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行》 作者:无处可逃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楔子 “哎,上月甘凉道上的马贼团被剿了!伏诛的元凶竟是些金发碧眼的外族人!那些恶贼剑法诡异,横行十数年,往来商旅苦不堪言。今次公子一夜杀一人,连续十日,先时那些洋贼还妄图反击,却连公子衣角都摸不着。到了最后三日,人心惶惶,如鸟兽散。公子却是不急不忙,依旧一夜一人,尽数将贼人剿灭了。” “你怎知是公子所为?” “可不是么!但凡这江湖上,仗义行侠,又不留名者,除了公子还有谁?” “呵……老弟此言差矣。我却知道,这剿灭马贼之事,绝非公子所为。” “哦?愿闻其详。” “某之所以这般肯定,是因为……前些日子,江南湖州府破了一桩灭门惨案,将那元凶绳之于法的,正是公子!你且说说,这公子如何又在甘凉道剿贼,又如何在湖州府缉凶?” “这……” 将近年关,这沧州府的茶肆中坐满了客,极是热闹。 二楼窗边的少女,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绿色袄子,就着滚烫的热茶水,将一份点心吃得津津有味。只是身边一桌的汉子们,争执声委实大了些。她心下微微一哂,来这沧州快一年,公众之处,听人争论,话题总是不离公子。 公子公子,倒似乎自从这人叫了“公子”之名,再无旁人可称公子了呢。 少女喝下最后一口热茶,从袖中掏了数枚铜板,正欲交给伙计,忽听又有人道:“前日宝昌客栈全部被人租下了。” “何人这般阔绰?” “嘿嘿,洛阳狄家。” “便是那包办了皇城盆景花卉的花王狄家?” “不错。狄家的小姐可到适婚之龄了……今次来的便是其长兄,前日径直便入君府去了。” “这,这两家要结鸳盟?” “放眼天下,哪位小姐不想嫁给公子……” “哎,这事儿成了吗?” “这话是我那在君府做事的远亲说的,成不成的,他怎会知道……” 少女恰巧走过那一桌,忍不住抿唇笑了笑。狄家少爷上门之事,她亦有所耳闻,只是公子不在府上,便也不了了之。 茶肆的角落,不知何处,幽幽传来一声女子的叹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是啊……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原本是文绉绉的、为江湖人所不喜的一句话,只因这公子之名,如今人尽皆知。 公子君子,说得只是一人——如今沧州君府少主,君夜安。 第一章 寅时。 沧州城。 君府的后院素为家眷所住。君家本是武林世间,男女之防看得甚淡。只是君府上一任家主新丧才一年,而公子尚未娶亲,又不常住府中,如今府中住着的,便是前任主人的侍妾,管事便吩咐数个婆子,每晚在各房门前巡视。 是夜细雨,因是冬日,悉悉索索的,亦将一城寒色拢在了轻烟薄雾中。 女子惨叫声极为突兀的响起来,似是一道厉光划破了这夜半的宁静,直将整个府院都吵醒了。 几个婆子匆忙的折回,这后园中最高处是迎风而立一面假山石,上有小筑数间,亦是上任家主最宠爱的侍妾望云所住之处。听那惨叫声,便是源自那处。 婆子们的脚步并不利索,待到气喘吁吁的赶到小筑前,君府管事苍千浪已经踏入了屋内,目光炯然如神,直盯着里屋。他的身后,几个婆子瞧见了这样一幅场景,手中灯笼哐啷一声落地。 望云斋的主人,君府老家主的爱妾望云,被人剃去了满头青丝,全身□横呈床上,颈间被人勒了一道,鲜血喷满了床头。 而尸体旁边,望云的侍女初夏,一手握着一缕长发,另一只手持着薄如蝉翼的匕首,呆呆立在床前。她肩头披着半新不旧的绿色袄子,因染上了鲜血,甚是触目惊心。 苍千浪满脸寒色,双手交互胸前,隐成守势,缓缓道:“你且放下兵刃。” 哐啷一声,初夏手中匕首落地,那把青丝亦自手中缓缓飘落,洒满一地。此刻她方才醒悟过来,尖叫了一声,断续道:“不是……不是我……” 苍千浪趁她心神一乱,错身上前,将初夏双臂扭在身后,咯咯两声,关节卸下。 初夏不过二八少女,登时扭曲了表情,尖声惨叫。 苍千浪却不为所动,将她扔给身后府上的仆役,冷道:“先关起来,这里着人看着,任何人不得出入。” 立时有人将委顿在地的少女拖了起来,往前去了。而苍千浪缓缓俯下身,仔细查看望云的尸身。 望云睁着眼,双目尽是恐惧。间的伤口犹然在汩汩流出鲜血,却非一刀毙命,倒似杀她之人手劲不足,划拉了数下,方才割开了喉管。而最为诡异的,却是她的满头黑发,尽数被剃了干净,不留分毫。 苍千浪眯起眼睛,似是沉思了片刻,转头问巡夜的婆子们:“你们何时巡到此处?又何时离开?当时可有异状?” 其中一个胆大的便站出来回道:“约莫半柱香前巡到此处。一切均安,并无异状。后走到竹林那边,听到了惨叫声,便又匆忙奔回来了。” 苍千浪点了点头,又拾起那匕首仔细的看,沉声吩咐道:“先出去。今日之事,若是往外泄了分毫,便各自看着办吧。” 若说这君府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者,莫若这年轻的管事了。君家少主又时常不在沧州,大小事宜,均由这管事决断。他素日赏罚分明,威信既著,登时无人敢再说话,低低应了一声,一干婆子便匆忙出去了。 “将灯全部点上。”苍千浪沉着道,“再去遣公子门客中何不妥前来。” 当下有人疾奔而去,年轻的管事立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张已然僵硬的美丽脸庞,喃喃轻道:“好大的胆子,竟在君府行凶。” 君家少主,亦即公子夜安,在府上收容了大批门客。而这些门客便如孟尝君门下之鸡鸣狗盗者,人人均负有一项少见的本事。公子素喜独走江湖,甚少有用到他们之处。然而只要需要,那群人所会之事却是无奇不有,但凡公子能想到,便没有做不到。 何不妥于勘察验尸一道极为精通。苍千浪见他前来,只淡淡点头道:“此处交给你。” 何不妥也不多言,只点点头,苍千浪便径直往前去了。 整个君府已然灯火通明。 苍千浪穿过九曲长廊,尚未跨入刑房,已然听到嘤嘤的低泣声。 他推开房门,一眼见到委顿在地的绿衣少女,只因双臂关节被错,无力支撑身体,便只靠着冰冷的墙壁,低声抽泣。 “为何杀人?”苍千浪面无表情立在初夏面前,伸手将她下颌抬起,冷冷道,“早些说出来,便少吃些苦头。” 初夏畏惧得往后一缩,眼中含了泪,又不敢落下来,只用力摇头道:“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大管事明察!” 苍千浪冷笑一声:“不是你杀的?你又如何手持凶器,立在望云斋内?”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初夏尖声道,“我去夫人房中添炭,一进去就这样了!那匕首……是我拾起来的!不是我做的!” 苍千浪冷哼一声,显是不信。他撤手,将少女的脸颊重重一甩,自己在红木椅上坐下,抬眸对一旁下人道:“泡杯热茶来。” 下人喏了一声,匆匆去了。苍千浪闲闲靠着椅背:“也好,你既不承认,便先说说你瞧见了什么?” 初夏抬起眉眼,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她用力咬着下唇,显是努力忍着痛楚,低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今晚去望云斋给夫人添新炭,后被匕首绊了一绊,就拾了起来……夫人便,便已经那样了。” 她言语间,翻来覆去便是这几句,苍千浪便有些不耐,只听门口传来脚步声,一瘦高男子快步踏进,抖了抖一身风寒。 “如何?” “凶手往夫人喉间割了数刀,力道不足,下手粗糙,显是不会武功之人所为。”何不妥捻须慢道,“一头青丝被剃尽,夫人头皮却是不见丝毫伤痕,凶手做得甚是精细,且被褥间却没有丝毫发丝留下。依我看,要做得这般仔细,只怕要小半个时辰。” “我亦查看了望云斋内门户、窗台,均无外人闯入痕迹。这凶手……极有可能是内贼。” 苍千浪听他说完,脸色愈寒,狭长双目望向已然横躺在地的初夏,凌厉之色一闪而逝。他站起来,拿脚尖踢了踢初夏,轻道:“没有外贼闯入迹象,糟践夫人尸身又需要好些时间,除了贴身服侍的丫鬟,还有谁有这般条件?况且我试了这丫头的身手,确是不会武功……” 他慢慢的蹲下去,一把抓住了初夏的头发:“你听到了没有?” 初夏瞪大了眼睛,虽着了青袄,却被冷汗浸湿,只是摇头。 “为何要杀夫人?”苍千浪又缓缓问了一遍,“君家刑讯的手段,你可要见识么?” 初夏拼命摇头。 “那你说是不说?” 双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初夏用力咬着舌尖,方不让自己晕过去,低低道:“我真没杀人……夫人待我很好……我怎会杀她……” “好,那你且说,你几时去的夫人房中?”苍千浪放开她,肃然问到。 “不记得了……约莫丑时三刻不到。” “丑时三刻?你可知现在什么时候?”苍千浪眸色愈发冰凉,“如今寅时已过,你说你去换新炭,为何要呆这么久?” 初夏呆了片刻,喃喃道:“怎么过了这么久?我明明……刚进去啊……” “你进入望云斋。你可听到屋外婆子们的巡夜声?” 初夏迟疑了片刻,方道:“似乎听到。” 苍千浪冷笑一声,随手将桌边已然冷却的茶水往初夏脸上一泼,免得她晕厥过去,续道:“婆子巡夜,丑时三刻至望云斋下。你所住之处,是在望云斋下的偏房吧?” 初夏低低应了声“是”。 苍千浪声音渐渐转凉,“那时婆子们确实见到有人上望云斋,这么说,就是你了?” 初夏被凉茶水一激,清醒了好些,浑身愈抖愈厉害,摇头道:“是。” “那你为何在望云斋中呆了这么久?到底做了些什么?” 初夏脸上蓦现迷惘之色,只道:“换炭。” 何不妥见初夏痛苦,一时倒也不忍,低低劝道:“小姑娘,你便说了实话罢。何必多吃这么些苦头呢?” 初夏又冷又痛,渐渐的连哭泣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摇头不认。 如此僵持了一炷香时间,苍千浪终于不耐,抿唇道:“公子这几日便要回来,家中却出了这等事。你不说是么?好——” 他将手一伸,侍从知其心意,便递上了九节鞭。 这九节鞭上满是倒刺,一鞭抽下去,只怕便会皮开肉绽。他执在手中,折了数下:“再问你一句,你说是不说?” 初夏眼角余光见到那可怖凶器,长睫轻轻一颤,却依然摇了摇头:“我没杀人。” 苍千浪手腕微动,光影一晃,那长鞭将要触及地上孱弱身躯。 空中叱的一声,似是有暗器一闪而过,将那鞭梢挪移开寸余,堪堪避开地上少女。 苍千浪一怔,目光落在地上,却见将九节鞭打偏的只是一截枯枝。 而院门外已经站满一地侍卫,人人手执火把,皆恭然垂首默立。 门口年轻男子身披白色狐裘,以一支碧绿玉簪束发,神色淡淡立着,不言不语。 “公子——”屋内苍千浪与何不妥急忙行礼。 君夜安随意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甚是温和:“千浪,刑不下弱女,我君家这条规矩,你可还记得?” 苍千浪单膝跪着,目光恭谨的垂下,语气却甚是强硬:“公子,望云斋夫人被杀,此女嫌疑甚大。君家赏罚分明,亦是规矩。” 君夜安倒抿唇笑了,至初夏面前俯身,见她已然昏厥,低声道:“昏过去也好,少些痛楚。” 话音未落,双手已然握住她的手臂,轻轻一推,已替她接上脱臼的手臂。 初夏又被剧痛激醒,却见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的双眸璨然如星,而眼梢微挑,衬着秀挺的鼻梁,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睛。 她一时怔然,那年轻人笑容亦是温润可亲,顺手脱下身上的狐裘,披在她身上,又拂开她额上被汗水沾湿的发丝,吩咐旁人道:“送她去休息,晚些时候我还要再问她些话。” “公子——”苍千浪待要阻拦,却见君夜安站直了身子,微微抿唇,将初时那份温润抹去了。 “她既不会武功,为何要下这般重手?” “初时属下并不知她不会武功,怕她暴起伤人,便下手重了些。” “罢了。”君夜安拂袖,手指轻轻揉着眉心,目送着侍卫将侍女送去,轻声道:“千浪,你随我去望云斋看看。” 第二章 蜿蜒迤逦的小径上,苍千浪随着君夜安疾步前行:“府中出了这等惨事,是属下御下不严,甘愿受罚……” 君夜安既将裘衣给了初夏,此时只穿一件素袍,却丝毫未惧这寒冷,身形挺拔,只淡道:“我看未必与那小姑娘有关。千浪,这次只怕是你武断了。” 苍千浪将辩未辩,最后只道:“公子何时到的?” “才到不久。”君夜安走至假山墙前,眯起眼睛,由下往上望去,“想不到一到家中,灯火通明。我本以为是阖府上下皆在等我,寻思着你苍大管事如今好本事,都能未卜先知了。” 苍千浪脸色微惭,并不言语。 君夜安伸手推开了房门,屋内一股暖甜的香氛,隐隐还有佛柑手的清香味道,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此间小筑曾是君府先主最爱之处,而他的爱妾望云,当日正是以如云乌鬓驰美天下。 今日以君府之尊,竟有人敢这般行凶,君夜安脸色渐转凝肃,他在望云斋中细看完毕,侧身询问道:“适才那小姑娘,是望云夫人的丫鬟?” “是。”苍千浪答,“望云夫人之前的丫鬟因母亲生病,回家侍奉去了。这丫头名叫初夏,半年前入的君府。因见她伶俐,便分拨至望云斋。” 君夜安立在案桌前,目光落在案上那只釉里红瓷桃形盆中。 里边的花却已经败了,瑟瑟枯成一团,只待凋零飘落。 他伸手,漫不经心的拨了拨,又道:“那丫头住在何处?也带我去瞧瞧。” 初夏的住处却是在望云斋下的厢房内。君夜安循着原路往下,表情略微有些沉思:“为何望云斋外间没有丫鬟住着?” 苍千浪摇头道:“这……我不知道。” 厢房屋内一应陈设都极简单,不过一床一案。床上被褥被掀开一半,可以想见初夏起床时走得颇为匆忙。君夜安负手看了一圈,最后在案桌前站下,那插花的瓶子很是粗糙,陶土烧成,甚至尚未上釉。只是数枝白梅斜斜插在瓶中,暗远幽香,风骨傲然。 暗夜之中本就视线不清,身后侍从们打着的光亮更是将彼此的轮廓晕染得迷糊开,苍千浪静静看着少主的侧脸,揣度着他在想些什么。 “闹腾了大半夜,人仰马翻了。”君夜安隔了许久方才开口,“都去休息吧。待那丫头好些了,我再去问话。” “公子,那这里……” “将望云夫人好生安葬了。”君夜安眉间滑过一丝倦色,低叹道,“千浪啊,只怕这年过得又不安稳了。” 初夏只觉得自己做了好长一场梦。 最初的时候,自己按着夫人的吩咐,在沧州城的集市中买了好些过年的小玩意,又得空在茶肆中用了点心,听人说着公子的故事,满心欢喜;到得后来,那场梦境却变了,艳阳天变作了暗夜雨,那雨还是猩红猩红的,全落在美丽的夫人身上,自己吓得跌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却看见夫人横死在床上,而被当做凶手拿了,大管事将自己的手臂扭断了,正要用刑…… 最后……最后……有个很好看的年轻人救了自己。 她不记得他怎样替自己接上了脱臼的手臂,却还记得他微凉的手指触过自己的额上,轻柔的像是拂落花瓣。 她慢慢睁开眼睛,眸子里漾着数分迷惘,直到瞧见了床边坐着的年轻男子,方才清明起来。 “公子……”昨晚的一幕幕倏然浮现,初夏骇得坐了起来,连声道,“公子明察,夫人不是我杀的……” 公子夜安伸手按住小姑娘的肩膀,甚是柔和的笑了笑:“你认得我?” 初夏的身子还在颤栗,只将目光垂低,抿紧了唇道:“奴婢入君府才半年,不曾见过公子。” 轻袍缓带的公子带了丝兴味,自上而下的打量犹在发抖的小姑娘,“嗯”了一声。 “能从大管事手下救了奴婢的,除了公子,还能有谁?”初夏深呼吸了一口,略略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恳求,“请公子……明察。” 君夜安放开她身子,缓缓道:“既想洗脱嫌疑,那么我问什么,你便仔细回答。” 初夏点头:“是,公子请问。” “你起身去望云斋时,是丑时三刻?” “因夫人屋内的炭炉夜间都需添炭,奴婢惯常都是这个时候醒的。从不曾错过。” “进屋时没有异常?为何手中握着匕首,还有夫人的头发?” “我像往常那样去给铜炉添炭,靠近里屋时只觉得屋内的味道有些奇怪……”初夏努力的回忆,神色中现过一丝恐惧,“我就想替夫人将里屋的窗子开上半盏,略微透透风。哪知一进里屋,就被什么东西绊住,跟着就摔了一跤。接着……爬起来,手里就多了匕首和青丝……大约是……拾到的吧。” 君夜安轻轻蹙眉:“大约是?” 初夏用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记不太清了。我迷迷糊糊的站起来,月光下刚看到夫人的……身子,尖叫了一声,接着大管事就带着人进来了。” 君夜安又轻轻“嗯”了一声,凤眸微闭,隔了片刻,出声唤道:“千浪,你进来。” 苍千浪的身影出现时,初夏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直觉的往君夜安背后躲去。 夜安公子虽背对着她,却仿佛能察觉她的恐惧,回头温言道:“初夏莫怕。没人再会伤你。” “千浪,你说你们进入望云斋时,窗户是大开着的,对么?” “是。” “好,初夏,窗户是你开的么?” “不是。”初夏摇头,“我怕夫人受凉,虽要透气,却只开了数寸而已。” “听明白了么?”君夜安笑叹了口气,对苍千浪说,“人不是初夏杀的。” “这……”苍千浪面现迷惘。 “千浪,你与何不妥去望云斋,都没注意夫人桌上的那盆右罗昙花么?” “是。那是夫人最爱的花。”初夏在他身后低低道,“每日都命我们精心看护。” “初夏,那么看护这昙花,有何注意事项?”君夜安不经意的问道。 “不见血腥。右罗昙花但凡触到血腥味道,立时枯萎。是以夫人房中从来不用膳。” 君夜安点了点头,站起道:“右罗昙花每夜子时开放,开一个时辰,至丑时闭合。见血腥便枯萎,很是难养;而鲜血若是触到右罗昙花绽开时的花香,便会凝成淡紫色。千浪,你看夫人的血,可是淡紫色的?” “是。” “那么便说明,夫人在丑时之前便已经被杀。否则,过了这花期,血液如何成紫色?” “公子,这又如何解释这丫头为何在望云斋内呆了这么长时间?” “她只是被迷晕了。起来迷迷糊糊的,还以为自己跌了一跤。”君夜安淡淡道,“窗户大开着,那是因为凶手算准了迷香散尽的时间。待她醒来,自会被人发现。” 苍千浪低头寻思了片刻,叹道:“公子神断。” “既然如此,初夏可白吃了你这苦头。”君夜安微微一笑,侧身抚了抚初夏的头发,眼神却是望向苍千浪,揶揄之色渐浓。 苍千浪一言不发,上前便是深深一揖:“是千浪的不是。误会了姑娘。” 初夏眼眶一红,用力咬了咬唇,冷声道:“小女子不敢。昨晚我若是屈服于酷刑之下,公子又不曾赶来,大管事又怎么说?” 苍千浪脸色一僵,公子却是微笑着瞥开眼神,颇有置之事外之色。 “初夏姑娘,昨晚之事是我鲁莽了。姑娘心下若仍是不平,便只能卸下某的两只胳膊——”话音未落,咔咔两声,苍千浪内劲一吐,自己卸下两条手臂,直立不动。 “哎呀!你!”初夏终于动容,脱口道,“你自己将胳膊卸下来,我就能不痛了么!” 公子夜安笑着摇了摇头,走至苍千浪身边,却转头望向初夏:“如此,我便替他接上了?” 初夏扁扁嘴巴,点了点头,这笔账便算揭过了。 “真是个难缠的丫头。”苍千浪跟在君夜安身后,想起初夏最后抱怨说“你武艺这么高强又怎会疼痛”,犹自愤愤。 公子夜安但笑不语,直绕回书房中,才缓缓开口:“既然初夏不是凶手,那么,凶手何人,千浪你心中有打算了么?” 苍千浪沉默良久,道:“公子,我有一个疑惑。” “说。” “昨日公子自我鞭下救出初夏,说我鲁莽了——那时并未去现场查勘,公子是如何知道的?” 公子夜安手持着茶盏,缓缓拨开几片绿茶,微笑道:“猜的。” 苍千浪一愣。 “那小姑娘眼神很干净,我不信她会杀人。”君夜安云淡风轻道,“千浪,你别不信。有时候一个人的眼神,比所谓的证据,要牢靠得多。你有时候便是太过死板了。” 苍千浪点了点头,低低应道:“是。” “望云夫人的头发被割去,江湖之上,你可听说过有这般杀人手段?” “已将这消息透露给诸门客知晓了,尚未有反馈。” “这几日府中要多安排人巡查。”君夜安抬头望望窗外天色,吩咐道,“敌在暗我在明,如今我们便静静等着,对方必然还有动作。望云夫人死在我归府这几日,只怕是冲着我来的。” 苍千浪脸色一凛,叹道:“公子,这一次,却不知那对头……要的是什么。” 君夜安唇角的笑含义未明:“很快便能知晓了。” 他说得很是轻描淡写,而窗外乌云低压,风雪欲来。 第三章 初夏再一次见到公子之时,已是数日之后了。 因照顾得当,她的双臂早就好了,只是时时想起那晚惨状,夜间便常常噩梦不止。这一日她和府中侍女正在园中闲逛,远远的便见到数人自水榭前走来。 “好似是公子与客人。”初夏远远看了一眼,四处张望了下,拉着同伴躲进了小径后的假山之间。 公子夜安却正要送洛阳狄府公子出门,谈笑间行至假山旁,似有似无的看了一眼,转而谈笑自若。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初夏钻出来,笑着拍拍胸口:“走吧。” 君府的园子唤作“舒园”,是老主人照着画圣当风先生最是得意的园景图所造,小径顺着园内地势高下起伏,时穿湖泊,时入竹林,当真是画如景,景如画。而人在园中走,目力所及之处,不知是景是画。 “初夏,初夏!”身后有人快步追来,“初夏!公子让你去书房。” 初夏停下脚步,愕然问道:“公子找我?” “公子,初夏带到了。” 初夏轻轻推开房门,便看到公子夜安倚在靠塌上,手中持了书卷,意态闲然。 公子这人,可真是皎然若明珠一般,叫人移不开目光。 初夏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唤了一声“公子”。 “身子好了?”公子将目光从书册上挪开,落在低头敛目的少女身上。 “好了。”初夏悄悄觑了公子一眼,心下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惴惴。 公子也不再言语,只让她站过来,伸手探了探脉,点头道:“是好了。” 初夏脸颊微红,低声道:“原本就没什么事。” 她正欲推开数步,公子却犹自握着她的手腕不曾放开,那微凉的手指更是轻轻往下一滑,探入初夏掌心。 “公子!”初夏大惊,抬头望向公子似笑非笑的模样,更是红了脸颊,“公子……初夏不是轻佻之人……” “你不是轻佻之人,那么我便是?”公子夜安轻轻一笑,翻起她的掌心,在自己手中轻轻摩挲,依然不肯放。 “初夏虽是下人,也不能任公子轻薄!”初夏几乎哭出来,声音愈来愈大,“公子请放开!” “手上的薄茧,新生未久吧?”公子放开她,问道。 “什么?”初夏一得释,蹬蹬蹬连退了数步,一张小脸上满是警惕,一副转身要跑的模样。 “十指青葱,薄茧亦是新生。”公子夜安淡淡下了结论,“你并不是做惯下人的。” “我爹还在时,家中一切都还好。后来爹爹重病,家境便败了下去。他临终之前,便嘱咐我变卖了家产,来沧州寻亲。”初夏皱了皱眉,许是察觉出公子并不是轻薄于自己,神色渐渐镇定,“我一年前来沧州,盘缠渐渐用光了,最后饿了数日,恰逢君府招人,便……签了那卖身契。” “寻什么亲?”公子低头饮了口茶,慢慢问道。 原本褪去的红霞顷刻间又浮了起来,初夏抿唇,低声道:“指腹为婚的夫君家。” 公子搁下了手中的茶盏,只笑了笑:“如今既然寻不到,又签了我君府的卖身契,便好好当个丫鬟吧。” 初夏垂下如水双眸,细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是。” “夫人生前,待你可好么?” “夫人待我很和气。”初夏鼻子轻轻一酸,“也不让我做些什么,不过替她挽个头发之类的……她这般死了,我很难过。” “那你可知夫人在府上,最常和什么人往来?” “没有什么人啊。”初夏蹙眉,“她连园子都不大出。” “嗯……”君夜安薄唇微抿,将手中的书册递给初夏,“可识字?” “啊?”初夏下意识的点头。 “读一段我听听。” 初夏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逆春气,则少阳不生,肝气内变。逆夏气,则太阳不长,心气内洞。逆秋气,则太阴不收,肺气焦满。逆冬气,则少阻不藏,肾气独沉。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 这一室寂静中,初夏的声音清脆动人,仿佛枝头黄莺,又似雨滴芭蕉,叫人生爱。公子夜安的神色便愈发的和缓。 而初夏读到这里,悄悄觑了觑公子的神色,见他微微点头,便道:“公子,够了么?” “不错,能识字,能句读,当个书房的丫鬟,绰绰有余。”公子夜安道,“从今日起,你便在我书房内当值吧。” “……是。”初夏半晌反应过来,忙点了点头。 “如此,便替我研墨吧。” 君夜安站了起来,肩上白裘滑落在塌上,他亦不管,只往前走去。 初夏忙走至案边,挽起了袖子,一圈圈的磨墨。 这是一方上好的砚台,墨汁醇厚,浓而不胶。 公子夜安的指尖修长,手腕微动间,心随意动,字迹行云流水,却又筋骨极佳。 初夏退手站在一旁,悄无声息。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公子执笔的姿态很宁静,嘴角勾着温润的笑,仿佛是哪家的贵胄公子,生平只爱诗画……这样一个人,会是江湖传言中那个人么? 传言中那人,渔阳剑锋锐无匹,十步杀一人; 传言中那人,权谋智计无双,没有解不开的江湖疑案; 传言中那人,轻裘怒马,俊美无俦,惹乱了多少少女的怀春心思; 传言中那人,如今就在自己身前,触手可及。 公子夜安自然不知身边的人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沉吟了片刻,在封案上写下“狄小姐芳鉴”,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呀,是写给洛阳狄小姐的。”初夏心中微微一动,却听见公子吩咐说:“拿去给门口小厮。就说送至洛阳狄府。” 她应了一声,出门交给了小厮,正自犹豫着要不要再进去,却听见屋里公子的声音:“杵在外边做什么?” 她连忙推门进去,依旧立在他身侧,不言不语。 “我让你在这书房,是做一株盆景的么?”公子夜安自书册间抬起头,凝眸在初夏身上,淡淡问道。 “我……我怕打扰公子。”初夏微微张开嘴巴,语气有些匪夷所思,“那公子想要我做些什么?” “察言观色可做得到么?闲时便聊聊天,忙时便研墨送茶,你会不会?” 初夏张口结舌了一阵,丧气道:“公子,这可太难了。指不定我便时时僭越了,你又怪我。” “我现在不怪你。”公子笑了笑,“说说看,你父亲将你许了什么人家?” “我……不愿说。”初夏撇了撇嘴,有些不甘愿道,“这是奴婢的私事。” 公子夜安失笑,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喜欢逗弄这少女。若说外貌,这小姑娘并非绝色,清秀而已。只出色在一双眼睛:不说话时静若秋水;言语间却又跳脱灵动。黑白分明,轻轻一触,却极叫人欢喜。 这般说了数句,初夏便少了些拘束,大着胆子问道:“公子,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嗯?”公子微微拉长尾音,语调微懒。 “公子你在甘凉道剿灭了恶贼,是么?” 公子夜安抬眸,略有些诧异:“你如何得知?” “我曾在茶肆听人争执,有人说公子在甘凉道剿灭了马贼,也有人说公子在湖州府破了一件奇案。” 初夏莞尔一笑,“我却知道,公子定然去了甘凉。” 这两件事确实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只是公子夜安从不解释,向来便是由人纷说,便只有亲信如苍千浪等,方才知晓。此刻听初夏一说,不由好奇。 “很简单呐。公子,那日你星夜赶回,将那白裘盖在我身上——后来我仔细看过,里边全是黄色沙粒。你若从湖州府来,水乡之地,何至这般一身风沙?“ 公子夜安目中微露赞许之色,却只似是而非的笑了笑,道:“小丫头自作聪明。” “呃?” “马贼凶悍,需要我亲自出手;湖州府那悬案,只要修书一封,提点一番,自然会有人清理门户。” “这么说……这么说,都是您做的?” 公子夜安并不否认,眼前初夏诧异的神情……让他觉得很是舒心。 “公子,大管事候在门口。” 公子夜安止了说笑,神色渐复如常:“进来。” 苍千浪见到初夏时,愣了一愣,拿询问的眼神望向少主。却见公子随意道:“这丫头就给我用吧,替我研墨泡茶。” 他忙说了句是。 倒是初夏见到他,脸色微微一白,不自觉的双手抱在胸前,往公子身后挪移了几步。 他便苦笑:“你可还是记恨我?那一日之事,实在对不住之至。你实在不愿原宥,我这管事的又心存愧疚,无以为报,便只能将那卖身纸拿来……姑娘你——” 初夏听得双眸一亮,正要应答,却听公子闲闲打断道:“千浪,你这可是借花献佛,拿我君府做人情么?” 苍千浪忙道:“是,是我糊涂了。” 初夏一听赎身无望,心中不免腹诽——江湖传言不都说公子义薄云天么!千金散尽,那也是有的……怎的现在这么小气? 她眼珠一转,小声提醒说:“大管事,你心下愧疚,又不能做主烧了我的卖身契,奴婢也不敢怪你……可是,你也可以替我出银子赎身的……” 这是公子夜安头一次看到苍千浪露出呆滞的表情,心下忍不住好笑,却若无其事的回头看了初夏一眼,淡淡道:“你这身价得由得我定。只怕苍大管事也赎不出来。” 苍千浪忙道了一声“是”。 初夏不免沮丧,站在后边一言不发,却听苍千浪道:“公子,无人镖局派人前来送信,说是傍晚时分到君府,交付数件镖货。” “无人镖局?”公子夜安轻轻重复了一遍。 这江湖上,“无人镖局”乃第一镖局,“无人”之名虽怪,意思却简单:哪怕这镖局一人都无,只要有这威名在,便无人敢动分毫。 “是镖局大公子亲自护送而来,公子……您可是托送了什么珍贵物事么?” “没有。”公子夜安站了起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道,“你看,千浪,只怕有些东西……是不请自来呢。” 无人镖局的镖队进入沧州城时,浩浩荡荡,几乎堵住了半个城门。 君府主人因与镖局大公子吴仞清为旧识,便在门口迎接,眼见远处彩旗飘扬,倒不由笑了笑,对苍千浪道:“这镖局送镖如今倒这般热闹了。” 却见吴仞清自一匹雄壮西域大马上下来,向君夜安行了一礼,大声道:“君公子,无人镖局送镖至此。” 君夜安伸手相扶,却压低了声音调侃道:“仞清,怎得和唱戏一般?” 吴仞清苦笑,顿了顿,正色道:“托镖之人在托镖前说明了如此种种,吴某自然要一一做到。” 言毕,伸手一挥,从身后数驾马车上颦颦婷婷下来十二个少女。 又有人大声道:“君公子,此十二名女子乃往日故交所赠,皆完璧之身。请公子亲验。” 这些少女无不风姿秀美,在公子夜安前排成一列,皆尽挽起长袖,露出雪白的手臂,臂上一滴鲜艳欲滴的守宫砂,果然皆是处子。 君府门前围观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粗俗之人不免羡慕公子好艳福,纷纷将目光抬起,望向公子。 公子夜安的眸色如静水,并无一丝波澜,仿佛见到的并不是绝美的少女,只是寻常路人。他既不说收下,只望着吴仞清道:“不知是君某哪位往日故交所托之镖?” 吴仞清摇头,叹道:“不知。托镖之人始终以黑纱蒙面,声音亦刻意压着。我本不欲接下这般神秘古怪的东西——只是家父有言,家中是开镖局做生意的,这酬劳又着实不低……看看这些东西又像报恩之物,便还是接了。” “哦。仞清不需为难。”公子应了一声,侧身道,“那么这‘镖货’,我便接了。千浪,你先安顿这些姑娘住下罢。” 吴仞清显是松了口气,续道:“公子,明日这个时候,我还来送第二件。” 门口围观之人皆是哗然。 “还有第二件?” “还有什么东西,竟能比这些个绝色少女更贵重?” “公子又悄悄做了什么事?有人送来如此厚礼?” 公子夜安揽了揽身上裘衣,身处在漩涡之中,却又仿佛一切与己无关。只是长睫之下,锋锐之色一闪而逝,最终只颔首道:“如此,便静候了。” 第四章 是夜用过晚膳,公子夜安依旧在灯下看书。 小丫头初夏却似乎有些坐立不安,偏偏公子喜静,她连挪动身子都不敢,只能悄悄的将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 公子将书卷放下了!可是要就寝了么?初夏心下一阵激动。却见公子只是将茶盏往身边推了推,呃……是要添热水了。 初夏心中一沉,拖着脚步走至屋外,吩咐添水。 回到屋内,却见公子正扬了眉梢望向自己,兴味盎然。 “怎么这般无精打采?” “我……我听说府中来了很多漂亮的姑娘……心下好奇。”初夏随口便说。 “你又不是男子,有什么好奇的?”公子又将目光挪至书册上了,拿手指轻轻扣着桌面,“美不美的,与你何干?” “是啊,与我无关。可是公子不想去看看么?”初夏接过小厮递来的小铜壶,一边说一边往茶盏中注水。 力道没掌握好,几滴热水便溅了起来,堪堪落在公子的手背上。 初夏吓了一跳,连忙搁下铜壶,一叠声问道:“公子,烫伤了么?”说着便伸手去看—— 手指触到他的手背,她才意识到不妥,忙又缩回来,哭丧着脸道:“公子,我这就去取膏药来。” 公子夜安蹙眉看她,沉声道:“将手伸过来。” 她只以为要挨罚,便怯怯的将手伸出去,又闭上了眼睛。 掌心并不痛,倒是公子的手掌极暖,包拢住了自己的手,跟着便听到公子的声音:“手怎么僵成这样了?你很冷么?” 怎会不冷? 这大冬天的,书房连个火炉都没有,公子还爱开着窗,她已冻得快要淌下鼻水了。 初夏忙点头:“很冷。” 公子夜安声音亦变得冷冷的:“自己怎么不说?你看我是严苛下人的主子?” “公子最是体恤下人了。明日我便让人装上火炉。”初夏忙道,“多谢公子。” 他“嗯”了一声,将书卷掷下了,忽道:“也罢。寒夜果真难捱。” “啊?”初夏抽抽鼻子,“公子……是要去找那些姑娘么?” 那她岂不就可以……解脱了? 公子瞧了瞧她雀跃的模样,却若无其事道:“你不是想瞧瞧么?走,随我一道去看看。” 苍千浪将那十二名少女安置在了舒园东角的莺苑中。 这名字,真真是恰如其分。 初夏随着公子踏入内厅,身上登时一暖,想来管事是怕这些娇滴滴的姑娘们冻着,随处可见烧得红火的炭炉。 内厅中只置着一张案桌,地上铺着大漠而来的洁白驼毯,周遭放了许多锦垫,少女们只穿薄纱,赤足踏在其上,那软绒直覆上足背,看得人心痒痒的。 公子连大氅都脱下了,只穿着一身素白绸袍,腰间束着锦带,乌发几缕散下,眼神亦有几分放纵不羁。 “不知公子偏爱什么乐曲?”少女中有一人轻笑着附身上前,倚在公子臂边,吹气如兰。 公子便伸手揽住了她,眯起眼睛,尽了一盏酒,笑道:“霓裳羽衣罢。” 少女中果然有精通音律者,翩然上前。 乐声融融,暖风熏处,直听得这局外人初夏,不酒亦醉。 而左拥右抱的局中人……自然更是沉醉其中。 一曲奏毕,居中怀抱琵琶的少女将乐曲搁下,一步步的靠近,为公子斟酒,那身姿仿佛是一条媚蛇,若隐若现的曲线藏匿在薄纱中,每近一寸,那香氛,便勾人一分。 公子夜安微微一笑,正欲喝下,却见那少女盯着公子伸出的左手手背,上边几个红印,好似是被烫伤。 她嫣然一笑,眼波流转,轻轻一俯身,便握住公子的左手,柔声道:“公子可是被烫伤了?” 公子只笑不语。 初夏不安的动了动身子。 片刻后,他任她握着手,轻笑:“美人可有疗伤之法?” 少女只是低下头,一手将落下的数缕青丝拨在而后,微启朱唇,将公子那红色的伤痕处贴在了自己唇边。 轻吮淡舔,丁香小舌极尽婉转柔媚,勾人心魄。 公子身子不动,凤眸微闭,好似极为享受。过了片刻,又有一名少女送了一杯葡萄酒至唇边。他微微睁开眼睛,却见那夜光杯中,深红色的葡萄酒色泽潋滟,因少女持得稳,仿佛一块赤色莹玉,光可鉴人。 至于那酒面上,映着他身后的少女初夏,朱唇微启,瞠目结舌的模样着实有些可爱。 公子心下一哂,凤眸轻勾,饮尽了那杯酒。又伸手扣住少女的下颌,迫得她抬起头:“你叫什么名字?” “白雪。” 公子点头,扣着她下颌的拇指拂过她殷红的唇,轻笑道:“很好。” “那么……今夜公子是要白雪侍寝么?”她若有如无的让长袖自臂上滑下,露出一点朱红。 “也好。”公子揽了她站起来,不曾回头,“初夏,你带人先回去吧,今晚我歇在这里了。” 初夏目送着公子打横抱起少女,入了内幕而去,方才匆匆忙忙的往外走。 出莺苑的时候,她只觉得冷,寒风阵阵,却将脸颊上的红霞吹散了不少。低头直往原先的住处走去,却听一旁的小厮提醒道:“初夏,你如今不睡在原先阁楼了。” “啊?”她有些愕然的止步。 “公子说,你便歇在他的屋外。” “公子……不是歇在临江阁么?” “你歇外间。” “可……公子今日歇在莺苑啊……” “那你也得歇在临江阁。” 她头次踏入临江阁,待到进了公子卧房,才有些好奇道:“我歇在何处?” “公子在里间,你自然是外间了。” 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怎能和青年男子同房?初夏不由得有些懊恼。想那公子,还是这般风流…… 可见江湖传言,不可尽信! 她坐在铜镜前,开始拆下头上挽起的发髻,一边拆,一边瞧着镜中的自己——眼睛不算大,鼻子不算挺……果然是……她用力摇了摇头,披了外衣便钻进床去了。 许是有择床的毛病,过了许久,初夏才开始迷迷糊糊的阖上双眼。 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跟着是满手的鲜血,腻腻的…… 初夏仿佛能闻到那混杂的气味……她的腿直发软,只能紧紧闭着眼睛,浑身发抖。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奔过来,一把揽住她,声音低沉:“做恶梦了?” 初夏双目犹自闭着,双手胡乱推开来人,喃喃道:“丑时过了……我要给夫人换新炭了……” 他并未放开她,反而将她揽得愈紧,低低道:“好了,不怕,只是做梦。” 初夏伏在那人胸前,无意识的嗅了嗅,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味道……很叫人安心。她渐渐的止了抖,低垂着头,终于平静下来。 这临江阁的窗户皆是琉璃所制,透着屋外月色,点点滴滴,淅淅沥沥,落在两人的脸颊上、身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闭着眼时,比起白日里更叫人惊艳。 每一寸的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哪怕眉头紧锁着,看起来怏然不乐,亦叫人怜惜。 君夜安一手扶着初夏的颈,轻轻将她放回被褥上,又替她拉上被角,在床边悄然站了一会,方才往里间去了。 初夏醒来的时候,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神情有些怔忪。 昨晚她做噩梦了么? 好像是有的。后来,不知为何,却慢慢的淡了…… 她将自己整理完毕,又在里屋门口觑了觑。折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显是无人回来过。 初夏撇撇嘴角,将房门掩上了,独自下了临江阁。 恰好遇到匆匆奔来的小厮。 “初夏,今儿天气好。公子让你将内的藏书搬出来晒一晒。” “公子呢?”初夏应了一声,最后忍不住又问。 “公子练完剑便出府去了,临行前吩咐你晒书,你可得抓紧呐。” 初夏无语,仰头看看这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心中重重叹了口气:公子啊,一晌贪欢之后,还记得奴役我做这做那,您还真是……物尽其用。 晒书着实是个力气活。 初夏和几个小厮在书房和书房前的空地两处奔波,从早至晚,也只搬了一个医书的书柜而已。 到了傍晚时分,小厮们将一册册的书卷收起来,走至门口,忽然有一人哭丧了脸,大惊道:“初夏,这下完了。” “啊?”初夏脸颊微红,不知是被风吹的,亦或是跑上跑下热的。 “公子的书册……那都是按他所需归置的……公子平素最是讨厌下人弄乱他的书籍……” “谁说会弄乱啦?”初夏拍拍手,站起来道,“好啦,这本《铜人图》放在顶层左手第一本,然后是《伤寒杂论》,再是这本《温热经纬》……” 几个小厮都是一脸怀疑:“你如何知道的?” “是啊是啊!”初夏有些不耐,“若是错了,公子责怪起来,我便说是我弄乱的,这总行了吧?” 公子夜安在推门而入之前,便听到了初夏一个人嚷嚷的声音:“哎哎,《格致余论》呢?快找出来,这是在三层右手第四本……《脾胃论》不是在这里,再往下一层……” 他索性又等了等,直到里边动静渐小,跟着有人拉开房门,几个小厮一见公子就站在屋外,纷纷行礼。 公子随意的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却见初夏站在一张木椅上,踮着脚尖,手指拂过一册册书卷,口中念念有词。 “初夏。”他唤她一声。 “别吵。”初夏没回头,自言自语道,“我检查呢。” “检查什么?” “别吵我!”初夏指尖在某一本书上停住,有些恼怒的回头,却见公子正在自己身后,双手抱胸,饶有兴味的看着自己。 一脸薄怒立刻褪去了,只是这笑容转换得未免太快……初夏只觉得自己的表情僵了僵,小心回道:“公子回来了。” “嗯,这书都晒过了?”公子看着她灵巧的自木椅上跳下,信手抽了一本。 “只晒了这一个柜子的。”初夏老实回答,“明日再晒旁的。” 公子眉梢微挑,似是有些不信:“往日晒书,先将书册编序,又要将书册按原序排回,一日功夫也只晒得半柜。怎得你能这么快?” “公子不是怀疑初夏偷懒吧?”初夏皱了皱眉,满心不快。 公子淡淡一笑:“不是怀疑,只是好奇。” “我记得这些位置。”初夏没好气道,“公子若觉得我偷懒,那些小厮都能证明……” “你能记得?”公子夜安某种闪过一丝光亮,信手指了指身后另一个书柜,“那这里呢?” 初夏侧头望了一眼:“公子让我看一遍,我就能记住啦。” 公子夜安微笑:“好,我就让你看一遍。” 初夏默默立在书柜前,自上而下扫视了一遍,转身对公子道:“可以了。” “《氾胜之书》两侧是什么?” 初夏毫不犹豫:“《齐民要术》在左,《陈敷农书》在右。” 如此问了数个问题,初夏竟无一答错,便是公子夜安,亦难掩惊讶之色。 “怎么,公子还不信么?”初夏皱了皱眉,只觉得答得口干舌燥。 “丫头,最后一个问题。”公子夜安眸色微亮,“昨日我让你读书,你若当真过目不忘,便背予我听听。” 初夏眼珠轻轻一转,续道:“逆春气,则少阳不生,肝气内变。逆夏气,则太阳不长,心气内洞……” “够了。”公子微笑打断她,将案桌上的青玉茶盏递给她,“这杯茶便赏给你,今日辛苦了。” 初夏也没客气,一气饮完了这杯君山银针,却听见门口苍千浪禀报:“公子,无人镖局的人已到。” 公子夜安轻轻一笑:“想是第二件‘大礼’到了。” 他的笑容间光华流转,初夏看得怔了怔,问道:“公子很欢喜么?” “你如何知道我欢喜了?”公子负手站起,并不回头。 初夏抿唇一笑,脱口而出:“公子昨夜便很欢喜啊。” 公子夜安脚步一顿,却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只道:“咱们且去看看,这故交今日又送了什么来。” 第五章 君府门口,黑压压的人头,聚集着比昨日更多的人。嘈杂之声不绝。 直到大门缓缓打开,侍从静立两侧,公子夜安缓步而出,那人群中的喧闹,方慢慢的便止了。 吴仞清对公子点了点头,侧身避让一旁。 一个少女双手托着红色漆木盘,膝行而前,直至公子面前,双手举高至头顶。 那漆木盘上盖着江南最富盛名的辑里丝,里边似是有一个包裹,瞧那形质,倒像是被褥之类。 人人皆仰起了头,垫着脚尖,心下无不痒痒,盼望着公子能揭开,也好让自己瞧上一瞧。 公子夜安负手立着,并不去接。 晚风忽起,吹起了丝缎,露出那托盘的一角。 竟不是漆木盘! 暮色柔缓,几缕光线映射其上,竟自炫目起来——是一盏打造得极精细的鎏金嵌祖母绿金盘! 人群中有人“哗”了一声,连连低叹:“托盘便价值连城,却不知上边的……” 微风这一撩拨,不知那托盘里的东西光洁到了何样程度,那辑里丝竟顺溜的滑脱了下去。 每个人视线触及,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那托盘上只置着一件裘衣。 夕阳西下,为这一团绒毛般的事物镀上了一层淡金,柔和,温暖。 ——那一定是天底下最柔软的东西了,哪怕是刚采摘下的棉絮,哪怕是天边的云朵,哪怕是少女的胸房,亦远远不及。 至柔至密,纯白无暇。 那举着托盘的少女清清脆脆的道:“我家主人耗时三年,诱捕雪地灵狐共计五百头,取灵狐腋下皮毛所制裘衣一件。赠与故友,请公子笑纳。” 公子似笑非笑,探手触了触那狐裘,低低道:“集腋成裘,这番心意,足令人嗟叹。” “请公子笑纳。”那少女又说了一遍。 公子挥挥手,甚是随意道:“初夏,去接过来。” 初夏忙上前接了过来,将那托盘放在手上,生怕一个不小进将盘子打翻了,大气都不敢出。 吴仞清见公子收下,松了口气,拱手道:“明日这个时候,无人镖局送上最后一件镖货。” 公子淡淡瞄了老友一眼,点头道:“夜安静候。” 镖队走了,君府大门阖上了。 围观的人群却久久未散。 有人轻道:“这……狐裘看上去是不错……只是有这么名贵么?” “哼,一瞧你便是个没见识的……”另一人搭腔,“你可知如今市面上一头灵狐开价多少?万金难求啊!五百头灵狐……做了一件衣裳……唉……” “明日还有呢!昨日是十二个绝色美女,今日是狐裘,不知明日这压轴的却是什么?” 一时间揣测纷纷,人人皆在想着,公子啊公子,这一趟回沧州府上,却又掀起了多少暗澜起伏。 君府。 舒园。 公子夜安闲庭散步般,脚步徐徐。而他的身后,初夏却走得战战兢兢。 “初夏,怎么连走路都不会了?”他回头瞧了一眼,语气微讽。 初夏苦着一张脸,手里捧着这么金贵的东西……她倒是想走得潇洒,万一摔一跤,自己是不值钱的,可这狐裘……落了一根毛,自己都会被苍大管事打死吧? “奴婢手里捧着这衣服……”初夏小心翼翼的跨过一个台阶,实事求是道,“一刻不放下,心里就不自在。” 前边公子倏然止步,她身子一趔趄,差点一头撞上去。低头一看,幸好衣服安安妥妥的没事。 “公子,你别吓我——”她正要抱怨,忽然身上一暖。 也不见公子如何动手,那狐裘便披在了自己身上。 初夏眼睛都瞪圆了,背后登时汗湿了一片,不知是吓的,走路走得,还是狐裘暖的。 “捧着不自在,穿着总自在了罢?”公子转身,脚步不顿,“如今可会走路了?” 初夏立在原地不动,声音竟不争气的抖了起来:“公子莫再拿我寻开心了……我如今,是真的不会走路了。” 公子闻言,倒真的停下脚步,向她招了招手:“过来。” 初夏小跑了几步跟上,狐裘的绒毛蹭在下颌处,软软绵绵的。 他立在她面前,上下端详,点头道:“这裘衣若让女子穿着,当真肌肤胜雪。” 初夏忙道:“是,是。奴婢也觉得……若是白雪夫人穿着,一定好看。” 公子眸色一浓,蹙了蹙眉:“白雪夫人?” “啊?是白雪姑娘。”初夏揣测他的脸色,忙改口,“昨晚的白雪姑娘。” 原本唇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公子夜安一抿唇,便尽数敛去了,面无表情道:“是。轻裘配美人。如此,你便跑一趟莺苑,将这裘衣给了她罢。” 初夏如得大赦,忙低了头去解颈间的搭扣。 只是一时情急,那搭扣又是百宝式样,很是精巧,怎么也打不开。 公子叹了口气,伸手出来,拂至她下颌处,轻轻一触便解开了。 初夏微微抬头,对他嫣然一笑:“公子,多谢啦。” 眼波如水,轻柔无声。 公子夜安缓缓的收回了手,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目光,淡声道:“去吧。” 初夏回到书房当值的时候,恰好遇到苍千浪出来,脸色沉沉的,好似遇到了什么大事。 她忙行了一礼,苍千浪却只作不见,匆匆去了。 屋内公子倒是面色如常,依旧执卷夜读。初夏悄然在他身后站着,心中有些好奇——公子不是江湖中人么?怎么这般爱看书?倒像个秀才似的。 今日这屋里添了暖炉,夜晚便好过得多了。初夏为公子挑了挑灯火,忽然听到公子开口:“初夏,你看这屋子里,缺了什么不曾?” 初夏四处打量了一圈,皱眉想了想,指了指那床边的案桌道:“公子,是不是少了一盆花?” 那桌上光秃秃的,确是凋零得紧。 公子点头,“我瞧你之前房里的白梅不错。” “之前我房里?”初夏寻思良久,才有些讪讪道,“那花啊……及不上咱们府上那些的。是路边摘的。” “不是府上的?” “是沧州城外摘的。”初夏揉了揉眼睛,不经意的打了哈欠,“公子若喜欢,下次遣我出城,我去摘来。” 公子微微颔首,又道:“白裘送走了?” 初夏点头,倏然间又想起了什么,脸色微红。 他淡淡看她一眼,依旧看着书卷:“怎么?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说什么……”初夏语气有些扭捏,似是不好意思,踌躇良久,才轻声道,“那个……白雪姑娘她……她让我悄悄问公子一声……那个……” 他抬头,直视她无措的目光:“到底要说什么?” “那个……今晚公子要过去么?”初夏深呼吸,索性一口说了出来,“还是要白雪姑娘侍寝么?” 公子凝眸看着脸涨得通红的小丫头,最初是面无表情的,最后凤眸轻轻勾起来,漾满了笑意。 “我自会过去。你去临江阁歇下吧。明日随我一道出府。” 初夏听到最后一句,眼神中略滑过慌乱之色,“啊”了一声:“出府?” 他却不答,仿佛不闻,只收回了目光,侧影晕在烛光中,俊美得竟不似凡人。 初夏这一夜又是接连做噩梦,早起的时候眼下沉沉两块乌青。 直至正午,小厮喊她去侧门外,说是公子正等着她。初夏应了一声,【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撩起裙角便往侧门奔去。 侍从牵着两匹马,公子夜安穿着一身深蓝蝠纹缎锦织长袍,修长玉立,闲然负手,果然在等她。 初夏忙行了礼,公子也不多话,翻身上马,又斜睨她一眼:“可会骑马?” “会一点的。”初夏从侍从手中接过缰绳,试着拽了拽,才小心的爬上马背。 “那白梅是在何处?”公子缓缓勒住缰绳,微挑了眉梢问她。 “在……在城南。”初夏迟疑道,“可是公子,去剪枝白梅,何必劳动公子呢?” 尚未等到公子回答,两人经绕过侧门,斜斜望见君府正门,竟挤满了人。初夏“呀”了一声:“公子,今年这赈济粥放得这么早?” 公子夜安淡淡笑了笑:“他们可不是来领粥的。” 初夏又侧身张望了一番,方恍然大悟:“他们……莫不是来看那第三件大礼的?可是……现在才正午。” 只这片刻迟疑,公子便已策马往前,将她抛下了数尺。初夏暗暗叹口气,只得打马跟上。 因及年关,南门附近商贩云集,很是热闹。将到南门之时,公子下了马,与初夏一道牵了缰绳,慢慢的往外走。 初夏身边窜过一群孩子,手中还持着竹竿,相互间打打闹闹。其中一个哼哼唧唧的唱着歌谣:“山水谣,山水遥,山高水阔任逍遥……” 这歌谣旋律简单,人人皆会,初夏听着,便跟着哼了起来。 歌声一止,其中一个孩子握着手中竹剑,挥舞了一番,对同伴道:“你们这群恶贼,还不快快投降? 乒乒乓乓打了一阵,另有一个瘦弱些的便求饶道:“君公子饶命……” 初夏一愣,跟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头看看身侧的公子,抿唇道:“公子,您是他们心中的大英雄呢。” 公子却悠然望着远方,神情澹然至极:“初夏,外人所想的公子夜安,便是如今你所见之人么?” 初夏微微低了头,心中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作答。 传闻中说公子义薄云天,智谋无双。 可是这些,她通通没见过。 她认识的公子,不滥伤无辜,不苛责下人……还有……很爱戏弄自己,以及,纵情美色。 “答不出便不要答。”公子瞧见她迷惘的模样,忍不住微笑,道,“方才你唱得什么歌谣?再唱一遍我听听。” 初夏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遍,道:“是乡村野谣。人人都会唱的。公子没听过么?” “山水谣,山水遥……山高水阔任逍遥……”公子轻念了数遍,似是不经意间,神色渐渐凝肃起来。 “公子,那几株白梅就在这小径中。”两人出了城门,初夏遥指着一条极静僻的小路,对公子道。 “好,咱们进去看看。” 初夏忙拦住他:“公子,这路这么腌臜,您在这里候着,我去折了便是。” 公子毫不在意的轻轻拂袖,径直往前去了。 初夏暗暗跺脚,只能跟上。 “初夏,这白梅生在这小径深处,你却能找到……”公子似笑非笑的望着少女,“费了不少功夫吧?” 初夏低着头,嗯了一声,含糊道:“无意间撞到的。” 恰见路边一间黑瓦小屋,斜斜挑着一根长杆,上书极破旧的“醫”字。公子便驻足道:“我也渴了,进去讨杯水喝吧。” 初夏大急:“公子,这……喝坏了怎么办?” 公子淡道:“江湖中人,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岂有这么娇贵?” “那……我不进去了。我在这里等着。”初夏灵机一动,“远远还能照看着那两匹马儿。” 恰好那破旧医馆有人推门出来,瞧见了两人,招呼道:“两位是要就医么?” 初夏忙背过身子去。 那妇人却已瞧见了,极热情的上来招呼道:“姑娘又来了?是来抓药么?” 初夏直觉的瞧了公子一眼,却见他如往日般笑着,只是那唇角的弧度未免有些淡薄锋锐。 她只觉浑身出了冷汗,硬着头皮道:“这位大婶,你认错人了。” 第六章 初夏只觉浑身出了冷汗,硬着头皮道:“这位大婶,你认错人了。” 那妇人跨上一步,仔细瞧了瞧初夏,方笑道:“怎么会认错呢?姑娘你又来抓药么?” 初夏尚未说话,却听公子言道:“是啊。大婶,抓药的方子你还留着吧?” 那大婶笑得颇为怪异暧昧,点头道:“留着留着,公子稍候。” 只片刻,公子夜安接过了那药包,又付了银钱,方转身对初夏道:“走吧。” 再无人提起折梅之事,初夏跟着公子,深一脚浅一脚,只觉得头昏脑胀。 “浣花草,麝香,黄柏。”公子指尖捻了些药末,“皆是宫寒凉药,可致绝育。” 初夏浑身一颤。 公子的语调极平静:“初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初夏咬唇不语。 “不说是么?”凌厉之色在凤眸中闪过,公子伸手,扣紧了她的下颌,“沧大管事的手段,你还想再经历一遍?” 初夏被迫仰着头,却固执的偏开目光,依旧一言不发。 公子冷冷放开了她:“你不说,便当无人知道?” “这药是你替望云夫人抓的。之所以选般僻静的医馆,是因为怕人知晓……望云夫人与人私通之事。” 初夏眸中滑过骇然之色,后退一步,喃喃道:“公子……你都知道了?” 公子夜安淡淡笑了笑:“丫头,你这些伎俩,以为能过瞒过我?” 初夏身子颤抖,慢慢跪了下来:“是,公子。我常来此处为夫人抓药。” “夫人死时,为何不将这隐情说出?” “这……事关夫人的名节,初夏不能说。”初夏喃喃道,“夫人已经死得这样惨,若是名誉再毁……初夏实在不忍心。” 公子夜安面色稍缓,顿了顿:“与夫人私通之人是谁?” 这一次,初夏并无任何迟疑,直截道:“奴婢不知道。夫人很谨慎……从未让我知晓。” 公子嗯了一声,既不说相信,亦不说不信,只道:“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夫人与旁人私通之事,原本奴婢是不知道的。后来有一次,我见到她神色慌张,魂不守舍的,便忍不住开口询问。她犹豫了许久,才告诉我……说怀疑自己有孕了,却不敢去找大夫瞧。” “夫人人是极好的,我心中又害怕,又替她担心……琢磨着我来沧州之时,曾在城南一户人家借宿。那户人家旁边就有一间医馆,人迹罕至。所以便带着夫人,来这里诊脉。幸好那次是虚惊一场。那大夫告诉夫人说,可以配置些绝育的药物,当可免去后顾之忧。所以……每次夫人都遣我来买药。” 初夏说完,又低下头道:“就是这些了。公子,至于与夫人私通之人……我真的不知晓。他们相会……每次都在夜间,奴婢是见不到的。” 公子沉思片刻,问道:“那你每晚去为夫人添炭,一次也未遇过?” “没有。夫人嘱咐我丑时三刻前后过去,想是算准了那人已经离开。” “起来吧。”公子抬头看了看天色,“要下雪了。” 初夏却是不敢:“公子……你预备将我怎么办?” “放心吧,自然不会杀了你。”他低头看她一眼,“也不会拿鞭子抽你。” 初夏眨着眼睛,似乎微微松了口气。 “拿个小厮随便配了。”公子淡淡补上一句。 “公子!”初夏大急,几乎要哭出来,“那您还是拿鞭子抽我吧!” 公子忍不住莞尔:“怎么?你来沧州不就是为了寻个人家嫁了么?” “爹爹说,人活在这世上,信诺二字最为要紧。初夏是许了人家的,就算找不到夫家,也绝不随便嫁人!” 公子眸色中滑过一道光亮,似是忍俊不禁,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既然如此,你便跪着吧。跪到我消气为止。”言罢竟往前去了,再不回头看一眼。 直走出了十数步,方听到后面有人弱弱的唤自己:“公子……” 他停步,并未回头:“怎么?” “公子不带我回去了么?”小姑娘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楚楚可怜,“可是……” 公子浅笑:“可是什么?” “可是……奴婢也想看看,那第三件大礼是什么。” “起来罢。”公子夜安终于大笑,“我不责怪你了。” 初夏跪得久了,双膝有些麻痹,小跑至公子身后,却听公子言道:“你对望云夫人忠心耿耿,宁愿自己受刑,也不说出主人隐情。这很好。我不怪你。” 初夏默默点了点头。 “只是初夏,如今你的主人是谁?” “是……公子。” “那么今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明白了么?” “是,初夏全明白了。绝不会再欺瞒公子。”初夏委屈道,“可你也不该拿杀人啊,鞭子啊,许配小厮之类的话来吓我。” “不吓吓你,你怎肯说实话?”公子依旧莞尔,“好了,上马吧。” 两人上了马,公子却未急行,只是转了方向,按辔徐行。 “公子……你何时知道这件事的?”初夏到底忍不住,吞吞吐吐的问了出来。 “那一晚便知道了。” 初夏吓了一跳:“那……那你怎么……不说?”又咕哝了一句,“看着我像傻子一样,很好玩么?” 公子脸上并无笑意,只是语气却未免有些纵容的:“对我撒了谎,如今还有理了。” “公子如何知道的?” “我既知道望云夫人的血中混着右罗昙花,又怎会不察她体内别的药物?一个单身住着的女子,却常常服食绝育药物,不是私通旁人,又是什么?” “那……你怎知我会来这里抓药?” 公子却不答,伸手指了指前方:“你看这里。” 他们此刻站在半山亭中,谷间白梅株株,拂到鼻尖的香气都是微凉的。 初夏“咦”了一声:“我正是在此处折的白梅。” “我亲手植下的白梅,傲雪凌霜,筋骨舒展肆意,绝非寻常梅花可比。”公子悠然一笑,“初夏,你偷折了我谷中梅花,却还不自知么。” “原来公子看到那支白梅,便知道我曾来过这里,定然也知道了……医馆的事。”初夏嫣然一笑:“我以为公子神机妙算,原来也不过瞎猫撞上死耗子。” 公子并未生气,默然半晌,忽道:“在这半山亭中饮酒赏梅,实是人生乐事。狄公子觉得呢?” 初夏愣了愣,环顾四周,果然自另一条小径上,有一素袍男子缓步而来,笑声朗朗:“子轩,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子轩……君子轩……那是公子的表字。 初夏默念了数遍,又想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真正是贴切呢。 却见那素袍男子入了亭内,身后随从打开提着的锦盒,将一长颈金链银酒壶放在桌面上,又架起了小炉,笑道:“子轩,当此景,怎可无酒?” 初夏看了那年轻人一眼,长眉斜挑入鬓,神色微懒,想到公子称他为狄公子……那么必是洛阳狄家公子狄银海了。 “狄公子还没走么?”君夜安在桌边坐下,闲闲问道。 “本是要走的。只是近日沧州府中出了这等盛事,倒要留下来看个热闹了。”狄银海亦坐了下来,侍从忙开了果盘,又斟了两杯刚温好的酒,方才退下。 “盛事?是说无人镖局前来送礼之事么?”公子夜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浅浅一笑,“这美人裘衣,狄公子难道见得还少么?” “话虽如此,十二位绝色,灵狐裘衣,那便稀罕了。” 君夜安指尖拢着那银杯,却转了话题,笑道:“已近年关,狄公子不是说账务缠身,为这等小事在沧州耽搁,可真不划算了。” “可不是么?我这随身还带着几大箱的账本,时时要查看……岂能像君公子这般潇洒?” 君夜安“哦”了一声,凤眸轻勾,却是望向身边的初夏。 初夏避开了公子的目光,心下隐隐觉得不好。 狄银海饮尽杯中乌梅桂花酒,叹道,“不知今日之礼,又是什么。也不知是君公子何方故友,出手这般阔绰。” “这神秘人物送的是厚礼不错。只是用意是否为善,却不自知了。”公子亦一口饮尽,笑道,“果真好酒。” 狄银海却是一怔:“君公子何意?若是你的对头,谁会送上这般厚礼?” 君夜安微眯双眸:“狄公子,咱们不妨来赌一局吧?” “赌什么?” 他便凑过去,轻轻在狄银海耳边说了句话。 狄银海脸色微变,皱眉寻思良久,方道:“好!赌了!不知君公子下何赌注?” 君夜安又看了初夏一眼,笑道:“这丫头。” “这?”狄银海这才注意到初夏,上下打量几眼,品评道,“子轩恕我直言。这丫头……只算得清秀,又非绝色美人……” “这丫头长得一般,脑子却灵活。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若得了她,今后出行,还需带得这许多账本?”君夜安微微一笑,“从此以后,狄公子山高海阔的,何处不可去?这赌注还不大?” 狄银海又认真瞧了初夏几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当真?” “当真。”公子缓缓道,笑意不减。 “好!若今日之事确如公子所言,那么我狄家刚在沧州城外置下的千亩桂花林,便归你君府所有了。” 初夏心中自是腹诽了公子千遍万遍,只是脸上不敢表现出来,默默上前,替狄银海斟满了一杯酒,转头瞄了一眼自家公子空空的酒杯,却只做不见,又退了开去。 狄银海呵呵接过,赞道:“果真是个伶俐的丫头。” 君夜安嘴角微笑却是浅了些,眸色微沉。 这之后,两位公子在这半山亭中谈谈说说,初夏侍奉狄银海颇为殷勤,倒像已将他看做了新主人。 直至离开,策马回城,公子夜安淡淡道:“往日你服侍我,还没有服侍狄公子一半用心。” 初夏的表情颇为无辜:“公子既然将奴婢当了赌注,指不定便输了。奴婢将来若侍奉新主,可不得加倍留心么?” 公子夜安忍不住一笑:“你连我赌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认定我会输?” 初夏心中微恼:“奴婢不知道,不过未雨绸缪。只许公子将奴婢当了赌注,还不许奴婢替自己将来谋划?” 公子夜安见她宠辱不惊的正经模样,心口竟觉得微痒:若是一笑罢,只怕以后这丫头更是行事乖张;若是斥责……却又不忍。到得最后,轻叹道:“傻丫头,拿你做赌注,只是我看上了那桂花林,又岂能真的将你输走?” 初夏听出公子语气与平日有些不一样,不禁问道:“公子……究竟赌了什么?” 公子夜安看了看天色,神情笃然:“赌得便是今日这第三件大礼。” 第七章 初夏赶回君府之时,着实被那黑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 看热闹的人群将一条大道给堵了,如今竟是连侧门都挤不过去。 “哎呀,这可怎生是好?”初夏急得团团转,“时辰快到了。” 公子夜安下了马,隐在人群中,笑道:“你急什么?” 话音未落,却是无人镖局的人马来了,浩浩荡荡分开了一条路,直往君府门口而去。 人群登时起了骚动。 却见那君府的大门亦缓缓打开了,以一个面容清癯、身材高瘦的年轻人为首,一干侍卫皆静立不动。 “公子,公子,大管事都出来了,咱们赶快。”初夏急忙拉了拉公子夜安的衣角。 却见公子微微仰着头,目光看似随意的四处巡视一圈,方点了点头。 “君公子可在?无人镖局此来,奉上第三件镖货。” 苍千浪面无表情,只拱了拱手:“公子不在。” 吴仞清脸色微变,为难道:“这……如何是好?” 众人自早等到晚,可公子却不在,眼见这一场好戏看不成了,纷纷发出喟叹可惜之声。 嘈杂声响中,人群中一个少女的清亮的声音响起:“公子在此,前面的人都让开!” 却见一位年轻的贵胄公子立在人群中,泰然自若。 “公子……真的是公子……” “哎呀,这下能看看究竟是什么了……” 却见公子并未如同前两次那般安然等候,径直走向了那辆马车,信手便掀开了马车的布帘。 马车里只坐着两名小小孩童,见有人掀开布帘,竟朗朗唱起歌来。 “山水谣,山水遥,山高水阔任逍遥。” “山水谣,山水遥,山高水阔任逍遥。” …… 童声清脆悦耳,犹如天籁,仿佛清泉滴下,濯人心肺。如此往复,听得人心旷神怡。 十数遍后,童稚歌声止住,却见其中一个孩童自车中爬出,双手举一木盒,奉与公子夜安,脆声道:“《山水谣》一幅,望公子笑纳。” 初夏自识得公子至今,甚少在他脸上见到惊讶的表情。 然而此刻,她确确实实看到……公子竟——微微动容了。 公子惊讶之色亦一闪而逝,接过了那小童手中木盒,转身便回府。他的脚步并不不急快,只是身姿却自然带着渊渟岳峙之态,围观之人自发地让出一条道路。 公子持着那木盒,走过吴仞清身边时,简单顿了顿:“仞清,本该留你沧州一聚,只是年关已近,诸事繁忙,只能待下次了。” 吴仞清连忙摆手,笑道:“此行功德圆满,我自当家去了。子轩不必客气。” 待君府大门闭上,人群中喧哗声顿起,纷纷在互相询问究竟何物是《山水谣》。 而君府内,公子夜安在书房内唤来了大管事苍千浪,只说了三个字:“召豹卫。” 苍千浪惊愕之下,反应了片刻,方才道:“公子……四豹卫皆召?” “皆召。” “公子,敢问是何事?”苍千浪面露迟疑,低声道,“老主人说过,若非情状十分紧急,四卫不可皆唤。” 公子修长的手指轻抚着那木盒,却提起了另外一个看似无关的话题。 “千浪,适才无人镖局前来送礼,你可发现了什么异样?” “是。我君府门前,几户居高临下的阁楼,均被人租下。我略略估算了一下,送礼之时,在暗处窥看的江湖门派涉及南北,共有一十四家。” “果然这沧州府内,一切动静都瞒不过苍大管事的眼睛。”公子微带赞许道,“可你还漏了些蛛丝马迹。” “公子的意思是……” “这江湖上,可曾听说过天……”公子顿了顿,却未将这句话说完,“罢了,我便这样说吧,如今黑道白道,只怕大半的眼睛,都盯在了我君府之上。” 公子说完,并未详加解释。便是见识多广的苍大管事,此刻亦有些不解。 “你先出去罢。让我独自静一会儿。” 苍千浪退身出门。 僻静的书房中,公子夜安沉吟良久,终于打开了那楠木木盒。 初夏端着晚膳,在书房门口已等了许久。 书房里却迟迟没有动静,隔着窗棂,看得见公子的身影,端坐在桌边,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主子没吃,自己也没得吃。初夏鼻中闻得一阵阵香气,只觉难耐饥饿,心下未免觉得凄惶。 打扰公子是骂死,等下去是饿死……罢了罢了,左右不过是个死,她清清嗓子,直截便道:“公子,用晚膳了。” 屋内依旧没有动静。 她便拖长声音,又喊了一遍:“公子,晚膳……” “进来吧。” 初夏忙推门而入,却见公子正将一幅卷轴模样的物事收起,又道:“放下吧。” 又有丫鬟端着水进来,公子净了手,吩咐初夏道:“你也坐下吃吧。” “奴婢不饿。”初夏大义凌然道,心中却在想着……左右这边公子吃完,自己就能溜去厨房了…… “不饿?”公子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不饿刚才还那么大的怨气?” 呃…… 等到膳毕,丫鬟将餐具收拾走,初夏留在书房内侍奉,见公子不复先时严肃模样,便小声道:“公子,现下……你可有闲暇么?” “怎么?” “公子若有闲暇……不妨和奴婢说话解闷。” 公子夜安睨她一眼,道:“我看你不是要替我解闷,是自己心中好奇吧?” 初夏被说中心事,讷讷道:“公子……奴婢是好奇。” 公子抿了口茶,却并不答话,初夏便不敢再多言,只立在一旁静静研墨。 过了一盏热茶时间,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声“坷扣”声响,大约是野猫窜过。 公子搁笔,吩咐初夏:“这里不用伺候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初夏“哎”了一声,小小的打个哈欠,正欲离开,却听公子吩咐:“将我的大氅披上再走。” 初夏本就有些困了,“哦”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待到她的脚步声远离,窗外又是“坷扣“一声。 “进来吧。” 窗外翻进一条人影,穿着暗夜行走服,面部轮廓亦隐在黑影中。 来人躬身向公子行礼,沉声道:“公子,玄武奉召前来。” “想不到你竟是第一个到的。”公子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想必这几日就在沧州城中?” “是。”玄武应道,“公子着豹卫前来,是为了无门镖局代人送礼之事吧?” 公子忽而一笑:“若我没有猜错,你该当已经收集了这神秘送礼人的情报了吧?” “是,不需公子吩咐,玄武在无人镖局第一日进沧州城之时,便以吩咐门下诸人收集线索。” “如何?” 玄武顿了顿,显是有些丧气:“丝毫没有线索。” 公子却是了然一笑:“很好。玄武,不需丧气,这本身便是最好的线索了。” “公子……” 公子却摆了摆手,示意他莫要开口,缓缓道:“我且问你,假若这神秘人却是我君家故交,为了某些情谊而相赠三份大礼。那么,玄武,若你是这送礼人,你会做得这般大张旗鼓么?” “可能会。需知这般大张旗鼓,可是给君府大大长脸啊。” “那这人为何要送礼呢?” “是为了……维系情谊。” “那么,这便是第一个矛盾。既要维系情谊,为何不留下丝毫线索?”公子顿了顿,目中寒意一闪而过,“至于这第二点……你可知,这送礼人真正要送的,是什么?” “美人,裘衣,《山水谣》。” “都不是。送礼人为何要遣无人镖局吴仞清亲自押镖?皆是因为吴仞清与我交情不浅,他亲自出马,我便不好拒绝。至于美人与裘衣,更是幌子。”公子漆黑的眸中滑过刀锋般的锐光,“这两件东西,只是用作吸引全城的目光,吊足了胃口,人人挤破了头想看第三件东西。” “是以第三日《山水谣》进了我君府,这江湖上,该知道的人,不该知道的人,便都知晓了。”公子浅浅一笑:“所以说,那送礼人,送来的是一个大麻烦。” “照公子分析,这……竟是一个大阴谋?”玄武一怔,“可是公子,既然你早就看明白,为何不拒绝那三份厚礼?” 公子夜安笑了笑:“树欲静而风不止。该缠上来的麻烦,再怎么躲,还是会来。更何况……我若不收这三份大礼,又怎能知晓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呢?” “公子是要……后发制人?” 公子夜安站起来,在窗边踱了数步,吩咐道:“这几日怕要辛苦你们了。所有进出沧州的消息,你们一概拦截,若是有异样,立时上报。” 玄武凛然道:“是。” 玄武正欲离去之时,公子夜安倏而一笑:“青龙,躲在窗外听得可够了?” 窗外亦是轻轻一声嗤笑,跟着一道人影闪进,竟是个十七八岁、极俊俏的少年,神色懒懒道:“公子好不啰嗦。说了这半日,却又不说最要紧的事。” 他又侧身瞄了玄武一眼:“我说玄武,公子说话,你听了半日却不敢问半个问题,当真拘谨。” 公子夜安微笑:“你想问什么?” 青龙揉了揉鼻子:“公子,那《山水谣》究竟是何物?” 玄武亦抬起头来,显是也极为好奇。 公子失笑,瞧着这怠惫少年道:“此刻我尚不能断定。” “公子不知,我却知道。”青龙极得意的笑了笑,有意瞄了瞄玄武,“那《山水谣》是——” 玄武忍不住道:“是什么?” 青龙洋洋得意道:“是件珍宝。” 玄武忍不住翻了白眼,只是四豹卫中,青龙年纪最小,公子又偏爱他些,素来也不与他计较。 公子却极有耐心道:“你如何得知?” “只因我半个时辰前回到舒园,已经遭遇了四批前来窥测此物的人马。”青龙撇撇嘴道,“不过公子放心,都已解决了。” 青龙还是孩子性情,公子夸奖了几句,方正色道:“青龙,四豹卫中你主守卫。如今因这《山水谣》,不速之客只会越来越多。自今日起,你便率你门下暗卫,专司君府护卫之责。若是出了差错,你这豹卫,便也不用做了。” 青龙玄武各自领命,也不再多说,翻身便出去了。 是夜,公子夜安歇在临江阁。 他踏入临江阁之时,初夏早就睡下了。 到得丑时,公子夜安倒自觉地醒了,过了片刻,果然听到外间有些轻微的动静。 想是……初夏又梦靥了。 他披了衣衫起来,如往常般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正要触到她的肩膀,忽听屋外叮咚一声。 公子眸色微凉,却不惊醒初夏,只站了起来,负手面向琉璃窗户。 窗外月色黯淡,浓厚的云层遮住了一切光亮。 又是叮咚一声。 一支极细的短箭自屋外射来,不偏不倚,直冲公子眉心而来。 来势极锐,却是公子夜安见所未见的无匹之速,不过须臾,竟至鼻尖处。 公子指尖一弹,那支短箭便悄然落在地上。 短箭既已撞落,公子神色却并未放松,果然,数枝短箭接踵而至,皆是不同角度射入,让人避无可避。 公子正欲动作,忽听身后初夏惊叫了一声,很是惨厉,显是噩梦愈发的严重了。 他心神一动,也不顾其他,转身查看。短箭只来得及打落三支,剩余一支,他俯身,揽住了初夏,而暗器恰恰从耳边擦过,叮得一声,射在墙上,箭尾犹自颤动。 “初夏……是在做梦……”公子对上她张开的双目,轻声安慰道,“别怕,是在做梦。” 窗外并无暗器再来,初夏懵懂间与公子对视了一会儿,大约是真以为在做梦,又乖乖将双目闭上了。 如此,直等到她气息渐缓,公子才放下她,推门出了阁外。 临江阁屋檐之上翻下一道黑影,却见青龙立在暗夜之中,语气很是懊恼:“公子。” “这就是你的布防?”公子夜安冷声道,“刚才我若是不醒来,这君府就又要枉死一人。” 青龙垂头,低声道:“公子……青龙手下最后一批暗卫寅时方至。本来我想这阖府之中,最是安全的,自然是你周围,便想着先将防卫落实在他处……哪知,哪知……你这阁内还住着一个不会武功的丫头,竟连探哨箭都避不开……” “我责罚你一句,你便辩解十句。”公子揉了揉眉心,低声道,“今后不可再这般疏忽。” “若再有宵小侵入至此,我便不叫青龙。”青龙愈发觉得失了面子,发狠说完,人影便不见了。 “青龙——”公子静静唤道。 青龙果然又从屋檐上倒挂下半个身子,轻道:“公子,还有什么事?” 公子将手中一根极细微的丝线与一串铃铛掷给他,平静道:“你瞧瞧这次的对手。” 天边开始落雪,凉凉几片落在青龙脸上,他心中一凛,脱口而出:“天罡?” 风雪猎猎,带起公子衣袖翩拂,他漠然望向远方,低低道:“是。” 第八章 初夏清晨转醒之时,被窗外漫天雪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她一时兴奋,披上外衣,趴在床边往外张望。 临江阁下,沧江自西向东,奔腾而去。手掌大的雪花如撒絮般,自天边落下。茫茫天地间,便只一孤舟自上而下,独钓这寒江风雪。 初夏看得入神,不妨身后有人道:“看雪景便雪景吧,怎得不将衣服穿好?” 公子的声音就在身后,初夏回头,脱口而出:“公子,昨晚我做了个好生奇怪的梦。” “什么梦?”公子懒懒道。 “唔,我梦到……”初夏忽然凑近琉璃窗,咦了一声,指着数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圆孔道,“这是什么?” “琉璃密不透风,上边留些小孔透气用。”公子信口便道。 初夏还半信半疑,却见公子已出门了。想到侍奉公子至今,日日便是公子比自己起得还早,她倒有些羞愧,跟着便起来了。 后日便是除夕了,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 因公子与门客在前厅议事,初夏便无事可做。前些日子君府的田庄送来一批野味杂粮,她便跟着厨娘忙前忙后,就当是置办年货。 “田庄上送来的玉米棒子,这粒儿,就是筋道。”大娘一边刮玉米粒一边道,“咱沧州市面上可买不到。” 初夏正在串辣椒,满手红彤彤的,一抬头,门口竟来了人。 白雪手中拢着暖炉,笑盈盈的望向厨房内忙碌的仆役们。她的风帽边是一圈软软的貉子毛,衬着巴掌大的小脸,整个人都似散着柔光。 “白雪姑娘,你怎么来这里?”初夏忙站起来,“可是要找什么东西?” 白雪走了进来,笑道:“我有些饿了,想来寻些东西吃。” “姑娘要吃什么,吩咐下人们做便行,何必亲自过来?”厨娘扔了手下活计站起来道。 “大娘你忙自己的吧。”白雪盈盈一笑,“我自小便爱自己找吃的,这样好似……吃得也分外香甜些。” “行。姑娘,隔壁是点心间,再隔壁是汤羹,您自己去瞧瞧吧。” 过了一会儿,白雪便要了一碗芙蓉蛋羹,数个精致糕点,与贴身丫鬟一径去了。 大娘压低了声音,对初夏道:“这白雪姑娘长得可真好啊。” 初夏连连点头。 “就是能吃了点。”大娘摇头道,“每日介都会来这里寻些吃的……初夏,你说……这姑娘,是不是有身孕了?” 初夏一愣,手中的活计放慢了些,想了想方道:“大娘说这话可小心。” 大娘反应过来,笑道:“是。是。初夏,大娘嘴快,说顽笑话呢。” 初夏下午去书房当值。 恰好遇到大批门客从前厅鱼贯而出,初夏避让在一旁,耳中却听着有人道:“公子竟迷上画儿了……这可是一掷千金啊……” 她候了一会儿,一抬头,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面生的十七八岁少年,正好奇的打量自己:“你就是初夏?” “是。”初夏不甘示弱的回瞪这个俊俏的少年,“你是谁?” “我是公子的小厮。嗯,你就叫我龙哥吧。”小厮洋洋得意的撇了嘴,“公子让你快去书房。” 初夏扑哧一声笑出来:“龙哥?我瞧你还没我大呢!” “你多大?” “十六。你呢?” “十八。” 初夏不屑:“公子也比我大,难不成我要唤公子‘公子哥’?” 小厮自是不服,两人一路斗嘴至书房门口,方才各自收声。 小厮伸手敲了敲房门,收起先时嬉闹神色,道:“公子,初夏到了。” “进来吧。” 初夏推门而入,小龙却并不进去,只站在了门口。 公子一见初夏怒气冲冲的样子,便莞尔一笑:“怎么了?” “公子,那新来的小厮真气人!”初夏撅起嘴巴,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有朝一日,我必定要让他喊我姐姐!” 公子浅笑,手指轻抚在下颌处,当真是眉目如画。 “丫头,过来。”他随手展开桌边一幅画卷,“看这幅画。” 初夏上前几步,带着好奇望向桌上。 是一古旧绢画,纵约三尺,横约三尺,却是一幅山水图。 她仔细看了看题款,五字——墨戏,山水谣。 初夏心中一动,望向公子:“这……便是《山水谣》?” 公子并不否认。 初夏又细看,却见那画中崇山峻岭,怪松流泉;岩岫盘郁,云飞水动。千山万壑,寄于笔端,不愧“山水谣”之名。 “这画是谁作的?”初夏边看,边好奇道,“顾恺之,吴道子,还是陆探微、张僧繇?” 公子在一旁道:“丫头,你仅以市值论画,未免狭隘。” 初夏抬头,不服气道:“公子,这《山水谣》是第三件大礼,价值当远在狐裘之上。我想来想去,这世存名画,若非顾吴陆张四人亲笔,何至这般价值连城?” 公子淡淡一笑:“这四人皆是画中国手,用笔特点为后人所研透,这画一看便知绝非四人之笔。再者,《历代名画记》所载,可有这名唤《山水谣》的?” 初夏有些迷惘:“那……这画怎么会如此珍贵?” 公子站在她身边,指点道:“此画精神气骨极妙,山水皆是心中所蕴,稍显不足者,这山峰钩碶利剑,太过森然。你看这笔势一划而成,气脉相连——这作画之人,只怕亦是武林高手。” 初夏皱眉细看,点头道:“公子你一说,这画风,倒和舞剑是一个道理。” “唐时裴旻将军以金帛赠吴道子,求画一幅。吴先生不受金帛,却只要吴将军舞剑一曲,以壮挥毫。裴将军舞毕,吴先生画成,有如神助。”公子叹道,“画韵与剑气,内里,却是一般无二的。” 初夏点头,轻声道:“奴婢受教了。” 公子微微一笑:“这些都是不相干的。初夏,今日起,你不必再这里当值。我要你做一件事。” “公子请说。” “你有过目不忘之能,平日看书,也比旁人快了百倍有余。我若是给你万幅画卷,你一一看过,能否找出与这《山水谣》所绘景致相似之画?” 初夏闻言,一愣之后又重新望向画卷,为难道:“这个……说难不难。可是若是画师取景角度不同,所画者,就是大异。而且公子,中原地大物博,风景秀丽之地枚不胜举。你怎么能肯定,还有旁人会画这同样的山水?” 公子笃定一笑:“你看这山腰中,有半山亭一座,可见是有人行路的。既有人行路,自然为人所知。文人骚客皆爱寄情山水,见此秀丽景致,怎会忍耐不画?” 初夏点头道:“公子从何处……去寻这么多用于比对的画卷?” “这自然会有人送来。”公子又吩咐道,“你看画之时,就让门外的小厮跟着你,也好帮忙。” 初夏乍一听到,几乎跳起来:“公子,我不要。” “由不得你要不要。”公子并不看她,只敲了敲桌面,“阿青,进来。” 那小厮推门进来,向公子行了一礼。 公子便吩咐道:“今日起,你跟着初夏。” 阿青瞟了初夏数言,懒懒道:“是。” 初夏忍了许久,方道:“公子,可不可以换个人?” “怎么?” “这小厮太聒噪,呆在我身边,我便看不进东西。” 阿青大怒,回嘴道:“你嫌我聒噪,我还嫌你笨呢!笨手笨脚!” 公子也不阻止他二人争执,忽听初夏不再望向阿青,只对公子道:“公子,我有个请求。” 公子淡淡一笑:“说说看。” 初夏忍下心中怒火,一再告诫自己,大事要紧,深呼吸数次,方道:“公子若要我筛选画卷,奴婢自然尽力。只是事成之后……那卖身契能否还给奴婢?” 公子眉梢一扬,唇角笑意微微:“若是我不还你自由之身呢?” “奴婢看画的速度,可能很慢……若是有万卷之多,三年五载也看不完。”初夏有恃无恐道。 公子尚未开口,却听阿青道:“还敢威胁公子?你这么笨,非要出府干嘛?出了府,指不定要饿死,摔死……” 公子却只笑了笑,深深看了初夏一眼,爽快道:“好,我答应你。” 她出去之后,公子只留下阿青一人,尚未开口,阿青便抢先道:“公子,哪儿找的一个不懂规矩的丫鬟?” 公子一笑:“青龙,如今得见《山水谣》真迹的,只有我与初夏。我将你留在她身边,你知道我的用意吧?” 青龙敛色嬉笑之色,沉声道:“青龙知道。” 公子“嗯”了一声,又淡淡补上一句:“这丫头胆子小,迫不得已要出手时,尽量别让她瞧见。” 新年伊始,君府千余名门客带着在各地搜集所得山水画回府。如此接连数十日,每日都有数辆装得满满马车入府,直入画室。, 画室辟在舒园一角,临江阁下,是两重院落。前院存满了各地搜来的山水画卷,后院则是初夏所住之处。初夏这日午后在园内转上一圈,却见这舒园日渐空落,不禁有些好奇:“阿青,你觉不觉得……君府人越来越少啦?” 阿青跟在她身后,懒洋洋道:“公子前些日子遣散了老主人的许多姬妾,连奴婢仆人,都散了不少。” 初夏“啊”了一声,却听阿青又道:“公子待朋友义薄云天,待下人也是宅心仁厚。人人都得了卖身契,还得了老大一笔遣散费呢。” 初夏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喃喃道:“这不公平。” 阿青哈哈一笑:“公子不让你走,是为你好……你这么笨,出门不到三步,只怕就会被人拐走。” 初夏狠狠瞪着阿青,正欲反驳,忽然见到阿青身后的荷池上似是漂浮着什么物事。 阿青见她神色有异,不禁道:“怎么了?” 初夏尖叫了一声,手指着那荷池方向,颤声道:“阿青……阿青……那是什么?” 阿青回头一看,荷池上赫然漂浮着两具尸体。他脸色不变,只微变身形,挡住了初夏视线,不由分说拉着她便往前走。 而他们身后,荷池那两具黑衣尸首边,陆续又钻出数个人影,撞破一池碎冰。 第九章 “喂,丫头,用膳了。” “你先用吧……我吃不下。”初夏埋首在画卷中,“我看完这些再说。” 阿青无可奈何,只得将饭食又端了出去。 走至门外,他将饭食往美人靠上一搁,伸手比了个手势。 半空中黑影一道,轻飘飘的落下。 阿青低斥道:“中午怎么回事?人既解决了,为何留着尸体?” 那暗卫垂首道:“那荷池与府外沧江相通,果然如青龙使所言,今日上午有人潜入。那点子还很硬,弟兄们费了半个时辰才将其解决,还没浮出荷池呢……园中就有人过来了……” 青龙一阵烦躁,挥手道:“下不为例。以后动作利索点。” 那暗卫跟随青龙已久,极少见青龙使这般躁郁,不禁问道:“大人……你看起来忧心忡忡啊。” 青龙叹气道:“都是那死丫头。笨也就算了,胆子又这么小。如今见了那尸体,两顿都吃不下!回头公子又要责罚我……真是晦气!” 暗卫一怔,青龙又道:“对了,点子什么来头?” “那两人身手飘忽诡异,又是在水中缠斗……觉察不出来。”暗卫从怀中取处一根系着铃铛的丝线,“这是在他们身上发现的。” 青龙接过,薄唇紧抿如刀。 亥时。 初夏推开一桌画卷,揉着发涩的眼睛站了起来。 “阿青,今日我看了多少?” “没数,对了,今日府库内又送来了两大马车画卷。” 初夏“哦”了一声,又问道:“公子呢?公子不在府上么?” “公子刚回来,往莺苑去了。”阿青懒懒道。 初夏面无表情,又“哦”了一声,隔了片刻方道:“阿青,你不是说,好多人都被遣散了么?” “莺苑可不同……”阿青咧嘴笑了笑,“公子舍不得的。” 阿青如往常般送初夏回临江阁,走至一半,小径两旁风声忽起,悉悉索索的,仿佛野鼠窜过。他停下脚步,竖耳细听,远处似是有叮咚清响。少年神色登时变得肃然。 一阵寒风扫过,初夏背脊一凉,忍不住出声道:“阿青……” 阿青将食指竖起,示意她噤声。 窸窣声音更近,阿青伸手将初夏一推,低声道:“我去看看,你回临江阁。” 初夏心中愈发惴惴,却不敢多言,转身向不远处的临江阁疾奔。跑出没几步,她回头看一眼,却没了阿青的身影,她心中愈加慌乱,想起望云夫人横死,想起今日荷池中两具尸首,骇得几乎要哭出来。 好不容易奔到临江阁,却不见往日伺候的丫鬟,初夏跌跌撞撞的入了门厅,反身将关上,背靠着大门不断喘气。 屋子里尚未点灯,她便在暗夜中看着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天边乌云障月,连黑影都慢慢黯沉……初夏屏住呼吸,听到极轻的脚步声正慢慢的挪移过来——这屋里还有别人! 惊惧至此,初夏倒冷静下来了,反手拔下发髻内银钗,挥手便向那传出动静处刺去。 手腕尚未动上一寸,已被人牢牢扣住,一幕幕往事闪现,初夏终于克制不住,大声尖叫起来。 只是那人却并未有所动作,手中力道轻轻一带,便将她揽在怀里,低声道:“丫头,怎么了?” 初夏还在尖叫,只是惊惧一层层的渐复淡去。她慢慢止了颤抖,问道:“公子?” 那人下颌轻轻擦着她的发丝,温言道:“是我。别怕。” 胸膛温热坚实,隐约透着龙脑香的味道……她怎会如此熟悉? 初夏一惊之下,来不及拭去满脸泪水,呆呆抬起头看着公子:“是……你?” 公子夜安伸手,替她拭去正自滑落的眼泪,柔和道:“什么是我?” 月色绰约,时隐时现,他离她的距离不过寸许,初夏看着他微勾的眼角,光华清润的轮廓,怔怔道:“夜晚我做噩梦时……是你么?” 公子一愕,缓缓放开她,却不回答,只道:“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 初夏这才想起,大急道:“阿青……阿青是不是出事了?” 公子轻轻蹙眉,自她手中拿过那枚银钗,顺手向外掷去。 哧的一声,有人伸手接住,接着一个筋斗自窗外翻了进来,笑嘻嘻的站着,向公子行礼道:“公子。” “你没事吧?”初夏胡乱擦了擦眼泪,跑到阿青面前,上下打量他,“我以为你和池塘中那人一样——” 阿青仔细瞧了瞧她的模样,呵呵笑道:“小丫头,这么胆小!我吓你的!” 初夏一怔,眼眶又微红了:“你吓我的?” “谁让你不肯吃饭的?我想吓吓你,你跑回这阁中,一会儿便饿了。再说……胆子就是吓大的……”阿青得意道,“真不羞,还哭得这么丑。” 初夏咬紧了唇,几乎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回头望向公子,跺脚道:“公子,你看他……” 公子安静立着,面无表情的看着阿青。他并没有板着脸,甚至一丝生气的表情都没有,甚至如往常那样,唇角轻轻抿着,似是永远噙着笑。 可是阿青迅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暗叫不好……只怕公子,这次真的生气了。 “阿青,凡事要有个分寸。这件事我教过你没有?”公子淡淡开口。 “是。”他将头垂得更低,恨不能立刻翻窗逃走。 公子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那么今日之事,你自己说,该如何处置?” 初夏抽抽鼻子,往公子身侧站了站,却听阿青道:“我……自去领罚——” 她觑了公子一眼,见他依然毫无表示,只道这次定然要将这小厮逐出府去了,忍不住开口道:“公子……” 公子“嗯”了一声,神色稍缓。 “阿青只是和我闹着玩儿的,我现下……不怕了。”初夏小心道,“你不要将他逐出府去,好么?” 阿青看她一眼,又看看公子的脸色,乖乖闭嘴。 初夏继续道:“他除了懒了些,贪吃了些,其他都很好……您就取消他这个月的月钱吧?” 阿青脸色怪异的看她一眼,抿抿唇角,似乎要努力藏起笑意。 而公子忍不住轻笑,微微摇头:“好。就这样吧。” “还有一样——”初夏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对阿青道,“你要给我赔礼道歉,还要叫我姐姐。” 阿青脸色顿时一僵,张口结舌,望向公子。 公子……似乎是默许的意思啊。 这临江阁周围,自己布下了这么多暗卫……自己这一声姐姐若是叫出口,属下们可都听到了,今后颜面何存? 阿青苦着脸,换了可怜兮兮的表情望向公子,凄切唤了一声:“公子,我情愿领罚。” 只是公子望了望身边小丫头神采飞扬的小脸,竟自点了点头,替她撑腰道:“照做。” “初夏姐姐,今日之事对不住了。” 青龙使大人踌躇再三,用最快的语速说完,翻身便出窗而去,当真是是快逾闪电,而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他……要将今晚当值临江阁的一应手下……全都封口! 临江阁内只剩两人,初夏愈想愈是开心,一豆灯火中,笑靥如花。 公子看了她一眼,亦笑道:“消气了?” 初夏转过脸来,胡乱抹了抹脸,用力点头。 灯光微颤,她的长睫似乎也在随之轻颤,荡漾处浅浅一道难以说清的情怀,公子竟怔了怔,方才挪开视线。 “公子,有件事……奴婢是真的好奇。”初夏自个儿笑够了,望着公子道,“我日日看那画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公子似是能看穿她的想法,“别吞吞吐吐的。” “我想,《山水谣》是不是一张……寻宝图?” 她的眼神明澈,难掩好奇,一瞬不瞬的看着公子,似是要从公子的表情中找出蛛丝马迹来。 公子却只笑了笑,不置可否道:“为何这么想?” “公子让我从各地的画册中寻找线索,不是想按图索骥么?难不成,您耗费重金,只是想找出这个地方,再去游览一番?除此之外,奴婢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公子沉吟片刻,赞许道:“不错。” “那么奴婢还猜测……送这《山水谣》之人,定然没安什么好心。”初夏继续道,“哪个傻瓜会平白无故将这么一份厚礼拱手让人?那人这么做,之前两份大礼的目的便极清楚了,就是想让人都知道,这寻宝图如今在公子手里。” 公子目中赞赏之色愈浓,轻叹道:“丫头,还记得那首歌谣么?一首平平无奇的歌谣,却流唱那么广,这本身便是一件古怪的事了。” “公子,那寻宝图究竟能寻到什么东西?”初夏很是好奇,“很多很多钱么?还是……你们武林中人最是在乎的武功秘籍?” 公子拧拧她的鼻子,却笑道:“我怎知道?” 初夏撇撇嘴:“你告诉我又怎样?可怜我天天看那些画卷,每天一闭眼,眼前都是山啊,水啊,云啊四处乱晃。再说了,左右我打又打不过你,卖身契还在你手上,难道还和你抢不成?” 公子真真笑了起来:“我是真的不知。” 初夏打量他半天,才有些垂头丧气:“连公子都不知道么?” “《山水谣》这名字,我亦是极小的时候,偶然听父亲提起过。只是当时既无人寻到那宝藏,寻宝一事,便渐渐淡去了。那都是些飘渺虚无的往事,只是近日,听你唱起那歌谣才想起来的。”公子缓缓道,“当时父亲还曾言道,这寻宝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如今十数年过去,那一辈人退隐的退隐,离世的离世,这歌谣反倒越唱越广了,却有些蹊跷。” 初夏舒了口气,笑道:“那便还好,这样大家至多以为公子得了幅名画,咱们闷声发大财!” 公子笑得双眉舒展开,却伸指弹了弹初夏的额头:“傻孩子,《山水谣》的事,不知道的人也罢了,知道的那些,或深藏不露,或虎视眈眈,又岂是那么容易便对付过去的?” 初夏“啊”了一声,小脸上全是担忧之色:“那……我得抓紧看了。这画藏在府上一日,大家就多一份危险罢?” 公子淡淡一笑,神色间却是极让人安心的:“初夏,你安心看画,别的都不用担心。” 初夏用力点了点头,公子便站起来道:“去歇着吧。” 初夏走出几步,却又回头,看见公子正瞧着自己的背影,忍不住脸颊上一红:“公子……” “嗯?” “你要去莺苑么?” 公子笑了笑,并不回答。 “你……要小心。既然送礼之人不安好心……那么……” 公子注视她的双眸,一字一句,带了明亮笑意道:“你怕有人要害我……还是想要我留下来?” 初夏目光微微闪烁,脸更红了,却没有回答,转身就跑了。她反手关了房门,心脏怦怦的跳了起来……甚至比刚才被阿青吓的时候,跳得更快更剧烈……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她还是听到公子离开的脚步声。 初夏心底莫名的有些怅然……公子是真的很喜欢白雪吧?否则,这样的风口浪尖,他怎么还是夜夜流连呢? 第十章 “青龙使,这是玄武使发来的密信。”暗卫将一支细长竹筒递给青龙。 青龙拆开竹筒,取出一张薄纸,细细看了一遍,喃喃道:“这世上,还真有天罡。”他旋即抬起头,问道,“公子如今在何处?” “公子尚未回府。” 青龙略微沉吟了一下:“公子看过么?” 那暗卫应道:“应是知道的。玄武使送入君府的任何密信,都会抄送给公子一份。” 青龙舒了口气:“如此便好。想不到真有天罡,公子那日告诉我,我还当是顽笑呢。” “大人,天罡……可是江湖传言中那个极厉害的杀手盟?”那暗卫眼中滑过一丝恐惧,“他们……也来与我们作对?” 青龙默然。如今这画院里,为了初夏安安静静坐着看画,月余来,在这舒园中,自己率暗卫击溃对头的暗杀、袭击不下七十余次,对方下手之凶狠,其情形之诡异,见所未见。内心深处那根弦……实是半刻不敢放松。 他心中如是想着,面上却依然轻松,笑道:“天罡又如何?这月余来,还不是难以踏入舒园半步?” 身后传来初夏好奇的声音:“阿青,你在和谁说话?” 阿青转头,换上懒懒的笑:“没什么,我自言自语呢。” 树影婆娑,初夏喃喃道:“我怎么好像看到一个人,转眼又不见了?” 阿青拍拍她的肩膀:“你是看得眼花了吧?” 初夏手中持了两幅画,望望天色道:“公子呢?” 却听门外一个侍卫应道:“大管事说了,公子刚回府,如今在书房。” “阿青,走吧,我们去找公子。”初夏跨出一步,“我有好消息告诉他。” 阿青皱了皱眉,却道:“公子这么快回来了?” 初夏心中舒畅,正要开口,忽听半空中清脆一声叮当声响,她抿唇笑道:“想来莺苑的姑娘们又练了新曲了。“ 阿青脸色却是微变,踏上半步,低喝道:“你回屋。” 初夏犹自懵然不觉,笑着推推他的肩膀:“又想吓我?” 空中又是极轻微的叮咚声响,阿青不复多言,反手将她送入房中。他随即一声清叱,小院四周,假石、灌丛间,数道黑影钻出,或上墙,或伏檐,忙而不乱,守住各自方位。 此刻已近三月,烟霞微岚,草长莺飞,是难得的好天气。 可这小小院落中,却肃杀如同严冬。 半空中气流微动,破空之声自远至近,银色长箭当先射向屋檐上一名暗卫。 那箭虽极快,避开却是不难,暗卫身子轻巧往旁一折,本以为轻易能避开,不想后续之箭像是预知了他避开的方位,一支比一支快,一支比一支精准。那暗卫只能挥剑格挡,虽护住了上身,双腿却中箭,跌下屋檐。 青龙双眉一皱,正欲唤人补上空缺,却见空气中极密的箭阵射来,皆是有的放矢,仿佛能把准每一个暗卫的的反应,又像是某种杀戮利器,所至处,暗卫纷纷倒地。 惨叫声中,青龙身边随侍大惊:“大人,他们如何携带弩箭潜进舒园的?” 电光火石间,青龙想到那丝线与铃铛,脱口而出:“原来如此!” 言罢飞身而起,身子在箭雨中折去如意,手中将丝线铃铛抛出,登时一阵乱响。 那铃铛声音所至,箭阵便失了准头,纷纷为暗卫所格落地。 情势稍见好转,青龙跃上屋顶,在檐角细看,果然皆系着丝线。他并指为刀,利落截断丝线,四下叮咚之声渐渐消失,而远处箭阵疏落起来,过不一会儿,小院中恢复平静。 “大人……这些是?”有暗卫拾起来,目露不解。 “那些弩箭是从舒园外射进来的。”青龙简单解释道,“这些强力弩箭控制准头不易,是以要用丝线缚着铃铛,弩箭手以耳代目,掌握外力风速,方能精确瞄准。” 他沉思片刻,喝道:“这只是第一波伏击,众暗卫各司其职,不得擅离。” 说罢,他从屋顶跃下,查看属下的伤亡。 才蹲下来,身后屋子里有人怯怯探出头来,问道:“阿青——” 刚一探出头,初夏便嗅到了血腥味,又见一院凌落的尸体,她吓得又将窗关上,隔了一堵墙大声道:“阿青——你,你没死吧?” “死不了,你别出来。”青龙伸手替几个手下点穴止血,一边沉声回道。 “公子呢?”青龙远远眺望向书房方向,“大管事不是说公子已经回来了么?这边这么大的动静,竟没人过来看看?” 地上横躺着的暗卫低低呻吟了一声,青龙正欲将他身子翻过来,眼前忽然滑过一道刀芒! 青龙往后一仰,堪堪避过,顿时被动,闪避得狼狈不堪。 一直退到房内门口,他才稳住守势。却见小院中,那些“尸首”纷纷跃起,手起刀落,顷刻间已然将暗卫们杀得措手不及,鲜血飞溅。 仅剩的四五名暗卫便已初夏所在画室为凭,背水一战。 “是你!”青龙踢飞一名刺客,冷笑道,“假托大管事之名,谎称公子回来,其实是在暗示你们的内应,即刻动手。” 那人亦冷冷一笑:“不错。苍大管事只怕此刻自己已经应接不暇。” 青龙傲然一笑,环视周围:“天罡好大的本事。为了这一战,想是筹划密谋许久了吧?” “不错。我天罡这月余折了百余名好手,便是为了摸清这舒园中的防御体系,暗中替换你青龙使布下的暗卫。” “如此说来,这君府里,有你们的内应?”青龙微微动容,“你们便是知道公子此刻不在府内,才敢如此放肆!” 那人但笑不答,却不再多言,挥手道:“上!屋里的女人留活口。” 不知何时,青龙手中多了一把长剑。 少年轻轻一振,笑道:“公子总说我少年意气,让我多收性,少用剑。是以这凤川剑,足足有一年不曾饮血。如今以天罡开锋,我求之不得。” 剑光流转,刹那间已有数人倒地。青龙杀得兴起,眼角余光一扫,却见几人半个身子已经跃入窗户中,脚尖一点,剑锋一扫,只听数声惨叫,那几人被斩成两截,一半落入屋内,一半还留在屋外,鲜血内脏,滚落一地。 青龙登时一阵头疼,手下缓了缓,却未听到屋内尖叫声,心道这丫头莫不是昏死过去了吧。他欲进屋看个究竟,偏偏又被数名杀手缠住无法脱身,而暗卫愈来愈少,终有人寻得间隙,要扑入屋内。 青龙踢开身边一名刺客,翻身拦在那人面前,剑尖抵着那人胸口,浅浅笑道:“这点本事,就想从君府手中夺人?” 话音未落,四下暗影晃动,新一批暗卫四处涌出,情势登时逆转。 那刺客首领目中滑过惊惧之色,凤川剑沥血,滴在自己胸前,他兀自咬紧牙关道:“你们……重新布防了?” 青龙得意一笑:“在我眼皮下换人,当我青龙是傻子么!” 他顿了顿,又道:“若不是天罡太过神秘,公子吩咐我摸一摸你们的手段底细,你以为你们能踏进这舒园半步?” 那人手中兵器落地,脸色发白。 “说!你们的内应是谁?”青龙剑尖刺入那人胸口寸许,“不说就将你的心挖出来!” 那人脸色变幻数次,唇角微动,却听远远传来破空箭声,青龙脸色一变,清叱道“不好”,忙挥出一剑。 这箭力道远比先前的强劲,凤川剑劈开箭头,却依然未能阻住箭矢。那人捧着自己被刺穿的喉咙,嗬嗬倒地,顷刻毙命。 青龙没可奈何,收了凤川剑,忽听手下暗卫惊叫起来:“大人!大人!起火了!” 他连忙回头,却见身后屋内火光大起——那些公子散千金求购的画册,只怕就要被付之一炬。 青龙脑中有一瞬的空白,大声叫喊:“初夏,初夏!” 火光愈来愈盛,里边却无人应答。 第十一章 冲天火光中,青龙数度冲入房内,试图救人。却因屋内的画册都是极易燃烧之物,烈焰太盛,数次又被逼退。 暗卫们开始救火,青龙脱下身上长袍,往水桶中浸了浸,湿漉漉的披在身上,又欲扑进火房。 身后一股柔和的力道按在肩头,青龙情急之下,肩膀顺势一卸,怒道:“别拦我!” “青龙,是我。” 是公子的声音。 青龙连忙转身,急道:“公子……初夏她……” 公子轻袍缓带,右手揽在一个少女的腰间,那少女甚是虚弱的靠在他胸口一动未动。他微微侧身,将少女侧脸露给青龙看,微笑道:“她在这里。” 青龙见公子闲然的模样,便料定初夏无事,登时松了口气,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尸体:“先是这家伙被人灭口,屋子又被人一把火烧了,青龙颜面扫地。” 公子伸手拍拍他脑袋,倒似安慰孩子一般,道:“你已做得很好。” “好什么!连个笨丫头都保护不了!”青龙撇撇嘴,望向双目紧闭的初夏,“她没事吧?” 公子微微一笑:“被火气一冲,一时间闭了气息。” 初夏醒转之时,犹自闭着眼睛,耳中听到书册簌簌的翻动声,是公子在看书么?她心下立时安定下来。 “醒了?”额上的手掌十分温暖,声音亦是好听,“觉得哪里不适?” 初夏睁开眼睛,重重咳嗽了几声,头一句话却是:“公子……那火是我放的。” 公子替她理了理乱发,安然道:“我知道。” 初夏瞪大了眼睛:“你不怪我?” “我不怪你,反而赞你做得好。”公子微微俯身,双眸凝视着她,“我知道你是聪明孩子。” 他的脸离自己这样近,几乎能数的清一根根睫毛,初夏只觉得自己脸颊微烫,匆忙转开了眼睛:“那阿青呢?没事吧?” “他没事。”公子温言道,“你若要见他,我便让人叫他进来。” 初夏点了点头,旋即又摇头:“公子,我先和你说要紧的事。” 公子在她床边坐下,龙脑淡香拢在两人身侧,微醉似熏。 “公子,我已将所有画卷鉴别完毕。果然找出了两卷画册,所绘之处与《山水谣》极为类似。正午之时,我拿了画卷,要去找您。然后……就遇到了刺客。” 公子垂下双目,眼见她双拳握得极紧,知她心中紧张,便缓缓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慢慢说。” “阿青让我退到屋内。我听到外面打架的声音,很是害怕。”初夏深呼吸了一口,“我知道他们必定是来要我手中画卷的,我既已将那画卷记在心中……那么烧毁也无妨。所以就点了烛火……可是跟着有人从窗口扑进来,又被人拦腰斩断了,我愈发害怕,手抖了抖,火星一卷,整个画室就着了火。” 公子浅浅一笑,指腹轻轻抚着她的手背,用极轻的声音道:“初夏,你真是这么想的?” 初夏迅速的看他一眼,瞧见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觉得莫测高深。她抿了抿唇,有些懊恼道:“公子又什么都猜到了?” 公子唇边笑意加深:“所以我说你是聪明孩子。” “初夏怕死……当时我还想到,若是坏人抢了画卷去,自然要杀人灭口的……可是我若将画毁了,他们闯进来,一时间便不会杀我……”她只道公子会因此责罚,怯怯的止声,一瞬不瞬的看着公子。 公子却并不生气,直视她道:“初夏,以后我若不在你身边,你又遇到了性命攸关之事,那么便像今日这样,活下去,最是要紧。至于其他的身外物,皆是无关。” 初夏愣愣的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低低道:“是。” 长夜寂静。 公子并未催促她说出那两册画卷,只是伸手揽着她的肩,一下一下轻拍,仿佛在哄孩子入睡,温柔至极。 “公子,那两处地方,一处是洛阳附近的青天河……还有一处是,似是洞庭湖边的君——”初夏迷迷糊糊道,又忽然转醒,立时坐了起来,满是懊悔。 公子慢慢放开她,抿着笑意:“怎么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啊!”初夏悔道,“你——先将卖身契给我。” 公子轻拍她的脸颊,将她摁在床上,又牢牢替她拉起被衾,不动声色道:“你烧了我万金收购的画卷,还不算这一整个院落。卖身契可以给你,只是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还该欠着我?” 初夏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张口结舌:“可你说了不怪我——” “不怪你。”公子叹了口气,目中却蕴着笑意,“你既还不出钱,那契约便还是由我保存着。哪一日你有钱了,便赎出来吧。” 公子说完,翩然离去,只留下初夏一个人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半晌,才想起来,她烧了画卷和画室没错,可是……公子怎得不提自己差点被杀死?只叹她一个不留神,将地名说了出来,如今可真是狡兔死,走狗烹! “我说你笨,你还不承认吧。”一道黑影从窗外翻进来,懒洋洋往太师椅上一坐,“还敢跟公子讨价还价,小心被卖了还欢天喜地帮人数钱。” 初夏瞅了瞅阿青,想起“欢天喜地帮人数钱”,当真是贴切的紧,一时间怔怔的。 “喂,你没事吧?”青龙见她不像往常那样和自己拌嘴,倒觉得有些不安起来。 初夏没答话,鼻尖有些发酸。 “喂,别哭啊!”青龙站起来,“你怎么老爱哭? “你们都欺负我。”初夏抹抹眼睛,将头埋进被子里,“……还都骗我。” 她想起这月余,日日埋头在画卷中,最后卖身契没拿回来,还差点被烧死,只觉得不值,哭得也愈发伤心。 “我哪里骗你了?”青龙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又不敢再乱说话,只道,“要不……我去求求公子,让他给你卖身契?” “他……不肯的。”初夏抽噎道,“他最是小气不过。” 青龙为难的搔搔头,最后道:“那你别哭了。” “你到底是谁?”初夏从被子里钻出半个脑袋,泪眼迷蒙的看着少年,“为什么骗我,还扮成小厮的模样?” “我叫青龙。”青龙这一次,老老实实道,“公子让我保护你。” “青龙?左青龙右白虎的青龙?” “是啊。白虎也是公子的护卫,不过此刻不在这里。”少年见她不哭了,心下高兴,“好啦,你别哭了,以后我不欺负你了。” “青龙,你武功很厉害。”初夏这句话倒是出自真心了,“今日多谢你了。” “我是公子的豹卫之一。自然是厉害的。”青龙得意。 “公子身边,有很多像你这样厉害的人罢?”初夏自言自语道,“否则他才不会让你来保护我……” “公子身边四大豹卫,我便是四人之一,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青龙强调,“四豹卫中,白虎擅攻,朱雀呢,是神医,玄武精于消息,至于我……专司防御。公子让我保护你,可见他对你多好。” 初夏歪着头,想了想:“他们都像你一样,悄悄在君府,不让人知道身份么?” 青龙摇头道:“自然不是,除非出了紧要的大事,否则我也不会被公子叫回来。其实四人中,我只见过玄武罢了……说起来,也只有公子才见过我们四人呢。” 初夏听得有些倦了,便揉揉眼睛:“阿青,我知道了。” “那你睡吧。”青龙灵巧一个翻身,吹灭了烛火,临走之前,又悄声说,“初夏,你放心。我定会劝公子放你自由的。” 初夏翌日被叫去书房,路过那居住了月余的院落,如今已成了一片焦土,真是触目惊心。 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张极大的山川舆图,公子仰着头,正细细查看。 “公子,你是要出门么?”初夏站在他身后,好奇的看了数眼。 公子回头瞧她一眼,顿了顿,方道:“怎么?昨晚哭了?眼睛肿得核桃一样。” 初夏没吭声。 “初夏,这件事我需问过你。”公子见她不答,也没追问,“你可愿与我一道去青天河?” “是去寻《山水谣》么?”初夏想了想,用力摇头,“我不去。” 公子“嗯”了一声,却没问为何,只道:“那么你留在君府罢。” 初夏一时间有些疑惑,又瞅了瞅公子……他怎得这么好说话了?可是寻宝又岂是真么简单的?她可不愿去送死…… “你留在君府,自己要小心。”公子淡淡道,“如今这世上只你我二人知道《山水谣》所在,昨日杀手的手段你也看到了,以后这种事,可能日日都有。” 公子有意顿了顿,瞧着她泛白的脸色,微笑道:“不过我会让大管事好生照看你。” 初夏嗓子眼都开始泛苦,怯怯道:“公子,那你将阿青留下来陪我吧……” “他自然是随我一道去的。”公子转身,不再看她,“哦对了,君府内有内应之事,阿青告诉你了么?” 片刻后。 “公子,我还是和您一道去吧!路上也有人照顾您!”初夏大义凛然道,“初夏不怕苦,也不怕死!” “当真不后悔?” “不后悔。” “日后若说起来,可是我逼你?” “奴婢心甘情愿。” 公子依旧背对着她,并未让她瞧见抿起的笑意:“好罢,那么你去准备一下。” 初夏应了一声,正要出门,却听见门外侍卫通禀:“公子,白雪姑娘在门外。” 公子淡淡蹙了眉,过了片刻才道:“让她进来吧。” 初夏瞧了公子一眼,见他并无让自己离开的意思,便只能站在一旁。 白雪进门,便对公子盈盈拜下,低声道:“公子是要离开沧州么?” 公子并未让她起来,只道:“你如何知道我要离开君府?” “白雪在府中闲逛时,瞧见后院马厩中,仆役正在给公子的‘电光’备鞍。”白雪抬头,一双美目流光四溢,“公子若要离开君府,能否带上公白雪同行?” 第十二章 公子的眸光极为深邃,以修长手指轻敲桌面,道:“江湖行走可不比莺苑中锦衣玉食。” 白雪微笑道:“粗茶淡饭……只要在公子身边,那都是好的。” 初夏在一旁看着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又想起昨日被斩成两截的尸首、烤焦的屋掾,心中难免替她着急……白雪姑娘,你莫不是以为,自己是随着公子陌上看花去罢? 公子却和颜悦色,起身亲自扶起了白雪,竟尔点头答应了。 白雪很是欢喜,又盈盈行了一礼,方离去了。 “公子,你就这么离开了,君府不会有事吧?”初夏望着才有一点绿意的舒园,心中有些不安。 “我们都离开了,这里才安全。”公子将初夏唤至身边,温言道,“我知你心里不愿,怕此行会有危险,是么?” 初夏被说中心事,尴尬一笑:“奴婢很愿意去见识见识。” “白雪愿意跟着我一道去,你瞧,她便不怕。”公子的笑略有些意味深长。 这一次,初夏却未辩驳,只轻轻叹口气道:“公子不知道么,只要是和心爱之人在一起,千险万阻,那都是不怕的。” 公子“哦”了一声,语调微扬,似笑非笑道:“听起来,你似是羡慕?” 初夏一怔,却并不否认:“是。” 公子将笔搁下,定定看她一眼,这一眼,仿佛是重新打量她,却良久无言。 这一趟早春行,从沧州往西至洛阳,倒也着实风光旖旎。 公子似是不急,与白雪并辔而行,又不时指点风物景致,甚是惬意。至于初夏和青龙跟在后边,总是忍不住拌嘴,吵一阵闹一阵,到得最后便定有一人打马上前告状。公子瞧着这两人气呼呼的模样,倒是从不偏袒谁,一路过去,煞是热闹。 “公子,前面有个镇甸,我们便去那里用午膳可好?” 冬日虽过,这几日却是“倒春寒”,初夏在马上缩紧了身子,着实盼着能喝上一盏热茶。 公子看了看天色,沉吟道:“这天倒像是要落雨了。” 一旁白雪道:“是啊,今年这春日,可真古怪。” “哎呦——”身下的马打了个滑蹄,初夏往旁边一歪,半边身子已经往地上摔去。 却不见公子如何动作,伸手轻飘飘的一提一揽,已将初夏抱至自己身前。 初夏吓得脸色发白,青龙已下马,细细查看马匹的前蹄,果然,是一块铁掌脱落了。 灰白的天色,细细密密的开始下雨,公子皱眉看了看天色,对青龙道:“我们先赶至前边镇甸,你带着这马随后赶上来。” 青龙应了一声,公子便清叱了一声,冒着细雨,往前而行。 初夏与公子两人共乘一骑,觉得很是不自在。 公子只一手持缰,另一只手扣在初夏腰间,电光虽负了两人,却依然极快,片刻已奔在另一匹马前。 “公子,奴婢还是和白雪姑娘换一换吧?”初夏在风声雨声中,大声喊道。 公子仿佛没有听到,只俯身贴近她的耳边,极轻道:“别乱动。” 热气暖暖的抚在耳边,公子有意无意间,以身上大氅裹住她身子,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初夏忽然想到,这个怀抱真暖和……或许比起那万金难求的狐裘,还要暖和许多吧?她过了良久,才轻轻道:“公子,我喘不过气了……” 这一次,她声音这样轻,公子却听到了,放开她一些,薄唇似有若无的擦过她的脸颊,初夏身子更僵,果然,再也不动了。 行了一两炷香时间,果然便到了一个小镇甸。镇甸甚小,便只一家饭铺,公子下马时,自然将手伸向初夏。初夏却瞧了瞧后至的白雪,自己默默的往另一侧爬了下来。 伙计牵了马去喂食,不多时,青龙亦赶了上来。公子瞧他一眼,闲闲道:“好了?” 青龙搔搔头发,脸色意味深长:“这镇上打铁店不易寻……稍稍费了些功夫。” 公子嗯了一声,淡道:“先吃饭吧。” 初夏见青龙脸色微白,便搓了搓手道:“他娘的,天气真冷!” 公子唇边笑容微敛,不动声色看她一眼。 初夏却毫无知觉,替公子与白雪倒了茶,与青龙嘀嘀咕咕道:“他娘的,我快饿死了。” 青龙觑了觑公子面色,悄悄在桌下推了初夏一把。 初夏将眼睛一瞪,却见桌上三人都看着自己,神色又颇多怪异:“你们……都瞧着我干什么?” 公子脸色如严霜:“初夏,谁教会你说这些话的?” 初夏“啊”了一声,一头雾水道:“什么话?” 青龙坐立不安,又悄悄的推她一把。 公子淡淡道:“他娘的。” 呃,怎么公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怪怪的。初夏瞧一眼公子,认真道:“公子,这句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公子面色稍缓:“那该怎么说?” “说的时候,中气要足,语速要快。咳咳,公子,要这样的。”初夏一拍桌子,大声道,“伙计,他娘的!上菜这么慢!” “噗——”青龙将一口热茶尽数喷了出来。 公子凤眸微挑,瞧了气势十足的初夏一眼,想要说什么,终究只是抿抿唇,眼神中全是无奈。 伙计将几份菜送了上来,一边小心的看着初夏,咕哝道:“来了来了!这小姑娘,说话和女大王似的……” 青龙偷偷觑了公子一眼,硬着头皮道:“公子……我说的都是顽笑话。是这丫头学得忒快了——” 一直默然不语的白雪忽然咳嗽了数声,公子瞧了她一眼:“怎么一直在咳嗽?” “没什么,可能是刚才吃了几口寒气。”白雪微微一笑,“不碍事的。” 公子的语气甚是关切:“也罢,这雨越下越大,就在这里住上一日吧。” 青龙见公子不再说下去,登时松了口气,将脸埋在饭碗中,吃得风生水起。 饭毕,公子只将青龙一人召至客房中,问道:“是谁?” “老朋友了。不过瞧那样子,应是探子,只远远跟着的,一时也不会动手。”青龙低声道,“公子,我有件事不明白。” “什么?” “那日天罡攻入舒园,用的是弩箭,辅以一种极精细的工具。那时初夏说了句话,我现在想起来,很是有道理。” “那小丫头说了什么?” “那时铃铛声响起,她说,‘想来莺苑的姑娘们又练了新曲了’。”青龙缓缓道,“以音律测风速,能办到的人,又要在舒园之内,可不多。” 公子唇角微勾:“这么说,你怀疑白雪?” “我并没有证据。”青龙老实道,“只是白雪颇有嫌疑,公子……你为何要带上她同行?” 公子却不置可否,青龙便续道:“这一路前行,危机四伏,带着初夏一人便已是极难。如今白雪又身份不明,我只是觉得……觉得……” 公子皱眉道:“觉得什么?” “那个……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是佳话不假。”青龙婉转道,“可现在,似乎还不是时候。” 公子以修长手指揉了揉眉心,并不生气:“青龙,自年前回府,望云夫人被杀,再有三份厚礼,天罡杀入舒园,府中隐藏的内应——这一步步走来,敌人潜在暗处,我们极是被动,连对方是谁都不知。” 青龙凛然:“是。” “只有一点,他们的目标是《山水谣》,这是无疑的。”公子浅浅一笑,“而我们手中的底牌,便只有这一张。” 青龙微现迷惘之色,屋外传来脚步声,公子便不再细说。 “公子,公子!”初夏匆匆忙忙进来,“有间客房屋顶漏水了,没法住人。掌柜说,别的屋子也没了。” 公子“哦”了一声,轻描淡写道:“那便两个人挤挤吧。” 初夏利落答道:“好。公子,那是我和白雪姑娘一间,还是你和白雪姑娘一间?” “我和你一间。”公子头也不抬。 初夏显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可……这不是在家里啊。” 家里的屋子大,里外两间……这个村落客栈,只一张床榻而已啊…… 呃…… 公子见她站着不动,语调微冷:“要我说第二遍?” 初夏撇撇嘴,不敢多说,转身跑了,只是屋内的两人都是绝佳的耳力,那四字经听得清清楚楚,是……“你大爷的”。 青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听公子淡淡问道:“这一路行来,可觉得有趣么?” 青龙讪讪的笑:“自然比以前一个人要好玩多了!” 公子神色倏然冷淡下来:“我让她和你一道,是让你教她满口脏话的?” “我和她闹着玩儿的。”青龙后退了半步,随时准备开溜,“再说了,公子你不是也爱逗她玩?我不过嘴上说说而已,你还故意打落初夏坐骑的铁掌……” 不知为何,青龙说完最后一句,公子的脸色却是微微一红。 青龙自小跟在公子身边,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不过,有这个空隙就够了,青龙使整个人已像泥鳅那样,从屋内溜了出去。 入夜时分,初夏捧着一个铜盆,看着公子以水拭面,淡淡一层泥状的东西落下来,下面的轮廓清隽非常。 公子见她瞧得兴致勃勃,便道:“好玩么?” “真有趣。”初夏不自禁凑上去一些,“洗下这层东西,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明日帮你也画上一层。” “公子和白雪姑娘长得太好看,化上这个,才不显眼。”初夏抿唇笑了笑,“奴婢本就普普通通的,不用麻烦啦。” 窗外的春雨还是淅淅沥沥,偶尔一阵风顺着窗棂吹进来,烛光明灭,公子看着初夏笑语盈盈,似是有些出神。 “那么让青龙帮你化得漂亮些吧?”他有意道,“这样也不喜欢么?” 初夏放下铜盆,不自觉的摸摸自己的脸颊,摇头道:“我虽不好看,可好看的人,未必是好人呢。” “怎么?你遇上过好看的坏人?” “那倒不是。”初夏想了想,“譬如说,我未来的夫君,我没见过他长什么样……他若是个大胖子,又或者满脸麻子,难道我就不嫁他了么?那不成的。” 公子默然了片刻,忽而微笑:“丫头,你心心念念的,便是那未曾谋面的夫君么?” 初夏脸颊一红:“没有,我随口说的。” “这样吧,假若有一日,你找到了那位夫君,我君府便以嫁女之礼,带上大笔嫁妆,风风光光的将你送出门去。”公子瞧着她半信半疑的目光,顿了顿,又道,“假若你找不到……那大概是天意,就留在我身边吧。” 他并未提“做丫鬟”这三字,初夏却没听出异样,认真走至公子面前,伸出手道:“君子一言。” 公子伸出手与她拉钩,补上后半句:“驷马难追。” 公子的手总是温暖、干燥、有力的,初夏的小指与他纠缠,又在拇指上重重摁了一下,方心满意足道:“我定能找到的,到时候公子得将卖身契一同给我。” 烛光下,初夏晕生双颊,眼波流转,公子只微笑着,允诺她道:“好。” 入寝前,初夏在地上展开了被褥,却听公子缓缓言道:“别忙了。” “公子您歇您的……我马上就好了。”初夏擦了擦鼻尖的汗,心道既然自己委屈点睡地上,可不能着凉了。 “我说别忙了。”公子拍了拍身边的床铺,“你睡这里。” “公子莫要开玩笑了。”初夏干笑了一声,心道,难不成你睡地上? 身子忽然一轻,初夏忽被人拦腰抱了起来。她知必然是公子,心下更是大急,挣扎道:“你要干什么?” 公子俯身将她放在床上,伸手将她长发拨到耳后,笑了笑:“不干什么。” 他左手轻弹,烛火倏然灭了,而他在地上闭目,暗调内息,不再言语。 初夏睡到半夜,却醒转过来,只想要解手。睁开眼睛,悄悄望了眼地上,公子依然坐着,未动分毫。 她翻了个身,实在忍不住了,轻轻喊了声:“公子?” 他并没有反应。 公子坐着也能睡着呢!初夏心中微哂,披了件衣服起来,蹑手蹑脚的往屋外走去。 屋外春雨已歇,凉意阵阵。 叮咚……叮咚…… 初夏心跳漏了数拍,只觉得背后陡然起了一阵寒意。她加快了脚步,几乎小跑起来。 叮咚……叮咚……初夏的手臂俱起了密密麻麻的疙瘩,一头撞进了暗色的房门中。 第十三章 进屋的刹那,烛光亮了起来,公子静坐在桌边,仿佛不曾睡着。 “公子……我听到叮咚声了,就像那天在舒园里一样……”初夏骇得脸色发白,跌跌撞撞跑至公子身边,“你听!” 公子以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叮咚……叮咚…… 初夏抓紧公子的袖子,只是听觉在这样的情况下愈发敏锐,那叮咚声好似就在耳侧。 再过得一会儿,似是有野猫在屋顶踏瓦而过,叮咚声却果然没了。 公子夜安唇边带着令人安心的笑,伸手抚了抚初夏的肩膀,柔声道:“傻丫头,是雨滴落入院中水缸的声音。” 初夏显然还是半信半疑,等了好一会儿,再无动静,方才和衣躺下了。 只是这一搅,却再无睡意了。 初夏裹着被子,躺了一炷香时分,精神却是愈佳,不由小声道:“公子,你睡着了么?” 公子并没有回应,初夏等了一会儿,轻轻“哼”了一声,道:“公子,我知道你在装睡。否则……方才你怎么会立时便醒了?” 良久,传来悠悠一声:“嗯。” “公子,奴婢陪你说说话吧。” 黑夜之中,公子却笑了:“究竟是谁陪谁说话?” “公子,那些杀手是不是又盯上我们了?” “可能是吧。” 初夏悄悄吞了口口水,咕咚一声甚响:“那咱们还是加紧脚程吧。早些拿到……便早早了结了。” 公子却不答,良久才道:“现下你再不睡,明日小心又从马上落下来。” “公子,你说,杀了夫人的那人,是不是就是君府里的内奸呢?”初夏左右睡不着,拥被坐起来,“那个人不抓出来,我心里总是觉得不安……” 公子懒懒应了一声,听起来很是敷衍。 初夏亦觉得无趣,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公子,那《山水谣》中,藏着的是什么东西呢?” “宝藏,或者武功秘籍,不是你说的么?” “我是瞎猜的。”初夏抽抽鼻子道,“公子你希望是什么?” “金银珠宝,那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我并不稀罕;至于武林秘籍,争夺者则更是可笑。”公子冷淡道,“需知练武资质极佳之人,再平凡的招式,亦能化腐朽为神奇。昔日丐帮帮主乔峰,一套太祖长拳,打得江湖好汉无一人不臣服。而精深的武功心法,你便是扔在庸才面前,任其钻研十年,只怕也学不出什么。至于高手,武功路数自成一派,又何须觊觎旁人之物?” 初夏将这话咀嚼数遍,觉得大有道理。可转念想想,又觉得不对,忍不住便道:“那么,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去夺宝呢?” 公子轻哼一声:“贪嗔之意,不劳而获之心,人人皆有。一叶障目,自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初夏再要说话之时,却觉得喉间一热,公子不知用什么点了她的哑穴,令她无法再说话了。 她登时气急,想要跳起来,却听公子悠悠道:“嘴巴是说不出话了,身子还要动——可是要我抱着你睡?” 初夏听到最后一句,立时躺下,一动不动。 公子方轻轻一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一觉却睡到了日上三竿。初夏醒转之时,只觉得大事不妙,若因为她一人贪睡,却耽误了这行程,可怎么办好? 她急急忙忙起来梳洗,却在门口遇到白雪,行礼道:“姑娘早。” 白雪上下打量她数眼,似笑非笑道:“初夏,昨晚可听到什么动静不曾?” 初夏心中咯噔一声,道:“姑娘听到什么了?” 白雪拢了拢眉梢:“或许是铃声吧……也可能是野猫踩过屋檐……” 初夏心中不明她为何说起这些,只呆呆看着她明艳的脸庞发愣。 “我是说,若非被这些动静搅了好眠,你怎么睡到此刻方起呢?”白雪微微一笑,转身欲回自己房中,却又似想起了什么,“对了初夏,我的风氅昨日被勾破了,你替我补一补。” 初夏“哎”了一声:“姑娘你再等会儿吧,我先去镇上买些针线回来。” 下楼之后,却见公子正坐着喝茶,青龙一见初夏,便道:“我可没见过这么好吃懒做的丫头。” 初夏向伙计要了个馒头,随便吃了,便含糊道:“现在不即刻走吧?” “公子说这镇甸景致很好,我们多留几日。” 青龙道,“初夏,你喉咙这儿怎么啦?沾着一块蜡。” 初夏伸手摸了摸,果然还沾着一块蜡,她取下来扔在地上,气呼呼的看了公子一眼,却对青龙道:“那我去买些针线,白雪姑娘的衣裳破了。”当下也不再说话,向伙计借了斗笠蓑衣便出门了。 青龙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子,初夏怎么了?你瞧见她瞪了你一眼么?像仇人似的。” 公子眯起眼睛,望着窗外绵绵春雨,却不说话。 “哈,我知道了。你昨晚定是嫌她聒噪,用蜡封了她哑穴!”青龙脑子转得快,立时乐不可支,“下次她再与我斗嘴,我便这么做。” 公子终于看他一眼,凤眸微凉。 青龙心下咯噔一声,低声道:“公子,我开玩笑的。初夏这么乖,我当然不会欺负她啦……” 公子将茶盏放在桌上,只淡淡道:“还不跟去。” “我这就去。”少年嘻嘻一笑,话音未落,身形却已不见了。 这大柳庄在神都洛阳之东,洛水分支经流此处,烟雨迷茫,景致秀丽,颇有数分江南的味道。 初夏在街上问了人,寻了最近一家布坊,果然,转过街道便是了。 她有意在转角处等了等,过了片刻,青龙便过来了,讪讪一笑:“怎么不走了?” 少年穿了墨绿长衫,未带斗笠,因身上沾湿了,仿佛修竹一般挺拔,初夏撇撇嘴角:“我看你能淋雨到几时?” 青龙搔搔脑袋:“咱们快去快回吧。” 布庄不大,青龙进入之时,四下扫掠一遍。普普通通的一个前堂,侧开一小室,后开一门,想是通往后院。 初夏细细的挑选了些丝线,却听那店主笑道:“小姑娘,你身上这衣裳可旧了呢。要不要选身新的?店里有好些衣衫,是昨日刚缝好的呢。” 初夏望见店主所指的方向,果然陈列着好些新衣,料子棉软,款式虽不新,路上穿穿,倒也不错了。 她便看看青龙,小声道:“青龙,我去试试衣裳,可好?” 青龙点点头,却走她身前,先进了那间小室,四下查看一番,并无异样,方说:“你去吧。” 初夏抱了数套衣物便进去了。 隔了一会儿,却听里面传来闷闷的声响:“大娘,这衣服怎么穿呐?这带子……好是繁复。” 那店主大娘笑了一声:“姑娘别急,我进来帮你罢?” 青龙白了一眼,心中暗道:笨。 又等了片刻,却始终不见人出来。青龙心下一凛,唤了一声:“初夏?” 始终无人应答,青龙上前数步,终于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跟着初夏掀开布帘,抱怨道:“这衣服好难穿。” 青龙心下一宽,却见初夏套着紫色坎肩,里边却是淡蓝色长裙,腰间束了丝绦,极衬她的肤色。 大娘赞不绝口,却听初夏问:“你说好看么?” 青龙有些不自在的转开眼神,道:“衣服比人好看。” 初夏并不生气:“这是自然。我本就是买给白雪姑娘的,她素喜洁净,一日不换衣裳就有些不快活。我与她身量差不多,先替她试一试。不过白雪姑娘好像不喜欢嫩黄色丝绦呢……” 青龙闻言,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终于还是道:“你自己不要买么?” 初夏笑了笑:“我带的衣物可够穿啦。” 她又试了几套衣物,却背对着青龙,并不问他意见了。最后出来时已换上自己本来的衣物,戴上斗笠,付了银钱,便出门了。 却不知青龙跟在后边,又磨蹭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方才赶上来。 “喂,给你的。”青龙将手中包裹递给身旁少女,直直道。 身边的人迟疑了一会儿,方才伸手。青龙低头一瞥,忽觉不对,一把揭开了她的斗笠:“你是谁?” 暗青色光芒划过,青龙闪身,避过了暗器,不进反退,一招内扣住那人的命门,随手点了穴道,提着便往那布坊直奔而去。 几个起落间回到布坊,青龙将手中之人往地上一顿,举目一看,里面却已空空无人了。 青龙心知糟糕,跃上屋顶四下眺望,烟雨蒙蒙,却哪里有初夏的身影! 他又查看了那换衣的小室,仔细瞧了瞧四壁,方觉得有蹊跷。他以手按在墙壁处,劲力微吐,那看似牢固的墙面,竟塌陷了一块。 青龙眸色一沉,飞起一脚,竟将那墙面踹开了,里面果然容有一条暗道,再往前走上数步,竟是直通后院的。 他细细查看暗道,却在地上找到了一支绞丝银镯。 是初夏手腕戴着的,这镯子打造得甚是纤细,原本当中开了小口,可随着佩戴之人手腕的粗细调整。此刻却被歪歪扭扭掰成了“一”字形状,脱落在地。 青龙拾起来放入怀中,提了那伪装成初夏之人,一路急回饭铺。 春雨浇了满头满脸,青龙如同不觉,进了店铺,也不管旁人眼光,提了那人直接入了公子房间,单膝跪下道:“公子,初夏她……被劫走了。” 公子本在习字,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水凝稠着落下。 这一点,便生生的坏了整幅字。 他长睫一闪,沉默了一瞬,鼻息微快。 再开口时,公子夜安显然已冷静下来,眉峰一凛:“怎么回事?” 青龙抬头,沉沉望向一旁正替公子研墨的白雪,冷笑道:“这话该问问白雪姑娘了。” 第十四章 却说青龙抬头,沉沉望向一旁正替公子研墨的白雪,冷笑道:“这话该问问白雪姑娘了。” 白雪瞧他眼神狠厉,不禁后退了半步:“你……说什么?” “今早可是你支使初夏去买针线?”青龙站起,踏上一步,“若不是你与对头里应外合,他们又如何知道我们要去布坊,又早早的布置好机关暗道?” 白雪脸色微变,望向公子辩解道:“公子,我只是让初夏替我缝补下风氅,并未让她去布坊——” “你明知此次出行,皆轻车便骑,却暗示初夏说所带衣物不够。那丫头好心,自然会替你去购买。这大柳庄中人生地不熟,她出了门,自然会问起最近的布坊,如此便正好落入你们陷阱中。”青龙咬牙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白雪浑身轻轻一颤,跪下道:“公子,不是我做的。” 公子未置可否,只站起,拂开了地上之人的穴道。 那人却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子,畏缩在地,颤抖道:“别……杀我。” 青龙将适才射向自己的暗器扔在地上,怒道:“说,你是什么人派来的?” 公子伸手阻止他:“青龙,她不懂武功。”又温言对那女子道,“你别怕。是谁让你扮成这样子的?” 那女子断续道:“是有人给了我二十贯钱,让我躲在那布坊内等了半日,然后披着斗笠蓑衣出来。还说……还说若是有人揭开了斗笠,便让我掷出那小刀。” 青龙暗想起那暗器,掷来之时,却是软弱无力的。只是自己情急之下,一时不察,确如她所言。 “那给了你二十贯钱之人,是什么样子的?” “他……他穿着黑色斗篷,我,我不知道。” 公子听完,挥手道:“让她走吧。此事与她无关。” 那妇人如得大赦,连滚带爬的出去了。却留下三人依旧在屋中,白雪跪着,不曾起来。 屋内一片死寂,青龙冷冷看着她,一手扶在凤川剑上,显是怒气已极。 “白雪,你先出去罢。”公子抚了抚眉心,淡声吩咐道。 青龙站起来,身形挪移半步,急道:“公子!” 公子抬了抬眉眼,平静无澜道:“怎么,我让你看着初夏,你自己无能,让人劫走了她,如今还要将一切责任推诿到旁人身上?” 青龙额角起了青筋,却又辩无可辩,只能看着白雪出门,重重在地上跪下道:“是青龙无能。” 公子默然不语,良久,方道:“你起来吧。” “初夏被劫走时,可有什么异样动静?” “动静全无。”青龙低声道,“我只捡到了这个。” 他将那银镯递给公子。 公子接过来,在手中轻轻摩挲。昨日傍晚,她还戴着这镯子替自己净面。偶尔银镯与铜盆相击,清脆之声甚是可人,想到此处,公子便微微怔然。 “捡到之时,它便被绞成这般模样?” “是。”青龙应道,一脸焦急,“公子……初夏可是遭了凌虐?否则腕上的镯子怎么被扭曲的这样厉害?” “青龙,你这是关怀则乱。”公子语含微斥,“平日教你的东西,如今都忘了?” 青龙面现惭色,低声道:“是。” “你被骗之后离开那布坊,至多不过半盏茶时间,他们急着带初夏离开,怎会在密道就凌虐她?”公子缓缓道,“再者,这镯子被扭成一字型,却又掰得不直,分明是不会武功之人所为。不是初夏自己做的,还能有谁?” “那……初夏是想告诉我们什么?”青龙眼前一亮。 公子却不答,只抿唇低低叹道:“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一抬头,却见青龙懊恼自悔的神色,便道:“青龙,你跟在我身边,有多久了?” “十年了。” “你天资聪颖,又兼年少气盛,如今受些挫折也好。”公子斜睨他一眼,“今日之事,你自己说说,你错在何处?” 青龙沉默了一会儿:“青龙犯了三个失误。其一,那小室我未曾仔细检查,没有发现暗道;其二,初夏换衣之时,我因第一次查看过,见她无事,未免放松了警惕;其二,出门之时,我又因私事,有片刻没有看着她,致使到了街上才发现被人掉包。” 公子微微一笑:“这些说起来要紧,却又不要紧。你仔细想想,自从我让你司豹卫之职,你是不是比起以往,自大了一些?” 青龙默然不语。 “好了,你先下去吧。接下来的事,我还要想想。”公子挥了挥手,望向愈下愈大的春雨,手指无意识的在桌上轻叩,忽快忽慢。 青龙却未走,立在原处道:“公子,初夏会……被人杀了么?” 公子不言不语。 “公子,这丫头胆子这么小,就算旁人不杀她,拿把刀吓她一下,就会让人给吓死吧?”青龙俊俏的脸上全是忧色,再不复往日镇静模样,仿佛变成了十年前的幼童,刚入君府,什么事都以府中公子为首是瞻。 “青龙,初夏这丫头,聪明着呢。”公子淡淡一笑,“她自然有办法……让留着她为活口。” 公子既然这样说,青龙神色登时一宽,负疚之意大减:“那白雪呢?公子,就这样留着她?” 公子以手支颐,似是有些疲倦,懒懒道:“白雪的事你不要再管。先去看看外间还有什么线索。” 青龙点点头,出门去了。 初夏是被颠醒的。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马车的顶部。 从咯吱咯吱的声音来判断,这是一辆非常简陋的马车。她直挺挺的被缚着,背脊一直硌着一块木板,想要挪动却又不能,只觉得难熬非常。 砰——马车似是被一块大石头阻了一阻,重重的弹将起来,初夏的腰几乎被折断,苦于口中塞着布条,只能呜咽了一声。 马车忽然停了。门帘被人一把拉开,卷进一阵湿风。 初夏的眼睛一时难以适应外边的亮光,紧紧闭了闭,有人扯下她口中布条,对外边大喊道:“告诉首领,这丫头醒了!” 最初的惊慌已经过去,初夏一再的告诫自己要冷静,深呼吸了一口,方才睁开眼睛。 却见两个蒙面的黑衣人立在车辕两侧,其中一个人极粗暴的将她扯出来,往地上狠狠一贯。 满面尘土扑上来,初夏只觉得自己浑身要散架了,却听一道沉沉的男声道:“说,你们此行究竟是要前往何处?” 初夏心中稍稍一定,此行前往青天河便只有自己和公子知晓,连同行的青龙和白雪都是不曾被告知。看起来……眼下能救自己一命的,便只有这个了。 马鞭唰的一声抽下来,初夏左肩上剧痛,又听那男声冷笑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敬酒不吃吃罚酒……初夏忽的想起那一晚,公子拿蜡封了自己的哑穴对自己说了同样的话……可公子的语气带着笑意,那么温柔。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一晚抛诸脑后,重又扬眉看着那黑衣首领。这人颇为谨慎的穿着黑衣斗篷,掩去了脸面,看不清容貌。 “说!那画中指向的是何处?” “我一个奴婢,怎么会知道公子是要去哪里?”初夏低声抽泣着,“什么画儿啊?我更不知道了……” “少废话!”那黑衣首领冷哼了一声,“君夜安四处搜了这许多画册,便只有你一个人看完!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初夏心中微微一动,这个男人……为何对这些情况了若指掌? 又是一马鞭抽下来,这次鞭梢抽在了脸颊上,初夏眼泪立时流了下来。 “我再问一遍,你说不说!”那首领将手中马鞭曲折,又问了一遍。 “我认得你的声音!”初夏脱口而出,“你……你是君府里的人!” 第十五章 却说初夏脱口而出:“你……你是君府的人。你……是天罡在君府的内应。” 那黑衣首领低低一笑,声音甚是沙哑:“小丫头有些见识,连天罡都知道。我问你什么,你最好老老实实的说出来。否则……”他掬起初夏一把头发在掌心中玩弄,“剥光了衣服,颈子上被勒一刀,再将这一把头发割了,可有趣的紧呐!” 初夏浑身一震,上下牙齿开始打颤:“你……你就是杀了望云夫人的凶手?” 那人并未答话,以手指卷了一缕初夏的长发,微一用力,拔在了手中。 初夏原本就胆战心惊,此刻头皮剧痛,忍不住大声哭喊起来,断续道:“我说……我说!你别杀我!” 那人微微放开她:“此行去往何处?” “青……川河。” “为何要去青川河?” “只因《山水谣》中所绘之处,与那青川河某处极为类似。公子才带着我们前去寻找。” “君夜安对你倒是放心。”那黑衣首领似是沉思了一会儿,又道:“那《山水谣》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我真的不知晓。”初夏战战兢兢道,“就连公子也不知道。” 那黑衣首领似是相信了她的话,又问道:“青川河乃邙山分支,绵延百里,你们要去的是何处?“ 初夏定了定神,道:“《山水谣》中所画之处,有山有水,我们此去青川河,便是寻找那画中之处。只是那画中所指,我并不知道具体是着落在青川河何处。” 一个黑衣人走上前,在那首领耳边低语了几句,却见那首领便点了点头,对初夏道:“如此说来,你见过那山水形貌?” 初夏一咬牙:“是。这世上,只有我与公子见过。” 那黑衣首领眸中锋锐一闪而逝:“这么说来,也只有你能带着我们去找那山水谣了?” “是。所以……你,你还是别杀我的好。”初夏鼓起勇气道,“你只要不杀我……我便带你去找那地方。” 黑衣首领沉默良久,冷冷道:“你最好不要耍花招。” “我不敢……不敢。”初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又怯怯的问了句,“敢问首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初夏含泪道:“我……我是为了自己性命着想。公子他权谋无双,若是被他抢先一步寻走了宝物……只怕你第一个要杀了泄愤的,便是我。” “小姑娘见风使舵,倒是机灵得很。也难怪君夜安要将你带在身边。”那黑衣首领冷冷回头道,“今日三月二十四。让咱们的人加快脚程,务必赶在君夜安前,进入青川河。” 一旁黑衣人道:“首领放心,君夜安与青龙使二人,此刻依然在大柳庄中,并未跟上,想来还是在找这丫头。” 初夏蓦然在他人口中听到公子与青龙的名字,心下便是一酸,忍不住便想……公子他们,真的在四处寻我么? 有人将初夏扔进了马车中,快马扬鞭,西往青川河行去。 而初夏躺在黑漆漆的马车中,仰面躺着,努力不将眼泪落下来,心中暗道……公子,我一定活到再见你的那天。 大柳庄。 这是青龙今日第三次在公子门外探听动静。 他站在窗外,那窗棂缝隙间,淡淡飘出博山炉焚烧熏香的味道,而屋内琴声淡雅,弹的却是一曲《关山月》。公子的琴声素来是清淡的,哪怕是金戈铁马之气,在他手下,却自能抚出宁静致远之意。叫人难以相信,江湖上杀伐决断的公子夜安,竟是这样一位翩然贵公子。 若是往常,青龙听到公子的琴声,立时便能洗去一身浮躁。而今日,他却越来越按捺不下心中焦虑,兼又听到屋内白雪盈盈笑语声,更是火气上涌,一抬足,便踹门而入了。 公子修长的手指在琴身上一顿,见是青龙,并无诧异之色,只道:“来得正好,青龙,听听我这首新曲。” “公子——” 公子兀自悠悠的将一句话说完:“只是这琴就地所买,差强人意了些。” 白雪穿着雪青长裙,素手盈盈,正往炉中添香,闻言轻笑道:“公子过谦了。公子的琴艺……当日白雪还在公子面前抚琴,如今想起来,真是羞煞人了。” 青龙咬牙道,“公子,初夏被人劫走已经三日了,咱们就在这里等着,什么都不做?” 公子食指轻挑琴弦,漫不经心道:“我不是让你四处去找了么?可找到了?” “我!我不能出这大柳庄,又谈何四处去找?”青龙急道,“公子,我看不如将玄——” 公子凤眸微挑,不动声色的将琴音拔高。青龙登时领悟,改口道:“我看不如……您将我派出去,一路沿途寻找吧?” 公子夜安“嗯”了一声,却不置可否道:“派你出去,你便能找到了?人不就是在你手上弄丢的?” 有人轻轻笑了声,青龙看了一眼白雪,却见她美目微扬,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强忍心中怒气,行了礼便出去了。犹听见身后公子含着笑意的声音:“白雪,这一曲《秋风夜泊》却是该这样起音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公子站在白雪身后,自后往前将她揽住,双手覆在她的手上,低声耳语,旁若无人。 “他娘的。”青龙心中骂了一声,转念一想,骂得可不该是自己么!他心中愤懑,往客栈后取了马匹,打马便往前去了,再不回头。 屋内,公子负手立在窗前,看着那匹马上载着青影一道,绝尘而去,唇角露出一丝捉摸不定的笑意。 白雪的琴声倏而轻颤,他并未回头,却仿佛能洞察到她微乱的心意,懒懒道:“别停,继续。” “首领,这丫头片子是不是在戏弄我们?”篝火边一个黑衣人对首领道,“咱们在这山中转了数日了。每寻到飞瀑之处,她便说不是。这样找下去,可要寻到几时?” 那首领手中折叠着一条长鞭,侧脸拢在阴影中,沉郁至极。 “这画只有她一人看过,若是她信口开河,乱指一气,咱们可不知道。”那人续道,“她……会不会在拖延时间,等着君府的人来救?” 大首领站了起来,双目危险的一眯,脚步重重向那树后被缚着的人影走去。 初夏双脚被缚着,靠着一株柳树,手中拿着一块干馍,小口小口的啃着。连日被驱赶着在青川河中行走寻觅,她早已疲惫不堪,只是身处敌侧,精神未敢有片刻的松懈,便是此时,脑海中有一处,亦是紧张的运作着。 一道黑影罩住了自己,她紧张的双手一抖,那块干馍落在地上,碎屑撒了一地。 冷硬的鞭梢抬起了自己的下颌,初夏听到那首领沙哑的声音:“小丫头,你可知我们在这青川河中,已打转了多少时间?” 初夏轻声道:“五日有余。” “前后五日,我们寻到有飞瀑有走石之处,共计二十五处,你次次都摇头说不是。这么算下去,青川河绵延百里,你打算何时领我们找到《山水谣》所在之处?” 初夏摇头:“不是就是不是。难不成我还要骗你们?便是公子来了,只怕也得这样一一的找寻下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挥手招来属下,轻声道:“这丫头长得好看么?” 那属下借着篝火,仔细看了初夏数眼,方道:“不错。” “打赏给你,你要么?” 那属下只平静道:“首领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看我天罡的属下,首领是说一不二的。”首领重又望向她,淡淡道,“我再给你三日时间,你最好想出办法来……否则,每一个晚上,我将你‘赏赐’给一名属下。” 初夏身子微颤起来,却听那首领续道:“我劝你,还是老实些,何必多吃苦头呢?” 初夏听了这句,抬头望向那首领,忽道:“原来是你,你是公子的门客,何不妥。” 那首领身子一僵,旋即笑道:“小丫头果然有几分聪明。”他拉下脸上风帽,露出底下干瘦的一张脸来, 初夏身子往后靠了靠,喃喃道:“果然是你。” 她先时觉得此人声音有些熟悉,却又没有熟到一听之下即可辨别的地步,便知自己与此人必然在君府中略为相识。这人又知晓公子购买各地山水画册之事,思来想去,便绝非仆役下人。倒是那一干门客,因公子并不曾管束太多,最有可能鱼目混杂。 而管事苍千浪将望云夫人被杀一事封口甚严,君府上下,除了值夜的婆子们,几乎无人知晓。这黑衣人却将用此事恫吓自己……不是那日去勘察了现场的何不妥,又是什么人? “你当日在刑室中……便是对我说了同样一句话。你虽然竭力隐去原本声调,可是那抑扬停顿,却是一样的。”初夏克制住心中惧怕,道,“何不妥,你……为何杀了夫人?” 何不妥阴沉一笑:“我若是你,就不问这么多了。还是赶紧想想,怎么样找到画中所绘之地吧?如若不然,我便替你数数,这里有多少男人。” 如此跋山涉水,又过了两日,依旧一无所获。这日傍晚,一行人行至深山老林处,暮色深深,四下虫鸣兽跃,藤蔓肆延,却是走入了一个峡谷中。 何不妥命属下点燃了篝火,驱赶野兽,初夏坐在一旁,一声不吭。 “首领,你看那边,似乎有人过来了。”一个属下低声道。 何不妥甚是谨慎,将一件风氅盖在初夏身上,遮去她被缚着的身子,一边低声道:“小心些。” 那动静越来越大,那团黑影走至跟前,却是一个牧羊人,驱赶着一群山羊,唱着山歌过来了。 那人瞧见这篝火与人群,倒是吓了一跳,道:“你们是什么人?” 何不妥拱拱手:“在下一行是来山中采购药材的商旅,见这天色晚了,一时又出不了这峡谷,便只能在此处露宿一晚了。” 那牧羊人“哦”了一声,赶着羊群走上几步,又回头,好心道:“你们明日还是原地折回吧。前边是小镜湖,可没什么人家住着,况且山中还有豹子,有时会出来伤人。还是小心些好。” 何不妥笑道:“多谢小哥提醒。” 初夏一直昏昏沉沉睡着,此刻听到“豹子”、“小镜湖”,莫名心头一紧,却望向那人道:“小哥,你是说,前面有个湖?” “是啊!” “湖边山坳处是不是还有座半山亭?亭下还有株大柳树。” 放羊人很是诧异:“你怎如何知道的?那里是有条栈道的。也修了座亭子供人歇息。只是时有豹子出没,倒是荒凉得紧。” 初夏踌躇片刻,便道:“我也是听说的,听人说小镜湖风景秀丽,不下名山大川。” “嗐,那里漂亮是漂亮,山里人家却都管那里叫‘豹子头’。”牧羊人叹道,“诸位还是小心吧。” 别过了牧羊人,初夏抱着膝头,秀眉紧锁,似是在想着什么难解之题。 “喂!首领问你话呢!”一名天罡杀手狠狠推了她一把,怒声问道,“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初夏神色间还略带怔忪之意,望向何不妥,低声道:“那小镜湖,极有可能就是《山水谣》所绘之地。” 何不妥站起来,原地踱了数步,方目露怀疑道:“那豹子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天真到以为,引我们进豹巢中,自己能伺机逃走吧?” 初夏秀眉微蹙:“天罡杀手何等能耐?我怎会蠢到以为……几头豹子能伤到你们?” “那你为何着意提到了豹子?” “此刻我也想不好,只是推测罢了。那日公子给我看到《山水谣》,是一幅极为古旧的绢画。初初看到,画面已颇为模糊。后来公子以皂荚清水渍之,又展于平案,擀去尘垢,画复鲜明起来。只是年代久了,到底有数处,还是难以辨识。” 初夏顿了顿,又道:“我当时见到几滴细小墨色,掩于山林中。当时还以为是化开的墨渍和尘埃一道,混作了一团。现在想来,那墨渍性状,颇像动物,应该是豹虎之类的罢。是以,那牧羊人说起之后,我便想起来了。” 何不妥又负手走了数步,阴测测道:“也好,明日便去那豹子头走一遭。小丫头,明日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了。若是那里不是……嘿嘿,你便做好打算,与我这些兄弟其中一人,做了野夫妻罢。” 初夏却仿佛不曾听见这句话,右手无意识的抚着空落落的左手手腕,望着深蓝天空中一弯似眉梢般的月亮,一言不发。 第十六章 “他娘的!让你们骗老子!” 青龙使手起剑落,每斩一人,必定咒骂一句,如此往复,一剑都不曾落空。 “他娘的!不说是么!”青龙手中凤川剑斜斜劈下,一剑划破来者胸膛,鲜血溅了满身,手下却不停,剑尖指向后一人胸口,“你呢?他娘的,你说不说!” 那人眼见一地死尸,只剩自己一个活口,当下握紧武器,且战且退。 “我青龙想杀之人,还从未有跑掉的!”青龙飞身掠起,拦在那人退路之上,长剑一振,“你们将那个姑娘劫掠到了何处?” 话音未落,一剑指向了那人膝盖,哧的一声,生生削下了一片膝盖骨来。 那人滚落在地,却异常强硬的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不说是吧?”少年双眸微微眯起来,剑尖毫不留情的往前一送,戳进了那人喉间,“左右你们天罡人多得很,我倒要试试,是不是每个都像你这般嘴硬!” 杀戮过后,青衣少年跨上马,绝尘而去。 快马奔出近二十里,青龙又勒下马,警惕的四下张望,脚尖轻轻一垫,已然飞上道边树梢。 少年身子随着树梢上下轻动,指尖触动挂在枝叶上的一枚铃铛。玎玲玎玲数声,过了片刻,自漆黑旷野中飘来了数道身影。 青龙屏息静待良久,直到那数人奔近,方才轻轻跃下。 溶溶月色下,少年身段修长,执剑而立。 “天罡?” 来者三人,忽视了一眼,心知不妙。 “你们此行的带头人是谁?此刻在何处?” 那三人中为首之人笑道:“既然知道天罡,还有胆子站在这里么?” 青龙二话不说,直是将手中凤川当做了钢刀一般,随意劈洒。铿锵一声,与那黑衣人手中兵器相交,生生将那剑砍出了缺口。 “你们将那姑娘劫到了何处?”青龙又是一剑一个,撂倒两人后,剑指最后一人,“说不说?” 那人将手中兵器一掷,转身便运起轻功疾奔。青龙冷笑一声,脚尖拨转那青钢剑,却见剑势转急,哧得一声,那人胸口自后至前被穿透了。 自离开大柳庄,这一路上他寻觅到了十数个天罡联络用的消息站,以此找到了数十名天罡中用于传递消息的探子。只是如今都快到了洛阳,却始终找不到初夏的下落。 青龙心下愤懑,慢慢走向马匹,忽听身后极轻微的一声动静。他心下一凛,情知必是有人藏匿在了树后,而自己竟然此刻才察觉,可见来人的武功,该当和自己在伯仲之间。 凤川剑起了守势,青龙缓缓转身,沉声道:“何人?” 密林中缓步出来一个黑影,身影纤长,因背着月光,瞧不清面容,却是个女子,压低了声音,笑道:“青龙使好耳力。” 青龙浓眉一蹙,片刻后,已然笑道:“我道是谁?果然是老朋友了。” 那女子咯咯一笑,亦不再遮掩:“青龙,说你蠢吧,你挺聪明的,连天罡传递信息的丝线银铃都能找到;可说你聪明吧,你又偏爱缘木求鱼,尽找些没边际的物事。” “我虽不知公子为何一直护着你,可是此刻他可不在这里。”青龙敛起笑容,“你最好莫要激怒我。” 女子一把摘落脸上风帽,露出明媚至极的一张小脸来,不是公子宠幸正浓的白雪又是何人? 她依然咯咯笑着,跨上前一步道:“小青龙,我既然站在了此处,你怎的不问问……公子他上哪儿去了?” 青龙脸色微变:“公子岂有这么容易便落入你们彀中!” “哦,你不信么?”白雪唇角微勾,笑盈盈道,“小青龙,姐姐我喜欢你这张脸,才不忍杀你,特来问你一声,可愿从此以后跟着我。” 青龙怒极,不再说话,一招“狂歌五柳”便直取白雪前胸。 白雪却并不还手,只轻飘飘往后退了数尺,口中依然笑言:“功夫不错,想来公子对你,是倾囊相授吧。” 青龙长剑直取,却见白雪手掌一翻,亮出了一件物事,冷笑道:“你先看看,这是什么?” 月色之下,白雪掌中那物事隐隐闪烁光泽,青龙手中的长剑,却是不得不往后一收:“你究竟是何人?” 白雪却不答,收起了掌中物事,懒懒道:“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你说我是谁,旭尧?” “旭尧”这名字,却是青龙使的真名,他抿了抿唇,略微收起惊讶之意:“你真是朱雀?” 朱雀扑哧一笑:“若不是我朱雀,你这小子一路行来,可不知中了多少趟毒了。” 朱雀擅毒亦擅药,这青龙是早知的,这般听来,若有所思道:“我听初夏说起,你在君府内常常出入庖厨……” “是啊是啊,你道我愿意去?是公子吩咐了,让我时时照看的。” 朱雀懒洋洋的招手道,“除了朱雀外,还有个身份,你却不知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青龙半信半疑的上前,将耳朵凑过去。却听朱雀在他耳旁悄悄说了句话,他听完便是一怔,跟着满面通红的跳开来:“你——你咬我耳朵做什么?” 朱雀立在月色下,似笑非笑:“姐姐我喜欢你,就是要调戏调戏于你,怎么了?” 青龙翻脸也不是,离开也不是,隔了许久方道:“既是公子派你去天罡为内应,此刻你怎能露面了?” 朱雀笑道:“傻瓜,只因此刻,公子已不需要我为内应了。” 青龙目露怀疑:“这是为何?” 朱雀笑得颇有些神秘:“等玄武的消息到了,你便知晓了。” 青龙越听越不是滋味,怎得好似人人都明白,就自己被蒙在鼓里,一思及此处,他便颇有些怒气:“那你此刻赶来,是有何贵干?” “是公子让我来的。他说你一路打打杀杀,也够了。”朱雀笑道,“做得很好。” “做得……很好?” “是啊。若是没有你这般神勇,又杀人又毁物的,一路吸引天罡的注意,公子那边,可要棘手些。” 青龙瞪大了眼睛:“公子……连这个也预料到了?” 朱雀亦轻轻喟叹道:“是啊。公子莫测高深,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 青龙又原地踱了数步,倏然停道:“我还有几点不明。请朱雀使指教。” “你叫姐姐罢,叫声姐姐,我便都告诉你。”朱雀笑道,“旭尧,我可记得,你是真的比我小三个月呐。” 青龙脸颊又是微红,却不理她顽笑之言,只道:“你为何要引初夏去那布坊?” 朱雀微微一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她不会武功啊!”青龙大怒,“你可曾想过,这样一个小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朱雀似是认真的想了想,方笑盈盈道:“她若出了事,那便是公子顾虑不周,与我何干?” “你是说,是公子命你这么做的?” “公子从没这么说。只是他与我心中都知道,这样做是对的。只是公子这一次行事,颇有些犹豫,一直拖到大柳庄,我便越俎代庖,替他决定了。” “犹豫?”青龙一怔,若说公子夜安做事时,决断失误那是有的,可是犹豫……江湖之上,凶险万分,犹豫是最要不得。一个犹豫,害得便有可能是自己的性命。当日公子亦是这样教导自己的。 朱雀轻轻笑了声:“傻瓜,你道公子为何会犹豫?是因为舍不得啊——公子是喜欢上了那个丫头!” 第十七章 却说着莽莽深山之中,一行人正往急速往小镜湖。 天色未亮,初夏的视力远差于习武之人,这一路磕磕绊绊,走得苦不堪言,若是为藤蔓碎石所绊倒,她却不哭不喊,爬起来便跟上。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边探路之人赶回来报,说是前边就有一个大湖。 何不妥问道:“还有多少路?” “天明之时便可到了。”那人应道,“不远。” “好!诸位加快脚程!”何不妥吩咐诸人,又转头对身旁一人道,“可有什么消息?” “一切如常。昨晚传来的消息,君夜安也已赶至青川河,只是入的是南峡谷,与咱们这里差着百十里呢。况且南边青川河是出了名的云山叠嶂,进去了,不绕上五六日是出不来的。” 何不妥点头道:“甚好。这样算了,时间绰绰有余了。” 他们绕过一条狭窄的山道,眼前却豁然开朗。 “这便是小镜湖了。” 晨曦微露,朝霞落入这山谷中,衬着眼前这碧色湖泊如同一方上好美玉。此处因是谷底,四周山壁环绕,唯有东侧修着一条颇为破烂的山道, 初夏惊呼一声:“便是此处。” 何不妥回身至初夏身边,沉声道:“你确信便是此处?” 初夏手指前方:“你瞧,飞瀑,清泉,山坳处的半山亭,半山亭下的柳树,与那画上所绘之处一模一样。” 何不妥细细看那如画美景,按捺下心中喜意,催促道:“接下来呢?该往何处去寻找?” 初夏低低咳嗽了一声,双眸似蒙上了一层灰尘:“我不知晓。” 何不妥重重哼了一声,反手便是一个巴掌,将初夏扇到地上:“你说不说?” 初夏拿手背抹了抹唇角血丝,却有些漠然:“我真的不知道。” 何不妥眯了眯眼睛,却听身边一名属下低声道:“首领,既然找到了此处,要不要——” 何不妥却阴冷道:“先别忙着灭口。咱们先四处搜寻,看这山壁四周是否有些隐蔽的山洞机关。戌时在此处汇合。若是找不到,今晚这丫头,还有些用处。” 言罢他命人将初夏手足缚起,左右查看了一番,将她扔进了一条一人宽的石缝中。 初夏这一等,便是从清晨,直等到了夕阳西下。 她侧身躺在阴冷石缝间,醒醒睡睡,几度欲要昏厥过去,最后眼看着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却未见何不妥几人回来。 她侧头望着婆娑的树影,忽然觉得脚底处微微一暖,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的拱了拱自己的脚。 她便往脚处张望数眼,却对上一对碧绿的眸子,一闪一烁,甚是可怖。 原来一个人到了疲倦已极之时,果然生死便都置之度外了。初夏竟并不觉得可怕,脚尖轻轻挪动,蹭了蹭那团毛茸茸的事物。 却是一只野猫般大小的动物,从初夏脚间爬了出来,皮毛雪白,双耳尖尖,毫不怕生的与初夏对视。 “是小豹子呀。”初夏心中一凛,“这里果然有豹子出没。” 小豹子跌跌撞撞从她身上踏过,匍匐在她颈边,又伸出舌头舔舔初夏脸颊,竟是连乳牙都未生出。再过了一会儿,小豹子竟尔躲在自己头边,颇为香甜的睡着了。初夏任由它枕着自己的肩膀,倒觉得惊惧之意大减。 石缝外响起了脚步声,初夏登时惊醒,慢慢抬起身子,将小豹子遮在了身后。 果然,片刻之后,自己的身子被重重提起,摔在了地上。 “我可曾告诉你,今晚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何不妥沉沉望向初夏,“若是你老实些,一气说了出来。今日我找到了,便给你一个痛快,保证你死得和做梦一样,毫不痛苦。” 初夏伏在地上轻轻喘气,轻道:“你们没找到么?” “每一寸山壁都找过了,却一无所获。”何不妥颇为危险的眯起眼睛,“如此,我也只能兑现那日承诺了。” 他微微一笑,伸手唤来了身边最近的随从:“你过来。” “等等——”初夏忽然出声,“你们去看过那半山亭了么?” 暮色之中,那颇为古旧的亭子立在山间,仿佛摇摇欲坠一般。 何不妥唯一思索,唤来两人:“你们前去看看,一片瓦也不可遗漏。” 小半个时辰后,却是那两人回来了,依旧是两手空空:“首领,那座亭子被我们拆了,什么都没有。” 何不妥不怒反笑,抓起初夏扔给一旁黑衣男子:“想要拖延时间,你道我看不出来么?”说罢一指离地面三丈有余的洞隙道:“老七,你先去快活快活,咱们再来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初夏浑身一阵冷一阵热,正欲咬牙间,被人掐住了两颊,被塞进了一团破布。 何不妥笑道:“想寻死?死可比生难多了。” 初夏几欲晕去,长睫颤抖着垂下,却见那只小豹子依旧伏在石缝中,一眨不眨的瞧着自己。她心下忽的觉得凄凉,却再也不挣扎,任由那男子抓住自己的头发,跃起扔进了那山洞中。 洞中很是昏暗,便只能借着洞外何不妥等人点燃火把的余光,瞧见怪石嶙峋,殊然可怖。初夏口中被塞了布条,呜咽着不能说话,只能双手支地,一步步的往洞口挪移。 身后是男子脱衣的窸窣声,初夏挪动了数尺,却又被人拉住了脚踝,一把往后拖过。 初夏强被翻过身,却听那男子冷笑的声音:“我劝你还是莫要挣扎了,少吃些苦头。” 初夏拼命摇头,一边往后退,直至身后靠上湿冷的石壁。 那男子毫不留情的伸出手来,扯下她的外衣,冰凉的手指掐在她的脖颈处,再往下一拉,立时露出了胸口大片□光滑的肌肤。 料峭的春寒中,初夏忍不住浑身颤抖,眼见着那人的手指要触到自己的胸房,双眼一闭,将后脑往石壁上撞去。 那人显是没有料到初夏这个举动,伸手去拦,却又只阻到一半,初夏后脑还是有一处磕破在石壁上,登时流出鲜血来。 那人重又拖着她,将她放置在地上,远离石壁。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初夏只觉对方的手正不断扯下自己的衣服,蛮横,暴力,跟着一具燥热、坚实的男子身躯覆盖上来,肌肤相贴之处,让她觉得绝望而冰冷。 她能感到身上的男子渐渐兴奋起来,动作亦越来越焦急,仿佛要将她撕成碎片……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当初何必相信他呢?初夏忽然想起何不妥说的那句话:“死可比生容易多了。” 她避开那人炎燥的气息,泪眼迷蒙间,忽然见到黑暗中一双莹莹发亮的双目。 ——是豹子! 果然没有猜错,那小豹子是从这里滚落下来的,此处便是豹穴! 不知为何,初夏忽然觉得快意起来,后脑一阵阵的发痛,血还在不断的涌出——不错,她便是要以自己的鲜血,引来晚归的母豹! 那母豹悄无声息的靠近,伏在初夏身上的男子是天罡顶级杀手,却自然而然的察觉到了身后的危险,动作一停,身子往前掠出。 母豹跟着往前扑出,初夏勉力向旁滚开,堪堪避开豹爪。 暗夜中那杀手已经同母豹斗在一起,豹吼声连连,而初夏呆呆坐在洞口,只望向天幕,仿佛置于事外。 四月初一,月相为朔,若有若无,最难分辨。 公子,我已做到答应你之事,可是你呢? 她不再犹豫,身子往外一倒,就此坠下。 风声自脸颊处刮过,初夏双眼紧闭,却未等到骨骼剧痛,只觉得身子轻轻坠入了一个怀抱。 这是一个男子的怀抱——初夏心口一凉,若是连这次自尽都不成,那么接下去所受的折辱,可想而知。 那人抱着她,却不顾她的挣扎,先伸手取下了她口中塞着的破布,又拂开她额边乱发,温和道:“是我,初夏。” 初夏挣扎顿止,却犹自闭着眼睛不愿睁开——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以至于她竟觉得自己做了一场美梦。而睁开眼睛,梦就会醒了吧? 她听到自己上下齿咯咯敲击的声响,接着有人在自己脑后点了数下,血流便渐渐的止住了。 有人以风氅裹住自己的身子,又轻轻往自己手腕上戴上了什么东西,依然是那道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四月初一,你是想告诉我这个,对么?” 是公子!是君夜安! 初夏一下子睁开眼睛。 是夜月淡星稀,可公子低头凝视着她,眸色深邃,似是平静无澜,却又暗流波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泪水刹那间充盈出来。 公子轻轻叹口气,移开目光,又似掩藏起几丝异样的神色,将她放在地上,柔声道:“再等一会儿,我先将这些麻烦解决。” 初夏并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样想的,也不知道此刻自己是恨还是怕,却拉住了他的衣袖,并不想让他离开。 公子脚步顿住,微微一笑,却俯身自地上抱起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却是那只小豹。 他将小豹放进她的怀中,揉揉她的额发,温言道:“若是害怕,就闭着眼睛在心底数数,从一到一百,我就回来了。” 小豹见得熟人,便往初夏怀里钻了钻,又舔舔初夏流血的手腕,很是高兴的翻了个身。 初夏便默默放开了公子的衣袖。 公子复转身,面对着何不妥数人,淡淡扬起眉梢道:“天罡?” 第十八章(上) 何不妥冷冷笑道:“君公子,你孤身一人,赴此险境,可不明智啊。” “你还叫我一声公子,便该知道,我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公子淡淡笑了笑,月晕树影,在他素白的长袍上染出深浅不一的墨色,“大首领为了这《山水谣》,可真是不惜血本啊。” 何不妥后退了一步,皮笑肉不笑:“这些血本若能用在公子身上,倒也值得。” 言毕他手中射出了一支暗箭,嗖的一声,直上九霄云天。 公子依然负手立着,似是好心的告诉他:“不用等了,你那些手下,不会来了。” 何不妥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公子微叹道,“看来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你真以为我带着这丫头是为了赶往青川河?你真以为这里是《山水谣》所指之处?你真以为,我一路游山玩水而来,是美人在侧、乐不思蜀的缘故?” 头上山洞内的豹吼声连连,撕破这黑夜,初夏怀中抱着那雪白的小豹子,耳边却响起了那日公子的话语。 那是在君府,自己刚从着火的小院中被救出来,立即在公子耳边悄声说了一个地名,“洞庭湖,君山”。公子当时抱着自己,秀挺的眉轻轻蹙着,转眼间便眸色一亮。 公子夜安只在这瞬间,便串构起了整个计划。 他命她说出另一个毫不相干的地名,青川河。之后乔装赶往青川河,一路上走得甚慢,却悄然安排下君府暗卫,赶往青川河布置一张极大的网,只等天罡现身,便一网打尽。 “你的那些手下,此刻或许死了,或许生不如死。不管怎样,你还是莫要再期盼的好。不过,要让你们知晓的是,这小镜湖却是我一人前来。能不能杀得了我,却看你们的本事了。”公子淡道,“杀手天罡,我想诱你们出洞,已经很久了。” 何不妥听完,却阴骘一笑:“曾经听闻武林中传言,公子的渔阳剑当世第一。却不知比起当年少林寺的惠风大师如何?” 公子微微皱眉:“如此说来,当年惠风大师之死,也是你们所为?” “不错。”何不妥手一挥,共十二人,围成剑阵,“剑阵战甲,自我天罡创始至今,使用次数,寥寥不过四次,公子你是第五位。” “大首领,大约只有快死的人,才会炫耀往日的荣光。”公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五尺长剑,浅浅一笑,“我只让那丫头数到一百,再这般啰嗦下去,她可更要恨我了。” 他不复多言,身形掠起如云,正是君家襄阳剑法中一招“日卷罗帷”。剑光遮云蔽月,虽指向一人,却气势磅礴至极,席卷得人人面颊生寒。 “战甲”剑阵,阵如其名,取守势,各人严守其位,却仿佛是一块巨大的钢板,缓慢的将对手逼至绝境,缓缓碾踏至死。 公子数招强攻,却无法攻入剑阵内,身法便微缓下来。他心知自己这般与对手抢攻,虽能阻住对方步伐,只是自己一人力竭易,对方却是十二人互补缺漏,时间一长,必然无法支撑。 再一凝眸,却见月影绰约,而当先四人中微露空隙,心下一亮,剑招倏尔变成灵动至极的清流剑,身子如同旋风,转眼便窜入了这十二人之中。 何不妥居于后侧,喝道:“变阵!” 剑阵倏然拉长,月光下,竟可见地上丝丝缕缕纵横的细线,拉成密密一张网,因为绷紧了,锐如刀锋。任何人转进其中,只怕都会被绞成碎肉。 公子此刻方知,之前的动作乃是为了诱使自己入阵,而这些丝线,除了能将人绞成碎片外,只怕还起着为十二人连气通声的功效,当下却也不惊慌,渔阳剑横劈,竟砍不断那些看似透明的线索。 何不妥沉沉笑道:“当年少林的老和尚也是死在这天蚕丝下。君夜安,这滋味,你不妨也尝尝。” 公子薄唇一抿,并未答话,身子却急速伏低,直贴着地面,仿佛一溜鱼,顺滑至极的出来了。 待到出了剑阵,才看见初夏已经睁开了眼睛,直愣愣的瞧着自己,怯怯道:“我数完一百了。” 公子不顾身后迫近的剑阵,歉然一笑:“那么眼睛便别闭着了,看我破阵玩。” 他接连三招——梵林未曙,禅山更寂,暝宿长林,招招皆是石破天地之能。迫得当前四人不得不后退一步,而左右后侧之人,因为未受这直面冲击,站在原地未动。 他等的便是这一刻。短暂的不曾协调,一闪即逝的破绽。 原本绷直的丝线此刻微松,更失去了真力灌注,松软下来。公子渔阳剑上注了十分内里,斩将上去,便是巨石也一并裂了,何况是天蚕丝? 丝线一断,剑阵便破。 十二人中彼此失去内力相扶,登时有数人为公子内力所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公子渔阳剑斜斜指向何不妥的喉间,淡道:“这可算破了?” 何不妥面色苍白,扶着胸口兀自不语。 公子亦不欲多言,正要补上一剑,忽听身后一声尖叫。 初夏颈间架着一把钢刀,持刀之人正是刚才留在豹穴中,与那母豹周旋之人,此刻跃下来,□着上身,血痕累累。 “公子,将你手中的剑放下吧。”那人冷笑道,“否则你这忠心耿耿的丫头,就可惜了。” 公子心中一时闪过万千的念头,若要疾攻,距离有多远?力道要如何?方位是哪里?胜算有多少? 可是哪怕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她也有可能被那刀勒开脖子。 “老七,让他废了自己的右手。”身后何不妥忽然出声道。 那人忙道:“是!君夜安,你废了自己右手,不然我先将这贱人的左眼挑出来!” 初夏脸白如纸,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就这样直直的望向他,什么都没有说,可千言万语,又全在这里了。 往日里枪林剑雨,毒蛊利器,公子夜安不知冒过多少险,杀过多少人,可唯有此刻,却进退维谷了。他竟开始懊悔自己如此托大,不带暗卫前来,到底还是百密一疏。 初夏,我已放开你一回……这一次,难道依然如此,眼睁睁的看着你受人□? 公子注视着咬紧下唇的小姑娘,却见她似是要哭出来了,细嫩的脖子擦过钢刀,肌肤被割开,转瞬落下几滴殷红的血。可她终究在缓缓的摇头,示意他不要这样做。 武林中最是有名的一把长剑落地,锋芒甚过星芒。 公子夜安却将右手伸出,面无表情道:“若要我这右臂,便自己来取吧。” 第十八章(下) “公子——”初夏惊叫了一声,接着是一声野兽咆哮,响彻山林,一道巨大的黑影扑过来,竟将那人扑翻在地。 公子重又拾起渔阳剑,却见那母豹嘶吼着咬断那人喉咙,又要扑向初夏。 他喝道:“扔掉小豹!” 那人的热血溅了初夏一脸,她原本已是吓傻了,闻言便将手中小豹子一抛,接着身子一轻,已经被公子揽在怀里,急速往后掠开。 那母豹原本是在豹穴内与那人缠斗,却因幼子失踪,便从山洞后遁走了,在这山林间百般寻找。 那人便伤痕累累的跃下来,恰好制住初夏。哪知母豹伏在暗处,却见到初夏抱着自己的幼子,当下便疾扑过来。豹的力道何等凶狠,兼又关心幼子,登时便将那人掀翻在地,恰好救了初夏出来。 那母豹因寻到了幼子,又朝众人示威般嘶吼了数声,转身离去了。却落下天罡杀手诸人,委顿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公子此时不再放开初夏,却悄声命她:“闭上眼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他见她依言闭上眼睛,剑起手落,转眼便只剩下何不妥一人。 渔阳剑犹自滴血,沾湿了何不妥的衣襟,公子看着他,轻声道:“自二十年前惠风大师之死,直到今日,武林中多少豪杰命丧你们天罡恶贼之手。我费时五年有余搜集你们资料,直到今日,始克功成。” 何不妥咳出一口血,惨然而笑:“胜者为王,你多说何益!” 公子亦不再多言,剑尖往他胸口刺下。 何不妥挣扎数下,口中含了鲜血喷出,却低声怪笑良久,直至死前,方轻声道:“君夜安,你知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么?” 公子脸色微变,那何不妥却已命断气绝。 初夏耳中听闻外间再无动静,方才睁开眼睛,却见身子起伏,竟落在了小镜湖的另一头,不复方才杀戮惨象。 公子缓缓将她放在地上,她这才看到,他一身白衣,却沾满了鲜血。 极细的月光筛落下来,星光粲粲,衬得这方湖泊美丽不可方物。 噩梦至此方止,初夏独自一人抱膝坐着,埋首在双腿间,似是努力平复心境。 “初夏……”公子的声音。 她仿佛不曾听见。 “初夏,看着我。” 初夏倏然转身,浑身都在颤抖,一把摘下手中的镯子,狠狠砸向那人:“君夜安!你骗我!” 她本就不会武功,身上又负着伤,力道并不大。公子却没有躲开,任由那镯子砸到自己额上,一动未动。 “你!你骗我说什么没有危险!你大爷的!我差点就——”初夏抹抹眼睛,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你这个骗子!骗子!” 公子夜安的表情微起涟漪,只定定看着她,看她嚎啕大哭,大发脾气,骂声不绝,却并不阻止她。 初夏本就力竭,又大喊大叫久了,后脑上伤口又迸裂开,神色便渐渐的委顿下去了。 公子踏上了一步,不容置疑的将她抱进怀里,低低的在她耳边道:“消气了么?” 他抱得很紧,只左手便扣住她的腰,让她丝毫不能动弹。 “初夏……”他的另一只手抚着她的脊背,顺着那柔和的弧度,反复的抚慰,“小丫头,这一次,是我顾虑不周。” 初夏渐渐的将嚎啕转为呜咽,抽噎不止。 “初夏,就这样,不要动。”他柔声道,手指却渐渐托上她的后脑,将药膏涂上去。 初夏听闻此言,却忽然转头,狠狠一口咬在公子脖颈间,死不松口。 公子吃痛,却依然耐心的抚着她的后背,什么都不说,直到足足小半盏茶时间,方轻声道:“还有力气么?要不要换个地方咬一口?” 初夏满嘴血腥,慢慢放开他,低垂着头,轻声道:“我想去湖水中洗洗身子。” 公子缓缓放开她,却温言劝阻:“湖水很冷。” 她并没有再争辩,只是一步步走向宁静的湖水。公子站在她背后,凝视她的背影良久,方转过身,似是闭目忍耐。 初夏一件件脱去了被撕烂的衣服,赤足走向小镜湖。 □的身体触到湖水的时候,还是极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冷战。可她并不惧怕这样的寒意,以手掌掬起湖水,缓缓的淋在身上。 粘稠的血,刺痛的伤口,以及被那个男人触碰过的地方,她洗得很慢很慢,慢到浑身都在发抖,体温变得冰凉,却还是在用力的搓揉。 “公子啊公子……那日在书房,你指着舆图,早早的告诉了我青川河的小镜湖,是因为你早就料想到了,我会被天罡的人劫走吧? 被带走之时,我不惊慌,扔下手镯,与你约定朔月之期;被打骂之时,我拼命忍耐,一天天的拖延,直到引他们至小镜湖——我相信你定会来救我。 你果然来了,你料事如神—— 可你曾料想到么?我会被人施虐、又几乎被人□,竟至三番五次的想要寻死?” 天边月光渐凉,初夏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怔怔的想着,浑身上下,究竟还能有什么,是滚烫的呢?神智渐渐的有些模糊,她整个身子滑进湖泊中时,岸边的公子涉水而来,一把将她抱离了水面。 初夏早已脸色泛青,浑身上下冻得像是冰块一样,公子左手将她抱在膝上,脱下外衣罩在她身上,右手自袍伸入,贴在她的背后,疾运内力。过了良久,输入她体内的内力运转了数个周天,才听她低低咳嗽了一声。似是醒转过来。 公子心下微喜,俯身看去,却怔怔然。 这是他的初夏,却又仿佛不是了。 他熟悉的初夏,最初一见,是喜欢她干净的眼神。不会有人夸她绝色,容貌不过清秀而已。他甚至能说出她的缺陷——鼻子稍嫌塌陷,眼睛并不算大,而颧骨微凸。 而此刻,月光下初夏的睫毛长而微卷,仿佛是春花花瓣间的蕊丝儿,鼻尖秀挺,唇角微微翘着,原本惨白的唇瓣多了些血色,娇嫩欲滴。 而慢慢睁开的一双眼睛—— 这或许是他见过的……最黑最亮的一双眼睛了。 光华流转,竟只能用“美丽”两个字来形容。 初夏的眼神依然有些失焦,仿佛不能辨出远近,迷迷蒙蒙的睁了一会儿,又渐渐闭上了。 公子的手指抚上她脸颊上那淡淡鞭痕,有片刻的失神——这的确是他失而复得的初夏。 哪怕她一直小心隐藏着形貌,哪怕他知道,她不会立刻原谅自己。 初夏醒转的时候,才发现这小镜湖边,漫山遍野皆开着杜鹃。深红,瑰紫,淡黄,仿佛只是一夜之间,这天地换上了新的容颜。阳光落下来,晒得身上暖烘烘的,初夏摸摸后脑,疼痛之意大减,那伤口竟然已悄悄结痂了。她爬起来,环顾四周,却并未看见人影。 身上的白色长袍告诉自己,这并不是一场梦。他……必定还在这里,初夏忽然记起昨晚的一切,满口的鲜血,冰凉的湖水,然后……就是去只觉了。 初夏忽然想起了什么,急急的低头一看,白色长袍内的里衣还在,只是……似乎并不是自己的。因为太大,袖口处还被人折了几折,倒像是戏台上的水袖。 谁替自己换了衣裳?换的是谁的衣裳? 她又走出了数步,却看见公子背对自己,赤着上身,立在小镜湖边,后背上一条条的血痕,实在有些触目惊心。 他似是在给自己清洗伤口,只是那些伤口皆在后背,不易触到的地方,动作便有些艰难笨拙。 初夏默默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晚他沾满血迹的白袍……那些不止是对头的血么?她一时间又有些困惑,那此刻自己身上的衣物,又怎的这样干净? 走得近些,看得见公子背后的伤口,细长,却又切入肌理,微微一个动作,便贲开得厉害些,很是可怖。 初夏走至湖边净了净手,有走至石壁边,细细查看了,方才拔下数株紫根圆叶的植物。 公子依然背向她,并未说话。 她也一声不吭,嚼了嚼那些叶子,替他敷在伤口上,左右看了看,又去取了自己昨晚脱下的衣物,撕成布条替他包扎。 公子比她高足足有一个头,初夏处理他肩膀处的伤口,便颇有些吃力。只是她并不想开口,便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他果然坐下了,微微低着头,黑发散落在肩前,叫人看不清神色。 他的肤色是淡淡的小麦色,背后的线条颀长紧实,初夏初时心无旁骛的替他包扎,倒不觉的什么,只是到了最后,忽然想起自己穿着他的衣裳,脸上便微微一红,下手便不知轻重了,指甲轻轻刮过一条伤口,公子似乎轻哼了一声, “你——你哪里来这么多伤?”初夏心里一慌,脱口而出。 这句话打破了尴尬却又默契的沉默,公子轻描淡写道:“昨晚不小心伤的。” 昨晚被诱入“战甲”,他虽硬闯出来,身上还是留下十数处割痕。 初夏沉默了一会儿,讽刺道:“你不是很厉害么?怎会被伤得这么厉害!” 公子却并不生气,却未答话,一时间两人又是无语。 最后的一处伤口,却是他颈边的牙印了。初夏想起昨晚自己气急,那一口咬得毫不留情,深且重,如今伤口处齿印宛然,伸手便拿草药去敷。 公子却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低低道:“此处不用了。” 初夏身子一僵,从他手中抽出手来,转身离开。她蹲在湖边洗手,指尖触到湖水,仿佛拨乱了一方明镜。 湖中的倒影支零破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是张真真切切的脸。 没有自己调制的胶水和软泥,什么都没有。 她倏然转身,公子站在自己身后,与往常一般看着自己,温和,澹然,没有丝毫异样。 “你看到……我了?” 他的眼神很深邃,叫觉得人触不到底:“昨晚就看到了。” 第十九章 初夏呆呆坐了一会儿,手指搓揉着衣角,似是有些手足无措。 公子微微一哂,坐在她身边,将她的脸掰过来,双臂环绕过去,扶住她的后脑。 初夏只觉得后脑伤口处一阵清凉,心知他在替自己擦药,不禁道:“你带了伤药?” 公子“嗯”了一声。 “那便不用那些小苦草了。”初夏低声道。 公子收回了手,淡淡道:“我的伤不要紧。” 深山空寂中,鸟声悄鸣,却是愈鸣愈静。 “你替我换了衣裳?”初夏鼓起勇气问道。 公子并不否认,却道:“衣服都是洗净的。你放心。” 他见初夏目露怀疑,忍不住笑道:“我以内力烘干了。” “我不是说这个!”初夏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你——你看到我没穿衣服?” 公子自若的将脸转开了,却道:“我闭着眼睛的。” 初夏将信将疑,使劲看着公子的侧脸,仿佛要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公子便任由她瞧着,一言不发。 初夏似是思索了良久,终于道:“君夜安,此行发生的一切,我也不和你计较了。只要你将卖身契还我,放我回家。” 公子淡淡一挑眉:“你家在何处?” “我——”初夏语塞,“我就算随便找个人嫁了,也不用你管。” 公子却笑了起来,星眸熠熠,语气温和而坚持:“可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初夏唰的站起来,身子微微颤抖:“你!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公子“哦”了一声,淡然道:“你不妨说说看,我是怎么想的。” “洞庭湖,君山。”初夏冷冷道,“如今知道这个的只有你我二人。你自然不放心我离开,生怕将这秘密抖了出去。” 公子垂眸,一时间似是无话可说。 初夏见他不语,便续道:“你再这般欺负我,我——我就——” “你就怎样?” “我逢人就说,洞庭湖君山中藏着宝藏!” 他微笑着转开眼神,不去看她气急败坏的神色。 “你再笑!”初夏大怒,“我出了这山,逢人就说!” 公子神色蓦然变得冷肃:“那你信不信我……杀人灭口?”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他的拇指轻轻推开渔阳剑剑鞘,露出寒锋毕露的一截剑身。 初夏登时瞠目结舌,后退了一步。 公子依然冷冷看着她,却见小姑娘眼眶又红了,哇的一声,便大哭起来。 “君夜安,你是……坏蛋!你比何不妥坏上一百倍!”她哭得喘不过气来,“你不仅骗我,还吓唬我!……我哪里得罪你了?” 公子收剑站起,伸手抱住她,笑意温柔得好似碧波潭水中绽开的花朵:“你知道我在吓你?我装得不像么?” 初夏死命想要推开她,可这人依然稳如磐石般抱着自己,不曾松开分毫。 “我早说过了,《山水谣》是宝藏还是武功秘籍,我并不在乎。”他继续咬着她的耳朵道,“你若想说出去,我便陪着你一道,四处去说,好不好?想告诉谁就告诉谁。” 初夏一听他这样说,顿时呆住——怎么?连杀手锏都没用了? 公子却低叹道:“我设下这个局,是为了全歼天罡。其实与《山水谣》毫无干系。” “天罡……与你有深仇大恨么?”初夏好奇的止泪,忍不住问道。 公子慢慢放开她,示意她在身边坐下:“灭天罡,是我父亲的遗愿。我只是让他遗志得偿罢了。” 他见初夏眼中迷惘之色,却并未细说,转而叹道:“父亲自小就对我说,天地间浩气长存。总要有人做什么,才能维系住这浩然正气。我习武,执剑,纵横江湖,总以为自己都是对的。” “只有这一次,朱雀洞察我的心意,以你为饵设伏,我却开始后悔。借着正义之名,却将你一个弱女子卷入其中,这也是正道?难道……不是我的私心么?” “你与我约定四月初一,朔月之时,我便强自忍耐,直到最后赶来——初夏,我心中的煎熬,并不下于你。幸好你没事,否则……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初夏怔怔的看着公子。他的语气不再漫不经心,不再不动声色,亦不再莫测高深,每一句话,都是极诚挚的。 这样一个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高高在上的仿佛神祗一般,他却说:“我心中煎熬……不知该如何自处……” 初夏猛然摇摇头,眼神犹带着警惕道:“这么说,你真心对我好?不会再诓我了?” 公子莞尔一笑,道:“是。” “那……卖身契拿来——”初夏伸出手,谋定而后动,“你们君家有钱有势,还差一个仆役?” 公子的眼神中全是错愕,笑得颇有些纵容她的意思:“回去沧州后给你。” “好,我信你!”初夏心满意足,嫣然一笑道,“我可不多谢你,这是我拿命挣来的。” 公子淡淡一笑:“卖身契可以给你,只是人却不能离开。除非……” “除非什么?” “我们约定过,除非……你找到你那未婚夫。” 初夏一咬牙,昂首道:“也好!左右赖着你白吃白住,你别反悔才好。” 公子一笑,仿佛她说的只是孩子的气话,却伸手去抚了抚她脸颊上的鞭痕,微微叹息道:“这鞭痕……当时可痛得厉害么?” 初夏有些不自然的侧开脸,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这个?” 她拿手指了指脸颊,有些迟疑的看了公子一眼。 “丑也好,美也罢,你都是初夏。有什么好问的?”公子并不以为意,笑道,“只是你这易容之法,却比青龙厉害多了,连我都没看出破绽。” 初夏“嗯”了一声,低声道:“青龙的易容,是要将你们变成另外一个人。而我只是因势利导,只是稍稍掩盖一下原本形貌,原就不容易识破些。” “你不喜欢自己的容貌,是么?”公子忽道,眼神锋锐。 初夏一怔,不自觉的伸手抚着自己的脸颊,不答反问:“那你呢?公子,你会因为一个人长得好看了些,便多喜欢几分么?” “若是喜欢的人长得好看些,自然是锦上添花的事。可若是……”公子慢慢道,“若是真心在意一个人,长得美或丑,便都不重要了。” “家中长辈常说,长得这副摸样,未知是福是祸。”初夏有些淡漠,语气却像是说起了另一个人,“我是因独自远行,才迫不得已这样妆扮。我爹曾嘱咐我,除非见到了夫君,否则不要让人瞧见真面目。” 公子眸色微动,却并不追问,只道:“原来是这样。” 波光凌凌的湖水就在面前,衬得初夏眉眼淡淡,她抱膝坐了很久,方抬头道:“不过此刻既然被你看到,以后也不用不易容了。” 公子却微微笑了笑:“你在我身边,毋需顾虑这么多。” 两人身上皆负着伤,只在石壁旁的树上摘了些野果,味道很是酸涩,初夏勉强吃了两个,叹气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公子倒甚是闲然:“他们很快就能找来了。” “我们不能自个儿出去么?”初夏瞅瞅他,又看看周遭昏暗下的天色,有些害怕。 “我受了伤,行路不便。”公子坦然道。 初夏登时气结:“我还受了伤呢,伤在头上……你习武之人,难道比我还不如?” “那么你独自出去罢,可认得路?”公子很是关切道,“只是绕过这小镜湖,天罡诸人的尸首还在,你胆子小,更要小心些。” 初夏瑟缩了一下,小声咕哝道:“谁说我要独自出去了……” 湖泊静止如水,四周磷火莹莹,初夏打了个哈欠,正准备靠着石壁睡去,忽然听见不远处嘤嘤的哭泣声。初时还当是幻觉,再过了片刻,那低泣声愈发的悠长起来。 初夏唰的睁开眼睛,却见公子盘膝坐着运功,也顾不得是不是打扰他,出声道:“公子……有鬼!” 公子缓缓睁开眼睛,四顾道:“鬼在何处?” 初夏辨不出方向,胡乱指了个方向道:“许是那边。” 公子凝神停了停,又笑道:“三个月前,我在甘凉道上斩杀马贼。某日杀了三个,恰好遇到了尘暴,被埋进了沙尘中。” 初夏看着他,不知他要说些什么。 公子便慢慢补上一句:“是和三具尸首一起被埋的。整整十二个时辰之后,才脱困出来。” 初夏背脊一凉,不由自主的深呼吸一口,表情颇有些异样。 “怎么?” “你……你身上定有尸体的味道……”初夏结巴道,“那件白色狐裘……你居然还给我穿!” 初夏欲哭无泪,只得离他再远一些。如今回想起当日公子以白色狐裘裹住自己那一幕,当真令人作呕。 “嘘,你听。”公子忽然命她噤声。 湖的对岸果然传来嘤嘤的哭泣声,这次甚是明显。 公子站起来道:“去看看。” “我不去……”初夏拼命摇头,“我不去!” “那你独自留在此处等我。”公子眉目不动,“我去去就来。” “那我随你一道去。”初夏连忙改口,却又道,“可是公子……我腿发软……” 公子微微叹了口气:“我负你过去。” 初夏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公子上身只是简单包扎着,若是靠近,还能闻到淡淡的草药味道。他的肩膀宽阔,初夏松松搂着他的脖颈,一低头便看到颈边那个齿痕。 月光微淡,公子忽然跃起,好似飞鸟一般,转眼已往前掠去。 初夏忙搂紧他,许是因为冲力,脸颊不由贴上那块伤痕,心底竟生出一丝异样来。微痒,轻暖,酸涩,仿佛都在这起伏之间了。 她只一出神,身子已然在了对岸。公子并未让她下来,只是负着她往前行走。两人的影子重叠交错,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一道,仿佛是一笔泼墨写意。 “公子,我自己下来走吧……”初夏有些局促道。 公子却不答,只是站定了,不远处的暗色中,嘤嘤声复又传来,甚是清晰。 “你要下来?”公子淡笑道,“你若下来……一会儿遇到恶鬼,逃命之时,只怕你跑不快。” 他作势要放她下来,初夏吓得一把搂紧他道:“我……还是有劳公子了。” 公子嗯了一声,俯身拾起了什么,又往前走出了些距离,方道:“火折呢?” 初夏忙掏出来,点着了火把,问道:“哪来的火把?”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刚才拾的。” 这么说,便是何不妥他们留下的……适才他不让自己下地,想来也是怕一地尸首,自己难免又受到惊吓吧。 初夏心中微微一暖,低声道:“公子……” 他回头:“怎么?” “你……”初夏踌躇了一下,夸赞他,“你走得真稳……比马还稳。” 公子一愣,方轻轻笑道:“多谢你夸奖。” 又走出了半盏茶时间,那哭声愈来愈清晰。公子停下脚步,火光闪烁,初夏惊叫起来:“公子,你看!” 第二十章(上) 正是昨日那只母豹伏在地上,而嘤嘤之声,出自它的腹下。 初夏瞧得清楚,“呀”的一声,已从公子身上跳下来,疾步就往前走。 公子也不去拦她,只是立在她身侧,防止那豹子突起伤人。 初夏小心的自母豹腹下抱出了一只小豹,抚抚它的头道:“原来是你在叫。” 小豹子在她手上打了个滚,舔舔她的手背,又挣扎着要滚回原处。 “公子,它怎么啦?”初夏不敢去碰躺在地上的母豹,抬头问道。 公子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叹道:“昨晚被人伤的。” 初夏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见到母豹的腹部有一处剑伤,划得极深,已然奄奄一息了。 怀中的小豹趁机自初夏怀中滚出来,爬至母亲身边,小心翼翼的替它舔了舔伤口,又呜咽着叫了几声。 初夏心中不忍,望向公子道:“咱们想个法子救救它吧。这小豹子连牙都没长呢……要是母亲死了,可怎么活下去?” 公子皱眉道:“此处并无伤药……” 初夏眼前一亮:“那我去找些小苦草来。” 公子苦笑道:“伤势颇轻之处,是可以用小苦草。只是这剑伤过深——” “公子,你不是给我用的伤药么?”初夏忽然想起来,“我的伤口快好了,你可还有剩下么?” 火光盈盈中,公子见她秀眉微蹙,连鼻尖都微微皱着,显是极为焦虑,微叹了口气,道:“还有一些。” 初夏见伤药装在一个小瓷盒中,颇为精致,不由好奇道:“公子,你行走江湖,怎得伤药也不多带一些?” 公子似笑非笑道:“能让我伤着的机会可不多。” 初夏跪着给母豹敷药,那豹子甚是乖觉,一动不动,只有小豹子时不时呜咽叫唤着。 初夏将它抱回怀里,小声道:“别叫啦,让它好好休息,兴许明日就好起来了。” 小豹子的身子很柔软,毛茸茸的在初夏怀中蹭了蹭,又眨眨碧绿的眼睛,果然安静下来。初夏只觉得怀中暖暖的一团,又因身上本就负伤,迷迷糊糊的便睡着了。 翌日醒来,小豹子正挤在母亲身边吃奶,母豹依然趴在地上,只是那伤口却比昨日好多了。 只是公子却不在了。 初夏心下有些惊慌,呆立在原地,却见那小豹子雪绒绒一团,活蹦乱跳的扑过来,围着初夏的脚尖打转。 初夏俯身抱起它,又不敢走远,直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公子将半条野猪扔在母豹面前,方才望向初夏,笑道:“醒了?” 初夏被他一身血腥气吓了一跳,后退了数步,方道:“你做什么去了?” 公子指着开始慢慢撕咬野猪的母豹道:“你不是要它活么?不吃东西怎么活?” 初夏怔了怔,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身上沾满鲜血的年轻人。 她认识的公子夜安,在书房中执卷,在窗下抚琴,也在梅谷中赏花。淡然文雅,风流无双。 可此刻,他仿佛只是年轻英俊的猎人,没有冷漠,没有莫测高深,只是爽朗不羁的笑着——初夏从未见过这样的君夜安。焕然一新。 他见她发呆,便出声唤她:“觉得饿么?” 初夏微红了脸颊,点了点头。 “走,咱们烤肉吃。”公子揉揉她的头发,“烤过肉么?” 初夏临走前不忘抱上喝饱奶的小豹子,跟在公子后边,小声道:“公子,你行走江湖,都是这样的么?” 公子并不回头:“什么样?” “我说不出来……”初夏轻声道,“可是你……以前像是戴了张面具。” 公子脚步一缓,却回身牵了她的手,低声道:“我也很愿每日都像现下一般。” 初初触到他的指节,仿佛有什么东西自心口滑过,初夏忍不住战栗了一下,可他并未放开她,牢牢牵住了,淡声道:“在君府的时候,你也看到了,看似最平安的一处地方,却是危机四伏。在这山野老林,虽与猛兽为伍,却自在多了,自然快活。” “可……还是得回去啊。”初夏亦低低喟叹道,“你是君府的主人,你不是别人。” 公子极轻极轻的叹口气,“是啊,还是得回去。” 如此这般住了三日有余,眼见那母豹的伤一日日好起来,已能起身走动了。倒是公子背后的伤口,因他不愿敷药,每日只擦些小苦草的药汁,好得颇慢。 这日傍晚,初夏正抱着小豹子玩耍,忽见公子站起,神色警惕。她随之紧张起来,一个不留神,膝上白滚滚的一团便落在地上,小豹子很是不满的拿小爪子扒了扒初夏的小腿。 片刻后,公子的神色便放松下来,他对初夏比了手势,微笑道:“自己人。” 初夏大喜:“那我们可以出去了么?” 果然,人影晃动,转眼间有数人落在眼前,待到瞧清楚眼前是公子,皆单膝跪地,行礼道:“公子。” 那母豹本在不远处巡梭,蓦然来了这么多生人,立时警惕起来,嘶吼了一声。 那几名暗卫登时抽出兵器,那母豹更是暴躁起来。初夏与它相处日熟,忙拦在几名暗卫身前,急道:“快将武器放回去。它不会伤人!” 暗卫们却一动未动,只是瞧着公子。 公子微一颔首:“退下。” 初夏松了口气,却见那为首的暗卫正悄悄的觑着公子,忍不住便是扑哧一笑。 这定是他们见过的,最狼狈的君夜安了。连遮蔽的上衣也没有,身上胡乱包扎着布条,伤痕累累,与往日君府的主人大相径庭。 那暗卫很快脱下自己的外袍,递给公子,低声道:“是属下无能,今日才赶到。” 公子甚是随意的挥了挥手:“与你们无干。青川河的天罡余孽都肃清了?” “是。一共一百七十三人,无一漏网。” 公子冷冷笑了笑:“这小镜湖还有十三人。” 那暗卫大吃一惊:“公子,您身上的伤?” “小伤而已,无妨。”公子随手披上了外袍,“既然你们到了,那么咱们连夜出山吧。” 他这样一说,初夏却是一怔,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背上的小豹子,心下大是不舍。 她俯身抱起小豹子,将它重又放在母豹身侧,揉揉它的头道:“我要走啦,下次……可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了。” 小豹子似是能听懂她的话,一双碧绿的眼珠骨碌碌转着,小心翼翼的拿前爪去拨拉初夏的裤脚,不住的低声呜咽。 初夏抽了抽鼻子,轻轻拨开它的爪子,不再去看它,转身站起来。 身后母豹低低吼了一声,轻轻咬住还要爬着往前的小豹,仿佛是在告别。 初夏不敢再看,只是一步步走得愈急。待到走出数十丈,却发现公子就在自己身侧,柔声问道:“哭了?” 她下意识的抹了抹自己脸颊,果然已是一片潮湿。她忙又擦了擦,方道:“我……舍不得。” 公子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道:“母豹的剑伤痊愈了大半,它们不会有事。” 初夏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道:“我不知道,别离……竟是这样难过。” 凉风微拂的春夜,公子听她突然说出这句话,悚然心惊……他侧头去看她的表情,而心有灵犀一般,初夏亦偏过头,眼神柔软得不忍让人触碰。 公子抿紧薄唇,这一瞬的预感,却又流淌向了未知的将来。 第二十章(下) 出了青川河,已是两日之后了。 一行人先进了离青川河最近的村甸,找了当地的富户,借了小半间院落住下。 这村甸甚小,连衣裳都没地方买,只能找主人家要了身旧衣裳,初夏沐浴后便换上了。晚膳虽是乡村野食,算不得精致,但是对于初夏来说,不啻于生平所见最味美的食物了。 院外一阵马蹄声疾敲,接着一个少女推门而入。 是白雪。 却见她向公子行了礼,转身仔细的打量初夏,方笑道:“初夏,你还好么?” 公子自然已经明说了白雪的身份,初夏不需多想,也能明白当日她将自己骗去布坊之事,是公子默许的。现下若是对她有些心结,倒是大可不必了,只是到底有几分五味杂陈,初夏似笑非笑道:“托白雪姑娘的福,不算出什么大事。” 白雪脸色微微一僵,却没说什么,只道:“公子命我兼程赶来,我还以为你受了重伤——” 公子淡淡的打断了她,道:“青龙呢?” “他在后边。”白雪转向公子,“公子,你也受伤了?” “皮肉伤,无妨。” 白雪却微笑道:“做大夫的,没人喜欢‘无妨’二字”。 公子皱了皱眉,道:“那你替她瞧瞧,脸上可会留下疤痕?” 白雪替初夏探脉,又查看了后脑的伤口,不知是否是有意,轻笑道:“公子怕初夏破相,当初却是狠心。” 这句话颇有些刺耳,公子脸色微微一沉,却听白雪续道:“这点伤不碍事。我替你开副药,保证不会留疤。”她顿了顿,又意有所指道,“初夏,你看起来,可真不一样了。” 初夏抿了唇,却不动声色道:“我还是我,不像白雪姑娘,转眼成了朱雀使了。” 白雪美目一瞪,正要说话,却听公子道:“你随我进来,我的伤在背后。” 隔了一会儿,公子当先从里间出来,白雪皱眉道:“虽未伤到筋骨,可你这般敷衍,吃的苦头可不小。” “已敷了金创药了。” “当我瞧不出来么?最初敷的是小苦草,前日才敷的金创药吧?”白雪冷冷道,“我给你的莹玉桃花膏呢?” 若是初夏没有看错,公子的表情……似乎难得有一瞬的心虚。她愣了愣,想起那盒极为精致的瓷罐——白雪莫不是以为公子将她亲手配置的药弄丢了?她便好心,插口道:“公子,莹玉桃花膏可是装在小瓷盒中的?” 白雪点头,得意道:“不错。你道你后脑上的伤口为何这么快好?” “那药真是灵验至极。那头豹子受了那样重的剑伤,公子替它抹上了,隔日便好起来了。”初夏由衷赞道。 不知为何,屋内寂静下来。公子轻轻叹口气,而白雪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良久,方问了一遍:“你拿着那药……给畜生用?救了一头豹子?” 这句话是问公子的,初夏却听出语气不善,甚是乖觉的闭口不言了。 公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在青川河时,那豹子算得上救了我们。” 白雪依然是不可思议的神色:“公子,我可曾告诉过你,莹玉桃花每隔四十年开一次花,采集不易。小小一罐药膏,我便是出价十万斤黄金,只怕也是求者如云?” 初夏瞠目结舌道:“这……这么珍贵?” 白雪没好气道:“是啊,公子心中衡量珍贵与否的尺度,与常人不大一样。”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却不经意间掠过初夏,方对白雪说道:“你先出去,等青龙到了,一起来见我。” 待白雪出去了,初夏方懊恼道:“原来那药膏这样珍贵?公子你怎的不言明?”如今想起来,他自己的伤口都不曾用这药……想来确是极为珍稀的。 公子薄唇微微一动,似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笑了笑:“一盒药而已。” 话音未落,窗口有人迅捷之极的翻进来,一边插口道:“什么药?” 待到立定,那少年身形修长、剑眉星目,却是许久未见的青龙。他先给公子行了礼,迫不及待的跑至初夏面前,上下打量她,有些语无伦次道:“初夏,你没事吧?” 初夏有些不自然的瞥开目光,低声说:“我好好儿的。” 青龙犹自不信,上下打量她数眼,才舒了口气道:“幸好公子找到你了。”他又转头望向公子道,“公子,青川河这样大,你怎么找到的?” 公子微笑道:“你带回的那枚镯子。” 青龙抓抓头发,讷讷道:“镯子是什么意思?我却参详不出来。” 初夏见他一头雾水,倒有些过意不去,道:“青龙,这件事你本就不知道,旁人也猜不出来的。”她顿了顿,续道,“在舒园之时,有一日公子与我玩射覆。” “射覆?” “射覆就是猜谜。”初夏解释道,“那时是在书房,公子覆了一个“银”字,我看到自己所戴的银镯,又见那晚月色明亮,便猜公子说的是东坡先生的‘银汉无声转玉盘’,便回了一个“朔”字。” 青龙不擅词赋,听得有些愣愣的。 初夏便耐心解释道:“有句诗是叫做‘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此句同‘银汉无声转玉盘’一样,都未提及‘月’字,写得却又是月夜。公子覆的是‘月’,我便射中了,如此而已。” “后来我被天罡掳走,情急之下,心想公子定然记得当日玩的射覆,便掰直了这手镯,以示朔月,便是四月初一。” 青龙懊恼道:“这么多讲究,怪道我猜不出来——不然我定然赶去救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很是诚挚,初夏看着她,心下微微一暖。 却听窗外女子声音嗤笑道:“小青龙,你可别在这里吹牛。便是你猜出来了,赶到了那里,你以为你能从天罡的战甲剑阵中全身而退?公子亲身前去,可都负了伤。” 青龙大惊:“公子,你破了战甲剑阵?” 公子“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似乎若有所思。 “战甲剑阵?便是二十年前斩杀了惠风大师的剑阵?”青龙神色沉着道,“公子,你如何破的?之前我与玄武对着那些蛛丝马迹参详了许久,总觉得这剑阵该当是无懈可击的。” 公子轻叹道:“这些年,江湖中陆陆续续、且又隐秘的死在这个剑阵中的人还少么?” 初夏听他们说起了江湖中事,本就不感兴趣,悄悄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青龙叫住自己:“初夏!” 她回头:“啊?” “你怎得变得好看了?”少年脸颊微红,却大声说道。 初夏怔了怔,却不知说什么好。眼角的余光掠到公子,他抿着唇角,似笑非笑间叫人摸不透心意。倒是白雪在一旁,狠狠的瞪了青龙一眼:“你还罗嗦什么?公子还有要事吩咐。” 公子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微抿了唇,才拿出一卷薄纸,放在案上道:“这便是我执意要灭天罡的原因。” 原本互相瞪视的两人,此刻异口同声道:“什么?” “你们不是一直想要知道么?”公子淡淡道,“这是我命玄武收集的消息。” 却见那薄纸上极简略的数句话,叫人摸不着头脑。 “天治四年春,太原,五台剑派,七人。” “天治四年,十月,台州,天台门,九人。” …… “天治二十四年,夏,蜀中南,唐门,四人。” “这是什么?”青龙皱着眉,“没头没脑的。” 白雪嗤笑了一声:“你看不出来么?这是玄武收集起的,天治四年至二十四年,这二十年间,武林中查询不出原委的凶案。你看看,虽是查询不出凶手,但有这几十起灭门案中,却有数个相似之处。” 公子目光带着赞许之色,示意白雪说下去。 “其一,这些凶案发生后,在江湖中很是掀起了一阵波澜。不止是因为死得莫名其妙,而且各门派最极力守护的秘籍亦被劫掠了;其二,每件凶案中死者的死因不尽相同,这便遮盖起了是同一人或同一组织所为。” “最后一点,就更简单了。”白雪微微一笑,“既然是公子列举出的,那么想必公子有了九成的把握,这些凶案,是天罡做的。” 青龙蹙眉,并不言语。 公子颔首:“你说得对,却又并不尽然。” “这近百起凶案,是我从玄武给我的这二十年间两千余起凶案中筛选出的。将它们列在一起,确是因为我心中认定了它们便是天罡所为。这便是类似对于猎物的直觉罢。”公子淡淡道,“只是我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而剿灭天罡,是为了我父亲的遗愿。” 白雪皱眉道:“老主人?” 公子点了点头:“他临终前曾这般吩咐。” “公子……”青龙的目光依然紧盯着那张薄纸,“我在想,五台,天台,唐门……这些或是江湖上名门剑派,或是武林世家,天罡能灭他们,实力当不容小觑。” 公子颔首道:“不错。” “青川河一役,公子破了战甲,杀了何不妥,余孽又被肃清。可我在想……执掌天罡之人怎会亲自来君府中当暗线?”他双眸熠熠,“再者,他们将何不妥安插在君府数年,必有所图。图的又是什么呢?” 白雪轻叹一声:“你的猜测未尝没有道理,只是天罡甚为神秘,我只知,一切行动的主使,都是这大首领。除此之外,寻不到其他主使之人。” “难道何不妥一死,这些秘密便再无人知晓了?”青龙蹙了蹙眉。 公子思及何不妥死前的那句话——他原不该这样冲动便杀了何不妥的。可那一日的情状历历在目,自己但凡晚了片刻,只怕便要后悔莫及,又如何忍得? 春虫愀鸣,星光微凉,隔着薄纸糊成的窗户,公子目光缓缓落在了一道剪影上。 隐约是名少女坐在石凳上,托腮沉思,却又不知思的是什么。会是小镜湖边的白色幼豹,还是拿未曾谋面的情郎? 公子站起来,垂下的睫羽间掩起淡淡倦意,低声道:“是啊,此事或许远未了结。” 第二十一章 翌日一早,一行人便起身回沧州。 初夏走到门口之时,暗卫们已经纷纷上马,而拴马桩上却只余下了两匹马。她便左右看看,问青龙道:“两匹马……我们还有四人呢!” 白雪的声音从后而至:“马儿是足够了。公子背上有伤,得坐马车。” 青龙撇撇嘴角道:“初夏,咱们骑马。让朱雀使陪着公子吧。” 初夏点点头,却见朱雀使纤纤手指点向自己道:“初夏,你脸颊上刚敷了药,不能吹风。”言罢将一匹马牵过来,对青龙道:“小青龙,陪姐姐骑马。” 青龙尚未答话,公子从小院中出来了,他换回了白衫,黑发以一支碧玉簪松松挽起,闲然招呼道:“初夏,过来。” 一名暗卫赶着马车过来了,初夏眉头一紧,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方才道:“公子,你的闪电呢?” 公子凤眸微微一眯:“怎么?” 初夏有些别扭道:“我想骑马。” 公子再也不瞧她一眼,转身上马车前,淡淡抛下一句话:“上来。” 以初夏对公子的了解,这样的语气,至少也表示……公子心情不悦。借他的爱马是不成了,还是乖乖认命吧。初夏叹口气,羡慕的看了青龙一眼。却见少年一身青衫,坐在马上,身形笔挺,所谓“青衫磊落仗剑行”,当如是也。 青龙同情的看她一眼,忍不住悄声道:“你若是在里面闷得慌,便喊我一声,咱俩换一换。” 初夏欣然点头答应,却听白雪在一旁似笑非笑道:“青龙,你莫不是脑壳坏了?两个大男人挤在马车里,有趣得很么?” 青龙以一副“好男不和女斗”的眼神回望白雪,终于还是闷闷的打马往前走了。 初夏钻进马车,上下打量了番,见公子正倚着看书,便自己挑了个角落坐下了。她自然晓得公子看书之时,最不喜旁人打扰,便掀开了帘子的一角,默默的向外张望。 春日明媚,柳絮纷飞,初夏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问道:“公子,你去过江南么?” 公子“嗯”了一声。 “江南的春天……是不是最好看的?”初夏有些神往,“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连家信都写得这般美的地方呢。” 公子微微一笑道:“下次你随我一道去江南看看。” 初夏顺口便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公子放下手中书卷,认真想了想,道:“那么我们如今转道,去江南府。” 初夏愣愣的看着他,一阵柳絮翻飞而过,突然打了个喷嚏。 公子看着她微红的鼻尖,笑容更柔软一些,伸手道:“过来。” 初夏在他身边坐下,听见公子淡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什么?” “你还能想什么?定然是那张宝贝卖身契了。”公子摸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你是宁愿即刻回府,也不愿再耽搁了吧?” 初夏讪讪笑了笑,她抱膝坐在一张白色软毯上,马车一颠一颠的,车厢中莫名叫人觉得安心,她便有些昏昏欲睡。 公子的声音温润如水,抚了抚她的肩胛,轻道:“睡吧。” 她便乖乖阖上了眼睛。 公子将她的头轻轻一扶,恰好枕着在自己膝上,一手穿过她的发丝,抚在她肩胛上,另一只手依然执卷,忽听帘子一响,一张年轻的脸蛋钻进来,大叫大嚷道:“初夏——” 公子不轻不重的横了青龙一眼,似是警告,吓得青龙连忙将帘子放下了。初夏听得隐隐约约,并不真切,便迷糊问了一句:“是……青龙么?” “不是,你睡吧。”公子安然道,顺手将自己的斗篷罩在她身上,“醒了,或许便到沧州了。” 这一路上,果然就是睡睡醒醒,有时甚至还要替公子读上几页书。许是因为想到公子的允诺,初夏这一次做得心甘情愿,而自己更是习惯了枕在公子膝侧……虽然每次睡熟了,都会不知不觉的往公子身上靠去,幸好公子也不恼就是了。 就这样,四月中旬,一行人便重回沧州君府。 苍千浪领了府中一干人候在门口,初夏随着公子自马车上跃下来,再见到这朱漆大门,恍若隔世。 苍千浪一见公子,便紧张道:“公子,您负伤了?” 公子却不答,指了指初夏道:“你将这丫头的卖身契约去取来,送至书房。” 初夏心中雀跃,随公子至书房,过不了多时,果然苍千浪遣人送来了那张契约。她一把接过来,反复看了几遍,可不正是自己亲手签下的么?当下笑眯眯道:“多谢公子了。”手下毫不留情的,便就着烛光点着了。 至此,心头一块巨石落下来,初夏只差便要热泪盈眶了,忽听公子浅道:“丫头,卖身契还你了。眼下你愿意住哪里?” 是啊,临江阁不能住了。望云斋?呃……她当真害怕夫人的鬼魂;还是曾经被焚毁的画院?可是一闭眼,又想起那半截人……初夏想了半天,偌大的舒园,竟没有一处让自己安心的地方。她甚至怀疑……离开临江阁,自己会不会又噩梦连连呢? 公子大约是瞧见她为难,大度的点头道:“还是你仍旧住在临江阁?” 初夏忙不迭的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屋外有人不满道:“公子,你为何要赶初夏走?” 一听声音便是青龙,却见少年自屋外进来,瞧见初夏,便道:“我都听说你的事了。初夏,原来你许了人家啊?” 初夏点头,脸颊微红。 青龙抓抓头,叹息道:“真可惜。初夏,你要是没许人家,就嫁给我吧?” 公子眼眸微抬,却听初夏“呃”了一声,良久没说话。 “我和你顽笑呢!”少年爽快的笑了笑,或许……在他心里,还不晓得什么是嫁娶。 初夏心中尴尬微止,轻声道:“可是我许了人家了。”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青龙笑了笑:“所以我说可惜嘛——不过你放心,你许的哪户人家?我替你去打听打听。” 一提起这个,初夏便有些苦恼,她摇头道:“我只有地址,可是却寻不到人。” 青龙拍了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公子一直带着笑意听着这二人说话,忽听门口侍卫道:“公子,大管事请了大夫来。” 公子便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二人出去。隔了半盏茶时刻,却是朱雀使进来了。 白雪进来,却不诊脉,只是懒懒往太师椅上坐下,问道:“公子,你可听见青龙在和那丫头说什么?” 公子抿唇道:“什么?” “似乎是在说找什么地儿。”白雪眉梢微扬,漂亮的眼睛里颇有几分吃味,“你便由着他们胡闹?” 公子忍不住一笑:“你既知他们是胡闹,还要去管着这两个孩子做什么?” 白雪柳眉微竖,似乎想什么,转瞬又换了甜甜笑意道:“是啊,我去管着做什么?左右要找的人是初夏的未婚夫,找到了我还能讨碗喜酒喝,也不用一路上辛苦装着伤口未好……” 公子淡淡抬眸,瞧了白雪一眼,眉眼依旧沉静。 却听屋外,一男一女还在讨论,很是热烈。 “绿柳巷,大槐树?” “是啊,你可曾在沧州听过这个地名?” “……没有。” “我就说很难找啊……” “那咱们便去找这沧州府中的大槐树,再一个个比对着瞧……”青龙顿了顿,又道,“要不咱们去求求公子,只要他命玄武去找,片刻功夫就成了!” 初夏的声音有些迟疑:“……还是我们自个儿找找再说吧?” 声音渐渐远去了,公子却兴味盎然的抬起眸子,低低重复了一遍:“绿柳巷,大槐树。” 却说三日后,青龙兴冲冲的找到了初夏,开口便是:“初夏,有眉目了!” 春光慵懒,又是午后,原本颇有些困乏的初夏登时眸色一亮:“你找到了?” “虽没找到,却也差不离了。”青龙得意道,“我托人打听了,绿柳巷,便在沧州城南的竹林弄。” 初夏皱眉道:“你从何处得知的?我进君府之前,将沧州城上上下下,可都找了个遍呢。” “你乱找乱问自然是不成的。”青龙道,“我在沧州的大街小巷,找了整整两日,专门去问那些穿行巷弄的贩夫走卒,这才知道,原来十多年前那绿柳巷植满柳树,后来莫名被一场大火给烧了。附近街坊都觉得这名字晦气,便都不提了,如今改叫了竹林弄。” 初夏从石凳上站起来,大喜道:“那咱们现在就去。” 青龙正待答应,目光却溜到了初夏身后,恭谨叫了一声:“公子。” 公子夜安负手看着两人,饶有兴趣道:“你们是去哪里?” 这一日□这样好,初夏穿着鹅黄色高腰襦群,发髻轻挽,当真是眉目如画。她悄悄看一眼公子,只抿了抿唇,又不自然的瞥开目光。 “我们去寻初夏的夫家。”青龙张口就道。 公子却依然闲闲笑着:“初夏好歹也算君府出去的丫头,你可别帮人找错了。” 青龙挠挠头发,忽然建议道:“公子,你去不去?” 公子似是想了一会儿,点头道:“也好,今日天气这样好,左右也是无事。” 只剩初夏一人,立在最后,心中苦恼……这可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啊,怎得变得像是一场春日郊游了? 竹林弄不算难找。三人到了巷口,却见小小一条里弄,围着不少人,三三两两议论着,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青龙便先挤进了人群,询问此处出了何事。 公子带着初夏远远立着,凤眸微挑:“紧张么?” 初夏摇头。 “那么期待?” 他的语气甚是平淡,初夏却忽然觉得有些生气,于是重重点头:“嗯!” 公子瞧见她微微撅起的嘴巴,忍不住莞尔,还要再逗弄几句,却见青龙匆匆回来了,面色阴沉。 “公子……事情有些古怪。”他瞧了初夏一眼,一时有些犹豫。 身边有人走过,三三两两的话语飘落进耳中。 “真可怜呐,这可是第三个了……” “谁说不是呢?这究竟是什么人干的?” “寻仇吧……” “怎么回事?”公子望向青龙。 “这竹林弄中已经死了第三个年轻姑娘了。”青龙沉声道,“死状……和望云夫人一模一样。” 第二十二章(上) 两名仵作抬着一个藤制担架,从人群中出来了。人群纷纷让开,却见那尸身上覆着一块白布,看不到真切形状,微微露出了一只苍白的脚,歪向一边。 初夏脸都白了,不自觉的往公子身后躲去,仿佛那尸体会立刻跳出来咬人似的。 公子侧身看着初夏,眼神中微蕴暖意:“看来今日这竹林弄是去不成了,改日再来吧。” 初夏默默点头,只觉得指尖都是冰冷的……望云夫人的惨状历历在目,她一直以为何不妥死后,这一切便结束了——可是青龙说,又有人这样死去! 指节间微微一暖,一股柔和的力道传来,公子拉着她避开了一个匆匆而过的行人,一边叮嘱道:“走路小心。” 初夏“哦”了一声,指尖蜷缩起来,似有似无,却勾住了公子的手指。 春风若有如无的卷起了她额边的碎发,公子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柔和,他琥珀色的眸子仿佛是无边的海,专注的看着初夏,静静道:“在我身边,没什么可怕的。” 初夏倏然止住了脚步,眼神有些复杂,她没有躲避公子的视线,身子却在轻微颤抖:“公子,我心下……总是不安。” 她并未说下去,公子却也没有多问,只领她入了街边一家茶肆,在二楼的隔间坐下 ,吩咐青龙道:“你去街边转转。” 青龙心领神会,钻入了街上人群中,转瞬便不见了。 店家卖的虽是号称明前雨后的龙井,只是真假倒是未知了。初夏接过那茶盅,以指尖捧着,烫得有些刺痛,可她仿佛没有察觉,兀自怔怔的。 “初夏。”公子从她手中接下那茶盏,微微用力,掰开她掌心,见到大片烫红的肌肤,修眉轻蹙。 “公子,夫人的死,看起来很不简单呢。”初夏回过神,却没发现公子正握着自己的手,只一心一意道,“我初时以为,何不妥便是与夫人私通之人,或许是夫人发现了什么,才被他杀了。他割了夫人的头发,是为了泄愤,让她死状难堪。可现下……这推论便不成立了。” 公子轻轻一笑:“谁告诉你说,何不妥便是与夫人私通的那人?” 初夏瞪大眼睛:“难道不是么?” 公子叹了口气:“丫头,你见过我父亲么?” “老主人?”初夏有些迷惘,“未曾。” 公子便微笑道:“我父亲名叫君天佑,但凡是江湖中人,少有不知的。” 初夏“哦”了一声,忍不住道:“那你和他……谁更有名些?” 公子莞尔:“或许是他吧。” 初夏微微吃惊:“那么说……是真的很有名气。” “当年在武当山顶,他与武当掌门端木道人切磋,百招内取胜,从此君家剑法名震天下。这是其一。” 公子瞧着她孩子气的表情,续道,“除此之外,行走江湖的女子,亦都喜他潇洒豪迈,加之他的个性本就有几分风流,是以江湖中……他的韵事佳闻不少。” 初夏听他说起父亲的风流往事,忍不住插口道:“公子……你——” 公子狭长的双目中滑过一道光亮,便道:“我怎么?” 初夏本想说“你与老主人很像”,却被他颇有些笑里藏刀的神情滞了滞,只能讪讪道:“你继续说。” 公子却转了话题,似笑非笑道:“丫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问你,何不妥形容如何?” 初夏一愣道:“高瘦,言谈有些……猥琐。” 公子便道:“这就是了。” 日暮的光线落在公子的脸上,阴影深浅不一,他的目光轻轻投向阑干外的街道,似是有些出神。初夏看着他的侧脸,恍然大悟道:“你是说,曾经沧海难为水?” 也是……她怎么会没想到呢?从公子的样貌推测,他父亲也必是美男子。望云夫人这般心高气傲的美人,怎会在君府的老主人逝世后,与那形容猥琐的何不妥相好? “不错。天罡是天罡,望云夫人之死,却是另一桩案子。两者间,或许并无关联。”公子沉声道,“想明白这一点……” 初夏打断他,颤声道:“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又多了一个敌人?” 公子终于注视她,双眸中萦绕淡淡的爱怜:“初夏,人的一生中,爱人与朋友,永远比敌人重要一些。你这样想,很多事便能释然了。” 初夏一怔,争斗、死伤、背叛,假若一个人难以避免这些,心中再不在意,还是会很难过吧?” 公子看着初夏依然带着忧虑的目光,唇角深深的弯起。 所有的人都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从不见人质疑,仿佛自己说什么,便应该是什么——也只有这个小姑娘,会骂自己是“骗子”,也会这样,一脸担忧的望向自己。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留在小镜湖,不要回来了。”她低声咕哝了一句,“这样子,可有多累啊……” “初夏……”他唇角的笑容更深,淡淡的拂着叫人难以捉摸的情谊,他伸手去整理她的鬓发,轻声说,“我只希望自己在意的人不要难过,无忧无虑就好。” 初夏愣了愣才避开,却终究挡不住愈来愈红的脸颊,淡粉色如傍晚的落霞铺开。 低头仓促的喝了口茶,初夏努力让语气显得生硬一些:“喂,我随口说说的……我可不是在关心你。” 公子垂眸一笑,却并没有接话。 这一方喧闹的茶肆中,唯有此处,静寞下来,仿佛各自在思量着各自的心事。 忽听茶肆雅座外喧哗起来,有人坐下,喊了一声:“伙计,一碗茶,一碟水晶饼。” “呦,何捕头,这么早下值啦?” “哪是呢!现在抽空出来填点肚子。真他娘见鬼,唉,竹林弄又死了个闺女。” “对啊对啊,怎么样,抓到人了吗?” “上头催得紧,可是这一时间,去哪找凶手?”那捕头叹了口气,“那些死者,被剃了头发——死状偏又这么古怪。” 初夏听得出了神,透过竹帘望过去,却见那何捕头周围愈来愈多人聚拢,显是因为好奇,七嘴八舌的开始询问。 因成了众人的焦点,何捕头喝了口茶,微胖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慢悠悠道:“你们有所不知啊……这案子可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 “何捕头别卖关子了!快给咱们讲讲。” 何捕头咳嗽了一声,有意压低了声音:“昨日县衙来了个老捕役,恰好听说了最近竹林弄连发凶案,他脸色唰的就雪白了,连声说是鬼。” 茶馆里愈发寂静,有人听得入神,洒了一手热水,哎呦一声唤了出来,立时召至不少白眼。 “你们猜是怎样?原来十数年前,这竹林弄是唤作绿柳巷的。当年就是有个姑娘就是这般的死法——还被人放了把大火,烧了整条巷子。据那老捕役说,十几年前那一晚,好几个人,都亲眼瞧见了有厉鬼在索命!” 第二十二章(下) 有人颇为夸张的倒吸凉气,颤声问:“什么……厉鬼?” “索命的厉鬼啊,吸一口气,你的命就没了!”何捕头说得绘声绘色,“唉,当年那姑娘一死,晚上就烧了这一把古怪的火啊,两日之内,巷子里竟死了八十七个人。那些看到厉鬼的人,有些是附近的街坊,第三日上,也都死了。” 初夏听得很入神,半边身子都快移出凳子外了,因那何捕头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她便隐隐约约有些听不清楚,心下不禁大急。 呼…… 这般煦暖的春日里,初夏忽然觉得颈后有丝丝的凉意。她想起那何捕头描述的厉鬼吸人元气,浑身寒毛直竖,战战兢兢的回头看了一眼,公子正淡然的喝茶,什么人都没有。 初夏伸手摸摸自己的后颈,又微微坐直,继续听那何捕头讲些什么。 “我说何捕头,绿柳巷那么长的巷子,难道一个人都没活下来?” “这个嘛……”何捕头沉吟了一会儿,又开始卖关子了。 “呼……呼……” 这一次初夏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颈后有一阵阵的寒气,她浑身僵直,只敢用眼角的余光瞄了瞄自己的鬓边的发丝,果然一颤一颤的。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惊得茶馆众人慌作一团。 那尖叫声是从雅座发出的,伙计慌慌张张跑去门口问道:“客官,有什么事么?” 隔着竹帘,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传出,平静无澜:“无事。”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围着何捕头道:“继续说。” 何捕头却看了看辰光,摇头道:“下次下次,我得去轮值了,唉,这世道,可真不太平。” 雅座内却是一片狼藉。 初夏双手抱住公子的脖颈,死都不肯放开。公子一手揽住她,一边低声安慰道:“不是鬼,是青龙逗你顽呢……” 初夏一回头,果然瞧见青龙站在自己身后,一脸被惊吓的表情,当下羞怒交加,顺手抓起桌上一枚大梨,狠狠的砸了过去。 青龙轻而易举的接下了,顺便咬了一口,笑嘻嘻道:“初夏,你的胆子还是这么小……这世上哪有鬼!” “你……你!”初夏站直了身体,小脸涨红了,“刚才第一口气,也是你吹的?” “呃……”青龙瞟了公子一眼,没错,当时他是悄悄从窗外翻进来,轻轻吹了第一口气。不过当时公子自然是察觉的,可他没说话,似乎是默许的。 “是不是啊?”初夏又追问。 “是我,你回头的时候,我已经钻到桌子下去了。”青龙很是为自己灵活的身手得意。 初夏冷眼瞪着他许久,方转了头,直直看着公子:“你也不是好人!” 公子微扬眉梢,难得笑得有些无辜。 “你分明看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初夏怒气冲冲的说完,转身便走。 “呃,公子……她的脾气越来越大了……”青龙心有余悸的看着初夏的背影,心道,连公子都敢吼。 公子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粒花生,轻轻一弹,那粒花生如同铁菩提一般,带了疾风,直直射向青龙的胸口。 这力道与认穴的方位,可不是刚才初夏胡乱扔出的水果可比。青龙心下大骇,却见那花生迅捷无匹的往自己璇玑穴上撞来,只能仰身避开。第二粒却又紧接而至,这一次青龙避无可避,巨阙穴被扫中,他便僵立在原处,动弹不得了。 公子站起身来,径直往门外走去。 青龙眼巴巴的看着他,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可怜道:“公子……” 公子停下脚步:“怎么?” “你就这么扔下我啦?”青龙哭丧着脸,估摸公子的力道,没有半个时辰,这穴道解不了。 公子却丝毫未心软,淡淡道:“你这城门失火,我却当了回池鱼。”言罢,头也不回,径自出去了。 青龙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只能苦着脸,摆着个可笑的姿势,站在雅座中,一动不动。 伙计进来收拾,却见他杵在那里,不由惊道:“这位爷,你……这是?” “他娘的,看什么看?滚出去!”青龙一腔怒火,大吼道。 伙计吓了一跳,赶忙儿的出去了。 却听屋外一阵娇俏的笑声,一个穿着藕色衫子的少女闪进来,瞧着青龙这窘迫的姿势,不紧不慢的看了一圈,道:“公子如今功力又大进了。” “还不替我解开!”青龙怒目而视。 白雪却在太师椅上坐下,一手托着粉颌,不急不忙的尝了颗青梅。 “喂,你瞎了!” 夕阳落在白雪身上,少女兀自笑靥如花,她抿着青梅,柔声道:“小青龙,总有一天,你会笨死的。” 青龙索性闭了眼睛,不再理她。 “你说你去招惹初夏,公子为何不阻止?现在反倒点了你的穴,将你撇在这里?” “公子的心思我怎么猜得到?”青龙忍了又忍,终于大吼。 “姐姐告诉你是怎么回事。”白雪轻柔一笑,“公子啊,就等着你吓吓初夏,他呢,美人在怀,何乐而不为?” 呃……青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公子怎么是这种人? “结果呢……小初夏发脾气啦,公子心疼啦,你呢,就乖乖在这里挨罚吧。”白雪说完,懒懒的伸展腰肢,“好了,我走了。” “喂……”青龙若有所思的看着白雪,“公子当真喜欢初夏么?” “你看不出来?” “可是……初夏许了人家了。”青龙心底有些纠结。 “你平白操什么心?”白雪心底微微一动,“与你有关系么?” 少年的睫毛这样长,一眨一眨的,像是扫到了白雪心里,她忽然叹了口气,伸出手指道:“罢了,我先帮你——” 却听青龙忽道:“既然公子都没在意,那么我也喜欢初夏好了。大不了我以后不欺负她了!” 白雪脸色微微一变,手指将要触到他的巨阙穴,生生收回来,薄怒道:“你便去喜欢吧!”说罢亦是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却说初夏自茶肆中出来,独自一个人闷头往前走,渐渐的走出沧州繁华的东市。她心中烦乱,并不是因为被青龙闹了闹,她只是在意……公子明明瞧见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就好似那一次,明明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可他却不说,任由自己掉进狼群,生死都悬于一线。 胡乱走了一阵,周围愈来愈冷清,初夏猛然抬眼,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绕回了绿柳巷。 此刻人群已经散去了,长巷幽幽,暮影初现,风声拂过耳边,她想起何捕头的话,心中有些害怕,只是想起“绿柳巷,大槐树”,还是鼓起勇气,打算进去看看。 跨出了一步,却有人牵住了自己的手。 那双手稳定,干燥,温暖,初夏身子轻轻一颤,并未抬头,却见地上的人影修长。 她有心甩开,可公子若是执意不肯放,她便毫无办法,只能直愣愣的抬头,盯着他道:“你做什么?” 公子的目光很深邃,似乎夹杂着她瞧不懂的情绪:“怎么忽然生气了?” 初夏撇过头,答非所问道:“我要去找人。” 公子淡淡笑了笑,西边的云彩仿倏然而落,似是落在他唇边,俊美得难以言说。他道:“初夏,若是你那夫家……死在了那场大火中,你预备怎么办?” 第二十三章(上) 初夏愈发紧皱了眉,黑白分明的眸子就这样清透透的望着他,一眨不眨。公子便坦然让她看着,凤眸轻挑,长眉斜飞几要入鬓,眼神极是慑人魂魄。 初夏的目光终于渐渐挪移开,却喃喃道:“是啊……那怎么办呢?” 公子握着她的手忽然一紧,眸色愈发幽亮……看起来,她似乎真的很在意这个啊。 “我记得你说过,你那未婚夫是胖子也好,是麻子也罢,你照样嫁过去,对么?”公子眯了眯眼睛,续道。 初夏并未迟疑,点了点头。 “可你没见过那人,不喜欢那人。说嫁便嫁了么?”他淡淡道,语气却是循循善诱的,“若那个人是坏人,怎么办?” 初夏有些困惑的回望他,良久才道:“你们江湖中人,不是最看重一诺千金么?” “可这一诺是你父亲许下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公子微笑。 春风漠漠,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你呢?你若是有了婚约,可是对方未必是你喜欢的女子,怎么办?” 公子并不在意她带了刻意挑衅的语气,只淡淡道:“我若不愿意娶,这世上还有谁能逼我?” 初夏仰头看了他一眼,心境忽的变得复杂,一句话含在舌尖,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来。 公子似是一眼就看破她的心思,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我那未来夫君或许长得不好看,更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可我要的也不多,他一心一意待我好,那边足够了。”她慢慢低下头,“权势熏天,翻云覆雨,那又能怎样呢?假若那人行事,从来捉摸不透,总是欺瞒你,利用你——又有什么意思呢?” 公子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放不下那件事。” 初夏有些不自然的侧开脸:“公子,我还要去找人。” 公子深深看她一眼,似是有些怅然,放开她的手,侧身道:“出来吧。” 侍卫从一旁的大树边闪出时,初夏倒是吓了一跳,不知何时,竟有这人跟在左右。 “说罢,查出了什么。” 那侍卫看了初夏一眼,便一五一十道:“属下去了官署,查看了当年的案卷,绿柳巷一十四户人家,总共八十八人,当年死去的是八十七人。还剩一人还活着。” 公子察觉她的掌心轻轻一颤,知她紧张,便抿唇笑了笑:“如今呢?那人在何处?” “凶案发生在十八年前,唯一的幸存者当年还是个孩子,按着年岁算起来,今年二十出头岁。当年被一富户收养了,如今住在城东城隍庙旁,名字是叫做苏风华。” 初夏听完,喃喃道:“二十有余……” “怎么?”公子饶有兴趣道,“年纪对得上?” 初夏苦笑:“我只知道绿柳巷,大槐树这线索,甚至连那人是不是住在绿柳巷都不知道,遑论年纪长相。” 公子想了想,便道:“既然如此,咱们便先去问问,看能否问出些线索来。” 初夏嗯了一声,又犹豫道:“不敢劳烦公子了……我还是让青龙陪着就好了。” 公子却笑了笑:“他再吓你呢?” 初夏不是不恼青龙这一点的,可不知为什么,她宁可面对青龙那些无聊的恶作剧,也不愿……呆在公子身边。公子他,实在是……初夏低着头,竟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公子待自己很好,这她知道,有时夜半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不过轻呼一声,他连外衣都不曾披起,便已出现在自己身边,柔声安慰。可她竟惧怕他这样接近,他是因为愧疚,或是其它,她从来都不敢去揣测。 却说翌日,青龙陪着初夏去了城东。 打听那苏风华,甚是容易。才问得半句,卖包子的大娘道:“苏秀才啊?他就住那家!” 初夏转头望去,却见那街道的角落里,斜斜搭建着一个草庐,既不挡风,也不避雨的,看上去很是破落。 “你们……该不是来要债的吧?”大娘怀疑的看了他们一眼,“他统共也就剩下这么间破屋子了,烧了也没用,倒不如行个善事,放了他算了。” “苏秀才不是出身富户么?”初夏忍不住问道,生怕找错了人。 “那是之前了。他爹娘还在的时候,家境挺富足。爹娘一死,家里田地啊房屋啊,都被亲戚刁奴给骗走啦!可怜苏秀才啊,刚考了个秀才的名头回来,家里却啥都没了。” 初夏与青龙面面相觑,却见那破草庐里慢悠悠的出来了一个年轻人。穿的是粗麻长衫,颜色灰扑扑的,想是洗了很多遍了,虽然破旧,倒也算得干净。 “苏秀才,喂,这两人是找你的!”大娘扯了一嗓子,指了指身边的两人。 苏秀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初夏与青龙,迟疑道:“两位是何人?小生苏风华,这厢有礼了。”说罢,恭恭敬敬的作揖,只是头巾翻落下来,盖在脸上,一时间又手忙脚乱的翻起来,满脸通红。 青龙目瞪口呆的瞧着他,片刻后,哈哈大笑起来。倒是初夏,只是莞尔,随即亦福了一福气:“苏公子有礼。” 那大娘对他的迂腐行径见怪不怪,伸手拿油纸包了两个包子递过去道:“喏,拿去吃。” 苏秀才犹豫了一会儿,接过来,又是深深一揖:“古时韩信以千金答漂母一饭之恩,若得一日,风华高中,必然——” 大妈自是听不懂他文绉绉的话语的,挥挥手,甚是豪气道:“你还是赶紧去摆摊吧,哎,一个年轻人,吃饭都吃不上!” 苏秀才却正色道:“大娘,此话差矣。先贤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喂,喂,你就是苏风华?”青龙打断他大段的大段的说辞,挑着眉上下打量他。 打扮虽然略显寒酸,长得还不错,文静瘦弱的白面书生。 “两位是?”苏风华虽被打断,也不恼,秉承着非礼勿视的规矩,并不望向初夏,只看着青龙。 “我们是来向你打听些事的。”初夏浅浅一笑,“公子可有时间?” 苏秀才脸微微的红了,他咳嗽一声:“姑娘有什么事,但问无妨。” “咦,你手里的是什么?”青龙因少见读书人,对他极有兴趣,“这是去作甚?” “因小生家境贫寒,每日间都去设摊,替人写些书信,接济家用。”苏风华坦然道,“两位边走边说,可好?” “你小时候,可是住在绿柳巷么?”初夏小心翼翼的问。 “姑娘怎么知晓的?”苏秀才显是惊了惊。 青龙不耐烦道:“问你呢,是不是啊?” 苏秀才叹了口气,道:“小生幼时在绿柳巷,至今还记得当年巷中一棵大槐树,母亲抱着我,在树下将那槐花打下,做成槐花糕,小口小口的喂给我吃。” 青龙和初夏忍不住对望一眼。 苏秀才并未注意他俩表情,兀自感叹:“可惜啊……双亲都因那场大火而离世……如今养父母都离我而去,真正是茕茕孑立了。” 第二十三章(下) 初夏与青龙二人,看着苏秀才在城隍庙外摆了个摊,甚至支起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布条,然后安然坐下,捧着一卷书,读得津津有味。 “要再去问么?” “呃……可他好像很忙哎!” …… 渐渐的,日头从东边,挪移到了顶心,初夏和青龙在茶肆中坐着,时不时的张望一眼街上那像是塑像般的身影。 “为啥没人找他写信?”青龙看着看着,竟有些同情他起来,“那他赚啥钱嘛!” 初夏看到那苏秀才终于动了动,摸出早上大娘给的包子,默默的啃起来。她皱了眉,与青龙对视了一眼,两人竟异口同声道:“真可怜!” 话音未落,却见有个男子摇摇摆摆的走向了那小摊子,似是对苏秀才说了什么。 遥遥望去,苏秀才只是摆手,像是在拒绝。 那男子发了怒,狠狠的便将那小摊掀翻了,顺手抓起了苏秀才的衣襟道,看样子是要饱以老拳。 青龙当下翻身而出,初夏自然及不上青龙的速度,当下扔了几枚铜板在桌上,自己也跟着追了出去。 待到初夏气喘吁吁的赶到了那街上,青龙早就将那男子制服,而苏秀才忙着扶正衣冠,还在嘟囔着:“君子动口不动手。” “喂,你要不要揍这老小子两拳解气?”青龙转头对苏秀才道。 苏秀才忙立正,摇头道:“以德报怨,以德报怨。” 青龙像是看到了怪物,愣愣转头,对初夏悄声道:“他是不是傻子?” “呃……”初夏问,“出了什么事?” “喏,这死胖子让苏秀才帮忙写一份田契,苏秀才听他说完,原来这人是要强行吞并邻家老人的田地,便不肯动笔。这死胖子就打他了。”青龙恨恨道。 初夏不禁看看苏秀才,或许是因为吃不饱饭,他长得很是单薄,此刻又被揍了几拳,眼眶下都是黑青色的,看上去有些可笑。只是这样一个文弱书生,竟能不惧欺凌……长着一副铁骨,很是难得呢。 “喂,你没事吧?”初夏有些担心。 苏秀才先是郑重下揖道谢,跟着有苦着脸道:“两位回来可是问我绿柳巷的事么?小生说过,那时年幼,什么都不记得了……” 初夏摇头道:“你的……包子掉地上了,不能吃了。喏,给你。” 她递给他用手绢包起来的一包小小糕点递给他。 苏秀才呆了一会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却红得厉害。 初夏便主动塞进了他手里,又对青龙道:“我们走吧。” 人群渐渐散开了,而苏风华手中攥着那小小的糕点,兀自站在原地,望着初夏离开的背影,一动不动。 是夜,初夏在君府中寻了一圈,没找到苍大管事,便抓了一个人问道:“公子呢?” 月影绰约中,白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找公子做什么?” “我找他……有事。”初夏迟疑道。 白雪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压低声音道:“公子他在五柳泉。” 初夏说了句谢谢,提起裙角就往舒园的五柳泉跑去,白雪抿了抿唇,轻声道:“该谢我的是公子才对呢……” 舒园选址之时,据说老主人最是看重这方温泉活水,有洗筋活骨之效,每日命公子浸泡,公子的内力浑厚,也从中得益良多。 五柳泉是在舒园南角,与园林景致以一面假山隔开。听得到泉水汩汩的声响,也闻到淡淡的硫磺味。侍女出来了又进去,初夏等了许久,终于悄悄的闪身进去。 第一次到这里,初夏被缭绕的雾气熏得有些睁不开眼睛。她只隐约看见公子的背影,而一个少女跪在温泉边,正细致的撩起他的黑发,擦拭他的背部。 不知是被水汽熏的,还是因为此处有些热,初夏脸颊微红,想想此时又不妥当,便想悄无声息的转出去。 “你出去吧,让她来。”公子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悦耳,透过水雾而来,竟有一种不真切感。 那少女顺从的站起来,走到初夏身边,将手中白布递给她,自己便出去了。 初夏有些茫然的站在原地,心道……是让我过去么? 呃?她只是在书房当值,似乎没做过这些伺候人的活哎…… “站在那里干什么?”公子懒懒道,“过来。” 公子的声音一下子让初夏醒过来了,她忽然记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连忙走过去,口中道:“公子。” 公子的上身露在水面以外,初夏只瞧见背面,因湿漉漉的黑发被侍女撩在一旁,露出线条流畅的后背,他的姿态很是慵懒,双眸半闭未闭,“嗯”了一声。 初夏赶紧移开目光,只想快快的将事情说完:“公子,君府这几日……还缺人么?” 公子饶有兴趣的睁开眼睛,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你还想签一份卖身契?” 他说完,初夏却没接话,目光有些怔怔的看着他……公子的睫毛似乎也被泉水沾湿了,缀着几颗小小的水珠,而他侧头的时候,颈边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线条……这样好看。 她忘了说话,公子便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轻声唤她的名字:“初夏?” “啊?”初夏慌里慌张的回过神,想起自己的失态,晕生双颊。 “没什么事的话,替我拭干身子吧。”公子唇边含了浅浅笑意。 “有事,有事的。”初夏指尖握着那块白布,一时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始擦拭,只讷讷道,“今日我和青龙去了城隍庙,遇到了苏风华。” 公子又“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也没问出什么东西。可是苏风华却甚是可怜。”初夏想到他迂腐的样子,便不觉有些好笑,“是个酸秀才,连饭都吃不上。公子,我那日听说账房要人,要不便做做好事,让他来君府罢?” 公子狭长的眼睛微微一挑,初夏笑的时候毫不张扬,只唇边的一点梨涡,柔美娇嫩,仿佛枝头海棠初开。他一时有些难以自禁,便伸出湿漉漉的手臂,探向她的脸颊。 初夏看着他的动作,身子僵硬起来,却忘了闪躲。 公子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为何来求我?” 脸颊微湿,初夏一愣……是啊,她该去找大管事的,为什么头一个想到的是公子呢? “因为……大管事很凶。”初夏抽抽鼻子,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公子笑了笑,却说:“我要站起来了。” 初夏原本只是瞧见他上身,这般一听说,语无伦次道:“哦,我……我先出去……” 话音未落,脚下一滑,身子便斜斜的坠进了泉水中。她不谙水性,一碰到水便慌了,只觉得身子开始沉入水底。 过了许久,脚下蹬到了石头,她才放下心来,旋即身子一轻,被人牢牢抓住,一把提出了水面。 初夏因为呛到了水而不停咳嗽。一只手轻柔至极的替她拂去了脸上的水珠:“没事吧?” 她睁开眼睛,皎皎月光中,公子半身赤/裸着,许是因为湿漉漉的,肌肤仿佛泛着浅浅的莹润光泽,唯有颈侧那一块伤疤——那是她亲口咬下的,如今已成了浅褐色的一块,竟有些触目惊心。 或许是因为紧张,又或许是无意的,初夏不由自主的,小小吞咽口口水。 他们靠得这样近,公子能看见她这样轻微至极的一个动作,他的瞳孔有一瞬间微微缩小,难以克制的,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一些。 公子唇边的笑意更深,她不识水性,虽然不愿,却也只能巴着自己的肩膀,于是他便“勉为其难”的搂着她的腰吧。 空气中有幽幽的草木香,泉水淅淅沥沥的从发间身上滴下来,水波荡漾成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初夏忽然尖叫了一声:“放开我!” 公子抿了抿唇,从善如流道:“好。” 他果然放开手了,初夏本就没有很紧的抱住他,这下身子便往后一仰,骨碌碌的就沉下去了。 幸好还来得及重新抱住他的脖子,初夏又惊又羞,只能低声道:“公子,你先拉我上去吧。” 公子“唔”了一声,轻轻仰头,自己的脸颊擦过她的耳侧,他浅笑:“你让我帮苏风华?” 她心慌意乱间,只能胡乱的点头。 公子的双手揽在她的腰间,微微将她提起一些,一边笑道:“你快将我勒死了。” 初夏连忙松手,他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不轻不重的抬起她的下颌,双眸熠熠,粲然甚似明星:“我可以答应你——只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燥热,无力,难以呼吸,初夏的声音已变得迷迷糊糊的:“什么?” 他却一笑,凑近,轻柔的替她拨开一缕湿发:“你先答应便是了。” 初夏难得此刻还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喃喃道:“你……又要让我做什么事?” 他深深的看着她,仿佛许诺:“不会是上次那样了,丫头,我保证。” 初夏知道自己一点点的沉沦在漫天星光中了,她放弃了挣扎,点头道:“好。” 第二十四章 那一晚回到临风阁之时,初夏一头长发都是湿的,却又困得不行,便俯身趴在床上睡了过去。 公子在外间议事,很晚才回来,经过她身旁,无奈叹了口气,拉了拉她的手臂:“头发没干呢,就这么睡过去?” 初夏被吵醒,很是不快的翻了个身,还想将他的手拨开至一旁。只是那双手颇有些缠人,先是将她翻过来,接着便轻轻拨弄她的头发。初夏先时觉得烦人,偏又躲不开,索性坐了起来,只是未曾张开眼睛,嘟囔道:“你做什么?” 他只是……替她将头发晾干罢了。初夏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可是公子的掌心似乎氲着一团暖气,仿佛将她拢在了一个小暖炉中,热融融的,极是舒坦。她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翌日一早,初夏迷迷蒙蒙睁开眼睛,公子正立在窗边,负手眺望着沧江江景。 他并不回头,却问:“醒了?” “你以后可不可以……”初夏先看看自己的衣服,幸而是穿戴整齐的,“不要这样嗖的就出现在我面前?” 初夏小声的抱怨让公子莞尔,他转身,语带促狭道:“你怎的不说昨晚睡着了,拉着我不肯放?” 他转过身,初夏才发现他的衣襟是敞开的,白色绸衣的空隙间隐约露出紧实的胸膛。 “啊!”初夏想起苏秀才爱说的那句话“非礼勿视”,赶紧捂上眼睛,“你——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公子兴味盎然的看着她,慢慢踱步过去,俯下身道:“你第一次见我这样么?” 呃……在小镜湖和五柳泉,那都是意外好不好? 初夏不肯睁开眼睛,公子便笑:“是那苏风华教你说成何体统的?” “公子昨晚答应我了。”初夏不忘提醒他。 “唔。”公子沉思了一会儿,“你还记得答应了我什么?” 初夏点点头,补上一句:“只要……只要你莫把我卖了。” 她的声音轻轻弱弱的,公子却没有笑,眉眼间蓦现温柔,指尖微微卷起她的发丝,低声道:“真是傻孩子。” 到了下午,初夏与青龙一道去找苏风华。他们先去街上寻小摊子,遍寻了一圈,却没找到,还是一旁有人提醒道:“苏秀才啊?刚才收摊走了。” “这么早回家了吗?”初夏有些惊讶。 “今天苏秀才可交好运啦!有人请他去抄佛经呢!还包吃住,可比住那间小草庐好多了。”一旁卖泥人的男子脸上颇为艳羡。 “他去了哪里?”初夏颇有些失望。 “想是先回家了。收拾收拾再走。”那小贩笑道,“不过苏秀才一穷二白的,不知道还有啥好收拾的。” 两人又匆匆往苏秀才家赶去,走到一半,恰好遇上一个戏团班子,满大街人头攒动。青龙皱眉:“走,咱们抄小路。” 他带着初夏往一条里弄一钻,立时僻静了许多,青龙得意道:“若说起这大街小巷,沧州城里没有我不知道的。” 话音未落,少年忽然停下脚步,秀挺的眉亦轻轻折起来。 “喂——” “嘘。”青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忽然俯身,将耳朵贴上了地面。 初夏有些紧张的站在一旁,青龙眼中已经褪去了顽闹的神色,异常冷静道:“你现在往后走,出了这小巷,便混在人群中不要回来。快去!” 初夏忙点头,转身便跑。 青龙看着她背影消失,提气跃上屋顶,往西边直掠出去。果然掠出两条街巷,他远远见到两个人影,又有惨叫声传来,当下青龙未及多想,伸手摘了屋顶的一枚瓦片当做暗器便削了出去。 那人不得不回身一挡,趁着这片刻的功夫,青龙一气掠到那两人面前,这才瞧清楚苏风华靠着墙,浑身是血。 青龙又惊又怒,劈手向那下手之人便是一掌。 那人不敢托大,放开苏秀才,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剑来,格开这一掌,喝道:“你是谁?” 那人表情僵硬,肤色暗黄,应是罩了面具,声音尖细,却是个女子。 青龙哼了一声,护在苏秀才身前,怒道:“瞧你也是个女子,心肠竟这般歹毒。” 那女子二话不说,长剑当胸刺来。青龙避开,回身先看望苏风华:“你一时半刻死不了吧?” “死不了……”苏秀才忍痛道,“公子,好男不和女斗——” 青龙懒得理他的碎烦,返身与那女子斗在一起,愈斗却愈是心惊,那女子的武功极为阴柔,自成一派,竟是自己见所未见。 那女子向他右肩斜斜挑出一剑,青龙凝神想要拍向她胸口,忽然身后苏秀才有气无力道:“男女授受不清……” 青龙出招虽比那女子慢,速度却快了一倍不止,原本已要击伤那女子,听到那句话,隐约觉得不妥,生生收了回来,这一下顿显狼狈,捉襟见肘起来。 身后苏秀才却长叹一声,念叨:“阿弥陀佛……” 青龙肩胛处被长剑挑破,觉得失了面子,他少年性情,登时恼怒起来,下手也愈发狠厉。那女子冷笑了一声,目光森森望向苏风华,却是不顾青龙的攻势,甩手便是一支袖箭。 青龙不得不翻身,以掌风打偏那暗器。一瞬间的延迟,那女子袖间洒出一阵幽幽香雾来。青龙屏息,那女子便翻身跃起离开了,那轻功更是灵动之极。 青龙也不再去追,体内气息微调,自觉没事,想来那香雾是烟雾弹,他便铁青了脸转向苏秀才:“你没事吧?” 苏秀才手中还握着一把破破烂烂的菜刀,胸前肩上都是伤痕,血迹斑斑,殊为可怖。 “那人为什么要杀你?”青龙伸手替他点穴止血。 哐当一声,那菜刀落地,苏风华脑袋一歪,白眼一翻,晕死过去了。 待到青龙负着这半死不活的人冲出小巷,却见初夏正站在巷口不远的地方,踮着脚尖张望,很是焦虑。她见到青龙背着一个血人出来,脸色煞白:“发生了什么事?” 青龙不与她多言,只道:“我先送他回去。” 初夏气喘吁吁赶到君府东苑,却见白雪正在施针,青龙站在一旁,脸色如常,她便略略放心一些。 半个时辰后,白雪施完针,又净了手,才对站在一旁一直不说话的两人道:“他没事了。” 他两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白雪却冷冷道:“你道君府是什么?穷酸儒生还是街边乞丐?什么能都能送进来?” 这句话是对着青龙说的,青龙这次却不知为何,并没有反驳她,只讷讷的指了指初夏:“是公子答应的。” 初夏忙点头。 白雪指尖夹着一张药单,扔给了初夏:“去熬药吧。” 初夏跑去药房,因想着越快越好,与走廊拐弯处一个人撞在了一处,鼻尖撞在了对方胸口,痛得她哎呦了两声,接着对来人怒目而视。 不巧的是……对方恰恰是她最害怕的苍千浪,苍大管事。 苍千浪神色甚是肃然,低声呵斥:“为何这般无头苍蝇一般跑来跑去?” 初夏捂着鼻子,却望向管事身后的公子,眼泪汪汪的。 公子却轻轻叹口气,道:“撞疼了没有?” 初夏瞪他一眼,神色间清清楚楚写着“你看不到么”。只是这神色一瞬而过,苍千浪脸色一黑,又要开口训斥,却听公子带着笑意道:“好了千浪,初夏如今不是君府的丫头了,别老凶她。” 苍千浪恭谨应了声是。 初夏心中觉得还是公子好,便冲公子笑了笑:“公子,我去药房啦!” 她跑过公子身边,却被公子拉住了:“去做什么?” “青龙把那个苏秀才接来了,可他被仇家追杀,现下一身的伤。”初夏简单说了,瞥见大管事不悦的目光,有些害怕的往公子身后缩了缩。 公子笑了笑,似是听到了兴味之事:“被仇家追杀?”又转头对苍千浪道:“这可真巧了。” 苍千浪神色较之前,更为肃然,点头道:“是有些蹊跷。” 初夏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们,倒是公子对她闲然一笑:“你去吧,别莽莽撞撞的,仔细摔一跤。” 眼看初夏的身影渐渐远去了,公子兀自站在原地,并未离开,只是声音微微有些冷淡:“去查看过了么?” “是。”苍千浪点头道,“青龙还和对手过了几招。我这就叫他过来。” 青龙推门而入的时候,公子正在灯下摆弄棋子,他似乎正在琢磨一个棋局,有一下没一下的拿玛瑙棋子敲着桌面,发出嗒嗒的声响,灯花正轻轻微颤。 “公子。”青龙凑过去细细的看,还胡乱指点,“下这里。” 公子懒懒打开他的手,站起身来:“之前教你下棋,你好好学了么?” 青龙面皮甚厚,干干笑了一声:“公子找我是为了苏秀才的事么?”他没等公子问,自己便道,“今日与我动手的是一个女子,武功路数很怪,以前没见过。” 公子微微皱眉:“你没见过的武功路数?” 青龙肯定的点点头:“是适合女子练的阴柔武功,甚是狠毒,我想不出是哪门哪派的。”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道:“苏风华呢?他有没有说为何有人追杀他?” “还昏着呢。”青龙有些不屑道,“初夏刚在喂他喝药。” 公子“唔”了一声,慢慢道:“你说……初夏在喂他喝药?” “是啊。”青龙抓抓头发,“要不谁来照顾他一个书呆子?” 公子唇边的笑渐渐淡去了,转身将一粒棋子扔回棋盘上,搅乱一局风云:“走,带我去看看。” 甫一近室内,便是一阵浓浓的药香,公子微微眯起眼睛,恰好见到初夏侧身放下药盏,又拿了手绢,细细替床上那人擦了擦嘴角。 青龙咳嗽了一声,初夏才回过头,见到公子,甚是诧异。 因这几日已是暮春,晚间有些了热意,初夏穿得也很是单薄,腰间系了一条丝绦,随着窗外的微风轻摆。她便起身去阖上了窗子,走到公子身边,压低声音道:“公子,你来做什么?” 公子斜睨她一眼,薄唇轻抿,也不说话,径直走到了床前,俯下身,不知在看些什么。 初夏想要跟过去,却被青龙拉住了,后者对她比了手势,示意她稍安勿躁。 床上那人低低的呻吟了一声,竟醒转过来了,初夏再也忍不住,挤到公子身边,快活道:“喂,苏秀才,白雪说你最快也要到明晚才能醒来呢!” 公子将手从苏风华的百会穴上拿开,目光又落到床边的小几上,想是怕药太苦,上边甚是细心的放着一碟蜜饯。 他脸色愈冷,面无表情道:“看不出来,你倒是这般关心他。” 第二十五章 初夏听他的语气有些不悦,颇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他刚进君府,又没有什么朋友,我不照顾他,还有谁愿意呢?” 公子唇边重又浮起一丝笑意,微扬下颌,对身后青龙道,“东西呢?” 青龙手中捧着一大堆账册模样的卷籍,忙上前,扔在了苏秀才枕边。他又小心觑了觑公子的脸色。 公子的表情沉沉的,很像是之前自己不好好练功,偏又被抽查到,只能挨罚——青龙想起往事,略有些同情的看了看苏秀才,不敢多说什么,站到后面去了。 “是你?”苏风华已不知今夕是何夕,目光涣散了好一阵,才找到了床边熟悉的人影,“初夏姑娘?” 初夏笑了笑:“是我。现下你没事啦,好好休息吧。” 公子凤眸微挑,显然不这样认为。他转向初夏:“你想让他在账房帮忙?” 初夏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问得这么严肃。 “想留下来,账本总得要看吧?”公子淡淡一笑,顺手拿了最上面一本,“苏先生,你且看看,这本子上记得,从年末至今,是亏是盈?” 苏风华有些茫然的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又看看初夏,似乎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公子,他伤势这么重,你就不能等几天吗?”初夏有些着急的打断他,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伤得是脑子么?”公子依旧不轻不重道,返身坐下,慢悠悠道,“苏先生,可看得懂?” 一来二去的,加之初夏对苏风华慢慢解释了,苏秀才倒是明白了这年轻人是谁,以及自己为何身处此处,只是他打死不肯看账本,正气凌然道:“我惯读的是圣贤之书,哼……商贾之道,咳咳咳……恕小生不能为……” 初夏又是气公子逼迫,又是恼这书生迂腐,两边不讨好,气呼呼的将手中账册一摔,咬着牙一言不发。 屋子里安静下来,公子低头喝茶,泰然自若;而苏秀才躺在床上,原本是宁死不屈的样子,悄悄觑了初夏一眼——却见小姑娘揪着裙角,都快哭了,心下竟有些不忍起来。他又重重咳嗽一声,语气有些颓败:“君子之财,取之有道……我,我,还是看看吧。” 初夏听他松口,忙瞧了公子一眼。 公子端坐着,半边侧影在光暗中显得极是清隽,却只是沉默。 苏风华想要坐起来,又不免牵扯到伤口,脸上顿现痛苦之色。初夏忙按住他的肩膀,道:“你躺着,我替你举着账本,你慢慢看。” 公子淡淡的将茶盏搁回桌上,一言不发的望着两人。 初夏一页页的替他翻过去,过了小半,忍不住回头问公子:“公子,要不明日再来查吧?今天这么晚了。” 青龙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初夏,又看看公子,亦忍不住开口:“公子,我也觉得……” “这……这……”这回出声的却是躺着作僵尸状的苏秀才,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又再睁开,只觉得头晕脑胀。 “你看懂了吗?”初夏无声的比着口型。 苏秀才瞳仁愈发涣散,像是要死了一般,摇了摇头。 就知道会是这样,初夏有些苦恼,想了想,又无声道:“二月,盈余白银近三千两。” 苏风华翻了白眼,有气无力道:“二月,盈余白银近三千两。” 公子微微一笑,初夏见好就收:“公子,你瞧,这秀才能看懂账本的。” 公子站起来,走至床边,却不望向那晕了一半的秀才,只俯身,专注的看着初夏,目光中有些困惑:“初夏,你为什么要这样帮他呢?” 初夏涨红了脸,嘴硬道:“我哪里帮他?” 公子似笑非笑:“那你再问问他盈余在何处,支出又是在何处?” 初夏心底有些恼火了,她可做不到如同公子一般淡定,当下便将账本往一旁一搁,站起道:“你昨日明明应允的。” 公子也将笑意收敛了,黝黑的深瞳注视着初夏:“此刻我反悔了么?我按照惯例询问几句,有何不妥?” 初夏气急:“这该是你管的么?你是公子,什么时候见你管起这些鸡皮蒜毛的小事了?” 公子淡淡一笑:“君府都是我的,有什么不能管?” 初夏气得小脸煞白,还要再说,只觉得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角,却听苏风华断断续续道:“多谢姑娘好意了……我在此处,叨唠主人了……多有不便,还是回自家的好……” 初夏见他胸口的伤口又似微微裂开,忙道:“你别动!”她转身重又看着公子,讽刺道,“初夏进君府之前,人人都说公子夜安义薄云天,锄强扶弱,到了今日,竟然连一个重伤之人都不愿收容。” 公子微微挑起眉梢,平澜无波道:“还有呢?“ “他是酸秀才,手无缚鸡之力——可这人宁愿自己被打,也不愿帮助坏人行凶。我觉得,他比起有些人,不知光明磊落多少!”初夏怒道,“你不愿收留也罢,我也不是君府的人,苏秀才,咱们这就出府去!” 公子眸色愈发暗沉,唇角抿得极紧,不怒反笑:“你为了他,要离开这里?” 初夏咬牙:“不错。” 青龙站在两人身后,不知为何,转眼弄成这份光景了。而且……公子和初夏,究竟为了什么在闹别扭?他茫然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呆若木鸡。 窗外春雨绵绵,淅淅沥沥的自檐角落下来。公子脸上怒意一闪而逝,随即拂袖而出,带起一阵凉风,将烛光吹得摇摇欲坠。 青龙在跟着出去之前,又跑回初夏身边,嘱咐道:“你可别冲动。现下你带着这秀才出去,他可活不了。”他挠挠头发,又有些不解的望向窗外,“也不知公子怎么了,突然就变了脸色。唉,我再去劝劝吧。” 说完,青龙便追了出去。 隔了老远,依然能感受到公子的怒气,青龙跟在后边,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几丝春雨飘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正犹豫着是否要加快脚步,前边公子倒停了下来。 “她出去了么?”公子的声音不辨喜怒。 “没。”青龙忙道,“初夏说的是气话,她怎么会出去呢?”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忽道:“今日之事,我做得过了么?” 青龙顿时一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自小在公子身边长大,人虽顽闹不堪,公子又颇为纵容,只是内心深处对于公子,却是极为敬仰依赖的。 这般向自己征询意见……还真是头一遭。 他锁紧眉头,以示自己正在严肃的思考,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觉得……有点儿。” 公子不答,恰好走至临风阁前,他便微微仰头,小楼黑着烛光,今夜甚是寂寥。他挥了挥手,不叫青龙瞧见自己的脸色:“你回去吧。” 回到临风阁,初夏的屋子自然是无人,只一扇窗被风卷得忽开忽阖,风雨飘零。公子立在床边,江枫渔火,点点滴滴映淌在沧江边,他想起初夏的话,蓦然间又生了些恼意。这是她头一次,因为旁人而和自己生气……偏偏那人还是绿柳巷的,说不准是不是小丫头常常念叨在口中的未婚夫。 不知过了多久,公子微微眯起眼睛,耳中听到舒园内打更的声音传来,心中的恼意疏解了一些,却又忍不住想,那苏风华所住之处,便只一床一椅,初夏这一晚……又会跑去哪里呢? 待到他回过神的时候,身子却已经出了临风阁,往左一绕,出了舒园。舒园外那条长长的回廊上,竹影潇潇,两侧的屋子都未点着烛光,而一道细细的薄影在走廊的最远处坐着,一动不动。 公子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 初夏坐的地方穿堂风甚烈,卷着细雨,便往人身上落。她的半身都被沾湿了,人却像雕塑一样,坐着没动。 春雨空灵,落在身上,触到心底,却是凉的。他看到她瑟缩了肩膀,轻轻一声哽咽。 公子心中似有一根细线,被轻微的扯了扯,他来不及去想自己做了什么,跨上半步,由后至前,将她抱在了怀里。 他的下颌将将擦着她的顶心,柔声道:“还在闹别扭么?” 初夏先是浑身剧烈的一颤,听到是公子的声音,渐渐的止了哭泣声,却越来越用力的挣扎起来。 公子不理她的挣扎,只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暖着,轻道:“傻孩子,这么晚了,又冻成这样,怎么不回去?” 初夏挣不开,只是哭得更厉害些,一边道:“是你要赶我走的。” 公子愕然,旋即微笑:“我何曾说过要赶你走了?” “那也是你说话不算话。你为什么……要和那个酸秀才这般斤斤计较?”初夏道,“他这般可怜,你便是赏他吃口饭,又怎么了?” 公子依然抱着她,良久,才道:“既然喜欢他,为什么独自在这里坐着?他屋里总比这里暖和。” “酸秀才说,男女授受不清,怎好同处一室?”初夏断续道,“他伤成这样,我怎好让他出来!” 话音未落,初夏反应过来:“等等——谁说我喜欢他啦?” 公子微微一笑,薄唇擦着她的耳廓:“你不喜欢他……却为了他要搬出去?” 初夏沉默着,一言不发。 “初夏,你想过我为什么这么在意么?”公子见她不答,忽然问道。 初夏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 公子轻轻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我总在想,苏风华他……” 初夏等了半日,却没听他说下去,忍不住便道:“什么?” 公子一低头嗅到初夏发间萦绕的幽香,却无论如何不愿说之前那剩下的半截话了,只带了笑意道:“若是同处一室便是授受不清的话,我们可早就不清了——” 空气中有着夜来香的味道,淡淡的幽香,而公子看似玩笑的话语中,又仿佛纠缠着极致的暧昧,初夏热得脸颊发烫,她忽然在他怀中半转过身,异常认真的看着公子,神色间有些恍然大悟: “公子……你不是喜欢上我了吧?” 第二十六章(上) 君夜安这一生中,头一次遇到有女子这般勇敢,直愣愣的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出这句话。她斜靠在自己怀里,眸色像水晶一样清透,唇瓣又这样娇艳,长睫一闪一闪的,像是薄薄的蝶翼,斑斓,美不胜收。 这是喜欢么? 所有的情绪只因为一个人而牵动,冷静自持遇到了她,便成了矫饰。公子怔然看着她,简单的“是”或“不是”,竟说不出来。 “你们——你们成何体统!”身后房门吱呀一声,有人出来了,颤声道,“孤男寡女,又无婚约……咳咳,怎可这般不避嫌的……咳咳,搂抱在一起?” 公子倒是没什么,初夏却被吓了一跳,硬生生的推开他。他怕她受伤,便松开了手臂。 苏秀才扶着门,奄奄一息的样子,见他俩分开,方才觉得好一些。 初夏大惊:“你不可下床的!” 苏风华道:“我听到外边有声音……” 公子却不耐烦了,指尖轻弹,点了他的睡穴,径直将他送回了床上。他返身带上门,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君府可多了一名固守礼法的酸儒了。” 初夏想起他说话的模样,忍不住一笑:“公子,你留下他了?” 公子心情甚好,向初夏伸出手来,自然而然道:“若要赶走他,你也要走,我舍不得。” 他站在她身边,白衣胜雪,丰神俊秀,耐心等着她的回应。 初夏定定的看着他,才慢慢的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回临江阁的小径上,细雨如牛毛,还在密密的下着,可君夜安牢牢牵住她的收,虽然并未说话,心下……竟是从未有过的平安喜乐。 而临江阁边,一棵三人合抱才能围起的柳树上,此刻枝繁叶茂,遮住了其中一道修长的黑影。 少年青龙怔怔的看着那两个离去的人影,心思忽的乱了。 白雪早就告诉他,公子喜欢初夏,而直到刚才,少年才真正明白喜欢的含义。公子的眉眼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温柔,他专注的凝视着初夏一个人,仿佛是要记住她每一分表情,每一句话语。假若此刻有月光,只怕连那月光,都是甜如蜜的吧? 少年把玩着手中一支银簪,他还清楚的记得,那是数月前在临江阁,自己吓唬初夏,于是公子一边安慰她,又信手从她鬓边摘下来,掷向了自己。其实那时便该晓得了……公子对旁人,又怎会这样亲昵随意? 少年一遍遍的摩挲着银钗,心境酸涩怅然的想着,这一切,似乎明白的有些太迟了呢。 子时。 临江阁。 公子的声音懒懒的从屋内传来:“你要在外边转多久?” 初夏原本已经放轻了脚步,只是踌躇着要不要进去,被他这样一说,不由自主的便推门进去了。 公子坐在桌边,在烛光下细细的擦拭着手中的渔阳剑。 初夏又一次见到这把名动天下的利器,还是忍不住微微战栗了一下——这剑似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清冽冰寒,让人不敢靠近。 公子还剑入鞘,剑身擦过,如同凤鸣龙吟,烛光为剑气所激,胡乱晃动起来,而公子眉目不动,微笑道:“睡不着么?” 初夏的目光中有着淡淡的敬畏,她抿了抿唇,有些怀疑道:“公子,你要出门?” 公子只是笑了笑,却不答。 初夏乌黑如云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更衬得脸颊小小的,肤色雪白,仿佛是个精心堆砌的雪娃娃般,惹人怜爱。她见他不说,便直接道:“公子,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公子有些愕然。 “那个问题。”初夏鼓起勇气,只是脸颊还是微微晕红起来。 “哦……那个问题啊……”公子故意想了一会儿,凤眸微挑,拖长了尾调,却不说话。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样回答很难吗?”初夏有些急了。 公子看着她像是洇了胭脂的脸颊,鼻尖上还有晶莹细巧的汗滴,显是有些着急了。他深色的瞳孔轻微的一缩,那一瞬间情难自禁,薄唇贴了上去。 仿佛知道她会闪避,公子的手早已揽在初夏的背后,不让她挪开寸许,那个吻亦只轻轻落在她眉心之间,良久未曾离开——仿佛春雨无声润过万物,虽不曾逾矩,却又缠绵入骨。 初夏只觉得此刻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四肢仿佛被点了穴,再也动不了了。 答案没问出来,反倒被占了个便宜。 他的手更用力的抓住她的腰,温热的气息正慢慢的转得更热,薄唇离开她的肌肤,却又微微低头,额头与她相贴,带着笑意问,“这还不算答案么?” 初夏讷讷无言,只用力咬着唇。 公子伸出手,慢慢的的抚着她的唇,柔声道:“再咬就要破了,这个习惯可不好。” 初夏忙抿紧了唇,想了想,有些语无伦次道:“可是……我……” “你是想说,我为什么不问你么?”公子耐心替她说完,凤眸中全是笑意,“你见到别人的时候会脸红么?你会愿意让别人……这样靠近你么?我还不至于像你这么傻,需要亲口问出来。” “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初夏咕哝了一声,只是眼神亮亮的,看上去很快活很满足。 公子终于放开她,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语气很是宠爱:“好了,现在满意了么?” 初夏却只是看着他,表情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 公子便轻轻叹了口气,云淡风轻道:“定亲的事,你不用管,交给我吧。你只要记得……你喜欢的是我,就好了。” 初夏的脸红得仿佛是天边的火烧云一样,下意识的去反驳他,却结结巴巴的说:“我可没这么说过!” “好,你没说过,只有我说过了。”公子顺着她的语气,将她送回自己房间,直到看她睡下,才转身离开。 “柔情蜜意么?公子。”一道黑影静静立在屋内,语气淡淡道,“我以为你快将别的事忘了。” 公子不答,拿起桌边的渔阳剑,刚才未曾拭完,此时便重又抽出来,清凉之意铺满了半室。 “天罡被歼,这段时间,江湖中风平浪静。”那黑衣人的语气毫无起伏转折,倒有些像是木头一般,直直说道,“您要见的人也已经带到了,已经安置在君府别院中。” 公子似乎有些出神,手中的锦帕落在了渔阳剑剑锋上,只轻擦过便被割成两截,轻飘飘掉落在地上。 那黑衣人瞳孔微缩,低赞道:“果然还是渔阳剑。” “明日再见吧。”公子却仿佛没有听见,微微颔首,“你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第二十六章(下) 初夏早上醒来的时候,在床上赖了半盏茶的时间,眼睛一眨一眨的,心中起了一丝不真切的感觉。像是喜悦,又像是忐忑,好像过了这一晚,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就去公子门口看了看,可是公子已经不在屋内了。这个时候……初夏一边给自己挽发,一边想着,公子一定是去练剑了。 她对公子练剑倒没什么兴趣,只是去看苏秀才,势必得经过那片竹林,她便停步看了看。 这个角度,恰好能遮蔽自己的身子,却又将竹林内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初夏不是第一次看公子用剑,在小镜湖之时,他的剑法简洁凌厉,对敌之时毫无余赘之招,每一剑都是雷霆万钧之势,气魄摄人。而现在,剑招却又大不一样了。 这一日是再好不过天景,春和日明。公子的一套剑法缓缓使落,身形忽快忽慢,迅捷之时,似是像是一尾青鱼在菱荇间游窜;而舒缓之时,又似夕阳映着澄橙葭苇,直如山水画一般。 初夏看得心旷神怡,不觉远处公子剑梢微挑,剑气遥遥指来,便将竹枝削落了一片,惊起一只枝头春莺。她也没顾得上公子已经发现了自己,因为一身的碎叶,连忙从站立之处钻出来,忙不迭的拍了怕肩膀。 一团小小的事物迅捷无匹的从远处飞来,像是暗器,直直的射向初夏的眉心,她吓了一跳,想要避开,却已来不及了。眉心额上处,浅浅一阵冰凉之意。初夏伸手一探,却揉下了一团红色的花瓣。 公子收了剑,缓步走来,微微眯起眼睛,笑道:“剑法好看么?” “好看,像山水画一样。”初夏仰头看着他,神色却有些娇嗔,“干嘛拿暗器吓我?” 阳光顺着竹叶的缝隙,如水般撒落下来,她的肤色欺雪,吹弹可破,只有眉心处,落了一枚浅浅的梅花印,乌鬓低落,而容颜如刻。 公子莞尔:“去看苏风华么?” “是啊。”初夏想起昨晚的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我先走啦。” 公子亦不拦她,直到她离开,竹林深处才走出一个人。 青龙语气酸酸的:“公子,这套山水剑法你不是说华而不实吗?怎么今天却又练起来了?” 公子笑了笑,收了渔阳剑,道:“随我去见一个人。” 君夜安见的,却是一位别院中的老者。青龙之前从未见过这人,却听公子道:“黄伯,一路赶来辛苦了。” 那老人惶恐着回礼道:“少主人,老奴可承受不起啊。” 公子微微一笑,坐下奉了茶,又寒暄了数句,才问道:“请黄伯前来,是要问问我父亲生前之事。” 黄伯连忙道:“少主请随意问,老奴知无不言。” “父亲年轻时练功不慎,致使气脉淤塞,年纪愈大,此症状便愈是严重,最终死于心病。”公子沉吟道,“是这样么?” “不错。”黄伯肃然道,“老主人的病,请了许多名医来看过脉。而临终前,最后一次的寻诊,找的是朱雀使的师父,神乎其技的药引子先生。药先生说是无金石之法可医,他与老主人交情甚笃,此事也可向他求证。” 公子一笑:“我并无怀疑之意,只是想知道,父亲当年,为何会练功不慎?我君家内力心法最是中正平和,哪怕练得操之过急,也绝不会有这般症状。” 黄伯摇头道:“武功上的心法,老奴可不懂。老奴只记得那年老主人去少林,与惠风大师切磋心法武功,回来之后,便似有些心事重重。又过了两天,惠风大师被杀,他便病倒了。之后便落下了这个毛病。” 公子轻轻颔首,又道:“当日与父亲交好的,除了惠风大师,还有他的师弟,是么?” 黄伯一惊:“公子你听过图风大师么?” 公子轻描淡写道:“曾听人提起过。” 黄伯脸色变幻良久,方道:“是,主人病倒的时候,命我去嵩山送了封信。而在那之后,图风大师便杳无音讯了。” 公子点了点头,甚是随意道:“黄伯,左右你也是来这沧州了,不妨在此处多住上几天,你侍奉父亲辛劳,原该享享福了。” 黄伯摆手道:“老主人对我恩重如山,少主说这话,可见外了。” 自有人送黄伯出去,公子坐着,神色虽然平静,可青龙在一旁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安。 “公子……”他轻轻唤了一声,“老主人他之前的死因,是有什么不妥吗?” 公子只是轻轻抿着唇,似是出神的想着什么,隔了片刻,才道:“青龙,你从那神秘女子手下救了苏风华,可曾想过,为何那女子武功不错,却没有直接杀了他?” 青龙虽然性子单纯,却绝非蠢笨,公子这样一说,他便皱眉道:“公子是说,那可能是苦肉计?” “若是苦肉计,未免也太拙劣了。”公子淡淡一笑,“只是这其中,必然有些蹊跷。” 他站起来,神色变得轻松了些:“走吧,咱们去看看他。” “公子,你打算留下他了么?”青龙迟疑着问。 公子不答,看样子是默许了。 青龙语气有些酸涩,悄悄翻了个白眼:“那昨晚大闹一场,又是何必呢?” 只是公子眼风扫来,他便低下头,乖乖地一声不吭。公子微微一笑,似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你这就收拾行装,与朱雀一道出去,找一找她的师傅。” “啊?”青龙有些愁眉苦脸,眼巴巴道,“可以不去么,公子?”他……宁可留在此处,心酸的看着公子和初夏在一起,也不要和白雪一道同行。 公子却恍若不闻,径直往苏风华那处去了。 尚未进屋,就听见屋子有人在念书,声音颇不情愿,读得却是《论语》。 “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慢点慢点,这句读可有问题……” “那你自己读!” “哎呦,哎呦!胸口的伤口好像裂了!” “哎,我读,我读就是了。” 公子推开门去,却见到初夏搬了凳子,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本书,一字一句的念着。因听到动静,便转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见是公子,她立刻神采飞扬起来,站起来唤了一声“公子”。苏风华也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公子拦住了,淡淡道:“你躺着吧,小心伤口。” 苏秀才此刻却没有露出酸儒的神情,只是仔细审量公子,开口道:“昨晚太过仓促,君公子,小生失礼了。” 公子微微颔首:“无妨。” 却见苏秀才正色道:“公子行善惩恶,小生早有耳闻,心下钦佩不已。原该替这黎民苍生向公子行一礼,只是身负重伤,不能起身,还请君公子原宥。” 君夜安一怔,微笑道:“江湖中人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苏先生客气了。” 初夏见公子并不厌烦这秀才大套大套的道理,心下倒是松了口气,哪知苏秀才打蛇棍跟上,又摇头晃脑道:“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唉,如今公平正义,却要靠着江湖游侠扶持,让人情何以堪啊。” 公子抿了抿唇,不接话。 洋洋洒洒说了小半盏茶的时间,苏秀才终于歇了口气,悲愤欲绝的总结道:“……君公子,须知有句话叫做‘武以侠犯禁’,以暴易暴,不知其非啊。” 初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公子依然面无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受教了。” “好说好说。”苏秀才点头。 “有一件事,还想问问苏先生。”公子沉吟了片刻,“之前是何人追杀你?下手为何这般狠厉?” “我本以为是追债的。”想起昨日的情形,苏秀才脸都白了,“后来那小姐开口便问我说……初夏姑娘他二人找我何事,我便照实说了,她不信,下手就是一剑。” 直到此刻,这酸秀才还呆呆的在叫人家小姐,初夏听得无语,只转开了脸。 公子静静听完,也没再说什么,只道:“你且安心在此处休息吧。” “公子,你不生气吗?”初夏很高兴公子将自己叫了出去,免去了一桩读书的苦差事。 “什么?”公子抬眸望向她,却见她眉间花钿未消,忍不住便伸手去轻轻抚摸。 “苏秀才说以暴制暴啦,武以侠犯禁啦,你不生气吗?”初夏觉得有些痒,却没有闪避,笑嘻嘻道。 “他说得没错。”公子却低低叹了口气,微微错开目光,“昔年桃花岛主黄药师,性格极为怪癖,却独能礼遇忠臣孝子。这苏秀才虽然不会武功,却心怀天下,这样的人,这世上,是太少了。” 初夏怔怔的看着他,似乎头一次,在公子脸上,竟找到了寞落之色。 “公子,其实你很希望这江湖太太平平,然后你什么都不用管吧?” 公子只是微笑,良久,才道:“若有那一日,我便带你去看江南烟雨,大漠鹰飞。” 初夏尚有些孩子气,一双水晶翦瞳中全是向往之色:“你可不许骗我。” 她伸出手来:“拉钩。” 他笑了笑,凤眸微眯,认真的与她拉钩。直到拇指轻轻摁住,他没有即刻松开她的手,反手握着,轻道:“初夏,这几日,你陪我出去一趟吧?” 第二十七章(上) “去哪里?”初夏一愣。 公子不答,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初夏双眉轻轻一皱:“你不是要我陪你去君——” 她十分谨慎的没有将那个地名说出来,却见公子并未反驳,心下便是一凉。 公子淡淡道:“不错,我想带你一起去。” 初夏沉默了一会儿,抽出手来:“我不想去。” 不错,她不想去。她怕这一去,就像青龙说的,“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若论起心机深沉,初夏冷笑了一声,她自知绝对比不过公子——而如今,哪怕公子喜欢自己,她……也不敢完完全全的放心。 公子深深看她一眼,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了倦涩:“丫头,我带你去,绝不是为了利用你。” 初夏扭开了脸。 他便伸出手去,不轻不重的扣住她的下颌,掰过来,耐心道:“我不能放心将你留在这里。” 初夏不得不与他对视,语气丝毫不退让:“天罡被你灭了,我留在这里,怎么不能让你安心了?” 公子依然心平气和的凝视她,却不再解释,只道:“你答应过我一件事。” 初夏微微张大了嘴巴,有些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你应允过我一件事,如今我让随你一道出去。”公子面无表情道。 初夏脸色更冷,咬牙道,“君夜安,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公子放开她,负手而立,他的衣角被风撩拨起,他的眸色沉沉,却只安然道:“我们再过几日启程,不需再准备什么了。” 他不再说什么,转身要走,初夏踌躇了许久,终于还是喊住他:“公子……我真的不想去。” 公子停驻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原本面无表情,却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倏然一怔。 她的目光里没有倔强和别扭,只是这样看着他,柔软而透明,却又似是哀凉。 “初夏……”他心下忽然一软,几乎忍住答应她。 初夏却已经收敛起那一刻的眼神,只是侧过头,不叫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公子,我只是很不安……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山水谣什么的,我们不要去管了,好不好?” 公子抿了抿唇,静静的看着她,柔声道:“丫头,我并非是为了山水谣而去。只是山水谣这件事,又非解决不可。”他一步步走近她,轻柔的抚着她的发丝,慢慢道,“有些事,我不去管,它也会自己找上门来。所以……还不如先发制人。” 初夏仰头看着他,他的语气这样温柔诚恳,叫她不得不信他——可她也信自己的直觉,那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她无法消弭心中的不安:“可我总有不好的感觉……假若这一趟去了,你或者我……都会后悔的。” 公子将她揽进怀里,勾起唇角笑了:“不会……丫头,我说了不会,就是不会。”他的下颌轻轻擦过她顶心的发丝,软软痒痒的,“山水谣的事情一了,我们便去江南,去漠北,你想看什么,就去看什么,好么?” 初夏埋首在公子怀里,如同过往的每一夜,但凡自己梦靥了,就是这种淡淡萦绕的气息将自己包围起来。 她忽然答非所问道:“公子,是你么?我做噩梦的时候,那个人……是你么?”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公子避而不答,而这一次,她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的等着他开口,最终听到一句低沉肯定的“是我”。 她的手不自觉的抓紧他的衣襟,仰头看着他的脸。 深深的庭院中,光线穿过树影,零落映在公子清隽的轮廓上,他的目光带着爱怜,又慢慢俯身去亲吻她的脸颊。 初夏并没有避开,只是喃喃的说:“公子……我还是害怕。” 公子的动作顿了顿,忽然笑道:“初夏,不要再叫我公子——我记得你叫过我的名字。” “君夜安?”初夏唤了一声,又觉得有些不妥……自己似乎只有在动怒的时候,才会这样喊他的名字。 “就叫夜安吧。”公子轻描淡写道。 初夏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可最终要开口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无力。 “公子——” 公子淡淡看她一眼。 “嗯,夜安?”初夏的语气有些弱,似乎并不那么肯定。 公子却笑了,笑得那样真切,忍不住评价道:“还要多叫几次,才能习惯。” 身后有人轻轻咳嗽一声,初夏连忙后退了一步,见到白雪似笑非笑的站着,也不知看了多久了。 她有些脸红,匆忙招呼了一声,转身就走。公子并不拦她,只是看着一身短打装扮的朱雀使:“准备好了?” 白雪点了点头,又嫣然一笑:“公子,你让青龙跟我一道去?” 公子微微挑眉:“怎么?你不愿?” “千愿百愿,我自然会好好照看他。”白雪眼神中的笑意慢慢淡去,“只是公子,你和初夏两个人,这一路上会不会有事?” 公子大约是觉得这个问句有些匪夷所思,一时间倒不知道怎么回答。 “公子,有情无情,差之一字……可其中的涵义,却天差地别。之前你一人纵横江湖,自然无牵无挂,无畏无惧。如今心里多了一人——公子,你扪心自问,此刻你与初夏两情相悦,还舍不舍得如当初一般,以她为饵扔给天罡?” 公子默然不语,白雪便轻轻叹了口气:“总之,公子,请一切小心。” 苏秀才的伤势眼见一日日的好起来,精力也好得多了。这秀才颇有些死脑筋,每日除了养伤、看书外,便是捧着账本,从头至尾的翻阅,若是遇上看不懂的,拉着人便问。初夏有时觉得他未免太过辛苦,不免劝上几句,苏秀才却摇头晃脑道:“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既然答应了做账房,自然要好好的做。” 初夏见他有些笨拙的拨弄着算盘,噼噼啪啪一阵乱响,那珠子却又乱了。她有些无语的站起身:“我再去给你拿些书吧。明日我要出府一趟,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呢。” 秀才愕然:“你去哪里?” 初夏却不答,只看了看天色道:“今日看起来,是要下暴雨了。” 苏秀才挣扎着坐起来:“你既要出行,我便帮你算上一卦,以卜吉凶吧。” 初夏停下脚步,微微好奇道:“你会算卦?” 苏风华得意道:“那是自然。” “那你怎的没算出自己家道中落、又被人追杀呢?”初夏问得甚是诚挚,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的望着苏秀才道。 “这……”苏风华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算卦者不自算。” “好罢,那你便替我算算。” 这日的午后厚实的云层像是棉被一样重重压下,闷得人坐立难安。初夏打开窗,空气潮湿得能滴下水来,可就是一丝风也无。苏秀才摆弄了半天,额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面色凝重。 远处一道闪电撕开云层,触目惊心,闷雷滚滚而来,仿佛无尽山峦,层层逼近。 初夏皱了眉:“卦象怎么说?” “卦象为兑,易遭口舌,遭折毁。”苏风华喃喃道,“大凶啊……大凶。” 第二十七章(下) 数日后,公子与初夏星夜出发,出了沧州城,一路南行。 天气已是薄夏了,闷热难言。幸而是夜间行路凉爽得多,两匹马驰在官道上,四蹄翻飞,敲出清脆的声响。 初夏闷头骑了一阵,微微气喘,勒住了马头,放缓了速度道:“我们……这是去哪里?方向好像不对啊。” 公子亦勒住马,抬头辨了辨方向,方道:“没错。” “此行不是去洞庭么?”初夏有些迷惘。 “先去嵩山。” 初夏略略抬起眉眼,看了他一眼,抿唇淡淡道:“好。” 她清叱一声,正欲催马前行,公子却伸出手,不轻不重的勒住她的缰绳。 初夏有些诧异的看他一眼:“怎么?” 公子无奈一笑:“你不快活了?” 初夏沉默。 “你以为我又在骗你?”公子带着笑意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心中的想法,微微叹气道,“去嵩山是拜访长辈,走前临时决定的。你别多心。” 初夏的表情微微有些古怪,她侧头看了公子一会儿,才道:“我没有多心。” 公子微笑道:“没有多心便好。”他抬头看看天色,又向她伸出手道,“夜间行路可觉得累?你坐我身前,在马上睡一会儿罢?” 初夏对他嫣然一笑:“不用。我们天亮就能赶到一个镇甸吧,到时候再休息吧。” 赶到嵩山脚下的镇甸之时,已是两日后的清晨了。 正是赶早集的时候,晨曦微露,遥望少室山山头,烟云缭绕,佛家气象万千。仿佛能叫人静下心来,连山脚下的小镇也比寻常的地方清凉上许多。 初夏牵着马,小心的在人群中穿梭,直到在一家小客栈门前停下,小二甚是热情的迎上道:“两位打尖吗?” 公子要了两间客房,又命小二送了热水与饭菜到屋内。初夏推开窗,却听公子道:“你吃了饭,好好歇息一会儿,傍晚之时,我们上嵩山。” 初夏乖乖应了一声,用完饭,又洗了澡,疲乏已极,便睡了下去。 再醒来之时,霞光满天。床边放着一套薄绸青衫男装,想是公子送来的,初夏穿上,又将长发挽起来,束上布巾,方出门去找公子。 公子换了一身深蓝色长衫,正摆弄着窗台下的一副棋子。初夏知道他的习惯,思索棋局的时候不喜人打扰,便静静在一旁坐下。 棋盘上黑白两子势均力敌,呈胶着状态,公子手中捻着一枚黑子,沉吟了良久。 眼见天色渐渐暗下来,初夏起身点了灯,又站回棋局边,悄声指了指:“这里呢?” 公子凝神想了想,将黑子嵌入那个位置,抚掌笑道:“虽然困住了自己一小片,却少了身后的累赘,不用瞻前顾后——好棋!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略略抬头看着初夏:“怎么从未告诉我你会下棋?” 初夏摇摇头道:“我不会,只是有次在你书房中翻过一本棋谱,便记住了其中一局。” 灯花微颤,公子的表情虽是淡淡的,唇角的笑意很是温柔:“书房中的那些棋谱,连我都未曾读完。难得你记得这么多。” 初夏有些得意的笑笑:“说不准以后,你就不是我对手了呢。” 公子点头,一本正经道:“后生可畏。”他甚是随意的看看窗外天色,将棋局一推,站起道:“走吧,咱们去山上看看。” 初夏从小二手中牵过马匹,却见小二甚是好奇的打量了自己数眼。她有些不自然的往公子身边躲了躲,却听那年轻的伙计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两位……是去山上求姻缘吧?” 初夏一愣,望向公子。 公子微笑道:“这山上可以求姻缘么?” 那小二见两人全不知情的样子,有些讪讪道:“我看这位姑娘改了男装……还以为,以为你们是——” 初夏脸颊微红,脱口而出:“以为什么?我们可不是私奔!” 许是这被这句话唬了一跳,小二说话也结巴起来了:“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公子眼中笑意更浓,温言道:“小哥,有很多人去嵩山上求姻缘?” “可不是么?你沿着前边山道上去,走到半山腰,会看到一株老柏树,上边系满了同心锁。都说那里结一把锁,就会有月老保佑。不过少室山上的大和尚们不乐意了,常常把人赶下来,如今好多人都趁着夜间没人看见,悄悄的往上赶。” 公子点了点头道:“多谢小哥告知。” 嵩山分为太室山与少室山,此刻暮霭沉沉,初夏也辨不出道路。公子将两匹马拴在山脚下,初夏才问:“这是少室山?” “少林寺在少室山,嵩山派在太室山,我们自然是去少室山。”公子耐心道,“少林寺不许女客上山,我才要你换了女装。” 初夏“哦”了一声,忍不住问道:“你是要见少林寺的高僧么?” 公子笑了笑,却不答:“见了你便知道了。” 初夏不会武功,夜间行路颇有些困难,公子原本牵着她的手,忽然停下脚步道:“我负你上去吧。” 初夏没有立刻答应,公子便笑道:“你不是说我走得比马还稳?” 想起数月前的光景,当真是恍若隔世。初夏乖乖的趴在了他的背上,又咕哝了一声:“你怎么记得这么牢?” 公子并不回答,只是轻声吩咐说:“环住我的脖子。”因他走的是一条不易察觉的小径,沿途重溪烟霭,飞流危栈,若不是他走得这般如履平地,若是初夏一人,倒真会觉得有些惧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上中天,方到了少室山山后。 公子将初夏放下,四下看了看,又辨了辨方向,低声道:“应是这里了。” 初夏掏出了火折,点燃之后,才发现这是一片密林。月明星稀,少有光线能透过丛林落下来,只有夏虫愀鸣,窸窸窣窣的不知什么野兽从脚边窜过。 初夏疑惑道:“这里有人么?” 公子薄唇抿得很紧,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却抚着腰间悬挂的渔阳剑。 空气似乎渐渐的在变潮湿,有露水不轻不重的落下,恰好触到初夏的鼻尖,微凉。 “你果然来了。” 像是已经在剑鞘中生锈的长剑,又被人拔了出来;又仿佛是腐朽的黄木被人践碎的声响——丛林之中,一道陌生而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 第二十八章 那道声音陌生而苍老,初夏停在耳中,心中莫名一动——它是人声不假,可又不像人声,像是这密密丛林中一棵老树在说话,又像是一只鸟的鸣叫声。那声音与这自然是融为一体的,说不出到底在哪里,却又无处不在。 公子将手从渔阳剑上放下,轻轻握住初夏的手,似是安慰的用力握了握,方沉声道:“前辈,还请现身。” “有形无形,有相无相,一切皆空。如此说话便好。”那声音道,“君公子,令尊可好?” “家父早已去世。夜安此趟夤夜前来,亦是为了此事。有些困惑,还请大师赐教。” 那声音静默下来,风声却呼呼的更响了。 初夏打了个寒噤,拉拉公子的衣袖道:“是……鬼么?” 公子抚慰般对她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十数年不见人,连话都不会说了。”那声音轻轻一声叹息,“今日又有女客,诸多不便,君公子,老衲还是这般与你说说话吧。” 公子抿了抿唇,恭谨道:“贸然请大师现身,倒是晚辈唐突了。” 那声音尚未开口,初夏却低声道:“原来是位大和尚啊!这般鬼鬼祟祟的吓人……” 公子原本要阻止她,最后见她微嗔的神情甚是可爱,倒也不便开口,只是一笑。 初夏见公子不说话,胆子愈发大了一些,续道:“大和尚,我觉得你刚才的话有些不对——女客怎么了?你自己也说了,有形无形,一切皆空。男女之防是对世人而言,得道高僧眼中,难道不是万物生灵,一切平等么?” 风声变得柔缓,低低呜咽似是倾诉。 良久,那道苍老的声音又道:“是,是老衲执着了。”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泥草抖落的动静,自西南方传来。 公子微微踏上半步,拦在初夏身前。 一个枯槁的人影,如同一截朽木,慢慢的从一株树下站了起来。 他离他们这样近,而以公子夜安的深厚内力,竟没有察觉出他竟在左近,离自己不过丈许距离。公子眸色蓦然变得深暗,望着那道人影,一言不发。 “老衲独自在此处修行十数年,竟被一个小姑娘提点,实在惭愧。”那人影慢慢走出,身上窸窸窣窣的落下黑泥、青苔、枯叶,他抬眸望向君夜安,道,“故人之子,我初见你,不过是个婴儿。时光转瞬呐。” 初夏这才看清,这是个极瘦的老人。须发皆白,身上的衣衫已经尽破,像是麻袋般挂在身上,而指甲间甚至还长着青苔,不知在此处静修多久了,或许长到……不知今夕何夕。那分明是人影,却又仿佛不是——像是一株树,一棵草,又或者是一粒泥,与这一片天地,皆融在了一处,叫人无迹可寻。 君夜安躬身谨然行礼:“图风大师。” 老人微微抬手,极为平和道:“若老衲猜得不错,君公子此刻必然在衡量老衲的武功。” 公子脸色未变,只淡淡道:“不敢。” “老衲原本是有些武艺的,只是闭关十多年,全都忘了。”图风大师一笑,“你未察觉出我的吐纳,是因为我习的是印度传来中土的吐纳之法。与天地同息,与万物同灵。我即万物,万物即我。”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掩去眼神中亮色,语气却是轻松了不少:“大师过谦了。” 初夏见这老者瘦得肋骨尽显,有些迟疑的看了公子一眼,小声道:“你不是要和他动手吧?他……这么瘦,不是你对手的。” 公子看着她一脸担忧的表情,忍不住微弯起唇角。 “小姑娘心地甚好。”图风大师微笑,顿了顿,又转向公子,“不知公子是有何困惑,要老衲解惑呢?” 公子收敛起唇角的笑意,深深作揖道:“二十年前,先父与惠风大师、图风大师交好,往来甚密。后来惠风大师为天罡所害,先父临终前,命我灭天罡。夜安在数月前,所幸不辜家父遗愿,歼灭天罡战甲,只是尚有一些未明情况,还请大师指点。” 图风大师枯干如同老树皮的脸上,终于微微动容:“你已灭了战甲?” 公子点头道:“是。只是天罡大首领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图风大师沉默良久,道:“什么?” “他问我可清楚父亲的死因。”公子一字一句答,“后来我听闻,先父的心疾,是在惠风大师过世后染上的。二十年前,他曾来此处找大师你长谈——不知那一次长谈,先父与大师聊了些什么?” 图风大师垂眸,雪白长眉垂直肩处,叹气道:“二十多年前的事,老衲静修多年,连人名都忘了。” 风声怪异的呼啸而过。 初夏忽然有些不悦道:“大师,这可是你的不是了。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不想说就不说,何必用不记得这样的幌子来推脱?” 老僧人闻言一怔,默默转身,又回到先前那棵树下,盘膝坐下。 “大师若觉得不妥,夜安也不勉强。只是天罡欲孽恐未拔出干净,近日江湖上又频传凶案。夜安慢慢查,也就是了。”君夜安轻叹一声,“打扰大师清修,见谅。” 他欲转身,携初夏离开,却听身后老僧道:“且慢,你只这一个问题?” 公子眸色沉沉,黑得如同一汪黑玉,道:“还有一个疑问,不知大师是否知晓。” “不妨一说。” “《山水谣》究竟是什么?” 图风大师轻轻叹了口气,丛林中落叶纷飞,他垂手在身侧,闭目道:“你要问的事,并非老衲不愿说……而是不可说。其中涉及昔年一桩大过错,数位故友名誉亦牵涉其中——老衲虽已勘破红尘,只是他们却未必。”他这句话虽平淡,旁人听着,却又能察觉出图风大师说的,是江湖中一件惊天动地的往事。 公子眸色中掠过一丝失望,却不再多说,道:“如此,夜安也不敢令大师为难。” “君小友……你可知令尊他曾为……”老僧咳嗽了数声,却又踌躇停下,良久之后,方道,“这样罢,明日你再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公子点头道:“好,多谢。”他不再多言,转身携了初夏离开。 初夏却站在原地未动,眸色闪动间,她侧头看看公子,又看看地上的老人:“大师,出家人不说诳语。你要说话算话。” 图风大师微笑看着初夏良久,应了一声:“是。” 下山的时候,两人绕回前山。暗夜中谁都没有开口,似乎各有各的心事。只是一路上公子紧紧牵着初夏的手,一直不曾放开。 不知走了多久,看到山路中央一棵数人合抱的大树。初夏眯起眼睛,低声道:“那是客栈的伙计说的那棵柏树么?” 公子微笑道:“咱们去看看。” 走近一看,果然是棵柏树,枝繁叶茂,上边挂下一条条的深红色丝绦,树枝上挂下许多铜锁。 蓝绒般的夜空下,星子一把把散落着。初夏一直仰着头,直到身后公子的声音很柔和的传来:“小丫头,你不是在数这里挂了多少铜锁吧?” 初夏收回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你怎么知道?” 他摸摸她的脸颊,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唇角微勾:“我们也试试。” 他的掌心静静躺着一把小巧的银锁。 初夏一怔,慢慢抬头看着他的双眼:“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公子却不答,只是专注的看着她的神情。 “你信这个么?”她很是欢喜的从他手中接过来,放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着。 银锁上还带着他手掌中的余温,她连忙将手指阖上,仿佛是怕这丝温暖逸散出去了。 “小姑娘比较会信吧……”公子看着她孩子气的小动作,忍不住将笑意加深了。 “你不信么?”初夏有些气馁的望着他。 “你信我就信。”公子淡淡的望着她,眸中滑过一丝错综复杂的神色。 初夏静静的将视线别开了,微笑道:“那我们挂上去吧?” 他揽着她的腰肢,轻轻一跃,便坐在了柏树枝头。 初夏选了一根不粗不细的树枝,卡擦一声,将银锁轻轻扣上,又细细的看着锁身上的两个名字,忍不住莞尔。 公子轻轻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向自己。夜风徐来,她的发丝拂过他的颈侧,微痒,柔和。 “明晚图风大师要告诉你的,一定是很要紧的事。”初夏忽然开口道。 公子淡淡一笑:“或许吧。” 初夏似是想了一会儿,有些怔怔道:“会是好事么?” 公子揽紧了她的腰,阖上双眼,将下颌靠在她的发间,却不答话。 凉风渐急,又是在山上,初夏微微瑟缩一下,公子在她耳畔低声道:“冷么?” 她恰好回头,脸颊便与他的唇撞在一起。 两人皆是一愣。 初夏慌忙侧头,而他微微笑着,伸手不轻不重的扣住她的下颌,慢慢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莫名的慌乱渐渐的消退了……空气中只剩下难以言说的情愫,与一丝丝甜甜的香氛。 初夏被他迫着,微微仰头,眼睁睁的看着公子的薄唇贴近,男子的气息亦渐渐迫近,让她觉得慌乱,却又有着飞蛾扑火般的吸引。 她闭上眼睛,将触未触之时,山顶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 初夏连忙睁开眼睛,山顶已经亮起了火光,遥遥可以想见那里的兵荒马乱。 公子亦侧开脸,凝神听那钟声,皱眉道:“似是山上出了什么事。” 初夏心中隐隐起了很不好的预感,她只望向公子,却听公子果断道:“我们先下山。” 他抱着初夏,跃下柏树。两人走出不过半柱香时分,山上那条火龙已渐渐蔓延至山腰。初夏有些惶然道:“那是什么?” 公子此刻,反倒显得极为悠然,他放缓脚步,微微一笑道:“想是有不速之客,少林弟子追下来了。” 初夏心中更为不安:“不速之客?” 公子眸色铮亮,摸摸她的头发,语气却分外温和:“别怕,有我在。” 第二十九章 又过了半盏茶时间,有人疾奔而来,大声呼喝道:“何人夜闯少林?” 初夏借着火把晃动的光亮望去,却是一群少林武僧,人人手中持着褐色僧棍,人如龙,动如风,转瞬便将自己二人围了起来。 那为首的武僧身材极为高大,往小径中央一立,立时便有渊渟岳峙的气势,一身虬结的肌肉极是吓人,一眼看去便知是外家高手。 那武僧沉声道:“兀那男子,放下兵刃,与我一道去见主持。” 公子负手立着,只淡淡一笑:“如今夜游嵩山,难道也要被送入少林寺的戒律院了?” 那武僧冷笑一声:“少室山乃少林所辖之地,岂容你们闲杂人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公子回头,看到初夏有些发白的脸色,叹道:“他们要留我们下来,你说可怎么办?” 火光中看到公子的微笑,初夏忽然便轻松下来,她下颌微扬,有意大声道:“如今和尚怎么和劫道的匪徒差不多?拿着长棍吓唬人,还动不动人要人留下。” 初夏本就口齿伶俐,吐字干脆,那武僧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重重哼了一声。 夜风忽急,吹起公子衣袍,墨蓝色的衫角猎猎扬起,而他负手立着,只淡淡一笑,对初夏道:“此刻下山,到山下之时,恰好天亮。” 那群武僧愈围愈近,微潮的空气中,仿佛有锐利刀锋隐匿其中,迫得人无法呼吸。公子缓声道:“你们这些人,留不下我。还是不要动手为好。” 话音未落,另一条小径上又是一条绵延而来的火龙,有人急奔而来,大声喝道:“拦下他们!他们杀了图风师叔祖!” 此言一出,恍若惊雷。 初夏几乎站立不稳,心知自己二人必然陷入了某个极可怕的陷阱中。她一颗心跳得怦怦直响,一低头,看到公子的右手已顺势扶在渔阳剑上,之前闲然的神情已经褪去了,双眉斜飞入鬓,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那群武僧惊疑不定,互望数眼,为首之人方道:“你慢慢说,图风师叔祖怎么了?“ 那奔来的少年僧人气喘吁吁道:“他们杀了图风大师,逃走不及……你们拦下他们!” 初夏忍不住道:“图风大师分明好好的——谁说我们杀了图风大师?” 此言一出,众僧表情皆是怪异,而那少年僧人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似是看到了极为骇人之事,连说话都不利索起来:“你……你是女子!就是你!就是你!” 初夏尚未说话,却见那为首的武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出一掌,那隔空掌力扑向初夏,公子微微踏上半步,也不见如何动手,便将那掌风化解开去。只是尚有几丝从掌侧遗漏,初夏头上布巾被刮落下来,落下如瀑青丝。 “果然是女子。”那武僧喝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就是这股香气!”少年僧人忍不住大哭起来,“师叔祖遇害之处,也有这样淡淡的花香,就是你身上的味道!” 初夏抬起袖子,轻轻闻了闻,有些茫然道:“什么香气?” 公子心下却是一凛,他知道初夏身上确是带着一股兰花般的幽香,只是她不自知,他便也没有说起。他又跨上半步,将初夏拦在自己身后,正色道:“我二人之前确是去找过图风大师,但是离开之时,大师安然无恙,并与我约定明日再见。大师他……真的圆寂了?” 少年僧人擦了擦眼泪道,“师叔祖是被杀死的!你们这两个贼人,我亲眼看到凶手是一个女子的背影,这山上如今只你一个女人,还要狡辩!” 话音未落,武僧声音如暴雷般响起:“结阵,先拿下这两人。” 公子一手托在初夏腰间,掌力柔和吞吐,将她送至柏树小径旁崖壁上站着,另一只手拨开渔阳剑剑鞘,露出如雪般的剑锋。那武僧们的阵势尚未展开,却见眼前光芒一闪,棍头便已被削下大半。须知那木棍是以铁桦树制成,外边用铜片包裹,坚硬不下金石。而眼前这年轻人动作快如魅影,轻而易举的将一片长棍削断,这份功力,当真惊世骇俗。 公子一击之后立时后退,气运丹田,沉声道:“沧州君夜安,求见少林空风大师。” 连说三遍,声音远远送出去,此处至少室山头,人人耳中皆是一震。 为首武僧手中握着半截僧棍,目露震惊之色,道:“你……你是公子夜安?” 公子淡淡颔首,收剑入鞘,只浅浅道:“诸位,适才得罪了。” 一时间无人再敢上前动手,不多时,一行人身着灰色僧袍,衣袂飘飘至上而下行来,为首的高僧面容清癯,身材高瘦,正是少林方丈空风大师。 武僧们让开一条小道,空风大师手持念珠,缓步上前。 君夜安执后辈礼:“夤夜造访少林,多有不敬,望大师原宥。” 空风大师右臂微伸,做了免礼之势,一股圆润清和的内力将君夜安托起:“君公子不必多礼。” 公子与空风大师对视,低声道:“这位小师傅说图风大师被人所害……夜安不知此事是否当真?” 空风大师闭目长叹道:“不错,图风师弟已然过世。一刀划破喉咙,须发皆落,确是被人所害。” 山壁上低低一声惊叹,接着一道黑影坠了下来,公子纵身跃起,接住初夏的身子,将她放回地上,借着火光打量她的神色。 初夏脸色煞白,双唇褪去了血色,喃喃道:“图风大师……又是这般的死状?” 公子眸色间亦是沉沉,语气却极为镇定柔和,轻声抚慰道:“别怕,有我在。” 空风大师道:“这位姑娘为何说又是这般死状?” 公子将望云夫人以及绿柳巷凶案述说一遍,初夏在他说完后,颤声道:“那凶手应该是跟着我们,来找图风大师的。或许,这一路上……他一直跟着我们。” “你胡说!”先前那小师傅插口道,“你便是凶手!我们师兄弟数人都看见你的背影,还有这股香味!” 空风大师微微摆手,道:“你们去见过图风师弟?” 公子坦然应道:“不错。” “图风师弟近二十年来,所习者为印度密宗传来佛家心法,是以在少室山后密林中静修。不知君公子找他何事?” “先父与图风大师交好,近日夜安听闻一些往事,特向图风大师前来询问一二。只是大师尚不及相告,便遭歹人毒手。” “至于凶手是谁,或许便与这往事相关。”公子顿了顿,“这位小师父指认我身边这姑娘为凶手,想必是误会一场。图风大师武艺高强,又岂是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杀得了的?” 空风大师抬起眼眸,打量了初夏数眼。 “方丈,你别听他们的!”那少年僧人插口道,“谁说凶手一定要会武功?” 公子眸色一亮,问道:“此话怎讲?” “我们赶到之时,图风师叔祖还剩最后一口气。他……他坐在那里,对我们摆手,让我们莫再追了——若不是师叔祖甘愿让人杀死,他又怎会……这样镇定。” 方丈闭目良久,方叹气道:“君公子,你我忘年之交。今日之事,非我不信你,只是目前看来,实是错综难断。不如你先随我上山,再寻出解决之道,至于这位姑娘,也请一起吧。” 初夏被安排在寺院外东座的小院落中先行住下。不多时,便有执事僧请公子前去,初夏心下终究是有些害怕。她虽不说,眼神却怯怯的望向公子的背影。 公子本已行到门口,却又仿佛感知到什么,转还回来,低声道:“此处已是少林寺腹地,极是安全。你一晚未睡,就去厢房里歇一歇,我去去就回。” 初夏不忍令他担忧,点头道:“那你去吧。一切小心。” 日出之时已过,光影疏密之间,清晨的雾霭正缓缓散开。脚步声亦渐渐远去,初夏却殊无睡意,她在小院中石凳上坐下,手中拿了一根树枝,胡乱的在地上画着。 嗒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脚边。 初夏拾起那颗石子,却见外边包裹着一层油纸。 油纸上寥寥四字:慎终如始。 是谁丢进来的?是给她的么?又是什么意思? 初夏站起来,四下环顾,又打开院门,却见门口立着数个武僧,皆沉眉敛目——又哪有人影? 公子偏偏又不在,初夏坐在石凳上,一遍遍的看着纸条。不知过了多久,日影中移,身子忽然一轻,便被人拦腰抱起了。 她刚要挣扎,却听到公子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怎么在石凳上睡着了?也不怕着凉?” 公子径直将她抱回房中,放在床上,温柔道:“好好睡一会儿,晚上我们就下山。” 初夏反倒坐了起来,抱膝道:“他们愿意放我们下山?” 公子淡淡一笑:“我允诺方丈,两个月内必然查出凶手,送回少林。” “若是……抓不到呢?” 公子未答,初夏心中却是一紧,似他这般在江湖上的身份与地位,一诺千金。若是失信于人,便只有一个退隐的下场。 初夏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在他的眉眼间,轻声道:“你这又是何必呢?人不是我们杀的。” “虽不是我们杀的,却因我们而起。”公子轻轻叹了一声,眉宇间颇有些倦涩,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之上,“况且两月时间,亦绰绰有余了。” “啊,对了,这是你刚才走后,有人扔进院子里的。”初夏将那纸条展开。 公子看了一遍,却并不惊讶,只沉吟道:“这四个字,未知是敌是友。” 窗外竹影轻晃,公子的侧脸轮廓清隽,他的视线亦是一如往常般温润平静,初夏忽然觉得安心,慢慢垂下眼眸,轻声道:“你不累么?” 公子抚抚她的鬓角:“你睡吧,我就在这里。” 这间小室,简朴至极,也就一桌一床而已,初夏便往里边让了让,鼓起勇气道:“你也睡一会儿罢。” 公子怔了怔。过了片刻,床榻轻轻往下一陷,初夏闭着眼睛,脸颊却烧得通红,此刻幸好面朝着床内侧,否则自己可真不用再做人了。 她小心的想要蜷起身子,却听到身后公子的声音像是带着低低的魅惑,又似是小小的恳求:“小丫头,我能抱着你么?”却未等她回答,他的手已经滑到她的腰侧,不松不紧的环住,而呼吸落在她的发丝间,平稳轻热。 浑身都紧绷起来,哪怕是身后再轻微的动静,也变得异常敏感,初夏忽然有些懊悔自己这个提议。 “就这样,不要动。”公子低声道,闭上双眼,鼻中嗅到幽幽芳香,而怀中少女的身体温热柔软,外界的纷扰纠结,皆因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第三十章 下山之时,一路畅行无阻。 行至少室山山脚,初夏有些惋惜道:“不知图风大师原本要告诉你什么话。” 公子回望夜色中苍莽群山,唔了一声。 “公子,我一直在想这些天发生的事。”初夏缓缓道,“绿柳巷的凶案,苏秀才被追杀,你临时决定来嵩山,接着图风大师被杀——这些事看起来都极为偶然,可我想来想去,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公子按辔徐行,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初夏握紧了缰绳,续道:“我是说,对头必然在我们身边埋伏下了暗线,否则他们怎会知道你我的行踪?” 公子微微一笑,隔了一会儿,方道:“丫头,你为何会觉得这些事都是偶然的?” 初夏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不知道。” 月光下,她侧身去看公子。公子将渔阳剑负在身后,如同年轻的江湖剑客一般,嘴角的笑容不羁无畏,叫人心折。 “你觉得偶然,是因为这每一件事的发生,都让你猜不透对方的真正意图是什么。你再往前想想,望云夫人的死,神秘人送的三件礼物,再然后,才有天罡的出现。丫头,你仔细想想看,那个看不见的对头,似乎连我要灭天罡,都一并算计了进去。” 初夏打了个寒噤,喃喃道:“确实如此。” 公子凤眸微勾,锐利之色一闪而逝:“望云夫人之死,许是因为与府中之人私通,最终被灭口。你说我身边必然潜伏着内应,这样倒也说得过去。可是之后的一切呢?又如何解释?” “我不知道,他们连我未婚夫家的线索都知晓,引着我们去了绿柳巷……我觉得,很害怕。”初夏轻声道,忽然觉得夜间寒意更甚。 公子却笑了起来,微微探身,将她抱至自己身前,搂着她的腰道:“那些想不明白的,我们暂时不要去想。你只需想想,因为何事引出了天罡?” 初夏眼前一亮:“山水谣?” “不错。是山水谣。天罡被灭,我却无心山水谣,他们或许比我还着急呢。”公子低低叹道,“所以,哪怕此刻对方占尽了先机,我们若要险中求胜,只怕也不得不去找一找那山水谣了。” 初夏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在想,山水谣本身……是不是一个极大的陷阱呢?” 公子却不答,只是渐渐催动马匹,任清风拂动两人衣衫。 适才凝重的气氛亦仿佛被这晚间凉风散开了,公子含着笑意,带了一分戏谑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前方哪怕是龙潭虎穴,你也得和我一道去闯了。” 初夏一怔,旋即面红耳赤,手肘便用力往后一撞。公子明明是可以避开,或者制住她的动作的,可他却不闪不避,只是任由她重重撞了上去。 隔了薄薄的衣物,能察觉出他紧实的肌肉,他痛不痛……初夏不知道,自己的手臂倒是立时麻了的。 “谁要嫁给你了?”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公子忽而俯下身,贴着她的耳朵,不怀好意道:“你我同床共枕过了,说不定……明日就有了娃娃……” “啊!”初夏下意识的回头,怔怔看着轻笑的公子,忽然发现自己真的从未想到过这个问题。她用力咬着唇,眼睛瞪得圆圆的,脸色蓦然间变得煞白。 公子双足轻轻在马腹上一踢,闪电欢快的嘶鸣一声,往前疾奔。 月亮如水,丝丝缕缕,似乎化成了清亮的液滴,落在了手背上。公子皱眉,勒住缰绳,缓声道:“怎么哭了?” “我……我听家中长辈说起过,未婚先孕……那是女子最耻辱的事了。”初夏揉揉眼睛道,“君夜安!你明知这样对女子不好,你——” 她话未说完,忽然想起来,是自己主动对他说“你也睡一会儿”的。她懊恼更甚,眼泪便落得更急了。 公子忍不住,唇角微弯,却没有解释,只轻轻道:“看起来,你也只能嫁给我,嫁鸡随鸡了。” 他心下忽然觉得愉悦至极,闪电通晓主人心意,四蹄翻飞,而他将她抱得更紧一些,官道上,一匹马载着两个人,身后扬起尘埃,快意无限。 从嵩山到君山洞庭,途径邓州、隋州,然后到达岳州君山。 这一路行得甚急。到达隋州这一晚,天气闷热至极,在客栈住下之后,初夏推开窗道:“这一路过来太顺利了吧?” 公子刚刚沐浴完毕,湿发还散在身后,他似乎并未在意滴下来的水,只敲了敲桌面,道:“假如对手真的在窥测我们的一举一动,那么,也会将埋伏全部设在山水谣所在之处。” 初夏被“窥测”这个字眼唬了一跳,连忙关上窗。 公子抬眸,耐心道:“天气很闷。” “可是……会有暗器。”初夏迟疑。 公子忍不住莞尔:“就算有暗器,一扇薄薄的窗户,也是拦不住的。” 初夏与他面对面坐下,认真分析道:“我还有个疑惑。” “嗯?” “你说,对手到底知不知道……山水谣所在之处,就是在君山呢?” 公子披衣站起来,微笑道:“这个问题,我本以为,你早就会问。” 那副神态颇有些倨傲,仿佛当她是个尚一无所知的孩子一般,初夏微微有些挫败感,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我……确实没有想到。” “如果他们知道山水谣指的就是君山,那么一切都很简单了——他们早就布置好了这个陷阱,等着我们跳下去。这同样也说明了,神秘人与天罡,并不是一路。否则……天罡便会识破我在小镜湖设下的诱饵,不会将战甲投入进小镜湖一役。” 公子顿了顿,又道:“假若他们不知道山水谣指的是君山,那么……” 初夏皱紧了眉,极为自然的接上他的话道:“那么,幕后之人和天罡一样,只是希望借着君府的实力,找出山水谣背后的秘密,最后渔翁得利。” 公子赞赏地看着她,又伸出手去把玩她的长发,轻笑道:“真是聪明的孩子。” 只是初夏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公子的一双眼睛这样明亮锐利,似乎没有他看不透的迷雾与解不开的难题。她闷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这一生中,可曾失败过?” 公子顿了顿,微笑中又多了一点漫不经心:“譬如说呢?” “譬如说,有人骗了你,你却不曾识破;再譬如说,比武输给了别人。” 公子认真的想了想,抿了唇道:“有啊。” “什么?”初夏双眸中划过一丝亮色,显是有些兴奋。 “十六岁之前,我习剑,次次输给我父亲。”他勾起唇角,“至于被骗……有时行走江湖,会遇上老人小孩扮成的乞丐,我常常施舍完银钱后,发现他们与我在同一家客栈吃饭打尖,有时候要的菜……比我的还要好一些。” 初夏看着他难得孩子气的懊恼,抿唇笑道:“这些可不算。” 公子长眉微蹙:“如何才算?” 初夏托腮望着他,并没有立刻开口。 “很早之前,父亲就对我说,行走江湖便是在刀尖上舔血。我觉得自己……很难放开胸怀去信任什么人。”公子依旧把玩着她的发丝,缓缓道,“遇到你之前,我真的很难想象自己竟有一日,可以与一个陌生人这般同吃同住——即便是青龙,他是我亲手领回君府,又亲自教导长大的——即便是他也不行。” 初夏露出若隐若现的梨涡,内心深处,却被他这样一段表情漠然的话烘烤得心底微暖。 “被人骗了,抑或是比武输了,这些都不可怕。我只是期盼,我在意的人,不要欺瞒我,那便足够了。” 初夏一双水晶翦瞳与他对视,笑容亦变得柔软起来。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掌心,仿佛允诺一般,低声道:“我不会。” 公子微微俯下身,抚着她的长发,笑道:“傻孩子,我不是在说你。” 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羞涩而避开,却将双手环在他的腰间,有些倔强的重复道:“我不会。” 公子微怔,正欲开口,忽听屋外有人轻轻敲门。 初夏立时显得有些紧张,公子轻轻按压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他起身,将门打开了,却见来者是一个大汉,身材甚是魁梧,满脸络腮胡,粗声粗气道:“俺找人。” 初夏扑哧一笑:“我道是谁呢?小青龙,你回来啦?” 那大汉一双眼睛立时显得灵动活络,他呵呵一笑:“你认出来啦?” 他向公子行了一礼,客房的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却是一个衣着寻常的中年妇女。不看也知,必是白雪无疑了。 初夏秀长的眉皱了皱,也顾不上别的,走上前,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白雪本欲对公子说话,因这一拉,便侧头望向初夏。她易容之后,看不出表情,语气却轻微有些调侃:“你这是怎么了?一脸焦灼。” 初夏不自觉的咽了口水,在白雪耳边道:“你替我诊下脉吧。” 屋内三人武功出众,内力俱佳,自然能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公子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因见初夏脸色苍白,便对白雪道:“你替她看一看吧。” “你病了?”白雪顺手一搭,道,“气色不错啊。” “不是……”初夏有些难堪的抿了抿唇。 “气血微亏,或许是行路太累了吧。”白雪放开她的手腕,语气轻松。 “只是这样?” “还要怎样?” “我……不会生娃娃么?”初夏一拧眉,附在白雪耳边,悄悄说道。 此话一出,屋内其余三人都僵滞住了。 白雪与青龙下意识的望向公子,而公子……竟极为难得的,被他们瞧见脸颊微红,仿佛这一刻,着实有些手足无措。 终究还是白雪见过大场面,她收回目光,极为镇定地,半似赞叹道:“公子果然是不拘礼法之人。” 公子有些狼狈的转开眼神,转而瞧见初夏不明所以的神情,修长的手指扶着额角,忍不住苦笑,却又忍不住去想,若是此刻白雪真的诊出小丫头有了喜脉,自己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第三十一章(上) “初夏,你和青龙先出去,我有话对白雪说。”公子很快恢复了从容,淡淡吩咐道。 两人离开之后,白雪终于绷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忍不住道:“公子,你对她说了些什么?那小丫头分明是完璧之身,怎么会觉得自己有孕了?” 公子伸出手,在眉心不轻不重的摁了摁,嘴角却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过了许久,方道:“见到你师傅了么?” 白雪对于公子避而不答的态度颇有些不满,她撇撇嘴角,有些不甘愿道:“见了。” 公子唇角的笑意慢慢收敛起来,沉声道:“他说了什么?” “他还是老话,老主人的死并无任何可疑之处,乃是心疾复犯。”白雪肃然道,“只是有一点……” 公子不自觉的微微眯起眼睛。 “引起心疾复发的原因有许多,我师父之前并不能肯定老主人为何离世。只是前几日,谷中收治了一名病情有些古怪的病人,师父琢磨了几日,倒寻出了几分蹊跷。” 公子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忽快忽慢,屋内静静的,只有两人压抑而轻缓的呼吸声。 “老主人离世之时,奇经八脉中的阴蹻脉、阴维脉盛于阳脉。心疾极可能导致练武之人气脉不均,是以当时师父并未多想。恰好谷中前几日收容了一名重伤的女子,亦是这两阴脉远远盛于阳脉,详查之下,才发现她练得是一门很奇异的心法,只壮阴脉。师父言道,老主人……或许早年练过这样的心法,宿疾至今,便发作成了心疾。” 公子慢慢站起身,在桌边踱了数步,似是自言自语:“我君家的心法最是平和心正,一阴一阳,绝不偏倚……父亲他怎么会去练这种心法?” 白雪不敢插口,只立在一旁。 “那女子呢?”公子狭长的双眸滑过一丝光亮,“还在谷中?” 白雪语带叹惋:“她伤势过重,已然过世了。我已传话给玄武,那人隶属何门何派,这几日或许就有消息传来。” 公子点了点头,忽然开口道:“在外边探头探脑做什么?有事就进来。” 白雪抿着笑,听出这语气中的一丝纵容,果然,门缝间,初夏探进一颗小脑袋:“我有事找白雪。”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白雪,似是盼着她出门说话,公子有些不悦道:“你有什么重要的事?便在此间说了吧。” “呃……楼下掌柜的说,客房不够了。白雪,我和你一起挤一挤,好么?” 公子在榻边坐下,淡淡看了白雪一眼。 白雪这次笑得捂住嘴巴,咳嗽了数声方道:“初夏,你都要与公子生娃娃了,还怕羞么?” 初夏脸颊一红,嗤笑了一声,理直气壮道:“我问过青龙了,我才没有与他生娃娃呢。” 公子的眼睛眯了眯。 白雪隐隐嗅到了一丝危险,此是非之地,她不敢久留,于是一把将初夏扯了进来,自己低笑道:“傻丫头,我和青龙还有要事要办。这一晚,就不留下了。” 初夏被她扯了进来,身后哐当一声,门已经关上了。 公子依然闲倚在榻上,轻声道:“过来。”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这个夏夜似乎分外的闷热,初夏只觉得自己刚刚沐浴过,却又黏黏的出了一身汗。她莫名的觉得有些烦躁,也不敢去看公子,反倒后退了两步。 公子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许久,而初夏甚至看不清他是如何站起的,似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他便已经近在身侧了,有些恶劣而刻意的挑起她的下颌,用悦耳低沉的声音问道:“青龙有没有告诉你,怎么样才会生娃娃?” “他说……”初夏有些慌乱起来,“他说生娃娃的事很是复杂。同睡……同睡一榻才不会生呢。” 初夏说完,微微仰着头,看到公子微扬起唇角,往日幽深的黑瞳中,此刻隐隐含着难以抗拒的热度。她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却被一双手拦在腰间,后退不能。 公子一双手穿过她的长发,掌心滚烫,贴在她的耳边,专注的看着她,含着笑意,低声道:“他若没有说明白……我来教你,好不好?” “不……好。”初夏觉得自己有些吐字不清了,他的气息这样强悍,直觉的让她觉得惧怕。 公子轻柔的笑了笑,一言不发将她横抱起来,径直走向床榻间。 因是盛夏,床榻上并未展铺着褥子,竹席微凉。公子将她放下之时,极为体贴的托着她的后颈,他抽走她发间那支银钗,满头青丝铺散在冰凉的瓷枕上,而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耳垂,将那粒缀着的珍珠耳环摘了下来。 真真正正是干净透亮的少女,不施粉黛,仅有的装饰也被弃在一旁。公子将她的长发拨开,拇指轻轻抚着她秀丽的眉,缓缓俯身下去,不容抗拒的,贴住了她的唇。 这是一种未尝人事的、甘甜的芬芳气息。 他一手扶正她的脸颊,不让她躲避,自己却稍稍抬头。他一离开,初夏微微启唇,闷热的气息立时顺畅起来。 公子俯身看着她,黑眸熠亮,又似是带着几分迷蒙,他的手若有若无的放在初夏腰间衣结之处,低声道:“初夏,我若是控制不住了……你说怎么办?” “控制不住……什么?”初夏怔怔的回望他英俊的眉眼,原本的暧昧仿佛正渐渐的转换成某种她不懂的气息,叫人觉得诱惑,且面红耳赤。 “控制不住……”公子低低一笑,指尖微挑,腰带便散落了。他将手放在进她的纤细的腰肢上,深深吻下去之前,喃喃道,“控制不住……这样对你。” 他的舌尖似乎攫走了她所有的气息,而放在她腰间的手一点点的往上,触到小腹,以及小腹上微微凸起的肋骨,在往上一寸,或许是女子身体上,最柔软的部分了。 公子却忽然停了下来,以指尖滑过她微颤的双目,调整了气息,低沉道:“你可愿……将身子交给我?” 第三十一章(下) 初夏的目光落在公子微微敞开的衣襟处,他因这一时情动,双眸亦似是蒙上了水雾,只有浅浅的一分清明未坠。 她的身体被他撩拨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似是陌生的欢愉,又叫人觉得危险,那么一刹那,她确实很像尝试……那究竟是什么。 公子并不催促她,只是专注的凝望,将她每一分表情都收入眼底。 或许有懵懂,害怕,犹豫,渴望……公子平复呼吸良久,俯身在她唇上如蜻蜓点水般吻了吻:“是我强人所难了。” 她能看出他眼神中一闪而逝的失望,于是下意识的,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往下拉了拉,侧脸贴在他的肩胛处,低声问:“君夜安,有一天,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烛光下,初夏右臂上一粒朱砂鲜红欲滴,而她眉眼如画,而她微微咬唇,望之楚楚动人。 “我不会。”他答得低沉果决,那个吻游弋到她的脸颊上,滚烫的唇瓣几乎含住她的耳珠。他的气息滚热,初夏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身子酥软起来,这一刻,哪怕他做了什么,她都无力反抗了。 意乱情迷之时,公子的声音低如蚊蚋般传来:“别动。屋顶上有人。” 像是被人扔进了凉水之中,初夏登时醒了。竖起耳朵细听,先前还一无所觉,渐渐的便听到了瓦片碎裂的声音,似是有人在无声的打斗。 过了许久,屋顶又传来若有若无的一声野猫叫唤,公子右掌轻轻一挥,将烛光打灭,接着一手揽着初夏,往床榻的里侧一滚,将她牢牢压在身下。 嗤嗤嗤数声,初夏忍不住往原先自己躺着的地方望去,一排足有食指长的银针,泛着惨绿的光芒,显是涂抹着剧毒。 公子伸出手,轻柔的遮住她的眼睛,低低道:“别怕,没事了。” 初夏的双手原本就抱着公子,适才因为紧张,指甲几乎掐进紧实的肌肉间。她在他的身下瑟瑟发抖,愈发用力的抱紧他:“是……什么人?” 黑夜中,公子任她抱着,早已收敛了适才的心猿意马,只轻声道:“别怕,他们已经走了。一击不中,他们就没有机会了。” 此刻想来,竟也有些后怕……刚才,若非最后一丝理智让他克制着自己,等待初夏的回答——只怕真会一时大意吧。 初夏稍稍镇定了一些,原本麻痹的四肢身躯,此刻渐渐有了知觉。自己的小腹上像是被异物顶着……是公子的膝盖么?初夏忍不住屈身看一眼,呃……他的膝盖分明就跪在自己身侧啊…… 而未等她想明白,门外有扣扣声想起来,公子坐起来,随手拉过床榻上的薄被替她盖上,柔声道:“我去看看。” 屋内蜡烛点上,初夏喊住他:“你……披上衣服吧。” 公子顿了顿,披上外衫,方将门打开。 门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初夏听不真切,公子一会儿便回来了,他避开床上的那一排银针,借着烛光轻抚初夏的脸颊,有些抱歉道:“吓着你了。” 初夏的脸很小,恰恰被他拢在掌心,只是摇了摇头。 公子微微一笑:“现下没事了,你先睡一会儿。” 初夏正要坐起来,一句“我不困”尚未说完,却莫名的觉得倦涩起来,她小小的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的时候,公子最后一个吻落在她眉心,便熟睡过去了。 翌日却是一个大雨天。 初夏的客栈大堂中遇到青龙,有些急匆匆的问道:“你见到白雪了么?” 青龙正在吃一碗凉面,一抬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初夏好心的上前,替他拍背顺气,关心道:“你没事吧?” “你……你为何将头发盘起来?”青龙好不容易气顺,结结巴巴问道。 初夏脸颊一红,却将手拿开,低声道:“公子有事找你。我……我走了,白雪在等着我呢。”说罢,她头也不回,向店家借了把油伞,一头扎进了雨雾之中。 此刻的雨微微小了些,客栈外边的一条路是青石板铺成的,有些破败,坑坑洼洼全是水潭。初夏因没见到人影,便左转往那集市走去。 雨点敲在伞面上,淅淅沥沥的,似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初夏小心的提着裙角,专心致志的避开溅起的水滴,冷不防,与雨中急步走来的一个人撞在一起。 油伞掉落在地上,初夏“哎呦”一声,后退不迭。 那女子手中抱着一大堆杂物,也掉落一地,几个果子骨碌碌的一直滚到路中央,恰好一辆马车驶过来,嘎嘣几声便被碾碎了。 那妇女显是心疼,拾了几样,心中怒火滔天,便叉腰站定,怒骂起来:“小蹄子不长眼睛么?火急火燎的,赶着去找男人么?” 污言秽语很是难听,初夏来不及去去拾那把伞,只得站在原地,身上被淋得湿透了,又气又急,饶是平时聪明伶俐,此刻却说不出话来。 那妇女骂了一阵,才开始捡地上掉落的东西。 初夏看着她捡起脚边一只佛手,正欲避开几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样一个贫苦人家的中年女子,因操劳家世、维持生计,双手必然十分粗糙,十指怎么会这样修长白净? 她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却见那女子掌心翻起,其中夹杂着一道惨绿的微光,自下而上,疾飞而来。 初夏尚来不及呼喊,左肩便是一阵细微的疼痛,接着四肢便僵直住了,再也无法动弹。 那女子站起来,阴测测的对初夏笑了笑,而适才那辆马车亦停了下来,有人掀开了布帘,那女子动作利落的抱起初夏,一把扔进了马车车厢内。 这一扔,初夏觉得自己脊背都要断了,她忍着痛,没有叫出声音来,却见那女子也坐了上来,嘶哑着声音道:“君夜安看起来对你还不错。” 初夏的身子尽量往后缩了缩,那女子却又逼近了一些,涩着嗓子笑了一声,手中忽然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真是小美人一个呢……不过,老太婆我就爱辣手摧花。你说,你是喜欢左脸上划一道,还是右脸上划一道,或者干脆把鼻子削下来?” 初夏拼命摇头,颤声道:“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就要伤人?” 匕首刃就抵在脸颊上,初夏一咬牙,道:“你划吧。” “怎么,你不怕大名鼎鼎的公子以后不要你这丑八怪了?” “他……不会的。”初夏深呼吸一口,她微微扬起唇角的笑意,许是因为肌肉的牵动,那匕首恰好在脸颊边擦过,划开淡淡一丝红痕,在摇晃的马车中,笑得颇有几分诡异的明艳,“当然,你也得不了手。” 第三十二章 那女子一愣,“初夏”出指如风,指尖在那女子风池穴上一点,又取下了她手中的匕首,拿无刃那一面轻轻拍了拍那女子的脸颊:“教你个乖,神医面前……还是不要摆弄你那些麻药了。” 那女子穴位被制,瘫软下来,目中终于露出一丝恐惧,她断续道:“你……你……” “你什么你?”“初夏”咯咯一笑,“真以为我家公子被你们牵着鼻子走?浣纱门的……”她有意顿了顿,“你是什么身份呢?教众?还是……门主?” “初夏”说出“浣纱门”三字之时,那女子眼中恐惧之色再难灭去,几乎嘶声力竭道:“你……你怎会知道的?” “初夏”尚未答话,轰的一声巨响,马车却从上至下,被人劈开了。 马车外的雨劈头浇下来,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挡了挡,而身前原本制住的女人忽然软软的倒了下来。她大惊,一把捏住那女子的脸颊,扣的一声,将她下巴卸了下来。 还是来不及了——那女子唇边滑下细细一条红线,已经服毒自尽了。 “初夏”一把抹去了脸上的“装饰”,怒气冲冲大喊道:“去看看那车夫还在不在!” 一道黑影从被劈烂的车厢边掠过,直直向前追去,白雪恨恨的抛下了那具尸体,咒骂了一句“他娘的”。 过不了片刻,那黑影重又掠了回来,站在白雪身边,低声道:“死了。” 白雪狠狠瞪了他数眼,骂道:“你出来夹缠些什么?现在好了,人都死了,什么都问不出来!回去看公子怎么收拾你!” 雨越来越大,少年俊秀的身子仿佛是一杆竹子,站得笔直,他一瞬不瞬的看着白雪,隔了一会儿,才道:“你脸上流血了。” 其实那点血迹一会儿就被雨水冲走了,可不知为何,白雪定定的看着青龙许久,神情有些异样:“你没去找公子?” 青龙有些狼狈的转开眼神:“没有。” 白雪沉默了很久:“你是担心她,才追出来的吧?” 青龙将地上落下的油伞递给她,答非所问道:“回去吧,公子那边……我自会交代。” 白雪立在原处,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语气有些激烈:“傻小子,他们都已经两情相悦了,你……你还能怎么样?” 青龙将手腕一震,却甩不开,雨水在他脸上冲刷而下,他抿紧了唇,神色倔强道:“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白雪重复了一遍,双眉渐渐竖起,“是啊,与我何干!”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离开,留下青龙独自一人在雨中,面对着满地狼藉,一言不发。 回到客栈,已是半个时辰开外了。 青龙湿哒哒的一身,径直去了公子的房间。推门而入,公子坐在桌边,拨弄着那副借来的棋子,听到动静,方懒懒抬起眉眼道:“回来了?” 青龙的发丝还在往下渗雨水,初夏赶忙递了块手绢给他,皱眉道:“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青龙接了过来,神色略微轻松一些,指了指白雪,笑道:“白雪易容成你的样子,可真像,连我都被骗了。” 白雪就站在一旁,脸色极冷,一言不发。 公子指尖持着一枚棋子,轻轻落下,只淡声吩咐道:“初夏,你和白雪出去罢。我有话和青龙说。” 初夏迟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跟着白雪出去了。 屋内两人静静的,谁都没有开口。 公子一伸手,将青龙唤道身边,温和道:“白雪将经过都对我说了。” 青龙默默半跪下,低头道:“公子,青龙甘愿受罚。” 公子在他手肘处轻轻一托:“你错在何处?” “上一次,初夏就是在我手中丢的;这一次……我便没忍住。” 公子微微叹气道:“你以为……我还会像上次那样,拿她当做诱饵么?” 青龙依旧低着头,有些委屈道:“她易容成初夏也就罢了,还束发结簪,这不是败坏初夏名誉么?” 公子愕然,旋即失笑,想起昨晚……想必是白雪在屋顶与刺客相斗之前,便已经听到屋内动静,今早便小小的开了个玩笑。这件事……的确有关初夏名誉,公子不便再说,只问道:“说说看,今日街上的情形。” 青龙默然良久,方愧疚道:“方才我已经仔细勘察过了,那两人服毒而死,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如若不是我莽撞了……” 公子十指交叠,沉吟了片刻道:“你也是救人心切,无需愧疚。况且,那两人即便被生擒,只怕也撬不开他们的嘴。” 青龙眼前一亮:“公子,是不是有些眉目了?我隐约在马车外听到什么浣纱门。” 屋外雨声越来越响,竟有一种摧枯拉朽般的清彻感,公子虽未开口,青龙却莫名的觉得紧张起来。 “浣纱门是南方极为隐秘的一个教派,据说门中都是女子,江湖中几乎无人知晓。这一次也是碰巧,白雪的师傅发觉她们的内力心法极为怪异,便吩咐玄武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了。” 青龙皱了皱眉:“追杀苏秀才的是个女子,杀了图风大师的也是个女子,莫非是与这有关?” “这些都可以是巧合,可是浣纱门的入门仪式,却骗不了人。玄武在密信中说,入这浣纱门前,门主会问每个女子,是割喉还是断发。” “这……是何意?” 公子唇角微勾,目光中却殊无笑意可言:“若我所猜不错,浣纱门下皆是贫苦被弃的女子——割喉即生无可恋,断发意味着重生做人。” “望云夫人和十多年前的绿柳巷凶案的杀人手法,却与这浣纱门相似了。”青龙喃喃道,“不知这和君府又有什么瓜葛?” 公子却不答,站起负手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道:“青龙,你跟随我这么多年。这一次,我要将一件极重要的事托付与你。” 青龙面色凝重,点头道:“公子请说。” “浣纱门的踪迹既然曝露,我会立时动身去取出《山水谣》,迟则生变。这一路行去,机关重重,初夏跟着我,多有不便。我要你和白雪留下,照看好她。”公子淡淡道,“白虎这几日也会过来,合你们三人之力,我当放心。” 窗外水光云影,衬得少年的侧脸分外坚毅,他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公子忽然淡淡一笑,轻声道:“直到此刻,我才觉得,当年那小青龙,真正长大了。”他顿了顿,唤回青龙的原名:“旭尧,此事一了,你也该有自己的人生了。在君府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吧。” 青龙微怔:“我……我永远跟随公子。” “四使是我父亲所设。这些年,你们为君府做的已够多,若说之前君府有什么恩情,也都尽数还了。”公子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此事我已决定,无须多言。” 是夜,瓢泼大雨之后,盛夏三伏的闷热气氛渐渐淡薄下来。 公子自竹榻上起身。初夏在床上睡得很是安稳。其实从那一晚后,同处一室,他却总是在打坐运息,并未有任何逾矩的动作。他悄然走至床边,轻轻俯身替初夏拉了拉被角,却不防腰侧渔阳剑与床沿轻轻撞击,初夏一下子被惊醒了。 她下意识的拉住他的袖摆,因为刚醒来,语气还有些迷茫:“你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他抚慰般摸摸她的头,忽然生出一丝悔意……当初,他真的应该将初夏卷入这山水谣中来么? “又要骗我……”初夏坐起来,伸手去探他腰间的长剑,“这是什么?” 公子默然,低声道:“我出去一两天,马上回来。” “我和你一道去。”初夏揉揉眼睛,侧身去拿衣物。 “不,你留在这里,青龙与白雪会陪着你。”公子握住她的手,低低道,“带着你,反倒有些不方便。” 初夏怔怔的看着他,点漆般的双瞳中滑过一丝懊恼:“你是嫌弃我会拖累你么?” 公子轻笑道:“不,我喜欢你不懂武艺。这样才能英雄救美。” 初夏忍不住微笑:“你是英雄,可惜我不是美人。” 他就这陪她低低说话,直到月上中天,才站起道:“我真的要走了。” “那你千万要小心。”初夏不舍的拉着他的手,有些孩子气的叮嘱道,“不管山水谣是什么,宝藏也好,武功秘籍也好,若是勉强,就不要了。” “宝藏,秘籍,在我心中,都不及你万一。”公子轻柔的吻在她的眉心,眼神亦是温柔无限,“待我回来,我们去便去北疆看大漠鹰飞,可好?” 初夏点头,看着他的背影隐匿在暗色之中,再也找寻不见——她微微启唇,想要喊住他的名字,却又不敢。她将身子蜷缩在薄被之中,手边余温尚在,他却这样走了……初夏努力将那愈来愈浓重的不安感驱逐出去,良久,忽然道:“青龙,你在么?” 青龙果然伏在屋外,听她叫唤自己,便翻身进来了。 “他孤身一人去了,会有事么?”初夏忍不住道。 “公子十六岁之时,便孤身斩杀了华南五虎。你放心吧,这世上,我还不信有人的武功能胜过公子。”青龙在椅子上坐下,神色有些漫不经心。 “可是……对方若使阴谋诡计呢?”初夏垂下眼眸,暗夜中瞧不见她的表情。 “邪不胜正。”青龙咧嘴笑了笑,“别瞎想了。公子说了,左右不过两三日,他便回来了。好啦,你安心睡吧。” 夜色凉静,半睡半醒中,她依稀能听见马蹄敲打青石板的声响,一串串的,清脆悦耳……可这马蹄声,到底还是将他带走了。  第三十三章 却说那一日公子离开之后,初夏有白雪与青龙陪着,日子虽悠闲,她却总是坐立不安。翌日用过午膳,却听客栈中有人兴致勃勃道:“明日便是庙会了,咱们镇上可好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谁说不是呢?明日我一定要去菩萨庙好好拜拜,哎,一年一次啊!” 初夏听完,回到房间内,对白雪道:“我们明日也去逛庙会吧。据说有个很灵验的菩萨呢。” 白雪懒懒靠着,睨她一眼道:“还是安分些吧,公子千叮咛万嘱咐了,你若是出了丝毫意外,他大概要剥我们的皮了。” 初夏微微红了脸,嘟囔了一声“不去就不去”,倒是青龙,极快的接口道:“她不去的话,咱俩去。” 初夏大喜:“真的?” “天底下还没有我青龙看不住的人。明日咱们拿绳子互绑在手腕间,看有谁能将你劫走。” 白雪撇了撇嘴角,似是无可奈何:“也罢,只是初夏,你若要去,却要一切听我吩咐,不能乱跑。” 初夏心中想着为公子求一个平安符,自是一切答应下来,到了翌日,早早的便起来了。 这庙会果然人头攒动,尤其是那间山野庙宇,地方虽不大,跨进小院中,却是人挤着人,白雪挽着初夏的手,低声抱怨道:“什么地方?人多得和下饺子似的。” 初夏踮起脚尖望了望周围:“青龙呢?” “树上呢。”白雪指了指院中那株绿柳,“四下的动静,上边看得更清楚些。” 她们顺着人群,缓缓进入大殿。 初夏手中持了一炷香,在香炉内点燃,又在佛像前跪下,心中默默念了一遍,方起身将香插入泥灰之中。 “你求了什么?”白雪饶有兴趣的问道。 “公子一切平安。”初夏怔了怔才答道。 走出人群,空气中隐隐有着秋桂的香甜味道,初夏用力嗅了嗅,对白雪道:“后院似乎桂花开得正好呢。我们去看看,好么?” 白雪四下看了看,又望向那棵柳树,方道:“好。” 后院清幽寂静,其中一棵大桂树果然开得极好。 初夏兴致勃勃道:“我小的时候,家中长辈常将落下的桂花收集起来,做成桂花糕,可好吃了。” “这有何难?君府的舒园不就开着好多桂花么?你若是要,公子只怕砍下来也是愿意的。”白雪学着她的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果然芬芳扑鼻。 只是片刻之后,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浑身酥软,站立不稳,她心知不妙,想要开口对初夏道“屏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这样闭上双目,软倒了下去。 初夏连忙扶住她,急声唤她名字,却眼见着她依旧摔倒在地上。 “青——”一个字刚刚出口,身后却是一柄冰凉的器物,顶在自己的腰上。 那桂树绿荫如盖,青龙在远处,自然瞧不见此处动静。他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出来,当下轻轻一纵,悄没知觉的滑进人群中,走向后院。 桂树下,白雪与初夏皆背对着自己,似是在观赏着什么。他走过去,笑道:“你们在看什么?” 两人都未回头,他一时好奇,凑了过去。 那桂树的树皮却被人剥下了一小块,上边森森刻着四个字:“割喉,断发”。 青龙大惊,心知不妙,伸手拉住两人,急于后退。却见初夏身子无法动弹,目光扫来,满是警示焦虑之意。他反手抽剑,身旁“白雪”却忽然转头,轻飘飘一掌,绕过长剑,按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下出其不意,哐当一声,剑身落地,青龙身子缓缓往下委顿。 少年英俊的眉眼间全是不可思议,所有的力气,正点点滴滴的自指尖滑走……而那股阴毒之气正漫向印堂。 原来临死之时,竟是这样子……青龙手臂微微动了动,似是想去抓住胸口的什么东西,“白雪”见状,想要补上一掌,却听树后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传来:“够了,他活不了了。” “是你……”青龙心中大骇,可是来不及再说什么了,最后一口气吐出,他的手臂终究还是软软的垂下了来。 公子日夜兼程赶往岳州,此刻已是八月末,天气一日凉似一日,时不时便是一场大雨浇下来,迫得人寸步难行。君夜安这一晚宿在洞庭湖边一个茶农家中,主人很是热情,晚饭炖了满满一锅鱼汤,边吃边与他聊天。 “公子可不像是寻常人呐,想是茶商吧?” 公子微微一笑:“正是。” “君山银针虽然每年春季出新茶,可是会做生意的人呐,茶季一过,就来下来年的定金啦。”那主人家笑道,“公子是第一次来?还是得赶早呐。” “此去君山,还是租上一条船的好。你明日呐赶早,就在咱家这屋前,有一个小码头,你租一条船过去,一贯铜钱就好了。” 公子颔首道:“多谢了。” 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八百里洞庭湖好似一块极大的明镜,泠泠波动,清风拂面,远处君山在雾霭中若隐若现。船身微微晃动,公子负手立在船头,随口问道:“船家,这君山上可住着人么?” “哪住着什么人呐?君山下多是茶园,需要打理的时候,茶农们每日都会坐船来做活。君山上嘛……闹着鬼呢,谁敢上去!” “闹鬼?” “很久之前的事啦,据说有人看到一群鬼在君山上整日砰砰乓乓的修建宫殿,还有人好奇,爬上去看的,全都摔死啦。”那船夫划着船,仿佛在说一个故事,“后来大家都觉得这山上阴气重,便都不上去了。” 公子沉吟了片刻,展开手中的一副绢画道:“船家,你且看看,这画中之山,可是君山?” 那船家放下橹,凑近看了看,惊讶道:“可不是么!君山大小山峰七十二座,这可是最险峻的一座,飞来峰。不过……据我所知,这山峰下,可没有什么茶园呐。” 小船叩的一声,靠在了一个码头上,公子轻轻跃下,笑道:“多谢船家了。” 那船家看着挺拔的身影离开,摇头道:“最近去这岛上的人,可都稀奇古怪的。” 小岛上果然是大片大片的茶园,公子信步走开去,满目皆是清凉的绿色, 此刻阳光初现,因昨晚下过雨,嫩绿的茶叶上盈盈泛着水光,自然之美,不可方物。公子辨了方向,徐行在这绿意之间,脚步很是惬意。他随手摘了一片,在口中嚼了嚼,淡淡的清香与苦涩便在口中弥散开,公子想起初识之时,他与初夏在梅谷赏雪,若此间事了……深秋之时,在这山间赏月,小丫头必然也会喜欢。 小岛东南,群山秀致,唯有中间这一座高耸入云,公子阖眼,回忆起《山水谣》中种种细节,不急不忙,悠然在一块大石上坐下了,盘膝运功。 日头从东边悄悄挪移至西边,落日熔金,洒在公子白色衣衫上,有一种夕阳西下的柔和。公子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仿佛是从画中拓下来一般,他精神一振,目光渐渐落在半山腰中的那个亭子中。他微微眯起眼睛,站起身来。 飞来峰一路往上,几乎找不到小径,长满了凤尾竹,郁郁葱葱,极为清亮。公子信步走至半山亭中,却见亭子中央,有一块石制棋盘,上边落满了枯叶腐泥。他用手轻轻拂了拂,露出纵横的棋盘格来,上边竟还刻着一局残局。 夕阳渐渐落下,竹叶末梢轻轻拂动,窸窣作响。他便在石椅上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棋面,琢磨着黑白双方之势。 黑子略占上风,只是锋芒毕露,根基未稳;白子虽处下风,却有余力反扑。公子沉思良久,目光渐渐落在被黑棋包围的一小块白棋中央。当日初夏无意间下了一子,依稀便是背水一战之势态,最终反败为胜。公子伸出手指,在那一格上不轻不重的一点。 习武之人,对于阻力的强劲与否极为敏感,这棋盘看似石制……却又不甚坚硬。公子双眉微微一蹙,指尖加重了力道,却听簌落一声,一小块石头竟被摁了下去,棋盘上就此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洞。 公子动作顿了顿,却见小黑洞中蓦然射出一丝光亮,斜斜射向了飞来峰山腰。他顺着那个方向望去,沉吟了片刻,却走至半山亭的椅靠边,探身往外望去。 下边便是崖体,他脚尖一点,往外跃去。身子下坠之时,手臂微伸,勾住了壁栏,却向那亭子下方望去。这半山亭竟是倚借着一块巨石做成,连那石桌棋盘都是连着山体的。 公子翻身而上,沉思片刻,点燃了火折,凑近去看那黑色小孔。 小孔依然透着光亮,笔直射向黑暗的山体,他正欲靠近,一丝极细微的风声由远至近,扑面而来。他一脚飞踢在石桌上,以此借力,身子飞快的往后掠去,只觉得一阵腥臭之味从鼻尖擦过,竟是一支毒针,从黑洞中射来,此刻钉在了半山亭的黄木横梁上。 只是将将避开,可见发射毒针的机括何等强劲。公子暗暗心惊,又等了一会,屏息往下望去,那黑孔往下,竟看得到一潭湖水,悠远深邃,灵光隐隐。光线自下而上,再一抬头,横梁某处嵌着一小块铜镜,这才折射而出,如同记号一般。 公子心中叹服设计之人心思巧妙。若要寻到山水谣,首先要破开那局残局;白日来时,自然有阳光,夜间来时,却有底下磷火为光亮。 他在这小亭中又环顾数次,直到再无迹可寻,方才向那光斑所指之处寻去。 拨开层层灌木与竹林,公子循着那丝光亮,最终在一口枯井前站定。他随手捡了一块碎石,往下扔去,隔了良久,才又闷闷的钝响声传来。他仰头看看漫天星光,渔阳剑在手,指尖轻弹,剑身传来清脆至极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水中投掷下了一粒石子儿—— “柳毅井……柳毅传书。”公子恍然大悟,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柳毅井了。相传当年龙女托书生柳毅传书,便是通过此井进入龙宫内。 “上有山,下有水,传书之处却是在井中。山水谣,山水谣……果真就在此处么。” 此刻君夜安思虑已定,毫不犹豫,身形微动,跃入了这深不见底的井中。 风声不断自耳边刮过,公子身子下坠,愈来愈快,预料到即将触底之时,渔阳剑斜向伸出,插入井壁,他便借着这一阻力,平安坠落至井底。 井底甚是干净,既无污泥,也无水流,四周是由方正大石砌成的,倒像是一间密室。公子点亮火折,却见正前方是一条密道,幽幽不知通往何处。 他提了渔阳剑,一步步往前走去。这一路极是昏暗,且地形倾斜往下,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方到了一间密室。 密室中无风,空气却越来越潮湿,公子估测此地应当是在山腹或者山底,举目四望,却见这间密室周围放满了巨石铺成的书架,只是其上空空如也,却不知这些书柜是做什么用的。他慢慢走近,伸手一探,指尖便是薄薄的一层灰尘。公子默然沉思片刻,又细细打量周遭。 屋子很空,除了这大排的书架,并无他物。他伸出手指,扣了扣这石壁,又扣了扣书柜,快步走到书柜中央的位置前,伸手出去,摸索到了一块凹凸之处。他微运内力,却听卡啦一声,书柜对面的墙壁上,裂开了一道小门,露出幽幽一个黑洞来。 公子走上前,却见黑洞中放置着一个银色小盒,他却不急着取出来,神色微微有些古怪。 就这般伫立良久,他将渔阳剑交至左手,右手轻轻拿出了银盒子。上边并无锁扣,他伸手欲打开之时,左手边的墙却又裂开成一道暗门。 凉风吹进来,一下子将火折灭了。而室外星光璀璨至极,泼洒进来,望出去,果然已是飞来峰底了。门口站着两个人,一高一低,将两道人影拖拉至公子脚下。 “君夜安,你果然找出来了。”其中一人道,“没有辜负门主对你的期许。” 公子抬起眉眼,淡淡一笑:“原来是你。” 第三十四章(上) 苏风华亦淡淡一笑:“不错,是我。现下,你将那银盒子交给我,我或许还能饶了她。” 公子眸色波澜不惊:“若我没看错,你手中可没有兵刃——哪怕有兵刃,你觉得我夺不回这丫头?” 苏风华仰天一笑:“小生手无缚鸡之力,自然不敢冒这等风险。只是这小丫头被我喂下了一粒丸药,哪怕你夺了回去,哪怕你那朱雀神医在此……也是解不开的。” 公子并不去看初夏的神色,只兴味昂然道:“什么丸药?” “公子听说过孔雀胆混合鹤顶红之毒吧?这两种毒药分开,并不难解。只是混合在一起,孔雀胆有几分,鹤顶红又有几分,却叫人捉摸不定了——解药方子只有制作毒药之人才心中有数,哪怕错了分毫,也足以致人死命。” 公子双眸渐凉,却毫不犹豫,沉声道:“银盒给你,你便给她解药。” “待我拿了银盒,乘船离开这小岛,半月之后,自然将美人完璧归赵。” “你道我是三岁孩子么?”公子薄唇微抿,“你若杀人灭口怎么办?” “可惜啊,君夜安,你素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是这次,却没得选择了。”苏风华冷冷笑了声,“你若此刻要杀了我,也由得你,只是三日后毒发,这解药,你便自个儿好好琢磨去吧。” 公子此刻终于望向初夏,她被点了哑穴,无法开口,一张小脸苍白如雪,望向他的眼神中满是哀凉。 他的眼神与她一触,旋即避开,当下并不多话,只将银盒子递了出去,冷声道:“半月之后,你若不放她,我君夜安必定让你浣纱门中,不留一人一狗。” 苏风华呵呵一笑,不知为何,那笑容却微带讽刺,他扬了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有恃无恐道:“君公子,带我们去码头吧。” 君夜安默然上前,走至初夏身边,平静道:“你既什么都不怕,想必也不怕我与她一道过去吧?” 苏秀才摆了了个手势,依旧懒洋洋道:“请便。想不到君公子还是这般长情之人。” 公子恍若不闻,径直牵起初夏的手,走在前边。 她的手出乎意料的火烫,倒像是发烧一般。公子一惊,借着月光去看她的脸色,却见她只是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初夏……”公子声音暗哑,双眉紧紧皱起,终于不复往日从容不迫的模样,“我不会让你有事。” 初夏更用力的抓住他的手,几乎要将指甲掐进他的皮肉中去。她紧紧抿着唇,因为眨着眼睛,长睫一闪一闪,似乎随时会落下泪来。 公子无声的叹口气,在谷底辨了辨方向,便向西边走去。 穿过一片茶园,眼见能看到洞庭湖水和那个小小码头了。初夏愈发攥紧了他的手不忍放开,公子停下脚步,转身,静静望向苏风华:“你带她走吧,她若出了一丝一毫的不测,你与浣纱门的下场,就如这棵树一般。”公子拂袖,在身边一棵碗口粗的树上印了一掌,顷刻间,那棵树便断成两截,扬起满地尘灰,迫得苏风华后退了数步。 公子却淡淡道:“我不管浣纱门与君家有什么恩怨纠葛,你最好信我,有这个手段。” 苏风华脸色变得有些肃然,一丝惧意极快的滑过,却又很快恢复镇定,他默默点燃火折,在空气中划动数下,一艘小艇极快的划过来。他当先跃了上去,又对初夏道:“初夏姑娘,有劳了。” 公子伸手,指腹极轻柔的抚着她的脸颊,一字一句道:“别哭。”他顿了顿,却只是重复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我不会让你有事。” 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雾气,长睫上甚至也盈盈沾了数滴,初夏努力仰头,目光眷恋而柔软,微颤着放开了他的手。 公子伸手俯身,在她眉心轻轻一吻,硬下心肠正欲放开她时,远处湖面上忽然传来女子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别放她走!她杀了青龙!” 公子脸色微微一变,初夏却定定看着他,泪光已经收敛起了,只剩下如湖水般的无边哀凉。 “她没有中毒!公子,别放她走!”那艘船亦是疾速划来,白雪的声音越来越近,苏风华船上那女子一扬手便是一把飞针射去。白雪闪身避开,不等船靠岸,已经跃上陆地,迎面便是极凌厉的一掌劈向初夏。 公子一言不发的替她挡开,这片刻的功夫,船上的女子挥出一根长鞭,卷在初夏腰间,意欲将她提走。公子手边青芒一闪,渔阳剑斩落那长鞭,初夏身子踉跄了一下,扑倒在地。 白雪步步逼近,美丽的五官完全扭曲了,声音亦是嘶哑不堪:“你……为什么连青龙也杀?他这样喜欢你……”言罢,银光一闪,一根银钗落在初夏膝上,她急怒攻心:“你的银钗……那小子至死藏在胸前……可你呢!你呢?” 初夏没有去拾起来,只是慢慢站直身子,那支钗子从她身上滚落在地上。月光下巴掌大的小脸洁白如玉,她低了头,不让人瞧清自己的表情,只对白雪道:“你竟能解开石勒迷香……不愧是朱雀使。” 白雪惨然一笑:“我该多谢你。杀了青龙之后,那人又要动手杀我,是你一句‘留着她还有用’救了我。” “你怎么从那里逃出来的?”初夏的声音中依然听不到起伏,木然道。 “自然是有人救她出来的。”又一道男子的声音,从湖面传来,数条小舟燃着火把的光亮,将湖面映得波光凌凌,向小岛上划来。 初夏低头凝思了一会儿:“原来苍大管事便是白虎。” 那黑衣男子一跃上岛,神情肃然,向公子行了一礼,道:“公子,他们已插翅难飞了。” “为什么?”公子英俊的眉眼因这漫天星光而显得分外柔和,他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杀气,甚至带了浅浅的,隐忍的哀伤,只是深深的注视她——此刻,他亦不过是个普通的年轻男子,因这欺骗,因这背叛,因忠诚下属的遇害,内心中满是愤懑与苦痛。  第三十四章(下) “你隐约已经猜出来了,不是么?”初夏静静的回望他,涩然一笑。 “我是猜出了,可还是不愿去相信——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公子缓缓道,依旧紧紧盯着她的双目。 初夏的脸颊白得一丝血色也无,身后那艘小船哗的一声被人掀翻了,那女子一把抓起苏秀才上岸,立在初夏身边,与周遭的人群对峙。 “反正也是活不了了,阿卉,你就告诉他吧,死也做个明白鬼。”苏风华眯了眯眼睛,某种闪过一丝刻毒。 初夏嘴角轻轻一扯,却回头望向苏风华,艰难的笑了笑:“说什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从无人镖局开始……”苏风华搔搔头发,“哦不,是从望云夫人说起。” 初夏双手垂在身侧,听到公子毫无波澜起伏的声音:“来沧州寻亲……是你的幌子,没有父亲,没有未婚夫,有的只是你的浣纱门吧?” 初夏倏然抬头,眸色依然这般清透,她的双唇微微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头,艰难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望云夫人没有与人私通,你刻意留下那支梅花,又在她的食物中留下不孕的药物,是为了转移我的视线么?……她究竟发现了什么,你要将她灭口?”公子抿了抿唇,眸色渐复冷静,却又自嘲般一笑,“你一再的暗示我,君府之中有内应,真是一招妙棋……险中求胜呐。” 此刻初夏反倒下定了决心,似乎任凭公子如何开口,她只是沉默。 “无人镖局的三份大礼,果真是一箭双雕。想必你浣纱门与天罡,也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来借我手除掉他们,二来……替你们寻出山水谣所在。” “嘿嘿,不愧是公子。”苏风华冷冷一笑,“我们早早的放出风声去,果然那十二名美女中,有人被替换成天罡的内应……只是那人竟是凡间,公子这一手利落漂亮。至于山水谣,我浣纱门是没这财力人力,去各地网罗山水图。自然只能得公子助力了。想不到公子这般信任初夏,嘿嘿。” “君山这密室中,所藏的事物,你们早就取走了。只是不曾发现这银盒子,这才诱我前来,可对?”公子想起那石制书柜上薄薄的尘灰,眸色渐暗。 “不错。这一点,公子亦是不负期望。” “图风大师呢?也是你命人杀的?你为了瞒住什么秘密?慎终如始……那是在提醒你,不要忘记自己的意图么?” 初夏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一动,却掠过一丝古怪的笑意,仿佛是绝望,又似是放弃:“此刻你追问这些,还有何意义?” 公子沉沉看着她:“你当真不愿解释?执意放弃这……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初夏喃喃重复一遍,双眸忽然蒙上一层水雾……是啊,最后的机会,她与他最后的机会——可她又如何解释呢?该猜到的,他都猜到了;哪怕是不该猜到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 “你要灭天罡,我替你灭;你要山水谣,我也都给你;你要杀图风,少林那边自有我去顶着;前尘往事,我也不愿去追究……这些我都可以原谅你,可是初夏……你竟连青龙也不放过?”公子顿了顿,这一刻,似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像个孩子一样,就连喜欢你都这样坦白……你的血,当真是冷的么?” 初夏倏然闭上眼睛,仿佛没有听见耳边白雪低泣的声音,低低重复道:“没错……我的血是冷的。”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苍千浪的声音平静的□来道:“公子,先拿下他们么?” 这样望过去,公子的脸颊微微显得有些瘦削,薄唇抿成笔直的一条线,他深邃的双瞳中只印着初夏一个人的身影,语气低沉道:“你说,你这样有恃无恐,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喜欢你,笃定我一定会放过你么?” 他手中渔阳剑脱鞘,雪白一道光亮唰的指向初夏心口。 初夏身边,苏风华似是为了激怒他,笑道:“适才还在赞叹公子是长情之人,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了?” 初夏并未理会他,只是注视着公子,甚至微微挺起了胸膛道:“你……你杀了我吧。” 公子持着渔阳剑,手极稳,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剑尖已经刺破她的衣裳,隐隐渗透出一点红色血迹。 “君夜安,不念在曾经两情缱绻,你也不该杀她……”苏风华走上半步,笑道,“阿卉她……可是你的异母妹妹啊。” “什么?” 君夜安与初夏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声音中满是震惊。 苏风华沉默良久,唇角的笑恶毒狠辣:“不错,老门主没有告诉你么……阿卉,你们是兄妹啊。” 君夜安剑锋微转,直指苏风华喉间,声音已现急怒:“你再说一遍。“ 苏风华以食指拇指捻起了剑刃,一字一句,吐字明晰道:“君夜安,你与初夏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说得可清楚了?你父亲当年四处留情,你也不是不知晓的。凭空多一个妹妹出来,又有什么可惊讶的?” 初夏后退数步,几乎站立不稳,颤声道:“她……从未告诉过我——我不信!我绝不信!” 月光下她头发散乱,瞳孔几乎涣散开,喃喃道:“怎么会是这样……” 公子微一阖目,掩去那丝不忍,良久,方道:“她母亲是谁?” 苏风华啧啧一叹,扬了扬手中银盒,笑道:“君天佑这一生的秘密,皆在此处了。你可想知道?” 公子沉默不言,身形未见晃动,却已将那银盒夺回在手中,来不及打开那把银锁,只凭那指力,便生生掰了开来。 甫一打开,便是一阵焦臭之味。里边原本一叠书信纸张,皆化成灰,再难辨识。他怒道:“你何时动的手脚?” “便在刚才。你以为我会这样明明白白的让你知晓一切?哈哈!当年君天佑害我父母双亡,也亏得他死得早,否则今日,我百倍千倍的奉还于他。”苏风华仰天笑了一阵,只觉得无限快意,“至于你,君夜安,你的余生大约会在懊悔、猜度中渡过。” 他细细的观看着君夜安的脸色,微笑道:“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公子不可——” 公子漠然上前,而苏风华附耳,悄声说了数句话,直到最后,放大声道:“君夜安,你前半生享尽尊荣,后半生……我却要你可爱而不可得。” 公子脸色微变,抿唇良久,道:“你究竟是谁?” “我和阿卉,哦,就是初夏——都是浣纱门中圣使。当日为了将她送至你身边,我们筹划了三年时间,所幸君公子果然英雄情长。”苏风华看了初夏一眼,唇角微勾,“阿卉,你做得很好,没有辜负门主的期许。” 初夏双唇轻轻一颤,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 公子凝视她良久,伸手屏退了苍千浪,终于淡淡道:“丫头,我说过,这一生,不怕技不如人,也不怕被人骗——却最恨被所爱之人欺瞒。现下,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可曾对我有一丝动情?” 初夏长睫微垂,却默然不语。他问她可曾动情……怎会不动情呢? 梅谷赏雪,镜湖交心,再到后来,他纵容溺爱,那样的表明心迹……她怎会不心动? 她狠狠的闭眼,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是”字。 可这一个“是”字……又怎能跨过这伦理道德、千山万水的阻碍? 她心中存了那么多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怔怔道:“是。” “好……”公子温柔的轻抚她的脸颊,却微微一笑,对苏风华道,“复仇二字,若只是杀人偿命,未免落了下乘。你毁我心中所爱,此刻觉得心满意足了么?” 苏风华淡淡一笑:“很是心满意足。” “你们走吧。往事我不再追究,丫头,江湖险恶……你有时又太过天真……”公子顿了顿,似乎觉得“天真”二字颇为不妥,自嘲般一笑,方续道,“以后莫要牵扯其中了。” “初夏立下大功,门主当然不会责怪于他,反倒会好好赏她。”苏风华轻笑,“君夜安,这一点,你倒不需操心了。” 初夏冷冷打断了他,站在公子面前,一字一句道:“的确是我害死青龙。君夜安,你杀了我吧。” 白雪冷笑道:“贱人,你明知公子不忍动手,此刻还这般演戏给谁看?” 初夏淡淡看她一眼,分明是如画般的眉眼,却失去了一切生气:“此刻你不杀我,我便要走了。从此山高水阔,或许再不相见。” 公子将目光挪移开,低低道:“我并不想你死。” “可是她杀了青龙啊……公子,你一手带大的旭尧……”白雪此刻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苍千浪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公子看她一眼,低低道:“相信我,旭尧此刻若在这里,他也不会想要她死。” 初夏心中全是苦涩之意……是啊,青龙他这样善良,他不会要自己死的。 “苏风华,烦你回去转告门主,阿卉谢她自小养育之恩。只是经此一事,恐怕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留在门中。请她老人家,就当我死了吧。” 她将“谢”字咬得分外重一些,嘲讽般一笑,月色之下,明艳得颇有几分惊心动魄。接着径直转身,上了一条小舟,背对众人而立,白裙被夜风一带,翩跹瘦弱,惹人怜惜。 公子默然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才浅声吩咐道:“送她离开,任何人不得为难她。” 小舟终于渐渐消逝在洞庭湖的波光之中,公子依然盯着那片暗色,直到苍千浪低声道:“公子,咱们也走吧……青龙的遗体还在岳州……” 公子喉间忽然一阵腥甜的味道,他强忍着未曾吐出,缓缓道:“走吧。” 洞庭湖寂静,湘妃竹斑驳,一行人就这样静默着离去,偶尔只有白雪哭声断续传来。 公子立在船头,他轻轻咳嗽一声,喉间涌出一阵腥甜的味道,苏风华那句话在耳边若隐若现:“……你的余生,能爱,却不可得。” 他忽然想起自己执意要带初夏离开之前,她并不愿,目光眷恋,又隐隐惧怕。小镜湖那一晚,她说:“离别,竟是这样叫人难过……” 此刻,真正的——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 数月后,人人口耳相传的一件事,便是公子夜安退隐江湖。 有人说,公子亲上少林,解释图风大师之死,自呈无法寻出凶手,愿就此退出江湖。 有人说,公子因为一个女子,求而不得,最终心灰意懒,离开江湖。 也有人说,公子寻出了山水谣的奥秘,从此,山高水阔任逍遥,人间再不闻踪迹。 不管传说如何,公子夜安——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公子夜安——从此不现江湖,这,终究还是成了现实,亦成了人们记忆中的吉光片羽。 【洛阳花】 第三十五章 两年后。 东都洛阳。 玉春楼。 “洛阳花王狄家大公子定亲了呢!” “哪家姑娘这么好命?” “哎,他家的姑娘还没出嫁呢,眼看着都快成老姑娘啦……” “我听说啊,当年狄小姐垂青那人,可是公子啊。” “难不成……是沧州那位公子?” “可不是嘛……哎,没有公子的江湖,真不像是江湖了呢……” 喝花酒的男人们左手佳酿,右手美人,谈兴正浓,引得怀中美人们也纷纷好奇道:“什么公子?” 那络腮胡男人抚了抚怀中少女浓妆艳抹的脸蛋,笑道:“公子纵横江湖的时候,小丫头你还嫩着呢,没听说过亦属常事。” “对了,你们楼初雪姑娘呢?怎么最近也不听她弹琴了?” 初雪是玉春楼的头牌姑娘,一手琴技清逸无双,寻常豪客求之一面都不可得,只是她有个习惯,每月必有三五日,在玉春楼二楼雅阁内清弹数支曲子。是以逢上那几日玉春楼必然高朋满座,人人引颈相盼。 “客官有所不知呢……初雪姑娘这几日与一位年轻公子如胶似漆,那公子出手阔绰,妈妈自然乐见其成,连弹琴都忘了……” “什么样的公子,竟能得初雪姑娘垂青?” 少女努了努嘴,低声道:“瞧,不就是那位么?” 她的语气微酸,又似是艳羡,那几位客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门口正自走进一个年轻人,轻袍缓带,头上束着玉冠,虽然只瞧见一个模糊的侧面,却能想见其风姿仪容,叫人难以挪移开视线。 “这倒像是哪位世家公子呢。不是江湖中人吧?” “看,看,初雪姑娘亲自出来迎客了……” 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却见初雪姑娘穿着一件素色长裙,盈盈站在雅阁前,虽是花魁,却清丽无双。一双美目含情,丝丝缕缕,全在那年轻公子身上。 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有个男子醉醺醺站起来,将一叠银票拍在桌上,大声道:“我……我出五百两银子,找秋……初雪姑娘一晚!” 那男子的随从忙喝道:“管事呢?没听见我们大爷说了,五百两银子,要她陪一晚么?” 一旁有人低低议论起来,五百两银子虽多……只是这男子显是外地来的客商,并不了解在洛阳喝花酒的行情。如初雪姑娘这般身价的花魁,若是熟客,但凡姑娘亲自看上了,或许分文不取;若是姑娘看不上的,千金亦是难求。 果然,那年轻公子脚步未顿,初雪连眼梢都未挑一挑,只有老鸨迎上来,陪笑道:“这位爷,咱这玉春楼中什么姑娘没有,初雪有事,不如……我替你选一位新来的,水灵灵的,才十四岁呢。” “一千两,我就要她!”那男子伸手指了指初雪,喝道,“凭什么她接得了旁人,接不了我?那小白脸出的多少?我翻倍!” 那年轻公子半步跨上,闻言顿了顿,侧过头来望向楼下。 这一来,人人皆瞧见了他的样貌。面如冠玉,薄唇修眉,一双眸子亮若星辰,样貌极俊美,果然有几分“小白脸”的味道。 初雪上前数步,似是想要拉他上来,莫要与闲杂人等理论,却见那年轻人对她极温柔的一笑,随手便将自己小指上一枚戒指扔了下去。 那一小块物事,不偏不倚,落在那男子面前,摔得粉碎。 那男子脸上怒色一现,骂了句粗话,跟着扫了那碎裂的戒指一眼,登时便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块瑰纹血玉。 如今这市面上,血玉极为少见,何况是天然瑰纹——约莫估一估价,连这玉春堂也能买下十七八个吧?他自己腰间配着的玉,当中渗了一丝血玉之质,做生意时,每每有人问起,便觉得脸面有光。这青年公子戴着这般珍贵的戒指——竟这么随手扔了下来,以示警戒。那男子顿时酒醒了,背脊后一阵寒意,再抬头看时,那年轻公子已经牵着初雪的手,入了雅阁之内。 片刻之后,男子带着随从,脸面无光的匆匆走人,而大堂内风波平息下来,男男女女自然都在议论不休。而角落独坐着的一名男子,一直隐匿在光影明灭之中,此刻方将目光转回来,唇角的笑颇有些意味深长。 老鸨命人拾起了碎玉,亲自捧了,送入雅阁。 雅阁内燃着气味最清淡不过的白麝香露,年轻公子靠在锦榻上,微微眯着眼睛,而初雪便倚在他的膝上,不知说了句什么话,引得那公子浅浅一笑,只是那丝笑意并未蔓延至眼中,那双明眸清亮依旧。 “公子,这碎玉该如何处置?”老鸨笑道,“我瞧着拼起来是难了,这几块大些的,还能雕出数粒耳珠来。” “妈妈自去处置罢。”公子懒懒道,转而抚了抚初雪的鬓发,皱眉道,“成日语这些人打交道,也委屈了你。” 初雪淡淡一笑,她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赎身之事,只是愈是这样,自己心中却多了一份莫名的倔强,哪怕心中再渴望,却只强忍着,并不开口相求。 那年轻公子瞧着她染了云霞般的脸颊,欲言又止的神情,不知想起了什么,微怔之后,旋即一笑:“这样吧,妈妈,你看,我这块玉,可否替她赎个自由之身?” 那妈妈瞧着公子从腰间摘下的那块玉,眼睛登时直了,结巴道:“这……这——” “行是不行?”公子甚是耐心问道。 “行,行!”那老鸨忙行了一礼,急道,“我这就命人去取契约来。” 待到契约交割完毕,初雪怔怔的望着他,低声道:“夏公子,这买卖你可不划算……那碎血玉的耳珠都能将这玉春楼买下来,何况是你的佩玉?” “那些是身外之物。这老妈妈虽爱财些,我听你说,却从未强迫你做不愿之事。这般想来,让她赚些,也是应该的。”夏公子微微一笑,看着她极为柔美的侧脸,目光在她眼睛处停了许久,方淡淡道。 初雪站起身,盈盈向公子下拜:“多谢公子。此后,初雪生死,皆随公子。” 夏公子沉默片刻后,却以指尖拈起了那张契约,缓缓靠近烛火。那火舌吞吐,登时将那片纸卷了。 烛火毕拨一声,闪了一闪,却听屋外又有人道:“初雪姑娘,狄府遣了人来,说是有事求见。你……见是不见?” 初雪如今已不是玉春楼的人,按理是不必见了,她低头想了想,却见夏公子正垂目喝茶,波澜不惊的样子,便道:“公子,你说呢?” “是你往日的朋友吧?”夏公子勾了勾唇角,“你若为难,便见一见吧。” “洛阳花王狄家的公子为人倒是豪爽,以前也常常来听我弹琴。”初雪道,“他们来找我,必然是找我抚琴。” 来人是狄家的管事。 初雪微笑道:“狄公子狄小姐可好?” “都好。”那管事笑道,“刚刚听闻初雪姑娘觅得良家,可喜可贺。”言罢,他有些好奇的看了公子一眼,许是慑于他的俊美,一时间竟有些讷讷的移不开目光来。 “初雪多谢狄公子往日的照顾。”初雪淡淡一笑,“狄公子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家府上的姑娘,又想听姑娘抚琴了……”那管事为难的一笑,“不知姑娘现如今……” “狄府的姑娘是狄小姐么?”夏公子忽然开口问道。 “不,不是小姐。”管事笑道,“是公子没娶过门来的夫人,如今住在别院中,她曾听初雪姑娘弹琴,赞不绝口呢。” 初雪探寻般回头望着夏公子。 夏公子微微颔首:“你既喜欢,那便去吧。” “多谢公子,多谢姑娘了。”管事大喜,约了日子,便先行离去了。 这一晚,初雪并未离开玉春楼,只等着夏公子在洛阳的宅子修缮之后,再将她接进去。她便一直将他送至门口,方才依依离去。 夏公子一人,行走在洛阳东街上。此刻天色颇晚,行人稀少,他望着月明星稀、白露渐浓的,忽然一笑道:“你们跟着我很久了。” 话音未落,数道人影举着木棍冲了上来,闷头劈下。 有道男声道:“打!往死里打!” 人虽多,棍法却是杂乱无章,夏公子退开数步,微微摇头,也不见如何动手,那四五人便已经哎呦哎呦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他伸手扶了扶顶上玉冠,似笑非笑的望向一棵大树。后边咕咚一声,倒下一具颇为庞大的身躯……却是先前玉春楼那男子,眼见泄愤恐吓不成,惊怒之下,竟自晕了过去。 夏公子并不上前,只轻拂衣袖,径自离去了。待到走至一条僻静小巷口,一道人影斜倚着墙,微微笑道:“他们若是知道,眼前这位文弱公子,便是当年的公子夜安,不知还敢不敢这般鲁莽动手?” 第三十六章 夏公子仿佛未曾听到一般,依旧不疾不徐的往前走去。 那黑影便微微站直了,扬声道:“可别装作听不见。你瞒得了旁人,也瞒不过十数年的老友。” 夏公子顿下脚步,眉梢微扬,望向那人,浅浅作揖道:“这位兄台,恐怕真是认错人了。” “你刚才露的那手本事,可帅得很呐!”那人似笑非笑道,“只是在玉春楼扔戒指更帅气些。这摔碎的血玉中,只怕还有几分是从我狄银海输给你的桂花林中来……你如今,是打算彻底不认了?” 夏公子凝眸看着他许久,唇角弧度渐消,语气颇有几分冷漠道:“狄公子,你不信此刻我杀人灭口?” “没那么狠吧?”狄银海摸了摸鼻子,“我只是想找你出来,喝碗酒而已。” 君夜安神色稍见柔和,却听狄银海续道:“你既不愿露于人前,我自是不会乱来。” 路边只剩下一家小酒馆还亮着烛火,君夜安当先走进去,待到坐下,却听狄银海道:“你这副脸皮是谁画的?貌若潘安,的确像是小白脸。” 君夜安但笑不答,酒保端了一小壶酒来,又上了一叠白切肉与炸花生米,道了句“慢用”,径自回柜台后打盹去了。 “说是要隐退吧,偏在这洛阳赎了初雪出来。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狄银海一边斟酒,一边道,“打算重入江湖了?” “如今这洛阳城中,花会将开,你狄公子又将娶妻,还有什么事的风头能将这些压倒?”君夜安淡然道,“何况大隐隐于市,遇到初雪也是偶然。” 狄银海哈哈一笑:“两年多前一别,此刻遇到你,也是偶然了。” 公子饮尽杯中白酒,笑道:“狄公子重然诺之人,可惜当日没有亲自道谢。” 狄银海亦随干一杯,微叹道:“那时你我在沧州城外立了赌约。你说有人送来三件大礼,只怕福祸相依,未见得是好事——果然,半年后你便隐退了。我输了这千亩桂林,心中却很是叹惋当日的一语成谶。” 君夜安放下手中酒碗,却见他面色中并无多少叹息之意,倒颇有些志得意满,微微一怔。 “……只是输了这千亩桂林,也不算什么。”狄银海笑道,“果然是福祸相依啊。” 狄银海慢慢斟了一杯酒,递给君夜安:“子轩,打算在洛阳定居么?” 君夜安抿了口酒,寥落一笑,低叹道:“如今何处不能家?” 狄银海大笑:“好,好,至少也得喝了兄弟这杯喜酒再走。” “却不知未来的嫂夫人是哪家小姐?” 狄银海闻而未答,目中滑过狡黠之意,只道:“对了,她爱听初雪抚琴,不知子轩可愿割爱数日?” 君夜安淡淡一笑:“请便。” 狄银海大喜:“如此,多谢了。明日我便请人将她接来。” 三月的天气,这洛阳城中天气最是明朗温暖不过,牡丹花开,柳絮纷飞,因着牡丹花会,外地客商、踏青行人将数条大道都挤得满满实实。 小轿从玉春楼出来,径自进了一座深宅小院,初雪从轿中下来,一个小侍婢领着她穿过前院,有些歉意道:“我家姑娘去白马寺了,下午即回,初雪姑娘请先在这里歇一歇。” 初雪一笑:“无妨,我答应了狄公子,会在此处住上几日。” 几是与此同时,小宅的侧门打开了,一个衣着甚是普通的少女脚步轻快的出来,并未坐轿骑马,只是一路向城东走去。 白马寺是洛阳最著名的寺院了,因“白马驮经”而得名,自古至今,高僧辈出,且香火极盛。由官道转小径,是颇能省一些路的,少女似是对这些路极为熟悉,三绕两绕,便进去了。田间风景如画,碧草如丝,空气亦是带着微润的清新感,间或还有几名农夫在农作,而遥遥望去,白马寺中佛烟袅袅,只是望见,心中便有几分安详之感。 走了小半个时辰,少女与几个香客一道,径直入了大殿,恭恭敬敬的在佛祖前的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原本她走得鼻尖冒汗,此刻大殿中清亮沉郁,那些汗水便悄无声息的被蒸发似的,再也寻不到踪迹了。 殿的中央是灵山会说法像,有布衣僧侣敲着木鱼,笃笃声不绝于耳。少女祷告已毕,站起身来,悄无声息的往后走去。她的身形很是纤瘦,细细一条影子拖在身后,若是忽略那张颇有些平平无奇的脸,背影却是极叫人爱怜的。 白马寺曾是皇家寺院,格局极大,穿过大殿便是配殿、僧房,四处皆是古柏金桂,极为清幽。寺中的清凉台中供奉着供灯,每一盏下边都写着名字,不过寥寥数盏而已,可见不是寻常资助人便能在此处置下的。 少女走到左手案桌边,凝眸看着那盏不灭油灯,亲手添上油,又跪下良久,薄薄的唇轻轻动了动,似乎喃喃的说了些什么,才起身出门。 她甫一踏出门槛外,便觉得身边疾风一卷,似是有什么动静擦身而过。疑虑间回头一探,却又什么都没有,少女有些困惑的收回目光,出了白马寺。 她并不知道,此刻一道黑影正静静立在清凉台中,望向那座没有名字标识的油灯,目光沉然。 走出白马寺的时候,少女的脸色便不复先时的轻松,似是忆起了什么往事,郁郁的,脚步也缓了下来。这一回她依旧走的田间小道,此刻日头落到西边,暮色淡淡席卷而来,田间农夫们皆收了活计,四下甚是寂寥。 她走出几步,疑惑的向后望了望,微一咬唇,加快了脚步。 几道黑影窜了出来,甚至没等她呼喊一声,其中一人便一掌切在她后颈处,顺手将她一扛,便向远处掠去了。 原野上依然空无一人,只在一棵桑树后,一道人影慢慢踏上半步。那是个英挺的年轻男子,身形挺拔,暮影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峻然。 君夜安。 他望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心中却有片刻的茫然。去追么?此刻去追,定然能追上。 可他为何要去追?狄府别院的惊鸿一瞥,他只瞧见背影,便不由跟了过来——是她么?瞧那背影,是有几分相像的。若真的是她……她怎会屈身在狄府做个丫鬟?但若不是……那便当做给狄银海卖个人情了。 他心中拿定了主意,当下不急不缓的跟着那几个人,往洛阳城外的邙山行去。 是夜,邙山外一家破落小庙中。 少女犹然未醒,一个黑衣男子借着一豆颤颤巍巍的烛光细细瞧了她数眼,犹疑道:“老大,咱没劫错人吧?” 少女的鼻梁微微有些塌,嘴巴显得有些大,瞧这容貌,实在是平平无奇。 “她这幅样子,如何会被狄银海看上?”又有人不解道,“狄银海那样的人家,什么美人没见过?况且,狄府将来的少夫人,出门怎么会连个随从都不带?” “呵,先时我也不信。后来跟了半年,才发现这将来的狄夫人有个习惯,那便是去白马寺上香之时,从不带人。长得普通,穿得也寻常,扔在街上也没人多看几眼,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也说的是。” “信给狄府送去了么?” “过两日送进去,得等咱们躲进邙山之后。” 那为首之人点点头,沉思了片刻,道:“老子也不信狄银海就娶这么个女人。江湖上有人会变脸的,咱们试试,这女的易容没有。” “怎么试法?” “有水么?” “水倒没有。”一人笑得露出黄黄的牙齿,极是粗俗道,“尿倒是有。” 为首之人想了想,却没再问下去,手掌一翻,掌心中握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伸手便是往那少女脸颊上一划。 这一划,力道却掌握得极好。 围观的数人惊呼道:“没血!果然是易容了的。” 那人弃了匕首,胡乱的使蛮力撸了数下,那面皮之后,却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来。 “咕咕……” 有人咽了咽口水,双目登现痴迷之色,喃喃道:“他娘的,这娘们长得这么俊。” 第三十七章(上) 少女悠悠转醒了。她的一双眸子清亮如水,衬着半张耷拉下的脸皮,说不出的古怪。她的视线渐渐从模糊到清晰,双眸中亦没有多少慌乱或惧色,只定定的看着为首那人,冷静道:“你们莫要伤害我,想要什么,狄府自然会给。” 那男人咧开嘴笑了笑:“果然不是普通女人。” 少女重又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忽然腰间被人狠狠的捏了一把,她的长睫轻轻颤了颤,想往旁边缩起身子,却又被重重扣住了。 “大哥,先让我玩玩……”那男子垂涎道,“没人会知道的。” 为首的男子沉默下来,那人见他似是有些动心,忙道:“要不大哥你先——” 少女猛的睁开眼睛,气息微颤道:“你们不要碰我,要多少银子,狄家都会给!” “银子好弄,美人却难找啊。”那男子笑得颇有些猥亵,伸手抚弄了下少女的脸颊,温腻柔软,他心下又是大动,颇有些难耐的望向首领。 那首领心中也是犹豫不决,尚未开口,忽然破庙外一阵疾风刮来,将火把吹灭了。 “什么人?” 外边窸窣一声动静,那首领喝道:“什么人?”他一振手中长刀,回头道:“老三留在这里,余人跟我出来!” 几道黑影迅速的没入寺庙外,待到半柱香时分,方才又摸索着回来,口中道:“娘的,是只老鸦。” 甫一进寺门,却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几人一惊,却见地上赫然一条断臂,而老三被点了哑穴,只能痛得滚来滚去。 为首之人忙上前解开他哑穴,惊怒交集:“谁?谁干的?” 老三留了一身冷汗,忍着剧痛,目光中却显出恐惧之色:“那人的功夫……不是人,不是人!一定是鬼!” 那少女一路上都被人用手提着往前疾奔,昏昏沉沉间,又一次被放到地上。她深吸了口气,强忍着浑身不适望向身前那个男人,哑着声音道:“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那人静静坐了下来,隔了许久,才道:“不是。我带你回去狄府领赏。” 借着星光望去,这是个个子颇高的年轻人,像是寻常行走江湖的汉子。少女见他并不靠近自己,心下微定,忍不住轻声道:“你能先放开我么?” 那年轻男人并未答话,身子靠着树干,仿佛忽然间就睡着了。 少女动了动身体,似是极为难熬,又隔了一会儿,小声道:“喂,你能不能先解开我……我不会逃跑的,回到洛阳,赏金不会少给你。” 那男子侧了侧身,依然沉默。 刚才差点被人□,她都一直要紧牙关,此刻,却带了哭腔道:“我要小解……” 那男子依旧闭着眼睛,手中掂了掂一块小碎石,也不见如何动作,却听破空之声传来,少女手腕顿时一松。她忙不迭的去解脚上的绳索,跟着一头钻进了稻田之中。 待到悉悉索索的声音远离了,君夜安方才睁开双眸,望向暗色中,清锐无限。 再过得片刻,少女又回来了,她向君夜安笑了笑,抱膝坐下道:“大侠,多谢你救我。”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并不多言。 少女一眼就看出他戴了一张极精巧的人皮面具,大约是不欲露出真面目,她也不勉强,只道:“是银海让你跟着我的么?” 他不置可否。 少女悄悄瞅他数眼,却见他依然面无表情,甚是清冷的模样,心中却莫名的安定下来,仿佛知道他并不会伤害自己。 “那些是什么人?” “邙山多匪。”他缓缓道,“狄家被盯上许久了。” “哦……”她还想再说,却见他脸色微微一变,对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跟着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上。 “有人。”他低声道,伸出右手,一推一送,将她送到了路边树上,自己却伏低身子,静静候着。 此刻无星无月,黑暗中五指难辨,少女却怔怔坐在树上,连掌心被碎木刺得鲜血淋漓都不自知。 ——他不愿负着自己疾奔,他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他的一推一扔……她紧紧咬住下唇,其实甫一开始,从他跃进破庙里救了自己,那时便在怀疑了。却又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他离自己这么近,近到自己还没准备好,他就回来了。 君夜安忽然长舒一口气,身子一纵,将她接回地面,道:“是狄府上的人。” 他触手只觉得粘腻湿滑,皱了皱眉道:“你受伤了?” 她只将手掌藏在身后,一言不发的摇头。 君夜安微微勾起唇角:“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狄家的人已经来了。” “怎么?你不要领赏了?”她微扬了声音,下意识道。 君夜安脚步一顿,却听身后少女声音微颤道:“你为什么一直不看我的脸?是不认得……还是不愿?” 他并不回头,唇角的弧度有些淡漠:“你我素不相识,姑娘怕是认错人了。” 马蹄声急,火把的光胡乱的晃动着,有人从马背上翻下来,口中大声喊着:“姑娘在这里!” 周遭这样嘈杂,他们却只是这样静静立着,仿佛外界的一切与他们无关。 “阿卉,你没事吧?”狄家公子亲自赶来了,一把扯住少女的胳膊,急匆匆道。 “没事。”她抚慰般向他一笑,又指了指君夜安道,“多亏了这位大侠相救。” 狄银海却认了出来,他见他不愿转过身来,心下自是了然,简单道了声多谢,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道:“回去再好好谢你。” 君夜安依旧背对着众人,只浅浅点了点头。 “会骑马么?”狄银海低声问阿卉,却未等她回答,将她抱上了自己的马鞍上,跟着翻身上来,将她揽在身前道,低斥道,“以后切不可独自出门了。” 他的声音虽轻,语气却是极亲昵的。她有些不自在的往前靠了靠,余光掠向身侧——他却早就走了,只余下空空落落一片原野,甚是孤寂。 第三十七章(下) 凌晨之时,马蹄声急急敲响了这座尚在沉睡的城池,狄府管家带着人候在别院门口,一见到飞驰而来的众人,忙迎上道:“公子,找到白姑娘了么?” 狄银海一言不发的下马,正要伸手去扶白卉,她却轻快的从马背上跃了下来,对他嫣然一笑:“我自己就可以。” 狄银海回头瞪她一眼,脸色铁青,袖袍一拂,头也不回的进去了。 白卉有些不明所以,管家忙跟上了道:“公子快急疯了,整个洛阳城都被翻了好几遍,幸好姑娘你没事。” 她看着狄银海的身影迅速的消失在游廊间,怔了一怔,低声道:“我去瞧瞧他。” 她随着他走进书房中,看着他在椅上坐下,面色沉沉对自己道:“你将东西理一理,今日便随我一道,搬进狄府中去。” 白卉浅浅笑了笑,低声道:“可这不成话啊……” “我看谁敢说不成话!”狄银海怒道,“你是想让我再担惊受怕一次么?!” 白卉亦沉默下来,隔了许久,方道:“我听你的话,以后不再独自去白马寺了。” 狄银海的脸色并未见得有些好转,凝视她良久,方冷冷笑了笑道:“你还是不愿住到我身边,是么?” 少女并不曾答话,纤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木椅扶手,唇角有些倔强的抿着,意志甚是坚定。 窗外第一丝光线从窗漏间落进来,红木椅扶手镶嵌着的白玉上带出了淡淡的血迹,狄银海快步走至白卉面前,一把翻开她的手掌,怒道:“受了伤为何不早说?” “你并未给我机会说。”白卉淡淡道,又不着痕迹的将手抽了出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银海,你莫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近一日一夜的奔波让素来骄生惯养、又颇有些颐指气使的狄家公子脸色并不如何好看,他重重的哼了一声,道:“我没忘,你也一样。” 白卉浅浅一笑:“阿卉自然是记得的。” “对了,今日救你之人……” “是他。”白卉接口,只是微微侧过头,“我知道。” 又一次说出这个人的时候,她垂下了眼睑,半明半昧中叫人瞧不清表情,只是扶手上那丝血痕却蓦然浓艳了许多。 狄银海望向她的眼神颇有几分复杂,定定看了她数秒,方轻叹道:“好,我信你。”他站起身来,返身出门,将要踏出门槛之时,又回头道:“你留在这里,大夫马上就来。” 过不多时,被匆匆喊起的大夫便带着药箱赶了过来。 他手中吃了一枚长针,有些迟疑的看着娇滴滴的少女道:“姑娘,可能会有些疼,你得忍着些。木刺若是留在掌心,化脓了可更难办了……” 白卉微微一笑道:“无妨,你挑吧。” 十指连心,在烛火上被烤炙的银针一下下的刺入肌理间,白卉却并未闭上眼睛,她另一只手抓着颈间的银链子,看着这血肉模糊的场景,只觉得这样的痛楚没有止境。直到天色大明,大夫终于拿药膏敷在她伤口上,又细细的用布条缠好,方道:“这几日需要日日换药,姑娘小心别沾着水。” 她一一答应下来,送走了大夫,不觉有些困倦。却听屋外有女子声音,轻柔道:“白姑娘在么?” 打开了门,才见到初雪站在门口。她穿着天青色的百褶绸裙,当真是素雅美丽,举止又不似寻常青楼女子般轻浮,温柔道:“我听府中侍女言道,昨日姑娘出了些意外……幸而狄公子将姑娘接回来了。” 白卉忙请她坐下,微笑道:“其实没什么事,初雪姑娘,白白让你在这里耽搁了一日,真是对不住。” “往日姑娘和狄公子照拂着我,初雪很是感激不尽。” 白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淡淡的匀了她数眼,不知想起了什么,忽道:“初雪……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呢。” “是么?”初雪唇角的笑分外柔和,她并不避讳过往,道,“这个名字是夏公子取的。他与我在洛阳初雪之时相会,那时他便唤我这个名字了。” “洛阳初雪……那是去年的九月了吧?”白卉怔了怔,轻声重复了一遍。 “正是。” 她的手又一次无意识的探至颈间,以指腹轻轻抚着挂坠,轻柔道,“那么,我还没恭喜你……觅得良人。” 初雪脸颊微红,站起道:“白姑娘,你先休息吧。傍晚之时,你若喜欢,我便抚琴给你听。” 狄家虽有洛阳花王之称,只是这别院中,却是不见一朵牡丹,却清清幽幽的种满了凤尾竹。傍晚之时,清风徐来,竹林轻动,甚是雅致。 初雪起弦,她小指轻剔,灵动之声仿佛水滴,跃然可爱,却是一首潇湘水云。白卉指尖捧着一杯君山银针,听到曲声过半,云水深处,遥遥难及,竟不知不自觉的,生出一股怆然之意来。 她因听得入神,并不曾察觉出这后院中突然到来的两人。而初雪却瞧见了,她手下并不曾停顿,只是琴声蓦然起了变化,原本渺天地之苍茫,却转为温柔缠绵之意,直至轻轻“迸”的一声,长弦涩意一起,曲子亦戛然而止。 “人说,曲有误,周郎顾……初雪是有情之人,像是见到了心上人,方才这般错手,脸音律都弄错了吧?” 狄银海的声音甚是爽快,又拍了拍身旁男子的肩膀道:“这般迫不及待的来接人了么?” 初雪忙起身行了礼,方歉然对白卉道:“是初雪手误——” 白卉微微侧身,看清了来人,一双眸子平静无波的盯着那长相极为俊美的年轻人道:“这位是?” “这位便是初雪姑娘新近觅得的良人了。”狄银海促狭笑道,“整个洛阳城,人人都在打探这人是谁呢。” 初雪敛手站在“夏公子”身边,果然是楚楚动人之至。白卉唇角带着轻笑,望向那年轻人,低声道:“夏公子,有礼了。” 君夜安亦凝眸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幅场景这般可笑——人人都带着一张假面孔,却又暗暗的揣测着旁人的想法。他点了点头,转而望向初雪道:“我来接你回去。”言罢,向她伸出手去,意态极温柔。 初雪顺从的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二人离开之时,君夜安与白卉擦肩而过,他的脚步却忽然顿了顿了。 她的身上依然带着幽兰般的清香,无处觅得,却只是她的。 他不自禁的抬头向她看去,对上那一双秋水般泠泠的翦瞳,少女极美的唇形轻轻的动了动,无声的说了句话。 君夜安深潭般的瞳孔轻轻一缩,脚步未再停留,径直离去了。 她说的是:“昨晚多谢你,哥哥。” 第三十八章 君夜安在洛阳新置下的别院在城东一条幽长的巷子内。院落并不算大,布局却极佳。小径两旁不可免俗的种满了牡丹,这个时节将放未放之时,花香亦是淡淡的。 君夜安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手边是一大封杜康酒。刚刚沐浴过后,他的黑发散在身后,许是因为未擦净的缘故,有水滴缓缓落下来,落在青石铺成的地上,洇成圆圆一块块深色水痕。 深蓝色的夜幕中,一只雪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来,停在他的手侧,橘红色的喙啄了啄身上的羽毛。君夜安伸手将它腿上的一张纸条取了下来,那鸽子转瞬便离开了。他尚未来得及展开,便听见东厢房中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公子在喝酒么?”初雪脂粉不施,在君夜安身边坐下,柔声道,“可需初雪陪饮一杯?” 君夜安伸手排开酒坛的封泥,笑道:“这酒太烈,女孩子还是少喝吧。” “公子有所不知,初雪以前遇到的客人,却是希望越醉越好……”初雪的眸色中似是有晶亮之色在隐约闪动,只是她很快便掩饰起这丝感伤,轻声道,“公子,我替您抚一首曲子助兴吧?” 君夜安点了点头,酒劲自喉间落下,又仿佛在胸腹间灼烧起来。他微微仰头望着天边一轮明月,心下却是一片空落落的,似是这一颗心,亦随着酒醉之意,不知漂浮去了何处。 初雪抱着琴坐下,问道:“公子,你想听什么?” “傍晚之时,你弹的那曲吧。” 初雪许是想起自己在狄府中弹错的那一幕,有些脸红,只应了一声“好”。 琴声这样近,清透如水,仿佛凭空的在眼前现出了一汪湖水。 一曲弹完,君夜安身边一大坛酒亦见了底,他顿了顿,又欲拿起另一坛,初雪却伸手拦了下来,轻声道:“够了。” 她微微歪着头,一动不动瞧着他,有些胆怯,却又毫不退让。 “丫头,此刻三月已过,江南烟雨已不可得……我们去大漠外吧?”君夜安喃喃道,神情微醺。月色皎皎,他的一双凤眸含着笑意,柔得似能滴下水来。他专注的看着她——看的是她巴掌大小的脸,却又仿佛不是——黑潭般的双眸蓦然泛起了涟漪,原本放在酒坛壁上的手倏然抬起,放在她那一截极为优美的后颈弧度上,迫得她靠向自己。 初雪的唇是淡淡的粉色,月光下似是润着诱人光泽,她有些慌乱的闭上眼睛,静候着温暖的气息不断向靠近。 她的气息急促起来,他抿唇,低低道:“别怕……”他又伸出手去,搂住了她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能感触到少女微微颤抖的身子……他的唇角忽然勾出一丝眷恋的笑来,却终究什么都没做,只是垂头,与她的额头相贴。 而怀中的少女许是因为紧张,左手抬起,轻轻拂过了一根琴弦。 峥的一声清响。 君夜安的手依然抚在初雪的后颈处一动不动——那是人体最最脆弱的地方,轻轻用力一扭,便能悄无声息的将一个人杀死。 他的动作温柔依旧,嘴角的笑容却凝固住了,良久,方慢慢道:“死士?” 初雪抬起头,唇角抿成一条直直的线,漂亮的小脸上,笑意亦僵固住,她艰难的点头,道:“是。” 君夜安缓缓的放开她,低头去看自己胸口处插着的那枚银色长针。 那是借着古琴琴弦处极巧妙的机关弹射出的暗器,不偏不倚,插在君夜安的左胸处,泛着诡异至极的黑光,想是涂着剧毒。 他的两指按压在银针上下,内力轻吐,顷刻间银针便激飞而出,没入了深褐色的泥土之中。初雪显是一惊,后退了半步,颤声道:“你……为何还能运内力?” 君夜安淡淡笑了笑,道:“若是你知道我所练的武功心法不惧任何剧毒,只怕就不会这样惊讶了。” 初雪咬了咬唇,借着月色,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俊美的轮廓,颤声道:“我骗了你……你刚刚为何不杀了我?” “骗了我?”君夜安唇角的笑愈发深了些,却愈加的薄凉,他仿佛是喟叹,低低道,“小丫头,这个世上,曾有人伤我一次。在那之后,我便觉得,旁人的欺骗也好,诚意也罢,都毋需介怀了。” 初雪看着他一双微扬的凤眸,哪怕此刻自己危在旦夕,心下却泛起酸涩……不知是什么人,能让这样的男人心灰意冷至此。 君夜安忽然道,“你不会武功,适才那一下,也不过是险中求胜。此刻失败了,再无机会。” “不错。”初雪扬起了脖颈,低低道,“公子……你杀了我吧。” “有苦衷么?”君夜安倒笑了,饶有兴趣的看着她雪白的小脸,轻声问道。 “有,我妹妹——被人挟持了。” 君夜安凝视她良久,表情终于重为淡漠,道:“你走吧。” “你……不杀我么?” 君夜安摇了摇头。 “你不问我是谁派来的么?” 君夜安指尖捻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反问道:“一个死士会知道这么多么?” 初雪用力的咬着唇,眸色变幻不定,良久,方颓然道:“是……我的确不知道。” 月上中天,底下的树影花痕,如荇草般纵横。 初雪已经离开了这座小宅,君夜安仰首,轻声道:“出来吧。” 后院的小门被推开了,一道人影立在藤蔓之后,纤瘦,单薄。 “我只是想给初雪姑娘……送一把古琴。”白卉走出数步,在离君夜安数丈距离外停下了,嘴角的笑叫人琢磨不出含义。 君夜安转身,漠然道:“你来做什么?” “自然不是有意来看你与旁人花前月下的。”白卉唇角轻轻一翘,双眸似笑非笑道,“这是大圣遗音琴,银海收着很久了,让我转赠给初雪姑娘,也作为她觅得良人的贺礼。” 君夜安依旧背对她,挺拔的身形在夜色中一动不动。 白卉等了片刻,见他并不答话,转身便要离开,忽见他以手撑住了石桌,动作虽极细微,却仿佛是在极力忍耐。 白卉皱了皱眉,迟疑片刻,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君夜安一尘不染的雪白长衫上,胸口有一点黑红色的血迹,脸上也蒙上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抬眸,静静的望着她——这是他两年后,头一次这样毫不避讳的看着她的脸庞……一模一样的容颜,却已经褪去了青涩,与自己对视之时,依旧不自知的美丽,几乎能让人意动神摇。 “你——”她蹙眉,跨上半步,大约是想仔细的看他的胸口,“谁能伤了你?” 他的眸色依然如深邃的海般平静,却勾起唇角,淡淡的笑了:“初夏,你不是在等这一刻么?” “我不叫初夏。”她脚步停下来,秀长的眉皱得更深,下意识的反驳他,“我叫白卉。” 君夜安看着她的神情莫名带了几分悲悯,许久,英俊的脸上青色更深,他终于道:“丫头……你还想要什么?” “我还想要什么……”白卉喃喃重复了一遍,舌尖泛起了苦涩之意。 “阿卉,你不好意思开口,那么我替你说罢。”后院大开的门后又走来一个人,是个瘦高男子,手中持了折扇,“公子,许久不见了。” “苏公子开口,想必能说得更清楚些。”君夜安冷冷一笑道。 苏风华脾气甚好,笑道:“好说好说。君府家大业大,听闻君天佑在世之时,更是收罗了不少当世武林秘籍——既然阿卉是你的妹妹,想来公子也不在意……这个妹妹认祖归宗吧?” 君夜安听完,眉梢微挑,望向身旁少女,轻声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他的声音柔和,安宁,并未有一丝起伏……而那一刹那,白卉的眸中滑过了怨怼,又或是怨恨,她不自觉的伸手,抚在自己颈侧,指尖触到了凉凉的物事。 “不错,哥哥,你给是不给?”她恢复平静,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个……自己魂牵梦萦的男子。 第三十九章(上) “他若是不给,我自然有办法。”苏风华将折扇一收,跨上了半步,冷冷道。 白卉转身站在君夜安身前,眉梢微扬:“你想做什么?” “他已中了蚁噬之毒,我想做什么都行。”苏风华淡淡笑了笑,“公子,你按着我说的做,还能免些痛苦。” 白卉双眉轻轻一蹙,低声道:“你别乱来。他吃软不吃硬。莫要适得其反。” “你想怎样?” “将他交给我。十日之内,我必然与他一道回君府,到时候你心愿亦能达成。” 苏风华借着月色,细细打量着此刻依然镇定自若的少女,忽而一笑:“我自然相信你。”他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处,似是在暗示着什么,大笑道,“你们兄妹情深,我便不打扰了。阿卉,十日后,依然在此处见。” 苏风华说走便走,这小院中只剩下两人。白卉看着君夜安,伸手递给他一粒丸药,依旧冷声道:“你先吞下吧。” 君夜安接过来,并未细看,仰头吞下了。 “你不怕是更毒的毒药?” “还能毒到哪里去?”他微微一笑,周身针刺般的感觉倏然好了许多。 白卉咬着唇,定定看着他许久,方道:“走吧。” “去哪里?”君夜安闲然往石椅上一坐,“若是我不想去呢?” “你连命都不要了?”白卉微微抬起小巧的下颌,“不去看大漠鹰飞?也不去看江南烟雨了么?” 君夜安深深看她一眼,目光中泛起微澜,轻声道:“你是在挑衅我的忍耐力么?” “不……我是有求于你啊公子。”白卉的眼神很是无辜,“你随我一起去么?” “不怕我杀了你?” “你若忍心杀我,我便不会活到现在。”白卉微笑道,“何况如今你中了毒,也无法运起内力吧?” 君夜安抿唇看着她,低声道:“你真想要……我便给你。” 少女在月色下,容颜有瞬间的苍白,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面无表情:“那么,我要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天亮之时,早已出了洛阳界。 白卉按下辔头,回身看着君夜安,道:“打尖么?” 君夜安脸色颇有些苍白,却摇头道:“不用。” “蚁噬之毒会渐渐将人之肌肉蚕食,你不用硬撑……”她策马行至他身侧,语气亦温和了许多,“下马休息一下吧。” 路边是一棵颇大的野枣树,她径直坐下了,以马鞭撑着自己的下颌,时不时看他数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他却坦然的靠着树干,淡淡问道。 “你……恨我么?”她的一只手轻轻拨弄着项间的银链子,有些难以克制的问道。 “小丫头,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呢?”他闭上眼睛,“有恨,必然有爱。而你我之间……还有爱么?” 白卉的手指缠绕在银链上,重重的顿了顿,良久,才轻声道:“这两年,你去了哪里?” 君夜安默然不语,勾了勾唇角道:“你们找我很久了吧?” 白卉侧头,直直的看着他,勾出一抹清浅的笑来:“不错,找你很久了。” 他站起身来,不再看她一眼,异常平静道:“走吧,你要去哪里?莫要再路上耽搁时间了。” 一路往南,路径却是越来越熟,君夜安皆是沉默着,只是跟着白卉,不再多说一个字。 待到走进山谷之中,已是三日之后。 “怎么?故地重游么?”君夜安若有所思的看着周遭的景致,以及身侧同他一样,安静得不可思议的少女。 白卉却没说什么,她立在灌丛之中,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远处密林间传来极大的动静,一道黑影由远及近,猛然向两人扑来。君夜安此刻身重剧毒,无法再催动内力,脸色微微一变,脚步往前一跨,下意识的拦在白卉身前。 那道黑影身形巨大,待到扑至眼前,却是一头皮毛雪白的豹子,身形线条流畅至极,此刻见到两人,微微后退半步,呲得亮出了尖锐的牙齿。 “是我……”白卉从君夜安身后钻出来,踏上半步,伸手抚摸豹子的头,“是我,别伤人。” 当年那只小小的豹子,此刻竟长得这般大了,雄壮威武,如同百兽之王一般。 “你受伤了?”白卉惊讶得看着豹子右腿上那道剑痕,惊道,“谁伤了你?” 白豹低低嘶吼了一声,蹭着白卉的手臂,慢慢的匍匐下来。 白卉从衣衫上撕下布条,替它包扎好,再站起之时,她虽竭力镇定,只是双眸已带了忧虑之色。 “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君夜安面色亦凝重起来,沉声道。 她却不答,伸手抚了抚白豹的头,低声道:“带我去那里看看。” 白豹呜咽了一声,站起来,当先往前走去。 两人一豹,在丛林中穿梭。直到眼前出现了小镜湖,那豹子停下脚步,侧首望着她,低低嘶吼了一声。 湖边有一间小小的草庐,君夜安之前并未见过,亦不知如今住着什么人。白卉脚步加快,索性拉起裙角,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进了草庐之中。 门敞开着,她四处翻寻,却始终找不到人影。 君夜安缓步踏入,查看桌上器皿用具,慢慢道:“这里住着一个女子?” 白卉双手微微颤抖着,推开窗,四下张望。 “这里究竟住的是什么人?” “白雪!”她终于低声道,声音轻微的带着颤意,“没有她……谁能给你解这蚁噬之毒?” 君夜安有片刻的愕然,唇角紧紧的抿成一道直线。 “她不在此处……定然是被人掠去了。”白卉脸上渐渐露出焦灼的神色,“没人知道她在这里的,会是谁呢?” “你要替我解毒?”君夜安却只是笑了笑,“为什么?不怕我的内力恢复么?” “你中的是蚁噬之毒!一个月内不能解开,便是有了解药都没用了。”她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君夜安,我要你活着!哪怕你是我哥哥,我也要你活着!” “所以你这两年来,将白雪囚禁在此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替我解毒?”他淡淡看她一眼。 “不,是她一意要杀我,我将她困在此处,也是迫不得已。”她别开了眼神,“可我现下……还不能死。” “那么,蚁噬之毒并不是你下的?”君夜安忽然道,神色之间竟隐隐有着喜悦之色,仿佛此刻自己不曾身中剧毒。 “我不想与你说这些。”她慢慢的坐下来,似是疲倦已极的揉了揉眉心。 四下沉寂下来,只有白豹沉重的呼吸声,春虫悄鸣,烂漫山花开遍山谷。君夜安眯起眼睛,望向窗外,恍然记得他们头一次来此处,亦是这个时光,早春之行。 他的神色蓦然间显出几丝温柔,在白卉身边坐下,轻声道:“初夏……这两年,你又在做些什么?” 白卉并未答话,却听屋外一道男声朗朗一笑道:“她在做什么?她甚是辛苦啊……忙着复仇,忙着寻你,忙着四处找寻你们是否是兄妹的证据。倒是你,公子,可清闲得很呐!” 第三十九章(下) 白卉倏然站起来,望向屋外。 却见苏风华摇着折扇,缓步来到此处,冲着白卉点了点头,轻叹道:“自从老门主死后,你果然不将门中戒律放在眼里了。” 白卉轻轻咬牙:“苏风华,白雪人呢?” “你万万没有想到,白雪还有个妹妹吧?”苏风华轻笑,眼梢却望向君夜安,“公子可曾想到?” “原来你们是以白雪要挟初雪,以她为死士,这才伤了我。”君夜安顿时了然,倏然间,一些前因后果都明了了,“两年前在君山,与其说是我放过你们,不如说是你们放过我——那时你们惧怕我的武功,这丫头又不愿害我,于是只能期冀我退隐江湖,对么?” “不错。”苏风华击节赞赏道,“这样也不亏了阿卉死心塌地的对你。” 白卉一直不曾说话,直到此刻,忽然望向君夜安道:“你信我……不愿害你?” 君夜安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微笑道:“那晚在君山,你让我替青龙报仇的时候,我便知道了。” 她怔怔的后退半步,脸上的神情悲喜难辨。 “公子……你真的信我?”她喃喃道,“信我从开始就不曾骗你,信我……心中一直难过?” 君夜安收敛起笑意,极郑重的点了点头。 白卉唇边绽开极为欢喜的微笑,她转而对苏风华道:“你若要杀我们,也不急在这一刻吧?我有许多许多话,要对他说,说完之后,一切请便。” 苏风华淡淡一笑:“我知当日在君山,你忍下一切罪责……便是为了今日这一刻。你我同门之谊,我自然不急在一时。” 白卉冲他一笑,转头对君夜安,认真道:“公子,我生在浣纱门中,老门主对我很好。是她告诉我说,我的未婚夫在沧州,并嘱咐我来沧州寻亲。” 她顿了顿,有些歉然的一笑:“我曾说过,我不曾骗过你……那是假话。因为……那时我便知道,你便是我的未婚夫。老门主对我说,我应当先悄悄潜进君府,然后她会替我送上两份大礼,美女与裘衣,她说看一个男人,便要看他对财富与女子的态度。你若真正是君子,自然会有一份极佳的气度。那时,便能安安心心嫁给你了。” 君夜安凝神听着,蓦然一笑:“那么我当时的反应,你可觉得满意么?” 她只是一笑,却不答:“公子,请听我说完。” “只是当时,我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先是望云夫人的死,处处布满了浣纱门的痕迹,我身在局中,却不知是谁下的手。与门中同伴联系,却又无人知晓。接着无人镖局上门送礼,到了最后,送上的却是三份,而非老门主定下的两份。我当时甚是茫然,却又隐隐觉得不安……不知是谁,这般洞悉了我门中之事,甚至能在最后,加上了一份我从未听过的《山水谣》。” “那时我并不知道门主已死,于是打定主意,呆在在你身边,看看那些人要做些什么。后来发生的事,公子你也都知道了。苏风华潜进了君府,告诉我老门主已死的事,我心下更是不安。那一趟去君山,其实我心中,是极不愿意的。” 君夜安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青龙出事前一日,苏风华找到我,他说要带着我即刻去君山找到你——因为那密室中藏着浣纱门的秘密,和老门主有关,决不能让外人知晓。他给了我一种药,让我悄悄给白雪与青龙服下。我细细查了,确实只是一种让人沉睡的药粉,他们两人在我身边,我半步不能离开……于是我便在茶水中下了。 后来那一日,寺院后院的金桂中,被他们下了曼陀罗的药粉——那药无色无味,与茶水中药粉混在一起,是一味十分强劲的迷醉剂。青龙……虽是被苏风华的手下杀的,却也是因我而起。” 说起青龙之时,白卉的脸上黯然下来,许久,才道:“后来的事,就是在君山上。那时我已经知道自己似是被人利用了——却不知道究竟是如何被利用。直到苏风华出来,他说我是你的妹妹……我才明白,那才是真正的报复吧。他们要我真心实意的倾慕你,而公子你……若是真的喜欢我,最后却又得知我们是兄妹……想必是会痛苦万分吧。” “果然,你因此退出了江湖。”她顿了顿,续道,“当时在君山,我不愿将一切说出来,是因为我还想活着……我想知道这幕后的主使是谁,我还想替青龙报仇——” 她转头对苏风华笑了笑,淡淡道:“我知道不是你。你至多,也不过是那幕后之人的工具罢了。” 苏风华摇了摇纸扇,却是不置可否的样子。 “那今日呢?今日为何你愿意说出来了?”君夜安的目光柔和,仿佛窗外夕阳泠泠落在湖水上,含着笑意问她。 “今日么?今日大约你我都要死在这里了。是不是兄妹,还有什么要紧?”她自颈边摸出了一条银链子,上边却是坠着一枚极为细巧的银锁,微笑道,“那日你在嵩山系上的,后来我又取了来,一直带在身边。” 君夜安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犹带着她体温的银锁,轻声叹道:“傻孩子。” “可惜我无法替青龙报仇了。”她略略带了些遗憾道,“我终究是……棋差一步。” “初夏,你答应嫁给银海,也是为了我么?”他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允诺他什么?” 又一次被他这样唤这个名字,她终究没有丝毫的抗拒,轻柔的笑了笑,道:“初夏便初夏吧,夜安,你我相识,本就是从这个名字开始,是我太傻了。” 他缓缓的伸出手去,替她抹去泪珠,轻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允诺他什么?” “我说我是君家小姐……要找到君夜安,让他将君府名下的财产田地分我一半,到时,我再分他一半。”她狡黠的笑了笑,“当然,前提是他必须帮我找到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找到了你,却又不肯告诉我了。” 君夜安大笑:“傻孩子……那是银海他,大约也喜欢上你了吧。” 初夏只笑了笑,却转头对苏风华道:“你的主子呢?今日这样的场面,他必然也来了吧?” 苏风华轻轻咳嗽了一声,却不回答。 “其实我也猜出了他是谁,只是此刻,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那么,死也瞑目了。” “哦,你想知道什么?” 君夜安伸手将她的肩膀搂住,却轻叹道:“丫头,你倒此刻还放不开兄妹一事么?” 初夏瞪他一眼,怒道:“我并不像你,君夜安,哪怕是死,我也要死个明白。” 苏风华哈哈一笑,道:“好!好!如此,我便请主人出来,说个明白!” 第四十章(上) 那个人终于走进屋来,一身黑衣,静静立着,依旧面无表情,如同木头一样,仿佛初夏见到他的每一次。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向君夜安行礼,只倨傲的站在一旁,神色间微现得意。 苍千浪。 初夏心中虽已猜到数分,到了此刻,终究还是低呼一声:“果然是你。” 苍千浪却望向君夜安道:“你看上去并不如何惊讶。” 君夜安并不回答,只是目光柔和的望向初夏,道:“你想问什么?大管事在这里,便尽管问吧。” 初夏点点头,脸色煞白地望向苍千浪,她虽竭力自持,却终究声音微抖:“我与他……究竟是不是兄妹?” 苍千浪沉吟片刻:“不是。” “你终究肯说实话了。”初夏松了口气,等他回答的这短暂一瞬,脊背上竟出了一层冷汗,她顿了顿,展颜一笑,“苍千浪,我虽恨你毁浣纱门、杀青龙、逼我与他分开两年,却也多谢你告诉我们实情。” “小丫头,其实你很有几分聪明才智。与君夜安在一起,倒也般配。”苍千浪唇角微扬,对初夏道,“你二人去地下,做对苦命鸳鸯,也还来得及。” “那么……当日在君山密室内拿到的那个铁盒,里面的书信,定然与我父亲有关,也与浣纱门有关。”君夜安凝眸望向苍千浪,沉吟道。 苍千浪眯起眼睛,道:“君夜安,你比我想象的好对付。这两年间,初夏固然是不愿放弃,一直想要找出幕后之人——倒是你,孤魂野鬼一般飘荡在江湖上,这般意志消沉,让我很是瞧不起。” 初夏冷冷哼了一声,心下愤恨,无论如何不愿在口上落了下风,忍不住道:“你的伎俩也不过如此。真当我看不出来么?” “哦?愿闻其详。” “君夜安退隐江湖,君府还在,由你全权把持。谁是这整件事中得益最多之人?自然是你。傻子都能猜出来。” “哦。那这个傻子呢?我在他身边十数年……他却一无所知。”苍千浪微笑望向君夜安,“公子,你说呢?” “千浪,我确实从未怀疑过你——直到这封飞鸽传书。”君夜安指尖静静的把玩着薄薄一页纸,轻声道,“你未免心急了些。” 苍千浪脸色微微一僵。 “你让我小心狄府。当时我就在想,莫非主使之人,隐匿在狄府中。后来初雪以暗器伤我……看起来,似乎一切都是狄府在主使,可仔细一想,却是你疏忽了。” 初夏亦好奇的将目光转来。 君夜安闲然一笑:“千浪,你至今不懂情之一字。她若要我性命,给了她又如何,又何必假借旁人之手。这道理,我懂,小丫头心里,自然也明白。” 他的这句话说得自然无比,初夏听完一怔,眼眶却微微的红了,她悄悄伸出手去,与他十指交扣,心中却是极暖的。 “后来我又想,假若一切真的是你幕后主使,那么倒也说得通。”君夜安眸中锋锐一现,“知道我怀疑府中有细作,便抛出何不妥来;借我之手解开山水谣,取走了君山密室中的事物;最后逼我退隐江湖。你这一步步走来,的确心思缜密至极。” 苍千浪仰头一笑,声音绵长不绝:“君夜安,山水谣中所藏的秘密,本就是我该得的!我有哪点不如你?在外你享尽荣光,而我呢?难道天生便是你的仆役?” 他脸色微微扭曲,目光中恨意不绝。 君夜安却一怔,低叹道:“千浪,我从未视你为仆役。” “君夜安,你与你的父亲君天佑一样,从来都是口是心非的伪君子。你知道我为何会成为你君府所谓的大管事?”他冷冷一笑,“你知道天罡是如何创立的?你知道你那好父亲做的事么?” 君夜安垂眸,良久,方道:“你说。” “二十年前,君天佑、图风、惠丰三人,自诩为武林正义,却暗中创立了天罡,除去那些他们觉得无法公然杀死之人。我父亲,便是这个见不得人的组织中的首领。” 君夜安此刻终于微微动容,低声道:“原来是这样。” “而君天佑将我接到了君府内,名义上是与你作伴,实际上是以此为质。三年时间,他为人卖命,断了右脚,左眼也瞎了,君天佑终于全心信任他。直到某一日——便是绿柳巷惨案发生的时候,你父亲察觉出了其中似是有隐情。” “根据线报上所言,天罡该杀的人是隐匿在绿柳巷的一名流寇。然而最终动手,死了一巷子的人,并未找到那名流寇。你父亲初时不动声色,却暗中详查,发现此时的天罡,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组织了。” 君夜安微微皱眉,替他说完:“想必是你父亲早已不耐屈居人下,天罡也非原来的天罡。它已经成了你父亲的杀戮机器,而你父亲暗中敛下了无数财富与灭门得来的武林秘籍。是不是?” “不错。”苍千浪沉声道,“那是他应得的。” 君夜安一言不发望着他,目光中带着淡淡的怜悯之色。 “惠风最早识破这一切,被天罡所杀。你父亲假惺惺的后悔不已,逼我父自尽,并且将我的父亲所得来的财富与秘籍,锁进了那君山密室中,只留下一幅山水谣为示。当然,我父亲死了,并不意味着天罡就此灭绝。他并不知道……我手中还留着一样物事。 ——他留给了我那些杀手的名单。是以十年后,我能一一将他们全数找到,并重建天罡。” “你的确内敛隐忍……我并未想到这一层。”君夜安沉默良久,方道,“那么浣纱门与我父亲,又有何关联?” “浣纱门与你父亲其实无甚关系。最初不过是绿柳巷一名女子腹中怀着胎儿,恰好逃过一劫。你父亲心中甚是愧疚,便给了她许多钱财,甚至许诺道,将来生出的孩子若是女孩,便嫁入君家。后来那女子回南方去寻族人,又用那些银子帮了些苦命女子,慢慢的,变成了一个门派。” “我……便是腹中的那个孩子?”初夏声音微颤,有些不可思议道,“那女子,是我的母亲?” “你母亲早逝,便将你托付给了门主。”苏风华淡淡插了一句,“你与君夜安有婚约,倒也确有其事。” 初夏眼角眉梢,都轻轻漾着喜悦,忍不住对君夜安轻声道:“你看,我并未骗你。” 他便伸手揉了揉她的发梢,温柔道:“是,之前我错怪你,是我的不是。” “该知晓的,你都知晓了。现下是死也瞑目了吧?”苍千浪笑道,“公子,是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初夏挣脱了君夜安的手,站起来,极是平静道:“你先杀我吧。”她回头对君夜安一笑,毫无惧怕之色,“公子,对不住啦……我不忍心看你在我面前死去,便只能……让你看着我先走一步。” 君夜安随她一道站起,负手立在她身旁,云淡风情道:“傻丫头,谁说我们会死?” 初夏一怔。 “初时你我是兄妹,我尚舍不得你死……如今不是了,便更不能轻言死字了。”他唇角勾起一抹轻笑,凤眸微勾,说不出的笃定风流。 “你的毒解了?”初夏心下一喜,忍不住问道,而苍千浪与苏风华,都是一愕。 君夜安摇摇头:“没有。” 她的脸色倏然黯淡了。 君夜安淡淡一笑,“初夏,谁告诉你说,没有内力就会输?” 一室静默。 良久,苍千浪冷冷道: “没有内力未必会输,只是——连渔阳剑都不在手上的君夜安,却必死无疑。” 第四十章(下) 苍千浪手间持着名动天下的渔阳剑,拇指与食指间微微用力,登时在剑鞘两侧摁压下两个指印。 他将长剑抛掷在地上,哐当一声,冷笑道:“只怕此刻,你连剑身都拔不出来。” 君夜安并不以为忤,回身拿起桌上那把极普通的青钢剑道,叹道:“千浪,你便是太在意所谓的名剑了。须知高手杀人,草叶丝线,无一不是利器。半年前我将这剑存在当铺,折出的钱去买了酒喝,也难为你又去找了回来。” 苍千浪并不动怒:“说真的,我也知道公子夜安并没有那么容易便能杀死。我很期待,你拿什么与我抗衡。” “我剑法虽在,却内力全失。的确没有胜算。只是此刻,我赌的,是你。”君夜安笃定道,“赌你练了君山密室中留存的武功心法。” 苍千浪一怔。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你或许并不清楚。昔年他无意间看了你父亲掠夺来的一本内功心法,初练之时进展非常之快。到了后来,三阴脉却受到极大的损伤。”君夜安微微抿唇,轻声道,“这门心法与我君家原有心法相抵触,不知你察觉没有,每日午时,阴气大盛,你体内筋脉不稳,三阴之气乱窜——是也不是?” 苍千浪皱了皱眉,暗暗调息,又回忆起着半年来,体内确实时常窜起古怪的气息,不禁露出骇然之色。 君夜安愈发坦然的笑:“千浪,你不妨试着将内息运至太溪、三阴交、漏谷三处,试试感觉如何。” 苏风华瞧出苍千浪脸色有异,踏上半步道:“小心,莫上了他的当。” 苍千浪轻轻挥手,脸色阴沉道:“无妨,这三处穴位无关紧要。” 他依着君夜安之言,缓缓将内力往上调息,左腿忽然一阵酸麻,他心下大骇,欲要提起时,却觉得有千斤之重。 君夜安双手负在身后,淡淡一笑道:“怎样?” 苍千浪脸色阴鸷,一言不发,腰间软鞭挥出,直直刺向君夜安胸口。 他却在原地立着,不闪不避:“你不想知道化解之法?” 眼看着那九节鞭在离君夜安胸口处戳下去,初夏一颗心砰砰心乱跳起来。 苍千浪指尖力道微收,沉声道:“你愿意说?” 君夜安但笑不语,此刻因鞭风极烈,他的黑发已然散落开,神情却无一丝慌乱,嘴角噙着笑意,似乎并不在意此刻的性命攸关。 时间悄悄流逝,而苍千浪的表情愈发的僵硬。那丝凉凉的阴气从脚踝处开始,缓缓上升,直到蔓延到腰间。 君夜安掂了掂手中的青钢剑,笑道:“还愿与我比剑么?” “午时……还未到,为何会这样?”苍千浪此刻大骇,他试着移动手指,却发现此刻连手指都僵如化石,难以挪动分毫。 “太溪、三阴交、漏谷三处,于寻常习武之人自然无碍。”君夜安意味深长的一笑,“我父亲死前……此三处穴道淤塞阻截,极为可怖。他曾对神医言道,这三处穴道,若是以自身内力触发,浑身僵直,苦不堪言。” 苍千浪面色僵硬,手中长鞭垂落在地,涩然一笑道:“看来终究是你赢了。” 君夜安手中青钢剑对着苍千浪喉间,低低叹道:“千浪,你若觉得君家对不起你,原本将这一切还你,也是无妨,只是你不该杀无辜之人,更不该杀青龙。这一剑,我给你痛快。” 他手起剑落,苍千浪双目微一凸出,重重倒地。 苏风华眼见事情发展急转直下,脸色煞白,手中的折扇亦不知扔到了何处,颤声道:“阿卉,你——” 初夏淡淡转开眸子,并不望向他。 “我,我告诉你白雪藏在何处。她……能解君公子身上之毒。”他吞咽了口水道,“你放过我——” “苏风华,你并不是为了所谓的灭门惨案才要找君夜安报仇。你扪心自问,难道不是为了内心私欲么?” 苏风华默然不语。 初夏冷冷一笑,正欲开口之时,身后一阵凉风袭来,她避让不及,却听一旁白豹怒吼了一声,将手持匕首的苏风华掀翻在地,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 初夏后退一步,看着在血泊中挣扎的苏风华,双目中登时露出不忍之色。 苏风华嗬嗬喊了几声,眼中全是恶毒不甘之色,竭力笑道:“阿卉……你——” 话未说毕,气绝而死。 初夏后退了半步,恰好撞入身后君夜安的怀抱。 他一手揽在她的腰间,一手去遮住她的眼睛,低声道:“别看。” 初夏身上的颤抖渐渐止住,她在他的怀中悄悄的转身,纤细的手指抚上他胸口那一针之处:“我真的以为……我们会死了。” 君夜安含笑亲吻她的眉心:“丫头,这世间,没有我君夜安不敢赌的事物。除了……你。”他缓缓将她按入自己怀中,“我赌苍千浪会出来,我赌他练功走火入魔,可我不敢赌你——这两年我不敢去找当年的真相,也是这个缘故。” 初夏在他怀中,难以抑制的低泣起来。 “可你一定没想到,其实初雪的那一针,我是能躲开的。那个时候……我忽然觉得,若是不能痛痛快快的明确心意,活着亦不过是行尸走肉。是以我宁愿中那枚毒针,也要赌出,你的真心。” 他极尽温柔的替她擦干了泪水,牵着她的手走出屋外,望着满山灿烂之极的春花,微笑道:“此刻洛阳城里的牡丹,也都开了吧。丫头……狄银海的那场婚事,却办不成了。” “我们先去找白雪替你解毒。”初夏看着君夜安,轻声道。 “好。还要去少林,向方丈禀明图风大师的死因、与天罡的前因后果。”他顿了顿,“至于沧州,我这甩手掌柜虽是做不成了,却也不急在一时。总得看尽了江南烟雨,大漠鹰飞,才能一道回去。” 他望向身侧少女,语气中却无一丝遗憾可惜之意,薄唇轻抿,意态慵然,言说不尽的温柔。 数年后。 舒园。 “夫人,小少爷又不见了。” 初夏靠着锦榻,懒懒翻着书卷,头也不抬:“哪都找过了么?” “只有……只有池塘中。” 初夏微微皱眉:“随我去看看。” 园中一片寂静,□正好,初夏穿着藕荷色掐腰百褶织锦裙,发髻低垂,尽管为人母数年,却容颜依旧。 春风吹皱一池碧水,她忽听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忍不住回头,嗔道:“你是不是又教他稀奇古怪的功夫了?” 君夜安轻袍缓带,碧玉簪发,站在妻子身后,身长玉立,轻笑道:“云儿,让你娘瞧瞧你新学的功夫。” 适才还光洁如镜的水面上钻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头上甚至还沾着数片浮萍。小男孩撸了撸脸上的水,得意道:“娘,我新学会的龟息功。” “起来!这样的天气,仔细着凉。”初夏伸出手,想要拉起儿子。 只是小男孩却自有傲气,伸手在假石上一撑,便跃出了水面,却淋了母亲一身的水珠。 孩子被丫头领着,自去换衣裳了。 初夏却望向君夜安,皱眉道:“你尽教他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云儿武学上的天分,青出于蓝——”君夜安小心扶着妻子的腰,言语间却满是自豪,“假以时日,必然不下于我。” 初夏侧头,望向索索而动的竹影,却淡淡道:“我不求他武艺出众,只希望他这一生平安喜乐。然后……遇到一个倾心相爱的好姑娘。” “像我一样么?”君夜安望向妻子,低声轻笑。 初夏嫣然一笑,忽然记起适才读得那书卷,却是王摩诘《早春行》中说得好: 忆君长入梦,归晚更生疑。 不及红檐燕,双栖绿草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