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春罗城 作者:春罗之子 内容介绍: 主人公:紫娟,云桥,银龙,文松和雪瑜,五个毫无血脉关系的人成为生死相连的一家人,在治病寻药的过程之中,他们身上会发生各种有趣、惊险、难忘和感动的事情。第一部因为一个素未蒙面的女子寻药,他们杀毒蛙,斗犬灵,和夺宝团大战,各种场面精彩纷呈,其中又暗含感情戏份,整个北上之行,最终取得完美胜利,最后骑乘法术飞豹回家。第二部,阴谋与诱惑贯穿全篇,对中部之行,冒险与心灵探讨并举,在加文松感情戏,令人哭笑不得。第三部帝都风云,看紫娟四人如何在帝都扭转风雨。 2.寻药-序言 悬崖处寒风肆虐,它凸出悬空的部分形似一只紧握的拳头,“拳头崖”。由于连续几天大雪的缘故,地面的积雪已经快要没到膝盖的地方。 他们顶着狂风一步步向前迈,脚步显得异常沉重。但是,他们不敢放慢脚步,因为后面的人穷追不舍,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他们喘着粗气,但是呼出的白气瞬间消失在迎面吹来的冷风中。他们中有人发出抱怨的嘟噜声,走在几人中间左右摇晃,他比其他人都更卖力地抽动他那粗短的双腿,因为雪已淹到膝盖以上的地方。 他们走出白雪笼罩的树林,看到前方突出的山崖,他们异口同声地喊,“拳头崖”。那个之前在路上不停抱怨的人兴奋地喊,“终于到了”声音大到后面追赶的人也能清楚听见。 他们站在拳头峰后面怔住不动,口中不住发出惊叹的声音。这分明是绝处,他们在心里打着鼓,七上八下的。那个满嘴怨言的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抑或恐惧,胆小的他开始回避起当前的情景来。 “我们怎么办”他开始打退堂鼓。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走在他后面的女子把话咽进肚里。看到前方狭窄的路面以及堆得很高的白雪,寒意顿时充盈心中,仿佛要冻结五脏六腑。稍微的停顿之后,他们朝崖尖处一点点靠近,虽然急速斜风的雪和雾气模糊了他们眼前的视线,但是他们睁大双眼,小心而又艰难地选择落脚的地方。 拳头峰下方是白茫茫的一片,雾气和雪片在空气中不停翻滚,同时还有鬼哭似的风声,像是白色巨怪在隐隐发作,等待眼前生物成为它的腹中美餐。 他们一点一点向巨怪的大嘴走去,冷到极点的扑面大风像是要抽干他们身体内所有温度和能量。走在最前方的高个子谨慎地迈步,不敢把视力放在前方道路以外的地方。 后面隐约传来呼喊声。那群死命追逐的人已经在不远处了。 前面的两个人已经到了拳头崖最前方较为开阔的地方,一个形状不完全像拳头的路面。后面两人也紧跟过来,走到拳头崖“拳头”部位所在的地方。 他们四人都松了一口气,特别是那个不停唠叨的矮个子脸上露出了放松的表情,像是在欣赏拳头崖外迷漫的风光。 不过,这种奢侈般的舒适感也因后方连续传来的声音被震得荡然无存,那个吼叫声中带着毫无掩饰的狂笑,是那种胜利在即时由衷而发的得意之情。 “你们无路可逃了,命娘”为首的高大男子拼了命地喊。 拳头崖处传来了轻蔑的嘲笑声,“就凭你们几个,哈哈哈。快快打道回府,不然我命娘就让你们在这个地方好好安息。” “还不知道是谁安息呢。命娘,快归还银蚕丝手套,我们大人对你们既往不咎。”为首的男子并没有因为命娘的讥讽而生气,他想用缓和的语气稳定住局面,免得来个狗急跳墙,无法追回银蚕丝手套回去复命。 “你跟爷们每人磕个响头,我就把手套还给你。”带着银蚕丝手套的男子向那些人大声地喊,同时挥了挥手,好让他们看清手上的手套。 “你这个混蛋小偷。银龙,我们大人说了,捉到你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那个男子努力稳住心中的怒气,用手微微示意后面的人,半开玩笑地说。 “你欧阳大侠也就在嘴上说说而已,你怎么舍得杀了我这么英俊潇洒的人才呢。呵呵,说来,我都有点嫉妒自己了”银龙开心地说着,凝结在身上的冷气仿佛也在逐渐融化消散。 在银龙旁边的另一个高大男子在拳头地面上四下张望,仿佛在搜寻什么似的。 “你是人才,不过会是短命的人才。”那个被称为欧阳大侠的人反驳道,身后四个人走上前来与他排成一排。 他们清一色的褐色衣裤,紫色衣领边缘绣上金色的藤蔓。手中拿着一张弓,他们从身后木筒中抽出黑色箭羽,动作一致地放到弓弦上,静静地拉弓。像是潜伏在黑夜中的杀手,没有任何声息和面部表情,他们忘记了极寒的风雪天气,两眼像是猎狗紧盯猎物般凶狠地注视着前方。 透过飘动的大块雪片和雾气,能看到四个表情和姿态各一的灰色身影。命娘曲膝站立,眼光不移地盯着他们;银龙挥舞手套进一步挑衅,不放过任何挖苦他人的时机;矮个子站在命娘身后,弯着背显得更加矮小;另一个高大男子则在望向拳头峰下面那不能见底的白色深渊,眼神中多了几分疑虑和犹豫。 横在他们中间的风雪仍然吹刮,无意关心双方即将展开的对战。欧阳大侠低声说,“注意风力和光线的影响,静心,凝目,调整方位,放箭。”一只只黑色的利箭穿过雪雾直直前进,划破空气发出的声响隐没在风声中,目标分别为三男一女。 拳头崖上的银龙和命娘注意到了追赶者的放箭动作,以及射来的箭矢。他们摆动双腿微微张开,做出迎接的姿势。 那边的四个人再次从箭筒中抽出黑色的致命家伙,倘若不是遇到眼前几个人以及这种恶劣的天气,根本就用不着它们了。 迅速上弦,拉弓,他们等待第一批箭矢达到目标物,在对方做出反应时再次呼啸而至。 命娘拔出身上的金属短棍,双眼注视着飞来的黑色小魔鬼,她用力左挥右挡,一直箭羽插入身旁的雪中,而射向身后矮个子的那支则消失在崖边白色的云雾里,留下划破雾气时带来的轨迹。 银龙更为简单,他双手右前左后,抓住两支射来的黑箭。他大喊,“慢。有话好好说。” 不过对方没有停下来,手中的弓弦已然发出了嗡嗡的反弹声。 银龙以滑头著称,但并非掉以轻心之人。他向左移动身形,陷在雪中的双腿像两根冰柱般移动。他在心中咒骂该死的天气,却也为风力和雪雾的阻隔感到庆幸。他用右手的箭格开箭矢,左手伸直抓住射向后方高个子男子的黑箭,被冻僵的左手因为这一用力发出一丝疼痛。他向后看了看那个高个子,愤怒道,“大敌当前,还不留心你的后面。不躲到我的身后躲躲也罢,居然又向左移了好几公分。” 高个子男人并没有回应银龙的话。他转过身,向他们兴奋地说,“找到了”,说着跳了下去。修长身影消失在白色翻滚的雪雾中。 银龙顾不上再说什么,和命娘交换了一下眼神,眼中带着几分兴奋和冲动。他向身后退去,他努力掷出手中的黑箭,目标是对面中间那个叫欧阳大侠的中年男子,并时刻注意着前方可能过来的任何物体。 除了斜刮的带雪大风外,没有奔袭而来的致命威胁。他转过身,向前一跃,脚步轻轻,他踏在雪面上时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 “再见了,欧阳大侠”一个男子的声音高声地喊着,在风雪中传响。 命娘向前推着矮个子,矮个子一个踉跄也跌落下去,接着是命娘带着几分笑意和一往无前的坚毅表情消失在拳头峰刺目的风雪中。 欧阳大侠听到了“哎呀”的一声惨叫,同时也注意到回射而来的黑箭。他伸出宽厚的手,毫无压力地接住。真的跳墙了,一时间失去了四个人的踪影,还有那双银蚕丝手套。他气得顿足,无故风雪的阻挡和崖石的狭窄,冻得发硬的双腿向拳头峰走,他来到拳头平面,四处张望,只有凌乱的脚印,稀松平整的积雪被践踏得七零八落。 “矮个子大叫,说明中箭了。”欧阳大侠稍感满足,不过失去银蚕丝手套和银龙,他仍然在崖头前朝汹涌弥漫的云雾大声喊叫,声响震动空气传到很远的地方,久久不能消失。 而在空中不断下落的四人静静等待冰冷如风雪般的命运。 夺命黑莲,夺命黑莲。 3.寻药-第一章 早午餐 繁华复杂的城市通常会孕育面貌各异的多元文化。它像一个巨大的熔炉,吸纳着五彩但可能并不缤纷的人事物,它接收任何可能的东西,并像种子般让他们在此生根发芽,成长为不同的花草树木。 这里包容一切,像个可以任意膨胀的口袋般没有极限,它默默欢迎外界的涌入,也暗暗接受内部的涌出。它自由,让你生活其间没有被排斥的感觉;它放纵,即使出现不公和迫害它也袖手旁观;它亲近,在这里可以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和存在的价值。 有耀眼的浮华,也有冷目的凄清;有大富大贵的逍遥人士,也有勒紧裤带过日子的平常百姓;有社会百业容纳众生浮浮沉沉。 处于大陆西南边角的梦之城“春罗”就是这样的城市。 由于它距离国家都城很远,几乎相隔了整个大陆南部的横向距离,国家政治、军事和强制管理都无法完全达到这个地方。所谓天高皇帝远,将在外有所不受。梦之城春罗享受着难得的自由和舒适,在此地上任的文官和将官也被此地由来已久的风俗感化,变得入乡随俗。 这里有纸醉金迷的物质生活,也有谈天说地的梦幻险奇。城内几条大街可以通宵营业,开放的酒楼、商铺、客栈和棋社,贩卖商品的小贩,路边莺歌燕语低声呼唤的青楼女子,夜晚比武的青年男子,还有躲在黑暗里靠各种手段营生的夜猫子。 黑夜和白天同等热闹,只是光景就大相径庭。 同时,这个地方气候宜人,夏季从南部一路吹来潮湿的季风和雨水,冬季西面东北西南走向的连片山脉阻挡了北方的寒冷气流。春罗,这个四季犹如春天的地方,还有南方沿海的渔业、西部和北部的农业、以及整个大陆贸易作为支撑,经济发达、物品流动频繁,成为仅次于东部都城的大城市。 这个地方还成为南北游历或者探险的必经之地,向南通神奇的汪洋大海,向东有大片的深林谷底和奇珍异兽,向北和西去有高大巍峨的险山峻峰,还有越过山脉那片未知的土地。 午日高挂的红日撒下浓烈的金色光辉,把蔚蓝天空里的白云染成金黄。从南边吹来的夏季风带着海水些微的腥咸味,吹动城中的高大树木和晾在屋檐下的衣物,搅动城中逐渐升高的气温。 城中正东方的一个偏远角落,街道上人群稀疏,三三两两的行人挎着手中的货物篮子从靠北边的市场上向南走来,低声说着各种见闻。被摩擦得光滑的石板地面反射出钻石般耀眼的光线,两旁的房屋也发出闪亮的光辉,生长在屋舍中间的树木摇动身姿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低鸣。 从市场上以及房屋上悬挂的海鱼,发出难闻的腥味。但是,城中人喜欢从南方运送而来的海鱼所散发味道,各种大小各异,奇形怪状的鱼儿成为城中百姓餐桌上的美食,不管贵人,还是平穷百姓都可以享受。 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满脸笑意地在街上走着,手里提着刚才“买”来的两条肥鱼,一条是普通人家可以食用的白色圆肚子鱼,一条却是只有有钱人家才能买得起的长条形红得发亮的火鱼,说是火鱼,只是人们对它的通俗叫法,通体红艳,像是燃烧的火焰,这种鱼是城中人最喜欢的鱼类之一。 那个少女额头上渗出汗水,在阳光照射下像是一颗颗发光的金色珠子。秀气的长脸蛋儿上有几块灰黑色的污渍,同时还有两条因为汗水顺溜而下造成的乌线,整个脸颊因为弄脏的缘故而失去了少女应有的光泽。 她穿着宽大的粗布衣服和裤子,在手肘处还打上了难堪的补丁。头后齐肩的头发蓬松凌乱,显然疏于清洗和整理。但是,从其眼中能看到幸福而纯真的神色。一颗黑痣在眼脸下有韵律地跳动,仿佛一只在脸上游动的蝌蚪。 身后跟上来的男孩也是同样的花脸,亚麻短袖和短裤,不过左边裤管比右边裤管长,显得极不协调。脸颊长瘦,肤色微黑,左脸靠近鼻孔的地方有个显眼的黑痣。他凑上前去,“大姐,买的那条火鱼还满意吧?”说完坏坏地笑着。 三弟银龙说的买,其实是花点体力从别人那儿顺来的。 “三弟,下次不要买火鱼,买这种鱼很危险。”大姐紫娟关心地说道。对于三弟的本事,大姐一半赞同,一半担忧。 从右边走上前来的脸盘胖圆的矮个子走到大姐跟前,钦佩起三弟,“多亏三弟,我们今晚又有美食吃了。”说完,像是想事情般地紧闭着肥厚的嘴唇,右脸上那颗椭圆黑痣在最突出的地方时刻迎着阳光。 大姐看到右边走上来的胖男孩,多少有些傻里傻气的样子引起了她心中的怜爱之心,他比老三大一岁多,但个子却要矮上一截,而且胆子也比老三小。“云桥,看你刚才那副慌乱的样子,真是…”她上下打量起二弟的身材来,胖圆的脸、手臂、双腿和肚子,身体的骨骼被一层层油脂紧紧包围着,她咽下了后面的话。 “二哥是动脑比都手多”走在二哥旁边的四弟文松一脸认真地说,不过说完后两只手在空中不停地摆动起来,从小就是好动的命,即使给他加了“文”也不顶用。 大姐看了最右边的四弟文松,假装生气地说,“你再乱摆手,给你绑起来。”她吓唬年纪最小的四弟,双眼盯着她圆润红脸和嘴角的那颗黑痣,已经覆盖到整个后脑勺的黑发同样乱蓬蓬的。 四弟文松看了大姐紫娟一眼,褐色眼珠向下一沉,把手乖乖地贴到裤腿边缘。 大姐笑着,满意地看着四弟。对于眼前这三个并非同一血脉的弟弟,她时刻把他们当成自己最亲的人。都是孤儿的身份,把他们四人牢牢地栓在一起,他们同病相怜,彼此相亲相惜。 他们听从紫娟的话,接受她任何命令而毫无怀疑,把他们在外面偷来或者挣来的食物和少量的钱如数交给大姐打理。大姐也时时刻刻照顾着他们三人,尽自己所能让他们过生最好的日子。虽然这种所谓的最好也仅仅是能维持基本的不饥不寒而已。 他们一行四人在街上走着,正午烈日照在他们脸上,显示出幸福饱满的脸色。他们每天都为下一顿忧愁,有不少日子忍饥挨饿,偷食不成被人追赶甚至毒打,被普通人瞧不起,甚至被其他的流浪汉欺负,但是他们的内心永远充满阳光,而不会有任何失望等消极情绪的阴云覆盖。 他们以一种玩笑般的乐观态度看待身边的一切,把挨饿和风寒看成对意志的磨砺,视失窃者的追逐和咒骂为身体的历练和可爱的玩笑。在他们心里是驱逐不散的永久朝阳。 他们朝着城中南边的方向走,在一阵笑语中走向他们那个狭小空间里,被称为家的地方。 他们所谓家的地方是整个春罗城东南边上一个房屋错落、臭气四溢的街道尽头,那是整个繁华城市最为黑暗和偏僻的地方。 那是底层百姓杂居的地方,胡乱搭建的建筑随处可见,粗劣的木制房屋歪歪斜斜,完全缺乏建筑物的美感。废弃物被胡乱丢弃在各种地方,特别是动物内脏和倒掉的饭菜因为腐烂发出刺鼻难闻的气味,苍蝇嘤嘤嗡嗡地乱飞。在这里下水道属于无用的摆设。 他们穿过狭窄的巷道,巷道里因为两边高立的房屋而形成一片巨大的阴影。太阳即使爬到天空最高处也无法照到这个地方,鱼贯而入的他们不禁感到一股盛夏时节难得的凉意。 他们进入一个院子,木头材料的三层房屋。不过他们住在底层最里角的地方,一间屋子被格成两个小间,一间是简易的生火造饭之地,稍大那间则是四人居住的地方。 他们四人就蜷缩在中这样一个仿佛被梦之城春罗完全遗忘的地方。 四姐弟走入屋中,四周湿霉的空气扑来。不过他们熟悉了这种友好的味道,就如同四周近邻习惯了街道上散发的腐败气味,这是他们珍视的家的气息。 他们三年前搬到这个地方,是女房东的额外开恩,房子基本免费。已快六十的女房东孤身一人,膝下一子在从军时不幸中流箭身亡,得知消息的丈夫悲痛欲绝加上身上积累的病疾不久就离她而去。她喜欢孩子,而且一来就是好几个。 不过,女房东对他们的恩惠一半也是因为三年前的那件事。女房东夜晚有事很晚才回家,在拐角的阴暗处遇到恶徒,手中转动的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她双腿战栗,害怕地一步步退缩。 恶徒像魔鬼般发出狂笑,笑声刺激房东神经,使她双眼充满恐惧。 不过,她身后的叫喊声毁灭了他的意图。几个穿着破衣的小孩突然发出了浑厚的叫声,那个瘦高的中年恶徒惊讶地看着他们,矮小身躯,为首的分明是女孩模样。他愣在那里,在黑夜中仿佛看到四匹凶恶的小狼。 只见那个女孩模样的小孩大喊,“银龙,快。” 叫银龙的少年用力甩出手中的顽石,准确无误地打在瘦高男子的手腕处,寒光短刀应声落地。 没等男子弯身去捡掉落的武器时,另一块石头朝脸部而来。男子双眼睁大,急忙闪身到身边的石墙壁的阴影里。 银龙像闪电般行动,捡起短刀,目光狠狠地看着恶徒。 “快滚”房东后来才知道叫紫娟的那个女孩像个成人一样吼道。 恶徒畏惧黑暗里的石头,转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从此,他们赢得了现在的住所。 4.寻药-第二章 奇宝大会 紫娟开始操持起厨房里的工具,钝刀、刷子、盘子在她手里自由地运转。剩下的三兄弟在长了杂草的院子里依依呀呀。 “向左”胖男孩在一旁朝文松喊。显然文松落后一步,被银龙使来的木棍打到小腿,不过碰到小腿时的力道已经算是微乎其微了。 他俩重新站立,这一次又是银龙取得了胜利。“四弟,不能只顾你的右边,眼睛要像鹰一般行动锐利。”银龙转了转手中的木棍,耐心地说。 文松握紧细小的拳头,手背上出现像蚯蚓般的青筋,“再来”。话刚说完,弯曲双腿做好了向前冲的动作。 “勇气可嘉,但是面临敌人时仅仅只有勇气还不够。”银龙站在刺眼的光线中,一股和煦的暖风吹起头后的乱发,像细长的叶子在四周飘扬。“行动还需要像蛇般沉稳,隐藏自己的行迹和意图,直到百分之百能够得手时才出动。” 银龙沉重地呼吸,这样的道理其实是在大街上顺手牵羊中学会的。 文松口中嘀咕,“眼睛像鹰般锐利,行动像蛇般沉稳,鹰般锐利,蛇般沉稳。”他一遍遍重复,手中木棍一头抵在泥地上,他在暗暗用力。 “再来。”沐浴在金色阳光中的银龙朝他发出命令,同时圆睁鹰一般的双眼,死死盯住四弟,关注他的每一丝气息和接下来的动作。 文松咬紧牙根,宽大的衣服在一阵气流交换中向后飞去,他冲向银龙,棍子从上方急速飞来,脚下左腿微微内转。 银龙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手中的木棍仍垂直悬在空中。 “快要得手了”一旁的云桥心想,他为文松的领悟力感到满意。 就在文松木棍划破空气快要成功之际,银龙举起右手的木棍挡在额头前方。文松手中的棍子被弹了回去,四方木条振疼了紧握的手。 而银龙并未停下,一个左转身,快若游鱼,他用侧身直直撞上文松,把他撞到了几步开外的地上,木棍掉在身旁。银龙高出一个头,身高体型皆占尽优势。 文松双眼开始模糊,隐约出现泪花。脸上浮现出不服和委屈的表情,额头的汗水顺着发红的脸颊往下流。 银龙看到文松摆荡的粗布衣服上沾满深灰色泥土,但并没有说一句话。 云桥担心地看着文松,但是知道单纯但又倔强的他是不会真正流出眼泪来的。他走过去,伸手拉起文松,为他拍掉身上的泥土和几根干草茎。 他面朝银龙,脸颊逐渐涨红,那颗明亮黑痣也因此微微跳动。他在心里挣扎着,四弟受到三弟的欺负,是否应该出手,胆小多虑的性格让他犹豫不定。 “二哥,我”银龙看出了云桥脸上生气而严肃的表情,以及心中的顾虑,他连忙道歉。二哥的双棍同使也是不易招架的,这一点在之前的日子没少领教过。 站在屋檐下的大姐看到三人消减了气焰,心中暗暗生喜。我们是四姐弟。紫娟这样想着。 屋顶上空的阳光在四处闪耀,空气因为水气的蒸发逐渐变得干燥。屋内飘来的阵阵带辛辣的鱼香味,刺激着三个男孩子的胃,胃酸作祟,肚子咕咕叫。 三个男孩回过神,看到站在檐下微笑着的大姐,他们脸上荡开了无邪的笑容,同时也因为传来的喷香味道忘记了一天的疲惫。 他们挤在屋中,两眼兴奋地看着端上来的一大锅鱼肉,白色和红色肉块浸泡在同样红艳的热汤中,热气腾腾的,惹得三兄弟垂涎欲滴。四弟第一个晃动手中的竹筷,夹起一块红色的鱼肉啧啧啧地吃起来,同时呼出急促的气息,被辣得发红的嘴唇大张,呼吸着屋内阴暗潮湿的空气。 其他两个兄弟也划动筷子,品尝起他们在市场中的意外收获来。 今天的晚餐比平常早了近两个小时。 大姐喝了一口新鲜的鱼汤,又辣又烫的汤汁刺激着她的喉咙和胃,他们都喜欢这种辣到每一寸肌肤,让他们发热流汗的感觉。紫娟对三个兄弟说道,“快点吃,午饭之后还要去看看欧阳府一手操办的奇宝大会。 每四年一次的奇宝大会是春罗城中数一数二的富甲——欧阳家带头举办的奇珍奇宝集会,整个集会提前五天筹办,并在第五天午后开始正式向外人展出。同时,家有丰裕钱财又对某件宝物感兴趣的可以出资竞拍,那是大会可以称得上最为精彩的部分。财力不够或者贫穷百姓也可成为凑热闹的看客。 不过,因为人员复杂、场面混乱的缘故,也大大增加了大会宝物的看管责任。举办方欧阳家也可以采用限制参与人的方式而大大降低大会的风险,但是,欧阳府的老爷总是对其他人说,奇宝大会不是某些富人的场所,它应该是全城人的盛会。 为了这样一句话和其中的理念,欧阳家从府上兵丁中抽出精锐力量,同时也向四方招集各种能人异士,组建了一支看似杂乱、实则分配有序的队伍,并由欧阳老爷亲自带队指挥。 这支看护力量对于大会治安和宝物的安全起到关键作用。自二十年前举办以来,不发揶揄之徒,但皆被及时有力地制服,并在一番罪有应得的惩罚后交由官府处置。 金色圆轮的光辉逐渐在天空的一方倾斜而下,照耀整个春罗城 紫娟、云桥、银龙和文松四人走在奇宝大会展览地前方的一条热闹已久的街道上。这条街道因为大会的缘故,使得生意人获得了意外的收获。不仅有次于奇宝大会、但仍也称得上奇特的物品;同时,还吸引了各种商品的贩卖者,小巧玲珑的物件、纸绢做成的扇子绣囊,还有各种美味诱人的食物,以及令人拍手称奇或者心中一紧的杂耍表演。 街道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除欣赏奇宝大会上的奇珍之外,在大街上游荡也是当地人消耗闲暇的不错选择。大人、小孩、老年人,本地人、外地人,富贵者、贫穷人家,各种人聚集在这里使得本已热闹的街道更加沸腾了。 他们四人悠闲地在街道上走着,两前两后,大姐和云桥细声说话,银龙和文松唧唧歪歪,隔会儿换个位置,交错着朝奇宝大会的会场走去。他们时常看看街道两边摆着的各种色彩斑斓的物品,又四处张望那些擦肩而过的行人。 走到一个巨大缺口的地方,是一个近似圆形的石头广场,广场四周树立几丈高的简易木台,台上的黄铜木盆盛放青松黄油,燃烧出的火焰可以照亮广场里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在东边建起一个木质平台,是整个春罗城行刑的地方,三个条形巨石整齐地排放在平台上,平台上方散落的鲜血因被晒干而呈现黑色。 奇宝大会的所在地是一个全石头砌成的房屋,正面看去,没有任何可以透气和吸收光线的窗户,这使得它看起像一个非常结实的封闭碉堡。 入口是一个图形规则的长形,两扇铁皮包住边框的木门高有两丈,宽亦近半丈,它们沉静地躲在石堡垒入口的阴影里,像是守卫般注视着进入的人群。门前站着几个身穿相同红黑相间衣服的卫士,三男两女,并在衣领上绣上金色的欧阳两字。他们手中紧握长刀,僵硬的面孔不输给任何人。他们机警而礼貌地搜查每一个,怀中,衣袖,衣袋,裤管,甚至要脱鞋进行检查。 他们跟随三三两两前进的方向移动脚步,待确定安全无虞后走入石头怪兽那怒张的大口内,里面通道是一条拱形的石头走廊,屋外的光线无法照到最中间的地方,形成的一小段黑暗空间,增加了展览地的神秘感。石壁两边有凿出空间的方框,用于盛放油灯,而其他地方则是光滑的巨石。 他们继续往前走,第一次走入这个神秘的地方。此地平常不对外人开放,大门紧锁,仅有的几个窗户也紧紧关闭,仿佛是为了防止外界的一切事物。而现在,这个地方向所有人开放大门,而不管对方的身份、长相和目的,只要规规矩矩就会受到奇宝大会的欢迎。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就连平常话比较多的文松脸上也浮现出拘谨而严肃的表情,不知是这种森严密封的布局,还是对一场盛会即将来临的紧张感。走到过道尽头进入大厅,可以看到一个与屋外广场同样面积的宽大空间,三四丈高的屋顶是石头封顶,紫色木材作支撑的,有四五个方形的玻璃天窗透下白色的日光,细微粉尘在阳光下像液体般波动。 两个身材高大、模样奇特的男子立在入口处,一动不动,活像两尊石佛,只是手中巨刀被抽出剑鞘半寸,令谁也无法轻视。其次,在展览物品的大厅里,闪烁奇异而刚毅目光的男子四处游荡,像是寻找血肉的怪物。西面建造的木质平台上两三个身穿黑色衣服的高瘦男子,像黑色的蝙蝠,始终注视大厅里流动的人群。 紫娟他们走在陈列品中间,一排一排地轮流地看过去。第一排是些神奇的植物,盛开如脸型的杜鹃花;一棵枝干银色叶子棕色的矮小树苗,可以治愈疾病的猴树,树干中部吐出的圆团像猴子吼叫时候的脸,来自云峡山,猴树下方的说明如是写着;还有一棵长着茂密绿叶的常青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标记的名字为“哭树”,夜晚哭声如婴。 第二排是动物,一只软绵绵的大狗引起了他们极大的兴趣,他们围在一起看着这只奇怪的狗,它低垂着眼睛呈现半闭的似睡非睡的姿态,鼻中喷出微弱的鼻息,口中隔一段时间会咕噜咕噜的哼出声音,仿佛在生病一般。全身除了耳朵上长而稀少的毛发外,浑身光秃秃的,能看到紫色的皮肤下隐约出现的成均匀分布的红色斑点。 文松站在铁笼子旁对它指指点点,从鼻子、耳朵,到背脊肚子再到尾巴,质疑而又百般入迷地在口中嘟哝着。他停顿了下来,咽了一口唾沫,其他三个看到了他喉部的变化,仿佛听到了口水划入喉咙进入肠胃里的咕咚声,都痴痴地看着他。 文松由嘴巴向外,一股带着一份邪气但又童稚的笑容蔓延开去。“没有,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解释说。 紫娟笑了笑,云桥挤了一下眼睛。银龙没有说一句话,眼睛从“犬灵”这个名字上溜过,走向了等待着他们下一个奇怪的动物,一条长了四条短足的青中带黄的怪蛇, 真是一场意外而惊喜的展览会。奇宝大会在石头堡垒里简单而奢华地拉开帷幕。 他们在这里呆了足够长的时间,一半是因为这里的各种奇珍异物像是美梦般吸引着他们,一半是其他难以言说的理由。 紫娟像是逛市集,仔细揣度这些物品的价格,她想象自己是这些东西的所有者,拥有它们的成就感和可以预期的钱财让她如坠云雾之中。云桥是个喜爱清净和阴凉的人,躲到人相对较少的地方不管在哪里都无所谓。 银龙没有那么悠闲,他目光不断扫描着在场的所有人,有些人来了又离开了,脸上挂着各种不同的表情,但是有些人关注的对象显然不在陈列的展品上,而是沿着展品流动的人们。他也在各种人之间穿梭,像条自在的穿越在水草间的鱼儿,他轻碰擦肩而过的人,或者慢慢靠近那些看得入神的人,极力避开令他担心的搜索目光和二楼穿蝙蝠衣物的鹰眼,把自己当成空气,或者周围环境的存在,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他不是一个光明的人,但他喜欢那种一直被别人忽视,但又一下子被别人记起的特别待遇。他没有下手,而是把它当成一种练习,在心里暗暗地跟自己较劲。 文松总是呆在那条无精打采的大狗面前,定定地看着,后面一排的珍宝他根本没有去领略。仿佛被那只紫色的宠物摄取了心魄,或者被紧紧地粘在地上而不能移动脚步。 紫娟在云桥跟前,细声地说着话,脸上露出的白净脸蛋儿在日光照射下发出微微的红光。“这件浴血战衣真是充满霸气。”她无比欣赏地说道。 “就是一件普通的铠甲,可能是从死者身上拔下来的。”云桥用手摸着腰间的肥肉,胡乱猜测战衣的来历。 “在奇宝大会的东西恐怕都不会这么简单”,大姐不同意二弟的意见。“就拿之前看过的那棵绿树,看起来普通,其实到夜晚会哭。哭声像婴儿。”她把后面恐怖的猜想吞进肚里,不敢联想地说。 云桥没有说话,看着发出白色光芒的天窗。银龙来到紫娟身后,动如鬼魅,双手轻轻地放到大姐的双肩,一阵听来像是由远及近的尖细哭声幽幽传来。 大姐拍打肩上的手,快速而准确。声音脆响,银龙缩回了手。 云桥淡淡地笑,脸上白嫩凸起的肉像是细风吹褶了湖面般隐约起伏着,那个黑痣也在随风波动。“看看四弟在哪里?”他建议道。 其实不用看都知道四弟在什么地方,他们一起看向了那只好似生病的怪狗边,心情都是一沉,脸色犹如一阵冷风吹过般升起了不同程度的阴郁。 他们气势汹汹来到还在凝神的四弟,夸张得仿佛要把他大卸八块。 四弟文松吃惊地看着他们,他挽起异常宽大的衣袖,测量出手臂大小的袖口后把多余的部分折到内面再折了一圈。“你们再去看看。”说着又进入到自己的沉思世界中。 银龙闪到文松身后,高出文松一个头多的银龙抓起他的衣服,试着用力提起他。但他最终没有动手,而是推了他一下。 文松向前走了一步,倾斜的身子靠怪狗更近了。他能看到黑色鼻头正在起起伏伏,两个圆形鼻洞下的那张嘴巴下露出尖利的牙齿,文松向后退缩,好像这样就会更安全一般。 大姐和云桥莞尔一笑,转身离开。他们走进黑洞,前面和后面的光线突然变暗,眼睛逐步调整适应周围的环境。可供五六人同时自由通过的石长廊里,两边留下的黑暗阴影里出现两个人影,是那些之前见过的蝙蝠卫士,他们低头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眼睛盯着走过的每一个人。 光线变亮,他们走出了闭塞的石头房屋,像是从棺材里走出一般感受广场上的清新空气。屋外天色变暗,躲在乌云背后的红日发出一些惨淡的光。 广场上逐渐聚集起人群,与之前在屋里较为沉静的气氛不同,渐起的人声像是由春及夏爬升的气温。 他们渐渐在砍头平台前聚拢,除了前面有好多排椅子外,后面站着的人围成一个大大的半圆,手中抱着啼哭婴孩的母亲,提着木货物架子的商贩,还有抡着木头大斧的卖艺者,老人,妇人,中年男子,还有手提铁剑的游士。 木椅子上坐着的是参与竞拍的顾客,身穿绫罗绸缎的男子和女子尽显笼罩的富贵气,也有穿着普通、故意隐瞒身份的谨慎人士,还有穿着怪异服装的奇男子,他们头上和身上的铜铃铛在一阵风吹过或者转动身姿时叮当作响,引来旁人的异样目光。 万般期待中,一场叫嚣声四起的拍卖会正式拉开序幕。 5.寻药-第三章 雪瑜 紫娟他们四人在围观者的后面伸长脖子,看到断头台上空无一人,就连平常行刑砍头的巨石也被挪到平台后方的角落里。 文松由于个子最矮,他蹦跳着看平台上的情景。银龙透过人群的缝隙观望着。云桥也凑过来,不过却转过去看空空如也的街道,只有少数照看货物的人在那里东瞧瞧西看看,一脸失落和不耐烦的样子。 大姐紫娟站在最前方,寻找可以钻入的空间以便一步一步往前移动。三个男孩子跟着她,无奈、走神和欣喜的表情分别在他们脸上浮现。 人群安静下来,一支护送展品的队伍从石头房屋中走出,坚毅而冷漠的表情让人升起敬畏之心。他们走到平台上,欧阳府的老爷,欧阳瑾走在最前面。紫色的绸缎衣服,衣边绣上银色的藤蔓图案,一块透明的绿玉挂在腰间,其间镌刻麒麟神兽。 他脸上表情泰然冷静,向后梳在一起的头发里有几丝银发,额头和眼角有几条皱纹,而整个脸颊显得饱满而精神。一双褐色的大眼,眼神中慈祥而带着锐利,像一把闪着暖光的刀子温柔而致命。方阔的脸部轮廓,厚而结实的下巴,被修剪得浅短而齐整的粗胡子,胸部健硕挺拔,肩膀下的两只手臂粗壮如树干。 他来到平台最前方,那是罪犯掉下带血头颅的地方。亲临过死刑现场的人无法忘记犯人那种绝望而恐怖的眼神,乱发纠结缠绕的脑袋在地上滚动,无头尸向外喷涌鲜红血液。可是,对争夺会的长久期待以及沸沸扬扬的人声挥去了人们心中的阴影,让他们暂时忘记了这曾经是一个带来死亡的地方。 第一件宝物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剑,红蓝宝石镶嵌在剑柄,剑鞘上盘绕着巨蟒,头部吐出带叉的信子。拔出宝剑,银白发亮的剑身闪烁着白光,剑身中间有条凹痕,只要持剑者与宝剑融合,内力运行后剑痕如饮鲜血。 欧阳瑾拔出宝剑,两条笔直的血线在剑身上延展,红色流动如翻涌的云雾。他高高举起宝剑,斜着划动空气,一把普通的铁剑被应声斩断。台下发出了赞叹声,一旁的宝剑主人向欧阳老爷投向谦虚的一笑。 台下开始喊价,五百,一千,两千。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围观的人们低声议论着,为这把剑不断增高的价钱而吃惊和感叹,当价喊道最高处,竞买达成时台下响起了掌声。 第二件是猴树,浓绿圆形叶子铺开像一张云盖,主干中间那张猴脸丑陋怪异,怒张着嘴巴,它的所有者为一个猎人打扮的中年人,脸上有几条刚结疤的红色伤痕,一条胳膊被白色带子绑在胸前。 第三件是那件浴血战衣,接着是第四件,第五件。 广场上空逐渐变得灰暗,层层快速飘动的灰黑色云团在广场上方汇集,阻挡了金红色光线的照耀。一场夏日的雷雨天气已经不远了。 但是,广场上的人群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物品一件件地寻得新主,新主得意而归,无力购买的旁观者也满足了好奇心和看热闹的欲望。 云桥在第二件猴树时已经变得不耐烦了,当大姐招呼他们回去的时候他满足地松了口气。银龙促狭一笑,今天他的收获也不小。 他们挤出围观的人群,走在青石板的广场上,出广场后沿着来时的那条街道走着。 大姐走在最前方,三个兄弟在后面窃窃私语,银龙一脸满足,文松满是钦佩,而云桥有点不太在意地反驳银龙的得意。 “这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给四弟把那只怪狗牵来。”云桥说,“四弟这么喜欢的。” “二哥,要不我现在就去。”银龙不服输地说道,不知什么时候手中多了一个绣着凤凰图案的钱袋子,红色的开口,金线绣成的凤凰纹路。 “这个袋子真好看。”文松注意到三哥手中的东西,两只小手掌和在一起,不住地欢呼。 银龙快速走了几步,来到紫娟身边,回头对文松说,“好看也不是给你的。” 紫娟制止住得意忘形的银龙,从他手中抢过那个金凤凰钱袋,右手的手指在袋子里面探寻,一个三角形黄纸护身符,两三个铜板,还有一小块黑白相间的长方形晶石,晶石上一面刻上细小的文字 “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袋子不错,是我给大姐的。”银龙在旁凑趣。 “确实好看,我就收下了”紫娟翻开袋口,里面绣着“欧阳”二字,大姐大声骂道,“欧阳家的你也敢偷,胆子太大了。” 银龙恬不知耻地说,“就是欧阳府上的才配得上大姐您呀。”说着双手作了一个揖,脸上一派恭维的笑容。 云桥和四弟走上前来,和他们一起谈谈笑笑。 天空中的乌云更盛,一片一片重叠在一起,完全遮挡了云层上方射下来的阳光。一阵风在街道上挂着,吹动他们身上的衣角。 他们进到街尽头,走到一个环形的石头台子,台子中央生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青葱的树叶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盘,在太阳底下能形成一个比石头台子更大的阴影,阳光火辣时这里成为暂时避暑的不错选择,而傍晚这里更是聚集了消暑歇凉的人,坐在大树下的石台子,吹着晚风谈论各种话题成为晚饭后的重要内容。 环形台子的东面就是紫娟他们回去的路。 由于时间不早不晚,平台上还没有任何凑在一起聊天的人。只有一个紧裹着粗布衣服的包袱放在那里。 一阵强风吹过,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整个树盖在前后地摇晃着。而那个包袱也随风动了动,好似要被风刮走一般。 本没有怎么在意的紫娟四人在听到一声婴儿的哭声后,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个包袱。他们走上前去,看到的是一个半岁大的小生命在急促地呼吸,整个脸呈现出深度的红色,一双白嫩的小手在上下左右不安分的摇摆,动作像是要抓住空气中某样隐形的物体。 大姐用手触摸小孩的额头,发烫甚至沁出汗珠,相信火红一般的脸蛋儿也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她解开包裹的粗布衣物,用手摸了摸肚子以及背部,同样是灼热的感觉。眼角泪水流出,在脸颊上形成两道水印。 云桥伸出粗手指,指了指旁边的一两颗碎银子。 “看来是个弃婴。”银龙抢先说道。 “对呀。”大姐紫娟回答,眼神充满怜爱,她轻轻捏着小孩的手,在口中发出依依呀呀的声音,渴望唤起孩子的注意。 文松走上前来,看到小孩那双黑色纯净的大眼睛,百般喜爱。他嘟起嘴作出各种怪异的表情哄逗小孩。“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他向大姐问道。 “女孩”紫娟不忍地说。 她没有作出什么反应,两只黑大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文松,低垂而无力。她口中发出低鸣般的呜咽声,而非大声的哭喊。 紫娟抱起她,微弱的生命唤起了她心中的母爱本能。她左右摇晃小孩希望她能安静下来,在她怀中安静入睡。 银龙转动身子朝四周看去,没有任何人走来。 一阵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朝他们扑来,吹在脸上,能感受得到尘土的附着。紫娟把婴儿贴在自己胸前加以躲避。 天空变得更加暗淡,没有任何耀眼的天光。 银龙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我们带走她吧,把她养大。” “好”大哥和三弟异口同声地回答。 紫娟沉默着,假装犹豫不决的样子,怀中的孩子又哭了两声。“不行”,她这样不甘愿地拒绝道。 “为什么呀?”三个男孩问。 “在春罗城中,像这样被遗弃的女婴每天都有可能发生,难道我们都要把她们收养过来吗?”紫娟继续说道。 “不能”云桥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气,话语中透露出不可辨驳的坚定,“不过,我们遇见了就不会不管她。” 文松朝紫娟怀里看,小小的鼻子白皙而柔软,鼻孔外壁微微起伏发出有节奏的鼻息。他向紫娟埋怨,“大姐,你怎么这么狠心,那可是一条命呀。你不是说我们每个人都有生存下去的权利吗?” “可是我们无法养活她,我们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你们还敢奢求让她也能生存下去?”大姐说的一半是事实,一半是为试探。 “我才不管。”想不到怎么反驳的文松不顾一切地说,像头倔强的笨牛。 银龙说,“大姐也喜欢她是不是?”他朝大姐投去审问的目光,她已经在心里点头同意了。“我们有饭吃,她就有。”他摸摸孩子的小脸,一股燥热传来并刺激着他,“我去偷,我可以给别人干活。” 文松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在一旁兴奋地喊,“我也去,我也去。” “四弟说得对。我们每个人多干一些事就能养活她。就算食物不够,我也愿意省下自己的那份给她吃。”云桥挺起胸膛,此刻变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脸上那颗黑痣仿佛因为神情激动而闪耀着光芒。 “我也愿意。”年纪最小的文松说。“我也愿意。”银龙向大姐保证。 怀中婴儿突然睁大眼睛,一下子变得雪亮有神,嘴角微动绽开一丝笑容。紫娟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打破,她眼睛快要湿润,母性情感仿佛是要冲破堤坝的一汪湖水。“好的”她答应道,她在心里暗暗承诺,她会健康而又愉快地长大的。 三个兄弟脸上挂起会心的笑容,围在小孩的身边一起呵护着她。 “叫她雪瑜吧,希望她能像冬雪般洁白无瑕。”紫娟思索一阵后说道。 “好,好,好,她就叫雪瑜了”,云桥、银龙和文松开心地说,笑声在风中传开。 6.寻药-第四章 遭遇武徒 他们往回走,文松走在最前面开道。走过南北笔直的宽阔大道后,绕进一条只能供一人通过的窄巷。 雷雨天气前夕的阵风跑进巷子,发出呼呼的声音,吹动乱发和衣物向后飘动,天空变得更加灰暗,云层重叠极速变化,一场夏雨即将来临。 他们加快步伐,希望能赶在下雨前回家。可是将要面临的事情让他们淋了一场大雨,还遭到的痛打。甚至于,对于今后的生活产生了难以磨灭的影响。 他们拐到一条南北走向的泥土街道,是临近南部城墙的地方。低矮的木制房屋立在两边,街道上因为马车驶过留下一条条车辙印,一直延伸到另一条石头铺成的街道。 雨前吹起的风在这里带起街道上晒干的泥沙,在空中形成黄铜色风暴。他们遮住口鼻,顶着风前进。就快要走过这条在春罗城算是最差街道时,几个人影出现在眼前,并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只听走在最前方的高个子对身后的人说,“那不是银龙吗?”言语中带着几分惊喜和嘲笑。穿着相同的武家制服说明他们同属于一个武馆,在春罗城中大大小小的武馆有若干,派别林立,表面上和和气气,但暗地里相互较劲,甚至斗殴的事件也时有发生。 “就是他,不然还会是谁。”身后的一个人说,并大声地笑了出来。 “无父无母的可怜虫。”另一个也在一旁挖苦,他以厌恶和讥诮的口吻重复了一遍,“无父无母的可怜虫。” 那个最先认出银龙的人伸展他的手臂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比银龙还要高出一个头,由于习武的缘故,臂膀和胸脯上的肌肉饱满而结实,他使劲揉搓拳头,手指宽大关节发出响声,“今天要让你吃吃苦头。” 银龙脑海中浮现出那人的模糊印象,记起了那是几个月前的一天。 春寒已经退去,城中的树木抽出新叶,各种贸易活动逐步恢复往来。他在街上闲逛,享受温暖阳光的沐浴,同时也在做着自己的老本行。他像只猎狗般搜索可以下手的目标,也就是眼前这个人不幸成为了他的猎物。他鬼使神差地偷走了那个男人的钱袋,银子不多但是也够银龙他们过上半个多月了。 这场意外的收获对他们的生活是较大的支助,但给银龙带来了麻烦。他偷的不是从外地赶来的商人或者一些普通百姓,而是城里众人皆知的一名恶霸,欺负弱小和横行街里的事情没少做过,而且自从进入武馆后就更加变本加厉,人送外号“孽神”。 孽神带着武馆的其他武徒整天在外面漫无目的的游荡,像几只过街老鼠般随意攫取食物和钱财,也遭到受害者的鄙夷和诅骂。被盗后他气得脸青绿,甚至在其他人身上出气。他发誓要揪出胆敢在老虎身上拔毛的人,可是城中各式各样的盗贼上百个,而且被他欺凌的人不愿向他透露任何消息,找出偷他的人并非易事。只是在他的一个手下无意中听到有人说到此事之后,才知道是银龙所为。 其间,他差一点抓到偷他的银龙。银龙发现他的身影后警觉地隐没在流动的行人中,犹如水滴般融入了人海中。 今天再次相遇,那个被偷的武徒两眼放出凶狠异常的光,冲动的恶笑在脸上荡开。 银龙走在前方,挡在紫娟前面。风沙已经停止了,在空气中逐渐变冷的气流缓缓吹拂他的两颊,眼光收紧瞪视着他。 雪瑜发出沉闷微弱的叫声,大姐拍拍她后背让她安静下来。云桥和文松站在其后,默默地注视着。不明缘由的他们已经猜到定是银龙在外面惹出了什么祸事。 天空中的灰色云层变得低沉,犹如张开的巨口要吞噬春罗城中的一切。银龙没有说话,两只拳头握紧,密切地注视着对方,一股不安分的血液涌入大脑。 对方三个武徒呈扇形散开,手上和腿上都在发力,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刀刻般的寒冷。深灰色的制服在风中微微飘扬,他们一步步向银龙靠近,嘴上响起嫌恶的怪声。 银龙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向对方径直冲去,伸出的拳头在前方握得更紧,目标是列在中间的孽神。他一拳飞去,另一只拳头也蓄势待发。 由于冲动而失去以静制动的先机,也由于在个头、力量和武技上的悬殊。那个人称孽神的人看出了银龙急于进攻下的破绽,他收紧腰腹,一个侧身用手扣住了伸来的拳头,反扭住手臂用膝盖抵住他。 他用了四五分力把银龙推了出去,并在其背上狠狠地砸了一计拳头,“今天要拿你们好好练练手。” 银龙弓着身子向前扑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极力刹住才没有和紫娟撞到一起。紫娟退后两步,接替上来的是云桥和文松。他们站在紫娟身前,没有任何武器在手的他们像是待宰的兔子,但是他们显然不会坐以待毙。 两双眼睛放射出仇恨之火,一股由心底释放出来的力量让他们充满勇气,就连一向怕事软弱的云桥也在作出奋力一搏的姿势。“大姐,你带着雪瑜先走。”他俩同时说道,并准备着应付孽神和他同党的拳脚。 而紫娟立在那里,蓬松的乱发在风中左右飘展,抱着雪瑜的她在左右为难、犹豫不定。 正在这时,孽神向两旁的武徒分别使出了示意行动的眼神,褐色眼珠在带血丝的眼白中向左动,然后向右动。两个武徒步步紧逼,并威胁道,“今天谁也不想走。” 紫娟机械地退了一步,好似被勾走了魂魄。云桥、文松和刚站起身的银龙,三个表情凝固地注视着前方,分别注意前方侵犯而来的三个武徒。 孽神得意地怪笑着,像只张开爪牙的怪兽般准备扑食面前的猎物,他们脚步沉稳,多年的武艺训练让他们骨骼强壮,肌肉扎实,握着的拳头坚硬如铁。他们挥动着铁拳前进。 银龙他们脚下用力,朝三人冲去,有如飞蛾扑火,无畏执着但又命运危急。银龙接近孽神但没有直接发动攻击,他做出握拳俯冲的姿势,临近时止步转向,向孽神身旁而去,像一阵遇到阻力的风般改变了方向。云桥胖胖的脸蛋在风中逐渐涨鼓,脸上因为神情激动而充血发红,他冲上前,像只莽撞的小野兽。文松一鼓作气,口中哼着遇敌作战才有的怒吼声。 紫娟抱着孩子又急退几步,看到迎风出发的三个稚嫩背影在做义无反顾的抵抗,她下定决心,转身向来时的路奔去。前方吹拂的风拍打在脸上发出冰冷的命运呼喊,应和着心底骤然变强的心跳,她使出前所未有的力气,脚步由艰难变成轻快。她正一点点逃离无情强大到足以瞬间碾碎所有生灵的巨轮,后方所有的景物、存在,甚至是三个弟弟的身影都变成了模糊的云气,汹涌奔滚而来,她朝前方巡视,仿佛有一扇隐形的门,门内是生命复苏的季节,花开,鸟鸣,蝶飞,河流冰化流淌。 银龙闪身的动作意图被经验丰富的孽神看出,他伸直粗如树干的右手臂,脚下步伐急转,左手拳头跟上。银龙躲闪不及,腰间吃了一拳,紧接着是大腿上挨了一脚。他面目朝下地摔在地上,一股尘土吸入鼻孔害得他干咳两声,同时传来剧烈且令人窒息的疼痛。 云桥眼中怒火燃烧,等待他的是身材高瘦、脸容狰狞的孽神附拥。他伸手在身上袋中一摸,紧握的拳头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掉以轻心的敌人被迷蒙双眼,同时脸、鼻、口等遭到沙土的袭击。 附拥用手擦拭双眼和脸部,突如其来的攻击让他应接不暇。他膝盖、腰部、背部遭到了轻重不一的袭击。云桥躲在他身后,掩住口鼻降低喘气的声息,然后是竭尽全力的两拳,他退出几步开外的距离弯着腰喘气。 另一边的文松遭遇悲惨,口中自作镇定的声音没有为他取得任何优势,他送出的拳头被轻松接住,同时被对方抓起手臂拎在空中。最后被丢了出去,像只蛤蟆一样趴在地上,疼痛得发出呻吟声。 银龙大叫一声,来不及拍掉满身的泥土,他站起来重新作好姿势。他忘记了之前自己所说的像鹰般锐利、像蛇般沉稳的告诫,又再次冲向孽神。 云桥也不好受,突袭占到的便宜没维持多久。对方一阵拳头密集但有致的挥来,他低头、弯腰、左右移动脚步在躲避,不过行动速度正在减慢。他“哎呀”一声,在翻身闪躲之时挨上一拳,接着再是一拳。他咳嗽了两声,在一丈开外的地方驮着背,脸上的汗水爬满,发出晶莹透明的光亮。 “银龙,小心。”云桥眼睛余光瞄到银龙那边的情况,两丈有余的地方银龙被对方硬生生劈了一掌。“文松,你别着急。”看到文松被再次丢到地上急欲反击时他关心地说。 文松退到云桥所在的地方,两人肩膀依靠,活脱脱像刚出生依偎在一起的两只小狗。“大哥,大姐在哪里?”小个子男孩关心地问。 风再次吹过脸颊,带来短暂的凉爽轻松感觉。银龙退回来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他们向后望去,空荡的街道除了吹飞的泥土外没有任何东西。“大姐已经走了”银龙带着痛呲着牙说,消瘦的尖脸庞上不禁荡开满足的笑容。 云桥和文松点点头。 他们这番死缠烂打是值得的。 无暇顾及紫娟的三个武徒站在前方,那种玩乐的心情逐渐升级。孽神最先出手,手掌和臂膀上的青筋大爆,“都无法保护自己,还想保护他人。你们这些野狗。” “对,野狗。无人要的兔崽子。”另外两个说完发出一阵怪笑,宽瘦的肩膀因为笑声而颤抖。 7.寻药-第五章 五姐弟 紫娟躲在阴暗角落里,一声不吭地看着银龙那边。穿堂风刮动两旁的木窗户,嘎嘎作响。躺在粗布衣服里的雪瑜像只熟睡的小猫,留有红晕的细脸微微起伏,嘴唇一张一合像在梦语。 银龙被一拳打倒在地,脸颊上出现了一个带血的红印,他软趴在地上吐出从牙缝间渗出的鲜血。来自全身的疼痛感让他身体不住抽搐,大脑中没有任何讯息传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意识和能量,此刻的他变成了一具活死尸。 文松见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着孽神的右手臂就是一口,接着闭着眼睛挥舞着双拳。 另外两个武徒四处张望,没有看到紫娟的影子。“那个丫头已经跑了。”其中一个说道。 “那就拿他们出气吧。”孽神愤恨边说,边用左手重锤文松的肩膀、背部,他提起文松把他丢到银龙的旁边。他解气地说,“偷谁不好,偏偏偷到你大爷头上来了。” 他用劲猛踢银龙的双腿和腰部,两眼发出魔鬼般的凶恶而张狂的目光。 云桥从地上爬起,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一瘸一拐地走来。一个武徒走过去,接下挥来的拳头后,顺势把他扭倒在地上。左边和右边脸颊被啪啪打了两下,疼痛犹如火烧般在脸上蔓延。 紫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透过飘飞的风沙能看到他们摔倒、在地上扭动的身影。她漠然接受这一切,恐惧和绝望在她眼中传开,她全身感到前所未有的冰凉和无助,整个世界一下子改变了,无所畏惧的他们遭到了重创。 之前的开心和苦痛全部在脑中冻结,变成冰封的记忆被锁在最深处。而最可感受的是,现实像把无情的刀子在心头一刀一刀地划出致命的伤口。 她眼中湿润,极力抑制的情感像是绝了堤的湖水,一颗颗眼泪突破眼睛的防御从顺着脸颊往下流,发出无声的悲噎。 而摔在一起的云桥三人没有任何呻吟和求饶,他们倔强地接受施加在身上的恶意报复。 倒是接下来的一场阵雨救了他们。天空的那层灰黑色天幕逐渐下沉,翻卷咆哮的云气在大风的牵引下找到了最后的归宿,一场午后迟到的夏雨就这样来了。先是雨点,后是雨线,最后是一片片斜飞的雨雾,大雨拍打每一个地方发出哗哗和啪啪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大街上除了他们,没有任何的行人。 孽神没有因为暴雨的到来而停下手中的拳头,他继续挥舞以发泄心中的怒气,要是对方跪地求饶,他或许会放对方一马。他被银龙为首的三个男孩固执而无声的反抗惹怒,胆敢冒犯他权威的人就配得到这样的下场。 两个附拥站在一旁,从云层中倾注的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身上的武馆制服,从额头流下模糊了双眼,并在张口说话时进入到嘴中。 “大哥,我们回去吧。这么大的雨,为了他们这三个野畜牲不值得。”其中一个附拥边说,边拉住孽神。另一个也在一旁连声说是。说是因为下雨,其实是怕孽神弄出人命来。 孽神收回湿漉漉粘了污泥的拳头,他大声对银龙说,“对,是野畜牲。滚远点,不要让大爷我再看见你们,否则碰见一次打一次。”说完大声笑出来,恶毒笑声冲破雨声传到了紫娟那里。 她紧贴在拐角的墙壁边,露出头来望着被雨幕笼罩着的那条唯一的泥土街道。泪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爬满了整个脸蛋,洗涤出来的白净脸庞倒有几分楚楚动人的少女姿色,那颗像在蠕动的黑痣更是增加了她温柔可人的气质。 她把雪瑜抱在怀中,靠着木制的房屋墙壁用身体阻挡风雨的侵扰。雨水不时打在她的乱发和衣服上,带来的凉意让身体变得麻木。 云桥他们软软地躺在地上,从嘴角和鼻孔里流出的血液和地上的泥水掺杂在一起,在身边散开。他们两眼无神地看着武徒们离开,任凭大雨在身上和脸上无情的抽打。他们站起身,表情漠然地相互依靠在一起,蓬乱的头发变成一股股垂在额前遮住了脸部,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 路面混黄的积水流向低洼处,形成一个个小水坑。紫娟深一脚浅一脚地蹋在泥水中,她小心呵护尽量不让雪瑜淋湿。她来到银龙身边,比她还高的三弟看着她,嘴角的淤青和新流出的血液不能说明什么,他露出了轻松的、令人宽慰的笑容。 “你们?”大姐不忍地说,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而他们连忙说,“没事,没事”。就连最小的文松也变得很懂事,“就那三个恶棍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下次碰到好好教训他们一顿。”他说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肘,那里传来一丝疼痛并无掩饰地浮现在了脸上。 银龙和云桥会心一笑,发自心底的暖流传遍全身,希望和自信重新占据整个心灵,犹如枯木逢春般恢复了力量。 云桥替文松把眼睛前方的头发理到两边,露出一双目光单纯而又坚定的眼睛,褐色的眼珠在眼眶中转动放出闪耀的光辉。 暴雨似乎小了好些,但是天空灰暗的色彩依旧,纠结的黑云丝毫没有消散的意思。 他们四人相互看了看,关心和鼓励的神色不言而喻。大姐脸上逐渐恢复身为老大应有的敢为敢当的神色,僵固失魂的面色变得温润可人,黑色弯长睫毛配合坚毅双眼微微眨动。 “不会再有下次了。”这句话在紫娟心中不停地回响,她知道自从有记忆以来,多少次的彷徨、无助和失落都抵不上这次几可见底的绝望和懦弱,多少次的痛苦和辛酸都比不上这次在暗地里的落泪。生活中的无奈、苦楚和不可避免的血泪第一次重重叩响心扉,留下的惊鸿在心底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响。 “不会再有下次了。从今以后我会变得坚强。”她心如磐石般地重复说着。怀中的雪瑜摇晃脑袋,眼睛眯成一条缝,昏昏沉沉地呼吸着。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到我们了”紫娟对着三兄弟说,像是神明般地命令。 “对”,文松信誓旦旦地说。云桥和银龙点头同意没有说任何话,但澄明的心里都是同样的主意。 弱肉强食是条亘古不变的真理,无数弱者成为强者砧板上待宰鱼肉的悲惨事实说明了这个成语不可辨驳的真实性,而且这样的事实仍将时刻发生。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才使得弱者作出各式各样的努力以求加入强者行列,从而避免弱者的可怕下场。 但是,弱和强本是力量线上的两端,从弱端到强端可能都会经历痛苦甚至近似摧残式的蜕变过程。然而,最终变为强者的弱者却因人而异出现善恶不同的结果,是践行真理并以此为乐,还是与之抗争恰恰成为善恶不同的分水岭。 此时,紫娟他们当然不会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遭遇挫折和打击的他们却懂得了只有强者才不会成为别人掠食对象的道理。 对,就是要做强者,这种理念在他们简单而善良的心中深深扎根。 他们八目对望陷入沉默。 “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五个人。”大姐紫娟沉下所有的气息,慢慢地说,“无论饥饿还是寒暑,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生离还是死别”。她哽咽一下,“无论威逼还是利诱,无论苦痛还是享乐,都不能把我们分开,因为我们是一起的五个人,变成一体的五个人。” 他们内心升起的勇气开始流进身上的每一寸骨骼和肌肤。 “对,五个人”,文松说。 “变成一体的五个人”,银龙接道。 “永远的五个人”,云桥说。 “不能打败的五个人”,文松举起拳头,做出想要击碎一切阻碍的动作说道。继而,把拳头放到胸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张开: 大姐紫娟, 二哥云桥, 三哥银龙, 四哥文松, 五妹雪瑜。 伸张的五指充盈力量,犹如拳头之花在空气中怒放。他们笑了,那种笑声代表着一种新的开始。 大雨短暂的停歇结束,新一轮的侵袭来得更加迅猛。房屋上剧烈跳动的声响由远及近地传来,密集如白绸般的雨幕被风吹得倾斜。 文松光着上身开心地在前头狂奔,云桥和银龙举起他宽大的成人衣服为大姐和五妹遮挡雨水。 就这样,他们在雨雾中穿行,向着他们那个已经是五个人的家的地方走去。 8.寻药-第六章 难忘的夜晚 前面就是那个他们称为家的地方,三层木房子笼罩在雨幕中,静静地接受雨水的击打。 紫娟他们走过一个拐巷,地下水沟里的水已经漫到了路面,混黄中有些黑色的液体,菜叶子在上面漂浮,还有一些杂物。好在气味不是那么难闻,狂下的暴雨淹没了平日里的臭味。 他们从这些水中走过,已经不太在意脚下到底踩的是什么。他们全身打湿,鞋里灌满了水,走起路来叽咕叽咕的响。院子里低洼的一些地方积起了水,路面也变得湿滑,在前头开路的文松就差点摔倒。 云桥和银龙仍然举起衣服,和紫娟亦步亦趋。不过遮雨的作用显然不大,紫娟的从头到脚全身湿漉漉的,就算是雪瑜,包裹她的衣服已被打得半湿,脸上还有几滴雨水。 他们走在屋檐下,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条水路,还有一个个带泥的脚印。 走在最前的文松已经把门打开,云桥和文松紧跟着走进屋去,接着是抱着雪瑜的紫娟。 他们终于回家了。 从今以后,这个家已经有五个人了。 紫娟看了看云桥、银龙和文松,各自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痕,其中最严重的当然是银龙,被孽神三人报复性的拳打脚踢之后,他的脸颊、额头、嘴角、下巴、手臂都出现了青紫。而且,从他强忍着的痛苦表情可以看出,衣服遮盖的地方显然也有不少的地方。 文松赤裸的上身也有多处青紫,他扯着嘴,眉毛一动一动的,他用勉强的笑容回应紫娟关切的目光。紫娟看着怀中的雪瑜,红扑的脸,小嘴张着,她眼睛无力的回看着紫娟。云桥、银龙和文松走上前来,围绕在紫娟的前面看雪瑜。 屋内除了外面传来的雨声外,出奇的安静。他们也没有说话,之前的痛苦、无情、失落以及自信、憧憬和相互间的鼓励都已经渐渐消失,仿佛被大雨冲走一般,此时的他们变得平静,彼此无言的默契和信任在四人中间传达。 从门外吹来一股凉风,他们哆嗦着身体,冰凉的感觉由肌肤传到了心里。银龙拉了文松一把,“走,我们去拿些木块生火。”同时也示意云桥这么做。 他们一起走出了屋子,并轻轻关上了门。 紫鹃把雪瑜放到床上,在一个盖子已经坏掉的木头箱子里翻找衣服,她自己换了一件青色的上衣和一条黑色的裤子,而挑出的另一件比较柔软的衣服则给雪瑜裹上,她小心翻转雪瑜细小的身体,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紫娟弄好后去开门,走到外面看院子里密集而下的雨线,院子远处的光景和更远的天空是雨雾笼罩的一片,而且,天光也在被渐渐吞噬变得暗淡。 云桥三个从木廊另一头的空屋子里拿了一些木块,那是从别处捡来的废弃木料,它们奇形怪状,长短粗细不一,甚至有的还有未掉的红漆。他们走过紫娟的身边,对她笑了笑,然后回到屋中开始忙碌。 屋内响起了各种声音,先是木块掉落地下的砰砰声,接着是翻动箱子发出的吱呀声,然后是铁盆发出的碰撞声,最后又被烟雾呛着发出的咳嗽,当然期间还有他们彼此玩笑的声音。紫娟默默地看着他们,和怀中的雪瑜一样缓慢无声地呼吸,她愿意把时间停留在这一刻,虽然不久之前还被痛打,虽然倾盆而下的雨水让他们全身冰凉,虽然还有很多未知的事情可能发生,但愿意做短暂的停留,哪怕是一种奢侈的希冀。 时光随着天色变化而慢慢流逝,仿佛一会儿的时间,春罗已经披上了黑色的外衣,这件外衣向上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际,向下充满了每一个角落。屋里点上了灯光,晃动的火焰仅能照亮有限的空间,其余地方能看到灰色的轮廓。 从屋门向外看去,远处发出的灯光隐隐约约,仿佛是云雾中的萤火虫的光。雨声已经变小,甚至低于铁壶里烧水发出的嘶嘶声。 看来夜晚已经来临了。一切人世的浮华、喧嚣都被黑夜吞没,人生的奋斗、挣扎都因为雨夜得到停歇。紫娟透过跳跃的灯光看到了云桥的胖脸,银龙一如既往的冷淡眼神,以及文松嘴角的笑,他们三个有着不同的秉性,却能情意深厚的在一起,这种命运的牵绊本身就让紫娟感到满足。 然后,她再看了看怀中的雪瑜,从她脸上能看到晃动的黄橙色光线,她的满足感更近一步。云桥三人看到大姐的情景,以为她要对他们说什么,都百般期待、却又沉默地看着她。 突然,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呜呜声,壶中的水在翻涌沸腾。云桥走去提开水壶,并放上一个体积不大的土制圆锅开始蒸今晚的晚餐——馒头。并给每人倒来一碗热开水,开水冒着热气,碗握在手里传来滚烫的感觉。紫娟用一根筷子蘸了一点开水放到雪瑜嘴边,感觉到有外物的刺激,雪瑜张开小嘴用舌头舔舐。 雪瑜的额头和身上仍然有点烫,不过现在还好,昏昏沉沉的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隔了一阵,馒头蒸热,中午吃剩下的鱼汤也热好放到了他们的面前,或者啃着干而无味的馒头,或者就着鱼汤吃,这段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晚餐就算是结束了。 晚餐后,云桥三个挤在一起进入梦乡,紫娟抱着雪瑜,口中哼着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歌曲,“扁担长,卖货郎,窜西街,走东巷……”声音轻柔能够唤起心中的睡意,可是雪瑜并不领情,她脑袋左右摇摆,小手也往包裹的衣物外面伸,像是要抓取虚空中什么物体,她嘴里还不时叫着。 紫娟摸了一下雪瑜的额头,令人担忧的温度还没有下去。这一点云桥他们没有在意,可是她却不能不放在心上,她期望今晚雪瑜的体温能恢复正常,也希望雪瑜能在自己的歌声中沉沉地睡去。 “瘦个子,脸又长,鼻子大,牙齿黄,貌凶恶,实善良,小孩去,常给糖”她断断续续地唱着,想不起的地方她胡乱编些接着唱了下去。 油灯光摇晃着逐渐变暗,雨也逐渐停了。雪瑜偶尔摆下脑袋,小嘴动动,眼睛疲倦地闭着。紫娟把她轻轻在放到床上,以免再次把她弄醒。她把灯吹灭,平躺在床上,双眼看着上方如同迷雾般的黑暗,她听到文松在梦中呓语,云桥和银龙发出有韵律的低沉呼吸声,她自己也渐渐失去了意识,不一会儿就进入了睡梦之中。 文松走在一个城镇中,一条宽阔的石块街道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两旁的行人簇拥在一起,兴奋地喊着文松的名字,他们脸上洋溢着节日般的笑容,挥舞双手引起他的注意,害羞的少女着迷地看着他,小孩紧跟在他的身后,就连头上高挂的艳阳也用金色的光芒照耀着他。他按耐住心中的喜悦,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回应别人崇敬羡慕的目光。前面的人发出一阵阵欢呼和惊叹声,甚至还有热烈的掌声。自豪和幸福感在他身边围绕,像是沐浴在温暖的海洋之中。 在梦中他就这样一步步往前走,尽量拖慢步子好让别人瞻仰他的面容。可惜好梦不长,银龙一下下地推他的手臂,把他从梦中拉回现实。现实没有耀眼的光和拥挤的人群,有的只是微弱的灯光,还有站在床边的银龙和云桥。大姐还没有睡,雪瑜在她怀里声嘶力竭的哭着。 “怎么了,三哥?”文松迷迷糊糊,神志还有点不清醒。 银龙拉了一把文松,简单地说,“快起来帮忙,五妹生病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文松有点不相信银龙的话。他起身坐在床边,已经听到雪瑜的哭声。他走过去看到雪瑜涨红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并流出了泪水。文松有点不知所措,“这个严重吗?雪瑜不会有事吧?”他关切地问。 紫娟白了他一眼,眼睛又回到雪瑜身上,“她不会有事的,一会儿就会好。”她说完继续安抚雪瑜,她轻声地呼唤或者是在恳求,“不要哭,不要哭,我们的好雪瑜。” 银龙在一旁细声试探性地说,“大姐,要不我们去找文大娘,她或许有办法。”在得到大姐的肯定后银龙转身离开准备出去,他对文松说,“你和我一起去。二哥在这里陪大姐。” 银龙和文松离开了,留下云桥、紫娟和雪瑜三人。紫娟轻轻地拍着雪瑜,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焦急表情,她双眼看着雪瑜,仿佛除此以外的一切都不存在。云桥没有说话,坐在大姐的对面就这样一直看着她。 银龙和文松回来了,打开门时吹进一阵凉风,这种难得的凉爽天气带来的本该是欢愉、享受的时光,躺在床上或者站在门廊上看天空静谧的夜色。但是,现在他们没有这份闲心。 他们俩回来时喘着粗气,后面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她头发盘在头上,用一个木发簪穿着,一些未被整理的头发飞在外面,显得很凌乱,看得出来是临时打理的。她额头和眼角横飞着皱纹,眼神慈祥而善良,不过深沉的眼神中写着岁月留下的故事和沧桑。 云桥走过去迎接他,喊了一声文大娘,其实她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他们的女房东,只是他们更喜欢这样称呼她。 文大娘是那种普通农妇的形象,身上没有光鲜的装饰,话语也不多。她走到紫娟身边,用手摸着雪瑜的额头、肚子和后背,并用打量的眼光看她,她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像是在估算一件自己要买的货物。 紫娟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着女房东文大娘,等待她的答案。文大娘也回望着她,看到此时的紫娟变成了一个柔弱的少女,她也在心疼。她没有询问眼前这个生病的小孩的来龙去脉,也没有责备紫娟的粗心或者在照顾小孩方面的无知,她只是说,“这个严重了。” 紫娟不肯接受这样的现实,她无助而又疑惑地问她,“真的严重吗?”云桥他们也凑上来听文大娘的回答。 文大娘停顿了一下,知道自己说的话会伤害到眼前这几个命苦的孩子,但是有些事还不得不说,“严重啊”她再次停了停,看到他们脸上挂满了悲伤和失落,她有点不忍心,“她的体温要是不降下来的话,那就麻烦了。”文大娘的话像是带着针尖一般刺痛着紫娟她们的心。 紫娟恳求地看着文大娘,“一定还有什么办法,是不是?”,“大娘一定要救救她,求求你。”不会屈服的紫娟被打破了心里防线,“把她救活,你叫我们做什么都行。” 一旁的云桥三兄弟跟着紫娟的话,“你叫我们做什么都行。” “不叫你们做什么,我尽力。至于孩子能不能度过这关,还要看她的命。”文大娘淡淡地说,看着雪瑜并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 紫娟他们收住快要留下的泪水,两眼模糊而又感激地看着文大娘,“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吩咐。” “文松你去生火,银龙你去打些水来,云桥抱着孩子让你大姐休息一下。我回去拿药。”说完文大娘就快步地走出门去。 文松打开炉子盖,里面燃着微小的火苗,他往里面加了几块木头,并用一把没柄的蒲扇拼命地扇,他使出浑身的力气,被烟熏、被烟呛他也没有停下,在他眼里只要自己一直扇下去,炉子的火就会旺盛地燃烧,雪瑜的病就会好起来。 银龙不一会儿也提着一桶水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臂,走到云桥的身边看雪瑜的情况,雪瑜依然哭着,声音沙哑但仍然锲而不舍,她的脸比之前更红,像块烧红的铁,额头也渗出密麻的汗水。 文大娘也回来了,她把拿来的东西放到进门右手边的木桌上,嘱咐在火炉边忙个不停的文松把罐子放到炉子上烧,文松倒了些水进去,接着围在炉子边照看柴火。 银龙听从文大娘的安排倒了半盆冷水,并找来一块长条形的灰色粗布。文大娘动作干净利落,用手在盆中把布使劲揉搓,用布条上冷水的冰凉给雪瑜擦拭发烫的身体,这是一种原始的降温办法,就连大娘也在期望此举能够奏效。 她给雪瑜擦完身体后,又用布条浸些水放到她的额头上,给她冰着。一旁的云桥和银龙看得仔细,像两个虔心的学徒,嘴巴微微张着站在一旁。文大娘有点生气地说,语气中透露出急切,“还愣着看什么,给我再打点水来,或者去和文松照看炉火也行,看他忙成那样。 他们回头听见文松在干咳,像是受了风寒一样。然后,银龙又提着水桶离开了,而云桥也和文松呆在一起,并时不时指点一下。 文大娘把自己粗糙的手放到紫娟柔弱的肩膀上,用一股善意而又温柔的力道告诉她要鼓起勇气,“现在要好些了。”她安慰道。接着走开,回来时铁盆里换了新鲜的冷水,她又用粗布重复刚才的方法。 雪瑜的哭声似乎小了些,不过并未停止,紫娟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地看着雪瑜,仿佛她的目光能够治愈雪瑜的病。但是,雪瑜的病没有明显好转,断断续续的哭声、全身的灼热和乱动的手脚说明高温依然在她体内折磨着她。 紫娟的脸上挂满了担忧,还有从眼睛里夺眶而出的泪水,她极力包住,用一种她是大姐的责任感告诫自己此刻应该坚强。她用牙齿咬着自己的嘴唇,一步步地挣扎。 橙色的火光在她和雪瑜的身上摇晃着,留下身后的影子也在做同样的动作,另一间屋子里的云桥、银龙和文松在听文大娘讲解熬药的过程,先放这包,后放那包,等红色这包放下去熬沸后再放白色那包。“不过,等放药的时候最好叫我。”文大娘对着文松和云桥说,接着转向银龙,“你跟我来。” 他们在紫娟身边忙碌着,从这边到那边,走进又走出,或者和她说话,或者查看雪瑜的情况。但她完全不在意这些,她应和着其他人,却把注意力时刻停留在雪瑜的身上。雪瑜每一次呜咽,在怀里不安地扭动都牵动着她的心。她渐渐忘记了周围的存在,像是背着雪瑜在攀爬陡峭的山壁,或者牵着雪瑜的手不让她沉入黑暗的湖底,环境的险恶如同鞭子一样抽打着她,但她铁了心、绝了意,要把雪瑜带到安全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文大娘端来了一碗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发出刺鼻的气味,她用勺子搅动汤面出现一圈一圈的漩涡,接着她舀了一勺用嘴巴吹了好几口气,快速流动的空气吸走了汤药的热量。她把勺子放到雪瑜的嘴边,感到有外物刺激的她伸出舌头,把汤药吸卷进去。发现味道苦涩,又吐了出来。 如此几次后,汤药终于被雪瑜吞下,这多亏了经验丰富的大娘,她一勺一勺耐心而又用力精巧地喂,一小半碗药汁进入到雪瑜肠胃之中。 文大娘坐到床边,笑容中流露出疲惫,她长长地吸了口气,“现在好多了,能挺过今晚就没问题。不过,还要给雪瑜擦擦身子和冰下额头。” 听到这样的话,紫娟也松了口气,犹如蛛丝一般挂在脸上的忧郁也渐渐散开。文松眨动着眼睛问是不是真的,而云桥和文松淡淡而满足地笑了。 今晚房屋里第一次洋溢着笑意,而这种温暖的笑意足可以驱走所有的寒冷和阴霾,同时也能彼此感染、相互传递。 文大娘起身准备离开,文松拉着她的手,云桥和银龙诚意十足地说,“大娘,还在这儿待会儿。” 大娘笑着谢绝,“我可不像你们这般年轻,呵呵。”紫娟看了问文松一眼,又对云桥和银龙说,“你们送送文大娘。” 云桥他们立即会意,硬是不顾大娘的反对非要把大娘送回去。他们刚走几步,大娘又回过头,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看我一把年纪,把这件事给忘了。”她对紫娟说,又指了指云桥他们,“紫娟你招呼他们把桌上的米熬成米粥,等天亮后喂给孩子。” 紫娟连忙笑了笑,说“一定”。 云桥他们回来了。看到紫娟在给雪瑜擦身子,银龙过来帮忙。而云桥和文松在弯着腰走来走去地忙着煮女房东留下的白米。 炉子里的木块噼啪燃烧,像是在有韵律地歌唱。炉子上的锅也发出一阵阵扑扑的声音,冒出的热气散发着淡淡的饭香。为了炉子里的火能长时间维持,云桥又往里填了两根短木棍。 此时的炉子不再需要他们的照料,仅靠炉里的火和足够的时间就能煮成一锅雪瑜能够进食的稀粥。 云桥和文松走到紫娟身边坐下,看到雪瑜已经安详地入睡,他们也安下心来。紫娟催促他们躺下睡觉,剩下的事有她就够了。 三兄弟躺在床上,刚开始还强撑着精神和紫娟说几句话,不一会儿就支持不住进入呼呼地睡去。 紫娟等雪瑜彻底睡着后才把她放下,又去看看炉子,她往锅里加了些水,用棍子拨动木料让它更有力地燃烧。熄灭掉灯之前,再次看了看雪瑜,她听到了雪瑜发出的低缓而均匀的鼻息,像是吃了颗定心丸。 她闭上眼睛,回想这一天来发生的一切,她为三个弟弟对雪瑜所付出的真切感情而骄傲。渐渐地她也进入梦中,那里的天空漂浮着白云,几缕透过云层照射下来的阳光发出金子般的光泽,那里不断飘出浓浓的饭香,一股股的,犹如春天的花香一样弥漫在大地上。 9.寻药-第七章 条牌(求收藏和推荐) 十年之后。 十年间的春罗没有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春罗仍然是十年前的春罗,城墙、街道、房屋,甚至从西至东那条人工开凿的河流也依然是十年前的样子。它是匆匆时光的旁观者,同时也是沉默的接受者和见证人,作为一个庞大的整体,以其难以想象的,通常也被人忽视的程度容纳世间纷纷变幻和是是非非,并以其独特的方式记录下每一个生命和事物的运行轨迹,犹如树木在自己心中记下年轮,流水在河滩上记下痕迹。 从其建立到现在,春罗城已经有着漫长的历史,就连小孩爷爷的爷爷,哪怕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对于春罗来说也似小孩般幼小。只是春罗城的各种传说和事迹仍然一辈一辈地传承了下来,它们被演绎成缥缈、惊险、浪漫,同时又刻骨、充满血肉的故事。 而且,各种信息在这个地方汇集,来自东南西北的人和事物,以及他们带来的各种消息、趣闻和见识丰富了春罗这个看似封闭的城市,各种新鲜的事物也随之带来,有些深深地扎根,有些却烟消云散,通过一番浮浮沉沉、相容或者相斥,从而不断丰富了春罗这个可以和整个大陆历史相媲美的西部聚散地。 有这样一种事物,抑或称得上娱乐的东西于五年前传了进来,它起初是富贵闲暇人家的专属品,受到平常百姓的诟病,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该项娱乐本身具有的消闲性,使得它逐渐在城中每一个地方传播开来,受到不同程度的追捧。 它的名字叫“条牌”,是一支东部商队运来货物数目众多中的一种,莫名其妙地就在春罗城中流行起来,并真正变成了春罗人最喜爱的活动之一。没有人能清楚地讲述条牌的具体来历,大家也忘了是哪个(些)人引来的,也没有计较它到底具有任何魅力,他们只是简单的喜欢,春罗也就把它收为己有,变成了城中的一大特色。 条牌可以仅仅是纯粹打发时间的娱乐,也可以当成聚众赌博赚钱的事业,条形,四边规则成直角,可大可小,厚薄不议,就连制作的材料和工艺也因要求高低和钱力的多寡而呈现良莠不齐的特征,或者是温润细腻的玉石,或者是坚硬明亮的花岗石大理石,或者是普通的木块竹块,或经济镌刻,或者用颜料粗制涂抹,各种方式不一。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在各种层次的人之间流传开来,成为大家可以消遣的东西。 然而,条牌档次高低有别,其牌型和规则却是如出一辙。总共分为三种花色,条形,筒型和字型,每种花色又分从一至九共九个数字,每个数字有四块相同的牌,一共一百零八张。其普通玩法是可一桌四人玩耍,东南西北各坐一人,也可三人玩耍。熟谙此道之人不在话下,就算是新手也能快速入门。 这样一种新型的游戏或者娱乐自然得到春罗城中人的青睐,当然也少不了紫娟他们五人的份,准确地说是四人。从他们的生活逐渐转机到日渐宽裕,条牌成为了他们生活之余的一大消遣,也是他们从事赚钱营生的渊源动力。二、三、四弟在大姐的一半命令、一半央求的诱逼下围绕在方桌旁,通常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玩了起来。 又是一个明朗的午后,金色圆盘仍然渐渐朝西方而去,几朵懒散的白云在碧蓝的天空中慢慢爬行,略带几分炙热的阳光慢慢倾斜,渐渐拉长屋体的影子。 他们还在同一栋木建筑里,只是已经由底层搬到了三楼视野开阔,透风感光都更好的地方。紫娟他们围在桌旁,四人每人各据一方,双手不停地来回摆动,嚯嚯声音此起彼伏。 “我要筒呀”文松挑动眉眼,作出一副苦苦哀求的模样,大拇指在一块条牌上摩挲,像是要用神奇力量把它变成自己想要的牌一般。 “我这里很多,要什么跟我说,我偷偷给你。”银龙以一贯作风打趣地说道,狭长洁白的脸上露出像是雪花般的笑容。 大姐紫娟不住地窃笑,同时用手假意掩住,“我也有不少,三弟,看来你机会渺茫了。”手中的牌已如一只张口等待猎物的野兽,蓄势待发且又潜藏不可轻视的杀机。 文松仿佛不为所动,依旧故我地期待自己能得偿所愿。就在手中牌庐山真面目得以揭示之时,连一向话少的云桥也哎了一声。 “原来是字”,云桥惭愧地说道,土豆形状的脸型,肥厚的肉堆在脸上,短而宽的鼻子立在中间,像是受到挤压而发生扭曲,倒是那颗黑痣比起十年前来更加明显,犹如一个洗不净、抹不掉的墨点。 文松张嘴嘟哝着什么,翻开嘴唇露出少见的洁白牙齿。他的脸变得异常的难看,之前因为心潮澎湃而积蓄的神情被吹得消失殆尽,整张刚强有力的脸瞬间变成了一摊软泥,情绪经历了四次从高涨到失落后,他的心里都快要下雪了。他把牌丢了出去,并送出了一句无力又无奈的话,“谁要,拿去。” 大姐紫娟大笑一声,夸张而刺耳的声音与那张略显瘦弱的脸极不相符,“我要,我要。”大姐当仁不让地把那张刻着“肆”的条牌拿了过去,像是迟了一秒钟那张牌就会飞走似的。 “大姐,你下手也太快了。”银龙绷紧双肩极力克制着,故意装出一副待嫁姑娘般腼腆害羞的表情,“这个,我也要。”他不顾文松此时的感受,开始雪上加霜,“四弟真是了解大姐和我的心意,看看,一张牌两个人都需要呀。呵呵,四弟呀,不愧是我们的好四弟。你费了二虎九牛的力气,却是在为我和大姐做嫁衣。” 文松听三哥银龙在对面喋喋不休地说,脸都快气绿了。 这时大姐出来解围,不过笑声更加诡谲了。“三弟,你就不要戏弄四弟了,看把他气的。”,紫娟稍微停顿,后面的话差点没让文松晕过去,“四弟心地善良,这是有意输钱给我们呢。这番敬意不可不察呀。” 银龙机警聪明,会心知意后,收敛起朝向文松的笑容,“对,对,对。大姐说得是。”同时伸出右手,拇指头在食指和中指头出来回地画圈。 文松从所剩不多的碎银子中再拿出两颗递给大姐和三哥,好让他们停止对自己的侮辱,“给你们,给你们。”老四不服气地说,“我们再来,不信今天就赢不了你们的银子。”他看了看一只静默无语的二哥云桥,接着说道,“还是二哥好,你们看他都不赢我的,知道四弟我赚钱不易。” 银龙伸直脖子,微微站起身去看云桥的牌,只是一刹那的时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只见他眉头一皱,露出艰难的神色,像是在作出生死攸关地抉择。大姐紫娟好奇也凑上前去,脸色一滞,顿时笑了开来。并且,和银龙交换了一下认真的眼神,那分明是卡字四啊。 云桥双手一推,自己的牌就乱七八糟地混入了桌上已经打过的牌中。“四弟,我们再来。” 银龙和紫娟四目相望,就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进去。“好,来就来,就看看今天你能不能扭转败局。”银龙语带挑衅地说道。 这时一直伫立在窗边的雪瑜走了过来,被阳光照得红润的脸蛋儿,像块被捂热的玉石,皮肤表面隐约笼罩着一层水气。她坐到大姐身边,声音大方而又甜美,“看姐姐这么高兴,肯定又赢钱了吧。” 大姐转身用手摸了一下雪瑜光滑细嫩的脸,眼眉口鼻与之精巧搭配,没有分毫的累赘和瑕疵。细长柔顺的秀发被绑成两条长长的辫子,并配上精心选择的发绳和发饰,身上穿着裁剪合身、绣图华美的蓝绿衣裳,举止优雅得体,言语顺耳动听。虽然她还未长大成人,但就目前的样貌已经配得上雪瑜二字了。 “五妹,你莫不是又来气我了。”文松看着已经和十年前紫娟个子相仿的雪瑜,开玩笑地说。他们对雪瑜的爱和关心已经十年了,并且会持续若干个若干个十年,他们在过去,也会在将来把最好的给她,甚至可以奉献自己的一切。 五妹雪瑜水灵灵的两只大眼看着文松,柔柔的目光中充满了让人忘记忧伤、冷却愤怒的细腻眼神。银龙腿上用力,踢了文松一脚。文松那张健康宽阔的脸扭动了一下,装出疼痛的样子。 紫娟不管,向桌子中间扔出了一颗骰子,骰子碰到垒好的条牌后弹回桌子中央,旋转几下后停了下来。真是无巧不成书,“六”点,“看来是,六六大顺啊。”紫娟有点心花怒放,说话的声音像是要失去控制了。 “恩,大姐的牌确实不赖。”待到大姐把十三张牌摸毕之后,五妹评价道。她把头轻轻靠在紫娟肩上,温顺得像只听话的绵羊。 “哼,开始牌好,并不意味着能赢。看我这回不赢你们个痛快。”文松给自己打气,也把五妹的玩笑话信以为真。 大姐看了文松一下,努力憋住心中的笑意。“对。你这次把我们赢得又痛又快。”她故意有气无力地说,然后拿起九条打了出去。她回过头看着雪瑜,“你在窗边看什么呀?” 雪瑜晃动了一下眼珠,“我看见天上有一群大鸟在飞,洁白的羽毛在蓝天下是那么的美,拍打翅膀在天上飞翔又是那么令人向往。我想有一天也变成这样一只大鸟,能在天上自由的翱翔,乘着风的气息追逐阳光,去看挂在天边的彩虹。飞出春罗城去看看贸易商人诉说的地方。”她撤回自己的脑袋,用手在桌上支起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无比的惆怅,“不过,人又怎么会飞得起来呢?大姐,要是一个人不停地修炼武艺他能像鸟一样在天上飞吗?”与其在幻想中打转,还不如想想可以实现理想的现实途径。 大姐看了一下云桥打出的牌,随口答道,“不能”。看到雪瑜不满的眼神,又耐心地详细解释道,“人类既受惠于大地,又受制于大地。它赐予一切的同时,也束缚住了一切。即使一个人再拼命、武艺练得再高强也不能摆脱大地之于我们的命运,远古传说或者说书人口中的故事只能存在于头脑想象当中。就拿四弟来说,虽然翻墙爬壁的功夫厉害,但也必须借助额外工具,况且也不足以用飞来形容。” 文松眼珠动了动,不服气地说,“大姐又在拿我来当反面例子。”然后抓起大姐刚打出的二筒,“这个我要”。 “不过,前两年,在运镖到北方蓬文镇的路途中,听当地人说有一种长翅膀的人类,这种人会在月明如昼的夜晚起飞,然后向月亮所在的地方飞去。”他打出了三筒后补上了后面的话。 云桥和银龙被文松的话惊得嘴巴大张,当然听得最仔细的还是雪瑜。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开始往上爬。“那四哥你亲眼见过吗?” “他见到?要真是那样的话,那趟回来后他就会大讲特讲的。我说了那都是些不足为信的传说,是专门欺骗小孩的。”大姐犹如先知般说道。 文松不好意思地说,“就如大姐所讲,那是哄骗小孩的,当地人为了让不懂事的孩子听从父母教导,就说孩子要是不听话,那种会飞的人就要把他们带走吃掉。”说完拨弄着自己的牌。 有先见之明的大姐用教训人的口气说,“我就说吧。”雪瑜噢了一声,失望地走开,她紧拽的那根稻草就这样断了,她向窗外望去,天空犹如一片蓝色的湖水,没有任何白云的踪影和飞鸟划过的痕迹。平眼过去是高低起伏的房屋,以及被微风吹动的绿树,行人缓慢地移动步子,还有隐隐约约能听见的马车生。 雪瑜闭上双目,感受阳光在脸上静静地流淌,留下温暖肌肤的温度。 10.寻药-第八章 意外的到访者 大哥大姐们仍然玩着条牌。 文松有输有赢,不过输势已成定局,看来是无法挽回了。文松低声抱怨,嘴里念叨的内容恐怕连自己也听不清。 银龙继续挖苦,而云桥则寡言少语,对于条牌他说不上特别喜欢也说不上特别讨厌,不来时有几分向往,苦战的时候又有点冗长乏味。 赢了钱的紫娟笑声不断,条牌兴致不减,嚷着还要大战三个时辰。 条牌碰撞和他们说话的声音淹没了屋内的一切,他们忘我地玩着,享受这种彼此交谈、甚至拌嘴、同时还可以赢钱的游戏。太阳透过窗户留下的图案越来越大,预示着时间正在悄悄地流逝。 突然门外过道上传来的轻微声响打断了他们,率先听到的是银龙。他竖起耳朵,注意力已经从条牌上转移到屋外,谁会不请自来还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 银龙朝大姐使了一个屋外有人的眼神,然后用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紫娟问,“门外是谁?”银龙乘机起身,窜到门边,探出半个头往外面看。 这种简单的策略没有奏效,木廊外没有任何人的身影。他走出去向楼下望去,一个高瘦的白衣人赫然出现在眼前。“你是谁?为何躲躲藏藏、不以真面目示人?” 用一把铁扇遮住脸部的白衣人阴阴地说,“阁下处事如此机敏,不得不令在下佩服。”话语刚毕,奋力扬起手中的铁扇,射出的铁针朝银龙疾飞而来。 在空气中发出绿色寒光的铁针呼啸而来,像是会飞的细蛇。这种低级的伎俩没能骗过银龙,他侧身躲开,看到射入木板的三只铁针,诡异渗人的绿光说明针上有毒。“你这人真阴险,还未谋面就要置别人于死地。”银龙感到一丝寒冷游走全身,他气愤地冲来人喊。 “这种小针只是用来对付草包的,而你不是。”他说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露出瘦削的下巴和不大的嘴巴,两只眼睛狡黠地转动,眉毛弯曲像是张满的弓。 银龙吃惊地看着那个人,一上来就针锋相对的情况十分少见,难道是结下的仇人,或者仇家派来的杀手。他在脑海中快速搜索能够记起来的所有事件和人物,没有,自己未曾见过这个人。此时出来的紫娟他们脸上也挂着同样讶异的表情——他们也没有见过。不是仇家,那是他们派来的杀手,可是转念又想,谁会笨到大白天派杀手来执行任务,而且单枪匹马而来。 银龙疑虑起来,扭头轻声说,“大姐二哥,你们照顾好雪瑜。此人不可小视,让我和文松来招呼他。”他做好进攻的架势,又对来人和善地说道,“有什么事,好好商量。” “别来这些,银龙”来人说。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什么时候我变得这么有名了?银龙在想。 “比银龙高的是文松吧。”他转移视线,对云桥说,“比银龙胖的是云桥。”得到对方更加惊讶的表情后,他更加得意地说,“大姐紫娟,和老幺雪瑜。” 来者不仅不善,而且早有准备。银龙已经知道答案,同时感受到危险正一步步降临,被对方抢占先机的代价是己方处于不利地位。而且,对方胆敢只身前往就证明对方拥有绝对的把握,至少白衣男子是如此认为的。 银龙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会会他。他双脚蹬地,弹跳而起后轻松越过木栏杆,像把巨型宝剑径直向下方掉去,待到二楼时用手借力作为缓冲,最后安然稳当地落到地面。文松紧跟步伐,纵身跃下,只是在空中灵巧地抛出手中的绳索,绳索在空气中撺掇牢牢地套在三楼的木柱子上,他荡漾着落下,高俊挺拔的身姿却能四两拨千斤,在绳索上犹如翩跹的舞女。 白衣男子向后急退几步,面对两个他口中评价为非草包的的人,他不敢轻视。 文松发话,带着输钱和条牌被中断的怒气,“既然知道我们是谁,你也该自报名号才是。” “四弟,小心他铁扇下的毒针。”银龙提醒道。 “楼上的铁针就是他的吧?哪有一上来就使用淬毒的暗器的?你也太阴毒了吧?”他看了银龙一眼,又对不善来者说。 白衣男子没有再次扇动手中的铁扇,他和上扇子,对银龙和文松大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向龙葵。” “向龙葵?”银龙在心里嘀咕,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紫娟眉头紧锁,“向龙葵,毒信子向龙葵。被他找上门可就麻烦啦!”拉住雪瑜的手握得更紧了。 “向龙葵”三个字在春罗城的这些年来可谓是响当当的名号,先是帮官府老爷的三姨太治好了多年的顽症,后又在富商赵府家找到了集体中毒的根源,他帮官府收拾掉几家在城中滋事的武馆,吓得馆主连夜出城。城中几大望族尊其为座上宾,就连城中的医者也称他为向公子。 但是,这位向公子行踪隐秘,能亲眼见到的人少之又少,只是听得他手段厉害,曾有人找过他麻烦,可惜最后却被整得很惨。他虽然受雇于人,但做事特立独行,思维和行动力都很强。 “难怪他敢一个人来。”紫娟像是明白了所有道理一般。银龙在向龙葵前面一下变得安静,像是沉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他手颤抖了一下,向龙葵这个人他多少是知道一些的,至少从他自若的神情中也可以看出来人不易对付。 文松注意到了那把铁扇上的精致刻纹,一条吐露信子的银蛇随着铁扇的摇晃在扭曲着前进,那双刻画出来的蛇眼死寂而空洞,如同活蛇般盯着主人的猎物。文松和三哥银龙往后退了几步,以便拉开与向龙葵的距离。 向龙葵眯缝着双眼,漫不经心地回望着他们,像是观看笼中困惑而无助的怪兽。他微翘嘴角,露出浅淡轻松的笑容,已然展开的攻势显然没有被他放在眼里。 但是,银龙他们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在房屋阴影中静静等待,他们调整自己的气息,之前内心的疑惑和不安消逝,渐渐地他们和周围的气流融为一体,像是借着微风在呼吸。 没有急于动手成为双方相互打探实力的方式,他们以静制动,在等对方先出手,也在等对方率先露出破绽。因而,谁也没有动,但已经开始无声无形的交锋。 银龙急退两步,留下文松愣愣地站在前方独自面对强敌。文松傻了一下,而向龙葵也是一惊,莫非他要临阵脱逃?但是想来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兄弟显然不是眼前这两个人的所为。银龙诡谲狡诈的性格龙葵自是了解几分,想来其中有诈。 以诈制诈似乎成为这场战争的最好选择。 银龙不顾文松听后作何感想,冲他大喊两声,“你上,你上。” 文松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有点摸不着头脑,待到听到喊声后,如梦方醒,他一腿后划,粗如树干的劲腿用力蹬在干硬的泥地上,正想借力向敌人奔袭而去之时,停下脚步。他感觉头上传来一丝疼痛,像是被人用木棒敲了一下。银龙话中向来有话。 文松心中会意,脸上冲杀的表情依旧,可是右手却摸到了腰间的绳鞭,盘曲如蛇的鞭子迅速出动,如同怪兽身上发出的致命触须,文松灵巧有力地挥舞,动作像个女子那般轻盈优美。但是出去的鞭子却是真实的威胁,它撺掇着蛇头,没有真蛇那慑人的信子,却同样具有攻击力。 远距离攻击同时具有试探对方实力和避免短兵相接时带来的伤害,银龙遽然后退这招的目的就是如此,十年时间让他的作战经验和灵敏思维都得到了显著的提升。 向龙葵眼神一紧,刻意浮现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一瞬间后又重新回来了,那是既让人害怕和退缩,也让人鄙夷的笑容。 银龙把这微妙的变化看在眼里,为刚才这招起到的效果感到满意,而且文松手中的绳鞭也并非普通意义上的武器。那是条他称为“哮牙鞭”的鞭子,对于喜欢舞枪耍鞭的文松来说,这条鞭子自然是他的心爱之作,鞭身用藤条经过药水浸泡数十天而成,由柔软变得坚硬如铁索,鞭的顶端是一个铁头,铁头挂着的铁环上环绕着锐利的双刃铁片,铁片闪着白色寒光,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声音,犹如咆哮的利牙。 就是这条哮牙鞭曾让大意的敌人吃过大亏,不可大意。眼睛快要眯成一条线的毒信子当然注意到了这点,他往后退了一步,用手中铁扇来回闪动,以四两拨千斤之势把文松的哮牙鞭荡了回去。 在空中狂扭身姿的鞭子扑了个空,几下劲摆后回到文松手中。“我的哮牙还可以吧?”文松得意地说,把鞭子拿到胸前向龙葵炫耀,只是手中受到的震荡让他也知道对方的实力。 看到那副透露出纯真笑容的宽阔脸庞,龙葵有点钦佩眼前这个人的乐观来。“原来这就是哮牙呀?”向龙葵假装很感兴趣地说,手中铁扇合成一体后重新打开,煽动的风吹动额前的头发。他决定跟这个叫文松的高挺个子好好玩玩。 “那就再让你瞧瞧。”文松露出几颗白牙,一丝邪恶的表情不禁显露在脸上。 “尽管来,就你这点功夫我向龙葵还足以应付。”他谦虚的说。 “说来就来,就担心你怕了不敢出手。”明知道自己的话吓不了这个白衣男子,还故意多此一举地说到。 向龙葵作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看似投向文松的目光其实紧紧盯着一旁没有任何言语的银龙,那张和自己一样清瘦但又极为干净的脸,冷峻的眼神,细长的眉毛,泛白的嘴唇。不过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像是被冰雪封住般的凝滞。 这种镇定的表情有那么一瞬打动了向龙葵,与头脑有些简单、敢于硬碰硬的文松相比,此人在以后的经历中必然可当大任。他回过神,继续用那种讥讽的表情面对文松。 文松开始咬牙切齿,就算不能打败对手,也要让对方领教自己的厉害。他用力一挥,手中的哮牙鞭闻力而动,刚劲有力地向前方窜去。那几叶铁片在空中极速旋转,射出一圈又一圈的白色光芒。 以向龙葵的本事显然不会被这种咄咄逼人的兵器伤到,只是在用巧力挡住的同时需要留意周围的环境,特别是银龙的举动。至今尚未出手的银龙才是最值得关注的。 文松多少能感受到向龙葵的分神,有些不服气,于是他加紧攻势,手中哮牙舞得更加淋漓,仿佛是自己身体长出的触手般灵敏而充满力道。他一步步向白衣男子逼去,而对方也收回大半心思认真应付。 想不到堂堂银龙却是那么没有心肺之人,此时的文松和龙葵都诧然想到。但是,他们都没有松懈,该攻的攻,该守的守。 就在毒信子挡开又一轮攻击的时候,空中尖啸声骤然响起,三把笔直小刀前后不一地飞来,分别朝他的脸部、左臂和右膝。对声音和光线都极为敏感的毒信子赶忙改变身形,一个侧腰,移腿,轻盈向后地翻了两圈,衣物随身体翻动,仿佛护体的云雾。 待他重新站定,三把小刀已经握在手中,只是脸上流露出了无奈的苦笑表情,想不到银龙还是出手了。时机让人哭笑不得,即让人狼狈应付,又不致人于死地。 银龙选择非前非后的时间下手,就是为了既不致命,又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厉害。不过,对方手舞铁扇,用或强或弱、变化有致的气力牵住飞刀的招数确实高明,而且,在他看来,空中灵动的挥舞、洒脱的动作以及迅速稳定的步伐都是值得大加赞赏的。 但他没有陷入过多的歆羡和沉醉之中,他向前走了几步,用一种叫人不可回避的气势说,“快说,你这番不友好的访问有何目的?” 毒信子长吸了口气,淡然一笑,没有任何话语,像是所有的回答都刻在脸上。 对于这种似是而非的回答银龙并没有领情,“你快说”,他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在说。 紫娟、雪瑜和跟在最后的云桥走了下来,站在楼梯出口的地方看到了这一幕。 11.寻药-第九章 调虎离山之计 太阳照射下来的光线似乎变暗了好些,使得紫娟更能看清向龙葵的脸。那是一张和银龙差不多的脸庞,俊俏优雅、白净而瘦削。但是,脸上荡漾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容,犹如春风吹过湖面泛起的微微涟漪,但是幽静的湖水下面潜藏着什么却难以认识。 向龙葵也看着紫娟,还有身后的雪瑜,她们两个都是那么美,但又和城中那些俗气地方的胭脂女子截然不同,并非是让男人热血沸腾的美,而是一种透过薄冰看到的感觉,内心能够不禁升起凉爽、安宁的气息。但是以为紫娟就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那就错了,她可是被称为“命娘紫娟”的人。 向龙葵喉头滑动,表情稍微一滞后立刻从欣赏的神情中走出来。他隐藏起心中那份莫名的感情,装成感兴趣而又不屑样子,“原来紫娟小姐,可是一位美若天仙,敢叫花儿羞涩,月牙也暗淡无光的大美人啊。” 紫娟听出话里的讥讽之意,她不甘示弱地说道,“你下面还要说,可惜红艳自古多薄命?” “这可不敢,谁不知道命娘的厉害。”他故作谦虚状,还向紫娟点点头,像要弯腰鞠躬的样子。 紫娟看着他淡淡地笑笑,想不到如此年轻却是只狡猾的老狐狸。 文松听着这种含沙射影的客套话,像是有十面鼓在心里同时擂响,无用而又折磨人的客套话,文松向来不太适应这种山路十八弯式的对话。他指了指向龙葵,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还没有打完,看我的鞭。” 难缠如无处不在的藤条般的鞭子又出动了,向龙葵抿抿嘴,微启的嘴唇浮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他手中扇子再次打开,拨开哮牙鞭的姿势像是在牵引吹过的微风,鞭子最后犹如树叶轻轻掉落在水面上一般。 不过,一片又一片的树叶落向湖面,一阵鞭子之舞在空中闪烁着优雅的弧线,而向龙葵不多不少的防御看起来则是巧妙的配合。 文松收回哮牙鞭,一脸得意的看着向龙葵,心想他这次总该知道哮牙的厉害了吧。而向龙葵的额头上也竟然渗出了汗珠,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一株青色植物的方巾擦了一下,倒是有几分佩服文松的蛮劲。 文松又欲出手,却被紫娟及时制止。她变换了语气,客气地说,“龙公子,你我并无仇恨,为何突然造访,又以毒针相送?” 看上去文质彬彬、但又眼神锐利的向龙葵并不接受这种客气话,“你们姐弟几人差别真大,有一上来就开打的,有时不时下黑手的,有的又故意客客气气。”他看看紫娟脸上变僵的表情,满意地转移到云桥身上,他补充道,“还有一直躲在后面不肯出来的。” 云桥走到紫娟身边,完全把雪瑜挡在身后。对于白衣男子的挖苦,他只是无所谓而又嫌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什么事都没有做。 向龙葵呵呵地笑着,看到文松银龙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他们同时看了云桥一眼,那个双棍同使的云桥已经在过去的十年里快要消失殆尽。 云桥脸上隐约泛起了红晕,尴尬地迎接银龙文松投来的灼热目光。不过这种尴尬只隔一会儿就随着自我安慰的心理消失了。有文松和银龙在,又何须他去劳心费神。 银龙打破毒信子制造出来的怪异气氛,替云桥解围道,“有我和文松在,何须劳烦二哥。”文松也在一旁唱和着,“对,想再尝尝我的哮牙鞭,是不是?” 向龙葵露出害怕的神情,“还是不要了。”他再往后退了退,决定不要再和他们纠缠下去。他一个转身脚下步伐轻快如飞,他快速走过院子,进入到拐角的狭窄巷道中。 紫娟他们先是一愣,接着才反应过来。银龙眼珠一动,示意文松去追,他向大姐投去征询的目光,得到点头答应后也转移而去。 雪瑜走到大姐紫鹃的右边,挽着她的手臂,“大姐,这个叫向龙葵的人好古怪,为何欲言又止,躲躲闪闪的不肯道明来由?” 大姐眉头紧蹙,在心里极力思索答案。我们没和他有过一点瓜葛,也不曾和别人有过仇怨,今日孤身前来,故意显露敌意,之后却转身离去,实在令人费解。她侧身看着雪瑜,心中的思虑吹得一干二净,“不要管他,有你三哥四哥在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大姐,我们回屋去。”云桥在一旁说。 “既然出来了,就在院子里走走。”大姐说完,就和雪瑜走下石阶。云桥不情愿地跟了上来,顺着大姐所指的方向,看到一排绿意盎然树木在阳光下反射着金黄色的光辉,再远是木头房屋,以及延展开去的蔚蓝天空,天空里漂浮着团团相互重叠的白云。 “那些云层里会住着人嘛?”雪瑜又开始在脑中幻想不一样的世界。 紫娟注视着那个地方,像是要看清那里的所有细节,但是除了白云和浅蓝的底色外没有任何东西,“这个,我倒是不知道。”看到雪瑜失望的表情,她又改口,“或许有”,她停了停,“因为我没有到过那个地方,所以我也不确定。” 雪瑜捡回一点希望,脸上露出纯真无邪的笑容。在她模糊的梦里,她曾踩过飘摇的树梢,踏过流动的湖面,在山峰之间不停的跳跃,或者脚蹬虚空飞上高高的城墙,不过那些仍然不是真正的飞翔。她学着大姐的样子,发出一声轻轻的哀叹。 银龙和文松出去有一会儿。 他们在得到大姐允许去截住向龙葵问个明白。不过,身轻如燕、武艺非凡的向龙葵岂是轻易被追到的。银龙箭步如飞地跑在文松前面,总能看到向龙葵白衣飘拂的身影,可是转瞬间有消失在拐角的地方。文松收好哮牙鞭也紧紧追随,他们志在必得,一个弯拐过一个弯,一条街又潜入另一条街,即使跑遍春罗城也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银龙眼睛忽地一定,向文松投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去另外一个方向,自己也一溜烟似地向前疾驰而去。 向龙葵在一个拐角的地方突然刹住,又钻入了一旁的窄巷之中。那是文松所去的方向,银龙心喜,脚下步子迈得更加轻快。 不过,向龙葵也并非没有注意到银龙和文松,他时而加快,时而放缓,恰到好处地选择他们之间的距离,而这种做法显然也达到了使银龙和文松对其穷追不舍的目的。他此时留意到身后只有银龙,但也没有放多少心思在这上面。 再拐过两条街,就进入一个偏僻的街道,此时街上空无一人,泥土地面因为连续的晴朗天气而干燥发硬,留下一条条车辙像是向前爬行的蛇,街道一边是低矮的木头房屋,在下午的阳光照射下像是放光的木头盒子,檐下是静静生长的墨绿色杂草。而街的另一边是一块低矮的斜坡,坡上长着十数株树木,枝干灰色纤弱,可是叶子却绿意盎然、繁茂异常,并泛着一阵阵白光。 银龙和文松的合围没有成功,汇合在一起后来到这条街上,他们停了下来,口里喘着粗气。空荡荡的街道里弥漫着天空投射下来的金灿阳光,一阵细小的风吹过脸颊带来凉爽的感觉,但银龙丝毫没有享受的想法,他向左看,又向右望,迅速而机警。 没有向龙葵的半个影子,难道跟丢了,银龙在心里思忖。 就在这时,街两边响起隆隆的马车声,席卷黄色的烟尘而来,透过烟尘可以隐约地看见驾驶马车的壮汉,一副黑色上衣、青色裤子的打扮,他们挥舞马鞭,鹰一般的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他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仿佛前方没有对面马车的存在。 他们渐渐逼近,在快要到相撞的地方骤然停下,同为暗褐色的骏马高声嘶鸣着停了下来。驾驶马车的人相互看了看,交换了一个难以捉摸的眼神。 银龙和文松在离他们一两丈的巷口边静静地立着,有点没有回过神来。他们看到从两辆马车上下来的几个同样装束的汉子,魁梧挺拔、膀大腰圆,脸上露出邪气的笑容,双方彼此靠近,带着意气风发、气质慑人的模样。一场春罗城普通的斗殴似乎在秋日艳阳下就要开始了。 银龙听惯、也看惯了这种武徒之间的厮斗,没有心思欣赏拳脚乱飞的混乱场面,而且,此时寻找向龙葵才是当下应该做的事情。 “我们走,这种无聊之人的争斗不管我们的事。”银龙对身边的文松轻声地说,不想惊动斗意已起的黑衣青裤的汉子。 文松用手肘碰了一下银龙,紧张而警觉的神情在脸上浮现。“恐怕管我们的事。”话刚说完,心明眼快的银龙也注意到了眼前情景与平常斗殴的场面极为不同。表面上彼此仇视的目光相接后,这些黑衣青裤的汉子走到一手臂可达的距离后停下来,还是不吐一言、脸上挂着邪气的笑容。 这些人冷静而又平和,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身材和手指突出坚硬的骨节都说明他们是经常练武之人,但是从神情看去又并非受意气所致的街头斗殴。 莫非也是来找他们的麻烦,银龙心中升起一股担心。看来今天是祸不单行了。 武徒眼神再次短暂地交接后,仿佛达成了一致意见,但是显然并非偃旗息鼓、止息彼此争斗的那种,他们动作一致地转过身看向他们,目光锐利而灼热。 黑衣青裤,暗褐色犹如在燃烧的马毛,缓缓招摇的绿色树叶,以及天空一片蓝底白色团聚的天空构成了一幅像溪流般静静流动的柔和画面,时间也在此刻逐渐放缓,几乎停止。 在阳光的照射下银龙脸上泛出淡淡的金光,他无声地呼吸着,有一瞬的时间仿佛沉静在午后斜阳的烂漫光景中。不过战争前一切看似静止祥和的世界皆是假象,银龙两眼汇聚,眉毛稍稍一紧,从微启的嘴唇中可以看到和脸庞一般颜色的白牙。 武徒的拳头逐渐紧握,和刚下来的两名马夫一字排开,犹如天际处展开的鹰翅。银龙和文松心思暂从向龙葵转到眼前,警觉地调动身体的各个部分,血液和力量再次从身上燃起。 银龙心中一动,语气和婉地说,“在下和愚弟文松挡了几位壮士的路,实在抱歉。”说完拱起双手做道歉状。一旁的文松也唯唯诺诺,脸上堆起笑容不住地附和。 挺立如松的黑衣青裤壮士似乎有些意外,相互传递诧异的表情。马夫手中握着的马鞭也是轻微一动,像是有点不知所措。 银龙心想,先用言语稳住这些武徒,然后再折身回到巷道中。可是巷道另一头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清冽如泉水,“你们没有挡他们的道,倒是他们会挡你们的道。”说完笑了出来,笑声中传达出成竹在胸、掌控一切的决意。 文松回过头,一个面如白玉、笑若冰风的白衣男子映入眼帘。“向龙葵”,他愤愤然地冲白衣男子大喊,带着一种被玩弄的难以抑制的怒气。 向龙葵脸上表情依旧地说道,“正是在下。”话间三个同样黑衣青裤的男子突然出现,站在他的身后。 银龙注意到他们的打扮,心中一惊,两件怪事合为一体,心下的疑问正被拨开云雾。 向龙葵的意外造访,故露敌意而又隐藏实力,问其来意时三缄其口,之后又带着他们大街小巷地乱串,时而消失时而出现,最后穿着相同的武徒在这个冷僻之地聚集,合围不成却遭反合围,一切只为,一切只为。 调虎离山!! “我还要和你大姐谈谈,就由他们来招呼你。”向龙葵看似隐晦的话,其实话语之意表露无疑,也让银龙的疑问得到了最为直白的回答。他说完后消失在巷道那头的白色强光之中,犹如展翅而去的白色蝴蝶。 身后的武徒补上,堵上了银龙后退的去路。 文松吼声如雷,仿佛要撕裂蓝色的天空,“向龙葵,可恶的向龙葵。”说完还在嘴中嘟哝着可恶可恶。银龙眼神镇定,褐色珠子透露出镇定和锐利,“文松,速战速决。”是决心,也是对两人的命令。 接着一人身形移动,两人背靠背地站在巷道口,接受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大姐,你一定要坚持到我们回来的那一刻。”银龙暗暗地祈祷。 12.寻药-第十章 并非单打独斗 天空里的云朵朝一个方向移动着,并改变自己的形状。圆团变为条形,零散的几朵簇在一起变成更大的一朵。湛蓝色天底在云朵背后显得更加遥远和深邃,也更加广阔和包容。 雪瑜和紫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静静地眺望,忘记了时间和周围的一切,吹动树叶发出的细碎响声犹如轻柔的音乐,慢慢地在耳边流淌。云桥慵懒地伸腰,无精打采像只刚睡醒的猫。 雪瑜留意到二哥百无聊赖的样子,有些不忍地道,“二哥无聊了,回屋去歇着,不用陪我和大姐在这里消磨时间。” 云桥不好意思的摇摇头,连声说没事。大姐紫娟回过头看着云桥,眼睛中一半是严厉,一半是关怀,她没有说话,但是叫他留下来的意思不言而喻。 云桥懂得大姐的意思,只是在石凳上轻轻地挪了一下屁股,接着手顶下巴在石桌旁发呆。 紫娟眉头一动,似乎连带着眼睛也忽地一跳,看似轻松的脸上隐隐浮起担忧的神色,祥和温暖的脸上竞起了一层极细的风霜。三弟和四弟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想来他们两人合力,不管遇到什么危险或状况全身而退也并非难事,可是流走的时光已如一坛子细沙那么多,还没有看到他们返回的身影不免让大姐心生忧虑。 雪瑜注意到大姐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她双手勾住紫娟的手臂,挨着大姐肩膀的头靠得更紧,懂事贴心的她用这种无言的方式关心和支持着大姐。她用眼睛余光留意院子入口处,那是外界与家相接的地方,每一次走过青色的石板回到院子里都有一种到家后的归属感,然而此时,那里除了一片暗色的阴影外空空如也,这令她多少有几分失落。 不过,几次期待之后,那里却出现了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影,在阴影中摇曳着手中的铁扇,随风而动的是身前的衣服和额头的黑发。 云桥眼睑翻动,几乎和大姐雪瑜同时注意到了院子入口处直直站立的白衣男子,还是那种嫌恶的笑。 紫娟站起身,把雪瑜拥入怀里,用一只手紧紧地抱住她。她额头一皱,白如净雪的脸顿时变成结冰般的严肃,目光却如刀子般地投向白衣男子,怎么是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为什么三弟和四弟还没有回来。 一旁的云桥仍旧坐着,还是一贯的旁观作风,向龙葵的再次出现虽然让他感到有几分意外,至今也没有看见三弟和四弟,但是多年来的经历告诉他机灵敏锐的银龙和乐观善斗的文松总会在各种危险中化险为夷,而且大姐的本事也不会让人担心。听说向龙葵向来单独行事,这次也最多不过是把三弟和四弟支开,以平衡两方局势。 可是,可是,云桥的心里突然一紧,心跳开始咚咚地敲鼓。人称毒信子的向龙葵并不简单,春罗城中几件响当当的大事让他可谓是风生水起,令他名声广为传播,而且听说手段章法灵活变换,令对手始料未及。他眉头一蹙,显然也平添了几分担心。 从院子入口处走来的向龙葵还是摇着扇子,犹如午后闲步般。 那些从春罗城中精选而来的武徒也够银龙和文松忙一阵子的了,接下来的才是整个事情的关键。大人临行前交待的话又在耳边回响,不能伤及性命,这是大人对他此次行动的基本要求。 自己的计划步步相扣,费力但又周密,可是任务成功与否还得看紫娟他们下面的反应。向龙葵如是想着,可是脸上还是挂着漫不经心、但又令人厌烦的笑容。 待到走入院子,向龙葵故作客气地说,“又来打扰,还请见谅。” “怕打扰?可还是来了。”紫娟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而是改口道,“请问向公子二次光临,所谓何事?”心里却为三弟和四弟捏了一把汗,难道他们遇到了什么不测,不过从向龙葵脸上没有汗渍,身上也没有半点撕破或者流血的痕迹,应付三弟和四弟要想如此恐怕困难。 “当然有事。”他话锋一转,语带挑刺地说,“你们也不问问银龙和文松怎样了?难道你们铁石心肠啊?”说完还是同样嫌恶的笑,不过却发出了“呵呵呵”的嘲笑和得意的声音。 紫娟脸上一怔,即刻恢复了临敌时的冷静和肃然,即使心事万千缠绕,也不显露于色。“向公子说这样的话,想必三弟和四弟定是没事。” 要是连十来个武徒都对付不了,他大费周章的安排也是白费的。向龙葵如是想着,却意味深长地说,“那可未必。” 紫娟嘴角浮笑,未露破绽地注视着向龙葵,默然等待向龙葵的下一步动作。 向龙葵眼睛中放出冷冷的光,用嫌恶的笑、嘲弄的语言以及铁扇中致命武器试探着紫娟。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在紫娟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从院子入口处吹来的一阵强风从身后拨弄他的白衣,和肩上的黑色长发,也在院中卷起一阵黄色灰尘。他手中铁扇微微一颤,接着不经意地收拢合在一起,看去俨然变成一把坚韧有力的武器。 紫娟看得认真,时刻注意向龙葵的一举一动。以她的所闻所见知道应付此人当是相当棘手,任何一丝的松懈、犹豫乃至慌乱都会遭致致命的失败,那将是多么可怕的后果。 大姐注意到向龙葵脸上笑意和轻松的表情消失,像是随风吹走一般,替而代之的是有如石刻般的肃穆,在飘起的风尘中看得竟然是如此的真切和难忘。她对身后的云桥说,话语简单而有力,“二弟,照顾好五妹。”看到云桥还想说些什么,她又补充道,“别说,向龙葵极难对付,你要照顾好五妹,免得让我分心。”接着无畏地看着向龙葵。 向龙葵再次挥动手臂,手中铁扇再次霍地打开,一条吐信的铁蛇扭曲着身体。他看到站在最前的紫娟,在风中飘舞着秀发的她是美丽、感人也是值得敬佩的,还有后面那个眼睛里像是充盈着一汪湖水、眼神简单得一无所有的雪瑜,心中竞有几分不舍。多少年在纷萧尘世中的漂泊、多少年来在声色犬马中的行走,被外界赞誉,被对手害怕,甚至少女们的迷般倾慕在心头卷起一圈圈的涟漪,多少画面和声音犹如昨夜发生的梦魇在脑中缠绕。 他再次合上铁扇,心中忽然出现的心绪也被合上。此次前来不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声音有一丝颤抖,却也没有被紫娟他们听出,“命娘,今天向某人就向你领教领教。”说完做好攻势。 紫娟看看身后为之紧张担忧的雪瑜,略微点头,笑容中是关切,也是面临险境时的毅然和决绝。她脚步拨动,蹋在泥土上的步子轻盈而稳定,一步又一步地走出,为了保护五妹,她大胆而去,犹如释放的弓箭。 向龙葵心头一紧,未料到紫娟的攻击如此迅速而直接。他用铁扇隔开紫娟送来的一掌,又一个侧身躲开她的狠命一拳。那个外表温婉、手细肩弱的紫娟完全变了一副面容,她像个男子一般准确有力地出拳出掌,脚下移动快速、连贯,步步紧逼,丝毫不予妥协和谦让。 向龙葵也在使力,和紫娟锋利眼神对接后,没有半分的停顿,手中的铁扇展开而又合上,横劈,直挡,铁扇绽放护住自己的胸膛,一会儿用铁扇阻挡,一会儿改用铁扇进攻。 他们你来我往,攻守之势时而互换,犹如两团交缠在一起的云雾,也似竞相开放、争奇斗艳的奇葩。外人看来,哪是敌我双方所作的殊死搏斗,简直是一对配合默契的表演搭档,他们一起在风中舞动,飞舞的衣服和黑发,探出的拳头,踢出的劲腿,弯腰侧身,以及吟唱的铁扇,所有的动作连在一起竟然生出优美的画面。 不过看似点到即止的功夫却是因为皆为高手的缘故,对方的每一次出招都被自己看在眼里,游龙出海之势被化解为蜻蜓点水之力。 紫娟后退一步,稳住身体后右手变拳为掌,白如玉葱的手指伸直并拢,力量注入犹如送出的利刃。被对方一手隔开之后,左手出击,手指弯曲呈现“勾”型,以其未曾料及的姿势和速度生生扯住对方的手臂,快如闪电地改变身形,一眨眼的时间已到向龙葵身侧。 白衣向龙葵右臂留下五个指印,及时抽离也未能完全避免造成的疼痛。他也借紫娟移动惯性和其间造成的空挡,用已经合在一起的铁扇就势一敲。 均受攻击的双方同时后退,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紫娟站立,面不改色地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同样也在长长吸气的向龙葵。 身后的云桥喊了大姐一声,空中传来了一根短木棍,紫娟应了一声接住了脆弱的武器,不过总比没有武器强,近身搏击、光靠拳脚与向龙葵手中的铁扇争锋在攻击距离上不占优势。不过之前不相上下的一番较量一半是因为紫娟娴熟灵巧的拳脚之法,一半也是向龙葵没有用尽全力、步步试探的缘故。 紫娟在手中旋转那根两尺左右的木棍,平常用作比武训练的棍棒此时变成了称手的神兵利器,呼呼声中直逼向龙葵而去。 身穿白衣、以铁扇当武器的向龙葵嘴唇一动,一丝笑意由此漫开,严阵以待的神情顿时减了大半。木棍对铁扇倒是一种新奇的尝试,向龙葵不无乐趣地想,并扬手用铁扇接住当头迎来的一棒,铁扇由寒铁制成纸片般轻薄,韧性十足但又不失钢铁的坚硬。 紫娟的木棒被铁扇弹开,不过动作干净利落的她毫不犹豫地再次挥棍,左路、右路、下路,各个方向犹如雨点般袭去,每一棍力道遒劲,丝毫不输于铁棍利刃形成的攻势。而向龙葵也更加用力的回应,木棍脆生生的硬与铁扇硬朗朗的韧相击相迎,彼此交错,声音或尔铿锵,或尔笃笃。 紫娟木棍过去,顺着向龙葵的铁扇、伸直的手臂如风般划过,一眨眼就闪到了他的身后。不过,向龙葵一个轻松侧身,避开了攻击,也让出了空间。他们再次拉开了距离。 向龙葵看到紫娟额头上渗出汗珠,额上秀发也有几缕被汗水沾湿黏在一起。脸蛋儿出现了红晕,嘴唇也像粉饰了朱红一般。然而,他自己唇口微张,不禁吸起长气,握着铁扇的手也感觉到木棍攻击下留下的振荡和丝微的疼痛。 紫娟确实厉害,向龙葵无声地钦赞,竟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他短暂的停歇,没有再出语讥讽,而是令人万般诧异的一退,手中铁扇连续三开三合,声音脆响,这分明是暗示。 紫娟也是一惊,这个毒信子到底搞什么鬼、玩什么把戏。又是要逃走,还是就此止戈,还是……,心里思绪也停止了,她不敢相信地发现,院子对面的屋顶上出现了轻微的响动,即使夹杂在树叶摇曳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渐起渐落的人声,可同样听得那样的真切入耳。四个锦衣锦裤、衣领直立护住脖子的男子倏然出现在房顶之上,手中弓弦拉动,线上弓箭蓄势待发,犹如嗜血的魔头。 不仅如此,在院子入口处还有一个同样装扮的男子,他半掩在土墙的后面,时隐时现地注视着院子里的一切。 并非孤身一人。紫娟心中顿生疑窦,根据传闻毒信子向龙葵一向独行独斗,不惯与人合作,可是今番为何处处使诈、又埋伏拉弓之人。难道银龙和文松还未回来,也是因为陷入斗局,无法抽身。 对于如此变故,一旁的雪瑜也是着急异于平常,巴不得自己站在大姐身旁和她并肩作战。眼神锐利可以划破冰面,身体灵动也能左避右藏,只是大姐觉得辛苦未曾叫她练武,最多也是在旁观看,熟悉一些警句招式、看惯熟络但未亲身操练。她两眼望着身边的二哥云桥,希望从他那里借得一点力量和信心。 一个毒信子外加五个弓箭手。就连雪瑜也知道双方力量的悬殊,以及他们可能出现的败局。 要真是仇家复仇,或者定要拼个你死我活,该是如何让自己、二弟和五妹脱险,三弟和四弟至今未回情况如何,能否赶回以解困局。紫娟不敢松懈,心中暗暗思虑的同时,却也要注意对方的动作。 向龙葵轻轻地点头,惯常的笑容中竟然流露出一股温暖的情感。第二轮开始了,他想,与此同时,合着的铁扇在身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接着便是弓弦松动的配合声。 黑色箭头旋转身姿在空气中发出阵阵低鸣,仿佛在清唱,为对方唱起生命结束的挽歌。 紫娟向身边移动几寸,手中木棍迎上呼啸而来的黑箭,木棍出现几道划痕,却也挡开上方射下的四支弓箭。而且,第五支也被成功地格开,应声落下的黑箭没入地面两寸,发出命运终结时的碎响。 紧接而来的第二阵箭啸,紫娟闪身,向后仰着身子成功躲掉从鼻子上方飞过的三支箭,另一支也从右臂衣服边缘擦过。第三阵响起,连同暗处射来的黑箭却只有三支,紫娟轻松躲开,纳闷另外两支箭的踪迹时,却发现斜斜插入云桥脚边。 云桥拉着雪瑜又向旁跳了两步,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紫娟白了他一眼,关心中夹杂着责备,五妹可是交给你的,你得小心才是。 13.寻药-第十一章 睡龙血针(上) 云桥宽厚的下颌一动,嘴唇抿起,不好意思的一笑,他把五妹藏在身后,一人面对屋顶上的四个弓箭手,眼光不停地在对方搭在弦上的弓箭上游走,警惕任何一支再次凌空射来。 大姐雪瑜也为云桥这边的情况担心,已经多年荒废武艺的云桥能否保护好五妹和他自己,自己又该怎样既顾全自己的同时适时帮助到云桥那边。她往云桥那边退去,一步步谨慎地移动,贴着地面的鞋子磨出一条浅浅的印痕。 刚动几步的紫娟不得不又一次转身挥棍,击落射来的黑箭。院子入口处的弓手发出一支直直而来,即使吹起的一阵青岚也没有丝毫的偏动,由远及近,极速窜动,滑动气流,目标分明是刚稳住身子的紫娟。 未在第一时间注意到,黑箭已至身前。紫娟急忙收紧手臂,箭头撕破臂膀处的衣物,轻描淡写般地掠过并射入到院子边缘的杂草中。 弓弦声再次传来,连续不断竞相奏唱。云桥引着雪瑜退避,每一支箭都射到离脚四五寸的地方,列成斜斜的一排。紫娟或躲掉或格开这些并非致命的箭,不过分心留意云桥这边的情形对她来说也不轻松,而且向龙葵还在一旁观望,随时都有可能插上一脚。 木棍左右挥舞,依靠伶俐的眼神和聪慧的耳根,箭头纷纷在身边转变方向,在身后落下。暂时告别危险,没有任何黑箭射来之际,她目光匆匆扫过云桥那边,两支弓箭射入离云桥脚边两寸的地方,可是稍迟的一支却悄无声息地射来,势头迅猛,仿佛积蓄了弓手所有的力量,它渐渐靠近,却并非是云桥的脚边,分明是云桥肚腹的方向。 紫娟自觉情势危急,顾不得其他,脚步如风,已经到了云桥的前方横着一棍拦下危险的一箭。云桥愣在那里,一时没有缓过神来。在他身边的雪瑜两眼睁得圆圆的,深色眼珠释放出楚楚动人、叫人怜惜的光芒,她靠着云桥,不敢有丝毫的乱动。 大姐额头的头发如柳条般在脸颊上飘拂着,两只眼睛中的神色逐渐凝固成深沉的颜色,嘴角变得僵硬,一股凛然的表情爬上了整个脸部。她作出向前猛扑的姿势,不顾其他地,一心投在前方的敌人身上。 向龙葵也为刚才的情形一惊,记得大人临行前的交待:无论如何不能伤及性命。他向之前那个放箭的弓手投去凌厉的一瞥,而对方也是微微一缩,眼睛回避着向龙葵拷问、冷冽的目光。 不过,向龙葵没有过多责备那个弓手,他又再次无声地下令,靠的是手中那把开合的铁扇。 弓手接到信号,急忙在屋顶上或向左或向右地移动步子,脚踩在屋顶的青瓦上发出此起彼伏的声音,他们拉动弓弦,黑色箭头已经寻找到目标。 而一时闲着的向龙葵此时也提起精神,脸上的笑容只在刹那间绽放后消失得无踪。他眼睛在眼前三兄妹之间流转,眼神淡淡地,但是又透露出锐利。 紫娟躲开从上方射来的箭,还时刻留意着院子入口那个锦衣锦裤的弓手,就连连被迫躲避黑箭的云桥也做好主动应对的姿势,他微弓着被,慵懒缓慢的目光也变得伶俐起来。 如此几番弓射与格闪之后,双方皆有几分吃力,也为向龙葵找到了出手的契机。 云桥保护雪瑜躲开两支上方下来的箭,微微停顿之后,却留意到院口处的黑箭也朝自己飞来。他轻轻把雪瑜护到身后,向后一退,箭从胸前呼啸而过。 而就在这个时候,向龙葵身形忽动,如同鬼魅般来到云桥和雪瑜的右后方。他从针囊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两根乳白色细针,五指并拢,挥动手臂,细针借着运出的力道疾飞而出,射向了雪瑜。 紫娟正在应付黑箭,注意到一直旁观的向龙葵有了动作,而对象却是年纪最小、也是自己最爱的雪瑜。她心中惊慌,不顾一切地向雪瑜奔去,手中木棍急急送出到力所能及的地方。一根细针被木棍阻拦,落到地下。然而,未曾料到向龙葵有这一招的紫娟却未能阻止另一根穿透衣服刺入了雪瑜肩膀上的皮肤。 像被虫蚁叮了一下,所伤之处有一丝隐隐的疼痛,接着是麻酥酥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得势,一下子已经传遍雪瑜全身。她顿时觉得头重脚轻,开始摇摇晃晃。 紫娟急忙过去搂住雪瑜的腰,拔出细针扔到地上。看着她慢慢闭合的双眼,红润的脸好像冻僵一样失去血色,双手已经垂下,整个身体变得像柳条一样柔软。紫娟连声呼唤,“雪瑜,雪瑜……”,声音因为焦急和担忧而出现了颤抖。 反应过来的云桥也凑上前,有点不知所措。 “二弟,你。”紫娟愤愤地对云桥说,声音有点哽咽。二弟明白大姐话语中的怒气和责备,就怪自己的疏忽,未能按大姐要求把五妹保护好。二弟云桥眼中充盈着深深的自责和懊悔,他看着紫娟,迎接如同刀子一般锋利的目光。 雪瑜努力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大姐,别怪二哥,是五妹不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我好累。”她最后说完这几个字就闭上了嘴唇,眼睛也静静地合上,像是进入睡梦中一般。 紫娟转过去面对向龙葵,那个白衣俊俏的男子,她怀着深入骨髓的恨意看着他,“为什么?”她连续地问,即使是三个字说得也那么曲折艰难,她眼中渐渐湿润模糊,身体不住地抽搐。 向龙葵定定地看着,神情一下变得凝重,仿佛面临生与死的考验。那种惯常的嫌恶的笑无法再在脸上荡开,他开启嘴唇,最终露出的是苦涩扭捏的笑,一种并非打击对手、嘲弄敌人的笑容。他知道伤害雪瑜就等于在割她心头的肉,紫娟对她的弟弟和妹妹爱护有加,甚至重于自己的性命,虽然看似温和善良,可以谁要是欺负在他们的头上她可是配上性命也要奉陪到底的人。 他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不舍和同情。 “你对雪瑜做了什么?”紫娟大声地质问,每一个字里都饱含着真切的深情,又充满不尽的怒气,“有什么仇怨冲着我来,何必对她下此毒手。” 房屋上的弓手看到此情景也是发呆,他们站在屋里,身上的锦衣翻飞如旌旗,想到向龙葵一系列的安排竟为如此,同时又联想到他脸上挂着讥讽、蔑视、嘲弄的嫌恶的笑,他们不禁害怕起眼前这个在大人面前有说有笑、谦让客气的人来。 他们站在那里,等待向龙葵的命令,畏缩的眼神、迟滞的行为可以显示出他们心中的怯意和犹豫。 但是,没有任何命令。他们只好立着,在风中,在白光里,仿佛变成不动的雕塑。 向龙葵笑了一声,声音单薄,在风中忽地吹散。他收起那种不舍和同情,竟有一点困难,不过,这种微弱的异常不为外人察觉,他变得残忍、冷酷,用一种胜利者的声音,像自己心中多次盘算的那样,“那是一种简单的暗器,不过在制作过程中混入了从睡龙血草中提炼的毒汁,是我独创的暗器,肌肤触碰无碍,只要一遇到血液就迅速溶解,毒性发作,全身瘫软进入无尽的睡梦之中,除非有解药,否则就算神医在世也救不了。” 睡龙血草,入血即可毒睡神龙,故称“睡龙血”。 “把解药给我,非则今天你别想离开,还有你们。”紫娟把雪瑜交给二弟,看着向龙葵,也看向收弓伫立的弓手,突然间变了一个人,满眼凶狠的光,冷硬的表情,牙齿咬在一起发出刺刺的摩擦声。 “我现在没有解药,杀了我也没用。”向龙葵悠然地说道,仿佛只是在和紫娟面前的空前空气对话。 “现在没有解药是什么意思?”紫娟手中要是手握利刃,定会冲上前去下剐上几刀再说。 就要进入整个事件的关键之处,向龙葵深呼一口气,眼睛仍旧注视着紫娟,“解药需要几种材料制成,而现在还缺一样。”他停了停,等来的是紫娟和云桥仇视的目光,他索性说了下去,“而缺的正是夺命黑莲!!” “夺命黑莲”紫娟喃喃地重复道,对医药略知的紫娟不禁心惊,同时也感到一丝的凉意,夺命黑莲,既是杀人夺命的毒药,也是救人性命、治疗顽疾的良药,是是又非,游走于对错、善恶、生与死之间的东西。 看到紫娟脸上的表情,向龙葵明白她也对夺命黑莲有所了解。后面的话也就更好理解了,他几分解脱地想。 “它生长在深山黑洞的地方,偏僻险峻,难以到达,且常有五彩毒蛙在旁守护,是一种敢想而不敢求的宝药。”他若有所思地说,还做出艰难困惑的样子。 “我们去采”,紫娟咽下一口气,看着睡着的雪瑜,又看了看脸上挂着虚假笑容的向龙葵,她现在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此行的意图,他一切计谋手段的背后,就为了夺命黑莲,一种多少医者和毒器行家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笑了笑,笑得那么勉强和无奈,这就是人性,自私、无情、贪婪,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机关算尽,可以毁灭掉别人的一切。她的拳头握紧,是对眼前这种人,也是对这种人性的抗议。她仇恨的目光中多了一种不屑甚至怜悯之情。 “还是紫娟明慧,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向龙葵不为所动地说,一种卑鄙厌俗、自我欣赏的神情,他打开手中的铁扇,青色铁蛇的信子吐露,一双空洞死神般的眼睛俨然成了向龙葵的双眼。 紫娟在心里暗叫一声该死,却没有说出来。“你费尽心思就为了让我们给你找夺命黑莲?” 白衣男子点点头。 紫娟眼中充满了愤恨,双手握得更紧,“我们找到黑莲,替我五妹解读后剩下的黑莲给你,是不是?” 白衣向龙葵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她。 “可是茫茫人海叫我们如何去找?我五妹的睡龙血毒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紫娟看着静静呼吸、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雪瑜,仿佛真的是在睡觉一般。 “这个……”白衣男子想了想,她看到紫娟,曾经秀色可餐、冰洁丽人的紫娟此刻变得沧桑了许多,秀丽深邃的眸子中也有着深沉的忧伤和恨意。他从怀中拿出一张泛着黄色的地图,弯曲的线条在纸上爬出大陆西南部的容貌,细小的文字描绘出它们的名字,其中春罗又坐落在图纸的西南方,而西北方向一个红色的圆圈是那么的醒目:拳头崖。 “这是一张春罗城附近的地图,其上用红圈标记出夺命黑莲的位置。”他打开地图看到那个红色的标志,“拳头崖,那是你们要去的地方。”他卷起地图扔向云桥。 云桥接住,展开给大姐看。 14.寻药-第十一章 睡龙血针(下) 拳头崖,云桥口中默念着,和大姐一起把目光投到了地图上那个地方。他们又看了看春罗所在的位置,来回地看着,一遍两遍,像是从地图上决定他们将要所走的路线。 “这是离春罗城最近的黑莲,所以也是你们的最佳选择。从崖头绝壁向下数十丈有一处平地,到达平地后找到一隐秘洞口,循洞而入即可找到夺命黑莲。你们将有十五天的时间,睡龙血的毒如果半月未有解药,中毒之人将永不会醒来。”向龙葵这样解释道,看着紫娟三人,眼神在雪瑜身上有短暂的驻足。 没有多余的疑问,她心如沉铁地说,声音坚定,竟有男儿之气,“好的,一言为定。我拿回黑莲,你替雪瑜解毒,剩下的黑莲归你。” 说完,她盯着红色圆圈看着,那里正盛开着一朵黑色的莲花,它在绿中带紫的荷叶上方傲然立着,在风中也不动分毫。那朵黑莲变成一张人脸向她微笑,变换成的眼睛释放出清澈纯净的光,那是雪瑜的眼,就连脸庞也是雪瑜的。 她一个抖擞,回过神来,去拳头崖是救五妹雪瑜的唯一办法,她这样告诉自己,过往的经验和谨慎已经烟消云散,他跟着向龙葵的思路,相信了他的话,哪怕有一丝的可能性,如若能让雪瑜苏醒过来,让她活蹦乱跳、在身边说话撒娇,就算让她赴汤蹈火她也不会犹豫。 半月时间足够,可是担忧五妹心甚的紫娟却想着能即刻出发,争分夺秒,能早一天就早一天地拿回黑莲治好雪瑜身上的睡龙血毒。至于,眼前这个如同鬼魅的白衣男子,那就等治好雪瑜再说。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僵着的表情也有一丝的舒展,竟有恢复斗志和自信的感觉。 向龙葵注意到紫娟这种斗志精神的恢复,心中紧绷的弦也是轻轻一松。命娘的称呼不假,即使面临这种沉重的打击,哪怕还有一点希望也会马上重振起来。他看向院子入口处的地方,一个招手的姿势。 那个一直躲躲藏藏的弓手径直走了过来,手中握弓却脸上却是淡然的表情,没有恶意。他伸出瘦长的手臂,看去颀长的身体有几分单薄。他拿出一直背着的箭囊,一个口袋放箭,另一个口袋却插着一个黑褐色木柄的东西。他把黑褐色木柄、其下是一个修长皮套的物件递给向龙葵,他低着头,未敢目视向龙葵的双眼。 向龙葵接下,口中喃喃地说着,“好,好。”他看向紫娟,嘴角浮起了笑,之前嫌恶的意味减少了。 紫娟一惊,向后微微缩了一下。看着向龙葵从皮套中拔出黑褐色木柄,露出闪着青色光茫、两指大小的圆棒,棍头是尖尖的,她不禁警觉起来,感觉像是又有吹来一阵寒风。 向龙葵把圆棒收回皮套内,仔细地端详着,铁扇藏入袖中,他用手轻轻抚摸光滑微凉的木柄,那是黑褐色的楠木柄,其上泛着微微的白光。他又看了看紫娟,还有她身旁的木棍。点点头,神情怡然像在品尝一杯午后的清茶。 “命娘,接住。”他简短的说,声音爽朗干脆,说着就把皮套包着的铁棍掷了出去。 紫娟吃了一惊,却立即接住,看着手中的东西,心中升起一丝困惑。 而屋顶上作壁上观的弓手以及向龙葵身边的那个也是暗暗吃惊,和铁扇一起作为向龙葵随身器物的“青莹”,此刻竟给了紫娟,先伤害她的妹妹,又把自己两件武器中的一件给了她,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为了补偿?一向思虑过人、事出必有因的向龙葵这又是出的什么奇招? “一把‘青莹’,希望合用。”白衣男子说,虽是心爱之物,可依然送出,话语中的慷慨之意也是心甘情愿。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紫娟和云桥皱起的眉头都说明了他们心头的迷惑。 向龙葵脸上嫌恶的笑固然可憎,眼中冰冷眼神也有几分渗人,可是透过那种冰冷紫娟能够感觉到他眼睛深处那份认真和真诚。“青莹”,紫娟无声地念着,看着那暗暗的光彩,以及隔着皮套传来的那份真实的感觉,之前的仇恨仿佛冰雪融化般地消减,春风拂过,百花悄然绽放,心中居然有一股暖流流过。 可是怀里的雪瑜分明还在昏迷当中,拳头崖的路途也还未知,而且银龙和文松也没有回来。此刻的她如何能有那种感受? “二弟,你扶着五妹。”紫娟命令着,脸色一下严肃起来。她从皮套中抽出青莹,左手轻轻握着,感受到青光传到眼里,那是一种淡淡的、幽幽的光芒,但也有种亲切感,其棍身有细小难辨的纹路,仿佛是人体里细小复杂的血管,一条一条像是裂缝,又不是,棍靠近木柄端断刻着一个“向”字,没有其他的装饰,没有镶嵌宝石、金玉,但是一个简单的“向”字,以及那种纯粹的青光让紫娟感觉到舒服,如同握着微凉的木柄一般。 她看着白衣男子,眼里的感情竟然变得复杂。她多想说声谢谢,或者至少是回报一个答谢的眼神。但是,她不能,因为雪瑜,他用阴险龌龊的计谋毒害她最爱的人,虽然以青莹相赠,但又能怎样呢。 她眼中变得凌厉,那种被人描述的“命娘”眼中的神色。 但,白衣男子没有后退,他看着她,在审视,也有默默支持的意味。他知道紫娟现在不会动手,他开始渐渐了解她,一个更加完整的紫娟,美丽动人,武艺出众,对待敌人绝不手软,同时又对弟弟妹妹爱护有加,情感真挚,有种难得的纯净,如同严寒之地下盛开的雪莲。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雪瑜她可以暂时忍下仇恨,可是等到雪瑜痊愈后她又必定会报仇算账。向龙葵没打算顾虑这些,也没希望紫娟日后能够理解,这是他的任务,受人之托的事情必定会完成,至于以后,他笑了笑,像是在回答“不”,也像是在回应紫娟的表情。 弓手们看着发生的一幕幕,尤其是眼前这短得只是眨眼间的静默,水火不容的双方,此刻却出现了一丝默契,无言中又像是有着千言万语,只是借着风,彼此传达着信息。 临行前得知需完全听从向龙葵安排和指令的弓手们安静地等待着,不解、意外和缘由不是他们应该考虑的,他们只是弓手,就如同手中的弓与箭对于他们的作用一般。因此,在接到下一步信息时,屋顶的弓手碎步行动,四人站在一起。 那是要准备离去。 向龙葵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 弓手们收起半人高的长弓,有几分猎人打猎归来的样子,只是手中或者背上没有回来时应有的猎物。 紫娟看到弓手的动作,也明白他们想要离开的意思,想说些什么,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被院子入口处出现的两个身影打断。看到他们多少有些狼狈的模样,有点心疼,不过也算是放心了。 银龙浅色的衣服上粘了暗黄色的泥土,几个快要干掉的水印,还有一点血迹,而文松嘴角微肿,向后梳理的头发也有点蓬松,平常歪嘴笑的他也不住地呲着牙。他们没有抱怨,两人一心急着回来,冲入院子,才发现向龙葵以及几个装扮一致的弓手。 “向龙葵,总算见到你了。”文松咬着牙,手中的哮牙鞭也是蓄势待发。 不过,他看到云桥身边闭眼垂手、靠在二哥身上的雪瑜,“大姐,五妹怎么了?”他虽然问出这句话,但也知道这是向龙葵干的,他此时更是按耐不住心中的气,被白衣男子几番折腾,现在又看到五妹的情形。算是新仇旧账加在一起,他全身绷紧,手臂充满力量,没有笑意的眼神更是有几分执着与认真。“你会后悔的,向龙葵。” 紫娟及时喝止,弄得文松一团迷雾,一双求助的眼神。 一旁的银龙多少能了解紫娟制止的原因,就算刚刚赶回来,他也能了解此时的双方没有了剑拔弩张的敌意,或者是双方的争斗已经结束,他眼光在院子里各人脸上流转,所及之处都是平静的气息,就连最关心五妹的大姐也是一脸的从容。 刚才发生了什么,大姐手中拿着的铁棍从何而来?二哥手中握着的陈旧纸卷又是什么? 偃旗息鼓,看来自己和文松回来晚了,银龙这样想着。 文松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除了五妹睡着似的,任何人身上都没有半点受伤的痕迹,没有停下来的理由啊。明显处于上风的向龙葵一伙只是表情冷静地站着,没有丝毫进攻的意图,而大姐紫娟也是相似的动作。 向龙葵看着文松,对于他的挑衅没有半点反应。他笑着,满意的笑,派出的武徒成功拖住了银龙和文松,让他们无法抽身回来照应,这样才能完成整个事情的关键一环。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继续留下来便没有意义。 他转身欲走,却遭到文松大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他说着就要挥动手中的鞭子。 大姐呵斥,“让他们走。” 文松心中万千不甘,也不敢违拗大姐话,他一跺脚,索性把鞭子挂到腰间。看着向龙葵离开,眼睛中空有咄咄逼人的目光,却没有一点办法。 银龙走到大姐身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大姐,从回来到现在他一直沉默着,让四弟尽情地和向龙葵顶撞,自己却在心中细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大姐也看他,手中的青莹已经收回皮套内,短暂的目光交接示意银龙不要多想,等会儿一切都会让他知道的。 向龙葵准备离开,却又转过身面对紫娟,他似乎还忘了重要的交待,“紫娟,去找夺命黑莲之前先去欧阳府的库房内拿银蚕丝手套吧,那对你们找黑莲有帮助。”他慢慢地说。 “欧阳府”,她空出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钱袋子,十年前的记忆又跌跌撞撞地闯进脑海,那是夏日的午后,那是雪瑜来到他们身边的日子。“不去行吗?”紫娟想了一会儿再说。 “恐怕不行,夺命黑莲通常都有五彩毒蛙在旁守护,五彩毒蛙遍身是毒,常人之手是碰不得的,而要采摘并送回夺命黑莲需以蛙血淋之,不然黑莲不日便会枯萎,于药无意。”向龙葵解释道,语气竟然也温和了不少。 紫娟哦了一声,摸着钱袋子的手不住颤抖了一下,有点怅然若失。 向龙葵注意到紫娟脸上奇异的表情以及僵在腰间的手,他看到了紫娟腰间的钱袋子,那种熟悉的样式,暗紫的袋子,红色的开口,以及凤凰图案,那是欧阳府上用来装钱的布袋。不过,金色,那分明是金线绣成的凤凰,只有府中重要的几人才能配有,而曾丢过的只有一个。 看来这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了的。犹如迷雾散开,此刻的向龙葵心中有着几分豁达。“好钱袋子”,他快意地赞赏着。说着从怀里掏出一袋药丸,掷向紫娟,“每日一粒,为雪瑜用水服下,即可替代一日三餐。”说完,向龙葵转身离开,白衣飘动,手中铁扇一下一下潇洒地动着。身旁的弓手亦步亦趋地跟着,头始终是低垂着的。 “拿回黑莲怎么找你?”紫娟看着白衣男子问。 白衣男子没有回头,“你们回来的时候我自然会知道的,不用命娘麻烦,我会来找你。”说完,白衣男子的背影在拐角处不见了,屋顶上的弓手也是一纵身消失在视野之外。 文松走过来和银龙并排站着,心情未从大姐那一连两次的喝止中平复过来。他看着大姐,眉头拧在一起,看她的眼神既有尊敬又有责备,为什么放向龙葵走?不会掩饰自己情绪的文松就是这幅样子。 “五妹怎么了?”银龙问。 大姐看看雪瑜,说道,“中了向龙葵的睡龙血针,传说能让龙沉睡不起因而被称为睡龙血草。”看到银龙和文松一脸的疑惑和不相信,她继续解释道,“我在崔大夫那儿当学徒时曾在一本医书怪谈中看到过,一片草叶能毒晕一头水牛,提炼的睡龙血则毒性加倍。五妹被向龙葵的毒针刺中马上晕倒变成现在这样,就是这种毒遇血溶解后的症状。” “这种毒有解药吗?”文松关切地问。 紫娟点了点头,“有,但极少人知道怎样配制。那本医书上只是对其习性、特征、毒性做了介绍,而如何解毒却一个字都没有提。” “向龙葵有解药吧?”问的还是文松,不过心思更细的银龙也是赞同,向龙葵连番的安排使计给五妹用毒,肯定有解药。 “他说现在没有。”大姐简单地说,眼神中不禁闪过一丝担忧的神色。 “这也相信,大姐?”,银龙低声地质问。 “恐怕是真的,不然他也不会给我们这个”,她摇摇手中的青莹,看着云桥手中的地图说,“还有地图。他叫我们去找夺命黑莲,那是制造睡龙血解药的一种药物之一。” 又牵扯出夺命黑莲,文松气愤地说,“那个向龙葵到底想干什么?” “这也许就是他此行的目的罢,为了让我们给他找夺命黑莲而来。”大姐紫娟把吹乱的头发重新理到耳后,“黑莲虽然同为剧毒之物,可也是医治疑难杂症的良药,如同补品中的千年人参。” 银龙点头,就连脑袋反应较慢的文松也有几分明白。 “那银蚕丝手套又是什么怎么回事?”文松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 “夺命黑莲之所以有此称呼,是因为其生长地方险恶,而且有五彩毒蛙相伴相生,采摘此物具有极大的危险。而欧阳府上的银蚕丝手套不仅刀枪不入,而且连水都无法浸入,因而也可以防毒。”紫娟笑笑,想到了那个银龙送给她的钱袋子。 “欧阳府”,银龙喃喃地说,想到的并非是钱袋子的事,而是欧阳府如何的守卫森严、难以下手。 “我们回屋去吧。”大姐对着三个弟弟说。文松过去背着雪瑜,他们一起回到三楼的屋中。 院子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夕阳余辉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血红,不过天光正在变暗,暗灰色的光正在涂抹春罗城中的每一个角落,黑夜即将来临,东方那头的那轮半月正在等待上升夜空的最佳时机。 15.寻药-第十二章 夜入欧阳府 今夜的春罗城是美丽的。几颗明亮的星辰点缀着沉静如水的夜空,而那一轮半月也在可辨形状的云层中悄然滑行,时而轻快,时而缓慢,仿佛在和云朵竞足,它投撒下清辉让夜晚不至于太过漆黑。 紫娟依着栏杆眺望远方,春罗城的夜晚在黑夜中升起一点点灯火,犹如萤火虫在夜空中闪耀,和一片如洗的白光把春罗城衬得一片幽明。这个夜晚显得格外的安静,没有夏虫鸣叫的声音,更没有一丝人声,这种感觉让她觉得仿佛置身在另一个世界,只是一双眼睛还在注视着春罗城。 她的思绪飘远,耳畔却回绕着刚才争论的声音。 向龙葵离开后,他们回到屋中,银龙和文松了解清楚了今天发生的事情。是云桥的疏忽,得知这才是五妹雪瑜中毒的原因,文松也是恨恨地看了二哥一眼,而银龙脸上也是艰难的神色,像是在思索人生大事一般。云桥始终不敢看三弟和四弟,对于四弟的快人快语以及脸上挂着的明显表情,二哥云桥默不作声,闪烁眼光躲避他的眼神。 之后是银龙出去,一个人去打听欧阳府的情况,而大姐和云桥则默默地听着文松嘴中不停地絮叨着,向龙葵、武徒、雪瑜、夺命黑莲这些词从他嘴里断断续续的冒出,随着屋内跳跃的灯火一起若隐若现的,他从屋这头走向那头,坐着一会儿又坐下,拨弄着瘦弱的火苗,或者把手放在眼前定定地看,有点无所事事,也有点无可奈何。 银龙隔了一阵之后回来了,口中低声地喘息,手里拿着罗帕揩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文松停止嘟哝,牢骚话吞入肚中。 “打听明白了”,银龙简短地说,关切地看了躺在床上的雪瑜。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文松总算可以找点事情做了,一是在救雪瑜,二是也不那么百无聊赖地闲着。 让银龙有一会儿喘气的时间,大姐没有马上回答。她坐在床沿上,把雪瑜额前的头发理在耳后,又摸摸她细腻柔滑的脸,她看着五妹,仿佛双眼紧闭的雪瑜也是有双眼睛在看她。 紫娟她回过神,对着银龙和一旁也在思索的云桥,“好,我今晚在城外接应,三弟和四弟去欧阳府拿到银蚕丝手套后到西城门附近那片树林与我们会合,然后沿着浔河马道一路快马加鞭,等到浔河镇歇息一晚后再出发。”看到云桥难得的期待眼神,她不加领会地说,“二弟留在家里照看五妹。”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在脑中炸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昏黄的灯光下,在昏迷不醒的五妹前,和一直细声说着话的文松背后,他心里的鼓无声地敲打着,已经近五年没有出过远门了,云桥是多么习惯春罗城中的生活,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面孔,熟悉的日常杂事,陪着大姐和紫娟在三层木楼这被他们称为家的地方生活,他喜欢不变的轨迹,一切简单,无需动脑就能完成。 可是如今的情况不同,他不能在过原来那种生活,一切都因向龙葵的到来而改变,因为他——云桥,五妹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他能不弥补吗?他能不作出取舍和改变吗? “大姐,我”云桥有点吞吞吐吐,“我要跟你们去,对于雪瑜的事,我不能坐视不理。”他左手捏着右手,隐隐地用劲。 “不行”大姐说。 “不行,你要留下来照顾五妹。”文松站在银龙身边,那张古铜色的方块脸看去有点气愤,“而且……”,被银龙的一个眼神硬生生逼了回去。 “而且,你去又有什么用,连几个弓手都对付不了,五妹的生死未卜不就是因为你。还敢说你也要去,前途凶险、险象瞬间即至,我们又怎样来顾你。”这样过分的话当让没有说出口,他因为银龙的制止,改口道,语气也缓和了很多,“而且,二哥你不也想一直呆在春罗城里吗?” “二哥”,银龙说了两个字,却用了委婉的方式表达的自己的意见。 云桥在心里作着抗争,留下来吧,照顾雪瑜也是一种弥补的方式,而且自己不就习惯如此的吗?可是,那又是怎样的借口。“不,我要去,跟你们一起,雪瑜由二楼的吴大婶照顾就是。”拜托心地善良、又曾得到紫娟他们诸多帮助的吴大婶,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云桥这样打算也无可厚非。 可是文松却不同意,“大哥必须留下来照看雪瑜,如果你要去我就不去了。”他针锋相对,不肯妥协地说。 云桥突然停顿,对于这样直白彻底的反对有点意外,可是打定的主意岂是轻易更改的,“四弟,我们一起去不就多一人,多一份力吗?” 文松笑笑,一只眼睛斜斜的看着大哥,“多一人,多一份力。” 银龙也插上一两句话,看似无心无力的话却也是劝解云桥的意思。 紫娟沉默着,云桥和文松你来我往的声音传入耳朵里,那是少有的近乎争吵的声音,两个人据理力争、互不妥协,“雪瑜必须有人照顾”,“去就是救雪瑜,不去就是不救?”,“时间有限,多一人就多一事,多一份耽搁”,“反正就是不行,大哥真是死脑筋”,“不能让我在家里闲着”,“这不是自私,我们已经是一家人”,“风雨难测,可是命运就是掌握在自己手中”,“要是五妹她也同意我去的。” 他们就这样争论着。半圆的月亮爬过一朵黑灰色的云层,又进入另一朵。前方将是无云层的深远夜空,那里仿佛望不到底的幽静湖面。 大姐起身走出门外,双手撑着木栏杆。 细风吹过,额头的细发飘了飘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着云桥已经走到身边,屋内银龙手拍着文松肩膀说着话。 云桥没有说话和紫娟并肩站着,看着远方,远处的火光星星点点,犹如一只只人类的眼睛。 “你去跟吴大婶说吧,跟她交代不用喂给食物,只是每日给雪瑜服下一粒药丸直到我们回来即可。不过,有时也和雪瑜说说话,她这么多天不说话,一定希望听听其他人的声音。”还嫌不够,大姐又加了一句,“千万不要忘了,空闲时和雪瑜说说话,她可能听得见。” 云桥领了命去了,跨出的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像是迈向胜利的漫长路途的步伐。 银龙也从屋中走了出来,穿着并非纯白,而是有些黑点和条纹装饰的上衣,下面是藏青色的裤子,一双鞋子轻便灵巧,踩在木板上也是轻轻的摩擦声。“大姐,我和四弟去欧阳府去取银蚕丝手套,你和二哥在西城门外等我们,以鸟鸣作为会合的暗号。” 紫娟点点头,对于银龙的筹划安排她向来是最为放心的。“我和你二哥去西门等你们,你们拿了银蚕丝手套后不要耽搁,也不要和欧阳府上的人周旋,尽快来找我们。” 银龙看着大姐,他明白大姐紫娟的担忧,“我知道”,他声音轻柔地说,抬眼看着空中的亮月,“把雪瑜交给吴大婶真的可以吗?”银龙还是觉得应该由自己的人照顾。 “你放心,吴大婶和她的女儿定会看好五妹的,她们是那种会尽心尽力的人。”紫娟抽回手,转身走入屋中,在灯光下,屋内的光彩竟然和十年前那个夜晚有几分相似。 银龙看着大姐走进屋中,那个背影在灯火下投下的狭长影子也是那么亲近。大姐和文松耳语了几句,文松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信誓旦旦的笑容,嘴巴因为将要发生的挑战重新咧开。“三哥,你想就这身打扮去欧阳府啊?晚上穿着白色的衣服不是最容易发现吗?” 银龙笑了笑,在月光的照射下,他的脸上发出淡淡的白光,“这个,我自己我的打算。” “你的打算?”文松反问,“看我的,这才是真正的夜行者。”他说着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袖,黑色的上衣以及暗灰的裤子,就连那双鞋也深色的。 在夜里,他会像影子一般快速而隐秘的移动。 “行李是不是已经收拾好了,我们走吧。”银龙一边问,一遍看屋内的大姐,几个包袱已经打理完毕。 “好的。”文松有点激动,对于爬墙入室、溜门撬锁这些技术行当一向倍感兴趣的文松当然觉得有了用武之地。他腰上别着一大圈绳索和一个巴掌大小的布袋,布袋胀鼓鼓的。 银龙盯着文松这幅打扮看,还有腰间挂着的东西,一个三叉铁钩在大腿的地方晃荡着,“不带上你的哮牙鞭?”此刻银龙还在戏弄地说着。 “二哥,你别这样说。我们走吧。”文松知道银龙话里的意思,用正事挡开了银龙这种惯常的玩笑话。 云桥已经回来,脸上更加自信,就连微微摆动的手臂也显得更加有力了。 银龙和文松说了声“我去了”,就脚步声蹬蹬地下楼了。云桥也回到房中和大姐收拾出行需要的东西,当然接下来他还要和大姐一起去取借养在别处的马匹,四匹快马仿佛就是为了今夜准备似的。带马出西门在树林里等银龙和文松。 银龙和文松走出院子。 夜晚吹起一阵阵凉风,空气中的气息有几分清新。天空里的半轮皎月在街道上投下一大片狭长的光带,铺成了银色的地毯。他们踏着月光,脚步轻快而有匆匆地走着。 街上已经没有行人,安静得连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们拐入窄巷里,在一片月光的阴影下行走,像是两只夜行的猫。几个拐弯、又直直地走了几条宽阔的街道,如此往复,他们来到一座府邸之前,在门庭上方挂着一个条形厚重的匾额,“欧阳府”,巍峨宏大的气势,门前两只高大的灰白色石狼仰天长啸,迎着月光也具有了生命力般。三丈有余的石阶梯平整光滑,反射着月亮的银光,那两扇暗红色门紧紧地关着,像是怪兽闭上的巨嘴。 他们拐到斜对面的巷子里,那里没有任何光亮,不会被人注意。三四条街远的地方传来敲响的梆子声,犹如传来的悠扬音乐,和着风和华光的节奏轻轻隐藏,引导春罗城中的百姓进入甜美的梦乡。 当然今夜有四个人始终是无法入睡的,不仅如此,还要提着心、吊着胆地忙着。 银龙扯了一下文松的衣服,一个手势,他们就在街边的黑暗中飞快地向前奔。他们绕着欧阳府的围墙一直下去,几乎走了大半圈,他们在一处停下,是同样高度的围墙,不过那里却长着一棵把枝叶伸出墙外的大树。 文松从腰间取出绳勾,几下旋转即把三叉勾送到了那个树的一个枝桠上。牢牢勾住,文松用力拉扯了两下,不敢太过用力以免发出的声响惊动里面可能经过的侍从或者巡卫。 文松顺着绳索攀了上去,来到墙上又爬上树上,隐藏了自己的身体。银龙也如此行动,身子更轻的他显得更加灵巧,像是一只白色壁虎在直立的墙上爬着。他们来到树丛中,分别踩在两根树枝上,一前一后透过密集的树叶注意下方的情形。 树木下方是一个方形的花园,矮小修剪整齐的常青树,叶子墨绿狭长的兰花草,还有一些开着粉色、红色、黄色的花,一阵清幽香气飘来,躲在树叶后的他们有一股酥酥的陶醉感。 花园旁边是一条鹅卵石通道,再远一点是两排对立的精致木屋,木廊拐弯把视线引到更远的地方,一片池塘,偶起涟漪的水面泛着细碎的光。在远处就是一些暗淡的轮廓,以及或明或暗的光。 一行三人提着灯笼从鹅卵石上走过,传来几句低声的对话,不过听不清楚内容。那是巡卫在府内巡逻,像这样的巡卫肯定不止这三人,规模宏大、其内布置周全的欧阳府当然少不了彻夜巡视的人。 待他们走远,两人轻轻溜下,弓着腰以免晃动的暗影被木屋里的人看到。那是府内下人住的地方,简单的门窗布置,不算明亮的光,还能听见婆子在那里闲言碎语。 他们拐过木廊,继续往前走。之前翻入围墙的地方是欧阳府的西面,要去对方欧阳府宝物的库房还需要往北在往来。 银龙凭着打听来的消息谨慎地选择前进的方向,同时还要留意可能出现的巡卫或者起夜的人,他们尽量在最暗的地方走,多次躲在角落里等别人离开,或者躲在树木背后,发出昆虫的鸣叫,又或装成夜猫的叫声。文松跟着银龙,亦步亦趋,走走停停、左躲右闪,显得心不在焉,他不太喜欢这种曲折往复的方式,所以走在身后,像是被牵引的傀儡一样不自在。 “鬼鬼祟祟地,要到什么时候才到库房?”文松不知道欧阳府里的地形布置,却又有点不甘心如此走下去。 “快了。”银龙说完,一脸认真地看周围的环境。前方又是一个花园,拐过去就是欧阳府的客房,再往东走,是装饰精美豪华的房间。翘起的屋檐上是一个刻画细致的鸟头,一双利嘴和细眼都能看清。房间里的烛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外面的通道。 “就是前面。”银龙放松心情地说,他指着眼前一个石头地基、木制房屋的地方。 文松走上前来,看到库房字样的牌子立在粗石台阶的上方,一个石头雕刻的栏杆围在库房四周。 一行人从东方走来,为首的个子不太高,却是臂膀粗实、胸脯突出,不苟言笑,脸上一副肃然的表情,他举着灯笼,催促身后的人打起精神,时刻不要懈怠。来到库房前,和照看库房的两名男子点头会意,彼此简单地寒暄后起步离开。 银龙和文松躲在几颗树木背后、月光无法照到的地方,他们弯腰潜伏在那里,随着一团明亮橙色的光亮过去,他们探出头。文松不屑地对银龙说,“二哥,叫你穿深色衣服,你不信,差点被发现。刚才那个带头的男子可是朝这边看了好几眼,定是留意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文松看着银龙的那件有黑色装点的白衣,又向库房的地方看了几眼,那里两个像是木头般站立的男子,紫色的上衣和裤子,裤腿被绑得紧紧的,一人手中拿棍,一人手中握刀。 “要是进去,你的衣服也太显眼了。”不听从自己的意见,还说自有安排,文松想到此处不免有些不满地说。他又缩了回去,整个身子藏到阴影里。 银龙也缩回去,“你一身利落衣服,进门开锁的工具也带上的,自然你去,而我就负责给你把风,当个后背守卫就行了。” 听到这话,文松差点没气晕过去,这就是三哥说的安排,他声音低沉却又是含着怒气说,“为什么?” “地方都找到了,这种事一个人去就行了,剩下一人在外负责应对可能发生的状况,有人过来或者被人发现也好及时告诉你。”银龙解释道,“而且,上房开窗、翻箱开锁不是你的看家本领,去找银蚕丝手套自然是靠你。” 听到这样的恭维话,文松不好意思地笑笑,有几分得意地,“那是,关键时刻,还得看我。” “对,对,对。”银龙有点不耐烦地说,手不停地向文松回去,示意他开始行动。 文松钻出树丛,一溜烟地跑向了库房的后方。而前面站立的两人听到什么异响向这边看来,不一会却被相反方向的一生脆响吸引,目光都转向了另一个地方。 16.寻药-第十三章 银蚕丝手套(上) 银龙借机远离那里,他白色的上衣飘动,形似空中漂移的鬼魅。他来到一个树篱处,蹲下不动,细听是否有人的脚步声,接着又是一闪身,进入另一处的树丛,他躲在交叠在一起的几棵树后,手脚用力,动作麻利地爬到了一颗树上,树叶发出受风摇曳时才有的声响,两个人也是朝这边也看,这里正是库房的正面,透过月光能看到两个库房守卫的脸。 本是夜深人静,脑中涌现睡意之时,连续受到两次惊扰的守卫也不敢怠慢,强打起精神,拿棍的那个在另一个肩上打了一拳,然后一起看向了银龙和文松之前呆过的那个树丛。 文松弓着腰顺着墙壁朝守卫地地方走去,一步一步地下脚,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同时还要留意从旁边路过的巡卫。当然他所在的那面墙处于月亮的阴影下,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没有特别在意的话,是不会被发现的。 当然银龙注意到了文松的动作,手中的石子调整到了最佳的位置,一刹那间,石子破空而出,呼啸着打在与文松相反的方向,两个守卫齐齐看向那个地方,觉得有点反常,带刀的那个提着刀就去查看了。而另一个也在看着他,全神贯注,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危险。 文松知道是银龙声东击西、从旁照应的策略。他快步上前,一掌劈下,那人全身一软,被捂住嘴来不及发出声音就被弄倒,只是在倒下时,手中的木棍脱落差点重重地摔倒地上,文松眼疾手快,急忙抢身握住木棒。轻轻放在地上,朝那个带刀的守卫而去。 没有发现什么,那个守卫回头,却发现一个黑衣蒙面的男子,只能看到黑色的剑眉和一双精光夺目的眼睛,那眼睛里似乎透露出按耐不住的兴奋笑意。 带刀守卫暗呼不妙,可也立马抽出鞘中的刀,作出迎接挑战的姿势,同时准备大呼有夜贼闯入。 知道被人发现的文松也明白这种境况极其险要,不能让他惊动周围的巡卫,否则那是将后果不堪设想。速战速决,想定主意,迎着头皮冲了过去。而躲在树叶后方的银龙也明白此时的危急,他手中另一个石子即刻送出。 一心急着呼救和应付文松的带刀守卫还未喊出任何求救的话,脑袋就被石子击中,一股专心的疼痛传入,脑袋重如沉铁,他用手捂住疼痛的地方,也不由自主地朝石子来的方向看。那个地方还有帮凶,来不及后悔的守卫被文松死死箍住脖子,那人大口地呼吸此时变得奢侈的空气,不过却是慢慢闭上了眼。 动作麻利,也幸而没有巡卫从这边经过。他把两名守卫拖到后方的树木背后,重新回到大门。他摸索着腰间的口袋,取出一根铁丝的东西,试试,又是另一根,门锁被打开,他轻声推门,侧身进入,随着吱呀一声,两扇大门又被关上。 剩下来的就是等待了,等文松找到银蚕丝手套,并期望不要有任何人经过这里,要是发现守卫不在,门锁也不翼而飞,定会弄得全府警戒,难以脱身。 而进入库房的文松也是步步小心,他取出布袋中的火折子,吹燃,并用手包住本已有限的亮光,细心留意周围的一切,避免碰倒物体弄出响声。原来库房是一个大屋隔成的两间,外间是堆放着各种兵器、盔甲战衣的地方,而内屋则是一些体积较小,也非常名贵的细软首饰、花瓶黄金以及一切并非名贵但也不俗的字画,还有其他一些珍奇的物件。 他打开一口铁皮包着四角的木箱,里面是满满的一箱黄金白银、珍珠玛瑙以及其他零碎的首饰,夺目的光彩让手中的火光也顿时黯然失色。他翻着里面的东西,除了一双手套,他不在意其他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哪怕是简单的一件拿出去也可以换到不少的银两。 没有。他关上木箱,又打开另一口,还是没有,连续打开三口箱子,都不见银蚕丝手套的踪影。时间正在匆匆流逝,文松知道多耽误一刻就多一份危险,必须要快,但又不得不倍加小心。 手中火折子的亮光减弱,却让房屋上方窗户射下来的月光更亮了。即使没有火光,仅仅靠着月色也能隐隐看见屋内的一切,窗户下方是多个与墙面成为一体的柜子,一格一格地放着花瓶、翡翠、根雕、玉石等装饰的东西,还有立着的各种花纹图案的瓷盘。 文松一件件看去,无心欣赏这些欧阳府上的珍宝,一个方形木箱进入他的视线,那个有着花纹草叶,全身漆成红紫色的箱子。他取出放在月亮可以照到的地方,他用手摩挲,凹凹凸凸的地方形成了一只腾飞的凤凰,展开的翅膀,张开的利嘴,形象逼真,仿佛就要活过来一般。 这里面又是什么。他不敢放弃,从那个百宝袋般的布袋中摸出开锁的铁丝,一在锁孔处插入铁丝,一边侧耳静听,啪嗒一声,木箱的锁就这样打开了。 里面发出一阵淡淡的白光。 他拿出那件东西,轻轻地摊在手心里,软软凉凉的,像是一段柔软丝滑的绸缎,抑或就是一团白色的液体。在月光下,那种白光更亮,也更能看清他的模样,手掌、五个手指的形状,白光下竟有一些针尖般的光源,像是钻石般地闪耀着。 已经有了预感,这就是要找的银蚕丝手套,虽然第一次看到,也不知道世间怎么会有这般神奇的东西,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文松带在手上,把手放在月光下静静地观看。 银蚕丝手套像是从手上长出似的,它贴着手上的皮肤,有一种触摸女子肌肤的感觉。他在空中用手做出劈、砍、刺的动作,轻盈快速,一起浮动的还有一团白色的光晕,在黑色的空气中划过,像是盛开的一朵白色的棉花。 他走到外间,用带着手套的手握着抽出的利刃,一点点地用力,感受到锋利刀锋的抵触,可是柔和如水的手套却有着钢铁般的质地,以柔克刚,遇强更强,手套没有丝毫的妥协和退让,倒是利刃变得有几分软弱,那种刃锋上的寒光也似收敛。 真是好东西,文松由衷地赞叹。银蚕丝手套总算拿到手了。 不过想到什么似的,文松正欲离开时却又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去拿俗气的金银,也并非雅致的字画瓶盘,他看着外屋那些或者挂着或者堆放在墙边的刀剑勾叉,心思一动,开始翻动起来。 呆在树上的银龙倒有些焦急,文松进去还未出来,到底情况如何还不得知。之前路过的两个侍从打扮的男子从他下方的石路上走过,只顾彼此谈笑,没有关注库房处有什么不同往常之处。不过,这也让银龙感到担心,不是每一次都会这么幸运的,久走夜路会闯鬼,这次的侥幸往往预示着下次的不幸。 银龙没往下想,希望四弟快些出来。 门再次被打开,出来的文松简直把银龙都吓了一跳。银龙从树上下来,咕咕咕地叫了几声,那是他们通用的暗号,像是鸟儿在夜晚的低唱。文松循声瞧见银龙白色的上衣和那张白净清瘦的脸,他朝银龙走去,一手拿着宝剑,一手拿着利刃和一把钩子样的武器,腰间胀鼓鼓的,还在上下起伏地动着。他左一步,右一步,不呈直线的步子显得有些怪异。 “你怎么?”银龙眼睛的光幽幽的,在月光下却又几分凌厉。 “手套终于找到了”,他把手套中布袋中取出得意地在银龙眼前炫耀,“给你。这个也给你。”把手套给了银龙后,又把手中的一把利剑递给了他。 那是一把短剑,握在手里却是沉重的,其重量不低于普通的长剑。没有剑穗,剑柄顶端分别嵌着两颗菱形的红宝石,握柄是方格的纹路,剑鞘是通体的黑色,简单得没有任何图案或者刻纹。 他抽出一点剑身,银白的光顿时反射到眼里。 还剑入鞘。有把兵器在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看来文松也有心思细腻的时候。 他没有再责怪文松,对方蒙着黑布,不过脸上和嘴角边定是挂着笑,得意的笑,善意的笑,能够融化人心的笑。 “我们快走,免得被别人发现。”银龙说完就走开了,沿着刚才来的路返回。文松跟了上去,取下蒙脸的黑布,并把那把短刃别在腰间,手中拿着那个铁钩,铁钩全身也是黑色的,只是钩子的锋刃才是刀剑般锋利的银白。 他们沿着石道走了过去,在月光下一白一黑的身影快速向前,他们步履匆匆。由于来时的路要经过众多的房屋,再沿路返回已是不现实,银龙在脑中仔细回忆欧阳府的地形,眉头舒展开又皱起,又再次展开。 “往这里走。”他对文松低声地说,不过文松却猛地拉了一下银龙,之前走过的石路上传来脚步声和一团亮光,是从另一条石路拐进来的。 黑衣躲避,而一旁的白衣已经躲避不及。只听对方大喊,“前方是谁?”洪亮的声音在沉静的夜晚仿佛一声惊雷,在夜空中传出,也在白衣和黑衣男子的脑中回响。 对方一路奔来,他们也是拔腿便跑,一个拐弯,没有多想就钻进一条狭窄的鹅卵石路。银龙在前方带路,文松紧跟其后,也顾不得掩藏脚步声,大步地疾跑。 不过总算是对欧阳府的了解有限,纵横复杂的道路、布局对称一致的房屋、还有修剪维护得极为相似的花园,再加上月华笼罩使得视线受阻,要想找到出路是件难事。而且后面的巡卫或远或近地跟来,快要脱离他们的跟踪,却又在石路的尽头看到他们提着灯笼追来,而且似乎人数更多,蹬蹬地跑着。 银龙他们来到一处花园,池塘里的荷叶有的在水面上漂浮着,有的长出水面在空中随着微风摇曳,荷花兀自地盛开,能够听到一两声呱呱的蛙叫。穿过亭台,他们来到一座假山,侧身挤过一人勉强能够通过的洞口,那个地方黑乎乎的,没有任何光线。他们走进去,里面的空间更大些。 后面的火光又传来,不过人声却突然安静下来,像是荷塘吸走了所有人声一样,除了蛙声以及一些虫鸣声这里显得格外的清净,就连月光洒下,落在亭台和水面上也是静静的。文松向后看了一眼,后面的人始终不远不近的,无论怎样在这个地方穿梭躲闪,都不能甩掉他们。 顾不及再想,文松也迈着步子。 他们穿过假山,过了石桥,拐过木廊来到一个院子,这个院子长宽五丈有余,生长着绿色植物和花草,一阵淡淡花香扑入鼻中,月光在此处泻下,在蓝紫色花朵上撒下一层银粉,看去犹如在冰雪中绽放般圣洁。院子北边是一处房屋,门扉紧闭,里面灯火通明堪比白昼,大有把窗外的月光深深隐没之势。 一个身影站在屋中,通过窗户纸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姿,那人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银龙向他望去时发现那个身影在微微颤抖。但是,他们没有停下,后面的密集忙乱的脚步声传来,听上去人数不少于六人。 银龙和文松向前奔去,却在快要走出院子时停下脚步。他们惊奇地发现追他们的人立在通明的窗户之前,各个都是弯着腰,点着头,只听得下面的对话。 “窗外何人如此匆忙?” “是我,大人。刚有夜贼闯入库房行窃,属下们正在竭力追拿。” “那你们去吧。” 看来屋内那个男子定是府内的大人物,却为何在这偏静小屋内伫立发呆?听到有人偷窃也不着急发火,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般?他再次看向光亮处,视线所去能看到门外屋檐下挂着的两个白色人偶,在银月之下白得有几分冷清惨淡,两个黑点比浓墨更黑,看去竟像具有人的眼神一般。他略微停滞,感觉心里被冰雪拂过。 与此同时,银龙也注意到那个回话的正是途经库房的带头巡卫。还是走为上,银龙转身,这次却是落在文松之后离开了这个觉得有几分奇怪的院子。 17.寻药-第十三章 银蚕丝手套(下) 似乎看到白影,那个带头巡卫回复完屋内人的话后也是急匆匆地走了,拎着灯笼,手中那把刀握得更紧。 在他心里,欧阳府应是绝对的安全有致,这也是他的职责。可是今日出现的状况,夜贼潜入欧阳府如入无人之境,却是给他当头一棒,跟随欧阳大人大半生,在府上当值也快二十载,这才是第一遭。 那贼人是谁?到底偷了库房里的什么东西?这个带头的巡卫心里想着,步子也是极为轻快。就快逮到他们,可是那个白衣男子,还有偶尔出现在一起的黑衣人总是在快要被追上时又逃脱,要失去他们踪影时又能看到他们刚拐进另一条道。 一定要把他们拿下,竟敢在欧阳府上撒野,也是在我欧阳大侠手上逞能的人,简直活得不耐烦了。这个被称为欧阳大侠的人如此想着,在身前的灯笼晃荡得更急,像是在狂风中摇摆一般。 紧咬着白衣人不放,欧阳大侠带着身后的五个巡卫在欧阳府内的各种路上穿行,大有追遍整个府内也要抓住夜贼不可的意思。他们个个脸上挂着认真严肃的表情,用尽全力,不敢有一丝的大意。不过,他们没有大声叫嚷捉贼,在路过有人住的房屋时也极力压低声音,让更少的人知道此事,毕竟欧阳府在春罗也是名声在外,能够最短时间把贼捉住又不声张才是首选。 “他们跑不了的。”欧阳大侠与另一队人会合时,对大家说,虽然自己心底也有点不确定,但是说出来的语气却是坚定无比的。 其他人没有说话,始终跟着他。他停下来思考银龙的去向时,他们停下,他跑起来时,他们也是卖力地跑着。 他们与夜贼的距离渐渐拉近,在月光下极速前行的背影慢慢停了下来,前方是一大片黑影,好似张开的血盆大嘴,近一步就有极大的危险。 欧阳大侠起初也有一丝诧异,不过随即明白过来,黑影背后是面颜色稍淡的墙,它挡住月光让那里变成浓重的黑色,不过墙上不远处却亮着一颗灿烂的星辰,看去像是放在墙上一样。 他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在这本是夜深人静的夜里,一场偷物救妹与捍卫府上尊严的较量就要开始了。 “无知小贼,快快归还所偷器物、并去官府投案自首,争取个从轻发落,否则休怪我们将你们拿下抓到官府严办。”虽是警告对方放下屠刀、弃暗投明,却也是丝毫没有半点妥让和软弱的意思。 听到这样的话,银龙也觉有些无奈,要规劝也非这种语气啊。他笑苦了一声,“反正就要见官府的,就让你们把我们拿到官府‘严办’吧。” 欧阳大侠脸上也一笑,“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说着放下手中的灯笼,唰地一声抽出了手中的刀,明晃晃的刀身在空中震颤,像个咧牙笑着的恶鬼。 后面的人也是应声行动。 “敬酒、罚酒都是请喝酒,我怕它作甚。”对于带头巡卫的恐吓他的心就如平静深幽的湖面。不过,对方既然拔刀,银龙也不再犹豫。他也同样抽出了自己刚得来的剑,一把未有名字的剑。 那把剑一看便知是把锋利无比的宝剑,虽然剑鞘只是单纯的黑色,剑身除开两条浅浅的凹槽外,没有任何的雕花或者纹路,不过剑身的朴实无华难挡其映出的光华,那种安静的银光,仿佛要睡着般,可是片刻却又夺目的色彩,仿佛正熠熠闪烁。 欧阳大侠此刻才留意到银龙手上他所谓的偷到的“器物”,一双银色的手套,一把同样银色的短剑。他心里一震,这两个贼是何等的眼尖,竟然有如此的眼力偷得两物。 “银蚕丝手套。墨鞘。”大侠从口中说出了两者的名字,像是古玩家在品评两件古物一般,话语中不免露出对白衣男子的赏识。 “墨鞘”,白衣男子看着手中的黒鞘,再看那把在他手中显得极为温顺的剑,“剑名取其剑鞘之色,未免舍本逐末了,就改叫他银羽吧。”银龙没有多想,随口叫出了这个名字,握着剑柄的手抖了一下,那是它传来的吗?仿佛是听懂话了般,在兴奋地附和呢。 “银羽”,大侠脸上露出一丝忧容,他眼中的神色突然变得深沉,“一个多么温婉动听的名字,可是你知道它的嗜血本性吗?还是劝你尽快丢弃的好。” “呵呵。”只有浅浅的笑声,明明是把的剑,哪来的乖戾气息,就算有又如何,银龙无畏地想。 “不信就算了,到时吃亏别怪我没提醒你。”对于银龙脸上那种冷淡中有点讥诮的笑声,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厌恶。不过,他掩住那种感受,脑中如闪电划过,顿时恍然大悟,之前所说的“叮嘱”竟是以白衣男子得了那把墨鞘为基础的。 在自己手中,又怎能让他逃脱呢。大侠心意已定,手中的刀被握得又是一阵震颤。他不在多说什么,脚下运力,朝着白衣男子奔去。 两三丈以外的银龙把剑置于身前,背对月光而立,没有主动进攻的意图。对方暗惊,白衣男子怎会如此自信,抑或嚣张,虽然多年未曾实战,但是早年也随老爷征战四方、奋力拼杀,无数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身上和脸上还留有旧伤,可也算活着回来,没甚大碍。论实力自己也算少有人及,可对方竟然无动于衷,难道是年幼无知、不知深浅吗? 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无论面临怎样的对手也不可马虎大意。欧阳大侠提刀冲上,双眼如鹰,寻找可以攻入对方的地方。而手中明刀也是丝丝作响,在温柔皎洁的月光下变得锐利冷峻。 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谦虚,欧阳大侠心想,不过脚下的步子没有放慢。那把手中的刀更是迎着月华,气势满满地破空而去。 不过,银龙并没有轻敌,从那种笃定的眼神、锋毅的脸颊以及那道左脸上的旧疤可以看出这个人并不简单。他看似不动,却于这种看似傲慢之态中做好了迎击的准备。而且,手中那把银羽也让他感到出奇的安静,仿佛血液和神经都得到最好的安抚一般,或者是凝固在祥和的暖春里。 他没有动手,不是所谓的嚣张或者无知,也不是没有反应过来。他的眼光滑过银羽的剑锋看到极速移来的带头巡卫。对方瞬间之息,就已来到身前,那刀划出一片银辉,呼啸着刀口对准向龙葵的左脸颊。 银龙没有慌乱,毫不犹豫地出剑,虽然剑身长度不及欧阳大侠那把刀,可是轻轻一挥,便接下来着奋力的一击,刀剑相吻,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没有相撞的火花,但分明光亮一闪,眨眼又回复到月光暗淡的景象。 欧阳大侠再次挥刀,直刺对方心脏,而银龙又一挥短剑,轻盈地接住一刀,只是剑身传来的震荡让他手上微麻,五指像被虫蚁叮了一下感动分毫的疼痛。 不过,银龙瞬息之后恢复常态,那是对方用上七八分力下的攻击,显然力道之大也不容小觑。银龙一推后身,短剑迎送而出。 两人就这样在月光下舞剑挥刀,彼此交往。而一旁的文松和其他巡卫则是呆在那里,谁都没有想要加入战端。他们变成看客,但是这种情形终究不会持续多久。 看得几分入神的巡卫纷纷拿出自己的武器,不要打扰欧阳大侠的争斗,去对付白衣贼身后的黑衣男子总是可以的。 他们步步靠近,带着试探和思虑,在月光中眼色中透露出疑虑和犹豫。 文松回过神,看着手中的铁钩——无名的铁钩,他也是挥挥,仿佛找到感觉似的,他露出几颗牙齿,笑着。来吧,看来今晚不能毫无争端地离开欧阳府了。 对方一个个神情各异地围上来,有一脸肃穆的,像是死了人;有脸上带笑的,一看便知觉得文松轻易可以对付;也有眼神游离闪烁,犹豫不决的。倒是文松爽快,那种那把短铁钩冲过银龙和欧阳大侠对决的身边,朝着剩下的巡卫主动击去。 这种速度,有时就连银龙也会不及,更别提那些巡卫了。他们都颇为惊讶,有个人甚至退了一步,但是接着又补了回来。 铁钩与巡卫的兵器击在一起,有些零星的火花传出,黑色的铁钩顶住剑和刀的袭来,双方的兵器上都没有缺口,文松笑笑,心中的铁钩本是冰冷的铁,此刻却成了一把可以温热的玉制武器。 文松继续送出铁钩,长而有力的手臂送出,弯回,形同手中的钩,这种挥舞,使得攻与守都有可以回旋变化的优势,他勾住别人的剑,连同对方拉到自己身前,接着脚上一脚朝对方膝盖踢出,直让那人弯腰摸膝,连呼疼痛。 他动作连贯有序,有点一气呵成的气概,手中的铁钩不是冷冷的杀人物件,倒是一个可以创造出奇彩的绘笔,正在激昂中创造出一幅气壮山河的画卷。勾住拉回,勾住推开,用勾的背面抵挡,再反手勾住,他变化手法,运用自如,像是始终哮牙鞭一样称心如意。 几个巡卫连连退开,心中不禁叫苦。这个对手比起白衣男贼来怕是更不易对抗,他本就是一把锐利有力的剑,遇石劈石,硬力对抗的。 那个膝盖被踢的巡卫又挨一脚,拿着兵器的手被铁钩的刃勾出一条血线伤口,就一脚站立不稳摔了下去,同伴心惊,不过也没有去解救。 文松脸上露笑,也没再去威胁伤及他的性命,本就是夜晚当贼,偷取别人同意,在去别人性命恐也不对,文松注意力一转,与其他几人周旋去了。 正斗酣畅的银龙和欧阳大侠交换位置,攻守互易。当然说是斗得酣畅也不全对,银龙心中始终记住大姐和二哥仍在城外等候,像是及早抽身与大姐他们会面。而欧阳大侠则是对银龙赞赏有加,眼中的目光也有点变化,那种眼神、那种穿着、那种挥剑的动作,在他心中逐渐变成一幅会动的画,留下一种复杂难得的记忆。 可惜这也是一时之感,欧阳大侠认定的责任始终是最坚定的,固如磐石。他刀借助手力挥出,方向在空中变换着,一般的对手不会使得用意便成刀下亡魂,可是银龙却是令他讶异地接住该刀,左手的剑鞘还在手中,但大侠的刀也被他稳稳捏住,拿捏的像是拂动的柳条一般。 银蚕丝手套。欧阳大侠怎会不明白这双手套的神奇效能,能防刀剑,毒物亦不能侵害。 银龙对着月光,银白浮在他的嘴唇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的手套,那种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没有任何外物强入的不适感受。此刻,银蚕丝手套,银羽成了他最好的伙伴,当然是为了救雪瑜,他们的五妹。 那才是万物不会,也不能够代替的。 大侠手臂用力,博回了自己的刀。那个白衣贼并非他印象当中的不知少年,或者狂妄之徒,能够和他有这番打斗的本就不多,此人能有如此的作为,当真了不起。 但是,一定要追回失窃的物品,并送这两人到府衙去惩办。他连退两步,准备冲杀。 银龙瞧见机会,也是后退几步,“文松快回,不可以恋战。”他收回银羽,悄然摸到那个装石子的地方。 文松处于上风,撤离自是简单。他转身回来,如一股黑色的风来到银龙身后,他比银龙还高出半个头,那张方块脸在月光下也有些美丽的光泽。 欧阳大侠心神集中,居然没有注意到连黑衣贼已窜到白衣贼那里。他刀在前方送出,和自己的脸平行地对着银龙,不过,银龙收刀,手上动作和手指间的东西已经进入进入大小的眼里。 银龙手指一动,一个石子打来。欧阳大侠用刀封住攻击的来向,石子当地一声被弹开到旁边的草丛中。接着又来一颗石子,善于弓射的欧阳大侠岂会不知这种伎俩,他这次转身躲开,并等着第三子。 银龙手中已经没有石子,他虚出一招,正等大侠应对时已经和文松一道附墙而上,脚蹬高厚的围墙像是在行走。而白衣飘舞和黑衣舞动,正像是黑夜中两只在墙壁处飞舞的黑白蝴蝶,他们闪电般就上去了,然后在月色中,他们消失在欧阳府的视野外。 18.寻药-第十四章 连夜出城 站在围墙上,兴奋之余的文松口中这样说着,“三哥,我们今天可算是把手套拿到手了,而且还多了这两个。” 旁边的白衣男子对着黑夜人,有些嗔怪地说,“四弟,快走,大姐还在城外等着呢。” 虽然是这种两个人的对话,发生在看似在银河夜空里的围墙上,却让欧阳大侠听到。他眉头皱着,少见的浓眉在夜色中有点银色色彩,三哥,四弟,大姐,这让他脑中的思绪纠结在一起,又豁然开朗,“那是,那是……”他口中喃喃地说,旁边凑过来的巡卫完全听不清他所说的。 “赶快报告老爷。”他吩咐一起来的巡卫。这个沉静的夜晚并没有惊得全府不宁,可也让两个贼跑掉了。不过,他也是笑了笑,总算没有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摸出怀中的那张破旧的地图,打开看了看,又重新卷了起来。 那个赫然的红点还留在他的眼前,像是颗永不消失的星辰。 银龙和文松跳下围墙。春罗的西城门,银龙这样告诉自己。 文松收起攀墙的绳勾,跟了上去。 夜晚一片幽冥寂静,此时已是深夜,只有远处的梆子声还在敲响,不知会不会惊醒熟睡的人,但是银龙他们肯定能听见,并且像是时间之钟的敲奏一样,提醒他们时间正在慢慢流走。 大姐和二哥怎样了?银龙和文松都有这种担心的心思。 他们在城中快步地穿着,要是脚下可以张翅膀飞翔,他们也会试之。半月已经到过头顶,正向西方而去,月光笼罩着他们,他们乐于在月下行走,就如同走在白昼的烈日下。头顶,衣物上,还有他们的武器上都有清辉。 这时他们是安宁的,刚从打斗中脱离出来,手套已经在手上了。而且,欧阳府的人要想追上越墙而走的他们,在春罗城中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们脚步稍微放缓,看着两边安静无光的房屋,还有在夜色中闪着暗光的树木草叶,一条条纵横交错踩在脚下的石路,夜晚的春罗,只有天光投下的春罗更加迷人了,那些深邃的夜空颜色,遥远看来稀少但永恒闪耀的星星,匆匆赶路之际却也欣赏到了这种景色。 西城门在他们的左边,笔直高耸的城墙,整齐堆砌的厚石,那种暗暗的灰白色,他们站在城墙脚下,抬头向上看去,有如仰望夜空。 不过,这也难不倒文松,他拿出绳勾,绳索的长度不够,他又补了一段粗绳,结牢固后朝黑色的夜空扔去。三叉铁钩旋转着出去,一直向上,带着绳索一起。最后到达城墙上方死死扣住一块石头。 文松拉了拉,对着银龙意味深长地笑,不过在银龙看来却是诙谐的。银龙拉着绳子上去,一步一步蹋在城墙壁上,在到达城墙中间的位置他向下望了望,下方的文松关切地回望着他。 他避开文松的眼神,看向远处的春罗,在半月和稀落星辰的夜空下,春罗也沉睡了,这个好似不会劳累的春罗也沉寂了下去,只是一瞬间,风吹在银龙脸上凉凉的,他眼睛里有些湿润,那是某个地方还有个人死死地睡着,不知能否醒来。 他来到城墙顶上,而文松也攀着上来了,他们站在这个顶上,头顶遥远的星空,脚踩固比金汤的城墙,他们被风吹皱了思绪,齐齐回头看着脚下的春罗。 谁都没有说,“我们会回来的,一定是在十五日之前。更早地回来。” 靠近西门的城墙有人站护,这段城墙是没有士兵巡逻站岗的。文松再次勾稳绳勾,从城墙外壁下去,几百丈外的那片深林生长着苍翠的树木,盛夏时这里树冠掩盖,里面整日林荫,少有强光进入,即使有,也是些细碎的光斑,像一朵朵破土而出的金黄色的蘑菇。 夜晚有此起彼伏的树叶声,像是波涛一般在林间蔓延,这里有松鼠、野鸡、雀鸟,偶尔还有夏蝉,蛇类很少。 他们两步并做一步地走去,没有逃命时的疾跑,因为过了城墙,就算完全安全了。春罗城的官府规定夜晚不能出城,当然也有少数的例外,不过像是欧阳府上的,要想找出他们逃跑的路线,赶出城门并找到他们行进的路线,那除非有神仙佑助,否则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来到森林的外围,一根根粗细不一的树木长出浓绿色的叶子,形成了一片绿色摇曳的林海,方圆几里,林木甚至受到春罗城官府的保护。他们走入,看着一根根粗糙树木的背后,那些是黑色的阴影,随着上方树叶的摇晃,下方的光斑也在发生变化。 咕咕咕,咕咕咕。那是银龙学布谷鸟的声音,一声声听来是那么真实,仿佛真有布谷鸟在林间走动,张口低唱。 咕咕咕,咕咕咕。银龙没有听到有鸟声回应,接着又叫了几声。 唧唧唧,唧唧唧,那是隐约的叫声,一阵风都能把它吹散。银龙和文松顺着声音的来向而去,渐渐地,唧唧唧的声音变大,那是大姐的声音。文松更快,来到大姐身边,待到银龙赶至身前后,大姐紫娟满意地看着他们。 银龙准备脱下银蚕丝手套,但大姐制止,“不用,你戴着就你戴着吧。”大姐轻声说,声音有点哽咽,她暗自调整情绪不让银龙和文松看出。 文松亮出手中的铁钩,嘴都笑到了耳后。大姐紫娟也注意到了银龙手中那把黑鞘的剑,两个红色宝石像两颗血染的星辰。 云桥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的三弟和四弟,这趟他是硬着要求来的,为了五妹,他想必须要做些什么。 大姐不敢再有耽误,本来银龙和文松顺利出城的时间已经晚了一些,他们应该趁着明夜照耀不停歇的前进。 大姐引着几人朝树林左方走去,来到有一阵马嘶鸣声传来的空地。一人一匹,共四匹马。 四匹马不是什么日行千里的骏马,也并非习惯战场的战马,它们只是普通的马。四匹马三种颜色,常见的栗子色,黑色,还有黑白相间的。它们被拴在树干上,正在咬食拴马树干旁的幼小树苗,细心地嚼着嫩叶、细枝,时而发出鼻息,时而又仰头发出低吼。但是即使这样,在静谧的林中声音也是极大的,恐引来城墙上守卫士兵的注意,他们把马牵到林子深处的地方,这里再走一半的树林即可到达林地边缘的大道上。 四人全部上马,就连最不会骑马的云桥也安然地坐在马上,这些并非桀骜难驯的野马,而是些温顺老实的家马。他们的行囊已经安置在马鞍旁,紫娟的青莹、银龙的银羽和手上的银蚕丝手套,还有文松的铁钩也被妥善地放好。 比平常视野更加开阔,他们心情竟也好了些许。拉扯着缰绳,马儿迈动四蹄在林地里走了起来,在时高时低的林地里步调缓慢地向森林外的大道走去。 文松走在最后,他向稍前的大姐问道,“城防规定,夜晚不得出城,大姐和二哥是怎样出来的啊?难道也像我们翻墙出来的不成?” 紫娟窃笑,她不像平常家的女子捂住嘴,就这样笑着,“肯定不会是翻墙的,带着四匹马,还有你们二哥。那个难度……你们想想。”心里舒畅许多的大姐居然开起云桥的玩笑。 最前方的二哥勒住缰绳,折腾了几下才回过头,“大姐不用拿我开涮,能出城那是大姐厉害。”后面的话也没说出,任由四弟在后头干着急。 紫娟看着文松脸上拱起的眉毛,伸出拇指、食指和中指,三个指头捏着揉着,还笑着答道,“自然靠的是这个。”言下之意正是靠人人喜爱的钱财,俗话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意思就是如此。 “不过还不止如此,官府对城门守卫要求极严,恐遭祸害,一般人的钱财他们是不敢收受的。”大姐解释时,前方的云桥插话补充,“而且大姐还答应他们帮个私忙,才得以放行的。” 被刺激得好奇心大起的文松那肯放过这个机会,连问是什么。 大姐也不卖关子,就说,“也没什么,只是城门守卫的头头有个不听话的儿子,不肯专心读书,整日在春罗城厮混,还叫嚣要打败天下无敌手,任意胡为。” 听到这里,文松又忙问,“怎么办怎么办?”样子像才是幼年的孩童,两眼快要放光。 “找一日,去吓吓那个守卫的儿子便可。跟他说,再这样胡来,见一次,打一次。”说完大姐哈哈大笑,那个守卫对儿子已经无计可施的模样又浮现出来。 一阵说笑后,他们走出树林,来到一条宽阔的硬泥路上,那是可以供马驱驰的道路,向着春罗城西边的浔河一直西进直达浔河镇。 抖了一下缰绳,大姐对着身后的三个说,“我们快马不歇,等到了浔河镇才落脚歇息,整顿精神。”说完便是驰马而去,哒哒马蹄声响起,后面扬起一阵烟雾。 接着月光,四姐弟在马道上飞驰,两边的树木退去,而那轮天上挂着的明月也一同前往,偶尔靠近马道的浔河水潺潺地流着,击打石头的声响像是醉人般的乐曲。 不知行了多远,在马上不知不觉的他们行进速度逐渐慢了下来,而且不断抖动着,也让他们的大脑像是塞满了飞絮。觉得眼睛苦涩,眼睑也重了。 文松追上大姐,马蹄声扬起,声音却是在吼,“马儿也困了,人也没有精神。大姐要不我们休息一下吧。乘着未放明的天色休息,等天一亮我们就出发,那时马儿也跑得快些。” “可是,我们明晚之前要到达浔河镇啦,不然可能有得耽误一天。”大姐额前的头发已经散乱,眼神散了,脸色也变差了许多,她用左手摸着右肩,那里因为持续不断地挥绳有些酸疼。“也罢,也罢。我们就在这个林地边缘休息两三个时辰,等天亮了再出发。” 看到一旁的森林,云桥和银龙也是一致地赞同。 他们选择了树木较为稀少的地方,马匹已经拴好,一些简单的树叶青草放在他们旁边。而且,一堆篝火也已经燃起,跳跃的火光犹如在舞蹈,而木棒燃烧时发出的声音也像是在和着舞蹈在歌唱。 他们都已经累了。平常的日子他们早已熟睡,今天或许成为昨日,所经历的那些事让他们一直不敢闭一会儿眼,他们四肢动着,大脑动着,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停歇。而现在,虽凉意四起,在火堆旁,那种火焰传来的温暖感便迅速占领了他们的意识。 最能坚持的紫娟,还有银龙,他们也是模模糊糊地说着话。 “大姐,还记得以前我们深夜在春罗城,还有在城外的森林中穿行奔走的日子吗?也是这样的火堆,我们一起在树木间穿梭,上树,下树,埋伏,伏击,还有……” 没有等银龙说完,也不知到他说完没有,大姐接口道,“怎么会不记得,那些日子,我们辛苦但是很快乐,流汗甚至流血受伤都是笑着的。对,还有那些火光,如同精灵一样跳动的萤火虫的光亮。”她已经进入梦乡,那是满满一片萤火虫,成千上万只簇拥在一起飞舞,把夜晚照得明亮如白昼,然后她在那里仰望着浩瀚的星空,嘴巴中断断续续地吐着字,一首耳熟能详的萤火虫森林之歌便唱起了。 云桥、文松呼呼地睡着,毫无忧虑地睡着,这短暂的两三个时辰转眼就消失了,可是对于他们来说却是宝贵的。他们俩没有做梦,即使做了梦也记不清了。 银龙也睡了,听到大姐口中说着萤火虫,他望着火光进入睡梦之中。 马儿的嘶嘶声成为清晨前的催眠曲,月光是他们的被盖,就在林边不远的地方,或许还能听到不远处浔河低柔的水声,他们度过了这几个时辰。接着天光放亮,黑色转为暗灰,接着是灰白,再接着是亮白,天边红色的霞光。 紫娟翻个身,最先醒来,看到火堆已经没有火苗,只有灰白色的炭灰,里面还有些未全熄灭的火星,吐露几下也就彻底没有了,只是红色的炭还能贡献热量。 银龙,云桥和文松之后也醒来,牵马到河边,给马喂水,也给自己简单的洗漱。最不讲究的文松用水拍打自己的脸,冰冷的河水滑落脸庞滴落在河中,泛起点点涟漪,能看到起伏皱褶的脸。 他笑了笑,水里的他也跟着笑。 又重新上路了,这次马跑得更快,随时几个时辰的休憩,仿佛积蓄了一整晚的精力,马儿咆哮嘶叫,蹄子轻蹋地面飞奔着出去了,一路扬开灰尘。 而春罗西城门的守卫头头以及其下的守卫坐立不安,在他们跟前乱转的是整个城墙守卫的副统领,他耷拉着肩膀,有点无精打采,彻夜未眠,看着那些可怜的守卫,他们案前摆着几锭银子,而那些银子也在嘲笑他们,就为了这些银子,可是连性命都有可能丢掉的。 19.寻药-第十五章 抵达浔河镇 副统领坐下,弓着腰,背对着他们卷起烟叶,点燃。烟雾就这样缭绕着上升。 一到忧愁的关头,副统领总爱抽上自己裹好的一支卷烟,狠狠地吸气,把浓烈呛人的烟吸入肺中,再慢慢地吐出。这个时候他是不说话的,他连同椅子一同转动,盯着他们,那些和他朝夕相处的手下。 守卫们目光躲闪,不敢与副统领的眼神对接。为首的守卫胡子渣布满脸颊,神情颇为憔悴,他走到副统领身边,低头想说什么,可是被止住,“你不用解释。”“我。”那个守卫知道副统领在生气的时候不喜欢别人说话或者解释什么。所以他又坐回自己的位置。 清晨的阳光照耀着春罗城,并透过窗户射进屋内,带着些干爽的气息。副统领起身出门,走入阳光里,像是徜徉在暖暖的海洋中,凌晨的寒冷湿气渐渐褪去,身体也暖和起来。他没有在意,耳边吵杂的声音也仿佛与他隔绝了整个世界。 他心中是安静的,想到的是那个被称为欧阳大侠的人出城快一个半时辰了,那时天还没亮,黑色天空,除了几颗暗淡的星星外,半月已经落下了山头。 欧阳大侠带着刀,背着弓来到他身边,一张府衙出具的特例通行的牒文惊扰了一晚的睡眠。他们来到西城门,几番责问后守卫交待紫娟和云桥已经出城近四个时辰,他们二话不说骑着快马扬长而去。 一路上借着月光赶路,并用马鞭催促,欧阳府上的马匹自然要比紫娟他们的好,速度要快很多。落下的距离又因为紫娟他们在树林里的休息也弥补了回来,实际上他们已经相隔不远了,只是双方都还不知,尤其是紫娟他们,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欧阳府的人这么快就知道他们出城的事。 欧阳大侠从与银龙对决时的陶醉和赞赏中回到了现实,可是那种棋逢对手的感觉却是久久挥之不去,也在其后的日子中化为一种难得的牵连。但是,捉拿银龙等人,并追回所盗之物向老爷复命也是所有环节的关键。 “那就是银龙。”欧阳大侠脑中浮现出银龙的样子,白色的上衣,向后梳理整齐的头发,那张俊俏冷瘦的脸,还有那份难得的镇定与自信。他眼前的景物发生了变化,仿佛有一个人在前方看着他跑,他的脸在清晨的雾中若隐若现,却始终在前方,无论多快,始终在前方出现,像是带着他们走似的。 快速的催马,加上彻夜的不眠不休、几处奔走使得欧阳大侠的眼睛有点发酸,不过强忍着没有发作。而身后的几名卫从就没有这么坚强,马是在疾疾地奔跑,人却不由闭上一眼,一不留神马儿偏了方向,急忙拉扯绳索扶正。 后面的人一挥马鞭,奔了上来。“大侠,我们休息一下吧,我们几个都有些受不了了。”那人脸上挂苦,像是哀求却又温和地说。 欧阳大侠看看他们,也不勉强,勒马在路边停歇。“半个时辰我们再出发。”欧阳大侠看着笔直的马道,义无反顾地说,那条道上一排紧密的蹄印,那是不久前才留下的。一定要把你们抓回去,他神情是那么的镇定,额下眉毛黑色有劲,双眼光线沉静,就连那条像小蛇的疤也是乖巧地伏在的脸上。 紫娟他们离开树林,一路扬鞭。本来和欧阳大侠相隔不远的,却在他们休息的时候又重新拉开了距离。 马道突然变得蜿蜒,像一条舞动的黄蛇,一会儿紧挨着浔河,一会儿又只能远远的看到。阳光从空中铺撒下来,驱散了路上的晨雾,树叶青草上的露珠也被蒸散。 紫娟骑的是那匹栗子色的马,暗红色的马鬃随风飘扬,她催着马赶在最前,云桥、银龙和文松在后方紧跟着,能听到耳边呼呼而过的风声。文松逆风大喊,“大姐,今天什么时候可以到达浔河镇?” 大姐紫娟也不回头,只是大声地回答,“赶快,我们已经耽误了好几个时辰。” 文松没法,只得应着大姐的速度再次挥动手中的马鞭,希望不要深夜才感到浔河镇。那匹黑色的马甩动黑白相间的马尾,冲过了云桥和银龙的身边,和大姐那匹栗子马并肩疾行。 云桥和银龙赶紧催马赶上,一步也不愿落下。 前面的还很长,他们现在一刻也不敢耽搁。而此时跟追他们而来的欧阳大侠一行五人也开始出发了,大侠骑上马鞍,挪正了位置后,便开始赶路。 等到紫娟他们到达浔河镇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光了,浔河镇三弟文松曾来过一次,但是骑马走过浔河镇那种微拱的石桥,看到前方的房屋在金色光辉下闪闪发光,还有远处的一座小山做背景,这个地方原来是这么的美。 他们缓缓地走过桥,马蹄蹋在石头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似乎要打破这里的宁静。浔河镇是个临河而设的大镇,却没有大镇该有的嘈杂,街道上行人很少,路面也整洁干净,房屋构造简单朴实,沿路排开到很远的地方。 紫娟率先下马,牵着马匹在路上走,一边留意可以住宿的地方。这里的人很特别,对于陌生人的到来没有任何的警惕和隔阂,路过的男女都会投来热情的目光,小孩子更是在他们身边蹦蹦跳跳,问长问短,什么马儿跑得多快,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身上穿的衣服是什么料子,还有马鞍袋里的剑是做什么的。 紫娟微笑着问答,却也问他们什么地方可以供他们歇上一晚,却又是人少的。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指着前方的一处招牌说,那里就可以住。 又是一阵问话和问答后,那几个孩子终于笑着离开了。他们看着牌子,清水客栈。 一个戴着布帽,一身灰色装扮的男子走了出来,笑眯着眼,“四位客官是住店吗?”得到对方肯定性的点头后,“来,几位客观,跟随我把马牵到马厩里,他们走到街道的斜对面,拐进一条勉强可让马通过的土路,一个不大的圆形泥地,他们走到一处房屋。那人打开门,引着他们把马拴好后就重新回到客栈里。 一个二层的木屋,一层是大厅,摆放着几张桌椅,二楼是住房用的。那个迎接他们的男人走过来,脸上挂着真诚的笑,“本店人手较少,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不过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话语亲切、大方,像是对待从远方回来的朋友。 “你是店主?”紫娟问着。那人笑意荡开,却也只是轻轻一笑,“正是,本店来往客少,是小本经营,比不上大店。”,他指着柜台后的那个中年女子说,“那是我的妻子,还有厨房里忙着的是我的妻弟。” 正看账目的妻子听到后抬头对着他们笑笑又埋头做自己的事情。 清水客栈,如同路边小孩所说的,的确是个僻静人少的地方,除了有一个人独自在那儿喝着茶水,就没有任何客人了。 店主把他们带到二楼,给了他们四间临河的屋子。从打开的窗户望出去是一片泛着粼粼波光的河面,静静流动的河水,清澈见底。清水客栈倒也应了这处光景。 店主笑着出去,“要吃饭时便到一楼招呼我们。” 紫娟点头,看着屋内,不大的空间,一张木床摆放墙边,对面是一张木桌,桌上是一盏油灯,而进门出放着一个木架,加上是一个铁盆和供客人使用的布巾。 她躺在床上,身体沉重酸痛,脑中想着雪瑜不一会就入睡了。而在另外三个房间的弟弟们也是如此,云桥更甚,少有骑马,不停的颠簸似乎要抖散他的骨架,而马鞍的摩擦也让他的大腿间有种火热的疼痛,床此时变成了他唯一所想的,倒头便呼呼地睡去。 窗外的浔河水无声地流逝,就如同窗外的时光,夕阳已经落下了山头,天上的光线变暗变黑,逐渐笼罩了下来,就连屋内也开始模糊起来。 最后醒来的是文松,来到其他人的屋前才发现早已不在了。他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大厅,此时这里多了些人,屋内的灯光能够照到每个人的脸,那些人或者高谈阔论,或者细声说话,不过全然没有注意到他。他来到紫娟他们那桌坐下,大姐和银龙说着话,她手指在桌上指点像是在谋划什么,而面色也凝重。 他过去坐下,却只听得个结尾,“好,就这么办。”文松歪着嘴,不明所以,“大姐,什么怎么办啊?” 紫娟白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有所肯定地看着银龙。一头雾水,文松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向二哥寻求解答,也是同样的石沉大海,没有反应。 之前那个店主走了过来,端上了几盘菜,并特意给她们介绍了那盘山椒鱼,山椒和鱼俱为野生,两者和在一起,再加上姜丝、花椒、井盐和植物提炼的油,色美味香,让人垂涎欲滴,让已经空瘪的胃更是咕咕地叫着。 他们不也谦让,夹起鱼肉竞赛似地吃了起来。待饭菜食足,体力又恢复之际,一个个离桌走上二楼。 他们聚在紫娟的房里,最后进来的还是文松。他表情轻松,以为刚才大姐他们是在给自己开玩笑,可是大姐脸上还是认真严肃的表情,眉头处有什么困扰着她。 银龙心细,走去朝门外看看并关上了门。接着便是他们之间的议论。 文松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原来是欧阳大侠已经来到了浔河镇,骑着快马、带着手下、并且配了良弓利剑,显然来者不善,而紫娟他们商议的“就这么办”却是要去打听明白,或者从中作梗让他们无法追到自己的踪迹。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出现在浔河镇,除了向龙葵又有谁知道他们的行踪,但是向龙葵明示他们去偷欧阳府的银蚕丝手套,为何又要联结府上的人。文松思索无果,就连紫娟和银龙也没有头绪。 先摸个情况,这是得出的结论,而要去的人自然是银龙。 银龙就是一身白衣去了,以防和对方争斗起来还带上了刚刚得来的银羽。在暗淡的月光下向着浔河镇客源最丰的浔河客栈走去。 今夜的夜色没有前一晚的明朗,灰色的云层在上方汇集把天空压得低沉,月亮到达这个地方势必要被完全盖住光亮,那是浔河镇将真正融入黑暗当中,而非现在能够多少见得清前面的路。 银龙沿着街道走,东北方向快走到街的尽头就是浔河客栈,那里房屋高大,占地也宽,人群往来更密,即使也入黑夜可还是一番热闹景象。银龙微微埋头,手中短剑藏入袖中走了进去。过来招呼的小儿态度殷勤,脸上堆笑,不过少了几分诚恳。 他四处巡视,看到几个打扮相同、带着刀剑的奇怪顾客,他选了一处不被他们发现、却也能够听见他们对话的桌子坐下,点了一杯茶水、一碟下酒的豆子。 虽然欧阳大侠——那个昨晚和自己有过一阵对决的人不在其中,但在第一时间内就怀疑这几个人是正确的,他侧耳聆听,从各种人声中分辨出他们说出的话,并一句句牢牢地记在心里,并作出自己的判断。 原来他们真是欧阳大侠的手下。一个偏瘦男子对着其他三人说,“昨晚那两个贼可真是大胆,竟然偷走了银蚕丝手套。”说完饮尽了杯中的酒。 “还有黑鞘。”另一个人补充道,也和桌上的人碰杯。 “听说是银龙和文松,不知道他们的大姐参与了没有。”一个脸上有痘的微胖男子又点兴趣地插话。却让银龙听得心惊,他把头埋得更低,细细地听着,生怕他们注意到他。 “你们小声点,此事不要声张,免得被他人听见遭致不必要的麻烦。”第四个男子有点犹豫地劝道,杯中的酒端起又放下。那个微瘦的男子不服气地回嘴,“怕什么怕,有谁敢插手欧阳府的事。你放心,银龙他们也没有住在这里。” 那劝话的人不情愿地解释,“被大侠听到也是不好的,要是他叫我们连夜赶路,可有我们好受的。” 不服气的微瘦男子反驳,“他们也需要休息,我们该停的时候停,该走的时候走,一刻也不耽误,这样不也能追上他们。”说完又喝了一杯,脸上出现一圈红晕,眼色也开始模糊起来。 那个长痘的人手一挥,示意他们不要再讲。欧阳大侠从二楼上下来,脸上似嗔非怒,眼神凝重沉定,那道刀疤在燃烧跳跃的火光中竟然变成了红色。 已经知道个大概的银龙把身子缩在桌后,再留下去不仅没有必要,反而可能会被发现。他装着平常的食客,起步、越过饭桌、挤过人群、走到了门外。 一下子想到似的,银龙心中有了主意。先不管他们是不是知道银龙一行在浔河镇留宿,也不管欧阳大侠心中是如何盘算的。他笑了笑,对着那轮昏然的月亮,从嘴角处升起的笑意自有几分狡黠。 20.寻药-第十六章 穷追不舍(上) 银龙返回,来到紫娟的房间。把刚才了解到的情况说与大姐听,并说出自己的思考:欧阳大侠是追着他们来到浔河镇的,不过显然没有发现他们,所以他们大可放心在此停留一晚,养足精神,明日带上干粮再上路。 大姐紫娟极为认同银龙的观点,而且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机警应对、再做安排。 “晚上不要睡得太死,一有风吹草动马上离开。”大姐对云桥和文松说,两人没说什么,是完全同意的。 “不过,这样下去终不是办法,他们的马比我们的快,追上我们是迟早的事。”文松想了想,不无担心地说。 银龙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容仿佛带着几分寒冷,叫人直起鸡皮疙瘩。“他们的马,恐怕明天不那么好骑了。”他把自己如何溜进浔河客栈的马厩,如何不分青红皂白地给所有马投毒的事情说了一遍,接着便是期待赞赏的眼光。 紫娟看着他,他平常不曾弯动的眉毛也在挑动,这是下三滥的做法,可也是明智之举,紫娟把手放在银龙的肩上,装着认真严肃地表情,“好样的,三弟。” 其后不久,各人回到各自的房间中。屋外的月光消失,浔河河面上也没有银白的光线,整个浔河城就沉入浓重的墨色之中,四人进入梦乡,浔河的鱼活蹦乱跳,一如穿梭在马侧与他们话语的孩童。 一晚睡眠,于天刚放亮时结束,大姐带头,云桥、银龙和文松带着包袱走出清水客栈的大门,在店主的带领下取了马匹,步行未骑,不肯惊动还未苏醒的浔河镇。 走完街道,他们齐齐地朝浔河客栈望了一眼,那里住着欧阳大侠,在后面的路上,他定会对他们穷追不舍,尤其是在发现马匹的异样之后。 可是已经顾不了这些,前方还有更多的路要走,还有更多的未知等着他们,而路途的终点处是五妹雪瑜,那双眸子珠色深深,嘴唇红润如火红的玉石,双手张开等着他们。 四人上马,在天际发白时,马儿蹄子扬起,踏步如飞。远离了浔河,远远看去是一片一片向上蔓延去的树林,林子颜色墨绿,其间雾气荡漾妖娆,让其隐隐约约,如在梦里。 欧阳大侠醒来,梦中之景还未挥去,他用冷水浇脸,并用双手扑打发热。待到清醒后到手下房前,依次催醒。昨夜他们喝酒不少,今晨醒来仍觉头晕脑胀,手脚无力,后悔昨晚饮酒过多,他们忍着身体不适匆匆地收拾打理,跟随大侠走出客栈。 来到马厩,想着可以策马疾驰,去追可能已经上路的紫娟他们。可是眼前吃惊,不仅是自己的马,就是整个马群也是像着了魔一般,马嘴中哼鸣不停,焦躁不安,马尾也一甩一甩的,一些马前腿跪立,一些则在围着柱子转圈。 欧阳大侠拉了自己的马,那马跟他也有好几年了,可是就像刚接触的一样。它摇头拉扯缰绳不让欧阳大侠骑乘,而他的手下也遇到相同的情况。手摸马脖子,那里热血沸腾,有些烫手,再摸其他地方也是如此。他去检查了其他的马,还是相同的情形。 感觉奇怪就询问店小二,是否有什么可疑的人来过。店小二刚说没有,突又改口说看到一个穿着白衣的清瘦男子刚从马厩旁走过,那人两手空空,看去不像偷马贼,也就没有过问。 欧阳大侠猜着几分,只在心里想着没有说出口,打赏小二后,踩上马镫便骑上了马。一阵扬鞭催马,它们也就拼了命地跑起来。毕竟是府上严格训练多年的好马,纵然有些不适,但也能耐住性子,听话地赶起路来。 一阵之后,那些马变得平静,体温没有下降,但是没有了之前的躁动气息,而且速度与寻常的马匹不相上下。 紫娟他们一路赶着,来到连片的丘陵之前,之前的路是一马平川,从现在开始便是斜长斜长的坡,取名东望丘陵。人们都认为这里是整个大陆的西方尽头,背靠着从北至南连绵不绝、有如天险的西尽山脉,从这里向坡下的地方望去便是一路向东,依水傍山的浔河镇,广袤延展的春罗,就连整个大陆的都城也在更加遥远的东方。细小模糊的景致,还有视线未及的地方更多是一种“东望”带来的意境和想象,西方群山下朝东看去,仿佛整个大陆都会尽收眼底。 “从这里开始便是东望丘陵了。”大姐说着,勒马向上看去,坡上长着苍翠的树木、墨绿的杂草和新绿色的灌丛,雾气笼罩,仿佛披上了一层薄纱,还有一声悠扬的鸟鸣,在山间空灵回荡。 银龙指着铅灰色的天空,“大姐,只怕今天要下雨了。” 文松拉住缰绳抱怨道,“这天气,昨天还是太阳高挂,今天又。”说着也看向天空,那里云气涌动,投下的天光也是暗淡的。 “天气本就变化无常,不管什么天气路还是要赶的。”云桥心有不畅地说,其实从出城的那刻就有些后悔了,可是踏出那一步又岂能反悔的,而且当初是他信誓旦旦地说要跟他们一起来的。可是真正出来之后才发现并非他想的那么轻松,首先是骑马,几年生疏了马术,在马背上如坐针毡,喂马,在林地里过夜,还有要时刻担心堤防欧阳大侠。 “大哥说得对,我们不要在这儿耽搁了。”银龙看了二哥一眼,淡淡地说,声音就如同丘陵里弥漫的薄雾。 文松也不说话,骑马超过其他人跑在最前面。 这是一段沿着东望丘陵曲折蜿盘旋的路,一直向上,并不停地拐弯,两边的树木长得高大挺拔,像些黑衣武士,并发出一阵阵簌簌的声音,由远而近,在传到其他地方。 紫娟望着来时的路,远处浔河镇在一个土丘之下,围成一个圆环,那条河流好似一个银色的手镯。他看着在河边、林地里穿梭的路,那远远的地方飘起一阵烟尘,咆哮着在路上奔跑。 欧阳大侠的马,紫娟心中不禁惊讶,银龙不是去下毒了吗,为何马匹还能照常奔走呢。银龙也注意到了欧阳大侠的人马,他所谓的下毒也并非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只是喂给马匹的禁忌食物罢了。 不过他的思考未尝不对,要是把马厩里的马全部毒死,那没有等他走多远就会被发现并在浔河镇传开,而且欧阳大侠也会怀疑是他们所为。 可是,那种草叶吃下去,马不变得躁急难训,只怕速度也不会如此快吧。他的疑惑挂在脸上,大姐紫娟也注意到了。她没有责备三弟,收起心思,甩动缰绳开始飞奔起来。 那个人真是难缠,紫娟心想。不过,她和银龙不知欧阳大侠为了维持这样的马速甚至在狠狠地抽着马匹,对于爱马惜马的人这是怎样的决心,在他心里,马就和手中的护刀一样重要。 他们跑完斜坡,进入一片平地。那里是开垦的土地,翻新的泥土干燥呈现出黄灰色,满满一地,由于连续清朗无雨的天气,还没有种上任何庄稼,不过这场秋雨后这里将会有幼苗破土而出,半个月的光景,就会变成绿油油的一片,在阳光下、在细风中、在雨水里一点一点地生长。 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期待一场雨,一场改变命运的雨。 他们没有停留,不管后方的追兵在什么地方,在天边,在脚后,他们都会一往无前地走下去,向着拳头崖的地方进发。 前面的路突然变得窄,在杂草和怪石的斜坡上开出一条路,直直的,微微向上延伸,下方坡底是一条溪流,在前方和这条路会合在一起。 “看到那条细流瀑布了吗?”紫娟对着她的弟弟们喊,“那个地方有个村庄,我们在那里歇脚喂马。” 文松点了点后,第一个冲了出去,在前方勒住马绳回头看着他们。紫娟他们跟上,朝着那个村庄去了。 其实是不远的一段路,但是看来却是相当遥远。他们到了村里,路是从耕种的土地上穿过去的,两边都是绿意盎然的景象,并能不时地看到田地里的茅草房或者土屋。像一个个护卫土地的战士。继续往前走是一个房屋聚集的地方,不过还是茅草房和土屋居多,之后少数的木屋和石头地基的房子。 他们放慢马速在路上走着,两边空空如也,除了鸡鸣犬吠,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外出奇的安静。等到了村的另一头才看到几个孩童在溪水边的粗树下玩耍,一个爬到树上摘成熟的树果,丢给下面的孩子,他们刚尝一口便扔掉了,还把含在嘴中的吐出来。酸。 紫娟停住马,走过去和其中一个女孩打招呼。 对于陌生人的到来,女孩眼神微缩,警惕地看着她。不过隔一会就笑开了,她回答了紫娟的话,而且其他几个孩子也过来给她补充。紫娟走了回来,指着那几个孩子对文松说,“去给他们摘最高处的果子,要最大最甜的。” 文松领命去了,几下功夫便引得树下的孩子拍手叫好,欢笑连连。 小孩都是容易满足的,紫娟看着那些蹦跳着的村落小孩,胸中的意蕴是温软的。 文松回来,跨上马鞍就走开了。云桥挪动了一下身体也骑马走去。 银龙骑马走到紫娟身边,像是心有所想地说,“那些孩子真是无忧无虑啊。”紫娟出神,“五妹本也是如此的。” “我们会拿到夺命黑莲的。”银龙语气坚定地说,这话像是一股暖流进入大姐紫娟心里,她笑了笑,“一定会的。” 说完他们扬长而去。而一炷香以后欧阳大侠他们经过这里,也和孩子说话,当问到是否有三男一女经过时,那个女孩摇着头,手中的果子拽得紧紧的,其中一人还嘟哝着坏人坏人。 紫娟他们没有在村里休息,而是又走了一段距离。他们停下来,站在路边,云桥又被派去照顾马匹。银龙抬头看天,黑云更多,看来最迟今晚,包不住的秋雨是要倾斜下来的。 短暂的休憩结束又踏上了旅程,两边的树木落在身后,身边是呼啸的风声,凉意已经上来。一长段的行程后,是一条直直向上的土路,两边的树木矮小稀疏,倒是能看到一人高的野草,那草叶子狭长,边缘锋利可以轻易割破人的手指。 他们马速不减,冲着就往上跑,跑到半腰,马坚持不住慢了下来,不过仍然迈开马蹄。终于到了顶端,前方是一个下斜坡,一块块长了青苔地衣的石头布满了整个坡面,路在石头间左右穿梭,忽左忽右,一直到坡下。 他们勒紧马绳,马脚往前探视待到踏实才跟上后脚,这样一点点他们从石头间走过,而那些巨石背后有一些怪声传出,咕咕咕,喳喳喳,没有被马鸣声吓走,而是跟着他们一直走完整个坡道。 21.寻药-第十六章 穷追不舍(下) 下来后是十来里的平地,随处可见耕过的土地,还有树林,星星点点的房屋,石头房子居多,那些如锦盒般的石屋伸出烟囱,里面冒出一缕缕青烟。不用多想,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但是他们不能停下来吃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奢侈的,他们在之前的歇息时已经简单啃了干粮,喝了凉水。 紫娟忽然回头,一股凉意扑到脑后,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她这样的感觉已经不下五次了,每一次都觉得一股凉风吹来,觉得那人已经在不远处,或许就在后面的弯道里扬着鞭、策着马,立誓要把他们拿回去严办。 可是没有。 银龙和文松关切地瞥了大姐一眼,没有说话。马蹄声阵阵,在路上可以传到很远的地方。 他们走完这条笔直的路,来到坡底三岔路的地方。要是从天空望下能看到一把金黄色的三叉戟图案。他们走了中间的一条,那里的树木参天,粗壮的针叶树木在林间发出波浪卷席的声音。 他们走入,里面的光线变暗,座下马嘶了两声,继续往前走。 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文松这样想着,如剑的眉毛皱在一起,感觉向龙葵就在前面埋伏着一样。 这里的树木遮盖了天空,风声此起彼伏,传响不决,像一支哀怨而又遒劲的笛声。他们彼此默然,细细聆听,把马放慢感受扑面的清风。 林间没有怪石坡时的压抑感受,而是一种伴人入睡前的安详和走入无垠梦境的空灵感,整个心灵空旷怡然,让人精神一振。 他们骤然醒来,加快马速朝树林深处奔去。 这条穿过树林的路变短了,也变得不难么费力。马儿踏步轻快,飞也似的在林间穿越。他们来到坡顶。一首笛子吹奏的音乐已经听完,不过声音仍然在耳边回响。 紫娟向后看了一眼,葱郁的树木、低矮的石屋和被风吹散弥漫成一片的青烟,对面突兀的巨石,还有更远的白色空间,它们已经退到了自己的身后,仿佛是一瞬间无数的景致和遥远的路程被抛到身后,可是前面的路还同样的漫长。风吹动黑色长长的睫毛,她眨动双眼,那远处的怪石坡隐隐约约出现在眼中,或许欧阳大侠他们已经翻到了坡顶正步步小心地走下来。 想及此,大姐紫娟回头便策马上路了。 天空的颜色变灰变暗,无法包裹黑云的天穹似乎正向大地压来,一点点地靠近。紫娟他们不仅要和追兵赛跑,更要和天气竞争。 一定要在下雨前到达入山前的最后一个村镇。 他们争分夺秒,丝毫也不再逗留地赶路,最终在大雨下来之前赶到了这个村镇。它坐落下山下的一片空地里,不下五十处人家,他们大多集聚在一起,木制的房屋,廊柱和房梁是山上砍运回来的巨木。他们一半靠伐木为生,一半则是靠土地耕种出来的作物。 天空里刮着狂风,肆虐地扑打人的脸,黑云聚集奔涌,看去犹如海里的波涛。可就是这些黑色波涛眼看就要落下。他们急着四处搜索,看可以供他们入住过夜的农家。 最后他们相中了离大路较远的一家,朝那里走了过去,不过这飘摇欲坠的空中秋雨说来就来,一片雨幕从前方掠来,一下就打湿了他们的衣服。 他们牵着马走过去,那农家的妇女怔怔地看着他们,在大雨中四人的身影却显得孤单可怜。农家妇女看不过,虽是从未见过的人也招呼他们到檐下躲雨。 几句简单的话语牵动了妇女的心肠,一个在外寻药的女子,为了自己五妹千里迢迢赶来,又不幸遇到大雨。妇女走入屋中,和家中男子商量一番,出来对着紫娟开心、真挚地笑着,“你们跟我来,把马牵进牛棚里。” 后来紫娟他们就在这家过夜,寂静的雨夜,没有任何天光漆黑一片,她躺在那张农家孩子睡的床上久久不能睡去,旁边就是那个单纯可爱的孩子,呼呼地睡着,小巧的鼻子和胸脯微微起伏,她看着这个年幼的女孩,两个晶莹珠子便哄得她心花怒放,在吃饭的桌旁打转。 他们晚饭是和农家吃的,是简单的米饭和青菜,但是就是这些也是农家拿得出来的最好食物。他们随意地吃着,在灯光下说说笑笑。 紫娟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瞧了一眼,没有任何光线,就连天边也是黑黑的。屋檐滴下水珠,有细微的声音。她沉默一会儿又回到床上,躺下。二弟三弟和四弟在隔壁屋稻草铺成的地铺上睡着。白天的路途让他们疲惫不堪。可能就是欧阳大侠他们也是一身疲累吧,他们又在何处落脚,也是一处农家吗? 那晚紫娟做了个奇怪的梦,在梦里他们和欧阳大侠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杯盏碗筷间笑语不断,火光跃动照亮每人的脸,她细细地看去,一阵吃惊,那人竟又变成农家男主人的脸。 早上醒来,雨还是同样下着,那个女人关切地提醒他们上山的路艰险难行,又说一些地方可能已经开始下雨。 紫娟感到身上一片冰凉,那种沁骨的凉意夹在风中而来。农家女人带来了四套蓑衣,其中一套还是新的,那是农家男子清晨天未见亮时简单编的。 本来已经请求他们照看自己的马匹,还要赠送蓑衣,紫娟觉得不妥正欲推迟。农家妇女朗声说道,“都是普通的东西,我家男人花些时间就可以做好。” 紫娟盛情难却,而且雨中行路也是必要的,便欣然收下,不过也把身上的银两分了一半给农家,并开玩笑说身外之物生死不带。 他们穿好蓑衣,戴上包袱武器走开了,临行前农家的小孩拉着紫娟的手,不舍得她离去。紫娟为她拭去脸上的雨水,淡淡地笑着。 在雨中,她朝孩子挥手。踏上路,紫娟握着青莹的手暖暖的,那是摸过孩子脸的手。 他们走入林中,那里的树叶草丛到处滴着雨水,一阵阵的雾气升起,蔓延在整个山间,百丈之外的地方皆是白气笼罩。他们沿着山路前行,走完石板铺成的路,又走在泥土路上,那些雨水泡过的黄泥湿润易滑,他们小心小脚,继续朝山上走去。 这样的走了两三个时辰。他们停下拿出干粮分着吃完重新上路。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有的是藤蔓、杂草、灌丛,或者松针铺成的厚而蓬松的地毯。银龙拔出银羽在前方挥砍,开出一条道来。蓑衣没能完全阻挡雨水,砍出的路也有一些荆棘枝条划到身体,蓑衣雨水浸泡变得沉重,如同披着一件战役,而上去的路也在变陡,更加艰难了。 云桥身体本来较胖,骑马颠簸还可以忍受,可是山路走来,他已经气喘吁吁,叫苦不迭。而且,银龙还把银羽交给他让在再前方开路,拿到剑时他心中一紧,手中凉意比秋雨天气更甚,而且耳畔似有尖利的叫声。 不过,他只当是心中恼怒产生的幻觉,全然不顾,口中无声嘀咕在前方砍落树枝藤刺。他想大叫两声以表抗议,可是当初不就是他主动要求跟来的,文松银龙也拿这个消遣他,支使他做事。 前方林里铺着松软的针叶和圆树叶,少有杂草荆条,走起来也是轻松一些。云桥把银羽还给银龙,捡起一根粗木棍在前方走着。 虽然路程和之前的山路相同,但是却花了近四个时辰的时间。此时已近黄昏,借着灰暗模糊的光线找到了一处可以避雨的山洞。 在山洞里查看,这里是个比房间更大的洞穴,进入洞中还有一个更加隐蔽的小洞,好像有人住过的痕迹,地上还铺了一些树叶,还有一个燃成灰烬的火堆。在这里生火,火光也照射不出去,而且供人取暖,是个落脚过夜的好地方。 云桥和文松出去找枯叶树枝,抱着一大推回来,和银龙一起铺地生火,虽是雨水浸湿不易燃烧,可最终还是升起了火堆,细小的火苗在有些潮湿的枯枝下越窜越大,并把树枝烘干点燃,火光照亮洞中,还有每个人的脸,散发出来的热气也让人觉得全身温暖流动,冰冷的身体像要融化似的。 他们已经睡着,银龙坐在外洞的入口,手里摩挲着银羽墨色的剑鞘。 黑夜静谧,除了雨声和内洞里柴堆燃烧发出的劈啪声外没有任何声音。为了防止野兽来袭或者欧阳大侠一行人半夜杀来,他们决定彻夜轮流值守。 银龙是第一个,其实他可以坐到内洞口的地方,那里更靠近火堆能够取暖。可是他此时更愿与黑夜为伍,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如同幕布的夜色,还有不知何处的一点黄晕,那里定是欧阳大侠他们燃起的火堆。那人真是矢志不渝、忠心不二,他想到了与大侠黑夜比武的情景,那张坚硬的脸,还有脸上夺目的刀疤,他笑了笑,有些许的无奈。接着,他想到了家中还在昏迷的雪瑜,那双眼睛,那张没有一颗黑痣的璞玉般的脸,脑海中逐渐回到了十年前的一天。 天已经灰蒙蒙地打开,他们四人走出洞口,雨还照常地下着。他们弄熄火堆,便出发了。爬上这片山林,他们来到一块巨大的峭石上,向后抬头看向背后的峻山,山腰以上白雪覆盖,氤氲雾气环绕。 只听紫娟呼出长气地说道,“那里就是拳头崖了。” 兄弟几人也随着看去,不禁舒了一口气。可是回头向下看时,那里几个细小人影正在奋力地迈步,并且离他们越来越近。 大姐也发现了大侠他们,她转身面对缥缈的雪山,随口说“我们快走吧。” 22.寻药-第十七章 复命 (剧情承接序言) 欧阳府内。 欧阳大侠单膝跪下,低头一言不发。屋外的白光未能照到他沉郁的脸,脸上的刀疤还是十几年前留下的,可是还是那么显眼。他肩膀抽搐,虽是绷直的身体却也显得那般软弱无力。 他在等待老爷严厉的责备或者大声的训斥,因为他没能带回银龙,更让银蚕丝手套消失在大山深渊之中。 可是,欧阳瑾只是静静地站着,他背对着欧阳大侠像是陷入了沉思。接着他转过身,有几丝不忍和犹豫,“阿途,你快起来。” 对于这样的称呼他心头一震,他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阿途”,多么亲切的称呼啊。那些过往时光在他眼前流转,记忆冲击着他的大脑,画面在眼前浮现。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天,与往常一样,他提着刀在山间原野的道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寻找可以抢劫的目标。他是一个孤单的人,自小摸爬滚打,习得一身武艺,少有人能比得过他,就连乡里镇里的恶霸看到他也得躲得远远的,但是拦路夺来的钱财又让他过上了挥霍无度的生活,在酒和美女中沉迷几天后又去找下手的对象。 这样的生活是无意义的,至少他感觉强烈的不满,他像憎恨俗世一样痛恨自己的肉体,他用酒劲和女色麻醉自己,可是醒来又能怎样,现实没有因此得到丝毫的改变。因此,他唤自己叫做“无途”,不是前途无量,而是毫无前途、没有未来的意思。 但是,说到底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在山间的路上,迎面走来另一个比他稍大的青年,那种意气风发,那种从腰间和身上透露的富贵气。他快步走上去,唰地一声抽出了刀,闪着银光的刀身可以照出人的脸,他凶狠地说,虽然脑袋还有点晕晕沉沉,“留下你的银两,否则就让你见血。” 那个青年看着这个还有几分酒气的男子,嘴角不禁浮起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手中的剑握得紧紧的。 无途见对方没有反应,十分气恼,“你耳朵是聋了,还是怎的?快交出的你的钱财。”他几乎是用喊的,面对他的刀和脸上凶恶的气色,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从容淡定之人。不过,谁也不能违背他的意思,他的刀就是一切。 对方把剑拿起放在胸前,一把镶着宝玉的利剑。即使到现在欧阳大侠还能记得宝石上闪着的光彩。 无途一惊,他略略后退一步,之前没有注意到那把宝剑,就像突然变出来一样。那可是价值连城啊,那把剑,再加青年的银两,从对方凌厉有力的眼神看来虽有风险,但这笔做成,够他生活好几年的了。他手中的刀不住震颤,沉静的血液也兴奋起来,可是他没有想到,正是这笔,让他投进了自己的后半生,并得到了一个新的名字:欧阳途。 他们刀剑相迎,寒光舞动后无途败下阵来。利剑指着他的喉头,他闭上眼等待他的结局。可是对方的剑尖始终停在离他喉咙不到一寸的地方,能够感觉到从剑尖传来的寒意,但迟迟没有刺入。 那人收了剑,退到出去。而无途睁开眼,闭眼时以为自己就会进入火烧油煎的炼狱,可是睁开眼时,自己还分明在这世界当中,眼前那个男子眼中是一种鄙夷的眼神, 他极度愤恨这种眼神,从小到大没有人瞧得起他,于是他用刀和武力征服别人,让别人惧怕。他怒吼,几乎是在咆哮,“为什么不一剑杀了我?” 那人把剑放下贴在腿边,“你这种人不配死在我的剑下。你闭眼证明你也怕了,你怕死后进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无途眼睛圆睁,对方的话刺痛了他的心灵。一扇隐秘的门扉打开,那颗滴着血、却也是滚烫的心暴露在别人面前。他在那一瞬间确实害怕了,往昔的享乐和对人世的质疑变得轻如鸿毛,他二十多年来所看重的、所习惯的变成一文不值的粪土。死亡如此近地摆在他的面前,而这是他不曾面对的。 见无途没有说话,男子开口,“我不杀你,也想给你个机会,本来打算把你交给官府的。” 无途双腿一颤,不敢相信他的话,看到对方离开,他做了个一生的决定,“让我跟你走吧,你拔剑时我为你抽刀应护,你休息时我为你递上茶水。” 男人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好的。我是欧阳瑾,你叫什么名字?” “无途”,无途回答。 “无途,这样一来你也算有了路途,要不然你就跟我姓,叫欧阳途吧。”那话中的语气是心恳意切的。 “不然你就跟我姓,叫欧阳途吧。”这句话在欧阳途的耳边回响,欧阳途,阿途,尽管以后的人都叫他欧阳大侠,可每当听到有人叫他阿途,他心里都会翻动一股热流,眼中的光是迷离的。 他膝盖晃动,原来那里已经麻木了。但他倔强着没有起身,就算是自己也断然不会原谅自己的失职。 欧阳瑾走过来,提起他一只手臂,“起来”,他改了口吻命令道。 欧阳途僵住,抬头定定地看着欧阳瑾,“老爷,我……”他吞吞吐吐地说,“我对不起老爷。” 欧阳瑾毫不在意,他看着欧阳途的眼睛,那里的神色深沉、浓重,却也如刀锋寒光般地闪烁。“你没有对不起我,倒是我对不起你。”他手臂按在欧阳途的肩上,“你起来再说。” 欧阳途执拗不过,他站起来,头却低下,映入老爷眼睛里的黑发中有些白丝。 “你我都不再年轻”,看到阿途头上的白发,还有额头眼角处隐约的皱纹,那是无情的岁月在脸上刻下的,“遇事不要太过强求,就算没能追回手套也不要太自责。” 欧阳途愣了愣,把手紧紧贴在裤边,他不敢看老爷的眼睛,那里没有责备,却是如亲兄弟般的关怀,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敢正视老爷的双眼。他从拳头崖赶回来没有休息半刻就来找欧阳瑾,他带着几分悔恨,恨自己已经老了,老爷说得对,他们已经不再年经,不比当年,就算是百人的山寨,两人提了刀剑便去。现在不一样了。 这种感觉深深刺激着欧阳途,别人还在叫他大侠,可是连一双手套都守不住,这个名号又怎能承受得起。这也是他这次如此固执的原因,他对抗的不是老爷的话,而是那匆匆流逝的岁月,“可是……,我。”他看到老爷那张渐渐发福的脸,还有变得温和的气色,老爷变了,自从有了大小姐以来老爷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怀念以前的老爷,那个轻轻松松把他打败的欧阳瑾,那个和他刀光剑影走天涯的欧阳瑾。可是他也如此深爱着、崇敬着现在的老爷,不管怎样,老爷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不会变的。“我,我,恐怕再也找不回手套了。” 老爷坐在椅子上,他握着扶手的手抖了一下,原来阿途还是无法从内疚和自责中走出,他心中隐隐作痛,缓了缓,端起桌边的青花茶杯饮茶。“你坐下来。”欧阳瑾喝了一口茶后,他加重语气说。 身体僵硬有如身负重铁,但他还是在老爷身边的椅子处坐了下来。整个身体突然一软,陷入椅中。 老爷为他倒了一杯茶,几十年的情意,老爷已把他自家兄弟看待,看到阿途疲弱的样子,他不免有些不忍,“手套,手套。我不是叫你尽力而为便可吗?” 尽力而为。多么苍白的借口啊,阿途心里暗暗地笑了,一种冷冽的讥讽。总是志在必得的他现在沦为尽力而为了,不再年轻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看到欧阳途的沉默以及有如阴云笼罩的脸色,他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虽是一句由衷的安慰,却也是对无情岁月的喟叹。他未尝忘了银蚕丝手套对于他和阿途的意义。 它不只是一件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宝物,同时还承载了他们两人那段难忘的回忆。欧阳瑾脸色沉着,眼中光景似也回到了那段日子。他开口说道,话中的意味竟然是甜美的,“那双手套”,他开始打开那段尘封已久的回忆,“我还记得那时我们一起北上游历,一个富商的女儿被盗匪劫去当压寨夫人,富商着急在城墙上张榜悬赏,我们也不知其中利害揭了榜便去找富商。” 后面的话还未出口,欧阳途心神触动,脑中思绪激荡,他挺直了腰板,“那些府上的家丁也够胆小的,听到是不要命的强悍盗匪吓得不行。” 老爷笑笑,为成功转变了话题感到欣慰,“哪是他们胆小,而是我们不知天高地厚,胆大妄为罢了。”第二天他们带着几个胆子稍大的家丁就上山去了,等到了寨门才发现那些并非一般的闲散之徒,在门上站立的匪徒吓得家丁往回就走了。 “那几个家丁临阵逃了也不在意,我们在那里潜伏到夜晚才动手。”欧阳瑾的脸上露出愉悦、自豪的神情,心中那股男儿热血也在逐渐沸腾起来。是啊,他也曾是个有血有肉、敢拼敢打的人。 欧阳途心中舒展,心情也好了很多,仿佛那条刀疤也在展开了笑容,“我们在寨中拼杀到天亮,最后大当家倒下血流了一地。而我们刀剑、脸和衣服上都是别人的鲜血,我们躺在那个匪首不远的草地上,急促而尽情地呼吸,草地上拂过的风,还有划过脸颊的草叶。”他还记得当初的情景,那种混杂血腥味的泥草香,在风中吹遍了整个匪寨,他们已经丧尽了身上的每一份力,身体不受控制地瘫在冰凉的草地里。 那天,清晨的光线仿佛也是温柔的。欧阳瑾眼中的光是淡淡的,如同湖面上泛动的光芒,对于之后的事情他不由地笑了笑,“那个富家女儿……”。她步履蹒跚地走了过去,没有受伤,却像个垂死之人,眼中写满了惧怕, “她那时喜欢我不假,可我心不在此。”他躲避欧阳瑾的眼光,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 欧阳瑾端起茶杯再喝,他额头的皱纹因为脸上的笑容横着爬开,“当初年轻,心性未定。要是现在遇到,恐怕你也会答应吧。” 这话说得在理,几十年过去,自己也无法再是当初的那个自己了。“对啊,我可能会留下来呢。”欧阳途点头同意地说。 欧阳瑾没有说话,杯中的清淡茶水滑入腹中,可香味还停留在齿间。“然后我们就在富商家的宝物中选了那个手套。”说完也有淡淡的忧伤,不是因为手套被银龙他们偷去,而是因为这段故事已经成为了过去,无数这样的日子和他的青春以及热血成为了过往云烟,不再回来。 欧阳途也有些惆怅,脑中若有所失,不过那扇沉重的心门已经打开,他没有了刚进门时那份心系千斤的重量。 老爷欧阳瑾吞咽下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挂着的缅怀过去的笑意如云雾般消散,他口气郑重地说,“虽然紫娟他们跳下千丈悬崖,也不代表他们没有生还之机。” 欧阳途心头颤动,这样的可能性他未尝没有想过,可是话由老爷说来,却让他恍如梦醒:是啊,紫娟他们个个厉害,为何不作殊死搏斗却生生朝深渊里跳了下去。云桥那声凄厉的惨叫,风哮雪飞、崖不见底的绝处,还有对于本职的执着蒙蔽了他的思维,让他本能地以为紫娟他们已经葬身拳头崖。 可是分明还有这样一种希望:他们还活着。他怀中的那张地图沉甸甸的,他用手探去,有几分温热,那是身体贡献的热量。像是感觉到难以忍受的灼热,他猛地收回了手,那手不由颤了一下,那宽黑的剑眉也皱了皱,难道他们是因为什么而去的,并非是绝望之下投崖自尽。 这是一种豁然开朗、峰回路转的心情,可是却始终无法启动眉梢展开笑容,他艰难地、挣扎地尝试,以为抓到了希望的矛头,本发现又陷入了另一种失落当中,“被银龙他们骗了。”他喃喃地说,但他仍不明白这其中究竟。 欧阳老爷默默地看着他在自我解救,觉得不忍,心中藏匿多时的话在嘴边打转正欲说出,门口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个男子摇动手中的铁扇,梳理整齐的黑色长发被一个带子扎在脑后,“欧阳大人,那些话还是由我说吧。”他走入房中,向着欧阳瑾尊敬地微微鞠躬,开始对这个执着到固执不已的欧阳大侠说出了整个事件,他说的时候眼中是充满期待的,那种嫌恶的笑容不再有了。 欧阳大侠听完后沉默着。后来他被老爷留下,两人闲聊到金色余辉洒满整个院落,他们一起走出,看着远空下的缤纷彩霞,被府上礼仪陈规的束缚他已多年没有如此畅快地聊过了,和老爷,也是当年那个欧阳瑾。 23.寻药-第十八章 深洞 拳头崖。 凌厉、尖锐的风声在耳边直响,脸冻得快要彻底失去知觉,云桥的手脚尽张,扑扑地向下落去,之前大姐给他的那脚还停在他的脑中,屁股上还感到疼痛。不过,和烈风刮着脸的感觉比起来,那简直是轻轻一拂。 旁边的大姐细眉皱着,忍受风带来的刺痛。她张开四肢,衣服吹得四下飞舞,像是一只向下坠落的飞鸟。 银龙和文松在更下方,四肢僵冻,脸上积了一层寒冰。但是他们没有失去意识,越是寒冷越是打起了精神。 文松睁大双眼,忍着痛看下面的地方,远远的,在云雾里,一块平地隐隐地出现了。他脸朝上,用手示意上面的人就快到了。然后他拿出绳勾,不假思索地向崖壁上掷出,绳子扭曲前进,在一块凸出的崖石上缠了几圈后,三叉勾稳稳地勾住了那块崖石。文松握着绳索,下落速度瞬间变小。 然后,他一个荡漾来到平地之上,两丈见方,一块被风化侵蚀过后呈现坑洼和裂缝的岩石。文松暗暗称奇,如此绝险的地方凭空生出这样一块石头,犹如鬼神的创造。 他退到一边,银龙翩然落到地上,看去像是一只轻巧的鹤停落在这个地方。接着是大姐和二哥。 大姐强拉着云桥的臂膀,尽管云桥极不情愿,但大姐紫娟顾不了这么多。她拉着绳索,扭着云桥朝岩石处落下来,待要到达的时候,她手一松,云桥直直地落下,脚触地不稳,再加上地面不平,云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大姐紫娟也来到这个平面上。此时的雪小了些,不过斜吹的狂风不息,在他们脸上肆意地吹刮。他们脚陷入雪中,朝四周看去,能够看到雪中绿色的草叶,这些生命顽强的绿草默默地生长在这个地方,和积雪、烈风、绝壁和万丈的深渊融为一体。 紫娟他们没曾料到这天寒地冻的天气,身上的衣物薄如轻纱,冰冷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仿佛连体内的血液也要凝固。但是,这一刻,紫娟记着的却是向龙葵的描述:拳头崖下有一个平地,平地的峭壁处有一个隐秘的洞口,循洞而入。 紫娟朝那崖壁走去,壁上长着手掌型的藤蔓叶子,一团一团的。她拨开叶子查看,再到另一处。银龙和文松也上前帮忙,他们一下找到了那个洞口,被青藤和圆叶遮盖着的洞口。 有此重要的发现,文松连忙拿出腰间的铁勾,那从欧阳府的库房里顺手牵羊的东西,至今没有名字。他用铁勾割断如同蛛网的藤,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一股冷风灌入,呜呜声响起,像是在哭诉。 那洞黑乎乎的,看不见里面任何东西,或许只是一个够人蜷缩在里面的洞。紫娟走过来,带着几丝期许。而惊魂未定、眼睛光线弥散的云桥不情愿地走过去。 文松向洞内喊了一声,声音回荡久久不能消去。“洞内很深”,他对身后的大姐说。接着他低着头,猫着腰走进去,希望里面路不要低矮狭窄,要是一路爬过去可有得受。 文松第一个进去,银龙随后,继而是大姐紫娟。最后是畏畏缩缩的云桥,他已经不像刚出春罗城那般勇敢坚决,一怕麻烦,二怕变数,自从看到白雪云气笼罩的高大山川后他就开始打退堂鼓了,或许三弟和四弟的担忧是正确的。 他会成为此行的累赘。 而且,他还怕蛇,那种柔软的、牙中藏有剧毒的东西。而这一遭进去,在黑暗中不免会遇它。 大姐在他膝盖上一敲,打断了他的犹豫,他也弓着身进入。 文松拿出火折子吹燃,细弱的光线照到两旁的石壁,那里一片潮湿,反射出淡淡的水光。地面也是湿的。黑暗未知的路让文松心神集中,不敢有半分的马虎,他双眼睁到最大,一步步地往前走。 腰间涨鼓的布袋,还有挂着的铁勾不时撞到身旁的石壁,他向相反的方向移了移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人也跟着他百般小心地走着。 随着洞口处的风声越来越弱,里面的空间也越来越大,此时他们完全可以站起身,不用担心头上和身旁凸出来的石块。文松松了一口气,他停了下来,身后银龙、紫娟赶来与他并排着。 原来这里是椭圆形的,地方竟有半间屋子大小。他们揉搓双手、抬腿跳动,加上洞中的空气也是干燥暖和的,所以身子不时便恢复到常态。 他们觉得好受很多。可是文松手里的火折子就快熄灭,紫娟急忙从包袱中取出由粗纸包裹的浸了油的布团,她二话不说,拔出皮套中的青莹插入布团把它点燃,一个燃着熊熊火光的火把就这样做成了。 而此时眼睛也更能适应黑暗中的景象,因此觉得眼前更明亮了。改由紫娟带路,布球火焰跳动照亮了前面的路,她不时晃动火把,注意提放黑暗中可能出现的危险。 好在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任何怪物出现,他们倒也安然地走着。 路突然变得曲折,弯来弯去的,还有忽而向上、忽而向下的感觉。宽窄也变得不一,一些地方四人并行也没有问题,一些地方却要侧着身体才能勉强通过。 不过,谁都没有抱怨,就连走在最后的云桥也安安静静,没有吱声。大姐当然知道缘由(怕蛇),却也乐得如此。 这条路何时走到头谁的心里都没有底,但是他们没有一点疑虑,不仅是因为向龙葵的话,循洞而入即可找到夺命黑莲,还因为这是他们解救五妹的唯一办法。 他们四人面色认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其中又以银龙最甚,他走在文松之后,手中握着银羽,眼光是跟着大姐的,要是前方有什么突发状况他定会第一个冲上前去,和大姐并肩作战。 突然前方轰隆之声传来,好似巨石滚动,又如巨兽的一声咆哮。紫娟全身绷紧,眼中放出锐利的光,而后方的三兄弟也受了影响,文松握着铁勾,银龙手中的银羽被拔出几寸,云桥靠着石壁警惕地看着火把照到的地方。 紫娟伸出手掌,示意后面的人按兵不动。隔一会那声音就飘荡着、回响着停止了。前方又恢复了安静,不过此时的他们更加警惕了。 “那声音是什么?”文松问大姐。 大姐没有给他答案,“我也不知道”。已经到这个时候,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即使有凶残兽类也要去面对。 银龙推了文松一下,“不要停下来,量它也不是什么难缠的东西。”虽是一句说笑话,此话一出让身后的云桥身上不由一颤,有如冷风吹过身体僵了一下。 文松哦了一声,大姐的回答是不满意的。虽然向龙葵并没有提示会有什么怪物出现,可是黑洞之中什么都没有,也让他感到奇怪,危险越迟出现意味着可能会越大。他也一下紧张起来。 紫娟手中的火把渐渐变弱了,周围变暗了些。可是这样也让紫娟注意到了青莹身上的光,那种白天看去是青色的光中居然出现了蓝光,而且蓝光正在慢慢变亮。 她心生疑窦,为何一把青莹却有这种光线。而此时火把的光挣扎着跳了几下就消失了,那种淡淡的蓝光取而代之成为了黑洞中最亮的光源。她平直地握着,借着青莹自发的光朝黑洞的深处走去。 身后的文松他们也是奇怪,那是怎样的一件东西,竟然自己发出或青或蓝的暗光。要是平常,他们肯定要上去问个究竟,可是当下不容他们分心,一前一后地走着,不能打乱他们的队型,也要注意可能出现的危险。 但是一路走来却是异常的安宁,就连刚才的轰隆声谜团也真相大白:一大块岩石掉下,摔在地上。 就这样,他们有惊无险地走到了深洞的尽头,那里是一个开阔的圆形石洞,一段曲折往复不知走了多久的黑道后,见到的是却是另一方番景象,虽然那里也是一片黑暗,也看不到洞顶,但是能看见远处有些深蓝的光芒,并有反射到空气中的波光。 他们走到入口,由于整个石洞的地形稍低,他们是跳着下去的。他们来到一片岩石的地面,这里凹凸不平,覆盖些粗浅的泥土。同时他们还看到了从泥土和石缝中长出了草,那些长长的、有齿状的草叶铺到石头地面,像是爬地的藤蔓一样向外长着。踩在上面软软的,宛如走在枯叶覆盖的林间。 可是,这种暗无天光,又没有雨水浸润的地方怎会生出野草来。 紫娟正在纳闷之际,用青莹的蓝光照看,却发现那些草叶竟然是黑色的,就如同黑夜那样的黑暗,隐隐地在地面上爬着,露在空中的草叶尖端向上翘起,仿佛在无风地自动着,又像是黑色的针尖,或是不停摇晃的蝎尾。 不仅如此,随着向里面走去,他们发现了一些死去干瘪的爬虫,还有死蛇的骨头。 紫娟停下来,把青莹凑近细看,完整的蛇骨在草叶上就那样爬着,歪扭着身体,好像还活着。云桥走过去看到那副短小的蛇骨,不禁心惊,森然的白骨在蓝光下有点幽蓝的光晕,扁尖的脑袋朝着他。他退了一步,稳住心神,不该出现的东西还是出现了。他告诉自己那是死去的蛇,就跟其他动物的尸骨没什么两样。 可是随着朝里走,地上的蛇骨也越来越多,有一处更是有几条缠绕在一起。云桥感到恐惧从心头开始在身体上蔓延,那种拳头崖上冰冷至骨的寒意又回来了。可是洞内分明是暖暖的,像是浸润在一桶温水之中。 其他三人也有一丝惧怕,这些骨头怎么来的,又是什么怪物杀了它们。像是黑暗当中有一对对隐形的眼睛正看着他们,舌头舔着利齿和宽厚的嘴唇。 可是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声音。除了蓝光处不时传来的咚咚声,这里出奇的寂静,而且还夹带着死亡的气息。在这种气氛中,虽是干燥而稍显沉闷的空气,在他们的鼻子闻来也有血腥的感觉。 紫娟他们小心地踩在黑草上,轻缓移动脚步,生怕发出巨大的声响。可是文松脚上咔嚓一响,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紫娟吓了跳,回头看了文松一眼,在青莹的淡淡的蓝光中,她目光是尖锐的,脸色是肃穆的。文松把手抬起,做出了无奈的表情。 他们继续往里面走,不知是鼻子的错觉,还是真正的,空气中的血腥怪异气味越来越重,就快要堵塞他们的鼻子。他们嘴轻声而又急促地呼吸,发光处愈近他们的心提得也越高。武器被握得紧紧的,连手背上的青筋也暴现出来,而云桥两手空空,没有任何东西,他只得死死捏着拳头,指节都有些发白。 不过,他们没有停下,他们知道夺命黑莲就在眼前了,一种不受控制的力量催促着、拉扯着他们,朝那个地方走去,不管前方会有什么出现,那里的黑莲一定独自盛开着,成为一朵黑暗中开放的奇葩。 24.寻药-第十九章 忠实的守卫者(上) 其实蓝光并非全是纯粹的蓝色,其中有少量的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甚至白色的光从水中冒出,并反射到水上的洞壁上。 紫娟他们渐渐靠近水边,看到有两条蛇了无生气地躺在石头上,瘫软着显然已经死去。他们看向水中,荡着微微波纹的水面发出五彩的光芒,荷叶有的静静浮在水面,有的在空气中,一团白雾缥缈着弥漫在那里。 荷叶是绿色的,却也发出点点蓝色的幽光,在它们生长的最高处,一朵形如黑影的莲花向四周展开每一片花瓣,好大的一朵,花瓣不下二十片,没有反射的幽蓝,像是所有投去的非黑色光线都被吸收。周围有一大团黑暗,如一只滚圆的灯笼罩着整朵莲花。 紫娟看得入神,就在水边站着。这一刻,他的心情难以诉说:是喜悦,因为终于见到了那朵夺命黑莲;是担忧,因为五彩毒蛙定在未知的地方静静守候,至死也不让外物侵占黑莲;是迷茫,因为就算把黑莲带回有是否能真正治好五妹雪瑜。她犹豫了,沉默了,眼中的光彩有些躲闪。 可是手中青莹还闪着蓝蓝的光芒,握着的木柄也是温热的,那是一种真真实实的感觉。她回过神,看到文松已经脱掉鞋,挽起裤腿,走入水中。 文松一阵奇怪,一股比空气更暖的感觉从脚上传来,他不敢相信地说,“这水是温的。” 银龙把手放到水中,果然如此。他朝大姐紫娟点点头,告诉她这是真的。 但是大姐紫娟似乎还在思考当中,心思没有在水温之上。她突然想到向龙葵的话,夺命黑莲常有五彩毒蛙守护,然后冲文松大吼,“四弟,回来。” 文松猛然回头,听到这话回到了水岸边。其实那里的水并不深,即使是黑莲下的水也不会到大腿的程度。但是,大姐的提醒不是没有必要,五彩毒蛙至今没有现身,而且岸边凌乱的动物尸首也透露出怪异的气息。 于是,他穿上鞋,也放下了裤腿。不过他还是说出了心中疑问,“向龙葵说的未必就是真的,一朵黑色的莲花,又长在这个地方,诡异之处不必多说,可是为何不能摘了黑莲便走,也省得遇到所谓的五彩毒蛙。” 银龙拉扯文松胳膊的衣服,让他不要再说下去。银龙看到大姐正在盯着那朵黑莲,眼神中霎时起了变化。 云桥跟着看去,在黑色迷雾中盛开的黑莲骄傲地挺立着,在这个静谧的洞中,远离世俗喧嚣的人间,孤芳自赏地开着。 这就是夺命黑莲吗? 看去明明是一朵普通的莲花罢了。可是,接下来的情景让他一惊,一只看去是灰色的昆虫飞了过去,以为不会儿就会停留在莲花之上,可是它却突然一软,扇动的翅膀不动了,整个身体朝水面落了下去,像是晕倒一般。 那虫快要落入水中彻底没命,可它却突然具有了挣扎的力量,它扑扇翅膀,艰难地朝岸边飞来。它越飞越慢,到岸边的时候已经力竭,它支撑不住落在了一块石头上,就在紫娟的身前翩然落下,如同冬日里一片无助的落叶。它抽动几下细腿,翅膀也还没来得及收回身,就这样结束了生命。 “那黑莲……”,文松嘴巴张大,眉头皱在一起。向龙葵说的是对的,“夺命黑莲,确实名不虚传,那些死去的昆虫恐怕就是丧命于此吧。 银龙也是蹙眉,大姐说过,夺命黑莲必须以五彩毒蛙的血淋之,才能保得其鲜艳和神奇的药性,难道这也是采摘它的唯一办法,即使不怕黑莲枯萎,恐怕那莲上也是有着不可触摸的剧毒。他低头看手中的银蚕丝手套,那双可防刀枪毒物的手套正放出点点银光。 “大家警惕五彩毒蛙”,在领略了黑莲的厉害后,大姐提醒身边的弟弟们,“它全身是毒,千万要小心。” 而他们也应大姐的话退后一步,像是五彩毒蛙已经来到了身边。 闪着光线的水波动了,水纹一直晃荡来到岸边。一个仿佛盾牌般的东西浮出了水面,那上面红、黄、绿、蓝和白五种颜色夹杂在一起,发出诱人眼球的光,那些之前在水底的光彩自然消失了,不过水面上却大放异彩,犹如梦幻般的着迷。 不过盾牌前方却有两只突出的大眼睛,和牛的眼睛差不多,它们转动着,里面的光芒冷冽渗人。 那就是五彩毒蛙。四姐弟此时明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五彩毒蛙,本以为是田野间那种细小可爱的昆虫杀手,没想到个头大了不下十倍。它伸动双腿向岸边游来,水中瞬时起了极大的波纹。 紫娟他们齐齐后退,青莹迎在前方,文松把铁勾拿出握在手中,而银龙也把银羽拔出剑鞘,剑身一片雪白,在幽暗的洞中竟有些闪闪发亮。 云桥退到他们身后四五步以外的地方,惊讶无比。 那五彩毒蛙游到了岸上,跳跃一步抵得上紫娟他们三步,它在空中划动黑暗,带来一片艳丽的光晕,扑打在地,地上也生起一阵尘雾,那些被压的蛇骨咔咔作响。 紫娟他们回身,凭借武器上一点微暗的光线奔跑。不过,毒蛙追了七八丈的距离就停了下来,然后折身回到水中,听到扑通一声,毒蛙沉入了水底,水面上的蓝光来回晃动着。 紫娟他们重回水边,看到水底那片发光的地方,五六种颜色,除了毒蛙背部的颜色外,还有缤纷精彩的蓝光,还有细微的白光。凝神注视才发现那蓝光是一些石头发出的,而白光则是一些零碎的骨头。 毒蛙并不具有主动攻击的意识,它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水中开着的黑莲,而岸边那些毒蛇的尸骨想来就是毒蛙毒死的,为了追寻青蛙的气息而来,却被猎物害去了性命。正所谓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得不偿失但又飞蛾扑火的执着岂止在这里,就是春罗城,还有整个大陆上时刻都有发生的。 银龙想及此,他哀叹地摇头。他们未尝不是如此,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其中的危险,只是因为所得的是何其的诱人和难以割舍。 他从地上捡起几颗石子,手指轮转片刻,他朝那发光处扔去,它划过暗黑的空气,撕破变得平静的水面,在斜斜地飞去打到毒蛙的发光的背,那运行的轨迹是那么清晰,速度缓慢仿佛时间停滞了一般。 那蛙动了动,仍然四足并拢趴在水底。银龙又一石头送出,打在蛙背的凹槽里,一点血液从里面渗出,即刻便被清水稀释。 银龙看毒蛙还没有反应,手中最后一个石子,他用了自己最大的力,眼光如鹰,这次他朝毒蛙头部打去。对方猛地摆头,后腿一蹬朝水面而来。 本来心有不忍、有几分同情毒蛙遭遇的其他三人向后急退,和银龙一道退到两丈外,可是毒蛙连续两跳,却到了他们两步距离的地方,并且弹跳空中时莹莹光彩的背上喷射出一种透明的橙黄液体。 “有毒”,大姐拉着云桥往后跑了起来,而银龙文松闻讯也跟着奔逃。 后方毒蛙受到刺激不肯罢休,追着紫娟他们,在石头和黑草上起起落落。而紫娟他们也没有直线跑动,拐弯,两人向左、两人向右兵分两路地跑开。 那怪物没有办法两边,选了紫娟那边去了。 银龙和文松见身后没有动静,回头看见那面五彩盾牌朝另一边去了,一会儿在地上,一会儿在空中,一下一下地。而紫娟他们的人影急动,在一处洞壁下停了下来。 只见一个胖矮人影忽地绊倒,然后一下子起身跳了起来,听到他连声大喊“蛇啊”。继而被另一黑影拉着沿石壁走开。 银龙、文松眼见大姐那边情况紧急,双双奔去解围,还未到达又听二哥惊慌地喊叫。银龙情急之下把他手中的黑鞘平直掷了出去,那鞘比人更快,一下便击打在五彩盾牌的中央,那蛙背部一痛,转过身来。 身上橙黄透明毒液在空中喷洒,紫娟看到那些水滴般的东西出来,猛推旁边吓掉半个魂的云桥,那人未曾注意大姐有这么一招,脚步不由地急连横行,好多步后身体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看到地上纠缠一起的乌黑的蛇差点晕了过去。 而紫娟也没管刚才那招的轻重,向着云桥那边快速拨动双腿,像一只逃命的螃蟹。 那盾牌怪物扑捉正酣,忽然受到疼痛刺激,向着袭击物打来的方向蹦跳着过去。 那里一团白色的影子,还有手中银羽发出暗光,犹如握着一根银光棒。他们没有逃去,而是站在那里等盾牌怪物,虽然心跳加速、脑中盈血似有千斤重,可他们强行克制住。银龙对着文松细语,“我们分开,相互照应。” 点头同意,领会三哥银龙心意的文松握着铁勾,二话不说便朝水边去了。而银龙做出迎接的架势,手中银羽的白光稍明,能感受到剑身颤动,发出丝丝低鸣。 眼看盾牌怪物逼近,银龙不走,反而没拿剑的那手一下婉转,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朝着它重重打去,它击到盾牌怪物的左眼,那里凹陷,眼珠生生被击了进去,一股鲜血流跟着也流了出来。 它霎时愤怒,口中那条瞬时而动的舌头袭来,可惜长度不足,舌头探到银龙前方两尺左右的地方缩了回去。可是银龙还是心惊,握着银羽的手不住一抖。刚才未能留意毒蛙那张大嘴,要是近些,恐怕已经被舌头击中。 那会是怎样一种感受,那条暗暗的、乳白色的舌头。普通的青蛙舌头一伸,猎物便进入腹中,而眼前体型庞大的五彩毒蛙又会不会把他们也卷入肚腹里。 25.寻药-第十九章 忠实的守卫者(下) 银龙反射性地一退,两眼放光,如同黑暗中盯着猎物的野狼。提神警惕,除了提防蛙身上的毒液外,还要顾及它伸出来的如同一条铁带的舌头。 五彩毒蛙没有气馁,一击不中,往前一跳又再次把舌头伸来。银龙这次有了预备,往后一步顺利避开。但是,毒蛙又一次攻击,银龙退避不及,蛙舌吐来已至身前,他全凭灵感,只把银羽面朝巨蛙一挡,强而有力的舌头犹如利箭叮地一声恰巧击中银羽剑身。 银龙感到一股强劲力道,即被弹得后退几步,手中短剑也是一阵颤动。 而巨蛙没有再攻,它尝到了银羽的厉害,触碰那银白的剑身感到一股比寒冰还要清冷的凉意,它收回捕物的武器在口中蜷曲。趴在地上,两只前足支撑着它笨重而灵活的身体。 似乎是怕了,或者在思考如何进攻,巨蛙竟像人类一样有一丝的犹豫。 就在这时,银龙朝文松怒吼,那张清瘦俊俏的脸庞快要烧起来,“文松,你过来啊。看戏吗?” 文松被骂一声,心头也是气愤,刚才不小心踩到蛇骨,心惊刚定,正欲奔过去策应时,却不料三哥银龙率先发难催促,他回了一句,“知道了。”说完条件性地去摸索腰间,可惜那里除了一个圆鼓的布袋外空荡荡的,他才想到哮牙鞭这次根本没有带来,就算是三叉勾也忘在了拳头崖下的那个平地上了。 巨蛙身上有毒,近攻不得,而自己手中铁勾也只有尺多些长,丝毫不具备远击的优势。思及此,宽阔的脸庞也因为忧愁而拧在了一起,正在考虑如何应对时,银龙那里又传来催命般的声音,“你倒是来啊,耳背还是耳聋啊?” 听到这话,知道三哥银龙总是喜欢和他玩笑,可此刻的语气丝毫没有打趣、悠闲的意思,说明事情的严重性,他不再辩驳,蹋着黑草和石地,竟然步伐轻盈有种飞翔的感觉。 他这种不顾一切奔向巨蛙的做法让银龙也有一丝感动,不过,要是心无良策怕也不行。他暗暗替文松捏了一把汗,可是巨蛙却还那样趴着,朝向他,没有半点分心。 是认定了要和我决一死战了?银龙心里这样想道,短剑在手中握得死死,眼睛盯着另一只完好的蛙眼看,那眼里是横着的蓝色瞳孔,有如幽灵般的明蓝色。 银龙和它对视,无声无息之间开始了较量。银龙低沉而急促的呼吸,在片刻之间寻找可以突破的方法。 文松快到巨蛙身边,却被人拉住了手臂,大姐把青莹顶部挂着的东西拿给四弟文松看。那是一条垂死的黑红相间的毒蛇,蛇身中段的地方出现了溃烂,正往外流着脓血脓汁,气味怪异,有点像是腐臭的鱼,同时骨头也暴露出来。 文松疑惑,“大姐,这是?” 大姐看他一眼,“它的毒”,她指着五彩巨蛙说。云桥走过来,土豆型的脸上阴晴不定,眼中还有惊恐之色。看到那条蛇骨在外、已经奄奄一息必死无疑的蛇,他肩头一抖,向后微微瑟缩。 文松看到二哥云桥的表情,虽然有些夸张,但也不难理解,这时他也更加了解了五彩毒蛙的毒性,也为刚才情急催逼之下的莽撞欠妥行为感到懊悔。 大姐紫娟想安慰一两句话,可是听到文松那边对着自己说,“大姐,这毒物前会吐舌,后会喷毒,实在难以对付,我们一起上吧。” “好的,只是这蛙背部喷出的毒汁毒性很强,要倍加小心。”大姐同意,脸上表情变得决绝,一股凛然之气在俏丽的脸上传开。她握棒的手向外一送,那条黑红的蛇朝巨蛙飞去,在头前的地方落下,那巨蛙舌头一伸,把蛇卷入嘴中,可是并不觉得是什么美味复又吐了出来。 银龙把这看在眼里,他张口停在那里,居然连蛇也不放过,这自然界里蛇降蛙的命律被彻底颠覆打破,是庆幸还是无赖,弱肉强食的双方在这个偌大的黑洞之中发生戏剧性互换。他眼中光芒有几分复杂,有种站在风口浪尖的感觉。他看着那毒物,手中银羽感应到握剑者的力量发出无声的嘶叫。 银龙出动了,剑破风直直运出,周围淡淡银光也如有了生命般强了起来。 听到那毒蛙张大嘴巴呱地一声惨叫,它背部已被紫娟手中的青莹刺中,但是那里皮厚,再加上刺到的是蛙背上的主骨,没入蛙体两寸未到。但是刺痛是明显的,那蛙凹部里的毒液再次喷出,不过被一闪而过的紫娟躲过。 那些毒液落到地面的黑草上,它们没有枯萎,也没有任何死败的气息,相反黑草像是迎接雨露一样具有了生机,毒液一滴滴地融入到草叶中,那种叶子的黑色似乎更甚了。 银龙的剑到了毒蛙的肚腹左上侧,就快送入时那蛙向前跳了一步,避开了这一击。银龙两三步上前,银羽剑光闪动,飕一声刺入毒蛙左侧,一股鲜血顺着剑身涌出,银羽剑中间垂直的凹痕里一条红色血线出现,并一直爬到剑身靠近握柄的地方。 银龙在这种情急和暗黑的环境中未曾注意到银羽的变化,他向蛙左前方退出,身形幻动,犹如一阵疾风。 “这毒物腹部不会喷毒,并且柔软脆弱,可以下手。”银龙也没有加称谓,不知是危急,还是对所有人说的,只听他把自己的观察思考和刚才那剑的经验简短地说了出来。 毒蛙看到黑影掠了过去,就在银龙说话时蛙腿后蹬又越在空中,它舌头出动,一眨眼就已经完成了猎捕食物的动作,它舌头勾住了银龙右手握剑的手腕,紧紧的,铁索般刚劲有力。然后就是向回拉。 它那长着的大口等待这个连番骚扰它、袭击它的人类,再加上腹上那不算致命、却也疼痛难忍的一剑,它愤怒了,像是着了魔般地疯狂。 银龙手腕顿感剧痛,手掌一软,银羽应声落到地上。他试着稳住脚步,以对抗毒物的蛮力,可是那也是不够的,虽然用尽全力,极力挣扎着,其过程似乎过了一个隆冬。其实,只是一瞬间他就被拉着朝那蛙嘴去了。 难道就这样被毒物吃掉?生命终结于一只蠢笨的巨蛙,而非高手对决或者血腥的战场之上?银龙从记事以来还没有过这样难以启齿、又几近滑稽的遭遇。他用左手连续劈斩却毫无成效,那条柔中带刚的肉带根本没有松开,死死拽住,不肯放弃这个戳它一剑的人。 以为就这样被巨蛙戏弄侮辱,自己短暂年轻的生命即将这般残忍的落下帷幕,银龙嘴边苦笑,紧绷全身,作奋力抵抗的身体也松了下来,就随有他去吧。不觉害怕,反而是一种期待中的紧张。 紫娟和文松见此情形,也顾不得纳闷惊诧。文松向前窜去,手中铁勾向下前勾去,那只如人腿的后退被他勾住,他往侧边一拉,那里掉下一层青绿色的皮来。而紫娟没有进攻,她变化拿着青莹的手势,像掷长枪一般把青莹抛出,它目标准确朝着那夜晚放光的五彩盾牌射去。 青莹一半插入盾牌的凹坑里,那里橙黄液体四溅,还夹带着血液流出。 连受两次突袭的五彩巨蛙身体一震,舌头松开了银龙吞回嘴中。它重新起跳,整个庞大如华盖的身子在空中盘旋,体态笨重但在空中却显得十分轻盈。 被忽然松开的银龙不由自主地倒退几步,却意外来到他丢掉银羽的地方。他看到银色光芒的剑身,此刻顾不得疼痛,抓起剑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而此时的文松也朝巨蛙奔来,他和三哥银龙在它底下躲过了毒液。文松铁勾忽地两划,尖而锋利的勾尖在蛙肚腹的皮上绽开两条血路。 而银龙向上猛刺,银羽之上便又一次染上了红血,并且有一些其他气味怪异的液体流出,顺着剑滴到了手上。然而不清楚血液是否有毒的银龙拔出银羽,手朝下转不让血液稠浆再往下走。那些热气腾腾的东西全部粘附在手套那银丝和蚕丝织成的手套之上,哪怕半滴都没有浸入。银龙随手一甩,手套再次干净如新。 他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心中的惊慌在那一剑后完全消除,他看着毒蛙扑地落到地上,那只蓝色瞳孔的眼睛爆满,像要凸出来一般。 文松也闪身退出,一待站定又做好了攻势。 银龙两眼如炬,心里也一片澄明,他胸脯微微起伏,呼吸着洞中干燥但渐显凝重的空气。手中银羽除了残留着几滴毒蛙腹中的污秽之物外,连一点血迹都没有。只是,那剑身凹痕靠近剑柄的地方,有两颗红色滚圆的东西,如同两颗璀璨诡异的明珠,在当下银龙还没有留意到两颗血珠其实是在不停旋转着的。 银龙手中的剑又开始震颤,它和银龙心意相通,如同共用一个思想。银龙安静时,它在沉睡,银龙斗意升腾时,它也赫然发作。 毒蛙朝他蹦跳而来,只消两跳就已到达身前。银龙挥剑移身,那剑上白色光芒变成了楔形的剑身模样,银羽和剑晕一道朝毒蛙刺去,却差了几分。 毒蛙忽转身体一条蛙腿朝银龙蹬来,曲张迅速有力,如果躲避不及,被带蹼脚趾推倒,想必其力也如同遭到高手的一掌。 不过,银龙还是躲开了,他一个侧身,那脚趾还险些遭到他一剑。 那蛙拖着伤痛,却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相反却在做着最大的反抗,它吐出舌头朝银龙的膝盖击去,后腿踢到了上前帮衬的文松,用铁勾抵挡仍向后退了好几尺。 这番奋力一搏让银龙和文松感到毒蛙的决心和不输于人的意志,可是它腹下伤口仍然流血,再加上新增的伤口,它也渐渐支持不下来。攻击的动作不变,速度却慢了。 银龙又是重重一剑,剑身从巨蛙侧腹插入整个没了进去。而文松也是一勾,在另一处留下一条平直的划伤,血液顿时溢出。 银龙和文松像之前一样,击中目标后立马撤身离开。文松躲避及时,而银龙却被一条后腿击到了胸膛,他被迫后退,停住脚时用左手轻柔被踢的地方,他看着五彩毒蛙,它面朝文松,或许可以说是莹莹水光的地方。 那只完好的眼也渗出了血液,不懂人类感情的它眼光中似有几分不甘和迷茫,它身体蠕动,只听呱地一声,不同于之前听到的那种在嘴中闷响的咕咕声,凄厉而又绝望,在黑洞中回响。它双腿蹬地,又一次跃到空中,虽然有血像水流般落下,但它却不顾了这么多,他没有攻向文松,而是落在地上又重新弹起。能够看到它的吃力,不过去向是毅然决然的。 紫娟心中惊讶的同时,也有着一种酸楚的感觉,那蛙纵然巨大,可怎耐几个人类的连番协同攻击,它终于败下阵来,如同他们期望的那样。 可这就是他们期望的吗?紫娟心里不觉有这样的疑问。 那蛙,从向龙葵口中第一次得知的五彩毒蛙,看去竟那么脆弱,和田间夏蛙没有两样。它步步跳去,在蓝光跳动的水边,他庞大的、闪着五彩的身躯停了下来,就是趴着迎接敌人的姿势,丝毫没有战败的迹象。 不过,它后背上五种色彩的光暗了下来,像是会发光的眼睛渐渐地合上了眼。 26.寻药-第二十章 夺命黑莲的惊变 五彩毒蛙一动不动,没有了声息,眼睛突突地睁着不忍闭上,它看着那朵黑色雾气笼罩的莲花,悲壮神情骤然停在那里。 文松和银龙走去,那些毒蛙背部的凹槽里只有暗到快要消失的彩光,里面有晶莹透明的液体,好像眼睛里渗出的眼泪。 文松从它背上抽出了大姐的青莹,递给同样走上来的大姐,“想不到这毒物如此执着。” 大姐紫娟收回青莹,额头还微微地皱着,似有心事挂在心间,她看着五彩毒蛙背上那个圆形的洞口,里面涌出一股深红色的血,那血顺着五彩盾牌的背,漫过一个又一个的凹槽往下流。“是啊,五彩毒蛙确实顽强,至死守卫着黑莲,就算死也要看着黑莲死去,该是一种多么可贵的精神啊”,大姐从心底赞叹。不过他接着叹了口气,喃喃地说,“毕竟是死了。” “真是忠实的守卫者。”云桥过来把捡回来的黑鞘还给银龙,百般感慨地说。他没有参加对抗毒蛙的过程,可是却亲眼目睹了这场惨壮的发生。 “对,多么忠实的守卫者啊。”紫娟重复云桥的话,脸上的表情却盖着一层淡淡的忧伤。 银龙看了水上开着的黑色莲花,又望着身边一身是伤和血迹的巨蛙,两者的联系竟然是那么的紧密,就宛如同一命运铰链上紧紧相扣的两环,这蛙将在生命结束之际贡献出自己的鲜血让夺命黑莲独具其异彩。 或许黑莲的夺命意义就在于此吧:不仅靠近它是危险的,因为有五彩毒蛙的死命保护;而且,采摘它也要生生剥夺它守卫者的性命。被保护者竟然意外地成为保护者的残害者。 这究竟是怎样的命运牵连呀? 银龙渐渐明白世间一切都有定律,为自己对巨蛙的所作所为稍感宽心。“大姐,我们赶快吧。”他打断了这种对蛙的奇怪的赞许意味,手中银蚕丝手套有着极为暗淡的银光,戴着手上是柔软如同轻纱绸缎的感觉。 大姐点头,看到银龙已经行动起来。他没有脱鞋地走入水中,那里暖暖的,像是下面有柴禾在不断加热,他来到夺命黑莲之前,摘了一张飘在水面上的荷叶。他返回后把荷叶交给文松,“拿着,四弟。”他说完后开始用手套在蛙的肚腹中搜寻摸索,像是里面有价值连城的宝石,可是却没有。 那里是温热的脏器、恶心的浓汁和一些变得粘稠的血液,他用手凹成一个器皿的形状,血液在里面轻微的荡漾,有少量的流到地上,可是剩下的、大多数的蛙血被放到了那张刚摘下来的荷叶中。 一次,两次,三次,银龙脸上一派肃穆、毫无表情变化地做着同样的事情。荷叶里的血液越集越多,像是一汪涨潮的湖水。文松托住荷叶的底部,眼光在那似乎还冒着热气的血液上停留,一股腥臭味传来快要堵塞住鼻孔了。 “给我。”银龙淡静地说,左脸处那颗黑痣也如同脸上的表情那般平静。 文松给了他,他稳稳托住,小心谨慎地在水中迈着步子。一步一步,他朝着黑莲走去。 水渐渐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肚、膝盖,快要到大腿的地方了。裤子和鞋都沉浸在温水之中,身体仿佛是蒸过一样的热了起来,他冰白的脸出现了些微的红潮。 他来到夺命黑莲的前面,荷叶在他腿边浮动,漂出去后又挨着他。他看着花瓣四下散开的黑莲,第一次如此接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它摘下,那样这朵大姐紫娟陈诉中的无上宝物、能救五妹昏睡之毒的黑色莲花便握于掌中了。 可是他不能。黑莲必以蛙血淋之。 此刻的银龙也跟着向龙葵的话做着,他看到一片看似隐形、却能看到大致轮廓的黑色保护圈,像是圆形灯笼笼罩着黑莲的雾气,那雾气毒死了靠近它的飞虫。 后方传来大姐的话,“三弟小心。”文松和云桥捏紧拳头紧张兮兮地看着银龙的一举一动,还有那朵开向四周的黑色莲花。 银龙略微回了一下头,然后转过去正对着夺命黑莲。黑莲花瓣上光滑平整,可是那种黑色却像干涸的土地般吸收着周围的黑色,雾气环绕细细看来竟有向它凑拢的趋势。接着,银龙手中盛满蛙血的荷叶朝它倾斜,双手往中间一挤,自然形成一条向下的槽。粘乎乎的血受不住挤压顺着那槽流了出来,不断线的血流在莲花瓣上游走,血液爬满了所有荷花瓣,也滴入了还未成熟的莲子之中。 夺命黑莲上的黑色吸收部分血液,吸饱了之后便附着在上面,薄薄的一层,如同是冬日里万物表面上结的一层冰。整朵黑莲沐浴在血红之中,幽静地、独自地盛开变成了一场主动的炫耀。 它黑色被慢慢地隐去,表面发出暗红色的光。而黑色雾气正在盘旋纠结,体积变小色彩变浓,它们一点点地透过黑莲外表的血层融了进去。那团圆形的黑雾开始消失,变成或凸或凹的不规则形状。 那是因为黑莲上各处吸收力不同的缘故,一些强而有力,一些却温柔绵绵。后来那些吸收最弱的地方,雾气形成了一根根往外插着的簪子,越来越尖,越来越细,也越来越短。黑色气体的簪子不见了,如影随形的灯笼形黑雾被黑莲吞得一干二净,彻底不见了踪迹。 银龙双腿泡在水中,暖气和血液一样在身体里流动,可是那一瞬间他觉得身体一冷,不由地抽搐了一下。 在岸上看到黑雾气变化的紫娟他们也感到格外吃惊。先是黑道进来时没有见到任何爬虫蛇蚁,接着是一地的黑草和死去动物的尸骨,再后来是五彩毒蛙喷毒的后背以及它不怕天敌、却毅然吞下毒蛇的行径。 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怪异的事情发生,四姐弟心中都是茫然的,似乎在这朵黑莲身上什么奇迹都有可能发生,所以他们期待着,或者是理所当然地想着会发生什么。 银龙睁大眼睛看着,长弯秀气的眉毛微蹙,他沉静而又有几分狐疑的目光在血色黑莲上驻留,他不眨眼地凝视着,以免错过了任何细微的变化。 而且,他也在正待这番变化完成,以此便能摘得梦寐以求的夺命黑莲。 血色黑莲也在起着变化,虽然紫娟他们看不见,但是就在身旁的银龙却看得异常的真切,不是在梦中,也没有梦幻的感觉:那莲花的瓣,披上浅浅血层的花瓣开始由内向外生出深深的紫色来,只是倏忽之间的功夫,黑莲已经不能称之为黑莲了,被血浸染的夺命黑莲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紫莲,或者说是夺命紫莲。 这就是夺命黑莲本该具有的面目,紫色的花瓣在水底蓝石发出的光芒中有着异样的光辉,更是也增添了诡谲的成分,像是夺命紫莲也具有意识或者生命似的。 “变了”,银龙艰难地小声说,然后他对着大姐那边,向她说明了只有他才发现的景象,“大姐,黑莲变成了紫莲。” “黑莲变成了紫莲”,明明是一句很清晰的话在大姐听来却是模模糊糊的,宛如远方缥缈着传来的。她未曾料到黑莲还有这种改变,不过心下想,再奇怪的事情都已经发生,这也没什么,或许它本来就是紫色的。云桥和文松听到了银龙对大姐说的话,但没有出声地站着,看着银龙那里,似乎能够瞧见那里的细微改变。 “把它摘来。”紫娟肯定地说。 三弟银龙照做,用带着手套的手折下那朵颜色已变的黑莲,对着大姐他们那边摇手展示给他们看, 紫娟笑了,眉头和那张脸都舒舒地展开,带着它回去就能治好五妹雪瑜的毒,那个总爱幻想、依偎在她身边问人是否会飞的雪瑜,那个在他们四人呵护下快乐成长、脸上挂着春风般微笑的雪瑜就会回来了。 银龙双手捧着夺命黑莲走到大姐他们身边,那朵黑莲就放在他们眼前,那种深深的紫色花瓣向四周绽开。文松凑上前来,呵呵笑着,“这个,让我摸摸。” 大姐用手一拍,文松手缩了回去,“不要乱摸,四弟。” 文松失落地点头,退了回去,目光却停在黑莲之上。 幽蓝的光线从水底射出,在水面上晃动着波光。透过这种蓝光能看到黑莲上那些如同粉状的紫色,它让整朵黑莲停在了最为怒放的姿态上,就在那刻生长的黑莲变戛然而止,凛然地停在那里。 “三弟,你收下带着。”大姐拿出腰间一个长形的布袋,并加了一句,“黑莲也到手了,我们沿路回去吧。” 银龙接下布袋,小心翼翼地把黑莲装进去,并挂在腰间。银蚕丝手套还戴着手上,那种柔顺贴心,和银羽冷锐偏刚毅的感觉极为映衬,都有着同样的基调,却是一高一低、一柔一刚的组合。 文松把剑还给三哥银龙,黑色的剑鞘完全隐藏了银羽剑身上冷冽的银色寒光。银龙握着剑,“大姐,往回走吧。” 这时的云桥抽着肩膀,“往回走?”他圆圆的眼睛里缓缓地起了变化。 大姐以为他是畏惧路途艰难,而且要从外面洞口爬上拳头崖也是十分艰险难做的。“爬悬崖是很……”话还没有说完,大姐注意到了云桥扭曲惊恐的面庞,同时也和银龙听见了黑暗处传来物体爬过黑草时悉悉索索的声音。 云桥指着不远处的地方,声音有点吞吞吐吐,“蛇,蛇,它们又活过来了。” 随着那个方向看去,一条绿色黄斑、手腕大小的蛇已经进入了视线之内。它盘曲身体,扁长的脑袋在空中一左一右地摇动,叉状的信子重复地吞吐着。 蛇又恢复了活力,一下子这里除了五彩毒蛙和夺命黑莲外,所有没有真正死去的生物重新具有了生机,地上爬的,空中飞的,都朝着水边而来。嗡嗡声、噗噗声、嚓嚓声、还有嘶嘶声,此起彼伏地响着。 洞里一下变得热闹起来。空中突现成群的暗影,各种昆虫扑扇翅膀,个头有大有小,它们像是集聚了所有力量在做最后的冲锋;而地面部队也在协同迈进,细小的爬虫在黑草和地面上爬行,磨动牙齿发出声响,各种蛇也爬了过来,它们没有和爬虫纠缠,而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紫娟他们。 仿佛能看到黑夜中无数多只闪着光芒的眼睛,那种声音,再加上纠集的不知数目的队伍。紫娟他们只感觉身体发冷,头皮发麻,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起来。他们后退,却到了水的边缘,要再往后就只能下水了。 于是他们往五彩毒蛙的右边移步,碰到这些小东西与遭遇仇敌或者巨物不同,单个是脆弱无比的,但是一群一群地出现却有了不可小觑的力量。而且,它们像是沉寂已久、等待着这一刻的爆发。 一群暗灰色的昆虫飞来,却并非是针对紫娟他们。掠过他们头顶,这些种族陈杂、排列有序的昆虫飞向了夺命黑莲曾经生长的地方。那个地方原有一团黑雾笼罩保护着一朵盛开的黑莲,现在却什么都没有。 飞到一半,昆虫在空中忽然转了向,没有黑莲的踪迹,它们向着黑莲忠实的帮手——五彩毒蛙飞去。那只毒蛙趴立着,肚腹贴着地面,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伏动。它已经彻底没有了声息。 曾在此洞称霸的毒蛙,此刻成为任凭宰割的对象。昆虫朝毒蛙蜂拥而上,一个一个地落在它的头、眼、肚子和后背的上,一波接着一波。未占到位置的还在空中扑着翅膀,等待时机。地面上的爬虫灵巧地爬上了毒蛙的身体,蛇也围了过来,吐着蛇信,绕着蛙腿就爬进了肚皮开洞的地方。 它们彼此毫无争端地分享着毒蛙的身体,这顿丰盛的宴会或许是期待已久、众望所归吧。不过,也有因此丧命的,蛙背凹槽里的透明液体或许是诱人的美餐,却也是致命的毒药,但是,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又贴了上来,前仆后继,最终占领了那些凹槽,成为它们攻入的据点。 能看见毒蛙全身已经布满了爬动的物体,然而还有很多在外围打转,还未分得一杯羹让它们变得躁动不安。一些仿佛发现了紫娟他们,在五彩毒蛙旁边蠢蠢欲动。 紫娟他们看到毒蛙被咬噬的一幕,心里震惊、悲凉甚至怜悯惋惜。文松看不下去,“这算是怎么一回事?”他站在了毒蛙的立场,却忘了是他们手刃了毒蛙。 “这个……”紫娟的话卡在喉头处,她也没有料到毒蛙会有这样的结局。 “大姐,你看?”银龙碰了一下大姐紫娟的胳膊,指着围上来的蛇和虫。 云桥听到这话吓了一条,腿肚子都软了。蛇,为什么害怕出现的东西又出现了,而且并非之前那种软绵病态的模样,它们信子吐露,有了主动进攻的势头。他不由地退一步,脚上一滑进入了水中。 大姐紫娟伸手扶了一下,再看了一眼银龙,青莹竖直地握在手中,“看来我们只好硬着头皮冲出去了。” 银龙手上的银蚕丝手套发出暗光,而银羽还没在剑鞘之中。“大姐,或许我们有另外一种选择”,他回身瞄了一眼蓝光波动的水面,那里是黑莲后面靠近石壁的地方,岩石伸到水中半臂长,然后是一个不规则的洞,它接通到另一个地方,“那黑莲旁边水深处有一洞口,我摘黑莲时发现里面有水暗暗涌出,或许可以到达另一个天地也不一定,我们可以在那里躲避,等这些东西散去了再回来。” 大姐紫娟眉头蹙动,脸上写着惊诧二字,“真的?那你快去查看。如果不行,我们也只好……”她挥动手中的青莹,驱赶已飞至身前的昆虫。 银龙把银羽和装着黑莲的布袋交给二哥云桥,转身就去,只听扑通一声,银龙潜入了幽蓝的水中。 在岸边的紫娟在心里嘀咕,三弟,无论怎样你可要快些回来啊。 27.寻药-第二十一章 回家 紫娟和文松挥舞手中的兵器,或地上或空中攻击冲上来的蛇虫,就连云桥此刻也没闲着,他一手护着夺命黑莲,一手旋转剑未出鞘的银羽。 他们极力的抵挡,但还是被逼着退后,眼看就要到水中了,而那些虫来得也更多更猛了,这还只是黑洞里的一部分,要是加上毒蛙那里的,还有黑暗中正缓缓聚来的,那要想全身而退可就难了。 “怎么这么多?”文松气恼地说,可手上也没停下。他心想,之前进来时看到的尽是些尸体骨头,可是当下却出现了数量如此之多的活物。 云桥一边忙着挥挡,一边附和道,“是啊。而且三弟去了还没有回来。” “对,三哥都去了这么久了。”在他和云桥看来,即使是一小会儿,仿佛就过了几个时辰一般。 大姐没有插话,她手中的青莹蓝光闪现,在她双眸里也是坚定毅然的目光,不似普通的柔弱女子,她可是被称为命娘的那人。 但是,那些长久以来受到压抑的昆虫和爬虫一旦取得了优势,怎能放弃这个反击的机会。它们黑压压的一片越来越靠近了,像是涌压过来的潮水。 或许现在冲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吧。紫娟这样想,不过她希望银龙早点回来,在这个分秒必争的时刻多拖一时就多一份危险。 他们已经退到了水中,水漫过脚踝,在一点点地往上走,他们已经离岸有半丈远的地方了。这时身后的水声再次兴起,银龙钻出水面,全身湿漉漉的。 “找到了”,银龙兴奋地喊,他大口地吸气,“那水下的洞口果然通向另一个地方,你们快来。” 听到银龙的声音,他们都兴奋地回头,不用面对身前的东西,都松了一口气。然后他们在水中跑了起来,那些飞虫追着他们,蛇在水中向他们游来。 云桥把银羽和黑莲交给银龙,由银龙带路,文松殿后,他们潜入了水中的那个洞口。 暂时离开了空气和陆地,也告别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他们在水中睁开眼睛,跟在银龙身后游着,双手用力地向前划。 水中的感觉是奇妙的,他们脑中除了前面的路,便是茫茫的一片,只觉得温暖包裹着他们,身体每一寸肌肤都得到充足的供养,充盈着力量,他们竟然没有多少窒息之感,而且身边的洞壁似也消失干净,像是在无边的海洋中遨游一般。 一点点过去,他们游完了三丈长的水下通道。 破水而出是漆黑一片,就算把手放在眼前也无法看见。顶上有水滴下,在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在洞内回响。文松啊的一声,那声音啊~啊~啊地传出,“这个洞也不小。”文松得出这样的结论。 紫娟拿出青莹,银龙也拔出银羽,它们身上的光多少驱散了眼前的黑暗。这洞大小和刚才黑莲石洞差不多,不过水面却占了大概一半多的地方。 借用微光,他们走上了岸,全身湿透,水顺着皮肤和衣物往下流。 “你们快把衣服上的水拧干。”紫娟对着面前的三人说。 他们走开,依照大姐的吩咐把衣服、甚至是裤子上的水拧掉,虽然还是潮湿的,不过显然要比刚才的好多了。他们弄好后在那里等着,背对着大姐。 大姐招呼他们过去,他们坐在水边一块微微倾斜的石头上休息。望着黑色中的水面,那里不断散发出一阵阵稀薄的热气,“这水比刚才那洞的还要温热。”大姐用青莹拨弄微微荡到岸边来的水。 “是啊”,银龙答道,“这洞和那洞相连,这里的水流过去也还未冷却,造就了那洞中的环境。”虽然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其他三人都明白银龙这话的意思。 一个独特的洞,形成了独特的环境,一个独特的环境却有养育了独特的生物。那莲,那蛙,那虫蛇,那黑草它们的命运紧紧相连。 之前发生的一幕幕还在脑海中回绕。 他们沉默了,或许是因为身体的疲累,或许是他们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洞内只有静静的呼吸声,和空灵的水滴声。黑色的池水像一面宽阔的镜子,在他们面前暗暗地流动。 紫娟眼睛盯着青莹那幽蓝的光线看,思绪似乎回到了和向龙葵见面的那日,“一把青莹,希望合用”,那种冷冷的语气、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此刻却在她心里回荡。一把青莹。她修长的手指触摸棍身,那里一个细小的凹痕,“向”字。她突然抽了手指,像被蛰了一下。 她转身朝身后的黑暗走去,青莹的光隐隐约约地照着前方的路,这里是些石头地面,当然也有些泥土,不过没有生长任何植物。她走到洞壁,沿着石壁一步一步地走,并非为了寻找什么,只是为了在打发时间的同时,让自己的心平复下来。 突然,她有了发现,无心的漫步却为他们找到了新的出路。 她看着一个两人高的洞口,那里浓重黑暗的空气弥漫着,即使藏着什么奇异的怪兽也无法看见,但她决定一探究竟。 于是,大姐紫娟叫上了文松,留下云桥和银龙在那里闲坐着。他们出发了,大姐走在前方,每一个拐弯或者被石头遮住视线的时候都慢下来,她叫文松止步,自己谨慎地探出身子看。 这样走了二三十丈远,他们身上觉得凉了很多,与洞内那种停滞凝重、却又散发出暖意的空气不同,这里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接着灌入他们的衣物。 他们打了一个哆嗦,同时听到了几乎可以被忽略掉的呼呼声,比人踩到树叶时发出的声音还要小。但是,他们聪慧的耳朵扑捉到了这种敏感的声音。 不是到了更深更黑的洞,相反,这是另一个出口。 他们走了出去,在雪花飞舞、寒气入骨的空气中,那远阔的世界,雪白明亮,清新舒爽。紫娟和文松连吸了两口冰冷的空气,肺中像是要结冰一般。但他们觉得爽快,一种在广袤天地间真实存在的感觉。 大姐四处张望,向下是一大片白色的树冠,再下处有一块模糊的平地,而右方也是同样的树木,穿过升腾的雾气能看到倾斜的路面和粗壮的树干。 一种熟悉的感觉:是他们上山时走过的地方。 他们回头,脸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挂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和激动。 回去告诉二弟和三弟。 云桥他们坐着闲聊了几句,接着是沉默。大姐紫娟他们出去有一阵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而且也没有搏斗的响声。正在纳闷的时候,文松冲着就过来了,透过银羽的剑身白光能看到文松脸上春风拂面、如带桃花的高兴表情。 “出口,二哥,三哥。”文松嘴快咧到了耳后。 大姐紫娟回来,那潮湿黑润的头发披在身后,“是的”,她冲两个弟弟点头。 他们收拾好东西就走了,文松抢在前头,他来到出口处一块伸出去的岩石上,那里刚刚够一个人落脚。他站在那里向下望去,飞动的雪花落在它飘逸的发间,他呼出的白气瞬间即被吹散在空气里。 他习惯性地摸到腰上,那里一个湿湿的布袋外,没有他所期望的东西,三叉绳勾。 大姐他们看着文松,脸上狐疑,以为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怎么了?”银龙问。 文松皱着眉头,声音拖长地说,“我~的~绳~勾” 云桥和银龙齐齐重复道,“绳勾?”恍然大悟后笑了,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想到是他的至宝之一,三叉绳勾。 “我把它忘在了拳头崖下的平地上了。”找到答案,他哀叹了一声。 “回去拿回来啊。”大姐看他难过,明知不可能还是故意说道。 文松眼中放出光芒,“回去?”像是真要回去一样,接着摇摇头,自我否定地说,“回去……”他看了看脚下的岩壁,还有蓬松的白雪,他说,“还是算了吧。” 紫娟呵呵笑着,捂住嘴不笑出声来。 文松一跃跳了出去,高大的身躯直直地下落,风如刀子吹刮他的脸颊。他闭上嘴巴,眼睛眯着,冻得手中的铁勾都握不住了。 他落到了地上,那里的雪松软深厚,快要了腿肚子的地方。 大姐紫娟走了出去,看到文松仰面看着这里。她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正往下跳时,却发现头顶上的崖壁上长着一株绿叶紫花的植物,紫花偏红,成条形穗状。 那是开了花的悟心草。这种植物有着草叶泥土般的清香,传说只要花开,就能抵御鬼怪恶灵的侵扰,为佩戴之人带来好运。 “悟心草”,大姐指着风中飘摇的悟心草,喊出了它的名字,“把它摘来给五妹做个香囊吧。” 银龙探头出来,看到头顶上方那株所谓的悟心草,在岩石夹缝中生长着,普普通通的样子。但是看到大姐的反应,也没有质疑,他抽出银羽向上一挥,那绿叶紫花便被从根茎处斩断。 银龙接住,并给了大姐。 下面的文松不放心地看着上方的情景,“怎么了?” “没事”,大姐回答,“这就下来了。”说完紫娟向下跳去。 云桥是第三个,有点畏怕,犹豫再三,还是下来了。最后是银龙,他一手拿着剑,一手护着装有夺命黑莲的那个布袋。 四人皆已下来,他们略作整理后朝山下走去。天光渐暗,要是来得及他们还可以在上次过夜的那个山洞中过夜。 湿冷的衣服没有给身体肌肤带来半点温度,可是那颗回家的心是热的,就算掉进结了冰的湖里也是热乎乎的。 他们在下来的过程中找到了他们藏起来的包袱,带上后再次赶路。晚上他们真的在那个葫芦形状的洞里过了夜,一堆柴禾旺盛地燃烧着,火光逐渐融化他们身上覆盖的寒意,同时也催累了他们的身体。那晚他们吃完了仅剩不多的干肉,每人还不到一块,再吃了几口雪,他们便躺下来。 第二天他们出发,令他们意外的是天上竟然挂上了一轮红日,虽然光线淡黄,可也是阳光。有了见着阳光的舒适心情他们往山下走,那里借养了他们的马匹,那个善良的人家,紫娟觉得亏欠了他们很多。 可是,那家女人仍是百般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看着他们过来,远远地就开始喊紫娟的名字,就连家里的孩子也在招手呼唤。马匹养得好好的,甚至还长肥了些。看到那几匹马,仿佛春罗城就在眼前了。 农家女人盈盈地笑了。不用再问,光从姐弟几人脸上的表情来看,救已经知道他们得到了此行要找的夺命黑莲。男人不在家,她便成为拿定主意的人。“留在这里住上一日,我家孩子还要听你讲春罗城中的故事。” 紫娟有点尴尬,对于这种直白的热忱她是心存感激的,同时身边的小女孩还紧紧拉着她的手。不过,赶快回去才是她最应该、也是最迫切要做的。 看到紫娟脸上的为难神情,那女人也不等紫娟回答,“不留你,不留你,你妹妹的事要紧。”她走进屋里,隔一阵出来是手上多了一些晒干的果子和煮熟的肉片。 紫娟和三个弟弟一起陪笑,对于这家人的善意款待恐怕无法用金钱衡量,不过紫娟在走时尽可能多地分出了袋中的银两,“拿去再买头耕牛吧,棚里的那头也太小了。” 小女孩跳着对她母亲说,“就是,就是,我家牛牛这么小却要它犁田耕地,要买头大的替它干活。”然后,她看着发丝飘扬的紫娟,依依不舍,眼中闪着晶莹的东西,“你要走了,不走可以吗?” 紫娟看着她,那孩子眼中的泪光是暖热,“不行呢,我也要回去照顾自己的妹妹啊。你有空了一定要来春罗啊。”她为小孩理理额前的头发,牵着她的手说。 那女孩点头,声音却是无比的坚定,“一定,一定。” 她一直招手向紫娟他们挥手告别,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领回马匹,得了惠赠,他们骑马一阵扬鞭催促,马飞也似的跑起来。回去的路是熟悉的,至少几天前走过,所以比第一次快了。一路上很少停留,就连很少骑马,不习惯在马上颠簸的云桥也默默的接受,他脸上没有抱怨,反而有的是期待的神色。 他们在浔河镇停了一夜,还是那家客栈,老板、房间、饭菜已久如故,可是他们的心情却是大不相同了。干净温暖的床,热气腾腾的饭菜让他们心满意足,第二日很早便上路了。 平坦辽阔的视野,暖阳普照的天气,他们再次上路。 傍晚夕阳余晖照到城墙上那些泛灰的石头上,有着金子般的光辉。大门依然开着,却没有多少进出的人影。紫娟他们看着城墙上高高挂着的木匾:西龙门。 春罗城已经到了,分离了六七日的时间,这里的风景不变,却平添了几分亲切感。他们相互看看,接着走入了西龙门。 五妹,我们回来了。他们每人心中似乎都在说着同样的话。 28.寻药-第二十二章 解毒(上) 傍晚城里街道上的人已经稀少了,不过骑马走过时仍有人看着他们。他们也不在乎,即使是陌生人审视、好奇的目光,也没有让他们觉得不舒服。 他们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们在春罗城里十多年间的落脚点。四人都舒缓了一口气,走进院子,那些树叶摇曳奏出美妙的乐声。他们把马拴在树干上,一刻也不愿停留地跑向了三楼,五妹雪瑜躺卧的地方。 五妹还是那样静静地躺着,像是无比安详的进入了梦乡。可是这一睡便是这么多日,看到合上的眼睑,还有微弯黑色的长长睫毛,脸上没有红润血色。 紫娟过去拉着五妹雪瑜的手,她心头沉沉的,之前放松的心情一下纠结起来。“向龙葵,一切都是因为他”,她咬动牙齿,手也在颤抖。 云桥走上来,一手按在大姐的肩膀上,“大姐不要担心,五妹会好起来的。那个向龙葵肯定知道我们已经回来,他会找我们的。” 银龙在旁边劝慰,“想他也不会耍什么花样,有了黑莲雪瑜还会像原来那样,会跳会笑,老爱幻想,并追着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文松也走过来,他说,“等五妹恢复了,我们绝不放过向龙葵。” 紫娟笑了,她回头看着三个弟弟,满意地点头,然后转过去继续看雪瑜,并用手抚摸雪瑜的脸庞,那是一张完美的脸,天生秀丽中有几分可爱,而且洁白无瑕,没有一颗黑痣,脸上荡漾的灿烂笑容,像是盛开的繁花。 大姐哽咽了,眼中是模糊的,她强忍住问身边吴大婶的女儿,“小莱,每天都为雪瑜服下丹药了吗?” 那女孩比雪瑜大四五岁,人乖巧懂事,是吴大婶生活的好帮手,她理理耳朵处的头发,两只乌黑的眼睛看着紫娟,“为妹妹服下了,紫娟姐姐。” “那好,小莱,辛苦你了。现在由我们照顾就是了,你回去吧,替我谢谢你母亲。”紫娟说。 “没事的,紫娟姐姐,以后有什么事记得叫我们就是。”小莱说完转身就走了出去。 屋内就剩下他们五个人了。五个人,就如同一只手的五根手指。还记得十年前文松五指怒张的情形,那幅画面是永远也不会忘怀的,因为从那一刻开始他们便是五个人了,不相分离的五根手指。 紫娟撤回自己的手,看到手掌上五根玉般的手指,眼神几度迷离,一颗滚圆的眼泪突出眼眶,从眼角处流了下来。额前的头发飘下,遮挡了她的面容。但是云桥他们都知道大姐此刻的感受,他们也有着同样沉重的心情,以及期许。 他们坐了下来,围在雪瑜的床边,用关切和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就连文松往日那眉飞色舞的表情也消失不见了,他心中所想的都是雪瑜清醒时的样子。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去,就连远方夕阳落下处的红色晚霞也变成灰色的了。 门外突然出现了小莱的身影,她冲进来,脸上带着匆匆的神色,第一句话便是,“有人找你,紫娟姐姐。”看到紫娟并没什么反应,接着又说,“好些人呢,在院子里的。” 紫娟把眼前的头发拂到耳后,看着小莱,“好的,谢谢你小莱。” 银龙文松相互看了一眼,都是一脸的疑惑,这个时候?还有好些?来找他们? 紫娟起身,“我去看看”,说完后就跟着小莱出去了。而不放心大姐,银龙也一起走出门外。 他们站在木廊上,俯视而下看到了七个人,其中两人的面孔是那么的熟悉。只听大姐愤恨地喊了一声向龙葵,那个白衣男子摇着手中的铁扇,站在一个穿戴讲究、富贵而又不奢侈的男子旁边,从年纪看来那男子比另一个熟悉的人——欧阳大侠稍大,他们正在附耳说着话。 看到向龙葵的大姐当然为眼前的情景吃惊,这么快就找上门来,怕是进城之时已经知道他们回来了吧。 银龙眼神之中也有着一丝疑虑,欧阳大侠,那个一路猛追直至拳头崖的人也来了,还和向龙葵在一起,身后跟着四个武家打扮的人。这是怎样的组合?叫偷东西的人和被偷的人在一起,还在商量着什么。就算来取夺命黑莲也用不着跟这些人来啊?银龙心里直犯嘀咕。 文松和云桥闻声赶来,云桥还把青莹和银羽给了他们。文松手中握着铁勾,就像猛虎一样盯着向龙葵。 向龙葵脸上挂笑,可这次却没有那种冰冷、嫌恶的感觉,相反却是带着几分从容和淡然。他指了指紫娟,又和身边的人说了句话。 紫娟紧紧握着青莹的楠木柄,眼中那白衣男子给他们带来了灾祸,却要仗着他治好五妹雪瑜,心情焦急、有无数的力需要发泄,却只得忍住。“向龙葵,你说的黑莲已经带回来了,按照约定把雪瑜的毒解了吧,否则就算你们人多也别想回去。” 下方的向龙葵以及身边的男子眼神微变,对于有了黑莲他们是满意的,但后面威胁的话又让他们神色一紧。向龙葵挥动铁扇,依然是一副不受影响的模样,他对着紫娟说,“你们下来说话。” 紫娟犹豫。身边的银龙看到对方没有多少敌意,就连曾对银龙咬牙切齿的欧阳大侠也是一脸冷静,那把宽刀沉静地藏于鞘中。于是他给了大姐一个肯定的眼色。 文松也在一旁低声说,“量他们也不敢再耍什么花样,我们灵活应对就是。”而云桥也是坚定地点头,对于上次的失误他心有愧疚,也想不再逃避,主动面对。 他们下楼了,站在屋檐下面的石梯处,看着白衣男子以及旁边那个五十上下的的男人,他上身是藏青色绣着尖喙凤凰的衣服,腰间一块淡蓝凸纹玉佩,下身裤子青中带紫,脚上一双漆黑的皮靴。脸上微微有些发福,不过仍能看出刀剑般的脸部轮廓,一只高鼻和一双深邃的眼睛。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是,紫娟也没有细想此人的身份。她对那个白衣俊秀的男子说,话语中有着切齿的痛,虽然手中的青莹分明是他的,“我们下来了,向龙葵。” 银龙、文松站立身后,紧握武器,锋利的气势与大姐相比丝毫不减,就连云桥那张肥厚的土豆脸也满是厉色。他们作为大姐的坚强后盾,与向龙葵那方对峙着。 大姐说话,三人却饿狼一般盯着傍晚来访的几个人。“我们把夺命黑莲给你,噢,其实应该算是夺命紫莲吧。你几日可以做好解药。”大姐说。 “几日?”向龙葵忽然反问,“其实睡龙血草的毒是无药可解的。” “无…药…可…解…”大姐断断续续地重复,心中一股快要按耐不住的怒气升腾而起。而后方听到此话的文松举出铁勾就要往外冲,“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只听文松脸上写满的全是激愤。 银龙拉住了他,对着向龙葵阴冷而又坚定地说,“那你们今天就要付出代价了。”手中的银羽开始隐隐发作,响应着银龙脑中的思绪。 大姐从皮套中拔出了青莹,在傍晚灰白色的光线中发出的是淡淡的青光,“那我五妹。”后面话卡在喉咙里,她在心里发誓要把向龙葵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你五妹没事。”向龙葵说着合上手中的蛇纹铁扇。 “没事。”紫娟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对,她中的并非是睡龙血毒,只是精心调制的晕睡类的毒药罢了,而这种毒药的解药尽管难配,却也有现成的。”向龙葵解释说。 “却也有现成的”紫娟重复着他的话,有解药五妹自然性命无忧,应该高兴,可是真的就是如此吗?已经几次三番地被骗,他的话还有可信的吗? 向龙葵看出紫娟的疑虑,之前使计骗走银龙文松、毒晕雪瑜,还欺骗说中了睡龙血毒,到这时却说此毒并未解药,又说中的是另外的毒。他一番精心安排,夺命黑莲已经摘得,心中之话意欲和盘托出,可身旁大人没有开口,他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毕竟大人才是所有事情的决定者,后面如何演变都是靠他的。 “调配而成的毒药杀人夺命容易,可要令人长睡不起却是难事。恐怕学得几年医药的紫娟也知道,可是,你不知道的是”,他顿了顿,打开铁扇继续说道,“其实,给你的药丸也是毒药的一部分,每日一粒便能维持下一日的昏迷状态。” 紫娟心头醒悟,当初五妹中毒,心头伤痛,头脑思维也似受了约束,没曾怀疑过那些代替三餐食物的药丸。就算如此,向龙葵即刻给了解药,五妹清醒,可也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辛苦筹划就为了得到夺命黑莲?” 向龙葵如同湖水般的眼睛看着紫娟,答道,“是的。”可是不知道后面该如何接话,所以微闭着嘴唇没有再说。 旁边的那个男子突然上前,他供着手,声音雄厚有力的说,“命娘紫娟,不愧为女中豪杰,做事也是勇敢决断,不输于寻常男儿。在下欧阳瑾见过姑娘。”那话说得礼貌谦虚,不免让人心升敬重。 “欧阳瑾”,大姐在心中激荡,眼前那人就是欧阳府的当家,那个叱咤风云几十年、令恶徒闻风丧胆,春罗城中施恩于寻常百姓,举办了多届奇宝大会的欧阳瑾,如此传奇的人物此刻站在她的面前,就是两三丈的距离,仿佛隔了几里远。 身后的三个弟弟也倍感意外,难道就为了追回失窃的东西,这也未免太兴师动众了吧。 大姐对着欧阳瑾,也是一个拱手,“愚弟深夜造访贵府,还拿了府上的几件器物,本想回到城中,得空便去府上归还赔罪,不想大人竟亲身前来,万分抱歉。” 本想对方听到自己提及偷盗之事会面露愠色,可是对方反而一笑,拱着的手放了下去,却仍是朗声说道,“紫娟姑娘不必拘礼,你们也是没有办法才会行窃。今日前来并非为这些身外物而来。”他停了下来,后面的欧阳大侠身体一紧,恭敬有礼地回看着欧阳瑾。 欧阳瑾对着身边的向龙葵,并非是吩咐而是协商的语气说到,“向贤侄,先替紫娟的五妹解毒吧。” 向龙葵欠身答应,合上了摇动的铁扇,顺手就摸到了一粒金黄色的药丸。药丸晃动,惊醒了还在思虑的紫娟,“我们上楼替你五妹解毒吧。” 紫娟反应过来,可是刚才听得分明,向贤侄,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可是,紫娟也不再踟蹰,有欧阳瑾大人在便是信得过的。于是他们带着银龙还有欧阳瑾走走向了三楼雪瑜的房间。而欧阳大侠连同四个手下则在院子里守候。 29.寻药-第二十二章 解毒(下) 他们来到房里。这是一个陈设简单的房间,没有金银玉石的装扮,也并非文雅别致的房间,只是普通人家屋中的布置,有着淡如清水的香气让屋子不至于太过沉闷,而且屋中除了一张木床,一张木台,一口大箱外再无别的大件器物,而小件的则是些女儿家用的装饰品,还有一个花灯和一只蝴蝶样的风筝。 向龙葵走在紫娟的身后,看到熟睡模样的雪瑜,他心底滑过一丝歉意,看着她的黑色沉着眼睛像是在说,辛苦你了,雪瑜。对紫娟他们所做的一切好像是他一手安排,可那也是迫不得已的。好在与他心中想的一样,紫娟他们带着黑莲安全地回来了,他们眼神中有着一种伤其所爱的恨意,但是目光也是坚定的,有股暗暗的力量。 紫娟过去把五妹扶起,柔软的身体像一匹绸缎般靠在大姐身上,眼睛轻轻地闭着,细微气息静若无声。紫娟眼神复杂地看着向龙葵,有困惑,有愤恨,也有一丝恳切。 向龙葵走过去,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回头看其他人的表情,他从袋子中拿出一粒紫褐色药丸,上面有些芝麻般的黑点。他缓缓送出,并对走上来文松,头也不回地说,“文松,快拿水来。” 文松过去端来半碗开水,而紫娟也替雪瑜打开嘴。向龙葵把药丸放入雪瑜的嘴中,并接过装水的碗,倒入雪瑜半张的口中。 药丸和着水被雪瑜吞入腹中,慢慢地雪瑜身体起了变化,她脸上的逐渐恢复了血色,垂落的双肩不经意地抖了两下,就连眼睑也开始松动。 文松惊喜地大叫,丝毫不在意有外人在,“五妹动了,五妹活了过来。”云桥和银龙也注意到了雪瑜身体所起的变化,也是眉头一动,微微有激动的神色。 大姐紫娟看着雪瑜打开眼睛,眼珠子在眼眶里转动,看看眼前的人之后,那眼珠又上翻盯着紫娟看。大姐痴痴地,身体不动犹如一具石刻的雕塑,只是那颗心却急速地跳动着,双眼中包裹着温热的液体,那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不过仍能看到那双灵动有神的眼睛。 “大姐,这是怎么了?是天要放亮了吗?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一连串的疑问使她看上去像是刚从梦中醒来一样,而眼前的白衣男子令她一惊,她向后一缩,几乎是紧紧地贴着大姐。虽然刚苏醒,全身仍然软乏无力,但仍吃力地抬起手,指着那个白衣男子,“大姐,那是坏人。” 大姐用手轻碰雪瑜的胳膊,一下下地拍着,“他是坏人,不过现在没事了。” 这样一句安抚的话让雪瑜吃惊,她脑海中的记忆还是中毒针以前的,那时白衣男子身形忽动,手中细针射出,而大姐紫娟回身抵挡。那一刻后,她自觉身体一软,就进入了无边无际的睡梦之中。“大姐,你没事吧?”雪瑜想到那千钧一发的情景眉头一下皱了起来,关心地说道。 大姐抱着五妹,眼睛余光却是朝向白衣男子的,“我没事,五妹。你身体怎样?” 五妹看着大姐,头抬了抬,最后还是靠在了大姐肩上,“没事,不痛不痒的,只是身体没什么力气。” 床边的白衣男子看向雪瑜,但眼神未及又闪到身后的紫娟,像是对着紫娟说的,“昏睡了七天,身体乏力也属于正常,就让我来给你疏通疏通吧。” “疏通疏通”几字在他口中说出来自觉平常,可是一旁的云桥他们却以为又生了什么变故,手上脚下已有几分蠢蠢欲动的态势。 而雪瑜注意力不在于此,她口中喃呢道,“七天?我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醒来以为天亮了,怎么会过了七天?” 大姐对着向龙葵,目光逼视,她慢吞吞地说,“就是七天,我们出了趟远门,还带回来了黑莲。” “黑莲……”不知道中毒之后发生了什么,雪瑜重复了这两个字。 银龙向雪瑜靠近,插话道,“五妹没事就好,那件事等你身体恢复后再跟你细说。” 走在最后的欧阳瑾双眼深沉,接过话声音浑厚地说,“银龙说的是。龙葵贤侄快替雪瑜姑娘疏通身体经络吧。” 接到指令,向龙葵又摸着口袋拿出了另一颗淡黄色的药丸,“为你们五妹服下,这是补充身体所用的。”他递给紫娟,又说到,声音清淡,“然后扶她盘腿坐下。” “盘腿坐下?”紫娟反问,不敢相信向龙葵的话。 而那个白衣男子神色肃然,没有给紫娟半分辩驳的机会,竟然命令般地说,“快啊。” 虽然对那个已经站起身来的白衣男子心怀仇恨,可是那种丝毫不给人留余地来思考和商量的口气和神情,却让她的心头一软。而且有欧阳瑾大人发话,也没有再说什么,扶正雪瑜让她盘腿坐好。 “凝心静气。”感觉到雪瑜散发出来的不安,向龙葵对雪瑜说。 雪瑜默不作声,学着大姐曾经教过她的样子,背对着向龙葵一点点地静下来。大姐紫娟已经退出,和银龙他们站到一起。 向龙葵取出一根根银针,再刺入雪瑜的头上、背部,整个动作流畅轻快、熟稔无比。 欧阳瑾点点头,走上前来,小声地对紫娟说,“紫娟姑娘,向贤侄的医术尽得师父真传,大可放心。” 看到向龙葵抽出铁扇,张开扇面就往银针上拂,紫娟心中担心,意欲出手阻挠,却被身边的欧阳瑾阻止,他手朝前伸,连说了两声没事。 向龙葵一个侧身,看了紫娟他们一眼,接着转身又手拈两针,插入一边肩头,在另一边连点两指后又是两针。 他再次拂动扇面,那些长出来的细针在空中抖动着,带动皮下的经络。 此时的雪瑜闭着眼睛,既担心又紧张,不过这一过程中,她始终没有感到一丝疼痛,相反,平常那份身体的活力又逐渐恢复,骨骼里、皮肤下一种温暖的感觉传来,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身上游走。 向龙葵微弯着腰吐气,双手齐动,片刻功夫银针即被拔完。他坐在床边,不知不觉间气息已经开始变粗了。 欧阳瑾在旁解释,“这种针法是他师父独创,看似简单,实则费力,每一针都蕴含内力,还要灌注内力在铁扇之中,拂动使之震颤,以此带动皮肤经络随之运动,然后僵硬的身体就会恢复如常。”刚毅目光变幻,竟流露出一丝迷惘和柔情,也有那么个人接受这这样的治疗。 紫娟未待说完,已经过去扶住雪瑜的身体,只听向龙葵淡淡地说,“还需静躺一会儿,等身体适应了方可下床走动。” 雪瑜抓住大姐的手臂,有几分力,她把脸凑过去紧挨着她,没有说话。然后,她躺下了,睁开眼睛,圆形珠子定定地看着紫娟,嘴角往外送出,浮出了让人释怀的笑。 紫娟回头看向站在三尺外的白衣男子,她心中的话卡在喉咙里,想说声谢谢,可说不出来。那是多次设计骗她、毒晕雪瑜的人,那也是送她青莹、且又不惜内力救她五妹的人,那是面露嫌恶笑容,可眼里的光芒却是沉着而真诚的人。她从床边站起,对着欧阳瑾,一副无畏亦无悔的样子,话语恭敬地说,“欧阳大人,我五妹也苏醒过来了,三弟和四弟偷的东西尽数归还,还请大人从轻责罚。” 欧阳大人笑笑,脸上的笑容不再是闯荡江湖的那种侠气,而是父亲脸上显露出来的温和之光。“紫娟姑娘,他们要觉得那些东西好用就留着吧,我今天来并不是为了要回那些东西。而是……,有求于你。”欧阳停了停,好似万分艰难似地把话说完。 紫娟看着欧阳瑾,那张石刻般的脸上浮现出岁月的沧桑,她没有说话。 欧阳瑾瞧着紫娟没有反应,不知道她是不同意呢,还是在想其他,但他别无选择,选择继续说了下去,“我三言两语也无法说清,现在你五妹也无大碍,要不劳驾紫娟姑娘随我府上走一趟,到时你如何决定我都不会强求,你们拿去的东西依然是你们的。” 紫娟有点犹豫,嘴上的话吞吞吐吐,“我们和向龙葵的事还没有完。”对于欧阳大人的妥让和委婉的语气,她能体会到对方的诚意。 白衣向龙葵看看欧阳瑾,站在那里,已暗的光线模糊了他那张有些温雅的脸,只能看到那双发出光的幽黑的眼睛。 欧阳瑾回看了他一眼,仿佛是达成了共识,“那朵夺命黑莲其实是给我的,向公子所做的一切并无恶意,只是应了我的请求。” 欧阳大人的请求?他们本是一起的,看到欧阳大人和向龙葵一同出现本已猜到了大半,此刻算是得到了确认。可是,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反而进行这么复杂的安排,此刻的紫娟震惊大于疑惑。 看到紫娟的迟疑和沉默,以及脸上挂着的起了霜似的表情,欧阳瑾接着说道,“我会给紫娟姑娘一个交待的,等到府上定会明白的。” 紫娟看了看她的弟弟们,再看着睁眼躺着的雪瑜,雪瑜轻声地说,“大姐去吧,我没事的。” 紫娟笑笑,这一切确实需要弄个水落石出,“三弟,你随我一道去吧。” 银龙手握得紧紧的,然后淡淡地说,“好。” 向龙葵愧疚地看着紫娟,有关事实的话并不能由他说出。那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话,此刻变得如此的沉重。紫娟他们与他在都城里见到的人都不一样,那个金钱和权势聚集横行的地方,每一刻都得小心周全的应付,可是看到紫娟,还有她的三个弟弟,以及躺在床上那眼神如此简单直白的雪瑜。 这些人渐渐给他更多的触动。 “那我们走吧,”欧阳大人说出这样的话,朝着门外那片灰暗的天色处走去。 院子里的欧阳大侠静静守候,他没有和部下闲聊。看到欧阳老爷、向龙葵、紫娟和银龙出来的那刻,那道旧疤在他脸上慢慢融化,他眼神之中也有着和老爷一样的期待。他和银龙目光相接,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那人前几日还是他誓死都要降服的人,而现在,他仅有平静的表情,而且还有一点赞赏。 那人便是老爷所要依仗的人吗? 30.寻药-第二十三章 再入欧阳府 灰黑的夜色逐渐包围着他们,东边那头的月亮已经升起,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发出明淡的光辉。欧阳瑾和紫娟走在最前,向龙葵和银龙随后,跟在最后的是欧阳大侠和几个随从。 一阵清风吹过带来爽气怡人的感觉,犹如冷风吹去午睡后的朦胧昏沉。欧阳瑾边走边和紫娟说话,他指着两边的街道介绍他所知道的一切,到府上的这段路并不算太远,可他却觉得已经超过了他所走过的最远的路。他不想彼此沉默着走下去,那样每跨出一步都是异常艰难和沉重的。 一路上,紫娟没怎么说话,只是用“是”、“对啊”“原来是这样”类似的简单的话回应欧阳瑾,因为她知道欧阳瑾正在用漫不经心的谈话掩饰他内心深处的忧虑,那种忧虑欲盖弥彰,清清楚楚地写在了欧阳瑾的脸上。 他们来到欧阳府的大门前。银龙熟悉那种恢弘气势的门庭布局,两只长啸的狼仿佛能洞穿所有拜访者的心,巨大的牌匾、厚重的大门以及光滑可鉴人影的门前石阶。 欧阳大侠三步并作两步,赶去敲门。菜盘子大小的铜环砰砰砰地敲击着宽厚的木门,门内起了反应,只听开门声像是牛在粗哑的呻吟,两个人拉动门闩,开了门便出来迎接。他们给欧阳大侠微微鞠躬,也对后面的老爷鞠躬。看到有陌生人到访,他们脸上挂上了笑容。 欧阳瑾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紫娟也不谦让,就跨了进去,带着几分想象和突然产生的莫名紧张感。 里面迎来的是两颗不下五十年的古老树木,盘根错节,比女子头发还长的树须从枝干上垂掉下来,像是遮盖用的帘子。其后是一座石头底座的房屋,成规则的正方形,他们从旁边穿过,还是一路走来的队形。 这时谁都没有说话,欧阳大人带着紫娟往前走,临到改变方向的时候轻声提醒。而后面的银龙和向龙葵则始终警惕看着对方,银羽没有带来,铁扇也不在身上,两人却在暗暗较劲。 其实,这是相像的两人,俊俏的脸,大致的身高,喜欢白色的衣服,还有着相同的生世,同样不凡的身手。可是,两人又是不一样的,一人笑中是温暖的,一人笑中却透露出嫌恶的笑。 两人的身影被欧阳大侠看在眼里,这是两个极为优秀的青年,黑发白衣映衬出他们超于常人的气质。一人只靠一把铁扇不下十招便敲掉了他手中的宽刀,一人与他周旋躲掉了他连番的追击。他有着辉煌的过去,也被人尊称为欧阳大侠,以至于别人都忘了他欧阳途的名字,心有不甘,但他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两人。 他们继续往前走。 春罗已经彻底进入了黑夜,那轮明月变成了天空中唯一发光的物体,而地上则出现了百姓家的灯火。欧阳府里也陆陆续续地点亮,使得房屋看去像是光华灿烂的宝盒一般。 在府里穿行的路,一些是银龙那晚曾走过的,但他没有故地重游时的缅怀心态,和向龙葵走在一起让在浑身不自在,而且后面跟着欧阳大侠,那个被他耍弄过的人在身后不吭一声地走着,仿佛有火焰一般炽热的目光射到脑后。 他们走入一条树木掩映的石路,月光无法穿透树叶照到路面,那里一片黑暗。他们看着前方净白如洗的月光,走了出去。 然后双眼所见令银龙一惊:那不就是欧阳府的库房吗?他没有回头,却觉得后面有一阵直扑而来的寒风。他故作镇定,没有停下脚下的步子。 欧阳大侠脸上起了微弱的变化,他手中的刀握得更紧,毕竟那晚的事是他之前不曾想到过的。 接着他们左拐,再右拐,如此重复了几次后,进入了一个秋虫低鸣的荷塘花园,那里有种淡雅的香气,亭台楼榭和湖水荷花静静地沐浴在月华之中,是那么的清幽。 走了二十步的距离后是一座假山,沿着其中开凿出来的拱道过去,穿过单扇的木门,他们走进了一个院子。 那里开着如同铃铛形状的蓝色花朵,被树篱围着,分为两片。 他们停了下来,欧阳瑾声音低沉低地说,“到了。” 一眼看去便知这里并非欧阳大人专门招待访客的地方,三间并排的木屋,不高不大,地方还略显偏僻。屋内已经亮起了灯光,每一间都有不下两盏灯在贡献光亮,中间那间最甚,有四盏灯。大门开着,里面亮如白昼的橙黄色的光照亮了门前的石阶,以及两块悬挂的布条,它们在风中微微摇动,其上还挂着圆状的物体。 走进才发现那是铜铃,屋檐下每隔两步便挂着一只碗口大小的铜铃,一有风吹过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紫娟看了一眼白布条上那些奇怪的红色线条后,就跟着欧阳瑾走了进去。 里面是简单而淡雅的布置,木几、盆栽、人高的铜瓶、两幅山水字画和一尊玉做的富态十足的弥勒佛。倒是屋子最里处放着一张黑檀木的弯腿桌子,上面有一圈一圈的雕花,桌上摆着两个云朵图案的花瓶,瓶中插上了蓝色铃铛状的花朵,连枝带叶,像是还在开放一般。上面墙壁上挂着一个体态端庄、温雅贤淑的中年女子,她衣裙飞舞,在一片花丛中嫣然而笑 欧阳瑾招呼紫娟坐下,就在那张黑檀木两旁的木椅上。听见人声,从一侧屋内走出了一个手脚麻利的丫环,她过来给老爷以及欧阳大侠和向龙葵请安,然后看到两个陌生面孔来到这里,微微一缩后,不过急忙又补上了迎接客人的笑容。 欧阳大侠对着那个丫环说,“钗儿,这是老爷请来的两位尊贵客人,紫娟姑娘和银龙公子。” 那个叫钗儿的姑娘连忙行礼,没等老爷和欧阳大侠吩咐便去给他们端茶倒水去了。 欧阳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你们也喝。” 其他人听到这话,于是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欧阳瑾微笑着,有些勉强,从一跨入这个房间他心情就沉重了好多。就连向龙葵和欧阳大侠的脸色也起了变化,仿佛屋里笼罩着无色透明的悲伤氛围。那是因为侧屋里欧阳家的大小姐的缘故。紫娟和银龙不知缘由,觉得有几分奇怪,可是接下来他们便会知晓的。 欧阳瑾说些无关紧要的寒暄话,在说出那些可能决定一个人甚至几个人命运的话前,他又喝了口茶水,“这是小女欧阳慧儿的房间,之所以把你们叫来是有事相求……”他停了下来,剑眉微动,像是在考虑后面的话应该如何说。 “小女,欧阳慧儿。”紫娟脸色忽变,欧阳老爷竟然把他们带到如此私密的地方,她身子离开木椅,就站了起来,“欧阳大人……”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欧阳瑾打断,“姑娘请坐,我未事前说明就带你们来这个地方,也觉得唐突,只是万般无奈才会如此。” 看到欧阳瑾浓云密布般的脸色,紫娟没有催促,坐在木椅中听着。 “我想请姑娘见见小女,那时心中所有的话便对姑娘说尽。”欧阳瑾犹犹豫豫地说着,丝毫不像平常那般勇敢决断。 听到这话的向龙葵站起来一个欠身,“老爷,小侄还有些事,就不打扰了。”然后又对着紫娟,语气也是同样谦逊,“请紫娟姑娘把黑莲给我吧,我也好及时的保存起来。” 那个白衣男子说的是姑娘,而非之前称呼的命娘。紫娟看着那双灯光下闪烁的眼睛和流转着光彩的脸,她对银龙说,“把黑莲给他吧”,这黑莲到了欧阳府上,为欧阳大人所用,紫娟多多少少是能接受的。 向龙葵小心地接过黑莲,看着附着紫色粉状物的黑莲,他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随之便稍纵即逝,不曾出现过似的。 向龙葵走出了屋外,紫娟也知道陌生男子进入女人家的闺房也是不妥,于是说道,“三弟,你到屋外等候吧,有什么我自会叫你。” 银龙站起离开,其后欧阳大侠得到欧阳瑾的示意也走了出去。 31.寻药-第二十四章 真相 屋里剩下欧阳瑾和紫娟两人,他们起身朝欧阳慧儿所在房间的侧门走去。门口有珠子串成的帘子,里面香炉里发出清淡的香味,火光摇晃,在墙壁上留下一片不规则的阴影。 欧阳瑾走了过去,又绕过一个屏风,里面一张宽大的雕花木床,纱帐遮住里面那个躺着的人的面孔。欧阳瑾走到床边,动作一下变得迟缓,仿佛每一个动作都万分的艰难,他慢慢地掀开纱帐,露出那个女子的脸。 紫娟靠近,透过燃烧的光亮看到了欧阳慧儿的脸,她颧骨突出,脸部凹陷,下颌瘦瘪无力,整个脸色苍白如纸,连本是朱红的嘴唇也是青乌没有血色的。 欧阳瑾坐在床边,拉着欧阳慧儿伸出被子外的手,那手枯瘦,如同干枯的树枝,它们软软地摊在那里。欧阳瑾用大而粗糙的手抚摸着,正微微颤抖,眼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慧儿,爹爹又来看你来了。”他振作着笑道,又看向紫娟,“这就是我的女儿,欧阳慧儿。她自小便得了怪病,身子瘦弱,那时靠着名医开出的药方,以及面相术士驱鬼神符的作用,倒也没甚大碍。只是,只是……”欧阳瑾说着声音开始出现了哽咽。 “只是两年前慧儿开始出现晕厥,先是一会儿,后来晕倒的次数和时间越来愈多,两个时辰,五个时辰,十个时辰。到一年前就只有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是清醒的。” “我不知道这种晕睡的怪症因何而来,只是吩咐慧儿的贴身丫环片刻不离身的照顾。之前你看到的是钗儿,还有另一个灵巧的丫头珠儿。醒时给她进食,睡时也好跟她说说话。”一连串的话从欧阳瑾的嘴里冒了出来,像是对紫娟说的,也想在自言自语。 紫娟保持静默,立在一旁细细地听着。 “我也时常来陪陪慧儿,和她说一些她小时的事情。”欧阳瑾眼中的目光变化,似乎回到了欧阳慧儿小时的光阴里,那时他抱着慧儿在阳光底下旋转,在花丛中为小女摘得一束鲜艳的花,带着她在马道上策马奔腾,或者一起聆听山间溪水流淌的声音。 可是时光不可倒流,那些可供回味的美好回忆会在一眨眼的时间统统消失。“我四处寻找名医或者江湖术士,他们都是束手无策。于是我向多年未曾谋面的都城好友华大夫发出信函,他无暇抽身,遂派来了他的得意大弟子。也就是向龙葵。”他又一次停了下来,此处的停顿倒是给我紫娟思考的空间。 都城好友,华大夫,大弟子,白衣男子那张脸浮现在紫娟的眼前,他拿出睡龙血草来吓唬自己,并告诉自己夺命黑莲的所在,如此想来是个大夫自然也不难理解。 “向贤侄医术精湛,身手也是数一数二,而且心思细腻缜密,异于常人。他在春罗也替他人办成几件事,名声鹊起。而小女怪病也是全全交由他负责。”说及向龙葵,欧阳瑾眼中也不免透露出欣赏的神色,“他翻查各种医书寻找可以医治慧儿的方法,经过三个月的努力总算找到了可以救治的方法——一种奇怪而复杂的药方,寻常的,怪异的,林林总总加起来不下二十种药引。而其中还有三种没有找到。” 紫娟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一些,“那夺命黑莲也是其中之一吧。” 欧阳瑾看着紫娟,眼神中有些无助,肩膀颤抖着,他把欧阳慧儿那只手放回被子中,“对,夺命黑莲便是第一种。” “可是我不明白,府上有本事的人很多,为何不叫他们去摘黑莲,不仅如此,还设计陷害五妹、逼迫我们去杀毒蛙取黑莲?”紫娟语气委婉,但是不失时机地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因为,因为我们也曾尝试过”,欧阳瑾艰难地说,“我曾派出一队人马去找另一种药,可是一个人都没有回来,接着又派出了一支,同样的音讯全无。而且,第三种药。”他声音抖动着,无法说出后面的话。 另外两种药,紫娟额头不禁皱了起来,那究竟是怎样的两种药啊,让欧阳大人脸上弥漫开了近乎绝望的神色。 紫娟还没想明白,欧阳瑾已经继续说道,“我苦思无果,还是向贤侄想出了办法。他提议另外找人来寻药。” “结果找到了我们,而且用了这么多的安排。”紫娟半分讽刺地说。 “是啊”,欧阳瑾若有所思地说,“交由向贤侄全权负责,我就任由他计划了。不过,我也告诉他,无论如何不可伤及性命。”欧阳瑾看着他的女儿,那人像是醒着,能听见他的话,“我又怎么忍心为了你,去伤害他人的性命呢。”说完,眼眶里的眼泪已是包不住流了出来。 仿佛滚烫似的,那每一颗饱含深情而又无助的眼泪都有着刺痛心灵的力量。紫娟看得真切,心头已是突然一酸,眼前那人已非高大挺拔的七尺男儿了,而是一个爱女深切、难以自拔的慈祥老父。 几日前的她又未尝不是如此呢,瞬息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想来那竟是相同的情感经历。“就算不用计谋欺骗,如实相告我和几个弟弟也会为大人摘回黑莲的。” 听到紫娟这样说,欧阳瑾回头看着她,在灯光下那张脸上的光是柔和的,像是水上的月色。他张着嘴巴,因为感激而说不出话来。稍微顿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向贤侄这样做也有他的考虑。” “他在春罗城中选择了你们,然后开始了整个计划,”欧阳瑾说出那天事情的真相,“突然造访然后又离开是为了引起你们的疑心,把你们分开一是为了有机会对雪瑜下手、让你误以为雪瑜中了睡龙血毒,二是试探你们各自的身手;而让雪瑜中毒除了让你们去找夺命黑莲,还有观察你们对此反应的意思。” “观察我们的反应?”紫娟惊疑地问。 “对,你们的反应也是判断你们能否完成任务的关键之一。”欧阳瑾解释完,然后又继续说道,“叫你们来府上偷取银蚕丝手套不仅是因为对付五彩毒蛙和采摘黑莲的需要,同时也有试探你们的意味,接着是向贤侄趁你们在府中奔逃时丢下一张同样标有拳头崖和路线的地图,使得不知情的欧阳大侠对你们一路猛追。” 话说完时,欧阳瑾加了一句,“你四弟文松倒也机灵,从库房里拿走墨鞘和铁勾,想必帮助不小吧?” 紫娟细细回味欧阳瑾讲过的话,整个事件的关节处一一拼接,最终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环环相扣,他们每一步都被向龙葵计算在内,成为他计划里牵动的木偶。“请问大人事前知道这其中的所有细节吗?” “不知道”,欧阳大人目光停在床上的女子身上,“向贤侄只是告诉我找到了你们,要进行试探,其余的他什么都没说,就连参与的人也只是被告知要做的事。” 紫娟一怔,那是怎样严密的安排啊?不相信任何人,让自己握动整个事态的走向。虽然嫌恶的笑容、无情的计谋以及伤害她最爱的人让她无比痛恨这个毒信子向龙葵,但是单从谋划这件事情本身来看,她又是钦佩这个白衣男子的。 不过,她是不会放过向龙葵的,胆敢伤害五妹雪瑜的人,无论什么原因他都不会原谅。“那人处处算着,肯定也知道我会答应大人去找剩下的药吧。”紫娟心头开始抗拒接受向龙葵的想法,那种愤恨又再次升起。 欧阳瑾心头一冷,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就是那么一点希望都彻底消失了吗?但是他并没有后悔,他希望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于是他苦笑着答道,“他又怎能算到这步,他跟我说,紫娟姑娘是否答应看我,也看你自己。而且,那天弓手险些伤到了云桥也不是他曾意料到的。” 他顿了顿,像是换了一种语气,“我知道你对向贤侄还怀恨在心。他表面冷淡无情,眼光也叫常人退缩,可是他也是一个心底善良的人,他隐藏自己只是因为他生常年生活在都城那种把权力和金钱看得太重的地方。伤害最为无辜的雪瑜,他内心是痛苦的;为了帮你他把他师父送他、也是他最为看重的青莹送给了你;而且看到你们安然无恙的回来,他那种深沉的眼神一下明亮了好多。” “就算你们没能带回黑莲”,欧阳瑾继续说道,“你五妹的毒也会替她解的。” 一连串的话在她心中滴滴答答的响着,犹如落入玉盘里的粒粒珍珠。她不敢相信这样的话,因为那逐渐被打破的防御是她多么重要的情感,曾经以为不问任何原因的她却被这几句深深地问倒了。 “我只希望你有什么冲着我来,我不奢望你能原谅我和向贤侄对你们几人的所作所为,也不苛求你们答应我的请求。一切只因我和小女而起,一切都应该由我来承担,黑莲已经有了,我会亲自出马,把余下的两样找回,然后……”声音卡在那里,他看着眼睑微微打开的欧阳慧儿,那双黑大的眼睛发出的光是软弱无力的,像是半睡半醒之间,她没有说话,或者是没有力气把心中的话说出。 欧阳瑾坚持不住,眼泪已是一颗颗不停地滚落下来,打湿了床边的衾被。 紫娟眼中也是湿润了,一下子,她明白了向龙葵的话,是啊,一切都得看欧阳大人,一切都得看她自己,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无所谓地笑了,或许向龙葵已经算到这步了吧。 “我去。”紫娟眼睛中有着翻动的水光,不过却也是坚决毅然的。 欧阳瑾僵在那里,隔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轻轻地握住欧阳慧儿的手,那手似乎稍微使力便会折断似的。接着他的声音和手一样颤抖着,“慧儿,你一定要坚持住。” 32.寻药-第二十五章 重新上路 欧阳慧儿并没有回答。她眼睛睁开,定定地盯着纱帐顶看,那里光线不够,形成了一片阴影。她像是失了魂魄似的,明明醒着,却听不见最最亲的人的声音。 欧阳瑾开始抽泣,庞大的身躯因为感情失控而抽动着。 紫娟离开那屋,走了出来。天空里的明月投下一片清辉,洒在整个院子里,发出幽明的亮光。清风吹过,铜铃声在屋檐下响起,紫娟的脸也感觉到一股清爽的凉意。她看到银龙和欧阳大侠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两人说着话。 发现紫娟走出门外,两人停了下来,同时站起面向紫娟。两个脸上都是平静的表情,像是谈了很多彼此已经熟悉起来。 银龙走上前来,从欧阳大侠的口中他得知了欧阳慧儿的事情,也知道了欧阳慧儿在欧阳瑾和欧阳大侠心目中的地位。这次重访欧阳府的心情是沉重的,仿佛有种说不出的责任正缓缓地压在肩上。 紫娟看着弟弟,脑中却是房屋里那个躺着病弱女子,“我答应了欧阳大人的请求。”她只是如此简单地告诉她的三弟,而三弟似也明白大姐心中的感受,他点点头,没有问过原因。 屋里另一个人走了出来,那人身体挺拔,虽然有些发福,但是仍能看出他结实有力的臂膀,还有那张神色刚毅的脸。只是他眼睛发红,谁都知道他刚才哭过。他对着紫娟,声音仍有些沙哑,“请紫娟姑娘回屋说话。”然后就走了进去,在之前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从另一件侧屋,也是欧阳家小姐练习书法琴艺的地方,钗儿走了出来,她给各人倒上了茶水,回到小姐的房中照料欧阳慧儿去了。 欧阳大人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那种滚烫清香在口中环绕,是一种回归现实的感觉。“紫娟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 紫娟干脆爽快,有几分命娘的特色,“答应了便不会食言,即使前面千险万难也绝不后悔。” 这是满意的回答,欧阳瑾一个起身,正欲拱手鞠躬。紫娟急忙站起,及时止住,面带谦虚地说,“大人行侠仗义大半生,又多施恩于城中百姓,为大人办件事情也是小女的责任。” “紫娟姑娘过谦了。”欧阳瑾万分感激地说。 欧阳大侠看着紫娟,还有银龙,他微微地笑了,脸上那条刀疤也在由衷地笑着。在欧阳老爷和紫娟说话的过程中,他始终保持沉默,用点头和微笑回应着。 欧阳瑾给紫娟讲了余下两种要找的药,的确与第一种药比起来,后两种有着未知的变数和危险,而且有种隐隐约约熟悉的感觉。紫娟听得认真,她秀气墨色的眉毛随着欧阳瑾的话变换着,时而舒展,时而紧皱。 但是她没有打断或者反驳欧阳瑾的话,她耐心地听着,只是在心中暗暗盘算和思考。而银龙也暗忖,不过那张脸在跳跃的火光下沉稳而坚定。 欧阳瑾讲完了那两种药的相关事情后,停顿下来,然后端起茶杯喝干了杯盏中的茶水。他接着把话题移到了第一种药,夺命黑莲。他的话相当程度地震到了紫娟和文松。 向龙葵曾去过夺命黑莲的地方!就是沿着紫娟他们走过的路,去过浔河镇,在东望丘陵中穿行并回望遥远的东方,也曾站在拳头崖上纵身跃下,在黑洞中穿行,在黑莲前驻足凝望。 紫娟能够想象那个白衣男子在夺命黑莲前的情景,他一定摇着手中的铁扇,一定注意到黑脸上笼罩的黑雾,还有那水底传来的缤纷彩色。 可那又是怎样的心情,看着黑莲和五彩毒蛙,却在心里盘算着整个事情,他没有惊扰那忠实的守卫者,却在心里勾勒出紫娟他们与毒蛙决斗的画面。 紫娟发愣,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欧阳瑾再叫了一声紫娟姑娘,她才回过神来。看到欧阳瑾从木椅上站起来,抬头看着墙壁上那张女子画像,“姝”,欧阳瑾喊出了那个女子的名字,接着就没有了声音。他只是定定地看着。 紫娟起身,就站在欧阳瑾的身边看着画中的女子。欧阳瑾见她过来,便解释说,“慧儿的娘亲,那时她还没有生下慧儿。”他脸上展开了笑容,是一种柔和而沉静的淡笑,“那日她在花园中赏花,在风中、在花丛里,姝是那么的美,于是我把那一刻留存了下来。”他话语中有着无尽的失落,惆怅之情跟着在脸上浮现出来。 欧阳大侠眼中也滑过一丝感伤,“姝”和“瑾”是老爷和夫人间的称呼,那番记忆像是打翻的酒瓶醋瓶,在心中搅起一种难受的滋味。 曾经令人歆羡无比的鸳鸯此刻已是阴阳两隔。或许这就是他至今孤身一身、没有婚娶的原因,因为他不愿承受那份分离的痛苦,与其让人牵肠挂肚、生离死别,还不如自己孤单地活着,那样的他便不再有爱情的牵挂。 然而人生在世是不会没有牵挂的,一个人只要有善,他便有情,只要有情,他便有了欢痛和不舍。那个跟随了多年、视己为弟的人,那个朝夕可见、在膝下盘坐的人,便是他此生的牵挂。 欧阳大侠眼中的沉思久久未能散去,在灯光下眼神有几分迷离。欧阳瑾和紫娟的谈话变成了虚无缥缈的声音,仿佛从几千里外的地方传来。他肩头抖动了一下,脸上那疤传来冰冷的疼痛。 他从思绪中走了出来,欧阳老爷和紫娟看着他,就连银龙的眼睛也是看向他的。他不好意思,像个害羞的姑娘一般躲避着。他完全不知道谈话进行到了哪里,面对几人的目光,有点不知所措。 其实,谈话已经结束了。紫娟已经领略了再次寻药的内容,甚至也决定了这次会叫上云桥。她跟上欧阳瑾的步伐,走出了屋外。在屋檐下,在花园前,眺望深沉漆黑的夜空。 夜风再次吹了过来,有着悠远回荡的铜铃声,仿佛要把这夜晚搅得更黑更深。一阵如同白雪扑鼻的淡雅的香味传来,紫娟走下石阶,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她感觉身体的各个部分仿佛要分解并融入在花香铃声之中,那种徜徉在花海中,软软的感觉。 “那是紫铃花”,欧阳瑾喃喃地说,仿佛在自语,“慧儿最喜爱的紫铃花。”他也长长地吸气,花香在鼻中萦绕。 叮铃声传来,屋檐下的铜铃齐齐摇唱,在这静谧的夜里像是一首孤独的歌。紫娟看到门前挂着的白色布条,愣在那里,此时才看清原来是两个人偶在风中摇荡,身形弱小,却如同刚强无匹的战士守卫着门庭,也和铜铃之声陪伴着欧阳慧儿度过一个个孤寂的夜晚。 她看着屋檐之下的银龙,阴影下的那张脸从容地笑着。然后他们和欧阳瑾告辞了,约定明日上午再到府上来。 就在他们转身离开之际,欧阳瑾想到什么似的对紫娟说,声音却越来越低,“那个钱袋子,紫娟姑娘一定要百般珍视。”紫娟回头,耳中听到的也只是钱袋子几字,她疑惑地看着欧阳瑾,等来的却是沉默。她摸摸自己的腰间,发现钱袋子留在了家中,她不明白欧阳大人连银蚕丝手套也都可以不问不顾,为何却对一个钱袋子如此关注。等到她知晓其中缘由,那也是北行回来之后的事了。 她作拱手状,然后和银龙离开了。在月色中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 他们回到家中时,雪瑜已经坐到了床边,她面容憔悴地笑着,身前的四哥文松动作夸张、语言丰富地讲述着他们与毒蛙搏斗的精彩过程,他像个说书人,引得雪瑜兴趣浓厚地追问。 看到大姐回来,雪瑜双手撑着想站起来。紫娟几步走了过去,阻止了她。她坐在床边,用手搂着五妹雪瑜。“五妹”,她唤了一声,雪瑜嗯地应声,等大姐说后面的话。 “我们又要出远门了,这次是姐姐和三位哥哥都要远行。你一个人留在家中害怕吗?”紫娟问。 还没有等雪瑜回答,云桥和文松却表现出讶异的神色。“为什么?”云桥和文松异口同声地问,虽然知道大姐说出的话,他们肯定会百分之百的赞成并照做,可心底的疑问却不容得他们不这样问。 文松走上前来,对着大姐,他向来是心直口快、包不住话的,他直截了当地说,“大姐,我们为什么要出远门?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向龙葵还没有找他算账,难道就这样放过他吗?为什么又要四人一起出去?” “为什么?”,紫娟居然反问,然后自问自答,“当然是寻药啊。” “寻药?五妹的毒难道还没有解完吗?”文松肺都快炸了,话中的火药味很浓,“而且,那个向龙葵,我……”他捏紧拳头在面前挥动。 “四弟”,一旁的银龙重重地喊了一声,示意他不要这么执拗,“大姐这样说,当然有她的原因。” “原因?狗屁的原因,难道有教训向龙葵重要吗?他欺骗我们那么惨,白叫我们跑了这么远一趟。”文松从刚才说书式的兴奋中忽然转变为横冲直撞式的愤怒。 紫娟没有理睬文松,只是把头靠着雪瑜,她知道雪瑜没有反对便是同意了。可是文松依然喋喋不休,像只无头苍蝇在身旁乱叫。 紫娟遂整个事情的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大家集体陷入了一种静默的氛围之中,就连雪瑜也在思索,她咬着嘴唇,眉毛也微微皱了起来。 “明天上午到欧阳府,到时欧阳大人和向龙葵”,说到这个名字时,她心里不由一跳,她装着没事似的又说道,“他们会给我们在详细地谈谈。” 文松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北上之路他已经走过多遍,因此那些传闻也多多少少听到一些。为什么偏偏要到那两个地方,那可是寻常人谈虎色变的地方,就算再亡命的人也不愿招惹那两个地方。 不过,他没有胆怯,反正大姐决定要去的地方,他就算拼了命也会奉陪的。 靠在紫娟身边的雪瑜收回身,她脸色认真地说,“这次二哥也要去吗?” 紫娟看了云桥一眼,“那是当然。”她笑了,而云桥则是一脸的无奈。 雪瑜同情地看着二哥云桥,然后是一努嘴,惹得银龙和文松一阵窃笑。笑过之后,文松问,“可是雪瑜怎么办?谁又来照顾活蹦乱跳的她啊?” 雪瑜反驳,“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不用四哥操心。”然后乞求样地看着大姐。大姐意有所指地笑,“拜托吴大婶和小莱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有另一个办法。”她故意停下来,让文松和雪瑜干着急。 “让她去欧阳府,一来有人照料,二来有人和她说话聊天,她也可以陪陪欧阳慧儿。”大姐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欧阳府?”他们齐刷刷地说,还去陪欧阳慧儿,这是怎么回事,就连银龙脸上的表情也有几分为难。不过,雪瑜却鼓足了勇气,像是上战场般,“慧儿姐姐也是可怜,我去。” “可是还有向龙葵啊”,文松说。雪瑜看看文松,倒比文松看得开,“那个向龙葵也是为了慧儿姐姐,现在看来也没有那么坏了,没什么好怕的。” 大姐拍拍五妹的肩膀,不住地赞叹,“好样的,有我大姐的特色。”然后用命令地口吻向三哥弟弟大吼,“快去收拾东西,明天出发。”声音中不可辨驳的语气和几个哥哥忙碌的身影让身子还有些虚弱的雪瑜笑弯了腰,前俯后仰的。 而紫娟也拿出了悟心草,裁剪枝叶花穗做成了一个简单菱形的囊袋,然后递给雪瑜,并附耳说了两句话。 第二天,灰色的天空变成明亮的白色,天边太阳升起的地方云彩逐渐变成的金色。他们准备好了,带上了换洗的衣服、不多的银两还有武器,他们锁上门就去了欧阳府。 来到欧阳府门前,早有珠儿领着一个体壮的男丁在正门前守候,看到紫娟他们走来,珠儿连跑带走地来到紫娟身边。她向各人微微鞠躬,然后领着他们在府上穿行。 白天的光景比夜晚来得开阔,也更能看清各处的风景,随处可见严谨对称的布置,细致精美的雕刻,以及树绿花香的小园。他们来到一处气派的房屋门前,欧阳瑾和欧阳大侠在那里等着,身后是摇着铁扇的白衣男子。 他们一道走入屋中,开始了有关此次北上寻药的谈话。席间,欧阳瑾拿出了北方的地图,路上用的盘缠,以及一把看似普通却异常锋利的宝剑。宝剑是给云桥的,不过云桥笑着谢绝了。地图和盘缠倒是接了下来。 向龙葵给紫娟一个皮制的水袋,里面是流动的液体,并和着特殊的药剂。一并接下后,紫娟和欧阳瑾又说了些话,不过最打动紫娟的却是这句,“紫娟姑娘,此去凶险,尽力便可,切勿伤及性命。” 紫娟他们在府中吃完了丰盛而味美的午餐,他们出发了,雪瑜站在珠儿和钗儿身边,和紫娟他们挥手告别。于是,他们牵着欧阳府养壮的快马,骑马头也不回地离开。 就快要走出城门的时候,紫娟猛地勒马,她大喊“遭了”。 文松他们追问之下才弄明白,原来是前一次出城时答应城门守卫头头的事情。紫娟叫了文松骑马返了回去,大半柱香之后,紫娟和文松骑马回来了。紫娟脸上表情如荡开春风一般,而文松则是一脸的不服气。 他们办成了事情,收服了那个守卫头头的儿子,但并非是痛揍一顿外加恐吓。那个桀骜的孩子是心悦诚服地接受意见的,以父亲为榜样,立志文武并进,做一个有为之人。当然,这也使得紫娟第一次做了别人的师父,而文松气恼之处也在于此,为什么不是他自己呢。 不过,不容他们细述经过,四人聚齐了,扬鞭便出了城北之门——望枫门。在宽阔笔直的大道上,在枫树簌簌响动的林间,他们飞速地驰骋着,就这样,带着几分轻松的心情和对未来的期许,他们再次上路了。 33.寻药-第二十六章 一路北上 骑马经过了那片一望无际的枫树林,他们进入了起起伏伏的原野,那些田间因为收获了水稻呈现出光秃秃的一片,只有些矮浅的稻草桩和其上生长出来的嫩绿的稻苗,还有一个个稻草堆,像是立于田间的巨人。 零星分布的房屋,有木制的,有泥土建造的,还有稻草或者茅草铺成的。因为欧阳府上的午餐是提前进行的,所以这时还能看到房屋烟囱里冒出的一缕缕炊烟。 紫娟放慢了马速,让座下的黑马步调从容悠闲地迈着。她眺望左右两边恬淡广阔的风景,心情犹如波荡开来的平静湖面,她脸上带着笑容,一种与上次连夜出城时大相径庭的心情。 银龙催马上来,与紫娟并行。一切都还未开始,可是银龙已在心中掂量和估摸可能遇到的危险。额前的青丝漂荡,他用手捋到耳后,并对紫娟说,“大姐,你是为何答应了欧阳大人的请求来寻找这两种药啊?” 紫娟侧头,“原因有两个,为了这个。”她用手指比了一个经典的钱的姿势,脸上是一种命娘常有的怪笑。继而,她停了停,并用手指向银龙的心房,“也为了这个”,脸上的笑忽然变成了真诚爽朗的笑。 银龙薄如纸片的嘴唇泛起笑意,眼角处的神色是狡黠的。那是真实的大姐,回答得既直白又简单,而且让他从心底敬佩。 文松骑马上来,在紫娟左边连声问“这个,这个”到底指的是什么,没有得到回答,他索性夹紧马腹飞奔着出去。 而身后的云桥则表情未露、话也不说地跟着,模样像一个老实笨拙的随从。他心里考虑着为何这次大姐一反常态硬要让他跟来,但是犹豫着,或者说东张西望着,没有说出来。 紫娟忽然调转马头,来到云桥身边再次转动马身,和他一起,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的紫娟问他,“你在奇怪为什么这次带你来?” 云桥愣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一是因为五妹,自小有我们在身边陪伴,她需要一个独自成长的环境;二是因为你,你也应该出来好好的历练历练,要是以后我们有了险难也好有个照应帮忙的。”大姐话锋一转,又加了一句,“况且,前路凶险未卜,怎么能少了你。”说完扬起缰绳奔了出去。 云桥有点傻眼,适才反应过来,也是马缰绳猛扬,坐下的黑斑点马也追了上去。 四人一前一后地在马道上策马疾驰,文松走在最前,那张方块古铜的脸在风中荡出意气风发的笑容。北行的路他无疑成为最佳的向导,几年时间随镖局踏足的地方几乎遍布了整个北方,甚至最远到了北方巨鹿山脉下一个重要繁华的城镇鹿平镇。 前面的路同样是较为平坦的宽阔马道,紫娟一行人追过了好多辆宽蓬的马车,还有押着稻草缓慢移动的牛车。 路上的行人南来北往,各种打扮:他们遇到一男一女带着两个头发蓬乱、穿着粗布的孩子,他们看见迎面而来的快马,胆怯地躲到路边,紫娟能看到孩子眼中纯亮而又退避的眼神;他们遇到了急切催马,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赶路人,他们衣着一致,脸上的表情如同石刻般的毅然;他们也遇到了从北而来的带剑游侠,他们靠着双脚游历,路上风景和人文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当然最多还属商队,他们带着各种交易的货物,每车一个牵马照看的人,车上或是用大箱装着,或是用宽布盖上,他们会同相遇的另一个商队热情地打招呼,相互交换着贸易的信息,抑或拉些无聊的家常,于是整个车队便会停了下来,堵住整条道路。 遇到这种情况,紫娟他们便会下马慢行,穿过车队继续赶路。 一路上的景象还停留在她的脑海里,紫娟已经和三个弟弟走进了一个全是石头屋舍的小镇。这个小镇没有防御敌人用的高大围墙,也少见巡逻的士兵,不过却显得异常的宁静。 文松在大姐耳边轻声说,“这是石头镇,其实一看便知,不过镇里的人个个彪悍有力,就是寻常女子也同男儿一般。”说完,像是印证文松说的话,一个女子抱起一块百来斤的石头从身旁走过,那人肤色偏黑,臂膀处突出的肌肉如同硬铁,就连脸上也有着结实的肉。 他们都是吃惊,这里的人仿佛有着无穷的力量,难怪所有的房屋乃至街道都是石头打造的。他们走过街道,在一个三层的巨大屋体面前停下,门前那片空地上停放着各种马车,货物的,人坐的,还有空地边缘同样是石头堆砌的马厩。 他们的马被迎接而来的高瘦男子牵走,于是他们走进屋中,一股扑鼻的酒气和浓烈的烟草味传来。底层极为宽大,几个壮硕的本地人在用大碗喝着烈酒,还有手中粗大的卷烟,他们长长地吸了一口点燃的烟卷,然后吐出如同白柱的烟雾。这样的还有几桌。 他们眼神麻利地看过每一桌的每一个人,并急忙收回以免对方发觉。里面的桌椅大半空着,只有一两桌人在附耳低声地交谈,并时常注视着那些猛烈喝酒、大口抽烟的人,神情像是惊弓的飞鸟。 紫娟他们被一个女人领着,那人膀大腰粗,双肩宽阔,头发辫成一股甩在身后,她抱怨店内的乌烟瘴气,酒气熏天,说以前在石场打石都比现在的工作轻松。紫娟他们相视着浅笑,不敢发出声来,装出一副认真而理解的表情。 他们走上二楼,那里是黑暗狭长的走廊,寂静无声,他们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那个女人走到门边,打开锁用力一推,门弹出重重撞在石壁上,在长廊里发出震耳的回音。他们进去,看到的是两张靠着一边墙壁横摆着的木床,一床平铺开的被子,还有一个毫无光彩的铁盆。 “要打水到一楼后院里去。”那个女人毫不客气地说。然后出去打开另两个单床的房间,也是同样的不知轻重,像是厚木门跟她有仇似的。 他们在房间里放好东西,便下到一楼,那个女人走了过来,张口机械地说出各种菜名,紫娟把听清的几样点了,那人得了菜名走开,又去刚好坐下的另一桌。那桌人一副商人打扮,几个男子有胖有瘦,发现紫娟正看着他们,报以礼貌性的一笑后交头接耳起来。 紫娟他们吃完饭一直坐到很晚,其原因并非他们喜欢如此,而是意外地被那个招呼他们的女人截住。她坐下来,就在紫娟的旁边。此时店内已经没有任何吃饭的人,她开始诉说她的过去,从孩童一直到成人,她如何不受其他男孩的欺负,如何暗恋隔壁的男孩,如何被哥哥逼迫着嫁给一个打石人,再到夫婿病故后如何在石场辛勤工作,最后被逼得在这个地方受罪。 文松打着哈欠,云桥觉是云里雾里的,就算是一直认真听着的银龙其实也在想着其他的事情。紫娟看到无精打采的文松和云桥,“你们先上去,去打些水也行。” 文松和云桥连连答应,而旁边的那个女人拍得桌子猛颤,“你们走啊,几个男人在这里看女人聊天像什么话,去忙你们自己的事吧。” 几人得了这话,巴不得离开,留下大姐紫娟听那女人闲聊到深夜。不过,也不算白费,至少她知道了石头镇的来历以及镇上一些大致的情况,而且,后来才发现那逼迫她嫁人、她口中所说的可恶哥哥正是这家店的店主。 已是灯火虚弱、疲惫之意占据心头的时候,紫娟才回到屋中,她躺在硬如石块的床上没隔多久便睡着了。 第二天他们起床收拾,草草地吃完早饭。来到门前的石院子里,他们领了马,而院子里其他拖着货物的马车也是准备就绪,等待着出发。 银龙走到紫娟身前,问起昨晚如何。紫娟看看四周,像是谨防那个女人突然出现,她声音很低,不禁苦笑着说,“还能怎样,她后来讲了他哥哥好多的坏话。还是她哥哥实在看不过来把她拉走才算结束。” “她哥哥?”银龙顿时明白过来,那个一直躲在柜台后面两眼望着他们的店主就是她的哥哥。银龙笑笑,那女人也够胆大的,有她哥哥在也敢公然说他的坏话,不过从店主的表情看来也是拿她没有办法的。“大姐,那你有没有打听打听情况。” “有”,大姐说,“我向她问明泉镇时,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然后一脸得意地问是不是在找那个东西。” “那你给她如实说了吗?”银龙问。 “没有,我只是承认了在找犬灵,但却隐瞒了原因。”紫娟扶了扶黑马背上的马鞍,装备安置妥当后便出发了。 这一日的行程匆忙而又轻松,在广袤的土地上尽情地飞驰,迎面扑来清爽的风,天空里飘来悠扬的鸟叫,远处房屋上升起的白色烟柱,以及模模糊糊的起伏山峦,他们行了大半日后在一条溪水叮咚的河流旁歇息。 喝了清甜的溪水,吃了干粮。云桥和文松便躺在溪边的草地上仰望白云漂荡的天空,紫娟和银龙坐在大石上坐着闲聊,而四匹马则悠闲地嚼着身边的青草。 就到云桥和文松舒舒服服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他们被叫醒。再次踏上了北上之路。 他们沿着这条叫做白溪的河流前进,不停地拐弯,绕着凸起的山丘走。接着他们进入了绿色浓密的松树林,在阴暗潮湿、被车轮碾出沟壑的路面上,他们放慢马速注意聆听周围有无可疑的声响。 他们穿出树林,听到后来传来林海波卷的声音。紫娟拿出地图,向左远远地望去,半山之上有一座城镇,蜿蜒如蛇的道路从他们脚下开始,一直到地图上显示的仙云城。那是半山腰上创造出来的人类聚集地,因为大半时间被云雾环绕,像是人间仙境般,故而有此称呼。 文松也望着那山,“仙云镇因为出产珍贵草药和一种奇异的熏香而出名,和春罗也有着极大的联系。”说完,他指着远处缓缓前进的商队,羡慕地说,“他们做着互通有无的买卖,也是赚了不少。” “就算赚得再多,也是应该的。他们哪个不是过着提心吊胆、小心应付的生活。”紫娟收好地图,有点教训文松的意味。 文松点点头,出镖的日子还清晰可见,那种风餐露宿、还要担心野兽贼患的日子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他一下子变得严肃,脸上的笑容随着对那段日子的缅怀而渐渐收敛。 没有再说什么,他们又上路了,一路未停,直到天色已黑才在一个农家落脚,他们在堆放稻草的房里和衣睡了一晚,临行前全身上下整理了一番,又向农家讨了些清水。 谢过那家人之后,他们骑马离开。不过,那时才发现他们停歇的地方不过只有三四处的人家,要不是大姐说再赶一程,他们会在之前的小镇里过夜。 虽有抱怨,还用手在头上挠痒;从一开始就是勉强接受此次冒险任务的云桥也是一脸的不情愿。但是,他们还是跟着大姐开始了新一天的路程。 这一天他们在宽广的树林间穿梭,在山脚下、田野上策马,路过村庄、小镇,走过宽而长的谷道,四处清幽,鸟儿清啼,有几分耀眼的红日在谷道上方的天空里,投下金灿的阳光。 他们和路上相遇的人闲聊,也向他们询问明泉镇。大部分的人抱歉地摇头,而少数知晓的听到这个镇名时眼神忽变,或是避而不谈,或是吞吞吐吐闪烁其词。 他们在一个方形城镇里停下来,夜晚起了一阵凉风,传来呼呼的响声。皎洁的月光从窗户射入,照在窗前的地板上发射出淡淡的清光,紫娟眼睛睁着,还未睡去,脑中接二连三地浮现出向龙葵手拿铁扇的样子,他翻过身,对着黑暗的墙壁,她发现越是克制自己不想,那人就越不肯走。 她开始想念五妹,那个十年前来到她身边的孩子。那一天他们在雨中发誓,自此便是五人。接着各种往事浮于心头,久久不能散去。深夜,她才睡去。 清晨,雾气还未散去,他们已在路上行进。他们又是一日下来,这一天不再是满满当当的赶路,他们在路上休息,在街道上观看卖艺的杂耍,甚至还和一个从春罗过来的商人细聊了好久。而银龙他们则在一间茶棚里喝闲茶,听文松讲述他在北方发生的事情。 又一次出发时,已经过了有一个半时辰,他们骑马离开那个热闹嘈杂的地方,前面是一个微微向下的斜坡,再下面便是长着庄稼的耕作土地。 还未天黑,他们便入住了一家简陋的客栈,三个大男子被迫挤在一张床上,文松最惨,夹在中间动不得分毫,他口里嘀咕,偶尔发出一两声呻吟。但最终他和云桥斗不过身体,睡了过去。而银龙轻声走出门外,站在天地之间,他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 明泉镇在召唤着他们一点点地靠近,仿佛是命运轮盘的转动,那一刻即将到来。 34.寻药-第二十七章 焰火舞动(上) 又是一日,太阳下山,天空变得灰暗。可是一眼望到视野尽头都不见任何人家,更不提让人住宿的客栈。 “看来,我们得在前面那片林地里过一晚了。”紫娟骑马站在山丘顶上,把手中马鞭指向前面那一望无垠的森林。 云桥他们远眺而去,那些远处的树林变得悠远而苍凉。他们没有说话,在马背上挺立如松,笔直的身躯,不屈的眼神,仿佛要扫尽所有林中的景象。 紫娟首先催马,三个弟弟紧随其后,尘土在路上飞扬,他们来到林中选了一处平坦开阔之地便拴马驻扎起来。 几个弟弟出去寻找可以燃烧的枯枝,大姐紫娟留在原地收拾。 四周出奇的安静,甚至没有鸟声或者虫叫,高大笔直的树木把这个地方围成了方方圆圆的形状,绿色如伞的低矮植物零星地分布在地上,还有青绿色的地衣青苔。 紫娟踩在上面觉得如同地毯般软软的,她拔掉中间地带处的绿色植物使它完全凸露出来,并找来石头摆成了一个圆圈的形状。云桥回来时,她坐在一堆干枯树叶之上,她起身看见只有二弟便开口问,“另外两个呢?” 云桥放下干树枝,坐在大姐身边。“他们看见有野兔就去追了,叫我回来跟你说今晚有美味吃了。” 紫娟拨动额前的发丝,“他们也是,赶了这么久的路也不嫌累。” 云桥同意这话,他们大可以吃些干肉干果、喝些凉水简单地过一夜晚的,“是啊。”他没有多说什么,就躺在树叶上。连日来在马上颠簸的日子让他全身酸痛,他躺在厚厚的树叶上,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空,竟觉得几分闲暇和舒适,而且没有文松在耳旁乱嚷也觉得清净好多。 紫娟没有打扰云桥,自己走到拴马的地方,她从背囊里拿出火折子,又把干叶丢到石头圈里。她开始生起火来,干燥的叶子快速窜出橙色的火苗,紫娟又加了些,待到火光大起来时才把捡来的树枝放到上面。 紫娟过去在云桥手臂处轻踢了一脚,“起来,再找些树枝,三弟和四弟逮兔子恐怕也忘了这事了。就这么点别说是过夜,就连兔子都烤不熟。” 云桥双手撑地,坐了起来,看到大姐脸上一副咄咄逼人的表情,他急忙起身话也不说地离开了。他选择与之前相反的方向,等他回来时银龙和文松已经回来了,不仅带回了野兔,还找了不少的木柴。 他们和大姐坐在火边说笑,火上的兔子正在一点点烤熟,发出诱人的香味。文松转过身发现二哥正抱着粗树枝,气呼呼地看着他们。“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文松竟然有点幸灾乐祸。 云桥没有说话,肚子和四肢都在抗议他做任何多余的活动,他过去丢了柴禾坐了下来。 他们四人东南西北地坐着,彼此能看清火光后方那人的脸。此时天已全黑,如同黑浓墨抹过似的,周围被黑夜笼罩着。月亮在云层中只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光晕。倒是那堆燃烧的火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 云桥看着那只烤得金黄的兔子,他眼睛睁得又大又圆,那是青莹。 “大姐,你用…青莹…烤兔子?”云桥惊讶地说。 大姐呵呵地一笑,“没什么,本就是一根铁棍,此刻正好派上用场,也还得谢谢那个向龙葵。” “那个向龙葵??”对面的文松这样反问,又歪着身子对旁边的云桥说,“说得这么慷慨,其实大姐舍不得呢。还说那个那个,好像不认识似的。” “说什么呢?”紫娟大声地训斥。 文松也不讨饶,反而也跟着大声地回应,语气加重地说,“我说你其实舍不得用青莹烤兔子,还故意装出不认识向龙葵的样子。” 听到这话,紫娟脸上一红,刚才心底确实有一丝的犹豫和不舍,本是瞬间隐藏了过去,不想还是被三弟和四弟窥见。而且,是在这四人围坐的火堆之前如此郑重其事地说出,那种女子心底难以诉说的情怀生生展现在几位弟弟的面前。 可是,她怎敢有这种想法,哪怕就是一点点也是不愿承认的。她捡起火堆里一根燃烧的火棍朝着文松挥去。 文松看着一团火飞来,往后一闪轻松地躲开了。 “四弟,你下次再敢这样就把你烤了。”大姐把棍子丢进火中,威胁着说。 一旁的银龙听后,忍耐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紫娟侧身,眼睛瞪着银龙,“三弟,你也……” 没把话说完,她又坐正,转动青莹烤兔子的另一面。她没有再向文松和银龙辩驳什么,反而有点失落地盯着火堆,“他那样对五妹,我又怎会像你们说的那样。” 提到五妹,紫娟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云桥他们也沉默了。他们是最爱着五妹的,也知道大姐心中最牵挂、最疼爱的人便是他们的五妹雪瑜。 焰火舞动,能照亮每张挂念五妹的脸,每个人的心都是一样的,十年前他们便被一人牢牢地拴在一起,他们自此便是五人。 “五妹在欧阳府应该过得很好呢。”紫娟对面的云桥开始打破这种彼此传递感染的沉默。 “对,总之比我们好,吃的是滚热的饭菜,睡的是暖和的床被。”文松顺着云桥的话讲。 “五妹在欧阳府上有钗儿和珠儿这两个心细周到的女仆照顾,我们可以放心呢。”银龙补充说,然后又加了一句,“五妹虽然年幼,不过乖巧懂事,自然讨得府上人的喜欢。” 是啊,把五妹送到欧阳府还是她的决定,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只是,离开几日,说道五妹时就会点燃她的思念之情。或许五妹也在想着他们吧,在窗前,在花园里,当望着北方的天空,她会想念我们的,为我们祝愿,为我们祈祷,那时她的脸一定是笑着的。 想到此处,紫娟也笑了,她对着火光,看着那只烧烤的兔子,她脸上因为火光的原因烫烫的,而心里却因为五妹也是暖暖的。 她从火上撤出兔子,颜色金灿,气味喷香,这令他们的胃彻底缴械投降。紫娟凑近用鼻子闻闻,并用小刀划下一块兔肉,她放到嘴边细细嚼了起来,肉香和油味混合在一起,滚烫地在嘴中打转。 “正好。”紫娟把肉吞入肚中,满意地说。然后,她把整只兔子分了四份,一人一份吃了起来。 当然四人分食一只兔子远远不够,他们又拿出晒干的肉和果子,还有一只装得满满的水袋。等肚腹填饱之后,他们在火边盘腿坐着休息。紫娟不时往火堆里加些干树枝,让火燃得很旺。 天空已经变得明亮,那高挂的月亮投下淡白的光亮,能够叫人隐隐约约看见林中的情形。 “大姐,还记得我们在西龙门外那片树林里演练武艺的情景吗?”银龙突然一问。 紫娟双眼看着火光,脑中却在回忆那些难忘而惬意的日子。“当然记得。”紫娟说,“就是这样的夜晚,我们在树林里奔跑、埋伏、突击,用木棍作剑,用木盖作盾。” 文松也说,“当初我最小,老被三哥欺负,还是二哥出来帮我。” 云桥看看文松,那时的他身子瘦弱,经不起银龙木棍用力击打,可如今他却成为最为强壮有力的人,那张方块脸上丝毫没有了当年的影子。 “要不,我们今晚也来一场?”文松提议,说着站了起来。他几步跑开,回来时手中多了绳索、铁勾、银羽和银蚕丝手套,他把银羽和手套递给二哥。“二哥,你要来吗?” 云桥摇摇头,“算了,你们去。”从五年前开始,他就不再加入他们的演练,他变成旁观者,和五妹雪瑜一起当看客。 紫娟和银龙恨了他一眼,也不再劝。他们走到一起,只听大姐喊了一声“收”,他们便背靠背地立在一起,武器举在身前,望着各自的前方,仿佛真有敌人一般。 “放”,又是一声命令,他们就散开,呈三角对立的姿势。文松朝三哥银龙奔去,手中铁勾左右急挥,一片白光顿时在空中闪现。 银龙并未拔出银羽,就连手套也未戴上。他左闪右躲,避开了铁勾的攻击。他又急退几步,对着文松挑衅,“再来啊,小孩家玩的勾子也敢拿出来,不怕被人耻笑。” 这样的话文松听得多了,临敌前的忍耐也是他们练习的一部分,因而他没有急于攻击,而是静下心来,鹰般锐利,蛇般沉稳,那句话仿佛在耳边回响。等再次出动时,他脚步如风,瞬息便到了银龙身前,他挥出的铁勾被银羽格开。 于是,他退后两步,身形刚稳,另一手上的绳索在空中绕出两个圈后朝银龙头部窜来。银龙嘴角浅笑,这种绳子自然不比哮牙鞭,他也不弯身躲避,用银羽在空中一挡,那绳就停在那里,没有再攻击身旁。 绳子在银羽黑鞘上缠绕,银龙本欲借机拉住,不让文松再攻。可是文松却左手一松,乘银龙身子不稳时,铁勾右手换左手,再拿出一颗不知何时捡到的石子,朝着银龙左手臂打去。 银龙惊讶,急忙用银羽遮挡,险些被打中。不过,此时文松也来到身边,铁勾推动,银龙反手用银羽抵挡,却不想被文松用铁勾勾住,双方用力一拉,剑鞘和铁勾的锋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嗤嗤声。 紫娟看到此处,喊了一个“停”。两人便再次分开,而得了优势的文松却咧开嘴笑道,“小孩子玩的东西也还算厉害吧。” “走”又是一声命令,三人脚步一致开始奔跑起来,在树木间穿过,黑夜里只有细碎的脚步声,和幽幽的光亮。又是一声,“散”三人即刻呈扇状散开。 “藏”,然后他们纷纷隐藏。文松攀着树藏到树叶丛中,银龙躲在灌木里,而紫娟则在一个树后,猫着腰警惕四周的一切。忽然之间,树林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咕咕声、吱吱声又在林间响起,像是鸟儿正在竞相鸣唱。然后他们又在林子里急奔,夜风吹拂着他们的脸,那种紧急的脚步、沉静的呼吸伴随着每一个人,他们身体仿佛复苏了一种力量,每人健步如飞,像是林中奔跑的野兽。 云桥在火堆旁沉思,或许他也应该参加的,只是他已经不想改变五年来形成的习惯,还有大姐、三弟和四弟的武艺已经用不着他担心。可是五妹中毒的事,还有这次的北上寻药之路却让他渐渐质疑这种想法。 他极力的抗争,挣扎,却仍是摇了摇头,“到时再说”,他惯常懒惰的思维让他不禁如此想到。 而此时紫娟他们已经回来,站在他的身前,火光前的身影是那么高大和潇洒,他们靠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愉悦而自信。 35.寻药-第二十七章 焰火舞动(下) 他们又再次坐在火边,还是之前的位置。已经一年多没有在林地里跑过、练过,可是在这些口号和暗号下,他们的配合是那么默契和自然,他们身上游走着熟悉和亲切的感觉,仿佛流水般顺畅,清风般迅疾而无踪。 在焰火舞动、明月相伴的夜晚里,他们的眼睛是明亮的,闪着夺目的光彩。 文松铁勾在火上乱晃乱挥,口中还伴奏着比划时的闷哼声,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好久没有这样了。”银龙在火堆前气息平缓,声音淡然地说。 大姐往火里又加了些树枝,并用一根木棍把烧得通红的炭往外拨。“是啊,都一年多了。这一年来四弟出去走镖,三弟你也去给武馆当教练,就剩我、二弟和五妹三人在家里,哪有这样的机会。”紫娟说完看了云桥一眼。 “二哥和大姐、五妹呆的时间最多,也变懒了。”文松接着大姐紫娟的话说道。 银龙心里计算,“五年前开始,二哥便做了看客。我们练武不算,就是有恶霸来寻衅滋事也是冷眼旁观,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就是,还记得在清月茶楼门前那次,我们三人对付对方八个,他也不援手,害得我们差点输掉。”文松借机说起二哥的话来。 二哥对这种群起攻之的批判不服,反驳道,“差点输掉?如果踢破别人膝盖,打掉别人牙齿,让他们连滚带爬逃跑,而自己什么事都没有,这都叫差点输掉的话,你恐怕要战无不胜了。” “那二哥想试试?”文松晃动铁勾,作出一副威胁的样子。 云桥坐着不动,哼哼地笑了一声,“你,我还是不怕的。” 听到这话,文松气急,“那今天我们就来比试一场,大姐和三哥作见证,看看我们谁输谁赢。”说着站了起来。 云桥却不起身,“我不来”,一句话像是一瓢冷水泼到了一颗火热的心上,正在吱吱作响。文松又坐了下来,失落而又无奈地说,“二哥就是嘴巴上说说。不亏是公认的懒石虫,比懒虫还要懒十倍。” 大姐嘻嘻笑着,那张玉般冰洁丽质的脸上忽然爬上了几丝匪气,“是啊,你二哥就是懒石虫。”被文松提及,紫娟也想到曾对云桥的戏称。 “你看大姐都帮我说话了,你还不承认。”文松心里满足,志得意满地冲云桥说。 云桥也不妥协地看着文松,“有什么好神气的,你还不是一样的,馋鬼,偷食者。” 文松听到这两个称呼,一下子脸都红了。那是一段他不愿被人提到的过去,可是今天却又被云桥翻出了那段过往。“二哥,你?”文松气呼呼地说。 “偷东西挨了板子,还不许别人说啊?”云桥有意和文松作对,也是半开玩笑地说。 文松心里有气,那次经历几乎是他人生路的最大败笔,本想在军中有一番作为,至少也是好好从军为大姐弄些饷银。可哪曾想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偷吃了专供军中头头的食物,事情可大可小,可是头头想到文松在军中极不安分,又时常闹得军中不宁,于是故作恼怒说要严办,不过念及同乡旧识从轻发落,挨了军棍便被遣了回来。 不到一年时间,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大展拳脚,却落得这样的结局。文松想到这段往事竟服软起来,低头用铁勾拨弄身前的地衣,像是认错似的。 紫娟和银龙看到一笑。 四弟从军中回来后好长时间都是闷闷不乐的,和他说话也不搭理,叫他做事也不上心,就连雪瑜找他说话也是一副软绵无力、没有生气的面孔。无论怎样劝解皆不见效,正在无计可施之际,文松却恢复了往日的朝气,他变得忙碌起来,神秘兮兮,时常外出很晚才回家。 等他出现在几人面前时,手中多了一件新奇的武器:哮牙鞭。后来,他挥舞哮牙鞭弄得全是伤痕,呲牙咧嘴地喊疼,叫人怜惜,可紫娟他们也乐于接受,毕竟文松算是振作了起来。 事后,紫娟他们也曾拿过这个来戏谑过文松,文松也不计较,应付着玩笑话便过去了。可是,今日的文松有些反常。 云桥以为自己的话有些过分,急忙解释,“四弟,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件事也怨不得你,是那个头头大题小做,想借着机会打发你回来。而且,二哥知道你很厉害,你比二哥厉害呢。” 文松抬起头,嘴角浮起一阵坏笑,他看着二哥云桥,“知道我比你厉害就好。” 云桥转忧为怒,白替四弟担心了。他眼睛转开,盯着窜动的火焰。 紫娟捂住嘴,虽是笑了,却也是欣慰的。 文松看着大姐的动作,又看看三哥似笑非笑的脸,火光映照闪烁着光芒。“别说我了,就是三哥也有名号的。” 银龙淡淡地笑着,嘴边的笑容是满意的,他确实有个名号:圣手。自小就会偷盗的他,这个称号无疑是对他最好的赞誉。十年前他便能轻松偷到贩卖的鱼、蒸熟的馒头、路人的钱袋以及其他物品,他眼疾手快,像闪电貂般迅疾无比,得手之后瞬息之间溜得无影无踪。 而且,十年来,他已经今非昔比,无论武艺、偷盗、眼力,还是他的石子功夫都是突飞猛进,赛过五个、十个十年前的他。 那时,他和紫娟、云桥、文松住在一起,四个没有任何亲人的孩子相依为命,他们是春罗城中毫不起眼的人,仿佛被世界抛弃和遗忘,但是他们没有放弃,为了生活,他们方法用尽,银龙也到处顺手牵羊,被发现时就跑,被逮着就求饶,被痛打就忍着或者做最大的顽抗。 那些点滴在他眼前浮现,他是“圣手”,从为了生计小偷小摸,到后来生活富足后有的放矢的大手笔,他几乎少有失手。那些气焰嚣张跋扈的富人吃了亏遭了秧;欺负百姓、横行霸道的恶徒也会发现腰上的钱财不翼而飞。 银龙听过那些替天行道、行侠仗义的故事,因而他心中有颗侠义的种子,十年来,那颗种子已是发芽成长。他不爱金银,通常他会把得来的意外之财交给大姐打理,或者随手散给穷人。 大姐看着银龙眼中跳动的光亮,那个称呼二弟是欣然接受的,既然以圣为名,这“手”当得也理所当然。“三弟,圣手之名用在你身上可是一点都不假。” “大姐夸张了,我就是手上灵活点而已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倒是,大姐你……”银龙谦虚地说,然后看着大姐。 说道称号,云桥和文松也看着紫娟,那目光中尊敬而有着几分惊叹。 “命娘” 他们名号的声望不大,有点自娱自乐的成分。可是,大姐的“命娘”称呼可是大有来头,春罗城大半部分的人都知道紫娟,那个招惹不得,一旦惹上便会叫苦不迭、吃不完还要兜着走的人。 她是个外表清柔、骨瘦轻盈的女子,可是骨子里却时刻流淌着不畏天地、不畏强权、不畏武力的血液。她遇强更强,遇狠更狠,一有危险或者有人胆敢欺负到他们头上时,她眼神尖利,出手狠决,像头冰原上撕扯猎物、令人恐惧的巨狼。可是,平常的她却是个笑脸迎人、身姿曼妙的芳龄女子。 紫娟知道,她是寻常女人但又是弟弟妹妹的不寻常的大姐,她爱财更爱他们,因而她愿意变成任何能够保护他们的样子。 她看着三个弟弟,焰火下的脸似乎还是十年前的。“恩,我就是命娘,谁要惹我,拳头侍候。”紫娟举起右手,在空中捏成拳头。 云桥他们点头,连连说“是”。 “从五妹来到我们身边,一晃便是十年了。”紫娟把手收回,继而几分感慨地说。 银龙看着火光,“十年了,我们已经长大,不再是当初任人欺凌的孩子。而且,还得了如今的称号。” 紫娟回味着笑笑。十年前被武徒痛揍,于是他们发誓要变得更强,为了这个誓言,也为了生存生活,他们没有丝毫的放弃,紫娟去医馆学医,云桥去客栈打杂,银龙到武馆当学徒,文松替人跑腿送信。边挣钱过活,边照顾雪瑜,同时还要练习武艺,只有坚强的体魄、敏捷的身手以及扎实的本领才能够更好的保护他们。 于是,他们用棍棒拼杀,用绳索攀爬,用手脚搏斗,疼痛了用水敷敷,疲惫了躺下休息,日日夜夜的进行着,仿佛有着不竭的动力和决心。 十年后,他们成了现在的自己。焰火照着他们的脸,那褐色眼中的神色有着不变的感情和坚定,随着季节变换、时间推移,他们的身体,甚至是脑中的观念想法已经发生或多或少的改变,但是那几颗跳动的心却依然是十年前的。 他们是一体的五个人,命运把他们牢牢地牵绊在一起,因而就成了他们今生守候的缘分。 看到大姐陷入静默之中,云桥他们也跟着一起回想他们的过去。 月光皎洁,清风作伴,林木摇曳发出细微轻柔的声响,马儿偶尔发出低鸣,柴木噼啪地燃烧。而四姐弟在舞动的焰火前彼此无言地坐着,跟随黑夜的节奏进入往昔岁月的回忆之中。 一马发出长嘶,打破了静谧的夜空树林,也惊醒了紫娟他们。 紫娟望着三个弟弟,每一张面孔都是那么的熟悉和亲切,她忽然有种感激之情,今生有他们的陪伴,那是多么难得而珍贵的幸运。她往火里加些树枝,又是一阵拨弄。 文松看着火光下的铁勾,那勾锋面的银光也是橙黄的。 银龙手里握着银羽,沉重的短剑在墨色的剑鞘里沉睡,银蚕丝手套并未戴在手上。他也回想了那个五人共有的十年,他们的过去,点点滴滴涌入了他的胸怀,成功的,失败的,痛苦的,愉快的。 可是这仅仅是五人的十年吗?与他们牵系在一起的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其中,那个给了他们栖息之地的文大娘无疑是重要的一人。想到她,银龙的心情也是沉沉的,十年过去,他们长大,而文大娘,那个替雪瑜降温、之后也给了他们不少帮助的文大娘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那座三层的木房就是她给他们最重要的遗产。 “十年来,我们得到了很多,却也失去了一些。”银龙想着文大娘那头银灰的发丝,还有那张满布皱纹的脸,临终前,银龙拉着她的手,久违的眼泪滴落在床边,他说你没孩子我们便是你的孩子。“文大娘走了。”说出这话时火光闪耀照出爬满他整个脸庞的忧伤。 紫娟、云桥和文松听到也是同样的感觉,他们还记得那个夜晚,死般寂静。他们在床边落泪,但都是无声的,大娘听到银龙那句“你没有孩子我们便是你的孩子”后安然微笑着闭上了双眼。 “大娘走时是笑着的,或许也是没有遗憾了吧。”云桥说完,看着无云的穹顶。其余三人也是抬头仰望,仿佛那里也有一张面孔正看着他们。 此刻的四人有了一丝顿悟,悲欢离合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人生,而人生需要的便是一如既往的走下去。摆在他们前面的路,是他们选择的,那就是他们的人生。 没有半丝迷惘和感伤,他们具有了面对未知危险的力量。 火堆还在燃烧,光焰跳动照着几人睡熟的脸,或许今夜他们会做梦,梦里有他们过去的十年,有那已在天上的大娘。 36.寻药-第二十八章 死亡之镇 清晨,阳光抛洒进这片树林,白雾开始慢慢散去,可是露珠并为散尽,依然浸润着林间的一切。 紫娟他们已经醒来,睁开朦胧双眼,感到的是冰冷刺骨的寒意,以及僵硬又不听使唤的身体。他们缓慢抬腿伸臂,挣扎着起来。马匹早已嘶鸣不已,它们在原地打转,踢动马蹄把地上的泥土践得稀烂。 勉强吃过一些干肉,又喝了一些凉水,他们把东西收拾妥当,又把马鞍调到最佳位置。牵马来到路上,骑马出发。 他们今日就可以到达明泉镇,那个欧阳大人称之为“死亡之镇”的地方。“死亡”二字听来令人战栗畏惧,可也是他们必须要去的地方。或许真的走进那里时有些反悔,但此时的他们都有几分期待和紧张。 他们骑马在漫长的林间泥道上奔跑,这段树林走完已经过了近一个时辰。 因为偏离了北方主要商道向西北而行,前面的路越加难走,而且,也超出了文松所知地形的范围。他们艰难地爬上一座裸露的山丘,马和人都在喘气,前方是金色阳光笼罩的平阔土地,一条看去指头宽的路弯曲地向前爬行。他们走下山丘,沿路一直往前走。 后面的路走来和往日别无二致,可是一种怪异的感觉爬上心头。天空阴云密布,那轮耀眼的红日也不知去向,乱风在空中吹刮,树木和野草随风忽左忽右的摇动。遇到的路人越来越少,且表情凝滞,低头快速地赶路,询问明泉镇去向时眼神游离,只是木然地指着前方,不置一词。 其实通往明泉镇的路并不复杂,傍晚之前就到了这座“死亡之镇”。被称为死亡之镇的明泉镇和其他小镇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看去更加荒凉,像是一座被人遗弃的城镇。 城外是一圈两人高的土墙,只是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露出大大小小的缺口。紫娟他们牵马进去,走在杂草丛生的街道上,两边的房屋低矮而破旧,房门朝里开着,里面幽黑而空荡。一处房屋已经倒塌,泥墙摊成一堆,茅草屋顶盖在上面,好像一个戴着草帽的矮人。另一处木屋飘摇欲坠,墙面的木板开裂,向外弯曲。 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影。风在路上肆虐呼啸,野草狂摆,房屋也发出各种粗嘎的声音,像是对紫娟他们的嘲笑。天上的乌云急剧变幻,汹涌翻滚,似要从天上冲下。 马儿突然变得躁动不安,脑袋左右摇晃,喷出粗重的鼻息,它们不愿迈蹄,犹如前方便有吞噬万物的巨怪。 风再次吹起,卷起路上的尘土四处飞扬。紫娟他们眯着眼、顶着风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能感到迎面而来的冲力。 “这风真怪?”文松拉马走在大姐的身旁,他另一只手握着铁勾,警惕可能出现的危机。 大姐看了他一眼,“我们往前走,再看看有没有可以夜宿的地方。” 文松向她点头,嘴中的话被吹散在风里,已经听不见了。 走了一段路,风停了下来。周围沉静下来,除了他们和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外没有任何声音;同样没有人声,也没有人影。 他们继续在街道走,拐过一条街,他们到了整个明泉镇的中心区域,那里颓败的景象中依稀能够看出昔日的繁华和热闹,街道宽阔,两边的房屋高大而精良,能够看到窗棂上的雕花,以及门前的装饰。那是些较大的铺面,门板已被拆掉,能看到屋中歪斜的桌椅。 再往前走,他们看见两个人坐在门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陷,如同沟壑。看到陌生人的到来,他们脸上露出奇怪而邪性的笑容,眼神僵直而孤单。 看到人影,他们提紧的心稍微放松一点。紫娟过去,问是否有可以过夜的地方。其中最老的那名妇女伸出指头,“那里”,她指向远处挂着一张白帆的地方。然后她低头摆弄自己的衣物。等到他们走后,发出一阵令人心惊的怪笑声。 他们走到那张写着客栈字样的白帆之下,那是一张边缘破损、颜色变成灰黑的布条。紫娟走到大门处,朝屋内大喊,“有人吗?” 声音在屋里回响,隔了好一阵,才传来有人下楼的脚步声。那人头发灰白而凌乱,全身骨瘦如柴,双手如同枯死的树枝,他眼眶凹陷,眨动的眼珠发出泛黄的目光。他抬头看着紫娟,声音发颤地说,“姑娘,你这是?” 紫娟笑着,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弟弟,“我们打算在这个地方住上一晚。” 那个老人听得一惊,接着往外挥手,“你们还是走吧,乘天还未黑,向东走上二十里就到了绥方镇,去那里住去。” “不,我们就要在这里住,还请老先生给我们安排房间。”紫娟客气地说。 老人摇摇头,“你们赶紧走,这个地方到了晚上就不安全。姑娘,这儿不适合你们,我劝你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这样的话在来的路上已经听到不少,关于死亡之镇的说法像是远方传来的轰隆马车声,巨大轮子转动可以碾碎任何一个敢于阻拦的人。可是,他们还是来了。“我们知道这里是死亡之镇,我们是为了犬灵王而来的。” 老人脸上一阵错愕和疑惑的表情,他叹了口气,“你们要住就住吧,到旁边的草房里把马拴好就进来住。 把马拴好,也喂了一些草料后,紫娟他们拿上随行的东西走进了明泉镇唯一的一家客栈。这里摆放着十好几张桌子,可是除了中间一张以外,其他的都是满桌的灰尘。 那个老人看到紫娟他们走了过来,便招呼他们在那张干净桌子处坐下。“这里已经好久没有人来了,除了我,这上上下下偌大个地方便是空空落落的。” “好像镇上都没有什么人了。”紫娟看着面前那个勾着身子的老人。 他缓慢地点头,声音中有着止不住的叹息,“是啊,你都说这是死亡之镇了,还有谁敢住啊。除了像我这种老朽之人腿脚不便、又舍不得离开外,他们都走了。”他说完这话转身走进了内屋。 文松凑到银龙耳边,“这个老人真是奇怪,说着说着就走了。” 银龙白了一眼文松,叫他住嘴。他和大姐打量着客栈的大厅,手上的武器握紧。 隔一会儿那个老人回来,他手里提着一壶水,而另一只手里拿着四个粗碗。他往碗中倒了些水,并分给紫娟四人。“没想到会有人来,也只有些凉水招待几位客官了。” “谢谢。”紫娟面带微笑地说。云桥三人也忙着感谢。 老人站在一边,灰黑斑点的脸上出现一丝笑容,“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啊?” “春罗”,紫娟回答。 “那可是很远的地方,我还是二十年前去过一次,不愧是西部最繁华的城镇。”老人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一脸怀念地说,忽而又想到什么似的,脸上的表情突变,“你们是来找犬灵王的?” 紫娟看着老人变得凝重的脸色,也是认真地回答,“是”。 老人眼睛睁大,张着嘴巴停顿在那里,似在做艰难的抉择,他说,“几个月前也曾有两队人从春罗城来,说要找犬灵王。可是,可是进入山林中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他说着叹气,替那些人惋惜,接着,他看看面前这四个人,“你们也从春罗来,也为了犬灵王,难道也为了相同的目的?”老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恩”,紫娟看着碗中的清水,里面照出一张清秀美丽的脸,“是为了同一个人来,一个得了怪病的女子。” “那你们和她是什么关系”,老人问。 “没有关系,我和几个弟弟来这里只是因为答应了她的父亲。”紫娟语气平静地说,那张为女儿担忧的脸浮现在她眼前。 老人打断她的回忆,用的是老人对孩子关爱和担心的语气,“非亲非故的。姑娘,你带着你们的弟弟快点离开吧,要去找犬灵王可是九死一生的事。” 紫娟笑笑,仍是风吹不动的平静,她一下喝完碗中的冷水,“我们来了是不会走的。答应别人的事就是赴汤蹈火也不会回头。” 老人惊讶,也有一丝感动,那个看去纤弱的少女,眼光竟是坚定毅然的,还有她的弟弟们也一副无畏的样子。“好吧,你们就在这里住下。”他把水壶放在桌上,又说,“你们随我来。” 老人先走,紫娟他们随后,走上楼梯,来到二楼。老人走到一处,门没上锁,他推开门说道,“好久没有住人了,我一把老骨头也懒得打扫。要住的话,你们就得自己动手。” “多谢老先生。”紫娟走进去,微微颔首对老人说。 “姑娘,别一口一个老人家。叫我风叔吧。”老人语气温和地说。 “好的,老人家,哦,不,风叔。”说着,紫娟也是一笑,“我叫紫娟,这是我二弟云桥,三弟银龙,四弟文松。”大姐指着三个弟弟给风叔介绍。 “这间是你的,文松。”老人走到另一间,同样没有上锁,他推开门对着高个子文松说。下一个房间是文松的,最后一间是云桥的。 风叔去准备晚餐去了,留下紫娟他们清扫房间。他们整理干净下楼,看到风叔正在灶台旁忙碌着,烧火、切菜、还要煮饭。紫娟他们过去帮忙,一人干一样帮风叔弄饭。 晚饭摆在桌上了,而此时屋外已经天黑,浓云密布的天空没有半点月色,整个明泉镇就在漆黑的夜里孤独地存在着,几盏油灯势单力薄,发出的光线只能照亮极小的范围,而光亮之外便是不一样的世界。 饭菜是简单的,那碗汤里甚至看不到半点油腥,但是,紫娟他们却吃得很香很知足,他们饭后喝了满满一碗汤,那种滚烫的爽快感传遍全身,快要融化他们的身体。而称之为风叔的那个老人看此情形也是咧开嘴舒心地笑着,嘴里发黄稀少的牙齿在油灯下闪着金子般的光辉。 吃完饭,他们没有立刻去睡,或许到了明泉镇的第一个夜晚是难以入睡的。风叔和紫娟他们围坐在桌旁,光焰在面前闪烁,在各人脸上流转出不一样的光。 风叔对着几个新来的年轻人,“明泉镇是因为小镇西边一口永不干涸的泉水发展起来的,人们生活、牲畜喂养皆靠着这口难得的泉井。因而镇名也就取了‘明泉’二字。”他停一下继续说,言语中既有骄傲,也有几分想念,“以前明泉镇是个祥和热闹的小镇,镇上百姓日夜劳作,生活也是无忧,甚至随着耕作、放牧、养蚕和林木的发展,还在不断地繁荣壮大。可是,就是二十年前,有一个人进入深林中打猎被咬得遍体鳞伤,送回镇上时已经死亡。” 紫娟他们听着,没有说话。 “厄运便接二连三地传来,那片世代依赖的山林成为凶险之地,进去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总共不下二十人。”风叔粗糙的双手开始颤抖,就连声音也变了样。“于是,镇上召集了十多人去林中查个究竟,可是也只有两三人回来,那几人失魂落魄、整日胡言乱语,不久之后也相继死去。流言遂在镇上传开,说是冒犯了山中神灵才遭来惩罚,他们敬畏天神用牛羊谷物祭拜,以后有一段时间倒也相安无事。不过,好景不长,大约一年后又奇怪地死人了,就算再进行祭祀也没有用。” “大家都不知道是犬灵所为吗?”文松听到此处耐不住便问。 “那又是一两年后的事情,陆续有人发现了犬灵,模样和狗差不多,不过他们却以魂魄为食。”风叔咳嗽了两声说完。 “以魂魄为食?”文松不敢相信,就算再凶恶的狗他也见过,可是吃魂魄的狗是万万想象不到的。 看到文松痴痴的样子,风叔继续说,皱纹如壑的脸有着痛苦的神色。“他们吃所有活物的魂魄,人的,动物的,一旦遇见就不会放过。但是,它们一直呆在深林之中,只有闯入它们领地时才会有危险。”风叔咳了一声,喉咙发出的声音震颤而又沉闷,好似一声闷雷,“然而五年前一切都变了,犬灵闯入了小镇,夜间成群行动,像是来自地狱的使者,它们先从牲畜下手,然后是小孩,有时甚至是成年人。” 说到最后风叔的声音也是抖动的,他用干瘦的手拨弄燃烧的灯芯,焰火烧灼居然没有感觉一般。 “那人们反抗了吗?”银龙看着风叔的动作,心里燃起怜悯之心。 “当然反抗了”,风叔火光前的嘴唇也是颤抖的,“那时镇民拿出一切可以对抗的东西与犬灵决斗,虽然人们受了伤,可犬灵也有所伤亡,灵体的和实体的。以为就此胜利,可哪曾想,没隔几天又有同样数量的犬灵来侵扰小镇,如此往复,镇上的人实在忍受不住。而且,它们有时单独行动,悄悄潜入房屋中去偷食孩子的魂魄,小孩魂魄微弱的几次下来就会丢失性命。” “明的、暗的,这些犬灵似有人一样的思维。”一旁的银龙得出这样的结论。 “是啊,那些犬灵受命于一只体态硕大、与人等高的犬灵王,那怪物一般是不出动的,只有小数的人见过其真面目。”风叔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它会人语,也能像人一样思考,而且,它凶猛无比,能轻易咬断水牛的腿。” 云桥听到,心头既惊又怕,原来他们要对付的是这样一种怪物。就连文松和银龙脸上也是相似的神情,之前那种游历心态点点消失,前面的路一下变得严肃起来。 紫娟心潮也在涌动,可是表现出的却是一脸的沉着。“所以,镇上的人都搬走了?” 风叔一下一下地点头,接着哀叹,“镇上有人陆续死去,尤其是孩子,所以剩下的人全都搬走了,曾经的明泉变成了现在的死亡之镇。”话语中万分痛惜。 “那你为什么不搬走?而且一路走来,镇上还有些老人也没有离开?”紫娟看着风叔,那个火光下的老人身子瘦弱,但他眼神里却透露出几分坚强。 “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又怎能割舍得下,而且,像我这种风烛残年的老人就是犬灵也不敢兴趣,或许这才是我能活着待到现在的原因吧。”风叔的话像是在自我安慰,“而且,这是我和老伴一手经营起来的客栈,老伴走后,它对我就有着特殊的意义。儿子儿媳还有孙子孙女已经迁移到附近的镇上去了,过得很好,我便没有遗憾,现在就是死了也无所谓了。” “那你的孩子,还有那些老人的孩子不担心你们吗?怎么放心让你们在这里生活下去?”紫娟有些心疼,那些老人的命犹如秋天的落叶也要随风而逝了吗? “孩子怎会不担心,但是他们也明白我们的心情,几次劝解无用后就依了我们的意。他们会定期送来吃的用的,而且看见我们在这里也没有性命之忧也就宽下心来。”想到子女们做的,风叔心里忽然宁静了好多。 紫娟点点头,似能理解风叔的心情,那种对故乡执着的感情让她想到了她对雪瑜的爱,或许都是一样的,对于珍视的人或者物,便是用生命相换,也会无憾吧。 她眼里有着从容的笑,她看着弟弟们,还有风叔,在跳跃的橙黄光线前,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37.寻药-第二十九章 实体与灵体(上) 客栈虚掩的门吱嘎一声被风吹开,风涌了进来,在屋子内盘旋环绕,像一个不速之客。桌上的油灯跳闪着差一点熄灭,他们同时往门处看,那里什么都没有。 叫风叔的老人盯着风灌进来的地方有了片刻的时间,他像是有什么发现似的,这样的夜晚,难道?风叔眼神之中有些犹豫,他焦虑地摸摸胡子,又看看紫娟他们。 “今夜怕是会有犬灵出现啦?”风叔说话的声音中带着咳嗽。 “犬灵?”文松看着风叔,不敢相信他们会有这么好运。 云桥的手在桌边摩挲,来明泉镇的第一天就碰见犬灵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们是单独出现,还是成群的?”云桥问风叔。 风叔也有点弄不明白,他不自信或许在猜,“可能只有一只……也可能是好几只”他泛黄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大门那个地方,仿佛那里正有一双凶恶的眼睛看着他。 “不会这么快吧?难道是为了我们?”紫娟的青莹就放在身边的板凳上,一有风吹草动她就会抽出青莹迎敌。 风叔发现紫娟手上的细微动作,他还是同样的不敢确定,“如果是镇外的人进来,也不会这么快就来。我想,如果有犬灵出现也无非是寻常的巡逻觅食,最多也只是来探听情况的。” 风叔看着紫娟几人的脸,因为他们刻在脸上的笑以及那份执着和真诚,那些陌生的脸被记在心里,但是这种铭记又能维持多久呢,或许明天,或许后天。他笑了,却不难看出其中的勉强。 紫娟没有再问,他拿出青莹放在桌上,投向弟弟们的眼光似乎在燃烧,“那如果出现了,我们只好全力应对。” 银龙轻描淡写地笑笑,是那种清风拂面、不见涟漪的表情。而文松有些兴奋,剑般的眉毛扬了起来。云桥眼珠子转动,没有任何表示。 而外边的风停止了,没有风声的夜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屋内油灯里的火也停止摇曳,直直地燃烧,跳动两下后更高了,几人脸上的光彩也似更亮了些。 不过,没隔多久风又吹了进来,风叔准备去关门,却听见门外传来几声嘶鸣。他走到门处向黑暗中探出头去,那发出怪叫的地方又传来几声。“那是从草棚里传来的,是犬灵。”风叔回头对紫娟他们说。 紫娟他们站起来,拿着武器。只有云桥两手空空,他也想抓个东西,却找不到,当初推辞掉欧阳大侠的馈赠是多么失误啊。 紫娟他们冲着就出去了,外面刮着呼呼的凉风,听来有种从石缝中吹过的感觉。 紫娟从皮套中抽中青莹,紧紧地拽着,那青莹的棍身是淡淡的蓝光。“到草棚!”紫娟斩钉截铁地说,声音中没有丝毫的踯躅。 他们朝草棚奔去。 那是个粗木头搭成的棚子,一半多的地方堆着收来的草料,而另一边则拴着他们从欧阳府带来的快马。它们在草棚里走动着,发出使劲抽打时才会有的叫声。 它们受惊了,难道真是犬灵?虽然那点微弱的蓝光没法照亮眼前的一切,但紫娟仍然睁圆了双眼向草棚处看去。 那里本是无尽的黑暗,就连草棚的轮廓也看不清楚。但是两对金黄的光出现在那里,看去像是四颗天穹里的星辰,滚圆而明亮。 它们左右来回移动,没有靠近的意思。 不过,紫娟他们也没有因此松懈。紫娟把青莹竖在身前,微弓着背做好了姿势;银龙也拔出银羽,那把短而宽的银剑像是流淌着月光,他和大姐并肩站立,看着那些光点;文松冲上前来,铁勾横在胸前,鼻中的气息低沉而又深长。 云桥和风叔在他们后面。风叔看着光点,“是犬灵,那是犬灵的眼睛。”那种黄金般的眼睛让风叔紧张,因而风叔的声音有着抑制不住的抖动。 紫娟脸色微变,蓝光照着她逐渐凝固的脸,那里眼神冷静,始终注视着黑暗中金黄的眼睛。 草棚里的马焦躁地乱走乱踢,还发出无助的哀鸣声,显然受到了犬灵的惊吓。不过,犬灵此时的目光并不在马匹身上,它们朝向走入草棚前的人类。 那两对眼向中间靠近,然后停住,一起向上跃起。 “小心犬灵,它们过来了。”身后的风叔向云桥挪了一步,碰到云桥胳膊后又退了回来。 听到这话,同时也注意到光点向上飞起的动作,紫娟三人明白犬灵已经发起攻击,他们也是做好了准备,朝前奔去。 他们手握武器朝光点挥舞,并躲闪着犬灵的猛扑。 那两只犬灵和普通的家狗相差不大,只是肉更多一些,遍身散发出紫色的暗光。它们轻松弹跳跃入空中,径直朝紫娟他们扑去,张大嘴巴露出尖利的牙齿。要是被咬到伤得定不会轻。 黑夜中,紫娟他们视线受阻,凭着感觉无法完全洞悉犬灵的动向,而且又是初次和犬灵较量,他们小心谨慎,避让为主,进攻为辅,与犬灵周旋了数个回合。 两只犬灵又一次扑空。不过,调转身子又一次攻来,它们起跳,在空中交错着攻击。银龙和文松向两边闪开的同时,探出银羽和铁勾,在空中划出优美而复杂的银色弧线。这些同为迅疾的攻击让犬灵措手不及,身体被划开了伤口。 银龙收回银羽,发现剑尖处有两颗鲜红的血液,他脸上的笑容一闪而过,接着应对扑上来的犬灵。 那受了伤的犬灵没有停歇下来,反而攻得更加勇猛,它嘴里不停地咆哮,前腿刨地开始冲锋。它犹如一股风向紫娟他们冲来,感受到武器的挥动又攻向另一个人。但是这种互为攻守没有维持多久,紫娟他们也瞧见这些狗虽然凶恶,扑跳也很迅速,可是随着紫娟他们对光线的适应,以及对犬灵来向和去处的把握,他们逐渐占得上风。 银龙一剑斜挥,从下至上,在犬灵凸着的肚子上划开一条口子,血从犬灵身上飞溅出来。那犬灵落在地上,疼痛地闷哼,萎缩起来没有再攻。 另一只犬灵在空中被文松铁勾勾到,他借势一拉,那狗的一腿便被削掉大块皮肉。而紫娟此时也已赶至,青莹用力一刺,便没入腹中。她向后一退,借力把青莹抽了出来。 犬灵血液向外喷涌,身子却仍是惯性地向前冲。它在地上打转,血跟着它移动而在地上滴了一圈又一圈。它和先前那只犬灵站在一起,两对眼睛的光暗了些。它受伤最重,却又一次冲了过来。 银龙和文松迎上,剑和勾所去之处皮绽肉开。文松铁勾勾住灵犬的头,银龙在它背上连挥两剑,然后乘它进退不得时一剑刺了进去。犬灵发出一声长长的吼叫,接着声音变低直至消失。 “犬灵逃跑了”,在一旁的紫娟对着银龙他们。银龙抽出短剑,转身发现另一只犬灵已经拖着伤痛跑到远远的地方。 云桥和风叔听到紫娟的喊叫,发现犬灵有逃脱之意,本想去拦截犬灵,可动作未及犬灵的快,被它从身前跑掉。 云桥和风叔有些失望,可是看到紫娟他们已经走过来,而文松手里也提着一只已经气弱的犬灵,顿时稍感宽慰。 文松把犬灵提在前面让二哥和风叔看,话语中有几分得意,“虽然它们的眼光吓人。但也不难对付嘛。” 风叔看着犬灵,刚开始镇上的人也是这么说的,可后来又是如何,不也都走了。他眼中光彩是严肃的,“这只是最弱的犬灵,来了两只只是为了试探罢了,而且,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震颤话语中多了几丝严厉,“这才是你们面对犬灵王的开始。先不说了,回客栈再说吧。” 38.寻药-第二十九章 实体与灵体(下) 回到客栈里,文松把犬灵放在地上。对于犬灵是何面目他们到现在都还只是模糊的概念。 紫娟提了油灯在犬灵身上照看。 那只家犬样的犬灵全身呈紫色,同时还有血红的斑点,像是针扎后留下的伤口。除了耳朵上的毛外,它全身光秃秃的,而且细腻光滑,似能反光。 它已经死了,那双金色的眼睛紧紧的闭上,身上有多处伤口,最为致命的还是银龙那洞穿肚腹的一剑。 文松走近,细细观看,眼神像是审视一件珍贵的宝物。这就是犬灵?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脑海中十年前的记忆如远海奔来的浪潮,他开始记得,那十年前的夺宝大会,那笼里关着的神采皆无的怪狗,犹如一丝闪电从脑中闪过,他突然明白那时驻足欣赏的怪狗就是此刻眼前的生物。 “大姐,十年前的夺宝大会。”文松一惊一乍地说。 紫娟看到犬灵的样子也明白过来,她点点头,原来十年前便有这样一只。 “可是……”,文松一脸疑惑的样子,“十年前的那只无比温顺,或者说是虚弱,可是今日见到的却可以用凶恶来形容。” 风叔站在旁边,他又咳了一声,“我不知道你们十年前经历了什么,但是如果说犬灵温顺或者虚弱,我倒明白其中原因。” “什么?”文松和紫娟同时问。 “犬灵是种奇怪的种族,就拿人来比喻,我们奉行白天劳作、夜晚休息的规律,白天精神百倍,一到晚上身体劳累便上床睡觉。可是犬灵恰恰相反,他们昼伏夜出,晚上凶猛异常,白天却是软软绵绵的。”风叔说。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白天把他们赶尽杀绝,从而免除祸患呢?”紫娟问了这个常人都会问的问题,而答案却出乎她的意料。 风叔看着紫娟,“这个办法我们也想过,也尝试过,可是失败了。这样说吧。”风叔拿过紫娟手里的灯并提到桌上,坐了下来,长吸了一口气之后说道,“犬灵有两种形态,一种是实体,一种是灵体。你们杀死的这只犬灵是实体的,它们白天无精打采,像进入冬眠的动物一般,而到了晚上它们却四处寻找可以啃噬的魂魄。可是也有另一种形态,他们是灵体的,或者说它们是无形的。” “无形的?”紫娟四人已经回到了桌边,不敢相信还有这样一种情况存在。 “说无形也不全对,因为人们却能看见它,只不过看到的是如同水一般透明、如雾一般不可触摸的形体,它们是另一种犬灵,在白天的时候四处出动,吸食魂魄,而人们却无法消灭它们,因为它们没有身体、血液和知觉可言。”风叔说话时发白的眉毛开始蹙动,那曾经的经历像是流云一般划过他的心间。 “灵体形式的犬灵……,无法消灭它们,那岂不是无敌了?”文松瞄了一眼地上的实体犬灵,这才意识到问题远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面对文松的顾虑,风叔摇头,说话的语气像个智者,“世间哪有无敌的事物,万事万物皆有其脆弱之处,灵体的犬灵也不例外。它们可以从物体上穿过,人类使用的外物也无法伤害到它们,可这也正是它们的弱点。你们想象一下‘风’,它无影无形却极不稳定;灵体的犬灵也是如此,它们无法维持长时间的犬灵形态,一到极限它们就会消散在空中,等一段时间后又重新汇聚成灵犬的模样。” “既然这样,对付灵体的犬灵也非难事。”文松恍然大悟,像个发现惊天秘密的小孩那样煞有介事地说。 “灵体是一种永生不灭的纠缠,只要犬灵王活着它便存在。”银龙体会到风叔的话,总结地说道。 “是的,银龙说得极是。”风叔赞赏地说了一句,又把话题带了回来,“要想白天彻底铲除犬灵、杀了犬灵王,那些灵体便是头关。而第二关就是实体的犬灵。”风叔说着。 问题又回来了。 刚才才说白天的实体犬灵死气沉沉,不堪一击,现在又说它们是第二关,紫娟他们都弄不明白,个个的眉毛都微微地皱着,灯光下的脸看起来竟有几分相似。 “你们觉得奇怪是不是?”看到紫娟他们的表情,风叔咳嗽着问。而对方都是暗暗地点头。 “本身就很奇怪,”风叔摸了摸他灰白的山羊胡,继续说道,“犬灵王在山林深处有个极深而又极隐秘的洞穴,而这个洞穴易守难攻,无法让大量的人同时涌入,而且,这个洞穴内有一种特别的力量或者说结界,那种力量的作用是,在洞里,白天对实体犬灵的影响可以说微乎其微。或许这就是它们自我保护的方式,白天它们无法从洞中出来,而要想进去,它们也能正常地保卫自己。” “这就是说,要想彻底除掉犬灵就得进入那个洞穴,要想拿到犬灵王的血也得进入那个洞穴,而两者就得对付两种形体的犬灵。”反应最慢的文松也都明白了这个道理。 风叔的手开始颤抖,嘴唇发白,“是的。镇上所做的最大的、也是最后一次抵抗便是这样的。那时整队有二十多个年轻人,他们突破灵体的重围,进入洞穴之中,却不料遭到惨重的失败,没有一个人回来。” 他脸上布满阴云,呼吸急促,牵连肺上的咳嗽声传来,他声音断断续续的,正在揭开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其中就有我的二儿子。” 紫娟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怎么安慰老人的心。 而那个老人抬头看着紫娟,“所以,姑娘你和你的弟弟还是回去吧,不要重蹈了他们的覆辙。”话语中的干硬声音柔和了些,好像对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紫娟看着风叔,他没有反驳老人对他们的关心和告诫,可是他们是不会放弃的,那只死掉的犬灵是他们来到死亡之镇的第一次胜利,虽然小得可怜,但他们仍会把它捡起并作为后面的激励。 风叔放开心怀地一笑,“算了,你们是不会听我这个老人的,希望你们能如愿以偿。说实话,我未尝不希望你们能够得胜归来,可是镇上的那次失败,还有你们春罗城来过的两队人,哎……”他叹了一口气,“不用说了,说得再多你们还是有你们的决定。” 紫娟笑了,在灯光前的眼神像是夏日的夜空,深邃而沉静。 “你们去吧,找到那个洞穴,然后……”老人从板凳上站起,头也不回地走开,“灯给你们,我去睡了。” 风叔微驼着背离开,也不用摸索,他往内屋后面的一个房间走去。 客栈大厅剩下紫娟四人,一下子出奇的安静。大姐看着那条躺着的断气犬灵,那紫色的皮肉绽开,血液已经凝固变成黑色的血块,它没用半点动静,像是睡着了似的。 “我们明天去找犬灵王的老巢。”目光在犬灵身上没用移转,大姐语气坚定又绝然地说。三个弟弟相互看看,没用说话。 于是,他们提着灯上楼,每人一个房间,静静的躺下,和黑暗融合为一体。 39.寻药-第三十一章 坛子山林 他们没有完全睡着,时不时的醒来,以外犬灵已经来到窗边,可是真的打开窗户却什么都没有。他们又重新躺上床,闭着眼睛,却告诉耳朵不能彻底休息,以防有任何可疑的响声。 可是,直到天亮起床时都没有发现有犬灵再来。 文松最后一个起床,他看到紫娟、云桥和银龙一齐走到他的房间,他急忙从床上起来,穿上印有松树图案的衣服,拿了铁勾就和他们一起下楼。 风叔早已在大厅里了,他一个人坐着,面前搁着一个酒坛,他往粗碗里倒酒,然后放到嘴边一口一口慢慢地啜饮。 紫娟他们下去,风叔看见他们,就起身往厨房去了,他端出两碗冒着热气的馒头,那馒头酥松喷香,让人垂涎三尺。 “放在锅里蒸着,就等你们下楼来吃。”叫风叔的老人笑着对他们说,殷勤周到的服务不愧是客栈的老板。 可是,如今的客栈就剩下他一人,店主、伙夫、小二都是他在干。 “风叔,你一个人辛苦,做饭什么的,叫我们来就行。本来到这里住就打扰你了,还让你为我们忙上忙下实在过意不去。”紫娟坐在桌前,客气而又真诚地说。 “姑娘不用多礼,一把老骨头,天未亮就醒了,一醒就再也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把早饭做了,让你们起来也方便些。而且,我也习惯了,就是一个人也是如此,并非专为你们准备的。”风叔的咳嗽好了些,脸上看去也有精神了。 他指着面前装酒的碗,“天气渐寒,而且大清早的没什么事,索性就喝个一两碗暖暖身子。”他笑笑,然后问,“你们要来些嘛?” 紫娟摆摆手,连忙谢绝,“我们今天要出去,就不喝了,等事情办妥定要陪风叔好好喝上两碗。”紫娟说着,像是江湖儿女般的充满了豪气。 风叔端起酒碗,饮了一口,“好的,风叔等着你们,到时每人都要和我喝个两三碗才行。”说完竟也爽快地笑了起来。 紫娟拿了个馒头,掰开小半开始吃了起来,“好香,好香,”紫娟赞叹,“好久都没有吃到这么香这么松软,还带有甜味的馒头了。” 云桥三个也大口咬着,样子像是在啃烤得又香又辣的鸡腿。 “那就好,我大半生过来,就剩下这点手艺了,你别说,就是我的孙子孙女也吵着嚷着要吃我蒸的馒头。”风叔喝了一口酒,倒是也不谦让地说着。 云桥他们笑了,他们能够想象孩子们簇拥在老人身边的幸福场景,这也是他们曾经期望的,可是他们已经长大,而风叔的孩子已经搬到了别的镇去了。 或许生活就是如此,总会有好多的无奈发生,如影随形。 但是,老人说到此处并没有昨日的伤感,倒像在甜甜地回味,以及向外人展示自己的幸福。 紫娟他们留意到了风叔的变化,他佝偻着的背直了些,身子也健朗了,就连满是皱纹的脸上也是舒展开的笑容。他们高兴风叔能有这样的变化,因而,碗中的馒头也吃得更加起劲。 他们吃完早饭,其间也和风叔聊了一些。风叔告诉他们去深山的路,那个地方因为形状像坛子,故取名为坛子山林。从明泉镇以西三四里路的地方开始,整个坛子山林南北走向,长约二十里,宽最长处十余里,两边皆有高大的山川掩护,形成一条漫长宽阔的峡谷地带。 而犬灵王的巢穴则在西边险峭石山之下、坛子山林边缘的地方。 紫娟他们领会要义,带上武器就出发了。 这一日的明泉镇跟前一日相差不大,还是同样的阴沉天气,不过天色似乎要明亮些,笼罩天空的云层是那种浓而厚的白云。 他们去草棚查看了马匹的情况,昨夜受惊,还有轻微的擦伤,不过并无大碍。他们又填了些草料,就沿着向西的街道走了过去。 在明泉镇的中心区域还看到了几个老人,少了刚进城时看到的那种怪异表情,只是看去有几分木然,眼神也有几分散乱。 他们走到镇的边缘,那里果然有口两丈宽的大井。文松兴趣最高,第一个走过去朝井里大喊,那里回荡着声音,清凉的泉水表面微微振动,照映着文松那张方块脸。 紫娟他们过去,看到井水清澈可鉴,还从井壁汩汩地流出。要是平常定要打上一桶细细品尝,可是今日却容不得他们再此过多逗留。 所以,他们继续往西边走,他们进入一片有水的洼地,又过了一些干涸的农田,一个山岗树木青葱,他们沿着山岗下的路继续往前走,这是一条西向的主道,根据风叔的提示他们没费多少力就找到了坛子山林的口子。 首先是向下的斜坡,树木从坡上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的地方。墨绿色的松树、柏树、杨树,逐渐变黄的梧桐、青㭎,还有四季青绿的竹林。而远眺过去,正如风叔所言,坛子山林却是被两边的山川夹在中间,东边是连绵的低矮群山,山上是同样的青翠树木;而西边则是高耸入云的峭崖石壁,除了少数地方有植被外,大部分都是日夜受着风侵雨蚀的岩石。 他们进入坛子山林的入口,那里的光线开始变暗,并有细细的风声。他们一点点地往下走,林地里是那种高瘦笔直的松树,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一条渐渐被野草掩盖的路蜿蜒着通往下面的林地,那里逐渐变得宽阔,平望过去是一片绿波荡漾的湖面。文松最前,银龙殿后,大姐和二哥走在最中间,他们顺着路往下走,并时常注意周围的动静。 树木更高了,林中的野草也更加茂盛。他们在起起伏伏的树林里走着,那些可供林间穿行的路已经消失,他们只能选择草比较少的地方,并朝着左边那座云山之处走去。 前面的路还有很长,而且也不知道犬灵洞穴的具体位置。 他们留意可能出现的危险,不算犬灵,就是遇到普通的猛兽也够他们对付的。因而,他们格外小心,哪怕是一声异响或者是影子的晃动也要确定清楚后才敢继续往前走。 一段时间后,他们来到一个水潭,那里的水清澈见底,从上面的凹沟里流进,再从下面被草叶覆盖也是一条沟的地方流出。大姐走上前,看到是活水,也没有什么异常,便用手捧着放到嘴边喝起来。弟弟们也过来喝了几口。 清爽甘甜的味道从嘴里流入肚中,再扩散到全身。喝完之后,他们接着赶路。 根据树木生长的形状以及对方位的把握,他们在看来相同而又望不到边的树林里走着,砍掉挡路的树枝荆棘,还有偶尔已经长到人高的草叶,一点一点朝着万丈千仞的西边高山走去。 一路上没有见到大个的野兽,只有松鼠、野兔以及其他一些类似的动物。一旦发现紫娟他们靠近,它们就闪电般地逃窜,眨眼之间不见踪影。 他们走了两个时辰来到一片向前倾斜的树林。一到这里,他们顿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而此时林间也吹起了一股狂风,让树木簌簌直响,枝叶也在狂摇不止。 紫娟他们握紧武器,盯着眼前的土地,从身前到最下边的平地边缘,整片林子的地上野草稀少,低矮灌木有气无力地生长着,看去像是缺少水分一样,而松柏的树叶也是同样的景象。 空气似乎变冷,两层衣物也抵不住那冷的浸入,都是身体一紧,他们用锐利眼神相互提醒:眼前出现了两只犬灵,它们站在虚空之中,虽是水一般透明的轮廓,可是身体的各个部分精确而逼真,和真的犬灵毫无二致。就像用透明白玉雕刻而成,可它们竟然是活的。 各种动作灵巧自如,就连鼻子和肚子上的轻微的呼吸变化也能看出。它们略微突出的眼珠没有任何色彩,却比得上任何一种动物的目光。 灵体的犬灵,紫娟四人明白过来。他们亮出手中的武器,对着两只凌空而行的犬灵。 而犬灵也张着本就虚无缥缈的嘴,摇晃白色透明的的尾巴,向紫娟他们跑来,犹如两股无形的风在空中急急吹来。 武器出动,紫娟手握青莹向左闪开的同时用力一挥,从犬灵鼻子的地方开始,像在水中划过,只是受了轻微的阻力,青莹便把犬灵分为两半,上下的两半。 紫娟看着两半犬灵继续前进,就在她两丈开外的地方,那两半就如分开的水再次融合在一起,又是一只完整的犬灵,和刚才的模样没有分毫的区别。 银龙那边也是如此。银羽迎上,刀锋对着冲上来的灵体犬灵,只借着犬灵冲来的力量,没有半分用力,一把锋利宝剑就把另一只犬灵左右分成了两半。向左右分开,那只犬灵的两半在银龙身后也是同样的合并,天衣无缝,如同神来之笔,犬灵须臾之间已经完好如初。 银龙看到那只犬灵又一次扑来,他急忙侧身躲开,这次却没有再挥舞手中的宝剑。 他看看大姐,又用余光瞄到了文松那边。一只灵体犬灵从文松身后一步一步地走来,样子有点像踮起脚走动的猫。它就要发起攻击。 银龙不知这会导致什么后果,他眉毛弓弯,冲文松大喊,“四弟,你身后。” 文松目光放在紫娟和银龙身上,没曾想到一只犬灵正朝自己袭来。他回过身,看到犬灵快至身前,他急退两步,铁勾斜斜上扬,刺入犬灵的下巴,他往回一拉,犬灵的头就被削去半边。 不过,和之前一样,犬灵又恢复了原貌。 文松没受袭击,还留在原地。他看完紫娟三人的遭遇,自己也变得警觉起来。而这样做是有效的,一只在树后躲着的灵体犬灵前脚一扭,向他冲来。 他手上并无应对的兵器,只得逃跑,而犬灵在后面追。他身体肥胖,再加上林中地面深浅凹平不一,脚上步伐减慢,而犬灵追到身后,他暗暗叫惨。 此时紫娟赶了上来,从犬灵中间一棍挥下,把犬灵分为前后两段,它们原地不动,然后像是正负相吸,两段都往中间靠拢,毫无痕迹地拼接在一起。 云桥也乘这点时间跑开,他和大姐站在一起。 只是片刻,林地中又多了三只灵体犬灵。它们从树干之后穿了出来,整棵树无风自动,急剧地摇了两下。 总共七只,它们把紫娟四人围了起来,分别在七个位置之上,它们同时在空中跑动,正面、背后和侧面,各个方位攻击紫娟他们。 他们被武器划到,裂开身体后又重新聚合成完整的身体,好似只生不灭的天外之物。它们有几次攻击成功,没遭到外物的阻拦,他们穿过了人类的身体。 翻滚如同天际云雾的魂魄被汲了一点,受袭的身体一冷,不住抖了一下。紫娟他们霎时明白犬灵的攻击——那种可以撕裂掉生命的力量,他们心头一惊,更加卖力的应对。 灵体的犬灵不会造成身体上的伤害,没有伤口,也不会流血。但是这却比伤口和流血更加可怕,像是恐惧、孤寂以及严寒这种些黑暗的东西正在蚕食和占据人的心灵,意识也在缓慢地流失,如同沙漏里的黄沙。 犬灵又多了三只,和之前的七只一起,它们在空中发出每一次扑击,快速而又无声。而且,数量上占了优势,它们可以两三只共同对付闯入这片林地的每一个人。 紫娟他们被动防御,没有任何良策。心中也在疑虑这些透明的犬灵到底何时才到极限。 一只犬灵从正面,而另有两只则从左右两侧,三只迅疾如风攻向文松,文松勾掉正面那只的头,又把右侧那只的脊背打得凹了进去。而左边却给第三只犬灵留了空挡。 大姐他们瞧见,已经营救不及,那犬灵从文松腰间进入,只是眨眼功夫便从另一边出来,还可以看到三个部分的灵体合而为一。 文松肚里一阵翻涌,好像五脏六腑也在搅动,他感到片刻的恶心,而且心里莫名的阴郁,好像失去什么似的有种失落的感觉。 紫娟三步上来,摇了文松的胳膊,“你在做什么?” 一时失神的文松抖了一下,像从梦中清醒过来。他反手一勾,偷袭而来的犬灵被他划开了一条口子,他和大姐退后一步的同时,那只复原的犬灵又朝他们扑来。 正当他们举着武器,准备迎接它时。那只犬灵却被一只通体漆黑的箭贯穿了身体,似有神奇之力,那支箭过去,灵体犬灵却在空中定住,一动不动,箭洞的地方正在变大,好像是洞里的空气正在侵蚀灵体,肚子,腿,头和尾巴跟着消失了。 另一只犬灵也是如此,中箭之处的空间越来越大,最后瓦解了整只犬灵。 紫娟他们看向弓箭射来的地方,两个猎人打扮的男子从一处矮丛中走出,手上握着一把自己制作的硬木弓,腰间挂着一把修长的铁剑,而背后则是竹条编成的背筐。他们肤色偏黑,身体高大魁梧,胸脯和胳膊上长着结实的肌肉。 那是什么人,是敌还是友?如果是敌又该如何应对,紫娟心里暗暗盘算。 40.寻药-第三十一章 猎犬人 好在他们俩并非敌人。要说是敌人,也是犬灵的。 猎人看到紫娟他们脸上挂着的惊疑表情,只是淡淡地一笑,“小心后面”,看到三只犬灵又一次发起冲锋,猎人提醒与犬灵拼杀的四个年轻人。 紫娟他们回头,武器迎上了过来的三只灵体犬灵。 猎人也跑上前来忙,他们抽出腰间的铁剑便对着犬灵一阵急舞,犬灵连中两剑,身体被砍成了四分,不过就在猎人把剑收回时,犬灵又复原了。 “不要只限于防守,要主动进攻,”其中一名猎人边舞剑边对紫娟他们说,“犬灵每一次聚合都要耗掉他们一份能量,多刺砍它们,就越能打败它们。” 紫娟四人听到,登时明白过来。脚步跟上,手上动作快了起来,就连文松也得到猎人一支黑箭,作为武器在空中左一下、右一下地舞动。 那只弓箭划开透明犬灵的脊背,直至肚子,把一只奔上来准备穿透云桥身体的犬灵割成两段。云桥退开,胖矮的身体稍显笨拙。 而那只变成两段的犬灵没有生合起来,反而从裂开的地方开始一点点消失,像从空中被抹掉一般。 紫娟看到,投来赞许的一笑。云桥得到大姐这种久违的笑容,他也是精神一振,对着一只犬灵就冲了上去,那只犬灵看到刺来的弓箭,一个转身便朝紫娟跑去。 紫娟眼快,向着侧边一棍,没有再注意它的变化,又去刺杀另一只犬灵。 他们闪电般快速,目光放开,并不再停留在某一只灵体犬灵身上。如果一击不中,便对付下一只;而且也不在关注被击中的犬灵是否恢复了原状。他们的目标不是确定犬灵在他们的进攻下消失与否,而是进攻成功的次数。因而,他们变得干脆利落,在林间移动搏杀犹如行云流水般顺畅,没有丝毫的停顿和脱离带水。 犬灵的力量和气焰慢慢消减下去,又有三只犬灵化为了无形的尘烟。 这时还有四只,又没有另外的犬灵加入。胜利已经在即了。 猎人的攻势更猛了,瘦剑光芒晃闪,与银龙手中的银羽也是相差不大,不过,两人经验更足,有时死死咬着一只犬灵,有时又前后左右地奔走接应。两只犬灵也因为他们消形灭迹了。 紫娟和文松对付一只,银龙和云桥,以及两个中年猎人围着另一只,一阵寒光闪动,武器在空中交相辉映。而余下两只犬灵显然没有逃跑的意思,融合身体后又向他们奔来,定要做殊死搏斗。 多次的生合之后,那两只犬灵也到了极限,支持不住,一犬虽是完好的身体,却好似无力一般,前腿跪下,身体也开始幻灭。而另一只犬灵被一个猎人和文松的铁勾弄成三段,在他们几人的目光之下,消失无影。 犬灵已经消失了。猎人收好手中的刀,并捡回之前解救紫娟他们射出的黑箭。而云桥也把黑箭还给了猎人,这时才发现那支黑箭上涂抹了黑炭,已经把他的手染黑。 “你们是附近的猎人吗?”紫娟收好自己的青莹,走到猎人身边,“多谢你们出手相救。” 其中高一点的那个僵硬地一笑,“不谢,我们是猎人,不过离坛子山林还是有二三十里的距离。” “看得出来你们对犬灵非常了解,可你们为什么还来这个地方打猎?”紫娟看着那个答她话的猎人,继续问道。 那人把弓箭放到背筐的箭筒里,言辞中有种被触及某种情绪的感觉,“就是因为对犬灵的了解,所以才要来这个地方。” 而一个猎人看着紫娟,脸上有着锋毅的线条,“我们每年的春夏和秋冬交替的季节都会来坛子山林打猎。一年四五次,一来就是几天。”那个男人觉得这树林里居然出现了这几个外地人颇感意外,因而反问紫娟,“而你们?是为了什么才来这个地方?” 紫娟额头的黑发被山林里的风吹得飘起,“我们是为了找犬灵的巢穴和犬灵王。”她不知道把事情告诉给两个素未蒙面的猎人打扮的人是否合适,但是他们熟悉坛子山林,又知道怎样对付灵体犬灵,或许也知道犬灵的洞穴也说不定。 两个猎人相互看看,表示疑惑和不解,高个子看了紫娟,又看了紫娟身边的弟弟,“难道你们是领了悬赏来除掉犬灵的?”可是,看他们的穿着打扮以及脸上似有心事的表情也不像是那种贪图钱财的亡命之徒,他觉得失礼,又加了一句,“还是为了其他?” 紫娟回答,“我们是从春罗城来的,是为了带回犬灵王的血?” “犬灵王的血?”仿佛一个晴天霹雳在那个高个子男人头里炸响,他不敢相信听到的话,“你们居然……要……犬灵王的……血?” “是的”,紫娟点点头说。 另一个男人碰了一下那个说话的高个子,“弟弟,别这样。”然后又对着紫娟,勉强地笑笑,“这位姑娘,实在抱歉,刚才我弟弟……” 紫娟打断他的话,“没事,要是在十天前我也不敢相信会来到这里,来找犬灵王的血是为了就一个病危的女子。” 那个道歉的男子脸上突然有了一种理解的神色,浓黑眉毛下那双写着故事的黑眼睛正看着紫娟。 “你们知道犬灵王的洞穴吗?”紫娟回望着这个三十五左右的男子。 他点头,指着西边的树林,“就在那边,从这里下去再走上三里路就能看见。”他的弟弟也说,“虽然坛子山林里的每一个地方都可能碰见灵体犬灵,但是数量如此多的话,犬灵王的老窝定在附近了。” 紫娟听后眼睛里的光芒亮了些,就快到了,那座云雾缭绕、耸立入云的天险似的山就在眼前,还能看见山上灰黑的岩石。 银龙在旁边低声说,“那我们今天要去吗?” 银龙的话让猎人的脸上一滞,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真的要去吗?他们都怕着那个深黑危险的洞穴,曾有一次走入洞口,听到里面哮声如雷时,便退了出来。 “你们这话当真?”猎人弟弟开口问道。 银龙不满地说,“当然是真的,我大姐说找犬灵王的血,便是货真价实,绝不欺瞒二位。” “那你们想好怎么对付了吗?你们知道洞内有些什么?”是哥哥的那个稍矮的猎人说。 文松说话,是他一贯的乐观、也可以说是莽撞的作风,“没有,带上家伙”,他亮出他的铁勾,“说出便去,没有什么好迟疑的。” “我们今天不会去,原本也是打算来查看洞口,以为要找到天黑,不想遇到你们,省了我们好多精力和时间。我们会回到明泉镇,等明天再来。”紫娟向对方解释,也回答了三弟银龙的话。 两个猎人相互看看,交换着眼神。明泉镇,死亡之镇,那个荒落的而又阴风阵阵的城镇,就因为犬灵的骚扰和破坏,那里的人都离开了,最后只剩一些老人,而老人在里面待久了个个神情怪异。住在绥方镇的两人当然听说了这些。 “你们也知道这个镇?”紫娟看到他们脸上的神色,于是问道。 “是”,哥哥谦逊地说,“我们就住在明泉镇以东二十里的绥方镇,不过来这个地方打猎都是在外面过夜,没有到过那个地方?” “外面过夜?”云桥和文松同时问,“一到晚上不是有实体犬灵出没吗?” “这也没什么不可,外面过夜和在明泉镇里也都一样,在犬灵活动区域里的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出现。”哥哥如是回答,只是没有把另一半原因说出来。 紫娟点头,那个猎人说得也对,来到明泉镇后没有一个地方是彻底安全的。不过,她还有个疑问,“你们刚才射出的箭,以及给云桥的箭都是黑色的,而且对付犬灵有着神奇的力量,这是为何?” 猎人弟弟还未等哥哥说话,他就抢先解答,这种做法有点像文松,“剑上面的黑色是黑炭,专门对付灵体犬灵的。灵体犬灵从有生命的物体穿过并吸收其魂魄,但是木材燃烧后留下的干燥木炭却无法被其吸收,因而是对付它们的好东西,虽然不至于马上让其灰飞烟灭,却也可以大大帮助消耗其聚合重生的能量。” “原来如此,难怪一箭过去,那几只犬灵便消失了。”紫娟也算明白了那种神奇的力量,而且也知道了应对灵体犬灵的方法。 她笑了一下,嘴角浮起的清浅笑意让紫娟显得温婉而美丽。“我们走吧。”他对着弟弟们说,接着转身离开,朝着来时的路走去。可是又立刻转了过来,对着犬灵洞穴的方向,也是看着两个猎人,“你们会去明泉镇住吗?那里的风叔对人不错。” 猎人哥哥笑着没有回答,而是问“你们一定要去犬灵巢穴吗?” “你这人也怪,刚才我大姐说了,会,会。”文松说。而大姐紫娟没有回头,她只是大声地说,“会。” 哥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心底荡开了笑容。看到他们已经远去,弟弟才在哥哥耳边说,“他们邀请我们,我们会去吗?” 哥哥看着弟弟,模样虽有差别,可是眼中的光彩却是一样的,“当然,因为我们是猎人,猎犬人。” 傍晚,天空变得沉黑,两个猎人果然走进了明泉镇,这个被称为死亡之镇的地方。虽有一丝怪异,但是还不至于害怕,他们走到街道上,看着已经破败的房屋,有种落寞的感觉。他们找到了那个客栈,紫娟几人热情地欢迎他们。就连反对外人进城的风叔也是笑着把他们迎进了客栈。 他们吃完饭,坐在桌边闲聊。 文松听到猎犬人的称呼后,站了起来,灯火照耀能看到他惊讶的脸。“你们称自己为猎犬人,猎杀犬灵的?” 猎犬人弟弟回答,“是,因为在林中打猎,一是为了得些猎物回去换些钱财,二也是为了杀掉更多的犬灵。今天你姐姐问我们犬灵的巢穴所在,我们又怎会不知,只是我们就算知道那是巢穴却也不敢轻易进去。而且,就我们兄弟二人,也不够对于犬灵王的。” “今天看到你们和灵体犬灵纠缠,我们就过来帮下忙。以为你们是到林中游玩打猎,不想和你们交谈之后才发现你们也是为了犬灵和犬灵王而来的,我们有着相同的目标,而你们也是心意已决,定然要去那洞穴的,我就认定这是一次机会。”哥哥接着弟弟的话说。 “一次机会?”紫娟问他。 “是,我们一起去,誓要铲除犬灵,免除祸害。”哥哥拳头捏紧,在桌上狠狠地锤了一拳。 桌子震颤,其上的灯火也摇了一下。紫娟能看到哥哥变得凌厉的脸色,原来他也是有自己的经历。 弟弟看着大哥,又回头看看桌上的其他人,“哥哥的妻子和孩子就是犬灵害死的。”他沉痛地说,那两副冰冷、苍白而又绝望的面孔还依稀可见,他们是在坛子山林外的空地上被发现的,死时眼睛睁大,嘴巴也是张开的,肌肤像是失去水分一样干巴巴的。“他们去走那边的亲戚,不过从此和大哥阴阳相隔。”弟弟的眼里也有和大哥一样的悲伤。 “五年了”,大哥悲痛地说,“那时明泉镇都还不叫死亡之镇,当然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哥哥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开始颤动。 弟弟捏着大哥的肩膀,“嫂子和侄子的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何况,哥哥,我们明天就可以杀进犬灵的巢穴,那可是我们蒙昧以求的,因此我们要振作起来。” 哥哥看着众人,而众人正关切地看着他。 紫娟心里明白,原来犬灵这样一种生物竟牵动这么多人的命运,顷刻之间,她心中也变得沉重。 后来,他们又聊了很多,从他们的过去到现在,每个人都加入了谈话之中,而风叔也向猎犬人兄弟问了绥方镇的情况,还问是否认识他的亲人。那两兄弟点头说是认识,并回答了老人提出的一系列问题。 虽是半载时间未见家人,但是一旦有人可以供他打听其家人消息时,他还是一点都不会放过,他眼里的光线映照着灯光,也是激动着的。 41.寻药-第三十二章 打向老巢(上) 第二天他们醒来,在客栈大厅里坐着,风叔还是像前一天那样早早做好了早饭等他们,自己一个人在桌子边坐着喝酒,看到他们下楼来就去厨房把馒头端出来。 他们吃完早饭,按照昨晚的约定,他们用木炭涂抹了自己的武器,并挑选出了颗粒状的黑炭,这是紫娟和银龙用的,他们装满了两个小的布袋,并戴上了欧阳瑾给他们的那个用来盛放鲜血的水袋。 而云桥也得到一把不算锋利、可也还算是兵刃的铁剑,那是风叔给他的,当说到进入犬灵巢穴而云桥却无一物防身时,风叔就走到自己的屋子里拿出了一把剑鞘破损,还有铁锈的铁剑,那铁剑唰地一声抽了出来,在灯光下,也反射出油灯昏黄的光线。 最后他们也带上了四根进入犬灵洞穴用的火把,背在猎犬人兄弟的竹背筐里。 他们走出客栈的门,来到明泉镇西边的泉井,他们都回头看,看那已经荒弃的死亡之镇,看那个身形枯瘦、背已变驼的老人风叔,他们回头继续往前走,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 他们走入坛子山林,那些葱翠的树木依旧在微风中摇着身子,从天空中投射下来的光线使林子一些地方是明亮的,而另一些地方却是阴影。 他们在林中走着,大部分是紫娟他们昨天走过的路,只是有些地方由猎犬人带路,走来更加快捷和轻松。他们来到昨天那片有点坡度的树林,那里的树木还是一如既往的死气沉沉。可是,却不见灵体犬灵的踪影。 他们走了下去,到了平地的地方时起了风,风从林间吹过,发出连绵的沙沙声,像是一种乐器长久打击的声音。 风吹到身上,让他们觉得清爽,可是每靠近一分,就多感觉到一分危险,似乎那些透明的灵体正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树梢,或者更高的天空里看着他们,一旦进入它们的伏击圈便会毫不犹豫地发起攻击。 当然,一行六人也是绷紧了心中的那根弦,眼睛四处扫视,手中的武器也是随时准备着。 不令他们失望,也在他们意料之中,那些透明的犬灵出现了,先是有五只在前方的空地上,又有四只在左右两旁的树干上,还有六只分散在左右两旁的灌木丛中。其余的十只则在下一段路等着他们。 总共十五只犬灵与他们交上了手。 有了昨天林地里的经历以及夜间的谈话,他们也算是做好了准备,个个处变不惊,临危不乱,从心而论有种安宁的沉着心情。而且黑炭已经把所有的武器涂得墨黑,他们亮出自己的武器,对着那些透明却仍旧咆哮着的灵体犬灵。 两个猎犬人和云桥文松奔了上去,而紫娟和银龙却在原地站着不动,右手探入腰间的布袋之中,信手拈起一颗黑炭,等犬灵近了便弹飞出去,那种石子大小的黑炭飞入灵体之中,像是进入水中一般,那种漆黑的炭在灵体身体之中推挤着往前走,速度比在空气中要慢,而走完灵体到空中之后复又变快起来。 受了黑炭的灵体犬灵在空中停了一下,那个黑炭留下的长长的洞正在一点点充实,但要比紫娟昨日见到的要艰难一些。虽是如此,它还是恢复了过来,继续朝紫娟和银龙袭来,紫娟和银龙又弹出一颗黑炭,再次击中。 黑炭又被排出了灵体的体外,又是恢复,没有停歇便再往前奔。 如此重复,待到犬灵到紫娟和文松身边时已经中了四颗黑炭。他们侧身,或者向旁边急移几步,退避开去。接着,又瞄准其他的灵体犬灵。 这种投掷石子的练习紫娟他们做得很多,因而也是极其熟稔的,当然其中要数大姐紫娟和三弟银龙最为厉害,他们力道强劲,且百发百中。所以,木炭到了他们手中,又加上是对付灵体的好东西,其功效比挥剑握刀还要好上几倍。 那几只犬灵吃了紫娟和银龙掷发黑炭的亏就转向另外的人。可是那边也不好受,同样涂有黑炭的刀剑也让它们尝到了苦头。 猎犬人兄弟剑上和脚下的动作同样迅疾,像四处吹刮的风,瘦剑所到之处,有着划破气流的咻咻声,灵体犬灵被切成两段,四段甚至是八段。 分成数段的灵体在空中合并起来成为一体,又与他们展开角逐。可是猎犬人的刀既快且准,又一次切开了它们的身体。如此往复,他们那边的灵体已经解决。 而云桥和文松也在奋力迎战,就是剑法已经变得生疏的云桥也在左一下、右一下地挥舞手中的铁剑,他砍掉犬灵的脑袋,又削了另一只灵体的尾巴。文松也不马虎,他的铁勾像是空中飞舞旋转的鹰爪,每一次出击都是那么精准而有力。 大姐和三弟银龙继续打出黑炭,他们在运动中左右兼顾,扑向他们的,不扑向他们的,只要力所能及,黑炭都会在空中破风飞翔,打中犬灵的身体。不过,他们袋中的黑炭在猎犬人兄弟解决掉两只灵体犬灵时已经消耗殆尽,于是,他们抽出自己的武器,青光和银光在空中闪烁,变幻出不一样的光彩。 “弟弟,去紫娟姑娘那边。”看到紫娟同时对付两只灵体,哥哥对闲下手的弟弟说。 弟弟去了,哥哥收拾掉与他纠缠的犬灵后也去帮助文松和云桥。 犬灵接连的消失,在空中那种透明如流动液体的身体变成劫灰一般的东西,细小颗粒在空中上升,竟是一种烟雾的形状。 十五只犬灵已经化灰升天,他们继续往前走,更加靠近犬灵的洞穴。 他们走到犬灵洞穴一里左右的地方遇到了那余下十只灵体,它们从各个方向,虽是数量比之前的少,但是却有着出其不意的效果。一次犬灵穿透了云桥的身体,而另一只躲在树叶丛中偷袭了猎犬人弟弟。 受了攻击的两人都是一个激灵,从内到外的寒意传遍全身。另几只也是突然袭击,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但是,片刻功夫他们便反应过来,手中未曾收起的兵器无情、干脆地落到了灵体的身体上。分开,合上,再分开,再合上,他们纠缠了好一阵。 这十只灵体比之前的十五只更加灵活、迅猛,而且显然更讲求技巧和策略。它们彼此配合,并不死死纠缠某一个人;它们也不鲁莽冲撞,而是巧妙地攻守进退。 虽然已有两只犬灵败下阵来,可是剩余的八只却生龙活虎,半点没有到了极限的痕迹。它们忽上忽下地在林间奔跑扑袭,刀剑到时起跳到他们头上的空间。跑到树上之后,沿着树干向下直奔而来,似要从头顶进入人类的身体。 他们抬头看着从上头冲下的灵体,急忙退后几步,还得同时注意前后左右几个方向有无另一只犬灵袭来。 犬灵又有两只倒下消失,总共还有六只。它们没在攻击,只是在四五丈远的两旁跟着他们。 紫娟一行六人看此情景,都加快了脚步,在林间奔跑,朝着犬灵洞穴的地方。 灵体在空中有着比风还快的速度,它们已经先于紫娟六人到了洞穴之前。奇怪的是,它们都没有进洞,并排着堵在洞口的地方。 要进入洞中,就得过它们那关。 这种明摆着的意思,六人都是知道的。而逐渐变得紧张的心情没有因为灵体的这种举动慢了自己的进程。 他们分开一点,排成一排往前冲,现在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公平,一人对一犬,这种近乎比赛对垒的滑稽场面在这一刻出现。或许紫娟他们是轻松的,只是他们不知道在黑暗的洞里,那些金黄眼睛构成的画面也如同繁星点缀的夜空一般。 纷纷亮出自己的武器,每人脸上都有着抑制不住的渴望和硬如磐石的坚定,他们对着灵体,与它们空无的眼神对望,没有丝毫的退却之意。 武器寒光急闪,犬灵上下跃动,这次无论是谁都扑了个空。他们交换了位置,紫娟他们站在洞前,而犬灵则面对着他们。 又是一次相交碰击,犬灵再次占据洞穴的入口,其中有一只犬灵裂开的身体愈合完好,其余的皆没有受伤。 他们之间有一片刻的对峙,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仿佛能读出对方的心绪,或者看出对方的弱点。 之后,他们又发动攻势,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心意,每一个动作都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犬灵都中了剑击,不过只是一瞬又恢复过来。它们又站在洞口,无眼之眼看着紫娟六人,它们忽然一个转身,朝洞口奔去,那个洞口外面是灰白的光,可是里面却是浓重的黑暗,看去洞口像是一面黑色的、却不会照出人影的镜子。 那六只坚持到最后的灵体犬灵一碰到洞口垂直面的空气,穿过的地方便消失不见。最后,灵体整个进入,它们透明的身体就不见踪影了。 紫娟他们惊诧地看着那些灵体的变化,仿佛洞口是个通往异次元的空间,那些灵体并非覆灭而是完好无损地进入另一个本属于它们的世界。 “那是?”紫娟不解的问。 就是与犬灵打了好几年交道的猎犬人也不明白其中缘由究竟。兄弟二人相互看看,难道这肉眼看去并无特殊物质的地方有什么特别的结界,那些流传着的关于法术的传说在脑中打转,难道说犬灵王是一只会法术的犬灵? 兄弟二人对紫娟摇摇头,表明他们也不知灵体犬灵为何突然如此。“或许是什么法术造成的结界。”哥哥对紫娟四人半带猜测性地说。 “法术,结界。”紫娟重复,以前在春罗城中未曾听过。而云桥到北方来也只是听说过一些,算是道听途说,他在大姐耳边轻声说,“是一种神奇的力量或者巫术,有时是真的,有时是假的。” 紫娟向前一步,看着那个洞口,眉毛处似乎有着犯难地神色,“那我们如何进去?” 猎犬人哥哥说,“我们试试,不是结界当然最好,要是也会想办法突破的。” 得到这样的保证,紫娟似乎放心了些,她和猎犬人兄弟一起走到洞口前,就在两三尺远的地方站立着。 高个子猎犬人从背筐里拿出还未点燃的火把,对着洞口捅了进去,而没入洞内的火把并没有消失,也没有任何损伤的痕迹。他对着紫娟,脸上露出了笑容,“没事,我们可以进去。” 接着,他们六人点上了四根火把,带着莫名升起的忐忑情绪,举着火把朝洞里走去。 42.寻药-第三十二章 打向老巢(中) 火把熊熊火焰照耀到六人肃穆而谨慎的脸上发出了明黄的光线,也照亮了洞里两边以及顶上的岩石,洞顶很高,洞的宽度也有三个人的肩宽那么多。 走入洞里有一刹那是安静的,仿佛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毫无足迹的普通洞穴而已。 但是,灵体对洞的保护无疑又说明了这个洞就是犬灵的巢穴,而且,每往里走一步,心情也跟着沉重一分。 走了四五丈,前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它正向这边跑来。走在最前的猎犬人哥哥左右摇晃着火把,让它照到更多的地方,而眼睛也是极力地盯着光亮前方的黑暗,神情专注。 这时,一只犬灵奔了过来,就在身前四五尺的地方跃起,朝他扑来。他喊了一声“小心犬灵”,向一边洞壁退了过去。其余的人也跟着闪到两边,火把上的光在空中滑出如同云状的光晕。 他们全部躲开。 实体犬灵跑到了他们后面,在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火光下的金黄眼睛像两颗璀璨的宝石。而前面又来了三只犬灵,它们在火把之外的地方站着,只是一下,齐齐走进亮光之中。它们在地面上奔跑,像射出来的三支利箭。 猎犬人哥哥拿火把抵御,不让它们靠近自己的身边。 而犬灵近不得人类身前,变得愤怒,它们仰头张嘴,露出尖利的白森森的牙齿,高声吠叫,如同雷响。 一只犬灵跳着扑了过来,他手中瘦剑一阵乱舞,退到石壁避开了犬灵。而另两只见状,朝其他的人去了。 大姐紫娟一手拿着青莹,一手拿着火把,两手左右开弓,同时抵挡,她刺中了一只,却险些被另一只咬到,她收回身子在退到文松的地方,他们背靠背站在一起。 两人同时回头看了一眼,露出无奈的表情后,又对付眼前的犬灵。他们反向跑出,对着眼前的灵犬,手中的武器又一次无声地出击,迎向阴影中的犬灵,刺破滑腻的紫皮,进入肉里,血顿时溢了出来,沿着伤口斜斜地流下。 犬灵疼痛地哀叫了一声,没有逃走,而是又冲了过来,它们扑跳到与人齐肩的高度,嘴巴大张着准备咬他们的手臂。 当然被他们挥动的青莹和铁勾抵挡,没能如愿,而且身体上又添了一两处伤。 而银龙那边也是同样的顺利,他手上带着银蚕丝手套,银羽握在手里,使出复杂绚丽的招式,一只犬灵在那些剑光中倒下,鲜血不住地往外流,在地上积了一摊。他又去接应二哥云桥,凌空一剑,那犬灵的颈脖之处挨了一剑,血往外喷,它也落到了地上。 那双眼睛的金黄光暗了下去,四脚异常寒冷地抽搐着。 云桥看了那狗一眼,又感激地看着三弟银龙,银龙报以清浅的一笑,转身离开,与紫娟、文松对付另两只犬灵。 猎犬人兄弟也上来了,他们手中握着火把和瘦长的铁剑,剑身笔直刺出,对着犬灵凸出的肚子,用力一送,剑尖已经出现在犬灵的另一边。 而此时紫娟的青莹和银龙的银羽也刺到了一只犬灵,文松则是用铁勾勾到另一只犬灵的头;云桥则在一旁提剑观看。 所有的动作在一刹那间静止,人,武器,犬灵,还有犬灵身上流出的血都停止了。 然后,人拿着武器离开,犬灵重重地摔落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还没有犬灵过来,六人已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往前走。 黑暗驱散,四根火把的光照亮了洞穴,那是并不规则平整的拱洞,岩石坑坑洼洼,还有的像动物的獠牙一般凸了出来。 往前走,虽然闷哼的声音越来越响,可是却没有哪怕一只犬灵的身影。 他们走进了一个石洞,这里有普通房间的三四倍,吼出一声都能听到回音。但是,谁都没有出声,而是惊讶地看着洞里的另一番天地。 整个石洞处在高山之下,不会有任何天光射入,因而应该是漆黑夜晚的颜色,可是,在四周却有不下一百的亮光,像是黑夜中闪亮着的明灿星辰。而因为他们的走入,以及火光的涌进,洞里响起了此起彼伏、嘈杂热闹的声音。 那些亮光正在移动,从半空跃下,从远方奔来,两个两个的。 犬灵,那是犬灵金黄的眼睛。 六人散开,武器再次放在胸前做好了姿势,不过,那些繁多的光点映入眼中,竟有些迷离。但是,他们都知道该怎么做。冲锋的姿势,晃动的武器暗影,以及那颗安宁下来的心,都可以看出他们正在无畏地向前。 六对三十的战斗,仿佛经历了上千年的漫长等待后,在这个石洞里一触而发。 火光逐渐照亮了石洞里的大半地方,能够看见洞里的大致面貌。地面是圆中带方的形状,而往上走就不是这样了,那些如同阶梯状的石壁一直延伸到洞顶,有十丈那么高,犬灵就站在那些地方,或者说是栖息在那里。 闯入洞中的六人打扰了它们的睡眠,也激起了它们的斗意。于是,双方开战。 扑杀,撕咬;砍杀,剑劈;进攻,躲避;飞跃,奔走。 犹如展开了一场混乱而又匆忙的戏剧,双方卖力演绎,为着不一样的目标使出了浑身解数。 “二弟,你的剑舞得快些,注意你的后方。”紫娟刺穿一只犬灵的颈子后,看到云桥那边的情势便这样提醒他。 云桥大喊一声,“知道了”,手中的铁剑更加用力地舞动。 猎犬人哥哥拿火把逼退跑到身前的犬灵,又一手划开了另一只犬灵的肚子,那些滚热的脏器在皮开肉破之际露了出来。他看到一只犬灵咬到了弟弟,跑到弟弟身边,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弟弟也不回头,踢开脚边的犬灵说,“没事,刚才犬灵咬我的手臂,不过刚咬到皮时便吃了我一剑。”他手腕转动,瘦剑成了一圈剑影朝下一只飞去。 “没事就好。”哥哥说着也转向另一边对付别的犬灵。他和银龙一起,剑光过去,犬灵的血在空中斜飞出去。 不过,犬灵没有倒下,它转过身往那些石阶状的岩石跳去,步步向上,到了那些光点更大的地方。 那些金子般的光点向下跳来,在光火下,身体比之前遇到的都要大。它们粗短的尾巴左右摇晃着,嘴巴大张,跳动时身体带着一股微风。 一只朝银龙扑了过来,高高的跃在空中,对着银龙的头,那张嘴大到可以咬下人类的脑袋。 银龙向后一仰,上身几乎与双腿构成了一个直角。而那只犬灵从他上方飞了过去,四只脚还差一寸就碰到银龙的衣服。 银龙见犬灵过去,恢复直立,不下十只的犬灵过来了,身形和跑到身后的相似。他前后兼顾,一下面临如此多的大敌,心中也在打鼓。 “三哥,我来了。”文松铁勾勾破了一只犬灵的肚子,暂时闲下来的他看到了银龙那边,疾奔过来。 而紫娟也过来了,三人站在一处,像被逼入角落的三个可怜之徒。可是,他们的心情都是坦荡的,有着在山巅之上迎风而立的洒脱感。 那几只犬灵一齐跃入空中,形成了一道淡紫色的暗墙在空中飞来。他们的心稍微一紧,手中武器也像是有生命般的出迎。然而,对方数量过多,加之比之前的犬灵凶猛,因此武器并未深深刺入犬灵身体,只是轻轻一划,就收回对付另外的犬灵。 猎犬人兄弟也过来帮忙,手中瘦剑像条强劲的蛇,它并没有真蛇的咝咝声,却有着相同的威力,它们亲吻犬灵的肌肤,饮着犬灵的血液,每一次划空而行都含有猎犬人心底发出的决意。 有两只犬灵已经在众人的刀剑下毙命,而其余的犬灵也或多或少地受了伤。 云桥手中的铁剑上流着从犬灵身上来的鲜血,他也加入了那个多少显得有些杂乱的众人的战场。 火把在空中飞跃,因之洞内的光线也在变化,而光线下的阴影也在导演一场非凡复杂的舞曲。那些顶上的如星辰一样的金黄眼睛则注视着地下这种阴影之舞,仿佛是这场生死角逐的旁观者。 但是,它们也会加入到这场角逐中来,从一开始,或者从五年前、三十年前,这场战斗就已经注定,无人能够阻挡。 文松和大姐紫娟配合,一人勾住犬灵的前脚,一人直刺犬灵的心脏,这两击加上之前留下的剑伤,犬灵在地上软瘫了下去。 那边的银龙和猎犬人兄弟也合力解决掉两只犬灵,他们的剑像是发怒一般,在犬灵前竭力地吼叫,拼力地吟唱,那些破空造出的声音是一首歌,一首勇往直前、誓灭犬灵的歌。 云桥不及他们轻松,他的剑像是与他格格不入,虽然也是啸声出动,但每一次都有着轻微的颤抖,刺入犬灵的也不如他们的深。 但是,他的身体开始慢慢打开,一种久久未曾开启的力量正在被点燃,也势必会在这个洞中彻底的燃烧。 43.寻药-第三十二章 打向老巢(下)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怒吼和哀叫声在洞中回荡。在这洞里,紫娟六人已经击杀了二十多只的犬灵。 虽然口中的气息变得粗了些,甚至额头上也不难看出有汗珠在焰火下闪着微光,但是,他们的动作依然没有减慢,就是力道也还是初初进到洞穴时的。 没有作喘息或是休息,他们被迫进入下一轮的战斗之中:灵犬从错位阶梯状的石山洞壁顶部下来了。 它们高三尺,长七尺,眼光凶恶,耳朵肥硕,背脊宽大如同一把强弓,肚子涨鼓向下凸着,除掉耳朵外,它紫中带红的皮上依旧没有针毛,而嘴巴两边的触毛横飞着,随着嘴巴张动发出微颤。 它们纷纷向六人扑去,在火光和剑影下身影如同在空中浮动的灰云,也像一张张铺天盖地而来的幕布。 几人竭尽全力地躲闪,并寻机使出自己的武器,每人的动作都在加快,心里也变得更加谨慎和紧张。他们没有说话,全力集中在犬灵身上。 猎犬人兄弟被逼到石洞的边缘,再往后退,就得撞上后面的岩石。他们朝岩石望了一眼,又对着走上来的犬灵,已无退避的空间,而往前也是不可能了。他们相视一下,调转身就往石壁上爬。 他们爬上了一处岩石,离地已有一丈多高,灵犬即使后腿站立往上扑也无法够到他们。而且,两兄弟手中的铁剑也还在舞动,让它们不敢贸然向前,不然鼻子就有削掉一半的危险。 不过,他们也没有占到优势。比他们更高的地方有好几对金黄眼睛闪烁着光芒,它们正在往下面落来,就像几颗在夜空中滑行的流星,就快掉到一滩幽静的池水之中。 可是,他们没有半点欣赏的意思,而是感到胃都在抽搐。他们一个跃身,跳了下去,瘦剑左右急划,在身前开出一条路来。 在地上刚刚站稳,犬灵逼近,他们在落脚地分开,朝相反的方向跑了起来。 弟弟手中的火把已经熄灭,但他没有扔掉,拿在手中当成木棒使用。他跳过一只死在地上的犬灵,又身子前倾避开另一只。他感受到犬灵已经追至身后,忽然回转身体,顺手一剑,在犬灵的鼻梁上留下一条深深的伤口。 他维持挥剑的姿势,脚下却已经退了好几步。眼睛凝视着犬灵已经染红的鼻子,看它没受影响似的又奔过来了。 文松铁勾前探,一个转动,勾住一只犬灵的左前腿,火把在它背上狠狠地一捶,由于文松用力过度,火把嚓地一声折断了,一团火球掉在地上还在燃烧。 “小心”,文松说着话时来到了猎犬人弟弟的背后,他铁勾在犬腿上环绕了两圈半,改往犬灵的脖子去了。往上一提,勾尖进入到犬灵的皮肉中,他再一用力,血已经沿着铁勾流了出来。 他飞起一脚,踢到了犬灵的头,让它摔落到十尺以外的地方。 猎犬人弟弟回头看了一眼,对这个方块脸的文松笑笑,回身对付那只追着他不放的犬灵。 他往左一闪,与猛扑上来的犬灵擦身而过,虽是鼻梁受伤,但它的动作依然快过六人遇到的所有犬灵。他瞧见契机,火把木棒上扬,右手的窄剑从左手腋下穿过,一剑刺中了犬灵的肚子。 他就势前后方向相换,脸和犬灵去向一致,侧身站着,铁剑使劲往犬灵的肚子捅,剑身三分之二的地方已然刺入到犬灵身体之中。 不过犬灵还在空中,而他也没有松手,握着剑,他和犬灵一起向前,只等犬灵落地,他才停了下来。他拔出剑,垂直刺到犬灵身上,一下,两下,三下,最后一下还往旁一拉,撕破了犬灵独立的肠子心肺,口子更大,血往外汩汩地流着,还有着热气。 他抽出剑,在洞里搜寻哥哥的影子,他看到了,和紫娟一起,他们一人一边夹着一只犬灵,可从更广的范围看来,他们却被围在五六只之中,成为“在后黄雀”的猎物。 他赶去救火去了。 而银龙又手刃了一只后,他也能够抽身去救应大姐紫娟。 他握着银羽,像是进入到空灵静谧的空间之中,他觉得这样的感觉前所未有,仿佛有股清凉的气流正在游走全身,渐渐的,他变成了不一样的自我。手中的剑舞得更加尽情、潇洒,脚上的步伐也如同疾风,他眼睛视野变宽,似乎连暗黑的地方也能看见。 他银羽的剑光再次闪现,就是犬灵的眼中也有些迟疑畏惧的神色。 一只犬灵居然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他突入到圈中和大姐在一起,剑在身前抵着。 “你怎么过来了?”大姐眼睛一斜,对着身边的银龙小声说。 银龙也没看她,对着那只给他让路的犬灵,“看这边的臭狗多就过来了,今天杀得我很高兴呢,” “你……”,紫娟还未说出下面的话,银龙挥着剑离开。她手臂伸直,右前方一刺,正中一只从旁闪过、扑向猎犬人哥哥的犬灵。那狗扭过头,看向自己的尾巴,样子就是一只在草地上咬尾巴玩耍的狗。 它的屁股被戳了一个洞,发现是紫娟所为,就不肯罢休,嘴巴里的尖牙外露,那双火一样的眼睛盯着紫娟。 紫娟苦笑,额头下的眉毛微微皱起。她把青莹横在身前,看着犬灵在空中飞跃过来,她也不退后,在嘴巴快要咬到她时,在它鼻子上敲打一下,没有多想,侧转身从犬灵脖子处开始,用拿火把的手助推青莹,一条划开皮肉的伤口直达屁股。 犬灵痛苦的嗥叫,血冒了出来,变成一条红艳的线,而后,血越来越多,血口以下的肚子也跟着变成了红色。 紫娟往前奔走,对着那只已经锁定自己的犬灵。她收回青莹,转眼又送了出去,在与犬灵接触的时候,她用青莹抵住它的头,可是对方力量也非常强大,它强扭过来,逼得紫娟后退了两步。 她右脚撑地,还未完全稳住,她又风行而去。青莹淡蓝光辉在其身上环绕,如同盘绕呼啸的蛟龙,毒牙样的尖头在最前方引领,带着这片蓝光刺入犬灵的肚中。 紫娟再再使力,又进去一分。她骤然停了下来,左脚抬起,朝它肚子踢去,并顺势取出自己的青莹。 血像一条长蛇喷了出来,染红了紫娟的胸膛,就连脸上都还有好几滴犬灵的血。但是,它不仅没有毙命,反而更加勇猛。它身子甩动,头已经对着紫娟,朝她猛扑过来。 紫娟刚刚站定,犬灵已经逼到身前无可躲避了。想着这下定有伤痕,她脸色一紧,青莹和火把交叉着支在胸前,作最大的防挡。 这时,银龙闪着过来,身形幻动,犹如一只白色的鬼魅。可是,那又是真实的存在,双脚在地上轻点,如带清风;手上的银羽先行,由上至下,破风一斩。 犬灵脖子处的紫皮破开,鲜血外喷,一半的颈脖被切开,腥红的血肉露在外面,而它再也支撑不住倒地死了,金黄眼睛眨了两眨紧紧地闭上。 紫娟看了一下犬灵,又看着银龙,那副俊俏的脸上有着肃杀的表情。不过看到大姐正在看他,回报以会心的一笑。 他从死去的犬灵身上跨过,又朝着其他的犬灵去了。银龙的剑是把沉重的银色短剑,与那种双手紧握、力敌千钧的重剑、长剑不同,它给银龙一种踏实而又轻灵的感觉,仿佛沐身于云雾清风之中,而又有脚踏实地之感。 他的剑舞得最快,也最为得心应手,虽然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不超过二十天,但是两者之间已然建立起一种默契,彼此传递思想、共享情绪,无需作过多的铺陈,相握的那刻就已明白,有时还能想到对方的前面,替对方达成心中所想的程度。 此刻就是如此,银龙的剑渐渐爆发出凌厉的白光,而且一阵一阵发作震颤,所到之处尽显其霸气。而犬灵在他剑下受伤,也像着了魔似的害怕起来,不止是眼神中的变化,更是表现在身体的反应中。 犬灵中了一剑,没有反扑过来,而是对付其他的人。 银龙也意识到这点,也正是利用这一点逐渐扭转了战场上的局面。他帮了大姐,又去二哥那边,他替二哥挡下犬灵的一击,又闪身从旁边袭击它。 云桥的剑让他手腕有些发酸,挥动起来也变得吃力了些。不过,他仍在抵抗,在三弟银龙的帮助下还杀掉了一只犬灵。 他们一起跑向迎面奔来的另一只,“二哥,你往左,我往右。”银龙示意二哥。 犬灵飞扑过来时,两人分开到它的两边,正对着飞在他们眼前的犬灵,平直利落地挥剑,背脊骨下吊着的鼓圆肚子裂开两条细长的口子。 他们仍没有停下,又一齐来到几只犬灵簇在一起的地方。那处猎犬人兄弟多少都受了点伤,衣服被撕破,皮肉也有牙印和血痕,可他们就像没事一样,只顾对付犬灵,没把心思放到咬伤之上。 银龙和云桥的加入,让他们不至于应接不暇,全面开弓。他们的剑捣乱了那几只犬灵的合围计划。 每一人都心神合一、全神贯注,没有过多言语,靠的是战场上眼神的伶俐和及时有效的行动,他们不是单独的六个人,因而在洞里就有着相互帮衬的责任。 黑洞里的犬灵减少了,现在还剩下五只,并且已有式微之势。 紫娟六人乘胜追击,不时就消灭掉这几只犬灵。他们看着洞中死去的犬灵,心中不禁发麻,那些还未最终断气的嘴里悲惨地哼吟着,像是奄奄一息,快要饿死在路旁的乞丐。 洞里的血液和脏器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凝重沉闷让人心中翻腾欲呕,他们嘴巴紧闭,鼻子也是不情愿地微动。 尽快离开这里,朝着里面进发吧,紫娟挥手向其他人示意。 四根火把有一根已经断掉,有一根熄灭了,猎犬人哥哥到文松那里把火把点燃,三根火把的光照着前面的路。他们都没有说话,一半是不愿分心,一半是刚才石洞血肉模糊、光色惨淡的画面还留在脑中,始终挥之不去。 往里面的洞没再遇到成群的犬灵,有过两三只,不是死于他们的剑下,便是看到几人的身影回身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 他们在行路的过程中也得到了短暂的休息,但谁都没有松懈下来的意思,而是都提心吊胆的,眉毛锁着,眼睛也来回地转动。 忽然拐角处的岩石上出现了一团亮光,隐隐约约的。走在前面的银龙举起戴着银蚕丝手套的手,表明“不要轻举妄动”。那些光并非火把的光亮,因为就在火把照到的地方与那块发亮的岩石间还有一丈多远的黑暗。 他们一步步往前走,像是黑夜中潜行的猫。银龙躲在拐角的岩石处,头慢慢伸出看向那莫名光线的来源,一条两边石壁和地面皆是平整的路,像是人造的地道一般。通道两壁上一个个铁笼里闪烁的火光,它照耀着这个通道,也多少能看到通道的尽头。 笔直的尽头,是一个洞口,洞口发出微微的白光和蓝光,像一面镜子似的。 在确定直道上没有任何危险后,他们走了进去,朝着那如同一面银镜的洞口,忐忑心情难以平复。 44.寻药-第三十三章 犬灵王(上) 他们走到了那处洞口,一种透明粘稠的物质组成了一道三四寸厚的屏障。用火把照射,里面的东西有的似水般无色的,有的似雾般白色的;还有血般的红色,它在整个物质里乍现,闪电一般的形状。 整个屏障表面轻微地蠕动着,而里面的变化却是急剧而无穷的,没有任何规则可言。 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之前只把法术当成一种传说,紫娟不明白眼前挡住他们去路的门一样的东西到底为何物。 “那是一种结界,是法术,不,只有高强法术才能产生的结界。”猎犬人哥哥惊异地说道,在巢穴入口处的担忧已经转变为现实。 “结界?”,在这犬灵洞穴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了,不过这一次她也亲眼目睹了结界的存在。可是,那法术产物真的像猎犬人语气透露出的那样吗?带着几丝疑惑她伸出了右手,脸猎犬人哥哥阻止的话都还没有说出口。 她白色修长的手指并拢,缓慢地移向结界的地方,手指进去,一股旋转的细风在手指间吹刮,传来清泉般的凉意,而且还有着滑腻湿稠的感觉,有点像怪物口中流下的唾液,它们瞬间便把手指淹没其中,并有一股微小的力把它向里拉动。 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倒像是浸泡在一种药水中。 紫娟回头,看着猎犬人哥哥正准备跟她说没事。不过,她见到对方脸上挂着结霜似的表情,盯着结界的眼神竟有几分惊恐,仿佛紫娟的手伸入的不是结界中,而是巨物的嘴里。 她不解地回头,却发现,结界中红色的细小闪电正往她手的地方汇集,看去像是游向猎物的鱼群。一些红色闪电在她手指上炸响,散开如有一团红色的云雾。 她的手传来一阵刺痛的感觉,像是有万千只蚂蚁正在啃咬,还有发麻的感觉。她一阵心惊,想把手抽回,可是那股细小的力却骤然变大。 她一拉之下,没能拔出自己的手,而那些红色诡异的闪电正发狂着涌来。银龙和猎犬人哥哥见状,拉起紫娟另一只手,用尽全力拉扯,宛如从死神手里拉回紫娟一般用力。 他们往后退了几步,紫娟的手终于从泥潭一般的结界中拉了出来。 那些红色闪电在手脱离结界之际,也游到那个地方,密密麻麻,看到猎物已经逃脱,它们立马四散,均匀地分布在结界之中,随着结界的蠕动在一下一下的晃荡。 被紫娟手碰到并凹进去的结界处起了一个逐渐变小的漩涡,只隔片刻漩涡消失,结界便又恢复如初。 他们看着结界,一时无语,困惑之色在每个人脸上传递,就连对法术了解最多的猎犬人兄弟也缄默着。 “这该怎么化解”,受不了这种气氛的文松皱着眉头对猎犬人兄弟说。 那两兄弟相互看看,再对着文松投来无解无答的眼神,言下之意是,就算听过法术之类的怪异之事,可是真要应对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得到这样的无言回答,文松有点着急,“那我来”,说着文松朝结界走去。 银龙拦住他,淡淡地说,“我来。” 文松口中嗫嚅,“你来?你来?” 对于第一次碰到法术、结界之类的东西,银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在当下他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种意念,它指引着银龙,催促着银龙,给他一种向前的力量和信心,就连他的剑也发出一阵阵沉吟,应和着这种想法。 他走了过去,墨鞘中的银羽一发作,银白剑身唰地一声在空中闪现,宽而重的短剑刺入结界之中,那些分散各处的红色闪电倏地反应过来,一个激灵,全部游来。 它们四面八方而来,围绕剑身形成一个红色的柱体。停在那里,然后好似一声令下,所有闪电齐齐出动,就在接触到剑身的那一瞬间,全部红色闪电状的物质抖了一下,骤然静止,就连剑身附近的其他物质也跟着停止了变幻。 银羽犹如钻石般闪耀,发出寒冷而明亮的光,虽然有银蚕丝手套庇护,但他仍能感受到银羽身上传来的异常强大的颤动和寒冷,他咬着牙,用剑搅动透明屏障,一圈、两圈、三圈,他带动结界跟随他的剑一起转动。而那些结界中的物质仍在不断抵抗,可面对银羽更甚的白光和银龙的意志,那些违命不遵的物质变得懦弱起来。 银龙更加用力地舞剑,甚至把剑鞘扔给文松,双手握着剑柄共同使劲。结界被银龙拉动着收缩,往剑上聚集,逐渐拧成一条透明的绳索。他往后退两步,以便有空间进一步扭动拉扯。 紫娟他们惊讶不已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银龙手上和额头上青筋暴突,眼中神色也带着偏执意味,他一圈又一圈地绕着银羽,由快变慢,再由慢变快,整个结界被他手中那把短剑生生拉了下来。 而拉离洞口的结界转眼也消散干净,本就是法术的产物,去时也是彻彻底底的。 洞里的情景映入几人的眼帘,蓝光和橙黄的火光交融,照耀着洞壁和地上的岩石,没有任何物件的装饰,也没有轰鸣的声音,宽大的石洞竟显得空旷无比。 他们一步步走入,三根火把还有两根在贡献火光。不过,那两根火把在这里也是多余的,借着洞里的光亮也能看清洞中的一切。 洞中正对入口的尽头有座石台,石台后面有一把两丈多长的石椅,石椅背后的墙壁上有着一片深蓝的光彩从镶嵌的晶石中发出。几只犬灵正簇拥在一起,躺在地上像在午睡。听到脚步声,其中一只站起来,走到石台边缘,金黄眼睛看着台下的六人。 硕大的身子,金黄的眼睛,光秃滑腻的紫皮,在这洞深处,这就是犬灵王的老巢。而眼前那只巨怪似的生物就是犬灵王。 可……,可……。 几人弄不明白之际,犬灵堆中传出了人的声音。他们都没有听错,那人声从容淡定,像是一股吹过原野山间的风,“阿斯诺,你的结界还是被他们破了吧。”本是镇定的声音之后,却出现了几声咳嗽。 一个男子站了起来,青白色相间的长袍衬托出他修长纤瘦的身体,他外面披在一件深色的斗篷,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个脸,看不到他的眼神,但能看到他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几个无知的人类,就算侥幸来到这里也不过是死路一条。寅,你就看好吧。”男子前面躺着的犬灵后腿撑地站起来,俯视着台阶下的六个人类漠然地说道。 “阿斯诺,他们杀了我们大半多的犬灵,又破了你的结界可不是侥幸啊。看,相信就是你,以及你手上的剑破了我们阿斯诺的结界吧。”叫寅的男子先是对犬灵王说,然后又看着台下白衣笼身、脸庞清俊的银龙,还有那把寒光闪闪的剑,再一次语气清淡地说。 “管他的,来了这个地方,就没有活着出去的。”最先走到石台边缘的那只犬灵开口说话,声音和前一只一模一样,而其他的犬灵也跟着说,“没有活着出去的。” 寅对这样的回答好像很满意,他拨掉斗篷上的帽子,那双清厉的眼睛露了出来,同时还有他瘦削的脸和高挺的鼻子。他青乌的嘴唇上浮起了笑容,像是十分友好,“那好,阿斯诺,就把他们都杀了吧。” 台阶下的几人听得下巴都快惊掉了。一个叫寅的男子,六只会说人话的犬灵,他们兀自交谈着要把他们灭掉。他们都往后退了一步,手中的武器死死地拽着,同时目光定定地看着台上的男人和犬灵王。 这是六人都不曾想过的:犬灵通人语,而且还和人类相处。他们是何来历;他们究竟是怎样的关系;难道叫寅的那个男子才是整个事件的罪魁祸首。 每个人脸上都有犯难疑惑的神色,像是在迷宫之中又遇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猎犬人兄弟心里更为复杂,有恨,有期待,也有诧异;他们知道眼前的犬灵就是犬灵之王,也知道今遭离他们五年来的终极目标更近了,近到触手可及。可是,却一下子出现了六只,还有一个尚不知其深浅的男子,因而,那个目标又缥缈不定起来。 他们扬起手中的细剑,看着已经走到石台边上的两只犬灵王,咽了一口唾沫,遂与它们金黄之眼对视。 文松一时想不明白,低声问身边的猎犬人弟弟,“难道六只都是犬灵王?” 弟弟略微侧头,“是犬灵王,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何有六只。” 紫娟、云桥和银龙听到这样的话倒像是吃了颗定心丸,犬灵王,那第二种药不就在眼前了吗?纵有万分困难和凶险,可他们心底却是一如既往的执着和坚定。他们亮出了自己的武器,相互看看,又看着石台上的犬灵王。 “阿斯诺,缘何还不动手?”寅用手抚摸身边的犬灵王,声音阴冷地说。 那只犬灵王没有说话,而石台最前方的两只头也不回地却齐声说,“马上”,然后嘴里咕哝着紫娟他们听不懂的语言。 一行六人顿时紧张起来,两只、甚至六只都叫阿斯诺的犬灵王到底要怎么对付他们,会说人话,入口的结界也说明它们会法术。 “退后”,紫娟对其他五人说。 他们往后退了两步,手中的武器对着石台上两只如同人高的犬灵王,每分每秒都紧绷着弦,心脏因为未知的风险而剧烈跳动。 两边传来巨石转动的隆隆声,轰鸣低沉,如擂重鼓。 两道石门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打开,里面金色的眼睛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紫娟他们急往后退,注意台上犬灵王的同时,还要留心那些凶异的目光。 终极之战即将开启,所有人的心底都明白,这时才是诛杀犬灵王、获取犬灵王血的最关键、也是最艰难的时刻。 45.寻药-第三十三章 犬灵王(下) 带着大敌当前的决然表情,他们分开形成一个半圆。手中武器紧握,在身前作出抵挡的姿势。 被释放出来的犬灵发出万马奔腾的声音,越来越近,能看到金光之下的淡影乘风而来,气势汹汹,迅速无畏。它们沉寂已久,此刻终得爆发,定不会轻易放过任何扑食的机会。 双方匍一接触,便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不需要嘶喊,不需要预备,他们便投入早有心理准备的战斗之中。而犬灵也没有犹豫,似乎这也是它们期待已久的,分成几排,朝紫娟六人奔来,瞬间就把他们的阵型冲散。 他们是身形体态都逊于石台上犬灵王的普通犬灵,就像一路过来的犬灵,它们的目标是撕咬人类的身体。所以,或是跃在空中向紫娟六人上身扑去,或是如风奔跑要咬他们的腿。 不过,它们也与之前的犬灵不同,像是因为有人闯入禁地而恼怒不已,那金黄的眼睛明亮得快要燃烧了;而且,它们也变得更加谨慎和忍耐,不急于进攻,几只大小不一、表现却都令人咋舌的犬灵相互合作,与六人之中的其中一人死死纠缠。 台上的两只犬灵王仍然站在那里,旁观着这一切。它们的嘴巴已经闭上,两只牛眼大小的金黄眼睛放出威严的光。 紫娟身子往左倾斜,躲开一只犬灵,注意到了台上的那两只犬灵王。未曾与犬灵王有过任何交手,心里也有一丝担心;相反,普通犬灵她倒是熟悉的,怎样应对心中也算有些把握。因而,她的目光有一半、或者至少也有四分之一分到了按兵不动的犬灵王阿斯诺身上。 其他人也是如此,不得不分心思在石台之上。这些再凶猛的犬灵也充其量算是犬灵王的先头兵,打头阵,或是探听对方虚实的,而真正的一战必然是与犬灵王以及那个神秘男子进行。 不过,两头兼顾,也并未搅乱他们手上、脚上的动作,他们出动的武器如黑夜里的毒蛇,叮上犬灵定会让它们吃到苦头,紫皮裂开,血液流出,口中痛苦的哼叫,让犬灵遭遇了凌厉的反击。 可是,那些犬灵尽管感受到了疼痛,可反扑、猛攻的势头却丝毫没有减弱,像是有永不枯竭的力量正在支撑着它们,即使血流一地、腿脚受伤、骨肉外露也全然不会顾惜。 这是一种可怕的力量,与有着生死忧虑的人类或者其他寻常生灵比起来,它们显示出另一番优势。 这也让紫娟六人遭到了损失。 犬灵左突右袭,横冲直撞,一拥而上,让他们六人都添了不同程度的伤痕,而情况更糟的是,他们的体力也在点点消逝,如同指间流走的黄沙。 紫娟他们六人也意识到这一点,在数量上对方占尽优势,要打持久消耗战对于他们来说是吃亏的。故而,紫娟忽然怒吼一声,声音惊得其他人都看了她一眼。 她青莹向空中一伸,接着往前急急地划去。 第一个响应紫娟号召的是文松,对任何困难都不愿在嘴上承认、也不会轻易认输的文松当然认同大姐蓄力一搏的做法。他抬起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手中铁勾左刺右勾,拳腿和身体上能够顶撞犬灵的各个部位都用上了。 一时身体又得以复原,他连续击倒了两只犬灵,且脚下四处窜动,和其他人配合。 文松来到猎犬人兄弟的旁边,他看到弟弟对着哥哥惨叫一声,哥哥的右后腰已被犬灵大口咬到,衣服撕了个洞,里面的肉也被咬开。 但是,哥哥并未让犬灵进一步的撕咬。瘦剑回收,转身之际,剑身已经全全吃进了犬灵的肚子之中。他忍着腰部的痛,提起一脚,重重地踢到了犬灵背脊骨之上,并顺势抽出瘦长的铁剑。 “哥哥,你怎么了?”已经赶至哥哥身旁的猎犬人弟弟关切地问。 哥哥碎步移了过去,和他并肩站着,前后左右任何一个方向都不得放松。“没事,不用担心我,快些除掉这些犬灵,要不被它们拖累,后面的犬灵王可就难办了。” 弟弟点头,他提起带血的铁剑走开,并留下一句,“大哥,小心。” 文松在猎犬人哥哥的另一边,看到他能应付如常,也就不再过问,专心于犬灵之上。他朝两只犬灵之间的空隙奔去,左右开弓,铁勾舔舐犬灵身上的血液,让文松脸上焕发了光彩。 他一脚猛踢右边的犬灵,又闪到左边的那只尾后。此时,他与三哥银龙打了个照面。 银龙脸上挂着几分真诚、几分戏谑的笑容,这意味在文松看来,却是在和他较劲,并嘲弄文松技不如他。 他眼睛瞪着银龙,一脸不解的样子。不过,由不得他们在表情上礼尚往来、再二再三,一只个头仅次于犬灵王的犬灵插了进来,让他们视线瞬息就转移到敌人身上。 准确及时的出剑,协调灵巧的送勾,两人分开退到相隔两丈有余的地方。宛如偶然相遇的浮云碰头之后,又追寻自己的轨迹去了。 银龙的剑在微微蓝光的照映下闪晃着剑光,他是六人当中用剑最为迅速有力,而又变化无穷的一个。而且,他手中的白色手套和白色银羽在这洞中焕发出异常夺目的光辉。 一直在石台上静静观看的犬灵王阿斯诺,以及叫寅的男子也把更多的视线投在了他的身上。而银龙心里也有着被注视的感觉,然而,在对方还未加入战斗前,他就会把主要的精力用在当前的犬灵之上。 他连连旋转身姿,银羽和他一起舞动,像是一股白色的旋风。它刮到云桥身边,一剑砍伤了云桥身前犬灵的腿。 云桥胖圆的脸一紧,发现跪倒在地的那只犬灵是拜银龙所赐,眉头拧着处有一丝放松。他铁剑挥舞着,虽也百感危急,可也有点力不从心。他勉强躲开气焰凶烈的犬灵,就分神搜寻起其他人的身影来,像尊石像,身体僵在那里,手中的剑变成了一件木制的摆设。 又一击来到时,身体刚刚融化似的,他手动得十分机械,就是其他部位与本该有的作为比起来也慢了半拍。 在外人看来,他是在被动的应战。实际上,这与他四五年来脑中形成的想法有关。 多年的平静生活让他对一切变化产生了反射性的抵触,也让他寡言少思,对诸多事情要么漠不关心,要么左右摇摆、进退不定。 从五妹中毒的事以来,他就对自己的过去有一两分的怀疑,可是,那种撼摇不动的想法已经占据着他脑中的主要位置。看到银龙抽剑相助,心里不由地放松便是最好的证明。 然而,这种相助即将维持不了多久。 虽然,经过了又一次的拼搏突杀,残余下来的几只犬灵也如西山之势,不会再搅出多大的浪来,但是,真正的对手和危险此时才算来到。 石台边、石阶上,两只犬灵王爆发出两声吼叫,它们眼中金黄光越来越盛,逐渐变成刺眼的光芒。而且,嘴里还咕哝着一些陌生奇怪的话。 “阿斯诺,小心白衣男子手中的银剑。”叫寅的那个男子又重新戴上兜帽,他站在一只犬灵王旁边提醒那两只正在催念法术咒语的犬灵王。 它们没有回头,亦不受打扰,仍旧重复念着那些奇异的话。它们全身紧绷,像是怒张的弓,而皮与其下的肉却起起伏伏往身后波荡,看去像是田野里被风吹动的稻苗,一波一波地蔓延到远方。 紫娟他们距离石台有三四丈的距离,却感到了洞内突然升腾而起的怪异氛围。周围躺下未死的犬灵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它们身躯狂扭,一时之间,看去竟像要挣扎着站起来一样。而活着的几只犬灵发作似的四肢乱动,背脊凹成一个极大的弧形,前脚伸直,身体趴在地上,又站起,身体四处开裂,像干脆爆裂的瓷器似的。 紫娟他们左顾右盼,看到的犬灵都是如此,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同时,更令他们震惊的是,那些犬灵伤口、剑洞,甚至是嘴鼻处,正微微地张开,里面的血液像受热蒸发似的,从地上升起。 他们遂被笼罩在血红的暗淡光线之中,肌肤、衣物和武器上都是红色的反光。那些红色的血液变轻变薄,烟雾一般,漂浮在他们头顶六七尺的地方,犹如翻卷的艳红的云。 它们无风自动,朝着石台飘去。就在石台的上方,那些血云向中间挤压,出现水流激荡时的漩涡状,六条旋转的漩涡往下拉伸,径直灌向犬灵王的头部。犬灵王头顶闪出一小片迷幻白蒙的光,转眼间就吸收掉这些血红的烟雾。 六只犬灵王双眼里的金光中有隐约的红色,嘴里的雪白牙齿更加尖利,好像插在牙龈上的两排匕首,面部宽阔了,四肢也更加粗壮有力,而且,紫中带红的皮肤上更有光泽,也更硬了。 紫娟他们没有后退,相反被刚才垂危犬灵身上发生的异状逼得向石台靠近了几分。他们个个脸色惨淡,仿佛经历了寒风冷雨,脸上的血色已经所剩无几。同时,他们也发现,他们衣服和武器上未干的犬灵血变少变淡,相信也是被吸收到那股诡谲万分的血云之中。 双方相持只有片刻。 石台边上那两只犬灵王嘴里念出宛如呓语般的咒语,接着未有眨眼功夫就从空气中凭空消失。 紫娟他们把武器靠近胸前,肩、手、腿都在微微抖动,而且心里还拧成一团,冰风习习,仿佛心房里都在起疙瘩。就是这样,他们依然紧握着兵器,目光从犬灵王消失的地方转移,分散到所有可能出现的方向。 那瞬间隐去身形的犬灵王定会在任何可以攻到紫娟他们的空间再次显形,用可以咬断牛腿的力量撕咬他们身上的各个部位。也只是一个刹那,洞中的空气微微拂动,两只犬灵王阿斯诺就从紫娟他们后方出现,两三尺远,它们飞扑过来,比天空中劈下的闪电更快、更猛。 眼见张开的血盆大口和露出的尖牙就要咬中其中二人。感受到一股陡增的寒意,他们急移几步,躲开了。 不过,那两只阿斯诺待立定身子,又朝他们奔来。 银龙和文松迎头赶上,要用剑与勾与他们展开交锋。可是,还未赶近,它们又是飕地一下消失了,那里只剩下回荡的光影。 它们凝聚而成的身体出现在紫娟和猎犬人兄弟的旁边,像从另一个黑暗的世界而来,只在他们身边撕出一个口子便出来了。 紫娟和猎犬人弟弟同时出手,向逼近他们的犬灵王刺去。本是极为精准的攻击,却让他们也惊诧不已。因为,他们不仅没对犬灵王造成任何伤害,就连一根紫皮都没有碰到。 两只打头阵的犬灵王阿斯诺变成了稀薄的紫色烟雾,倏地一下再次消失了。 46.寻药-第三十四章 黄金之眼 紫娟和猎犬人弟弟背靠背地立着,机警得像刚跑出洞的老鼠。他们的目光快速地移动,四周的空气哪怕有一丝的微动都能让他们心神一震。 只有一瞬的停滞,却仿佛过了几个时辰,在这等待之中,他们似乎了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血管里鲜血流动的声音。 他们在和来无影、去无踪的生物搏斗。既然它们可以消失于无形,那它们到底是实体犬灵,还是灵体犬灵?或许它们只是虚张声势,其实并没有传闻中能咬断牛腿的实体攻击能力。 虽是这么想,心中也有好些疑问,但他们谁都没有松懈下来,相反,个个都是心弦紧绷,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来。 紫娟和猎犬人弟弟严正以待,两只已经盯上他们的阿斯诺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而这两只犬灵王也在他们左右两边再次显形。 先是两只眼睛,接着是庞大的身躯,他们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奔来,夹带着一阵风,在洞内幽暗的光线下分明是魔鬼的样子。 紫娟和猎犬人弟弟都看见了左右夹击的两只犬灵王,没有任何话语的提示,他们分开后,默契地一人一边迎了上去。 手中的武器竭力地舞动,同时还要避开阿斯诺的尖牙和庞大的躯体。虽然还没有受到阿斯诺的任何伤害,也不知道它们的一击到底能伤到何种程度。可他们都不愿意作这个尝试,而且,就凭常识来说,犬灵王必然要比那些普通犬灵厉害不知好多倍。因而,能及时避开不失为探其实力、也避免让自己受伤的最好方式。 也是无奈之举。因为,武器一旦碰到阿斯诺的身体,他们的实体便消失了,就连那牛眼一般大的金黄双眼也跟着不见了。 紫娟转动着身体,面对可以任意隐去身形的犬灵王有点不值所措。一路过来,汗水已经爬满了额头,浸湿了头发,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大半。可是她依然有种冷岑岑的感觉。两弯眉毛蹙着,眼珠在眼眶里左右左右地滑动。 当阿斯诺从身后再次向紫娟扑来,闪身避开时。三个弟弟为大姐捏了一把汗,那是千钧一发的时刻,要是再晚了分毫,后果就不敢想象了。 大姐朝他们瞥了一眼,是那种死死抓住某物不放的眼神。银龙心领神会,提着剑便过去了。 文松和云桥彼此看看,再与旁边的猎犬人哥哥眼光交汇,三人脸上的神色有着几分相似。他们没有加入进去,而是留心台上的一举一动。 那个脸型尖瘦、如同冰塑的男子站在石台之前,身旁的四只犬灵王与他并立,四犬一人在蓝光之下像是毫无情感的天神正在冷酷地俯视这世间的生灵。 不过,其中两只犬灵王头向男子倾斜,口中低语,得到男子的点头示意后从台上一跃而下。一丈半高的石台,还未落到一半时,这两只阿斯诺一下子不见了。而在下一刻已经从三丈外的石台近至身前。 文松敏捷,像猴子似地脚上一动,就躲开了。而面对这种突然袭击,云桥和猎犬人哥哥就没有那么好运了,金黄眼睛的阿斯诺逼近,直直撞在了他们身上。巨大的冲撞力把他们撞上空中,如同在空中飞舞的两根木头。 砰砰两声,他们重重地摔在地上,四脚朝天地躺着。来不及喊痛,他们又得面对奔上来的阿斯诺。 是就这样躺着等犬灵王上前了再用力一脚,还是弓起身用拳头相击?手中铁剑被撞到近一丈远的地方,已容不得他去捡,只得用身体抗击了。云桥心中想着,还未拿出主意时一只犬灵王三两步跑过来,张开的嘴露出乳白色的牙齿,不过上面闪着刀剑样的寒光。 他心里一寒,真正遭遇犬灵王的瞬间竟忘了手上的动作。 阿斯诺一点点靠近,微光下模糊的脸庞上定然有凶恶无比的面容。他决定维持落地时的原貌,等着时机在它头上留下两脚,然后再起身。 他自信满满地这样以为,可是却惊坏了文松。二哥云桥已经晕死过去?文松心里沉重得如附重铁。听到声音的紫娟和猎犬人哥哥朝这边看了一眼,想过去救急已来不及,而且还有两只犬灵王正和他们纠缠。心中只有默默的祈祷,希望他们能化险为夷。 文松顾不得其他,铁勾向前几划,脚上步子快得不能再快了。还有七八尺的距离,阿斯诺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躺着的云桥向旁边一滚,抓起铁剑做好了应对的姿势。 文松看到心头惊喜,二哥遭受一击后还有这样的身手,已经是没事的了。虽是这样想,文松手头脚下却没有停下来。他已经到了阿斯诺的身后,铁勾斜斜地挥出,照着阿斯诺的粗短尾巴劈去。 台上男子看后没有惊慌,反而是浅浅的一笑。因为,那只犬灵王消失了,哪怕一点皮肉,文松的铁勾都没有沾到。 文松急得跳脚,本以为巧妙的一击定能搓搓犬灵王的威风,哪知道却是同样的结局。 他陷入了一团纠结的迷雾之中,那张方块脸扭曲着像要重新组合似的。 云桥揉着自己的胸口,显然那一撞击没非文松想的那么没事。他拿着剑,来到文松的身边。比文松矮了一个头的云桥轻声地喘气。 四弟看着二哥云桥,脸上浮出一丝笑容,两人心领神会,没有说话便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那边的猎犬人哥哥咬牙抬起自己的左手,吃力地挥动。刚才他左手与地面撞击,疼痛不已,而且阿斯诺奔上来,他情急之下只能挥着左手在它下巴处打了一拳,右手就势一剑,虽没伤着阿斯诺,但是也暂时摆脱了险境。 两只加入战局的犬灵王又显形了,那黄金之眼内闪耀着橙黄色的光芒,在幽暗的洞中犹如坠向大地的星辰。 云桥和文松一边躲避,一边送出自己的武器,可是一如往常,那凌厉的出击往往遭遇的是空无的气体,像是犬灵王本身就不存在一般。 然后,它们又在另一地方出现,身后,左右两侧,或是几丈外的地方,它们忽隐忽现,有如真实却又梦幻。一次又一次的闪躲,他们在危险边缘迈出虚弱而摇摆不定的脚步,稍有不慎就会掉入无底的深渊。 这是一条不归路,从步入犬灵老巢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没有退路了,只得一步步向前。所以,他们没一人放弃,无数次的出手是迎敌,是防守,也是试探。他们不信阿斯诺是坚不可摧的,只要有一点机会他们便不愿错过。 可是这种机会并未到来,相反,他们的体力正在一点点耗光,不知何时加在他们身上的那根稻草会累垮他们的身体。好在,到目前为止,他们都还活着,虽然万般的被动和无奈,也不知一下刻是否还能如此幸运。 云桥身体不协调地一扭,身体往左倾倒,总算躲过了一只犬灵王的扑击。而文松在面对左方和身后同时袭来的阿斯诺,显得应接不暇,他铁勾左边一送,还未收回只得踢出自己的左脚,身体旋转,脚下不稳摔在了地上,而凑上来的阿斯诺张开那张还滴着涎水的大口,朝着文松小腿咬去。 完了。文松心想,心里多么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可是疼痛感传来,腥红滚热的血液顺着咬出的口子往外流,也染红了阿斯诺的牙齿。而他与那双金黄之眼对接了,那双眼里是无穷无尽的金色光芒。 一时间,恐惧蔓延至全身。但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要是这时逃避,那他就彻底完了。他铁勾往前,狠狠地向阿斯诺的嘴巴掠去。 那双眼睛连同整个身体消失了。文松觉得眼前一下失去了光亮,可是这是幸运的。或许是钻心的疼痛帮了他,让他能够保持清醒的意识和足够的理智,阿斯诺可以避开一切可能伤及身体的武器袭击,但这也为他们减轻自己伤势创造了条件。只要及时挥出自己的武器。 只要及时挥出自己的武器。 在多少次挥击之后,其他人也逐渐明白了这点。他们左闪右避,手脚并用,武器如蛇出动,化解了不少的危机,同时还可以接应其他人。 这为他们抵挡犬灵王找到了突破口,好像是黑夜里找到了一盏可以继续前行的明灯。他们与犬灵王的身形彼此交错,青白之光闪烁,金黄之眼生辉,双方夹杂而不凌乱,像是共同起舞,上演一场美妙的生命之戏。 台上的男子微微冷冷地笑着,眼中的光线有种夺人温暖的寒意。在这场比武和较量之中,他仍是一名看客,兜帽下的脸露出半是满意、半是不屑的表情。“阿斯诺,你可要用尽全力呀。”看了一阵之后,他对身旁的犬灵王说。 “寅,我知道了。”阿斯诺的人语始终令人不寒而栗。 “那好。”叫寅的男子用手轻抚着右边犬灵王的头。那只犬灵王往前蹭蹭,欣然接受寅的抚摸。男子把手移开,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沉浸其中的犬灵王身子一抖,嘴里发出低沉而难听的叫声,接着是一连串抑扬顿挫的话语。 “金黄之眼,燃烧愤怒之火吧,用你们的力量撕碎人类的身体,蚕食他们的血肉。”台上男子激动地说,声音因为刻意拉高有些变形。 听了这话,阿斯诺们眼中光芒更胜。之前被抚摸的阿斯诺跃出石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它已从石台处的空间里闪现到银龙身边。 银龙正与另一只阿斯诺角逐,他身子前倾,银羽对准阿斯诺双眼之间的地方刺去。还未收回,他已感觉到身后劲风扑来。他来不及收剑回身应对,径直向前扑倒,并在空中旋身面对身后的犬灵王。 银羽已在胸前,他对着跃至身前的犬灵王就是直直的一剑,那一剑刺向它的颈脖下方,要是寻常的犬灵王定已鲜血四溅,命丧当场了。 然而,犬灵王阿斯诺又消弭了踪影。好在,也为银龙解了突袭之忧。他正要起身,冥冥之中却升起一种不祥之感,他回头一看。一只阿斯诺正咆哮着过来,像是汹涌而至的一波浪潮,不过那越看越大的金黄之眼异常醒目。 已经在不到两尺的地方了。百般警觉、应敌从容的银龙也出现了疏忽的时候,手中银羽发出急急的震颤,好似提醒主人危险临近一般。他握紧银羽,反手往身后扫去,希望借着这微弱的一击为自己营造回旋的余地。 情急之下银龙的剑早了半分,没能伤到阿斯诺。还有一尺多的距离,眼看就要成为敌人嘴里的美餐,银龙仿佛在那一刻看到自己的未来。他游走在无边无尽的白雾之中,任凭大声呐喊,也无人应答。 一只手出现了,是温暖而有力的手。它拉着银龙的手,在一片迷雾之中飞速旋转,他回到了现实之中。 “大姐?”银龙惊讶地喊了出来。 大姐轻松地一笑,稍一用力就拉起银龙,“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可不是你该有的。”大姐紫娟责备道,可是在银龙听来却是舒心顺耳的。 银龙朝大姐回了一个笑意,当银龙无助失落时,总会有大姐的鼓励和安慰,虽然他们是牢不可破的五个人的集体,彼此关心,相互照顾。但只有大姐最了解他,仿佛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直入他的心扉,让他恢复前行的力量。 剑上又传来急促的呼喊,一时间他身体充盈着能量。他从紫娟身边擦肩而过,雪般白的剑身上跳跃着丝丝金黄的光线。他斜身躲过一只阿斯诺,剑又刺向另外一只。 紫娟看着银龙离去的背影,白色衣物上有好几块深紫色的血污。他又重新把握住了搏击时的脉搏,左突右击,未失分毫。大姐看到既有些欣慰,又有些心疼。只因她一人的决定,就要拉上她的三个弟弟一起涉险。 银龙可没有这些顾虑,只要是大姐说的,他一定会全全照做。他手中银羽的白光急急闪动,逐渐幻化成洞内一颗璀璨的明珠。而银龙在这颗明珠处也显得熠熠生辉。这一刻,他像是在逆流而行中找到了一股力量,他内心之潮暗暗翻涌,手上脚下、整个身体迅疾而有力,犹如扑向大地的雄鹰。 可是犬灵王的攻击依然凶猛,它们是来去无踪的怪物。银龙和其他人都在如履薄冰般的防御和抵抗。 银龙躲开了一只犬灵王,银羽如饥似渴地朝另一只犬灵王的头部吻去,势如破竹,却如泥沉大海,连一点波浪都没有激起。银龙已然见惯,未有任何停留,斜身、旋转,身后的犬灵王眼光灼灼地看着他,他急退几步,几乎是迫不得已,然而相隔四五尺的距离已为他营造了退避抵御的空间,他身体的灵活健捷再次展现,退中有攻,凌厉而又从容。 但他没有丝毫的放松,相反心里却是绷得紧紧的,像是有张密不透风同时又牢不可破的网正在他们周围慢慢收紧,而他们正是网中的猎物。时间越久,网收得越紧,他的心就越显得不安。 石台上的男子发出一丝浅笑,他正是那个逐渐收网的猎人。下一刻,正是被捕与收获的时候,只是双方境遇不同罢了。 紫娟身子前送,刺向迎面而来的犬灵王。扑空之后,她抽回青莹,却不料左侧一只犬灵王逼近,躲避不及,被犬灵王用头生生撞了出去。她身子在空中飞行,犹如一块被抛出的石头,好在青莹在手,在落地之时,她用青莹只是往地面一点,身子一翻,双腿微微一弯,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一击不成,另一只犬灵王补上。 受了一惊的紫娟眼睛一斜,身子往旁边挪了两寸,青莹再次击出。像是被那团如火焰般的光芒吸引,青莹朝着那金黄闪亮的眼睛刺去。一去一来,正正相对,急速而勇决。紫娟满眼映着那种金灿耀眼的光,一时间竟有些着迷。不过,她手里的青莹并没有停下,一点点靠近,像是扑火的飞蛾。 青莹乘着光前进,还有不到一尺的地方。青莹被某种力量弹了回去。 洞内发出一阵白如亮雪的光,从石台上窜出,径直奔向了紫娟。 那是法术催生出的强烈闪电,古怪男子终于出手了。树杈状的银色闪电击中了紫娟,她被抛在空中,犹如一片随风飘动的树叶,接下来她重重地撞在了洞壁凸出的岩石上,背部骨头咔嚓一响,产生的疼痛被全身的麻木感淹没。她摔到地上,全身不由自主的抽搐还未完全停止。但她仍未失去意识,一种坚强如磐石的意志支撑着她,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举起青莹,对着另一只扑来的阿斯诺。 银龙他们也注意到骤然发出的白光,随着光亮去处,看到的是紫娟飘飞的身影,撞击、下来,未见紫娟有任何动作时,一只犬灵王已经奔袭过去。 想大声呼喊已来不及,银龙、文松,还有云桥,一脸惊愕地看着这一幕,绝望、恐惧随着死亡的来临一瞬间便占据了整个脑海,喉咙像是被烈火烧灼一般。 巨大的阿斯诺身影快要把紫娟整个吞没了。 银龙提着剑,朝着那只犬灵王奔去。不想又是一片白光,同样的闪电再次击来,犹如一把光剑,刺中拖着伤腿的文松。电流在身体里炸响,脑袋里也一片轰鸣,他被一股力量推向紫娟那里。 紫娟身前的犬灵王吼了一声消失了,就在犬灵王消失的地方文松扑了上去,手中的铁勾锵地一声摔在旁边的地上,文松落在地上,失去了知觉,全身颤动着,腿上的血染红了半截裤管。而一旁的紫娟脸上和胸前也布满了血迹,模模糊糊,有的还在流动。 银龙已经来到紫娟身边,还没等他上前查看大姐和文松的伤势时,两只犬灵王左右夹击而来,银龙亮出那把银白利剑,就近对着右边的犬灵王乱舞。待它消失后回身正欲对付左边那只犬灵王,而这时二哥云桥出现了,他一剑刺进犬灵王的肚腹,犬灵王消失不见,他几步走了过来,脸上的神色却出奇的凝重。 紫娟还有一丝气息,她嘴微微动着,随着一呕,血从嘴里冒了出来。云桥失神似地看着大姐,还有趴在一旁,已经晕死过去的文松。两个日夜相伴的亲人,前一刻都还会说能笑,此刻正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性命堪忧。 他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冷风吹过,过往的幸福、舒适以及因之而生的怠惰都成为苍白的回忆,现实如同一把匕首深深地插入他的心间,痛,然而也让他有一种清醒的感觉。他心潮汹涌,犹如蓄势待发、意欲冲破堤坝的潮水。 而这种心绪也随着另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而陡然加剧。 猎犬人弟弟抱着他的哥哥,嘶声喊叫,声音响彻整个石洞,他双眼已经模糊,流出的眼泪滴到地上,和哥哥的血融合在一起。 哥哥为了救他,为他挡下了犬灵王的背后袭击,那只犬灵王咬到了哥哥的肩头和脖子,血瞬间从咬破的血管里喷涌而出,像是盛开的血色之花。弟弟用手死死捂住喉咙出血的地方,温热的血液仍不住地往外涌,从他指尖流出,汇集到地上变成血红的一滩。弟弟摇着哥哥的身子,呼喊他的名字,可是死神已经决定接收他哥哥了,一切于事无补。 云桥看着绝望之中的猎犬人弟弟,心里更加沉重,也更加憎恨犬灵王和自己。他提着铁剑看着石台上的那个男子,眼神之中有着赴死一般的决绝。 银龙蹲在大姐身旁,“大姐,大姐。” 紫娟睁开眼睛,用着最后一丝力气,“黄金之眼,黄金之眼……”她咳嗽一声,最终支持不住,吐出一口血后晕了过去。 而犬灵王步步逼近,金黄之眼的光芒闪耀。一张早已铺开的网现在可以收拢来了。 47.寻药-第三十五章 云桥也疯狂(上) 云桥也退到大姐身边,他把四弟文松扶到和大姐并肩的位置,让他们并肩躺着。他们还有微弱的气息,可是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时刻他们还能活着。 云桥捡起大姐的青莹,没有放回大姐的身边。他盯着青莹那笔直滚圆的棍身,手握得更加紧了。他和银龙站了起来,保护大姐和文松的重担落在了两个肩上,生与死的抉择,决定着他们必须面对那些眼睛金黄又会法术的怪物,还有那个怪男子寅。 寅修长的手指上上下下交替地动着,口中极力吟唱着一种陌生话语。他手指上又汇集了白光,旋转奔腾,如同狂风卷动云层般变幻着形状,能量积蓄着,逐渐到了饱满的程度。然后,再从手指间奔腾着,如挣脱了缰绳的马匹朝银龙冲来。 法术闪电。 银龙向前走了两步,双手紧握银羽,银白的剑身笔直地竖立着。他没有躲闪,而就是这样站着,像是一个挺拔屹立着的树木。 就连云桥也为三弟银龙的举动吃惊,不敢相信他竟如此大胆。他看到白色强光照耀着三弟的脸庞,感觉像一面发光的镜子,但没隔多久光亮就暗淡下去了,最后恢复到洞内原有的幽暗当中。 倒是银龙的剑上白光更甚,它神奇地抵住了法术闪电的攻击,那些白光猛烈地冲击着它,却最终败下阵来,一些白光被银羽吸收,一些白光被弹散出去,如同熄灭的火星消失在空气中。 小心白衣男子和他手中的剑。寅是这样提醒他的伙伴们的,却没有想到自己的法术在那个白衣男子面前会这么不堪一击。惊讶、愤怒在他体内交杂着,他又一次念出一些古怪的词语,像是和神灵在对话或者谈判,然后白光再次在他手中汇集,身后的蓝色晶石的光线也加入其中,如同丝般的蓝光飘动着注入到白光中,起起伏伏,像蛇般快速地游动着。 银龙目光如炬,手中银羽和他一起注视着石台上那个发光的圆球,它一下爆裂开来,法术闪电瞬间射出,带着所有的雾状一般的白光,还能看到尾部拖着的淡淡的光晕。又朝银龙射来。 银龙死死握住银羽,一股莫名而无畏的意志缠绕在他的脑际,心里犹如千万面鼓正在擂动,慢慢的,轰轰隆隆从心底传来,接着是万马奔腾涌到胸口。他咬着牙,几乎要哼出声来。 剑,一面不可穿越的城墙横亘在了法术闪电和银龙之间。那剑浑身上下开始颤动,前前后后的,有些支持不住。不过,来自银龙的意念支持着它,一个回震,那闪电如强弩之末失去了效力。 银龙静静地站着,与石台上叫寅的那个男子对视。两者之间,忽而很近,忽而又很遥远。银龙能看见那双兜帽下的眼睛,空洞、森冷却有一丝奇怪的迷茫和脆弱,他有点不解,却也顾不得去寻找答案。脚上一旋,朝着一只犬灵王奔去。 心中大姐的声音仍在回荡,黄金之眼,黄金之眼。 云桥看到忽然发作的银龙,自己也回过神来。他怒吼了一声,也冲了出去。左手拿棍,右手提剑,交替着出击,前后左右,所划过的弧线形成了一个接连不断的保护圈,同时又能准确无误地击中目标。 他手腕一绕,平直送出的铁剑刺中了一只犬灵王的左眼,接着青莹至上而下落下,狠狠地敲在了犬灵王阿斯诺的鼻头上。受到犬灵王的巨大冲力,他不禁后退了两步。但也仅是两步而已,他脚已稳稳地抵在地上,身子向前倾着,维持了一秒的平衡,他往右一闪。那只犬灵王由于惯性往前突去,云桥乘此机会,双管齐下,铁剑和青莹双双刺入犬灵王的肚子之中。 犬灵王并没有立即消失,云桥的攻击对它造成了真正的伤害。它咆哮了一声,随着云桥武器的拔出,鲜血从伤口处喷了出来,弄得云桥一脸的血。 云桥忙用衣袖擦拭,斜转身体,带血的铁剑又刺向了另一只犬灵王的眼睛。 “不……”石台上的寅已经按捺不住,一股闪电破空而来。云桥的胸口像是被数十根铁针扎了般疼痛。他硬撑着往后退了几步,稳住身子时两只犬灵王已经左右夹击而来,只是它们的眼睛已经瞎了一只。 云桥两面开弓,一击一刺,旋转身子,一刺一击。收回武器,斜上踢出,一只犬灵王嗷地一声,向后退去。他再往另一边,提起一脚,虽是好久未有如此动作的他,却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道,还有忍耐力。 又一股闪电,比刚才那股更具力量的法术闪电在他右肩炸响。他疼得几乎想要丢掉铁剑,可是已变得顽强甚至顽固的他握着铁剑,整只手臂都在发抖,却依然无法撼动他坚强毅力构筑的内心。 武器交叉着格在胸前,在他眼里那些金黄之光只是萤火虫一般的光芒,而那里的犬灵王,他由衷惧怕的生物此刻就如同寻常人家豢养的家犬。他对自己笑了笑,又做好了迎接一切,哪怕死亡的的准备。 “来吧。”他朝石台上大吼。 台上的男子有些错愕,一时间没有回答得上来。就连银龙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猎犬人弟弟眼中无神地看着云桥,被他一惊,丢魂失魄的他又回来了,一切画面又动了起来,云桥侧身探出铁剑,青莹也伺机而动。银龙挥舞银羽发出绚丽的剑光。他们和犬灵王战成一团,偶尔还有法术闪电把犬灵王和他们分开。 他的心咚咚咚地跳着,还能听到那种发颤般越来越近的声音。他捏捏自己的手,一层快要凝固的血是从大哥身体里流出来的,仿佛还有大哥身体里的温度。他把大哥睁着的眼睛合上,捡起瘦剑,并把大哥移到和紫娟他们相隔不到一丈的地方。 让大哥躺着,而自己需要继续战斗。为了大哥,为了他的妻儿和自己的妻儿,还有洞内的其他活着人,他必须做到坚强不倒。 于是,他亮出那把磨砺得剑刃发亮的瘦剑,对着走过来的那只犬灵王,灵动狠决的两剑。那只犬灵王不见了,庞大的身躯在右侧一两丈的地方出现,冲着朝他这边过来了。 他脚下微微挪了一下,对着那只冲过来的犬灵王挥剑。 云桥往后退了几步,嘴大张着喘气,之前那夸张而用力的动作又大大耗费了他本已不多的体力,还有连受了三次闪电的袭击,身体痛得像要散架似的。但他知道,为了躺着的两个亲人,他此刻只有坚持。 好在,两只夹击他的犬灵王已经被刺瞎了双眼,任何一击都会造成真实的伤害。因而,只要多刺一剑,那么离胜利便又多迈进了一步。 他们已经知道了阿斯诺的致命弱点。台上男子无比担忧地想,这极不愿发生的一幕还是发生了,他十指分开,平直地伸出,多次催动法术体力已经有些不支,他不住地连咳了两声,脸和嘴唇出奇的苍白。 “寅,你休息,让我来。看来今天要使出最后一招了。”身边的阿斯诺不忍心寅强行运使法术之力,以折耗生命的方式换取胜利。阿斯诺看着寅,它眼中闪过第一次见到寅的情形,那个身体脆弱、但精神坚强到倔强的男子,那双深邃的眼睛以及与它一样深藏着恐惧的眼神。 阿斯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嗥叫,它那双灿烂的黄金之眼之中射出两束光来,它说着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前个音和后一个音紧密地融合在一起,像流水奔涌似的说了出来。等这一串奇怪的咒语念完,洞内都还有隐隐约约、不肯散去的回音。 台上的阿斯诺身上散发出神灵一般的光辉,通体笼罩的是,犹如一件月光编织而成的外衣,淡雅,神秘,让人陷入惆怅的遐想之中。 如果是普通的宗教信徒看到此情此景,恐怕得顶礼膜拜起来。可是,这是一场生死之战,而且那种灵光乍现的不久之后,犬灵王阿斯诺所发生的变化也毫无美好可言。它前腿向上提起,微微的;而身体则如初初沸腾的开水,涌动的紫皮下一个个鸽蛋大小的肉球冒出后又消失,随着膨胀的身体如此重复着。 “不……”寅收回伸出的双手,有如与相恋的爱人分别一般喊着。他与犬灵王阿斯诺的眼神交汇,如此安静地在空中交绕,洞内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他们眼中流露出的惺惺相惜的无形光线。 然而,已如射出的箭、扬起的帆,无法挽回了。寅心中纠结着一阵剧烈的心痛,那是阿斯诺和他梦想和计划中最迫不得已的一幕,也是他们最后的杀手锏了。 阿斯诺人立而起,前腿(双臂)、胸膛、后腿(双腿)都露出结实坚硬的肌肉,凸出的面部也变成了扁平的人类一般的脸。它双臂前伸,脚掌变成手掌,成拳状握着,空着的手里凭空幻化出乳白色的粗而长的武器——一根巨大的骨头。 平台下那两只金光犹甚的犬灵王阿斯诺也经历了这样的变异,而那倒地死去的三只犬灵王则连流出的紫色血液也不见了踪影。 用死者成就生者,这一犬灵的老把戏又再次上演了。 银龙往左一跳,躲开了一只(此时可以称“个”)犬灵王骨头武器的重击,而被砸的地面则出现了一个坑。银龙抬头看了一眼这两倍高于他、数倍力强于他的阿斯诺,心中不免发怵。但是,他手上脚下没有停下来。身子高不过它,就忽前忽后地躲闪;力气敌不过它,就借助巧力迎接。 云桥和猎犬人弟弟面对的是另一个阿斯诺,他们左躲右闪,极力避开阿斯诺的骨头锤,同时又用手中的剑去击刺已经人形化了的阿斯诺。 “砰”,阿斯诺的骨头锤在云桥耳边呼啸着落下,狠狠撞在了石头地面上。阿斯诺见一击未中,抡起骨头又朝着云桥的肩膀位置扫去。 云桥感觉到一股横扫过来的风,并未细想,右手中的剑便迎了过去。可这一招并非明智之举,在犬与人的力量悬殊之下,云桥的剑在叮地一声后扭曲变了形,人也因为受到一股强力斜退了好几步。也正是因为这几步,云桥身形不稳,也为阿斯诺找到了可乘之机。 它举起那森白粗大的骨头又一次破风砸来。 云桥脑中急转,寻找可以抵御的方法。他架出手中的残剑和棍,希望以此共同抗击力有千斤的骨头。这是以拳头碰石头,实属无奈。 阿斯诺也快到眼前,那副狰狞恐怖的面容丝毫没有任何仁慈手软的意思。 “啊~~啊。”阿斯诺骤然停下,用另一只手摸向自己的臀部。那里,受了猎犬人弟弟的一剑,虽然没有流血,可是疼痛感仍让已经疯狂不已的阿斯诺停下了紧要关头的攻击。 它转过身,虎视眈眈地看着猎犬人弟弟,“你去死吧”,生硬的话中带着无比的愤怒。话刚说完,手中的骨头斜斜地打出,目标是猎犬人弟弟那个如同卵石般的脑袋。 猎犬人弟弟身子一沉,蹲下躲过如同钢铁般坚硬的骨头。 阿斯诺就势手臂上扬,蓄力准备下一击。不过,在扬至最高点时,却停在那里。又一阵疼痛感传来,还是同一处。也不知道是云桥瞧破个中玄机,或是戏弄阿斯诺而有意为之。反正是起到了极佳的效果。 阿斯诺又转身面对云桥,它看见了那把被它打弯曲了的铁剑,还有云桥脸上一闪而过的戏谑微笑。 握着青莹的手已经空了。而那根向龙葵赠给大姐的铁棍刺到了阿斯诺的足踝里,刺入皮肉,擦着骨头,仿佛还能听到那骨裂时细碎而又动听的声音。 阿斯诺挥出骨头,而云桥已经退开有一丈多的距离了。它弯下腰,从脚后跟的地方拔出铁棍,一下掷向了云桥。 力道之猛,方位之准,似乎没有受到前后两次屁股袭击的影响。或许,这就是人形化的阿斯诺的特点,它们无时不刻不处于战斗迎敌的状态,哪怕身体受到再多的伤害,它们的每一次出手也都一如既往的狠准。与此同时,它们仿佛失去了原有的理性思维,变得只图攻击,而疏于防御。 这就是犬灵王阿斯诺的终极状态。从灵体犬灵到实体的普通犬灵,再到犬灵王,最后到人形化的战斗状态的犬灵王,犬灵这种生物竟有着如此难以想象的变化,而这种变化更是让紫娟四人的北上之行充满了波折和坎坷。 青莹在空中飞行,有如一支利箭或是一把飞刀,只是一瞬便到了云桥眼前。不过,云桥没有应声倒下,十多年来,就算疏忽了武技,云桥此刻对于空中飞物的把握依然有着不太疏于银龙的程度。他侧向移了两步,青莹就扑空了,棍尖着地,蹦出几点火星,砰砰砰,落在了云桥丈外的地方。 此时云桥手中只有折弯的铁剑,如果阿斯诺乘隙攻来,云桥便无任何招架之术了。 阿斯诺也想报两次调戏之仇,或者也是一种战斗本能使然,云桥势必会成为它嘴中的猎物。然而,情势发生了转变。 咻咻两声,就在大姐紫娟躺着的地方,一个半蹲着的男子射出了两箭。一支朝向阿斯诺的左眼,一支朝向阿斯诺的右眼。 为了哥哥,那个男子眼中的光芒是那么的无畏无惧,又始终如一。 箭支射中了目标。阿斯诺丢掉了手中的骨头,拨出箭支后,双手捂着自己的双眼。那种对生的本能一下溃退了不断上涌的战斗欲望,它嘴里发出空洞绝望的声音。 云桥一手是铁剑,一手是铁棍。没给阿斯诺任何喘息之机,他冲着过来,瞧着肚腹较为柔软的地方刺去。 云桥那把铁剑脱手了。被阿斯诺握住,好像捏住一个小木棍似的,要是双方都死死拽住,那随着阿斯诺用力一挥手,云桥少说也会被丢到几丈开外的地方。吃了一亏的云桥手一松,另一手倒没停住,青莹一点点刺了进去。 铁剑被仍到了幽暗的石洞壁上,发出无关紧要的一响。阿斯诺挥出的手臂荡着回来了,凭着感觉,和另一只孔武有力的手臂,五指张开,向中间拍去。云桥就在中间,不消片刻,云桥就会像苍蝇一样被拍得脑浆四溢。 接下来的情形,并未依照阿斯诺所想而定。云桥向下一扑,已经紧紧贴着地面,他滚动身体,一根木头似的东西挡住了去路。他以难以想象的姿势和灵活身法,双手提起骨头,躲过两记盲目的重拳,滚到阿斯诺身后。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骨头垂直向上,恰恰撞击到阿斯诺的下体。 好似能听到撞碎了某物的声音,只是一下就要人命了。 阿斯诺眼睛已瞎,流着血,还有忍着痛的它变成了一只横冲直撞的飞蛾,他双臂挥着,企图格开任何攻击。 猎犬人弟弟的箭还是钻到了空隙,一箭射到了它的肩,一箭射到了它的脖子。 阿斯诺双脚一顿,拔掉身上的箭朝着猎犬人的方向掷去,不过脚踝处的伤仍然减缓了它的速度,而且失去双眼,让他身上又填了两处箭伤。 有一丝的停顿,多半是身体受伤后的本能反应。这让云桥找到了彻底攻破阿斯诺的机会。他双手握住骨头锤,抡起朝着阿斯诺那受伤的脚踝就是一砸。脚踝处的骨头碎裂,而云桥手中的骨头锤顶端也出现了一条裂缝。 阿斯诺上半身扭转,本想手上握拳挥向背后偷袭的云桥,可是脚上一痛,无法承受上身的重量,它身体不住往下落。云桥回过神来,预料定会挨上一拳,咬牙也要顶上的,不曾想不仅未受此罪,还得了一良机。 大姐和四弟文松生死未卜的刺激让云桥焕发出崭新的容貌,抑或是本来面貌的回归。云桥双手用力,骨头锤往上走,一下打到阿斯诺耳上的部位。这里是人类的太阳穴,估计人形化后的犬灵王阿斯诺也具有这样一个脆弱而重要的位置。 阿斯诺眼睛闭着,左摇右晃了几下,支持不住倒了下去。巨大的身体往前倾倒,犹如一面坍塌的墙,轰隆一声,平平直直地倒下。 还有轻微的,兵器划破脏腑的声音。青莹的尖端从阿斯诺后背处露了出来,云桥过去一脚踩着它的身体,用力从热腾腾的身体中取出了青莹。那湿哒哒的铁棍滴着鲜血,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云桥握着青莹,站在扑倒在地的阿斯诺身上,他看着猎犬人弟弟,猎犬人弟弟也看着他。比云桥年长,却从猎犬人弟弟眼中看到了对长者的崇敬之情。 云桥也是百般敬佩地看着猎犬人弟弟,那箭法也是少有人企及的,更何况在这么危机的关头能射出扭转局面的几箭。 短暂胜利的喜悦划过云桥的心头,可是下一刻,却让他的心,嘭地一声有种从云端跌入谷底的感觉。 48.寻药-第三十五章 云桥也疯狂(下) 一条法术闪电击中了正与云桥两眼相对的猎犬人弟弟。叫寅的男子,那兜帽下一双冷峻的眼睛盯着云桥,寅的闪电击向云桥,那倒霉的便是云桥了。 猎犬人弟弟横着飞了出去。一条兹兹作响的闪电击飞了他,使他撞向不远处的石壁,扑在地上不省人事,不知是生是死。 云桥看着寅,与自己低矮的身材相比,那人既高且瘦,可此时不是相貌比赛,而是生死攸关的较量。 云桥提着青莹,身后纵使有路,也并不是退路。 寅接受这种挑衅,或是挑战。只是,天枰砝码已加到了云桥他们那一端。 寅看着一个人形化的阿斯诺死去,心中悲愤交加,他未尝不想救助他日夜相伴的朋友——犬灵王阿斯诺。 可是,顾此失彼,银龙那边的遭遇可能比云桥这边还要糟糕。那个和他同是白衣的清瘦男子,与他有着截然不同的特征,力量大,身体灵活,剑法超绝,眼神锐利中有着不可战胜的力量。相比下的自己,身体羸弱,法术低劣,心头孤独冷寂。 在见第一面时,他心底深处就是害怕这个人的,当然还有他手中那把银色的剑。他时时刻刻提防着他,就像银龙在提防着自己一样。 从阿斯诺开始人形化时,他们之间的生死较量便拉开了,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追悔的不归路。寅是知晓的。因而,他心中既有不舍,也有决意。并在人形化阿斯诺开始与银龙对决时他就把目光放在了银龙身上。 他用法术闪电解救了阿斯诺多次,一道道绚丽的闪电在银龙身边绽放,却未能伤及银龙。而银龙的剑却越来越厉,越来越危险。它锋利中带着某种骇人的力量,阿斯诺的身体犹如钢铁般坚硬,可在银龙剑下却变得不可一击,它轻松划入阿斯诺的身体,舔舐它身上紫色的鲜血。 寅知道这点,也就百般注意,从旁相助。也因为这样,忽视了另外两个厉害的角色——云桥和猎犬人弟弟。他看到猎犬人弟弟拉弓的动作,那飞动的箭矢击中了阿斯诺的双眼。那种灌入心扉的痛让他难以释怀,因而,那关键的一束闪电便是“送”给猎犬人弟弟的。 寅心头有了复到仇的感觉,可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如遇万山崩塌。银龙一剑贯穿了阿斯诺的脖子,血流如注,但拔出的剑也没有一点血迹。 寅惊呆了,那是一种快要敲碎骨头的惊讶。 而洞内,一个胖子,一个和自己身形容貌都相似的,他们朝着他走了过来。孤独像是空气紧紧包裹着他。不,他转而一想,还有身边的阿斯诺,那个人形了的犬灵王,也是真正的犬灵王阿斯诺仍在他身边。 它虽是两眼精光,可眼中仍有关怀他的神色。寅看得出来。 “那就来吧。”他心中想到,看了一眼阿斯诺。 阿斯诺咆哮一声,跳下了石台。而寅也双手在空中来回地摆着,像是在画各种繁复的图案。他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了下来,那里每蹋一步,脚下生风,周围的空气似乎也跟着波动。 两条蓝色闪电分别射向云桥和银龙,银龙用剑抵挡,而云桥侧身躲避。未料,一向方向不变的闪电忽然在空中也跟着云桥的身体移动了几分,闪电击中了云桥握着青莹的右臂。 他又重新把青莹交到左手上,那只手却和他的右手一样灵动自如。 就在云桥忍痛继续迈步时,阿斯诺已经来到他的身前。它两眼怒视着云桥,手中的骨头武器夹带着一股劲风向他袭来。他清楚来向,却知道这次远没有上次那么简单,因为有那个奇怪而又张狂的男子寅。 法术闪电从另一方向射来,顾此失彼,这次也该让对方尝尝其中滋味了。 银龙那边刚消化了一条闪电,还未去接应二哥云桥时,也要对抗另一条。他本可以靠着身体的移动避开闪电的,但他没有,因为他也知道寅这次恐怕是来真的了,而那闪电也有着更大的威力。银龙感觉到闪电像是有股力量在吸引身体,或者也可以说,身体有种被动的力在吸引着闪电。 那么,云桥就只有独自应对这次左右夹击了。云桥用青莹抵住挥来的骨头,背部微微弓着,与阿斯诺手臂千斤力在作抵抗。闪电凌空而至时他身体也感应到了,甚至在迎接那股闪电。他来不及撤回青莹并在身体上做任何能够避开闪电,同时泻掉阿斯诺千斤力的动作。 硬生生地,云桥背部吃了寅的一击。 闪电如同一把把无形而细小的匕首在他身体里游走,割裂着肌肉,疼痛感自后背涌到前胸。他一个激灵,身体一股推力向前,而那种闪电竟然透过身体,有一部分沿着青莹与骨头锤相击。虽只是少少的一部分,但阿斯诺分明感受到了法术闪电对它的冲击。 它手臂收回,身体不由得一颤。眼睛一转,却是看向寅的。 云桥得了这个空当,已经退出了犬灵王的攻击范围。还与银龙会合,两人几乎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二哥?”银龙不无担忧地说道。 云桥摇了摇右边胳膊,轻松地说,“没事。” 其实,此时两人都不轻松,不过,云桥的故作轻松倒是松掉了他们心间的一点重压。 寅没有闪电攻来,阿斯诺也没有再次挥动手中的骨头。 “四人”之间意外地出现了一丝平静。稍纵即逝。 阿斯诺两三步跨了过来,骨头锤一挥未中,抬起一脚飞速地扫了过去。云桥急往后退,银龙舞着剑也在躲避。 寅十指翻动,闪电又一次从指间迸发出来。他是名术师,远程攻击正是他与阿斯诺相互策应的方式。 那股闪电噼啪地响着,像是挥舞的长鞭在石头上叩响的声音。它在云桥和银龙中间射了过去,看去好似一把射偏的法术之箭,它射到了石洞内的潮湿阴凉的石壁上,照亮了潮湿的凹部不平的墙壁。 云桥和银龙肩膀相撞,立即又反弹式地分开。云桥被阿斯诺逼到了银龙这边,那最后一只人形化的犬灵王正在做着绝地反击、尽力一搏的打算,就是那个怪男子的脸上也显示出十二分的认真表情。 银龙挥动发着珍珠般银色光亮的剑,那把剑刚刚干掉了一只阿斯诺,正在以半是凌厉半是催逼地响应着银龙。每一次挥剑都能如银龙心意,甚至还达到了银龙所需所求的更高层的境界,他指挥着它,它牵引着他。 剑身依旧雪白如故,没有任何尘埃或是鲜血的沾染。 定是有几分疑惑,此时的银龙也不能多虑其他的,他握着银羽,一股血液冲击涌动着来到他的大脑。他剑一阵疾舞,躲开甚至逼退了阿斯诺的攻击,继而脚下生风,乘风破浪般朝着寅而来。 晃眼间即离寅只有一丈半的距离,只消一呼一吸气后便来到身前。寅不擅长近身肉搏,知道银龙抽身过来的用意,他一面惊讶不已,一面口中重复默念几个简单的词语,然后一股,又一股,还有一股闪电,犹如三条扭曲身子的银蛇先后飞梭般地窜来。 银龙举着剑。对于光一样无形无影的东西本来是无法触其手脚、制其咽喉的,可银龙手中的剑却如一块无所不能的盾牌,它同时抵挡住了这迅疾无比的三条银蛇,银羽竖立着的那瞬间,他面前的空气迅速张满了闪电的光亮,渐渐充盈,变成光筑成的一道墙。 银龙与闪电墙面僵持着,他本可以稍作努力就可把这面光强击碎的,可寅手指中生出的闪电强大着这面墙,隐隐约约地银龙逐渐势弱,仿佛被那面墙压制着,只要在施法力,银龙和剑所构建的防线就要冲破了。 银龙那张不大的嘴开始抿紧,两条浅而弯的眉毛微微蹙着。他手臂、额头的青筋缓缓显露,不过,双眼中发出燃烧着并不妥协的眼神,这点压迫对于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咬着牙,手臂发麻生疼,那些隔离在两寸之外的闪电犹如在云层中忽隐忽现的蛟龙,一下头,一下尾,一下爪地显现。 他眼中忽然浮现出五妹雪瑜那张纯真无邪的笑脸,还有大姐那能洞穿他所有心思的眼神,以及那高挺身躯、一阵傻笑的文松。他没有放弃的理由,而且,已经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了,他从身体深处呼唤出一股强大的勇气和力量,他已能跨出那通往胜利的一步。 真正的逆转来临了,就在银蛇闪电几乎要冲破银龙防线的那刻。他狂吼了一声,扑面的风向后吹起了他的头发,手中的剑白光大甚。外人看来只是忽亮了一下的变化,其实是银羽身上传来的发狂似的战栗,银龙强握着,人带动着剑不断地反抗着,最后他冲破了障碍。穿过雨雾状的白光,脸上露出一丝可怕而勇决的表情,他舞着剑冲到了寅的面前,并映在寅的眼睛里。 那个白衣男子来了,而他将死在他的剑下。或许是一种幸运吧,已来不及在构筑法术防御的寅那一刻真想闭上自己的眼睛,以此结束这一切。 可还有一丝浅浅淡淡的不甘。 银龙的剑已经幻化成一片凶恶的白光,在寅的眼睛中越显明亮。 他真的该闭上眼睛,因为他不想面对发生在身上的一幕。 突然他飞了起来,瘦弱的身体像是一张随风而翔的白纸。 他竟被推到了两丈外的地方,而眼睛睁开时他看到阿斯诺腹上中了银龙一剑,那剑静悄悄地没入它的肚子里。那四周的肌肉原是那么坚硬如铁,可在银剑之下却连柔软的泥土也不如。 剑在肚子中有三次呼吸长短的时间,仿佛僵住了阿斯诺,让它动弹不得。而体内滚热的血像洪水流下大海般被银羽吸食着,吸食着。 银龙抽出银羽,身体一低,侧身、滚动,在阿斯诺两条大腿上各刺了一剑,身体一蹲,一跳,向阿斯诺左后方撤出了自己的身子。 连退两步,与跟上来的云桥,他们向前亮出了手中的武器,那武器让他们一路杀来,走到现在。地上的泥土在脚下飞扬着,洞内的空气与他们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带着一股冲锋式的杀气或者说是勇气,他们一起,斜斜地冲向阿斯诺。 寅手撑地站起来,身体笔直得像一个挺拔的劲松。他修长怒张的手指又一次展现出了奇功,这是他珍藏着的最后的法术之力,一股汹涌的法术泄洪似地涌出了身体,横亘在银龙云桥与阿斯诺之间,是一条无法穿越的屏障。 两人的武器陷入泥潭一样的法术之墙中,心细的话还能看到武器弯折的假象。他们两人一鼓作气,饱含的威力已是势如破竹,不可改变了。 或许寅已明白了这点,一向冷峻孤寂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欣然赴死之情。他用最后一点力,那被抽干法术之后的力,朝着那堵法术墙和阿斯诺之间的地方奔去。 他站在那里,身体因为无畏而非惊恐变成了一座瞬间即永恒的雕塑。银羽和青莹一起刺进了寅的身体,鲜红的血液慢慢渗透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衣服。 寅微笑地看着云桥和银龙,双手微微张开似要拥抱他们,他眼神中没有恨意,也没有遗憾,而是淡然和理解。 云桥和银龙愣着,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倒是阿斯诺第一个反应过来,砰地一声,骨头锤掉在地上,它一下抱住了微微发抖的寅。 两行眼泪已经从伤心而又愤怒的眼睛中流了出来。寅嘴角上扬,浮出一丝笑意,“阿斯诺,为了我,别在伤害自己了。” 阿斯诺痛苦万分地说,“不”,扶着寅的那边肩膀颤抖着。 “我终于可以走了”,寅话语断断续续,“为了你,值得。我们的梦想无法实现了,但是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别再与他们拼杀了。”他看着眼前的云桥,又转眼看着银龙,再一次微微地一笑,“你们也,也,放过它,是我欺骗了它,让本来善良的阿斯诺变成了我欲望野心的帮凶。” 他又看着犬灵王,寅的眼神变得那么柔和而宁静,一下子他脑中浮现出他们在黑夜的树林里奔跑、看月、依偎在一起的画面,那些画面未曾实现,如今也无法实现了。一切只为了法术上称霸的幻想,让他心底里的梦想化为了泡影。 他嘴角流出了血,疼痛如浓雾包裹着他,死亡抽离他的意识,“阿斯诺,他们都是善良之人,你和他们……”寅举出阿斯诺宽大的手,缓缓地伸向云桥他们,只是伸出了两三寸,寅再也无力做其他的了,他看着那张人般的面容,慢慢闭上了自己的眼睛,疼痛已经逝去,如同他的生命。 云桥和银龙怔怔地望着,心头一根弦被猛然触动,那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被撼动的情感。 49.寻药-第三十六章 犬灵王血 阿斯诺已经恢复到最初的犬灵王形态,地上的骨头武器消失不见了,连同不见的还有其他几只犬灵王。石洞内一下安静下来,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变成了淡淡的潮湿的气息,甚而有种清新感。 阿斯诺就在寅的身边,脑袋紧紧地和寅的头靠在一起,那双黄金之眼中泛着白茫茫的水光,流出的眼泪滴到寅冷白的脸上。“寅,寅,寅”阿斯诺一遍一遍地叫着,声音之中竟有人类哭泣时的哽咽。 “我们的梦想,我们的梦想。”曾经和寅一起许下的诺言俨然还在耳边萦绕,可现如今已变得不再重要。 它也是为了逃难才来到这片大陆的,寅没有出现之前它只是一只游荡在天地间的犬灵王,不被人类注意,也不想被人类注意。它独来独往,直到遇见寅,它的日子才发生改变。 寅就是它的一切,是寅让它混沌的思维变得清晰,是寅让它有了所欲所求。它恐惧那片白雪覆盖下阴谋与痛苦如同铰链般缠绕的世界,它憎恶那张和蔼里潜藏着无尽欲望与邪恶的面孔,它被掏空了所有的意识和思维,凭着跌跌撞撞的奔逃才来到这个绿意盎然的新世界。 它是多么惊奇于世界还能是这样的,巍峨的山峦,青翠的树木,耀眼的阳光,叮咚的水流。它的心灵出现了一种祥和的声音,仿佛要带它到梦寐以求的天堂。然而,之后的遭遇却开始困扰着它,那些本是和善的人类见到它不是失魂落魄就是撒腿便跑,起初它还能置若罔闻,可是随之而来的谣传流言,以及对它的驱逐围攻让它再次体会到世界的无情和残酷。 或许从那时,它心中就萌生出一股恨意。只是它并未意识到而已。 后来,它遇到寅。它现在还能记得寅眼中不畏不惧的眼神。他死死地盯着犬灵王阿斯诺,尽管身负重伤,咳嗽时身体像枯枝似地颤抖,可寅没有退缩和认输,或许寅天生就不是那种不会轻易服输的人。 他张开嘴放声地笑着,双臂前伸,大喊一声,“来吧”,指尖绽放的光彩照耀着他瘦削而不屈的脸庞。之后,他摔倒地上,一颗两倍于他的头凑到他的面前,露出的牙齿犹如匕首般锋利。 他强撑着没有闭眼,他想即使死也不要流露出一丝的懦弱。 他没有死,而是被阿斯诺带到石洞里,在不断的吟唱声中,寅活了过来。他知道是它救了自己,也知道从那时起它也不会加害于他,不过倔强的他没有半点感谢的意思,而阿斯诺似乎也明白这点,见他醒后,它说了一句,“死不了了”便走开了。寅若有所失地躺在地上很久很久,那时时间过得好长好长。 阿斯诺看着寅,惺惺相惜之情已在心头暗暗萌生。那双明亮如火的眼睛里比平日里多了一份柔情,白衣男子的模样从此便深深刻在了阿斯诺的脑子里。 它不能忘记,即便是寅已经离它而去。那个和它日夜相伴、分享彼此苦楚与快乐的寅是它这辈子最大的财富和感动,六年,对它来说却比它第一个六年过得更有价值,像是这六年才是真真实实地活着似的。 每一个画面,遇着的坎坷,收获的喜悦,追溯的过往,畅想的未来,相依、相信、相惜,点点滴滴绘成的记忆一幕幕地浮现,仿佛就在昨日,却已不再回来。 阿斯诺的眼泪簌簌地落下。要不是寅临终前的话,为了替寅报仇,也为了彻底地解脱自己,它真想追随寅而死去。 一下子,它四肢变得软弱无力,已经不能支撑它壮硕的身体了。阿斯诺趴在寅的身边,它看着寅苍白的脸,还有那双仍然睁着的眼睛,从今以后,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眨动,更不会释放出利剑般的光芒。 云桥银龙站在一旁,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看着阿斯诺,它已经不是凶恶的巨兽,相反却有几分村落里的家犬模样。 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 云桥和银龙来到大姐和文松躺着的地方,查看他们的伤势。两人眼睛紧紧地闭着,即使大声呼唤也不能唤起他们的意识。伤得严重,不过性命无忧。但是,云桥和银龙还是很担心,他们的心里好像挂着一条沉重的铁链,哗哗啦啦地响着。 短暂的沉默,他们被一声巨吼惊动。 猎犬人弟弟握着手中的铁剑直直地朝着犬灵王冲了过去。而,阿斯诺没有反应,完全沉浸在失去伙伴寅的无尽悲伤之中。 银龙急忙跟着冲过去。刹那间,他挡在猎犬人弟弟面前,横着格开铁剑,再一敲,铁剑脱离猎犬人弟弟的手。猎犬人弟弟还不放弃,哪怕银龙手中的剑就直指着他,他也想我往前突。“让开,银龙。”猎犬人弟弟毫不客气地喊道。 银龙不为所动,仍用剑指着他。云桥上来,用一股奇力抱着猎犬人弟弟的腰,边提醒道,“你看看它,杀了它报仇还有什么用。” 猎犬人弟弟的眼泪包不住,再次落了下来。其实,他也知道杀了阿斯诺也不能救回他的哥哥,还有他哥哥的妻子和孩子。不过,一股复仇的情绪占领了他的大脑,催逼着他这样做。他不能退缩,为了他哥哥,也为了他的良心。 云桥继续抱着他,任他怎样挣扎也不放开。可是,身高和力道上的差别明摆着的,云桥越来越吃力了。 银龙挥着剑,轻轻一送,银羽便落在猎犬人弟弟的脖子处。“你醒醒吧。”银龙语气强硬地说。 猎犬人弟弟和云桥愣在那里,两人都没反应过来,一挣一缚的动作僵住。这下猎犬人弟弟复仇的意识被瓦解了。本来那股突起的情绪就不是他最本真的想法,那因为失去同伴而失心疯般大哭的行为未尝没有打动猎犬人弟弟的心胸。 银龙收回了自己的剑,而云桥也松开了猎犬人弟弟。 阿斯诺强撑着站起来,走到银龙的身边。庞大的身躯相当于银龙的四五倍,光滑的紫色皮肤,流线型的身躯,还有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它用法术催动说话,因为眼睛瞄到了银龙手中的剑略有一丝颤抖,“让他杀了我。”它话中有种视死如归的觉悟。 猎犬人弟弟与那双黄金之眼对视,“我杀了很多人,理应受到人类的诛杀。”阿斯诺满怀歉意地看着猎犬人弟弟,“我用法术催生所很多犬灵,我们共享视域,所以我能记住每个人的脸,无辜的过路人,围攻我的农民,还有贪恋我血液的亡命之徒,他们死时的面孔总是浮现在我的眼前,还有那些特别的眼神。”它停了停,似乎是让猎犬人弟弟他们明白它所说的话。 “你和你哥哥的眼神,和我几年前杀掉的小男孩的眼神极为相似,那是你的小孩吗?”阿斯诺问。 “不,那是我哥哥的孩子,死于你手的还有我的嫂子,哥哥一生爱着的妻子。”猎犬人弟弟心中复又燃起一阵强烈的怒火。 “我明白了……”阿斯诺若有所思地说,它坦然地面对猎犬人弟弟,那些死亡人对它的折磨将随着它的死而终结,它索性闭上了那如同灯盏的眼睛。 “你以为你死了就可以去追随寅了吗?难道这就是他所希望的?”银龙两个反问打破了阿斯诺的盘算。 “这不正是你们所希望的,杀入洞中为死去的人报仇?”阿斯诺显然以为银龙他们和猎犬人兄弟都是为了报仇而来的。 “我们不是”,银龙戳破了阿斯诺的一面之词。 阿斯诺往后退了一步,那把寒光闪闪的剑再次映入它的眼睛,“难道,难道?”阿斯诺语带讶异,也是质疑,“为了我的血?”它看走眼了,寅也看走眼了。他记得寅临终时跟它说的,他们是善良之人,这也是它从银龙一伙人身上看到的,对情感的执着和看重的人不会是亡命之徒的。它见过,那些亡命之徒心中永远是对金钱和利益的痴迷,而对人情和性命又极其的无视。 银龙点点头算是回答了阿斯诺的问题,他不打算隐瞒他们此行的目的——为了犬灵王那具有复活生命能力的血液,他们和猎犬人兄弟结伴,拼死拼活到了犬灵王的老巢。 “比黄金还贵的犬灵王血?”猎犬人弟弟有点难以置信,“难道传说的都是真的?” 银龙点点头,而阿斯诺也用眼神告诉猎犬人弟弟这是真的。 云桥不敢相信,前一刻还在讨论复仇的事,此刻已经转移到他们此行的真实目的上来。他略微责备地看了银龙一眼。 银龙也是知道云桥的意思,刚死了猎犬人弟弟和寅,大姐和文松也重伤未醒,各自的悲伤悔恨还游走在心头并未散去的时候,却牵扯出这个剑拔弩张的话题,未免太入主题了。然而,这不就是最应该做的吗?大姐和文松的付出不就是为了答应欧阳府上的要求,来这个地方寻得犬灵王的血? 阿斯诺退到寅的身边,微微弓着背脊,法术之力在身体里游走,那紫皮显得更加光滑,还有亮光闪耀着。他们是亡命之徒?阿斯诺得出这个结论是,条件性地构筑起防御。可细想也不对,就在那去意已决的时刻银龙为何他要救他?被魔法(西方世界里等同于法术的能力)创造的生物阿斯诺具有和人类一样的情感和思维能力。 “也是为了救一个人,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却只见了一面的姑娘。”银龙清脆嗓音里透露出无比的真诚。 “为了救一个人?”阿斯诺和猎犬人弟弟脑中都回荡着这句话,一些先前疑问的东西得以解答。 阿斯诺回复了平静的心气。说到底,它是善良力量的结合体,只是祭司团为了巨大如海洋般的私欲没日没夜地啃噬着它纯净的心灵。“阿斯诺”,按照西方世界里魔法法典的意思是“再生之躯”。祭司为了训练出一批精锐的杀手而创造了它们,用天地间善良灵魂精炼而成,石洞里的阿斯诺还不是完成体,它从其量是个半成品。 然而,半成品遭受的摧残和折磨已经异常恐惧了。就是,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待遇都是极其残忍的。恶灵的嘶吼和狂笑,撕破心肺的拉锯声,血红的动物残肢,五马分尸肢体纷飞的小孩,老年人变腐发臭的尸骨,以及祭司口中五花八门摧人心魄迷幻之音,同伴为了生存相互残杀,意识独立清晰的个体因为各种“历练”渐渐失去意识,从而成为完全听从祭司的杀人武器,无坚不摧,绝不违逆。 就到快要失去自我的时候,犬灵王阿斯诺和其他几名“阿斯诺”从樊笼里逃了出来,它们四处奔逃,突破重重障碍逃到了无人敢进的迷宫般的隧道里。它逃出来了,金黄眼睛里只有外界模糊的影子,还有那些恐怖的和美好的画面你来我往地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它逃了出来,来到一个新世界里。这里不再是一片白茫茫的,多彩的世界,春夏秋冬依次变换。它感受着大自然带来的美好,黑夜里它行走在天地间,白天酣睡在偏僻的山洞中。徜徉在无拘无束的世界里,没有杀戮和血腥,可是它也感到孤独,人类躲避着它,动物又无法进行畅快地交流。直到它遇见了寅,他们建立了彼此需要的联系。这是一种特殊的关系,两者的心紧紧地封闭着,却为对方完全打开,产生了相互间的坦诚、信任和自我牺牲。 为了寅,一个不惧怕它、愿为它打开心扉的男子,它付出得更多。银龙也是这种付出吗?为了救一个女子他们敢冒生死之危,阿斯诺明白自己和寅都没有看错银龙他们。 “死者不会复生,生者却要生活下去。”银龙意味深长地说道,对阿斯诺说,也是对猎犬人弟弟说。 “死者不会复生,生者却要生活下去。”阿斯诺重复银龙的话,相信猎犬人弟弟也是如此。阿斯诺想到了一起逃跑的同伴,它们死于重重机关、祭司钻心般的折磨,以及黑暗隧道里闪电般行动的未知生物之下,还有寅,也已离它而去。剩下它,又是孤零零地一个。 自己作为一个生者要怎样生活下去?阿斯诺失落地想着,赴死的心思还在它心头萦绕。 银龙看到阿斯诺的犹豫和惆怅,他继续解释道,“那个女子离死不远了,只有一个古老药方才能救她的性命,现在独缺你的血和黑晶果。” “犬灵王的血?”猎犬人弟弟发出疑问的声音,“犬灵王的血能起死回生,这是真的?” “是的,是祭司历练了我们。”阿斯诺回忆着那段时间无尽头似的岁月,痛苦已经通过声音传达出来,“我的血具有再生功能。也就是这种血液,再加上我的法术和寅的法术仪式催生出实体和灵体的犬灵,还有和我一模一样的阿斯诺。” “我们的大军快要完成,也在我和寅罪最为虚弱的时候,你们闯了进来。寅的梦想,那让寅扬名立万、也让他哥哥们彻底折服他的梦想破灭了。”说到此处,寅有着与之前不一样的情绪,悲伤惋惜,而非对过去的逃避和畏怕。 “寅骗了你!”银龙出语警告阿斯诺。 “我知道。”阿斯诺淡淡地说,“从我看到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会利用我。不过,我愿意被他利用,或者说我愿意付出。” “为什么?” “因为他是第一个看到我却眼中毫无畏惧的,因为他和我讲过他的过去,他不向我隐瞒他心中的盘算。当他知道我可以为他建立一支神奇而致命的队伍时,他丝毫没有掩饰心中的喜悦和他要我为他作出的牺牲。” “所以,你就为了他彻底改变了自己?”云桥看了一眼寅那张尖瘦的脸,插话道,他对十年前那次挨打的经历记忆犹新。那次让他们更团结,更努力习得保护家人(他们五人早就是一家人)的本领,但他们心底珍视的东西从未改变。 “那是你不了解寅”,阿斯诺反驳道,法术略微中断造成话语的停顿,“的过去,寅出生法术世家,可不管怎么学习都远远落后于两位哥哥,他遭到他们的嘲笑和欺辱,父亲母亲也视他为蠢物,百般冷落,最后把他赶出家门。” 银龙云桥和猎犬人弟弟细细听着,那个法术闪电娴熟、对敌人毫不示弱的男子是曾经的懦弱幼子吗?怎样的经历让他把扬名看得如此重要? “他让我不在孤独,我让他变得更强。”阿斯诺总结道,其实其中的点点滴滴其实这几句言语能够道尽的,寅的梦想,或者是野心并非是他和阿斯诺的最终梦想。当寅扬名立万之后,他们约着一起隐匿山林、云游山川大江,还有那落日余晖下的大海。而且,他们也并非简单的利用,或许可以说由简单的利用生长繁衍出复杂的情感纽带。 它会好好活下去,为了寅说过的话。想到他们曾经许下的诺言,它逐渐放弃死亡的念头。“你和寅很像。”阿斯诺看着银龙,那双眼睛和寅一样对它没有半点恐惧,相反它手中那把剑则让它感到一阵战栗。 银龙听到阿斯诺的评价,心里翻起了波浪:和寅很像,确实从样貌来讲有几分相似,同样瘦削的脸,笔直的鼻梁,一弯浅浅的眉毛犹如飘飞的柳枝,还有不显于色的深沉的表情。而且,类似模样的还有一人,那人就是向龙葵。银龙心里是复杂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样的评价,他们是一样的人?可他也觉得并非是一样的。 阿斯诺顿了顿,“可是寅是寅,你是你;或许先遇见你,我们也能成为亲密的玩伴。”话语中似乎透露出笑意,它放开心胸,“你们杀我也罢,要取我血也罢。今天我都随了你们。”阿斯诺法术下的声音中竟有着人类独有的无奈和凄凉。 “杀了你有何用?”银龙突然变得冷冷地说道,像是在嘲笑阿斯诺的哀伤。“你和寅有你们的过去,其他人也未尝没有。可是,过去的总归过去了,我们都要走属于我们的路。在见到寅为你挡下那一剑之前我们确实想杀了你和寅,不过……”银龙吞下了后面的话,改口说,“我们是为了救人而来,也不一定非要杀了你。” 云桥在猎犬人弟弟身后跟着点点头,他现在又恢复到平常那种木讷的状态,和刚才爆发出的惊人战斗力简直判若两人。 猎犬人弟弟也颇为赞同银龙的说法,他发现在他眼里,阿斯诺和寅与其说是残暴,还不如说是可怜。他也没了非要报仇的想法,他知道要是大哥见到刚才的情景也是不忍复仇的。 他们沉默着,在阿斯诺看来却是漫长的审判,那些人的目光灼热得像是要把它彻底燃烧掉。它转过去看着寅,有点不太在意他们的判决。没有了寅,是生是死又有什么区别? “不会再报仇了。”猎犬人弟弟万般感慨地说,为了替大嫂和侄子报仇,他又失去了大哥,“只要你不再为恶。还有,把血给银龙他们吧。”他看了看躺着的大哥,还有紫娟和文松,如释重负地说道。 阿斯诺转过身,看着眼前眼泪盈眶的猎犬人弟弟,它忽然懂了。原来一直寻找的善,也是它与生俱来的心底渴望保存的善,不就在眼前几人身上可以看见吗?它如果是人类的话,肯定已经满意地笑了,可它是犬型的魔法生物,谁也不能看到它脸上的笑意。 “把刀拿来吧!”阿斯诺的法术已经大大减弱,说出的话像要断气似的。看到银龙递过剑来,它勉强说出了最后一句人类语言,“不要这把。” 猎犬人弟弟把他的铁剑捡来给它,而银龙拿出了乘血的皮囊。那皮囊里面有向龙葵调制的药料,以让鲜血不会变质和失去药效。 滚热的血液流进银龙手中的皮囊袋里,一直到半袋多才停下来。 由于是白天,犬灵王的力量本是就是最弱的时候,虽然处在大山石洞深处也不免受其影响,再加上,与银龙他们的对决和谈话已经差不多耗尽了它身体里的法术。此时阿斯诺不能和银龙他们对话了,它软瘫在寅的身边,半闭着眼地看着寅。 银龙他们散开,猎犬人弟弟去看他已经死去的大哥,银龙和云桥来到大姐和文松的身边。收拾好东西,忍着身上的伤痛,强撑着身体,他们准备离开了。 银龙再到阿斯诺的身边,“你未必就是孤独一个。十年前的夺宝大会就看过你的同类,只是比你少了好几倍。那时你不还没有催生出犬灵吗?” 阿斯诺听到银龙的话后,睁大了眼睛。它心中燃起了希望,曾经用法术和心灵进行过探索都没有结果。难道还有逃出来的犬灵同伴。它张开它的嘴,微弱地点点头。它口中无声地动着,它用尽最后一点法术,进行了奇怪的吟唱。 空气中蓝色的光线不断旋转,一颗蓝色石头出现在空中,稳稳地落在银龙的手上。 “如果遇到危险我会知道。”它说完这句话后趴着昏睡过去,甚至还有呼呼地声音。它开始进入了休眠状态,以便再次积蓄法术之力。 银龙他们走出了洞外。外面已是傍晚,刮着冷飕飕的寒风,很大;天空一片漆黑未见半颗星辰,倒是挂在西方的月亮形如圆盘,照射着整片森林大地。 50.寻药-第三十七章 庆祝活动 银龙他们回到了死亡之镇,路上的艰难已容不得他们再回忆了,银龙云桥还有猎犬人弟弟已经气竭力穷,待安排好死去的猎犬人弟弟和受伤未醒的紫娟及文松后,他们倒在床上就进入了沉沉的梦乡。在梦里没有杀戮,没有仇恨,也没有痛苦。 太阳西下时,他们醒了过来。猎犬人弟弟是第一个醒来的,没有和银龙和云桥打招呼他就离开了,只托客栈老板告诉银龙他会回来的。 银龙站在客栈的门外,没有炊烟,没有行人,只有断臂残垣和破旧的石街,落败不堪,了无生机。 客栈的老板风叔捧着烟斗猛烈地吸着旱烟,看到银龙出来便和他交谈起来。老板看着银龙,心想他们终于活着回来了,而且带来了胜利的消息。之所以猎犬人弟弟赶着离开,一是为了尽快运回大哥尸体回去安葬,二是为了早日告诉那些渴望回到这里重新生活的人,他们拥有了新机。 从此,这个被称为死亡之镇的地方将再次迎来繁荣。 银龙笑着应答客栈老板各种详细的问话,耐心地听着,细致的回答。 两天很快就过去了,但对于银龙和云桥来说心情并没放松。他们轮流照看紫娟和文松,希望他们早点清醒过来,那两天过得特别的缓慢。 不过他们醒来了,几乎是同时的。睁开眼就听到客栈外嘈杂的声音。他们以为自己还在山洞里,或者睡了不过一两个时辰,哪曾想,他们已经身在客栈,屋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锣鼓声、小孩追逐嬉笑的声音,热闹得像是要搞庆祝的样子。 紫娟忍着脑袋里的闷响和胸腔内的疼痛,她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外,外面的情形让她睁大了双眼,熙熙攘攘的行人、一车一车的货物挤占了窗前的整条街道。银龙走到窗前,想扶着大姐。大姐一摆手拒绝了银龙的搀扶,笑着对银龙说,“我们胜利了?” “我们胜利了。”银龙也是笑着回答,在大姐跟前他从来都是百般顺从和由衷佩服的。 文松眨动着眼,在木床上用左脚踢着木板,他哎哟哎哟地叫着。他左脚受了伤,一条尺来长的伤口,微微裂开往外冒血。他的手臂和背部也有撞伤,脑袋沉沉的。他眼睛转动,看到云桥。“我怎么在这里?” 云桥看着那张纠结的国字脸,“我把你背回来的。” 文松咦了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云桥。只要文松醒来,他就要止不住地搞怪,与那张英雄般的国字脸严重不符。 云桥甩了一句,“可把我害惨了。”他走到银龙的旁边。 文松也起来站到大姐的身边,他没有说笑,在大姐面前他通常是比较乖巧的,俗称“一物降一物”。而且,他没有想到在中部之行时也碰到一个令他乖乖缴械投降的人,只是那人让苦不堪言、再多的道理和力量也无处着手而已。不过,那是后话了。 他们四人一起看向大街以及更远处,整个镇子犹如隆冬过后的寒冰开始融化,这个地方势必会恢复到以前的样貌,颓败的房屋会重建,坑洼的街道也会铺平整,荒弃的店铺也将重新开张,等等等等。只是他们知道,这些都不属于他们,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一个女子正生命垂危地等着他们,药,唯一能够救她的药。 他们回到床上,紫娟和文松躺着,银龙坐在椅子上和他们俩聊天。云桥下去招呼老板送些吃的上来,对于饿了两天两夜的人来说,肚子肯定饿得不行。 文松接过饭菜疯狂而夸张地吃着,一大口一大口地往下咽,几次险些噎着。紫娟慢慢地吃,动作一贯地优雅动人。 食物果腹,紫娟和文松的身体也恢复了些力气。这是客栈老板风叔笑盈盈地走上楼来,与紫娟他们刚来时看到的风叔大不相同,精神好了,脸上挂着笑容,看人的眼神也是百般的温暖。 “你们快下楼来“,风叔催着他们。 紫娟他们不知为何,却也不敢辜负风叔的热忱。 楼下挤满了人,围在楼梯周围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紫娟他们站在楼梯口,看着黑压压的一群人,有点不知所措。 风叔对着楼下的人大吼,“这就是打败了犬灵怪物的英雄。” 楼下的人们一下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紫娟四人。英雄,年轻人,一女三男,有人挂着绷带(文松),有人被人搀扶着(紫娟),那些安静下来的人开始把头脑中的英雄画面与现实中的四人渐渐地联系在一起。 有点不符。 可他们还是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一个人,两个人,全部人,感激而感动地鼓着掌。 紫娟四人倒有些不好意思,文松用手挠头,银龙作了握拳状,紫娟和云桥露出勉强的笑容。四人以此应对尴尬的场面。 风叔来解围了,他又冲下面的人喊着,“还不散开,让你们的英雄就这么干站着?还不腾出地方让他们坐。你们也该去准备今晚的庆祝晚会了。” 楼下的人顿时领悟,虽有百般的不舍,还是听话地离开,嘴里说着啧啧称赞的话。 紫娟他们围着一张桌子坐了下来,风叔和云桥坐着一起。这时一个中年男子端着一壶茶水走了过来。 “几位英雄,喝点茶水。”那个中年男子客气地说道。 风叔笑呵呵地看着过来的中年男子,“这是我的儿子,接到胜利的消息便第一批赶了回来。” 中年男子点点头,喊了声爹,开始斟茶倒水。 银龙起身,帮中年男子的忙,“不用英雄英雄的叫,我是银龙,这是大姐紫娟,这是二云桥,这是四弟文松。”银龙简短地介绍着。 中年男子递给紫娟一杯清茶,“紫娟女侠请喝茶。” 紫娟笑着接过茶水,浅浅地喝了一口。 中年男子倒完茶就到厨房忙去了,留下老爹一人陪伴明泉镇的英雄。他们一起聊了好久,期间也有人过来和英雄们打招呼、一睹面容的,风叔说了好多的话,聊到自己的孩子,回来的儿子,还有嫁到远方少有见面的女儿。说道女儿时,老人的眼睛里饱满了泪水,他用褶皱的手擦掉泪水,又聊到他年轻时离开明泉镇发生的事。 夕阳慢慢地朝着西边的山头落去,余晖如同渲染得十分鲜明的金子照着这个又活动开来的镇子。快要进入夜晚,本该归于宁静,可是今晚注定热闹非凡了。 随着夜色来临,人们开始在客栈门前广阔的区域聚集,进行各种准备,摆放桌凳,悬挂灯笼,安置鞭炮,还端来餐前的凉菜。 风叔眼看时辰差不多了,就带着紫娟他们走到屋外。 已经坐定的人们又站了起来,看着风叔,还有他身侧的四位全镇皆知的英雄。 风叔的身子微微勾着,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大家终于回来了。是因为我们取得了胜利,因为我们的英雄,”风叔看看紫娟他们,“他们消灭了犬灵王,从此镇子将再次迎来安宁,我们不再担惊受怕,也不用背井离乡。” 风叔紧紧握着紫娟的手,“我代表全镇的人感谢你们,紫娟,云桥,银龙,还有文松。”眼睛里闪烁着幸福的泪光,“谢谢你们,我可以和自己的孩子还有我的孙子孙女在一起了,还有其他的老人也是如此。” “因为有犬灵王的侵扰,这个镇变成了无人敢住的死亡之镇,那些和家人分别的日子让我感到绝望。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和几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孤独地守着这个落破的镇子,没有希望,没有快乐。饭菜没有味道,滚烫的水冰凉凉的。太阳再烈也散不开心中的阴云。”风叔把所有学到的文字都用上了,他带着哭腔对那些赶回来的人诉说曾经经历的痛苦和折磨。 谁又想和自己的亲人分离呢? 听到此处的紫娟他们也开始想念在春罗城里的雪瑜,她过得还好吗? 下面听着的人流出了眼泪,有的有老人,有的老人已经死去。然而,他们都能体会风叔那种亲人别离的痛苦。 “是他们让我这把老骨头有了生活的盼头,也,也,”激动不已的风叔话语哽咽着。这时,风叔的孙子跑了出来,抱着风叔的腿连喊了两声爷爷。 看到此情此景的人无不在流泪,感动和幸福的泪水,不仅在脸上,也在心间流淌。 风叔的儿子出来了,“爹,开始上菜,吃饭吧。” 风叔请紫娟他们走下石阶,在最中心的桌子前坐下。他端起桌前的酒杯,“有酒的喝酒,没酒的喝水也行。我们敬紫娟四位英雄。” 每桌的人不由自主地端起了杯子或者碗,就连懵懂的小孩也在大喊,“敬四位英雄”,“敬四位英雄”,“敬四位英雄”。 他们喝完了杯碗中的酒或是水,酒席两旁就燃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还有冲天绽放的烟花,把无尽深邃的星空照射得格外明亮。街道尽头响起了锣鼓声和鞭炮声,一团火球起起伏伏地飞了过来,后面是一条蜿蜒的巨龙追着这个火球,由远及近。待到酒席前,开始欢腾地舞起来。 “舞龙,是我们庆祝重大节日的仪式。”风叔大声地解释说,“纸龙由十名男子和十名女子共同舞动,意味着男女协同,前面的火球象征生活的希望,龙追逐火球,我们追求希望。” 紫娟看着精彩的舞龙表演,发出由衷的赞叹,“这龙舞得十分逼真,看那弯曲扭动的身躯,还有随之而动的巨爪。” 风叔笑笑,捋着胡须和众人把舞龙看完。 菜已经上来了,香气四溢的炒、炸、蒸、煮的丰盛菜品都端到了桌上,大家筷子开动吃了起来。当然,也少不了喝酒。 文松喝了很多,由家庭酿造的米酒和水果酒格外的清香可口,文松喝起来就没法停,而且,镇上的人们也来找他喝,就连小孩也来敬他。他一概不客气,一杯一杯的下肚,还乐意接受众人的无比敬佩的目光。 一个貌美的女子过来,更乐得他站起来炫耀他身上的肌肉。不料,全身受伤,动得太猛疼得眉头都不由皱了一下。 紫娟一直笑着迎接各种称赞,云桥至始至终很少说话,而银龙负责讲述与犬灵王决斗的经过,如何杀入犬灵洞窟,如何杀掉犬灵王。而听得兴起的文松也插话进来说一段,有的没的说得周围的称奇不迭。 猎犬人弟弟也在晚宴庆祝前赶到了明泉镇,他和紫娟他们坐在一起,感受四周洋溢的快乐与欢笑,只是他有一点点失落,他的大哥已不在人世,无法体会温馨的时刻。 银龙看到二哥云桥已经喝醉趴到桌子上了,而文松则在几个少女面前侃侃而谈,他眉飞色舞、手脚并用比划各种他曾经历过的冒险。大姐和风叔在小声地聊着。银龙站起身,打算离开。 猎犬人弟弟跟着站起来,快走几步跟上银龙。“犬灵王真的不会再作恶了?” 银龙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无法肯定地回答猎犬人弟弟,会,还是不会,这在他心里也是未知数。可是,他心里是相信阿斯诺已经改邪归正了的,他相信他的感觉,也愿意相信犬灵王最后对他的承诺。“不会的。” 银龙朝着黑暗的街道远处走去,留下猎犬人弟弟一人久久伫立在那里。 银龙来到明泉镇那口永不干涸的泉井旁边,他看向井中平静的水面,那里倒映着一轮明月,白色月光照耀在银龙白色的脸上,他找到一面断墙,坐在墙头静静眺望夜空,那里夜黑深深,几颗星辰闪耀着萤火似的光亮。 墙头起风了,吹起他额头两边散开的头发。他站起来,迎着风,感受夜晚静谧时分带来的安祥与凉意。他跳下墙头,望着灯火闪烁的地方,那里还有断断续续的人声。他似有感觉地回了一下头,隐约觉得有什么在看着他。不过,除了风声月光以及模糊的山树轮廓外什么也没看见。 他回头朝客栈走去,手中的剑为将要做的事握得紧紧的。待银龙回头离去后,阿斯诺才睁开了双眼,因为它知道只要再睁开眼睛,银龙定会发现它的。它看着银龙离开,直至走到一片灯火之中,那里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更有好多它很愧对的人。 它转过身,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森林中。它将去寻找它的同类,但它也会帮助银龙他们,因为那颗蓝色的宝石,它定会感受到银龙他们在未来之路上的危险。 51.寻药-第三十八章 再次上路 第二天,当紫娟他们说要离开时,听到的人无不震惊。 明泉镇的人想留几位英雄多住几日,养伤也好,教他们自卫本领也好,看他们重建明泉镇也好,理由总是可以找很多的。风叔和他的儿子也极力地挽留,那份诚挚之心差点打动了他们。可惜,他们还是理智地拒绝了。 前面的路早迟都是要走的,而且,这个地方不属于他们。 “我们要北上找月遗族。”面对风叔的锲而不舍,紫娟说出了未完成的事,他们还要去寻药,犬灵王的血只是他们北上任务的一半,还有一半在更北方的玄静森林。 风叔听过月遗族的传说,还有好多去寻找月遗族无疾而终的故事,那是个令普通人望而却步的地方,迷宫一般的森林,还有致命的植物和凶猛的怪兽。可是,紫娟他们不是普通人,从他们犬灵之战胜利归来时,他就已经知道,而且,他说了他们也不会听的。 欲言又止,风叔对他们的感激和关心还是让他说出了本该第一时间说出的话,“那个地方可是九死一生,大多数去的人都回不来了,即使回来的不是失去记忆,就是彻底疯了。”风叔脸上挂着岁月留下的沟壑,眉头锁着和他额头的皱纹一起更显出他的老态,他心头也在颤抖。“月遗族本就是一个传说中的种族,谁也不曾见过,有说见过的也是前后矛盾、毫无道理。” 他儿子在一旁点头。而其他人眼里似乎划过一丝恐惧,他们谁都知道那可是一个宁死也不可踏足的人间地狱。 紫娟看着他们变得安静而思虑的神情,知道他们在为自己担心,可是他们会去的,不管前面的路途有多么危险难测,既然答应了欧阳瑾就会拼了命地办到。 “决定了的,我们就会去。”紫娟心中多了一份坦然。 一个胖高的男子插话,“我们都知道四位英雄本事了得,再可怕的也能应付。可是……那毕竟是……,”后面的话竟然因为紧张和害怕说不出来了。 “谢谢各位的好意,停留了这么些天,也该出发了。”银龙客气的回复那个男子的话,也是对所有在场的人说的。 风叔妥协,“那也得把伤养好了再走。” 紫娟笑着说,身体的疼痛依然还在,“小伤算不了什么。” “文松大侠的胳膊?”风叔的儿子说道。 文松扯着脸笑,“不碍事,不碍事。”他轻轻动了那条挂着绷带的手臂,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 风叔最后投降了,“再说也要把午饭吃了再走吧,我也好为你们备些吃的,还有北方的地图也是需要的。”风叔跟儿子使了一个眼神,好教他去准备午餐,而后他又对紫娟说道,“北方一去,除了东北的绥方镇外,百里之内没有人烟。你们应先赶到绥方歇息一晚,买些上路的食物装备再往北走。” 紫娟笑着答应了风叔。 吃了午饭,风叔找来了从明泉镇到玄静森林的详细地图,勾勒出北行的路线,并交待了路上应该注意的事情,除了绥方镇,还要经过两个风格迥异的镇子,万祥镇和冰风镇,一路要走完宽阔笔直的商道,要走小路,爬峻山,还要穿过狭长的冰风峡谷。 紫娟他们收拾了行囊,几个包袱还有防身的武器,当然还有向龙葵交给紫娟他们的皮囊,那里面装着犬灵王的血液。 他们身上有伤,骑马是件刀口上吃肉的事情。紫娟他们本来已经做好一路颠簸折磨的准备,还是风叔细心,已为他们找来了一辆装了柔软蓬松稻草的马车。“你们的伤在短时间内也不便骑马,所以就用这个代替,况且,马匹也是我们重建镇子和交通所需要的,我们为你们置换成银子,你们到了万祥镇再买。就是不知道你们会不会赶马车?” 紫娟拱着手说道,“会的,谢谢风叔的好意。”银龙跳上马车,拉着马缰绳,紫娟,云桥还有文松坐在稻草堆里。 直到从他视线中消失,风叔才放下挥动的手。他提醒紫娟他们一路小心,切莫不要光顾着赶路程影响身体的恢复,每天记着涂抹伤口愈合的膏药,万祥镇的百姓贪财好利却能得到足够多的物品和信息,冰风镇常年刮风、这个时节已是寒风刺骨。末后,风叔对着紫娟他们大声喊道,“回来方便的话,一定要来看我这把老骨头。” 紫娟向风叔招着手,看着逐渐模糊的身影,她倒是有几分不舍。然而,欧阳慧儿的病情已到危险边缘,多耽误一天便多一天危险。 马车在银龙的驾驶下朝着绥方镇进发,沿途的路不算平坦,马车每次起伏都引得文松喊痛。紫娟和云桥没有说话,他们看着一路的风景,远山、森林、溪流、田野,还有零星分布的房屋,在午后的阳光下展开一幅幅美丽画卷。 银龙也为这样的景色触动,如果生活在这样宁静祥和的地方,不为金钱,不忧性命,那该多好。他不由地放慢了速度,让马车以一种悠闲的速度跑着。他回头问紫娟,“大姐,我们如此拼命地为欧阳家找药到底值不值啊?” 紫娟回过神,她相信银龙和她一样,心中也是有答案的,“这个……”紫娟的话没有说完,文松倒是接上了话,“就是,全身都还在痛又要赶路,为什么不在明泉镇多待几日,风叔对我们又好,供吃供喝的。” “供吃供喝,恐怕三弟在意的倒不是这些吧?”银龙冲着文松坏坏地笑了笑。 云桥醒了过来,他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文松,“他在意的是那些爱慕他的姑娘少女们,昨晚他可是耍尽了威风。” 文松平躺的身体弹了起来,盘腿坐着,“谁叫我们是消灭犬灵王的英雄,有点羡慕和赞美难道不应该吗?” 紫娟、云桥和银龙都笑着回答,“应该,应该,应该”,文松气得手直锤马车的扶手。这时,马车一颠、一拐,车子歪斜让文松一不小心把受伤的那只胳膊磕在了木头扶手上,“哎哟”,文松的脸纠结在一起,两条笔直的剑眉皱在一起,别提多滑稽。 银龙笑了一阵,止住了笑声,他回到了刚才的问题。其实他也明白大姐和他心头想的是一样的,可是有些话还是要说出来,至少要对文松说,那个高兴得容易、失落也容易的文松需要打破他心中的疑虑和阴云。 一切都是值得的,哪怕有性命之忧。 “大姐,月遗族的事尚且不知是真是假,而那玄静森林定又凶险无比,这番冒险值不值得?”虽是明知故问的事,银龙巧妙地问了。 “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而是关乎一个人的命,这个人与我们非亲非故,可既然承诺了,我们就要办到。“紫娟坚定地说,可是这话一说完立马陷入了沉默。 “承诺”,银龙本想再质疑一个回合的,可转头看到大姐脸上凝着的表情,就没有说下去。 回头看路的银龙瞬间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骗得他们团团转、他们恨得咬牙,可迷雾拨开后也有几分钦佩的男子。向龙葵。他送给大姐的青莹此刻还在紫娟的手中。一下子,银龙的嘴角浮起浅淡的笑容,他的心中隐约有一丝构想,未知的、朦胧的、似美若苦的。 文松是个不知天空地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人,甚至有着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天赋异禀。“还承诺?要不是向龙葵,我们这个时候不提有多惬意!” 银龙回头白了文松一眼,文松不服气,以为二哥是在鄙视他没有向龙葵厉害。“大姐,你说说看,向龙葵那人阴险无比,为了骗我们把五妹害得好惨。” “是……是……”紫娟连续说了两个是,中间的停顿被银龙和云桥听出了端倪,可粗枝大叶的文松还继续说,“看。大姐也说是。他不就人长得清秀些,那把铁扇舞得略微好看些。”文松的话中不乏尖酸刻薄的语气。 “恩,哪比得上三弟你呀。”银龙有点无语,“我们三弟可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而且块头那么大岂是向龙葵可比的。” 文松听出二哥话语中的揶揄味道,“不说样样精通,至少也算耍得有模有样。比起向龙葵那无耻之徒来那是绰绰有余的。” 紫娟别过头看路过的景物,像是不屑于理会文松插科打诨似的。其实,她心中的心情是复杂的,他恨文松口中的那个男子吗?如果是恨又有几分? 文松一口一个向龙葵地叫着,要是不及时制止,恐怕没有尽头了。银龙捡起刚才文松提及没有向龙葵生活会如何惬意的话头,特别回味地说到,“也是,要是没有这些事,想必我们此时和雪瑜在一起,或许还玩着条牌。” 一个特别的说话技巧就把一场尴尬的对话转移到另一件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上。 条牌。听到这个,紫娟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亮,就连一向寡言的云桥似乎也来了精神。文松更是兴奋无比,想着四人血战几十回合的壮观场面,那可是一场智力与嘴力的较量。 “二哥,上次让你赢了,还没有找你算仗呢。”文松回忆起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要是没有云桥的搭话,可能又要回到向龙葵那里了。 “我也想打条牌了。”云桥回味着,那些勉为其难的日子,竟然也有几分意思。 大姐紫娟笑了,声音在马车隆隆的声音中也显得格外的清脆,“想不到云桥也有想玩条牌的一天。这趟回去后,定要玩够两天两夜。”说完的紫娟又恢复了她往日把控一切的气势。 银龙觉得该结束谈话,快马加鞭赶路了。他扬起马鞭,“让我们起飞吧。”银龙高声地喊着。马蹄踏地,飞快地向前方跑去。 傍晚太阳未下山时,他们到了风叔口中的绥方镇。相比明泉镇的整齐布局,这个地方凌乱而嘈杂,光秃秃的山峦包围着这个椭圆形的镇子,绥方?谁说一定是四四方方的。 他们停歇一晚,又添了些御寒的衣物、晒干的山果,还有一大块新鲜的猪肉。他们见到了风叔的朋友,一个卖山药的六旬老人。他们向他打听了更多关于北上玄静森林的细节。 从绥方镇出发,三天后到达风叔说的万祥镇,那是一个有驻军的牢固城镇,城墙和春罗城比起来也低不了多少。客栈不下十间,酒家饭馆更是不下五十家,商铺分布在街道两旁,农夫、商人、官人、游侠以及异域人士随处可见。 文松看到这种热闹场景,说什么也要住上一天才走。而云桥也默许了。紫娟和银龙只好作罢,何况三日来的行程让他们吃了不亚于大战犬灵王的苦。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山道上上下左右地晃荡,像要抖散人的骨架;遇到山势较陡的,还需要有人拉有人推才能上山,让人怀疑到底是坐马车还是运马车;第一天晚上下起了雨,让他们冷了一夜,第二天雨水更大,可紫娟仍押着文松继续赶路;车轮陷在泥坑里,或是死死地卡在石头缝中,他们死命地往外拉往外拽,全身打湿,满身泥浆,愈合的伤口开了裂;两个时辰走了只有短短的五里路,在夜色降临时,在森林边缘发现了一个勉强能躲避风雨的山洞,升起火烤干衣服,几人不顾疼痛就睡去了。 以为第三天好些,可他们听见了狼叫,先是一只,后是两只,三只,一群。虽然没有见到狼影,可光听到那些饥饿的狼在嗥叫就已经够骇人了。遇到的状况和第一天相同,而速度被迫提高了一倍。 车轮极速地转动着,马鞭已经挥舞得不能再急。马匹跑到万祥镇时口吐白沫,气喘如牛。而紫娟他们也被马车震得够呛,每个人又累又痛,苦不堪言。 “不要说人,马也受不了了?”文松对紫娟如此解释为什么要留住一天的原因。 紫娟身体也吃不消,又加上看到文松叫苦连天的样子,所以就答应留了下来。 他们在镇上活动,去药店敷药消肿,去打铁店磨砺文松的一对铁勾,去马市为三人买了马匹,也去艺馆瞧吹拉弹唱的热闹,去武馆看徒弟师傅习武练拳,还有吃万祥镇各种有名的食物,大大满足了他们的馋嘴。 他们站在城墙边上和守城的士兵闲聊,并眺望远处的风景。临近傍晚时才回到客栈之中。第二天他们催马前往冰风镇,离最后的目标又更近了一步。 52.寻药-第三十九章 玄静森林(上) 玄静森林是一片地域广阔的森林,没人知道它真正的边际,高山、峡谷、溪流,迷雾、沼泽、湖泊,虫蚁、猛兽、毒蛇,危险无处不在。可也有口口相传的美丽传说,月遗族,那些相貌异于常人的种族拥有神奇的力量,他们吸引了很多冒险者和贪图利益之徒前去探秘,追寻月遗族的身影,即使无功而返,甚至丢掉性命也在所不惜。 紫娟他们几人经过一个狭长地带,那里就是冰风谷了。还未到下雪的时候,所以那个峡谷还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冰风谷。可是,风也是刮得厉害,刀子似的爬过人的脸庞,身体冻得全身发硬,就连马匹也嘶鸣不已,赶不动马只好牵着马走过了冰风谷。 谷口的风吹得更加急,衣服哗哗作响,人已快到了站立不稳的地步。 山下便是幽静的冰风镇,大木筑造的房屋,泥土街道,一个不大的墨绿色湖泊。他们在镇上走时很少看到行人,房屋看上去给人的感觉像是好久没有住过人似的。 他们走遍整个镇子也没有找到一家客栈,只有一个酒馆,老板看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不忍心,就让他们在自己的酒馆里留宿。 直到很晚还有人在喝酒,醉醺醺的,一会儿唱歌,一会儿大声说话。老板没有催促他们回家,只是端了几杯热茶让他们饮用。 紫娟他们围坐在另一张桌子,向老板询问玄静森林以及月遗族的事情。 老板听到他们此行目的时,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看得出紫娟他们身上挂着伤,还要去那个普通人做梦也不想去的地方。 “出了镇往北走十里就到了玄静森林的边缘。”老板不住地叹了口气。 紫娟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听老板继续说道,“那里可是个漫无边际,而又危险复杂的地方,打猎的人也只敢往森林里走上十里的距离。再深入的地方,便常年浓雾笼罩,进去极易导致人迷路,甚至是止步不前,更别说再往里的未知的区域。” 老板把听说的信息讲给紫娟他们听,渐渐的,在他们脑海中逐渐形成了一幅有关玄静森林的图画。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一个如同明镜的湖泊,湖泊周边是致命的沼泽地,稍有不慎便会丢命,森林里有松鼠、野兔、山羊,鹿,甚至可能看见野马,不过也有硕大的毒蜂,白色的又像狐狸又像猎犬的狼,疯狂的野猪群,花纹美丽的大猫,是个对于猎人来说既憧憬又害怕的猎物场所。而,湖泊沼泽之后则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没人能说得清楚是什么样子的。白雾弥漫,只能见到隐约的轮廓,远处的山峰突出如白云之上的尖塔,更远更远处能看到一点山体的样子,听说那是整个大陆的尽头——西尽山脉的一部分,北夜山。 “北夜山是无人能够跨越的险山,传说中提及,山的另一边是永恒的黑夜,是被天神舍弃的世界。而,月遗族相传也是从那个世界来的,他们拥有超强的夜视能力,如同夜晚里的猫。”老板讲述起来,有点在说故事的意思了。 紫娟他们听得认真。 “月遗族的人拥有法术和飞行的能力,相传月圆之夜,他们族人举行祈祷仪式,然后飞向夜空,追逐明月。我们看到的月亮上的黑影或许就是他们吧。”老板几分认真地说道。 “追逐明月?月亮上的黑影?难道真的有所谓的月遗族的存在?”银龙思索着,两弯眉毛为未知皱着。 “这个……”换来的是老板的沉默,他也不知道月遗族是否真实存在,他想了一下,反问道,“你们不就是为了找寻月遗族的,怎么还不确定他们是否存在?” 紫娟回答说,“我们为了找黑晶果救一个人,只是听说和月遗族人有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但无论如何也要去碰碰运气。” 紫娟说得淡然,老板听后却有几分佩服。“紫娟姑娘确实是人中豪杰,令人折服。只是那片迷雾森林进的人多出的人少,到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敢进去了,有进入的都是些技艺高超或是胆大不要命的。可惜,纵然是这样,听到的也是他们失败归来的消息。” “你们,你们,可是想好了吗?”老板的话让紫娟他们心头蒙上了一层阴云,也回荡着风叔的声音。素未蒙面的人能这么关心他们,紫娟的心里觉得很安慰。 然而,决定了的事是所有人都无法改变的,“已经想好了”,银龙笑着对老板说。 后来,他们又说了很多事情。文松有过北上的经历,和老板聊起来是很投机的,而云桥则一脸的茫然和寡味,勉力支撑着。 第二天一早,带着老板的真诚祝福,他们上路了。 云桥没有带上在明泉镇的铁剑,也没在万祥镇或是冰风镇买上一把。他不习惯带兵器,倒不是他的武技天下无敌,而是他觉得累赘懒得携带。 大姐紫娟和文松对云桥好言劝诫,都不管用。反而,银龙却闭口不言。因为他们没有亲历与犬灵王的最后战役,自然不知道云桥身体里潜藏的能力,可银龙心知肚明,况且二哥随遇而安的一贯性情银龙也是了解的。 文松没有看出银龙这一层想法,他不再好言相劝,而是悻悻地说,“二哥有超强的本领,和三哥一道挫败了犬灵王,已经用不得防身武器了。” 云桥白了他一眼,一副毫不关己的表情,“四弟,用不着你来管。”说完在马屁股上打了两鞭,奔在前头。紫娟和银龙相视一笑,跟了上去,把不服气的文松甩在最后头。 天空蒙上一重重厚重的灰云,一直延伸到北方玄静森林视野之后。没有阳光照射的大地,显得死气沉沉,薄雾升起来了,百丈之外的景物便模糊不清,他们放慢了速度,越靠近玄静森林心里越吃紧,不一会儿间,多了几分忧虑。 在溪流旁吃完干果子干粮,补满了水袋,让马匹饮水。 天空似乎更加阴暗了,浓重的云层越来越低,怕是要下起雨来。紫娟他们翻上马匹,坐在马鞍上,随身的器物不停拍打着马身,耳畔生风,吹动他们的头发,和衣物。天地间的他们,朝着他们的命运和使命奔去。 翻过山岗,就是玄静森林了。那里的树木犹如辽阔的绿色海洋,其间点缀的黄叶犹如在绿波里若隐若现的船只。一条水带蜿蜒在林里开阔的地带。他们走入玄静森林,像是一粒粒沙子融入茫茫沙漠之中。 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结果,一场成功与否在天、也在己的战斗。 他们骑马穿梭在树林之间,大姐拿出地图,通过树冠生长的方向不时地修正他们前进的路线,并时刻注意周围的风吹草动。银龙和文松把手放在挂在腰间的武器上,云桥一双圆眼睛则机敏地左看右看。 走过密林,穿过四尺上下深的溪流,路过断崖,在一块空地上停歇。 那里有生过火的痕迹,地面被践踏得长不出草来,他们下马坐在空地上,根据之前走过的路来找到地图上当前所在的方位,进入玄静森林,每人心里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出现什么突发状况,或者迷失在森林里。 进入秋末后,出来活动的动物少了,自然打猎的人也少了。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未遇到任何大型的动物,倒是有个别松鼠在树枝间跳跃、吱吱叫,发现有人类闪电般消失不见了。猎人的身影也没有发现,整个林子显得出奇的安静,甚至有些死亡的味道。 紫娟指指左前方,他们便重新上马,开始赶路。 直到天已黑尽,他们才找了块空地。没有下雨,又是树木干枯的季节,他们轻易找到了足够的树枝树叶。 为了防止怪兽袭击,他们要升一堆彻夜不息的篝火。文松搭柴架木的本领好,生火的工作由他负责,他幸运地找到了干枯的粗树枝,一些潮湿的树枝也被他利用。火堆燃烧起来,他还往里面不停滴添加小树枝和枯叶,让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火光照耀在每个人的脸上,熊熊的火焰驱走夜晚的寒冷,给予他们特别的温暖。厨艺最佳的大姐拿出一块新鲜的家禽肉,在火上炙烤,仅凭出众的手艺和灵敏的嗅觉,加点已经混合好适合他们口味的盐与花椒,肉块便在他们眼前成为最香的美食。 文松舔着嘴角,那喷香的油脂让他回味无穷。云桥和银龙仍在细细地咀嚼烤肉,肉味久久地停留在齿间。大姐高兴地看着三个弟弟享受自己亲手制作的食物。 没有带锅或者壶,也就没有滚热的开水喝。冰冷的清水划过喉咙,和之前肉的烫交杂在一起,是一种特殊而奇妙的感觉。对于肠胃,也在可以承受的范围。 坐在火堆旁边,如果不考虑留在春罗城里孤孤单单的雪瑜,以及生死未卜的欧阳慧儿,此刻竟是满足惬意的。 突然,一声嚎叫划破沉寂无月的夜空,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狼群。 银龙率先站了起来,立在一旁的剑瞬间就握在了他的手中。大姐拿出青莹,文松手中握着铁勾,云桥顺手操起一根木棒。 他们预料到这种情况的,白天毫无征兆,晚上循着火光和肉味就来了。或许,不该生活,也不敢炙烤鲜肉。 不能想其他的了,就算是为了他们的身体,火堆对于他们来说也是极为必要的。 狼群更近了,能够看到那些如同烛火般的眼睛。 对付狼,需要火。他们一手拿武器,一手拿了燃烧着的粗木棒。只有文松在抉择,是仍用双勾,还是弃掉一把铁勾。最后,他一手拿着两把铁勾,以极其灵巧的手法玩弄手中的铁勾,在一把铁勾被一直狼的身体带走后,手中仍有一把应付其他的狼。 狼咆哮着,引来马匹的不安,在四周焦躁地打转。不让让狼群伤害到自己,也不能伤害到他们赶路需要的马匹。 紫娟和银龙立在马匹的左边,云桥和文松在右边。狼一步一步地逼近,既要把马或者人当做自己的猎物,又要提防人类手中的火。 他们晃动还在燃着的木棍,用以逼停饥饿的狼。可是,它们不会退缩,几天没有进食让它们疯狂无比,死也不愿放弃摆在他们面前的大餐。 紫娟他们暗暗叫苦,心想接下来定是一场恶战。他们弓着背,武器对着那些随时都会猛扑过来的饿狼,只是一瞬间,双方的胶着仿佛超过了一个时辰。 狼群攻了进来,奔跑的姿势,速度之快,还有那双熠熠发光的眼睛,看来丝毫不像饿了几天的气弱力虚的样子。 紫娟和银龙闪到两边,让狼扑空。狼本该继续前进,咬断马儿们的脖子,去享用牲畜的肉,可是,它们没有。一击落败的它们,没打算就此罢休,转过身,朝着紫娟和银龙又扑了过来。带着消灭敌人的意志和决心,狼的奔袭有着人类战士般的毅力和精神。 紫娟胸口的伤还未痊愈,腿伤也是如此。可是顾不了这么多,凭她的身手还是接连躲开了两匹狼的夹击,只是外围观望的狼要立马加入,那她也没办法,只有接受厄运的份。然而,没有。他们是幸运的,狼群没有一次性全体出击,让他们有了喘息和各个击破的时机。 银龙一剑杀了一只毛色纯白的狼,转而又刺破了另一只狼的肚子,血和肠子从划开的口子中流了出来,狼哀嚎一声倒了下去。另一边的文松此时勾住了一只狼,双勾如同细小木棍在他的手里挥使,回拉,再用脚一踹,那只狼滚出了两丈远。火把在另一只狼前挥舞暂且把它逼退。 云桥转身跑了两步,突然转身给来不及闪避的狼当头一棍,木棍折断,狼也疼得无心恋战,转身离开了。而另一狼决心为它报仇乘着云桥手中无硬物抵挡时,向他袭击过来。 文松眼快,脚快,手也勉强快,替大哥解了围。 银龙和大姐紫娟已经连连解决了八只狼,而文松云桥这边四只。他们五丈之内已经没有狼了,然而在十丈远的地方,又不下十五只狼,有五只是受伤了或者害怕了紫娟他们的,自然没有再上前围攻紫娟他们。而另外十数只在一起猛攻了过来。千钧一发,那些狼奔跑有如劲风,紫娟大吼一声,“散开。”已经聚在一起的四人,飞散开来,各自避闪。 马匹已经顾不上了,自身安危放在第一位。当然,狼们也并没把攻击中心放到受了惊了马身上。 一匹黑色骏马在狼与人争斗纠缠之时挣脱了缰绳,它奋力一嘶,朝着黑暗奔去。紫娟他们一惊,齐齐看向黑马逃脱的地方,那里一眨眼间便只有比马更加黑的空气。 狼群怒吼着,不是为了进攻,而是决意不在与这四个人类死拼。它们朝着逃兵的方向跑去,眼睛中不仅是愤怒、恨意,还有美餐进在眼前的按捺不动的兴奋。 紫娟他们安全了,栓着的剩下三匹马也安静了下来。而在黑暗的某处,马的痛苦哀叫声逐渐淹没在狼群的得意声里。 紫娟、云桥,还有文松回到火堆边,个个惊魂未定,脑中似乎仍回荡着黑马临死前的哀鸣。银龙安抚了马匹,笑盈盈地走到他们中间,他掸了掸衣服,像是粘了灰尘似的,他笑盈盈地说,“轻松搞定。” 其他人不知道他话里的含义,当然也没有看见他把拴在树上,被割断而非挣断的绳子。“今晚怕是不能安心入眠了。”文松满是晦气地说道。紫娟和云桥也明白他的意思。 那晚轮流值守,银龙守的时间最长,而文松守的时间最短。 53.寻药-第三十九章 玄静森林(下) 第二天,森林里起了雾,潮湿冰冷的空气把睡着的大姐冻醒,她睁开惺忪的眼睛,看到银龙正站在一棵松树下,他定定地看着远方出神。紫娟走了过去,看着银龙的眼皮浮现出了微微的黑色,眼睛里也有一丝疲惫。“辛苦你了,三弟。” 银龙笑道,“大姐客气了,我们早点赶路吧。”接着他走到火堆边,叫醒云桥和文松,吃过一点早餐他们上路了。 银龙和文松骑着一匹,云桥和紫娟各骑一匹,四人上路。昨晚狼群突袭让他们损失了一匹黑马,只得将就着上路。一路无话,除去遇到一群大带小的野猪队外,他们没有遭遇任何状况,也没有遇到任何人。 他们走完了绵延十里的森林,来到一个如同镜子般的湖泊,那是“平安湖”,在湖的这边至少还算是安全的,但另一边可就不一定了。 走到湖边,那微微荡漾的湖水十分清澈,能够看到水底下的水草和淤泥,一两条小鱼从水深处游过来,感到水面上有动静后马上游回深水去了。湖面雾气氤氲,看不到湖对面的情景,这反而增加了那些朦胧区域的神秘感。 紫娟他们停下来,在湖边静静地休息了一阵子,马匹饮水,人也喝了不少,再把水袋灌满水,坐在湖边一块巨石上看这片亦真亦幻的世界。 后来,牵着马,沿着湖边,他们继续往前走。根据地图的显示,平安湖是个椭圆形的湖泊,里面的水产极为丰富,而湖边的森林边缘也可见人类活动的痕迹,可是,此时却感觉到,几分荒凉落寞,像是前一刻还在四处活动的人们一下子消失不见了,而人声犹在。一股不知来由的力量正在死死揪着他们的心。 每走一段路就受一次折磨,看似平静的表象之后谁也不知道接着就会出现什么。 起风了,呼啸的狂风突然从森林往平安湖吹来,林间哗哗哗、嗦嗦嗦地响着,树枝和林间的草一阵狂摆,马匹也变得不安起来。他们提高了警惕,由文松带头,继续在湖边迈步前行。 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灌木丛里。紫娟和银龙看见了那个黑影的一小部分,没有看清全貌,也就不能由此推测看见的是什么。只是在眼角余光里一晃,就不见了。银龙想去查看,而紫娟却制止了他,叫他不用去管。 如果没有露面的东西,还是让他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的好,犯不着逼他出现,硬碰硬。 走完了这片还算有惊无险的森林,前面是一片沼泽地,无数个水坑分布在这面宽阔的土地上,能看见随风而摇的茅草,还有一两棵树生长在水坑边的地上。 不能带马了,这个沼泽就算是人能安全过去也算是侥幸的,更何况是马匹。 他们把马栓到几棵大树下,希望回来时它们还在,如果是狼的盘中餐那也没有办法,只有交由老天来决定了。带上了武器,食物,还有水袋和乘血的袋子,他们去试探这片死亡之地。 如履薄冰般地走着,用粗木棍试前面的泥土是否坚硬到足够支撑他们的身体。走在没被水淹没的地方是最好的,可是到了后来的路,越来越艰难。只得脱掉鞋袜,一步一步地涉水前进。 有的快要没过膝盖,水冰冷刺骨,仿佛能直攻人的心魄,而且一路看过来的死掉的动物骨骼也让他们心里发麻。不仅如此,走到三分之一时,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难闻,空气的腥臭和凝重让人的脚步也变得沉重了。飞翔在云雾里的老鹰怪叫着,引起四周咕咕咕的叫声,像一首导人走向地狱的歌曲。 银龙拔出了剑,文松大吼一声,唯一的一把铁勾在眼前乱晃。紫娟用手示意文松闭嘴,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左前方的一个水坑里传来扑通一声,水面的波纹一圈圈往外荡开。一个两尺来长的生物在水里游动,一个鲤鱼打挺的动作,飞跃出水面,青绿色的鱼鳞,短窄的鳍和尾,那双眼睛既大又突。只用瞧上一眼,那类鱼生物的嘴里尖牙就让人心里发寒。 他们本来准备下水的,不由地退了两步。这才发现眼前的水坑里到处游着这样一种特大号的恶鱼,数量不下一百条。 由于没有旱地可走,从水深看来,最浅的地方也有膝盖深。后退再找出路又不现实,或许遇到的情况还更糟。 看着眼前三十来丈的距离,简直成立他们的生死跑场。大致看清了这大片水坑的深浅,估摸出左拐右拐的怪异路线后,他们选择硬着头皮上了。 文松朝着相反扔了最后剩下的鲜肉,肉刚一入水,嗜肉如命的恶鱼全朝着那块肉去了。紫娟他们飞跑到水中,已经顾不得想水下是否有夺人性命的泥潭。当前就是一个劲地往前冲,等遇到泥潭再说。 这叫不是办法的办法。迫不得已的情况他们遇到了很多,命多半是自己争取的,剩下的那部分就交由命运来决定了。 最先抢到肉的鱼一下子就把它给分刮完了,其他鱼则没有沾到一点好处。而就算吃到肉的鱼显然也不满足于那丁点的食物。而且,它们也感受到了另外一份惊喜,纷纷掉头,摆动身体,飞速地向不停奔跑的人类游去。 千钧一发,一方为命,生死奔逃,一方为填肚,卖力疾游。 紫娟、银龙和文松已经走到了岸上。落后的云桥十分不幸,一只脚往旁边一滑掉进了软泥当中,身体由于重心不稳倾倒在水中,跟随陷落软泥的那只脚开始缓缓往下沉。 银龙文松见状,回身去救他,但又不敢靠得太近。文松伸出之前探路的木棍让云桥拉着,而银龙没有去救大哥云桥。 他看见鱼群已经朝着云桥游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呈扇形分开。他急忙挥舞手中的宝剑,刺中率先游过来的那条鱼,他往后一抛,大喊了声,“跑啊”。此时,文松也把云桥拉出了泥潭,三人如离弦之箭跑到了岸边。他们的脚刚离开水时,鱼群已经游了过来,有五条已经张开了恐怖的大嘴,可惜却没有尝到人类的肉。 银龙、云桥和文松弯着腰,大口喘息,为刚才的那一幕感到庆幸。要是再晚上分毫,那他们的腿便会留下不少于一排的齿印,而且,那还是轻的。 鱼被甩上岸时已经布满了血,可是还在蹦跳。不知是想回到水里,还是想完成咬人腿一口的渴望。文松两步并一步走过去,嚷着要那条鱼践踏成肉泥,而紫娟看看茫茫沼泽地,又加上肉已喂作鱼食,索性把它作为晚餐也是不错的选择。于是,她拦下文松,叫银龙斩掉了鱼头,用木棍串起来,随身带着。 直到他们找到了安营扎寨的地方,他们都没有再遇到刚才那种惊险。 生起火时,夜已经黑了。他们望着前面那片谜一般的森林,那是玄静森林最核心的部分,也是决定他们寻找黑晶果成败的地方;而身后是一片沼泽地,在无月的夜晚里,一点声响都能让人汗毛竖立,神经绷紧。 火呼呼地燃烧着,在风中不时改变方向。橙色火光映照在他们的脸上,照出了疲惫的神色,还有浓浓的思念之情。鱼肉虽然美味,可是在他们嘴里始终嚼不出味道了,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念着雪瑜,可能是生死挑战前既期待又忧心的复杂心境。 晚上第一个值夜的是文松,接着是云桥和银龙,最后是紫娟。她坐在火堆边,看看已经入睡的三个弟弟,看了好久,忽然从心底升起一股难以释怀的沉重心情,愧疚,心疼,却又感动。 她看了好久,回过神来,眼里已有泪水,她轻轻地擦拭,望着远处的森林,那是他们明天要面对的,她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成功还是失败了,她心头有点乱。这时,她想到了一个人,那人不会轻易跑到她的脑中,但一旦想起,却又有点难以控制,她能记住初初见到他时那张可恶而冰冷的脸,能记得他送别他们时那双深沉的眼睛,能记得他挥舞铁扇逼迫紫娟他们就范时把控局面时的自信。那个人出现在脑海时,她极力逃避,却越挣越紧。从雪瑜看,她该一剑杀了他,或者少说也要折磨他;从欧阳慧儿看,她又开始犹豫起来,恨意一点点被浇灭;从三个弟弟看,她应该好好展示她大姐的威风,让他领教他们的厉害,用以挣回他们在春罗城的面子。 那人,在那心里,感觉既那么远,又那么近。 她看着他送给她的青莹,一切想法又都开始模糊。那是交给她的重任,北方之行为了一个女子。 银龙醒来了,他站在大姐的身后,看着大姐目光停驻在铁棍的神情,他隐约猜到了大姐心中的想法。他嘴角浮起笑意,“大姐,可是想到春罗城,想到五妹了?” 紫娟放下青莹,叫银龙坐在她的身边,“不知五妹在欧阳府住得习不习惯,会不会被人欺负。” “那倒应该不会,欧阳家有求于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五妹的。只是,向龙葵那个人的脸,五妹看了可能会不舒服吧。”银龙话语引到向龙葵,则是在进一步试探大姐心里所想的。见大姐没有说话,他明白了其中几分,“不过,他作为座上宾也不会为难五妹,况且,五妹她心地善良,也不会计较太多的。” 紫娟点点头,看向前方的黑暗,“我们这趟回去后就不和五妹分开了。”一句话,说得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肯定都在心里回想起五人首聚的那天,这是时常会回到他们脑中的画面,那时他们还小,雪瑜更小。 54.寻药-第四十章 失散 天已经亮了,从天地间交接的地方还能看到红色的云霞,今天是一个晴朗的天气,阳光将冲破云层洒向大地。回望沼泽地,其上的雾气开始散去,透过薄薄的雾,能看见沼泽尽头的森林,还有隐隐唤起的生机。而后面那片森林则未受阴晴变化的影响,被浓雾牢牢控制,让它与其他地方隔绝,形成了一个牢笼。 天空出现了一只黑鹰,从远处的森林飞来,一声尖啸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在沼泽地上空展开翅膀不停地盘旋,滑翔,雄视地上的生物。四人都发现了那只鹰,只是认为它是为了觅食,就没有放在心上。 吃了些干果,整理了行装,他们开始往迷雾森林里走,从脚下起,就算是真正的玄静森林了。银龙带头,紫娟和云桥居中,文松殿后,四人踏上了最后的冒险旅程。 他们默默识记周围的环境以及走过的路线,可是由于雾气的缘故,五丈以外的地方他们就看不见了。走直线,这就是他们穿越迷宫般森林的唯一办法。 走了一个时辰左右之后,他们渐渐发现情况有些不对。他们本以为在一直往前走,可是总会看到相同的地形,还有长相也一模一样的树木灌丛,以及树木灌丛的相对位置也是一样的。 当走了三遍同样的路以后,他们都发现了这个现象。于是,他们一路做着记号,在树干上削掉一块树皮,砍掉了无生气的杂草,把树枝摆成指示方向的形状,都不见成效。走一阵时间后又重新回到了起点,那些记号出现在眼前时,他们脸上都露出无奈又不解的表情。 “这真是迷宫啊……,”文松气冲冲地说道,“怎么就这么邪门了,莫非我们要被困死在这片森林里,玄静森林,可真够玄的啊!”文松说完用铁勾狠狠地在树干上两划,算是重新作标记,也是以此发泄。 “安静,四弟。”银龙听到林中有一种蛇爬过草地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在目光能够看见的迷雾深处里,草丛里动了一下。 重新恢复平静,四人再也没有听到这种声音。 “我们都是朝着西北方向一直走的,没有拐弯,按理说不会又走回起点了呀。”紫娟对银龙说,发生突发事情时,大姐总是和银龙商量。 “我们的方向并没有改变,这我可以肯定。”银龙肯定了大姐的说法,可是还是没有解答大姐,也是云桥和文松心中的疑惑。 “我们四个人分头行动,走时发出声音,等有人走出怪圈了,再大声呼喊引导其他人出去。”文松的护镖生涯倒是让他增长了不少见识,在沉得住气时倒发挥了几分聪明才智。 银龙听到,觉得方法可行,就说,“也行,大姐要不……”。 “不行。分开行动,雾这么大,走出十几丈便看不清对方,遇到危险了是不能相互照应的。”紫娟眼珠子动着,严肃而冷静地说,“逐个击破,这岂不是正中了别人的下怀?” “大姐说得有理。”银龙认同紫娟的话,而且至始至终他们就不曾分开过。 有困难一起解决,有危机一起面对。正是这样信念支撑他们走过了这十年来的无数岁月。 重整了一下精神。就连文松也不再是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 他手握着铁勾,跟着大姐的步伐,并留意有无异况。 又走了近半个时辰。虽然稍微改变了方向,那个文松划的“叉”赫然出现在眼前,仿佛针扎了他们一下似的,他们痛苦地感觉到——又回到了原点。 又要继续下一次的周而复始吗?他们心中都起了这样的疑问。不走吧?在这个地方干等着;走吧?又多半是原地踏步。 正当抉择不下,就连紫娟都在踌躇之时,森林里起了变化。在他们的身后,那些静止不动的白雾开始如天际的云涛般汹涌起来,它们翻滚着,朝紫娟他们奔了过来,而随之而来的还有之前听过的奇怪的爬行声。 快跑,一个念头在紫娟的心头唤起。她喊了出来,而稍纵之间,迷雾已经把她裹了起来,就连眼前的树木也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了。这种情况还在加剧,那些雾气正在她周围汇聚。 “快跑。”紫娟嘴巴张得很大,喉咙里发出高亢的声音。她听到云桥,银龙还有文松喊出了同样的话后,往前方跑了过去。她能听到他们跑动的脚步声,其实她也不清楚为什么她能那么肯定声音就是三个弟弟逃跑时发出的,不过,她就是知道,而且十分确信她的判断是准确无误的。 她往前跑,追随着若有似无的声音,还有子虚乌有的弟弟们的背影。 她跑着,使出最大的力气,尽管身上的伤让她不应该如此卖力地跑,但是,她还是跨出了最大的步子,速度快得可以追到草原上奔跑的风。 撞到了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被地上的树根绊倒,地上湿滑又摔了一跤,这些仍没能阻止她往弟弟们消失的地方跑去,那时的她是不冷静的,然而她却自认为冷静地,感受到弟弟们一定跑在前方。她飞奔起来,用青莹在前方挥划,像个瞎子似的躲避障碍。 后面的雾更浓密了,她还能听到雾气积压变幻的声音。她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她就再也没有走出去的希望了。一丝绝望的感觉在她心底萌生,并像顽疾一样在那里生根发芽。 爬行的声音更大,而且已经不限于身后,而是身后和左右两边同时响起,看不清是什么,声音却听得格外的清楚。一根三指粗的藤条从左后方的空气中伸了出来,藤的尖端猛地突了紫娟一下,腰部被藤条接触的地方传来剧痛。 紫娟没管疼痛,仍在白雾中狂奔。只是,她也多了个心眼留意四周的动静,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急,她的双眼所视范围已经扩展到最大限度。她挥着青莹,弹掉右边,左边,再左边的藤条,一个弓身让后面的粗藤没能偷袭成功。 她在地上滚动,起身时背已经靠在一根树干上。她躲过了另一记偷袭,嘴里微微喘气,青莹格在前方,三根粗藤条在空中飞了过来,紫娟突然跃入空中,用青莹把藤条扫开。重回地面时,另一根从地上已经飞窜到紫娟的脚下,紫娟用青莹钉住粗藤,不让它再近身前一分。 可就在这时,有一条却飞到紫娟身前,死死缠住青莹,还未等紫娟反应过来,另一根栓住了她的右手臂,接着左手也受到牵制,脚上已被藤条纠缠。 它们猛然发力,那些缠绕紫娟的粗藤越收越紧。紫娟疼得大叫,想着还有三个弟弟,她不能放弃,身体里的力量一下迸发而出。她身体下蹲,从腿脚处抽出一把在万祥镇打铁铺里买到的锐利匕首。 使出浑身力气,一下割断了缠缚在青莹上的藤条,她又连续挥出几刀,乘着其他藤条还未攻上来时,缠在她身上的已经被割掉了。她往前跑,虽然看不到云桥他们,却边跑边呼唤他们,“停下来,不要走散了。云桥,银龙,文松。”她喊他们的名字,希望他们能听到。 没有回应,只有不知是不是幻觉的,在视线尽头处出现一下却又不见了的人影。她就是凭着这点才一直向前飞奔的,这也是他们失散的原因所在。 紫娟不知道是她远远超前于其他人,而以为是弟弟们在惊慌逃跑。“我们应该在一起。云桥,你在哪里?银龙,快找到云桥和文松他们。文松,他不要乱跑,一定要冷静。”她躲开一条迎面而来的粗藤,又扯着嗓子,焦急地冲着只剩有白雾的地方大声叫道,“快回来,快回来,我们四个人不能分开。” 很显然,真正的挑战已经来了,紫娟能够感到,而此时的云桥三人也能感到。她跑了一阵无果后停下来,她一手握着青莹,一手捏着那把匕首,整个心扭结在一起。这下该怎么办?紫娟想回忆之前的经过,却始终无从找到线索。她只能把出路交给前方了,不管有没有结果,她不能呆在原地,而不管三个弟弟的安危。 她四处张望,眼前的一切在迷雾之中朦胧起来,她知道在短时间之内是不可能再见到云桥他们了。她还是往前跑了十来丈的距离,实在累得不行了,扶着一个树大口的呼吸。 忽然,树上窜出了一根藤条,缠住了她的手,一条更是在她胸前缠了好几圈。那藤拥有比人还大几倍的力气把她拉了出来。另外不下十条的粗藤也过来了,在地上游行,一下散开,奔向双脚,腿,腰,只一下便把她缠裹在好几棵树的中间。 那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四面八方长着八棵树,围成一个圆圈,而紫娟被固定在圆圈的中央。她看到树正在旋转,一起运动的还有周围的迷雾,一圈一圈地,逐渐加快速度。 紫娟不能动弹,任她怎么拼命地拉扯移动都不管用。她就快完了,被完全束缚的紫娟成为敌人砧板上待宰的猎物,她隐约感到有东西正慢慢地接近。 或许是拿着长矛或者宝剑的敌人,刺破她的肚子,或者划破她的喉咙;或许是一只凶猛巨大的怪兽,张开的大嘴能一口吞下紫娟的身体。 云桥他们怎样了?他们逃出去了吗?远离这个地方吧,云桥,银龙,文松,希望你们能逃得出去,五妹永别了。“快跑,你们。”身上的疼痛让她说出的话都失了声。 胸腔里的空气更少了,她的脸憋得通红,整个人的意志被一点点蚕食,就算疼痛也不能把她唤醒。她缓缓闭上双眼,就在眼睛快要关闭成一条线的时候,他看到了弟弟们的背影,三个的影子是那么熟悉,他们在浓雾里跑着,她不会惊讶此时的她为何能看得这么远,像眼睛里有一束可以穿透雾霭的光线,他看到了个子最高的文松,矮胖的云桥,还有头发高高束起的银龙。他们就快跑出森林,那里有阳光射入,树木,山峰,奔跑的山羊,盛开的白色花朵在微风中散发出阵阵的清香。接着,她看到了一棵长着黑色果实的大树,黑晶果。紫娟明白了,银龙他们就要去摘黑晶果了,而她永远留在这里。“你们不要抛下我,你们不要抛下我。” 紫娟眼睛闭上了,不过影像仍没在眼前消失,她看到了他们就快成功了。然而,他们离胜利仅剩一步,后面无数条粗藤已经跟上,他们被缠住,忽地一下,被拉到了很远的地方。那阳光照射的地方、胜利的出口仅剩下一点飘动的灰尘,空空如也。 我们就快见面了。紫娟眼前变黑,她顿时觉得好累,她想:还是睡了吧,就这样睡去。 55.寻药-第四十一章 考验 银龙他们被姐姐的吼声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反应,紫娟就不见了。他们只听到大姐的声音从越来越远的地方传来,而他们无暇顾得上大姐。 藤条,粗细不一,甚至还长了点绿叶的藤条在迷雾中疯狂地生长繁荣。它们一点点靠近,围绕在银龙他们的四周。舞动,盘绕,膨胀,如同锋芒般的尖端往前突进,活跃的粗藤好似怪兽的触须在空中张牙舞爪,凌厉地乱动,呼呼地划破空气,发出锐利的声音。 “不好。”银龙透过雾气看到了那些躁动不安的藤条植物,把拔出剑,横在身前。文松和云桥也瞧见了,连忙往银龙身边靠。 他们背抵背地站在一起。文松亮出铁勾,云桥手中也有一根防身用的木棍。然而,文松和云桥的武器在防御上没有任何用,因而在藤条发动进攻时,最先被藤条缚住。 围成圈的藤条在一刹那间停止了,而后,它们纷纷往后缩了半寸,接着,好似蓄满力量一样,齐齐地朝银龙他们飞袭过来。 银龙横空一剑,斩断了身前的几条。文松的铁勾也出动,左右格挡,如是平常兵器,倒还管用,可是蛇般灵活的藤条只一碰到铁勾,立刻缠了上去,并顺着铁勾爬到了文松的手臂。 云桥手无利刃,无法轻松切断粗藤,他侧身躲开一条,又避开另一条,他看见文松双手已被牵制,随手用木棍狠狠往下一抡,受到一股强力的压制,藤条松开文松的手缩了回去。可是,没等文松稳住向后倾的身体,又有几条从他右侧过来了。 已无躲开的机会,他暗暗心急。不曾想,刚一出手就被对方擒住,不提多狼狈。就在束手就擒的时候,银龙转过身,割断那几条藤,又往前挥了几剑,补上来的粗藤便又被斩落在地。 云桥挥着木棍,文松也左右舞着铁勾,藤条这才稍微减弱了一点攻势。而银龙那边,却迅猛异常,那些藤条一波接着一波地攻击银龙,从左右横飞过来,从下盘袭击,正面的更多得让银龙有点招架不住。 其实,在银羽剑与藤条一碰面时,藤条便能感觉到银羽剑上传出来的盛人戾气,让藤条和其主使之人感觉起来是一片闪烁的血光。幕后之人看到后心里都不禁升起一丝颤栗和退缩,不过藤条并没有因此露出颓势或者败迹,反而加强了要把银龙拿下的势头。 银龙确实被拿下来。不管他的剑多么快,剑招多么快绝致命,那些永无止尽、无限重生的藤条像极了一个可以吞噬万物的黑洞,那里翻涌的暗物质和暗力量用之不竭,而银龙是人类,无法与这种敌人抗衡。他的剑这次不仅救不了云桥和文松,也无法解救他自己了。 云桥的双脚双手被死死地捆住,文松也是如此。他们无法挣脱,反而那些藤条一圈一圈地在他们身体上缠绕,直到只剩下头部露在外面,像是被裹在藤条做成的茧里面。 如果只是银龙一人的话,还能死死支撑一番。在他看到云桥和文松完全失去抵抗力时,他也不再沉着,一个不小心,握剑的手被瞧见机会的藤条率先抢占了。他已不能挥剑,那条胳膊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挤压,疼痛让整个手臂瞬间麻木。 他仍没有缴械投降,另一只手一个斜往上的抓取动作,把银羽紧握在左手上。他身体一侧,对准那几条粗破风斫砍下去,断掉的藤端部分松开手臂掉到了地上。 虽是为他赢得了喘息之机,可接着那些如箭雨般袭来的藤条,银龙再也化解不了了。他的手和脚都有两三条粗藤在沿着银龙的躯干绕圈,固定住了他。这时,两条长而韧性十足的藤条从前后飞来,它们分别在腰腹和胸腔两处开始慢而有劲的着力、收紧,而后面追上来的藤条更是把他颈脖以下的身体紧紧地缠裹着。 然而,藤条并没有马上要杀死银龙的意思,就连云桥和文松也还好好地活着。它们在等待着,那些旋风式的藤条壁垒在三人后面围成一个坚厚的圆圈,吐卷不已却在克制着自己。 银龙被藤条转动身体,与云桥和银龙面对面,他们几次挣扎无用后,眼中都露出泄气似的眼神,被雾气掩护的藤条轻轻松松地就把他们给拿下了,而此时他们正是被人随意宰割的对象。 他们两边的藤条开始出现异动,那绞人心魄的声音如同铁索在彼此相击摩擦,它们散开,露出一条两米来高的缝,继而是门,能看到门外白茫茫的雾,雾中的树木静静地站立着,少了之前在林中时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两个透明的人形物体出现了,它们都高如文松、却比银龙还要瘦,一男一女,分别从两旁的藤条门走了进来,他们脚步轻盈,落地无声,全身闪着透明微绿的光泽,修长的身体,流水一般的肌肤,一双闪烁晶莹光线的杏眼。他们身体萦绕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看起来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 他们相视一笑,笑中充满深长的意味。 是一种相知相识后的默契,还是凌迟别人之前难以掩饰的快意?有种猜测不出的神秘感。 银龙看到后暗暗吃惊,也为三人在心里捏了把汗:他们那是要做什么?不过放马过来吧,在别人的地盘,又落在对方的手里,就只能随机应变了。 文松手脚在使力,想挣脱藤条的束缚,而藤条像是感受到文松意图似的,加大了捆缚的力度。银龙看到,朝文松使了个叫他安静下来的眼神。文松便没有再动,而是和云桥一样一副并不妥协表情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个透明人。 他们面对银龙,那是嘴巴的地方微微翕动,“你们来做什么?”十分空洞的声音如同音乐声响起。 银龙没有回答他,而是文松,他回了句,“来做什么要你们管。” 银龙知道文松这样顶撞面前两人可能出现的后果,遂又用眼神示意他冷静下来,看这两个人到底耍什么花样。 文松本想谩骂的,可是看到银龙脸上挂着的严肃表情,还有微蹙的眉头,就乖乖闭上了嘴。 而那两个人转过身,看着开口说话的文松,男的右手指头敲击着左手手背,没有任何声音,而文松身上的藤条又收紧了一些。文松咬着牙忍着,没有叫出声来。 那个男的看在眼里,有几分得意,“你看,我能不能管呀?” 女的眼里嘴上浮起笑意,眼睛从云桥身上转到文松,又看向男的,点头好像同意了什么。 好戏即将上演。 男的收敛了笑容,脸上一下变得冰冷而恐怖,他的手指仍在敲击,“快告诉我,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文松回望透明男子,他闻到了威胁的味道,不屑的一哼。 银龙心头发紧,一向不服气、不屈服的文松遇到这种状况是要吃亏的。他看到了,文松头上因为忍耐疼痛时出现了汗珠。 “还是不说?”声音犹如划空飞奔的利剑。 文松露在藤条外面的双手握成了拳头,脸上的肌肉出现了一刹那的抽搐,疼痛没让他让步,他呲着牙,没有回答男子的话。 “那就……” “我说,”银龙冲着那个男的喊道,“我们来找黑晶果。” “你怎么说了”文松气愤地说,云桥也责备地看着银龙。银龙回以无可奈何的表情,他不希望文松受没必要的皮肉之苦。 两个透明人又面向银龙,得到了期待已久的结果。女的说,“没想到,倒是他先说了。” 男的点点头,走到银龙一尺前的地方,与他眼对眼。“黑晶果,还有呢?” 银龙笑着,那种笑容是世故讨饶的笑,“没有了。” “呵呵。”女的心里骤然懂了,又来一个贪生怕死的。 男的退后一步,手指敲动手背如故,“真的?” 银龙心里有了决定,“真的,没有骗你们。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自不量力,领教了两位的厉害,你们放了我们,我们保证永不踏入这片森林。” 文松扭动身体,挣了几下,“别向他们求饶。”云桥明白银龙心意,恨了文松一眼,文松吓得连气都不敢喘一口。 男的笑了,是对银龙天真想法的篾笑,“你觉得可能吗?” 银龙装着不了解,“可能啊,我们听了别人的谗言才进来了,如此才意识到找黑晶果是多么的幼稚。”他信口胡诌道。 女子饶有兴趣地看着银龙,这真是大言不惭啊。“放了你们当然有可能,只是,只是,”女的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只是,选择权在你们手中。” “什么选择权?”银龙还没意识到这话中藏着的杀招。 “自然是,”男的说,“你杀掉一人,就放了你。” 男子的话好似一把锐利的匕首,又像是充满诱与惑的果实,在不同心境的人看来却有不同的效果。 银龙浅弯的眉毛轻轻发皱,眼中出现一丝犹豫的神色。云桥和文松倒抽了一口冷气,“以命换命”,这对不少人都是一场重大的考验,而紫娟他们五人,十年前就相依为命、彼此照应,他们经得起这场关于生与死的抉择吗? 云桥和文松眼睛睁得斗大,心头冷如冰霜。“那就只有对不起他们了。”银龙叹了口气。 “好。”男子说完一字,那把被藤条卷走的剑从藤条高墙中送了出来,“你就用这个杀了他们两个其中一个吧。” 银龙心里发冷,这可是在刀口上舔血,“你放我下来,全身被这么捆着动不了手。” “三哥,你?”文松一向敬重三哥银龙,可那句话还是让他难以置信。 银龙笑笑,脸上就是一副泼皮无赖的表情。“那放了我,我就杀了那个乱嚷乱叫的。” 文松的脸都快绿了,惊讶得说不上话来,可是转念又想,这可能是银龙的计策。他顿时醒悟过来,“你杀我,我还要杀你。”他继续吼道,“你们放下我,让我来杀他。看谁先死,银龙?” 本就是一出很好的戏,有文松的搅入更加热闹了。文松吵吵嚷嚷的,更加卖力。 那两个透明人相似一笑,不管文松和银龙说的话是真是假,他们总是有办法的。“那好,这就满足你们。”男的说。 银龙以为得逞,心里一喜,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文松的嘴角邪恶的抽动一下。 身上的藤条缓慢松开,在感受到银龙和文松意欲挣开的盘算时猛地一收。他们疼得全身一阵颤栗。 “你们以为呢?”男的笑得夸张,那种尖啸声音的笑仿佛比雷声在耳边炸响还要震耳欲聋。他猛烈地敲打自己的左手背,手指动得犹如在拨弄琴弦。 银龙被藤条撑得整个人悬空,剑出现在离他五寸远的地方,他们一起飞向文松的身前。 “你杀了他,就可以走了。” 银龙牙关咬紧,手一点点与银羽剑靠近,他握住了剑,朝着文松凌空劈下一剑。文松愣了一瞬,胸前的藤条呈一条竖立的直线分开,再是上下各两剑,缚在文松身上的藤条全部被斩断。 文松获得了自由,他猛向前迈了两步,接住银龙的剑,再跟上两步,一剑朝着透明女刺了过去。 这是最后的一点机会,如果得手,那么他们就能反败为胜。可惜,那刺过去的剑没有半点用,它刺穿了身体,在后背露出剑尖。 剑就卡在那里,刺的明明是身体,却没有半点伤害,可是又有一股力量阻碍了文松把剑抽回。 男子愤怒地看着文松,眼中似有无情的烈焰,他右手朝他一挥,那些藤条铺天盖地的飞来,重新缠住了他。 女子抱歉地看了男子一眼,谁都没有料到银龙和文松有这么巧妙的配合,要是人类恐怕此刻已经死在了文松的剑下。 男子用两指捏住银羽的剑身,女子关切地看了一眼,替男子隐隐感到担心。 男子拔出了剑,反手一挥,飞出的剑便被藤条接着,缠裹住。 “想不到,你竟然?”男子说话时,能感受到剑上传来的冷意,还有那剑造成了惊人的劈刺之力。他右手掌按在了左手上,藤条咆哮着,翻卷如同天上的怒云。 银龙疼得呼吸都困难了,胸腔被挤压得快要爆炸。 “你们只有去死了。”男子语意肯定地说。 女子摇摇头,男子看到后稍微缓和了下来。他眼睛死死地盯着银龙,银龙无畏地看着他,那一脸的世俗表情已经当然无存了,来吧,他眼睛仿佛在呼喊,既然失败了,就没有什么好说的。 女子手中多了一把雾做成的细长宝剑,她递给男子。男子直指着银龙,他轻轻一点,颈脖地方就渗出了鲜红的血珠。 文松喊,“来杀我。”云桥也争嚷着自己先死。 “要杀就杀吧。”银龙眼中多了一层释然的笑意,那一刻他想到了犬灵王阿斯诺。他缓缓闭上双眼。 “与你们来的还有一个女子吧?”男的声音中蕴含着丝丝死亡的意味。“难道你不想看看她是什么结果?” 银龙耳边响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那是临死时的呼声,他睁开眼,眼前的空前中浮现出一幅血淋淋的画面,紫娟停留在空中,一根尖利的兵器贯穿她的腰腹,那铁尖上还滴着大姐的血。 “大姐……”三人的声音声嘶力竭,他们身体里的力量犹如山洪暴发似地激发出来,剧烈地挣扎,那些粗藤竟一根根断掉了。 他们犹如绝望而愤懑的狮子,挣脱束缚之时将是他们撕碎世上万物的时刻。 然而,奔腾的气势瞬间收住了,漫天亮丽的星辰变为浓墨的黑暗,希望关上沉重的巨门。他们被藤条如云气般包裹,没有声音,也不再有动作,世界停顿得犹如世界末日前的死寂。 56.寻药-第四十二章 痛苦响彻心扉 银龙再次睁开了眼睛,大姐死亡的画面还在他的脑海中停留,是那么鲜活和生动,仿佛还能联想到细节,一把狭长三角形的铁器直直地从大姐的后背刺入,每进入一分就多一分痛苦,就少一分生存的气息。 大姐的眼神空洞冷漠,了无生机。他已经不在有大姐了,那个活生生的,为了钱财,更为了他们而奔波的大姐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银龙的眼泪在眼眶里蓄积,呈线状地往下落。 他哭不出声音来,也没有力气来发出任何悲鸣。他脑中满是大姐的欢声和笑语,飘飘荡荡的,如同浩瀚的海洋。他双手挥动抓取,却让它们从指间流走。 他变得只身一人,独自一人游荡在虚渺的空间里,前面的路漫长遥远,望不到尽头。他一步一步地走着,每走一步就能看到大姐紫娟的笑脸,还有二哥云桥、四弟文松和五妹雪瑜,他们的笑容灿烂得如同春天田野间盛开的花朵,那些曾经的温暖在他身边游走,一丝一脉,真切如新。 那些美好的东西转瞬即逝,脚下是死败枯萎的藤蔓,两耳响着呼啸的寒风,他冷极了,就连身上的衣物也变成了寒冰覆盖在身上。 他颤抖着身体,真实得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他眼睛使劲睁到最大,宛如牛眼。已经不是之前的地方,这里充盈着淡淡的黑暗,辽阔平坦像是平原,这里可以随意闪烁光线以看清眼前的景物画面,变化的世界,过去、现在和将来在此处化合为一。 银龙以为这就是地狱或是天堂,他往前走,走向自己注定了的“结局”。 他看到春罗城,在阳光下城墙闪着耀眼的光辉,月光下春罗城万家灯火宁静而安详,喧闹的街道,淡淡的咸鱼味,三层木楼的家,还有屋外的随风摇曳的树木。 大雨倾盆,他们五人在雨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雪瑜那双炭黑的眼睛盯着他,仿佛在喊三哥三哥。 他作为三哥,是第一个来到大姐身边的。之前的他,是个无父无母,毫无亲人依靠的孤儿,他无目的地在城镇和乡野流荡,偷食物时被店小二棒打出门外,和其他流浪儿争抢路人的施舍,甚至和野狗抢食,他时常饥肠辘辘,瘦得如同一根枯柴。每个夜晚,他蜷缩在无人的角落里,只有天上的明月和星辰为伴,他是孤独的,没有说话的人,别人看他的眼神不是怜悯、憎恶就是嫌弃。 都说春罗是西部最大的城郭,那里能让每个人找到容身的家。而银龙渴望家,虽是缥缈的希望,可他愿意为此努力,他花了三个月来到春罗,高大坚实的城墙,那两扇黑沉的大门在他面前就如同庞然怪物。他进去了,第一天没有进食,第二天也是如此,没有人愿意招纳瘦弱的孩子当小工。第三天他饿得不行,一个小女孩扔掉半个馒头,裹满了泥土的馒头握在银龙的手中,他激动不已。 突然,他手中的馒头被人打落在地上,他看到的是一个比他大些的女孩。他眼中充满了疯狗一样的神色,正要扑出之时,紫娟笑着拿出一个滚烫的馒头。白净如雪的馒头,散发着热气和香气,“吃吧。” 银龙大口地啃着,即使现在也能忆起当初馒头的香味。 “你是一个人?” “是” “从什么地方来?” “南方的石窟镇。” “为什么来春罗?” “为了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那好,有我的地方,就有你的家。欢迎加入。”紫娟递出自己的手,说道。 那时,银龙有了自己的家,也有了自己的名字,银龙,一条皎洁矫捷高贵的飞龙,这就是他的名字。后来,他们遇到不多说一句,跟了三条街、四个巷子,怀疑其人已经疯了的云桥,还有文松,那个胆子小如松鼠、眼睛圆遛如游鱼的男孩子。他们脸上都有一颗黑痣,就像是牵引他们走到一起的神圣之物。直到,后来他们遇到了一脸红扑的雪瑜。 那是泥水满身、遭人暴揍的十年前的某天下午,他们在雨里共誓,五个人,五个指头。他看到自己的手,有多长时间没有听到这个比喻了?又有多少时间没有留意手上那些舞剑留下的痕迹? 他现在是使剑的高手,曾经的苦痛和汗水只有他们几人能够体会,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也为了他们不再被人欺侮,他们踏上了人人奋发之路。在城墙上攀爬如行、在林子里奔逐如狼,二哥云桥每每累得气接不上时就躺在地衣上舒舒服服地感受阳光或月光,文松和他较着劲,谁也不会轻易地妥协服输。 云桥留在春罗陪雪瑜,而大姐、他和四弟则在外挣着生活必须的银两,他们逐渐变得富足。而收留他们的文大娘却过世,因为有紫娟五人陪在她身边三天两夜,她是笑着离开的,没有憾意。“别哭,孩子,想到你们,我在那边也不会寂寞。” 他们哭得更加厉害,泣不成声而又接二连三地点头。那是他死去的第一个亲人,如今看来,五人齐聚的十年之后,也不是最后一个。 只有他一人了。紫娟的笑声随着一阵风消逝,还有云桥和文松的笑脸也不见了。 远处的空中出现了一座山峰,那里有四个人影接连地往下跳,为了寻找夺命黑莲,他们把高山看成了平地、火海当作了暖流。寒冷的风在耳畔歌唱,像是一首永恒的歌。 接着,眼前燃起了一堆火光熠熠的篝火,他们坐在静谧的夜空之下,回味美好难忘的过去,火焰照耀下每个人脸上都有几分迷蒙的神色。 银龙往前走,朝着篝火走去。此时,他需要一堆温暖他的篝火,融化他冻僵的躯体,燎原他变冷的血液。那是重燃他内心的希望之火,也是追寻紫娟他们的指引之火。 脚下的枯藤咔嚓作响,不由自主地,他一步一步走着。火堆离他还有十丈的距离,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死亡的味道,这股味道随着前进的步伐越发浓重。火苗扑腾一下,蹿升而起。 那堆火向四周扩延,干枯的藤蔓成为蔓延火势最好的材料,而刮起的风则是最好的帮凶。 他眼前已是一片火海,想着挪动步子逃离这个地方,身体却不听使唤。双脚紧紧粘在地上,身体像是一座石刻的塑像。 火之恶魔朝着他奔来,卷吐着火舌,卷动着热浪。火光充盈双眼,烈火在身上烧灼。 衣物和皮肤、头发和头皮黏在一起燃烧,整个身体不时便成为一尊火石像。他没有晕过去,也没有死掉,他清醒地感受着肌肤在一寸一寸地烧尽,露在外面的白骨还跳跃着红色的火花。 银龙只剩得一副人骨,骨髓和水分已经蒸发殆尽,脆弱得一阵风都能把它吹散。然而,银龙的骨头仍然维持着人型,而且,感觉犹在。痛苦在骨头里流动,从头到脚,从脚底又返至头顶,他用空无的眼眶看着远处火红亮光,几处红艳的山岩正在坍塌、坠落。 难道这就是阿鼻地狱? 银龙骨架一刹那间竟然恢复了行动,他迈动骨头双脚,踩在还未燃尽的炭火上,僵硬机械地朝前走。 地面颤抖,碎裂,有的隆起,有的低陷,地缝蜿蜒前行、凌乱分布,像是切割着整片区域。银龙踩了个空,他从逐渐变宽的地缝中掉落了下去。 耳边有呼呼的风声,摆脱了炎热的空气,和刺眼的火光,他的身体充实起来,血和肉,还有眼耳口鼻,发丝衣服都回来了。完整的身体在漆黑的空间里像颗星矢般落向无底的深渊。 他还未从奇迹般的变化中回过神来,也未能为自己庆幸,嘶喊呼救的声音传入耳中,尖锐刺耳,声响不绝。 它们是从脚下传来的,越来越近。地狱深处定然是无数亡灵怨念聚集的地方,冰冷,贪婪,绝望。 银龙想要闭上眼睛,经过漫长的落陷,任由那些饥饿的亡魂上前来啃噬自己。他真的闭上双眼时,耳边响起的凄厉叫声却又让他睁大了眼睛,大姐凌乱的头发翻飞着,冷滞双眸望着他,“银龙,都怪你。银龙,都怪你……” 接着是二哥云桥,还有四弟文松,他们脸上也没有了笑容以及任何和善的表情,替而代之的是责备和嫌厌,恶狠狠地看着他,“都怪你,都怪你。” 他耳朵里回荡着这三个字,是对他心灵最大的拷问。一直以来,他们五人都是以彼此为中心的,可以说银龙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五人共同的未来。他从没有想过他做的事会让他受到大姐他们一致的否定和斥责,那让他心中最为难受,犹如万把尖刀在他心头扎一样疼。 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努力想象这不是真的。可是,他又多少感觉到他的过失,他该极力反对大姐的北上之行,就为了那点诺言和报酬不值得他们为此拼命,他该阻止,把心里所能想到的可怕后果统统说给大姐听,大姐是使拿主意的人,不过也会听他的意见。 他脑袋里回响着说服大姐和深深自责的话,而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是另一个人在不断地向他脑中灌输话语和思想似的,他抱住头,不敢再听脑袋里另一个声音对他的语言攻击。“你是个懦弱的人”,“你孤独”,“紫娟云桥他们的死全是你的责任”,“你自私,说要保护他们,其实是在心中打自己的算盘”,“他们全都会死,都是因为你”。 他无法回避,无论怎样捂住耳朵,那些字句还是络绎不绝地在他脑际回响,一遍又一遍,在下落的过程中,他的身体像是抽离了所有的温暖,他冷极了,身体猛烈地颤抖,呼吸困难,血液快要冻结。 他感觉胸腔像要爆炸似的难受,他双手紧紧拽成拳头,快要忍受不住这种对身体和心灵的折磨,他想大吼,朝着无情的暗黑的地狱深处。 他们的脸又在他的眼前浮现,一张张脸巨大而惨白,嘴无动于衷地张合,“我的死”紫娟的脸第一个说,“我的死”,文松的脸露出凄惨的笑容,“我的死”,云桥的胖脸说,“你”紫娟说,“我们”云桥说,“都得下地狱”文松说。 “我们不想死”,“你”,“你”,“你”,“最该死的人是你”,“你才该下地狱”,“永不翻身的地狱”,“遭受永世的煎熬”,“五妹会憎恨你”,“你死了也会是孤身一人”,“五妹不会在你的忌日缅怀你”。紫娟、云桥和文松交替着说,还在继续,没完没了。 “我的错”,银龙大声地说,他的泪从眼眶落下,在空中斜斜地飞过脸颊,“我的错,我让你走散了,大姐。我没能从那些藤蔓中救出你和四弟。四弟,对不起……”他五脏六腑纠缠在一起,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在抽泣,第一次哭得如此伤心。紫娟他们的脸在他眼中慢慢模糊了,而声音也越来越轻,最后看到的是一片淡白色的光,光中是昂头张望、双手猛往上抓的亡灵,他们咧着嘴发出邪恶冰冷的笑声。 他们接住了落下的猎物,把他扔到地上,围了上去。一个高大的男子推开上前的其他亡灵,他蹲下在银龙身边嗅了嗅,用他不下于五寸的瘦长手指触碰银龙的双腿、肚腹,直至颈脖的地方,他张开嘴露出丑陋血腥的牙齿。近距离地看着银龙,正在满意地欣赏。 银龙不能动弹,也懒得再作挣扎。他看着那张满脸横肉的脸,是赴死的决意。那人慢慢凑近,两只眼睛紧盯着银龙,他的脸变成了紫娟的样子,接着是云桥,还有文松。银龙怔忪不已,不过也接受了,大姐他们认为他该下地狱,那就是他的命运。 那人咬了一口银龙肩膀上的肉,嬉笑地看着众人,那些亡灵迫不及待地上前,一窝蜂似地趴在银龙的身边,好多张嘴一起咬向银龙的身体。 没有血喷出,也不再感到疼痛。五妹的声音吸引着他,他听到雪瑜在呼唤大姐、二哥和四弟,唯独没有他。他多么想听到雪瑜喊他三哥,可惜没有,那熟悉的歌声般的声音不再需要他了,他死了,不再守护在雪瑜的身边,她会和他没来春罗前那样孤独,甚至会因为失去了所有亲人而倍加的孤独。 北上之行,他们死了,就剩下雪瑜一人;北上之行,他们失败了,欧阳慧儿也会死去。在身体被啖尽的那刻,银龙竟然看到了欧阳慧儿那副死白而姣好的面容,可是,心里有的只是深深的遗憾。 他没有身体,一个圆珠似的意识源流飘向了空中,透过细小的孔他看到了那些吼叫的亡灵,他往落下来的地方升了上去。 黑暗变成光明。 银龙回到了现实世界,他身上的藤条已经松开,他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酸麻感一丝丝褪去。他听到文松大喊,“黑晶果”,“为了大姐,还有一个濒死的女子。”文松醒了过来,眼中的泪顺着鼻翼流到了嘴里,他瘫软在地,眼珠不动地看着银龙。 云桥也惊叫着一声醒来,他看到了还活着的银龙和文松,跑过去抱着他们,三人失声痛苦,却又高兴至极。 幻觉已除,生死考验后他们获得了新生。“都是我的错,二哥,四弟。”银龙抱住云桥和文松的手格外用力,生怕还会失去他们。 云桥和文松疑惑地看着银龙,不明白为何银龙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错了。 所幸,他们都还活着。可紫娟呢? 57.寻药-第四十三章 走向自我 紫娟看到云桥三人在快要走出森林时被藤条拖走的情景不是真的,整个过程她都中了一种叫做“至服心灵”的幻术,和三个弟弟一样,她也将走完直逼她心灵的回归之路,只是方式各异罢了。 身上缠绕的藤条已经不知去处。紫娟张开手臂,摆动时发现她的身体轻盈了好多。她踏出一步,未着地,一股向上的力量把她的脚轻轻抬起,另一只脚往前走时也是如此。 她能在空气中行走,这点是惊人的,有点像灵魂出窍。难道紫娟已经死了?她很想掐自己一下,来证明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 有个意识告诉她,她分不清是外来的,还是自己的。反正她认为自己介于死与生之间。 她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中间地带,这里是玄静森林的景却明显存在不一样的地方,云雾变稀薄了,看到的整个森林往外弯曲凸出。可能是她视野变得开阔的原因,她居然能看清五里以外的的树木,微微摇着的树叶,皲裂的树干,她也能听见树叶扑打时的响声,像是在低唱。 还可以往外看,紫娟自己告诉自己。她视线往外延伸,像只飞奔的野鹿,她看到十里,十五里,二十里,甚至更远,她看到了一只黑熊趴在蓬松的枯叶中懒懒地睡着,一只松鼠悄然地从它身边走过,她还看到了小鸟在枝头跳跃一下飞到了另一棵树的茂密树叶丛里。她仍在继续往前搜索,目光奔过深林,越过山丘,直奔高耸入云的巨大山峰,那里的白雪发出银色的亮光,风在岩石里尖声地鸣响。 紫娟要是看向南方,或许能够看到雪瑜在做什么。 仔细听。紫娟听由这个无声的向导。 她朝着一个她也不知道通往哪里的方向走着,她的双耳在思想的引导下,听到了周围细细碎碎的声音,并非动物在爬行或是在嘶叫,也不是风声,而是窃窃私语。 紫娟听到了一棵树伸腰打着哈欠,那是一棵迈入老年的大树,见到紫娟走近,立即停止了声息;她还听到草和灌丛在议论她这个外来者,有的表示兴奋,有的表示惊讶,有的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她听到了赞美,也听到了质疑,甚至有的发出了警告。 紫娟停下来,周围的声音就消失了,变得很安静。而远处的声音却没有停,她听到之前那只黑熊在说着梦语,松鼠在树上吱吱喳喳唱着有关松果的歌曲,小树在彼此嬉戏,大树之间在谈论自己的过去。 她不仅能看能听,而且能听懂,这个入睡的末秋初冬的森林一下恢复了生机,世界在紫娟眼里变小了,也变得更加清晰和具体。 把思想漫延开去。紫娟的思绪像飞舞的白雾朝四周蔓延开去。那些安静的植物起了声音,先是惊慌,接着平静下来,继而迎接紫娟的善意。紫娟向它们点头,它们也点头回应,并有细微得难以听清的笑声,犹如涓涓细流流入紫娟的脑海中。大树咳嗽一声,树枝发出一阵震颤,仿佛是风吹过才摇动似的,它向紫娟点点头。 继续感受。紫娟投射出去的问候得到更多的响应,蚂蚁,蚯蚓,小鸟,松鼠,冬眠的蛇,快要枯死的野草,青苔,依附在树上的一根树藤,甚至流动的水,还有随波招摇的水草,它们遇到人类打来的招呼都意外得不得了,有的害羞地回了一句,有的唠叨着,有的竟然邀请她做客。 紫娟谨慎而礼貌的应答着,她一点点地试探,担心操之过急而吓跑了那些自然界的生灵。同时,她对自己突然具有的这种能力感到不够自信,她不知道自己能够在广延意识与外界交流的道路上走多远。还有,她也想用这种能力感知三个弟弟。 她没有看到她的三个弟弟,云桥,银龙和文松。于是,她向草木询问,那些草木茫然地摇头表示不曾见过他们的身影,好似他们真的不曾出现在这个地方一样。 没用的。紫娟心头的想法又冒了出来,她马上就表示怀疑了。她确定这还是玄静森林,身后的部分还是她刚走过的,照理来说,他们进入这片森林无论如何总会被发现的。可是,那些回答也是诚恳的,看不出有半点虚假。 这是一种局限,就像我未开途径前听不见它们一样,可能由于某种原因它们也无法发现云桥三人。到底是谁赋予她这种神奇的能力?又是谁阻断了自己和弟弟们以及周围事物与弟弟们的联系。紫娟头脑里空灵辽阔感被一股紧扭在一起的压力感替代,她的视野、耳力以及意识沟通一下收缩了好多。 “放轻松,你的弟弟们没事”,之前装作是紫娟自身想法的那个声音有了回答,他不再藏匿和伪装,直接对紫娟的大脑说,“欢迎来到真正的玄静森林。” “真正的玄静森林?”紫娟在脑海中无声地说,她左右张望,希望找到那个声音的来源。 “不用看,你看不见我。”那个声音语调平淡地说。 “为什么?” “因为看不见自己的人是无法看见我的。”那个声音充满了自信和从容,还有叫人不得不信服的睿智和深长意蕴。 “看不见自己?”紫娟有点摸不着头脑。 “是啊,看不见自己又怎能奢望看得见别人。”那个声音飘到近处,又忽地飘远,“难道你以为你能看到十里外的东西就能看见我?” “原来是你!”紫娟脚步停了下来,好像再走一步就会走进陷阱似的。 “没错,是我。”他的声音波浪般送来,“给予你超出常人的能力是希望你能看到自己的内心。” “我的内心?”紫娟先是不太确定,然后有一丝警醒。她的内心,不就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欲求行事吗?她了解自己,也了解自己应该做的。可是,她真的了解自己吗?她开始有点怀疑了,像一丝闪电划过,她的内心,定然不是浮光掠影般的看法,而是…… 明白紫娟心中起的波澜,那个声音说,“用你向外看的能力向里看吧。” 紫娟照做了,她不敢想象,虽然她的目光是注视着远方的,但是她看到了自己的身体,透过皮肉她看到了血液在她血管中流动,看到了那颗反复膨胀又缩小的滚热的心,看到了如海洋般广阔的大脑,里面影影绰绰,纷繁复杂。同时,她通过耳朵也听到了伤口对她的倾述抱怨,听到了血液在向她炫耀,听到心脏智慧而又真诚的声音,脑海里的思绪变化成各种形象说着人话。 她耳边响起了汹涌的声浪,像是置身于拥挤的人潮中。 “抽身出来,随你的心而走。” 紫娟滤去其他声音,她正视着众多血管经络牵系着的心脏。“你好。”她轻声说。 “没想到我们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见面了。”心脏扑腾扑腾的,对她说。 “从来没听到你说过话。” “是啊,今天终于见面了。”心脏话音清脆,又有几分像男子,“过去我们总是无声地了解彼此,现在说上话了。”心脏的话充盈着笑意和善意。 “那你知道让我们能够对话的人是谁吗?”紫娟小声地问。 心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问题。 “你怎么不说话了?”紫娟急切地问它。 心脏想了想,“怎么说,像是知道,又像是不知道。他已经和我见过面,可我只能告诉你他有一双蓝天一般的眼睛,其他的我就一概不知了。” “哦。”紫娟没有问出结果来,有点失望。 “你们会见面的,只要你能看到自己的内心。”心脏是个耐心的伙伴。 重提“内心”二字,紫娟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你能告诉我,我的内心,也就是你吗?” “不能”,心脏拒绝了,“这需要你自己去弄明白。”隔了一会儿,它补充说道,“去大脑看看吧。“ 紫娟看着心脏,那分明还跳动着的心脏却像睡着了一样。紫娟知道它不会再提示她什么,她微微地点了一下头,朝着自己的大脑去了。 她从大脑的入口处走了进去,站在高出地面很多的平台上,她可以俯视大脑里的景致。那是一个忽明忽暗、圆洞型的地方,由地面到空中,由眼前到远处分布着星辰一样繁多的画面,人的,物的,景的,被纵横交错的线条牵引着,线上有白光在飞梭似的游走,灌注到一幅画面中时,那张图画就活了过来,借由它发出的亮光,可以看到画中的一切,和听到画中的声音,仿佛再次亲临画中的场景。 一束光扑到了一幅画上,那里出现了雪瑜的脸,红扑的脸蛋,黑润的双眼,在襁褓中看着她,紫娟紧紧地抱着雪瑜,一旁的云桥三人说着留下雪瑜的话。光亮一下消失了,顺着另一条线来到下一张画,大雨淅沥地下着,云桥他们躺在泥水之中正被拳打脚踢,能听到恶徒们嘴里的咒骂声,而云桥他们谁也没有哼一声,默默地承受着,她抱着雪瑜在拐角处失魂似地看着,眼中流着泪。 看到这里,紫娟的眼中都是湿润的。 接着,流光在另一幅上点亮,五人站在雨中,文松高举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伸直,五根手指代表着他们五个人,从那时起五人的命运就相连在一起。 雪瑜,是紫娟心中最为牵挂的人。从襁褓中,到蹒跚学步,到可以飞跑;从只知哭和笑,到依依呀呀说话,到嘴中不停叨念人飞翔天空的幻想;从只有一尺,到身高三尺,到与云桥相仿。点点滴滴犹如酿造的酒在紫娟心中发酵,她看到了关于雪瑜的记忆,每一个画面都记录着一件难以忘记的事情,把她和雪瑜连结得更加紧密。 紫娟流连于昔日的幸福之中,哭的,甜的,乐的,痛的,在她心里都能激起一股股暖流,让她忘却周遭的存在和时光的流逝。她心里是充溢着亲人的支撑和关怀的,遇到银龙他们,她就不再受困于那段阴霾的过去。 然而,阴霾始终潜伏在她的脑中,这时露出真颜,犹如从海底浮出水面的巨怪,那邪恶的眼睛盯着紫娟。面容已经模糊的生父用手帕捂住嘴巴猛烈地咳嗽,咳出的血染红了灰白色的手帕,他身如枯柴,发如败草,嘴唇干裂,眼眶深深地凹陷进去,“娟儿,爹就要走了”,紫娟依稀记起父亲临终前对她说的话。 母亲在父亲死去的一年后改嫁,继父是个嗜酒的屠夫,脾气倔怪,对紫娟母女二人很差,轻则呵斥,重则打骂。两年过去,紫娟母亲未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屠夫变本加厉,对她们母女更差。紫娟对此的意识本已模糊,那些银白发亮的画面加深了她的印象,他看清了已经记不清面容的继父,看到母亲抱着自己在继父面前无声地抽噎着,还有在邻里面前弓着背接受众人的指骂,死了丈夫的女人在他们眼里是不祥的,会给周围带来更多的死亡。 别人家的小孩不和她玩耍,还小声地议论她;她坐在屋外的大石上抬头仰望阴云密布的天空心中更加的凄凉;她一不小心摔碎饭碗,被继父辱骂没用;母亲软弱,不敢为紫娟说话,选择忍气吞声。 还有,她一个人在小镇集市上痛哭,行人投来一阵好奇的眼光后离开了,没人搭理她,此时她身边的人如流水,而她则是水中任其冲刷的石头。 紫娟开始了和银龙一样的流浪,被继父抛弃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为了流浪儿。离开了母亲的第一个夜晚,她发现那时的她原来没有哭,她埋头走在黑暗里,安静地走着。 大脑里的光此起彼伏地亮着,紫娟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心情也就越加沉重。她发现了更多、更隐晦的自己,很多本已遗忘的又回来了,而且如此的历历在目。 她快要迷失在对昔日的追忆当中,无法自拔。那个一直提示她的声音又响起,找到光的来源。 紫娟细看着错综复杂的线条,在幽暗脑域里,在线条深处竟然长着大小各异的瘤一样的光明体,白光正是从它们里面输送出来的。紫娟看着那些陌生的瘤状物,只一眼便知道那代表什么。她看到了金钱、狡黠世故,发现了诺言、信任、亲情、快乐,同时,也见到了孤独、恐惧、软弱,它们的光线主宰着大脑整个庞大的体系。 当然,还有更大的光亮来源,在它们的后面,她发现了一个闪着永恒白光,像北斗星一样耀眼夺目的物体,她心灵空前的安宁,犹如清风吹过心间,也如钟声敲响寂静,紫娟找到了她的内心。 这就是你的内心。那个声音不禁流露出满意的气息。 紫娟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内心,是它支撑着紫娟走过了二十多年的岁月,是它决定把饿了两天终于得到的两个馒头分了一个给银龙,是它在见到欧阳慧儿后便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帮她寻药。也是它,让紫娟他们的人生定然不会平淡。 那是善,滋生万物的善。 欧阳瑾那张逐渐苍老的脸出现在大脑的夜空里,注视着紫娟,没有说话。紫娟一下明白了此行的目的,心中也更加坚信,能看见真实的自己,她由衷地满足。 她笑了,那张忧虑的脸也笑了。她内心的光像是相应她的笑一下猛涨,白光灌注整个大脑,黑暗尽除,她回到了现实之中。在快要回到现实之际,她大脑里的那张脸变成了向龙葵,只是在强烈的白光下她也没能看清。 “欢迎来到玄静森林的中心。”说话的是一个高高瘦瘦、全身微微发绿的男子。 紫娟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睛宛如两颗璀璨的宝石。 男子颔首,“我是恩崔尔,月遗族的幻术法师。” 58.寻药-第四十四章 终遇月遗族 恩崔尔是月遗族的幻术法师,施加在紫娟他们身上,使他们走向自己心灵的“至服心灵”就是他的杰作,也是他指引着紫娟在梦境中寻找到自己的内心。 紫娟本应介绍自己的,她叫紫娟,为找黑晶果而来。可是,眼前这个幻术法师肯定已经知晓了一切,因而又觉得介绍是多余的。 恩崔尔见她没有说话,便算是发问地说道,“你就是紫娟?” 紫娟回以沉默,终于遇见了月遗族的族人,传说中的奇异一族原来真的存在,那找到黑晶果就有希望了。她本该高兴的,可是没有看到云桥他们,紫娟心里总是提着,放心不下。 “你的弟弟们马上就会和你见面。”恩崔尔看着这个美中带刚的女子,他退了两步,“往这里走。” 紫娟跟着,在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 空地上是浓厚的白雾,仿佛吹来一阵风,雾气波动,一些和恩崔尔一样的人走了出来。他们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瘦,有的稍显胖,除了为首的几个外,其他的眼中皆有迟疑,停在紫娟两丈外的地方不再上前。 “别怕,她通过了试验,不会加害于我们。”一个年纪最大的长者模样的人对他身后的族众说。 那些还不太敢相信的族众狐疑地打量着紫娟,几个小孩更是躲在父母的背后。 月遗族是该相信族中长者,也就是三位长老之一的法立曼的话。他们大起胆来,好奇地往紫娟身上看。疑虑未能完全打消,关于人类的可怕形象已经通过故事以及月遗族历史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岂是一时之间能够化解的。 紫娟隐约感觉到对方拘谨的背后必有隐情,但是除了等待冰川消融的那刻外,她不能做什么。既然她见到了月遗族,那起码有了冰释嫌隙的机会。 恩崔尔向他的同族走去,他拉起了一个孩子的手,他也是同样的蓝眼睛、高鼻梁、薄嘴唇、绿肌肤,只是与同族的瘦长面颊相比,他有着圆润的五官。 他们走到紫娟身前,作为父亲的恩崔尔鼓励地说到,“去握她的手”。 孩子听话却又缓慢地伸出了手,父亲的话是肯定不会错的,“我叫小米图。” 紫娟蹲下来,眼睛中似乎看到了云桥小时的模样,她由内而外地笑着,“小~米~图,我叫紫娟。”她握着小米图的手,那绿色的脸庞看得让人陶醉。 其他小孩看着小米图第一个与紫娟握手,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他们的父母见此也就放下心来,孩子就跑到紫娟面前,欣赏这个肤色洁白的年轻女子。他们怯生生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又激动地伸手让紫娟握。 紫娟发现,月遗族的人原来这么喜欢笑。她看到就是最担惊受怕的也露出了笑容,浅淡的笑容在幽幽绿色的脸上绽放。 三位长老走上来和紫娟握手,其余的族人也呈半圆围在长老的后面。 “我是大长老法立曼。”最先说话的长老说。 “我是二长老古兹奇。”流着一串银色胡须的长老接着说道。 “我是三长老文艾。”最为年轻的长老也有一百五十岁了,可是没有一点龙钟老态,只有额头和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恩崔尔站在大长老法立曼身边,望着紫娟的身后,对她说,“你的三个弟弟马上就要过来了。” 听到这话,也顺着恩崔尔的目光,她转身看去,虽然失去了目视十里的能力,却也能看到十丈外的地方。 月遗族的孩子知道还有人类过来,都睁大了双眼期盼着。他们先于紫娟看到了云桥三人,由他们的另两位法师带领着朝他们走来,一高,一胖,一白,神态疲惫,手里拿着武器,一脸焦急的样子。 后来,紫娟也看到了,她发现仍有腿伤的文松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云桥艰难地拖着步子,银龙则少了平常的潇洒而多了一分狼狈。 他们三人看到大姐,都奔跑过来,四人拥在一起,那生死线上的离别让他们四人的心更为亲近了。 “大姐,对不起。”银龙眼中仍是湿润的,他与紫娟的目光相对,无比愧疚地说。 大姐看着三个弟弟又安全地回到了她的身边,“说什么呢,银龙。你们辛苦了。” “大姐”,银龙止不住口,他想在第一时间说出久违的在心中的话,“你是我们最敬仰的大姐,可我没能保护你,也不该同意这趟北上的寻药旅程。” “我们能见到传说中的月遗族,还有什么做不到的?”紫娟用真诚的语言抚平银龙波荡的心理,“同意寻药是我的主意,你就要不再责备自己了。” 银龙不再反驳和自责,他来这里的路上捡到了青莹,他把它递给紫娟。 紫娟定定地看了一眼,接了过来。 恩崔尔走到银龙的身边,与另两位法师目光对接:他们眼前的这四个人确实不同以往,至死想着的都是他人,与那些为了自己活命连同伴都可以残杀的人相比,尤其显露出了他们的独特可贵之处,而且他们并非为了自己才来到玄静森林。这也是月遗族法师和长老们愿意和他们见面的原因。 “让你们经历这一切实为抱歉。”恩崔尔双手合在一起,平放在胸前,弯下身,作出月遗族特有的最高级的礼遇动作。 另一个法师,也就是负责迷雾的雾术法师开口说道,“也是为了保护我们月遗族免受伤害才对你们这样的。” 紫娟看着说话的那个法师,恩崔尔连忙说,“这是雾术法师彼得斯,森林里的白雾就是他制造的。”他又侧身指着另一位法师,“这是生灵法师温,她负责森林的布局和生灵的召唤。” 一男一女两个法师向紫娟轻轻鞠了一躬,然后步子轻捷而又从容地走到三个长老身边,他们把手放在胸前行礼,颀长的身子,舒缓的动作,显得他们高贵而优雅。 “赞美天神。”月遗族朗声喊道。 喊完之后,大长老走到紫娟的身前,后面是他的女儿温,“恩崔尔说你们是来找黑晶果的?” 紫娟四人连说了声“是”。 “黑晶果具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可是价值不菲。”大长老说,“可有不少人都在惦记黑晶果呀。” “我们是,我们为了救一个人。”银龙替紫娟作了解释。 “为救人,这是好事。”法立曼看了一眼恩崔尔,他们都看到了紫娟的内心,也都在幻术中对云桥、银龙和文松三人做了深入的了解。其实他们从紫娟四人步入树林的第一刻便开始注意了,他们能从四人身上看到彼此之间无私的情意,这是他们最为看重的感情。可是,他们身上也散发出淡薄的金钱气息和杀伐气息,他们没有疯狂的杀戮和金钱的贪欲,但谨慎的月遗族还是选择对他们进行了一场心灵考验。 “我们从你们身上看到了难能可贵的东西,”法立曼大长老表示了赞赏,“这是我们两百年来不曾见过的,来这里找我们的人很多,最终和我们见上面的就只有你们。” 云桥、银龙和文松心有余悸,大长老一句看似轻松的话背后,是云桥他们关于生死别离的抉择。他们不想有下次了,哪怕一次已经刻苦铭心。或许是这次经历让他们明白了生活的意义以及让他们更加坚信心中所看重的,他们在面临那次蛊惑时却能绝境逢生,转败为胜,当然那是后话,此时他们定然体会不到一次恐惧的试炼对他们人生道路的助益。 “黑晶果真的与你们有关吗”既然大长老提及黑晶果,而他们此行的目的也正是为了这个,银龙道出了心中最为关键的问题。 “黑晶果是我们祈月仪式的成果,”大长老看着银龙,深邃目光中有种看尽岁月的意味,“人类觊觎我们的永生法术以及黑晶果由来已久,从千年前人类对本族发动的进攻开始,背叛,欺骗,抢夺就没有停止过。” 大长老回想着人类在月遗族历史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对他们种族的迫害。在他们眼里,人类是贪婪、邪恶、自私的种族,他们靠相互欺诈、牺牲他人而生存下来。为了得到他们月遗族的至上法术以及法术的产物——黑晶果,他们可以抛弃一切人类该有的宝贵情感,变成了残忍无情的动物。贪财,满眼都是利益、权欲的人类来到他们身边只有一个企图:为了自己。 大长老接着说,他想告诉紫娟他们月遗族的过去,唯有这样他们才能了解法立曼的种族,以及避免任何降临到他们头上的灾难,“我们五百年前逃难来到这里,一直与世隔绝,直到两百年前一个人类法师找到我们。” 那是一段痛苦的过去,活了两百五十年的大长老还能记得那人的脸,看似善意的背后却满是谎言和阴谋,他先是好言骗得月遗族的信任,继而为了追求长生骗取有关月遗族永生法术的秘密,在行迹败露时以小孩要挟,最后月遗族以两个小孩,三个成人,和一个长老的代价打跑了那个法师。 从此,月遗族便不再轻易相信人类,他们利用自己天生的法术优势创造了幻术、生灵术和雾术三种保护自己种族的法术,使得玄静森林成为了一个神秘而又危险的地方。然而,永生法术和永生果实让人趋之如骛,即使流传着各种失败的故事,人类还是会踏上这片土地。 月遗族不是一个喜好杀戮的种族,他们渴望的只是宁静祥和的生活,以及对月亮的追逐。可是,总有些人不放过他们,要找他们的麻烦,所以现实让他们披上坚硬的外壳,以保护他们柔美脆弱的心灵。 紫娟他们仔细地听着,在他们脑中逐渐有了对月遗族的认识,那个传说中的种族有着漫长的辛酸历史,长寿和法术让他们超过了人类,却也成为他们的累赘以及遭受人类骚扰的原因。 人因为心中强烈的所欲所求,往往能干出意想不到的事情来。有的铤而走险,有的扭转乾坤,不同的欲求导致了人走向了不同的境地。好在紫娟他们属于后者。正因为他们属于后者,他们才能遇见月遗族;也正因为后者,他们总能化险为夷,绝处逢生。 月遗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们脸上像是附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忧伤让他们的天蓝色的双眼变得深沉,他们在共同体味那些惨痛的过去,还有落在他们肩上的重担。 大长老回头望着自己的同胞,在一百年前他已把保护他们的重任交给了恩崔尔,可是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他就要对月遗族这些剩余不多的生命负责,甚至是贡献出自己的生命。 大长老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恩崔尔身上,他从恩崔尔眼中看到了超过其他月遗族众的冷静和智慧。他特别欣慰,满足于自己的眼光。而恩崔尔也在百年来的时间里证明了自己,他是一个能够肩负重任之人。 大长老法立曼大喊,“赞美天神。” 其他的也跟着赞颂,“赞美天神。” 信心和欢笑又回来了,天神驱散了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阴霾,仿佛是永恒之光和永恒的力量源泉。 紫娟他们看着那一幅柳暗花明式的景象,天神对月遗族来说就是一切,夺不走也偷不去的一切。 大长老看着紫娟,他相信眼前这个不到他肩高的女子,与众不同,心灵和眼神都散发出他们认同的气息,“赞美天神。”他满心欢喜地说道。 “赞美天神。”整齐清朗的声音响起,仿佛可以传到正隐藏在白茫天空深处的月亮天神耳里,那是他们信赖的神灵,他们月圆而飞,只愿更为亲近他们心中的神。 “黑晶果今晚就能给你,”他笑着对紫娟说,“我们的祈月仪式现在就着手准备吧!” 恩崔尔走上前,脸露为难之色,“可是……”那段他能,法立曼也能感应得到的劫难此刻已是近在眼前,躲不过去,浩浩荡荡地来了。 59.寻药-第四十五章 走向战场 可是什么?云桥和文松不禁心头一紧,答应的事莫非又要变卦? 银龙和紫娟也转而看向恩崔尔,嘴上没说什么,脸上却起了微微的变化,眉毛不经意地一动说明了他们的担忧。紫娟装出慷慨的样子,一瞬间竟然不敢直视恩崔尔的眼睛,“能够见到月遗族的各位,已属意料之外,至于黑晶果,能得自然万幸,实在难以得到,我们也会想其他办法。” 大长老尴尬地一笑,原来紫娟误以为自己舍不得黑晶果,而后她又说出了一番言不由衷的话。他倒是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既然说了要给你们黑晶果,岂有自食其言之理。只是,眼下……”大长老看着恩崔尔,恩崔尔也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银龙答道,“大长老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我们细细听着就是。” 劫运前夕,一向主意分明的大长老却找不到把这难言之隐巧妙道出的方法,而那些穿过沼泽朝森林靠近的人又让他们不得不把那份请求表达出来。 恩崔尔替大长老,也是自己应该做的,他看着紫娟,“还记得在幻雾之中发生的事吗?” 紫娟油然记得她往外向内、视域全开的情景,她点点头。 恩崔尔寻到了法子,“你在幻术中拥有了超常的眼力和耳力,而回到现实中又恢复到平常的水平。而我,还有大长老,则一直具有这种天赋能力。看得更远,听得更广。”他顿了顿,看着紫娟他们身后的森林,“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就在森林的边缘此时正有不下五十人朝着这个地方来了。” 云桥三人转身顺着恩崔尔的目光看去,他们能够看到的也就不到十丈外的地方,除了已经散了些的雾气、大树和灌木丛外就没有任何动静。 紫娟知道恩崔尔话中的意思,在她从幻术中脱离出来的那刻,她看到了一个瘦高的男子骑在一头双眼精光的黑豹背上,一闪而逝,她也回到了现实世界之中。不是恩崔尔这么提醒,紫娟都快忘了那瞬时的一瞥。 “来者不善?”紫娟问恩崔尔。 恩崔尔还是看着,眉毛却皱了起来,他没有回答紫娟,而是看了看彼得斯和温,而他们回应恩崔尔的却是一脸无奈的表情。 “也是该有这一劫。”大长老的话中有种认命的意味,接着是一声轻微的低叹。 能让大长老和恩崔尔犯难的人,定然不容小看。既然四姐弟在场,紫娟心想,他们一定会尽一份力的。不过又想,月遗族既然有迷雾、藤条,还有那让人产生幻觉的法术,也不至于让他们在还未与敌人相对时就露出畏怯。 “与你们见面是注定了的,将要碰见那群人也是注定了的。”恩崔尔一下舒展开来,他笑着说道。 “此话怎讲?”紫娟弄不懂这样两个“注定的”,其实,恰恰是这“注定的”才有了他们的北上之行。 “我,彼得斯和温三人各施其职守护这片森林,也保护着我们月遗族免受人类的伤害。我们几百年下来,除了两百年那次就没有和人类见过面,而我们也用法术建造起与人类隔绝的屏障,除非心诚无私之人,我们是不会见的。”恩崔尔这话对紫娟四人是极大的看重,他又说道,“防卫森林的法术因为和你们见面已经破除,再要催动也是需要时间的。之前未曾料到,破了法术之后又来了一队人,而且……” 能够把那些人尽收眼底的恩崔尔显然惊讶于他们的规模,为着月遗族的永生法术,五十人俨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并非善类。 “就算对方再厉害,也休想得逞。”文松捏着拳头,担心月遗族不给他们黑晶果的忧虑因为这一拳头也烟消云散了,他脸上露出了顽皮的笑容,是文松惯常扯着嘴巴的笑。 大长老和二长老看着文松的样子,也是破雾见日,露出了会心的一笑。 紫娟看了下文松,那个弟弟是最不容易管束的,心情放开来就有点忘形了,“此皆因我们而起,我们定会竭尽全力,我四弟不懂礼节,可还是说到做到,不会食言。”紫娟话语客气,下定了决心:无论面对怎样厉害的人物,他们都不会眨一下眼。 恩崔尔看着这四个人,心中多了一份暖意,“月遗族的法术都是防御型的,长于暗处而非明处对决。法术防御已经失去了大半的功效,余下的定难应付森林边的那些人。你们慨然答应实在令我们万分感激。” 三位长老也点头称是,其余族众都投来赞许的目光,紫娟四人由阶下囚一下变成了月遗族仰仗之人,这份意外让他们不知如何开口说话了。 这时,森林起了一阵猛烈的强风,雾气随着风向斜斜地吹来,一阵一阵扑向紫娟他们。 一股异样的气息夹杂在风中,紫娟四人神经一下紧绷起来,未见其人,先沐其风。 恩崔尔说,“他们来了,就在二里之外。”听到这话的其他月遗族众往后缩了一下,他们蓝色眼眸中惊游不定,除了相信大长老和恩崔尔会带他们脱险外,便没有什么可做的。 “紫娟,这本是月遗族的事,让你们……”,恩崔尔说不出“你们远来是客”这样的客套话,也能预见紫娟他们将要面对的凶险,他月遗族的劫难却要初初见面的紫娟四人去面对,心口处的话一直悬着说不出来。 “诺言已经许下,至死都会履行的。”紫娟天生的侠义性格让她如此说道。 恩崔尔勉强笑了笑,想到那五十人中将有怎样可怕的敌人,他始终放不下心来,与他有同种感受的还有大长老法立曼,林中的情景是逃不过他们眼睛的。 “虽然我们不会露面,但也会从旁策应你们。”恩崔尔说。 “嗯。”紫娟看着敌人来向处灰暗的天色,那里突然传来尖利的鹰叫声,也多少能感受到对方的分量。这是月遗族的落脚地,如今幻术已破,决不能让他们到这里来,紫娟想到,“我们主动迎接他们。”她对着三个弟弟说,身上的伤还没完全愈合,疼痛仍然会在剧烈的动作中伴随而来。 她看看三个弟弟,每人都因为明泉镇犬灵王事件受了伤,文松站着时腿还在微微地颤抖,银龙的嘴角,云桥的胳膊和腿,她不再细看细想。只要她一句话,即使刀山火海,三个弟弟也会去试去趟的。 “走吧。”紫娟说,文松跟着,银龙也是,云桥土豆般的胖脸拧了一下,“走吧。” “慢着。”恩崔尔对紫娟他们说,在得到大长老的点头同意后,“你们身上的伤,让我们为你们减少痛苦吧。” 三个长老和恩崔尔三个带头法师把手深向天空,五指并拢又张开,张开又并拢,嘴里发出如同蜜蜂一样的声音,如同一曲短暂的歌曲,先是大长老,后是恩崔尔,再是二长老、三长老、彼得斯和温,他们周围淡得发现不了的雾气聚齐,产生漩涡,六人就是六个,升起在空中,一圈一圈地旋绕上升,到一定位置后,白雾一下奔向了紫娟他们,像是一层淡淡珍珠色的光芒在身上萦绕,轻轻浮动一周一下被身体吸了进去。 紫娟他们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摔伤不痛了,割裂的伤口愈合在一起,多日积累的疲累消失了,像是迎来了新的身体。 他们看着彼此,月遗族的法术确实具有神奇的效力。 看到紫娟他们注意到了他们身体的变化,恩崔尔连忙说道,“这只是暂时的,要想身体彻底恢复过来,还需要药物和时间来调治。” 紫娟拱手,没有称谢,就转身走了。 他们穿梭在树木之间,那些树木在风中本该发出嗦嗦之声,可是却无声地摇曳着。他们面前的路不再是左挡右遮,路一下开阔了,仿佛是欢送他们进入接下来的战场。 月遗族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默默为他们祈祷。三大长老站在空地中央,手与手相连在一起,然后他们往外围走去,朝三个相反的方向。由此,他们开启了今夜的祈月仪式。 恩崔尔、彼得斯和温则在后方协助紫娟四人。 恩崔尔送去心灵寄语,绕梁般的声音洗涤着他们的内心,他们平静极了,那句“生命是最贵的存在”久久不能散去,响遍心中的每一个角落,犹如洪钟一样激越。 彼得斯改变玄静森林里的白雾,雾围在紫娟他们身旁,没有阻挡他们的视线,却为他们提供了隐蔽的屏障。而整个森林里的迷雾更加浓厚。彼得斯只能做到这些了。 而温,那个高挑的月遗族女子则和玄静森林说话,她微微翕动的嘴里传出常人无法听见的悠远而细碎的声音,慢慢波荡开去。树叶静静地摇晃,树木为紫娟他们开出一条平直大道来。 恩崔尔他们催动防卫法术中不多余的能量,尽力着,虽然不能再次运使起紫娟他们遭遇的那么强的力量。而银龙身上那把令他们不安的雪亮宝剑,也因为没有时间而被暂时搁置不理了。 周围安静了,静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四人往前走,紫娟在前头,她留意到了森林中树木正在为他们让出一条道来,而身后的树木则一下变成错乱杂陈的样子,遮挡住月遗族的聚集地,那片玄静森林的中心。 或许,他们再也不能回到那个地方,紫娟心想。 然而,前面的路也不容他们停下脚步,五十多人正等着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提得紧紧的。 “来吧。”紫娟想到了她在幻术中看到自己内心的情景,闪烁的亮光,熟悉的脸和声音,她看到了自己,也获得了再生的指引。 银龙看着紫娟,青莹在她手中一上一下的晃动,他不用看,也能知道秀发前的那张脸:大姐,他总是听她的。 云桥想抓点什么东西,他两手空空,就连林中干枯的木棒也没有地方拾得。在梦境中他在冰冷的世界里走着,永无尽头的冰雪走廊里回荡着紫娟四人的哀声:他只要活着,就要为大家而活。 文松只有一把铁勾,用着有点不顺手,但是他也没有太在意:只要跟着大姐,他就不会犯错。 更近了,他们走入北方之行的最后站场,那里的每人都露出不畏生死的表情,脸上的笑和疤一样丑陋。 60.寻药-第四十六章 杂牌夺宝团 黑豹发出不安分的吼叫,天上的鹰在未知的地方一声一声地怪叫着,好像随时都会俯冲而下啄瞎人的双眼。 一头一丈有余的黑豹背脊上骑着一个手脚皆长的男人,他是一个年老却不慈祥、身高却不健壮的老者,他双手一挥,一根枯藤似的手指放在嘴边,嘘。 五十几人,前前后后地,一声令下便停了下来。几个在灌木丛里,几个躲在树后,几人骑了黑豹,其余的挺着胸脯、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左看看、右看看,又看着前方。 一女三男出现在他们眼前,被白雾裹着,一点点靠近。 为首的老者俯身凑到黑豹的耳边,嘀咕了两句。黑豹又是一声吼叫,两只眼睛里青白色的光线更加亮了。 两只无人骑乘的黑豹从众人身后飞跃出来,落在一胖一瘦的男人身边。他们往身侧望了一眼,似乎也被突然冲出的黑豹吓了一跳。 黑豹瞪视着紫娟他们。前腿刨地,脑袋上下动着,尖牙外露,嘴里一阵怒哼。不过,在没有得到主人的命令,它们只是一副将要发动攻势的样子,意图恐吓对方。 而那一胖一瘦的男人挥着手中的铁斧和宽头刀,想着马上冲上去杀了在玄静森林中出现的四人。 那作为首领的老者喊了声“停”,吓得那两人手臂僵在空中,一时忘记了是冲过去呢,还是收回自己的兵器。 “想不到月遗族长得也和我们差不多嘛。”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男子点头说着,手中捏着一把银色的细长铁剑,一副剑气书生的模样。 “什么相似,那分明就和我们一模一样。”一个瘸腿的黑胡须胖子一手拄着拐,一手捋着茂密的胡子。 另有五人发出了“咦……咦”难以置信的声音,手却摸向了挂在腰间或是后背上的武器。 一个比云桥还胖上几倍,却也年经了好几岁的高个子被后面的人一推,再加上脚上滑了一下,几乎要撞到黑豹的尾部,要是重重撞了上去,兴许愤怒的豹子就会掉头咬掉那人的脑袋。胖男孩睁大了眼睛,脸上的雀斑像是花豹身上的斑纹。 “花豹脸,你小心点。”果然他的外号就与他满脸的斑点有关,那个花豹脸退了一步,低着头没有说话。 旁人讥笑这个刚出山的男孩,男孩笨拙地挠头更是惹得他们开怀大笑。 没想到剑拔弩张的时刻竟然出现了这样的玩笑,紫娟他们更为紧张,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老者咳嗽一声,“犊儿,你退到我的身边来。”声音中透着难以违逆的肃穆,令笑声立马消失无影。 胖男孩跑了过去,喊了声“封命大人”,远处的紫娟他们听来像是在叫“蜂蜜大人”。 豹子慢悠悠地迈着步子,他走到最前,与紫娟他们相差不到十丈的距离,“你们就是月遗族的?” 没有回答他,他也不生气,又继续说,“想不到这么容易就能见到月遗族啊。”像是喝了一口佳酿似的回味着。 帮腔的人,“得来全不费功夫”,“这月遗族长得就是这样呀”,“玄静森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一个族就这几个,也太少了吧”,七嘴八舌地说着。要不是紫娟他们先来玄静森林替他们经历了防御法术,他们岂是这么轻松地走在玄静森林中的。 叫封命的老者一举手,大伙儿立即闭口。他指着紫娟他们手中铁器,看来他们并不肯定轻易就范了,“我们来到宝地,打扰各位大人了。” “打扰什么”,“何必啰啰嗦嗦,直接打得他们跪地求饶”,“四个人几下就解决了”,“封命老儿,让我来解决他们”。 人多就是不易控制,可是要来这个众口相传的险恶之地,人多就能更加保障他此行的目的——永生法术。 “这些人粗鄙少礼,望各位大人见谅。”封命口中虽然说着这些客套寒暄的话,眼光确实在紫娟四人身上上下打量,估摸这些人到底有何本领。 “我们并未担任一官半职,称不上什么大人。倒是尊者一副粗大骨头可以勉强撑得上大人。”说话的是文松,他看着封命就不是什么好人,自然一口的讥诮之意。 紫娟看了文松一眼,文松不再说话了。 “能够相见就是缘分,我们都是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五百年前一家亲呢。有什么好东西应该众人分享,如果你们肯……我们这里也有好多宝贝。”别看封命一脸严肃,却是能说会吹,笑里藏奸,“犊儿,去把那颗夜明珠拿来。”封命转而对那个胖男孩说。 犊儿捧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珠子,在吸收光线后,发出珍珠白、翡翠绿和天空蓝三色,一个夜明珠竟然变幻出三种颜色,当然是世上奇珍。 封命指着夜明珠,“就这样的东西还有很多。只要我们肯在法术上能够相互探讨下,我们的宝物自然也有你们的一份。” 银龙在紫娟耳边轻声说,“看,先来软的,如果行不通,恐怕就要动武了。” 听了这话的文松,以为大姐和三哥就要挑破封命的诡计,争着说,“这些平常的东西你糊弄三岁小二才行,想骗月遗族,就连我们这关都过不去。”文松不知话语有失,说出来反而高兴得很。 封命身边的一胖一瘦男子不服文松的讥讽,也看封命这招行不通,就反唇相讥道,“你就是三岁小二,就骗你了。” “拿什么夜明珠换”,“打得他满地找牙,看他还乱说不”,“一张方块脸有甚得意的”。 文松气得说不出话来,拿出铁勾就在胸前一阵晃。 看见这种情形,封命这方已有十几个人按耐不住,纷纷亮出兵器要修理文松这个不知好歹的人。 “公子也并非拿主意之人,还请姑娘说话。”在得知他们并不是月遗族的,称呼上自然降了一个等级。 “我们也是路过这个地方,求见月遗族,走了几圈,两个时辰下来却不见半个月遗族的影子。”紫娟话中不实,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封命一伙跟踪尾随他们的事紫娟四人当然不知,也就没料到一句半个影子都没瞧见的话让封命和众人半点都不相信。虽然感到奇怪,可话还没有说破,封命就假借信了紫娟的话,以希望探听更多的信息。“既然姑娘在林中有两个时辰不止,可遇到什么状况没有?” “那人在套大姐的话呢。”外人眼里的白净清瘦男子对紫娟一句句附耳而语,像是军师一样。 “没什么收获,传言说月遗族在这个地方全是骗人的话。空空的林子连只鸟儿都很少看见。”紫娟的话并无破绽。 封命却心头一笑,这些人原来这么不老实。他拍拍座下的黑豹,那黑豹前脚在地上刨了一下,两眼暗白色光线又强盛了些。“看来又要无功而返了。” 紫娟点头,“就是就是。你们还是原路返回吧。”她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得手后的笑容。 封命沉着,像是在思考。他约莫清楚了这四个人,除了身手好些外,并不会法术,他咬定这点,对付这几人有了七八分把握。而自己的法术修为又能让他感知,其实紫娟他们已经见到了月遗族的人,而他们为月遗族的人开脱就说明这些人定然脱不了干系,而且,收拾了他们或许就可以借此要挟月遗族。封命的眉毛动了,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姑娘,虽是无功,既然来了,也打算试试再走。”他恭敬地说,又转向他的随众,“给他们让道来。” 一行人遂裂开一条宽约一丈的路出来,说是路其实是一张铺开的网。 大长老和恩崔尔的话并没有让紫娟他们轻信了封命的话,都明白那副笑意的面孔下是老奸巨滑,可恶可怕,而他们只要走上前去,他们就会成为网中鸟、笼中狮,定是凶多吉少。 看到紫娟他们没动,封命没什么,底下的人倒是看不下去了。 一个手臂粗如树干的男人挥动手中的铁锤,“别给脸不要脸。” 另一个拿着长柄镰刀,一副猎人打扮,背上还背着老虎皮,“爷爷的。” 书生意气的一个人摇着折扇,“不识抬举。”别看他文质彬彬的样子,那脸上的横肉可是不少。 “你们就这些伎俩,也配给我们开道。”遇到更不讲理的人,文松总是不放过任何戏谑的机会。 紫娟也明白活是恩崔尔口中的劫难,那这场生死战是躲不过去的,就任由文松口不遮拦。 银龙狡黠地看了文松一眼,文松抬起下颚接受了三哥无言的赞许。 “你们。看来是敬酒不吃罚酒了。”从后方走来的五人齐刷刷地说道,五个长相一样的人无论衣物和兵器都大相径庭,风格各异。 “管它是什么酒,给了就喝。”文松毫不示弱地说。他看到那五个人在封命一个眼神下退了一步。 紫娟黑色眸子里放出不一样的光,“你们铁了心要见到月遗族?” 封命点点头,黑豹张开嘴叫了一声,也像在回答紫娟的问话。 “那你们要先过我们这关。”紫娟语气陡转,斩钉截铁地说。 封命拍了一下黑豹的脖子,黑豹猛地飞跃起前脚,一声怒吼把整只队伍点燃了。不下二十人发出冲锋前的吼叫,他们挥舞手中的利器,喊“杀”声四起,变得振奋激昂。 一个高大壮硕的男人挥舞着狼牙棒,张开大嘴露出黄褐色的牙齿,眉毛浓得像是一团黑色的草丛。 紫娟他们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眼前的局面一触即发,已不容她多想。 她看到这群人里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粗俗有的温雅,有法师有刀剑客有游侠也有普通的猎人,甚至还有小儿打扮的,而武器则有刀、剑、斧、钺、镰、棒、拐,甚至两把瘦长弯曲的匕首,他们的衣服有的精美有的破旧,发式有的披开有的扎成辫子有的束在头顶,而装饰方面,有的耳上鼻上穿着东西,有的腰上挂着石头金银铁器。法师都是清一色的青黑色袍子裹着身体,其他的也有几人穿着相同服饰看来是师出同门。其中,有些人看上去还属正常,而一些人则可以用怪诞来形容。 透过气势汹涌的人群,甚至还能看到两人正在专心地吹着竹萧,只是声音隐没在人的吼声之中。 五十几人不像是来自同一个地方或者同一个门派,倒像是为了某个目的而东拼西凑组成了一支队伍。然而,这些人并不简单,他们个个面容凶狠,就连最为胆小的犊儿也露出狼一般的目光。 封命在黑豹上坐得直直的,大手一挥,手下们冲着,跳着,从他身边涌过,两只黑豹更是跃入空中,眼睛里的光好似白色箭矢射向紫娟他们。 “夺宝团,万岁。”几个粗壮如猛兽的男人为了封命许诺的百两黄金疯狂地喊着,手中不下五十斤的兵器在空中砸出呼呼的风声。 “蜂蜜,虽然我平常喜欢吃,可今天要不把你打得七荤八素,我就不是文松。”文松单薄的兵刃铁勾只怕一入战局就会变成泥巴做的了,不过,他仍然叫嚣着,显然把“封命”听成“蜂蜜”了。 封命在黑豹背上笑了笑,四人对五十六人,简直是羊入虎口,还不够塞牙缝的。而且,还有他们精心准备的法术之阵,也会铺天盖地的施展开来。即使有人会送命,可是为了法术的至高境地又有什么关系呢。 61.寻药-第四十七章 你往我来 两个提着剑的男子跳到紫娟面前,一人用绿带束着头发,一人用红带绑着,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他们把剑直立着朝上,向紫娟一禀,挥着剑,只见他们剑往上提,到达高处后又斜斜地往下一切,再是挥出一朵朵圆形的剑花。 紫娟用青莹去格左边的铁剑,啵地一声,把剑荡开。她右脚往前一探,身子顿时矮了一截,青莹上扬,与剑刃相碰,撞出点火花。她脚下生根,稳住没往一侧倾倒,她迅速收回右脚,蓄好力气往右后方踢去。 那人剑往外走,他也跟着移了一步,前倾的势头未减,他脚下不由走了两步。他正欲回身,舞出两剑,不想紫娟的秀腿已经替来,他往后一步,正想和紫娟纠缠,却耳后风动,他回头看见银龙亮着一把二尺来长的银色利剑破风刺来。 他剑更长,同为前刺的招式他更占便宜。他没多想,就一剑刺去。 银龙看到对方的剑如蛇般探出,隐隐还有振动空气的响声,他觉对方剑招凌厉,手腕转动,银羽往下饶了半圈,剑身猛击对方的剑刃,又是两点火花。 那人往旁边退开,自己的剑已算锋利,没想到剑刃上却留下了两处半寸深的凹痕。 银龙手持的利剑通体雪亮,无半点刀剑凿过的印迹。他步伐紧密,几步跟上去,叮叮连响两声,他把男人又逼退几步。 本想着冲上前来为封命露一手,好让其他人瞧瞧他们两位剑客的身手,以便为他们的师傅挣得面子,然而出师不利,没引来交头称赞,反而一个胖黑鬼提着一把重重的板斧,“让我来。” 他一声吼得众人都是吃惊,和文松缠上的两个人也回过头来看他,他们刀往前一削,对准文松的下巴,交叉着飞过去。文松铁勾紧贴手臂,反手拿着,就势抵住。腰上用力,往前一推,那两人推了出去。 就在这时,那个胖黑鬼的吼声把他们吸引住了,眼睛已往那边瞄去,不想文松又跟了过来,他铁勾右手换在左手,往右一钩一转,弯而窄的刀就被文松勾住,在空中往回送,右手疾速伸出抓住了那把弧形刀的长细刀把。 文松本没打算夺刀,只是步步紧逼,让对方不得进逼半步。却意外收获,抓住了一剑利器 黑胖鬼恨意全起,一为失神懊悔,一为失刀懊恼,他在文松暗自得意时,重重地挥出一拳,朝着鼻梁打去。 文松勾和刀都收束在两边,来不及抵御,只得往后跳了一步。 这一跳不要紧,恰恰和二哥云桥撞在一起,两人背靠背,骨头撞得发疼。云桥往左偏了三寸,一只拳头便打在文松的虎背之上。 “小心”,云桥的提醒已经晚了,被砸中一拳。别看对方身矮体瘦,那拳头却如钢铁般坚硬,一拳下来不输于文松拳头的七八分。 文松左身一转,同时面向胖黑鬼和精瘦男,眼睛咕噜噜地转着,在两边来回地扫视。他对着云桥,眼睛斜下一瞥,那半是询问,半是着急,你对付哪个? 云桥无语地翻了下双眼,看到文松的嘴在往上努,心底一笑,心一横,随便挑了一边,刺手空拳对着那个稍比他瘦些的胖黑鬼。 那胖黑鬼肤色幽黑,皮肤粗糙,鼻子歪着,咧嘴笑时更是丑陋无比,他也被夺了兵器,正愁无法发泄,索性和云桥慢慢周旋到底。他弓着身,手握成拳,往外送出一些又不大出,正在做试探。 云桥比他矮了半个头,身体也隐隐感到不适,他矮身慢时被对方揍了一拳,颧骨疼痛,脸上也多了个拳头印。 他不及用手轻柔,另一只拳头过来了,云桥用左手往外格挡,不顾手臂的痛,右手也是照例一招又避开了一记重拳。然而,胖黑鬼并没停下手来,跟着一拳朝云桥的肩部打来。 云桥两只手臂生疼,只得暂退下来。他喘了一口气,望着对方,那黑脸上倒是长着满口白白净净的牙齿,他一场下来,连中三拳,而对方毫发无损。 云桥脚上动着碎步,好似往左,又好似往右。 那人瞧破云桥企图,双手叉着,站着静观,像在看台上耍宝的小丑。他弟弟提刀过来,原想为哥哥夺回兵刃,看到哥哥倒有心思和一个矮胖子戏玩,就没有插入,而是在一旁观战。 哥哥左脚用力蹬地,几乎一飞而起,他整个人的力道灌注到拳头之上,像飞火流星,往云桥胸前窜来,云桥已有好多年疏于练武,即使在犬灵王一役有惊人的爆发。这时,看着铁拳呼呼地飞来,他身体一僵,想着猛甩肩头躲开,可是做出来的只是微微,真的是一点点的后倾。 拳头离他还有三尺远,瞬息之间,他的胸骨将会被打断两根。好在文松赶来,在胖白鬼未出声警惕时,已经出拳相击了。 原来文松在一拳打晕精瘦男后,发现云桥被胖黑鬼调戏欺负,气不过,不用称手的兵器,右手上的刀咬在嘴里,他拉开云桥,拳头握紧,往前一迎,疼得咬牙,却还镇定自若地撤回右手,在背后一握一伸舒展疼得不听使唤的指头。 “看我的拳头硬,还是你的拳头硬?”文松用拿着铁勾的手去握嘴里的刀。 “你。还我的刀。”胖黑鬼说。胖白鬼挥着另一把在同一个铁铺里打就的弯刀,“把刀还给我哥。” 文松用手指发红的右手捏住刀背,往上抛的同时捉住刀柄,横空挥了两刀,嘴角翘着说,“来拿。” “来拿?”使着一把铁板斧的带着眼罩的络腮胡高个跳着两步奔到身前,当头就是一斧劈来,力量不下两百斤,文松用左手上的铁勾一挡,本想勾住斧柄,在割伤高个的同时,也可击落他手中的铁斧。 然而,事情未像他所料的那样。他铁勾迎上,却被五十斤的斧头重重一劈,铁勾瞬间弯折。文松用弧形刀顶住铁勾斜落的趋势,却从右后方退出,以此卸掉这一击之力。 高个乘文松身体未稳,竟然用铁斧主动去勾文松左手上的兵器。他往回猛拉,要是文松硬要留着他的铁勾,他定然会被拉到络腮胡高个身前,奋起一脚或者猛地一拳,门户大开的文松可能就难以幸免了。 文松眼看无法,纵然是陪他一路走来的铁勾也得忍痛弃掉了。他一松手,身体往后倾斜,要不是已经在他身后护住他的云桥,恐怕会摔个四脚朝天。 高个拿了铁勾,扔到地上,连喊“叫你用铁勾”,用铁斧脊背猛然重敲,铁勾弯入地中,不忍再看了。 胖黑鬼高兴地跳起来,总算以牙还牙,替他解了心头之恨。 文松站稳,高个勇冲过来,挥着铁斧从头顶落下,仿佛他只会这一招,可这招加上他过人的膂力就足以应付大多数人。 “我来助你。”胖白鬼一声喊叫加入到云桥和高个中来。文松至此就得左右应对,一把铁铸的刀在他手中成为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救命稻草。后来,他打败了高个和胖白鬼,还夺过胖白鬼手中的另一把铁刀,那时他犹如神助,在敌人堆里左右开弓,让人望而生畏。不过,那时他手上背上已有刀伤,还被铁斧削掉了一缕头发,被铁斧背面狠狠地抽了一下。 云桥双手无物,与银龙手带刀枪不入的银蚕丝手套、并持一把让人战栗的银雪宝剑相比,他自然落魄不知好几倍。他站着不动,看着大姐正与五个容貌相同的男子相斗,而银龙则与一个书生和两只黑豹打得难解难分。 胖黑鬼瞧见挡他们财路的人中就有一人闲着,他跑了几步,啊呀呀喊着冲向云桥,云桥猫着腰,一手成拳,一手握掌,交叉出击,冲向胖黑鬼。大胖对小胖,云桥却不想面对。 紫娟站在五个奸笑着的男子中央,从她化解掉头发束带的谦礼剑士之后,她就对上了这五个人。 他们对着紫娟不住地发笑,带长柄的大刀,长了菱角的铜锏,两指宽的匕首,铜锤,硬木柄的铁钺,五样兵器在紫娟身旁挥舞。 “跟我们几兄弟回去吧。”拿着两把铜锤的那个嘻嘻地笑着,以为女子不过就是男人的附庸和情欢之乐的工具,他双锤一击,砰当作响,并随着几位哥哥弟弟围着紫娟转圈。 他们说些下流低贱的话,显然以为紫娟手中一根青色的铁棍子并不能把他们怎样。 “还是不行?”使锏的那个弟兄说,“想好没有?” 紫娟眼不瞧他,却溜向正挥着银羽正想吓退黑豹的银龙,而他背后书生的剑已迎风刺出,并大吼“看剑。” “小心背后,银龙”紫娟这样说着,话未喊完,银龙已经转身用剑相抵了,他横削下刺,身体连续三转,叮叮叮又是三声剑鸣。背后毛发细密的一头豹子跃跃欲试,忽地腾空而起,朝着银龙扑袭而来,银龙向着左侧连移三步,分毫之差躲开了,另一只又奔着过来。 紫娟看得心惊,当下也不敢大意,她眼光犹如射出的利箭,毫不示弱地直视这五个人。 那握大刀的男人,叫一声“尝尝我的大刀”,从高处劈风斩下。 白色刀刃身前光闪,紫娟无甚对击,只得移动身体一分,侧身后退,刀从胸前劈下。 又来一刺,“看我铁锏。”那菱角铁锏只怕是只重不轻,男人得意一笑,往紫娟后背刺来。 紫娟感觉不对,前有大刀横着劈来,后有锏刺。她往前一扑,用青莹撑地,背离地面不到两尺。 大刀到已从头顶挥过,快要和铁锏相碰。两人咬牙收住攻势,正要接着攻击时,紫娟已到手握铜锤的那人身前。 她想借此打开缺口,避免被四面夹击。而铜锤之男亦即兴奋不已,有美人光临,也算是瞧得起他。 紫娟并无想法,她见他没有出击,只想那人耐性好,在等紫娟先出手,好让他找出破绽。 紫娟左膝后抬微弯,正是漂亮利落的一踢,已到胸前,那人朝着胸前望去,机械性地用双锤抵挡,还是被铜锤一撞,胸口一痛。 他退了几步,圆形合围已经形散,紫娟也借机突出。她往后一转,正见匕首男子和双握铜锤之人已经欺来,她再往后退,避开铜锤攻击,又与长匕首闹上。匕首男匕首唰唰猛刺,眨眼间便是十下以上,看得挥锤之人不由惊叹。 紫娟用青莹左右开打,铁棍护身。她都抵挡过去,未被刺及半刀。她借匕首男停歇之际,往左跑开。 五人追来,铁钺兵器的主人跟在四个哥哥的身后,他一下加速,左穿右突,到了最前,之前都未能插上手,他抢着说,“给我大哥当媳妇,就放你一条生路,还得恭敬地叫你一声‘嫂子’。” 握刀的大哥笑着,大刀往地上一杵,“三弟对大哥好,就是娶回去,也该是我们兄弟五人的女人,不分差别的服侍岂不更好?” 双匕首是三哥,脸上笑容阴冷,“这不是乱了章法,叫人耻笑。大哥既是大哥,就该大哥占得。” 紫娟从容听之,不作反驳。五兄弟只觉紫娟有意,无不欣喜。 可是,紫娟不知何时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就是轻松地一抛,打中了拿铁钺的五弟鼻子,“身上只有几个臭钱了,不然叫你吃狗屎。” 男人鼻子发酸,他用手一抹,手指上果然粘着鼻血。他挥着铁钺,那持钺的姿势像是猛着咳嗽的老者在劈柴。 紫娟脚下不动,往左一偏,潇洒地避过,脚向前踢,那人膝盖被人一踹,就从疼痛来说,紫娟那一脚竟不输他五兄弟中的任何一人。 五弟铁钺再攻,和匕首四哥共战紫娟。紫娟不怯,三人胶着,紫娟拳脚青莹送出,能抵挡住两兄弟的重量攻击。 文松双刀在手,虽双手铁勾更为游刃有余,可夺来的刀也感觉颇满心意。他在高个身前猛砍,即使有铁斧护身,也是火花四溅,迷乱人眼。他手臂双肩中刀,脚下也被砍了两刀,血往外面流,顾不得痛,连连后退,人摔倒地上,砰一声脑袋正好撞到地上一块青石,眼睛睁不开已经晕了过去。 文松本来可以一刀宰了高个,可紫娟那边情势危急,她已与两人对敌,另外三人一旦包围大姐,五件兵器一起出动,那就极为不妙了。 文松双刀一挥,刀上血滴横飞,他与刀、锏、锤三兄弟战在一起,暂时胜负难分。 云桥挨了三拳,高个子发现文松拿了兄弟二人的刀去后如虎添翼,更加气恼,狠狠地在云桥胸前一拳。 云桥后退,捂着前胸揉了几下,他脑重胸闷,外加拳头重击,脚下无力,摔倒在地。那黑胖鬼看见,先是胜利地大笑,再冲过来准备一脚踹他肚子。 云桥手被地上石子划伤,出现血纹。他不及起身,胖黑鬼已经冲到,他没多想就两指夹着石子,往对方脸面打去,一击即中,胖黑鬼捂脸喊痛。云桥起身,弯腰侧身,整个身体撞去,他人被撞得摔了地上。 正可喘息,云桥后背一刀砍来,钻心的疼痛,衣服底下一条长长的血口。 文松猛踹那人一脚,再跟着一刀,那人口冒鲜血,肚腹被一刀穿过,只一下就没有了声息。 云桥手抵膝盖站住,背上像撕裂般疼痛。文松过来扶着他,围上来的敌人让他们不能有太多的休息。 文松把死去那人的刀给了云桥,云桥有了防身之物,好像也恢复了一些生气。 文松连挥几刀,跟着一个枯瘦如柴的男子对砍,他们刀刃嘶鸣,刀花更是炫目多彩。你来我往,两人已经离开了云桥那边,不知觉地向银龙接近。 他两刀齐出,左右过去,对方的单刀无法两方呼应,左手膀子衣服哧一声撕开,一条寸深的伤口。那瘦子见血不忧,反而大喜,他刀往上飞扬,如柳絮飞天,刀光连续两闪,文松的肩头再挨一刀。 文松往后退却,两刀护住心门,然后,左手在右肩伤口处触碰,已然见血。文松咬牙,准备再战,那人却急速退去,不理文松。 文松来不及惊疑,见到一只黑豹在斗得正酣的银龙身后,银龙的剑雪白明亮,每一击都能看到一片亮光。此时,他正和书生比试高超的剑技,两人手法灵活,剑击迅速而精准,几乎不分伯仲。要是这时黑豹加入,银龙便会分心,而一分心,那北方剑侠之子便会先博头筹,刺伤银龙。 文松赶上,他一声大吼,与黑豹精光眼相对,怒气顿从心生,不可收拾。他双刀在身前舞动如飞卷的云气,蹬时一跳,与黑豹只有五尺来远。 黑豹略微退缩,再往旁走,目见之下,竟是在犹豫。 银龙以为四弟文松才和黑豹戏耍,回头看时,却是你死我活的争斗。 他又一挥剑,“鹰般锐利,蛇般沉稳”,那操练时的话回荡在脑海里,他看见对方眼神之中的迟疑和吃惊,恰到好处地把剑刺到了书生握剑的手臂,入肉半寸,那剑无声无息,却又一丝震颤。 书生用剑挑开,退后一步,身体像是掉进冰窟里似的一抖。暗自纳闷,他受剑伤也不下二十下,今次遭遇又不同往常。 书生剑换一手,又自杀来。银龙也提剑对敌。 拄着铁拐的瘸腿男人走到封命身旁,黑豹上的人眼色沉着,似有封固不化的力量紧紧缠着,他小心一问,“就让他们去受无谓的伤?” 封命无笑时,威严深沉无比,“怎么会是无谓的呢?”话音绵长,意味未尽。他看着那四人与他二十人相比,双方较量,各自有伤。 62.寻药-第四十八章 障天法术 雾气从地上骤然升起,把紫娟四人,还有陷入战斗的二十来人包裹在里面。 虽然那二十来人也听封命说过玄静森林里的迷雾,也向他们保证他已找到破解之道,但是他们的心始终未曾真正释怀,身在月遗族的雾术之中,隐隐感受到心头升起的恐惧。 经历过风浪的人还能做到按兵不动。不过,其中几个初出茅庐、决定跟着封命大干一场挣的男人急忙靠在一起,他们把刀竖在胸前,左右摇晃,并机警地环视着四周,一是警惕紫娟他们攻来,二是防御迷雾中出现什么怪物。 雾气变浓了,眼前变得模糊起来。只能看到一点人的影子。 夺宝人在雾中轻声地呼吸,大气不敢喘一下。他们提心吊胆,出奇小心,同时又希望封命能够早点施展法术解除他们的困境。 紫娟四人也心头一紧,之前遭遇过白雾,那遭遇他们自知。他们借夺宝人犹豫挣扎之际,退到了一处。本来他们要和夺宝人一样,随着白气的吸入,他们的意识将变得朦胧。然而,心中响起的空灵歌声引导了他们,听着犹如清泉流过心间一般舒畅,身体忘却了疲累,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欢愉。 他们知道,是恩崔尔在往他们心灵灌注法术的特殊波动,让他们能够保持清醒。 对方要不是封命早有准备的话恐怕要蹈紫娟他们的覆辙了。 封命端坐着,镇定自若,一手抚慰变得不安的黑豹,一手摸到腰间。 这片玄静森林他二十年前曾来过一次,那迷人致幻的白雾也曾领教。二十年前的落败是他毕生的耻辱,他下定决心,誓死也要见到月遗族,并得到永生法术。于是,他千里奔命,几经周折,费了两年才集到这五十来人。对于月遗族的防御法术,他已有成竹在胸。 青年才俊,法术界的耀眼新星们听命于他,在豢养得听话灵性的黑豹背上待命。封命率先开启法术对抗之门。 他拿出一个三角锥样的黑色物体,咬破皲裂的右手拇指,血滴到三角锥的凹槽里,随着半寸来长的细缝流入黑锥内部。他加紧念咒,无声的话语转化成无形的空气波动,三角锥在手中旋转起来,越来越快,他再念了几句,古老范本里的句子有着窥视天神的力量。 他把三角锥抛入空中。五指并拢,中指尖对着凌空转动的黑锥,那五位年轻术师也是如此,嘴里念叨有词,可外人听来却是叽叽咕咕的叫声。 那锥转得更急,由于六人源源不断的法术能量,它开始变大,先是拳头大小,后来就像人的脑袋,再后来就看不见了,它被裹在灰暗物质之中,这些灰暗物质仿佛是从空气中抽取似的。 看不清里面,外围却有变亮了的白色光团,跟着漩涡状地移动。周围的空气也跟着变化,在三角锥周围形成一道强烈的旋风,这股旋风四处肆掠,把雾气席卷而起,变成了一条长龙式的风柱。 它笔直地伸向森林的顶端,连接白茫茫的天空。白雾被拉扯着、吸附着升上了天。空中的风柱变成风线,而后,风线也消失了,留下恢复如初的三角锥悬浮在空中。 雾被吸走,夺宝人一个抖擞,反应过来。他们像是梦醒似的,看到封命战胜了雾术屏障,志得意满,朝着紫娟他们冲了过来。 紫娟他们心头的歌声再次唱响,每一个旋律都让心灵澄净而安详。眼看夺宝人就到眼前,身体紧张起来了,而心里却一点不着急。 雾术还未结束,这次将更加猛烈。心灵之语从恩崔尔那头传来。 地上又冒出了白气,像是大地被蒸烤出水蒸气似的。而玄静森林上空终日笼罩的云气也发生变化。彼得斯在森林中心高昂着头向天空祈求强大的力量,那集月遗族先辈们法术精华而成的雾术堡垒有了回应。 雾又回来了,从地上,从紫娟他们身后,还有从空中。重新包围着紫娟,还有快要冲到他们身前的夺宝人。甚至比刚才的更浓更强,它们形成的包围圈靠近封命以及身边的三十人,大有把他们整个吞没之势。 封命见状,嘴角露出邪恶的一笑。准备的压轴好戏总算可以开演了。 他左手伸入怀中,长手指、宽手掌,一下握住了口袋中的五个三角锥。他平摊开手,右手曲指翻掌,指法绝妙,他口中连连张合,一连串的咒语,古老的,现在的,至为黑暗、暴戾的气息弥漫在封命脸上。 他的脸开始鼓起一条一条的肉线,眼睛泛红,往外凸出,头发在法术引动空气流动之中翻飞着。他眼如凶兽,而且是变得难以控制的凶兽。 他用拇指指甲在其余四个指肚上划过,那指甲锋利如匕首,每个指肚都冒出鲜血。虽是翻掌向上,五指上的血却往上走,一条一条麻线粗的红血线径直飘向左手中的三角锥。 术师之血是开启法术器皿的钥匙。 他手掌中的三角锥得了血液的浇灌,立了起来。他往空中一送,五个黑锥飞入空中,不受雾气阻挡,与那枚黑锥围成了一个圆圈。 六枚黑锥,就是法术界中骇人听闻的障天之器,因为能颠倒黑白昼夜,疑对天神不敬而被禁止。 封命是从封禁法术物品的盘龙殿里找到黑锥的,三年来一直带在身边。那是他一雪前耻的希望,比他生命还要重要。 黑锥之圈呼呼旋动,释放出黑色光芒,染黑扑上去的白雾。 封命左手被划开五条血痕,十指上的血在法术意念之下扑向飞转的三角黑锥。身旁的五名法师如法炮制,手指皮破,血一滴一滴从身体涌出,滴血成流,流向黑锥上方。 也是一样大小的圆圈,血越来越厚,滚动着的六人鲜血融在一起,似有红光照耀在黑锥形成的黑环之上。黑环变大,吸收着下方的空气,并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封命身后三丈外的神秘人吹奏竹萧,箫声低沉浑厚,内含强劲之力。这对保护法师、提供后援极为有利。 术师施行法术本是消耗心力之事,且受法术规模大小影响,这场障天法术要不是竹萧的帮忙,几位法师定然坚持不下来。不仅施法不成,反而身体遭法术反噬,生命更是堪忧。 封命和几位术师因为血液和法术能量的流出,变得有些不支。听到箫声后,身体和精神都为之一振,再行往黑环输送鲜血。 血圈变得有两指宽,滚圆的环状,和黑锥一同飞速地转着。一下子,血被平均分成了六段,往黑锥的血槽中注入。 封命他们手往胸前回收,双手合十,分开后,手指交叉缠绕,对着黑锥施出下一波的法术。 黑锥变大,围成的圈也跟着往外扩大。而黑锥由于灌注血的缘故,黑色之中透出暗暗的红色。红色闪动几下消失了,相反黑色却加大了势头,往中心扩张,最后变成了一个光线穿透不过的黑色圆形平面。 这个平面就在距紫娟他们上空三丈高的地方,发出呼呼的声音,风往里吹,由中心点开始,螺旋形地凹了进去,涌动着的白色雾气被吸入,看上去像是倒挂在天空中漩涡。 在它下面的人被吹得头发乱飞,衣襟飘扬,更感觉有股往上抬起的力量。好在那股力量还没有强大到把整个人都吸进去。 紫娟他们抬头看去,那些他们身前的夺宝人也吃惊地看着这面还在长大的黑色罩子。没有人离开,夺宝人自然是目不转睛地欣赏封命他们造出的法术黑罩,而紫娟他们却在为恩崔尔他们担心。 白雾在黑锥摆出的漩涡法阵前不堪一击,地面上已经是无雾状态了。 夺宝人又能清楚地看见紫娟他们,还未等封命下令,挥着兵器向紫娟他们攻来。 紫娟他们除了分一层心思到头顶上的黑色旋涡外,只得分头迎接,各自交战。只是心头都暗暗一紧,不知这些夺宝人还有什么后招。 封命他们并没停止作法,六人齐念咒语,双手翻转变化,又往黑锥送力。虽有竹萧助力,脸色却变得愈加难看,痛苦和颓势在脸上初现,而他们则毫不在意。 这才进行到障天法术的一半,不到最后关头,封命不敢有半点大意。他观察着黑锥,也留意天空发生的改变。 地上的迷雾,在十丈之内已被吸收殆尽。黑锥漩涡往空中上升,每上升一丈,风势变急,更多地方的雾也跟着被吸了进去,变成更大范围的黑色盖子,往地面投下阴影。空中的雾气在森林的顶处汇聚,犹如一只巨大的云怪在盯着渐渐靠近的黑色猎物。 封命和五位术师变换了另一种咒语,他们念念有词,词义却不清晰,听来像是祈雨或是拜神的话,却让黑盖暴增数倍,它吞吸白雾,吐出黑气,盖子中间处升起一条黑色的柱体,盖子及周围的黑色空气收缩,跟着变形。 空中对峙的雾气也伸出一条相同的白柱,朝着黑柱狂泻下来。 封命他们见势,硬撑着身体,同施出一股超强的法术,飞旋的三角黑锥忽地缩小,转速却没变慢,它忽地一下,飞上天去,在黑柱里蓄满了力往上冲。 就在黑白两柱相撞较力,黑柱稍显势弱时,三角锥猛地一下奔到,犹如劲敌赶至,三角锥带动黑柱往上攻。 就在势均力敌之时,白柱忽然一软,被黑柱攻破。黑柱头部散了开去,旋转三角锥犹如一件带刃的飞环,往白雾里削,扩开来的黑雾把白柱头部包住,犹如一条黑蛇正在吞食从天而降的白蛇。 黑蛇身躯变粗变长,盘曲的部分展开,一跃冲天,扑向了森林上空常年盘绕的白雾。 带来大风,树梢左右急急地摇晃,一根树枝更是不堪强风吹刮,折断后掉了下来。 黑蛇飞入雾层里,变成雾状飞快地扩散开。白雾毫无抵挡,一律被染成黑色。 天慢慢变暗,像是太阳西沉、黑夜降临一样。 无须再行施法,只需见着三角锥在雾中肆掠横行,障天法术就可以形成了。而那时,他们将打败紫娟四人,逼迫月遗族交出永生法术。 后方的彼得斯身体发抖,面容惨淡,他坚持不住呕出一口血。恩崔尔和温扶着他,担忧地看着他。彼得斯虚弱地一笑,“我没事,只是雾术被破了。” 恩崔尔两眼瞳孔放大,目光远送,看向紫娟他们,那里夜幕落下,俨然已经变成了黑夜,而且还起了大风,一只鹰从黑空之中扑翼而下,尖叫一声飞到一个老者肩上,眼睛里一半褐色,一半红色,羽毛乌黑,大喙尖利。 他与鹰目光相对,那鹰扑腾了两下,又叫了两声,老者转过头看向黑鹰面向的地方。恩崔尔看到了封命的眼睛,年老的脸上有双永不衰老的眼睛,光线黑沉冷肃,叫人畏惧。 他瞳孔变小,视线又落到眼前,他看向温,点头证明彼得斯的话。这下要全靠紫娟他们自己了,四人对付四十八人(其中已有两人被击倒,三人重伤不起,还有三人昏迷不醒) 温知道她的任务来了,这最后能帮助紫娟他们的,就只有她,以及她对生灵的呼唤法术。 封命长长吸了口气,看到自己一手发动的障天法术,他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正成功了。他把法典里的古老法术和流行法术结合起来,创造了破解玄静森林遮天蔽日的迷雾术阵,并使森林处于他控制的黑夜之中,他和他的随从们完全拥有和白天一样的视力,而紫娟他们则陷入了黑夜之中,双眼摸瞎,行动大受阻拦。 他微弓着背,手撑在黑豹的柔软颈脖处,喘着气。法术已经耗掉他近九分的体力和心力,此时的他,还有五位术师,就要看其他四十二人的了。 紫娟四人正把夺宝人斗得步步后退,只需一两个回合就可以再制服五人。天突然由白天变到深夜一般的漆黑,让他们措手不及。 双眼无法适应光线的突变,看不见任何东西,也看不见夺宝人。 使各式武器的五兄弟其中两人夹击文松,丝毫不受影响似地把大刀和铜锤准确无误地挥过来。文松往后一退,仍然不及两人速度,他左手反手一刀,只听其声,不见其人,与铜锤叮当应上。而右手中的刀还未往上横档,大刀已砍在他的肩上,刀刃入骨,痛彻心扉。 文松用刀身往上一推,再加左脚飞踢,刀总算是从肩上撤去。他刚解一困,铜锤呼呼而至,在他另一只肩膀上落下重重一锤。骨头都快碎了散了。 他左手凭感觉挥刀抵挡,右手的刀拼了命地握紧,不让其掉落。他身体转动,虽然受伤,脚下却稳健快速,身体力道也大,几乎是硬生生地撞开握铜锤的四哥,又与持大刀的大哥拉开距离。 他咬牙喘息,还未换完一次气,两兄弟又冲了过来。在障天法术之下,文松猜不到两人的来向,而两兄弟却能看清文松握刀的样子。在他们眼里,文松是一只受伤的困兽。 紫娟那里也岌岌可危,在白光下她能躲过五胞胎中老三两把匕首的猛刺,也能轻松应付另一个剑法不精的剑客,但在等同于失去双眼的当下,紫娟前后不能同顾。身后的剑避开了,匕首刺到了衣袖中的手臂,匕首隔开了,剑又从背心刺来。灵活有力的拳击和腿踢也变弱变慢,被对方一一化解。 云桥手中有刀,又只有一人与他决斗,没有左右顾及不暇的忧虑,可是,对方气势陡增,自己竟被对方连打了几拳,又被一刀刺到了腹部,刀伤不深,没伤及脏器,可流血疼痛让云桥也在苦苦坚持。 银龙这边,剑身银白剑光和凹槽血红暗光让他不至于陷入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然而,三面受敌,击退一个,另一个补上,刺中一个,还有另一个上来,让银龙的剑招也渐渐显露出迟缓之态。 封命看向紫娟他们那方,他们的黑豹往后退了三丈,和吹箫人站在一起。拉开距离,一旁观战,虽见到有死伤,他还是说道,声音听来已是稳妥把握,“不要杀了他们。” 五位术师也跟着看过去,心中有异议,却不敢反驳。 63.寻药-第四十九章 落败 拄拐的胖子埋怨地看了封命一眼,“封命,真的要这样吗?” 封命却没看他,胖子是他的老朋友,也了解他的脾气:要是封命做了决定,任何人都是改变不了的。封命看向银龙,那个白衣男子舞出一片又一片的剑光,他剑招迅急,逼退了一个又一个他带来的人。 他微微皱眉,注意到银龙手中那把泛着白红亮光的宝剑,剑身不长,稍显宽厚,看似平淡无奇,想不到有着惊人的威力。 银龙戴上了银蚕丝手套,那是从欧阳府里偷来的,在他们带回夺命黑莲后欧阳老爷送给了他。他手握银羽,和银羽产生了强大的共鸣,所谓的人剑合一,在银龙身上就是指他能和剑有共同的心灵感应吧。 由于夺宝团的障天法术,此时的林中已是漆黑的夜晚,他的剑忽然变亮,剑身白得似雪,只有中间有两条暗色的光带,其余地方皆是洁白无瑕,没有半点杂光。 他手中握剑,每剑或递或送,或挥或斩,皆是精准及时,三人夹击他,也能逢凶化吉。而剑亦能随着他的心意,甚至先他之前做好攻势,而且,也为银龙传递信息,他剑莫名往后一颤,身后果然有人近到身侧。他剑斜上游走,一剑格开,剑又往前窜去,从胸前刺出,就在银龙侧身一转时,又化解了一次突袭。 银龙就这样与剑配合,斗意大增。渐渐地,他心里不自觉地燃起一股杀伐之意,只觉身体已经进入到攻与防的最佳状态,即使身处黑夜他也能应对自如,要是没有封命等人的加入,银龙或许能扭转局势,同时也解救紫娟他们的危局。 他一脚踢开提刀过来的中年男子,又一剑削掉了另一个男子大半的头发,与剑法卓著的长脸男子比剑。他剑绽放光彩,肢体也成为旁攻侧击的重要武器。 封命坐在黑豹之上,他用手抚摸黑豹起伏波动的脖子。猛一挺身,举起的左手往前一挥,十来人朝着银龙冲去。 先不管紫娟、云桥和文松三人的状况如何,但从银龙这方来说,他也没有捡到半点便宜。他是四人当中最能沉住气、也是武艺最为高强之人,数十人的围攻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可是,这次却与之前都极大的不同。 后加入进来的十来人从模样看来和之前的并没有太大变化,就论使刀剑的本领也并不比之前的高多少。只是他们,没有半点犹豫地往前冲。 银龙隔开呼啸着砍来的一刀,斜飞的刀身闪着寒光,迅捷而力大。银龙举剑迎上,虎口猛然一震,他的剑急往后撤,他也跟着急退了几步。银龙盯着那人的眼睛,黑沉如水,没有半点变化。他往前一跃,躲过直往下的利刀后,剑往对方刺去。 对方既没回撤,也没有收刀格挡,反而手中刀一转,往银龙臂膀砍去。 银龙的剑已然刺出,料到对方会撤刀保护身体,不想对方不顾自身安危,持刀强攻。银龙无法,剑往前刺,也正欲望右移个三四寸,躲避过去。 剑已入肉,那剑身中间的凹槽里隐约窜起一条暗色线条,从那面不改色的刀客胸前渗出的血沿着银羽往上走。正在银龙快要注意到剑上变化时,刀呲地一声,划开银龙左臂的衣服,并留下一条半寸深的伤口。 银龙的剑往里再递一分,那人不感疼痛,蓄好刀势往银龙腰腹处刺来。银龙把剑拔出,连退了好几步。刚想转身,被身后猛扑上来的一个高大汉子撞上。对方刀未出手,一把匕首在银龙背上刺了一刀,匕首尖上滴落着银龙的血珠。 那个汉子阴沉地笑了一下,在银龙眼前晃动那把带血的匕首。另一只手上的刀着贴在自己的裤边。 银龙不住咬牙,他剑从右边往后游走半圈,斜着挑开加入战局的一个持剑者。刚一逼退了旁敌,银羽给了银龙一个莫名的邪意——杀了背后偷袭的汉子。银龙舞动银羽,开出一片银光剑花,把汉子逼得接连用刀格挡,格挡时接受难以想象的重力,撞击产生的火花惊得他睁大了粗眉毛下的黑眼。 一剑,两剑,三剑,汉子左肩,右膝,背部被刺、划、削了三下。 那之前重了一剑的刀客血兀自流着,在银龙背后刀锋锐利,斜飞如风,银龙后剔一剑,前档一招。他两腿前后分开,身体忽往下坐,躲开横飞的白刃,剑左右来回刺了两下。他身体往后一趟,腿往中间一支,脚朝前撑,退开三尺。他身形轻捷,身体收回后,在银羽的催使之下,冲向拿着匕首的那个汉子。 那汉子不退反进,两个人径直冲出,刀剑相对。银龙的剑比刀短,银龙忽地有了主意,他身子闪动。 剑光一滞,在汉子眼中竟然有些耀眼。他一下停顿,觉得银龙从眼前消失,待到回觉,剑从侧边刺来。好像跳入冰湖之中,身体一个激灵,吹发可断的宝剑已经刺进汉子的左腰,腰上的肉结实坚硬,却不耐银羽一刺。 汉子看到了银龙,那双目光比刀剑还要人命的眼睛让他折服,这种眼神他只在封命眼中见过。他转过脸,在银龙看来,是一种慷慨迎接死亡的姿态。 不过,银龙错了。汉子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匕首和刀,它们双双过来,像是发光的毒蛇,黑暗寂静中,突然而致命。 匕首划破银龙的手腕,刀撕开银龙胸前的衣服。银龙往后退开,剑被他吃力地握在手中,任何时刻,都不会脱手。他退了几步,剑光明亮,在光线照耀的前头,那个汉子再次出乎银龙的意料。 汉子腰上喷涌着鲜血,但他刀往后一撇,翻手前劈。没有倒下,没有迟疑,仿佛没受伤似的,往银龙奔来。 银龙心头发急,那人的状态已经不是常人会有的。他遇到了麻烦,因为像那个汉子一样不会因为受伤而退却的还有十一人。 那是封命的杰作,对付银龙是万万够的了。 纵然一人剑使得再好,拳脚功夫再怎么迅捷有力,都是无法和失了知觉、只知杀敌的敢死武士们相比的。封命在此行前已经让他们服用了自己炼制的丹药,只需临场驱法,那些人便毫无畏惧可言,为了制敌哪怕是同伴、自己的身体都可以不再顾及。 就在银龙挡下一剑,虎口疼痛时,封命和其他五位术师已经仰头喝下了小瓶中的浓稠液体。封命喉头一动,一股灼热感从喉咙一直流到肠胃,肚子里变得一股躁热。 身体一颤,施法消耗的体力又恢复了几分,他两手手掌相抵,使劲揉搓。身体的热化为无数流动的热能量,他嘟哝了两句咒语,因为语调怪异、停顿无章,他们口中的密令倒像是两三句低声埋怨。 而这几句咒语,共同祈祷(祝愿)的力量催醒了在武士身上种下的法术力量,他们更快、也更绝,在银龙的剑影下,他们死死纠缠,前仆后继,犹如一只只在银龙身侧晃荡的鬼魅。 银龙接连跳跃,躲开两人一剑一刀的扑击,又挡开了脸庞质朴的男子所持双剑。一个奇瘦无比的男人扎着发束,刀前一眼还在前方,后一眼已经从侧面挥来。银龙倒吸了一口凉气,要是云桥和文松,任何一人遇到已难幸免。而就算是平常的银龙也绝难在后面连续三刀的挥击中平安无事地抽身出来。 银龙和银羽心意相通,剑的走法超越了平常的练习。只是同样的迅速的三下,银龙和束发瘦子打成了平手。 他喘着气,而那个瘦子面色不改地又挥使着刀来到身前。银龙就是这样与十余人作殊死搏斗,他被围在中间,每添一处伤,就多一份痛,每逼退一个人,他身体就耗掉一点力量,而对方越战越勇,没有一点怯意。 如果说银龙这边还能坚持的话,那紫娟三人就败迹渐露。在障天法术下的黑暗之中,他们无法像银龙那样行动如常。每一击都因为视线受阻,行动上缓了一分。 云桥的刀只能触碰到夺宝人的衣服、发丝,抬起脚也踢了个空。而他自己则又挨了好几刀。好在对方并没有置他于死地的意思,每一刀并不重,只是死死钳住了云桥的攻势,并把他逼得步步后退。 那人往左一步,在云桥同向移一步时,那人往右一步,刀已探到云桥的左边腰间,两指宽的刀身,拍到云桥的腰上。那人乘着云桥刀未上来,把刀一横,挡在身旁,把刀格开后往云桥胸前一撞,刀柄再一击。他用力劈出一掌,把云桥击出一丈开外。 另一人奔上去,把剑架在了云桥的脖子上。云桥就躺在那里,听见其余三人和夺宝人兵器交鸣,继续争斗。 “看你们的了。”云桥泄了一口气,无奈地轻声说道。 紫娟倒是一直往前攻,她把使匕首的老三逼得往后退。她视觉受了限制,反而力气猛增,青莹敲击老三的匕首,叮叮叮,当当当。紫娟再刺一下,那人匕首相交挡在身前。紫娟反身甩出一脚,又在老三下三路猛刺几下。 老三也用匕首一阵乱刺。他身体魁梧,又不受黑夜影响,反应要比紫娟快上两分。他用匕首架住紫娟的青莹,双手往里一钳,卡住了青莹的棍身。他再一用力,往他右侧压下去。 本来想着,借下压之势,甩落紫娟手中的铁棍子青莹,而且,可以左脚前踢,袭击紫娟空出来的左路。紫娟却往左泄力,双手往前推动青莹,滋滋滋声响,往老三右胸刺来。 老三脚未出动,忙松开两把匕首,退出一点距离,在紫娟矮身躲开飞旋一刀时,他的匕首刺向紫娟的左肩,未受保护,紫娟左肩被刺了两刀。 “你就从了我们五兄弟,做我们的大嫂吧。”老三有了气势,也在紫娟局势危急时胁迫着说。他不经意看到大哥正和文松刀光四溢,火花四起。 他收回心思,不忍心乘紫娟不备,在紫娟后背制造更多的伤痕,他索性弯曲手臂,用手肘击打。 这一心软,不仅让紫娟躲过了这一劫,还让自己败于紫娟手下。 虽然紫娟背脊受到重击,整个人也往前冲了过去,但是,她却一手打掉了挥刀乱砍的圆脸夺宝人。他疼得大叫一声,还未后退,脖子被紫娟一棍,两滚,接着是腰,手臂。其间,还被挨了两脚。 紫娟刚一站稳,那人脑袋撞到了身后的树上,砰地闷响,他就彻底瘫倒在树脚处,不省人事。紫娟往后一探,青莹把老三手里的匕首左右弹开,再是左手拳击,横扫一腿,对准老三的左手,又用青莹一棍敲在老三的右手。她身体也侧转开来,用手肘以牙还牙。 老三被撞倒在地,“做你的嫂子?当你们大姑姑奶奶还差不多。”紫娟不住地嘲笑倒在地上的老三。 老三不服,正要起身,被文松过来当胸踩了一脚。文松作势喊了一声,“借过”,就已经跳到了老三的身上。左脚使力,不输于一击重拳。他弹跳过去,上来的老大扶起老三,大刀换到左手,已往紫娟肩头劈来。 虎虎生风,大刀可以劈砖碎石。要是紫娟挨了这一下,非死就是重伤。 文松双刀圆抡,挡在紫娟身前,刀往中间交叉,用蛮力支撑住。紫娟退后,他也撤刀避开老大的锋芒。 文松手中有刀是极其顺手又顺心的,刀光舞动,那方块脸上有着同样锋利的神色。他双刀迎上提大刀的老大,刀在他感觉对的地方轮番攻击,然而其中有些无效,有些差了几分,有些被老大躲过或是挡下。 最终,落到老大身上的有几处刀伤,不算致命,要打败老大,文松的刀还需要更加猛烈。 紫娟被老三反扑,又有两人上前。他们两人穿戴都是特别地讲究,裁剪得体的衣裳,锦绣的图案,玉器的配饰,相同捆法的发带。一刀一剑,招法灵捷。 紫娟暗自佩服,手中的青莹也快了一些。她左进右退,用无形的意念在出使每一招,老三赤手空拳,被她左右下各一拳,而两个男子也尝到了青莹的厉害。每一次挥击都能得到紫娟的回应,或早或迟,或强或柔,如蛟龙出海,如蜻蜓点水。 紫娟拨开一刀,头肩往右偏移,身体转开,左手握成的拳头反手挥出。 老三双手擒拿,紫娟缩回改用脚踢。老三又退一步,右脚甩来。 紫娟没能反应过来,两人的腿好像摇摆撞到一起的圆木。紫娟忍痛站稳,再对刀剑之敌,她上身前移,脚上慢了半拍。被树根绊住,一个踉跄,扑了过去。 封命要留活的,两人收了刀剑往后退开。他们往两边一闪,树干出现在紫娟眼前,她双臂齐上,刹住了身体。 正想往后转时,紫娟被老三捉住肩膀。老三往上一提,想把紫娟摔出去。而紫娟脚蹬到树上,青莹送到左手,往腰间擦过。 她被老三松开,紫娟一个飞旋腿,往老三右耳处铲去。老三用右手挡开,紫娟脚贴树干,一个空翻,右脚使力,左腿也已踢出。老三胸膛被狠狠踢了一脚。 紫娟从容落地,左手的青莹直直地祭出。闪开的两人回来,只是一闪,忽然刀剑已经落到紫娟的颈脖处。她竟以这种方式被擒。 文松一刀向上,一刀往外,再旋出一阵刀风,总算用刀封住了自己的周身。那使大刀的老大,使铜锏的老二,还有抡铜锤的老四,他们三人围住文松,在大白天,文松还能战个平手,此时的他只能竭力应战。 他双刀齐出,对准最近的老二,一阵斫砍之后,他反过来又对着老四出刀。 “我们得为老五报仇。”以为文松一刀杀死了五弟的老大大吼,他大刀拖地过来,留下一条五尺来长的刀痕。他一下往上,照着文松的脑门砍来。 文松退后,一个闪移,躲到了树的背后,老大的刀砍进树干,用力过大,已把刀身嵌入了三四分。使力也拔不出来。 而此时的文松露出身来,他借着刀上闪烁的微白反光,对着黑影呼呼两刀。老大被老四拉开,铜锤迎上。 文松往左一躲,老二也欺到身旁,铜锏被右手上的刀格离身躯,离文松只有半肘的距离。他左手的刀也跟上来,对着铜锏的老二挥砍。 三兄弟受了伤,而文松也没讨到好处。他的背遭锤击,手受锏敲,而老大的大刀差点砍掉他的手臂。 文松退后,忽地后背生风,他和银龙一样,都被两个面容阴险的男子袖箭射中。文松没来得及闪躲,刀也不及抽回打掉半尺长的淬毒铁箭。 铁箭一下扎进肉里,对于挨了好几处伤的文松也没太在意,他铜墙铁壁般的身体受点箭伤还能应付,而眼下那三兄弟的招招紧逼,让文松无暇拔出那只黑箭。 他刀砍在铜锏之上,两刀皆是精良无比的利刃,照常的刀刃上已有好多缺口,而他的刀上迸发出火星后竟然没有一点伤痕。老二退了,老三铜锤过来,而老大握着拳头朝文松左侧攻来,他拳头带着重劲,比起铜锤也差不了多少。 文松侧开,刀背顺手拍在老大的胳膊上,在老大手往回缩时,他忽觉得背上不对,麻木感传来。乘着难得的空隙,左手刀往空中一抛,拔出铁箭,朝着老四的方向,看也不看地掷了出去,左手接住快要落地的刀。 他用力平着挥了两下双刀,右手又斜刺一下。 情况不妙,文松心头已有感觉。他退了几步,脚下已经开始发软,提刀的手有点使不上力来。脚像绞在一起的两条粗绳,缠绕着自己把自己绊倒。就在身体倾侧时老大的拳头在文松的脸、胸膛上重力揍了几下。 文松倒在地上,泥土为他做了缓冲,噗地轻响,他和两把四尺长的弯刀摔在地上,刀就在他一手掌远的地方。 三兄弟看看文松,又望向射出铁箭的两名黑衣男子,心头发出一阵寒颤。 银龙躲开了第一支铁箭。就在他舞着剑刺向束发男子时,一支几乎是和文松那支同时发出的袖箭朝银龙左边射来。穿过奔袭过来的两人缝隙,射向银龙已成空门的左腰。 银龙剑往左走,身体浮起似的往上一跃,袖箭就擦身而过。他脚向后踢开一个已经失去重心的男子,剑往右削,切开另一人的近身攻击。 银龙从没在全黑的夜晚接过飞镖、石子类的暗器,这时的他似乎多了一双锐利的眼睛,没握剑的那只手往前一抓,竟然接住了飞窜过来的铁箭。虽是从衣袖机括中发出的袖箭,力量也够射穿一层皮革的。然而,文松手掌向前,那箭只在银龙手头使劲扎了下,并没有刺入手套分毫。手自然有股怪痛,可是手也安然无恙。 文松指头轻捏转动,往左后攻来的人影射去,那人胸前中了一箭,由于毒发并非一触既显,他还是把剑直指着银龙过来。 银龙剑走高上挑,身子落几分后,剑又在另三人弯曲的膝盖前横扫。不会因为受伤而停止攻击,但也可以让夺宝人为止一滞。 银龙看着中箭的人往后一退,他剑未到那人胸前,那人便仰躺在地。 箭上有东西。银龙因为在外闯荡多年,知道武器带毒可是不少人的选择。他往箭的主人看去,一阵炫目的白光充盈着双眼,像是从黑屋子里退出大门,屋外强烈的光线刺入眼中。 没有用手遮盖,光线已经让他暂时失去了视觉。即使这光只是一闪而逝,在银龙眼中,周围仍是白蒙蒙的一片。 他恍惚看到了一个人的笑,黑豹离他有七八丈,但他看到了。而同时,他听到了刀剑袭来的声音,其间有三个轻而锐的响声。文松闭眼用剑格开一支,躲了一支,最后一支用手去抓,落了空,击中了他左边锁骨的地方。 银龙拔了袖箭,剑往四处挥,只能跟着银羽,靠着意念左击右挡,化掉十来次的刀剑攻招。他不能视物,把自己完全交由银羽。银羽剑光一闪,在一人胸前划了一剑,又是前刺,一人又中了银龙的飞削。 银龙一左一后,踢飞了两个。在挥剑准备连刺白光后的人影时,手上的剑变得如同千斤铁一样重,他用手捂着脑袋,睁开眼睛脑海里还盘桓着白光,他向后倒去。只觉胸前一刀,左肩一剑,被人狠狠一脚踹得跪倒。他忍不住闭上了双眼,剑落下插入土中,而他扑向前方。 他累极了,疲软占据整个躯体,挥之不去的朦胧感像澎湃的海水从遥远的地方扑卷而来。他可以休息了,闭上眼睛睡个好觉。在闭上眼睛前,他听到大姐的喊声,一个字一个字传到耳朵里,犹如海水拍打岸上的礁石,他知道是大姐。躺在地上能听到大姐持续的呼喊,他没有沉睡过去,只是身体不听使唤了,就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不要杀他。”封命喝止住围上去的夺宝人,他们手中的刀剑已经刺了出去。 他们纷纷住手,但又有人提起脚,踢,踏,踹。 银龙像滩软泥,任由别人蹂躏。他大脑清醒着,也感受到银羽就在身边,发出的召唤像条蛇缠住他的意识,把它勒紧。不过,他动不了,挣扎了好几次,却失败了。 两个人把他架了起来。一个左脸疤从眼角到嘴角的男子看着他,扶起他耷拉着的脑袋。下巴往上抬起,男子看到银龙那种俏得让人怜爱的脸。 有着男人的俊,却有着女人的秀。这在别人眼里分明就是公子哥的模样,不想有如此厉害的身手。 他拍了几下银龙的脸,银龙努力地半睁开眼,却又闭上了。 男人走到封命的身前,朝封命点点头。 拄拐的瘸腿男人摸着胡子,不甘地暗想,他还没有出手,就把四人拿下了。 64.寻药-第五十章 犬灵王现身 封命骑豹,走到银龙身前,他认真地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押着紫娟四人的夺宝团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然而,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以为后面定然一帆风顺,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哪想银龙身上的那颗石头竟在暗暗发光。那是因为,银龙嘴里、胸前刀伤里的血流到了石头之上,血是触发石头中法术(也称魔法)的媒介,它引发了石头里对远方朋友的特殊召唤。 特殊召唤,适用于犬灵王这种灵体转化而成的实体生物,是西部世界里祭司手中的一张王牌,它可以借助辰石里独特介质以及祭司凝炼其中的法术把犬灵王从另一个地方召唤到身旁。 而一块看似装饰用的石头,在不知不觉间发出了蓝光,先是一闪一闪地发亮,而后忽然光芒大盛,从银龙衣服里射出一大片来。 扶着银龙的两人吃惊又害怕,担心银龙发生什么变异。正想禀告封命时,树林里一阵异响,细细碎碎、忽前忽后地,惊动了整支夺宝团。 众人双眼凝聚,都瞧向传来异响的地方。他们的目光跟着声响变换的地方而移动,并停住前进的步子。 “小心。”封命左右看了几眼,正想找出目标时,看见一个暗影,比他制造出的黑暗还要黑。它奔走如飞,甚至超过了飞翔的速度,快到人眼都很难跟上。 他的黑豹狂躁地发出一声吼叫,五位法师的坐骑也跟着低吼。 他感到情况不妙,正准备叫手下看住紫娟四人时,前方又响起了一阵奔跑、嘶叫的声音。 这是另一种响声,与之前可以隐藏声迹不同,后者是发出可以令人心惊的怪叫。 空气发生了变化,黑色的气流不禁波动,就连大地也在轻微地颤抖。 近了,更近了。 是术师最先看见:一群大小各异的鸟扑飞着过来,后头跟着一只受了惊吓的黑熊,它笨拙地迈动着四肢,肚子上的肉一荡一荡的,其后是松鼠。而最后面的是几条扭曲着身体的毒蛇,嘶嘶地叫着,仿佛在为它们速度最慢而抗诉。 鸟儿扑进了人群,十来只被刀剑劈下,当场死去,而更多的则飞扑夺宝人的面门、头上、后颈,用嘴、用爪袭击。其中有三只体型比封命肩上的黑鹰还要大些的鸟,飞了过来,一只与飞过来的黑鹰相互啄击,另两只则飞到云桥和紫娟身旁,攻击押解他们的人。 那几人还没出刃,鸟就扑着宽大的翅膀,往前削了一下。然后,它扑打翅膀斜着飞开,猛一转回,又用爪去抓扯头发。 另一边也不好受,云桥身边的高个子握着两把刀一阵乱砍。砍掉一些羽毛,却没有伤着那只鸟。它飞到高个的身后,伸直的尖喙对准了他的后颈窝,啄了一下。扑着递出双爪,袭击他的后脑。 云桥的另一个“照料”人把云桥撂倒,他一脚踏在云桥身上,挥出剑想刺死那只双翅展开有半丈宽的大鸟。而那只鸟转而攻向他,它两爪轻盈地落在那把剑上,未抓剑时往下一弹,噗一下就撞到照料人的脸。 照料人往后退避,脚已不再云桥身上。而就是因为这样,云桥手被缚住,双脚还能行动自如。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立,一脚向前,一脚后踢,隔开了两人。 前方那人双刀过来,左右两边交替落下。云桥左一侧、右一侧都躲开了。 这时紫娟已经冲过来,她拉过云桥,割断反绑着他双手的绳索。 把刀交给了他,紫娟去看倒在地上的文松。 文松和银龙几乎同时被救。 黑影忽然显形,一头撞开文松身边的夺宝人,又闪电般跳到银龙那边,扑倒一个黑衣男子,它张开森森白牙的大口,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血飞溅而出。有些更是落在了黑影之上。 被鸟儿吸去注意力的两个夺宝人,他们本来可以回身救下被咬断脖子的黑子男子,或者至少不让黑影救下银龙。身后地动山摇,吼声极为浑厚有力,他们看见一头黑熊向他们冲了过来。 鸟儿还在头上盘绕,前方又有一头愤怒了的黑熊跑来。本能下两人是要拔腿逃跑的,但是他们都没有动,停顿一下似的,他们心惊回身后,手握武器冲上。 黑影留在银龙身边,它硕大的脑袋把银龙的头埋在它的阴影里。一阵低声地咆哮后,它扑向一个提着把闪耀着银光宝剑的男人。它不顾那人挥出剑来,它后脚一蹬,飞跃到空中,俯冲到那人身前,把他按在地上。剑刺到了它的一只前肢,几乎可见露出的白骨。 黑影又是一咬。在它退回来时,嘴里多了一把宝剑,银龙的银色之翼——银羽。 银龙忍痛站起来,虚弱地说:“阿斯诺,你怎么来了?” 阿斯诺修长矫健的身躯以及那双夺目的黄金之眼,让银龙一下子认出了它。它衔着剑来到银龙身前,在混乱的场面里它每一步竟走得从容而优雅,光滑的紫色皮肤,看去像是一座紫色的晶石雕塑,只是雕塑却活了过来。 它吐出银羽,没有回答银龙的话,就站到银龙身前为银龙抵挡可能上前的敌人。 而银龙则捡起他的银羽,在触碰到它的那一瞬间,银龙感受到剑上传递过来的震颤:重新回到主人身边,剑有点迫不及待,它要表达对主人的忠诚,仿佛短暂的别离给它带来了极大的痛苦。 银龙握紧着剑,再也不肯让银羽离开他的身边。他右手往左肩掠过,一个转身,挑开一把细长的铁剑,又是几下横扫,扰乱了对方的注意后,一剑直刺那人的心窝,往里一送,再潇洒地拔出。 血顺着伤口飞了出来,溅了一地。 银龙退避,把剑转开,斜提着绕了一个圈。剑尖一颗血珠贴在凹槽顶部,还未散去时,银龙往左侧奔上来的一个黑衣黑裤男子一指,那血珠滚动着打在对方眼球上。 那人用手去揉,银龙几步窜上去,一剑割到手上,那人疼得丢掉手中的刀,接着又中了一拳,腹部被脚横着踢到,他退出了两丈。 银龙回头,阿斯诺走到他的身边。“你来了”,与之前的意外相比,银龙转而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用的是平淡而又肯定的语气。 阿斯诺轻轻在银龙身上蹭一下,表示亲近。它忽地又猛跃入空中,跳过紫娟和文松,凶狠地对着想在背后偷袭他们的书生剑士。 银龙拉过文松的手臂,放在自己肩上,他和大姐共同使力,想把仍然瘫软着的文松拖到外围。阿斯诺始终在他们身后护卫,用咆哮声吓退想攻上来的人。 文松被平放在地上,紫娟和银龙摇他,喊他的名字,文松仍然没有反应。此时,犬灵王走过来,“让我来。” 紫娟和银龙走过犬灵王身边,擦肩而过的瞬间,紫娟和银龙都和犬灵王阿斯诺的眼光对上,两人心头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银龙自然和阿斯诺是心照不宣,而大姐紫娟却又不少的疑问:那怪物是什么啊?显然是友而非敌人。那就是之前银龙口中所说的犬灵王,紫娟一下想通这层之后,她又怀疑犬灵王是否能救醒文松。 感受到银龙对那个黑影的放心后,紫娟也就不再犹豫,和银龙由走变跑,面对挥着兵器狂奔过来的五个人。 那边,黑熊人立而起,张开大嘴,露出带着涎水的白牙,它喊声震耳,两只前脚往前扑去,一个人被扑倒在地,肚子被黑熊的爪牙撕开,连肠子都露在外面。它再往前走,三个想用刀与黑熊相抗的人知趣地退后。 而其他地方,则飞着一只只小鸟,叽叽喳喳,它们以最快地速度扑打翅膀,东飞西窜,啄这啄那,扰乱了整队夺宝团。 看在眼里的封命极力忍耐着,可是看到就连最胖的那个矮子都拿着三把刀赶回紫娟他们的队伍里,他不顾身体连续施法带来的巨大损耗,他喊了一声,“好了”,两只眼睛充斥着疯狂与盛怒,他伏在黑豹身体两则的手掌,往前一伸,两掌间已有一些红色丝线飘飞出来,它们飞窜进鸟群飞动的地方。 红丝一条接着一条,缠住飞动的鸟儿。它们再也不能动弹,在红线愈加发亮之后,全部焚烧起来。羽毛被烧尽,一只只落到地上,仅仅抽动了几下鸟爪,便都死去了。 从树木后走出来的温,两只肩膀上爬着两条灰色的毒蛇,她看到林里的鸟儿因为他们而死,死前的叫声都凄楚无比,心里揪着一样的疼。她蓝色的拥有夜视能力的双眼有些模糊。然而,有些事本来就是迫于无奈,明知是怎样的结果,却还要如此为之。 文松在犬灵王的咒语中苏醒,他吃惊地看着犬灵王,以为是夺宝团的黑豹,他握着拳头就要往犬灵王的鼻梁上打去。 两只黄金之眼,文松把手干巴巴地垂下,不知是何意味地叹了口气。 银龙伸出他的左手,拉起文松。 这时,云桥过来,他晃着手中的刀,“还有力气用刀吗?” 银龙也看着文松,“四弟?” 文松看看三哥,再望向二哥,他接过两把刀,还是之前的两把,那握柄舒服,重量适宜的刀再次回到文松的身边。他高兴地咧开了嘴,“多谢二哥。” “就知道你用着顺手,我好不容易把它们抢回来了。”云桥忍着背部的刀伤之痛说,他那条命还好没有落在划他一刀的那人手上。 “封命,老封。”一个粗厚的声音连喊了两声,他扶着快要摔落下黑豹的封命,几名术师也抢着喊了几声“封命大人”。封命身体已如榨尽水分的枯树,可还要死撑着重新坐回黑豹背脊之上。他眼睛里有着不屈不饶的眼神,和匕首上的反光一样厉害。 夺宝团的人被吼声惊得停下了战斗,他们都往后退了一两丈,无形之间和紫娟他们拉开了距离。他们看向封命那里,封命已经坐直了。 待他们回头面向前方时,握刀的文松和云桥,拿着铁棍的紫娟,提着一把利剑的银龙,头发梳成柳条辫子的温已经站成了一条线。前方有黑熊,有和黑熊差不多大小的犬灵王。他们无畏地面对着夺宝团的四十余人。 有着一小段时间的宁静,双方都在看着对方,那种无言的对视让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所要面对的。 封命在夺宝团的后头,他跳下了黑豹,再看向紫娟那头瘦高的女子温,就是她了,就是她了。他被五名术师环绕,他向他的老伙伴瘸腿男人吐了句,“该你出手了,你这个黑胡子。” 瘸腿男人很乐意接受这个绰号,他淡淡地笑了笑,那条二十年前失掉的左腿早已安上了一条沉重的假肢。他走过几个夺宝人的身边,那拄拐的动作有些让人发笑。 可是,就连最喜欢嘲笑别人的夺宝人也是满眼敬佩,纷纷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五只黑豹也随着他走了过来,它们和黑胡子走到夺宝团的最前方。 65.寻药-第五十一章 黑豹的使命 豹子腾空而起,年轻术师的坐骑作为先头兵率先发动了进攻。它们肌肉结实,身子灵活协调,才一发力,已经跃入空中,猛然着地又可弹地而起。 经过训练的黑豹既通人性,又能感受到法术的存在。在黑豹和犬灵王之间,它们做出了选择,除一头和黑熊周旋外,四头黑豹竟然奔向了犬灵王。 犬灵王昂起它牛头般大的脑袋,它一声吠叫,龇着森白的牙齿,光滑的紫皮也跟着颤动。面对四头黑豹,犬灵王竟没有一丝惧意,它瘸着腿往前几步。 黑豹已经围了上来,它们前腿弯曲做好了攻击的准备。与身躯比起来,黑豹的头显得偏小,夜视能力下的两只眼睛看到犬灵王是红色的庞大外形,足足有它们两倍大。无论从身形和力量来看,黑豹都占不了任何优势。然而,它们在一声命令下后决定背水一战。 一头黑豹已经飞跃而起,它扑向犬灵王的尾部。犬灵王正和前方的两头黑豹对峙,后方的黑豹细小声响后已经落到了它的身后。阿斯诺两只后脚发力,猛往前冲,竟然从前方两头黑豹的中间穿了过去。它几乎是微贴着地面的,轻巧的斜身,大嘴已向左方黑豹的后大腿咬去。 黑豹好似没有反应,它还是怒视着阿斯诺原来站立的地方,静止得像是一头雕塑。 阿斯诺没有多想,难得的机会哪有不抓住的。它用尽全身的力气咬了下去。腿骨喀呲,断了。黑豹上下两边的牙咬紧,眼中的精光丝毫没有减弱。 阿斯诺正准备咬下黑豹的腿,身后两只黑豹已经偷袭过来。它们咬到了犬灵王的肚子和左后腿。阿斯诺顾不得再咬,大嘴松开,后半身接着前半身用力一甩,虽然右前腿受伤不能发足全力,它仍把一只黑豹挡开,另一只黑豹也被它踢走。 阿斯诺嘴张着,面向那两头咬伤自己的黑豹,它轻轻地迈着自己的左前腿,黄金眼光中两只黑豹正在后退。它耐着伤痛,跳到一头黑豹的面前,大嘴张开足有半只手臂高。它朝着那只黑豹的脖子张开了血盆大口。 黑豹纵然也是少有的凶猛,可怎承受得住阿斯诺那张大嘴的撕咬。黑豹脖子一缩,往后退开,险些遭到灭顶之灾。 阿斯诺一攻未成,立马又是一个近身攻击。对准的还是先前那只黑豹的脖子。 黑豹没有再退,它两只前脚一下收缩,往前奔了过来。它个子虽小,可是灵活性给它提供了优势,它以牙还牙朝着阿斯诺的脖子咬去,双方都是往对方的脑袋处歪过头去,尽情张大着嘴,都想把嘴里的利牙咬进对方的脖子,那里有颈动脉,只要被咬破,那就只有坐以待毙了。 犬灵王和黑豹都没有成功,退开后又飞快地挤在一起。犬灵王张开的嘴咬掉了黑豹身上的一块肉,而犬灵王也被黑豹咬到。 疼痛从身后传来,两只黑豹咬住了犬灵王的后腿。犬灵王黄金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它扭动全身,紫皮下完美的肌肉波动着,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两只黑豹被犬灵王的身躯弹出了一丈远,一头摔到地上,一头撞到了树干上。 剩下的两只黑豹不顾一切地扑上了去,巨大的咬合力又为犬灵王填了新伤。本来犬灵王阿斯诺可以躲避这两只发了疯似的黑豹,是文松一声大吼让它分了心。待它回过神,两只黑豹分列在它的两边,飞扑过来。 一头黑豹扑到了犬灵王的背上,两只前脚攀住阿斯诺的背脊,像是想要抱住自己的猎物,黑豹的牙齿嵌入犬灵王光滑的皮肤里,那温热的血肉感弥漫在黑豹的齿间,一场飨宴摆在了它的面前。而还有一头黑豹也咬到犬灵王的柔软的颈脖。 当然,被暂且割开的两头黑豹也已重新站立而起。它们双眼里有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疯狂,一声吼叫,像是相互吹响的战斗号角。它们抬动四腿,黑暗中只能感受到黑影的移动。 四头黑豹围住犬灵王,情况不容乐观。要是寻常的豹子,阿斯诺自然能够轻松应付,而由术士封命养大的黑豹无论速度、力量,还是奔袭和配合都已经上了一个新的台阶。黑豹听命于封命,命令一旦下达,就是死,黑豹也不会有半分退缩。 阿斯诺与眼前的一头黑豹对视,两者身上都有伤,无论是攻还是守,定然都会受到影响。阿斯诺腾空而起,受伤的两只脚险些没有承受住身躯传递而来的几股力道。 它扑了过去,那头黑豹也正蓄力待发,迎上来的庞大个体如山如云般压来,它退避不及,只得硬生生撞上。 黑豹在下,犬灵王在上。大嘴咧开,牙齿间挤出一些粗重的声音。黑豹的头左右摇晃,企图避开那长得万分恐怖的嘴,还有从嘴中滴下的涎水。 阿斯诺嘴上起皱的皮动了动,好似笑了一下。那颗如同一个大铁锤的头对着黑豹的耳朵撞去。耳中的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接着黑豹的鼻子也挨了一记头击。 两下重击,再加上不下三百斤的身躯压在它的身上。黑豹撑不住晕了过去,阿斯诺顺利地咬破黑豹脖子上的血管,血肉被撕扯出来,一块肉还留在他的牙齿上,血顺着那块肉往下滴着。 一个围攻的阵型被打开了一个缺口,三头黑豹不耐烦地来回走动。它们身体里暴起一股强大的力,无所畏惧,两头分左右两边冲出,留下中间的那头伸缩着脖子。 “二对一”,阿斯诺心想,“就马放过来。”从寅那里学到的语言有时并不是那么的准确。它脑袋里回响着一个声音,两个或者三个音从它嘴中不由地冒了出来。 身上的血停止了流动,疼痛也一下子就消失了。它往前一迎,左右应对两头想把它咬碎的黑豹。 不远处的封命看着这一幕,心头升起了沉重的感觉。陪伴着他十五年的五头黑豹今天就要完成它们命中注定的使命,一招重要的棋,被如此下着,让他不免有些心痛。 两头黑豹也瘫倒在地上,鲜血、肠子都从肚子里流了出来,身体一点一点地抽搐。另一头黑豹正和犬灵王对咬着,分开,纠缠在一起,又分开了。 它们都及时躲开了对方致命的一击,撤出来后,怒视着对方,你动一步,我动一步,等待一个可以战胜对方的时机。几乎是同时出动,黑豹咬到犬灵王的肩胛骨,松开后又是一口。 犬灵王往回一缩,恰好躲开。它后退两步,这时黑豹已经再次扑过来。 黑豹咬到犬灵王受伤的右前腿,开始往后拖。犬灵王又用头击的那招,害得黑豹松开后奔到了犬灵王的后方。它猛虎般扑向犬灵王的尾部,在犬灵王的屁股上咬下了一大块肉。 黑豹把肉吞了进去,与转过身来的犬灵王硬碰硬。双方的最后一战展开了,黑豹跳起来咬到了犬灵王左耳处,耳朵连肉一起被咬了下来,而接下来黑豹也付出惨痛的代价,它的脖子卡在了犬灵王的利齿之间,咬断了脖子后被扔到了激斗正酣的人群中。 犬灵王两只后脚乏力,蹲坐在地上。黄金双眼看着黑暗里相斗的人群,紫娟,云桥,银龙,文松,在和一群不怕丧失生命的夺宝人争斗,还有几只鸟飞来蹿去,打乱夺宝人的攻势,而那头黑熊和豹子此时竟然拥在一起。 临此劲敌,岂有如此儿戏的? 原来,黑熊惯常的打斗动作是像人类一样站立着,用带着爪子的前脚掌袭击来敌。 黑熊主要依靠蛮力,动作笨重迟缓,讲求致命一击;黑豹与之相反,更多是靠巧劲,快速反应,伺机而动。 在森林里生活的黑熊比不得用法术创造的犬灵王,它没有人类的作战思维,也比不上其他灵巧型的动物。刚开始和黑豹较量,就完全处于劣势。 黑豹忽左忽右,待黑熊坐好右进的同时,黑豹闪到黑熊的左边。黑熊左前脚往前挥了一下,黑豹已从右边过来。它从空中扑至,黑熊刚一转身,黑豹又凌空一跳,来到黑熊的右边。 如此折腾了几个回合,黑熊已不耐烦。它后脚站立,双掌捶胸,嘴里呼呼地叫着。 黑豹悄声从身后偷袭,那张大口像是两排铁打的钢牙咬入黑熊肥厚结实的臀部。黑熊吃痛,“吼吼”两声,被咬的臀部被肥大的身子扭得往前送,那身上的肥肉犹如波浪在骨骼之上拍打着。 黑豹没有松开口,也跟着往前移。它死死咬住,在把脑袋斜偏,又入肉几分。 黑熊眼看挣不脱,索性就地一滚,打算让黑豹也和它滚上一圈。黑豹松开口,飞跳到黑熊的左前方。 眨眼间又转过头来,黑豹眼中的精光盯上了接下来攻袭的地方。 黑熊那粗大的肉脖子不是它想咬的地方,那只左后脚才是它“下口”的目标。它的利牙露出,渴望着鲜肉和鲜血。 黑豹享用着,虽是一瞬,却美妙极了。它拖着黑熊的腿斜向后退,夹着撕扯之力。那条腿要不是文松刀锋走偏,恰巧削到黑豹,恐怕是没有的了。 一下子,那条腿还给了黑熊。它四周都是此起彼伏的打斗声,喊声、叫声,钢铁交鸣声,咻咻的、呼呼的声音。庆幸它没有被黑豹拖曳着在战场中乱走,可是黑豹这个敌人并没有离开。 相反,黑豹刚发现那放冷刀的人,那人连挥着刀杀到了另一波夺宝人之中。它回过头,黑熊四脚不协调地朝它走了过来。那种愤恨的、急匆的脚步好像脚下各绑着几百斤的重物,大地都在微微地颤动。 黑豹影子似地一动,还未等黑熊赶到,它便跳到黑熊的左侧。再是一跳,从黑熊路过的地方,跳到了黑熊的右后方。黑熊没有看到豹子,转身时,黑豹横向跑动,一闪到了黑熊背后。 又是一个背后偷袭,黑豹咬到熊的另一条后腿。 这次的黑熊往前一跑,腿径直后蹬,避开了黑豹。不过,那条腿仍然静静地淌着熊血。 黑豹又用起了躲藏的功夫,它跳到一棵大树之后,又闪身落到另一棵树的背后。可能它逃不过犬灵王那双黄金眼,对付黑熊还是足够的。 黑熊转动了四五下,都没有发现黑豹攻来。它急得又吼,完好的前掌往前刨了两刨。前脚着地时,黑豹从后飞跃到它的前方。再要作势咆哮时,黑豹居然从正面发动扑击。 黑熊张开双臂,黑豹冲了过来。黑熊体重,硬是盖过黑豹,携着黑豹狭长矫捷的身躯扑到了前方。黑豹被压到黑熊身下,动弹不得。 一把剑插入黑熊的背脊。这次的“流剑”找到了黑熊。黑熊的血飞喷而出,整个身体不禁抽搐了一下。黑豹用力,加上黑熊疼痛时弓背为黑豹让出了一些空间。 黑豹从小山般的躯体下解脱了出来。一旦它蓄好身体里的力,黑豹像只长枪般飞窜出去。 黑豹又赢了一筹。黑熊身上已有四处流血,两条后腿抖动着,有些支撑不住。 黑熊眼看自己就要成为豹子嘴中的饕餮盛宴,莽撞地、不顾一切地奔跑过来。黑豹也要奔袭一次,却没想到和黑熊撞到了一起,犹如两部蓄势满满的战车,迎头撞击只能是两败俱伤。黑熊被咬到了脖子,黑豹的躯干被黑熊撞得翻江倒海。黑豹闷头再跑了几步,被黑熊甩头一掀,撞飞到一颗两人合抱的大树。 大树簌簌摇动,枯黄的叶子飘落了数十张,树干,恐怕还有树根都被撼动了。 黑豹昏迷不起,而黑熊晃荡着几下,摇摆着两只前脚摔在了地上。 66.寻药-第五十二章 强者对决 紫娟五人就像当初发誓的那样,五人就是一只手的五个指头,拇指大姐紫娟,食指二哥云桥,中指三哥银龙,无名指四哥文松,小指五妹雪瑜。 没有什么能够拆散他们,生活给了他们无数的压力,也为他们找到了生活的真正财富。 友情,或者用亲情形容更为准当。毫无血缘的亲情赛过了好多世间的炎凉,也感染了春罗城里好多人的心。 此时,紫娟和三个弟弟正在玄静森林里拼命,为的是一个只谋了一次面的女子,当然还有五妹,所以,他们不敢轻易言说放弃。 刀光剑影,生死局面。 他们也曾在夜晚的树林里奔逐,动武。四人假想出好多敌人,逐个击破,大获全胜;他们想象各种险境,冷静赴险,化险为夷。也曾在月光阴影中潜行,如同逮捕老鼠的猫,他们的眼睛仿佛能看清光明和阴暗里的事物,只要有一点光线,他们都能捕捉得到,并得到最好的利用。 今晚(准确说来应是下午末尾)没有半点月色,有的只是动物的眼光,还有兵器上闪烁的光芒。紫娟的青莹上有淡微的青光,银龙的剑上有越来越甚的白光,而其他人身上的刀剑也有闪现的刃光。 紫娟他们正是借助这些微弱的光才能勉强为之。这种遭遇让他们叫苦不迭,而阿斯诺的出现让他们又重新焕发了生机,它不仅解救了他们,也为他们默下了一个咒语,声音听起来像是“帕瓦迪邱朗”,黄金双眼暗下来了。而紫娟四人眼上却有着一丝金黄之光,就是这一丝若有若无的光让他们又能看到周围的环境,模模糊糊的,一些事物和人的轮廓。 一把光之刀飞到紫娟的胸前,划出了美幻的弧线。光之拳头朝着文松空出的背部挥来,打在了暗光的平面上。云桥的刀也有一圈长条形的光亮,与同样形状的另一把光之刀叮呲对上。一把光之铜锤在光之人群里穿梭,像一个燃着冷光的火球。 世界一下变得美妙了,温柔之光构成的一切,像是飘渺而梦幻的极乐世界,可是又真实而飞快地发生着。 其中银龙和黑胡子的对决尤为精彩绝伦,他们的身形灵巧迅捷地移动,如同肢体般称手的兵器总能舞到诡异的程度,像是两颗璀璨的星辰在射放耀眼的光彩,把整个黑夜照亮。 黑胡子手中有两根铁拐,平常铁拐为他缺腿作拐杖,而战时铁拐成为手中的利器。两拐和那条安在残腿上的假腿都是黑铁打造,光是铁拐就不下三十斤,而那假腿也有十五斤左右。 黑胡子是封命的老友,原极为擅长使弄刀剑,出没在城镇乡野之间,刀山火海趟过的人,见过世面,也吃过亏,被歹人暗算失了大半条腿,从此隐没行迹,打一副铁拐,和假肢,日夜操练,最终得意形同完人。 有人领教过失了腿的黑胡子,可是多半流传着的故事都是不可信的传言。黑胡子功夫自不必说,光靠身上的气息就能吓住不少的二流货色。 他走出一步,深沉眼光片刻不移地落在银龙的身上,又走了一步,那一步同样是稳健有力的,铁柱似的假腿在地上留下一个半寸深的圆洞。他轻轻拔出腿,继续闲庭信步地走。 银龙有些惊奇,这人迟迟才出手,定是厉害人物,可看上去却是一个经历风浪后意志依然坚强的老人。银羽震颤,小心那个老头。银龙听到了这个声音,心头跟着一紧。剑亮了出来。 老头看到银光剑已出,那镇定的眼神依然没有透露出太多的信息。他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少见的从容。他没有看从他身边过去的黑豹,也不去听其他夺宝人口中喊出的厮杀声。他面对的人只有一个,银龙。 银龙把剑握紧,黑胡子不出招的话,他也不会贸然出招的。他在等黑胡子的第一招,每让黑胡子靠近自己一分,他就越觉得不自在。身上的疙瘩都快出来了, 黑胡子前脚还是万年龟般的缓慢,而后一脚,却快到如同黑豹了。他闪电般来到银龙的身前,那剑还停留银龙胸前时,黑胡子的拐已经落到了银龙的肩膀上。 啪啪啪,三声响时,银龙愣愣地挨了三下。 “年轻人,这样可不行。”黑胡子飞快地说,围着银龙走了大半圈。从左侧过来,两根铁拐相交着,想来夹银龙的左臂。 银龙剑在左边两晃,往右前退了两退。拐击的疼痛让他感受到了黑胡子手中铁拐的分量,一点不敢大意了。“前辈在此,礼让三分。”银龙装腔作势,对于黑胡子的嘲笑反唇相讥。 “礼让,再要礼让,恐怕你受不了我两个‘连三击’。”黑胡子露出了一丝镇定的坏笑。说完银龙的左肩再吃一拐。 银龙咬着牙,没有哼出声来。再剧烈的痛他都会忍住。剑逐渐跟上了黑胡子的铁拐,抵挡,格开,绞锁,牵绊,银羽闻到了一股诱人的气味。如果是嗜血的,那就是鲜血;如果是嗜酒的,那就是佳酿;如果是爱财的,那就是金子。银羽完成了第一轮的考验。 黑胡子脑中居然闪过自己摸着胡子赞赏银龙的画面。老道的他立刻打消了脑海中不经意的想法,他铁拐架住银龙飞起挥砍来的一剑。 那剑削铁吹发不在话下,黑铁的拐碰上银羽,蹦出火花,剑刃无损,铁棍留下了一个短浅的剑痕。 黑胡子两根铁拐交在一起,往中间一夹,犹如一把铁剪,止住并卡住了银龙手中的银羽,他左手用了奇力,就想绞落银龙手中的剑。 银龙哪是这么容易就范的,他剑上就势用力一引,毅然抽出自己的剑。要是用力抵抗,黑胡子下一招就能立马奏效了。 黑胡子双拐挥开,各在一边蓄上了力。银龙也把剑提到身后,往前一个斜飞,挡住黑胡子左手上的铁拐,又朝右边急划。“再用点力。”银龙头脑里有个声音。于是,他在剑上加了一份力。 挡下黑胡子四次三番的挥、戳、击,银龙一脚踢开退到他身后的一个夺宝人,那人在文松的刀下吃了不少苦头,连番的退避,不想来到银龙的背后。被踢得往文松处跌跌撞撞地扑走了几步,文松的刀往前划出一片刀光,如果脸去,脸就会花,如若手去,那只手就得支离破碎。文松没有就势一刀结果了他,算是开恩了。 银龙回身,铁拐双双欺到。他用剑挡住对方右手的铁拐,左手往上一操,带着银蚕丝手套的手握住了拐子的顶端。手上一沉,那重量让银龙吃了一惊。 他往后一拖,膝盖微曲,身体矮了两分。剑往黑胡子的胸口刺去。 铁拐救应不及,那剑险着胸膛。“好剑。”黑胡子也往下蹲,剑从头顶过去,与发束不到一寸。他略偏转身,铁腿化作一杆短枪,刺向银龙的胸骨。 银龙松手,身子向后倾斜,接着,剑递出,削了出去。 黑胡子的腿在空中转了大半圈,收回轻轻触在左边的地上,双拐上迎,交叉上架,那斜杵着的铁腿用力一蹭,整个人站了起来。 想不到黑胡子竟有一股子这样的力,银龙被推开。他还未站稳双脚,黑胡子又飞冲过来,铁拐由后至前,携风卷来,银龙右切左击,剑横着一挥,黑胡子的胡子被削,却没有伤着脖子。 黑胡子用手背触碰下巴上的山羊胡,末梢的胡子飘飞到地上,他看到银龙嘴角咧开的笑意。 “好贱,你才好贱。”银龙“礼尚往来”,开口说道。他的剑可不饶人,已经尝到了不少人的血,来到银龙身边,成为他的配剑,让沉寂已久的银羽又有了难以抑制的冲动。杀人,杀人,它要舔舐人类的血液,这让它不住地兴奋起来。 银龙也在变化。拥有银羽后他就如虎添翼了,而他也把银羽传递给他的感应发挥出来。此刻他的剑越舞越快,和铁拐厮缠,如同一条白蛇大战两条黑蛇,白蛇目光锐利,黑蛇眼沉如水,它们一次又一次的交锋,在刹那间完成,分开是等待,是为了下一次更为精彩而惊险的交锋。 黑胡子的身体像一头被锁住的怪物,此刻打开了粗重的锁链重获自由,每一寸肌肉都在大口地呼吸清新的空气。它要与过去的桎梏决裂,而唯一的途径就是毁坏它看到的一切,这种积蓄已久的能量具有超强的破坏力。 肾上腺素犹如恶魔般撺掇上来,它告诉黑胡子这一刻就是享受的时候,享受与他人的厮杀,把储存的能量倾注于铁拐上,过去的不满和失落,埋藏的悔恨和孤寂,就要尽情地发泄出来。 银龙是令黑胡子称心如意的对手,他找到了久违的感觉,酣畅得犹如饮下世间最甜美的酒。他使出手中的双拐,巧妙灵活,奇招百出,攻防配合得滴水不漏,探出的拐如吐信而出的毒蛇,而守时则是岿然不动的全面防御。 他出招了,连续闪电式的动作,密集得像雨。而假腿的加入,更让人捉摸不清。不超过五下,他就能解决掉一个人,把对方打得爬不起来。而有的更是在他的威严和冷酷的眼神中露出败迹,那些人根本不配和他相提并论,他不会用正眼瞧那些两眼瑟缩之人。 论老练银龙比不过黑胡子,论武力银龙也要输黑胡子一筹。银龙靠一把利剑,还有他处事不惊的态度和黑胡子周旋。黑胡子把银龙看成真正的对手,不是因为银龙的本事有多高了,而是因为那双不会认输、不会闪烁不定的眼睛。 高手之间的对抗,往往从两人相视时就已经悄然展开。眼神、气势也是决定胜负成败的关键。黑胡子看重银龙的就是那淡然而认真的神色,还有舞剑反应时透露的潜质。 或许十年之后,自己就是手下败将了,步步紧逼的黑胡子心想。情况正朝着他预期的方向发展着。 银龙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黑胡子的双拐就照着银龙的面门招呼。 银龙侧身躲开一拐,又用剑在另一拐上一削,双腿在空中一绞,人立马坐了起来。他腿上的劲也十分了得,猛使劲他就站了起来。 不过,这时黑胡子的那条铁腿过来了,一下,两下,三下,都是险中要害。黑胡子完全进入了状态,他眼里冒着冷光,冷静而凶狠的目光,鼻翼挺立,嘴唇仿佛冰冻似的凝固。 几乎是三处攻袭齐头并进,速度超过了常人眼光所能看到的。银龙跟不上,又连遭几点伤害。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银龙用手摸着胸口的痛处,剑在银蚕丝手套的包裹下依然传来一丝冷觉,他心中翻腾起一股蓬勃的气势,像是洪流中那卷起的又一层高浪。 他把剑在胸前舞出一股气流,弹起黑胡子的铁拐,往前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逼开黑胡子进攻的急势。他眼前起了变化,黑乎乎的四周像是烟花炸开的绚丽夜空,所有事物都有了外形,铁拐变成了光形,而黑胡子也蒙上了一层微微的光。 铁拐闪着光突来,像是一条笔直的利箭。银龙仰身躲了过去,剑朝另一袭来的铁拐送去。铁拐上溅出一些火花,铁拐上又留下两点剑痕。 黑胡子往后两步,没想到银龙突然发威了。那剑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不仅跟上了铁拐,还隐然有超越之势。 强者之间,些微的变化都可能是决定性的。 黑胡子无从知晓这种变化的来源,而站在整个夺宝团后方的封命是唯一的知情者。他表情凝重,仿佛一团黑气围绕在他眼前。 黑胡子两根铁拐又一齐攻上。虽然有些吃惊,但是没有打乱黑胡子脚下的步子,还有他那颗沉着的心。铁拐握得更加有力,也更加稳当,他的铁腿也更随着他的心意,每一击都是值得称颂的,也是致命的。 可是,此时的银龙也是大发神威,他的剑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剑随心走,银羽的每一次出击都没有让他失望。面对黑胡子的一次又一次的狠招,银龙手中的剑总能找到适当的角度和力道加以破解。 他们势均力敌,谁都未能占据上风。铁拐凶残如虎,露出一口钢牙;银羽锐利如鹰,展示一双利爪。猛扑对上飞跃,英利对上泰然;你进即是我退,我进则是你退。 你赐我一拐,我还你一剑。双方锋锐毕现,斗得难解难分。这一场对战恐怕会沦为两败俱伤了。 67.寻药-第五十三章 大胜夺宝团(上) 银龙和黑胡子一对一正是激烈又赏目,其余人则是一场混战。 夺宝团除了封命和五个术师外,余下还有三十七人,发动了最后一次冲击。迎战夺宝团的有紫娟、云桥、文松,还有几只或灰或黑的大鸟和好多条毒蛇。 月遗族的生灵法师温只是旁观,她一只肩头上停留着一只黑色的尖喙大鸟,一只肩头上盘着两条蛇。几只松鼠叽叽喳喳,在她脚下来回地走动。她所能做的就是这些了,带来由黑熊、鸟群、毒蛇和松鼠组成的一支动物大军,从夺宝团手下救下了紫娟四人,剩下的就要靠紫娟四人,她的动物大军,还有横空出现的那只大犬。 犬灵王对四只黑豹,黑熊对一只黑豹,银龙对黑胡子。其余的就是随意分配。 来不及考虑谁对付谁,夺宝团的人接二连三地跳了出来,像是一波高过一波的浪,朝着紫娟他们冲了过来。 只能迎头赶上。紫娟率先走出,其次是云桥,还有就是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的文松,一下子,他们就被包裹在一层一层的浪流之中,只能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紫娟挥出青莹,一下敲在一个夺宝人的脖子处。她闪过一刀,脚斜踢出去,正中一人的肚腹。那人被踢到丈来远的地方,捂肚喊痛。紫娟没有乘胜出击,而是接着往前突击,她的眼睛圆睁着,任何可能的光线都被她捕捉回来,放射出去时变成了一点点微弱的线索,她心和神都集中到一处。飞来的刀,刺来的剑,挥来的拳头,不像在眼中,而是在脑海里浮现出的生动画面。 云桥和文松少了大姐紫娟的那份细心和眼与神的合一,云桥凭着对周围的感觉而动,而文松则靠双刀舞出一个笼罩在身的防御圈。 他们一人接着一人,在人群里拼杀着往前走,像要杀出一条血路似的。然而,毕竟是敌众我寡,再加上夺宝人迅速调整,三人被分割开来。 各人都被磨刀霍霍的夺宝人围着,而他们的外围还有不少人,一有机会便会涌进,加入战局。不小心的话,就会被人瓮中捉鳖。 三人都是奋起一搏。紫娟用青莹猛地推开砍来的刀,往后肘击那刀挥到最高处的一个夺宝人,她青莹左击右打,再又刺向阻她去路的一个黑衣夺宝人。那人往后移步,剑左右交替削切,与青莹碰到,两人手上都有不小的震荡。 紫娟头朝右一偏,躲了一刺,青莹破空赶上,一下弹回那人手中的长剑。她向前一个箭步,剑未返至,青莹刺中那人右臂,剑应声落入地上,紫娟飞起一脚踢中那人的下巴。刚一着地,紫娟又要躲避两人从上至下的刀砍。 云桥和文松一阵挥刀,几乎是乱砍之下,撕开对方一个口子。两人背部相靠,刀剑锤锏在眼前留下的残影犹在。还未有一口气的喘息,几人或冲或跳,围上来。一把狭长的刀把云桥和文松分开。 刀剑扑面而来,只要吃上这其中一招就会付出血光代价。云桥呼唤着心中的斗意,无奈大战犬灵王时的亢激血液无法点燃,他手中的刀左右横飞,才是勉强化解迫到身旁的危险。他刀忽往上扬,高个子夺宝人的刀被拦截下来,那人身强力壮,云桥相抗不敌,刀就要砍到他的额头。 又有一人提剑过来,那把弯曲怪异的剑斜空而来,云桥身往左移,只消少了一寸,云桥的右耳就没了。 剑又来了,这次要砍杀他举刀的右臂。云桥头上顶刀,肩旁迎剑,他只得矮身,撤刀敌剑的同时,身体蜷缩在地上一滚。 他躬身蹲着,刀刃轻轻磕在地上。那高个子提刀过来,借着力大如牛的本事刀凌空砍来,他翻身又一滚,刀扑空了。 云桥刀贴地低飞,高个子脚踝处被割了一刀,而云桥站起时已在高个子身后。这时文松杀到,弯长的刀临到云桥身旁才撤开。 “二哥,是你啊。怎么样了?”文松口中的气息不稳,刀反手往后一点,另一只手的刀也在身体转动时窜上。 “怎么样了?你管好你自己!”云桥没好气地说。文松那边自然比云桥轻松。他十八般武艺都曾练过一些,双刀在手,虽然刚经历了昏睡虚软,然而臂力仍不亚于一般人,刀增人势,人强刀力,也难怪文松会这样对他二哥说。 文松人是如此,即使危急时刻,稍有空隙也会说些俏皮话,让人哭笑不得。 只是,文松的话也没有说错,云桥这边吃紧,逐渐不能对付。文松刀往前疾走,一个X型的刀痕留在了云桥背后的那个夺宝人身上,又挡住一把意图左劈云桥肩膀的阔刀。 文松人高马大,比使阔刀的还要强壮。他一刀抵住,另一刀乘势欺上对方的胸膛。对方往后退却,却在文松连续四刀之下倒地,血还留在刀刃上,文松又抽刀应敌。 那个受了X型刀伤的男子意图反咬文松,他提剑的手往前重重一挥,那把剑携着劲风削向文松的左肩。文松的刀刮起一阵刀风,把它掀了出去。 文松接连的挥砍形成了一股可怕的气势,周围的夺宝人连连退避,不过,还是有人倒在他的脚下。文松一刀切割灰袍男子的后背,又双刀迎上使着长柄镰刀的男子。 那名猎人打扮的男子仗着手中一丈半的长镰刀,呼呼几下风声刮向文松,他跳起脚避开一击,又用刀柄卡住下一击,刀往修长镰刀的握柄滑去,另一把刀低处游走,划出飘灵的圆弧,直逼猎人男子。 男子横挥镰刀,急退几步。文松双刀脊背轻放双肩,身体忽地旋转,一把刀藏着,一把刀直指猎人男子。 猎人男子挥着镰刀,与文松猛砍。文松劲分两边,双刀左右开弓,交替挥击,突然镰刀从地上反挥上来,文松刀往下压,借力弹起,刀又一挡。连着空翻出去,刀往后一刺,背后那递过来的剑还差文松两寸。 他刀抽回,那人向前扑倒。文松刀指猎人男子,忘却身体的疼痛,他脚下带风,轻蹋地面过来。 猎人男子镰刀在空中两划,似乎增加了他心中的勇气,他镰刀斜着飞出,刀势陡然一转,又斜着回来。文松刀意已决,左手刀急速撤回,右手刀在空中波浪般起伏,弹一下,磕一下,再弹第二下。左手刀准备已妥,双刀上下夹击,力道涌入刀中,只见笔直的木柄被削短了两分,镰刀嘭地一声掉在地上。 留下的质硬木棍格开文松的刀,猎犬人身体挪移,刀从身侧落下,他飞舞的头发被削落,飘起的衣襟也被切下一个角。他往后退,被躺着的夺宝人绊了一下,摔在地上。他手一下摸到了死者的剑,剑柄滑腻,还有死者身体流出的血液。 犹有余温,猎人男子用余光看到死人脸上模样,僵滞的圆脸,一双斗大的眼睛无神地睁着。活着时,那人饭量颇大,一个肥大的鼻子时常抽着,双眼从不正眼相看比他瘦弱之人。 他把剑捡起,血顺着手腕往衣袖里慢慢流。猎人男子身体不住颤抖,两天前还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此时只是一个可怜的死者。 他手一松,剑直直地插在地上,来回摇荡,剑柄上的血被摔落了几滴。 文松的刀停在那人的右肩,飞啸而来,寂静落下,挥起一刀,把剑打出两三丈,最终它穿过一片树叶,落入灌丛之中。 文松左手的刀反手撤回,右手的刀柄用力一打,巧妙的打法,那人顿时晕了过去。这时,三人跳了过来,与大姐紫娟面对的男子一样。他们都不是普通之人,在封命法术的功劳下已是亡命死士。 而紫娟这边,她弯身避开刺来的两剑,忍痛左手撑地,青莹敲击男子的膝盖,脚横踢出去,翻身站立时,又闪到一名男子身后。青莹往后腰猛刺,再踢上一脚。 那名男子转身,脸上瞧不见痛苦的模样,两眼无光,像是死去了似的。他的剑却没有停,伸直的剑,连同那只右臂,看去好似刺来的长枪。另两名男子也剑指着奔来,没有变化的动作,义无反顾。青莹刺进一名男子的左胸,尖端即将刺进那噗通跳着的心脏,男子的剑仍然刺向紫娟。紫娟侧身,剑仍往前一刺,刺中他的同伴,他的同伴也把剑送到了他的胸口处。 紫娟收回青莹,紧贴在身边,那两个吼叫着跳到紫娟身前的男子,一人持刀,一人提剑,刀剑交鸣,发出刺耳的响声。紫娟往后急退,两人刀剑分开又再交合,到了紫娟胸前。 刀剑的合力不容小觑,紫娟胜不过,干脆走为上计。开溜之后,两人分作东西两头,一前一后夹击。紫娟忽然止步转身,青莹交上男子的刀,待到回撤时,脚已提起,一脚踹在男子的肚子上。身后的男子剑舞过来,紫娟又反转身体,青莹穿过之前自己左肩所在的位置,双膝一矮,正中那人的右肩。 那名男子剑只在空中停了一刻,毫无影响似的继续刺来。紫娟就着目前的姿势侧倒下来,剑刺破紫娟左肩的衣服,同时一寸来长的皮肉被刺穿,他剑不由地往上扬,那块带血的皮肉连同衣服一起被割下来。 紫娟疼得咬牙,却还要顾及那个冲上来的带刀男子。 文松遇到的就是这样的男子,他的刀挥舞得再快、再猛,都没有吓退那三个男子,一人握一把尺把长的匕首,两人拿剑,文松的刀锋已经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少伤痕,然而他们没有停下进攻的脚步。即使一个被踢飞,另一个也迅速补上。 文松只得挥刀再砍,一刀又一刀,刀光撕破衣物血肉,却如陷入了无穷的黑色渊洞,黑衣男子的匕首及剑依然威胁不断,是种少了技巧和精准、同时也多了力量和无悔的威胁。不计后果。 纵然那些男子身上有了十余处的刀伤,有些甚至深可见骨,男子仍如木偶一般,他们的眼光只落到文松身上,他们的力量只灌注于他们的武器之上。 文松的刀加快了,那和紫娟、云桥同时开启的神奇的视觉让他得以看见周围的一切。他的刀有了着力的方向,更有了和主人一起奋战到底的决意。 文松眼前的男子是个光华围绕的男人,冰冷的脸,空洞的眼睛,粗壮的胳膊鼓起一条条硬肉,他的剑上也有光,文松眼中看来,那把剑像是异域世界里打造的一把宝石般的利剑。文松竟然舍不得用自己的刀破坏了那把剑上幻美的华彩。 剑刺到他的左臂才让他醒悟过来。他的刀一闪而过,在男子胸前留下了一条血线,又是往下一挥,另一名男子的肚子上破开一条直直的口子,伤口入肉半寸,整条线路干脆利落,霎时间完成。 文松环顾四周,云桥处两名黑衣男子快要把他逼入死角。文松的刀两边齐舞,又躺倒两人。他狠命地脚踢矮个子男人,那人横飞出去。合击云桥的另一男子手上竟是一剑一锏,他左手锏上力沉,右手剑上轻盈,闪耀淡光过来。文松刀锋连转,变换手势,臂上青筋暴起,他刀回转身后。一退一进,蓄力再发。 连响十四五次撞击声,文松退下来长吸一口气。刀在发麻的手中微微颤动。 云桥举刀横纵两砍,使得那人用锏去格。云桥和文松三面刀锋齐上,左右飞驰,刀光奔闪,那人两拳难敌四手,剑自横飞,锏也落地。 云桥往右,文松往左,在他们眼中,是在真正的刀光剑影之中提刀对敌。 68.寻药-第五十三章 大胜夺宝团(下) 云桥迎面而来的是两个瘦高的男子,他们看到云桥后嘴角浮起了一股笑意,手中样式怪异的剑竖在胸前。其中一个看了另一个一眼。“你去吧。” 看似弟弟、实则是哥哥那个男人向前跨了一步,面对竖起刀的云桥,他摆出一个潇洒的姿态,一只脚斜跨出去,握剑的手往前一伸。他回头赠给弟弟一个轻松写意的笑容。 两兄弟从小一起练剑,也是当地有名的剑客。不过,此二人,弟弟阴冷狡诈,哥哥霸道尚武,混得的也是些恶名。 哥哥往前一站,弟弟在后冷观。弟弟的剑收入鞘中,哥哥的剑按照他们自小练习的那样开始施展出来,他剑上中下各使三剑,又忽左忽右剑来去飘忽,一有机会,他剑顺着云桥的刀滑走,一下扣住云桥的刀,往外拨开,再直走云桥下半身,脚背、膝盖,两腿之间,尽是狠招。 云桥左抵右挡,双腿一张一合,又退了一步才勉强躲了过去。 那人呵呵笑着,一个转体,剑从上削来。文松刀迎上又回转,剑在云桥胸前划了一道,他用刀挡下这一剑。而那剑,竟朝他脖子奔来,稍不留神,剑必割吼。 云桥用刀全力撑住,刀始终端着,防止剑袭击自己的右肩。他用左侧去顶瘦高哥哥的身体,往后一撞,剑被弹开的同时,人也往后摔倒在地。 那人站起,弟弟走上前来。“让我来吧。”话音刚落,他整个人上身前倾着突来,而哥哥看见弟弟攻了上去,也提着怪剑过来。 云桥处告急,刀应得了哥哥的剑,让弟弟的剑钻了空,挡下来弟弟的剑,却又着哥哥的剑的道,左小腿,右臂,后背,左腰,各挨了一剑。文松见状,又赶来救火。 双刀撕开哥哥弟弟,一刀咬上哥哥的剑,跟着另一刀往他胸前一划。哥哥退开。弟弟冲上来,剑被双刀合力攻击,往左往右都不是。 云桥得了空隙,也挥刀再站。他的刀没有文松使得好,不能形成前后呼应的连番攻击,只是一下一下的击应,变防守为进攻的一瞬间,他刀上的力也加重了好些。他一刀砍断了弟弟手中的怪剑,刀再追上,斜着横着两刀,弟弟剑柄丢下,喉头发出一声叹息,涌出的血淹没了后面的声音。 哥哥见弟弟殒命,剑疾风骤雨朝文松刺来,文松双刀都挥到了左边,右边有机可乘。哥哥咬牙瞠目,剑又探出。快出快进,剑上生了烈风,见孔即入。 文松努力招架,双刀暂且止住哥哥剑的凶烈势头。 哥哥仰天长啸,怒火中烧。他大喝一声,剑携雷霆之力,又疾如闪电,两片剑光在文松眼前闪过,剑躲过文松的刀,在文松手臂上留下一条剑痕。第二剑也伤到文松的手腕。 手中的刀差点掉落,文松急忙退开,看到手腕处的剑痕,好在并不算深,也没有割到大的血管。文松握紧双刀,看到二哥云桥被持怪剑的哥哥连刺两剑,文松两三步上去,用刀拦下一击,他刀交叉压住对方的剑,云桥一刀劈来。 那人徒手接住云桥的刀,剑往下松,文松的刀刺穿他干瘦的肚子,他的剑从下冲上来,刺到了文松的左肩。 文松拔出右手的刀,那人仰躺下去,肚子上的伤口飞溅鲜血,一会儿的功夫,血像泉水似的往外冒,他流尽血液而死。 文松的肩膀也受那人蛇形剑一寸半的箭伤。云桥撕下一块布料,扔给文松,文松接下竟缠到自己的左手上,原来是手腕处的剑伤每使一次剑都会裂开增加一分疼痛,而且少量的血还是留到了手掌里,让他握刀时总有一种湿滑的感觉。 勒紧手腕,再把布条裹在手掌上,他握刀看向二哥云桥,点头表示没事了。 云桥提刀转身,文松也到另一边去了。 紫娟的青莹即当棍使,又当剑击,碰上不要命的人,每一招都要思考去路,因为你要刺他,他宁愿被刺也不会改变刀的路径,照砍不误。她小心挥棍和刺击,刀贴到臂膀落下,刀走在胸前两寸的地方,刀从上凌空劈下,再两次挥砍,紫娟都用青莹一一化解。要想打败那两人,紫娟除了青莹外,还要靠拳脚的运用。她刻意躲开两人的刀锋,侧移,弓身,挪闪,让他们的刀无处下手。当然,这是紫娟拿手的好活。她像是游来穿去的快鱼,青莹敲在一人的颈脖处,脚又踢到另一人的肚子,在刀还未劈下来的当头,紫娟空出的手在地一撑,往后翻了两个跟头。 脚往地上扫开,侧边的一人倒地,紫娟又添了一脚。 青莹有力往前一指,人在扑到时,青莹刺进对方的肚子,刀从她头顶上落到她的身后。她脚把那人踢开。青莹交上另一人的快刀,她就势翻身,再一个扫腿,那人朝后仰去,和先前那人摔到一起。 紫娟正想站起,忽听左方轻微啸声传来,她双目看去,一只细短的光之箭飞来,是一个夺宝人衣袖中飞来的短箭。这样的夺宝人还有三人,他们穿着深色的衣裤,在夺宝人的后方伺机而动。 看见好些同伴被一一打败在地,那四人衣袖轻甩,里面的发射装置启动,四只淬了昏睡毒药的短箭朝着三个目标射来。紫娟处一支,云桥一支,挥着双刀气焰高涨的文松两支。 紫娟用青莹把短箭打落,云桥往侧面躲,文松刀往地上一挥,身体上跃了两三尺,躲开一支,另一只用刀身往外拨开。 这是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外加上眼疾手快,看清箭来的轨迹和一蹴而就的快捷身手才能达到空手接刃的效果。紫娟四人都有硬接他人射来飞物的本事,其中要数银龙和文松最佳。文松这一招以刀拨箭,不仅能过免除自己的威胁,还能让短箭射向他身旁的其他人。 正如他所料,一个夺宝人的胸腹中箭,片刻后,那人倒地不起,同文松一样,领教了袖箭的厉害。 四人再一次准备妥当,袖箭从衣袖射出,紫娟两支,云桥和文松各一支。意思是,一发不中,接着再来一发。 偷袭讲求一击必中,只要失败就失了先机,也让偷袭的人面临危险。然而,在夺宝团人多势众、有足够多人吸引对方注意力情况下,他们能够抽出身来专注于暗箭之上,这种锲而不舍的袭击正是封命独到的安排。 暗箭伤人,说的就是那四人袖中的毒器。 紫娟再次施展躲避功夫,人一落定,其他夺宝人冲上来,手中的兵刃毫不客气地攻向他们。紫娟三人又得应对刀剑之光。 那四人停了下来,猫一样的眼睛随着紫娟三人移动。夺宝人的武艺有低有高,比如那书生剑士就是君子般的剑客,即使是杀人越货绝不背后下黑手,他在文松身后,剑并没有逼来。待文松发觉身后不对时,书生剑士躬身行了一个见面礼。文松的刀反手两刀,身后来的剑和刀被他逼退。他刀也往中间微靠,也作了一个见面礼。就是这个见面礼,文松最后没有把刀落在那名剑士的要害处,手下留情,剑士捡回了一条命。 发暗器的四人各腰挂一把佩剑,袖中箭尽时他们也会拔剑而出。袖中还藏有三支箭。看见紫娟三人又忙着迎敌,定然疏忽了对他们的注意,四人点头,一抖衣袖。 紫娟青莹和身体探出,来不及回身躲箭,眼见就要遭了短箭,天空里一声鸟叫,那飞到树梢上的鸟又飞掠而下。张开的翅膀一挥,紫娟身后那只飞箭被大鸟翅膀卷着朝另一边射去, 大鸟往上飞动,灰白色的翅膀两扑朝着那四人飞去,它和另一只一起,弯勾的利爪抓住他们发箭的右臂,并扑打翅膀,用嘴啄人的脸部。另两人抽出腰间挂着的剑,这时另两只鸟也赶到,它们从侧边飞来,双爪对着脖子探出。 四人只得放弃袖箭,佩剑抽出,往空中挥了三四下,大鸟飞开,除了被削掉几根羽毛外,并没有受伤。 文松双刀退敌,刀又格离短箭。他刀正往前方挥去,那人手往腰上、背上、还有肩上拍打,他甚至丢掉了手中的刀,转头看伤痛的来源。一只松鼠动着小嘴巴已经站到那人的头上,它看向文松一眼,翻转身跳入地上,一下子就不知道在哪里去了。 那人正在捡剑,文松双刀过去,在他露出的左肩一刀,再把另一刀逼到那人的脖子处,“把剑放下。”文松命令道,那人无法,五指松开剑又掉地。文松刀柄重击,那人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云桥刀往左砍,身体转时,袖箭从右腰飘过,侥幸躲过一箭。他刀斜飞出去挡敌,眼睛看往毒箭来向,那里四人狼狈挥剑,大鸟飞入空中。云桥的刀又往后格,曲腿刀向上。 瘦个子夺宝人刀与云桥相抵时,一把匕首刺来。 云桥往后翻身,朝瘦个子脚下一刀,他反手回来跟着再一刀。瘦个子两跳避开,可是左手的匕首却未能如他所愿。他正要近身再战时,一只大鸟去抓他的后颈。他匕首后刺也够不到大鸟。大鸟用嘴敲击他的头颅,抓起束好的头发往上提。它自然提不起一个人,但是拉得瘦个子头皮一阵痛。 另有四只大鸟也扑飞下来,几只松树咬了这个咬那个,夺宝人之间顿时乱了起来。文松看见对他们使暗器的四人向他走了过来,他左手挥刀让一个击打大鸟的夺宝人肩膀受了一刀,右手刀刃往上割了另一人手肘处一刀。 和那四人面对面,文松血液已经燃烧到最佳,受的伤已经麻木,力量从心灵中奔流到手上,刀本是一种靠着强壮身体的武器,也需要握刀者顺应攻防的每一个变化。文松的刀与他暗暗相契,刀锋锐利,闪耀如星辰,他舞出的刀花卸掉两名夺宝人的佩剑,一人握剑被踢到一颗大树下,还有一人剑被逼得不敢还手。文松的刀在他身上绽放了四处血线,再添一处时,文松的刀显然没有必要再对那人挥出。 文松的双刀逼得夺宝人纷纷避让,它们要住一人时,那人就只有应声倒地。而紫娟的青莹也威力不小,其貌不扬的的青莹在紫娟手里变成了一件锐器。再有,紫娟是三个弟弟的大姐,身手灵活多变,好些夺宝人招架不住。云桥的刀与夺宝人对敌也渐渐有了转机。 银龙仍和黑胡子战得激烈,双方沉着冷静,都按自己的节奏出手,攻防皆不紊乱。 温身上的毒蛇蜿蜒而行,来到一个个隐蔽之地,盘好身体,那扁圆的头一伸一缩,信子往外吐着,忽地一下,蛇咬到一人的脚踝,蛇从树枝上发动一击,毒液输送到一人肩上皮下的血管里。毒液注入体内,顺着血液流到心脏和大脑,要不了命,但足够麻木人的神经。 蛇毒让他们软弱无力地瘫倒在地,四肢动不了,眼睛却转动着感受周遭发生的一切。 松鼠也起到旁敲侧击的作用,它们爬人的身体如同爬树,吱吱吱地叫,给夺宝人增添了说不出的麻烦。 五名术师聚在一起,手指尖闪出莹莹的亮光,他们正在念咒。阿斯诺站了起来,头向前倾,嘴猛然张到最大,尖牙展露出来,一股由内而外的气流奔出,一声巨吼,震耳欲聋的吼声把五名术师震得东摆西摇,法术之力返回身体之内,激起千层万层的逆流,一个个躺倒在地。 紫娟、云桥和文松发动冲锋,鸟也向溃散的夺宝人飞去。反击开始,那些该倒下的就倒下了,该认输的就认输了。那肥胖笨拙的男孩被鸟扑打了好几下,他捂住头跑向封命站着的地方。挥使锤钺锏匕首的几兄弟也无心恋战,他们也往后退去。拿着狼牙棒的壮硕男高举狼牙棒,被文松的刀尖指着,他眼睛睁大,鼻子呼出长长的气息。再有几人,他们跪倒在紫娟和云桥的面前。 封命屹立不动,身旁的黑豹张开嘴,叫声吓阻了败下来的夺宝人。那些人站住不动,兵器叮当落地,封命一手扶住黑豹,眼神如刀地注视着那些夺宝人惊恐有余的眼睛。 其实,他不想承认的是,除了他的老伙计黑胡子外,他们败了。 69.寻药-第五十四章 银羽失控 黑胡子没有被真正打败过,要败也是败在自己的手里。他不相信有人能够战胜他,硬要说失败,也是自己失误导致的,最大的一次失误害他丢了一条腿。他永远忘不了毒素把半条腿弄得绿黑发肿,大夫告诉他得砍掉那半条废掉的腿,而且要快,不然毒素还得向上蔓延。 黑胡子在封命的陪伴下度过了那段非人的日子,他自暴自弃,想要结果自己。是封命让他重新站起来,腿又回来了,而且两条铁拐让他空虚的心又找到依靠。所以,他不允许自己败下阵来。纵然,那些废物一样的夺宝人已经投降,但他还要坚持到底,为封命作最后的争取。 铁拐一个往外翻,一个往里打,看似简单的两招他也琢磨了不下两天,接着外翻的铁拐与内打的相合,往前一送,他迈出一步,铁拐又双双往上,银龙挥下来的剑砍到两拐的交叉处,黑胡子用力抵住往右手边搅动,银龙身体跟着翻转,这时黑胡子那条假腿攻上。犀利的腿功,几乎和常人的腿一般迅速强劲,而且,铁腿更具优势。 银龙膝盖上顶,让铁腿偏了分毫,加上剑又抽回,使出三个击挡。最后一个被黑胡子的铁拐推着,银龙身体往后移,像一座被人推动的雕塑。 银龙脚上使力,最终停了下来。他也把劲运到剑上,白色剑光闪了一下,就是这一闪在黑胡子眼前晃动一下。他收了双拐回来,看见银龙双目中出现了几条血丝,他的剑咝咝低吟,忽一上扬,剑朝着黑胡子指来。 黑胡子拐打过来,银龙的剑把它击打开去,那股猛涌出来的力把黑胡子惊了惊。另一根拐刚一出击即被打缩回来。外人看来,十分狼狈。 封命看着黑胡子,不知黑胡子遭遇了什么,只见他在白衣银龙的剑下步步后退。 银龙的剑时如藏龙出海,时如飞天鲲鹏,时如矫健灵蛇,银龙都讶异于手中剑所起的变化。他被剑带着,那剑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波澜壮阔的画面,浩瀚的大海,冰冷高耸的石崖,他凌风舞剑,一剑一剑,或刺,或扫,或挑,顺着剑上凹槽看去,远处一个个没有眼眶的兵士冲击过来。剑往前一指,兵士鲜血四溅,肉体四分五裂纷纷炸开。 对,是血。银羽冲破银龙心中的防御,它在银龙的耳边轻轻地说,像是一个久未见面的老友,那声音清越而具有诱力。对,是血,唯有杀戮才能制止这些夺宝人,才能让我们回到春罗城。从到欧阳府偷取银蚕丝手套开始,向龙葵,五彩毒蛙,犬灵们,还有夺宝人,对待他们的方式就是踩在脚下,用剑刺成肉泥。 那个老头,封命,还有黑胡子,血会让银羽满足。 银龙的剑立刻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暴风似的云团,每一丝光线都是一闪而过的剑光,剑刃断铁削发,更那堪凡胎肉体。 一根铁拐不幸被云团卷入,黑胡子的手瞬息间已有七八处剑刃留下的长短不一的口子。他的拐被银龙斜仍了出去。 这时黑胡子奋力一搏,左手的拐潜入银龙的剑光云团,狠狠地一刺,正中银龙胸膛,铁拐必伤银龙无虞。银龙那团光云不变,呼啸而起的剑风骤起,把黑胡子整只手臂吞并下去。 黑胡子看不到银龙脸上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他的脸像石刻一般,眼睛一半淹没在血红色中。黑胡子手臂不断刺痛,犹如把手伸进了一个带刺的长筒,筒转动时那些刺刮着手臂的每一寸皮肤。 铁拐和手臂都贡献出去,收不回来。黑胡子人也往上一飘,好似被风带了一下。他的胸腹处被银龙刺了一剑。银龙四周风消云散,那把白光利剑的中间闪烁着红光,银龙一手握着剑,一手抓住黑胡子的铁拐。嘴角渗出血而全然不知。 黑胡子的左手无力地垂下,右手接住银龙挥打过来的拐,他看着那双血眼睛,两眼模糊,嘴角抽动,全身发冷收紧。后面的他就不知道了,直到和封命在玄静森林百里以外的镇上醒来,他才发现他仍然活着。只是,对银龙的那把剑仍然惊骇万分,无尽的死亡恐惧和恶鬼嚎哭声,剑吸吮他的血,像只贪婪的吸血怪物。 银龙拔出剑,黑胡子倒了下去。他听到了夺宝人之中发出尖叫声。他松开手握着的铁拐,转身看到惊呆了的夺宝人,那些该死的人,就用血喂养自己的剑吧。 他猛冲过去,撞开文松,剑锋差点伤着云桥。他如老鹰进入鸡群中,夺宝人吓得四散。 一样长相的五兄弟夺宝人手持各样兵器准备反抗,银龙剑光过去,几人手上,身上还有腿上皮肉绽开。一人受伤躺地,银龙就闪过剩下的四人,一个逃跑的夺宝人从背部被银龙一剑刺穿,剑身微抖,感受那人温热的脏器,还有人类的鲜血。 银龙没有马上拔出银羽。是贪心的银羽不让他的主人那么做,银羽让银龙想到那人的死是罪有应得,是时候让他们体验自己的死、对死惧怕。 四兄弟扶起自己的弟弟撤到一边。而一个不识时务的夺宝人站了出来,他挡在银龙的面前,那是个穿了灰袍的男子,细长铁剑舞得并不算弱,他挑起一剑,在斜刺一剑,银龙用剑格开一剑后,左手往前一抓,铁剑被银龙死死抓住。那灰袍男子使劲回抽不得,正想松开时,银龙剑已过来。 银龙左手握住铁剑往下一掰,铁剑弯曲成弓,右手银羽朝灰袍男子心窝直刺出去。 下一回遭殃的两名空手的夺宝人,他们看杀红眼了的银龙追过来,转头扑到地上给银龙磕头。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他身后两三个夺宝人以为那两人得救,想要效仿时。银龙挥出长长的一剑,那两人脸上各受一次剑伤,往后退避时因喉咙中剑而毙命。 “够了。”紫娟怒吼道,是真正愤怒的声音,他们可以为了某种目的拼杀,但绝不能演变成无情的杀戮。 银龙回头,两眼通红地看着紫娟,那是他的大姐,尚还有一分神智的他认出了紫娟的模样。可是,那些夺宝人死有余辜啊。银龙是不会放弃的,或者说他的剑银羽是不会放弃的。这时那吹竹萧的男子站在银龙的身后,捡来的剑仍淌着血,那把剑没有光彩,平淡无奇的剑刺向银龙本已伤痕不少的背部。 “不。”紫娟长长地喊出一声。 银龙的嘴角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既是自己的,也是银羽给他的。他戴上银蚕丝手套的左手抵住剑尖,五指一合,往前推动时,右手的剑刺过去,对方也用手握,可是银羽刺破他的手指,刺入对方的左胸。他心爱的竹萧落到地上,又反弹起来。银龙过去,不知是否用意,脚踩破了那根竹萧。 避免更多人成为银龙剑下亡魂,紫娟看向文松,“你去。” 文松点头,他挺立高大的身躯,犹如一棵笔直挺拔的树木。挥动双刀朝银龙奔去。 “三哥,住手。”银龙听到四弟文松的声音,细小得犹如耳朵里灌了水似的。“住手,三哥。”银龙又再次听到文松说话。 银龙转向他,如昆虫鸣叫一样的杂乱声在耳朵里响起。“你没有错,银龙”“对,我没有错。”透过那些扰人的虫鸣声银龙听到。他看到文松朝他喊叫,双眉凝重好像十分认真的样子。他再看到文松的刀,两把贴在身侧的刀,因为他的红眼睛变成了红光,血一样的颜色。 对了,血。银龙嘴里似乎吐出这样几个字。他剑提了起来,指着文松,文松一惊,刀也架在身前。 银龙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可抑制的怒气,他极度憎恨文松握着的那两把刀。憎恨和怒气共同燃烧此时银龙金刚般的身体,一个怒火金刚冲向文松,剑猛斫双刀,本来剑与刀拼呈现弱势,可是银龙的剑却要强文松的刀几分。再加上文松不想误伤三哥,刀的威力也不能全部施展出来。 文松边斗边退,刀护住自己的身体,也不让银龙伤到。然而,银龙的剑也只在文松的刀上,变化多端的剑式和来去精妙的角度,银龙剑胶着文松的刀,往前推滑,剑切到身前,左手要么刀掉,要么吃上银龙一剑。文松左手缩回,左边身体往后藏,右手刀操上刺向银羽的剑锷。银龙手向前抓,刀被抓住,这时文松怕刀上用力伤了银龙的手掌,刀也松开往后连退了几步。 本想银龙可能乘胜奔来,银龙却原地站定,双刀往空中一抛,他朝夺宝人逃开的地方追去。那个封命的跟班犊儿双拳握着,战战兢兢地立在银龙的身前。 银龙的剑在空中两划,犊儿后退时被人绊倒。银龙的剑正要刺下,他后方的犬灵王阿斯诺吠叫一声,如同狼吼,它前脚伸出,后腿也往后伸开,一跃入空中,再是一跳,落到了银龙与犊儿的中间。 犊儿蹬着脚后退几步,站起来飞快地跑到了封命的身边。 “银龙,银龙。”阿斯诺两只如同明灯的眼睛盯着银龙,它那犬形的面目下其实有着一张人类的面容,镇定强大的眼神让银龙停下手中的剑。 “你让开,阿斯诺。”他看到夺宝团首领封命,那个罪魁祸首,他要杀了他,以此结束夺宝团的生涯。 阿斯诺不敢看银龙手中的那边剑,剑身中间形成一条半指宽的红线,白光闪烁着,让红光在其中隐现,它从剑中看到了比上次洞穴里还要惧怕的东西。那把剑朝它指来。庞大身躯不应该害怕什么,不过那过去的经历还是让它身体抖了一下,它向后退了几步。 银龙乘隙提剑赶向封命那里,之间有三四丈的距离,那些年轻术师看到发狂的银龙已经退缩在一起,像是受惊的羊群。 阿斯诺反应过来,又跳到银龙身前。拦他路的,银龙绝不放过,他想都没有剑一横削,犬灵王的脊背下方撕开一条口子。这时紫娟从后方窜来,她的青莹闪着青光,准备刺向银龙的右肩,或许只是威胁着银龙放下那边失了控的剑。 银龙剑往下打,上身带动下身,转过来,面对他的大姐,他满眼红色凶光中波动着一丝原有的目光。他努力克制身体内的冲动,手上,脖子,额头青筋露现,剑还是涌出一股催逼。没人能够阻拦你,你才是王者。剑往前击,已不是文松那时简单地要把刀打落。 文松捡起双刀。看来三哥来真的了,对大姐也敢下手!于是,他操起双刀,去敌银龙的剑。 三哥对四弟。文松要替大姐出战,保护的是大姐,刀自然要大胆些。双刀往中间一挥,上下交错分开,又反着回来。银龙护住胸到脖子的区域,剑在手中一转,把一刀斫得往下,又交上另一刀。 文松刀势也猛,两人暂时平局。 文松用刀全力砍劈,面对银龙剑锋的刁钻难缠,他的刀只得苦苦支撑。 银龙的剑击到刀身,刀身发出颤抖。另一把刀攻来,银龙的剑携着一股迫人骇人之力,那把刀竟然退缩似,本是往前迎,被一股往后的拉扯力阻止。文松心里暗暗说了一个“遭”字,银龙的剑让文松的刀脱手,银龙一剑刺去,文松右手的刀提不起来,向后退也快避不及了。 紫娟一股风似的闪到文松的面前,青莹祭出,一下拨开银龙刺来的剑,她立马又上前一步,青莹又在那把往银龙右手边飞出的剑在敲了一棍。银龙胸前空着,紫娟一脚踢过去,银龙倒退了两步。 “银龙。”大姐朝银龙喊了句。 银龙似有反应,挣了一下,又回到发狂的状态。剑上白红两光急闪,银龙剑往前挥去,犹如一把劈山断河的神剑,紫娟的青莹在银羽的强势威严下就是一根干枯的木棍。银龙打落了青莹,再一剑从上斩下,雷厉风行的一剑朝紫娟的头颅上劈去。 云桥和文松惊得睁圆了眼,紫娟看着银龙一双红眼,“银龙。” “银龙,银龙,银龙……”银龙听到遥远的某处大姐在呼喊他的名字,声音还是十年前的,一遍一遍婉转清脆。银龙耳朵动了动,黑色发丝飘舞着。你是王者。剑之中传来的一个声音。银龙双眼中的红光风起云涌地翻转着,他的确听到大姐在喊她。 只是一个瞬间,那瞬间却让银龙从疯狂之中挣扎出来,红光中出现一丝一丝的黑色。他的剑停在大姐头顶上,手上一股撤销剑势的力在与剑的意志艰难搏斗。 你真的愿意放弃吗?放弃做一个王者。 “三弟”,“三哥”。云桥和文松在冲银龙嘶哑般地喊道。 银龙看着紫娟,红光消失了,黑色的瞳孔,灰褐色的虹膜,还有白云样的眼白,一双眼睛望着紫娟,湿润起来。 剑上的红光也不见了,白光也暗淡下来。 银龙收回自己的剑,插回自己腰间的剑鞘里。 紫娟对着封命,“带上你的人走吧,不要再来了。” 犊儿点了下头,他把封命扶上黑豹,活着的夺宝人带上受伤的、奄奄一息的,还有几个死去的夺宝人沿原路返回。他们不会再踏上这边土地。 温走了过来,小松鼠们爬到她的肩头,同时看向银龙手中的那把剑,此起彼伏的咒怨声传到温的耳朵里。她顿了一下,像是思考某件事情,而后她简短地说,“我们走吧。” 大风在玄静森林的上空吹刮着,黑云慢慢散去,露出天空本来的颜色。此时暮色已经降临,灰黑色的天空遥远而广阔。 70.寻药-第五十五章 怨灵宝剑 送走黑熊、毒蛇、大鸟和松鼠后,温又走了回来。 由三位长老负责的祈月仪式进行了大半。在空地中央,用树枝摆成了两个背对着的弦月,好些树枝穿插其间,横的,竖的,自然折曲着的,构成了一幅复杂而密集的图案。长老和一些月遗族众站在树枝图形外默念着,一股股无形的意念从他们嘴中飘散出来,汇集到树枝圈中,从无到有,由无形到有形。就在紫娟他们归来时,那晶莹的大树形状已经形成,被一大团淡白色的光笼罩着,透明而有些梦幻的大树活看上去像一棵真正的树,两人合抱的树干,往外伸展的树枝,微微摇动的树叶,呈伞盖状的树冠。已有五六人高。 温走到大长老法立曼的身前,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朝银龙走来。紫娟、云桥、文松还有阿斯诺都看着温,温伸出手,“把剑给我,银龙。” 紫娟他们又看向那把银龙抽出来的宝剑。它泛着淡淡的光华,安静得个像入睡的孩子,可不曾想就在刚才,那把剑是何其的暴戾,要不是银龙在最后一刻恢复神智,那他们几人恐怕都得惨死在银羽之下。 “它叫银羽?”温双手接过银龙的剑,她端详着整把剑,由剑柄到剑尖,那剑身上有两条浅浅的凹槽,正是这两条凹槽发出了红色的凶光。 “对。”银龙看到自己的剑在温的手中突然亮了起来,他不由伸出他的手。 “没事,”她看了一眼银龙,接着看手中的银羽,“好,银色之羽。不过,它之前并不叫这个名字。” 紫娟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温。 “关于这把剑,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少。算了,不说它的名字了。”温缓慢地说,又指着银龙的手套,“这手套是件好东西,如此细密的丝织成的,又能刀枪不入。你知道它还有什么用吗?” 银龙摇头,温那双蓝眼睛里充满了神秘,“它阻止了你与银羽的联系。你用这把剑多久了?” 银龙想到一个多月前的那天晚上,黑暗之中,他看到了这把剑,一见如故,之后陪他走西闯北,直到现在,“一个多月了。” “没人能逃得过它的迷惑,你到今天才失控算是幸运的了。”温说道。 银龙没有应话,他想着和银羽一起战斗的时刻,他们总能气息相通,一次次脱险。银羽带给他的不仅仅是一路来的化险为夷,还有心灵上的依靠。 “这把剑里有声音。”温神情严肃地对银龙说,她听到剑里传来一阵阵声音,哭声,喊声,吼声,还有求救声,仿佛声啸涌向温的耳朵里。她是月遗族的生灵法师,能与万物万灵沟通,她从声音中听到了各种不满、仇怨、倾诉和相求。 银龙试着去听任何可能的声响,有月遗族祈祷声,有文松嘴里的啧啧声,还有众人的呼吸声,风声,就是没有银羽发出的声音。 温双手端着剑,朝那棵光树走去。 大长老法立曼停止了诵念,他挥挥手叫其他月遗族的同胞也停下来。走到二长老古茲奇和三长老文艾身边,指了指温手中的剑,又说了些什么。三位月遗族的长老走了过来。 “就是这把剑。”法立曼对古兹奇和文艾两位长老说。 温把银羽奉上,同为生灵法师的大长老同样也听到了剑里的咒怨声。“我们的祈月仪式只能暂缓一下了。” “暂缓吧。”二长老和三长老异口同声地说。 法立曼走入白光法阵里,他小心地落脚,避免碰到任何树枝,破坏了整个祈月仪式。他走到那棵透明树下,逼真的树干在剑靠近时立刻变出了一个剑形的凹陷,正好可以把剑放上去。 剑被稳稳地嵌在树干里。法立曼走到法阵之外。三大长老眼睛紧闭,双手合十,他们共同向他们的天神、向大地祈愿,一连串嘀咕声一样的话他们口中反复念着,至少不下二十遍。 紫娟他们都仔细看着那颗光树下的剑,隐隐能够看到剑柄和剑身,像是在光之波流下若隐若现的江石。它默默地浸润在白光之中,毫无变化。 忽然,银龙睁大双眼,惊得快要叫出声来。他往前走了一步,仰头望着空中。紫娟三人都注意到银龙的奇怪举动,以为错过了什么重大发现。可是,细看细听之下,又没有异常。 银龙转头看向大姐,大姐一副茫然的表情,显然表示她没有看到光树下发生的一切。 一张人脸出现在光树的树干上,眉眼鼻口分明,是一张女人的脸。它眨动双眼,看看法立曼和温,从树上飘了出来,就成了一个成年女人的形态,她在空中飘动着,像随风而动的树叶,忽地一下升高,忽地一下降低。她游到法阵边缘,抬头望向银龙,银龙也抬头凝望着那张动人而凄楚的脸。 那张脸像是刚哭过,她手向银龙伸来,脸上笑开。 法立曼冲着银龙大声说道:“别伸手。” 紫娟他们吓得不轻,纷纷后退了一步。法立曼不去管紫娟他们,而是紧盯着银龙。 银龙也想伸出手,被法立曼一声喝止,停了下来。 女子没有握到银龙的手,变笑为怒。脸部扭曲,鼻子和嘴挤到一起,张开嘴露出可怕的怪牙。她飞到法立曼的身前,又一飘,飞上更高的地方。 这时,树干上出现了第二张脸,一张男人的脸,左脸上有条从左眉到嘴唇的伤疤,而右脸则是因为溃烂而出现了黑洞。他从树上爬着出来,站在离地三寸高的空中,悬空,而又蹋空走向银龙。他的左眼已经坏掉,闭着眼还能看到那条斜贯眼眶的伤疤。完好的那只眼睛转动着,一下又一下的,看着银龙。 银龙也看着他,那只瞪得大大的眼睛,另一只死眼。 本是死去的那只眼睁开了,混沌的眼白占满整个眼眶。他痛苦地张开嘴,手指伸入口中,整只手掌都被送到嘴里。他坏笑地看了一眼银龙,胳膊一扯,手掌齐手腕处断掉。他边嚼着手掌,边举起流血的左手看。 血仿佛要滴到银龙,他连忙后退一步。 那个男人也退着走几步。那完好的左腿,一半砰然断了,像被马刀从膝盖斩断似的。他毫无反应地捡起那条腿,横着放在自己的嘴边,大快朵颐起来。 第三个也是男人的脸,垂头丧气,绝望低落。他从树中走出时,上半身无数个伤口里流出血液。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光树下,既没有看法立曼和温,也不到银龙跟前来。 第四个是小孩。胸前插着一把剑的小孩痛苦地往前迈步。 第五个,或者说第五个和第六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脸,两张脸一上一下地出现在树干上。女的那个双眼和口鼻流着血。男人出现了,高大的身躯,强健的肌肉,他手里提着一个滴血的人头,那张女人的脸。他仰头吞咽从人头里滴落下来的血,浓稠得要连成线的血液落在男人的脸上,他伸长了舌头舔舐。 后面又有十来人从树中出来,有更多没有出来的,一张张模样各异的脸出现在树干上,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痴的,怨的,疯狂的,阴冷的,消失一张又出现一张。 而那些人形的,在法阵里或飘或走,他们挤撞在一起,惊恐地散开,热情地打着招呼,又无情地对骂。而后,他们或笑或哭或嚎,嘀咕喃呢,怒问苍天,说话、谩骂、嘶叫。 “那些都是你剑中的怨灵。”法立曼也为眼前的一切感到震惊。 “人的灵魂?” “对。那是把凶剑,嗜血、残暴的凶剑。都是那些栖宿于剑中的怨灵在作祟。”法立曼说。 紫娟他们就算把眼睛抠出来也看不到那些怨灵,可是真的有人的灵魂吗?或者是鬼?文松汗毛都快竖起来了,“那里有怨灵,我怎么看不见。” 法立曼轻声一笑,“你们看不到自有看不到的道理。人死后有没有灵魂,或者人死了是不是变成鬼,都在于人的心间。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你没看到的未必就是假的。” 一段玄而又玄的话让文松更为疑惑,那到底有,还是没有怨灵的存在。 “这是我们月遗族的愿望树,或者也叫能量树,通过它,能够看到你想看到的,能够得到你想得到的。通过它,才能看到剑中的怨灵。”法立曼说。 紫娟抬头,仿佛她也能看到那些飞舞着的灵魂,“既然剑有怨灵,是把凶剑,那应该尽快毁掉。” “为什么三哥看得见,我却不能呢?”文松差插嘴问道。 法立曼转头朝向文松,他慈祥地一笑,又望着银龙的侧脸。“他能看到也算是他和银羽的缘分,这也是为什么不用毁掉银羽的原因。既然他们之间已经建立了某种联系,就索性留着它。你说是吧,银龙?” 银龙回头,只是浅笑着说道,“是。”他把剑视为自己的朋友,和它默默相对,和它并肩作战,银羽让银龙心里获得了平静,不管遭遇到什么危险,它都陪他走了过来。只是,他也感受到银羽那股渴望鲜血的邪意,它让银龙抛却世间的真情实感,冷酷无情,陷入强大、但残忍、孤独的境地。银龙不会因为一把剑抛弃他认定是宝贵的东西,可断然放弃银羽他还是舍不得。因而,他听到法立曼这样问他,心里有些释怀。 “那些怨灵怎么办?”文松眼珠子转动着,那可是一把差点害了他和大姐的剑啊。 “我既然开口就一定有解决问题的法子。”法立曼看着围绕在能量树周围的灵魂,“你们愿意得到安息吗?” “安息?”一个灵魂不相信地重复道,想到这个词意味着她的重生和自由,她连连点头,“要安息,要安息。” 另有几个灵魂也说“要”。 一个怨灵走了过来,他挥着一个没有剑刃的刀柄,“不!”他咆哮着。 提着人头的那人把人头掷了过来,“去你的。”他大喊。 人头还未到法立曼的身前就消失了,一下又回到那人的手中,他又抛了出来,“去你的。”他喊道。 一些说不,一些说要。各自说着各自的理由,吐露真情,发牢骚,场面一下混乱不堪。 法立曼退后一步,他向法阵里拜了拜,和两位大长老一起,“万能的天神,真神大地上的向导——能量树。死者已死,不复再生,恳求给予他们安息。” 银龙唯一能听懂的就是这句,下面一段冗长细碎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出来。但是,他看到其他月遗族的族众向能量树围上来,就连恩崔尔、彼得斯和温也加入进去,他们向能量树膜拜,接着闭眼虔诚的祈祷。 怨灵们安静下来,一个个定在空中,他们仰头竖耳,仿佛在聆听天堂的钟声。痛苦、委屈、仇恨的表情不见了,血停止流动,伤口愈合,残缺的肢体又长了出来。他们变成了完整的灵魂,沐浴在能量树柔和的白光里。 他们笑着看向法立曼,朝他和银龙挥挥手,朝能量树树顶飞去,一个接一个,树干里还只是人脸的怨灵也飞了出来,同样的变化,一个个在法阵里盘旋飞舞着涌向树顶,白光一闪,一个灵魂就到了另一个空间(如果有)。所有的怨灵都得到了升华和安息,他们在长时间的禁锢之后得到了自由。 银羽在树干上显现,剑还是一样的剑,只是看去银白的光更加祥和了。“他们都走了?”看到法立曼神情一松,他问道。 “走了。”法立曼边说,边走入法阵。小心翼翼,他走到树下,拿出那把宝剑。 怨灵宝剑不再是怨灵宝剑了。 71.寻药-第五十六章 黑晶果 紫娟他们一起拱手向法立曼道谢。 法立曼看向那棵能量树,“让死者重返轮回之道是一件善事,也是月神子民应尽之责。” 银龙低头,目光落在银羽白色的剑身上,他好像听到了银羽沉静的呼吸声,清新恬淡有如山流水,这是一种全新的感觉。 “银羽真的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吗?我是说那些离开的怨灵会不会再回来。”紫娟也看着银龙手中的剑。 法立曼说:“这把剑是上好的材料做的,也倾注了铸造者的心血,本身就有一些意念留在剑上,它和银龙心灵契合,是件好事。怨灵不回再附于剑上,至于它危不危险还在于持剑之人。”他转而对银龙说的,“你们应该相信银龙,剑上有怨灵时,在最后一刻他也没有着怨灵的道,往后银龙也一定能把握自己。” 银龙把剑放入黑色的剑鞘中。他向大姐点点头,文松和云桥露出放心的笑容。 这时犬灵王那对黄金般的眼睛映入法立曼的双眼,“你叫阿斯诺!” 犬灵王阿斯诺警惕起来,它前腿不安地动了动。 “不用担心,我能看到你的善意。虽然你不是这片大陆的生物,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你才是真正救了紫娟他们的人吧?”法立曼洞察一切,犬灵王的秘密逃不出他的眼睛。 阿斯诺没有开口说话,他沉默一会儿,法立曼不急于往下说。“曾经的敌人,现在的朋友。”阿斯诺不知道该不该用“朋友”这样的字眼,在一长段时间里,它认为只有寅才是它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很好,阿斯诺。”法立曼缓慢地说,把重音用在“朋友”二字之上。 “对了,你怎么突然出现在玄静森林,你又是如何知道我们在这里的,还有那时是白天,你怎么可能…”银龙的话卡在那里。他手摸到胸膛里那颗石头,上面还有他流出的已经干掉的血。 “是它”,阿斯诺说,“它是召唤之石,只要你的血沾在上面它就会被激活,无论你身在何地,我就能瞬间到达你那里。” “原来如此。”文松恍然大悟,其实心头还是有些害怕犬灵王,听到的各种说法,昏晕前他经历的一切,都让他觉得犬灵王会帮他们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凝视着犬灵王,犬灵王也盯着他。文松说了句,“你好,犬灵王。不,阿~斯~诺。” “你好,高个子。不,文~松。”阿斯诺说。文松没想到阿斯诺竟会学他说话,仿佛成见已消,他也把它看成了朋友。 “你们和阿斯诺叙叙旧,我们还有未完的祈月仪式,还有你们此行的目的——黑晶果。”法立曼再次走到法阵的边缘,他盘坐地上,其他的也跟着坐下,他们大声唱起古老神秘的歌谣,一首对月神和月遗族的赞歌,歌声在林子里飘荡,随着风不知能传到多远。 天上的云无声无息地走远,夜幕之下一轮圆月露出一小半,清丽的月华投向玄静森林,在黑暗里留下斑驳的月光。 银龙和犬灵王坐在一起,看向白光渐明的空地,一边说着话。 文松也和犬灵王聊了会,说不上几句话后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小米图和其他同龄的一起朝他走了过来,他们看向两把锋利的弯刀。文松指着自己的刀,意思是“这个?”小米图等一起点头。文松提起双刀,他双腿往下收,往上弹跳时双刀挥出,他借着法阵里的白光,蹬上一棵树的树干,人直飞出去,刀在空中翻舞,他落到一棵树下,躲在树的背后。小米图他们找了起来,他突然窜出来,腿往侧边一踢,身体借着另一棵树翻转了两下,刀围着身体化作一片圆形的刀光。他刚一落地,往后空翻一个,站好刀落在裤腿两边。小米图他们过来拍手叫好。 紫娟和恩崔尔、温在一起,紫娟会情不自禁地看温的眼睛,那绿皮肤的温有双海蓝色的眼睛,望着如水般澄净,虽然夜晚模糊,但看去仍有着说不出的魅力。恩崔尔问了紫娟他们和犬灵王之间发生的事,又跟问了欧阳慧儿,春罗和雪瑜。 紫娟说得很详细,她给温和恩崔尔描绘出春罗城的样子,春罗城的方方面面。当然,说得最多的还是她的五妹雪瑜,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对五妹的思念,她形容五妹的样子,五妹真就要出现在她眼前似的。 云桥站在彼得斯身旁,一起观看法阵发生的微微变化。能量树的光原来是从法阵里的树枝上发出的,每根树枝都像着了火一样发出强烈的白光,把这片月遗族聚集的地方照得如同白昼。“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你看你的姐姐和弟弟他们。”云桥回了一句,“想一个人安静会儿。”“你身上的伤痛吗?”“痛。”云桥笑着回答彼得斯。 歌声渐弱,白光更甚。圆月如盘,悬挂万里高空,今夜月神向世间展露它的全貌,人们睹月思人,月遗族皓月下歌唱。 唱罢之后,月遗族族众纷纷起身,三位长老最后站起。众望所归,所有人目光都放在能量树之上,摇曳着的白银似的叶子,或粗或细的白银似的树枝、树干,枝头上挂着的好几颗黑色的果实。 月遗族共同完成了月圆之夜的祈月仪式。摆成特殊法阵的树枝被收到空地外。 大长老走入阵中,他抬头看了看能量树上瞬间开花又瞬间结果的果实,惬意地点点头。二长老和三长老也来到能量树下,抬头仰望密叶丛里的黑晶果,黑色成椭圆的果子。 小米图等也跑到能量树下,他们伸出双手,高兴地跳着;恩崔尔三位年轻法师和其他的月遗族族众也来到能量树下,他们畅想在梦幻般的白光之中,脸上显露出最纯真的笑容。 “月遗族的永生法术就在于此。你们所说的黑晶果,其实还有另一个名字,能量果实。”法立曼指着一个果实说道,“能量树结出能量果。它们能够延年益寿或是治疗伤病,但并不像你们说的那样,会让人获得永生。月亮天神赐予我们长寿,但不会是永生不死。” 黑晶果一个个脱落枝头,它们轻轻落下,再飞向大长老那里,共有八个黑晶果。这次能量树硕果丰收,比上次整整多了一倍。 大长老法立曼递给紫娟一个,能量果实有着完美的外形和漆黑的光泽,像打磨精细的黑晶石,果实质地坚硬,线条优美,不输于任何一颗真正的宝石。 这就是黑晶果,紫娟他们都看着这个得来不易的果子,它能够救欧阳慧儿的命。总算没有辜负欧阳瑾的期望,他们欣赏着它,仿佛它就是一个进入梦乡的美丽精灵,那表面的黑光下跳动着一颗红色的心。 紫娟把它放入布袋之中,和犬灵王血的皮囊袋放在一起。 法立曼举起少有皱纹的手,紫娟这才发现法立曼脸上也只有一两条皱纹,像一个正处壮年的男子。“有谁要吃能量果实?” 空地上顿时安静下来,静得好像都能听到林间吹过的风声,珍贵的果实,能够延长寿命的果实,竟然没有争抢,月遗族的族众相互看看,似乎是不大愿意吃这果子。 “有谁?”法立曼再问。 犯难起来,没有一个上前。终于,这种奇怪的僵局被打破,和小米图长得差不多高的从族众中走出,看去像是做错事似的。 “小皮,你还没有吃过能量果实吧?”二长老对小皮说。 小皮点头,眼睛没有看二长老。二长老抚摸着他的头,“给你。” 小皮对着能量树,把黑晶果举过头顶,“赞美天神。”他感动地说道。又有三人出来,大长老和三长老给他们各发了一个黑晶果。 “紫娟,你们一人吃一个。身上的伤也好的快些。”大长老法立曼说着把果子又递在紫娟的眼前。 紫娟忙推开大长老的手,她后退着恭敬地说,“承蒙大长老盛意已得了一个,不敢再作奢求。而且,我们的伤也没大碍,不久自会痊愈。”云桥他们也婉言谢绝了。月遗族的圣物他们怎敢亵渎进食,他们心里是承受不起的。 还剩三个,大长老抛给高个子一个,他在祈月仪式中施法已显疲态。另一个给了一个月遗族的女性,她抱着怀中出生不久的孩子,孩子阿啊叫着。最后一个给了恩崔尔,月遗族的幻术法师。 小皮用牙费劲咬开黑晶果,看似鲜美的黑晶果却是干粮似的,没有一点汁液和甜味。小皮慢慢咀嚼,严肃认真地吃着,没有一点难受的意思。小米图过来肯定式地拍了拍小皮的肩膀,两人嘻嘻笑着。他们和另外几个孩子坐到能量树下,煞有介事地说起话来。 大家也小皮小米图一样,或站或坐,有的干脆躺下,他们说着各种事情。 能量树也是愿望树,它是月遗族和月神交流的桥梁。他们认为对着能量树说的事月亮天神也能听到,帮助他们实现愿望,原谅他们过失,倾听他们的心声。 法立曼说:“感谢天神赐给我们安宁,愿月遗族获得永世的平安。”不仅法立曼,就连二长老三长老,恩崔尔他们也闭目细语。 “紫娟姑娘,你们来吧。月亮天神能够听到你们的愿望,她会让你们梦想变为现实。”法立曼睁眼对紫娟他们说,而后又闭上双目,旁若无人地说出心里话。 没有偷听别人的,月遗族全是如此,仿若神游于外。 紫娟他们也依葫芦画瓢,学起大长老的样子。紫娟闭眼时,身上发生了变化,伤口不痛了,能够感觉到白光浸入自己的皮肤,空气微微荡漾在肌肤上,拍打自己的脸。如真有月神,她要向月神祈求五妹的健康无虞,她不希望五妹练习武艺,做一个寻常家的女孩儿,学点琴棋书画、针线活,知书达理,过平淡的一生。他还想到自己的三个弟弟,他们长大,可能就要离开自己,那自己会是孤独的吗?他只要弟弟他们有自己的幸福就行。 云桥、银龙和文松也在能量树下沉思,他们怀揣各自的心事,尝试着和月神倾诉。 犬灵王阿斯诺至始至终没有走入法阵之中,它走到光线较弱的区域,抬头是明月,低头是暗淡的月光,它看向空地中央的“火树银花”。 像是过了很久,紫娟的思绪从远方回来,她如梦初醒,看到有的仍站在能量树下低语,有的在白光范围外看那轮高悬的月亮,有的走到粗树干旁,双手放到树干上。 银龙走到大姐身边,“我们也该走了。” 大姐这才想到,得了黑晶果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可以松懈了,回去的路途数百里,欧阳慧儿的病又在恶化。“好的。”她两条秀眉突增了一层凝重。 云桥和文松也身体一直,准备着回家了。 “大长老,打扰你们了。”紫娟来到大长老法立曼的身前,是要请辞了。 “你们等天亮了再走吧。竞月就要开始了,你们也来看看。”法立曼说。 “不了。还要送药回去救人。”紫娟说,“我们牵了马匹就要往回赶了。” 大长老心想也罢,紫娟他们救人要紧,也不作挽留。“紫娟姑娘,那在此别过。希望能够治愈你们说的那个人。” 牵马?整个玄静森林都见不到马的踪影。恩崔尔又用他的眼睛看紫娟他们来的地方,只有马缰绳挂在树上,周围留有血迹,残肢被丢弃在不远处。紫娟他们的马被夺宝团宰杀,一匹都没有剩下。 “你们的马被人屠宰了。”恩崔尔不忍看那些惨遭噩运的马,收缩视域。 “啊~啊,没有马我们怎么回去。”文松皱着眉头说。 “马没了?”紫娟也发愁,“就算买马,恐怕又要耽误几天了。” “大姐,这也没法,我们还是赶快吧。”银龙催着大姐,不管怎样都阻止不了他们回去的路。 在法立曼身边的温想了想,“或许我们可以载他们回去。” 法立曼哎了一声,“我们是载不动人类的,就算我们可以鸟化,也依然承载不了人类的重量。” 温没有立即反驳,她似乎又回到了之前激烈战斗过的地方。 72.寻药-第五十七章 飞豹和泪心石 温回过神,她脑中长着翅膀的黑豹形象还没有完全消散,“我们可以借助其他死去生灵载紫娟他们回家。” 对温的话,法立曼仍不能理解透彻,何种生灵能够载动面前这四个人类?已经死了一天的马无法复活,何况马体大部分成为夺宝人的肚中之食,没有一副健全的马体。“紫娟他们的马是不可能的。” “但是黑豹可以。”温接着他父亲法立曼的话,恩崔尔想到了,那奔跑如飞的强健黑豹不正好符合要求。 “黑豹,刚刚死去的黑豹。”温斩钉截铁地说。 “让黑豹死而复生?”紫娟觉得这难以置信。 “你们不是想早点回去吗?这应该是唯一的方法了。”温笑着对紫娟说,又添了一句,“不过需要带两具完好的黑豹尸体回来。” 紫娟惊得连气都不敢出。月遗族到底还有什么能耐,各种法术,永生之果,如今还能让死者重生?二十年来所形成的一切观念在这里统统瓦解,仿佛所活过的日子现在来看都是浑浑噩噩,形同白费。 “我们去吧。”银龙喊了云桥和文松,又拉一下大姐的衣袖。他们去搬运黑豹的尸体。 月光下,树林里漂上一层淡白色的月光。他们找到那片狼藉的战场,全是死去的人,黑豹,黑鹰,还有林中的动物。挑了两头黑豹,四人合力抬了回来。 汗水如雨水打湿了他们身上的衣服,和自己的血,还有黑豹粘稠血液混合在一起,十分难闻。他们喘着气把黑豹抬到能量树下,四肢向外趴着,像是摆着祭祀用的。 黑豹紧闭上眼,没有气息,身上被撕烂的皮肉还渗出血滴。 温,恩崔尔,还有彼得斯,他们走到能量树下,双手伸到由光形成的亦真亦幻的树干上,他们念了一句,双手吸收起树上的白光。白光如同雾气或是水流一般,顺着手涌到他们的身上。一层厚厚的白光,像是披上了光之袍。 他们在黑豹前用发光的双手在空中比划,由温领着,横,竖,斜的,圆弧的,前后走动,朝着月光请求一番,三人又横排站着,继续比划着各种手势,一点一点的光进入他们画成的图形上。 一个丈半高的光圈成形,看去像是一幅复杂的地图,又像一个巨大的车轮。它慢慢地倒下去,变成与地面平行的。旋转着飞到黑豹的上方,再降落下去。盖在黑豹之上,光圈仍然转圈,它最后停了下来。 光一些没入黑豹的身体,一些进到土地中。 黑豹身体发出通亮的白光,由中心往外扩散,一眨眼已经看不到黑豹的样子,像是黑豹体内安放了炸药,就要爆炸开来。强到刺眼的白光一闪,渐渐暗了下来,最后能够看清黑豹。从它的脊柱开始,黑色躯体变动,化为稀薄的黑气飘起。 温他们三人又一阵催法。黑气在空中卷动,渐成两个不规则的大球,一下这里凸出,一下这里凹进,球里的黑气冲击着大球的边缘。 下方破开一个大口,奔腾的黑气冲下黑豹消失的地方。 四脚,肚子,脑袋,尾巴,挺着的脊背,豹子的模样形成,还是肉体一样的黑色,甚至可以看到微微动着的黑毛。不仅如此,还长出一双黑色的翅膀,它们紧紧贴在背脊的两边。豹子没有张嘴吼叫,而是转着两眼看向温三人。 紫娟他们走上前去看这奇观,就是月遗族的族众也很少有见过的。 黑豹抬头,与他们的蓝眼睛相对。收着的翅膀扑一下打开,只一下扑打就卷起一股劲头不小的风。它们从地上飞起,两三次扇翅就飞到空中,好像原本它们就会飞似的,地面上矫健的黑豹在空中如闪电般,恐怕连传说中的鲲鹏鸟也不及它们。 在空中盘旋两圈又飞了回来,它们扇着翅膀稳稳地落在地上,收好翅膀,宛如利剑还入鞘中。 紫娟他们几乎要为三人鼓掌叫好了,如此奇妙的变化让他们一阵欣喜。他们这是要骑乘飞豹啊!这种经历说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月遗族围着飞豹,没有面露惧色的,小米图和小皮甚至把手放到飞豹的翅膀上,像抚摸宠物似的摸着飞豹的翅膀。它呼噜一声,温顺地叫着。 文松先前还有一丝害怕,此时手痒痒,他伸出右手,调皮得像个孩子,“我也能摸摸吗?”紫娟银龙、法立曼温等都笑出声来。 “没有什么不能的。”温和法立曼同时说。 小皮拿着文松的手,使力把文松的手按在飞豹的翅膀上,文松摸了摸,它没有抵触,文松放下心来。小皮又让他摸飞豹的头,他又摸着它的头,看到飞豹张开嘴,他往后一跃,退了一大步。小米图和小皮他们也扯着嘴嘻嘻笑开来。 紫娟一个拱手,“谢谢大长老,谢谢温,真是谢谢各位了。”她笑完后对大长老他们说,充满了敬意和谢意。云桥和银龙,还有走过来的文松跟着大姐说同样感谢的话。 大长老说这是举手之劳,说还是女儿突发奇想,不然也不会想到这个法子。 紫娟心里一股气味翻腾,血腥气又回到鼻尖。她想到那些死在玄静森林里的夺宝人,不管因为何种原因,客死他乡,无人过问,总觉得有些心凉。“大长老,夺宝人为恶该死,可死者为大,看大长老如何处置,总不能曝尸荒野吧。” 大长老法立曼眉毛往外一展,露出洁白的牙齿,“紫娟姑娘蕙质兰心令人称道。生前作恶,人死之后就一笔勾销,我们已在能量树下为死者祈福,天神会让他们有个好归处。至于残留于世的躯体,一把火即可。” 紫娟心头阴云消退,开口笑道,“这样安排也算对得起他们。” 银龙在旁边点头称是,也敬佩起大姐来。 话后,云桥和文松又和恩崔尔、彼得斯来到死尸之处,云桥文松搬动夺宝人和动物的尸体,堆在一起。恩崔尔和彼得斯两人念了一个生火的法术,一团火焰在两人之前燃起,跳动的球形火焰扑到尸堆上,烧灼起来。熊熊烈火只在尸堆上燃烧,没有窜到林中的树木之上,风带走尸体烧焦的臭味,只是橙红色火光映天,连大长老他们也能看见。 尸堆烧成灰烬,最后只剩白色的骨灰,随风吹散在空中,粉尘骨灰尘归尘土归土,和玄静森林融为一体。 云桥他们返回空地时,犬灵王阿斯诺也要离开。它向紫娟他们,还有月遗族道别,金黄双眼闪动,似有不舍,它举起一条腿,喊一声“再会!”不过,最舍不得的还是银龙,那个曾让它惧怕,害它失去所有,又给了它新的希望的男人,它接受他的召唤来到玄静森林。然而,它不能和他相伴。离别是必然的。 他们一起来到能量树白光照不到的地方,银龙走在阿斯诺的左边,手搭在阿斯诺的颈脖处。“你要走了?” 阿斯诺张着嘴,“是啊。你们也要回家了。”说到人类“家”这个字时,它心里有些空虚,至今仍是它不能明晰的东西。 “五妹在等着我们。你见到她,也会喜欢她的。”说到家时,他想到了春罗城里那不起眼的三层木楼,还有他们的五妹。” “你会来春罗吗,阿斯诺?”银龙问。 “或许吧。” 银龙拍拍它,靠近他的头部。他尽情地张开手臂抱着阿斯诺的头,脸贴着它。 犬灵王噗嗤地响着鼻息,银龙听着并记住这个声音。他松开阿斯诺,手取出挂在胸前的蓝色晶石,“这个还给你,我用不着了。” “你留着吧,银龙。如有需要我的时候,就用它;留作纪念也行。”阿斯诺说。 “不用。有危险了,有我在就够了。而且,在这里记着你,比什么纪念都强。”银龙比比自己的左心房,又看着它,“你是我的朋友。” 阿斯诺点点它的头,眼睛里快要渗出泪水来。它接过那颗宝石,嘴中念了两个词,宝石放出一片蓝光后化成了烟尘消逝在夜空下。它成为了它自己的主人。 “有缘再见。”阿斯诺的腿还有点瘸,走路时没有了之前的优雅,它回过头对银龙说。 银龙向它招手,“有缘再见。”阿斯诺往空中一跃,跳过一个灌木丛,一些窸窣声后,它就走远了。目送走犬灵王,银龙返回到空地上。 飞豹黑翅张开了,等待紫娟四人。 “让我们一起飞吧。”大长老对紫娟他们,也对月遗族的族众说。 族众走入能量树下,将心灵与能量树相连,诚心的祈求,衷心的向往。白光罩着全身,月神展露神迹,月遗族鸟化。 所谓“鸟化”是月遗族信仰月亮天神,在法术和能量树的共同作用下身体出现类似鸟的特征的过程。眼睛瞳孔变成线形,额头变窄拉长,鼻尖出现弯钩,脸变狭长;上身修长,肩胛骨长出一双翅膀,双手变短却不成爪;下身如常,脚也不成爪。不说鸟语,不会尖叫,说的仍是人语。 月遗族鸟化后的翅膀,有的短有的长,有的窄有的宽,有的薄有的厚。小米图等的翅膀看上去则既短,又窄,还很薄。在竞月,或是奔月中坚持不了多久,一些时候需要长者协助帮忙。 温的双翅窄长,犹如两把绿色长刀。她摸摸小孩的头鼓励他们在空中展翅,又和其他几个说了些话,最后来到紫娟身边。大长老看到温的那对翅膀,很是满意。 “今夜我们将竞相奔向圆月,竞月的胜利者将获得最美的祝福和赞赏。”大长老对紫娟说。 温身上的血液也热腾起来,她朗声说道,“起飞吧,让我们在夜空中舞蹈,为天神而舞。” 紫娟和银龙,云桥和文松分别上了一头飞豹。坐在飞豹上的紫娟听到起飞时,不由地想到了雪瑜,五妹终日想象着能够飞翔在碧空之下,看脚下的流云,听耳边刮过的风声。“要是五妹也能飞一次,那该多好啊!”她遗憾地叹气。 “你五妹也想飞上天?”温听到了紫娟的说。 “想得要人命,整天在你耳边说。”紫娟回答。 “拿出能量果实,不,黑晶果,对着能量树许愿。”温大声说,以免声音淹没在月遗族起飞前的欢呼声中。 紫娟拿出黑晶果,捧在手心里,她要五妹享受哪怕只有一次的翱翔快乐。 “黑晶果的心,因为形状像一颗眼泪,名叫‘泪心石’,夜睡时放到你五妹的枕边,会有奇迹发生。”温说完,对紫娟微笑着点头。她双刃往外一展,弹跳之下跃起地面两丈,再扑一下翅膀又飞出两三丈。其他月遗族也扑翅飞起。 黑豹跑了两步,飞跃入空中。再往下拍打,整个忽地一沉,往上飞过了树顶。 “喔~喔~喔,回家了”文松高声大喊。紫娟四人心中都敞开一扇大门,迎着风,他们飞回家。 73.寻药-第五十八章 飞回家 紫娟他们能够飞着回家,这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这可是做梦也想不到的美事,也算是他们幸运。他们满怀新意、欢欣雀跃地坐上了飞豹的脊背,那一刻心儿也跟着飞了起来。 当他们回到春罗和五妹讲起这件事,还有说给其他想听故事的孩子时,那种梦寐以求的兴奋和向往总能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到。他们,尤其是文松,把它描绘得天花乱坠、美妙绝伦,让人充满遐想。不过,其中的滋味只有他们自己能够知道。 树木和土地很快就被远远地甩到身下。他们盘旋着往上升,在月遗族的后头往天空飞去。 月遗族犹如脱了缰的野马,径直扑向高高挂着的圆月。原来天空才是他们真正的乐园,执着追求,与他们的天神共享同一片天空。 他们穿越淡薄的云层,来到广阔而澄净的夜空,银白的月光落在月遗族的身上,泛着淡淡的绿光。 他们看向月光泼洒的大地,受天神恩泽,昼夜交替,万物生长,劳者休憩,休者劳碌,有序无紊。他们在云端处低飞,犹如飞掠扑食的雄鹰。而后,他们惊呼一声,忽高忽低,波浪状地飞出两三百丈,又依样飞回来。小米图等落后数十丈,却也潇洒灵动,不甘落后。 紫娟他们也来到云堆之上,不禁感叹月亮之大,月光之白,天空之广。 月遗族已经飞回,落在紫娟他们身前。扑着羽翼的法立曼也一反严肃庄重之态,展露笑颜,“你看月亮上是不是也有一颗能量树?” 紫娟笑着看向那只圆盘,那些暗影确实像一颗树的形状,人类有一个自圆其说的传说,而月遗族也有他们信服的看法。“是。” “一切都是有法可循的。紫娟,我们就要竞月了,你们要不看看我们谁能飞到最高点,只有心最诚的才能飞到最高。” “多谢大长老,不能再作停留了。”想着回去之事片刻也不容耽误,而且,身在万丈高空也够吓破人胆的,飞豹看来倒是老实听话,却不知能够维持多久。 “也罢。你们去意已决,只好在此分别。”他摇了摇手。 温也挥手,恩崔尔不舍地看着四人。小米图和小皮飞近些,看到文松正伸长手臂和他们作别。其余的月遗族也向紫娟他们送别。待豹飞下云层,他们仰头目视明月,翅膀扇开,做好了冲击。 身体忽然往下沉,心稍微慢些,还在上提着,紫娟四人顿时下落了二三十丈,不说头发吹乱,就是心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坐在前头的云桥和银龙死死抱住或是抓住光滑少毛的豹子,再把身子紧贴着它才没有掉落豹背。 文松搂住银龙的腰,双腿夹着豹子的肚子,他逆风吼了一声,冰凉的空气灌到嘴里,他猛吸进肚中,又再大叫一声。“爽啊!”他几乎扑到银龙的背上。 “你小心点!”银龙挪挪身体坐正。 飞豹平飞出去,朝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沼泽。他们回望月亮之下,黑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脚下就是明镜似的水面,想着来时的慌乱,回去时有着几分难得的悠然。药引已经得到,又能凌空飞翔,俯视月光下的事物。只是归途数百里,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达到的。 文松松开抱着银龙的手,双手伸在两边,他侧出头来,任凭风迎面吹打在他的脸上。凉爽清新吹走了身体里的所有疲劳,疼痛也一扫而光,他兴奋得只差站在豹子的背脊上,挥着双刀,朝天空呐喊了。 其他三人也受文松感染,在飞豹身上放松下来。他们精神焕发,眼睛之中多了几分神采。透过柔和的月光看向沉静的大地,它们飞快地从脚下掠过,并抛在身后。 突然,紫娟云桥骑下的飞豹往右一偏,他们也跟着右倾。躲开一只飞来的鸟,飞豹扑了三下翅膀,飞到另一头的高度,和它齐头并飞。 它们飞过沼泽,飞过树林,飞过冰风镇,在冰风谷的山峰上方急向左转,面朝一个不下四里的斜坡。飞豹从高处飞下来,贴着地面,它们拍打翅膀,四脚就要点到地面上,飞着冲下去。 一块巨石挡道,眼看就要撞上。两豹斜飞,从侧边绕过巨石,飞上蹿下,又在低空飞行。四人内脏上下左右翻搅,所幸尚未进食,不然定要呕吐出来。而且,飞豹自娱自乐,哪里把紫娟四人放在心上,云桥和银龙只得把飞豹抓得更紧,而紫娟和文松也只得把云桥银龙抓抱得更紧。 如此在山坡上展示飞豹的绝技,让紫娟四人有苦难言。要照这样下去,他们非被摔下豹背不可。 “豹兄,你能不能慢点。这样可不能把我们送回春罗。”文松往后仰去,要不是他靠腰力扳回自己的身体,不然他已经跌落在地。 豹子叫了一声,翅膀扇着往上两下,飞到十来丈的高处,又往下俯冲,快要撞在斜坡上。 “豹兄,你慢点。”文松双腿踢了飞豹肚子两下。豹子翅膀猛抽两下,肚子都快要沾着地上的杂草,它扬起头,飞高了一丈。它看看身后不远处也在掠飞的另一头豹子,高兴地再叫出声。整个豹身近乎垂直而起,银龙文松挂在背后,提高七八丈后,落在平衡着的豹背上。 云桥和紫娟身体一紧,也跟着做同样的动作。 两头黑豹飞完斜坡,接着是一片葱茏的树林,前方三公里处两座高耸的山峰夹着一道宽约百丈的缺口。 豹子没有减缓速度,飞在树梢上方,树木朝后急速地退去,来不及留下影子。山峰出现在眼前,豁口像把垂立的匕首,锋刃嵌入两峰上。 豹子左拐,朝着山凹处的阴影飞去。 漆黑的羽翼在月色里拍打,划动清丽如水的夜空,两翼带风,飞驰而过。林里狼群受了侵扰,逃散开去。 豹子飞出一个大大的圆弧,绕着山凹处飞到缺口,一个悬崖突出,崖底是一大片的山丘,凸起的山丘像是炊妇手中捏成的糯米丸子,一个个摆放在平整的土地上。 豹子双翼展开,利用风力在空中滑翔,快落到平地,黑翼扑打,朝着一个水塘飞去。水面波纹荡开,倒映下去的影子闪电般游过浅塘,影子落在房屋顶上,林间,还有稻田里。飞过了二十来个的山丘。 文松忍不住用脚后跟再次踢飞豹的肚子,“豹兄,慢下来。要不我就跳下去,或是干脆給你两刀,咋们同归于尽。” 黑豹嗷了一声,估计也是玩性耗尽,它竟然慢了下来,平稳地飞在离地二十来丈的低空,不再纵情乱飞。紫娟四人心里稍定,发现手心里竟然冒出冷汗。 夜晚已深,又是深秋初冬时节,天已渐凉。紫娟四人身上只穿了单衣,余下的衣物全留在马匹的行囊之中。他们吹着越加寒冷的风,身上破口的单衣更耐不住那份寒,打起哆嗦来。 这一冷,发现肚中空瘪。原来这一日以来未曾吃过一点东西,被冷了身子,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文松体壮,最是饥饿,他手脚都提不起力来。 银龙听到文松的肚子叫后,笑着偏了一下头,“四弟,你是饿了呀?” 文松可怜巴巴,饥寒交迫,身上的各处伤痛也重新袭来,冷气钻到裂开的伤口里,疼得快要麻木了。“你说饿不呀。”他一手搂住文松,一手摸着自己的肚子,还弯着腰。 “要不我们让豹子飞快点,这样也好早点回去。”银龙说。 “还是不了。”文松马上阻断,“想来有一个时辰了。豹兄,要不我们下去歇歇?” 豹子没听懂似的继续飞着,既没有快,也没有更慢。 紫娟看向文松,又看到豹子那双银光闪烁的眼,它闭着嘴,鼻息悄然地拍动翅膀。“算了吧。四弟,你就忍忍。” 文松看着大姐,眼睛都快挤出泪水来。“大姐,我……”文松有气无力,双手软绵绵地搭在三哥银龙的腰间。 紫娟没再理文松,她手扶着云桥的腰,看着幽暗的前方。眼往远处,山川树木房屋有着一条条暗暗的光线,她扫过脚下,又眺望前方,根本不是来时的路。她担心起来,“豹兄,你认识到春罗的路?不要迷路了啊?” 文松本想靠着银龙,少用点力的。听到这话他挺背坐直,“大姐,你不会说豹兄连路都不认识吧,在这黑黢黢的夜里我可认不了方向。”这下惨了,文松想,说不定天明了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黑豹发出沉定的吼声,往前直飞,像是告诉紫娟它认识路似的。 一声惊讶,“啊~大姐,你看。那是从绥方镇过来的路。”文松指着下面一条似曾相识的蜿蜒马道说。 紫娟三人看向那条路,放下心来。即使飞豹突然改变方向往右飞,他们也不再有半点疑问,任由飞豹带路。 照这样飞了大约半个时辰,不再起伏变化。云桥和银龙贴着豹子,注视前方谨防有状况出现,紫娟和文松懒得看脚下的风景,手只需轻轻扶着前面的人就能安稳地坐在豹子上,无事可做,眼皮抗议,竟想打盹。 飞豹往上斜飞,不断抬高,而后,沿着山脊飞上山顶。紫娟和文松惊了一下,睡意全无。两人看着山脊两边陡峭的山坡,漆黑一片。云暂时遮住了明月,飞豹扑着翅膀在黑暗中潜行,滑过黑云下的一片天。 月光撒了下来。山顶吹着一股股强风。飞豹顺风飞过山顶,从岩石峭壁上飞落而下,两百丈之后直飞出去。 这叫紫娟和文松都不再盘算瞌睡之事,都强忍着睡意,不敢懈怠。 除了要直飞崇山峻岭,飞豹在平处时离地都不超过四五十丈,飞得又稳,让紫娟四人好受很多。 就是如此,整趟北归之路花了三四个时辰,也快到了他们的极限。飞豹途中没有停歇,让他们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当飞豹从空中落下时,四人如释重负。双脚落地,心头也踏实了。 飞豹是在紫娟四人熟悉的树林里降落的,那是春罗城北方大道中后段上的一条支路。它们的双翅艰难地两扇,冲向林中的泥路上。再用力一振,它们的四脚总算安然地落在地上。他们刚跳下飞豹,飞豹张开翅膀的瞬间,在空中化为飞舞的碎片,飘荡着消失了。 两头飞豹彻底没有了踪影。四人连感谢都来不及。不过,他们也没有再多的精力赶路了,躺在路边的草丛里进入了梦乡。 东边微亮,在晨露晨霜和晨寒之中醒来。他们整理了衣服,还有随身带着的武器和药,往北方大道走去。 “回去了,一定要好好睡一觉。”“一定要饱餐一顿。”“一定要泡个热水木桶浴。”“一定要打两天两夜的条牌。” 四人相视一笑,步伐坚定地朝前方走去。 虽然坐了南下商队的马车,到欧阳府的红漆大门时也快要晌午了。开门的仆人看着四人流浪归来般的紫娟四人无不敬仰又惊叹。“紫娟姑娘回来了,紫娟姑娘回来了。”传遍了欧阳府上下。 他们见到了欧阳瑾,欧阳大侠,还有突然从门外闯入的向龙葵。白衣黑发的向龙葵铁扇插在腰间,看到了他给紫娟的皮袋如同见到了猎物。 “药!” 74.寻药-第五十九章 制药 欧阳慧儿的病不能再拖延了,已经到了生死关头的时候。所有人都望眼欲穿,盼着紫娟他们能够把最后的药引带回来。虽然比他们料想的要早,可是谁都没有嫌早。 其中,深知慧儿病情的向龙葵更是懂得片刻功夫的重要。他接过盛装犬灵王血的皮囊,还有黑晶果。向紫娟请求道,“恳请紫娟姑娘,协助我制药。” 欧阳瑾犯难,想用眼色制止向龙葵,想到向贤侄一贯思维缜密,想必也是为了慧儿考虑。 还未等他说话,紫娟的弟弟文松瞪着向龙葵,手摸向双刀,“你说什么?我大姐岂是受你摆布的。” 银龙手肘拐了文松一下,让他住口。欧阳瑾也说,“紫娟姑娘刚回,需要休养。” 这时五妹雪瑜跑进门,“大姐,大姐。”她跑向紫娟,看到欧阳瑾叫了声“欧阳老爷”,又转向向龙葵亲切地叫了声“向大哥”。文松听得脑袋都快炸开。 五妹雪瑜还是个把月前见到的那个五妹,紫娟双眸望着雪瑜,五妹清澈可爱的笑容映在她的脑海里,她紧紧环抱着五妹。“五妹,五妹。” “大姐,你安全回来了就好。”雪瑜轻声说,又走到云桥和银龙的身前,“五妹见过二哥,三哥。嗯,还有四哥。”看到文松脸上怒气未消,她朝文松挤挤眼,又嘟着嘴做出一个顽皮的微笑。 “五妹,你过得好不好?”文松两手搭在雪瑜的肩上,对她说,又转头看了一眼向龙葵,“五妹,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文松,不得无礼。”紫娟说道。文松当着欧阳瑾说这样的话,意思是质疑主人家的待客之道。 雪瑜抬头看着文松,“欧阳老爷对我很好,向大哥也对我很好。”她说完,突然利落地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伸直并拢指着向龙葵。向龙葵会心一笑。 文松听到五妹“向大哥”“向大哥”这样称呼向龙葵不由怒从心中起,他正要发作,紫娟走出一步。“向公子,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制药吧。”她又对雪瑜说,听似轻描淡写,心底却万分不舍,“五妹,先和几个哥哥待着,我去去就回。到时可有东西送你呀。”她左眼忽地一亮,雪瑜心花怒放,每当大姐这样时,总有好的要给自己了。 紫娟和向龙葵走出房门,这一句简单的“去去就回”一去就是两天两夜。 云桥他们就在欧阳府上吃住,各自玩着,没有打扰大姐紫娟。 文松和雪瑜一起,每当雪瑜的飞镖击中靶心时,文松都跳起脚,去取下靶上的飞镖,而石子之类的暗器,雪瑜也能击发自如,她甚至吵嚷着要让四哥当靶子,站在远处,头顶一个器物让雪瑜尝试。文松吓得不敢答应,最终器物放在手臂上,雪瑜砰砰两声,石子都射到器物之上,第二颗更是把它打落了。文松不住鼓掌,手臂上的伤痛算不得什么。 银龙在院子里练剑,他仍能记起在玄静森林发疯似的情景,他的剑无人可挡,可也差点伤到了身边的人。剑在手中慢了,每次挥击都少了分狠决和凌厉,因为他又怕银羽引他到重蹈覆辙。欧阳大侠就站在廊柱旁,看银龙舞剑。“怎么还退步了?”银龙站定,双手一禀,毫无曾经那嘲笑讥讽欧阳途的样子,“欧阳大侠。”“你有心事?”欧阳大侠问。银龙把北上发生的一切都讲给他听,当讲到银羽失控时,欧阳途眉色凝重,仿佛也亲历一般。“当初我也不赞成把这把剑放在武器房,可老爷说值得一试。其实,重要的不是剑本身,而是使剑之人。”欧阳大侠听完银龙的话后如此劝慰银龙,他知道一句话并不能打开银龙的心结。银龙是一个会用萦绕不去的想法折磨自己的人,只有时间能够让他平复一切、理顺心绪。“我们对练试试,看看你有何长进?”欧阳途站起身,他拿来自己的佩刀,两人在院子里刀来剑往,一人宝刀未老,一人剑刃锋锐,时光匆匆,竟然不分胜负。 云桥呆站着,他双手住着栏杆,远望几朵闲云漂浮的天空,阳光把云染成了淡淡的金边,看去是静静的,懒洋洋的。欧阳瑾过来,同看向那片天,他看不出云桥眼中的味道,心系着女儿的欧阳瑾有的只是紧张的期待,希望向龙葵能够救活自己的慧儿。“来杯茶?”云桥谢绝,欧阳瑾闲扯几句离开了。无人打扰时,云桥能这样消耗半天。五妹抬头发现二哥云桥,顺着他的目光看上那片灿烂的天空,什么也没有。“二哥,你下来瞧瞧五妹的飞镖手段。”文松说,五妹扯了一句,“二哥可是最懒的,对于武艺也不放在心上吧。”“那可未必。”文松把云桥双手同使那段添油加醋地讲给雪瑜听,雪瑜对云桥竖起了大拇指。云桥不明就里地点头。 紫娟和向龙葵在药庐里忙碌着,吃喝都靠府上的仆人送。由于药庐偏僻,少有人声侵扰,两人乐得安静,正潜心配制治愈欧阳慧儿的奇药。 向龙葵已把数十种药材准备妥当,堆放在长约两丈的木案板上。他拿起一条晒干了的蜈蚣,尺寸比平常的蜈蚣要大上一两倍,“这是‘千足蜈蚣’”向龙葵拿给紫娟看。 紫娟在医馆干过几年,听过这种珍稀的“千足蜈蚣”,不是真的有千只足,只是老到快死又没死的蜈蚣,捉来用酒泡上几个月,再在烈日下暴晒,酒味挥散不去,仍有淡淡的香气。紫娟点点头,接过后拿到石磨处,研磨成粉。 向龙葵在木案前,摆弄几样草药,有的干成黄褐,有的绿意如新,他捡起两三株,分别拿在手中察看了又掂量,摘去几片叶子,又去掉一些根茎,交给紫娟。“请紫娟姑娘,把它们切成小段。” 紫娟看着向龙葵清俊的脸庞,他和银龙有几分相似,不过更显沉稳而又寡言。一身白衣是浆洗干净得快要反光的白色,嵌玉的腰带,一双上好的靴子。他举起一个小瓶观看,漆黑双眼盯着瓶身,摇摇里面的暗紫色的琼液,又放下。他发现紫娟在看她,尴尬地转过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紫娟也收回自己的目光,把草药切完后放在一张方形的纸上。走到向龙葵的身边,每近一步,她的心都加快了跳动,血液流动也在加速。恍惚间,她回想着北上、大战犬灵王、玄静森林、大战夺宝团和夜空飞翔,这个男子都曾出现在她的脑海,如今就在眼前。一种隐晦的感觉浮在她的胸口,让她说也说不出来,放也放不下。 向龙葵心头也埋藏了一丝难言,一扇被封得死死的大门开启了一个小口。他拿药的手停在空中,一下子僵住似的。紫娟走了过来,他回过身看向紫娟。四眼相视两人一时间没顾上说话。 向龙葵放下药,又看向满木案的药材,对紫娟说,“这次配药十分繁琐,熬药也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只怕要劳累紫娟姑娘了。” “向公子客气,只是欧阳府上叫个大夫不难,为什么偏偏要叫我来当你的下手?”紫娟问道。 向龙葵语塞,紫娟并非是唯一人选,“为了完成师名,而且紫娟姑娘对药熟悉,也就……”向龙葵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紫娟,除了她,向龙葵再没有想其他人。 紫娟看向木案上各种既有普通的,也有奇特的药,她转而问道,“欧阳慧儿真就病危吗?” “如果你们晚回几日,恐怕就很麻烦了!”向龙葵眼睛里多了一层忧伤。 “那这些药当真能挽救她的病?”紫娟心里充满了疑惑。 “慧儿妹妹得的病恐怕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人得过,我家师父也是从一个医书残本上得到的灵感,药本就有三分毒,再加上这些,我们也是尽力而为,不放过任何机会而已。”他指着木案上的几种剧毒药材说。 紫娟听到“慧儿妹妹”时心头一痛,还装出无事的样子听完向龙葵的话。她懂得向龙葵身负的担子,和对欧阳慧儿打心底的担忧。“向公子,那我们赶紧把药做好。有事,你尽管吩咐就是。” 向龙葵欠身,“不敢说吩咐,有事还要烦请紫娟姑娘了。” “我们不要客气了,你我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欧阳慧儿。你就直呼我名,叫我紫娟就是,我也叫你向龙葵。”紫娟直接而又爽朗的地说,多了几分宽和。 他们两人之间气氛因为这句话融合了些。向龙葵打开皮囊袋,把犬灵王的血倒入铁盆之中,碾碎的千足蜈蚣洒在黑紫色的血液里,向龙葵把它摇匀。想着犬灵王的残忍凶猛,向龙葵向紫娟问道,“想必为了得到这血,和犬灵王有一番恶战吧?” 紫娟没有立即回答,向龙葵从紫娟四人所受的伤也能猜到这两种药得来不易。紫娟说道,“是有一番恶战,然而结局也让人料想不到,所得的血也是它心甘情愿的。” 向龙葵暗暗吃惊,想象不到紫娟他们经历了怎样的奇遇。 紫娟把犬灵王如何失败、又如何把血献出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她又指着黑晶果,把犬灵王与他们大战夺宝团的事也一并说出。并讲了好些月遗族的事,最后月遗族飞升上天,更成就了月遗族传说之中的神奇。他们骑坐法术飞豹才能这么快赶回来。 向龙葵听完也明白紫娟他们四人一路艰辛,更显几人之间的深厚真情。更为钦佩这个身为大姐的紫娟起来。 向龙葵边拿出一把锋利匕首边听紫娟讲,那把匕首可以轻易刺穿木案,一点一点削下黑晶果的果实,干涩的果肉像是木屑似的。最后剩下里面的果核,一个泪滴形状的核子。紫娟解释道,“黑晶果就是月遗族能量树结出的能量果,中间的核就是泪心石。” “要留给雪瑜?”向龙葵递给紫娟。 紫娟把它放入腰间的布袋之中,“月遗族的大长老说能够实现五妹的愿望。”她宁愿信以为真。 向龙葵也真诚地期望雪瑜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她常向紫娟絮叨的事也跟向龙葵说过,雪瑜纯净的眼神中满是向往的神色。所以他能够理解紫娟。 向龙葵和紫娟一起,把各种药以各种搭配放在一起,两两、或是三四五种不定,放置成一堆,先是慢火熬着一些,而后用大火煎另外一堆。 对药的分量、火的大小和熬的长短都有限定。控火熬药是个慢工细活,一次就需要一两个时辰,不间断的熬制,再有配药,加入新的药材。 向龙葵和紫娟默契配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晚饭送进来,向龙葵看着火炉,紫娟先吃,向龙葵再吃。夜晚月光照下来,把门前窗前染成银白。紫娟站到门外,仰望无星的夜空,她回头看到向龙葵正用铁扇扇动炉子里的火,添加一块木柴后,一阵扇风火势又大了起来。 “向龙葵,你歇歇,让我来。”紫娟站到向龙葵的身旁,去拿他手中的铁扇。 向龙葵松开手,站起来走到木案前,在摇曳着的火光下,他看木案上还剩下哪些药材。他一一整理,回想之前的每一步骤,预想后面需要完成的,他心里思量着,尽量缩短时间。明日中午就可以送出第一碗汤药。 紫娟坐在地上,看着炉中木块噼啪燃烧,火苗把药罐围成一圈,罐中的药水沸腾,冒出苦中带香的气味。 向龙葵揭开药罐的盖子,看看又闻闻,“好了”,他用铁勾提起药罐。“紫娟,后面两三个时辰也不用熬药,你可以回去歇息,到时我再叫你。” 紫娟伸展四肢,“你一直在这里?”在向龙葵点头时,她又说,“我也留下吧。” 向龙葵和紫娟坐在木案旁,紫娟又讲了些北上的事情,她问向龙葵,从他嘴中知道了向龙葵来自帝都,从小和师父生活,由于师父是宫廷御医,时常来往于宫廷中,只是人微言轻,又有同僚侧耳,什么话都得想好了再说,以防隔墙有耳,被心怀不轨之人听去。 而紫娟也讲了自己的三个弟弟,重点落在了文松头上,从小到现在,还有他遇事冲动、却又仗义精灵,对人坦诚毫无心机。在紫娟的描述下,向龙葵更加了解文松,口无遮拦的背后是对大姐的维护,冲动易怒是他正直心的体现。 后来,紫娟趴在木案上睡着了,嘴里嘀咕着断断续续的话,仿佛是梦语。向龙葵坐在紫娟对面,打开一本医书细看。紫娟熟睡时,向龙葵把仆人送来的衣服搭在紫娟身上,又回到椅上翻看医书。 夜深人静。向龙葵站起身,走入月光下,树叶簌簌声响起,从屋后传来。他沿着空地走了两圈回到屋中,炉中加了木柴,药罐放在上面。他铁扇打开,给自己扇些凉风。 天亮时,紫娟伸动发麻的四肢醒来。“你走动走动。”站在门外迎着晨光的向龙葵转过身,对紫娟说。他走到火炉旁,提起药罐,放另一个罐子到炉子上。而紫娟也过来,两人又分着活熬药。 中午时,送来午餐的仆人把熬好的药汤端了回去,足足有三个药罐。他们在木案上吃着送来的饭菜,两人悄声地吃着,思绪都在那送走的三个罐子上。 下午又是新的任务,一切工序都在向龙葵的心中。他把握着每个分寸和时机,紫娟听他号令,一次次地,一点点地进行着。 晚饭送来时,仆人带来好消息。欧阳慧儿在服下第二灌药后,慢慢好转,身子暖了起来,眼睛睁开也能慢慢转动,虽然听不清床边人说话,可也能看到父亲欧阳瑾焦急的神情。 向龙葵和紫娟都有了更强的劲头,两人加快,都是向更好的目的进发。 晚上是个无月的夜晚,向龙葵在紫娟的再三催促下睡了近两个时辰,紫娟睡的时间也差不多。最后两人迎接屋外第一缕阳光。他们做好了最后四个药罐的药,还有犬灵王血配着四灌药分别服下。 中午时,欧阳慧儿已能够开口说话,只是全身仍然无力。可是,离病愈下床已经不远,再服药和调理三日身体定能恢复。 75.寻药-第六十章 愿望(第一部完) 笼罩在欧阳府中的惨淡愁云得到消散,人人喜笑颜开。 欧阳瑾和欧阳途在屋中转来转去,急切得像是迎接新娘到来的新郎官。紫娟四人和向龙葵都坐在屋两边的椅子上,有两个下人在一旁端茶送水,这时也两眼巴巴地望着门外。 欧阳慧儿坐在铜镜前,钗儿为她梳妆打扮。 “今天小姐看起来比以前都美。”钗儿便梳理小姐的头发边说。 欧阳慧儿虚弱地笑笑,“钗儿不要拿我打趣,你看看我这双眼睛。”她看向镜中,那人眼睛凹陷,而且,脸腮瘦得只剩下骨头了,“还有我这张脸,你知道冬时的落叶吗?” “小姐什么话,小姐只是大病初愈身子弱了些。养上一两个月什么都回来了。”钗儿梳好欧阳慧儿的头发把它盘在头上,用簪子和其他首饰点缀。 “只是爹爹看了心里不免有些伤心。钗儿,给我脸上扑些红粉,眉线也画画,找来那套浅蓝色的衣裙,还有母亲送我的镯子。”欧阳慧儿摸着自己的脸颊,还有那张清瘦的脸。 钗儿懂事,转身去柜子里找那套衣裙,她抱过来放到欧阳慧儿前的妆台上。“要是公子得知小姐痊愈,不知有多高兴。” “阿皓年底也该回来了吧?” “回小姐,公子出去正是两年,年底回来。”钗儿答道,继续拾弄欧阳慧儿的头饰。 精心装扮下,欧阳慧儿在钗儿的搀扶下向父亲那里走去。 “钗儿,你轻轻扶着我就行。”快到时,欧阳慧儿对她的丫鬟说。 父亲第一个看到她,他几步走上来,欧阳慧儿连忙欠身行礼,“慧儿拜见爹爹。” 欧阳瑾扶起女儿,她又向走上来的欧阳途轻声说,“拜见途叔。”欧阳途两眼泛红,不知是激动还是感动,这一幕不正是他和欧阳瑾日夜期盼的吗? 欧阳瑾牵起女儿的手,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的眼睛也快湿润。他扶过女儿,走到向龙葵的身边,向龙葵起身相迎。“这就是爹爹跟你说过的向大哥。医术精湛,是他的药救了你。” 向龙葵拱手,“只要慧儿妹妹没事就好。” 欧阳瑾又引向紫娟四人。他们四人不等欧阳慧儿走进,已经站起迎了上去。“就是这几位英雄为了冒险求药。这是大姐紫娟。”欧阳慧儿就说,“谢过紫娟。” “这是二哥云桥。”欧阳慧儿又说,“谢过云桥。”轮到三哥银龙时,欧阳慧儿细细看着银龙的脸,眉宇之间的神情似曾相识,一丝记忆抓取着她少女的心。“这是三哥银龙。”欧阳瑾的声音仿佛飘到很远,欧阳慧儿听到父亲重复一遍后,忙说,“谢过银龙。” 文松过后,是五妹雪瑜。“她守候在你身边,可说了不少的话。”欧阳瑾慈祥的笑容给予雪瑜,又同样对着自己的女儿。 雪瑜上去抱着欧阳慧儿,“慧儿姐姐,你总算活了过来。”周围的人都是放声一笑,欧阳瑾扶着女儿坐到向龙葵的右边,向龙葵跟她诊脉,回禀欧阳瑾说,“病已无大碍,需要补补身子就行。我也开了几包复原身体的药,嘱咐过府上的仆人煎熬之后给慧儿妹妹服下。” 欧阳瑾心里又是一舒,“真是辛苦贤侄了。” 向龙葵躬身,“叔叔,这是侄儿该做的。”他坐下后不经意间看向紫娟,紫娟也看着她,微微抿了一下嘴,似笑非笑的。 闲话,午宴。 紫娟四人向欧阳瑾告辞。云桥、文松和雪瑜走在前面,蹦跳着的雪瑜来回地在云桥和文松身前转,他们已经拐过一个长廊。 紫娟和银龙停下来。“大姐,我们走之前,向龙葵跟你说了些什么?” 紫娟回想着。微风吹拂着面颊,发丝向后飘散。 “紫娟,再次感谢你们为慧儿妹妹寻药,如果还有其他办法,也绝不让你们去那些地方。”说话有些吞吞吐吐,他想了好多话,此刻已经忘诸脑后,捡起一句最不应该说的客套话说了出来。 紫娟的心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冷冰冰的说,“没事。无论是谁见了慧儿妹妹,都会答应的。”重音不由地落在了“慧儿妹妹”四个字上。 “紫娟知情达理。”向龙葵错上加错。 紫娟转过头,看着园中随风摇动的树枝,又看向他,“你教雪瑜武艺了?” 向龙葵松了口气,“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事到如今无法改变,紫娟叹了一声,她只希望五妹能够安康无虞地长大,学些音律琴艺、诗词歌赋,不是大家闺秀,至少也应是个小家碧玉,她会为她存足银两,让她嫁个好人家有个归宿就行,那些拼杀的本领她原不让雪瑜沾上半点的。 向龙葵也不想把飞镖之技教给雪瑜,那日雪瑜兴起,嚷着要向龙葵传授,说尽好话也不行,还是最后一句打动了向龙葵。“我要学,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护我的大姐,还有我的三个哥哥。等他们老了,我才能照顾他们。” “她说她之所以学都是因为你们。”向龙葵还能记起雪瑜眼中的恳诚,那眼神中有的是对未来的坚定。 紫娟怔住,一直阻止五妹学武都是错的吗?或许应该顺其自然,生活从来都不是预计好了才开始过的。“她学得真快啊,不亏是我们的五妹。”她改口称赞起雪瑜来。 “雪瑜聪慧,一教便会了。”向龙葵对着紫娟说。 紫娟心里也好受些了,“你也要回去了吧?” 说到离别时总会牵扯出很多不舍和忧伤。 “再待上两三日,我就要回帝都复命了。”向龙葵话语中有些干涩,看到紫娟他们回来的那刻,他的牵挂也算落定,再次看到紫娟,他心头跳动得厉害,只不过,为了欧阳慧儿的病,还有他的一贯的做法,他极力地忍着。在帝都的日子,让他什么话都想好了再说,或是烂在肚里。 紫娟没有回答,眼光朝着跑入她视线内的雪瑜。 “有空带上雪瑜来帝都游完。你说我家师父‘快手大师’的名号就能找到我们。”向龙葵发出邀请,情知虚无缥缈,也要一说。 紫娟没说要,也没说不,她回过神,“你还会来春罗吗?” “可能,不了。”向龙葵失落地说。听得紫娟也失落起来。 紫娟正准备说话,站在对面的银龙向大姐招手,“大姐我们该走了。”紫娟答了个“是”,转头对向龙葵,那是设计陷害他们的向龙葵,那是给了她青莹的向龙葵,那是摆弄药材、一脸认真的向龙葵,那是寡言少语、欲言又止的向龙葵,那是触动紫娟心弦的向龙葵。她摸到腰间,青莹在皮套里沉睡。“多谢了你的”,她指指青莹,“青莹是个好名字。” 她几步走下了木楼梯,顺着平直四方的木廊走到银龙的身边。五人消失了背影。向龙葵看着紫娟五人,目光最终落在了紫娟身上,见到紫娟的第一天,他们在木屋前的泥地上对武,像是一支共同演绎的舞曲。三天后他选择安静地离开,没有和紫娟道别。 银龙的话像是拷问,他眼睛里蛇般的光线刮向紫娟。“没说什么,就是他请我们去帝都玩。还有我质问他为什么教五妹学飞镖。”紫娟故意放慢了语速,对银龙说道。 “帝都是该去看看,也让五妹增长点见识。”银龙淡淡地说,话中冷不防射出几把小刀。紫娟统统接住,使了个大挪移,“你看欧阳慧儿的样子也够木讷的。”说完向前走去,腰上挂了一个胀鼓鼓的袋子,里面有足足一百两银子,其余的被文松带着,还从欧阳瑾那里得了一颗大白珠。 银龙语塞,突然愣住了。她见过欧阳慧儿三面,从后往前,一次是欧阳慧儿穿着蓝色衣裙拜谢他,一次是晕睡在床上,一次是十年前的夺宝大会。那时两人面容幼稚,一人在家丁簇拥下,一人摸索在黑暗中,男孩摸了女孩的钱袋子,女孩脑中留下了那坚毅的眉宇。如果生有缘定,那便被人默默安排。 银龙嘴角浮笑,还是逃不过大姐那对火眼金睛。他追了上去,心存拜服,他不再那件事上纠结,转而说道了欧阳府的赠予。“这趟有货哟!”银龙看向那个袋子。 紫娟意味深长地笑了,那是一贯的视财如命的笑,不过笑过后,她又说,“得给楼下的王寡妇一百两,城东的赵二娘子两百两。” 银龙把腰间挂着的剑拿在手中,跟着紫娟穿过一个院子。 他们走到了十年前被恶徒暴揍的地方,那里的泥土仍是十年前的,房屋也是十年前的,只是今天没有下雨,而他们已是十年后的样子。紫娟对着自己的弟弟们说,声音中透露出不可辩驳的语气,“陪我玩条牌。” 银龙扭着眉毛,“大姐,真的要这么久啊?” “不用。看你们辛苦,就一天一夜吧。”紫娟快要开怀大笑了。 云桥木然,文松痛苦大叫。雪瑜拍手叫好。 “今天就放过你们。等晚上休息好了,明天大战一番。”紫娟下达了最好的指令。 五人走回了家。家里积满灰尘,五人忙着打扫,直到夕阳西下才收拾妥当。还是香喷喷的麻辣鱼,米饭舒滑爽口,再加一道蘑菇肉丝,算不上丰盛,却也抵得上山珍海味。那是家的味道,每个人都吃得饱饱的,最后由文松和银龙负责清理残局。 紫娟和雪瑜凝视着深远的夜空,星辰渐渐爬满天空,月光撒下,院子、树木、木栏披上淡淡的银装,就连手上和脸上也有银色如水的光华。雪瑜靠在紫娟的旁边,“我们终于回家了。”雪瑜的话甜美而温馨,紫娟答着,“我们终于回家了。” 紫娟和雪瑜睡在一起。大姐把泪心石拿给雪瑜,雪瑜借着灯光看了黑中带红的泪形宝石,虽是黑夜油灯下,也有魅力光辉。她闭上眼睛,把泪心石放在枕边。 缓而细的鼻息声响起。雪瑜和紫娟站在春罗城的最高处,两人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引来众多人的观望。她们开心地笑着,笑声是那么清朗响脆,仿佛激起每一寸肌肤在跳跃。她们在众望所归中展开了羽翼,风吹在脸上,凉爽到了心里。 双脚离地。雪瑜先是有些害怕,大姐牵着她的手,“缓缓扇动你的翅膀,身体感觉四周气流的涌动。”雪瑜大起胆子,她挣开紫娟的手,翅膀猛扇了几下,接着放缓,她飞了起来。已经飞高了四五丈。紫娟挥着翅膀飞了上来。 地上的人一阵欢呼和鼓掌,每人都羡慕地看着渐渐升高的紫娟和雪瑜。雪瑜能够看见那些睁得大大的、有些迷离的眼睛,她看着大姐,手是那么的温暖。 她们飞上天空,在白云之下围着春罗城一圈又一圈地飞。看的人越来越多,而她们也越飞越高。淡薄的白云从身前飘过,像是闯入一团雾中,云朵吹到身后,又是金色阳光照耀在身上,还有那对美如梦幻的羽翼上。雪瑜看着身下的白云,飘然落在了白云上,翅膀收在背后,她在云里翩翩起舞,叫大姐去追她。走到白云边缘,她打开翅膀又飞到另一朵云上。一朵一朵的云在天上飘飞,在春罗城中投下一块一块的阴影。 雪瑜拉着大姐的手,两人朝更高的地方飞去。 听到三个哥哥在喊“五妹,五妹”,雪瑜朝地上看去,他们都昂着头看天上的黑点。雪瑜翻身向下,要从哥哥们飞去。紫娟拉住她的手,“五妹,你不飞了吗?跟我去看帝都,跟我去南边看大海。”雪瑜左右为难,她央求大姐带上他们。大姐对她说,“哥哥们没有翅膀飞不起来,我们也带不动他们。” 雪瑜看看远方的天空,转回头向地面飞去。哥哥们向她招手,她在屋顶上飞来飞去,三个哥哥唱歌应和着她。雪瑜说,她还要往空中飞,三个哥哥愉悦地点头。她又飞入空中,如此飞着飞着,她飞了一夜。醒来时,她告诉大姐她会飞了,虽然是梦,却是那么真切。 三个哥哥同站在木栏旁,他们双手撑着栏杆,共同眺望星辰闪眨的天空,不知月遗族中谁飞到最高,小米图等又飞了多久,他们是世外之族,恐怕今生就得一见了。三人默默祝福着他们,也互相目视,三人浅笑,回到房中休息,以等候另一场独一无二的漫长大战。 (第一部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