 平常这扬州城内的里里外外都闹腾得慌,大街小巷都涌满了看场子闹戏的人。只是这会儿,人要散的也散了,要走的也走了,就连半夜三更那敲锣打鼓的,也不敢出来了。因为啊,这扬州城,这阵子闹鬼呢! 说是闹鬼,其实也不过是这城里哪家院子里半夜三更的死了个人,人死就死吧,可惜这家中老少愣是没发现。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只见那人被粗糙的绳子高高的吊着,粗糙的地面潮湿而又肮脏,时不时的还有老鼠蟑螂之类爬过。狭小的木屋内只听得呼斥而过的西风,周围的空气又闷又潮,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死人,脖子是和身体隔开的,好似被人用力硬生生地给扭断了。奇怪的是,那人死的时候是狂笑不止的。绳带在脖子上缠绕两道,粗看之下是自缢,细看之下,一道缠绕在耳后,斜向发髻,便消失不见了;而另一道,则平绕脖子一周。或许是时间太长了,身体也逐渐腐烂,尸体腐烂在地上,皮肉烂得能看见骨头。只是奇怪的是,那死人的脖子上有着深紫色的淤青,不多,却很深。颈边有指甲刮过的痕迹,只是这痕迹,浅而淡,还有一股余香在里面。看来,是有人谋杀。 只是,这不过是寻常人家的百姓,为何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扬州城内,倒开始人心不安起来。 直到那离人馆的大门一开,这秦非鱼扬扬晃晃的从里面出来时,这城里死的人,已经是第三个了。 而此刻,这死人被衙役们弄到了县衙之内,仵作正在开棺验尸。已经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还没得出一个结论。那股残留在空中的余香也没人知道到底应是何物?查遍了扬州城里所有的医馆,都寻不出结果。 扬州知府杜怀安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哎,这太平盛世也不得安生,这都是这个月死的第三个人了。连凶手是那路高手都不知道?” “大人啊,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应该担心的是,下个月的武林大会。这万一要是上面查下来,这……”站在一盘的师爷小声嘀咕道。说什么武林大会在即,不过是那些江湖豪莽在此聚集闹事,本来想乘着这机会一网打尽,向李大人邀功的。只是现在…… 杜怀安站在县衙大堂上,扶了扶他头顶上的乌纱帽,掸了掸他官服上的浮尘,有些阴郁地看着外面的天色。这会儿正是铲除异己的大好时机,可别再出什么乱子了啊。“我能有什么办法?这城里死了人,到底是我这做知府的不是。况且,朝廷派来的御史大人马上就要到了,出了这样一个乱子,唉,难哟~” 这扬州城里死人也是正常的事,打架的闹市的闲逛的,没准你哪天出门一不小心就骑马撞死一个人。这是现在这事也太邪乎了,说是仇杀,可无缘无故的杀那么一个庄稼汉子?说是情杀,那死的六十来岁的老爷子可真是冤枉。杜怀安细长的眼眯成了一条线,心里琢磨着这事到底该怎么办?御史大人这两天可就要到了,倘若他不把这几件案子给结了,那后果……啧啧,可真难说。 “那大人,我们为何不来个将计就计?”站在旁边见杜怀安捉摸不透的师爷,小声对着他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对,就这么办,还是师爷深得我心啊。”杜怀安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恩,就这么办。既然这城里死了人,总不能白死。你说得对,御史大人讨厌这些江湖人,不如将让他们起内讧好了。”既然这人也死了,不如就传话出去,说这江湖上不太平。反正江湖仇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况且,武林大会召开在即,若是出了什么乱子……呵,他们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去惹朝廷的纠纷吧! 小声和师爷嘀咕了几句之后,师爷便转身去准备了。“在门外贴上一张告示,就说我已查得这股异香是江湖中人所有,换言之说,这是江湖仇杀。这样一来,我也是一身轻松啊。” 才把纸笔准备好,便听得门外有人叫喊。“大人,大人!门外有个人前来找你……”兴奋地冲进县衙内院来的是府中的衙役许巍。 杜怀安听了却急着快要跳脚起来。师爷连忙把他请进了后院。“大人您先别急,让属下先去探探此人的口风也不迟。” “那就快去快回!”杜怀安见县衙门外有人,心中又是一惊。前外别再出什么乱子了啊。倘若这城内的人再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也不好和上头交代。 “这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啊?”见师爷出去许久都不曾回来,他猛然顺过头去问刚进来的许巍。 “大人您不是悬赏,这害人的异香到底是何来历么?”许巍有些不明的说着。 “那又如何?” “大人啊,来人虽然年轻,但小的我看来,却是来头不小。” “哦?怎么说?” “看那人的衣着打扮均是不凡,好像还是什么鬼谷的神仙来着……”【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什么?”杜怀安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有些气郁地耷拉着肩膀,大声咳嗽了几声。“你说这人从哪里来的?” “鬼谷啊,大人。”许巍指了指此刻站在县衙前的浅白流云袍子的年轻人,吞了吞口水说道。 杜怀安面色一紧,有些佘然的盯着来人,脸上路出不自然的笑容。这人,难不成,就是鬼谷的苏慕白? “这位公子,敢问今天到本官的县衙内,所谓何事?” 微湿的的黑发已解开来,如瀑布般洒在身后,却又用黑色的簪子绾成了一个髻,轻轻巧巧的系在耳后。微微上翘的眉毛,向上挑起的那双狭长的凤眼,来人的瞳孔似乎并非是中原那般纯天然的黑,只是黑中带有一股深紫色的暗眸。睁开阖上之时会闪过琉璃一般的幻色。他的红唇微微张开,白色的袍子如同出尘一般。 只见他轻启双唇,慢慢吐出几个字,声音如空谷幽兰一般,让人难忘。“应离人主之邀,前来解难。” 第五话 今是昨非 层榭三休,雕栏玉壁,修栋虹指,飞鸾凤翔。 真不愧是独领风骚的铸剑城啊。司空玄机一边手摇折扇品头论足着,一边轻笑着走在回廊之中。虽然对房屋建筑、园林设计之类并非懂得许多,单看这铸剑城的风水以及过于奢华的铺张,司空玄机深信,这铸剑城的主人定是个轻浮之人。 夜凉如水,园中花影摇曳,和着那四处摇摆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响声。衣衫轻舞曼飞,明明已经是六月了,可在深夜还是能感受到丝丝的凉意。未绾成一缕发髻的乌黑长发慢慢垂下,四散开来,用手拂开了黏在耳垂边的发丝,司空玄机身着白色的罗衣转身往一旁的假山走去。 想来前些日子应逐渐城主孟优之邀来这扬州醉月居已有三日,只是待客之道是面面俱到,可身为城主的孟优却未曾露过一面。也对,毕竟是在人家的地头上,更何况这扬州城意外死了三个人,全是被人从身后掐死的。耳力极好的司空玄机不以为意地看着不远处的湖对面,那里灯火通明,或许自己混进去也不会被人发现。只不过万一被人觉察出来,倒是她的不是了。 靠着假山,今夜她独自一人出来并没有让人瞧见。压抑住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她侧身越过假山,隔着碧波如镜的湖面,慢慢往阴暗处走去。不过思来想去她越加觉得这里不对,待她想要离开时,却为这园内不寻常的香味而困惑地皱了皱眉。 清冷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泻下,步履落地无声,身着白衣的玄机在回廊深处停下脚步,原本快速穿行的身子微微向后一倾,越过了原本就站在园子门口的两个丫头,翻身上了屋顶。 香味愈加浓烈了,若有若无的香气从园内四散开来,司空玄机心中一惊,手中挑起了一枚树枝之后,便将树枝的末梢点向了园子墙上,轻笑着说:“洛姬啊,三年不见,还真是别来无恙呢!” 由东面屋檐上现身,身姿妖娆地点了那檐下两丫头的昏睡穴的洛姬掩住嘴唇笑道:“司空姑娘还是得理不饶人,三年不见,你变得憔悴多了呢!” “江湖上风餐露宿自然是要清苦些,怎比得洛姬你在紫阙宫养尊处优的日子。再者,我可不比你家主子懂得怜香惜玉,多日不见,你到底是娇纵了许多啊!”司空玄机脸色一紧,瞥了一眼屋檐下被按倒的两个丫头,“别说我没提醒你,做狗也要有做狗的样子,不过怪不得洛姬你跟错了主子,李涵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洛姬先是大吃一惊,瞪大了双眼,而后又颤抖着身子大声叫嚷出来,“司空你莫不是在凌空珏手里吃过亏吧?如此小心翼翼,难不成是怕了我家主子?” “害怕?那洛姬你教我这两个字怎么写吧。”玉色长笛向洛姬的头上攻去,“锵”的一声便将那百年梧桐的枝叶打落大半。 洛姬心中一凛,顿时飞了出去。红色的细纱往玄机的地方飘去,双手夹住,手指往腕中一探,暗红色的烟雾在夜色中弥漫成一片雾色,原本就被月光拉长的阴影此刻随着司空玄机飘扬的衣衫灵动飘忽起来。玉色的长笛宛如行云流水般躲过了烟雾,笛子里片刻滑落在玄机的手心中,只见她反手一扬,指尖轻拂笛身,笛中的薄刃疾击洛姬,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洛姬击落暗器后又飞身跃上了枝头,而裹着红纱的长袖也被划破,露出左手腕上那抹一寸长的暗红伤疤,刀锋被月色拉长,很是狼狈。 “洛姬啊,想不到几年不见,武功竟然退步到如此田地。啧啧,真是我见犹怜呢!”司空玄机靠在梧桐树上,几缕发丝慢慢垂下,很是自在地躲过了洛姬的毒,她挑起扇子慢慢敲打着手掌,有些轻喘地说道。 刚才的打斗也着实花了她不少的精力,夜色下倒映着司空玄机略微有些惨白的脸,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到嘴边,舌头上一片苦涩,而后便是血的腥甜。 太大意了啊,没想到几年不见,洛姬的武艺到是长进了不少。只是她到底还是伤了筋骨,再也没有当年的英姿。“咳咳……”靠着那棵百年梧桐,昏暗的月色下,大片的枝叶挡住了她惨白的脸。纤细的手指捂住嘴角,待她咳出那股鲜血时,掌心上已是一片鲜红。那片鲜红顺着她的手指,滴落在雪白的衣服上。 抬头看了看月色,正是满月。 到底……还是毒发了啊。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她因身中剧毒且加上刚才的运气过度,全身已经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连握着的横笛的手也慢慢松开。若与洛姬再为争斗下去,是没有任何胜算的,只会自取其辱。 想她天机算是何等本事,竟会栽在洛姬的手里?唇角勾起一抹轻笑,她将横笛放在唇边。纵是粉骨碎身也不能让这个丫头看出任何端倪。 “哟,我说司空,怎么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莫不是中毒了吧?”洛姬见玄机的手在滴血,心中冷笑。“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原来是这般不堪一击!” “那又怎么样?洛姬啊洛姬,弱者始终是打不过强者的。弱者之所以是弱者,不是因为他们的武功,而是因为他们从不承担自己的责任,纵是为自己找借口。你难道不明白,你家主子还未到铸剑城,你便肆意妄为来取我性命。呵呵,难道不是因为嫉妒?”玄机轻抚着胸口,慢慢说道。 “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奉劝你一句,不要肆意妄为!”脸上的汗珠沿着额角滴下,一提气血穴处便隐隐作痛,她现在不过是在咬牙硬撑罢了。 “哼,你以为我会怕?”洛姬冷哼一声。 “洛姬你自然不会,可是这里并非是紫阙宫,而是铸剑城。你莫忘了,你若杀我,将会给你主子带来多大的麻烦。到时不但是孟忧,甚至整个白道,都会与紫阙宫为敌!” “你……算你狠!”脚尖一点,红色的身影便从夜色中消失了。 司空玄机跪坐在地上,她只觉得胸口一阵锯心的痛,一瞬间,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她软绵绵的跪在地上,无意识间,手一伸,撑在地上,才稳住了上半身。 胸口有如火辣般的疼痛,好似整个人都要烧起来。身子昏昏沉沉的,那痛苦有如一枚针,尖锐的、持续的往心里深处扎去,疼痛随之蔓延开来,痛得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全身上下尽是冰凉,额头上的冷汗正密密麻麻的浸透着她雪白的罗衣。 “姐姐,你到底怎么了?”因为久不见司空玄机的身影而闻声赶来的苏安宁见她跪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眉心微微皱起,而后又舒展开来。她的眼神涣散,意识早已迷离,好似隐忍着极大的痛苦和悲哀,心中不由的一慌,玄机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司空玄机翻开她的手掌,看着鲜红的一滴一滴的落在自己的衣衫上,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嘴唇因为鲜血的味道而变得惨白,她怔怔的看着天上的月色,好似灵魂出窍一般。“安宁,你来了……”司空玄机轻若呓语一般吐出这五个字,好似花费了她平生最大的力气。 “姐姐你怎么了,怎么会受伤?我去拿药。”苏安宁连忙扶起玄机的身子,让她靠在梧桐树下。“姐姐你等着我,我去房里给你拿金疮药去。”她连忙转身,往客房奔去。 朦胧之中,司空玄机感觉自己被人扶起来,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呼唤着她。而后,又突然消失不见了。“别去……”她缓缓伸出双手,想要抓住那道人影,可是那颤抖的身子异常痛苦。 夜凉如水,那梧桐树下的人影被月色笼罩起来,在朦胧的月色下,雾色弥漫,更觉得清冷孤寂。 她的视线之内已然看不到任何一个人。 渐渐的,她感觉到自己似乎脱离了身体,全身上下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一线香,到底还是发作了呢……原以为不会提前发作的,可是还未到三个月,便在这月圆之夜几乎要了她半条性命。呵呵,天可见怜,她司空玄机难道真要死于这一线香之毒吗?玉衡,玉衡,我还没有治好你的眼睛,这三年的痛苦,这三年的寂寞,谁来赔给我,谁来赔给我! 忽然之间,她似乎闻到一股花香。花不浓烈,却异常芬芳,那是一种让人心静的感觉。仿佛过了许久,她慢慢睁开那双朦胧的眼睛。她看清楚来人的面貌。 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来人身着一身黑色长袍,斜飞的眼,向上挑起,瞳孔中有一抹幻色。挺直的鼻,红艳的唇,苍白的肌肤。他穿的并非是宽大的袍子,而是那种高领斜襟窄袖的黑袍,那袍子上纹着些许的竹子,浓而不深,鲜而不亮。 莫不是眼花了吧?司空玄机心中升起怆然的感觉,是来要她的命的么?既然要来,那就来吧! “咳咳……”胸中的闷气让玄机忍不住又轻喘起来,她皱了皱眉,神色有些暗淡。“阁下是来杀我的么?” 来人轻轻一笑,举起手掌,拍在她的额头上,玄机便昏了过去。“杀你?呵呵,杀了你我还不如救你……天机算,难道我鬼谷医真解不了你的一线香之毒吗?” 抱起她柔弱的身子,苏慕白便走出这铸剑城。 “安宁,你在找什么?”墨玉衡见苏安宁来回疾走,桌上的瓶瓶罐罐噼里啪啦作响,忍不住问道。 “玉衡哥,玄机姐姐她……好像受伤了……”苏安宁流着眼泪,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说。 “怎么会……你……你说玄机受伤了……她在哪里?”墨玉衡语无伦次的问道。 苏安宁拿着刚从桌上找到的金疮药,神色焦急地回答道:“在铸剑城的后花园里,我见她伤得重,就没有扶她回来……” 墨玉衡听着苏安宁语带哭声的回答,神色中闪过一丝难过,一刹那间,剧痛传来,从手传至心脏,剧烈的痛让她无法承受。只觉得心中一慌,身子一软,便摇摇晃晃起来,幸而安宁见他不对劲,扶了他一把。 “玉衡哥你和我一起去吧,刚才我见姐姐吐了好多血,连她最珍惜的笛子都通体血红了。我怕……我怕她……万一真是毒发了……” “不会的……不会的……玄机不会那么快就毒发的,我去看她……”墨玉衡仓促着走出去,也不顾苏安宁的劝阻,直接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他的眼睛看不见了,只能扶着苏安宁的手,两人急急奔走,却未曾料到那花园的梧桐树下,已然没有了司空玄机的影子。留下的,只是那通体染血的玉笛。 “安宁,为何我感觉不到玄机的气息?”墨玉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惨白,神色中露出害怕的感觉。 苏安宁从地上捡起那支玉笛,笛子早已通体血红,月色上闪耀着刺眼的光芒。那血,是司空玄机的鲜血! “把笛子给我,安宁,把笛子给我!”墨玉衡努力维持着镇定,他的从容不迫在此刻全然瓦解。 “玉衡哥……你……”苏安宁拿着那支玉笛,含泪递给了他。 他伸出手接过玉笛,当手触到玉笛时,苍白的指尖感触到鲜血在流动,他有些微微震怒,一刹那,天地都在动容。 “玉衡哥!” 苏安宁赶忙奔过来扶住他。 可是他似乎未曾听到一样,手指紧紧地握着那染血的笛子。苏安宁想拉开他紧握着玉笛,却只觉得从他传来一股力气,将苏安宁震开! 墨玉衡仰起头,神色惨白,不期然间透露出一股凄厉。“哈哈哈哈……”他突然大笑起来,眼角上流下了血珠子,他不在乎流了多少血,只觉得心神俱毁。 墨玉衡陡然间拿起那支笛子,顺着他站着的姿势,往那梧桐树上这么一拍,随着他全身真气的贯穿,一下子砸了过去! “碰”的一声,笛子化作木削,四处纷飞,墨玉衡因为真气涣散而被反震了一步,右手握着笛子的残片,含笑离开。 他本是—喜笛之人,他本是—最洒脱之人,他本是—武林世家的大少爷!可是如今,他摔碎了司空玄机的玉笛,连同他的心也一并破裂。玄机,你到底去了哪里?他今生今世只为寻你,他的箫声,只为你而吹。可是如今,你身重剧毒不见身影,连同他的心,他的情,一起在这月色下死去,一起,碎了! 第六话 梦里千年 好似一段浓雾,隔着一抹青色的人影,四周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忽然间五脏六腑像是要硬生生地裂开,但是她心里知道,那个人,不会让她死。 司空玄机蜷缩着身子,柔若无骨的双手想要抓住些什么,脸颊是冰冰凉的,没有片刻的温暖。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透过白色的纱帘往外望去,喉间还残留着腥甜,她勾了勾唇角,抬起头遮住眼睛,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倏然间,只听得一个嘶声裂肺的声音,而后便消失不见。 这里,到底是哪里?为何她会在这里?玉衡和安宁呢? 伸出一只手,掀开眼前的那道纱帘,神色朦胧,雾里看雪,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有些事情慢慢被回忆起来,如同人生被凝固了,以特定有的几个画面给她看,让她记起,自己终究遗忘了什么,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阁下是来杀我的么?” “杀你?呵呵,杀了你我还不如救你……” 声音由远而近,却又慢慢远去,她抓不住,拽不牢。 如果这是必然相遇的开始,那么为何自己却泥足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失笑着看着手臂上那道消失了的红线,这个黑衣人,还真是多管闲事呢!一夜之间便解了一线香之毒,呵呵,难道他真的以为,这样便能受他控制?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在保和堂被凌空珏欺骗时的感受,那是一种沉浸了千年寂寞之后的哀痛,那是一种绝望过后的沦落。可惜,她司空玄机只有做棋子的命。她不服,她狂傲,可是换来的,却是那生命力不能承受的沉重。 似乎,这一切都太过于巧合。下毒,失火,入狱,而后在这扬州城内出现了自杀的尸体。长街尽头的那一双眉眼,也许是宿命的注定。她和墨玉衡,永远无法逃脱这推背图赋予他们的桎梏。 “你不该活在仇恨之中的,我情愿,活在仇恨之中的是我。” “我不怨的,活在仇恨中的本来就是我。而你,却被我拖下了这无底的深渊。” 是不是他们太过于自信,所以在这江湖之中才会得遇“奇遇”?他早说过他做不到,他恨不了,她却坚持了那么久不肯放弃。 多么不容易,现在看上去,竟意外于自己当初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去任性与执着。然而,永不后悔。 就算死,她也永不后悔。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由不得你,却又,不得不走下去。 “玄机徒儿,你难道没想过,身为凌空斋的人,到底应该如何吗?” “师父,你在哪儿?我找不到你……” “我恨你,司空。你别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你我,都不可能摆脱棋子的命运!” 呵,多么可笑,多么悲切。三年,整整三年两个月零五天。而在此之前,相思已经埋入她的心中,久久不肯离去。她到底应该怎么样,那么长的时间,却撇不开她根深蒂固的恨,纠缠一生的怨。 怨么?她应该怨么?身在魏家,当年她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炒家灭门,这……又是何必? 为了她的父亲,她不惜一切代价,学习五行八卦,奇门异术,到头来,不还是为他们做嫁衣? “我只是太难过了呢,墨玉衡。你可能一辈子也看不到我那纯洁无暇的笑容了……” “玄机,在我的心里,你除了恨,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她明明那么认真地去忘记仇恨,她真心想要忘记,为什么天不从人愿?天上地下,碧落黄泉,哪里才是她的归途? 睁开双眼,看着那泛白的天,如果之前那些都是零零碎碎的画面,那么到此时则蔓延成长长的场景,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那么的清楚。 那个黑衣男人用最冰冷的字句说出最让人心寒的话,却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喂她喝下一线香的解药。他的手指是冰冷的,脸上没有笑容,他一只手揪住她的头发让她不能动弹,而另一只手却那么温柔地将瓶子里的液体灌进了她的喉咙,那些液体带着生生世世的血腥,让她不能自拔。那是一张妖孽的脸,朦胧却又璀璨到让人移不开眼睛。 心口的腥甜让她太过难受,玄机轻咬着嘴角,忍受不住那腥甜的难过,终于吐了出来。“玉衡,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好难过,好难过!”她的双手紧紧攥住纱帘,似乎就要硬生生地将它扯断。 而这时,门咯吱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个白色的身影。朦朦胧胧间,她轻喘着那身颓废的身体,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她应该哭的,应该毫不犹豫的大哭一场。 她早就应该死了,逆天而行,遇神杀神。她的卦,算尽了天下人,却永远算不透自己。她早已经死了,死在洛阳,9岁那年的秋天,寒风凌厉,天怒人怨。她早就应该死了,在落下悬崖的那一刻,洛阳城外寒山寺下,多么惊心动魄。 她的心,她的情,她的无暇,早就遗失在那烽火连天的年代里了。现在,她剩下的,就只有一副躯壳而已。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 “醒了?”来人轻轻一笑。他慢慢走到窗前,挽起纱帘,便自顾自的坐了下来。这个男人,在看向司空玄机的第一眼起,就已然了然于心了。她,是在奇怪,为什么自己会没有死吗? “自然是醒了,如果我再不醒,铸剑城可就要闹翻了。”她隐隐抽动着嘴角,眼神早已清明。她垂在床边的手抓住了苏慕白的白衣,捏的虽然无力却使他整个人都动弹不得。或许,她真的要去追寻一种依靠,只是,事实却永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司空好大的力气,想来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苏慕白袖子一挥,便抽离被玄机紧握的衣角。他是个高傲的人,从不会救自己不喜欢救的人,这让玄机很奇怪,到底是什么原因,他会救她? 玄机轻轻笑着,胸口没由来的一阵难受,果然伤势还未完全康复。才一夜的功夫,就算奇经八脉全被打通,也不过是辅助的功效。 “真是……败个你了。苏先生怎么会来扬州的?”她微微有些惊讶,按照鬼谷医的脾气秉性,他可是不管江湖事,更不用说和当今朝廷牵扯上关系。 这个人,可是什么事都由着自己性子来的,果真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自然是……看戏。”他冷冷一笑,却伸手点了她的天池穴,“司空的一线香之毒已经解了,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看戏?她细细斟酌着这两个字眼,有些黯然。这个人,怎会如此这般有趣?“苏先生的大名玄机早有耳闻,不过江湖事还是江湖了,玄机身上的毒,先生何必插上一脚?” 苏慕白有些哑然,他失笑道,“怎么,天机算信不过我?我记得,凌空那老头儿,可在你身上下了不止一种毒呢!我可是好心把你的毒全解了,怎么,不谢谢我,还要这般摒弃?” “那又怎么样?”她闭上双眼不去看他,那又怎么样?就算她身上不止一种毒,又能怎么样?解了毒,就会和以前一样吗?她依旧活在怨恨里,不能自拔。玉衡的眼睛……或许永远好不了了。还有安宁,她何其无辜? “的确……不怎么样。”苏慕白将一颗药丸塞进司空玄机的嘴里,强迫她咽了下去。“但是,我喜欢看戏!” 他可是很想看看,天机算到底是如何颠覆这江湖的呢!呵呵,朝廷御史中丞李涵,可不是一个好应付的对手! “呵呵,我该说自己很有魅力,还是说你很变态?”司空玄机全身发寒,没由来的心口一阵冰冷,被人小看了不说,还沦为看戏的对象。她应该感恩戴德吗?这样一个谜一般的人物,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更解了她身上大大小小的毒,为的,就是呆在她身边看戏?未免,也太过于诡异了。 “不应该说我很变态,这个江山,乃至江湖,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现在想做的,就只是看天机算你如何把这江湖……颠覆。”他凝视着玄机,缓缓说道,“我只是想看看,当年名动江湖朝廷的天机算,是如何在这纷乱之中,力挽狂来的?” “你,还真是看得起我呢,苏先生。”她从床上坐起,站起身来,慢慢挪步到不远处的八仙桌前,望着那敞开的大门说道。“不过,玄机还是先谢过先生的救命之恩。” “天色已经不早了,玄机你不回铸剑城,让墨家少爷好一番折腾。”苏慕白轻笑着阐述自己所看到的事实,“他可是把你的玉笛给摔得粉碎呢!” 司空玄机听了这话,微微皱眉,“先生的消息,好生灵通。” “不敢,离人馆主是我朋友,自然照顾些。”他走了过来想要扶住玄机有些瘫软的身体,却被她的内力震开。 “我自己走。”她捂住胸口,快步走出了房间的大门。 苏慕白摸了摸自己垂下的长发,脸中带着戏谑的笑容。司空玄机,果真如非鱼你说的那样,软硬不吃呢!不过,我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爬来,更新一章,惊现~ 第七话 谁家天下 司空玄机并没有走多远,她只是想一个人走到墨玉衡的身边,亲自去看看他。他不会有事的,就算粉骨碎身都不曾折断他的傲骨,如今,不过是她中了毒上了经脉而已。 她跌跌撞撞地往铸剑城的方向走去,也不顾一路上向她侧目的路人。现在的她,只想回到墨玉衡的身边,回到……属于他的世界。哪怕,这个世界是黑暗的,她也甘之如饴。 她从没有想过要离开,哪怕在她昏迷的一瞬间,如果她真的可以带着微笑死去,即使永远不再醒来,也是美丽的吧?只是,当她听到苏慕白说,玉衡他摔碎了玉笛,她的心,便不由自主地停止了跳动。或许,她这一生,注定了和他纠缠在一起,哪怕生老病死,哪怕海枯石烂,哪怕……地老天荒。 她似乎是快要睡着了,当她来到铸剑城的门口,她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她看着天上浮起来的白云,嘴巴突然忍不住的干咳起来。她不知怎么的,眼角流出泪水,胸口真气逆转,好似她心中记挂的一切,都要随着她远去了。“咳咳……咳咳咳咳……”她跪倒在地上,伸手去捂住一直咳嗽的嘴唇,那萦绕在唇间的腥甜顿时溢满了指尖。 大概……她是要死了吧!玄机慢慢闭上自己的双眼,她见不到玉衡的最后一面。就算苏慕白将她体内所有的毒都解了又如何,她的经脉已经受损,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哪怕,情绪激动,也会要了她的命。遍布脸颊的泪水,不由自主的倾泻而下,滑落到她指尖的缝隙处,合着那暗红的血色,点点滴滴印染成朵朵梅花。 朦胧之间,一双白色的袖子伸了过来,微微停顿,便将她整个人都抱在了怀中。粗糙的手指之间,藏着几枚细细的针,扎在她的涌泉穴上。其余的针纷纷弹了出去,就差毫厘,却没有伤到玄机。而至此之后,又用袖子擦干她一脸的泪水。 玄机缓缓的睁开眼睛,看着他充满戏谑的笑意,看着他显得格外优雅的面容,看着他那与世无争却又咄咄逼人的神色,玄机居然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慕白看也不看她的样子,只冷冷的说道:“我救你,不是要你去寻死的。你如果这般放弃生命,那我还不如不救!” 司空玄机无力地笑了笑,“我本就不必让你救我,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苏慕白扶起她,让她靠在不远处的树下,瞬间便把起了她的脉,“你如果想死,我会成全你。只是,我鬼谷医并未料到,名动天下的天机算,竟是个胆小害怕的女人!” 果然是苏慕白。司空玄机苦笑,呢喃着说,“呵呵……还是为名声所拖累……苏慕白,你救了我……究竟想要做什么?算了好不好,我输给你……输得心服口服……下辈子,如果,我还有下辈子的话,我们再来算计。”她委实支撑不住,伤势未愈,心中又有太多太大的悲痛,她已经累了,好累好累……如果,不是强撑着想要来见玉衡的信念,她,早在迈出那间客房的第一步,就应该昏迷过去。 她,太累了……这个理由,可以吗?她不想再算计别人,也不像再被人算计。李涵,罢了,国仇家恨,也罢了。那倾尽了一世的哀怨,到头来,又为了什么? “输?”苏慕白点了她胸口上的几处大穴,黯淡的说着,“我苏慕白从不知什么是输,司空玄机,这辈子只有你和我齐名。你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想死,还没有那么容易。这辈子的事情还没有算完,你还打算着下辈子?” “有什么不可以?天机算,离人主,鬼谷医。哪怕,我活在这个世上,也是被仇恨所拖累。太多的不情愿,太多的苦楚,太多了。我也不想的,杀父之仇,灭家之祸,身为凌空斋的嫡传弟子,也改变不了沦落为棋子的命运。江湖,朝廷,多得是豺狼虎豹。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子,哪怕再精明,也敌不过夜夜心惊。”她有些抵触地说到,闭上眼睛不想去看他。 苏慕白站了起来,缓缓走到铸剑城门前,敲了敲大门。而后又缓缓走到玄机身边,抱起她,也不顾她怎么地折腾,直接点了她的昏睡穴,脸色不好地往城内走去。纵使他有着起死回生的能力,可是这般绝强的一个女子,伤势又那么重,昨夜连夜拔了她四种毒,今天便急匆匆地在大街上走。难道,他的医术,真的是那么不值一提吗? 他救得了她一次,两次,可是救不了她第三次——他不是神,他也是一个人而已。 茶香四溢,竹林淡雅。 李涵端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叠刚从死士那里传来的消息,黝黑的眼眸中,透露着不为人知的颤意。他若有所思的将目光飘向了窗外,好似在思索着什么事情。 “大人。”来人悄悄的从侧门进来,恭敬地跪下行礼,“贵主派人从京里传话来,说扬州的武林大会不用大人您去操心了,要大人您尽快带着东西进京面圣。” “唔,是吗?”李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自从他看着秦琴在他眼前死去,他突然觉得自己身边有种无形的压力,保和堂遍寻不到推背图的踪迹,清羽坊洛姬又消失不见,再加上原本埋在秦琴坟墓旁的鱼肠剑被司空玄机拿走……这一切的一切,好似平常,却又让人难以放心。 此次来扬州,他李涵不过是替圣上来围剿这帮江湖叛逆,却未曾料到,圣上突然下旨,让他火速回京。这般出人意料,可真是……让人难以相信呐。 “为什么?圣上会突然召我回京。”灯影中忽而闪现他紧皱眉头脸庞,终是让人猜不透。 “这个……属下不知。”那人跪在地上,说得有些疙瘩。 “好了,你下去吧。”李涵挥挥手,便不再去想其他是了。 “圣上的信使,正在偏厅等着您,您……不去瞧一瞧吗?”那人退出门外,却又不甘,犹豫了一番终是说了出来。 “不见,”李涵放下手里的纸条,纤细的长指支起了他的额头,“你就跟他说,若是上面问起来,就说我已经知道了。” “这个……”那人微微有些惊讶。 “嗯?有问题么?”李涵侧过身子看向他,目光似水一般冰冷。 “没,没问题。只是大人,那人……自称是代替大人办武林大会的事情来的。您……必需得见上一见!”所幸也不管那么多,那人把话全吐了出来。 “哦?这倒是应该见上一见,顶替我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李涵缓缓起身,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倒不是他在琢磨庙堂之上的决定,而是在想他到底哪里被人给捉住了把柄? “公子你见了,不就知道了。”只见那人缓缓从脸上撕下了一张面皮,乌黑的长发往腰间那么一披,俨然成了另一个人。此人目光淡雅,却又让人难以忘记他那双如炬一般的眼睛。俨然,是离人馆的馆主,秦非鱼。 蓦然间,李涵猛地站起身来,神色有些凄厉。“你……你是秦琴?” 秦非鱼的长发如墨散落在黑衣上,只稍微用一条深紫色的带子把前面的头发束在脑后,全身散发着跟他的冷漠一样冰冷的气质!如利刀雕刻而成的五官散发着冰冷的气息,薄薄的嘴唇好看的抿着,深邃得看不到底的眼睛则静静的看着李涵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秦琴?”他轻抚了一下半垂下的发丝,突然大笑起来。笑声让原本放在桌上的茶杯都经不住的都动起来。“李大人认为我是秦琴?呵,真是好笑。大人莫不是忘了吧,她早已死在了你的权力里了。” “那你是谁?”李涵有些震惊地看向那一张熟悉的脸庞,手指忍不住颤抖起来。秦琴,秦琴……他不是她,那他是谁? 秦非鱼快步走到他身边,一记劲风,便将他整个人狠狠地压在桌子上。“大人您还记得当初秦家有一双姐弟吗?” “你……你是秦琴的弟弟,秦非鱼?”李涵有些吃痛的握住自己的肩膀,嘴角因为刚才的打斗而溢出暗淡的鲜血。就连他的声音,也变得喑哑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在这里,当初……当初他们不是把你……” “不是把我杀了,是不是?不错,亏你还记得。想当初你和我姐姐青梅竹马,怎么,几年不见,就变得如此生疏了?”秦非鱼勾住他不断挣扎的手臂,狠狠地将他按倒在了一边。“李涵,还记得秦家的鱼肠剑吗?如今物归原主,也是时候算算你我之间的旧账了!” “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我只会让你做什么。我秦非鱼是这江湖之中有名的离人主,自然不会跟你这帮朝廷走狗搅浑在一起。不过,紫阙宫就不一样了。是不是,紫阙宫的主子,李涵公子?”他有着高挑秀雅的身材,衣服虽是黑色的,却用着上好的丝绸编织而成。那冰冷的笑容颇有点耐人寻味的味道。黑色的长袍中绣着几道竹叶花纹,袍子内露出银色镂空墓壁画的镶边。下巴微微的抬起,杏子一般的眼睛里,是彻骨的寒意。 “离人馆主好大的本事,李涵佩服!” “不敢,我秦非鱼哪有紫阙宫主来的本事,竟然摆当今圣上的架子。啧啧啧,看来,李公子活得好不自在!” “你想要我命?”李涵也不做任何挣扎,直接问他。 “你的命?哼,你的命……哈哈哈哈,真是好笑。当初你害死秦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的命。现在竟然……你……果真是个无情之人。”秦非鱼大笑起来,眼角露出一股杀意。“我不会杀你,也不屑于杀你。李涵李大人我要你记住,当初所做过的债,今生必定要偿还!”说完之后,便将李涵一把抓起,甩到了一边。秦非鱼他冷冷的说着,好似在阐述着一场不争的事实。 他想得已经很清楚了,李涵,这个人的命,他要定了!只不过,时候未到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应某蔬菜之邀请,前来发文…… 第八话 断弦浮玉 她觉得一切都不是她所想的,遗失在沉沉浮浮的世界里,好似在睡梦中紧紧握住那唯一一根浮在水面上的木头一样,摇摇晃晃之间,已然过了千年。 思绪已经被打乱了,往黑暗处滑落下去,但本能却又阻止着她这样做。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是放弃所有的一切,还是回归到现实?这样会不会痛苦,还是遍体鳞伤的折磨?亦或者,是刻骨铭心的痛? 她想起了玉衡那双没有焦距的双眼,浅淡的望着她的笑容;想起了安宁叽叽咕咕的说话声,那毫不造作的纯真;想起了陪伴在她身边的无殇,虽是冷漠却又那么执着。她想起了秦琴悲切的笑容,想起了李涵狂妄的傲气。她想起了好多好多,儿时在桃林的初见,御闲山庄的重逢,寒山寺外那刻骨铭心的跳崖,还有记忆缺失三年间的琐碎……以及,那说不出的一份爱意。一切的一切,让她在突然间就不想离开了。 耳边传来一个人的喃喃细语:“你何必要挣扎这么久,何必记得别人。你只需要记得,你的命是我救的便成了,只需要简简单单无拘无束地为我活着便可以了。” 为你……活着吗?但是,你到底是谁?那么温柔的、柔和的、令人蛊惑的声音,如果恶魔一般在耳边叫嚣着,诱惑着。但这样的声音,却不是自己想要的。 “玉……玉衡。”眼睛无力的睁开,只感觉到身边那熟悉的气息,浅青色的衣衫在眼前摇晃着,那黑中带灰的头发垂在肩上,那张憔悴的脸,那瘦骨嶙峋的身子,让人看着心疼。 “嗯,玄机我在。”是什么东西用力的握住自己的双手,那刻骨的疼痛好似要把她整个人都分开。“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不会再离开了。” 这样吗,或许这样也好,那她也可以放心了。无休无止的争斗,停止在这般清晰的美梦里,眼泪随着脸颊落了下来,落在了锦被上,点点滴滴。 在昏迷之间,她似乎听到了玉衡的怒吼声,那些少年时的自信,以及之后那般孑然于世的骄傲,都化作了点滴的微弱光芒,在那平静的呼吸之间消失不见了。 “让他走!” 铸剑城西面的西芷轩。原本是司空玄机住的客房,此刻在西芷轩的竹屋内,坐着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黑发青年,他此刻正呆呆的坐着,手里拿着刚从苏安宁手上接过的青瓷茶杯,漫不经心的喝着,从他那惨白的唇中吐出这句话。 “啊?”还在一旁沏茶的少女突然停止了自己的动作,此刻她正愣愣地张大嘴巴看着面前这位面带倦色的青年,感觉上却又诸多的纠结。 “玄机还没有醒来,不要再让我听到要拿她论事的话。”黑发青年闭着双眼,冷冷的说道。“他苏慕白当真有本事,就该让这帮江湖人士闭上他们的嘴巴,不该说的就不要说。无殇,告诉苏慕白,凌空斋和御闲山庄虽是落寞了,但也不是好欺负的。要是真惹着了,那些人可还真不划算呢!” 被这种语气下了胆战心惊的苏安宁忙忙瞪了瞪站在不远处的叶无殇,而后干巴巴的笑了笑说:“墨大哥,你……威胁鬼谷医?” “我可没那么闲的功夫。”墨玉衡优雅地喝了杯茶淡然的说着。“还有,苏慕白把玄机救了,你觉得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我可不知道。玄机姐那天发高烧,我忙着照顾她也没多想。小叶子,你怎么看?”苏安宁又拿起手里的茶壶,忙忙泡了一杯新茶,递给叶无殇。 “我只是觉得,鬼谷医不像是这么无聊的人。”叶无殇思前想后也觉得不可思议。“苏慕白当真那么好心,把小姐身上的毒都解了,还接了她早已断了的经脉?” “恩,我探过玄机的脉,受损的经脉全连起来的,只是脉时强时弱……”扯过一丝笑容,墨玉衡淡淡的说着。 “难道说,这苏慕白当真认识玄机姐姐?传言是真的。”苏安宁原本茫然不解,此刻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传言?”墨玉衡扯出一丝蔑然的笑容,“安宁,传言是当不得真的。鬼谷医面冷心热,这倒是不假。” 仿佛预知了之后要发生的一切,苏安宁嘴里含着笑意。 “这……说来也奇怪,苏慕白竟然在铸剑城住下了,平常也没有出过门,只是今天他突然来这里,到底为了什么事?”叶无殇有些头疼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墨玉衡,许久才从口中说出话来。 “想来为玄机把脉而已。”墨玉衡淡笑起来,整了整衣冠站了起来,在经过叶无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我去见见这位苏公子。他料到我定然会去见他,所以前来探底,我怎可拂了他的呢!” 叶无殇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从他身边走过的墨玉衡,脸突然变得青白:“天,你……看得见了?” “看不见,只是行动自如了许多,那寒山寺的和尚诚不欺我。”墨玉衡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嘶哑的嗓音无任何的抑扬顿挫,“也许活得太平静了,也是一种过错呢。” 呆呆的看着墨玉衡打开房门走出去,叶无殇这才意识到刚才他到底听到了什么。墨玉衡他的眼睛,纵使看不见了,却依然有当年的断弦之姿。 是玉,总该要浮现了呢!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身体内慢慢流失,却又缓缓的流入。 眼睛微微睁开,看见不远处的烛火正跳动着,身旁放着刚沏好的香茶。而身边还有一道浅黄色的身影正来回忙碌着。那道身影正挑动着灯芯,看不清她此刻的面容。 “是安宁吗?”嘴唇微微张开,吐出几许沙哑的声音,喉咙像是被火烧了一般焦灼。 “玄机姐姐,你醒来了?”她回过头来,轻笑着说道。 司空玄机点了点头,半长的青丝已经到了肩膀,她坐起身来,半曲起膝盖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抬着眼静静地看着发白的纱帘。她的眼眸倒影着窗外的夜色,有一种隐约在眼色中的忧郁,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什么时辰了?”她有些慵懒的问道。接过苏安宁递过来的清茶,她已经有些迷惑了。 “噢,已经未时了,怎么了玄机姐?”苏安宁坐在司空玄机的身边,听着窗外夜风吹过的声音。 “没什么。”逐渐抵消了心中的疑虑,她有些失笑的说着。“玉衡呢,他去哪里了?” “额,这个么……”她有些疙疙瘩瘩的说着,“我可以不说么?” “到底怎么回事?玉衡和无殇去哪儿了?”司空玄机轻喘起来,窗户突然大开,窗前的枫叶哗哗作响。 苏安宁微微低下头,咒骂了几声。而后露出微笑,“额,小叶子和墨大哥出门去了。对,出门去了。”她拍了拍胸脯,轻吁了一口气,刚才玄机姐的气势,当真要吓死人。 看着窗外乱飞的枫叶,玄机悠悠抬起头,若有所思的低语:“看来我刚才算得的居然是对的,安宁你在骗我。玉衡和无殇去见苏慕白了是不是?” 鬼谷医何等本事,在江湖上显赫一时。虽然之后便渐渐隐去,可在此之后又突然浮现在这江湖之中。天机算,鬼谷医,离人主。纵使当初相视一笑于江湖,可到头来,依旧和这个江湖摆脱不了关系。 她司空玄机千算万算也算差了一回。她没有料到玉衡竟然会不顾她的意见而去和苏慕白见面,纵然他再怎么武功绝世,可依旧不是苏慕白的对手。 苏慕白,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男人。有着一身的医术和绝世的武功,会让生命在结束之后又起死回生。这样一个男人,断不是她能够掌控的了得,更何况,还是白玉浮现的断弦? “玄机姐,他们不能去见苏慕白吗?”安宁抬起头,看向她逐渐明晰的眼睛,忍不住闻起来。 “不去见?呵呵,苏慕白早就猜透你们想的一切了。扶我起来,我也要去会会我的这位救命恩人。” “哦好。” 夜凉如水,月明如镜。 西芷轩外的竹林里,站着三个人影。 “墨大公子大驾光临,慕白真是三生有幸啊。”站在竹林深处的一道白色身影慢慢转过身来,优雅地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墨玉衡冷冷的勾着一丝笑意,也不顾他如何骄傲,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动也不动。这世间多的是冷漠的人,可也未曾见到这般绝然于世的人。他低垂着头,静静地思考着心中所想,而后才慢慢说道:“公子睿智,苏公子今天邀我在这里见面,到底为了什么?” “为什么?为了我一颗真心呢,墨公子。”苏慕白说到。 “真心啊?”墨玉衡忽然抬起头,而后幽幽叹气,“这世界上何来的真心,苏公子莫不是说笑了吧?特别……是在这江湖动乱的时候。” “那我可就真不知道了。”苏慕白一笑,指尖轻点着手里的银针,“公子太过大惊小怪了,这样可不好。” “我可是一个死心眼的人,认定的事,断不会改主意的。” “那么,又是何事,让墨公子你前来赴约呢?”苏慕白径自朝他的方向走去,这世间,又有什么是让人猜不透,想不透的。 “苏慕白你要见的是我,何必找玉衡前来说道!”司空玄机被苏安宁扶着,走出了西芷轩。 他既然想见她,何必这般拐弯抹角? 作者有话要说:……没啥说的。 第九话 用心良苦 月上中天,皎洁温柔,冷色调的月光落在树枝上,落下了斑驳的黑影。夜凉如水,月色自树枝后疏疏照过来,投递在树枝上,再映入司空玄机的眼睛,眼波与月色融为一体。 好像从很早很早以前,她就习惯这样独立于月色之下,默默地凝望着夜空,哪怕天色再灰暗,心情再孤寂,远处的孤灯再怎么动人心弦,有些事,有些话,她藏在心中却永远说不出口。 一如当初每日在凌空斋苦读,奇经八卦五行异术,每每想起自己身负国仇家恨,这点苦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原来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就好比现在这样。 原本就应懂得的道理,为什么此刻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在渴求与克制之间摇摆不定? 手慢慢握紧了墨玉衡的手,感受着属于他的冰冷的气息。凄清的月色下,显得格外的寂寞。 这一刻的感觉真是无法言语的尴尬,司空玄机站在竹林之中,眼前站着的是一道白色的身影。她略有些喘息地说道,“你要见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或许,如果今夜她不站出来,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心虚。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反而祈求于他人解决。 苏慕白的目光冷冷的看着两人紧握住的双手,而后闪烁了一番,转身走到了不远处的亭子处,“我来给你送药。” 送药给她吗……她心中不禁苦笑。有什么可送的,诡秘如他,一副药又算得了什么。明明事实并非如她所愿,一切都是强加给她的。可是如今,她不得不感谢于他,这……又算什么?是她天机算太过在意,还是他鬼谷医多心了? 墨玉衡转过身,松开了被她握紧的手,说道:“天晚了,我先回去了。” 回去了?玄机的心为之一动——难道他误会了?亦或者,玉衡纯粹是做给苏慕白看的。只是在她看来,这未免……多此一举。 “那么我也回去了,原本只是前来送药的,既然墨公子闭门不见,那只好请玄机你出门相见了。”正说着,苏慕白将一包药材丢了过来,刚好抛在了玄机的手里。“唉,可惜了我一番良苦的真心呢……”白色的人影渐渐远去,影子被拖得很长。两个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远处的灯光是那么的幽黄,衬得月色凄凄,就连她的心绪,也只能在刚才的见面中淋漓尽致的疯狂起来。呵呵,一颗真心?倘若我还有真心的话,岂不是将心比心?呵呵,果真好笑。这世上,早已没有真心。 现实,往往是残酷的。纵使天天相见,却有着诸多的桎梏。 “回去吧,天色已经很晚了。” “其实人有的时候真的很奇怪,明明什么都不在意,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在意着很多东西。我本不想来这竹林了,我试图想在你和他之间做出正确的选择,到底你是对的,还是他不会害我?可是,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失去很多东西了,它们早已消失了痕迹。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我只能来竹林。” “你曾经什么都不在意,在你的心中,只有你父亲的死才能让你为之动容。” 司空玄机惨然一笑,“呵……大概是吧,我曾经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他在我的心中是那么神圣,那么得不可取代。如果我告诉你其实我并不太记得他的样子,玉衡你会不会觉得很奇怪?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现在过去了那么久,久到我连他的样子都不记得。我真羡慕有些人小时候身边有父亲的陪伴,哪怕这个父亲有着很大的野心。记得小时候他总是把我抱在怀里教我这个教我那个,而现在想起来,那仅仅是一种奢望。这种奢望来得太快,远远比寂寞可怕,从此记忆也就越来越模糊了。” 墨玉衡静静地听着,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似温柔的哀伤。 “其实你不必这样看着我,我又没有跟你说过,其实我过得很好。”她有些失笑着触摸他那哀伤的脸庞,眼里的哀伤久褪不散,化作浓浓的凄凉。 “虽然我看不见,但是我感受得到,你现在……其实很难过。”墨玉衡拉着她走到不远处的池塘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如果,你不累的话,我想到你去一个地方。” “现在吗?”虽然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刚才见苏慕白的情绪已经不宁,肯定是睡不着的,所以出去走走也好。偌大的扬州城,她司空玄机还没有观赏过,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于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让苏安宁和叶无殇先回去。 “姐姐,你和墨大哥一起出去,不要紧吗?夜里太冷,你穿得这么少……”苏安宁有些惊讶的说到。她其实并不在意墨玉衡和司空玄机在一起,只是……她总觉得两个人那么晚一起出去,有些不安全。 “不碍的,只是出去散散心,不会走得很远的。”她挥了挥手,拉着墨玉衡的袖子就往于铸剑城的门口走去。 墨玉衡和她一起走出了竹林,铸剑城的马厩内却没有马车,只有几匹上好的宝马紧挨着一起互相取暖。司空玄机有些佘然的问道,“没有马车,你的眼睛又不方便,骑马……” 还没有等她说完,墨玉衡便道:“不用骑马,我们直接走过去。” 不用骑马吗?稍微犹豫,司空玄机还是把手递给了她,看着越来越昏暗的天色,她紧跟着他的脚步,朝着繁华的闹市走去。 周围似乎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唯独身边的那具躯体传来了阵阵的热度,墨玉衡的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幽香,不浓不烈,却是那么的好闻,那香气闻起来很像是菊花,甘洌。扭头望去,原来刹那间的功夫,他们已然到了山上。 此刻的山上雾色朦胧,身旁的树梢上滴着浓厚的露水,好像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朝朝暮暮,长长久久。 这一瞬间,仿佛成了永恒。 铸剑城建在山里,离着繁华的闹市隔着一座山。而此刻他们就在山上慢慢走着,听着那夜蝉吱吱的叫唤声,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四周,静悄悄的。 她紧紧握着墨玉衡的手,往山上走去。她好像走了很久很久,等到突然醒悟过来的时候,她站在一个亭子的边上。 这里,应该是这座山的最高处了吧……不,或许并不是最高的地方,只是这个地方,能够一览扬州城的繁华和昌盛……玉衡是怎么找到的?他的眼睛,不是看不见吗? “很奇怪是吧,为何我会带你来这里?”墨玉衡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的温度,“那天来铸剑城的时候,无殇曾经说起过这里是个看风景的好地方。” 她转过身,眸子里混合着惊讶和笑意,其实这里除了扬州城大大小小的房子,什么也看不见。“无殇他……真是这么跟你说的?” 他听了之后,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你信了?” 他继而又很认真的点了点头,玄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所以你以为我不开心,想带我来看看?其实,这里除了能够看见山下的房子,其余的,我可是什么也看不到呢!” 墨玉衡有些赌气地撒开手,转过头去,只是他的耳根,略微有些通红了。“其实,你还是可以看我的……” 这一招真绝啊!司空玄机目光飘忽的落在了墨玉衡的身上,语气轻柔得好似呢喃,“其实,看多了也就看厌了。玉衡啊,你不觉得,刚才的话,太过于矫揉造作了吗?” “呵呵……”墨玉衡拂袖轻笑起来,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尴尬,“玄机,这世上果真是你最了解我!” 玄机啊玄机,你可知刚才出自我真心?而你,却把这般真心当假意?还是,我们习惯了把真心藏在心里,摆弄于人前的,不过是虚假的面具。 “是啊。”玄机意兴阑珊地靠在亭子的角廊之中,“你明明是看我不开心,不愉快才带我来这座山上的。却为何如此儿女情长起来?玉衡,在你看来,鬼医苏慕白,到底是何意?” “他的意思你来不知道吗?别告诉我你没有看到他眼里的惋惜。”声音低沉有序,墨玉衡仰起头,五指遮住了眼睛。“我本就看不见,却感觉得到他的惋惜,早知如此,刚才我就不应该放他走!” “你当鬼谷医的名声在江湖上做不得数吗?他治好了我的伤,不过想从我身上得到推背图的消息,亦或者他纯粹是想来看一场江湖朝廷大战的好戏。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我不能死,你也不能死。因为现在所有人都把我们作为棋子,倘若你我二人死了,那这场戏,该如何开场?那样的人生果真是无趣极了……” “所以自从我们进了铸剑城,威逼利用的手段都不在话下!”墨玉衡右手微微摊开,五指微张,“秦非鱼似已在局中,李涵更是虎视眈眈,而今多了一个看戏的苏慕白,这场关于推背图的好戏,莫不是真要在这小小的扬州城开场了?” “可惜,图并不在我这里。”玄机轻笑了一番,有些头疼地看着他。是啊,图并不在她手上。早在当初他被凌空珏下了一线香的时候,图就已经不见了。 远远地,有车辕声渐渐靠近。墨玉衡并没有听到,他只是沉浸在玄机的话中不能自拔,于是司空玄机也没有动。 一辆马车缓缓地朝着铸剑城驶去,停在铸剑城的门口,车上挂着两盏琉璃灯,将道路的两边照的一片明亮。就这样被这片明亮打断了对话,司空玄机抬起头,朝着马车的方向远远看去,只见车门开的时候,一个人走了下来。 ——下来的人,竟然是李涵! 心中浮起的难免是忧心忡忡,更是一种让人难以割舍的情怀——原本以为已经够纷乱的局势,却被李涵突如其来的到来而打破。他怎么会来铸剑城的,究竟是为何事而来? 司空玄机看着墨玉衡,眼眸里尽是无尽的疑惑。原来,一切的精打细算,都抵不过李涵突如其来的到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有脸来铸剑城?他难道不知道,自从秦琴死后,她对他的恨,已经是处之而后快了吗?更何况,前不久洛姬…… 墨玉衡有些疑惑的偏过头,问道:“怎么了?” 司空玄机并没有回答,她的脸上除了震惊的表情,还有不可置信的神态。但她终究是司空玄机,就算再怎么惊讶,她依然是曾经名动江湖的天机算。“没什么,只是李涵来了……”她悠悠的叹了一口气,看来,当初秦非鱼算的并没有错,李涵终究是一个很难敌对的对手。 “这样么……”墨玉衡幽幽叹息着。或许一切的一切,都要在这小小的扬州城结束。 推背图,朋党之争,还有……国仇家恨。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更新…… 第十话 勾心斗角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琉璃细盏,明黄的身子,蓝绿色像轻烟一样散入瓶身,瓶底雕刻着两条璃龙,藏青色的腰身,似腾云驾雾一般引入瓶颈。 细腻而雪白的手运起内功,瓶子里的水,还是沸腾了。 青衣男子的手指纤细修长而又丰润,脸上一派谦和景象,谈笑自若的坐在红色雕花木椅上。手里拿着刚沏好的君山银针,丝毫感觉不到它的烫口。 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两只玉质的茶盏,是上好的美玉雕刻而成的,细细看来茶盏的内壁上像是有千万只牛毛针刺似是要喷射而出。 茶盏,自是名家的手笔。还真雕刻得有模有样,难怪他就算看不见也会挑上了那样一只盏,光是内壁上雕刻的花纹就不上千条。有些普通并不名贵的,自是入不了这位大少爷的眼。 茶水刚刚温好,琉璃盏里的沸水缓缓的往里面灌进去,茶叶顿时四溢开来,滚烫的浮动在水层的表面上。 “还真没看出来,墨公子是品茶的行家。”孟忧爽朗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寂静,“再如何,大家都是为了几天后的武林大会而来,可也算得上是目标一致了。李大人,您可千万别见怪啊!” 李涵眯着眼睛侧目朝司空玄机的方向看了看,嘴角含了一丝深意:“自然不会,李某在这江湖之中算不上有名气,至少没有司空姑娘的名气大。这品茶么,自是要品得高兴才好。墨公子的功力果真已经修炼到如火纯青的境界了,不知道身体可大好了?” 一句话含了两层意思: 其一:这姓墨的前不久还在杭州受了锥心刺骨之痛,想不到功力恢复的如此之快,看来不得不防啊! 其二:如果他是装装样子吓唬人,那这出主意的人,定是坐在他身边的司空玄机了。 “不过是些江湖的把式,本不足以外人道的。李涵李大人如若有兴趣,不如也学些强身健体的内家功力,玉衡也好手把手的相赠呢!” 这句话也有含义: 其一:我本是武学世家出身,会些功夫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其二:李大人既然有兴趣,何不来我这里学学,何必找玄机的麻烦? 死缠烂打并非是李涵所想,他今天也总算是看出来了,用朝廷的身份肯定是做不了武林大会的主,还不如用他的江湖身份,此路不通便不再做过多的纠缠,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弱点。 “那么,孟城主,李某就此别过,改日再来造访。”李涵抚了抚衣袖,有些震怒的往铸剑城门口走去。路经司空玄机这里,他停下了脚步,“姑娘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莫不是身体不适?” 司空玄机握紧了自己的手心,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玄机,你要保持镇定,你不能去上那个伪君子的当。难道你忘了吗,从一开始,这个人就把你当做一枚棋子在利用。秦琴的死,洛姬的要挟,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精心安排策划的。所以,你要忍。 “呵呵,可能司空姑娘前不久感染了风寒,刚巧苏慕白来这里,替她治疗了一番。可能还没完全好吧?”孟忧坐在大堂之上,温文尔雅地说着,他此刻倒是闲得自在。 “哦?那姑娘可是要好好保重身子呢,再过几天就是武林大会了,姑娘没养好身子,怎么在武林大会上一举夺魁呢?”李涵有些放荡的大笑起来,墨玉衡微微有些震怒,想伸出去的手被司空玄机拉了回来。她在他的手心上写上了“不要”两个字。 只见李涵大笑一番之后,便走出了大厅。 “那么,玄机和玉衡也先回去了。” 司空玄机坐在墨玉衡的身边一直不语,等到李涵出了铸剑城的议事大厅,才一派优雅地回答道。她侧着头,拾起了摆放在案几上的白梨花,默默的颔首笑着,嘴角露出一抹不为外人察觉的笑意。 李涵吗,或许他真的来意不善。今日他登门造访被人拒绝,心中难免有些介怀。只怕是会引起江湖上的纷乱呢! 她扶着墨玉衡站了起来,冲孟忧的方向笑了笑,便往外院走去。她并没有再说些什么,不会有人知道,此刻她想的是什么事情,想要传递的是什么消息。她现在所要做的,只是忍耐而已。 并非是司空玄机想要故作神秘,或许是她不相信孟忧这个人,那又能怎么办呢。天机算,从来都只信自己,除非是她的亲近之人。她是这般心高气傲之人,永远不会低声下气地求人。 司空玄机现在有些默然,半响之后,便如同全身抽去了力气一般虚脱了。若不是墨玉衡在一旁发觉不对扶着她,她现在却只能看到自己的怯懦和矜持了。 就连身旁这原本像玉一般的男子也能与李涵直言相向,而她却只能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她当初的豪情壮志呢,她当初的不顾一切呢,去哪里了?然而这又是多么令人绝望的事实——她倦怠了江湖上的一切,哪怕如珍珠颗粒一般琐碎的事情,她已然没有心力去管了。 细细品味着刚才李涵临走时的那一眼,仅一个侧面,便足以让她胆颤心惊。 她到底在怕什么,在怕什么呢? 一时间思绪混乱,心痛难耐。抬起头来,看到墨玉衡有些忧虑的脸色,她伸出手指细细地为他抚平。“玉衡,我——”她张口,正要解释刚才为何会一言不发的时候。苏安宁走了过来。 “姐姐,从无殇那里的来信。” 原本是纠结万千愁绪千百的画面,此刻因为苏安宁的一句话而像针扎一般戳破。她微微定了定神,站起身来,看着墨玉衡说到,“玉衡,我们先回去吧。” 墨玉衡叹了一口气,悠悠的往苏安宁的方向转过身去,冲她点了点头,道:“安宁,以后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要那么着急,小心隔墙有耳。” 司空玄机很少自己动手办事,除非对方值得自己付出相应的代价,她才必须自己动手清除,而墨玉衡也是一样。其他的那些琐碎闲杂的事情,自然由苏安宁和叶无殇代劳。天机算,算今天下,何必要脏了自己动手。 “安宁,备轿。我和玉衡要出去一趟。”司空玄机快速的看完手上的信笺,拿过苏安宁递过来的火盏,小纸条顿时被火烧得干干净净。 苏安宁知道,这下肯定有大事发生了。她也不再做任何的叨扰,直接奔向门外去叫轿子了。她总共备了四顶小轿,按照平日里司空玄机出门的顺序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出发。她则随着西面的一顶轿子走,路经树林的时候再折了回来。 她从不过问司空玄机到底坐哪顶轿子,她只明白其中两顶轿子回到同一个地点,然后便往不同的方向折了过去,而另外两顶则会带着别人瞎转悠。 西南面距离铸剑城不到三十里的地方有一间小小的茶寮,这是司空玄机安排叶无殇传递消息收集江湖各大情报的地方。所谓茶寮,就是把秘密公开,现在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很多秘密都已然不是秘密了。 四顶轿子,两顶还在山坳里头转悠,而另外两顶则到了同一个地点,两人下了轿子,上了原本在那里预定好的快马,飞快地往茶寮的方向跑去。 轿子里换上了另外两个人,继续走着原本走过的老路。而正主,早已不见了踪影。 茶寮酒肆本就是过往商客和行夫走卒路过之地,当两匹快奔的马停在茶寮门前的时候,茶寮内已然挤得是满满当当的,时不时的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也是正常的。 下了马,两人把马匹交给了门前的店小二,便不动声色地往茶寮里走去。过往的商客只当他们是来茶寮品茶的,而叶无殇也早早的在那里订好了位置。于是二人匆忙上了二楼,便直奔厢房而去。 司空玄机按捺住自己的杀意,显而易见的,下面有李涵派来的人。跟踪他们出来的人总共有三批,一批是孟忧的,一批是各大江湖专门在铸剑城卖下的暗雷,而最后一批,也是最难缠的,是李涵的紫阙宫门下的专业探子。 前面两批很显然被刚才的那四顶轿子弄晕了,而李涵这个人则不同,他的心思细密,定然不是这般好对付。怕不怕,她一出了这铸剑城,李涵就得到消息。这茶寮内上上下下除了他们,就只剩下李涵的人了。 叶无殇见司空玄机和墨玉衡一脸愠色的走了过来,确实有些吃惊,不过仍走了上前说道:“小姐,玉衡,你们来了。” 玄机有些皱眉,她从二楼往下俯瞰了四周,大声问他:“无殇,茶寮里有多少我们的人?又或者,又有多少,不是我们的人。” 茶寮内原本轻轻松松喝茶聊天的人们,突然间都亮出了家伙,一部分人朝着楼上拥去,而另一部分则挤在楼梯口不让人过去。两帮人马不分上下地在茶寮内打了起来。 那拥上前的队伍中有些人是训练有素的,一队人截住了阻挠他们上前的人,而另一批人则试图用轻功往楼上飞去,他们用的功夫也十分精到,明显是训练过的。为首一人冲站在楼上的司空玄机喊道:“尊驾是哪条道上的朋友,这里干得是威虎堂的买卖!” “威虎堂么?”司空玄机看着身边有些尴尬的叶无殇,“无殇,你怎么不告诉我,威虎堂在这里做买卖?”那语气就好像在训斥一个下人一样。 “这个,属下也是刚才得知威虎堂在这里做生意。小姐,要不要我们换个地方?”他垂下了头,修长的睫毛不停颤动,像是在思考哪个环节出错,又像是在自我反省一样。 “这倒不必。”司空玄机冲楼下拱了拱手,笑道,“玄机不知威虎堂今日在这间小小茶寮中做买卖,真是失礼了。怪只怪自家下人不知底细,如有冒犯,还请各位见谅!”哼,威虎堂,不过是没有名气的小帮派而已。今日你替我挡去了李涵的探查,他日我必还你一个清净地。怕只怕,紫阙宫的暗探谎报军情,李涵一怒之下灭了你威虎堂也说不定! “玄机,先进厢房吧,外面太吵。”墨玉衡皱了皱眉,听见楼下传来吵闹之声,便走了出来。 “原来是司空先生,真是有失远迎啊。”楼下为首的那人冲那些喽啰们一挥手,这些人便四下散开了。 “威虎堂在这里做生意,怕不怕做的是杀人的生意。”跟着墨玉衡走进预订的厢房,司空玄机有些头疼地说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关了厢房的大门,墨玉衡肃穆的问。 “不怎么办,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他们做他们的生意,我们打听我们的消息。”靠着不远处的竹椅坐下,玄机从茶桌上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听说李涵要动用紫阙宫的势力,这件事你应该也知道?” “猜的。”的确是猜的,这样的消息,除非真确有其事,否则外人是很难掌握住其内幕的。就算李涵有胆子,他也不敢明着来,至少他那御史中丞的位子,还是要保的。 “那么,几天后的武林大会,你打算怎么办?” “顺其自然,既然我身上的毒被苏慕白解了,那么凌空珏让你当武林盟主就不存在什么威胁的问题。” “你的计划是什么?” “叫做离情。”司空玄机的眼眸中顿时刹那芳华,“以梨花为信,封住李涵所有的去路,不管事朝廷还是江湖,让人做垂死挣扎。” 墨玉衡不再说话了,只是从身上把一张纸递给了司空玄机,一封浅色的信笺,看信件上淡淡的水印,应是从洛阳城寄过来的,名为御史台的暗桩。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发文……这章应该是我写的比较顺的一章,OH~NO~ 第十一话 他山之石 扬州素来是一个美丽的都城,不管它是白天还是夜晚,仿佛只要那些街道小贩不停地叫卖着,它就永远是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都城。 小巷里的歌舞升平已经满足不了扬州此刻显现的桃色瑰丽的容颜,那秦淮河畔的烟柳自然是名门望族所驻足的地方。加之那商贾云集,文人荟萃,河岸浆声之中,雕梁画栋,飞檐漏窗,凌波荡漾。只是,谁又愿意打破这般般梦寐?司空玄机和墨玉衡坐在软轿之中,叶无殇和苏安宁陪在他们身边匆匆赶往离秦淮河不远的乌衣巷。 路过夫子庙的时候,一道黑色翩然的身影突然从树梢之间闪来,儒雅和邪气在这个男子身上美妙的结合着,他既有江南文人的儒雅,又有着连女子看了都要痴迷不已的眼睛。难怪连扬州最有名的媚香楼的姑娘们都说——离人馆主最无情。 “秦公子。” “司空姑娘。” 司空玄机只在软轿中和不远处的秦非鱼打了一个照面,便不再多言,随即挥了挥手,轿子突然就靠着夫子庙不远处的小巷内停了下来。其实熟如这两个人这般,也不在乎有多少言语。 “玉衡,有人连夜来给我们报信,约定的地点还是在这诗酒风流的乌衣巷外呢。”司空玄机从软轿中走了出来,来到另一个软轿的前面,伸手掀开了帘子,将原本坐在里面养神的墨玉衡扶了出来。 “哦?”墨玉衡微微有些惊讶,但惊讶过后却是了然。他早已心知肚明,那些个在御史台的暗桩,又有哪个逃得过离人馆主的法眼。“秦馆主来德那么早,可是让玉衡二人好生惊讶啊!” “只是听说了一件小事,得知司空姑娘和墨公子你今夜会来秦淮河看风景,所以约在这乌衣巷外。”秦非鱼整理了下纷乱的衣衫,原本就勾魂夺魄的眼睛,此刻微微含笑。 司空玄机微微一叹,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在这偏僻的小巷中萦绕,“既然如此,秦公子到底得知了什么,要约我们在今夜在此等候?”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知司空姑娘还记得洛姬吗?”他微微一笑,轻蹙着眉头说着,好似在说一件无关既要的事情。 玄机抬眼看着眼前这位衣衫有些凌乱的男子,瞳孔微微缩拢,一种淡淡的,旁若无人的哀愁萦绕在她的心头。毕竟,眼前的秦非鱼和秦琴是何等相似。她有时真的以为,秦琴又一次活了过来。秦琴秦琴,她说到底,还是亏欠她许多。 “那又怎么样?” “我昨天得到消息,说她从李涵那里消失之后,突然间就抱病死了。我说这个消息,真是可笑。” 秦非鱼的声音不大,却让玄机听得很清楚。洛姬死了,她原本的心结应该解了。一阵晕眩感突然袭来,心中好像被什么割了一下,伤口开始不停地发疼。 这个消息,一点也不好笑。明明是李涵最重要的探子,可是为何突然之间就死了?如今这般紧张的局势,李涵不但不扩张自己的势力,还亲自斩断了一只手,这种亏本的买卖,他竟然也能做得出来? “洛姬死了,一点也不好笑。”墨玉衡在一边冷冷地说,他一直在观察秦非鱼邀他们前来的目的,可是一直都没有线索。现在洛姬死了,他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玄机,洛姬死了,也就是说,李涵找到了一个比她更有价值的棋子。一枚棋子,莫过于主人的利用。如果这枚棋子没用了,主人也不会留在人间。” “却是这样没错,可是李涵他到底找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才短短几天不到的时间……”玄机低垂着眼睛,缓缓说到。 “一枚棋子而已,随时都用换掉的可能。”墨玉衡冷冷一笑,“洛姬死了,那是她活该。” 玄机的脸色为之一变。她深知那次受伤给玉衡多大的打击,自小就孤苦零落的她,也只有杭州的时光能带给她点滴的快乐。如今,眼前的这个人,从很早很早以前就苦苦等候她的这个人,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绝情绝性。虽说三年前在御闲山庄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冷情地杀了一名刺客,可是如今的情况与那时不同。他为了她,吃了很多苦,就连他的性子也变了很多。以前的墨玉衡,是不会说出这般令人绝望的话的。 不远处的乌衣巷是一片废墟,好像从太宗皇帝年间就成废墟了。原本繁华的街巷此刻也沦落为无人问津的小巷。 “呵呵,消息我也已经给玄机姑娘你了,至于后面姑娘你要做什么,想怎么做,那也是姑娘你的事,与非鱼毫无关系。只是非鱼想提醒姑娘一点,杀人不过头点地,太多的杀戮,对姑娘来说,有害无益。”秦非鱼一笑,没再说话。脚尖轻轻一点,便往夫子庙旁边的梨树上飞去。 司空玄机将视线从夜色朦胧的风景里收回到了不远处的文德桥上,她慢慢握着墨玉衡的手往那里走去。疏疏落落的灌木边上,立着个俏生生的人影,她就静静的站在那里,却像是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这一刹那,玄机似乎从她的身上看到了未来的不安。 砍掉左右手之后,李涵到底还会干出什么残忍的事情,她已经不敢再想了。安宁安宁,你快跟我说说,姐姐到底应该怎么办? 回去的路上,玄机一直很沉默。她听过很多棋子被主子抛弃的事情,甚至曾经在凌空斋的时候,凌空珏当着她的面,处死过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同门师姐。那时的她并不觉得有多少残忍,她只是认为,师父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可是如今,她变得心慈手软起来,她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个无情的天机算了。有些事情真的很无奈,却更令人心神俱灭。 铸剑城里突然死了两个人,是在回去的时候听城门口的侍卫说起的。说起来这并不奇怪,扬州城里前些日子也死了好几个人,虽都是些无辜的百姓,但也是条活生生的命。可是人死的地方,是她居住的园子。 玄机赶到的时候,血色还混着泥土慢慢地淌着,甚至有时候还能回想起那人死时的场景,雨水淅淅沥沥的下着,已然分辨不清那人的容貌。 也许曾经经历过太多杀人的场景,司空玄机的表现还算镇定。可是苏安宁却不由自主地掩着鼻子,闷声作呕。 孟忧和苏慕白对视了一眼,便不再言语了。 墨玉衡闻着混合在泥土内的那股血腥的气味,或许是她太过多疑。失明了那么久,他依然习惯在还未到现场之前就熟悉那里的环境。听着周围令人作呕的声音,以及那轻风中飘过的血腥味,他不禁回想起很早以前的回忆。 “苏公子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司空玄机看了站在不远处的苏慕白,苏慕白皱了皱眉头,仿佛若有所思。 苏慕白对着已然填满鲜血的泥泞,用手指了一指:“或许凶手是利用了天气,来掩盖自己的痕迹。”他蹲了下去,手指慢慢划过一人的伤口,“伤口有很大程度上是被利器划伤的,死的地方是在司空姑娘住的院子里,我想铸剑城里入了朝廷的暗桩。人是死了,可是信物还在。”他翻过那死人的身体,那人的手里紧紧攥着大内御前侍卫的令牌,“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玄机你一句,入夜之后,你和墨公子去了哪里?” “秦淮河。”墨玉衡缓缓地回答道。 “这样说来,城里进了暗桩是铁定无疑的。”苏慕白走到玄机的面前,“玄机你看,两人死的时候,是一剑毙命的。铸剑城的人武功不弱,特别是暗影。想必这里打斗了很久,加上又下着大雨,行色匆匆所以没人发现。不过……”他勾了勾眼,手里拿着一枚银针,“雨水加上浓雾很容易造成人的错觉,特别是秋天多雨,但是凶手忘了一点,任何有毒的东西,都逃不过我苏慕白的眼睛。”细细看来,他似乎知道了凶手的身份。 “姐姐……”苏安宁的叫声,把他们引到一棵树下,只见一排血色的脚印,树下的花儿早已被血水浸润,鲜红鲜红。只是一朵花,并不能引起司空玄机的注意。可是那朵花,是梨花。 “梨花?”孟忧皱了皱眉,虽然暗影死了他多少有些生气,可是如今听苏慕白的分析,局势似乎又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出乎于意料之外。 “这都秋天了,哪里还有什么梨花?”苏安宁一边作呕,一边纠结着说着。 “梨花……”司空玄机紧紧皱起眉头,难不成,有人发现了她的计划,所以想先下手为强。可是为什么,连铸剑城的一个暗影也搭上性命。这……于理不合。报信的人是无殇千挑万选过的,以梨花为信,梨花在,可是信却不见了…… “玄机,”墨玉衡撇过头,冷冷地说,“我们今夜肯定被人跟踪了。秦非鱼,恐怕……” “今夜是非鱼和你们见面?”孟忧冷不丁的抓着墨玉衡的肩膀,情绪有些失控。 “他约我们今夜戌时一刻在乌衣巷会面,我们两个都没事,难不能他会……”司空玄机回过头,看着苏慕白正静静望着月色,那种神情说不出的淡然。月光洒在他的身上,衬得他一身雪白的衣衫剔透晶莹,他的眼神是那么的璀璨不带有一点瑕疵。司空玄机真的以为,他将一切都了然于胸了。 “玄机,非鱼不会有事的。”苏幕摆唇齿微动,“就算有人要杀他,也要先量量看自己都多大的本事。” 一切都照着计划进行,没想到铸剑城里竟会旁生枝节。他也不知秦非鱼是怎么想的,竟然想一人独闯紫阙宫。非鱼其实是一个很较真的人,他虽为离人馆的主人,却从不吐露任何的天机。只是今番事件,他竟然只身冒险,难道,他当真抱有一死的决心。 司空玄机看着脚下忽然踩到的碎石头,嘴角上勾起一抹惆怅的笑意,“或许我应邀前去就是一个错误,离情的计划败露,还连累他。倘若今夜他当真出事,我决不能原谅我自己。” “梨花……”司空玄机紧紧皱起眉头,难不成,有人发现了她的计划,所以想先下手为强。可是为什么,连铸剑城的一个暗影也搭上性命。这……于理不合。报信的人是无殇千挑万选过的,以梨花为信,梨花在,可是信却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唔,推理那段我真的很纠结。太纠结人了…… 第十二话 胭脂血色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默默爬来更新,自爆家门。 咳嗽,咱是后妈,虐了……玄机,安宁和苏慕白。 于是对小慕白有爱的亲,可以预知他未来的结局。好吧,小慕白不会死,如果锦心不后妈的话…… 铸剑城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天明。 当窗外明媚的阳光向屋内照进来,而后慢慢退去的时候,司空玄机手中正把玩着玉笏,手指划过了笏板上的墨迹,嘴唇勾着一抹浅笑,似乎在想些什么。 离卯时还有一段时间,玄机四下扫视着。俗话说日出有曜,羔裘如膏,她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果然如此。凡是昨儿个晚上闭门不出的人,皆有不在场的证据。想到这里,她默默地走到苏慕白的身边,“苏公子,你的确教会了玄机我不少东西。” “哦?”苏慕白似乎有些出人意料,他眯着眼,嘴里勾起一丝戏谑的微笑,像是早已料到一般,“想来司空姑娘总还有有些真知灼见的,不愧是名动江湖的天机算。不如,让在下听听姑娘的意见?” 司空玄机压低了声音,而后走到苏慕白的跟前。因为一夜未睡,她的脸上似乎表现出什么,却在忽然之间消失了。“你想让我说什么?” 苏慕白不置一词,只是远远的瞥见从那扇轻巧精致的雕花屏风后走出来的少女。“玄机你也累了,不如早点回去休息。有关昨晚发生的命案,我想还是等大家都休息够了再说。”说完之后,便轻轻一挥袖子,离开了。 往常这个时候,苏安宁总是笑盈盈的准备出门,纵然是住在铸剑城,她也免不了去外面的集市上捣鼓些什么好玩的东西。而今天,司空玄机却看见她很是无聊地在山庄里转悠。她的表情很犹豫,似乎是想告诉自己什么,却又什么都不想说。 司空玄机坐在铸剑城议事大厅的座椅上,因为沉思了一夜,眼睛也微微痛了起来。如同第一次见到苏安宁一样,随着苏安宁的出现,带来了阳光的气息。玄机转过头,眼睛像是承受了某种痛疼,飞快的眨动着,似乎是因为沙子被风吹进了眼睛里,留下了一串眼泪。 苏安宁怔怔的站在门口,片刻之后终于走了进来。 “姐姐,去房间休息一会儿吧,你一晚上都没睡了。”她说得很轻,双手放在身后紧紧地握着。低着头,想要压抑住心中的悲伤。 司空玄机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为什么不问我不睡觉的原因,安宁?”玄机停顿了一下,低声说,“昨天我和玉衡去乌衣巷的时候,你并没有跟去。我在离开的时候才瞥见你的身影。安宁,那两个人,是你杀的吗?” “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苏安宁站在司空玄机的面前,凝视着她清澈却又傲然的容颜,“我并没有杀他们,姐姐你要相信我。我不想让你继续呆在铸剑城了,这里太危险。不光是李涵,还有……” “还有凌空珏!”司空玄机回视着她,目光深幽中略见深深的震撼。她从没有想过竟然会是她,会是她。“你认为我为什么让说人是你杀的?因为昨天我在那两个死人的身上发现了一样东西!安宁,我明白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可是你从没有了解过我。我是你的师父,你一身的绝技是我手把手交给你的。一件事成功有很多种方法,而牺牲两个人的性命却是万万不值的。我倒是想知道,凌空珏许了你什么样的筹码,让你为他掩饰!” 苏安宁咬了咬下唇,不说话。她从没有想去伤害司空玄机,哪怕真的费尽心思,她也只想为了司空玄机好而已。许久之后,她默默的颤抖着,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流到了衣袖上,衣服沾湿了一大片。原本颤抖的身体蹲了下来,瘫坐在地上。“我没有,真的没有……那朵梨花是我无意中发现的,我没有骗你。” 司空玄机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看着安宁的眼睛是那样的冰冷无霜,“我送给你的胭脂,你用过了吧?姐姐自是认为那是很适合你的。只是安宁,你不该将胭脂染在那些尸体的手指尖上。” 司空玄机忽而抬起头,而苏安宁的脸上除了痛苦的表情再也没有其他的了。仿佛那只不过是很普通的一瞥,没有其他任何的意思,甚至谈不上怜惜。 苏安宁浑身起了一阵颤抖。 “安宁,天色已经大亮了。”她优雅的欠了欠身,转身离去。铸剑城的大门忽然打开,而后慢慢紧闭,在关上大门的时候吹进了一阵风,让苏安宁的黄色衣衫飘动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上的颤抖已经消失了,弥漫开来的是丝丝的冰冷。 这种冰冷,是苏安宁自重新遇见司空玄机之后,第一次出现。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昨天晚上她的确看到了凌空珏。她也去触碰了那两个人的手指,纵然那两人是凌空珏杀的,但她却逃脱不了关系。因为那盒胭脂,凌空珏在胭脂里下了毒。真是可笑,自己去和死士接头却成了杀人的帮凶……将双手紧攥的手指微微张开,十根手指全是黑色的。下的毒并不深,虽不能置人于死地,却能让人软弱无力……真是可笑,连同那朵梨花也是凌空珏亲自放下的。梨花的根尖有毒,所以她才不顾一切的去捡起它。 原来,在司空玄机的眼里,她苏安宁不过是想销毁杀人的证据。 但是又能如何,那盒胭脂本就是她的,而且还是玄机亲手挑给她的。她能说胭脂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下了毒,还是凌空珏独有的一线香吗?这真是好笑极了。 擦干了眼角流下的眼泪,苏安宁从地上站了起来,缓缓离开了铸剑城的议事大厅。 待她离开之后,从不远处的暗房中走出一个人影。“苏安宁,既然中了毒,就应该安分守己才好。” 来人头上一片花白,显然是消失已久的凌空珏。 司空玄机回到西芷轩的竹屋内。她此刻心里很烦躁,或许是因为刚才对安宁说了狠话,让她的心很是不舒服。明明跟了她那么久,最终还是要背叛她。司空玄机头疼的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想要倒一杯清茶。只是茶壶中没有香茶,连茶叶也没有。默默的将茶壶放在桌上,玄机这才想起泡茶的事一向是安宁做的。一抹苦笑在玄机的嘴角绽开,她伸出手,拂上了自己的唇间。 “原来,是我的错。”默默地呢喃之后,玄机便趴在用红木雕刻的桌上,沉思着。 这时竹屋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来人自是苏慕白。他伸出手,将玄机紧皱的眉头轻轻抚平,“在想什么呢,玄机?” “你昨晚没有说出凶手是谁,是因为安宁吗?” “并非如此,她自己也中了毒。而且这种毒你非常熟悉,一线香。”苏慕白含笑不语。 司空玄机脸色一白,忽然想起刚才和安宁说过的狠话。“我要去找她,是我害了她……” 苏慕白深吸了一口气,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那丫头身边有姓叶的跟着,出不了什么事。现在最重要的,我们必须检查所有的饮食,因为你的师父,凌空珏已经身在铸剑城了……” 司空玄机怔住,望着门外依旧随风飘动的竹林,那绿色的竹叶是那样青翠欲滴。只是人心,却是会变的。 “苏慕白,你不是替我解过一线香的毒吗?那安宁身上的毒,你也一样能解的不是吗?” 苏慕白摇摇头,有些无可奈何,“当初解你身上的毒时,刚巧我身上带了寒冰蟾蜍。而现在,寒冰蟾蜍用在你的身上,苏安宁的毒,我不能解。” 玄机的眼睛变得朦胧起来,声音也多了点凄凉的味道,“原来是这样。安宁她从小就很可怜,无父无母。当初我在杭州的时候,看她胸前别着一根银色的丝带,想是哪家富贵人家走失的孩子。我将她领了回来,原本以为她会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却没想过这孩子却是个什么也不明白的小呆瓜……”说到这里,她的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着,声音是那样的沙哑,“她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她的父母怎么忍心抛弃她?” 苏慕白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流泪的样子,眼神一凛。苏安宁,银色的丝带……那丫头姓苏他倒是从没有注意过。 “安宁,是你替她取得名字?”苏慕白问道。 玄机点了点头,脸色阴沉的望着前方,“我只记得,她的手心里攥着一块玉佩,上面写着一个苏字。原是以为是她的东西,便做了主,让她姓苏。名字是安宁,取得是安定祥宁之意。” 苏慕白心中好似被重重的一记,脸色惨白,“你说她,有一块刻着苏字的玉佩?” “是的,那块玉佩现在还挂在安宁的脖子上,从没有摘下来过。”似乎一切记忆都纷飞到从前,当她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的时候。 苏慕白过了半响,他忽然开口道,“玄机……” “恩?” “我或许找到解一线香的方法了。” 司空玄机呆了一下。 “我这些天出门去准备些东西,等下个月的月圆之夜,我为苏姑娘解毒。” 司空玄机似乎有些疑惑,但鬼谷医终究是鬼谷医。纵使他不能解毒,也能找到化解毒素的方法。她笑了起来,“我知道了,谢谢你。” 司空玄机冲苏慕白点了点头,便推开门走了出去。她或许应该去和安宁道歉,毕竟伤害她的是自己。苏慕白一直低着头,脸上的申请抑郁着,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有他的手,在衣袖中狠狠地攥着,似是要将指甲掐进了肉中。 苏安宁,是他失散已久的妹妹。 而能够救她的,只有,以血还血,以命换命!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默默爬来更新,自爆家门。 咳嗽,咱是后妈,虐了……玄机,安宁和苏慕白。 于是对小慕白有爱的亲,可以预知他未来的结局。好吧,小慕白不会死,如果锦心不后妈的话…… 第十三话 幕后黑手 司空玄机从回忆的思绪中醒悟过来后,胸中的闷气难以疏解,见池塘凝碧,寒鸦逐水,便想去水榭走走。随便披上一件外卦,发也不束,便拿着碧玉箫出了西芷轩。 穿过一大片竹林,便看见水榭之外停着一艘画舫。清风徐徐,吹动着玄机的衣袂和乌黑的头发,清冷的面容映照在湖面上,原本苍白的脸上更显得瘦弱。叹了一口气,司空玄机坐在湖边的角亭之中,执箫于素手之中,口含箫孔,开始缓缓吹着。一曲《胡笳十八拍》脉脉流出…… 过了片刻之后,近处画舫内突然传来清朗的声音,“……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恶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玄机轻轻一笑,箫音愈加灵动起来。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画舫内的人是他! 一曲完毕之后,玄机见画舫内缓缓走出一抹身影,立于船头。藏青色的锦袍,面若冠玉,如漆的黑发用一顶羽冠绾束起来。只是他的眼睛,依旧紧紧闭着。玄机暗地低头,看向水中的倒影,而后缓缓说道: “玉衡,你怎么在这画舫之内?” 墨玉衡暗自笑了起来,“刚巧碰到孟城主,所以过来叙叙旧。”看他这般清闲的样子,好似并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事情。 司空玄机默不作声,为他把了把脉,微微皱了皱眉,“你体内的经脉纠结,真气紊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用担心,只是碰到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罢了。”玉衡笑了起来,“莫要替我担心,我如果死了,不会花你一块棺材钱的。”虽是如此说笑着,可他的脸色愈加苍白。墨玉衡本是开着玩笑话,却发现司空玄机沉默着不语,便再也笑不起来了。 玄机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有什么可笑的?”她心烦意乱,满心都是安宁的离去以及眼前这个人紊乱的真气,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去听他的胡说八道。 “只是觉得你有些吃惊罢了。明明心中不是那样想的,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这般倔强……”墨玉衡虽是喃喃自语的说着,但他的声音却直直的落入了玄机的耳朵里。 司空玄机听着他的话,不知怎么的,一颗心就像在刹那间不停地跳动着,窒息了好一阵子。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玄机霍然立于画舫之下,袖子一拂,提起真气便想往那里奔去。“竹林之外出事了……”只见她脸色一沉,抽出腰间的比喻笛,脚下轻点着树枝,瞬间便消失在墨玉衡的身边。 在她离开不久,墨玉衡唇角勾起一抹轻笑,“凌空珏耐不住性子了,你说是不是,秦公子?” 画舫的纱帘打开,从帘后走出一道蓝色的身影,赫然是不久之前消失的秦非鱼。 “不去帮忙吗,司空姑娘此刻前去,或许会有危险。”秦非鱼勾齿一笑,明显的心不在焉。 墨玉衡自是抱臂在胸,胸有成竹的道,“玄机自会应付,更何况,现在还不是时候。” 秦非鱼看着他,看来没惹上这般男子是他的幸运呢。端起酒盅,往酒杯里倒了些许的杏花酒,他递给墨玉衡。“喏,都说杏花村的酿酒香甜可口,墨公子也来喝一杯。” 墨玉衡接过酒杯,杏花的香气使人甘愿沉沦迷醉。清啜了一口之后,他慢慢笑道,“果真是佳酿,香甜醇美。” “呵呵。”秦非鱼一脸戏谑的看着他,“若是司空没有离开,她定是不会让你喝酒的吧?” 墨玉衡低头不语,又猛灌了一口杏花酒。 恍然之间,他突然大笑起来,似是又想到了什么,令他十分不痛快。“杏花一枝,花开千年永不败;竹酒半杯,酒后三日香犹存。哈哈哈哈……” “墨公子好雅兴!”临岸走来了铸剑城的城主孟忧,让墨玉衡隐约感觉到一股杀气。 恍然间,墨玉衡似乎听见孟忧在秦非鱼身边絮絮叨叨的说些什么,听了说是令人不痛快。 “我先回去了。”将酒杯抛下湖畔,沁满一池湖水。墨玉衡心想还是先去西芷轩为好,免得玄机担心。 一个不留神,他一脚踩空,幸而身边的秦非鱼及时扶住他,“墨公子!”秦非鱼的没有皱得更深了,“如果担心就去看看吧,免得心中挂念。” 墨玉衡转过身子,眼睛依旧是闭着的,迷离的只是他的表情,“我有什么担心的,我去的,不过是她的累赘罢了。” 他那如玉的脸庞染上了几分悲戚的味道,“一个瞎子,还能做什么。不过是在这人世间苟延残喘的活着,什么也干不了。” 他自是明白的,明白刚才玄机离去时紧握住他的手掌的温度。她在他的手掌上写了三个字,只有三个字。“寻安宁。” 所以,他现在必须把安宁找到,这是玄机的希望,也是她对自己的嘱托。 “哈哈哈哈!”孟忧听了大笑起来,“玉衡公子真是说笑了,像公子你这般地位的人,就算看不见,也依然能号令整个武林。”不知为何,他的语气中带有嘲讽的味道。 “孟城主。”墨玉衡淡然的说着,他的表情很平和,让人看不出现在他是怎么想的。“在下有事在身,就不陪二位在此饮酒赏花了。” 秦非鱼低头不语,只悄悄的将一枚翠玉朱钗递到了他的手里。而后翩然离去。 墨玉衡皱了皱眉,还是将朱钗收进了自己的衣袖中。他的手紧攥住手里的折扇,关节青白,平静的脸上已不似刚才那样泫然无波,转而化作了一抹深不可测的冷冽之色。他的左手轻扬,随即拱了拱手,便往另一侧走去。他虽是看不见了,但多年以来的习惯让他逐渐适应了没有阳光的生活。他的听力也更加敏锐起来。 孟忧抬头望天,日落西沉,满天下色,像极了江南遍地盛开的桃花。 “大哥,要我派人去跟踪他吗?”来人眨了眨眼睛,脸上尽是刁钻古怪的味道。俨然,便是铸剑城的二小姐,孟情。 孟忧听言,容色稍霁,伸出手臂挡住孟情的去路,“等等,我看墨玉衡并非是个无名之辈,你派人跟他,他定会心生疑虑。到时候,得不偿失的是我们!” “可是大哥,假如不派人跟踪他,我们如何知道他的动向。更何况,再过十天就是武林大会了,你不着急我还替你着急呢!”孟情憋着嘴看了孟忧一眼,大小姐的脾气暴露无遗。 “再等等吧,有人会替我们收拾好的。”孟忧沉吟了一会儿,便走下画舫往东园走去。他的表情很奇怪,明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埋藏在心底的那些阴冷情绪表露无遗。 “大哥!” “你再多说一句话,我保证你这十天都别想出铸剑城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孟忧一甩手,双袖环胸。 孟情耷拉着下巴唉声叹气,“大哥你怎么也变得和非鱼一样无情了?” 孟忧睨了她一眼,穿过层层的走廊来到一个拐角处,他推了推放置在旁边的花盆,地上顿时出现一道暗门。“跟我下去,有些事我要你去帮我办!” “我知道了,大哥。”孟情吐了吐渗透,嘿嘿一笑,便跟着他走了下去。咯吱一声,门又关上了。 冷月如钩。 空旷的一间大厅,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靠近幕帘的地方有两团火光,喷涂的火舌随风摇曳,显得妖异夺目。幕帘后站着一个人,花白的头发随意披着,身着一件黑袍,没有人能见得见他的样子。 蓦地,一道魅影从外面掠过,翩然红紫的衣袂随着火光的照应逆袭而来,冷幽幽、轻飘飘的来回旋舞,腰间的铃铛叮咚作响。 “参见义父。” 少女跪在幕帘之前,摊开双手平贴着地面,她的脸上微露笑意,毕恭毕敬的向幕帘之后的人叩了一首,随即便站了起来。再过十天便是武林大会,而义父却突然要召见她,莫非…… 幕帘之后的人脸庞古井无波,淡淡的望着不远处一脸笑意的紫衣女子,一挥手,遒劲的掌风便让周围的烛火都灭了。 “情儿,你该清楚义父叫你来是为了何事。” “我当然知道。”少女一仰头,回答道,“义父不过想借江湖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不过义父,墨玉衡那小子真能继承武林大统?” 黑衣老者满意的点点头,“很难得你还记得那么清楚。不过,有关他的事,我想不用你再提及了!” “可是义父,他已经叛出师门,您为何还要……”紫衣少女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黑衣老者眼光如炬,黑暗之中映出一道玄白的光,“这就不是你要担心的事情了,忧儿那里准备得怎么样了?” “唔,哥哥将一切都办妥了,他还交代了我前去洛阳的任务。只不过,义父您真的决定不在武林大会出现吗?” “武林大会,那又如何?”黑衣老者冷笑不止,扬眉到,“我要的不过是他们的势力,有你和忧儿在,我还担心什么?情儿,你这几天就去洛阳,帮我查查紫阙宫的底细,朝廷的兵马已经在江南屯聚很久了,恐怕这次大会……呵呵。” “由我去洛阳查探紫阙宫的秘密?”紫衣少女瞪大眼眸。 “没错,你是我的义女,武功是各种翘楚,毋庸置疑。”黑衣老者拾阶而下,抬起她白皙的脸庞,脸色无波的说,“养了你那么久,也该为义父做些事了,孟情。” “义父!”孟情脸色惨白,“李涵是紫阙宫的宫主,义父不是一早就知道了么?朝廷的势力太大,义父您如果要知根究底的查下去,我怕……” “此事还轮不到你担心!”黑衣老者声色俱厉的喊道,“你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可以了。至于其他,你哥哥会替你安排好一切的。情儿你要记住,你的命是我救的,为义父做事也是你心甘情愿的。如今正直天下大乱,你此去洛阳,义父可是放一百个心呢!” 孟情紧咬住嘴巴,终是下定决定,“女儿一定不负义父所托,将紫阙宫的事一查到底!” 第十四话 天山柏雪 铸剑城外。 满夜星斗。 天地间似是充斥着浓烈的冰冷肃杀之气,热闹的茶馆只有零散的几个人坐在周围喝茶。因为夜晚,茶馆中的店小二大约也回家睡觉去了,放眼望去不过见那几个人煮茶饮酒—— 空气中残留着鲜血的味道,混合着外面的雨气,着实难闻。大片大片的红枫从树梢上落了下来,将门外的门槛严严实实的覆盖住。 茶馆里却甚是温暖,靠近入口的地方摆着一只极大的火盆,这天虽不是冬天,却也深秋了。何况外面下着滂沱大雨。三三两两的行人聚集在这里,或坐或卧,或小声交谈,或闷声不响地睡觉。许是被这天气给煞了,人人脸上出现了焦虑之色。 “公子,今日我们去不了铸剑城了,不如在此歇上一晚,明日再进城?”一名约莫二十余岁的文质书生忽然说话,他的声音很轻,隐隐带着顾虑,因此,虽是随随便便的几句话,却是一开口就疙疙瘩瘩的惹人心烦。 那书生双目一眨不眨,极为恭敬地凝视着靠在窗边随意坐着的青衣男子。男子头戴斗笠,下垂的淡青色纱帘掩盖的他的样貌,隐约露出他那光滑圆润的下颌。 “公子,你的意识是……”书生不确定地继续询问,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偏低,四周除了煮茶品饮再也没有其他动静了。 那青衣男子正透过竹帘看着帘外的雨景,似听非听,他的唇角含笑,素手一挥,便将竹帘拢上。 那白衣书生并没有生气,眉间甚至连一丝愠色也无,见青衣男子似是有犹豫之色,忙靠近他身边,半弯下腰。“您的意思,是连夜进城?” 青衣男子含笑不语,连衣摆都纹丝不动,但他的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之后,久久不吐露一个字。 过了许久,只见青衣男子拿起桌上的白玉茶碗,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推,便将茶碗推到了书生面前。 白衣男子含笑不语,他执起刚沏好的碧螺春,缓缓将茶水倒入了杯子中。滚烫的茶水顺着白玉雕刻的碗缓慢流下,片刻之后便溢满了整个杯子。“公子,请喝茶。” 白衣男子虽不生得健壮,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眨眼的很——茶馆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原本在周围句中饮茶的一群人也不怎么说话,有意无意地瞄着这对主仆。 再过几天,便是扬州的武林大会。这些天前来扬州参会的江湖人士着实不少,名门大家却也不多。也难免有几个不识抬举不知天高地厚的。 只见一蓝衣少年受不了这沉闷的雨季,轻蔑的朝那里一笑,“什么东西,主子都没回话,哪由得奴才说三道四的!” 四周随他细小的人着实不少,但更多的人则自顾自的喝茶聊天,这般阴沉的天,让人心烦意乱也是常事。想他一个小小少年,如此没有礼数,要是那对主仆发起怒来,此事可真不是善了了。 只见那白衣书生倒是不怒,竟似完全没有听到有人讥讽他一般,静静地坐在一侧,嘴角微微含笑,“这么说来,我是什么东西,而小哥也是这什么东西了?” 被讥讽的人不发怒,反而倒着戏法来的戏弄他,蓝衣少年的脸上顿时挂不住了,他本是青城派的当家少爷,自恃武功不错,在四川又有些名气,只是今日在这小小的扬州城里,竟吃了暗亏。只见他怒目横生,两眼朝上翻了翻,又道:“你这个王八蛋,龟孙子,看小爷不把你打你打得落花流水,也不知道从那个洞里钻出来的臭虫,硬充当龙子凤孙,也不晓得这脸皮放哪儿……” 还没等他骂完,众人只听得“啪啪啪”三生脆响,人影一闪而过,蓝衣少年的脸上已经肿胀起来。少年嘴巴一动,大片大片的疼,疼得都说不出话来。 白衣书生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壶茶,缓缓喝下。他的眉眼弯弯,嬉笑之间甚至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少年的嘴巴是他打的,如此魅影邪生的身影,瞬时让茶馆里的人鸦雀无声。 原本吵闹的茶馆顿时静了下来,周围的人个个心里打鼓,似是在揣度这主仆二人的身份。 书生继而又倒了一碗茶,滚烫的茶水在杯沿上冒着泡,“公子,这人的嘴好生利索,不过是一方门派的少爷,竟然在您面前如此放肆。我不过是替他爹娘管教一番,却引来这般纠纷,啧啧。” 青衣男子微微侧首,见众人装模作样的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便也不再说什么了。他微微站起,藏青色的缎纹袍子上绣着一条蛟龙,他也不恼,随着他的动作缓缓下垂,衬得他一身优雅沉静。 “出门在外,不要大动干戈。”清朗的声音在茶馆内响起,青色的帘子下是他冷峻的脸庞,人人心头均是一颤。不管这到底是哪家的公子,他所散发出来的冷魅之气并不是一个小门小派的弟子能够对付的,更何况,还是一个过了气的门派。 “公子想要我做什么,我可不知道呢。要做什么,怎么做不都是公子你手把手的教我的么?”白衣书生语气轻柔,几乎听不见他后面在说什么了。 “你大了,心也野了,纵然我时常不在家里,却也管不住你了。罢了罢了。”青衣男子微叹了一口气,身子一侧便往楼上走去。 “呵呵,公子就是公子。”白衣男人冷冷地瞥了一眼捂着脸的蓝衣少年,冷冽的眸子紧紧锁在少年肿胀的脸庞上。片刻后快步走到他的面前,抬起少年的下巴,轻蔑的笑道,“今日本要你死的,但我家公子好心放过了你,下次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你——你个狗娘养的……”蓝衣少年惊恐的想朝后退去,在他冷魅的眸子下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书生轻蔑地摸了摸他那肿胀的脸,迅速抽身往青衣男子身边走去。临走之间,他伸手扣住少年的双手,右手擒住少年的咽喉。“别在让我听见你说话的声音,我家公子宅心仁厚不想生事,但我不是。” 少年双目凸出,眼睛里尽是惧色。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少年感觉被他灌了什么东西,已是怒目之极,无奈他生生说不出话来,只好痛苦地朝自家门派所坐的那地望去。 “这位公子,小儿不过是胡言乱语,如有得罪,还望公子见谅。”青城派掌门陆成天立刻明白这其中的利害,急忙向白衣书生恳求道,“老朽教导无方,可是小儿年幼无知,看到在下的薄面上,看请公子赐予解药。日后在下定当用心教导小儿,不会再出这等丑事了。” “唔……唔……”蓝衣少年见书生松手,便急忙跑到陆成天的背后,猛地灌了一口茶,却始终不能说话。 “还请公子赐予小儿解药吧,求你了。” “如果赐予解药,你能保证你那儿子不再出口骂人吗?”白衣书生头也不回,白色的袍子猛地朝那里一击,语气淡淡,说话的时候却更加冰冷。“那我再问你,如果我刚才把他打死了,再来跟你赔罪让你原谅我,你该如何?” 眼见双方蓄势待发,只听得门外传来一个少女轻快的声音,似是因为下雨,脚步实为凌乱。“姐姐,这里有个茶馆,我们先进去休息会儿吧。” 门“咯吱”一声呗打开了,众人眼前只觉一亮,便见一个黄衣女子立于茶馆门口。稍后的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纱衣,里面裹着蓝紫色的外袍,长发微微向后拢起,用一根丝带扎成一束挂在肩上。她的头发上别着一枚青木花簪子,整个人显得格外素雅。 白衣书生似是惊了一下,稍有犹豫,距离他不远处的桌子便轰然塌下。 “姐姐,我们进去吧。”少女轻快的朝里面走去,却未曾料到自己会被坍塌的桌子吓了一跳。虽是有些震惊,但她也没作多想,只将竹帘往后拉了拉,顺便将另一个人扯了进来。“墨哥哥,小心些。” 她缓缓扶着身着蓝色丝缎的墨玉衡,将他扶到了一个干净的桌子前。 “白棋,我倒是小看你了。今日的事情还要我再说一遍吗?”轻柔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带着浅浅的微笑,青衣男子看向了那刚进茶馆的三人。“原来是司空姑娘和墨公子,深更半夜的,在此遇见你们,李某可真是三生有幸啊。” 白棋笑着抽身,身子一晃便来到紫衣女子身边,“我家公子有请,司空姑娘。” “喂喂喂,你算什么东西!”苏安宁扶着墨玉衡坐好,气冲冲地走到白棋的身边,伸手一勾,便拎着他的领子,“干什么干什么,别靠我姐姐那么近!” 白棋哑然失色,原来天机算的徒弟,竟是这般天真。也难怪公子一点也不着急,逗弄下她或许会很有趣。 “这位是苏安宁苏姑娘是吧,我可不是什么东西。我家公子请司空姑娘前去叙旧,姑娘莫不会不答应吧?”白棋似乎觉得这很有趣,反而不急着出手了。 “去就去,谁怕谁!”苏安宁鼓起胖嘟嘟的脸,极脆的声音在静悄悄的茶馆里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哎,等等。我家公子只请你的玄机姐姐,而不是你苏姑娘。”轻轻扯着衣袖,白棋开始打量着司空玄机的表情。不愧是主子忌惮的人,细细看去没有任何脾气,倒不知主子在忌惮她什么。 司空玄机自是听出白棋话里有话,但自家妹妹的脾气又不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在缓过劲来,今日原本打算带她出门自出走走,这小妮子却逛得起劲,没料到扬州城内下了场暴雨,也只好躲在这小小的茶楼中避雨了。 虽说司空玄机是名动江湖的天机算,奈何她这些年已然淡出江湖,总是老一辈的人还有所耳闻,但这些新出江湖的游侠少年们却一点也不清楚。司空玄机揪着襟口,竟冒出冷汗来。 这位身着白衣作书生打扮的男子,乍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样子,可他的武功章法却格外引人注目。到底是哪家门派的呢?他那一摇一曳的动作,好像是天山…… “你是……”许久不说话的司空玄机缓缓说着,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久之前还缠绵病榻的她,脸色有些苍白。 墨玉衡修长的拇指摩搓着放在桌上的茶杯,黑色的乌发半垂下来,将他的眼睛掩盖住。他低压着声音呢喃道,“天山柏雪。”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终于来更新。 羞愧样,昨天完结了恋歌,今天终于能拾掇这篇古言了。 第十五话 膝盖如故 天山柏雪。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四周那些人的注意。司空玄机嘴角含笑,握紧手中的碧玉笛子,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身着白衣的书生。面如冠玉、斯文俊秀,无奈脸上带着煞气,纵然微笑宛若阳光,那目光却着实令人害怕。 司空玄机稍一迟疑,“天山柏雪,原来是天山派裘掌门的高徒。” “在下白棋。”白衣书生温和地说,松开勾着苏安宁脖子的手,他的笑容依旧。 “呵呵,玄机这厢有礼了。”司空玄机将苏安宁护在身后,轻声道,“小女子不过闲云野鹤,过惯了闲散的生活,如今怎敢让你前来迎接,莫不会大材小用了。” “哪里哪里,姑娘值得起这个价钱。”白棋脸上的讶然稍纵即逝,说,“莫非,姑娘不给我家公子这个薄面?” 有点江湖意识的人都知道,天山柏雪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主。他能为一个承诺而杀人,不管是朝廷大员,还是江湖望族。天山素来是处于尘世之外的,山上的弟子个个如出水蛟龙,是以朝廷每年都会派大量的人才前去天山拜习。如果眼前这个人来自天山,更称得上是天山柏雪的称号,那么紫阙宫愈加难对付了。更何况,天山上的人,可是随性惯了的。 司空玄机忙忙颔首笑道,“怎么会呢,白先生客气了。我与李公子也是旧相识了,今日在此得见,自是不会错过。” 白棋忙欠身道,“那么,司空姑娘,还有墨公子,请跟在下来吧。” “白先生不必客气。”司空玄机扶着墨玉衡,随他上了茶馆的二楼,她嫣然一笑,“人离乡贱,出门在外自然顾不上许多礼节,更不用说不在家里。毕竟【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公子的名号可不比我和玉衡二人低呢。” 见玄机谦虚礼让,这倒让白棋很是惊讶,他有些莞尔,“既然如此,姑娘还请自便。反正,现下外面下着雨,有处地方避雨总是好的,你说是不是?” 司空玄机从善如流,笑着应承下来。一双眼波流转,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四周。茶馆的二楼虽没有一楼那么简陋,也不过是多了几盆松树的盆栽而已。一路上踏着湿润的地板,倒是觉得有种清心的味道。 “安宁,小心一些,黑灯瞎火的,如果跌倒可就不好了。”她看着身边的黄衣少女来回在二楼阁楼上行走,四周又昏昏暗暗的,连根蜡烛都没有,不免有些担心。她身上的毒自然还没解,而苏慕白又回鬼谷找药了,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七八天了,如果没有出事,也该回来了。 还没等她说完,玄机便听见苏安宁吃痛的叫声。“哎呦,好痛好痛。哪个不长眼的在这里摆了一个盆子,害的我跌了一跤。” 白棋见玄机紧张的样子,取笑着说,“司空姑娘的眼神看上去很紧张呢。” 司空玄机面上一紧,有些不自然的笑了几声。她轻抚了下因为淋雨而褶皱的衣衫,有些不自然的说,“是吗,大概是我太大惊小怪了吧,还望白先生不要见怪。毕竟许久不在江湖上走动了,连人心好坏都难以辩驳。” 白棋耸了耸肩,不以为然的推开了旁边的木门,“请进吧,我家公子在里面恭候多时了。”说着,便领着玄机走进了那道门。 待三人走进房间之后,司空玄机唯恐情况有变,星眸细细观瞧着白棋的表情,无意间视线落在了他白皙的耳廓,目光一闪,忙移到他的脖颈处,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果然是一女子乔装打扮的。 白棋抬头,恰巧迎上了她那明澈的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敏锐的察觉到事情有异。蓦地,平日里嬉笑怒骂的随性顿时措开,在他的神色中掀起一抹仓皇失措的波澜,拂上门栏的手顿时停在空中,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气氛在瞬间凝固。 过了不久,墨玉衡咳嗽了几声,率先打破了僵局,“玄机,你在想什么,怎么不动了?” “哦没事,只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不由的诧异了一番。不如这样好了,安宁你先扶玉衡进去,我有些话要对这位白先生说。”司空玄机看了看白棋略微尴尬的脸色,微笑着说。 苏安宁瞪了瞪她那双狡黠的双眼,回给玄机一个安心的笑容,“姐姐放心,我不会让那位李公子少墨哥哥一根汗毛的。”她自顾自的吐了吐舌头,娇小的身子轻轻那么一转,便来到墨玉衡的身边,扶着他走进内室。 过了片刻,司空玄机抿了抿嘴唇,她也不想瞒什么,“姑娘应该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像姑娘这般行事诡异的女子,天山派可没几个人呢。” 白棋听了玄机这番话,不经觉得好笑,“既然被你看出来了,那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望着不远处紧闭的内室,她的语气中难免有些自嘲,“想不到我能瞒着里面的那个人,却瞒不了眼前这位天机算。到底还是人算不如天算,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司空玄机冷冷一笑,轻咬着嘴唇,表情有些无奈,“或许,女子天性敏感吧。说到底,我也女扮男装过,瞒得了世人,却瞒不了自己。”她的表情有些凝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对眼前这个号称天山柏雪的人萌生出心心相惜之感。 “果然是名动江湖的天机算!”白棋渐渐恢复她原本平静的神色,十指轻轻从门栏上放下,相交紧握在一起,“我欠他一个承诺,所以当他来找我的时候,我答应了他掌管紫阙宫的一切。天山上的人从来说一不二,说到底……还是我自作自受。” 司空玄机自然明白这些话里的含义,她索性握住她的手,颇有深意的看着她,“李涵这个人城府太深,而天山则在方外,白姑娘,希望你好自为之。” 白棋灵巧地避开了她伸出的手,语气有些凛然,“真是抱歉,白某素然不喜与人贴近,更何况是你。” 司空玄机漠然失色,只见她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细细思量,不禁哑然失笑,“我自是明白的。方外之人通常洁身自好,有何见怪之说。不过姑娘的脾气实为别扭,莫要陷得太深。” 白棋面色苍白,有些惊慌失措起来,“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既然白某将姑娘你送到此地,接下来的路还请姑娘好走。” “哦?莫不是我说中了你的心事,让你觉得很难看?”司空玄机轻笑了下,神色郁结。“白头如新,膝盖如故。这是我赠与你的两句话,听不听随你,以后的路是姑娘你自己走的,谁也帮不上。”说完,脸色一沉,抽出手中的碧玉笛,轻轻触碰了下木门,门刷的一下就关上了。 只留下门外神色迥然的白棋直愣愣的站在那里,神色凄然。 她又何曾没有想过呢,天山派不如世俗之流,可她却入了这俗世整整两年。 那个人,她欠了他一个承诺啊。 发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茶馆二楼的一所房间内。 内室中一派凝重的气氛。 和外面的热闹不同,此刻里面的四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屋外挂着一轮弯月,静静的挂在树梢,浮云悄悄掠过,偶尔传来雨水淅淅沥沥的声音,而栖息于树上的鸟儿也不甘忍受被雨淋透,因此掠过枝头,鸣叫了几声,便远远飞去。 楼下传来肆意叫骂的声音,想是那青城派的门人在大肆宣扬刚才所发生的事情。屋内只点了一盏灯,李涵正坐在红木椅上,手轻轻抚在了桌上的茶盏上,眉头紧锁,却提不起劲来。想是在思考什么,房间内静悄悄的。 乌黑的发丝半垂下来,青色的衣袍覆盖了郁结的双眼,一闭上眼仿佛就看到了那道鬼魅的身影。 细碎的脚步从李涵的身后传来,他抬起眼,倾泻了一地的月色,映照在绕过桌子走向窗台的女子,飘坠在身后的雾色长发染上了点点银光,微风吹起,吹散了司空玄机凌乱的头发,紫色的长袖高领随意摇曳着。 这是他的敌人,也是他的对手。 “司空姑娘。” 司空玄机扯了扯身上的衣衫,正巧看向了坐在一侧闭目养神的墨玉衡以及不远处的李涵。她露出凝重的神情,笑得有些难受。“李涵李大人,自铸剑城一别,好久不见。” 李涵的身体明显一僵,灯光下看不透蹙眉焦心的眼睛,他只觉得一切都不如他所想的那样。 “姑娘风采依旧,倒是让李某佩服万分。” “恩?”司空玄机走到墨玉衡的身边径自坐下,看了看身在暗处的李涵,疑惑他的口气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和气起来。 “玄机。”本就不怎么说话的墨玉衡轻喘了几声,神色有些凝重,“李公子想和我们谈一场交易。” “交易?”玄机微微皱眉,她只是知道李涵的底细的。身为紫阙宫的宫主,朝廷里的红人,他基本上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和她司空玄机谈交易?莫不是生出别的什么想法来了吧。 难怪官场上人心叵测,李涵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只是他今日想要和她谈什么?玄机索性闭上眼睛,想听听他的条件。“李大人想要谈什么交易?” “玄机你觉得我想要和你谈什么?”随着李涵的声音提高,他的眼角微微向上扬起,扯过一丝黯淡的笑容,他叹了一口气,“我想我提出的条件玄机你一定会答应的,毕竟你我相知相熟很久了。” “是啊,我曾经是和你做过一笔交易,不过害得我命落黄泉不说,还拨给我一个天大的阴谋。”也难怪此刻她会处处小心次次留意。 墨玉衡自是了解她要说什么的。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手指,他摇了摇头。“李大人,既然要谈交易,那么请先讲出条件吧。” 李涵收回笑容,微愣。这些年他倒是小瞧了墨玉衡的本事,哪会有人清心寡欲在山上呆了整整三年。忽地,他畅声大笑起来,好个浮玉。 “墨公子,我的条件很简单,目的也很明确。”他转了转身子,看向了司空玄机疑惑的眼睛。“本官不知道,玄机你是否了解铸剑城的底细?” “那么,我想李大人自然是一清二楚的了。”坐在一侧的司空玄机眉头紧缩,笑着看向他。 李涵起身,身上的环佩铃铛随着他的动作摇曳出叮当脆响。“本官自是知道一些,或许两位知道的更为清楚。铸剑城的城主孟忧,据我调查得知,是凌空珏在外收养的义子!” “什么?”司空玄机猛地站起身来,身旁的杯子随着她翻滚的衣袖啪的一下掉在地上,一声脆响,扰乱了在场所有人的思绪。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孟忧的身份终于大白天下,我始终藏不住啊藏不住。 第十六话 夜落雨声 回到铸剑城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下来,虽然雨并不大,但秋日的细雨依旧淋了一身,夏天早早的过去,而冬天还没有来临,冰冷的雨打在身上,残留着彻骨的寒意。 玄机的手已经有些冷了。天色昏昏暗暗的,烟雨中兀自矗立着那座高而耸立的楼宇,刹那芳华。 “我们进去吧。”墨玉衡不禁将玄机的手又握紧了几分,踏进了铸剑城的大门。 前不久在茶馆里听了太多难以消化的惊言,玄机大抵还是信不过李涵的。可这会儿又急匆匆地淋雨回来,虽没有坐轿子只骑马快奔,让墨玉衡感觉到事情已经发展到出乎他们的预料了。 从没有料到,凌空珏会收养一儿一女;更没有想到,此二人竟是铸剑城的孟忧与孟情。 城门并不是大开的,只留着一条小小的缝隙,苏安宁有气无力地推开了大门,门虽吱呀一声开了,可四周却没有人,一路走过去空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怎么回事?”墨玉衡感觉四周的气味有些不对,皱了皱眉,“铸剑城这个时辰不应该如此安静的,这些天各大江湖齐聚这小小的扬州城,身为东道,铸剑城理当打点各自住处,这也显得太安静了吧?” “铸剑城招待的客人,自是不容我们所知道的。”玄机一边淡淡地说着,一边很自然的握住墨玉衡的手。“先进去再说,你的身体还没有大好。” 墨玉衡只觉得心中一热,一股异样的情愫顿时涌上心头,不禁反握住那只柔软而又温暖的手。他虽是看不见了,但触觉和听觉甚是灵敏。仿佛过了不久,他心中一惊,心里大叫“不好”时,四周似是产生了无数的杀气。 “安宁,我们快走!”就在他想要将她护在身后的时候,手上一紧,人已经被拉到了铸剑城的门外,而苏安宁紧紧跟在他们的后面,越过铸剑城外的树梢,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铸剑城我们是不能呆了,看来孟忧已经发现我们两个在怀疑他了。”匆匆跑过几条街,司空玄机放在他的手,淡淡地说着。不过,她这才发现,原来因为刚才的那场混乱,他们和苏安宁分开了。 墨玉衡微微挑眉,他能够感受到刚才压抑着的杀气,要不是刚才及时离开,那么今晚就成了他们的死期了。在那一瞬间拉自己出来,只是为了逃避凌空珏的追杀,而不是……为了别的…… 心里虽是小小的失落着,墨玉衡脸上的笑意却又显得那般无奈。 像玄机这般果断独行而又聪明极顶的女子,自己实在是配不上她。哪怕他们之间有点滴的情愫,但这些也说明不了什么。他毕竟是瞎了眼,身子骨又被李涵给弄坏了,想来是奢求不到什么的。 “怎么了?”司空玄机看着墨玉衡兀自发呆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她微微朝远处的街道望去,四周漆黑一片,想来那么晚的天,都已熟睡了。 墨玉衡呆了一会儿,却是想起他们之间少了一个人。于是轻轻抽开握着她的手,拿出腰间的箫,想要做些什么。 司空玄机不解的看着他拿着竹箫准备吹奏,却也不好多说什么。“玉衡,通知安宁和无殇,不要回逐渐城了。”因为距离很近,所以她能够清晰的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那是属于,苏慕白特有的药味。 只听得一阵清脆的箫音想起,冗长而又深邃,这是他们之间特有的传递方式。过了半响,箫声停止,可墨玉衡的眉宇间却满是冷汗。 “你又运功了,怎么说也不听。”司空玄机责怪道。“苏慕白给你的药只供你几天的时间,我可不想还没等他回来,就来收拾你这个烂摊子。” 似乎已经习惯这些责备的墨玉衡,不由分说地靠在了玄机的肩上。拿出衣袖中的襟帕随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便一把拉着玄机的手向前走去,“我刚刚通知过他们两个了,相信过了今晚我们便能会合。不过,现在天色已黑,我们必须找个地方住宿。明天再动身去探查李涵给我们的消息……” “你觉得,李涵今晚说的话,可信吗?” “我觉得可信。”不知为何,墨玉衡并没有再去拉玄机的手,只是一味的向前走着。他的脚步踉踉跄跄的,神情郁结,“你不也相信了吗?” “是啊,我相信了,而且很相信。”烟雨朦胧之中,玄机似乎看见不远处有一间客栈,隐隐约约的让人看不清。 而此时,天色快大亮了…… 到达客栈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五更天了。 墨玉衡的额头出现了大量的汗,玄机的手轻轻拂上一摸,心中大叫不好,原来淋了一夜的雨,他开始发低烧了。 推开客栈的大门,她扶着昏昏沉沉的墨玉衡走了进去。“有人在吗?”空荡荡的一楼厅堂中并没有半个人,此时虽是五更天,但大多数人还在熟睡。 “客栈不做生意,难道是因为生意不好吗?”扶着他坐在客栈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下,她生硬的语气让靠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墨玉衡咳嗽了起来。 “二位客官——”忽然,二楼的楼梯口走来一个纤细的身影,一声娇柔轻曼的声音,惹来了玄机的注视。 只见一身着黄衣的女子缓缓踏足而下,来到一楼的大堂。“没想到五更天还没亮,就有两位客官来我这小店。请问,是打尖呢还是住店?” “你是这间客栈的老板娘?”玄机轻轻抚摸着玉衡的背脊,让他咳得轻松一些。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她的模样并没有产生多大的疑惑。 看惯了江南女子,也明白这些女子背后的苦楚。只是,这女子手指纤细,纤腰盈握,白皙的皮肤水嫩的唇角。明媚的大眼中有着别人看不透的神韵。从这女子身上透出一股清香,并不是一般的麝香味,却是种说不出来的味道。说起来,李涵身边的洛姬也是这样的形态,不过她喜穿红衣。 “嗯。”只见那女子娇笑着点了点头,但目光一直放在了玄机身边的墨玉衡身上。盈盈之间似是在闪烁着什么,“客官这是要打尖而是住店呢?” “先给我们来点吃的吧。”墨玉衡坐在凳子上似是有些疲倦了,额头又沁出了些许的汗水,明明去铸剑城的路上还是好好的,可是从那里出来之后,身体就颇感异样。难道是,这女子身上透露的一股异香? “那客官想要些什么?”那女子凑上前去,香味更加严重了。 墨玉衡正要回答,却听玄机淡淡的说,“不用,先给我们准备一间上房,要比较干净的那种,屋内要通风,最好靠近南面。” “那么,二位请跟我来。” 见那女子稍稍转身,玄机眼里透着一丝冷冷的犀利,心中自是想着此女子并不简单,可语气中倒是没有透露出来。只见她扶着墨玉衡,一步一步扶着他走上了楼梯,一路上眉目清浅地冲前面的女子笑着,“偌大的一间客栈,只有掌柜你一人打理,可真是劳心劳力呢!”语气虽不强悍,却也引得前面那人微愣。 墨玉衡明显感觉前面的脚步停了停,那女子的身形虽看不到,但那女子的呼吸却异常紊乱。 还没走到二楼,便听得二楼一阵声响,一个身着灰袍的小个子匆匆跑到他们前面,低声下气地点头哈腰道: “掌柜的,小的该死,小的不该睡着。小的看外面下那么大的雨,还以为不会有客人了呢!” 虽是这么说着,但站在那女子身后的司空玄机却越加觉得这间客栈古怪起来。那灰袍小子长得是瘦小精悍,虽不人高马大,但也不似普通人那般身材。他的五官平凡偏生又生了一副利眼,倒是让别人小看了去。 只见他快速的跑道黄衣女子的身边,笑眯眯地对着她道,“掌柜您不用忙活了,小的带这两位客官去客房!” “嗯,那你带这两位客官去吧,记得小心伺候着,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偷懒,小心我扒了你的皮!”黄衣女子轻轻一笑,语气虽是淡淡的,但说起话来却一点也不含糊。说得那店小二忙忙颤了颤身子,眼神越往外那么一瞥。 玄机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便跟着那小二来到了意见天字号的房间外面。 “二位客官,你们的房间就是这儿了,要是没事小的就先退下了。”那小二哆哆嗦嗦着身子,想来有什么事瞒着。 正说着,只听得身边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玄机抬头一看,却见墨玉衡昏昏沉沉的靠在自己的肩上,几道血丝溢在了嘴唇外面。而地上,则残留着几丝血迹。 “玉衡……玉衡你怎么了?”司空玄机推开房门,扶着他躺倒里面的床上,让他靠着枕头,躺得舒服一些。看着还一直不停咳嗽着的他,玄机心中开始焦急起来。 “我没事,只是心中烦闷,一口气喘不上来。”他紧紧握着玄机的双手,清朗的声音慢慢低沉了下去。 玄机依旧默不作声,只是盯着门口微微半开的帘幕,眼底似有什么光芒一闪过去。 刚才,那店小二似是很害怕的样子,离开的时候在她的手心里写了两个字……救命。 门外,似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被淅淅沥沥的雨掩盖住了。 江南多雨,只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只是今夜,距离天亮不到两个时辰了,却又惹来的那么多的是非。 看来,铸剑城主孟忧,已经下了死令了呢! 不把他们带回去,恐怕那些人,活不过天明。 作者有话要说:于此,猜猜黄衣女子是谁吧,店小二反正就是个龙套。 猜吧,猜对有奖。不然,我继续炮灰小玉! 第十七话 莫问何处 当墨玉衡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躺在床上,手指轻轻一颤,房间内并没有他所熟悉的人的味道。 当他细细聆听渐渐逼近的脚步声,以及那声轻笑的时候,就知道他做梦也没想到的那人,居然真的在这里。 来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衫,依然是出奇宽大的袖袍,凸显骨感的脖颈上悬挂着一枚玉质雕琢的玉佩,昏黄的烛光下衬着肌肤甚是好看。他只听得那人团扇一挥,便坐在了距离他不到三尺地的凳子上。他轻轻拨弄着桌上的茶杯,柔声道:“墨公子醒了?这一觉可睡得安稳?” 墨玉衡蓦地坐了起来,他怎么会呆在李涵的地方?难道他和玄机全中了那黄衣女子的毒,全部成了他们的俘虏?不对不对,那女子身上的香气并不算剧毒,玄机不可能这般不小心。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只觉得腰间的肋骨一阵剧痛,他才明白原来自己被人点了穴道,差一点就动了真气,要了他的命。此时就连坐在床上,也动弹不得。 “你们都中了那黄衣女子下的毒,还是不要动为好。想来司空玄机再怎么精明,此刻也被凌空珏囚禁在铸剑城的地牢之中。”一把团扇“啪”地压在了墨玉衡的身上,压得他额头直冒冷汗。李涵笑脸盈盈地望着他,道:“放心,凌空珏不会要了她的命的,只不过让你的小师妹吃点苦头,以便日后长点记性。”说完他便起身离开,衣袖拂起一阵清风,让原本卧在床榻上的墨玉衡心惊了几分。 “那黄衣女子,是谁?”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握着床幔,脸色颇显苍白。 原本一脚已经跨出门外的李涵,转头不由地嗤笑了一番,“看来凌空珏这些年是白养你了,连这点也猜不出来!孟忧的小妹孟情擅长扮作他人,还要我多说吗?” 原来那黄衣女子是孟情,那整件事就不难猜了。墨玉衡转身将手指拂上了额头,睡了一觉头也不那么疼了。只是现在整个扬州城都在凌空珏的掌控之中,玄机还被他囚禁在铸剑城的地牢内。想来的确是他们太过大意,从茶馆出来便引来了那些爪牙的跟踪。 轻轻喘了一口气,他有些无力的靠在了床上。不一会儿,他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女子的抽泣声,这个声音视乎很熟悉。“谁,是谁在那里?”墨玉衡只觉心一凛,脸色更加苍白起来。 “墨哥哥,是我,安宁。”苏安宁抽泣着走到墨玉衡的身边,伸出手将盖在他身上的被子掩好,神情凄然地说,“我听到你的箫声,就匆匆忙忙赶过来了,没想到还没等我进客栈,就被李涵抓起来了。” “玄机呢?”墨玉衡虚弱地问。“你被抓李涵的时候,玄机还在客栈里吗?” “姐姐自然是在客栈中的,她原本想给你找大夫看病的,可是没想到被凌空大人抓个正着,他们在客栈中吵了起来,声音很大。后来,孟情趁姐姐不注意,偷袭她……”苏安宁小小的吐了吐舌头,“我帮不了姐姐的忙,李涵他不让我去帮姐姐,所以只能看着凌空大人把姐姐带走了。具体带到哪里我也不知道。” “被带走了吗?”墨玉衡心中一紧,免不了再次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我知道了,安宁你不是他们的对手,自然忙不了你姐姐什么忙的。咳咳……”他只觉得自己做了好久的梦,梦醒了,一切都变了。 “是李涵救了你。”苏安宁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迷离。“他也救了我,把我们带到了这里,不然我早被凌空大人一掌劈死了。他还为你找了大夫看病。” 墨玉衡脸上出现惊讶的表情,神情中尽是不信的样子。 苏安宁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纵然她现在很着急,但一点也没用。“墨哥哥你不要担心,李涵说起来也不是坏人。”她淡淡的笑着,原本笑脸盈盈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的不自然,“李涵虽是朝廷的人,和姐姐也有过交易,但他并没有想害姐姐。”她叹了一口气,“不是所有事情都发生得那么巧的,真心对凌空珏的没有几个人,他不过是在利用他们而已。而我们,我,姐姐还有墨哥哥你,都是凌空珏利用完的棋子,作废了的物件。” 她将目光渐渐转向了床上的墨玉衡,也许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够感受得到,“墨哥哥,李涵是朝廷的人,但他只是来寻姐姐手上的推背图。而凌空珏,他有他的野心,他的抱负。墨哥哥你知道吗,凌空珏不姓凌空,他姓李!……或许,我这么说你并不相信,但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想要的是颠覆这大周王朝,他想恢复李姓的朝堂,仅此而已!”她低声说,声音很缓慢,语调又是那么柔顺,她并没有在难过,只是在感慨这人世间不争的事实。 “而姐姐,则成为了武家和李家互相争夺朝堂的一个祭品,她的父亲魏思温,也不过是光复李氏宗亲的一枚棋子罢了。”说到这里,苏安宁低声地啜泣着,她哭得很伤心,很无力。 墨玉衡微微一震,一念及李涵,心中浮现的是一种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决议,先想是由于他身为朝廷命官,却插足江湖之事,再者则是由于几个月前那场公堂上的虐待。他无法相信,几个月之后,李涵竟然会派人救他,更未曾料到,他竟会为他找大夫治伤。“安宁,我想先休息一会儿,你先出去吧。” 苏安宁的眼中泛起一种淡淡的悲哀之色,“你不要想太多,李涵他也不过是为了自己,你我都明白的……推背图和姐姐此刻都在凌空珏的手上,李涵想要推背图,就等于他要和凌空珏作对。凌空珏也不会那么让人小看的……”她低声说,“李涵……自秦姑娘走了之后,他似乎变了很多。或许,在我们眼里他算一个坏人,但他毕竟是朝廷的命官,百姓心目中的好官。江南水患是他一手治理的,他毕竟还会为天下百姓着想。而凌空珏,他是一个魔鬼,我们几个人斗不过他的……” “既然斗不过,那我和玄机就此进退江湖,不是两全其美吗?”墨玉衡此刻心中烦躁,他觉得这几个月所受的苦斗白受了。“既然李涵想要推背图,那他为什么不和凌空珏合作?” “士为知己者死。”苏安宁轻声说。“李涵之所以会帮我们,只是因为……他觉得姐姐更懂得天底下的人心而已。” “玄机?”墨玉衡愕然。他突然有些明白在最近这些日子,玄机苦恼的究竟是什么了。“安宁,你有没有发现,玄机瞒过我什么?” “我不知道姐姐最近在做什么,我只是感觉她觉得这么斗来斗去太累了,她想从这个江湖脱身出来。”苏安宁微微一笑,从桌上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了墨玉衡的手里。 墨玉衡接过她递过来的茶,放在唇边喝了一口,浓烈的茶味萦绕在他的舌尖,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喉咙流到了胃里,明明是那么清淡,却显得异常苦涩。他闭上嘴巴,他在听苏安宁的解释。 “我觉得姐姐觉得自己好累好累了,她这几个月精打细算了很久,却事实并不如她意。她平静的在山间过了整整三年与世无争的生活,或许是她太过想念那种日子了吧?”苏安宁将茶杯放在了桌上,坐到墨玉衡的床边,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姐姐就是因为能有理解,所以她想退出这个局。可是凌空珏不让她退出,还千方百计的来算计她,那只能证明凌空珏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疯子,一个只为自己的霸业而不顾天下百姓的疯子。” 墨玉衡默然,他从没有想过玄机会这般想过。然则李涵却比他更能看透玄机,他明白玄机现在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仿佛……那些日子所受的苦都值得了。 “我们现在在哪里?”墨玉衡不想再去询问什么了,毕竟这些年来的阅历让他觉得,再问什么会让他整个思绪更为混乱。 苏安宁说,“李涵的船上。” “扬州……”玉衡皱眉,扬州瘦西湖的武林大会难道已经错过了? 苏安宁的眉头拧了起来,她觉得还是将事情告诉他比较好。“瘦西湖上的确开了武林大会,但是孟忧在那里藏了好几百号的死士,凡是去参加武林大会的人全都被抓起来,有小部分逃脱的人也受了重伤。我听说……昨天铸剑城杀了好多人,现在江湖白道信誓旦旦地要举办什么君山大会,来讨伐凌空珏和铸剑城。” “什么,铸剑城养了大批的死士?”墨玉衡大吃一惊。 “嗯。”苏安宁点了点头,“我听李涵说,凌空珏昨日在瘦西湖扬言,如果江湖不被他所用,那不如就灭了江湖!免得日后李唐江山兴旺,江湖人却来造反。” “这个疯子。”墨玉衡神色一白,刚喝下去的水猛地又吐了出来,吐到地上还带有些许的血丝。 “其实也没那么惨烈。”苏安宁笑了笑,“我只说凌空珏抓了些人,但不是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墨哥哥你昏迷也有五天了,自然不知道事后发生了什么。离人主和鬼谷医那天齐聚瘦西湖,凌空珏也耐他们不得。我想,他抓了姐姐这个天计算,让那两位动了真格了。所以,抓是抓了,但不是江湖上有名望的几位长者。” “已经五天了啊,原来玄机已经被抓去五天了。”墨玉衡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无端的感受到一股疲惫之力,他躺了下去喃喃自语道,“只盼玄机她没有事才好,不然那天我吹竹箫引来凌空珏的注意,真是我的罪过呢。”慢慢闭上眼睛,他倦倦地问,“无殇……人呢?” “他跟着苏公子和秦公子去城里打探玄机姐被藏哪儿的消息了,现在我们在去洞庭湖的路上,相信过不了多久,姐姐就会被凌空珏交出来。毕竟,推背图还不在凌空珏的手里,他没有起义的资本。”苏安宁笑着起身,将被子盖在墨玉衡的身上,准备离开。 “这样啊……”墨玉衡低沉的说,他觉得全身的精力随着刚才的谈话而消失不见了。他整个人都疲倦起来。 苏安宁之后便离开了房间,船摇摇晃晃地在江上走着,墨玉衡闭上眼睛之后只听得江水滔滔来回翻滚之声。 作者有话要说:如文,里面有很多bug,比如玄机被凌空珏抓去哪里,武林大会上发生什么事,君山洞庭湖又会出现什么惊人的场面。 于是,请等待吧,bug会在之后的文里阐述。 第十八话 情心已死 江风夜雨,冷月无光。 扬州铸剑城的地牢中,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缓缓趴在地上,雪白的衣衫此刻凌乱的披在她的身上,有几处肌肤被皮鞭打烂了,身体泛出红色的鞭痕。空气中洋溢着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牢房。 不知第几次了,皮肤被软鞭狠狠地抽打之后,粘稠的血液从她的嘴里溢出,就连她干涩的喉咙里也萦括着血的味道,紧紧咬住贝齿,她动了动手指,感觉全身都僵硬了,身体里似乎流着的不是血液,而是不知名的液体,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空了,身体愈加乏力。 司空玄机不知道今日是被抓的第几天了。自从她被凌空珏抓到这里,身上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再加上前些日子并未调理好的身子,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更何况还要每日承受这鞭笞之刑! 黑暗中,玄机不由得嗤笑了一番,每每撑起手臂,便有一股钻心的疼。慢慢活动被夹得不成形的手指,玄机侧着身子翻了一个身。其实这点伤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只是她担心,凌空珏还有更大的阴谋。想到这里,她咧开嘴角摆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嘴唇边还充斥着前不久鞭打的血腥味,她的肌肉僵硬起来,却不妨碍她凄美的笑容。 司空玄机笑得很苦涩,似是要将心底的悲哀一起流尽了。眼泪自眼角慢慢流下。 全身上下有好几处火辣辣的痛,迷迷糊糊之中玄机低沉的呜咽了几声,喉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几个细小的字节。地牢一片昏暗,偶有一扇小窗户,也隔着她好远。强烈的日光从缝隙中直射到玄机的眼睛里,眼眸顿时痛得眼泪直流,眼前却是白花花的一片灰色。身上更是疼得离开,但她却咬紧牙关怎么也不肯松口,细细撕扯的痛像蝼蚁一般爬行在她的皮肤里,原本完整的衣衫早已衣不蔽体了。 “玉衡……”通红的手指紧紧抓着暗黄色的稻草,她的十根手指早已不堪入目,每根手指上面都可看见血淋淋的伤痕,甚至可以看见那皮肉之下阴森森的白骨。 司空玄机带着低吟而又沙哑的嗓音呢喃着,却发现仅仅两个字就花去了她大量的力气。周围萦绕着令人不安的气息,身子猛地一阵颤抖,她才懊恼地叹了口气。 已经沦落为阶下之囚的她,又有何机会回到墨玉衡的身边?但愿玉衡他没被凌空珏捉住,那么他也能心安理得一些。算算日子,扬州武林大会已经过了两天了。倘若她算得没错的话,凌空珏早就有所行动,只是这铸剑城近日内冷冷清清的,一点也不热闹。 “我当是在这里看见谁呀,原来是司空玄机姑娘。”轻笑的声音,娇媚的语气。司空玄机吃力地抬头看去,还未来得及看清楚来人的相貌,便被那人狠狠的揪着头发,让她的头微微抬了起来。 玄机有些吃痛地咬着下唇,神色开始迷离起来。她的心神早已被折磨得支离破碎,这几天不间断的鞭打,让她整个人都垮掉了。半缕青丝遮掩住了她的眼睛,原本乌黑的头发中依然出现了几根白发。昏昏沉沉之间,她张开她那双疲惫的双眼,看清了来人的相貌。 玄机的手开始轻微颤抖起来,乌黑的双眸澄澈见底,偏偏她的脸苍白无力,活生生的一副受尽折磨的样子。“咳咳。”她止不住的轻喘了一下,胸口微微一痛,心中跟着有如双手在狠狠撕扯一般。她慢慢撑起双手,十指连心,双臂提不起力气来。突地,玄机猛然抓住胸口,“哇”的一声,便吐出一口血来。那血喷了一地,有零星的几滴溅在了衣服上,竟呈现出黑紫色。 “怎么,才受了那么一点刑,就吃不消了吗?”那女子冷冷一笑,语调终不似刚才那般魅惑,揪着她头发的手猛地松开,一掌便把玄机推到了墙边。“没用的东西,义父当初是怎么看上你的?” 玄机额前沁起细密的汗珠,背后早已虚汗连连。身体的疼痛对她来说早已没有了知觉,额前沾上了疑虑血丝,蓦地让人觉得她已经没有知觉了。 “孟情,我……司空玄机……小看了……你。”司空玄机闭上了双眼,她不想再看见眼前这个女子。全身上下火辣辣的疼,身体的恐惧却永远替代不了身体的恐惧。她感觉得到,孟情正拿着鞭子朝她走来。 =奇=她浑身忽冷忽热的,神志迷糊地离开,连坐也坐不稳,何况还要再吃一顿鞭笞之刑。 =书=“我倒要看看,你能熬到什么时候!”一记鞭子朝玄机的方向打来,似一阵风抽在了她的身上,玄机哼了一声,便蜷缩着身子,再也不去理会。 =网=死了也好,死了就无牵无挂了……玄机觉得身子早已不是她的了,浑身痛得连声音也发布出来,意识一点点开始淡薄,手脚也一分分的冰冷。 四周充满了学的味道,浑身上下如灼烧一般的火热,真实地连血腥味都萦绕在她的唇边。玄机仿佛觉得挥动皮鞭子的人有着恐慌和愤懑的心情,反正她被凌空珏抓住,无论如何也活不成了……死了,也好…… 忽的,地牢门外传来一阵厮杀之声。过了不久,便有几个人提着剑走了进来。 ”小姐,小姐!你怎么样了?伤在哪儿了?”叶无殇率先冲了进来,他拿着手中的剑,一个使劲便劈开了牢房的大门。他冷冷的看着手拿皮鞭站在一侧的孟情,长剑拿在他的手里,往孟情的方向一挥,便将她手执的皮鞭覆在剑上,而后甩到了一边。 “叶无殇,你这个叛徒,你是怎么进来的?”孟情被叶无殇的剑气伤到,捂着胸口跪在距离玄机不远的地方。她睁大眼睛惊讶的看着他,原本柔媚的声音此刻凄厉起来。 叶无殇并没有理她,只冲上前将玄机牢牢的锢在身边。他扶紧了玄机的身体,一个纵身便想离开这间牢房。 “咳咳,无殇……”不知为何,原本迷离的意识忽然又回来了。她看见自己被叶无殇抱着,便将双手缓缓放在了他的脖颈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小姐,我先救你出去。”叶无殇猛地一振,漆黑的眼眸中荧荧闪着光,他手提青色宝剑,剑影随他的内力向呼啸而去。蓦地,就飞快的往地牢外跑去。 “你休想带走司空玄机!”孟情拾起被打落的皮鞭,一个鞭子便冲叶无殇的脚下打去,叶无殇一个踉跄,差点跌倒。他忽觉右脚火辣辣地疼,却原来是被孟情的鞭子打到了。 他怒目横视,将玄机慢慢放在了一旁的干草堆上。“小姐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先解决了这位孟家大小姐,再带你出去!” 玄机无力地坐了下来,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朦胧的看着青衣闪动的身影。“无殇,不要恋战,孟情你被你伤了心脉,留她一条活路吧!” “可是小姐,你伤了你!”叶无殇几个纵跃来到玄机的身边,神色紧张地看着她。“苏先生,麻烦你来看看我家小姐的伤势。”他抬头看向了地牢外走进来的两个人,向右边身着白衣的那位恳求道。 “苏慕白,你怎么来了?”玄机感觉自己的身体从叶无殇的身边转到了苏慕白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语调轻缓地问道。 “我也不知为何要来这里,玄机啊玄机,这可是我第三次救你的命了呢!”苏慕白轻轻按住她的双手,神色紧张的看着她漆黑的眼眸,焦急的说道。“怎么办呢,你可是欠了我好大的一个人情啊。” “咳咳……等我养好伤,随便你怎么处置。现在先出去再说,凌空珏不是傻子,铸剑城的地牢被劫,他很快就知道了!”玄机低咒了一阵,却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玄机你不必担心,凌空珏和孟忧早已带着大批人马赶往了洞庭湖,怪只怪他太过骄傲,以为没人知道你被困在这里。”说话的,正是随之走来的秦非鱼。 孟情一见秦非鱼的身影,便嘶声力竭地朝他喊道,“非鱼,救我!非鱼,救我!”她双手紧紧抓着皮鞭,神色紧张地看着他,“救我啊,我只是被凌空那老头利用而已,我不是真的想要司空姑娘死的……真的,我一点也没有妒忌她,我也没有在客栈里下毒药。一切都是凌空珏一手策划的……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说到后面,身着红衣的少女神色惶然,就连她的表情也逐渐扭曲起来。 “可是,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呢。你哥哥和你义父,将铸剑城大批的人马全都带走,留下的只是老弱残兵而已。怎么,他们没有带你走吗?”秦非鱼冷冷一笑,身形一闪,便来到孟情的身边。看着她娇弱的身体,以及那神色紧张的脸庞,他唇齿微动。 孟情哆嗦了一下,怔怔地看着秦非鱼冷漠的表情,“非鱼,我和你是朋友啊,你就不能放过我吗?”说到后来,她神色凄厉,使劲地抓住秦非鱼的胳膊,以图得到一个逃生的机会。 “非鱼啊,留她一条性命吧。”苏慕白一把搂起司空玄机的身体,将她紧紧抱着,大踏步地准备离开。 玄机眼睛微微一闭,便昏睡了过去。刚才剧烈的鞭打已经将她整个身子都榨干了。 “无殇,你来结果她的性命吧。违背天命者,只有死。”秦非鱼闭上双眼,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被揉皱的衣衫,表情冷漠的说着。 叶无殇抽出青锋剑,慢慢朝孟情的方向走去。只见剑锋一闪,那柄剑便架在了孟情的脖子上。 “我不是我家小姐,孟情。我叶无殇只不过是个孤儿,凌空斋把我训练成隐卫,不过是想方便他们行事。至于司空玄机,她是我的主子,我的天,我的命!所以,不要怪我无情,无殇无殇,本就是无心之人。” 说罢,他转过头,宝剑在孟情的脖子上划出一条血痕。“放心,我会让你死得很痛快的。” 孟情真的吓到了。她万分哽咽地啜着泣,却又不能动上一分。因为就在刚才,秦非鱼点了她的穴道。“我孟情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声音沙哑地在牢房内大吼起来。只听得一记剑锋,孟情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她的胸口被一剑穿心。 秦非鱼皱了皱眉,拨动手指来回盘算着。“走,去君山。墨玉衡的船已经过了苏州了。” 作者有话要说:哦也,我终于把孟情写死了,我是后妈。(掩嘴偷笑) 至于后面这部分,便没有大起大伏了,小玄子和小玉童鞋估计要等四部分才会会和。 至于凌空珏和孟忧,我会在后面的章节中写的。 唔,江湖的成分越来越多了,死亡也越来越多了……捂脸,我是后妈。 第十九话 寒山月落 “格拉”一声,卦符落地。 而起卦的人却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才将目光看向了卦符,缓缓吐出几个字,“坎,有孚,惟心。” 所谓“坎,有孚,惟心。”,该是出自《易经,坎卦》。此卦为水洊至,上坎下坎,阳陷于阴中,外需而中实,有孚之象。此卦表明当双方矛盾重重时,“和”才是最佳选择。 这卦虽说不上是险卦,却免不了一场大的纠纷。 坎继大过而来,本不得回避,或避开也一时难以打开新的局面,于是免不了坡坡坎坎。 再过了一会儿,她另起了一卦。“格拉”一声,卦符倒地。 “离。”女子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又不紧皱眉头。 最后,她蹲下收拾起所有的卦符,白皙的手指间血痕清晰可见。 “孚”者诚心,“心”者亨通,整个卦相便是她要继续前行,才会得到帮助,否则,行至坎坎之境,入于坎窞。 而离卦,则是是同卦相叠。离者丽也,附着之意,一阴附丽,上下二阳,该卦象征火,内空外明。卦辞曰:“离,利贞亨也。” 两卦并非算的同一件事,却又有所关联。如若她依附他人,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将会对她不利。 但是,君山之行她还是要去的,因为如果她不去,她所卜出来的卦相,将会更加不吉。 虽然她不是为自己卜的卦,离卦卜给安宁和玉衡的,但是他们如今身在李涵那里,她从不依靠别人,但她不想让玉衡和安宁为她而死。 所以,她要乘舟而上,前往洞庭湖——“坎,有孚,惟心。”,“离,利贞亨也。” 她自己却是险卦。 从铸剑城的地牢出来也有好几天了,她想去问有关玉衡的消息。玉衡是她的朋友,也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她却没料到,从秦非鱼的口中得知,他和安宁此刻正在李涵的船上。 ——他是她爱的人,却因为她受了那么多的伤,他在三个月前,在杭州知府衙门的堂上,被李涵剜心刻骨。 他一直没有吭声,只是倔强的皱着眉头——她知道他是为了救她,他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失去了眼睛,失去了他所有的一切。 然后他跟着她来到了扬州,住进了铸剑城里。如果没有她的坚持,那么他一直是好好的。 从茶楼出来之后,玉衡就一直病着,看上去不像是发低烧,他病得很严重,就连咳嗽也能咳出血来。或许,这就是他的坚持。 所以即使明知此路风险重重,他也坚持跟了过来,给她一个合适的时机,无论是凶是吉,至少,还有希望。 所以,她被凌空珏擒住的时候发现了李涵的身影,不过他那时并没有发现玉衡,所以,要救他的人,就必须和李涵合作。 玉衡他等不起,所以她便去了。 她只用一朵梨花便将墨玉衡安全的送到了李涵的手中,她是司空玄机,一个算今天下,却永远得不到真心的女子。 清雅如莲,她早已没入泥沼。 一切都很顺利,从卦相上来看,此刻玉衡和安宁已经没有危险了。只是,她为自己算的一卦并没有灵验——听说算命者,不得算自己的命,就算算了也都是不灵验的。 她现在要跟苏慕白他们一起去洞庭湖,君山,凌空珏所在的地方。 劫难,究竟是有,还是没有?她不知道,她不敢去想,她知道此去路途凶险,也知凌空珏不会放过她。但是那又如何呢?司空玄机早已忘记自己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再死一次又有何妨? 司空玄机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可是现在她却做了。此刻,她站在苏州城外,寒山寺尽在眼前,只隔了一座山,远远望去,红枫满地,便是柳絮杨花也没有这般清丽。慢慢沿着山路往前行走,她没有将今天出门的消息告诉身边任何一个人,包括叶无殇。 三天的时间,足够苏慕白治好她的外伤,而身体所受的内伤,却要几个月时间的调养,虽无关紧要,却马虎不得。 寒山寺就在山门之内,一路上行来也没多少人,大多都是老弱妇女,前来许愿还情的。寒山寺外有一块山石,青色的苔藓攀爬而上,几年不见,早已铺满了整块石头。 “这姑娘是谁啊,咱姑苏城里可没这般漂亮的美人儿,活脱脱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如果我有个女儿也长得跟她一样,那我后半辈子都不愁了。” “是啊是啊,像个活神仙。我看哪,庙里的和尚都不像她这般羽化登仙的!” “咱们姑苏城里哪有这般的人儿,前几个月杭州清羽坊那个秦姑娘,还不是一柄剑给刺死了。死了也随随便便埋在了山上,除了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小丫头时不时的来扫扫墓,还真没人去祭拜她了。” “说到那秦姑娘,她不是那个朝廷大员的老相好吗?听说一场大火烧了她的疏影台,还是那姓李的大人把她给救下的呢!” 身边走过几个拜完菩萨的妇人,络绎不绝的议论声从她们那里传来。 司空玄机并没有细细去聆听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却将她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是算天命之人,术数有为,能知天下事。 然后她便含笑从她们身边走过,无意地瞥了一眼山外的云雾。这就是姑苏城最有名的寒山寺,她曾经呆过的地方,也是祸起萧墙的地方。 山寺的大门突地被打开了,出来的自然是惠空。几月不见,他倒是长得玲珑许多。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却佛祖佛祖说个不停。这人世间哪有什么佛祖,不过是寻求一个保护而已。 “阿弥陀佛,无音师姐,师叔算准了你今日回来,要我来山寺门外迎你。”惠空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之后,便静静地站在她一边,将一串紫色的佛珠递到了她的手里。 司空玄机自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然的接过那串佛珠,笑脸盈盈的看着他,“我本就不是佛门中人,大和尚何苦来哉?”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苦笑了一下。 “这……小僧就不知道了,师姐还是去师叔那里吧,小僧还要下山去化缘。”一抬眼,惠空便见到玄机苦笑的眼神,他拨了拨佛珠,便径自往山下走去。 她一直都记得那个和尚,那个叫空寂的和尚。四年前是他将自己从悬崖底下救起,是他为她疗伤。纵然她什么也不记得,空寂也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她。佛曰众生平等,可她却一心想求真相。 走进寒山寺中,周围的一切还似当初一样。寺院中传来振聋发聩的钟声,算算时辰,却也是晚课的时分了。她依旧穿着白衣白裙,神色有些苍白,即使身陷泥沼,却也要留得一丝白净。 穿过大雄宝殿,便是寺庙的后院。靠近右边坐里面的一间房子,便是空寂住的地方。 站在门前,她并没有推门进去,只听得里面传来几声咳嗽之后,声音便消失了。门顺着清风吱呀一声开了,她将目光朝里面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色袈裟的人坐在禅坐上打盹。 空寂并没有变,一身袈裟,凌乱的挂在身上,腰间还放着一壶酒,显然是因为喝多了,酒壶里还溢出酒水。放眼看去,更加的沉稳,一如他当初眉间的郁色,经年之后,始终都没有改变。 和尚,你还记得当初在江边跟我说的话吗?想来就来吧,和尚我好歹还是你半个师父。——如今,我来了,而和尚你却还在呼呼大睡。这样的场景,还真似当初见面时一样呢。 “啊欠,”空寂挠了挠鼻子,感觉周围有风,鼻子有痒得出奇,便打了几个喷嚏,从睡梦中醒过来了。“啊,原来是无音你来了啊,坐吧。”他睁开眼睛,指了指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有些懒散的说道。 “和尚,真是好久不见了。”司空玄机微笑,回头便关上了门。“我还没来到山门前,便遇见了惠空,那孩子长大了,也懂事了许多。” “坐下说话吧,站着多累人啊。”空寂坐直了身子,乐呵呵的笑了笑,“无音哪,我们快有一年没见了吧?” 玄机坐了下来,笑着点头,“是快有一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她从未想过她还会来寒山寺,只是出门随便走走,便来到了寺庙门前。 “我记得,和尚你曾经说过,我随时都可以来寒山寺找你的。只不过,却没想到今日会扫了你的酒兴。” 空寂笑了笑,挠了一下鼻子,低沉了嗓音道,“不喝酒不行啊,无音你是知道的,和尚我嗜酒如命。”他瞄了瞄玄机苍白的脸,似笑非笑了一下,“身子骨最近受了很重的伤吧,连你的手指都红肿了。” “不过是点小伤,过段时间就会好的。”玄机刹那间笑了,不过她笑得很苦涩,“和尚,你怎么不问我,这一年里我发生了什么事?” “无音哪。”空寂叹了一口气,终是摇了摇头,“和尚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把心放得太死。你就是不听,红尘俗世不过是过眼云烟,你得到之后还是会失去的,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我也想不这么死心眼,可是事实却不容我这般。”她苦笑了一番,她素来怨不得别人,却终究还是自己的错。她不是清莲,没有莲花的美好,她只是深陷泥沼中,永世不得超生。“和尚,卜卦对我来说,并不一定不是好事。或许和尚你说得对,我并不适合为他人算卦,更不用说算天命。可是修行与济世,我只能选择其一,而不能选择其二。选择之后,我已窥得天机,活不得许久了。” 空寂和尚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固执的看着她,就像当年他固执的让她喝药一样。和尚虽济世救人,但却也固执的要命。“你啊,在这红尘之中越陷越深了。”和尚笑了笑,转而改变话题,“怎么,墨公子没有跟你过来?” 空寂说得自然是墨玉衡。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墨玉衡跟玄机已经分开了。 “我不知道呢,听说他已经去了洞庭湖,扬州瘦西湖发生了一场惊天的血案,各大门派损失惨重,所以要办什么讨伐凌空珏的大会,时间定在下月十五。”她缓缓摇头,“和当年一样呢,为了一己私欲,便损失那么多无辜的生命……” “无奈因你变了很多啊。”空寂笑了笑,依旧是当初的那句话,“你本就该是红尘之外的人,为何还要去红尘中走一遭。你啊你,和尚我都不知该怎么说你才好!” 玄机歪着头笑了一笑,“我都不记得和尚你有说过这样的话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像是上辈子的记忆了,我为什么要执着于报父仇,却发现原来恨错了仇敌。为什么要相信别人的话,却沦落为棋子的命运。谁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事,也许,死并不可怕,怕的是死在亲人的手中。” 空寂的眼中闪过一丝澄澈的笑意,犹如琉璃一般,一样带着他那般超脱的性格,以及那悠悠的感叹,“你到底还是想开了啊。所以,你现在一点也不介意,和尚我唤你无音还是玄机。” 司空玄机倦然的笑着,她表现的恨淡漠,如果她真的想那样的话。“和尚,我求你一个事。” 空寂眯了眯眼,示意她说下去。 “当今世上,能救众生的并没有几个人,凌空珏的底细我并不是很清楚,君山之会恐怕会死更多的人,我不想依靠朝廷的力量,所以……我想求和尚你,出山。” 空寂的心里“咯嗒”了一声,出山?他陡然间放肆的笑了起来,运足十成真气,反手拍在了对面的墙上。“无音哪,不是和尚我不帮你。只是,和尚早已是世外之人,不问俗世。要帮你的人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是谁?”司空玄机怔怔的看着他。 “是我。”紧闭的门突然打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身影,清雅的身影无时无刻不提醒她,此人是她认识的人。 微微扬起的乌发,冷清的表情,同样是一串紫色佛珠,此刻正串在他的右手上。 他是……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最后出现的那个男子是谁?此人是文里的人物哟,其实文中的男子也就那么几个,很好猜的。 总是,不会是小玉和小涵就是了。 第二十话 韶华白首 来人竟是秦非鱼。 司空玄机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人,坐在这禅寺之中,那手中紧握的佛珠发出一阵脆响,心情也逐渐冷静下来,她将目光瞥向秦非鱼的面貌,几次三番觉得自己当真好笑,但对于空寂和尚的信任却由不得她这么做。此地既然是寒山寺,空寂大师又是自己的故人,她不愿动手,以免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 很快屋子的大门被紧紧关上了,屋子里除了一盏半昏半暗的烛灯再也没有其他的了。她幽幽的看了看远处的烛光,红色的蜡烛点到了尽头,烛台上残留着些许的烛油,远远望去竟是那般红媚诡异。 转而再看向了坐在一侧的空寂和尚,只见他早已闭目养神起来。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让她来不及思考。自她从铸剑城的地牢出来,行了快有三日,竟然连李涵的消息都没听到,更不必说墨玉衡和苏安宁了。苏慕白每日辰时为她把脉,告诉她身体的近况,前几日过了无锡,苏慕白去了一趟医馆,采点了几副药材。虽然自扬州会面之后,江南江北各大应邀而来的门派尽数返回,但也有些武林人士留在那里,准备下月十五的君山之约。武林各路同道纷纷顺长江而下,听闻凌空珏生擒武当清林道长,华山莫掌门、青城派陆成天等各门派弟子数人,以及诛杀紫阙宫门人之后,便聚集在洞庭湖君山上,共商大事。 虽说并没有什么,但自从来到姑苏之后,却时常不见叶无殇和秦非鱼,这让她心底起了疑惑。司空玄机算了两卦,卦相都不怎么尽人意,所以今日才会在日暮时分来到寒山寺。却没想到会看见他。 隔着木桌远远望去,玄机的耐心已全部磨光,“当啷”一声,她抽出手里的玉笛便往秦非鱼的身上抵去,玉笛一闪,便轻轻触到了他的衣袖,骤然之间,只听得门外传来惊天大雷,接着便下了雨来。“离人主,原来是你。”她颀长的背影映在窗栏之上,心中满是疑惑,却又不得不问。 “我也不知道,原来屋内之人是你,天机算。”秦非鱼转身一闪,避开了司空玄机。房内烛影摇曳,除了一张桌子就只有空寂坐的那禅坐了。他轻笑了一声,便缓缓坐在了凳子上。“我当师父突然唤我前来所谓何事,原来是因为你。” 司空玄机淡淡的道,“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和尚我先走了。” 秦非鱼沉默半响,“我并没有瞒你,只是时机未到。” 司空玄机心中微微一震,秦非鱼毕竟没有和她为敌。如果当初他要害她,也不用在瘦西湖通风报信了。但如今玉衡安宁不在身边,她又孤立无援,凌空珏独独要推背图以谋求李唐伟业,要如何才能阻止他,让他收手?是不是改朝换代她也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前来君山的武林同道以及玉衡安宁的命。她不明白那么多年过去了,凌空珏依旧和当年一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我想,和尚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秦非鱼的身份?”司空玄机道。 空寂慢慢打着哈欠,“非鱼啊,为师困了,你带玄机出去转转,顺便送她回客栈休息。” 秦非鱼点了点头,便拉着玄机的手走了出去。她似乎有点困惑惘然,所以当秦非鱼拿住她的时候,她并没有拒绝。随即便脚步凌乱的来到了屋外,看着屋檐上淅淅沥沥落下的雨,却又忍不住浅浅一笑,扶着红木栏杆往不远处的莫崖亭走去。 秦非鱼愣愣的看着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跟在她的后面,静静凝视着她倦怠的背影。 这亭子是寒山寺的一绝,虽有些古老,里面的石桌石凳也有些陈旧,但总体来说也是寒山寺的一景。从亭子的右侧望去,能看见寺外的梅花,只是这个季节梅花未开,却只有几根梅枝爬了进来。 慢慢依靠在亭柱上,手执玉笛的司空玄机淡淡了笑了笑,“我觉得……非鱼你很像你的姐姐。” “玄机……”秦非鱼伸过手握住她的笛子,“你想说什么?”他的眼里没有一点哀伤的成分,“我早就知道了,琴姐姐死的那天,我就已经知道了。” “我和玉衡……对不起秦姑娘。”司空玄机一口一个字地说着,神色有些凄然,“如果当初我早一步揽着她,她就不会死,她不会含恨而死。” “可是她并不怨你。”秦非鱼淡淡的笑着,“一开始我在离人馆见你的时候,我恨过你,恨不能将你碎尸万段。”他将笛子握在手中,从衣袖里拿出了鱼肠剑,“我曾经打听过她的消息,也为她算过命。我知道她在杭州开了一间清羽坊。但我却救不了她,她本命该如此,救了她等于违背天命。所以,你没有错,而我也没有错,秦琴更没有错,错的只是天命而已。”他反手将笛子一转,鱼肠剑便生生地没入了笛子之中,玉笛应声而断,碎裂了。 他这样说,这样的动作,让司空玄机为之精神一震,原本就不安的心此刻变得更加焦灼起来。 “非鱼,君山之会后,如果我还有命的话,陪我去一趟杭州吧。” 秦非鱼武功的确不弱,他将司空玄机甩了开去,但这稍微一顿,他自己也已经清醒。“好,我答应你。”他知道司空玄机并没有错,她也是身不由己。 司空玄机被他一手甩到了莫崖亭外,她整了整衣衫,姿态美好地站了起来,挽起凌乱的头发,好似这件事全当没有发生一样。 “那么,我先离开了。”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却狠得像刀锋一样。 秦非鱼淡雅的点了点头,撑起纸伞慢慢向后山深处走去。 不知为什么,会突然展开这样的话题。 司空玄机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站在莫崖亭上的秦非鱼,身形慢慢远去,感觉到到事情的瞬息万变。 前一刻还坦坦荡荡想尽办法来求秦非鱼答应,为了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好不容易从铸剑城的地牢出来,想要钱去君山,却没想到在这小小的寒山寺中乱了阵脚。 想来也确实可笑,君山之上的那些江湖人干她何事?她司空玄机有什么本事球的离人主的帮忙,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落寞的身影,以及那双湮灭红尘的眼睛,司空玄机的心不由自主地鼓动了起来。甚至,秦非鱼竟然答应她前去杭州的要求。她要亲自站在秦琴的面前情醉,即使,那件事她真的是无辜的。 无法忽视纠缠在自己身上的乌丝,她知道盼头用的发髻碎裂了,可是此刻她却顾不了那么多,这样落寞的秦非鱼,让她心中产生了怜悯。 但是,前去君山比她去杭州更为重要,即使她知道此行路途凶险,说不定连自己的命也会搭上。但这又会如何呢,她司空玄机早已在整件事中迷失了眼睛,纵然保持自我,她还不至于为了自己而王如那些江湖名门的性命! “无音师姐,师叔唤你进去……”不知不觉中她便听到身后的惠空略带稚嫩的桑心,司空玄机转过身,她要保持惯有的微笑,免得让眼前的这个孩子发现什么。 原本就没打算把事情真相告诉惠空的司空玄机只是淡淡一笑,依旧是完美的姿态,只是随着他走进了空寂的禅房。 司空玄机跟在惠空的身后,再一次推开了熟悉的大门,看见的仍是闭目养神的空寂和尚,但她此刻的心境早已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走到近处来,空寂靠着一面墙,眼眸微微闭起,睫毛颤动,下面是她熟悉的黄色袈裟。看到她走过来的空寂微微一笑。 “和尚,你找我……有什么事情?”轻咳了一声,玄机还是不能适应空寂此刻的表情,这种感觉似是被人穿透了内心,连同五脏六腑都被看的清清楚楚。 “非鱼他,已经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吧,他是个可怜的孩子。无音啊,你还是……决定要去君山吗?” 司空玄机猛然吃了一惊,抬起头来,依旧是那张熟悉的笑脸。“我已经决定了,空寂师父。不管怎么样,凌空珏要的人是我,我不能让前去君山的武林同道白白丢了性命!”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一切都完了,说到底还是她三年前种下的因,此刻也是结果的时候了。 “那么,这串佛珠你就带在身边吧,关键时候也许会用些用处的。”空寂叹了一口气,将放在桌子上的佛珠串在了玄机的左手腕处,挥了挥手,便再次闭上了眼睛。“去吧,洞庭湖离这里还有好些天的路程,你还是快些前去为好,距离下月十五,已经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从禅房中出来,司空玄机尽力走得缓慢,来压抑此刻不安的心情。但是她心中太过沉闷,眼角眉间尽是弯曲的皱眉,显然已经泄露太多太多了。 真的没想到,她司空玄机会走到这样的地步…… 下意识的摸了摸唇角,上面还残留着秋雨滋润过的痕迹。温柔,细腻,犀利,却又无法阻止地沁入心扉。 比起君山之会的那场注定的厮杀,她似乎还是更在乎安宁和玉衡的性命。不知此刻他们在李涵那里可好,只是现在她人在苏州,而李涵的船,早已穿过苏州河前往长江上游了。 似乎,在她的眼里,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正思索着,猛然一抬头,司空玄机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刚才的莫崖亭,莫崖莫崖,真的是一个好名字。她不由的愣了愣,叹了口气,干脆找一块干净的岩石坐了下来。不久之前刚下了一场雨,有些一方已经湿透了。 停车坐爱枫林晚,刹那间便转世芳华…… 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传来,仰头一样,碧空如洗的天上,一抹白色冲了过来,稳稳地停在了她的右肩上。格子洁白的羽毛上有一团紫色的痕迹,她的面色一凛,自然知道这是谁的来信。 伸手摘下个子脚下的小筒,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果然是无殇的密函。细细一看,伸手便捏在手心里,藏于衣袖之中。 细雨霏霏,入眼处,勾起的不过是冰冷的感觉。 她记得三年前曾和那位做了一个约定,却未曾料到那人还记得这个约定。 她突然不想去君山了,可她不得不去。 李涵来信,为的是提醒她不要忘了君山之约。 纸条上写着,只有短短的四个字,“九月初九。” 李涵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九月初九他们会到君山,时间只有剩下十三天…… 也就意味着,她必须在十三天内到达军三洞庭湖,她能够过这份“清闲”的日子只有十三天了…… 亭外,是繁花似景,风过无痕,而她的心里却是异常的嘲讽,刺入心中的不过是那团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还真是红尘一梦,梦醒之后,一切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这部分终于完结了。下部分就是最终部分。 我在想,最后结局到底是什么…… 第一话 江过•君山•隔墙有耳 九月初九,是司空玄机和李涵约定的日子。君山洞庭湖。 李涵的船先行向西,然后南下,距离君山只剩下一日日程了。此时,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而约定的日子还没到,这天刚巧是九月初八。 此时刚好是入夜时分,安宁和白棋在船尾讨论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司空玄机,而李涵则坐在一侧悠闲的钓着鱼。 此刻一只海龟从船甲上爬了过来,晃晃悠悠的,弄得甲板咔咔作响。苏安宁瞥了一眼慢慢爬动的乌龟,心里不禁嘀咕着——笨乌龟,你就不能安分点吗? 这只乌龟是苏安宁前几天在甲板上捡到的,刚巧那天下着细雨,天还没亮苏安宁就起来了。原本是想出来透透气的,但她没想到被一只乌龟扑了个底朝天,本想拿着煮来吃的,却又不想吃了。因为她觉得,这乌龟很像她认识的一个人,所以就把它养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这乌龟什么也不吃,就吃胡萝卜,弄得苏安宁尴尬得要死,她养的又不是兔子,而是乌龟啊。后来还是白棋拿着一只盘子,本来是装瓜果的,现下早已没了用,所以拿来给苏安宁养乌龟。 每天听这只乌龟来来回回在盘子里爬,苏安宁都快听腻了。 墨玉衡坐在一边吹箫。他看不见,又受了那么重的伤,这几天在船上躺着,就算身子骨再怎么硬朗,也会养出病来。所以他有空出来透透风,吹吹箫。 他像是什么事都能做到恰到好处,比如说和李涵一起钓鱼,即使他没有放鱼饵也能把鱼给钓上来。而苏安宁的这只乌龟,就是他钓上来的。就就是那天清晨的事,乌龟钓上之后就一把扑到苏安宁的怀里,四根爪子怎么也不肯从她的衣服上滑下来。 “我说墨哥哥,你怎么就钓上来一只乌龟呢?”苏安宁自然是什么也不会做的,她又不是李涵的人,换了一套干净的鹅黄羽纱,趴在甲板上陪白棋姑娘看月亮。至于什么时候能遇见司空玄机和那根木头,估计等他们到君山洞庭湖后,就能看见了吧。 墨玉衡将一曲《春江花月夜》吹完,放下了手里的竹箫,摸索着把它系在了腰间,顺了顺上面的带子,“我看不见,所以钓上什么东西,自然由不得我做主的。安宁,如果你还想要乌龟的话,不如去求李大人,他现在正巧在钓鱼呢!” 苏安宁兴趣缺缺的看着离她不远处正在钓鱼的李涵,憋着嘴道,“才不要呢。说起来,我们在这船上都呆了多少天了,怎么连君山的影子还没看到?”她眼睛瞅着墨玉衡系在腰间的竹箫,开始打起别的主意来。“恩,我想吹竹箫……” “嗯,算算日子明天也该到了。”墨玉衡想了想,“竹箫不能给你,里面藏着银针。”他微笑着用比较温柔的语气说,眉眼里尽是温柔。 “哦。”苏安宁有些扫兴的推了推坐在她身边的李涵,“我说李大人,你都不用回朝廷复命吗?已经好几天了呢。” “苏姑娘是想让我放下你们回洛阳?”李涵微微一笑,放下手里的钓竿,极有耐心的向她解释道,“可是洛阳离君山很近呢,我想从洞庭湖回洛阳,苏姑娘你不会有意见吧?” 苏安宁在李涵那里讨了没趣,嘴里开始喃喃自语着,“李涵你是一只狼,一只披着狼皮的狼。” 李涵拿起钓竿往上那么轻轻一拉,顺势将江里的大鱼拉了上来,冲苏安宁眨了眨眼睛,“我想在坐的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一只狼,狼么,当然是披狼皮的。” “哼,墨哥哥就比你温柔很多。”苏安宁说。而后又瞪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涵将鱼儿放进了桶里,“只是苏姑娘你没看清而已,这里多得是我的同类。” 墨玉衡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安宁,明天就到君山了。有什么事,等见到玄机之后再说吧。” 夜更深了,苏安宁的心情低落了起来,所以她的火气也特别大。 “公子,这里有司空玄机给您的一封信。”白棋将信递到了李涵的手里,便退下了。 李涵伸手从白棋手里拿过用火漆封口的信件,微微犹豫了一下,便拆了开去。上面确实是司空玄机隽永的字迹,正如她的人一样。里面的内容大概就是让他照顾好苏安宁和墨玉衡,说她很快就到。其实用他和她特有的联系方式细细看去,其中还是另有玄机。 不得不说,司空玄机是一个聪明人。 每隔五个字读去,每每跳过一行,俨然就是司空玄机想要告诉他的真正意思。 “明晚三更,洞庭湖外岳阳楼。” 李涵面色一凛,脸上还是带着微笑,然后准备把信纸折叠好,放入衣衫内时,却不想被苏安宁一把抢了过去。 眨眼看苏安宁这个举动着实好笑,但她却不傻。从李涵手里抢东西,除却是她真的是气急了,其他的,不过是另有目的而已。 手里打着转儿,手麻木的转动着,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苏姑娘,抢别人的东西,可不好呢!” “又不是第一次了,何况姐姐那么久才来一封信,我看看又有什么关系。”苏安宁眯了眯眼,将目光瞥向了信纸上。上面大体的内容她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岔开读就不一样了。 李涵自然有一种读法,而她苏安宁也有。 除了每隔五个字,得到的是明晚她在岳阳楼的消息外,每隔七个字,也能得之另一个消息。 “我已到君山,明日午时黄鹤居。” 看完信件后,她顺手就那么一扔,信封便顺着江风逆流而下,流入江中。 “苏姑娘,我的信呢?”李涵似乎意识到他太过温柔了,这些天也没让苏安宁吃多少苦。而今竟然将那信笺飘落江里,让他察觉不出信里的含义。 双脚触碰那冰冷的地板,而后一用力,李涵盈盈站起。 黑发,红唇,唇间那抹笑意,让苏安宁暗自一惊。青衣身影纤长凝立,却无时无刻不充满狂暴的气息。眼底透露出来的,不过是一分阴狠的表情。 墨玉衡察觉到李涵此刻发怒的样子,脚步微微踉跄,顺手将苏安宁护在了她的背后。“李大人!”他就这么淡淡的说了一句,身上传出他那温和的气息。“安宁做错了什么,让你发这么大的脾气?”紧闭的瞳孔微微张开,眼睛依旧看不清,但那眸子里充满的是隐忍和厌恶。 厌恶? 李涵自嘲地笑了起来,感觉自己还真是担心过头了。墨玉衡早就看不见了,他那双眸子不过是一件摆设。竟然会产生这样的幻觉,还真是让人好笑。 不过,他到底还是小看了御剑书生。说到底是他隐藏的太好,还是他们太过天真?这一路上说说笑笑,似是没有发生过什么,可是到头来,该发生的始终要发生。苏安宁又不是个没心眼的女子,而墨玉衡——他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他。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况且这信我也看过了。”李涵将戾气收拢,便拐弯抹角地问了起来,“苏姑娘可从玄机的信里看出什么来了?” 苏安宁心中一突,手指微微收紧,这个时候她不能慌,更不能口不择言。她的脸上笑容依旧,只是现下还不是反目成仇的时候。“什么?李大人觉得玄机姐姐的信里,还有什么隐含的意思吗?” 她绝对不能让李涵看破自己的伪装!绝对不能!纵然自己没有欺骗过任何人,但她必须要保持镇定。李涵他,和姐姐一样狡诈精明,或者比姐姐更高一筹。但,说到底…… “没什么……只是,既然苏姑娘都不明白这信里的含义,李某又怎会明白呢?”李涵的眸子变得暗淡了,他眯了眯眼睛,没有发现苏安宁此刻的异状。“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司空姑娘有时候会话里有话,即使明眼人看不出来,但那些眼明心细的人,还是会察觉出一二的?况且,我听说,你姐姐身边跟着离人主和鬼谷医,那么大的阵势,啧啧,李某想害人都难呢!” 他说得跟真的似的。 苏安宁有些虚伪地笑了笑,她承认她现在越来越虚伪了。但她虚伪得真实,而李涵的虚伪,却那么虚幻。 “或许,李大人应该找人给你看看你的眼睛,哦,我想是我多嘴了呢!”苏安宁淡淡一笑,而后合上双眼,闭目养神起来。 只留下李涵盯着她那般沉静的面容,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他轻轻一挥手,便作势想要离开这里。 其实,什么野心,什么真实,什么淡然,这一切都是假的!只要掌握了天下的命脉,才能拥有这一切!古往今来,哪个英雄豪杰不是利用他人登上这如画的江山?他李涵又不是个傻瓜,即使为武后卖命,他也有自己的目的! 说到底,苏安宁的确闯下了大祸! 明明知道李涵不是真心想要与他们结盟,却心甘情愿的在这船上做起了“人质”,即使她真的感觉到李涵是因为佩服司空玄机而救下她和墨玉衡的。但说到底,连请大夫都是那种下三滥的庸医,这样的意图已经显而易见了。 扶着墨玉衡走回了他们的房间,让他躺在床上,微微靠着床栏闭上眼,也闭上了自己胡思乱想的情绪。 一切,都在明日午时,她一定要想办法带墨哥哥逃出去!黄鹤楼是她和玄机姐约定的地方,她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而且还不能让李涵知道。 意识到自己已经想太多了,感觉到船外传来了重重的雨帘声,苏安宁从无边的惊梦中醒了过来。这几天她不怎么敢睡,不是她睡不着,而是她不敢。因为她怕李涵哪一天会反悔,会杀了她和墨玉衡。 哦,对了,明日辰时就到君山了。她下了船一定要找机会溜走。一定要…… 船晃晃悠悠的在江上漂泊着,听着墨玉衡渐渐熟睡的声音,她面色一凛,叹了一口气,拉扯过床上的被子,将被子牢牢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叹了一口气,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窗外的大雨便如瓢泼一般打在她的身上。 墨玉衡在她站起身来的时候变坐了起来,细细聆听着屋内的声音。直到那漫天的大雨扑打进来,便迅速从床上站起,快步来到苏安宁的面前,将窗户关上之后,一掌打向了苏安宁的右脸。 “啪”的一声,苏安宁的脸上出现了一个五个手指的红晕。火辣辣般的疼。 “墨哥哥,你打我……”苏安宁怔怔的看着他,脸上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墨玉衡神采挺拔,冷峻异常,纵然他看不见,但凭着感觉他也能知道苏安宁现在身在何处。一身青色衣衫无不体现出他潇洒俊逸的神采,腰间总不离身的“紫竹箫”更是在月色下映出清冷的光辉。 他面色一沉,压低了嗓音,道:“隔墙有耳。” 作者有话要说:泪眼,最后一部分第一章,准备完结。 第二话 午时•黄鹤•流言蜚语 大江上,涛声滚滚,巨浪无声。 说到底,苏安宁还是太天真了! 手指抚摸着被打的脸庞,然后苏安宁没有再做进一步的举动,只是静静的靠着窗户,聆听屋外狂风肆意吹打的声音,她知道一切都没有太迟,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而墨玉衡也慢慢走到床边,闭上眼睛,也闭上了自己呼吸乱想的情绪。 一切,都在明日午时! 第二天天色一亮,更鼓的钟声突破了重重雨帘传入了苏安宁的耳朵里,让她从无边的睡梦中惊醒。她并没有睡得很熟,只是打了一个盹,迷迷糊糊之间便到了天明。梦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微微动了一动僵硬的身子,发现不远处传来了短浅的呻吟声,她睁大了双眼朝那边看去,这才发现墨玉衡卧在床上,头轻轻靠着床栏,鼻息安稳,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想过这一觉会睡得如此不安慰,打开窗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却原来五更刚过,天色已经大亮了。 意识到马上就要到君山了,顾不得什么真心假意,苏安宁轻轻翻了一个身子,在不吵醒墨玉衡的情况下下了软榻,却发现四周静悄悄的,这艘船上也没什么人。当下便推开门去往外瞅了瞅,发现船正停在洞庭湖东面的城陵矶处,目光穿梭,看到岸上来来回回行走的路人,于是便拉下围帘,回到了船舱之内。 “墨哥哥,你打算怎么办?”苏安宁拿着一包行李,轻轻将他从床榻边扶了起来,一面平静的问。 墨玉衡依旧是淡然的笑意,“我想,现在就去黄鹤居。” “真的假的?”算你够耸了耸肩,李涵虽是离开了,但船上还有他的人。他们两个这般明目张胆的出去行走,会不会引来他的注意。“你当真是这样想的?”她转而摇了摇头,嘴里透着不确信的口气,“我不信李涵不会发觉。” 墨玉衡略带倦意的扬了扬眉,“你不信?”他似笑非笑的站起身来,“我并不是在打赌,而是在确定一件事情。你想我们呆在这艘船上那么长时间了,却没有意思想要离开。你觉得李涵会怎么想,毕竟——”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墨玉衡已不似当年那般如此任性决绝,他学会了将自己的情感敛入眼中,淡在眉梢,偶尔只是倦怠的笑一笑,却并没有将自己的感情宣泄出去。他笑的时候会讥讽,也会落寞。 苏安宁已经整个人褪去了当年天真随意的性子,她那般急躁的性格和那不顾一切的意气,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了。她将所有的情感藏的严严实实的,或真或假,或者有意,或者无情,但毕竟,如今的她,也染上了当年司空玄机的脾气。性子虽是傲了些,却也不是当年活泼烂漫的苏安宁了。 四年之前,墨玉衡二十岁,司空玄机十九岁,苏安宁十六岁。 当时,年少,轻狂,做事毫不拖沓,狠戾,却又受人敬佩。 如今,将一切隽狂收入眼底,留下的却是清淡隽永的寂寞。 ——毕竟,无论如何,我们终是和李涵形同陌路。苏安宁在心里想着,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拉着墨玉衡的手,从船舱中走了出来。“我明白,所以,今日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你——当真已经决定了吗?今日午时的黄鹤楼之约?”墨玉衡笑着问,安宁,是真的有了自己的想法了。她能够自己决定一件事,而且决定的很好。所以玄机也应该放心了,没有了她,安宁也一样能活得很好。只是,离十五不到六天了,距离毒发的时间那么短,苏慕白——假设他真的有心的话,是会给安宁解毒的。 苏安宁点了点头,伸了伸懒腰,“恩,姐姐昨天的来信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长长的睫毛微微眨了几下,“过一会儿,我们就出去。”她摸了摸下巴,补充了一句,“正大光明的出去。” 墨玉衡点了点头,中肯的说道,“一切小心为上,君山洞庭湖,不光只有我们,还有凌空珏。” 苏安宁站了起来,原本扶着墨玉衡的手渐渐松了下来,本想离开船舱,但是眼睛一掠却看到他有些发白的唇齿,他的身上还有伤,脖颈上的汗水湿透了他半边的衣裳,“墨哥哥你没事吧?”她凝视着墨玉衡的脸庞,似是在衡量着她到底应不应该劝解他。心里依旧,有些惶惶忽忽的难过,想到当初她那般任性的跑来,才让司空玄机被凌空珏所抓,心中甚是不好受。 墨玉衡勉强的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讽刺,“我的伤我清楚,其实也是应该的,不是吗?” “你不觉得痛吗?你不会心痛吗?你这个样子,姐姐看到了会觉得很难过的。”她本是应该拉着墨玉衡离开的,却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墨玉衡没有回答,一直没有说一个字,他慢慢的将手放在了苏安宁的手心里,感受她手掌中濡湿的温度,既没有回答苏安宁的问题,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因为他转过头去,所以苏安宁没有看见他的表情。汗,一直在往下流,从没有停止过,而他,似乎连擦一擦汗,都不舍得。 叹了一口气,苏安宁轻轻将手帕放在他的额头上,慢慢擦拭着。擦干额头上的汗水之后,便脚步轻快的往外走去。 天色已经大亮了,街头巷尾弄闹哄哄的。 “天机算司空玄机失踪了。” 原本只想在包子铺买些刚出炉的热腾腾的热包子充饥的苏安宁,却听见旁边酒肆传来高谈阔论的议论声,嗓门大的让整条街上的行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苏安宁递了几枚铜钱给街上的小贩,身子便微微转了个方向,往酒肆那里走去。 “墨哥哥,看来江湖上的传言并不可信呢!”站在酒楼外面,看着已有些年代的汇贤楼,她嘴角微微一笑。墙身是浅红的,门开八方,镂空的雕饰,并镶嵌着花卉团的飞檐屋顶,琉璃瓦片做的装饰,看上去颇显富贵。 “恩,江湖上有些人物之间是有些以讹传讹的本事,我想这些话还是不值得听得。”脚步在跨进汇贤楼前那么一顿,墨玉衡便皱了皱眉,打算买些包子解决下温饱算了。毕竟,岳阳人多嘴杂,并不是她能够解决的。 而这时楼上靠窗的地方又传来大喊声,“什么,你说鬼谷医和离人主一起来到君山了?你们也不打听打听,他们三个之间有什么关系?” “苏慕白和秦非鱼?”墨玉衡心中一动,脚步又停了下来。他摸索着手里拿着的拐,心中暗自想到。假如苏慕白和秦非鱼也来君山的话,那恐怕这次的君山之会会出现意外。君山洞庭湖乃是君延陵的地盘,如果有人想在这里闹事,他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为非作歹的人吧? 况且,君延陵早已退出江湖,却对武林之事极为敏感,现今凌空珏大肆捉拿江湖人士,恐怕他早已知根究底了吧。 “墨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微嗔的语气扯回了墨玉衡的思路。苏安宁扶着墨玉衡的手臂,随着他向汇贤楼走去。而好像验证她所说的话似的,等到他们走进汇贤楼之后,四周高声喧哗的声音又大了几分。 店内的小二急忙忙走了过来,见他们走进汇贤楼,便慌忙走上前来吆喝:“两位客官,请问是打尖还是住店?两位想在哪里用膳?” “麻烦小二哥,我哥哥行动不怎么方便,还是包个雅间吧。” “那好,请随我上二楼来。”小二笑脸盈盈的带着他们上了二楼。 虽没有到午时,但大厅里早已聚集了好多江湖人士。楼下虽热闹,但多数人都是一门心思吃饭,说话的也没几个人。 苏安宁选在这里是有原因的,一是因为这里离黄鹤居不到一条街的路程,二是假如李涵的人发现他们离开,着如此热闹的汇贤楼,也方便他们脱身。 临到午时,黄鹤居中。 外面太阳照得很烈,让人愈发的移不开眼睛来。 黄河居中,梧桐树下,枝叶摇摆,太阳底下映出一道人影,配上阳光的照射,显然映出了那人的身子。 苏安宁快步向黄鹤居走去。担心……担心她身后有人跟踪,正如她心情的证明。刚才离开汇贤楼时,不巧和李涵的人打了一个照面。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跟来。而现在,她正从小路折往黄鹤居,身边还跟着墨玉衡。如果他们真的被人发现的,事情败露是一回事,恐怕李涵日后再也不会相信姐姐了。 身子很冷,心也很冷。即使这样,她还是要带墨玉衡去见司空玄机。因为摆脱了李涵,他们才能得到安宁。即使,除了李涵还有凌空珏。 黄鹤居中,有一人显然等在那里很久了。 “姐姐。” 简短的叫了一声,她兴冲冲的站在司空玄机身边,有些兴奋的看着自己多日不见的姐姐。 “天机算”司空玄机身着白衣,手拿碧玉笛子,因为前不久受了重伤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显露出一丝笑容。白色的衣衫更衬得她亮白无力,碧玉笛子发出清冷的光辉。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抹泪。 这篇终于要完结了,却卡在最后这里…… 第三话 离情•别绪•伤情万种 她是天下有名的“天机算”,纵使她曾明目张胆的和李涵合作,但终究还免不了作为棋子的命运。 “听说你自愿留在‘紫阙宫’一直到现在?” 开口,便是冷入骨髓的问话,惹得苏安宁微微一颤,然后低着头嘻嘻一笑,“不是姐姐你说要留在他身边的么?” 司空玄机拧了拧眉,“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要留到现在?李涵的心思安宁你应该有所了解,他的为人你是知道的。” “这个,额,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清亮的眼眸端视着她想要掩饰的眼睛,司空玄机毫不客气地戳穿了她的想法。“安宁,你有没有对我隐瞒什么?” 苏安宁心中一愣,咬了咬牙,对司空玄机她确实没有办法隐瞒什么,毕竟她带了她那么长时间,给了她第二生命,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唔,其实,说真的……李涵这个人并不坏。” “嗯?” “额,我是说,他毕竟救了墨哥哥,还给他治病。”苏安宁推了推她身边的墨玉衡,而墨玉衡却一动也不动,愣是一个字也不说。 司空玄机微微扬起的笑容开始在她的脑海里晃动,那是惟一可以让自己无法欺骗的人啊…… “紫阙宫也死了不少人,他的手下也有几个被凌空珏抓去了。我想,既然现在最主要的是对付凌空珏,那姐姐和李涵的私人恩怨可以放一边……额,毕竟,离九月十五不到六天了。” 完全没有料到苏安宁会给出这样的答案,司空玄机先是一愣,然后俗不可耐的笑了出来,笑声在一片嘈杂的声音中清晰可闻。 苏安宁完全没有料到司空玄机居然会有这样的反应,不禁慌乱了手脚,神色有异的躲在了墨玉衡的身后。“姐姐!”她嘟囔着嘴,神情有些窘然。 “好了好了,我不笑你了。”止住了笑声,她侧头开始打量墨玉衡。“在李涵那里可受苦了?” 墨玉衡摇了摇头,随即伸手触摸司空玄机的手掌。“这些日子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醒来的时候听安宁说,你在铸剑城的地牢中受苦……怎么样,凌空珏没为难你吧?” 啊,自己还是在将心中的话告诉他最想告诉的人…… 既然玄机知道他们呆在“紫阙宫”这个事实,那对付凌空珏的时候,凌空珏就绝不会留情,而是没有顾忌的去摧毁一切。 “紫阙宫”一灭,那司空玄机也绝对存在不了了…… 手指微微颤动,一向是习武的墨玉衡,却无法控制自己身上的颤抖,内心的彷徨不足以说明他此刻心内的不安。墨玉衡紧紧握住拳头,咬着牙忍耐身体中侵袭过来的那撕心裂肺的颤抖,静静地等待着感情的沉淀,就这么过去…… 但是,纵然他们想要脱离其中,却早已深陷泥沼,越是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不安,在深刻的仇恨中渐渐萌芽,直至将心中原本的那份干涸的心田吞没。 但是,事实毕竟摆在眼前。如若玄机不在君山现身,那无数无辜的江湖人就要暴毙异乡。 “你决定了,六天后的君山之会,你会和凌空珏来个了断?” 这是关怀,也是恳求。司空玄机手指触碰他的手掌,那滚烫的温度侵袭她的身体,而她是那样的冰冷。 “啊,已经决定的事,就没有更改的必要了。”看着墨玉衡焦急的神情,精明的她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必为我担心,非鱼和慕白会陪我去的。” “我怎么能不担心!我怎么会像傻子一样任凭你去冒险?”墨玉衡猛地抬头,脸孔煞白一片。 “你存了私心是不是?你压根就不想告诉我,你决定一个人去是不是?把我留下来,让我替你收尸是不是?”说到后来,墨玉衡的脸色已经铁青铁青了。纵然他再怎么不情愿,却永远抵不过司空玄机一个眼神。 “我不是……”司空玄机脸色有些苍白,看着他惊慌的样子,一字一顿的说着,“你觉得你这样说有空吗?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必须去。” 苏安宁咬了咬嘴唇,“姐姐,你不能这样说墨哥哥……” “出去,安宁你给我出去,我和玉衡的谈话,我不想让第三个听见!”司空玄机冷冷地看了一按,残酷的吐出这几个字。“我想知道,墨玉衡你到底至江湖各大门派于何地?我如果不去,那么那些被杀的人怎么能够得到安息,我怎么能够让凌空珏背上杀人的罪名之后,把一切罪责都归咎到我的手上?” “你的心乱了。”墨玉衡扭过头,却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他轻轻抬起手来,拂上了她的头发,然后叹了一口气,“他们死在谁在手上我不管,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既然你执意要去,那我陪你一起去。断弦浮玉,也该有个了结了!” 司空玄机感受得到他指尖温热的温度以及他此刻凌乱的心,就如同心口被什么猛烈的撕开一样,心头不禁乱了节拍,脸色虽有如霜寒,但她也放下了语气,“何况,我已经同意在君山现身,是我不好,我没有告诉你。我想要你活着,开开心心的活着,不要再掺和到这件事情里,这对你我来说都不好。你心甘情愿,而我却会更加痛苦。” 墨玉衡哈哈一笑,他的表情很僵硬,“痛苦?”他怔怔地抓着她的肩膀,一点也看不出他难过的样子,“你认为我忍心让你痛苦?活了那么多年,心心念念了那么多年,我就忍心让你一个人去面对危险?然后你再一次死在我的眼前,再一次眼睁睁的看着你跳崖自尽?真好,或许当年我就应该陪你死了,以免现在再来担心你的安慰,我不够心甘情愿!”他笑了,笑得玩味,“你当真那么争强好胜,连你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司空玄机冷冷地说,“你这话时什么意思?” 墨玉衡叹息,他的眼眸里看不清任何东西,哪怕只言片语。“我只不过想问,你都已经决定了,都不想对我和安宁说实话,你真的,一点也没有在乎过我?爱过我?” “我怎么能不在乎你?”司空玄机摇头,心口似有尖刀在死命撕扯,她压抑着嗓音,泪如雨下,“我怎么能不在乎你,因为我在乎你,从头到尾的在乎你,所以我不想让你去冒险。我爱你。” “你当真……还是不明白啊。玄机啊玄机,你只在乎你的感受,却没有了解身边那些关心你的人。”墨玉衡凝视的双眼黯淡下去,他看不见,他看不见玄机现在的样子。似乎瞳孔中些模模糊糊的东西闪现在他的眼前,但他却怎么也抓不住。“从头到尾,你都没有该考虑过我,从头到尾。” 他呢喃着,在这个时候跟他说爱,真的是一件很残热的事。 司空玄机一时没有回答,她沉默了许久,眼眸幽黑如墨,却有一种说出来的辛酸。“那又怎么样?” 真的是这样吗?墨玉衡终于明白了,他觉得自己满意了,这样,他再也不必那么关心她吧?这样,就算是司空玄机给他的答案了吧?逼问到现在,虽然之前有那么一点点迷茫,但他现在已经满足了。他要求的其实并不多,四年的追寻,换来的确是这般迷茫却也值了。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应该说他太过多情,还是说玄机太过无情? 纵然太傻太痴太癫狂,他墨玉衡也认了。可是,到头来他等到了什么?等来的却还是四年前的答案。 玄机啊玄机,你是装傻还是不懂?我要的不过是一份恬淡的生活,我不想再看你在这江湖上过打打杀杀战战兢兢的日子了。 算得天机又能如何?你报了父仇又能怎么样?天命已归,你不能逆天行事。凌空珏自有他的劫难,你又何必去插一脚? “玉衡,你……”司空玄机虽然有些怔忡,但她始终不能去埋怨他什么。 墨玉衡笑道,“你怎么那么傻。” “傻吗?”玄机抬头,才知道他的眼里早已有泪。不知不觉中夕阳已经淡去,如今,黄鹤居外天空那么蓝,却已不似刚才那么纯粹了。 “天已经快黑了吧?”墨玉衡叹了一口气,悠悠的说着,他的手掌一扬,掌心中放着一只竹箫,飞散的青丝中看不清他的面容。 “夕阳已经落下了。”司空玄机有些难过,她真的很难过。但是奇怪的是,她却一点也感受不到。 是的,她感受不到。手腕上的紫色佛珠牢牢的锁住了她的心,对于她来说终究是一个障碍,没有东西是她值得舍弃的,但她必须要舍弃不部分东西。所以,多余的、没有用的东西,将会消失得连渣滓也不留。 “天色已晚,你先去汇贤楼吧,非鱼在那里接应你们。安宁的毒,让苏慕白解了吧,他应该有一套办法。”将目光盯着远处梧桐树的影子,树影摇曳,她却与安然看不透。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而玉衡却怎么也不能理解她。 “我只是想问一句,在我和君山之间,你选择哪一个?”墨玉衡临走之前就只说了这一句,他僵直着身体,面色苍白,就连他的唇角也显得那么憔悴。“我只问你这一句话,我不想现在知道你的答案。距离君山之会只有六天,这几天你好好想想吧,想好了告诉我。” 九月初九,黄鹤居中,暗变渐生。 来仪楼的客房中。 轻轻捻住绢纸,凑向跳动的烛火,绢纸猛地燃烧。火焰照亮了李涵的脸,也让那双眼睛中阴沉的神色无处可藏。 他青衫散尽,黑发披肩,懒散的坐在床边看着那张搜索来的情报燃为灰烬,瞬间飘落在地上,荡然无存。 一切都按着事先预定好的节奏进行着,除了…… 想到今晨突然离去的墨玉衡和苏安宁,他那阴沉的脸再一次狠戾起来。事情发展在这般地步,却在此时放走了两个重要的人质! 自天明之后,再也没有他们两个人的消息了。 前一晚,他看的清清楚楚,从头到尾,却没想到那封信里还暗藏玄机。然后得知今晨朝廷派人前来商讨君山事宜,所以也没怎么注意,就独自离去。放松了内部看管之后,得之苏安宁和墨玉衡偷偷离去的消息。原想派人先去跟踪,却没料到竟然把人给跟丢了! 坐在来仪楼的客房中,他眸子似冰,似秋水,却无法看破司空玄机的秘密。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却没料到十五之前被人捅了那么大的一个篓子。虽然一开始对苏安宁进行温柔的诱惑,诱惑她相信自己对自己深信不疑,从跟在他身边,一路乘船西行到洞庭湖,一直都是好好的,原本想拿她和墨玉衡的命来要挟司空玄机……可是到头来却之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涵的嘴角含起淡淡的笑容,然后将烛火移得更近一些,让那跳动的火焰更为灿烂。 自己似乎,应该去解决一些私事了呢。 听白棋说,今晚岳阳楼是一个鸿门宴,呵呵,他李涵可不管这是不是鸿门宴。他想要的东西,从来只有拿得到,而不是得不到。 “来人,备轿,我要去岳阳楼!” 岳阳楼就在洞庭湖的边上,这整个洞庭湖最别致的景观之一,司空玄机今晚,一定会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我更了。 老子在生日当天没有停更! 第四话 慕白•涟汐•同属一门 可惜李涵沿着洞庭湖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岳阳楼,却始终没有看见她的踪迹,除了身后偷偷摸摸跟着的三个人。此时天色早已暗去,时辰也到了三更,有些事不知不觉间就涌上了心头,便挥之不去。 那年……那天,公堂之上,绝望的笑脸。 秦琴走的时候,便如同她来的时候一样,心中充满了怨恨,却总不能纾解。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势必会伤害了她,包括伤害到她自己。他从没有想过,当时鱼肠剑会被她紧紧握住,在她绝望的笑脸里,他似乎看到了那一心点的难过。或许他真的想要去挽回什么的,只是不知不觉间便松动了手指,直到那柄短剑刺入她的胸膛里,没有退去。 就像今天,天色昏沉,四周看不到人影,岳阳楼上漆黑一片,远处传来阵阵的打雷声,而雨,则淅淅沥沥的下着。 就这样沿着岳阳楼走了上去,高墙瓦壁,高耸着的四根柱子,楼顶檐牙啄,金碧辉煌。远远望去,恰似一只凌空欲飞的鲲鹏,尤显雄伟壮丽。耸立在四周的柱子,每一根上都刻着精美的图画,没有半点留下的灰尘。胸口涌动着一整天的情绪忽然冲上心头,他觉得鼻腔酸涩,胸口炽热。做了那么多事后,才发现或许当初的决定还是错的。 无论如何,路是自己选的,也是自己走的。既然选择了,就算可以回头也没有用。司空玄机不会放过她,当今朝廷也不会放过他。而死去的秦琴,早已深埋黄土的秦琴,更不会宽恕他。无论曾经有过多少承诺多少信任,都已经灰飞烟灭。李涵深知这样的结果最终会造成什么,所以他一如既往的这样走下去——哪怕一错再错! 可惜啊,事到临头他得到了什么,推背图一直没有消息,他和司空玄机又陷入了僵局。彼此之间都装得很冷淡,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心……都没有。 李涵顺着黯淡的烛火往岳阳楼下望去,静静的看着他的影子,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让狂风肆虐得吹进他的衣衫里,他的头脑也逐渐开始清醒。 远远看着一个人影走楼下走了上来,他不由得嗤笑了一番。来人并不是司空玄机,而是秦非鱼。 也罢,该是时候跟他做个了断了。他的姐姐,可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死在了杭州知府的公堂之上。秦非鱼——这个人他早该有所耳闻,江湖奇才中三怪之一,离人主,绝对不是一个蹩脚的对手。他的“青冥神功”还未大成,但秦非鱼的“般若掌”却已炉火纯青,这个人除了和他的私人恩怨,到底有何来历? 般若,是只有少林派的弟子才能习得的高深武学,秦非鱼是怎么学来的,他的师父是谁?想到这里,他一直很迷惑,要怎么做,才能得之秦非鱼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报仇,还是…… 从头到尾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以至于秦非鱼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没有来得及注意。 “簌簌”一声,岳阳楼上突然钻出三个人来,对着他扑通一声跪下,齐齐说道,“我等技不如人,全听阁下处置,是死是活,全凭各下一句话!” 李涵虽是一惊,但他回过神来,却来到那三人指的是身着白衣的秦非鱼。眼前的三人高矮胖瘦,土头土脸,却是不久之前跟在自己轿子身后的那三个曹家人。他皱了皱眉,“你们要死要活的,与我何干?” 李涵瞥了一眼站在一侧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秦非鱼,眉目俨然,却是似笑非笑。李涵一怔,自上次在铸剑城与秦非鱼见了一面之后,他就在也没有见过他。如今他这般轻松自在的站在自己身边,倒觉得好生尴尬。 “李大人,既然这三位想要个鳌头,你就给他们吧。免得日后江湖人说起来,说你紫阙宫有失大雅,连三个喽啰都拿捏不住!”这等讥讽嘲笑,也只有秦非鱼说得出口。 李涵一怔,自岳阳楼上走了下去,心头烦乱,更无心和秦非鱼胡闹,长长叹了一口气,淡淡的说,“你们三个先离开吧,算是我紫阙宫输给你们了。”以他平时的脾气,纵使如曹家三人死在他面前千百回他也毫不在乎,只是他现在身边还站着秦非鱼,他不好多做脾气,此刻他心乱如麻,掉头就往岳阳楼下走去。 曹家三人面面相觑,只听得老大咳嗽一声,“多谢宫主不杀之恩,只是我等三人的仇……”一句话还没说话,身子陡然一轻,秦非鱼拎起他的衣领,面带讥笑,“既然李大人给了你们一个鳌头,还站在这里做何?”曹家老大只觉得自己身子一荡,似是要废除这岳阳楼去,顿时静若寒蝉,吱也不吱一声。 这下曹家三人连屁也不敢放了,三人面面相觑,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之后,随即便施展轻功,往楼下奔去。 三人跑得飞快,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人影。 李涵就这般怔怔的看着远方的夜色,也不管秦非鱼究竟做了些什么。忽听得不远处有兵刃出鞘之声,便急匆匆施展轻功奔了过去。他并不是不会武功,而是不屑去用,现在他却用了,却不想暴露得太多。 秦非鱼跟在他身后,紧紧跟着,他那白色的衣袍滚滚曼飞,离人主却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等到他们从岳阳楼上下来,来回奔了好几十里地,到了洞庭湖外的城郊后,却见眼前有几人训练有素的围着一个叫花子,那几人绝不是泛泛之辈,而为首之人,却是白棋。 “白棋!”李涵低吟一声,他自是知道白棋绝不会乱杀无辜,尽管他在朝廷办事的时候,紫阙宫是由她来管的。“什么事非要出动宫内死士,最后却用四大护法来围攻一个叫花子?这件事你必须跟我解释清楚,别说我紫阙宫乱杀无辜!” “公子。”白棋抽出手中的剑道,“紫阙宫倾巢而出,自然是为了追杀叛党。而那个叫花子,公子可还记得,前不久扬州武林大会,是谁替凌空珏报的信。公子在江浙一带的十万水师,一夜之间全中了毒。”白棋将青云剑抵住了叫花子的脖子,剑刃极为锋利,刹那间便在那人脖颈处划破了一道血痕。“公子难道就不想知道,那个叛徒,究竟是谁吗?” 言谈之间,城郊树林中传来摒弃这段之声,叮当之后,处在周围的几名暗影编应声而倒。李涵手拿折扇靠在树边,一边轻轻笑着,一边看着秦非鱼逐渐皱起的眉头。“非鱼啊,你不是要我的命么?现在要我命的人来了,你觉得我该把我的命交给他呢,还是交给你?” 秦非鱼鱼肠剑在手,他冷冷的看着远处树林中发生的事,扬起衣袖微微反击,“你倒是好有闲情,李涵啊李涵,你的‘青冥神功’可不是吃素的。” 此时李涵已经和那些藏在树林中的人斗了起来,李涵显然是难以应付那么多人,更何况身为朝廷大员,平日里不长习武,纵然有一身好武艺,却也荒废已久。只见他退了迹部,周围几只长建刷刷向他发来,霍霍有声,他反手一击,那么长箭歪歪扭扭的插在周围的树干上,却听得树干中发出嘶嘶的响声,不一会几道青烟便放了出来,那箭上有毒。 “你注意看他们的步行,是属五行八卦。”秦非鱼冷冷一笑,接着从李涵身边穿出,直冲右边那路人马。“金木水火土,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五行相克的秘密!” 还没等他将话说完,原本被白棋牢牢套住的那个叫花子身形一顿,便很轻易的从她的剑下逃了出来。迅速朝黑暗中隐去,一时间,雾色弥漫,青烟四起,三人被浓雾紧紧包围起来,这明显——就是一个圈套! 李涵失笑了一番,想他算来算去,还是奇差一招。竟然入了别人的套子,更把秦非鱼卷了进来。便在这时,他只觉得腹下一痛,他很少和人动手,因为他从没和别人交过手。李涵的反应却是极快的,那东西尚未没入自己的血肉内,便早已被他拔出,丢弃在地上,只听得“叮”的一声,却是一个蝴蝶状的扣子。 “蝴蝶扣!”秦非鱼冷冷一笑,“看来凌空珏早已查探到你的底细,今晚他是来要你命的!” 李涵转过身来,他只觉得被他丢掷在地上的扣子乃是用青色璞玉做成的,形状隐隐像只蝴蝶,这等暗器,原是大理寺拿来用作拷问顽固不化的囚犯的,如今却用在他的身上,难道说,凌空珏曾经在朝廷中做过事? 正当李涵怔怔想着的时候,便听得周围传来无数沙哑的尖叫之声,那声音直冲脑海,让他的头皮生疼。 “不好,是千里传音之术!”秦非鱼双掌闪出一道金光,“嗡”的一声便震住了他的耳朵。眨了眨眼,他迅速带李涵朝城中退去。这是天色已快大量了,远远传来敲动“五更”的铜锣声,白棋紧紧护着李涵往后退去。无奈周围一片迷雾,看不清出口在那里。 “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秦非鱼一边护着李涵的心脉,一边冷冷的说道,“好生护着你的主子,他中了蝴蝶扣,受不得这千里传音之术!” 李涵吐出一口血来,心思反而更为清醒,他靠在秦非鱼的身上,运了一口气,只觉得全身真气有些阻塞,到肋骨一下的伤口全断裂了。他自觉其他没有什么大碍,便站了起来。 “你没事?”秦非鱼笑了笑,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我想你中了毒,也不可能这般轻松自在?想来,李大人你是百毒不侵了?” 李涵屏住呼吸,淡淡的道,“先出了这树林再说!” 等三人退出树林准备进入岳阳城内时,便见司空玄机和苏慕白从城里走了出来。 “咳咳,”李涵咳嗽一声,只淡淡的斜眼看了司空玄机一眼,便转过头瞥向了站在她身侧的苏慕白,“原来是鬼谷医,幸会幸会!” 苏慕白衣衫一阵抖动,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却漠然冰冷,“紫阙宫宫主,在下并不认识你!”而他的眼眸,也突然冷冽的朝李涵身后的白棋飘去。“出门那么久,也不见回来,白涟汐,你忘记下山之时,师父交代你的事了?” 天山一门,并非只在天山。天山之外,还有一个鬼谷,那里的人,也是天山派的分支。 涟汐!涟汐!白涟汐! 心跳如雷,脸红如赤,白棋冰冷的手指靠在脸颊上,感觉到身体的温度慢慢升了上去,却一点也没降下来。 想她二十四年来,早已忘却这个名字,而今被人提起,却是这般让人难以承受。第一次看到苏慕白露出这样大的脾气,面对眼前的这几个男子,无论是尊敬、蔑视、利用还是筹措,她都有一种无力之感。 一轮弯月静静的挂在树梢上,浮云悄悄掠过树梢,天地间猛地一暗。而栖息于树梢上的鸟儿在鸣叫之后向天上飞去,远远的传来一阵鸟鸣声。 “还嫌这里不够混乱是不是?一个中毒,一个受伤,还有一个存心呆在这里看好戏!”寂静深沉的夜里终于缓缓传来司空玄机的冷冷话语,“快走,天都快亮了!” 苏慕白淡淡唤了一声,“玄机……” 岳阳城外,司空玄机站了许久,她冷冷的看着不远处站着的三个人,“在岳阳城外如此胡闹,你们当凌空珏是聋子不成?” 李涵建了司空玄机,微微挣扎着走到她面前,对着她点了一头。 他在道谢,司空玄机在此,而墨玉衡却不知去向。刚才那声竹箫的长鸣,定是墨玉衡引了那些人过去。不然他和秦非鱼也没有那么快脱身。否则,现在他早已被凌空珏捉住了。 “既然都没事了,先进城再说。”司空玄机自然有她的打算。冷冷的看了一眼兀自张望的秦非鱼,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们还准备在这里呆多久?凌空珏很快就会发现迷雾之中根本就没有他们要找的人!”司空玄机喃喃自语,她慢慢走到白涟汐的身边,紧紧的将她的身体抱住,防止她的手指再一次的颤抖。 秦非鱼淡淡笑了笑,正想前去扶着李涵,却见李涵一挥手便悄然上了城楼。他皱了皱鼻子,觉得自讨没趣,径自一跃而上,楼顶上刚巧有叶无殇和苏安宁前来接应。 片刻之间,先上去的几个人已然消失了踪影。 五更天几个人便回了汇贤楼,让苏慕白好好看李涵的伤。 那一环蝴蝶扣正正中中射在了腹下三寸之处,所幸没有伤到要害。可是外伤能治,身体中所中的毒素却不能解。这等暗器是朝廷精细秘制的,旁人自是察觉不出来,也不好探究这毒究竟用什么做的。只是苏慕白看了李涵的伤势之后,便意外的发现此毒能化解苏安宁所中的一线香之毒。 所以苏慕白立刻提取了李涵的血液,准备做化解毒性的试验品。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一直打算给小苏苏配个师妹,于是那位白棋少女就这么来了,远目~ 第五话 汜月•水榭•旧梦一场 汇贤楼绕水而建,楼内还保留着大片的湖泊。而楼的主人便住在这湖泊中央的水榭中心——汜月居。 汇贤楼不是一般的酒楼,楼外卖酒,楼内却以湖泊分开,东边是客似云来的酒楼,西边却是禁区。 偌大的水榭没什么人,只有些许的仆人婢女……而现在,除了司空玄机等人,再也没有其他人了。而所谓的禁区不过是多外的传言,汇贤楼不过是苏慕白的私人产业罢了。 拾级而上,司空玄机穿过长约十丈宽的鹅卵石小道,绕过拾级奇特的桐木花林,推开厚重的木门,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她便踏入了水榭之中。 四周全是湖水,湖面被一条长廊隔开,亭楼阁宇内楼榭精巧华美,而且在台阶之处以不同的桐树来填补落地差,让人感觉不到身处在湖泊的包围中。 而过了水榭,便是一个圆门,门吱呀一声打开,四周全是参天高耸的树木,连太阳都被挡住了。司空玄机冷冷一笑,台阶在古木间蜿蜒而上,曲曲折折不知通往何处,比寻常的青石板阶高了一倍,还未走过便给人一种压迫之感。 从庭院的长廊穿过,便可见参天的古木与那静静坐落在长廊之外的——汜月居。 站在汜月居的门前,她淡然的笑了笑。推门而入,和门外的景色不同,里面长着各色不同的植物,如同明媚秋色一般争先恐后的疯狂长着。那五颜六色的奇花异草是苏慕白养的药物,想来也是,鬼谷医如若不擅种药,到是奇怪了。 用手肘推开了那封闭已久的大门,司空玄机缓缓舒了一口气。却见屋内多出一个银领黄衫的人影,当下便笑着走了过去。白棋,不,现在应该说白涟汐了。 “是谁?”女子突然想起这些天住在这里除了司空玄机等人还有谁。惊讶的声音猛地低了下来,变得轻快起来。 汜月居中四面并没有墙壁,而是绕水环了些花草和白玉雕刻成的长窗,不过是为作景观之后。而窗户推开后,连不远处的洞庭湖也能隐约看见。 这时,白涟汐转过身来,司空玄机猛地一窒,好像眼前的女子远不是当初看见的白棋了。 幽幽深深的眼眸幽如浩瀚海洋,司空玄机还是第一次见她穿女子的衣服,好像隐藏了许多和她性别不符的智慧和秘密。她的手里握着狼毫笔,手上还拿着一册卷书。 “是我。”司空玄机笑着走了过去,她知道此刻她走过去会很失礼,但她必须这样做。 “原来是司空姑娘,怎么不在外面客房休息,突然跑到这汜月居来了?”白涟汐轻轻一笑,我在手中的卷册慢慢放在了桌上,而手上的狼毫在不松不缓的握着。 谁都不知道凌空珏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所以只有虽是做好准备,才可以防止他进一步的袭击。 就好像,三天前突袭李涵时一样。白涟汐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已经再也禁不起大风大浪了。对于造过几年的部署,她已经细细的算过了,“紫阙宫”再怎么不济,也不会在对抗凌空珏的期间垮掉了。这也算,她那一点私心吧…… 狼毫一会,白纸上的墨迹有些弯曲,白涟汐皱了皱眉,知道自己的心思因为什么而烦乱。 苏慕白…… 那个在三天前就冷冷斜视她的人,即使自己当年的出走并没有事先他并不知晓,但终究还是伤害了他。苏慕白有一双看透别人心思的眼睛,纵然冷心冷情,不想救的人坚决不救,却因为她的离开而消逝…… “怎么光坐在这里发呆?不去看看你家公子吗?”她状似无聊的看着她拿着毛笔涂涂画画的样子,有些无奈的看着她。 白涟汐,是认识苏慕白的吧。或者,应该用同门师兄妹的称呼在讲。对于眼前的白涟汐来说,倘若真的做到无心无情的境界,那她在苏慕白冷冷的对她说那一句话的时候,手指就不会颤抖,身体就不会哆嗦了。 或许,白涟汐和自己一样,多情不似无情,无情之后,牵绊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心中的苦闷却随之而来。怎么消,也消不掉。 白涟汐是多情之人,正如同剥茧抽丝一般,先是一团,到后来越抽越多,重重叠叠密密麻麻,交织而成的丝网将她的心牢牢覆盖住,或许挥剑斩断,但依旧能再一次生长。也之后绝情绝性的火,次啊能将她的心思断的干干净净。 可是,对于她司空玄机来说,她对墨玉衡,是否真的太过无情了。 绝情之火,早在十多年前就消失了。 那一夜,家破人亡,母亲自杀,而她带着无比深刻的仇恨,她的心裂成碎片,投入了无底的深渊…… “没有关系的,我欠他的早就还清了。现在,只是坐下来无聊打发时间而已。”白涟汐脸色苍白的笑着,她本就该明白,(奇)自己应该做什么,(书)不应该做什么。(网)苏慕白说的没有错,她离开的时候确实忘记了她的责任,她本该有的责任。 “倘若真是这样,你就不会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而是和我们呆在一起了。”事实上,命中注定的事情终究无法改变,自己已经做了决定,所以,杀了凌空珏为江湖人报仇,是她力所能及的事。 司空玄机咬了咬牙,觉得自己的心苍白一片,她觉得还是无情的成分多一些。“出去走走吧,呆在这里一整天了,你也不嫌累。” “不了,他不会想要见我的,司空姑娘。你知道吗,我似乎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呢……而且错得很离谱。原想着要拒绝,但是怎么……都拒绝不了呢!” 所以,她当初不该这般擅作主张的,不该心软的…… “涟汐,你还是停下来喝杯茶,吃点东西吧。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了。”身边的司空玄机开头劝她,为她这般努力而觉得眼皮直跳。 白涟汐摇摇头,表示自己不需要,一时间屋内静谧,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的眼睛开始……发黑了…… 白涟汐咬了咬牙,双手握住书卷,突然感觉到大脑一片空白,眼球也跟着发黑,身体发软,而后身体一软,似是要昏倒一样。 “涟汐……” 司空玄机连忙走上前去扶着她的身子,无奈她身单力薄,只能将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门外似是走进了一个人,接着白涟汐的身体变落入了另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慕白?”看着白涟汐闭着眼睛靠在他的怀中,司空玄机终是叹了一口气。幸好他来得及时,要不然她真的接不住。 白涟汐觉得司空玄机的声音略微大了一些,勉强将她的神志拉了过来。费了些力睁开她的双眸,看到的是一张面不改色的脸,但那潋滟的眸子中似是隐藏着什么,藏匿着什么东西。是难过?是惊讶?是悲伤?还是痛恨?或许是些别的什么东西,复杂的交织在一起,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苏慕白这样的眼神。 苏慕白…… 是他接住了自己吗?这是梦对不对? 苏慕白静静的抱着白涟汐的身体,某位看向她完全昏过去的容颜,心中五味杂品。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进来的一刹那,看到白涟汐昏迷过去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居然率先从自己的思维中跑出去,他看向稳稳靠在自己怀中的白涟汐,感觉有些许的差异。 看着白涟汐倒下的时候,他的大脑来不及反应,身体就率先动了起来,这对于身为鬼谷医的他来说,是从来就没有过的事。对于经常深思熟虑的他来说,是绝对不可能这样做的。尤其,还是在面对叛逆者来说! 也许,是前几天劳心劳力,这两天又胆战心惊的缘故,回来之后又一个人呆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不好好吃饭倒是罢了,许是连睡觉都不怎么睡,这样一个人独自坐在这里,涂涂写写那么久,不生病才怪! 所以,她应该没有看见他抱着她的事实吧? 确定怀中的女子已经昏迷过去,苏慕白潋滟的目光射向了站在身边看戏的司空玄机,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后,又转变成温和的样子。他觉得司空玄机一直在看他。“玄机你发现了什么,怎么一个劲的往我的脸上看?” “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江湖上的传言都是假的,你,我,还有非鱼,并非都是那般冷漠的人。”清脆的声音摄入了苏慕白的耳朵里,月白色的衣袍慢慢翻滚着。司空玄机松了一口气,看向苏慕白怀中女子苍白的脸庞,嘴里还是呢喃道,“带她先去休息吧,看她的样子好像开始发烧了。” 苏慕白点了点头,便抱着白涟汐走进汜月居的里面,里面是一间内室,他将白涟汐放在了内室的床上,抚摸了下她的额头,很少将内室露给外人看的苏慕白,竟然没有避开司空玄机。 “我先回前面的汇贤楼了,想必这个时候,外面都快闹翻天了。”她知道此时此刻苏慕白不想被打扰,她也省得自讨没趣,不知是看走了眼,还是真真切切的看清楚了。苏慕白的眼中,除了冷漠之外,还多了一种细微的东西。 不知他是正的入了戏,还是真的动了情? 白涟汐,据她所知,天山柏雪之名,并非空穴来风。 待司空玄机走出水榭之后,苏慕白这才细细检查白涟汐的身体。白皙的手指轻轻触碰她的额头,额心一片火热。果然是发烧了啊。 从桌上倒了一杯清水,喂她服下,感觉她的身体似是在火烧一般。白涟汐开始呻吟起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从耳侧中流了下来,衣服被汗水湿透了,她的身体开始颤抖,手指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了被子,承受着内心的疼痛。 她不是有意不听师父的话的,她的天山柏雪之名,并非是世人谣传。她有去完成师父交代的事情,她学会医术去救人,也会懂得心思去害人。只是,那年突然发生的事情,让她来不及思考,便彻彻底底的被人笼络了。 好痛苦,好痛苦! 鬼谷之名,天山之威,她本该就处于红尘之外的。可是为了一条命,一个人,却生生的得罪了所有人,牺牲了所有人。 世界似乎在此刻崩塌了,她明白自己所受的罪孽必须由自己来承受。谁也救不了,谁也不能救。 她看着眼前一个一个被病魔折磨,然后一个个死去。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那里。 那场鼠疫,连同她和师兄弟七人,最后只留下她一个。而她,却在鼠疫之后消失了。 幸福?对她来说什么才是幸福?她救不了他们的命,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她的眼前,又何来幸福可言? 然后猛地一惊,她睁开的双眼。血色弥漫在她的眼前,剜刻的心肺出现在她四周。前面迷路漫漫,身后却如同红莲一般的火焰。她看到师父对她失望的表情,看到苏慕白冷酷的跟她说不要再回来,看到师兄弟们因为她的失误而丧命…… 一切,都是她的错。绝望在她的眼前蔓延,从此之后,她隐没了自己的名字,将天山柏雪的名号寄托在另一个名字身上,给人一种想念,也给她一份剜人心骨的痛苦。 “你醒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白涟汐微微睁开双眼,感觉到眼皮子有千斤重,好不容易睁开,眼前的事物却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一片模糊之后,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手触碰她的额头,她感觉到头顶上的炽热随之流逝了。 “嗯……”她压抑的呻吟了一身,感觉到身体舒服了些,而朦胧的视线也逐渐清晰起来,一双冰冷的眼睛静静看着她,黑色的瞳孔没有波澜。几乎和梦重叠一般,然后才察觉到这是别样的真实。 最不想见到自己的人,或许应该说最不想见到她的人,此刻正坐在床边温和的看着她。 尽管眼眸无波,尽管神情冰冷,尽管……他依旧冷漠。 现在最不想见到他的人,是她啊…… 苏慕白,苏慕白。自己怎么会忘了呢?鬼谷的规矩,她应该时时刻刻都记得啊。 叛逃者,死。 作者有话要说:噗,我文艺了,爬走。 于是,小苏苏的配对,亲爱的们觉得谁可以? 第六话 静室•床边•飞蛾扑火 白涟汐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但她没有停止心里的那份悸动。已经许久都不曾见到他的容颜,即使近在咫尺,却也是自己必须避开的。 舔了舔早已干涸的嘴唇,她赶紧闭上自己的双眼,感受着苏慕白的手掌在她的额头上抚摸着的温度,微微滚烫的脑袋已经好了一些,但她的脸颊却像火烧一般。 “嗯……” 白涟汐呻吟了一声,嘴唇早已裂了开来,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的她如同被施了什么咒语,然后听见不远处传来杯子碰撞的声音,呯呯作响,随后一个冰凉的东西触碰她的嘴边,抵在了她的嘴唇边沿。 “来,喝水……” 温柔的声音里似乎有着命令的语气,白涟汐并没有睁开眼来,要不然便会看见苏慕白眼中的矛盾与厌恶,最多的,莫不如掺入悲愤中的悲伤。 苏慕白觉得自己的同情心未免太够泛滥了。 他从来没有过这般的心情,从来就不曾为一般的波动而紊乱自己的内心,哪怕这件事再怎么令他难堪。 只是,看着白涟汐虚弱的样子,以及她那酡红的脸颊,浑身发热的身体,以及在睡梦中体现出来的无比脆弱的一面,都让他的心好生疼了起来。一种莫名的情感直直冲击着他的心脏,然后在胸膛中孙旭的蔓延着,热浪渐渐喷涌而出,将他的思维牢牢地覆盖住。 这一切似乎变得诡异起来。 白涟汐一口一口喝着他递过来杯子里的茶水,喉口的干涩渐渐舒缓,胸口突然一滞,原本喝下去的水悉数呛了出来,她大声地咳嗽了起来,水剧烈的溢出她的嘴角,流到她的衣服上,放眼望去,全是湿嗒嗒的,衣襟衣袖上全是水渍,显得格外狼狈。 看到她支起身子想要擦拭衣服的样子,苏慕白皱起了眉头,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然后俯下身子,嘴唇贴上了她的唇,将水缓缓渡了过去。 液体流淌着,却还是有些从她的嘴角流了出去,他的舌尖轻轻抵住了她的唇,试图让她张开口,轻轻的触碰到她的牙齿,缓缓入侵。 这突如其来的吻让白涟汐愣住了,她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努力支撑住自己的身体,试图不要掉下去。 喉口不再紧塞,她艰难的将那些水吞了下去,虽然吐出的依旧不少,但终究还有些水流入了喉咙。 白涟汐的脸是火烫的,和自己冰冷的嘴唇相比,她的唇瓣因为发烧而炙热得惊人,仿佛能将人灼伤一般。同样是因为这种热度,苏慕白也逐渐无法保持冷静。他忘却了自己的目的,身体的行动盖过了意志力,他开始舔吻着她的嘴唇。 舌尖微微蜷曲着,追逐着他现在极度渴望的东西,从侵入开始,缓慢的舔舐过每一颗贝齿,掠夺般的掠过口腔的每一个角落,霸道的不允许拒绝。 白涟汐觉得自己的身体更加炽热起来,她挣扎着想要躲开,却被苏慕白牢牢地抱在了怀里。 令人眩晕的亲吻,一直在继续。 病魔的疼痛远远不足以替代此刻的快感,她的头发散乱开来,有一些甚至凌乱的披到了唇边,黑色的头发顺着她酡红的脸颊缓缓落下,星眸微闭,她的身体慢慢舒缓起来,黑发映衬着她的红颜,头疼得更加厉害了,随之而来的便是混杂着的快感,夹杂在唇瓣中的温度,让她微微有些出神。 似乎已经久违的温度,加上许久不曾感受的甜美,都让他快忘掉眼前的这个女子是他要格杀的人。 一开始只为了让她有理由喝水,充其量也只是唇角相碰,完全没有想要更深一步的欲望,只是越到后来,苏慕白越加控制不知自己,他从没有想过会这般纵容,纵然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内心却早已天翻地覆。 为什么眼前的这个早就违背师命应该处死的女人会引起自己的感觉呢?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甚至,他有些害怕,还有些仓惶…… “唔……放开我……”不知是因为出神,还是因为片刻的快感,苏慕白听见了白涟汐挣扎的声音。纠缠的唇角中溢出她的话,沉浸在失落与讶然之间,她开始痛苦地挣扎起来。 注意到自己的确有些过分,苏慕白松开了禁锢着她双臂的手,慢慢撑起身子,双手却紧紧地搂住她的腰,让她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 原本干裂的嘴唇变得鲜红,并不是涂了胭脂的红色,而是因为身体的原因产生的红晕,满眼望去,□和痛苦充斥着她的所有,薄唇因为他的肆虐而变得臃肿起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却又似在无声的拒绝。 他当然知道这是他一手造成的,也知道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也和她一样,双颊通红,眼神中充满的不是仓促,而是另一种了然。似乎过了许久,他才和她的对视中恢复了本来的表情。 “抱歉,我并不是故意的……” 苏慕白慌忙说着,他觉得自己开始口是心非起来,这种掩饰并不足以掩盖他刚才的心情,也好比他再一次将她推开好一些。 白涟汐看着她,因为刚才突如其来的吻,她不停地咳嗽着,似乎想把胃液中的恶心吐出来。她知道自己应该安分一些,不要太得寸禁止,因为生杀大权,是掌握在眼前这个风流俊雅、却又时时小心的男子手中的。 这算是……什么意思? 苏慕白无法控制心中猛然升起的怒火,他并不否认,刚才的吻他也陶醉其中。但他并非是个无情无心之人,自然清楚白涟汐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他无法漠视她用这样平淡的目光看他。尽管他知道这一切,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不问我,要吻你吗?” 尽管有些暴怒地想要抓起眼前的女子,掏出她的心肺来看看到底是红还是黑,为的是他照顾了她整整一天的辛苦,但是苏慕白脱口而出的依然是冷漠的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气度,他的手狠狠地抓住了她藏在被褥下的手,一把拉起她的身子,任由她还体力不支,想要拉着她走到外面去。 白涟汐咬着嘴唇不说话,也没有动,她的双手只是紧紧抓着被褥,眼泪在眼圈中打着转儿,却死活不肯落下来。手掌依旧是冰冷的,不同于她身体的温度,她觉得连她的心此刻也是冰凉无比。多情还是无情,她真的不想再猜了呢,尽管她一再地挣扎,一再地想要抵消她的罪孽,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沦陷在他的眼睛里。 “涟汐……”眼睛孕育着的并不是风暴,苏慕白的声音依旧称得上完美。如果不看他颤抖的指尖以及紧紧剜刻的指甲,他依旧是那般无情。 他能够感受到白涟汐此刻的心情,这个女子,她始终这般倔强。哪怕整件事并不是她的错,她也要一力承担到底。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用错了方式,选错了对象! 索性,就一错到底吧……误会早已开始,而鬼谷下的,也是死命令。 假如他有心包庇,涟汐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索性,就这么错下去……这样,也就好了吧…… 忍耐着不安以及刀割般的情绪,苏慕白知道白涟汐此刻并不想看见他。嘴唇开合了许久,都没有找到话题的切口,最终,他用一种漠视的眼光看了她一眼,从嘴角中吐出几个字,“君山之会后,和我回鬼谷受罚。” 短短几个字,像是在说给白涟汐听,却又像是在给自己敲响警钟。他不该有这种不安的情绪,不该有这种别样的情感。他的脸上依旧透露着淡淡的表情,而唯一的真心也隐藏地死死的,为的就是让白涟汐一再相信—— 他,苏慕白,永远不会原谅她! 知道她独自逃离是一回事,明白她这几年四处奔波又是另一回事,且不论她白涟汐为了什么缘由而在紫阙宫藏匿了那么久,光是私自逃离就是鬼谷的一大罪。苏慕白表面装得十分冷漠,而心中却百转千回的走了一遍。 难过吗?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难过为何物,即使他找到自己的亲妹妹,有的不过是片刻的欣喜而已。至于痛苦,好像也并没有这回事。比起失去一切,面对天下间众说风云却始终不置一词的司空玄机,他苏慕白未免也幸运得太多。 至于爱,他想,这算是一种格外恩惠的奢侈品。他本来就是无情无心之人,自然不会对自己以外的人产生感情,但刚才,那种微妙的感觉又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他只这么说着,却不许白涟汐插嘴。他要把所有的感觉全都抛开,下意识的捏住自己的手心,感受着身体不自觉的颤抖。 自己……是不可能爱上她的。鬼谷之人,是没有爱的。 但是…… 气氛在这一刻沉淀下来,阴暗的,冰冷的,让人难以承受的感觉,让白涟汐闭上了眼睛,眼中的泪往心底咽了下去,这便是苏慕白给她的答案吗?在整整守了她一夜之后,给出的,就是这样一个早已既定事实的答案。 而苏慕白虽然面无表情,但眸子中却闪现了许多东西,他在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好。”咬紧了贝齿,白涟汐似是要把嘴唇咬破了,她闭上双眼,心口似乎空落落了大片,血液在身体里倒流,“我答应你!”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决起来,带着混浊干哑的声线,让苏慕白微微一愣。 房间内,红烛摇曳,幻化出美丽的火焰,引得外面无数的飞蛾争先恐后地飞了进来,义无反顾地扑倒了烛火之间,顺势化为了灰烬。 这便是,她白涟汐的结局吗? 飞蛾扑火,也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纠结,难产而来的强吻啊,囧,但愿不会口口。 第七话 天明•江上•故人何在 九月十五。 长江之上,一叶扁舟顺流而下。 江风瑟瑟,人烟飘渺,扁舟之上,帘幕低垂,里面的情形却不得而知。 盘坐在船头的女孩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要不是梳着少女的盘发,还以为是一个不到二八的女孩儿。她的手掌托着脸,手里还拿着一个布包,眼神四处张望着。 “不用再四处张望了,我早就告诉过你,他是不会来的。”过了不久,帘幕后传来女子轻快而又清朗的声音。 嘴唇微微噘起,像是很不情愿的样子,又有一种被摸透了心思看穿了所有的想法,苏安宁不甘心地拍了拍自己发疼的膝盖,单手支起,掌心托着下巴,有些气闷地朝帘幕后的人影回答道,“谁说我在看叶木头了?” “我说过你在看谁了吗?”调侃的声音从帘幕后传出,这种调笑的味道愈加浓重起来。 “不就是看——”有些迟钝地意识到再一次被摆了一道,苏安宁不禁涨红了脸,转头站起蹭蹭蹭地向挂着帘子的地方走过,走到那里还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终是停了下来。她气红了脸蛋,却又不敢向里面怒吼,只得用一种状似很生气的态势喊了一声,“玄机姐姐——” 帘子被一支晶莹剔透的碧绿色玉笛轻轻掀了起来,接着便是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手掌之上还有些许刀剑划过的痕迹。一直藏匿在帘幕后的人终于露了面。 她身穿白衣,脸色有些苍白,两侧的长发用发夹绾了起来系在耳边,一部分往下垂直顺了下去,一直抵到腰间。她的黑发如瀑布一般,神色坦然,明眸皓齿之间,是不擦胭脂的薄唇。这样的姿态,说是绝色倒也不为过了。只是单看她此刻的神情,眉目之中却又略显一丝犹豫与忧愁。 “安宁啊,安宁,别露出这样的表情。要是想见到无殇,对你来说实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把玩着手里的碧玉笛子,司空玄机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说道。 有些懊恼的垂着肩,苏安宁一脸的沮丧,“姐姐,我就这么的让你瞧不起么?”用力抹了抹她那一张微微圆滚滚的脸,她抽了抽鼻子,作无辜状,“虽然我很期待叶木头,可是他最近为什么不理我。难道说,是我太久没有调戏他了吗?” 哎,说来说去还是她的嘴巴惹的祸。要不是和叶无殇在一起的时候,经常给他介绍未婚女子,也不至于他现在一看到苏安宁就落跑啊。 “既然明白了还问我?”司空玄机不理会苏安宁哀怨的脸色,用笛子轻轻戳了戳她那一张滚滚圆的脸,想从脸上看出什么来。“先把你的小心思放一放,可别忘了我们到洞庭湖来是干什么的。” 小心的捏住笛子,慢慢地将它从自己的脸上移开,苏安宁摸了摸被戳痛的脸,有些气闷地看着江里翻滚的浪花,“也不知道这帮江湖人是干什么吃的,姐姐,我真的搞不明白,他们的人被凌空老头抓了去,还要你去和那老头说。既然你早就看淡了这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倒不如退隐江湖来得清净,免得又惹得一身骚。” 实在搞不明白司空玄机到底为了什么要亲自来洞庭湖一趟,要知道凌空珏没少给她颜色看。比如前不久,还将她掳了去,做了什么她苏安宁不管,可是也不见这般郁闷的。 左顾右盼之间,苏安宁突然觉得周身一阵发冷,倒不是这时候的温度偏冷,而是有一种人为的感觉。这种感觉,像是被人狠狠地盯上了一样。双手没由来地抱紧,苏安宁搓了搓衣袖,感觉身体逐渐回温,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我说玄机姐姐,你不觉得有什么人盯着我们这艘船吗?” 司空玄机微微一笑,唇齿微微一紧,也不回答苏安宁提出的问题,只是将帘子微微敞开了一个角,放眼看去,长江之上漂泊着好几艘船坊,有几艘还特意跟在她们的船身边,江面上泛起了一道又一道的涟漪。 “安宁,你没有发现吗?我们一出岳阳城,就有人跟上咱们了。”若有若无的轻笑从她的唇边溢了出来,有些嗤笑地看着眼前还一头呆愣的女孩子,司空玄机状似无意的看着她跳脚的样子。 “什么,从一开始就跟着我们了?”有些吃惊地看着周围停着好几艘船,个个都比她们的船华丽好多。苏安宁终于有所了悟了。 正想着,江面上出现一艘华美的船坊,三层的楼船,垂着八角宫灯,绫罗纱曼,随风飘动着。船头异常的开阔,船身似用浓墨重彩涂抹了一番,显得格外雅致。 周遭忽然一阵喧哗,本在船上的人们忽然争先恐后持剑走了出来,不住地向那一方看去,接着便是呼天抢地的喧闹之声,此起彼伏—— “天哪,紫阙宫——” “紫阙宫不是在洛阳吗?怎么跑到岳阳洞庭湖来了?” “听说,凌空珏杀了他们好些人,就在八月的武林大会上——” “让开些,别挡着我的道——” “紫阙宫主也来了吗?这下洞庭湖之约有好戏看了!” “哎哟哟,别踩着我的脚啊——” …… “真的……好大的排场啊!”苏安宁咂了咂嘴,忍不住朝司空玄机吐了吐舌头。 手指微微一顿,司空玄机乍然止住了走向帘内的脚步。她略显白皙的面容上一双明眸闪了闪,身形一顿,白色的衣裙便随着她动作划出了一道弧线,整个人踩上了波涛汹涌的江面,足间轻轻一点,犹如踏着无痕的水面,往那艘船上奔去。飘飘然之间,苏安宁早已看不见司空玄机的影子。 江上这些看热闹的人只觉得有人影在他们面前那么一闪,一抹白色的身影便立足于那艘大船之上。 白皙的脸上微微露出一抹红晕,司空玄机脸不红气不喘地站在船头,白色衣衫滴水未沾。她紧紧盯着紧闭的船舱木门,唇角微微轻启,“紫阙宫宫主可在?” 随后,便见舱门吱呀一声开了,随后出来的是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 “呼呼……早知道就练水上漂了,这江面翻滚地好生厉害。”虽然赶来的苏安宁扯着笑脸,脸色不改地盯着伫立在舱门之外的黑衣男子,打着哈哈说道。 “我倒是谁这么轻易的就上我这船坊之上,没想到却是天机算啊。”舱门内传来男子醇厚的声音,低沉而又清朗。 苏安宁忍不住又搓起自己的皮肤来——李涵李大人就这么施施然出现在这些江湖人的眼前,他就不怕朝廷和江湖之间再起事端来吗? “紫阙宫宫主好大的口气。”司空玄机移步到舱门之外。 “口气大不大不是你说得算的。”醇厚的声音并不退减,反而有再起风波的意思。 “你若是有心,便请我进去,若没有心,我也没有必要在这里停留了。”手轻轻搭在舱门之上,门内并没有动静,只见得舱门之外的那黑衣男子悄悄移开了脚步。 “我们也好久不见了呢,玄机。”声音逐渐低沉了下来,船内微微传来一声叹息,“你——就进来吧。” ——很苍白的面孔。 这是司空玄机看见他的第一印象。 乌黑的头发般垂到脸庞之下,浓密的乌发挡住了他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松松的青色长袍披在肩上,腰间随意的用一墨色腰带扎起,衣袍将他的身体包裹住,惟独留下了一双粗糙的手。 他整个人,此刻半躺在一张贵妃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显然是刚刚打开过,却来不及销毁。 看司空玄机走了进来,男子的视线扫过她的容颜,片刻之后便将目光紧紧盯在了她那一双划过剑痕的手上。接着,他轻轻一挥手,便有身边的侍从端来一个软凳,让她坐下。 “想不到你在凌空那里吃足了苦头。不知道玄机你今日来,有何贵干?”李涵冲她点了点头,就从贵妃椅上坐了起来,直了直身子,脸上露出微笑。 “多日不见,李大人也苍老许多,莫不会是因为公务所致?”看他这副样子,明眼人自然瞧得出来是因为什么。司空玄机断定苏安宁离开的这几天他过得也不好。不然向来故作清雅的李涵,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李涵低垂着脑袋,暗自嗤笑了一番,终是露出一副无辜的眼神。“呵,连这也被你看出来了,我该说是我自作孽不可活呢,还是应该夸你有本事呢?”既然都被人看出来了,就没道理藏着掖着了。 李涵低沉着嗓音,青色的衣袍遮住了他苍白无力的容貌。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明白了。”她坐在软凳上,随意摆弄了一下她的玉笛,唇间微微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想必,你做了什么,让当今武后不开怀的事情吧?要不然,你的脸色也不会差到这步田地!” 说到这里,司空玄机也没打算讲话说破。就算此刻他们之间还构不成威胁,但日后的事情就说不准了。她和李涵之间并没有什么君子协议,当年与他交易也不过是为了得到一个机会而已。更何况,此时此刻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敌人,而李涵也换了一个身份。平日里那些骄纵狂妄的态度早已覆盖在他的面目之下,没理由到了这会儿,还说着让人猜不透的话吧? “呵呵,连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看来是我太小看你了。”纵然自尊心被小小的刺了一下,李涵的脸上还满面笑容。 “那么,还是实话实说来得好。你说是不是,李大人?”拂了拂衣袖,司空玄机眉头微微蹙起。 忽听得船外有一女声惊讶的叫喊,她连连从软登上站了起来,径自打开舱门走了出去。只见华山派有一女童被一紫色人影掳了去。远远的,便听见周围传来刀剑打斗之声。她的眼角瞥见不远处的一艘船上站立的一个花白身影,神色一恍然,好似要跌落船下。 心下一惊,司空玄机捏住了手中的玉笛,差一点儿,就在李涵面前失了方寸。 凌空珏,凌空珏。你来的,还真是时候呢! 第八话 真心•假意•孰对孰错 司空玄机目中空空洞洞的,盯住凌空珏,她的嘴角神经质地牵动着,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要不是身后李涵伸手扶住了她,她真怕脚下一软,在这洞庭湖上贻笑大方。 李涵轻笑着扶住她,慢慢道:“原来玄机你也不过是个女子,也有害怕的时候。你终究和站在这里的人一样,你的内心也有无尽的恐惧。” 玄机转过身凝视着李涵,而李涵仿佛也在看她,又好像没有看。她本不必如此惊慌失措,只是前不久那场酷刑仍旧记忆犹新,这一连串无情的打击足可以将她完全摧毁,要不是秦非鱼前来相救,她恐怕早已身首异处了。 司空玄机黯然低下头,却看到不远处叶无殇怀中抱着的尸体。那尸体纤细妖娆,胸口五条血线,早已变成浓紫色,司空玄机忍不住惊呼道:“洛姬!” 李涵嘴角苦笑,看着胸口被人插了一刀的洛姬,声音中不带任何感情道:“对,是洛姬。我本派她前去打探凌空珏的消息,却没料到今日竟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看到她的尸体。想必凌空珏已经发现了什么,不然凭她的本事,足可以自保……” 她的身子猛地颤抖起来,眼睛里一瞬间蓄起来泪光。司空玄机感觉身体传来一阵麻痹般的疼痛,她心思百转千回,脸色阴晴不定,实在不知道现在应该如何处理自己内心的矛盾。曾几何时,在自己的心中,凌空珏之余她是良师是典范,她从来以自己有一个师父而自豪,她常常在想,假设她当初没有背叛他,那么她是否会牵扯进朝廷的纷争里,事实上,她早就已经牵扯进去,而且很深…… 也许,当初她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而今回想起来,才发觉今日与昨日不能同日而语,更何况,她早已叛离师门,永远不可能回到以前了。 “玄机姐,你在想什么?”苏安宁疑虑地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接着便听见周围传来一声尖叫,司空玄机这才注意到情势大大不妙。 洞庭湖上,衣衫纷飞,剑气纵横如虹,刀光如剑如影,一青一灰两道身影在缠斗之中。湖面上泛起无数波澜,混杂着惊人的杀气,两人互相交缠在一起,脚踩水面引出惊天招式,实在是动人心魄。 “咦,是墨哥哥,墨哥哥!”苏安宁惊呼起来,她脚踩在船板之上,想从船上脚踏湖面施展轻功飞过去,无奈司空玄机站在她前面,李涵又虎视眈眈,所以不能有太多的动作,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秦非鱼和苏慕白呢?”李涵锐利的眸子向四周一转,终于在洞庭湖右侧的断崖之外看到了苏慕白和秦非鱼的身影。秦非鱼似乎受了重伤,而苏慕白在为她治疗,白涟汐站在苏慕白的身边,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满都是担心,可见这对师兄妹的关系非同一般。 “安宁,你站在这里不要动。”司空玄机吩咐道,她转过身去低声对叶无殇低声耳语道:“你且溜到凌空珏的后面,趁他不注意用剑气点他头部的玉枕穴。且要注意,对付凌空珏,不要大意。”叶无殇应了一声,便放在洛姬的尸体,然后朝凌空珏的身后踏水而去。而司空玄机,则手执碧玉笛,提起轻功飞至凌空珏面前。 “玄机姐!”苏安宁想飞身上去帮忙,刚一动,手便被身旁的李涵轻轻按住,她诧异的眼眸对上沉静得如秋水一般的暗色眸子,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苏姑娘,你倘若现在上去,先不说会帮倒忙,反而会被这些人的剑气所伤。”李涵笑脸盈盈地看着她,“更何况,你只会让她分心而已……” 苏安宁自然知道李涵说的那个她是指司空玄机,但她确实不放心。她明白李涵是什么意思,凭着自己这点微薄的功夫,的确对目前的局势没有太大的帮助,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连自己都管不了,更不用说上前帮忙了。这样的自己,确实会给玄机带来麻烦,甚至是个累赘……苏安宁丧气地垂下头,咬住嘴唇,心有不甘,而视线刚好落在了不远处那几道身影身上,这才回过神来,面色紧张地看着他们。她这才意识到原来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只是在一旁呆呆的看着,甚至还要别人的保护。 而此刻,司空玄机正飞身赶往墨玉衡的身边。看着那两道缠斗的影子,看着那青色的身影被凌空珏狠狠地撞到一边,她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被吸了进去,完全不法自拔……她必须去救他,哪怕死在这里,她也不想看到墨玉衡死。 也不知为什么,看着墨玉衡被凌空珏的剑气震出去好几米,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司空玄机感觉心头一阵针扎,她屏住呼吸,使出全身的力气飞到墨玉衡的身边。 “玉衡!” 也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力气,司空玄机趁着凌空珏不注意,踏着湖面飞至墨玉衡的身边,也不顾骨头被凌空珏一掌拍中而发出断裂的响声,就这样用虚弱的身体迎向了已经无法支撑下去的墨玉衡。 “玄机?”正在被苏慕白治疗的秦非鱼看到此中情形,顿时忍痛跑到他的宿敌。苏慕白叹了一口气,心中百味交集,一时间也飞身前去。 罢了,既然要死,不如一起死。 天机算,离人主,鬼谷医。 江湖上可以称得上是三大传奇的人物出现在洞庭湖之畔,顿时引起周围各大门派的注意。 “玉衡你哪里受伤了?玉衡,玉衡,你不要吓我……”司空玄机已经难受得不能说出话来,她看着墨玉衡衣服上面血迹斑斑,再也无法把持住自己一下子变得脆弱的神经。 她到底还是个女子。一个有感情有血性的女子。她不能放任自己深爱的男人身处险境,她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司空玄机抓着墨玉衡的衣袖,嘴角的血腥顿时喷出,在衣服上溅起一朵朵血红梅花的同时,也让墨玉衡感到异样。 “你……不该来的!走开,快点走开!”墨玉衡泠泠的声音如刀锋一般劈开了她脆弱的内心,他面无表情,一把推开抱着她身体的司空玄机,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碧云”剑嘶鸣着他的骄傲,他向来都是这样,执拗,孤傲,不容许任何人玷污! “你走,你给我离开这里,我墨玉衡不需要你天机算的关心。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过是个女人而已,这样的你,是没有杀死对手的决心的!” “不,不是这样……” 司空玄机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他青色的身体挡在她的面前,一把“碧云”剑从水面上反射出异样的光辉,恍惚又回到了好几年前,他和她初次见面的时候…… 是的,坚强!不被任何事物所迷惑,不因为任何东西而软弱! 秦非鱼倚靠在一棵树下,眸子似冰如玉,平静如水。看着不远处的女子那般执着于一件事情,那眸子中闪动的神采如烈日一般刺目耀眼,也几乎把他的眼睛灼伤…… 他和墨玉衡的地位,哪个在前,而哪个又在后,似乎是再明显过不的了…… 师父说的一点没错,他本就不该动情,不该对司空玄机动情。明知道秦琴的死和她逃脱不了关系,却对她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虽然知道,虽然清楚,但是还是…… 很难受…… “秦兄,放手吧。”苏慕白笑而不语。 而秦非鱼则点了点头。 “玉衡……你还真得很耐打……想不到我教了你那么久,到底还是出息了……照你这般功夫,这世间也的确罕见……”凌空珏喘息着,看向墨玉衡的目光除了敌意,似乎还有一丝赞赏。他身上穿的灰色长袍被墨玉衡的剑划出了一道道不深不浅的口子,模样似乎比墨玉衡还要狼狈,但在场的各门各派都清楚,凌空珏的功夫的确在墨玉衡之上。 他一点内伤也没有,比之早已鲜血染红衣袖的墨玉衡和司空玄机来说,凌空珏的确要厉害许多。更何况,他是他们两个的师父,虽然早已将他们二人逐出师门,但姜还是老的辣。 凌空斋主的能力,确实是深不可测! “不要废话!”墨玉衡手执碧云剑,青色剑气光芒流动,三尺青锋,锋利无比。“今日倘若你不给这天下豪杰一个交代,那我便要替天下人讨回公道!” “哎,玉衡啊玉衡,你还是太过轻狂!”凌空珏摇了摇头,看着他的不自量力,嘲弄地摇了摇头,“你先前自己假装弄瞎了双眼,而后又被当朝御史李涵剔去了琵琶骨,如今还想与我一决高下,居然还能和我战成如今这副模样……是苏慕白救了你吗?” 墨玉衡心中“咯噔”一声,心里一直维持平衡的线断了,他预感到凌空珏之后所要说的东西定然和司空玄机有关,然而说话的人,是凌空珏。 他知道玄机一定听到凌空珏所说的话了,他知道玄机一定会觉得他在骗他。可是现在不是估计儿女情长的时候。凌空珏一定会将玄机的秘密说出来,当朝武后是什么秉性他并非不清楚,倘若凌空珏说出玄机是当年逆贼魏思温的女儿的话,那么先不说江湖中人不会放过她,就连朝廷也是一样。 只要说出来,那么推背图一切的骗局就会被揭开,一切的真相都会提早暴露,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玉衡啊,将推背图拿给我!”凌空珏看着他,不知道那眼睛肿跳动着的是嘲讽还是了然,墨玉衡只感觉手心冒汗,身体几乎控制不住。 手心翻转,凝心功暗暗凝聚,却发现因为刚才的打斗,身上的功力才不到三成。该死的,要不是刚才一时大意差了气,他不会…… 就这么想着,他转过身去看向了司空玄机。他睁开了双眼,漆黑的眼眸怔怔地看着她,而她的视线也转移到他身上,那双眼睛里除了不可置信地表情就没有其他了。她是那样狼狈,嘴角还溢着鲜血,墨玉衡心中猛地一动,然后就是劲力消逝,怎么也凝聚不起来。 “玄机……”他张口,他想去解释什么,却发现眼前的女子早已痛哭流涕。 “你骗我,你竟然骗我!”司空玄机压抑着自己受伤的心,她捂着胸口看向他,她的目光是那么深邃,深邃到只要加上另外一个打击,就能让她精神崩溃。 “我没有,我没有骗你!”墨玉衡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上了她的嘴角,他想要拭去她嘴角的血渍,却被她一手拂开。 “为什么骗我,玉衡,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从来没有瞎掉是不是?” “不是!”他别过头说,“当初我是用剑刺中了双眼,我的眼睛确实看不见了,要不是那个和尚,我想我也不可能有复明的机会!” “可是你为什么不说,我一直在担心,一直担心你。你不说,你让我难过,你觉得看着我悲伤难过的样子很开心是不是,是不是?” “不是,玄机。我从没有骗过你,八年前没有,三年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自始至终我都不会骗你!”墨玉衡的手指微微用力,长长的指甲陷进自己的肉里,而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痛楚。他清楚地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那种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浓,他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如同金戈铁马一般。 “噗……”他的嘴角喷出一口血,凌空珏趁他不注意给他的背后用力一击。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他跪倒在地上,骨头碰着地面发出一阵巨响,他觉得身体里的哪个部位断裂了。 天下…… 苍生…… 爱情…… 好像所有所有的一切都离他而去,墨玉衡闭上双眼,瘫软倒在了地上。 司空玄机恍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她的眼眸一阵猩红,眼角滴出血来。“不……”她撕裂的语气让周遭的人为之一颤,然而,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九月十五,阴雨,洞庭湖畔,“御剑书生”墨玉衡被“凌空斋主”凌空珏所伤,江湖泛起血腥的波澜…… 第九话 缘灭•图裂•江湖平息 “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他在说——”在一片压抑的空气中,司空玄机像做梦一样,“我听到了他在说对不起,我以为——我此生没有遗憾了——” 凌空珏回过头来,墨玉衡的身边跪着身着白衣手拿笛子的司空玄机,她的眼角流着血泪,竟是这样滴落在衣袖上,她的头发半黑半白,远远看去像是一头灰发,但是不减她风姿秀丽,眉目宛然! 灰发?凌空珏缓缓将目光转向了墨玉衡的眼睛上,像是发现了什么,即刻便哈哈大笑起来。 “玄机!”苏慕白站在她身边,他颤声对她说道,“他会没事的,不过是经脉受损……”他看着墨玉衡痛苦的表情,声音全部哽在喉头。经脉受损他的确能治,可是刚才墨玉衡腿骨的撞击,恐怕他的膝盖骨早起碎裂,怕事回天乏术了。 司空玄机就像是没有看到周围所有人一样,她也没看见什么凌空珏,她更不会去管那些江湖门派的琐事。她现在的眼中,就只有墨玉衡。只听她依然做梦一般说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让你受伤的——我知道你一直爱着我,不会欺骗我……可是我总是不放在心上,我只想听你对我坦白,我不想有任何东西阻拦在我们之间……我知道是我做错了,可是……”她笔直的向墨玉衡昏倒的地方走去,轻轻坐在他的面前,然后伸手拂过他右手紧握住的碧云剑,“然后我看到你笑着对我说,你没有欺骗我。我以为我已经等到了,你可以不管江湖上的是是非非,而我也可以不报父愁,我们可以离开这个是是非非的地方,回到姑苏城,我在寒山寺上等你来接我,接我回家……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我以为,你会不顾一切地跟我走,紧紧抱着我……” 万籁俱寂,每个人都听着她自言自语,能哭的人,眼里都含着眼泪。 “暮鼓,柴扉前,夜月翩,僧敲寺门钟声远。思无限,惟看寒山烟雨帘。”她开始念道。 “司空。”苏慕白见她的眼角流着血泪,忍不住伸手拉住她的衣角,却未曾料到被她用劲甩开。 司空玄机充耳不闻,她也不管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只觉得心中有一块地方缺失了,她继续坐在墨玉衡身边念着:“晨钟,画墙边,客舍弯,佳人已然藏心间。徽墨研,斩断前世断肠念。”她现在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管,“你如果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的话,你又怎么忍心……忍心离开我?” “玄机姐!”苏安宁失声叫了出来。 司空玄机衣袖一震,苏安宁立刻被她震了出去,跌在了苏慕白的身边。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之后会做什么。 司空玄机陡然站了起来,顺着她站起来的姿势,她从衣袖里拿出一幅图,她扯开那幅图,随着她倾尽全身之力,撕成了两半!随之,抛到了这洞庭湖的湖中。 “那是推背图——”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却被眼前司空玄机的悲恸震住了心神,没有再说出第二句话。 “你们,你们不是想得到推背图吗?不是吗?”她开始哈哈大笑起来,这么多年,就为了这样一幅图,江湖乃至朝廷不知死了多少人。她现在将这幅图撕成两半,索性断了他们的念想。 推背图被抛在了湖面之中,白色的纸面顿时渲染开去,图中那披金戴玉的女子渐渐消去了身形,就连旁边的字迹也变得模糊不堪。 她本是秉承天命之人,她本是——最顾惜颜面的人,她本是——纵情飘然来去,丝毫不被世俗牵挂的天机算!如今,她违背天命,将推背图狠狠撕碎,那是表示,她今生今世,不会在算命了!她的心,她的情,随着她刚才所做的一切,一起碎了,一起死去!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做!”凌空珏朝天怒吼,他提气将那撕成两半的残图从湖面上捡起来,这才发现不过是白纸一张罢了。 他狂妄地哈哈大笑起来,灰色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他大叫一声,然后疯狂地朝司空玄机奔来。 “玄机小心!”秦非鱼挡在她的面前,硬生生地接了凌空珏一掌。 司空玄机惊叫起来,她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将她的眼睛覆盖住,鲜红鲜红的,她觉得胸口好像有什么快要爆炸一样,鲜血覆盖住她的眼睛,她觉得浑身上下炽热起来,热德似乎就像是印象中那场离别前的大火。 她记得娘亲在那些官兵面前苦苦哀求,她记得她的父亲被奸人斩杀,她更记得那团烧了一半房子的大火,还有一个笑脸盈盈的和尚…… 睁大的眼眸中,过去那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恍然而至。 回过头,是苏慕白的双眸,映衬着焦急的目光,是那么悲伤、温柔、潋滟,正如那日苦苦哀求官兵的母亲—— 一切,不过是一场骗局,而她不过是一枚精心布置的棋子。现在没了棋盘,凌空珏便想要将所有棋子毁掉。不,不可以,她不允许再有人死在她的面前了。司空玄机拿起握在墨玉衡手里的剑,用快的不可思议的速度横过秦非鱼的肩胛,刺入了狂怒不已的凌空珏的胸口! 这个从一开始就欺骗自己的人,这个只是为了复仇而让她成为棋子的人,她要杀了他,杀了他! 内心深处是这般想着,而她手里也做着同样的动作。杀了他来祭奠自己所有的亲人,朋友,曾经最深爱,也最重要的朋友! “哈,你怎么敢……” 凌空珏无法置信的看着胸口上已经淹没到柄的剑,他无法想象司空玄机就这样穿过秦非鱼的肩胛骨,刺入他的胸口。自然,那小子的肩骨被刺穿了,却被呆在一旁的苏慕白迅速地上了药。 碧云剑抽回,扬起一片猩红,飞溅到她身上罩着的外袍,和那些自己滴落的血泪混合在一起,惊心动魄。 喉结滚动,凌空珏大张着眼睛,却已经再也无法看清楚任何东西。李涵怔仲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司空玄机,仿佛第一次发觉原来她也有这般拼命的时候。墨玉衡从昏迷中缓缓醒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腿骨剧烈地疼痛着,可是他的手却抓得紧紧的…… 墨玉衡觉得他的心跳快要消失了…… 紧张得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然后,只听李涵一声令响,紫阙宫迅速将江湖人围了起来,他的目光看向了忍痛跪在地上的秦非鱼,戏谑地一笑。而秦非鱼的目光则如水一样清柔,又如冰一样冷酷,他闷哼了一声,跌倒在地上。 司空玄机看着她握在手里的剑,神色凄然,她转而回头去看墨玉衡,像一个幽灵一个走到他身边。 “玉衡,我们离开这里!”她扶起墨玉衡,她让他身体的重心靠在她的身上,她扶着他慢慢走向附近的船只,然后扶他上船。 “拦住她!她的手里还有其他的推背图!”一旁有几个不怕死的江湖人士,朝着他们的门人喊道。 但是紫阙宫的人很快围了上来,司空玄机就这样独一人,轻轻一折腰,跃上了不远处的船只,撑起船桨,飘然而去。 一个月后姑苏寒山寺 看着他皱着眉头的样子,玄机不舍得也不愿意让他接骨。 她知道墨玉衡很痛,他的膝盖骨完全碎裂了。他的眼眸漆黑一片,但是依稀可见外面的白圈。终究是,只能看而已。她口齿轻启,却没有说话,她紧紧的握住墨玉衡的手,然后把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脸颊上。“我该拿你怎么办,你忍心让我看你的身体一天天匮乏下去?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自甘堕落,让我难过……” “玉衡……”司空玄机坐在她寒山寺的房间里,把墨玉衡放在床上,看着他闭目沉睡的样子,她不想再等下去了,她一定要找苏慕白治好他。他应该是风姿俊秀的人,孤月如影,可是他就心甘情愿变成这副模样,甚至不吃不喝。 这样的话,他早晚有一天会死的。她已经原谅他了啊,从他昏迷在她眼前的时候起,她就已经原谅了他啊。 “我想,玄机你这是欠我第四次了……” 司空玄机愕然,她在极度悲伤的时候,居然还有人在她身边说出这样的话。她目中杀气一闪,陡然从墙上拔剑,她一直都有剑,只是不怎么用而已。当初杀凌空珏的那把碧云剑被她扔在了洞庭湖,而这一把紫云剑则好好的放在寒山寺。“当啷”医生长剑出鞘,她“碰”的一声推门而出。 门派说话的人居然是苏慕白。 司空玄机呆了一下,说:“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救人。”苏慕白微微一笑,扬手便推门走了进去,然后将里面的门锁了,把司空玄机关在了门外。 “喂,你想做什么,苏慕白!你让我进去啊!”玄机焦急地拍打着房门,可是苏慕白并没有打开。 “过两个时辰再来吧,我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墨家大少爷!” “你——你不要对他下毒,他已经变成这样了,你不能雪上加霜!否则,我一剑杀了你!”司空玄机横剑在手,她想划开门锁,可是却下不去手。 “放心放心,我不会对墨少爷做什么的,我只是检查下他的身体而已。至于他的腿骨,我无能为力。”苏慕白在里面叹了一口气。 司空玄机沉默不语,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所以她决定,放手。 第十话 璇玑•玉衡•终成眷属 三月之后。 寒山寺外,金鸡湖旁,一艘扁舟顺流而下。 湖面微波荡漾,吹得人发丝迎风飘散,衣袂裙摆向后扯动飘荡。 一个白衣女子负手站在舟头,迎着湖面,在扁舟顺水而下路过石板桥头的时候,停了下来。她伸手理了理衣袖,半缕青丝遮住了她的眼眸,仔细看去,才发觉青丝之中隐隐有几根白发。 一个青衣男子坐在舟尾,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块软垫,垫子是用真丝绸缎纺织而成,里面塞满了团团丝棉。远远看去,只见那容颜苍白,可惜他也是一头灰发。 虽然二人的发色看起来很不舒服,但是显然这两人并不怎么在乎。青衣男子凝视着不远处的石桥,而白衣女子则轻轻走至他身边,手里的碧色玉笛放在她的唇边,唇齿微动,笛子发出清脆的声音,笛声悠扬清雅,混合着湖面流淌的水声,却显得异常清晰。 “九派君山会,汉沔荡胸前。三终聆帝乐,茶援敲钟声。滚滚长江水,潮射钱塘池。飒飒随风去,潭作龙吟啼。”青衣男子自然是墨玉衡,他听着白衣女子吹的曲子,慢慢念了这一首诗。这首诗原本就有退隐江湖之意,但墨玉衡念来,确是别有居心。 白衣女子是司空玄机,她闻言放下唇边的玉笛,眉间忽然皱起。她知晓墨玉衡是在问她,像她这般孤傲于世的“天计算”,真的肯就这么和他一起退隐江湖,不顾江湖俗事,更不会与朝廷作对?当然其中还有一半是他在自嘲,说他墨玉衡以前拥有无限风光,如今将之全部舍去,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随风飘逝而已。 “我为推背图身死,却为你而重生。”玄机轻笑一翻,却只回了这么一句。她嘴角微微一笑,便走过来将他扶起,她将墨玉衡身体的重心靠在她身上,然后扶着他走向不远处的轮椅。将他放在轮椅上,她蹲在他旁边,然后将头靠在他的胸口。“玉衡,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她柔声问。 “恩?”墨玉衡蹙了蹙眉,“好象没有。” “那我说一次给你听好不好?”司空玄机放下笛子,执起他的右手放在了她的脸颊上,她闭上眼睛,“玉衡,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激,感激上天,没有把你收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我害怕你不要我,不是欺骗,不是背叛,而是抛下我一个人离开。” 墨玉衡这样的人,也稍稍将目光变得温柔起来,他伸手轻轻搂住了玄机的肩头,然后摸上了她的头发,“你看,你的头发白了。”那原本乌黑亮丽的发丝里,夹杂着几缕白色的头发,看上去飞上惹眼。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里露出心疼的感觉。但对于司空玄机来说,这样已经足够了。 “我是不是很一意孤行?”玄机盈盈一笑。 墨玉衡笑了笑,道:“一意孤行?”他坐在轮椅上,难得对眼前的景色那么入迷,“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会那么冲动的在洞庭湖畔杀了凌空珏了。” “为什么?”玄机问。 “因为你心里有我。”墨玉衡微笑,“因为你心里有我,所以才会这样做。” 司空玄机哑然失笑,她抬起头看向墨玉衡的眼睛,那原本紧闭的双眸此刻盈盈透着水光,“那是因为我害怕凌空珏当真一掌将你打死,要知道我还没有得到你给我的答案,我不允许你就这样离开我的身边。”她笑颜如花,“你知道我的个性,我可以为你哭,为你笑,为你做任何事,甚至为你——背上杀害他人的罪名。”她嗤嗤笑着,不知道为什么眼里竟然闪出泪光,“我只是个女人,一个爱得你死去活来的女人。” 墨玉衡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而后用手指擦拭掉她脸上的泪水,指尖摸上了她哭得泪流满面的眼睛,他怜惜地说着:“以后,不要再哭了。” 司空玄机微微轻笑,她手指微微动了,她吹走一曲《姑苏行》,轻快的江南风味让人流连忘返。 墨玉衡怔怔地听着,气氛也变得融洽许多。 这时,远处有清亮的歌声传来。 “……邵南周凤兴,情徵宫羽同相望。谁思辉光哀离殇,怀德圣虞唐……” 这一歌声传来,司空玄机便觉得她的笛声被狠狠地压制住,她在笛音里灌注了她的内力,乐曲转而又换了一首,她唇齿微动,吹奏一曲《十面埋伏》,笛声清脆响亮,有肃杀之气。 远处的歌声渐渐逼近,“……忧歌长,心忧增慕怀惨伤。苍穹终笃忘,贞妙显华重荣章。” 司空玄机以笛声相抵,只觉得对方呼吸吐纳皆是气脉悠长,内力绝对不逊于她和墨玉衡,心中不免暗暗吃惊,在她认识的人当中,从没遇到过一个与今日这般拥有杀人无形的对手!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墨玉衡,却看见他的眼中有着细微的笑意,等到对方唱罢,他便淡淡说道:“这首词,怕是取自于璇玑图里吧?” 司空玄机感到有些惊讶,便听到不远处石桥之上有人懒懒散散地应答:“不愧是御剑书生,一听就知道这般柔情蜜意的诗,绝对不会是我写的。” 墨玉衡轻轻一笑,他摸了摸衣袖,说道:“我从前在一本杂文上看到过,却没料到有人竟会把其中的诗词编成曲子,说起来你为何在这里?难不成当朝武后竟会放你离开?” 他这么一问,司空玄机才抬起头来砍向远方那人,只见那人身着蓝色长衫,头扎一条蓝色头巾,俨然是一副书生打扮的李涵。 李涵忽而大笑;“武后放我?我跑啦,我现在可忙得很,没空替那位忙着勾心斗角的事情。听闻最近岭南出了一个姓唐的秀才,年轻时候和徐敬业也有所牵连,哎呀哎呀,前不久在蓬莱发现了一块石碑,那位正忙着招天下有志之士,说是要选一百位有才的女子……”他说的时候懒懒散散的,像是毫不在意的模样。 那是一种——放浪不羁的感觉!司空玄机不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是自她认识李涵开始,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司空玄机微微显露出差异的神色,她沉着声音道:“你不管推背图了?” 而石桥之外的李涵却反问:“你不是早就毁了吗?” 司空玄机微微点头。然后她道:“你辞官了?” 李涵轻轻一笑,然后颔首。他转身往姑苏城里走去,“好极好极!同喜同喜!”他一直没有抬头,只留给司空玄机一个背影,他一边说着一边远去,“司空玄机,其实我一直都不怎么讨厌你,日后有缘相见,我请你喝酒,现在我要四处流浪去啦……” 司空玄机微微一笑,她低下头看向墨玉衡戏谑的表情,抿了抿嘴,“认识他这么久,还未曾见过李涵这般放浪的样子,他好像看开许多。” 墨玉衡抬头看她,而后将目光望向了远处慢慢离开的身影,他说道:“李涵终究还是远离这些勾心斗角,说起来其中还有秦公子的一些功劳。”他一面说着,一面慢慢推着轮椅往石桥上驶去,“说到这位秦公子,玄机你可有他的消息?” 司空玄机推着他,她的表情淡淡的,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是玄机听得懂他话中的含义,“最近接到非鱼的传书,听闻他正被一奇怪的女子追着跑到江北,我想这会儿他正在愁思如何拜托那女子的纠缠吧?” “哦,倒是有趣。想不到冷心冷情的离人主,也有被人追着跑的一天呢!”墨玉衡轻笑。 “那女子比你如何?”玄机开起玩笑,“你当初也不是追着我跑么?” 墨玉衡认真的想了想,终于忍不住微笑,“我所做的事情比那女子要多得多,但她比我更为执着。我记得当初偷偷尾随你至洛阳的时候,都不敢与你见面。而那女子竟敢堂堂正正坐在秦非鱼身边,这是我远远不及的。” 司空玄机讶然,“真的假的?我都不知道,那年我走至悦来客栈,身后竟跟着你这么一个人。” 墨玉衡坦然笑了笑,“我也很惊讶,当初我不过是浪迹江湖归来,也没有料到竟会跟在你身后,也不知你有如此大的吸引力,竟真将我的真心偷去。” “说起那女子,也不知她美不美。”司空玄机淡淡说道。 “她美不美,是秦非鱼的事,这与你我都毫无关系。”墨玉衡伸出手摸上了她的脸颊,“听说这女子是四川唐门的人,用毒的手段不低于苏慕白救人的本领,我想秦非鱼大抵是遇上对手了。” 玄机盈盈一笑,“这世上大多人都认定自己是美丽的,怎知人心美才是真美。有些人面若桃花但内心丑陋,而有些人则相反。”她低头拨弄手里的笛子,放在嘴边吹了几声,又道,“刚才李涵所说的事,我倒是听说过一些。那秀才好像叫唐敖,他那女儿倒是有些文采。” “你又想沾染这些是非了?”墨玉衡莞尔。 “不,自然不会。”她忍不住轻笑,“我都已经退出江湖了,自然不会卷入其中。只不过听闻当年徐公之子并没有死,有些感慨罢了。” “弄了半天,你还在偷偷卜卦啊……”墨玉衡好笑地看着她。 “闲来无事,随便算了几卦。”玄机努了努嘴,然后推着他的轮椅往城里走去。“天机算早已不在这个世上了,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魏璇玑。” 墨玉衡回首凝视着她,柔声问:“我想江湖上的人并不会忘记天机算,因为你是那种——不会被人忘记的人。”不久之后,他又问道,“玄机,你后悔和我走吗?” 玄机轻笑,她拍了拍他的额头,然后将笛子放在墨玉衡的手里,“不后悔,我从不后悔自己做的决定。”她慢慢说道,“呐,今日阳光灿烂,你吹一首曲子给我听。” “你要听什么?” “我想听,高山流水。” “好。”墨玉衡点了点头,便拿起笛子吹了起来。 司空玄机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成为自己夫君的男人,听着他正吹着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眼里流露出温柔的笑意。她慢慢推着他所坐的轮椅往姑苏城走去,然后对他说:“我想吃冰糖葫芦了。” “那我买给你。” 本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完结,哟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