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星落》 第 1 章 月很圆,在天际高悬,散射出极明亮的光。大地热气蒸腾,本该清冷的月光,也变得潮湿闷热起来了。 可纶在水池边洗了脸,希望夜风吹过时能感觉到些许凉意。她的下一个目标是大神殿。现在是8点43分,大部分游客都不会在这个时间来参观卡纳克,此时在狮身人面像前有声光表演,尼罗河上的豪华游轮中亦有晚宴举行,可纶却偏偏要一个人来到这静悄悄的地方,一面恐惧着大圆柱后可能会徘徊着的幽灵,一面又被夜幕下的皇家庙宇所吸引着。 也许真的会见到特别的景色呢! 买来的旅游手册上有详细的景点介绍,附带着地图。可纶穿过圣池,在看过了祈福殿后,往前走到“神之居”。 这个毫不起眼的小房间,过去是用来供奉主神的,在盛大祭典时,神像会被从这里请出去,一年一度。对于埃及人来说,这是禁入的房间,即使是统治者法老本人,也是绝对不能进入此地的。 所以可纶加倍的对此感兴趣,她颇为放肆地在这小小的空间内又跳又叫,或许三千年前它的确神圣不可侵犯,可现在在这片真主的领地上,过往的神明还能找到立足之地吗? 三千年前……三千年前这里该是什么样子呢?全凭想象,就算是至高无上的法老王,是否也曾有过好奇心,对这神秘的房间跃跃欲试呢?那时候的法老王,会是什么模样? 倦意袭来,可纶觉得困乏无力,可是真见鬼,她从来都是过了午夜12点才安歇的人,总是将夜晚尽情地消耗在游戏、网络、电话聊天,甚至无趣的电视节目上,然后在黎明前合眼,直到次日过午才会起床的可纶,偏会在9点之前睡眼朦胧起来。 该不会晚餐时被下了安眠药吧? 那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她这样不顾一切地想,我就倚着墙睡一小会儿,眼下我不可能开车回旅馆去,不如就在此地与古老的神明做伴吧,但愿他们不要惊扰了她的美梦。 可纶斜靠着墙坐在沙地上,犹如睡上了最松软的公主床一般满足地合上眼睛,但她并没有睡多久,很快便有吵闹喧哗传进了她的耳朵,刺激了她的神经,睡意如见了阳光的浓雾,很快不再恋着可纶了。 在这万籁俱寂的沙漠之夜,她居然听见了舞会时才能感受到的喧哗,莫非真是木乃伊们在开PARTY? 可纶睁开眼睛,原本因为内心的想象只睁了一条缝,立刻便因为惊诧而整大了。 就刚才还只剩残桓断壁的“神之居”,怎么忽忽一会儿便已旧貌换新颜了?四壁完好,不知光线是从哪条罅隙漏进来,照亮了四壁上的人物绘画,色彩艳丽且闪闪发光。这小屋子里也不再是空荡荡的,正中搁了一座小轿子——至少是轿子的模样,垂着雪白的帘幕,花环围绕。 不知道里面会藏着什么宝贝。有吟唱之声从某一堵墙后传来,平添了神秘。 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可纶站起来,朝她原先进入的地方——那堵墙走过去,那里果然镶嵌有门,好象并不沉重。 于是可纶用力一推,门板发出极沉重的“吱嘎”声,应声而开。强光扑面而来,热气中夹杂着烟火味。另有响亮的惊叫伴随着,仿佛推门而出的是个妖怪,而并非一个小姑娘。 眼前出现的显然已经不是她半小时前流连过的祈福殿了,时光倒流五千年,让那些残缺的圆柱,天顶,青石地砖都如录影带倒转般恢复之完美无缺的模样,气势恢弘地在可纶面前炫耀着,整座大厅装点了无数火把,亮如白昼,雕琢精美的古怪神像如卫队排列一般延伸着,而它们之间的甬道上,跪立着神色惊惶到极点的祭司们。可纶恨不能立刻取出相机将这表情拍下来,好送给《MUMMY》的导演,教他知道这才是活见木乃伊归来的样子。 可纶试图靠近那些似乎被她吓坏的人们,想告诉他们她并没有恶意,但人们避开了,嘴里唠叨着含混不清的话语,跪下来并为她让出一条路。 她只好继续往前走,想走出去,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否也一样有阳光,空气和水,或者会看见人们坐着魔毯飞来飞去也不一定,就好象会开车逛街一样平常。 阳光灿烂啊!风携着沙卷过神殿,碧蓝如洗的天空下,池水闪动粼粼波光,水中的莲花开了。 可纶因此在心中找到了些许安慰,之前她一直幻想会有人大喝一声“CUT”,然后有个暴跳如雷的导演走来冲她吼道:“小姐,不要在我们的摄影布景里乱走!” 但现在她明白自己并非置身于摄影棚了。这是一个她完全不熟悉的世界,阳光极其纯净,天空极其蔚蓝,空气中逸动着透明的风。安静,完全的安静,绝对没有一丁点机械的声音,可纶嗅到了一种香气,很难说清楚这是什么香气,正如我们在收藏了很久才用的枕巾上闻到家的味道,从鸡汤的香气中明悉巷子的喧闹。可纶清楚地闻见了“古老”的气息,这种她极陌生且与她极遥远的香气,静静将女孩萦绕。 无论怎样,她一个人出门旅行,想去的是埃及文明的遗留地,感谢神,她发现自己到达的地方,正是埃及文明的鼎盛期。 我将如何面对?该如何生存?要怎样才能回去? 即使眼下可纶思绪纷乱,她也完全没有考虑以上这样现实的问题,好奇心和新鲜感涌入她脑海,撺掇着,诱惑着——去看看完整如新的狮身人面像,百门之都底比斯,王宫,金字塔的建造,象形文的秘密,克莱奥帕特拉的美貌……对了对了,一定要看看古埃及的法老王,同他合影,还要签名留念! 第 2 章 阳光,灿烂如芒,在空气中划出一条一条金色的线,仿佛女神洒下的金针,刺破这晨曦薄雾。然后,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弥漫开来,田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下来,在打谷场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早起的农妇们成排站立着,打下的麦粒象流水般传送到她们手中,她们再用小木铲把麦粒向空中扬去,晨风吹过,吹去草渣和糠壳,纷纷落到地上的,是饱满的大麦和小麦…… 纳鲁斯大神官伫立在阳台上,眼光却久久望住这样一幅极非凡的风景画,只是他的炯炯目光,穿越了农妇们,在他眼中,似乎有一位窈窕少女,微黑的肌肤沐浴着晨光,脸上泛着那样动人的微笑,美丽一如往昔,毫无瑕疵。 “阿萝……”大神官的表情忽然温柔起来,低低唤道,“阿萝……阿萝……阿萝……” 永远这样多好!阿萝,永远在他眼中! “大神官!”那是侍从阿奇在叫他,“大神官!” 纳鲁斯大神官一怔,脸色微愠,转身面对匆匆奔来的侍从,道:“法老已经到奇$%^书*(网!&*$收集整理达孟菲斯了吗?” “有传令兵来报,法老昨日抵达法尤姆绿洲,估计现在已经进入孟菲斯城了。请大神官也沐浴更衣,前往圣庙祭神!” “再等一会!”大神官沉声道,他离开阳光,走向大殿深处,手杖将青石地敲得铿铿作响。 “大神官!”阿奇追上去,忍不住问道,“您是上下埃及的首席祭司,为什么竟不与法老一同前往孟菲斯主持祝祭呢?” 纳鲁斯大神官转过身,瞟了侍从一眼,冷冷道:“你是觉得一条舌头太多了吧?” 侍从吓了一跳,身为宠侍还是第一次遭受这样的警告,他连忙伏身在地上:“请饶恕我的多嘴吧!” 大神官哼了一声,道:“尊贵的大祭司佩特拉公主预言将有‘未知’降临底比斯,疑为凶兆,法老这才决定前往孟菲斯度过祝祭,身为神官,底比斯的祝祭自然由我来执行!” “法老非常信任大祭司啊!”阿奇讨好地附和了一句。 纳鲁斯不置可否,喃喃道:“佩特拉……未必有这样的力量来左右法老……法老他……有自己的目的……” 莫名其妙地,他浑身一阵寒战,“阿奇,把我的皮袍取来,这儿太敞风了。” 阿奇应声而去,纳鲁斯大神官最后望了一眼那金黄一片的丰收土地,“阿萝,”他想,“这就是埃及,你所深爱的,一直想要得到的埃及!阿萝,统治这片土地的法老,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他的心思,连我也不再熟知洞悉!阿萝……” “大神官!大神官!”一阵急促的呼唤声自下而上传进了大殿,纳鲁斯大神官微皱起眉,慢慢朝外走,“阿奇,”他大声唤道,“出了什么事?” “大神官!”阿奇奔进来,手上托着皮披肩,“卢克索那边有僧侣前来,大祭司预言的‘未知’真的出现了!” 纳鲁斯大神官一怔,立即问道:“告知法老了吗?” “已派传令兵往孟菲斯去了!据说那个‘未知’是个很奇异的女子,圣庙的僧侣们不敢拦她,已经让她离开圣庙了。” “她是怎么出现的?!如何确定她就是预言中的‘未知’呢?” “大神官!她可是从‘神之居’中走出来的啊!!” 从“神之居”中走出来的!? 这么说——她竟是从神那儿来的吗? “那些家伙为什么不拦住她?”纳鲁斯大神官急忙吩咐道,“立刻派人出去,一定要把‘未知’找到!她不会走远的,给我一处一处的搜!” “大神官!”说话间又有侍从奔来回禀,“传令兵来报,法老未及抵达孟菲斯即已折返,并且没有选择水路,直接带领护卫队经由陆路返回!” “他并不惧怕这个凶兆啊!”纳鲁斯大神官在心里说,“他甚至急不可待的想要捕获她!这么说,对于佩特拉的预言,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为了藐视底比斯的主神祭,他才特意前往孟菲斯祝祭!——这么说,他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 想到这儿,纳鲁斯大神官将权杖重重一掷,“阿奇!”他大声说,“备车!前往卢克索圣庙!” 卡纳克和卢克索的巨大圣庙,是百门之都底比斯的中心,在此生活着底比斯三分之一的民众,尼罗河从城市西边流过,向城中延伸出无数条运河,灌溉着农人的田地和贵族的花园。浅滩中有鳄鱼出没,水中潜伏着河马,沙漠来的风,吹过河面,纸草丛随风而摇曳多姿。 可纶坐在一株树下,因为树上挂满了一大串一大串红色的果实,她有限的植物知识告诉她这是埃及常见的枣椰树。吃完了背包里随身携带的饼干和矿泉水,她不得不开始考虑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下一顿怎么办? 她的生物钟有些混乱了,从晚上8:30突然之间来到下午3点间,然后在兴奋中过了一夜——确实是难忘的一夜,像任何游玩的人一样,只会抱着玩耍的心态来看待周围的事物,她坐在久仰大名的尼罗河边,欣赏古埃及的月光,想象埃及艳后的模样。迷糊中睡去又醒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来到异世界的第二天了。 过去也曾听闻过,时间就像一条平静流动的河流,在暗流涌动处也有旋涡出现,若不小心被卷入,可能就会被带离自己所身处的时空,而来到一个未知的世界。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的碰到这个时间的旋涡而来到古埃及,可纶在激动过后,有点犯愁,要如何回去呢?是不是再回到那个神庙的房间就可以了呢?万一回去了不能再来怎么办?毕竟还有很多东西没看过没玩过,看一次尼罗河的月亮就回去那也太浪费了。 那么就留一段时间吧,她这样决定。 她用空空的水瓶装了一点干净的尼罗河的水,顺便喝了一口,第一次喝埃及之母尼罗河的水,虽然是没有漂白粉和净化剂的味道,可是那种水腥气也蛮难闻的。 在水流进嘴中的那一瞬间,可纶感觉到了一点变化。在无人的河岸边,她体会不出这小小变化的力量,可当她背着行囊一路走到热闹的集市时,她终于意识到了,这第一口难喝的尼罗河水,居然让她神速间获得了溶入埃及的钥匙——语言。 渔夫起网时的吆喝,商人响亮的叫卖,妇女们喋喋不休的讨价还价,她统统都能听懂了!她喝的那一口真的是尼罗河水吗?那她离开时一定带一大桶回去,准保比语言学习班更受欢迎。也许神在那一刹那授予旨意,给了可纶埃及的语言力,想让她有一颗埃及人的心吧! 慢慢走在集市上,相对而言装束怪异的可纶,赢得了相当的回头率,人们不无好奇的打量着她,同时又忙不迭地回避她。 可纶从包里取出相机,本来想拍两张以兹纪念。但就在这时,她听见好象有谁在叫喊,喊声直冲她的方向来,而且还混杂着马蹄声。街道上原本熙熙攘攘的人流迅速地分散开来,可纶随着众人避在一边。很快便有一大队的人马出现在眼前,他们戏弄似地追着一个疯狂奔跑的人,他是那对人马的猎物吗?那他可倒大霉了。 这猎物显然已经精疲力竭,步履越来越琅跄,有好几次他高举起双臂,指尖在半空中痉挛般地抽动,仿佛奋力攀上神明救助的手。在最后一次挣扎后,他骤然扑倒在地,手脚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血,从他干裂的唇角慢慢渗出来。 此时马队放慢了速度,为首那匹黑马上的少年首先停了下来。 “死了吗?”他问,却又不等随从回答,手一挥,一条乌黑的鞭子飞了出来,“唰”地一声甩过半空,鞭梢狠狠抽过那可怜人的脊背,他却没有半点反应。 少年回握住鞭子,姿势很漂亮,看来是经常摆弄鞭子的战车兵。他扬起一抹得意洋洋的微笑,“好了,我们……”他这样对他的随从开口说道,可就在这时,不知哪里突然闪出一道强光,他的马立刻受惊地踢动前蹄,差点没把他掀下去。 少年紧攥住缰绳,稳住了坐骑。慢慢掉转目光,朝光源来处望去。 于是,他看见了可纶。 “一个女人。”他说,带着惊奇和轻蔑,扬起眉,漆黑的眉毛下是一双漆黑的眼睛,那目光——海般深沉,刀般锐利。 事实上她还算不上是个女人,不过一个小姑娘罢了。这个惊扰了他还不自知的姑娘手了拿着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刚才发出强光的就是那玩意吗? “真是难得一见的残酷!”可纶低声说着,收起相机,想要离开。可在她迈步之前,那个少年就策马拦在了她面前。那匹马,和它那个暴君主人一样威风凛凛的黑马,倒真把可伦吓得后退了一步。她仰脸看他,猜想他是不是哪个骄横的贵族之子。同时她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好象做错了什么事等着受罚一般——可是真见鬼,她只不过拍了张照片——难道光天化日之下拍照也是被禁止的? 两人彼此间衡量了一下双方,都没有结果。 “你想干什么?”可纶不客气地问他。 “一个没有臣服之心的女人。”少年下了一个判断。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可伦,面无表情,只是在他那双深沉的大眼睛里,光芒闪动,忽而愤怒,忽而好奇,忽而诧异,忽而又象是有些赞赏。 “刚才你——说什么?!”他冷冷盯着可纶,问道。 “没说什么,一点个人见解,你完全不必介意!”可纶回答,她不想惹麻烦。 “我介意!”少年说,“收回你的话!” 说出口的话怎么收回啊?她觉得好笑,“怎么收回?是不是说一句‘我收回’就OK了?” 少年盛气凌人的表情表示他绝不是在和她开玩笑,“承认自己的口不择言,并乞求我的宽恕!否则,你将为你的无礼付出代价!” “我不!”她想都没想就这么硬碰硬的顶了回去,“我又没有说错,干嘛要请求你的宽恕?你是谁啊?凭什么管我?再说了,这个被你追逐的人,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吗?即使他有犯罪,我想也应该交给法官处置……” “他什么罪也没有犯过,连一件错事都没有做过!”少年打断可纶的话,断然回答。 “那你追他——只是为了好玩吗?”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个声音在心里对可纶说,认清现实吧,古代世界的残酷是你所不能体会的。 听了这话,少年身后的人嘴唇一动,想要辩护什么吧,可是少年手一拦,阻止了任何粉饰,笑嘻嘻地补充说道:“这样追他,很有意思。如果你玩过,也会喜欢这游戏的。” 说真的,他这笑嘻嘻的样子反而让可伦觉得害怕。她猜想自己是不是碰上了一个地道的无赖。 “埃及那么多的神可都在看着你的罪行呢!”可纶仰脸盯住他,感觉自己成了正义之神的使者,可以理直气壮地在这里教训人,“或许你家世显赫,可你也一样要为此而受到惩罚,你自求多福吧,再见!” 她想要撤离,但在她转身之前,少年立刻又拨弄马头,再度拦在了可纶面前。 他不想让我离开!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指责,也丝毫不为自己将要受的惩罚而感到害怕,仿佛躺在地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甚或一粒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沙子! 可纶很生气,可是神没有赐给她好斗的天性,而她的正义感,也不够支持她抵抗这一大帮子人。恐惧感从心底升上来,可纶不得不尽全力将它压制住。 “受谁的惩罚?法官?”少年退开几步,唇角牵起,他居然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起来了!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可纶忿忿的想,这可恶的笑声,快停止吧,简直像是在嘲弄她! “喂!”她终于忍不住了,“你有毛病啊!有什么好笑的!?” 少年笑嘻嘻地瞅着她,“丫头!”他竟敢这样称呼她,“你比这奴隶更有意思,我很久没有遇上这么好玩的事了,对吧?纪斯卡多?” 这句话想必是和他身后的马上少年说的,纪斯卡多?这个名字很高贵吗?为什么周围的人听见这个名字,脸上都显出敬畏的神气?可伦迷惑不解地看着马上众人,他们看她的眼光好奇怪啊,好象在看着一个大傻瓜。 “哪个法官胆敢制裁我?”他微笑着反问。 “总会有的!要是法老够英明,也不会容忍你这种败类这样猖狂的!” “是吗?”少年注视着可纶,表情古怪,好象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可是,”他慢吞吞的说道,“我就是法老啊!” 此言一出,周遭众人立刻匍匐于地,将脸贴着沙土,深深的行礼。 稳住,稳住,他在诈你呢!空口说白话我也会啊,可纶昂起头,报复似的也是一阵嘲弄的大笑,“我要是相信你那才真见鬼了呢!” 她的反应显然出乎少年意料之外,他微带疑惑地凝视着可纶,这样一个姑娘,突然的出现,毫不客气地指责他,并且完全的怀疑他,这是少年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所以他觉得有趣。这实在是个奇异的姑娘,她的奇异,是来自于那双他从未见过的绿眼睛吗?翠绿色的美丽的眼瞳,极清澈,极明媚,随着某种情感而变幻为一种无法形容的神秘之色,蕴藏着不可描述的智慧之光,也充满了稚气。 “……一个异类……前所未见……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如同星落尼罗河……” 是啊,如同星落尼罗河,光芒闪耀过后,也该消逝在尼罗河里吧?但是——她年纪还很小啊!这样年轻就处死她,未免也太可惜了!一个姑娘!她竟是个小姑娘! 这一次少年并没有拦住可纶,他只是冷冷地目送着。可纶挺直着腰往前走去,骄傲地昂着头,可是她事实上她真是不自在到了极点!那少年的目光,好象穿透了她,冷冷的视线灼热地烫着她的心,真难受啊,这感觉就是痛苦吧——瞎说,我为什么要觉得痛苦呢?太可笑了。 所以可纶没有回头,她庆幸着,后怕着,莫名其妙地心痛着,尽管刚才勇气过人,现在她却恨不能生出翅膀来,好迅速地飞离那少年的视线。她不得不承认,少年锐利多变的眼神,是任何一个埃及无赖都不可能有的。 第 3 章 第一道阳光,是拉神启程时挥动的剑,闪着耀眼的锋芒, 在尼罗河的浪尖镀上一层金光。河的两岸随之热闹起来,渔夫将今日第一网鲜鱼往市场送去,艄公来往于各个渡口招揽生意,送水工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这样的生活秩序年年月月天天如此,平淡且平静的稳妥轨道,是这个古老繁荣社会的运行法则——可是,这并非没有变数。 眼下,位于东岸运河边的神殿中,晨起祭祀孔苏月神 的僧侣们就大为不安,齐聚在神殿门前的长阶上。长阶宽大的平台上,睡着一个模样怪异的少女,这便是尊贵僧侣们的惊扰之源了。早有消息传来,预言中的“未知”已从卢克索的“神之居”走出,相貌装扮和埃及人完全不同,更有人说,“未知”与法老已经发生过冲突了,神庙方面,纳鲁斯大神官曾严令搜索,但很快又撤消了搜索令,据说是法老希望神庙不要插手这件事,这可真叫人弄不明白, “未知”从神那儿来,这本该是祭司们的事情啊! 所以月神庙的僧侣们手足无措,不知是该将这个少女送到大神官那里,还是沿着大道直接将她送入王宫。 “让她自己离开吧!”祭祀长最后决定,他亲自走到熟睡的少女身畔,手杖重重点地,将她吵醒。 可纶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这青石地板尽管凉快,却硬邦邦地硌得她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痛,幸好她不是那个豌豆上的公主,马马虎虎还能将就。她向来是晨昏颠倒了生活的,好不容易睡着了却这么早被人打扰,她能不恼吗? 她没好气地抬头瞪着祭祀长那张老脸,勉强坐起来问道:“怎么啦?” “去你该去的地方吧!”祭祀长神色俨然,“此乃供奉神明之地,并非流浪女子的栖息之处。” “流浪女子?!”可纶大怒,立马站起来,用力拍去身上的浮尘,冷冷说道,“原来埃及人都这么对待异国游客!我倒真是开了眼界!想要钱的话就说一声,我可不是来这鬼地方要饭的!” 祭祀长对她挑衅的话语充耳不闻,目的已经达到,他没再理会可纶,带领祭司们返回了神殿,雪松木大门在可纶身后砰然合上,四周,一片安静。 来到古埃及的第三天,她已经想回去了,对于三千年前世界的好奇心敌不过生活起居的处处不便,她不但没法淋浴,也找不到放心的餐厅解决温饱,最令她难受的是不知去那里方便,只能偷偷摸摸地在河岸边的低矮树丛中解决问题,那忐忑不安就别提了。连续跋涉了两天,腿酸的不行,休息也休息不好,初来时对酒当歌的雅兴早就荡然无存,她真想快点回去,躺在蓬松柔软的大床上,吹着冷气看电视,尽情往嘴里塞进各种美味。她不得不承认,当享受着现代化文明成果时,做做时光倒流这种白日梦是挺美的,可若当真身临其境,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和物质准备的情况下,绝对会大失所望。人的基本需求不是白日梦成真,而是衣食住行。没有理由倒退回去适应祖先们粗劣的生活方式啊! 她抖擞精神,凑合着在运河边略加梳洗,虽然水里飘着些来历不明的脏东西,但肯定没有化学污染。埃及的太阳很烈,即使抹上厚厚一层防晒霜,脸上还是有点蜕皮,她是不是也该考虑弄块白布包住头脸,免得回去时也变成一个非洲人? 一面胡思乱想,一面走离了这个不友好的神庙,她饿了,想弄点东西的。美圆可能在这里不流通,不过她包里有的是来自未来世界的“奇珍异物”,哪怕没一个是真金白银,也比这里的真金白银贵重一千倍,物以稀为贵嘛! 是啊,这是真理,可惜它应验于可纶自身。 对食物气味的识别力大概古今皆然,可纶闻到了出炉面包的诱人香味,感谢上帝,古埃及人创造了面包!感谢上帝,这鬼地方还有面包! 她循香找到了一家面包作坊,在那里用化妆镜换了十二个面包,面包师傅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好象拣了天大的便宜,她才不在乎呢!经过这次旅行,她已经充分认识到吃饱比顾影自怜更重要,以前她可从不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匆匆啃了点面包(非常难吃),她奋力挪动双腿往前走,神送她来这里是想让她多做点腿部运动吧?这没有汽车没有脚踏车没有马车的古埃及,真是要了她这个懒鬼的命了!总算她还不是路盲,还记得清返回神庙的路。 与她初来时相比,这处气势恢弘的建筑已不复宁静,成排的卫兵与那些古怪的雕像一起,守在通向神庙正门的大道两旁,祭祀场所特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馨香。可纶喜欢闻见这种香气,她已急不可待要回家了。 不知道这些卫兵会不会拦她?管他呢,她有充分理由说服他们放行。她毫不踌躇地朝那雄伟的正门走过去。 “站住!” 伴随这命令,明晃晃的矛头扫过来,差点戳到她的脸。 野蛮人!可纶暗骂,不懂怜香惜玉的野蛮人!这讨厌的不知道尊重女性的原始社会! 骂归骂,她乖乖站定。 “祝祭已毕,平民不得擅自闯入圣庙!” “我不是擅自闯入!”可纶一脸无辜地望着挡道的卫兵,“我得通过这个神庙回家!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只想借用一下里面的某个房间,一分钟……晤,十五分钟就可以了!不是闯入!明白吗?” “不得在神明所居之地胡说!退回去!不得再前进半步!”矛尖威胁性地向她逼来,她不能不后退,否则性命堪忧! “神把我送到埃及来,”她只能故弄玄虚,“我只能进去求他再送我回去!懂吗?埃及没有第二个地方比这个更具神力,我只能来这里!” “你有法老的允诺吗?” “……” “你有大祭司的允诺吗?” “……” “你有大神官的允诺吗?” “……” “回去!” “你是瞎子啊!?”可纶指着自己的眼睛,“看清楚了吗?绿色的眼珠,”她再抬高手,“你们埃及人全身上下都黑得跟煤渣似的,谁能有我这样洁白的肤色?你长眼睛干什么用的?!” 听她这么说,那些卫兵仍旧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你是从‘神之居’走出来的‘未知’!取得允诺才能进入!这是命令!” “好吧!”可纶忍耐地说,她只能让步,这里不是她的地盘,“你说的那三个人,见哪个比较容易?我去找他那要该死的允诺!” 卫兵们冷冷地望着她,沉默不语,逼得她主动承认了自己的出言不逊。 “对不起……”她继续忍耐,“我只是急着回家——我对埃及一无所知,请问我能在哪里得到你们所说的允诺呢?这三位尊贵人物都住在什么地方呢?请告诉我好吗?” “法老昨日刚刚返回底比斯,”终于有人给了回答,“如果你不能得到法老召见,那就只能等候大祭司从孟菲斯返回,需要二十天左右!” “那么那位尊敬的神官大人呢?”她抱着希望追问。 “大神官纳鲁斯大人,”卫兵一丝不苟地纠正她,“大人从来不见陌生女人。”大概是同情一脸沮丧的可纶,他补充道,“法老是仁慈的,‘未知’去王宫请求德卡王觐见吧!” “谢谢你,”她无精打采地问,“可你们为什么要叫我‘未知’?”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以“到此为止”的语气说:“王宫离这里半日路程,走水道会快一些,您去河边找船夫渡您去吧!” 说完,他朝尼罗河方向指了指,示意可纶该离开了。 她没把握可以硬闯,只能乏力地迈开脚步,往他所指的方向走,或许法老会对他的卫兵们仁慈(因为他要靠他们打仗),可他肯屈尊来觐见她吗?倘若她是个绝色美女,可能还有七分把握,眼下多半是要依靠背包里那些二十一世纪的小玩意装神弄鬼一番了。 她用五个面包换得一张船票,易货交易也不是一无可取,至少你免去了被当铺剥削,人的心灵还没历经三千年腐蚀,尚不至于见钱眼开。沉默寡言的船夫无声地划桨,蒲草小舟颤巍巍地前行,水波轻柔却不无威胁地在两旁起伏,几乎与船舷持平,让人无法心安,可纶真怕它会在半道下沉,而且阳光毫无遮拦地直射下来,她不得不将背包顶在头上权当遮阳帽,一路提心吊胆地正襟危坐,酷热混合着湿气,令她烦躁到头皮发麻,恼得想哭。 船在黄昏时泊入码头,那是个有卫兵驻守的码头,铺了石板的道路从这里笔直地延伸至塔门,门前立着两座方尖碑,晚霞就浮在它的尖顶上。可纶不是没有见过方尖碑,可她第一次看见完好如新的方尖碑,不可一世地伫立在她眼前,满是惟我独尊的骄傲,法老的门神啊! 她上了岸,在卫兵们开口盘问以前,抢先开口说道:“我来请求法老觐见!请求他给予我进入圣庙的允诺!” 她把来意说得清清楚楚,但卫兵们的回答却让她十分惊讶:“请随我们进宫,”其中一人很有礼貌地说,“法老在等候‘未知’求见。” “是圣庙的守卫告诉他的吗?” “属下不知,”这人回答,“我们昨晚接到命令,已在码头守望一整天了。” “法老是不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啊?”她忍不住问。 卫兵肃然道:“法老乃拉神之子,荷露斯神所庇佑的统治上下埃及的法老!万事万物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可怜的,无知的,好骗的古代人啊!可纶偷偷笑了笑,没跟他争辩,跟着他穿过塔门,穿过巨大的方型水池,满池盛开的莲花在暮色中依稀可辨,再穿过另一座塔门和另一个水池,眼前豁然开朗,水池两边就是人工开凿的运河,河堤上种植有高大的树木,前面是一道宽阔的阶梯,一级一级,伸向高处的宫室,那里已经亮起灯火,绘满图案的纸草花形石柱在夕阳余辉中美不胜收,可纶很想上去仔细看看,但引路的卫兵却领着她经由河堤边的窄路(相对窄,宽度相当于双向车道)径直往前走。再穿过一个面积不小的花园,走上一条柱廊,道路渐渐有了坡度,不陡,但相应的,很长。柱子之间的景色在逐渐变小,视野逐渐开阔,当路复又平缓时,可纶发现整个底比斯城已能尽收眼底,连呼吸都为之一新。这道令人眼花缭乱的柱廊衔接着一条明亮的甬道,两尊巨大的坐像立在甬道入口,旁边有一些站岗的卫兵。 领路的卫兵请可纶稍等,走上去冲站岗者大声道:“穆拉赫司,身属禁卫队透特神所引导之旅,奉德卡王之命,迎候‘未知’至觐见厅,请将此消息转达侍卫官大人!” 站岗的卫兵小跑着进去传话了,这宫里肃穆庄严的气氛让可纶不自在,下午在圣庙前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个她不见了,对于一个巫师似的法老,她有点害怕。这时有一队女子缓缓从甬道的那一端走过来,一色的雪白长裙,从头到脚,不是这里亮闪闪就是那里亮闪闪,她们整齐地列队而行,手持类似火把的东西(但要纤巧精致地多)神色淡定,目不斜视地经过可纶身边。她回头望去,原来这些女子是来为柱廊上灯的,静悄悄,但优雅从容。可纶象个瞧见公主丰姿的农妇,没法不盯着她们看。 她真的不知道——从壁画上走下来的古埃及女子,竟会如此仪态万方!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未知’!”忽然有人低声叫道。 她愣了一会才想起那是在叫她,回过头来,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这宫的人都生的猫脚爪吗?怎么连个脚步声都听不见?她的注意力被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吸引了过去,因为她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不过这种老实忠厚的长相很容易混淆,领路的卫兵为她介绍道:“德卡王的侍卫官,尊贵的纪斯卡多大人!” “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未知’!”这面容和善的侍卫官朝她微一躬身,也是一般的彬彬有礼,“请随我来,王正在等您!” 可纶被他的躬身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她吃不准这算是行大礼呢?还是普通级别的礼仪?于是也微一躬身,不伦不类地说了声:“谢谢你!” “请别这样,我受之不起。”他的声音非常温和,使弄错礼节的可纶丝毫没有觉得难为情,这么一个好人应该不会害她吧?她这么断定,没半点犹豫地跟着他走进去了。 又是一段长长的穿行,一路灯火通明,两旁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敞开式的阳台,能看见外头已是一片昏暗,夜幕降临,始终有流水潺潺声,也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可纶已经晕了,然后又是一条笔直的柱廊,它很窄,两旁形如悬崖峭壁,一眼望下去,尼罗河滔滔流过,方才的水声该是来自于此吧?夜色中她分辨不出究竟有多高,但这里绝对是自杀的好地方——一座人工半岛,高耸在尼罗河上。 “请跟我来!”发觉她停步观赏风景,法老的侍卫官温和地提醒了一句,“法老在等待!” 她这才看到柱廊尽头的宫室,居高临下地造在半空中。气势宛如碉堡,构造宛如凉亭(但柱子要比凉亭多得多),面积宛如宴会厅。晚风吹得垂挂在柱子边的帘幕微微波动,一个人影被灯火剪在帘幕上,一同随风起伏。 那个人影就是法老吗?可纶的心砰砰乱跳,头脑中闪现着开罗博物馆里那些面目狰狞的木乃伊,紧张得步履虚浮,她用很轻很轻地声调问前面的人:“法老……他是白胡子还是黑胡子?” “您问我法老的胡子是白色的还是黑色的?”他好象生怕听错似的,还重复了一遍,怎么,这个问题很愚蠢么? “要是他有一大把白胡子,就像邓布利多,我会比较安心,那至少看起来很慈祥。” “请原谅我无法弄明白您的话,”他答道,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口,“您不必害怕,请进去吧!” 她犹豫着去推门,法老的侍卫官马上细心周到代劳了,他替她推开了门,光线扑面而来,可纶闻到了酒的芬芳。 法老就站在一张长方形乌木桌前,桌上摊着堆着纸草文卷,他双手抱胸,一脸满不在乎的微笑,他的那双眼睛——水银般灵动,暗夜般深沉,落入万点繁星,星光在漆黑眼瞳中闪烁——只要见过就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双眼睛! 她怔怔地望着这个法老,真实鲜活的法老,巫师般的预见力,像神话中的精灵一样俊美,以严明法纪统治上下埃及的法老,竟还是个少年!而这少年并不是别人,就是昨天那个骑着黑马的无赖! 转瞬间,她束手待毙。 第 4 章 “现在你相信了吗?” 法老含着微笑,瞅着可纶,似乎以为这很有趣。可纶点点头,现在她相信他是法老了。 “后悔吗?”他又问。 “有什么好后悔的?” “你有求于我!” “那又怎么样?你以为我会痛哭流涕求你原谅?” “‘未知’总是这么剑拔弩张地说话吗?”法老嘲弄似的反问她,“神千里迢迢将你送来,是为了让我多一个敌人吗?” “我没那个闲工夫,再说,我也要走了。埃及实在没什么好玩的,麻烦您给签发个通行许可证书,好让我打道回府,谢谢!” “无知让人心存幻想!”法老微笑道,“‘未知’远道而来,若只是无意义地逗留游荡,又何必降临埃及呢?” “那是我的自由!” “你若不能真正控制自己的命运,你就没有任何自由。换而言之,在此你无任何自由。”法老依旧笑嘻嘻地,配合着他无情的话语,他看起来真的很无赖。 “别婆婆妈妈的,到底想我怎么样啊?要我做什么就痛快点说啊!” 法老的笑容刹时无影无踪,他严厉地注视着她,警告她:“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会恭敬!倘若你再敢对我不敬,你的余生就只能在底比斯的地牢度过了!” 可你昨天还乖乖听我教训呢!可纶倔强地回嘴,但只敢在心里这么说,年轻法老的威严多少唬住了她,她不敢再放肆。 “先来说说那个预言,”法老直视可纶,慢慢说道,“一个异类,前所未见,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如同星落尼罗河!’” 法老停顿了一会,观察她的反应,见到她一脸的不以为然,淡漠的笑意回到他脸上。 “数年前大祭司就做出了这个预言,”他继续道,“她坚信你是不详的,神官们也都众口一词,认为你是个劫数。” “那又怎么样?” “我本来无意插手这件事,倘若从‘神之居’出来的是个法力强大的怪物,那就让祭司们去头疼去解决,我正想帮他们找点正经事做。预言实现了又怎样?真要带来劫难又怎样?这是是神庙方面必须担负的职责,也是我考验他们的机会,如果不能胜任,他们就不配享有特权。这几年来,我以这样的想法等待预言应验。然而神意莫测,我没料到从‘神之居’走出来的,竟会是个小姑娘!” “拜托,我已经算不得小姑娘了,你又大不了我多少,干嘛小瞧人!?” “原先的种种设想皆被事实推翻,我也因此而改变了心意。女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带上自己的私心,大祭司的预言,未必不是她自己的意愿,神赐予的征兆从来不是绝对的,有人得福,有人遇祸,我始终相信,神将赐福于埃及!” “你确定你是在说和我有关的事吗?” “我原该依照惯例,将你送到纳鲁斯那里,让祭司们处理你。但是,我也确实有些好奇,所以我想等一等,看你如何在我的掌心为祸埃及。” 说到这里,法老发亮的黑眼睛紧盯住她,念咒似的说:“不管你意欲何为,都不会有任何机会得逞。你要小心,丫头,我会将你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你哪怕有一点点不轨之心,我立刻就会知道。而那下场,你应该可以想象。你我都知道,我有多残酷!” 搞笑,你在跟我演戏啊! “我只想回家!你真的不用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我发誓我离开后就再也不进入埃及一步,即使在地图上看见也会只当看不见。请你让我进入圣庙,让我离开!那样埃及就风平浪静了,不是吗?” 法老深思地注视着她,“我现在还不能让你离开。当你踏入棋局,每走一步都不再单纯。你,玩过西奈特吗?” 她想起开罗博物馆里那古老的象牙棋子,“见过,”她干巴巴地回答,“可没玩过。也不会玩。” “某天空闲时我会教你,等你学会了,就能明白你自己的处境了。”法老说,“收起你那不服气的表情吧!我知道你不愿意,可你已经走进来了,聪明的做法就是做颗不会思想没有感情的棋子,明白吗?” “如果是你你愿意明白吗?”她负气反问。 “这里,是我一手控制的天地,可不是由你随心所欲的世界。从现在起,你要听我吩咐,不要盘算私自出逃,也别想着去找神庙的人。我知道你想离开,只要你服从,作为交易,我答应你,在我认为合适的时候让你离开。” “其实……我觉得你大可不必冒这个险,法老先生,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即便我真是一颗棋子,也有可能搅乱整个平衡的局面,惹出多余的风波来。我现在是以很平和的心态和你讲话,可是依我的个性,是无法在监视下过日子的,当我被逼疯的那一天,你能料到我会制造怎样的祸害吗?连我自己都无法预料,因为你不该有的好奇心——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好奇心常常让人做错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我为你招惹更多的麻烦以前,请你以一个君主该有理性与睿智将我送回去,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我不会被神庙牵着鼻子走!我很想看看,你如何在我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法老微笑道,“宫里锦衣玉食,比流浪街头好多了,你会渐渐习惯的。纳芙德拉会领你去寝殿休息,需要时我会让她带你来见我。明白了吗?” “你以为我逃不掉?” “我拭目以待!” 面对面的两人,彼此的对答中充满了挑衅的意味。可伦终于明白,他虽然是法老,可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强权无赖,与一个无赖有什么道理可讲呢? “再见!”她最后说,扭头大步朝门那边走。 法老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纪斯卡多!”他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大门应声而开,她看见了刚才那个侍卫官。 “属下听命!” “送‘未知’去地牢!路上留心,这丫头会想方设法逃跑,看紧些!” 你这个该死的无赖!可纶狠狠在心里骂,她那外强中干的性格又让她吃了大亏,心中害怕,却死撑着不在脸上流露一点,带着满脸轻蔑不屑的傲气,她昂首走出去,跟着那温和如初的侍卫官,往地牢去了。 又是一段漫长的路程,她对这座迷宫一无所知,就算乘机逃掉,也不知道哪扇门能出去,只能忍耐,暗暗记下所经过的路径。这一次,侍卫官走在了她身后,只在必要的时候指示她该转弯还是直走。他们没有倒退回有巨大神像守门的甬道,沿着觐见厅柱廊左边的通道,左拐,经过几十间开着门或闭着门的房间,右拐,走下阶梯,又一段色彩艳丽的柱廊,两旁是花园,在分岔处左拐,再右拐,再走下阶梯,地下甬道里点着粗糙的火把,尽处是一扇沉重得令她窒息的大门,门前的守卫认出了侍卫官,欣喜万分的表情,立刻开门。 走进去,马上有狱卒迎上来,“大人!”他恭恭敬敬地冲侍卫官行礼,“您有何吩咐?” “德卡王命我将‘未知’送来,你要严加看管,不得闪失!王随时会传‘未知’候见!明白吗?” 即便是命令别人,侍卫官也凶不起来,不过他的后台老板是法老,所以狱卒现出担当重任的惶恐,忙不迭的连声答应。 “我要单独关押!”她乘机提出要求,“不要把我同男人关在一起!” “没有别人,‘未知’,”侍卫官答道,“您是唯一的。” 难怪走进来都没闻到想象中地牢该有的臭味,原来这里空无一人。“你们埃及除了我就没有别的囚犯了?”可纶啧啧称奇。 “都不会关在王宫的地牢。”他简单地解释,“您进去吧!” “好!”可纶自我安慰,“至少今晚不必露宿街头,请替我谢谢好心的法老。” 侍卫官没说话,目送可纶跟着狱卒走进一间牢房,再监督狱卒锁好牢门,这才离开,回去向他主子交差。 靠着墙坐在牢房的泥地上,可纶满心的愤恨,就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啮咬着,全身的血都冲进了大脑,令她烦躁到想要杀人。倒霉!倒霉!倒了十八辈子的霉!碰上这么个无赖法老,她咬牙切齿地啃着剩下的面包,想象面包就是法老的脸,虽然难吃,但也算精神胜利。她泄气地看着对面墙上的光影跃动,那是从门上的小窗口射进来的火把光,这大概就是地牢里唯一的光源了,要能见阳光,还能算是地牢吗?哎,我就真这么束手待毙不成?当时真该听爸爸的话,带上他那把微型手枪,是我把埃及想的过于安全了,连把小匕首都懒得往包里放,以为有瓶发胶充当防狼喷雾就够了。她下意识地翻包,那瓶从没派上用场的发胶还在,无济于事的东西!我就要在这里等着发霉,得病,归天。残酷的现实啊,我的命运不应该是这样的!就算要死,也应该死在爸爸妈妈的身边。如果法老知道我得了病,会不会大发慈悲放我出去呢?至少那个狱卒也会开门来看看我情形啊…… ——在我真的得病之前,不如先装病逃出去吧! 念及此,可纶振作起来,她趴到小窗口上,用有气没力的声音叫道:“来人哪……有人吗?……救命!……我要死了……救命……” “你嚷嚷些什么?”狱卒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手持火把瞪着可纶,“给我闭嘴!” “我……我觉得……觉得很不舒服……!”可纶软绵绵地对他说道,垂眼蹙眉在做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头好晕……浑身都痛……我大概是发烧了……也可能是疟疾……请转告法老……我恐怕要死在这里了……就……就不能……了……我……我……”话未说完,忽然她两眼一翻,就往后直挺挺的倒下去了。 狱卒对她的表演半信半疑,这姑娘进去还没多久,怎么说病就病?难道因为她是‘未知’的关系?预言说她将带来劫难,所说的劫难,莫非就是这么突如其来的瘟疫?万一她真的有病,法老肯定会怪罪,她可是地牢的第一个囚犯,法老不会轻易将她忽略的! 他越想越觉心里没底,“喂!喂!”喊了两声,里面没一点反应。他开始担心了,不管怎么讲,她到底是“未知”,要是死在这里,说不定法老会追究。于是他解去门锁,缓缓将牢门打开。 里面的可纶自然不会真的昏倒在地,她紧张地倾听着门锁打开的声音,眼见门松动着在往外敞开了,脑海中最后闪过一句话——成败在此一举!接着她便狠命地将门一踹,看来力道相当足,狱卒踉跄后退,没站稳,摔倒在地,可纶一把拾起滚落的火把,转手点燃了墙边的桌椅。狱卒扑过来抓她,她急忙威胁性地晃动火把,不许他靠近。 “叫外边的家伙开门!”她命令,清晰而有力,“不然一起烧死!” 火光照出狱卒恶狠狠的脸,他怎肯就此罢休?挥手来夺火把,可纶敏捷地闪开,眼见火越烧越大,她不能不害怕,大喊:“快叫他开门!快!” 他啐了口痰,一步步逼过来,浑不在意周遭熊熊火势。可纶骇然,惊觉他意欲与她同归于尽!她不自觉地往后退去,直到退无可退,背脊贴上了那扇门。绝望中她将火把向狱卒掷去,转身拼命打门踢门,嘶声叫道:“救命!着火了!着火了!救命!求求你快开门!救命!” “啊!” 一声可怖的尖叫撞击着她的鼓膜,可纶仓促回头,惊恐地发现那狱卒已成了火人,他疯狂地在泥地上翻来覆去,想要扑灭身上的火焰,一面翻滚,一面惨叫。她吓呆了,没留意身后的门打开了,她一下子被撞倒在地上。 大火和燃烧的狱卒使刚进门的守卫顾不得可纶,大步跨过她,扯下披肩用力扑打狱卒身上的火,可纶缓了缓神,方才惊觉逃生的门已打开,她颤抖着爬起,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冲出甬道和阶梯,一头扎进飘着草木芬芳的晚风里。 “来人哪!地牢着火了!快来救人哪!地牢着火了!快来人哪!”她竭尽全力高喊,朝着有灯火的地方飞奔。喊声激起了嘈杂急促的脚步声,无数的人影向这里涌来,她听见有人在大声命令:“快去打开旱园水闸!” 那里有水闸吗? 可纶一个激灵,转身奔回去,守卫正背着浑身冒烟的狱卒逃出来,她小心地向旁边一闪,没让他瞧见。水闸,在哪里?她混乱地寻找头绪,混乱地倾听水流的声音。运河……种了高大树木的堤岸……一定在高处……她向着那排树木拼命跑……会在哪里……水闸……在哪里……太好了! 她狂喜地看到,一个个水闸隔着一定的距离整齐排列在堤岸上,她冲上去,奋力推开石制闸门,尼罗河水没有丝毫停顿,奔涌而出,顷刻淹没了花园。 可纶一下子虚脱了,身体不听使唤,软软倒在堤上,仰望那漫天繁星,每颗星星都闪着火光,耳畔的水声也变成了狱卒的惨叫,他着火的身体在着火的星星间滚来……滚去…… 眼泪像尼罗河水一样奔涌过来,熄灭了火光,刹那间脑海中一片空白,可纶大哭,她又伤心又惶恐,惊惧到无以复加。神啊!请宽恕我!我不想害任何人!我只想回家!神啊!不要让他死去!求求你!不要这样惩罚我!我真的不想烧他的!神啊!宽恕我吧! “你为什么哭啊?”忽然有个声音从天上传来,轻轻的,柔柔的。 透过朦胧泪眼,她看见有个女孩子站在面前,无辜而好奇地望着她,带着安慰的神气说:“谁欺负你了?” 可纶站起来,胡乱擦去泪珠,“你是来抓我的吗?”她警觉地瞪着这女孩。 “我为什么要抓你啊?”她天真地反问,“我刚才坐在那边看星星,”她指了指身后,“你突然跑过来,打开了水闸,你不知道水会淹没整个旱园吗?” “总比烧光好!”可纶黯然道,马上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分散她的注意力,问道,“你知道往那里走可以悄悄溜出宫吗?我迷路了。” “我不能出宫的!”女孩现出为难的模样,“女官长从不让我出宫的!” “是我要出去!”可纶用力提醒她,“告诉我怎么出宫!” “我不知道……”女孩有点慌乱,“我不能出宫的……我不知道怎么出宫……女官长从不让我出宫的……” 神经病!脑子进水了!可纶又气又急,掉头就走。 “你不要生气……”女孩怯怯地跟着她,“你有没有其他要去的地方?这宫里有好多漂亮大房间,你要不要去看?我都认得的……” 可纶不理,低头快走,她断定这女孩不是精神有问题就是智商有问题,她可没工夫招惹一个智障人士。 可是,就这样沿着傻走也不是办法,运河的另一边是高墙,她向来不擅攀爬,所以这条路行不通,她也不可能随便逮个人逼问出宫秘道,要不,先躲一阵?这么庞大的宫殿可是躲藏的好地方。那样的话,就要试试先辈的招数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果你真的想要帮助我,”她突兀地冲那女孩说道,“请你带我去法老的寝宫!你知道怎么去吗?” “知道……可是……可是……”她嗫嚅着,“随便带姑娘进去,法老会不高兴的……他会惩罚我的……他不喜欢脏兮兮的姑娘……” “你有病啊!”可纶终于按捺不住冲口而出,“我不是去和他上床!我只想找个他看不见的角落躲过今晚!” “那你可千万不能让他看见啊!”女孩小小声说,“我带你去!”她似乎被可纶的暴怒吓到了,她不再开口说话,只颤巍巍地在前面带路。看着她的孱弱背影,可纶有点后悔,但以她现在的心境,决计顾不得别人的心情。 她们一直在堤岸上行走,运河尽头有一道水闸横亘在高墙与堤岸间,堤岸终止于一座巨大高耸的建筑物,女孩“扑通”跳入了运河,浸在水里好一会儿后,示意可纶过去。 可纶没有选择,她只能也跳下水,河水流动地很快,她被水流半推半冲到了女孩身边,双手支撑在墙上,下半身却随水流向墙下的空洞飘动。她这才发觉女孩打开了隐藏在墙面下运河闸门。 “你要我从这里游过去!?”可纶大感惊恐,她不知道这建筑物有多宽,万一长度超过她忍耐的极限,即使她会游泳,也可能活活淹死在半道中。 “游过去就是法老的莲池,台阶上面就是寝殿。”女孩告诉她,“我不知道那一头的水闸有没有开着……所以你要拼命游,一定拼命游呀!”她真诚地说,“那样才能看见埃及最漂亮的水莲花!” 可纶苦笑,没办法了,大不了死在埃及最漂亮的水莲花下。她深深吸了口气,忘了向女孩道谢,一头扎进急流中,全力划动手脚,借着水的冲力在茫然的黑暗中前行。 快点!……快点!……坚持住!……再快点!……就要到了……坚持!…… 她忽然想到要是另一头的水闸是关着的,那可怎么办?她不可能撞开石板闸门,也不可能再逆流游回去!天哪!眼前金星乱冒,她几乎昏厥过去,莫非我注定命绝今日?! 等等!等等!等等! 镇定!镇定!镇定! 她极力提醒自己,不要昏头!静心想一想!水流如此激烈,要是另一段是封闭的,它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流速!只有畅通无阻的水道里才有活水!所以, ——那一头一定是敞开的! 再游一点就到了!……再坚持一下!……好难受……很快就可以了!……坚持住!…… 突然间,光芒铺天盖地的向她迎面扑来,眼前白茫茫一片,她以为这是天堂的光,可半秒钟后才想到,她游出了水道!她拼命向上游,朝那光芒游去,猛地哗啦一声,她跃出了水面,哦!如此甜美的空气! 可纶贪婪地呼吸着,她连哭都没有力气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岸,迷迷糊糊就踩到了水里的阶梯,她手脚并用,"奇"书"网-Q'i's'u'u'.'C'o'm"顺着阶梯爬到平台上,趴在那里喘气,喉咙发出不成型的呜咽,目光找不到焦点,漫无目的地望过去,下意识地寻找那最美丽的花。 展现在她眼前的美景,绝非言语所能形容:皎洁的月光为池塘镀了层水银,水面顿如明镜般熠熠生辉,微风过处,波光粼粼,一尊女神雕像凝立水中,通体雪白,映衬着月色,散出圣洁的光。她神态安详地注视着满池盛开的莲花,唇角含笑,静逸端庄。 可纶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记忆,意识,感觉……离她越来越遥远,眼前只剩女神含笑的脸在旋转……旋转…… 第 5 章 恍惚中,听到鸟声啾唧。 ……清脆……急促…… 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是在催促她吗? 醒过来……醒过来……快躲……快躲……千万不能被他发现…… 额上一片清凉,有人轻抚着她的脸,呢喃低语。 是女神在安慰我吗?旋转的圣洁的容颜…… 心中焦虑稍平,她睁开眼睛,意识逐渐清醒,绘在天顶的众神朝她展颜微笑。 “‘未知’……”旁边有人轻声说,“‘未知’……” “这不是我的名字……”她喃喃抗议,“我讨厌……你们这么称呼我……” “您终于醒了!‘未知’!”那个声音中透着如释重负的喜悦,紧跟着,很多很多轻微的细语附和过来,说着相同的话:“‘未知’醒了!她终于醒了!” 那么她不是在天堂了!无所不知的神明会叫她的名字——“可纶”!不要叫我“未知”,自从听见这个称呼起,我就不停地倒霉!它是那个不详预言的伴生物,不要念咒般用它来叫我! 她侧过脸,目之所及,是位面容和蔼的妇人,她已不年轻了,在她身后,有很多女孩,她们垂手而立,青春娇艳,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她,兴奋又好奇。 这么说——经过千辛万苦的一番折腾,她还是回到了原点? 可纶不禁懊恼得想叹气,接下来会怎样呢?法老不会杀她,因她还在棋局里,他会将她送回那个被火烧过又被水淹没的地牢吗?她也曾残忍地将火把扔向狱卒,看他燃烧听他哀嚎,法老会放心留她在这群手无寸铁的女人当中吗? “‘未知’,喝口水吧!”妇人凑近她,用小勺一点点将凉水喂进她嘴里,并做自我介绍,“我是后宫女官长纳芙德拉,浓肉汤一会就送来,您都不吃不喝昏迷两天了,真叫人担心!” 已经过去两天了?!那一夜,又是火又是水,透支了她的全部体力,惊悸,恐惧,慌乱,这些生命中从未滋生过的情绪接二连三向她袭来,一度她以为自己已然崩溃,可转眼间却又挺了过来。现在回想那样,她怀疑那一切是不是真的?它太像一个噩梦而非曾经发生的事实。逃出梦魇的自己,令她觉得陌生。 一阵诱人的香味打断了她的沉思,她这才察觉到自己饿了,肉汤的香气使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坐起来大吃一顿。不过不用她费力,那些体贴的女孩先围了过来,小心地扶她坐起,在她背后垫上又松又软的靠枕,细心整理她纷乱的长发,她根本没动一根手指,喷香的肉汤就送到嘴边。 被人服侍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尤其是在全身无力病怏怏的时候。 也许这就是法老原先为她安排的生活,他以为这是能令她安于软禁的生活,是啊,谁会不喜欢呢?人与生俱来的懒惰虚荣,都能得到满足,这是人性中无法抹杀的弱点,但生来自由的灵魂注定自由,金丝笼子装不进整个世界,被呵护的弱点永远不能带给她真正的愉悦。 可惜灵魂不长腿,没有健康的身体,它先天不足,怎么可能追逐自由?她必须忍耐,直到恢复力气! 可纶大口大口咽下肉汤,她不能心急,空荡荡的胃不能一下子塞满食物,它会闹情绪的,而且这里也没有胃药,她得慢慢来。 之后的几天里,她全神贯注地养精蓄锐,吃了睡,睡了吃,除了偶尔洗个澡方便一下,她的生活几乎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她努力想让自己回到初来时精神抖擞的状态,至于她是怎么被发现的?那个狱卒是不是死了?法老是否会惩罚她的纵火?这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在她关心之外,她一门心思地振作自己,这里的一切——死了人也罢,烧光了也罢,她都不想理会。这不是她的世界,管它是否天翻地覆,她是被软禁在这里的,她恨这个笼子。 法老始终没有出现,他的名字倒是常常出现在侍女们的话语中,当然伴随着让人听见便起鸡皮疙瘩的肉麻赞美。不过可纶有时候也会想起法老,躺在那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想象,想象再见到法老时,她一定跳下床冲过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狠狠煽他两记耳光,他害得她差点烧死又差点淹死,两记耳光算是轻的了。这种想象让她觉得很痛快,她一向是很擅长精神胜利的。 到了第八天早晨睡醒时,可纶确定自己已完好如初,失去的精神气力现在都回来了,在她四肢百骸中流动,等不及要释放出能量。她心情很好地起床洗漱,开始整理行装准备离开——趁侍女们还没进来。她的大背包经过烟熏火燎日晒水浸,已然面目全非。可纶用力扯了扯背带,幸好还很结实。丢掉包里发霉的面包,她换上自己的T恤牛仔裤和跑鞋,束起长发,背好行囊。外面阳光灿烂——埃及总是阳光灿烂的。 可纶轻轻开门,门外有小女孩守着,以备听候召唤,她靠着墙坐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可纶小心绕过她,顺着通道往前走。晨起的侍女们都在花园或浅水滩上摘花,她们的笑声语声隐隐可闻,仿佛是从地底传来的。 地底? 可纶缓缓舒口气,是啊!她今天就要离开这个能把人活埋的王宫! “啪嗒!啪嗒!” 甬道中回响起脚步声,这声音听来是冲着她这个方向而来的,她急忙四下寻找,想找个地方压一压,可两边全是绘满壁画的墙壁,要退回原来的房间已来不及了,她只能迎上去。她打定主意,如果是卫兵(侍女们的软底凉鞋是不会这么响的),她就说她出去散步活动筋骨,如果不是卫兵(她对王宫中走动的各色人等不熟悉),大不了用蛮的。她一边从背包里拿出那瓶防狼喷雾,一边神色自若地继续往前走去。 迎面走来两个男人,一个走在前面说着什么,另一个尾随着。可纶迅速地瞬了他们一眼,顿时暗叫糟糕。她竟然撞见了最不能撞见的人——无赖法老和他的应声虫侍卫官! 对方也马上认出了她,双方不约而同停住了。可纶不得不承认自己霉运当头,她深吸口气,装出神色自若,加快步伐向前走,只当他们不存在。 “站住!” 她本想藐视这命令,可她忽然想起他还欠她的两记耳光,虽然眼下她心情很好,可也没打算将积怨一笔勾销。于是她站住了,站定在法老身前,心里越是对他咬牙切齿,脸上就越是笑靥如花。 “你恢复得比我料想的快,”法老上下打量她,“看你昏在莲池边的样子,我以为你快死了。” “那你现在是很失望了?”她微笑着反问,暗暗积聚力量。 法老哼了一声,“你要去哪里?”他问。 “我正要去找你。”她继续微笑。 “很好,我也有事找你。”法老转向身后的侍卫官,“你下去吧!纪斯卡多,我要和‘未知’单独谈谈。叫他们别来打扰!” 侍卫官应声退下。可纶喜出望外,少了个保镖,她是不是有机会多煽他两巴掌呢? 等侍卫官消失后,法老再度望着她,“你为什么找我?”他问,似乎有点好奇。 “为了讨债!”她故意含糊地说。 “什么?”他果然一怔。 可纶就算定了他会发懵,左手捏着发胶,飞快地扬起右手,甩过他的左颊再反手甩过他的右颊,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两个狠重响亮的耳光。 在她练习过无数遍的剧本上,她应该在讨债完毕后当着他的面骄傲地说一句“现在我们谁也不欠谁了!”,可她也知道她不可能有这个机会。在震惊的法老反应过来之前,她转身飞奔,同时乞求神明赐她一对翅膀,好快点逃离勃然大怒的无赖法老。 没跑出几步她就被他追上了,她几乎就要被他抓到了,他想揪她的发辫,被她躲开了,他又伸手来抓她手臂,趁此机会,她迅速回头,举起发胶,对准他盛怒的脸拼命按动喷头。这一击果然凑效,法老大叫一声,紧紧闭上眼睛,一手下意识地捂住脸,一手奋力伸过来想抓她。这次她没能躲开,因她做不到一心两用,不小心被他挥动的手碰到了左臂,他立刻死命纂住,狠狠一拉。她顿时失去重心,不由自主摔倒在地,他跟着扑上来,努力微睁双眼,掐住她的脖子。可纶大惊失色,仓皇中瞥见他腰际的短剑,她立刻扔掉发胶,奋力抓住剑柄拔剑出鞘,他急忙松开她,腾出手来想要夺剑,但却迟了半步——电光火石之间,他的颈项一阵刺痛,冰冷的剑刃已然横在他脖子上! “别动!”可纶大喊。 由于太过紧张,她没掌握好轻重,剑挥得太狠,割伤了法老,血珠沿着剑刃淌下,她的手抖得厉害,她的声音却嘶哑而清晰: “放我走!”她命令他,剑刃抵着他的下巴。 他往后倾斜,她逼上去,他的血滴在她的手臂上。 “放我走!”她凶狠地说,“不然就叫埃及天下大乱!” 他微微皱眉,显然,她的后半句话刺动了他。他闭着双眼,即不恐惧也不愤怒的表情,这让可纶害怕,她的心狂跳,像是要跃出胸口,她几时预习过这种场面? “放我走!”她低喊,努力稳定自己,她知道自己的潜意识中有些东西,危险且难以控制,她怕自己会歇斯底里发作,真的就此杀了他,就象对待那个狱卒。 法老终于开口了,“你逃不出去,”他平静地说,“我只要喊一声,士兵们就会赶来,你只有死!” “至少有你陪葬!” “你真想杀我?” “我只想回家!” “我答应过你,明年送你回去。” “我等不了!我一秒钟都不想再呆在这里!我讨厌这里!我讨厌这里的一切!我要回家!我要我原来的生活!我要爸爸妈妈都在我身边! “也讨厌我吗?” “我恨你!”她大叫,然后失控般的,神经质地一迭声地喊,“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 她骤然停口,视线中突然出现了法老的侍卫官,他在不远处,张好了弓,箭在弦上。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到贯常的温和,他冷酷地瞄准了可纶,当她是危险的敌人。瞄准她的不止侍卫官,还有卫兵,他们全都不声不响地从天而降,她可以想象已经有无数箭头对准了她,只是他们投鼠忌器,不能射。 她倒抽一口凉气,万箭穿心,会有多痛?再看看眼前神色安详的法老,他还在流血,可他依然含笑,这模样,多像那莲池中的女神!她迷茫地望着他,他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他不怕死吗? 她的夺人气势迅速消失了,快得她都来不及追回,她再也找不到支撑,那种惊恐惶乱的情绪重新抓住了她,眼泪重新奔涌而出,她真希望这一切都是梦!都是游戏!都是电影!可它们竟然都是真实的!死神朝她招手,他的手指着解脱的方向,那是她的归宿,不该是法老的。她不能带着罪孽走过去。 “咣当!”一声巨响,可纶扔掉了短剑,她大哭起来,这不是在求饶,她愤怒自己怪异的命运,倍感委屈。 “法老!”侍卫官扔掉他的弓箭,奔过来扶起受伤的法老,焦虑地一迭声地问:“您的眼睛怎么了?您还能说话吗?万能的神啊!您在流血!”他惊恐万分,“快传御医!法老受伤了!快传御医!” “纪斯卡多!”法老的语气依然沉着安静,“我很好!不用担心!” “您为什么闭着眼睛?您看不见了吗?法老!‘未知’刺伤了您的眼睛吗?”侍卫官乱了方寸,他的目光转向一动不动的‘未知’,他要惩罚她!她竟敢让法老流血!她必须受到惩罚! “禁卫队听令!”他高声叫道,“瞄准——!” “纪斯卡多!” “属下在!” “不许伤害她!” “您是要亲自惩罚‘未知’吗?” 侍卫官一时难以察知法老心意,他拣起了染血的短剑,递到法老手中,法老握住了,安详的神情不见了,他以不容反驳的口吻说:“全都退下!” 尽管茫然不解,侍卫官还是一丝不苟地执行了法老的命令。他带领着禁卫队撤出,侍女们赶来为法老敷药包扎,然后,她们也退下了。 他的双眼现在不那么疼了,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他看见可纶软瘫在原地,她啜泣,颤抖,泪水班驳的脸蛋楚楚可怜,仿佛刚才只是被魔神附体了,而今又还原成那个无助惶恐的小丫头。 幸好他没有瞎!幸好他还能看见真正的她! 他提着短剑慢慢走向她,站定在她身前,将剑伸出去,剑尖向着自己,剑柄朝她。 可纶惊异地抬头望着他,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用它杀了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否则还它入鞘,从此不许恨我!” 她被动地,迟疑地,几乎是被他严厉的目光逼迫地,伸手握住剑柄。“你想让我自杀吗?”她不解地望着他,“不必假惺惺的,你明知道我不会杀你的!” “那就不要恨我!”法老伏下身来,漆黑的眼瞳中有她的倒影,他是如此真挚地凝望着她。 所以她眩惑了,眼前的少年真是那个令她咬牙切齿的无赖法老吗?满腔恨意本该如火山爆发,熔岩一泻千里。可她的心底却空荡荡,这究竟是因为她恨意太深以至难以衡量?还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恨过他? 短剑在她手中轻颤,好沉啊!她还有力气将它刺入他的身体吗?答案早已注定,她只能将剑还入剑鞘。 “我不想杀你,我也不想伤你,”她怔怔地说,“我也不想这样,事情发生时,一切快得象野火蔓延,我根本控制不了它。本来我只想打你两个耳光然后回家,因为你害得我差点被烧死又差点被淹死,逼得我去伤害无辜的人,我只想要回一些公平。只是这样——仅此而已。” 他慢慢靠近她,定定地看着她,温柔得令她不安的神情,“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怕我?”他轻声问,温和的语声犹如暖春轻风,拂动发梢。 “我为什么要怕你?”她反问,隔了一会,她想了想,避开他直视的目光,她不确定地说,“我不知道……我即不是你的臣民,也不是你的奴隶,你是法老,不是杀人狂。我为什么要怕你呢?你是法老而我是无名小卒,但我们都身而为人,我们是平等的。我为什么要怕你?” 可能他从未听过这种话,因为“平等”是公元二十一世纪的流行语,看着他皱眉,她说:“你不用理解我说的这些话,这都是另一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不属于这里。反正我也要回去的,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 蓦然——她甚至还在想着下面要说的话——他的嘴唇压在了她的唇上。 灼热的……灼热的嘴唇…… 她懵了,傻了,惊得忘了呼吸。世界在她眼前旋转,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手脚失去了知觉,身体与灵魂分离,思想停滞了,她的意识里,只剩下他的吻——细腻、温柔、热情、辗转反复的接触——这样过了多久呢?她不知道,沧海都成了桑田,不可能的事发生了,三千年前的木乃伊忽然复活了,他吻着她的双唇! 当吻渐渐从她的唇移到她的耳垂,他在她耳畔轻轻吹气,轻轻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可纶!”她无意识地回答他,无意识地抱怨,“我讨厌你们叫我‘未知’,我的名字是可纶!” “可纶……”他喃喃念着她的名字,低低地问,“可纶……你还恨我吗?” 还恨他吗?火里水里支撑着她坚持下去的恨意,不在了吗? 她悚然一惊,那绝望,惶乱,惊惧到无以复加的感觉瞬间侵袭全身,她又开始颤抖,牙齿格格作响,理智与四肢百骸一齐复苏。她睁开眼睛瞪着他柔和俊秀的脸,这梦魇般的感觉就是拜他所赐!他怎么敢吻她?怎么还敢大言不惭地问她还恨不恨他?! 她狠狠推开他,他没防备,倒在地上,“可纶!?”他困惑地唤着她的名字,“你怎么了,可纶?!” “我恨你!”她坚决地,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杀你,但是我恨你!永远恨你!” 法老想拉住她,使她平静,可她再度将他推倒,向着早晨她曾与之说过永别的房间狂奔,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将它当做她的避风港了。他的血还残留在她的手臂上,触目惊心的映衬。她洗不清这原罪,正如她无法忘却她温暖柔软的初吻——法老给予的吻,那是她命运的双重契约——血与温柔。 第 6 章 当天正午,她的避风港就被迫转移了。 晨间她对法老无法无天的言行激怒了所有人,她竟然敢威胁他们至高无上的法老!荷露斯神所庇佑的拉神之子!竟然还割伤了他,令他流血!这是不可饶恕的!她是如此死有余辜,可法老竟宽恕了她,所以她就加倍的死有余辜了。没人再和她说话,没人再冲她微笑,他们对她视而不见,却又冷冷地监视着她,提防着她,不让她再有机会轻举妄动。 可纶很孤立,但她又很敏感。在众人抛弃她以前,她已先抛弃了众人。她很累,她还是强烈地想要回家,可不一样了,内心深处,她能感觉到自己已斗志消沉。她以为自己再好好睡一觉就能恢复,但也隐约预感到在这种心境下,她一定会做噩梦,让她冷汗直流的噩梦!她不敢入睡,却禁闭双眼,不自觉地回想那失控的一切,直至侍女们闯入房间,冲进她混乱的思绪。 她坐起来,抬眼看着她们,带着挑战的神情。这群昨天还言笑晏晏的少女,今天成了酷寒的西伯利亚平原,她们是戴上了面具还是摘下了面具?可纶暗自冷笑,人心是上帝出产的半成品,你找不到比它更易变的东西。 “你不能再住这间屋子了,‘未知’!”为首的姑娘严肃地宣布,“我们奉法老命令,送你去新的寝殿!跟我们来吧!” 新的寝殿?多么冠冕堂皇!干嘛不直接说是地牢?她们以为她会怕?可纶一言不发,跟着她们走。她们围在她的四周,押送她,引领她。正午的阳光耀眼而热浪滚滚,无形的空气中弥漫着花香,闻起来甜丝丝的味道。可纶这才发现自己又饿又渴,她希望地牢里会有东西可吃,尊重起码的人权。 她们在百转千折的甬道中穿行,然后又从禁闭狭隘的甬道转入一个柱廊,这柱廊宛如桥梁,横跨过一条运河,尽处是一扇门,门前伫立着约比真人大三倍的女神雕像,门开着,看得见里面是个花园,以及另一个巨大的建筑群落。纳芙德拉女官长领着另一群少女站在门边,看上去像是在等候她们。 领路的少女在门前停住了,示意可纶进去。 倘若里面是监牢,那修得也太漂亮了些。可纶迟疑地往里走,模糊地希望,或许她真的是去一个“新的寝殿”。风度绝佳的女官长施施然向她行礼,说话声听来还是友善的。 “‘未知’,请随我来!” 可纶盯着她,再环顾四周:这处花园不大,却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更精致,更与众不同——不止绿荫蔽日,不止繁花似锦,不止鸟鸣啁啾,不止水流琤琮……这里还有美人如玉!——她们的婀娜身姿点缀在花草树木亭台楼阁间,一望便知她们决计不是侍女,她们要比侍女美得多,散发着侍女绝不可能有的盛气凌人,她们不约而同地,从各个方向悄悄地打量着可纶,窃窃私语。可纶原是想沉默到底的——以沉默来对抗无形的敌意,可她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法老的后宫,‘未知’!” 她怔了半秒钟,“为什么我要来这里?”她问,觉得莫名其妙。 “遵从法老的意愿。他希望将您的寝殿移到后宫,我已为您安排好了一间合他心意的寝殿,请随我来!” “等一下!”可纶忙道,她从女官长的话中听到一个很奇怪的字眼,“合他心意?”她疑惑地重复,“按法老的心意,他应该把我送去地牢才是,难道这里有另一个地牢?” 女官长探究地望着她,仿佛在衡量她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未知’,宫里唯一的地牢还浸在水里,”她似笑非笑地说,“后宫,是法老与众侍妾居住的私密之地。法老命令我在后宫中为您准备一间寝殿,并没有说要将您送回地牢,我只是奉命办事!” 她说得含蓄又婉转,但可纶还不至于傻到忽略她话语中隐藏的真正含义。原来所谓的“新的寝殿”,不过就是将她收入后宫!他真是轻狂得可以!无赖得可以!满眼的美女如云还不够,还贪心不足意图染指她! 无耻!下流!不要脸的酒色之徒! 她立马沉下脸,转身要走。女官长急忙拉住她:“‘未知’,法老正在等您,您请随我来吧!” “那就让他等吧!”可纶大声说,她瞪着围上来想要阻拦她的女孩子们,“让开!”她气势汹汹道,“我要回去,谁也别挡道!” “是谁敢这么放肆?!” 前面传来冷冷的质问,可纶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女子自柱廊那头走过来,最前面的那一位步履匆匆,一副担心着急的神情——在注意到她的神情以前,可纶先被她的美貌给震慑了。她瞪大眼睛一眨也不眨,颇为失礼的直盯着这女子——这个美丽得异样的女人!连行走的姿势都仿佛某一处仙境中绽放的花朵,那么真实,那么优美,那么神秘! 她实在是美得天地不容! 可纶傻傻地盯着美女,没留意其余众人纷纷匍匐于地,脸朝尘土,行五体投地之礼。女官长则越过可纶迎上去,躬身叫道:“殿下!一路辛苦了!” 殿下?!啊,难道她是埃及王妃?!应该是吧~~~~~~艳冠群芳的No.1嘛! “我听说德卡受了伤?”王妃劈头问道,焦虑之情溢于言表,“伤在哪里?伤得重不重?流血了吗?” “多亏神明庇佑,只是皮肉之伤,虽在要害,却无大碍。殿下请安心,法老正在寝殿午憩,一切安好。”女官长避重就轻的答道。 “我去瞧瞧,看看是否真的无碍!”她急急要往里冲,忽又停住,转向可纶,冷冰冰地看着她,问:“你就是‘未知’吗?刚才是你在放肆?” 可纶着迷地望着她那双猫眼一样澄澈明净的双眸,点点了头。 王妃再转向女官长,质问:“德卡召她入后宫?” 女官长没有正面回答,只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法老命我在后宫为‘未知’安排一处寝殿。” 王妃好象很是吃惊,隔了好一会才说:“这种野丫头还没资格住进来!德卡没让你教她学规矩吗?我听说她还放火烧了地牢,开闸淹了旱园?” “岂止啊!”可纶嘲弄地补充道,“我还打了你老公两耳光,割伤他的脖子,差一点让你当了寡妇!” “啪!” 她根本来不及去注意,瞬间就被王妃煽了记耳光,这女人是不是练过拳击啊?怎么出手那么重?用得着拼命帮老公报仇吗? 可纶捂住脸,被打的左颊火辣辣地疼,她能感觉到那里立刻肿了起来,嘴里泛出咸味,带着腥气,肯定哪里出血了!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挨打,怒气飞速蹿升,她毫不手软地回了王妃一记耳光。 只听周遭一片哗然,本来已慢慢站起来的姑娘们吓得又扑到地上,生怕遭受池鱼之灾,女官长惨白了脸,看上去也快晕倒了。王妃倒像被她打傻了,呆呆地一动不动足有三分钟,睁大了双眼死死瞪着可纶,难以相信她竟敢还手。 “卫兵!”她尖声高叫,“卫兵!” “干嘛要叫卫兵!有本事你自己来!”可纶也叫,“是你先打我的!你还好意思找人帮你!有本事你自己来打我!你是不是怕打不过我啊?!” 王妃怒得扑过来扯她辫子,可纶吃痛,对于美女的景仰之情早飞去了九霄云外,她狠狠揪住对方的头发,撕她的衣服,用力锤打够得着的任何部位,踢她的腿,咬她的手,两人一同翻倒,在地上缠斗,分不清到底谁占了上风。旁边众人皆尽惊倒,似乎都被念了定身咒,手脚僵硬,只能愣愣地张着嘴,看全埃及最高贵的女人在尘土飞扬中与人撕打。 最终可纶骑到了王妃身上,奋力压住她,扼住她反抗的手,大叫:“认输吗?!” 王妃咬唇不答,她的绝世容光现在已成灰头土脸,她脸上有被指甲抓伤的血痕,头发脏乱得像泼妇,衣衫不整地仰在地上,因愤怒而眼泪汪汪。可纶知道自己的样子只有更糟,身上到处都在凉凉地隐痛,手脚酸到脱力。 “认输吗?!”她再喊。 这一声喊真正惊醒了吓呆的侍女卫兵们,他们前赴后继地奔过来,无数的手伸过来抓她的手和脚,可纶极力挣扎,但最终还是硬生生地被抬起来,扔到一边。这一扔痛彻她心肺,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她瘫倒在地上,看着王妃被众人小心翼翼地扶起来,她知道眨眼间就会有场冰雹落到身上,可她实在没力气爬起来去逃跑,只好苦笑着抱住头,希望他们不要盯着她的头打,要是被弄成白痴,她宁可现在就咬舌自尽。 然后她听见王妃开口说话了,呜咽的,气得发抖的声音:“你们……你们……把她……绑过来……把‘未知’……绑过来……给我……抽她……狠狠地……” “殿下,”仿佛是女官长在替她求情,“请让法老来处治‘未知’吧!” “滚开……纳芙德拉!”王妃带着哭音咬牙道,“我……我呆会……再和你算帐!” 女官长不吱声了,可纶被带到王妃面前,她的双脚被绳索牢牢缚住,两个卫兵攥住她的手,令她不能动弹。可纶闭上眼睛,只想着自己是在梦里。 坚持住!这还不是最坏的!我必须挺过去!必须坚持下去! 狠重的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左一下,右一下,她的头也被巨大的力道甩得左一下,右一下,痛到麻木了,他们是不是想把她的头煽掉?她怀疑自己的脖子是否能承受如此高频率高强度的扭动?一定会断的!只是时间问题……总有一次……巴掌击过来时……她的头也跟着飞出去……是飞左边呢……还是飞右边…… 唉,现实不可能这么残酷!这一定是梦!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噩梦! “可纶!” 是谁在喊她的名字? 模糊的意识中闪过一道灵光,伴随着这声呼唤,掌击骤然止住了,被攥住的手臂骤然被松开了,她直挺挺地往后倒,倒在柔软的云堆里。 那是神在叫我吧!他终于来接我了!接我上天堂!可为什么我还有意识?我还有感觉?我还能思想?哦,发发慈悲吧,神啊,发发慈悲吧,让我感觉不到这疼痛,我真的很疼!要是我知道会这么疼我一定先自杀了!求你让我死了吧!死了就不用忍受这痛楚,死了就解脱了…… “可纶!” 天上飘下来的呼唤,云堆里发生了地震,她于是也跟着摇晃,任风儿拍动她的脸颊——不,那不是风,风不会这么有力,风不会这么灼热,风更不会这么真实! “可纶!” 她被动地微睁开眼,蔚蓝的晴空,透明的云翳,法老俊朗的脸——她恨得牙痒痒的脸,为什么让她想哭呢?她真的哭了,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得清他的眼睛——燃烧着星星的眼睛。 他在担心她吗?那么不是她看错了就是他脑子出问题了。他的老婆为他报仇,他哪有倒戈相向,担心敌人的道理? “可纶!” “我没死……”她努力从嘴里挤出成型的句子,“我……没那么容易死……你们……夫妻……真是我命里的……看谁……笑到……最后……” 他显然没听明白她是在下战书,微微一愣,转头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是……是头豹子!……是蛮子!……”她听见王妃语无伦次的评价,“她是个疯子……是Seth神从地狱里放出来的魔星……” “够了!”法老喝止她,“纳芙德拉,你告诉我!” “是……”女官长犹犹豫豫地应道,“佩特拉殿下……刚回来……正好遇见‘未知’……殿下担心您的伤势……我们都不敢多嘴……是‘未知’自己……自己告诉殿下的……殿下非常……非常生气……她打了‘未知’的脸……‘未知’也打了殿下的脸……然后她们就打起来了……奴婢该死……奴婢当时……当时吓呆了……等回过神来……‘未知’已经坐在了殿下的身上……所以……所以……” “好了!”法老打断她,“快传塞塔,命令他以最快的速度跑过来……” “德卡!”王妃又惊又怒,“你还想替她治伤?她打了我!她刺伤了你!这是她应得的惩罚!” “她已经受到惩罚了!”法老抱着可纶站起,“该好好养伤了!” “请让我扶着‘未知’吧!”另一个人在旁边说。 “纪斯卡多,你以为她还有力气伤我吗?”法老反问,他说得不错,八天来养精蓄锐积聚起的力量,经过了一个那样的早晨,再经过一个这样的中午,已荡然无存。 接下来是一段混沌忙乱的过程,她眼前总是人头攒动,一张张陌生的脸,让她生出无依无靠的孤寂。疼,没有一处不疼,连呼吸都很疼,他为什么不让她就这么死掉?为什么还要费力救她?她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利用价值,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地挽留住她折磨她?唉,不想了,这些问题想起来太费力气,她没有这么多力气,她要睡觉……她什么都不要再想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一直有人来打扰她。虽然他们压低了声音,放缓了动作,但她全有感觉。到后来,总算不再有杂声来侵袭她时,她却不想睡了。每寸皮肤都被疼痛传染了,火烧火燎地受煎熬,痛到麻木,麻木得使不出半点力气。她只能幽幽地长叹,叹息自己可诅咒的命运。 她的叹息立刻有了回应,耳畔有人在轻唤她的名字:“可纶……” 如果不是神,那他就是法老。除了他,这里的人都不会这么叫她。她睁眼,想看他幸灾乐祸的表情,但目之所及,是一片阳光——最后一缕赤金色的夕阳余辉,斜照莲池,池中伫立着白色的女神,在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微笑。 然后法老的身形挡去了满池莲花,他离得她那么近,她的视线里只剩下他的脸,每一处都生得赏心悦目,那么完美的五官组合成的脸,为什么会有那么沉重的表情?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深不见底的眼睛。 “可纶,还很痛吗?”他轻抚她肿起的脸蛋,低低地问。 他看她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这意味着什么呢?她仔细体会,忙着寻找形容词,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中,忽然跃出这么句话:“我更爱你倍受摧残的容颜!”是了,就是它了,这就是他眼神的含义——我更爱你倍受摧残的容颜!绝配的释义!她现在肿得像猪头的脸一定让他很解气吧!他有个多么贴心多么美丽的王妃啊! “我要回家……”她喃喃道,“放我走……我要回家……” “你会好起来的。”他安慰她,“这里就是你的家!” “在这里……我会死的很快……我要回家……”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立刻说,以不容反驳的口吻。 可纶不说话了,强忍着疼痛吐出这些句子,全成了废话。她早该知道的,跟他说也没有用,在她被他老婆打得半死的时候,她还以为他对她动了恻隐之心呢!算了吧!好好养伤是正经,这次伤得不轻。她微侧过脸不去看他,茫然地看着夜色迅速蔓延进来,敷在她脸上的药膏散发出草药芬芳,混合着蜂蜜的香甜味道,弥漫在她周围。她呼吸着,满心希望这恬静的香气能稍稍平缓她的痛楚。 就这样,沉默了很久很久,她在迷迷糊糊中几乎忘却了疼痛,几乎就要入了梦乡。偏在这时,他悄悄地伸出手来,悄悄地握住她的右手,悄悄地将她的手包在他的掌心。初时她没有动弹,这触感使她想起在冬日阳光下晒过的被褥,温暖干燥的阳光气息,躺在上面,忧愁烦恼变得微不足道,一切都晕染上一层金色的光圈,海市蜃楼般虚妄的幸福——只持续一道闪电划过的时间——伤处的剧痛复又传来,她马上想起了他那如花的王妃如云的侍妾,她与他即无宿怨也无世仇,为什么他总有本事让她遍体鳞伤?将她折磨到伤筋动骨之后,再施舍一点同情一点怜悯一点安慰?哼,没那么便宜! 她柔软随意的手猝然挣开,法老没有坚持,他也触火般缩回了手。谁都没有说话,室内仍然一片静寂,这静寂中仿佛又混了点尴尬,混了点妥协,混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他离开的脚步声,这使她如释重负,终于安心入梦了。 第 7 章 “您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御医低头仔细检查法老颈上的刀痕,“您还觉得疼么?” “根本不痛,就是又闷又热。”德卡皱眉道,“塞塔,这绷带还要缠多久?” “绷带可以拿掉了,没有问题。另外,您的眼睛还会感觉刺疼吗?” “没什么不舒服,不过刚被喷到时确实很疼。”正因为不清楚自己究竟受了什么伤害,所以怔忪间被可纶占了上风,回想当时,德卡仍不免恼怒。 看到法老脸现不愉之色,御医塞塔乖觉地收拾自己的药箱,结束每日例行检查。在他预备退下时,法老却问:“‘未知’伤势如何?” “身上的细碎伤口并无大碍,脸颊还有些渗血,不过已开始结痂,慢慢消肿。只是不能说话,嘴一张便牵动肌理,进食也非常困难。” 法老沉默了,神情间似有不忍,可又仿佛不是,因为他很快便说:“那是她应受的惩罚,希望这次痊愈后,她有所觉悟……” 他的话没有说完,觐见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打断了法老。一个女人大步走进来,犹如暴风席卷而至,“出去,塞塔!”她命令道,御医大人尚未行礼就被喝退,这正合他心意,他赶不及要逃离这风暴中心。 德卡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不速之客,“您刚到底比斯就急着赶来冲我发脾气吗?”他的唇边泛出隐约的笑意,“长途跋涉是很辛苦的,您还是先休息一下为好。尊贵的莎萝王妃!” “德卡!你怎么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将哈夫拉派驻到努比亚去?!身为先王的王妃,哈夫拉的母亲,你为何不先征询我的意见就仓促决定?难道我没有权利决定自己孩子的去向吗?” “努比亚,”德卡漫不经心道,“那是王妃您的故乡,那里的酋长将军们都是您所信赖的血缘至亲,让王兄去和他们熟悉一下也没什么坏处。” “我希望我的孩子们都在身边!先王正是明悉我的心意,谅解一位母亲对于儿女的私心,才会让哈夫拉统领禁卫队,长期留驻底比斯。而今先王去世未满三年,你就背弃了他的意愿,将哈夫拉派驻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德卡,你真以为从此能在埃及只手遮天吗?” “冷静些吧,尊贵的王妃,不要口不择言!”法老警告她,王妃的话语倒并没有令他暴跳如雷,“您总是忘记,我已经成为统治埃及全境的法老了,只手遮天这样的词,下次不要再用了。” 他镇定冷淡的话语,很有些法老的威严,这威严震慑住了莎萝王妃。她不得不改变了语气,“那好,德卡!”她忍耐的说,“我现在以哈夫拉之母的身份请求你,请你不要把我的孩子派到努比亚,那里与底比斯隔着无边的沙漠,一旦远离,再难相见。请你体念一位母亲的心!” “派遣令一经发出就不会再有更改,您还是省些气力吧!”德卡微笑道,“统治埃及虽然不难,但有些复杂。我很需要王兄帮我处理一些事情。比如说那些努比亚贵人,最近的活动有些可疑,偏又听不进外人的话,这很危险,非常危险。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把王兄的话当作耳旁风,毕竟王兄与他们血脉相连,不至于见死不救。” 仿佛一阵冰风吹过,王妃整个人被冻住了。怒气尚还残留脸上,但眼中已闪现惊疑不定之色。见她一时无法回答,法老含笑继续道:“当然我也明白,这任务很艰巨。那些贵人天生的桀骜不逊,一直不太喜欢埃及赐予他们的安逸,却把密谋和练兵当成日常消遣。好脾气的王兄是否威慑他们,这就取决于您与他们的亲密关系了。倘若他们毫不顾及王兄性命,一意孤行,那我也只好不顾及王兄性命了。” 王妃打了个寒战,目光森冷地锁住少年法老,“你竟忍心说出这样的话!哈夫拉是先王长子,你唯一的哥哥,你怎么可以如此残酷地对待他?!” “他是我的臣子,我的属下!”法老冷冷道,“保护地出了问题,当地派驻的总督岂能免责不问?您若真想保护您的儿子,就让您的亲戚们收敛些!——以及您的努比亚仆从们!” “你指什么?” “前几天横死街头的那个努比亚人,听闻是您派人去收尸入殓的——不要惊讶,您是做的很隐秘很安全,却不见得就能在我眼皮底下瞒天过海。若下次再有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鬼祟跟踪,那可就连替他料理后事的人都没有了。”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明白了,王妃深吸口气,稳定住情绪,儿子的远离已无可挽回,但女儿还值得她存有希望。法老锐利地望着她,问:“您还有什么事?” “还有佩特拉,德卡,为了陪伴你,她连我都不顾,昼夜不分马不停蹄地从孟菲斯赶回来!她如此待你,你居然允许‘未知’伤害她!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未知’打得浑身是伤!我原以为你能给予她想要的幸福,可你这种态度,我怎能放心让她嫁给你?” “王姐想要的幸福,是什么呢?” “你别对我装傻,德卡,你自然知道佩特拉日思夜想的事情,就是能够成为你的王妃!” “我从未说过要迎娶王妃,您也知道,我从不缺少女人。” 王妃瞪着少年轻狂的笑脸,她猜不透他的心思,“你总有一天是要迎娶的,埃及需要一位真正的王妃,需要名正言顺的储君。你曾经答应过的,每个人都记得,你答应过会娶佩特拉为妃的!” 法老挑眉望着莎萝王妃,带着漠然的眼神微笑,答道:“但是,我已改变心意了!” “什么意思?!”寒气从心底升上来,王妃的脑海中掠过了佩特拉悲痛欲绝的画面,她已隐约猜到了法老的意思,却依旧坚持着询问他,想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德卡没有半点犹豫,“我绝不会再让努比亚人的血混入埃及王族!”他清清楚楚地说道,“未来法老的身上绝不能流淌着奴隶的血液!” 王妃的脸上登时如罩严霜,她挺直腰转过身去,\"你会后悔的!德卡!\"她最后说道,亲自动手将门推开,头也不回往外走去。德卡看着她那冷酷曼妙的背影,嘴角扬起微笑,他知道很快有另一场风暴要来找他,他必须去另一地方等待它的到来。 德卡离开了觐见厅,一个人慢慢踱至后宫。纪斯卡多守在宫门处,见他来了,急忙迎上来,低声通报道:“王妃殿下来过,她要见‘未知’,我将她拦下了。” “很好,”德卡点头道,“等一下王姐也会来,告诉她我在‘未知’的寝殿中,让她进来。” “是。” 德卡继续往里走,他的侍妾们没想到法老会在这个时候回到后宫来,匆忙聚拢来迎接他。在他面前,她们永远是笑的,讨好的,迎合的,妩媚的,眼睛里闪烁着一样的心机,脸上呈现着相同的表情。王姐也和她们一样。这让他以为女人生来只有一种表情,神创造女人,用了同一个模子,就像砌砖那样,成批复制,一眼望过去,你简直区别不出哪块是哪块,全都一个样子。 只有可纶,不一样。 她寝殿的门开着,他径直走进去,看见可纶半倚半坐在床上,脸颊上抹着药膏,依然肿得厉害,她微微张着嘴,让侍女喂她喝水,一边喝,眼泪一边涌出来,另一个侍女不得不专门拿了一块手巾,不住地替她擦泪。 “法老!”见到他进来,侍女们纷纷匍匐行礼,只有可纶没动,她甚至没朝他看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倒止住了。 “都退下!”他命令,走到可纶床边坐下。 可纶微侧过脸,闭上眼睛,完全藐视法老的存在。她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所以并不介意。他取下挂在颈间的护身符,套在她的脖子里,她没动,但他刚帮她戴好,她立刻摘下它,扔回来。他原谅了她的不知好歹,再帮她戴上,当她又想伸手摘它时,他攥住她的手腕,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和他比力气,软软垂下双手,他以为她放弃抵抗了,于是松开。但她却飞快地扬起手来,狠狠地朝他甩来。他一惊,急忙向后避让,她的指甲擦过他的脖子,伤口随之一阵刺痛。他本能地抓过她的手臂,反扭到背后,扯下额际的发带,将她的手牢牢捆住。 “等你养好了伤再来找我报仇吧!”他揶揄地看着一脸倔强的可纶,她的翡翠色眼瞳现在变成了深绿色,燃烧着怒火,“可纶,你究竟是太会保护自己还是太不会保护自己?你在另一个世界也像只刺猬一样生活吗?” “要你管……”她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这对她来说很艰难,刚止住的眼泪马上又痛得溢满了眼眶。 德卡便不再与她说话,他强迫她躺下,拉过亚麻被单,将她严严实实盖住,不让别人看出她被缚住了双手。他顺手拿过圆桌上的水盏,用小勺舀了一点,送到可纶唇间,让她再喝点水。 也许她真的渴,很合作地微启双唇,让水流进嘴里。他正想再舀一勺,忽然间“噗”地一声,他竟被喷了一头一脸的水! 法老大怒,想也没想就将水盏一甩,也泼了可纶一头一脸的水。他真想给她一记凌厉狠辣的耳光,然而——然而,他瞪着她,——水沿着她的发绺、眉毛、鼻尖、下巴,滴滴答答流下来,混合着药膏的浅青色,将她胸前的被单浸湿了一片,她低垂着双眼,不自觉地轻舔嘴唇,汲取那点湿润。 她看上去,又丑,又柔弱,可怜兮兮。 怒气莫名消退殆尽,他重新倒满水盏,直接坐在床沿上,坐在她身边。他喝了一大口水,含在嘴里,再俯身过去,一手捏着她的下巴,一手按住她的肩,找到她的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水喂进她嘴里。这并不容易,可纶紧闭牙关,水全从她的嘴角溢了出去。再喂她时,他不得不捏紧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慢慢咽下,然后他乘机吻住了她,小心翼翼地在她齿间留连,缠绕她柔滑的舌尖,轻吮她流蜜的双唇,这感触是如此美好,以至于他情不自禁闭上眼睛,细细体会这陶醉的眩晕。直到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嘴唇,含笑看着她上气不接下气,耐心地等着她的呼吸稍稍平缓时,再喝一大口水,又想吻她,但这次他没能得逞,可纶一瞬不瞬瞪着他,大叫:“别碰我!” 他停住了,他看见到她的脸颊很快有血丝渗出来,他愣愣地伸出手,想拭去那夺目的鲜红,可纶却别过脸,“别碰我!”她厌恶地喊,喊声里辨得出她痛楚的泣音。 他慌忙缩回手,同时看见血更多更快的渗出来,令他揪心的鲜红。 “我不碰你!”他讷讷道,“你别说话,我不碰你!” 她不相信他,仍然警惕地瞪着他,深绿色的眼瞳在盈盈泪水中波动,美得惊人。他回望着她,坦白的,真挚的。他不知道她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什么,但她仓促掉转了目光,一刹那间,他似乎听到了她心跳的声音。 当清晰急切的叩门声响起时,德卡竟被惊了一下,他几乎忘了自己正在等待它的到来。他迷惘的心思神志一齐被惊醒,他知道该是好戏上场的时候了。 “进来。”他说。 纳芙德拉女官长推门而入,“法老,”她垂手报道,“佩特拉殿下要求见您。” “请她进来。再召塞塔来此,‘未知’的伤口裂开了。” “是。”女官长应着退了出去,另一位美女快步冲了进来。可纶瞟了她一眼,认出这位步履踉跄的女子就是那位美得要死也狠得要命的佩特拉殿下。想忘记一位绝色美人是不容易的,虽然只模糊地听过一次她的名字,但可纶决不会记错,她要记着,留待将来讨债。 不过她还是弄错了一件事,她一直以为这美女是德卡的王妃,但德卡却清清楚楚地招呼她道:“王姐,我等你很久了。” “德卡!”佩特拉公主无力地唤了一声,早失去了当初教训可纶时的傲气,“我不相信!我无法相信母妃的话!你只是想让母妃不高兴,不是吗?你一向不喜欢她,你说那些可怕的话,只是想激怒她,并不是真的,对吗?” 她询问的语声听来宛若哀求,极其动人。 但少年法老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始终微笑着,他的回答和他的微笑一样无情。“我从不对女人撒谎,王姐。”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清晰且有力的声音,“况且,我不认为王姐最好的归宿是在这里,您也知道我是如何对待女人的,您愿意和她们一样吗?” “那是不同的!德卡,你需要一个真正的王妃,而不是无数只用来逢场作戏的女人,她们不能为你养育子嗣!但我可以!我能为你生下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我不能,王姐。”少年微笑道,“王室固然需要保持高贵纯正的血统,但也需要新鲜血液的流入。关于血统问题,我已经对您的母妃说的很清楚了。她没告诉您吗?” “她非常生气!非常非常生气!”佩特拉公主的神情有些恍惚,她下意识地抚着自己的脸,低低地说,“她甚至还打了我……” “可怜的王姐……”德卡温和地看着她,“您的幸福不在我手里,我只会让您伤心。” “可是……可是……”她愁肠百结地绞着手指,“德卡……我……我……我不能……我不愿意放弃……如果你能接纳素未谋面的女子欢好,你为什么不能接纳我呢?我不在乎你怎样对我。自我有记忆起,成为你的妻子,做埃及的王妃,这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我从未想过你会不要我,这也是近百年来代代相传的王家传统,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是理所当然将要结为夫妻的!”她像抓到救命稻草般地念着这句话,“这是理所当然的呀!” “我曾经是这么打算的,可那并不全是为了王姐的幸福。”少年认真地说,“我最初也是这样想的,只要是对我有用的女子,就让她永远的为我所用吧!但是现在,我改变了心意。我不能视您为侍妾,亦不能娶您为妃,只好永远敬您为王姐。” “你置我于何地?你置我于何地!德卡啊!你一转念头,将我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你要我如何自处?你要我如何再面对所有人?”佩特拉公主哀声道,“我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埃及的大祭司!我从有记忆起。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成为你的妻子,与你延续王族血脉!而今你将我全盘否定!将我的未来一刀划去!这太残忍!德卡!弟弟啊!你为何残忍至此?!” “你是大祭司?!”忽然有个声音插进来问,又惊又喜又惶恐不安。 佩特拉公主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她从进门起就没注意到这屋里还有别人,而且竟然还是与她有过一段不解之仇的“未知”!哦,德卡让她心神紊乱,迷失在悲伤绝望中!她竟没注意到德卡是和另一个女孩在一起! “你不要说话!可纶!”法老马上捂住她的嘴,命令道,“你的伤口会流更多的血,你不怕疼,但我不想见到你血流满面的样子!” 佩特拉公主呆呆地望着弟弟,现在她能明白弟弟的那句话了,“王室需要新鲜血液的流入”,他就这样看待这个凶兆的。这世上没有德卡得不到的女人,将这不详的女孩收入后宫,她又怎能给埃及带来劫难?德卡就是这么想的吧?猝然间,她的视线被“未知”胸前的金色坠子攫取,“王家护身符!”她失声惊叫,睁大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真的是它!德卡,你——你竟然——” “您终于明白了,王姐!”法老安详地望着摇摇欲坠的姐姐,“这就是我最终的决定!” 佩特拉公主发出一声哀号,掩面奔了出去。德卡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才移开了手指,不再封堵可纶的嘴。可纶没有说话,盯着法老,目光中满是谴责。他没有去看她的谴责,解掉了绑着她双手的发带,揉了揉她麻木的手腕,“睡吧!”他轻声说,“我会再来看你!” 他的心里充满了怅然若失的感觉,这一步步都是他亲自安排好的,他原以为他能不在乎,可为何走到了这一步,他却总不能释怀?他不确定这变数在哪里,默默地往外走着,默默地在心里寻找。蓦地背心一痛,金属落地的声音清脆可闻。他能猜到那丫头是用什么打他,他转身拣起王家护身符,荷露斯神在金色的链坠上展翅微笑。莎萝王妃想了它一辈子,王姐也想了它十几年,对它朝思晚想的人终不能如愿,轻易得到它的可纶却弃它如弊履。她不在他的控制之内,倘若他曾试图控制她,也将为此而付出代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姐的预言是对的,“未知”将带来劫难,每个人自己的劫难。 法老极轻微地叹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返身回去,第三次将护身符戴在可纶的颈项间,“它能送你回家,”他简洁地说,“比任何允诺都更管用。要不要用它,你自己决定。” 可纶不能不相信他的话,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少年法老,说这话时,脸上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表情,这使他都不像他了。可纶分析不了这复杂的表情,却莫名其妙地被它打动了。 第 8 章 一不小心,睡进了一个噩梦里。 一会儿火光熊熊,着火的人形挥舞四肢,尖声狂叫,一会儿漫天大水,堵住了她的鼻,她的口,她窒息,窒息到天旋地转时,德卡的脸出现了,幽深的黑眼珠盯着她看,周遭的一切迅速褪色,模糊成一片,只剩下他的眼睛,深深的,定定的看着她,里面有只手,一下子把她的魂魄抓走,她挣扎,拼命喊着“我恨你”,可是没有用,她还是被抓了去,直直地坠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潭,绝望,惶乱,惊惧到无以复加的感觉满涌过来,淹没了她。她大叫,用尽全力大叫,她真的叫出了声,她听见了自己的惊叫,低哑沉重,好象是从另一个人喉咙里发出来的。 她骤然惊醒了,呆呆地瞪着天顶,喉咙里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呼吸。她早听说两手搁在胸口,睡觉会做噩梦,想不到是真的。 一声绵邈悠长的叹息传进耳中,可纶这才惊觉房中还有别人。她几乎有些恼羞成怒,她以为只有德卡会不请自来,但循声望去,她看见了一个陌生人。 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怪异,他的头发眉毛都剃得干干净净,披着件白色长褂,皱纹在额头形成沟沟壑壑,他的眼角,唇角,还有皱纹,每一处的线条都是那么柔和,那么安详,那么从容不迫。他的眼睛那么明亮,隐在一层无形的温润的雾气后面,让人只看到他的温和,忽略了他的犀利。 “‘未知’!”他轻柔地称呼她,“您终于醒了。” 言下之意,他已经等她很久了。 可纶迷惘地打量他,脑中灵光一现,她脱口而出:“你是大神官!” 他微笑着点头,“我是大神官纳鲁斯,您见过我?” 她以前从没见过他,她也不知道是动了哪根脑筋,会猜到他是大神官。也许是平素推理探案看多了,脑子里乱无头绪的思维,突然就衔接上了。他的装扮一看就是祭司之类的神职人员,在这个世界,她只可能同三个人扯上关系,其中两个已经见过面打过架了,这硕果仅存的一个不知还能不能帮到她? “在拜谒法老后,蒙王恩准,允许我来看望您,本不该在清晨时分来打搅您的恬梦,但我必须在正午前赶回圣庙,请您原谅我的唐突!” “您真不愧是侍奉神明的圣人,”可纶有求于他,顾不得他的唐突,只好先拍马屁,“我正发愁要怎样才能见您,您倒先来了。埃及圣庙里的人是不是都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大神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可纶一句话就泄了底,让他胸有成竹。“我早就想来拜见您,但您的伤势不容许过多的打搅,所以拖延至今日,还请您恕我不敬。” “您太客气了,”可纶笑眯眯地说,她也知道说客套话不是自己的长项,便决定开门见山,“要不是发生了意外,我早就去找您了。因我迫切地想要回家,而您是能够送我入圣庙的人之一。您会送我回去吧?对吗?” “我能让您进入‘圣庙’,却没有力量送您回去。”大神官不急不徐的说,“这世界上没有人知道如何前往神之领地。‘未知’,您是怎么来的,就该怎么回去!” “您的意思是,我是从‘神之居’来的,就该从‘神之居’回去?” “祝祭已经结束,‘神之居’已关起,阿蒙神已在里面安然歇息。神明只有在祝祭时才会显示它无处不在的力量!对尼罗河是这样,对凡间众生也一样,即便我以大神官的权力让您进入‘神之居’,您也得不到神的法力了,祝祭过去,神已然离去。‘未知’要再度进入‘神之居’,等候来年的祝祭吧!” 同一个调调!可她知道大神官没有骗她,他的眼神那么宁静,他的表情那么和蔼,他的语气那么淡然,他不可能是被法老命令着来欺骗她的——这么说,法老并非有意强留她,他也不过就事论事。 可是——一年啊!真是想想都要头皮发麻,谁知道她能不能活到那时?! “难道就没有转圜的余地吗?”可纶仍不死心,恳切地望着大神官,“或者有奇迹会出现,现在让我进去,试一试,也许神会良心发现,他会及时弥补错误,要是拖到一年后,万一我真的带来劫难怎么办?” 纳鲁斯大神官深思地注视眼前的“未知”,她果然还是个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她根本不会在乎埃及是否有劫难,她只想着回家。他的眼光落到了“未知”颈间垂下的护身符上,天狼星的印记刻在荷露斯神的前额,那是王家护身符没错了。莎萝王妃想这只护身符想了几十年,这个小姑娘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这到底是神的旨意,还是命运的不公平? “我们不可违背神意,”他慢慢说,盯着护身符,“但是……” 他说的这个转折词在可纶听来真有如仙乐纶音一般动听,可大神官却欲言又止,超级为难似的。她急忙追问:“但是什么!” “也可以借助另一种力量来祈求神的帮助!”大神官回答,“王家护身符就是现在最有力量的东西。我可以用这个护身符将‘未知’送入‘神之居’,以世代法老的名义请求神力的苏醒!” “你是说这个护身符?”可纶低头看那个链坠,她想起了德卡给她护身符时的表情——她理解不了的表情,他说:“要不要用它,你自己决定。”他早料到了大神官会来找她要护身符吗?这是一场预谋还是单纯的料事如神呢?她不知道,这个护身符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玩意?那个美丽的大祭司一看见它跟见了鬼似的,这个不见女人的大神官会为了它主动来找她?可是对她来说,它只是个很重的装饰品而已,管它对埃及人来说有什么意义,反正它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我当然要用它,笨蛋!我求之不得地把它送出去!我要回家! “那就给你吧!”她兴奋地扯下护身符,交给大神官,“太好了,没想到这个装饰物能有这么大用处,那就拜托你了,大神官!” 这个小姑娘想也没想就同意了我的提议,王家护身符在她眼中根本不值一提,纳鲁斯大神官在心里冷笑着,年少的法老啊,你任性的对她抱着幸福的希望,可那正是你毁灭的开始呢! “得到‘未知’的允许,僧侣们将会准备仪式送您回去,”他淡淡笑道,“您想在哪天进入‘神之居’?” “现在!马上!” “此地距离圣庙有半天路程,开启‘神之居’的仪式都在拉神起程时举行。倘若‘未知’急于成行,今晚我会遣祭司迎候,并亲自送您前往圣庙,在日出前抵达,不会耽误仪式。您以为如何?” 她心花怒放,但随即想起,也许法老会阻止她,哼,晚上嘛!他有美相随,不会有功夫来抓她的!就算他阻拦,她也会想出办法来的! “我很愿意!”她发自内心的笑道,“一言为定!” 纳鲁斯大神官点点头,算是一言为定,也算是告别,因为他很突兀地转身走了,仿佛目的已经达到,连多呆半秒都不愿意。他一手握住掌心的宝物,一手拄着权杖,一步一步走出宫去。王妃应该还在等他,等他为她带去“未知”的决定。自从佩特拉被德卡无情地拒绝后,王妃忽然之间对“未知”加倍关注起来。她担心这个小姑娘会抢走本该属于她女儿的幸福吗?那她可真是多虑了,这个小姑娘根本不在乎护身符,不在乎德卡,也不在乎埃及。只要能回去,即使是埃及王室世代相传的珍宝,她也随随便便就送出去。与其担心“未知”,不如多想想自己图谋已久的大事吧!努比亚的活动引起了德卡的注意,更牵涉到哈夫拉的性命,朝中已拉拢的大臣又都被荷德布看得很紧,动弹不得,要想推翻德卡,让哈夫拉顺利的成为法老,事到如今她也只能依靠神庙的力量了。 从德卡插手‘未知’这件事开始,一切已昭然若揭:法老并不是固执地对预言的实现抱着幸福的念想,他只想借此公然干涉神庙方面的权利。不可一世的埃及王,正想籍由此次的干涉,在未来的统治岁月中也无视祭司们的权力! 这次我绝不能再坐视不理!德卡妄想要削弱神庙的势力,这是我绝不允许的!大神官对自己说道,我将违背在先王面前许下誓言,以神之名义,毁灭德卡!也许哈夫拉并不是最合适的法老人选,但重要的是他非常敬神,神庙方面会从新法老那里得到更多的尊重。王妃从来就没相信过埃及诸神,然而她很清楚,要想让自己的儿子获得王位,就要得到神的认可。在奉行“女性继承权”的埃及王室,只要哈夫拉能娶佩特拉为妻,加上神庙的支持与王家护身符,即使不是先王认可的法老,也一样可以统治上下埃及。 …… 起风了。 收获季的风,溢动着温和的喜悦,吹过底比斯城。 底比斯城,埃及的心脏,尼罗河从城中流过,将它分成了两个世界。西岸住着亡灵,东岸住着王族,西岸耸立着荒凉的峭壁,东岸矗立着雄伟的圣庙,在活人的世界里,圣庙本是最华丽最了不起的建筑,王宫在它面前都相形见绌,历代法老只知道花费时间金钱修筑神的居所,至于自己住的地方,他们倒从不上心。 对神庙约定俗成的优待,从德卡成为法老的那天起,不复存在。 年轻的法老自即位之初,就撤消了每年对神庙的例行赏赐,无视僧侣们的意见,驳回神官们的请求,干涉神庙的事务,他不再修缮扩建圣庙,却神速为自己造了一座新宫。他把先王们的妻妾及与之形影相随的陈规陋习,一同遗留在旧宫,他在一个没有先王阴影笼罩的新宫里,按自己的心意统治埃及。这是危险的,法老以神之子自居,如果丧失了神庙方面的支持,王权如何能稳固? 该有人提醒德卡,但德卡不会采纳他的建议,即使他全无觊觎王权之心,即使德卡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们生来就注定要相互猜忌,彼此倾轧,他年少气盛的弟弟啊! 哈夫拉王子站立在旧宫露台上,在他身后的乌木卧榻上,先王的王妃——佩特拉公主和他的母亲,正侧身躺着,静候大神官到访。佩特拉呢?躲在某个角落哭泣吗?她一出生就被教养成了一名王妃,德卡却选择了那个敢拿刀威胁他的女孩。弟弟啊!你何其残忍!我不在乎你如何对我,但你何必这样伤害全心爱你的佩特拉?谁能猜透你的心思?希望有一天,也有人能让你尝尝伤心的滋味!希望有一天,你的世界也会因为别人而崩溃! 风迎面拂来,他机伶伶打了个寒战。 “起风了……”他转身朝向母亲,征询地望着她,“还是到屋子里去歇息吧,母妃?” “你总是像这风一样的温和,哈夫拉,如果你能有德卡一半的锐气,我也不用为纳鲁斯的犹豫不决而等候这么多年了。”王妃拉住她儿子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母妃并不认为你有任何一处会比不上德卡,但是要成为埃及的统治者,没有点霸气和心机是不行的。” “母妃,我永远都是德卡的臣子,我不会觊觎王座的。”哈夫拉王子肃然道。 “哈夫拉,你是先王的长子,在将近十年间你一直是王位的唯一继承者,这个王位本来就是你的,如果德卡没有出生……” “母妃!”他急忙打断母亲的话语,“请别说了,我能明白母妃的心意,但那是不可能的,薇兰王妃不但生养了德卡,更将德卡培养成比我更优秀的继承人。” “哦,哈夫拉,你在怪我那时不曾用心养育你吗?”莎萝王妃伸手轻轻抚摩儿子的脸庞,低声道,“母妃也没有办法啊,身为努比亚女子而有幸为先王生下王子,就已经被后宫那些出身高贵的侍女们妒忌了。埃及王室是如此看重血统的纯正,要想让你成为受拥戴的法老,母妃只能用尽心思来争取神庙方面的支持了。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先王已授命王家书院教你如何整治国家,佩特拉也成为了上下埃及的大祭司,可偏偏在此时,之前一直无法生养孩子的薇兰王妃,出人意料的怀孕生子了……” “我记得当时父王真的是非常高兴,在庆祝的酒宴上,第一次见到父王开怀大笑,眼中泪光闪闪。”哈夫拉王子回忆道,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那时,每一个人都是笑着的。” “是啊,他最宠爱的人终于为他养下了继承人,他兴奋得忘乎所以了。”王妃冷冷道,“那些惯会讨好他的大臣们,立刻就向他进言,说德卡才是神赐的继承者。哈,又是神赐的!他们埃及人无论做什么,都要借用神的名义。而埃及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神,我从来是不信的!” 耳听母亲说出这些大不敬的话,哈夫拉王子只好装作没有听见,他心里很明白母亲为什么要突然对他推心置腹地说这些,德卡要和神庙做对,母妃正好可以利用神庙的力量来反对他,但是,母妃真以为德卡对她和大神官的图谋一无所知吗?向来缺乏耐心的德卡,也许正是想籍由矛盾的挑明而将威胁他统治的势力一网打尽?德卡不会不知道,母妃最介意她的努比亚血统,他是安心要激怒她啊!她怎能这么容易就走进德卡设好的棋局中去? 他出神地注视着母亲,母亲那张属于努比亚女子的脸庞带着漠然的微笑,她不但不信埃及的神,她也从不在意埃及的福祸。外族的王妃,怎会真正在意这个不属于她的国度?那么“未知”呢?即使不在意埃及,她应该会在意德卡吧?哪怕只有一点点? 侍女来通报,纳鲁斯大神官来了。于是他站起来,准备离开,他不能倒戈相向,也不能与之同谋,只能冷眼旁观。他最后瞟了一眼缓缓走来的大神官,后者惯常的圣人般的表情变化了,安详从容的态度被喜悦取代。于是他明白了,“未知”连德卡也不在意,哪怕一点点,也没有。 第 9 章 “请坐,纳鲁斯。” 王妃纤手轻摆,示意他坐下。她的脸上有股急不可待的神气,瞒得了别人瞒不过他,阿萝,她永远别想在他面前隐瞒自己。 大神官把王家护身符搁在她的掌心,他望着她,她望着护身符。她的眼中登时光彩流转,金色的护身符点亮了她的双瞳。她终于得到它了,不是吗?许多许多年以前,从她第一次看见它时,她就许下心愿,总有一天要把这个护身符戴在自己儿女的颈项上。她原以为这是很容易实现的,可她低估了薇兰王妃,却高估了自己媚惑先王的本领…… 不过,她还是得到它了!她简直等不及要把它戴到哈夫拉的胸前!不——再忍一忍,她还要先用它除掉德卡!再忍一忍! 猝然间——她掌心的护身符不见了——凭空消失了?!她猛地一惊,呆呆地抬眼,迎上了纳鲁斯的目光。她看不懂他的眼神,那里面仿佛混合了很多东西:痛心?怜爱?纵容?反对?,她不知道,再看看,那里面又仿佛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她的盟友,他们共同谋划,共同得益。他拿走了她掌心的王家护身符,他想干什么? “还给我!”她低喊,以命令的口吻。 “它不是你的,殿下!”大神官淡淡道,“它是‘未知’的。” 她冷笑,“那小丫头根本不配拥有王家护身符,她也不想要它,否则你不会这么轻易就骗到手。”她再伸手,“给我!它本来是就我的!它早该属于我了!” “明天吧,”纳鲁斯大神官温和地抚慰她,“等我送走了‘未知’,我再给你王家护身符。殿下,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不在乎再多等一两天。” “不行!”王妃立刻说,“德卡精得像鬼,要是知道‘未知’把护身符给了你,他会有所警觉,我们很可能就失去机会了。明天早晨,赶在他行动之前,我们就要把这件事情了结。你知道,达加已经到贝尼哈桑城了,他很快就会抵达底比斯,他一来,我们什么机会都没有了。哈夫拉的行程也不能再拖延,他一动身,我们的计划也就完了。时间紧迫,容不得多等一两天!” “你都安排好了?” “我早就安排好了,”王妃冷冷道,“只为你的犹疑不定,拖延至今!” 他能听出她的怨艾,不以为意。“我在圣庙等待你传来好消息,”他说,“我答应过‘未知’,明天一早送她进入‘神之居’,傍晚之前,赶不回来。你要小心……” “不行!”王妃坚决地拉住他,“你必须在场!纳鲁斯,你必须在!不然我撑不了那局面!德卡……”一吐出法老的名字,她便心慌意乱地摇头,“这孩子一挑眉毛就让我心慌,我怕我下不了手!你必须在场!别忘了!这也是你的事!你不能置身事外!” “殿下……”大神官低头看着王妃拉住他的手,不语。王妃惊觉,立时撒手,恳切地望着他,“留下来!纳鲁斯,”她柔声恳求他,“你不在,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已经预备答应她了,他从来拒绝不了她的任何请求,但是他仍有所顾虑。“那么,”他妥协地自语,“就让‘未知’等一等……” “把她给我!” 他一凛,目光怔怔地落在她脸上,给她?然后想办法让“未知”消失,好为佩特拉免除后患吗? “殿下,”他轻声说,“她不过是个小姑娘……” “德卡看上的任何姑娘,都死不足惜!”王妃咬牙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人的。我只想把她送去遥远的地方——德卡永远都别想找到的地方!” 他瞅了她半晌,她狂热的脸上满是对权力的渴望,最多还夹杂着一些的母爱,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他的心直直地坠落,落入冰冷绝望的烟瘴,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个肌肤微黑,站在葡萄架下唱歌儿的女孩,他听见自己在说:“好吧,晚上我将‘未知’带来,要如何处置,随您心意。” 耳畔传来王妃的笑声——心愿被满足时得意的笑声,依然娇媚轻柔,当年,就是这笑声迷住了先王,曾经发誓有薇兰王妃足矣的先王,为了子嗣,也为了这笑声,娶了她…… “你总不会让我失望,纳鲁斯,”王妃笑道,“你是我最坚定的盟友,我深信这一点!” 大神官僵直地站起来,行了告退礼,匆促间,他瞥见了王妃略略不安的眼神,这眼神让他心头掠过一丝安慰,也决定了可纶的命运。 这一整天可纶都处于兴奋状态,她很早就整理好了背包,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盼望夜晚快点到来。她平生最讨厌的就是等待,不喜欢被等待也不喜欢等别人,了无牵挂来去自由,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今是她有求于大神官,没有摆架子的份,只能老老实实静等祭司到来,直至午夜。 自从来到了古代世界,可纶的生物钟奇迹般恢复了正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以午夜时分,她已然是昏昏欲睡,靠在床上渐要入梦,偏在这时,值夜的小侍女敲门敲醒了她,告诉她纳鲁斯大神官派了位祭司来,在后宫宫门前等她,要接她去圣庙。 总算来了! 强抑满腹怨气,可纶悻悻整了整行装,走出寝殿。她不想让小侍女跟着,以免节外生枝连累无辜,便让她回去睡觉,自己一个人往宫门走去。她在这后宫住了快两个月,足不出户,对这座法老的温柔乡几乎没有整体认识。当她凭着直觉走到甬道尽头,才发现这一端并不通向宫门,却延伸进了另一个草木葱茏的花园。她不禁后悔,早知道就留下小侍女带路,干嘛做贼心虚似的早早打发掉她,弄得自己没方向? 她只好再返回去,或许另一头是通向宫门的,那样的话就不得不经过法老的寝殿了。法老能一心多用,谁知道他会不会腾出一只耳朵来警觉门外的动静?唉,没法子,只能希望他身边的美女们缠得他无心过问了。可纶转身,本来还没留意,可一抬头,顿时惊跳,僵立原地动弹不得,吓出了一身冷汗。 法老竟就站在离她不足五米的地方!他笔直地站着,身形挺拔却面无表情,眼神阴晴不定,跟个幽灵似的盯着她,一声不吭。穿堂风将甬道中的灯烛吹得一明一灭,周遭一片寂静。在这种背景衬托下,他看上去就更像恐怖片里的鬼魂了。 可纶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一颗心立时“砰砰”直跳,她简直能听到回声。她捂住心口,想缓和心脏剧烈的跳动,惊觉自己的手冷得像块冰。 这时法老走近她,迅速——且极为自然地——拥住她,在她的思绪还乱七八糟时,她冰凉的脸蛋已然贴住了他发烫的胸膛。 好温暖……唉……真的好温暖…… 她模模糊糊地感受这温暖,模模糊糊地倾听他的心跳,惊到僵直的四肢被这暖意感染,瞬时复苏。她的手移到了他心口,那里也是滚烫的,暖着她的手。 说不定她早就想找一个温暖的胸膛,靠在里面,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操心,有人保护着,不用再孤军奋战,哪怕水深火热,也能在这怀抱中安然入眠。 夜色,很容易让人发觉隐藏在心底的渴望。 不要说话!可纶在心里祈求,不要让我醒悟过来!我真的好累!让我骗骗自己!让我多呆一会!我会忘记这是谁的胸膛,我只会记着它的温暖!不要说话吧!不要破解这夜的咒语!让我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但他没有听见她的祈求,他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发出来,低沉,回旋,那么温柔,他说:“不要走!可纶!留下来!” 这么说,他知道我要离开?他知道大神官来找我?他知道大神官会为了护身符来找我?这么说,一切本在他的计划中,一切皆在他掌握,连这拥抱,他也算计进去了?他想证明,没有女人会憎恨他,就连她,也向他的怀抱投降了! 于是,咒语一瞬间被破解,可纶恢复了正常。 她开始挣扎,想要摆脱他,他放开了她,退回原地。可纶不知道他刚才是什么表情,但当她气咻咻地再看他时,他依然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如水,幽深如渊。 她用力地拍打衣服,表示被脏东西沾染了,然后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她以为他会拦住她,可他纹丝不动,她便走得更快了,匆匆穿过甬道,将他抛在身后,抛在过去的时间里,抛在记忆里。 这一次她没走错,一出甬道,她就看见了祭司,他显然是等不及了,在宫门处来回踱步。她小跑着穿过花园,悄声招呼道:“对不起,让你等久了。” 祭司连忙站定,冲她行躬身礼,“我们这就起程吧,‘未知’,”他轻声说,“希望您不会太累,我们要走到天明。” “走吧!”可纶说,她不敢回头,生怕遇上法老的目光,那令她锥心刺骨的眼神,她不敢面对。她忽然想起至少该与古埃及的法老合影留念,哦!算了,法老给予她的留念还少吗? 可纶嘲笑自己的荒谬,她真的要离开他了,他没有阻拦,没有任何阻拦,这一次她是真的可以离开他了!忘了吧!都忘掉!回去过属于我的生活!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再见!古代世界! 再见!埃及! 再见!德卡! 第 10 章 “想必各位都知道,”法老环视着群臣大声说道,“我埃及之母尼罗河,每年泛滥一次,赐予我们肥沃松软的泥土,保证了上下埃及人民的丰衣足食。祭司们在每一年初关于水位的预言总是牵动人心,水位高出标记,就会形成洪涝,低于标记,又会造成干旱。即使是完美的水位,在泛滥季过后,低地排不出水,会成为沼泽,高地存不住水,在烈日的曝晒下,则变成干燥的荒原。”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大臣们彼此以眼神交流着,揣测着法老的用意。这种时候,照例又是宰相荷德布接过话茬,开口说道:“王所言及是。先王就曾在法尤姆绿洲疏通尼罗河支流,并在泛滥区默利司湖周围修筑堤坝。” “您是想新建水利工事吗?”哈夫拉王子问他的弟弟。 “你说的没错,王兄。正是在王兄不遗余力的监督之下,新王宫才能在祝祭前顺利完工,不过这一次,王兄要去努比亚当总督,所以水利工事的建造就由我亲自掌管吧!”德卡说着走到绘有埃及全境地图的西墙前,指着上面标示的地名继续说道:“尼罗河第一瀑布是控制水量的关键,瀑布水冲刷出的低地一带,到处是因尼罗河泛滥而形成的内湖和沼泽。我决定就在那儿修堤开渠,让原来分散的湖泊连成一片,变成一个巨大的天然水库。另外还要疏通与尼罗河相连的水渠,在那里修建闸门,调节水流,所料不错的话,在排水季节,还可以捕到鱼呢!” 说到这儿,少年忍不住扬起了意气风发的微笑,只是他那一班臣子,却并不如他这般乐观,个个一言不发。法老脸一沉,“怎么?”他喝问,“说!” 一阵“铿铿”之声响起,纳鲁斯大神官手持权杖,慢慢自众臣之间走到法老面前,本来他并不想在今天惹法老不快,然而法老的新决定逼的他不得不站出来说话了。 “法老!”他开口道,“老臣惶恐,想说些不同意见!” 德卡饶有兴趣的盯着他,含笑说道:“大神官请讲!” “法老方才所提及的第一瀑布一带,固然有许多沼泽湖泊,但其中也开垦有上佳耕地,每年都能丰产。一旦修建水利,这些地就将被统统淹没,实在是非常可惜。” “这我知道,”德卡回答,“但与下游广阔的农地相比,这样小小的牺牲也算不了什么。” 这小子在和我装傻!他明明知道我的意思!大神官心里明白这一次德卡是下定了决心,仍硬着头皮说道:“但是,那些土地都是神庙的财产啊。那是先王赐予阿蒙神庙,以表示对阿蒙神的敬仰之心。只有神庙的祭司们才有权处理阿蒙神的祭品!” “权力?”德卡笑嘻嘻地反问着,他那顽皮可喜的俊俏模样倒很有种令人害怕的东西,“在法老面前,大神官还想谈什么权力呢?” 纳鲁斯大神官,苍白着脸,不卑不亢地说了句:“请恕老臣无礼!” “好!”德卡点点头,“你道了歉,却仍坚持己见!那好吧,既然你不肯放弃那一丁点的权利,我们就来算一算神庙方面到底有多少可行使的权力!” 他话音刚落,侍卫官纪斯卡多就踏上前一步,手中捧着展开的纸草文卷,大声念道:“上下埃及阿蒙神庙所属财物统计——土地,四万八千斯塔特;村镇,五十七座;花园三千一百二十个;葡萄园一千所;果园四百七十一个;船坞二十九座;船只,牲畜,家禽,粮食,金,银,铜,宝石,金银器皿,精工编织的长袍不计其数……” “有遗漏的吗?大神官,或者多计算了什么?”法老截断侍卫官,冷冷发问。纳鲁斯大神官脸色铁青,回答:“统计很准确。这些财产都是历代先王的赠与,日积月累而变得庞大起来的!” “我并不这样认为。前一任大神官去世时,神庙的财产还不及现在的一半。纳鲁斯大神官,在为僧侣们谋求财富这件事上,你干得比任何神官都要出色!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在你假神之名义的要求下,父王一次就赐予神庙方面一千五百七十八名奴隶,两千八百斯塔特的土地,那其中,也包括了您坚持不愿放弃的上好耕地!” “王,请不要诋毁了先王敬神的功绩!神庙的财富属于我万能的阿蒙神!” “大胆!”荷德布宰相与诸臣同时呼喝出声,“身为大神官而这样冒犯法老,罪不容诛!” 而少年王,既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怒发冲冠,他静静地望住大神官,神色之间,有种冷冷的俨然。 “好吧!”他终于说道,“今天我先不和你算究竟是谁诋毁了先王的功绩,也许你手下那些为非作歹的僧侣们比我更清楚。纳鲁斯大神官,你为神庙积累了这样巨大的财产,其内部的经济循环链足以形成一个国家。从底比斯一直到孟菲斯,民众们都在传言着,卡纳克与卢克索,就是埃及的国中之国!” 纳鲁斯大神官陡然间瞪大了双眼,涣散的瞳孔与惨白的面容便似神赐予他的鞭挞!“王!”他呼吸困难般喘口气喊道,“请不要相信那些无知愚民的流言蜚语!” “那些无知愚民,是尼罗河的水滴,汇成洪流。若顺水而行,那些飞跃的浪花会把你越涌越高,若是他们想要冲毁摧跨的,那即使是浪尖的人物,也就此永沉河底了!” “不详之风吹过尼罗河……”大神官喃喃道,他的惊惶已被一种决裂所替代,他神色阴郁的看着法老,口吻是万分的大不敬:“王宁可顺从愚民的谎言而随波逐流,也要让老臣永沉河底吗?老臣死不瞑目!” “你该瞑目的!”德卡冷冷道,他走近纳鲁斯大神官,咄咄逼人,“看着我的眼眸深处吧!那里清晰地印刻着你的罪行!大神官,你从‘未知’那儿骗取了王家护身符,这也是愚民的谎言吗?!” 大神官倒退一步,垂下了眼睛。“不错!”他回答,“我以欺骗从‘未知’那里获取了王家护身符!”说话间,他的手伸向了怀中暗藏着的匕首,但是德卡按住了他的手,“慢点儿!大神官!”他慢吞吞说道,“你——罪不及死啊!” “那王打算如何处置老臣呢?”大神官问道,他的语声平静得异样,表情极为安详,倘若可纶看见,她一定会肯定地认为,这是耶酥受难的表情。 德卡正要说话,但就在此时,议事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莎萝王妃拉着佩特拉女王走了进来,身后是她的努比亚亲兵卫队。 “母妃!”哈夫拉王子急忙上前,“您不能来这里!” “王妃,请回宫!”荷德布宰相也阻止道,“先王留有遗命,王妃您不得涉政!王在此商议国事,请您回避!” “我来此地,也是为了埃及的国事!”王妃朗声说道,她扬起手来,金色的王家护身符就在她的手中闪光,“我将以先王的名义,废黜德卡!” “母妃!”她身后的佩特拉女王惊喊一声,“您清醒些吧!您知道自己在说多么大逆不道的话吗?!” 而其余众臣皆是大吃一惊,不约而同望向少年王,看到德卡的脸上现出满不在乎的微笑,他们又有点糊涂了,猜想莎萝王妃的精神状况也许真的出了点问题——虽然她手中握有王家护身符! “然后呢?”德卡望着王妃笑道,“废黜我之后,您打算让谁来统治上下埃及呢?” 少年法老的若无其事让王妃有点心慌,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着说道:“哈夫拉将娶王室长女佩特拉为妻,籍此获得不容置疑的王位继承权。先王也将王家护身符留与哈夫拉,选择他成为继任的埃及法老!” “母妃!”哈夫拉王子大声道,“请勿妄言!” 佩特拉女王也挣开母亲的手,“我决不会嫁给王兄!母妃,您不要擅自决定!” “尊贵的莎萝王妃,王家护身符是先王亲自戴在德卡王胸前的,这一点老臣清楚的记得,请不要混淆真相!” “荷德布,你一定是老眼昏花了!王家护身符明明就在我的手上,而德卡他,什么也没有!”莎萝王妃冷冷的看着大臣们,“你们是打算效忠于哈夫拉呢,还是与德卡一起去冥府做伴?!” 她手一挥,她的亲兵卫队立刻四散开来,用明晃晃的青铜矛尖指向每一位大臣的颈项。此时便有大臣说道:“我将效忠与哈夫拉法老!” “闭嘴!”荷德布宰相狠狠喝止,“你们忘记了在先王的病榻前立下的誓言吗?难道你们就不怕阿努比司神将你们罚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吗?” 众臣一片默然,此时却听纳鲁斯大神官缓缓说道:“我将违背我的誓言!”他说着走到莎萝王妃的身后,看着德卡说,“上下埃及所有阿蒙神庙都承认哈夫拉为统治埃及全境最合适的人选!” “纳鲁斯!你可是先王最器重的人之一啊!”荷德布宰相试图劝服大神官,“先王将王家护身符交与德卡王的时候,你也在场。德卡王才是先王所认定的继承人,你心里也很清楚……” “荷德布,我不能让我多年的心血毁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手上!你若坚持己见,就随他一起死吧!”大神官避开宰相的目光,对士兵吩咐道,“将德卡拿下!” “要杀德卡,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吧!”佩特拉公主这样说着,飞扑过去拦在德卡身前,之后哈夫拉王子走过去,挺身挡住德卡,“你们闹够了吧?”他怒道,“母妃,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不然谁都救不了你!” “让开!哈夫拉!”王妃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是如此的不成器,“娶佩特拉为妻不是你长久以来的心愿吗?只要杀了德卡,就没人可以和你争夺佩特拉了!” “娶心爱的人为妻,并不是以阴谋成为法老的途径!”哈夫拉王子回答,“德卡是我的弟弟,我答应过父王,将永远效忠他,保护他!” “说真的,王兄!”一直冷笑着看着他们的德卡这时说道,“我并不需要你们如此的保护!”他推开佩特拉公主和哈夫拉王子,走到窗前喊道:“纪斯卡多!” 刚才还在厅中捧读文书的侍卫官在窗下应道:“是,王!我早已将鹰放出去了!相信达加将军此时已将要抵达新王宫——他们来了!” “很好!”德卡笑着转过身来,“莎萝王妃,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笨,费尽心机拉拢大臣,说服可怜的大神官站在你这一边,却偏偏忘记了埃及最有力量的并不是祭司或朝廷,而是军队啊!” “谁杀了德卡,我就封谁做新的侍卫官!”莎萝王妃对亲兵大声吩咐道,“就如平时训练你们的那样,将矛尖刺进德卡的喉咙!” “看你们谁敢!”法老倨傲地看着那些努比亚人,他们在法老目光的逼视下畏惧起来,犹疑着不敢行动。 “法老!达加奉命前来!”这时议事厅的门外传来达加将军的声音。 “很好!”德卡微笑道,“给你个立功的机会,剿灭逆贼,我就不动手了——纪斯卡多,你也上来吧!” 大门再次被撞开,达加将军挺剑冲了进来,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如海潮般的大军,莎萝王妃急忙大声喊道:“将军,你竟敢对王家护身符无礼?!” “达加效忠的是德卡法老!”说这话的时候,将军已徒手刺死了两个奋力反抗的努比亚亲兵,并将带血的剑尖指向莎萝王妃,“您要是聪明的话,现在就请交还王家护身符,那本不是您可染指的东西!” “请别对我母妃无礼!”哈夫拉王子拔剑格开将军的剑尖,护住母亲。而一边无人保护的大神官,早已被士兵们用剑逼的动弹不得,与他一同被制伏的,还有那几个临阵倒戈的大臣。 少年法老倚窗站着,带着隔岸观火的微笑,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撕杀。看着先前还颇有恐吓力的努比亚人一个个栽倒在血泊之中,他的脸上现出满意的神色。“纪斯卡多,你没事吧?”他朝侍卫官说道,“刚才匆忙中让你从窗口跳下去,有没有摔伤?” “只是擦破了点皮!”侍卫官答道,他正忙着将大神官五花大绑。 “这次我要给你的鹰记一功!”德卡笑道,“多亏了它达加才能这样迅速的从城外带兵赶来!”他说着走到嘤嘤哭泣的佩特拉公主身边,带着歉意说道:“王姐,你受惊了!” “德卡!请你饶恕我的母妃吧!”佩特拉公主哭着恳求道,“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不,王姐!你的母妃并不是突然糊涂了!”德卡回答,同时挥手阻止了哈夫拉王子的出言求情,“叛逆者是不可被饶恕的!王兄,你还是陪着王姐到外面去透口气吧,不要让这里的血腥气亵渎了她!” 这是法老的命令,哈夫拉王子知道德卡已决心杀掉自己的母亲,所以他仍要反抗这道命令。“德卡,请不要夺走母妃的生命,请让她在忏悔自己的过错之中自行亡故吧!她毕竟是先王的王妃,也是我与佩特拉的生身母亲啊!” “哈夫拉,我没有你这么没用的儿子!”莎萝王妃在他的保护之下冷冷说道,她转而正视着德卡,初时的惊慌已被平静所代替,“德卡,我只是想知道,达加从布巴司提斯带来的大军,昨天还在贝尼哈桑城安营扎寨,为什么今天就已经到达了底比斯城?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预知我会在今天来废黜你?” “如果这是您此生最后的问题,那么我就回答您!”法老看着莎萝王妃,笑得残忍,“您的一举一动,从未在我意料之外。我以言语激怒你,让你斥责王姐,让王姐看到我把王家护身符给了可纶,王姐会告诉你这一点,而你无疑会让大神官帮你得到王家护身符。这一切顺利得令我喜出望外。在苦候了这么多年之后,您终于得到了王家护身符这样强而有力的契机,在护身符的光芒下,也许真会有大臣听从于您的安排而拥立哈夫拉王子为法老,更何况,您还有纳鲁斯的支持,神庙方面的力量是不可忽视的!所以我想,您一定迫不及待地会在今天拿着护身符来废黜我!这一夜之间,或许您在旧王宫做着君临埃及的美梦,而我却骑着马直接前往贝尼哈桑,命令军队连夜赶赴底比斯,只要一看见侍卫官的鹰,就立刻进入王宫,剿灭叛乱!我说得够清楚了吗?尊贵的莎萝王妃?” “原来……带来劫难的……真的就是那个小姑娘!”莎萝王妃微笑着自语,她虽然在笑,但那笑容却是说不出的凄凉、幽怨,而且满含怨毒。“好吧,德卡,我应验着预言,毁灭于‘未知’的出现!”她淡淡说道,“不过你不必再担心,在那个小姑娘继续毁灭他人之前,我已经先将她毁灭了!” “你要是敢对她不利,我就将你千刀万剐!”德卡冷冷道,他走到莎萝王妃跟前,逼视着她,“说!你把可纶怎么了?!” 王妃注视着少年的眼,突然间大笑起来,笑得那么疯狂,那么诡异!笑着笑着,她的唇角慢慢涌出了黑色的血,瞳仁也随着笑声而渐渐扩散。她就要死了!少年王大急,用力抓住她的双肩拼命晃动着,“快告诉我!”他喊道,“你到底把可纶怎么了?!” 莎萝王妃的笑声嘎然而止,她的头向后一仰,好象脖子被折断了一般,无论德卡再怎么用力摇晃着,命令着,她都没有再吐露出一个字。 她死了。 哈夫拉王子奋力推开要将母亲骨架摇散的少年王,将母亲的双眼合上,低低地哭起来。他的妹妹,怯生生地走过来,不断地喊着母亲,却得不到一声回应,佩特拉公主这才相信母亲是真正离她而去了,巨大的悲哀从心中涌上,她却不能投入德卡怀中寻求安慰,只能倚靠着她的哥哥,哭泣起来。 第 11 章 这座阳台,孤零零地悬在尼罗河上,它向来是荣耀的象征,恣意张扬着高人一等的神秘感,也正为此,它修在并不高的石基上。过去常常有无数的花环经由无数虔诚的手,被抛入这里。而今,堆满这阳台的,却是无数的垃圾与诅咒,其蔓延之势,几乎快要殃及了里边的神殿。 而里边,是纳鲁斯大神官的居所。 那些纯金打造的神像已统统不见,四处悬挂的帷幕都不知去向,昔日辉煌堂皇之地,现在只剩下了青石地板与雕满祈祷文的花岗石柱。 “第一步!”纳鲁斯大神官站立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自言自语,“这只不过是第一步!德卡的万丈雄心哪!” 他缓缓转过身,眼光落在一堆没用的织物上,那是士兵们清查大神殿时胡乱扔在地上的,然而他却看见了混杂在各色亚麻布之间的那个浅蓝的背包。 是那个小姑娘的背包,莎萝王妃将她带走时丢下的。 大神官凝视着那个失去了主人的背包,耳边回响着第二王妃临死前所说的话:“……我应验着预言,毁灭于‘未知’的出现……”,她到死都坚信着她女儿的预言,并将自己的死归咎于那个小姑娘——可那小姑娘又做过什么呢?她又怎会有操纵这一切的能力?如果这就是佩特拉所谓的劫难,那么这也是由埃及人自己造成的。 而这些,现在回想起来也没有意义了。法老已颁下谕旨,将他流放到西岸王陵,在历代先王的陵前忏悔自己的罪行,直至终老。大神官知道这是他所能够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了。有可能是哈夫拉王子,也有可能是宰相大人,或者佩特拉公主也有份,总之他们说服了德卡。这一次,法老心慈手软地惩罚了一个篡位者。 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来为他送行吗?纳鲁斯大神官回头看了一眼来客,教他想一辈子也想不到,门口站着的人,竟是法老本人。 大神官猛地后退了几步,同时行了一礼,默默无声的直视着少年王。现在的埃及再没有人能够威胁他的统治了,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在王座上发号施令,一举铲除了莎萝王妃的全部势力,德卡应该是非常得意的,但是,他的脸上为什么连一点喜悦的表情都看不出?他眼中的焦虑又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个小姑娘吗?从什么时候起,一颗棋子竟然能够影响到下棋的那个人? 少年走近大神官,双臂环在胸前,挑眉俯视着他。大神官不得不仰起脸去看他的法老,德卡已然长到这么高了!从先王时代就一路看着他成长起来,总算也有那么一天,淘气的王子长成了英武的法老,先王与薇兰王妃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大神官这样想着,注视少年王的目光也不知不觉柔和起来了。 “你该知道我的来意!”这时少年王开口说话了,镇定淡漠,宛若事不关己,“我可以肯定,那天晚上她离开新宫就直接往神庙去了,因为她相信你能用王家护身符将她送回去。死去的莎萝王妃不能再开口了,逃脱不了干系的大神官你,应该可以告诉我,可纶究竟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真的是在担心那个小姑娘!多么可笑,莎萝为了女儿的幸福送走了无辜的“未知”,可远离埃及的她依然能令埃及王心神不宁。神就是如此公平,母亲犯了错,就由女儿来承担责罚。佩特拉她永远都不可能拥有这样的魔力去让德卡朝思晚想。 “最后一次站在神前回答法老,纳鲁斯绝不会撒谎,”大神官坦然说道,“我并不知道莎萝王妃将‘未知’送去了什么地方,她一个人将‘未知’从这里带走,只丢下了‘未知’从神那里一同带来的东西,就在那里。”他说着向那堆织物指了指,继续道:“想念她的话,就请将她的东西取走吧。它会唤醒您对‘未知’的回忆,让她存留于您的心里。” 法老锐利地注视着大神官,衡量着他这番话的可信性,想找出个不可信的破绽,好给自己留下个渺茫的希望,能有个找寻那丫头的借口。 “就算你这样说了,我也一样的不相信!”最后他固执地对大神官说——也对他自己说,“我一定会把那丫头找出来给你看看!哪怕是尸体——哪怕她已经死了,我也要找到她!” “莎萝王妃是不会亲手杀人的。”大神官淡淡道,“我这就要前往王陵,去赎清我的罪孽了。挂念着‘未知’的德卡啊,不要忘记了自己还是埃及王!从此以后这片土地,就完全在你的指掌之间了。我会在先王英灵的陪伴下,看着你君临天下!” “这不用你操心!”法老冷冷道,“好好在王陵谷颐养天年吧!” 纳鲁斯大神官再行了一礼,慢慢朝外走去,没有了权杖的支撑,他走起来仍然是凝重端庄的,只是背微微的有些驼了。 两人擦肩处,他分明听到法老低低地叹息,低得像是从海一样深的心底飘出来的。大神官没有停步。 “站住!” 大神官不能不止步,僵直地背对着法老,问:“您还有何吩咐?” “上下埃及最聪明的大神官,你的所作所为令我诧异!想要反对我,何必非要投靠奴隶!与努比亚人勾结,胜算能有几何?你不会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吧?埃及有更强大的敌人等着你这样有力的叛变者前去加盟,你为什么选了最糟的那一个?” 大神官一凛,站住了。自谋事之初,他想反对的便只有德卡,却并非要对埃及不利。法老既是埃及!任何一个埃及人都会认同,德卡若要给他安个“叛国”的罪名,他纵使有通天之能,也无法辩解脱身。他不想为祸埃及,那——阿萝呢? 背对着法老,他回答:“那是为了阿萝!” “女人?!”德卡困惑地反问,“就为了个女人?” “你道她是谁呢?”纳鲁斯大神官的脸上浮现出惨淡的笑容,梦呓般地自语着,“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顿了顿,法老试探地问道:“是莎萝王妃?” “那是她在努比亚时的名字。”大神官低声说道,世界上的人常常是这样,如果长久封存着的记忆打开了,那心底的秘密就会如尼罗河的水一样,渲泄不止。 “先王在我二十岁时将我派往努比亚驻军,那时侯,阿萝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美好的时光注定不能久长,因为薇兰王妃一直未能育子嗣,先王万般无奈之下决定另选新妃,就这样,阿萝轻易地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成了人所共知的莎萝王妃……在女人的心里,变化只是一瞬之间的事……” “在我的印象中,父王好象从来就没宠爱过她,”德卡迷惘地回忆着,“从我有记忆起,陪伴在父王身边的,总是母妃啊?” “在先王心中,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比得上薇兰王妃。神是如此眷顾着温柔可亲的薇兰王妃,在阿萝费尽心机为先王生下一双儿女之后,薇兰王妃竟然怀孕生养了德卡你!先王是如此欣喜,立刻就将你奉立为继承人。正是那时他对于哈夫拉的公然忽视,而将阿萝推到了塞特神的那一边,怨恨与痛楚这两样东西领引着她一步步走向谋权篡位的险……” “神以慧眼识破了她的居心叵测,”德卡打断了大神官的话语,“她最初侍奉着先王,不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逾越母妃吗?” “事到如今,再争论也是无用。不过德卡,对于女子来说,有一样感情是肯定逾越过一切野心的,那就是身为母亲对于孩子的热爱。”纳鲁斯大神官提醒着涉世未深的少年王,但随后又自嘲地笑了,“是啊,你当然知道。不然,阿萝也不会这么快被逼到这地步。德卡,你无法否认,如今的一切是你一手造成的,是你将无辜的‘未知’推到了阿萝的手心。” 法老不语,安静得可怕。 “我身为先王的托孤重臣,在他的病榻前立过誓言,要永远带着忠诚的心辅佐你。因此早在你即位之初,阿萝就已经对我秘密地提及要将你废黜……” “如果你们那时有机会拿到王家护身符,也许就能成功了!”法老冷冷开口,“杀掉一个小孩是不用花力气的!” “是啊,那时是个机会,但我还是拒绝了,顾忌着对于先王的誓言,也因为你确实比哈夫拉更适合统治埃及。但我没能想到的是,你只不过才长到这个年纪,就敢来挑战神庙的力量了。我用尽了心血将卡纳克与卢克索发展到今天的局面,为神庙方面争取了众多的权力,但德卡你却要将我多年的苦心经营完全毁掉,这是我所决不允许的!” “你总是不能明白,大神官!”德卡的语声带着漠然的嘲讽,“我想毁掉的并不是繁荣的神庙经济,而是凌驾于王权之上的神庙势力!你始终认为神权应该胜于王权,所以自以为神庙方面是支撑着整个埃及的决定力量。现在让我告诉你,真正带给埃及和平稳定的,不是你那些僧侣们,而是在神保佑之下的强大军队以及民众所信任仰赖的神圣王权!我所希望的是,神权能够为我所用,神庙富足的财富能够成为埃及的后备国库!作为回报,我会继续将神庙置于王权的庇护之下。但是,大神官,你却不能够顿悟到这一点,反而混乱了思想,愚蠢的答应了莎萝王妃,承诺以神庙的力量帮助她,对神庙力量的过于相信,最终让莎萝王妃不得不提早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少年的这番话,纳鲁斯大神官一字一句听在耳中,“……也就是说……真正害死阿萝的那个人——是我?!”他愕然自问,迷离泪眼中,他分明瞧见了那个站在葡萄架下唱着歌的小姑娘,她微笑的朝他看过来。“你也唱首歌吧,纳鲁斯。”她这样说道,“请让我安心的前往芦苇沼泽吧!” “阿萝……”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笑起来,眼前一阵眩晕,眩晕之后,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我这就去,阿萝,这就去唱祈祷辞,让你的亡灵安然进入极乐之野,我这就去……” 德卡头也不回的倾听着大神官匆忙的离去,如同年幼时倾听这位先王重臣从议事厅离开的脚步声,唯一不同的是,在那时,未来似乎还有无数次倾听的机会,而现在,他知道,这是最后的一次。 现在,整个埃及都是他的天下了。再没有人可与他分庭抗礼,莎萝王妃的一双儿女,都遗传了父王宽容敦厚的个性,他们不愿也不能与他争夺什么。他高估了这股反对力量,纳鲁司不过是个被逼急了的老人,王妃也是在他的主动进攻下才狗急跳墙的,为了这群乌合之众牺牲可伦,值得吗? 法老微皱起眉,慢慢走出了这间宅子,纪斯卡多牵着他的马在外面等着他。在人与马的后面,是尼罗河的远景,平缓的水流推动着一艘艘落帆的船只,静静滑过视线。他又怎会知道,可伦就躺在其中的一艘上,正沿着水路,就要离开埃及。 …… 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昏暗,闷得厉害,空气潮湿且浊臭。她感觉到身体在摇晃,这也许是大脑产生的幻觉,因为她的头疼得厉害,是被人打过了吧……让我想想……那时跟着祭司……从王宫走到神殿,在门前碰见了大神官……他看上去不太对劲,眼神冷冰冰的……在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她可真凶啊,一把将我拉过去……攥得我死死的……然后他们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我想逃跑的……就是想甩掉她往外逃的时候,好象有人从后面打我的脑袋……接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哎呀,我的脑子该不会被打坏了吧,难怪有种脑震荡的晃动感! 可伦急忙坐起来,想从病态的幻觉中清醒过来,这时在她旁边有人低呼道:“她醒了!”紧跟着,有灯光向她靠近,一张稚气的孩子脸凑上来,脸上两只活泼明亮的黑眼睛,直直打量着她。 “你是谁啊?”可纶转头看着他问道。 “哇!”这孩子大叫一声,说不上是惊惧还是喜悦,“姐,她的眼睛是透明的!” 一个女子从后面抱住他,低声斥道:“别嚷嚷!她是外国姑娘呀!眼睛不是黑色的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她说着也仔细瞧了可纶一眼,忍不住又道:“她的确长的和我们不太一样,不过……她可真漂亮呀!” 她在称赞我吗?我会以为她是在讽刺我,可纶盯着这女子,在这样的美人面前,任谁对会对自己的相貌自惭形秽的,更何况这女子的美,柔到极处,媚到极处,可纶望尘莫及。 “小姐,”是那女子在讲话,“您还好吧?” 我很确定我是清醒着的了,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我的身体在晃?可纶极力稳定着自己,说道:“我很好——奇怪啊,我怎么觉得一摇一摆好象在船上似的?” “我们是在船上呀!你瞧,放在那边的陶罐是没有卖掉的雪松油,角落里是从埃及购回的货物,都是要运回叙利亚去的。” “叙——利——亚?!”可纶迟疑着念出这个只在电视新闻里听说过的地名,那可是在硝烟弥漫的中东地区啊! “大绿海边的国度,”那女子柔声说,“您从没去过吗?那是有着许多小城邦的地区,赫梯与埃及都在争夺着的地方。我们要去的毕布勒和推罗,就是在法老的统治之下。” 这些闻所未闻的地名令可纶恐惧起来,“我们——还在埃及吗?”她小心翼翼的问道,生怕吓坏了自己。 “当然还在,我们刚离开底比斯城,还要航行好多天才能到三角洲呢!” 太好了!至少还在埃及!还能挽回! 可纶稍觉安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突觉胸口一阵恶心,差点没昏厥过去,她不得不重新坐下来,努力抑制着想呕吐的冲动,从牙缝中挤出自己的愿望:“我……必须……回去!……必须……回……底比斯……去!” 女子扶住她,柔声安慰道:“别激动!你大概很少乘船吧,不安静的坐着,会觉得很难受的。你要是想回底比斯,总会有机会的,也许你的主人恰好要去都城,那你可以又回底比斯了!” “我的主人?!”可纶倒抽一口凉气,“我的主人是什么意思?我没有主人!” 女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一动不动注视着可纶,好象看见了一个从不曾见过的怪物。沉默间,她们的头顶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有火光透了进来,通往甲板的舱门被打开了。 一个男人慢慢走了下来,手上拿着一盏风灯,他瞟了一眼可纶,脸上微现喜色:“醒了就好,我只怕你会有什么毛病,那样的话,可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卖掉我?!”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直冲进大脑,可伦怒极而笑,“哈,就凭你也配?!” 男人转手甩了她一记耳光,快得她都来不及躲。“在我的船上放肆!你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又冷又硬,“你这样卑贱的女奴,竟敢对我嚣张?再多嘴,就割了你的舌头!” “我要杀了你!你看着吧,我说的出做的到,我一定要杀了你!!!”可纶气得昏了头,冲上去把商人推来搡去,双手扑打着,想扇回他几个耳光。 商人因为一手拿着风灯,所以只能腾出一只手来自卫。埃及的女奴哪有这么凶悍的?她简直就是托罗斯山脉的亚马逊战士。混乱之中,风灯还是掉在了地上,纸草做的灯罩很快烧了起来。刚解放了一只手的商人顿时顾不得去反击可纶,慌忙将可纶推开,脱下外袍奋力扑火。 可纶没有半点犹豫,一个箭步越过他,扑向那些陶罐,随手推倒一个陶罐,罐口封得很严实,半滴油都没漏出来。她大急,与此同时,那商人怒吼一声,看穿了她的居心,没等火苗全扑灭,便向她张牙舞爪地冲过来。可纶急忙将陶罐狠命一推,翻倒的罐子骨碌碌滚过去,商人没来得及刹住,被拌倒在地。可纶没给他爬起来的机会,又推翻一个陶罐,罐子压在他身上,可纶再推翻一个,前后两个一撞,居然碎了一个,油象喷泉一样涌出来,火苗刹时成了火线,高高窜起,商人发出可怖的惊叫。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使可纶怔了半秒,她没有多耽搁,飞快地往那扇舱门跑,商人拼命伸手,想绊住她,迟了一步,她已经跳过了他,冲到了门口。仓促间,她瞥见那姐弟俩还缩在角落,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反应不过来,双双呆若木鸡。 “快跑!”可纶大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他们,使劲推开门,没头没脑地撞向闻声而来的人们,她凭着一股冲劲在人堆里闯出一条路,没人来抓他,他们都忙不迭的下去扑火救人,她飞奔向船舷,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 便是在跃入尼罗河的那一刻,她分明听见有个女声在高喊:“纳科特,跟着小姐!保护她!保护自己!快跳!” 跟着我?去天堂吗? 可纶顾不得去想更多,一落入水中便极力稳定自己的重心,尽全力划水,拼命地向岸那边游去。她能听见后面有人追来,那人也游得很快。她迅速吸了口气,扎入水中,潜游,连吐气都很慢很小心,生怕被追赶者看见了气泡,发现她的踪迹。 水流并不缓,她渐感体力不支,扑腾水花的双臂越来越酸软,她小心翼翼探了探底,仍踩不着地,缩回脚时,仿佛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又有点柔软,她没留意,继续向对岸游,时不时试探水的深浅,目光死死盯着对面岸上的那株高高的枣椰树,它仿佛近在眼前,可她游了好久,它还与她保持着距离。 不要放弃!不要放弃!再一点点!坚持住!再游100下就到了!一、二、三、四、……二十五……四十六……七十……八十……一百零一……一百四十三…… 突然,她的膝盖、手肘同时触到了地面!原来她已经到这么浅的地方了! 惊喜之下,她试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刚立直了,一波水袭来,复又跌坐在河滩上,水花四溅。眼前一阵眩晕,热浪直扑她的脸,她这才抬眼看了看天色,日照当空,该是正午时分。 “小姐!” 一声尖细的叫喊震动了她,她茫然回头,视线落在一张稚嫩的小脸上,这孩子正朝她游来,嘴里大喊:“小姐!” 她想起来了,那对姐弟!船舱里的那个弟弟! 可他的姐姐呢?还在船上吗? 她下意识地寻找那着火的船,它已然行得远了,有烟绕在它的桅杆间,船上诸人的叫喊隐约可闻。但愿他们不会追来! 稍稍打量了一下四周,她已身处一个荒僻的河心小岛,很小,生满了一眼望不透的芦苇莎草,间杂着零星几株枣椰树,河面上拂来的微风吹得枝叶草丛沙沙轻响,那里面会不会突然蹿出一条尼罗河巨鳄? 狠命游过之后,突然踩到坚实的沙地,才会真切地感到自己着实已筋疲力尽。可纶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睁着双眼瞪着眼前澄净清透的兰色天空。后脑勺仍在隐隐作痛,那个老美女为什么下手那么重?她们素不相识,何必一见面就要致她于死地?这真是个复杂世界,利益得失纵横交错,得罪了谁都不知道,莫名其妙就有可能丢掉性命。对这个古代世界的厌恶感再度充斥了她整个脑海,可她现在顾不得这些情绪,如果真的有神——哪怕是那个不负责任把她送来的恶作剧之神——请保佑她能安全离开这个小岛,不要遇上鳄鱼河马眼镜蛇,也不要感染上疟疾肺病脑膜炎,让她先喘口气,再让她有力气游去另一个彼岸吧! “小姐!” 随了这声叫唤,男孩湿淋淋地爬过来,身上的水濡湿了周遭的沙。他稚气未脱的小脸斜倾过来,挡掉了她眼前的蓝天,她现在只看得见一双圆圆的眼睛,黑得水亮。她从这孩子黑色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 “我叫可纶……”她乏力地告诉他,“别叫我小姐。你叫什么?” “纳科特。”男孩回答,他的呼吸平缓,仿佛游这么点距离根本算不了什么。 “你的家是在底比斯城吗?”她再问,试图也调匀自己的呼吸。 “我不知道,可纶姐,姐姐说我们没有家。” 那种烦扰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可纶皱了眉头甩开它,勉强支撑自己坐起来。正午的阳光热辣辣地射下来,水汽蒸发的那点凉意很快烟消云散,额前耳际滴滴答答地淌着汗珠,她这才觉得自己像块烤盘上的太妃糖,已经在融化了。朝着船去的方向极力张望,那船已成了视线里的一个黑点,继续喷吐出黑色烟雾,微波荡漾的河面上,不见有人游过来。 似乎能暂时松口气了。 第 12 章 “将纳鲁斯流放之后,神庙方面有什么骚动吗?” 宰相荷德布踏上前一步,“卡纳克与卢克索的僧侣们一开始非常不安,在神庙内部流传着各种不实的传闻,一度人心惶惶。”他顿了顿,注视着法老又道,“佩特拉殿下能够在这种非常时刻暂时忘却哀伤,带领着祭司们将每日的例行仪式照常进行,并阻止了流言蜚语继续在民间的流传,重新将神庙带回了稳妥的运行轨道,这令老臣深为叹服。” “王姐这次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神庙那边的事情,她比我精通得多。”德卡微笑道,“法老应该赏赐些什么给大祭司呢?我得好好想想——关于下一年水位的好坏,祭司们预测出来了吗?” “是的,王。来年洪水的水位,会完美地停留在标记线上!这将是连续第五年获得尼罗河神的恩赐,从神那儿汹涌而来的尼罗河水将再度为埃及带来史无前例的盛产与丰收!”宰相的话语令在场众臣均是一喜,看起来下一年大家的日子也会很好过。 “那非常好!”法老点头道,“但是第一瀑布那边的水利工事还是要赶在泛滥季之前完成,我会亲自前往阿斯旺督促工程的进行。努比亚那边情形怎样?” “哈夫拉殿下业已启程,相信他能安抚住努比亚人,下努比亚最有势力的几位酋长会亲自前往阿布辛比勒迎接殿下!” “王兄的努比亚血统让他们倍感亲切吧?”法老冷冷道,“那些努比亚人都不是值得尊敬的正常人,他们都是怯懦的卑鄙小人!传令哈夫拉王子,让他时时记着,他是法老的兄长,身上流淌的是埃及王族的血液,他身份之高贵与努比亚酋长身份之低贱恰如天壤之别。我不是让他去荣归故里的,而是让他去对那边的金铜贸易加以保护,使之产出更丰厚的利润来!我希望来年努比亚的岁贡能够超出今年的三倍!” “老臣谨遵王命!这就派出传令兵前往阿布辛比勒传达旨意!” “法老!属下有一事禀报!”这时达加将军上前说道,“从叙利亚与巴勒斯坦传来不详的消息。很可能一场叛变正在酝酿之中。近几个月以来,叙利亚与巴勒斯坦之间有贵族频繁往来,对王派驻在那里的总督公然加以漠视。据说毕布勒王在那一带招兵买马,并会同叙利亚、巴勒斯坦及图尼普三地的王公私下密谋。虽然还不能掌握到他们叛变的属实证据,但他们的不臣之心已是显露无疑。” “父亲的铁骑踏平那里还没多久,那些家伙这么快就又开始兴风作浪,是欺负我年少吗?”德卡皱眉道,“看来只有把他们的脑袋挂到底比斯的城门上,不然他们是不会知道我的厉害的!这些蠢蠢欲动的奴才们,就凭他们自己那点兵丁还没这么大的胆子敢来向我挑战,他们的背后,肯定有某人在支持着,想从埃及的纷争中获取自己的好处!” “早在先王时代,叙利亚东部和北部就一直是摇摆不定的地区。赫梯人正在向南扩张,穆尔西利斯王子的强大军队很可能就是那些不臣者的后盾。”达加将军道,“此外,巴比伦也不能排除在外,势弱的巴比伦王不敢站出来开战,却在背后怂恿着埃及的属国结盟反对德卡王,而他则可借机壮大自己的力量。” “近期有迹象显示,穆尔西利斯王子对于叙利亚地区不再如过去那般关注,反而将注意力转向了幼法拉底河中游的喀西特人,暗中派出了数位特使前往喀西特城邦哈纳。”宰相荷德布朝法老说道,“依臣看,那只会对巴比伦造成不利,并不能影响到我埃及!” “我也不认为巴比伦会掺合进来!”埃及王回答,“赫梯人拼命拉拢幼法拉底河中游的喀西特人,巴比伦王不会对此视而不见,他的全副精力应该是用在与哈尔帕人的结盟上,以对抗赫梯对其国土的蚕食。达加,统率毕布勒与巴勒斯坦大军的人,叫什么名字?过去有何战绩?” “回禀法老,叛军的统帅是毕布勒王的小女儿汨公主,年方十六!” 达加将军此言一出,众臣哄然,连法老也忍不住抿嘴微笑,“哈,”他说,“难道除了这个弱不禁风的贵族少女,他们就找不到人来打仗了吗?” 也只有达加将军没有笑,神色如常,提醒法老道:“毕布勒王年迈无子,而巴勒斯坦王胆小如鼠,因此叛军完全是在汨公主一介女流的整治带领之下,得以为祸埃及北疆,成为王的心头之患啊!” “要是她真有这样聪明,就该知道女人的手下是敌不过埃及大军的!”法老冷冷道。 “因此汨公主尚未有所行动,她仍在做战略准备。臣以为,无论赫梯王家是不是真的在暗中支持叛乱,我们都应该早做准备。我们现在所能调用的军力,尚不足以完全抵挡叛贼与赫梯王家。法老,是否要将驻守努比亚的大军调回来?先平息了叙利亚那边的骚动再说?” “那边的军队还不能动……”法老沉吟道,“我想知道他们已经密谋多久了?能公然挑衅埃及派驻的总督,可见准备已相当充分了……我需要再多点时间……让我再想想吧,先派特使去打听一下那边——” “法老!” 宫禁守卫的通报声隔着觐见厅的门传进来,法老立刻停了口,凝神不语。列席的达官贵人们不知所以然,面面相觑,以为法老突然想到了什么攸关国体的重大事件。 门外的侍卫官喝道:“速报!” “‘未知’回来了!” 心思细密且耳音灵敏的几位大臣马上想到这是个拍马屁的机会,可还容不得他们开口,法老早一跃而起,拨开几个挡道的懵懂老臣冲将出去,差点与推门而入的纪斯卡多撞上。 “王……” 法老手一挥,制止了侍卫官罗嗦的报喜,只盯着那传令兵急忙问道:“人在哪里?” “刚入宫门,女官长正将他们迎往后宫!” “他们?”法老微微一怔,“还有谁?” “‘未知’随身跟着一个十岁男孩,尚不知道他的来历!” 法老没有再问。觐见厅里的大臣们眼睁睁地看着法老飞一样跑向后宫,却将国事和他们一起扔在了这里。这些倍觉无趣的贵人们不知该离开还是依然留下,百无聊赖地四散在觐见厅各处,等着聆听从后宫来的风吹草动。 此时,可伦再度踏进了那扇由女神守护着的宫门。仰眼望着女神安详的容颜,她想: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她命运的“哪里”,真的是原来的世界吗?为什么她拼了命也回不去呢?一次又一次,回到德卡的掌心。 法老的侍妾们,如四散的珍珠般点缀在法老美不胜收的后花园里,在花园中心的石板路上,大祭司袅袅婷婷地朝她迎上来,她那艳光四射仪态万方的美人气派,瞬间将那些珍珠都衬成了黯淡的塑料珠子。 “能见到‘未知’无恙归来,我终于安心了。”她以如释重负的口吻叹道,“母妃对神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幸好并未铸成大错!只是令‘未知’受苦了!” 可伦戒备地瞪着大祭司的如花笑靥,“这么说,把我卖给奴隶贩子的并不是神官,而是你的母妃?”她试探道,“莎萝王妃?” “不错!”法老在她身后答道,语声分外明亮,听来不胜欢喜。 “德卡!”大祭司马上迎过去,站到法老身后,她以为弟弟能做挡箭牌吗? 在其余众人纷乱的跪拜礼里,可伦转身看着法老,唇角不可遏止地泛起微笑,近乎得意洋洋的微笑。法老欠她人情,她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他承认他欠她一个人情。一个念头浮现脑海,她不能不笑。 “很高兴你我都别来无恙,”可伦微笑道,“这次我差点又成了您棋局里的弃子,侥天之幸,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与您会面,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法老注视着她,有一点点困惑的神情,似乎很不习惯可伦对他使用敬语。随后他的目光移到纳科特身上,终于开口问道:“哪里来的男孩?” “说来话长,您确定要站在这里听我陈述来龙去脉吗?” 法老再度望向她,“跟我来!”他简单地说,就要径自朝宫里走。可伦没动,因她发现大祭司也没动,可见法老的吩咐是对她一人的。 “请等一等!”她急忙说,“我有话说!” 法老停步看着她,“在这里?”他问。 “是的!”可伦坚决地点点头。于是法老回身站定,目光扫过众人,道:“说吧!” “刚才,我听大祭司说,这次是她的母妃害了我,”可伦一字一句地说,“我与王妃没有任何过节,我也不曾冒犯过她,因此,我请求法老能够给予害人者应得的惩罚……” “好!”法老迅速回答,正好阻止了试图说明情况的大祭司开口,“接着说!” “我来到埃及,不曾冒犯过任何人(法老挑了挑眉)……即使冒犯,也是无心之过,绝不是有意,也没有严重到要为此付出性命的地步。然而,我却接二连三地遭受无妄之灾,因为无依无靠,每逢大难临头,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这是不公平的!我并不是埃及人,为什么要被无端牵连进埃及人的纷争中去呢?法老,我相信您是贤明的君主,正好今次大祭司也在,请您允许我回到我的家乡去!回到我的亲人身边!” 法老笑起来,黑亮的眼睛里溢满了笑意,若不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准会哈哈大笑的。“嗯,确是合理的请求,我若不允诺就有违天伦了!”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她,“不过,你现今并非孑然一身,这个男孩是否也要与你一同进入‘神之居’?这又是另一个有待商榷的问题了——至于这个问题,你说过并不适宜站在这里讨论,所以我认为暂且不用断定结果,留待细谈吧!你不妨接着说。” 可伦原本是胜券在握的,没曾想因纳科特被德卡钻了空子,被他象蛇一样溜掉了。她决心破釜沉舟了。“这个男孩……”她本想狠下心说“与我无关”,但舌头仿佛打了结,就是吐不出这个词,她只好说,“先不要管这孩子吧?我只单就我自己向您请求,请您让大祭司带我进入‘神之居’,您许可吗?” “若非我的许可,‘未知’也就不会被纳鲁斯欺骗,更不会身受此无妄之灾。如何再度将您送入‘神之居’,鉴于这一次的教训,我需仔细思量一番再做定夺,这一点还请‘未知’不要心急。” “如果您非要这么说,那我也无话可说了。”可伦负气道,与德卡谈判就象往铁板上钉钉子,到头来只会砸到自己的手,连痛都没脸喊。 “好!”法老简洁地收了局,“跟我来,我给你答案!” 可伦被动地跟着他走,走进法老的寝宫,走在她以为永远也不会再踏入的甬道里。纳科特紧跟在她身边,亦步亦趋,他还不能像其他人那样读懂法老的命令,所以也跟来了。 法老推开了自己寝殿的门,回头才发现那来历不明的小鬼还粘在可伦身后,不觉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是从哪里找来的侍卫,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他朝着可伦笑道,“让他出去!我不会吃了你的!” “不!”可伦反而拉紧了男孩的小手,“你不会吃了我,可是我怕你!” 法老的笑容神速消失,他探究地瞅着可伦,半晌才问:“怕什么?” “怕你的棋局,我不知道下一次是否还有这么好的运气逃出来。德卡,请你放了我!不,我求你放我走,我真的受够了。要是再有下一次,即使能保住性命,我也会变成神经病!” “你不会的!”法老以不容反驳的口吻回绝了她,“一个棋子无法影响下棋的人,更不可能自己出棋。可伦,你现在玩的是你自己的棋局,你甚至学会了如何逼我出棋。看来磨难教会了你很多东西。一粒异世界的种子,能在此地成长,必然已在此地扎根!” “倘若你希望我留下来,请你直说,不要用上帝的口吻评判我!” 法老的双瞳瞬时黑得无边无际,他回答得非常快,快到几乎有些漫不经心。“我希望你留下来!”他说,且说了两遍,“我希望你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呢?再被你利用?为你枉送性命?或者你希望我留下来做这里的点缀之一?”可伦嘲弄地反问道,“我差点被奴隶贩子卖去蛮荒,为了逃命几乎淹死在尼罗河里,这也是你希望的吗? “不要夸大你的牺牲,可伦,我会补偿你的。” “既然你曾经许可,那就请你再许可一次。进入‘神之居’,这就是我要的全部补偿!” 法老深思地看了她好一会,她敢说在他那魔鬼般精明的思维里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他的眼里重又浮现出不同寻常的笑意,这不常见的无赖微笑总会让她惶惶不安,这也是她怕他的原因之一:猜不透他究竟会使什么法子来对付自己。 “我明日将启程前往第一瀑布督促水利工事。我明白你焦急坚决的心情,但你的请求我只能等到工事完毕后再行处理,”他说话的口吻和蔼得不祥,“请‘未知’耐心等候一段时日,权当抚慰受惊的心吧!” “你大约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一定,”他笑得极端可恶,“但工事肯定会在泛滥季前结束。” “没关系,”可伦抵制道,“我可以去求大祭司,看在她母亲的份上,她也该答应我的请求!” “大祭司没有欠你任何允诺,她的母妃已受了恰如其分的惩罚,如果你能体念她丧母的悲痛,那最好不要以此事去为难她。没有我的许可,她也无法带你进入‘神之居’。在你离开的这几天,这里发生了一些变化,我只能告诉你,而今我是你仅有的希望。可伦,别再自作聪明了,再为此受伤的话,我只当你是自作自受!” 突然从法老口中听到王妃的死讯,可伦倍觉意外。她满腔的怨恨登时没处着落,空空荡在心头。这消息并不能带给她丝毫快乐,反而有种怪异的歉疚——毕竟她毫发无损,但始作俑者竟为此而偿命。 她目光移向法老,坦白而无辜地望着他。“我并不希望她死,”她轻声问,“她是为我而死的么?” 法老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慢吞吞地说:“‘未知’心里的天平从来都是倾斜的!对不配获取怜悯的罪人滥施同情,对于日夜为她忧心伤神的人倒剑拔弩张得寸进尺。” 这话激起了她情感上的条件反射,话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谁?你吗?” “你觉得呢?” “如果真这么担心我,为什么不敢承认你不肯放我走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你离不开我?!” “我认为你并不在乎我的承认与否!” “那可不一定!” “女人的诡计,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法老哼了一声,目光炯炯地凝视住她,“可伦,在身体虚弱脸色苍白的时候,不必急着对我挑衅。莫非你不打算告诉我这个男孩的来历?” “他跟着我逃出了奴隶贩子的船,他唯一的姐姐还在那艘船上,所以我不能弃他不顾。” “在找到那艘船以前,先让他跟着纪斯卡多罢!”法老扫了男孩一眼,“确定他并非心怀不轨的密探之后,我会再做安排。”停了停,见可伦没有表示反对,他又继续道:“我让你跟我进来,并非为了之前那些废话。你能安然无恙地回来,我很高兴。无所不在的神明回应了我的祈祷,阴差阳错的人心博弈中,你不但没有被送入‘神之居’,也幸运地躲过了又一重迫害。能再度见到你站在这里,我很高兴,即使你巴不得和我永不再见,我还是很高兴!” 可伦怔怔地望着他真挚诚恳的脸,眼前这俊秀明朗的脸庞此刻满漾着喜悦,仿佛春风拂过严寒的大地,忽然就苏醒了所有的情感。 迫害不能夺走她自由的灵魂,爱却可以,且不费吹灰之力。 第 13 章 次日清晨,法老果然带了一队人马,溯尼罗河而上,去监察水利工事去了。祭司们只举行了一次不甚隆重的献祭,以保佑法老一路平安,万事顺遂,也没安排大张旗鼓地列队欢送或慎重的告别仪式,在场的也就几位半夜赶到的重臣心腹,法老草草嘱咐了他们几句,就起程去阿斯旺了。 他这暂时的离开,如同卸去了她沉重的灵魂枷锁,可伦倍感舒心惬意。这王宫里无所不在的压迫感因他的离开而消弭殆尽,可伦甚至觉得,那些来来去去的侍女侍妾们也因此真正有了生命感。尽管日子还是循规蹈矩地过着,但心境不一样了。没有德卡在的底比斯城,没理由不成为自在玩乐的天堂,所以可伦开始往外跑,自由得像掠过尼罗河的水鸟,尽可以在底比斯城的大街小巷里转悠,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不回去大概也没关系,不过客观来说,王宫的住宿条件首屈一指,她没必要虐待自己。 收获季节的底比斯城还是很值得一游的。尼罗河沿岸开垦的农田现出各种宜人的色彩:金黄色的麦穗,翠绿的亚麻田里还能看见蓝盈盈的残花,艳红的石榴树梢,葡萄架下坠着串串亮紫的葡萄,还有浅褐的成熟的无花果,整篮整篮的采摘下来,黄瓜西瓜还有各色新鲜蔬菜都是深浅不一却同样悦目的绿色,映衬着蓝天,白云,点缀千帆的尼罗河,西岸漫漫黄沙,以及一张张黝黑真实的笑脸,让可纶觉得古代世界也不是一无可取之处。她不相信底比斯的治安会好到小偷流氓绝迹,但她从没碰上一个胆敢对她无礼的家伙,看来她的绿眼睛已经成了“不可侵犯”的标识符,甚至还有不少人因为这个冲她行大礼。要是在作坊里瞧见中意的玩意,她只消稍微表示一下喜欢,马上就能免费得到——也许并不是免费,也许都是由法老来总买单,反正谁都知道她住在哪里,到时去新王宫要帐就行了,她又何必替德卡省钱呢? 何况也没人有工夫来为这蝇头小帐斤斤计较,每年这时候,也是宫中最忙碌的日子。大臣们自不必说了,上下埃及收缴来的谷物都要入仓,努比亚来的黄金白银次等宝石都要登记入库,各附庸国的旅队带着珍奇且数量庞大的贡品来到底比斯,遥远的友邦遣来的贸易使者,都要按照相应的礼节接待,祭司们忙于祝祭事宜的准备,圣庙新增财富的管理,将军们为东北边境的骚动所烦扰,专注于训练军队。宫中女官们领着众多侍女,小心应承着异国客人。最神秘的是大祭司,她很少出现在新宫,把神庙方面的事全权委托给高级祭司,成天在旧宫款待宾客,她好象结识了不少外国朋友。可伦很想利用这机会与大祭司联络感情,尽管德卡明白警告过她,她还是不愿放弃。问题是大祭司总说很忙,说下次再请她去旧宫好好谈谈,然后就没了下文。这让可纶有点恼怒,大祭司有时间开宴会款待外国人,为什么不能抽点时间见她呢?亏她还那么宽宏大量地接受了她的道歉!她不禁疑心大祭司是故意不见,这念头让她无忧无虑的心境凭空生了焦虑,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闯过去再说——她要是动气的话,的确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这天她乘船在尼罗河上玩了整个下午,将两岸风景看到厌倦,太阳落山时才返航。船家直接将她送回王家码头。她本想立刻回新宫吃饭洗澡休息,但一下船她就改变了主意。她觉得自己一点都不累,不如转道去旧宫见大祭司,杀她个措手不及。 她几乎每天出门都要经过旧宫,但还是第一次进去。暮色苍茫,这座被时间磨砺过的宫殿四处暗影沉沉,远不及新宫辉煌夺目。大祭司这次推无可推,只能命女官带可纶去见她。 不过她确实在招待客人,从大厅门边经过时,里面人头济济,乐声歌声说笑声混成一片嘈杂,但女官将她领进去,而是把她带到了大祭司的寝殿,让她稍等,大祭司很快就来。 这寝殿位于整座宫殿的最高处,看来做姐姐的更喜欢居高临下地俯视众生。可纶信步走到敞风的凉台上,遥望新宫的点点灯火。晚风袭来,心旷神怡。不时有零落的说笑声悠悠飘上来,她的眼光随之落到那怡人声音的来处,只看见许多女人聚集在宫室外的水阶上,有的躺在睡榻上乘凉,有的半浸在尼罗河中摘花,更多的则三三两两围在一起,仿佛在闲话家常。夜色使可纶不能看清她们的面容,可她感觉她们并不是年轻侍女。 身后有开门关门的动静,可纶知道是大祭司来了,正要回进去招呼。她已经走到凉台上来了,站在可纶身旁,友善地微笑着,轻声说道:“‘未知’的眼中闪着疑惑的光彩,我能为你答疑解惑吗?” 可纶指了指下面的那些女子,“她们也是您的侍女吗?”她问。 “不,那都是先王们的遗孀,最老的一个可追溯到苏塞多斯法老时代,他是我与德卡的曾祖。”大祭司淡淡答道,“你看到的只是不甘寂寞的一小部分,大多数人都已心如死灰,蛰居在这座旧宫最隐蔽的地方,连我也不知道她们的具体数目。初进宫时明眸皓齿的美人,被抬出去埋葬时,已成了须发皆白的老妪。外面开得再美的花,到了这里只有慢慢凋谢枯萎,没有变数。所以德卡不喜欢这里,怨气太重!” 可纶不语,她想德卡搬走也没用,他新宫的怨气只会更重。 “母妃在世时,妥善安抚这些未亡人是她的生活重心。德卡虽对她们不闻不问,但绝不吝啬。她们要的,也就是体面的活到最后一刻。分发给她们的香油粮食首饰都有定例可循,其中育有子嗣的女子要特别对待,因为她们为先王延续了血脉。每年祝祭时的赏赐要加倍,逢着吉日邀请她们去新宫游玩,她们偶尔会有请求,一般不会过分,要尽量满足她们。至于她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你可以不用管,那是她们习惯了的生活方式。我想这些对你不会很难,可纶。” 可纶愣愣地看着她,她并没从大祭司的话中听出端倪,满脑子只想着该怎么说出自己的来意。倘若单刀直入,那大祭司很可能也直接拿不在场的法老做挡箭牌,用拖延战术折磨她。要想从别人手里拿到苹果,强抢是最笨的办法。 “嗯,”她抿抿嘴唇,仿佛难以启齿似的,她这副表情骗得大祭司以为她要请求天大的难事,立刻做好了严阵以待的心理准备,偏偏可纶说的却是(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口吻):“我听说,您的母亲因为我去世了……” 大祭司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一双美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可纶,她在想德卡警告过她的话:“那丫头会利用你对她心怀歉意这一点,要挟你带她进入‘神之居’!” 见大祭司没有一点忏悔或愧疚的表示,可纶并没泄气,她继续诚挚地说道:“……坦白说,听到这个消息我并不觉得高兴……虽然我到现在都没弄清楚她为什么要把我卖为奴隶……但重要的是,最终安然无恙回来的是我,而她却因此而丧命……当然,我也怪过她,可她毕竟罪不及死……这就像试图谋杀和杀人犯之间的区别一样泾渭分明……她应该还没有下葬吧?” “因德卡额外的宽容,准许母妃入土为安。”大祭司柔声回答,“母妃本是努比亚人,她不会依照埃及的方式入葬。我的王兄已带了她的骨灰前往努比亚了。” “哎呀,”可纶失声道,她脸上微漾的浅笑消失了,看上去极其失望,“我本想去她的墓室祭奠她的。她死去时一定以为自己是带着罪孽离开的,我只希望她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安息。” 她这真挚恳切的期望令大祭司戒备的神经一瞬间放松,这骤然的溃散导致她对可纶的好感光速上升:原来绕了这半天,这小姑娘只是想宽恕母亲的罪过,却全不计较她自己所受的伤害,‘未知’的心,竟是如此善良宽容! “您的善心定能安慰母亲不得安息的灵魂。母亲为了一己之私,对无辜的‘未知’犯下了罪孽,倘若她能得到您的宽恕,我与王兄会永远感激您的仁慈!” “那么,在您为王妃举行亡魂祈祷时,请让我为她点燃焚香,我真心期盼那芬芳能安抚她!”可纶的声音因她刻意的诚恳而变得有些压抑,只是大祭司分辨不出来。 “‘未知’如此美好的心愿,一定会得到满足。”大祭司亲切地说道,“现在,请随我一同前往宴客厅吧!我猜您会很乐意结识几位有趣的异国朋友!” 见目的已然达到,可纶是想撤的,但大祭司已不由分说拉住了她的手。美貌的威力是惊人的,就算她是女的,也没勇气甩掉绝世美女友善的手,只能乖乖和大祭司一起,并肩走进那人声鼎沸的宴会。 旧宫的宴客厅与德卡的新宫相比,多少有些相形见绌。墙柱上华美的壁绘被时光磨去了光泽,失却了灵动的感染力;乌木包金的座椅乍一看很堂皇,却经不起细看——到处班驳折损,像是被用心虐待过;端着酒菜来回穿梭的侍女们,无论是样貌还是打扮,都不及纳芙德拉手下的那些姑娘光鲜亮丽。至于厅中客人们,当真是五湖四海八方云集,各色打扮的都有,自可纶踏进,就没听见谁说埃及话。充斥耳畔的异国口音让可纶很不自在,她没有随大祭司入主座,倒很敏捷地坐到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 “哗啦!” “哎哟!” 只听一声巨响,和着另一声又惊又怒的尖叫,立时镇住了厅中的觥筹交错,不过数秒的寂静后,从某个角落里传来了一阵哈哈大笑。 刚入座的大祭司立刻站起来, “这是什么声音?”她边问边急急拨开人群,“怎么——可纶!你还好吧?!” 众目睽睽之下,可纶艰难地支撑自己站起来,在她身边散落着椅子的残骸。尽管疼得龇牙咧嘴,她还是不能不感谢神明,没让哪片木头戳进肉里去。大祭司赶紧冲过来扶住她,同时连声叫侍女去请大夫。 “您……您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把椅子是……坏的?”可纶连连吸气,冷汗滴滴答答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痛得脸色都苍白了。 大祭司未及开口致歉,已有另一个声音回答了她。这声音柔软清亮,宛如清晨小鸟在枝叶间歌唱:“曼图赫特普!你还笑呢!” “我可没想到会有人坐在这么不起眼的地方!”有人郎声回答,像是说给全大厅的人听的,“谁会喜欢坐在角落里呢?” 语声未落,一个少年自某根莲头柱后转出来,看去不过十二三岁,肤色棕黑,微卷的头发上戴着细致的金色饰带,眉宇之间,并没有与饰带相称的贵气,倒有一股飞跃的野性。 他朝可纶微一躬身,行礼时脸上仍带着毫无歉意的微笑,“我是西顿来的曼图赫特普,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可纶板着脸等他道歉,没想到他倒先做起了自我介绍,当着众人的面,她实在没办法摩拳擦掌找他算帐,只好生硬地答道:“可纶!” 少年根本不在乎她的僵硬态度,含笑瞅着她翡翠色的双瞳,“您拥有这世上最美的眼瞳,即便在怒火中烧时,也美得惊人。” 他不知道,只有在怒火中烧时,可纶的绿眼睛才会美得惊人。 “你太不知轻重了,曼图赫特普!”大祭司以责备的口吻说,“将座椅弄坏倒也罢了,万一真伤到了‘未知’,你以为你逃得了法老的降罪?” “唉,”少年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这一定是神的旨意了。我怎么料得到法老手心的宝贝会坐到这角落里来呢?那本来是我为阿尔启迪凯安排好的座位啊!” 可纶马上想辩白说她并不是法老手心的宝贝,但那个鸟鸣般婉转的声音先嚷了起来:“好哇,曼图赫特普,你想让我也摔到地上吗?“ 这次可纶及时追着声音望过去,在大厅中央的主宾席上,坐着个玲珑小巧的女孩子,华丽的紫红色将她的脸蛋衬托得异样脱俗。 她的头发,那么黑,那么长。 对女孩的诘问,这名叫曼图赫特普的少年只满不在意地耸耸肩,嘴边牵着饶有兴味的微笑,并没有回答。他深褐色的眼珠亮晶晶的,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着可纶,带着种可恶意外之喜。 而可纶也感到意外,大祭司竟没有继续追究这小毛孩的恶作剧,反倒轻描淡写地引开了话题。“可纶,来同我一起坐吧!阿尔启迪凯早就央求过我了。”她扶着可纶往主席走去。可纶只好最后白了那狂妄少年一眼,暂且不去和他计较,再说,她的注意力已迫不及待要转移到那紫色的小人儿身上去了。 小女孩带着甜甜的笑靥端坐席间,即使在略显昏暗的火光下,她白皙的脸蛋依然光彩照人,可纶一下子喜欢上了她,可是她那双杏核般的大眼睛里,茫然如两泓止水幽潭,泛不出半圈涟漪。 原来——原来——她……竟是瞎的…… 可纶被自己的这个发现震得愣住了,她惋惜的看着小女孩,而后者并不能感受到她温柔的注视,笑盈盈地伸出手来,用柔和的嗓音软软说:“我真的好想知道,‘未知’翠绿色的眼睛,究竟是怎样的美丽?” 可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满怀怜惜地吻吻女孩洁净的前额,低低地说:“你好么?阿尔启迪凯?” “好极啦!您知道吗?曼图赫特普对我说了好多关于您的故事,我都好奇死了,没想到这么突然遇见了您,我都高兴得想唱歌了。您别生曼图赫特普的气好不好?他是想捉弄我,不是想对您不好,其实他一直都很——” “阿尔启迪凯!”曼图赫特普及时截断了女孩的话,“你应该先自报家门才是!” “噢!”经这一提醒,女孩现出慌张的神情,“对啊,我都忘记说了。我叫阿尔启迪凯,我的父亲是大绿海边城邦推罗的统治者,是他允许我跟随使臣团到埃及来见您的。” “而我,是跟随西顿的朝贡使团到埃及来的。”曼图赫特普接着说道,“我的父亲是大绿海城邦西顿的统治者。法老后宫中那些精美绝伦的纯透明玻璃器皿就是来自西顿的贡物。能以这种方式拜见闻名已久的‘未知’,我深感荣幸!” 听了这话,盲眼的小公主再度露出了微笑,可纶惊艳不已,她立刻将方才的不爽抛到了九霄云外。这推罗女孩甜甜的笑容,连她这个旁观的人看着,都会觉得很幸福。 第 14 章 今天是供奉日,卡纳克圣庙的僧侣们在夜半时分就已举行了净身仪式,之后鱼贯进入圣庙内,洁净神像,奉献供品,将地板擦拭得一尘不染(这在沙尘漫天的埃及是很不容易的),等待大祭司前来。昨日大祭司就谴人来说,她将在今日携‘未知’前来圣庙祭奠死去的莎萝王妃。 不过她们并不是一起来的——‘未知’在黎明前出现在圣兽大道上,独自一人,看她的穿着打扮,与献祭仪式毫不相干,这似乎与之前的吩咐有出入,但既然大祭司有言在先,僧侣们还是恭恭敬敬将‘未知’迎进了圣庙的前塔楼。‘未知’似乎跋涉了整晚,翡翠绿的双眼熬出了血丝,脸蛋也被夜风吹得暗淡苍白,她一进圣庙就有气没力地嚷着要喝水要休息,据她说,她是为了尽最大的诚意才从新宫一路走到这里的!到底是从神那里来的‘未知’,连虔诚的方式都如此与众不同。立时便有大受感动的高级祭司亲自从圣池舀来干净的水,服侍疲惫不堪的‘未知’梳洗完毕后,还好心劝她在大祭司到来前小睡片刻。待‘未知’合眼睡下后,祭司们才轻轻退了出去,重新回到圣池行净身礼。 这当然是可纶早已计划好的,她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就骗过了祭司们,将她独自留在圣庙中。这里离她朝思暮想的“神之居“,几乎触手可及。 一等祭司们离开,佯装入睡的可纶立刻跃下床,闪身压到门边,微微开启一条缝,凝神倾听门外的动静。她仿佛听到有些许马蹄声,但这轻微的踏动瞬时被水花声盖过了,可纶一相情愿地以为那只是在塔门间穿梭的风声,于是大着胆子溜出门,径直朝圣庙内部走去。 卡纳克圣庙,即使在21世纪只剩了残桓断壁,也还是很有名的。可纶早就从旅游手册上将它的构造弄的一清二楚,尽管五花八门的附属建筑数不胜数,但最重要的建筑都在中轴线上,而 “神之居”,就在这道线的末端。 无论是大庭院还是多柱大厅,所有的空间里只剩下柱影憧憧,没有一样活物——不,在晨光微妙的映衬下,这些色彩斑斓的巨柱似乎也被神明施了法术,各色花样的柱头都活色生香起来——水莲花一朵朵绽放在顶端,纸莎草也随着柱间轻风而摇曳摆动。至于柱身上的人与神,也突然变得鲜活了,他们睁大仅有的那一只眼睛,看着可纶匆匆走过,竟丝毫不留恋这难得的妙景。 只是越往里面走,光线就越暗淡,及至到了内殿,那更是一片漆黑,仿佛夜晚永远驻留在里面,但是进入‘神之居’的门就在不远处的那一端,只消快走几步,就能回家了! 一想到这个,可纶的心跳忽然变得沉重了,因满涨的喜悦而格外慎重,似乎有意要放慢生命的速度,让她慢慢体会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我总算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我要回家了! 在冲向“神之居”以前,可纶顺便做了个简单的祈祷,期望大祭司不会因此而受德卡责罚,期望那些好心的祭司们能理解她欺骗他们的不得已,期望尚在宫中的纳科特能顺利找到姐姐,期望纳芙德拉女官长不要怪她不辞而别,更期望德卡能明白——不,他不可能明白,但愿他暴跳如雷时不要伤害无辜的人,也不要伤害他自己……好了,再见,古埃及! 她深深吸了口气,扎进暗沉沉的殿中,笔直前行,同时伸出手臂,小心地摸索着,防止自己会一头撞到门上。空气里弥漫着没药的香气,祭司们才清洁过这里,熏过的香久久不散,浓得好象就在她身边燃烧一般——德卡大概也很喜欢这种没药的味道,他的身上就时常散发出这种香气,营造出虚幻的神圣感。 终于,她感觉指尖触到了那扇木质的门,心头涌起一阵狂喜,她几乎能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沸腾得冒泡!这巨大的喜悦激得她直想一脚踹开这门,可就在这时——偏在这时——她分明听见一声叹息! 一声分外清晰的叹息! 她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了,她的手脚和她的理智都麻痹了,吓得发抖的思绪快速闪过僵尸鬼魂吸血鬼外星人等等恐怖画面,每一桢画面都因恐惧而颤动、模糊、影象不清,只留了最恐怖的那处清晰无比,让她自己吓自己。可纶从来都不是无神论者,况且就算是坚定无比的无神论者,在这古埃及,也是要动摇信念的。因此她不能不想:这万籁俱寂的破晓前,难道就是传说中神明鬼怪出来活动手脚松散筋骨的黄金时间?再怎么想安慰自己,她也没那个底气:她现在所站立的地方,可就是全天下离神最近的“神之居”啊!即使神不屑去小地方显身手,他也没理由不在自己家里自在地叹息,或者吓唬如她这样卤莽的破门而入者? 所以她竟缩回了手,她很怕推门进入会真的撞见灵异事件,只好胆战心惊地僵在门边,脑子里乱得没了方向。退回去吧,实在不甘心,可想到前进,她又怕得想哭。 她这一踌躇间,第二声叹息从另一个角落悠悠荡来,莫非这种地方也会有冤魂不散?不然干嘛左一声叹息右一声叹息,玩哪? “喂!”她猛地大喝一声,想冲散这鬼气森森的氛围,可说实话,这一声喝真是虚弱得可以。 回音如涟漪般一圈圈漾出去,在这多柱的空间里回旋成奇异的音波,听来分外诡异。 待余音散尽,周遭复又一片寂静,那不知是神是鬼的声音没有再叹息,但她却能察觉有什么在柱影间移动,在一步一步向她靠近……越来越近……近得能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在身后…… 她的手耷拉下来,僵直的垂在两边,手指都麻痹了,一动也不能动。原就不多的理智被她自己吓得濒于歇斯底里,现在开始疯狂地从记忆中寻找只在电影里出现过的最恐怖的镜头,却没有留意到外面已经很明亮了,新升起的太阳将一切都晕染在温暖的光线里,这光线透过天顶处的小窗口渗进了内殿,多少消弭了这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然后,在死一样的寂静里,她根本没法去想为什么要这么做,极突兀地转身,胆战心惊地瞪着眼前的站着的那个——那个—— “德卡!”顿时她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叫喊,对鬼神的恐惧刹那被飞速蹿升的怒火烧个精光。 可法老还不知道她就要史无前例地发怒,他还在为自己的装神弄鬼沾沾自喜,那斜斜射入的光线正罩在他年轻的脸上,他笑嘻嘻地看着可纶,用最愉快的声调微笑着说:“意外!真是意外!‘未知’天真的不择手段……” 他没能说完,可纶已飞快地解了背包朝他狠命扔过来,他不得不跳开几步,那个背包“哗啦”一下砸到离他最近的柱子上,她随即扑过来,像猫一样亮出尖尖的指甲要挠他的脸,扯他的头发,像个发疯的泼妇一样手脚并用地打他捶他踢他,要不是他奋力拨开她怒气冲冲的脸,近乎绝望的她很可能就会在他的肩头咬下一块肉来。 法老一开始还漫不经心地见招拆招,能躲则躲,但当他发现可纶试图拔出他的佩剑时,登时勃然大怒。他毫不留情地钳住她双手,将她双臂用力反扭到她背后,在她摸到前抢先抽出佩剑,剑刃抵住她的脖子,怒不可遏地冷冷问道:“你竟然还想杀我?!” 当法老真正发怒的时候,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只听得到他冷淡得不真实的声音,这声音里竟似含了笑意,那表示:杀了你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她的怒火被法老的冷淡震慑住了,她能感觉刀刃的冰凉。就算法老并非真的想杀她,在这种情况下,她如果再意气用事,他也极可能会一怒失手。何必呢?何必为此死得不明不白? “你要在圣庙里杀我?”她勉强开口道,“在‘神之居’门口?” 话一出口,那刃死亡的冰凉仿佛离自己远了一点,法老仍是面无表情的,但他盯着她的眼神已明显平静了许多。 “你说的对……”他轻声说,“不能在这里……回答我的话!” “我又不是职业杀手,就算想杀你也没那个本事啊!” 刀刃又逼近了,在她的下巴上摩挲。 “这么说,你是想杀我的?”法老沉着的声调里藏着危险的信号,“宁可做我的敌人也不愿意在我身边吗?” 她的直觉提醒她最好服软,但她仍咬牙切齿地冲口而出:“我可没实力做法老的敌人,但是——我恨你!” 法老笑了,他这满不在乎的笑也是她所憎恨的。每次她很严肃地表达自己的情绪时,他总以这种可恶的笑容来侮辱她! “你耳朵出毛病了?我说的是——我恨你!!”她刻意加重了语气,因为她现在没那么投鼠忌器了,法老已迅速收起了剑,并放开了她。 “你不恨我,可纶!\"他微笑道,\"我猜你从未恨过任何人,你的声音里听不出恨意。但我听到过,真正恨我的人,即使说着甜言蜜语,听来也象凄厉的磨刀声,提醒我他想要杀我。而你,既不知道哪些话可以伤人,也不知道哪些伤人的话会揭了你的底。从今以后,你若再说‘我恨你’,我会当作甜言蜜语来听。” 她下意识地揉着手腕,目不转睛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那专注的表情让法老以为她要骂句不中听的刻薄话,但他想错了,可纶问的是:“你不累吗?” 这句听似嘲弄的问候令法老的微笑立刻荡然无存,他盯着可纶,双瞳幽深如渊。真的,可纶心想,她想不出有谁的眼睛会比德卡的眼睛更具感染力。 “降服猎物总是要花点力气的。”他泛泛答道。 “星夜兼程地从第一瀑布赶回来截住我,一定是很累的。德卡,我真是忍不住同情你,你有那么了不起的事要费心,却还不得不分神来提防我离开,像你这么操心的人我还是第一次碰到,你是不是每晚都操心得睡不着?” “有所得必然有所失,我不过是希望你留下来而已……” “留下来继续身不由己无所事事?你的希望对我来说一文不值!你对待我,就像对待一只宠物,心情好了来和我说说话,心情不好就让我在后宫里自生自灭。我说,你的后宫已经豢养了够多宠物了,不少我一个吧?” “和你说话是需要极大勇气的,哪个傻瓜愿意不断被同一只刺猬刺伤?” “既然如此,请你让我回去。我的生活应该在那里!那才是我过得惯的日子!” “人在哪里,生活就在哪里!”法老简单地说,“正因为你有这种傻念头,才会落入棋局,才会无谓的把这段光阴浪费在吃喝玩乐上。可纶,自由的灵魂只不过带领你过了一段不负责任的生活。若没有外界不可抵挡的操控力,你那孩子气的自我是永远不会自己成长的。” 他这冷静客观的评价伤了可纶的自尊心,“你少自以为是了!”她烦躁地嚷,“别装得你好象能看透我似的!” “我能看透你!”法老安静地说,“你需要的不是那边的世界,你需要的是爱。” 可纶怔了怔,法老的话让她想起那首歌——“你需要的只有爱”——所以她才会在这个陌生世界感到无依无靠,所以她才会在这里放纵生命,所以她才会因为寂寞无助而痛哭流涕,所以她才害怕德卡——可是,他凭什么?! “请你不要亵渎了爱这个字!”她马上反驳道,“就凭你豢养女人的做法,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空谈爱与责任感?” “偏见蒙蔽了你的判断力。看来你注意到的只有我的侍妾……”法老的话里有种让她恐惧的东西,“在我的世界里,你关心的只有我对待女人的方式?就是这一点让你害怕我吗?害怕你也受到同样的——” “住口住口!”可纶连声喊道,她想逃了,她已经迈出步子想飞离这里了,但法老轻而易举擒住了她,“别忙,”他淡淡道,“祭司们的耐性都很好,你用不着急着出去。” “德卡!”惊惶之下她脱口而出,“你放了我吧!你在这里同我高谈阔论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不累吗?” “是有点累,”德卡低声说道,“但只能如此,有什么是连法老也不能强求的呢?‘未知’的心!与你相处,总令我感到绝望——”他顿了顿,因为可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所以他重复着说,“是的,感到绝望!我想了解你,想成为你的依靠,然而——太让人遗憾了,你对我以及这一整个世界,半点都不在乎!” 她充满怀疑地瞅着他,衡量这话里真诚的分量。“德卡,”最后她说,“请你以后不要对我说这种话。我分不出真假,不想做个被假话感动的傻瓜!” 又来这一手!只要有机会,她那被迫成长的灵魂永远喜欢躲在天真下面逃避现实,或者,他们都一样,自作聪明地都不想犯傻,结果倒成了两个彼此折磨的傻瓜。 “出去吧!”法老回答,“我善良的姐姐还在期待你为她死去的母亲祈祷,我警告你,可纶!下次再要欺骗她,我会——” “她哪善良了?一边满口答应我,一边以最快的速度给你通风报信!” “诬陷是种罪孽,你不能冤枉王姐!”法老开始慢慢往外走,可纶被他攥住,只好踉踉跄跄地跟着,与德卡一起,走过一重又一重的擎天巨柱,光影与柱影在宏大的殿堂间交错,被细细描摹在柱子上的人与神,在光天化日下又恢复了凛然不可侵犯的肃穆表情,像德卡一样,逼视着她,压迫着她,非要她也庄重收敛不可。 与这片神圣气派真正相称的大祭司此刻已站在大庭院里了,她的头上戴了耀眼夺目的黄金冠冕,衬得她颀长的颈看上去不胜负荷。眼见竟是法老拖着“未知”从里面走出来,大祭司显得极为惊讶。 “德卡!你怎么在这里?!”她快走几步迎向他们,先仔细端详了她的弟弟,再上下打量可纶,意思很明显,虽然她没有问——你们俩怎么在一起? “工事进行得比我预想的顺利多了,我赶回来感谢神明!”法老回答,“发现‘未知’也在这里,就让她与我一起去内殿了,我也正要感谢神明将‘未知’送来。” 法老说话的时候,可纶始终低着头没开口,她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但感觉却好了很多。欺骗善良的大祭司是她的不对,但竟没有达成目的,她原以为自己会咬牙切齿的不甘心,可她的心竟异常平静,心底潜伏着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宿命啊!可诅咒的宿命!不过一推而已,我竟没有进去!是我自己先放弃的!德卡说的都对,我以为自己能应付一切,可天知道我只是尽可能的逃开我应付不了的一切。我就是那么胆小,连鼓起勇气接受命运的挑战都做不到,却一味埋怨德卡,然后在埋怨里游戏人生。 那个在“神之居”门前因为莫须有的惊吓而退却的可纶,才是真实的可纶。害怕门后有鬼,所以不敢进去;害怕这里艰苦原始的生活,所以不敢逗留;害怕法老捉摸不定的心,所以不敢轻易地相信;害怕付出没有回报,所以连付出的勇气都没有。 第 15 章 “纳科特!”阿尔启迪凯站在无花果树后,轻轻唤了一声。 正在教训男孩的侍卫官无奈,草草收兵。“你这两天很不用心,”他告诫道,“你该多做练习,增强手臂的力量!” “是!我会加倍努力的!”纳科特深深垂下头,等侍卫官走得远了,他才抬起脸,一脸的沮丧懊恼。 阿尔启迪凯摸索着慢慢靠近他,“我打扰你了吗?纳科特?”她怯生生地问,在她走动时,男孩并没有奔过来扶住她,这让她敏感的心觉得不安。 “你干吗这时候来找我?我可没闲工夫陪你玩!”纳科特随手扯过衣角擦亮他的黄铜短刀,口气相当不耐烦,“我又不是你的奴隶,你去找曼图赫特普吧,我忙着呢!” “‘未知’让曼图赫特普教她骑马,教完了他才能来找我呀!”阿尔启迪凯小心翼翼地说,“你就陪我玩一会吧!就说一会话也好,等他回来了,我就不缠你了,好不好?” 她白皙的脸蛋微微泛出了粉红色,神情紧张,似乎很怕会遭到拒绝。纳科特皱起眉,扁扁嘴巴,有种“受不了”的情绪在眉头弥漫,不过他到底没有拒绝女孩的软语央求,“啪”地收了宝贝短刀,拖过女孩的手,“那好!”他说,“走吧!” 他们所在的旧宫,有很大一片临水的石台,打磨得光润如玉,阶梯一直延伸进尼罗河里,所有的人都喜欢在入夜时来此乘凉,赶在河水上涨前享受几日夏季清凉。可眼下正午才过,干燥炎热的风吹得平台上尽是碎沙,炙烈的阳光烤得石头都快冒烟了,也惟有阿尔启迪凯才能不受干扰地心静自然凉。 “我喜欢安静,”小女孩说,明显高兴了许多,“这儿最美妙的时候是晚上,可只有这会儿才最安静。纳科特,你的汗水滴在我的胳膊上了,你很热吗?” “这时候出来晒着能不热吗?”纳科特咕哝道,“我去找个侍女给你遮太阳吧?” “不要!”女孩急忙说,“我就坐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她在纳科特的帮助下慢慢坐到滚热的石阶上,双脚伸进微波荡漾的河水里,轻轻晃动着。热腾腾的水气蒸发上来,纳科特已经汗得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河水对他而言是个巨大的诱惑,他胡乱抹了一下脸,匆匆说道:“那边有朵刚开出来的莲花,阿尔启迪凯,你乖乖坐着,我去给你摘来……” 小公主很意外,睁着茫然无光的大眼睛,极力想从空气里嗅出花的香气,“这儿的花一早就该被摘光了呀!还有剩的么?”她疑惑地问,看得出来,她并不希望男孩去为她摘花。 热得快冒烟的纳科特可顾不了小女孩的心情,他敷衍地“嗯”了一句,就扑进水里,放肆地游了出去。 孤零零坐在日头下等着男孩回来的阿尔启迪凯,微侧着头,仔细倾听着他的动静——纳科特已经游得远了,他拨动出的零星水声已微弱得几乎听不到了,但就是这个时候,阿尔启迪凯敏锐的知觉感到了第三者的存在,她伸出手,“是曼图赫特普吗?”她问。 新到来的西顿少年跃下几步阶梯,弯腰先拉住了女孩的手,“你气色不错嘛,阿尔启迪凯,”他笑嘻嘻地顺势坐下,“我本来还觉得奇怪,原来是多了个小鬼陪你玩!” “纳科特是‘未知’的人……”女孩回答,“他是注定要守护在‘未知’身边的人,你别叫他小鬼!” 曼图赫特普“哼”了一声,没答话。女孩微蹙起眉,马上问道:“我说的不对吗?” “没有什么是注定的,阿尔启迪凯。依我看,这小鬼还没有守护‘未知’的能耐,他不过是依附于‘未知’在王宫里讨口饭吃罢了!” “曼图赫特普!”阿尔启迪凯用近乎生气的声调不满道,“纳科特可是非常……” “是的,非常努力!”西顿少年点头说,“不过‘未知’需要的护卫可不是光有努力就足够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他做你的护卫还凑合吧!” 阿尔启迪凯脸红了,好象被人中了心事似的,害羞得一时没办法说话。 少年也没说话,他的目光移向开阔的河面,湛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圣庙巍峨的建筑群落就在遥远的那一端,看上去仿佛与西岸荒凉的岩山连成了一片。沿河岸开垦的田地里,庄稼都已收割完毕,只等着不日来临的洪水。赋闲的农夫们已开始陆续涌向西岸,想在泛滥期间打点零工,去修筑法老的王陵——那里总是需要劳动力的。听说今年从努比亚来的黄金比任何一年都要多,精力过剩的法老有充足的财富去玩建筑,若能哄得他高兴,或许下一年进贡也好减免吧?也让夹在赫梯王家和埃及法老之间两头受气的西顿喘口气…… “‘未知’学会骑马了吗?”身边的阿尔启迪凯突然问道。 “嗯,骑得还行,总算不像前几天,能爬上马背,也能比较——文雅地下马了。” “我好希望她能邀请我去法老的新宫玩,”阿尔启迪凯神往道,“我想她一定忙得忘记了。” “切!”少年不屑地踢出一道水花,“她除了做白日梦还有什么可忙的?” “白日梦是什么意思?” “就是成天想着要怎么耍弄小聪明,好离开法老,离开埃及。”少年嗤之以鼻。 “你怎么知道?!”小公主大大惊讶。 “哼,要不是我,没准法老还真被她算计了,”曼图赫特普得意地扬扬眉毛,“一听说她们要去圣庙,我马上就知道是‘未知’在使诡计。你想想,我只不过是无意中害她摔在地上,她还恼了我好一会,怎么可能去真心供奉一个害得她差点沦落为奴的死人?用脚想也知道她是虚情假意了!” “你不喜欢‘未知’!”阿尔启迪凯不满地说,“我还以为你挺喜欢她的,可你怎么这么刻薄地说她坏话?” “不不不!”少年夸张地笑着说,“我喜欢她得很!她是我从没见过的一种人。在她那双翡翠绿的眼睛里,藏着另一个世界,离我们非常非常遥远,却又真实存在着的一个世界。我很好奇那个世界。这里的侍女告诉我说,‘未知’的背包里藏着很多从来都没见过的宝贝!” “但凡想知道点什么,你最先拉拢的总是侍女!”小公主鼓起腮,语气里仍弥漫着不满。 少年哈哈大笑,“没错!”他笑着说,“她们又美丽又温柔又没脑子,像一群唧唧喳喳的麻雀,你只要和颜悦色地开个头,她们就能喋喋不休地把肚子装下的秘密全部吐出来。所以啊所以啊,法老把一只云雀留在一堆麻雀里面,云雀能不想尽办法飞走吗?唉,也怪云雀太骄傲了,其实只要稍稍留心,麻雀们还是很有用的。” “曼图赫特普,”阿尔启迪凯慢吞吞地说,“你的话把我给闹糊涂了。现在你老是喜欢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因为我长大了,小鬼!”少年笑道,“更重要的是,我发现我的心也是一只云雀,或者一只斑鸠,一直想要飞在天上。我可不想学我的父亲,继续臣服于那些傲慢又残酷的赫梯人。” 阿尔启迪凯静了半晌,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慢慢微笑着说:“你这只斑鸠,想让云雀带着你一起飞翔吗?” 西顿王子轻轻点了点头,“我相信,只要跟着这只云雀,就一定会有飞越信天翁的机会!” “那你打算一直呆在埃及是吗?” “也许,法老得还我人情啊!”曼图赫特普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落在头发里的沙,“见鬼,埃及的沙就和神一样,无处不在……” “你为他做什么了?” “噢,我想看看‘未知’到底有多了不得,就派人给法老送了消息,让他赶回来看住‘未知’。”他开始掸去衣服上的沙尘,“结果大家都看见了,就为了个自作聪明的女人,法老马不停蹄从阿斯旺赶回来,再马不停蹄赶回去,累死了!累死了!我这旁观的都觉得累死了!” “哦,”小公主恍然,“曼图赫特普,其实埃及法老才是你要追随的云雀是吗?你真正想跟着的人,是那个能与赫梯王家抗衡的法老才对!” “有可能,但是并非完全如此……”西顿王子想了一下,“我从来都没见过法老,但我确实对他非常感兴趣。他比我大不了多少,却凭一己之力牢牢掌控了埃及。像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置身美女如云的埃及王宫,是绝对不会这样在乎一个温柔美人的。况且还是为个貌不惊人的丫头折腾自己,这可真叫人没法理解。所以我想接近他——哎,从侍女那里根本听不到有用的话,张口闭口全都是赞美,无聊死了!” “我也很想见他!”阿尔启迪凯热烈地附和道,“我听到的所有关于他的话也都是赞美,他怎么能让所有的人都赞美他呢?真是了不起!” “也许……”西顿王子泛泛道,他想起了法老诛杀异己时的果断无情,在埃及的神庙中他曾亲眼看见那些祭司们提及法老时的那惶惶不可终日的神态。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成为法老不过初初数年,就敢挑战埃及根深蒂固的神庙势力,而且还是先发制人,做得又快又狠,嬴得干净利落。可是对待“未知”,他偏又婆婆妈妈地不利落,舍不得让人家走又没本事把她真正摆平,真怀疑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换作是他,不喜欢就由她离开,喜欢的话就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把她变成自己的女人,这才痛快。哪有被女人牵着鼻子来回奔波?也不怕丢脸! “宫里的人都说法老在泛滥前一定能回来,我好希望能早点去新宫拜见他!‘未知’一定也很想见到他,她总是一个人玩,一个人溜达,多闷呀!有法老在,‘未知’也就不用那么寂寞了!” “原来你认为她是寂寞啊!”曼图赫特普揶揄地笑笑,“我还以为她是在享受最后的逍遥哪!我确信与众不同的‘未知’此刻十有八九是在向神祈祷,祈祷神明能拖住法老的后腿,好永远也回不来!” “为什么?!”阿尔启迪凯大惊,“法老真的回不来吗?” “放心,小鬼!”少年懒洋洋地回答,“当所有人都祈求法老早日归来时,神明是听不见‘未知’的祷告的!所以,你别总挑这个时候来晒太阳,真要晒伤了,怎么去拜见法老呢?” “我知道了!”阿尔启迪凯乖巧地应道,她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河面,纳科特正从连游带走地靠过来。 “瞧我找到了什么?”他湿淋淋的小脸上挂着如获至宝的笑容,径自冲到女孩面前,摊开手掌,他又忘记了,女孩根本看不见。 所以曼图赫特普看了一眼,说道:“阿尔启迪凯,你有了一样很适合你的玩意,一朵紫红色的,小小的青莲,和你一样的娇嫩!” “是纳科特特意为我摘来的!”小公主笑着伸出手,纳科特却直接将花朵插在她乌黑的发髻上,满意地端详着她,“它把你衬得漂亮极了!”他说。 小公主甜甜一笑,“我会好好将它收在心里。”她说。 在这阳光灿烂的尼罗河岸边,旖旎的风景,纯洁的灵魂,展翅欲飞的万丈雄心,和谐的交融在一起,就好象一幅绝妙的画,静止的安详中缓缓流淌着幸福。 第 16 章 法老是如此突兀地回到她眼前,突兀到她睡眼惺忪来不及清醒,那可怕的,不受控制的命运就淹没了她,当她清醒时,现实已残酷到不可挽回了。 她再不能记起那夜做的是什么梦,她只记得入睡前一切还很正常,一如往常:洗过澡,换上干净的亚麻短裳,学骑马时不慎扭了脚,幸好不很疼,等湿头发被晚风吹干后,她躺下睡觉,女官长为她吹熄了灯,为她合上寝殿的门,临睡前她还能听出女官长在门外说话——“希望法老能早点回来”,这话让她感觉法老还要过几个世纪才会回来,没有任何心理防备,她就是这么安然入睡的。 然后,她根本没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猛然被人从沉睡中弄醒。她的思绪还在混沌里游荡,她的身体已在那人的环抱中,他的嘴唇急促地擦过她的脸蛋,擦过她微瞌的眼,擦过她的耳朵,擦过她的脖子,擦过她的肩头,忽然落到她的嘴唇上。他迫不及待地吻住了她,舌尖滑过她的齿间,挑弄着,逗引着,诱得她本能地与他的纠缠。之前他们曾有的亲吻在这荡气回肠的缱绻前,都成了蜻蜓点水的小打小闹,她从不知道世间还有这般热烈的亲吻,如暴风骤雨般象要卷走她整个灵魂!她无法反抗,想不到要反抗,全身心在这瞬间堕入彀中,只想尽全力去感受这疯狂的——疯狂的快乐! 直到两人都快要窒息时,他才稍稍松开了她。偌大的房间里,两人重重的喘息隐隐回荡。 这稍纵即逝的片刻停顿,她几乎清醒了。她大口大口喘气,抬眼望他,她想她认出他是谁了——俊美的埃及王,周身是风尘仆仆的气息,仿佛刚从马上跳下,漆黑的眼瞳中烈火燎原!她从他脸上读到一种可怖的表情:他要她!心头涌起难以言表的感觉,她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想逃跑还是要留下,一怔忡间,他的脸倾过来,遮住她的视线,遮去整个世界。她被他的吻麻醉了,失去了立场,当他的手慢慢伸进了短裳里,指尖触及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背与颈项。她不知道短裳是何时被褪去的,可当他着火的胸膛贴住她赤裸的上身时,她突然被烫醒了,挣扎着推开他,勉力坐起,想要逃离,他的手臂伸过来揽她的腰,她想甩开,可他的臂膀那么有力,那么灼热,她觉得自己也要被欲火蔓延了,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箍住她的肩,他的手臂擦过她的唇,心慌意乱间,她张嘴狠狠咬他,她听得见他在后面倒抽一口冷气,却仍不放她。凑到她耳边,贴着她的耳朵,他低低地柔柔地念着她的名字:“可纶……”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到了他的口中,竟会变成咒语……她命中注定的咒语…… 她微弱的反抗没有再持续,这似乎意味着某种默许。而这默许,纵容了他。他的唇在她的唇上辗转碾压,诱引着她沸腾的灵魂飘荡在云里雾里,不让她的理智有返回的机会。她迷迷糊糊地任由他带着,闯入禁地——门上用大大字标明是禁地,可进去之后竟看见了伊甸的风光! 她叹息着……无奈地叹息着,仿佛只是在偿还欠下的债……即使那撕裂般的痛楚将泪水逼出了眼眶,她也只能叹息…… 万劫不复啊……万劫不复…… 对年少的法老而言,这一夜圆满且完美。 因为极力想要逃避清醒,她在清醒前沉沉入睡。他意犹未尽,却无法继续,只好恋恋不舍地卧在她身侧,亲吻她甜美的睡颜——纵然甜美,仍看得出泪水滑过的痕迹。 晨光微现时,德卡离开了。他很想在可纶醒来时与她继续温存,却没有把握她是否还会象刚刚过去的一夜中那般顺从。望着可纶犹如婴孩般恬然娇嫩的睡脸,他心中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情绪,取下胸前的护身符,将它留在可纶的颈项间,链坠上金色的荷露斯神,又回到她胸前。 她完全没察觉,当她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身上覆着一条亚麻被单。床单仿佛被更换过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阳光斜斜照过来,散满午后懒洋洋的困倦气息。她又看见了那个护身符,垂落她的胸前,好象德卡在她身上烙下的印记——她是他的! 她已经是他的了,已经属于过他了,已经与他发生了不可逆转不可毁灭不可抹杀的关系,他在她的生命中,从此占有了一席之地。无论她将回去还是留下,他都是她无法忘却的记忆。她也如同这里成群结队的侍妾们一样,都是宠物,没有区别。 她坐了起来。她的衣裳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小桌上,桌上还有一盘食物,纳芙德拉以为她醒来会饿,可她根本没有胃口。尽管睡了这许久,浑身上下还是倦倦的使不出气力,头昏沉沉的,勉强穿好衣服,她迫不及待要去外面透口气。 这辰光该是法老午休的时候,没人会不识趣的打搅,侍女们通常都趁此机会去补睡一会,至于那些无处不在的侍妾,眼下更是她们养精蓄锐的好时机。 可伦悄没声息地拉开门,再轻轻阖上,她又有了新发现——她寝殿的门前,忽然矗立了两尊伊西司女神像——这绝对是今天新搬来的,昨晚入睡前,这里可是空荡荡一片啊! 在这么微妙的时刻,每一个新的变化,对可伦而言,都具有非同一般的含义。可无论她有多么敏感,真正的埃及离她还是那么遥远,即使认得出这是伊西司女神的雕像,她却全然不知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些古埃及人到底想用这一举动表示什么? “可纶小姐!” 她惊了一跳,回头看见笑吟吟的女官长,捧着一叠衣物,身后陪着两名侍浴使女。看着女官长和蔼可亲的笑脸,她的脸却不受控制地绯红了。 “法老刚才还吩咐奴婢来瞧瞧您是不是还睡着。奴婢这就去禀报,说您已经醒了!” “别!”她脱口而出,“我想……不要打搅法老休息了……” “法老才沐浴过,还未歇下呢!”女官长微笑道,“他一定很想见您,这一早上都问起您无数次了呢!” 可是,她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德卡了。 “不!”可伦匆忙地说,“我想一个人去花园走走。” “是!”幸好女官长没有坚持,恭恭敬敬躬身答应了一声,领着侍女离开了。 花园里静悄悄的,昨天看到的花骨朵,今天都绽放开了,昨天看到的似锦繁花,今天却凋谢了不少,女人也如这花期一样,说开就开,永远回避不了凋谢的那一天。 一池碧蓝的水在阳光直射下闪闪发光,如同一块翠蓝的宝石,宝石上嵌着几朵无精打采的青莲。从大门到池塘的小径,是她从前与大祭司打架的地方。回溯上去,在那场争斗之前,她举着他的刀,抵着他的脖子威胁他,他的血一直流到她的手臂上,他却给了她一个吻,尝不出恩赐的感觉,只是一个突如其来无法解释的吻。 而这一吻,不过一个开端。 脚步声从池的那一端传来,她微仰起眼,视线越过水池,看见那幽深的禁宫走道里,隐隐现出了德卡的身形。 她不想见他,不想面对他,但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向她走来,她竟没有丝毫逃开的念头。午后的阳光释放出耀眼的光芒,他看起来那么挺拔,那么充满吸引力,以至于她简直无法将自己的目光自他身上移开,只能望着他慢慢靠近。他好象一点也不着急,成心走得那么不疾不徐,从容镇定,好留给她足够的时间去回想,回想不久前他与她之间发生的一切。 她无法不去想,碎成一片片的记忆里,每一片都充满了德卡。 现在,他终于和她面对面了,光彩熠熠的眼瞳,如阳光下的池水一样发亮,她想不起来有哪个男人的眼睛生得比他更好看,更能具诱惑力。原本如死灰般静寂的心,立刻被点燃了,火焰直烧到她的脸上来。 “睡得好吗?”他问,语调温和得如春风拂面。 她别过脸去,她应该跳着脚骂他乘人之危吗?她应该含着屈辱的泪水在他警觉前给他一耳光吗?或者她该像传说中的贞烈女子一样,当着他的笑脸纵身跃入水里,以永沉池底的决裂以示她的不可侵犯?尽管闪过千百种找他算帐的方式,可最终,她只望着那池粼粼波光,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没有等她的回答,“朝觐完毕后,我曾去看过你,那时你睡得正沉。” 他的声音仿佛含了笑,法老的心情如埃及的天气,阳光灿烂。 他走上一步,忽然凑近她,“你还好吧?”他轻声问道。暖暖的呼吸直吹进她的耳朵眼,她这才惊觉他离她竟这么近,她急忙退开几步,一颗心“咚咚”直跳。她这举动倒让法老有些意外,神色间有些迷惘,他探究地望着她,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 她定了定神,不置可否。 “下午有很多事,可能会忙到很晚。如果你不困,等等我吧!倘若你觉得不好意思,不用去我的寝殿,我会去找你的。” 她面无表情,他的话听来是那么理所当然,她几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他注视着她,突然逼过来,在她躲避以前抢先将她拥抱住了,双臂紧紧圈住她,即使她有心挣扎,也根本动弹不得。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耳垂,他满身都是刚洗过澡的清新水气,混合着没药与阳光的明朗味道,她的世界,顿时只剩下他,天空中回响着他急促热烈的语声: “嫁给我吧!可伦!几个月来我满脑子都是你,我承认是我离不开你!在我还离不开你的时候,嫁给我吧!” 可纶在他的怀抱中艰难地呼吸,他话语中的狂妄刺痛了她的自尊心,此刻她想要的不是为责任而责任的求婚,她想听他道歉,想听他说:“对不起,我昨晚不小心走错了地方……” “我原谅你!”她以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冷冷回绝,“我原谅你对我的卑劣行径!我原谅你这一相情愿的胡言乱语!法老,请自重!” 他恍若未闻,仍旧热烈的吻着她软软的耳垂,她细腻的颈项,将她柔软的身躯紧紧贴住他发烫赤裸的胸膛,却怎么也感受不到另一颗心温暖的回应。 过了好久,他才松开了她。微笑重又浮现在他的唇角,他挺秀的眉毛一挑,眼中洋溢着愉悦,恢复成了那个轻佻无赖的少年。 “我要去觐见厅了。可纶,在我离开前,你不想给我一个告别的吻吗?” 可纶想要别转脸,可他早防着她这一步了,飞快地伸手拨回她的脸蛋,迅速吻住她。一开始,他还很礼貌,很轻柔地吻着她花瓣似的双唇,可很快地,绅士般的吻突变为暴君般的粗鲁。他的左手穿过她的头发,揪住她的发根,也将她牢牢固定住,而他的右手,则毫不客气地捏住她的下巴,迫她张开嘴,不再是轻巧的挑拨,他用力地,惩罚般地吻她,不给她一点点喘息的余地!可伦挣扎,可她的力气都被他卷走了,不能回应,不能反击——不,不止她的力气,还有她的思想,她的情绪,她整个人都僵死在这不可一世的吻中了…… 在她真正晕厥过去前,他放开了她,她踉跄后退,想要逃,双腿酸软得微微发抖,怎么也使不出力气,她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法老却是惊人的平静,漠然望着她。她听见他咬牙切齿地在说:“愿神明惩罚你这没有心的女人!” 这话让她刹那间心如刀割,痛得呛出泪来。连支撑她站立着的最后一点意志,也因这痛苦而消失殆尽,她跌坐在莲花池边,被那耀眼的水光混淆了泪光。他却连伸手扶她都不愿意,掉转头大步离开了。 第 17 章 闭着双眼躺在河堤上,果实累累的椰枣树在她左耳边密密排开,哗啦啦的尼罗河水就在她的右耳畔滔滔流过,树木消弭了外面的嘈杂,凉风携卷了水的气息,一阵一阵拂过脸颊,夏夜的酷热都被这风吹散了,布满星星的夜空蒙住了视界,那坦荡荡的惬意从心底弥漫开来,悠悠然透出一口气,终于有了种豁然明朗的舒畅。 她带了一小罐酒来,不知道是什么酒,只让侍女去取了最烈的那一种,巴不得喝一口就能让自己醉生梦死。她在酒罐上系了条细绳,一端栓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浸在流动的河水里,想让烈酒汲取那点凉意,喝起来可以顺口一些。 “云翩翩……不要害怕……” 风捎来了一句零落的话,听起来仿佛有个男人就要倾诉衷肠。可伦本来很希望整个夜晚都可以在这里静享独角戏,但别人似乎并没猜到她这个愿望,在椰枣树的那一头,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应答,带着颤音,隐着恐惧。 “……是……少将军……” “不要害怕!云翩翩,”那个男人温和的语调听起来真是叫人觉着心定,“和我说说话吧!我们有多久没有说过话了?云翩翩?” 当他呼唤女孩名字的时候,真是温柔得荡气回肠,满是真挚的期盼与恳切的怜惜。只听女孩悠悠叹了口气,好象把灵魂也一齐叹出了身体,留下的空荡荡的回答,听起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三年了,少将军……” “你想念我了吗?云翩翩?” 女孩再叹口气,幽幽说道:“想念,太花力气了,布巴斯提司,又太遥远了,我的想念一定到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那男人有好一会没吱声。当他再开口时,语气已变得小心翼翼,就象是对着一个雪人说话,呵气重一些,都害怕会把她吹化了。 “云翩翩,你还在怪我吗?”他低声问。 女孩没有回答,可伦从风声里辨出了她的啜泣声。 “您知道吗?少将军,那是个女孩!” 她那漂移的灵魂回来了,在她说这句话时,一字一句都蕴涵了极复杂的情感。 “倘若能够出生成长,一定会和她的妈妈一样美丽吧!真的是很可惜啊……”被她称呼为“少将军”的男人淡淡说道,“云翩翩,三年未见,你变得更美了!” 他这不着边际的回答配合着轻描淡写的口吻,足以激怒任何一个曾为他付出的女子。可伦听见女孩语速极快地答道:“请不要这样说。神告诫我,像我这样卑贱的人是不能对像您这样高贵的少爷抱有奢望的,所以,小孩也没有了……我已经把以前的那些事情都忘记了!再见了,少将军,夜路还长,请您小心!” 随着她匆忙跑远的步履声,那男子叹了口气,极沉重极沮丧的一声叹息,充满了挫败感。可伦本来觉得他是活该,但在听见他那么伤感的一声叹息后,却又觉得或许他并非那么可鄙的人。 她又怎么能仅凭了一段对话就给别人下判断? “达加!” 突然在这时听见德卡的声音,可伦一惊,生怕被他察觉了。 “您还未就寝吗?王!”那少将军似乎很意外。 “荷德布刚离开,我心里有点烦,想来这里透口气。”法老说,这哪里是对臣子说话的语气?听来就像是和自家兄弟在聊天。 “是为了北方边境的骚动吗?” “十六岁的汨公主!”法老哼了一声,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虽然只有十六岁,也足以为祸北疆了。据说她不止聪慧,更拥有惊人的美貌。老迈的毕布勒王曾想将她许配给巴比伦王,可能是行踪不定的巴比伦王让他难以琢磨,现在又想以此为筹码拉拢赫梯人。他完全可以以毕布勒城作为公主的陪嫁,只要赫梯人帮助他脱离埃及的统治。” “惹是生非的老糊涂!”法老怒气冲冲地说,“我现在还不想和赫梯人起正面冲突,他偏要兴风作浪挑起事端。哈,那个汨公主到底有多美貌,我倒很想见识一下!是不是真值得我为这出征!” “风闻赫梯皇家对这门亲事相当重视,数月前专程知会毕布勒总督,说是穆尔西利斯王子特意派遣他的弟弟亲自前往毕布勒斟选新娘及陪嫁。” “这份函件我也注意到了。斟选自然是掩人耳目的说法,赫梯王子应该是为军事合作讨价还价而去的。所以近来那帮蛮夷的态度愈加嚣张,自以为找到制胜的法宝。哼,就算有一千个绝色美人,穆尔西利斯王子也不会轻易与埃及对抗的。精心训练的军队岂能为一个女人去送死?我倒要看看毕布勒王和他漂亮的小女儿最终是什么下场!” “倘若北方的骚动不足惧,王又是为了什么事而烦恼呢?” “你想说什么?” “属下听说……今天王吩咐女官长在可伦小姐的寝殿外立起了女神雕像?” 法老短促地笑了一声,“传言真快啊!”他轻声说,仿佛在嘲弄地笑,只不知嘲弄着谁。 “所有的人都为这件事而欢欣鼓舞,相信这一消息一旦传出宫外,上下埃及所有的臣民百姓都会为此而大肆庆贺的。为了庆贺王的选择,您要不要出宫去与民同乐?” “……” “臣在水街的舞坊里发现一味不可多得的人间佳酿,王愿意前往品赏吗?” “烈吗?” 听得出来,法老对酒还是有些兴趣的。 “是我见过最够味的!”少将军斩钉截铁地保证道,“琴弹得好,最迷人的是声音!该把她的师父召进宫来训练那些不成器的乐女!又乖巧又水灵,温柔入骨,百依百顺!绝对醉人!” 原来,他说的——是女人。 “那下次把她召进宫里来唱曲吧!她叫什么名字?” “罗德比司。连荷德布大人都去听她吟唱。” “好,我会让纳芙德拉安排的。” “不过,王,佩特拉殿下向来不喜欢这些外头的乐女进宫……” “王姐最近忙着自己的事。”法老深思似的说,“她那里好象每天都在大宴宾客,也不常来看我了。看来她是不准备管我后宫的事情了。” “那‘未知’……” “她除了自己什么都不关心,不用顾忌她!” 这可真是一针见血的评价!几乎可作为她到目前为止的所有人生的归纳。 “今日真是值得我埃及庆贺的日子。臣衷心祝愿‘未知’能为王延续珍贵的王族血脉。” “达加!”法老以一种到此为止的口吻回答,“明天见!” “是!臣告退!” 将军离去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夜色里,隔着一排枣椰树,又只剩了她与德卡。 现在她不再害怕被他发现了,因为她知道自己很快会被另一个女人所取代,她和德卡之间的联系,很快会飘渺地如同未曾存在过,她也不必再有负担,德卡并不会死死留住她,因为这世上不可多得的佳酿还有很多很多,只等着被发现,被品尝,被收藏。 她坐起来,从水中取出小酒罐,那湿淋淋的凉意穿过她潮热的手心,散发在黏腻的空气里。拔掉瓶塞,酒气直逼入鼻腔,那味道连闻了都会醉,果然是烈酒。 身边有动静,她连看都懒得看一下,知道是法老来了。 “想喝一口吗?”她盯着那幽深的瓶口问。 在他回答前,她一仰头,毫无感觉地将酒倾倒在自己嘴里。刚碰到她的嘴唇,那酒似乎就变成火流,从她的舌尖一直燃烧到胃里,辣辣地疼,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可手却没动,还在咕嘟咕嘟地灌下去,来不及烧下去,从她的唇角边溢了出来,混合了她的眼泪,滴在衣襟上。 晚风,染上了酒气。 他夺下了她的酒,她想要夺回来,却听见“扑通”一声,酒罐被他顺手扔进了运河。现在那团火焰不止在胃里燃烧,更顺着她的血脉在她四肢百骸中熊熊燃烧,蔓延了她的头脑,她的脸蛋,全身都在燃烧。 是真的醉了?还是想找个契机借酒装疯? “干嘛扔掉我的酒?!”她大声质问他,火气正愁无处发泄,“难道只许你们男人品味世间绝无仅有的佳酿?而我连喝一口都犯法?!” “你醉了,可伦……”他很轻很轻地提醒她。 “我知道!我就是要醉!就是要醉!要你管!”她跺着脚,醉红了脸蛋发脾气,“我不用你顾忌!不要你管!我就是要喝醉!王宫本来就是让人醉生梦死的监牢,喝醉了才好对上这里颓废奢靡的气氛!庆贺吧!庆贺那位罗德比司就要成为王家酒窖的珍藏品了!庆贺至高无上的法老就要随心所欲的痛饮那味不可多得的人间佳酿了!” “要是你介意,我不见她就是了……” “我有什么立场去介意?你只管养你的宠物,收藏你的酒,干嘛老假惺惺的问我介意不介意?我介意你就不养了吗?我介意你就不去品味宫外的美酒了吗?好色好酒,那是你的天性!哪是一句我介意就能算了的事情?!好吧!我老实告诉你!我介意!从一开始我就看不惯你把女人当宠物的做法!看你对她们冷冰冰的态度我就很不爽,她们用全部的生命来讨你喜欢,想获得你的垂青,可你连个笑脸都舍不得施舍给她们!你知道她们过着多么空虚无聊的生活吗?你哪怕过一天这种日子都会痛苦得想去自杀!而你居然还收集了那么多女人,让她们守着这个监狱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我是不知道你具体是怎么折磨她们的,但是你这种把女人当玩物的做法,要是在我那个世界,绝对要受万人唾弃,判你二十个终身监禁都是轻的了。法老有什么了不起?!金字塔是你一个人造出来的吗?你凭什么不把女人当人看?凭什么朝三暮四见异思迁?长得帅又怎么啦?在我那个世界,帅得让人昏过去的男人遍地都是!你不过是投胎投得好罢了,如果你不是法老,我敢说,就算爬到金字塔顶也不会有人闪你一下!幸好我不是这里的人,不然我第一个起来反对你!神凭什么要保佑你?你以为神庙里那点供奉就能贿络神明永远庇佑你?!喝口凉水醒醒吧,这辈子你能当法老是你上辈子积德了,可依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来看,你下辈子保险会死得很惨!神明如果真的存在,也不是为了你而存在!别傻瓜似的站在那里发愣了,赶快忏悔去吧你!” 一口气讲这么多话是挺累的,尤其是在醉得厉害的状况下,她竟然说得有点呼吸困难,不得不抚住胸口狠狠吸了几口空气。 “我真有那么坏吗?”他耳语般地问,“所以你才这么折磨我?” 折磨?!这未免也太颠倒黑白了!她立刻暴跳如雷地反击道:“我怎么折磨你了?比起你对待你那些侍妾,比起你对待那个奴隶,到底哪个算是折磨?我只不过不想沦为你的宠物,你只不过是喝不到不该属于你的酒,居然好意思说‘折磨’!到底是谁折磨谁!?你下午那句混帐话是怎么说的?你忘了吗?‘愿神明惩罚你这没有心的女人!’,你知道你这不付责任的话让我的心痛到现在吗?这么恶毒的诅咒,你竟然想都没想就说出口,到底是谁在折磨谁?!我本来可以了无牵挂的离开,是谁把我推到这走不了又留不下的倒霉地步的?你说!你说!” “我不知道!”他的回答真是要令她抓狂,“你为什么走不了又留不下?为什么留不下?” 她怒得瞪大双眼死盯着他无辜的脸,双手紧握成拳头,全身都在颤抖。 “我不想做你的宠物!我不想成为你宠物中的一个,只在等待中虚度一生!在没有遇到你以前,我过得很快活很正常很自在!遇到你之后,我就不停地倒霉!不停地受伤!不停地哭!我真希望像你说的那样没有心!这样我就不会爱也不会恨!你弄得我都不能再面对自己了!若再不离开,只怕我真要沦为你的宠物了!我必须走!你别想拦我!” 他伸出手来拉住她,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看起来随时会坠到河里。“当心!可伦!”他这样说,“连站都站不稳的女人,有什么力量离开我?” “要你管!”她用力挣扎,想甩开他的手,“放开我!放开我!” “行了!该闹够了!”法老不耐烦地攥紧她的手,可伦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可挣扎中,好奇怪啊,她忽然就被他背了起来。 “我自己能走……”说这话时,她的舌头好象肿了,有点口齿不清。 他哼了一声,“不要乱动!不然我就把你扔到水里去!” 她虚弱地垂下手臂,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忽地幽幽叹了口气。 “爸爸……妈妈……他们该多想念我呀……” 她含糊地说,吐着重重的酒气。 他沉默着,没有给她想要的回答,怎么,想回避吗? 她又开始气恼,拳头捶着他的肩,一迭声含混地嚷:“放我下去……让我回家……听见没有!!……” 他用力托了托她,终于开口了:“不要这么快就吵着要回家!可伦,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坏!相信我,留下来,我可以给你另一个世界,比你原来的那个世界好得多!相信我!” 她不胜酒力的理智无法判断他这番话究竟是真诚还是谎言,只令自己倍感惶恐,那无助的感觉如浪潮般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就像防御力崩溃,不管德卡说多少花言巧语,她都会照单全收。该怎么做?该怎么说?该如何才能在这一重新的诱惑中保全自己?她完全没了主意,完全迷失在了自己混乱的思绪里。 所以她哭起来,像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一样,放肆地任性地大哭。 “怎么办?德卡!”她哭着喊,“我没办法相信你,可是怎么办——我好象越来越在乎你了!真要命啊!真要命啊!我再不能无牵无挂地离开了,就算回去,我也一定会很想你的。我该怎么办?我到底是怎么了?如果命运是真实存在的,我一定要找到我的命运狠狠抽她耳光!它怎么可以这样陷害我!!我真的很不想喜欢上你,德卡!请你别再招惹我了,去招惹更美的女人吧!我真的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啊!你教教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讨厌我?才能让你快点把我送走?才能让你永远不想再见我?德卡!你教教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追问。月色很美,一路上没有其他人来打搅,伴随着涓涓水流,萤火虫在草丛间飞舞,繁星闪烁的天幕下,这般纯净的夜,在另一个世界已经消逝了。她也在他的背上睡眼朦胧起来。脸蛋贴住他温暖的背脊,隐约听得见他沉稳的心跳声,就这样,醉入梦乡。 第 18 章 张开眼睛,一屋子朦胧不清的晨光,半遮半掩的帘幕被早间清风来来去去地拨弄着,倒让房里充满了尼罗河上拂来的水气,偶尔有几声脆生生的鸟鸣欲要击碎这分宁静,也因为太过零落单调,瞬间又被弥漫大地的安寂吞噬了。 昨夜的宿醉还残留在她的血液里,弄得她头疼,喉咙疼,神思在不知名的地界里漂移,视线漫无目标地在晨光里游荡。画在灰泥墙壁上的神明们,在这朦胧光影中到分外鲜活起来,一个个虚有其表地一本正经着,每一个都是令她陌生令她厌倦的侧脸,脸上嵌着一只眼睛——神的眼睛,宛如代替德卡监视着她。 这就是他们安排好的剧本吧? 从踏入后宫的第一步起,她就应该知道这里没有例外,陷入奢靡放荡的沼泽里,越挣扎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她为什么还大咧咧地要踏进来呢?她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掌控一切,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荒谬。盲目地自信,到头来却连自己真实的心意都混淆了。 乏力地翻过身,就这样懒洋洋地趴着,脸蛋贴住细麻被单,心口被那个护身符咯得生疼。或许她可以拿这个纯金的小玩意去贿赂圣庙的卫兵,或者拿着护身符装神弄鬼一下,吓吓那些祭司们,骗他们打开“神之居”,再或者学学“非暴力不合作”精神,绝食斗争? 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听见寝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却没听见有人走进来。大概是侍女在张望,瞧瞧她是不是醒了。有低语声自门缝间飘进来,是纳芙德拉女官长的声音,仿佛在吩咐什么。她不但是全后宫里起得最早的人,还是睡得最晚的人。她难道没有家人?没有丈夫子女?也没有自我吗?不只是她,这里的人全和她一样,生命的重心就是法老,活像IKEA里卖的木头人,受人摆布,还其乐自得。忠诚到死心塌地境界,自我已经泯灭,只剩下活动自如的躯壳。 可这也不能怪他们,谁是天生的奴才呢?都是环境及制度的不公平造成的,如果在这里住上十年二十年,她大概也会被这里无处不在的等级观念所同化,屈服于环境,不知不觉也成了德卡的奴隶。况且,即使她确信自己清醒并仍在顽强抵抗,即使她知道是错误,是万劫不复的大错特错,她一样抵挡不了,她一样只是比微尘更渺小的凡人。缺少世俗的智慧可怪罪阅历不够,但薄弱的意志力就不可原谅了。倘若生逢乱世,又碰到德卡那样的敌人,只怕她会第一个投降的。 三两道阳光突然间射进了幽暗的房内,想来太阳已经升起了。可伦终于下了床,拉开帘幕,光线立刻铺展成金灿灿的布幅,瞬间涌至寝殿的另一端。她顺手拿过小桌上的象牙齿梳,迎着晨风慢慢梳理长发。 “您这就起床啦!可伦小姐!” 她回过头,给了女官长最可亲的微笑,“醒得早……”她回答,“纳芙德拉,你早啊!” “王已经由纪斯卡多侍卫官陪着去遛马了。”女官长以为她会关心法老的去向,很善解人意地先说了,“您昨晚喝得可不少呢!王担心您会不舒服,吩咐御医大人上午来为您诊治。可伦小姐,您睡得可好?” “很好。我没有哪里不舒服,不用麻烦大夫了。” “这一阵太热了,夜里总睡不安稳。”女官长一边说,一边开始收拾,“您听说了吗?今年的水位特别好,农夫们都在欢呼呢!大家都说是‘未知’的降临为埃及带来了福祉。这个泛滥季的喜事可真不止一两件,王已经吩咐奴婢,要在宫里举办盛宴庆贺呢!” “我听说了,‘不可多得的人间佳酿’,我也正想见识一下!”可伦微笑道,只可惜女官长不能明白这微笑的含义。停了停,由‘佳酿’而引出了另一段记忆,她忍不住试探地问道:“纳芙德拉,你知不知道有个名叫‘云翩翩’的侍女?” “噢!”女官长应了一声,“那姑娘的哥哥是个船夫,性格倒很乖巧,是由一位贵人推荐入宫的,在面包师傅那里做些杂活。她曾受过刺激,言行举止有些怪异。不过是个安静的姑娘,最多唱唱歌儿,从不惹是生非。” “我想……”她在这刹那间很用力地想了想,她为什么要问起云翩翩,却没有找到答案,“让她到这里来陪伴我吧!”她最后说。 如果女官长问她——哪怕只是暗示——为什么,她绝对编不出好理由来搪塞,但女官长什么也没问,袖手而立,弯身答道,“是!” 她这态度倒也出乎可伦意料,以云翩翩的身份,女官长绝无可能答应可纶的要求。她对可纶一直都保持着职业化的温和态度,可纶想做什么,她不会当面驳回,但总要轻声说一句:“待奴婢禀明德卡王,听候王的决断吧!” 但是——如今女官长连请示法老之类的敷衍推托之词都不说了,很干脆就答应了。可伦不禁疑心这是不是因为门口那两尊雕像的关系。她差点就要问起这雕像的缘故,却预感到这多少和她与德卡之间有关,就没好意思开口。 ——更何况,变化的又岂止女官长而已? 临近傍晚时,夕阳余威未息,以最后的热情狠狠地炙烤着大地,被狠晒了一天的大地,仿佛再也无力承受多一丝的热量,突然就崩溃了,翻江倒海地将积纳了许久的热力统统喷射出来。空气顿时热得能飞溅火星,喘口气都能喷出火流。这逼仄的热浪逼得可伦无法继续在房里自我封闭,不得已,走到花园里,好歹那里还有荫凉绿树,池里飘出缕缕水汽,足以抚慰被热晕的思绪了。 随便拣了个凉亭坐下,手里拿着背包里随身带的书——《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本书她买了很久,都说是好书,可她从没看完过,因之也没弄懂它到底讲些什么。她原以为旅行的枯燥有助于她读完这书,谁知旅行到现在快一年了,她还是第一次打开它,与其说她在看书,不如说她是在“揭”书——它历经坎坷,已变得皱皱巴巴,纸页粘连在一起,她不得不一张一张小心揭开。 法老的侍妾们通常是在这花园里随时待命的,每天的生活就是期待法老进门的那一刻。纳芙德拉女官长曾委婉地建议可纶与这些侍妾们多多接近,但可纶很排斥。她不想与她们“同流合污”,虽然本质上真没大区别,但她坚持自己与她们是不一样的——她们是心甘情愿,她是“一时失足”而已。 所以直至这个下午,忙于揭书的她才无意间发现了这些侍妾的变化:她们都改头换面了!确切的说,她们都打扮成了她的克隆版。长头发不再梳成繁复的形状,也没有戴香锥,学可纶的样子简单地扎了个马尾;脸上不再浓墨重彩,学可纶的素面朝天,张张俏脸干净得乏味;身上不再处处金光闪闪,衣料不再五彩斑斓,样式不再显山露水,都学可纶的样子,做了宽大的裤裙(可纶不喜欢穿裙子),宽大的长衫,走路时个个衣襟带风。只有一个没法学——可纶的颈项上挂着王家护身符,她们不可能弄个一模一样的戴上,便在这上面翻花样,玩出自己的特色,最夸张的一位美女,把项链戴成了披肩,光玉髓、珐琅、天青石串在黄金细链上,一帘一帘披挂到手肘——她家里肯定富得流油!要是其中有一个像往常那样打扮,她肯定能在一片白茫茫里狂夺法老眼球,可惜啊可惜啊,这么多美女里竟没一个人有这种智慧! 法老回来时,她们照例聚到一起行跪拜礼,就像羊群围着牧羊人,可纶在凉亭里旁观这奇景,差点笑出了声,好容易忍住,想趁他发现前悄悄离开,却晚了一步——法老不愧是法老,高瞻远瞩,目光直直扫射过来,好象探照灯照见了正要越狱的罪犯。 “可伦!”他叫了一声,截住她逃跑的企图,同时挥挥手,拨开这温柔的包围圈,径直走到她面前。“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间到花园里来。”他微笑地看着她,可伦不明白有什么值得他笑得这么和蔼可亲。 “屋子里热死人了,出来透口气。”她回答,眼光落在德卡身后的美女群里,瞥见她们又羡又妒的表情,于是赶快说:“我还是去河堤那边乘凉好了,回见。” 说着她就急急迈步,将法老和他的侍妾们都甩到身后,独自往熟悉的河堤去了。万幸法老没有拦她,她原以为他就这样放掉她了,正要窃喜,却发现他已然跟来了。 果然还是这里更凉快,因为缺少人气,倒更显清凉。 她立在高高的堤上,垂眸看着法老,一脸不耐烦。“又有什么事?”她存心激怒他,“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呆会吗?” 他也站上来,手里拿着她的书,那本被她遗忘在凉亭里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这是什么?”他问。 “书。” 法老翻开书页,仔细却很茫然地看着扉页,问:“这里写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文字吗?你能告诉我它的含义吗?” 可伦没吭声,挑战似的望着法老,站定在他面前。他所看见的扉页,那里只有一个词。他认真地试图猜出这个词的意思,却不知道这个词的主人就站在他眼前。 这仿佛对峙,又仿佛不是,因为法老一点都没生气,而且,现在的他,一点都不像法老,却像个不识字的孩子第一次看见了百科全书,懵懂的困惑里混合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震撼。 他再翻动书,来来回回地翻动,试图找出哪怕一个象形符号,纸页发出一阵哗啦啦的脆响,宛如嘲笑。 她也确实很想笑,只是不知为什么,看见他徒劳地寻找,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眶,与黄昏的天光模糊成一片,就要夺眶而出。 她勉强一笑,借机猛吸一口气,咽下了眼泪。 法老抬眼望着她,目光炯炯,“笑什么?”他问。 “明白了吗?现在,你明白了吗?”她反问,“我和你之间,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之间,隔着永远消弭不了也永远不能到达彼岸的鸿沟!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她的手使劲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划动,“无论我们靠得多近,永远比永远更遥远!” 法老静静地注视着她,那神情似乎又在容忍她的撒娇与孩子气。可这一次,她并不是无理取闹,他为什么就不能明白?就算他是无所不能的法老,又怎能全盘掌控三千年时光? 她夺过她的书,指着扉页上那唯一的一个词,冲着他,“你认识它吗?你能念出它吗?你知道它的含义吗?”她大声地,一迭声地问,“让我告诉你,这是我的名字。它所代表的就是站在你眼前的可伦。你感觉到这道鸿沟了吗?而我也一样,就算你把你的名字用十倍大的象形体刻在墙上,我也念不出来看不懂!就这样,你还要我留下吗?” “我可以教你,草体或象形体,那并不难学。我相信你的文字也一样容易掌握,只要你肯教我,我非常乐意学习。” 他说得那么诚恳,似乎这文化背景的差异真是这么简单就可以克服的。可伦瞪着他,顿了好一会,她说:“我不指望你能明白我过惯的生活,对于你的生活,我也一样不明白,不明白你为什么豢养那么多女人,不明白纳芙德拉为什么心甘情愿做木头人,不明白你的举动用意,连我房间门口那两尊新立的神像,我也不明白它为什么要竖在那里?如果要一一去弄明白,我想我会累死的,你也一样,我们还是各做各的平行线,不要找麻烦了。” 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瑰丽的火烧云在天边吐露熄灭前的光芒,她远远望见纳芙德拉女官长正领了一队侍女往河堤这边来,她们手里要么捧着水壶,要么端着托盘,看来是送晚饭来了。 “你想你和我一样,该饿了。”法老淡淡道,“就在这里吃吧!” 可伦点点头,这令法老微笑了,“看来我们至少还有一个共同点!”他嘲弄似的说,“仔细想一下的话,显然并不止这一个,例如,我们都会喝水,都要洗澡,都在夜晚睡觉,都有彼此需要的时候。你究竟和我有什么不一样?收回你那些可笑的废话吧,已经够热的了!” 可伦语噎,不是理屈词穷,而是发现自己原来纯粹是在对牛弹琴。 女官长带着他们的晚饭走进了这僵持的气氛里,侍女们将各色食物陈列在狭窄的堤岸上,满满当当的一长条,她们摆好晚膳就被法老谴退了,女官长亲自为法老斟好酒,正要告退时,法老问她道:“纳芙德拉,‘未知’很好奇,你怎么会像个‘木头人’一样服侍我?” 女官长被问得一头雾水,疑惑的目光转而望向可伦,“请恕奴婢愚钝,可伦小姐,奴婢不明白你所说的‘木头人’指的是什么意思?” “我猜想她的意思是,为什么你会以奉献精神长期在宫中辛勤工作?完全牺牲了你自己的幸福,将自己的一生浪费在这后宫里?”法老慢腾腾地解释给她听,末了不忘礼貌地回问可伦,“你所说的‘木头人’,我理解的对吗?‘未知’?” 可伦狠狠瞪他一眼,正要好言宽慰女官长几句,后者却已经跪在了地上,深深俯贴于满地尘土,“奴婢能够在这宫里服侍先王及德卡王,是奴婢及奴婢整个家族无上的荣耀,可伦小姐,奴婢绝没有半分怨怼,也绝不敢居功,奴婢只能尽最大努力,蒙神保佑,做好份内的事罢了!” “纳芙德拉夫人,我没有恶意,你别放在心上。我只是对你任劳任怨的工作态度非常佩服,仅此而已。” “由于‘未知’善意的提醒,我认为很有必要奖励你的勤恳与忠诚。”法老说,“纳芙德拉,你一直想让你的孩子驻留底比斯,现在我满足你的愿望。从此你不必忧心他们会战死沙场,在你去世之前,他们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女官长骤然抬起头来,双眸因惊喜过甚而涌出了眼水,看来这真是天大的恩赐,她居然激动地连“谢谢”也说不出了。一向伶牙利齿的纳芙德拉夫人,竟然也有张口结舌的时候。看她那样子,简直是睁着眼睛昏厥过去了。 法老则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制止了她的感激涕零,打发她退下了。 第 19 章 尽管上次沟通遭遇了完全的失败,但可纶还不想就这样放弃。她希望能让法老明白什么叫“文化差异”,他们之间隔着多么深多么宽的鸿沟,惟有明白这无可挽回的决定性因素,她才有可能让法老放了她。因此第二天可纶就带着她的背包去找法老,试图以领先三千年的事实令他肃然起敬,迫他放行。但她没想到自己正遇上了一场风暴,这风暴打乱了她的计划,混淆了她的全部未来。 [下载乐园— 这风暴缘起法老当日的朝觐,巴比伦王迦雅尔派使臣来觐见法老,提出联姻的请求,向法老的姐姐佩特拉公主求婚。法老的回答是:“自古以来,埃及王族之女从未给过任何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森冷,语气傲慢,这与他一贯的外交作风截然不同,何况还是当着巴比伦使臣的面,这简直就如同往巴比伦王脸上吐了口唾沫,侮辱意味不在话下。 他之所以这么不留情面,可能是考虑到眼下的局势。赫梯皇家与幼发拉底河中游咯西特人结盟的消息是在两天前传到埃及的,这也是赫梯人酝酿多年的计划了,赫梯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势力随之扩张,对巴比伦形成巨大威胁。巴比伦人本与哈尔帕城结有盟约,明眼人一望而知,赫梯人的目标是哈尔帕城,赫梯皇家实权人物穆尔西利斯王子的祖父,哈图西利斯一世战死在那里,巴比伦不过遭逢池鱼之殃,连带着成为喀西特人的目标。迦雅尔王在这种微妙时刻来向埃及公主求婚,谁都要认为这是一种政治投机了。 客观点想的话,这对埃及其实是宗不错的交易。埃及可以藉此深入大绿海东北部,直接与赫梯皇家势力接壤,那才是能与埃及相抗衡的对手。虽然穆尔西利斯王子常派使者来底比斯高唱睦邻友好的调调,但他的野心不可不防。 然而法老却是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了巴比伦王的求婚,显得极其愤慨。一同在场的群臣皆感意外,连稳重的荷德布宰相也找不到圆场的话好说。 而同一时刻,可纶尚在梦中,浑然不知法老朝堂上正“山雨欲来风满楼”。埃及的春季刚刚过去,焚风自沙漠吹来仲夏的气息,酷热笼罩底比斯城,只有清晨时分才能感觉到些微凉意。尽管如此,可纶依然有本事赖到将近中午才起床,反正她也没别的事好做。起来洗个澡,吃午饭时,云翩翩就在她身后梳理她湿淋淋的头发。等头发差不多干透了,她就背了包去找法老。女官长说法老在花园里午憩,不过允许她去打搅。可纶觉得今天连神也在帮她。 侍女将她领到花园里,可纶从没来过这里,大概这是法老的私人休息室,非请勿入。她忍不住多多打量了两眼。这里毗邻池塘,有个小小的码头,一艘金色的船泊在莲花丛中。塘边是枝叶繁茂的金合欢,棕榈和无花果树,林间有动物出没,她想里面肯定混了只猫。白色的葡萄架上果实累累,架下竖着一座水钟。彩绘大花盆里栽种着珍贵的熏香树,周遭的空气被熏染得沁人心脾。地上铺着打磨过的雪花石膏,踩在上面,凉意直透脚心。法老独自坐在棋桌前,桌上没有棋子,却摊着纸草文卷。旁边的小桌形如百合花冠,上面放着蓝陶酒具。 “过来!”他开口招呼她,“站在我身边!我的客人不止你一个。陪我一起等吧!” 可纶疑惑地望着他:“要是你有别的客人,我可以换个时间来。” 法老微仰起脸,望着她,他的神情一望而知:他希望她留下。她甩甩头,不想给自己犹豫的时间,疾步走到他身边。刚刚站定,就看见大祭司步入了花园。 大祭司不是一个人来的,一个年轻男子走在她身边。他不很高,罩着件阔大的灰色外衣,弄得他看上去瘦极了,眉毛眼睛鼻子倒还齐整,但没什么特色,不是教人过目不忘的类型。他的头发很长,但不像法老随意披着,而是用一条条细带扎起,绑束精巧,纹丝不乱。 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傻瓜都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了。 这亲昵的景象似乎给了法老很深的刺激,他注视着他们走近来,表面上无动于衷,说的话却宛若从齿间蹦出,每个字都硬邦邦,冷冰冰。 “王姐!”他道,“你瞒得我好!” “德卡!”大祭司期期艾艾地说,“原谅我!我没想到你竟会反对……” “我反对!”法老冷冷道,“带着你的巴比伦客人回去吧!他是你的客人,尽可以在旧宫寻欢作乐,但是别来向我提非分要求!” “德卡!”弟弟的冷漠使大祭司更加局促不安,“我恳求你……” “王姐!该恳求我的人不是你!” 大祭司咬住唇,侧头望向身边的男子。后者便用不太流利的埃及话接上来说:“尊敬的法老,请原谅我的不请自来,也请原谅我突兀的请求。我本是隐瞒身份来埃及游玩的,蒙神眷顾,有幸在孟菲斯城祝祭时得见佩特拉公主的芳颜。我对殿下一见倾心,未及先来拜谒法老就贸然向殿下求婚。殿下心意迟迟未定,我只得延留至今。直到最近,公主才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已尽可能快的派遣了使者,前来正式向你提请婚约,请求您将您的姐姐嫁给我——巴比伦的君主迦雅尔。她将成为美索不达米亚最为尊贵的女子,成为我巴比伦的王妃!” “迦雅尔王,我不想把姐姐嫁去岌岌可危的国家做王妃,这对埃及没有任何好处,您的求婚,收回去吧!” “德卡!”大祭司哀求般叫了一声,泪盈于睫。像她这样高傲惯了的美女竟会有这样怯生生的模样,可纶看在眼中,心有不忍。 “德卡!”大祭司再说,“我恳求你……” “王姐!”在对姐姐说话时,法老和缓了语气,“你不要怪我,你的幸福不在巴比伦,放弃这个念头吧!” “那我的幸福在哪里?”她凄然反问,“我的幸福不在你的后宫,不在巴比伦,那在哪里?德卡!弟弟啊!请你不要管我的幸福了,就让我嫁去巴比伦吧!这是哈索尔女神的安排,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愿意就可以了!” 面对姐姐的固执,法老非常恼怒,然他即便是生气,也是冷静的。他霍然立起,大步走上去,冷冷注视着并肩而立的那两人,突然抽出贴身佩剑,剑尖直刺巴比伦王。 可纶与大祭司齐声惊呼。可纶没想到法老会这么肆无忌惮,大祭司则生怕刀剑无情,伤到了情人。 巴比伦王仓促间向后退去,法老紧逼过去,他只得拔剑还击。显然,他不是个中高手,步伐凌乱,身形笨拙,连招架一时都万分艰难,绝无还手之力。不出十招,他的剑便被击落,“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法老逼上一步,剑尖抵住了巴比伦王的喉咙。 “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法老冷冷反问,“我怎能放心把王姐交给你?” 地上的巴比伦王哑口无言,也许他的语言才能只适用于哄骗芳心,他的脸上现出了愧色。大祭司却因此气得脸色发白,扑过去推开德卡,抱住了情人,怒气冲冲地喊:“你这算什么?德卡!这算什么?我告诉你,我不要他来保护我!我要保护他!从现在起,我不再是上下埃及的大祭司,德卡,从今以后,巴比伦就是我要守护的国家!你听明白了没有?!” 这话太严重了!可纶想都没想,急忙走上去,悄悄拉住了德卡的手,怕他伤心,想要给他安慰。他马上反手将她握住,握得很紧很紧。 “神保佑你不要后悔,王姐!”法老最后说,他将佩剑收回剑鞘,再不朝他的姐姐看一眼,回身快步走出花园。可纶被他握着,身不由己地跟着他往寝殿去。 “德卡!德卡!德卡!”她连声喊道,“你先放开我!我手疼!” 她这一喊,法老条件反射般立刻松手,他的神情游移不定,相当烦恼的样子。他也没朝可纶看,径直走进他的寝殿。 可纶被他隔在门外,冲动之下,她几乎就要推门跟进,但是——但是,她提醒自己,她没有立场跟进!要不去找女官长,让她叫法老喜欢的侍妾来安慰一下受伤的法老?或者干脆不管他,反正这也是他们王族的家事,与她无关! “可纶!” 大祭司——该称她为“巴比伦王妃”吧?——轻声叫着她的名字,朝她走来。这位绝色美女蹙着眉,看得出她也为弟弟担心。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说那么重的话呢?可纶迎着她的目光,忍不住多管闲事。 “我搞不懂,”她说,“迦雅尔王在埃及逗留这么久,他都不管巴比伦吗?他真是巴比伦王吗?” 佩特拉公主宽容地笑笑,“他不喜欢过问政事,不喜欢整顿军务,一年之中倒有大半年是在各处游玩。可纶,你知道吗?他是个很温和的人,没有咄咄逼人的霸气。我呢?年纪也不小了,总有一天要嫁掉的。我认为他很适合我,我也喜欢清净自在的生活,你不觉得我们很般配吗?” “这样啊……”可纶心想,有这么个不务正业的国王,巴比伦不垮才怪。做姐姐的也不替弟弟想想,法老怎么忍心让埃及的公主嫁到那么遥远的国度去受委屈? “您爱他吗?”她问,“就像你曾对德卡那样……” 佩特拉公主微微震动了一下,她搂住可纶双肩,凑到她耳边,很轻很轻地说:“那种感情再不会有了!可纶,你别误会。成为德卡的妻子曾是我生命的全部,我崇拜他,依恋他,倚赖他,什么都听他的,他就是我的主宰,是我要侍奉的神。但是,他却拒绝了我。我曾经很伤心,可那未必不是好事。我有了选择的权利,不是吗?我可以自由选择我的幸福,我未来的生活,以及我的丈夫!德卡给了我自由,令我从注定的枷锁中解脱,所以我感激他,他永远是我最亲爱的弟弟!” “既然这样,您为什么要选择一个遥不可及的婆家?您非要嫁去巴比伦不可吗?一旦去了,你最亲爱的弟弟就没有可能再见到你了!” “他有你了!而我有了迦雅尔,有了巴比伦。”公主说着,眼中一闪一闪现出光彩,“要是父王在天上看见这样的结局,哪怕不是他所期许的,他也会为我们各自得到幸福而愉悦!” “恭喜你得到幸福,”可纶干巴巴地说,“可我并不是你弟弟的幸福。别误会!” 她微笑,不与可纶争辩,“进去吧,可纶。”她恳切地说,“德卡需要你的安慰。以王家护身符之名,进去吧!” 可纶早想进去了,就等着别人帮她找借口。 推开门,她一眼看见德卡坐在他的乌木椅子里,怔怔出神。这正是午后,寝殿内光线明亮,他看上去是那么落寞孤寂,与平素的神采飞扬判若两人。他这模样令她鼻尖发酸,眼前泪影波动,心上仿佛被重重拧了一下,难受得要命。 “德卡……”她哑声喊,有些慌乱地绞着手指,不知该从何说起,其实她并不是为了安慰法老才来找法老的,她有她自己的目的,可突然之间,她脑子里心心念念就只想好好安慰眼前的德卡,这该如何是好? 想来男女之间,一旦有了肌肤之亲,那真会很不一样,彼此之间有了无形的联系,想割也割不断。 自从眼见着她进来,德卡就一直沉默着,只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他们彼此凝视,他没有笑,没有说话,那深深的,深深的眼瞳里,弥漫着雾气。 她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滑,她不敢去擦,生怕他发觉。她感觉到了危险,在这样的情绪下,她满心只想去抱着他,吻着他,抚摩他的头发安慰他。这冲动如此强烈,几乎像她的眼泪一般难以遏制。这太危险了!太危险了! 她马上想逃了,此时法老仍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个凝固的雕像。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神专注到近乎恶狠狠,她的一举一动全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她下意识地后退,嗫嚅道:“其实我是有话想同你讲的,不过……看来我选错了时间……嗯……那么……算了,我走了,再见!”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飞快,边说边迅速往门那边冲,这是她一贯的伎俩了。法老显然早防着她这手了,他一跃而起,闪电般扑向她,仿佛鹰扑向守侯已久的猎物。可纶简直没听到一丝动静,转眼间就被德卡自身后紧紧拥住,他轻巧地扳过她的身子,掂起她的下巴,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唇上。他吻她,用力地吻她,吻得既野蛮又粗鲁,隐含着怒气。 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滚落下来,天旋地转中她全没想到要挣扎,她的默许纵容了他,一眨眼的工夫,她的裙裳都落到了地上,她的胸衣被扯坏了,他热烈地吮着她的耳垂,吻着她的脖子,他灼热的双手在她的背脊上游走,她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胸膛,而那里也在燃烧,火势蔓延,她也被点着了。他火热的唇再回到她的唇上,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他带走了,灵魂飘在半空中,无法思想无法呼吸无法抗拒,只能迎合,全心去感受这缠绵入骨令她窒息的吻。他将她抱起,放到床上,在渴望了那么多天之后,他总算能再一次领略这人间至乐,通往天堂的门打开了,快乐如汪洋大海淹没了他,相形之下,姐姐那扰人的婚事变得如此微不足道。他沉醉在这幸福里,飘飘欲仙,不知今夕是何夕。 她不知道她的理智丧失了多久,似乎很久,又似乎只一会儿工夫。当她回过神来,光影中已现出了黄昏的颜色,该是渐次亮灯的时候了。外面应该很热闹,可这里却什么都听不见,门外没有一点动静。她静静地躺着,宛如漂浮云端,德卡伏在她身边,他的脸埋在她的颈项间,谁都没有说话,彼此倾听着彼此的呼吸,那是快乐升腾后的回响,在余热未息的寝殿里漾出情欲的涟漪。 她知道这只不过是短暂的间歇,德卡不会就此满足,他很快就会卷土重来。她有点害怕,现在理智回来了,义正词严地督促她:快走,快走,快走。 她推开了德卡,翻身坐起。德卡的手追上来,缠住她的腰,他顺势坐起,下巴隔在她肩头,往她耳朵里轻轻吹气。 “别走……可纶……”他低低道,“夜还很长……不要急着离开……” “我该回去了……”她在混乱的思绪里找寻借口,“云翩翩会着急的……” 他笑起来,低沉温柔的笑声,摄人心魄。可纶屏息听他轻笑,哦,神啊!她喜欢德卡的笑!真是喜欢的不得了! “让她着急好了……”他蛮不讲理地说,手移上来,将她凌乱的长发拨到前面,她的发绺丝一般滑过他的指尖,他开始吻着她的后颈,轻轻的,细细的。 “不行……德卡……不行……”她软弱地阻止他,“我们不能这样……这样真的会有孩子的……” “那就为我生下他……男孩女孩都行……要和你一样……有翠绿的眼睛……有洁白的肌肤……可纶,我想要你为我生养孩子……好吗?可纶?” “可是……可是……”她想要挣脱,“要是有了孩子,我就不能了无牵挂地回去了……” “那就不要回去了!”他霸道地说,“神将你送来埃及,绝不是让你来玩的。你属于我,可纶,即使你生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你依然属于我,这是神的旨意。你回不去了,我不会放你走。你是我的!” “这不公平,德卡!”她挣扎地更用力了,“你不能因为我无法抵挡诱惑就擅自决定我的人生!” 他停下来,“诱惑?”他重复着这个词,柔情蜜意在一秒钟内神速褪去,“你的意思是,你只是出于本能?——只是因为受了情欲的引诱?难道你不是来安慰我?而是成心来被我诱惑?” 可纶默然,她已经失去了扪心自问的立场。她无法面对自己,德卡说的不错,是她自己走进来的,她甚至连抗拒都不曾有过!她连这点矜持都保不住,看来她确是德卡天生的宠物! “回答我!”他命令道。 “不要问我,”她疲倦的说,“不要把所有的问题都推给我。也许真有神明存在,可他们不是为了你而存在!神将我送来,就是为了让我象别的女人一样?全身心地崇拜你仰慕你讨好你?余生困守在这笼子般的后宫里,等待你的临幸?等待被更年轻美貌的女子取代?之后便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自生自灭,即使死后被人抬出来,你也不见得会想起这具白发苍苍的尸体会是被神千里迢迢送来的可纶!既然彼此都不能压抑住天性中的相互吸引,那就及时行乐吧!谁也不是圣人!逢场作戏也有欢乐可言。等到彼此都厌倦,我回我的世界,你在你的世界继续原来的生活,这对谁都不会有伤害!可你偏不满足,偏要我留下来!其实你大可不必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倘若这是重点,那我们只能彼此折磨。索性随天性摆布,反正我们都不是神,不过饮食男女,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没再说话,起身离开了她,可纶颓然躺倒,她听见他穿衣服的细碎声,隔了一会,他将她的衣服递过来,然后,只听宫门砰然一响,一道光射进来又飞速消失,他已经走出了寝殿。 第 20 章 宫中平淡乏味的生活,一向就是平静无波的死水。佩特拉女王突如其来的婚事,正如投入水中的一块巨石,不但湖面涟漪久久不散,连湖底都受了翻江倒海的震动。法老阴郁的怒气还未曾消散,谁也不知道巴比伦王的贸然求婚究竟以何结局收场,所有人揣摩不出法老的心意,却都看得出大祭司破釜沉舟的决心,那些侍妾们私底下悄悄嘲笑巴比伦王把落魄当潇洒的行事作风,纳芙德拉女官长则开始暗自筹划该如何为埃及公主置办嫁妆,外殿的官员们对这门亲事很不以为然,毕竟埃及不可能从这一联姻中得到任何实际利益,还很有可能间接与近东霸主赫梯皇家对立。只盼大祭司能回心转意,只要她一个拒绝,埃及就可全身而退,不必去趟幼发拉底河的混水。 在这隐约的僵持气氛里,可纶过着她寝食难安的优游岁月。日子一天天溜过,她清闲得腾不住时间去牵挂别人,只想着她与法老之间那仿佛亲密无间却又远隔天涯的微妙关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是想更靠近他还想更远离他,旁人又怎能猜透其中端倪——她这看似这无忧无虑的天堂生活仅存于白昼,而夜晚,则是阴冷孤单的炼狱光景。明明已经累得打呵欠了,一个人躺在暗夜里,却怎么也无法入睡。她不禁怨恨起德卡来,他毁了她本该安眠的每一个夜晚,她那本该沉睡的欲望之源被他一手唤醒,她再不是那个人事未知的女孩,将一切孤单寂寞践踏如尘。她对于这两个词有了更深入肺腑的感触,这感触常在夜半时闯进她的心绪,让她不得好过。 这是一种真正的折磨,一方面,她与德卡对峙着,谁都想不出一刀两断的好办法,只好彼此回避,避免彼此永无休止的爱与伤害。而在另一方面,她耻于承认那潜意识中的渴望,于是在逃避德卡的同时,不得不努力与另一个自我搏斗。 于是她总是去旧宫玩,反正大祭司也很少在那里,因为大祭司每天要去新宫做法老的思想工作,期望弟弟能痛快地应承了这门亲事,她好象被换过了血,成了彻头彻尾的巴比伦人,一心只想要早归故里。住在旧宫里的阿尔启迪凯倒极欢迎她去,再说她还要去找曼图赫特普,让他继续教她骑马。她最近出人意料地进步神速,驾马沿尼罗河小跑的样子还真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模样。 与几个孩子一起玩到月至中天,阿尔启迪凯一时不慎露出了困倦的表情,在曼图赫特普近似嘲弄的炯炯目光下,可纶无法再拖延下去,只好告辞。等她回到后宫时,夜已然很深了,通向后宫甬道里的火把熄了大半,本该有守夜的卫兵负责看护的,可今天不知撞了什么邪,一路上都空荡荡的,穿堂风“嗖嗖”地在柱廊里穿梭,一个人的脚步声听来透着寒意,可纶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而且出于一种莫名的恐惧,她小心没再让自己的脚步声吓着了自己。 “云翩翩……”前方随穿堂风悠悠飘来一声男人的低语,若非周遭死一样的寂静,可纶是绝不会留意到的。她很奇怪,精神恍惚的云翩翩怎么会在这深更半夜上演“私会后花园”的戏码?下意识地,可纶的步履变得鬼祟,她尽量躲在黑暗里,乘着夜的掩护,好奇地向前悄悄靠近。 “少将军……”云翩翩的声音里带着被突然捕获的惊恐,可纶几乎想象得出她轻轻颤抖着嘴唇,结结巴巴地说,“您……您怎么……在……这里……“ “这么晚了,你守在这里等谁?”少将军温和地问道,可能是可纶自己多心了,她觉得将军温和的口吻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期待。 “哦……可纶小姐还没回来……我不放心……太晚了……” “云翩翩,”将军以最柔和的语气问道,“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说话?” 只听那姑娘轻声答道:“大人,奴婢不敢……” “你想一个人继续等下去?”将军低沉地说,“我以为你向来是怕黑的……” 这是个暧昧的开端,他成心说给她听的,想以过去拉近现在的距离吗?那他可大错特错了。这次云翩翩回答得飞快,“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可纶听见她冷静地(这简直不可能出自云翩翩之口!),一字一句地说,“长大后的变化真是奇怪……我不但不怕黑了,也不怕死了。只可惜河水没能淹死我,却带走了我的孩子——那个被她父亲所唾弃的……” “够了!云翩翩!”将军突然就暴怒了,厉声喝道,“那是个意外!你想为它疯到什么时候?!” “我是故意的……我骗过了哥哥,骗过了所有人……神罚我……我就做个疯子……当初我就是发了疯才会听信你的话……我早就疯了!” “云翩翩……” “我要进去了,大人,您请早安歇……” “坐下!听我说句话!” “大人!奴婢不敢!” “云翩翩……”将军最后怅然若失地喊道,只是这声低喊无力得立刻就被穿堂风吹散了。 可纶屏息等了老大一会,没再听见动静,好象前面的两个人都忽然石化了。她觉得现在走过去应该差不多了:装做刚刚回宫的样子,还要不停地打哈欠,好让他们放心——就算她听见了什么,也困得什么都记不住。 达加将军,法老的宠臣,一个人站在后宫门边,尽管光线暗淡,可纶还是不能不注意到他笔挺的站姿,法老永远不会站得这么一丝不苟,果然是将军的气派,她想着,忘记打哈欠了。 见她走过来,将军什么也没说,冲她简略地点头行礼,离开了。 可纶正庆幸将军没有问她是否偷听之类的事,她以为云翩翩会守在寝殿门外等她,那样她就能好好问问她与将军之间的前因后果了,虽然和她没有关系,但八卦的好奇心从来都是充满生命力的,有个罅隙就能开花结果。 不过在她寝殿门前站的却不是云翩翩,却是法老,懒洋洋地斜倚在门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停在他数米远的前方。 “咦?”她冲口而出,“云翩翩呢?” 她敢打赌,法老一定也和她一样“不巧”听到了将军与侍女间的对话,达加将军能目中无人地当着她的面走开,撞见法老的云翩翩肯定没这个胆子,她准是吓坏了。法老一挑眉毛就够让她逃之夭夭的了。 “你有事?”她再问。 他仍没有回答,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暗淡的火光里显得很邪气,德卡就是这样的,如果他不说,你休想猜得出他意欲何为。可纶向来是极敏感的,此刻怪异的沉默氛围却并没令她觉得不安,出于天生的直觉,她想德卡一定是有话要对她说。 “又为了大祭司?”她问,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别的话题。 法老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仍凝视着她,盯得她脸蛋发烧。她很费力地不去看他发亮的黑眸,开始心虚地废话连篇。 “其实这件事我也没有置喙的余地,我也知道你是很反对这桩婚事的,所以所有的人也都跟着反对。可是,如果你真的敬大祭司为王姐,那就该尊重她本人的决定。她不是被逼婚的,也不是没长成的孩子,而且比大多数人都更聪明,她会这样决定自己的未来,必定有她自己的道理。我倒真的很想旗帜鲜明地站出来支持大祭司,可是我的支持没有任何力量。大祭司为自己的人生做了了不起的决定,因为她没有选择交易,却选择了爱情,我相信这对于她这样一位古埃及王室女性来说,是非常艰难的抉择。你可不可以偶尔从衡量利益得失的法老天平上走下来,从一个弟弟的角度好好为姐姐想一想呢?我知道你是为了埃及而存在的,但那并不意味着别的人都得接受这种宿命啊!——现在我可以进去睡觉了吗?” 他低垂下头,仿佛在犹豫,隔了一会,他慢悠悠地终于开了口。他说:“我很想你,可纶。” 可纶呆了呆,思绪还沉浸在方才对恋爱自由的讴歌中,尚未转弯。 现在法老漆黑的眼眸又回到了她的脸上,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你回来得太晚,我有点担心。最近我很烦,不顺心的事太多,当我觉得烦闷时,就非常想看见你,你却总是人影不见。我站在这里等你回来,也只是想看看你而已。不过我要感谢你刚才的那些话,像你这样的女子,竟然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不但让我非常惊讶,也让我能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桩婚事。对女子而言,或许你所说的爱情才是最重要的,即使缺乏安定的未来,也要不顾一切地飞扑过去,对吗?” 对于这个问题,真应了那句话——“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水星”,自然本能的差异使这个问题不可能有任何完美的答案。可纶只想知道,德卡所谓的“像你这样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在他的眼中,又是怎样的女子呢?她很有些好奇。 “我是很糟糕的女子吗?”她试探地问。 “你满脑子除了自己还是自己,不需要别人也希望别人不需要你,没有主宰,没有归属,没有信仰,没有负担,没有感情,没有头脑,也没有心!” 这么冷酷尖锐的评价很难说是客观的,它简直就是挑衅,可纶马上火了。 “没错,我就是这样的,”她嘴硬道,“其实你不必这么罗嗦。一句话——我是个自私自利,半点都不可爱的女人,跟你那些侍妾可没法比。怎么样?既然我在你眼中是这么一钱不值,我反而高兴。麻烦你下个恩旨,让我快快离开,那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他出神地望着怒气冲冲的她,面容上浮动着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温柔安详,这温柔很能镇住可纶的火气。她定了定神,转身想离开这个战场去找个安静地睡觉。这时他突然就如离了弦的箭一般一跃而起,几步就追上了她,伸手从她身后搂紧了她,他的胸口贴住她背心,俯下脸来,他的嘴唇滑过她的耳朵,他的呼吸声撞击着她的鼓膜。“我做不到!”他无奈地叹息着,吻着她柔软的耳垂,“我不能让你离开!我想你,可纶!神明了我是多么想你!” “你可以去找你的侍妾们!”她困难地试图躲闪,“你有那么多的可供你随心所欲的女人……” “我试过……”他的吻碎碎碾过她的脖子,“我也不想这样……总在你这里碰钉子……可是我一筹莫展……就像嗜酒的醉鬼,尝过世间绝无仅有的佳酿,别的酒就再也无法入口了……我想你……可纶……” 世间绝无仅有的佳酿……那是不是他在求欢时唯一能想到的话呢?……也许,这世间并不存在绝无仅有的佳酿,谁也不比谁更强,总能找到替代品。才几天工夫,她就成了一个歌姬的替身。 “你找错人了……”她听见自己空洞冷漠的回声,“那味佳酿不是我。你是不是佳酿喝多了,所以看见谁就是谁了呢?我是可纶,没有心也没有脑子的可纶,你的罗德比司还在酒坊里,或许正引颈期待你的恩宠呢!” 他不理会,依然热切地在她的颈项上印下他的吻,他的手伸进她的衬衣,指尖摩挲过她的肌肤。他试着吻她的唇,她清楚,若是被他的吻缠住,她就回不了头了。她不得不用更加冰冷更加抗拒的声音低喊:“放开我!我不是你的后宫玩物!你想让我把所有人都喊醒来看你的笑话吗?放开我!” 他却将她搂得更紧了,她的心脏直接就能感觉到他炽热的胸膛,幸好他不再吻她了,手也停止了动作,只听在她耳畔低低吹气,蛊惑似的说:“你会有我的孩子,他已经在你的身体里发芽了。可纶,到那时你怎么办,依然抗拒我吗?” “那不是问题!”她不顾一切地说,“我可以解决掉它,就像云翩翩那样!”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过分了,但她不想承认。她被他一把推开,他后退两步,沉默了几秒种,想给她挽回的机会,她没有理会。然后他扬起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啪! 可纶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激他动手!好狠的一巴掌,打得她踉跄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到地上,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生疼——疼得好,越疼越能让自己清醒,不再留恋他的温柔! 唇边漫溢着血腥气,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疼,她用力咬住唇,跌跌冲冲朝门奔去。 “可纶!”他喊,声音附了魔力,丝一样缠上她。 她痉挛一下,止住脚步,他立刻跃到她面前,截住她的去路。 “可纶!对不起!”他捧起她的脸,吻着她烧火的脸颊,混乱地语无伦次地说着道歉的话,“对不起,可纶,我打了你……可纶,求你不要走!求你!可纶!不要离开!求你陪着我!可纶!” 法老是如此心慌意乱地恳求着她,这感触非身临其境是不能领会万一的,这不能不叫她怦然心动,思维忽然就停滞了,自尊和欲望在乱麻一样的脑子里冲撞着,她火热的双手已然蠢蠢欲动,只想去抚摩他的脸啜吻他的眉心轻咬他的嘴唇,可她的脸颊依然很疼,他越是小心的吻她就越觉得火烧一样疼,那么多的情感在刹那间交汇于她的心里,她根本无法做出判断,魔鬼在暗处等着看她发疯,她真想崩溃算了。 “王姐一意孤行……什么都听不进去……巴比伦城摇摇欲坠……她被那个只懂吃喝玩乐的逍遥王迷惑住了……不知道她这是在襄助埃及的敌人……可纶,我太累了,累得失去了自控力,把你的赌气当成了真心话……可纶,你能不能温柔一点呢?哪怕装得温柔一点吧,我需要安慰……我只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些安慰……” 眼前一阵眩晕,心头滋生出邪恶的喜悦,可纶没有言语,继续保持沉默,细细品尝这喜悦的滋味。 但法老也不曾再诉说,他骄傲的自尊心因可纶意外的沉默而迅速复苏,“……无论如何,”他话锋一转,连带着语气也变了,“你戴着王家护身符,你得尽你应尽的义务!” 法老以为她会生气,因为她那了不起的自我是厌恶一切义务与束缚的,但可纶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她仰脸凝视着他,翡翠色的眼眸此刻如玻璃般晶莹剔透。 “你爱我吗?德卡?”她问。 “你相信我吗?可纶?”他答。 是,这才是重点。 她定定地瞅着他,片刻之后,她摇头。 “我不能相信你,德卡。”她深思似的说,“现在还不能——也许永远都不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可纶坦然回望。她没有把握,当她又老又丑时,他是否还会这么舍不得?他自己也说了,“一个嗜酒的醉鬼”,忽然尝到另一个产地来的酒,忍不住想多喝两口而已。人心易变,一念之间,千差万别。她和他之间也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感情,他大可以再找一瓶合他口味的佳酿,这并非难事。没有爱就没有负担,没有爱就没有伤害,爱建筑在人的心里,如同城堡筑在沙上,一阵狂风一袭海浪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它崩塌。 她还没有勇气去承受这崩塌和伤害。 最后,法老下了结论。 “我送你回‘神之居’。”他说,“去收拾一下,日出前就能到达圣庙。” “什么?”她愣愣地瞪着他,惊讶的表情还来不及浮现。 “没有信任,是无法相互依靠的。”法老居高临下地说,“你还是回去吧!可纶!” “可是……可是……”她欲言又止,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可是”什么。 “去吧!”法老说,意兴阑珊的口吻,“动作快点,我在宫门口等你!” 嘎然而止!一切嘎然而止!她感到她的整个生命都在这一刻被法老一刀剪断,他怎么能这样若无其事的在数秒钟里剪掉了她? 可这不正是她所盼望的吗?她还能说什么呢? 但是,她又该去哪里找一把厉害的剪刀,好将这一切从自己这头剪个干净?难道她也能像小说里的人一样幸运——在时空之旅结束后丧失这部分记忆? 这一刹那,她觉得自己是被德卡抛弃了。 第 21 章 这正是未及破晓的黎明时分,暗夜的沉寂依旧笼罩着底比斯城。隐隐有吟诵的声音夹杂在清凉的晨风中,仿佛是奥西里斯神自冥界呼出的气息,吹过卡纳克圣庙,叫人胆战心惊。 在通往内殿的列柱甬道上,肃立着两排衣履洁净,神情俨然的僧侣。他们点燃了焚香,碎碎念诵着祭祀的祈祷文。另有一队高级祭司,手持神杖,口中低吟着献给底比斯主神阿蒙的颂诗,徐徐穿行于烟雾缭绕的庭院内,去往内殿。在这样嘈杂阴郁的气氛中,人人都失去了敏锐的觉察力,甚至都不曾听见法老匆忙走来的脚步声。 谁也没有料到法老竟会在这时辰毫无预兆地降临圣庙,想来是连夜都在策马急驰了。出现在火烛微光中的法老,看上去并没有疲惫不堪,只是神色俨然,原本俊秀脸庞显得棱角分明,衬托着他那内敛沉着的目光,益加显出不可逼视的威严来。他的身后,跟着步履虚浮的‘未知’。 法老异常平静地受过众人的跪拜礼,径自走到高级祭司面前,命令道:“备酒送到内殿!我将亲自开启‘神之居’,送走‘未知’!” 人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困惑的神情,但没人敢发出一点异议。高级祭司显然认为这是法老对神庙责权的又一次侵犯,因此他回应的语气分外生硬——尽管生硬,却仍是俯首帖耳的一句“是!” 法老的目光掠过聚集在庭院里的僧众,僧侣们匆促向两边避开,让出了一条通向内殿的路,也让清凉的晨风将满院缭绕的香气悠悠送至“神之居”。 “跟我进来!”法老吩咐。 ‘未知’心神不定地望了法老一眼,但法老并没有站在那里供她瞻仰,他已经大步朝内殿去了。她咬咬唇,垂下绿眼睛,跟上了他。 不久前的惊魂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未散尽,在这鬼魅时分,若没有人陪着,她是很难再独自踏进内殿的。可她真该感谢这微不足道的恐惧,不然此刻她该拿什么来填满她空荡荡的心呢? “上灯!” 内殿岂可灯火通明?! 大惊之下,高级祭司战战兢兢地出了声:“法老,这恐怕……” “上灯!”法老坚持,冰如刀刃的语声轻轻拂过祭司低垂的后颈。 面色惨白的祭司再不敢多言,颤巍巍地在两边一盏一盏放置灯台。他坚持要亲自上灯,而他已经很不年轻了,养尊处优的手被滚烫的灯油烧了好几次,可纶一度以为等他点完灯时太阳也该升起来了,不过他总算还是完成了,在渐次明亮的火光里,汗水淌了他一头一脸,他看上去都快虚脱了。 “把酒放下,你去歇息吧!”法老说,等到祭司摇摇晃晃地出了视线,他才弯腰取了一杯酒,并示意可纶取另一杯。 可纶俯身,王家护身符随之垂落,沉甸甸的荷露斯神在摇曳的火光中微微晃荡。 她没有拿地上的酒杯,直起身取下了颈间的护身符,将它轻轻掷入德卡的杯中,酒溢出来,溅在他的脸上,洒在他的脚下。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的走进了“神之居”,脚步匆促得像是在小跑,很难判断她究竟是急着回家?还是被逼着去逃亡? “再见!德卡!这次,是真的与你再不能见了……” 她自己也没想到会用如此突兀的方式离开德卡,连说“再见”的机会都不给他。她不想听他对她说:“再见!”——少了这声冷淡的告别,她会好过很多;少了这声冷淡的告别,就像知道一个人死了却不曾听见沙土落在其棺木上的声响,那生离死别的感觉是不真切的;她真的没有勇气听他冷淡地对她说:“再见!” 现在她不想再骗自己了——这不是她想要的离开!本该欢呼雀跃的时刻,她竟难过得心如刀割,绞肠般的疼痛从她的心蔓延到每寸肌肤,眼泪大滴大滴滑落脸颊,浑身都因抽噎而颤抖,她不得不死命咬住自己的手臂,好将呜咽堵在喉咙里,免得痛哭失声,惊扰了神明。 一忘皆空!一忘皆空!一忘皆空! 她倚墙坐在地上,双臂交叠,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这一整夜都不曾合眼,被各种情绪折磨过,在马背上长途颠簸,又被巨大的痛楚与失落感缠绕,她真是累了,巴不得逃进梦里去,什么也不想,将德卡忘掉,将一切忘掉,了无牵挂地回去过她自己的生活。眼皮耷拉下来,她任凭睡意浓浓侵袭过来,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里,是想象着德卡,想象他把王家护身符悄悄戴在另一个女子的胸前,就象他曾对她做过的那样…… …… 可纶睡了很久很久,她不胜负累的思想极度需要在混沌无知的状态下好好歇息,似乎不自觉地在给她做自我催眠:再睡会……再睡会……再睡会……她心甘情愿地躲在梦境里,不想这么快就回到现实。直捱到每个脑细胞又蠢蠢欲动着要去回想那个令她心伤的人影,她才骤然抬起脸,睁开眼睛。 原以为——且理当如是——映入眼帘的该是卡纳克骄阳似火的午后风光,倾颓的莲花柱头滚落在残砖断瓦间,圣湖的水光穿过图特摩斯三世的节庆堂,倒影在那些别致的立柱间明晃晃地波动,游客们都避到阴凉的地方去喝下午茶了,远远的那一端,两座线条俊俏的方尖碑双双刺入不见一丝云彩的天幕——云彩只等着克娄巴特拉的针来将它们绣成花样。没有风,长得很好的棕榈树绽着树冠,重叠着更远处的清真寺,像一把插在穹顶上的摇扇,枝叶上镌刻着古兰经——失落在记忆里的众神,若是回来,是否也要无奈地叹一句人心不古? 我真的回去了吗? 这些如照片般闪过眼帘的情境,不过全是她的想象。真实的视界里,自不知名处落下的光,照亮了四壁上的人物绘画,色彩艳丽且闪闪发光,居中的那乘华轿,垂着雪白的帘幕,花环围绕,没药飘香,神的金身端坐其间。 我真的回去了吗? 大脑一片空白,不能想,不敢想。 我真的回去了吗? 没有! 那么,我还在德卡的埃及吗? 未必! 新王国时期供奉阿蒙—拉的卡纳克圣庙,香火鼎盛延续千年…… 这次,我或许真的能见到埃及艳后、恺撒、安东尼、屋大维……运气好的话…… 也可能是嗜血成性的托勒密六世——他杀了他的儿子,将肢解的尸体送给他的妻子…… 可纶打了个寒战,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去“哗啦”一声拉开了门。 门外的内殿,若不是她曾在这里惊恐过、伤心过、不安过、愤怒过,她是不会一眼就认出来的。毕竟哈特谢普苏特的圣庙内殿与拉美西斯二世的圣庙内殿是不会有本质上的区别的,但这座内殿——如果建筑也有灵魂的话——漂浮着的正是可纶所熟悉的灵魂。 这么说——这么说——我是回不去了? 她回头盯着那座神像,试图寻找一个可信的回答。阿蒙—拉纯金的脸在帘幕的裂隙间若隐若现,灿烂地诡异地笑着,宛然在说:“你当这里是时光穿梭机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似乎看见那帘幕上用斗大的字写着——“Game Over”。 回不去了! 她再没有借口逃避了! 命运扯掉了画皮,龇牙咧嘴地跳了出来,“投降吧!”它大喊。 “好吧!”可纶也喊,“咱们走着瞧,看究竟是谁控制了谁!” 没有回答,再瞥一眼阿蒙—拉,心头忽地飞过一个怪异的念头:她该对它说声谢谢……它洞悉了她的潜意识……洞悉了她真正的愿望……并且满足了她! “好吧……”她喃喃说,朝神像行了个礼,“我还是感谢你……因为……你的无所不知……” 然后她紧了紧背包,走了出去,并礼貌地关好了“神之居”的门。内殿外头夜色笼罩,她看了一下手表(临行前特意翻出来戴上的,想让德卡好奇的,不过他视而不见)——4点03分,这么说,她睡了整整一天?! 不多会之后,祭司们该要来这里行洁净仪式了,当他们看见空无一人的“神之居”,肯定会马上报告法老,以确认‘未知’的离开,之后,法老就会以公事公办的态度宣称预言的落幕——反正预言人也要远嫁他乡了,很快的,曾有的预言连蛛丝马迹都不会落下,至于她,也会湮灭在德卡的记忆里…… 可纶混乱地想象着,径直朝外走,没留神有两个人影身形敏捷地从柱廊奔过来,利落地跃到内殿门前。 “就是这里……”其中一人小声道。 “快进去……光头们要过来了……”另一人用更低的声音说。 说是这么说,两人谁也没动弹。 “都过了一天了……”一人犹犹豫豫地说,“她还能在吗?” “很可能已经没影了!”另一人异常沉着地答道,“可得看过才知道……” 可纶认出他们是谁了,她从暗影里缓步踱出来,眼见着那两个男孩先吓得面无人色,瞳孔涣散,再又几乎同时喜上眉梢,张嘴就要喊,可纶连忙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她轻声笑着,指尖点着男孩的额头,“怎么没被卫兵和祭司们撵出去?” “卫兵都叫我给灌醉了——他们认得我的,没防备,光——祭司们这会还在洗澡。”曼图赫特普眉飞色舞地笑道,“可纶姐,你还没走真是太好了,带我一起去吧!” “还有我!”纳科特不甘落后地接上来,“不管您在哪里,我答应过姐姐,一定会保护您的!” “嗯——我暂时不走了——” “为什么?”两人齐声问道,惊讶之下忘了要压低声音。 “先别好奇了,我们快离开这里!万一被发现了,谁都没好果子吃!”可纶赶紧推着他俩往回跑,“快点!先出了圣庙再说!” 正如她私自潜入“神之居”的那天,两个男骇也一样瞅准了祭司们行净身礼的时刻溜了进来,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尤其是对于一个附庸国的王子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侍卫来说,若被人发现,轻者驱逐出境,重者人头落地,而他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却只是为了来找她!可纶越想越觉得险恶,简直能听见身后有人拿着刀一路追来。 幸好,那是她极度担心之下的幻觉,圣庙甬道上没有一个人影等着活捉他们,只是在疾步穿过大庭院后,她发现男孩朝她所不熟悉的一座门行进。 “你们往哪走?!” “运河码头!”曼图赫特普的回答听来断断续续的,“我的船泊在那里……装很多酒……守卫……” 由于她第一次从圣庙出来,无意中走的就是北边通向穆特神庙的大道,因此以后再拜访时,走的都是这条道,法老带她来时,并非正式的祭拜,所以走的是与之平行的羊头狮身像大道。事实上,“至乘之地”卡纳克圣庙的正式入口,是朝向东方的第一塔楼,塔楼前的大道直接通向连接尼罗河的运河码头。曼图赫特普所说的船——埃及人常用的蒲草小舟——孤零零地泊在岸边。 可纶没有多问,麻利地上了船,曼图赫特普操起一根船桨(“我来划!您别侮辱我!我可在大绿海边长大的!”),并将另一根塞给了纳科特(“我要练习手臂力量,才能更好的保护您!”),两人合力将船划出了码头。顺着运河滑入了尼罗河时,船头重重沉了一下,纳科特差点一头栽到河里,幸好可纶及时拉住他,后面的曼图赫特普费了好大气力才又稳住了船。 “我敢向神起誓!”他气咻咻地说,“哪天我一定要把西顿的船开到尼罗河上!让埃及人都开开眼,见识一下什么才叫船!这种——”他用桨狠狠敲了一下舟弦,“这种一个浪头就会翻的,也配叫船?” “别发牢骚了,曼图赫特普!”可纶低声地说,她不得不用力扶住两边船舷,西顿少年的那一下弄得水又泼进来好些,她的手表上也溅到了水滴,指针停在5点50。 太阳快出来了。天的尽头现出了朝霞,浮在他们头顶的云朵也被映成了粉红色。河两岸零落地飘起几缕炊烟,还没瞧见有谁从土坯房子里走出来,底比斯城还未完全醒来——德卡也没有…… 她方才发现,两个男孩似乎理所当然地将她往新宫送去。“曼图赫特普,”她急忙说,“我不回王宫!” “为什么?”两个男孩再一次异口同声。 因为我是被德卡赶出来的。她想,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王宫我都呆腻了,”她心虚地说,“我想去别的地方转转……” 曼图赫特普盯着她,没说话。纳科特先沉不住气,马上问:“那您也不见法老吗?他准以为您离开了,要是瞧见您……” “你以为他瞧见我没走就会放了我吗?”可纶飞快地反问,“别傻了,我可不想再回去做寄生虫了,我希望靠自己也能在这里活下去!” “那就别让法老知道!”曼图赫特普笑嘻嘻地说,“直到您能理直气壮地站在他面前——能以您自己的力量让他大吃一惊的时候,再告诉他这个喜讯好了!” 喜讯?可纶怀疑地看着少年,他咧嘴笑笑,瞅着她的样子就像是找到了天底下最好玩的事去冒险。 “所以,”可纶加重语气,“你们两个,都要替我保密!” “好……”曼图赫特普咂咂嘴,“条件是您得让我跟着您!” “还有我!”纳科特连忙说,生怕漏掉了自己。 西顿王子不耐烦地扫了男孩一眼,“你跟着我们只会是负担!”他轻蔑地指出,“你不如把嘴巴缝起来,去陪着阿尔启迪凯好了,也就她能被你那几下花拳锈腿——呃,身手——唬住!” 纳科特涨红了脸,看上去气得要命,要不是在船上,他准会像只小老虎一样扑向曼图赫特普。 “你们两个都不能跟着我!” “那可不好办!”少年狡黠地说,“您知道……与法老朝夕相处的宫里……一不小心……” “你跟着我会吃苦的!” “不见得会比您更吃不起苦!” “你到底想跟着我干什么?” “我想听你说有关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少年满脸生辉地答道,“我想见识您背包里的奇妙玩意,想知道您为什么这么与众不同!” “要我同时带着你们两个男孩,我会很不方便的!”可纶强硬地说,她的话让纳科特极其兴奋,刚才气得通红的脸顿时笑成一团,同时示威般冲曼图赫特普吐吐舌头。 曼图赫特普也听出来了,他没有理会男孩的鬼脸,愤愤不平地嚷道:“为什么不带我?!我比纳科特更年长!更有力!也更有钱!” 可纶顿觉难堪,难道她曾经依赖过别人就意味着她将一辈子依赖别人?她是做过法老宫廷的寄生虫,可那不代表她会依赖一个不满十五岁的男孩!这不能怪曼图赫特普,他不过是将他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而这想法是根据正确的事实得出的结论!是她自己轻贱了自己! “纳科特的姐姐将他托付给我,我必须照顾他!”可纶盯着少年,眨也不眨地与他对视,“你想和我们一起,那就一起吧!不过,我有言在先——” 她顿了顿,乘机理清思路,少年连忙做了个洗耳恭听的姿势。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将来即使后悔了,也不能反悔!” “好!” “我只带你们俩,你的侍卫亲随仆人传令兵以及——你的钱——都不能跟着我!” “好!”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不能再叫我‘未知’!我不想被法老知道,更不想被别人认出来!” “这太苛刻了!”少年抗议,“只要不是瞎——我是说,谁能都认出您是‘未知’!” “你答不答应?”可纶威胁地瞪他一眼。 “好吧好吧!就算真说漏了嘴,我也会想办法弥补的!”少年妥协似的说,但他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这准是你要冤枉我的借口!” 可纶点点头,她并不觉得高兴。带着两个男孩,数不清的麻烦还在往后的日子里等着她,但至少——至少不会那么寂寞——自从德卡——她就有点害怕一个人的自由了…… 小船掉头而行,两岸已热闹起来了。初升的阳光落在河面上,霎时泛出万点金光粼粼闪烁,可纶眩惑着注视着,思绪万千。 这一次,她想得却不是自己—— 这辰光,该是德卡遛马的时候了…… 第 22 章 由尼罗河三角洲往南,经过第四王朝的金字塔群,就到了下埃及首府孟菲斯。这座城市在过去两千年间一直作为整个埃及帝国的首都,但是新王国时期的法老们始终不能忘记他们的出身地底比斯,如今的底比斯不但是埃及的经济和政治中心,更因圣庙气势恢弘的存在而使孟菲斯相形见绌。往昔的荣耀在孟菲斯的大街小巷业已消失无踪,只有当夕阳照上远处巨大的金字塔,在城中投下过往王朝炫耀般的阴影,那积淀了千余年的王家气派,才悄悄地从孟菲斯城的骨子里透出来。 维加在这黄昏晃晃悠悠地走出酒馆,这些天来他都在此地厮混,不为别的,只因他在这里发现了一个会唱赫梯曲子的姑娘,唱得美,人更美,迷得他把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这里,也不知赏出去了多少金子,反正天高皇帝远,哥哥管不着他。眼下他耳朵边还萦绕着那赫梯小曲玎玎咚咚的旋律,他跟着摇头晃脑地哼着,乱七八糟地唱着: “……阿娜希塔像往常一样……四角形金耳环呆在耳朵旁……银项圈套在秀美的脖颈上……脖颈上生了颗大红疮……吓得我呀吓得我呀……不敢看……想要吐呀……大红疮……她露了金牙冲我笑呀……我……我逃得比逃命还要快呀……” 他打了个酒嗝,新出窖的陈年葡萄酒,口感绝佳,够味!可惜美中不足,他总嫌后劲不够,喝得不算少,充其量也就让他微醺而已,昨夜就是神志清醒地入睡的。埃及人的酒,他摇头,不够厉害,就像他们的人,不够厉害! 他分外想念起家乡的烧酒来:冰天雪地的哈图萨斯城,烫得热辣辣的酒,躺倒在暖洋洋的熊皮垫子上,让女人温柔的手为他轻轻盖上羊毛毡,细声细气地唱一段曲,送他直醉到梦乡里,这才是他喜欢的喝酒的方式。 不过,即使是这样不够厉害的醉生梦死,他也没多少日子好混了——哥哥数天前就派人来催促他起程。一想到哥哥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他立马没了唱曲的雅兴。 这一去,还有命回来么? 他撇撇嘴,及时行乐的念头重又占了上风。四下里张望着,想再找间上点档次的酒馆,一醉方休。这一打量,倒让他瞧见了一场古怪的热闹。 左手边靠近河堤的地方,簇拥着一大群人,他依稀听见一个男孩在兴奋地尖声嚷嚷:“……不要错过!真正的高明法术!不看准要后悔!不信您问问见识过的人!是不是连梦都梦不到的神迹?!……快来看呀!都来看呀!!……您要问我是什么?我只能告诉您……火焰在手心跳舞……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她操纵着火呀!她闭着眼睛就能玩火给您瞧呀!……随便您给点什么!面包也行!甜榕果也行!黄金最好!黄铜也好!给点什么就让您瞧!” 他边听边走近人堆,看见那个手舞足蹈又唱又叫的男孩站在一个极端简陋的帐篷前——几束干枝撑起几片亚麻布,歪歪斜斜的样子看着似乎随时会倒,四周都用布遮得严实,只有付过财物的人才被放进去观看“神迹”。 好一个装神弄鬼的骗人把戏! 维加忽然来了情绪,百无聊赖的他正愁没有借口闹个天翻地覆,这倒好!送上门来! 他脸上挂着坏笑,拨开人群走上前去,已经有好些人在排队了,他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锭,“小鬼!”他提高嗓门,亮了亮他的筹码,“嗯?” 这指甲盖大小的金色立刻点亮了男孩圆圆的黑眼睛,他连蹦带跳冲过来,小心掂了掂,“好的好的!”他欣喜万分地连连嚷道,“您先请!您先请!” 说着,他一步跃到帐篷口,讨喜地掀起一角,同时瞪了不满插队的顾客一眼(“你吵什么?你只给了四个面包!”),笑吟吟地请维加进去。 “小姐!”在维加进入前,他不忘探头冲里面的人提醒了一句,“他给了一小枚金子!” 小姐?维加暗自好笑,他微一低头,闪身钻进了帐篷。 里面倒比他想象的要宽敞,暗沉沉的暮色里,依稀辨出一个女人端正地坐在地上,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看身形也像个男孩,他站立的姿势便犹如这女人的护卫。 “请坐!”这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姑娘。 维加于是在她面前坐下,费力地想看清她的容貌,可她整个人似乎都被黑暗罩住了,只勉强辨认出她弧度优美的脸廓。 “您给得太多了,”女人说,声调非常安宁柔和,听来不太像是急于搂财的女骗子,“您给这么多真的只为看一点不常见的小把戏吗?” 她似乎有点疑心,为了诱出她的真面目,维加大大咧咧地答道:“没什么了不得的,只要你能哄得我开心——”一不小心,他露出了惯常用以对付歌妓的轻浮腔调,这似乎惹恼了女人身后的小护卫,他隐隐听见了拔刀出鞘的声音。 维加赶忙更正语气,他自己也觉得刚才有欠稳妥,“——我是说,只要你所谓的‘神迹’真的让我有大开眼界之感,我会再给你们一片金子——不过,如果真的只是‘小把戏’,我不但要讨回付出的金子,还要你们双倍偿还!否则——” “否则你想怎样?”那小护卫怒气冲冲地反问,“我说您是存心来寻衅的吧?” 寻衅?哈,还不是个一般的小骗子!维加觉得更有趣了。 女人只说了一个词就神奇地制止了男孩的怒气,她说:“船!” 小护卫马上闭嘴,只有他呼哧呼哧鼻孔出气的声音替他表示不满。 “我但愿能呈现出您想看的情景!”女人咬文嚼字地说,听得出她也在憋着气呢!不过是看在金子的份上,原谅了他的无礼。 她慢慢抬起一只手,随之响起极轻微的“啪”的一声,一簇火苗突然出现在她手里,这幽蓝的光焰柔柔摇晃,他正想细看端倪,女人手指一翻,他还没看清她是怎么弄的,火焰又突然毫无痕迹地消失了。 空气里飘着一丝奇异的气味,可闻起来既不像是木条燃烧过的气味,也不像是织物焚烧后的味道,并且,火石是不能这么快打出这等明亮的火焰的。维加有点发蒙,为自己没能一下子识破骗局而着恼。 “我能再见识一次吗?”他不得不这样要求。 “您想看多少次都可以。”女人沉静地说,显得非常笃定。 “这次请让光明停留得久一些。” “好的。” 又是一闪而过的“啪”一声,柔软明亮的火焰眨眼间又点亮了。 这次维加分明看到女人手心握着一个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火焰就是从这东西顶端亮出来的。 显然这不是什么“火焰在手心跳舞”的巫术,这女人不过是有个能在一瞬间点火熄火的东西,不过——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女人?竟能拥有连他也不曾见识过的东西?! 现在他不想戳穿什么骗术了,他的兴趣倒被这女人和她的玩意吸引住了。他的目光第一次移到了女人的脸上,这才发现,她的双眼上蒙着一块布。 她还是瞎子?! “您的火光可以自由移动吗?” “喂!你有完没完哪?!”小护卫忍不住了,“小姐——” “可以!”盲眼的女人剪断护卫的话,答道,“我希望这是您最后的要求!” “可以!” 火又灭了。再次亮起时,女人照他要求的那样,擎着火苗的手朝左右缓慢地移动。 “不是这样!”维加盯着她说,“而是——”他故意停住不说,就在那女人凝神聆听的片刻,他极突兀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晃了一下。 她完全没想到会遭到突然袭击,惊恐之下,手心那奇妙的小玩意顿时脱手甩了出去—— 就是这一刹那——他等的就是这一刹那——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蒙住的双眼,就在她惊退的时候,她的脸情不自禁地朝向了火光划过的地方——她那蒙着布的双眼本能地追随着这仅有的一点光。 那小玩意一落地前就熄灭了,维加太专注于女人的反应,却没留神她旁边的小护卫——以及门外的男孩。黑暗中,他只感到两个男孩朝他飞扑过来,耳朵里分明听见“唰”“唰”两声——男孩们要冲他动刀子了!他大感惶恐,在这混乱的漆黑一片,他可不想冤死在两个孩子手里。 维加忙不迭地避向右侧,他抽出了自己的佩剑,速速在布帷上割出一长道口子,纵身钻了出去,没头没脑地冲了出去。他最后只听见帐篷里的男孩懊恼又愤怒在喊:“那家伙跑了……” 他还是头一次这么畅快淋漓地飞奔,真有点他所憧憬的逃命的感觉。回想方才的情景,维加忍不住扬起了微笑,他是卤莽了,可他并没料到那姑娘有这么忠诚得力的小护卫,他也没有料到自己还真能见到希奇玩意。只是,他不明白,这姑娘为什么要装成瞎子呢?她的眼睛有什么秘密吗? 在维加无心插柳的大闹一通之后,看热闹的人群也就作鸟兽散了,之前负责收取入场费的男孩一脸不耐地打发了后面几个等着看“神迹”的人(“你没见这一通闹腾吗?没有了没有了,神力都给折腾没了,要看明天晚上来!”),开始帮着那小护卫拆卸帐篷。 那表演神迹装瞎的女人已经扯掉了蒙住眼睛的布条,跪在地上细细摸索那掉落的小玩意。两个男孩在她身边相互埋怨着。 “给那么多钱肯定没安好心!你是怎么把门的?” “他是在里面闹的!”男孩重重地说,“里面是你负责的!是你没看住他!” 小护卫用力折叠起卸下的亚麻布,“你该觉悟!该有觉悟!明白吗?一个好的侍卫首先要有戒备心!一开始他给得太多了,你就该警觉!你倒好!‘小姐,他给了一小枚金子’!”他尖声尖气学着小男孩的口气,“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一小枚金子就把你给收买啦!我看你还是回去守着阿尔启迪凯吧!” “他是在里面闹的!”小男孩大声强调这一点,“你疑心的话就不该让他呆那么久!” “你闭嘴吧!”小护卫以一种追悔莫及的愤恨冷冷道,“我早想教训他了,要不是为了船……哼!” 男孩果然不再说话了,他们之所以谄媚之所以容忍,都是为了多得些金子,好买艘船——一艘能航行在大绿海的大船! 听见这话,一旁的可纶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买船?做梦吧!就靠着江湖卖艺故弄玄虚的手段挣钱,哪年哪月啊?带着两个吃多少都不会饱的青春期男孩,饭钱都不够,还要千里迢迢从上埃及走到这下埃及,路费就不用计算么? 唉,买船?也就是个借口,好让心高气傲的小王子耐住性子罢了。 “啊——找到了!”她总算摸到了那个打火机,机身上明白印着“艾穆斯咖啡屋”。 发现这个打火机是个意外,这该是她在开罗的咖啡店结帐时赠送的小礼品。她又不抽烟,所以随手扔进了背包,没想到会这三千年前无意中发现。 只不知道里面的燃气能维持多久,她必须尽快找到一种更稳定的维生方式。 “可纶小姐,明天我们得换个地方了。”曼图赫特普走过来,手臂下夹着两包叠好的亚麻布,纳科特则借着对街人家微弱的火光清点今天的收获。 “你说的对,今天这个人太可疑了。唉,我是财迷心窍,为了多拿点金子惹出了不必要的麻烦。”她接过布,捆成一个包袱挽住,“你去——” “咕~~~~~~”这时少年的肚子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抗议,打断了她后半截话。 “我不饿!”曼图赫特普马上说。 可纶笑笑,“纳科特!”她说,“把能吃的都拿过来吧!” 他们沿着河堤找了处僻静地段,坐下来吃晚饭。今天食物方面的收获包括:四颗营养不良的无花果,两块干得掉渣的面包,一只切口可疑的鸭腿,五串鱼干,一陶罐土酿啤酒,五根瘦不拉几长短不一的黄瓜。 “怎么又是这种货色?”曼图赫特普拉长了脸,凶巴巴地数落道,“你应该看清楚!检查清楚!连吃的东西都分不出好坏,我真不敢指望你能分出人的好坏!” “算了算了!”可纶连忙说,免得又一场没完没了的斗嘴,“谁让我们只能在夜晚唬人呢?光线太暗,换了是我也要看不清的。” 曼图赫特普仍不依不饶地揪住男孩:“自己先咬一口!这总会吧?瓜是不是够脆,面包是不是发酸,自己吃过就知道了!” 纳科特按捺不住,装做没看见可纶制止的眼神,奋起反击,“能吃就可以了!谁像你那么挑剔啊!有本事你别吃!” 曼图赫特普狠狠捶了他一拳,一针见血地指出:“你这个笨蛋!成天吃这种东西,鬼才养得活小孩!” 纳科特打出了一半的拳头被他一句话生生堵了回去,两人的目光均齐刷刷扫向可纶的腹部,神色又是惊喜又是惶恐,就像是眼睁睁看着那里在慢慢鼓起来。 “没有!”可纶立刻说,瞪了曼图赫特普一眼,“没有你们想的那种事!” “我看见您呕吐过!”少年仿佛很有经验地说,“我姐姐害喜时就是这个样子的,吃什么都会吐出来!” 纳科特虽张口结舌地望着可纶,却也不忘点点头,表示赞同少年的意见,好象他也亲眼见过似的。 可纶不能对他们说,她呕吐是因为她实在吃不惯这些歪瓜劣枣。她最近确实感到胃里烧得慌,而且无缘无故会极度想吃某种东西(昨天半夜,她疯狂地想念德卡宴会上的莳萝淬黄瓜),但她知道这肯定不是怀孕,因为她难受的是胃,而且也不会吃什么都吐出来——面包硬得咯牙,胃里能没反应吗?鱼干几乎总是腥臭的,她能不犯恶心吗?这只是她优裕惯了的肠胃在闹情绪,消化不良而已。 “这种事,我知道的总比你多!”她坚决地说,“别瞎猜了!想想今天晚上睡哪吧!” 两个孩子带着怀疑的神气瞅着她,终于没再纠缠下去。他们匆匆吃完不甚新鲜的食物,又花了一个小时寻找可以借宿的地方。最后,他们用一小袋生鹰嘴豆换得在人家屋顶平台上睡一夜。其间可伦因为这户人家屋子里刺鼻的尿骚味又吐了一回,而纳科特偏又扯了人家女儿的头发(他就是这时候手痒),惹得小女孩哇哇大哭,曼图赫特普不得不施展出他无懈可击的敷衍(女人)工夫,将女孩哄得破涕为笑才算。 等他们爬上平台躺下时,每个人都情绪不佳地一言不发,尽管谁都没睡着。 无声状态保持了相当时间,不过沉默打破起来也是很迅速的。 先是可纶微微叹了口气。 然后两个男孩同时开了腔。 “可纶姐,今晚的月亮怎么又变成钩子了?” “可纶姐,你再给我说说‘电’好吗?” 可纶不禁格格笑出了声,随着这一笑,她酸麻的腿和堵塞的胃也就不那么闹心了。一般情况下,她总是先回答纳科特的。 “因为月亮也会饿肚子,它饿得瘪瘪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个钩子了。”她慢悠悠地说道,“在爱斯基摩人的传说里,月亮和太阳原来是海边村里的孩子。女孩不愿意再被哥哥使唤,就逃跑了,她爬上一个很长的梯子,爬到天上,变成了太阳。做哥哥的急得没穿衣服就去追妹妹,结果就变成了永远也追不上太阳的月亮。变成了月亮的哥哥,肚子饿了却没有东西吃,可变成太阳的妹妹,只在月亮饿昏后才给他一点东西吃。然后,月亮又得挨饿,直到再次昏倒。所以我们有时候看见月亮吃得圆滚滚的,有时候又会看见月亮饿得又细又弯。” “原来是这样啊!”曼图赫特普用很清醒的声音说。而另一边的纳科特早已在梦里吃得像满月一样圆滚滚了。 可纶朝西顿少年那头侧了侧身,“电,简单地说,是一种能量。”她开始说,“当我在我那个世界生活时,停电是最没意思的事。几乎所有好玩的东西都需要电,没有电,感觉生活都瘫痪了。你也看见了,我包里那些最精致最奇妙的东西却统统都不能用,因为没有电,就像人死了一样,它们也没有用处了。” “可什么才是电呢?我能摸到它吗?” “你应该见到过它,”可纶想了想,“遇上雷暴雨的时候,在雷声炸响前,你会看见一道光闪过天空。它的速度很快,一眨眼就消失了,但它在夜晚出现时,你会清楚地感受到它的力量。墨黑的天空骤然雪亮,光明以吞噬一切的威力瞬间趋散了黑暗,虽然只是瞬间……” “可那并不是能量啊!”曼图赫特普困惑地说,“对不起,我打断了您——可那只是天上的神祗在发怒,不对吗?” “发怒也是能量的倾泻啊!”可纶回答,“你生气去打纳科特的时候,难道不用力气?神的怒气,那自然更可观了。” “噢,”少年飞快地接上来,“也就是说,如果能在神祗发怒时收集他们的怒气,就可以用来让您包里的神奇物件都复活是吗?” “嗯——理论上是能这么解释,不过,这是行不通的!绝对绝对不可行的!”可纶郑重其事地强调,“这是极度危险的事,你反应敏捷是好事,不过请你千万把这个念头从你脑袋里扔出去!” “唔!”曼图赫特普语声模糊地答应着,可纶以为他睡意朦胧了,便不再开口。她调转目光,眺望那开始饿肚子的月亮哥哥,今晚她想吃什么呢?奶油面包卷……芥末胭脂鱼……如红酒般浓艳的角豆汁……蜜渍牛肉条……腌鹌鹑…… 她合上眼睛,满心希望睡觉时不要馋得流出口水。 第 23 章 布巴斯提司,又一座信仰泛滥的下埃及城邦。以猫头女神巴斯特之名而存在的寻欢作乐之地。底比斯太遥远,阿蒙—拉在这里找不到落脚地,已兴旺了千年的猫神崇拜,名正言顺地让女神住进了最显眼的神庙,城门两边亭亭玉立着她,富人的廊柱上明姿艳彩地绘着她,穷人家的壁龛里慎重地供奉着她,她的化身遍布了大街小巷每一个角落。神秘、慵懒、颓废、华丽,这些属于猫的气质,能轻易在此地女人描了孔雀蓝眼线的瞳仁里找到,三角洲相对潮湿的气候把她们的口音熏染得尤其柔腻娇媚,连她们叹气的声音,都好像猫儿在“喵喵”撒娇。 曼图赫特普是第二次进入这座猫之城了,上回他逗留此地时,还是去年的播种季,当时他骑在马上,昂首阔步,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西顿使团,住的是他见过的最热情好客的总督府,还赶上了布巴斯提司一年一度祭祀猫女神的盛大庆典,狂欢中他喝掉了一整年量的啤酒,放纵的结果是病在床上,被迫躺了半个月。那之后又是一段乐不思蜀的生活,总督的四个儿子全是合他脾胃的花花公子,两个搔首弄姿的女儿就更是他嘲弄找乐的对象,府里的侍女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爱慕虚荣的总督本人更是喜欢他送的透明玻璃细颈瓶——那本是法老后宫才能享用的珍贵贡品啊!当他离开这里前往底比斯时,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 而今走在总督府的高墙外,他却是一番寒酸光景。肚子是空的,口袋也是空的,只不过因为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他才没有被虚荣心完全击垮,才能振作了精神挺直了腰杆,堂而皇之地跟着可纶再度走过总督府。 可纶并不知道王子此时心思,她甚至没留意他们正在经过的这座深宅大院,她满脑子都在想着下一顿该怎么打发。往布巴斯提司来的一路上,人烟是不少,但村镇究竟比不得城市,没有那么多吃饱了饭没事干专门凑热闹的闲人,况且逢上播种季,几乎所有人都在忙于农活,谁有工夫来看把戏?她干脆把拿来搭台的亚麻布也做成了两个男孩的新衣。 事到如今,连纳科特都明白,买船是根本不可能的奢望,更可行的方法似乎该是买块地,可想要买地也不容易。她现在已经不会总去想什么自由自我自尊心了,她自己也觉得很奇怪,难道她已经被奴化了么?午夜梦回,清醒得异样的思绪里生出另一个全然陌生的自己,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回想这一路来的变化——她真的在变化——曾经举着刀孩子气地威胁着法老的可纶,以为任性是个性,毫无道理地发脾气;以为缺乏勇气是堪破人心,以为盲目冲动就是鼓起勇气;以为有关心必有所求,戒备着每一双善意的手;把自己的好吃懒做美化成被迫停留;把善良当成白痴,把口不择言当成坦白直率,只想方设法想让别人为自己付出,自己却只想潇洒走人,从不想回报…… 最核心的一点是,她压根没把古埃及当成一个“值得”她生存的地方,心里存了偏见——这地方玩玩还差不多——就好比人们会蜂拥去看史前岩画,可有谁会真的想现场观摩原始人披了兽皮沾了牛血画野牛?即使在法老的宫殿里锦衣玉食,也觉得是法老欠了她的,剥夺了她享受现代文明的权利——是的,她只想着享受生命的过程,从不知道为此而努力付出。滔滔不绝地扯一通对法老对埃及的抱怨后,拉上“自由自我自尊心”的画皮做掩饰,再继续心安理得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是的,她潜意识里那自以为高人一等的21世纪优越感加上她自身的性格缺陷,终于让她变得比寄生虫还要不如——寄生虫至少知道自己是什么,她却连自己都没看清楚,就以为自己看透了德卡。 所以德卡才会不要她了,最终他认为她是无可救药了,便像一刀割掉了瘤子一样干净利落地甩掉了她。 人生而平等,人生来享有自由的权利,人都有自尊心,人理当表现内心真实的自我……不错,不错,可这是建立在文明富足吃喝不愁到全民减肥地步的社会才能拥有的进步。在这里,在三千年前的古埃及,她只能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努力活下去。 从“神之居”出来的那一刻,她已不能回头了,她的生存本能已逼得她抛弃了21世纪的自我,开始习惯成为一个古代埃及人,提醒自己用埃及人的眼光去看世界,去解决问题,去生存。 这觉悟并没让她害怕,生活得无忧无虑时因想象吃苦而惧怕吃苦,但真的做了那些想象中以为艰苦的事,反却觉得踏实满足。每到一个村庄,曼图赫特普去打鸟摸鱼,纳科特去找寻新鲜的野鸭蛋,可纶就在落脚的地方学着劳动。帮人家灌溉时,稀烂的污泥没过小腿,她竟一点也没觉得肮脏;跟着主妇学编篮,烤面包,学着用新鲜的香草料理鱼干,纺线织土布,去送货兑钱时分毫必争;替忙得没工夫的母亲照看小孩,打扫屋子,生火做饭……只要能换回一点东西——食物、水、银块、欢笑——她都会去做,学着怎么做,试着做得更好,然后舒心愉快地一路走下去。 现在她不会再欲盖弥彰般用白布蒙眼了,德卡发现也好,没发现也好,她都不在乎。她只希望当他们重逢的那天,她能坦然地——没有任何顾虑地坦然望着他…… “看!可纶姐——” 可纶微微一惊,唤回了漂移的思绪。她身后的纳科特带着种雀跃的惊喜跑上来,指着前面的车马人群叫道,“这里在办婚事!有东西吃了!” 可纶颇感兴趣地靠上去,她很想知道埃及人的婚礼是什么样子的,便满怀希望地站在人群的外围,踮着脚想看个究竟。这时曼图赫特普跟走上来,拉着可纶三两下就挤到了最前面。 这众人扎堆的地方,不过是布巴斯提司总督府的大门口。能吃到什么啊?曼图赫特普轻蔑地扫了纳科特一眼,好东西都在里面的里面等着贵人去吃,他们能等到一快面饼就不错了。越有钱的人越吝啬,这话可能不全对,但用到这府主人家身上可再合适不过了。对无利可图的人或事,总督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 不过,他还是瞅见了熟人,且被熟人瞅见了。 正站在大门口恭敬迎客的总督府侍女长莎莎很难不去注意这个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少年,她瞥到他的第一眼就惊得瞪大了双眼,“天哪!这不是——这莫非是——殿下?!”她三步并做两步,匆匆跑至近前,“天哪!天哪!我的天哪!真的是您!啊——真是您吗?这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美事啊!怎么能这么巧呢?怎么就巧得这么地道呢?您快进去,我家大人若见到您,准保要欢喜得晕过去!” 曼图赫特普没有动,笑嘻嘻地先问:“我还真没料到能这般巧,只可惜没巧的带上贺礼……不过我撞见的是哪位小姐的好事啊?” “是大小姐,她被选入法老的后宫了!”她喜气洋洋地说,且有意停顿了片刻,好让曼图赫特普能及时插进祝贺的吉祥话。 “哦!她还真是去对了地方!” “我家大人希望明年芙蓉小姐也能甄选入宫——哎,您快随我进去好吗?奴婢知道您爱坐在哪里喝酒听曲……” “可我并不是一个人……” “那就一起进去吧,您带来的人,总督府哪有不欢迎的道理?”她热情洋溢地拉过可纶,“好可人疼的小姐啊!大绿海边来人物就是不一样,您瞧您这双眼睛生得多俊啊!”她赞叹着,顺手拉上纳科特,“都请随我进去吧!” “她听不懂埃及话!”曼图赫特普促狭地笑道,“她甚至连大绿海都没见过,是我兄长从遥远的达罗斯山的蛮族掳来,伴我来埃及的!” 莎莎的笑因他的话而显得有点不自然了,“难怪呢!”她低声冲曼图赫特普说,以为可纶听不懂,“她的样子还是真有点怪哪!您听说了吗?去年降临埃及又走了的‘未知’也是像这蛮夷女子一样的绿眼睛……” 可纶装做听不懂,曼图赫特普很响亮地笑了一声,“我不想让总督看见她,”他明白告诉侍女长,“你懂我的意思吧?” “是!奴婢会为您安排的!今天特为外乡贵客设了一个单间,哎,那可真是什么人都有!她坐在里面不会被注意到的,再说,我家大人可未必得闲去那里应酬!本地来道贺的贵人都敷衍不过来呢!” “那太好了,我就坐在那里……” “啊!奴婢说的可不是您呀!您别生气,您和那些人能一样吗?您在这都住了多久了,干嘛这么见外呢?” …… 等曼图赫特普总算摆脱了侍女长过分的热情坐回来时,可纶和纳科特已经在享用第二份肉桂馅饼了。 “你跟那个女人磨蹭什么呀!”纳科特的嘴里塞满食物,发不出声音,只能用表情连带指手画脚问道。 曼图赫特普没有理他,他从稍远处的桌上取来一盘可纶从未见过的食物,“您尝尝这个吧,可纶小姐!”他很殷勤地向她推荐,“下埃及的地方风味。” “这是什么啊?” “烤甜根!”旁边有人替曼图赫特普说道。 “嗯?”可纶未及张望,那人已走到她面前坐下来了。 只听他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剖出纸莎草的根,扔到烧红的瓦罐里烤过,得趁热才能吃出甜味。” 他讲话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仿佛喉咙里卡了鱼刺。 “你是谁?”可纶问,她问这话的时候,曼图赫特普的手已按在了佩刀上,这次,是少年替这不速之客回答了可纶。 “他是在孟非斯搅局的小子!” 纳科特立刻跳起来,没当心又撞翻了盘子,烤甜根和馅饼末洒得不速之客满身都是。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活泼的深褐色眼瞳只锁定在可纶脸上,不——或许,他看的只是可纶那双“达罗斯山蛮族”的翡翠色眸子,可纶不想示弱,但他的眼神里有种让她害怕的东西——这么出神地看着一个第一次看清的女人,本身就是种近乎可怕的偏执。 几乎是被这股偏执逼迫着,她提心吊胆地与他对视。 “您好!”可纶说,她不想为过去了的事耿耿于怀。 “你——好!”这不速之客拖长了声调慢吞吞地说,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乎并不知道这样长时间的注视一个女人是很失礼的。 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可纶只好礼节性地接过话茬:“谢谢您告诉我这点心的来历。您看上去不像是埃及人?您是别国来的商人吗?” 他应该是商人——哪怕只是消遣也要想办法讨回票价,还要双倍偿还!——这么斤斤计较,肯定是商人! “你可以这么认为,”他凝视她,神情极其慎重,“我们做笔交易吧!” 可纶登时喜上眉梢,“想买我的打火机吗?”她微笑道。 但他轻轻摇头,他摇头否认的时候,目光仍黏着她的眼眸,好象她的双眼是块巨大的磁石,他的眼睛就是两轮沉甸甸的铁。他被死死吸定,再也动弹不得。 周遭的人与喧哗都飘到数千里外,静止的背景却如流水般飞快地行进,光影模糊的视线里,只有她是清晰的,甜美的笑靥上嵌着翡翠绿的双瞳,波光艳潋,漾满涟漪。 他的全部思想,都笼罩在绿莹莹的波光里,宛如溺水而亡的人,灵魂早已沉入水底,空留了躯壳漂浮着窒息般的镇定。 每句话只能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动作都是慢动作,每一次心跳都缓了三缓。 仅存的理智里仅存了绝望,他的未来,从此漂在绿色的涟漪里。 他伸展僵直的手,从腰前取下他的佩剑,捧到她的眼前,让他珍爱的武器倒影在两泓翡翠绿里。他是如此艰难地稳定着自己,不想让她看见他微微颤抖的真相。 “倘若我能活着再见到你,我将巴比伦献给你,当我再活着见到你时,请将你的微笑和你的绿眼睛,永远留在我的领地!” 对面的三人全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的绿眼睛宛然在说“你疯了!”,但她的嘴巴却说:“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他向她递上佩剑——以及他的心和他的全部未来,他说:“这是我的信物!” “您是想与我开一个拙劣的玩笑吗?”她的声调含了明显的戒备。 “恰恰相反!”他冷冷回答,“这是我这一生中最不可能开玩笑的时刻!” 她将信将疑地接过了他的剑,顺手抽出瞟了一眼剑刃。 “噢,”她马上说,想要装得不动声色,但翻取她那小玩意时,他清楚地看出她在手忙脚乱地掩饰心头窃喜,她还怕他反悔吗? “这是我的信物!” 她将那个玩火玩意迅速放在他手里。 她说着“信物”时,连眼角都没在看他,她只看着他给她的剑,飞快地忘记了他给剑时说的话。 但他与她的契约关系,已经建立了。 他面无血色,似乎从她绿眸的倒影里望见了烽火连天的巴比伦。她竟不能从他的眼中感受到同样的恐惧,她只为如此轻易得到了他的剑而沾沾自喜。 他终于掉转了目光,站了起来,不敢再看她一眼。之前洒在他身上的烤甜根和馅饼屑,在他站起来时噼里啪啦如雨般掉在地上,传到他耳中,听到的全是嘲笑。 完了!维加!你完了!你还是你吗?那个宣称“这世上没有女人能征服我的”的维加?谁让你这么狂妄的!?瞧,惩罚来了!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 完是完了,可现在他能确信自己会活着回来了。 他要来取他的战利品。 可惜他不曾听见可纶之后的话。 幸好他不曾听见可纶之后的话。 可纶说:“他准是个傻瓜!曼图赫特普,这是把铁剑呀!我要好好留着这把剑,将来遇见德卡时,送给他做防身利器!” 第 24 章 埃及之母尼罗河由下埃及的吉萨开始,分成数条支流汇入大绿海。舍伊斯,阿瓦利斯和塔尼斯都是其中著名的港口。马匹、奴隶、陶器源源不绝自巴勒斯坦运来,由此进入埃及。在塔尼斯通向铜矿及绿松石矿的陆道上,同样有来自各国的商旅队伍川流不息。沿着这条商路马不停蹄地走上十天左右,就可以到达毕布勒城,这是埃及在尼罗河流域以外离本土最近的一个附庸国。近一个月以来,有关战争的传闻如焚风一样传遍大绿海沿岸。有消息说,法老将要封锁这条通往毕布勒的陆道,不再允许商人们与毕布勒进行贸易往来,因此大部分有经验的买卖人都心里明白,跑完了这一趟,就该缓下步子,静观其变了。 在这人心惶惶的非常时期,再大胆的商人也绝不会冒险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去叩响毕布勒的城门。正急需军备物资的汨公主很可能安排了不问缘由的杀人法庭,随便寻个借口就好将货物一网打尽,统统没收,更有可能将辛苦贩运货物的商人们杀得干净,不落痕迹。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证实,毕布勒的铁碗人物汨公主是否真如传言一般冷血无情,不过当然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平安来回一趟就足够了,毕布勒城的那点儿小赚头实在不值得让人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所以这一阵绕道避开的商人越来越多,城门前的大道是日复一日的冷清——尤其是在今天这样暗沉的夜晚,就更不会有什么动静了。守兵这么一相情愿的寻思着,试着躲过卫队长的监督,在风里站立着打上一个盹。这并不困难,困倦感迅速为他找到入梦的途径,就在他沉迷梦乡之前——偏偏就在他将睡未睡之时,耳朵捕捉到了自远而近的马蹄声。守兵惊了一跳,急忙睁开眼睛,借着火光试图看轻来者何人。 不过是两个男孩,其中一个仰脸高喊:“请开城门!我赶着进城找大夫!” 还没长开呢,牵着匹瘦马就敢叫门,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守卫方才看清那匹瘦马驮着的是个女人——她长长的头发垂落在马脖子上,仿佛在动,又仿佛断了气。 之前被打搅的睡意裹挟着一丝残忍的幸灾乐祸回来了,守卫不假思索地喊道:“入夜之后不得进城!等明天——” “你给我闭嘴!”少年登时大怒,“我!西顿王子曼图赫特普!命令你即刻开门!” 他这一声喝一听就知道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一时间,守卫倒真被他唬住了。 “快去禀告公主!快去禀告公主!” 卫兵们一路口耳相传,立刻便有传令兵飞奔至王宫。 片刻工夫,一骑白马便自王宫奔至城门,马上女子甩着一条黑得发亮的鞭子,弯曲卷绕的头发随夜风轻轻飘舞。 “开门!”她扬声命令,语声清脆明亮,如利刃切梨般水灵。 门刚开启了一条窄缝,城外的曼图赫特普就牵了瘦马冲了进来,纳科特紧随其后。 少女微一仰头,“好久不见,曼图赫特普殿下!” “汨公主!”王子厉声喝道,“真是万幸!你那不生招子的手下竟敢将我拒之门外!我这儿有人快死了!您就打算这么袖手旁观地见死不救吗?!” “你好大的火气呀!曼图赫特普!” 汨公主清朗的声音里杂着笑意,这笑意却并未浮现在她的脸上,她的目光轻盈地掠过马背上的病人,以抚慰的口吻道,“别着急上火啦!她还有没死呢!跟我来吧!” 她拨转马头,轻抖缰绳,驾马踩着优雅的小碎步,领着西顿王子和他的同伴往毕布勒王宫走去。曼图赫特普又累又乏,强自抑制住心头焦虑,“您还疼得厉害吗?”他小小声地问道,伸出脏兮兮的手替可纶抹去满额冷汗,“再忍一会,马上就有大夫了!” 伏在马背上的可纶咬住毫无血色的嘴唇,尽全力提了口气,困难地一点一点地说道:“曼图赫特普……你帮我看看……有血么……我……在流血么……” 少年心慌意乱地上下检视着,但可纶裸露在外的手脚都没有被刮到或刺伤的痕迹。 “还好!没有伤口在流血!” 可纶摇头,微弱得几不可辨。这孩子不可能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如果这疼痛真的意味着她所担心的事,她真怕到时她的心也要疼得爆裂开来。 便是这时,汨公主忽地回过身来,小碎步踩到瘦马旁边,细细瞧了一眼。 “没流血!”她平静地说,“你撑着点吧!” 然后她以一个初长成的十七岁少女固有的高傲姿态俯视着曼图赫特普,“你真是无知!”她盛气凌人地说,“她明明是怀孕了!你往哪找伤口呢?” 曼图赫特普竟没有立刻回嘴,平日想法很多的脑筋突然转不过弯,堵得他束手无策。而由于忧心忡忡一直没开口的纳科特,发出了一声“啊!”,也不晓得他到底是喜悦?还是惊恐? ——怎么办?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他早就疑心可纶是有小孩了,但可纶总是矢口否认,他也不好再多说,就没放在心上。他很清楚现在的毕布勒绝非善地,有脑子的人都该避得远远的。可偏就这么不巧!他们离开塔尼斯城是要往推罗去的,已经出了埃及国境正赶路时,可纶却在荒山野地里说倒就倒,没办法,他只好来向离得最近的汨公主求助。 大绿海沿岸城邦众多,靠北的被赫梯王家控制,靠南的在法老的手心动弹不得,各亲各的主子,但彼此之间关系竟也还不错,所以他才能理直气壮地闯到毕布勒来。 毕布勒王的身体向来糟糕,托他的福,可纶没有多等,这儿的宫廷大夫是随叫随到的。 “怎样?”在大夫替可纶诊视的时候,汨公主始终监视在侧,只要大夫稍有动静,她立刻会问:“怎样?” 她的关切之情突如其来地溢于言表。 曼图赫特普甚觉可疑,但他暂时腾不出空去侦察汨公主关切的动机,他也和汨公主差不多:只要大夫一抬身一摇头一摆手,马上紧张兮兮地问道:“怎样?” 以至于好几次他俩异口同声。 大夫叹口气,直起身来,擦掉两手的汗,皱眉斟酌了好一会,才说:“孩子这会没事,差一点点就下来了。真是神明保佑!以后这位小姐必须好好静养,她的情况非常糟糕,稍有差池,孩子大人都保不住!” 他停了停口,没人插话,都屏息凝神地等他继续。 “服侍她的人要千万小心,尽量让她保持平和愉快的心情,可以偶尔散散步,但不能多走。我估摸孩子约有4个月大了——真是万幸万幸哪!饮食上也要特别当心——总之,不可再长途行走!也绝对不能干力气活!” 曼图赫特普着实被大夫的话吓到了,看着可纶昏迷惨白的脸蛋,只消稍一回想这一路的颠簸劳顿,他就已经不寒而栗了。纳科特也是一样的惶然。汨公主没开腔,直到大夫退下之后,她才冲曼图赫特普一点头,说:“我有话问你!” 听听她的口气!难道我是三岁娃娃吗?曼图赫特普恨恨地想。 想归想,他到底是客,客随主便。他让纳科特守在可纶身边,自己跟着汨公主走到另一间屋子里。 才进去,汨公主就给了他一个拥抱,并且和颜悦色地要求道:“别把我当女人,只当我是你的盟友!也请抱我一下吧!” 不得已,他勉强抬了抬手臂。 她笑容满面地拍着他的肩:“你太让我意外了!曼图赫特普!我一直认为你是法老的人——你从小就那么喜欢埃及,教我怎能不那么猜想呢?哦,原谅我吧!我也会失察的!——曼图赫特普,我没想到你真正选择跟随的竟是赫梯王家!” 跟随?!难道他是狗么?用这个词来形容他的选择,本身就是天大的误会!和她的结论一样,离开真相十万八千里! 不过,她是怎么跑到十万八千里外去的呢? 曼图赫特普挂着最无辜的微笑慢慢地说:“我很好奇……” “这就是你的毛病!曼图赫特普,总把别人都当傻瓜!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猜不透原委么?我虽不像你这么交游广阔,可赫梯王家的铁血标记还是认得出来的!” 诚实地说,曼图赫特普虽交游广阔,可铁血标记长得什么样,他还真不知道。凡同赫梯王家沾边的东西,他向来是不关心的。 “哦?”他挑挑眉毛,欲擒故纵。 “我真高兴你给我送来这么个礼物!你是怎么做到的呢?要么维加王子很信任你!要么他的宠妾很信任你!不管怎么说,你竟然能得到赫梯王家实权人物的器重,我真是太高兴了!欢迎你成为我的盟友!有你的协助,我总算能稍稍放点儿心了——”汨公主微一犹疑,话飞快地溜出了口,“图尼普、美吉多、巴勒斯坦,都不能与赫梯王家相提并论!” “维加王子?”他的好奇心差点让他露了底,他不明白他和维加王子有什么联系。 “噢,”汨公主不在意地拢拢头发,“父王曾想把我嫁给他,你不知道吗?”她略显惊讶地看着他。 丑闻都长着翅膀,永远传得比好事快。父王想以毕布勒城为赌注,高攀赫梯王家,这只能是自取其辱。乐山好水的维加王子,站在他傲慢的哥哥身边,当着她的面,轻浮又无礼,他说:“这世上没有女人能征服我!”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双手把玩着他的剑。 剑刃闪耀着铁的寒光,剑柄上镶着血一样红的宝石,赫梯王家的铁血标记——女的镶在链坠上,男的镶在剑柄上,且不是什么剑都可以——必须是赫梯人才造得出来的铁剑! 那时她就被这柄剑迷住了,她想,要是她的精锐兵能人手一把,那该有多好! 她本是大绿海畔炙手可热的联姻首选,可自哈图萨司回来后,她的婚事再没了动静。若只有这点影响,她反而觉得高兴,但她试图借赫梯人力量反对法老的计划随之烟消云散,穆尔西利斯王子的兴趣只在美索不达米亚。她能看得出来,先前信誓旦旦立志反叛的几个城邦,均因此而萌生了退意。她急需援军来增强反对法老的底气。 仿佛神明悉了她的祈望,她竟会在一个垂死孕妇的身上,看到了维加王子的剑。 她不禁要得寸进尺地联想:那“神明保佑”的胎儿,就是维加王子未出世的孩子!否则,他为什么要把他最珍爱的佩剑——这几乎等同于他本人亲随——送给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她必须现在就做——马上做! “曼图赫特普!”她以不容拒绝的口吻清楚地说,“我要借用她的佩剑!” 曼图赫特普全明白了。 “你知道维加王子在哪吗?”他懒洋洋地问。 “喀西特人急于攻下巴比伦,赫梯军队已陆续集结在底格里斯河边。维加王子会听从他哥哥的召唤的!”汨公主双眼发亮,不自觉地紧握了双手,“我要让他明白,他若希望他的女人和孩子平安无事,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曼图赫特普笑得更亲切了,“您是要亲自去吗?”他问。 汨公主闪电般地睃了他一眼,她当然听出了他的揶揄,“不错!”她冷冷道,赌气却赌错了方向,“毕布勒确是朝中无人!你不必操这份闲心!” “没有您在的毕布勒让我不太放心,您知道,远水难救近火啊!” “法老的精锐部队都守着努比亚的黄金!有探子报来消息,法老自己正忙着选妃和祭祀,就算有闲暇分身他顾,也只能想着他一意孤行的姐姐!他不会看着唯一的姐姐跟巴比伦一起倾覆吧?” “嗯,这么说来,你这一刀捅得蛮是时候的!”曼图赫特普笑嘻嘻地翘起大拇指,“妙极了!我祝您一路顺风!” 现在他能知道体弱多病的毕布勒王为什么敢公开和法老作对了,有这么个年少气盛又偏喜欢自作聪明的女儿在旁边极力撺掇,做父亲的当然会头脑发热抵不住诱惑。哼,瞧着吧!等埃及公主不体面的婚姻余波过后,法老才会扯掉他听之任之的面具,他的怒火会沿着尼罗河飞速蹿过来,汨公主啊汨公主,你以为这怒火烧不着你漂亮的头发么? 你这个不知深浅的小丫头,以为找了几条鬣狗就能打败狮子了,鬣狗只配也只会拣狮子剩下的,一旦你成了法老的猎物,他们会扑上来啃你的骨头! 第 25 章 “您醒了吗?” 她应声慢慢睁开双眼,意识随之苏醒过来,一缕橘子花般清甜的芬芳幽幽飘散在空气里,多么美妙的气息,闻着就觉得心定。 曼图赫特普就立在床边,双手捧着乳白色的花束,眉眼间全是笑意。 “甜香桃木,”他咧嘴笑道,“女人看见花都会心情愉快,我希望您心情愉快。” 可纶不觉莞尔,“谢谢!”她接过花束,指尖轻捻着花瓣,“纳科特呢?”她问。 “我让他去办点事,一时回不来的。”少年神色自如地答道,“您先别惦记他了!” “哦!”可纶说,隔了几秒,她说:“我不放心!去把他追回来吧!” “总得有人回趟埃及。把您交给他我可没脸去见法老,只好让他跑一趟了。”曼图赫特普满不在乎地说,仿佛已经很习惯替可纶做决定了。 “你告诉他我们会在推罗等着他么?” “您才缓过来又想着要折腾自己啦?眼下您必须呆在毕布勒!除非您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曼图赫特普!这里是毕布勒!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我是不会贸然将您置于险境的,请您相信我的判断!” “我相信你!”可纶平静且坚决地说,“我担心的是汨公主。你我都知道她正要打算做的事,如果她知道——她还不曾猜到,是吗?” “可能就差一点,要是她瞧见了您的绿眼睛,很可能就猜到了。不过在您昏迷的时候,发生了有趣的小逆转,以至于汨公主连夜赶去了巴比伦。所以从现在开始,您只要想着怎么养孩子就成,别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保证您会得到最妥当的照料,您现在可是汨公主的宝贝啊!” “你又对她编了什么故事?” “我敢向神起誓!”曼图赫特普忍着笑正色道,“我什么都没说,是她自己编故事把自己给骗晕了!” “是吗?”可伦充满怀疑地看着他,他脸上是最纯真的一派无辜,“说来听听?” “您暂时别管她了,反正眼下不用应付她。”说完这句话,曼图赫特普忽然换了一副严肃表情,似乎就要开始兴师问罪,“我还有话要问您哪!” 她知道他想问些什么,所以在他质问以前,她先开了口:“是的,我在布巴斯提司就确定自己是怀上孩子了。所以我才急着赶去推罗,我想呆在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生完孩子再去找德卡。” 她以为她忍得过这段路程,但她错了,她的孩子不能忍,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总不遂人愿,才算是天意吧? “埃及不够安全?!法老的身边还不够安全?!”曼图赫特普显然对她的说法倍感费解,以至于同一个问题问了两遍。 “他的后宫,那么多女人,她们每天只做一件事——等着他。等着被他召见,等着被他临幸,等着被他恩准为他诞育子嗣。可想而知,我若回去,会是什么下场?要么挺着大肚子去和人明争暗斗,直到身心俱疲;要么等着被暗算被伤害,直到她们满意。那是个没有丝毫快乐可言的地方,对孩子不好。” “您想得太多了,法老会将您保护得好好的,他有那个本事!” 是的,他有那个本事,但那绝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有朝一日,她会回去的,带着他和她的孩子走进他的后宫。她将把她的下半生全部赌在里面,用自己的力量驱散那里长年不散的阴郁,让她与德卡所有的孩子都能不受伤害地出生长大……但不是现在,不能是现在,现在回去,等着她的只有被活埋的命运。 纳科特走得再快,往返也要五六个月,等他带着德卡来接她时,她就能给他看他俩的孩子了——仅仅只是想象那时的情景,她就已经觉得非常幸福了。德卡,你能感受到我的幸福么?耐心等一等,我会让你感受到这幸福的。等我再见到你时,我会把孩子给你,我会把爱给你,我会把幸福给你。你高兴吗? 过去为之斤斤计较的一切的一切,尽管仍然存在,却都已成了微不足道的存在——人心的善变、爱的易逝、自由的沦陷以及从此后永无休止的勾心斗角防备与讨好等等她所极力逃避的东西,都在此时变得无足挂齿,她甚至下意识地不愿承认它们就在未来等着她。 眼下,她只想将心头漫溢的幸福感觉细细咀嚼,在德卡到来以前,积攒这幸福,让她的孩子也能在这幸福的回味里慢慢长成。 沉浸在这幸福中的女子,都是这般义无返顾的心情吧?她在此时想起了佩特拉公主——德卡美不胜收的私人花园里,光彩照人的大祭司,抱着她软弱无能的巴比伦情人,不顾一切地喊:“我不要他来保护我!我要保护他!” “我不要他来保护我,”她对曼图赫特普说,“我要保护他!” 少年错愕地盯着她,凭现在的她,有什么能力去保护法老?这么强烈地想保护法老,为什么非跑到离法老千里之远的异国?“未知”的转变,难道都是四个月大未见天日的孩子给予她的启示吗? “天高地远,好玩的事情那么多,有无数值得花费一生去冒险的事情可以选择!我以为您是只热爱自由飞翔的云雀,您为什么偏要选择去和一群麻雀争长论短?” 曼图赫特普,正是跃跃欲试要展翅去飞的年纪,他又怎能明了倦鸟归巢的心切?他才十五岁而已,还没到能和她讨论这个问题的年纪。 可纶没有回答,转而笑道:“刚才你说的‘有趣的小逆转’指的什么?别卖关子了!” 困恼仍盘踞在他的眉尖,可曼图赫特普的眼中已浮起了似有若无的笑意。 您还记得布巴司提斯的疯子么?您还记得你和他之间的交易么?您还记得他给你信物时说的话么?您知道他是谁么? 他面不改色并且相当流畅地答道:“汨公主眼光真毒,一眼就瞧中了您的铁剑,喜欢得要发疯,所以连夜拿了您的剑赶去向别人献宝,等卖弄完了再还回来。”他顺理成章地转移了可纶的注意力,“您别管了,好好养孩子吧!大夫说您的情况要非常小心。” “说得是啊!我真该当心了!”可沦不疑有他地点点头,她从未想到这少年竟会对她有所隐瞒。 他瞅着可纶,嘴边浮起一个微笑,令他看上去非常亲切。他不打算告诉她,他迫不及待,等着隔岸观火。 …… 从山顶上居高临下看过去,赫梯大军在她眼前一览无余。他们的帐篷一顺溜排开,遍布了整个山谷,三角形的旗插在每一顶帐篷顶端,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晨光中显出血一样的红色。随风远眺,在天与地的交接处,巴比伦深蓝色的城郭山形的城垛华丽的金质浮雕城墙,均浓缩成底格里斯河边的一个渺茫的黑点。 虽然很远,她也能闻到诱惑的味道。晨曦下的巴比伦城,美如荡妇,静似处子,毫无戒备地站在光亮处,诱惑着河对岸的赫梯人,“来征服我吧!”她定当如是说,“我难以抵抗您的力量!请让我跪在您的面前亲吻您脚边的尘土吧!” 要么巴比伦王养了一群饭桶,要么他自己就是个大饭桶!敌人就在一步以外虎视眈眈,他竟能泰然自若地任由河两岸空荡无人!他难道不知道吗?赫梯之所以还按兵不动,不是想给他乞降的机会,而是在等待喀西特人的军队。 如果是我!如果是我!她又轻蔑又骄傲地想,哪怕明知道是以卵击石,我也会拼他个鱼死网破!连个对峙的架势都不敢摆,巴比伦王你真太窝囊了! 不过呢,这不关她的事,巴比伦一败涂地才好,让法老心焦气躁,打不了胜仗!只要他失败一次,她就能让他一直失败下去,教他再不敢对大绿海沿岸指手画脚!在那之后,她就要把矛头对向赫梯王家了——伸向大绿海的另一双手!只有从这两双手的掌握下解脱,毕布勒才能真正享有一国的尊严,自由的尊严! 但现在,赫梯王家是她要倚仗的力量,她不能妄动。 汨公主轻甩一鞭,驾马急驰下山,径直冲向赫梯人的扎营地。 “快去通报!毕布勒的汨公主,求见维加王子!”她羁住马扬声喊道,并将那柄铁剑扔给了巡兵。那上面锩有不容置疑的王家标记,她估计维加王子会扇着翅膀飞来见她。 可等了好半天,才有个赫梯兵小跑过来,“请跟我来!”他说,“穆尔西利司大人要见您!” 这真是意外惊喜!首先她没想到穆尔西利斯王子会亲自在此坐镇——看来巴比沦确是没戏可唱了,其次,她也免不了赌徒心理,这柄剑及那个怀孕的女人若属于穆尔西利斯王子,岂不更妙? 与在哈图萨司城时相比,穆尔西利斯王子似乎憔悴了不少,但他冷冰冰的浅灰色眼睛却极有神,明亮得会让第一次拜见王子的人产生错觉,以为他其实是个内心充满热情的人。只有真正跟他打过交道才会醒悟过来,他就跟冬季的哈图萨司城一样阴寒无趣。好比这会,他明明知道她进了帐篷,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装出一副深思的样子摩挲着那把佩剑。 “您好!”汨公主向他行礼,她毕竟是站在赫梯王家的实权人物面前啊! 穆尔西利斯王子发出一声模糊的应答,继续用心地端详着剑。汨公主不明白他的意图,她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像个傻瓜,所以也用心地端详着那把剑,看谁能先找出赝品的证据。 这糟心的沉默,等着一缕阳光来撕破。那新洒进来的阳光,是维加王子的笑容。他大大咧咧地掀了帘帷跨进来,手里捧着酒杯,嘴里嚼着食物。 “哥!你找我啊?”他口齿不清地问,一仰头喝光了酒,邋里邋遢地用手抹抹嘴巴,目光捎到汨公主,他挑挑眉毛,吹了声口哨。 “您出落得越来越耀眼了!”他笑嘻嘻地靠过来,看样子似乎很想摸一摸她长长的卷发。汨公主不禁冷笑了一声,退开一步,她在哈图萨司被激伤的自尊心还没痊愈,虽然与爱无关,她还是觉得很受伤。 “哎,别躲——!”他嚷,“您美丽的头发上落了根杂草,动人的汨公主,请允许我——” 她还没允许呢,他就伸了脏手要来整她的头发。 “维加!”他那不苟言笑的哥哥终于出声制止了弟弟的胡闹,“你要玩多久?” 维加王子笑出了声,他略过汨公主,晃着酒杯凑到他哥哥面前,笑道:“巴比伦最好的蜂蜜酒,您要来一杯吗?” 穆尔西利斯王子挥挥手,将铁剑亮到他的嬉皮笑脸前,冷冷地瞅着弟弟神速收起了轻狂模样。 “呃,”维加王子的声音窒息般地从喉咙里被压挤出来,“我的剑!” “认得就好!”穆尔西利斯王子冰冷地说,对弟弟苍白呆滞的表情视而不见,“我好奇的是,它怎么会到了汨公主的手中?” “什么?!” 维加王子大喊一声,他一下子跳起来,劈手夺过自己的剑,汨公主只见剑柄处红光一晃,来不及做任何应变,他已箭步跃至眼前,顷刻间扼住她咽喉,她登时呼吸困难。 “别动!”他耳语般说,“乖乖听维加问话……” 汨公主大怒,眼中喷射出诅咒的焰,焰化了水,变成泪,滚滚而下。 我要变成雷!死后我要变成雷!劈死你!劈死你! 她还没有变成雷,可维加看上去已经被劈到了。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眼睛在颤抖,除了他扼着她的手,他的心和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但是他的声音,一丝不乱地飘进她耳朵。 “她—还—活—着—吗?” 她无法回答,她甚至连呼吸都难以为继,她只能一瞬不瞬死死瞪着维加王子,他的哥哥悠闲自在地站在后边,等着看她被活活掐死! 赫梯王家的血是坏的!,混了诅咒的毒,混了癫狂的冰,满族都是疯子!冷酷的疯子! “她—在—哪—里?” 他的双眼变红了,脸色变得死一样白,抵着她脖子的手像酷寒天结了冰的铁。 一起死吧!她绝望地想,你疯得该死!一起死吧! 她的耳朵嗡嗡直响,眼前渐渐晕黑了,他的话里夹着奇异的嘶嘶声…… 汨公主两眼一翻,晕死在他手里。 维加王子猛然一惊,仓皇松手,汨公主软瘫在沙地上。 他呆了呆,不敢去探她鼻息,回头求助般望着哥哥,极度心慌意乱的神情。 穆尔西利斯王子顺手拿起水杯,走近来泼了汨公主一头一脸,以可怖的娴熟手法三下两下就弄醒了她。“你太冲动了,维加!”他训斥弟弟道,“你把母亲死前的叮咛都扔到哪去了?遇事要保持冷静!如果你不想弄死她,为什么使出杀招?万一她不巧死了呢?你该找谁讨你急需的讯息?” 维加王子不语。他屏息凝神,等待汨公主的意识恢复。她湿淋淋地开始发抖,这可怜兮兮的样子看上去才比较像个姑娘了。真是个无法无天的女人!既生成女人就不该跑到战场上来胡闹,她以为这里是怜香惜玉的风月场么? “汨公主,你若真如传说中那般聪慧,就该明白这都是你自找的!我不知你是从哪里得了维加的佩剑,带着他的剑,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居心叵测!想胁迫赫梯王家就要付出代价!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就能骗得我公开与法老为敌?现在就把你的来意说明白!否则别怪我打断你的手脚把你扔出去!” 穆尔西利斯王子,也许自他生下来就不知道七情六欲是什么,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带感情,只要他愿意,立刻就能把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变成现实。 汨公主哆嗦着,冷得牙齿格格作响。她费了好大劲才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你的女人都在我手里!现在还活着,如果你不想看到一尸两命,就援兵毕布勒吧!” 维加王子迅速跪下来,“说详细点!”他命令。 “那个女人……”她喘口气继续道,“两个月前到毕布勒来,怀着4个月的身孕,带了你的佩剑,皮肤比死人还要白——” “眼睛呢?”他追问。 “她差点流产,昏在马背上,我出城时她还没有醒。曼图赫特普和另一个男孩跟着她……” “西顿王的小儿子曼图赫特普?” “没错!” “两个男孩都多大?” “曼图赫特普十五岁,另一个看起来不超过十二岁!” 维加王子霍然起身,“哥!”他说,声音异常平静,“我非去不可!” “你敢肯定这个女人怀的是你的孩子?” “我不是傻瓜,哥!” “你随随便便把佩剑和孩子送给一个女人,这本身就是愚人作为!”穆尔西利斯王子冷冷道,“维加,你清楚我很需要你,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会回来的!”维加王子斩钉截铁道,“我还要把巴比伦城送给她!你等我几个月,再过几个月巴比伦也跑不了!” 他坚定的语气令穆尔西利斯王子的脸色好歹是缓和了一些,他不胜厌恶地看着汨公主,“你呢?”他冷冷道,“想得到宽恕,必须要有坦白的诚意!” “当法老兵临毕布勒时,我只要赫梯王家助我援兵!” 她原是想获得赫梯王家公开的支援,但王子已经明确表示,他不想和法老正面为敌,那只好她退一步了。 “维加,汨公主要挟的人是你,援兵毕布勒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穆尔西利斯王子淡淡道,“我会等到你回来,你最好别再让我心焦,另外——我还是要祝贺你,算来没几个月,你就要做父亲了!这一点令我感到非常欣慰!” 维加王子勉强牵了下嘴角,让哥哥以为他是在幸福地微笑。可神知道——惟有神知道,他的心刚被狠狠插了一刀。刀还插在心上,他不能喊痛,他连痛苦的表情都不能有,还得带着继续流血的心,去求他心爱的——但却怀着别人孩子的——绿眼睛女子,帮他拔刀止痛疗伤。 第 26 章 通常在此入夜时分,荷德布大人是不会进入旧宫的。暗夜笼罩下的旧宫,充腻着阴柔的怨气,被抛弃在过去的女人们的细语声,如瘟疫般弥漫在每个角落,对宰相大人而言,这些无处不在的微语声是个令他心烦的凶兆——他最宠爱的小孙女今年即将入新宫。在是否正式迎娶的问题上,法老始终未表态,然纳芙德拉女官长明确向他暗示过,让他不用担心,一切自会是水到渠成般的圆满。 自从‘未知’离开,大祭司远嫁,对王妃人选的猜测日益公开与白热化,而法老也在有意无意地使它扩散。他似乎已经厌倦了与后宫众多佳丽的身体游戏,开始想着娶一位真正的妻子——“能抚慰我心的女人……”——醉时的法老曾这么回答女官长。 之后在朝堂上,当荷德布宰相小心提起选妃的话题,法老没再以笑声回避,他环视群臣,轻描淡写地说:“那就选选看吧!” 那就选选看吧! 大绿海边叛乱嚣张,巴比伦情势危急,赫梯王家的势力已渗入了美索不达米亚,躲在暗处间接与埃及为敌,身在努比亚的哈夫拉王子不惜先斩后奏娶来一名努比亚女子,法老纵使震怒,也是木已成舟,无法挽回,谁能预料这新来努比亚女人又会搅动什么风波? 如此纷繁恼人的情势下,上下埃及竟只为法老的婚事闻风而动,连他亦不能免俗。 泰缇谢丽,宰相府的掌珠,花样妙龄,容貌娇美,性情温雅,身上流淌着王族血液,身后站立着强势显赫的家族,只要她愿意,成为埃及王妃是理所当然的事。只等法老返回底比斯,佳期就能一锤定音了。 偏在这时,从下埃及行省传来令他不安的消息:‘未知’尚在世间!目前她正滞留叛城毕布勒!最糟糕的是,传说她竟怀着法老的孩子! 听到通报的第一反应,荷德布立刻断定这是汨公主的阴谋——她想让埃及人心惶惶,更想让法老心神不宁。但前来传讯的男孩却言之凿凿,还以西顿王子的黄金月桂铭章证明自己并非谣言惑众。莫非西顿王表面恭顺,实际上也已加入了毕布勒的反叛阵营? 宰相大人命人在第一时间将那男孩锁拿至底比斯。这会儿他就是去地牢审问男孩。新宫的地牢自去年“未知”惹火焚烧后,还不能使用。眼下唯有旧宫的地牢足够安全隐秘,不必惊动更多官员就能解决掉这远道而来的麻烦。 缓缓步入地牢,被绑住男孩一见他就尖声嚷嚷起来:“我要见法老!我是来见法老的!凭我所持的铭章,你们就该让我面见法老!为什么把我绑在这里?!我要见法老!” “给我安静点!”一边的卫兵喝道,他本想再加上一拳的,但宰相大人轻轻摆手,他不敢造次。 一边的桌上搁着一枚指环,荷德布宰相取过来对着火光细细端详了片刻,“的确是曼图赫特普殿下的铭章,”他轻声说,“给这孩子松绑!” 男孩响亮地冷笑了一声,看得出来,押送途中他很吃了些苦头,一张脸像涂了乱七八糟的颜色,青的青,紫的紫,破裂的嘴角边挂着血珠。 宰相坐下,凝视男孩,道:“西顿王子派你来干什么?” “我不跟你说!说了也没人相信!我要见法老!”男孩跺着脚,激烈地握着拳头大喊,“我再告诉你们一次,我不是西顿王子的手下!我为可纶小姐而来!曼图赫特普给我铭章只想让我不受阻碍地觐见法老!快带我去见法老!” “你现在无法见到法老,有什么话还是对我说吧!”宰相沉稳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纳科特!我曾跟随侍卫官大人受训!不相信的话你就去问侍卫官大人!” “何时受训?” “去年收获季第三个月,大人去阿斯旺时!” “何时回来?” “泛滥季前三天!” “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是荷德布大人,法老最信任的臣子!” “好!”宰相一颔首,“我相信你的话,你说吧!尽量说得详细些,如果被我听出你话中的纰漏,那你——” “可以!”男孩剪断宰相的话,“我不能再耽误了!可纶小姐在危险中等着我呢!请您在听我说完后尽快做出决定,我一定要面见法老!” 纳科特深吸了一口气,都怪他自己,这么沉不住气!为了节约时间,他一进入埃及就贸然找总督帮忙。三角洲对底比斯王宫的琐事本就不甚明了,况且法老早已通告全国:大祭司预言中的“未知”已离开了,谁会相信他的话呢?吃点苦头不算什么,只可惜平白多耽误了一个多月。曼图赫特普要是知道了,准会骂他个臭要死! 他只好从头说起,从泛滥季那个早晨开始,法老突然宣布“未知”已连夜离开,他和曼图赫特普均感到不可思议。曼图赫特普找了条不起眼的小船,带了酒趁天黑时跑到圣庙,巧舌如簧,花了一晚上把圣庙塔楼的守卫灌醉。他没有船,白天训练时想法儿偷了侍卫官的令牌,交给侧门的守卫进入了圣庙。两人在门楼前碰见,躲在僻静处,挨到祭司们都去圣池行净身礼时,他们刚走到大庭院(他没敢说其实他们已经闯到了内殿),就瞧见‘未知’走了出来。‘未知’决定暂时不走了,就带着他俩沿尼罗河而下,一直到了大绿海边。‘未知’还想去推罗,但在半道上病倒了,他们只好去找最近的毕布勒找医生,发现‘未知’已经有了4个月的身孕,而且身体很糟糕,不能再远行。曼图赫特普要留在那里随时保护‘未知’,他则回埃及向法老报信。 “没想到!”最后他恨恨地说,“埃及人耽误了我!我本该赶在汨公主回城前带人去接出‘未知’的!现在你说怎么办?!汨公主很可能已经知道可纶姐怀着法老的孩子了!这会儿就算法老亲自带了人赶过去,也~~~~~~~~~~~~~~” 他不敢再往下说,一想到可纶姐姐成为人质或被倒挂在毕布勒城头,他不禁害怕得呜咽一声,嘴唇不自觉地颤抖,圆溜溜的眼睛里霎时涌上泪来。我真没用!曼图赫特普,靠你了!你千万要保护好可纶小姐! 荷德布宰相看上去倒极其镇静,他那一脸皱纹几乎没起任何波澜,低低自语:“法老与‘未知’之间存在着诡异的联系……神意莫测……神意难测……这该算是眷顾……还是捉弄……” “现在可以让我见法老了吧?”纳科特大声问,声音似哭泣般嘶哑。 “法老目前不在底比斯城,我会火速派人告知法老这一重要讯息!”荷德布宰相捋须答道,“年轻人,听我一句话,不要因为着急而轻举妄动!情势之微妙复杂,法老亦将倍觉棘手!在有充分把握行事以前,你还是三缄其口,稍安勿躁吧!” “那总得有人去救可纶姐吧?!难道要我……” “我只能告诉你!”宰相加重了语气,“稍安勿躁!法老会决定该怎么做!你不过是来传讯的,你完成得很好!这一路也辛苦了,去歇一歇吧!” “但是——”纳科特欲要再问,荷德布大人已疾步向外走去,他只好冲着他颤巍巍的背影大喊,“法老到底在哪里——喂——” 是啊,法老去哪里了呢? 就在他跳着脚追问的同一时间,在离底比斯极为遥远的罗塞塔——大绿海边不起眼的天然良港,下埃及的渔夫们正眩惑地望着一队渐渐逼近的巨大暗影。在夜色下逆风而行的大船,借助着平缓的水流,毫不费力地冲破风的阻碍,顺利由尼罗河支流转入大绿海。渔夫们用艳羡的目光注视着,这华丽的雪松木双桨船把他们的刺槐木小舟衬得象个破败的玩具,船头装饰着金灿灿的月桂花环,这是大绿海附庸国的标记。朝贡团是在返航吧?好大的气派啊! 法老就在其中一条刺槐木小舟上目送船队,这些气派的船都是他的,推罗和西顿的朝贡团都被他软禁在底比斯,船上装的是他亲自训练的战车兵及步兵团,以及为防万一额外准备的给养,原本驻守西奈半岛打击贝都因人的军队由谷南将军带领,沿大绿海北上,与船队互应,对付反叛城邦图尼普,切断汨公主后援;他的另一支船队则以马车装载,直抵奥伦特河谷,然后沿河东进,袭击力量最弱的卡捷什城,这无异于砍去汨公主左臂;达加将军借大祭司远嫁之机,带了一支军队驻守在幼发拉底河西岸,可随时增援;而他自己率领的精锐主力将会绕道行进,采取闪电战术迅速困住毕布勒城,汨公主纵有心一战,也难以施展。等到三头联盟拿下其二,再汇合毕布勒,逼降汨公主。 然后——如果赫梯王家还没动静的话——他会赶在巴比伦沦陷前救回王姐。 这一切安排进行得非常隐秘,船只装扮得足够掩人耳目;达加将军的驻军让汨公主以为他要增援的是巴比伦;只注重防守陆道的卡捷什,会惊恐地发现护城河上一夜间布满了埃及军船;至于汨公主,被娇养地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姑娘,品尝任性的苦果吧!过不了多久,饥饿的毕布勒城会把你生吞活剥,抬着你的白骨跪在我脚下! 出征前的献祭,预兆极好。他确信自己的周密部署必能赢得神明赐予的胜利。但,胜利的那一刻,他该找谁去分享?万一出了纰漏,他该去哪里寻找安慰?支持不下去的时候,他该去哪里找一双翡翠色的眼眸给他力量? 此刻站在大绿海吹来的潮咸海风里,他仿佛看见哈托尔女神在冲他展颜微笑。 这是否意味着,他能从那帮化外之民中找到一个属于他的女人? 一个能抚慰他心的女人——一个双瞳翡翠的女人——甚或,另一个可纶? 他怎能知道,哈托尔女神之所以微笑,是因为他所爱的人亦在此时微笑。 毕布勒城中,这时节正是香堇菜的花期。可纶靠在床上,微笑地看着曼图赫特普捧着紫罗兰色的花进来,洒在她枕边,溅了一屋子诱人的芬芳。 “谢谢!”可纶含笑道,“多谢你的花,我这两天睡得好极了。” “说真的,我可不喜欢这花的味道,”曼图赫特普皱了眉头一本正经地说道,“这香味太浓了,闻久了头昏脑涨,只想去找个姑娘……” “曼图赫特普,有纳科特的消息吗?”可纶剪断他的话,“算时间的话,他早该到了吧?” 曼图赫特普笑笑,“就算到了这会儿也回不来,先别惦记他了。我倒是怀疑,汨公主其实是个瞎子,巴比伦又不在天边,怎么还没回来?她骑马骑得不赖啊,难道是牵着马走着去的?” “她是去巴比伦吗?”可纶马上问。 “呃,她要找的人这时候应该在巴比伦!”少年掩饰似的匆忙说,“我想她大概找人找得迷路了——您说,她会不会打算等您生完孩子后再回来?” 明知道他是有意转移话题,可纶还是很乐意和他聊到孩子,她立刻忘了去问他在掩饰什么,喜滋滋地抚摩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笑眯眯地说:“可能吧!我希望他能快点出来,这两天我的腰酸得像是浸在醋里!” 光看她的话,仿佛是不耐烦的抱怨,只有听到她语气的曼图赫特普,才听得出那种献宝一样的骄傲。 “哦。”他附和了一声,用不着多说,可纶会浑然忘我地继续往下献宝。 “——哎——他踢了我一下!”她装模做样地哼了一声,兴奋地好象是第一次感受到胎动,可事实上她的这种兴奋已经变成对曼图赫特普的精神折磨了。在她滔滔不绝描述那被她重复了无数次的感受以前,少年赶紧也叫了一声:“哎——我差点给忘记了——可纶姐,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我有件事要去做——晚安!” 然后他一下子就不见了,似乎门外有只强力手,瞬间把他拎走了。 可纶失望地看着少年之前站立的地方,不过她立刻又变得非常高兴了,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又给了她一拳。 “哎——”她难受地捧住肚子,轻轻笑着,好声好气地哄道,“乖宝贝,别闹了好不好?妈妈是很怕痛的。要是你能快快地顺顺利利地从妈妈身体里出来,妈妈就奖励你,让你快快地顺顺利利地当上哥哥——呃,姐姐。”她补充,忍不住怀疑,这么好动爱折腾她的孩子,会是女的吗? 如果是女孩,她祈祷这孩子千万别像汨公主——她没有见过汨公主,但道听途说,似乎没有人把汨公主当女人看。 她还是更喜欢乖巧文静如洋娃娃般的女孩,而不是疯疯癫癫爱惹麻烦的假小子。 就在同一时刻,被可纶无情否定的“假小子”汨公主,抱膝坐在火堆边,瞪着维加王子拎了一只死兔子走近来。 “运气不错!”维加垂涎欲滴地看着兔子,自他们离开底格里斯河域,就没再吃到过肉。“你会收拾兔子吧?”他问。 脖子上被他掐过的地方起了瘀青,每次跟他说话就会痛。汨公主横了他一眼,冷冷道:“不会!” “不会?!”维加挑挑眉,根本就没信她,他只想找个机会说风凉话讽刺她罢了,“你还算是女人啊?”他揶揄道,开始自己收拾兔子,“那你就等着吃吧!唉,哪个倒霉的男人——唉,做你爹可够操心的——难怪你还没嫁出去,我都替你脸红!这是女人份内的事,你懂吗?漂亮的脸蛋和迷人的长发都不能当饭吃的——” 汨公主一跃而起,劈手夺过他手里的兔子,抽了刀给兔子开膛破肚,虽然她一声不吭,但她不必要的屠杀架势表明她已火冒三丈,维加王子触到了她的痛处。 “啧啧~~~~”维加王子咂巴嘴,“原来你会啊!杀好了请直接隔在头顶上吧!你现在的火气足够烤熟肉了……” “你的女人也不怎么样嘛!”汨公主决定抓他的弱点反击,她强忍了火气,用一种漠然的口气说道,“我现在才算弄明白,‘这世上没有女人能征服我!’,哈!”她冷笑一声以加强效果,“其实真正的意思应该是‘这世上没有我能征服的女人’!我城里那个怀孕的女人,肯定也是趁你身在巴比伦时逃出来的!即使怀了你的孩子,也不想跟着你,你真失败啊!逼人家为你生孩子也算征服?” 成功!他显然被触痛了,顿时收起了嬉皮笑脸的尊容。汨公主认为点到就够了,万一真惹恼了他,在这荒野中发起疯来,她可不是他的对手。 “何以见得?”他开口问道,语气是怪异的慎重而小心。 “你根本不懂得怜香惜玉!”她结论性地指出,“你瞧瞧你在巴比伦对我的举动——” “噢!”维加王子闪电般截断她,“行行好,别用你做比较!我压根没把你当女人——这世上会有人傻到把你当女人看吗?” 只听“啪”地一声闷响,兔子被狠狠扔在沙地里,汨公主唰地站起来,跨上她的马,怒气冲冲地跑开了。 “喂!”维加王子咧开嘴巴,假惺惺地喊了一声,“你别生气啦!喂——回来时别迷路了!” 她的方向感很有问题,不晓得根据星象确定方位,所以浪费了惊人的时间才找到赫梯驻军。维加王子不禁有点担心,要是她走丢了怎么办?还有谁能将“她”安然无恙地还给他? 没法子,他只好暂时踢灭了火,把兔子栓在马上,辨着依稀可闻的蹄音,去追赌气的汨公主了。 第 27 章 三月底,香堇菜尚未谢尽,切叶锦葵已绽出了纯白粉红的花朵,覆遍荒野。 夏来得早,空气里,嗅得到莺飞草长的气息,积了整个春天的生命力正要迸发出来,暖热的能量凝聚在半空。傍晚时,云压得很低,迫得人透不过气。 一只蜻蜓斜斜掠过,捎来云的轻语,曼图赫特普凝神倾听,满意地笑了。神已举高了权杖,站在他的想象里,就要放出电闪雷鸣。 左右不过今晚,这场雨准能下来。 只等风起,就可以进行他蓄谋已久的计划了。 提了亲手做的玩意,去找可纶。在风起之前,他要再详细问一次,免得记错了——毕竟那是很危险的事…… 可纶正摊在床上,已膨胀至极限的肚子顶得她呼吸困难,尤其是在这样闷热的天。她的身边散着几件婴儿衣服。她这几个月百无聊赖,跟侍女们学会了针线活儿,不仅预备好了新生儿未来一年的行头,还四处搜罗穿旧的织物,越旧越好,但须得清爽干净。旧织物久经磨蚀的纤维非常柔软,很适合做孩子的尿布。 “那是什么?” 他才刚走进房间,可纶一眼就注意到了他手上的玩意。 曼图赫特普递给她,“像不像?”他问,“我照您描述的话自己做的。” 他做的是只风筝——勉强可算是风筝罢——纸莎草纸覆面,软木芯削的支架,线卷绕在一只空心小陶瓶上。 可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很像那么回事哦!”她赞赏地端详手中的玩意,赞赏的不是他的手艺,而是他的勇于实践的好奇心,“你用什么粘的?牢不牢?你放过没?能飞起来吗?”她一迭声地问。 看样子,少年被她一股脑的问题问得非常高兴,他竟因可纶溢于言表的赞赏而微微红了脸。 “抹了层树胶,这是第六个了,纸草很脆,扯扯就碎。”他一一答道,“风和日丽时试过几次,有一次被风托得很高,那算是放起来了吧?” “很不错了,你可以再做得大一点,写上字,或者画上图画——” 这时正有一阵风闯进来,吹散了她的下半截话。 终于起风了。 少年一步冲到窗前,迎面而来的大风吹得他的衣袂扑拉拉地响,他整张脸都在这一瞬被风点亮了,“可纶姐,我走了!”他匆促地嚷,一手夺过纸鸢奔了出去。 屋里的闷热被这阵风涤荡一清,可纶迟滞地直起身体,想要关窗。窗外的夜,早已拉成了一张厚重的幕,一道闪电骤然刺破,来不及看清照亮的地方,雷声已轰隆着赶来。第一阵雷声滚过,毕布勒城里的星点灯火,熄灭了许多。 曼图赫特普,提了风筝来找她,又在起风时拎了风筝冲出去。 外面,随风而电闪雷鸣,令他兴奋的不是风,三月里天天好风,他也不过是“试”飞几次,风筝的正式“飞”起,不在好风,而在久候方至的电闪雷鸣。 “……富兰克林想取得雷电,以证明天神的怒气和人间的电是一样的能量……在雷电交加的雨夜,他带着儿子,在旷野中放起风筝,刚好一道闪电从风筝上掠过,他用手靠近风筝上的铁丝,感到一阵恐怖的麻木感,他激动喊起来:‘我被电击了!’……” 惟有这个故事——好久以前在尼罗河畔对曼图赫特普讲过的这个故事——才能将风筝、雷电与曼图赫特普联在一起! “曼图赫特普!”可纶登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喊,她现在只能以声音发威,滞重的身体实在是使不出力道,“有人在吗?去把曼图赫特普叫来!快去!” 居然没人回应,侍女们不该出现的时候无处不在,想找她们办事时永远人影不见,还是我去吧!趁着这小子还没被劈焦! 可纶咬咬牙,尽量扶住腰,捧住肚子,挪出了房间,她拼力加快步子想要跑起来,却不详地感觉到身体在隐隐做痛——没事的,没事的,乖宝,这会儿千万别找麻烦?OK?乖宝,妈妈这会儿真顾不得你,拜托你安静地睡着,就当是摇篮里吧!乖宝,帮妈妈省点气力!只要你这会不捣乱!妈妈会罚那傻小子每天给你洗尿布!乖宝别动!求你~~~~~~~~~~~ 一群侍女步履匆促地经过她,她刚想张口喊住她们,她们紊乱的语声已飞快地一路消逝在甬道里。 “快去禀告王……快去禀告王……死期……完蛋了……救……” 这是怎么了?见鬼了吗? 她扶住墙喘气,朝窗外张望,生怕瞧见风筝在飞。此时正有一道闪电经过,刹那间白光罩满城墙,她茫然的视线随之落定——曼图赫特普,这不怕死的少年,拖着无力御风而行的纸鸢,在城墙上狂奔一气! “曼图赫特普~~~~~~~” 她的喊声被风卷走,少年听不见她心急如焚。 聪明人一旦自作聪明,会要人性命地难以收拾! 可纶努力喘口气,又一阵雷声轰隆而过,乖宝,挺住!要是你连打雷也怕,以后怎么驾驭天下?乖宝,你一定会很聪明,在你聪明得犯傻以前,妈妈先让你看见自作聪明的后果!乖宝,别闹! 好容易移出了王宫,才发现城墙下聚满了人。她听不清他们在嚷什么,无数的窃窃私语交汇在一起,夹上一阵猛过一阵的炸雷,城门那一头传来的哭喊声,嘈杂混乱的世界里,她的鼓膜麻木地感受着音波的冲击,她的身体摇晃着拨开人群,她的声音慌乱地冲出口来:“谁来帮帮我?”她尖叫,“去把他拽下来!快去!” 没人理会她,好象她在对空气说话。她看不清他们脸上惊恐的表情,她不知道巨大的恐惧让他们顾不得别人,只想着自己该怎么逃命,她更不知道守兵们都堵在城门,防着城里的人逃出去,防着城外的人逃进来! 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城的人集体害怕暴风雨吗? 万分吃力地独自沿阶梯攀上城墙,“曼图赫特普!”她声嘶力竭地喊,“曼图赫特普!” 少年趴在城墙那一边,朝着城外怔怔而立,他的风筝死在他脚边,城外的火光映亮了半片天。 她摘了鞋扔过去,正中他后心。少年惊跳,回转身来。 半壁火光间,惨白的电光剪过天的那一边,眼前只有曼图赫特普惊惧无措的脸,在她的灵魂深处,那暌别日久的悚然竟被这景象唤醒了,瞬时侵袭全身——绝望,惶乱,惊惧到无以复加——在她逃出新宫地牢时,在她将刀逼住法老时,在德卡第一次吻过她时——曾无数次化身梦魇折磨她,如影随形扑过来,魔鬼在火光里冷笑,笑声凄厉如曼图赫特普的叫喊:“可纶姐!你来看!你来看!” 艰难地爬过最后一级阶梯,少年奔过来扶起她,她终于眺见了城外的景象。 那不是火海,那是人海! 一片海涌动火把…… 一片海马蹄声响…… 一片海泛出箭镞寒光…… 一片海被盾牌挡住了波浪…… 火光的尽头,天的尽头,旌旗在电光后扭动,荷露斯神舒展了双翅,扇扇欲飞。 火光的这头,天的这头,被太阳神驱赶着的农人们哭喊如潮,哀告无门,只求进城逃生。 火光的尽头,天的尽头,法老骑在暴君般的黑马上微笑,“封——城!”他高喊,剑尖对准城门。 火光的这头,天的这头,霎时袭来的剧痛撕裂了可纶,她跪下,继而扑倒在沙尘上,“曼图赫特普!”她喊,尽全力大喊,“救救我!孩子要出世了——” 他听不到她的痛楚。 她听不到他的残酷。 他们的孩子要出世了。 大雨倾盆而下。 妖舞的旌旗……埃及的旌旗……王家护身符的模样……我全部的生命……都随痛楚的加剧而积聚……只等着崩溃……或者解脱…… ……孩子在极力挣脱……我不能放弃……我要活着……我不能任由生命力流散……痛……撕了我吧……我不会死…… ……火海……箭镞海……德卡比夜更深邃的双眼……女神微笑的脸…… “妈妈……妈妈……”她哭喊,“我要妈妈……” 妈妈不在身边,模糊的视线里找不到一张熟悉可亲的脸,曼图赫特普呢?曼图赫特普在哪里?曼图赫特普,你要去找德卡!你要去找德卡!告诉他不能!告诉他为什么不能!曼图赫特普在哪?他又提了风筝去寻死么?他在哪里? “曼图赫特普……”她撕喊,“曼图赫特普……” 我会晕过去的!孩子就要出来了!我会昏死过去!曼图赫特普!我昏死的时候!请你看好我的孩子!你听到了吗?曼图赫特普! ……雨声……好大的雨声……埃及不下雨……埃及没有这么大雨……这不是埃及……这里没有德卡……这里没有保护……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孩子要出来了……德卡你在哪里?……你为什么没在我身边?……你的孩子……他是你的孩子……他就要出来了…… “用力!用力!用力!”有人在大声叫喊,“加把力气!挺住!” “妈妈……”她呜咽,“妈妈……救我……我痛……” “堵死河口!”法老命令,“断绝毕布勒水源!” “妈妈……”她喊,“再给我一点力气……求你保佑我……就像你生我那样顺利……” “砍光城郊所有果园的树木!切断粮食供给!” “妈妈……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在汇合前不得贸然攻打!只要城头出现人影即以箭阵攻之,逼其就范!” “妈妈……妈妈……我还要撑多久……我还能挺多久……” “看他们能挺多久!” 法老大笑起来,如此不可一世,如此意气风发。 可纶的眼泪决了堤,混淆了汗水,腻在发梢。 新生儿明亮的哭声,回荡在毕布勒王宫的甬道中,久不能散。 近在咫尺,宛隔天涯。 大雨,刹那间收住。 房门外的曼图赫特普,始终颤抖着不能言语。直至嘹亮的哭声划破雨夜,他被吓坏的意识与思考力亦在重生,他猛跺脚,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这才想起必须去做的事。直奔马厩,他星急火燎跨上一匹就往城门急驰。 城门被堵住了,城外的人正以血肉之躯在撞门,城内的守兵护卫着沉重的闩。 “开门!”曼图赫特普一径直冲过去,喝道,“我是西顿王子曼图赫特普!我要出城!谁敢拦我?!” “奉王令!擅自开城门者以通敌罪论处!” “城外尚有毕布勒臣民!” “这是王令!” “让开!我是去求援的!你们都想锁门等死不成?!” “这是王令!” “你们——这群——胆小鬼!” 这不是他的声音,如此清亮严峻的斥责只可能出自一人之口,尽管隔去城门,听不真切。 “汨公主在外面!”他幡然顿悟,“你们敢阻拦汨公主!快开门!” 他并非在此时乐见汨公主,他希望城门洞开的那一刻,他能趁乱闯出去,去找法老,告诉他! 然后呢?然后的事他想不了,让法老去想吧! 城门慢慢开启,城外的人并未如他所预料的那般一股脑地拥进来,汨公主的声音,现在听得比较清楚了—— “……慌什么?!城里自有地方收留你们!……都给我安静!有什么好慌张的?!……一个一个进去!不要挤!……” 曼图赫特普无法当着汨公主的面奔向埃及人,可纶姐还躺在毕布勒宫中,他不能。 待民众过尽,汨公主踏着优雅的小碎步,驭马而入,她的神色平静如昔,只稍稍苍白了些。 另有一骑马紧随其后,进入毕布勒。维加王子在马上含笑俯视满城惊弓之鸟。 “我仿佛听见曼图赫特普的声音,”汨公主朗声问,“他在这儿吗?” 城门在关闭,曼图赫特普绝望地目视着,紧攥缰绳的手满是冷汗,他出不去了! “我在这里……”他无力地应声。 “跟我来!” 三骑回入王宫,汨公主顾不得换身干衣裳,先往她父亲的寝殿去了。曼图赫特普与维加王子相对而立,空荡荡的大殿里,维加王子含着微笑,少年笑不出来。沉默,压抑住每句想说的话,两人对视着,猜得到对方想问什么,却都犹豫着不敢问出结果。 隔了一会,汨公主回来了,她怀里抱着法老的孩子。 “看一眼吧!”她淡淡道,将孩子交过来。曼图赫特普伸手去接,维加王子已顺势将孩子接到了自己的臂弯,汨公主本就是要给他的啊! 曼图赫特普手足无措地站着,惊疑不定,瞪着维加王子。 维加的笑意更深了,两颊现出了酒窝,似乎盛满了喜悦。 “雷神送来的孩子……够漂亮……”他赞叹着,指尖轻抚过婴儿幼嫩的脸蛋,“眼瞳比夜更深邃……笑容如闪电般明亮……你和你的妈妈一样……一模一样……” 他慢悠悠地低声哄着,背转身去,仿佛想靠近灯火更仔细地端详孩子。他的手指搁在孩子的颈项上,孩子睡得很甜。 就是现在吧!掐住孩子的脖子,掐死他——不过稍用点力罢了…… 他不能让这孩子活着,否则,她会因这孩子而永远惦记着那个男人!他不想知道那个捷足先登的男人是谁,他要将这孩子连同那个男人连根拔除!他必须在此时永绝后患!不然——不然她永远都不能完全属于他! 这不难!这孩子的母亲现在保护不了他,只消告诉她这孩子一出世就夭折了。她会伤心,但这伤心会被另一个新生儿所弥补——他和她的孩子,从此她只能为他生养孩子! 但,他做得出来吗?他,维加,赫梯王家的六王子,无所不有,无所不能,他看上的女人,跟别的男人养下了孩子!他不怪她,毕竟他不能从一出生就守住了她,但他不能原谅这个孽种,正是这孩子的降临,撕裂了他的骄傲他的心他的全部未来!如闪电撕裂夜幕,刀光闪过,痛彻心肺! 如果他杀了这孩子——如果他杀了这孩子,就能挽回他遍体鳞伤的骄傲么? 不能,他只会堕落得更深更彻底,永无翻身之日! 那谁来弥补他的伤痛?未来漫漫,只消看见这孩子,这伤痛永不能结痂!无休止地痛彻心肺! 杀不杀?要不要下手?杀不杀?要不要—— “咦?”汨公主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怎么你都不想知道这孩子是男是女?” 维加猛打个冷战,发觉自己满头大汗,手却是冰冷的。 他回头问道:“是男是女?” “是个男孩!”汨公主锐利地打量着他,“你看上去怎么心不在焉的?不高兴么?” 维加笑笑,快步走近曼图赫特普将孩子塞给他,“好极了!带去给他妈妈瞧瞧吧!”他道,将自己的铁刃佩剑一同塞进男孩怀抱,“把这个也一同带去!她不能连件防身家伙都没有吧?” 曼图赫特普马上搂好婴儿和铁剑,充满疑惑地瞟了维加最后一眼,去看望可纶了。 “那么!”汨公主立刻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孩子也见过了,您是不是还要挪腾点时间抚慰一下孩子妈妈?” “不用了,等她恢复正常我再来瞧她!”他回答,他现在不能见她,他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何况,他还无法践约,巴比伦尚在招摇。 “那么!”汨公主再说,“务请您别再耽搁,这就出城去调动援兵吧!法老的阵势您也看见了,他显然是想不费一兵一卒困死毕布勒!我想以您的本事,只身冲出包围应该不成问题。毕布勒还能支撑一阵,请尽快带兵来援助我吧!我会另外联络同盟军,相信我们齐心合力,必能打得法老落花流水!” “说永远比做容易!”维加冷冷道,“我祈愿一切能如您所说的那样顺利。您能想到的,法老早想到了。为避免无谓的牺牲,您还是别四处折腾了。公主的那些盟友,力量如何您比我更清楚。一群乌合之众如何将城外的埃及精锐打得落花流水?莫非法老就不懂得布置援兵?他能在一夜间围住整座城,您还不能有所醒悟——” “是的不错!”汨公主顿足道,“法老行动力惊人,但他死都猜不到我争取到了赫梯王家最有力的支援!” “您最好别指望这一点,我能替您绊住法老布置在大绿海的援兵就很不错了!请您清醒一下头脑吧!美丽的汨公主,我能给你唯一的建议是,尽力多支撑几个月,以便在投降时好开个分量足够的价码!看在往昔你父亲恭顺的份上,或许法老会仁慈地放你一马!” “你是说我输定了?!” “你反叛的根本目的是什么?想从法老那里得到更多的好处而已!请你小心把握时机,别把法老逼得非屠城不可,也别把自己弄得山穷水尽,适当的时候——顺利的话,应该是我牵绊住法老援兵及后备给养时,请你把握住!跟法老心平气和的谈条件,或许你能得到你一开始想要的!别太贪心,能不损失而有所获,已算是足够你感恩的胜利了!” 汨公主不语。维加没有等着与她继续讨论,他转身去找他的马了。 “在你饿得头晕眼花时,请记得给可纶足够的粮食,她是我赫梯王家的女人!” 第 28 章 窗开着,一只蝴蝶扑扇着斑斓翅膀,匆匆进来转了一圈,悠然飞走了。 摇篮里的婴儿似乎在咂巴着小嘴,隔了一会,他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 醒来已久的可纶,随着这声啼哭绽开了笑靥。要是天顶上有镜子,她就能看见自己的笑容有多么甜美了。她的心里,因这啼哭而漫溢出一种陌生的温柔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贫瘠的心竟会孕育出这样深厚的温柔:目之所及的一切,思所能及的一切,都变得分外生动而美丽。仅凭了这温柔,她觉得自己就能原宥全世界了。 她该过去亲抚她的孩子吗?她该抱着他轻轻拍着他再哄他入睡吗? 但她现在不想动,她想再听会孩子的声音——真实存在于耳畔的声音,是她创造出来的!她终于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了!她几乎要陶醉在那娇弱恼人的哭泣声里了。 从此! 从此,她不复是孤单一人,她不能再任性地闯荡人生,孩子会拉住她的手,引领她安稳并负责任地走好每一步!这个世界,遥远得不真切的逆时空里,因孩子的啼声而变得加倍真实可亲!这是她的孩子,她与德卡的孩子! 德卡,还记得你说的话么? “你满脑子除了自己还是自己,不需要别人也希望别人不需要你,没有主宰,没有归属,没有信仰,没有负担,没有感情,没有头脑,也没有心!” 不一样了,德卡,那样的我已经死了,慢慢地消亡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你,当我带着我们的孩子再看见你时,我会对你说什么呢?你又会对我说什么呢? 她极缓极缓地下了床,全身上下每一块骨骼每一处肌肉都在隐隐作痛,被孩子的哭声鼓励着,她轻轻抱起孩子,她好奇地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嘴,他立刻吮住了,近乎贪婪地嘬着。 他准是饿了——我该喂他吧? 第一次哺乳,可纶有点紧张,她将孩子放回摇篮,关好了房门,拉上了窗帘,并小心避开了门缝,方才解开衣襟,再度抱起孩子,看他软软嫩嫩的两片小嘴唇含住了她的左乳,开始吮吸乳汁。 “你呀!你这精怪的小东西呀!”她轻声笑着说,“你是被雷声吓下来的么?还是急着出来想见你的爸爸?他还不知道你在这里哦!要是他知道你已经出来了,要是他知道这世上已经有了一个你,你知道他会有多高兴么?你知道他多盼望有一个你么?也许——” 她忽然想到,也许她的孩子并不是唯一的,在千里之外的尼罗河畔,德卡还有很多女子在为他生养后代,难道那些就不是他的子嗣么? “没关系,没关系,”她微笑着,轻柔地抚着儿子,“对妈妈来说,你就是唯一的!妈妈会让你成为唯一的,相信妈妈!你会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宝贝,你这命大的小家伙呀!” 孩子吃饱了,唇角意犹未尽,残着奶汁,双眼沉甸甸地合上,又要睡了。 可纶将他放回摇篮里,扣好衣服。她还舍不得离开他的睡颜,于是依在摇篮边,低低哼起了摇篮曲: “Come stop you crying It will be all right. Just take my hand Hold it right…… I will protect you from all around you I will be here…… ‘Cause you’ll be in my heart Yes……you’ll be in my heart From this day on Now and forever more……”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首曲子的含义,我会教给你,妈妈说的语言,教给你那个世界的一切,我要把我知道的一切都留给你,连你的爸爸都不会知道,这是妈妈与你之间的秘密……你知道吗?我要把我的一切都给你,我会用尽一切方法挽住你爸爸的手,我会让他和我一起,守护你长大!直到你也和他一样,成为强有力的法老王! 这就是我将为你做的一切!你会喜欢么?要是你不喜欢,没关系,妈妈会给你自由选择的权利,没有关系,妈妈会宠着你,也会管教你,会引导你,也会约束你,因为我是你的妈妈!是我在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时候把你生下来的!身边没有一个人能依靠,连你爸爸也不在!是妈妈一个人把你养下来的,你要记住这一点!我是你的妈妈!这世上,只有我会无条件地爱你,所以,你也要无条件地爱我,你将和我一起,分享另一个世界的秘密…… 门上响起剥啄声,可纶应道:“进来!” 一团火闪了进来。 一团跳跃的鲜辣的艳红色!又大又松散的发卷披洒在火一样耀眼的裙上,宛如焰口舞蹈的精灵,那对眼梢上扬的眸子里也藏了精灵藏了火,火影杳渺,精灵闪动。 “噢!”这团火说,“你有一双绿眼睛!” “汨公主!”可纶脱口而出,“我终于见到你了!” 火苗在她黑色的瞳仁里妖娆扭动,她的眉秀美修长,挑得俊俏。 “我没有想到,你竟有一双绿眼睛!”她道,眼瞳倒影了她的思想,闪过猜疑的光芒。 “我没有想到,你竟这么美!”可纶真诚地说。 她真的没有想到,这么美的女子,为什么没有人把她当美女看待呢?不过随即她就猜出了为什么——汨公主走到窗前,将手里的马鞭顺手扔在床上,“刷拉”一下扯开了窗帘,然后她直接坐到床上,也就是说,不曾整理一下长长的裙子,不曾留意鞭子的方位,她的鞋踩住了裙角,当她因为坐到鞭子跳起来时,拉扯了裙角,差点一头绊倒。她提起鞭子再度坐下,仿佛穿的不是裙子而是牛仔裤,两腿大大咧咧地一伸,双手若有所思地绞着鞭子,所差的也就一顶牛仔帽而已。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是水做的,她的任何举动都使她像是个男扮女装的美少年。 “请叫我阿汨!”她说,“我该怎么称呼您?” “可纶!” 她的目光流连于可纶的双眸,“您说的是埃及话!”她说,“您的语言和您的眼睛让我想起了埃及传来的一个预言。” “是么?” “一个异类,前所未见,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如同星落尼罗河!”她流利地说,“您知道,绿色眼睛的人可不多见!” “我知道!” 汨公主看看可纶,后者的绿眼睛平静如昔,她能感觉到绿眸中隐着一层温柔坚韧的阻挡,即使她有心试探,也不可能从这女子这里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她看看可纶,再看看可纶身边的摇篮,“您好好休息吧!”她站起来,“我会给您最好的照顾!” “好!”可纶回答,“谢谢您给予我的照顾,没有您的关照,我是无法顺利养下孩子的。我要怎么感谢您才好呢?” “自会有人替你感谢我,你用不着放在心上!”汨公主生硬地说,她专注地凝视着那双绿眼睛,心头升起阴云,她有个不吉祥的猜测,只是暂时找不到证实的佐证。每一环节都不像是她的错,可她还是觉得不对劲,就在瞧见那双绿眼睛的刹那,有个声音附在她耳边,说:“你上当了!你上当了!” 曼图赫特普!我要掐死你!要是被我证实了!你等着吧!我会把你吊起来抽个半死,再活活掐死你! 她走到摇篮边,垂眼看着熟睡的婴儿,真是好可爱!若不是他睡着,她真想轻拧他圆润的脸蛋,抚摩他拙趣的十指,“他长得真像他的父亲,”她低声说,“您想好给他取名字了么?” “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赫梯人的名字,得好记不拗口。” “哦!” “他父亲的名字就很好记,您不如让这孩子和他父亲一个名字吧!” “我会考虑的。” “叫什么呢?” “我想好了一定第一个告诉你,汨公主!” “不!我问这孩子父亲的名字!” “您不是知道么?” “我以为我知道——”汨公主目不转睛地盯着可纶,突然就没了耐性,她眼瞳的火苗现在燃成了熊熊烈火,危险地火星飞溅,“我以为我看错了,现在想起来却好象不是。昨晚,当他父亲抱着这孩子时,他似乎有掐死他的意思呢!” 可纶微笑,“您一定是看错了!”她道,“那或许是种特别的祝福方式!” “您不想知道这孩子的父亲当时说些什么吗?您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没出现在这里吗?” “这些,曼图赫特普会告诉我的!我不想过多地耽误您的时间!” 可纶之所以这样回答,是因为曼图赫特普已推开门,探进了脑袋,“可纶姐,”他笑嘻嘻地变出一束粉红的切叶锦葵来,“祝贺你生了儿子!高兴吧?” 汨公主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曼图赫特普!你等着受死吧!敢对我耍滑头!一待我确定了,我立马掐死你! 她一把推开少年,“备马!”她大声吩咐道,“我要去会会那了不起的法老王!” 待她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终于远去,可纶方才拉过曼图赫特普,压低声音问道:“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她似乎是怀疑了,毕竟不是真的白痴。”少年心情很好地拨弄着婴儿的小手,“可纶姐,这娃娃真好玩,他什么时候能说话?你能让我教他骑马吗?” “曼图赫特普!”可纶加重语气道,“你到底瞒了多少事?汨公主说的孩子父亲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是想给您下套才故意那么说的!甭管她!您只用知道,在乎您安危的人,还是挺多的!” “曼图赫特普!” “可纶姐,您这会儿还没到操心的时候,去躺着吧!我真庆幸留下来的是我不是纳科特,他显然是把事办砸了!没法子,我会想办法溜出去的,您放心,暂时您和小孩都不会有危险!汨公主仍会把你们当宝贝一样供着的!” 可纶欲要再问,摇篮里的婴儿却被少年弄得哭闹起来,她不得不暂且甩开操心事,集中精力去哄慰孩子,曼图赫特普在一边偷笑,真有趣啊!这么小的娃娃,活生生的娃娃,太好玩了! 不过,汨公主为什么会在今天去见法老呢?她这就准备投降了吗? 或者,她已在瞧见可纶姐双眸的第一眼,看出了端倪? “禀告法老,叛军使者到!” 法老抬起头,“纪斯卡多!”他说,“你去把汨公主迎进来吧!” 侍卫官奉命大步走出营帐,有卫兵正引领着一骑红裳女子往这边来,那该是汨公主了。他走上去,伸出双臂,欲扶她下马。 面对他的举动,马上的少女似乎很是意外。敌我双方侧面交锋的场合,他这种不合时宜的友好是什么居心? “我是您的敌人哪!”她微笑道,带着点淡淡的嘲弄。 “但您亦是女子啊!”他似乎更加意外,觉得自己做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汨公主嫣然一笑,尽管她完全可以利落地翻身下马,但这一次,她伸出了手,让纪斯卡多搀扶着安然落地。 “王已久候您了!”纪斯卡多引领在前,“请随我来!” 汨公主随他走进法老的军帐,一直低头看地图的法老抬起脸,漆黑的眼睛直朝她望来。 “汨公主!”他微微一笑,“我正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法老,我会还您一个好消息,您愿意先听我说么?” “直言不讳的姑娘!”法老也不生气,笑道,“也不怕你的任性会断送了毕布勒吗?” “覆巢之下,焉得完卵?”她答,“您不怕您的残酷会断送了您脆弱的宝贝吗?” “你还没有那个本领!”法老道,“你们这些安逸自在的城邦主,偏偏要抬举自己,想玩自立自主的游戏。本来好好过日子不好吗?和埃及本土有来有往,和平共处不好吗?说不定我一高兴,还会免掉你们一两年的贡赋,赏几个美人给你的父王。莫非你们更喜欢杀戮征伐?汨公主,你说呢?” 汨公主不答,反倒朝德卡笑着说道:“您的脾气可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我听说您对于异己者向来是冷酷无情的。可您现在却能在这里心平气和地劝我归顺。是不是‘未知’令您有了改变?” “化外之民竟也耳目灵通,看来汨公主对尼罗河两岸的逸事倒是相当上心。” “毕布勒是个聚宝盆,有趣的人和消息都会机缘巧合地汇过来!若您能对这‘化外’也稍上点心,恐怕我就不能站在这里等着向您报喜呢!” “我怎能欠小姑娘的人情?请先允许我还你一个喜讯!”法老微笑道,“刚才,就在你优雅的马蹄声传入我耳朵的那一刻,我接到从大绿海畔飞来的讯息——你的挚友,图尼普王子布置在大绿海边的所有驻军,已经全部沦为我埃及的囚犯了!” “哦,可惜那并不能让我惊喜!太遗憾了,法老,我比您更了解图尼普王子,他新构筑的防御体系并不在大绿海边,您的将军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汨公主强自抑住心头惊惶,她并不能真如她表面那般无所谓,“我不知道您是否会相信,不过我还是要告诉您一件事,就如您告诉我的这个消息同样确凿无疑。”她有意停顿一下,再一段一段提了嗓门说道,“毕布勒的王宫里,住着一名女子,这名女子,生了一双孔雀石般澄澈清亮的绿色眼眸。法老,您是否想起了您认识的某人?” 她的话并没能起到她所期望的效果,但毕竟还是有效果的。现在法老终于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头一次认真地看着她。 “说下去!”他命令道,充满不可抗拒的威严。 “您还想听什么呢?” 法老怫然不悦,眉峰蹙起,“纪斯卡多,”他道,“把地图呈给汨公主看看,让她明白是在跟谁谈条件!” 纪斯卡多依言将地图拿到汨公主面前。地图上绘的自然是毕布勒城了。一地一景,都用象形体标得清清楚楚。城邦的轮廓以黑色的墨水描出,在它的周围,点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想来埃及大军已经兵分几路,将毕布勒城团团围住了,其情势就有如瓮中捉鳖。 隔得半晌,汨公主说:“好精致的地图啊!” “带回去吧!让尊敬的毕布勒王也看一看,他也一大把年纪了,心思不用在整顿朝政上,却想着怎么来反对我,这可没什么好处!”德卡冷冷道,“自我继承父王王权以来,你们这些家伙哪一年多交贡赋了?去年的岁供拖欠至今,我也并没有追究。难道是你们太平日子过得厌烦了吗?” “我们交上去的贡赋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汨公主反驳道,“凭什么要交给你们埃及人?那本可用来让毕布勒的城民生活得更好一些的。尼罗河边的谷仓早就满了,为了应付你们这些贪婪的埃及人,毕布勒却变成了空城一座。四年前的那场干旱,田野颗粒无收,法老您有施舍给我们一粒麦子吗?贡赋却是照样要收的!那些饿死百姓的魂灵,现在还在徘徊毕布勒城的空中呢!你们这些埃及老爷,睁开眼睛吧,看看他们啸叫着来毁灭你们这些掠夺者!” 法老不动声色,听她一字一句地说完,“纪斯卡多,”之后他道,“四年前泛滥季的卷宗带来了吗?”他朝侍卫官问道,“我记得叫你把有关毕布勒的文卷都带上的,或者是记在王室纸莎卷帙上?” “属下都带来了!”侍卫长接过随从们翻找出的文卷,“就是这一卷——‘至高无上的德卡法老四年,泛滥季第三个月’,法老是第二十日下午下的命令——‘兹令谷南将军率一百八十人,开启哈萨多谷仓,直运毕布勒!” “回执有吗?”德卡注视着汨公主,话却是问向纪斯卡多的。 侍卫官迟疑一下,往下念道:“‘遵王妃令,转运努比亚!’” 这一下大出埃及王意料之外,“什么?!”他大怒,“转运努比亚?那女人居然涉政!荷德布为什么一点都没和我提过?” “此文卷并没有再转给宰相大人,按王妃的命令直接送交书记处保存了!”纪斯卡多回答,“那一年,尼罗河泛滥成灾,努比亚也有饥民无数啊!” 法老不答,转问汨公主道:“你都听见了?” 汨公主一点头,神情是丝毫的不为所动。“您所要统治的区域太大了,顾此失彼。还是放手让我们自己掌握城邦的命运吧!您依然是统治者,而我们却已不甘于被统治了!” “像你这样的不驯丫头,是该吃点苦头的!”法老冷冷道,“汨公主,我不会再放任了。如果不甘于被统治的话,就等着被征服吧!” 汨公主咬住唇,收起地图转身要走,却又朝一边的纪斯卡多走近几步。 “您能送我出去吗?”她扬声问,听来格外清脆可人。 侍卫官征询地望向法老,法老倒笑了,“去吧!”他应允,“但只此一次。汨公主,记住,下回你可不能再空口无凭地来去自如了,千万记住!” 汨公主恍如未闻,她走出法老的军帐,由纪斯卡多扶上鞍——就在上鞍前的瞬间,她凑近侍卫官飞快地说:“她叫可纶!” “什么?!” 她摇头含笑不语,垂眸瞟了目瞪口呆的侍卫官一眼,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我要谢谢你,纪斯卡多!你的好脾气和实心眼,都让我觉得非常愉快! 汨公主轻甩一鞭,急速朝毕布勒奔去——曼图赫特普!你死定了你!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第 29 章 “将曼图赫特普给我绑过来!” 听到这声颇具震慑力的命令,少年自城墙上探出头来,俯看着刚回城的汨公主,“找我干嘛?”他问,对公主怒得通红的脸视而不见。 “臭小子!今天你死定了!给我下来!” “有本事你上来绑我呀!”少年笑嘻嘻地冲她做了个鬼脸,缩回了脑袋。 自法老封城,只消城墙上稍有人影晃动,便有流矢如雨般射来,为此而无辜丧命的守兵已不在少数。虽然少年的挑衅令人恼怒,但挑衅之下,竟没有一个兵丁敢摸上城墙去拿他。 汨公主环视周围好一会,无人敢应,最终她只好冷笑一声,聊表不屑,跳下马亲自去绑那西顿少年。 少年正蜷在垛口下,右臂淌着血,显然是被流矢擦到了。 “你找死哪!快过来!”汨公主趴在阶梯上喊,她不敢站得太高。 “有话就快点说!”少年不耐烦道,头也不抬,兀自摆弄着他的纸鸢,纸鸢面上绘了几个她从未见过的符号,既不像是象形体,也绝对不是阿卡德文。 处成这种对话角度,无论如何都发不了威的。 “信不信我用箭射你!我看你能躲多久!”汨公主怒道,“快下来!” “我又怎么您啦?说来听听!” “少装蒜!你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耍我!亏得我还把你当成盟友优待——” “那只能怪你自己!”曼图赫特普懒洋洋地截断她,“我可没求你把我当盟友!铁血标记是你认出来的,我压根不晓得它是圆是方。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在自说自话!你要是脑筋清楚,就把我骗你的话说出来,我倒想听听我是怎么没安好心耍了你的?” 汨公主一时语塞,回想起来,当时确实是她一个人在判断在推论。“在我做出错误结论时,曼图赫特普,你为什么不否认?你为什么任由我错误地跋涉数月去找赫梯王家?以至我贻误时机,被法老在一夜间困得不能动弹?!” “那就没意思了!”曼图赫特普笑道,“您本来就是要寻求赫梯王家的支援,结果您得到了支援。同样是寻求支援,花费一样的时间,您贻误战机只能怪您运气不好,碰上法老这种生了翅膀的人。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那个可纶到底是埃及的‘未知’还是赫梯王家的女人?!” “您的逻辑真奇怪,她们为什么就不能是一个人呢?” “那个孩子呢?总不会又有赫梯王家的血又有埃及人的血吧?” “也有可能啊!”少年哈哈大笑,“真的,玩到这里我都觉得新鲜了。算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算到的却没发生,搅和在一起,谁都猜不透结局!” “你这狡猾的东西!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哪边好玩我就站到哪边,有意思就行!你别以为人人都得跟你一样守着可笑的立场去送死,我可没工夫为你陪葬!” “看看你是在谁的地盘上猖狂!你不怕我连你带那个女人和孩子一起杀了?” “我怕啊!可你不会这么做的!”曼图赫特普笑道,“您是汨公主,可不是疯子。您还得留几个筹码去和法老谈条件呢!别赌气啦,汨公主,反正这里没有别人,你不妨把你真正的目的说出来,你想从法老那里换得多少好处?说说吧,或许我能帮你和法老讲讲价钱!” “在我有生之年,我不想再看到埃及人在我的土地上耀武扬威!” “切!”曼图赫特普嗤之以鼻,“法老不会把嘴边的肥肉白白送给赫梯王家的。您现实点吧!” “谁说我会臣服赫梯王家?” “我说汨公主啊!女人老起来是很快的,您年华正好,何必把青春浪费在白日梦上?和我一起去底比斯享受人生吧,只要你把毕布勒还给法老,他会很乐意让你打搅他一辈子的。” “你这个大绿海的叛徒!守着你的富贵荣华混日子吧!” “是啊!我还真不甘心在这里等死。换了我的话,精心准备这么久,好歹得杀他一场再说!即便法老围住了城,没法摆出战阵来,偷袭总会吧?养了这么久的兵,敌人都封了自家门口了,还养在城里吃闲饭!说穿了,根本就是您怯场,被法老的气势吓住了!旁敲侧击的小算盘能有什么用啊?打仗拼的就是实打实的军力,左拉一个右拉一个,再跑到巴比伦去骗来一个,这算什么打仗?法老也就拿您寻开心而已,反正他在底比斯也没别的事好做!” “你快下来!瞧我怎么抽你这张臭嘴!” “躲什么呀?被我说中了吧?啧啧,围城第一天,您就胆怯了,还怎么撑下去啊?汨公主,您把腿伸错了地儿,这是男人的地界,你捣什么乱啊?您打过多少仗?能和法老的将军们相比吗?仔细掂量一下,别闹得太绝了,真到毕布勒城遍地饿孚的那天,看你还有什么力气来绑我?” “这些话你怎么不早说?” “我可没有开导你的义务,再说我大概是要死在这里了,死之前总得把话说清楚,不然死得多冤——”少年突然打住了,全神贯注地辨识风的来处。 此刻正有一阵风袭向城门,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迅速将纸鸢顺风抛起,扯了线逆风飞奔,纸鸢借了风力,迅速飘升到半空,他一手抽出短刀,割断长线。断线的纸鸢没了控制,乘风而行,悠悠朝着埃及军营的方向落去。 “快跑!”少年大吼一声,矮身扑过来,连推带踢几乎是拽着汨公主一起滚下城墙。 埃及人的箭雨横向扫来,无数的箭矢跃过城墙,从他们头顶“嗖嗖”飞过,天旋地转间,汨公主真切地体察到心底难以言说的恐惧—— 曼图赫特普,他什么都知道,却半分都不想帮助她。他只想置身事外隔岸观火,令人厌恶得要跳脚的性格,这游戏人生的少年! 他们双双摔在地上,震起的尘土呛得汨公主一阵猛咳。曼图赫特普爬起来,雪上加霜地用力拍灰,汨公主一时口不能言,连眼睛都被微尘迷住了。 趁了这当儿,少年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也。 他不惜冒了生命危险放出的风筝,遂了他的心意,落在埃及人的军帐间,马上有士兵捡起它,上呈至侍卫官,毫无疑问,风筝最终飞到了法老的手上。 风筝已经破了,纸莎草覆面上有几个似曾相识的符号。 每一个符号,都带着他所不喜的气息——另一种文明的气息。它让法老本能地反感,从他第一眼看见,就分明感觉充斥其间的嘲弄与讥讽。 这是可纶的文字!这是她的名字! 法老的记忆里闪过了可纶的影象——他曾将她及与她有关的所有记忆都禁锢于心底,而今骤然掘起,虽遥远如隔世,她的一字一句却仍历历在目,宛如昨天才对他说过: “你认识它吗?你能念出它吗?你知道它的含义吗?” “让我告诉你,这是我的名字。它所代表的就是站在你眼前的可伦!” “你感觉到这道鸿沟了吗?” 他感觉到了,可他从不认为那是道鸿沟,他亦不会因几个陌生的字符而退缩。当时可纶俨然高人一等的口吻令他很不是滋味,他从未见过一个女子,竟然活得这么放肆! 就像个手无寸铁却偏要与命运抗衡的孩子,不可理喻地挥霍自己的生命,非要让这世界在她设想好的轨道上运行。他不知道她是如何被宠得这般无法无天。似乎仅凭了她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扭转乾坤,似乎只要任性到底就会发生奇迹,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若任由她这么跌跌撞撞地颠簸人世,真是辜负了神将她千里迢迢送来的苦心。 可她根本不在乎他的心意,他和他所拥有的一整个世界,她都能毫不留恋地抛弃。 好吧,他也放弃,再多的爱也栓不住一个只爱自己的灵魂,再见。 她都已经走了,谁还会用她的文字写了她的名字送到他手上? 汨公主向他暗示她的存在,这暗示似乎得到了证实——可纶,她在毕布勒?在他即将毁灭的城邦?! 达加从美索不达米亚捎来秘报,赫梯王家在底格里斯河边迟迟无举动,沉寂犹如坐观风景,他不知道穆尔西利斯王子在等什么,但他正想趁此空隙亲自赶去巴比伦。他无意插手巴比伦与赫梯王家的恩怨,也不想助兵与穆尔西利斯王子侧面为敌,巴比伦离尼罗河太远,埃及有心无力,不必硬要接手一介拖累。 但王姐是万万不能牺牲掉的,虽然她甘心与迦雅尔同生共死,他却决计不能坐视不理。王姐是这世间唯一真心待他而他亦真心对待的女子,他不忍放弃她,更不想在午夜梦里遇见父王谴责的眼神。 从此地奔赴巴比伦,城里的绿眼睛女子捱得到他回来吗? “纪斯卡多,”法老吩咐道,“烧了它吧!” 侍卫官接过风筝,他就是再没心眼,跟了法老这许多年,法老的脸色还是会看的。这从毕布勒随风飞来的东西必然是同“未知”有关。他从懂事起就没有怀疑过法老的任何话语,他坚信“未知”已经离开了,汨公主那样说,不过是故弄玄虚而已。但汨公主是从哪里得知“未知”名叫可纶的?“未知”的名讳,即便是朝中重臣也并非人尽皆知啊! 不过轻轻一个名字就足以令他这不相干的人难以释怀,倘若汨公主再想出别的法子旁敲侧击,以“未知”在法老心上的分量,法老也许就会走进公主的圈套里去。 入夜后,待法老营帐中灯火灭尽,纪斯卡多决心亲探敌城。城门内外都被双方各自严守,若想避人耳目潜入毕布勒,最好的办法即是谴开卫兵,顺水流游进去。毕布勒的河道已被埃及军控制,为了切断城中水源,法老下令堵死河道,但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事。他打算支开守兵一小会,由此进城。 他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刚摸到城墙引水渠的闸口,还来不及潜游,水里突然摸出无数只手来,纪斯卡多一时不知是人是鬼,竟不免怔忪,在第一时间丧失了自救的机会。随即水面上“哗啦哗啦”钻出许多人头来,“堵住他口!”一个声音飞快地说。 是汨公主! 他落入了她的圈套! 纪斯卡多一下子醒悟过来,却又在同一时间被水下的某双手拖入河底,他的叫喊淹没在水中。他奋力挣扎,只引得更多的手伸过来,牢牢缚住他四肢,按住他的头,不让他呼吸。 “算了……”汨公主轻轻道,“不必淹死,打晕就行了……” 只听一记闷响,随后纪斯卡多被拖到了河滩上。 “我们走!”汨公主道,“结队进行!法老留给我!” 她和她的手下借助夜色掩护,迅速朝埃及人的军营移动。 她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个人在他们离开后,自河水里探出头,他无声地划动水波,朝纪斯卡多游去。另一个人则从树影后跃出,先于他靠近了人事不省的侍卫官,探了探他的鼻息。 两人谁也避不开谁,河里的人停止游动,听见岸上人拔刀的声响。 他赶紧表明身份,低回但清晰地说道:“我是西顿王子曼图赫特普,我千辛万苦来找法老,是有要紧事禀告!” 岸上的人涉水而行,慢慢靠近。天上云团随他的步履缓缓移开,月光无遮无拦,倾洒一地。曼图赫特普辨出了法老的脸。 惊喜之下,少年差点笑出了声,他马上掉头朝毕布勒游回去,法老一个字都没说,跟着少年游至闸口边。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曼图赫特普先钻了过去。 只听少年“啊”了一声,墙的对面传来一缕他久违了的声音: “嘘……曼图赫特普……是我呀!” 生平第一次,法老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足足等了一百年—— “小心点儿……别惊醒了他……千万不能沾水……谢谢你扶我一下好吗?” 话音未落,法老已闪电般躬身穿过闸口,顺势接住了她伸出的手。 “我来!”他耳语般地说,声音哑在喉咙里,仿佛被什么给堵住了。 她几乎是随着水波漾进他怀里的。 “德卡!”她吐气如兰,软软拂过他的耳畔,“……对不起……” 对年少的法老而言,这短暂得不能回味的一瞬,亦是多年以后仍品得出甜蜜的一瞬。 一瞬,既是永恒。 即使永恒,也不过一瞬而已。 他与可纶之间,在这一瞬后,不复两人。 不知是悲哀还是幸福,他和她,来不及两情相悦,来不及分享单纯恋爱的喜悦滋味,细水长流的感情——平淡但足以白首偕老的感情,已然开启。 她温柔的歉语尚萦绕耳际,他的目光已落在孩子身上。 孩子在曼图赫特普的怀抱里,睡得很香。 “快走吧!”少年提醒。 他没必要提醒的,可纶侧身接过孩子,孩子的睡颜在月光下格外恬静。 就在几秒钟以前,她还以为自己会湿淋淋地站在德卡的营帐前,身后是漫天星光与月光,她会像画里的圣母一样,带着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神情,怀抱他与她的孩子,骄傲地,用他从来没听见过的柔软声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他说:“这是你的儿子!你和我的儿子!” 身临其境,方知真实永远是想象所不能及的。 她甚至没有时间严肃地正视着他告诉他这个孩子是谁。 “快走!”她敦促着。 若说法老只是目瞪口呆,实在是过于轻巧了。此刻他的脸上呈现着梦游般的恍惚,双眼定定地烙在孩子脸上,不能移,不能动,不能思想,不敢相信。 “他是你的孩子!”可纶匆促地说,简洁草率得犹如通知的口吻,绝非她所愿。 他的嘴角抽动几下,“唔——”法老说,宛如被人扼住了咽喉,“走吧!”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走,该怎么抱着婴儿游回去?他完全没了主意,怔怔瞅着可纶,不敢冒险。 可纶从婴儿的襁褓下抽出一团皱巴巴的牛皮来,“德卡!”她命令似的吩咐,“帮我抱一下孩子!” 然后她不由分说将孩子交过来,低低地威胁说:“可不许弄醒他!” 法老,简直是被逼迫着,接过了他的孩子。 婴儿软软的胳膊肘似有若无地顶在他的心上,小小的脸蛋像云一样柔润皎洁,法老马上匀净了呼吸,生怕这团云朵会随他的呼吸而散去,他脸上梦一样的神情仍未褪尽,连孩子真实存在于他怀抱里的分量,亦是虚幻得宛若梦中所触。 父子相亲的人生第一次,可纶又无法如想象中的那样与他共享。她忙着将那团牛皮吹胀,直至胀成一张小小的漂浮船,再扯下绑在头发上的绳索将吹气口扎死,然后解下身上披着的斗篷,折好垫在船底。 随即她麻利地从他怀中抱过孩子,轻轻哄了片刻,好让他不因反复转手而惊醒,再轻轻放进斗篷垫子里,用腰带将孩子与自己连绑在一起,以防万一。 曼图赫特普早就钻到那一头放哨去了,他的催促声一句连着一句传过来。 “来了!来了!”可纶应着,推着装了孩子的船轻巧地滑过了闸口,法老垫后。 前头的埃及军营火光冲天,呼喝声隐隐可闻,汨公主的偷袭似乎仍在进行中,岸边的纪斯卡多,也还不省人事地躺着。 他和她一同护着孩子的船,火光跳耀在她的瞳中,她叹了口气。 “真糟糕,德卡!”她歉然地看着孩子,“我真心希望别伤到人才好——”她再叹口气,“那把火是我放的——” 回过头来,法老这才看到身后的毕布勒城中,亦有火光冲天。 第 30 章 孩子仍在梦里,水波随小舟前行而浮泛涟漪,婉转吟唱着摇篮曲。 曼图赫特普已爬上河滩,像淋雨的狗一样甩着湿头发。 纪斯卡多躺在旁边,没有知觉。 不远的前方,骚乱跳跃到尾声,声响被夜风滤净,空留了汨公主惊喊的余音:“返宫~~~~~” 不远的后方,喧哗渐起,六神无主的毕布勒城,自顾不暇。 这世界并不只剩了他俩,德卡回过脸,只望着她。 月光火光水光的汇映中,他的眼中闪烁出她从未见过的光彩,这光彩灵动得像是在水中燃烧,她的脸倒影在他的瞳中,盈盈波动,分不清究竟是谁泪眼朦胧? 很久以前,她曾为了逃离他,放火烧了他的地牢。 而今,她带了他与她的孩子,又一次纵火而逃,为了逃回他的身边。 法老终于找到了一点点真实感。 “可纶……”他低声说,语声仍是那般怪异的压抑,“谢谢你……” 她说对不起,他说谢谢你。 倘若有足够的时间,道歉与道谢皆能兑出彼此欲诉还休的千言万语。 杂乱的跑动声向这边过来,曼图赫特普开始推搡侍卫官的身体。 水浅处,她抱起孩子,水流轻晃,德卡护住了她。 奔跑声近了,侍卫官发出模糊的呻吟。 谁都没有躲,汨公主的身形已近得隐然可辨,她近乎绝望地嘶哑着美妙的嗓音:“快!回宫保护父王!” 她的身后,追着无数埃及士兵。 怀里的婴儿似要梦呓,张嘴却“哇”地一声,骤然大哭。 这一声哭将周遭的人都吓了一跳,惊到了汨公主,她突兀地掉转方向,闻声望来。 对峙,持续了一光年。 直到地上的纪斯卡多猛地弹起,“唰”地拔出刀来,横在汨公主与法老之间。 刀光惊得汨公主倒吸口气,意识到自己的寡不敌众,她呼哨一声,抢先扎进水里,霎时就没了踪影。 迎着侍卫官请示的目光,法老极轻微地摇了下头。 汨公主的那些随从,却被法老留下了。 婴儿在恼怒地哭喊,可纶在低柔地哄劝。 “可——可纶纶——小小——姐——”纪斯卡多俯身,结巴着冲她行礼。 可纶冲侍卫官点了下头,笑笑,复又低头专心致志地哄着孩子,法老含着微笑,专心致志地瞅着她。 曼图赫特普咧开嘴巴,佯装天真。 “他准是饿啦!”他不怀好意地提醒,“要喂奶了——我去找个奶妈好吗?” 法老立刻醒转:“纪斯卡多!带曼图赫特普殿下去换身干衣服!河道口加派人手守卫,除了巡夜人等,其他都各归各位,休息去吧!——可纶,你跟我进来!” 众目睽睽之下,孩子哭闹不休,可纶急得有点上火,涨红了脸,她湿嗒嗒的发绺因她匆促的步伐不慎荡到肩前,水滴在孩子的脸蛋上,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德卡为她掀起帷幕,法老的营帐,如法老的双瞳,漆黑幽深,残灯灭尽。 进去才发觉有帐外营火烁烁映入,士兵们走动的身形似影画戏般掠过帐幕。 可纶试图给孩子喂奶,可他根本不理会,兀自愤怒地“哇哇”哭喊,仿佛憋了一肚的怨气。 这时法老伸出手,说:“让我来吧!” 她将孩子给他,站在幽暗的光线里,凝视着他犹如剪影般模糊的身形,努力着想要看清,却怎么也分辨不出他哄着孩子的表情…… 低沉柔和的吟颂声从剪影里飘过来,只属于德卡的低柔语声: “……东方……西方……南方和北方……四方神……都来赞美你……你定得以永生……众神将因你而存在……当大地即将淹没之际……你诵念咒语拯救它……你在大地还没有产生前已居住在天堂……” 她怦然心动,鼻尖发酸,泪水复又盈盈波动。 神俯在耳畔轻问: “也许他会在你白发苍苍时将你抛弃,也许他将为了埃及牺牲你,也许他会冤枉你误解你辜负你的心意,在你凄惶无助时弃你而去,即便如此,你仍愿意以余生为赌,守护他直到你无力睁开双眼的那一天吗?” “我愿意!”她答,“我愿意爱他胜于爱我自己!” 这意味着,你的爱将变成你的负担,付出——无尽的付出是你的责任,回报——如果会有回报,也只是你不能期待的偶然,你将因为他的不幸而不幸,更可能因为他的欢乐而不幸,你的爱将把你带离自我自由的世界,你的爱将把你推向妒忌与争权夺利的战场,你将为此心力交瘁,你将为此伤害别人,你将为此而惹来他的不快甚或怨恨,你将要把你的人生托付在爱上,托付在易变的人心上,而这是你懂事以来就始终唾弃的!当爱到了土崩瓦解的那天,他可能连与你培养平淡感情的耐心都没有,而你更不可能全身而退,你必须带着你与他的孩子,忍耐地宽容地接受他的新欢,陪了笑脸苟延残喘,为了孩子的将来而勾心斗角,连真心也要弃如蔽履。这些还不算是最坏的结果,最坏的结果以你的年纪还想象不到,这些只是可能会发生的结果,发生的概率比不发生的概率要大得多,你明知道不能自欺欺人地心存侥幸,即使这样,你还要坚持爱他胜于爱你自己吗? “我愿意!”她答,“我愿意相信他!” 那么,你可以嫁给他了,你们会有波折,但若你是真的愿意,神保佑你们厮守终老。 今后,在你任性冲动无法忍耐时,请记得你此时的回答,请记得你说过“我愿意!” 她深吸一口气,咽下眼泪,孩子的哭闹渐渐偃旗息鼓。 “现在你喂他吧……”德卡低声道,将孩子递过来。 孩子已经睡着了,可纶抱在怀里。法老走到帐篷的另一边,取了他的盾牌,翻转过来,垫上软麻织物,“让他睡在这里面可以吗?”他征询地问道,“如果不行的话……”如果不行的话,他只能去毕布勒抢一个摇篮来了。 幸好可纶说:“这很好。”然后就把襁褓轻轻放入盾牌软垫里,让孩子继续酣睡。 片刻,两人都小心倾听着孩子低微的呼吸,谁都没说话。 隔了一会,法老说:“先把头发弄干吧……” 她才想到自己连身干衣服都没换,长发更是湿得滴下水来。 他扔了块干布过来,正罩在她头上,她感到他的手穿梭在她的发间。 “是抱着孩子放的火?”他问,揉着她满头湿发。 “嗯——”她下意识地答道,“我没办法——下午起就被软禁了——他们不让我出房间——你别骂我,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怎么逃的?”他继续问。 “就是这么逃的呗……”她说,“孩子在另一个房间——我把灯推倒在床上——趁卫兵冲进来的时候溜出去——抱了孩子就往水道那边逃——” 事实上,孩子和她在一个房间,可她不想让德卡认为她是个会拿孩子性命冒险的坏母亲。她也没有办法。自汨公主发现了她的绿眼睛后,就派了卫兵守在她的卧房门口,将她与孩子软禁起来。偏偏曼图赫特普又不知所踪,无法找他商量对策。她明显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是束手待毙还是先发制人?当然不能坐着等死啦! “和曼图赫特普约好的?” “不是——” 她并不知道法老实际上已下了封死水路的命令,不知道汨公主设计谴开埃及卫兵欲经由水路偷袭,也不知道曼图赫特普跟踪了汨公主去给法老通风报信,更不可能知道法老会因一个风筝一个暗示一个符号乘着夜色从水路来找她。她只是从《指环王》里寻来的灵感:坚不可催的圣盔谷,唯有通水口是弱点,类似的电影还有很多。 “没人追你?” “他们以为我抱了孩子去逃难吧!有孩子的女人总是比较让人理解和同情的。” 汨公主优待她的时间太长,软禁她的时间太短,以至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她是要逃离。 “水闸的守卫你是怎么打发的?” “告诉他们快去救火,那里离王宫挺远的,远水救不得近火,我想没人会去那里打水的……” “你想?” 她从他平静的语气里感到兆头不对,赶紧幽怨地叹了口气,细声细气地说:“唉……我想……我不会活得很长……而且会死得很痛苦……” 他没答腔,开始梳理她长长的头发。 “唉……”她再叹口气,“我妈妈曾经告诉我,女人生完孩子,必须精心疗养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碰生水,不能生气,不能受委屈,而我呢?昨晚!昨晚才刚刚生下了孩子,又被关起来,又要花心思想着逃跑,还要冒险纵火,想法缝补牛皮筏子,费心劳神哄孩子,全身上下在生水里泡了又泡,好容易以为脱险了,还要在这里被你审问!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唉——唉——唉!” 她连叹三声,叹得他扔掉了象牙梳子,腾出手来抱住她,堵她的怨艾。 “这是最后一次!”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耳朵上,慢慢地柔柔地一字一句地吹动她的鼓膜,“最后一次‘你想’!从今以后,我的想法就是你的想法,你要完全信任我,完全听从我,即使身在险境也不许你擅自策划拿性命开玩笑!从今以后,我会救你,会保护你,会替你把一切都想好!你只要把自己交给我,跟着我,相信我!” 他把她抱得那么紧,以至于她觉得自己胸腔里跳动着他的心。 “德卡……”她的声音哽咽着,不是装的,“你真以为我离开了?” 他点头,与她耳鬓厮磨。 “你想我了么?” 他沉默了数秒种,她的心悬到喉咙口。 然后,光与影交错掠过的帐篷里,响起了他的回答: “请从心箧之屋赐予我心灵, 只要心灵在我身上, 我宁愿不食花之湖东岸奥西里斯赐予的糕饼, 宁愿不乘顺江而下之船, 宁愿无可乘之船!” 眼泪扑簌簌滑过脸颊,他轻轻吻掉了她的泪,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请从三千年逆流中赐予我心之归属,只要德卡在我身边,花之湖东岸奥西里斯赐予的糕饼,顺江而下之船,可乘之船,我宁愿不要!宁愿不要! ……所以……你要原谅我……德卡……原谅我的任性……原谅我曾不可理喻地固执……原谅我曾决绝地伤害你也伤害我自己……哪有种子不萌芽就开出了花?……哪有飞鸟不破壳就能伸展翅膀?……所你必须原谅我……德卡…… 帐篷外传来曼图赫特普的歌声,她听不懂少年在唱些什么,德卡却忽然笑了。 “可纶,”他略略松开手,声音里含着笑意,“我们出去坐一会吧!头发若不干得透彻,头会疼的……别担心,曼图赫特普殿下表示他很乐意看护孩子!” “他是这么唱的吗?” “‘宝宝又香又嫩的手,我多想亲一口;宝宝甜甜的睡脸,我多想守着你直到你睁开眼睛冲我哭恼不休……’”法老微笑道,“我猜他不好意思让别人都听见,才会用大绿海的语言唱给我听!” 她挽住他的手臂,随他走出营帐,曼图赫特普笑嘻嘻地站着,已换了身埃及兵的衣服,很有些新鲜的帅气。 “我会目不转睛地守着他的,放心吧!”少年信誓旦旦地保证。 “有劳殿下了!”法老颔首道。 待少年进入帐篷后,他们在最近的一丛营火边坐下。 走到外边来方才感觉到夜凉如水的寒气,凉意自头顶心倾泻至发梢,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德卡在火边,手肘支在膝上,手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的头发比她的还要长还要黑,凌乱不羁地散着。 现在她终于能心无旁骛地坦然望着他了。 差不多一年没有见面,会起变化是当然的,在这个年龄的人,每一个细胞都是活跃的,只要外界有一丁点刺激,它们马上就会发生化学反应。变化虽然微小,却根深蒂固,永远都不能够还原。德卡,已经长成为真正的法老王了!强悍,冷静,出类拔萃!人间的阴谋诡计固然骗不过他,来自神明的为难也不能叫他气馁。原本俊秀但略显孩子气的脸庞已被时光完全磨去了少年模样,每一句话语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每一个眼神都透出识破机心的锐利。 她心醉地凝眸注视,甚至没有去想她在他眼中是什么模样。 他挑挑眉毛,并没说话,不过她立刻明白了,莞尔一笑,靠进他怀里,他顺势搂住了她,一股暖流涌住了她。 我会习惯的,习惯在你怀里依靠着你,虽然现在还有点生疏,但幸福是很容易习惯的。 “可纶!”他轻轻问,“你还会离开我吗?” “嗯……”她微笑着想了好一会,忽道,“咦?你的心跳声怎么没了?你是不是紧张得休克了?” 他重重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她已飞快地转身搂住他的脖子,飞快地——但无比坚定地——说:“我爱你!德卡!” 他的心跳好象真的没了。 “我爱你!德卡!”她再说,一迭声地说下去,“我爱你!德卡!所以我不想离开你!我想永远陪着你!让你听得见我对你说‘我爱你’!直到我蒙神感召的那天,直到你决定不要我的那天,我才会离开你!我爱你,德卡!” 他的心跳现在回来了,贴着她的心,“砰砰”跳动,宛然在说:“我绝不会不要你的!永远也不会!” 他笑了起来,那春风满面的样子真是好看。 “所以,你要忘掉以前的那个我!你要彻底地原谅过去的那个我,好吗?”她说,“现在,你要耐心地听我说,我会说很久很长,然后我不会再提起我的过去。如果你曾经怪过我,请你因为我的话而原谅我,好吗?” 他让她靠住他的胸膛,“你说吧!”他答,“我会听你说的……” 她的头发已被夜风彻底吹干了,营帐里没有动静,大约曼图赫特普也和孩子一样入梦了——或者他也和德卡一样,全神贯注等着听她说她的过去,她的那一个世界的往事。 “我,”她费力地从记忆深处翻检出过去的自己,“你知道的,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可能我说的并非它的全貌,但我所认识的那个世界,缺乏信仰,虚荣泛滥,金钱成了情感的替代品,爱情被以科学方法计算出了存在的确切时间。人前光鲜,人后龌龊,都为别人而活。可奇怪的是,现实越是这样,书籍就越要宣扬自我与自由的可贵,因为大家都被光速生活迷惑得找不到自我,将放纵当成了自由。我相信真实善良纯真美好的情感是存在的,只是它稍纵即逝,来不及留下痕迹就被得失算计掩去了光芒。婚姻里充斥着不必兑现的承诺,不负责任的誓言,不懂得容忍体谅的自我,彼此倾轧计较短长的口角,难以携手共老的浮躁,男男女女因为寂寞而结合,当然还有更糟的为利益而结合,然后因为更加寂寞而各奔东西,而更糟的则是为了孩子而延续无望的婚姻,所以我无法相信婚姻,爱情以及人心。所以你要原谅我,哪有种子不萌芽就开出了花?哪有飞鸟不破壳就能伸展翅膀?我是一个人来埃及的,我的家离埃及万里迢迢,一个人该有多么不怕寂寞才会独自到陌生的国度旅行?一个人该有多么寂寞才会独自旅行?” “我的爸爸妈妈在我十几岁时将我送到另一座城市生活,我们隔得并不遥远却很少联系,他们总是那么忙碌。说来也奇怪,联络方式那么多那么方便,他们竟没有时间利用它,只任由我一个人寂寞地成长。他们令我衣食无忧,却又让我感觉自己活得像个孤儿。苦恼郁闷时,没有人安慰我;任性胡为时,没有人管教我;伤心落泪时,他们不会看见,即使看见,也永远猜不到我为什么难过,因为他们不了解我,他们不曾参与我的长大,也就越来越猜不透我在想什么。我知道他们非常爱我,只是这巨大的隔阂让他们不知道除了给我钱还能用什么别的方式给我爱。他们问起我时,不外乎三句话——‘吃了什么?’、‘注意身体’、‘努力吧!’,至于我的心,好象没人在意。在我意识到自己的寂寞以前,我已开始用书抵御它的侵袭。可能是我找错了书,所有的书都教导我该如何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该如何勇敢地释放出自我,却没告诉我该如何培养出一个健全健康的自我。我只好花全部的心思用来在乎自己,在乎自己每一个任性的念头,自以为是内心想要实现的梦想。这样的我不可能有真正的朋友,也不可能接受别人的爱情。书看的多,与朋友间可谈的话题少得可怜,到了无法交流的地步。有男孩说喜欢我,那个任性的自我马上会告诉我没有时间,我还没玩够呢,那来时间谈恋爱?我连爱自己都不够,哪有多余的时间去爱别人?。” “一点都不怕寂寞,战胜了孤独,不需要别人的爱也不想费神去爱别人,习惯被父母供养却任性自由的我,就是你遇见的那个我。每个人都有他的来龙去脉,每颗心都有它的前世今生,你明白了我么?你还有信心让我跟着你么?你能完全地相信我么?” 德卡的下巴抵着她的发心,他的声音听起来飘渺如烟。 “……任性是很累人的……可纶……好好睡一觉吧……把不甘心扔掉吧……谁都有他的前世今生,可纶,某天,我会告诉你……我的……睡吧……” 她本是想抱住他狠狠哭一场的,可他不让她哭,却低低地哄着她入睡,一如方才哄着他们的孩子。 “……东方……西方……南方和北方……四方神……都来赞美你……你定得以永生……众神将因你而存在……当大地即将淹没之际……你诵念咒语拯救它……你在大地还没有产生前已居住在天堂……请从心箧之屋赐予我心灵……只要心灵在我身上……我宁愿不食花之湖东岸奥西里斯赐予的糕饼……宁愿不乘顺江而下之船……宁愿无可乘之船……” 第 31 章 翻转身,还未睁眼,已经感觉到眼前明晃晃的灿烂阳光。 空气里弥漫着清晨露水的新鲜气息,以及香堇菜挣扎般蓬勃怒放的芬芳。 脑袋里隐隐有根神经在微疼。 婴孩咿咿呀呀的语声里含了懵懂的撒娇,听见德卡似有若无的低笑。 一切,感觉如梦一般美妙,竟是真切存在的。 她情不自禁,看似熟睡的脸上漾满了甜美的微笑。 “可纶?” 不,我没有醒,我舍不得醒。 “可纶!” 她侧过身,胳膊堵了耳朵眼,和她的孩子一样,懵懂地撒娇。 于是催促变成了德卡的手,拧她的鼻子,扯她的嘴巴,轻拍她的脸蛋,吻她的眉心,移走她掩耳盗梦的企图,不依不饶地缠住她。直到她发出忍无可忍的一声嚷——听不出嚷的究竟是“嗯”还是“哼”,更多的是昭然若揭的笑意——昏沉沉的闭着眼睛坐起来,身体和她的意识一样,在云里雾里飘摇。 然后一头栽倒在他的臂弯里,可纶张开双眼,本能地在第一眼捕捉到了躺在盾牌里的孩子。 “我要疯了……”她含糊地嘟哝着,“小闹人精……非人道的折腾……小闹人精……” 孩子侧过脸,睁着无辜的眼睛,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样子已经踪影全无,仿佛世间绝妙的油画,舒展了画幅,每一寸摄人心魄的美都毫无保留地蔓延开来。 这份无畏的美立刻捋走了可纶的魂。 她喜滋滋地坐起来,探身抱起了孩子:“你这个闹人精!最讨人喜欢的闹人精!可爱得要命的闹人精!来,看着妈妈,只看着妈妈好不好?” 婴儿“嗯哼”着,回应似的,可纶笑得更欢畅了,觉得自己儿子真是天纵聪慧,才出生两天就很会听话。 “乖宝真聪明!最聪明的闹人精!让妈妈亲一下……再亲一下……不够……再来一下……”现在她满脸都是孩子的口水了,“好,乖!你闹了大半个晚上,不困吗?在妈妈的怀里睡吧!妈妈哄你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她拍着孩子的小屁股,慢悠悠地吟起催眠曲来: “Come stop you crying……It will be all right……Just take my hand,hold it right……I will protect you from all around you……I will be here……‘Cause you’ll be in my heart……Yes……you’ll be in my heart……from this day on……Now and forever more……” 等孩子满意地入梦了,可纶回转身来,发现德卡用手支住脑袋,也睡着了。 这一整夜,被孩子折腾得没怎么合过眼。她睡了还不到起个梦的时间,他应该也和她一样吧? 她坐下来,微仰起眼望着他,像个花痴一样怔怔望着他,昨天晚上,她已经将她的过去一股脑地倒掉了,舍弃了心中五味杂陈的不健康情绪,只留了纯得发亮的爱——和她的翡翠绿眼瞳一样清澈透明,纯得发亮的爱慕与依恋。这是她找了很久的感觉,她曾努力地翻书,努力地尝试,努力地放肆地生活,想要完成自己的蜕变,想要从自私的蛹里破茧成蝶,到头来却还是一条丑陋的毛虫,躲在自我保护的蛹里,与世隔绝,孤独地排斥整个世界。没有勇气去爱,没有勇气去真正的付出,没有勇气承担责任与伤害,要不是德卡——也只有德卡,不顾她的反对,也没理会她从蛹里刺出的剑,执意扯开她的茧,逼着她面对,承担,活下去。 她不比别人聪明,也算不上善良,更缺乏可贵的温柔耐心与宽容,勉强算得漂亮,可埃及后宫最最不缺的就是美女,要说头脑,因为在固步自封的自我世界里活着,也不可能有清晰正确的思维观,那德卡为什么要喜欢她呢?他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她呢?他们并不是一见钟情,他们两人都不相信一见钟情,那是为了什么在什么时候相爱的呢? 纪伯伦说,真正的爱情是精神的相互理解的产物,假如这种相互理解不能在一瞬间完成,那么一年,一个时代也不会完成。 她与德卡的这一瞬间是在什么时候呢? 有点迷茫,她与他之间太多的际会因果冲突发生,除非找个安静的夜晚,彼此一件一件相对诉说,才可能从过往数百日里筛出那一瞬间。 她深信维系着他们的是真正的爱情,她完全地相信德卡。 他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即使闭着双眼,也洞悉了她的心思,他睡着的嘴角边泛起了浅浅的微笑。 “可纶,”他闭着眼睛说,“我手都酸了,你看够了没有?” 她托着腮答:“永远也看不够怎么办?” 他嘴边的微笑像涟漪一样扩散到他的眉眼,“到我怀里来看吧!”他答。 她依言靠过去,挽住他的手倚住他的肩,“很累吧?”她轻轻问道,“又困又乏脑筋糨糊眼皮打架,对吧?” 法老笑出了声,“习惯就好了!”他答。 “但不该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点,对吗?” “现在是有些不合适。下一个孩子出世时,我会花时间来习惯他的哭闹。” “那会是什么时候呢?” “看汨公主了……” “你决定了?” “只能如此!” “今天?”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也没有追着问。 时间,停滞了。 在静止的时间里,他说:“只不过——” “——可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还不想就这样让你离开——” 两句话在同一时间冲出口,缠在一起,绕不出清晰的字句。彼此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彼此都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 没有再浪费唇舌,可纶搂紧了他,眼泪擦过他的胳膊,腻在脸蛋上。 哪有统帅在战场上带着孩子?本该运筹帷幄的行军帐篷内充斥着喂奶换尿布哄孩子的杂音,能服众吗? 况且,她也不想在每个早晨看着德卡困倦不堪。 是的,她已经接受了他的安排,她会在今天带着孩子离开他。但她现在不想承认,她还想和他彼此依靠着,哪怕只多一刻也好。 “德卡……”她低低地要求,“请你再说一次,我想听你再说一次……” 她早已记住了,当他一字一句地对她吟诵时,她亦在心里轻声和: “请从心箧之屋赐予我心灵,只要心灵在我身上,我宁愿不食花之湖东岸奥西里斯赐予的糕饼,宁愿不乘顺江而下之船,宁愿无可乘之船……” “侍卫官大人,您站在那儿好一阵啦,干嘛还不进去?” 可纶一激灵,辨出那是曼图赫特普的声音。 一幕之隔,纪斯卡多在帐外刻意压低了声音,答道:“……殿下,您早……” 她松开了德卡,胡乱抹去泪痕,法老扬声说道:“进来吧,纪斯卡多!” 可纶走去掀起帐幕,侍卫官一脸尴尬地迈进来,冲她躬身行礼,跟在他后面的曼图赫特普满不在乎地也钻了进来,手里抱了一大束锦葵。 “您早啊,至尊无上的法老以及可纶姐!”他不伦不类地问候了一声,眼光扫到盾牌摇篮边的香堇菜,马上笑了,晃了晃手里的花,耸耸肩,表示自己犯了多此一举的愚蠢,“在刚刚过去的良宵,两位有睡过吗?” 被他这么一问,可纶条件反射,直想打哈欠。 法老笑笑未答,转而朝侍卫官吩咐道:“纪斯卡多,你去选一队人马,备齐给养,准备护送可纶返回埃及。” 曼图赫特普迅速瞟向可纶,见她一脸黯然,于是接口道:“请允许我冒昧地向您请求,法老,且让我将‘未知’护送到底吧!我会尽我全力将可纶姐和孩子安全送回埃及的!” 法老深思地凝视少年很久,似乎想从他漫不经心的嬉皮笑脸下面翻检出他的本意。 “我很难拒绝您的请求,殿下,”之后他回答,“我亦非常欢迎您再度前往埃及,成为我的贵客。倘若您真的不嫌弃旅途劳顿及餐风露宿之苦,我当然能完全信任您,并将我最宝贵的人交与您护送!但是——” “我很愿意!”少年急忙阻断法老的犹疑,甚至不顾自己的失礼,“可纶姐也会愿意的,毕竟我还有很多东西——很多很多东西要向她请教!” 法老征询地望向可纶,可纶点点头,“请让纪斯卡多留在你身边吧!”她说,“曼图赫特普护送我一路走来,从未让我身陷危险之中(这话实在是……),如果我不能呆在这里,至少请留纪斯卡多在你身边!不然,我难以安心。” 侍卫官看上去加倍尴尬为难了,只好闷声不言语。 曼图赫特普却心花怒放,仿佛法老已一口应允了,快刀斩乱麻地抢着空隙说道:“那么——请侍卫官安排一队人马以及干粮给我吧!我没什么可准备的,随时可以起程!” 他的话招来可纶一个怨艾的眼色,他的“随时可以起程”与她此时道不尽的离愁别绪相比,确实显得太轻巧了。他立时顿悟,赶紧转移话题,将自己的真正来意说了出来。 “可纶姐,您的大背包呢?”他冷不丁问,他昨晚注意到可纶只带了孩子出来,为此悬了一夜的心,生怕可纶把她的背包遗在了毕布勒城中。 结果可纶毫不留情证实了他的“生怕”,答道:“我没带出来——” “啊?!” “嘘~~~~~~孩子睡着呢!”她说着就往外走,免得少年一惊一乍闹醒了孩子。 少年紧跟上来,两人并排走着。 “您没带出来?!” “我是逃命!逃命!又带了个刚出世的孩子,那里顾得上带那些东西?” “哎——”他长叹一声,“百密一疏!我是没法回去拿了~~~~~现下汨公主真会掐死我的!我没想到您竟然会轻易舍弃那些宝贝!您不是到哪儿都带着的吗?” “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累赘而已!” “怎么会?!只要有电就好了嘛!我会想法子取来电的!” 可纶霍然止步,双手叉腰,咄咄逼人地瞪着少年大声说:“好哇!原来你还想着这码事!曼图赫特普,谢谢你提醒我找你算帐!我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就为你那害死人的好奇心,你还真想把小命搭进去吗?为了惩罚你的自作聪明,现在起你要负责洗孩子的尿布!明白?” 少年甩甩手,“这不是问题啦!问题是我该怎么拿回那些宝贝!”他无限烦恼地皱起眉头,“本来毕布勒的死活不关我事,现在只有想办法让她早点投降了!” “要她完璧归赵?”可纶哼道,“你别转这个念头了,曼图赫特普,我把包放在着火的房间里,我想它们多半都烧得面目全非了——” “啊!”少年大叫一声,神色惊恐之极,好象眼睁睁地看着满屋子黄金人间蒸发,“可纶姐!您——您——” 他想说您准是疯了,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对于另一个世界的文明的敬畏,让他不可能对可纶说出这种话。他们已走到了河滩边,可纶蹲下来洗脸漱口,少年只好惋惜得连连顿足,踏得水花飞溅。 “总之——总之——”他跺脚道,“可纶姐您真是——您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那些都是教人打发孤单寂寞的玩意,以前我也把它们当宝贝。可现在我用不着它们了,我希望某一天你会明白,一时游戏的乐趣永远代替不了真实的幸福。我现在非常幸福,非常满足,不需要一个人的快乐了。” 说着,她又微笑了,幸福得让少年感觉很有必要表现一下唏嘘不已的感动。 “啧啧,看着您的样子,我发现自己真是太可怜了,不仅非常不幸,而且非常空虚。”他揉着眼睛说,佯装抹眼泪,“所以,我要弥补我这巨大的不幸与空虚……” 可纶含笑问他:“你眼睛里进沙子了吗?” “我要去洗埃及王子的尿布了,这件事请您记得告诉他!” 可纶忍俊不禁,看着少年恢复了轻快悠扬的步调,小跑着往营帐那边去了。 她又怎能猜到曼图赫特普的心思? 等她回到营帐,法老一个人坐在里面,见她进来,他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起程?” “纪斯卡多已经准备好了吗?” “一旦决定了,准备不过眨眼工夫而已。” 她在他面前坐下:“听起来你好象巴不得我立刻消失?” 德卡微微蹙眉,伸手将她拉入怀中,他的头发落在她的眼睫上,他的手指轻轻抚摩她的脸庞。 “我相信你,可纶!归途艰难,对你尤其如此,但我相信你会挺过去的。你的生命之火比任何人都要旺盛,你会为了生存不顾一切,所以我相信你!你会坚持回到埃及的,在那里等着我,且亦要如我信任你这般,完全相信我!” “是不是埃及有什么不好的人或事等着我?”她怀疑地仰眼瞅着他。 “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还需要我回答?” 说的也是,她嫣然微笑:“我相信你!我完全相信你!放心了吗?” 他也笑了,笑着摇头,“不够!”他说,“远远不够!恐怕还需要很久,我才会真正对你放心,真正相信你会永远不离不弃地与我一同守护埃及!” 她逃得次数太多,爱他的时间太短。 “守护埃及?”她小小声地重复,感觉这个字眼把自己压得透不气。 为了加重她的窒息感,他从颈项上取下了护身符——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王家护身符,“在孩子长大成人前,你要好好守护它!”他慎重地给她戴上,“某天我会亲自给你黄金打造的冠冕,在那以前,这就是埃及王妃的明证!别再轻易交出去,也不能再把它扔在酒里——这是莫大的不敬!知道吗?” “埃及王妃?”她喃喃念叨,玩弄着坠子上的荷露斯神,它额上的天狼星金光璀璨。 “你要记住你是王妃!无人可及的高贵!只有你明白并接受这一点,然后在行动言语中表现出来,其他人才会敬你为王妃,这并不难!王家护身符会给你有力的支持,但更多得依靠你自己!” 这话让她觉得前路漫漫崎岖坎坷,她真有止步不前的冲动,就这么永远躺在他怀里。 “答应我吗?”他问。 “我答应你!可是——” “说吧!” “不许你缺胳膊少腿,也不许你伤痕累累惨不忍睹,总之,你得完好无损地回到我身边来!” “你懂得战斗的精髓吗?” “你答应吗?” “好!我答应你!我会活着回到你身边!你就别在字眼上挑剔了!” 其实她并不担心他会有生命危险,德卡是那种意气用事瞻前不顾后的人么?但想到她不能始终守在他身边,心还是要悬起来的。他毕竟是在战场上啊! 她坐起来,解下那把赫梯来的铁剑,“这个给你!”她说,“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这把刀非常非常好用,我希望你用它防身之余也能多想想我!” 法老早就注意到了她的这把剑,也注意到了剑柄上赫梯王家的铁血标记,他抽出剑,铁刃锋利地闪光,这是一把大有来头的剑! 他等了好一会,等着可纶向他解释剑的来龙去脉,但可纶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等着他道谢。 既然她不想说,他也不会多问。 “很贵重的好剑!”他微笑道,然后将剑系回她腰间,“你还要保护我们的孩子!我想你比我更需要它!等我们再相逢的那天,你再送给我也不迟!” 可纶现在很听法老的话,因而没有坚持。 她与曼图赫特普由一队埃及士兵护送,在正午时分上路。亏得纪斯卡多细心周到,知道马匹对她母子而言太过颠簸,特意找了这一带商队常用的骆驼给她当座骑。 曼图赫特普纵马前行,等出了法老的视界,他轻抖缰绳,踏着沙尘骑上一处高地,并冲可纶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可纶不明所以,抱着孩子走过去。少年跳下马,指着前方让她看。 正下方是毕布勒城的鸟瞰全景,看得见靠近他们这头的河流入水道口正围了埃及兵,在堵死水道,城墙上有毕布勒守兵不断地抛石块放冷箭,仍挡不住水路渐阻,城外围有更多的埃及士兵,果树和庄稼已全部砍光烧尽,留了焦黑的土地和荒芜的园子,预示着毕布勒坐吃山空的命运。法老精锐战车兵的军营已将这座城包围了。 她似乎能眺见汨公主,穿了红裙,散了卷发,饥肠辘辘。 真实战争的残酷,德卡的残酷,正是她避之不迭的。 “汨公主撑不了多久的,您说是吧?” 可纶不语,她盯着少年,想知道他意欲何为。 “我赌她超不过七个月,说实话,城里的粮草能不能撑过四个月都很有问题了。”他继续说,“到时候先饿死的当然不会是汨公主,但饿死人总不是积德的事,你说是吧?” “她曾善待我,不管动机如何,我欠她人情。但这是德卡的事,我无法帮她。” “噢,您当然可以帮她!”少年低声道,意外地严肃,“赶在有人饿死以前让汨公主死心投降,不就行了?” “你是说劝降?” “不!您根本不用出面,只需暗地里断她后援,令她绝望就行了!” “我?还抱着孩子?” “请您听我说,”少年耐心地说,“我曾在第一时间派纳科特去埃及告诉法老您怀孕的消息,这孩子虽笨但绝不可能迷路,据我查知(他肯定是给侍卫官灌过迷汤了……),法老从未收到埃及方面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否则您何至于要如此狼狈地出逃?可见,在埃及本土,有人不希望您带着孩子回去。我认为,没有法老在的埃及,对您而言,不是安全的所在!难道您就愿意带着更容易被伤害的孩子去与人勾心斗角?” “所以呢?” “我们必须帮助法老,尽快解决掉毕布勒的牵绊,让他早日返回埃及,惟其如此,您才能在埃及得到真正的保护!” “汨公主的后援是谁?” “她真正倚赖的力量,是连法老都未能猜到的人!我们得先找到他,然后他就会放弃对毕布勒的援助,返回美索不达米亚!” 可纶真是越听越糊涂。 “你凭什么断定那个人会在见到我们之后放弃对汨公主的支援?” “因为您,只要看见您,他就会放弃!” “Why?” “啊?” “对不起,我是问,何以见得?” “这个解释起来真是故事一箩筐,总之您要相信我,要是运气好的话——当然,这又牵涉到周密的安排,倘若顺利,或许您还能送一份大礼给法老,让他感谢您一生一世!” “你说的大礼是什么意思?” [下载乐园— “您忘记了么?法老那一意孤行的姐姐还在巴比伦等着沦为阶下囚呢!您就不想以您的力量将她救出火坑?法老现在分身乏术,无暇他顾,您若将他的姐姐安然无恙地带到他面前,法老的惊喜与感激是可想而知的!” “曼图赫特普,你能不能站在我的立场想想你刚才说的话?你认为一个脑筋正常的人会认同你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吗?” “可纶姐!这是我这辈子最正经最慎重最认真最最严肃的话!听起来万无一失的计划做起来有可能千疮百孔,而听起来不着边际的话也有可能立竿见影,人总会随机应变的,你只要相信我就好!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等每一步实现的时候,我再详细告诉您!现在你只需要做个决定,相信我跟我做还是不相信我从此抛弃我?” “你需要告诉我,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我只想让汨公主早点放弃,我好早日拿回那些被您遗弃的宝贝!再说,我也不想和她翻脸,如果我帮助她早日醒悟,她应该不会见到我就有想掐死我的冲动!” “仅此而已?” “可纶姐!”少年发急地跺脚嚷道,“我还能怎么样?少饿死点人不好吗?救回埃及公主不好吗?防止您和您的孩子被某些心怀不轨的埃及人伤害不好吗?” “听起来是没什么不好!但我找不到你能做成的把握!” “因为有很多事情您不知道,而这些您不知道的事就是我最大的成功把握!”他使出诱惑的口吻好声劝道,“难道您真想孤单单地带着孩子回到吉凶莫测的埃及?您就不想与法老一起风风光光地返回?带着法老可能有的最大的感激与感动,带着您的孩子名正言顺地入主埃及王妃的宝座?真不想吗?” “我承认我想,因为我也有虚荣心!但我不明白你究竟要我做什么?抱了孩子站在那里就能万事如意?” “基本上——可以这么说,到时我会看着办的!”少年马上应允道,“请您相信我!一路陪您走到今天,我违反过与您的约定吗?我做过让您危险的事吗?我背叛过您的信任吗?” 他的反问句象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打的可纶晕头转向。恋爱中的女人是白痴,想到德卡最大的感激与感动,她简直要恳求自己跟着曼图赫特普亦步亦趋了。 “那你希望我接下来怎么做?” “那个人离开毕布勒不过两天,他应该是去调动大绿海边的驻军,我想我能赶上他!”他可是在大绿海边混大的,“请您继续前行,按原来的计划向埃及的方向从定好的道路前行,请尽量走得慢些,到埃及边境驿站请等等我,我会想法子赶上您的。”少年流利地说,听起来他早已计划好了,“另外,我要向您借您的铁剑!——别担心,您有这么多法老亲随保护,多半不会有危险的——” “我不是担心自己危险,曼图赫特普,我不是傻瓜,请你告诉我,这把铁剑到底和这一整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您!等我把那个人带来了,您就会明白了!” “你说的那个人,就是给我这把剑的商人,对吧?” “对!” “他是谁?” 曼图赫特普皱着眉头想了想,如果现在都告诉可纶,那事情就没那么好玩了,再说,事情还没做成功呢,何必给可纶姐心头添堵?对他又没什么好处,也不见得维加王子的无望前景能因此柳暗花明。 “所以请您一定要在驿站等我!到时我再告诉您!”他这么回答。 事实上他根本不想告诉她,她得自己去发现——有多少人为她付出了多少,她能偿清吗?偿得清吗? 发现别人为自己奉献的美德,也许可纶姐以后也会更多地想到为别人奉献,这才是埃及王妃应有的品格。 第 32 章 海风从地平线上卷起,一路翻云覆浪,浓重的盐味混合在风中,滑过船舷,鼓满皮制风帆,猎猎作响。蔚蓝是天空才有的美丽色彩,这凝结在空气中蔚蓝色,迷住了翱翔的燕鸥,它们不断用翅膀画出银白的飞行弧线,莫非它们生来便是为了追逐这透明虚妄之美? 曼图赫特普伫立于海滩边,推罗城在他身后静谧无声,恐慌特有的逼人气味从那片看似旖旎多姿的风景画里漫溢出来,他闻得见。 整个腓尼基都为东边的战况所震动—— 初夏,法老的远征军兵分三路,一支沿大绿海北上,越过毕布勒城,征服北部城邦乌拉达和阿尔达塔,将图尼普布置在海岸的驻军全部变为囚犯,在回返时收割了当地所有谷物,由海路运回埃及本土,并在黎巴嫩驻扎了军队,迫使所有城邦交纳租税,将大绿海东岸各个港口变为法老的军需库;另一支以马车装载军舰,翻山越岭抵达奥仑特河谷,沿河谷北上,直击汨公主的有力盟友卡捷什及图尼普,两城惊恐于法老的行军速度,未做任何抵抗便即倒戈相向;第三支,亦是法老亲自带领的精锐,将此次叛乱的祸首毕布勒城困得奄奄一息。 汨公主空有纵马之才,抗强权之胆气,追逐自由之念想,可她的实力本不能与法老相衡,被埃及精锐神速间困得委顿不堪,连三餐都将难以为继,何来抵抗的底气?不过白白沦为法老杀一儆百的笑柄罢了。 这大绿海沿岸众城,与底比斯隔去万水千山,天高地远,尼罗河水淹不过港湾,谁不曾暗藏蠢蠢欲动的野心?精明者如推罗西顿,一面继续恭顺朝贡,一面观望战况风向,只愿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莽撞者则如卡捷什与图尼普,明目张胆地挑战法老权威,表面上委身赫梯王家,暗地里算计着挑动两强相争——两强相争,必两败俱伤,大伤元气的赫梯与埃及哪来的力气涉手大绿海沿岸?而最天真的当属毕布勒,它是埃及输入雪松木材的必由之地,法老就是再无能,也不可能放过毕布勒城。这一次法老的远征,将大绿海边面服心不服的危险风气涤荡一清,更从远距离给了赫梯王家一记耳光,让觊觎巴比伦已久的穆尔西利斯王子守着巴比伦城数月之久却始终不敢动手。 所以,今年如何表现对法老的忠心,是值得各城邦主倾心盘算的。 去年的朝贡使团尚驻留底比斯,推罗王已开始为今年的贡品费心劳神,他的女儿阿尔启迪凯在埃及乐不思蜀,他本人也很愿意让女儿在尼罗河边长大成人。阿尔启迪凯双目失明,入主法老后宫无疑是荒谬之想,但她独有的乖巧想必能在埃及后宫为推罗分得埃及财富的一杯羹。 那么他呢?西顿王子,为法老和法老的私事来回奔波,他图得仅仅是好玩而已么? 他想跟着法老展翅翱翔,但他的附庸国王子身份使他永远不可能成为法老的亲随。尽管他确实已得到了法老难得的信任,但这也仅限于可纶姐而已。 他离开可纶已二月有余,估计可纶这会早在埃及驿站里等得不耐烦了。维加王子的行踪不是那么好打听的,直到听闻埃及军队驻扎黎巴嫩的消息,他才想到王子可能就在那一带。赫梯王家是法老不能不忌惮的力量,法老不可能空出刚占领的土地,让赫梯人的舰队长驱直入。他本想转道黎巴嫩,但在埃及驻军的眼皮底下与赫梯王家交易决非明智之举,后患无穷。他只得先绕回西顿,派出亲信星夜兼程自海路赶往黎巴嫩,直接在大绿海上以铁刃剑引维加王子前来推罗,由此经埃及边境折向巴比伦。 他站在这里,就是等着与维加王子碰面,随后一同上路。 王子来了,慢悠悠地踱步而行,好自在。 曼图赫特普不能忘记王子曾经的言行作为,当他与维加相对而笑时,笑容里难免混杂了淡淡的嘲弄。 为了一个连他姓甚名谁都不关心的女子,赫梯王家了不得的六王子,成了他曼图赫特普手里的棋子,想到这个,数十日来奔波筹谋的辛苦,皆是安慰。 “曼图赫特普,”维加开门见山,“你想要什么?” “无功不受禄,你希望我给您什么呢?” “你能将她带出毕布勒,将我从无聊的对峙中解救出来,够资格在我这领赏了!” 哼!领赏?!我只想要乐趣,将您耍得找不着北的乐趣,看您单相思成灰的乐趣! “我不是汨公主,”曼图赫特普微笑道,“但我也很乐意有这个机会亲近赫梯王家!” “期望赫梯王家助你登上西顿的王位,踢走你那个有勇无谋的哥哥?” “如果您是这么想的,那不妨就这么想吧!” “在孟菲斯城第一次遇见她,我就很疑惑。曼图赫特普,你与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兄长从遥远的达罗斯山蛮族掳来的女人!” “但你却把她伺候得像个女王!” “我高兴!随您爱信不信,我又不图您什么!” “别这么傲!小王子,你说话做事的腔调都带了尼罗河的味道,你到底是投靠了哪位埃及贵人?带了他的稀罕女人出来游山玩水,挑拨是非?” “您又不是没去过埃及,埃及有那么稀罕的女人吗?您倒是找一个给我瞧瞧啊!” “曼图赫特普,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要是您决定不相信我,那就再回去襄助汨公主吧!我不会拦着您!” 向人讨要真相就像逼人认罪一样,即使动刑也未必能解决问题。对于他想知道的,少年守口如瓶。 “不管她现在身在何处,请你带她去巴比伦城见我,之后,你就能得到赫梯王家的倾囊襄助!” “这么说,您并不急着见她?” “我希望再见到她时,能完美地兑现我的诺言!”维加回答,“在巴比伦沦陷以前,我不会见她的!” 赫梯王家的人,都疯得厉害。 “随便您啦!当我带着她去巴比伦找您时,务必请您留下巴比伦王妃的性命!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这么说,你所谋的是巴比伦王妃。以她的性命无虞交换法老的感激?” “扯不到那么遥远,都说巴比伦王妃的美貌举世无双,说实话,自在埃及见过后,我至今仍念念不忘。反正巴比伦王肯定是活不成了,一样要当寡妇,为什么不留在我身边当寡妇呢?维加王子,我送给您举世无双的翡翠绿眼瞳,您好歹也该用另一样举世无双和我交换吧?” 少年避重就轻的回答让维加王子明白了他的欲盖弥彰,但王子并不在乎少年投靠谁,他关心的只有那双翡翠绿双瞳。 王子将他的铁剑又一次交到少年手里,“我希望没有下一次了!”他说,“让她用这剑好好保护自己吧!别总想着怎么利用我!” 他甘心被她调动和利用,是因为有朝一日他会悉数讨回。 他要一个完美的结局,尽管有了孩子的她已不复完美,但这一点不完美并不能影响他,他在乎的是她。 哥哥还在等他,哥哥以为她的孩子流着赫梯王家的血,当他再见到她时,是不是首先想着该怎么解决掉她的孩子? 这是个问题。他现在还不敢去想的问题。 巴比伦城之役,他会全力以赴,当他活着见到她时,再做决定。 …… “殿下!”侍女为汨公主擎灯,轻声说道,“王的病况,今天并未好转!” 汨公主接过她手上的灯盏,道:“我自己进去看看!” 轻轻推开门,浊气扑面而来。汨公主微一皱眉,闪身进屋,转身合上了门。她走到父亲的床前,毕布勒王气息奄奄,呼吸声几不可闻。 “父王!”汨公主唤了一声,俯身瞧了瞧父亲,灯光下老人的脸平静安详,与生俱来的心计深沉残留在他的眉间唇角,随同他的生命力一点一滴消失。 汨公主不忍再看,将灯盏放入灯架,照亮房间一角。她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枯枝一般的手,“父王!”她低低说道,“您在听阿汨说话吗?阿汨心里不痛快,想找个人说说话。阿汨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卡捷什和图尼普同时投降了法老,那个古怪的女人又带了孩子逃走了,这样一来,赫梯王家的支持也就成了泡影!城中粮草消耗惊人,大大超出我事前的预料。这样下去,我很难……父王,您在听么?” 床上的毕布勒王动了一下,有了反应。“是……阿汨么?”他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声。 “是我,父王!” “扶我坐起来!”毕布勒王对女儿说道。 汨公主小心翼翼扶起她的父亲,让他倚在枕上。毕布勒王吁口气,“刚才你在说些什么?”他问。 汨公主一愣,哑然失笑。“没有什么。”她回答。 停了一会儿,毕布勒王注视着女儿,问:“失陷了吗?” “还没有,我们还在坚持。” “哦,那就好。”毕布勒王并不见得有多么欣慰,“你累了吧?阿汨,让你一个人来守住毕布勒,难为你了。” “我没有什么,睡一夜就好了。”汨公主握住父亲双手,恳切道,“父王,您可要快些好起来啊,阿汨离不开您!” 毕布勒王伸手轻抚摸女儿的脸,又说了一遍:“这真难为你了,阿汨。” 听父亲这样说,汨公主没有支声,泪水充盈了眼眶。 “阿汨……你想去埃及吧?”毕布勒王问。 “不,我不想去埃及!” “你怎会不想?”毕布勒王微笑地,有气无力地反驳她,“你想去见识一下百门之都底比斯,想和法老斗智,想向那个侍卫官学着驯鹰……”他喘口气,又道,“阿汨,埃及有很多东西吸引你。其实,你并不痛恨埃及人。父王很早就知道……” “父王……”汨公主无从反驳,只好劝道,“您歇会再讲。” “阿汨……我们还是……放弃吧!”毕布勒王费了好大劲才说出这个词,缓缓往下说道,“你这样聪明,早该明白,我们已经败了!” “是阿汨没用!”汨公主叹息一声,道,“我没想到——埃及人行动这样快,一夜之间,占尽先机。” “法老并不是真的要对付毕布勒,阿汨。倘若我们是他的目标,依他的脾气,几个月前就要把城镇血洗一空了……阿汨,毕布勒在法老的行军战略中,不是他要攻克的后方,而是埃及军队备战的后方。他真正要震慑的敌人,还在前面!” “可是父王,我们还有结盟者的援兵,只要我们再坚持一阵,他们就会赶来帮助我们的……”汨公主期期艾艾道,她自己也明白这句话说得可笑。 “他们都坚持不了多久了。”毕布勒王一语中的,“卡捷什王和图尼普投降时,大势已去!我们谈判的筹码已所剩无几!” “但我们这边还可以坚持下去……” “法老正在等待我们的觉悟。阿汨!” “难道又要我们去臣服于那些傲慢的埃及总督吗?我做不到,他们只会继续奴役毕布勒的城民。‘化外蛮夷’——法老不是到现在还这样称呼我们吗?” “那只是个称呼。阿汨,加入反叛联盟的城邦中,只有你一个在梦想着自由。其他的人只不过想从中捞取自己的好处。阿汨,现在父王告诉你,你所想要的那种自由,是不可能实现的!” “我们不应该做自己的主人吗?”汨公主不解的看着父亲,“我们凭什么要做埃及人的臣民呢?他们又看不起我们——再说,父王不也是从一开始就支持着我的吗?” “那也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利益,而不是什么自由。”毕布勒王坦然道,“赞成你的主张,只是父王为反叛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你想要的独立自由,不过是孤立。你能完全摆脱赫梯与埃及的控制?难道你不和赫梯人通航不与埃及人经商了吗?你想让毕布勒成为商路上被遗弃——更可能是被毁灭——的荒芜之城吗?没有绝对的独立和自由,你所想要争取的独立和自由,不存在!去想个现实点的筹码,法老的耐性比我们的性命长,别把自己逼到油尽灯枯!” 汨公主吃了一惊,感觉到自己被父王骗了。 “本来我还寄希望于赫梯人的支持,可是——唉,不提也罢!阿汨,法老的耐性从来就不好,你想想他是怎么对付本土的反抗势力的?我们还是…… “父王!”汨公主忍不住打断了父亲,大声问道,“您是在劝我去向法老投降吗?” “你太年轻,阿汨,而父王,不成了……”毕布勒王叹了口气,“毕布勒离埃及太近了,城中的百姓大都认为自己是埃及人了。何况朝中还有一帮亲近埃及的贵族,你镇不住他们啊……看来,生这病是神的旨意。做那个埃及王的敌人太不容易,不如乘他还心平气和的时候,做埃及的朋友吧!” “他只会把我们当成不战而降的奴隶!”汨公主冷冷道。她出神地瞅着父亲,怔了一会,道,“您如果能快些恢复健康,那可该有多好啊!” “年纪大了,不服输不行。阿汨,这付重担你一个人扛不住。听从父王的话,还是放弃吧……”毕布勒王艰难地将这句话说完,沉沉阖上了眼。 汨公主扶他重又躺平,“您睡吧!”她轻声说,“别的事该怎么做,阿汨心里有数,不用担心,父王!” 离开父亲,汨公主独自骑着马,出城。 夏天是眨眼就过去了的,整个夏天都是在噩梦中度过的,不断坏消息乘风而来,闭塞的城中渐渐弹尽粮绝,平民百姓的怨声载道传进耳中,心知援兵是永远不会来了。 她也很累很苦很绝望。 去见父王,不过是雪上加霜而已。 这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不会因为你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成全你的自由,在你力量不够时,就只能被更强者奴役。 数月以来,毕布勒的城门第一次毫不戒备地洞开了。 法老走出营帐,含笑看着毕布勒城跪倒在他面前,夜色下的城郭,绝望无边。 “纪斯卡多,你带些人,去把汨公主迎过来吧!” “是!”侍卫官领命而去。 过得半晌,他果然领着贵人回来了——昂首挺胸的汨公主,神色凛然,冷冷不容侵犯。 “汨公主深夜来此,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法老轻描淡写说道,“不过晚上寒气太重,先暖和一下吧!纪斯卡多,你陪着汨公主喝口酒吧!公主似乎很有些激动!” “是!”纪斯卡多应了一声,冲汨公主一伸手,道:“殿下,请进营帐!” 已疲惫不堪的汨公主听见法老的这个提议,满是敌意的心间竟微微生出一丝感激,于是随从心意,走进了暖意融融的营帐。纪斯卡多跟在她身后,一起进去了。 可法老却转身跳上了马,一甩长鞭,漫无目的地朝前直奔而去。 没隔多久,大地颤动,侍卫官疾驰追来了。 “纪斯卡多!”他懒洋洋地招呼道,“你来啦!” “是的,法老!”侍卫官行礼答道,“汨公主喝了两口酒睡着了。因此属下才出来……” “她恐怕是累坏了。敢同我作对的女人,就算很能干,也总会累的!”法老微微笑道,“这位公主如果能有你一半忠心,我就非常高兴了。” “属下以为,毕布勒公主已决定不再顽抗,是为投诚效忠于法老而来的!” “哼,投降是真的,效忠却未必。毕布勒王病入膏肓,总算脑子还清楚,让女儿怀揣一颗不服的心来臣服于我!”德卡冷冷道,“这老家伙欺我年少,仗着一大把的年纪,就要联盟反对我!神意不可违,所以天罚他一病不起,替我去了个碍手碍脚的祸害!” 法老说着笑起来,踌躇满志。纪斯卡多心想,法老这阵子心情很好嘛! “不过他的女儿——”之后法老又说,“这位汨公主,我还是很欣赏的——虽然她考虑大事时不免有些可笑的天真,我可不能留她在大绿海边蛊惑人心。带她回埃及吧!她是我的战利品!也让她开开眼界,明白自己的蠢行!你以为如何,纪斯卡多?” 侍卫官误解了法老的意思,因而大吃一惊,连说话声都有些结巴了:“莫非……莫非……您的意思是……是娶……娶回……她?!” 他这话连料事如神的德卡听了都有些难以接受,先是一怔,马上哈哈大笑起来,道:“你这小子怎么想的啊?” 纪斯卡多这才明白过来,哑然失笑。“真该死,属下会错了您的意思。”他笑道,“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因为……” 才说到这个“因为”,法老的目光立刻扫过来,纪斯卡多当即住口,不管因为的是什么,总有一个可能是可纶王妃,即使法老现下心情很好,也不该将他朝思晚想的名字贸然说出口啊! 法老的心事岂容玩笑? 谁知法老却冷冷地接过他的话说道:“因为汨公主喜欢的人是你!纪斯卡多,你这个傻瓜!你怎么忘了她曾对你手下留情?” 侍卫官瞬间惊得呆住了,骇意升腾,他一下子跪到德卡面前。 “法老!那次偷袭——属下并不是为了配合她才谴走——” “我知道我知道!”德卡丝毫不以为忤,反而赞许了几声,“你做得很好 ,不能再好了!” 那法老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呢?侍卫官苦于智少,不敢妄加揣摩。 “纪斯卡多!”德卡忽然问他,“你想回埃及吧?” “法老!”这回答表示,侍卫官很想回去,但他也想时刻追随着法老。 “那就回去吧!”说这话时,法老好象也舒了一口气,“毕布勒已回心转意,我总算能脱身了!你再陪我去趟巴比伦,然后我们就回去!” 他说着甩了记长鞭,马知晓主人心意,飞奔起来。旷野上的纪斯卡多,愣愣地遥望着法老迅速奔驰的身形,心中感慨无限。 “真糟糕!”他对自己说,“我可千万不能被法老的话影响了啊!”他拨转马,朝北边的星空默祷一番,衷心希望巴比伦王妃能支撑到法老去救她。当他不再仰望时,眼角的余光却发现了在他不远处静静伫立的汨公主。她那温柔的目光,停驻在了他的身上。 第 33 章 中午的时候,阳光忽然做了隐士,浓云密密匝匝地压满天际,阴沉沉的。身畔是滔滔流淌的幼发拉底河,迎面吹来的风里飘着不详的烟火气,不远的那一边,秃鹰盘旋,她能听见它们凄厉的尖鸣。 秃鹰聚集的地方,就是沦陷的巴比伦城。 目之所及,到处都在冒烟,赫梯人和喀西特人在焚烧这座古老的都城。巴比伦就在他们眼前毁灭。护城河成了屠宰场,鲜血在河渠里流动。覆着黄色琉璃砖的城墙上还悬着长梯,挂着尸体。城门早被攻破了,却不见有人逃出来。路上全是死去或还没死去的士兵,他们分辨不出哪些是巴比伦人哪些是赫梯人哪些是喀西特人。奇怪的是,无声的死寂并不让人感觉恐惧,偏是满地断断续续的呻吟咆哮,令可纶不寒而栗。 怀里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不安,吮着指头,并不哭闹。 “从这儿走过去吧!”曼图赫特普倾过身提议道,征询地望着她,“我们不能太显眼了……” 她略一犹豫——前面定是惨不忍睹的景象,她不该让孩子瞧见这残酷的人间,坦白说,她自己都没有勇气走进去。 但是,大祭司还在那里…… 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有一团烟尘扬起,她听见了沉重而有节奏的闷响。 “各自散开躲避!”她急忙命令。 身后的队伍立即四散到沿河各处,乍一看彼此间毫不相干。曼图赫特普则牵了他的马和她的骆驼,与她低头避在路边,看去便如两个不甚闯入空城的旅人。 马蹄声接近得极快,越来越响,震动大地。马蹄溅踏出的尘土像雪一样落得他们满头满脸,可纶用头巾轻覆了孩子的脸,担心孩子会被灰尘呛得窒息,而更要命的是,就在即将经过他们时,只听得马鸣声声,来人竟然停住了。 他们显然是被注意到了。 可纶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只好将头尽可能地垂低,让人以为她是害怕而不是为了遮掩她的绿眼睛。 零乱而单调的马蹄声传来……有个男人在说话,说话声在她头顶上飘,听起来得意洋洋,可惜她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然后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听来明朗温和,带着那么点不屑与轻蔑。她也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光听他说话声里那股傲慢张扬,他至少也得是个将军。 她极轻微地向马蹄声处瞟了一眼,目光却先落在另一张脸孔上。 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具死尸,半躺在离她不足一米的地方。他的头着地,双脚被一条长绳缚住,他身上尚存战甲,金属甲片脱落了很多,他的躯体上插了无数的箭支,可能还有刀伤,他全身都是血,他的头上还套着战盔,也差不多磨光了,要是那匹马再象刚才那样拖着他疾驰,过不了多久他的头就没了。 尽管她猜到巴比伦可能遍地是死人,也为此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却没料到自己会这么突然地面对一张死人的脸,而且这张脸她并不陌生——她曾经见过他的——在法老美不胜收的私人花园里,他跌坐在地上,德卡的剑抵着他的咽喉。德卡问他:“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怎能放心把王姐交给你?”那时他的脸上满是羞愧,而今,愤怒、惊恐与痛楚,将永远凝结在他的脸上,直到被巴比伦的沙土磨光。 迦雅尔王,他确实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那么他的王妃呢?也被倒悬在马后,拖过幼发拉底河? 那德卡怎么办? 可纶死命咬住唇,想让疼痛冲去心头汹涌的悲戚,她的眼前一片模糊,直想放声大哭,她的胃在剧烈地抽搐,不停地泛恶心,她艰难地咽住。她的鼻子被泪水堵住了,她不敢张嘴,怕自己会一口呕出来,她只能屏住呼吸,一秒一秒地捱下去。 曼图赫特普向她移近几步,悄悄问道:“可纶姐,你怎么啦?” 马蹄声又起,一骑蹄声如雨点般越落越远,而另一骑,踏着零星碎步,一步一步走到她眼前来。 可纶仰脸望着马上的人,他的脸她还记忆犹新——那个在布巴斯提司偶遇的赫梯商人!他圆圆的眼睛带着些活泼的孩子气,闪闪发亮,凝视着她,朗声说: “成交!” 他说话的声音与方才那傲慢张扬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口吻判若云泥。他的头发削得很短,脖子上套着个阔大的金圈,嵌满三角形的宝石。血一样的鲜红色。他的战甲上沾满了斑斑血迹,腿上还有伤口在往外冒血,但他的眉宇间没有半分痛楚,反倒溢满了喜悦。 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傻子,倒像个王子。 曼图赫特普在她身后说:“您和谁成交?说清楚点行吗?” 他没理会,一如初见当时,直直地盯着她——带着可怕的偏执般的狂喜只盯着她。 她早就忘记了他当初说的交易,那听起来更像一个狂妄荒唐的谬想,所以在听到的当时就作为玩笑话飞快的忘记了。 再说,她现在关心的也不是什么交易。 “我看见你和你的同伴拖着巴比伦王的尸体奔走了,”她强自镇定着,吐字成句,“王妃呢?她还活着吗?” “你还认得巴比伦王?”他扬眉,冲她微笑,“那不是我的同伴,他是喀西特人的将军,他要让美索不达米亚都瞧见迦雅尔王的尸体,将巴比伦的毁灭广播四方。至于王妃,”他耸耸肩,“也许还活着吧!反正我不要她,随士兵们处置。” “喂——”曼图赫特普嚷道,“我——” “既然这样,那就放了她吧!”可纶冲口而出,截断了少年的嚷嚷,“请您放过她,好吗?” “可纶姐,别求他——” 他锐利地看着她,笑容不见了,当他不笑的时候,他的脸上会现出被寒风磨砺出的冷峻线条,孩子气一扫而光。 “说不定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她已经被杀死了。”他慢吞吞地道,“也可能,比死更惨……” 他残酷冷漠的回答刺痛了可纶,仿佛也刺到了孩子,孩子放声大哭。 哭声提醒了他,他的眼光终于敛了敛,转到孩子身上。 “哈!”他艰涩地笑出声来,“幽蓝的眼瞳……” 不错,她与德卡的孩子,天生一双幽蓝眼眸,明媚得出奇。 可纶轻拍着孩子,柔声哄着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这赫梯人的血一滴一滴溶在沙土里。 “巴比伦王妃一文不值!”他哑着嗓子说,“如果你想要她,我就给你——曼图赫特普!你先闭嘴!请你!” 曼图赫特普年少飞扬的锐气,被他凌厉冷酷的话语镇住了,纵然不服气,少年亦明白此时与他对着干决非明智之举。 毫不知情的可纶却因他的话而喜上眉梢,“那太谢谢您了!您真的可以做主吗?”她发自内心地说,“那请带我去找巴比伦王妃好吗?” 他从衣襟上扯下一条布来,可纶以为他是要包扎自身的伤口,可他却说:“蒙上你的绿眼睛吧!这世间仅有的纯净不该被血光玷污!” 为了大祭司,她没有与他争辩,让他蒙住了她的眼睛。 “现在,”他的声音低低擦过她耳畔,“让你的人马都留在这里!我只带你去!” “曼图赫特普——”她喊,有点心慌意乱。 少年急忙应道:“是,可纶姐,我跟着您,我会跟着您的!您别担心!” 他的语气声调一点都不像平时了,这也让她心慌。 “替我抱一下孩子,我现在看不见!”她极力装出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好好哄一哄!你们都留在这里等我回来!知道吗?” 这话的意思是:我就把他交给你了,你一定要看好他!万一我回不来,请带他安全地逃离! 她不能确定少年是否听出了这么多意思,但曼图赫特普从她怀中抱走孩子时,她听见他低声说:“别怕,可纶姐,他不会伤害您的……” 她不能不怕,从初次见面起,他的眼神中就弥漫着令她害怕的东西。 他没有拖她的手,却扶住她双肩,掌握着她每一步的走向。 可纶被动地往前移步,她的手悄悄按住了胸上的王家护身符,神啊!荷露斯神啊!你若真的存在,请保佑埃及公主!请不要让她轻易死去!请不要再让德卡伤心!求求你! “你怕我……”他轻声说,语声犹如叹息,吹进她耳中。 “没有……” “你在发抖!你不知道自己在发抖?你为什么要怕?” “……我……只是紧张……您也知道……前面有很多……很多人死亡……” “他们不死,便是我亡!而你挂念的只有巴比伦王妃,对吗?” “嗯……您伤得也不轻……不如先包扎伤口止住血……您说呢?” “我的血不是白流的!可纶!可纶!你如此急切地想要拯救法老的姐姐,也是为了法老的感激?” “我会向法老阐明您的恩德,您若肯放过她,法老记住的将是您的恩惠与仁慈!” “你连我的名字都不问,如何向法老阐明我的恩德?”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永远不要将于事无补的歉意施舍给我!”他马上说,声音清晰而有力,“我叫维加,是赫梯王家的六王子,黑海西岸至托罗斯山脉以东是我的领地,那里冬天很冷,不比埃及温暖,这是唯一的缺点,我希望你能习惯它——如果你不能习惯,没关系,我可以带你长住大绿海,找个比毕布勒更气候宜人的地方,你会喜欢的。” 她足足愣了一分钟才想到说:“原来您不是商人,不是将军,是赫梯的王子。您那时微服埃及是去游玩的么?” “不!”他回答,“是去遇见你!” 她不说话了。 他也没有再开口。 迎面而来的空气中,满是冲人欲呕的血腥臭气和烟火气,夹杂着女人声嘶力竭的惨叫,建筑物倒塌的闷响,陶器摔碎的声响,忙乱纷杂的哄抢声,属于士兵的粗鲁笑声,还有零零落落的兵器撞击声,熊熊烈焰的“劈啪”声,再然后,周遭变得很安静——不详的安静——仿佛同时有很多很多人在她经过时屏住了呼吸,却又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在这迫人的安静里,响起一个人的说话声,另一种语言,冰冷刺骨的语声,令她浑身上下起了鸡皮疙瘩。 然后维加王子说:“想自焚?那太好了,我这正有样好东西!瞬间起火!不必拖!” 他扯掉了可纶眼上的布,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她刹那间视线里茫然一片,白晃晃的眩晕过去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了佩特拉公主——法老的姐姐,上下埃及的大祭司,巴比伦的王妃,端庄美丽一如往昔,她静静地躺在纯金神像的脚边,在她周围,火光冲天。 眼见火舌舔上了她的衣袂,可纶飞冲过去,扯下头巾使劲扑打,“佩特拉!”她喊,想唤回公主昏乱的神志,“佩特拉——王姐!” 德卡美丽的姐姐,被这声“王姐”惊得一跳,猝然瞪大美目,难以置信地瞪视着她,神哪!这还是那个在德卡寝殿外与她侃侃而谈的大祭司吗? “可纶!”她惊叫,“你竟会在这里?!” 可纶匆促地点头,踩熄王妃裙摆上最后一星火光,她能看到大祭司腿部的肌肤被灼伤了,“您忍着点疼!”她急急说道,“一切还来得及!我们能逃出去,然后就找医生——” “不!”大祭司坚决地打断了她,她试着推开可纶,“你快走!去找德卡!你不能为我死在这里!德卡会怨我的!你快走!快走!别管我!这是我的宿命!你不要管我!” “你没必要为巴比伦陪葬!”可纶边说边想拉起她,“你还是上下埃及的大祭司,还有美好漫长的人生在等你!” 巴比伦王妃挣脱了可纶的手,“不!”她再说,眼中闪现泪光,“迦雅尔死了!都怪我!是我给巴比伦带来的毁灭!若不是因为我,巴比伦不会败得那么快!可纶,我已决意随迦雅尔而去,请你不要管我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这冥顽不灵可真惹火了可纶,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有心情在这里自怨自艾?她拧起眉,不再试着说服绝望的巴比伦王妃,尽力拖她站起。可她死死赖在那里,好不容易半拖半提将她弄起来,她却又扭动手臂想摆脱她。可纶又气又急,手心出汗,倒真被她挣得滑脱了。大祭司甫一甩掉可纶,立即以惊人的力气投向近在身旁的烈焰,可纶扑上去抱她的腰,她们齐齐摔到地上。可纶弓身越上去,按住大祭司的身体,扳过她的脸,狠狠抽了她两个耳光。 “你给我清醒一点!”她恶狠狠地吼,“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若死了,德卡会伤心的!你最好放明白点!别在这里要死要活地发疯了!巴比伦王还等着你帮他收尸入葬,你想让他死不瞑目吗?快站起来!跟我走!” 美丽的巴比伦王妃瞪着暴怒的可纶,仿佛被她打晕了,只是眼睛还睁着。 可纶拉起呆呆的巴比伦王妃,她现在不反抗了,顺从地被她挟着迈动步子,只有她脸上不断流下的眼泪,表明她还活着。 转过身来,眼前密布着赫梯大军,可纶想找到维加王子,在锋利矛尖的冷冷反光中,她看不到王子,只看到绝望。 “维加王子!”她一筹莫展地高喊,“你还在吗?维加王子!” 面前的赫梯人向两边闪开了,就像摩西分开红海时海水向两旁退去,从中走出来的是她所呼唤所依赖的赫梯王子,骑在马上。 他跳下马,望定可纶,带着意义不明的微笑说道:“我想你们需要一匹马,女人走不了多少路就会腿软,这里离埃及还远着呢!” “你真是个好人!”可纶大喜,赶忙推大祭司上马,“曼图赫特普和护卫们就在城外,我们——” 就在她也想跟上马时,维加王子伸手拉住她手肘,说:“你——不用急——” 然后他顺手给了马一鞭子,大祭司身不由己,撇下可纶,一经奔了出去。 可纶本能地要追,那些赫梯人已淹没了她的去路,就像摩西通过了红海,海水复归了原位。 她听到他一字一句地在她耳边道:“我已经说过了——‘成交’!我将巴比伦送给你,你要把你的微笑和绿眼睛永远留在我手心!” 可纶迅速回头望住他,他的脸上现出欣喜若狂的神气。他的双眼炯炯有神,凝视着她,眼中满是宽容的笑意,仿佛她是个闯了祸的孩子。 就在她微一分神时,他跨过一步,微一用力,她整个人就跌进了他的怀里。 她大吃一惊,极力扭动身体想要挣脱,但她挣扎得越厉害,他就抱她越紧,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有力,牢牢圈住她,箍得她几近窒息。她只好尽力踢他,踩他,跺他,蹬他,有好几次,她踢中了他的伤处,她听得到他痛得大口大口吸气,可他就是死不松手,他的脸埋在她的头发里,他呼出的温热气息从她的头顶直蹿到她的脚心,他的手攀住她的肩,像快要溺死的人攀住最后一块浮木,他抱她抱得那么紧,好象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最终她不得不放弃了抵抗,咬牙切齿道:\\\"原来……你是想……闷死我……\\\" 他大笑,无所顾忌的笑声,震得她耳膜生疼。他稍稍松了松手臂,容她狠狠吸口气,可纶正想趁此机会用力推开他,他却比她动作更快,当她还在积聚力量时,他已拨起她圆润的下巴,准确地找到她的唇,吻住了她。 德卡…… 不,他不是德卡!德卡的吻,永远都不可一世舍我其谁的霸道,仿佛她生来就该是他的。德卡永远不会这么小心翼翼地吻她。 德卡!德卡!德卡! 她绝望地默念着这个名字,德卡!德卡!德卡! 神思恍惚中,有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钻进她的耳朵。那个声音在喊:\\\"可纶!可纶!可纶!\\\" 神哪!是德卡的声音! 那一定是她的错觉!德卡不可能在巴比伦,如果他在,也轮不到她来拯救他美丽的姐姐! 可是——为什么连错觉都如此真切?我想德卡想到走火入魔了吗? 眼泪热热地淌下来,他的唇移到了她的脸颊,轻柔地吮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可纶张开双眼,那错觉般的喊声现在听不见了,她的眼泪也止住了,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她忽然望见德卡就站在烈焰后面。 她初以为是火焰扑腾产生的幻影,她使劲眨了眨泪影犹存的双眼,再睁开时,德卡仍站在原点,冷冷地注视着她-——注视着她和赫梯人在一起! “可纶姐!” 凭空炸响一记惊呼,曼图赫特普的脸出现在法老身后。 她悚然惊跳,愣愣地瞪着德卡冷漠的脸。她宁愿看见的是幻影,然而,这个德卡是真实的!刚才真的是他在叫她!他冲进来想要救她!而她却倒在赫梯人的怀里!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你真的误会了!眼睛有时候也会骗人的!德卡!不要相信你看见的!不要误会我! 曼图赫特普手足无措地看着,愣着。 第 34 章 “可纶!” 法老终于说话了,极度隐忍克制的声调。 她浑身的筋脉血液都被赫梯王子箍得停滞了,以至于在他放开她后,她仍不自觉地在颤抖。 “德卡!”她怯生生地唤着他的名字。 有她这一声呼唤,就足够了。 法老的脸上现出了微笑——就像初春清风拂过梧桐树梢,枝条上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连树下偶尔路过张望的人,也会感觉到幸福。他站定在那里,张开了双臂,等她过去。 下一秒,她推开维加王子,飞进了德卡的怀抱。她的脸贴住他的心口,她听见他的心在跳,有力地沉着地稳定地跳着,她喜欢他的心跳声,她喜欢他胸膛的温暖,她喜欢他身上混合了汗水,尘土与淡淡没药香味的气息,她喜欢他又黑又深的眼睛,她喜欢他精灵般飘逸的头发,她喜欢他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肤色,她喜欢他挺秀如远山的眉毛……她为他抛弃了一个世界,巴比伦城又算得了什么? “德卡!”她在他怀里热烈地喊,“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你离我十万八千里!原来你就在这里!就在巴比伦!噢!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你要是早点来那该多好!” “对不起!可纶!我没想到巴比伦兵败如山倒!我没想到你会在这儿!直到碰到曼图赫特普我才知道你来救王姐!幸好你没事!幸好你没事!对不起,可纶!我该早点来!你吓坏了吧?” “不!不!我很好!我很好!见到你就好了!”她连声问,“你看见我们的孩子了吗?你看见他的眼睛了吗?你看见了吗——” 只听“唰唰”两声,德卡忽然搂住她往旁边一闪,仓促之间,凌空划过金属撞击的巨响,她瞥见了维加王子,他的脸上再也找不着一丝明朗活泼的微笑,他的剑与德卡的交错在一起,他的眼中喷出怒火,咬紧牙关竭力想要压过德卡。他的激动愤怒与德卡的镇定安详成了鲜明对照。 她想都没想,“唰”地抽出自己的佩刀,顶在维加王子的心上。 “曼图赫特普!”同时她喊,“快来帮忙!” 看着三人僵持,西顿少年呆立一旁,一时间他真的很糊涂,他该帮助谁? 维加王子的佩刀,镶嵌着铁血标记的铁刃剑尖,逼在主人的心脏上,而握着剑柄的人,却是它的主人死心塌地想要守护的女人。 少年不敢去看王子的脸色,若此时看见,他会内疚的,他不喜欢内疚。他只能呆呆地瞅着那剑,呆呆地束手而观。 “曼图赫特普!”可纶姐在喊他,“你在干什么?!” 她希望他干什么呢?也执刀冲上去,往维加王子的颈项上招呼么? ——这样逼住一具行尸走肉有意思么? “可纶姐——您不知道——”他讷讷道,“您不知道——您不该这样——他——他——” 他不敢说,这都怪他,想将一切玩弄于掌心,玩弄这危险的人心,看他们奔波的奔波,懵懂的懵懂,只想要像神一样高居云端,只想要事不关己地隔岸观火,到头来,烧了他自己。 他听见了维加王子心碎的声音——这世上只有他听得见听得真切的破碎声——好象西顿最精致的玻璃瓶,一句话就教它粉身碎骨。 他真心觉得是自己对不起维加王子。 门外的赫梯大军并不能如他这般袖手旁观,一拥而入,将法老、可纶、维加王子以及他曼图赫特普密密围住。 穆尔西利斯王子,出现在刀与剑的包围圈里,“维加!”做哥哥的冷冷提醒,“放弃吧!你输了!” 他是输了。 维加王子凝视着法老,面如死灰。 法老仅凭一手之力就挡住了他双手的进攻,法老只消站定在那里,他心爱的绿眼睛姑娘就弃他不顾,投进了法老的怀抱。攻陷巴比伦不能带给他丝毫喜悦,为什么他偏在他最在乎的战役上一败涂地? 他的佩剑抵在他的心上,他的可纶原来竟是法老的女人。 头脑里一片空白,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看她执刀的表情。 过往的全部人生,他的整个世界,都在眼前碎成一片一片。 一股恼恨羞愤的冲动霎时从心底直涌上来,容不得他神志清明,容不得他思量,将他逼向她。 可纶惊叫,慌忙后退,她并不是真的想伤他,但铁刃剑尖已染上了他的血。 “可纶姐!”曼图赫特普大叫,迅速拔刀打掉了她的剑。 “您不能这么做!可纶姐!”少年说,说得清晰无比,“您不能伤害他!” 铁剑“当啷”落地,可纶倍觉意外。 “曼图赫特普?!”她困惑地望向少年,“你……?” 维加王子的身形晃了晃,似要倒下,他的哥哥急忙跨上一步扶住他。 他与法老交峙的剑随他应声落下,撞在可纶的剑上。 撞击声令穆尔西利斯王子微一皱眉,弟弟的心碎神伤无疑使他心有不忍,他冷淡地注视着可纶,这姑娘的绿眼睛里装满了法老,哪里容得下维加?可怜的弟弟! 法老收回了剑,从容不迫地望着王子说道:“穆尔西利斯殿下,我在尼罗河畔亦久仰您大名,能在巴比伦与您会面,我深有夙愿得偿之感!” “这真是意外之喜,”王子紧盯着法老,“我不但有幸见到了传说中降临埃及的‘未知’,还能得见神明之子,埃及之主!我为我弟弟的莽撞举止向您致歉,他未明真相,仓促间发现,难免心浮气燥。请您以宽容的心原谅他吧!” 法老犀利地扫了维加王子一眼,后者一声不吭,没有一点点要道歉的意思,他那双眼睛只盯着可纶,怨怼,绝望,恋恋不舍。 “穆尔西利斯殿下,我十分感激赫梯王家顾念了巴比伦王妃的性命!为了表达这分感激,我愿意以幼发拉底河为界,埃及绝不染指河东及北部区域,我愿与赫梯王家永结同盟之谊!” 也就是说,法老不打算与赫梯王家相争巴比伦城。 “维加,你还想将巴比伦城送给‘未知’么?”穆尔西利斯王子冷冷发问。 维加王子不置可否,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那个打火机,向可纶递过去,他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瞅着她。 交易,取消。 可纶接过打火机,从地上捡起铁剑,从身上解下剑鞘,还剑入鞘,朝维加王子递过去。 维加王子没有接,他推开了他的哥哥,拨开赫梯军的包围圈,跨上哥哥的马,愤然甩过一鞭,马猛地撅蹄嘶鸣,冲了出去。 借此,可纶瞥见外面围满了埃及士兵,纪斯卡多就站在门边,怀里抱着她与德卡的孩子。 她立刻奔过去,抱过孩子,侍卫官为她牵来了骆驼。 穆尔西利斯王子,面无表情,盯着可沦和她怀里的孩子,“法老,我同意您的公平仁慈的提议!”他说。 法老扬起志得意满的笑,冲赫梯王子和他的包围圈一颔首,“待我返回底比斯,我将谴使者前往哈图萨司城传递盟约及我的诚意!”法老以告别的口吻对王子说,“期望不远的将来,我能在埃及款待赫梯王家的贵客!” 穆尔西利司王子回以颔首致意,然后法老呼哨一声,他的大黑马从殿后奔进来——想来他方才就是从后面某个门闯进来的。他跨上马,径自穿过赫梯军团,回到可纶身畔。 可纶攀上骆驼,“曼图赫特普!”她招呼道,示意他也出来。 少年出来了,他看上去心烦得厉害。 “对不起,可纶姐!”他上马之后才说,“对不起,我不能跟着您了……” 可纶疑惑望着他,想听他说为什么,她已经习惯和这孩子结伴而行了。 “对不起,可纶姐,”他再说,“我决定从现在起跟随维加王子……我必须这么做!” 他这么说的时候,没有看可纶,却望着法老。 法老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说:“你去吧!” 少年如释重负地吁口气,“再见,可纶姐,”他最后说,“我希望能有机会跟随维加王子去埃及看望您和您的孩子!当您给他起好名字以后,请记得派人告诉我……” “我要叫他曼图赫特普!” 少年瞪着她,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可纶转向德卡,用眼神问:“可以吗?” 法老又一颔首,“很好!”他说。 可纶嫣然,“谢谢你,曼图赫特普!”她真诚地说,“为了感谢你,我与德卡的第一个孩子,将与你同名,可以吗?” 曼图赫特普眨眨眼睛,咧开嘴巴笑笑,表示他很乐意。然后他挥了挥手,策动缰绳,漫无头绪地去追维加王子了。 “我们走吧!”法老说,“王姐此时应已到达了。” 傍晚临近时,他们到达了一处小绿洲,与先他们一步逃出巴比伦的大祭司汇合,达加将军及法老随行的精锐护卫队亦等候在那里。浅浅的水塘边搭建了军帐,战马栓在帐篷外,沙地上燃起了篝火,飘散着教人心定的香味。可纶连连吸进这香味,她那空荡荡的胃抽搐几下,开始隐隐作痛。 达加将军先迎过来。“法老!‘未知’!”他行礼道,“佩特拉殿下已安全回来了,正在帐篷中休息。” “好。”法老问道,“迦雅尔王的尸首找到了吗?” “我们从一个喀西特人那里夺下了巴比伦王的遗体。”侍卫官走上来低声说,“但尚未告诉佩特拉殿下。巴比伦王的尸体已被弄得面目全非,我担心殿下会受刺激……” “你考虑得很周到。”法老淡淡道,“找个隐蔽的地方就地安葬吧!待埋葬完毕再告诉王姐,让她去祭奠一下。” “是!”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他们累了,无法连夜赶路。你分派几个人值夜,赫梯人不会轻举妄动,喀西特人可没那么聪明。说不定会带人夜袭,小心点!”法老一面吩咐,一面扶着可纶落地,他注意到她蹙着眉,便问:“你哪儿不舒服?” 可纶摇头,现在不是撒娇示弱的时候。“我很好,”她忍着胃疼微笑道,“你先去看看王姐吧!她需要你的安慰!我照料好孩子就来……” 他探究地看了她几秒钟,猜不透她脸上的抑郁表情是为了什么,只好独自走向姐姐的帐篷,还没进去,巴比伦王妃的哀泣已清晰可闻。 不知道她是否会介意那两耳光?她失去了丈夫,死里逃生再回到埃及,往后的风光荣宠可不比从前了。德卡给了她选择丈夫的自由,她却做了一个误及余生的错误选择。 可纶站起来,仰眼看那满天繁星,今晚没有月光,星星格外烁眼。想到昨晚自己尚领着人马夜宿幼发拉底河边,她顿觉恍如隔世——今天漫长得像一万年,幸好在尾声处留了一个惊喜给她,还不算太坏。 德卡……想到这个名字,她情不自禁抿嘴微笑。 侍卫官向她走来,“王妃,请让我领您去帐篷休息吧!”他说,能在漫漫荒漠间看到他和善得教人心定的面容,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纪斯卡多!”可纶轻轻问道,“迦雅尔王入葬了吗?” “属下打算深夜带人找寻妥善的地点埋葬巴比伦王的遗体,以免惊动了佩特拉殿下。” “迦雅尔王有什么遗物么?”她微声道,“方便的话,留点什么给王姐吧!让她可以睹物思人,那总归是她的丈夫呀!不如剪一绺头发……如果他的头还在的话……” “王妃请放心,属下会照办的。”侍卫官应道,他们走到了帐篷前,他替可纶撩开了门帘,里面已铺上了地毡,点亮了灯,摆好了酒肴。 可纶走进去盘腿坐下。羊毛毡上放着刚烤好的肉,切割得看不出是什么动物,铜壶里有用沙滤过的清水,远从埃及带来的葡萄酒装在皮囊里,还有一大捧晒干的椰枣,就这么多了,与底比斯新宫的任何一顿晚餐相比,都是天壤之别。 可纶喝了点水,战场上那些血淋淋的气味还残存在她的脑海里,她什么都吃不下。检查了孩子的尿布,喂过奶,又哄他睡了。 帐篷外响起德卡的语声,她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但他的声音让她心跳加速,双颊讨厌地发热晕红,连带地呼吸也急促了。 他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周遭充斥了他摇曳的影子,向她逼来。可纶能感觉到他灼灼然的注视,她抢先开口问道:“王姐怎样了?” “还在哭!” “我去劝劝她吧?” “她自有人照顾,你吃吧……”他低声回答,在她身边坐下,她闻见了清新的水气。 “你连澡都洗过了?”她诧异道,不无艳羡之意。 “勉强泡了泡,身上沾了血腥,”他说着拿过酒囊,咬掉木塞猛灌了一口,露出很享受的样子,又道,“头发不洗的话会长虱子,那就得剃光,我讨厌假发。” 可纶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乱得不象话的长发。她不止沾染了血腥,衣服上还有鲜明的血渍,可能是走过死人堆里时蹭上的,也可能是她在赫梯王子怀里挣扎时溅到的——她往他的伤口上踹了不止三五下…… 想到这个,她不禁心生歉疚,倘若只是踢痛了他,那倒好了。她很难一下子忘掉他那活泼明朗的眼睛,带着不该属于他的痛楚神情,静静地瞅着她,瞅得她有犯罪感,她不能不同情他。她想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盲目冲动的爱都会成为她的负担。她宁愿看到他骑着马在死人堆里笑得没心没肺,也不想看到他绝望心碎地想要留住她。但愿这只是他头脑发热,但愿他很快就能在温香软玉中再度回复阳光灿烂。 她轻轻叹口气,胃部的绞疼似乎好了些,隐痛渐息,烤肉的香味钻进鼻孔,她方才感觉饿了。捻捻手指,拣了一块不那么肥的,塞进嘴里。这些天她吃干粮吃到反胃,而今尝到这酥软鲜美,皮脆里嫩的烤肉,她登时担心这么些肉会不够他们两个人吃的。 他正用手指拨弄着孩子熟睡的脸蛋,他的脸隐在暗影里,她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你不吃吗?”她问。 “吃饱了就睡吧!”他简单地说,“明天还要赶路,好好睡一觉吧!” 说完他就立起来,走出了帐篷。 她傻傻地看着他的背影隐在了门帘后面,思绪里忽地生出了一丝不安,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生气了!快追出去!追出去解释清楚!”但另一边,另一个声音在说:“算了算了,他又想去洗澡而已,他在底比斯的时候不也是一天洗好几个澡的吗?别冒冒失失冲出去,叫人看笑话。睡觉吧!睡觉吧!” 她的身体赶忙听从了后者,响应似的打了个呵欠,困倦的睡意浆住了不安的情绪,她累得顾不得去考虑德卡的心情了,四仰八叉地倒在羊毛毡上,头一侧,合眼入梦了。 营帐外,法老伫立于火边,瞅着烈焰兀自出神。 纪斯卡多领着兵马去掩埋巴比伦王了,或许他也该去送他生不逢时的姐夫最后一程? 回想当时,他因了可纶的劝说,成全了王姐。其时巴比伦情势已然逼仄,容不得迦雅尔王再多耽搁,日日都有传令兵自美索不达米亚赶来,催促国王快快返回,乐山好水的巴比伦国王被迫收起了逍遥派作风,火急火燎地要走。他本想过了祝祭再送王姐出嫁,但迦雅尔王却连近在眼前的祝祭都等不及。他当然不满,可没法子,王姐只对巴比伦王千依百顺。因此王姐嫁得很急,简直像被巴比伦王一把掳走似的突然消失在他的人生里。可沦的离开已令他心绪不宁,王姐远嫁危城更让他寝食难安,哈夫拉王兄明知道他厌恶努比亚女子,依然坚持娶了下努比亚酋长的女儿,王兄本不是我行我素的人,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而向来很体惜他的荷德布竟然也为了孙女的前途在朝堂上提出选妃事宜……烦心事接踵而至,连篇累牍没完没了,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 哪有随心所欲的人?哪有随心所欲的神?哪有随心所欲的天上人间? 这次远征他计划得很好,本用不着亲自出征,但底比斯倾城之力,把他压得透不过气,只好驾马扬鞭,远征大绿海…… “德卡——” 法老的心湖里泛出些隐约的失望,他期望是可纶,但理智告诉他,是王姐在叫他。 谢天谢地,至少她不哭了。 “王姐!”他侧身望去,看着巴比伦王妃走近,“您为何还不休息——您的脸颊怎么肿了?” 在明亮火光的映衬下,法老方才发觉大祭司红肿的脸庞,分明是被人打了,他以为是赫梯人对她不敬,但大祭司却轻声告诉他:“是可纶——” 法老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了。 “迦雅尔的死讯传来时,赫梯人已攻入王宫。我不愿偷生,更不能沦为赫梯王家的战利品,令埃及蒙羞!我早已备好柴薪,燃起大火,意图自焚……” “王姐!” “原谅我,弟弟!我也一样懦弱无能,连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心都没有!我只想和迦雅尔一起安闲自在地生活,彼此相敬相爱,不害人也不遭人陷害,但结果却成这样……我确实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只想为迦雅尔殉葬,与他一同离开……德卡……没有他我该怎么活下去?……德卡!我该用什么支撑自己活下去?……” 她复又失声痛哭,法老揽住姐姐颤抖的肩,温言劝慰:“没有王姐驻足的底比斯,总是少了光彩。我希望王姐能再回来,在圣庙里安抚巴比伦王的亡灵。生者愉悦的生活,便是对死者最好的安慰。他需要你继续活着为他祈福祷祝!王姐,我一直都很挂念你,你并不是孤单一人啊!” “我明白……弟弟啊……我明白……只是当时我心太乱……想不到这许多……”大祭司啜泣道,“要不是可纶……她从天而降……神将她送到我面前……让她打醒了我的神志……是她提醒了我……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的……是她提醒我……迦雅尔还需要我帮他入殓……是她让赫梯人放过我……让我逃出来……遇见了你……” “王姐,你是要我感谢她吗?” “德卡……” “我现在无法感谢她!王姐!请您谅解!” “德卡?” “我一直以为她安全地在埃及等我回去,我一直以为她完全相信我并遵从我的决定,我已经对她说过了,不许她再擅自拿性命冒险,可是——”他狠狠往火里扔了块木柴,只砸得火星四溅,“不错!我承认!当我看见她毫发无损地救出了你,保全了孩子和她自己时,狂喜之下,我顾不得去想我所看到的……” “你——你看到了什么?”大祭司问,她止住了抽泣。 法老不语,又砸了块柴,差点压熄了火。 大祭司仔细回想,可纶救她时,确实喊过一个赫梯人的名字,而正是那个赫梯人放过了她,却留下了可纶。 “维加王子?” 法老重重哼了一声。 “德卡!你不能怀疑……” “王姐!我没有怀疑!”法老烦躁地说,“你知道我向来言出必行!我说过我相信可纶,就会始终如一地信任她。我知道她正是为了我,怕我伤心,才不顾性命跑去巴比伦救你,她不是不相信我,只不过她自有她表达爱的方式!这我明白,不用你提醒我!我不能说她什么,甚至还要感谢她!但是王姐,我心里不痛快!鱼刺卡喉一样不痛快!您不用劝我!” “没有爱,是不会有妒忌的……”大祭司温柔地附在弟弟耳畔轻轻说,“她与众不同的生命力不正是你所珍视的吗?她独一无二的平等观念不正是你所倾心的吗?她旺盛的生命之火因你而熊熊燃烧,这与你待她的心并无二致。这一点,在迦雅尔——向你提亲的那天,我就很明白了……” 提及亡夫,她仍不免垂泪哽咽。 法老轻拍着姐姐,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同感受寒夜里火堆边的那点暖意。 他没有怪可纶什么,他想象地出她当时的无奈,他相信她爱他胜过一切,她连他在尼罗河畔的满宫侍妾都不介怀,他又怎会为了一个她明明不喜欢的男人怪她? 但他仍不免不痛快,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第 35 章 夜半,可纶习惯性地醒了。 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凉意渗透入骨,只有贴住德卡胸膛的一侧残存着一点温暖。 孩子睡在另一侧,没哭也没闹,最近她和孩子之间很有默契,到了这时候,不用哭闹,彼此也知道。 她稍一动弹,德卡马上醒了。 “怎么?” “……我得起来看看孩子……” “要点灯吗?” “……你睡吧……我习惯了的……” 她挪到孩子身边,手先摸到了一层羊毛薄毯,那该是德卡在她睡着后为孩子盖上的——她太累了,竟忘了这一层…… 入睡前曾烦扰过她的不安去而复返,她想起德卡当时不愉快的表情。 将孩子放回摇篮里,她望着德卡的睡影,想了几秒钟,然后—— “哎呦!倒霉!” “可纶?” “我撞到了……” “撞在哪里?” “呃……肩上……” 回答时,她的手赶紧捂住肩,很投入地揉着。 “过来!” “好痛……你看看是不是出血……嘶……” 她没忘记发出龇牙咧嘴的抽气声,听来疼得要命。 德卡此刻带了点紧张带了点担忧满溢着关心则乱的语气,让她觉得很有必要疼得更逼真些。 幸好没有点灯,暗夜里他瞧不见她在笑。 他拖她坐下,挪开她的手,“这里?”他问,指尖轻抚着她的痛处,“没肿……没流血……我……” 他突然停口,转而亲吻她圆滑的肩,麻痒的触感令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嗯哼……”他含糊地说,“现在……还疼么……?” “还有一点点……”她煞有介事轻声道,“幸亏我躲得快……不然连心脏都要给戳穿了……” “噢……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东西撞了你……还差点戳进你心里……” “都是因为你的不高兴呀!你不知道你一不高兴就会让我胆战心惊吗?” “你是因为胆战心惊才会在我进来时睡得那么香吗?” “我有多么不安……唉……德卡……”她装模做样地叹口气,“我有多么怕你不高兴才会急忙躲进梦里去啊……” 他短促地笑一下,又飞快地收住。 于是她胜券在握地伸颈去吻他的脸颊,贴着他的耳朵问:“还在不高兴吗?” 他没答话,搂紧了她的腰。 “我以后会很听很听你的话……”她在他怀里发誓道,“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德卡……你还生气吗?” 他的脸埋进她的颈窝,他的吻细细追到她的耳朵边,弄得她的耳垂痒痒,想笑,想躲。 “……还不行吗?……唉……你好难哄啊……那么……我还要给你生很多很多孩子……每个都像屎壳郎滚太阳一样……活力充沛……” 德卡终于笑出了声,他的朗朗笑声拂出温暖的气流,吹散了郁结心中的不快。 “嘘~~~”可纶连忙按住他嘴巴,悄声提醒道,“轻点……大家都睡着呢……” 他伸手拉过她,顺势倾身于上,开始吻她…… 空气里骤然弥漫出热切得异样的情调,她的脑海里翻卷出南国夏天碧蓝的海边,鸟语花香的夏威夷,BBQ和着草裙舞,沙滩上只有他俩,享受潮涌的轻柔阳光的热力,天幕纯蓝,像张色度完美的招贴画……德卡的手在扯她的衣服……一只手撕开了画……天幕裂成了帐篷帘幕,大祭司的脸出现了……她双眼红肿,哭得……是啊是啊,她才失去了丈夫……更要命的是,大祭司的身后张望出了侍卫官的脸……好奇的……坏笑着……妈呀……后面还有……还有…… 这个……这个……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尽想了这些污七八糟的幻象? 可是……可是…… 她不得不掐住快被吻得麻痹的理智,拼命压低声音极力唤醒他:“……德卡……德卡……不行……不行……” 他根本不理,他的吻回上来,来堵她的阻止。 “德卡!”她推他——坦白说,是手脚并用地踹他,虽然力量微弱,但还是有警示作用的。 他只好停住,阴郁地喘息,明显就要大发脾气。 “德卡……”她喘口气,“……别这样……王姐就睡在旁边……我们是在行军帐篷里……你别生气……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士兵们都很警觉的……” “可纶……”他的声音听起来迷迷糊糊的,好象不能明白她在说些什么,“我们……神要是长了眼睛……我们有多久……你让我等了这么久……玩什么花样……” 这凌乱得话不成话的抱怨里充溢了说不出的委屈,就像一个孩子千心万苦得到一个苹果,却又只许他咬一口的那种教人要跺脚发脾气的委屈。 我也很想你,不管神有没有长眼睛,反正我知道。就算是曾有的两回,也匆促地像盛夏里席卷而过的暴风雨——且慌乱如偷……对不起,这是心理障碍,是我没办法在众目睽睽隔墙有耳之时行闺房之私…… “我记得……上次……呃……巴比伦王带了王姐来找你的那时……”她勉强委婉地说,当然用不着再往下说,半句话足矣。 不到两年——新婚不到两年的埃及公主,她的幸福转眼间就成了枯骨。 这个时候,是不太妥当…… 彼此凝望,心有灵犀。 然后她才微笑着靠过去,挽住他的脖子,用甜甜的安慰的口吻轻轻说:“亲爱的……德卡……我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 “?” “这次你带我回去……我大概永远都没机会再到处游玩了……或许就要守着你死在底比斯……” “……” “你能不能……让纪斯卡多带了王姐先回埃及去……我们慢点儿……回去好吗……就当是蜜月……德卡……我嫁给你,可以不要婚礼……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蜜月呢?……我们带了孩子单独行动好不好……” 他鼻孔出气,仿佛冷笑了一声。 “你会烤肉吗?”他扼要地问。 她愣住了。 “不会……” “那就睡吧!已经是明天了!睡吧睡吧!” 他烦躁地逼她躺下,逼她合上眼睛,她枕在他的胳膊上,十分泄气,十分失望。 睡吧……睡啦…… “可纶……可纶……” 不行……再让我睡会吧!……拜托……我睡了还不到5分钟……再让我睡会……我还是很累很困……累死了……困…… “可纶……醒过来吧……可纶……我们该上路了……” 她被他拖起来,他转到她背后,推搡她双肩,强迫她清醒,她只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揉着眼睛,梳了梳头发,迷惘地看着德卡在狭隘的空间里走来走去,收好羊毛毡,叠起薄毯,抱起孩子送到她怀里,孩子咿咿呀呀地手舞足蹈,他双臂夹了毡毯,手里提着包裹,用肩顶着她出了帐篷。她刚走出来站定,身后的帐篷轰然塌下,五分钟内被他收拾干净,连搭建过的痕迹都被沙土掩埋了。 她茫然地搂抱着孩子,环视周遭,只有德卡。 “去洗把脸吧!”他吩咐她道,并接过孩子,“快点!” “人都哪去了?”她呆呆地看着他神采飞扬的脸,如坠五里雾中。 “我让纪斯卡多护送王姐先走,我会带你走另一条道……以防后患……喀西特追兵……” 鬼才会相信他这口是心非的借口。 “可是,”她笑起来,尽管脑筋仍缠着糨糊,“我不会烤肉怎么办?” “我会!”他说,“不用担心,快去洗洗……” 可纶不禁嫣然,当她走向水塘时,一颗心快乐得好象飘在云端里,她真想要忘乎所以地载歌载舞了。 Honeymoon!蜜月!只有他、她、以及她与他的孩子! 她很清楚,无比清楚——一生里最美好的记忆就要开始,时间啊!请你走得慢点!再慢点! 德卡选择的路,是沿西奈半岛南下,由北部的高原起程,经由覆盖着流沙的平原和峡谷,抵达多山且拥有绝美海滩的最南端,乘船穿过红海,在古老的港口登陆,向西越过荒凉的东部沙漠,顺着干涸的河道取直线到达尼罗河边,再逆水顺风往南,回到底比斯城。当他还是王子的时候,曾在西奈驻军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对于这段行进路线相当熟稔。 没有比这更完美的蜜月路线了。 埃及,底比斯,大绿海,赫梯王家,覆灭的巴比伦,新寡的大祭司……所有的烦心事,都因为离得太过遥远而变得微不足道,虽不能完全消失他们的思绪里,但实在是渺小得不费力想就想不起来。世界,美好单纯得只剩了她,德卡,日长夜大的孩子,以及她最喜欢的徒步旅行。 只消明了绿洲淡水井的方位,沿着海岸线而行是件极其美妙的事。赤色的山崖连着沙滩与大海,景色壮丽得令她叹为观止。红海水澄澈明净,且有许多适合潜游的浅群礁,只消俯卧在水面上划动,就能欣赏到五颜六色的海底风光。水中的鱼色彩鲜艳夺目,成群游弋时闪闪发光,就像无数宝石映衬着青色的海水,为珊瑚礁点缀上锦缎般闪动的图案。蓝绿色的鹦嘴鱼,各种各样的隆头鱼,艳黄色的蝴蝶鱼,银白色的雀鲷,宛如漂浮在湛蓝的空气里,和他们一起在梦里飞翔。 夜晚,露宿在海边的每一个夜晚,都伴随着深邃无尽的星空和此起彼伏的潮音,一如她与德卡之间,温存甜蜜,无边无际。 为了检视埃及在西奈的绿松石矿,他们继而折向东行。德卡领着她穿过一条曲折的峡谷。峡谷两壁陡峭嶙峋,谷中却生满了繁茂葱郁的枣椰树。穿过峡谷,再往西到了一座几百年前遗下的神庙,那是前朝的人献给哈托尔女神的,在那里,德卡细细地将埃及众神都教给她:神与神之间的关系,神与动物之间的关系,神与上下埃及每一座城镇之间不同的守护对象,不同的祭祀方式与贡品……甚至还硬要她和他一起亲身祭祀女神,以为将来演习。 这座神庙的旁边还有一处很新的祠堂,祀奉的是东部沙漠的保护神索普多。在神庙的各个庭院里都刻有铭文,这一路上德卡都在耐心地教她识字,所以她能在捐助铭文墙里找出两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哈特谢普苏特和图特摩斯三世,另外还有一个非常有趣的插曲——她发现在图特摩斯三世的王室名字下面,刻着一个奇怪的名字,或者说是记号,总之没有以椭圆形环绕,看上去也不像埃及文字,倒更像是用成熟形态的英文字母拼写出的名字——但她没有念出来,被风沙磨蚀过的石刻痕迹,也许变形走样了也不一定,是她看错了吧? 之后,在离开半岛以前,德卡带她登上山顶看日出。在太阳从海面上喷薄而出以前,她靠着他,听他如数家珍般教给她各种繁复的贵族利益枝节表,她不可能全部记住,只拣了几个出产美女并留在后宫的家族牢记。 坐着雪松木大船在东部沙漠的边缘登陆,那里有处古老的港口,传说哈特谢普苏特女王时期的“朋特”船舶远征队就是从这里出发的。可纶想起在这位女王独一无二的祭庙里瞻仰到的诙谐画——画里的“朋特”酋长吨位惊人,与仪态万方的女王陛下不可同日而语。罗马人喜欢的斑岩产地也在附近,可纶好容易才忍住没说——还是留给克娄巴特拉女王去孝敬凯撒讨好安东尼吧!用不着她来让德卡为此劳民伤神。 从红海岸边至尼罗河的这片土地甚是荒芜,自古以来被人视为畏途。尽管光秃秃的山岭环绕着深藏的绿洲,但一眼望去,怪石遍地,寸草不生,除了巉岩绝壁以外,便是枯焦了的干涸河床。这里历来是贝都因人的世界,他们赶着骆驼和羊到处游荡,寻找草场。德卡向来是很瞧不起这些“化外蛮夷”的,他的将军们负有的重要职责之一,就是时刻对这些散兵游勇进行围追堵截。但在可纶孜孜不倦的“教诲”下——也是避无可避的情况下,他们隐瞒身份,与一支贝都因人同行了十数天,其间多半是可纶在半通不通地与之交流,德卡柔和圆润的底比斯口音加上无法改变言语习惯,说多了很容易露馅,那可就危险了。 这期间发生了两件激动人心的事。 一件发生在红海上,她与德卡倚着船舷晒月光时,身后摇篮里的曼图赫特普突然就厌烦了无意义的咿呀之词,他很响亮地清了一下嗓子,然后用纯正的英语叫了一声“爸爸!”,德卡当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可纶是立刻就领悟了的,但出于一种微妙的恶作剧心态,她没有告诉他。直到数天以后,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孩子总算也能用埃及话马马虎虎叫她一声“妈~~~~~”的时候,她才喜滋滋地将这激动人心的瞬间告诉了德卡。结果她……唉,不提也罢……被修理的够惨…… 另一件则发生在贝都因人的喜宴上,她缠了德卡与她共舞,帮他们照看孩子的姑娘不知轻重,拉了曼图赫特普的小手要教他也跟着跳。这对年轻的爸妈生怕孩子在沙地上跌得头破血流,大惊失色要冲过去扶他时,一个不慎踩了另一个的裙子,而另一个则不慎绊了一个的长腿,也幸好两人被彼此羁绊了一下下,以至他们有幸看到曼图赫特普在贝都因少女鼓励的微笑下,颤巍巍地走出了人生第一步。德卡兴奋地当晚就抱着孩子跨上他的大黑马,不顾可纶的反对和嘲笑,带他颠了一大圈。 他们横越过东部荒漠后,在尼罗河又上了船,尼罗河之旅亦是一如既往地愉悦无比。 停船补充给养时,德卡会带着她去芦苇沼泽打水鸟,或在经过码头时买下新鲜的鱼分赏给众人;在可纶的撺掇下,他们甚至还几度乔装成平民,在经过的每一座城镇的大街小巷转悠,真正的平民百姓一般不会随便对陌生人讲真心话,但只要看见他们的笑容,偶尔听见他们提起法老名号时的敬意,德卡与可纶就会由衷地笑出声来,此外,市集上的各种美味小吃也让他们觉得不虚此行。到了晚上,有风从河面掠过,携来潮湿的木叶芬芳,月光没有遮挡,落在船的尾部,将那雕刻成纸草花样的船尾照得一清二楚。远处的天幕则是纯粹的深蓝,闪烁着无数星星,没有一点点灯光污染过的痕迹。曼图赫特普睡着,与德卡在皎洁月色下畅谈,好愉快。 当她从船上望见底比斯王家码头上盛大的迎接架势时,可纶知道自己一生中最美的旅程接近了尾声。 人生,她战斗的人生,又开始了。 第 36 章 埃及法老的后宫,长久以来都静如墓地,不染灰尘,没有人声。它颇像童话里的睡美人城堡,在王子到来前,这里是无生命的死寂,在公主醒来后,才能获得重生的权利。 暌别千日,峰回路转,她曾拼了命想逃,而今牵着孩子走入这里,且将终老于斯。 成群结队的侍妾们,法老后宫常开常在的风景,跪拜在她面前,不敢仰眼——倘若仰起,也不过是千人一面罢了。 她若修习了曼图赫特普炉火纯青的“壁上观”功夫,想必是要为这些盛开在深宫却久不得赏识的美人感到惋惜的。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没办法——她也没有办法。 昆德拉说:“对!非如此不可!” 非如此不可—— “可纶王妃!”女官长纳芙德拉躬身启禀,“请许可奴婢引领前往您的寝殿!” 我的寝殿? 是了,君王夫妻,分室而居,王家规矩,后宫传统——以传统的名义奠定沾花惹草的准则,好让凡人仰望不到的肮脏情趣龌龊贪欲,得以冠冕堂皇地扎根、萌芽、开出腐败的花,结下怨怼的果。 可纶微微一笑,道:“好啊!我正想看呢!” 王妃安之若素的表情,与女官长记忆中的“未知”影象难以吻合,她心下疑惑,表面上是绝不会流露半分的。 女官长为她安排下的寝殿,并不是她曾住过的那一间。看来法老寝殿的附近,安排的都是旁人看来暧昧不清但尚未与法老确定关系的女子,以供年轻的法老无聊之余,可以玩一玩若即若离隔靴搔痒的游戏。真正明确了身份的女子,那对不起了,请退避三舍,法老和全埃及都会给予您敬重以及您躲都躲不了的“敬而远之”。 可纶发现自己正在享受此等待遇。 她的新卧室里,帷幕重叠着营造出幽深神秘的情调,壁绘极为华美,地板上描画了精致的花草鸟兽,几级浅阶延伸进殿外的水池,水面上开着埃及最美丽的水莲花,池中央仍伫立着她难以忘记的女神,女神圣洁的容颜一如往昔,毫无瑕疵。 只不过换了角度,拉长了距离,遥望加上遥想,可望而不可及地欣赏。 回过头,遇见女官长有所期待的眼神,可纶再冲她微笑,说:“很好啊!与我想的一样美丽舒适,你费心了,纳芙德拉!” “奴婢惶恐!王妃的中意既是对奴婢最大的恩宠!” “不用惶恐,真的很好,比我原来那间好得多了!我要谢谢你!”可纶笑道,“不过——请在我的床榻边加一张孩子睡的小床!” “王妃——请容奴婢禀告——” 可纶知道她要禀告什么,但这一点是她绝不会妥协的。 “纳芙德拉!”她剪断女官长未及出口的禀告,“习惯一处新居需要时间。在曼图赫特普王子习惯这里以前,我打算亲自照顾他。孩子如果夜晚睡得不好,头脑发育就会受影响,那就会直接损害他的智慧。”她再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您养育孩子的经验肯定比我丰富,我说这些倒要让您见笑了。” 王妃忽而决断,忽而委婉,忽而不容置疑,忽而又略显天真的口吻,让女官长无从驳起。 她只好暂且搁置了王家惯例,低头应道:“奴婢谨遵您的吩咐!” “那好,现在,麻烦您领我去瞧瞧法老的寝殿可以吗?” “王妃,您旅途劳顿,奴婢斗胆请您先歇息,待您调养好了,奴婢定当带您检视后宫!” “谢谢你这么体恤我为我着想,”可纶微笑道,“您可能是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并不想检视后宫,我只想知道法老会在哪间寝殿休息,仅此而已!” 王妃把话说得又和蔼又小心,即不想放弃自己的原意,也不想流露出反驳她的语气。 尽管清楚王妃是明知故问,不过是想显示一下新妃初立的权威,但听得出来,王妃并不急着独揽后宫事务,至少目前,王妃还是很想倚重并相当尊敬她这位后宫管理者的。 女官长心下稍定,她依王妃之言,领她前去法老的寝殿。 可纶一进去便毫不吝惜她的赞美:“真是罕见的干净!就像有个看不见的神仙每时每刻不停在打扫一样!这在风沙遍地的埃及真是太难得了,桌上连一粒沙都没有,女官长,你真有一套,很了不起!” 她赞美得有点过头了,在场的侍女都觉得新王妃是在奉承女官长,纳芙德拉女官长脸上现出愧不敢当的惶恐,一时连谦虚之辞都慌张得不知该怎么说了——即便在薇兰王妃时,温柔可亲的王妃也从未这样热辣辣地赞许过她呀! 便在这时,王妃话锋一转,极突兀地说:“顺便陪我在附近转转吧!” 她这话说得很含糊,王妃是要在“附近”花园里转转?还是要在“附近”寝殿转转? 心思迷乱的女官长没能赶在第一时间问清楚,而可纶已领先走了出去,直接走到隔壁的寝殿门前,停住。 “里面住了谁?”她问。 “是泰缇谢丽小姐……新近才甄选入宫……” “哦,原来是宰相府的千金,荷德布大人心爱的孙女,我早就想见见她了——她在里面吗?” “禀告王妃……奴婢万分惶恐……泰缇谢丽小姐跟随宰相大人在前殿觐见法老……” “那太好了!”可纶含笑道,听来绝非言不由衷。她转身移到对面的门前,那间寝殿是她原来住过的。 她没有开口,征询的目光扫了女官长一眼,纳芙德拉女官长忙道:“这间现在由罗德庇司住着,可纶王妃,您需要奴婢去将她叫出来吗?” 罗德庇司——“一味不可多得的人间佳酿……乖巧又水灵,温柔入骨,百依百顺,绝对醉人……”——即为佳酿,晚间宴席上必能见到…… “不,不急……”可纶轻轻说着,越过这扇门,走到下一间的门前。 “这间寝殿住着——”女官长刚要介绍,可纶身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名少女从里面走出来,施施然躬身低头,对可纶行跪拜礼。 “这两位是布巴斯提司总督的女儿,姐姐是前年选入宫中的,妹妹只是来探望姐姐,暂留宫中。” “我有印象!”可纶示意她们站起来,“请问哪一位是芙蓉小姐?” 那个妹妹冲她微一折腰,“王妃,奴婢便是芙蓉。” 她穿着绛紫色的宽大长袍,与那些喜欢着紧身衣裙的埃及贵族女子完全不同,衣裳的剪裁式样倒有几分像阿尔启迪凯的穿着。她梳着一个端庄的高髻,两侧垂下几缕卷曲的散发,晶莹剔透的淡褐色眼眸,令人想起秋日飘浮在水面上的第一片落叶,她颀长的脖子越发显出她的优雅娴静,双唇如花瓣一般,唇角上扬且唇线分明,即使紧抿了嘴,唇边仍似有若隐若现的笑意,这使得这位小姐人如其名,微笑时如芙蓉初绽。 “我听西顿王子提起过你,他曾在你府上停留过,对吗?” 少女蚊子似的“嗯”了声,头垂得更低,脸蛋却泛出了红晕。 “我希望你在底比斯玩得尽兴!”可纶微笑着说,“如果你得闲,不妨来找我吧!我很乐意同你聊一聊天!” “谢谢您格外的恩典!”芙蓉美目流盼,紧紧望住她,目光中不无疑惑,似乎正在衡量,这位王妃究竟会有怎样的吸引力,竟让曼图赫特普围着她转? 可纶轻摇摇头,表示这算不得恩典,她转而问道:“纳芙德拉,我听法老提及,毕布勒的汨公主将随军同返埃及,她到宫中了吗?” “是!汨公主早几个月就已经到达了!” “我在毕布勒很受了汨公主的优待,请带我去见见她!” 女官长纵然有不同意见,也不敢违逆王妃,只能领着可纶,走出后宫,往新宫西北角的偏殿走去。 与阿尔启迪凯或任何一位异域客人的待遇相比,汨公主在埃及确实是受到了怠慢。她的寝殿既不临水又不通风,视野局促,器用简陋,服侍的人也不多。这间屋子用来做仓库倒还凑合,可用它来安置一位公主,那也太丢人了。 可纶皱起眉,她并不满意这种安排,明明就是没有诚意的表现嘛! “纳芙德拉女官长!”可纶诧异道,“汨公主身为埃及的贵客,为什么让她住在这样冷清孤寂的角落?” “王妃……”女官长有些为难,“奴婢遵从了佩特拉殿下的意思——汨公主曾是毕布勒叛军的首领,殿下惟恐她会怀恨在心对王不利,所以尽量将她安排地离王远些……” ——所以也没敢让这危险人物住进旧宫,只好发配到这个角落来了。 “纳芙德拉,法老将汨公主邀请来埃及,用意不言自明。可只要她住在这宫里,她就是我的客人,且是曾经有恩于我的贵客。我想请你为我的贵客准备一间离我近一些的寝殿。要与其他客人享受同样的优待,让汨公主知道埃及人并没有记恨的心眼!” 女官长正要回答,纸草花柱后忽然转出了衣履鲜洁的汨公主,原来她早已在这儿,并且听见了每一句话。 “汨公主!”可纶招呼她道,“我很高兴又见到了你!” “王妃!”她行过礼,“谢谢您刚一抵达便来看望阿汨。” 可纶仔细端详她,“你气色不太好,是想念毕布勒了吗?” 汨公主避而不答,却道:“我正在等候侍卫官,法老曾嘱咐过他,命他陪同阿汨游玩底比斯!” 可纶瞅了一眼女官长,纳芙德拉不动声色地合了一合双眼。 显然,纪斯卡多食言了,汨公主一直在等,等到现在。 “纳芙德拉,请你让侍卫官先过来好吗?岂能让贵客久候……” “没关系!”少女立即说道,打断了可纶的提议。在她脸上有一种表情,吸引了可纶的好奇心。这种表情,可纶在自己脸上也有见到过,一望而知,出了什么事。 “法老自己说过的话,怎么可以食言呢?”可纶于是笑道,“纳芙德拉,请你至少去提醒一下侍卫官吧,免得他忙得忘记了……” 女官长答应着去了,可纶拉着汨公主的手,温言道:“汨公主,这儿虽然远离毕布勒,远离你的父亲,也请你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我非常希望你能在这儿住的舒心。” “这不可能吧!”公主回答道,“阿汨是法老挟制我父亲的人质,父王一病不起,身边没人照料着,还要担心我这个远在底比斯的女儿。每每想起这个,阿汨的心就很悲哀,怎能快乐得起来?” “那也不必在无用悲哀中虚度年华啊!在底比斯,在这王宫里,是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的。为什么不把它看成一次长进的机会呢?” “虽然如此……” “我知道!”可纶阻止了她的自怨自艾,停了停,才又接着说道,“我也曾因为自怨自艾而虚度年华,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悔……汨公主,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什么才是自己真正该做的。” 王妃的一双绿眼睛光彩流转,满是鼓励。汨公主登时被她眼中所散发出的光芒震慑住了。 “那么,”她答道,“阿汨试试好了。” 可纶赞许地对她微笑,“好,”她说,“我很期待。我得代侍卫官向您致歉!他虽忘性大了点,不过很忠诚,人也很好……” “我喜欢他!”汨公主突兀道,之所以如此坦白,是为了打断王妃的话,对于侍卫官的为人,她要自己来品评,不要别的意见来左右。 可纶初时一愣,望了汨公主一眼,这位姑娘也正望住她,目光之中有挑战的意味,宛然在说:“我愿意,不用别人管!” 所以她不用就此再说什么了。 “我难以忘记你曾给予我的帮助与优待,”可纶说,至于那最后一天的软禁及出逃,她认为不必计较,“我会让我喜欢的一个侍女来服侍你的起居,这是我微不足道的一点心意,请汨公主不要推辞——” “那我只能对您感谢了,”汨公主回答,“但我必须告诉您,我并不是对谁都优待的,您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优待您吗?” 这姑娘太死心眼了,难怪把纪斯卡多的死心眼当成了可爱的优点。 “你想对我说什么?”可纶笑问,她虽是笑着的,神经却不由自主地警觉。 汨公主未及回答,有人先替她开了口,声调顽皮不羁。 “她想让您也捎带着优待我呗!” “曼图赫特普!” 闻声望去,从汨公主的“仓库”里走出来的人正是久未曾见的曼图赫特普。大喜之下,可纶费力维持了好久的王妃姿态登时被甩到了九霄云外,她真想一步冲上去拥抱他,不过少年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先跑上来给了可纶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可纶惊喜交加地喊,“你怎么会在这里?刚才在码头那儿,我怎么没瞧见你?” “您也真是!那个地方连埃及贵人都挤不下,我这样的藩属王子哪有资格去凑热闹?”少年笑嘻嘻地回答,“我早就在这里了!您忘了穆尔西利司王子的话吗?他不是说过会派遣使者来与法老签定互不侵犯同盟的吗?” “你?” “怎么会是我?我不过是跟来玩玩罢了……” “噢……”她明白了,心虚地瞟一眼“仓库”,只怕维加王子会从里面走出来。 “放心!放心!王子忙着避嫌疑,不会来和汨公主叙旧的!” “避嫌疑?” “哎呀,可纶姐,这里虽偏僻,也不能算是说话的好地方,这宫里好玩的事还真不少哩,我改天慢慢讲给您听!您刚刚抵达,操心的事够多了,别尽在这里浪费时间啊!” “曼图赫特普,纳科特和你在一块吗?我还没见到他!” “这段日子您大概是见不到他了……” “你又打发他去哪了?” 少年“哈”地冷笑一声,可纶从未听他笑得这么冷漠过。 “没啊,他好好躺在旧宫里,还有阿尔启迪凯嘘寒问暖,有什么好担心的?” “曼图赫特普?” 少年没再多说什么,汨公主方才回身进去,又拿着可纶的背包走了出来。 “可纶王妃!”她道,“这小子天天来缠我把这交给他,但这毕竟还是您的东西,我希望能物归原主!” 她把背包交过来,曼图赫特普眼馋地看着。 可纶莞尔,接过背包,“你真的很有分寸,处事纹丝不乱。”她说,能成功抵挡住曼图赫特普的巧舌如簧,大概也只有钟情纪斯卡多的汨公主了,“为了避免曼图赫特普拿命成全好奇心,我想我还是自己保管它吧!谢谢你,汨公主。” 曼图赫特普叽里咕噜地哼哼,不敢明言反驳埃及王妃。 “可纶王妃……”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身后悠悠飘来,可纶以为是女官长回来复命了,转头一看,却是总督府的芙蓉小姐,忸忸怩怩地杵在那里,不知所措地搓着手,任谁都听得见这姑娘忐忑不安的心跳。 “芙蓉小姐?”可纶相当意外,再怎么也轮不到她来跑腿啊?“你专程来找我吗?” 她咳了几声,也不知是哪个字呛着了她,清过嗓子之后,她才细声细气地说:“法老正在找寻您,女官长不在,而我曾听您提起毕布勒公主的名讳,所以……” 六只眼睛烁烁盯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可她却窘得没办法说完,低了头,绞着手,巴望可纶能领会她羞答答的表达。 想必她的姐姐急切地想与法老拉近感情,才打发了这辞不达意的妹妹来拖住可纶。 “有劳你了,芙蓉小姐——啊,既然你来了,我想这里的曼图赫特普你是认识的呀——你们——呃——该见过面了吧?”她一边说一边暗示少年先开口招呼,少年没动。 少年冷笑:“我哪有那么高贵的身份,能进法老后宫觐见法老未来的妾妃?” “曼图赫特普!”可纶低声喝止,想要找点话题打圆场,之前低垂着头的芙蓉,这时不知哪来的勇气,突兀地抬起眼,迅速向曼图赫特普望了一眼,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少女那双清澈透明的褐色眸中,流露出欢悦爱慕的神气,红晕浮现出来,芙蓉绽开笑靥。 “曼图赫特普,”她轻声道,“你——好么?” 就站在她旁边的西顿王子,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了,他的目光一直在眺望远方,似乎根本就没注意到眼前的少女。 芙蓉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往西顿王子身上一流连,她的唇便怯生生地抿紧,曼图赫特普始终不向她望上一眼的高傲姿态唬住了她,令她不敢多言。 “我说曼图赫特普——”可纶威胁地说,她急着要去见德卡和孩子,没心思和他们玩这窗户纸游戏。 西顿王子撇撇嘴,“你看上去有点儿疲倦,”他开口冲可纶说道,“不如让我来陪伴芙蓉小姐好了,您去休息一会吧!” “难得你这样体贴,谢谢你,曼图赫特普,芙蓉小姐和汨公主一样,也是我贵客,劳烦你替我招待她,可不要厚此薄彼啊!”可纶微笑道,“汨公主,抱歉,我先去了,您有任何要求,请来找我。我期待在今晚夜宴上能见到您的身影!” “是,可纶王妃,且请允许阿汨陪您走一程,阿汨与西顿王子并无可叙之旧!” 说着汨公主立刻跟上可纶,将曼图赫特普扔给了芙蓉。 待王妃与汨公主走得人影不见,芙蓉终于害羞起来,与曼图赫特普两人独处,是她朝思晚想的事,一旦好事就在眼前,一向落落大方的总督小姐,偏又是这般忸怩不安,屈从于自己的害羞心。 “我——很好!” 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芙蓉无法明白,“哦!”她下意识应了一声。 “你刚才问我的!”曼图赫特普不耐烦地提醒她。 “哦!”这下是知道了,芙蓉可怜兮兮地给了曼图赫特普一个最美的微笑,可惜这少年竟狠心视而不见。 “你怎么这么笨?!“他毫不客气道。 “是啊!”芙蓉笑着说道,眼中却亮晶晶的,分明有泪光闪动,“在你面前,我总是傻乎乎的,说不出什么聪明话,曼图赫特普,我一直很笨的,以前就是这样,年纪大了也一样。“ 听了少女这委曲求全的话语,曼图赫特普哼了一声,不予置评,只说:“走吧!“ “嗯……”芙蓉点头应允。 这怪脾气的少年又不满意了,道:“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儿?“ 这一军将得她晕头转向,好容易勉强笑道:“我不知道,可跟着你走,总不会错的,是不是?“ “够蠢的!”曼图赫特普哼道,抬步往前走去。 “虽然你永远对我这么凶巴巴的,可我心里明白,曼图赫特普对我可从没安过什么坏心!”芙蓉的声音如此温柔,问道,“是不是这样?” “切!”曼图赫特普冷冷答道。 第 37 章 新妃亮相,豪奢夜宴在所难免。 宫里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大臣们均带着家眷盛装而来,侍女们被这狂欢的气氛冲昏了头,定不下心来做事,甚至连纳芙德拉女官长都有了手忙脚乱的失误。 可纶王妃,从“神之居”里走出来的“未知”,她的神圣诡秘只在走出来的那一刻,过后,预言成了寓言,真实回归现实,生活还是生活,如尼罗河水,亘古不变,滔滔流淌。 没有任何家族势力的支持,没有金山银海做基石,孑然孤立的埃及新王妃,所恃者也不过法老的宠爱而已。 至于她所生的王子,暂时还构不成威胁或依靠的力量——谁知道他能不能长成呢?夭折是司空见惯的事,不希奇。 而法老的宠爱——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既逃不过人老珠黄,王妃又能支撑多久? 倘若她还不是太笨——能够笼络住法老的心,就不至于太笨,那就该在朝野间找寻足以长久支持她的力量,与她相互依存彼此获益共生共荣的力量,她必须找到合适的人选下注,免得将来全盘皆输。 法老曾将赌注押在他的将军和士兵身上,结果他动摇了神庙,神庙却不能撼动他半分。 上下埃及,举手投足,莫非神意,弃神明选择人,法老谋略之初,岌岌可危,全无胜算。 但他竟然赢了神的势力,不过一夕之间,埃及还来不及人心浮动,他已将自己标榜为身在人间之神了。 其实,他不过是赢得光彩利落的高明赌徒,胜负未定时,倾全力而出。 那么,新妃在选择靠山时,是否也曾得到过法老的暗示或建议?而她最终选择投靠的势力,是否意味着将得到法老额外的青睐与佑护? 君臣将相,魑魅魍魉,各自心怀鬼胎念想,入座。 向来都是艳压群芳的佩特拉公主,今晚似乎有些失色。这也难怪,大家都期待着王妃的惊艳登场,相较之下,大祭司的容光自是暗淡不少,她的眉目之间,既无悲哀也无喜悦,唇角强牵的笑容是用来骗人的。虽然她早做好了心理准备来迎接德卡的新娘,可是这“只闻新妃笑,哪念新寡悲”的残酷,惟独她感同身受,心头难免泛起刺痛的酸楚。 哈夫拉王子一直在关切地注视着妹妹。但是坐在他身边的妻子蕾兰,不停地分他的心,打乱他的神思。平日伶俐可人的蕾兰,偏偏不愿接受这个事实:王妃宝座已经有主,再也打不成法老的主意,努比亚美人心中自然有难以言喻的怒气。倒霉的,是分身不暇的哈夫拉亲王。 瞅着这出好戏隔岸观火的人,是曼图赫特普。他身边的座位空着,那是为赫梯来的维加王子着意安排的。但王子本人却被尼罗河的夜色所吸引——没人在意是真是假,总之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他走到廊柱那边去欣赏了。为了庆祝法老的新婚及王子的诞临,底比斯的百姓都乘坐着小舟夜游尼罗河,人人手挚火把,互相抛洒圣洁的水莲花瓣,口中不时大声欢呼。这欢呼声直传到大厅里来。 法老的侍妾们都被安排在大厅下风处,好使脂粉香浓腻不到上座的贵宾,芙蓉挨着姐姐混杂其中,心慌慌,意悬悬,无法克制自己的眼睛,向远处的西顿少年望了一眼,又一眼,以至她的姐姐问她道:“你干吗这么心神不定?” 而真正心神不定的,却是在汨公主身后袖手而立的云翩翩。可纶王妃刚回宫就把她撵给了汨公主,她正烦恼着,此时达加将军的目光偏又附着在她脸上,逼视着她。她不敢抬眼,也不能转身离开,因为将军一准会紧跟着她,在无人的通道上将她拦截住,然后说出一大堆教她抗拒不得的温柔话儿,比起那样的被动,她宁可红着脸,承受将军的目光,心中好似打鼓,咚咚直跳,又是害怕又是迷惑却——又是欢喜。 凑巧的是,她所服侍着的汨公主,亦懂得眉目传情,她的目光毫无顾忌地向纪斯卡多望去,直白又坦率,曼图赫特普都懒得借此打趣了——只要不是瞎子,谁都知道汨公主的意思,可惜侍卫官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席上那个聪慧多情的姑娘。这一幕法老若是看到,一定会大骂侍卫官是傻瓜,可是…… 可是,除了自己的王妃,法老的眼中还容得下谁呢? 可纶进来了。 她微弯着腰,牵着懵懂而行的小王子。 法老急忙站起,笑盈盈地亲自走去迎接。 法老一动,正载歌载舞的乐女们都暂停了表演,人们纷纷扭头,想看看是什么重要人物登场了,巨大的宴会厅忽然之间出奇的安静。 王妃即没有盛装也没有化妆,一张素脸干净地乏味,虽不至于蓬头垢面有碍观瞻,也绝对不能说是花枝招展赏心悦目。要不是法老突然起身,谁会注意到这个穿着打扮一无可取,寒酸得像个婢女的人物俏无声息地进入? 惟有汨公主与曼图赫特普,两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行礼的,随后,所有人才如梦初醒般纷纷下跪,心里疑惑着,嘴里叨咕着,跪拜礼行得分外嘈杂。 法老没有马上领王妃入座,而是先走到哈夫拉王子面前,王子立刻扯了不情不愿的妻子,向可纶慎重地躬身行礼。 “王兄!”可纶回礼道,她饶有兴趣地望着一声不响的蕾兰,后者也正望着她。 有趣…… 之后可纶含笑越过他们,走到大祭司面前,“王姐……”她柔声招呼道,“你好么?” 难为了大祭司,不能称赞王妃衣服穿得漂亮也不能恭维她粉雕玉琢的妆容,迎着可纶温和友善的目光,她本能地想起了倾颓的巴比伦城,霎时神经过敏,泫然欲泣。 在众目睽睽里,可纶王妃做出了前所未有的举动——她张开双臂拥抱住了大祭司,“都会过去的……王姐……”她轻声安慰道,“幸福的机会……不是只有一次……一切都会过去的……请不要哭出来……好吗?” 有王妃亲口确保了她的未来,大祭司顿感后顾无忧的安慰与亲情的温暖。 目睹这场拥抱的贵人们,交换着只有彼此才心知肚明的眼色,无人敢言语。 当王妃终于落座,在法老身边微笑着环视众人时,她那浮游于华衣锦饰的美,才一发不可收拾地铺展开来。 犹如有宝光笼罩,她看上去,皎洁如玉,美而不可逼视,在乱麻般的人群里,如明月般洒下纯净悠然的光彩。翡翠一般闪闪发亮的双瞳盛满了盈盈喜悦,一抹微笑在她弧度优美的唇边隐隐浮动,韵意无穷。她雪白的脸蛋衬着光亮乌黑的发髻,容光焕发——在她胸前,垂荡着那枚王家护身符。符上的神灵今夜可以安息了,因为今夜的她,有法老守护。 法老,与在很远处隐身于廊柱间的维加王子一样,虽高居神位,亦不能免俗,他惘顾周遭,凝望着他的王妃,其宠爱之心,昭然若揭。 小王子很乖巧地坐在母亲身边,他似乎很受了一番教导,收敛了顽闹天性,只好奇地打量着乱糟糟的宴席。 等席上恢复了歌舞,可纶方才微微倾身,俯向大祭司,低声说道:“王姐,我明日将去旧宫。若打扰了您,请勿见怪!” “这么快?” “您以为快?” “是去见那些未亡人吧?” “是,您能为我安排么?” “好的……” 她们的谈话暂时中断,此时大厅里起了异样的骚动,可纶的目光转向厅门处,是了,她一眼就望到了骚动的根源—— 一名女子抱着七弦琴袅袅婷婷地走来,站定在大厅中央,眉宇之间并无风骚浪荡之态,却蕴有一缕传神之美,不觉因柔到极处而媚态横生。盈盈一拜而后,纤指拨动琴弦,开始吟唱,她娇柔妩媚的歌声,一如她的美貌,引人遐想联翩。 何需多言?这世间绝无仅有的佳酿,她只消站定在那里,便足以颠倒众生。 若再有女子大言不惭地说:“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 那她的大言不惭只因她没福气看见这歌姬——真正的尤物,真正的佳酿。 而这味佳酿,这个尤物,她竟似曾相识。 又一个从被抛弃的记忆里逃过来的鬼影,又一个遍寻不见却不请自来的天敌。 “王姐,”她继续说道,自然得仿佛没被打断过,“我怎么没瞧见阿尔启迪凯?您知道我有多喜欢她,她是生病了吗?” “哦,她很好。只是那个小侍卫——可纶,我不清楚那孩子究竟是谁的侍卫,他名叫纳科特,阿尔启迪凯公主似乎更喜欢和他单独呆在一起,她很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 “纳科特是我的侍卫……” “是么?那么西顿王子为什么要把他打得伤筋断骨呢?” “曼图赫特普?”可纶讶然失声,坐在她身边的儿子非常无辜地问:“妈妈……” “曼图赫特普……你别喝太多葡萄汁,我就要领你去睡觉了……”可纶从他手里取过杯子,同时向那西顿来的曼图赫特普看了一眼。 那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吟唱的罗德庇司,混合着厌恶与好玩的表情。 另一个曼图赫特普,听了妈妈的话,赶忙去扯父亲的衣襟,偎依到法老的怀里,大有赖着不想走的架势。 可纶顺势朝法老轻声笑道:“怎么办?我们的曼图赫特普好象很喜欢罗德庇司唱曲……我能让她用琴声哄着他回去睡觉吗?” 法老点头应允,笑眯眯地与她的眼神交流唇语——“你先带了孩子去睡吧,我就过来……” 随后他吩咐纳芙德拉告诉众人,王妃回寝宫了。大家都停杯起身,恭送王妃与小王子,唱了一半的罗德庇斯也因此不得不跟随在后。 一路走至王妃寝殿,在寝殿门前,可纶摈退了侍女,她弯腰将孩子抱了起来,没有推门,没有打算让罗德庇司进去。 “罗德庇司,我久仰你的大名,”可纶微笑着开口道,“只没想到原来是你!意外虽不总是惊喜,但能看见你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我眼前,我还是挺愉快的。” “当奴婢听说‘未知’尚在这世间时,奴婢的心情与您此刻一样,十分愉快!” “虽然我们只在奴隶贩子的船上有过一面之缘,但你的弟弟跟了我那么久,我和你,好歹也算故旧重遇,你连句谢谢都不想对我说吗?” “那不是您应该做的吗?‘未知’?” 可纶一惊,她还真没想到这柔弱如柳的歌姬竟会这么放肆的回答,她被噎得竟手足无措地呆了好一会儿,当她再度审视着亭亭玉立的罗德比司,突然间心慌意乱起来,。 “我欠了你什么?” “您带来劫难!如预言所说,劫难与您伴生而来。在我见到您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不,不是在船上,船上的您已对我与纳科特背负了罪孽……” “住口!”可纶低喝,“在今夜以前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何来亏欠你的罪孽?我替你照料纳科特那么久,免去他沦落为奴的命运,你竟然不知感激,还妄想编造一个荒谬的谎言,将脏水泼在我身上,然后心安理得地去诱惑法老是吗?” “您是怕我将您的罪孽宣之于众吗?” “命运之流是无法逆转的!罗德庇司!不管我无意中是否真的犯过罪孽,我是不会赔上未来去赎罪的!你要明白!” “我明白!‘未知’,您本不是那样的人……即使哭诉哀求也不会得到您忏悔的心……所以……我只能靠自己……我只能把您的幸福夺过来……” “你已经下手了吧?” “试了,但未曾使出全力。我得等您回来。如果您不在,对您的思念会一直存在于法老的心里,奴婢怎能比过一个完美无缺的幻象?又怎能令一个幻象感到刻骨铭心之绝望?” 身为一名歌姬,能站在这里镇定自如向埃及王妃挑战,其底气与自信,不过一试之力。 “滚!”可纶耳语般地命令,她已望见了德卡由远而近的身影。 罗德庇司,再无他言,施然行礼,悄然而退,裙袂有意无意,擦过法老身体。 如同卷过一缕清幽芬芳的风,法老心念一动。 “怎么还没进去?”他注视着可纶问道,有点起疑。 “我想了想,还是你来哄曼图赫特普睡吧!”可纶镇定自若,将孩子递给他,腾出手推开门,“他已经习惯你的声音陪他入睡了。是不是啊?曼图赫特普?”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随着这笑意,一齐看见王妃寝殿里落了一地的月影。 她的心思就跟这月色一样,明晃晃的惨然,无所遁形的慌乱,但她的笑语,听来仍怡然自在,了无心事。 她很清楚,爱情这东西,充其量只是寄生物。它或许可以永恒,却偏要寄生在人的心里,人心会变,绝不可能永恒。再坚贞的爱情,只要寄生在平凡的心里,也会被生活磨蚀掉。她根本没有办法去阻止人心的变化,空守着爱情也没用啊!她的丈夫这么出色,想进入这后宫的女人本就趋之若骛,已存在的她正愁没处打发,偏又出现了志在必得的歌妓,挟着美貌的威力,想要夺走她所有的幸福。可纶,扪心自问,你抵挡得了吗? 别急,着急只是火上浇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是埃及王妃,不是圣母玛利亚,该做的事就得一件一件地做掉,巩固维系你的幸福,别忘记,那上面系了你孩子的人生。 如果你先放弃,他也不会有幸福可言,你不能退,只能进,不是她们死,就是你死。 她托着腮,一边想,一边凝视哄着孩子入睡的德卡,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德卡,我希望你是穷人,穷得恰倒好处,饿不死也吃不饱,养得起孩子但绝对养不活两个以上的老婆,那样的话,幸福就简单多了。” 她也只能这么一相情愿地想想,她已经学会认清现实了,所以这话她绝不会真的说给德卡听。 孩子睡了。他走到她身边坐下,问:“有什么值得你叹气?” 她靠在他身上,“你不知道太幸福了也要叹气的吗?”她轻声说,顿了顿,她问,“德卡,我很好奇,你有那么多侍妾——我只是好奇,我发誓没有一点点恶意——你那么多侍妾,你能记住多少人的名字?” “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想听你说——我一个名字都想不起来!” “真够坦白的,”他笑起来,“我从来不问她们的名字,再说——为了叛变的事,我——” “别罗嗦啦,真的一个都想不起来?”她也笑,“不如我帮你说吧,首先,宰相大人家的泰提谢丽小姐,你下午才见过她,不该忘记的;还有,罗德庇司,这世间绝无仅有的佳酿,也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对吧?” “嗯——关于荷德布宰相,我正想和你商量——” “干嘛转移话题?”她追上去,“我知道你要和我商量什么,宰相大人动了私心,为了宝贝孙女,没有及时派人告诉你关于我的消息。好啦,我早猜到了,我又不是木头人,非等了你来救,现在我不是好好的吗?过去的麻烦就别再提了,不用和他计较,谁会没有私心呢?我不怪他,好了,快赞美我的宽宏大量吧!我亲爱的法老,然后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还没忘记你咬牙切齿要我追究莎萝王妃的样子,可纶,以至于忽略了你新出生的宽容——” “嗯?” “夜很短,不要用那种无聊的问题来缠我吧?” 可那让我愉快,你不知道现在我的心情比这短暂的夜还要阴沉黑暗吗?我想听你说,哪怕是听你说谎,我只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好~~~”她懒洋洋地放过他,“那就算了,真的很无聊,我也觉得了——可你就不能说句让我高兴的话吗?” “你是要我说谎?” 她转到他身后,环抱着他,轻轻摇头,头发擦着他的耳朵。 “这里,是王妃的寝殿。德卡,你,有你自己的寝殿,即使想我,也该是按照程序依着规矩,让纳芙德拉来传召我,对吧?” 她的话里满是对王家惯例的戏谑,口吻却是又软又酥的蛊惑,蛊惑着他说:“不错,程序规矩算个什么东西?” 然后,她才好挟此语以令诸女。 法老没有上当,可能他并没猜到她真正的企图,他以为她只想借此证明她在他心里独一无二的地位,于是真诚又坦白地回答说:“你能想到规矩与惯例,我很高兴,不错,言出必行,才能赢得尊敬。但这不包括不合时宜的程序……现在我也和孩子一样,习惯听着你的声音入睡……” 这不是正是她想要的吗?把法老变成真正的丈夫,把德卡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而这回答,竟是在不期然间得到的。 “你好奇怪啊~~~~”她喃喃说,搂着他轻轻晃,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你真的是好奇怪……你知道吗……我有什么好啊……刚才我还在想……你要是穷得只养得起我和孩子就好了……你瞧……我还是这么自私……你明明知道……你知道你有多奇怪吗……喜欢我这样的人……我有什么好啊……” 她听得见他在笑,虽然他知道她在哭,但显然他认为她的泪水也是幸福的泪水。 请从心箧之屋赐予我心灵,只要心灵在我身上,我宁愿不食花之湖东岸奥西里斯赐予的糕饼,宁愿不乘顺江而下之船,宁愿无可乘之船! 那么,你是否也宁愿不要罗德庇司?是否也宁愿不要泰提谢丽?是否也不要那些你说不出名字的侍妾以及她们身后形形色色势力的支持? 我就当你不要她们吧! 因为我不允许你要!我不允许她们任何一个来瓜分你!你是神赐予我的补偿!我曾经那么寂寞那么孤独那么无所适从地独自徘徊于世,是你把我拖了出来,所以你必须容忍我的爱!容忍我因爱而自私! 最后一次!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真正的最后一次! 从此以后,我会做到——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会完全信任你,完全听从你,即使身在险境也会等着你来救我!来保护我!替我把一切都想好!我会把自己交给你,跟着你,相信你! 请再容忍一次我的自作主张!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不敢与你商量,我只能自作主张!因为我害怕听见你犹豫看见你迟疑发现你不舍,这最后一次,我发誓! 所以,请你提前原谅我,德卡,不自私的爱情,就像没有肉体的心,不存在!你要我的爱情,就请提前原宥我爱情的自私! 你听见了吗? 第 38 章 旧宫门前,抬轿云集,又一顿多年未逢的热闹。 大祭司步履匆促地迎出来,明显是被眼前的热闹打懵了——法老的后宫倾巢而出,都云集在这不详的地界,意欲何为? “王姐!” 埃及王妃款款而行,一边唤着一边走近大祭司,“我来了!”她笑着颔首,“打搅了您的清净,真是抱歉!” 这实在算不得打搅,昨天的晚宴上她已经打过招呼了,可纶此来有礼有节,并无半分唐突。 “我一早就准备好迎接你了,可纶!”大祭司疑惑地扫向埃及王妃身后众人,“我没料到你会带这么多人来!” 可纶微笑着挽住大祭司,携手缓步向内走去,柔声解释说:“所以我才要对您说抱歉啊!这些女孩子每天闷在后宫里转悠,无所事事,心眼多多,只怕要闹出乱子憋出病来,我想带她们出来透口气,也好让她们了解一下后宫的真谛。” 大祭司怀疑地看着她一脸轻松自在的微笑,问:“纳芙德拉什么也没说吗?” “她没有理由反对嘛!后宫毕竟不是监牢,何况只是到旧宫来串门探访与您聊天说话拉近感情,有什么好反对的?” “后宫中的女子,从未有过此等规模的外出,这是违反了王室礼制的!” “可是,王姐,你看她们都很高兴啊,每个人都竭尽所能地打扮妆饰,这么美的风景,只让她们顾影自怜也太暴殄天物了,应该出来点缀一下尼罗河岸嘛!她们也高兴,看的人也养眼,不好吗?” 对牛弹琴,牛耳岂能听进去? “可纶……” “我保证没有下次,好吗?王姐?” 来都来了,就算赶回去,也不能抹杀新王妃的违例,不如留下算了,若真要追究,她也能帮着挡一下。 “你该让纳芙德拉也跟出来的,只有她认得她们每一个,你连她们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管呢?” “呵呵,王姐,要记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我干嘛非得去记连法老都不愿意记的东西?”可纶微笑道,“你放心吧!泰提谢丽小姐和罗德庇司两位都被我留在宫里了,要是德卡闲来无事,可以找她们消遣时光,今天我要在这里停留很久,您可别恼我啊!” “曼图赫特普呢?” “德卡会帮我带着他的,他也好从小耳濡目染父亲的威严啊!” “你让法老带着孩子?”大祭司惊诧道,“可纶!如果你自己要忙的事太多,就尽快为王子找个合适的陪侍吧!” “好的,我会考虑的,可我们昨天才回来,事情得一件一件做,对不对?王姐?” 对着可纶的如花笑靥,大祭司无言以对,她被迫掉转了话题。 “我在宴饮厅备好的筵席,还请了乐女,你是想现在就入席还是先去看看推罗公主——我知道你很喜欢她的!” “都不急,王姐!”可纶微笑道,“还要劳烦您带一段路呢!不过我得先说两句话,稍等!” 大祭司不明就里,疑惑地望着埃及王妃。可纶回转身,面对着众多后宫佳丽们,含了微笑,目光慢慢浏过她们,仿佛在说:“现在安静!” 莺莺燕燕的细语声刹那间被四周的土坯墙砖吸尽,众女低眉曲身,袖手而立,恭聆王妃言辞。 “你们——”可纶提气扬声开口道,“——身处之地——是历代先王曾居住过的旧宫——而今我站在这里——要在先王们的佐证下——预言——你们的未来——” 人群间回应似的响起倒抽口气的“嘶嘶”声,大祭司不语,静静望定可纶,明白自己在可纶的预言里将扮演什么角色。 可纶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不错——如各位所知——我正是从预言里走出来的‘未知’——我会将你们的未来——活生生地展现在你们眼前——免去无谓的猜疑吧——现在,都跟着我和大祭司——我会让你们每一个人——亲眼瞧见自己的未来!” 她走向大祭司,大祭司紧挨住她,用微弱地仅彼此可闻的声音叹息着:“可纶……发发慈悲吧……别去……别这样……” “不,王姐!”埃及王妃回答,“非如此不可!” 那些被遗忘在岁月里的前朝未亡人们,早过惯了倦怠庸懒醉生梦死的日子,仓促间听闻新的王妃领着法老整个后宫前来探访,甚至找不到惊讶的罅隙,急着戴香锥,系金饰,描眉眼,但可纶就是不想给她们这种粉饰的时间,在她们还忙着翻检衣裳时,大祭司已领着众人一间一间地来了。 于是后宫的真相,侍妾的未来,不得不素面朝天,迎候着一双双探究的眸子。 看着这些前朝美人的斑白双髻,满脸褶皱,每一凹陷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辛酸苦楚,她们的眼神里只有茫然无尽的隐忍委屈,如砧板上的肉,束手就擒,跪倒在现实脚下,丧失了奋斗的意志与生活的勇气,就这么无知无觉麻木不仁地存在,任凭现实摧残岁月侵蚀,活着便如死了一样,衣食无忧,灵魂成了附属品,直至无疾而终的那一天,也不会有人再记得,当初她们也曾是眼盈盈,眉侧侧的妙龄少女,每走一步都会在空气泛动青春的涟漪,每个动作都满是意欲独领风骚的骄傲气息,光灿灿的未来闪烁在她们的眼里,柔情蜜意的法老丈夫存在于她们的想象里,梦一般的后宫幻景给了她们跨入的冲动,冲动过后,哀怨回涌,卷成旋涡,逃不掉,逃不开,只好永远沉淀在这墓地般寂静的宫里。 所以德卡不喜欢这里,这里怨气太重。 身后侍妾们兴奋的交头接耳很快沉寂了,大祭司起初尚能喊出几位未亡人的名号,到得十位以后,她只能让她们自行向埃及王妃报出名位姓氏,这自然是加强效果的举措,当那些响彻上下埃及的豪门贵胄的姓氏从这些佝偻老妪或形容枯槁的妇人口中报出时,可纶领来的女孩子们皆会发出一阵阵叹息般的声响,又似惋惜又似惊。 “那不会是我的未来!” 当可纶和蔼地与她们照面,温言抚慰并许诺会给予她们更安定与富足的未来时,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她知道在她身后的女子中,亦有人同她想的一样。 看过几个时辰后,几位侍妾因体力不支晕倒了,大祭司借机问道:“还要看吗?可纶?” 埃及王妃转向女孩们,朗声问道:“还要看吗?如果有谁还想要看,举起你的手!” 隔了一会,有几只不服气的手举了起来,众人发出一片抱怨声,她们都又累又饿,且精神上备受虐待,指望能尽早结束。 王妃让举手的几位站了出来,微笑着打量她们,眉眼舒展,仿佛心情甚好。 “王姐,”她朝大祭司说道,“请先领着这几位继续看下去吧!劳烦您了!我会在阿尔启迪凯那儿等您领她们回来!” 待大祭司带着零星几个女孩去继续这残酷的探视,可纶面朝剩下的姑娘们,问:“都看见了吧?” 脂粉堆里隐然传出啜泣声,更多的则是沉默。 “我不想说她们就是将来的你们,因为你们还很年轻,还有无数的机会在前面等着你们,宫外的世界有多美多精彩,你们知道吗?你们为什么要将青春年华虚耗在不见天日的后宫中呢?你们生来便有权利去谋取自己的幸福,而这幸福,未必就是与人争宠!你们每一个都很好,何必困死在一个地方你争我夺?所以,我想要给你们选择的权利。放弃后宫乏味单调的争宠岁月,出宫去——去选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丈夫,建立一个真正的家庭,养育一群儿女。而另一个,我不说你们也能领会。你们自己选择吧!我不会逼迫你们,想要怎样的未来,选吧!” 无人敢应。 可纶说:“很好,都去宴饮厅吧!去好好休息一下,我会在明天等着听你们的回答!” 仍无人敢应。 可纶说:“去吧!” 她没有再等谁的回应,径自往推罗公主的寝居走去。耳闻得身后的躁动越来越响,越来越惊惶。 后患无穷啊,可纶,这样一刀下去,谁知道会陡然生出什么事端呢? 她绕过甬道,转入临着运河的一边,水气扑面而至,她不过才打发了一群没主见没胆识的麻雀,{}还有更厉害的角色在后面等着她。 纳科特躺在阿尔启迪凯的屋子里,可纶知道,所以才来。 一见是她,男孩登时坐了起来,面向着她,却不敢正视她。 好久不见,这孩子已长成为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了。将近两年的安逸生活,造就了他内敛宁静的外表,然而他内在的气质,还是小时候颠沛流离低人一等的生活经历所赋予的:热情、冲动、易感。 曼图赫特普将他伤得不轻,虽然过了好几个月,他仍不能动弹。 阿尔启迪凯坐在床榻边,姿态犹如守护天使。 “是可纶姐姐来了吗?”她孩子气地问,探出手来,“我从早上就开始等了呢!” 可纶拉住了她的手,“你好不好?阿尔启迪凯?”她问。 女孩微蹙巧眉,忧虑忡忡地摇头,“可纶姐姐,曼图赫特普可坏了,您瞧——您瞧——”她的小脸涨红了,急着要告状,“——他都把纳科特打成什么样子了!您瞧!您一定要好好骂他,他就听您的话,我骂他,他理都没理我呢!” “阿尔启迪凯!别着急,我给你带了一样好东西来,昨晚没见着你,所以今天就给你送来了。让侍女带你去取来玩吧!我要和纳科特说会儿话!” “噢,可纶姐——”小公主期期艾艾道,“纳科特他——还是很痛的——求您别——” “我不会的,放心吧!”可纶忙道。 阿尔启迪凯万分不情愿地让侍女领着去看她不甚关心的礼物,她真正想要的礼物,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等着可纶训话。 可纶看着他的神情,就像瞅着淘气犯错的弟弟,她用最柔和的语调问他:“知道曼图赫特普为什么打你吗?” 少年支吾着,在可纶的逼视下,答道:“我没能做到——害得您差点——” 可纶摇头,“不对!”她柔声说,“他打你,是气愤你全无主见,总为别人而活,没有自己的灵魂。像你这样对别人惟命是从的家伙,他不能放心将阿尔启迪凯交给你——而他原本是极希望能由你来守护阿尔启迪凯的!” 纳科特困惑地,第一次与她对视着,说:“可纶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见过你的姐姐了,”可纶说,“你一定也见过了。我很高兴你们能再相逢,但我不知道她所谓的‘罪孽’是什么意思,或许你能告诉我?” 少年挠着满头乱发,现出烦恼的神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您说,”他道,“姐姐说的时候我也是糊里糊涂的,可姐姐是不会骗我的,我总是很听姐姐的话的……” 可纶没有催促,安静地注视着少年,等他。 纳科特咬咬嘴唇,他们一同北行的时候,每当曼图赫特普教训过他,他总爱做出这样服气又不甘心的表情——真是久违了的表情,令她顿生隔世之感。 “姐姐说……您对我们犯有不可饶恕的罪孽……正是因为您……我们才无家可归……姐姐才沦落为女奴……她说……是您……害死了……爹……” “怎么死的?” “姐姐说——是被您用火——烧死的!” 无数次折磨过的梦魇被男孩的话语唤醒,唤到了现实里。 着火的人形……凄厉的惨叫……手舞足蹈的挣扎…… 她以为她将他永远抛弃在梦魇里,他却化身成美貌歌姬,来向她索命。 她的手痉挛般地扭绞着裙,隔了好一会,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干涩得没有一点生命力。 “你们的父亲是狱卒?” 少年一凛,灼灼望住可纶,点点头。 总要还的——没有不了了之的债,都要偿还的! “姐姐说——不能因为您是‘未知’——我们就活该承受因您而来的劫难——姐姐还说——” “够了!”可纶轻声喝止他,“永远都是‘姐姐说’,姐姐要你保护我,你就拼了命保护我,姐姐说我该死,你就——” 她再深吸进一口气,试图调匀呼吸。 “纳科特,我们曾一起从底比斯一路走到了毕布勒,你不是孩子了,我是不是会草芥人命?是不是会蓄意杀人?该用自己的心明辨是非,决定自己的人生!不要总跟着‘姐姐说’,你的姐姐未必是对的,每一件事都有两面性,她有她的看法,你理当有你自己的判断!难道曼图赫特普打你打得还不够狠?” “可纶姐,我也不晓得该相信谁……” “相信你自己!你有你自己的脑子自己的心!” “这整件事我都不太明白,真的,可纶姐……那天晚上,爹被人抬回来,我吓得认不出他是谁……后来……姐姐告诉我说爹过世了……再后来,我们被拖出了家……被锁起来,带到船上……我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会要我保护你……我也不晓得为什么她会从法老的后宫走出来,要我告诉宰相大人我说的都是谎话……这一切我都不明白……” “纳科特!” “可纶姐!我还叫您一声可纶姐!请您告诉我!您到底做了什么?姐姐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无论我做了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如果时光倒流,我还是会那么做的。纳科特,当时的我在那样的景况下只能做那样的选择。你爹有他的职责,我有我的无奈,纳科特,自卫杀人和蓄意谋杀是有区别的!当一个人要扑上来杀你,你会因为想到他家里的孩子而不反抗任由他宰割吗?这是不可能的!我无意为自己辩解,你爹的生命和我们任何一个人的生命一样宝贵,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唯一能做的不是自杀谢罪,而是竭力弥补。纳科特,这一顿打还没教会你什么吗?你以为曼图赫特普是为我才打了你,其实并非如此。任何事都有两面性,你不能总看着表面的那一层。你的姐姐已经为了过去而彻底放弃了她的未来,你呢?也要把将来埋葬在对我仇恨里吗?难道我真是值得你痛恨的人吗?我只请你,别把自己活埋,因为我是不会回过头去将自己活埋的!你也好好活吧!” 有谁是纯然的无辜?即使是婴儿,身上也残着前世罪孽的印记,她犯了罪,永世背负的罪! 可我不会,绝对不会回过头去活埋自己的人生! “可纶姐?”少年小小声地问,“你会怪责姐姐吗?” “你好好守住阿尔启迪凯吧!神明了她有多在乎你!” 可纶乏力起身,往外走去,少年目送着她,他的眼神烙着她的背脊,火辣辣地疼。 罗德庇司确实有资格取她而代之,拿走她的全部幸福,这是她欠她的。 但是——我不能!我生来不是这种人!我不是拱手相让,束手待毙的人! 我是“未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带来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宿命会将我推向何方! 所以德卡才要她跟着他,完全相信他,他会为她想,会为她知道,会为她安排好一切,若放任她自己去做,只会落入宿命的圈套! 抬起眼,瞧见大祭司带着那几个出挑的姑娘朝她过来,远远地朝她笑,她的心其实在颤抖,她的脸上却挤出了微笑。 不能退!不能退!往前!继续! “王姐!”她咬牙笑道,“辛苦您了!请去休息吧!我想对这几个女孩说句话!” 大祭司不疑有他地去了,她强撑着做出泰然自若的表情,问:“全都拜访过了?” “是!王妃!” “感想如何?” “请恕奴婢不恭敬,王妃!”其中一个立刻答道,“奴婢不认为自己会和她们一样!” “你们也都和她想的一样吗?觉得这不会是你们的未来?” “是!王妃!” “我正缺少——”(像你们这样杀鸡儆猴的榜样)她微笑,“像你们这样自信满满的姑娘!”她顿一顿,“真的!你们确实很有勇气!你们对自己有额外的期待,这会让你们活得加倍精彩!不过,你们真的不怕有一天会住到这旧宫来吗?” “奴婢不怕!”众女齐声道。 “好,很好!”可纶数了数,一共六人,“你们六个,若是真的不怕,那就先在这里住一阵吧!” 死寂半晌,有人大着胆子问:“您是要让我们住在这里?” “是啊!”可纶笑道,“今天带你们来的目的,就是为旧宫中为数众多的先王未亡人挑选合适的陪伴侍女。你们一直坚持到了最后,且个个都具备了留在这里的勇气,以及不畏惧自己会与之同流的自信心,我对你们非常满意,从今天起,你们就负着我的期盼,好好在这里陪伴这些可敬的女士吧!她们都身份高贵,出身显赫,不但不会辱没了你们的,更会在各个方面给予你们有益的熏陶!” 又是死一样的寂静,她站定在那里,在煎熬里逼住她们。 “王妃!”突然有人爆发出哭音,垂死般无力地挣扎,“您……发发慈悲吧……” 噢,我会的,等你觉悟的那天,我会放你回家,但不是现在,不是现在! 可纶扭头不去听她们惊恐地啜泣,大步朝宫门冲去,她会善待这里面的每一位怨妇,但她绝不要变成她们中的一份子! 所以,她会走下去,绝不回头! 这才是后宫!人的后宫! 她要把新宫变成她的家,让新宫里找不到一丝怨气,让她和德卡的每一个孩子都在无忧无虑的世界里长大。 走出宫来,天已黑了,她原是要吩咐备轿的,可一仰眼,却看见了德卡,骑着那匹暴君似的大黑马,在那里等她。 见她从旧宫走出,法老驾着马踱到她面前,微倾过身,一手攥着缰绳,一手伸向她,“上来吧!”他说。 她搭着他的手跨上马,坐在他身前,问:“孩子呢?” “纪斯卡多陪着他。”他说,“知道我是来接你,就没有缠我。” 月色很美,路上没有其他过客,伴随着涓涓水流,萤火虫在草丛间飞舞,繁星闪烁的天幕下,这般纯净的夜,在另一个世界已经消逝了。 她不禁又叹了口气。 “可纶?” “我有点累……德卡,今天我做了件事,我讲给你听,请你不要生气好吗?” “纳芙德拉对我说了,你把整个后宫都清空了。”他的说话声晴朗得像三月暮春的天气,每个字欣欣向荣,萌发着笑意,“没有关系,我倒觉得眼前一净,后宫里那股郁闷蠢动的气味也闻不到了,很好!” “你是巴不得我替你打发掉这帮侍妾吗?” “我早就厌倦了,就是不便明言。而今以新王妃嫉妒的名义让她们出宫,各自寻求各自理想的婚配,正合我心意。嫉妒是人之常情,理当谅解,况且,我很高兴你因她们而起的嫉妒心……” “你这个坏蛋!”当她这样说的时候,轻松得如同去掉了一块沉重的压心石。 没有爱,是不会有嫉妒的。正是想到自己曾有的嫉妒,以及今天来此的目的,法老才如此轻松地接受了空荡荡的后宫。 “活得太放纵了,对自己没有好处!” 是吗?那去掉剩下的两个,你也能这么说吗? 我五十岁的时候,你也能这么说吗? 可纶往后靠了靠,头顶心贴着他的下巴,“今天忙不忙?”她轻声问,“有没有烦心事啊?” “你今天都见了谁了?”他不答反问。 “无数!算上你我认识的人所有的手指脚趾都算不过来的韶华不再的美女们!”可纶一口气道,“我决定以后要对她们好一点!她们真的很可怜!” “王姐对她们一直都不错——” “是的,我也要对王姐加倍地好!善良的人应该得到幸福!” “你算是善良的人吗?” “你算吗?” 德卡同她一样,笑而不答。 善良,是像熊猫一样珍贵稀罕的品格,在这残酷的世间,有谁能善良地活在金字塔的顶端? 第 39 章 离破晓还有好一会儿,与中午的酷热相比,此时可算是凉爽宜人。 法老后宫前,侍卫官纪斯卡多守在女神脚边,等候法老。 睡意尚残存在眉梢,正需要跟着法老迎风策马,让卷过河面的晨风捎去他夜不能消的疲累。 身后有人轻轻移近。 长裙曳地的汨公主,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情不自禁,向心爱的人儿靠近了一步再一步。 “汨公主?”纪斯卡多先出声招呼她,“您这么早?” 通常都在日出后,后宫里才会渐次现出人影。 “纪斯卡多!”汨公主应道,神情坦然,想来她已尽全力收起了少女的羞涩心,她走上前去,微笑道:“是早了点,曼图赫特普与我约行遛马,在他来以前,我想和你一起说说话,行么?” 侍卫官一愣,居然忘了行礼。此时的汨公主,不见了平日颐指气使的骄傲,亲切犹如邻家妹子,因此他回答道:“请!” “你总是这么早么?”她启唇问道,晶亮的眼珠里洇了一层迷朦雾气,她透过这层雾气悄悄地细细地端详着他。 “法老习惯在日出时遛马。” “你每天能睡够么?累不累?” “属下习惯了。” 他这不卑不亢却拒人千里的语气让汨公主感到一种幻灭的无力感,她索性抛弃了语出真心的关爱,言辞中含了自卫的犀利。 “你不是我的属下,请以你我相称吧!”她浅浅一笑,“你不用那么担心!” “担心?”侍卫官勉强应道,“公主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汨公主答道,“承蒙王妃的善意,我能在后宫居住,可那并不意味着我能伺机而动寻衅伤人!” “我——属下没有——” “哦,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实在没有——” 眼见身边的侍卫官百口莫辩地慌张,汨公主挥手阻止了他辞不达意的辩白。她瞅着他惘然无辜的脸,慢慢漾开了微笑。说起来真是怪啊!虽然自己愚弄了他,可便是此时,却又从未如此般喜欢他。的确,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很不聪明,心眼也不多,但偏偏就是这样的他,我才喜欢呢! 这样想着,汨公主不觉笑得更加欢畅了,眼睛愉快地扑闪,一直望进侍卫官的心里去。 “纪斯卡多,你——从来都是一个人吗?”她问,“我是说,你的父母,兄弟姐妹,以及——心爱的姑娘?!” 纪斯卡多真的很仔细地想了一想,道:“我一直都跟在法老身边,公主说的这些,我是没有的!“ “哦!”汨公主调转目光,以一种淡漠的掩饰口气说道,“我知道你对埃及王是很忠心的,法老原来最信任的,还是你这样的老实人啊!” “公主您过奖了!“侍卫官答道。 汨公主却回了他一笑,纪斯卡多有点发怔,如此可怜兮兮的笑容,出现在英姿飒爽的汨公主脸上,颇出乎他意料,一时竟忘了身份有别,男子汉的保护欲激起,他忍不住便多了嘴:“您——有什么为难事吗?” 她垂下眼,低低道:“你不一定明白——我思念毕布勒的心!父王的病未有起色,我很想回去看望他,可是……”说到这儿,汨公主停住了,蹙眉不语。 侍卫官帮不了她什么,下意识地安慰她:“法老也许会在出征时让您回去。” 姑娘摇摇头,缓缓说道:“埃及王只是征服了毕布勒,他管不了阿汨,我若要走,埃及兵未必追得上,可是,纪斯卡多,如果这样,阿汨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不敢冒这个险啊!” 晨光下汨公主的眸中泪水莹莹闪动,想家的意愿同渴望爱人的情感相互冲突着,令矛盾万分的少女亦显得楚楚动人,她睁着清澈盈盈的泪眼,正视着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纪斯卡多,看他满头是汗,心慌意乱。他固然有着想安抚她的心,其中却绝无半分爱情。 在他的心里,只容许忠诚——盲从且义无返顾的忠诚——存在吗? 汨公主的眼里现出伤心欲绝的神气,她的表情却是纵马毕布勒时不顾一切的张狂不羁,她的泪水卡在嗓子眼,她的声音听起来分外清晰动听。 “我喜欢你,纪斯卡多!” 他的样子活像是见了鬼了,苍白着脸,后退两步,怔忪着,死死望住别处,不敢看她。 “我说——我喜欢你!纪斯卡多!”她厉声道,“你连字句分明的拒绝都说不出口吗?” “啧啧~~~~~真是悲观~~~~人家想说的或许不是拒绝……” 西顿少年咂着嘴巴,又像赞叹又似可惜地摇头晃脑,出现在这诡异的氛围里。 女儿家天生的羞怯困窘席卷而至,汨公主猝然调转目光,狠狠瞪着不速之客,倘若她手里有鞭子,早就抽得少年抱头鼠窜了。 “曼图赫特普!你来的可真是时候!” “啧啧~~~~”少年慢条斯理地踱近来,“冤枉!冤枉!我虽不想错过好戏,可也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啊!实在是凑巧!凑巧!” 比汨公主更觉尴尬的纪斯卡多,他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汨公主凌厉的话锋,正庆幸西顿王子在此时现身,眼光落在汨公主身后的宫门,捉住了裙袂掠动的飞影。 “谁在那?” 门柱后转出了亭亭玉立的芙蓉。她有些不好意思,羞涩地笑了笑,轻声道:“侍卫官大人,您的眼神真好……” 侍卫官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僵立的汨公主,犹疑着行礼道:“您早,芙蓉小姐!” 芙蓉并没有很留心侍卫官的犹疑,说了些什么,她怔忪不定地瞅了西顿王子一眼,鼓足勇气,局促地冲他一笑:“你——你早,曼图赫特普!” 少年一皱眉,不悦地冷冷道:“谁允许你这么称呼我?” 芙蓉暗暗叹口气,脸色微变,愣在那儿不知该如何继续。而僵立着的汨公主,出于对这少年乖戾脾气的厌恶,终于尖锐地指出:“你明明就很高兴她这么叫你!曼图赫特普!” 被她一语道破天机,曼图赫特普的傲慢神情有些不自然了,如同一张面具突然给人敲去了一块,他不由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冷淡地有些过了分。 只是汨公主话音未散,前后方各自爆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真是个闹心的早晨! 汨公主忍无可忍,大叫道:“还有谁在偷听?!快给我站出来!” 曼图赫特普迅速就地反击:“什么叫偷听?你把整个底比斯都叫醒了!能不赶来瞧热闹吗?” 在他身后,阿尔启迪凯摸索着走到光亮处。曼图赫特普伸手扶住她,只听她怯生生地央求道:“您别生气,我们不是有意的——是我要曼图赫特普带我来找可纶姐的——我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真的!” “我们也一样——”有人忙不迭在她身后安慰她道,“我们也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 回过头,可纶王妃挽了法老,笑吟吟地从后宫走出来,笑吟吟地瞅着她。 彼此面面相觑,汨公主郁闷到了极点,她真想朝空气狠抽一鞭子,大喊:“当我没说!你们能不能当我什么也没说?!”可又想喊:“我就是喜欢!怎么了?听吧听吧!全埃及的人都来听,我就是喜欢这个傻瓜!” 是她太冲动,今后要记得,女孩表白时,千万别在法老后宫门前——这里看似寂静无声,其实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趁大家的注意力都附着在汨公主身上,芙蓉悄悄挪步,挪至曼图赫特普身边,没有说话,没有看他。 这让她身边的少年不自在,心中讶异于她的静默,又不愿在外表露一点儿,装作沉思的样子,盯着恼得发抖的汨公主,含笑不语,好象浑然忘记了身边还有个人。 “看呀!”芙蓉忽然喜气洋洋地叫起来,“太阳,升起来啦!” 便也是此时,原本一片静悄悄的尼罗河两岸,一下字爆发出无数的欢呼声。被爱情吵醒的人们,之前屏息凝神,为的就是这光芒万丈的一刻。喜悦漫上来,淹没了整座宫城,连阿尔启迪凯本能地迎着光走上几步,赞叹道:“多么暖和的光线啊!我一点都不冷了!” 受到这氛围的感染,曼图赫特普也朝向东边,眺望那刚跃出地平线的红日。一阵馨香袭来,在少年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形下,芙蓉已转过脸,凑近他,轻轻在少年脸颊上吻了一下。 曼图赫特普像是被闪电击中了,全身一震,立刻转头去看那大胆轻佻的姑娘。但在阳光的照耀下,芙蓉眼中,固执而信心坚定,花瓣一样的双唇如此柔美,绝非轻佻。她有些激动,坦然接受少年的注视。 “我就是要喜欢你!”她赌气似的说道,“看你把我怎么样!” 这话可算是一相情愿的极端版本,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汨公主言传身教的鼓惑。 曼图赫特普并不想笑,可听了这句话,不知怎地,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竟自个儿咧开了——他在微笑! 可惜芙蓉并未抬头看他——她不敢。怔了几秒,终于烦躁地甩甩头,飞奔而去,头也不回——不敢回啊! 曼图赫特普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定,他瞟了一眼周遭众人,还好,经过了破晓前的热场,大家眼下都很投入地陶醉在日出的万丈光芒里,没有留心身边发生的事。王子松了口气。自以为方才这一幕没人瞧见,掩耳盗铃,借此安心不少。可偏偏这一次他算计错了,在场的除了盲眼的小公主,谁不是一心两用的老手?虽也在观摩日出,却并没将尼罗河畔的浪漫镜头给漏下。汨公主更是侧过脸目送着芙蓉的离去,目光流转,不无钦佩之意。 可纶踮起脚,凑近法老耳边轻轻笑道:“听我的没错吧?……稍微迟一点……而已……多动人……你输了……” 法老微笑着点点头,他望着尴尬得不知如何自处的侍卫官,耳语般地低低答道:“不错!” “……你可得愿赌服输哦……” “好……”法老道,心下不禁浮想联翩,“……我去……” “去吧!我会等着你的!” 法老咳了一声,唤醒了呆若木鸡的纪斯卡多,“走吧!”他道,尽管忍住了笑,这笑意却无法不从他的语气里流淌出来。 所以汨公主的脸都快要红破了。 可纶跨上前,揽住她的肩:“你们也别站这了,随我一起去用早饭吧!” “可纶姐,我正要和汨公主一起去——” 曼图赫特普没能把话说完,汨公主飞快地剜了他一眼,剜掉了他后面的话语。 “改天好吗?”可纶善解人意地拉住汨公主不放,“难得阿尔启迪凯也在,一起陪我好吗?你们今天谁也不许先离开,晚上有宴会,知道吧?!” 今晚的宴会是为赫梯使者而设的饯行宴,法老与赫梯王家的友好协议已建立,维加王子没有理由再多耽搁。 早餐席上,可纶抱着孩子,一边喂他一边问道:“曼图赫特普——不,亲爱的,不是你——你也要随同……一起离开吗?” “看情况——”少年泛泛道,“跟着王子随心所欲地玩,挺合我心意的……” “芙蓉也要离开了,”可纶顺口道,“她的姐姐决定返回布巴斯提司,她也要跟着回去——” “可纶姐!她的行踪与我无关,您无须告诉我这些——” “我并不是在告诉你她的行踪,亲爱的曼图赫特普——哎,宝贝,不是你,你的反应太快了——是你自己留心了内心真正在乎的内容!” 汨公主在桌子另一端发出嘲弄的冷笑,这让曼图赫特普冷傲不驯的神情发生了质的变化,他忽感四面楚歌般的困窘。 “有什么好笑的?”少年抵触地朝汨公主冷冷问道,“这时候你还笑的出来?早上——” “王妃的意思是!”汨公主急忙截断他,重重说道,“要懂得及时出手,以最快的速度击败对手,将所爱牢牢抓住,让所有人都知道——” “像你这样?”少年光速反击,“让全底比斯城都知道?” 汨公主语塞,脸又红了。 “曼图赫特普——”可纶接过话茬道,“你不能总是这样——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情景吗?” 少年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嘴里含的角豆甜汁喷到了阿尔启迪凯的脸蛋上。 小公主不满地嚷:“曼图赫特普!” 可纶按住了怀里的孩子,“你这孩子真是——”她有点烦不胜烦,忙着唤侍女领小公主去洗脸。 汨公主蹙眉望着哈哈大笑的西顿王子,等可纶细述原委。 “我记得……我记得……”少年喘着气乐道,“您……哎呦……我不过眨了下眼……就见您摔了个底朝天……您真厉害……乌木椅子都叫您给坐塌了……” “少装蒜!”可纶虎着脸,决定一气揭开他满不在乎的皮,“那把椅子是被你动过手脚的,除了阿尔启迪凯,谁坐上去都要塌的!” 少年马上不笑了。 “那个角落,安静隐蔽,还有凉风习习,阿尔启迪凯喜欢安静,教她坐在沸腾的酒气人声里,无疑是受罪。对不对?她又轻又小,也只有她能坐那把坏椅子,那把椅子至多也只能承受她那点分量,别人——比如倒霉的我,如果贸然抢了那个风水宝地,那只能摔个——只能挨摔了。如果你希望她坐在那里,为什么不对她说呢?难道你宁可让不知情的人摔坏,也不想明白地表达你的关切和爱护吗?” “我很高兴您最终并没有误解我!” “少跟我打官腔,你的心眼真是百转千折,绕来绕去,总有一天要绕出祸的。” 这话可说得晚了——维加王子的心伤,汨公主的失意,不都是他绕出的无端祸事么? 芙蓉,又是另一码事了…… “可纶王妃!”女官长的禀告声搀和进来,“泰提谢丽小姐请求觐见!” 可纶应着,将怀里的孩子交给女官长,“你再喂他吃点,”她吩咐着,转向几位客人,“我先失陪了——曼图赫特普,想想我说的话!” 曼图赫特普与汨公主,不约而同对视一眼,两人皆是惟恐天下不乱的个性,早在期盼好戏开唱。 少年眨眨眼睛,“去凑个热闹?”他轻哼。 公主皱皱眉头,“你的个性还真是可怕!”她不屑。 关心他人胜于关心自己,这种美好品德对普通人来说,多应用于私生活领域。风平浪静的表象只要能迷惑当局者便好,种种不和谐的蛛丝马迹倒是外人看得更加分明。若要选个样本来具体分析,法老的后宫就是极佳范例。可纶王妃初入后宫,手起刀落,旁人还没回过味来,已将法老的整个后宫一刀斩掉。此举动虽不能说是震惊朝野,那雷厉风行的妒忌心及其衍生出的后果,还是在底比斯城内闹得沸沸扬扬。为人妻者难免嫉妒,只是王妃做得未免也过了些,她端掉的不止是几个情敌,还包括牵丝绊藤错综复杂的各个家族之于后宫之于法老甚或之于整个埃及的影响力。 这些暂且倒伏的力量在回过神后将集合在一起,排山倒海而来,轻易令她遭逢灭顶之灾,她挡得了吗? 泰提谢丽捧着一摞崭新的衣物等候在法老的后花园里,王妃浅笑盈盈,朝她缓步走来。 “王妃!”她拜伏于地,“请宽恕奴婢冒昧请求您的觐见!奴婢只想将奴婢恳切的心意及早呈奉给您!” “泰提谢丽小姐,我向来都非常尊敬你的祖父,他在法老遭逢危难时不离不弃,并怒叱谋逆罪人,他亦竭尽所能,辅佐远征的法老将国事治理得井井有条,所以,你无须这样诚惶诚恐,因你出自连神明也青睐的家族!请快快站起,坐在我身边吧!” 王妃和蔼可亲的态度与真挚诚恳的话语,令泰提谢丽多少松了口气,她站起身起,顺势将手中的礼物递上前去。 可纶接过,随手一翻,全是嵌了金丝镶饰了贵重宝石的上等亚麻衣裳,“这都是你亲手做的?”她含笑问道。 泰提谢丽用心将回答过了一遍,觉得没有问题了,才轻轻说出口来:“奴婢的资历还不够向您奉献亲手纺织的衣物,在奴婢精熟王室亚麻布的纺织手艺前,请您先收下奴婢的薄礼!这是奴婢精心挑选的最好的成衣,奴婢全心期盼能合您的心意!” 这温柔如水的小姑娘,确实心细,很会为别人着想。看见王妃在夜宴上穿着简单,以为她仓促间回宫来不及预备,所以短短几天工夫就为她筹备了如此精雅的服饰。又能讨好她,又能解她的燃眉之急。 只可惜她想错了地方。 这只能是你自己的主意,泰提谢丽,我真是高估了你。 “你喜欢呆在宫里吗?” 泰提谢丽胆怯地点点头,“求您别把我派到旧宫去!”她小声哀求道,“我会尽心服侍法老,服侍您的……” “我知道,我正打算给你服侍法老的机会,我说过了,你的家族连神明都要另眼相看的。你见过法老吗?” “见过……”她嗫嚅道,“……法老乃身在人间的神……我能俯身于地……亲吻他脚边的尘土……足矣……” “神,有且仅有唯一的伴侣。奥西里斯神与伊西斯女神,荷露斯神与哈托尔女神,舒神与忒夫努特女神,盖布神与努特神,你明白吗?” “……奴婢明白……” “凡间的人会理当依神所为而为,难道神明不是值得我们效仿的榜样?你能否告诉我,有哪位女神披金戴银盛装而居,且名为‘奢华女神’的?” “……奴婢一时不能想起来,王妃!” “虚空的虚荣,虚荣的虚空,神明若为真实的存在,你要去哪里找一个虚空的神呢?” “……” “倘若连身在人间之神都不在意我的简装便衣素颜相对,我为何要为别人盛装出行?虚荣的灵魂必然盲目崇拜权力,虚空的灵魂必然感悟不到生之为生的真谛,我与法老身处权力与虚荣的颠峰,若非自顶端改变,层层而下的豪门贵胄凡夫俗子又怎能涤清令埃及堕落的奢靡风尚?你明白吗?” “……王妃……请恕奴婢愚钝……” “泰提谢丽,请不要让我小看了你。你系出名门,该明了过往的岁月中后宫风波诡谲的生存状态。泰伊王妃独蒙圣宠,尽管如此,她仍坚持将自己与阿蒙霍特普法老所出的女儿嫁给了她的父亲,纳菲塔丽王妃,拉美西斯法老最宠爱的女人,也做了与泰伊王妃同样的事,另一位拉美西斯法老,战功赫赫,却死在谋反的侍妾手中,先王挚爱薇兰王妃,为了诞育后嗣而娶了莎萝王妃,她的下场如何,你我都很清楚,难道我会留你在这新宫以逼迫自己去做那些有违天伦的逆行?法老亦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在他的继承人身上,你明白吗?” “奴婢不敢奢望……” “我注意到了你的细心,你的体贴温顺,你的家族世代侍奉身在人间之神,我当然会给你这样的机会。泰提谢丽,你愿意步纳芙德拉夫人的后尘,留在宫中帮助我吗?” “奴婢尚不具备这样的能力,请王妃宽恕奴婢谢却之罪!” “现在你是不具备这样的能力,我希望你回家去,嫁人生子将孩子养大成人,真正懂得了处世看顾的学问,再进宫来吧!那时,我会给你无人可及的尊崇地位,让你的家族因你侍奉着神而备感荣宠!你可愿意?” “奴婢——奴婢谢王妃抬爱!”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我希望你的祖父不会因你的误传而将他的数十年积累的威望因莽撞而一笔抹杀!” 泰提谢丽跪倒在地上,颤声道:“奴婢万不敢如此,奴婢的祖父万不至如此!求王妃原谅奴婢的愚行!那本是奴婢无心之过啊!” “我不会怪你的,我期待能早点在这宫里迎接你!现在,下去吧!你该知道怎么做吧?” 眼见着宰相府的千金跌跌撞撞从法老的后花园里冲出来,守在门边的曼图赫特普忍不住萌发出不太人道的兴奋,显然,可纶王妃干净利落地手刃了强敌,她即有勇气在此时快刀斩乱麻,必有勇气应对随之而来的反击。 还有一个!罗德庇司!纳科特美丽又偏执的姐姐! 曼图赫特普咧嘴笑了,这最后一场好戏,他再不掺合可就没机会了,可纶姐,加我一份如何? 他又转错了花花肠子,罗德庇司,是可纶束之高阁任其恣意存在的特例,埃及王妃不仅无力将她连根拔除,而且连碰都碰不得,她们之间,宿孽牵扯,没有止尽。 第 40 章 宴会接近尾声了。 罗德庇斯已将新练的歌献唱完毕,抱着七弦琴坐在角落里。 醉心于音乐的芙蓉在姐姐严厉的目光下,只得按捺住要结识这歌妓的冲动,一只手执着满杯的红酒,另一只手支着下巴。大概是喝多了,她双眸中流露的喜悦近于亢奋,目光流转,频频朝曼图赫特普看去,唇角含笑,毫不识羞。 除了她,汨公主今次一反常态,竟也痛饮至酩酊大醉。她谁也不看,自顾自盯着杯中的酒,然后孩子气的一饮而尽。本来很豪迈气的动作原该很适合豪迈气的汨公主,只是今晚,汨公主醉得娇弱。 阿尔启迪凯早已回寝宫睡下;法老说完了该说的话,喝掉了必喝的酒,听过了想听的曲,先行离席去沐浴就寝了,他一离开,哈夫拉亲王也迫不及待要返回府邸去,这让蕾兰很不高兴,佩特拉公主微有不忍,不顾王兄的不悦,硬将蕾兰挽留下来,说是要在宴后叙话,互诉衷肠。剩下的大臣们也一个个陆续回了府邸。偌大的宴饮殿,只有可纶王妃陪着几位客人,转动着各自的心思,坚持喝了下去。 可纶之所以滞留到曲终人散的尾声,是因为曼图赫特普频频冲她挤眉弄眼,也不知他要玩什么把戏,她只好让云翩翩带着孩子先回王妃寝殿休息,耐心等待曼图赫特普揭晓谜底。 这让女官长很为难,侍女们等着收拾完残局去休息呢!再说王妃也该就寝了,不知道这些客人会继续待到几点。她看见侍卫官正往这边来,于是冲他招招手,继而低低请求道:“纪斯卡多,先把罗德庇斯送走吧,大概不需要再唱曲了。” 侍卫官打量一下厅中情形,瞥见已醉得一塌糊涂的汨公主仍在灌酒下肚,心中不忍,沉吟道:“罗德庇斯再等一等吧,我先把汨公主送回寝殿去!” 女官长瞪大眼睛,奇怪侍卫官有什么立场去劝汨公主回寝殿睡觉。她想提醒他这一点,但纪斯卡多根本没有等着听她的意见,大步走入厅中,扶起人事不省的汨公主,拿掉她手中的酒杯。 “殿下!”他说,“属下扶您回去歇息。” 汨公主似乎应了一声什么,但很快又软软垂下头,听凭摆布了。 侍卫官这一举动让曼图赫特普很高兴。“我正担心,”他明显松口气的样子说,“是否该由我送汨公主回去。哈,纪斯卡多,你来得真是及时!这下没事了,我也困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去,一边朝可纶使了个眼色。 芙蓉立刻随他立起,她的姐姐想制止她,可她根本看也不向姐姐看一眼,踩着小碎步,急急忙忙追那大步流星的西顿王子去了。 可纶顿觉得不该给芙蓉因酒而生的勇气泼冷水,便放慢了步子,屏退了随侍,想等曼图赫特普与芙蓉了事后,再自行找他。 步出宴会厅,刻意转入相左的走道,一抬头,遇见了维加王子。 他朝她颔首,彬彬有礼地微笑,说:“尊贵的埃及王妃,我正想请求您的单独觐见!” 她心头升起惊魂未定的惶然,不晓得为什么,虽然她放肆而活,但在维加王子,却总要不由自主地心慌气短人也矮了半截,仿佛欠了他一大笔钱似的。 “维加王子,”她不自觉后退几步,“我以为您早回旧宫休息了。” “本该如此,”他回答,“只是我万里迢迢来到这里,必须在离开前完成我此行的目的,请您允许我完成吧!尊贵的埃及王妃!” 他说的肯定与赫梯王家无关,她也不想永远都莫名其妙地怕他,顺水推舟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陪我走一程好吗?”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以护送为名,行畅谈之实。 他似乎想拉她的手,可纶不露痕迹地走过他一步,姿态宛如领着客人参观家宅的女主人,掩去了王子仓促间缩手的尴尬。 虽然彼此间保持着客套的距离,但谁都不想说客套话。 “这几天,我始终留意着宫中的风景。”他字斟句酌,缓缓而道,“您的嫉妒,法老的沉默,一整座城在流言蜚语……” ——眼见她行事如风,好似一介心急老辣的猎手,将世代绵延的王室传统连根铲除。她的举重若轻,旁人看得惊心动魄。上下埃及各大家族的怨艾很快会随着尼罗河溯流而上,法老眼下尚能纵容,但并不意味着永远纵容。她能抵住即将汹涌而至的洪流吗? 她一向不精于算计,别人要怎么对付她,要怎么对待她,都是事到临头才想折的。 “您也以为我这是嫉妒吗?” “有备而来的嫉妒,您是否也为它留好了退路?” ——难道您在委身法老之前,不知道要面对他的整个后宫?难道你在成为埃及王妃之际,没有想过该如何与法老的众多侍妾共处? 当然想过,一开始就容不下,也从没想过要和她们和平共存,她是被自己和命运逼到王妃宝座上的,即使这样,她也不会放弃自己的立场去迁就本不人道的王室传统。 “您是想给予我建议吗?” “努力获得法老的专宠,并不等同于努力清理法老的侧室,前者无异议,后者却能招致众口铄金之患……” ——只想想王家血脉吧!法老不会容许王室家族人丁单薄。而这仅仅是最寻常的借口,你现在尚有法老的宠爱支持着,总有一天,法老连力不从心的支持都将收回,你怎么办? 还轮得到你来提醒?我为此从底比斯矛盾到毕布勒,跋涉千里,还是决定说“我愿意”,既然愿意,就没什么值得我打退堂鼓。 “你是想表达对我未来的担忧呢?还是另有所图?” “您的所作所为无异于昭示天下,您缺乏身为王妃最基本的宽容!” ——而这是王者之妻必须具备的美德。可纶,你的行事作风与埃及王妃应有的生存基准格格不入,{}而你甚至连身为王妃仅有的富贵补偿都不要,何必非做这个王妃不可? 哦,你是另有所图! “您的意思是?” “可纶,你愿意收下我的承诺吗?” ——和我一起赏玩人间吧!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赫梯王家管不了我们,我不像法老,没有延续香火的义务,我会永远怀着在布巴斯提司初见时许下的心愿,与你相守——只与你相守! 我当然相信你,就是为了女人本能的虚荣心,我也没有理由不相信你啊! 她停了好一会,在他期待回答的热切为晚风稍稍冷却后,才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他:“您知道我为什么来埃及吗?” “肯定不是为了来遇见法老……” 法老?遇见法老?她当初连法老的木乃伊和黄金面具都不感兴趣,她是来感受尼罗河与沙漠间苍茫寥落的气息,想明了这情景究竟该会怎样的炙烈?到底能有多么的缠绵? “是因为一个故事,”她低声说,自问自答。 确切地说,是因为一部电影。影象比书籍更具感染力,尤其在选择世界上最具吸引力的人出演书中人物时,故事仿佛成了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一切都栩栩如生,印入肺腑。 “故事其实不复杂,女主人公——唉,她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同时拥有两个男人的心,一个儒雅高贵风度翩翩,一个拥有连女神也要迷醉的澄澈眼眸,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对她一见钟情的爱慕者……” 她知道王子在想什么,但他想的不对,故事里的三人并不是他与可纶与法老。 故事里的女子,引述了希罗多德故事——一个红杏出墙倒戈情人杀掉丈夫的故事。 这女子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呢?是因为她对婚姻感到同样的厌倦?还是她借此给予对面那双澄澈眼睛一个隐晦的暗示?隐晦得连她自己都无从察觉? “有一天夜晚,这个女人对丈夫和爱慕者引述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这样的——有个名叫菲洛司的君主,他双目失明已有十年。在第十一年时,从布托城传来一个神喻,告诉他说,对他的惩罚已然期满,只要他用一个女人给他的水来清洗眼睛,就不用再做盲人了,条件是这个女人只陪伴自己的丈夫,而对其他男人一无所知。菲洛司首先用了他妻子给他的水——没用,还是瞎;他依次试遍所有的女子,在他终于重获光明时,他将曾经试过的女子,只除了使他复明的那一位,召集到一座城里,然后放火焚烧了整座城,烧死了那些女子,以此作为惩罚。然后他娶了使他复明的女子——那唯一贞洁忠诚的女子!” 希罗多德的历史里不只有爱与背叛。 她已将她的回答告诉了他。 “我明白了。”维加王子道,“我能猜到,那个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只陪伴了自己的丈夫,对于爱慕者,不屑一顾!” 不对,不对,你怎能猜到三千年后一部电影的真相? 爱情,战争,以爱之名背叛曾经的爱情,报复,死亡,伤怀……可纶以为是埃及的张狂魔力使人迷失在时空里,神圣的誓约遗失到了未来,许给了另一个人,爱欲如沙暴般席卷了记忆与一切细水长流的感情,心动被骄阳无限放大,成了翻天覆地动摇时局的恋情。 她因此到了埃及,电影中虚构的爱情颠覆了她从小对爱情的憧憬,她想来埃及探寻究竟。 现在她找到了答案。 至少,她自以为找到了答案。 其实根本无须多此一举,她贫瘠的心里,爱情以奢侈的姿态存在,她已倾囊而出,全给了德卡,挤不出半分多余的安慰留给维加。 他停住了脚步,可纶侧过脸望着他说:“愿您回程一路顺风!维加王子!” 王子如来时那样朝她颔首,“前路崎岖,我愿您也一路顺风!可纶!” 说完,他转身离去。 维加王子,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浪漫的人,浪漫得会相信一见钟情,且深信不疑,冲动又盲目的完美主义,就像是从骑士小说里走出来的主人公,愿意为瞬间的惘然付出性命。可你眷恋的并不是我,只是一个生着绿眼睛的永生于理想状态里的幻象,你知道吗? 待维加王子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风里,后宫门前无人的临河甬道上,芙蓉追赶上了曼图赫特普的脚步。 “曼图赫特普!”她叫,因薄醉而脸色酡红,发卷微乱,看上去像个疯丫头,“曼图赫特普!” 夜风自河面吹来,郁积在发肤间的嘈杂浮华随夜风散尽,却并未浇熄芙蓉的热情,反而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一个箭步,冲到西顿王子面前,伸展双臂拦住他。 “我叫你呢!曼图赫特普!”她撒娇似的说,带着颐指气使,“你为什么不回答?” 少年无法,只好停下,冷冷的眼神带着厌恶。“干什么?”他问。 “我要你陪我喝酒!”少年的眼神刺激了芙蓉原已紊乱的神经,她命令地说道,“今晚,我要你陪我!曼图赫特普,你听见没有?” 少年微眯着眼,眼中闪出奇异的光,醉眼朦胧的芙蓉,情不自禁被这光芒所吸引,往深处探究,想要找寻是什么这样闪亮。但她明白之后,却被吓住了。愤怒燃烧的眼眸,惊去了芙蓉的醉意。她怔在那儿,曼图赫特普一下子抓住她的衣襟,脸凑到她的眼前,恶狠狠的话语在耳畔回响起来: “看清楚了!”他说,“我可不是你在布巴斯提司的奴隶!下次你要再敢这么放肆,我就杀了你!听明白了吗?芙蓉,我会杀了你!你这个被宠坏的任性丫头!” 在她窒息之前,曼图赫特普终于放开了她,也再不看她,径自往前走去。芙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借以平定被惊吓到的心。她忽然明白她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开。“曼……曼图……赫特普!”她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曼图赫特普,我那么那么喜欢你!你明明知道,却从不给我机会!” 曼图赫特普自己走着自己的路,好象没听见一样。这种漠然的反应,更让芙蓉痛心不已。她顾不得什么风范了,飞步奔上去,再次拦在曼图赫特普面前。 “滚开!”少年看也不看她,冷冷道。 “你要讨厌我吗?你打算恨我吗?”芙蓉怒气冲冲地说道,“那你就试试看!” 她任性的用手捧起少年冷漠的脸,迅速吻上他的唇,温暖着他。在这肌肤相亲的一刹那,曼图赫特普感觉到了少女固执的爱情。 一个曼妙的身影,在他与她亲吻的瞬间,匆匆经过,擦出一缕百合花的香气。 曼图赫特普心下冷笑,装出陶醉的模样,暗地里目送着那身影飞速走远,他怀里的芙蓉却因少年的毫不抗拒而骤感守得云开的欢喜。 “就算有天你会杀了我……曼图赫特普……请你……请你……”她微声恳求他,“请你……真实地……说出你的心意!” 百合花的芬芳,极快地消散了。 曼图赫特普立刻推开了芙蓉,有一刹那,他那傲慢冷漠的脸上现出了张皇失措的狼狈,但刹那过后,一抹轻浮的微笑戒备似地浮上他的唇角。 或许一个字一个语气词就足以泄露他此刻真实的心境,可他偏是什么都不说。 他的心事,不许人知,不为己知。 芙蓉被他的面具唬住了,她澎湃的热情尚未卷起浪,就一头撞到岩石上,粉碎,四溅。 “晚安!”她只好说,在他开口前死死留住仅存的欢喜,“我心爱的——心爱的曼图赫特普!” 说完,她慢慢折返去,头也不回。 这姿势,宛然便是汨公主高傲惯了的模样,但一向昂首前行的汨公主,此时却完全倚靠在侍卫官身上。纪斯卡多对守在寝殿外的小侍女一招手,道:“公主醉了,你扶她进去睡下吧! 方才与西顿王子擦身而过的曼妙身形,现在款款经过了他。 纪斯卡多朝她点头为礼,“罗德庇司,王妃让你退席了?” “侍卫官大人,纳芙德拉夫人令奴婢为法老呈酒,您能告诉奴婢法老在哪间屋子吗?” 靠着纪斯卡多的汨公主被歌姬柔媚入骨的声音唤醒了,她嘤咛出声,问:“还有酒?给我!” 罗德比司不禁往后飘了几步,以躲开汨公主伸手夺酒。 没心眼的纪斯卡多,急于照料汨公主,打发她道:“您快送去吧!法老在自己的寝殿里!” 汨公主咯咯笑出了声,也不知他的话到底哪里好笑了。 小侍女乖巧地推开了汨公主寝殿的门,“请您扶殿下进去好不好?”她软语央求道。 汨公主醺然瞟过她,吩咐道:“没你的事了!去睡觉吧!我能照料自己!” 小侍女喜出望外,磕了个头,乐颠颠地跑去睡觉了。 她调转目光望着他,困惑道:“纪斯卡多,你怎么会在这里?” 纪斯卡多不老练地撒了个谎,好在卖个人情给女官长也不是坏事。 “噢,殿下!您喝醉了。纳芙德拉女官长让我送您回来——” “啪!” 好响亮的一记耳光,脸颊上火烧样的痛没先燃出来,倒是耳膜回振,脑袋里有只蜜蜂嗡嗡作响,从左耳朵飞到右耳朵,再飞回来,盘旋,徘徊…… 纪斯卡多怔怔地瞅着汨公主,无缘无故挨了一耳光,他竟全不介意,的确是怪。唯一不明白的是,她打了他,怎么先哭了?脸上火辣辣疼的人又不是她! “我要进去了!”汨公主对侍卫官说道,声音异样平静,“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等着我道歉吗?还是想再挨记耳光?” 他是该告退离开了,他是侍从,挨打从来就是他的权利他的义务他的定义。 可他的脚被钉在地板上了,怎么鼓动自己,也迈不开步子。 晨光里少女真挚轻柔的告白,跟随着蜜蜂的嗡嗡作响,在他左耳右耳间,盘旋,徘徊。 “您对我撒谎了……”他说,无比失望地冲记忆里告白时的汨公主发脾气,“我却将您的话当了真!我以为您说的都是真的!” “是!怎么样!你敢把我怎么样?”汨公主泪眼朦胧,蛮劲上来,借酒装疯,“回去找纳芙德拉吧!还有很多人要你送!楞在这里干什么?你这个大傻瓜!” “我是不够聪明!不够能干!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当德卡王的贴身护卫。我没有钱财,没有行动自由的权力,必须成年累月时时刻刻跟随在法老的身边。但是我很勇敢,精通剑术,诚实,脾气也很好,而且——” “哦,你闭嘴吧!”汨公主烦躁地打断他,“谁想听这个?!” 纪斯卡多一筹莫展,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汨公主变得高兴——他没有义务非要哄她开心,她也没有义务听他吐露心声。 她不想听他说废话,她只想这样看着他,保持着距离,在心里微微地坚持着自己的爱情。 “今天早上——”他辞不达意地打破沉默,“您知道我不聪明,反应不够快,而且耳音也不好——这个——如果您愿意再说一次——请务必再说一次——这次我知道该怎么回答——” 汨公主叹口气,不语,纪斯卡多发急道:“我说的是真的!殿下!” 她微仰起眼,泪水已然收住了,她温润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疼么?”她问。 他无法回答,因为她的指尖按在他的嘴上,对面传来她低低的道歉声:“对不起!” 他又没有怪她! 纪斯卡多伸手想将她的手移开,好澄清自己的感觉,顺便也把早晨未说的话告诉她。可他刚拿开她的手,汨公主已将柔软芬芳的唇贴在他的嘴上。侍卫官大吃一惊,但这等级观念带来的惊讶并未持续多久,他很快便陶醉于此了。矫健聪慧的汨公主,此刻却犹如一朵初绽的水莲花,娇美而甜蜜。 “我喜欢你!纪斯卡多!”她悠悠叹息,“请你什么也不要说,你总是笨嘴笨舌的,从你嘴里出来的好话是听不出甜味的。纪斯卡多,等你不再叫我‘殿下’,习惯叫我‘阿汨’的时候,请你再把你的回答告诉我,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纪斯卡多,我喜欢你!对不起,我打了你,对不起,我真的喜欢你! 曼图赫特普,蹑手蹑脚走过了相拥而立的两人,他想窃笑,又怕会惊扰了侍卫官,何必无端招惹恋爱中少女的怨恨呢?这次还是成全汨公主的美事吧! 他今晚原定的计划已全盘打乱了。他既没料到自己会被芙蓉绊住,也没想到可纶王妃会在同一时间被别人绊住,以至于他们不能守侯罗德庇司的登场。但罗德比司也实在是忒自信了些,端了酒瞅着没人就以为能诱惑法老了?哈夫拉王子走得太急,蕾兰成功留守,却被大祭司看住,没法分出身子来与歌姬斗法,可惜!可惜! 不过他反而高兴,一切皆在意料中,有什么意思呢?他要能有这等无聊功夫,早当神去了。 不管好看不好看,逢着有戏,总是要看的。 第 41 章 寝殿内没点灯,却被外头的夜光映得黑影憧憧。德卡跳进浴池,头枕在水阶上,身子浸在水中,凉意漫涌上来,很是写意。 仰望着映满水光波动的天顶,想起可纶碧波荡漾的眼眸。 紧跟着而来的,是觥筹交错间赫梯王子的眼神,盯着可纶,怨怼,绝望,恋恋不舍。 许久以前巴比伦城中偏执的爱恋,仍然苟活在他虚妄癫狂的梦境里。 可恶! 法老不觉微皱起眉,直想吞口酒,刚伸出手去取,忽然便有一只酒杯被递到他眼前,捧着杯的手柔美纤秀,幽幽散出百合花的香气来。 “罗德庇斯?”他问,回转头来,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歌妓的双眸,清亮若水流。德卡心惊,这女子的脚步声,他居然没有听见! “法老!”歌姬施施然向水中的法老行了一礼,妙目流转,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只听她柔柔问道:“今晚您只呆了一小会儿,是罗德庇斯唱得不好么?” 德卡冲她微微一笑,答道:“你——很好!” 听了如此回答,罗德庇斯心中高兴至极,大着胆子在上下埃及之主面前绽开笑靥,温软的嗓音低低地道:“奴婢谢过法老赞誉……” 要这样悄无声息地步入他的寝殿,没有人帮助是不可能的,法老调转目光,询问的语声听起来有点飘忽不定:“是纪斯卡多让你进来的?” “是,奴婢想亲为您呈奉美酒——” 她再一笑,仿佛后面难以启齿的话儿能籍由这一笑传达至年轻法老的心中。她的牙齿在夜光中隐现着珠圆玉润的光泽,很美,很美。 而侧头凝视她的德卡,似乎也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法老王了,只是一个为罗德庇斯美貌而迷茫失措的青年。 “罗德庇斯,”他最终开了口,低沉地令人心动,“你果然是一味不可多得的人间佳酿,很值得珍藏……” “法老!”她轻问,“您是在等候王妃么?” 法老不语,暗夜里她听见水波轻响,法老在回避她的娇艳与芬芳。 这不是第一次了,顾忌着王妃,法老始终克制自己,一再拒绝她的祈求。 她很清楚‘未知’眼下在法老心中所占的分量,她亦很懂得在法老面前拿捏分寸,哪怕是暗示,也很隐约,不至令法老难堪,不会让他扰心,瞅准时机,点到辄止,绝不痴缠,即便暧昧,也很安全。这若即若离的态度,在挑逗诱引与无欲无求间游移的行状,是她能在这后宫逗留至今的立身之本。但是,在德卡方才那微笑之后,罗德庇斯已浑然忘却了这些,过去犹如春风过耳的各种男人对她美貌的赞叹声忽忽涌到她脑海中,一遍遍回响着。这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似乎刹那间成了法老名正言顺的侍寝者。不由自主地,她朝着法老靠近去,一步又一步。 “可以了!”德卡懒洋洋的吩咐声从暗处飘来,“太近的话,事情可真的要糟糕……对了,你就站在这个位置,那是最近了……对,就这样站好,不要动。罗德庇斯,请你——让我能坦然地面对可纶!” 刚刚还心潮澎湃的罗德庇斯,不啻是被泼了一盆冰冷的水,一下子怔在了涟漪里。“法老!”她不愿就此认输,柔声唤道,“法老!” 这个简单的尊称,没有人能说得像罗德庇斯这么娇媚婉转,余音绕梁,德卡忍不住便要出声应她。周遭的百合芬芳混淆了酒气,散逸开去,熏人欲醉,蔓生出教人心摇神驰的暧昧,连他自己都求之不得想要糊涂,想要探出手去,细细抚弄眼前这朵盛开的花。 “法老……奴婢绝不敢奢望,更不会妄想。只是今夜,在王妃无暇分身时,请您就让罗德庇斯来服侍您吧!” 她分明感到,法老的注视回到了她的脸上,她鼓起勇气,乘胜追击。 “法老,奴婢虽愚昧不堪,却也曾听见过王妃与赫梯人之间的谣传。流言不足信,只是当奴婢退出宴饮厅时,亲眼看见赫梯王子与王妃一路私语,并肩而行,双双往外殿方向走去——您若是不相信奴婢的话,可以向女官长求实,奴婢绝无一丝欺瞒之心!” 德卡的脸隐在了阴影里,难以分辨他的表情,而他偏又沉默着,一言不发。罗德庇斯得不到回答,拨动水声,又向法老靠近了些。 “再去倒杯酒来!罗德庇司!”法老沉声道,他语调中毫不掩饰的怒气,对她而言,妙不可言。 罗德庇司盈盈一笑,返身走上池边,为法老斟满酒,递过去。 德卡慢慢吁出一口气,拨水游至光亮处,仰眼望那俏生生的女子,唇角扬起微笑。 “这酒是我赏赐给你的!”他慢声道,“我希望能以此化解你对可纶的怨恨!” 罗德庇司握着酒杯的手轻轻颤抖着,杯里的酒晃出来,酒色如鲜血般浓艳,滴入水中,顷刻间消解无形。 “您知道了……”她的声音轻微得几不可闻,“王妃竟丝毫不顾忌,竟告诉了您……” “你要知道,罗德庇司,可纶本是团熊熊燃烧的火,生来就为了蛮动恣意,无法无天。是我想也不想就关住了这团火,以至地牢被她烧成了灰烬,殃及你的父亲。罗德庇司,在玛特的天秤上,我才是你怨恨的砝码!你听懂了吗?” “奴婢万不敢怨恨您,法老!奴婢懂得您护着王妃的心意,奴婢自知卑微渺小,怎能心存要与王妃分庭抗礼的妄想?奴婢唯一的心愿,只想跪伏在王妃的裙袂边,尽心竭力服侍您!万望您明鉴!” “你和你的弟弟,未来生活无虞,不必再卑微如斯。但我明日会把你送出宫,以防再听见你向我亲证谣言——这可不是令人愉快的体验!” 罗德庇司直到此时,才惊觉自己弄巧成拙,不禁未能动摇法老对王妃一丝一毫的信任,且连自己的立足之地亦不复存在了! “法老!”她登时如散了架一般折倒于地,苦苦哀求道,“法老!求您发发慈悲吧!法老,奴婢再不敢存非分之想!求您宽恕奴婢这回!奴婢真的只想竭尽全力服侍您!奴婢真的只有这个念头!正是为了您至高无上的尊严,奴婢才敢冒着亵渎王妃之罪,对您说了那些不敬的话!法老,奴婢只是敬爱您过于心切,才会犯下这样愚不可及的错误!法老!求您!求您饶过我这回吧!您难道不喜欢奴婢的曲子么?求您!让奴婢只以您所喜爱的曲声服侍您吧!奴婢只求留在您左右!仅此而已!法老……” 她的身形抖如筛糠,泪水纷陈而下,言辞恳切之余,更以哀婉动人。 在他所遇见的人里,逢着这种时候,都是一般狼狈,表情言辞,翻来覆去不过如此。 母妃曾说:“到了合适的年纪,选择一个女子为妻,让她为你养育后嗣。这个女子,能够温暖你的心……” 母妃没有告诉他,找这样的女子很不容易。 遇见的所有女子,都是所属势力的傀儡,她们没有自己的主张,没有自己的心,做着别人要她们做的举动,呈现着别人想要她们呈现的表情。取悦他,不过是为了从他的宠爱中获取更多,她们当然想不到他也需要能温暖他心抚慰他灵魂的人,她们只想着他是法老,需要她们用身体取悦的法老,能给她们最大回报的法老。 即便是王姐,手脚亦为莎萝王妃及其身后庞大的神庙势力所牵动。 罗德庇司,美得令他心猿意马的绝世佳酿,可在他初次拉住她手时,只感到冰冷潮湿的黏意——因有所贪求,才会紧张得掌心潮腻——如此美人如此柔媚,也不过是想以美色换得想要的东西,他只是承载美色的捷径而已。 这真是个索然无味的世界,每个人,每样事,到头来难免乏味。 所以才博得神的怜悯,给他送来了可纶! 她在正午的阳光下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惊了他的马,惊了他整个世界。 她用他的刀横在他的颈项,说:“我们是平等的!” 惟有平等地对待,才平等地给予温暖和爱。 他试着去握她的手。 那时她支离破碎的脸蛋血流不止,躺在那里,跟死了一样。 她的手却像含了团火,暖洋洋的热流从她的指尖转到了他的心髓。 他的改变,从此开始。他只想让这团火永远暖暖地跳跃在手里,如母妃所期望的,温暖他心。 谁能抓住火呢?他也是费了好大气力,几乎放弃,才惹得她回顾,回到他身边,如王姐所言,“因你而燃烧”…… 再没有别人,只有可纶,不一样。 与她相处的每个片段,都是他想也想不到的新鲜。是他离不开她,是他舍不得放掉她,是他眷恋着与她在一起的时光,即使辗转反侧为难犹疑,仍只能是他放下人神之尊,出言恳求她。 年轻法老的眉宇间浮现起释怀的笑意,面对惊惶得花容失色的罗德庇司,他难得耐心地出言劝慰道:“罗德庇斯,你不必如此灰心失意。像你这样罕见的美人,注定就该迷倒无数人的。至于我,还会和以前一样赞叹你的美貌,乐意听你在宫宴上吟唱,说不定偶尔还会很想拥有你。不过——罗德庇斯,你不是可纶,你比她更美更愿服侍我,但你终究不是可纶啊!” 法老说的很清楚了,他赞赏我的美貌,喜欢我的吟唱,却不再容许我涉足他与王妃之间,我,没有在这里寻找幸福的权利。 罗德庇斯低低叹了一声,应着深入肺腑的绝望,叹得荡气回肠。 再无他言,她便如来时一般施施然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屋内,像是熄灭了一支芬芳的蜡烛,除了空中余香袅袅之外,再无其他。 法老跃出浴池,扯过干净的织物擦干身上的水渍,踱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出自己的寝殿,往可纶那儿去。 门外的甬道静如墓室,侍卫官与汨公主的柳暗花明早被夜色耗去了形迹,偌大一座后宫,被可纶清理得好冷清。 这冷清催生了一度被压制的恼怒,嫉妒心披沙拣金似的在满腔寂寥里寻找罅隙,急着破土萌芽,生根开花。方才镇定自若的面具在灯影里破碎得干净,明理如他,怎么也逃不过嫉妒如影随形地纠缠?这无端开出的恶之花本不该在他心里找到扎根的土壤,可巴比伦城那刺心椎骨的一幕忽忽跃然眼前,他无法不想,无法不恼,无法停止猜想——同样的一幕,会不会又在今夜重演? 法老耻于承认这盘踞心头的醋意,强抑住要冲出去验证猜想的暴怒,怒气化了力气,他重重推开了寝殿的门。 房间里闻不到一点呛人的烟火气,灯油燃烧的异味都被没药香气冲散了,可纶悄立床边,若有所思的模样。她皎洁莹净的肌肤被灯火晕染得失掉了透明感,却凭添了几分少见的柔媚。当她侧过脸望着他时,在法老心底猖獗的嫉恨立时烟消云散。 “嘘~~~~”她轻声说,指尖按在唇上,示意他轻点儿。 她站立的姿态宛如后花园水池中伫立着的方解石像——母妃的雕像。法老眩惑地凝视着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可纶竟养出了母妃的气韵? 每当母妃心事重重,脸上呈现着同样的气定神闲,静成石像。 嗯,难道是维加王子恋恋不舍的眼神变成了迷魂汤,乘他没在,灌得她心花怒放,眼里没了他? 忍了忍,法老沉声问:“你在想什么?” 她在想曼图赫特普对她说的话。 这西顿少年多么希望能守在门缝边,在美人入水刹那,执剑闯入,口里喊着“捉拿刺客”,一剑挥过,为可纶姐永绝后患,然后心安理得地跟随维加王子浪迹天涯。然而最终戏幕拉开,他才听了个诱惑的前奏,就被纪斯卡多撵出了后宫。一个附庸国王子深更半夜逗留法老后宫,怎么说都是错,纵使可纶碰见,也难以为他辩解。尽忠职守的侍卫官坚持亲自押送曼图赫特普返回旧宫,少年只来得及为可纶拉响警报——“可纶姐,罗德庇司……法老……” 年轻气盛的法老加上世间绝无仅有的美酒琼浆,醉到美人乡是情理中事。 若依了她以前的脾气,早跳着脚冲进德卡的寝殿把歌姬揪出来了,但现在,她做不出来。“宽容是王妃所应具备的基本品格”,她只能独自回到这里,守着孩子,等着德卡,思量万千,未及成形的各种情绪,堵在胸口,憋得心慌。 “我在想……”可纶轻轻回答,“我在想我的爸爸妈妈……” 本来理直气壮要发作的恼怒,突然偃旗息鼓,没了动静。法老没吭声,只在不知不觉间,走近她。 “最近我常常想起他们,很奇怪,不是吗?我早习惯没有他们的生活了,可现在却老是想他们,看着曼图赫特普睡梦中的脸,我就格外想念他们。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是否想念我呢?因想念我而伤心难过吗?他们若能知道我已有了丈夫,有了孩子,会是什么表情呢?他们会为我高兴吗?他们会满意你做我的丈夫吗?他们会有多疼爱曼图赫特普呢?真的,德卡,我从没这么迫切地想过爸爸妈妈,一想起他们,心里堵得着慌……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感到力不从心吗?”他问,“否则为什么想要找人撒娇?” “是有点累……”她低低叹道,“做着从没做过的事,身上像背负着千斤重担,心里没底,找不到适合的人商量,可不做不行。怕自己做不好会惹你不高兴,怕自己做得过分会让你为难,怕你会因满城非议而动摇对我的信任,怕你也会看不惯我的嫉妒。埃及王妃的头衔,真是重得要命的黄金冠冕,压得我脖子好酸好痛,德卡,我已经有点喘不过气了……” “可纶!”他剪断她,微笑着纠正她,“你这不叫嫉妒,而是炫耀!炫耀我对你的宠爱和纵容,炫耀得过分时,总要良心不安的!” “你在责怪我吗?” “我在制止你的矫情!你不是找不到人商量,你从来只按自己的心意处事!” “德卡,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是吗?” “看来你真是在怪我!德卡,管理后宫难道不在我的权责范围内?除此以外,我还能怎样?” “你为什么不事前对我说一声?这样我也能在你驱走泰提谢丽时给予荷德布相应的补偿!可纶,你要再这么急噪,只会给自己招惹更多的祸患!听说你还打算插手后宫的支出用度?” 可纶突然变得惴惴不安起来,“纳芙德拉对你抱怨我了?”她试探地匀口气,“德卡,我不是不相信女官长的为人,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有个主意……你听我说,我问过纳芙德拉,侍妾们陆续返家后,原先拨给她们的粮食财物就能节余下来。我本来想用这笔节余资补旧宫的,但我查过,你对待旧宫确实非常大方——事实上,有点太大方了,所以,我想把这大笔钱物用来疏浚运河……” 法老微微睁大双眼,这是他可能有的最惊讶的表情了,“这可不在你的权责范围内!”他冷冷道。 后妃涉政,犯了法老大忌。 “你能听我说完再生气吗?我曾沿尼罗河走到大绿海边,对于埃及百姓的福祉,我是不是有足够的亲身体验来向法老提建议呢?” “你要做什么?” “很多地方的运河都阻塞了,河道里淤积着不洁的死水,在没有水井又不靠近尼罗河的地方,喝这种有害健康的水很容易引发传染病或痢疾,所以我觉得先将堵塞的河道调查清楚,然后着手派人疏通。考虑到每年泛滥会导致前功尽弃,我觉得更合理的做法是设置一个职位,派人专门负责此事。此外,就算是有活水的地方,水质也有可能危害人的生命。大部分人把河道当成了下水道和垃圾场,在里面洗澡洗衣服,同时汲取饮用水,我们可以鼓励百姓使用滤过或经煮沸的水。利用宫内每年节余下的赡养费,化被动为主动。德卡,你觉得这可行吗?” “你连胜任新职位的人选都想好了?” “没有!这不是我该考虑的!” 在他穿透力惊人的注视下,她一瞬不瞬地凝望他,深翡翠色的双瞳映在他灼灼然的黑眸里,被透视的灵魂深处,是毫无居心的坦然。他们对峙般的僵持在彼此的视线里,直到法老最终如释重负般扬眉而笑,笑得多少有些无可奈何,他说:“忘掉‘最后一次’的保证吧!可纶,我们都不该将不可能兑现的话当作信条。你的确不能做我思想的影子,只是我担心你头上的黄金冠冕真会把你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不是戴它的最好人选,但日子一长我总会习惯它的重量的,最起码,在表面上习惯戴着它!德卡,你要相信,我真的对自己发过誓,努力使自己跟着你亦步亦趋,想你所想,我真心想为你而改变我行我素的自己,你相信我吗?” “你没药救了,可纶,再怎么发誓也拗不过天性,你还是继续依照自己的想法活吧!只要不出格就好。你为我抛弃了整整一个世界,我也只好弥补你一些我行我素的自由了!” 可纶嫣然,泪水沉甸甸地坠在眼梢,就要滴在她绽出笑颜的唇角。 “怎么又哭了?”法老不禁莞尔,“眼泪并非意味着软弱,可你哭的次数也太多了些,真有那么感动吗?我不过是想让你内疚罢了——”他笑着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包在他的掌心,那熟悉的暖意再度涌入心房,如生命般流淌在他的血脉里。 “我爱你,可纶!”他轻轻说,“只要你继续自己与众不同的存在,我就会爱你,会原宥你的缺点,帮你弥补可能有的过错,替你解决阻挡你前进的障碍,阻止你的生命烈焰炙伤无辜,你不要担心,我会守着你的,一直守着你!” 一如他们初次手心相连时,被他握在手心的触感使她想起温暖干燥的阳光气息,忧愁烦恼变得微不足道,一切都晕染上一层金色的光圈。幸福不再如海市蜃楼般虚妄,它被她握在手心,被他铺展在她今后的人生路上,前路能有的崎岖,都被这幸福湮没了。 我爱你,德卡! 在这个世界里,我应得的最好的一份,将来自你的手中; 这就是你的诺言。 因此,你的光芒在我的泪水中闪烁。 我害怕其他人为我引路:我担心你正在路角等着作我的向导, 而我却错过了你。 我刚愎任性地走我自己的路,直到恰好是我的愚蠢把你引到了我的门口。 因为我曾得到你的诺言:在这个世界上,我应得的最好一份,将来自你的手中。 (My portion of the best in this world will come from your hands: Such was your promise. Therefore your light glistens in my tears, I fear to be led by others lest I miss you waiting in some road corner. To be my guide. I walk my own wilful way till my very folly tempts you to my door. For I have your promise that my portion of the best in this world will come from your hands。 ——Fruit Gathering Tagore)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