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在回廊·新月如钩》 作者:炼之蜻蜓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帘底纤纤月 第一回 某年某月某日,天气晴好,炎热。 眼见得暑假已在眼前,大学里已经走了近乎半数学生,越发显得空空。卓丝丝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娟秀字体写着要她到实验楼拿几本遗落的参考书顺便到篮球场走一趟。她怀里抱着书,嘴里咬着笔杆子,晃晃悠悠走向篮球场。 几个男生正在比赛,其中一个远远看到她,丢下抄到手的球跑了过来。 “小卓!” 丝丝回头,虽然已经下午,灼热的阳光依然耀眼,她看着那男生穿着白色篮球队服,裸露的皮肤上微微一层薄汗,很难不想到四个字:阳光少年。 想了想,这个人倒是认得,不同系,但是个名人。帅气,开朗,热爱运动。据说曾有两系系花为他争得头破血流。她茫然的眨巴眨巴眼睛,没想起来他的名字。不知道自己何时有跟他熟到喊她“小卓”这么亲密? 犹在疑惑间那男生似乎被她茫然的神情激怒,突然伸手一把拉住她走进实验楼,避开其他人目光。 “喂喂……” 被一把丢进墙角,后背跟墙壁亲密接触了一把,嘴里还叼着笔来不及开口抱怨,却发现自己与墙壁和男生之间构成了一个极其暧昧的情势…… “小卓!你今天不能再回避,我一定要知道你的答案!” “嗄?” 灼灼的目光盯得丝丝微微愕然,可是她越是茫然,那男生便好似被激怒的小狮子,越发的没了理智。 “卓姿姿!!你不要太过分!我对你的感情你还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 继续愕然…… 深呼吸。 丝丝拿下咬在嘴里的笔,用笔杆子挠挠头,抬头仔细看了看他,才不缓不慢的开口:“跟你说两件事……” 男生的目光紧了紧,等着她说下去。 “第一呢,我不是卓姿姿,我是卓丝丝。” 炎炎夏日,那男生却好像五雷轰顶一般,顿时怔在那里,神情尴尬。 丝丝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很肯定地说:“第二,我不喜欢你这一型的。” 男生红着一张脸反驳,“我,我没问你喜不喜欢!” “是吗……不过很可惜,姿姿跟我的喜好是一样的。”卓丝丝露出一副“少年仔,要看开点”的目光,踮着脚拍拍比她高一个头的男生的肩膀,绕开他,拍屁股走人。 走出大楼很远,她在阳光下拿出那张卓姿姿笔迹的字条,重新看了一遍——丫的卓姿姿!敢让姐儿给你擦屁股! 走到校门外,看到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拎着包等在那里。她走过去,把字条往卓姿姿手里一塞,“故意的吧!?” 卓姿姿微微挑挑眉毛,不咸不淡的口气,“只是懒得去答复而已,反正你顺便嘛……” 这种事也有顺便的? 丝丝瞪了她一眼,拎起放在她脚边的另一个包,“走了,回家!” 相比其他家在外省的同学,她们一向认为自己还算幸运,不用大包小包去挤火车,只拎了两个轻便旅行包,租了一辆车,便颠簸上路。不过从这一天起,卓丝丝再没有说过自己幸运。租车是很方便,可是偶尔也会有汽车和火车发生事故的概率对比问题。 当那辆庞大货车迎面而来司机来不及打方向盘,而他们的车飞出了公路的瞬间,卓丝丝只能死命的抱着姿姿,她诅咒这两个司机下辈子下下辈子天天被交警扣驾照! 毫无悬念的,丝丝穿越了—— 在睁开眼睛之前,丝丝从没有想过,穿越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她的身上。然而在睁开眼睛之后,她不知道该先骂街,还是先哭。 穿了,她真的穿了!还穿得无比惨不忍睹! 入目,只有黄沙灰土和发黑的红。空气里浓浓的血腥气和尸臭熏得她响吐,一个七岁的身体,满身的血早已经染透了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是掀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才站起来的,那女人紧紧抱着她,尸体早已经冷了。她茫然的望着四周,只有满地尸体,和血。 她穿了……那姿姿呢!? 她拼命的在尸体堆里寻找起来,忍着恶心和恐惧,害怕得想哭。 车子飞出公路的瞬间,她是紧紧抱着姿姿的,既然她穿了,姿姿会不会也在这里!?终于在翻找过一个个惨不忍睹的尸体之后,渐渐失望,渐渐死心。 身后突然响起马声嘶鸣,随后是一个清透悦耳的声音“咦”了一声,惊道:“竟然还有活着的?” 卓丝丝转头,看见两匹骏马,一黑一白,黑马上是一个冷冽俊秀的少年,年纪尚浅,却有着寒冰似的一双眼,直扎人心。丝丝不自觉地打个冷颤,再去看那白马少年时,却傻了眼。 冰肌玉骨,引人遐思,如同一朵出水白莲,眉眼细挑,玉颊粉唇。这般引人采拮的一个美人少年,气质孤洁,神情间却带着一丝邪气,矛盾而又完美的揉杂在一起。 丝丝呆愕片刻,想不到世上竟当真有这般美少年……没错,她不喜欢阳光少年,运动男孩,她喜欢的就是这种调调! 那少年见着那个一身血污站在尸体间,却看着他就发愣的女娃娃,也稍稍歪头探究的打量她两眼,随即轻笑。 虽说向来被他的容貌迷惑的人也不少,但是被一个小女娃娃花痴,这可是头一遭。 “喂,”他含笑唤她,丝丝邪魅萦绕笑容间,声音清透如玉珠相撞,正是方才那悦耳的声音,“女娃娃,你可以先走出来再继续看么。” 丝丝回了神,才终于注意到自己仍旧站在血泊中,先前因为焦急而未发觉她的双手因为翻找尸体,沾了半干的红褐血渍,粘腻腥臭。那股味道顶入脑中,胃中翻涌,俯下身便干呕起来。 少年见状竟咯咯笑起来,倒没忘记示意身后一个随从走过去,把丝丝从尸体堆里抱了出来。 纵然这只是个七岁的身体,内里却是二十岁的青春芳华,哪里习惯被个陌生男人抱,于是急急的挣了出来,自己站稳。站在马前,离那少年近了,就不得不仰着头看他,丝丝嫌抬头久了会脖子酸,干脆低了头不再看。 少年睨了她几眼,问道:“方才来时,你在找什么?” “找我妹妹。”不提还好,想到了心里就搁不下。不知道姿姿是得救了,还是……死了?她们从出生就在一起,二十年来还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少年看着她,收敛了些笑容,淡淡道:“别找了,就算找到也是具尸体。”少年此话显然只是就眼前情况而论,不知实情,丝丝却听得越发别扭,什么尸体不尸体的,乌鸦嘴!没准姿姿还得救了呢,会不会说话啊? 不满的抬头瞟了他一眼,看来他也就空有副好脸蛋,不过是个不成熟的公子哥儿。年纪小的男生就是经不起琢磨,再过个五年才有看头。 她的神情落在少年眼中,几分玩味。这女娃娃神情眼色间,倒老成得很,完全不像一个小孩子。 “少主。”有属下上前示意,少年点点头,几分漫不经心道:“动手吧。”那些人便着手清理尸体,堆成一堆一把火点了,顿时浓烟翻滚一片焦灼气味。丝丝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那些只在电影中看过的场景就在眼前,恍惚间毫无真实感。 或许震撼是有一点点的,动容也是免不了的,但是没有悲伤。那些人只是陌生人,甚至连人也称不上,只是陌生尸体。包括那个紧紧把她护在怀里的女尸。 那个没有半滴眼泪的女娃娃让少年微微勾起唇角,邪魅而张扬。 “女娃娃,你不知道是谁杀了你的家人吗?” 丝丝茫然的轻轻摇头。是仇杀,还是遇了强盗?这白莲般的少年又为何在这里,与他有什么干系,这些事情丝丝都懒得去想。她是个外人,也只是个看客,一个不小心身至其间的看客。 “你日后打算去哪里?” 再摇头。要么回去,要么无处可去。 少年笑了,笑容涟漪一般在脸上漫延,“既然这样,你便跟了我来吧。” 丝丝抬起头,定定看着那少年,孤傲,邪魅,绝美。也好,世间既有这样的一个美少年,她便跟在他身边,看着他终有一天成长为一朵盛世白莲,这样的机会可不是随处可见。 好过无处可去吧。 丝丝点点头,前路渺茫,但总有了个走下去的方向。 第二回 看过穿文无数,卓丝丝深知有两件事情无比重要。 得了个七岁的身体已经是亏了,而她自知自己没有什么绝世的才华,如此一来对于这个身体的相貌便万分注意。 洗净身体,换了新衣裳。几个貌似婢女的“小姐姐”替她束了头发,站在镜子前丝丝终于看清了现在这个自己。 个头还好,只是身子略嫌纤细,浅浅鹅黄的衣裳衬出来的是一张清秀的小脸,眉目精致惹人怜爱,颇有点“林妹妹”的味道。看得出长大了不是个美人也差不了多少,当下松了一口气。 忽闻身后一个慵懒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懒散笑道:“哎?这就是少主新拾回来的丫头啊?” 丫头两个字让丝丝顿时郁闷,说的也是,纵然是有了去处,能够呆在美人身边,她终究是当丫头的。她一个打小娇生惯养的现代女子哪里会伺候人啊。回过头来,瞥见一个比少主年纪稍轻的少年倚在门边,似笑非笑,懒散中带着些许颓丧,些许的……让人难以说清。 丝丝暗暗有些惊奇,一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她竟然在他身上看到某些只有在大都市阴沉的空气和沉默庸碌里养出的三四十岁颓废男子身上的东西。 他斜倚在那儿,也不进来,漫不经心的打量着丝丝。 “收拾好了便过来吧,少主等着见你。”说罢也不等丝丝跟上来,便顾自先行。 丝丝眨巴眨巴眼睛,琢磨着这里真是个不错的地儿,个个都是美少年,过几年就变成美青年,然后是美男,美中年……嗯……她想什么呢,自己的人生都还坎坷着呢,哪里来的美国时间成天惦记这些个少年仔。 走出房间,入目一片朦胧的白。四周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若淡若浓,仿佛化不开的雾中,似乎只要十几步之隔,她便要根丢了那少年。 沧冥水榭。被带来时她知道了这个地方的名字,望着这无边无际的浓雾,倒是觉得无论这名字还是这个怪异的鬼地方都与那白莲少年莫名的契合。跟着半隐雾中的身影,她糊里糊涂的进了庭院,见前方石阶上翩然行来一个女童,脚步轻盈宛若行在云端。走近来,是一个比自己现在这个身体年纪稍长的女孩,一身水蓝衣装,小模样端端正正年纪虽小却看得出颇有前途。 感叹啊,这地方果真是养美人的好风水。 “缺月,人已经带来了,交给你了。”颓废少年一脸“没我什么事”的表情,挥挥手便走。丝丝瞅着他的背影,这孩子还真是来便来走便走,一点都不待人喜欢。而耳边无波无澜没有丝毫情绪夹杂其中的一声“跟我来。”更是让丝丝诧异,回过头来看着那水蓝衣衫的女孩子——这是小孩子?是小孩子吧!清秀端正的小脸儿上愣是没有一丝表情,再无半句多言前行领路。 想想最初见到的冷冽少年,还有刚刚走掉的颓废少年,以及眼前这个漠然的小女孩——丝丝有理由怀疑,这个地方是不是有摧残祖国花朵的嫌疑。 走进白玉雕砌的厅榭,视线清明,见那白莲少年已坐在正首等着她到来,黑马上的冷冽少年便站在他的身后。望见丝丝走来,白莲那孤洁妖异的眉眼唇边尽是魅人浅笑。 沧冥水榭少主,笑无情。管这地方是虐待儿童还是摧残花朵,只这白莲一笑便已是人间仙境。 “女娃娃,走过来一点。” 笑无情招了招那蛊惑人间的纤纤素手,待丝丝走近,细细的打量了她一番。 “女娃娃,你都会些什么?” 丝丝爽爽快快的摇头,她会的东西不少,但是在这里就一无是处。 “这怎么办呢,沧冥水榭从来都不是个养闲人的地方。”笑无情唇边笑意未退,只是淡淡瞧着她。 是吧,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虽然“好心”拾了她回来,毕竟身份可疑,天知道他是不是就是杀了这个身体的那些家人的凶手,还来收留她这个遗孤,没安好心。 丝丝肚中诽腹,“还不是你说怎办就怎办呗……” 笑无情好笑的瞧着她,“你究竟多大了?” 多大?丝丝慢慢寻思,看这模样…… “六七八岁吧……” “那是多大?” “折个中,七岁好了。” 很好。笑无情似乎很满意听到了答案,虽然他心里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 这时殿外却传来一个拖拖沓沓的小小脚步声,伴随着抽抽搭搭的呜咽,便见一个五岁孩童抹着眼泪走了进来,喊着:“爹爹——” 爹爹。 一个小孩找爹爹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他直接奔向了那朵玉颊粉唇,冰肌玉骨,孤洁妖异的出水白莲。 丝丝直接把自己的下巴摔在了地上,眼珠子亦有脱框而出的冲动,诧异的盯着优雅白莲缓缓起身,悠然离座,悠然走向那哭哭啼啼的小娃娃,然后很不客气地朝小娃娃的小脑袋上来了一拳。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男孩子不许哭!” 优雅形象顿时荡然无存,丝丝目瞪口呆的看着美丽白莲变作小泼夫。 “呜~~爹爹~~”小娃娃依然不肯放弃,伸着两手就要往他身上扑,笑无情抬腿一脚,T飞! “爹什么爹,练功去!” “爹爹~~”小娃娃哭得更凶,却竟然毫发无伤爬起来便继续“抱抱”死缠烂打颇为顽强,笑无情一见小娃娃的拥抱攻势又来,越发偏激把小娃娃打倒地上一脚踩住,踏踏踏! ——汗……这位小哥,虐待儿童是要吃牢饭滴~~ 丝丝终于从震惊中回神,虽然她向来不喜欢多管闲事,也没有过剩的爱心和正义感,但是眼见着一个粉嫩嫩的小娃娃被人这样殴打,竟横生一股勇气挺身而出—— “喂!家庭暴力是犯法的!” 笑无情动作一顿,缓缓眯起眼睛,倒也听懂了她说什么。“老子教训儿子,有什么不对?” 冲动刚过,被他这么一瞪丝丝便已经后悔了,但话已出口只有硬着头皮应道:“棍棒教育本来就不对……” 棍棒教育。笑无情细细体味这个字眼儿,倒是贴切,不过改称拳脚教育更好些。他盯着丝丝看了看,忽而便笑了,笑得丝丝一个冷颤。 “那好,从今天开始这小子就给你看管,盯着他吃饭,睡觉,练功,读书,不要让我再看到他哭!” 丝丝一听便傻了,笑无情已经一把拎起小娃娃丢进她怀里,阴阴笑着补充道:“还有,不许他再来缠我!” “缠”这个字,其实非常值得玩味。 自从小娃娃被丢进了丝丝怀里,这个七岁的女娃娃本质上就成为了小娃娃的保姆。她愕然的看着笑无情的背影大步离去,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小娃娃。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蛋儿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也抬着头含着自己的手指头歪头瞅着她。 头痛。 她哪里知道怎么带孩子? ——不,这个先等一等,还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你多大?” 大眼睛忽闪忽闪,答道:“五岁。”甜糯糯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含着个软汤圆儿。 五岁……那个笑无情也不过就十五,六岁……他到底是多大生了这个娃娃的啊?揉揉额头,“你叫什么?” “弄弄。” 大眼睛继续忽闪着,瞪大了瞧着眼前的小姐姐,似乎在确认她的“无害”。不一会儿之后,他便双臂一张抱上了丝丝的腰,从此缠缠粘粘狗皮膏药一样缠上了丝丝。 第三回 丝丝的一天,是从狗皮膏药来叫她起床开始的。 为了方便伺候那位小小公子,她这个小丫头被安排睡在小小公子卧房的外间,每天早晨那个小娃娃起得比公鸡还早,就光着脚丫凑到她床前。 “丝丝——弄弄要起床~~” 死小孩! 丝丝拨开自己脸上的小手,翻身起床将地上的小娃娃艰难的抱到床上,拿过衣服替他穿衣束发。 打点妥当,小娃娃伸出自己的小手就要抱抱,糯糯软软道:“丝丝——弄弄要吁吁~~” “……” 她开始有点能够体会为什么优雅如笑无情,一见到这个孩子就要发泼。 ——为什么人家XX羽穿越,又当大小姐又是美男环绕,还能遇上个天上难寻地上难找的绝代病书生,她倒好,遇上个风华少年还带拖油瓶,当不成大小姐还要给人当保姆——某蜓果然是骗人的! 拖着一个衣服穿得歪歪扭扭,头发束得乱七八糟的小娃娃吃过早饭,便带着他去后院练功。事先她已经知道这个小娃娃现在没有固定的师父,都是笑无情身边的侍卫轮流教导,如此一来倒好,既方便了她熟悉这里的人,又有小美人可以看,好过整天对着一个严厉的糟老头子。 整个沧冥水榭都好像被笼在或淡或浓的雾中,连花园里盛开的繁花异草都像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丝丝远远便看见园中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颀长纤细的身子懒懒的靠在桌上,这样原本慵懒悠然的动作在他身上现出来的却是种独特的颓然,纵然包围在雾蒙蒙的花簇中依然萧索而落寞。就算看不清这个人的脸,丝丝也能很轻易的认出他来,正是曾经见过一面的颓废少年。 见她和小娃娃到来,他抬起头却并未起身,露出一个戏谑笑容。 他笑起来很好看。丝丝是真心想这么说的,可是她不喜欢看他笑,这份笑容仅仅在脸上,仿佛一个可有可无的表情,丝毫入不了眼睛,更何况心。这笑容越是好看,衬上那双萧索冷清的眼睛,就越让人看着心里像绞着一团破抹布。 “笑啥笑!” 少年笑容未收,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娃娃,同样歪七扭八的衣服,同样乱七八糟的发髻,一看就是出自一人杰作。 丝丝毫不惭愧的看回去,这罗罗嗦嗦的衣服和发髻她哪里穿得顺手?要打点自己不说,还得伺候一个小娃娃,能收拾成这样不错了。 少年也不在意,只问:“你叫什么?” “丝丝。” 点点头,竟从桌下拿起一条细细教鞭,缓缓起身道:“我是风残月。每月逢双日来教导小少爷……少主已经跟我提过,从今天起,你就和小少爷一起练功……” “啥!?”练功!?丝丝瞪着他——她不是只要当保姆就好了吗? 教鞭打在石桌上“啪”的一声清脆响声,风残月半眯着眼睛唇角微勾,看得丝丝险些心跳漏掉一拍,“沧冥水榭从来都不会走出不谙武功之人,怎么能让你丢了水榭的脸?” 丝丝此刻看着他的笑容深深的觉得,倘若在她的时代,眼前的少年绝对适合呆在光线昏暗气氛暧昧的酒吧里,半醉微醺等待着猎物,恐怕没有一个人会忍住不上钩——而绝对不是拿着那条细细的,一看就知道打人很痛的小教鞭来教两个娃娃练功! 她对SM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 小娃娃抬着小脑袋奇怪的拿那双大眼睛瞧着她,丝丝咬牙,为了那条教鞭不会落下来,只能跟着小娃娃从基本的武功开始学起。 既然逃不掉,她发誓一定要练成绝世神功迟早有一天把这个嘴上没毛的小子踩在脚底下SM他!让他知道她卓丝丝是什么人物! 仅仅一个时辰下来,丝丝已经腰酸背痛,咬着牙没有哀号出来。风残月冷眼看着,忽而收了教鞭,淡淡一句:“休息半柱香时间。” 丝丝刚要松下一口气,小娃娃就好像得了解禁令,两个时辰的练功对他来说好似挠痒痒一般轻松,一点也不见劳累一个飞扑缠了上来,“丝丝~~” 丝丝被他从背后一撞,向前方的风残月跌去,哪知他竟然身形一闪避如蛇蝎,丝丝整倒下去脑袋撞在冰冷坚硬的石桌上,杀人的心都有。 “丝丝~丝丝~~痛不痛?”小娃娃似乎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声音里带了哭腔,慌忙从丝丝背上下来。丝丝直想骂街,无奈腹部刚好撞在石凳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恶狠狠的瞪着风残月——丫的敢见死不救!扶一把会死啊!? 风残月只装没看见,冷冷移开眼睛。 “丝丝~丝丝~~” “你……闭嘴……”丝丝艰难的爬起来,揉着自己的腹部——她痛恨小孩! 小娃娃立刻闭上嘴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氤氲起来,眼见金豆子就要凝聚,丝丝腹痛加头痛,虎姑婆一般凶恶的警告:“不许哭!” 她可不想被这个小娃娃再连累,被他爹爹知道他又哭还不知道要怎么罚她。 忽而感到头上一热,伸手摸了一把,一手鲜红…… ……可以晕倒么? 小娃娃平日里早被爹爹骂惯了也教训惯了,向来是越骂越哭,越哭越凶。可是沧冥水榭里个个都是高手,自来都是随他怎么闹,最后挨打的还是他,哪里有遇到过丝丝这样不会武功轻易就受了伤的?立马吓得小脸变了色,知道自己闯了祸,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半天,竟硬生生忍了回去,看得风残月一脸惊奇。 这哭起来就没完没了的祖宗竟然也有忍住不哭的时候? 转脸又看看一边儿痛得龇牙咧嘴有进气而没出气儿的丝丝,皱皱眉头,到底没有伸手去扶,只去唤了缺月来,缺月看到丝丝脑袋上那个大窟窿也是一愣,忙带丝丝下去包扎。 小娃娃在身后眼泪汪汪的盯着她们离去,想要跟上去,却被风残月一甩响鞭,“继续练功!” 嘴巴扁了扁,瞅瞅丝丝已经离开了视线,便“哇”一声惊天动地的哭了起来。 听着身后远远的哭声,丝丝没心思再去管。从小到大,她哪里受过这样的伤?结果才刚穿越,脑门上就开个窟窿!不知道会不会破相…… 一低头看见缺月的衣服上都被染得血迹斑斑,那缺月也毫不在意,冷清的小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扶了她进屋,仔细的处理起伤口。 脑门上被缠上了纱布,丝丝一想起那个麻烦的小孩就感觉伤口更痛,想到那个见死不救的小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缺月收拾着药盒,看了看她的神情,仿佛能够看穿她的心思,突然轻声道:“残月不喜欢别人碰……” “嗄?”丝丝一愣,才明白她是在替她解释,意外她的心细如发。看来似乎没有什么情绪,总是淡然不多话的一个女孩子,却是个水晶心肝。 “谢谢……” 缺月只略一颔首,拿出一套新的衣服,便退了出去。 脑袋上既然开了个窟窿,她今天便不用练功了,躺在床上盯着那古朴的帐幔,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竟然真的置身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姿姿……她好想姿姿,好想回家。 过去常常被人说卓丝丝是个没心肝的人,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几乎连她自己也那么以为了。现在才知道,只不过是因为那个时候卓丝丝身边永远都有卓姿姿,有一个安稳和谐的家,没有失去过,才会不知道害怕。 第四回 次日早晨,丝丝竟然是被缺月叫起床的。 那个闯了祸害她脑门上开窟窿的小娃娃一脸想缠上来又不敢的站在床边,懦懦道:“丝丝~弄弄要起床……” 缺月淡淡道:“少主吩咐过,今日你还是要同小少爷一起去练功。” 虐待童工……她才休息了一天而已!丝丝无奈的起身,看看旁边的缺月,只静静站在那里摆明伺候小公子是丝丝的工作,她不会动手。丝丝只要自己动手把小娃娃抱到床上,开始替他穿衣服。 于是今天小娃娃的衣服依然歪七扭八,发髻依然乱七八糟。 今天不是双日,花园里等在那里的人果然不是风残月。很好,她今天也不想看见他。 丝丝走过去,那少年一身黑衣,气质冷冽,不正是跟在笑无情身边的少年? “丝丝?”他轻声问,显然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过她的名字。见丝丝点头,便略略礼道:“寒水月。” 这个人……说话有够简练。 丝丝的头又隐隐的痛,她一向不太喜欢跟这种严肃类型的男孩子打交道。 就连身旁的小娃娃见了寒水月,也是乖乖低着头,被他周身冷冷的气质所慑。 寒水月面无表情的看了看他们两人歪歪扭扭的衣着,微微蹙眉,忽而拉过丝丝,替她整了整衣服,又拆开发髻略略归拢。 丝丝一愕的功夫,他已经利落的整理完丝丝,又拉过小娃娃,一边动手一边低声说:“好好看。” 待明白这句话是对她说,丝丝愣愣的“哦”了一声,看着他替小娃娃整发髻,看着看着,眼睛就不自觉的向他脸上飘去。——真的是很意外,她还以为这个一直冷冷的少年一定很难亲近……看着他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如玉如雕,目光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少说话,多做事……这种居家必备的模范老公标准男生已经不多见了。 整理完小娃娃的容装,一抬头迎上丝丝“评审员”似的目光,些许疑惑。丝丝忙收回视线,他也不追究,只问:“看懂了?” 咦?只看了前半截,那后半截……光顾着看他了。丝丝摇摇头,便听他道:“……慢慢来。”想来是把她当成个什么都不会作的大小姐,也不想为难她。又看看她头上的纱布,略略思索,“今天你先在一旁看,不必练了。” 丝丝抬头,感激的望了他一眼,寒水月却已经去教导小娃娃,根本没有看她。 于是丝丝不客气的在昨天害她血溅当场的石桌旁坐下来,看着寒水月指导小娃娃练功。没有小教鞭,他只负手一站,冷冷的一张脸就让小娃娃乖乖听话不敢造次。丝丝暗暗偷笑,这个冷面少年恐怕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冷。 她正悠然的翘着二郎腿,哼着小调,支起下巴看小娃娃练功——难怪小娃娃被笑无情那么又打又踹都屁事儿没有,原来也是个小高手。此时却见着远远的薄雾中走来一人,袅袅如仙,却透着股妖异,除了那出水白莲还会有谁? 不情不愿的把屁股从石凳上拔起来,寒水月也已经停下教导,微微垂首而立。小娃娃一扭头,甜甜一声“爹爹——”又扑了过去——寒水月似早已预见,伸手拎住他的衣领,小娃娃手脚乱划抅不着地,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小爹爹从面前幽雅走过,瞥了一眼丝丝,视线在她脑门上的伤处略略停留,便在石桌旁坐下来。 “爹爹~爹爹~~”小娃娃拼命伸手,焦急欲泣,声音里又带了哭腔,笑无情黛眉微挑,眼见又要不耐烦。丝丝翻了翻白眼,没有忘记这个吵死人的东西是她的“责任”。 恶狠狠的一眼瞪过去,用口形一字一顿警告:“不,许,哭!” 小娃娃声音一顿,委屈的瞅了一眼丝丝脑门上的绷带,闭上了嘴巴。 拎着小娃娃的寒水月微微一愣,笑无情也是惊奇的看了眼小娃娃,便转头看向丝丝,几许探究几许差异。 “你怎么做到的?”他可是威逼利诱加暴力全都使遍了,从来也没有过半分作用。唯一的效果就是那小东西越来越耐打。 笑无情似乎一顿,“弄弄?” ——喂喂,你这人该不会连自己儿子的名字都忘记吧? 略略思索,笑无情转头看向小娃娃,对小娃娃招招手,寒水月便放开了娃娃,他一溜烟跑了过来,“爹爹~”扑到笑无情的膝盖上。 笑无情伸手按住他的脑门推开了一点,悠然笑道:“你告诉姐姐你叫什么?” 小娃娃丝毫看不懂笑无情那狼外婆似的笑容,很英勇而干脆的回答:“弄弄!” 笑无情放在娃娃脑门上的手青筋现了现,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蓦地站起来横飞一脚——“放P!给我记着你叫弄月!再敢把自个儿名字叫那么恶心老子废了你!” 丝丝看着飞上天空又摔在地上摔成肉饼的小娃娃,汗了一把……好激烈的父子……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爹爹啊? “你不是他亲爹吧?倒也是的,十岁生儿子……生得出来么?自个儿毛还没长齐呢……”丝丝嘟哝了一句,笑无情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对上丝丝探究“十岁该怎么生小孩”的眼神,恼道:“当然不是!” 嗄?虽然从年龄来看这个答案才比较正常,但突然这么一说反而让人有点接受不了……是弄弄太粘笑无情的关系吧…… 笑无情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两圈——这种问题,是一个七岁女娃娃该思考的么?弹了弹衣摆,保持平静道:“他是我师姐的儿子。师姐当年跟个来路不明的人跑了,弄出这么个麻烦来就撒手人寰,临终托孤给我的。” “那也不必喊你爹爹吧……” 看笑无情也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哪里像个当爹爹的? 笑无情竟然还一脸无辜外加理所当然,“是师姐非要我好好照顾他,要‘视如己出’,我只是照做而已。” 丝丝脸部肌肉微微扭曲,“那个……你……就是这么‘视如己出’的?” 连打带骂,简直一标准后妈!比某蜓还后! “我不是已经让他喊我‘爹爹’了吗?这还不算视如己出么?我也有派人教导他读书习武,传授他高强武艺,也在尽力改掉他软弱的毛病,让他将来处处比别人高一等,不是很完美吗。” 看着笑无情很理所当然的“我是好爹爹”的表情,丝丝黑线……他真的以为只要让弄弄喊他“爹爹”就算“视如己出”了啊?他竟然是认真的……她现在很确定,笑无情不是故意“后妈”的,而是他的亲子教育观念严重扭曲! 第五回 日子在一天天的度过,丝丝当初也没有料到,自己脑门上的一个窟窿,竟然得到了意料不到的效果。 那个水榭上下公认的大麻烦——粘起来如同狗皮膏药,哭起来可以惊天动地而且谁话也不听谁得面子也不给的弄弄小公子,竟只要丝丝一句话一个眼神,便乖乖听话。彻底稳固了丝丝在沧冥水榭的地位。 可是在伤好之后,丝丝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拆下绷带的那一天,她清清楚楚的看到,自己的脑门上留了疤——细细弯弯,月牙儿一般的一道疤痕。 “弄月——!!” 一声暴喝,丝丝猛地瞪向不知何时已经躲在窗帘后面的小娃娃,一把拉过他,气恼的把那张粉嫩嫩的小脸蛋儿搓圆捏扁,可恨啊!就是这个有着粉嫩嫩甜汤圆儿似的皮肤的娃娃,竟然害她破相! “呜呜——”扭曲的小脸蛋儿上一双大眼睛眼泪汪汪,拼命忍着没有流下来,丝丝一边揉一边邪笑——也许,SM也是不错的。 门声轻响,笑无情从外面款款而入,妖娆一笑道:“你们这里倒热闹,做什么跟河东狮吼似的?” 你丫才河东狮吼! 丝丝方要教训他不敲门就擅闯女子闺房,转念一想如今自己才七岁,算不得女子,这里自然也不是闺房。更何况这里实际是他儿子的房间,而她不过是他儿子的保姆。 不过既然监护人来了,这笔帐自然要算的。 丝丝站起身,扬着下巴露出脑门顶上的月牙儿,瞅瞅,都成包公了! “你儿子干的好事,我将来如果嫁不出去,谁来负责?” 笑无情颇好笑的看了看那道位于发际线之下,被刘海一遮就几乎看不出来的结痂伤疤,将来脱了痂虽然会有痕迹,想必也不会太明显。不过一个七岁的女娃娃考虑这些个,不会太早了些么? “既然这样……沧冥水榭养着你好了。”这在笑无情可是难得的破了例,让水榭养一个闲人。哪知丝丝却不领情,抗议道:“那不成!那我在这里岂不是很没地位,你们还白赚个保姆……便宜全让你们占了……” 笑无情瞅着她嘟嘟囔囔,越发好笑起来。这神情,这份心思,怎么看都不属于一个小孩子。这女娃娃莫不是成了精? “那么你说怎么办呢?” 怎么办……子债父偿好了……丝丝偷偷瞥了笑无情一眼,虽然她一向对老牛吃嫩草没啥兴趣,不过看笑无情这资质……过个五年还真是不得了,她就吃亏一点,嫁了这个小丈夫也不错…… 丝丝的神情落在笑无情眼里,虽然摸不透她在想什么,却莫名的鸡皮了一把。 不过丝丝心里虽这么盘算,嘴上确是不敢说的,怎么着她还没有被美色冲昏头脑仍旧记得自己的生计大权还握在这个“少主”手上呢。 “这个么……你瞧,弄月跟我感情不错,也蛮依赖我的,他还这么小,就没了娘……人都说孩子光有爹总归也是不行的,他这么讨人喜欢的一个娃娃,这么可爱却这么可怜……还有啊……” 笑无情挑眉听她絮絮叨叨了半天,似乎是听懂了,点点头,“你的意思……是不想继续给弄月当丫头,要我给弄月找个娘?”——丝丝拼命点头中,“听你的话,是已经有了人选了?” 头大大的点! “谁?” 丝丝立刻摆了个模特儿姿势,露出标准“八颗牙齿”的商业微笑——如何? 这姿势在卓丝丝——过去二十岁的卓丝丝做来,流畅自然轻车熟路,这当然不是说七岁的丝丝做起来也会有同样效果。于是笑无情很给面子的喷笑了一个,捧腹笑开去了。 虽然这个家伙竟然给她笑场很失礼,丝丝仍旧很有耐心的等他笑完,挑了挑下巴,“到底怎样?” 笑无情努力憋住笑,神色古怪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半天,如实回答:“你迟个十年再来吧。” “好!就十年!”丝丝答应得很爽快,不怕机会渺茫,就怕你不给。笑无情皮相好又是沧冥水榭少主,早晚要当主人的,虽然脾气难捉摸了一点,可以忽略不计,总之巴上他就没错! 话一出口之时笑无情就知道有些不太妥当,原只是敷衍打趣的一句话,却被丝丝抓了话机。看她那志在必得的样子,也起了几分兴趣。 也好,反正这女娃娃看来也是个小美人胚,漫漫人生,总得有点乐趣。 十年,还远得很。 小娃娃扁扁嘴,突然紧紧抓着丝丝的衣角不肯放手。丝丝低头问,“怎么了?” 眼眶又是一红,他眼泪巴巴的瞅着自己的小爹爹,“弄弄不要丝丝当娘……” 丝丝方一挑眉——小子敢刁难你后娘?!就听弄月道:“弄弄要丝丝当媳妇儿——” “噗——哈哈哈哈——”笑无情又颇不给面子的喷笑了一回,丝丝这回何止黑线,脸都黑了。就算你小子也是个小少爷二十年后又一“少主”,但是不等于她不介意赖上他小爹爹,吃一回嫩草,就有兴趣搞忘年恋! 笑无情笑意不止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那眼神分明在说他们两人倒挺相配——丝丝眉头一皱,断然道:“不干!”顺便给那个惹事的小子后脑瓜上来了一瓢。 小娃娃这回竟然不依不饶,摆足了要跟自家老子争女人的架势,看得丝丝面部肌肉直犯抽。笑无情饶有兴味,又摆出好爹爹的为难姿态来。 “喂!你别想赖!你刚答应的——十年之约!” “怎么,弄月不好么?” “谁要跟他‘老妻少夫’!” “只差两岁……刚刚好。” 好你个头!老娘我今年都二十了!比他爹爹你还大几岁呢!丝丝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看得笑无情很好笑,他始终觉得这个女娃娃有些特别。他身边跟随的孩子固然也有早熟的,但是纵然当年有冷静如寒水漠然如残月现在有淡然如缺月,也终究是孩子。只有这个女娃娃……不同。她的眼睛并不是孩子的浅薄干净。 “你想当沧冥水榭的女主人,是么。”笑无情含笑点破,却并无反感,口气中听不出不悦的情绪。丝丝耸肩不置可否,脸上却摆明了:谁稀罕什么女主人的地位,她要的不过是个生活保障。不过分吧? “既然你想要的不是人,而是那个位置,那么我和弄月对你也没太大区别,我能给的他也可以,何必着急呢。十年长得很,你可以慢慢考虑,毕竟弄月也还小,十年后他是否记得今天说的话也还未知。而十年后你有没有坐上那个位置的资格,我拭目以待。” 笑无情的笑容妖娆妩媚,赏心悦目,却无端的让人感到压力。 应试教育下被折磨出来的孩子最不怕的就是压力。丝丝毫不在意的迎上去,英勇无畏的拍了老虎的屁股:“嗳,就是请人吃山珍海味也得看看人家挑不挑食呢!难道那个位子别人坐得我做不得?我哪里有比别的女人差!不就是脑门上多个疤,这还你儿子害的呢!你现在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不能不让我追你,在不妨碍别人利益的前提下谁都有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权利!” “哦……?”笑无情神情古怪的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个满口怪话的女娃娃,竟然跟得上她的思路:“那么弄月自然也有追求你的权利了?” 旁边的小娃娃眨巴眨巴眼睛,懵懵懂懂的跟着点头。 “哎哎,你小子别跟着捣乱——他个豆丁,十六岁以后再跟我提权利!”十年之后他才十五,怎么着丝丝也还赚一年清闲——她当然没有注意到男子十五岁弱冠这一点。 第六回 看着眼前还想要替自己“儿子”“争取权利”的那位爹爹,丝丝决定坚决不给他开口机会,同时为了自己将来的小丈夫能够成长为一个好男人,一定要好好告诫一番! “还有你!不要整天装老成玩深沉,你才多大,十几岁根本还是个大孩子,根本不会养小孩,做什么当人家爹爹!一看就是被一堆责任压着长大的,不看看是什么责任瞎逞能,什么担子都往身上担。想笑的时候就笑想闹的时候就出去闹闹,干么总是笑得阴阳怪气让人家觉得你很难捉摸。你这样发展下去肯定会心理成长不健康!看看你身边的几个人,少年老成,典型的生活环境过于压抑,造成心理扭曲怎么办?” 笑无情一愣,不知道这连珠炮似的轰炸怎么轰到自己身上来了?他自小便是沧冥水榭少主,有一个终日不见踪影的师父和随心所欲的师姐,水榭的统驭很早就交到他和几位资深长老的手上,自然而然养成了他现在的性格,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从来没有人觉得他是个孩子。 丝丝依然滔滔不绝中,笑无情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她,转眼便敛去眼中锋芒,又挂上那层妖异优雅的笑容。 “你这个女娃娃,倒说别人是孩子了?” 好吧,她承认,一个七岁的孩子教育别人是没什么说服力。 看看笑无情这张猜不透心思的脸,她决定见没见好都得收,免得自找麻烦。 笑无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了丝丝几眼,似笑非笑道:“你现在还是好好的练功修习,照顾好弄月,别想这些有的没有的,把心思浪费在没用的东西上面。”他转身就离开,弄得丝丝心里微悬,难道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低头看看小娃娃,当然没能从那个顾自委屈的小东西那里得到任何消息。 那之后一连几天,丝丝都没有见过笑无情。她的日子过得很忙碌,她要学会穿繁复的罗裙,绾精巧的发髻,还有武功,岐黄,奇门之术。那一日她既然表现得志在必得,就自然要为此付出,她没有忘记笑无情说过的话。 卓丝丝是蒲草,落在哪里都能生根。她只是努力的让自己生根的环境更好一些。 良禽择木而栖,她不相信一见钟情,也没有喜欢笑无情。如果将来她遇到比笑无情更适合的人,或许她会离开,但是现在她的身边笑无情就是最好的。 那个有些妖异有些优雅,明明不会养小孩还硬要硬着头皮当爹爹的大孩子,想起来也有点可爱。 这一天她像往常一样拖着小娃娃去花园练功,这个雾蒙蒙的沧冥水榭看久了也是挺不错的,今天的天气虽然看不到太阳但是不冷不热也是挺好的,最重要的是今天来教他们武功的是面冷心热还算蛮好相处的寒水月,丝丝心情不错。 远远的看着寒水隐在雾中的身影,便打了招呼。 可是寒水月没有像往常一样轻轻颔首回应,而是神情有些古怪,静静盯着她。 丝丝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头发——没啥问题啊,在寒水月的几次指点之后她束发穿衣的水平都提高了不少。 “你在看什么?”难道她一夜之间变成个大美人?不对吧,就算是真的寒水月对七岁的美人也没什么兴趣吧。 寒水月又看了她一会儿,才问道:“你跟少主说了些什么?” “嗄?” 丝丝显然已经没有把几天前那场谈话放在心上,茫然问:“怎么了?” 寒水月稍稍迟疑,微微摇头,“没什么。练功吧。” 丝丝自然不会相信真的“没什么”,但是寒水月不想说话的时候,你就算撬开他的嘴巴也听不到一个字,所以她不会白费力气去问什么。她自练她的功,七岁的身子二十岁的悟性学起功夫来倒也事半功倍,只是她没料到寒水突然又开了口,轻声道:“门主有一位老友正在水榭拜访,他是一位隐士高人,少主打算让小公子拜他为师,这两日就随他一起离开。” 丝丝抬起头,合着这意思就是她失业了,下岗了,成无业游民了? 寒水月仿佛看懂了她的表情,继续道:“你也一起,继续随侍小少爷。” 丝丝倏地收起动作,怒道:“他想打发我走!?” 寒水月却轻微的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话,“少主吩咐过,你只需随侍五年,同小公子一起拜师学艺,五年后你便回水榭。” 丝丝愕了愕,她不太懂笑无情的用意。他看来仿佛是推了她出去,又仿佛给了她一个机会。他是要打发她离开,还是要她学艺?连寒水月也无法给她答案,他跟在少主身边很多年,却没有看过他像这几天这般反常。他有意无意的不见丝丝,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女娃娃。 他看着丝丝由微愕到安然,然后绽开一道生机盎然的笑容,“没关系,去就去。” ——机会是别人给的,抓不抓得住却是决定于自己。 寒水月有一瞬间失神,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子,或者说谁也不能够称她为孩子,她的笑容是沧冥水榭里没有的,充满生机,也许更适合绽放在骄阳底下,而不是迷雾一片的水榭里。 丝丝干脆停了练功,拉起小娃娃,“走,看看是什么样的师父去!” 他们偷偷溜到前庭,藏身在花簇草丛中,隔着那薄薄的雾隐约看到水榭亭台上笑无情的对面坐着两个人。 ——看不清楚。 靠近一些。 还是看不清楚。 这牛奶一般丝粘恼人的雾! 丝丝努力瞪大了眼睛,突然间觉得其中一个背对她而坐的人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急忙缩回头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被发现? 只听一个低沉而冷硬的声音问:“就是那两个么?” 笑无情似乎一怔,这才发现躲在远处的大小两个娃娃,黛眉一挑,“弄月,过来!” 丝丝很鸵鸟的暗想没点她的名字是不是就不用出去……咳,当然是没门的。拉着小娃娃硬着头皮走出来,蹭到亭台下。一个尖细的声音笑道:“哎哎哎,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两个圆圆嫩嫩的娃娃,我老头儿果然是不中用了,竟然都没有发现,还是老黑的耳朵好使——”尖细而高昂的嗓音扎得丝丝耳朵里刺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里来的太监,好奇的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正在说话的一人银发银衣,留着一把银色山羊胡,却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头儿。另一个一身黑衣,面容冷峻英挺冷冷的一张脸不苟言笑,虽然是坐着,却看得出身材颀长,单只看外貌似乎四十上下年纪。 这两个人就是未来的师父? 第七回 丝丝偷看被抓包,心虚的笑了笑,唤道:“少主。” “爹爹~~”小娃娃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儿,连丝丝看了都要心软舍不得责备,笑无情却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头,碍于有前辈在场,忍下没有发作。 “弄月,这就是你学到的礼仪吗,什么时候也学会偷看了?”他连看都不看丝丝,把她当做透明。 小娃娃嘴巴一扁,眼眶又红了,却没有出卖丝丝,只是又可怜又委屈的瞅着笑无情。倒是一旁的银胡老头儿看得不忍心,那尖细的声音又起,“哎哎哎~小孩子么,顽皮一点有什么,瞧瞧着小模样儿,多让人心疼~” 笑无情恢复了悠然而妖异的笑容,颔首道:“是小侄教导无方,让二老见笑了。先前说到的就是这两个孩子。” 两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丝丝与弄月身上,打量了几眼。 “哎哎哎,这小娃娃就是你师姐的儿子?” “是,他名叫弄月,还请您老多费心。” 银胡老头儿笑眯眯的点点头,嘴里念叨着“筋骨奇佳,好材料,好材料~”似乎对弄月很满意。而那黑衣人始终面无表情,看了丝丝几眼,低沉的声音问道:“奇.com书既是沧冥水榭的小公子我们自然会收他为徒——但那个女娃娃又是谁?” 他那副冷硬如铁的模样,显然是无关人员一概不收,只听笑无情含笑道:“说不准,这个丫头就是沧冥水榭未来的女主人,所以还请二老通融,代为调教。” “哦?”银胡老头一听来了精神,“这么说这女娃娃就是我们小侄孙未来的媳妇儿?” 笑无情脸上笑容未变,阴阳怪气道:“也没准儿……是小侄的。” 银胡老头儿正喝的一口茶便横喷出来,黑衣人却只是定力十足的抬眼扫了他一眼。 笑无情若无其事,吩咐丝丝二人:“这是银勾侯与黑衣侯二位老前辈,还不拜见师父?” 丝丝已经躬下身去刚要张口,却听身边的小娃娃“哇”一声惊天动地的哭了出来——“弄弄不要离开爹爹~~呜哇——” 笑无情额头青筋隐隐跳了跳,忍住,“女娃娃——” “是。”丝丝赶忙领命,然后重重的“咳”了一声。小娃娃的眼泪如同关闸的河水,瞬间截流,把嚎啕声吞回肚里。银勾老头瞪大了眼睛唏嘘不已,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奇的东西,盯着两个娃娃研究起来。 丝丝眼观鼻鼻观心,自当刚才什么也没做过。 黑衣侯细看她一眼,冷峻的线条中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笑容——这个女娃儿,有点意思。 “好,这个徒弟我们收了。”黑衣侯突然起身,声音阴冷而刻板道:“今天就让他们跟我们走。” 丝丝一愣,慌忙道:“喂,不是说住一两天才走吗——” ——喂?黑衣侯冷冷的瞥丝丝一眼,不怒自威,丝丝立刻闭嘴,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师父不好惹。 黑衣侯虽如此,但银勾侯那干瘦小老头儿就毫无威严可言,很快就跟那两个真娃娃和假小孩儿打成一片。丝丝便同弄月一起,跟着两位师父上了路,行程匆匆,甚至没有来得及跟寒水月和缺月……勉强算上的话,还有风残月他们道个别。 黑衣侯与银勾侯两人在江湖上到底什么名头丝丝自然是不晓得,所谓“隐世高人”未负她“重望”,果然住在一个鸟不拉屎的高山之上,最不缺的就是蛇鼠蚊虫。 丝丝每天的日程是这样的:天未亮,被蚊虫咬醒,起床,打蚊子。天亮,洗漱,做早饭,吃饭,然后跟黑师父练功。半晌,银勾老头接手,学些毒药暗器旁门左道。中午休息,吃完饭打打蚊子,拿弄月练练手。下午继续练功,继续拿弄月练手,傍晚时两位师父出题目检验成果,然后吃晚饭,打蚊子。继续打蚊子,还在打蚊子,最后学鲁迅先生盖住全身,拿衣服包了头脸只留两个鼻孔出气,睡觉。半夜蹬被子,起来打蚊子,再睡觉。天未亮再蹬被子,被蚊子咬醒,然后一天继续。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五年。 之前的一两年,丝丝曾经担心如此被蚊虫叮咬下去会毁了一身皮肤,结果银勾老头给了她一堆奇奇怪怪的药膏,长期抹来竟然没留一点痕迹。直到两年后她才知道这山里的蚊子有大半竟然是银勾老头儿养的。白白浪费了她两年的感激。 自此与银勾老头形同水火势不两立。 ——五年,说长不长。但已足够当年的白莲少年出落为一朵盛世白莲,想必也越发的妖异而蛊惑,然而十二岁的丝丝却依然只能算是一个孩子。 细细的手腕,细细的身量,还有额前细细的月牙儿伤。 镜子里的女孩儿已经初现了一张楚楚若水眉目纤然的脸,刘海发际间隐约还可以看得到那道伤痕。 素手轻绾,乌黑的头发便乖顺成髻,被精巧的簪子别住。 五年间,丝丝几乎已经淡忘了“卓丝丝”的脸,她学会穿繁复的罗裙,绾精巧的发髻,懂得武功,岐黄,奇门之术。她知道,回沧冥水榭的日子已经近了。 “丝丝——”房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十岁男童一如当年的肤白肉嫩,小脸蛋儿如珍珠一般圆润晶莹。他小心翼翼的端着一份早饭放到丝丝面前的桌子上,盛汤,布筷。 丝丝转头看了看桌上的饭菜,从梳妆台前起身,在桌旁坐下。 “今儿早饭谁做的?”自从三年前丝丝闹了一次“师变”,便由丝丝做饭改为四人轮流下厨。 “是我。”弄月在旁边坐下来,见丝丝不动,补充道:“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离开,不会有问题。” “嗯。”丝丝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研究起眼前的饭菜来。 弄月拿起筷子,挑了几口塞进嘴里,嘟喃道:“丝丝你太小心了,我亲手做的饭菜,怎么会有问题……” 丝丝看完了饭菜,转头看吃的正欢的弄月——真好,年纪长了,脑子却没长,还是小孩子脾性,又单纯又可爱依然那么的让人忍不住想欺负。她笑眯眯的伸手,捏住弄月的手腕——弄月茫然的看了一眼丝丝,下一刻便发现自己被丝丝捏住的那只手,掌心已经变得乌黑。 弄月的脸色一变,一脸不可置信,丝丝却笑得更灿烂。 “哼,我就说银勾那老头儿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做饭我一定会防着,你做饭我就会掉以轻心——他想得美!饭菜里没机会,就把毒下在筷子上,这点伎俩也就蒙蒙小孩子!” 第八回 “走,找那老头儿报仇去!” 卓丝丝捏着娃娃的手腕不放,娃娃只感到一只手酸酸麻麻的发胀,不自觉就跟着走了。这时候丝丝若一松手,毒立刻就攻上来了。虽然娃娃觉得是不是有必要提醒丝丝先给他解了毒再去“报仇”,不过若同样的事情每天都来个两三回,就是弄月也懒得说了。 一路出了石砌的小院,外面就是密密的林子,娃娃突然住了脚,皱着小鼻子用力去嗅, “有奇怪的味道。” 丝丝跟着去嗅,还没闻到什么,娃娃又道:“是生人的味道。” 这娃娃是属狗的。 这鬼地方是某个不闻不名地势险峻崎岖坎坷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只有两个过了气的高人和两个娃娃,但是丝丝已经习惯每年都有几个不知死活的人跋山涉水而来,奇-_-書--*--网-QISuu.cOm硬要与黑衣银勾两人“较量”。搞得好象黑师父和那个干瘦老头儿很有来头似的——这个丝丝是不信的。黑师父倒罢了,那银勾老头——哼! “我们去瞧瞧这回来的又是找谁的茬儿。” 越走近两位师父平日里练功的地方,一股奇异的香气也越浓越重,让人感到有些飘飘然,如堕梦里。她终于寻到那香气的来源,意外的看见一个清清瘦瘦略显斯文的白面少年。 历来寻上山来的,无不是想要挑战二侯的武林高手,个个不是身材魁梧也是气度不凡,或有诡异阴险的也不奇怪,但还从来没有过如此年轻秀气,仿佛刚从书斋里走出来的男孩子。 听不清那少年同两位师父在说什么,只见他恭敬含笑,向两位师父揖了揖。黑师父依然冷着一张脸不说不笑,银勾老头竟然也难得收起了笑容,捏着胡子微眯双眼瞧着他。 卓丝丝隐约知道两位师父在看什么——那少年虽斯文,虽恭敬,虽含笑,但是一双眼睛却连一点温度也没有。虽如此,丝丝依然觉得……这个人并不让人讨厌。 半晌之后,银勾师父点了点头,突然飞身一跃而走,那少年紧追离去。 ——原来是冲着银勾老头来的。想来这么个白面少年,也不会自不量力到去招惹武功高强得如同鬼怪一般的黑衣侯。丝丝嘿嘿狞笑,转头对弄月道:“我跟去看看,你去找黑师父给你运功疗毒,不许跟来!” 娃娃张了张嘴,不情愿的闷头踩蚂蚁,可是在卓丝丝的面前他是没啥权利说“不”的。 丝丝施展轻功紧随两人离去的方向追去,还未见人影空气已经变得混浊,弥漫着瘴雾一般的毒气。 这不是那银勾老头的毒。银勾老头儿用毒向来很扭曲,让丝丝一度怀疑这老儿心理也很扭曲,不把人折磨个死去活来活来死去是不会让人断气的。而且用毒不露痕迹,却从来不用如此霸道的毒。 想不到那样斯文秀气的一个少年,下手如此狠毒。 她闭息靠近,皮肤虽然暴露在毒物之中,但长期经受各种毒虫和解毒药膏的轮流折磨,以及为了防虫而泡的药浴作用下皮肤几乎已经对这类直接而霸道的毒免疫。 待她看见了银勾与那少年,两人虽保持着对峙,却明显瞧见那少年的脸色已经发白,额上细密一层冷汗。——白痴!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上山找事儿竟然也不事先探听好对手的情况,那银勾老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个老怪物,闭息一两个时辰不成问题,这么直接的毒雾对他根本没啥用处。 少年脸上渐渐露了痛苦神色,虽然极力压抑,却遮不住越发铁青的脸色。 ——痛吧?难受吧?恐怕比肠穿肚烂舒服不到哪里去。丝丝只看一眼他的脸色和指甲颜色就知道中的是银勾老头的“万蚁钻肠穿肚烂死去活来还死不了的烂肚散”。听听这名字起的,跟那老头儿人一样,忒没水准。 眼见那少年倒了下去,银勾老头儿大袖一挥解了空中毒雾,正得意的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忽然笑不出来了。银勾老头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一种不正常的绛紫,喉咙仿佛被卡住一般咳不出,也叫不出。 他颇痛苦的扫视四周,只听银铃般一阵咯咯笑声,丝丝便从藏身的树上一跃而下,悠然的走了过来。 “老头儿,这回还怕你不着道儿?” 银勾一只手捏着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指着丝丝,绛红的一张脸上瞪圆了一双眼睛盯着她,却说不出话。丝丝耸耸肩,“对啊,我暗算你,怎么着?” 这世上能暗算一代毒人银勾侯的人也不多,这也是她的本事。 就知道银勾侯胜了那少年解除毒雾的一瞬间一定会松懈,她趁机从高处下毒,银勾老头在大笑中必然中着,等他发觉再要闭息也已经来不及。 她装模作样冲银勾老头抱歉的笑笑,低头去看看意识不清的少年——虽然容貌不及她的小白莲,给人的感觉却异常的舒服,就这么被老头儿荼毒了,留下个后遗症什么的多可惜。她蹲下来就要给少年解毒,发觉银勾侯瞪着她,又冲他堆了堆笑,“没错,我吃里扒外,又怎么着?” 对着老头儿作了个鬼脸,该干嘛干嘛,银勾老头儿憋着气透不过来,也只能干瞪眼。 风无忌在一阵胃肠翻绞中醒来,才刚睁开眼,一张嘴便吐了个翻天覆地。 几乎在他开始吐的一瞬间一个水桶就眼明手快的递了过来,直到吐无可吐,一条沾湿的帕子被递过来。 他从那种肠穿肚烂一般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得救,抬头想看看是谁救了自己,却看到一张圆圆脸蛋儿,白白嫩嫩如同上好的汤圆儿。 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忽闪着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的十岁娃娃就是救他的人?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声线甜软,语调却如银玲一般清脆,怪异的矛盾却入耳舒畅,“吐完了?吐干净就好,死不了的。”抬头,风无忌有些意外,就见一个比那娃娃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子端着碗药走过来,“呐,把这个喝了。” “小姑娘,是你救我的?”风无忌虽然有些不相信,但是看这女孩子的言行举止,却似乎正是她救了自己。丝丝撇撇嘴,不咸不淡的低声道:“不是我难道还是林子里的小精灵吗?” 风无忌歉意的浅笑了一下,“救命之恩,无以言谢。我一定会记得的。” 丝丝无所谓的耸耸肩,她没有说就算自己不救他,他也是死不了的,最多不过伤了内脏留些后遗症下半辈子痛苦一点。不过既然救了,这个人情欠大一点也是好的。 第九回 风无忌接过丝丝递来的碗,一股古怪的味道直顶鼻腔。他只是略略一顿,便眉头也不皱的将那一碗不明液体倒入腹中。 卓丝丝瞪大了眼睛瞧着他,这药不要说喝,就是她在一边儿闻着都恶心,这人就这么二话不说给灌下去了? 她看,还在看,继续在看——旁边一直有个女娃娃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就算对方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也让人觉得怪怪的,风无忌有点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浅笑问道:“有什么不对么?” “没,就是我还没解过这种毒,这解药第一次做,观察一下结果。” “……” 风无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开始怀疑自己的这条命才捡回来一半。 机会是难得的。丝丝和银勾老头斗毒,头一年还是丝丝吃亏比较多,常常中了老头儿的毒慌忙自救,到第二年就开始返攻,无奈第三年她既毒不着那狡猾的老头儿,那老头也难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这个鬼灵精的丫头下毒,于是弄月的身体就成了两人的战场擂台,你毒我解。碍着弄月虽然颇经得起折腾但毕竟年纪小,彼此用毒都不敢尽力,难得有机会遇上解这种毒的机会,怎么能不好好把握。 丝丝拉了张凳子就在床边坐下来盯着看,脸上的笑容直让人发毛。她转头摸摸娃娃的头,真好,从小被小爹爹连打带踹到了这里又被毒来毒去,还能够茁壮成长,他爹妈造人质量真不错。就是不知道这位小男生经不经得起折腾。 她总算是逮着机会好好看看这个少年,约摸十七八岁,清清瘦瘦文文秀秀,五官隽美搭配得异常和谐一眼望过去便觉得如沐春风,若只看外表完全不像是个会使毒的人。只有他唇角绝然的线条和那一双清冷的眼睛,隐约间透露着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丝丝瞪着一双大眼睛装单纯,风无忌一时着道儿,当她只是个小女孩,便放松下来毫无防备,只略一犹豫道:“我叫无忌。” ……烂俗。 丝丝恶了一把,立刻又堆上一脸纯真的笑容,“无忌哥哥你为什么来找我师父?你也想向他挑战吗?” 风无忌一怔,“你师父?你们是银勾侯的弟子?” 丝丝学着弄月的样子眨巴眨巴眼睛,两双大眼睛一齐对他忽闪,点点头。风无忌险些笑出声来,噙着一抹笑意,摇摇头,却又挂上些许沉重。 “我并非来挑战,而是求毒。”对着两个孩子,他觉得没有说假话的必要,“银勾侯的毒天下闻名,但是性情却古怪,他有个规矩,我需要向他求两味毒,就必须要挨过他的两味毒。” 这老头够阴!不用等挨过两味毒人恐怕也小命不保,老家伙明摆着不给么。 “呀……你这才只中了一种毒,我救了你,岂不是坏了你的事……?” 风无忌浅浅笑了笑,和声道:“没关系,我知道你也是好心。”这条命还在,他还会继续去求银勾侯。 丝丝瞅了瞅他,嘴角突然勾起一道贼笑,问:“你要求什么毒?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咳,当然,不是白帮。 风无忌眼中闪了闪,又暗下去,虽然她是银勾侯的徒弟,但毕竟是个孩子,况且银勾侯有许多“不传之毒”,这个女孩子也未必能得到。“你有没有听过,‘虫眼’和‘虫脉’……” 卓丝丝的眼睛一点点瞪大,看怪物似的看着眼前的斯文少年——“虫眼”和“虫脉”,这种干脆利落的名字一听就不是银勾老头儿的品位,不过这种毒她是知道的——据说那是老家伙的师尊所传,非他本人调制,平日里这个人已经够吝啬,尤其对几种毒更是看得牢牢的,的确称得上“不传之毒”。 但是—— 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这个清瘦秀气的少年——看不出来,这么个文文秀秀的男生,要那种丧尽天良没有人性的孽毒做什么? 风无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明明对方只是个小孩子,自己干嘛这么局促? “你……知道那毒的效果?” “知道。” 丝丝多看了他两眼,“你有血海深仇?” 风无忌身子一震,“你怎么……!?” “你若只要一味‘虫眼’,我会认为你是个人面兽心泯灭人性合该断子绝孙的垃圾,但是加上一味‘虫脉’——你当我傻子还是白痴?”丝丝惊讶之下全然忘了装单纯,“虫眼”若是“攻”,是害人的东西,那么“虫脉”就是两败俱伤,完全是同归于尽的玩意儿。 这样一个少年实在不适合使用这种霸道阴狠的东西,但是……丝丝也很想看看那两种只听过没见过的毒—— “好,我帮你。” 风无忌一怔,就见她伸出一根手指,继续道:“但是,有条件!我保你三个月之内活着拿到那两味毒,三个月里你要住在这里,一切听我的,不,许,反,抗!”风无忌略一迟疑,丝丝便乘胜追击,“银勾老头先前给你下的毒,不过是想你吃点苦头知难而退,就算你不肯放弃再去找那吝啬老头儿,他不想给,也一样会毒死你。连命都没了,你靠什么拿毒?” 风无忌秀眉微蹙,抿了唇,无法否认丝丝所说,终于坚定的点了头。 “小姑娘,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丝丝——我是卓丝丝。”跟这样一个匆匆相遇的陌生人,她毫无顾忌的说出了全名。丝丝脸上的笑容渐渐扩散,花儿一样灿烂。 嘿嘿嘿——保你活着拿到毒,拿到之后能不能活着下山偶卓丝丝可管不着~~ 一直安静的站在一旁的小娃娃看到丝丝的笑容,便用同情的眼光看了看床上还不知前路艰险的少年,白白的小手在胸前合十,冲疑惑的风无忌作了个拜拜,阿弥陀佛—— 第十回 银勾侯怕也想不到,风无忌那小子还有胆子出现在自己面前。不过当他站在自己那个欺师灭祖小没良心的徒儿身边,又似乎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那个死女娃娃,还真没有她不敢做的事情! 银勾老头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卓丝丝只当没看到,微微扬了扬下巴宣告:“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跟班儿,我要留他在这里。” “你,你——”银勾指着这个不肖徒儿你不出下文来,旁边静静坐着喝茶的黑衣侯慢慢用杯盖撇着茶末,抬眼瞧了他们一眼,“黑目山的规矩,不留外人。” “他现在是我的跟班儿,也就是我小弟,我罩的人算不得外人。” “噗——” 丝丝两手叉腰说得煞有其事,银勾老头转怒为笑,黑衣依然稳坐泰山,只有风无忌不自在的咳了两声。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罩”,留了里子没了面子。 银勾老头掩饰了一下笑容,还想反对,被丝丝一声软软的“师父~~”叫得有些飘飘然,丝丝靠过来,低声道:“师父,徒儿最近正在研究一种新毒,还没有个实验对象呢~~”这句话勾起了银勾老头的好奇,他这个小徒弟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自己也有兴趣得很。不过总算还没有忘记这丫头是如何欺师灭祖以下犯上的,戒备道:“你又在研究什么?” “逃情酒。” “逃情酒?啥玩意儿?”是酒还是毒? “真孤陋!”丝丝不屑地摆摆手,这个都没听说过,看过《楚留香》的人都知道……咳,不好意思,忘记您老没看过。“现在保密!等我制出来才告诉你。这人你到底留不留?不留我可随便找人试验了!” 这个“随便”当然也是有选择性的,黑师父不敢惹,弄月又太小,银勾当然也知道她指的是谁。 “好好,留便留,但是——只要他留了下来,这辈子除非死,否则不准再走出黑目山一步!” “OK了,就这么着!还有你不要忘记,只要他能挨过你的两味毒,你就要把他求得毒给他,当初一味被我解了可以不算,我们重来!”丝丝两步蹦回风无忌身边,不等银勾老头回答拉起他的胳膊就走。 “我们去哪里?” “去研究一下怎么对付那个银胡子老头!” 风无忌有些茫然,自他来到黑目山求见银勾侯,到中毒倒下再到被救,得到留下来的机会,这一切变得太快,却都源于眼前这个仅仅知道名字的小女孩。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他是真的不明白,他们非亲非故,为何帮他? “帮你?”卓丝丝一顿,心虚了那么一小下下,“倒不是为了帮你……我也是帮我自己,你听到黑师父的话了,黑目山不留外人,一旦留下来,除非死否则不能离山的……” “可你不是他们的徒弟?” “是喽,那也得他们承认我是他们徒弟,若我学了个半吊子就下山,他们会嫌我丢脸。所以了,我要下山,就必须出师。要出师,就得赢过银勾那老头一回,我们也算是统一阵线互惠互利嘛……”当然拿他来验毒这一点丝丝不会说的。 风无忌微微点头,如果是这样的理由,倒比无条件的帮助更能让他理解,稍稍安心了一些。 卓丝丝偷偷斜眼瞧着风无忌的神情,小说电影里不是常常都有这样的事情吗,俊俏少年遇难就必然有美丽少女相助,无论他们的身份是萍水相逢还是冤家对头。那为啥她要帮风无忌还得说明个理由呢?就算她这“少女”太“少”了点,好歹也算个小美人,这斯文清秀的少年是不识风情还是戒心太重? 想来想去就只能怪她头上的月牙疤,谁喜欢跟一个破相的人来段“美女救英雄”么……丫的她要出师!离开这黑目山回沧冥水榭找笑无情负责! 呵呵呵~~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眼冒精光,五年,五年啊——她这五年来的努力可不是白费的,黑目山外天大地大,还有个沧冥水榭女主人的位子在等着她呢~~ “丝丝——”绵绵软软的声音打断她,丝丝低头,粉嫩嫩的娃娃扯着她的衣角摇啊摇——T飞! “你当你还是五岁啊!?装什么可爱!” “丝丝——” 再踢! “不许叫丝丝!叫娘!” 动作倏地一顿,她好像忘记了什么……?转头,风无忌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的场景……xia~忘记这个人还在,这下她的纯真白装了。 急忙扶起小娃娃,拍拍他身上的大脚印子,很贤妻良母的哄道:“弄弄乖,不哭~~” 风无忌看着眼前少年老成的女孩子,忍不住轻笑。似乎是很久,没有这般轻松的心情…… 黑目山的小院里不留外客,自然也就没有客房。风无忌只能和弄月暂住一间,他看着眼前的娃娃一本正经的告诉他哪里是茅厕哪里打水哪里吃饭怎样轮流下厨,末了补充一句:“你是丝丝的跟班所以丝丝的轮班也由你来下厨。” 眼前这个精明的小子,哪里还是刚刚那个奶声奶气的娃娃?变脸变得还真快。 风无忌摇摇头,温文秀气的浅笑道:“你还真替你的小师姐着想。” “她不是我师姐。”弄月鼓着嫩嫩的小圆脸儿纠正,风无忌好奇,不是师姐,难不成还真是“小娘亲”?弄月仿佛看懂他的想法,不满的看了他一眼,“她是我媳妇儿!” 风无忌一怔,弄月摆足了架势微微一扬下巴警告:“不要以为她对你好一点肯帮你的忙就动心思,不许打丝丝的主意!”那副小模样与丝丝如出一辙,风无忌无奈摇头,拿这些小娃娃哭笑不得。 打丝丝的主意?再过个五年说不定他会考虑,眼前么,他还没有那个变态的兴趣。 第十一回 黑夜里风无忌静静坐在窗边,黑目山的夜很冷,一种干冷,仿佛连一点雾气都没有,天空干净得只剩下一匹黑幕。他静静地想,想那刻骨铭心的仇恨,他静静地听,听床上传来弄月熟睡的呼吸声。 风无忌突然起身,悄无声息的从窗户跃出,几乎是与此同时,床上那熟睡的娃娃突然睁开一双乌黑的眼睛。 风无忌不是不相信丝丝,但是三个月——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浪费在这里,他无法把一切希望只寄托在一个小女孩的身上。他知道银勾侯的药房不在这小院里,穿过树林,傍山的一片裸岩下有一个石洞,黑目山没有外人,所以石洞之外亦没有防守。 风无忌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那么重要的东西老狐狸一般的银勾侯会毫不戒备,他小心翼翼的探进去,却在一瞬间就明白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刚迈过洞口,从头到每一根手指脚趾,就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一样完全瘫软丝毫不能动一动。 下一刻,那甜软声线与清扬语调的独特搭配便响了起来,“我说你这人怎么就不听话呢?”卓丝丝带着弄月出现在洞口,只站在外面,没有踏进来一步。 “三个月都等不得,这么沉不住气,还报仇呢。” 风无忌苦笑了一下,显然这女娃娃早已经料到了自己的动作,只道:“我已经等了太久……” “那就再多等等吧,总比没命去报仇强。”丝丝没有废话,指挥着弄月去找来一根树枝,用弯曲的枝杈勾住风无忌的衣服两人合力往外拖。“我说这位哥哥,你没事儿不能减减肥啊?” 风无忌不能低头,只能看看自己视线范围可见的身体——他已经是偏于清瘦的身材,难道要他像银勾侯一样干干瘦瘦才算么? 两个娃娃费力把他拖出来,丝丝挥汗抱怨,“那老头的毒天下第一,他的地盘你也敢闯,这玩意儿我可解不了,你就先瘫着吧,十二个时辰自个儿就好。”说的是什么,若这毒丝丝能解,她早进去大闹天宫了,还容得银勾那老头儿翘着小胡子摆谱? “弄弄,拖走!”一声令下,小娃娃拉起风无忌的一只脚,竟然以一个十岁孩子的身体拉上十七岁的风无忌拖了就走毫不含糊。卓丝丝悠哉悠哉的跟在后面,这娃娃,前途无量啊前途无量~~ 话说当年来到黑目山,两人是一同拜了银勾、黑衣两位师父的,然而丝丝习武入门快,理解力虽好却吃不了苦,习武入门快,但总不精进,一套天下奇功前五层人家练三年她只需一年半,剩下几曾就是死驴子不上磨愣是过不了第六层,反倒是把银勾的歪门邪路学了个全乎。于是也懂得扬长补短专攻起银勾的技艺。弄月却是筋骨奇佳上好的练武材料,既然丝丝跟了银勾,弄月自然大半时间归黑衣侯管教,自小耐打抗燥练起功来自无二话。 把风无忌拖回房间丢上床,丝丝打了个呵欠,准备回去睡觉。临走想起忘记跟他说一句话,停下来道:“你这个人,一点也不适合报仇那种事情。若能放,就放下吧。” 床上的人没有转头也不能转头,只静静的望着上方,淡淡问:“若不能呢?”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既然劝不住,总不见得要别人来教。” “你若懂得我的仇恨……” “我不懂得,因为我在这个世界没有仇恨。” 她没有,这个世界没有,她是这里的外来人。就算过去的世界里,硬要说恨,恐怕也只有那个怎么就没被扣牌照的司机,害她丢了小命害姿姿生死不明。但是她毕竟没有死,虽然换了个身体,但是没有体验过死亡,也没有看到姿姿的死亡,总想着也许姿姿得救了,或许也飞到了哪个时空里,体验不到悲伤,恨也就不真切了。她不懂恨,从未懂过。 但是眼前的这个少年,斯文秀美,温润如玉,却要因为仇恨沾上血腥,她只觉得不适合。这样的男子只需要谈风吟月,不适合拿起刀杀人。而且他的仇家必定不是个简单人物,不然也不会需要银勾侯的毒。 “丝丝,若这样不看你,只同你说话,真的会以为你是个和我同龄的奇妙女子。” 丝丝撇撇嘴,“开玩笑吧。” 这话,如今也只能当玩笑来听。若撇开这身子不说,她来这里已经五年——有点年纪的女人都是不喜欢谈论年龄的,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年轻的身体说不定也不错。 她嘱咐了弄月几句便回房去,不打算跟风无忌深谈。这人纵然也算她比较欣赏的类型,清俊,温润,容貌身段无一不养眼,性情气质无一不称心,但是她对于背负着仇恨被报仇缠住的人没有多少耐心。既然有笑无情这个更好的选择,她不想跟风无忌增进更多感情。 走出房门,冷冷的夜风吹得她微微眯了眼睛,忽然眼前一道黑影,她心里一悬,待看清来人又放下心来,上前两步甜甜唤道:“黑师父。” 黑衣侯不动如山,根本不喝她这迷魂汤,声音无波无澜地问道:“你打算护着那小子?” Xia~被黑师父发现了么…… “黑师父,这人我还有用的,您老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喽?” “你打算借他来对付银勾?” 呃……嘿嘿,嘿嘿……|||| “您不会对银勾师父告密的哦~~?” 黑衣侯冷峻的脸在月光下如同石雕一般,看不出丝毫情绪,口气却并无严厉,“既然你出师的考验是由银勾提出的,我便不会多加干预。无论你用什么手段,赢就是赢,计谋或运气都算一种实力。” “谢谢黑师父。”丝丝弯弯的眉眼儿笑起来,在清冷的月光底下却格外动人。她时常觉得,黑师父看似冷峻,却是最好相处的。他能够理解别人不理解的,看透别人看不透的,甚至有时候她会觉得黑师父早已经看穿了她这层年幼的皮子,直视着真正的卓丝丝。在这个人面前,她从不需要掩饰。 第十二回 无忌公子这个人,许多年以后在江湖上也算个人物。其人斯文秀气,温儒有礼,一派的文人风气让人难以对其有所防备,却是个棉里藏刀的好手。 他的功夫走的是敏捷凌厉一路,出手狠决,准确,没有人知道他何时会出手,也许他上一刻还在与你温和浅笑彬彬有礼,下一刻一招摘心手已发难而来。一旦中招,很少有人在他手下走过三招之外。 他绝不恋战,不得手便退,且使得一手好毒更让人防不胜防,追也难追。江湖传说他手上有一代毒侯银勾侯的不传之毒“虫眼”与“虫脉”,“虫眼”无人能解,“虫脉”无人能敌。黑目山,外人禁足。纵然有人想要得到,却绝不敢入山招惹银黑二侯,为此虽然知道此人难缠依然有不少魔道中人围截争夺却无人得手,于是此传言准确与否便无法证实。但是有人说,无忌公子曾在黑目山中待过三个月,对此无忌公子本人不曾否认,却也对那三个月绝口不提。 因此黑目山中的情况依然无人了解,而无忌公子在黑目山遭遇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更无人能够知道…… 日后这些事情当然跟卓丝丝是没什么关系的,风无忌对于她,不过是相处过三个月的好脾气的斯文少年罢了。 日子就像嗑瓜子一样流逝,磕的时候不觉得,磕着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就一座山那么多的瓜子壳。这是卓丝丝曾有的深刻体会,如今守着两个没趣的老头,是没瓜子可磕了。——本来某人也没想磕瓜子儿磕这么快,无奈笑无情魅力太大各位看官强烈呼唤,so,为了他早一日能够出现,丝丝无忌与银勾明争暗斗的日子就这么被soso地磕掉了…… 约定的三个月很快就要到了,丝丝与银勾的暗斗有了白热化的趋势。几次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未果,丝丝决定牺牲掉自己的小白鼠。 “无忌哥哥——”在相处了三个月之后,听到那甜甜软软的声音如果会有飘飘然的感觉,除非是笨蛋。而风无忌不是笨蛋,整个黑目山上连人带鸟兽虫蚁听到这声音会飘飘然的就只有银勾侯一个。 “丝丝。”风无忌正在厨房里握着锅铲,维持着温和微笑,看丝丝郑重其事的站在自己面前,双手握住自己拿铲子的那只手,“无忌哥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 “我真的很想你能够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可是我没有想到那老头儿竟然把那两种毒捂得那么严实,两个多月都没能探出藏毒所在……” ……所以?? “所以,我们只有使出最后一招!——你去挨他两味毒吧!” “……” 这三个月,风无忌平均每天都要身中七八种不同的毒,然后被解毒,然后再中毒……挨银勾侯两味毒的意思就是,丝丝绝不可以出手救他,单凭这血肉之躯生死由天。银勾老头既然不想交出毒来,必然是会下杀手的。 风无忌看着丝丝一脸的志在必得,笑得无比小人,便隐约知道她怕是另有打算。 “……好。”他已经有了觉悟。这么久都熬过来了,还怕再加这一回么。 丝丝信誓旦旦道:“白鼠哥哥你放心!老头的那点伎俩我摸得一清二楚,决不会让你毫无防备就被那老头糟蹋的!” “……谢了。”……白鼠? 卓丝丝撂下锅铲拖着风无忌就走,厨房隔壁就是丝丝的个人小药房,风无忌曾经一度很奇怪这种危险的地方可以建在厨房旁边吗?但这里是黑目山,就算建在厨房里也没啥奇怪。 她拿出一个罐子塞进风无忌手中,罐子中放着少许粘稠的液体,发出奇异的香气。 “呐,我给你准备了张地图,你按着这张图到指定的地方去站着不要动。” 风无忌迟疑的看了看她,只是不等他开口丝丝便推了他出门去,“快去,能不能拿到不传之毒就靠这个了!” 风无忌在黑目山也已经住了两个多月,虽然许多地方不被允许踏足,但多半时候还是没有人限制他的活动自由的,因此许多地方他都去过,不知道还有哪里需要按着地图才能够找到。林子越走越密,他隐约已发现走入了银勾侯的禁地。 丝丝那丫头究竟要做什么? 走到指定地点,他方站定,便听得一阵嗡嗡哄响,抬起头的瞬间就明白了丝丝的用意以及自己手里那罐子的作用—— 毒蜂。 整整一窝毒蜂倾巢而出,向他扑来。 ——那丫头想害死他不成?! 毒王蜂,算得银勾侯饲养的众多毒虫之中的杀手锏之一,其毒之强杀伤力之巨无一不让他得意。被毒王蜂蜇过的人,身上毒包会起泡化脓周围的肉逐渐坏死,然后高热三天而死。 据说这毒王蜂正是银勾参照“虫眼”而饲,更令丝丝好奇虫眼的毒效会如何。 她算准了银勾要风无忌死,为了万无一失定会使用毒王蜂,可是他不会料到五年来丝丝早已经研究透这些飞来飞去吵死人的东西,更料不到丝丝会先他一步让风无忌被叮。 待蜂群散去,林子里出现一个小小身影,周身涂满会令毒王蜂讨厌的气息的药汁,一把拉住风无忌的一条腿拖上就跑。 当风无忌从高热中醒来,首先映入眼中的就是卓丝丝笑得一脸谄媚的脸。 “无忌哥哥~~你醒啦~~?” 他真的很想这辈子都不要再听到这声“无忌哥哥”…… “怎么我没死么……”风无忌支撑起身体坐起来,除了有些高热后的酸痛,头脑里有些昏沉,似乎并无大碍。他来的时间虽短,也知道毒王蜂的毒性,这女孩儿怎么做到的? “你不晓得吧,这世上有一种叫做疫苗的东西……”她见风无忌没事儿,一边在床边的桌上捣捣鼓鼓一边回答,风无忌这才注意到桌上的东西,除了瓶瓶罐罐,还有一堆毒王蜂的尸体。“当然毒王蜂又不是病毒,跟疫苗没啥关系,但是这个原理还是可以利用啦……有了我的独门秘方,你被叮这一次,保你七天内不用怕毒王蜂的毒刺……”她从罐子里倒出一点液体,浓香粘稠,风无忌认得出正是先前要他那进林子的罐子。粘腻透明的金色液体中沾粘着毒王蜂的虫体,还在拼命挣扎着。 他以为那液体是用来吸引毒王蜂的,原来还有捕捉的功能。 丝丝一只只把毒王蜂从液体里挑出来,腹部剖开,取出小小的一部分收集起来,和上她特制的药,一旁放好。 风无忌当然明白这些药必然是给他准备的,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丝丝返回来,揭起敷在他手臂上的一条药布,只见原本白皙的皮肤上鼓起一个个脓包,四周还起了点点水泡。 风无忌别开脸不想看,却清楚地感觉到丝丝挑开水泡挤出来,乐颠颠的收集走了。 ……胃里有点不舒服…… 他不想知道她拿着那些虫子内脏和水泡里挤出来的液体想做什么用处,一点也不想知道。 第十三回 卓丝丝这一次可算万分小心,定医着风无忌身上的脓包完全平复不见才打发了他去找银勾求毒,由于初来的一年里没少被毒虫叮咬,丝丝这方面的医术也可谓高深了。 完全没有出她的所料,银勾侯一听风无忌说前来求毒,立马放蜂咬人。 躲在暗处的丝丝那个笑,笑得春光明媚阳光灿烂小人得志。内有经过改良的所谓“疫苗”之毒,外有成群的毒王蜂,两毒在风无忌体内交汇,征战,相斥,相争不下。但最终他挺过来了,银勾老头吃惊得咬着了自己的舌头,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么大,他不信有人不怕毒王蜂之毒,却又料不到他那个不肖徒会如此使诈。 这一味毒,他承认,风无忌挨过了。 风无忌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院,一进门就看见先一步回来的卓丝丝坐在摇椅上,喝着弄月奉上的蜂蜜茶水,享受着弄月的蒲扇伺候,懒洋洋的看了他一眼,“回来啦~~” 风无忌突然被这小女娃皇太后似的模样逗乐了,身体还在痛着,着实哭笑不得。 丝丝为风无忌进行了为期三天的大补,冬虫夏草蟾汤蛇羹,吃到恶心吃到吐。打好底子,三天后他们郑重准备下一次的挑战。 这天一大早,风无忌刚一睁眼,便看见丝丝愁眉苦脸站在自己床前盯着自己的脸看。她那眼神,让他想起儿时爹爹饲养的爱犬因为咬了别人家的孩子,爹爹要将它交出去给人家一个交待时的眼神。 他一时被看懵了,两人就那么对视了很久。 丝丝有点舍不得。多好的一个小白鼠啊,这一次失败了就是死,成功了却是分离,她以后到哪儿再去找去? 这一次,卓丝丝算准银勾老头定会用蛇——他费尽心血精心饲养的“鬼哭神嚎见血封喉毒不死你我跟你姓大王蛇”。 ——蛇场,又名蛇窟。卓丝丝向来称其为长虫窝。那是林子里的一片凹地,银勾就在凹地里养蛇,每一条都剧毒无比。凹地四周地面上洒满会发出令蛇讨厌气味的药粉,因而里面的蛇很少会自己爬出去,偶尔有出走的,谁遇上谁倒霉。 卓丝丝牵着小白鼠站在凹地边上俯视群蛇蠕动,密密麻麻纠纠缠缠,细有手指细粗有碗口粗不上万也成千。 风无忌在那一瞬间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依然表现得云淡风清,视那一坑毒蛇为无物——干脆破罐子破摔你爱咋地咋地。 “王蛇是银勾老头的宝贝,称得上毒中之毒,若被它咬伤一口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有一点老头儿不知道……”丝丝一边拿着粘糊糊的液体往风无忌身上涂一边转头喊了一声:“王蛇宝宝~~” 就见蛇群里一阵骚动,一条巨蟒游窜而出,来到两人面前高高的抬起头——风无忌一见到那条海碗粗的巨蛇,想到要被它咬一口就头晕。谁知道卓丝丝理也不理那大蛇,又喊了一声:“王蛇宝宝~”大蛇嘴巴一张,竟然从它的嗓子眼里游出一条三指细的小蛇,通身银灰,一蹿便绕上丝丝的手腕。 “呐,这就是‘鬼哭神嚎见血封喉毒不死你我跟你姓大王蛇’了……” “……” 细细的一条小蛇,黑溜溜的小眼睛,颇为傲慢的瞥了风无忌那个生人一眼,便扭开头蹭了蹭丝丝的胳膊。 风无忌看着那条小蛇,无话可说。 “老头儿不知道,其实我这几年来常常溜到长虫窝来,早已经把王蛇收买了,我会让它咬你的时候放点水,咱干咬不下毒。但是为了瞒过老头儿的眼睛,只有百蛇的毒汇集体内,我暂时用药替你压住,你把毒引含在嘴里,等王蛇咬你的时候要破胶囊毒便会发作……所以……” 所以……|||| 风无忌看了看那条小银蛇,又看看坑里那成千被自己身上涂抹物的气味吸引得骚动不已的蛇群……被一条蛇咬和被一群蛇咬两者在心理上的差异是显而易见的…… 可是他没有选择的机会,卓丝丝伸手一推,风无忌便跌落了蛇坑…… …… …… 那个……烦请马赛克处理,此场面省略。 因此,老头儿这一次当然还是输了。 跳脚吐血翘胡子,银勾老头做尽所有的发泄之后,下了一个决定—— 一字即之曰:赖。 打死也不能把不传之毒交给来路不明的小子和不孝之徒。所以丝丝很不客气地套了麻袋把银勾老头一顿乱打,答应了她卓丝丝的事情也想赖? 当下她指使风无忌捆了鼻青脸肿的银勾,本人气势汹汹的背着一个口袋冲到老头制毒洞的窟跟前,裹好头脸,用布团醮了引蜂引蛇的粘液丢进洞中,等着大批蜂蛇到来,向洞中而去。便将磷粉洒向毒蜂,顿时洞中一片火光,又连泼了几坛烈酒。 银勾侯心那个碎啊,肝儿那个疼啊,眼见着自己多年饲养的毒蜂和毒蛇扑向火坑数目越来越少,悲痛得鼻涕眼泪一把,只能用嚎啕来形容。 “虫眼和虫脉你给不给!?” “给——给——!快灭火!别让蜂王和王蛇进去啊——” 丝丝重重“哼”了一声,让风无忌给银勾松了绑。银勾方一得自由便冲进火海救火,风无忌过意不去有心帮忙,被丝丝拉住,“你去干嘛?当叉烧肉?没水你救啥火?等着!”丝丝早已经作了准备,冲石洞顶的山崖一招手,弄月出现在那里守着大堆沙石,只等丝丝一声令下便将沙石推下去,山洞的洞口转眼在两人面前被埋住了…… 风无忌那个冷汗——||||| 她就这么把自个的师父活埋了? 没有空气洞里的火很快便灭了,丝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吩咐弄月和风无忌去把银勾挖出来,自己晃晃悠悠打着呵欠休息去了。 大逆不道啊! 欺师灭祖啊!! 靠闭息大法留得一条小命儿的银勾跟个黑人似的被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半昏迷了,嘴里却不停的重复着这两句。 次日,脑门上裹着纱布身上绑着绷带外带瘸腿架着拐杖的银勾侯清点过毒蜂和毒蛇的数目,含泪乖乖交出了虫眼和虫脉两味毒。 ——有逆徒如此,师门不幸啊! 第十四回 师门幸不幸,卓丝丝是不晓得。她只晓得从银勾交出了两味毒,他就时常紧紧盯着风无忌,着意是不肯放他下山的了。 这个丝丝倒不担心,她的逃情酒研制也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即使说,她和小白鼠的离别就在眼前。这天半夜里她抱了酒坛子走进风无忌和弄月的房间,为他好好送行一番。风无忌疑惑,问道:“现在银黑二侯都不许我离山,为什么为我送行?” 丝丝放下酒坛子,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推给他,“这是逃情酒,算我出血大附送。” “逃情酒?” “据说啊,以前有一个风流书生,寻芳无数,后来终于栽进两个女人手里……”她一边斟酒一边讲,“那两个女人都武功高强,他逃也逃不了,被粘得受不了,就想了一个办法……装死!他造出一种假死药,混在酒力喝下去诈死骗过两个女人,就此逃脱。所以这种药,就被他称为‘逃情’ ——怎么样,给你用再合适不过吧?” 风无忌好奇的看了看那瓷瓶,“你连这种东西都作得出来?” “怎样?不信任我啊?” “不……只是这些天来怎么没听你说,也没见过你做药……” 要说这三个月丝丝研制新毒,都是拿了风无忌来当实验小白鼠,他没见过倒也也稀奇。丝丝用酒堵了嘴巴闷头喝也不吭声,她是不打算告诉他——这药自然是实验过,不过因为太危险一个不小心会真的死人,她就没敢用风无忌而是用了山鸡野狗,在人身上使用……这还是第一遭。 她不说。所以,风无忌若是假死不成真翘辫子了,她才不会负责。 小弄月跟了丝丝这么多年,见她这模样也就心知肚明了,又两手一合十,冲风无忌拜了拜——阿弥陀佛,早死早投胎。 这一顿酒,直喝到半夜。风无忌有些醉了,醉了,人就有些不理智,就有些忘记了戒备,容易想起些伤心事。 小娃娃熬不得夜,早就困了去睡,屋里响着沉睡的呼吸声,丝丝和风无忌歪七扭八的倒在床上,抱着酒坛子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哎……你干吗非要找老头儿要毒?天下的毒……多去了,来它个鹤顶红断肠散……多省事……” “不行……那些毒……对付一般人行,对那人……只有这连银勾都束手无策的奇毒……才能让他受尽折磨,了却我的仇恨……” “恨呀恨的,你们这些人累不累啊……”她昏昏欲睡的,只隐约间听到风无忌低喃着,“风家灭门之仇……怎么能忘……我的爹,娘,叔叔伯伯……姑姑……妹妹……我妹妹还那么小,若活着……若她还活着,也有你这般大了……” 丝丝迷迷糊糊的听着,原来无忌姓风啊……这小子,还总不肯说……只是听过就算,醒来也便都忘记了。 “你有妹妹哦……她叫什么?” “丝弦……风丝弦……若活着……”风无忌突然握住丝丝的手,将头低埋仿佛在微微的颤抖,丝丝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她的头实在很晕,很想睡…… 半睡半醒间,她似乎听到风无忌说了些什么,又似乎听不真切…… “丝丝……跟你在一起,常常会忘记你还是个孩子……会忘记仇恨……全部,都忘记……你还这么小,但是再过几年……你有一天也会下山,我们……总会再见面的吧……总有一天……” 什么时候会再遇到呢?在这座山之外,繁花浮世中,总会再见面的…… …… …… 次日,风无忌死了。 死人就要埋。 丝丝惊天动地的嚎了一场,嚎得跟家里死了小强似的,干嚎不掉泪。 嚎够了,抹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晓之以情的建议银黑二侯将他埋在山下,毕竟这人活着没能离开,死了总得了他一个心愿。 黑衣侯似笑非笑的看了丝丝两眼,默不作声。银勾侯心里怀疑,但检查来检查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这人尸体都冷透了,就算这事情蹊跷也不知蹊跷在哪儿。最终熬不过丝丝来烦着他,把人埋在山下。 棺材板是弄月钉的,歪七扭八一看就不牢靠。棺材盖是丝丝合的,连个钉子都没舍得钉。两个孩子做事情,能做到这样也不容易了是不,就算谁要说什么也没啥可说是不。所以风无忌就这么埋了。 埋下去的第三日,坟就扒了,棺就空了,尸体就不见了。 银勾老头就知道,他果然是上当了。 ——那个吃里扒外的死丫头! 其实,丝丝也是很沮丧的。 她亏了。 她当初帮风无忌是为了什么?——虫眼啊!虫脉啊!!那传说中的不传之毒啊!!她都还没有见识过,怎么就放了风无忌下山了呢?果然是喝酒误事啊! 可是她没想到,几日后银勾侯竟然给了她一包“虫眼”。 “死丫头!想不到你如今本事不小,在我银勾老儿眼皮子底下也能混过去——想来那小子能挨过毒王蜂和大王蛇的毒,也是你动的手脚吧?” 点头。你要把我怎样啊? 银勾侯有些惊奇,虽然早知道其中必定有诈,他竟然看不出来丝丝如何动手脚。这丫头也能耐了。 “那小子诈死也是你一手安排的?” 点头。又怎样啊? 银勾侯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圈,心情有那么一点点复杂,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女娃娃,你把你给那小子的假死药给我,我给你一颗虫眼,怎么样?” 丝丝一怔,这可是给她一个大便宜,这老头儿气糊涂了不成? 纱布绷带一身狼狈的银勾见她迟疑的眼神,明说道:“这一回你能瞒天过海就算你的本事,可以出师了。而既然你已经帮那小子拿了毒也下了山,也该让你知道一下……你帮他拿到的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好耶——!出师~出师~~ 丝丝已经乐歪歪掉,根本不管老头儿又说了些什么。 我的小白莲啊~~姐姐我回来了!! 第十五回 圆圆的~圆圆的~~ 卓丝丝猫在自己的小药房里,研究着那颗“虫眼”——黑黑的,小小的,圆圆的一颗小药丸。 下山之前,怎么也要满足一下好奇心,研究研究这不传之毒的效果。 哼着曲儿,抱来兔子三只,肥狗一条~~关门,试毒。 用纸包垫着那颗药丸——这玩意儿怎么用?外敷还是内服啊?用不用切两半试试啊?一个小西瓜,一刀切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给它~~ 退后,离远点,保持安全距离~~ 丝丝撮着下巴蹲在门边,观察小黑丸子的效果,她看着那只肥狗痛苦的在地上抽搐,臃肿的身体一点点变形,扭曲…… 丝丝的眼睛渐渐睁大,惊愕之后,流露出一丝恐慌…… 弄月很舍不得丝丝,他知道丝丝在药房的时候是绝对不许别人去打扰的,这个“别人”在黑目山里当然只有弄月。他在药房外徘徊了很久,突然看到丝丝从药房里冲出来,紧紧关上门,惊魂未定的背靠在门上。他走过去唤她,“丝丝……丝丝?” 丝丝仿佛突然被惊醒,回过神来,大喊:“快去厨房拿柴火!快点!!” 弄月感到丝丝的神情有些怪异,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可是有什么东西能够吓到他心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丝丝?他不明所以,但还是迅速去了厨房抱来大堆干柴,丝丝发了疯似的将柴火堆在药房外,一把火点了,怔怔的看着火势渐渐蔓延—— 这就是“虫眼”……风无忌要的就是这种东西!?他要这样的东西来做什么?将这些带离黑目山,带进世间…… 风无忌,我们不要再见了,带着这种东西,不知将要引起怎样风波,又变成怎样的你,我们,从此不要再遇到。 黑衣侯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站在她身后,淡淡看着她,声音依然低沉幽渺,“剩下的虫眼你要怎么处理?” “没有了……没有剩下,都烧了……” 黑衣侯的剑眉不易察觉的微微一挑,“为什么?世间上不知多少人想要……” “因为我不是那些变态。” 黑衣侯唇边的笑意若有若无,“女娃娃,你虽然看起来一向没心没肺,但毕竟不是心如蛇蝎……” 丝丝终于缓过神来,不满的瞧了黑衣侯一眼,“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别总是女娃娃女娃娃的!” “没差。十二岁或者二十岁,在我看来都一样还是小孩子。”黑衣侯这句话差点吓飞了卓丝丝的魂儿,他却一副没什么的样子,转身走开,“来吧,我和你银沟师父还等着给你送行呢。” 一场火,烧光了丝丝在黑目山的小药房,连带遭殃的就是隔壁的厨房。反正她是要下山了,至于山上的人有没有饭吃,不关她的事。 离别的场面,是不是就应该一把鼻涕一把泪? 丝丝努力的想挤出点眼泪,却只有鼻涕。所以,送别的时候在哭的就只有弄月,还抱着丝丝的腰一劲儿的蹭鼻涕不肯撒手。 “呜~丝丝~~弄弄舍不得你走~~” 乖,放手,我也舍不得你,可是我更想你小爹爹——丝丝一边儿拼命扯下身上的八爪章鱼,一边跟两个师父道别。 “哎,我说师父,就没个人来接我么?这让我怎么回沧冥水榭?我不认得路哎!” 银勾侯还绑着纱布绷带,吹了吹小胡子,“银黑二侯的徒弟出个门还要人接送?若是这么没用沧冥水榭也不会留!自个儿下山去打听,只要进了江湖就不怕找不到沧冥水榭和笑无情!” 这是啥意思,难道她的小白莲变成人尽皆知的大美人了!那不成!美人是要的,但是一定要藏起来!她立马就要开路下山去找小白莲给他挂上“闲杂人等免看免碰免惦记”的牌子,黑衣侯却轻轻叫住她,递来一个被布缠裹的长形物。 “拿着。” “这啥?” 丝丝打开,一瞬间被晃了眼,里面是一把轻薄长剑,锐利无比但剑锋竟然是微微弯向一边,明明是剑,看起来却更像日本刀。 丝丝虽不识货,也看得出是好东西,当下决定收下,又一伸手:“鞘呢?” “无鞘。” “没鞘多危险啊!” 黑衣侯也不理她,缓缓道:“这柄剑,叫做‘如钩’。” 随便叫啥啦……丝丝把布缠回去,心想算了,下山再找个地方去打个剑鞘好了。 黑衣侯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浅浅一笑,看得丝丝和弄月都愣了去,上山五年,还透一回见黑衣侯这样笑。 “‘如钩无鞘’,江湖百年来人尽皆知,你不要搞些奇怪的东西出来。” 丝丝看了看手里的剑——原来还是把名剑,赚了。 银勾侯挥挥手,“快走吧,再不走天黑了!走了就再别回来啊!” “……”别拿我当苍蝇赶吧,银勾师父…… 告别师父,告别章鱼,丝丝踏上了寻找小白莲之路。 * 清樽榜。 江湖第一榜,为江湖所公认的排名,亦被称为白道之榜。 沧溟榜——魔道第一榜,却是江湖黑道与魔道所承认的排名,由沧溟公子笑无情所公布,其上排名的争夺较之清樽榜却更加惨烈,风波不断。 有人说,沧溟榜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用血所书。以他人的血,来换自己的名。 今天,你杀了榜上之人,你的名字名列其中,明日,便有人来杀你。比起清樽榜的权威,沧溟榜却更像一个游戏,沧溟公子所布下的游戏,名列榜上的名字不停更换。但凡事总有例外,便是这榜上的“魔道第一剑”。 魔道第一剑之位空悬多时,沧溟公子曾放言,只要有人战败“沧溟寒月”,便承认他为第一剑。很多人说此人不过是沧溟公子身边的一个小小护卫,根本连跟那些人人闻风丧胆的魔道恶人交手的资格都没有。但就是这一个小小护卫,使得那些想要上榜而胆敢骚扰沧溟公子的人从此消失匿迹。 依然不断的有人寻找沧溟公子的踪迹,挑战他身边的护卫,甚至想要看看这个沧溟公子究竟有几斤几两。纵使从来没有人能寻得沧冥水榭,能进入沧冥水榭而活着出来,但这沧溟公子却偏偏喜欢四处招摇游荡,游玩享乐,在沧洲多处都建有沧冥水榭的行馆。为此,沧溟公子的行踪从来不是秘密。 卓丝丝在下山的第一天,就明白了银勾老头所说“只要进了江湖就不怕找不到沧冥水榭和笑无情”那句话的意思。 她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第十六回 好东西要分享。 ——这句话绝对在放屁! 她的小白莲五年前就预订了,怎么能抛头露面! 虽然急着去找到小白莲好好训教一番,她也还没冲昏了头脑。她没有忘记自己所在的是一个叫做江湖并且纷乱不断的地方,更没有忘记自己现在是个十二岁的女孩,而且是容貌不俗的女孩。 这好比小白兔行走在野狼出没的山林里,忒没安全感。 她将自己扮成一个男孩子,制了灰粉把肤色抹暗,加上一身黄了吧叽灰蒙蒙的粗布衣裳,再买上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粗粗一看真真十足一个乡巴佬少年。她就这样一身打扮,走进一个茶棚,开始寻找能带自己去小白莲那里的“顺风车”。 茶棚里十几个大汉围在一桌,虽然风尘仆仆却一个个慷慨激昂,高声阔论着:“看老子一定要拿下魔道第一剑的位子,打得那小子叫爹!” “哈哈哈,六哥,你是使刀的,争那个第一剑做什么?” “靠,老子不光要收拾那小护卫,把那个沧溟公子也一道收拾了,到时候要什么名号没有?” “对对,打到笑无情那小子乖乖奉上天下第一!” “好——打倒笑无情!”一个声音高扬而起。 “打倒笑无情——!!”众人奋起跟上。 ——咦?谁挑起的口号? 奋起激昂的众人向一旁看去,只见一个土了吧叽的小子握拳高举,高喊口号,一副打倒地主推翻土豪劣绅的正义模样。 “小子,你是哪儿来的?” “我?”丝丝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就是你! “咳咳,”丝丝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道:“英雄~莫问出处~~” ——靠,就你还“英雄”呢!? “小子,你也要去挑战笑无情?” “呃……是。” 周围立刻起了一阵哄笑,一个人走过来,揪住她就要往外丢,“小子,你还是等毛张齐了再来吧!”话音未落,被他拎在手里的丝丝突然身形一闪,忽地就握住他的手腕从腋下闪到身后,反剪住他的胳膊借势一推,那人便跌了个狗吃屎。这一套动作速度之敏捷只在一瞬间就完成,众人还没能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倒在地上,顿时所有人目瞪口呆茶棚里一片安静。 那个“六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她,忽然豪爽一笑,铁掌般的大手拍上她瘦弱的肩膀,“好!好!英雄出少年!有志气!好!” 周围的人便都附和了起来,气氛顿时缓解。丝丝龇牙咧嘴的承受着那道铁掌,看来这顺风车也不好搭~~ 这里都是些粗汉,不多时便小兄弟来小兄弟去打成一片,丝丝还愣是被灌了两口烧刀子,素来不喜欢白酒的她眼泪都险些被辣出来。茶酒过后便上路,丝丝还没有忘记她拴在门外的老黄牛,便牵了一同上路。 只见那些汉子一个个翻身上马,丝丝郁闷的看了看瘦骨嶙峋的老黄牛,看了半晌,突然迈腿就往老黄牛背上骑。这回,换那些老男人郁闷的看着这个刚刚还让他们觉得“英雄少年”的小子费力的往四腿打颤的老牛背上爬啊爬…… “……||||” “……小兄弟……你……要不,和我合乘一匹马吧。” “嗄?”丝丝停下动作,“那就多谢六哥!那我这牛怎么办?” “……||||” ……小兄弟……你知道你这是正要去干嘛吗?这时候还管什么牛…… 最终丝丝挥泪告别花了自己一吊大钱的老黄牛,坐在别人的马屁股上出发了。 * 沧冥水榭的行云别馆大门敞开,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了笑无情此时落脚行云别馆,全沧洲的人都知道行云别馆的所在。笑无情如此招摇过市,好似生怕那些找麻烦的人找不到他。 行云别馆整个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中,绵白的连成一片令丝丝感到熟悉。 然后,她看到了慵懒倚坐于白玉高台上的笑无情。 五年,笑无情已过双十年纪,当年些许的年少轻狂已全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越发见长的优雅妩媚,透着无尽妖娆。黑发散落在一身莲白的衣裳,层层隐现,宛若盛开白莲清雅,悠然,却依然矛盾又完美的展现着极致的妖异。 妖娆细挑的眉眼轻扫而过,丝丝便已经看呆了去。 她知道她的小白莲是美丽的,也知道他终会绽放为一朵盛世白莲,可是却没料到他会如此绝美而妖魅,让她只能用惊心动魄来形容。 这是她的白莲啊——!!她第一次如此的了解到自己有多么慧眼识英,赚大了啊!! 卓丝丝激动得全身发抖,周围一干人等一时也都看得傻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旁边一只粗手拍了拍她,鼓励道:“小兄弟,别怕!咱们这么多人不怕杀不了他一个!” ——怕你个头!她这是高兴啊!! 她用力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去看,无奈瘦小的身形被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挡了个严实。 ——小白莲~~是姐姐~~姐姐我回来了!! 高举了手臂挥啊挥,用力往前挤挤挤——却被旁人大臂一挥她就被挡在了最后。 “小兄弟,这里有这么多大哥在,怎么能让你冲在前面,你的心意大哥们领了!”多么豪气云天的话啊!听在丝丝耳朵里她牙那个痒啊!——放姐姐我过去!我才不想被小白莲当作和你们一路的陪你们一块儿死! 丝丝在这头上蹿下跳的抻啊抻,完全没心思在意这些人跟笑无情说了些什么, 只见笑无情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容,明明妖艳妩媚,却让人无端的发寒,刹那间一道黑影从他身后跃出,黑衣束发,一个颀长身姿的英挺男子落于众人面前。 “沧溟寒月!!”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不禁被这名号和青年男子周身凛冽的寒气摄住。丝丝瞧见那男子,惊讶的脱口而出:“寒水!!” 在这瞬间的安静中她的声音显得突兀,寒水月冷眼瞥来,只漠然无情的扫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缓缓抽出配剑—— 完蛋了!寒水没有认出她来!她不要冤死在这里啊~~! 第十七回 那把剑,薄而长,剑身冷冷的发着寒光,仿佛只是看上一眼,便会被剑身散发出的寒气冻住。这便是清尊江湖兵器榜上排名第五,沧溟魔道兵器榜上排名第二的寒铁宝剑——虞冰。 只是刹那间功夫,凌厉的剑势鬼魅般席卷而来,不留斯好躲闪余地。 这剑,是杀人的剑。绝没有半招多余,配合快而狠的身手,每一剑都激起一片血光。丝丝唯一的一个念头,就是死定了!她虽然在黑衣侯的教导下习过剑术,但是只有练习没有实战,临场经验:零。所以在这个瞬间她反射性作出的反应就是:尖叫,抱头,蹲下。一气呵成。 她听到四周的惨叫的声音,肢体落地的声音,血肉横飞的声音,甚至剑气擦着头顶而过,连自己背上的裹剑布都被削破——她完了,要死了!还没有在白莲身上狠狠捞回一把就要冤死在这儿了…… 正胡思乱想着,她发觉四周安静了,而预想中冰冷的剑锋并没有降临到她身上。 她悄悄抬起头,沿着满地鲜血看过去,只见寒水月站在一丈开外,已经收起了剑。丝丝正疑惑,耳边忽然一声轻笑,宛若水面细小的涟漪般转眼即逝。眼前缕缕黑发垂落飘荡,她转头,笑无情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边,踏着地上的一具尸体不让自己的衣摆沾到地面的血迹,弯下身来附在丝丝耳边…… 莹润双唇上一抹邪气的笑容,声音一如沧溟中牛奶般的浓雾,蛊惑人心。 “瞧瞧这是谁……沧冥水榭里的人什么时候也和江湖草莽混在一起了?”他浅笑看着丝丝,丝丝也愣愣看着他。那双眼睛宛若重瞳,会吸去人的魂魄,丝丝看着那张脸,清濯和妖异揉杂着,在阴影中形成一道鬼魅的风景。 丝丝已经看傻了,笑无情却轻笑一声,身影倏地跃去,悠然而款款地回到原地,仿佛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微笑道:“你还打算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 丝丝此时才发现自己仍旧蹲在一地鲜血和尸体之间,眼前的场景如此熟悉,恍然间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初见笑无情的那一天。高坐在马上的少年和眼前高台上的绝美男子重叠,轻声笑道:“女娃娃,欢迎回来。” 她听到一个声音……来自自己的内心里,她知道,自己完蛋了。胸腔里的某些东西在这一瞬间莫名其妙的背叛了她,彻底沦陷。 她站起身,跨过面前的尸体迈出血泊,落地的时候身形微微不稳,一双有力的手突然扶住她,而她却已经站稳了脚。 微愕,转头,迎上寒水月也微微一怔的表情——是了,眼前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武功差劲到惨不忍睹的女娃娃了。 他淡淡放开手,丝丝仍是说了声“谢谢。” 寒水月看了看她,犹豫片刻也说了一句:“欢迎回来。” 丝丝立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虽然她此刻灰头土脸,穿着黄不啦叽的衣服风尘仆仆还沾着一身血迹,但丝毫不影响这个笑容的灿烂。寒水感到自己似乎都要被这个笑容所感染,但他只是稍稍移开目光,依然不习惯表达自己的情绪。 啊啊——小白莲已经如她所预料的那般茁壮成长,寒水还是老样子面冷心善,从此也没有那个小拖油瓶打扰她谈恋爱——生活是多么美好啊!——如果抛开她的年龄问题的话…… 再除了……笑无情不知风情的轻笑……的话…… “女娃娃,看你这是副什么模样?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呜……这绝对是个大失误,分别五年后的重逢啊,竟然就给小白莲留下这么个灰头土脸干干瘦瘦的土包子印象…… 不过…… “寒水,刚刚很危险哎,幸亏你认得出我……” 寒水月依然别开脸不看她——就是说,这个人根本没认出她来……? 从寒水月看到笑无情,后者只是淡淡瞥了眼她背上的剑,浓雾般萦绕的声音低低道:“五十年前黑衣侯名震江湖时的配剑‘如钩’,除了他的弟子,还有什么人能得到?” ……原来她的魅力还不如一把剑……阿弥陀佛,黑师父,弟子一定早中晚三炷香孝敬,答谢您老人家赠剑救命之恩。 (你师父还没死呢……||||) 但是……五十年前……黑师父到底多大年纪啊? 此时薄雾中盈盈走来一个人影,奶白的雪纱长衫,仿佛跟四周的雾气融在了一起,宛若仙人。走近,却是一个眉目如画的女孩子,依稀有着丝丝熟悉的轮廓—— “缺月!”丝丝脱口叫道,缺月只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漠然,透着陌生和疑惑。她走到笑无情面前恭敬低头唤道:“公子。” 难怪,相隔五年又是这样一身打扮,连寒水和笑无情都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她,缺月又怎么会认得。 笑无情点点头,突然细长的眼睛微微一弯,在缺月丝丝身上一扫,“女娃娃,你离开沧冥水榭多少年了?” “五年。” 笑无情含笑望着她,悠然道:“五年……这么说,你‘算是’十二岁了。” 怎么这人还记着这茬啊…… “既然你已经从银黑二侯名下出师,想必身手已经很不错了……” 咋听着这话苗头不对…… 笑无情侧目对缺月使了个眼色,缺月自小跟随笑无情,听了他这些话,只消一个眼色便会意,抽出自己的佩剑直指丝丝而去。 “干吗干吗干吗~~呀呀~~”丝丝左躲右闪,缺月的身形却如同一道变换没测的青烟,环绕逼来,无论她躲到哪里都紧随而致。“哎哎,我说,大家好歹都是熟人了,别伤了和气……呀呀~~杀人啊~~”丝丝越发显出狼狈,无意间瞥见寒水月的目光——寒水月冷冽的脸庞上目光坚定,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她仿佛是看懂了。 她仍旧记得笑无情当年的那句话:沧冥水榭从来都不养闲人的。 抽出“如钩”, 剑气凝聚,两道人影,一黄一蓝,一如鱼一如烟,纠缠环绕,只闻利剑相撞声声。 丝丝功夫底子薄,虽然跟随黑衣侯习过剑法,但是内力却因为时常受不了累而偷懒,显得不足,能称得上得意的就只有轻功。因而剑法走的是敏捷轻巧一路,能依仗的不过是剑法和速度。偏偏缺月的剑亦是轻灵,如烟如影绵密而诡异,又胜在内功深厚,碰在一起丝丝被她缠得无处着力,身法上已经是不得力了,嘴上却还是不闲着。 “哎哎,有话好说……啊啊——你悠着点会出人命!大家那么熟你别逼我哦,别逼我出手——我真的会出手哦……” 老虎要发威——丝丝被逼得没了办法,突然衣袖无声一扫…… 第十八回 笑无情始终含笑,视线追随丝丝,看似漫不经心,心思却始终未停。 忽而他一抬手,“叮”的一声,一枚圆物卡在两剑交汇处,滞住了两剑走势,却是他桌上的一枚荔枝核。 缺月收剑,方退到一旁,眼前一花,身形微微晃了晃。 笑无情悠然擦干手指上沾染的荔枝汁液,头也未抬轻声道:“缺月,你输了。”缺月方知已经中了毒,然而自己却完全没有发觉,若笑无情没有出手阻止,她的确会输——无论对方使了什么手段,自己防范不足,就是自己的能力不足。这便是沧冥水榭的规矩。 笑无情含笑瞧了丝丝一眼,这个女娃娃,从见到她的第一天,他就没有看透过她。明明只是个孩子,却有着不属于孩子的眼睛和神情。 “女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一句话问出来,丝丝险些崴了脚,瞪大眼睛看怪物似的看着他——老兄!他们认识多久了?五年!当年起早贪黑的替他带儿子,他竟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就算自己没问过,好歹也该听别人叫过吧? 难怪她五年前被人叫了那么久的“女娃娃”! 座上的笑无情悠然而无辜,全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旁的人也稳站原地,似乎对这样的情景司空见惯。 “我……” “算了,你以前叫什么都无所谓。从今天起,你就改名为新月,和缺月一道随侍。” 给儿子当完保姆给老子当丫头。丝丝却知道她这一次很险,如果她方才轻易输给缺月,那么她的去处又将如何?她这边胡思乱想着,没有注意到寒水月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有细微的变动。 座上的笑无情缓缓收了笑容,道:“这沧溟新月之名可不是那么容易当得的,从今往后你的方方面面均要重新修习,由我亲、自、督、导,嗯?” 丝丝莫名打了个冷颤,xia~果然看得出她练功有偷懒么…… “缺月,带她下去整理一下容装,然后交给锦地罗调教。”笑无情又上上下下看一眼丝丝——如今的新月,对她这身装扮嗤之以鼻。 丝丝很郁闷,又不是她乐意打扮成这样,这可是分别五年后的重逢啊——她给笑无情重要的第一印象就这么毁了5~~ 缺月应了,纵然头脑依然晕眩不已面上却无半分显露,刚走到“新月”身边,忽然便感觉一阵清明,身上的不适骤然消失。 她依然没能看出“新月”如何出手。 丝丝一步三回头的跟着缺月去了,笑无情看着她们远去,一笑百媚生,对寒水月悠然道:“我们这里……又多了一个‘人才’呢……” 人生苦短,总要及时享乐……就算没有“乐”,也总得自己找点乐子,是不? (——笑无情如是说。)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是美人就不怕见光的。 丝丝长得不丑,打扮起来就更不丑,活脱脱一个小美人啊……她于是开始相信,穿越的铁律就是美人遍地这一点,绝对是可信的! 换上一身同缺月一般颜色的白衣,浓雾般的纱裹着细细的腰身,真如一轮新月半藏云中。缺月领着她去了后院见过锦地罗,那女子笑容甜美,甜得仿佛有毒。 丝丝忽而便感觉到了,并不是沧冥水榭的风水养美人,而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挑选的,不同类型,不同风格的美,绝无相同。而挑选的人是谁,挑选的标准又是什么……丝丝忽然觉得,自己也似乎只是这沧冥水榭的一个精美收藏。 “你就是新月?”锦地罗格格笑着,宛若一株毒草,甜得如此诱人,“来来来,让我瞧瞧……小模样儿长得真是不错,多大了?” “十二……大概。” “咯咯咯……公子要我好好的调教你呢,今个起你先跟我学习仪姿仪态,声色乐艺……哎,听说你还是公子未来夫人的候选呢?公子对你的要求可是很严哦……”锦地罗笑着,丝丝低着头死活不肯抬起来,好似多看一眼她的笑容都会中毒。 Xia~她想起来了……锦地罗,好像是某种食虫植物…… “呐,今后你可得好好学,学不好公子会怪我呢。” 成,姐姐你只要别朝我笑怎么找都成…… 她偷偷看看缺月……原来缺月也别开目光不敢看锦地罗的脸……强人啊。她对锦地罗的佩服已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此时的锦地罗还能够安然的接下教导新月的任务,在她来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沧冥水榭里新进的小姑娘,包括当年的缺月,都是由她一手调教从未失误,而眼前的女孩儿看起来伶俐曼妙,应该不会比旁人难教。 ——咳,应该。 事实证明,锦地罗的眼光……是没错的。对于丝竹乐器,新月这个女孩还是有天分的,初学的几天也还认真,安安稳稳的跟在锦地罗身边学习,倒也学了个有模有样。可是几天之后,就在锦地罗初步肯定了她的琴艺当天,新月“翘课”了。 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新月竟然抱了琴去堵在笑无情的必经之路上大唱情歌。 锦地罗想不到,笑无情也同样料不到的。他的生活,终于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乐子”,从此耳根不得清静。 * 薄薄浅浅的雾,一如行云别馆过去的每一天,缥缈悠然,恍如云端梦中。 白玉高台上,笑无情一身莲白锦缎,外面松松的披了重纱的袍子,慵懒的坐在木塌上,白玉如雕的手随手拿起白玉石桌上漂着雪白梨花的雪梨冰羹。站在他身后的寒水月俊美清冷,好似一个没有温度的玉雕,薄雾环绕着这二人,宛若仙境之中。 共处一境的第三人却无法如此悠然,笑无情眼也未抬,浅尝了一下白瓷盅里的雪梨羹,漫不经心道:“坐啊。” 锦地罗那甜到有毒的笑容看起来似乎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勉强,“不敢,在公子面前,锦地罗怎么敢坐。” 笑无情放下盅子,抬起头来,一笑倾城。 “无妨,坐吧。” “谢公子。”锦地罗别别扭扭的坐下来,笑无情又浅浅一笑,一只手支在桌上微微闭目养神。不多时,一直垂目静静站在笑无情身后的寒水,慢慢抬起了头。 ……来了。 对面青瓦的屋顶上,艰难的露出一个脑袋,然后是胳膊,腿……被赐名新月的那个女孩儿背着琴颇不雅的爬上房顶,一屁股坐在房顶上摆好琴,朝白玉高台这边张望了一番,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嚎—— 天天都需要你爱我的心思由你猜 I love you我就是要你让我每天都精彩…… 第十九回 天天把它挂嘴边到底什么是真爱I love you到底有几分说得比想像更快 是我们感情丰富太慷慨还是有上天安排是我们本来就是那一派还是舍不得太乖 是那一次约定了没有来让我哭得像小孩是我们急着证明我存在还是不爱会发呆 远远的瞅瞅这边,笑无情依然安然的闭目养神好似什么也没有听到, 一天五回,早中晚三餐外加下午茶和夜霄,还不带重样儿的,几天来天天如此。花园里草丛里,树枝上房顶上,只要笑无情路过呆过的地方,无处不见卓丝丝的身影。 笑无情微微勾起唇角,也不做反应,让一旁锦地罗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见笑无情毫无反应安然得仿佛一个入定的老和尚,丝丝嗓门一提唱得更起劲, BABY不得不爱 ,否则快乐从可而来 不得不爱 ,不知悲伤从何而来 不得不爱 ,否则我就失去未来 好象身不由己 不能自己很失败 可是每天都过的精彩 天天都需要你爱我的心思由你猜I love you我就是要你让我每天都精彩 ——苍天啊,这可是公子交待给她“调教”的人啊!仪姿、仪态、都在哪里!? 锦地罗的脸色已经快要和雪梨羹一般碧绿了,笑无情终于用手遮了脸,无声笑起来,双肩微颤的模样勾人心魄。 丝丝那厢在对面房顶上,隔那么远自然是看不到,只见着笑无情连脸都转过去了,脾气一急——NND,姐儿在这儿唱这么半天你小子敢无视我! 干脆袖子一撸,站起来,一条腿架在屋脊上把琴往怀里一抱,全当了吉他一边弹一边扯开嗓子嚎—— 死了——都要爱! 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感情多深只有这样 才足够表白 死了——都要爱—— 不哭到微笑不痛快 宇宙毁灭心还在—— 笑无情终于又给她喷笑了一回。 果然开始了——每天都要上演的戏码,情歌没效果就要开始抓狂狼嚎。 锦地罗惊讶的看着眼前的笑无情,这样的笑似乎并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如仙亦如妖的笑无情身上。再看寒水月,那张玉雕的脸依然坚固,对此视而不见。他不是第一次见笑无情笑,虽然……已经许久没见他这样笑过。的确很久。 笑无情笑够了,一抬脸,便又是一张妖娆浅笑,透出一丝邪气的脸,声音缓缓而抑扬,对锦地罗道:“这……也是你教出来?” 锦地罗苦兮兮的笑一下,“奴婢……哪儿有这个才华……” “我想也是,她这才华还真是无人能及。锦地罗,你这沧溟第一乐师的位子,搞不好要保不住呢。” 笑无情是不是说笑谁也看不透,锦地罗却回答得很认真:“若要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当上第一乐师,这位子我还是让给她好了。” 那一边,房顶上还在越发起劲的狼嚎着…… 穷途末路都要爱 不极度浪漫不痛快 发会雪白 土会掩埋 思念不腐坏 到绝路都要爱 不天荒地老不痛快 不怕热爱变火海 爱到沸腾才精采!! 笑无情慢慢寻思着,这沧溟榜上,说不定还可以加一个魔道乐师榜。反正,榜首都已经有了人选。 * 任何一个破箩嗓子,天天唱,一天五回的唱,也总有能听的一天。 卓丝丝不是破箩嗓子,想当年在大学的时候她也算个能拿得出手的人物,军训时拉歌对唱堪称一霸。所以她完全忽略了一个问题——这个新的身体嗓音清甜,唱歌却不抓调……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荼毒了行云别馆一干人的耳朵N天之久,偏偏笑无情不发话也无人敢多事阻拦,终于在一天天的狼吼之下渐渐有了进步——从五句跑掉三句减到二句半——反正这些歌也没人听过。 对于笑无情暧昧不明的态度,四周的人万分疑惑,锦地罗曾拐弯抹角的探问过笑无情对于新月那些五花八门的歌曲如何评价,笑无情似笑非笑,悠然道:“太噪,但还算有趣。” 锦地罗对于这个服侍多年的公子完全看不透他是认真还是玩笑,第一次开始怀疑难道公子对乐曲的欣赏力有点……? ——不过笑无情虽然有加一个魔道乐师榜的打算,可他从来没说过要封个第一歌姬是不? 丝丝的情歌攻势依然在持续着,纵然笑无情受得了,也总会有人受不了的。 风残月在床上翻来覆去,夜空里传来一声声嘶吼,不用说,这是属于“夜霄”的那一顿。他把被子蒙在头上,过了半晌突然翻身起床,把外衣披在身上出了门。 他不是忘记了那个五年前曾经相处过几日的女娃娃,只是没有去想。懒得记,也没兴趣见。虽然听说她回来了,跟他无关,就一直没有见过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丝丝迷上了房顶,这里地势高,声音传得广,她也比较容易看到笑无情,于是正在某一颇为钟情的屋顶上怀抱横琴吉他状对月高歌—— 我在仰望 月亮之上 有多少梦想在自由地飞翔 昨天遗忘 风干了忧伤 我要和你重逢在那苍茫的路上…… 哦耶~哦耶~~耶耶耶…… 一只鞋底子忽地pia~到了她脸上。 月光之下,一道修长身影立在皎白月光中,黑发披落,衣衫半敞。宛若一池残荷中独艳的红莲,有着即将凋零般残落的美艳。 丝丝盯着他把眼前美景看了个够本,然后弯身捡起鞋子,狠狠地朝他脸上pia~了回去! ——有便宜一定要占,有亏绝不能吃就是吃了也得还回去——卓丝丝如是论。 相隔五年,新月与风残月这对未来江湖上有名的冤家再次相逢,彼此横眉冷目,狠狠相视而立。 节奏响起,煽动了想象 让摇曳的身体,开始开始思想 马头琴悠扬,马奶酒穿肠 我的爱情,奔跑在呼伦贝尔草原上 嗷嗷~嗷呜~~ 这场爱情没有人能够阻挡! 一场无声的恶战在月夜上演…… 第二十回 童话里,不管王子还是骑士追求公主,总是要打败巫婆打倒恶魔消灭恶龙……解决所有需要解决的反派人物才能够到达公主身边。 所以丝丝卯足了劲,为了她美丽的小白莲,决心先从扫清眼前障碍开始着手。 当然,如果丝丝的记性不是太坏——她既不是王子也不是骑士,并且还有重要的本职工作需要去做——随侍丫头,端茶倒水打杂跑腿,兼职还要驱赶撞上门来找麻烦的江湖中人。所以,她其实是很忙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高高坐在魔塔上等着她来“救”的白莲公主倒是每日暗笑着看她小蚂蚁一样忙来忙去。 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精致的茶点,丝丝一边偷吃一边奇怪。来了这些日子,笑无情的口味她是领教过的,无论是哪一种茶点,都精致到变态奢侈到变态而且——甜到变态。她的总结就是小白莲这个家伙的味觉极度扭曲。 可是今儿个的点心倒是算得上正常,虽然视觉上仍然华丽得让人无法接受,但竟然是正常的口味哎! 临到香厅,她忙抹了抹嘴,端着盘里缺了几块的点心,迈进厅中。 卓丝丝“偷吃”笑无情的点心这一点基本是被默许的,笑无情不说话,其他人也就没有必要为她那份敢于尝试“甜到暴”的勇气加以阻拦。反正那点心笑无情一个人也吃不完,其他人更是不会去碰的,只当她分流一下减少食物浪费。 不过今天她忽略了一点,既然这份点心不是平日的口味,那自然也不是给平日的人吃。她方一进香厅,便看到有客人在。 客人,而且是女客人。最重要的是一个美艳妖娆风情万种的女人,妩媚的坐在笑无情身边。 丝丝站在那里怔了半晌——这个问题很严重。 那女子细挑的凤目微微一扫,瞥见端着茶点呆站在那里的丝丝,道:“站在那儿干嘛,拿过来啊。”真是个没眼事儿的丫头。 她的声音甜甜软软尾音好似还带着勾儿,勾进耳眼儿里。 丝丝瞪着笑无情,他却转脸看别处故意无视丝丝的存在,眉梢眼角似笑非笑,安然的消受美人恩。 ——死白莲!有外客在给你个面子! 她大步走上去把点心重重放在桌上,转身退在一旁牢牢的盯着两人。女子惊奇的看看丝丝,又看看好似什么都没看到的笑无情——这丫头好生无礼,怎的笑无情竟然没有反应? 在看,还在看,这丫头总看着她(他们?)做什么?脑筋坏掉了么?她怎么不知道笑无情这般挑剔的人身边何时收了一个秀逗的丫头? 丝丝的视线牢牢锁住她,恨不得在她身上激光钻孔打上一排洞洞,只要这个狐狸精女人敢有一点不规矩,她就立刻冲上去! “凤恋香,沧洲有名歌姬,沧溟榜上排名第三的美人,亦是公子的“红、颜、知、己。”低低而沙沙的声音,慵懒的带着幸灾乐祸,附在丝丝耳边别有所指道。 嘭嘭 两道火焰在丝丝眼中燃起,她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风残月,便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向笑无情和凤恋香冲了过去! 是客人她可以忍,狗P的“红颜知己”就不行!休想给她在外面彩旗飘飘! 似乎从一开始,笑无情就已经料定了她会冲过来的。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走过来,嘴角始终噙着一抹邪气妖娆的笑意。丝丝横冲过来,把凤恋香挤到一边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 凤恋香一愕,蓦地起身怒道:“你这个无礼的丫头!” “我不是丫头!” 凤恋香又是一顿,看向笑无情,却见他依然当作什么都米看到,拿起快桂花糕研究一下,不够甜,又放回去,喝茶。 这丫头是什么来头,笑无情竟然如此纵容!? “你是什么人?” 丝丝下巴一扬,赖在笑无情身边不肯起来,“我是他未来的媳妇儿!” 凤恋香一双美目瞪得快要掉出来,笑无情在一旁撇着茶末不咸不淡的补充道:“也没准是儿媳妇。” 凤恋香指着丝丝,手发颤,唇发抖,无法置信的看着两人,“她,她……传说你的新娘已经有了候选,就……就……就她!?” 笑无情抿了口茶,慢慢放下茶杯,转头朝身边的丝丝看了一眼,抬起头来竟然能够一脸无辜好似在问:她怎么了?一般,道:“是啊。” 凤恋香倒抽了一口冷气,“就她这个黄毛丫头!?” “我是黄毛丫头怎木地?好过有嫁不出去的老女人勾引别人的老公!” 笑无情玩味一笑,低声置疑:“老公?” “预定的。” “预定,既是未定。” 丝丝看出笑无情有意看好戏,在故意刁难她,横他一眼,决定不辜负他的期望。没有手套,就抽出自己的帕子丢给凤恋香,“那好,决斗!” ——抱歉,搞错了,这边不兴丢手套。 “决斗?”凤恋香冷笑一声,这么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能跟她斗的?“你想斗什么?” “比武别让人说我欺负你,你既是有名的歌姬,我们就比唱歌!规矩我来订!” “噗——咳咳……”正在喝茶的笑无情似乎有点被呛到,轻咳了两声,脸上的那层小容微微扭曲却未失仪态。可是一旁的风残月却从来不会给面子,很不客气地笑了起来。 新月要跟凤恋香比歌艺……别人又没有听过凤恋香的歌声都没有关系,只要听过新月唱歌……呃……那个……我说……咱就别去丢人了行么。 听到这个消息最急的人就属锦地罗,原因是丝丝毫不惭愧的告知凤恋香自己乃锦地罗所教,好歹锦地罗也是笑无情御用第一乐师,倒让凤恋香对她稍稍看重了一些。可怜锦地罗慌忙赶来,情愿被雷劈也不想她到处宣扬,往后她锦地罗的脸往哪儿搁? 还没赶到香厅,已经看到新月和凤恋香在花园里摆开阵势,两具琴并列,之间相隔不过五尺,凤恋香已站琴前,新月却还在东张西望,一见到锦地罗反而高兴的迎了过来…… 第二十一回 “锦地罗姐姐~~” 看着新月笑得甜甜的喊得腻腻的跑过来,锦地罗忍住晕厥的冲动,被她拉住手。 “锦地罗姐姐,你来给我合奏好不好~~” ……自个儿丢人不够还要拉她陪着么?锦地罗绝望的看看新月,又抬头看一眼笑无情。笑无情脸上始终挂着一层浅笑,点点头。她锦地罗的名声就这么毁了。 凤恋香妖娆一笑,“怎么,敢来挑战还没有自信?把沧溟水榭第一乐师都搬出来了?” “哎~~说好的,既然选了你最擅长的歌艺,那么规矩就由我来定。何况我们比的是‘唱’又不是‘奏’,找人配个乐不算犯规吧——你也可以找么。”丝丝皮笑肉不笑的堆着脸上的肉肉,不再理睬她,转身拿出自己方才匆匆才写好的乐谱交待锦地罗如何如何。那半古半现的鬼画符,也亏的锦地罗教过她一阵子,勉强能认得出。 “小丫头,你还没有说怎么个比法呢。”凤恋香在一旁等不及催道,丝丝摆摆手,“我这儿忙呢,等会等会儿……”直等得人心浮气躁。 笑无情早吩咐人摆好软塌茶果,悠闲的等着看她玩什么花样儿,丝丝留下锦地罗去记谱子,走过来道:“公子~~新月还得跟你借个人使……” “噢?倒不知你又要谁合奏?” “嗯……”丝丝伸着手指在笑无情身后的几人身上流连,路过风残月的时候顿了一顿——哼,小子,就知道幸灾乐祸,早晚报应到你头上!手指越过他,落向缺月。 缺月依然面无表情,漠然看向笑无情,见笑无情点了头,便走出来。丝丝无奈的扁扁嘴,这位小姐还真是一点情绪都不露,寒水月至少还让人觉得冷,她倒好,淡然得几乎要抹灭了自己的存在感。拉过缺月交待清楚,丝丝信心十足的对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凤恋香说:“好,我们开始!规则你听清楚了—— 我们两个同一时间演奏歌唱,谁能把对方的调子拉过去,并且让听众只听到自己的歌曲,就算赢!” “你这算什么比法!?两种不同曲调怎么能同时奏?这根本听不出调子!” 丝丝哼哼一笑,“怎么,没有自信啊?你若能心无旁骛,怎么会受我影响?若你的歌真的能让人浑然忘我,又怎么会被我抢了风头?” 凤恋香略一迟疑,这丫头说的倒也不错……她只当这丫头不止是与她比歌而有心一拼内力,想她凤恋香能登上魔道的美人榜,又怎会对自己的身手内力没信心?她冷笑一声,“好,就跟你比!”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 丝丝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补充道:“别让人说我欺负你,我们以一炷香时间为限,中间有一次换曲的机会,你若觉得自己选的曲子奏不下去了可以换一首,没问题吧?” “小丫头,不要自负得太早!” 丝丝耸耸肩,不置可否,转身开始安排。把琴推给锦地罗,自己面前则是一架小型编钟状的乐器,叮叮当当,顺便往缺月手里塞了两个沙锤,一旁还堆着手鼓仿佛要唱大戏,让人看不懂她究竟想做什么。 大概所有的人心里都认为“新月”在不自量力,只有笑无情看着她偷笑的脸,毫不怀疑这个丫头肚子里一定又在打鬼主意。 凤恋香固然是他的“红颜知己”,但新月是沧冥水榭的人,又是他亲自挑选的,怎么能输?他面上纵然不动声色,暗地里当然还是偏向新月的。 然而,单只是他这笑而不语的模样,已足够凤恋香对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女娃娃心生憎恨。她以为这女娃儿不论是有什么身份,终究只是个小孩,笑无情根本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再怎么样也不过是逢场作戏陪她过家家而已。但是从这女娃儿出现到现在,笑无情竟然没有帮自己说过一句话! 丝丝抬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让了凤恋香先开始。凤恋香自然知道,既然两曲同奏,自然是先奏者先入了曲便得上风,后来者光是要抓到调子已经不容易。在平时她自负沧洲第一歌姬断不会占这个便宜,但眼前已是一心要好好地给这个丫头一个教训,便不客气地坐下,抬手抚琴。 歌喉一起,果然是悠扬如莺,煽情的曲子妩媚柔婉,一听便让人不知不觉地陶醉其中。笑无情微微勾起唇角欣赏着柔媚如丝的歌声,侧头低声对寒水月道:“你猜……谁赢?”寒水静静看了看丝丝,他该为这个丫头担心么?可是又觉得……根本用不着担心。他只是摇摇头,笑无情轻笑,“我们来赌一局吧。”便转头专心去看他的小新月。 丝丝不急不慢的敲了一下小型编钟,清脆的一声“叮”带着尾音,插入了凤恋香的琴声中。转头向锦地罗看了一眼,那边琴声一响,她便起劲的敲了起来—— 小时候 想长大 逃离不懂我的家 要翅膀 自己闯 不让谁决定方向 长大后 裹着伤 走过幸福身旁 才了解 自由也是流浪…… 其他人一愣,听新月唱了这许多天古怪的情歌,还没有如此欢快的调子,配上叮叮淙淙的清脆金属打击声,那强烈的节奏便硬是插入了凤恋香悠然的琴声里。 丝丝一边唱一遍扭,好好一个编钟敲得像打鼓。锦地罗无奈到了极限,已经干脆豁出去了,跟着她的步调一路欢快,只有缺月……面无表情的摇着沙锤,明明在跟着丝丝的节奏一起扭,却连笑也不笑,好诡异…… 想~寻~找~绿洲 我横越~沙漠 眼前的风中 是成真的梦 还~是海市蜃楼~~ 天~边~有一座城堡~ 不~放弃拼命的找 总算找到 忘记了失去多少 我的眼里阳光在跳跃 天~边~有一片青草~ 不~肯被积雪压倒 努力长高 成熟不是心变老 是泪在打转还能微笑…… 笑无情露出浅浅的微笑,小丫头果然有一手,凤恋香柔媚煽情的调子被她这欢快的乐声一搅合,干脆没了气氛。 丝丝越唱越起劲,蹦蹦跳跳着,鲜明的节奏感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如同平静湖中投入的一枚石子,让那悠然琴声溃不成音。 凤恋香一惊,料不到这丫头小小年纪如此狡猾,看来她从定下规则的时候就已经打算好了——她毕竟是此中高手,立刻知道就算自己再次聚音,那种以煽情取胜的曲子也无法从这跳跃的节奏里讨得半点好处。 ——死丫头,怪就怪你太自信,是自己定下的规矩! 她立刻舍弃了原曲,指锋一转,琴声似滔滔江水磅礴而来,空气中顿时一片潇煞宛若千军万马待机而发—— 寒水月眉头微微皱了皱,不禁担心起来。倘若新月没有补充可以换曲一项,那么此时她已稳操胜算,然而此时……琴声里凤恋香绵绵的内力隐隐压迫,歌声也随之慷慨高昂,压过了丝丝的节奏…… 他看了笑无情一眼,然而那张脸上看不出丝毫担忧。 锦地罗的额头上已经渐渐沁出汗珠,论内力或琴艺,她或许不会输凤恋香,但毕竟自己只是配乐不能夺了新月的声音,如此一来与凤恋香的琴声对抗起来事倍功半分外吃力。就在这时丝丝却突然丢开自己受伤的家什把锦地罗的琴拿了过来,裙摆一掀抬腿一脚架在编钟上,横琴怀抱—— 又要嚎!? 第二十二回 又、要、嚎!? 一干人等顿时翻了白眼,风残月早已对此深恶痛绝险些条件反射上去踢场子——总算他还没有忘记现在是什么场合。 只见锦地罗破罐子破摔一般,和缺月一起拿起手鼓…… 丝丝对凤恋香磅礴的琴音与歌声充耳不闻,抱起横琴当吉他,踩高的一条腿还羊颠疯一般的抖啊抖——懂什么,玩摇滚的不都这么颠儿么,老土—— 清清嗓子,咱就上了—— 星、期、六、我去逛街~逛来逛去看到一位小姐~ 一头乌溜溜的长头发她一转过来~oh!my god~ 她的脖子有点歪歪的、她的眼神也是怪怪的、 我突然有点想要跑因为她已经开口对我笑~~ 如果……在看到谱子的时候锦地罗还存有什么希望,那么……现在她彻底绝望了…… 一滴冷汗滑过寒水月的额头,他很不小心的……看到笑无情的嘴角细微的抽啊抽…… 不、好、意、思、吓到你我知道你喜欢大美女、可是请你看我看仔细其实我是超级耐看型~ 我的脖子是故意有点歪我想这样看来比较可爱~ 我的眼神一点儿也不怪只是放电的速度稍嫌快~ 小姐小姐真的不要如果你再过来我就要叫~ 先生先生你不要跑我答应一定会对你好~ 嗷嗷嗷~~ ……总算……她这次没嚎……嗯,这个……的确不算嚎……丝丝的羊颠疯抽得很努力,锦地罗和缺月的鼓也打得很卖力…… 技压群雄,震惊四座大概也就这么个效果。全场肃静,连凤恋香也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看怪物似的瞪大了眼睛看着丝丝……哦了,她承认,她也惊了。现在若她不承认,她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 既然连对手都被震住了,那还比啥?咳,我宣布,丝丝胜—— 没人反对吧?谁反对谁就说么——既然没人站出来那就这么定了。 丝丝尾音一收,扬手低头黑发遮脸摆出一个酷酷的造型—— 啪嗒。 计时的香上落下一截灰烬。 * 她,红了。 一代音魔——新月如钩。一夜之间红遍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从此,再无人敢挑战她魔道第一乐师的地位,屹立不倒。 是什么人造就了如此一代歌侠,是什么事让她抛开大好前程弃毒从乐,纵身歌坛?她苦苦追求自己的爱情,她的情歌唱遍沧冥水榭每一个角落——如此光辉背后,是多少辛酸与泪水,欲知一代音魔成长历程,请关注XXTV第一套栏目名人访谈——《新?月?如?钩!——(小字:)与她的小白莲,(小小字:)附带她的音乐启蒙师傅。》 主持人:人见人爱花见必败的挖坑蜓。 (旁音:让我死吧……!!(锦地罗) * 咳,镜头,麻烦转回来。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现在采访一下沧冥榜魔道第三美人,沧洲第一歌姬凤恋香对于这次比试出人意料的结果有何感想? ——会跟这种白痴认真的我,真是昏了头了!(凤恋香语) 以上,就是凤恋香小姐的发言。但是无论如何,比赛就是比赛,丝丝赢了就是赢了,没得商量。 卓丝丝顺利清除追求公主道路上的第一只害虫——当然,这么想的只有她自己。凤恋香从来都没有答应过她输了就放弃笑无情。不过她迟早都要重新考虑与“新月”成为情敌这件事情的可怕性。 现在么……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着—— 新月赢了凤恋香这件事情,让她一时名声大噪。原是有当天在场的几个好事者把情况传出了行云别馆,便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的传开了。于是真相被湮灭在传言中,“新月”成了一个才艺超群美貌无双的天才少女,尤其她持有“如钩”一事,更令她的武功师承披上了一层神秘色彩。而那个当事人,依然毫不知情的当着她的茶水小妹。 虽然,生活之中也有着一点小小的变动……变动的根源,就是美丽如兮甜蜜如毒的食虫草锦地罗。 在锦地罗充分了解了公子交待给她“调教”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而这个人物将给她,给沧冥水榭的形象带来怎样的负面影响,以及定要让这家伙符合了她在外的名声种种,锦地罗终于展露出罗刹面貌,开始了地狱式的才女养成计划。 而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这种密度强度都足以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训练之下,“新月”依然匪夷所思的每天坚持对笑无情吼情歌雷打不动。而且,还有了新的花样……美其名曰:乐团。 乐团主唱:新月(卓丝丝) 贝斯手(琴曲合奏):锦地罗 鼓手:缺月 键盘手(从缺) 锦地罗真的一直都没有想明白,她究竟是怎么上了这条贼船的。 (缺月:……) 一天,两天……日子在锦地罗从自我厌恶到自我麻木的转变中度过,乐团三人组每天都在屋顶上上演着同样的戏码,终于——某人爆发了。 某年,某月,某天。 当丝丝的歌正唱得兴致高昂,一只似曾相识的鞋底子横飞过来。同样的一只鞋底子难道能击中一颗聪明的脑袋两次?答案是不能,所以丝丝躲过了,后果就是那只鞋子朝着丝丝侧后方的锦地罗飞了过去。 锦地罗此人——乃笑无情身边的御用第一乐师,精通音律,才艺高超,武功……不明。 然后卓丝丝就看到锦地罗手下的一根琴弦迸飞出去,击中那只鞋子,带着鞋一起飞了回去。 风残月那只鞋本来是用来打丝丝的,一个武功蹩脚内力差劲的小女生,而且还是在气头上,所以丢的用力是用力,却没用内力。所以那只鞋子想当然的被琴弦扫了回来,在完全没有防备的风残月脸上留下同样似曾相识的大鞋印子。 “锦、地、罗!”某人处于抓狂边缘。而多日来满腔怨气和郁闷无处发泄的锦地罗,终于找到了一个发作的借口。她看了看风残月缓缓燃烧的怒火,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加深,甜腻得让人感到喉咙痛。 “哎呀,哪里来的小哥,长得真像我们家曼陀罗~~” 曼陀罗?谁?风残月?? 第二十三回 曼陀罗?谁?风残月?? 丝丝看看甜笑如毒的锦地罗,看看燃燃怒火中的风残月……虽然感到很好奇但还是不要被波及到的好,慢慢后退再后退,躲到缺月身后。 “锦地罗,你是想找我的麻烦么?”残荷败柳……不,是残荷妖莲发话了,锦地罗甜甜的笑,甜得丝丝别开眼都没有勇气去看。 “我看想找麻烦的人是你!小曼陀罗~姐姐这儿还正一肚子闷气没地方出呢,你也敢来招惹!?” “做什么?要打架么?如今就是打我也未必输你……何况你不去找那个罪魁祸首出气,找我的麻烦做什么?” “你还敢说!当初若不是你挑拨,死丫头能和凤恋香卯上么!?”也就是从比赛那天开始,她就莫名其妙上了新月那条贼船了。锦地罗说着就动了手,丝丝躲在缺月身后大感佩服,不愧是食虫草,笑容毒眼睛更毒,一看就知道风残月故意挑拨,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那个死丫的风残月成天只知道找自己的麻烦,怎么那天就那么好心的提醒自己——果然是没安好心。 曼陀罗——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由着那两人动了手过起招来,丝丝全当没自己什么事儿跟缺月聊起来,“嗳,风残月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风残月。” “那曼陀罗是谁?” “风残月。” “……那他到底叫曼陀罗还是风残月?” “风残月。” “……”她果然是问错人了…… 缺月看了她一眼,才不徐不缓地补充道:“他过去叫曼陀罗,现在叫风残月。” ……这位姐姐,你早说他改名了不就得了。 曼陀罗,锦地罗…… 风残月,寒水月…… 缺月,新月…… ——咦? 那厢已经打得风云变色,这边丝丝在缺月身后一无所觉的“啪”一击掌,“——我知道了,这些名字都是笑无情起的?”真容易了解的品味。 她终于想起打得正欢的两个人,伸头看了看……嗯……“对涅,我的‘乐团’还缺一个键盘手涅……要说这行云别馆里我比较‘谈得来’的闲人也只有……缺月,你觉得涅?” “……”谈得来? 缺月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面上跟锦地罗混战成一团的风残月……她难道不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打起来的么?不知道风残月是为什么来找麻烦的么?还想要拖他下水——这家伙才脑袋进水? 然而这个会被人认为脑袋进水的卓丝丝,一双狼眼却已经紧紧盯住了风残月,咱不达目的,就誓不罢休! (某蜓:回来回来,这不是乐团青春热血剧,你给我好好谈恋爱! 丝:还谈恋爱呢,八字都没一撇。就你这烂剧,我看都可以改成“勇者斗恶龙了”。) 如果大家还没有忘记卓丝丝现在的年龄——十二岁,青春还有一大把,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做想要做的事情。所以她充分做好打算,在慢慢感化小白莲的同时,也拿出一部分时间来培养她的剧团,驯化风残月。 用武力是没门的,她打不赢。诱惑也是很难的,那种整天一副郎当颓废模样的家伙看起来好似对什么都没有兴趣。所以她准备从寻找风残月的弱点开始下手。 悄悄摸出“如钩”,准备趁风残月对付锦地罗的时候摸到后面去偷袭……她十二岁。是的,十二岁。(蜓:十二岁就如此丧心病狂…… 丝:丫闭嘴!别打岔!)那如钩原是黑衣侯的佩剑,对于十二岁身量的丝丝来说……似乎……有点……那个,勉强…… 当她“拖”着如钩来到风残月身后的时候,那厢已经从地面转移到树上,而她追到树上,那边又把战场移到湖上,终于,丝丝的耐心用光光了…… “都给我停——!!” 一阵狂风卷过,连带着缺月和附近十几米内走过的仆人婢女花鸟鱼虫,都全身一麻动弹不得,锦地罗和风残月扑通扑通两声双双落进湖里。Xia~选的不是个地方…… 对湖里冒出来的水泡抱歉的作个揖,慌忙去找人来打捞。 当众人七手八脚的用网把两人从湖里捞上来,丝丝谢过,又给锦地罗服了解药,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风残月网死鱼一样用渔网兜了,一路磕磕碰碰的拖走了。 众人对着丝丝丰收归去的身影面面相觑……“要不要……禀报公子?” 大家一起看向锦地罗,她此刻药力未退,没工夫搭理,便又一起转头看缺月。缺月注意到大家的目光,疑惑了片刻才想通,略一犹豫,“算了,反正公子不会在意的。” 让人不明白的是究竟公子不会在意“新月做了什么”还是“风残月被怎么样”?不过既然缺月都这么说了……大家还是散了吧。 次日,丝丝没有如期出现,对着笑无情唱情歌。 再次日,她依然不见踪影…… 再再次日…… 当行云别馆里议论纷纷终于对风残月的下落有了点担心并且对于这几日清静的现状竟然有那么一点点不适应的时候,笑无情终于隐隐觉得,好像生活里少了那么一点点什么…… 嗯……对了,他的“乐子”呢? 在某天他无聊的打发掉一群来生事的魔道恶人之后,终于想起那个曾经和另一群江湖草莽一起来“讨伐魔王”的女娃娃。 “新月呢?”小丫头终于肯放弃了么?他转头问一旁的缺月,话音一落四周的侍从护卫仆人婢女一干人都停下了动作,竖起耳朵——这个问题,他们同样很好奇。 那个从到来的那天开始就搅得整个行云别馆不得清静的丫头怎么就肯消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缺月身上,行云别馆足够大,大到新月和缺月这样的随侍婢女都有单独的小院儿,所以也只有和新月住在同一个院中的缺月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缺月略略福身,“公子见谅,奴婢也不知。” “哦?” “这些天来新月几乎闭门不出,而奴婢随侍在公子身侧,不在时她有没有出来过,奴婢自然也不知道。” 笑无情点点头,说来缺月的确也就是这么个性子,自来不会去关心别人在做些什么。他忽而起身一笑,“你们住在哪里,带我亲自瞧瞧去。” “是。” 缺月带着笑无情离开了,有旁人隐隐约约想起点事儿……那个,好像……风残月也很多天没见人了涅…… 第二十四回 ——害虫,爬到哪里都是害虫。 东西两厢的小院儿,不过四间屋子,一侧冷冷清清,另一侧却热闹非凡。 东边的两间是缺月在住的,门前干干净净,整齐有条,西边“新月”的门前却花花草草瓦瓦罐罐摆了一排。那花,红的黑的黄的蓝的斑斓得炫目;那罐子也是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甚至还在门前弄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水缸。 寒水月问着那股药草的味道微微皱了皱眉头,小心地把罐子挪到一边让出一条路来让笑无情通过。 笑无情好笑的看了缺月一眼,也亏她是个淡漠的性子,让这么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住在这种环境中也真难为她了。 寒水月敲了敲门却无人应,他伸手一推,门便被推开了。还未抬脚,门框上突然窜起一条白影,如箭一般向寒水袭来——寒水的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握住“虞冰”,未来得及出鞘,却听到笑无情微惊道:“大王蛇!?” 那道白影一顿,忽而便转了方向,攀上笑无情的肩膀。 只见一条三指粗细,银白色的小蛇缠绕上笑无情的脖颈,撒娇一般的吐着信子。 ——果真是大王蛇!?这回笑无情反倒微微怔住,这不是银勾侯拿命也不换的宝贝么?怎么跑来这里给新月当起了看门狗儿? 大王蛇与笑无情早些年算得上熟识的,这会儿缠在他脖子上就不肯下来。寒水月不禁暗暗庆幸公子眼疾,否则这会儿被它咬上一口,神仙难救。笑无情自然不知道丝丝在山上的事情,更不会知道她一把火烧了银勾侯成群的蛇,还收买了大王蛇,谎称大王蛇也烧死其中把它混在行李中带下了山。 他低头看了看,轻笑,“王蛇,你还真是一点儿也没长个。” 真是不知道这个丫头还藏了多少东西……他抬脚走进房间,两进的屋子,所有的窗户都被油纸糊住昏暗一片。视线扫过,他忽地愣住了。 能让笑无情愣住的东西,连寒水月也想不到这世上能有什么,此刻,就连缺月也不禁随着笑无情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她也愣住了。 新月果然还藏了东西。 藏了沧冥公子手下一员大将,风残月。 此刻的风残月被拇指粗的麻绳捆成粽子,像挂腊肠一样倒吊在半空晃晃悠悠,一双眼睛同样微愕的盯着来人,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他的身下便是一口煮沸的大锅,咕咕的冒着泡泡和热腾腾的蒸气。 ……新月是要煮了风残月当晚饭么? 沉默的气氛终于被笑无情一声轻笑打破,倒吊着的风残月眉毛抽啊抽,明显的露出他的不满。 就算同是笑无情的护卫,侍女,地位相同,功用也是不同的。如寒水月,除了吃饭睡觉上茅厕,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跟在笑无情左右。而风残月却多为处理外界的事务,太平无事时闲得很,十天半个月不出现也没有人感到奇怪的。因此笑无情全然没有想到他这个无工一等一且杀人不眨眼的大将竟然会被一个小丫头藏起来吊着。却不知道……那个丫头肯放弃每日雷打不动的狼嚎情歌,和风残月窝在这小屋里是做什么打算? 别告诉他她是想做人肉羹。 嗯,不管是要做什么,为此让他的“乐子”就这么凭白不见了这么多天,真是……有点不爽。 正想着,他的“乐子”便从外面抱了一捆柴火,费力的哼哧哼哧进了门—— “哎,我说你个残花败柳到底想清楚了没,你再不答应我可就……哎哎?”一抬头,傻了眼——她这小屋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人啊?呃……不知道这算不算被抓包啊,绑架沧冥公子的下人……再看笑无情脖子上那条银蛇……你丫跑哪儿干什么?下来! 一气挤眉弄眼,大王蛇却连理也不理她,顾自缠着笑无情,丝丝在心里大骂“见色忘义”!它一定是条母的! 面对丝丝的含泪控诉,王蛇扭头不理。它何止见色忘义,还见利忘义呢,不然当初怎么会被丝丝每天五只毒腌老鼠收买? 笑无情看着丝丝千变万化的表情,眼中有某些东西明明灭灭,悠悠笑道:“好像有些天没见着你了呢,小新月……” “呃……是么,嗬嗬,嗬嗬……”xia~每天窝在房间里跟风残月较劲根本没注意到时间…… “这几日你没露面,别馆里可真冷清不少。”笑无情依然在笑,笑得优雅妩媚人畜无害,好似完全看不到屋里那条倒吊的“腊肠”和自己脖子上多出来的银色物体。丝丝低着头到底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笑无情看看丝丝,又瞥了眼“腊肠”——这两人玩得还真起兴,亏自己他无聊了那么多天……他的表情明明白白的写着,丝丝看不懂,但是跟随他多年的寒水月和缺月看懂了。 黑线……他们……这是在“玩”么?无论怎么看都是风残月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吧…… 风残月的嘴巴被堵着,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呜呜”的对笑无情表示抗议。 笑无情不满的“哼”了一声,越过丝丝拂袖就走。丝丝一脸茫然,依然闹不清笑无情究竟在不满什么。笑无情前脚踏出门槛,丝丝突然想到什么,喊道:“哎哎,等等……” 笑无情停住脚,回头,微微一挑眉好似在问:什么事? “那个……我的蛇……” 笑无情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的盯了丝丝半天,盯得她头皮发硬,此地无银道:“它……它不是大王蛇,真的,不过是长得有点像而已……它叫元宝,我养的,真的!” 笑无情勾了勾嘴角,那好像是一个在笑的表情,却分明没在笑,“是么……我也没说它是大王蛇,不管它是谁养的,充公。”说罢一个优雅转身,走掉了。 丝丝很茫然,又无奈又茫然。但是另外两个人也没能替她解除这个茫然,只是顶着一脑门的黑线,低声说句:“我们也走了。”一前一后跟了出去。 原来……公子是这种人……汗……(寒水&缺月 语) 丝丝望着大门眨巴眨巴眼睛,她招谁惹谁了啊?人呼隆隆的来呼隆隆的走了,弄得她一头雾水还赔上了大王蛇……既然不是来要人的,那他们跑来干嘛啊?她转头看看那根“腊肠”,不管怎么样,既然他们把他留在这里,她就决定把一切损失从他身上捞回来! 第二十五回 自从昨日笑无情去过新月的住处,今儿个一大早,别馆上下都有些心不在焉,满心期待着那个熟悉的小身影会不会出现在房顶墙头。 已介早饭时间,仆人一边替笑无情布菜,一边偷偷东张西望四处看着。 四周的这种浮动好似完全影响不到笑无情,他只安然的看着一道道甜粥小菜上桌,气定神闲……啊,筷子少摆了一根……哎,看着点,白糖都撒到粥外边了…… 另一边,一早起来就发觉周围的人一副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的锦地罗叹了口气——人啊,就是这么奇怪。新月在的时候,就嫌她吵,她不在,又嫌太静。这不是犯贱么?不过,她的确该去看看了,这新月也翘了忒多天的练习……于是她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也走进了小院儿里。 这小院儿依然这么令人震惊,一边整齐冷清,一边满当当杂乱不堪,被中间一条路分开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而这条路的当中,有一个石桌,石桌旁坐着的正是“新月”,另一个人却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也被安置在石桌旁边。 “呐,这是我亲自熬的莲子粥,尝尝看……”丝丝舀起一勺粥送到风残月嘴边,他不屑的转开头——鬼扯,明明是别馆的厨子熬的。 “哎,别那么不给面子嘛,大家好歹也认识那么多年了,让你答应件小事怎么就这么抠门呢……” 风残月干脆不理睬,一副“要杀要刮随便你少跟我啰嗦”的模样。 锦地罗揉了揉额头,这小丫头玩什么呢(都说不是在“玩”了!)……她也还记得那天跟曼陀罗打起来,然后中了迷药落进湖里,也记得被捞上来之后新月好像带走了曼陀罗……该不会那之后他就一直被关在这儿吧||||? “新月。” “锦地罗姐姐~~”丝丝起身把她迎过来,拉着她也在石桌旁坐下。锦地罗指指风残月,“你这是在干吗?” “我正在‘说服’他加入我们的乐团。” “……”锦地罗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用手支着下巴仔细的看着丝丝。 “怎么了?” “……这么多天以来,你倒是越来越胡闹……可是我听说,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七岁的小人精,七岁的身子,却起码有二十七的心思。” 怒了!谁造的谣?姐姐我芳龄二十!谁二十七了!? “难得又年轻一回,重拾童心么……这样才不会老得快。”这时候不胡闹还要等什么时候胡闹?再说跟那个小粘人精弄弄和老没正经的银勾一起住了五年,想不“童心”一把都难。 锦地罗听了个一头雾水不明白,丝丝也不多解释,替她盛了一碗粥招呼她一起吃,“尝尝看,我特地缠着厨子给做的,今儿早上刚出锅,可香呢。” 风残月鼻子里又发出一声冷笑,这会儿又变成厨子做的了? 丝丝瞥了他一眼,这个家伙真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留着,软硬不吃死活不答应跟她“合作”,放了吧,净给她添事儿找麻烦…… 锦地罗见风残月被这般五花大绑,终究也是看不过去。好歹是相识多年,那天不过是一时气闷拿了人家当出气筒,总不想他一直这么被囚禁着。 “新月,你闹也闹得差不多了,曼陀罗这死牛脾气你就是真的关他一辈子他也不会答应的,玩够了就放了他吧。” “谁闹来着?我可是认真的。” “认真?”锦地罗莞尔一笑,她一笑,丝丝就慌忙遮住眼睛不敢看。“我看你是认真地在胡闹!你搞那个什么‘乐团’又有什么用啊,还不是玩玩就算了。” “怎么没有用?能搏美人一笑啊。这功劳可大了,迟早有一天会打动小白莲的么……” “小白莲?” “就笑无情嘛。” 锦地罗的神色似乎有些奇怪,细细的审视丝丝,探问:“你……该不会对公子是认真的?” 丝丝正色,“天地良心!我哪里看起来不认真了?我可一直都是很努力的在追笑无情哎……干么这么看我,不像么?” 哪里象?一直以来,锦地罗真的都只当她年纪小,不过胡闹一阵子就会放弃了,才会由着她……该不会,这个丫头把公子随口说说的“新娘候选”当真了?锦地罗的神色越来越怪,有些严肃了起来,“新月,你年纪还小,若只是年少贪玩闹闹也就罢了,但你若是真心……相识一场,我还是得劝告你——不要喜欢公子为好。” “为嘛啊?”丝丝闷闷的问,她就是喜欢小白莲么。虽然当年不过是一时贪恋美色,盯上了小白莲,可是努力了这么久,那小子也越看越有点小小的可爱,尤其相隔五年重逢的那天——真的是心脏被撞到的感觉啊~~那叫一个震撼~~ 锦地罗看着她闷闷的小模样,安慰似的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缓下了语气,“你觉得我们的名字有什么规律呢?” “没什么规律嘛……月啊花啊的,乱糟糟的。” 锦地罗好似没听到,继续道:“公子他……从小就有‘收集’的爱好,但不是收集东西,而是收集人。最早是他五岁的时候,收集了二十多个年龄相仿外貌各异的孩子,给每个人名字里取一个‘豆’字,陪他念书玩耍……” 玩耍?是他玩他们吧……? “不过没有两年公子便腻了,将那些孩子遣散精简,挑了其中最优秀有个性的几个,另外又搜集了几个有特点的孩子,以‘水’为名从一排到十二,留在身边陪他练功。这些孩子也只陪了公子三年,十岁时他以更加严格的条件再次重选,这一次只选了九个容貌个性才能都颇为突出的,取以花名。” 点点,那么锦地罗和曼陀罗就在其中了…… “这一次是四年,便再次腻了。他十四岁开始以几乎称得上严苛的条件从过去那些孩子中选了三人,又陆续添了两个新人……从容貌气质到性格才华,无一不是优秀而有特点,这五人,便取了‘月’的名字……” 丝丝指着自己,“我就是第五个?” 这样看来倒一目了然,倘若寒水如凛冽冰河,残月便如残荷独艳,而缺月是缥缈如烟……那她自己咧?真不知道小白莲是怎么看中她的咧……等等,好像有点什么…… “你说‘月’有五个…… 一二三四……明明只有我们四个,还有我没见过的?” 锦地罗的脸色微微黯了黯,“另一个……不在了。被赐名的这些人,并不是每一个都能够留下来的……很多在公子厌倦之前就已经被淘汰,或是为公子而死,或是惹了公子被处死qi书-奇书-齐书,遣走,也有忍受不了而自己逃走的……谁能够留到最后,谁又知道?” 撇撇嘴,怎么小白莲是这种喜新厌旧的人吗? “新月,如公子这般的人,你觉得他这一次会留你们多久呢?倘若他再有一天腻了,厌了……你要怎么办?当年最早一批的二十多个孩子,能够留下来的才只有寒水月和风残月两个。完美如公子,恐怕很难有人能走进他心里吧……” 第二十六回 “二十多个才留两个?这二十多还是他自己选的哎……这家伙怎么比高考还严啊?这年头连当婢女都这么难混……” 竟然连锦地罗这样“有特点”又美丽还很有才华的竟然都归在“留用、未中选”当中哎,真挑剔……丝丝看看那棵残花败柳,美倒是美啦,可是这么臭的脾气小白莲怎么会选中他嘛。 丝丝紧紧瞪着他看了再看,风残月便爱理不理的回瞪,懒懒散散的样子好似砧板上的死猪肉。丝丝忽然勾起了嘴角,一点点咧开,看起来不怀好意,风残月这才微微蹙了柳眉——他倒不是怕她什么,可这一张奸诈讨打的脸看了实在不爽。 丝丝转头缠上锦地罗,绵绵的唤道:“锦地罗姐姐~~那寒水和这家伙小时候叫什么呀~~?你告诉我好不好~~金豆豆?银豆豆?” 锦地罗被她这样子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偷偷抬眼去看风残月,那厢已经变了脸色狠狠地蹬着她似在警告不许说,“锦地罗你——呜!呜呜!”丝丝头也没回直接拿了一个包子塞住他的嘴,继续跟锦地罗磨,“好姐姐~~快告诉我~~” “那个……寒水他,叫……铁豆啦。”反正他不在,先把他卖掉好了。丝丝的嘴角抽了抽,压住了没有笑。铁豆……真贴切。冷冰冰的,还嘎嘣硬。 她大眼睛期待的望着锦地罗忽闪忽闪的,余光里还看得到风残月吹眉毛瞪眼的威胁着锦地罗——她会受威胁么?自然是不会的。锦地罗笑了笑,甜蜜的毒素开始散发。 “他呢……就叫:地豆。” “噗——哈哈哈哈哈哈~~~地豆~~我还土豆咧~~” 风残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除了气恼,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就连锦地罗的笑容在一瞬间看起来都有些勉强。丝丝紧急刹车——难不成,真的还有颗土豆? 丝丝是个聪明人,见气氛不对,是绝对不会去自找麻烦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她对锦地罗摆了摆手,“安心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在担心我,不过,我是不会放弃笑无情的。我看他啊,就是从小太优秀太能干,别人对他期望太高,都把他当成无所不能,他又什么责任都乱挑,就自然而然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其实啊,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不知道想要的东西该怎么去得到。人太完美了,日子就过得太无聊。有我在这儿,我会慢~慢教会他生活的乐趣~让他连无聊的时间都没有!” 锦地罗这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那个名震江湖横行魔道的沧冥公子,苦笑了两下,伸手又揉了揉丝丝的头,“那你……努力吧。”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光去看待笑无情,也没准儿正是这个丫头看待笑无情的独特方式,能让她在笑无情眼中也同样是与众不同的吧。 笑无情的确很无聊,非常、非常、无聊。所以他连早饭都没吃两口,就毫无预示的掀了桌子,然后似笑非笑却又偏偏优雅异常的对下人吐出两个字:重、做。 为什么今天,连个来找麻烦的人都没有? 他很乐意看到别人来找麻烦,他不怕麻烦,因为他都是打发身边的人去应付麻烦,而他只负责看。他也很喜欢找麻烦,但不是给自己找麻烦,而是给身边的人找麻烦,然后他继续悠然的呆在一边看。所以,这个人真的是很、无、聊。 小新月依然没有出现,整个行云别馆里安静得像个坟墓,让笑无情无聊得周身都散发着让人不敢接近的气息,全馆上上下下除了那个水火不侵的铁豆豆,其他人都有多远躲多远。 而此时行馆的某个园子中,风残月被锦地罗向丝丝讨了个人情,提前减刑释放。走出来的时候他还疑心着那个鬼丫头怎么肯这么容易放过他,等他看到无论自己走到哪里身后都砌而不舍得跟着的那条“尾巴”就明白他果然没有看错,这绝对就是一条属蚂蟥的,粘上了就甩不掉。她肯放了风残月,不过是把强制囚禁换成了“粘”字诀,果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在各个院子花园蜿蜒流窜N周依然没能把尾巴甩掉,风残月无语的盯着前方的一个小茅屋,回头瞅瞅几乎把铺盖卷都背在身上做好长期抗战准备得丝丝。 ——爷我要上茅厕,你确定还要跟么? ——你上你的,不用在意我。 ——…… 一趟茅厕出来之后,风残月彻底的“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你跟吧,你就是再跟,我也不会答应! ——你不答应我就跟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跟你吃跟你睡盯着你跟你老婆办事! ——……………… ……………… ………… …… 。 “我收够了——!!” 风残月撸起袖子气势汹汹的朝着笑无情的园子大步迈去。 * 去了。他真的去了。 连风残月也不是新月的对手了啊…… 行云别馆一干“闲杂人等”大肆感叹,为首的锦地罗渐渐笑不出来,看着面前的缺月面无表情的向众人一伸手:“拿钱。” 众人叹着气,乖乖的伸手掏出钱包。 “怎么可能啊,连这个烧不动煮不烂的曼陀罗都……”锦地罗一边忿忿的交钱,一边道:“别急!胜负还没分,曼陀罗还没答应新月呢,下一场我们来赌新月能不能拖他下水!我就不信……凭我这么多年对曼陀罗的了解会赌输!” 缺月依然面无表情的收起银子,淡淡道:“你认识风残月比我久,但是我认识新月比这里的人都久。”很好,在新月将魔爪伸向她的时候,没有反抗是正确的选择。新月不亏是跟小公子一起住了五年的人,这“粘”字诀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她才不想落得和风残月一个下场。 “不过……”锦地罗摸着下巴思考着,“新月她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么追着曼陀罗是为了什么啊?她已经几天没去公子哪儿了,就这么放着公子不管不是本末倒置么?” “……我估计,她根本就忘了。” “……” 原来这个也是属闷头苍蝇的,一卯起劲来,根本就忘记最初的目的了。 所以……今天的笑无情,依然很无聊。 第二十七回 “笑无情!” 整个沧冥水榭的人都知道,会这样毫不客气的直呼公子大名的,只有一向跟公子不对盘的风残月。当他拖着尾巴兴师问罪的来到正在吃第二顿早饭的笑无情面前,笑无情那优雅而妖异的面容上倏地浮现了一丝笑意,涟漪般扩散,却冷冷的散着寒气。 ——果然还是粘在一起呢。 “笑无情——你马上把你这个小老婆弄走!” 风残月好似完全看不到面前的危险,又或者他从来都对这种危险视而不见,只从身后拎过自己的尾巴来,用他那种“不良青年”一般的姿态把尾巴丢给笑无情。 笑无情低头,丝丝抬头—— 哦哦~白莲~她美丽的小白莲~~丝丝仿佛被他的万丈光芒照亮了眼睛,盯着笑无情看了又看,然后转头,看看风残月—— 一脸厌恶。 她是被眼屎糊住眼睛了么?竟然丢下小白莲跟那个可恶的家伙磨叽了那么多天?自此丝丝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最初目的,重操正业,直接就着被丢给笑无情的姿势,赖在他身上蹭啊蹭。 ……猫儿一样,很可爱嘛。 笑无情伸手挠挠她的下巴,看起来颇有兴致。干脆拿起盘子里的小炸鱼“逗猫”,把风残月凉在一边。 风残月受不了两个人愚蠢的举动,撂下话:“把你自己的尾巴管好!再跑到我这里来我就直接丢去喂狗!”刚转身要走,身后一道冰冷的视线刺得他如锋芒在背,又转回头来。看见的却只是笑无情对他似笑非笑的勾了一下嘴角,便又低下头去“逗猫”看也懒得看他一眼。 “残月……你这几天过得挺开心吧,嗯?我可是无聊得很……” ——小猫儿,人家不送你,你还不知道回来了嗯? 丝丝莫名打了个寒颤,从“猫”的意识中恢复过来。咦?降温了么? 风残月皱皱眉头,他隐约间觉得,笑无情似乎很不高兴?“尾巴已经给你送回来了,你还要怎样?” ——死丫头!竟然敢给我找麻烦! ——怎样?不服气?你早早答应了我早省事,我还没怪你耽误我时间呢…… 笑无情冷冷的笑了一下,四周的空气都仿佛在跟着降温……这两个人,感情很不错哦?光用眼神都能交流…… 好像一道莫名的电流击中了她和风残月视线的交汇处,凭空阻断。丝丝疑惑的左右看看——怎么回事?信号干扰? 这个蠢丫头!风残月在心里暗骂一句,他可不想再被她拖累,还是里她远点早早撇清了了事! 丝丝茫然的歪着脑袋看风残月甩手离开,脸上满是不解,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却流动着异样的光彩。 风残月,绝~对!有把柄握在笑无情手上。 丝丝腹中狞笑,她原本以为风残月不过是天生的臭脾气对谁都一样无礼,才对笑无情也没有多少敬意。如今看来~~恐怕这家伙根本就连笑无情也没放在眼里,是有把柄落在他手上才会听从他的命令……嘎嘎嘎,风残月,不要落在我卓丝丝手上~! 腹中掂量,面上却仍旧赖着笑无情蹭蹭,已经在风残月身上浪费了那么多天,哪有这么容易放过他?就把他当作征服小白莲的漫漫路程上一个小小的附属品吧。 * 卓丝丝就像一把野草,放在哪里都能够疯长一气。行云别馆里处处都有着她的痕迹,让人觉得,走在长廊上转个弯儿说不定就会看到她出现在那里。 今日寒水月难得无事,不用跟随在笑无情身边,该整理的东西已经整理完,按部就班的吃过早饭就到前庭察看有无需要帮忙的事情。刚转过廊子,便被闷头苍蝇一般低头研究手中纸张的丝丝撞了个满怀。“小心!”他只是稍稍后退一步,丝丝却险些跌过去,被他眼疾一手拉住,她手中的两张纸却飘落下去。 寒水月弯身去拾,看到上面勾勾丫丫这一写意义不明的曲线,还有着各种标记,不明白丝丝为什么那么专心的研究这一堆线条。一边递给丝丝,不禁问:“这画的什么?” “行踪路线。” “……行踪?” “对,笑无情和风残月每日出没的路线图。” 出没?当他们野兽么? “我费了好些心思才整理出来的……” “……你……画这个做什么?” “只有充分掌握他们两个人的行踪路线,才能做到最有效的统筹,找出两人的最近交集,计划好我需要赶到他们两人所在处的时间,时长,充分利用每一分钟……我们家乡的伟人说过,要做到两手抓两手硬,白莲红荷一个都不能放过…………” “…………” 丝丝叽叽咕咕一堆说得好不惭愧,基本没有注意到她这种行为跟某个时代的变态跟踪狂也没什么两样。 “我不跟你说了,我还赶着去公子那边,他吃完午饭以后刚好要出门,会路过风残月房间附近,看来今天会很忙……”丝丝摆摆手一边研究着路线图一边匆匆走了,留下寒水月站在原地,小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一阵阵的吹过。 无语。 自此寒水月才终于了解为什么丝丝明明每天都要应付锦地罗的训练,还能缠着笑无情准时出现,而风残月依然每天一脸不爽的抱怨…………这个女人,不,“女孩”,从某些方面来说……神了。 “公子!” 远远的就瞅见笑无情从花园中的小径上走过来,丝丝加紧提了一口气从房顶跃到的树上,翩然而下。 笑无情悠然浅笑,“你怎么还在这里窜来窜去的?” “嗄?” “怎么,没有人跟你说么?我们要回沧冥水榭去了,大家都在整理行装今天就走,(连寒水月我都放了他的假去收拾行李)就你还在到处玩耍……还是你想要留下来?” 嘎——要回去了?她整天埋头研究路线,忙着追踪笑无情和风残月,除了锦地罗,几乎都没有跟其他人接触过,都没有人告诉她~~ “去!我也一起回去!我这就去收拾——” “那你要赶快了,再半个时辰我们就出发,赶不及可不等你……” Xiu~地一声丝丝就飞走了,笑无情含笑望着她忽而就不见的身影——哦,轻功不错。这女娃娃今天依然很有活力…… “哎,就半个时辰哎,你说新月收拾得完么?” 身后的几个人嘀嘀咕咕,依然面无表情的缺月想了一下新月屋里屋外瓶瓶罐罐大大小小丁丁当当的东西…… “难。” 一旁有人不太安心,“我们这样会不会太过分啊……就只有新月一个人不知道,这不是为难她么……” “可是,是公子不让告诉她的嘛……” 偷偷看一眼看起来心情不错,正颇有兴致等着看新月热闹的笑无情…… “故意的吧?” “还能是不小心么?特地吩咐的哎。” “新月现在大概很忙吧……” “嗯,大概。” 野草要搬家。在那片浓雾弥漫不见阳光的土地上,想必那棵野草依然会顽强的茁壮成长,漫天遍野。 第二十八回 牛奶般的浓雾一如记忆中的样子,仿佛身在云端,使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切起来。 这里果真是个不见阳光的地方,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深深浅浅的白,风残月倒是很想看一看,丝丝这把杂草,在没有阳光的地方是不是还能长得起来。 估计刚回到沧冥水榭,她一定要收拾房间,安排她那些瓦瓦罐罐的,不会有时间四处乱窜。风残月便趁这个机会一回到水榭便一个人消失了,他心里牵挂着什么旁人都明白,也没有人去扰他。 丝丝在这寂静的浓雾里便嗅出了味道——相瞒她?就凭这一个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要亮出真实年龄他们都得叫她一声“丝丝姐”! 轻轻一跃,攀上一面矮墙。风残月方才就是进了这个院子,她以前在这里住的时间不长,着实有许多地方没有去过。她张望了半天,果然见到风残月从一间屋子里出来,奇书-整理-提供下载那深红的衣衫松松的套在身上,如凋败的花,蔓延着浓重的暗纹。 不知为什么,丝丝总觉得今天的风残月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虽然他身上仍旧总是带着一股颓废气,懒懒的好似对什么也漠不关心,但是五年后的相逢以来,却从未见过他显露忧伤——是了,这些日子她所见到的风残月,身上始终有着和自己一样没心没肺的气味,让她忘记了,当年初见时的风残月就是这般在颓废而轻蔑的笑容底下,有着挥之不去的悲哀。 丝丝越发好奇那屋里究竟有着什么,单看能够如此左右风残月的情绪,一定是人不是物。待风残月一出了院子,她便跃下来,潜进房间里。 屋里很静,没有人的声音。难道她猜错了?还没有来得及进内室去看,门外竟然又响起了风残月的声音—— “……刚想去请你,正巧你就来了。” “我平日里自己来惯了,倒忘记你已经回来了,未招呼一声就擅自进院,还请多包涵。” “这说的什么话,平日里多亏你照看了……” 丫丫的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丝丝想要溜出去已经来不及,只能从从跃到房梁上藏起来,唯恐这沧冥水榭高手如云,使上了闭息之术,完全隐藏了气息。 房门已经被推开,风残月和另声音的主人走进来,她偷偷看了一眼,那人穿着一身泛白的淡蓝长衫,细瘦如削的身量却拎着一个巨大无比的药箱,看着打扮应该是个大夫,只是脸上蒙着半张面具,看起来怪异得很。 切,大夫作这样的打扮,有没有点职业素养?吓坏了病人怎么办? 等等——病人? 丝丝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两人走入内室,看来她猜得果然没错,里面是个人,看这情形还是个让风残月非常在意,而重病多年的人。 ——多让人闹心啊,风残月的小辫子就在屋里,她却只能挂在房梁上不能马上一探芳颜。似乎下意识里,她就把里面躺着的人想成个大美人了…… 心痒难耐丝丝闭息沿着梁子摸过去,好在沧冥水榭里的房子都透风撒气的,不是镂空就是雕花,她从镂空的缝隙偷瞧着,却被窗前的大夫挡住了脸,只瞧见被子底下起伏的纤瘦人形,和一只放在被外的手。纤长,白净。 好想看~~! 往前挪一点,再往前挪一点……抻啊抻,半个身子都伸在梁子外面,她终于看到了。 那个人的脸、脸、然后“呼咚”一声,她就掉了下来。房里的两人一惊,愕然的看着外间凭空里掉下来个摔扁的蛤蟆,跟他们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发现自己已经无处藏身,便脖子一歪,装死。 “死丫头——你给我起来!!”风残月终于反应过来,毫不含糊的——爆发。 几步上前拎着丝丝的脖领子提起来,看到那丫头装死不成,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奸诈的一笑,“我~看~见~了~咩~” “?#¥@*……”如今,再瞒也没用,干脆把人丢出去!风残月一手拎人一手开门,半空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丝丝屁股跌在地上的时候,脸上还在奸笑。她看到了~看到了~风残月这小子的小辫子终于让她抓住了~~ 身后响起房门被狠狠关上的声音,丝丝才回过神来一骨碌爬起来,拍打着房门:“哎哎,残月你开门呐,别死窝着不敢露面,你找那个可疑的半脸郎中还不如找我呢,你要医人我帮你医……”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出现在门里的却不是风残月,而是那个只露着半张脸的高瘦郎中。 有那么一瞬间,那个人的脸罩在门的阴影下,阴冷得让丝丝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然而下一刻当那个人完全走出来,在牛奶般柔和的光线中却又显得平和起来。他略略一礼,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但是很好听。 “这位……想必就是银勾侯的高徒?看来对岐黄之术也是很精通,在下倒要讨教了……”他说话慢条斯理,抑扬顿挫听得人很舒服,若不是脸上这半张银色面具,倒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大夫。 丝丝尴尬的笑了几声,她刚才那几句话不过是一时急了喊给风残月听得,倒忘了里面这个“可疑的半脸郎中”还在。 看那郎中倒没有恼怒的意思,露在面具外面的半张脸勾着笑容,稍稍侧深:“请进。” “东藜先生!” 风残月刚要反对,那郎中只略略抬手拦了,他便忿忿住口。丝丝忽闪忽闪眼睛——厉害厉害,风残月那厮平常可是连笑无情都不待摆的。 她冲风残月扮个鬼脸就一溜烟钻进屋内,看着床上的人,感叹啊——哦哦哦哦!好一个大美人,可是偏偏——跟风残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 她看看床上的人,再看看风残月,看得他额头上青筋浮现,她就好像在玩“找别扭”一样,细细的打量比较两人的不同。 ——风残月的身量已经是很纤细完美了,这一个还要细瘦些;长期躺在室内的关系,他的皮肤异样的白,发色相较风残月浓墨般的黑发,似乎也显得有些浅淡,呈现着深灰色却丝毫不显得突兀,反而映衬得这个人的线条更加清淡柔和。他双目紧闭着,明明是和风残月那张欠扁的脸一模一样,气质却截然不同,有着孩子般天真的容颜。 啊啊,是个经典小受型的啊~~ 丝丝色迷迷的将床上的人看了个够,才转而注意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那古怪郎中依然温温淡淡的微笑看着她,而另一束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个洞来的视线——直接忽略。 第二十九回 是双胞胎啊……难怪风残月那么着紧。 此刻她是很能体谅风残月的心情啦……所以当她听到那半张脸的郎中略略沙哑的声音对她说:“不知小姑娘可否看出他究竟是生了何种怪病?”时,她就很认真,很认真地去掰开嘴巴,翻翻眼皮,检查一番…… 风残月眉毛拧成了疙瘩,怎么看着就觉得是在验尸? 丝丝终于折腾够了,直起身,蹙着纤细的秀眉一本正经的沉思着沉思着沉思着沉思着沉思着着着着着…… “你到底看出点门路没有!?” 风残月一语打断,丝丝才指着床上的人问道:“难道……” 风残月的心一提,连那郎中也稍稍正色,等着她说下去。 “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土豆]?” “…………” “……” …… …… 嘎~嘎~嘎~~~一只乌鸦在画面上飞过。 丝丝看着风残月铁青的脸色,抱着头躲到离他最远的角落——看来是猜对了。 ——造孽啊,这么美的一个受受,叫什么不好,叫“土豆”。 那郎中不愧让人叫一声“先生”,在此时仍然面不改色,温温淡淡的笑着,亲切的给丝丝解释:“……他小时候的确是叫过这个名字,不过后来改了,名为[九水],大家都唤他[小九]。” 哦~这个她知道,锦地罗有说过,那群小豆子后来被小白莲挑中了几个,从一到X排了N个水。不过小白莲当年起名字的水平也忒次毛。 她偷偷瞄一眼风残月,那么这一个就是[八水]喽…… 郎中还在继续说,“当年因为一次事件,小九为了公子而落难,回来之后就一场重病昏迷不醒,至今也十余年……” 丝丝这回想明白了,风残月一定是因为这件事情怀恨小白莲,可是以她家白莲的为人,定然是把九九抓在手上,找这半吊子郎中来,吊着九九一口气保他不死,那风残月愿不愿意也都得听他的话做牛做马……啊啊,她真了解她家白莲。 她瞄瞄床上的小美人……生病?生病的人是这种样子吗?这分明是中毒嘛……再瞄瞄笑得无比亲切无比善良无比妙手仁心的蒙古郎中……他是真没看出来还是装不知道?不会这也是小白莲特意吩咐的吧?拿个中毒的人当生病来医当然医不好啦。 看看床上小美人的气色和那异常的灰色头发——银勾老头儿似乎有教过这是一种来自西国的“白草”所提炼的名为[百日成霜],长期用药所产生的副作用……(继续吃个一二十年或者加大药量,说不定可以“满头银发”——表误会,银勾老头那是自然老,跟这个无关。)不过这百日成霜是用来制约毒素而非医病,既然用了这一味药……这黑心郎中果然是知道实情的。那她要不要说实话啊? “你到底医不医得了?”风残月有点不耐烦,也算病急乱投医,就算他从来也没打算信任这个才十二岁的丫头,念着她是银勾侯的徒弟,隐隐也抱了点希望。 丝丝点头,“医得了。不过……” 风残月眉毛挑了挑,已经知道她在“不过”什么。从牙缝里森森挤出:“好,随你开条件。”这个死丫头,若她医不好小九,他非剥了她的皮! ——好耶! 丝丝欢呼一声,至此,她的乐团正式形成~! 歌坛上的又一奇迹,诞生了。 次日,当笑无情半栖在高台之上,白玉桌上摆着瓜果美酒,精致点心,他一手摇扇,眯眼小憩,旁边有娇美的丫头剥着葡萄,一颗颗送进他的嘴里。惬意之时,对面屋顶墙头却一阵铿锵乐声,小新月春风满面,带领身后面无表情的缺月,破罐子破摔的锦地罗以及忍无可忍也不得不忍的风残月,亮起歌喉,上演了新一轮的现场情歌演唱…… 笑无情的视线定定落在最边边上的风残月身上,愕了半晌,忽而不可抑制的轻笑起来。一干下人已经完全愣住,先一齐呆呆看着墙头,又一齐转回来呆呆看着笑无情。笑罢,笑无情才发觉一旁婢女手上正送往自己嘴里的葡萄早已经半路掉落,染脏了莲白的衣衫。 一曲毕,风残月铁着一张脸迅速走人,而缺月身影一闪,人已经来到了张大嘴巴等着吞苍蝇的下人面前,二话没说,伸出手去。 一干重人非常合作的慢慢掏袖子翻口袋,一个个递上银子,好似还处在无法置信的震惊中,默不作声的散去。 缺月将银子收进锦带,翩然离去。 对面墙头上的乐团开场戏虽然已经散场,“新月”的个人演唱却还在继续着。笑无情仍旧止不住嘴角的浅笑,屏退左右,拿着他那把玉骨的扇子摇啊摇。 一旁一道白色的身影翩翩而来,缺月那恭敬却无感情的声音道:“公子。” 她双手递过装满沉甸甸银子的锦袋,笑无情接了,随手掂了掂,笑意加深。 “看样子这次果然是压到了宝……那么……下一盘要开什么?” “……开新月是否能‘攻下’公子您。”缺月头也没有抬,不去看笑无情的表情,“不知公子这一次要压什么?” “……”笑无情的笑容在脸上微微停滞,才又慢慢扩散开来,如白莲般妖异非常。合上扇子在掌心敲了敲,望着对面唱得起兴的新月,“这个么……压什么好呢?” 嗯嗯,真难办呢…… 他笑看丝丝,而那丫头却面临一个艰巨的难题——这么天天唱日日唱一天五遍的唱还不带重样,所导致的结果是什么?——她会唱的歌,已经都唱完了……这怎么成?她的乐团才刚刚组成,情歌大业刚迈进一个新的进程……所以,她决定—— 列出清单,从头唱过! 这一唱,就唱了五年。 五年啊,同样的歌曲,天天唱日日唱一天五遍的唱一遍又一遍不断轮回,轮回……成为了沧冥水榭漫长无边的噩梦…… 冬去春来,四季轮转。 沧冥水榭却一如它给江湖中留下的印象般,扑朔迷离,无法窥知其真实面目。就连身在其中,也永远被浓浓的雾包围着,没有了四季…… 沧溟榜依然在一日日的更换,掀起一轮轮腥风血雨。然而这其中,却有着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变化。空缺的魔道第一剑再不是空悬,而魔道中赫赫有名的“沧溟四月”被沧溟公子施施然推上了榜首,“沧溟四月”,一时名动江湖…… 第三十回 同一时间里,如火如荼的杂草也已经在沧冥水榭这片不见阳光的地域里疯长,占据了半壁江山。 杂草,是的,不是卓丝丝那根,是货真价实的草本藤蔓植物。 补充,貌似有毒。 清清淡淡的蓝色,淡得泛着白,东藜先生长年都是这一样款式颜色的长袍,还有左半边脸上的银色面具。他仔细的察看了不知名的藤蔓枝叶以及根部,直起身拿出一个白帕子擦擦手。 “有结果了么?”一身清濯莲白的笑无情悠悠然往那里一站,随口问道。 “惭愧,在下虽然精通医理,但这毒药一门却只通皮毛,这种草……着实看不出个究竟。” “唔唔……”笑无情漫不经精心的应了两声,抬眼去望那浓雾中波涛起伏的藤蔓之海……嗯嗯,真是壮观呐。 那毒草,似紫非蓝,颜色诡异让人一看就觉得不妥,不时有五颜六色的软体毛虫穿梭其间,以难以想象的顽强生命力蔓延了大半个沧冥水榭。其间水榭上下连烧带拔大规模清除了几次,每一次不到两个月那毒藤都比先前长势更加凶猛。 “公子,我看……这事还是找新月处理一下比较好。” 笑无情只笑笑,漫长而悠扬的“嗯~”了一声。 新月? 这沧冥水榭又有哪个不知道这“祸”是新月起的?还指望她能够痛改前非,将功补过么?似乎只要她不惹出新的麻烦这沧冥水榭的人就已经要拿她当菩萨供了。偏偏,这个当家的公子从来不曾责备一声,如此纵容她为非作歹,让旁人有苦难说。 他唤来寒水月,问道:“缺月还在么?” “回公子,缺月已经奉您的命令外出办事了。” “动作还真快……”笑无情低喃,转头朝东藜先生一摊手,“你瞧,缺月不在,谁来领路呢?” “这个……”东藜也只是浅浅笑了笑,没个办法。 笑无情转回去,问:“除了缺月,可还有别人晓得如何进揽月园么?” 寒水略略一想,“只有残月时常出入,兴许是知道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仿佛听到了一声冷冷的“哼”,嘀咕了一句什么,从公子那里传过来。只是抬头时看到的公子,依然是那个优雅含笑,妖娆魅惑的笑无情。 许是听错了。就算没听错,寒水月也很清楚只要当作听错就好。 笑无情向残月的落月楼走过去,浓浓的雾里,他莲白的重纱长袍模糊了形迹,仿佛要融进空气里,缥缈不定。如同出水的莲妖,细挑的眉目如描,唇角似挑非挑隐约含笑,仿佛随时都会升仙离去,却始终脱不了淡淡的妖气。让人很难想象当清、雅、悠、魅揉杂在同一个人的身上,怎么可以如此完美。 反观一身黑衣,如影子一般跟随在他身边的寒水月,却完全被时间洗去了少年的痕迹,看起来如同一方精致石玉,雕刻出隽挺的身姿。 进了落月楼,寒水月二话没说从身后袭击风残月,疾速捆了,拎出楼。 从五年前新月着手医治小九,她为方便就直接把小九搬到了揽月园,为此风残月每每要探望小九就只能亲往。令人疑惑的是两人既然是如此有需有求有来有往的关系,却不但没有改善,反而风残月被人抓了小辫子而不得不替人办事自然是心怀不满,压抑的结果就是两人越发的不合拍。于是除了需要查问“病情”,风残月大多都只在新月不在时才会进园。要他带路进去,也只有用强的。 风残月反手被捆,嘴巴一并堵了,被寒水月丢进了揽月园的大门。 无论来多少次,都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个鬼地方真的是沧州?是在沧冥水榭里?不知道如果另一个人“穿”来了,会不会用“O”型嘴惊叹一声:“亚马逊丛林!?” 整个园子都被各种见所未见的植物盘踞着,粗壮的藤蔓缠绕期间,在各个树木间织成一道道墙壁和通道,如同迷宫。这里,就是在整个沧冥水榭中猖獗的植物发源地,盘根纠错,向外蔓延。 风残月虽然很不情愿,但是寒水月和笑无情在身后挡着他的退路,就只能往前走。没有人愿意在各种色彩斑斓奇形怪状的虫子栖息的树藤间多做停留。 笑无情似笑非笑,一句话也不说,跟在风残月后面看他熟~练!的穿梭在树丛间。七拐八绕,终于眼前豁然一亮,到达了揽月园的东厢。这里是缺月住的地方,依然的纤尘不染,整齐冷清,没有一根杂草敢在这里落根发芽。这算是揽月园唯一一片净土了吧…… 路过东厢,眼前的景色再次改变。各种植物仅仅占据了这里零零散散的几个小角落,而唱重头戏的,则是各位熟悉的瓶瓶罐罐大缸小桶碾药槽子毒虫坑发酵池……笑无情优雅的弹掉落在肩上的一只红黑相间的毛虫,看到在院子里忙碌的纤细身影。 如果五年的时间留在笑无情身上的是越发妖魅俊美的容颜,从容悠然的气度,那么在“新月”的身上,显出的便是渐渐拔高的身形,纤细,柔美,如一轮新月楚楚而皎然。 月出皎兮,皎人撩兮;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沧冥上下,从当年看好戏的心情到今日祈祷万万莫要让这个瘟神坐上水榭女主的位置,但是眼见新月一日日越发的出挑,众人心里越是忐忑。只是笑无情的态度……着实让人看得云里雾里。 如同雷达探测到有帅哥在院子出没,新月停下忙碌的身影,回头间一眼瞥到三个俊美的大帅哥,有那么一瞬间,让旁人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看到她的眼里闪烁出噼啪的电光。只在刹那间那电光被收敛,新月纤然的身影翩然而来,薄纱行云,楚楚细腰,颇有点惊为天人的味道。 她走到跟前,施施然躬身一礼,巧笑唤道:“公子。” 笑无情笑容古怪,点点头。 眼前这女子要叫外人看来,还真是个温柔婉约楚楚动人的美人啊,锦地罗五年的汗水终于没有白费。只是眼前的这养眼一幕,终于是叫刚被寒水解了绳子的风残月狂笑破坏了。 对于风残月那种丝毫不给面子的轻蔑和不屑的笑声,新月只是眉毛微微动了动,依然是温婉有礼的模样。只是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风残月不知道会不会盯到眼球抽筋。 笑无情看了看她,唇边的笑意渐渐扩散,终于下了大赦:“罢了,不必装了,眼前都是自家人知根知底的,瞧着也累。” 话音一落新月立刻原形毕露,一边脸上还露着感激的笑容说着“多谢公子”,另一边已经一提裙摆朝着风残月抬脚就踹。风残月自然不是个肯吃亏的人,所以笑无情若要说什么,恐怕还得等到这两个人斗完了再说。 第三十一回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笑无情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慵懒的抬头看看天,他脸上的笑容依然是优雅而妩媚,眼睛里却渐渐变成一团无底的深黑。 “他们两个……这几年处得倒是挺不错。” “……似乎,一般。” 这算处得不错? 寒水月面上毫无波动,心里却捏了一把冷汗,那两个人……自求多福了。 新月和风残月一仗打到两人精疲力尽方肯罢休,新月实在没了力气,拿如钩当了拐杖支在地上,靠着墙喘气,风残月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上中了她七八味毒药,刚一停手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新月打够了才想起还有个小白莲,四处一看,哪里还有小白莲的影子?只有寒水月沉着脸站在原处。 抬头看看天色……呃,她该不会犯了什么错误吧? “寒水……那个,公子呢?” “先回了。” “……” “公子吩咐,要你天黑前把整?个沧冥水谢里的杂?草清理干净。” “……” 可以告他虐待劳工么? 她很明白笑无情说一不二的性格,可怜巴巴的看看寒水月,见他沉着脸摇摇头,就知道公子这一次是认、真、的。认真的生气,认真的欺负人。 她沉默,她走人!扛起锄头拿起除草剂雄赳赳气昂昂的冲出了院子,从门口的草藤开始刨,一时间藤叶泥土满天飞,一锄头下去掘地三尺,刨得院门口的地面坑坑洞洞。 ——这个丫头,果然够活力。只是恐怕明儿一早园丁又该抓狂了。 寒水月可以这么想,风残月可不会。他休息够了从地上站起来,朝门口那个疯刨的身影不屑的“嗤”了一声。 “再装也还是这么个野丫头,哪里有点女人味儿了?别说笑无情,我看天底下没哪个男人敢要她!” 寒水月带着点无奈淡淡看了他一眼,虽然没开口却让人很容易明白他的意思,在告诉风残月别这么说人家。 风残月不以为然,耸耸肩,“我有说错吗?她就跟这些杂草一样,落在哪里都能疯长一气,长得铺天盖地的怎么除都除不干净。” “……那也没什么不好。”寒水不习惯表露情绪,面上仍然淡淡的,看向新月的眼神却很温和。低声道:“至少,在这个不见阳光的沧冥水榭,也只有这藤草依然朝气蓬勃。” 藤草?是在说那丫头朝气蓬勃吧?那叫精力过剩一肚子鬼心眼儿。风残月不满的看了他一眼,但是不得不承认,在雾气弥漫阳光无法投入的水榭里,新月种的这些怪草是唯一肯发芽成长的植物了。 新月这把野草,跟这些植物一样生命力顽强。 “哼,这算她唯一一点长处了吧。” “……没那回事。她很好。”寒水望着不远处忙着跟草藤较劲的纤细人影,风残月愕然的刚要拉住他问:“你说这话意思是——你——那死丫头——”舌头还没理清,寒水已经不理会他,径自走去新月身边帮忙。 他说这话,啥意思? 她……很好? 哪里? 风残月茫然着,全然不知一墙之隔处,笑无情还没有离开。他站在院墙外听着那些话,从院墙的石雕镂花处透出一双眼睛,越发得黑不见底。 那个丫头好本事,如今连寒水也帮着她说话。 可是,笑无情不乐意。 他不乐意,还有人更不乐意。而且是许多人。 话说卓丝丝也就是如今的新月,“奉令”去清除藤草,那些杂草蔓延了大半个沧冥水榭,每一次清除都可以说是全体出动大干个几天才出点成果。所以一个小小的新月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凭一人之力清理掉全部的。 但是东藜先生是什么人?他推荐的人,岂有做不到的道理? 于是,新月做到了。 第二日清晨,沧冥水榭那些猖獗的蓝紫色藤蔓全部枯萎,干扁紧缩成灰黑色的枯藤,一碰便碎裂了,变成一种灰黑的粉末散布在空中,一连半月有余沧冥水榭都弥漫着浓浓的黑雾。比此更让人不能忍受的,是原本栖息在藤蔓中极少爬出来的那些五颜六色的毛虫,一旦失去了栖身之所,便成群结队浩浩荡荡的穿梭在沧冥水榭的各个角落。 这一次的祸新月闯得——用风残月幸灾乐祸的话说——很有水平。让忍了她五年都忍过来的沧冥水榭上下的人终于忍无可忍,集体跑道笑无情面前去“联名上书”。在新月都还茫茫然的疑惑之下,她和全沧冥上下莫名的就变成了“有她没我,有我没她”的对立状况。那A安呐? 于是在某天,笑无情将她叫到了面前。 “新月,你来沧冥水榭时间也不短了,我记得我说过,沧冥水榭不养闲人……”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在我身边的每一个人也都有各自的职责,看起来……你倒是最闲的一个。” 点点,貌似是的。寒水要每天跟随公子左右,风残月负责水榭外的事务有时候会外出(虽然她从来都不知道到底是些什么[事务]不过就每次风残月回来都一身血腥气的情况来看……她也不想知道。)而缺月也从三年前开始就时常受命去完成任务,可以说她在外面的时间比留在水榭里还要多。(至于是什么任务她同样不晓得。) 再看看自己咧……每日追追小美人,治治小阿九,研究一下新毒药……好像是蛮闲的。抬头偷偷瞅瞅小白莲,他却只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也不往下说——5~他该不会想说不养自己了吧? 她用哀怨的眼神紧紧盯住笑无情,无声警告:你敢不负责任始乱终弃我就回山上告诉你儿子去,叫你这个小爹爹颜面无存形象扫地,让你们父子隔阂从此反目…… 笑无情噗哧笑了,这个女娃娃怎么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当初完全不像个孩子,如今又一点也没个十七岁的样子。 他一顿,视线在新月身上绕了两圈——已经十七岁了啊……这么说来,他们的十年之约也快到了。虽然看起来这个女娃娃基本上已经忘记这回事了……亏她当年那么拼命,转身就忘记了,真让人气闷。干脆提醒她一下好了…… 笑无情这个人,看来不光无聊,还很别扭。 “新月,虽然这些年你的进步的确让人刮目相看,也不得不承认你沧冥水榭女主人候选的身份……”一句话出口旁边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只有新月竖起耳朵眼睛晶晶亮等着他说下去。“不过总这么候着也候不出什么结果……” “有什么要求你说!”她大小姐现在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出门不开口绝对是淑女一个,还有一身武艺一手好毒一肚子黑水……呃,最后这个忽略,十年都过来了还有什么能够阻拦她? 笑无情浅笑着,懒懒的靠在蹋上摆弄着莹润的手指,“沧冥水榭的女主人不可是个小事不管大事不通的人,自然要熟悉每一件事务,从最基本的作起……从明天开始,你和其他人一样要接管属于自己的职责,并且外出办事。我们就以七七四十九件为限,只要你圆满完成,我便承认你。如何?” ……七七四十九,我还九九八十一难咧!当我西天取经啊?当然,比唐僧还是容易一点。“好,四十九件就四十九件!但是你不许故意刁难!” 笑无情眯起眼睛笑意加深,声音低柔魅惑,淡淡一声“好。” ——他绝~对会故、意、刁、难、的。 这可真是个不错的主意,一石三鸟,既可以打发她出去,平息沧冥水榭里的[民愤],又可以让她暂时离桃桃李李的远一点,同时么~~呼呼~他可要好~好考虑一下要分派什么任务给她,给她找些麻烦让自己找点新的乐子。 新月越看笑无情脸上的笑容越觉得心里毛毛的,不知道他在盘算些什么。总之,亏是不能吃的。 “我也有要求!” “嗯~?” “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故意刁难我,在最后挑些完不成的任务给我,让我前头做白工,我不是很亏?我当然也得要一点点劳务费啦,小奖励啦,补偿啦啥啥的,所以……每完成一件任务,我都要一件奖励!只要在你管辖内的东西随我要!(当然最后第四十九件的大奖就是沧冥女主人的位子啦嘎嘎嘎~~)” “…………好啊。” “签字画押!不许赖!” 笑无情不置可否随她折腾,脸上的笑容却一直都在告诉周围的人,他现在心情很好,的确很好。或许其他人都该暗自庆幸这一次公子找麻烦的对象不是自己。 “那么,第一件就是你所要担任的职责——看守石牢。” “嗄——?” 屋里突然安静,新月正把笑无情和自己那份指不定谁卖给谁的卖身契收进怀里,动作突然就定格,愣愣的看了看他。 石牢——沧冥水榭安置在百里之外一处荒山悬崖上的私牢——即是说……她被流放了? 帘底纤纤月 卷后 结束了? 结束了。 好像有点匆忙,但已经比预计的长了。 矛盾的感觉在延续,既然打算写了长篇,就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写:丝丝在山上的生活,丝丝和风无忌,跟笑无情的感情还没来得及发展,跟风残月之间的干戈也还没有深入……很多地方都只是简单提点匆匆带过,不写可惜,写了又啰嗦。毕竟这只是个开篇前卷。 新月如钩是穿越也是武侠——这是最初的打算。 既然从新月的“童年”开始着手,那么这个开篇卷就没指望能“武侠”了,就这个女娃娃的个性一路走来,不小心就变成了恶搞…… 总算,新月被“流放”了,故事也可以进入新的舞台。有位大人说的好啊,这么一个人才,不去祸害江湖多可惜啊。这么伟大的事业我是不指望这个丫头的,不过能多祸害两个人总是好的。 关于笑无情,关于男主。 构思的时候并没有确切定下男主的人选,考虑过笑无情,预定,毕竟他是这部系列故事里的重要人物,新月的行动和感情往后也都要围绕他进行下去,两人这辈子就算纠缠不清了。可是如今男主不好当,竞争激烈,女主大老板若是不满意,随时可能拍板换人,让他退居男二。反正后面还有两匹黑马,先杀出来再说。 开篇卷,只负责引线埋笔而已。 故事没有什么悬念,弄月会回来的,风无忌自然也还会出场的,小九也会醒来的……面包牛奶和鱼,应有尽有。谁会是那匹黑马呢? 闲扯月在回廊。 最初构思的时候,是先冒出了写缺月初弓的念头。这一边比较武侠,大约那阵子看楚留香看太多,满地打滚的想写武侠,然后有了缺月初弓,然后有了月在回廊这个系列。 先动笔的是缺月初弓,写了个开头,就发现新月这棵好苗子了,于是义无反顾扑到了新月如钩上来。计划被彻底打乱,将来就算再写缺月初弓,也毫无悬念了……新月害人不浅。 暂时来说月在回廊的计划如下: 新月如钩:帘底纤纤月、明月满沧州 缺月初弓:卷尽残花风未定 帘栊捉月 弄月公子 素月清辉 完毕。应该。 不过某蜓坑里蹲着的人都晓得,挖坑蜓此人,没定性,没耐性,没长性……未来如何,有待考究。 明月满沧州(上) 第一回 沧州,临于南海之北,位处青龙、朱南两国之隙。接邻峰州、瑶江、满地。 自古,沧州多乱,江湖的纷争在这里尤为激烈。尤其自几年前魔道排行沧溟榜横空出世,颇有与江湖公认的清尊榜一较的势头,更让黑道中自诩英雄却又无法一登清尊榜的匪类争得头破血流…… 沧溟榜,以血所书,几乎每月都在变更。只有一个奇迹,在沧溟榜屹立不动——沧溟榜魔道第一剑——沧溟四月。 四月,是指四个人。江湖周知沧溟公子笑无情身边的四个护卫。 唯有胜过四月,才可以成为新的魔道第一剑。 没有人知道曾有多少人为此前去挑战,却全都有去无回——沧溟四月的名号,也因此成为了一个染满鲜血的传说…… * 他叫作周少。 这本不是他的名字,只是江湖中的人都如此称呼他,渐渐的反倒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每一个人,只唤他作周少。 周少是个生意人,应该说他全家都是生意人。无论黑白两道,没有人会不知道周家。这天底下恐怕没有周家不做的,做不成的买卖。周少是周家的人,又没有单独分了饭碗出去,做的仍是周家的生意,所以纵然年轻,江湖各路还是颇给几分面子。 周少做生意,也有自己的原则,不正当的买卖不做,亏本的买卖也不做。 只是再精明的生意人也会有几个朋友,与生意无关的朋友,有难时不得不帮的朋友。所以周少虽然精明,有时候这亏本的买卖,也是不得不作的。 此刻他从马车上连扛带拖下来一个半死不活的青年,一路逃奔颇显狼狈,终于气喘吁吁的将他放倒在一个断壁下,侧耳倾听着远处的马蹄声。 “冷遇!冷遇!醒醒!”拍打着对方的脸颊,那青年哼唧了一声,半睁开眼睛,内伤过重发不出声音。周少挣扎了半晌,终于咬了咬牙,心肝儿肉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几颗黑乎乎的药丸,塞进青年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你知不知道这个多值钱啊,有钱都买不到,以后可一定要还我……” 那青年有气无力的瞥了他一眼,虽然说不出话,那眼神却在说:买不到怎么还?拉出来还你? “虽然有钱买不到你好歹也还点钱吧,有总比没有好,不能叫我血本无归不是……” 青年本来就半死不活,听了他的话更想翻白眼——这样还算朋友呢? 周少警戒的听了听四周,拿藤蔓草叶遮住青年的身体,道:“还真是穷追不舍,你先在这儿躲躲,我赶马车引开那些人……我可不能让他们发现是我帮着你逃跑的,不然连我也一起追杀以后我还用不用做生意了……” ……后一句你可不可以省了? 把青年藏好,周少起身打量,确定看不出来才长舒了口气,“吃了我那么多大补丸,估计明天你就能动了,自己出去找地方躲躲,别急着露面……”想了想,犹豫着从袖子里掏出些银子,塞给他,“你先拿着应急,记着还我啊。”再想想,拿回一半先。 被藏在草里的人已经快气得背过气去。 长长的一声马鸣传来,惊得周少来不及多说什么,急忙跳上了马车,鞭子一扬,跑了。 漫长的藏匿和等待,等来的是天黑,再天明。 那些个乌七八糟据说金贵无比的大补丸在体内吸收,融合,痛觉渐缓,内伤竟真的减轻了些。果然不愧是正当生意人身上的东西,童叟无欺。 他在昏昏沉沉中睡去,打发着无聊的等待。 冷遇醒来的时候天空乌云密布似乎随时都会有一场暴雨来临,看不清晨昏。他略略调了气息,感到腹中空空饥肠辘辘,也顾不得确认周少究竟把他丢在了什么地方,急忙先找个地方躲避一下即将来临的暴雨。 拍掉身上的尘土,虽然烟绿的长衫已经污了,却仍看得出质地上好,嵌着月白的边,他的脸上虽显出些许受伤的气色,却无损玉雕似的容颜,俊俏的眉眼,倜傥风情。 他沿着嶙峋的山石寻找,终让他寻到一处石洞,蜿蜒深邃,想也没想便走了进去。 如果他只是躲了雨就走,如果他只是在洞口附近不曾深入……人生哪儿来那么多如果?他就是进去了,还越走越深,迷宫似的,找不到出路。 再如果他在里面迷路饿死了……咱是不是可以这一卷结束直奔下卷? ——为了避免挨拖鞋底子,免了。 在曲曲折折的山洞中迷路而绝望的时候,冷遇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饭菜的味道。 此刻在饥饿的威胁下他已经没心思去奇怪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饭菜的味道,只是本能的循着这个味道找过去……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进了阴司地府。 曲折山洞的尽头有一片空旷的岩洞,岩壁上一盏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四周,只见这里如同地牢一般,粗壮的栅栏深深没入石壁,隔出一个个监牢,大半的监牢里都关着被重重锁链锁住的人,各个监牢前都放着饭菜,有人狼吞虎咽,有人视而不见独自喃喃,有人大吵大嚷语无伦次……一眼看过去便知道这里的人都很不正常,眼前的景象让人感到诡异非常。 他是不是应该转身出去,迷路饿死在山洞里也不要招惹上麻烦? 好奇心和饥饿感同时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径自走到岩洞中央架起的一口大锅旁,稍稍检查了一下,就拿起大勺吞吃起来。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冷遇在几个牢房前走了几回,那些人好似看不到他一般,依然各自疯疯癫癫的自言自语。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又是什么人所建?为什么要把这些疯子关在这里? 既然方才才有人来做了饭,分给各个牢房,柴火又还没有熄,那是不是说明看守的人很快会回来?他的疑问在这些疯子身上既然得不到解决,那么最快的办法就是在这里等那个看守回来。 打定了主意他就坐在一张竹椅上,观察着这些疯子打发时间。忽然间他瞪大了眼睛,紧紧的盯住其中一个疯子,愣了片刻,起身冲到牢房前—— 剑玄宗! 那是曾经叱刹江湖几十年的剑术前辈! 那个头发披散,口里不停的喃喃自语的疯老头,不会错,他曾在小时候见过他,那个曾经是一代宗师的老前辈据说练剑成痴后来为了追求剑术的最高境界不惜与邪道为伍毁了一世清誉,几年前却突然失踪……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冷遇愣愣的看着,唤了两声,对方毫无反应,发倒是对面的一个监牢里发出狂笑声,吼叫着:“剑玄宗!你输了!我赢了,赢了哈哈哈——!!” 他转头看到对面那人,彻底愕然——江湖第一杀手独臂圣手! 他慌忙去看其他囚犯,这才发现这些看起来或疯疯癫癫或痴痴呆呆的人,竟然大半是黑道上有名的魔头,杀人如麻者,嗜血如命者,罪恶滔天者…… 难道这里竟然是某位隐士高人所设,用来惩治这些罪孽深重的人?可是这里随便捡出一个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手,竟有人有如此武功能够将他们都囚禁在此?该不会是地狱里的罗刹在阳间设置了这个人间地狱让他们永世不得轮回? 冷遇站在这个无法想象却真实存在的地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脑袋不够用,傻在那里。 忽而似有微风流过,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着翩翩衣袂飘动,响起在他的身后…… 第二回 某只在花散里的坑里累到吐血身亡了,回魂回来一看,这坑里竟然也摔了这么多人进来,才发现光顾着闷头写文,忘记上来发了,汗~~ 翩然衣袂声动,他蓦然回头,却见漆黑的山洞中一道明黄光晕由远而至,一道纤细身影群裾飘然,仿佛从幽深的地狱款款走来…… 一袭白纱软罗,楚楚纤然,秀丽的脸蛋,尖巧的下巴,竟是个天人之手精心雕琢的美人,单手持一盏烛台,盈盈立在洞口与他相望。 冷遇一时愕住了,望着那双火光下如深潭般幽深无底的眼瞳,竟觉得会就此被吸走了魂魄。这森然的洞窟牢狱之中,那女子单薄的身影,白色的衣裙,更显得茫然而柔弱。那双美丽的眼睛看到冷遇时并无惊讶,只是淡淡的与他对望,却渐渐的,显出些许疑惑来。 世上有鬼么? 倘若这里就是森罗地府,那么眼前的定然就是个幽然的女鬼了。 而女鬼若都是长成这副模样,冷遇倒情愿长留阴间也要当个牡丹花下鬼。 想冷遇一生见过美人无数,但此情此景如此奇遇,却见到如斯美人,想不把这个楚楚动人的形象深深印在脑海也难。 回过神来的一瞬间,脑袋里已经转过八九个弯,略略一抱拳道:“这位姑娘,在下因被人追杀误入洞中,实属无意,还请姑娘容在下一避,冒昧打扰之处请姑娘见谅。”他说的彬彬有礼,好似这会儿全然看不见四周的环境,倒跟不小心误入别人家花园一样。 那女子的视线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儿,唇角一勾,眉眼儿弯弯的抬手半遮轻轻笑起来。 她可知道自己笑起来很美?纤细,柔然,单薄的身子有那么一点点弱不禁风的感觉,很轻易便撩起别人的保护欲望。她的嗓音,一如容貌般动人,好似风过处水晶风铃的响动,“公子请便,还望公子不要嫌鄙处……简陋。” 如果这里只有他和这女子两个人,他该多么无语谢苍天,能有此艳遇就算再被追杀个千儿八百遍的也值了。可是在周围观众满座的情况下……冷遇很郁闷的发现那些原本都在自言自语的疯子此刻却一个个猩猩一样扒在栅栏上,瞪着眼睛大气不出的瞅着他们俩。 冷遇突然有种被动物参观的感觉。 女子眨巴眨巴那双漂亮的眼睛,有点无辜有点疑惑的看着他,似乎完全不明白冷遇为什么一头黑线。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女子又是什么人? 冷遇自然知道这奇怪的牢房既然设在隐秘之处,关的又是着一些人物,自然是不会想让外人知道的。他既然已经闯进来,看见了,想要留点保命的机会不被灭口当然知道得越少越好,闭紧嘴巴做人才是正道。但知道是一回事,做起来是另一回事,一来冷遇此人为了某些……也许是很多,比很多还多一点事情,是不要命的;二来,他总也不信这看起来纤纤弱弱的美丽女子会是什么奸恶之人。 “请问姑娘,这里是……?” 女子会意,露出些许歉意,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无处可去,被人收留在此帮忙送饭,其他的我也……”纵是这话破绽百出,那一副柔柔弱弱人畜无害的模样也让冷遇立刻就把所有的疑虑抛在脑后,无条件全盘接受。 虽然……他分明看到牢里那些“猩猩”听到女子如此说法,和这呆瓜无条件相信,齐刷刷的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都纷纷走回去继续疯疯癫癫自言自语,懒得再理这两人。 冷遇觉得自己真的是来到了一个很奇特的地方……|||| “在下冷遇,字号逍遥……”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暗中看看女子并无反应,才略松了一口气继续道:“不知姑娘芳名?” 女子眼中闪着几许不易察觉的灵动,掩饰在弯弯的眉眼儿浅笑之下,岩洞中微风流窜,拂起她额前的碎发,火光摇曳之下一道浅浅的月牙儿疤痕隐隐若现。略停顿了片刻,稍稍思量,她才缓缓道:“……我叫卓丝丝。” “丝丝……”他体味着这个名字,虽然略嫌少了些优雅,却也是人如其名,又纤细,又美丽。 天字第一号风流种子蠢蠢欲动中~~ “卓姑娘,你往后要一直留在这里吗?虽然在下不知道收留你的是什么人,不敢妄下断言,但是这种地方,终究不是你一个柔弱女孩子家该待的地方……” “可是,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 冷遇心中一动,已全然忘记了自己是什么处境,“卓姑娘若是信得过,便跟在下一起离开这里吧!在下不才,也总算在江湖上有点人面,定为姑娘找个妥当的容身之所。” 话说冷遇此人,长得是道貌岸然……不,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风度翩翩(后两字请念pia~pia~),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莫名的就是容易让人产生信任,尤其是女人。人要风流要倜傥自然是需要资本的么,冷遇的资本很足,非常足,整个人往那里一站,就算只是随口几句敷衍的话,也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 卓姑娘一双小鹿一般无辜的眼睛有点试探有点不安有点忧虑的望着他——冷遇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邀请会遭拒绝,他逍遥半生遇人无数,遭女人拒绝的次数寥寥。尤其这种无辜又无助,需要人保护的女子,怎么会拒绝一个貌比潘安又言语诚恳的英俊男子呢? 理所当然的,卓姑娘轻轻点了点头。 冷遇心中欣然脸上微笑得体,诚恳道:“姑娘放心,在下一定会好好照顾姑娘。” 火光中的卓姑娘看起来含羞带却楚楚动人,她偷偷的抬眼瞧着眼前男子——倒是有几分楚留香的气质,只是……毕竟少了些风韵味道,不足罢。 卓丝丝并非沧州人,而是来自异乡,同来的家人因遇上流寇已经失散。她蒙一位恩人相救,收留了她,于是便留在石牢附近替囚犯送饭。用她的话说,她也不太了解那位恩人的情况,对他可谓一无所知。 ——这就是冷遇所了解到的情况。 美女的话可不全信,但决不能不信!所以他不打算探索卓丝丝背后的故事,只是这石牢,日后是一定要调查清楚的。咳,日后……自然是他要找个地方平平安安躲一阵子,然后平平安安把卓丝丝安顿好,而办妥一切之后最好没有被追他的人发现,或者发现了,能让他留下一条小命平安逃出来……之后。 第三回 十七岁真是好啊。 瞧这皮肤,白皙莹润弹性十足,虽然她穿来的时候不过也就二十多一点点,不过能够再过一次十七岁,这些年也算没白熬了。 丝丝瞧够了镜子,慢慢拾掇起来,束发上妆。 对于现在的容貌,丝丝是极满意的,纵是布衣也难掩风姿,那种娟细,那种纤楚,无一不是骗人的好本钱……啊,那个,也不是说她想骗人qi书-奇书-齐书,自认过去也是蛮痛恨诈骗犯的,只是偶尔情势所需么…… 她收拾妥当,打开房门袅娜而出。 此时的卓丝丝身在一间小客栈中,这客栈很简单,所在的城镇也不算繁华,冷遇的确是按照周少的嘱咐“找个地方先躲一躲”。若在平时,让他躲在一个不繁华不兴旺没得玩没得逛的小地方,就算是为了保命,任别人劝干了口水他也是不干的。不过若是身边还有一位清新脱俗,纤纤柔柔的美人一起么…… 冷遇托着自己的下巴坐在楼下,对着眼前小菜无聊的摆弄着筷子。虽然他也换上了不显眼的布衫,但天生的倜傥依然使他如鹤立鸡群,坐在这间小客栈里分外显眼。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他才抬起头,看着同样换上布衣的丝丝打量了几眼——果然人长得美穿什么都好看。这布衣断然是比不得那一身缥缈若飞的白衣,但却有了几分烟火气,好歹比较像个凡人,有那么点娇娇楚楚的邻家妹妹的感觉,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去照顾她。 丝丝这一出现,却使两个人更加的显眼。冷遇招招手招呼她过去,便吆喝小二上齐了早饭。 丝丝斯斯文文慢条斯理的小口吃着饭菜,他却不动筷,依然一手玩着筷子一手撮着下巴静静瞧着丝丝,寻思着慢慢开口:“卓姑娘……那石牢的主人,既是收留你的人,那你必然认得他的模样了?” 这家伙,果然不死心。 丝丝放下筷子,带着一点点歉然道:“其实我不曾见过他的模样,他每次见我都带着半张银色面具,又多是天色昏暗或洞内,因此并未瞧清他的模样。(东藜先生,你就牺牲一下吧……)” 冷遇信以为真努力回想着江湖上有哪些戴着面具的高人,“他不曾说过他的名号称呼之类?” “不曾。” 看着冷遇陷入沉思,丝丝一笑,再次举起筷子顾自吃起来。 ——让他慢慢想去吧,江湖上戴面具的怪人不多,可也不是没有。听说东藜先生虽也颇有微名但是很少出门的,偶尔才在江湖露个面,再说他一个斯文郎中,怎么也想不到他头上吧。 江湖人称逍遥客的冷家二公子。 丝丝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眉梢微扬——简直是撞上门来的肥肉,从她听到这个人的名号,就已经打定主意跟他一路出来。这人要走运吧,走路都能捡个金元宝。 丝丝就是用着看待金元宝的眼光来看待冷遇,一个会走路会冲你笑的大金元宝,想想都觉得开心,因而见了他,十分的笑里面倒也有三分真。传闻里这个大金元宝走到哪里都吃得开,怎么落得被人追杀的地步?什么人冲着这么稀罕人的大金元宝也下得去手? “冷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冷遇回神,笑脸回道:“先随便走走躲两天,等风头过了你随我回家去,我会为你安排一个安身之处。” “风头?”丝丝故作茫然,“冷大哥先前也说被人追赶……不知是什么人?仇家么?” 冷遇笑容一僵,颇为尴尬的干笑两声,含混道:“没什么,不过是一点误会,得罪了人……” 见冷遇似乎不想提起这个问题,丝丝也知趣不问,只是越发猜不出是什么人让这位江湖上有名的逍遥公子如此忌于出口?面上却只是轻声道:“丝丝逾越了。” “无妨的。” 一避开这个问题冷遇立刻恢复笑容,给美人夹夹菜,跟美人逗逗趣儿,全然没有觉得他们俊哥儿俏佳人二人在这个小客栈里有多么显眼。 * 在沧冥水榭的时候,可谓美人成堆,且各有特色各具风姿,于是像丝丝这种不久前才初长成的黄毛丫头,也只能以杂草论处。 但是一旦只身民间,她无异小仙女下凡,(尽管介于初次见面的背景有点问题冷遇始终觉得更比起仙女她接近倩女幽魂)着实是美丽又养眼。心情好的时候,丝丝是不介意服务一下大众,装装出尘脱俗的淑女给大家养养眼啦。可是,美人也是人,美人就不要吃喝拉撒么? 当丝丝全身舒畅的从茅厕里出来,可谓是她最放松也最大意的时候。本来么,小小的惬意一下也就罢了,可是偏偏她闹了肚子。 这话说来就长了,起码要从三十年前说起……更妥当一点的说法应该是从千百年后说起——要说卓丝丝本人的胃肠,那也是从学校开始吃盒饭、吃地摊,千锤百炼出来的,一点点小细菌根本不在话下。十年前她换了这个娇娇柔柔的身体,先前在黑目山也算是被两位师傅的厨艺荼毒过,可是就算那些食物有点焦有点糊有点滋味莫辨难以下咽,至少还是干净的,而当弄月的厨艺出师,她的伙食也有所改善——再说五年前她回到沧冥水榭,衣食住行无一不精致,早已经养刁了胃肠,就算出门的这些日子也都是亲手下厨,算一算她已经有十年不曾吃外食。 因此在这个不繁华不兴旺的小镇上的一个小~客栈里吃了一顿早饭之后,丝丝闹肚子了。畅快淋漓的解决掉负担之后是无比的轻松,果然天仙一般的是只有书里才会有的,无论是怎样的美人,也是要拉屎蹲茅坑的。此为现任美女卓丝丝从茅厕里出来之后呼吸着清新空气颇为感慨的现身说法,绝对具有事实依据。 于是就在这个无比畅快无比放松的时刻,一柄冰冷的剑刃很伤天理地搭上了丝丝白皙纤细美丽的脖子。 ……娘的,大意了。 没道德!没天理!没素质!——丝丝绝对相信这种打扰别人“恭后”美好时光的人就跟打搅别人办好事一样——绝对会天打雷劈! 身后,一个女人阴恻恻的声音冷道:“老实点,否则我割断你的脖子!说,你跟冷遇什么关系?” ——虾米? 第四回 “老实点,否则我割断你的脖子!说,你跟冷遇什么关系?” ……虾米? 那个问句在丝丝脑中绕行一圈,有那么一瞬间她还在猜测在思索在惊疑,奇怪自己在这个地方应该不会有得罪过什么人,考虑如果是遇上打劫应该继续装柔弱喊人来救命还是直接处理掉悄悄藏了尸体跑掉得了——结果,竟然是冲着冷遇来的。 “你……找冷大哥是……” “别跟我废话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声音越发急躁而凌厉,丝丝不禁疑惑,这是追杀冷遇的人?或是其他的哪一路人马?她只想跟在冷遇身边让他把自己带回冷家庄而已不打算节外生枝……不然干脆…… 丝丝已经准备出手,只要悄悄的“作掉”她没有人知道…… 就在她垂落的手暗暗一翻,在身后那人的大腿处虚抹而过之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喝止:“住手!” 抬头便看到冷遇气势凛然,大步走来。 “惊凤,放了卓姑娘!” “冷大哥——”几乎是同一时间丝丝收起了眼中的算计,露出怯怯的惧意。冷遇对她露出个让她安心的笑容,看向那个叫惊凤的女子,却忍不住显出些无奈。“惊凤,你放了卓姑娘,我们之间的事情跟她没什么关系……” “谁说没关系!?她什么时候开始跟你在一起的?跟你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就为了她才逃走的!?” 冷遇揉了揉额头,“你想太多了,惊凤,我是路上才遇到卓姑娘的,我们不过萍水相逢……” “若跟她无关,你为什么要走!?”贴在丝丝脖子上的刀紧了紧,丝丝竖着耳朵听,怎么听就觉着这女人的语气好像丈夫跟别的女人私奔的怨妇。 “惊凤,我想我们之间是有些误会……” “有误会也是你让我误会!!” ——好!这句说的好,赞一个。 丝丝这回是听懂了,又是一出痴情的女子负心的汉,鄙视他! 不,在改变立场之前得解决她脖子上这把刀先。她得尽快逃脱,和冷遇一起离开,否则毒就要发了……没错,刚刚冷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随身带着毒药,不等于她刚从茅厕里舒坦完了出来的时候连解药也有带,若是这女人毒发,追究起原因,她岂不是要露馅儿。 这时惊凤一句:“映雪和其他人马上就到了,这一次你定要给一个交代!”冷遇立刻变得张惶不已,好似随时都打算丢下丝丝去逃命一般。丝丝一见不妙,这时候让他跑了还成?她的手在瞬间向后移去,堪堪在冷遇看不到的角度向外一翻,指缝里一根牛毛细针飞射出去。 惊凤的注意力都在冷遇身上,丝毫没有防备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她只觉得腿上一痛,好似被虫叮了一口,热热的酥麻迅速从腿上扩散竟然直冲喉咙—— 一瞬间,她的手松动了。丝丝需要的只是一瞬间,足够。 冷遇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情况究竟如何变化,似乎眼前一花,丝丝已经惊叫恐惧着挣脱惊凤,向他跑来。冷遇反射性的抱住她受惊的小鹿一般娇弱的身躯,轻轻安抚。 再看惊凤,一手抚着胸口,一手艰难的指着他们,又急又恼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怎么了?”冷遇愕然。 “兴许追得太急,岔气了。”丝丝慢哼哼的应了一句。 惊凤闻言瞪大了眼睛恶狠狠的盯着丝丝——好个阴险恶毒的女人,无奈她无论怎么用力,嗓子眼儿里也挤不出一个字儿来,只拼命喘着气儿揉着胸口。 冷遇有点迟疑,“可是……她看起来……”怎么好象给人拐了一肘子还下了药似的?她干吗这么瞪着丝丝? “大概是不高兴看到我跟冷大哥你站在一起,气着了。” ……能气成这样? 丝丝不耐烦了,一脸无辜问:“冷大哥,她刚刚说什么映雪什么的,是谁啊?” 冷遇脸色一白,怎么把这茬忘了! 他也顾不得惊凤的异常,拉起丝丝,“我们快走!她们追来,会出人命的!” 她们? 丝丝偷瞄着冷遇,看他人模人样的,到底惹了多少风流债? 似乎就在他们险险逃出客栈时,已经听到原处传来数个女子惊疑,担忧,愤愤,一边询问惊凤,一边漫骂着冷遇的声音…… 有人逃命,逃的是仇;有人跑路,跑的是债。 有人在躲,即为了逃命,也为了逃债——逃那逃不完的桃花情债。 丝丝有半个月的时间几乎都在陪着冷遇东躲西藏,她常常被冷遇抱在怀里,抗在肩上,悠闲的哼着[女人是老虎],看着冷遇身后穷追不舍金刀铁戈的女子若干。 ——不是都说古时候女人很娴淑的么?怎么这里的女人一个凶悍似一个。 这样的日子足足半个月,半个月后,她终于跟在冷遇身后,迈进了冷家庄的大门。 * ——冷家庄。 这个地方从各个方面来说和曹家庄,薛家庄,黄家庄之类,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不过是同姓的几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彼此联合,建立的一个自主管理小镇。只是这里,却因为一柄剑而出名——冷家庄庄主家族世代所传的一柄上古宝剑,青龙剑。 在清尊榜兵器谱上,青龙剑于另外三个上古兵器可说并列第一,宝剑一直被冷家庄保管,冷家庄又非邪魔外道始终保持低调的正道姿态,而让青龙剑没有机会登上苍溟榜,如此一把宝剑,沧冥公子怎会放过? 因此,这把剑就成为丝丝需要面对的任务之一。 就在她苦无机会进入冷家庄的核心盗取宝剑之时,从天掉下个逍遥客。 逍遥客冷遇,冷家庄庄主次子,生性风流倜傥,身边女色不断——如此一头肥羊,怎能不让丝丝两眼放光? 半个月的长路颠簸,她的忍耐终于没有白费,顺利进入冷家庄。 安排了丝丝的住处,冷遇信誓旦旦的再次保证给丝丝一个日后可以安身的地方,便急着去找他的“好友”——那个小心眼儿又斤斤计较的“正当商人”——“算账”去。 他很清楚,这笔帐如果不马上结,利息生利息的结果,将会十分可怖。 然而他前脚刚迈出房间,便突然一顿,望着大门口走进来的一个人,惊道:“师兄!?” 第五回 “师兄!” 冷遇惊喜地迎上去,问道:“你先前不是说还有两个月才能来吗?提前来了也不通知我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 “没关系,我也是临时出了点状况才会提前过来,需要暂时借你这里栖身……” “说什么借不借的,何必这么见外呢,快进来。” 被冷遇叫做“师兄”的男子一身浅青衣衫,端得是玉树临风,只看着身姿便已是人中龙凤与冷遇不相上下。而他的脸被隐藏在一顶围着黑纱的蓑帽之下,看不到此人面目。 将师兄让进屋里,冷遇在房门口张望了一下,才关好房门。 屋里的人虽然坐下了,但仍旧没有摘下帽子。 “这里没有外人,师兄可以摘下帽子了……” “不了,冷家庄也是人多眼杂,万一被谁看了去,也给你添麻烦。” 冷遇轻叹,“师兄未免太过小心了。”便也随他去了。“师兄这一次既然提前来了,想必可以在我这里多住些日子了吧?” “嗯,这一次恐怕要在你这里躲些时候,恐怕要添些麻烦了。” “这说的哪里话,师兄能来,我也很高兴,总算能帮你点忙。” 两人倒了茶,慢慢聊来,冷遇已将“算账”的事情忘到脑后了…… 丝丝既然来到了冷家庄,自然就要补上路上那半个月,加紧办事,把时间补回来。 半个月啊,若在以往,半个月已经足够她完成一件任务了,哪知道这次遇上冷遇这个风流种,惹了一屁股风流债,还要劳累她卓丝丝陪他东躲西藏。 她用了一整天时间四处走走,侧面稍作打听,已经大约确定收藏宝剑几个可能的地点。只是这样的地方必然都有一个共同点——闲人免进。 丝丝于是偷了一身下人的衣服,一个个潜入。 她自认,自己的轻功是极好的,也有足够的机警和敏感,因此两三个地方探下来,虽不中,亦不曾被人发觉。 她幽幽的落进下一个目标院落,一身蓝色碎花的粗布衣裳,远远看来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粗使丫头。然而细细看来,这粗使丫头会不会太过白净细致了些? 丝丝竟没有发觉那一双注视着她的眼睛,直到此人开口:“你是什么人?”口气虽不严厉,声音却冷冷的,几乎没有温度。丝丝三魂吓掉七魄半,转身,看到一个风华男子(也许),一身浅色衣衫裹着颀长身姿,虽稍显细瘦,却透出骨骼的苍劲。 这身材,着实是不错的。只是可惜,看不到此人的脸。 一顶纱帽遮住了男子的脸,丝丝的好奇心永远大过危机感,已经直接忽略掉自己的处境,瞪着眼睛用力去看,试图看透那薄薄一层黑纱,一探庐山真面目。 那男子被这么一看,反倒看愣了。 原以为这丫头有些鬼祟,如今看起来,似乎是自己误会了。 “你难道不知道这院子寻常下人不可以走动的么?” 丝丝只是摇头,一副无辜相。 黑纱下的一双眼利似尖刀,冷冷的打量了她,那样单薄纤细的小身子骨,楚楚的眉眼儿……恍然间有些熟悉,却不记得在哪儿见过,好似一个太过久远的记忆…… 男子的目光略略柔和了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卓……唔,小卓。” “小卓么……快些离开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丝丝低着头忙点了点,略一欠身,转身跑开了。这算是标准的[迷糊小丫头遇上冷面酷少爷]的撤退方式,丝丝一边走,心里不停琢磨着,这个人……会是谁? 好犀利的一个人。虽然他对自己的态度还算得上和气,但是无论如何他都遮掩不了身上隐隐流露出的气势,如同一柄失了鞘的刀子,尖锐,冷硬,遍布寒光。 冷家庄何时出现了这么一号人物?早先在接到任务的时候,她已经把冷家庄查了个透彻,冷家庄虽然算是正道,但很少涉及江湖。十几年来冷家行走江湖而小有名气的也不过只是两人——逍遥客冷遇,以及他失踪多年的哥哥无双客冷步尘。并未听说有无双客重新出现的消息,而方才那人,显然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标明他是个江湖人物。而且冲着他周身的气质……恐非正道。 冷家庄里出现这么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物,而且还被允许出入[闲人免进]的院落,这对丝丝的行动来说绝无好处。如此一来,她如不先弄清此人身份,怕是将给自己增加未知的危险。 稍作打算,她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下了衣衫。 在冷遇还没有正式安排她的去处之前,她总算是冷遇的客人,有下人是常来照应着,她花了半天功夫跟经常来她这里走动的两个小丫头混熟,试探着询问: “我今天闷了在院子里走动,竟然看见一个蒙着脸的人,吓了我一跳,怎么庄上还有这样的人?” “蒙着脸的?” “啊,那一定是二少爷的师兄来了。” “师兄?”丝丝一脸好奇继续问,“他为何要戴面纱呢?” 一个叫巧嫣的丫头耸耸肩,“谁知道,他每年都会来几次,可总蒙着脸也不见人,说不准脸上很可怕呢……”另一个瓶儿立刻反驳,“才不是!那位公子长得可俊呢!” “你见过?” “当然见过,”瓶儿显出得意,“我来庄上比你早,你不晓得的。那公子以前虽然也总是很神秘,但是没有现在这般小心,一般在屋里的时候是不戴面纱的,出门才会戴,那时候我去送茶见过几回。” 这样一说巧嫣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他很俊?有多俊,比二少爷还俊?” 瓶儿想了想,抿嘴一笑,“不一样啦……他跟少爷不好比的……”那副样子,俨然动了春心一般,巧嫣夸张的捏了捏额头,“瓶儿,你不是吧,就算那人长得再俊,那么冷淡的一个人,哪里比得上二少爷……瞧瞧二少爷那风流倜傥的气质,那匀称美好的身材……”巧嫣说着,几乎要捂嘴偷笑,笑够了板起脸来补充一句“再看看那个‘师兄’,那身材,跟刀削出来的似的,不嫌太瘦么?” 丝丝沉默,这些个动了春心的丫头,不比现代的色女们差到哪里去…… 瓶儿赧然的抗议,“不是啊,他虽然瘦,但是很有安全感啊……” 这话,丝丝承认。那个人虽然身材看起来斯文细瘦,但是骨头里都透出股锋利,好似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戳在地上,站他旁边,只要不怕伤着自己,从某种方面来说可不是安全么…… 那两个丫头还在争论,丝丝已经打住关于春心该往哪边动的问题的思考,这种信息对她来说有等于没有,还是套套正话要紧。 “哎,那他叫什么?这么‘少爷的师兄’来‘ 少爷的师兄’去的,多麻烦啊……” 两个丫头同时住嘴,都摇摇头,“不晓得……虽然他是庄里的常客了,但是二少爷不说,也不许我们问。” 丝丝含糊的笑了下,这样一来她依然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历……她连冷遇的师承哪里都不知道,谁知道他的师兄是哪个? 第六回 冷家庄的清晨一如往日的宁静祥和,无人知晓究竟哪个院落昨夜又被光顾。只是下人间却流传开来北院闹鬼的消息。 白衣女鬼,据说青面獠牙很是可怖,再据说还吃人饮血,再再据说…… 丝丝也知道自己是大意了,竟然被半夜起来上茅厕的下人无意间看到,但是这夜半女鬼也很不好当,睡眠不足不说,也没什么成果。 青龙剑究竟藏在哪里? 莫名的,她就是很在意西祠院,还有那个斗笠人……照说收藏宝剑的地方应该不会让外人进入,那里虽然禁止普通下人进出,但既然住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理应不是藏剑之处……但是,很在意。就是很在意。 不把西祠院摸个清楚,她是不会安心的。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解决那个身份不明的人物! 虽然听巧嫣的意思那人似乎冷淡得很,但是从她昨日所见,恐怕也不是那么难以相处。做了打算,她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扮,一身素色布裙,虽不是下人衣服,但显得很纯朴。略略上一层淡妆,提起裙摆直奔出门。 冷遇的师兄,丝丝暂且称他为神神秘秘人的那位此刻正坐在西祠院的院子里,似乎在看书,又似乎只是手里拿着一卷书坐在那儿想事情。他住在这里的时候除了冷遇,是很少有人来这里的,午晚两餐自有人会送来,有时候冷遇也会拉了他去自己房里一起用餐。他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这是下人知道的,自然也没有人会在清晨来打扰他。 所以当他看到有人在院门边探头探脑的踟蹰,也不禁放下了书,向外看去。然后就看到小动物一般的女孩忽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在那里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他记得她,昨天见过的,是叫小卓。 那柔柔若若,来来回回,无辜又不安的样子,的确像极了极易受惊的小型啮齿动物。 他只能尽力放低了声音问:“你有事吗?”他自认,已经努力的让声音听起来很和善,绝无责备,那门边的小动物仍旧像被他身上散发的利刃一般的气息扎了屁股,猛地一惊缩回门后,又慢慢露出半个脑袋。 ……他有那么凶吗?面纱底下的眉毛似乎皱了皱,看着那颗脑袋慢慢蹭出来,站在门口半进不出的地方,好似在脑门上写了‘对不起’三个大字,蚊子一般嗡嗡:“我知道这里不可以进来……可是我迷路了,也没看到别的人……” 单单只是看着她一脸‘我迷路,我有罪’的样子,也让人板不下脸,何况……他隐隐的也有些想看到她,或者说看到她这张让人感到莫名熟悉的脸。 她……究竟是像谁呢? “你是新来的?要去哪里?” “厨房……” 他可以干脆不管她,或者告诉她路就打发她走,但是看着她好像随时都会再迷路的样子却有些不忍,不禁说道:“我带你去吧。” 丝丝的眼睛亮了亮,闪出兴奋的光,用力点点头。她就知道,这个人绝对不是那么难以相处的。要玩弄他……呃,不,是接近调查他,看来不太困难。毕竟没有几个男人会人心刁难一个楚楚动人我见尤怜的美女,尤其……当这个美女还对你有爱慕之心的时候。 丝丝走在他身边,低着头无限娇羞状,借此遮掩此刻嘴角奸诈的笑容。 “小卓姑娘,到了。” “嗄?”这么快?她都还没来得及发挥的说……丝丝抬起头,伸手拉住神神秘秘人的衣角,对方显然没有料到她这一举动,微微一顿。 “公子,您一定还没有吃早饭吧?等我一下,我帮您准备点点心。”这神神秘秘人的习惯她是早已经打听好了,他才开口说了“不用……”两个字,丝丝已经早有准备,反驳回去,“公子,早饭是一定要吃的,不然很容易得胆结石,还容易发胖……哦,胆结石您不知道吧,就是身体里面长出小石头一样的硬块,您别不信,不吃早饭的坏处可多呢,就算您不顾及您的身体,也不想长个将军肚没有姑娘喜欢吧?”丝丝说着忽而一脸‘当然,我也不那么在意’的表情,“您是练武人,更应该注意身体才对,不然怎么有力气呢。若是真的长了一身虚肉,‘飞’不起来可怎么办……所以一定要等我哦,我很快的!” 丝丝噼里啪啦的说完,不等人家反应过来就转身跑进厨房。 神秘公子听了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约是懂了,又不太懂。看着丝丝的背影生出些许感触……他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与一个无关的外人如此轻松的相处,除了冷遇,她是第一个这般对他念念叨叨,毫不惧怕的表现出关心的人。 丝丝钻进厨房,只说自己饿了,来找些吃的。下人们是认得她是二公子的客人的,立刻准备了食篮让她自己选了几种糕点并一点甜酒拎了去,丝丝跑出厨房,见那公子果然还等在原处,粲然一笑,便如春风。 她走过去,却不把食篮递过去,怯怯的问:“公子,我帮你拎回去好么?” “……”他如果没有记错,自己刚刚才把这女孩从西祠院领到厨房,现在她又要把自己从厨房送回去?就算是再迟钝的人现在也该发现这女孩“动机不纯”了吧。 他有点为难的看着眼前紧张又期待的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的女孩,他不想骗自己,的确并无不悦,甚至是有些欣然的,只是……为难。 他竟不知,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人,能够让他动心。 见他没有反应,丝丝好似鼓足了勇气一般抬起头来,急切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我跟公子一起走回去,再认一遍路,好吗?” 瞧瞧这理由,找得多好啊,丝丝忍不住在心里偷乐,连她自己都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果然那神神秘秘人面纱底下的脸似乎无奈的笑了一下,轻轻点头。 虽然如此,他还是伸手从丝丝手中拿过食篮,没有让丝丝提着。丝丝为着他这般绅士举动小小的感慨了一回,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却对此人的印象增了几分好感。 此时一阵微风拂过,他黑色的面纱浮动,丝丝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高一点,再高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其热切度不低于某些盼着小女生裙子飞扬的咸湿佬。 世上有些事,就是差了那么一点而已。 丝丝失望的看着风止纱静,神秘公子淡淡问了一声“怎么了?走吧。”她也只能没精打采的跟在旁边…… 第七回 丝丝的期待和失落,他其实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个喜形于色的单纯丫头……为何和她在一起,心里如此平静,如此的怀念和窝心……甚至,忘记仇恨。 他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可是他慢,丝丝比他还慢,简直就是一寸一寸的挪,不知算不算得寸进尺。他觉得好笑,却乐得纵容她。 “公子……”丝丝抬起眉目如画的小脸,问道:“小卓还不知道如何称呼公子……” 那一瞬间,她看到神神秘秘人分明是犹豫了。他在防什么?连对一个无害的小丫头也要如此谨慎么?莫不是被通缉的江洋大盗……不会啊,冷家庄怎么会收留那种歹人。 一般来说需要如此谨慎,不是为了自身安全,就是怕自己的身份牵连别人。丝丝自认没有露出破绽,至少表面上她对此人没有任何威胁……那么他是害怕身份暴露,会连累了什么人?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早]——不是怕连累了她吧? 丝丝心里暗道:大哥,我不怕连累,你就招了吧~~ 半晌那神秘公子才犹豫着开口道:“在下……姓风。” ——靠!天下姓风的多了!说了等于没说——不管心里如何想,丝丝面上仍旧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含羞带怯唤道:“风公子……” 拿着肉麻不当恶心,丝丝自己都要大笑三声,她在锦地罗多年的“调教”下表面功夫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只是无论再怎么磨蹭,从厨房到西祠院这点距离也磨不了太长时间,一会儿便到了。丝丝低着头与风公子道别几句,见好就收的告辞了。 不等风公子有时间慢慢去沉淀自己的心情,第二天一大早,她再次提着早餐出现在西祠院大门口…… * 如果冷二公子稍稍注意一下,大约就会发现他的美娇客已经整天不见人影。 不过他暂时是顾不得那许多的,在处理好师兄提前到来的事情之后,就是他那些旧日的“红颜知己”今日的“粉面罗刹”们险些找上门来,等险险的派人打发了她们让她们以为自己已经不在冷家庄之中,却面临着因为忘记还周少的钱而变成了利滚利的追债…… 莫不是他流年不顺? 冷遇拖着两条疲惫的腿正想要去找风师兄诉苦,刚踏入西祠院,却看到意想不到的一幕。西祠院古老的槐树下卓丝丝眉眼含笑如诗如画,楚楚而又纤然,笑着催促风师兄替她摘着粉白的槐花,一串串收进篮中…… 冷遇傻了眼,他与师兄相处多年,深知他因为自己的身份极少与人相交,处处谨慎而疏远。如果说他的心里藏着一把仇恨铸成的刀,那么那把刀早已经化成了他的血肉,让他越来越尖锐冷漠,可是眼前这一幕,却仿佛收刀入鞘,不见了犀利只有宁静……难道……师兄的春天来了? 先替自己惋惜了一回,那个楚楚动人的小美人就便宜了师兄……幸好自己对这种类型的并未十分留恋。他不是喜欢,只是来者不拒而已。 “师兄,卓姑娘。”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冷遇笑得满面春风,风师兄一顿,卓丝丝一僵。 ——[卓姑娘] 风师兄看了丝丝一眼,这个称呼,显然不是一个少爷称呼丫头的。 丝丝也看着他笑了一个——她虽然有意无意的误导,可从来没自己说过她是冷家庄的丫头不是? 冷遇已经走近,把一身疲惫都抛在脑后,奇道:“你们几时已经这么熟悉了?看来我错过不少事情……”他暧昧的冲风师兄眨一下眼,风师兄显然与他是完全不同的类型,稍稍有些不自然。 丝丝也低下头,她一“害羞”就低头,因为还练出瞬间脸红的本事。 风师兄疑惑问道:“她是……?” 冷遇一脸夸张,“不会吧,师兄,你们已经这么熟了还不知道她是谁?我来给你们补一下好了,这位是卓姑娘,我的客人。” 风师兄略略歉意,对丝丝道:“抱歉,着实唐突了,一直把你当成是……” 丝丝慌忙摇了摇头,“没关系的,是我自己不好,没说清楚……” 冷遇看了看丝丝身上略显朴素的衣服,“卓姑娘怎么这样一身打扮,我不是已经让人送了两身衣服过去?”虽是个小美人,但这样朴素的装扮,难怪师兄误会。 丝丝得体笑道:“蒙冷大哥招待,留我在冷家庄已经是叨扰了,怎么好再让冷大哥破费替我准备衣服。” ——真是个好姑娘!宠而不骄又知进退……冷遇感慨,再惋惜一把。不过既然是让给师兄,倒也不可惜,谁让他们是好兄弟…… 他看看眼前二人,忽而生出一种奇异之感——好般配的两个人!虽然……嗯,那顶斗笠有点碍眼……这两个人,仿佛天生就应该站在一起,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和谐与温宁。不禁暗中打定主意,一定要撮合他们两人在一起。 此时却有冷遇的贴身小厮横冲进来,喊道:“二少爷,不好了,出事了……” 冷遇瞪他一眼,“喊什么,没见卓姑娘在这儿,惊着了人家。” 小厮脸色慌张,却收不住,“可是,有人……有人……” 冷遇这时候才心里一紧,“怎么,有人找上门来了!?”莫不是那群催命罗刹杀回来了? “不,不是……有人中毒……” “有人中毒快去找大夫,跑到我这里做什么?” “但是……但是,中的是……”小厮向风师兄看了一眼,一顿,才继续道:“中的是‘虫眼’之毒!” 一时间两人一怔,冷遇变了脸色,与风师兄对视一眼,抓着小厮便和风师兄一起跑出门去…… 虫眼。 虫眼? 丝丝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默默重复了一遍。 她没有听错吧?可是虫眼……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八回 在听到虫眼前,丝丝从不打算多管闲事,抓紧正事早日拿到青龙剑回去跟小白莲讨赏才是正经。 可是如今竟然出现了虫眼之毒……五年前下山之前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她相信银勾那老头儿是绝对不会轻易让这毒流传出来的,而就她所知被带离黑目山的虫眼,只有当年她帮无忌小白鼠诈死带出来的那一份…… 回想起无忌,相处的那短短三个月在她为小白莲拼搏的十年里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对他的记忆只是个眉清目朗颇为俊秀的少年仔,难道他如今就在这附近? 不知他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虽然很好奇,很想看……可是一想到当年那个虫眼之毒,她就打了个冷颤,坚决打压下了自己的好奇心。 她当年便祈祷过,此生不要再见面。 于是毫无责任心、完全忽略了虫眼之所以会被无忌带下黑目山都是自己一手帮衬促成的,丝丝果断的转身。 想起让风师兄帮忙摘的槐花,去拎了,上厨房找厨娘给包槐花包子去。 冷遇和风师兄去了大半天,香喷喷的槐花包子都已经出锅,丝丝正美滋滋的啃着包子,两个人才黑着脸回来。丝丝得到消息忙丢下剩下的半个包子,抹抹嘴,端上几个包子赶过去。 她不想多管闲事抛头露面,不等于她可以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将要发生什么。 “冷大哥,风公子,你们忙了一上午饭也没顾得吃,我请厨娘一起帮忙蒸了几个包子,稍微吃一点垫垫肚子吧。”于是,这包子就变成厨娘帮忙‘一起’做的了。 他们二人虽满腹心事,见是她好意来照顾他们,也暂时放了放,露出点笑脸来。 “怎么让你亲自端来了?这些下人,越发的没了礼数……” “冷大哥说哪里话,有冷大哥照顾,我整天也不过是闲来无事,这点忙还是能帮的。” 冷遇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好姑娘,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啊!人长得美没有什么稀奇,但这般善解人意温顺贤惠,真是居家必备娶妻必选。 “风公子,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她对风师兄嫣然一笑,风师兄见那亲自采摘的入陷的槐花,沉沉香气,竟有些莫名的温暖。这种温暖之于他,已经太过久远。本来满腹心事丝毫不觉肚饿,却被这槐花包子的香气一激,真有些饥肠辘辘起来。 那厢冷遇早已经大口吃起来,赞不绝口。“卓姑娘真是好手艺,谁若是娶了你,当真三生有幸。”他一边说着,瞥瞥风师兄,对方只当听不到看不见。 “冷大哥取笑我呢。”丝丝笑吟吟的坐下来看着他们吃,看起来漫不经心的随口问道:“是庄上出了什么事吗?瞧你们饭也顾不得吃。” “是有一点……”冷遇含糊道,想了想,又看看风师兄,大约觉得毕竟丝丝现在住在庄上,让她知道一些也好,“有人在冷家庄投毒,这毒诡异霸道得很,而且没有解法。你在庄里也要当心,千万不要乱跑,看到异常的事物也不要接近。” 风师兄虽然被纱帽遮着脸看不到表情,但显然已经食不下咽。这毒是投在冷家庄,他这个外人却比冷家庄的二公子看起来还要上心,让人不禁疑心这毒恐怕跟他有什么关系——若在平时丝丝定然会如此想,但是如今她知道这毒,寻常人不论身上有什么恩怨也不会同这毒扯上关系。 若说是冷家庄因他而遭连累……难道……他……他会是无忌的仇人? 想想也不无可能,这个人一直掩掩藏藏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说是躲避仇家的话也解释得过去,若他躲避的就是无忌,想必是行踪暴露而拖累了冷家庄的人……只是,无忌不知道这毒的可怕吗?!这样肆无忌惮的对人用毒,不像是她认识的无忌。 丝丝见他们二人不再多说,知道他们必然有话要谈,知趣的回避。 “我差点忘记厨房里还有些剩下的槐花没有处理,我去整一下,晚上做槐花盖饭给你们尝尝鲜。” 见她出了门去,冷遇有意感慨道:“真是玲珑心思,温顺贤惠,哪里去找这样有貌有德的好女孩啊……” 风师兄低声戏谑:“怎么,你有这个心思?” “也好啊……若是某些人不想要,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风师兄微微一顿,蹙眉道:“你不要乱来。若是旁人倒罢了,谁还不知道你?什么样的女子你身边缺过,还不是稀罕够了就拍屁股走人,身上的风流债还少么?” “师兄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跟那些女子不过是朋友,只不过我一向坚持亲切善待每一个女孩子,哪里知道她们每一个都把自己当成了我的真命天女一般,不允许我接近其他女人……只能说她们都不是卓姑娘,若是卓姑娘这般温善女子,定能谅解的。” “既是说要她忍受你在外面拈花惹草?” “师兄!那不是拈花惹草,你是知道我一向极有分寸从不逾越,对女子也是以礼相待……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好像很针对我~~嗯?你也不用瞒我,你敢说对卓姑娘全无想法?她这般好的女孩子,可是很难遇到的……” “正是因为她太好……难道,你不觉得会让人疑心?她的好,让人觉得无法挑剔,好像……虚假的一般。”风师兄自己也有一些矛盾,理智上觉得不该轻易相信,却又想要去相信…… 冷遇重重叹了口气,“师兄,你是这些年太过谨慎,已经草木皆兵了。我和卓姑娘相遇完全是意外,又不是她来接近我,她有什么理由伪装?师兄……你过的太累了,这么多年,也该把仇恨放一放,让我替你分担一些……” 风师兄沉默片刻,轻微摇了摇头,移开话题:“我们还是谈谈这次虫眼的事情吧。” 冷遇泄气,他这个师兄依然如此,牢牢裹在自己的壳子里,让他毫无办法。这么多年的师兄弟,感情一直很好,却只有关于他的身世,他的仇恨,始终不肯透漏分毫。他只知道风师兄的灭门之仇,却连帮忙也无从下手…… 第九回 屋内的两人转谈正事,两人均是练武之人内力颇深,若有人靠近这屋子五丈之内没理由会发现不到,何况这里是冷家庄,没有外人,因而并无避讳。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里还有一个披着小绵羊皮的卓丝丝,更料不到这个看似无害的邻家小妹得到银勾侯真传,闭息大法练得炉火纯青,人就藏在房外听了个清清楚楚。 从两人的谈话中听到的信息,联系从下人处打听到的些许,便有了个大概。 这位风师兄在江湖上似乎许多恩怨缠身,用丝丝的话说就是一尺长的大耗子,让人又惧又恨人人喊打,因而他多数时间里掩藏行踪并时常到冷遇这里暂时栖身,如今却被人找上了门。也不知何人如此歹毒,知道风师兄在这里,不叫不闹也不上门踢场子,直接冲冷家庄里无辜的人投毒,然后飞镖留书风师兄在这里多留一日,他们就继续下毒一日,这种作风真真阴损到家,实在不像无忌会做出来的事情,也不怕将来生了孩子没屁眼儿。 不过这虫眼之毒她是最了解不过,这庄上一旦有人染毒,纵是死了,也难免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然是好的,只怕连躲都躲不过,若是这冷家庄真的成了一个四处虫眼的毒窝,自己还怎么在这儿待? 看来这虫眼的事情她不能不关注,另一方面也不得不加紧寻找青龙剑…… 正想着,两人的一段对话引起她的注意: “这一次的事情是我连累了冷家庄,以往处处小心,终究……” “师兄怎么说这种话,你我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也是我硬要你来的,这些年常常要你住在西祠帮忙护剑,都还没有多谢你,如今出事,怎么能怪在你身上……” ——护剑!?护什么剑? 冷家庄能值得护的剑,不就是那一把!?从风师兄身上下手果然是对的!如今风师兄正为虫眼的事情分神,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她悄然溜走,并不急着青天白日里就动手,没有忘记去厨房交待厨娘蒸槐花饭,自己却没了踪影。晚饭时她方返了回来,笑吟吟的将槐花饭送到二人处,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他们二人吃光光,好似看到他们吃得香,便是她最幸福的事情。 在一个小美人如此的目光下,两位仁兄怎么忍心辜负她的期待?只得看着丝丝美滋滋的给他们添了一碗又一碗,直到肚子滚滚才作罢。 人家说,人在吃饱饭的时候是最倦怠的。大量的血液流向胃部,而使得大脑供血减少,人就变得慵懒,不喜欢思考,尤其在吃了这么多之后,感觉会变得更加迟钝,正是最松懈的时候…… 丝丝不会笨到在这两个人身上下毒,虽然这毒要下得让人不知不觉对她来说轻而易举,但是后果仍旧需要好好考虑。这两个人都不是笨蛋,若是无缘无故身体有异自然会警觉,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好好利用人体的机能原理,像风师兄这种连睡觉都警觉万分的人,最好吃撑他一步也走不动,除了饱胀感啥也没心思去注意才好。 丝丝乐呵呵的收走碗筷,便借口今日有些累,早早回房休息。她当然累,有足够的理由累——包了一上午包子,蒸了一下午饭。 月正当空,一道白影从丝丝房间‘飘’出来,一袭白衣缥缈,宛若月下仙子。面上半个银色面具遮住大半脸庞——她一向认为那轻飘飘的面纱只遮得住鼻口却留下一双眼睛,不如面具来得严实,特地按着东篱先生的仿了一个,只是找了精匠也仿不出原般的韵味,不由惦记了很久迟早要向先生讨来的。如钩无鞘,她将如钩隐在金丝织扣的软金套里,这一身行头是她下午时偷偷去取回,只这么摇身一变,她就不再是卓丝丝,而是沧冥新月,在黑夜里翩然而至。 若是被外人见了定然嘲笑她三更半夜作这宵小行径还要打扮得如此惹眼,只是沧冥水榭的人自来便有这怪癖,管你是偷是抢杀人放火作得什么行径,就算是偷,也非要人家知道是沧冥的人所偷。久了丝丝也习惯了,反正这样比较酷——神风怪盗和怪盗千面人还得整身行头呢,楚留香偷个东西也要处处留香,她这一身打扮还嫌寻常了。 夜探西祠,丝丝如同一片羽毛借风而落悄无声息,顺利将西祠搜了个大半,大致排除了离风师兄房间较远的几间,她还没有胆量大到在风师兄留在房间时潜进他临近的房间去。今日无所获,总算又刨除了一带范围,既然继续不下去,索性收工睡觉。 她正要飞檐走壁逃离现场,突然地面上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 . 这人酒足饭饱,就总有些问题要解决的。 冷遇真的是肚子胀得不想动,可又不得不出来解决一下要紧问题,正舒畅着,就感到茅房外的半空中一道白影‘咻’地略过去,他身上一冷,难道有鬼!?正犯嘀咕,那白影又‘咻’地掠到另一边…… 这一回他看清了——有贼! 正要追出去,忽然想到自己的裤子还没有提,只能一边匆匆系裤带一边看着那白影在院子里来来去去搜寻着干着急。总算他提好了裤子,一把推开茅厕的门,大喝一声:“什么人!?” 新月转身时,逆着暗澜夜幕里一轮弯月,风姿卓越,缥缈如仙,一时竟看呆了冷遇。 夜风里,白衣翩飞,沧冥新月的美,绝非仅仅来自容貌。她的身姿纤然,轻雅利落,纵然那半张面具掩去了眉目,却依然让人怦然心动。冷遇出了神,愣愣的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吸了去,英雄美人月下相望,新月微微蹙眉,看了看冷遇,又看看他身后还开着门的茅厕——真是不错的背景。 新月转身欲走,冷遇猛地回过神来,喊一声:“留步!”一跃拦住她的去路。 第十回 留步?傻瓜才留。 丝丝虚推一掌,晃了个虚招就跑,哪知那冷遇当初被一干红粉罗刹追杀时狼狈不堪,这种时候竟然身手不凡起来,紧随而至再次将她拦下。丝丝暗叹,难道这个花心萝卜只有在追女仔的时候才能发挥出超常潜能么? “姑娘,深夜擅闯冷家庄禁苑,不知所谓何事?” 冷遇站在丝丝面前,有那么一瞬间,是怀疑过的。眼前女子的身量眼熟得很,他一向是对自己的眼力很有自信的,尤其在女人方面,他有信心只要他看过一个女子,哪怕不见面目只看身姿,也决不会认错。而眼前的女子更是如此出色,垂柳纤纤风姿绰约百里无一,他怎认错? 然而卓丝丝三个字在脑中绕了一圈,终究是压了下去。 像,她们的确是像,只是气质太过不同。一个是弱柳扶风楚楚动人,一个却是韧柳迎风风冷柳韧。一个人就算是伪装,气质怎会如此截然相反?他终于还是打消了怀疑,对眼前女子道:“姑娘如此绰约女子,为何作这般宵小行为,难道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废话!丝丝在心中道,让你看了脸我还怎么在冷家庄混?只是无论心中如何想,也坚持不开口——万一被他听出了声音,也就玩不下去了。 看在冷遇眼中的这个女子有些冷厉有些不屑,遮住了大半边脸庞的银色面具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辉,她缓缓的抽出剑指向冷遇,虽然没有开口,但周身的气息明明白白的在告知冷遇,休要挡住她的去路! 那一柄剑,细,利,尖,长,在尖处向一边勾起,挑出一个绝冷也绝利的弧度,在黑夜中,尤胜空中弯月—— “如钩剑!”冷遇一惊,脱口而出:“你是沧冥新月!?” 沧溟榜上,共同占据魔道第一剑四人之一的新月!沧冥四月这个被血洗过无数遍名号他早有耳闻,只是未想到——新月竟然是如此一个窈窕女子。 ——沧冥新月为何会出现在冷家庄? 这个答案他心中已了然——传言沧冥公子酷喜收藏,天下名器,传世秘籍……只要是他看得上眼并且有可行之策的,他都会弄到手。如此……新月此番前来,必然是为着青龙剑。 只是他的脑中瞬间山过数个念头,从岩洞中的囚犯,岩洞中初遇卓丝丝——她说收留她的是个带着银面具的人——眼前带着银面具的新月,为着青龙剑而来的新月…… 那些片面似乎可以被一条隐藏的线穿在一起,只是时间仓促,他来不及深思,如勾边已至眼前——好快的剑! 他匆忙应对,几乎不之不及,只是分毫之间那冰冷的剑锋擦身而过。冷遇知道自己难有胜算,他面对的是有魔道第一剑之称,四人之一的新月,新月手中,是以杀人之锋利著称的无鞘如钩——如钩无鞘,出剑必饮血,这是自几十年前如钩初现江湖便不曾改变的。而自己此刻却是手无寸铁。 冷遇以为这一次自己要完蛋了,花丛中游走半生,如今做个牡丹花下鬼,倒也死得其所。 然而他没死。每一剑,都快如闪电看似惊险万分,却每一剑都避之分毫。冷遇虽然平日很自信,但没有自大到不清楚自己的实力。是自己在面临死亡时发挥了超常的能力?还是……眼前女子有意对他手下留情。 冷遇突然收手,果然新月也剑锋一转,匆忙收了剑路。冷遇心中一松,面上便带了笑容,他本就生得俊俏,这一笑,还真有些逍遥倜傥的味道,“能让沧冥新月手下留情,冷某不知哪世修来的福气。” 丝丝轻笑一声,若不是半个月来见多了冷遇被人追杀四处逃命的落魄样子,还真要以为遇上了一个楚留香。他此刻的模样,才有些配得上“逍遥客”这个名号。 冷遇瞧着那银色面具下粉粉嫩嫩的唇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莫名的心神荡漾,他天生的桃花命,半生来遇到女子无数,如何柔情似水、妩媚妖娆的也见过,可偏偏……就是对这种深不可测的女子完全没有抵抗力。 有三两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她收剑欲走,冷遇此人此刻既然输了她,便不会仗着人多欺寡,也不再阻拦,任由她离去。他知道她还会来,为了青龙剑。他对着她的背影唤道:“新月姑娘!冷某会在此恭候,下一次再与姑娘一较高下!” 他会等着,等她再次出现,看看这个勾起了他的兴趣的女子是不是有本事从冷家庄带走青龙剑! * 冷二少爷的魂儿不见了。 冷遇许久没有回来,风师兄也跟着过来看看出了什么事情,却看着冷遇一个人站在茅厕前往着天空上半轮弯月发呆,挡着几个家丁想要进茅厕却不敢打扰他,一个个脸色古怪急切不已。 “出什么事儿了?” “不知道,我们来的时候,好像看见一个鬼影刷地从少爷身边过去,等走过来,少也就变成这样了……不是撞邪了吧……?” 鬼?风师兄拍拍冷遇,“师弟?” “唉…………” “师弟!” “唉…………” 对风师兄的话充耳不闻,冷遇径自叹息,让风师兄不禁皱皱眉头——这是怎么了?被鬼头偷了屁股怎么着?虽然这个师弟从以前就伤秋叹月的,十足的感性,不过好歹先换个地方,别在茅厕前边挡着人家方便。 看看那几个家丁期盼的眼神,他不负众望,拎住冷遇的后脖领子拖走再说。身后几个家丁已经争先恐后抢起了茅坑。 风师兄把冷遇拖出后院,他才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终于把目光收回来。 “说吧,出了什么事儿,我可不信你真的遇上女鬼。” “女鬼是没有……女贼就有一个……”冷遇怏怏的走在风师兄身边,脑子里还惦念着那一道窈窕身影。风师兄看着他的样子,嘲笑道:“看来还是个美女,居然能让你放过一个贼。” “美不美就不知道……但绝对是个极品。”冷遇非常肯定,又叹了口气,“只是不是我放过她,而是她放过我……” “居然连你也不是对手?这样的身手,看来不是个寻常的小贼……是为剑而来?” 冷遇知道瞒不过风师兄,点点头,只是对新月的事却不想多说。虽然时常麻烦风师兄帮忙护剑,可是只有这一次……对这新月,他想亲自处理,不愿旁人插手。 他抬起头,发觉正走到丝丝房前,不禁向那里多看了两眼。 应该不会是丝丝……只是,她恐怕也与这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知她是否识得新月?罢了,她只是个无辜的寻常女孩,与这些纷争无关,难得将她带离那个诡异的地方,就不要再把她卷进来了…… 第十一回 次日丝丝起了个大早,有事无事的跑去他们两人面前晃,想要试探冷遇是否有认出她来。 然而风师兄倒是神色如常,显然知道得并不详细,再看那冷遇,连她的到来都没有发觉,径自出着神儿发愣,还不时傻笑。 “风公子,冷大哥这是怎么了?不是昨个夜里着了凉?” 默……着凉能把脑子凉傻了? “他没什么事儿,不过是遇上个女贼,被偷了点东西。” 女贼。 丝丝自然知道是在说她的,可是,她偷什么了?明明空手而归……看看冷遇脸上飘忽的笑容,突然起了一身鸡皮。 “风公子,你们一定还没吃早饭,我煮了点清粥,你尝尝看。” 风师兄略一点头,似乎对丝丝关心的举动也渐渐觉得自然,他在桌旁坐下来,看着丝丝盛了粥,径自吃起来,管他冷遇自己一个人发春去。 丝丝坐在一旁支着下巴看他,眉眼儿弯弯的含着笑,看似脉脉含情,实则拼命想要从黑纱之下看出个鼻子眼睛来。这个人吃饭还要戴着帽子,只能勉强看到下巴和嘴,下巴尖削,显得尖锐冷酷,唇稍薄,略显倔强,却着有好看的唇型,两相搭配性感得让人心动。 她想到那些见过他的丫头形容起他时的神态,看来这个人的确资质上好,有这种诱惑人的本钱。 他发觉了视线,好看的薄唇带了一点笑意,“在看什么?” 丝丝早有应对,甜甜一笑,问道:“好吃么?” 看风师兄点点头,她才粲然离去,走到冷遇面前,“冷大哥,冷大哥!” 冷遇回神时还有些恍惚,猛然间到面前身影,心里一跳,下意识便抓住丝丝手腕,“新月”二字还未出口,看清了丝丝的脸。 “卓姑娘……是你……” “不是我是谁啊,冷大哥,你把我当成谁了?” “没,没什么……”冷遇笑得讪讪,满脑子都在想新月今晚会不会来,她何时会再来…… “冷大哥,你想什么那么出神?还是快来吃点东西,今天你不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和风公子去处理,不吃饱了怎么有力气?” 冷遇抬起眼来死死的盯着她,那翩然诱人的身姿,像,真得很像。眼前明明就有这样同样诱人的‘好女孩’,自己干嘛非迷上那种捉不住攀不着的女人? 丝丝被他看得毛了,又碍于形象不能发作,只好怯怯的偷瞄风师兄寻求帮助。风师兄很合作,端了碗筷走过来,插身在两人之间挡住冷遇的视线,把饭碗往冷遇手里一塞,“吃饭。” 丝丝有时候会觉得跟风师兄也算很默契,很合拍,好像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指示,甚至一个暗示和引导,这个人就会按自己心理所想的去做,这种感觉让她感到很怪异。如果他们是朋友或者情人,这会是最相配的情况,可是偏偏,是她单方面在算计他。 她真是越来越想看他的脸,已经知道他长得不难看,只是不知是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若这世上能够有一个人让她可以放下笑无情……会有吗?不会吧,笑无情之于她就好像雏鸟破壳第一眼看到的人一般,而十多年来的追逐早已化作执念,她如自己所料般看着白莲出水化作了绝代的盛世白莲,不追他到手,她怎么能够甘心? 定了定心,甩开自己的杂念。 冷遇木然的扒完了饭就被风师兄拖了出去,解决下昨日残留的事务。 丝丝眼睛转了转,决定跟过去探一下情势,若冷家庄的环境威胁到她的安全,总是不得不防备的。她就那么大大方方的跟着,风师兄倒不防她,只是担心有些场面不是一个女孩子该看的。“小卓,你也要去?” 丝丝点点头,懂得他的意思,“风公子,我不怕的。你们昨日不是都已经‘清理’好了么,发生这么大的事,我就一个人在屋里呆着什么也不了解,心里怪惶惶不安的。” 风师兄想了想,便允了她一同前来。 中毒的人被单独辟在一个最偏僻的小院里,与外面完全隔绝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风师兄嘱咐了她,一旦进了院子一定要跟紧他们,不能自己随意走动,更不能碰院子里的任何东西。丝丝一一应了,暗自奇怪风师兄怎么对于如何防止虫眼蔓延如此了解,安排也算得当,难怪冷家庄到现在也未发生恐慌。 还未走进院子,就听到院门口一阵吵嚷,“不行!!谁说的也不行!不能烧就是不能烧!” “可是这是二少爷……” “你二少爷也得听我的!!” 丝丝瞧过去,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正气冲冲的教训冷遇的贴身小厮。小厮瞧见他们来,好像看到救星一样喊道:“二少爷!” 丝丝一看这情况,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冷遇揉揉额头,硬着头皮走过去,“二伯。” “你还知道我是你二伯!说,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的小厮说是你吩咐烧了昨日中毒之人的尸体?” “是。是我吩咐的……” “不象话!!”一声怒喝爆发开来,二伯指着冷遇训道:“你这样也算是冷家庄的二少爷!庄里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但是他们就算死了,也还是冷家庄的人!你竟然连丧也不发就要烧掉尸体,你还有人性吗!?” 冷遇是知道自己这个二伯的,人是好人,就是性子太急,又是个火爆脾气,一时急了不分青红皂白。只能解释道:“二伯,我知道这有些让人难以接受,我也不想的。但是如今是事态紧急,这种毒非常理所能想。中了毒的人死后,他们的尸体上遍布这种毒,一不小心就可能连累其他人,我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 “放屁!!世上哪有这种狗屁毒药!?” 冷遇只能继续苦口婆心的劝,劝得了要劝,若劝不了……他为难的揉揉额头,突然出手点住二伯穴道,不顾二伯瞪着眼睛仿佛要喷火,吩咐小厮,找人来抬下去关了。 “我们进去吧。”他一边迈进院子,一边问小厮火具准备如何等等。 丝丝跟在他们身后,越发疑惑。看这情形,他们确实是懂得如何防止虫眼蔓延的,只是这不传之毒江湖上只知其可怕,对其了解却甚少,他们是如何晓得方法?是冷遇,还是风师兄? 第十二回 他们行至院中,只见院子里摆着两具尸体,四周以烟熏围起。两具尸体皆是肿胀不堪面目全非,全身浮起半透明的水泡,那水泡中隐隐约约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游荡…… 小厮吓得不敢靠近,连冷遇也不禁掩住鼻口,感到令人作呕。“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风师兄上前一步,保持在烟熏之外,蹲下身看了看,“这已经是算不得严重的情况,显然对方还未懂得虫眼的使用方法,只是硬把毒塞入人口中,毒性还未得到发挥……” ——未懂得使用?怎么可能?当初逼银勾老头交出虫眼的时候可是附带全套使用说明书的哎,无忌有那么笨吗?丝丝狐疑。 “这还算轻?”冷遇惊诧道,虽然他也曾听说过虫眼,也从风师兄那里稍有了解,但是亲眼见到这还是第一次……从昨日发现这两人中毒,到对方飞箭留书,根本治无可治眼睁睁瞧着这两人身体渐渐变形直到内脏也破裂毙命,仅仅隔了一晚,尸体上便浮起大量水泡。 “必须马上烧掉尸体,那些水泡如果破裂,里面的东西……” 冷遇看了看那些内部不断涌动的水泡,压了压胃里翻涌的冲动,示意师兄不用继续说下去。立刻安排人手准备堆柴烧火。 丝丝站在风师兄身后死死的盯着他,好似要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原本她唯一的目的便是偷取青龙剑,所做一切,包括接近风师兄都是为此,但是如今她对风师兄此人的好奇却越发不可抑制。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个人。 大火熊熊燃起,空气中散发着皮肉烧焦的臭味,丝丝隔着火焰静静的看那一具具本已面目全非的尸体渐渐焦黑,这是第二次,她如此近的距离看着这个场面。她莫名的,心里有些惴惴,不知为何反复想起十年前相似的这一幕,那些葬于大火中的,也许就是她这个身体的家人…… “怎么了,怕吗?”风师兄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她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表情是怎样的,但是有他站在身边,那种惴惴突然消失,莫名的安心。她轻轻笑了,摇摇头,谎道:“没有……只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觉得有些不忍……” “你一个小姑娘,见到这样的场面也是难免……”风师兄侧头看着身边的丝丝,是呵,她还只是个小姑娘,不过十七岁……十七岁……突然间他脑中一闪,怔怔的望着丝丝有些出神——他知道她像谁了。 “小卓,你……” “少爷……二少爷!”有家丁急急跑来,风师兄的话未出口,转身去看。“二少爷!昨日……昨日那几个搬中毒人回来的下人,他们,他们也……” 冷遇变了变色,“我去看看!师兄,这里你先照看……”冷遇跟着家丁出去,丝丝偷偷去看风师兄,扑面而来的热风鼓动着他的衣摆,他却纹风不动的站着,面纱遮掩了所有的情绪,只有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住拳,握得关节泛白。 他是否也会难过,也会自责?自责于自己的连累,而让平静祥和的冷家庄波澜横起。 丝丝略略想了想,伸出手去,缓缓覆上风师兄的手,轻柔却坚定地将他的拳扳开,交握十指之间。风师兄没有动,也没有抽出手。他的手有力的反握住丝丝,握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他压抑的情绪交付于丝丝。丝丝虽然吃通,却仍旧忍着,她知道,这个人平时将自己的情绪防备得太严,唯有此刻,是她趁隙而入的最好时机。 她握住风师兄的手,心里却无愧疚。她早已经连良心和责任心都不知丢到哪里去,自然生不出愧疚。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根本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游戏。纵然已经来到这里十年,依然没有办法认认真真的生活。浮生如梦,谁知道何时会醒……人其实很容易死的,就如千百年后的卓丝丝,人生还没来得及开始认真,一场车祸就死了。而重生,谁知未来如何,一场游戏罢了。 风师兄稍稍平复了心情便去寻冷遇,看一下情况。这个人虽然如同一柄冰冷的复仇之剑,把自己绷得很紧,但是对朋友还是很有义气。一个人只要还有人性,就不难掌握,丝丝知道风师兄此人已如她的囊中之物,握在掌心里,随时用一把力就能捉住,却突然心情有些复杂。为什么会感到想要退缩…… 这是一场恋爱养成游戏,她既选定了目标,便已无退路。 她依然跟着风师兄去了,去了,却后悔了。 她再也不想看到那一幕的,但是当她走进那间下人居住的屋子,看到的便是一个家丁痛苦不堪的倒在地上,却无人敢上前去扶。因为此刻他已经浮肿的全身都不断鼓起水泡,一个连着一个,旧的水泡上又起新的,一个个巨大的水泡圆晶晶,几近透明,能够清楚地看到水泡浓黄色不断涌动的液体中游动着如蝌蚪般的黑色物体,‘蝌蚪’黑色的头部能够清晰地看到一层薄膜,薄膜下是一双双几欲睁开的眼睛…… 水泡涌起的太过迅速,那个家丁的意识还未消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点点扭曲变形,每一个水泡处都疼痛难当,他痛苦惊惧的想要求救,然而每往前爬一步,恐惧中的众人都只能如避蛇蝎一般迅速退开,连同冷遇和风师兄在内,都只能同情而又毫无办法。 丝丝站在门口,不再靠近。当年离开黑目山前,她从银勾那里得到一包虫眼,银勾曾说:既然你已经帮那小子拿了毒也下了山,也该让你知道一下……你帮他拿到的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丝丝二话不说就试了毒……于是,她后悔了。这是她在这场人生游戏中第一次感到后悔,还有恐惧。那时,她一把火烧光了自己的小药房。 她很清楚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那些水泡不断生长,扩大,然后水泡里那些眼睛也会渐渐长大,睁开……她看着地上扭曲的人形,一步步按照她心中的回忆变化……接下来那些黑色的‘蝌蚪’眼睛完全睁开,成熟之后,水泡破裂,长着水疱的地方会烂成一个个流着浓液的肉洞,遍布全身,仿佛被虫蛀过一般…… 那就是……虫眼。 地上的人终于断气,停止了活动,他身上一个个糜烂的肉洞中开始有黑色细长的虫子向外蠕动,借着水泡破裂流出的脓水游到地上…… 屋里的人纷纷散开,夺门而出,屋里只剩下冷遇,风师兄及丝丝三人。 当年,她曾在心底一遍遍问,无忌为何要如此恐怖的东西?是怎样的仇恨让他要如此造孽?无忌,你的仇人是谁?为何虫眼出现在这里,难道这里也是你…… 会是风师兄吗?风师兄是无忌的仇人? 第十三回 一般所谓毒药,或是毒草提炼,或是蛇、蝎、蛛等所分泌的毒液制成,所制毒药都为死物。‘虫眼’却不同,这种毒药本身,便是活虫。 以特制的药丸封住休眠中的幼虫,一旦幼虫入体,药丸融化,毒虫便以人体为巢,开始释放毒素,将人体营造成适合自己生长的环境,而后在体表形成水泡,‘虫’便在水泡中生长。待‘虫’长成熟,水泡破裂萎缩,‘虫’便离开破败不堪的旧巢寻找新的可以排卵的场所…… 这就是虫眼的中毒过程。 倘若懂得方法,将这些离体的虫收集起来,待其产完卵,孵化了幼虫,便能够再制新的‘虫眼’。只是这方法与药丸的秘方丝丝却是不知,也不知道‘虫脉’究竟是什么,当年银勾不肯说,她也不想再问。她无法想象那将是怎样恐怖的东西。 一条‘虫’飞快的在地面游动,靠近已经僵住的冷遇,他愕然的看着眼前,连躲开也忘记。风师兄猛地拉了他一把,拉到身后,声音艰涩道:“放火……把这个房间烧干净。”冷遇愣愣的有些反应不过来,风师兄一把把他推出门,吼道:“快去!” 冷遇抬起头看着他,好似有许多话要问却不知如何开口,终是放弃,转身对家丁道:“没听到吗?快去准备!” 有人慌慌张张的跑去准备柴火和油,剩下的人,谁都说不出一句话。 浓烟在冷家庄滚滚而起,灼热的风中风师兄削挺的身姿显得分外孤离,直到大火越烧越烈,直到火焰渐渐熄灭,直到一切灰飞烟灭……就算众人散去,丝丝也一直站在他身后,他站多久,丝丝便陪他多久,没有语言,只默默陪伴…… ——小卓。仿佛是过了很久很久,天与地那么久,风师兄才回过身来,透过一层黑纱看着面前的女孩。 她是个好女孩,一个好得近乎完美的女子,一个完美得近乎虚假的女子。 然而此刻,众人已散,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灼的温度,身后便是大火后的断壁残垣,他静静看着面前的女孩子,心中竟为自己那种想法感到歉意。 他能觉出她的好,觉得她好得不真实——但如果这是真实呢。为何这世上就不可以有这般女子,为何有了,他却不信? 他静静与丝丝对视,看得丝丝心里发毛,面上却依然宁静,眼中透出对他毫不掩饰的关心。锦地罗教得好——死抗到底。 终于风师兄走近,轻声道:“回去吧。” 回去吧,他已感到疲累……对方还会来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他却已经很累……哪怕是一会儿也好,在事情再次发生之前,只想稍稍的休息…… 一番折腾,回到西祠院的时候已过中午,丝丝不忘在回来之前吩咐下人准备点清口小菜,只是风师兄依然毫无胃口,只靠座在躺椅上,静静的,仿佛小憩。疲惫的气息一重重,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这是丝丝第一次走进风师兄的卧房,摆设简单,利落,却太过干净,干净得有些冷清,不像有人在住的样子。她突然觉得,原来房间整洁过头,是可以让人觉得空旷和寂寞……还有,一丝丝揪心。甚至可以让人感觉得出,风师兄的心思,根本没用在自己的生活。 丝丝甚至有种想要弄乱这个房间的冲动,只是她怀疑,就算她把这个房间整得扬扬乱,躺椅上的那个人也不会皱一皱眉头,起来看她一眼。 打消她这种冲动的,是一具琴,摆在桌上,成为这个房间里唯一有一点人气的东西。多年来在锦地罗的教导下,她对琴乐自虽稍有研究,也一眼能够看出这具琴价值不凡,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拨了拨琴弦。 琴音果如玉珠一般清脆空灵,较寻常琴音大不相同。 身为一个学琴的人——勉强还能算一个音乐爱好者,自然是有技痒的时候,尤其碰上了这样一具好琴,“风公子,这琴是你的?” “也不算是……”他姿势未变,轻声答道:“是师弟找来送我,硬是放在这里的。” “风公子会弹琴?”真意外,她以为他只会玩剑咧…… “过去……不过,已经许久不弹了。”曾经……那是多久以前的曾经?他的手指,更多的时候是用来拨弄琴弦,而非握剑。可是如今,早已经没有了那份闲情,只有师弟依然记着他的琴声,特地寻了这具琴来。 “风公子,我可以试试么?” 风师兄总算稍微肯看她,抬起头来,“你会弹?”他并不是要看轻了丝丝,只是有点意外,转瞬便也释然,是最初把她当做了丫头的想法影响了他,况且丝丝一直表现得纯朴,看不出有何才艺。他只点点头,丝丝对他一笑,在琴前坐下来,纤纤玉指便随意拨弄两声,感受了一下琴韵,手指渐渐灵活,一曲《青蛇-思情》轻松流淌,小试了半曲。 风师兄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的确有些意外,这曲子是陌生,却别有风情,曲中意境妖娆流转似乎并不适合小卓这样纯朴的女孩子,但是她弹来偏偏又说不出的受用。 只见丝丝笑意明媚,眼中隐约闪烁仿佛找到了宝,抬起头对风师兄粲然一笑,竟让他看得有些恍惚,心中一动。丝丝活动了一下手指,方才小试牛刀,现在才要来大显身手。 她想起已经许久都没有唱过歌,她这个‘音乐爱好者’本就是动机不纯的,没有小白莲在,她连唱也懒得唱。只是这叮咚悦耳的音色闹得她心痒,怎么也想要来试上一试。 风师兄微挑唇角看着她要‘干仗’一样活动着手指关节,然后挽起衣袖——怎么弹琴还要挽袖子的么?接着他想都没有想到的,丝丝竟然把琴从桌上拿起来,斜斜抱在怀里,调了几个音,便轻轻哼唱起来…… 当你在穿山越岭的另一边 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 一辈子有多少的来不及 发现 已经 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恍然大悟 早已远去 为何总是在犯错之后才肯相信 错的是自己 微微怔住……很……特别的曲子…… 只是……为何听起来,却如此的触动……他看着丝丝的眼神渐渐变深,静静听着,慢慢 靠回去,仰望着房顶…… 他们说这就是人生试著体会 试著忍住眼泪还是躲不开应该有的情绪 我不会奢求世界停止转动我知道逃避一点都没有用 只是这段时间裡 尤其在夜裡还是会想起 难忘的事情 我想我的思念是一种病久久不能痊癒 …… 忘记身边的人需要爱和关心 藉口总是拉远了距离 不知不觉 无声无息 我们总是在抱怨事与愿违 却不愿意回头看看自己 想想自己 到底做了甚麼蠢事情 也许是上帝给我一个试炼 只是这伤口需要花点时间 只是会想念 过去的一切 那些人事物 会离我远去 而我们终究也会远离 变成回忆 Oh 思念是一种病 Oh 思念是一种病 一种病…… 第十四回 她轻轻哼唱,合在琴音里,并不突兀。 她唱了一会儿,却发觉风师兄已经靠回躺椅上,似乎睡着了,似乎没有……收了琴声,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拿了他挂在墙上的外衣替他披上,转身轻轻推开窗户—— 午后明媚的阳光透进来,顿时变得暖暖的,一室阳光的颜色。 她回头,阳光中风师兄削瘦高挑的身子掩在外衣下,收起了周身锐利的气息,整个人宁静和煦,只有那顶帽子和黑纱如此突兀碍眼,她支着下巴蹲在他旁边看——这样好的天气,心情都会变好,偷偷看一看他的脸,也不会生气的吧~~ 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有反应。丝丝露出一脸老鼠偷到油的笑容,轻轻的,慢慢的……伸手靠近那顶碍事的帽子……她的手在帽沿边停住,偷偷看她——没有反应哦~还是没有反应哦~~你再没有反应我就真的看喽~~~~ 丝丝做了个深呼吸,轻轻挑起了他的帽子…… 嘴唇薄而有着诱人的淡淡色泽,配上尖削胜女子的下巴,让人有吻下去的冲动……英挺鼻梁,再上面,已经完全摘掉了帽子,一对剑眉微挑,凤目细长,此刻却并未闭上,透出其中如刀子般尖锐的眼神,仿佛失却了鞘的利刃—— 终于,她看到那张脸。 那一刻,丝丝知道什么叫魂飞魄散—— 手中的帽子掉落到地上,丝丝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风师兄并未睡过去,此刻正静静的看着丝丝,甚至方才丝毫不阻止她的企图。可是、可是! 丝丝看着那张脸—— 一张看似斯文秀才,与江湖毫不沾边的脸,却又如此矛盾的掩不住尖锐锋芒犹如尖刀——但是这眉,这眼,分明、分明!就是无忌小白鼠的成人版!! 无、无、无无忌!! 无忌!!! * 风无忌的确没有睡着。 他知道小卓在做什么,只是没有阻止,丝毫没有打算阻止…… 只是,他不明白。 不明白小卓为何好似看到鬼一般,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三魂七魄不见了六个半。 “小卓?” ——小小小小小卓?小卓是谁? 丝丝用了半天才恢复大脑运转,小卓=丝丝……风师兄=无忌小白鼠。一瞬间她脑中已经转过千转,扫过跟风师兄、冷遇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很好,目前为止冷遇并未叫过自己的名字,也未跟无忌提过……看起来无忌还没于认出自己。毕竟当年在黑目山,她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又因为修习,每日作的都是轻装打扮,与如今形象天壤地别毫无共同之处……只要防着冷遇说出自己的名字,应该能一直瞒下去。 她绝对不能穿帮,否则就会被知道过去的一切都是伪装,要不被怀疑就更困难…… 她的嘴角困难的勾了个疑似笑容的弧度,面部肌肉仍旧有些僵硬,“风公子,你醒着啊……我……突然间想起还有点事情,先去忙,你一定累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拾起地上的帽子放回风无忌手中,她又扯着嘴角笑了笑,——落荒而逃。 小卓跑了,无忌茫然了。他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小卓为何看了他的脸突然之间就疏远了,还处处躲着他,走路都很不得绕着西祠走。难道他长得真的这么凶神恶煞? 当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没有戴帽子便出现在大厅里,这回轮到冷遇愕住了。 “师兄……” “怎么?干吗你也一副看到鬼的样子?”风无忌微撩衣衫下摆,在桌旁与冷遇对面坐下来。 “我‘也’?”冷遇正啃着一张油饼,那是他错过了两顿的饭,他从愕然中回过神来,嘴里继续大口嚼着,却看也不再看手里的油饼,只盯着风无忌猛看。 风无忌不想回答他的疑问,转口道,“看什么。” “师兄……”冷遇一边嚼,一边看,一边还要点着头用眼睛指指点点,忙得很。“原来你现在长这个样子……” 黑线……|||| “说什么疯话,你又不是没看过。” 冷遇丧失了对油饼的兴趣,丢开油饼拍拍手,带着凳子往他旁边靠了靠,“师兄,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见过你的脸了?整天那么藏着掖着的,我都不知道你这两年竟然变得这么………………”冷遇考虑着措词,不怕死的蹦出两个字:“诱人。” 风无忌瞪了他一眼——讨打! 一双细长的眉眼,刀子一般锐利而冰冷,看得冷遇不自觉地缩缩头,脖子上凉飕飕的。 明明有这么诱人的资本,偏偏眼神如此锐利,冷遇知道多年的仇恨和江湖舔血的生活已经让那种锐利刻进了风无忌骨子深处,纵然在他收敛了杀气之时,周身依然有着如刀的锋芒。但也似乎正是这种尖锐,更让他有着让人无法靠近的诱惑。 “可是师兄……究竟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肯拿下那顶煞风景的帽子?我可是每一次都费尽口舌劝你,也不见你肯露露脸。” 这句话仿佛是戳到风无忌的死穴,脸色沉了一下,说道:“本就是为防行踪走露才遮掩着面目,如今都被人找上门来,还遮它做什么?” 这话冷遇听着实在有点牵强,倒的确是为了防止行踪走露,但是江湖上要找他的何止千百,自从不知从哪里透漏出风无忌曾上过黑目山,便有无数眼睛盯着他。黑目山那是什么地方,多少人上去过,都是有去无回,然而他却活着回来了——活着回来就意味着他从黑衣或银勾那里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一时间就变得很显眼,终于被人发现他拥有‘虫眼’和‘虫脉’。这两种东西在江湖上纵然只是传说,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它们的真身,但正是传说的力量使它们变得更加神秘莫测,被魔道中人,及杀手组织,心怀不轨者觊觎的不传之毒‘虫眼’,以及更加神秘的‘虫脉’——没人知道‘虫脉’是什么,因为知道的人全死了,也因为知道的人无一不是江湖巨头,或者魔道一霸,有人说虫脉是一本得之成魔的秘籍,也有人说它是可以控制天下的魔蛊——没有人能从黑目山,从银勾老儿那里得到虫眼与虫脉,不代表他们不可以从得到它的人手里抢。 魔道的人在追杀风无忌,为的是抢夺,正道的人也在追他,为的是铲除祸患于未成形。无论是什么理由,无忌公子并非一个人人宰割的人物,他出手狠辣无情,惹我者死,便因此招下许多仇家。 不过这些,毕竟是当年的事情。多年过去之后,无忌公子既未成魔也未成王,而他本人随着岁月成长有所收敛,渐渐隐藏行踪低调行事,谣言便有所平息。谣言平息,不代表那些偷鸡不成失把米,被无忌公子惹下血债的仇家肯放过他,于是便有了今日局面。 这一切,冷遇是看在眼里的。多年的师兄弟,他知道风无忌的为人,也知道他的无奈和仇恨。只是风无忌不肯说,一个人默默扛着,他便只能尽自己的能力尽量能帮就帮。只是他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此心狠手辣用这般手段?是来找风无忌报仇的人?还是风无忌的仇人? “师兄,已经到了今日局面,你还是不肯说出来让我帮帮你么?” “冷遇,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了冷家庄,我当日一时不慎才会惹出这种麻烦,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但是有关这件事情你还是知道越少越好,否则也只会惹祸上身,这不是冷家庄的力量能够解决的事情……”风无忌的脸色渐渐沉下来,冷遇也只能蹙眉长长叹气。 第十五回 当冷遇再次拿起油饼,突然想起,“对了,今晚没见卓姑娘,她怎么没过来……”比起油饼,他还蛮想念丝丝的槐花包子…… 一抬头,风无忌的脸色又变——又戳到死穴…… 怎么没来……他比冷遇还想知道! *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丝丝躲在房间里,抓破脑袋。风师兄就是白鼠无忌,那么下毒的人是谁?虫眼怎么会落到别人手上? 明明想说与无忌永不再见,结果两个人竟然距离如此之近,不知情间相处了这些天……矫情一点,这就算天意弄人,命运的捉弄~~ 尽管只相处过三个月,但是丝丝有信心,风无忌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虽然现在她一点也不想要这种自信。当初若手下留情点折腾他,他应该还不会对自己印象太过深刻……真是报应。 现在该怎么办?人家的感情都已经快骗到手,难道这个时候放弃? 当年就拿了人家当实验白鼠,如今又欺骗人家的感情……现在的风无忌一眼便知道完全不似当年,她是不知道他这几年经历过什么,但是那凌厉的眼神,周身利刃一般的气质,绝对不是她说欺负就能欺负的。如果被他发觉她就是卓丝丝……会不会被报复啊…… 天呐~~谁来告诉她应该怎么办~~~如今算是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今晚……还要不要去找剑? * 今晚……她还会不会来偷剑? 啃完了油饼,跟风无忌谈完话,冷遇便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不成,风师兄还住在西祠院,如果她来了,岂不是危险? 他一晃神的功夫,风无忌已经起身要回去休息,他回过神来,慌忙拦住,“等,等等……师兄!今天晚上……你可不可以不回去!?” 风无忌已经走到门口,停下来,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事么?” “那个……你也可以……偶尔,我是说,偶尔……在我这里留宿个一次半次的……” “……”风无忌看着他的眼神变得越发怪异,表情微微扭曲……他怎么不知道……师弟何时有了这种‘爱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师兄弟偶尔也可以秉烛夜谈……呃,不……”不成,若是[秉烛夜谈]他要怎么去会新月?“还是睡觉好了……” “……||||”风无忌的脸色越来越青,铁青着一张脸迈步就要出门。 “师兄!你等等,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你在我屋里睡一晚……”冷遇已经百口莫辩。 冷遇最后还是以半强硬的态度留了风无忌下来,强烈要求“换床”。既然这里是冷家,人家的少爷开口,只要不是真的睡一张床,风无忌也没有什么话可说。 好吧,虽然他知道,孩子长大了,总有些自己的心思,只是……当风无忌一脸黑线坐在原本属于冷遇的床铺中……他只是感到……似乎越来越不了解这个师弟…… 这一夜,冷遇如愿与风无忌‘换床’,却没有睡在床上,而是在屋顶等了一夜—— 一夜冷风,佳人无踪——阿嚏!! 第十五回(补) 偶遇这种事情丝丝很擅长,但是她擅长偶遇不等于也擅长被偶遇。所以当一大清早就在院子门口撞上风无忌,她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 (但是这位小姐,你这种反应很伤人哎……) “小卓?”风无忌淡淡的唤了她一声,丝丝才回过神来,强制自己转回身,对他扯了个笑容,“风公子……” 风无忌不是看不出来她的勉强,可是也实在找不出理由,为何突然之间丝丝对他如此疏远,他上前两步,淡淡的看着她,纵然是收敛了气势,他的目光依然掩不住锐利,扎在本就心虚的丝丝身上,不能说不是一种折磨。 “小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丝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就是不肯抬头。 “若是有什么事,但说无妨,若我能帮上忙的,总好过你一个人为难……”风无忌的口气并非敷衍,他竟是真的接受她,并不拿她当外人——丝丝的良心小小的被一根刺扎了那么一下下,只是这根刺太过细小,很快就被她忽略不计。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来,迎上风无忌的目光……风无忌的帽子还拿在手中没来得及戴上,那张细眉凤目下巴尖削的俊脸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555~还是觉得好可怕,为什么小白鼠会变得这般不好惹的模样,人果然是不能做亏心事…… “我没事……” “真的?”风无忌的目光淡淡扫过,丝丝咬紧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真-的。” 呜——谁管他真的假的!她真的受不了了啦!! 丝丝忽地从他手上夺下帽子,一把盖在他脸上,把一张脸盖个严实,才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呼~~终于看不到这张脸了~~ “……” “……” ……一阵沉默过后,丝丝似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举动。她小心翼翼的侧目去瞄帽子歪歪,胡乱盖上的风无忌……她……真是……自掘坟墓……这回,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片刻沉默之后,风无忌却没有发作,只是慢吞吞的伸手把帽子扶正戴好,看了看面前心虚的丝丝,略略迟疑,缓缓问道:“你……就这么讨厌我的长相?” “没……”她的声音,实在是底气不足。 风无忌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罢了,不论缘由为何,他本就不该有多余的心思。他是什么样的身份,怎么能与一个寻常女孩儿走得太近,且不论今日是不是他吓到了她,迟早有一日,他们不是分开,就是连累了她吧…… “既然没什么事,风某就先告辞了。小卓姑娘倘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还望不要客气才是,在这里我师弟多少还能帮得上的。”风无忌转身欲走,丝丝一怔——小卓姑娘。他几时如此叫过她,这竟然是要与她划清距离。她好容易才把他从自己的保护壳里拖出来,竟然功亏一篑,亲手把他推回去了——丝丝突然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襟,不肯放他走。 “小卓姑娘?”风无忌回头,疑惑的看着她,“可是还有事?” 丝丝摇头不语,却坚持不肯放开手。不能放,绝不能,今日一旦放了,她就真的要与风无忌,形同陌路。 第十六回 丝丝被自己的想法弄愣了。 她在担心什么?与风无忌形同陌路,从此躲得远远的,不正是她想要的吗?要去偷剑,又不是只有接近风无忌这一条路,在冷家庄放把大火烧猛一点一样能得到她想要的效果。 可是她的手好像抓得蛮牢的,连无忌的衣角都捏皱了,就是没有放开的打算。 ……她这只爪子也要叛变? 五年前就是因为她的心不争气的叛变了,才在笑无情的残酷剥削和奴役下过了这么久,如今,她的一只爪子竟然也要当叛军? 她盯着自己的那只叛爪,风无忌则低头看着她。丝丝不说话,他也不开口,只静静看着,不曾抽出自己的衣角任由她抓着。 ……要不要把这只爪子剁了?可是她一点自虐的癖好也没有……两个人僵持了很久,心中对这只叛变的爪子的处理意见挣扎了很久的丝丝才一点点抬起头,奇.com书看了看戴着斗笠和黑纱的风无忌…… 果然他还是这个样子她看着比较舒坦,可是如今这情形……该面对果然还是要面对的。 “呐……那个帽子,还是摘下来好不好?” 帽子下的薄唇似乎无奈的笑了笑,似乎松了口气,似乎有些欣慰,似乎……有好多好多的‘似乎’藏在这一笑里面,她都不知道这样薄而冷刻的唇,怎会含着这许多情绪。 “怎么你……不怕看我的脸了么?” “怕也得看啊……”丝丝小声嘟喃,那窃窃又似不甘愿的模样看得风无忌不禁莞尔。他真的弄不懂她的心思。 这帽子是丝丝戴上去的,她自要负责摘下来,掂了脚尖伸手去掀,风无忌的脸再次显露出来。其实……他像现在这样稍微笑一笑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尖锐如刀,便有了一些当年那个秀气少年的形迹。为什么当年那么好的一个翩翩少年,变作了今日模样。 利刃无鞘,就如同她的如钩……只是如钩无鞘,是因为如钩不需要鞘,而他……却似自己生生抛弃了鞘,让自己在风砂里被磨砺得越来越尖锐,再无归处。 这样的男人,容易让女人感到心疼。 丝丝轻叹,她既能给如钩做鞘,便也有办法能成为他的鞘。只是这样……未免卑劣。 手里拿着他的帽子不知该往哪里放,无忌竟笑了,只一瞬,却不同于之前仅仅微微带着笑意的模样。丝丝正在惊奇,一分神,却被无忌从手中拿去帽子,反套在了她的脖子上,背在后背。 “你便替我保存好了,需要的时候再还我。” ……好丑。好像打柴卖鱼的。 丝丝郁闷的背着那顶黑纱斗笠,该不会要她每天都背着个斗笠在他身后当跟班吧?若不是风无忌面上毫无捉弄之意,丝丝真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耍她。 “师兄!”冷遇顶着黑眼圈从院外走来,“卓姑娘也在。”他朝风无忌暧昧一笑,丢个眼神给他:我说你怎么肯摘下帽子的呢,还不承认? 别瞎想。风无忌回他一个眼色,问道:“这么急来,有事么?” “还不是我二伯,在家里都快闹翻天了,叔叔找我们过去商量一下,也看看该怎么防范……”他的目光在风无忌和丝丝之间一转,压低声音道:“师兄不是舍不得跟我走吧?” 风无忌身形未动,周身气息却如同根根冰刺扎在冷遇身上,扎成个哑巴刺猬乖乖闭嘴。风无忌扫他一眼,转头对丝丝道:“小卓,我去一下。” 丝丝点点头,心想你去就去,甭打招呼,弄得好像她是他新婚小媳妇似的,出门还得有个交待。冷遇看着她神情怪怪的,脸上并无笑容,又误会了一回,“卓姑娘,你在担心师兄啊?没关系的,那虫眼本是师兄所有,他根本不怕的,何况他武功又高,还百毒不侵……” “百毒不侵?”丝丝的眼睛闪了闪,她怎么不知道无忌还有这个本事?如此重要的信息竟然现在才知道,幸好还没有对风无忌动什么歪念头,下点佐料…… “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不过师兄的确大部分寻常毒药他都不怕的,至于原因……嘿嘿,我也很想知道,可是他就是不肯说。自从五年前他上了黑目山,回来以后就变成如此体质,在山上的三个月发生了什么他却是绝口不提的……” 听到黑目山的时候丝丝心里忐忑一下,那三个月发生什么,冷遇不知道,她却知道得清清楚楚呢……只是到风无忌下山之前她都没有看出他有什么‘百毒不侵’的苗头,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凡跟毒有关,她多少是有兴趣的,尤其这种体质的形成,她怎么能不好好研究一番?正要再问,风无忌却颇嫌冷遇聒噪,没好气地问:“你到底走不走!?” “来了来了。”冷遇放下丝丝,急忙跟了上去。 ——百毒不侵。 丝丝看着他们两人走远,琢磨着这两个字。上天真是送了她一份有趣的礼物,想不到时隔五年,她的小白鼠再次出现不说,竟然还送上门来给了她一个如此的意外。 看来,就算拿到青龙剑,她也暂时不能离开冷家庄了。 第十七章 冷家庄在一日之间便戒备起来,处处透着凝重紧张的气息,如临大敌。然而这种紧张与丝丝是无关的,她所在的地方连空气也与别处不同,依然轻松自在。她虽不喜欢看见死人,但真死了也与她没什么关系,不论冷家庄乱成什么样子,她这个银钩侯的大弟子要自保总还是绰绰有余。 如今冷遇和风无忌都不防着她,她大可以打着等风无忌回来的借口大摇大摆的呆在西祠院里,摸清风无忌房间附近的地形。只是那几间屋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什么密室的样子,她可不信那么重要的宝剑,会随意藏在一个普通的屋子里。 她坐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思考,所谓密室,不过是建房之时在房间与房间之间留出隔层,在房门处伪装,设下开启机关。古人的这些伎俩在她面前一眼便可以看穿,只要稍稍计算一下房子的建筑面积和使用面积,很容易看出是否有夹层。她也检查过地板,不会有暗道……既然风无忌在这里是帮忙护剑,这剑必然在他附近,而且是能够看到的地方……她的眼睛慢慢扫视整个园子,试图模拟风无忌在房间内所能够见到的视角,最终,她的眼睛落到院子中央的树木假山——那么多年的武侠小说和电视剧,她不是白看的。 古人就是古人,没有银行没有保险柜,瞅瞅现代,之前的东西大摇大摆往银行一放,你有本事你去抢。 她绕着假山走了两圈,青天白日里不好有太大的动作,还是等晚上再来吧。 剩下的时间里她闲来无事便仔细回想列举当年在山上曾在风无忌身上下的毒药和解方,试图从其中找到一种可能产生抗毒结果的组合,想来想去也没有个头绪,但若要说最特别的毒,总跑不了:天崩地裂所向无敌毒王蜂、鬼哭神嚎见血封喉毒不死你我跟你姓大王蛇,还有逃情酒。 看来,她有必要回去以后跟笑无情“借”王蛇一用。(娘的,那明明是她从老头儿那拐来的,还要跟他去“借”。) 她正顾自愤愤,突然院外一阵吵嚷,她探头望去,一队家丁匆匆从院前跑过。她上前去揪住一个一问,才知道风无忌的仇家杀上门来了。 她倒也想看看,这个心狠手辣没人性,不怕天打雷霹生孩子没屁眼儿的“仇家”长得什么凶神恶煞的模样,她得去好好教教他,这毒不是这么乱用的! 她刚跟着跑到前院,便看到一地血泊中横着几具尸体,有的被剜了鼻子,有的被挖了眼,切了耳朵,甚至还有一个被割了XX……||||那些离了体的零件被人塞在死者本人的嘴巴里,血淋淋一片,看得丝丝一阵头皮发麻,全身发冷……这,这何止是天打雷霹,生孩子没屁眼儿能形容的,这个凶手根本就是个没玩意儿的变态太监! “师兄!你不能去!” 丝丝循着声音去看,此刻冷遇正拦着风无忌道:“那些人不是你能惹的!我是不知道你怎么会和他们扯上瓜葛,但是那些人的身手师兄你也是知道的,你一个人去不过是送死!” “那我能怎么办,呆在这里看着冷家庄的人为我死吗!?” 此时外面远远正传来一阵叫嚣和讥笑,无非是要冷家庄交出风无忌,他们丝毫没有杀进来的打算,他们要的,是风无忌自己出去,或者被冷家庄交出去。丝丝只凭这一点就知道,那些人对风无忌绝无什么深仇大恨,无非是想要借着报复给他屈辱和耍弄。 大门口出传来一阵二伯的怒吼反驳道:“冷家庄没有怕死的人!风无忌就是我们冷家庄的半个儿子!要我们交他出去,没门!!” 风无忌听着二伯的话一阵揪心,指着地上的尸体对冷遇道:“你要看着冷家庄的人一个一个的被横着送进来,向他们一样吗?” 冷遇语塞,他的确不能,可是也不能就这么让风无忌出去送死。一边是冷家庄,一边是兄弟。风无忌似乎可以看透他的心思,冷静下来道:“正是因为是兄弟,我才不能看着你为我如此牺牲。不管怎么说,这对无辜的冷家庄的人,实在不公平。” 他转身便往门外走,二伯和冷遇正要拦,他却说:“让我去,他们不会那么容易让我死的,若他们真是想要我的命,早已经杀进来了。” 没错,虽然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憋三孬人,他们的确不会那么轻易就杀了风无忌,但是……丝丝看看地上的尸体……恐怕,比死更糟吧? “师兄,若你一定要去,我也一起去!” 风无忌停住脚步,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冷遇,“你……”他忽然看到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丝丝,微微一顿,“小卓,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回房间去!” “卓姑娘!”冷遇也回头,丝丝故意上前一脸什么也不明白,问道:“冷大哥,这是怎么回事,风公子会有危险?他的武功不是应该很厉害吗?……” 冷遇摇了摇头,“就算再厉害……外面的那些人,不是我们能够对付的……如果他们真的要动手,一天之内,便可以灭掉整个冷家庄……”江湖上有实力的人很多,有实力的组织更是可怕,将冷家庄灭门或许并不是无法做到事,但是这江湖之中并不是你有这个能力便什么都能去做的。无法无天的人不是没有,只是你要狂,便要有承担起后果的能力。 而这些人都已经敢公然挑衅到如此地步,恐怕并不是做不出来。 她上前去一把拉住风无忌的衣袖,“风公子,不要去。” ——不能去!你死了,我哪里找第二个[百毒不侵]去? “小卓……”风无忌轻轻蹙眉,他并不想严声厉色的对待她,可是在这种时候,他着实不希望她牵绊住他。丝丝看得懂他的眼色,男人总是如此,无论他平日里再宝贝你,去送死的时候,总是忘记有一个人会哭。 丝丝轻轻松开手,她不会哭,她只是很惋惜而已。 不过很快她就做了一个决定,她也要跟出去看看,虽然她还不想暴露身份,但是能就近照看着,没准儿能有办法保住风无忌。大不了下个七步断肠散什么的,让门外那些个没玩意儿的变态都去当鬼太监! 第十八回 冷家的大门缓缓打开,风无忌迈步走下台阶,冷遇自不肯放他一个人出去,带了几个护卫站在他身后,丝丝便也乘机从门边儿挤出来。她要看看那个心狠手辣的没屁眼儿太监究竟是张个什么龌龊模样,无奈被前面的一干人遮住了视线,只好从旁边绕过去…… “你要找的不过是我一个,放了冷家庄的人!” 话音一落却正听到一声惨叫,丝丝看过去,只见对方十几个人,清一色的白衣,却都被血溅得斑驳,其中几个人脚下还踩着冷家庄的几个下人,手中的剑正在那人手指上比划,有意无意的一抖,剑锋切断了一根小指。 见到风无忌出来,那几个白衣人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为首之人—— “你……就是无忌公子?” 那个声音缓缓的,带着一点萧索,一点颓落,听得丝丝猛地一震——这个声音!? 寻声望去,那人一身暗红长袍松松的披在削瘦的身子上,有深色的潜纹如蔓如藤从衣摆向上蔓延,又如盛极将零的花,透着零落成泥的气息站在十几个白衣人身前,尤其刺目。 丝丝全然怔住了,一时竟然反应不过来。 ——风残月!? 这个死冤家怎么会在这里?慢着……先前那些事情都是他做的?那个心狠手辣的没屁眼儿的变态就是他!? 风残月此刻似乎也发现丝丝的存在,他的目光在丝丝身上扫过,没有片刻停留,好似无物一般。 丝丝懂他的意思——大家各做各事,互不干扰——但是这位小哥,你上门找茬就严重干扰了别人的行动!要找茬哪里去找不好啊,偏偏来这一家……无论心里怎样想,两人面上都看不出丝毫异样,丝丝面带担忧的站在风无忌后面,对面无论是风残月还是其他人,都只当她陌生人。 只是丝丝暗中掂量,跟风残月前来的都是一向由他亲自带的下属,负责处理水榭外的事务,这些人的狠辣她早有耳闻,以她对风无忌的了解,他确无胜算。 风残月手中无剑,[残荷败柳]的气质随着岁月越发体现得淋漓尽致,这样一个人好像不应该出现在这种血腥的场合,而是花月红楼,他在这儿,看起来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威胁,然而他轻轻的笑,笑容中带着毁灭的欲望。 “无忌公子,你虽算不得魔道中人,但是你的名声,应该也不是正道。我们自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倒不知苍冥水榭的人如何惹了无忌公子,要杀了我们十一个人?” 丝丝一惊,看向风无忌,他表面看来毫无异样,然而眼睛和握着剑的手,却泄漏了他此刻极度的压抑,似有滔天的愤怒随时会喷薄出来,然而这里是冷家庄,无论如何,他不想在这里挑起事端。 “杀人的事我不否认,但是这只是我们的私人恩怨,与冷家庄无关。” “无关?呵,怎么会无关?你杀了十一个门人,就算你的一条命也抵不过,既然冷家庄的人愿意庇护你,就让他们帮你一起还这人命债——” 话音方落的瞬间,风残月突然持剑而至,身影如虹,刹那便是生死,而就在方才,他手中明明无剑。这样的突变几乎令任何一个人都措手不及,风无忌甚至来不及抽剑,堪堪用剑鞘挡住一击,然而风残月的手下已经分向几处,直击其他冷家庄人。 如果只有风无忌一人,他固然可以沉着以对,以无忌公子的身手对上风残月,纵使不胜也足自保,然而其他人受到的威胁令他一时分心,竟被风残月一剑划过肩胛骨跌落地上,冷遇急吼一声“师兄!!”无奈已被沧冥门人缠住不得脱身,风残月下一剑正要刺去,丝丝一见如此情形,顾不得许多,硬着头皮冲上去,扑到风无忌身边。 “风公子!” “小卓!”风无忌一急,眼见风残月的剑已到跟前,几乎要刺中丝丝后背,却突然剑锋一转,硬生生收了回去。 风残月站定,低声警告道:“让开!” “不!”丝丝干脆张开双臂,把风无忌挡在身后,“你不能伤他!我决不让!!” “小卓!” 好一出情深意重,这种戏码风残月看得不少,怎么丝丝演起来他就觉得恶心,简直是假惺惺。他瞪了丝丝一眼—— ——别碍事! ——就碍着你怎么着! ——想打? ——有种你就来啊! 两个人狠狠盯着对方谁也不肯让,门人已经控制住了局面,数条人命正捏在他们手中。 风残月知道,用这些人来威胁丝丝是没用的,她才不会管那些路人甲乙丙丁的死活,这个刀枪不入的死丫头根本没人拿她有办法。 风残月冷笑一声,道:“风无忌,我可以放过他们,只要……”他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密封的瓷瓶,“只要你将这个东西吞下去。” “是什么?” “你用来杀我们门人的东西——虫眼。这是从中虫眼死去的人尸体上收集到的……”风残月笑容糜艳,宛若毒花,“只要你吃了这里面的东西,我保证立刻走人,不伤冷家庄一个人,否则——”风残月淡淡扫了一个被门人制住的冷家庄家丁一眼,那个门人立刻挥剑,削掉了他的一只耳朵,惨叫声乍起—— “你——!!” 望着风无忌的怒火,风残月的笑容仿佛黑夜里绽放到极致的花朵,已经可以嗅到凋落腐烂的气息。他笑,悠然问,“如何?” “不!”丝丝急道,“风公子,不能吃!” 就算他是百毒不侵,虫眼也是百毒之外。一样会死的! 风无忌按住了她的手,轻微摇摇头,“没事,我吃。” “风公子!” 风无忌深深看她一眼,“不会死的。”便接过风残月抛来的瓷瓶,打开,一口灌了进去。 从风无忌答应吃下的那一刻,丝丝已经隐约明白他必然是有什么办法的,虽然她想不到,但是毕竟风无忌比自己更了解虫眼,倘若没有准备,他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但是,但是……她悄悄扫了风残月一眼——从中了虫眼之毒的死尸身上收集来的……收集的是哪一部分?她一想到中了虫眼的尸体,再看吃下瓶里的东西的风无忌,顿时一阵恶心。 风残月微微眯了眯眼睛,似乎不太相信他肯这么爽快地就吃下,但是眼前的一切毋庸置疑。似乎是不满于如此简单就解决,他不甘的哼一声,看丝丝一眼—— ——暂且卖你一个人情。 ——快滚! “哼,我们走。” 红袍风起,猎猎无声,风残月将手中剑抛给一个门人,转身扬长而去。 第十九回 丝丝端着水盆走进风无忌的房间,冷遇已经拿了药箱来,一面絮絮叨叨的责怪他太冲动,一面帮他脱下上衣。 丝丝放下水盆便上去帮忙,她做得很自然,风无忌却很不自然,从丝丝一碰到他便显得有些僵硬,冷遇偷笑,立刻闪到一旁,把脱衣大任完全交给丝丝。 ——无忌这小子看起来还不错,除了因为伤口失血而使原本就很白的脸色更加苍白,并无其他异常。难道他真的不怕虫眼?她一边帮他脱衣服一边偷偷打量他暴露出来的纤细脖颈——KAO!真TM诱人!不光下巴尖削更胜女子,连脖子也这么漂亮。若不是他身上煞气太重,站在旁边就跟地上戳了把长刀似的,还真有名倌儿风范。 她不禁暗中比较起他和小白莲的皮肤,小白莲也很白,但是那种白是健康白皙,清透透水灵灵,好像牛奶布丁一般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风无忌却有点“气色欠佳”,他的白明显是紫外线防护太好,阳光晒太少,外加一点点奔波劳碌营养摄取不足……他的皮肤让人有着想要狠狠地掐上一把抽上几鞭暴虐一顿,让上面布满红痕的冲动。 ……再想下去要出事的。丝丝正了正心神,专心的——脱。由于风无忌伤在肩胛骨上,丝丝必须脱得很慢很仔细,剥下最后一件亵衣,丝丝和冷遇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明明手上脸上的皮肤都很好,还有那么美的脖子和肩膀,他的身上,尤其是后背却斑斑驳驳一片好像水泡和“种痘”后残留的疤痕。 “师兄,你这是……”冷遇眼神复杂的看着风无忌,小时候他身上明明没有这些疤痕,究竟这几年里他经历过什么,弄得这么惨不忍睹…… 丝丝手里还抓着刚脱下来的衣服,望着风无忌的后背有些“惊讶”,风无忌侧头看了她一眼,好似并不在意,淡然道:“很可怕吗?” 丝丝摇了摇头,“不会。”一点都不可怕,应该说很怀念才对。这可是他们漫漫人生中曾经相识过三个月的见证啊。那一个一个小痘花都是她“疫苗”研究项目的里程碑。只是奇怪当初下山前她不是给过他治疗痘花痕迹的药膏吗,可惜了这么一片玉背,难道他都不在乎的? 这种感觉好奇妙,眼前有这么一个人,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残留着她的痕迹,“卓丝丝”这三个字恐怕早已经深深刻在他的人生里,一辈子都抹不去的。 丝丝窃窃的笑,拿过沾湿的毛巾清理伤口四周,上药,突然伤口处有什么东西在皮肉里涌动了一下,丝丝一惊,手里的纱布险些掉落下去,待仔细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莫不是自己眼花?虽然这么想着,却脊背发凉,汗毛莫名的竖了一身。 她打消掉切开伤口仔细巴拉瞧个清楚的念头,继续上药,缠好纱布。再替他穿上干净的衣服。 “卓姑娘真贤惠呢。”冷遇打趣道,丝丝倒没觉得怎样,怎么说这也是夸她呢,刚要象征性的扭捏一下,眼角却瞥到风无忌整张脸变得通红…… Xia~大虾子~~ 这位爷,您衣服我都脱了,这会儿被人说了一句,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啊? 冷遇已经被风无忌的反应看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来便坏坏的笑,不知打什么主意。不过为了维持自己在他们面前的形象,丝丝也懒得去管,装作不好意思,低着头端了盛着血水的盆子就要出去。 出门没走两步,冷遇便追了出来,“卓姑娘!” 丝丝停下来,转回头,“冷大哥,有事么?” “卓姑娘,不知可否将生辰八字告知在下?”看丝丝一脸疑惑,他笑笑,“唐突了,还望不要见怪。”眼睛仍旧盯着丝丝,定要她说出来。 不过是问个生日,丝丝倒不介意,只是她不知道这个身体的生日,而自己真正的生日还在千八百年后呢。犹豫了一下,反正都是假的,随便把自己的生日换算一下好了。她约摸了个出生的年份,又把自己的阴历生日说了,连出生时间都换成时辰,冷遇才满意地走了。 丝丝没想太多,她也没心思去管冷遇打算做什么,只想着如今风无忌受伤,正是她偷剑的好时候。机不可失不能浪费,不管怎么说先把剑偷了,只要不露出马脚没被人识破,到时候再跟小白莲讨个假期继续留在冷家庄就好了。 正做着打算,走到一个转角,突然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一把将她扯进了一旁的房间。丝丝一惊,还来不及尖叫,便被人点了哑穴,一把丢在地上。 痛痛痛!她狠狠地瞪过去,只见风残月站在她面前,面带厌恶的拍了拍刚才用来拉她的那只手。若不是被点了哑穴,丝丝此刻定然破口大骂。 风残月看着她怒气冲冲,只冷冷的笑一下,缓缓道:“我说这么这些日子都看不见你,原来你跑来这里。我不管你这次来这儿是有什么任务,但是不要忘记你的责任——要知道你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水榭了,乖乖跟我回去,有什么事都等履行完我们的约定再说!”说着他抽出一条细长铁链,一甩便缠住了丝丝,连碰不愿碰她一下,拉起来便飞跃出去。 两匹千里宝马,一匹上坐着红衣猎猎的风残月,另一匹上捆着丝丝,风残月手握两缰,策马而去…… 娘的死风残月!耽误了她的偷剑大业,他要为她的终身负责吗!?——呸!这个死冤家倒贴她都不要!老天保佑,不要被人发现她的失踪…… 直到横捆在马背上的丝丝感到自己的内脏都要从身体的各个眼儿里被颠出来,马速才终于减缓,四周的空气变得潮湿清冷,空气中浓浓的尽是白雾。风残月翻身下马,拽着绳索将丝丝也从马上扯下来,一路拎着直奔某个小院。进了门,拖进屋,把她往床边一丢,解开穴道收回绳索。 “认真点,别被我发现你偷懒!”便愤然的转身离去,看也懒得多看丝丝一眼。 丝丝冲房门作了个不雅的手势,揉着酸痛不已的腰背,看着床上双目紧闭的人…… 小九一如当年,清憨美丽,苍白的脸让人说不出的疼惜……她与风残月约定过,要负责治好小九,因此风残月在大多事情上都不得不向她妥协。就算她如今也要外出执行任务,也约定每半个月都要回来看看小九的情况,进行一次治疗……这些年小九虽然没有醒来,脉象却变得稳定,情况却有好转,要不然风残月怕是早已经跟她翻脸。 丝丝探了探小九的脉,顺便摸摸小手吃吃豆腐,叹道:“九九你这么可爱,怎么会有那么一个不讲理又臭脾气的兄弟啊……”风残月若是残荷独艳,小九便是纯白无辜的天女木兰。 哎哎,痛痛痛!她的老腰呦喂…… 第二十回 替小九泡了药浴做做按摩,又跑去跟东藜先生讨论一番,根据他现在的情况重新配了药,交待好下人每日的用药和治疗,她便又将小九丢给东藜先生,自己匆匆跑了。 回到冷家庄已经是傍晚,幸好最近事多人乱,她不过消失了一天没有人在意,去看过风无忌露露面,见他似乎有些发烧,照顾了一会儿,便可以继续自己的行动。 这一晚丝丝便有了足够的借口,担心风无忌的伤口痛会影响休息而在他屋里燃了安神的香,虽然这香是被她加过“佐料”的,但是她有自信就算查也查不出任何异样。一切都顺利成章,将来青龙剑被盗,她最多不过是好心办坏事,何况就风无忌的伤势,没有发觉有人盗剑也是正常。就是发现了,也未必拦得住。 她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只待月上梢头,摇身一变,又做回她的新月。 轻车熟路的进了西祠院,正要向那假山下手,突然一种莫名的感觉牵住了她,她转头看向风无忌的房间,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平添事端,然而心里忐忑,突突的跳个不停。 为什么,就是放心不下。 咬了咬牙,她只是去看看,屋内有香,风无忌又还在发烧,应该不会有所警觉。她只是去看看……丝丝转身从窗户溜进风无忌的房间,床上的人双目紧闭,月光下面色显出些许不正常,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滴落。 丝丝微惊,悄悄走过去,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和脉象——这是怎么回事?傍晚时他明明只是伤口引起了一点发烧,她看过,不会有问题的。但是这会儿他的高热却令人惊心,脉象却乱得异常,好似无数暗流无规则的涌动,从他紧紧咬住的牙关便能够感觉到他此刻承受的痛苦。 丝丝顾不得会不会暴露,立刻俯下身来细细察看,突然他手腕的一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浮起,又迅速消失。丝丝顿住,轻轻的揭开了他的衣袖,推到上臂…… 皮肤之下,一条条青色血管中仿佛有无数条虫起起伏伏,不断涌动……丝丝吓得向后一仰跌在地上,险些碰倒了床边的凳子。风无忌似被声音吵到,紧蹙的剑眉扭得更紧,呻吟一声。 ——虫,虫……丝丝捂住自己的嘴巴防止尖叫出来,慢慢摸索着靠近。 她竟然一时忘记了,风无忌是服过虫眼的,从中虫眼之毒的尸体上收集来的液体,都含有幼虫……因为风无忌显得太无畏,之前又没有任何异常,她竟然忽略了。那虫是会随温度升高而活动频繁的,她虽然不知道风无忌之前使用什么方法压制住体内的虫,但是一旦高烧起来,虫也会随体温升高而不受约束。 她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该如何压制虫眼,仅仅知道虫眼的药丸有使虫休眠的作用,却不知道配方……休眠……镇定剂?她眼睛一亮,迅速站起来提起一口气飞身离去。她虽身在冷家庄身边不敢搁置太多东西,却从不肯让自己防身应急之物离得太远的,早已经在附近防置好。她拿回一个小包裹,里面有她以这里的药材能够制作出的最完美的仿镇定剂,还有请精工巧匠制作的简易注射器。 她原本冰凉发颤的手立刻敏捷利落,将药末溶解灌入注射器,找准血管缓缓推入。古代的工匠再巧,所制也比不得现代的针头,她请的已经是制造暗器的高手,留下的针孔仍旧汩汩冒血,她用手压住,不得不留在床边。 风无忌睡得极不安稳,迷迷糊糊中微睁双眸,看到眼前模糊的白影,嘴唇动了动。 丝丝此刻未蒙面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慌忙想要退,却发觉风无忌只是眼神涣散,神志并不清晰,眼睛望着她,唇间吐出微弱的一个字:娘…… 丝丝怔了怔,这厮睡糊涂了。 看着风无忌渐渐平静下来,她松了口气,知道镇定剂果然已经奏效,便替风无忌掖好被角,蒙上面纱悄悄离去直奔假山。 奇门遁甲,暗器机关,这些都是银勾老头精通的,自然难不倒丝丝,只要让她找到了地点,就如探囊取物一般。 一切都很顺利,风无忌还在床上被伤痛折磨着,这家伙虽然是个练武人,但是很不注意养生,饮食睡眠都不规律,身体算不得好,一旦倒下了也能被折腾得够呛,而且傍晚她离开时特意关了窗户,估计这会儿安神香也该起了作用。丝丝如愿拿到宝剑,没来得及仔细把玩这把传说上古遗留下来的神器,后来还被前朝一位天才巧匠重新锻造过,一拿到手便匆匆想要离开。 就在她满心以为大功告成之时,冷遇一身浅碧长衫,在她的去路缓缓现身…… “新月姑娘。”他的神情全然不似前次,带了几分凝重。 丝丝知道,经过风残月这两天这么一闹,杀了冷家庄多条人命,他不会对沧冥水榭有什么好印象,看到沧冥水榭的新月再次出现,怎会还当成风流艳遇。今天不干上一场,怕是没那么容易走脱。 “新月姑娘果然聪慧过人,这么轻易便取得了青龙剑,冷家庄的这点机关暗器,根本不在话下。”冷遇定定望着她,平时笑意盈盈的脸上此刻平静得可怕,一双眼睛仿佛是嵌了两颗黑漆漆的石头,没有一点光泽。 这完全不是平时熟悉的冷遇,丝丝暗骂风残月,都是这小子惹的祸,把人家惹怒了吧。 冷遇此刻心情之复杂并不是[怒]可以形容的。他信,一见钟情,但是为什么这个女子偏偏是沧冥水榭的新月,而不是一个普通的女飞贼。或者,也只有沧冥新月这般的奇女子,才会有如此风姿。 “新月姑娘和白天来的人,是早有谋划?” 此问出口,丝丝懂得,白天是风残月,晚上是新月,同是沧冥水榭的人,在外人看来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巧合。她只轻轻摇头,信不信随他,但是她今日是一定要带着剑走的。 第二十一回 发觉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丝丝脸上应该是那半张银面具,不是面纱,懒得改,请各位在脑中自行纠正~~ ~~~~~~~~~~~~~~~~~~~~~~~~~~~~~~~~~~~~~~~~~~~ 丝丝和冷遇并非第一次交手,只是上一次一来冷遇手中无兵器,二来他眼中只有美色存了玩忽心思,与今日自是不能相比。丝丝从未想到冷遇这般轻浮的人,竟然会有如此沉稳细密的剑法,是她低估了冷遇,还是根本不曾看清他? 丝丝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如果全力以赴,冷遇不是她的对手,然而她的“全力”当中有多少不入流的小动作,可是她跟冷遇就算算不上朋友,好歹也是熟人,毕竟不想真的想伤到他,就只能真刀真枪的硬上。 天地良心啊!沧冥四月中就只有她新月的“魔道第一剑”是作假的啊! 幸好冷遇似乎也心存犹豫,同样不想伤她,出手有所顾忌。一来二去两个人打起了拉锯战,只是丝丝明白,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 手中的如钩多年来几乎与她融为一体穿梭自如,然而多出来的青龙剑却处处碍事,恨不得丢下了事。今日若想脱身,怕是不能硬来的。 丝丝挥袖一扬,一片白色粉末向冷遇的眼睛袭去,他只感到眼睛一热,下意识闭了眼睛挥手去挡,只这一瞬功夫丝丝身形一闪飞身而去。 只片刻功夫,冷遇便睁开眼睛,丝毫无恙。 ——若是新月想要偷袭一个人,怎会让他有所察觉。她如此明显的动作不过是为了争取这短短一瞬故意而为,为了不伤冷遇的眼睛,那些粉末丝毫无害,她所得到的时间亦是短暂。不过片刻冷遇已经追上来,然而此时,丝丝的手中哪里还有青龙剑的影子? 手中没了青龙剑碍事,丝丝的剑立刻毫不受阻快上七分,要从冷遇手下逃脱已非难事,就在她虚晃一招准备跑路之时,另一把剑却从另一方横空袭来—— 丝丝转身看到那把剑的主人——风无忌!这小子跑来做什么!?不要命了吗!? 她片刻犹豫,这一顿的功夫,风无忌已瞧出端倪,心下疑惑。 “师兄,你怎么起来了!” “我没事。”风无忌的眼睛盯住丝丝,他虽然来得迟,但是从听到外面的动静到此地,已很了解眼前女子夜闯冷家庄的目的。这个女子初初见到他时那一瞬间的迟疑他看在眼里,心知其中必定有异,而且这个女子的体型身姿…… 他向冷遇看了一眼,视线交汇,冷遇如何不了解他的意思。只是,体型身姿虽是酷似,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他也不是没怀疑过,但终究觉得这个女子不会是卓丝丝。他对风无忌微微摇头,风无忌的眼中却依然有着迟疑。 丝丝见到风无忌来此,下了狠心决不恋战,一旦冷遇和风无忌联手,动起手来已然不是她要费多少力才走脱的问题,她更了解风无忌此刻的身体状况,这个白痴不要命,她却还不想他死! 她连出手的时间都没有留给二人,突然向冷遇一剑刺去,如钩一弯,瞬间便已变换数个角度,让人防不胜防。她连看家的本事都已经拿出来,如果这一次走不掉,就真的没咒可念。所幸冷遇一防未成眼见就要中剑,风无忌来救,如钩却突然一转竟又向风无忌直击而去,仿佛丝丝脑后长了眼睛一般,风无忌退后躲开的功夫,丝丝已经从冷遇处突破,使出吃奶的力气逃之夭夭。 风无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却没有去追,一来他的身体确实不容,单是站在这里已经耗费太多体力,二来……他一定要确认! 他突然转身,脸色如纸身形微晃,却依然坚持向院外走去。 “师兄,你去哪里!?”冷遇慌忙追上来扶住他,风无忌蹙眉道:“我们去看看小卓是否在房里!” 冷遇一怔,“师兄你……怀疑卓姑娘?” 风无忌不答,继续快步向丝丝房间的方向走去,神色阴沉沉的,让冷遇不敢再多说一句。 第二十一回(补) ——小卓,不要是你!无论是谁都不要是你! 风无忌远远看到丝丝漆黑的房间,心已经悬起,他走到跟前,来不及喘一口气,抬手轻轻敲门。屋里没有人应,他敲门的手越发用力,越拍越急。 冷遇在他身后看着,不忍出声。他原是相信不会是丝丝的,但是看眼前的情形,也不得不怀疑。倘若丝丝不在屋内,这三更半夜,她去了哪儿? 风无忌终于用尽了耐心,一把推开门,房门未拴。他的心已经降到谷底。 他走入漆黑的屋内,清楚的知道屋内绝对没有人的气息,却仍旧不肯死心,走到床边拉开帐曼,借着月光,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床上空无一人,连一丝安慰自己的余地都没有。风无忌觉得,那一刻,他的血脉似乎停止了流动。 此时留在门外的冷遇却突然传来一声:“师兄!!” 风无忌猛地回身,知道他发现了什么,飞奔出房间。只见冷遇顿在长廊的拐角处,从角落里扶起紧闭双目的丝丝……风无忌听到自己心里咯噔一声,不知是一颗心终于砸落,还是又悬了起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知觉。 “小卓!”他奔过去,从冷遇手中接过丝丝,拍了拍她的脸颊,“小卓,小卓!” 丝丝悠悠转醒,看起来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按着自己的头一阵哼哼。 “小卓,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有人打我……”她的声音比蚊子还细,按着头又一阵哼哼。风无忌和冷遇对视一眼,仍旧有些不放心,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丝丝好像清醒了些,摇摇头,“我只是出来……”她差点脱口而出[出来上茅厕],想到‘小卓’的性格,还是含混带过,“我刚出来,就看到好像有人,然后就被人打了……”这借口纵然差,却是如今唯一能想到的了。方才交手时她看见风无忌怀疑的神情,就已经知道不妙,幸好她在附近早已备下‘变身’的装束,匆忙换了衣服散开头发就往回奔,这一耽搁如何快得过这两个人,回来时已看到风无忌进了屋,情急之下借着夜色掩护闪进长廊,直接躺倒。 风无忌突然沉声问道,“你在这里躺多久了,身体这么冷!快进屋再说!”风无忌扶着她的手隔着衣服也感觉得到她身体的冰冷,看起来真的在这里晕倒了很久,丝毫没有方才才激烈交手过的痕迹,不由得相信。 丝丝心中直夸——好孩子!不愧是跟她‘心有灵犀’的,完完全全按着她的引导在走,只消这小小一个暗示,一点都不用费力——对新月这个用毒高手来说,在身体上造成这种假象,轻而易举。 风无忌的心终于落下了,纵是潜意识当中还有一点疑虑,也被他刻意抛到脑后。 这么多年的危机和仇恨教会他的是谨慎和多疑,但是对小卓,他的本能在怀疑,他的心却不想。 冷遇刚要帮忙一起扶着丝丝进屋,风无忌已经一把横抱起她,惊得丝丝瞪大了眼睛——看着风无忌的身材营养不良的模样,米有想到还真有力气。 只是当她靠在风无忌胸前,莫名的安心和舒服。 风无忌和冷遇安顿好丝丝才双双离去,丝丝看着两个人消失在门后的身影,她的头真的痛起来了——刚才为了脱身她把青龙剑先藏了起来,这下子好了,风无忌和冷遇都不是白痴,想不到才怪,她要怎么把剑运出去啊~~ 第二十二回 “这么说青龙剑还在庄内。”风无忌听完冷遇的叙述,犀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看来你并不是第一次见这个女贼……那把剑,是如钩吧?” 冷遇尴尬的笑了笑,自己前些天的失常都落入风无忌的眼中,加上今夜发生的事情,还有风无忌对他的了解,如何能够满得过? 风无忌的眼中闪烁着令他不懂的光,锐利得仿佛能割伤人,“师弟,你应该知道如钩的主人是什么人!” 是,他知道,只是他遇到她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冷家庄杀人的就是沧冥水榭的人。他不知道风无忌和沧冥水榭之间有什么过节,听起来似乎是他杀了沧冥的人,对方才上门滋事。但是风无忌好像对于沧冥水榭,反应太过强烈了些…… 师兄的仇人,莫不是沧冥水榭里的人? 风无忌的声音唤回冷遇的思绪,他看着昨夜打斗过的地方道:“找!若能找到青龙剑藏在何处最好,若是找不到也无妨……新月必定还会回来取剑!” * 沧冥水榭的人性情高傲,就连偷也非要让人知道是他们所偷,风无忌料定新月不出两天必然会来,而不是等到他们放松警惕拖上十天半个月。 丝丝则从来都没有这种想法,沧冥水榭里的其他人或许会如此,但是她,自保才是最重要。这里于她是一场游戏,可以刺激,但是不可以有真实的威胁,只有当她有足够自信脱身,她才会‘冒险’——有人见过谁玩游戏把自己玩进去的么? 因而她所想的,是如何尽快把剑送出去,摆脱嫌疑,省得继续这般提心吊胆。 心思不同,结果却是同样。 第二天月上梢头,白衣的身影就翩翩来到冷家庄…… 翩然的身影在冷家庄的某处搜索,不多时便找到了隐藏的东西,方要离去,已然身在重重包围。 白衣缥缈,纤纤动人,面上半张银色面具,在月光下银光冷然。 冷遇和风无忌站在她面前,她不是小卓,不会是。因为两个人都不希望她是。 “新月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新月看来早已经料到今夜局面,今次连如钩也没有带,缓缓抽出手中的青龙剑,丝毫没有打算跟他们两人纠缠,直突重围。 冷遇深知普通护卫绝不是新月对手,他们的存在不过是用来给她压力,以及耗费她的体力,真正交手的依然只有他和风无忌。似无意更似有意,两人的剑都向她面上的银面具挑去—— 新月身影如烟如幻边战边退,今日似乎毫不留情,两人联手竟然无法将她拖住,终是让她脱身。这次出动的护卫本不多,只是这一打,惊动了其他的院子,虽然早有交待各院的人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要轻易出来以免误伤,他们却‘忘记’通知一个人。 所以,当他们追着新月来到丝丝所在的院子时,丝丝的房门,忽地便该死的打开了。 “风公子,冷大哥,出什么事——呀啊啊!!” 新月手中的青龙剑,利利索索的架在了丝丝又纤细又漂亮的脖子上。 新月不是小卓。 他们终于得到了证实,然而这结果有点让人悔不当初。他们的确是故意‘忘记’通知小卓的,所以,他们现在需要付出代价。 此刻风无忌很想吼一声:放了小卓,我让你走。 但是新月手上拿的是青龙剑,这话,他没资格说。如果他能够多相信小卓一点,现在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最终还是有人吼了一句:“放了卓姑娘,我让你走!”说话的是冷遇,青龙剑是冷家庄的,今日丢了,他最多被叔叔伯伯臭骂一顿关几天禁闭,又不能杀了他,何况是为了救人。 于是新月走了,带走了青龙剑,小卓却保住了。 风无忌奔到小卓身边,一声不吭的捂着她因为受惊而冰凉的手。他现在很想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抚,告诉她‘没事了’。——没事了,如果他早信她,早‘没事了’。 冷遇深深望了新月离去的方向一眼,他不是放弃,他还会去找她,不为青龙剑。他想,他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风无忌扶着丝丝回房,一连两日的惊吓,让她看起来更加纤弱,面色如纸。看在眼里,心里阵阵的抽痛。她需要休息,毋庸置疑。丝丝的每一个表情动作都充分表示这一点,于是风无忌一如过去每一次,非常合作。 她终于能够闭上眼睛,睡一个安稳觉。 * 从这一天起丝丝再无负担,青龙剑已经送出去了,她的嫌疑也洗清了,风无忌还对她越发得好了,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终于把这些天耗死的脑细胞补回来。如今她为难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她顶着柔柔若若楚楚动人无辜又无害的邻家女孩小卓这个身份,要怎么研究风无忌? 跟他说:哎,无忌哥哥,你脱光了让我瞧瞧呗~~ 风无忌不闪了腰躲她远远的才怪! 她甩着手里的狗尾巴草蹲在花圃边无意识的抽着那些花,想不出什么又安全又有效的办法。 “小卓,在想什么,这么出神?”风无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轻轻握了她的手拉她起来,“今天师弟能出来了,我们去看看他吧。” 咦,出来? 丝丝愣愣的看着自己被风无忌握住的手,还有被自己的手握住的那根狗尾巴草,被风无忌一拉,晃啊晃的。 对呢,这两天都米见到冷二少爷。 风无忌见她一脸茫然,笑笑,道:“你不是吓糊涂了吧?师弟被关了禁闭,今天解禁。” 哦,对,好像是这么回事——哎,等等!风无忌刚刚笑了!?丝丝瞪大了眼睛盯着风无忌的脸,上面却已经没有笑过的痕迹。 风无忌被她盯得略略有些不自然,轻轻用另一只手按下她的脑袋,“别瞧了。” 对对,是不能瞧了,她现在还是小淑女呢,怎么能盯着男人瞧呢——切,淑女真麻烦! 她乖乖的低了头,继续盯着风无忌手里的她的手里的狗尾巴草,温驯的跟在他身边。 第二十三回 如果不是顾及着自己这个楚楚小淑女的形象,见到冷遇的时候丝丝真的想要给他笑场一个。可惜她现在虽然是个[演员],这却不是在拍电视剧,没有NG。 忍着吧。 好歹人家被叔伯们修理也是因为自己偷了青龙剑,不能一点面子也不留。 她低着头不去看冷遇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花脸,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鞋尖上,完全没在听他们说些什么。风无忌明显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跟冷遇闲话半天,一时安静下来的时候,突然低低的说了一声:抱歉。 冷遇起初蒙了一下,不知他道歉是为何时,看了一眼丝丝,明白过来,嘿嘿一笑拍了拍风无忌的肩道:“师兄,人是我放的,这又不是你的错。”一笑起来嘴角就痛,龇牙咧嘴半天,还是不肯老老实实,又靠过去凑在风无忌旁边,冲丝丝的方向努了努嘴,“喂,她本来就是我的客人么,我当然不敢拿她的性命开玩笑,师兄你~~~” 风无忌这时候才注意到好像自己和小卓之间还属于那种[非亲非故]的关系,却为她而对冷遇感到抱歉,却是在无意识中肯定了他和小卓的关系,难怪被这厮取笑。 冷遇一脸:我晓得,你不用跟我解释。的神情,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纸包,递给风无忌,“这是之前我去给你们算的,这两天没机会拿给你,喏。” “这是什么?”风无忌接过了,正打开来抽出里面的红纸,问道。冷遇一脸暧昧在他们两人之间看了看,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答道:“你和卓姑娘的生辰八字,这可是我特地去批的,配得很哩~~” 这句话一说出来风无忌的手好似被雷劈中了,拿着纸封不知该抽出来还是放回去,一张脸顿时变了个通红,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回头看丝丝。 丝丝这才知道冷遇找她要生日作什么,这家伙真是闲,就算他去批了,她的八字不准,又能批出什么来。她撇撇嘴,继续低着头作娇羞状,一点也不关心那张红纸上的内容,能稍稍令她关心一下的,只有风无忌的反应。 她偷偷的拿眼角往上瞥,风无忌拿着那张抽出一半的纸,好像上面画的是春宫图一般视线飘忽却不敢往上落,冷遇在一旁窃笑不已。 然而在忽然之间,风无忌的视线,紧紧盯住那张只抽出一半的红纸,脸色渐渐退去,转瞬苍白,浮上些微的惊愕和无法置信。丝丝偷窥到他这一异常的神色,也感觉到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抬起头来,风无忌的视线终于从红纸上拿开,缓缓转到丝丝脸上,那种神情,丝丝却不懂。 ——出什么事了?只是一张生辰八字……她下意识的向他手中望过去,只见那张红纸抽出的部分上方,清清楚楚的六个黑色草书字体:风无忌 空格 卓丝丝。 卓丝丝。 娘的! 露馅了! * 卓丝丝。 这三个字,每一个都没有什么稀奇,但是组合在一起,对于风无忌来说,死都不会忘记。 “师兄……有什么不对么?”冷遇感觉到气氛的异样,小心地问,风无忌却看也不看他,径自盯着丝丝,那目光从错讹到犀利,在丝丝脸上来回巡视,好似要找出一丝丝可以反驳的蛛丝马迹。 可是就算丝丝再怎么[女大十八变],她终究还是卓丝丝。是当年黑目山上那个12岁的女娃,无可反驳。风无忌认不出她,不过是没有想到罢了。一旦这三个字摆在人家面前,你还想要混过去——当人家白痴么? 丝丝在脸上缓缓地堆出一个笑容,嘿嘿笑了笑,抬起一只手轻轻晃了晃,补了个招呼:“嗨~~好久不见~无忌哥哥~~” 在听到[无忌哥哥]这四个字的一瞬间,风无忌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好像脚下被蛇咬了一般条件反射的猛地退了一步。 三个人同时怔住了。 风无忌的反应并未经过大脑,完完全全的本能反射动作。 丝丝又勉强扯了个笑容——久别重逢你不惊喜一番也就罢了,干么当人家洪水猛兽一般?忒伤自尊。 冷遇看看风无忌又看看丝丝,疑惑道:“你们……认识的?” 风无忌终于从那一瞬间的失态中反应过来,渐渐理顺了头脑,脸色却越发阴沉。 “丝丝……”这两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叫得十分艰难。“之前的一切,都是伪装?你一直都在隐瞒……” 丝丝耸耸肩,馅都露了,她还怕什么,低声嘟喃:“别说什么隐瞒不隐瞒吧,还不是你一开始遮着脸让我没认出来,后来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那你的身世……” “我也没说错吧,我本来就是无亲无故的,下了山孤身一人无处可去……” “你还一直装做不懂武功……” “哎,我出门在外总不能逢人就说我是银XX的徒弟,那我还有清闲日子过么。再说我本来就不是以武功见长,那么蹩脚的功夫有和没有不是一个样儿么……”五年前在黑目山上风无忌并无机会看到丝丝的武功,却也知道她所谓练功纯属偷懒,应该混得过去吧,丝丝暗想。 风无忌神情复杂,露出一丝淡淡苦笑,颇为无奈。她每一句回答都是没理找理还偏偏都是歪理怎么说都是她对,让人无法反驳。 那个无奈的笑容缓缓收去,风无忌沉着脸,问道:“丝丝,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黑衣侯的如钩剑……你可知道传给了谁?” 丝丝心里咯噔一声,慌忙摇摇头——风无忌果然犀利,银钩是黑衣侯50年前的配剑,她是黑衣侯的弟子,新月又手持如钩。只是不知冷遇有没有将石牢的事情告诉风无忌,石牢、银面具、如钩……这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都脱不了她一个卓丝丝。 “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如钩,从我上山的时候,如钩已经不再黑师父手上了!” 风无忌的神色缓和下来,依然复杂,却显然没有了敌意。 他仍旧是想要相信丝丝的,虽然……她这么突然的,就变成了他记忆中走出来的那个小女魔头。 “丝丝……想不到,当年我说[你有一天也会下山,我们总会再见面],却没料到,真的实现了……”还偏偏,是以这样的方式…… [‘你有一天也会下山,我们……总会再见面的吧……总有一天……’ 什么时候会再遇到呢?在这座山之外,繁华浮世中,总会再见面的……] 丝丝勉强笑了下,“是啊……” 当年,她也曾说过,但愿这辈子不要再遇到的呢,怎么就没实现呢。 第二十四回 卓丝丝是黑衣侯和银钩侯的弟子—— 这个认知在冷遇的脑袋里足足盘旋了一炷香的时候才终于被吸收理解,然后通通从脸上表现出来。 她——!这个娇娇弱弱楚楚可怜无辜又无害,跟个温驯的小梅花儿鹿似的邻家小妹妹! 冷遇的下巴一直脱臼到午饭时间,害得丝丝好几次都想塞个鸡蛋进去试试大小,忍了好几回。 如今她终于露了馅儿,也不用再伪装,干脆露出本性,才算彻底轻松了。 她塞了个槐花包子在冷遇手里,“呐,你先吃,你家厨娘包的,手艺真不错。我去叫风无忌来吃饭。” 她边走,边琢磨着今儿个不知道风无忌怎么样了,自从她露馅以来看得出风无忌很努力的在调适小卓就是卓丝丝这一个事实,但是同样看得出来他努力的成果不佳。不过丝丝并不担心,毕竟他们过去的关系也是不错的,就算她这个小卓是假的,丝丝可是真的,就算她欺骗了一点点他的感情,当不成情侣,也不会是仇人。风无忌既然有在调适自己的心情,想必问题不大。丝丝好奇的只是结果,不知道风无忌会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是昔日旧友,还是今日的小情人? 她踏进风无忌的房间时,依然甜甜软软的唤了一声“无忌哥哥~~” 站在窗边的风无忌一僵,忍住了,这次没跳开,只是转过头来的时候微微蹙眉,显然不太想听到这个称呼。 丝丝笑笑,反正她是故意喊的,也没打算喊几次。毕竟面前对着的是她记忆中那个斯文清秀的少年,虽然多了些锐利如芒。 “喂,我说,你到底想明白了没有啊,还要想多久?” 风无忌的表情好像吃了苍蝇,面对丝丝无话可说。丝丝干脆走近,无赖一般,“呐,事实已经这样了,我就是卓丝丝,也是小卓,不过装了这么多天说实话我自己也挺累,你若是想,我偶尔陪你装装也无所谓,但是别让我天天当小卓就成。我知道你需要时间适应,不过也别太久,我时间不多……哎,那啥,你要就是调适不过来,你不还欠我一条命呢么,就当你履行报恩义务好了,是不是比较容易接受了?” 风无忌看着眼前的丝丝,怎么就觉着她就像个逼良为娼的老鸨。 “丝丝……你一点都没变。” “怎会?我的胸部有长啊!”丝丝几乎是脱口而出,风无忌一顿,已然是哭笑不得。但是,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何对着[卓丝丝]竟然丝毫感觉不到男女之防……倘若说这句话的是小卓,他恐怕……停,小卓怎么可能说什么胸部不胸部的。 卓丝丝在他的人生中不过只有三个月,漫长的10年漂泊历练中短短的三个月,留在他心里的印象却如此深刻。 那三个月,他本是为求毒而去,却成为了10年来唯一可以忘记了仇恨,没有过去亦没有未来的日子。 “丝丝,为什么你总是能够这么毫不犹豫,方向明确,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难道你就没有迷失过?”他静静看着面前的丝丝,眼中如刀的犀利竟然消失不见,就算丝丝还是小卓的时候,也不曾见到这份锐利完全消失过。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和沧桑。 丝丝心中微动,他不过也只是二十二三岁,这份沧桑和疲惫,不该属于这样的年纪。 “没有啊……我只是一直有事要做而已,很多事情等在那里,只能一件一件去做,都还怕做不完呢,哪里有时间多想什么。偶尔也有无事可做的时候,就随便找点事情来打发时间……我……” 丝丝的话被淹没在风无忌的胸前,当她发觉时,已经整个人被包裹在风无忌的怀里——他不是很瘦吗,记得他的胸膛也并不宽广,为何能够将她刚好包裹……等她想到现在不是研究这个问题的时候,风无忌已低下头,埋进她的颈窝。丝丝终于得以呼吸新鲜空气,费力的抽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风无忌……已经很累了吧。抽走了那份锐利,他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清秀少年,斯斯文文的模样犹在眼前,好像一个刚从学堂里走出来的少年郎。那时候,他十七岁,已经过了五年。 “我以为……我能坚持,”风无忌的声音低低的从她的颈窝传来,“我的仇不能不报,无论用多少年……可是我不知道,原来十年是这么漫长……” 丝丝轻轻拍拍他的后背,想必他也很辛苦,五年前,他或许还有自信,还有坚持,再一个五年,却只有仇恨陪伴支撑着他,然后呢,倘若报不了仇,是不是还有下一个五年? 丝丝轻叹,却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其实……你也不是那么喜欢小卓吧?” 小卓,那个近乎完美的女子,完美到有些虚假,因为她从不曾存在过。 她能够感觉到,风无忌的后背有一瞬间紧绷。她知道,她猜对了。她想,对于小卓,他或许是有喜欢的,一点点,也许比一点点还要多一点点。但是,与他的仇恨想比,这样的喜欢太过渺小,本该淹没。他只是需要一个寄托,为他紧绷了太久的精神寻找一个支撑,他遇上了小卓,也许因为她的完美,若是小卓,定然可以包容一切,陪伴着他吧;若是他去报仇,小卓也会义无反顾等着他吧;若是他就此一去无回,小卓这般好的女孩子,他定然是不用担心的,她一定能够有一个好归宿……多么完美。 但是,丝丝想,也许……应该还有着另外一个原因。他看着小卓的时候,似乎总是透过她,怀念着什么……就连丝丝也想不明白,也疑惑过,自己在接近他的时候,未免太轻易了些。 第二十五回 “那个……我说,风无忌……” 丝丝真的很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被风无忌这么抱着,的确是很舒服啦……但是,那个……这个姿势站久了,她的腰好酸…… “我说,咱能不能换个姿势再抱……” 肩上的风无忌发出一声闷笑,放开了她,“也就你在这种时候会说这种话。” “哎,现在是你在占我便宜哎,还这么说我!” “……”风无忌稍稍离开她半步,打量下她纤细的身子,“你有便宜可以占么?” “喂!风无忌!!” 这个家伙!小白鼠不是应该老实的任她欺负么!?什么时候也这么口齿伶俐了?? 浅浅一笑,风无忌理了理丝丝被自己碰乱的头发,“来找我有事?” “吃饭!”丝丝没好气地答道。 风无忌缓缓收了笑容,点下头,拉起她的手向门外走去。 丝丝依然盯着自己被拉住的手。上一次被拉的时候,她起码还知道他们是个什么关系——骗与被骗的关系。那么,现在他们算个什么? 好吧,她知道,风无忌身边这个位置,有足够能力自保且适度没心没肺的卓丝丝比除了贤惠什么都没有的小卓更合适。 “风无忌,你真的百毒不侵?”丝丝突然问了一句。 风无忌停下脚回过头来,看了看她,缓缓道:“算不上百毒,但是寻常毒药都不能奈我何。” “那个……你……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 “……你不知道?” 听这话,果然是她搞出来的没错了。“那个……无忌哥哥~~当年,我也救过你是吧……” 只要听到[无忌哥哥]这四个字,风无忌就算用脚趾头当大脑都知道她要干什么,他依然很合作,很默契,不需要丝丝多说。 “知道了,以身相许是吧。”话音淡淡落下,他拉着丝丝的手,若无其事的转了身继续走。 [以身相许]也可以有不同的意思,不过丝丝相信,他说的一定和她想的是同一个意思。 还没有走到前厅,两人就看见冷遇木愣愣若有所思的啃着手里丝丝塞给他的包子,好像终于意识到他们还要和这个大油灯一起吃饭,(这里米有电灯泡,所以冷遇充其量一大油灯——丝丝语。)风无忌没有走进去,想了一下转头问:“厨房里还有吃的么?” 丝丝点头,“槐花包子还有不少。” 风无忌便又拉着丝丝改道直奔厨房,请厨娘用油纸包了两三个包子,带着她从后门离开。 “喂,我们去哪儿?” 风无忌不答,走到一匹白马前,把包子塞到丝丝怀里,将她抱上马,自己坐在她身后,一夹马腹飞驰出去。 马一直奔到山坡才缓缓慢下了步子,丝丝四处张望,一片清新颜色撞入眼中,她深吸了一口气,有点明白,这就算野餐了吧?可是……只有几个包子,连点水也不带,这个呆子! 虽然好笑,她却没有说出来,任风无忌把她抱下马。 他在抱的时候她就想,这个家伙看来一点经验也没有,跟抱小孩子似的——她又不是小卓,自己下来还比这利索呢。可是……不讨厌。被这个家伙当作小孩子一般照顾的感觉,一点也不讨厌。 “喂,怎么会突然间想起带我出来野餐?” “野餐?”风无忌一怔,下意识摇头,“没有,只是想两个人单独找地方吃顿饭……” “噗——要跑这么远找地方?去你房间不就好了,笨蛋。” 就算被笑骂笨蛋他也不恼,只静静看着丝丝,只要在她身边,心里便感觉很静,很安宁。看着丝丝在山坡上找个地方坐下来,一边看着远处风景,拿出个包子啃着,他也放马自去吃草,在她身边坐下来。 丝丝将包子塞给他,两个人并肩坐着,各看各的风景,各吃各的包子,好像当真就是为着跑来这里吃包子,眼下包子就是天大的事。啃着啃着,丝丝便笑,侧着头看他。 “哎,你那个‘以身相许’,是哪种意思?” “……” “哪一种啊?” “——随你。” “那——我可不可以当作两种都算?” “…………随你。” 丝丝呵呵偷笑,将头靠在他肩上蹭蹭,再蹭蹭~~呵呵……好舒服~~ “呐,你说的哦,你可是许给我了的,没有我的批准,不许任何女人接近你,碰你一跟手指头——多看一眼也不行!” “…………那你先把帽子还我。” 噗——哈哈哈哈~~这个家伙~~还真答应啊,“反正我现在又没带,先替你保存喽。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呢,我当然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只要离开我半步,就要戴好帽子不许露出脖子以上头皮以下!” “……如果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有别人看我呢?” “我就毒瞎她的眼睛!” “……”风无忌沉默下来慢慢啃着包子,似乎在考虑这句话的真实性和可行性。丝丝偷偷瞧着他认真的样子,靠在他肩膀上咯咯偷笑到岔气…… ——小白莲,就原谅原谅姐姐开一次小差吧~~可是风无忌真的好可爱……蹭蹭~~只要和风无忌在一起,这样靠着他,就感到好舒服,好安心……好像……回到家一样的感觉。 “丝丝……我从之前就觉得你好像一个人……” “嗯?”丝丝稍稍抬起头,果然,“像谁?你可不许蹦出个旧情人。” 风无忌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表达一下不满,丝丝更不满——刚刚吃包子你手擦了没啊? “别瞎想,是……我娘。” 丝丝稍愣,想起偷剑那天晚上他迷糊中看着她,叫的那声“娘”,果然,是睡糊涂看错了人……原来…… “很像么?” “一点点。”他看看丝丝,又纠正道,“再多一点点。不说话的时候有五分像,一开口就只剩两分,还是小卓比较像。” “喂,什么意思啊!”变相说她不淑女呗! 风无忌只笑不语,伸手按住她的头又把她按回自己肩上,“你这样挺好……” 丝丝在他肩上靠了一会儿,犹豫着问道:“风无忌,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事……”她想问的是他的仇恨,她不必说明,因为他听得懂。那些事情她过去可以不管,可是如果她现在把风无忌列入自己的人生,她就有必要知道。或许能帮得上忙,就算帮不上,至少也要心里有底。 风无忌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的事情,五年前下山前一晚不是已经跟你说过……” 是么……呃……那时候好像喝太多,记不清他说了什么……又好像记得一点点…… “那……虫脉,是什么?有虫眼已经很可怕了,你要虫脉做什么?” 风无忌的身体似乎僵了僵,很快恢复,淡淡道:“过一段时间我会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是,她真的很想知道嘛…… 风无忌似乎可以感知她的心思,避重就轻道:“那个时候,我很需要武功……十年前,我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家里惨遭巨变的时候我还在学堂求学,虽然也有修习武艺,却不过是为着强身健体,并不精通,出事以后我拜了夫子江湖上的一位好友为师,也就是冷遇的师父,跟他习武五年……” 丝丝静静的听,想起五年前那个仿佛刚从学堂里走出来的翩翩清秀少年,好像突然明白他身上发生的悲伤和无奈,心里一阵莫名疼痛。 第二十六回 “我虽起早贪黑用尽全部努力去习武,却终究是错过打根基最好的时候,武功虽然大有长进,但若是面对我的仇人,依然如蜉蝣撼树。我因此上了黑目山,求得虫眼和虫脉,才有今日。” 如此听来,按照风无忌所说,以他今日武功修为,未免太高了些,比起五年前…… “那么虫脉是可以提升武功的东西?” 风无忌轻轻摸摸她的头,似轻叹道:“你这个丫头未免太聪明了些……” 丝丝此刻却在想着:又摸,回去要洗头了……头发这么长很难洗哎…… “你的仇人,是……?” 风无忌放开了她,站起身,远远的看着远方,视线不知落向何处。 “丝丝,只有这个,你不要问得太多。对你并无好处……其实你并不想卷进危险里来,对吧。”他回头,浅浅含笑的一眼。并无责怪,却让丝丝感到自己瞬间被看透。原来……风无忌真的看懂了她,他看不透小卓的伪装,却轻易看透真正的卓丝丝。丝丝仰头看着面前此人,眉目细长,下巴尖削,黑密的头发在风里轻扬着,猎猎长衫下裹着纤削细瘦的身子……他那么漂亮,丝毫不显得女气,漂亮的就像插在你面前的一把精工铸造的长刀,薄而利,透着寒光……就像如钩,虞冰,还有碎烟(缺月的配剑),锐利的锋芒和尖锐的美让人无法拔开视线。 她可以给如钩做鞘,那她能不能成为他的鞘? 丝丝隐隐觉得有什么念头要从脑袋里冒出来,她想着风无忌面对风残月时极力忍耐的愤恨……他那时的反应并不寻常,但是又不像是真的面对仇人。还有他看到新月时的神情……他的仇人跟沧冥水榭有关?不是那么巧就是沧冥水榭吧~~? 这么说来沧冥倒是很符合他仇人的情况……难道是小白莲?哈,怎么可能,十年前他也就是一个少年,干得出灭门那种事么,要说是老主人也就是小白莲的师父倒还有可能…… 不要吧,那种言情小说里才会有的乔段不是让她遇上吧,她可当不了悲悲戚戚的女主角。 “走吧,我们四处走走。”风无忌打断了她的思路,丝丝“嗯”了一声,没走两步就被地上一朵黄绿色的小花勾走了,蹲在地上仔细研究。她在她那个时代也见过这种花,始终不知道学名叫什么,老人都口头称“瞎眼花”,骗小孩子说这种花不能看,看一眼就会瞎。她小时候也被骗过,嫩嫩的黄绿色,多重的漂亮花朵,让她想看又不敢。长大了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既然有这种说法,这花必然是有毒的。银勾老头并没有教过这种花,难得遇到,有价值研究一下…… 她还在专心致志,不知什么时候风无忌已经走开好一会儿,又回来了。 呼啦一大捧花出现在她眼前,丝丝怔了怔,怎么这边也兴送花吗,追女仔还真是哪里都一样。她低低说声谢谢,接过来,瞧着这些花却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不喜欢?” “没……”好杂的一捧花……而且不是入药就是研毒用的,还夹杂着许多药草,甚至有的还连着可以用来入药的根……果然是风无忌,还真是了解她,省了她不少功夫。 “多谢。”她重道一遍。 “回去吧,快起风了。” 两人回到冷家庄时冷遇仍旧对着啃剩的半个包子发呆,风无忌暗暗嘀咕难道这一次这小子是动真的?不,他每一次都是动真的,只是这一次情况确实有些异常。就好像被黄鼠狼迷住了一样。 “师弟,师弟!”风无忌叫了两声,手刚拍到他的肩膀,冷遇忽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师弟,你去哪儿?” “我,我出去一下!”他走到门口看见丝丝,一顿,突然拖住她就走,头也不回对风无忌道:“借用一下!” “冷二,你带我去哪儿?”打从露了真面目她‘冷大哥’也不叫了。 冷遇拖她到外面,确定风无忌听不到,停下来捉住她的双肩,“卓姑娘,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个石牢,你可知道里面怎么走!?” 丝丝茫然的点点头,那里面虽然像迷宫一样,她当然是知道的。 冷遇一喜,“你告诉我!不瞒你说,让你留在石牢的恐怕就是沧冥水榭的人,那个银面具新月也有,沧冥水榭的人神出鬼没,这是找到她的一条线索!” “你……要去找她?” “卓姑娘,快告诉我怎么进去!” “我……我记不清了,出来这么长时间,我已经忘记了……”话音都还没落,冷遇已经转了身,“我自己去找找看!” 等——等等!丝丝就是想拦,眼前哪里还有冷遇的影子? Xia~糟糕了! “丝丝,出什么事了?”风无忌走出来,丝丝却顾不得他,说了一声:“我刚想起来,我也有点急事,离开一下——”说完不等风无忌开口,便咻咻的不见了踪影。 ——好轻功。 * 冷遇一路快马加鞭回到初时遇到卓丝丝的地方,凭着记忆他不难找到隐蔽的洞口,只是进了洞之后,那错综复杂的通道才是真正的困难。他不点火把,试着凭感觉像上次一样一点一点的摸进去,就在他快要迷路的时候,一股菜粥的香味传来…… 冷遇精神一震,便循着香味找去。 窈窕婀娜的身姿再入眼底,奶白的轻纱一重重无风自飘,她背对冷遇,显然已经感觉到有人进入,却不急着回身,冷遇不确定的轻轻问道:“新月?” 那女子缓缓转身,一双清冷的眼睛,漠然看着冷遇。 * 丝丝轻功很好,骑马的技术却着实一般,虽然屁股底下也是一匹良驹,却终究没有赶上冷遇。当她匆匆赶到石牢,摸进洞口,正听到冷遇那一声“新月”。 还是晚了一步。她抱着头躲起来,一双眼睛巴巴的瞅着冷遇对面的女子——柳腰细细如烟如幻,正是缺月。苍天有眼,缺月注意到洞口的丝丝,向她这里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只淡淡应道:“冷公子。” 丝丝此刻万分庆幸,当自己作为新月的时候,从来不曾开口说话,冷遇听到缺月的声音也不会穿帮。而缺月,正是最后那一夜将剑带出冷家庄的‘新月’。 新月与缺月身量本就相似,气质虽然不同,但多年相识,又在锦地罗着意的培养下,想要冒充对方可谓轻而易举,连气质神态都能模仿个七八分,有需要的时候两人互相顶替也是常事。缺月几乎在第一时间便做出反应,配合冷遇,将自己当作新月。 丝丝冲缺月比了个手势多谢,不愧是一个院儿里住了这么多年的好姐妹,她急急跑来通气儿倒是多余了。 于冷遇来说,他这却是第一次看见‘新月’的脸。 这样一张脸庞,已完完全全超出预料之外,仿佛湖面上的一丝水雾,冉冉的缥缈着……缺月的美,不似新月那般楚楚纤然,而是如烟如幻,宛若一个不真实的梦境。冷遇彻彻底底的看傻了。 又一个倩女幽魂。 有缺月在这里坐镇,将冷二交给她丝丝很放心,保准冷二这个风流公子铩羽而归,一点好处都讨不到。于是她悄悄的按着原路摸出去,溜回冷家庄,搬好躺椅瓜果等着看冷二如何变成斗败的狗熊一样垂头丧气的回来。 第二十七回 夜色渐深,风无忌已经准备歇下了,只是想着冷遇的状态,不禁有些担心。 冷遇这般失了魂似的是为了谁,他心里也明白,可是就算他尽量不让自己的仇恨牵连到冷遇,也不想看他为了这个魔女失魂落魄,沧冥四月绝非善类。他还在思索着如何劝诫师弟,敲门声蓦然响起。 这个时间会来找他的,通常只有冷遇。 风无忌并未多想,未披外衣便走到门边,打开房门。 ——丝丝? 门外的人让他一怔,这么晚…… “丝丝,有事?” 她此刻的形象着实让人感到莫名,一身轻装便衣已经毫无淑女风范,还高高挽着裤腿穿一双木屐,露着湿漉漉的脚丫子,袖子撸起,一双手同样湿嗒嗒的还粘着可疑的碎草叶。 “风无忌,快来帮忙!”丝丝拉起他就走,风无忌想起自己此刻只穿着底衣正要开口回去拿衣服,丝丝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念道:“你一个大男人还怕什么,三更半夜的谁看啊!” 原来她也知道现在是三更半夜,很好。 虽然很想说教一回,只是想起丝丝在黑目山长大,在山上的那些日子哪里有什么男女之妨,三更半夜陪她在药房里胡闹也是常有的,如今丝丝人是长大了,这习惯还是没改,便不再多说什么。 丝丝拉他进了自己房间,他才感觉有些不妥。 “丝丝,你要做什么?” “收利息。”她转回身,笑吟吟的看着他,“呐,你欠我一条命呢,我也不急着要你还,但是先收点利息不过分吧?”说着眼睛还在风无忌身上飘来飘去。 ——既然[以身相许]可以有两种意思,那么[收利息]自然也还有另一种含义。风无忌既然说过[随你],这收的是哪一个利息就有待研究。不过这个悬念没有持续太久,风无忌已经看到房内摆放的大浴桶,水几乎是碧绿色,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碎叶子。 如果只有一个浴桶,悬念将继续悬下去,但是看到里面那些药草叶子——艳遇变成惨遇,桃花运转了狗屎运,就是这么一回事。 丝丝依然笑吟吟转身去端了一碗热汤药来,“无忌哥哥~来~~趁热喝~~”一如五年前每一次连拐带骗哄他喝下那些古怪的不明汤药。 趁他端过碗喝下药汁,丝丝殷勤的替他宽衣解带,轻车熟路。她做得太熟练,熟练得让人不得不在意。 “丝丝,你经常在做这种……?我是说……” “是啊。” ……这种时候你可不可以就不要这么默契了。“你……” “我常常都在帮小九泡药浴嘛……” “小九?” “哦,我照顾过的一个病人。中了毒昏睡好多年了,只能我来动手嘛。”丝丝回答得漫不经心,已经脱下他的上衣,只留了裤子便推他进浴桶。 “这些事让弄弄来做不就好了?” 丝丝一顿,讪讪一笑,“弄弄……嗯,这几年没和我在一起啦……” “怎么,他不在山上了么?” “唔……嗯。”隐瞒的事情多了,果然要扯好多谎……丝丝含含糊糊的应过去,拿了条毛巾沾湿在他胳膊、后背用力的搓。 ——这药浴也附带搓澡服务么? 风无忌不知丝丝方才给自己喝的是什么东西,体内仿佛有一团热源不断膨胀,加上丝丝将皮肤搓得火辣辣的又痛又热,感觉某些东西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身体在起着细微的变化,这种尴尬而令人难以启齿的变化丝丝显然是知道的,却全然不放在心上,专心的搓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好像这仅仅是一个大夫面对一个病人,或者说……一个研究狂观察着试验用的小白鼠,全无杂念,令人无端的感到挫败。 风无忌皮肤赤红,只能按耐着燥热,不断的告诫自己静下心来。丝丝搓着他的皮肤,不时地将浴桶里滚热的水撩泼到他身上,偶尔彼此间的皮肤轻触,引得水里的身躯微微僵硬。 “哎,原来你是个处男哦。” 石破惊天的一句话,炸雷一样就从丝丝嘴里突然蹦了出来。 卓、丝、丝!—— 一道刀子样的目光扎了过来,丝丝吼吼的向后一跳,被那犀利的目光扎得丝毫没有心情去看风无忌呼啦从水里露出的精炼身材—— “那那、啥!你别过来——我说的是真的啊,你明明是红的,处男都是红的嘛……” 什么红……风无忌偶然瞥见自己的皮肤,竟然全身熟虾子一样红得异常,就听丝丝还在继续,“如果不是处男会变成紫色……喂,你别瞪我!——别问我为什么!我哪知道为什么,它就是这样,不然你告诉我为什么守宫砂就能验出是不是处女,一样的嘛,我哪说得清——” “卓丝丝!!”风无忌低吼一声,“你先给我闭嘴!” 闭嘴就闭嘴——丝丝看着风无忌头痛恼怒的揉揉额头——她一个未出阁姑娘,怎么张口闭口处女处男的! 真是……被人发现是处男也不用恼羞成怒么,死要面子——丝丝依然嘀嘀咕咕。 “哎,你先从里面出来吧。”丝丝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这把刀子还真利,卯起来她也有点招架不了。 风无忌的火气终究是不了了之,面对丝丝只剩下无力感——他当然知道丝丝不会这么无聊为了查一查他是不是处男而费这么大力气折腾。可是这个丫头,着实让人无话可说。他跨出浴桶拿了旁边的衣服穿上,只见丝丝走近木桶,用手撇去水面的浮叶,那一桶碧绿此刻竟然变成了褐红。 丝丝抬起头,眼神古怪的盯着风无忌,突然问了一句:“你肚子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东西? 风无忌皱皱眉头,总不会有宝宝吧! (说笑,说笑而已……别认真吧……) 第二十八回 “你刚才喝下的那晚汤药,可以将体内的毒素通过毛孔少量排出,如果无毒,水不会变色,有毒则是黄色,毒越多越杂,颜色越浑浊——好,我承认,这桶水会变成褐色,都是我当年干的,那些毒残留在你体内无法化去——但是,不该有红色!”丝丝抬头看着他,顿了顿,“跟虫脉有关吗?” 风无忌走到她身边,伸手轻抚她的长发,收敛了眼中的锐利,眼中浮起淡淡的温和,“丝丝,我说过现在不是告诉你的时候……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也许不多,至少……在这段时间,不要去想那些事情,好么。” 丝丝想要开口追问这句话的意思,风无忌伸出双臂圈住她,紧紧抱了一下,便迅速放开,拉着她推出门外。 “今晚,不要再问,睡觉去。” 房门在丝丝眼前紧紧关闭,丝丝怔怔看着被火烛清清楚楚照在房门内侧的影子,皱了皱眉头,高声道:“哎!这是我房间哎!!” 门里的人静静靠在门上,完全没有开门的打算。 丝丝那纤细温软的身子残留下的触感犹在,他已经不确定,到分别的那一日,是否真的还能够舍下…… * ——[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也许不多]这句话,丝丝没有追问。 他还是要去报仇的吧,听他这番话,似乎没有把握活着回来……如果聪明些,她该离远点。就像小时候和姿姿一起捡到的小狗,如果早知道它会死,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捡回来。一旦培养了感情再失去,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 她会意识到这个问题,说明她现在的确有投入感情的倾向……就算是身边的朋友和同学死掉,都难免伤心,她怎么能够容许一个已经有些“在意”的人死在她的面前? 丝丝这才发现,虽然自己来‘这里’已经十年,也算是一个江湖人物,看过不少死人和杀戮,却从来没有经历过身边有人死亡。——那个,卓姿姿不算!鬼知道那妮子死了没有,哪儿鬼混呢。 虽然不确定风无忌的仇人是不是跟沧冥水榭有关,但是她不会让他死……呃,尽量。能力范围之内的尽量。 丝丝开始了新一轮的大补计划,首先,要改善风无忌的饮食,身体补好了,死的机会也小一点。 一锅锅排骨、肥鸡大补汤端上桌来,风无忌的眉毛微微扭曲,问:“丝丝,一大清早的,你这是……” “让你多张点肉肉啊,瞧你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看的人都不放心。来,把这个喝了。”一碗浓浓的参鸡汤递过去,她顺便招呼着,“冷二,你也来一碗……瞧你那什么样子,黑眼圈重得跟病鬼似的,哪里会有女人喜欢!”丝毫也没有自觉冷二如今的失魂落魄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丝丝毫不客气的落井下石。 “哎,冷二,你家后院那头牛卖吗?” 冷遇看了她一眼,“买牛?你买那个干什么,集市上有,家里的不卖。” “我就看着你家这头壮……不然,卖我条牛尾巴就好。” “……”冷遇寻思着这句话的意思,她是打算活生生的把那条牛尾巴割下来不成?“要做什么?” “牛尾汤,大补。” “……” “……” 冷遇默默瞥了脸色木然的风无忌一眼,几口喝完碗里的浓汤,抹抹嘴巴抬屁股就走。 “我有事出门去了!” “慢走,加油哦~~”丝丝自然是知道他出去做什么,追女仔么,总要勤快一点的。哎,差点忘了,“冷二——你家那牛尾巴到底卖不卖啊?”再看去,哪里还有冷遇的影子? 桌上只留下风无忌,面无表情的将一桌饭菜倒进嘴里。在丝丝面前,他很清楚——不反抗就是最好的结果。 丝丝很满意的看着碗盘见底,转身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来,这个也喝掉,保准你身强体壮八头牛也比不上。” 还有什么可说……喝。 日子一天天过,看起来很轻松,悠闲,丝丝每日的心思无非是照顾着风无忌的饮食起居,其他的时间约个小会,牵个小手,跟寻常的恋人并无两样。 这日子的期限是多少?他不提,她也不提,丝丝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用自己的方法给风无忌争取生机,各种补品,汤药一桶桶倒进风无忌的肚子里。五年前是她的药草毒方保了风无忌的命,希望五年后这个方法能够再次有效。 丝丝只是奇怪,那么多的补品膳食吃下去,风无忌那刀削似的身子怎么就不见长肉? 她的手不安分的在风无忌腰上捏捏,再捏捏…… “你在做什么?”风无忌拍掉身上那只不老实的手,丝丝纳闷的问道,“怎么你都不胖的吗?” “……你很希望我胖吗?” “也不是啦,如果长太胖,打不过仇家要逃跑的时候,岂不是飞不起来……” 风无忌又好气又好笑的敲敲她的脑袋——当他是什么,肥鸟么? 他渐渐收了笑容,显出些许担忧来,“这几天……师弟总是往外跑。” “是哦……”不过看他那臭脸色,很明显每次都碰一鼻子灰就是了。 “丝丝。” “嗯?” “你不是想知道虫脉的事么?” 丝丝一怔,他……打算告诉她了么,已经到时候了? 丝丝缓缓转头看他,很想说如果他不走,她也不是那么想知道,但是,想必风无忌会笑着说[这样可不像卓丝丝]吧。 “其实我已经猜到一些……虫脉,是依附在体内的[虫]吧?” 风无忌淡淡点头,“确切的说,是虫巢。吞于腹内,遇到血肉便扎下根。虫巢本身就是活的,它的根须会蔓延在身体各处七经八脉之中,宿者无论是体力还是武功都会提升到极限……” “副作用……我是说弊处是什么?” “……”风无忌依然淡淡神色,却不打算说,“这个你还是不要探究……丝丝,现在就是我的极限。我一直在等,等虫脉将体力内里都提升到极限,就是说不管我再苦练十年还是二十年,我的武功修为和潜力最高只能到此。而且虫脉所能给与的支持终究还是有期限,现在就是复仇的最好机会,错过了,就更难……” 何必解释呢……就算不是因为虫脉的期限,他也是复仇心切,想要早一天解决这一切的吧。终究还是要走…… 但是,她见识过虫眼,那传说中比虫眼更可怕的虫脉,它的[副作用]怎能不让她上心…… “风无忌,你……会活着吧?” 他笑笑,“也许。” 他过去真的是复仇心切,仇恨便是支撑他生命的全部,除此之外再无挂念,因而才能不顾一切……但是如今,他隐隐也希望,自己不曾服过虫脉。可是,晚了…… “风无忌!” 他的神色让丝丝没由来的一阵心慌,逼他直视她的双眼,“你现在不让我探究虫脉的副作用,我就暂时不问。但是别忘记我是卓丝丝,是银钩的徒弟,如果你平安报完了仇,记着回来找我,我不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 风无忌深深看她,轻声应道:“好。” 第二十九回 丝丝以为,至少,风无忌会来跟她告别。 但是这一天晚上他便不告而别,失去了踪影。直到冷遇拿着张字条风风火火跑来找她,“卓姑娘!” 丝丝回头时已经隐隐有所预感,平静的看着冷遇大步走近。 “卓姑娘,师兄走了!” 丝丝垂眸,半晌“哦”了一声,哦得冷遇满心的激动哗啦浇了一盆凉水。 ……就这样? ——还怎样? 丝丝瞥了一眼那张字条,“他有什么话留下来么?” 冷遇点点头,已经被丝丝的态度感染,冷静了下来,“师兄嘱托我照顾你……他说卓姑娘你如果无处可去,就留在冷家庄,有我冷遇在,冷家庄也就是你的家,断不会缺衣少食。倘若卓姑娘有什么别的去处或者打算,自可以去做,不必等着他被他拖住,他若平安定会去寻你,有缘自会再见。” 丝丝点点头,心中暗道一声:骗子。 “卓姑娘,师兄不告而别单身一人就去复仇,我实在放心不下,无论如何我也要去找到他,师兄的家仇就如我的家仇,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会协助他,明天一早我便动身,不知道卓姑娘你的打算……你还是留下来吧,一个女孩子家独身在外总是不安全……” 丝丝轻轻摇头,“不了,风无忌其实是了解我的,他知道我不会被拘束在这小小的冷家庄里,所以才没有嘱咐我留下来。我也有我该去的地方,打扰你这么久,是时候走了……” “卓姑娘……罢了,凡事当心,将来我助师兄报了仇,我们便去寻你。” 丝丝笑着点头,笑容有点僵硬,不过还好,她还能够笑得出来。 她出来也很久了,是时候回去了……小白莲还在等着她复命,不知道下一个任务是什么,小九也还需要治疗……真好,沧冥水榭有那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无论何时,她都有一个可以回的地方…… 回去吧,回沧冥。 * 浓浓的白雾弥漫在四周,不似仙境,倒像在看一场无声的雾都鬼片,只有不时传来的中药味道让人知道这里还是人间。 院子里很静,静得感觉有些可怕,只有屋里偶尔传出一两声水声,轻歌,夹杂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 “……我爱洗澡皮肤好好~敖敖敖敖~~呐,你皮肤真不是盖的咧,好嫩好白哦……我爱洗澡乌龟跌倒~~哎,其实我能做的也都做了,算不得薄情了吧,毕竟是人家的私事……我对他也算不错了你说是不是……你倒是说句话嘛,总我一个人在说……不过不说话也好,比你那兄弟一开口就惹人生气强,要不是长这么像真怀疑是不是一个妈生的……小九最乖,我要给你搓前面喽~不是占你便宜哦,别赖着我~~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 “你个女人有完没完!”门外一个隐隐含怒的声音插进来,“泡药浴就泡药浴跟小九胡说八道些什么,敢对小九动手动脚我废了你!” 丝丝瞥一眼守在门外‘监视’她的暗红色身影,“切~”了一声,“怎样,我和小九说话关你什么事,大不了不泡喽,治不好小九可不是我的错……”说着还用里的往‘下面’搓了搓,“这药浴就得这么搓知道不,效果才会好~~” 搓啊搓,搓啊搓~~无视门外的风残月咯~~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瞅瞅浴桶中双目紧闭白皙诱人的小九……这孩子,好漂亮~好清纯~好想扑上去~~ “喂!你在看什么?”风残月煞风景的轻蔑一笑,拿了大浴巾将小九一包,抱出浴桶。一模一样却气质截然不同的两张脸,放在一起,真是让人不YY都对不起这幅画面。丝丝看着风残月将小九包裹得严严实实一丝不露抱回房间,耸耸肩——小气鬼。 她回到沧冥水榭继续给小九‘治病’已经两个多月了……这两个月难得笑无情还在对青龙剑的兴头上,没有突发奇想命令她去寻什么新东西,她便暂时留在水榭哪里也不去。 这两个月来,已经完全没有关于风无忌的消息,也不知道那厮仇报了没有,人还活着没有。她每日给小九治疗,守着小九,说说话,心无杂念,日子倒也好打发。 她刚换下溅湿的衣服,便有门人来报,“新月姑娘,公子请您过去。” “这就去。”她整了下衣服,去见笑无情。 白玉高台,古琴美人。 层层莲白的重纱在身后展开,笑无情单手支着下巴,露出白玉似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古琴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撩拨,声声都撩在人心上。他似乎淡淡的有些心不在焉,妖也似的面容,仿佛随时都会羽化升仙了去,然而妖依然是妖,优雅妩媚,透着无尽妖娆。 丝丝走近,他才缓缓挪了视线,望着走过来的纤然女子,悠然一笑。 丝丝心里微微跳了跳——祸害。 “新月,你回来多久了……我有些记不清呢。”他的手指仍旧有一下没一下的撩拨琴弦,那琴声,却比不上他水晶撞击般的嗓音。 “两个月。” 拜托,这位美人小哥,人家我还沉浸在少少离别的失落里,别这么快就来挑战人家的意志力……55好歹让我在悼念个把月……(悼念——某些人还没死呢!) “是么,已经两个月……”笑无情显出些许刻意的困惑,那微微困惑的表情散发着致命的诱惑。“我可是一直在奇怪,新月怎么没来跟我讨赏呢。” 丝丝那摇摆不定眼见守不住防线的心被哗啦倒下一盆冷水——对,她的确是忘记了,忘记讨赏没什么,但是一旦这个人精从这里发现什么不对劲……姐姐不过开了个小差又不是劈腿,你鼻子不用那么尖吧…… “是小九的治疗情况有点进展,我不过想趁热打铁,一时没精神分心……” 担心什么来什么,果然笑无情仍旧挂着那些许的困惑,微微笑道:“是么,原来是小九……我还以为,你在外面遇到什么事……或者什么人分了心思呢。” “……” 笑无情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丝丝还没想好扯什么来说,就见笑无情似乎放下了这个话题,随手弹了几声琴……她约摸笑无情应该是会弹的,不过还从来没有听他弹过,短短几声,听起来水平还真是不赖。 笑无情不过弹了几下便停下来,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淡淡说:“这琴,是刚派人寻来的一把古琴,价值不菲。只是,这琴未必古老的就是好的,再怎么调,音色仍是差些,还是比不上现今的精工巧匠做出来的名琴。”他稍稍挥手,吩咐旁边的人,“换了。” 丝丝低下头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总感觉事情有点不对,笑无情今天怎么比平时还神神道道的。 不一会儿便有人将琴换了,一把新琴摆在笑无情面前,他拨了几下琴弦,叮叮淙淙,宛若清泉风铃……丝丝一惊,琴音听来却是耳熟,抬起头来一看,果然冷家庄时在风无忌房间里看过的那具琴! 第三十回补完 丝丝一惊,抬起头来看,果然冷家庄时在风无忌房间里看过的那具琴! 笑无情依然笑得淡然而优雅,轻声问,“怎么,为什么这样神情……你喜欢这琴么?那便送你,想来这琴的声音也是极配你的。” “不用了……您老看上的东西,我一个小小的侍女哪儿敢……” 笑无情轻笑几声,缓缓道:“无妨的,不过是一把寻常的琴罢了。纵是音色好些,有点名气,终究是不值什么钱,不过是个玩物。你要,便拿去,别太当回事就好。”笑无情随手把琴往前一推,起了身便离去。丝丝已渐渐透出冷汗,笑无情果然是知道了些什么,只是不知他知道多少……不,看来,知道得不少。 笑无情留下丝丝一个人在那里冒冷汗,自个儿甩袖子走了。才离开不远,便有门人来报——有人闯入水榭,已入第一道门,伤了弟子数人。 笑无情微怔,转而嗤地一笑,“想不到还真有人能够找得到水榭所在,通知缺月候在第二道门处,倘若他们过得了第二道门的玄阵,我便亲自去见一见。”衣摆在白雾中一转,向着沧冥的大门走去。 * 自那一日离开冷家庄,已经过了两个月。 风无忌用了两个月时间才找到他的仇人所在,因为江湖上从无人知沧冥水榭的确切位置。笑无情虽四处招摇,却只在各处行馆大开门户,唯有沧冥水榭的位置神秘莫测。 他用了两个月找到水榭,而寻找水榭的线索却用了他三年。 沧冥水榭依山而建,山呈弯月形围拢在水榭背后,前方是宽广湖泊,三面环水,湖上搭建宽敞桥台,直通湖畔。那山,少树木多光裸白岩,看起来如同雪山一般呈现白色,水榭建筑亦是白玉为主,湖面白雾浓重,从外面看来,长长的桥台远远隐没在雾中看不到尽头,水榭就如同搭建在湖中央,亦如通往世外仙境。 这样一个宛如世外桃源的所在,竟然是魔道邪门的巢穴所在。 第一道门,为无形门。设在湖畔桥口,十数白衣门人隐在四周,一旦有身份不明的人物靠近,一律杀无赦。 此刻白色的石板地面上,数具白衣尸体横倒地面,白石,白衣,全都戴着白色的面具,看起来个个一模一样,只有鲜血殷红刺目,流淌开来。十数具尸体一般模样,看起来仿佛死的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人化作十数个,场景甚是诡异。 风无忌平复了一下气息,冷遇此刻就在他身边,少少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 风无忌有些担心,冷遇的伤虽然不严重,但是伤在腿上,恐怕影响行动。他也曾几次想要劝说冷遇回去,只是这个人属牛皮糖的,并且不可否认,如果没有冷遇的帮助,只凭他自己,恐怕没有这么快来到这里。 “你的伤不要紧吧?” “没事,小伤而已。”冷遇眦了眦牙,倒似比他还急,“我们快走吧。” 风无忌略略沉吟,他虽想让冷遇处理下伤口再走,但这里着实不是休整的地方。前面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两人正要继续走,冷遇的视线向后一扫突然顿住,“师兄……”他用手指了指,风无忌循着他手指的方向转头看去——方才的尸体竟然不见了! 洁白的石板地面上光滑平整,连一滴血迹也无! 冷遇感到自己背上的汗毛凉飕飕的竖起一片,真见鬼了! 两人沉默的对视一眼,这个地方着实诡异得紧,然而他们现在也没有时间探究,更没得选择,一同迈上桥台。 从桥台的入口看去,这似乎是一条笔直的桥面,两旁有扶栏,远远的深入雾中。他们越向前走,身后的岸就越远,便也消失在百雾里,天地间除了雾,仿佛什么也没有。走了许久,仿佛走不到尽头,无论走多远都是同样的百雾,同样的石雕扶栏,他们隐隐觉得不妥,就算这个湖再大,走了这么久,也应该走到了湖中心。 “是奇门玄阵。”风无忌蓦地停了脚步,隐约知道就算再怎么走下去,也走不到尽头。 冷遇对此并不十分了解,问道:“我们要不要先退回去再做打算?” 风无忌微微摇头,“恐怕……回头也是一样情形。” 他们该怎么办?前后都是路,但都是走不出去的路。难道要困死在这里? 风无忌站定,向远处看了看,沉思片刻。 “过去……在黑目山的时候,我也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形……黑目山四周有一片林子,常年瘴气环绕,进入林子的人无论怎样走都走不出去,即使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直走,也最终会迷失。” 冷遇这还是第一次听到风无忌说起关于黑目山的事,想到丝丝是黑目山上下来的,不由叹息道:“若是卓姑娘在此便好了,她定然知道该如何走出去。” “她曾经跟我说过,那根本算不得什么阵法,充其量不过是障眼法。” “这怎么说?” “那林子布满瘴气,数十步之外视线便模糊不清,靠的不过是树木之间的排列和高低错落,让人有自己在走直线的错觉,实际上却早已经偏离,走上弯路。并且树林的稀疏自然的形成一种暗示,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按照引导不停绕着错综的圈子……这桥,根本不是直的!” 冷遇微愕,向前路看去,分分明明的一条直直的桥。“这要如何做到?” “这真的要谢谢丝丝了……黑目山的林子她曾经给我详细讲解过,如果将这里与黑目山的林子重叠,这里的浓雾,比树林的瘴气更甚,我们根本看不清十数之外。而且若照树林的排列,这里两边桥栏必然不是同样高度,而道路的细微弯曲和两边桥栏高度不同让我们的眼睛产生错觉,误以为这条路是直的……恐怕,在这浓雾的掩饰下,这座桥本身就如同迷宫,错综复杂,我们却只能看到眼前这一条。” 冷遇稳了稳发晕的头,痛苦道:“这下该怎么办,就算知道了原由,看不到路,我们依然走不出去……”他的话音刚落,浓雾竟然渐渐散去,变成稀薄的一层,视线忽然之间清晰了许多。两边的桥栏仿佛随着浓雾一起隐退,竟然消失不见,脚下变成一片平整的地面,白洁光滑,明镜一般铺盖着浅浅的一层水,湿了鞋底。 他们刚一走动,地面的水波便荡漾开来,宛若被碰散的镜面,顿时有虚幻的影响在脚下不断变换,破碎,聚拢,如同涟漪…… 第三十一回 风无忌忽然冷冷一瞥,“姑娘,你还是出来吧。” 但见脚下涟漪倒影之中一位白衣女子若隐若现随着水波聚散,只见到倒影,却未见人身,冷遇警觉地四下张望,在他们十步之外的正前方却突然出现一个女子,宛若从天而降,又似一直都站在那里,两人竟都没有看到她是何时到来。 那女子同样一身白色,只是比寻常门人质料更好,奶白色的轻纱如同将要融在这薄薄的雾里,显得虚幻。随着雾越来越淡,她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她的脸上并未戴与其他人一样平板的白色面具,仅仅蒙了一层面纱。纵然看不清面目,冷遇却不会认为这世上有更多的人拥有这般卓卓而曼妙的身姿—— “新月!?” 女子对冷遇的声音恍若未觉,略略一礼,漠然道:“恭喜二位参透迷桥,公子正在等候二位,请随我来。”她的嗓音淡淡的,透着渺茫,这般声音冷遇怎会听错?然而此时,他们是敌非友,或者对于‘新月’来说,他们从来都[非友]。 女子不理会二人反映,自转了身前行而去。她的脚步很慢,身形移动却不相符的异常快,随时都会消失在这淡淡的雾里,冷遇和风无忌只能紧紧跟着,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脚下的涟漪随着每一步落下而不断扩散,倒影中仿佛有千百白衣人飘忽而过,又随波散去,宛若百鬼夜行,让人遍体生寒。 风无忌突然有种莫名的强烈感觉,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心里突突的跳,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前方女子身影倏地消失,两人脚下一顿,警觉起来。 刹那间四处竟有数个相同女子的影子袭来,虚虚实实远远近近,似乎随时都会从各个方向同时出现又消失不见,让人无暇招架—— 不过百招,他们还丝毫把握不住对方攻击的方向,已经有数剑擦破皮肉。 冷遇看着那伤口,原本不忍对那女子下手,此刻却突然反攻。风无忌略略不解,冷遇道:“她不是新月。江湖皆知新月的佩剑乃是如钩,并且从不使用别的剑。如钩锋刃独特创口上会被剜下皮肉,但是这个伤伤口薄细,必是把极薄的剑!” 但是……这个女子的剑法确与冷家庄盗剑那一晚的“新月”有说不出的相似。她们本是同门,应该没什么好疑惑。可是风无忌心中越发忐忑,突突跳得紧,眼见女子再次自雾中消失,脑中突然闪现一个画面—— 他看到少年走到蹲在地上的女孩子和小娃娃身后,[在玩什么?] [镜子迷宫。] [镜子迷宫?] [对,我家乡游乐城里常有的把戏——别打岔,我和弄弄正研究着呢。] [这个……要做什么?] [障眼法。] [像迷林一样?] 女孩子抬起头,冲他露着牙齿一笑。[有兴趣?来,我掩饰给你看。] 女孩子简单的用三面小铜镜放在等三角的位置,中间放一个小木人,镜中便有数个木人重重叠叠,小娃娃帮忙,他们一起分别转动不同的镜子,间或拿走一个,影像的变化令少年略略想到了什么。 [只是这个铜镜不够好,如果有玻璃镜子,效果更是不同。] [何谓玻璃?] [就是一种像水晶一样的东西,透明的,薄薄的,做出来的镜子连连上的毛孔都能照出来,跟面对真人一模一样——你不懂的啦,就当它是水晶琉璃镜好了,如果我能想办法做出镜子,再多加几面,配上适当遮掩视线的烟雾……嘿嘿嘿……还怕银钩老头儿不着道?] 一旦了解了这个‘阵’的效果,不难想到在不知情的人眼中会是怎样可怕的一种情景。 [这……是你想出来的?] [借鉴,借鉴而已……] [这个一旦流传到江湖……] [不会啦。这个镜子迷宫只有你我,弄弄,和银钩老头知道而已,弄弄最听我的话,不会乱说,老头又常年不下山,你不说,江湖上谁会知道?] ——江湖上谁会知道? 风无忌蓦然惊醒,看着薄雾笼罩的四周,这是何种巧合……迷桥(林),镜子迷宫……丝丝过去那三个月跟他说过很多东西,但这两样竟都在其中! 难道黑目山跟沧冥水榭有什么关系? 他压抑住自己的思绪,沉静道:“姑娘不必故弄玄虚了,这镜子迷宫的把戏说穿了,就没什么戏可唱。”——不过是借着薄雾掩住镜子,不断的变幻角度,且不使他二人映入镜中……他们看到的全都是虚影,那女子只需要在别处晃几个虚招,然后突然出其不备的攻来。 他的话说完,雾气又散了些,视野已经开阔许多,果然有几面巨大的镜子缓缓撤入地下的暗格内。 ——水晶琉璃镜。透明的,薄薄的,照出来的跟面对真人一模一样……有人做成了么? 视线越来越清晰,只见前方远处,一道大门耸立面前,大门缓缓而启,从其中走出来的人一身层层叠叠的莲白长袍拖曳,眉目优雅清濯,却透出妖异的邪气,似仙,更似妖。 ——笑无情!! 风无忌一瞬间双目如刃,生生的扎过去,恨不得将他万箭穿心! 笑无情悠然的微微挑起下巴,半眯着眼睛打量了风无忌一眼,在他刀子一般的目光里好似浑然不觉一般,优雅依然。 “怎么……看起来,阁下似乎不是来找碴儿的。”说的也是,谁家来找碴儿还特地费这么大功夫找到沧冥水榭里来? “笑无情!我要你为我风家满门偿命!”风无忌狠狠盯住笑无情,他却只是漫不经心的弹了下衣摆,“风家?哪一个风家?”他看了一眼身后跟随的寒水月,后者一脸黑线——笑无情绝对不是在故作姿态想要气人,他是真的不记得了。灭了人家满门,然后转个身自个儿就忘了。 不过对他来说,你是来找碴,来挑战,还是来报仇都没有什么区别。他浅浅一笑,对风无忌道:“你看起来还不太懂得沧冥水榭的规矩,不管你的动机为何,要跟我交手,就先打败我的护卫。”他勾勾凝脂般修长细滑的手指,一个白衣女子从天而落,正是方才雾中蒙着面纱的女人,一柄长剑在她手中,薄而透,细长锐利,滴血不沾。 冷遇清楚地看到那把剑,低声对风无忌道:“碎烟——她是缺月。” 只是现在无论眼前的是什么人都跟他无关,不管有什么挡在他面前,他也要神挡杀神——他的目标只有笑无情一个! 笑无情此刻却微微怔,手指勾勾,再勾勾——怎么只勾出一个? 他又看了眼寒水月,“那两个呢?” “风残月正在往这里来,新月那边还不知道有人闯入。”她有那个心思管这些么?早让那具琴吓懵了。 “叫她来。这种热闹少了人怎么行。” 这厢窃窃私语,那边缺月早与二人交起手来。 第三十二回 沉重的门再次开启半边,一袭暗红颓颓散散的从里面走出来,看了眼四周情形,一见风无忌和冷遇,嘴角微微一挑勾了个冷笑——老熟人么。 见是他们两个,他干脆往门上一靠,一点也没有出手的打算,等着看戏。 笑无情不愠不火的看他一眼,风残月挑眉看回去,“要帮缺月的忙找新月来,我不去。” 交手数十招,冷遇出手有些急切,招招都向着缺月的面纱下手。风无忌知道他的心思,就连他也越是交手便越心惊——那一晚带走青龙剑的,究竟是谁?眼前的这个女子,究竟是新月还是缺月? 风无忌和冷遇交换一个眼色,两人交错而上,风无忌挡住她的剑牵制身形,冷遇猛地用剑挑开了面纱—— 他脱口唤道:“新月!”一时间停下了攻击。 不远处的笑无情一声轻笑,缺月也收手,落在一旁。 “缺月……你们认得?” 缺月微微低头,脸侧向笑无情,但依然注意着风无忌和冷遇二人动向,“是,见过数面。” “哦……?不过我倒不知道你没事儿顶着新月的名玩儿呢,还是这二位的眼神如此不济,连大活人也能认错?” “缺月不曾自认为新月。”只是没有否认罢了。 “你真的是缺月!?”冷遇上前一步,“那新月究竟是谁!?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你!?”他心里一乱,那个让他一见钟情的女子究竟是谁!?可笑,他竟连这个也不知道! 缺月沉默不答,他稳下心神,看了一眼风无忌——罢了,他的感情已是这么荒唐,连中意的人是谁都弄不清,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师兄的仇! 他对风无忌使个眼色,风无忌不动声色缓缓眨了下眼,两人突然一起发动箭一般飞出去,冷遇冲向缺月拦住她的动向,风无忌便直向笑无情而去—— 笑无情动也未动,缓缓勾了嘴角看风无忌的剑瞬间逼近,风无忌不信他会老老实实被杀,他的心却猛地一跳,那惶惑的预感再次席卷而来——转眼剑锋已至,笑无情依然眼睛也不眨,此刻大门上方却突然一道白色身影翻下来,剑光一闪,风无忌的剑“叮”的一声被隔开来。 身影落地,一身白纱飞扬纤纤而立,锐利的长剑微勾,直指风无忌。 四目相对,风无忌瞬间惨白了脸色——“丝丝!” 卓丝丝只是来打发不要命的闯入者的。 这种活儿在行云别馆她每天都要都要干个三五回,虽然每次来人不同,但都大同小异没什么创意可言。所以,她这次依然抱着早打发了早了事还要回去给小九扎几真的想法,像平时每一次‘干活’的时候一般心态直接迎了出来轻车熟路挡掉笑无情面前一剑。 可是,她没想到会见到风无忌。 她的剑,还虚指在风无忌的胸口,时间却停了。 这一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过去的一切,怀疑过的,不想怀疑的,都因着此刻站在这里的丝丝一并揭开,再无一丝自欺欺人的余地。 “呵……这位风公子还真是交友广泛,没想到不仅与缺月相识,连我的镇宅之宝也认得。”笑无情的声音不合时的响起,带着冷冷的笑,似乎不怎么高兴。 ……她什么时候成狗P‘镇宅之宝’了? 丝丝觉得他根本就在火上浇油落井下石。 笑无情还不满足的补上一句:“哦,对了,她叫新月,不叫丝丝,麻烦这位不要乱叫。” ——新月! 风无忌紧紧盯住丝丝,满眼的无法置信,如同一条鸿沟生生的隔在两人之间。眼中的震惊转浓,最终浓腻成无法挣脱的伤痛。 “你……是新月!” “是。”丝丝迎着他的目光,眼中已无惊讶和愧疚——笑无情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还落井下石埋了哪怕一点点出现希望的可能,彻底绝望以后,丝丝也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你让开。” “不。” “丝丝,别逼我出手!” “你要出手就出手,如今还废话作什么,只要我在这里,就没人能动笑无情!” 笑无情在风无忌杀人般震怒的目光里满意地勾了勾嘴角,不过还有一点小小的不足,他的记得事后教育一下新月别在外人眼前连名带姓的直呼,怎么说也得叫个主子,不然像平时叫公子也成。 风无忌攥着间的手关节泛白,那双眼睛在如刀般锐利的目光之下,分明有着一道撕裂的口子,他是不是很痛……痛得连血也流不出来,只能流进肚里…… 丝丝的手有些握不住如钩,是了,她这只爪子,早已经投敌叛国了。她拼命的去想,不知道如果这只爪子公开反了,她的左手能不能使好剑……她拼命胡思乱想,依然阻止不了那些画面进入脑海…… 当年那个宛如学堂中走出来的清秀少年,重逢时如刀一般尖削冷刻的男子,他的冷漠,他的苦楚,他的脆弱,还有惊鸿一现和如春风的笑容……投降给他的明明只有爪子,为什么她的心在痛?她的心早已经卖给小白莲……不,不是卖,是无偿大奉送,还赔本倒贴苦力……属于小白莲的东西,怎么会为风无忌而痛? 风无忌看不到丝丝的心,但是看得到她犹豫的手。他的眼神有着片刻的缓和,就算她是新月,是笑无情的手下,毕竟也是丝丝。小卓可以是假的,但是丝丝不是,从五年前她就那么真实的活在那里,从未改变。 他突然眼神一凛,不再看丝丝,提起剑直向笑无情袭去,丝丝欲拦,然而他对于丝丝的攻击丝毫也不防备抵抗,仿佛要舍了这一条性命给她,只为杀笑无情。 丝丝的剑每每将要刺中,终是擦身而过—— “风无忌!!你不要再找死了!”她终于看不下去几乎用身子挡在他的剑路前,风无忌终于停下动作。“丝丝,你不要妨碍!风家满门的血债,我定要杀了笑无情来偿还!”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你说过那是十年前的事,那时候笑无情也不过是个少年,怎么可能是你的仇人!” “我全家都是被沧冥水榭杀的,而十年前沧冥水榭里做主的人,就是笑无情!还会有什么误会?” 丝丝看向笑无情,似乎要从他那里求证,笑无情注意到她的视线,笑笑,“也许。” ——怒了! “你能不能认真一会儿!?” 怎样算认真?他一直都很认真的呐……不笑就算认真了么? 笑无情颇合作的收了笑容,似笑非笑道:“只要是得罪了水榭或者对水榭有害的,我自然都要除去,这种事情我做过不少,难道要我一个一个去记这些人姓甚名谁因为什么而被杀么?” 风无忌因他的态度眼中冰冷的怒火骤升,“既然这样,你就为风家七十三口偿命!” “风家七十三口?” 风残月低低而微哑的声音突然插进来,细细摩挲一般,他看了看风无忌,忽而一笑,“风家?无忌公子?——风无忌?”低低的笑越来越剧烈,渐渐笑得双肩发抖,最终放声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中浓浓的嘲讽,和悲悯。“原来……你就是风家逃掉的那个小少爷……” 风无忌瞳孔一缩,所有的人都看着风残月,笑无情也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知道?” 风残月一气笑够了,才微微露出不屑,如同看一只蝼蚁一般看着风无忌,“自然知道……公子你便是那种贵人多忘事……风家七十三口,不,是七十二口——不就是公子捡回新月的那个‘风家’么?” 第三十三回 “风家七十三口,不,是七十二口——不就是公子捡回新月的那个‘风家’么?” 那一日,只有黄沙灰土和干涸发黑的血。空气里浓浓的血腥气和尸臭熏得她想吐,一个七岁的身体,满身的血早已经染透了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掀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才站起来的,那女人紧紧抱着她,尸体早已经冷了。她茫然的望着四周,只有满地尸体,和血。 然后,她遇见了十五岁的小白莲。 丝丝盯着风残月,她感到自己的心里很静,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听懂,可是,却都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风残月的视线在她和风无忌身上一转,阴冷笑道:“没想到风家的少爷竟然还活着,难得你们风家的最后二人重逢,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声‘恭喜’?” 风无忌的身子一晃,手中的剑险些跌落,在最后一瞬间手指自动握了回来。他的视线缓缓移向丝丝,“……丝丝……丝弦?” 风丝弦。 丝丝有一瞬间不敢面对,最终还是抬头对视——他的眼底一团漆黑,完全没有兄妹相逢的喜悦,有的只是死寂一般的漆黑,和绝望。 是了,这眉,这眼……不说话的时候,便有五分像……像娘……她是妹妹,不是么…… 妹妹……他是不是该高兴?她活着,他的[妹妹]。 胸口一阵沉痛的闷,喉咙处一口滚热的甜腥,方才流不出的血,终于无处安置,一口涌了出来—— “风无忌!” “师兄!” 他摇摇头示意冷遇不用过来,站稳了身形,重新看着丝丝……他想笑,笑容凄惨。真是天大的‘惊喜’,他的妹妹还活着,却被自己的仇人养了十年!当真是天要灭他风家! 丝丝突然害怕风无忌这样的神情,心里一阵发慌,慌得发疼。她转身,对风残月道:“你可不要胡说八道!我知道你一向跟我不对盘,可这件事不是可以胡说的!这些事情,笑无情都不记得,当时不在场的你又怎么知道!” “嗬,”风残月自嘲冷笑一声,望着丝丝,步步欺近,“我怎么知道?当时我不在场?——我以为你是太聪明,这么多年才故意不提,想不到你是真的忘记了。我若不知道,还有谁会知道?当年,领了命带人去追杀风家的,就是我。公子可以不记得他下令杀过的人,人家说杀人若如麻,多得数也数不清,可是我却记得——我杀过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 丝丝看着依然近到眼前的风残月,突然明白,他说的都是事实,绝无虚假。他就是要说出真相,让每一个身在真相里的人,都分享折磨。 一切,再无余地,可以容纳奇迹。 “风残月,我真的越来越讨厌你。” 风残月的笑容,忽然浓艳如花——“彼此彼此。” 第三十三回(补) 风无忌看了眼风残月,他要杀的人又多了一个—— 一个下令,一个动手,灭了风家满门的仇人! 他抬起没有握剑的那只手用衣袖擦去嘴边的血,他四周的空气在变冷,一点一点,如同仇恨的火焰渐渐没有了温度,却冰冷的逾燃逾烈。 “丝丝……过来!待杀了笑无情和风残月,跟我走!” 丝丝缓缓回过头来,眼中有痛,有怜惜,却毫无犹豫。她轻轻摇头,“我不走。我是沧冥水榭的人,以前是,以后亦是。” “丝丝!他们是你杀父弑母的仇人!” 丝丝的声音很轻,听起来那么遥远,却又字字清晰:“那些事情……我不知道。对于我来说那些都是没有经历过的,我所知道的,就是这十年来水榭给我的安定。如果当年笑无情没有捡我回来,我根本不知道会在哪里漂泊,是否还活着,我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也许早沦为女奴,何来今日这般随心所欲无忧无虑的生活。给我新月这个身份的是笑无情,送我去黑目山学艺的是笑无情。你说我和过去一样没有变,是为何?因为我没必要变,我的生活很安逸,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我有足以自保的才能,还有整个沧冥做后盾,无论有任何危险只要躲进沧冥就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我,而风家,从未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你们说的那些,都是别人的故事。” 风无忌的拳渐渐握紧,眼瞳越发深邃漆黑…… “这些都是因为他们灭了风家!如果爹娘活着,你依然是风家最疼的小女儿从小衣食无忧!何必在这里当什么沧冥新月过这江湖舔血的生活!?” 丝丝只是苦笑,不去反驳。因为她无法说明——倘若那些不曾发生,风家没有灭门,风丝弦没有死,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是在车祸中死去,还是在另一个人身上复活?那又是怎样一种未知……这些,风无忌不会懂。 她缓缓地举起了剑,再次对准风无忌,“其实,我还是很高兴在这无亲无故的世上能有一个[哥哥],只希望不是你。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多说无宜,你还是离开吧。你杀不了他们,不如现在离开,留一条命,给风家留一条血脉。” 风无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不懂丝丝究竟在想什么,但是她的决绝,却看得分明。如同一把利刃生生的割裂了半边身体,血肉模糊,从此再无瓜葛。 身后响起笑无情淡淡的声音,“沧冥水榭自来有来无回,何况他伤了这么多人,又是沧冥的隐患,我会放他走么?” 丝丝猛地转身剑锋远远指向笑无情,如同悍妇拿着一把菜刀指指点点,吼道:“别给我废话!今天谁也别想动他!你别忘了还欠老娘一个赏,我就讨了他的命,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就闭上嘴今天人我放定了!有什么后话老娘回来随你处置!” 笑无情半眯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危险,连寒水月和缺月都不禁替丝丝捏了一把冷汗,许是那句:随你处置。也许是笑无情根本没把风无忌放在眼里,终于冷冷哼了一声不再开口。 第三十四回 丝丝转回身,只见风无忌眼底漆黑已然不见一丝情绪。她知道,那已是他最后一层保护,她不忍心破坏这最后的屏障,无法想象那后面是怎样血淋淋的景象。 风无忌只感到胸腔里有东西在翻涌,狂乱的膨胀,却无处发泄。他只想找一个人打到你死我亡血肉模糊,让血肉的痛冲缓胸口的翻涌,丝丝仿佛能够懂得他的感觉一般,突然间提剑袭来。 他几乎不曾犹豫,立刻迎击。 冷遇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情况会发展到这种地步,面对那两人,他无法插手。 然而在丝丝动手的那一刻,他分明看到丝丝有意向他看了一眼。他一怔,看到丝丝接下来的行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出手极快,有招而无力,似乎每一步都在将风无忌从这里引走。冷遇看了眼缺月和其他人,见无人阻止,转身追了出去。 丝丝将风无忌引离原处,走了很远才突然收招,风无忌蓦然惊醒感到方才仿佛被靥住了一般,眼中什么也看不到,直到此刻才明白丝丝的意图。他的眼神沉下来,低声道:“你何必引我离开,难道你认为无法报仇,我还会怜惜这一条命么?” “就算你想死,我还不想你死。你就当我自私,但是我不会让你再回去。” “若我要回去,你认为你拦得住我么?” “若新月想要拦着你,你认为你有机会回去么?” 风无忌突然一阵虚脱,手中的剑也掉落地上,一手抓紧前胸衣襟,一阵窒闷——“你——!?究竟是何时……” 丝丝微微苦涩浅笑,“新月如果要对一个人下毒,又怎会给人发觉的机会?” 风无忌刚想要运功,内力却仿佛被打散了一般,提不起丝毫,头脑间渐渐恍惚,只剩下丝丝的声音…… “你不必抵抗,这会毒已经走遍了你的七经八脉,就是运功也来不及……风无忌,你远远的走吧,就当卓丝丝薄情,就当风丝弦早已经死了,这一次分别……我们真的不要再见了。”但愿老天这一次能够听得到她的话,从此相忘于江湖。 风无忌的身子倒了下去,丝丝走到他跟前跪坐在地上,抽出帕子一点点去擦他嘴唇上残留的血迹。这剑眉细目,性感薄唇,还有尖削更胜女子的下巴,从此都要看不见了么…… 冷遇赶来,远远看到他们,他知道丝丝不会伤害风无忌,稍稍慢了脚步,不忍惊扰。 他走到丝丝身后,丝丝没有回头,只是一边擦拭血迹一边低声嘱咐,“我下了药,他应该会昏睡个三五天,就算醒来了三个月内也毫无内力,这段时间应该够他稍稍冷静一下。他体内有虫脉,偶尔可能失控,我分析过,除了体温,可能也与情绪有关。这两个月我做了些药可以抑制虫脉活动,跟镇定剂有些相似,不过有副作用也会抑制人的情绪,我一直担心吃多了会不会变得薄情寡欲的,想再改进一些,还没有起名字……现在正好,也不用改进了,他吃正好。名字……就叫[忘情]好了,俗了点,但是挺贴切。过两天我会找人把药送到你手上……” “卓姑娘,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在水榭已经十年了,早已经适应,从未想过要离开这里生活。” “但是那时候你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丝丝缓缓站起来,面向他,“知道了又如何?我没有风丝弦的记忆,那些事情我没有经历过。就算记得,风丝弦才只有七岁。七岁,十年,孰轻孰重?你只当我薄情,不必再劝我了。终究是我对风无忌的感情不够深,若我愿意,与他同生共死又如何?可是我不想。我不愿与他颠簸流离,背负着仇恨生活。你带他走吧,这些话,你就原话对他说。” 冷遇缓缓伏下身去抱起风无忌,丝丝看着他高挑的身子在冷遇怀里显得那样细瘦,心里微痛。他明明和冷遇差不多高,却抱得如此轻易。没有了清醒时的犀利,此刻他紧闭双目的脸庞那样脆弱,让丝丝不忍再看。 冷遇却静静看着丝丝,她果然是沧冥水榭的人……唯有沧冥的白衣,才真正衬出新月之名,比任何一种装束都更适合丝丝。此刻的她,便如石牢初遇时那种惊为天人的震撼,只可惜那种美很快便被‘小卓’的伪装遮掩,他竟然看走了眼。倘若没有……那又会发展成怎样一种情景? “卓姑娘,我只问你一句……第一夜去盗青龙剑的人,是不是你?” 丝丝睫毛颤了颤,微微垂下眼眸,“是。” 冷遇没有再说话,紧了紧抱着风无忌的手臂,转身离去。 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她明明只想轻轻松松的过日子,可以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偶尔找点刺激,冒冒小险,当然一定要全身而退,任务还是要完成的,虽然有时候很难,很曲折,但是都没有多大的威胁……她明明一直在过这样的日子,受点小打击,遇到点小困难,但从来都没有伤心,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她的胸口好闷,好像重重的堵了一块东西,无法呼吸。又像睡梦里被靥着了,好像拼命喊叫,却发不出声音…… 她转身回走,大门外重人已经散去,她径自回到水榭里,只见白玉台上那具从风无忌房间里被拿出来的琴已经摔成两段,笑无情毫无笑容的站在一边。 她走过去,慢慢蹲下身,看了眼那琴,终是无可修复了。 深呼吸,慢慢站起,才好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这琴公子既然已经给了我,何苦摔了呢。” 笑无情用力捏住她的下巴,眼底冰冷一片,“既是我给的,便能收回来!新月,我就是平日太由着你,由着你去胡闹,记住,别挑战我的耐心!” 丝丝有些乱,十年了,十年前那个有点别扭有点硬撑大人样的小白莲她似乎是懂得的,可是为什么他越长大,她就越不了解呢?她完全看不懂他的心思,只是现在好累,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应付。 “随你。”她已经很用力,也只有力气说两个字。 “果然是把你给惯坏了……看来也该放你出去,让你看看缺月和风残月在外面都做些什么事,从今日起,你便跟着缺月一道出任务,看看你这条小命能挨过几回!” 丝丝是真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惯着她了?深深呼吸,仍旧只有两个字:“随你。” 笑无情冷冷哼一声松手将她往外一推,甩袖走人。丝丝没防备,险些向后跌去,却被后面的一道肉墙挡住,余光里见着一片黑衣,是寒水月,轻声道:“谢谢。” 寒水月扶了她站稳,“公子在气头上,过了就好。” 丝丝点点头,依然不知道他气得什么。不过是放了个人帮他积点阴德少比血债,哪里至于。只是她无心思考,她的胸口依然堵着,喉咙里好像满满的塞了石头,只想找些事情做,好像只有做些什么,让身体不停的劳动才能分散了注意稍稍减缓。 寒水月低头看了看她,“我送你回房。” 丝丝再点头,好,回房,回去照顾小九,她就不会想太多。 刚走出不远,就见风残月散散的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微微嘲讽的笑容,等着她来。 第三十五回 “难得相聚,风小姐这么快就回来了?” 丝丝冷冷瞪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好艰难,艰涩道:“你是故意的!你说穿那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难过——你为什么招惹我——”胸口有什么东西崩裂了缺口,磅礴而出,丝丝猛地抓住他的衣襟,“你根本是内心扭曲,你只想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不幸!” “没错,那又怎样,”他扯下丝丝的手,攥着未松,“这沧冥水榭里有几个人不扭曲?” “全都是疯子!”丝丝狠命抽出手便去探如钩,被寒水月从背后紧紧抱住,“新月!残月,你回去!” 风残月冷冷一笑,自嘲道:“没错,我就是不开心,我就要别人都不开心——尤其是你。我一直看你不顺眼,若不是小九还要你来治,我早就容不下你!你越是不开心,我的不开心便越少——”他笑着,笑声越发放肆,丝丝被寒水拦着无法挣脱,喊道:“这样你会开心?你若开心,何必笑这么惨!!风残月!你若要死,别拉着别人!” 风残月笑声突止,却不是为着丝丝的话,而是一刃薄剑横在他颈间,这剑,若是这么切进去,毫不费力而且滴血不沾,他带着一脸嘲讽看向剑的主人,“缺月,我想不到你也有帮别人的一天,这丫头就那么能耐,让你也护着她?” “你很吵。”缺月依然面无表情,“何必招惹自己人,请你离开。” “哼,你们的‘自己人’罢了,别扯上我。”他终于离去,丝丝突然如同抽空了力气,却低低笑起来,自己真是疯了,跟风残月纠扯什么?莫不是在笑无情身边呆得太久,连她也开始不正常了? “坐下。”寒水月半是强硬的让丝丝在花园石桌坐下,他看得出她很累,甚至有些混乱。他认识的新月不该是这样。丝丝一句话也不想说,寒水月便只静静在一旁站着,不发一语。 缺月不知何时离开,又返回来,丢给她一个瓷瓶。 丝丝下意识伸手接了,一愣,熟悉的瓶子,“这是……” “是你自己做的药,不是正适合现在的你么。” 这个,正是她给风无忌做的药,[忘情]。 “在沧冥水榭,太情绪的人不会好过。” 丝丝拿着瓷瓶愣了好久,缺月也不再说什么,只默默看着她,等她自己决定。手指缓缓拔开瓶塞,她看着里面漆黑的药丸,缓缓倒出一颗…… 也许,这样的确比较轻松。现在的心情对她来说根本没有必要,平添麻烦而已,她的确需要好好镇定一下……药丸送到嘴边,却仍是有几分犹豫,不知是否该吃。寒水月却忽然伸手从丝丝手里夺下药丸,远远的扔进院子的湖里。 丝丝怔然抬头,寒水并不看她,沉沉的嗓音道:“你不需要这东西。” 丝丝怔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寒水,再看看缺月,突然意识到,这两个从来不表露情感的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她。心里突然便释然,毕竟已经十年……寒水自来面冷心热,是个老好人,她是知道的。而缺月虽然淡漠,什么都不关心,毕竟一个院子里住了这么久,终于也住出成果来了……一两个讨厌的家伙算什么,她过去‘卓丝丝’的家里虽小,都还有蟑螂呢。她的根,果然已经在沧冥水榭扎下了。 缺月看她的神情已无大碍,淡淡道:“没事了就回去拔拔草,你的草长到我门口来了。”说完便转身走了。丝丝苦笑,这算是在安慰她吧…… 她看看寒水,依然站在她身旁,她情绪已经缓和,只是还有些累罢了,便轻声道:“我只再坐一会儿……” “嗯。”寒水月应了一声,依然没有走开,却走到她旁边的石凳上背对她坐下来。沉默半晌,低声说:“一般……遇到这种情况会哭吧……” “我不会哭啦……”真难得丝丝竟然听得懂。 “我想也是。” 丝丝再苦笑,这个……也算是在安慰她吧…… 寒水月送了丝丝回房,她关好房门深呼吸,呼~~吸~~呼~~吸~~没问题!这点小小的不痛快,很快就过去了! 她走到小九床边坐下,看看小九干净纯真的睡脸,熟练的拿起他的胳膊揉揉捏捏活动活动筋脉,一边捏一边唠唠叨叨发泄,“小九,你快点醒过来吧,都看看你那什嘛兄弟!他是不是人啊,你爹妈捡回来的是不是啊……我真的越来越讨厌他了,还真怕有一天你醒过来,我们成了冤家,到时候你夹在中间怎么好啊。你这么乖,这么听话(当然听话,人家说什么都听。),我也不想你为难的,不然你只听我的话好了,他的话不要听了,会变得跟他一样恶劣!”嘟嘟喃喃,嘟嘟喃喃…… 笑无情这股无名气似乎一直都没有消,一个月,两个月……丝丝算算日子,都已经三个多月了,自己都原谅他八回了,他还是不肯见她,连远远在院子里遇到都视若无睹大步离去。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啊…… 寒水月来过几次,嘱咐她只要别火上浇油在自己院子里安安心心呆上几天也就没事了,可这都几个几天了,她每日里种种药草,捉捉虫,照顾照顾小九,唯一的消遣只有拿小九这个无法抗议的来唠叨,不憋死也闷死。 缺月依然每日早出晚归,很少碰面。至于她和风残月,关系已经彻底恶化,如今连他要来看小九都只等着她配药种草的时候匆匆来一趟,害她连个吵架的人也没有。 这样的日子,岂是她卓丝丝过的? 就在她即将在沉闷中爆发的时候,缺月敲开了她的房门。 “新月,你收拾一下,和我一起出门。” “有任务?” “对。” 丝丝听到这个等了许久的消息却撇撇嘴,“很危险吧?” “……嗯。” “危险到一个不小心就会断手断脚断胳膊断腿断断脖子断脑袋能断的全断总结四个字:粉身碎骨,是吧?” “…………嗯。” 哼,凭她对笑无情的了解,他怎么可能不言出必行狠狠折腾她一回才算完?寒水月那个傻蛋认人不清,他以为笑无情真能自个儿闷两天就‘消气’呢? “知道了,我这就准备,一边收拾你一边跟我说说情况吧。” “嗯。” 这一日丝丝走得很急,由于一个院子里住着缺月常常是匆匆忙忙就出了远门不见人影,她也习惯了这种作风。 走出沧冥水榭的大门,丝丝感慨道,沧冥啊~~这一去,没个三五月是回不来了,暂别了,大家8要想我~~(没人想你,这几个月一老实,众门人早忘记还有你这号魔星了。)偶然见一回头,蓦然见到笑无情正站在门内,白衣飘曳遥遥相望…… 默……他不是特地来送她的吧……气不是还没消么? 她回头看着,见那笑无情微微扬着下巴,只见高傲不见笑容。再默……这似乎不是笑无情的作风…… “新月,”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嗓音不高,声音却传得极远,“你若再像上一次一去数月不知归返没有联络,便等着回来挨罚。限你三个月完成任务回来,别以为你去的地方沧冥水榭无法监视便胡作妄为,每半个月,回来报告一次情况!” 丝丝愕然……这话,她可以理解为要她早日回来吧,原来不是想远远的把她打发出去啊……结果他真的是消了气,只是下不来台吧。 丝丝噗嗤一声笑了,这一笑有什么怨气也都散了。远远的挥了挥手——“等我回来——” 谁要等你! 笑无情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明明他是在教训警告,笑什么笑! 丝丝的身影一点点消失不见,笑无情才渐渐恢复往日的妖邪,半眯的眼眸里妖媚流转,与方才判若两人,轻轻嗤笑一声。 卷中语 明月满沧州这一个章节暂告段落,很多人在询问弄弄的出场,笑无情戏份太少之类。 〈新月〉这个故事某蜓是写成单元式的,每一卷一个段落,公布卷章主构架如下: 第一卷 帘底纤纤月——笑无情、弄弄出场,埋下种子一号小风风,主角自然是丝丝,男主还不突出。 第二卷 明月满沧州(上)——单元男猪:风风。龙套一名:冷遇。(这个龙套倒也不是白跑的,为他日后跟缺月的纠葛埋下一段前因。) 第三卷 明月满沧州(下)——单元男猪:还素风风。外加试培养对象一名,超级帅男一名。超级帅男有多帅——大概是最帅的,前提是不与小白莲比较。在某蜓的美人谱上,帅和美是两种概念不予比较。此人恶劣程度与白莲不相上下,没有白莲变态,却比白莲更不可理喻。 第四卷 青舟月徘徊——亲爱的小白莲,终于挑大梁了!恭喜猪爹爹!恭喜猪小弟弄弄胜任男二号!恭喜丝丝终于美人在抱~~! 第五卷 镜里花难折——黑马二号……您老不嫌出来太晚么。。。这一卷非常套路的,终极反面boss登场!沧冥面临前所未有的大危机啦~~(虽说[前所未有],但好像。。。也没多大。。。) 下面,请,进入第三卷! 明月满沧州(下) 第一回 天下第一楼——清尊楼,一向是门规森严,对门人如此,对下人更甚。 [弟子]品阶之下的任何人,在掌灯前后都不再允许出入大门,倘若误了落锁时间,在门外关一夜总是轻的,万一被发现,搞不好是要挨板子的。 春鸿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哭得就更凶,如今已经掌了灯,她出不出去都一样,就算不挨板子,恐怕少不了关柴房了。 宛秋等几个丫头陪着她,可是除了安慰还有什么办法,她洗衣服的时候丢了夫人放在袖袋里的一枚耳环,那本是夫人喜欢的,只是白天出门的时候这一边松动了,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就随手揣在袖袋里。春鸿不过是个粗使丫头,哪里想到袖袋里会有个耳环?也怪她洗衣之前没有好好看清楚,如今夫人想了起来派人来要,她哪里拿得出,这会儿就是有嘴也说不清楚。 “宛秋姐,这怎么办,明儿一早夫人就要用那副耳环的,都这个时候了到哪里去找……” 宛秋看了看外面的天,“这耳环不在院子里,怕是在河边浣衣服的时候掉了。这会儿外面都黑了,我们就是出去找怕也找不到,怕是落锁之前也回不来……还是明天天一亮大家一块儿去河边找找看吧。” “这能成吗,明早大家都有活儿要做,时间也不够用……” 大家七嘴八舌说了一气,到底也没有人敢出去,这眼见着要落锁了,这会儿去河边谁也回不来啊。 “都别说了,今晚毕竟是出不去了,大家早点收拾早点休息,这两天事情多,都别出了岔子。”她转头拍了拍春鸿的肩,“没事的,明早锁一开,我带几个人跟你去河边找。别怕。” 春鸿擦着眼泪点点头,宛秋环视了一下屋里,问道:“怎么没见着丝弦?” 众人只是摇头表示没看见,春鸿一愣,眼泪也忘了擦,“糟,糟了!丝弦说帮我去找,这会儿还没回来……” 宛秋蹙眉,“她去哪儿找了?” “她,她白天和我一起的,所以发现丢了耳环,她就沿着今天去过的地方找了……” 今天去过的地方——这不明摆着,她们白天是去河边浣衣服的,她当然是去了河边……宛秋担忧的看了看大门的方向,这怎么成……且不管会不会被发现,一旦落锁,难道要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呆上一夜不成? * 天越发黑了,却还没有黑透。丝丝最讨厌这种时候,总觉得看什么都像妖魔鬼怪,还不如完全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好。 蹲在河边,河水粼粼的泛着微弱的光,她一只指头上套着个金色圆环,甩啊甩,黑夜里也闪着点点光辉。 时间差不多该落锁了,今晚是翻墙回去,还是找地方打发一晚上? 她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泥,昏暗的微光中,隐约可见一身下人丫头的粗布衣裳——叹了口气,这粗使丫头真不是人干的。 她来这里半个月,让人使唤了半个月,要做的事情却依然没有进展。这样拖下去等机会,倒不如冒一次险好了。打定了主意她便挑了一棵壮实茂密的树跃上去,先灭了树上的虫子,刨个窝躺下。幸好沧州气候温湿四季和暖,要不然一晚上睡在外面她也吃不消。 早早的睡下补足睡眠,第二天天蒙蒙亮她便一骨碌爬下树,在清尊楼侧门外的墙角坐好,装睡,呼~~她发誓她不是有意真的睡过去的…… 忽而大门一开,有小厮惊呼一声,丝丝应声而倒,脑袋磕在门槛上终于清醒。身为清尊楼一个清白丫头,却擅自彻夜不归,此事可大可小。倘若不被人知,几个同房的丫头不说,大丫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是她往门口这么一睡,半拉院子的下人都看到,此事不好好处罚以儆效尤如何能了?她便如愿的被人送到了管事面前。 望着被抬来的处罚刑具,丝丝心里盘算着,倘若这一次她赌输了,不知道可不可以翻脸走人?她可没有为了任务牺牲自己这小身子板儿的打算,就算此时败露了笑无情会生气也好,比起即将招呼到她身上的板子,那小子气便气去吧也不算什么。 她还在心中嘀咕,便听到春鸿那天籁般的声音…… “管事大人!”春鸿看来较小,却冲破拦着她的一个家丁,直接跪倒管事面前,“管事大人,这件事情不是丝弦姐姐的错!她是为了帮我昨夜才出去,这件事情都是春鸿一个人的过错,请管事大人原谅丝弦姐姐!” 丝丝在心里暗道一声,好!小丫头,没白帮你!果然不负重托。 管事看了一眼,蹙眉道:“这是哪个辅丫头底下的?还有没有规矩!” 宛秋跟在春鸿后面一起来的,见此也匆匆走过来,急忙福了一礼,“管事大人,她们都是宛秋院里的,宛秋教导无方还请管事责罚。但是这件事情,确实另有原因。” 这清尊楼当得上天下第一楼,自然不是污浊地方,能胜任管事的也必然不是那等作威作福的狗腿,听宛秋如此说,自然要弄个清楚,便应允了春鸿一一道来。春鸿虽有点战战兢兢,也在宛秋的补充下把话说清了,管事略一迟疑,道:“既是为了寻夫人的东西,这丝弦倒也能功过相抵,但是春鸿竟然如此大意,却不得不罚。你们且在这里等着,这件事情我先回了夫人,便让夫人裁决。”说罢管事便去了,留下三个人松了一口气,春鸿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又掉起眼泪。 宛秋蹲下身来拍拍春鸿的背,“别怕,夫人向来和善,既然管事将事情报给夫人不直接责罚,总有转机机会,没事的……” 丝丝叹气,这小丫头是很好,直率单纯,可就是这动不动掉眼泪让她敬而远之,打小她是和姿姿一个窝里爬大的,姿姿那孩子跟她一个样儿,没心没肺的都不知道什么叫哭,她着实不习惯和这种[水做的]女孩子相处。 不多时管事返回来,看了看三人,对宛秋道:“你先带着那个叫春鸿的丫头回去,好好管教,”然后一指丝丝,“你,跟我来,夫人要见你。” 第二回 丝丝跟在管事后面兜兜转转,这园子真不是一般的大,她若是一个人进来,还未必找得到路。 打从来到这里她就一直很乖,本本分分的做她的粗使丫头,不敢有什么动作。这里是清尊楼,忽略天下第一楼不说,首先就是沧冥的对头。在这里,连笑无情的眼线也没有。 她跟着进了一间华美房室,一入门,便看到正首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华贵的女人。大红色半透明的沙衣织就金色丝线,摇摇铺曳,隐隐透出底下玉脂般的肌肤,内里是同色大红的一件抹胸长裙,料子丝滑光鲜嵌着金边,裙摆上缀着朵朵硕大的牡丹,被外层红纱一覆影影绰绰,与长裙融为一体。丝丝一向对大金大红这样的搭配敬谢不敏,还要配上牡丹,她光是想想都觉得恶寒,可是这样一身衣服穿在这个古典美人的身上,就剩下两个字——华贵。她不得不承认这位美丽的夫人的确是将这身衣服穿出了味道。 这女人的确很美,五官端庄周正,气势高贵,神情更是亲和,加在一起,简直是一个古典贵妇的模板,摆在那里,跟个最完美的人造模特差不了多少。 丝丝偷偷打量她的时候,夫人也看了丝丝几眼,开口优雅亲切,完全让人感觉不到压力,“你就是那个为了帮我找耳环而犯了夜禁的丫头?” “是,夫人。” “你抬头让我看看。” 丝丝倒是不惧,抬起头来,她这张脸,早就作过手脚。想来她原来的样子,哪是一个粗使丫头能拥有的?她来之前已经自己配了药膏,抹在脸上手上,立刻皮肤暗沉且微微粗糙,整个人立刻减了三分美貌。再将那一对柳眉拔稀,便显得没那么精神,然后她连睫毛都剪短,一双眼睛便折了光彩。最后梳上一个土气的刘海一遮,怎么看也就是一个略有姿色的寻常丫头。 夫人淡淡笑一下,“耳环并不是你丢的,你却为了这个犯夜禁,不怕受处罚么?” “回夫人,丝弦只是看着春鸿着急,也跟着着急,未想那么多……” “难为你了,只可惜那耳环……” “夫人,”丝丝抬头,“方才丝弦并未有机会向管事说明,那耳环丝弦已寻回来了。”说着拿出那金色耳环,显然是与夫人这身衣服相配。 夫人那浅淡的笑容终于露出点真心,却又带点忧郁,欢喜的让丝丝拿过来。 丝丝看着她的笑容,其中的纠葛她是打听到一些的……这怕是楼主送给她的罢,只可惜红颜未老恩先断,这么华美高贵的一个美貌夫人,进门不过一年,楼主便娶了另一个美貌的妾。 夫人将耳环拿在手里细细端量没有损坏,抬起头来又看看丝丝,笑容已恢复方才的优雅,“你倒是个忠义的丫头,这么清秀可人只窝在洗衣房里可惜了,以后留在我屋里伺候吧。” “谢夫人!” 丝丝暗喜这夫人倒与传言中一般,是个温良贤惠的主。就算现在楼主没将心思放在她身上,好歹也是个正房夫人,留在她身边,不怕没机会。 夫人遣了身边的大丫头带丝丝下去安排住处,自己便坐在原处望着手里的耳环发呆。丝丝踏出门槛偶然回头瞥见,不禁也轻叹一口气。——女人哦~~这三妻四妾的鬼地方,害人不浅~~ * 清尊楼常年宾客满门,或许与它的‘天下第一楼’有关,但更主要的,是与清樽榜有关。 丝丝隐约也知道当初笑无情弄那么个麻烦不断的沧溟榜,一般原因是自找麻烦打发空闲,另一半原因是跟清尊楼对着干。结果原本就关系不好的俩地儿,更是针锋相对了这许多年,关系越来越恶化。 丝丝虽然好奇最初的梁子是怎么结上的,竟然连笑无情也有死对头,现在却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在这个连笑无情的眼线都安插不进来的地方,她只得万分小心凡事只能靠自己。每次一想到自己此次的任务,就觉得笑无情的气一定还剩了个尾巴没消,拿她泄愤呢。才不像最初以为的是给自己找个台阶整整她就算了。 叹气啊~~ 什么时候她卓丝丝也变得这么唉声叹气了。 她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打扫夫人的房间,虽然这活儿也很讨厌,要知道她在水榭自有下人替她打扫,就是在黑目山也有弄弄在不必她动手,如今却要伺候别人。不过相比起来,这里倒也比洗衣房好多了。 听得房门一动,她以为是夫人回来了,刚转身,却见一个男子踏进房来,如玉如雕的身影背着门外金色阳光,宛若神明。 丝丝瞬间便意识到,能够这样进夫人房间的只有一个人——清尊楼主君御清。 丝丝的脑子此刻万分清晰自己应该做什么,可是身体却动不了。对于这个走进房间的男子,莫名的感到一股气势和压力。 ——笑无情的气势也很可怕,但却是笑里藏刀,她可以只看笑不看刀。可是这个人的气势,却是泰山压顶不容反抗。她此刻才真正把面前这个人和‘笑无情的死对头’联系在一起,顿感绝望——那死白莲给她的什么狗P任务啊! “夫人呢?”冷冷的嗓音如玉石相击毫无感情,丝丝忙低下头,“夫人去院子里散步了,奴婢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 感觉到有视线在头顶扫过,丝丝现在只想扒开条地缝子遁走。 “你就是夫人新收的丫头?” “是。” “抬头。” ……娘的,一个个都拿姐当什么?参观物品吗? 肚子里就算再嘀咕面上她也得老老实实把头抬起来,君御清看她的同时,她终于把这个人也看清。 ——妈啊!姿姿啊!你们在哪儿,快来看!以后别盯着偶像剧看帅哥了,那些个都是河边的小石头,真正的大理石在这儿啊! 如玉如雕,真的是如玉如雕!整个人,无论是身材,还是脸庞,都好像经过精确计算分毫不差的被雕刻出来的一块上好玉石,五官的形状搭配恰到好处,简直就是一尊艺术品。完美的比例、形状、搭配,就算把他误当作了神明也不过分。帅,就是一个帅! 丝丝评价了片刻,便老老实实收回视线。这个人就算长得再帅,她也不过就小小的花痴一下,绝不垂涎——很抱歉,姐姐我喜欢的是小白莲那种如妖似仙的美人类型,对你这种帅哥没兴趣,不是不给你面子。 君御清淡淡看了她两眼,突然略带嘲讽的轻笑一声,“她什么时候也肯放个漂亮丫头在屋里了?”慢慢走近两步,丝丝心里一紧,已经被那玉雕般的手指抬起了下巴。 那一瞬间,她感到自己所有的伪装都被看穿一般,无所遁形。 第三回 下巴上的手稍稍撤离,却想着额头而去,丝丝察觉到他想要撩开额前刘海的意图,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的刘海一拨,谁都看得到那几乎是象征着她的身份的月牙疤! 几乎是不经大脑的,她倏地躲开,匆忙说道:“奴婢,奴婢去帮楼主叫夫人来!”说着绕开君御清匆匆逃走。 ——娘啊,吓死人了。这君御清是想干嘛?是看穿了她的身份,还是个登徒子? 丝丝逃得很利索,逃走之后却想起……她来这儿不就是为了接近君御清么?她逃了还得回去,这不脱裤子放P么?郁闷……她是不介意偶尔去小小的欺骗一下别人的感情,但是对方能不能普通一点,嗯,最好……瘦瘦高高,凌厉一点也没啥关系,只要不是太有威胁性,最好脸蛋也顺眼点,剑眉戏目,下巴尖削……对对,就像前面那位小哥…… 那是客人么?瞅瞅人家那眉长得,那叫一个剑眉,那眼睛长得,那叫一个锐利,还有那嘴唇,多性感,哇哇,下巴好尖~~让人忍不住就想去捏一把……KAO,身材也好好,削削瘦瘦,那么长,却丝毫不觉得虚弱,看起来削挺有力,简直跟戳在地上的一把长刀子似得…… …………哎?刀子? 丝丝瞅着院子里正往长廊上走的那个貌似客人的男子,挠了挠头——好眼熟哦……她躲在矮树丛后面想跟过去仔细看看,还没有看清,那人影已经一晃,拐进了廊子的转角看不到了。 丝丝慢慢从树丛后面站直身体,若有所思……那个人,真的好眼熟哦,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嗯嗯,真像白鼠无忌……如今这么叫他好像已经不妥当了,可是她真的最喜欢这个称呼,只有‘白鼠无忌’对她来说才是最轻松,最没有负担的时候…… 她摇了摇头,怎么想起他了?他不会出现在这里啦,这里可是清尊楼,他一个被正道敌视的人,怎么会来到清尊楼,真是眼睛糊了老鼠屎。 她急忙赶去花园向夫人通报,看到夫人欣喜的急忙返回,跟在后面默默地同情一把。 好好的一个女人,遇人不淑。 丝丝没敢跟着夫人进屋,盘算一下,今儿该是向笑无情的暗线‘汇报’的日子,想来今天夫人的心情应该会不错,今晚跟她告个假应该不会难…… 她转了一圈做完手头的活计,估摸君御清应该已经离开,才转回去准备跟夫人告假。才走到门口,隐约听到里面夫人和大丫头的说话声,似乎提到了丝弦这个名字,忙躲了起来偷听。 “怎么回事,夫君怎么突然会讨一个丫头过去……看那丝弦的性情倒是个不错的孩子,但也非出色的美人,夫君这是……” “夫人,我觉得这也不是件坏事,这丝弦是您提拔上来的,您对她也不错,无论她是否去楼主那边伺候,对您总是有利。楼主兴许只是看中她忠义伶俐,送她过去,在楼主身边也能有个替夫人说得上话的。就算不是,对她真的有什么想法……若能留了她在身边,倒是个帮手。” “帮手?你是说……” “夫人,奴婢冒犯,自那妾室进门以来,楼主便很少过来,若这丝弦真能留住楼主……” “胡闹!我几时也要耍这些手段……” “奴婢一时口快,请夫人赎罪,但奴婢句句都是替夫人着想,为夫人不平啊。那妾室有哪里好,能勾引着楼主,奴婢也是想帮夫人想办法留住楼主……” “好了,你别说了……” 丝丝悄悄退走,听得那叫一个冷汗……听起来那君御清似乎是打算让她到他那里去伺候,不管是因为什么,寒一个先。这夫人跟大丫头做什么打算对她都没啥影响,忽略掉,只是君御清那边,去留都不由她,不知夫人会怎么做…… 啊啊,这种节骨眼上,还要想办法出去‘汇报工作’,真是添乱。 本来是想告假出去的,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夫人恐怕正为她的事头痛费神着呢,她还是偷偷溜出去好了。 夜风呼啸,她借口身体有些不适跟同院的姐妹交待一声早早‘睡下’,溜出清尊楼在附近顺了一匹好马,快马加鞭疾疾赶路。好在同暗线约定见面的地方并不是太远,中途都是密林翻过一座山就到,若走官道傍晚启程预计入夜未深应该可以赶到。 她一路鞭马而行,两旁树林漆黑迅速甩脱身后,突然间前方一旁的林子里有一个黑影横冲出来,直扑向她的马而来—— 丝丝一惊,那黑影速度虽不快,但四周黑漆漆一片根本看不清是何物,临近了那黑影并未跃起扑向丝丝,而是匍匐马前,丝丝一勒马缰,座下之马一声长嘶直竖起前蹄险险的停了下来。 待丝丝安抚住马向地上看去,却是一个人影,半死不活的倒在了地上。 丝丝从绑在马鞍上的袋中掏出火折,借着光亮看到一个人面朝下倒在马前,一身衣服凌乱不堪似乎还连泥带血染得斑斑驳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心中猜测个七八,这附近向来有山贼流寇出没,此人怕是路过这里被劫了,不知怎么逃了一命。 如今时间紧迫不比平常,她不想多管闲事,两腿一夹马腹便想要从此人身上跨过去,哪知此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从地上跳起来,死死抱住丝丝的一条腿,伸出一只手来五指颤巍巍有气无力道:“五……五十两。” ——啥? 那个沙哑虚弱的声音继续解释,“救,救我……给你五十两……” “……” 那人似乎体力不支随时都会倒下,却依然死死抱住丝丝的腿不肯撒手,丝丝看了看那条被他身上的泥和血染脏的裤子,叫道:“KAO!你一条命才值五十两!?我这条裤子被你弄脏还没算呢!” 那人艰难的睁开眼睛稍离两寸看了眼她的裤子,顺带瞥眼她的衣服,又挂回去,道:“赔,赔给你,全……全身,一百一十钱……” 丝丝愕了,忍不住又KAO——他是怎么看出来清尊楼配给的这身衣服底价就是一百一十钱!?而且还是大客户批发的优惠价! 第四回 火堆在黑夜的林中燃起,火焰上方的一只山鸡吧嗞吧嗞的滴着油,那遭了山贼的人完全不知道什么叫烫,早已经扯下一条山鸡腿往嘴里塞得不亦乐乎。 丝丝无奈的看着他吃得正欢,看看已经月上中天,站起身拍拍衣服准备走路。 “你慢慢吃着,这回我可不走不行……”脚还没有迈出一步,那人已经绕过火堆‘再次’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死不撒手。 默……又来。这个人几乎无论在什么角度什么距离,(当然他从不肯离开丝丝两米之外)只要丝丝有一点想丢下他的意图,他都能够立刻扑过来准确无误的抱住丝丝的腿,无论丝丝如何躲都绝无失误,丝丝几乎要怀疑他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但是看看他这一身狼狈样子,再低头看看自己已经变得脏乎乎的两条裤腿……高手?高手??笑死人! “好了好了我不走,你先松开手!” 一个大男人,这么没尊严也不嫌难看…… 丝丝只能再次妥协,她就是这么一次又一次留下,给他检查伤势——实际上他身上根本就没有伤,只有多次跌倒摔了淤青,还痛得直叫唤。都不知道那一身血是哪里来的。又给他抓了山鸡烤熟,算算时间再这么耽搁下去天亮前要赶不回清尊楼了。 看看眼前的人已经又放下心来狼吞虎咽,据说此人是做生意的,带了两个护从带着一批货物路过附近,遇了强盗。货丢了,跟两个护从也失散了,生死未卜。他一个人已经在这荒山野林转了两天也没有转出去……丝丝就纳闷,她进入这个林子骑马也不过两个时辰的路,怎么就能走上两天?百分之一百二是个方向白痴,怪不得一要丢下他就弄得跟天塌了似的。难道她只能带着他了? 丝丝考虑了一下,不过是带一晚上,就让他先跟着她,等跟暗线接上头汇报完再带他离开这里,到了城镇打发他走就是了。总好过这么被他拖着谁也走不了。 “哎,你叫什么?我以后怎么找你拿一百两?” “一百两?”那人一愣,“不是五十两么?” “对啊,再加这只山鸡五十两。” “五十两一只山鸡!?街市上最多卖五十钱!” “那是活的。姐姐我给你给你杀鸡烤鸡还要劳务费呢。不然你把吃下去的吐出来啊。” ——这是趁火打劫! 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试着吐了吐,“……七十两,连人带鸡!” “九十两。” “八十两!不能再多了!” “好,那就八十两,立字据。” “……”那人看了看丝丝,问道:“姑娘……家里是行商的?” “不是。” 他眼睛一亮,“有没有兴趣做生意?” “没有。”丝丝在身上翻出块绢帕,递给他。他怏怏的就着地上的山鸡血立了字据,丝丝还不忘嘱咐一句:“别忘了还有衣服的一百一十钱。哦,我这娟帕可是好料子,算十钱好了。” “……姑娘真没有做生意的打算?” “没有!别废话了。” 他写完,丝丝拿了帕子过去看了看,盯住落款,“周少?这又不是名字,你的名字是什么?” “江湖上人都称在下周少,只要是在下亲手笔迹就绝无问题一定兑现。若是写名字反而没有人知道是谁。” 丝丝想了想,“不成,还是要写名字。”虽然来这里已经很久,但是在以前的时代留下来的观念还是影响甚深,立字据当然要写名字,不然怎么有效? “不写。” “不写就把你丢在这里!” “丢下也不写!” “……”哪里知道这周少这次竟然这么坚持,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的名字一定很见不得人,诸如狗剩锁柱裤袜太郎之类,对于一个翩翩公子的确挺难以启齿——虽然他现在脏兮兮乱蓬蓬看不出[翩翩]在哪儿——这名字是父母起的,不是自己选的,他也挺值得同情。她很有同情心的退了一步,“那按个手印好了。” 周少这回乖乖按了手印,丝丝才拿回帕子收好。 “那我们马上上路,我还有急事要办,办完送你出林子。” 丝丝牵过马,看看周少那一身又是泥又是血的衣裳,又犯难了。她可不想和他共乘一骑。“上去,横趴在马屁股上!” “……” “看什么看,不趴就付车马费。” “……”周少一盘算,乖乖的爬上马横趴在马屁股上。飞驰一路,几乎要把内脏也颠出来,吃下去的那只山鸡早吐了大半。 丝丝终于勒了马缰,自下了马,那周少已经脸色发青趴在马上不会动了。丝丝拴好马,拍拍他的背道:“在这里等着,别出声,别乱跑,别跟过来。我很快就会来——如果你敢跟过来,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小心我挖了你的眼睛泡药酒!” 满意地看着周少打了个哆嗦,她略施轻功赶到约定的地点。看到那里久候多时的黑色人影,却“咦”了一声,走过去,“寒水,怎么是你?只不过是汇报这种小事,怎么会让你亲自来?你不用跟着笑无情了吗?” 寒水月对她略一点头算打了招呼,道:“我正是跟随公子,才会在这里。” ……这啥意思? “你不是说……他……”至于对她这么不放心么?听个汇报也要亲自来? 寒水月带着她七转八转,这里竟然有一个小湖泊,湖边小小竹屋雅致,笑无情此刻正坐在屋外的长竹椅,在月光底下如美玉有莹光,明珠自生晕。他看到丝丝走来,唇边浅浅笑着,轻抬玉腕招了招手,“小新月,来。”那般的悠然亲昵,好似之前两人的不开心完全不曾发生过。丝丝只觉得晃眼,晃得眼晕脑傻,直怀疑他是不是吃错了药,脚下却不自主的走了过去。 笑无情笑眯眯的拍拍长竹椅上空出来的位置示意她坐下,丝丝迷迷糊糊的坐了,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他这算是闹完了脾气了?虽然笑无情本来就很情绪化喜怒莫辨,让人摸不清楚,可是搞这么亲昵她倒是许久未见了。 “新月,你瞧,这里景色不错吧?” 点点,不错,很不错,超好的。深琉璃般的墨蓝夜幕,银月高挂,映得湖面粼粼碎光,四周深黛的山,墨翠的林子,影影绰绰,唯有这绿竹的小筑翠得别致,好像天地间唯有这一方小小净土。丝丝也喜欢得很,“几时找到这么个好地方?” 笑无情轻笑,“这可不是找来的,是我画了图样派人新盖的,昨个才完工。” 丝丝愕了,笑无情不在水榭呆着,跑这儿来盖什么小筑?他几时来的?她离开水榭混进清尊楼才不过半个月,这里什么时候开始盖的? 笑无情好似能看懂她的疑问,看着风景漫不经心道:“我最近会暂时住在附近的别馆,想着每半个月你要来这里回报,看这里风景不错,闲来无事,不如建个落脚的地方。” ——合着您这意思是每个月两次的报告您老都要亲自来听? 丝丝是懂了。这厮就是嫌来回跑太麻烦,就住着附近的别馆,还得找点事情做来打发时间——谁会为了每半个月一次,总长不过三个月的报告会特地花费大把人力物力建一个小筑的?总的来说——他太闲。 丝丝把自己暗骂了一回,这个事实她不是早十年前就知道了么! 第五回 丝丝是不介意陪着小白莲欣赏月色,东扯西扯聊那些不着边际的天,只是她每一次抬头看看夜色,都很想提醒一下这个依然不紧不慢悠悠然然的小哥,如果她再不回程,下一次他就没啥报告可听了。 笑无情也好似刚刚才注意到她针扎了屁股似的坐立不安,终于转回正题。 “要你做的事,如何了?” “是,我现在在夫人房里做丫头,已经见过君御清,看他的意思这几日便想调我去他那边。理由还不清楚。”丝丝一抓到话头,生怕他再扯远,一气说完。 笑无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虽然这一次真正的风险仍旧在缺月身上,但是现下你在明她在暗,你的处境却比她危险得多。在君御清那种人身边,凡事多加个心眼儿——其实你挺没心眼儿的知道么。” …………在你这种一肚子心眼儿的人看起来,谁都是没心眼儿!这种话你怎么不拿去说缺月? 丝丝只拿眼睛瞪,免得越说越多耽误时间。 笑无情接受到,却不在意,闭了眼睛拿手支着头貌似小寐,一手轻轻抬起挥了挥,“去吧。” 丝丝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准备离开。寒水走到她身边似乎打算送她一段,她知道寒水定然是有话跟她说的。果然走了没两步寒水低低道:“君御清那个人不比寻常正道中人,他和公子虽然面上无瓜葛,暗中却较量了很久,不是个简单人物。万事小心。” “嗯。”她抬起头笑笑,大约方才笑无情想说的也是这么个意思,可是说出来怎么就不是一个味儿。 “其实公子也是担心你的。” 寒水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唬了丝丝一跳,“他?他担心我?可是他把我塞进那里的好不好……” 寒水只浅浅笑笑,也不理会她说什么。自来不会多做解释。 丝丝轻轻叹了口气也没打算追问——沧冥的这些个家伙一个两个都是,别扭得很,有话也不说全,说起话来还要连猜带蒙,真累。 寒水月只说完自己打算说的话,便不再相送,两人告了别。丝丝一个人往拴马处走,瞧着那马背上的家伙果然还在,不过已经调换了姿势蔫蔫的卧在马背上。丝丝嗤笑了一声,听说过晕车晕船的,还没听说过晕马的。虽然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哎,起来了,我们该走了。” “嗄……?你忙完了?”他迷迷糊糊的抬头,丝丝才发觉他原来是睡了过去,哈喇子都流到了马背上。 默……幸好不是她自己的马。 “哎!”用马鞭戳戳周少的屁股,努努嘴,示意周少恢复他该有的姿势,周少慢吞吞心不甘情不愿的趴回去,丝丝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飞快的奔回去。 原是打算进了城镇就丢下周少的,但是在湖边被笑无情一耽搁,她时间紧迫无暇停马,干脆直接带着周少直奔清尊楼的后院方向。进了后面的林子才勒住马,马是镇上租来的,交了抵押的,来不及去还丢了也可惜,干脆把缰绳往周少手里一塞,“当你们有缘,送你了。你可以拿去镇上马铺还了换点盘缠,或者直接骑回家好歹不用自己走路。” 不等周少应声,她向上一跃攀住后院的墙头就往里翻。周少在后面看着她,好似一点也不感到惊奇,只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墙那端,才低着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这匹马。 ……这么有阶级感情的一匹马,就这么还了,怎么舍得。 他慢吞吞的下马,在林子隐蔽处找了个青草旺盛的地方把马拴牢了,便走回院墙下抬头看了看高高的院墙,撸起袖子往手上啐了两口,拼了老命开始爬墙。 * 丝丝一路猫回自己的房间,换下弄脏的衣服,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切平安,这鬼地方真是让人处处紧张。再过不多会儿天就该亮了,抓紧时间补一个小觉,往床上一歪,迷迷糊糊就要过去。 恍惚中好似有人进了她的房间,开门,关门,就着脸盆里的水洗脸,还不忘把水倒掉……她睡得迷迷糊糊,还以为自己仍旧在后院下人丫头的通铺房里,在那里住了近半个月,已经习惯四个人一间屋,有人走动的声音。她不打算理会正要再睡过去,才突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已经换了单人的卧房,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黎明昏暗的光线下,只见那周少正坐在桌子旁正狼吞虎咽的吃着她屋里的点心,看到她醒来,嘴里还塞得满满的,只用手招呼一下,笑了笑,继续吃。 丝丝一时反映不过来,脑中第一意识是:原来这个家伙洗干净了脸看起来长得还真不错,与先前判若两人。那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的,一看就知道绝对受老女人喜欢,qi书-奇书-齐书典型的‘大妈杀手’,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她的小律律金桢勋也穿过来了。如果不是还穿着这一身连泥带血的衣服,她还真不敢认。 愣愣看了半天,她才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 “喂!你怎么跑到我房间来了!?” 周少咽下嘴里的点心,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她,“我没地方可以去……” 丝丝下意识的用手遮了遮眼,对那双眼睛毫无抵抗能力险些扑上去狠狠地虐一通。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虽然弄干净了脚上的泥才近来,却忘记腿上的泥渣,我跟着渣子进来的。”周少对她笑了笑,一脸真挚,“别担心,我进来的时候帮你把痕迹清理干净了。” ……太大意了,这若是被别人看见……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那你也不能到我房间来!若是被人发觉我屋里藏了人,我不被赶出去才怪!去去,赶紧回家去,遭了打劫你家里人该担心你了!”丝丝说着就打算动手往外赶人,周少却死死抓着桌子不放手,“不成,我这里还有事没办完不能回家,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只要你帮我弄套像样点的衣服我马上就走——这里只有你能帮我了~~” 丝丝揉了揉额头,真是捡了个麻烦回来。她如今在清尊楼当丫头,哪儿弄身像样的男装回来? “上澜院里有预备给客人的衣服。” 哦!……还说不添麻烦,难道要她去偷衣服不成…… 丝丝突然一顿,转头盯住他——为什么这周少,倒比她还熟悉这里?蓦然想到…… “喂,从后院到夫人这边的院子我走的都是泥路,只进了院子地面才铺石板——你说你跟着泥迹找到我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院子?” 周少说得理所当然,“看你的衣服就知道了,清尊楼下人的衣服佩饰各院都有细微区别的,看你这身就是夫人近身的丫头,当然住夫人的院子里……” “你怎么这么清楚?”丝丝逼近,周少被她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往后缩了缩。 “因为,清尊楼下人的衣服,都是在我家制衣坊定的……”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是清尊楼的人!” 丫的难怪这家伙巴上就甩不掉!他早有打算! 第六回 据说一大清早君御清就处置了几个手下,一连派了三拨人去接一个客人,连根毛儿也没接回来。 客人姓周,人称周少。 据周家商埠的人说三日前人就已经上了路,顺道送一批货物,按时间来算早该到了。君御清只得又派了大批人手出去查询,方知两天前附近流寇劫了个行商的,待端了贼窝拿出还未出手的货物,正是周少所送的那批。然而流寇一个个抽筋剥骨严刑之下只问出领头的那一个逃了,再无其他信息,这周少,却是完全没了踪影。 丝丝自是不知道他周少不过一个做生意的有什么来头,稿得个天下第一楼为了他大张旗鼓,周少是在清尊楼的地盘上遇了劫,如今贼窝端了,却寻不着人,整个清尊搂在君御清冷冷的怒气下便乌烟瘴气。 丝丝只要一想到自己要在这种时候调到君御清身边去任职,就感觉自己是在往一个一触即发的炮筒子里面爬,到时候别挫骨扬灰连个全尸也捡不回来,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痛。 “丝弦~~丝弦~~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么~~~是我没告诉你我本来就是要来清尊楼的客人,瞒着你跟你回来,不过你不也不地道么,我还不是啥都没说……”周少围在丝丝身边转来转去,丝丝揉着太阳穴瞥了他一眼,“你知道我的事?” “你一个清尊楼的丫头半夜里骑马去林子里见外人,能地道么……怎么看这架势也不是去会情郎的……”看丝丝的视线再次投过来,他立马正色道:“放心,我不说。我是个生意人又不是江湖人,跟清尊楼不过有点生意上或者非生意上的往来,但这是清尊楼的家务事,我绝对不多管闲事。” 丝丝哼了他一声,“算你还明白。” 可是如今怎么办?君御清漫天遍地在找人,就差挖地三尺,而如今这个人就赖在她屋里不走,眼见着君御清那张脸越拉越长,这不是添乱么。丝丝揉着额头哼哼唧唧了两声,突然盯住周少,“你!马上去君御清面前!” “不成!”周少想都没想立马拒绝,“丝弦,我是个生意人哎,生意人最要紧的是什么?——你瞅瞅我现在这样子,”他摸了摸淤青还未退去的脸,俊俏的脸蛋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的衣服早不能穿了,不得已丢了外衫只穿着匆匆洗过还未干透的长衫,皱巴巴不说,还磨破了多处,“我这模样若是被君御清看了去,里子面子全没了。往后还怎么在他面前拿腔作势?怎么跟他打太极抬价格?若传了出去我周少以后还用不用在生意场上混了,我一个人混不好没关系,可是我后面还有整个周家,我代理着周家的产业就等于周家的形象……(以下省略)……” 丝丝掏了掏耳朵,丫真想把他踹出去! “你就直说你怎么才肯出我这个门吧。” “怎么着也得等脸上的淤青下去了,再弄套体面的衣服来……” 这意思还是说得让她到上澜院去偷衣服——丝丝就不明白了,她怎么最近走到哪儿偷到哪儿,改明儿她不用当什么新月如钩的女主了,直接去拍女版楚留香得了。 门口脚步声走近,有人唤了一声:“丝弦!” ——来带她去君御清那边的人来了! 丝丝“哎”了一声,伸手就把周少往床底下推,没注意手上用力过猛,周少的脑袋在床沿上磕了好大一声“砰”! 门外的人已经推了门进来,疑惑道:“……没事吧?刚刚我听着……” “没,没事,刚起太急,腿碰了凳子。”丝丝笑笑,含混过去。那人看了丝丝一眼,又看屋里没人,“嗯”一声,转身道:“收拾妥当了就快来,管事等着你过去好给你做安排呢。” “噢,这就来。” 终于要堵炮筒子了——丝丝急忙跟上,带好房门。 还未走近君御清的书房,便听得里面一阵瓷器破碎声,一个小丫头抖抖索索的退出来,拾着被摔在门外的茶盅碎片。 丝丝暗道一声“暴君!”虽然是笑无情的对头,却比笑无情格调差多了,看人家笑无情,从来不带摔杯杯碗碗的,人家那都直接掀桌子,还掀得无比优雅。 硬着头皮走近,就见另一个女子从君御清书房里退出来,面带忧色。丝丝只抬头瞅了一眼,那女子一身粉色薄纱裹在晶莹赛雪的肌肤上,引得人心荡神驰,虽簇眉轻颦,却是眉若黛,眼若含波,宛若一汪碧湖含烟不胜娇柔。这便是君御清新进门的小老婆了。 丝丝心里再骂,连这么个柔柔的小美人都舍得赶出来,这个人实在不够男人!自己再怎么烦心,也不能迁怒到女人身上啊。 丝丝正走到管事身边,与那妾室,俗称小老婆的打了个照面,忙恭敬的低下头。那女子也只扫了丝丝一眼没有多在意,只对管事略略点了下头。 “薛管事。” “织锦夫人,楼主不过是事多烦心正在气头上,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织锦夫人略略笑了一下,轻声道:“不妨事。”便与他们擦身而过。 ——好么,连人家小老婆都一边儿玩去了,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如过会儿再来报道好了。丝丝这么想着,那管事却好似跟她过不去一般,上下看了她几眼,吩咐道:“你进屋去把地上收拾一下。” ——啥!?丝丝猛地抬头,真要她去当炮灰!? 她弱弱的投了个眼色给管事确定一下,管事很肯定的回看回来……得了,死就死吧,保不准今个死在这儿了,还能穿回去呢。 旁边已经有丫头递了簸箕过来,她接了,硬着头皮走进屋去。 第七回 丝丝进得屋内,见到满地碎瓷并着泼洒的银耳燕窝,甜香飘散。她头也不抬,不去看书桌前的君御清,俯下身去就去捡碎瓷,拿着抹布慢慢清理。惹不起,咱不会不惹么,我不看你,你也别来看我,咱就鸵鸟怎么着。 可惜君御清似乎完全不打算给面子,看清楚地上蹲着的人,这就算找着找事儿的地儿了。“你叫丝弦?” 默……继续打扫。 “用不着装老实,你是谁安排进来的?” 丝丝的手一哆嗦险些把手里的半个杯子再次摔掉,稳了稳心神,琢磨着如今怎么办,准备打?还是直接跑?还在琢磨,君御清继续道:“琬沁身边凡是稍有姿色的丫环从来都不肯留下,只打发到别处,却破例留了你——莫不是琬沁也真急了眼,以为一个小丫头也能勾住我的视线不成!” 丝丝顿住,终于转了头去看君御清——搞半天这家伙根本没看出她的身份嘛,白紧张了!不过这个家伙看来很懂得女人间那些手段么。她也不过就是从《金枝玉孽》里看了那么点,他却猜得虽不中亦不远。她当初被留在夫人身边的原因虽不是如此,但夫人的大丫头的确是建议过的,夫人也稍稍动了心思。 这家伙明明晓得夫人心思,却仍旧晾了那个美艳高贵的老婆在一边儿,跟新进门的小老婆恩恩爱爱——也没见他多喜欢小老婆啊。丝丝撇了撇嘴,给他两个字:薄情。再两个字:垃圾。 君御清见这丫头手上竟然又开始打扫起来,既不辩解也不承认,从进门以来对他的话理也不理,简直好像当屋里没他这个人。 想起先前她从自己手上匆匆逃走……莫不是料错了,若都向她这般来勾引人,还真是不用混了。 如此他倒更是好奇,这个女孩子究竟有什么能耐让琬沁留了她在身边? 他起身走到丝丝跟前,丝丝看着面前出现的白白的靴子,这回连鸵鸟也当不成了。她慢慢的站起身,低着头站在君御清面前。 “你一定要让我动手才肯抬头么?” ——您老别麻烦!丝丝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君御清心里倒是暗暗生趣,明明看起来不过是稍有姿色,这双眼睛却是清亮,仿佛熠熠生辉,丝毫没有一个奴婢该有的恭顺。他的视线在丝丝脸上扫了一圈,不禁在心中描摹,倘若这双眉淡淡轻描,再剪了这碍眼的刘海……皮肤是略暗些,微微粗糙,稍加保养不成问题——倒是个美人胚子,只是欠了琢磨。 丝丝莫名的感到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又出现了。 君御清看着她那眼中徒生的警戒,轻笑一声,“你怕?倘若你再好好雕琢个两三年,我说不定还有兴趣,如今这样子,你有什么可担心?” 丝丝眉毛一挑——虽然她这装扮的本意就是遮掩住自己的锋芒,但是听君御清这话,怎么听怎么刺耳!好似在嘲笑她一个丑小鸭不自量力一般! “楼主,奴婢已经收拾完了,可以出去了么?” 君御清看得到她眼中的变化,心道这小丫头倒有几分个性,略一挥手,放了她离开。丝丝气鼓鼓的故意走出门的时候簸箕里面的碎瓷渣渣并着残汤撒了一路也只当没看见,不管君御清什么反应就大步迈出门去。刚出门口身后便传来君御清薄怒的声音,“薛管家,换个人来打扫干净!” 书房的门“砰”一声重重关闭。 丝丝可以很肯定的说,她讨厌这个男人! 不知道薛管家是不是故意跟她过不去,随后竟然安排她就在君御清的书房里当差,理智来说这个位置不错,方便接近君御清,又可以听到清尊楼的许多事情(应该)。结果却是她只需来稍稍打扫,君御清只要一进书房便会把她轰出门外。反正她也不想当炮灰,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弄套衣服把周少赶出去。 主子的衣服当然是不能给他穿的,想着周少说的那什么上澜院,便跟身边一起送盆景的丫头闲聊着问上澜院的所在。两人边走,那小丫头边腾出手来一指,原来她们正路过。 她顺着小丫头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看见亭台水榭,假山鱼池。人造的小湖上一处小小亭台,背对她们坐着一个人,浅色衣衫,猎猎风起,广袖飞扬,能够看到他身前横摆一琴,缓缓着手,指下琴音流泄,曲子优美,却空旷冰凉…… 丝丝有一瞬间失神,仿佛被靥住了一般。那背影似是熟悉的,却又陌生,水面的风将那人浅浅淡灰色的衣袂卷得飞扬,竟有着不食烟火的感觉。丝丝努力的甩开这种感觉,这一定是因为那琴声的关系,如此高超曲艺,却不夹杂丝毫感情,仿佛只是手指的运动,冷冰冰的,却偏偏让人听在耳朵里有着一种空洞洞的疼。 “那人是谁啊?”她装作不经意问了一句,小丫头耸耸肩,“不知道,但凡住在上澜院的,必是贵客,我们这种内院的小丫头哪里知道啊……” 她记着上澜院的位置,还在盘算着今夜就动手,又听小丫头补充道:“通常楼主为了不会有人打扰了贵客,那上澜院的护卫向来不比别处,一个个身手都好得很,我们就是想去瞅瞅都接近不了……” 这不是真的吧……看来,不弄清楚各处守卫的位置,是不能轻举妄动了。 傍晚她端了晚饭回房,同周少讲明,原本还指望周少能对上澜院的守卫布局知晓一二,那知这家伙边吃便摇头道:“我没看见过什么守卫,每次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咻咻’的就出现了,不需要的时候又‘咻咻’的没了,我也不知道平时他们都在哪里。” 是哦,她都忘了这家伙就是个笨蛋!看来也是真的没什么功夫在身了。 丝丝正为难,周少突然“啊!”一声一口馒头渣滓横飞道:“对了,我有个朋友正住在上澜院,怎么把他给忘记了!他一定能帮忙的,我写个条子,想办法送给他,他会出来见你的!” 丝丝直想拍他的脑袋!有这么个人在不早说,浪费这么多时间!如今只是送个纸条,在饭菜茶点之类上面下点功夫,应该不难。只是她莫名的想起白天路过上澜院时看到的那个抚琴男子,应该不会那么巧,就是他吧……? 周少放下馒头就去找纸笔,一笔狗爬字写了一行大字:今晚子时,X园第XX条廊子第XX个房间门前左转第X棵树下见。——周少。 丝丝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她现在不担心那个‘朋友’能不能看懂,她需要担心的是她自己能不能找得到地点。 第八回 翻墙上瓦,丝丝都已经做得很熟练,好似天生就是一个偷儿。这该归功于笑无情的收集癖。她早早的来到约定的那棵树下,把附近看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没有找错,便隐在附近等着。 子时已过,树下却无人来,她还在奇怪难道纸条没有送到?刚从藏身处走出来,身后便有猎猎衣袍声响,脑中立刻浮现一个浅灰衣衫的男子背影,猛地转身—— 黑夜里,那张脸现在清冷月光下,剑眉,细目,微润性感的薄唇,下巴尖削……丝丝后退两步,她不知道,究竟是今晚的月光太冷清,还是这张熟悉的脸已变得陌生,那双本该如刀般锐利的双目,如今却淡漠空旷,带着几许飘忽,好像没有焦点。 他的目光略略扫过丝丝,便又飘远,面上已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淡淡的倦容。 “你来这里……是来找什么东西?上澜院应该不会放置什么要紧东西,或许你该去别处……” 原来,他们两人之间,已无话可说到这种地步?丝丝看着他的脸,冷冷的漠然,淡淡的倦容,好似一个人失去了大半灵魂……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出现,胸口里重重的堵着什么东西,她从不知道,原来失却了如刀的犀利,眼前的人看起来竟是这样的单薄……他似乎又清减了,面容苍白,细削的身子裹在长襟广袖之中,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他过去从不穿这样的衣服,一例是简单长衫,她以为那种剪裁合体的线条刚好能衬出他纤长的身子,却不知原来在这样的长襟广袖中他看起来是如此的让人心疼…… 清心寡欲。 这就是她的希望么?那些药,她只知道有副作用,却不知长期吃下去,会到什么地步。 “我……我只是,来帮周少借一套衣服……”她努力的平缓着气息,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平常一些,他只是略略犹疑,轻不可见的点点头,“跟我来。” 他转身先行,丝丝张口道:“风……”她想要问他现在好不好,却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好不好,她不是最应该清楚么?她下了毒,让他昏睡,功力完全散去,三个月后内力才会渐渐凝集,对身体如何没有伤害。她配的药,用来压制他身上的虫眼,却会让人寡淡无欲,一日日的吃下去,人平安了,心该怎么办?他的恨,他的痛,都已无处安放。 他没有问她为何在这里,如何认识周少,什么也不问,也许在[忘情]的药效下,他根本不关心。他只是静静的在前面带路,淡淡灰色衣衫在夜风里猎猎而起。 这便是她要的,不是么。他不会去报仇,不会执著于她,这样很好……她其实早该知道如今情景,只是,只是突然见到他,有些毫无准备而已。 他带着丝丝绕过守卫,走到他的房间前,略略顿了一下脚步,侧头对她道:“在这里等我一下。”便走进房去。丝丝在房门前停住脚,原来他们真的已是陌路人……也好,不然她也不知再次见面,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彼此,情侣?兄妹?唯有陌路…… 可是,现在的他,真的是她要的么? 她看着他拿着一套衣服再次走出来,丝丝有一瞬间感到无法呼吸,眼前这个眼神空旷的人一如他的琴音,宛若梦境里一个客串的影子,随时都会消失,如此的没有真实感——不是的!她不是想让他变成这个样子的!不该如此…… 风无忌走到门口,突然微微一怔,脚下停住,静静看了看丝丝,缓缓伸出手去。冰凉的手指并非记忆中温暖的温度,只是依然带着微微薄茧的触感,轻轻拭过丝丝的脸颊,带着一滴凝集在指上的水珠收回…… 他看着丝丝,眼中迷惘一闪而过,便沉入深渊重归空旷。 “为何……?” 丝丝听到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起伏轻声问道,“这不是正是……你所希望的……” 手指上的水珠转瞬风干,丝丝方才意识到那是来自自己的眼睛,风无忌已经倾身靠近,将衣服放进她手中,便拉开距离转了身去,轻声道:“夜深了。” 他自回房间,虽然房门未关,丝丝却感到如此的遥远而冰冷…… 为何会是如此,他竟变成如今这般……然而即使早知道今日,她依然会下毒,会将药送去——因为,别无选择。 天蒙蒙亮时,她才回房。独自在外面呆了大半夜,她需要想很多东西,却什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风无忌,正道中人一直视他如瘟疫,如何变成了清尊楼的贵客……吹了半夜的夜风,总算头脑冷静了些,推开房门看到周少正在自己的地铺上睡得香甜,走近了还能听到微微的甜酣,看到他就觉得这个冷硬的地铺是天底下最舒服的地方。 人家心里正烦,为着他东奔西跑,他倒好,没事人一样呼呼大睡。 丝丝拿脚尖踢了踢他,“哎,醒醒。” 周少迷迷糊糊的揉揉眼睛,看清了丝丝,一个滚儿翻坐起来,“啊!丝弦,你回来了?我担心了你大半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担心?哼哼,你梦里担心呢? 丝丝在桌子前坐下来,放下手中的衣服,细细摩挲着这手感上好的衣料。周少见了急忙过来,“拿到了?多谢……”手还没碰到衣角,衣服已经被丝丝抽走。 丝丝跟老鸨卖姑娘一样,摸着布料道:“据说这可是上好的料子呢,光这布料就八十两,比你的命还值钱~~再加上手工……哦,你家不是有制衣坊?行情你应该比我清楚。” 周少不是笨人,一听丝丝这话,就一脸哭相,认命道:“一百二十两一件……” “啥?一件衣服一百二十两!?够一村老百姓吃一个月呢!这都能买你两回还有找!” ——呜~~我又不卖~~! 第九回 君御清,清尊楼前代楼主的养子。楼主原有一子,现下落不明。 君御清此人自小天资聪颖,根骨奇佳,无论学术、武功,似乎都没有什么能够难倒他,他更是不曾将任何困难放在眼中,在他眼中,似乎世上无难。自他接管清尊楼以来,手段狠辣雷厉风行,决不拘泥于江湖正道的条规拘束,使清尊楼在原有的地位上迅速壮大,如今在隐约中俨然成为江湖统领。 ——丝丝从周少那里扣来了关于君御清详细的资料,周家什么生意都作,自然也兼做[白晓生],偶尔卖卖消息。她用那一身衣服买了周少三个月的消息提供,如果不是周少坚持不正当的生意不做,违背道德的生意不做,丝丝估计自己能够扣出来更多,怕是连君御清一天出恭几次一个月跟老婆同房几次大小老婆如何分配都给他摸得清清楚楚留做把柄。 她有种蛮奇怪的感觉,这君御清的成长,几乎就是笑无情的正道版,两个人的成长经历如此相似,难怪当了对头,一样的恶劣。 而最后,她想弄清楚的,自然是风无忌为什么会在清尊楼。 “丝弦你也认识冷老弟?” ……老弟? “算认识吧,哪来那么多废话,快说!” “噢……他是我好友的师兄,我们也算熟识。正巧君楼主有心拉拢他,一直想将勾心爪列入清尊武器榜,想要趁这个机会让风老弟转入正道,就由我将他引荐来了。” “是么……”这样也好吧,入了正道,他应该就不会有那么多敌人了,毕竟那些伪善者都是在面上下了功夫的,不会明目张胆的为难他,比半黑不白处处留敌好多了……也算,有个归属吧。只是那勾心爪为何物?她怎么没听过…… “不过,风老弟还没有答应就是了,应该还在考虑中,赶明儿我也去劝劝他……”周少补充一句,丝丝狠狠瞪了他一眼,说话大喘气啊! 周少并不晓得丝丝为什么瞪他,闭上嘴巴穿衣服。 丝丝支着下巴看小帅穿衣,琢磨着怎么这人的容貌就跟脑袋不成正比呢?看着这智商明明不低,难道脑浆都用在算计生意上了? 看周少穿好了衣服,价值一百二十两的衣服将他整个人衬得神采奕奕贵气逼人,果然是人要衣装,丝丝不得不对周少那套“衣容论”刮目相看。果然这人再不值钱也没关系,衣服值钱就成。 “呐,衣服已经穿好了,你是不是该走了?” “嗄?可是我脸上的淤青还未完全……” 丝丝不等他说完,起身到梳妆柜上拿了一盒水粉塞进他手里,“出血大奉送,谢谢光临下次别来!有需要我会去找你。”说着将人推出门去,关门! 周少看看手里的水粉,隔着门问道:“能不能顺便给盒胭脂?” 门开了一条缝丢出一盒胭脂来,重又关闭。 周少的出现终于给清尊楼的冰冷沉重带进了一丝新空气,丝丝每一次远远看到君御清身边那个风华人正茂,青春正‘年少’的贵公子就不禁嗤之以鼻。标价五十两的人也敢这么摆谱,这年头真是猪都想上天。 君御清为周少接风,庆贺平安归来,在上清苑摆了宴席。丝丝被抓去凑人手端菜倒酒,与宴人数之多倒是让她有些意外,明明清尊楼平日里都还算安静,凭空就冒出这许多人,一个个看起来非富即贵,言语之间尽是套周少的近乎,拍君御清的马屁。丝丝不屑理会,一眼望见位于周少左手下座的风无忌。 那个位子本也是贵客,只是他静静坐在那里独自饮酒毫不参与这些人的谈话,好似人在心不在,整个人隐去了一般。 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从丝丝知道他在清尊楼,就知道他们迟早还要见面,无可避免。 只是这个白痴怎么可以这样一杯接一杯的饮酒好似喝水一般?他过去一直是懂得自律的,因为体内的虫脉……他如何不知酒精会刺激虫脉的活动? 她虽做了[忘情]来压制虫脉,却不曾亲眼见过药效,如今看来,应是有效的了。 她端了酒走近,低头走到风无忌跟前慢慢的添了,他只是看了一眼眼神便又飘开,丝丝也只一径低着头宛若不识。添过酒便在风无忌身后站定,他默默拿起酒杯,一口仰尽,似乎略觉有异,放下酒杯时手微微顿了顿,依旧只当若无其事。 那壶酒,比先前淡上许多。这无声的提点她不知他是否明白,但他之后确是放下了酒杯,喝的少了很多。他默默地接受了这小小的关心,丝丝略感欣慰,她不知若是他明白拒绝,她又该如何面对。 席间周少冲她挤眉弄眼,示意她过去也帮他添酒,丝丝只当看不见。周少身边自有专门伺候他的丫头,犯不着她去显这个眼。 君御清身边的丫头走过来,轻轻附在丝丝耳边,道楼主吩咐她们二人交换。 默……看来她倒真是越来越让君御清注意了,这样好,看来用不着三个月她就能功成身退。丝丝向风无忌看了一眼,他显然也听到那丫头的话,眼中情绪莫辨。他自然也知道丝丝出现在这里必然又是有目的而来,他默不作声不拆穿她并装作不识,丝丝已经很感激。 她离开风无忌身边,走到君御清身后。那厮看也不看她,丝丝便拼命添酒,哪怕略抿一口也要满满的添上,几乎每次都要溢满出来,亏得君御清不愧练武之人内力深厚手上平稳,竟然滴酒不洒。他们两人便这般一次次挑战极限,终于引得君御清侧目看了她一眼,丝丝佯装无辜,本分工作。 突然宴席上的一段对话中出现风无忌的名字,引得丝丝一个分神,手中添酒溢出数滴,洒在君御清手上。一惊,赶忙帮他擦了擦,也没注意用什么擦的。待注意到君御清流云绣纹的衣袖上那一团酒渍,才发觉随手便扯了他的衣袖来…… 君御清面露不悦想要发作,丝丝却重被那对话吸引了注意力,对他敷衍的笑笑,随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示意他专心去听。 君御清看她一眼,才注意到宴上有江湖上有名的双雄,此刻竟然对风无忌与他们同席颇为不满和不解,隐约间有了挑衅的意味。心中的不悦被冲散了些——倒是个长眼色的丫头。 第十回 “君楼主,这宴上在座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堪与邪道同坐!在下听闻君楼主有心将风无忌列入榜上,可有此事?” 君御清微微眯了眼睛,丝丝只能看到他玉雕般的侧脸,依稀能见眼中闪过一道暗光。“没错,我是有这个打算。” 一阵细微骚动,有人蓦地站起,朗声道:“清樽榜为江湖第一榜,一向为正道各派推崇,如今若是让一个邪道上榜,在座如何能服!?”响应声响起一片,君御清毫不上心,待那些人窃窃够了,才缓缓道:“风公子虽不曾自诩正道中人,却也不曾入过魔道,放下屠刀还能立地成佛,我清尊楼有心收下此人,从此他便是我清尊楼之人,如何不能算正道?” 一阵哗然声起,丝丝也略略惊讶,看向风无忌。只见他不置可否,顾自冷冷一笑,似乎并不将这些人放在心上,却也不赞同君御清。独身事外,神色游离。 丝丝隐隐便明白这只是君御清的主意,周少说过他打算拉拢风无忌,他本就欲收揽人才,而风无忌与沧冥水榭的对决既是一个好借口,又合了他的心意。他的确很会挑时候,在风无忌独挑沧冥却重创归来,心灰意冷的时候的确是拉拢人心的好时机,只可惜,他不曾知道[风丝弦]和[忘情]。 君御清眼中寒光已现,微微冷笑,对宴上众人道:“不管结果如何,如今风公子也是我的座上客,与各位并无不同,各位就不怕冲撞了我的客人?倘若有哪一位不服,便按清尊楼的规矩,拿手中之剑来说话,谁能赢过风公子,彼此恩怨君某自不干涉!” 此话一出挑起事端的双雄之一立刻站出来,他自持在江湖小有名气,不曾将风无忌一个纤弱后辈放在眼里。君御清稍稍示意,便有下人给风无忌送了一柄剑去,风无忌神色淡淡,抬眼缓缓看了挑战之人一眼,便起身,接了剑过来。 丝丝虽然见过风无忌的武功,大约也知道他在江湖上的名声,但是他如今这淡薄的身子不能不让她担心,她不知道他如今内力恢复了多少,身子有没有养好…… 在她担心的时候风无忌已经走了出去,双方都对对方毫无好感不曾放在眼中,自然也省了礼数,那双雄之一大喝一声便持剑袭来——两人交手数招,招招均有雷鸣电闪之势,风无忌却如一根银针穿梭其间,让那雷鸣之势无处着力。 丝丝明白他必然内力未足,不能正面迎击,忽闻一声脆响,风无忌手中的剑竟被断了两段,虎口微麻不禁微微退了一步。 那人一声大笑,道:“无忌公子也不过如此!”剑锋一转再次袭来—— 丝丝心中一急,风无忌手中已无剑他竟然还要相逼,这就算TMD正道中人!?眼见那剑将至风无忌吼间,他竟不躲不闪,丝丝暗中手掌一番不管不顾就要出手,突见风无忌身影一低,瞬间已擦剑而过进至那人身前,手上寒光一闪不知指间何物直没入胸膛之中——那一瞬间丝丝看到他眼中久违的犀利如电光一闪,再看去他已收回手,手上半尺长的勾爪套于指上,寒光凛凛锋利无比,竟生生撕开那人胸膛,将一颗淋漓心脏撕扯而出—— 丝丝呆住,一旁周少已经捂住双眼。 满座皆惊,只听君御清冷笑一声,“无忌公子自来不是靠剑法见长,君某看中的便是他赖以得名的勾心爪,怎么连这个也大意了么?”言语间竟没有丝毫对死者的怜悯。 风无忌丢开手中淋淋心脏,似对污秽之物厌恶一般,立刻有下人递了绢帕过去,他接过,擦拭溅于脸上的血迹。 无忌公子,勾心爪。 丝丝这是第一次将风无忌和江湖传言中那个人联系在一起。她所见到的从来都不是那个据说出手狠辣防不胜防的无忌公子,她认识的风无忌一直都是那个会对她浅浅的笑,眼神温和却有着寂寞的男子…… 双雄中另一个人回过神来正要上前报仇,君御清冷冽的眼神扫过去,“大侠莫不是要坏我清尊楼的规矩?”那人竟被他眼神所摄,清尊楼的规矩天下皆知,既然此人上前挑战,生死自理。只得恨恨去替兄弟收尸,愤恨目光射向风无忌。 风无忌浑然不觉,座上却起了议论之声,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如何入得正道?风无忌听了,淡淡笑一下,抬头对君御清道:“君楼主,你已然看到,风某就是这般一个人,恐怕改不了,不适合作什么正道君子。楼主的好意,风某只有辜负。” 谁知君御清竟然一笑,“风公子何出此言?君某倒很欣赏风公子雷厉的作风,今日宴上所发生之事完全是意外,比武中有所死伤也是难免。只要在座没有人说出去……江湖上自然不会有微言,风公子不必有所顾忌,诸位说……是吧?” 丝丝突然一阵发冷,那座上重人竟然都被君御清气势所压,都含含糊糊的应了,而周少闷头吃喝装没看到没听到。 风无忌显然并未打算接受君御清的提议,不过因为他一直坚持,才答应考虑。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情本可以借机推托,哪知君御清竟然毫不在意,隐约也感到些许无奈。只借口一身血迹甚是不雅,回房去换衣服,先行离席。 君御清侧头吩咐丝丝跟上去看看,丝丝知他定也看出方才剑断时风无忌恐怕被对方内力震到,不知有无受伤,二话不说便追了上去。君御清只是因为她刚好在身边,看她机灵便让她前去,倒不知她几时这么听话倒似比他还急。 “风无忌!” 丝丝追上去叫住他,风无忌停下来,回头的时候丝丝刚好看到他用袖子擦去嘴边一丝血迹。丝丝也不多问,走过去拿起他的手便探了一下脉,略感惊奇,却不由放下心来。 虫脉似乎在他体内有成长的趋势,活动却被稳定下来。成长的虫脉似乎护住了心脉,虽有些许震伤却无大碍。她送了一口气,抬头却发现风无忌一直静静看着她,淡淡问道:“你为何还要关心我?” 丝丝心中一颤,他是否有些误解……那一日,她伤了他么?是她没有跟他说情其中利害,然而那时的情势,不那般决断,如何能够保他的安全?丝丝缓缓放开他的手,她或许应该跟他说明,他也许懂,也许不懂,也许懂了却依然不能原谅。但是说了,有什么用?她终究不能给他什么,彼此之间既然注定无望,何必给人希望,再伤他一次。 “好歹相识一场,不想看着你受伤罢了。”丝丝后退两步,抬头看他,“你自己保重。”方要离去,身后却传来周少的声音,那家伙竟然也跟了进来,唤道:“冷老弟!丝弦!” ——丝弦! 风无忌的瞳孔骤然间微微收缩,视线再次移向丝丝。 第十一回 ——丝弦! 风无忌的瞳孔骤然间微微收缩,视线再次移向丝丝,转眼,却又坠入沉沉暮霭…… 他不语,丝丝却懂,他的目光无声在问:为何要用这个名字? 为何?哪里有什么为何?为什么又是为何? 她不过是需要个化名,随手抓来的罢了。倘若能早知道他在这里,才不会用这个名字!只是这世上哪有什么‘早知道’?她又不是未卜先知,若有这个能耐,她一开始在冷家庄……不,早五年前在黑目山她就不会去招惹他! 丝丝抓抓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瞪了周少一眼——没事儿净添乱! 周少哪里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异常,被丝丝一瞪,怏怏的闭嘴站在一边儿,只有一双眼睛轱辘轱辘地转。 风无忌却是不再追问,丝丝未答,他便也无所谓了答案,转身离去。 周少一步步蹭过来,小小声问道:“你们……吵架啊?”看来丝弦和风无忌还挺熟——不熟能吵架么?见丝丝不答,以为她在难过,自顾的安慰起来,“你别放心上,吵架也是好事,有得吵,才有得和嘛。这也是增进感情,互相了解的一种方式……” 丝丝翻了翻白眼儿,哼哼唧唧的干笑几声,走人。 今日这一番喧闹让她明白,风无忌并未完全放弃报仇。他虽然没有答应君御清的邀请,却也没有拒绝。恐怕他也在犹豫,对于这些所谓正道中人的厌恶,将寄人篱下的不自由,与他的仇恨之间反复衡量。毕竟若能够得到清尊楼的力量,要杀笑无情将不再难如登天。 她心里也很矛盾,一面希望他不要再背着亦正亦邪名声孑然一身,能够找一个落脚之处,一面又不想他继续与笑无情为敌。果然是关心则乱,她卓丝丝几时这么婆婆妈妈过? 她一边寻思着,一边往君御清的书房走去,走到书房,也拿定了主意。 她向君御清回报了风无忌的情况,出于私心,稍稍的提点了补养的几味药膳。君御清看了看她,“你懂得调养?” “知道一点。” 君御清思索着点点头,“你暂时不必来书房,风公子的饮食暂时交给你,半个月之内将他的身体养好。需要什么就跟管事说,这里也有大夫,没事去多学学。” 丝丝的眉毛抽了抽,半个月?养猪都还要‘四月肥’呢,风无忌的内伤是没什么问题,养个几天就好,可是调理身体哪有那么快?刚想要开口,瞥见君御清那不允许反驳的神情,便应了声“是。” 药膳,食补固然是慢,药补就快得多。虽然是治标不治本,但只要离开了这里,再找法子好好教育他如何照顾自己好了。 虽然丝丝自认用毒用药都未必不如这里的大夫,但还是去装模作样讨教了一番。随后找了管事,狮子大开口的要了一堆名贵药材,看来君御清的确是很下本钱的去拉拢风无忌,虽然大多都是用来掩人耳目,他对药食毫不吝啬。 丝丝只挑了其中几种并上自己偷偷带进来的药,浓浓的煎了一碗。她被特许出入上澜院,还未走进风无忌的房间便听到琴声,指法娴熟琴音空洞,似乎只是用来打发时间。门未关,丝丝敲了门走进去,将碗放在他旁边,便貌似恭敬的站在一边当丫头。 他淡淡看了一眼,丝丝说道:“补血补气,没放什么怪东西。” 他却不碰,顾自的弹着琴,丝丝站在一边也不恼,闲闲道:“别让我费多余的力气,这药凉了我便再去热,凉一回我热一回,你几时喝了几时算完。你知道我干得出来,不如大家都省点力气。” 琴声一停,风无忌抬起头看着丝丝,眼中无波无澜看得丝丝透心的凉,但终于伸手去端了药碗,缓缓喝尽。 那碗药,很苦。 丝丝所煎的药他喝过无数碗,却从没有一碗这么苦。他喝的很慢,每一口,都难以下咽。或许,苦的不是药,而是心。即使再慢,他依然没有停顿,一碗喝尽。 丝丝仿佛是懂的,沉默低头不去看他,只在收碗的时候才低声道:“君御清吩咐我来照顾你的饮食,晚饭时我再来。” 她正要退出房间,走到门口,却听风无忌低声道:“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来这里,但还是早些离开,君御清不是你能玩弄的人物。” 她回头看了眼风无忌,他只是背对她站着,背影是那样削瘦,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会当心。” 她似乎听到门里的风无忌一声轻叹——她会当心,却不会离开。他明白。 原来,他们之间的默契不曾消失。只是他不再愿意让她懂,他却是懂她的。 丝丝这两天渐渐在想,虽然她不是风丝弦,对风无忌也丝毫没有兄妹的感觉,但是……如果,只是如果,卓丝丝谈了个男朋友,而有一天老爸告诉他那个男朋友是他的私生子,变成了她哥哥,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不论她是卓丝丝还是风丝弦,身体里的血脉都和风无忌来自一处。这血脉只属于身体,无关灵魂。 那么,她究竟该把风无忌当作什么? 君御清要求她每日到书房汇报一次风无忌的调养状况,这个丝丝没意见,毕竟现在这是她唯一何君御清接触的机会。她还没有忘记自己任务。若将风无忌的身体调养好,便能提升君御清对她的印象,还不必天天对着君御清过日子,一举三得。 这两日她拔得稀疏的眉毛渐渐长密了,睫毛也开始长长,丝丝约摸着差不多是时候,便减少了用在脸上的药膏,皮肤在不着痕迹的情况下显出白皙。一个稍有姿色的丫头慢慢的有了点吸引人视线的小小美丽,只有额上的刘海依然留着,稍作遮掩。她知道一定要慢,急不得,让一切看起来都自然而然,不能显得刻意。 第十二回 丝丝一大早便要到君御清的书房报道,轻整妆容,自己都不得不赞叹自己太有才了。若有一天回了现代去,学业是荒废了,说不定能靠舞台化妆过活。 兴冲冲的就往书房闯,还没进门,险些跟周少撞个满怀。 这家伙,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看到他! 丝丝刚站稳了脚,就听周少长长的“咦——”了一声,盯住她不断打量。 此刻君御清走到书房门口,严声道:“怎么如此莽撞,冲撞了客人。” “丝弦冒失了。”丝丝赶忙让到一边,嘴角扯了扯,暗暗告诉周少:快滚! 不过她跟周少显然没有默契,那家伙还站在原地兴致十足的盯着她看,直到君御清低声询问:“周少?”他才支支吾吾,“啊~~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奇-_-書--*--网-QISuu.cOm,先走一步~~”好歹他还记得丝丝这个丫头[不地道],也不想在君御清面前露出什么不对劲,只是走过丝丝身边的时候用力的挤眉弄眼,告诉她:一会儿那边见。 丝丝正琢磨着要不要也当作没看到,就听屋里清冷的嗓音响起说道:“若君楼主没有其他事情,风某也告辞了。” ——风无忌也在? 丝丝偷偷抬头,看到风无忌正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丝丝的时候视线微微停留,似乎眉头轻蹙,转眼却又消失,让丝丝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 君御清未作挽留,送风无忌离开,转身回书房时对丝丝说:“进来。” 丝丝跟进来,见君御清在书桌前坐下,却不似平时直接询问风无忌的情况,只细细看了她,轻笑道:“总算知道打扮一下了。” 默……难道她还是操之过急了么? 就听君御清继续道:“原本也不是长得多难看,偏把自己弄成那副模样也不知道收拾一下。——你过来。” 往前蹭一步。 君御清一声轻笑。 怒了,姐姐怕你不成?再——蹭一步。 直到君御清跟前,他才止了笑,伸手去轻撩起丝丝的刘海——那一瞬间未及阻拦,丝丝的心几乎蹦到嗓子眼儿,然而君御清只将刘海抬过眉,便没有继续,打量了那对弯弯柳眉,道:“果然画过这对眉,便精神了许多。” 丝丝微愕,暗想你个咸湿不会第一次见我那会儿打算撩我头发就是想帮人家画眉了吧?我们好像不熟吧? 君御清放下丝丝的刘海,把精力转到书案上的账簙,漫不经心道:“去管事那里支二两银子,再领些水粉花钿,也该好好收拾一下。” 丝丝的脸立刻黑了,沉默半天,才挤出一声:“是。” ——丫色狼!貌似你小老婆才进门不到一个月!! 看来今天是不用汇报了,丝丝哭丧着脸从书房里走出来,刚一出门,被人从身后捂住嘴巴,只见那人衣袖赫然是八十两一匹的料子,加上做工一百二十两一身,不是周少还有谁?周少做了个“嘘”的手势,把丝丝拖到书房看不到的死角,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住丝丝…… ——你丫想干嘛?耍流氓?? 丝丝刚被书房里的人‘精神非礼’了一下,心情正不爽,眼前的周少又摩拳擦掌上上下下看着丝丝,只差没有流口水。他靠过来,那副做贼似的模样让丝丝想起夜市小摊旁那些笑得跟狼外婆似的偷偷问你“大姐,要黄片不?”的小贩。果然周少压低声音,兴奋不已的问了一句:“丝弦,要不要试试我家水粉铺子的新货?” 黑线中…… “其实我一直就觉着,你明明张那么漂亮,怎么就看着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今天可算是找着原因了,你若是好好打扮起来,绝对比君御清那大小老婆漂亮多了~~” 丝丝郁闷中,干吗非提这茬儿,跟谁比不好跟那俩女人比?她一点也不想比她们漂亮! 丝丝琢磨着他这话,“你说……你[一直]觉得我漂亮?” “对啊。” “……就没觉得我挺平凡,挺墉脂俗粉?” “你脸上连脂粉都没涂哪儿来墉脂俗粉啊?” “……那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这还用[看出来]?你不一直都长得挺漂亮么,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了啊……” 丝丝开始对自己的化妆水平感到怀疑,明明把自己打扮得挺平凡挺俗气,是周少眼力太好?可若是周少都看得出来……君御清呢? 周少没容她多想,喋喋不休的把周家水粉铺子里的新货介绍个遍,比其他家颜色如何如何好,涂上如何如何动人,竟然还从身上摸出一盒胭脂来给她看。丝丝就奇怪难道这个人随身都带着货样,走哪儿带哪儿不成? 她看了看那盒胭脂,倒真是不错,颜色清润粉质细腻,在她来到这个世界来说还算是见过质量和颜色最好的一种。 一旁周少还在不停的说,丝丝做个手势让他打住,“说吧,多少钱?” “不要钱!送你全套,还附带周家制衣坊专门为你量身定做并且改制的侍女装一套!” 丝丝眼中立刻闪出警戒,“有什么条件?”要她相信这个[生意人]白给她这些好处,骗鬼!天上掉馅饼,必定有诈! 周少嘿嘿笑了笑,“丝弦果然是明白人,不点自通,跟你说话就是轻松……” “说重点!” “只要下次清尊楼宴客的时候,你穿用周家提供的衣裙和胭脂水粉,在君御清旁边站上那么一会儿……这装扮必定令沧州女子趋之若鹜,争相买周家的水粉和衣裙,引起一阵风潮~~(以下声略)……” 默……你这奸商,莫不是也穿来的不成? 您先这儿慢慢做着梦,我要去给风无忌准备药膳了~~丝丝溜走~~ 丝丝直奔上澜院,准备药膳之前先问问风无忌想吃什么。虽然这两天都是她准备什么他就吃,给煎了药就喝,就是问了,他也没有要过什么,但是丝丝依然是很民主的,你有没有要求是你的事,意思意思问一下总还是要的。 进了上澜院,只见风无忌站在园中,望着湖面静静出神,衣袂翩然,神情寂寂的样子,都让丝丝怀疑他这是要升仙,还是要投湖。 她走到他身后,以为他不会主动跟她说话,却未料到他低声唤道:“丝丝。” “嗯?” 风无忌缓缓回头,眉间的那一抹轻蹙,已清晰可见。 “你来这里的目的,是君御清?” 丝丝一怔,便明白,她前后两种刻意的装扮落在风无忌眼中,他如何看不出她的举动背后的意向?方才在书房,果然不是她看错。 丝丝轻轻点头,却见风无忌眉间更紧,袖中的拳渐渐握起,微微咬牙道:“你,在勾引君御清?” 第十三回 天地良心啊——!! 丝丝瞪大了眼睛看眼前的风无忌,他,他说啥?她勾引君御清!? 她来这里的目标的确是君御清没错,但是要勾引他自然用不着她这根豆芽丝……但是,她这样先抑后扬的在君御清眼前晃来晃去,任谁也都会这么想吧。 “我……那什么……”她琢磨着这怎么说得清楚,话未出口,风无忌却一把将她按进怀里,双臂紧紧匝着她,声音微哑着压抑道:“够了!为什么你为了他的命令连这种事情都要做!为什么你还要不停出现在我面前!” 丝丝已经惊了,僵直着身体在他怀中,不敢做任何反应,他的气息就在耳边,让她全身紧绷。 “我曾经一度想忘记,报仇,还有你。可是我两边都忘不掉……我知道是那些药的关系,从发现之后……我就没有再吃。” ——他没有再吃药!?丝丝想动,却被匝得更紧。 “我可以当作我已经不在乎……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可以试着做到。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出入在我身边不停的来关心我!只要你远远的走开,你想要得我都可以做到!”她以为那样的声音应该是声嘶力竭,却依然被压抑着,盘绕在耳边冲撞进心里,没有眼泪,却比流血更痛。只是她不知道,这痛是他的,还是她的? 她能够感到耳边急促的呼吸渐渐被压抑,风无忌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一些,他低声道:“丝丝,跟我走。” 丝丝的大脑呈现短暂空白,无力思考,却下意识的轻轻摇头。 风无忌不容她拒绝,“你若当真无情,何必还来关心我?你若毫不在乎自己的身世,何必偏偏用丝弦这个名字……你心里,到底还是在意的。” 丝丝继续摇头,体内有一对监军正在督促方才罢工的大脑和嗓子迅速运作,嗓子初一上工,甚至未经大脑,便问出一句:“你打算把我摆在哪里?” 风无忌身子一震,她终于感觉到抱住她的手臂松动,从里面挣了出来。 她看得到风无忌眼中两种情绪的挣扎,仿佛理智和感情要厮杀个昏天暗地,定要将一方赶尽杀绝。她懂,若不将一方念头断个干干净净,他们两个根本没有相处的立场。可是她也知道,即使较出高下也不过暂时,永远不会有结果。 她不需要他继续挣扎,打断道:“不要忘记,我也是新月。我不喜欢纠缠不清,只想轻松的过日子,所以我需要的不是沉重的感情,只是一个安稳的保障。我和你,不过是不清不楚的跟你漂泊江湖,就算你肯放弃报仇同我一起隐居,难道就当真忘得了么?一年,两年,早晚有一天你会悔恨,而这悔恨,全都是我的过错。到时候你和我哪个能好过?不过是互相折磨而已。” 她一字一句都是他想过,否过,挣扎过的,字字均中,每一句扎在心里都是鲜血淋漓。 丝丝一看他的眼睛,就有些底气不足——同样的伤疤竟然要再挑开一次,但是话总是要说的,她留在沧冥对谁都好。至少,他即使动报仇的念头也会顾及身在沧冥的丝丝。 她压下心中的不忍,抬头道:“我不离开沧冥不是因为笑无情的命令,而是我迟早都要嫁给他的。” 风无忌的瞳孔猛然一缩,风霎时肆虐,他在风里微微半眯起的眼睛在飞扬的黑发遮掩下让人看不清情绪,丝丝听到他问,“你……喜欢他?” “是,喜欢。”丝丝不避开视线,依然直视,“我跟了他十年,喜欢了他十年。即使那不是多深刻的感情,可是他才是我需要的。” “他会对你好?” “好或不好只在你如何来看,他对我已经是很不错,跟他在一起我很开心,从来不会难过。” 风无忌不再开口,直到风渐渐停止,丝丝再次看到他的眼睛,已恢复清冷寂静。 “如果,那是你要的……丝丝,只要我可以做到……”他缓缓将视线移开,已不知落向何处。 “风无忌……” 他不再看她,只淡淡问:“[忘情]……还有么?” 丝丝喉中微咽,应道:“是……” “那便好。”他向着湖边的方向淡然远望,好似方才的失态从未有过,淡然道:“夜里怕是要起风了……” 晚膳时丝丝照旧端上一碗浓稠煎药,风无忌淡淡抬头看她,她在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只是平时喝的补药。[忘情]……还需要三天配制。” 他漠然收回视线,“还有三天么……”端起药碗,缓慢而艰涩的仰尽。 丝丝很丫头很本分的收了药碗,退出房间。她轻轻带好门,背靠房门望了望深琉璃色的天空,长长吸了口气。 原来做一个结束也不是那么难,一个转身一个放手,就结束了。曾听人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只要有一方死不撒手,就不会断的。她对风无忌终究是情浅,还没有深到可以让她为他改变自己的生活……但是她懂,风无忌放手,却是因为情太深。 那么沉重的感情,她不敢碰。 她抬步离去,走出两步却稍稍驻足,回头看投在窗户上的人影。若一开始便以兄妹重逢该多好,那么他便是她的哥哥,她在这个世界便有了亲人。可惜,造化弄人,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她这一生也不会是他的‘妹妹’。 她终是转身离去,回房拟了一张需要的药材毒草的单子。 有些东西不能从管事那里要,她自然想到周少,这个什么生意都沾的生意人弄这点东西应该不难。 待次日唬了周少弄到药材,她便开始在自己房里偷偷制药。 周少蹭蹭磨磨的围着她转,不安分的对着一桌‘草叶柴梗’拈拈这个闻闻那个。他的手正要去摸一种包在纸中的血红色的草,丝丝突然说道:“如果想死你只管去碰。” 周少的手赶紧缩回来,丝丝看他一眼,轻笑,“怕什么,那血草一棵比你都值钱,死得不冤。” 周少怏怏的避开这个话题,“你怎么拿这种东西来医风老弟?不会出人命吗?” “我肯配他肯吃,你管得着吗?” “丝弦……你今天脾气好差哦……” “别叫我丝弦!”听见这个名字就心乱! 周少大约也知道既然她这个丫头都不地道,那名字自然也是不地道的,“不叫你丝弦,那叫什么?” “我叫卓丝丝!” “卓?”周少一愣,突然跳起来指着丝丝——“你你就是小卓!??风老弟那个被仇人养大的[妹妹]!?” 丝丝微微蹙眉,“你若是这么大呼小叫的就给我出去,非要让人知道你在这儿吗!”不理他,继续捣药。 周少见她没否认,知道自己说中了——难怪她和风无忌之间的气氛那么……那么……怪。他当然也知道风无忌身上发生的事情,虽不详尽,也是七七八八。原本就觉着风老弟已经挺让人同情了,如今再看看丝丝……左瞅瞅右瞅瞅也不见一点悲色,冷着一张脸没心没肺的样子,再想起风老弟,真是让人痛心啊! 看外貌身形倒真像一个爹妈生的,可是这里面的……唉,这女人莫不是入魔道太久心肺全烂掉了? 他又看了一会儿,瞧丝丝这架势,心知对于药石毒物她绝对不简单,顿时被新冒出的念头转了心思,眼睛闪烁着凑过去,“丝……丝丝,你给风老弟配的补药,好像效果挺不错哦……” “是啊,怎样。” “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合作?在周家的药铺调配新的强身补药,专卖达官贵人,赚定了!” 这人,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丝丝白了他一眼,“没兴趣。”谁听说过魔道的人跑去卖补药的么? 第十四回 清尊楼宴客,是在丝丝配好药的第四天。 药囊她一直都揣在袖袋里,却始终情怯未交给风无忌。她此刻套着嫩翠薄纱长袍,里面是白底绿绸缎缀边的抹胸,下面浅绿的长裙,除了头上一根白玉簪并无多余装饰。脸上的药膏已经去了,刘海也修过,显出她原本那一张白皙精致的脸,一眼看去一副杨柳依依的风情。 她一大清早便被人从床上拖起来,在周少的指挥下那些人七手八脚把她打扮成这副细柳如丝的模样,她才知道周少已经直接去摆脱了君御清把她‘出借’一天,谁让她现在是清尊楼的丫头呢。 丝丝把心一横,去就去!原本觉得操之过急了些,如今她也不想在清尊楼呆下去了,见不见风无忌都是一个尴尬,索性早早完成任务,回去算了。 今日不知是否周少刻意安排,或者只是借机,宴会上多有女眷。她这副打扮从出现在宴上便吸引了所有视线,纤纤葱指端着玉壶美酒翩然走到君御清身后,便恭顺站定。清尊楼丫环仆妇的衣着一向是有定制,她今日一身却是不合规矩,丫环之上,侍妾之下,身份本已暧昧不清,君御清又不时侧目浅笑,要她伺候这伺候那。就算她知道这是周少早有拜托,依然对他这一脸温柔发寒不已。 抬头,迎上一旁夫人的目光,咳,自己拉拔上来的丫头如今身份暧昧的站在自家夫君身后,恐怕心里已经跟吃了苍蝇似的。丝丝勉强勾了勾嘴角扯了个和气的笑容,赶忙移开——另一边却是那刚入门的妾室,一双漂亮的眼睛水雾雾的,不时看向丝丝……再移……呃,是风无忌……还要继续移么……那边就剩一个看着她笑得只见牙不见眼的周少,活像她就是一个大元宝,看了就有气。 罢了,认命,乖乖的低下头,还是跟前君御清的‘温柔笑容’比较容易应付一些。 君御清不时地看着她,缓缓勾起一个暧昧的笑容,低声道:“你稍作打扮,倒是颇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我看风公子这两天气色不错,想来该奖赏你的。” “谢公子赞赏,丝弦不敢居功。” “既然风公子无碍,你便回书房来当差吧。” “是。” 她抬头看向风无忌,他也正静静看着她,视线在空中相交,既无纠缠,亦无波动。风无忌缓缓地收回目光,手中的酒杯轻转,最终放下了。 君御清默不作声看在眼中,若无其事的轻笑道:“你这身样子倒是不错,也不必换回去了,请周少照这身定制再做几套送来就好。” 丝丝睫毛微动,穿成什么样子是无所谓了,但是君御清这一句话,却将她固定在那个暧昧不清的位置上。丫环之上,侍妾之下。她却缓缓微笑,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个人很快,就会恨不得杀了她。 宴会过半,君御清令琬沁、织锦两位夫人招呼女眷,协同几个贵客移到内厅议事。丝丝随同前去伺候茶水,临走总觉得有视线落在背后扎人得很,她不回头都知道自己算是招了人嫉恨。她脑袋里突然间蹦出一句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她要当那个‘偷’么? 她临走向后看了一眼,越过夫人的目光,直接迎上小老婆那双水雾雾的双眸,两人的视线不经意间接触,又若无其事的分开,不着痕迹。 书房外早有丫头备了茶水,丝丝接了,端进去,正听到君御清对风无忌问道:“……不知风公子考虑的如何?” “君楼主抬爱,只是风某才浅,恐怕不足以胜任。” 君御清浅笑,拿起丝丝奉上的茶水,“风公子不必过谦,江湖上能够找到沧冥所在并且活着回来的,至今只有风公子一人,因此也只有风公子知道沧溟的真正位置。”他抿了茶,转道:“不过君某也知道风公子此番伤了元气……对付沧冥也不在这一时,不过那传闻中的石牢倘若真的关押了江湖上几位失踪的泰斗,这件事情却不得不急……” ——石牢!?丝丝心下一动,石牢一向隐秘,何来传闻……知道这里的外人便只有冷遇,他既不在这清尊楼,能让冷遇无所隐瞒又当了这喇叭筒的人就只有——她看向周少,果然周少发觉有人看他,寻过来,一怔,想起丝丝正是沧冥的人,就把头一缩,当乌龟去了。 果然是这个大喇叭! 她奉完茶便退下,却摒了息躲在屋外廊柱上偷听。纵然她的武功比起屋里那些人是小巫见大巫,这一身轻功和银勾传授的闭息本事却让那些高手一无所觉。好容易熬到众人散去,她紧紧随着风无忌追过去。 “风无忌!”丝丝怕被人看见,不敢使用轻功,只匆匆跑来。风无忌停住回身,不等她开口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淡淡道:“我不会去。” 丝丝已经冒到嗓子眼儿的阻拦又咽了回去,下意识蹦出一句:“你是蛔虫啊?” 呃,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是她追来的目的已经莫名其妙的达到了,她还要说什么?一时怔然,两个人对面无语,旁边却冒出一句:“他不去会引起旁人不满哦。” 丝丝转头却没瞧见人,再细看,旁边矮树丛里冒出周少半个脑袋。 丝丝斜了他一眼——还敢偷听!但心里也知道他说的没错,眼下风无忌的情况,若当真一味拒绝,绝对会引起非议。 “我离开这里便是。”风无忌再次开口打断丝丝的担忧,“我本也没有打算入什么正道。”纵是他说得无所谓,面上毫无表情,丝丝如何不知道他只是为着顺自己的意。到了如今,她怎么能让风无忌再为自己把处境弄得更艰难? “不用……还是容我再想想。” “别为难,你身在沧冥,不比我孤云野鹤,何天不可飞?” ——拜托这位大哥你别再说了~~我罪大恶极,我罪孽深重,你干脆把我活埋了吧~~丝丝无声呐喊,周少却不知死的凑过来,“不然……你把石牢的真相告诉我,我看看情况帮你想想办法~?” 丝丝转头——这位小哥,你眼睛那么亮干么?尾音上扬什么?你丫不就是想套石牢的秘密拿去卖么? 丝丝哼哼冷笑两声,“秘密?哪有什么秘密?不过是笑无情那个变态的一个收藏室罢了。” 第十五回 “收藏室!?”周少顿时两眼放光,幻想着会有什么样的宝贝? 丝丝暗想着如果周少知道那些疯疯癫癫的半老头子就是所谓的‘收藏’,不知道会不会丧到哭?不经意间看见风无忌略略疑惑的目光,丝丝才警觉自己说错了话——她怎么顺口就说了实话,前两天才信誓旦旦的说喜欢笑无情,今个救骂人家变态。 虽然他的兴趣的确很变态——他的收集癖在江湖上算不上秘密,从天下名器到宝剑神兵,只要他有兴趣便收进自己腰包,尽管稀罕不久就会腻烦,另寻新的玩物。这样的结果就是他的收藏越来越多,只得在沧冥之外另寻其他地方建作库房收藏起来。问题是他收藏的不仅仅是物,还包括人——除了沧冥的这些个美人之外,他的另一项活人收藏就是那些江湖恶人,江湖泰斗,大仁大义者有心狠手辣者有只要你武艺超绝够强够个性,一定还要附带一项祖传绝学或武功秘籍以便让他连你的功夫也收入囊中。那石牢便是用来放这些人的‘收藏室’。 当然这个不说为好,若被风无忌知道自己是笑无情的‘收藏品’,这事儿怕没完没了。 她迟疑一下,决定省略这一层,挑拣来说:“那些都是与沧冥为敌上门滋事或者前来挑战第一之位的,武功稍有不济已当场被杀,余下的便关入石牢,用药坏了神智从此疯疯癫癫变作痴人。” “他何必这样大费周章,直接杀了不是省事?” ——周少,你这话若在外面说不怕让人打么? “自然是他们还有用处,给他们用的药十分巧妙,损其神而不毁其智。他们行为虽然变得毫无理性,脑中却依然保有一生武学,稍加引诱便和盘托出……” “这么说他们的武功笑无情全都了若指掌!?难怪他如此高深莫测……好歹毒的药,如此诡异真是闻所未闻……” ——当然,那药就是出自她手,不过她不会说。 只是当她触及风无忌清明的视线,似乎被看了个通透,一阵心虚。 风无忌故意不提药的事,若有所思问道:“你说……那些人是挑战第一之位的?” “对,沧溟榜上的第一剑至今无人夺下,非无人能够战败我沧冥四月,而是……战胜的人,都被笑无情亲自‘料理’了……”她再虚一下,被那两个人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好啦,我知道这是作弊,反正沧冥四月的天下第一剑就是当假的……” 两人目中含义显而易见——难怪,眼前这丫头跟‘天下第一剑’怎么看都不沾边儿呢…… 丝丝不满的反驳,“哎,虽然我是差了点,但另外三个可是真才实料,随便拿出一个在江湖年轻一辈中都鲜有对手。” 这话说得没错,两人也都知道寒水月和风残月的身手之高,只不过新月与缺月在江湖较少露面,少有人了解。 周少喃喃着:“都说四月联手天下无敌,所有挑战的人都有去无回,原来——” 原来不是没有人胜,而是胜过他们的人都变成了白痴此刻在石牢里大猩猩一样嗷嗷叫唤。可怜一代高手,令人痛心啊—— 但正是如此,更让人对笑无情感到惊心不已,以他这般的年纪,究竟有什么样的身手,连四月都对付不了的江湖高手竟轻易毁于他手中,他的武功当真如此深不可测? 周少心痒不已,江湖上还未曾有人看过笑无情的身手,向来都由身边四月待他动手,这么重要的信息他怎能放过?然而无论他怎样软磨硬泡除了个“嗯”“啊”“对”“是”几个字从丝丝嘴里再抠不出别的话来。 反倒是丝丝听说君御清此次定要去闯那石牢,原是为着他叔叔几年前也因为沧冥水榭而失踪,或许能够查到线索,去意已决。她越发为难起来,君御清如此坚决,风无忌再拒绝,恐怕落下芥蒂。到底他日后还要在江湖走动,得罪了清尊楼总是不便。 丝丝知道自己本是无论如何也不该联系‘另一人’的,然而按耐不住,还是按照约定紧急时期的联络方式留下了暗号。只要对方看到暗号便会去拿字条,只是她字条还没埋下去,就看到那里已经放了另一张字条,看来对方也知道了此事,知道她一定会来联系的,真是体贴!她展开,看到上面写着:弃。 弃——弃掉石牢。 看来笑无情也已经对石牢腻味了,省得她烦恼。 她去通知风无忌不必惹君御清不快,可以答应一同去石牢。装着[忘情]的药囊拢在袖中攥了许久,依然没有递出。 ——卓丝丝,你是这般举棋不定的人么?来这里十年,不曾改变,却在朝夕之间便伟人而犹豫不决。风无忌,这个人果真是碰不得。 不日,数位高手跋涉闯入石牢,却没有遇到丝毫抵抗。幽幽深穴,除了那些疯子,再无旁人。 十几昔日的邪道魔头,虽已成颠,却是放不可放,留亦不能留,最终杀了。其他几位正道前辈都带回清尊楼,差人通知亲人来接。一时间,清尊楼疯人满园,鸡飞狗跳,混乱不已。 当丝丝根在君御清身后走进阁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小厮丫环们追着刚洗干净套了衣服就满园乱跑的“前辈们”。一个个灰白相见的头发蓬散着,脸上的胡子眉毛虽然已经洗干净不再油腻腻的纠结,却还没有来得及修剪,依然在脸上乱成一团。 作为君御清的老婆,琬沁夫人自然需要来照顾一下终于回家的‘君御清的三叔’,于是协着丫环端着粥来,却怎么劝这些前辈也不吃,挥舞着双臂野猩猩一样满园乱跑,丫头小厮们只能端着碗在后面追。 君御清一进门微微怔住,站在门口忘记走进去。跟在他身后的丝丝自然也停下,看着这些老熟人们鸡飞狗跳。 然而在他们进门刚一站定,那些“猩猩”们忽然定格,齐刷刷瞪着两眼望向君御清身后的丝丝—— 看什么看! 丝丝借着自己站在后面君御清看不到,狠狠瞪回去。“猩猩”们互相看了几眼,怏怏的静了下来。 满园小厮丫头惊奇不已,君御清也略感疑惑,“怎么回事?”他侧头看向丝丝——这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些“前辈”怎么就突然安静下来了?他们看的是谁? 丝丝站在君御清身后略略低头,恭敬柔顺,若无其事道:“定是楼主气势非常,风采无限,把他们都震住了。” 君御清信才有鬼——他看了丝丝一眼,这算是在拍马屁? 可是终究不得其解。 第十六回 众人面面相觑,犹在闹不清楚这些“前辈”究竟为何突然安静,琬沁见君御清到来,急忙从里面的厅堂迎出院子。 “夫君。” 丝丝毛了一下——呸,人家两口子爱叫什么叫什么,关你什么事! 君御清只略略点头,边往屋里走问道:“三叔情况怎么样?” “三叔他连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也不肯开口说话,回来到现在一口东西也不肯吃,我……” 君御清只冷冷看了她一眼,她便说不下去,那一眼仿佛是在说:这点事也做不好。 丝丝默然跟着进屋,人家两口子的事,她绝不掺和。 进了厅内看到椅子上坐了一头“猩猩”,待遇显然与其他“猩猩”不一样,两个丫头围着他身后还站了一个小厮。他不安分的总是想起来和其他“猩猩”一起去院子里跑,只是被小厮按着只能乖乖坐在屋里,用无限向往的眼神盯着院子。两个丫头一个端着粥,一个苦口婆心的哄着“三老爷,您就吃一点吧……”,勺子凑在嘴边,他就是别开头不肯张嘴。 他们进来之前琬沁夫人一直在亲自喂食,也是同样状况,不禁担忧君御清会不会责怪,“夫君,你看这该怎么办,已经想尽了办法来劝,三叔和前辈们就是不吃东西……” 君御清微微蹙眉,他虽不是前任楼主亲生的儿子,但是对清尊楼的长辈都保持恭敬态度,不管三叔变成什么样子都着实不想怠慢。他蹙眉问道:“难道就没试过其他办法?” 琬沁夫人隐忍着委屈,她能怎么办?粥已经换过不同口味,这些不是长辈就是前辈,他们不吃难道她能硬扒开嘴巴往里灌? 丝丝眼见着“猩猩三叔”拼命扭头,紧紧闭着嘴巴避开嘴边的粥,脑袋都要扭到身后去了,好似在给他喂毒药。冷冷脱口道:“他们就是不饿,饿上个两天看他们吃不吃。”话音一落,发现屋里的人都盯着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个“丫头”说了多么不敬的话。立刻闭嘴,收声,低头站好。 果然君御清冷冷的板下脸,“记得你之前照顾风公子倒是照顾得不错,这里就交给你,务必让他们吃完午饭,可不要饿坏了长辈和前辈们。”他在‘饿坏了’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丝丝汗了一回,祸从口出病从口入,她硬着头皮硬了一声“是”,走上前从丫环手里拿过碗。 身后的视线一直粘在背上,丝丝只好生硬的笑了笑,貌似恭敬的把碗递过去,“三老爷,吃饭了。” “猩猩”很不给面子的白了一眼,扭头不理。 ——你丫活腻歪了是不!? 丝丝的额头上冒出青筋,脸上却还在僵硬的笑,很没面子的被“猩猩”晾在一边。 身后的君御清对琬沁夫人道:“我们走,谁也不许留下帮忙!” 下人们跟着陆续走出房间,丝丝对着消失在大门口的背影‘嗤’了一声——丫还怕你们不走呢! 转回头,盯着眼前的“猩猩三老爷”,确定人已经走光,便重重的把碗往椅子旁的桌几上一放,厉声道:“吃饭!”搁下碗转身就走,看了看丫头小厮们走时放下的其他粥碗,抬头见院子里的“猩猩”们都瞪着眼睛看她,冷着脸吼道:“看什么看!都吃饭!!” 一群“猩猩”悻悻的磨蹭着去端起碗,吸哩呼噜吃起来。 ——这群老家伙,就是牢房关久了,见不得好脸色,越是哄着劝着越跟你对着干!骂上两声一个比一个老实。 一转身,只见“三叔”已经吃完,举着个空碗跟她要。院子里还有一个吃完了自己的去跟别人抢,两人你争我夺动起手来。 丝丝清楚这群老东西的食量,哪次不是做一大锅,这么精致的小碗哪里能够? 她出了院子打算找个下人去厨房再要些饭菜,幸好君御清还留了一个小厮在院门外,小厮匆匆去了,不多时并着两个小丫头一起拿着饭菜回来。 “丝弦姐姐,楼主让我们来接手,让你到书房去见他。” “噢。”看来小厮已经去禀报了君御清,她得好好想想怎么说明。 她刚要走,小丫头为难的叫住她,“丝弦姐姐……这……三老爷又不肯吃了……” 丝丝回头,一见三老爷那副德行,就知道小丫头刚才一定是态度太好了……怎么办?她又不能教唆小丫头对这些老爷们“不敬”…… “你直接拿过去,别跟他说话也别看他,更不许笑。把粥倒进他原来那个碗里就走。” 小丫头一阵犹豫,“这样……会不会太……” “要不要做你随便,我可走了。”丝丝转身走出厅外,两个丫头犹豫着对视一眼,横下心照做。 竟然……真的吃了…… 丝丝敲门走进书房,君御清自看自己的帐簿也不看她,她安静在一边站好,眼观鼻鼻观心。 君御清一本看完,才抬眼看了看她,“你倒是挺擅长照顾人。” “楼主缪赞。” “呵,”君御清轻笑一声,笑声短促如耳边一个幻觉,他起身走近丝丝,向她欺近,丝丝下意识后退,却顶在墙边。她看着那具完美的玉石精雕缓缓靠近,在光影中勾勒着诱人的弧度,距离她不足寸远,淡而冷的香气从他身上传来,仿佛要侵入毛孔…… “一直让你照顾别人,倒是可惜了……” 冷香蓦然逼近,丝丝只感到嘴唇上触到一片柔软的冰凉,头脑霎时一片空白—— 凉凉,软软。 君御清的唇在丝丝唇上片刻停留,浅尝辄止。 丝丝愣愣看着那玉雕般的脸渐渐远离,大脑终于恢复运作——被、被、被、被人占便宜了!! 丫连小白莲和风无忌都还没亲过她!! ——等等,这么说……这是这个身体的……初!吻!! KAO!这亏吃大了!! (某蜓:你是说我洋洋洒洒写了17w字,丫连个啵儿都没打过!??KAO!你都干嘛去了!?) 君御清看着她那变幻不定的脸色,蓦然轻笑,“让你只在书房呆着也怪可惜,你往后便改作我的随身侍女吧。” 丝丝一怔,什么?随身??侍女?? 随到哪里?难不成要侍到床上去!?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门口脚步声近,管事正走进门来,一见丝丝在,只向君御清垂首道:“楼主。” 君御清一点头,转对丝丝微笑道:“你先下去吧。” 那微笑毛得丝丝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落荒而逃,他满意的看着丝丝的反应,笑容渐深。 刚出了房门几步,丝丝便再次闭息躲在了廊柱上——谁也不会想到她一个落荒而逃的丫头会转身便躲在附近偷听,她自己也没想到。几乎是自然而然的就那么做了——君御清这是什么意思?他还真的对她一个丫头动了心思不成?她不信,直觉的不信。 “查得怎么样?” “回楼主,已派人探查过丝弦的家世,并未发现异常。” “好……这样便好。” “……楼主是想收了丝弦?” “我非但是要收她……看起来虽然是野了些缺了礼数,资质却是不错,只是未经雕琢罢了。更重要的是风无忌似乎对她有意,收了她在身边,绝无坏处。” “楼主信得过她?” “的确,不是自己养熟的奴才,恐怕心野了些。而且看她对风无忌也非无意……忠心虽是短日内培养不来,但若能让她死心塌地的跟着我,倒也不怕她会胳膊外拐。” ——这是什么意思!? 丝丝躲在廊柱上,虽看不到里面二人的表情,却听了个牙痒痒……这家伙,是想利用她!丫的敢玩弄一颗纯情少女的心,姐姐我整不死你! 第十七回 新月小絮—— 最近,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惑着周少。 ——“丝丝,你为什么姓卓?” 捣药中的丝丝:“因为我爹姓卓。” “你爹为什么会姓卓?” “因为我爷爷姓卓!”石杵狠狠地捣进凹槽里,“你烦不烦啊!?” “我我我是想问,你是风老弟的妹妹,你爹明明姓风,怎么会姓卓……?” “……” “?” “你丫很闲是不是?干么整天赖在我这里充当巨型障碍物,GUN!” 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 每月清尊楼里会有一次女眷可以出门去庙里上香的日子,两位夫人各自带着自己的丫头并护卫出门,于那些不地道的人来说这是能够和‘外面的人’联系的好机会。当然,这与成为君御清的随身侍女,君御清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的丝丝已是无关。 寒水月看到寺庙留下的暗号,去取了字条,上马奔至湖畔小筑。 笑无情扫了眼字条,修长莹润的手指将字条在掌心碾烂,冷冷哼道:“随侍丫头?让她混进去在君御清身边当个下等丫头,她跑去当什么随侍丫头!要随到哪里?床上伺候么?不过才去了半个月,本事倒是见长,看来也不用给她三个月了,告诉她十天之内完成任务!完不成就让她留在君御清床上不用回来了!”笑无情扔掉揉烂的纸团转身就走,寒水默然未答——公子糊涂了么?为了混入清尊楼里的人的安全,跟她们联系向来都是单向,只能由她们找时机出来联系,根本不能主动去联系她们。公子闹起脾气来,真是任性得可以。 话虽如此,既然笑无情发了话,再冒风险这话也会带到丝丝那里。她看着手中的字条,只有两个字:十天。她却完全明白,十天么?她还嫌多了呢! “丝弦姐姐,你怎么还在这里,楼主叫你去呢。” “噢。” 她把那张字条撕碎,恨恨的提起轻飘飘的裙摆离去。 “阿嚏!”丝丝揉了揉鼻头,风已经开始有些凉意,她却要穿着一身薄纱外袍+抹胸长裙,凉风一吹,簌簌的一身鸡皮。正巧烧香回来的夫人与她走了个正面,夫人看见她明显脸色不善,再瞧她稍稍瑟缩的模样,微微叹气,提步离去。夫人到底温善,纵然心里有怨也不会说什么,她身边的丫头却轻蔑的向丝丝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的说着:“瞧那瘦瘦弱弱没发育好的模样,还想学人家勾引别人。” 这个‘人家’指的恐怕就是小老婆织锦了。 丝丝才懒得理她,她又没有夫人那珠圆玉润的身材,更没有夫人丫头那一层皮下脂肪保暖,当然怕冷。 显然夫人也是向君御清所在的前厅走,她是主,丝丝只能跟在她后面。进到前厅,小老婆织锦早已经回来,正站在君御清旁边。琬沁夫人的脸色明显黯了黯,丝丝暗叹,这“一家三口”的制式还真让人够受的。 为了不被卷进其中变成“一家四口”,她紧守下人的本分为两位夫人端茶倒水。看着君御清不冷不热地跟两个老婆寒暄,丝丝眼睛转了转,在两位夫人身上流连——君御清是要被她整的,可以顺便拉一个作陪;而她是要被君御清‘杀’的,也可以拉一个热闹一下…… 三天。三天的时间,足够她做完该做的事离开这里。 丝丝一直陪着这“一家三口”到晚饭后散去,还得把君御清送回房间,铺床叠被的事情自然有小丫头去做,总用不着她动手。她装模作样监督她们打点妥当,便告退道:“楼主早些歇息,若没有其他吩咐,丝弦告退了。” 君御清坐在床上,也未说让她走,微微勾了嘴角浅笑,“这便退下了么?你今日似乎拘谨了很多,是我吓到你了?” 这家伙果然没那么容易放过她,不过也别她上任第一天这么快吧。 丝丝这次干脆低头咬牙不语,连句恭敬话都没有。君御清有心收揽她,自然也不想逼得太紧起了反作用,这种事的确不能急。他感到些许的倦怠,有点奇怪今日并未做太多事情,也想早早歇了,挥手道:“罢了,我也想歇了,你退下吧。” 丝丝依然闷不吭声默默退出去,关好房门。 穿过黑夜中的花园,她远远看着上澜院中摇曳的灯火,稍稍犹豫,向那里走去。她现在的身份已不用怕那些暗中的护卫,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已不再直接推门进去。 屋内的人片刻沉默,却已从脚步听出来人身份,轻声道:“进来吧。” 丝丝依然没有进,短暂无声,他起身走到门前打开房门。 “我只是,来送点东西就走。”她拿出一直没有交给他的[忘情]放进他手中,感到他的手触到药囊的瞬间微微震动。她只能装作未觉,抬头道:“一定要吃完。” “嗯。”风无忌收回手,丝丝犹不放心嘱咐道:“从今晚就开始不要忘记。” 风无忌深看了她一眼,“你不用担心。”便转身回房。 丝丝说不清心中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他答应了,她相信他会做到。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她怕他不能够面对。 也许,是告别的时候了。 清晨里琬沁夫人屋的丫头匆忙而惶惑的敲了君御清的房门,琬沁夫人竟然一大早起床后便晕倒在床边,昏迷不醒。 一大早刚刚到岗的丝丝坚持不肯代为禀告,打发了那丫头自己进屋。 平时在这个时间,君御清早已经起身,今日却反常的迟了些。这种时候跑进去找不痛快的事,丝丝才不去做。 约摸丫头该说的说完了,她才掀帘子进了离间卧室,见君御清坐在床沿,略显惫怠,面色不善。 “找大夫看过了么?” “是……一早请大夫来过,未查出异常……” “没有异常人昏迷不醒什么!?再请!”床头桌上的瓷杯被君御清的袖子扫落地面,丝丝脚下一顿,这算是起床气还是身体不适而心情不爽?显然君御清心情恶劣,少惹为妙。转身便想再掀帘子出去。 “丝弦。”君御清冷冷的唤住她,“不过来伺候穿衣你要去哪里?” “……”丝丝轻手轻脚的缩回来,回头笑笑,“奴婢……去给楼主倒洗脸水……” “那些不是你该做的活,过来!” 好嘛,去就去……怎么进了清尊楼以后一直都是当炮灰的命…… 君御清在丝丝的服侍下起身,似乎有着些许体力不支,身上懒懒的,异常惫怠。 他该认为这只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么?他的脸一点点阴寒下来,吩咐道:“去夫人房间。” 第十八回 “君楼主,夫人这状况,也难怪您府上的大夫诊不出来,连老夫也险些一时被蒙蔽。夫人的确没有得病,而是中了毒。”当特地被请来的名医道出结果,君御清阴寒的脸色便又沉了几分,“毒?” 竟然有人有胆量在清尊楼下毒?还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令他更感不妙的是,这些也许都不是重点。从听到下人详细汇报夫人的症状之后,他一直隐隐感到不妥。 他示了下眼色,管事立刻会意,带着下人退下。丝丝跟着出去,跑得比谁都快。 大夫看这情形,问道:“君楼主可是有话同老夫讲?” 君御清略一点头,在桌旁坐下,沉着脸伸出手腕平放桌上。 大夫一怔,随即领会,上前探脉。稍顷收手,“是同样的毒。” 君御清瞳孔骤缩——竟然真的有人能够在他毫无知觉之下便下了毒! 大夫继续道:“此毒看似性温,发作极其缓慢,需长期服食方显端倪。然而一旦毒发,已是遍布全身。君楼主内功深厚方可抵挡,夫人一介女子,问题便严重得多……” “长期?需要多长?” “此毒用得甚为巧妙,恐怕下毒之人费了一番心思,老夫也未有把握……看这情况估计,怕也需要半个月。” 这无疑是在告诉君御清,就是内鬼所为。 “可有把握解?” “发现得还算早,以君楼主内功修为辅助,绝无问题。夫人这里……需要费些心思。” “有劳。” “只是……” “但讲无妨。” “这毒配得甚为巧妙,与平常所见完全不同。只是倘若老夫没有认错,它以常见毒药为主,却加入数味辅药,这其中有一味药草名为‘血子’……这味药一旦与用来解主毒的解药相遇……可能……” 君御清皱了皱眉,向来不喜欢别人吞吞吐吐,“请讲。” “可能,导致男子不举。” 君御清被人下了毒。尽管这个消息被封锁在清尊楼,周少仍旧是知道了。从他知道这件事开始,视线就忍不住往丝丝身上飘。 多可疑的一个大活人摆在那里,他就算拼命告诉自己不能显出异常被君御清看出端倪,连累了丝丝,可是依然忍不住偷偷的瞥一眼,再瞥一眼。——本来就是个‘不地道’的丫头,又是对头沧冥水榭家的新月,还是个用毒高手,能不让人闹心么。 ——不是吧,不是你做的吧?周少偷偷打了个眼色,丝丝垂首站在一边儿本分得不能再本分,抬眼瞄了他一眼:少管闲事。 ……看来果真是她做的……周少冷汗了一回,没想到她竟然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着出清尊楼了么? 君御清开始暗中彻查,连清尊楼的空气里都有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不举”。 周少啧啧摇头,想着私下从大夫那里抠出来的消息,这丫头是不是忒缺德了点?君御清哪里惹了她不成?搞得如今君御清就像一个大火药桶,谁点炸谁。 他哪里知道丝丝就是要清尊楼越乱越好,越乌烟瘴气越好。如今他所琢磨的,却是搞点上等的‘药’来,等君御清解了毒‘不举’的时候好好赚他一笔。 只是……丝丝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毒的?半个月?怎么可能。 的确没有那个可能,就在若干天前丝丝还在洗衣房当着粗使丫头,连接近君御清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对他下毒。这个问题,他是想不出结果的。 丝丝一直极力保持沉默,本分的站在君御清身后,君御清没有吩咐她绝不主动在他眼前晃。该做的她都做了,做完之后才开始正视自己将要面对的结果,头大不已。她现在只希望能有缺月的一半本事,最低限度的消除自己的存在感,让她太平的过两天,再去迎接那暴风雨的来临吧~ 君御清气哼哼的听了管事回报的几个情况,略一思索,冷冷道:“派人叫织锦来见我!” 丝丝心中一动,悄悄抬眼看了看君御清的侧脸,便又垂下头去。她自是万分小心竭力不在君御清面前露出马脚,不代表她在他身后也是如此。这小小的动作落在周少眼里,浓眉大眼溜溜一转,察觉到一丝异样。 不多时织锦夫人便被请来,她只是一个妾,还未有唤“夫君”的权利,娜娜一礼,唤道:“楼主。” 君御清挥退下人,连带也打发走好奇正旺恋恋不舍的周少,厅内只剩君御清和织锦、管事、丝丝四人……貌似她是君御清的随身侍女,貌似她这个侍女上任不过几天……她该不该离开啊?本分,本分……尽管很想留下来看个究竟,她依然抬步走出门,细心的替他们带好门,然后体贴的站在门口守门…… 反正在外面听,效果是差点,结果却是一样。 一声拍桌的声音,君御清隐隐含怒道:“织锦,你进门不过一月,已经想谋害亲夫了么?” “楼主何出此言,织锦绝无此想……”织锦的声音已经着了急,连忙否认。话音未落一阵桌椅乒乓,料得君御清这回真发了脾气,丝丝正竖起耳朵要去听,门忽而开了条缝,管事也退出来,瞪了她一眼。丝丝只能退远了些,似乎里面已有了怒喝声,嘤嘤哭声,却听不真切。 她寒颤了一下,有些不忍心,也只能硬着头皮在这里守着。 半晌过后君御清摔门出来,对管事吩咐:“看好她。”便径自离开。丝丝向门内看了一眼,门半掩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得匆匆跟上君御清。 他一路无语,大步进了书房便狠狠甩上门,丝丝被甩在门外面,险些撞了脑袋。不用她进去伺候自然是最好的,她还不想找不痛快呢。丝丝冲紧闭的房门作了个鬼脸,随便找个地方靠着,守在外面。 谢天谢地笑无情从来都没有把她当成丫头……虽然,有给他的儿子当过保姆,但基本上她还是有行动自由的,若是要像在这里一样走哪儿跟哪儿随传随到,这样的日子还有意义么。她此刻无比的怀念沧冥水榭,还在长吁短叹,有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拉了她,拖进角落—— 周少!怎么又来这招! “你干吗?别拉拉扯扯……” “丝丝,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给君御清下了什么……呃,那个……就是……嗯……” “你到底要说什么?” 周少做贼似的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我的意思是,你给点内部消息……你给君御清下的药真的会让人……呃,不举?” “错了,不是我下的药会让他不举,而是大夫开的解药将会让他不举。” “这还不是一样?哎,你用的是什么药,有什么解决法子没有……” 丝丝睨了他一眼,“干嘛,你想赚他的钱?” 周少干笑几声,看来丝丝还蛮了解他。“还有……你究竟是用什么方法下毒的?不可能是你亲自下的吧?” “看来你也挺了解情况的么,可是我为什么告诉你啊?我又没什么好处拿……” 根据他们认识以来的经验来看,周少晓得不出点血是别想知道他想要的解释,咬了咬牙,“这样……我承诺将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只要你找我,我就无条件给你一条你想要的消息。” 丝丝想了想,虽然她已经坑来了三个月之内周少无条件提供的消息,但是计划提前,她这两天就会离开,算算还亏了不少日子。反正告诉他自己也不少点什么,将来指不定什么时候用得着呢。 “好,就这么着。” 第十九回 “我当然也知道想要给君御清下毒,要不被他发觉难如登天,所以,我根本就没有给他下毒。” “嗄?”周少愕然,丝丝摆弄着衣服上的丝带,继续道:“我下的,只是‘引’。这世上有许多药草本身是无毒的,只有配合了特定的东西,才会产生毒素。我特地将毒分解开,配成‘毒胚’和‘引’,这两种只要不放到一起,都不会显出毒性,且配成无色无味之物,我只带了‘引’,至于‘毒胚’,早已经有人暗中给君御清吃了。” 周少已经听傻了眼,“你这个女人,未免太可怕了些……不仅可怕,还歹毒,那,那什么‘不举’……” 丝丝露出一脸无辜,“这个真不是我故意的。要知道将一种毒配成‘毒胚和引’的方式有多难,况且还要让它无色无味不会被检验出来,在药草的配置上局限了好多……我也是配好之后,才发觉会有这样的副作用……” 周少用十二分怀疑的目光盯着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么? 此毒非无解,但要解毒,就会‘不举’;不想‘不举’,就只能不解毒——傻子才不解毒!这简直就是在折磨人嘛! 他阿弥陀佛日后千万不要惹到这个魔女,看着丝丝哼着曲儿准备回去“站岗”。走了两步,丝丝突然停住,回头问:“你说织锦夫人会被怎么样?” “谁知道……怎么,你良心发现啊?” “少管。哎,给我盯着点,我要知道织锦夫人那边的情况。” 今日难得君御清没有让她跟,早早的打发了她一边而玩去,丝丝便已经猜到或许跟织锦夫人有关。入夜周少便来通消息,说是已经将织锦夫人关了,下午君御清亲自逼问过。 丝丝毛了一下——问?不是刑讯吧? 这事儿不妥,丝丝打发走周少,一个人在屋里走了两圈,终究是呆不住。换了夜行衣揣上随身的药袋,偷偷出了门。 织锦虽然被关了,到底没有落下罪,只关在空房里,没有关去牢房,门外只有一人看守。半夜里一阵困顿袭来,看守便迷迷糊糊打着盹,丝丝从他身上摸了钥匙,开门进屋。月光下能够看到织锦夫人靠在墙边,脸色略略苍白,粗粗看来身上似乎并无受伤,丝丝却眼见的看到她皮肤上的一条条淤痕,似乎鞭笞所为。 丝丝急忙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拍她的脸颊,低声唤道:“织锦夫人,织锦夫人……缺月,醒醒……”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初时显露的一丝温婉如水在看清来人之后卸去伪装,回归寂静。 “新月……” “缺月,你要不要紧?丫怎么这么狠啊……”她借着月光摸索着去看她的伤,全身各处皮肤底下都大片瘀血,又怕被人发现无法给她上药,匆忙从怀里掏出药丸塞进她嘴里,“你再忍忍,很快就好了,我马上就会办完……” 缺月仿佛是略略勾了一下唇角,丝丝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一丝笑意淡得无法辨认,缺月低声道:“我没事……不过皮肉伤,不要紧……”她的神情依然淡淡的,仿佛身上的伤不是自己的,习以为常,缓缓地闭了眼去。 丝丝心里有些难受,从以前缺月就常常不在水榭里,每一次都离开很久。丝丝只知道她出门办事,却从不知道她在办些什么,有什么危险,因为回来之后的缺月便总是这样淡淡的,让人无法感觉到她的情绪。 水榭里竟然只有自己一直过得那么安逸随兴。 她方要起身,手上一紧,缺月按住她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略略蹙眉道:“君御清下手很重,你当心。” “嗯。”丝丝勉强笑笑,“别担心,你还不知道我么?什么事情难倒我过?” 缺月的眉仍未松——是呃,她还不知道新月么?功不好好练,净耍些小把戏,又没太多实战经验……就靠着那点狗屎运,面对君御清真的能全身而退么?然而各司其职,她也帮不上什么忙,慢慢松开手。 “我走了,我会在传字条的地方留些保命的药丹,你要保重哦。” 缺月点点头,看着丝丝悄然离开,整个人便又恢复了那柔顺纯良的模样。 丝丝略有些心急,她无心去细细安排,只想快点做完事,缺月也好早日平安。 黑夜里有一道身影落在书房门外,推门而入。片刻之后一阵响动,忽闻一声:“什么人!?”隐在暗处的清尊楼护卫一声长哨,各处立刻行动起来。 君御清在院子里火光点起的瞬间披衣起身,门外已经有护卫禀道:“楼主,有人闯入书房。” 君御清拉开房门,“什么情况?” 护卫一顿,硬着头皮道:“清樽印被盗了。” 君御清的瞳孔猛然一缩,厉道:“你们都在做什么!?”护卫正要跪,他喝一声:“还耽搁什么,去追!” “是!” 火光绵延,几乎照亮整个清尊楼,打斗声从一角响起,数个黑衣护卫逐渐包围一身夜行衣的盗贼,在黑夜中只有刀剑映着火光,灼灼闪亮。 忽然一道白衣身影一跃而出,一掌击于夜行人胸口,猛地扯下蒙面的黑布。君御清披着白色长衫落定,看着火光下夜行人那张杨柳如丝的清秀脸庞,愤愤道:“丝弦!竟然是你!” 丝丝轻笑一下,胸口一阵翻涌,硬压下一口甜腥,“是我,怎样?”她着实太操之过急——或者说她低估了君御清,他中了她的毒,竟然还有如此内力。 “你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敢背叛我!” “背叛?呵……我不就是你养不熟的奴才么,说我背叛你,你还不是只想怎么利用我?” “哼……”君御清的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芒,“放下清樽印,交待出你背后的主子,我可以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 “你说这个?”丝丝把手里的布包扬了扬,突然向远处的湖里丢过去——趁所有人的注意力一分散,积蓄的力量一口气发出来,飞跃而走—— 然而身后一阵气流袭来,君御清已追到身后,她用力一侧身,剑锋擦身而过。然而这口气一泄,却一口甜腥从喉咙涌出,胸口震裂一般的痛。 这一次真的要栽了—— 第二十回 丝丝的身体猛然下落,君御清却未料到这一变化,反让她躲过一剑。忽然护卫处一声:“楼主!印是假的!” 君御清手中的剑指向丝丝的喉咙,“真的清樽印在哪里?” 丝丝勉强扯出个[你白痴]的笑容,道:“我怎么知道?你都看到我拿的是假的了,我哪儿知道真的在哪里?”一句话未说完,又一口血涌出来。这次,怕是伤得不轻,可是嘴上仍不服输,“你这个人……也真奇怪,弄个假印宝贝似的藏书房里……” 君御清一怒手中的剑向她刺去,丝丝早有准备,却未快得过他的速度,剑锋从肩头擦过—— 好痛! 仿佛能够感觉到温热的血一瞬间便浸湿衣服,血脉汩汩的流动,有一瞬间的的心慌。 ——可恶!为什么她的任务里还有激怒君御清这一条!丫死白莲为了自己一时痛快不想让她活着回去了么!?好痛好痛好痛!! 不管心里怎么想,她脸上仍旧一连不屑的轻笑,好似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一般。 ——找不到真正的清樽印,你会杀我么? 可是丝丝丝豪不怀疑,他会让她生不如死。她的脑子一刻也没有挺,拼命寻找着逃走的机会。忽然间护卫后方小小骚动,一个声音喊着:“出什么事了!?”只见周少拨开护卫走过来,几步之后跟随着风无忌。 周少看到眼前景象,只一顿,惊叫道:“这是怎么回事,君楼主,你这是——” “周少,这是君某的家务事,惊扰到周少实在抱歉,还请回房。” “哦,哦!”周少应了两声便慌忙转身,一副闲事少管的模样。只有回身时有意无意的往丝丝那里一瞥,丝丝准确的接收到他的目光。 一转身,他狠狠瞪了想要上前的风无忌一眼——沉住气! 丝丝远远的看着风无忌,他看来没有什么异常,就那样远远站着,好似只是路过的陌生人。然而他的目光里隐隐透出焦灼般的痛,视线在丝丝唇边的血迹和肩膀扫过。 ——他难道还没有吃[忘情]么?这个白痴……明明告诫过他…… 君御清刚要再次逼问,身后却传来周少一声惨叫——人太多,路太窄,失足落湖! 一个分神的时间,丝丝再次提起一口气,孤注一掷般用了全力飞跃而去。 “都给我去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火光向清尊楼外蔓延,沿着林子一路蜿蜒,撒开一张大网。 丝丝跌跌撞撞走了许久,再也提不起一口气。胸口的那一掌怕是伤了筋脉,压不住的血气翻涌。她靠着一棵树缓缓滑落,她发誓,这次如果活着回去,说什么也不再出任务了! 耳朵里鼓鼓的都是自己的心跳声,甚至没有办法去感应附近的情况。直道一个脚步声走进,她才一惊,猛然抬起头。然而黑夜里,那人淡淡的浅灰长袍在风里微动,让她突然安下心来。 她抬起头,想要笑一笑,嘴角还未勾起,已经被熟悉的气息包围,风无忌紧紧将她揽进怀里,一只手探上她的脉。 丝丝轻笑,“不用了……这个,我比你在行……” 风无忌低下头,眼中尽是焦灼的疼痛,伸手去擦她嘴角的血,“丝丝,为什么这么做!你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丝丝低低的笑起来,靠在他身上借以支撑自己的身体,“君御清大概死也想不到……我根本不是被派入清尊楼的奸细,我的任务不过是接近他,掩护别人然后被他发现……借此让真正的奸细在他身边站稳……嗬嗬……那个沙猪,还以为自己很精明……” “丝丝……你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风无忌的声音有一丝諳哑,即使这是丝丝的希望,让他如何能够在一旁看着她这样拼命?!他只能看!! 那种痛,那种无力从风无忌身上传来,丝丝喉头一紧,心中浓浓的都是酸楚,“你这个笨蛋白痴……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没有吃[忘情],我不想你看着事情的发生的……” 她狠狠地抓紧了风无忌胸口的衣襟,胸口一阵剧痛吐出一口血来,染在风无忌的前襟上。 “丝丝!”风无忌慌忙用手擦去新涌出的血,好似完全不知可以做什么,自己的手已经血迹斑斑依然不自觉,紧紧抱住丝丝,“丝丝,不要再继续做了,我带你走,我们一起走……我可以放下,一切都可以放下!也不管你是谁!你不要再留在这种危险之中……” 丝丝突然好像哭,身上好痛,鼻端却都是这个令人安心的气息……她好想在这个地方大哭一场。 然而远处已经渐渐响起了追兵的声音,丝丝紧紧回抱了一下风无忌,在他耳边说:“我不会死,所以你不需要帮我,若你还不放心,三个月后无染寺见!”便一把推开风无忌。 “丝丝!” 她推开他站起来,“你说过只要是我希望的你都会做!” “现在不行!我不能丢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说过我不会死!我不食言,所以你说过的话也不许食言!!”丝丝瞪住风无忌,他微噎,想要上前的身形顿住。远处火光已近,丝丝只说一句:“别跟来。”转身奔入林中。 第二十一回 丝丝沿着一个方向在山路上拚命的逃,身后的火光愈近,她不曾回头。 不知跑了多久,四周豁然开朗,她已然跑出林子。月色清明,映得眼前草地一片明朗,不远处即是断崖,前方已无路。 丝丝微怔,莫不是跑错了方向?匆匆抬头看了一眼星星,却并无错误,确实是笑无情安排的路线——他不是要她跳崖吧!? 丝丝光是看一眼便腿肚子转筋,虽说所有的小说里没有哪个主角是跳崖跳死的——有崖跳就等于有生机,就等于有际遇,就等于隐士高手武林秘籍,从此平步青云一举成名…… 那……她也不想跳! 万一像《小楼》里的阿汉就这么跳死了怎么办?她可没命再活一次! 这一耽搁的工夫身后追兵已经赶来,团团包围了断崖,丝丝站在崖边腿有些发软,看着护卫们让开一条路,君御清缓缓走来,阴沉的脸色仿佛一团低气压在靠近。 她如今是真没退路了,理论上跳下去比落进君御清手里受折磨要好过,可是说起来容易,哪儿有那么简单就做得到? 君御清阴沉沉的看了看她,不再多半句废话,吩咐道:“拿下!” 丝丝心底一慌,自她来到这个世界,还从没有真正面对这样的危险。原来,死亡也可以是如此近的一件事情。 几个护卫在向她围拢,她透过这些人的身影可以看见远处的风无忌,看来话说得太大了,这一次她的确搞不定。 风无忌似乎能够察觉到她的惊慌,正待出手,夜空里突然响起冰棱撞击般的嗓音,如玉珠落盘,悠悠轻笑:“月黑风高,君楼主这般追着我的侍女,要行什么歹念不成?” 循声望去,笑无情立身一参天巨树上,一身莲白摇曳宛如生辉,在月光下晃似仙降。他悠然一笑,周身清濯如水的淡雅转瞬笼上一层妖异。 从听到笑无情声音的那一瞬间,丝丝心中的惊慌遍寻无迹。隐隐感到只要有他在这里,他便不会让她死。 君御清的眼睛瞬间寒冷如冰,看着笑无情从高处落下,两人之间仿佛有波涛暗涌。 “笑无情,你的属下竟跑到清尊楼来偷东西,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长。” 笑无情故作惊讶状,似惊还笑,半嗔半怪,“真的?新月,就算你素来顽皮,也不该溜进清尊楼去,那里是你能去的地方么?” “是,新月顽劣,还请公子责罚。” 笑无情的视线在丝丝脸上和肩头的伤处扫了一圈,“责罚倒也罢了,看来君楼主已经替我责罚过了,有劳。” 君御清冷眼看着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冷笑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新月,难怪在清尊楼那么久竟能瞒过所有人的眼,当个小小侍女还真是让你受委屈。但是要不要罚都是你自己家的事,我只要她交出清樽印,再自卸一条手臂以谢欺弄之罪!”他紧紧盯着笑无情,既让他要在他面前装傻充愣,便让他装个够!看看他究竟舍不舍得下这个左膀右臂! 笑无情夸张地看了丝丝一眼,“你拿了人家的东西?还不快还给人家。” “禀公子,新月已还了。” 君御清看不过,问道:“我要的是真的清樽印!” 丝丝此刻胸口如裂开一般疼痛,一阵阵血气翻涌,只能硬压着,扯出个笑容来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新月拿来的便是假的,如今你们已经拿回去,让新月何来一个真的还给你们?” 君御清一怒,今日若是不拿回清樽印,便要了这丫头性命!否则谁也别想走!正待发作,笑无情已经开口道:“新月,你这意思君楼主还能冤枉你不成?定是因为你而让君楼注失了清樽印,你可知那是清尊楼和清樽榜在这江湖上的信物?岂非玩物!” 笑无情这话看似训斥属下,却是隐隐讽刺君御清,这般重要的信物,他还不是信手拈来?君御清眉方蹙,还未开口,就听笑无情继续道:“此事既然与你脱不了关系,便以用这条命来陪给君楼主吧。” 此话一出连君御清都弄不清他在玩什么花样,丝丝状似震惊,看着笑无情一脸绝望。只是她心里丝毫感觉不到害怕,沉沉的低下头去,应道:“是,谨遵公子之命。新月拜别公子。” 抬起头时,她的眼睛扫过风无忌所在之处,露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让他安心。 笑无情循着她的目光注意到风无忌的存在,脸上的笑容霎时退去,一张脸板得如同别人欠了他的银子。没好气地问道:“不知君楼主想要怎么个死法?” 君御清险些被气到,笑无情才阴阳怪气的纠正:“哦,错了,是君楼主要想这丫头怎么个死法?” 君御清细细看了笑无情,犹在想笑无情究竟在搞什么花样?丝丝却已经直起身,脸上绽开一抹笑靥,“不劳君楼主和公子费心。”月光将她的脸映得皎白,只有血迹红得刺目。她在夜风中傲然如柳,带着一丝凄迷,身体向后仰去——她不是应该害怕的吗,为什么只因为笑无情在这里,她就知道自己不会死?笑无情……可会舍了她? 然而坠落的瞬间,她分明看到笑无情眼中的一丝诧异和担忧——等等,难道她跳错了!?倒带!重来!!救命啊——!! 第二十二回 当史上第一个跳崖跳死的女主即将诞生之际,一道黑影凌空而来,一把抱住她,脚上在崖壁借力,拚着一口气减缓下落——水往低处走,有崖必有谷,有谷必有河。他脚下一蹬,抱着丝丝两人落入河中。 一时间耳中只剩下水声,巨大的水压仿佛要将她压扁,全身都在痛。感觉自己被带出水面,熟悉的声音唤道:“新月!” 她抬起头,看到寒水月担心的脸,努力扯开一个笑容,“我还好……”说完,晕了。 晕倒,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她可以不用担心会被水冲多远,不用担心怎么上岸,等她晃晃悠悠醒来的时候,寒水自然会做好这一切。 微微的颠簸感让丝丝缓缓醒来,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就是一个温暖的后背,虽非宽厚,却很结实,令人安心。 嗅嗅……是寒水的味道,这才懒懒的睁开眼。 身上的衣服还是半湿的,此刻寒水月正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沿着河边走。丝丝觉得有什么地方还不太对劲,但是脑袋晕乎乎的,靠在寒水背上一颠一颠,想不出来。 “……我们要去哪里?” 寒水月听到她的声音,侧头给了她一个[你可算醒了]的浅淡笑容,应道:“先去湖边小筑落脚,修养一下再回水榭。” ……唔,休养?谁受伤了么? 她模模糊糊的想到哪里不对劲,寒水自小练功武艺超凡,就算在乱石间行走也是如履平地,怎么会深一脚浅一脚?他受伤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间便清醒过来,想到从崖上落下的时候寒水一直把她保护在怀里,自己却多次撞到石壁,就连落水的时候也是他先落下……她抬起头,急忙道:“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用,我背你。”寒水未停下,也未丝毫未打算将丝丝放下。丝丝推着他的背想要从他身上下来,刚一动,一阵剧烈的疼痛钻心般的从腿上流窜开来——啊啊啊啊!!痛!! “我我我的腿!!我的腿是不是断了!?它是不是断了!??”丝丝尖叫,两手乱挥把着寒水一通乱摇。寒水背着丝丝腾不出手来阻止又躲不开,“没有!只是折了!” “你骗人!骗人!!疼得快死了!我的腿断了!我要瘸了!!”好痛好痛好痛!!她从来都没有这么痛过,这辈子没有上辈子更没有!! “我说过只是折了,能医好的,不会瘸。” “可是好痛好痛好痛!!痛死人了!!” “……”寒水默默忍着她在背上肆虐——跳的时候就跳那么勇,现在又怕疼了? 丝丝直折腾得没力气了,才趴回他背上哼哼唧唧,“这个死白莲,我跟他没完……” ……白莲? 寒水虽然听得懂她在说谁,但是不知道公子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名号? “公子没打算让你跳。” “什么!?” “他计划让你服毒假死混过去,没人想到你会跳下来……幸好公子为防万一让我守在崖下……”不然……这结果还真让人想想就发寒。 丝丝显然对这个说法不满意,蹭地又抬起头来,“什么啊!我不跳成吗?万一我服毒假死君御清那个混蛋不算完再补我两刀子来个鞭尸,我不死也死了!” 默……难道公子明知她没死还会让人鞭她的尸不成? 寒水将丝丝安置在小筑养伤,左腿上夹了厚厚的夹板,除了在床上孵蛋,无论去哪里都只能由寒水背着。她想念电视,想念电脑,想念姿姿……呜……丫个死白莲怎么还不来看她!? 她在床上呆了两天,笑无情才姗姗露面,在门外跟寒水没说得上两句话,便有一根拐杖横飞而来,丝丝愣是一条腿蹦跶着连丢带骂把他赶了出去。 这世上笑无情不怕惹女子,也不怕惹小人,就只不想跟泼妇打交道。新月要撒泼……就让她撒够他再来好了。 丝丝觉得自己一定已经被笑无情气疯了,人不来的时候,一天三遍的咒念念到他来,来了,又把人赶走了。这人也着实干脆得招人恨,还真就不来了! 丝丝在床上沉寂了三个月,除了继续咒念笑无情,唯一的牵挂,就只有风无忌。 三个月之期,她没有忘。 风无忌不知道怎么样了……他……不会真的以为她死了吧? 心中一阵抽紧,丝丝不敢想,倘若风无忌真的以为她死了,会怎么样?不会……他们如此默契,他不会看不懂她的暗示,他定然会相信她,相信三月之期。 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去,去了,又能说什么?相见不如不见,是不是就是这种情况? 关着房门把自己闷了两天,也许就这么从此不再相见也是好的,可是她终于放心不下。她只想看看他,确定他没有事。 “寒水……” 端了饭进来的寒水抬起头,等着她说下去。 “我……想去个地方……”她偷偷的看向寒水,见他略一思索,“知道了,我带你去。” 丝丝的脸上立刻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她就知道,寒水最通情达理的了!如今没有寒水,她这个小瘸子可是哪里都去不了的呢。 第二十三回 三月之期,丝丝从来都没有如此痛恨自己的大意。 她干吗不定下日子,只能在这里一等几天。无染寺这么大,错过了怎么办?人来人往的大白天寒水也不好总被着她引人注目,只能租了马车她坐在车里,守在四外的路上盯着来往之人搜寻。 她等了三天,没有见到风无忌。也许,他正在路上。也许,他已经来了,也因为不知该到哪里见她而寻找,错身而过,她只要守住进寺的唯一道路,一定能等到他。然而三天又三天,早已远远超过了“三个月”,她依然没有等到。 眼见今日的太阳也要落山,寒水在车外问:“要回客栈吗?” 丝丝闷闷的轻轻点头,想起车外的寒水看不见,又轻轻“嗯”了一声。马车缓缓的动起来,寒水依然没有多说什么,没有催促过她应该回去,每天默默的陪着她等。她心里知道,寒水是应该回去的,他不若水谢里的其他人,他是贴身跟随笑无情的,虽然坠崖时受了些震伤可以休息一段时日,但伤早已痊愈,他早该回去的。可是他什么都不说,默默陪着她等。 已经过了这么些天,风无忌依然没有出现,他应该是不回来了吧…… 也许,他已经吃了[忘情],不会再想见她。 “寒水……”她隔着帘子对他说,“明天……再等一天,最后一天。我们,就回去吧。” “嗯。”车外的寒水淡淡应了,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镇上,寒水扶了丝丝下车。为了不引人注目丝丝只做了寻常人家小姐的打扮,寒水则似一个保镖,但是这般亲近的扶着丝丝依然让人侧目。 已经决定明日就走,丝丝变得越发沉默,闷闷的不曾吭声,进了房间便把自己关在里面,一夜辗转无眠。清晨时才缓缓睡去,这一睡便日上三竿。 “寒水!寒水!”她喊了两声用力敲敲墙壁,寒水就在隔壁,听到声音立刻过来。 “糟了,我怎么睡到这个时候!快带我出门!” 寒水帮着她一通忙乎,彼此相识多年也没什么避讳,整理妥当便匆忙出了门。 寒水吩咐小二备好马车,自己扶着丝丝走出客栈,方要上车,他突然发现什么,拉过丝丝躲在马车后面。 “寒水?出什么事?” 寒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看向对面的酒馆。 丝丝看过去,只见酒馆门口正有一个灰衣长身的削瘦男子正背对他们走进酒馆,那身形赫然就是风无忌!丝丝刚要开口喊他,被寒水一个眼神阻止,他摇摇头,丝丝便按乃住,跟随他返回客栈。 丝丝相信寒水,他的细心和敏锐自来不是自己可以比的。 寒水带着她返回楼上房间,从窗户观察着在对面酒馆落座的风无忌。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丝丝点点头看着寒水离开,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她只能看着对面的风无忌,他看起来还不错,只是有些冷冷的,周身的气息冰冷而尖锐,有些像在冷家庄时遇到的他,却又有哪里不同…… 不多时,有几个地霸也走进酒馆,丝丝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见一言不合,那几个地霸竟然想找风无忌的麻烦。风无忌一反常态,竟然当真与几个小人物杠上,寒着一张脸不多一句话,抽出长剑便扫了过去,没三两下几个地霸屁滚尿流的跑出了酒馆。 丝丝略略蹙眉,的确有些反常,这不是风无忌的作风。他怎会这般招摇?而他的眼睛……当他提着长剑站在酒馆门口,看着那几个人落荒而逃,他的眼睛冷冷的一片死寂。回身时他的视线扫向对面的窗户,与丝丝瞬间对视,那种冰冷,让丝丝如堕冰窟。他若无其事的回到酒馆内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慢慢喝了起来,如同未曾看到丝丝。 丝丝感到自己手指冰凉,一瞬间有些窒闷。那双眼睛,既不同于过去的锋利如刃,也不同于在清尊楼重逢时的清冷寂静。如今的冰冷,是从心底所散发的死寂——只一眼丝丝便明白,他已经服下[忘情]。 没事的……她安慰着自己,她本来就希望他肯吃下[忘情]的,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她只是,突然间面对这个事实,有些不适应罢了。 寒水已经推门进来,丝丝抬头问:“有什么问题吗?” 寒水一点头,从窗户看着风无忌的身影回道:“我在附近问过,风无忌来这里已经几天了,每天都在镇上高调出现,招惹了不少人。” 丝丝一怔,第一个念头是他来了这么久,却从未去无染寺找她?他不想见她么?既然不想见,为何还要在镇上逗留?这个念头转瞬既逝,她重新对于风无忌的举动疑惑起来。他这般做法,好像在故意引人注目? 寒水看出丝丝的疑惑,继续道:“我在附近观察了一下,发现有人在跟踪风无忌。他显然也是知道的。” “是什么人?” “虽然都作了伪装,但看轻功心法,应是清尊楼的人。看来君御清也不相信你真的死了,还没有放弃搜捕你。” “你是说他派人跟踪风无忌想要来抓我?” 寒水向窗外探了探,“看来是的。君御清应该已经看出跳崖那天你和风无忌之间有所交流……风无忌不上无染寺却留在这里这样大肆招摇,恐怕一来是若去见你必然让探子知道你的行踪,二来他也想确定你的平安,而他这般显眼,就是想引起你的注意,也让你注意到跟踪的人,警告你尽快离开。” 丝丝默然,为何到了今天,他还是如此为自己着想…… 她静静看着风无忌,见他忽然起身准备离去,蓦然惊觉——他要走了! 他方才是看到了自己的,既然他这么多天逗留在这里只是为了看到她,确定她还活着,那么此时心愿已了,他定然会离开的! “寒水!”丝丝抓住寒水的衣袖,“带我去追他,好不好……” “你还要再见他么?” “……我,只想远远再看他一眼……我想送送他……” 寒水看看她,略一点头,蹲下身来。丝丝伏在他背上,如今已经不便使用马车,他背着丝丝暗中追出了门,抄近路出了小镇。 第二十四回 寒水在镇外的山坡上放下丝丝,从这里能够看到官道上一匹马正在慢跑而来。马上的人,灰色的长衫被风吹得猎猎而起。 丝丝远远的看,忽见他的前方冲出几匹马来,拦住了道路。 丝丝见得其中两人是在酒馆那时见过的,竟是风无忌在镇上惹了的人咽不下这口气,召集了人手前来拦截。 风无忌却是一个惊讶,一点表情也欠奉,冷冷的抽出剑,跨下的马丝毫未停,直冲而去。一时间风里血腥浓重,剑过之处几声哀号,其余的人便落荒而逃。 他一勒马缰,马声嘶鸣,转身时如同灵犀一点,抬头向远处的山坡看去——丝丝纤细的身形在风里衣袂翩然,四目相接。他勒住马,静静对视片刻,丝丝从他的眼中依然看不到丝毫波动。 她勉强的扯出一个笑容,在风里模糊而又脆弱,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了。 风无忌略略分神,注意一下身后。 丝丝知道他的意思,是要她注意跟踪的人。 他依然会去注意她的安全么……他的眼睛,明明是服过了[忘情]的眼,无波无澜,无欲无情。 他要离开,从此相忘于江湖,不再相见。 ——你要去哪儿? ——孤云野鹤,何天不可飞?此去,别过。 一样的话语,同一个人,却有了不同的境意。无痛,无伤。 风无忌收回视线一甩马鞭,向着远方行去。 丝丝静静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她记得,清尊楼重逢那一夜,她的眼泪落在他的指尖,那是他们之间唯一一分情孽。是情,便成孽。风吹得发丝飘动乱了视线,寒水站在她身后,不曾催促,只默默陪着她,直到她淡淡开口:“我们走吧。” 寒水伏下身重新背起她,脚步平稳却缓慢,一步步缓缓而行。背上的人似乎吸了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直过了许久,才恢复原有的声音,肯开口说话。 一步步,脚步缓缓,他们渐行渐远。 “寒水……你说,缺月什么时候会回来?” “不知道。” “她不会真的就这么当君御清的小老婆吧?” “……不会。” “那等她回来,我们三个一起聚一聚喝个酒……我们还从来没有一起喝酒过呢……” “……” “哎,谁都不许叫风残月来。” “……” “……寒水,有没有人说你这人很闷啊?” “……” “你倒是跟我说说话,你这性子,以后怎么讨老婆啊……哎,寒水你别不理我,我不说你了还不行么,你别学臭白莲小心眼儿么,哎,寒水,寒水……” “……” “你再不跟我说话我可要哭了……真要哭了……” “……” “呜……死寒水连你也欺负我……” “……” 背上的声音越哭越响,终于伏在他身上放声痛哭,眼泪渐渐濡湿了后背的衣服。他依然一步步缓缓地走,背上的人为什么而哭,似乎已经没有深究的必要…… 又有什么关系…… …… …… 镜里花难折 第一回 红地草,血疾子,墨香……究竟是缺了什么啊!? 一片浓浓的白雾在门口徘徊不散,屋里充斥着刺鼻药草味儿,随着锅里的蒸汽袅袅散发。屋里屋外,都是白茫茫混沌一片。 “新月”就蹲在这片白色的混沌里,以她为中心药草铺了满地,抱着自己的头苦思不得。 究竟有没有一种材料可以代替百日成霜?啊啊难道真的要她像东篱先生最初那样做的,用百日成霜来抵抗他体内淤结的毒吗?可是副作用…… 丝丝顶着一对黑眼圈从药草包围里站出来,自己都不记得在这里苦恼了多久,她有多久没吃饭睡觉了? 下意识的看了看门外,透过白雾依稀可见院子对面关闭的门……已经半年了,缺月还没有回来。想想过去缺月在的时候,她每次这样钻牛角尖闷在屋里研究毒药不出门,缺月虽然嘴上不会说什么,却每次都按时将饭菜放在门口。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腿都已经蹲麻了,思路却完全钻了死胡同,只能暂时放下,做点别的转移下思路。打开柜子,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柜子里存的千年紫须参已经用快完了。这不成,小九昏迷多年几乎不能进食只偶尔给他灌点流质食物,可全靠着千年的紫须参吊着他的命呢。 她把剩下的参并上药材煮了水,只留下一片,喂给小九喝了,把剩的那一片也放进他嘴里。 千年紫须参没了,她只能跟笑无情去要。但是他们最近正间歇性的闹着别扭呢,现在正是她坚决不搭理他的时候,怎么能由她开口去要? 想了想,从桌上拿起毛笔,在小九脸上提笔写上:参已用完。四个大字,拍拍小九的脸颊,“乖,姐姐出门去找些吃的顺便溜达溜达,你等着你的混蛋小哥哥来哦。”然后就这么搁着出了门。 反正残月那厮看到了留言自然会去要的,他们两个的关系除了还有一个小九来联系,基本已经升级为冤家,就算留了字条给他,他也不会看的。索性写到小九脸上,他不看也不成。回头残月自会气呼呼的给小九擦干净。 几天来她总算踏出了自己的院子,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呼吸一下没有药味儿的空气。 去厨房搜刮了点吃的,顺便牵走笑无情的御用超级甜点心一包,疲劳的时候吃甜食很有效哎。从厨房里转出来,却看见零散几个门人匆匆向笑无情那边跑去,他们一个个跑过丝丝面前,如同看不见这个魔女。 ……出什么事了吗? 丝丝也跟着过去看,在笑无情的院子外正看见锦地罗在往里走,一把拉住了,问:“锦地罗姐姐,这是怎么了?” 锦地罗看见是新月,脸上却挤不出往日甜腻的笑容,看着丝丝略略犹豫,轻叹了一口气,“罢了,你早晚也会知道的……缺月回来了。” “她回来了?”丝丝一高兴,就忘记了自己还在和笑无情闹别扭,抬脚就要进院子,却被锦地罗拉住了。 “你不能进。” “为什么?” 锦地罗有几分为难,虽然新月进沧冥水榭已经很多年,有许多事情她却是未曾见过。“执行大刑的时候,非刑罚相关人员,不得入内。” 丝丝一怔,“大刑?什么大刑!?对谁!?” “……缺月。”锦地罗手上暗暗用力,以防丝丝挣脱出去,“缺月任务失败,而且碎烟也不知被何人盗去,这两项在沧冥都是要受处的,尤其碎烟……” “受处?只是受处,为何要这么紧张?”丝丝地头看看锦地罗握住她的手,“……很重?” 锦地罗默默点头,丝丝试着甩开她,向院子里走,“我去找笑无情!缺月为他做的事还少吗,不过这么点过错,至于要动刑吗!剑没了,我们再给他去找新的……” “新月你别去!”锦地罗不放手,“公子最近练功不顺,喜怒不定,正在发脾气,缺月是撞到了枪口上,就算你去了也没用,平白把你也扯进去!” “练功!他都已经强到变态了,还练什么功!他以为他更年期还是内分泌紊乱,还乱发脾气!我就要进去找他!” “新月!你听我的,公子以往对你都算纵容,可是这一次,情况真的不对,你不能去!” 锦地罗在笑无情身边比其他人都久,她这样说,必然是看出情况不妥。可是丝丝心里念着缺月,担心不已。还是挣脱了她,冲进院中。 这个院子即使她来过许多次,却未曾去过刑房,当她终于找到刑房,满室血腥气钻入鼻孔,空荡的房间里只有满地血泊,已不见了人。丝丝一时没有停住,踏进血泊中,暗红的血在脚下静静凝固,蓦然全身发冷。 好多血…… 她一步步退出去,望着那大片的血迹发呆,突然转身向前厅跑去,留下一串血脚印。 “笑无情!!” 前厅里的笑无情转身看她,眉梢眼角都不见了往日懒懒的魅惑,尽是隐隐的烦躁。 丝丝一顿,莫不是被她说中了?更年期?内分泌紊乱?……来那个了??……她要不要过两天再来…… 不成,人命关天的事儿,硬着头皮上吧。 “缺月在哪里?” 笑无情秀眉微蹙,“谁放你进来的?来人!把新月带出去!今天是谁守卫,拖下去重打!” 他说完便转入内堂,多一句话也没容丝丝开口。 ——这是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丝丝被两个门人架着,还在苦思冥想,拎出了肆月阁。 第二回 桂圆,当归,愁明子……还需要加点什么啊? 一片浓浓的白雾在门口徘徊不散,屋里充斥着刺鼻药草味儿,随着锅里的蒸汽袅袅散发。屋里屋外,都是白茫茫混沌一片。 “新月”再次蹲在这片白色的混沌里,以她为中心药草铺了满地,抱着自己的头苦思不得。她是知道怎么调理内分泌失调,怎么减轻更年期综合症……可是他到底是哪一种?有没有两种通治的药?万一是来那个怎么般?要来点活血的药吗?? 缺月~~你一定要顶住,我解决了笑无情的歇斯底里问题就想办法让他放你~~ “新月。”锦地罗走进门来,用手在鼻子前挥了一下,依然挥不掉浓浓的药味。真奇怪新月每天都呆在这样的环境里,出门时身上怎么还能没有味道,改天得向她讨教一下用什么薰香…… “锦地罗姐姐~”丝丝赶忙站起来,跨过一地药草,“缺月怎么样了?有她的消息没?” 锦地罗略略犹豫,轻轻摇头不语。 她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然而即使锦地罗不说,也会有人多事的说个清楚——白雾里一抹暗红走近,站在门口,懒懒的冷笑一声,将一包紫须参丢给丝丝,脸色臭得吓人,看得出在笑无情那里也闹了个不愉快。 他不愉快,自然就要别人一起不愉快,“你想知道缺月的情形?” “曼陀罗!”锦地罗警告的阻止他,风残月自然毫不理会。他妖艳颓然的脸庞依然美如荼糜,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丝丝却以半个[医者]的眼光敏锐的发觉他的一条手臂有些异样,隐在宽大的袖子下…… “你受伤了?”丝丝脱口而出,她倒不是担心,但着实惊讶。风残月的武功她是知道的,虽然未必比寒水月强,但是他有寒水绝对没有的一点——自私。这一点上风残月和自己是一样的,在任何危险中,首先选择的是自保。所以风残月会受伤,她不太能够想象。 风残月的脸色变得更差,他知道丝丝的想法,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愤恨不平,“你以为笑无情会平白就给了紫须参这么贵重的东西么?他这般无所不用其极的人,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让你被他作死的利用?”沧冥水榭里只有风残月和新月会直呼笑无情的名字,然而不同于丝丝,残月叫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压不住也根本不想掩饰的透出厌恶和愤恨。 丝丝看看手上的那包沉甸甸的千年紫须参,她知道笑无情一直都在利用小九让残月为他办事,她知道,但从未细想过。 风残月继续道:“你不是要知道缺月的情况?丢出去的时候,她大约还是有一口气的吧……不过全身筋脉尽断手脚被废,还上了大刑——这会儿恐怕尸骨已经凉了吧。” “你说什么!?”丝丝一震,转向锦地罗,“他说的是真的!?” 锦地罗沉着脸色点点头,“这是沧冥的重刑,沧冥不会轻易处死门人,犯了大过的人……会被处刑后丢在荒郊野外,生死自理。倘若能活着,沧冥从此不再追究任何过错,虽然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丝丝已经听不清锦地罗在说什么,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在刑房看到的满地鲜血,筋脉尽断手脚被废……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刑,但是那样大量失血,如果不马上救治根本没有活下来的希望! “那混蛋疯了吗!?”丝丝推开锦地罗便跑出去找笑无情理论,锦地罗担心的追过去,与残月擦身而过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看到残月唇边冷冷的笑意。 “笑无情你发了羊颠疯吗!?缺月她跟了你这么久……”一脚踹开房门,猛地看见里面的笑无情,坐在掀了一地狼藉的桌前,脸上的烦躁已不再压抑而显而易见。丝丝后半句话一下子咽在喉咙里。 旁边有下人上来,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感到疑惑的不只是丝丝。笑无情以前也常常闹脾气掀桌子,但面上总是挂着一脸危险却又魅惑的笑容,一个月也就来那么几回。可是这两天,他几乎没露过笑脸,桌子一天三遍的掀,令得周围每一个人都战战兢兢感到不安。 不笑的笑无情,连丝丝都感到陌生。 她的直觉在警告她放弃理论,所以她直奔主题,“缺月被丢在哪里?” 笑无情的视线冷冷扫过来,“做什么,你想去救她?莫不是要坏了水榭的规矩!” “规矩还不是人定的,缺月跟了你那么多年,你怎么忍心放她自生自灭?” 隐隐似乎能够看到笑无情握了握拳,手背青筋浮动,丝丝感到情况不妙,然而最终他只是半眯了眼睛,咬牙对丝丝道:“你最好不要现在来惹我,免得跟缺月去作伴!到时候看你们谁救得了谁!” 他站起身,一甩衣袖便走开了,丝丝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新月!”锦地罗此时也跟了过来,见丝丝一个人愣愣站着,抓了她的手拉出来,上上下下打量,确定她没事,松了一口气。“新月,你和缺月一样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也关心她。但是如今她已经这个样子,不能连你也搭进去……” “锦地罗姐姐。”丝丝仍旧定定看着笑无情离去的方向,问道:“你可知道笑无情究竟在练什么功?” 锦地罗一顿,脸色凝重起来,“……你也发觉了?” 丝丝终于将视线移回来,看着锦地罗,锦地罗眉头微蹙,摇头道:“公子练的功未曾跟别人说过,但是这么多年我从没见他练得这么困难过,一直以来似乎没有什么难得倒他……我原只觉得公子情绪不稳,以为他只是因为难得遇到瓶颈而烦躁,但是倘若连你也这么觉得……” 丝丝轻轻摇头,以笑无情的为人,倘若只是遇到瓶颈,只会更加挑起他的兴趣,怎会烦躁?那么果然…… “他……果然是有走火入魔的先兆? 第三回 走火入魔……丝丝只是过去在武侠小说里看到过,还从来没有接触过,她本来也不敢确定,如今锦地罗也这么觉得,同样也确定了她的感觉。 只是她从来都没有学过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到了这个时候才真的束手无策。 若是回一趟黑目山,不知道赶不赶得及? 她正想着,忽听嘈杂声响,似乎听到有人在喊:有人闯入水榭!而声音传来的方向却正是肆月阁! ——怎么可能?且不说有人找到水榭,就是找到了,也不可能不声不响的闯过三道门直奔笑无情所在的肆月阁! 她抬步就向肆月阁跑去,刚闯入院中,就见满目鲜红……数个穿着沧冥水榭门人白衣的陌生脸孔依然破碎不堪的倒在地上,变成残缺的尸体,鲜血汩汩的流了满地。笑无情双目赤红,气息不稳,一把利剑在手,尚淌着血迹。有人想要上前去扶,他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一个人返回屋里,紧紧关上门,不一会儿屋里传来家具器具被震碎的声音—— 丝丝越发确定了她的怀疑,一眼看见同在院子里的寒水,急忙走过去,“寒水,你没在笑无情身边?” 寒水沉着脸摇摇头,“公子不让任何人近身。” “包括你?” 寒水点了点头,丝丝为难了,若是连寒水都不能靠近笑无情,就算她知道怎么帮笑无情也没用啊。寒水只沉默片刻便道:“公子既然不让人接近,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先查出这几个刺客究竟是如何混入水榭,还有没有其他接应……公子暂时交给你照看,我去调查。” 丝丝为难的看着紧闭的门……照看,好歹你也让我见见人才能‘看’啊。 接连几天,竟不断有人闯入水榭,或明或暗,都为着刺杀笑无情而来。被门人发觉拦截的尚好,凡是到了笑无情面前的,无一不是死状凄惨。笑无情的脾气,却越来越暴躁,被这些杀手搅得心烦意乱。 丝丝突然想到[忘情],那虽是为了抑制虫眼而制的类,但具有类似镇定剂类功效,倘若提去几味药,或许对笑无情现在的状态可以有效。虽然只是治标不治本,好过什么也不做。 她立刻配了药,可是该怎么给笑无情吃下去,又成了问题。她没办法跟他耍什么心眼,自己那点小动作根本逃不过笑无情的眼睛,这种时候一旦惹怒了他,说不准把小命也搭进去。 她犹豫片刻,直接推开笑无情的房门,走了进去。 屋里正在运功的笑无情压住了一瞬间想要出手的冲动,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出去。” 丝丝将药托在掌心递过去,“你把药吃了,我就出去。” 他终于又看了丝丝一眼,丝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大感荣幸,这些天来能够让他看上第二眼的人简直是神话。丝丝正准备为了他这令人感激涕零的一眼,补充一下:这个不会有害处,是用来帮他的。还没开口,笑无情已经拿过药丸吃了下去。 ……说的也是,笑无情怎么会不知道丝丝不可能对他不利,那些说明不嫌多余么。 “出去。”他再次开口。 好,我走。丝丝不与他计较,将药囊里剩下的药方在桌上,“喂,这些要吃哦……两个时辰一颗,呃,你若嫌麻烦就三个时辰一颗好了……”被笑无情又冷冷看了一眼,丝丝立刻闭嘴收声转身出门。 看了她三眼呐……是不是可以拿出去好好炫耀一番? 虽然从房间里出来,她却不知道那些药效究竟怎么样,不敢走远,就在肆月阁的院子里晃来晃去,一直晃到晚上,刚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睡下,便有下人来传:“新月姑娘,公子传你去见他。” “呃?”丝丝以为是她配的药有什么问题,慌忙从床上跳下来,匆匆套了衣服就跟着门人往肆月阁去。 一到肆月阁,见笑无情站在前厅,寒水月竟然也在。她心里嘀咕,不是笑无情吃她配的药吃坏了肚子,要寒水拿下她吧…… 笑无情侧目看了她一眼,挥退引她前来的下人,只留丝丝寒水二人。丝丝从侧偷偷观察他的神情,看起来药应该是有效,笑无情仍旧微微蹙眉,但那些烦躁已经缓和许多。 “我决定出一趟远门。”他突然道,丝丝一时转不过来,愣愣盯着他看。笑无情缓缓道:“这几天来的杀手是谁的人我心里有些线索,我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正面应对,而对方也不是你们可以对抗的……我要暂时避开,对外只说我在闭关练功,水榭上下的事物都交给寒水月,新月随我一起出门。” “嗄?”丝丝依然愣愣的盯着笑无情,消化不了他所说的事情——他对付不了的人?虽然她也知道他指的是现在自己状态不佳不便应对,但是要让笑无情承认他对付不了……这个…… 笑无情看着她的样子微微蹙眉,忍着没有发作,丝丝立刻惊醒,她疯了不成?现在当然笑无情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容易她的药让他找回些理智,干吗非要再惹了他自己找麻烦。 “是,是!”她点头如捣蒜。 “那就马上回去收拾!今夜就上路!” 好急哦……只是丝丝连抗议也不敢,笑无情本来就是他说什么别人就得照做,现在更变本加厉。寄人篱下哦……她摇头叹气,回去收拾行李,殊不知她背后的笑无情看着她那副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的模样,恨得握了拳头险些追上去教训。 第四回 清晨里丝丝在没有药香的房间里醒来,没有药味,没有小九……她迷迷糊糊扫视一圈,才想起自己已经跟着笑无情出了远门。 有多远,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跟在笑无情后面骑马没日没夜的跑了一天两夜,来到这里之后,找客栈要了房间,扑通一声就倒下呼呼大睡。她刚起身,就觉得忘记了点什么……今天清晨来到这里的时候……貌似……只要了一个房间…… 她的脑袋嘎嘎的四处转动,终于在房间的另一端发现笑无情的身影。 这是个五星级大饭店两人间总统套房,屋子是两进的,宽敞得没话说。估计也是专门为那些随身有丫头小厮伺候的富贵子弟所设,里进的卧室高档舒适,外间还设有一张虽不精美倒也不差的雕花木床。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怎么就光知道睡觉了呢! 换下身上那件被她压得皱巴巴的衣服,洗漱妥当又吩咐小二换水,备饭,一切打理妥当,才走进里进,准备叫笑无情起床。记得她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他还在练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下的。 她刚掀开帐子,床上的笑无情就蓦然张开眼,待看清是她,又蹙着眉头闭回眼去,缩进被子里躲开透进来的阳光。 好好好……好可爱!!赚到了!! 丝丝轻轻扯开被子,看着再次睡过去却依然皱着眉的小白莲,绝色啊绝色,她这可是第一次看见小白莲的睡脸,这趟也算是没有白跟着他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上两眼,感受到她视线的笑无情已经再次睁开眼,带着一丝不悦,冷冷道:“出去!” ……又来这句,不笑的白莲真的一点都不好。 她应声“是”,又补充道:“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公子起床。”说罢退到外室,不能就近,站在这里看两眼美人初醒图也不错。只是笑美人变成了冷美人……不好不好。她得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笑无情变回以前的笑无情。 笑无情穿好衣服洗漱,吃过早餐,回到床上盘膝坐下,练起功来。丝丝透过雕花的隔断能够看到笑无情练功中紧蹙的双眉,面色微微潮红。如今他只是有些许走火入魔的前兆,还未真的出什么状况,万一…… 光是想想这些日子笑无情的反常,再想到万一以后都要过这样的日子,丝丝就忍不住打寒颤。左右她现在也帮不上忙,自己呆在一边儿捣鼓起随身携带的大包药材。 清点一番,果然是出门走得太急,许多药并未带全。她伸头往内室看了看,似乎没什么大问题,便揣上银子出门往药铺去了。 一趟药铺逛下来,她又打起城外那座山的主意。毕竟药铺里有的只是寻常‘药’材,可没有‘毒’材卖。想着便在集市上买了个背篓,出城上了山。 在山上晃晃悠悠的走,零星的采了些草药,偶然间瞥见一种黄绿色的小小花朵——她记得,来到这里之后是第二次见到这种花,俗称的“瞎眼花”。第一次……还是跟风无忌一起的时候。那时候,曾经真的以为,那种小小的安心和幸福,可以很完美。 苦笑一下,小心翼翼的采了些花,嫩嫩的黄绿色,指甲大小,花瓣却如同牡丹一般层层叠叠。她是有些好奇的,不知道这种花是不是真的有毒,qi书-奇书-齐书反正现在跟着笑无情出门,有的是时间,就研究一下好了。 将草药放好,丝丝又晃晃悠悠下了山。 她回到客栈的时候笑无情还在练功,不满的嘟喃几句,真不知道这家伙练功到底要练到什么时候,害她连个说话拌嘴的人都没有。她放下背篓转身出房间去吩咐小二备上午饭,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回来时竟然听到门里一阵轰响,紧接便是有人打斗的声音。丝丝一惊,忙踹了门冲进去—— 两个杀手竟然追踪他们来到这里,对笑无情直下杀手,他抬手迎击,却未来得及收功,被这一搅,胸口一阵血气翻涌。丝丝正在此时冲进房来,抽出行李中的如钩正要来帮忙,却是连出手的机会也没有,笑无情一声怒喝双掌推出直击两个杀手的胸口,两人顿时一口鲜血狂喷,筋脉俱裂,倒地不起。 丝丝正想过去看看笑无情的情况,一眼瞥见他眼神浑浊神情凶恶,顿知情况不妙,怕是已经岔了功,忙退了两步想要退出去。笑无情却似乎认不得丝丝,一手抬起向丝丝的方向虚空一抓,丝丝如同被一阵强大的吸力吸附,惊叫一声便被抓了过去。大惊之下手中的剑被木雕隔断撞掉,随手抓了什么,整个人便被吸了过去。 眼见笑无情的手掌向她头顶盖过来,她脑中猛地闪过过去所看电视剧里的“九阴白骨爪”——这里自然没有这门功夫,但她自己如今也是练武的人,但看这强大的吸附之力以及笑无情的招式便知道这两种功夫的异曲同工,笑无情练功时被杀手袭击岔了功,已有走火入魔之兆,意识混乱,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寻找生人的内功精气填补自身的创伤—— 这刹那间似乎是逃无可逃,丝丝下意识将手中的东西砸过去,却只是她带回来的背篓,毫无袭击力。里面的药材撒出来,笑无情挥手拦开,丝丝在刹那间瞥见其中的“瞎眼花”,一时间顾不得许多,为了自保抓了一把在手中握烂,汁水满手,眼见笑无情再次向她袭来,她猛地伸出手去将手掌上的汁水胡乱抹在笑无情的眼镜上…… 笑无情一声惨叫,捂住自己的双眼,发疯一般破坏着房间里的东西。丝丝爬着后退,抓住一个摆放花盆的青铜铁架,站起来狠狠地向笑无情的头砸下去—— “砰!”地一声笑无情应声倒地,丝丝也终于两腿一软,抓着胸口跌坐在地上。 第五回 客栈里已经不安全了,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批杀手,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丝丝急匆匆的退房,赔了钱,雇上马车便载着依然昏迷的笑无情慌忙离开。 X蜓果然没有骗人,逃避追踪真的不能住客栈,要么X羽和X君躲人的时候都去租平民小院呢。笑无情这种人死也不肯委屈自己,偏要住什么高档客栈! 她把马车驶入郊外林中暂停,钻进车里去看笑无情的情况——娘啊,他脑袋上竟然被她砸了个窟窿,赶忙敷药止血,给他包好。再探他内息,他体内真气分作两脉,一脉倒行逆流在体内横冲直撞,平常人早已经血脉逆流而亡。偏偏他体内另一股真气护住心脉,在极力压抑倒行真气——在这种情况之下身体都还能自行保护自己,果然是强到变态。 丝丝虽然轻功一流剑法也看得过去,内功却是一塌糊涂,这种事情她帮不上忙。干脆放任笑无情自己搁那儿“内部斗争”。一面又担心他会不会突然醒过来狂性大发把她也咔嚓了,干脆给他灌了药,也顾不得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对身体有损伤,先让他睡上个两三天再说。稍一犹豫又怕他就这么翘了,在行李中翻番,幸好她出门的时候有先见之明,见笑无情情况不对,就拐了小九的一支紫须参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也不知道这一支能顶多久。将紫须参切下一片塞进笑无情口中,剩下的包好,她转出车厢外再次挥鞭驾车。 她绕了个圈儿在邻镇换了马车和衣服,又返程回来,毕竟这里繁华熙攘人来人往,要藏个人比别处好太多,况且笑无情的容貌太惹眼,在小地方更容易被发现。只是她没有再去原来那条繁华大街,挑了条小巷,她趴在别人房顶观察半天,最终选了一户,租下侧首小院。将笑无情安置妥当,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晃三天,笑无情依然没有自然醒来的迹象。丝丝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慌乱之下给他灌重了药量,还是自己在客栈里一花架子打坏了他的脑袋……不然,干脆是他体内那两股真气斗了个两败俱伤玩完了?摸摸脉……不像啊。前两日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那股真气,此刻竟然偃旗息鼓消失不见了。 她盯着床上的睡美人唉声叹气心惧不已——他……不会被自己整成第二个小九吧? 寒……要她以后工作量加倍不成? 当然不成! 重剂一贴,掰嘴给他灌下去,看你还醒不醒! 灌了大半下去,笑无情忽然稍稍呛到,咳了起来。丝丝赶忙放下药晚替他拍拍后背,长长舒了口气。 “你可算醒了,要吓死我是不是?还有没有那里不舒服?” “……头,痛。” “废话!当然会痛……呃?”丝丝一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她停下手去看笑无情,只见笑无情长发柔黑如瀑,额上白色绷带穿梭黑发间,清濯绝美的脸上现出让人感到陌生的迷惑和茫然,那双漆黑如渊宛若重瞳的双眼此刻干净无辜,空洞得如同一个纯黑的玻璃球……等,等等!! 丝丝用力的闭了闭眼睛,默念这是梦这是梦……再睁开,依然是笑无情那张如明珠生晕的脸庞,抬着头,漆黑的眼固执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仿佛一个迷失的孩子在寻求一个答案……别,别开这个玩笑……丝丝的冷汗一滴,两滴,连成一片…… “笑笑笑无情你在耍我吗……?” 快笑吧!快笑吧!露出你往日戏谑而妖媚的笑容,嘲笑我:新月你没睡醒呢? 可是丝丝失望了,他终于没有说出她期待的话,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更加迷惑,垂下修长浓密的睫毛,复又抬起,依然空洞无物,“小……无情?……是,我?”那般小心翼翼的求证,带着些许希臆,丝丝猛的后退一步,如同被雷劈了头顶。 ——出出出出出现了!!长篇小说&漫画中必然出现的魔症!!——失忆!! (等等,不要逃避问题——追加:失明!) 丝丝被雷劈完了,慢慢靠过去,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对纯黑的玻璃球依然空洞,但似乎对眼前有异物异常敏感,微微侧了头去听。眼睛看不见,但是感觉依然很敏锐啊……经过初步判定,她慢慢靠着床边坐下,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破绽,然而毫无所获。 她伸手过去想要掀开笑无情的眼皮看看他的眼睛,他猛地瑟缩一下,丝丝赶忙解释:“别怕,我只是帮你看看眼睛……眼睛痛不痛?”小白莲抿着唇点点头,丝丝这回小心翼翼的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很好,这回她对那种花的毒性算是有了充分了解。 丝丝放下手,在笑无情手背上拍拍,“别怕,我会尽量想办法治你的眼睛……”小白莲乖驯的点点头,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丝丝一阵晕眩——好好好~好可爱!!啊啊啊笑无情竟然也有这么干净无辜的一天! 褪去了身上的妖异魅惑,此刻的他如同一朵出水白莲干净清透,无辜得引人犯罪! 啊啊~就这样保持下去吧,不要追究究竟是脑袋上的窟窿还是逆行的真气造就了现在的小白莲,就让他一生都这么可爱吧!! 她的手刚要收回来,发觉小白莲扯住了她的小指,鼓了鼓勇气,问道:“你……是,我的……什么人吗?” 丝丝一顿,随即嘴角缓缓咧开,越咧越大,露出一个大灰狼的笑容~~ ——幸好小白莲现在看不见。 “我是你老婆哦~~” “老婆?” “就是媳妇儿。” 小白莲的手倏地缩回去,满脸惊疑。 ——小样儿,怎么,不信么?嗬嗬嗬~~你不信也没用,如今还不是姐姐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六回 他,叫做莲莲。他有大名的,“亲亲老婆”说,他的大名叫白莲,姓白,名莲。但是“亲亲老婆”叫他莲莲,只许她一个人叫。 市井巷陌里面有许多孩子互相追逐嬉戏,小白莲就坐在门槛上支着下巴,用娟帕蒙着脸。他看不见,就听着欢笑吵闹的声音,沉入思考。他是谁?他的过去是怎样的?为什么别人都记得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不记得? 忽闻巷子里一声:“二虎,回家吃饭。” “大牛——吃饭了!” “狗娃……” “小兔崽子!就知道玩!快回来吃饭!” “……” 一声接着一声,他就知道,天黑了。然后,他的身后响起一个好听的声音: “莲莲,回来吃饭了!” “……” 小白莲慢吞吞的起身,摸索着走回院中。 “怎么又跑到门口去?告诉你几次了,你不能出去,别让人看见你……” 那个好听的声音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小白莲知道,她的声音的确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比二虎,大牛,狗娃他们的娘说话声音都好听,可是,就算这个声音再好听,她能不能不絮叨?? “丝丝,为什么我不能出去?” 摘下了蒙面的娟帕,那双有着魅人弧度的乌黑眼睛向着丝丝的方向,这双眼睛太黑太美,即使明知道他看不见,她还是有种被注视一般的感觉。丝丝用筷子敲敲莲莲的头,“告诉过你不许叫丝丝!叫‘亲亲老婆’!” 小白莲委屈的摸摸自己的头——就算丝丝说她是他的“老婆”,也就是媳妇儿,但是明明二虎,大牛,狗娃他们的爹爹明明都是喊“孩儿他娘”的……哪里有人叫什么“亲亲老婆”? 一手被塞了双筷子,一手被塞了碗,丝丝一边往他的碗里夹菜,一边继续唸:“呐,要记住哦,不可以让人看到你的脸,不可以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陌生的怪伯伯!” “为什么不能让人看到我的脸?”他稍稍疑惑的模样看得丝丝心里一阵狂跳,丫就他这个模样要是被人看了去,不知道要添多少事端! “那个……因为你是有老婆的人,男子有了老婆,都不可以被人看到他的脸,只有亲亲老婆一个人能看!” ……是这样的么?那为什么二虎,大牛,狗娃他们的爹爹就可以出门抛头露面?难道他们都是蒙了面才出门……嗯,一定是这样,不过是自己看不到罢。小白莲闷闷的扒着碗里的饭,想到什么又抬起头问,“那,门口的小孩子没关系吧?” “嗯……”丝丝想了想,小孩子么,懂什么,“应该没关系吧。” 小白莲便又愉快的扒饭。 丝丝就坐在桌子对面看,看他濯净的脸,乌黑的瞳,漆柔的发,雪白的衣,黑黑白白之间依然风情无限。干净,无辜,却透着妖娆,真是罪孽! 吃过饭,丝丝收拾着碗快,感觉自己跟莲莲他娘似的……想不到给儿子当完保姆,若干年后又沦落为给老子当老麽子。在水榭的时候,哪里用得到她动手做这些?可是在水榭的时候……她瞅瞅那朵清清白白的小莲花,嘴角一丝淫笑勾起——在水榭的时候,也不能独占这么可爱的莲莲啊! “莲莲,洗漱一下把衣服脱了进屋去。” 小白莲乖觉的摸到脸盆旁,洗手洗脸,进屋宽衣解带,然后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等丝丝进来。 屋里渐渐热起来,药香弥散。 丝丝坐在小白莲身后,一包银针一字排开。 她伸手轻轻将小白莲身上最后一件亵衣剥离,感觉到那光洁白皙的玉背因突然接触微凉的空气而绷直。肩胛浮动,好看的背脊一路下延…… 她伸出手指,凉凉的沿着脊背轻轻划过,感觉那具身体微微的战栗,丝丝抿着嘴偷笑不已。 极品啊极品,以前从来都没有机会发现,其实小白莲是很怕痒地捏~~ 划一下,再划一下,我划划划…… “丝,丝丝……”小白莲转过头来,黑漆漆的眼睛氤氲着雾气,仿佛要哭出来。 ……要不要扑倒他? “别动,我要下针了。” 小白莲老老实实的挺直脊梁,咬紧牙关…… 切~小样儿,你咬牙姐姐就拿你没办法么?轻轻柔柔的在玉背上按按捏捏,找准穴位,轻轻柔柔的插针下去~~ “嗯啊……”小白莲忍不住轻启牙关呻吟一声,柔媚如丝,钻进耳朵眼儿里让人全身酥酥麻麻~~嘿嘿嘿~~你再叫啊~~ 下一个穴位,银针插下,针头扎啊扎转啊转—— “呜呜……嗯……丝,丝丝……” “要叫‘亲亲老婆大人’~~” 呼呼呼~~ 呜……小白莲张了张嘴,怎么也叫不出口,最终只能化成呻吟,整个身子微微颤抖。又痒,又痛,麻麻胀胀。 “丝丝……我为什么一定要扎这些针?”他只是眼睛看不见,为什么要把针扎在后背上?小白莲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充满迷惑,看得丝丝一个不忍心,“你有内伤嘛……都不知道你练什么邪功,经脉逆行体内七劳八损,不好好给你调理怎么行……今天的参汤喝了吗?” 小白莲点点头,却疑惑不解——邪功?内伤?那是什么?跟他有关么?? 不过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思考,等丝丝把他的背扎成刺猬,他就只能咬着唇忍住眼中氤氲的雾气,连抗议也不能。 丝丝通常会在这个时候把火盆上方烤着的药盛出来,用白棉布裹了,给小白莲敷在眼睛上系好固定住。待时间差不多,再把银针一根根拔去。小白莲的背上,已是一层薄汗细密。替他擦了干净,说一声:“去睡吧。”小白莲如蒙大赦,一骨碌爬上床去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他对于床的无比眷恋常常让丝丝感到好笑,以前笑无情也是很晚起床的,而且低血压,起床气。但是若要他承认他赖床,哼哼,他死也不会认。 丝丝将整个院子前前后后看一个遍,所有可能出入的地方都薄薄的布了一层毒,才转身回房看了会儿已经酣然入睡的小白莲,爬上屋里的另一张床睡下。 第七回 早晨丝丝通常起得很早,晚睡早起是从黑目山,甚至更早追溯到上学时养成的习惯。不过屋里的另一个人,却是个赖床王。 反正整日里无所事事,让他多睡一会儿也没什么关系吧? 话是这么说……可是叫那个赖床王起床也是她寥寥的一点乐趣之一嘛。 “莲莲,起床了~~”帘子掀开,睡梦中的小白莲半梦半醒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清晨凉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便缩缩钻进被子里,继续睡……丝丝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扯扯,扯下小白莲身上的被子,他如同未睁眼的小猫本能的寻找着被子滋溜钻进去。再扯,再钻,继续扯,继续钻…… “……” 终于被子里的人不动了,丝丝掀开被子,看到小白莲已经睁开眼睛,水雾雾的都是委屈和不满,紧紧地咬着下唇如同被人欺负一般……嗬嗬,不是‘一般’,就素欺负~~这几乎成了丝丝每日的例行公事,乐此不疲。 “丝丝……”懒懒软软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和恳求。 丝丝心情大悦,俯下身去在他额头上大大香了一个,才把被子还给他,“继续睡吧。”转身心满意足的离去。 小白莲的委屈没有持续多久,便昏昏的寻了周公去。 直到日上三竿肚子咕噜噜的叫,莲莲才不甘不愿的从被窝里爬出来,用鼻子嗅嗅,确定桌上早饭的方位。外间的丝丝险些笑岔了气,她真得怀疑弄弄是不是他的私生子,父子俩一个模样,都长了狗鼻子。 扒拉着还热腾腾的早饭,莲莲的脸好似能挂二斤的油瓶,炒辣子,淹蒜,红油辣椒炒饭……用不用一大早就这么刺激啊?呜……他喜欢吃甜的啦…… 吸了吸鼻子,闷闷的小口扒饭,不知道一旁的丝丝已经笑翻到地上去了。 ——这样的生活真是太滋润了,让她给他煮一辈子饭她都愿意啊~~ 看着莲莲吃过“早饭”,丝丝又一头扎进毒药堆里,只剩那个无所事事的莲莲,便又蒙了脸坐到门槛上听外面孩子嬉闹的声音。 二虎大牛几个从几天前就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一身白衣的“怪叔叔”总是坐在门口“看”他们玩,起初谁都没有在意,但几天下来,是谁都会被看得不自在。 “二虎,你说那个人在哪儿看什么呢?” “不知道……” “那个……我娘说……附近会有人贩子……” “……他还蒙着脸,一看就不是好人……” “……” 三个人对望一眼,二虎俨然是三人中领头的,硬逞道:“别怕!我去问个清楚!他若是人贩子,就打跑他!” 得到另外两人的支持,他大步向小白莲走去。 “喂!你!”他叉腰往小白莲面前一站,气势汹汹。 莲莲原本正在发着呆,突然被人打断,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他听出了那个声音,“二虎?” 二虎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怎么知道?旁人不都是这么叫他的么?他虽然眼睛看不见,却可以辨认出每一个听过的声音,脚步。甚至从空气的流动中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难道大家不都是这样的么? 他“看”着二虎所在的方向,脸虽然蒙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却魅惑而又无辜,看得二虎的心一阵乱跳。 这是怎么了?他病了?还是这个人给他下了药??十岁的孩子,还未懂得何谓心动。 另外两人见似乎没有什么危险,也好奇的跟在二虎身后探头探脑,窃窃私语起来: “他看起来不像人贩子……” “他的眼睛……好像是瞎的?” “可是好漂亮……” 二虎鼓了鼓勇气,问道:“你,为什么老是看我们?”好像也不太对,他是瞎子,不应该说“看”…… “我知道了!”大牛插嘴进来,“你一定是想跟我们一起玩对不对?” 呃……?莲莲愕然。 二虎听到大牛的猜测,也很以为然,可疑的红了脸,故作傲慢道:“那……那我就勉强答应你加入我们好了!” 呃? 适逢此时一阵风过,撩起了小白莲蒙面的绢帕,一时间,天地失色。 二虎,十岁两个月。 大牛,十岁八个月。 狗娃,八岁整。 三个娃娃,在这一刻光荣的交出了自己的初恋。 “莲莲!你又坐在门口干什么?我新配了副药,你快来……”终于从药草堆里抬起头的丝丝拿着新配的草药走向门口,三个孩子一见有人来,顶着三个红彤彤的大脸蛋转身就跑。小白莲依然不明所以,丝丝只看了眼便成了三个小不点的背影,奇怪的问:“怎么了?你在跟他们说什么?怎么见到我就跑了?” 小白莲急忙摇头,郑重表示跟他无关。 “算了,别管那些,快来,试试这个新的眼药效果怎么样。”丝丝怎么想都觉得用敷药的方式,比不上“眼药水”,她一直在试图配出一种温和不刺激的药水,还要彻底干净的滤清渣滓,对于这种有限的条件来说实在有点难度。 让小白莲坐好,她用干净的药草叶盛了一点点滤净的药水,“不许动,知道么?” 莲莲乖乖点头,她便伸了手去,用指头扒开莲莲的眼皮……是不是可以再扒大一点?呦,好恐怖~~ “丝丝……” 哦,办正事办正事!药水滴入眼睛,莲莲的眼球接触到异物下意识的想要阖上,丝丝用力扒开,“别动别动!会流出来!” “痛……” “痛才说明有效!你想治好眼睛的吧?” ……有这种理论么? 一只眼睛完毕,换另一只,小白莲听到丝丝在说:“这只眼睛我们换种药,这样才能尽快的多试试不同的药,知道哪一种比较有效……” 莲莲黑线。 第八回补 丝丝试验药效的热情在不断上升中,每一次“看到”丝丝这样乐此不疲的埋首研究,莲莲就说不出口——丝丝似乎滴错药了。 明明应该左眼的药痛痛的,右眼的药热辣辣的,可是丝丝不止一次的滴错边。 好吧,反正他本来就是个小瞎子,能让丝丝高兴一点,就随她去吧,总也不会变得更糟的。 小白莲坐在院中的躺椅上晒着太阳,耳朵里听到门口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他能够从脚步上听出是二虎在门口徘徊不定,探头探脑。 呀……现在没有蒙面纱……呃,没什么关系吧,丝丝也说过小孩子没关系的。 他稍稍向前倾身,问道:“二虎?是你来了吧?” 二虎用袖子擦干净鼻涕整整衣服扭扭捏捏的走进来,(从某种方面来说这属于无意义的举动,莲莲根本也看不见。)他憋红了一张脸,才突然把攥在手里许久的东西往前一送塞进莲莲手里,“这个给你!”转身便又跑掉了。 ……这里的人都好奇怪。莲莲一头雾水的把手里的东西凑到鼻子前嗅嗅,突然间来了精神——是糖! 他像猫儿偷了腥一般摇着尾巴竖着耳朵——呜~~谁让丝丝都不肯给他糖吃! 二虎真素好人~~ 一连三天,二虎都会突然跑来,塞了糖在他手里,又突然跑开。更加奠定了二虎在他心中好人的地位。 但是某一日,二虎没有来,次日,还没有来。正当莲莲开始思考今后他是不是都没有糖可以吃的时候,二虎出现了。 他拿了老娘一个铜板,挨了好一顿揍,屁股刚好便偷偷翻出自己过年才穿的衣裳,去买了大大的糖人,急匆匆赶来小院儿。望着每日雷打不动晒太阳的小白莲,鼓足勇气走过去,将糖人塞到他手上,“你你、我、我……我长大以后娶你做婆娘!” 莲莲愕然…… “以后,以后我养你!天天给你买糖人吃!” 天天买糖人?莲莲一顿,他在犹豫……他真的在犹豫……虽然只是那么一会会儿…… “为什么要你养我呢……” “养活自己的婆娘是天经地义!” 呃……是那样么……可是,貌似都是“亲亲老婆”在养活他……虽然丝丝都不给他甜食吃,还老是做饭故意放辣椒,有时候喜欢欺负他,整天弄些奇奇怪怪的药给他喝,又吵着他睡懒觉……但是,丝丝、糖人……糖人、丝丝……唔……挣扎片刻,终于还是丝丝以一咪咪的距离领先糖人。 “可是……我有媳妇儿了……” 二虎一愣,“是那天那个水灵灵的小娘子?”二虎为难了,他没想到莲莲已经有婆娘了,这怎么办?思来~想去~嗯……那只有…… “你带着你婆娘一起跟了我,我养你们两个!” “放你娘的狗P!!”惊天动地一声吼,二虎吓得一缩,转头就见那水灵灵的小娘子此刻凶神恶煞的抡着扫帚站在后面,一扫帚就横飞过来:“你丫个小驴蛋!敢打我家莲莲的主意!!你当他娘的买一赠一,还一起跟了你——滚!!” 二虎连滚带爬夺门而出,唉呦妈呀——出了门十几步那扫帚还横飞过来重重戳在他屁股上,真他丫走了眼,那水灵灵的小娘子竟然是个恶婆娘! “莲莲!!” “是……”小白莲感到胸前一紧,一股不可抗力带领向前,被丝丝揪住前襟扯到跟前,“你!!从今天开始不管男女老少鸡猫鸭狗!统统不许让他们看你的脸!!” “呃……是……”口……口水……好像喷到脸上了…… “丫拖着两条鼻涕的小破孩也想打我莲莲的主意!?” 嗄……鼻,鼻涕……?默……不知道他用没用手擦鼻涕……擦了以后洗没洗手啊,那糖……呕~~ 莲莲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了! 丝丝气冲冲的把他丢回房间关好,自己忙去了。莲莲老老实实的呆在房间哪里也不敢去,直到肚子咕噜噜的叫,才探头探脑的从卧房出来,嗅嗅~嗅嗅~~好香的味道喵~~ 他准确无误地扑到桌子上那一堆东西前——有甜甜的香味~~ 丝丝在旁边冷哼一声,“这可是镇上最~大~的[周记]糕点铺子的桂糖糕,让你吃到吐!看你还去惦记街头上一个铜板俩的糖人!” 呃……原来丝丝都知道哦…… 这些~这些~像小山那么多,全都是他的!?他可以把它们吃光么!? 最大的糕点铺子,还买这么多……难道说丝丝很有钱?莲莲嘴里塞着桂糖糕嚼啊嚼——比起一个铜板两个的糖人……唔~看来,还是让丝丝养着好…… 塞得肚子里装不下,莲莲抱着剩下的糖糕山钻到床上把自己埋起来,好幸福喵~~ 他发誓,这辈子只跟着丝丝,绝无二心! 第九回 吃药、针灸。 吃饭、睡觉、晒太阳。 莲莲宠物一般的日子在持续着,他很乖,一步也不走出这个小院的门。 他真的没有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脸。 他发誓。 所以,老天爷是不会为难这么乖的孩子的对吧? 莲莲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尽管这个举动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即使睁开眼他依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不代表他感觉不到突然出现的压迫感。 头顶的那片阴影遮挡了暖暖的阳光,他在躺椅上晒着太阳,非常确定自己的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陌生人。 他没有听到任何接近的脚步声,更没有闻到过这个人身上的气味,他突然出现,如同从天而降一般。这似乎有点匪夷所思,但是莲莲没有感到吃惊。 “笑无情竟然真的变成这个样子,说出去恐怕江湖上都没有人会相信!” “你是谁?” 回答他的只是一阵低低的笑声,和突然袭来的风。 莲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身体却自发的闪开,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他那颗整天吃吃睡睡的小脑袋在瞬间判断——丝丝出门买东西去了,躲进屋里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从地上爬起来便向院门的方向冲去——尽管在出门的瞬间心里稍稍犹豫,还惦记着答应丝丝绝不出门的事,但是身体却丝毫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在脑门重重撞在门框上之后,立刻忍痛跌出远门。 为什么?他发誓他是好孩子,这个人为什么要来打他? 感觉到身后的人追上来,他跌跌撞撞门头苍蝇一样逃跑。一旦出了小院,他对外面丝毫也不了解,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往什么地方跑。 “莲莲!” 他听到二虎和大牛他们的声音,“你是谁!?为什么要追莲莲!!坏蛋——”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凭着本能一路跑,越跑越觉得脚下轻快如飞,好似身体里有一涓细流不断游走,让他的身体变得异常轻浮,点地如飞——原来他跑得很快嘛!心里刚一得意,便脚下一绊,正面着地。 呜~~好痛,撞倒鼻子……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摸摸痛痛的鼻子,仔细去听,已经听不见那个坏人的声音,也不知道二虎他们怎么样……唔,反正他已经决定让丝丝养他,又不打算跟着二虎,管他怎么样呢。可是他要怎么回去?丝丝回家看不见他要生气的……呜~他真的不是故意要跑出来的。 听到前面有脚步声来,他只有爬起来抬头问道:“请问……”他都还没有说下文,就先听到夸张的吸气声,然后是两三个人歪里歪气地议论,“快看快看!好个美人胚子!” “真他NN的,老子还没见过这么勾人的!” “别说那么多先抓住他再说!” “今儿真是赚到了!” 这……该不会就是丝丝说的人贩子……还是怪伯伯? 丝丝说的果然没错,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他转身就要跑,他知道自己跑得很快,这些人一定追不上,可是才刚一转身,就被刚才同一块石头再次绊倒,Pia在地上。不知道几只手按在了他身上,把他拎起来—— “想跑?哈哈哈哈……这么笨手笨脚的也想跑!” “哎,看他的眼睛,好像有点怪怪的,不会是瞎子吧?” “瞎子更好,省得怕他逃了!有这模样~谁管他瞎不瞎!” “放开我!”莲莲死命挣扎,钳制在身上的手跟铁钳一样,他们越是用力,他反抗的力也越大,好似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一般。 “操!这小子瘦了吧唧的还真有力气!” 丝丝——!!丝丝快来救我!! 他突然感到体内一股莫名的躁动横冲而出,狠狠地一推,听到有人一声惨叫,还有物体钝钝的落地声,紧接有人喊了一声“杀人了——!!” “怪物!!” “走!快走!!” 到底发生了什么?莲莲只听到剩下两个人落荒而逃的声音,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杀人?谁?难道他刚才……杀了人? 他蹲下来在地上摸索着,摸到刚才倒地的人,以及一摊温热的腥气。 怎,怎么办,他真的杀了人? 好像坐在门口停外面的人胡天侃地的时候有听到过,杀了人要偿命的,会有很凶的人来把他关进大牢里,会用大棒子打他,还不给他饭吃……要住没有床的屋子,和老鼠一起睡,而且丝丝是他的亲亲老婆,以后都要被人家指指点点……呜~~丝丝……怎么办!? 丝丝上街买了东西回来,刚走进巷子,就远远看到那个叫二虎的臭小子狼狈的跑过来,喊着:“恶婆娘!恶婆娘不好了!!”她真想修理这个臭小子一顿!可是听到他接下来的话,却倏地变了脸色,“你看到莲莲往哪个方向跑了!?” “那,那边——” 丝丝扔下篮子,脚尖点地嗖嗖就飞走了,看得二虎张大了嘴巴,半天也不知道合起来。 “莲莲!!” 当她找遍了附近的巷子,远远看到小白莲蹲在地上,旁边横着一具死尸,吊在半空的心猛地蹿到嗓子眼儿——可是当她赶到跟前,莲莲却抬起头,露出一张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的小脸,丝丝立时懵了。 “丝丝……” “莲莲?怎么了?哪里受伤了么?”……貌似……他好好的样子嘛,怎么哭成这样?这尸体是什么人?并不是二虎说的那个杀手……这都怎么回事? “丝丝……我杀人了……” 嗄? “怎么办,丝丝,我不要去蹲牢房,我不要被人打板子还没有甜糕吃……” “……” 谁能告诉她这都是怎么一回事?? 丝丝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微微一怔——这人几乎半个脑袋都碎开了,还很明显是笑无情的功夫……不过比他平时更糟。笑无情虽然一掌能拍碎人的脑袋,却从来不那么做。他不喜欢那种恶心巴拉的样子,因为脑壳碎裂时的喷溅物会弄脏他洁白的衣服,所以都只震碎脑内,保留着完好的脑壳,而这一掌,显然没有控制力道…… 她看看莲莲……这个……的确是莲莲没错,不是笑无情…… 还有杀手呢?杀手在哪里?? “丝丝……” 轻轻叹气,怎么惹上这种麻烦…… “别怕别怕,不会有人拉你去坐牢的,你可以继续吃甜糕吃到饱。” “真的……?可是,邻居那个老姑婆跟她妯娌唠嗑的时候说,隔壁巷子姓张的那家二儿子老冤枉他老婆偷汉子,还跟人干起来,错手杀了人以后……” “……莲莲,以后少听这些长舌妇嚼舌。” 第十回 丝丝坐在床前静静看莲莲睡熟的脸,伸手摸上他的脉。这家伙莫不是功力在恢复了?这么快?? 不过她丝毫不去怀疑他的记忆又没有恢复,只看那个被一掌拍碎的脑壳和莲莲身上红红白白的喷溅物,就知道他绝对是莲莲,不是笑无情。 院子里突然有声音响起,很微弱,却逃不过丝丝的耳朵。就连熟睡的莲莲也突然间睁开眼睛。发觉半倚在他床上的丝丝,唬了一跳,被丝丝捂住嘴巴禁止出声。 那声音接二连三,是有人翻墙而入,脚底板落地的声音。 果然还是来了。 丝丝来这里刚住下的时候就打听过附近环境,这里的地痞都是有靠山的,背后里连成一气。今天莲莲杀了一个人,却跑了两个,而街上全然没有出了人命的骚动,甚至没有人知道那条小巷里死了一个人,他们必然会回去喊人来上门。莲莲太显眼了,就算见过他脸的人没几个,只看身形,也不难打听出居住何处。 脚步声在向屋子靠近,突然接连扑通扑通两声,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外面立刻有微微惊惶的窃窃声。丝丝微微冷笑,她可不是白痴,难道料定了他们会来,还乖乖的等着人来砍不成? “……丝丝?”莲莲扒开她的手,小小声问道。 “没事,你继续睡吧。”丝丝放开他,连如钩都不屑带,开门走了出去。“这三更半夜,家里是招了老鼠不成?哎?几位,你们找谁?走错了门吧?”丝丝抬着下巴看院子里歪七扭八站立不稳的几个男人,那扑通扑通的声音自然是身体到地的声音。那墙顶上她早布了毒,有门不走翻墙进来这不自找么。 院子里除了丝丝,只有一个人还站着。丝丝打量着他,他也盯着丝丝。此刻他没有倒,但是半边身子已经动弹不得,一条手臂更是毫无知觉。看来他就是带头的人了,身手显然比其他人利索许多,翻墙时仅单手支撑,才会只中了半边毒。 那人也知道眼前女子虽然荆钗布裙,也难掩风华,看来细柔无害,却又韧如柳薄如刃。当下知道遇上了不好惹的人物。 “小姑娘,我们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你了。还请放我们一条活路……” “放你们?为什么?放你们回去带更~多的人来找我麻烦?我傻啊?”丝丝那夸张的语气恨得人牙痒,只有躲在窗户后面好奇偷听的莲莲捂着嘴巴偷笑——这个莲莲,都叫他睡觉了,这种场面是小孩子看的么! 那人尤不放弃,反问道:“难道小姑娘你杀了我们就不怕惹祸上身吗?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藏了白天的尸体,可是我们这么多人凭白失踪,也不是没有人知道我们今晚所为,难道你就不怕人查来?” “那又怎么样,就算有人知道你们打算干什么,除了你们自己,谁知道你们来了没有?今晚我不曾见过有人闯进来。谁来查也一样。尸体你更不用操心,一两具还是七八具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丝丝奸笑着走近,绕着那人转了一圈儿,又走到已经到下的几个人身边,那些人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身体不能动,意识却很清楚。 丝丝转头对那人笑笑,“看你在这群流氓里还算个明事儿的,就给你个奖励,让你提前看看自己会是什么结果。”她顺手从地上拿了别人落下的刀子,在几人身上只划了一两道口子,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把里面的粉末对着伤口倒了下去……滋滋的白眼冒起,几人口不能言,瞪大惊恐的眼睛活生生的看着自己的伤口周围开始化成红黑的脓水,渐渐扩散,臭气弥漫……丝丝赶忙捏着鼻子跳到一边。 “化尸粉!?”——她竟然拿这种东西对活人使用!? 丝丝因为捏着鼻子而显得怪声怪气,却还是努力纠正,“错,是[独家]化尸粉。”表拿她的改良作品跟那些粗制滥造的毒药混淆。 方才还活生生的几个人转眼在他眼前化成一滩脓水,转头,看见丝丝那着瓷瓶一脸 狞笑向他走过来…… **** 莲莲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听着听着就靠在墙边睡过去了。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 ……丝丝把他搬到床上的?丝丝那么纤纤弱弱的,一定费了不少力气,不跟他算账才怪。但愿丝丝没有生气,不然他又没有甜糕吃了…… 下了床,还没有摸索出房间,就听到外面丝丝的声音,“……那里还有,再填把土……哎,好好扫扫!那些臭泥快丢出去!搁院子里干嘛!打扫干净点啊!” 丝丝在跟谁说话? 莲莲走出去,丝丝便迎了过来,“醒了?来,吃早饭吧。”拉着他在桌子前坐下。 院子里的人走到门口,愤懑地说了一声:“打扫完了!”还没进屋,丝丝便捏着鼻子挥挥手:“出去出去,你身上臭死了!你出去买包熏香把院子里熏熏,还有你这身衣服快换下来丢了!” 那个声音变得更加愤懑不堪:“是!” 莲莲认得这个声音,不就是昨天晚上那个坏人吗? “丝丝,这个坏人怎么还在这里?” 丝丝一边给他盛饭,把菜夹进碗里,答道:“哦,他现在不是坏人了,以后他就是咱们的奴隶……哎,你先等等走,这个出水白莲呢,就是我老公——也就是夫君,你以后要好好伺候。我呢,当然是白家的内当家,你……你叫什么来着?” “我……”他都还没有开口,丝丝又挥挥手打断,“算了,管你叫什么。你既然是我的第一个家奴,以后你就是我白家的人,跟以前要完全脱离关系,名字也要改……叫白……白……”丝丝挠了挠头,好似自己没什么起名字的天份,尤其对着一个自己毫不感兴趣的健硕型男人,“呃,大白好了,去吧。” 大白额头上的青筋浮现,忍了又忍,转身出门。 第十一回 当初为了节省盘缠,丝丝租下的这个院子很小。屋子只有里外两间,其他就是一间小厨房和柴房。以前只有丝丝和莲莲两个人口,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如今多了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白——当然不能让他住屋子里,那就住柴房好了。 待大白带了熏香回来彻底处理干净院子里头那些“他旧日同伴的残留物”,便指挥着他去收拾柴房。和熏香一起带回来的还有大白自己的换洗衣物,丝丝暗想这家奴找得还真不错,省了她的银子,不用替他置备。正待转身回房,突然间大门被敲得砰砰响,示意大白去开门一看,是二虎愣头冷脑的就闯了进来,一头撞在大白身上。二虎抬起头,心里突然咯噔一声——娘啊!竟然是这镇上头号地霸的拜把弟兄!当下哇一声就被吓得大哭—— 丝丝按了按额头,训道:“大白!你在干吗!一大清早搞得人家小孩在这门口鸡猫子瞎嚎,让不让人清静了!?” 丝丝这么一嗓子,大白额头上青筋浮了又浮——忍!谁叫他是签了卖身契的家奴! 二虎不哭了。愣愣的看着这个恶婆娘和曾经的地方一霸,原来连恶人也要怕母夜叉…… “二虎,你有事?” 二虎这才回过神来,拼命点头。 “大白,放他进来——哎,停住!呆院子里说就好,甭进来。” 想进来看莲莲?没门! 丝丝走出来,“说吧,什么事?” “我、我看到那个坏人了!” ——镜头,请回转到昨夜—— 话说当二虎半夜尿急,半睡半醒的爬起来去外面方便,直接在树下把家伙一掏就畅快起来。睡眼朦胧中忽然余光中见到白影一闪,瞪大了眼睛去看,竟然看到别人家的房顶上一黑一白两道人影飞来飞去打得天昏地暗——啊!难道这就是说书的说的那什么武林高手!? 待二虎再细看去,那黑衣的人影赫然就是白天欺负莲莲的坏人! 不等二虎多想什么,两人已经一边打,一边走的远了,倏地不见踪影。 于是乎,二虎一早起来,便匆匆来报信,让莲莲务必要当心,那坏人还在附近。 ——回放完毕—— 丝丝蹙眉听完他说的话,不禁疑惑——两个人影?黑衣的是杀手,白衣的是谁?还有昨天白天时杀手明明一拳就可以挥开三个小孩,也那么做了,赶去追莲莲,为什么不仅没有追到,她还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照二狗所说的情况来看……莫不是他去追莲莲,然后半路被人拦下?这人会是谁? 丝丝思考着这些问题,二虎已经没啥利用价值,随便挥挥手吩咐道:“大白,把他丢出去。” “什么!?你这个恶婆娘!母夜叉!用完了就扔你不是好人——” “……”这都哪儿学的,听着怎么这么别扭。丝丝才懒得管这小孩,转身进了屋。杀手还在附近,这的确让人不安,不知道只有她一个人,能不能保护得了莲莲……她思索着万一真的情况危急,她要丢下他自己逃吗?可是看着桌旁专心吃饭的莲莲,现在的莲莲,她舍不得。 莲莲吃饱了饭,丝丝刚要收拾碗筷,忽听院子里有打斗声响。心中一紧,看过去——二虎口中的黑衣杀手竟然又出现了!大白跟黑衣杀手交起手来,虽然人高马大身材结实,却显然不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的对手。她把莲莲推进房里,嘱咐他不许出来,拿起如钩便跃出房门—— “大白,让开!” 就算不用她说,大白也已经支撑不住被杀手摔落一边,不得不让开。丝丝剑指杀手,只见那人一身黑衣劲装,面容森冷,冷哼一声,“——沧冥新月!” “看来阁下对沧冥倒是很了解,却不知受命于何人?” “想知道,就去阴曹里问阎王!”对方的剑犀利攻来,方一交手,丝丝便知他与先前那些杀手绝非一般,身手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她甚至只能集中精神全力以赴的对抗,连作一点手脚的空隙都不得。 此人招招狠下杀手绝无半点虚晃,丝丝竟无丝毫把握——难道这一次真要认栽?那么多次她都逢凶化吉的过来了,要她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杀手手上——她不服!! 霎时横空飞来一物“叮”一声打在杀手的剑上,使剑偏了三分,丝丝借机反攻,倏然一人轻巧落下,隔在丝丝和杀手之间,同杀手交起手来—— 丝丝瞬间便想到此人定是二虎所说的白衣人,只见两人过手几招,同时收手,那白衣人背对丝丝,声音清朗明润道:“没料到一时疏忽又叫你跑了来,怎样,还要打么?” 话说那黑衣人自昨日追杀笑无情却被此人半路拦下,两人已大战数百回,从天黑打到天明,依然没有分出胜负。他是聪明人,知道再交手也无益,有此白衣人在已难得手,若加上新月,他恐怕难有胜算。当即收剑,一跃而走。 丝丝看着那白衣人,身量未足,嗓音清朗,竟是个少年。待那少年转过身来,却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脸蛋白皙细滑,露齿一笑好一个翩翩小公子~~那小公子一张口,便软软糯糯的唤了一声:“丝丝~~” ……丝丝张了张嘴,诧异道:“——弄弄!?” 扑~~! 张开双臂,直扑过来——弄弄一把抱住丝丝,蹭啊蹭,大肆揉搓~~ “丝丝,我好想你!” “……” 弄弄……你知道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不点儿了么…… ——丝丝仿佛看到了一条雪白巨大的萨摩耶,扑在她身上尾巴摇啊摇。 第十二回 “丝丝~我好想你!你好不好?黑师父终于让我出师了!我一下山回到水榭就听说你和爹爹出门了,赶忙找来,爹爹他怎么样了?听说爹爹练功岔了功?真的吗?怎么会的?还有那个杀手,我一来就看见他要杀爹爹,跟他打了一夜,都怪我一个不没留神又让他跑了来……爹爹没事吧?他在哪里??” 丝丝听着弄弄噼里啪啦说了一气,感慨着这孩子真好,依然这么乖,不用人问自己就全交待了。 弄弄放开丝丝往屋里探头,“爹爹在哪儿?在里面么?爹爹……”他抬腿就往屋里走,丝丝一顿,突然想到很严重的问题——糟,人家儿子来了,她这个假媳妇岂不是要穿帮!? “弄弄,等等——”她话音未落,弄弄已经闯进了屋子,看见还坐在饭桌前的莲莲就要往上扑——“爹爹~~” 莲莲瞪着一双黑漆漆,妩媚却又空洞无辜的眼睛转向陌生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脸茫然——家里怎么会有陌生的声音……还这么热切又黏糊,是人贩子?怪伯伯?不对,丝丝不会放他们到家里来,那——家里既然都能多了个大白,这会不会是小白? 弄弄张开的双臂僵住,在莲莲茫然又无辜的神情里看到一丝不妥——这是爹爹??这种表情竟然会出现在爹爹脸上,还没有一脸不耐烦地踢飞他——弄弄脊背发凉,打了个寒颤。 “爹……爹爹,你怎么了?” “爹爹?”莲莲疑惑的歪了歪头。 “——丝丝!”他转身抓住丝丝,一脸恐慌,“爹爹他、他不对劲!他怎么了!?他竟然没有骂我,没打我,连把我踢出去的打算都没有——” 丝丝撇撇嘴,“这样有什么不好?”你被虐狂啊? 弄弄一脸天塌了似的绝望表情,“丝丝,你可以实话告诉我——爹爹,爹爹他……是不是病入膏肓了?是不是没救了?他快死了??” “……”人家不虐你也不用咒人家死吧? “丝丝——谁要死了?”那双黑玻璃球儿似的眼瞳‘看’着丝丝,丝丝拨开弄弄走过去摸摸莲莲的头,“乖,没有人要死。” 弄弄下意识的抬手拖住自己的下巴。这这这、这真是他的爹爹??他那个风华绝代绝代风华却超没耐心性格恶劣笑里藏刀的爹爹??他转头看向丝丝——确定不是有人偷偷把爹爹给换了? “你爹爹练功险些走火入魔,又逢杀手来袭,真气逆流,醒来就这个样子了。”丝丝解释道,当然略去了他脑袋上被她打出来的窟窿。 “那爹爹的眼睛……”他终于发现那双漂亮却空洞的眼睛。 “瞎了——应该是暂时的——我正在治!”弄弄的脸色每变一回,丝丝就多加一句,总算弄弄煞白的小脸儿恢复了血色。可是他看着那个看起来干净、单纯又无辜的小白莲,跟记忆中实在相去太远,这‘爹爹’二字便怎么也再叫不出口。 莲莲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他们两个人的对话,总算听出一点苗头——貌似……这是在说他? “丝丝……”他扯了扯丝丝的衣袖,“他是谁?” 关键时刻到了—— “他——是你儿子。” 莲莲的嘴巴里能塞下一颗鸡蛋——他的儿子?儿子!?听着声音怎么也有十多岁的样子吧!?同样惊奇的还有此刻已经自己爬起来走到门口的大白——看看莲莲,看看弄弄——父子!? 丝丝很肯定的又强调一遍:“对,你儿子!”她坚持谎言重复十遍也能变成真理!“他叫弄……呃……弄弄,大名白弄!” 弄弄再次托住自己的下巴,门口的大白险些一个趔趄撞在门框上——这名字……跟大白一个档次。 弄弄刚要开口,被丝丝一眼瞪回去,乖乖闭嘴。 丝丝有很‘正当’的理由,他们既然身在外,又逢刺杀,自然不能太张扬。既然已经给莲莲化名白莲,顶着‘白家’的名号,那莲莲的儿子当然也姓白! 莲莲脸色发青满头黑线,好像看到一个大拖油瓶立在面前,顿时如巨石压顶沉重万分,有气无力的问:“那他……他是我……跟谁……那个他的娘……”有爹……就该有娘吧?二虎狗娃他们都有娘,那他…… “我!”丝丝自告奋勇的站出来,很英勇的对号入座! 莲莲傻了眼,大白再次撞上门框——再扯也要有个限度吧!一个十七八的小姑娘会有这么大的儿子!?他是你两岁的时候生的哦!?于是弄弄这一次决不妥协坚决抗议——“才不是!丝丝是我媳妇!不是娘!” “……”(莲莲) “……”(大白) “……丝丝你……不是我媳妇吗……” “对,是你媳妇!” “不对!是我媳妇!” ——弄弄你少给我添乱! ——不管不管不管~! ……这家人的关系,还真乱X……大白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究竟(被迫)卖身给了什么人家……皱皱眉,算了,人家家要怎么乱是她家自己的事,他这个‘家奴’少操心! 于是大白英明的走开,留下这三个人继续争执媳妇还是儿媳妇的问题。 小白莲如临大敌——如果,丝丝不再是他的‘亲亲老婆’,是不是就不再养他了?他是不是就没有甜糕吃了?? 于是,他摆足了架势,决定与这个突然蹦出来跟老子抢婆娘的不孝子一争高低! 第十三回 弄弄来了丝丝的新问题也来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屋子也还是那间屋子,可是柴房却被大白占了。这样一来,弄弄要睡哪里?这院子住两个人还成,住四个人就嫌太小——要不要换一个地方住? “弄弄,你带了银子吗?” “没有,我从沧冥追出来的时候走得太急,包袱落在水榭里了,身上的银子一路已经花完了。” “……”就是说她现在不但没有进项,还要多养一个吃饭的。 大白拿着扫帚,在院子里默默扫过…… 再扫过…… 又扫过…… 有一双视线粘在他背上,他沉默,他扫地。 ——大白你扫个地不用那么久吧? 其实大白应该是有银子的吧?不过卖身契上没有包括买身前的财产这一项,这倒是她的失误,谁让她那时候也不缺银子……算了,先放过他,总还不到没钱的时候。 不过院子是换不成了,弄弄就……嗯,睡在……丝丝刚刚把目光投向外间,就看到弄弄一脸抗议,“我不要睡在外面!” “你想去跟大白睡?” ……丝丝,有没有人说你好过分…… “小爹爹都能跟你睡在卧房,我也要睡!” “……” “……”院子里的大白拎起扫帚离远些,乱X啊,乱X啊……简直是有伤风化! 丝丝看了看卧房的两张床,倒也不是睡不开……“那好,你睡一张,我和莲莲睡一张。” “我抗议!我的媳妇怎么能跟小爹爹睡!?丝丝跟我睡!” ……我还抗议呢。虽然你还是这个白嫩嫩水滑滑让人恨不得伸手上去捏两把的小公子模样,但毕竟不是那个小娃娃了好不好……跟这么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子睡一张床……何况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你也得给点适应的时间是不…… “抗议无效!莲莲跟我,你自己睡,不然就去跟大白睡!” 莲莲咧开一口整齐的贝齿拼命点头附和——对对,丝丝不能跟和老子抢婆娘的不孝子睡,当然要跟自己睡……丝丝跟自己睡……他跟丝丝睡?咦咦??跟丝丝……一张床……睡觉?? ——那他满床的亲亲甜糕要‘睡’哪里!? (……你……只想到这个吗?) 当入夜之后弄弄开始铺床整被,丝丝便心安理得的专心配药。有时候觉得有弄弄在真是身在天堂,不用伺候人,还可以被人伺候。铺床放被打洗脚水,无一不做的妥妥当当。终于可以心无旁骛专心给莲莲治眼睛,丝丝煎着手边的药,对着面前的莲莲就开始发愁。 这么多天,莲莲的眼睛可以说没有多大起色。亏她还自信满满的认为天底下没有什么毒她解不了……不是被毒汁烧伤了视网膜吧?苍天保佑。 弄弄从身后凑过来,叫了两声,丝丝沉浸在思考里没反应。他抻头看了看丝丝面前配好的药,又瞅瞅困的快要睡过去的莲莲的眼睛,也有几分疑惑,“小爹爹的眼睛到底是被什么毒盲的?” 一提起眼睛的事,丝丝就有了反应,头也不抬伸手指了指她特地留下来的“瞎眼花”样本,说了声“那个。”,便继续沉思。 弄弄拿起瞎眼花看了看,闻一闻,又拈起丝丝配好的煎药琢磨了片刻, “要不要试着把XX换成YY和ZZ看看?” “哎?”丝丝终于抬起了头,反应了半天,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年头是——竟然有人敢挑战她配出来的药方?然而下一秒大脑便飞速运转,立刻发觉其中的可行性——的确是这副药方里的一个大漏洞! 她死死的盯着弄弄,看,在看,还在看~ 弄弄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丝丝……怎么了?那个药不行?那我再想想……” “弄弄……你……懂解毒?”小子,貌似你的师从是黑师父吧?? “银钩师父有教过我一点……” 一点? 只是随便拈了拈看了看就能够一眼看出她卓丝丝配的药方中的漏洞,这叫一点?? 上黑目山后,丝丝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这个在现代被父母娇生惯养出来的大小姐根本吃不了苦,黑师父的功夫她不适合,所以从最初就把精力投放到银钩老头传授的技艺上,即使是银钩也不得不承认她着实颇有成就,算得上一个“高徒”——当然不孝是另一回事。而弄弄,不过是她在跟银钩老头学习的时候来“旁听”一下而已。她本来有足够的资本对自己所开的药方自信满满。但是这一刻,她的自信却被动摇了。——她若是人才,弄弄便是天才。难道她身边一直都有这样一个天才,而她却全然没有发觉。 “弄弄。” “嗯?丝丝?” “从今天开始你小爹爹的眼睛教给你,你要负责医好他!” “嗄?可是丝丝……我从来没有医过人啊……” 他还想说什么,丝丝已经赌气似的钻进被子,蒙上脑袋——如果……弄弄真的医好了莲莲的眼睛…… 娘的,伤自尊了!她丫的不混了! 第十四回 最终弄弄在软硬兼施下把莲莲拉上了他的床,这下好,谁都不可以跟丝丝睡!可怜了丝丝,屋里大小俩美人,便宜却有得看没得占。 话说莲莲的眼睛倒是在弄弄的医治下渐渐有了起色,虽说还算不上能“看见”,却模模糊糊的有了光和晃动的影子。把手放在他眼前挥动的时候,那对黑漆漆的玻璃球终于不是凝滞的,知道跟着转了。 丝丝在经过最初的挣扎之后,终于化打击为惰性,决定把家里大小事务一概交给弄弄,她乐得在一旁萎靡不振的当太奶奶让人供着。 于是换做弄弄每日捣药弄毒,把自己埋在草药堆里埋头苦干。丝丝就支着下巴在一旁看他——明明在她的记忆中弄弄还是那个白嫩嫩水腻腻滑不溜手的白汤圆,究竟是什么时候长成这样一副翩翩小公子的模样的? 相貌好,武功高,精通医药,还会做家事,几乎是样样全能。最重要的一点是性格好,自小在黑目山长大完全没有受到世俗污染,虽然银钩那老头总没个正经,但是对于黑师父教导处来的人她却是很有信心。唯一的不足就是年纪太小……倘若再过个五年,怕是没有几个女人不会心动的绝世好男人。 看来笑无情当年说的也不无道理,十年之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她转头看看坐在一旁数糖糕的无敌霹雳可爱的莲莲——如果不是现在的莲莲太可爱,如果他还是那个有事没事掀桌子折腾人玩儿的笑无情,指不定她就改变主意先等上弄弄个五年。 现在这样的生活,还真是不错……悠闲又自在,外有大白内有弄弄,她每日只需要和莲莲一起混吃等死……除了缺银子,一切都那么美好。 银子。 貌似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她还没有为银子发过愁,哪儿知道哪里弄银子? 看看屋里的,一个是和她一样在黑目山长大的,另一个也就等同一只刚出壳的小鸡,啥都不懂,“废柴”一个。再次把视线投向屋外——院子里,还有个正在劈柴的大白。 听说大白以前是当流氓的哎。丝丝偷偷摸了莲莲一块糖糕塞进嘴里,边嚼边动着脑筋。 “莲莲,你跟我来一趟。” 莲莲一脸茫然的放下数来数去都少了一块的糖糕,被丝丝拉到门口,让他斜倚在门边摆了个“骚寡妇”的姿势,嘱咐道:“呆会儿一听到我打响指你就笑,知道不?来,先笑一个给爷看看。” 莲莲乖乖露齿一笑,干干净净清清透透看的人全身舒爽怎么看怎么清爽可口,丝丝忍住扑上去舔两口的冲动,深知这种笑容对于老女人和变态阿伯超级有效,对付另外一种人群却不怎么对口。 “不行,重来,要浅一点媚一点笑不露齿……就像你以前那样。”丝丝不指望莲莲能笑出以前的功力,能有过去的十分之一就很满足了。 莲莲找了找感觉,微微一笑,如妖莲绽放清濯妖媚——丝丝莫名的打了个寒颤,说不清是酥是麻是惊是吓,从莲莲脸上露出这种笑容……还真复杂。 她搁下莲莲就来到院子里,喊道:“大白,过来!” (……你在唤看门狗么?) 大白手气斧落,面前一截木头咔嚓分了两半,斧头深深陷在木墩上。丝丝几乎要以为他随时都会提着斧子砍过来,不禁后退两步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结果大白的背影几个深呼吸的起落之后,松开斧子转身走了过来。 ……这忍耐力真没的说,卖身给她还真没卖错,不卖都埋没了他这个卖身奴的好料子。 “当家有事?” “呃,是……家里没米下锅了。” 大白斜斜瞥了她一眼——跟他个家奴说这个做什么?他又不是猪,要宰来吃不成?还是打算拉他出去卖了换大米?他一点也不怀疑这个“当家的”干得出来。 丝丝调整下状态,笑了笑,跟狼外婆似的,“我说大白啊,你来我这里也有段日子了,”——貌似没几天。“我一直那你当一家人,”——免了,谁要跟你这个乱XX的家扯上什么关系。“现在家里困难,你也不能袖手旁观是吧?”——你到底想干嘛?“听说……你以前,是当地头蛇的?” “……我去劈柴。”大白掉头就走,丝丝急忙在他身后喊,“哎哎,大白你别害怕,你都已经从良了,我当然不会翻你老底……” ——你丫才‘从良’!! “你既然进了我家门,我又不会去报官,你紧张个什么……” ——到底谁应该紧张?他过去不过是争争地盘收收保护费,为什么要怕她这个杀人的去报官?? “我说大白,干你这行的,你卖身到我家前应该有点家产的吧?——你别瞪我啊,我知道你们拉帮结伙的,钱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我听说你上头还有个当地头蛇的老大……我跟你这么熟了,借点钱来花花呗?” 喀吧。 大白的手指发出了骨骼摩擦的异常响声。 “不用太小气吧……”丝丝又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打了个响指,大白虽然之前也有注意到这位貌似身体欠佳一般软手软脚挂在门框上的白家“大老爷”,但是介于这个“废柴”在家里一直属于需要别人好衣好食供起来的“奢侈品”,没有什么实际地位和用途,他基本是忽略不计的,但是此时这个精美昂贵的奢侈品突然对他展颜一笑,那一笑犹如风过涟漪盛莲妖娆,透着无尽魅惑,大白顿时心跳露了一拍,却失了神,拔不开眼去—— “嗤”一声轻笑终于唤回大白的神志,待他注意到自己方才的失态,顿如冷水浇头——他竟然对一个男人!一个白痴男人!!——待他看到丝丝那奸佞的笑容,不禁暗道不妙,竟然着了这女人的道儿—— “啊呦~~干吗这么看着我嘛,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呐,大白你看起来挺男人的,竟然也会这么看一个男人……原来你好这一口的?呀呀,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好,龙阳之癖呐——” 士可忍孰不可忍!头可断血可流男人的自尊不能丢!大白张口就要反驳,丝丝连听都不听,抬手又是一个响指——白家大老爷又是一笑,大白的心脏再次罢工—— “大白你还要说什么吗?” “……没有!”咬牙切齿,只能挤出这一句,“只要你别再让你男人笑!!” 丝丝笑,“早这么合作不就好了?搞坏了名声可不好,传出去以后没有女人肯跟你,讨不着媳妇儿,老了以后人家欺负你老头没儿子,我也不能老护着你不是?放心,以后我让莲莲乖乖在屋里藏着不露面,没人会知道你这档子事儿……” ——呸!哪档子事儿了!?他干什么了他!? 这个女人真他娘够狠!为达目的连自己男人的色相都出卖! 第十五回补 原天霸此人在本地算得一方地头蛇,手下十数人,拉帮结伙好事不做,坏事倒也没做太多。开赌馆、养打手、争地盘、收保护费,总算还没有到伤天害理的地步。 话说原天霸有一个结拜的二弟,一身武艺,打起架来没话说,人有义气讲信用,在道上名气颇响,可算原天霸罪得力的臂膀。此人原本名叫阿虎,四处漂泊没有个落脚处,自从跟原天霸结拜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旁人都称他原天虎,久了,这仿佛就是他的名字。 可是几天之前,原天虎和几个外面的弟兄一起失踪了。 有人说有见到那几个人跑来求原天虎帮忙,帮的什么忙,却没人知道。原天虎去了,就没有回来。这就急坏了原天霸,派人四处去找,始终没有找到,仿佛就这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蒸发掉了。 就在原天霸为了原天虎的失踪焦急不已的时候,偏偏帮里又出了事——有人飞刀传书,要原天霸备上三千两银子双手奉上,否则就掀了他的家! 原天霸在道上混了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么猖狂又这么不守规矩的!当即把传书搓成一团仍在脚下踩两脚,拿着那柄飞刀削牙签剔牙。结果当天晚上,就有两个弟兄房里被洗劫一空,翻了个底朝天,能拿得拿不能拿的砸,实行标准“三光”连一枚铜板也没放过。其中还有一个兄弟多年以来攒下的“老婆本”,就这么飞了——还留下纸条一张,狂妄的称再不奉上银子下一个被光顾就是原天霸和原天虎的屋子。 娘的原来是这么“掀”法! 原天霸这才重视起这件事情,这两个兄弟都是住在前院的,同住在邻近房间的还有七八个兄弟,愣是没有一个人发觉,一整晚所有人都跟睡死了一样,而那两个兄弟早晨起来却是在树上被发现,还睡得死死的。 原天霸当即下令,全院戒严,尤其是他和原天虎房间所在的后院,几乎是里三层外三层,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非要看看是哪路小贼做这么不入流的事情! 与此同时,一个名为大白的家奴,正和“白家”的小少爷两人背着硕大无比的包袱,走进小院里去“复命”。 丝丝在那两大包东西里扒拉了一番,无趣的挥挥手,“就这些东西?拿到当铺也值不了几个钱,卖旧货吧。” 大白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这不过是手下小弟的屋子,自然没什么值钱东西,可是也不至于破烂到当不了——丝丝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在沧冥里,吃穿用都是极好的,就是上了黑目山,两位师父在生活用度上也很讲究,这些年下来眼界自然是比寻常人高些,就是出来的这些日子,她的吃穿用品购买的档次也都不低,她自己却是没有发觉,只觉得银子花得太快。 当初要三千两银子丝丝觉就得太少,大白却不肯再加,现在看来这原天霸虽然是地方一霸,却没什么大钱的,三千两对他们已经不是个小数目了。 丝丝现在好怀念在水榭时衣食无忧的生活。 “对了,原天霸把银子准备好了没有?” “我说过他不会准备!”大白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的看着丝丝,丝丝要银子就要银子,大不了他摸进去从屋里拿出些来就罢了,为什么偏搞这么多花样搞得鸡犬不宁! “是吗。”丝丝看起来倒不怎么在意,的确就算原天霸不给,他们也可以自己“拿”,只不过……以前执行任务时的旧毛病改不掉而已。要偷就一定要留书,要抢就一定要预告,这是沧冥一贯的良好风气,她怎能摒弃。“既然这样,今晚准备掏他老窝。” 大白额头青筋又浮,真令人担心他这么频频血管突起,会不会得个脑溢血什么的。 “弄弄,你今晚还跟大白一起去,两人有个照应。” 弄弄黑漆漆的大眼睛看了看她,“哦”了一声。丝丝叫她去哪里是有个“照应”,根本是怕大白一去不回,让他去盯着罢了,他懂。反正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再去,他大约就知道该拿什么砸什么了。 ——丝丝突然觉得,弄弄的学习能力倒是不错,颇有“空空一门”的潜力。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大白一身黑衣翻入院墙,看着熟悉的院子黯然叹气——曾几何时,他原天虎竟然沦落到掀自己的老窝了。 待身后另一个身影落定,他就在前面领路,摸进他自己的房间。 他正指示着弄弄钱财之物的放置处,刚刚打包,窗外院中突然灯火通明,房门被一脚踹开,原天霸手持一把阔斧迈进来吼道:“奶奶的爷爷就看看是哪儿来的狂妄宵小,今夜叫你有去无回!!” “……”大白此刻很庆幸自己蒙了脸,若是没有,真想干脆一头撞死! 眼见原天霸手持大斧就砍过来,大白心知不能让弄弄出手,那两人根本不是一个层次,万一惹了弄弄下手重了,原天霸怕是不死也半残。他赶在弄弄出手之前便迎了上去,跟原天霸动起手来。原天霸的大斧挥得呼呼作响,这屋子也不算宽敞,屋外的人根本不敢进来,搞不好就被误伤了去。 原天霸功夫虽不怎么样,胜在一身蛮力,一把大斧足有三十斤重,一斧落下带得风声阵阵,大白面巾一松,竟然被斧头的后劲带得飘然落地。 原天霸一愣,猛地收了斧,惊道:“老二!?怎么是你!?——啊!你可算回来了!太好了!!”他上前重重拍了拍大白的肩膀,“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弟兄们都担心死了!回来就好,帮里正出了事,需要人手呢!你怎么三更半夜的跑回来也不言语一声,害我差点就把你当了贼……呃……贼……”原天霸的目光,好死不死的落到大白手里的包袱上…… “老,老二……你这是……” 大白闷头不说话,原天霸狐疑的目光看看大白,看看弄弄,再看看他们手里的包袱…… “老二……你不会……就是……那个吧?” 大白继续沉默。 沉默等于默认。 ——没错,他……就是……“那个”。 第十六回 “老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偷鸡摸狗摸到自己家来了!? 弄弄却适时一扯大白,低声道:“大白,你‘当家’说一旦不小心照了正面,马上撤!” 大白咬了咬牙,点头,两人虚晃一招嗖嗖的冲出屋子,弄弄临走还没有忘记打好的包袱,拎了就逃—— 原天霸愣愣的看着这个“脑子进水”的二弟,待想起要追,两人已飞檐走壁不见了踪影。 ——他这个二弟与他相交多年,自然是了解的,为人有骨气讲义气,旁边那个黑衣人究竟是什么人,二弟竟然听他的话!?莫非他被人挟持!? “来人!派所有的兄弟出去,掘地三尺也要把老二找回来!!” **** 丝丝仔细地听了弄弄转述的情形,微微蹙眉——到底还是被人看见了大白的脸,这回恐怕有点麻烦…… 她的担心没有持续多久,便若有所思的扒拉着包袱里的“战利品”,抬眼看了看弄弄……这种情况下都不忘了拿赃物,这小子真的只是第二次“做活儿”?瞧瞧这赃物的成色,标准的体积小价值高方便携带,这进步简直是一日千里——看来这小子是个妙手空空的好苗苗。想当年她卓丝丝可是个铁杆楚留香fans,只恨自己不能生在古龙笔下的世界,说不定……今生有缘亲手培育出一个翻版楚留香?名号她都想好了,就叫“弄月留香”! (蜓:你这是抄袭!丝:嘛抄袭,这叫借鉴!) ——剧间广告插播—— 各位看官,敬请期待《月在回廊》之三——弄月留香(原名《弄月公子》。) 啥?连载时间? 我第一部还没写完第二部还没动笔,哪儿知道第三部什么时候! —————————— 弄弄做完了偷鸡摸狗的兼差,回来补了个觉,一早起来还得干回他的本行——“白家”小少爷兼大管家兼主治医师。 刷牙洗脸做早饭,然后就是等着赖床莲莲睡够起床给他治眼睛。趁着丝丝捡了几个不容易暴露的物件出门去“销赃”的功夫,他试图说服莲莲:“小爹爹,你把丝丝让给我不成么?你和丝丝年纪差这么多,她还是跟我比较合适对吧?” “不对!”莲莲剥着一块桂糖糕的油纸想都不想先否了再说,原则性问题决不能妥协! 弄弄放下手中的药,在莲莲脸上仔细打量了半天,很不确定的问了一个他从来不曾觉得会发生的问题:“小爹爹你……难道……喜欢上丝丝了?” 正在把桂糖糕往嘴里塞的莲莲一顿,视线模糊的看看弄弄,眨巴眨巴眼睛,咬了一口桂糖糕,边嚼边‘用力’瞅了瞅,然后很肯定的点点头,“喜欢啊。” 弄弄敏锐地发现了问题——你喜欢丝丝……干吗要看着甜糕说? 弄弄虽然长得很‘汤圆儿’很可爱,但这并不影响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为了丝丝,开始一步一步的算计上了他的小爹爹:“小爹爹,你喜欢丝丝还是喜欢甜糕?” “……都……都喜欢!” “更喜欢哪一个?只能选一个。” “…… ………… ………………”莲莲的神情开始犹豫,为难,挣扎,纠结再纠结——他喜欢甜糕,可是没有丝丝就没有甜糕——啊啊啊啊~!! 弄弄这回看出苗头,彻底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呐,只要我卖甜糕给小爹爹,小爹爹是不是就肯把丝丝让给我了?” 莲莲的动作又一顿——好像……这样说也没错,可是,可是……还有什么不太对……抱头苦思冥想—— 弄弄一喜,见莲莲就要上钩,不给他思考时间急忙穷追猛打:“如果小爹爹没有意见,我就当你答……” “不对!!”莲莲灵光一闪,终于通了——“现在家里是丝丝当家,丝丝是我媳妇,我就是大老爷,丝丝会给我买甜糕。如果丝丝不是我媳妇,就不会再给我买甜糕,而且她不开银子,你也没银子给我买甜糕!”这就叫赔了夫人又折兵,血本无归!这儿子不地道! “……”弄弄脑筋转了转,继续进攻,“可是……你是我小爹爹,那如果丝丝给我当媳妇,她就是你儿媳妇,你就是家里的老太爷。老太爷最大,丝丝当然要孝敬公公,还是会给你买甜糕。而且以后她也不能欺负你,得供着你养着你,小爹爹以后每天什么都不用做吃吃喝喝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舒舒服服的享天年,怎么样,挺不错吧?” “…… …………”莲莲再次犹豫,为难,挣扎……就在胜利在望眼见就要攻破的时候,一个小包袱从天而降重重拍在桌上—— “弄弄你在干嘛!?” 丝丝去当铺换了银子买了东西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儿子策反老子的一幕,凶神恶煞的冲了过来 ——大军突至,放弃攻城,迅速撤退! 当然是没那么容易的,丝丝熟练的一把揪住弄弄的后脖领拎过来,“敢趁我不在怂恿你老子休妻!?” “可是你根本还没嫁给小爹爹,也不算休……” “还敢顶嘴~~嗯~~?”丝丝揪住弄弄的脸颊搓圆捏扁毫不留情的一番蹂躏,莲莲坐在原处模模糊糊的看到眼前弄弄的悲惨遭遇,觉得自己还没有答应是对的——就丝丝这样儿毫不“爱幼”的,还指望她能“尊老”,好好孝敬你?“每天什么都不用做吃吃喝喝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舒舒服服的享天年”的生活,根本是不可能的。 关于这一点,有一代奇侠银钩侯的现身说法足可有力证明,而亲眼目睹丝丝如何摧残银钩老儿长达五年之久,深知此事还以此来试图引诱莲莲的弄弄小朋友,纯属欺诈哄骗。 明智的莲莲嚼着甜糕听弄弄凄惨被扁,决定不施与同情。 第十七回 为了彻底的杜绝类似欺诈事件再次发生,丝丝决定从根本上解决事件发生的源头——莲莲和双颊被捏得通红的弄弄排排坐坐好,丝丝在他们对面坐下,清了清喉咙,再看看他们两人,才不急不缓的宣布—— “介于弄弄同学一直抗议强烈,我仔细想了想,虽然感情这回事是你情我愿没什么公平可言,但是为了家庭的安定,我决定公平一点,收了弄弄。以后莲莲是大爷,弄弄就是小爷,你们两个要和睦相处相亲相爱……” 门外传来大白打水崴了脚的声音,水桶全翻洒了一地。 “我说大白你能不能小心点!这儿开重要的家庭会议呢,你弄这么多噪音出来!”分神朝门外吼了一嗓子,转回来,看到莲莲和弄弄古怪的脸色。“你们俩怎么了?” “丝丝,一女怎么能侍二夫……”弄弄嚅嚅的说,莲莲跟在一旁用力点头,他也没见二虎大牛他们有两个爹的…… 丝丝一挑眉,“谁说我要一女侍二夫的?” “可你刚刚……” “你没听懂啊,我既然收了你,就是你们两个侍我!” 弄弄想抗议,莲莲也想抗议,这和大老爷的生活差得也太大。门外的大白干脆想“叛主”,想他一生将道义摆中间,怎么能跟随这么一个没道理没天理没伦理的主子! 丝丝看了看两人有话要说的模样,干脆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这个家我当家,我说了算,明白么?” “……” “……” ——不明白! “不明白就想!想不明白甭给我进屋,到晚上谁还想不明白就去柴房跟大白睡!” (大白:……拿我当什么?) 结果这天晚上,莲莲和弄弄抱着草药罐子、药箱子、和甜糕,一起去挤大白的柴房,谁也不肯先接受对方。 阶级斗争是不能妥协的,但是阶级之外也是要讲感情的。弄弄胸怀博大为人善良,认认真真的替莲莲看过眼睛,将药裹在纱布里敷上,又将煎好的汤药塞进他手里,照顾得无微不至。他自然是很喜欢爹爹的,跟喜欢丝丝一样的喜欢,着实权量不出轻重——虽然眼前的这个……实在让他感觉不到这就是他那个风华绝代完美无缺,心情好的时候会对他笑,但更多的时候对他又踢又踹的爹爹。 趁他出神的功夫莲莲已经喝完药——弄弄配的药都不会苦,可是丝丝配的都苦死了,都不知道治一样的“病”怎么药方会相差那么大。他把药碗一递,弄弄下意识接了,还没有回过神来。莲莲眼上缠着纱布也看不到弄弄的神情,丝毫不觉的爬向大白铺好的地铺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唉唉,这样的小爹爹,真让他心情复杂。 第二天一大早丝丝便神采奕奕的来敲柴房的门,再看另外三头——三个大男人挤一间小柴房,一个个睡得腰酸背痛。 “弄弄,你来——”丝丝伸头进柴房,弄弄已经起了,收拾妥当,莲莲还在被窝里,只有大白打着赤膊,肩上搭着裤子,被丝丝看个正着。丝丝跟看石膏像似的脸都没有红一下,拉了弄弄出来,“来,这给你。”她在弄弄腰上挂了一个香囊,说着,“虽然这项囊是买的,不过里面的香料可是我配的,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了,三步之内香气馥郁,十步之内若有若无,在十步之外却很难闻到。天下独一无二只此一香,既有标志性,潜逃的时候又不怕追踪。” 弄弄很高兴丝丝做香囊给他,一闻之下的确香气低郁,让人心旷神怡,却不明白这“潜逃”一说又是怎么解?为什么他会被人追踪? 丝丝高深莫测的笑了笑,拍了拍他挂香囊的位置,“挂着,不许拿下来。以后你就知道了。”说完便乐呵呵的转身,钻进屋里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第十七回(补) 直到日上三竿她才从屋里钻出来,吃过弄弄准备的早餐,便进了柴房去叫莲莲起床。关于赖床莲莲的起床大业任谁也要头疼个半天,丝丝却是乐此不疲。 她拈了一段甜腊肠在莲莲鼻子前面晃了一圈,远远近近的在他脑袋上方晃悠,就见莲莲鼻子动了动,突然弹簧似的坐起来,连眼睛都没睁开就准确无误的一口咬住了腊肠不撒口。丝丝往上拎,他的脑袋就跟着往上抻,眼见着脖子越抻越长,丝丝终于忍不住撒手笑滚到地上去。 突然失去的拉力的莲莲终于落回去,这才茫茫然的叼着那段腊肠朦朦胧胧睁开眼。有好半天他都反应不过来他在哪儿,只是下意识的蠕动嘴巴嚼着腊肠,转动眼睛茫然的打量着四周。 他的视线落向丝丝,虽然他不明白丝丝怎么滚到地上去了,但也知道肯定是在笑自己。当即不满的瞪着丝丝,只是嘴巴忙着嚼腊肠,没工夫抗议。 丝丝笑着,笑着……慢慢停了。 “莲莲?” 她神情怪异的盯住莲莲,盯得莲莲往后缩了缩,她伸出一只手在莲莲眼前晃了晃——方才莲莲的视线不仅是准确地落向她,完全不似平日黑漆漆的没有光彩,甚至没有因看不清东西而显出的费力。她伸手在莲莲眼前晃了晃,莲莲嫌那只手碍事,挥苍蝇一样挥开。 “丝丝你干什么?” 丝丝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出两只手去扒开他两眼的眼皮—— “痛!”莲莲捂住两眼躲到一边,红着眼睛抹了抹眼泪,然后就开始看。看看自己的手,看看地板,看看墙壁,看看屋子,再看看丝丝。——丝丝现在很确定,他是真的看得见——丫未免太离谱了吧?好这么快!(丝:某蜓你丫偷懒!蜓:闭着!) 莲莲愣愣的看了丝丝半晌,慢慢半眯起眼睛,再看……然后靠近了眯起眼睛,继续看……似乎很满意的开口道:“丝丝……你长得跟我心里想的一个模样。” ——我说你就只想说这个?不是应该激动一番然后大叫着[我看见了!我能看见了!!哈哈哈哈——]然后疯跑出去么? (你确定你说的不是精神病患者?) 丝丝对着几乎凑到她鼻子跟前来的莲莲沉默片刻,往后退了些,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莲莲再次眯起眼睛,用尽吃奶的力气努力去看—— 在看—— 还在看—— 边看边靠近,直到一步距离才展开一抹纯净的笑容很自豪的回答:“二!” ——很好,答对了。丝丝撇撇嘴,这眼睛是看见了,不过就这清晰度起码等于个1000度大近视。 第十八回 莲莲的眼睛在迅速恢复中,虽然家里的其他三个人依然把他当小瞎子——就他这可视度跟小瞎子也没多大区别,的确是又恢复了些,奇.com书也不过是“1000过度到800度”的程度——可视他自己不这么觉得。 小瞎子重见光明,便迅速膨胀起来,变成了个好奇宝宝。看到什么都要看看摸摸嗅嗅(纯属习惯),一开始还自觉限制在小院儿内,转个眼,就趁三人不注意溜出了门—— 丝丝怒了,为什么孩子一长大,就非得有不听话的时候!! 这小子自己觉得眼睛看得见,已经不需要别人看护,且不知他们在这里仍旧是危机重重。先不管那个被弄弄打走的杀手,不管他是顾及弄弄在这里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没有再出现,可是谁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再来。还有莲莲那张脸!!以他现在的智商根本无法明白只要有他那张脸在,没有危险的地方也会生出危险!! 丝丝气势汹汹的帅领一干家将(就只有大白一人而已)并她的小爷,出门去找。 再说那莲莲,本来倒也未走远,不过在家门附近看个新鲜,听到远处有孩童玩耍疯闹的声音,知道是二虎他们,就想跑去显摆自己的眼睛看得见——也不想想人家谁看不见啊?就这眼神儿还想显摆。 才走了不远还没等他靠近,就看见一行张得凶神恶煞的男人从巷子那端过来,揪住二虎厉声问:“小子!这里可有个女人带着个两个男子和一个瞎子的人家?” 三个小孩被这架势吓懵了,一时答不上话来,不远处的莲莲却立刻便明白怕是来找丝丝的,看起来绝非善类,当即掉头就跑。 话说那原天霸在此地也绝非寻常流氓,想要在这片地方找几个人,只要有哪怕一点点线索,就不是做不到!何况原天虎在这个镇上也是个显眼的人物,只要他出现过,就总会有人注意到。他一方面打听到原天虎曾经和一个女子并一个少年一起出现在一片民宅,另一面又听到一个女人带着个少年和瞎子也住在这片民宅,再加上那一夜和原天虎一起来的蒙面人的确是少年身形,两边得到的消息一联系,他立刻把重点放在这个女人身上。因为那一夜的事情让他下意识判断,原天虎定然是被人威胁或者控制,而这四人来看,除了原天虎,一个是瞎子,一个是少年,显然都不像是主事的,那么,只剩下那个女人。 原天霸从不小瞧女人,他坚信女人若恶毒起来,蛇蝎也比不上。 再说那一行恶人,有人眼见看到转身跑走的莲莲,便知有猫腻,当即一声:“站住!”一行人丢下孩子追了上来。 莲莲拼命跑着,他记得上一次被人追的时候明明自己可以轻易逃脱,那时候自己眼睛看不见,也不知究竟跑向哪里跑得多快,可是这一次眼睛能够看得见了,反而找不到那时候的感觉,没几步便被人追上。 领头的一把抓住莲莲质问道:“你小子跑什么!?是不是知道什么?说!!” 揪着莲莲一转身,待看到莲莲那张脸,顿时傻了,也忘记自己打算问什么。 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怎么回事?”便有人走过来,弟兄们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人转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大哥……”这时原天霸已经看到莲莲,即使不用他回答,也知道怎么一回事了。不要说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弟兄,就是自己,也从未见这般的美人——这世上竟真有这般人物,美得跟天仙似的!心里一阵悸动,竟无法控制,当即伸手便要去摸摸这张脸看看是不是真的。爪子还没有碰到,就被莲莲厌恶的一巴掌打掉。 原天霸一愣,面对如此美人却也恼不起来,美人赏的巴掌也是香的,这叫情趣!当即大笑起来,“好好,这回出门算是收获不小!找人先给我带回去,其他的人随我继续找老二!” 抓着莲莲的人就要拎他走,莲莲哪里肯?他在“家”里虽不是个老太爷,也是一人之下二人之上,除了偶尔被丝丝占点便宜欺负几下,平日里却是拿他当了宝贝一样的养着,被娇生惯养出来的宝宝哪里受得了这个憋屈,当下心里一气,回想起那日有人要拐了他走时推出的一掌,心里找着了感觉,手心热热的,便狠狠向身旁那人胸口拍去—— 那人一口血喷出来,退了数步,撞在墙上又瘫软下来。 其余的人皆是大惊,莲莲却好像终于找到感觉上了道儿,手心由热又转凉,好似凝固着一层冰冰的寒气,体内有什么东西不断的回旋运行。他嘴角咧开一个笑容,心中的那种感觉似乎在告诉他此刻他无所不能,那笑容里不仅是自信和得意,还有着其他什么东西,让那张天仙似的绝美纯净的脸庞转眼浮上一层邪气,如妖孽般混杂着天真和残酷,美得令人恐惧。 他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窍门,还想要试一次刚才的感觉。 此时原天霸已经从惊讶中回过神,当即命令道:“围住他!把他的手脚都废了,只要别伤脸!”他不信这么多人制不了他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每人砍他一刀也足够! 莲莲一愣,不知道原来打架还有以多欺少的,他虽然杀过人,也知道该怎么做,但是没有记忆的他却到底不曾经历过同时面对这么多人的场面,经验不足,不禁又有些不知所措。眼见着那些人挥刀就要砍来,丝丝的声音宛若天降,怒道:“谁敢伤我家莲莲!!” 她身影如梭从天而降,手中虽无兵刃,却只是几脚便踢开冲在最前的人,夺了一柄刀来,利落的击退其他人。原天霸瞪着这看似娇柔的女子,那颗塞满酒肉的脑袋瓜中竟然颇文绉绉的冒出以前听过的一句:矫若游龙。 莲莲见得丝丝到来,开心的唤了一声:“丝丝……”他就知道丝丝对他最好的,绝对不会不管他——虽然被丝丝白了一眼。但这是多么幸福的一眼啊。 丝丝冷冷瞥了眼前这些人,道:“光天化日强抢良家妇男,还有王法么?” “哼,王法?”就在丝丝以为那人要很恶俗的说:我就是王法!的时候,却听到一句:“光天化日,杀人就有王法吗!?” 丝丝一怔,随即看到墙边那奄奄一息的人,再看看莲莲,心里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当即顶回去:“这不还没死呢!再说是你们抢人在先吧!我家莲莲不过是正当防卫!(虽然有防卫过当的嫌疑)” 原天霸哪里管得这些,虽然平日里他少有伤天害理的举动,但今日一见莲莲,竟然不由自主的就明白了那些恶霸抢人的心里。纵是他理亏,如今一个兄弟被打得眼见着要断气,又被一个女人制住,哪里咽得下这一口气,大喝一声:“给我上!”数把明晃晃的大刀就要砍来—— 却听得又是一声喝止——“都住手!!” 众人一顿,见得大白——原天虎从丝丝身后走来…… 第十九回 大白一步步走来,在丝丝身前站定,有意无意的挡住了丝丝。 在外人的眼中看来,怎么看怎么是一个情深意重,忠心护主。可是丝丝郁闷的发现,他站立的位置好死不死的挡住了自己出招的路线——死大白,你到底帮哪边? 原天霸一见大白,顿时明白这个女子就是“拐”走了原天虎的人,看这女子出刀既快又狠却生得一副纤纤细细的娇柔模样,莫不是给他二弟使了美人计!? “老二,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这个狐狸精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待我一斧砍死她!!” 原天霸持斧就要上,大白急忙阻拦:“大哥别动手!” “你还护着这狐狸精!是兄弟就让开!” ——就是兄弟才不能让开。 大白在心里暗道,他这哪里是帮她,明明是帮原天霸才对。这女子看起来纤纤细细的,但是那一日杀手上门时,他连二十招也撑不下来,而这个小女子虽然处于劣势却硬是抗住了,且不说还有那个年纪虽小却让那杀手也顾及三分的小公子!这要是动起手来,原天霸这几个人根本不够看! 原天霸是个粗人,哪里想到这些,当即嚷嚷开,死活要让大白说个明白。他没明白,丝丝倒是明白了——丫吃里爬外的死大白! “大哥,这件事情是由原因的,以后我再跟你说,今天给我个面子,带兄弟们回去吧!” “老二,这么说你还是不跟我走?” “大哥,我还有事情没完,真的不能回去。” 原天霸看看大白,见他一连认真颇为诚恳,兄弟多年也知道自己这个兄弟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 “好,你留下,但是他——跟我走!”原天霸用手一指莲莲,大白愣了,随即无力道:“大哥……你……怎么会好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这样的美人,这辈子也难见一回!男的女的有什么关系!” 莲莲一听便一脸厌恶,这一定就是丝丝说的‘怪伯伯’,果然又讨厌又恶心!“谁要跟你走!狗熊一只!” “哈哈哈哈,小狗儿也只会吠一吠而已,今天你管你答不答应,都没有第二条路!” “大哥!你别……” “让开!”原天霸抡起斧子就要上,莲莲此刻有援兵在已经不怕,微微一扬下巴,“如何没有第二条路?我杀光了你们,就大大方方的走回家去!” 莲莲说着便要出手,招招都下了杀手。丝丝原本还在愤怒,一看莲莲是真的打算杀了他们,当即便觉不妥。强龙不压地头蛇,再怎么说这原天霸在此地也是个人物,这么多人今天若真的死在这里,先不说大白肯不肯,就是当地的官府怕是也不能坐视不理,万一详查起来,对他们绝无好处。 “等一下,莲莲!”丝丝出口阻拦,莲莲总算还听她的话,住了手,那边大白也已经拦下原天霸,丝丝一把拉住莲莲就往回走,头也不回的吩咐道:“大白!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你这群兄弟打发回去!否则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别怪我!”丝丝极少这般严肃,平日里就算要阴你也都像个满肚子鬼主意的鬼灵精,突然这般,让大白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他一直以为白莲是这三个人中最若的,如今突然发现,恰恰是这个最弱的白莲,他丝毫也不了解。 丝丝把莲莲拖回家,紧关上门。 “丝丝,找到小爹爹了……?”弄弄正迎上来,突然发现丝丝神情似乎不对,“怎么了?” 丝丝没理他,只看了看莲莲,开始头痛。恢复了些许视力的莲莲像一个迅速成长的小孩子,因为成长的太过迅速而有些脱离常识。并且他的功力也在恢复中,这就像强大的武器落进一个还没有学会分辨是非的小孩子手中,实在危险至极。 “莲莲,不能随便杀人知道么?” “为什么?” “……”为什么?竟然有人问她为什么不能随便杀人?? “可是丝丝,是他们先来伤害我的,他们都是坏人,我讨厌他们,杀了有什么关系?” “那个……莲莲……”丝丝抓抓头发,她可从来没有教育过小孩子,“当然碰上恶人,他们要伤害你,也不能老老实实让人欺负,有时候杀也就杀了……(有你这么教育小孩的么!?)可是,如果你杀了他们,会惹上麻烦……” “什么麻烦?”莲莲眨巴着一双黑漆漆的凤眼儿,眼神无辜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就是……会坐大牢啊!官府的人会来抓你,会打板子,蹲牢房,还没有甜糕吃!”丝丝为自己的答案得意不已,却见莲莲突然绽放一个明媚如花的笑容,“没事的,我才不怕,有丝丝在,会帮我把他们的尸体消灭得干干净净对不对?没有人会知道我杀人,丝丝不会让我坐大牢的!” 丝丝无语……是她的错吗?5~都是她不好,果然杀人灭尸这种事情对小孩子的心理成长会有影响,竟然给他灌输了这么一种思想…… 教育要从小苗苗抓起,现在开始教育还来得及! “莲莲!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出门,给我在家里学习怎么‘做人’!”话说完,莲莲依然茫然,她一转头—— “Xia~!弄弄你干吗一张大红脸!”她突然一顿,意识到自己的语病,眉头一皱,对弄弄喝道:“你丫思想不纯洁!你也别想跑,明儿个开始和莲莲一起蹲家里学习!!” 丝丝气愤地走人,房门在两人面前“哐当”一声关起来。 第二十回 大白暂时没有回来,说实话丝丝也不是太在意他的去留死活,本来就是白捡的家奴,如今有弄弄在,大白也就没那么有所谓了。不过大白不在,意味着家里的活要由弄弄一个人来干,他特地起了个大早,却发现丝丝房间的灯已经亮了。或者说,整晚就没有灭过。 他去敲了敲房门,听里面一声“进来。”走进,看到丝丝仰在躺椅上,贴了满脸的黄瓜片,连眼睛都糊上了,听到弄弄进来了,眼睛也不睁开懒懒的一指桌子,“那上面有本手册,你拿去背熟了,我要检查的。” 弄弄对于她满脸黄瓜片见怪不怪,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手写的册子,心知大约是丝丝熬夜写的,一看封面,写着:留香守则(一)。 副标题:教你如何成为楚留香。 里面详详细细洋洋洒洒,列举了一个名为楚留香之人的数个事迹,然后是分析他的八十大优点和八十大缺点,以及需要如何改进。再附上遇到各种事件楚留香会怎么做,改进后会怎么做,两种做法有何差距,你应该怎样怎样的详细例子。 弄弄有点汗,抬头不小心一眼瞄到桌上还有另一本刚起头的,名为:留香守则(二)副标题:教你如何超越楚留香。狂汗。 这全都是给自己准备的么?怎么没有小爹爹的份儿,同甘共苦一下……转念才想起就小爹爹那视力,就是写给他也白瞎。 丝丝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弄弄,躺在那儿打瞌睡,迷迷糊糊得快要睡过去,还要努力的计划如何教育莲莲……小孩子么,先讲故事好了……那……就从“司马光砸缸”开始…… 弄弄把早饭凉了又热,直到日上三竿才等到两人起来,直接添了两个菜当作午饭。过了晌午,丝丝在院子里摆好椅子和小板凳,开始她的教育计划。 “莲莲啊~今天我给你讲个故事,故事的名字,就叫做:司马缸~砸光~~” …… 清脆悦耳的嗓音在小院儿里抑扬顿挫,讲得是眉飞色舞,司马光、岳飞、孟姜女(孟姜女?)、花和尚(花和尚??)……合着少年低低的背书声,小院儿里一片宁和。 丝丝正讲到王子对公主一见钟情,情不自禁的吻了下去,公主便悠悠醒来——等等,你就给小孩讲这东西?这讲哪儿去了?? 她详细讲解着王子要如何如何有风度,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何时该为何时不能为,尤其在面对公主的时候必须要懂得把握时机,要雷厉风行快决果断……莲莲瞪着一双闪烁的眼睛仰头看着她,忽然眼儿弯弯一笑,一抻上身,在丝丝唇上浅啄一下,笑得一脸纯真问:“这样么?” 丝丝愣住了,看看这小子竟然还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好似猫儿偷了腥。一旁弄弄手中的书蓦然落地。 丝丝正了正神,心里先小小的激动一把——二十多万字了啊!!才捡到一个浅吻而已!容易么!——她正犹豫着不知道该批评还是鼓励,莲莲已经不满足的又凑上来,灵巧的舌头探入,一点点由陌生到熟悉摸索着,几乎迅速就掌握了要领…… 丫这死小子……一看就是以前很有经验的样子…… 丫的姐儿还是亏…… 这厢如火如荼中,那边弄弄已经彻底僵住,石化中…… 唔……有小孩子在场,好像……有点…… 莲莲结束他的研究,感觉还不错,还顾自琢磨着继续把握感觉。丝丝挠挠头,虽然这样是不错啦……不过对两个小孩子的教育会不会不太好?嗯……不管了,反正她本来也不会教小孩,只要不养出个小色魔就好。 视力恢复之后的莲莲几乎与前些日子判若两人,整个人都自信并且耀眼起来,丝丝偶尔也有点担心,他这个样子,倒是越来越像当年少年时的小白莲……总不会,又走回老路子去吧。 此时院子的大门“砰”一声被踢开,丝丝缓缓抬眼看了眼门口走进烦人的苍蝇军团,心里暗骂死大白,干活干得真不利索。 原天霸带着一干兄弟,闯上门来。 丝丝慢慢站起来,傲慢的笑了笑,“看你们这架势,是不会肯轻易善罢甘休的了,我也不必废话告诫你们,想必大白已经说了不少。不给你们点教训,还真对不起你们一趟趟上门。对了,既然要来,怎么不把我家大白捎回来?” “哼,你这个狐媚子少嘴硬!这次我兄弟不在,看还有谁帮你!” 丝丝撇撇嘴不以为意,看来这狗熊还真是搞不清楚状况,还以为大白是在帮她呢。她微微一扬下巴,吩咐道:“弄弄,给他们点color looklook!” 身后寂静无声——丝丝回头一看,弄弄还石化着呢。 ——别这么不给面子吧? 原天霸不跟她蘑菇,招呼了兄弟乱刀就上——这群小鱼虾还劳不动丝丝的如钩,她照旧夺了某人的刀来,便穿梭其中。原天霸带来的个个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虽然没什么真功夫,却有一身力气,纵然伤不到丝丝也足够烦人。弄弄这会儿才回过神来,被人在身上撞了一下,彻底解除石化,虽然有点弄不清楚状况,但见这群人与丝丝交上了手,二话不说也加入战局。顿时小院儿里混乱成一团。 丝丝和弄弄对付这些人自不在话下,只是人数众多颇费点功夫,然而正当他们被缠住之时,突然听到莲莲惊叫一声,循声望去,顿见去而复返的黑衣杀手竟然趁乱挟持了莲莲!怕是他早已经伺机多时,终于找到了机会! 黑衣杀手抓了莲莲,竟不急着杀他,挟持他飞跃而去—— “莲莲!!”丝丝一刀挥开挡在眼前的人,这些缠人的家伙显然不打算放他们离去,她喊一声:“弄弄快去追!”她知道只有弄弄能对付得了那黑衣杀手,随即挡下弄弄身边的对手,让弄弄施展轻功疾追而去。 弄弄的轻功虽不及丝丝也相差不远,颇得银钩侯真传,不多时,便看见前方人影…… 第二十一回 莲莲被黑衣杀手挟持着远去,虽然他是第一次用眼睛看到这个人,但是黑衣杀手身上散发出来冰冷的杀气却让他敏锐的发觉正是曾经来院子里杀他的那一个。 “又是你!放手!放开我!!”莲莲两腿乱蹬,对方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冷的哼了一声,“原来你已经看得见了。不过你最好老实点,若不是主上得知你失去记忆,功力尽失又双目失明,想看看你如今是个什么新鲜模样,我方才便已经杀了你!” “谁要去给人看!”莲莲凝气于掌心,抬手就要往杀手身上招呼,然而杀手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腕,眼中寒光顿现—— “你竟然连功力也在恢复!既然如此,就留不得你了——” 黑衣杀手虽抬起手,却还稍显犹豫,然而突见弄弄已经追近,后面还有随后跟来的丝丝,当即不再犹豫心知虽然在此杀了笑无情便无法完成任务,但笑无情既已开始恢复功力,带回去也是个隐患,且弄月和新月一到,他便是个累赘,唯有杀了他!当即手起掌落,向莲莲的天灵拍去—— “连连——!!”丝丝惊叫一声,心急如焚,慌忙间手中的刀飞掷出去,杀手的手掌击在莲莲的天灵,几乎同一时间那把刀从他肋间擦过,划下深深的一道血口,杀手的手一震,顿时这一掌的力散了大半。 纵然如此这一掌若击在普通人身上已是必死无疑,莲莲的功力虽然在恢复,却不知究竟恢复了多少,在那一瞬间又是否来得及抵抗。只是刹那间弄弄已经逼至跟前,黑衣杀手只能丢下莲莲,独自逃去—— 莲莲白色的身影顿时失去依托,紧闭双目,无力的坠落—— “莲莲!!” “小爹爹!!” 弄弄和丝丝两人顾不得去追杀手,迅速落下地面,奔至莲莲跟前。 面色如纸的莲莲让丝丝霎时如落深渊,慌忙用手去探,却是气若游丝。她从来都不知道,莲莲出事,她会这样慌张的。他还是笑无情时也遇到危险过,可是即使他走火入魔,脑袋上被她砸了个窟窿,她担心着急,却仍旧满脑子想着怎么逃命怎么掩盖自己的错误,可是此刻,她脑中一团混乱,只觉得揪心。关心则乱,莲莲,莲莲不会有事的对吗? 弄弄背起小爹爹带他急奔回小院,院子里的人似乎都走光了,他们将莲莲放在床上,弄弄拿过丝丝的银针便对莲莲下了针。丝丝一阵恍惚,为什么,就在刚刚而已,他们都还那么平静安宁,转瞬便破灭如梦境。 几针下去,莲莲似乎有些反应,微微的蹙眉发出低微的呻吟,丝丝仿佛是怕惊到他,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唤道:“莲莲?莲莲你要不要紧?哪里痛?” 弄弄手下一顿,奇怪的看了一眼丝丝——他以为丝丝是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会慌乱的,在他心里,丝丝是一个永远理智,目标明确的强人,原来她也会和普通人一样,问这样白痴的问题。小爹爹有没有事要不要紧,他们两个不是比小爹爹知道的更清楚? 莲莲听到丝丝的声音,努力的想睁开眼,却发现很困难。他却似乎感觉得到丝丝的着急,低声喃喃:“我不要紧,丝丝,不怕……我只是头好痛……有点恶心……” 丝丝握紧了他的手,阿弥陀佛,虽然他看起来很痛苦,但说话还有条理,并未神志不清。弄弄也是一喜,他心里同样是悬着的,听到莲莲开口说话才略略放松,却见到莲莲说完便眼神涣散随时想要昏迷过去,急忙凑到跟前,“小爹爹,你要坚持住,没事的,有我和丝丝在这里,会让你痊愈的。你也要努力,好不好?” 莲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越来越艰难,弄弄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到莲莲艰难的挤出:“你……不抢丝丝,我就努力……” 弄弄哭笑不得,却一阵黯然,缓缓应道:“……好,只要你好起来,我就把丝丝让给你。” 莲莲的嘴唇再动,声音低得几乎已经听不到,却仍旧坚持挤出一句:“放p——丝丝……本来就是我的……”话音未落,人已经昏迷过去…… “莲莲?莲莲!” 丝丝好怕,从来没有这么怕。她不懂,为何自己会如此不安,宛若重要的东西即将失去。 弄弄施过针,扶起莲莲盘膝坐于他身后,以自身真气进行引导。 莲莲的体内却如同一个无底洞,让人探不到虚实,涣散的真气四处游走难以扑捉,他一点点逼迫那些真气回归,慢慢凝聚。 丝丝守在一边,这些事情她帮不上忙,几乎有些烦躁。这时院子里再次有了动静,竟是原天霸一行人去而复返,他们踏入院子,看到丝丝手持如钩从屋里走出来,得意的哈哈一笑,“就知道你们必定还会回来,老子等在附近果然没有错!” 丝丝的眼睛缓缓打量过每一个人,一个也没有放过,看得人心里几乎有些发毛——就是这些人,如果没有他们,没有这头自以为是的狗熊,黑衣杀手怎么会得到机会趁她和弄弄不注意的时候对莲莲下手!——尽管她知道,就算这次没有这群人,那杀手必定也会寻到其他机会,但是此刻她只想杀人,唯有将怒气迁到这群人身上,才能稍稍缓解此刻无法抑制的焦躁。 她悦耳的嗓音冷得像数九寒天里的一湾寒泉,缓缓而寂静。 “如钩应对过很多人,有黑白两道的青年英俊,也有不少武林高手,还没有过你们这种不问一名的臭虫。能见识到如钩,你们也算死得不冤。” “小丫头口气倒不小!待会儿哭着求饶,可别怪大爷心狠!”原天霸一挥手,手下几个人便同他一起亮起了刀斧对丝丝砍来。对于这个看似娇柔却下手敏捷的丫头,他虽不惧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却也不曾小瞧,一上手便用了七八分力。 丝丝哪里将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然而迁怒之下却是毫不留情,只是每一剑都只向非要害处下手,只让他们丧失行动能力。她没有用如钩杀过人,也不习惯刀剑杀人的感觉,她不会让他们死得那么轻易。 第二十二回 冰冷犀利的如钩最终指向原天霸的喉咙,院中已倒了数人,丝丝笑容毫无温度,看着原天霸,用下巴微微示意向其他人。原天霸不蠢,他暗中试了几次,都无一丝机会从丝丝剑下逃走,立刻命令倒:“都退下去!” 丝丝仍旧看着他,也不作声,他只得再道:“都把刀丢下!” 丝丝依然在笑,他这才不甘不愿的扔了自己手中的斧子。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大白——也就是你的二弟原天虎为什么会甘愿给我当家奴?”丝丝突然开口说起貌似无关的话题,原天霸一愣,不知道她打得什么算盘。丝丝继续道,“那是因为,我饶了他一命,且免除了他比死更恐怖的下场,所以他心甘情愿——呵呵,也许是心不甘情不愿,签了卖身契给我。是我逼的,那又怎样?反正大白这种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自己不是甘愿的,也会遵守承诺的吧。” 原天霸瞪大着一双眼睛摆明不信,“放p!我二弟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落入你这个女人手里,还不如死!” “是吗?那不如……让你亲眼见识过,再下结论如何?”丝丝单手从腰囊里拿出瓷瓶,拔下塞子,伸直了手臂向倒在左侧的一个手下,她脸上的笑容顿时让原天霸有种汗毛直竖的感觉,待感到事情恐怕不妙,那瓷瓶里的液体已经滴落在那人的伤口上—— 在原天霸的面前,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恐惧痛苦的惨叫着,迅速腐烂,扩散,溶解……最终只留下一摊散发着恶臭的脓血。 原天霸瞪大的眼睛移不开视线,耳边却传来丝丝宛若来自幽冥的声音,“下一个,该谁呢?” 他猛地转回头来惊恐警惕的盯着丝丝,丝丝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心思却微微飘忽,有些走神儿——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这样毫无罪恶感的杀人的呢?她来到这里十多年,虽然完全习惯了这个地方,只有杀人……明明只有杀人这一点她不能认同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着最后的坚持也消失不见?或者,她也在水榭漫长的岁月中,和笑无情身边每一个人一样,慢慢变得不正常了吧…… 她依然在笑,慢慢给原天霸添加更多的压力,“对了,你不好奇和大白一起‘失踪’的那些人去哪里了吗?——他们应该就在门口的土里,我记得大白应该没丢太远才对。” 饶是原天霸这样的铁汉此时也无法忍受,终于开口嚷道:“你这个女魔头!要杀便杀,爷们不会让你这样玩弄!!”说着就想要把脖子往如钩上撞,就听此刻门口传来一声:“等一下!!”就见大白颇为狼狈的赶来,身上还带着捆绑过后的淤痕,丝丝略嘲道:“呦,大白,你被人绑架了?我还当你是不想回来了呢。” 见自己终于赶上,大白送算松了一口气,“白……(顿)白夫人,请手下留情,留我大哥一命!” “大白,我知道你的为难,你先是原天霸的兄弟,后才是我的家奴。你对我一直还算尽力,你的面子我总要给的,不想你恨我——你既为他求情,只要莲莲平安,我自然可以放过他的性命,但是莲莲有个什么万一 ——就算你跟我翻脸,在这里的所有人也别想活着走出去一个!!” 大白知道她是认真的,这个女人平日里捉弄人也好,发脾气也好,他从来没有看过她这种眼神——他毫不怀疑,她真的会杀了所有人,以最残酷的手法。他竟然说不出其他求情的话,纵然他早已经知道这个女人的可怕,也不曾知晓惹怒了她竟然会是如此严重的下场。他再求也是枉然,也只能谢过,毕竟她给了一线生机。 “只是……莲莲所受的痛苦,又该如何偿还?”丝丝手中的如钩仍旧没有放下,原天霸和大白刚刚放下的心又再次提起,原天霸总算是硬汉一条,说道:“只要你肯放过我的兄弟们,我一人偿还!” “我现在还没工夫料理你们这些人,既然你这么说了,就先把卖身契签了!” 原天霸和大白一愣,都变了脸色,原天霸刚要开口,大白已经走到他身边,用力一拉,对他摇摇头。他深知此刻已别无他路,跟了丝丝这些时日,他知道丝丝虽然有时候不好对付,却不是丧心病狂之辈,今日若不是原天霸上门惹事,她也不会这般残忍,就是签了卖身契,也总好过丢掉性命。 原天霸咬了咬牙,应道:“好,我签!”便撕下衣摆,以自己伤口之血写下了卖身契,按下手印。他卖身契虽签,心中想的却是将来只要杀了这女子,拿回卖身契,签又何妨? 丝丝接过卖身契看了一眼,却没有急着放下剑,而是从腰囊里又拿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吃下去。” 原天霸不肯,她把剑紧了紧,他也只能乖乖吞下去,本想压在舌下再偷偷吐出来,哪知入口既化已无踪迹。 “原天霸,你和大白为人不同,以为我会因为一张卖身契就相信你?别担心,你吃的不是毒药,对身体无害。它只是会让你慢慢四肢无力,最后连一个十岁小孩也能轻易打倒你。别急,这药完全让你丧失力气需要一年时间,只有我配的药可以缓解。所以,你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念头。” 原天霸已是气得有话说不出,他这样的人,若叫他连一个十岁小童都不如,不是比死更难受,哪里受得了!当即愤怒得全身发抖却无法反抗,这才认清这个女人的面目。 “在莲莲醒来之前,你们一个都不许离开,都给我守在院子不管白天黑夜瞪大了眼睛盯着,不许放任和外人进来!!”纵然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丝丝也要他们把整个院子都盯起来,让杀手没有任何机会再次潜入! 第二十三回 一连几天莲莲都在昏迷中没有醒来,院子里的那群地痞也就没日没夜地瞪大着眼睛盯了几天。一个个横七竖八的半倚在门边,墙边,连原来受伤的人也只是就地简单包扎一下,没得休息。也不知丝丝在他们的饭里放了什么东西,就是让人困顿不堪脑袋还异常清醒。 她不好过,自然也不会让他们好过。她守在床边,真的担心他就此睡去不再醒来。 弄弄走进来,放下一盅参汤,说道:“丝丝,你带出来的紫须参,这已经是最后一点了。” 丝丝回头,看着那盅参汤发愣。这几日但是药材已经耗尽了从原天霸那里讹来的银子,再多怕是他也拿不出。而这紫须参,更是一支千金,也只有在水榭才容得她那般挥霍——虽然莲莲现在的情况也不至于非要紫须参来续命,但日日昏迷,在这里又没有吊瓶、营养剂可挂,没有上好的参和药材来支撑着,一旦营养不良没有抵抗力,情况会变得更糟。 “丝丝,我们回水榭吧,水榭有东篱阿伯在,一定能医好小爹爹的。” 丝丝和弄弄师承银钩,擅于用毒,对于医术虽然有所学,却不及东篱先生,就如先生医术奇高却不精于用毒。 回水榭,的确是如今最妥当的办法。 她扶起莲莲,轻轻捏捏他的脸颊,“莲莲,喝参汤了。”虽然知道他听不见,她仍旧像往日叫他起床时一样,捏了又捏,直到确定他真的没有醒过来。 “你这头赖床猪……”丝丝认命的拿起参汤一勺勺喂给他喝——竟然真的有一日,莲莲过上了只要吃吃睡睡什么也不用作只要被人伺候的生活,只是吃只能吃流质食物,睡却是一睡不醒。 她一边喂,一边想着要不要在参汤里加把糖?紫须参汤这东西她知道,苦得很,莲莲一定不爱喝的。这么想着,她就对弄弄说:“去厨房里看看还有没有糖,拿点来放到参汤里……” “这样好吗?参汤不就是要原汁原味才更有益……” “对哦……” “而且小爹爹也未必吃得出味道,这样就好啦……” “不好……” 一个有气无力细若游丝的声音插进来。 “咩?” 丝丝看看弄弄,弄弄四下里瞅瞅,米有别人啊…… “一点都不好……”那个蚊子叫一样的声音再次很努力的插进来,丝丝再次在屋里看了一圈,然后低头—— Xia~~!睡猪醒了!! “莲莲!你这个赖床大王!总算肯醒了你……知不知道这些人多担心啊!不如睡死你算了!”弄弄茫然的被丝丝抱住,丝丝虽然在凶他,却一点底气也没有,弄弄看不到她的表情,几乎以为她在哭。这样的丝丝他不习惯,丝丝还是精神一点的好,哪怕凶巴巴的来教训他。他费力的抬起有气无力的手,放在丝丝头顶轻轻摸了两下,有模有样的说:“乖,我没事,我会好好的,不担心哦……” 丝丝哭笑不得的放开莲莲,是不是小孩子都是这个样子?突然有一天,就变得好像很懂事。 莲莲见丝丝恢复了精神,他便也很开心,这种心情很奇怪,好像丝丝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很大,大得充满了整个生活,连心里也满满的。丝丝开心,他的心情就很好,丝丝生气,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局促不安…… “莲莲?你怎么了?”丝丝见莲莲看着她也不说话,心里悬了起来,莲莲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很奇怪,他此刻感到头脑里一片清明,好像一切的混沌都不见了,曾经发生的一点一滴都清晰可见,以前不懂的,全都想得明白。 丝丝很重要,重要到主宰了他的整个生活,那应该就是喜欢。他是喜欢丝丝的,胜过甜糕。(后边这一句好碍眼……)想明白这个他很开心,因为丝丝是他的亲亲老婆,他的亲亲老婆就在他身边,会一辈子陪着他,还有什么事情让他不开心? 他拉住丝丝的手,笑得让丝丝莫名其妙,他却一开口便说:“丝丝,我累了。” “嗄?你不是又要睡吧?”丝丝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怎么说人家也是伤员,几天里粒米未进难怪虚弱些,要睡觉好像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可是她实在是让他睡怕了。 “那,你先喝碗粥再睡。”怎么着也得趁他醒来,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才行。 莲莲点点头,“要加糖。” “嘁~不怕得蛀牙。”丝丝嗤笑她一声,心里却是开心的,忙差遣了弄弄去热粥。待莲莲吃过粥,满足的躺下,看着丝丝转身去收拾碗,困顿便再次突袭而来—— 他很想和丝丝再说会儿话,还想先提醒弄弄不许再打他的亲亲老婆的主意,他的脑袋明明很清醒,眼睛却困得睁不开,身体懒而无力,好想睡一会儿……还是等他睡够了,再告诉丝丝他有多喜欢她,只要她能少生气一点,少发脾气一点,他会更加、更加的去喜欢她……比周记的桂糖糕还喜欢…… 待丝丝收完碗勺回来,看到莲莲已经满足的睡去,却是一阵心慌——这一次,他要睡多久?他会醒来的吧? 还是——那个恐怖的念头钻出脑海,丝丝蓦地全身冰冷—— ——回光返照? 第二十四回 “弄弄,去联系水榭吧。” 丝丝终究还是不敢拿莲莲的安危来冒险,弄弄点了头,随即又问道:“可是我若是去了,这里只有你一个人看着,万一杀手再来……” “没事的,从这里到水榭快马来回也不用一天,我会守住莲莲的。” 弄弄看了看门外,那些人他不用担心,丝丝一个人也耍得他们乱转,虽然他担心那个杀手,但是他被丝丝飞了一刀,应该不会这么快又反扑回来。 “好,我会尽快赶回来。”去的时候也许花点时间,但是回来时有水榭的快马,应该用不了多久。 也许在弄弄出门的那一瞬间丝丝就后悔过,不时地冒出干脆这就这么带着莲莲逃走的冲动,一旦回了水榭,他就不再属于她一个人。但是她终究还是不会那么做,莲莲需要治疗,何况要她后半辈子任劳任怨的照顾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来的人,还没有任何生活保障,那不是卓丝丝会做的傻事。所以她也只是想想而已。 可是,和风无忌在一起的时候,她连想也没有想过。 院子里那一群人已经叫苦连天,尤其弄弄不在,丝丝只差拿火柴棍撑着他们的眼皮把他们的眼睛撑到最大。吃饭吃得是全椒席,辣得一个个倍儿精神,再困也别想睡。 未到傍晚,巷子里便传来众多人的衣袂声响,大门一开,原天霸顿时一阵发毛,数十个白衣人鱼贯而入,这么多人却没有半点脚步声。若不是太阳还斜斜的挂着,他几乎要以为撞上了百鬼夜行。 “什么人!?”原天霸和大白正待上前去拦,那些白衣人已经自动分开一条道路,走进来的人一身黑衣,俊美如雕,冷冷的散发着寒洌的气息。然而走在他身边的却赫然是“白家小少爷白弄”。 这……这白家,到底是什么人? 房门一开,丝丝从里面走出来,扯了个笑容,“有段日子没见了,寒水。” 寒水月点点头,走到跟前,“你和公子出门这些日子遇上了什么事?公子怎么会……” 丝丝抬头跟不认识似的瞅了寒水半天,“寒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的?”说着还伸手去揪了揪寒水的脸皮——不是假冒的吧? 寒水月郁闷的拉下丝丝的手,连关心一下也关心错了? “公子怎么样了?” 丝丝苦笑下,“他在屋里……(死不了就是了)我带你进去。” 让一干众人留在屋外,寒水跟着丝丝走进屋里,然而两人的脚步一顿,同时看见卧房内站在桌边的颀长身影…… 那样的纤腰窄臀,只套在一件单薄的“睡袍”下,更显出完美的腰脊线条让人扣水横流,柔黑的长发披落肩上,他站在桌边,背侧着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见他手中拿着桌上的一块甜糕发愣,不知道在想什么。 “——莲莲?”丝丝一顿,她应该欣喜的,却莫名有些忐忑。明明就是她的莲莲,看起来却有些不同…… 莲莲转过头,她看到的,是一张冰冷得毫无表情的脸。 那一瞬间,丝丝感到心里有某种东西,突然摔落,跌了个粉碎。 ——那不是莲莲的脸。 他微微的眯起双眼,盯住丝丝片刻,漆黑的眼睛让人完全看不透思绪,只是他的手默然收紧,手里的甜糕捏了个粉碎。他将视线从丝丝身上移开,就不再看她一眼。 “公子。”寒水上前一步低头行礼,他略一点头,“嗯,你来了。” 声音一如往日的悦耳,如冰棱撞击般,冰冷低回,宛若绝世之音。 第二十四回补 当房间的门再次打开,笑无情面无表情地从屋里出来,虽然面色微微苍白,却冷冷得散发着骇人的气息,连空气都仿佛降了两度。 一干门人齐齐行礼,这等排场惊得原天霸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还是先前那个小美人吗!?这样的气势,与先前判若两人。他、他到底是什么人?自己莫不是惹了不得了的人物!? 弄弄起先没有跟着进屋,就连他此刻也有些傻眼,对着笑无情叫道:“小……呃,爹……爹爹?”那个‘小’字,无论如何也加不上去。 这是爹爹,货真价实的爹爹,那小爹爹呢?怎么不见了? 他这么疑惑了一下,才想起跟爹爹久别重逢,似乎应该来打个招呼聊表思念的。于是他彻底无视笑无情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张开双臂扑了上去—— “爹爹——弄弄回来了!” “我长了眼睛,自己会看!”笑无情伸直了一只手臂推在弄弄脸上,保持一臂距离,然而他微微蹙眉发现,这小子个子长了力气也长了,这一臂距离对他来说已经不太够,虽然没办法抱抱但是两只手已经能够到他。于是他毫不犹豫的故技重施,抬脚,T飞! “回水榭!”他一声令下翩然离去,留下院子里目瞪口呆的原天霸等人,直到他们看到丝丝也即将跟随出门才反应过来,大白上前一步正要拦住丝丝,一旁已经有白衣门人一剑隔开他们。丝丝停住脚,回头,大白看了看横在面前的剑,解释道:“我只是想问,我大哥身上的毒……” “他的毒发还要一年,一年之内,你们差人到沧冥水榭找我新月来取。” ——沧冥水榭!?她、她是天下第一剑中的新月!?妈妈呀——!! 原天霸这回真的咬着了舌头。 一行人趁着夜色连夜赶回水榭,笑无情身体尚且虚弱,坐在马车内,丝丝按例骑马跟在车旁,看着幕帘紧垂的车厢——从笑无情醒来后,就不曾对她说过一句话,就连视线也刻意避开,仿佛要彻底屏蔽掉她这个人的存在。 他恢复记忆了?那莲莲呢?属于莲莲的那段记忆,他全都忘记了吗,还是记得,却彻底的忽视?即使莲莲只存在了那样短暂的一段日子,难道对他来说就毫无意义?……她终于,还是失去了莲莲吗……? 心里好空,如同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凭空被挖去了一块。 莲莲明明存在过的,那样真实的在她身边,笑无情就这样将他抹杀掉吗…… 回到水榭天已将明,笑无情走下马车作了简单的吩咐安排,便顾自回到房间,紧闭房门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从头至尾,他不曾看向丝丝一眼。 丝丝的心上好像有一把重锤在压着,一下下把她的心压得沉下去,沉到自己也看不到的地方。 弄弄走过来想要安慰她,嚅嚅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闹不明白爹爹怎么会这样的,明明他对自己和过去没什么差别,还是以前那个爹爹……但是就算以前的爹爹不会这样无视丝丝的呀? “那个……” “让开,我要回房,我累了。”丝丝扒拉开弄弄,向自己的小院走去。 第二十五回 院子里有些空旷,丝丝下意识的向缺月的房间看过去——虽然知道如今这个院子里只有自己,缺月已经不在水榭了……少了一个人,这原本拥挤热闹的小院就如此荒凉。 她推开房门,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微微一愣——小九不在,这让她的心更是狠狠一空,随即便转身出门,急忙去了东藜先生处。 先生显然刚被招去笑无情处还没有回来,丝丝也不客气,自己推了门进来,果然看到小九在这里。她每一次出门的时候都会留下药方和治疗方法,托东藜先生到她那里照顾小九,偶尔她离开得久了,先生就会干脆把小九搬到自己这里来方便照顾。 丝丝看见小九,就跟看见亲人似的,扑上去抱着小九就是一顿干嚎,嚎够了抹抹眼睛,发现自己没哭得出来。浪费感情! 再低头看看小九那纯真安宁的睡脸,禁不住又想起莲莲。 “小九,你在这里好不好?先生有没有好好照顾你?我跟你说,我的莲莲不见了……我好想他,也好想哭,可是一看见笑无情那个笨蛋我就哭不出来。他明明就是莲莲,可他又不是莲莲,同一个人怎么能差那么多?那我的莲莲又在哪里……对了,你还不知道莲莲的事,莲莲他啊是天底下最可爱最惹人疼的好宝宝,哦,小九你也很乖,天底下他第一你就是第二……”丝丝絮絮叨叨发泄一样不停的说,好像要把出门这段时间所有的话都给补上,自己都不知道说了多久,一直到东藜先生回来,看到的还是她坐在床边说得天花乱坠天昏地暗。 他该同情小九没有办法抗议,还是庆幸他什么都听不见? 东藜先生差了人帮丝丝把小九搬回她自己的小院,简单交接,向丝丝说明了近期的情况,丝丝便抛开杂念开始替小九重新检查。 在她走之前小九的脉象已经趋近平稳,情况有了不少改善,但是她离开这段时间,似乎又止步不前。她曾经不止一次的疑惑过,似乎每一次她离开水榭,小九的情况都会停滞或者好转得越发缓慢。她不是没有怀疑,只是从没有这一次这般肯定。 东藜先生对她的药方作了手脚。 从她第一次接受医治小九开始,她就发现了东藜先生对小九所用的方法并不对症,可以说只是保他不死却对康复无利。那时候她就怀疑过,先生真的对毒药不精?还是故意为之?如果是故意的……那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笑无情的授意? 想到笑无情,她的确相信他能够干得出来。他把小九捏在手里,借此让风残月替他办事,当然对笑无情来说这不叫威胁,中毒的人嘛,医得好医不好又不是他说了算,说不定情况一个反复,毒一发或者大夫一个失手,就这么翘辫子了,又或者一辈子醒不过来,都“不关他的事”,对不?笑无情手底下又不是缺人,可是这样“不是威胁的威胁”来的人他用起来却格外顺心,这个人,根本扭曲得无可救药。 只是丝丝不明白,如果真是这样,他又为什么允许自己从先生那里接手医治小九?是不相信她的能力,还是早打算让东藜先生不时插手?但是这样都说不通…… 变态的想法,永远是普通人无法琢磨的。 一连几天笑无情都很少露面,就算偶尔出现在人前也是冷着一张臭脸好像更年期,无人敢上前自找麻烦。只有东藜先生和寒水月时常在他的房间出出入入,连弄弄他都不待见。只不过弄弄不回理会这些,他想见爹爹的时候,都不经通报直接冲进房里让人躲不胜躲。 对于丝丝,他就好像水榭里没有这个人一般,彻底的冷冻。 丝丝怒了,跟他出了一趟门,没功劳还有苦劳呢,何况也算救了他一回帮他躲过杀手追击,这家伙竟然翻脸不认人! 姐姐今天还就不伺候了! 她把大门一关,有样学样,谁也别待见谁! 丝丝的满腔愤怒化作动力,狠了心要把小九医好,看看笑无情到底打得什么算盘!弄弄被作为主治医师的第一助手,一同被拎进了小院。 他细细看了小九的情况,又研究了丝丝的药方,肯定了丝丝的想法。“没错,如果按照这个方法治疗,断不会是现在这种情况的。丝丝,这究竟是……” “你不要管那些了,帮我把他医好就是了。” “可是他到底是谁?怎么会跟残月长得一个模样?真的好像哦,好神奇~~” 丝丝看着一头雪白的萨摩围在床边转来转去,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给你的手册你到底背了没有!?遇上事情还这么乍乍呼呼的……” 弄弄揉着自己的脑袋,他是有背啊,可是他就是学不会在这种时候还要故作优雅神秘的一笑,一声“难道……”话说半句,显得自己很睿智。 “他是残月的弟弟,不过你看清楚,他们哪里像了!?一个是洁白清香的天女木兰,一个是白给都没人要的残荷败柳!” “谁又残荷败柳了?说残荷独艳更贴切点吧……”门口传来咯咯甜笑声,丝丝探头,看到锦地罗微笑着走进来,叫声:“锦地罗姐姐~~” 弄弄也叫一声:“锦姨~~”便迎过去,蹭蹭。丝丝剜了他一眼——叫她锦姨却喊自己丝丝,还非要娶了当媳妇,成心让自己降辈分么? 锦地罗摸摸弄弄的头,“乖,你回来锦姨还没好好看看你呢,真是长高了,不过还是跟以前一样可爱。”她跟弄弄说了几句,便转过来笑吟吟的看丝丝,“你回来啦。” “嗯。”丝丝看出锦地罗有话跟她说,便支使弄弄:“我要帮小九药浴,你去药方备药去,快去。” 一只大白狗狗跑出门去。 锦地罗看着弄弄这模样就忍不住笑,拉了丝丝进屋里坐下,略略调整一下情绪,“新月,你跟公子怎么了?” “我跟他能怎么了?我都不知道他怎么了,我还能怎么了,怎么能跟他怎么了。” “……”锦地罗勉强笑了个,全水榭上下哪个看不出来公子肯定是跟这丫头又“怎么了”,哪回公子闹脾气不理人不是因为这个丫头“怎么了”,他若单单是自己心情不好,早就开始整人了。要说这么多年公子跟这丫头“怎么了”大家也习惯了,公子闹个几天脾气也就罢了,可是这一次……大家却都觉得那里不对劲。沧冥水榭好似整个笼罩在低低的气压里,让人心里慌慌的,总担心要出事的。 只是看丝丝这样子,却觉得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了,便适时转了话题,“对了,我最近听说,缺月应该平安了。” 丝丝顿时来了精神,拉住锦地罗问:“她没事了?她怎么样?现在人在哪里?” 锦地罗苦笑摇头,“这些都不知道……水榭有规矩,被处大刑的人被丢出水榭外之后任何门人不得过问其生死,听天由命。若是侥幸活下来,从此她犯过的错便一笔勾销,至于回不回水榭便由自主……本来缺月被人送出去,水榭的人都不该去关心她的下落,不过好歹相识一场,你和公子离开后我便差人去探了,只知道她被人救了,其他就……” “她没事就好了……”她想缺月大概不会回来了,那一天刑房里的血泊至今想起来都心惊不已,只要知道她还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锦地罗看着丝丝,有些话没敢说。缺月的伤……能被人救下性命已经是奇迹了,只恐怕剩下的半生,也只能做一个废人……只愿她能从此远离江湖,平平淡淡的度过一生。 第二十六回 弄弄回来的时候左瞧右瞧已经不见了锦地罗,丝丝在屋里忙乎着,见他还在东张西望,喊道:“看什么呢,快把药草拿进来。” 弄弄进门便看见丝丝已经摆好了大木桶,正在注入热水。这个弄弄在山上已经见过很多回了,一看就知道是要泡药浴,不用丝丝交待就上去帮起手来。 “一会儿泡药浴的时候,我给小九扎针,你负责‘气疗’。” 名词解释——气疗,丝丝自创,说白了就是用内力引导气血,跟电视剧里大虾们有事没事运功逼毒一个道理。 弄弄点头应了,看着渐渐注满水放好药草的木桶,忽然笑起来说道:“看见这个就想起无忌哥哥,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抬头却见丝丝变了脸色,灰白的一张脸板起来,打断他道:“快去帮我把小九搬过来!” ……这又怎么了?当初无忌哥哥下山的时候不是挺好的吗,不记得他有惹到丝丝啊……怎么丝丝这么不待听见他的名字的?他满腹狐疑的到里间去扛小九出来,扛到桶边却犯了难——这,这衣服,脱是不脱? 丝丝已经调整好心态,看起来若无其事,瞥见弄弄还在拖拖拉拉,干脆自己动手来,“你又愣着干嘛,脱啊……算了,我来,你扶好。” 扒起小九的衣服来丝丝是轻车熟路,从容又稳妥,没几下就只剩一条亵裤。她正要队最后那条亵裤伸出魔爪,看不下去的弄弄终于开口。 “丝丝……这个,不必全脱了吧?” “不脱怎么下水?” “可是他会被、被……看,看……” “被看光?” 用力点点。 丝丝一摆手,用鄙视的眼光看了弄弄一眼,“他是病人,知道不?而我呢,现在就是他的医生。对于医生来说,病人是不分性别的,不可以有杂念,怎么能用那样污秽的思想去亵渎医生和病人之间纯洁的关系呢?” ……纯洁是吧?没有杂念是吧?可是他刚才明明看到丝丝趁着脱衣服的时机在小九身上摸了好几把……摸得那个熟练那个顺手,他连拦都来不及。 “还、还是我来!”弄弄抢先一步把小九放进木桶里,借着浑浊的药汤掩护,帮小九脱了亵裤。丝丝撇撇嘴——真没意思。 “先来帮我把他身上搓热。”丝丝和弄弄各拿起小九的一条胳膊,从手开始一路往上搓—— “你们在做什么!?” 门口传来低气压风暴的声音,丝丝的魔爪正沿着小九平坦光滑的胸膛和腹部准备向下走,一抬头,看见一株暗红立在门口,如胜极将败的红荷,卓卓独立在一池残荷中……四周皆是衰零,唯有他红艳至此。 ——KAO!无论什么时候看都觉得这一身皮囊配了里面的混蛋个性真是浪费! 丝丝没有收回手,反倒轻了力道改搓为摸,一面应道:“这位有什么事吗,治疗期间谢绝打扰,麻烦从外面把门关上。” “把你的爪子从小九身上拿开!”风残月一把抽出长剑,就要向丝丝的爪子砍去——话说占据“魔道第一剑”的沧冥四月中,寒水月、新月、缺月的配剑都是上好的名剑,唯有风残月号称“无剑”。他出门从不带剑,随手无论拿到什么剑,到他手中都是一样的杀人利器。手中无剑,所以天下剑皆可为剑。如此个性的风残月独独到丝丝这里来的时候才不忘记带剑,足见丝丝面子之大——弄弄一见气氛不好,急忙插入两人中间,“残月师傅,丝丝只是在替小九治疗,她没有什么歪念的……”(我说,你确定不会越解释越乱?) 师傅? 残月师傅? 丝丝和残月都是一愣,丝丝这才想起弄弄小时候的武功是笑无情身边这几个人轮流教的,叫个师傅也不过分——不过你这儿是不是叫得忒乱了些? 风残月蹙眉上上下下打量了弄弄,微微挑眉,开口问道:“你谁?” “……” “……” 好吧,丝丝知道风残月这个人一向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个把路人甲乙丙丁根本不往心里记,但是……这可是你家小公子!还当了人家那么久的教习师傅!连这张汤圆儿似的嫩嫩滑滑让人忍不住上去掐一把的招牌脸蛋都认不出来?你脑瘫啊?? 风残月在丝丝鄙视的目光中,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白白嫩嫩的少年也许不是那么一般,在渐渐意识到岁月是可以让一个奶娃娃变高变大的同时,他总算从这张俊俏的小脸蛋上找出了一丝眼熟的痕迹。他毫不惭愧的忽略掉自己没有认出来这回事,哼笑一声,“原来是狗皮膏药回来了。” 弄弄是个不拘小节的好孩子,8跟他计较。 “残月师傅,丝丝这的确是在为小九治疗……” “难道还非得脱光了治吗!?” “这……”其实,弄弄也觉得脱得太干净了点,不过他依然是站在丝丝这一边,努力的替她找借口,“这不是怕湿了衣服么……还可以顺便洗澡……” “……” “……” 连丝丝都觉得,弄弄你还是不要解释了吧。 风残月微眯着眼睛打量过一脸诚恳的弄弄,再看看泡在药汤里,身上被搓成虾子色的小九,还有桶边摆放的银针、药箱等物……勉强,就算他相信了吧。 “知道了还不走?赖在这里干嘛!”丝丝开始动手赶人,风残月却一闪身,站到水桶旁扎根不动,同时宣告道:“要治可以,我就在旁边看!别想有什么小动作!” 真无趣!! 抗议未果,谁让风残月是人家小九的直系亲属,她重新回到桶边扶起小九,发泄似的用力搓啊搓。 “轻点!小九是肉长的,不是揉香椿!——那里不准碰!你的手保持三尺距离,弄月,你来!” ——娘的!谁来把这个死东西弄出去! 第二十七回 风残月和新月,这对沧冥水榭里的冤家谁也说不清哪个更讨厌哪个。连走路都躲着走的两个人,因为小九每天一次的药浴而变得每天都得面对面一个时辰,这个决定对于风残月来说虐了丝丝也是虐了自己。 他为了小九可以一忍,丝丝可没理由要忍。在二人几次险些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之后,丝丝干脆舍弃这个越来越困难的吃豆腐机会,把药浴的重大责任推给弄弄一个人,自己出门躲清闲。 她拿着跟弄弄最新研究出来的药方,一边琢磨一边往药房走。她其实可以让小九醒来的……这药方里只缺了一味药,就是百日成霜。这药并非无法弄到,在她接手小九之前,东藜先生就曾经用这味药保持着小九不死不生。东藜先生用量很少,已经可以看得见副作用,倘若她这一味药用下去,怎么能够让小九不被副作用伤到?她已经研究了很久,依然没有找到可以代替百日成霜的药材,几乎已经要放弃了。 罢了,不过是影响色素而已,小九现在的灰头发也很漂亮啊,要是变成黑的,岂不是跟他那个混蛋哥哥更像了? 走了很久,一抬头却迎上笑无情等人从另一条路走来,她脚下一顿,笑无情显然也看到了她,视线却只是从她身上一扫而过,便视同无物,继续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从她的眼前走开了。 丝丝彻底被他忽视,那种感觉甚至不仅仅是伤心和愤怒,还有一丝屈辱——他把她卓丝丝当什么?院子里的一颗石头吗!? “笑无情你混蛋!!”丝丝几乎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甚至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随手拾起院子里的一块石头,就用了八分内力朝他抛了过去—— 笑无情感到背后有物体接近,一闪头,石头擦头而过,落在面前。 “……”默。 “……”身边的侍从跟着一起默。 大伙心中暗道,莫不是新月疯了不成?他们小心翼翼的看向笑无情,哪知他好像那颗石头并不存在,迈过石头继续走。 ——丫你小子不光忽视我,连我扔的石头也忽视!! 丝丝弯腰就抬起另一块更大的石头,用了十分内力就狠狠地掷了出去——石头破空而来,借着某人愤怒中十分的内力来得飞快,正中笑无情的后脑勺,发出重重的一声钝响。落在地上打了个旋儿,停了。 丝丝气呼呼的扔完转身就走,两旁侍从却吓了个魂飞魄散——怎么可能,以笑无情的武功怎么可能被一颗石头打中!?新月活腻了吗!?他们大气不敢出,等着笑无情爆发,然而这个聚集了所有视线的受害者只是稍稍稳了一下重心,忽略掉撞击带来的短暂晕眩感,若无其事地继续迈步走去…… 一干门人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到底都咋的了? 算了,闭上嘴巴做事。上面人的事情,底下人少管。 石头扔了,丝丝却一点也没有解气的感觉,她的愤怒如同泥牛入海得不到一点回应,更是有种无处发泄的无力感。 他还真是无视她无视了个彻底,让她生起新的冲动想要去砸他的窗子掀他的瓦,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想归想,她却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小九的治疗到了关键时候,她只能把全部精力投放到小九身上,除了风残月来到的一个时辰,其它时间几乎寸步不离的守着。 她用自制的注射器将溶解的百日成霜缓缓推入小九体内,“小九,这个得分次多打几回,会有点痛——要说这已经是请最好的暗器师傅造出来的,可还是比不上针头啦……忍忍就好。那个,副作用会有一点,真的就……一点点……也许再多一点点,你可不要怪我哦。这真的是让你醒来唯一的办法了。呐,其实灰头发也蛮流行的,我以前住的地方啊,还有人特地花钱去把头发染成红的蓝的绿的白的,要说你这头灰发也挺个性的,比你那个混蛋兄弟好看多了……所以说啦,反正你的头发已经是这种颜色了,也不在意再灰一点对吧?” 絮絮叨叨一大堆,听得外间的弄弄都替她着急。说这么多,不就是想告诉小九这药的副作用会把头发变成灰白色么?你绕那么大一弯子不嫌累啊? “呐,你要是实在不喜欢灰头发,我就想办法造点染发剂出来,保证你的一头乌黑秀发,黑又亮。”丝丝补充了一句。 弄弄隐约间记得,貌似……丝丝常用这个词来形容某种厨房常见的家养虫类。 丝丝絮叨够了,拿起小九的手细细给他剪着指甲,小九的手指很细很白,贝甲莹润,她好像握着一件艺术品,剪得分外小心,屋里一时只听得见她的呼吸声。 弄弄走进门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宁静温馨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错觉,好像床上的人不是小九,是他的小爹爹。他们明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沉睡中的小九看起来恬美、纯净,就像丝丝故事里讲的那些动不动就一睡不起的公主一样。 以前无论和爹爹还是小爹爹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想一较高下,把丝丝留在自己身边。他是真的喜欢丝丝,真心想让丝丝给他当媳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小爹爹不见以后,他就再也不敢说。他不敢提起任何有关小爹爹的事,还有要丝丝当媳妇的话,总觉得如果说了,他便会从丝丝的眼中看到一种叫伤心的东西,他害怕看到那样的丝丝。 在这种时候,他就尤其的羡慕小九。只有小九可以享受丝丝如此专注的呵护……他突然想通了为什么会觉得小九和小爹爹相像,并不是他们两人有相似之处,而是丝丝对待他们两人的态度。或者说……小九、小爹爹,还有爹爹,他们都像是被岁月刻在丝丝命里的人,与任何人都不同。 为什么,这里面却没有他? 他和爹爹一样,认识了丝丝十年……如果说是因为他和丝丝之间有着五年的空白,那么爹爹也一样。他和丝丝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是五年,丝丝在爹爹身边的时间是五年,丝丝照顾小九的时间也是五年,为什么独独没有他呢…… 明明只差了两岁,他却觉得仿佛有一条无形的鸿沟,把他和丝丝隔开在两个世界……他走不进丝丝心里。 第二十八回 风残月再次踏进这个让他深恶痛绝的小院儿时明显的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 由于丝丝时常外出,原本在小院里肆意疯长的藤蔓类植物早已经被清除了个七七八八,院子显得干净得多也冷清得多。可是此刻的院子里却弥漫着一丝紧绷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这两天不知为什么小九的药浴停了,照说他就可以不必天天盯着,可是心里莫名的感到不踏实,好像猫挠一样,就是放心不下想来看看。 当他一感受到这小院里不同寻常的气氛,第一以及唯一反应就是冲向小九的房间。 推开门,他的脚步猛然一顿——仅仅是两日没有来,为何小九的头发……他的头发,竟然由原来微微泛灰的颜色变成了纯灰色! “臭丫头!你在哪里!?给我出来!” “吵什么?”丝丝端着水盆从外面走近来,斜眼瞥了他一眼,“怎么又是你?病房内请保持安静,要吵出去吵。” “你这个女人对小九做了什么!?把他弄成这副怪样子——就担心你这个女人不能让人相信!”他说这就要去抬小九,丝丝搁下水盆来阻拦,“你做什么?” “我要带小九离开!不能把他放在你这个女人手里!” “风残月你给我放下!小九还在治疗期间谁也不准动!” “用不着你了!我会带他去找东藜先生!” “你找了东藜先生他更好不了!” “谁要听你这个女人胡言乱语!”风残月听也不听她说的话,便要将小九从床上抱起来。在这么重要的治疗关头丝丝自然不能容许他任性妄为,情急之下直接出手——丝丝的功夫虽在风残月之下,但动起手来风残月若抱着小九也讨不到便宜,只得先将小九放回床上,与丝丝动起手来。 “也好,反正你我早也彼此看不顺眼,如今也不必顾及着小九在你这里而留什么面子,索性解决了你,我再带小九离开!” 面子里子都撕破了,两人出起招来毫不留情,一旦认真起来丝丝决不是风残月的对手,何况手中没有如钩。她只胜在轻功超凡身形敏捷,不断避开风残月的出招,左躲右闪之下好好一个房间顿时毁了个七七八八,只有一张床还是完好无损。 风残月立在床前冷笑一下,道:“新月,你轻功就算再好,这狭小的房间也容不得你发挥。所幸如今笑无情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不问,我就是去了你半条命也随便就能搪塞过去,若哪天他想起你来,我恐怕就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说着他就要对丝丝下了狠手,八成功力凝集掌心就要向丝丝拍去,然而此时他的袖子却突然一紧,竟然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拉扯住,力量虽小,却让他身子一震,无法置信的转回头去—— 那只手的主人缓缓睁开眼睛,吃力却固执的扯住风残月的衣袖不肯松手。 “小九……”风残月急忙俯下身,稍稍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小九,小九你……” “……”小九的唇微微动了动,嗓子有些吃力的发出细弱薇哑的声音:“……不要……欺负新月……” 风残月全身一僵,大脑有些处理不了接收到的信息…… 小九费力的抬起眼,越过风残月,对仍旧在惊讶中的丝丝微微露出一个温煦腼腆的笑容……如风过涟漪,那般清浅…… 那笑容,一瞬间便令四季都渡上一层清透的新绿…… 风残月看到他的笑容,终于回过神,紧紧地握起了拳,青筋浮现——猛地站起来怒喝一声: “臭丫头!!你给小九吃了什么药!?” 丝丝也回过神来,“什么什么什么药,让开!我要替小九看一下!” “你少碰他!你没给小九灌药他能一醒来就帮着你!?你下了什么迷了他的心智!?你个歹毒的女人,看我不杀了你好让小九清醒过来!!” ——这一场生死决战,似乎势在必行。 **** “公子。”寒水月走进书房,笑无情头也未抬,翻着手中典籍,“什么事。” “刚刚门人来传报,小九已经醒来了。” 笑无情的手突然一顿,停下了翻书的动作,面色微凝,缓缓搁下书籍。 “他醒了?”他的眼只微抬,视线不知落向何方,随即又垂下去,放回典籍上。“……早该知道那丫头是有这个本事的……罢了,既是已经醒来,便醒吧。”他又慢慢翻起书来,看起来与方才并无不同。 寒水月见他并无指示,转身准备退出来。刚走到门口,笑无情轻声吩咐道:“寒水。” “在。” “既然他醒了,就更名朔月,收拾个院子让他搬出来……那个丫头……让新月,回来当值。” 寒水月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应道:“……是。” 水榭的白雾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淡了些许,整个水榭骤然明亮,却隐约中,有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轻舟月徘徊 第一回 他当她是什么?呼之则来挥之即去?干你X! 不过有句话叫什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大人大量,不计较他这一回?不管找了什么借口……反正这里他是老大,他说了算。 第一回 这不是错觉,水榭的雾真的变淡了。 卓丝丝来到这个世界十年有余,还从来没有见到过水榭的浓雾变薄,那原本朦胧一片的景象变得明亮起来,只剩薄薄一层白雾如纱。让她忍不住惊奇,莫不是天地要变色? 沿着长长的白玉廊子七转八折,沧冥水榭几乎就是一座水心岛,三面环水,背靠小山,这里究竟有多大丝丝也说不清,来这里这么久,她还从来不曾走近东面一带。她险些要走丢了自己,才找到自己的目的地,眼前顿时一片新鲜景象。 依然是水榭风格的白玉建筑,亭台楼阁花园小池,园中的花草还看得出是新近移栽过来的,处处新绿,色彩的搭配明亮却不艳丽,与水榭的风格搭配得恰到好处。 丝丝一边走一边感叹——即使沧冥四月的他们,居所也不过是小小一个院子,她和缺月还是合住。但是这小九的新居竟然是这么大一个园子,精美豪华程度甚至不亚于笑无情本人的居所。 小九未醒来的时候,从未见笑无情对他有什么特别,一醒来却如此大张旗鼓,这其中有什么猫腻不成? 她走近主卧房,还没有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风残月含着怒气的声音:“——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说!” “我说过并没有你想的事情……” “小九!他是不是威胁你什么!?我不信事实就只是那样!” “哥,你还是不要多问的好……”小九的声音依然温温淡淡,乖驯平和,两人如此之大的反差让丝丝对残月嗤之以鼻,一个娘生的,怎么就差这么大! 她刚走到门口,屋里的两个人似乎都感觉到有人到来,同时停下谈话。突然这么一安静下来,丝丝倒不知道该敲门还是直接走进去了。 “是新月吗,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屋里再次响起了小九的声音,仿佛染上了一层愉悦,听来让人如此舒心。 丝丝走进去,看着床上已经渐渐恢复了气色的小九,那般温驯腼腆的笑容在看到丝丝的一瞬间便扩散开来。相对于小九,风残月那张脸却越来越臭,小九的笑容深一分,他的脸便黑一分。 小九轻轻扯扯他的衣袖,提醒他:“哥……” 风残月看了小九一眼,看起来小九已经跟他说过什么,为了小九开心,他忍。总算不再恨恨地瞪着丝丝,撇开视线不屑于看她。大约直到现在他依然认为丝丝给小九下了迷魂药,才让自己可爱的弟弟七荤八素的帮着她。 丝丝带了医药箱来,随手搁在桌上,她才懒得理残月,走到床边对小九柔声道:“我来帮你扎针,你还得扎几天,帮助气血畅行。” 丝丝难得柔声细气的模样看得风残月一阵鸡皮,丝丝瞥了他一眼,站直了扬起下巴道:“让开点!你挡到我了!” 风残月眉毛一挑,不等他开口,便又看到小九的眼睛,那么淡淡,而又固执的望着自己,便终于说不出什么,后退了一步给丝丝让开位置,自己气呼呼的站到窗边看[风景]。 真是一物降一物。丝丝轻笑,眼前这个小白兔一样乖驯腼腆的小美人儿,只轻轻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让小疯狗一样到处乱咬人的家伙乖乖的一边儿玩去了。 收敛了一下笑意,丝丝恶上心头,故意的摆出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说道:“脱衣服。” “嗄?”小九脸上一窘,不知所措,窗口的风残月已经气势汹汹的转回来,指着丝丝:“你这个——!!” “哥。” 简简单单清清爽爽的一声,风残月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收回手指,转回去,看风景。 丝丝“嘁”了他一声——思想不单纯。扎针么,当然要脱衣服了,不脱衣服怎么找穴位? 看着小九一脸窘迫还是很乖很听话的慢慢解开衣带,简直就是一副[请君采撷图],让人恨不得上去抱在怀里狠狠蹂躏一番。丝丝心道:你的半裸体我都不知道看多少回了,还不好意思个啥啊?慢慢才想起小九醒来以后这倒是头一回给他扎针治疗,对于小九来说,也算某种意义上的“第一次”吧。 想到这里丝丝决定暂时放过小九,这么干净美好的一个人,连她都不忍心去捉弄。只让他脱到一半,松松的露出肩头和大半个后背,便放过了他。 她仔细的认准穴位将针扎在小九身上——从很多种意义上来说,小九也是她的“第一次”。在黑目山她的专攻就是毒药,对于其他治疗方面着实只有理论没有实践,是小九“无私奉献”了他的身体,让她扎针认穴的水平越来越高。 不过有一些事情,她也很疑惑,还没有来得及问。 “小九……哦,现在该叫你朔月了……” “不用,”小九略略抬头,对丝丝微微一笑,温煦如风,“你还是叫我小九就可以了,你一直都是这么叫我,所以我喜欢这个名字。” “……你说一直……?还有你刚醒来的时候……” “新月……”小九轻轻的伸出手指勾住丝丝的手,那样小心翼翼,带着些许腼腆和试探,又有着几分忐忑和期待,在确定丝丝不会生气,不会拂开他的手之后,才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那笑容看得丝丝有些愣了,她一直觉得以前看言情小说的时候有些形容很俗,可是亲眼见到了,才知道什么叫做“一瞬间来到了春天。” 小九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仍旧坚持看着她的双眼,努力用他最大的真挚试图向丝丝表达:“其实,你对我说的话,我一直都在听。” 丝丝一愣,很快明白了他说的话。 “你一直都能听到?” “不,也不是一开始……最初我只是在一片黑暗里,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如同陷在地底的湿泥里,静得让人窒息。”他微微一顿,似乎也不愿再去回想,随即恢复了一丝笑容,“可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渐渐听到一些声音,有人不停不停的跟我说话,说很多东西,我明白的,不明白的,好似统统一股脑的说给我听……” 小九,你确定你不是再说你是垃圾桶……好吧,我错了,我是真的把你当垃圾桶了…… “有了声音之后,我其他的感觉也慢慢恢复了一点,虽然只是一点,可是能够让我知道,我还活着……我每天躺在那里,不能说也不能动,虽然哥哥和东藜先生还有其他人偶尔会来,但是他们都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没有知觉的病人,只有新月你会那样跟我说话,说很多话给我听,我才不会一直沉闷下去。” 丝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的确有听说过对于这种植物人一样的病患就要跟他多说话……不过她那个时候是真没想那么多,就只是想要发泄一下,找个人听她倒倒苦水而已。 Xia~!!那……岂不是,她那个时候说的话他全都听到了!?她好像,说了很多……呃,那个……这个人丢大了…… 丝丝的笑容微微扭曲,小九好似看出丝丝的想法,勾着她的手指稍稍紧了紧,浅浅一笑,示意他不在意。可是风残月很在意,他一直竖着耳朵注意他们说了些什么,听到这里,眉毛一横,就上前质问:“你都给小九说了些什么!?是不是你给他灌输些乱七八糟的思想!”他那副神情,就好像不是丝丝给小九灌了药,而是她灌输的思想把小九脑子灌坏了一样。这家伙还真是莫名其妙,根本是保护过度!恋弟情结! 第二回 “新月,你以后可不可以常常来看我?” 看着小九那双期待的眼睛,丝丝说不出拒绝的话,几乎要脱口答应。可是……她已经调回笑无情身边当值了——说是当值,这家伙却好似生怕她闲着,没完没了地派人吩咐她干这个干那个,结果她一整天也几乎见不到这个人。 莫不是笑无情还隐约记得莲莲的事情……想要杀人灭口让她过劳死? “我……尽量。只要有时间,我一定来。” 丝丝忍不住摸摸小九的头,虽然身体年龄来说这个“男人”比她还要年长几岁,但无论如何她都只觉得他是个“大孩子”,那么干净无害。 收了针,约摸着自己也该回去了,指不定还有多少事情等着她去做呢。 “小九,我改日再来看你。这两天弄弄或者东藜先生会来帮你扎针。” 小九善解人意的笑笑,虽然笑容里有一点失落,却很乖的点点头。丝丝将医药箱搁置在这里,转身欲走,突然闷了半天的风残月竟然开口道:“我送你出去。” 丝丝崴了一下脚,扶着门框站直了,瞪大了眼睛回头看那个说话的人——这家伙脑袋让门挤了?一定有阴谋!——要不要转身逃? 然而风残月竟然一脸若无其事,或者说努力若无其事从丝丝身边走过,也不回头看她跟没跟上,径自出了门。 丝丝头皮发硬,难道这家伙为了断掉小九的念想打算解决了她一劳永逸?可是想想自己还怕了他不成?便也跟出门去。 风残月已经在院子里站定等着她出来,看他那似乎有话要说,又不甘心对她开口的模样,丝丝的心就放下一半。除了小九,永远不会有别的事情会让他放下架子肯等一个他讨厌的人——丝丝扬了扬头,走过去问道:“说吧,有什么事?也不用跟我拐弯子,浪费你我的时间。” 丝丝似乎听到几声磨牙声,最终也不知道这人理性战胜了感情还是感情战胜了理性或者干脆两败俱伤,风残月终于开了口。 “我希望你找机会从小九那里探听一下,当年——他为救笑无情而中毒的时候究竟发生过什么。”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事实绝对不会那么简单——当年笑无情遇难的时候只有他和小九在,他平安回来了,小九却昏迷不醒一躺十多年。要说小九是为了救他,谁会相信!倒不如说——他为了自己,牺牲了小九罢!” “不会!他不是那种人!”丝丝下意识脱口而出,连自己也是一愣,不明白自己怎么帮他说起话来——其实再想想……那个家伙……好像也不是做不出来……“……那,小九是那么说的?” “他就是什么都不肯说我才让你去问!” 丝丝莫名的松了口气,“人有不测风云嘛,倘若他们是遇了险,什么危机都可能发生。也许是小九,也许是笑无情,也许两个人都玩完,这有什么稀奇……” “那不可能!你并不了解小九,他那时年纪虽小,但却是最聪明而且——我没有办法说得很明白,但是在那种情况下,出事的不会是小九。就算笑无情死了,小九也绝不会有事!只要他想逃,绝对能逃得了——除非是笑无情害他如此!”他的怨恨毫不掩饰,一直以来丝丝都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对笑无情的厌恶和憎恨,却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感到不解。直到今天,似乎终于有点眉目。 他怨恨笑无情害了小九,又为了小九的治疗不得不卖命于笑无情,当他的一名刽子手……是他心里积压扭曲的怨恨以及杀人的罪恶,造就了如今这种偏激的性格?丝丝隐约竟有点同情他,想到他对别人和她的伤害——因为他自己“不开心”而要让别人像他一样“不开心”,他的确伤到过她,那些伤害其实并不能够减轻他心里的痛苦。他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如今小九终于醒了,他也应该解脱了吧?虽然她并不打算原谅他带给她的伤痛,但是看在小九的面上,便不再计较了吧。 “会不会是你误会了什么,这样判断得太武断吧?也许实事并不像你想得那样呢……” 风残月神色蓦然一沉,“你到底还是站在笑无情那边!我看你对小九一直还不错,且是你救醒了小九,才打算相信你一回。可是你这个女人,笑无情已经把你丢在一边,你还是帮着他?” “你——” “罢了!你不问就算了,小九不说,我可以去找笑无情问个清楚!”风残月甩袖转身就走,向小九房间走回去,丝丝指着他,“你——你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这都什么人啊!? 不管最初的理由是什么,让人讨厌的家伙走到哪里都讨厌! 丝丝气呼呼的走出园子,才刚离开没几步,竟然看到寒水月远远的等在门口——天啊!丝丝哀号一声,是不是找她干活找到这里来啊! 她垂头丧气的走过去,“说吧,你家主子又要我干什么?洗衣服劈柴扫大街?还是要我给马喂饲料捉虱子,随便吧。” 寒水好笑的看着她——什么时候让她干过这些了? 他缓缓敛去笑意,向丝丝身后的园子看了一眼,“你以后还是少来这里。” “为什么?”丝丝立刻抬起头用眼神表示抗议,“这也是你主子的意思?” “是。”寒水略略一顿,“也是我的忠告。” “理由呢!?小九他才刚刚醒来,治疗都还没有结束,就想隔离他吗?还是只有我不能见他?给我个理由,否则我不能答应!” “新月。” “寒水,笑无情他要发疯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他起哄?”丝丝真的想不通,还是说……风残月说的那些话,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而笑无情想要隔离小九,掩藏某种真相不成?——不行不行,不能乱想!都是风残月说那一通话,她怎么乱怀疑起笑无情来了?那家伙虽然又别扭又变态,喜怒无常还喜欢耍人,性格恶劣到一无是处,但至少还是敢做敢当的,决不会干这种偷鸡摸狗,掩藏真相的事情! 寒水低头看着她,似乎能从她的神情看出她的心思,低声道:“我可有骗过你?” “……没有。” “有害过你?” “……没有。” “你相信我吗?” “……信。”倘若寒水都不能相信,那世上便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吧。 “那么,便听我的忠告,尽量不要来这里,也不要过多接触‘朔月’。” “我不明白啊。”丝丝眨巴着眼睛看寒水,他却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她知道他若是不想说,你怎么问他也不会说的。可是,理由呢?谁能给她个理由?? “回去吧。”寒水转身带着她回去,丝丝不断在脑中把一切串联着,终是串联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笑无情一个人别扭也罢了,不可理喻也罢了,为什么这次连寒水也这么说? 第三回 风残月转回屋中,小九还坐在床上,昏迷了十年的时间让他的腿已经不便于行路,只能由旁人协助才可以站起来。看到残月回来,小九温驯的脸上却没有笑容。 “哥……你跟新月,说了什么?” “没什么,你多想了。” 风残月若无其事的走过去给小九整了整身后的靠垫,小九的目光却一直未从他脸上移开。 “哥,你不要跟新月说多余的事情。” 风残月整好靠垫,收回手站在床边,果然还是瞒不过小九。 “小九,你在做什么打算?我不相信你不过听着那女人跟你唠叨些废话就真把她放在心上,她这人没心没肺没义气完全靠不住,满脑子都是笑无情,根本就是个色女!” 小九认真地听,柔柔的笑,好似并不在意,“对呢,我也听新月说了很多,她好像是很喜欢少主……哦,他现在已经不是少主了呢。但是,我却不太知道他对新月……是什么想法?” “这个谁知道?他那个人一向这样,根本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心思!对那女人忽冷忽热,不过倒是纵容得很……”风残月一顿,神色古怪的看了看小九,“你不会……因为她是笑无情的人才故意……” 小九的笑容丝毫没有变动,依然柔和,淡淡打断道:“怎么会。他的女人有什么值得我抢呢,不过新月挺不错,我倒是真的喜欢她。所以……”小九依然在笑,可是眼中已经完全没有笑意,“我不想看到你们两个不合,希望哥哥能和新月好好相处呢……”他明明还在笑着,明明还是那张温温淡淡的脸,却突然间令人感到脊背发寒。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小九笑容依旧,似乎刚才的都不过是错觉。 “不过这些年,哥哥你为了我,受了不少苦吧……”小九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悲伤,看着风残月的目光也越发柔和,残月别开头,含糊应道:“没什么的。” 小九低下头,低声说:“我都知道……不过哥哥你不用担心,那些事情你不会白做,我会一笔一笔,都讨回来的。” . 丝丝跟在寒水身后,却不见他转达新的工作,而是一直向正厅走去,心下不禁疑惑,难道笑无情那家伙终于肯放过她了?那么她就不用过劳死了……? “寒水?我们这是往哪里?” 寒水一顿,含糊道:“公子有客人来,今日会在正厅白玉台摆歌舞宴,尚欠几人去招待……” ——缺人手?水榭几时缺过人手了?还摆宴?自打她来这里,还没见过笑无情摆宴招待客人,客人不来谄媚他就不错了。丝丝百分之百的确定,这歌舞宴哪里是招待客人的,怕是笑无情又无聊了,找人来给他解闷呢。 跟在他身边这么久,这家伙的[习性]她会不了解? 可是,这样一来,他们便要面对面了吧?自从回到水榭,先是把她冷冻,然后又不断的被派给大大小小各种工作,每天忙得晕头转向根本连正面看笑无情一眼的时间也没有。见到他,她会怎么做?狠狠地给他一拳,问他这样忽视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直接拎住他的脖领子让他把莲莲还来? ——莲莲。可是她的莲莲,已经不可能回来了。 她正黯然伤神,前方一个声音柔媚笑道:“哎,这不是‘魔道第一乐师’的新月么,多年不见,你倒是一点也没变呢——” 丝丝茫然的抬头,来人一身玫红盛装妩媚妖娆,竟是许久不曾出场的龙套N号——凤恋香。丝丝蹙眉看了看她,早脑中搜索一番,“这位大姐,我们见过?” ……果然是太久没出场的关系吧。 凤恋香花容成怒,气急败坏道:“我!是我!曾经跟你比拼歌艺曲艺的——沧洲有名歌姬,沧溟榜上排名第三的美人,亦是公子的红、颜、知、己——凤恋香!!” “啊,对!五年前比输给我的那个……你怎么来了?”丝丝看起来竟毫不在意,完全没有五年前那种小宇宙爆发的反应,超出了凤恋香的意料之外,让她后面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咽在那里。 “什么我怎么来了……是无情说他最近很闷,我才特地精挑细选了一流的歌舞伶人来陪他的哦~~”凤恋香一脸得意,有这个小丫头在身边笑无情依然会闷,说明这个小丫头也没多大魅力,看来自己以前完全是多虑了。本来么,笑无情风华绝代,红颜知己无数,怎么会跟一个发育不良的小丫头认真起来?恐怕也只是陪她过家家而已。她这厢妖娆万分,向丝丝挑衅着,等着看这丫头气急败坏砸翻醋坛的模样,谁知丝丝只是“噢”了一声,说句“麻烦让让,我得去招呼客人。”就要绕开凤恋香。 ——这反应算怎么回事?完全在预料之外嘛! “喂!你去招呼什么客人,我就是客人!!” “嗄?”丝丝回头看着凤恋香,沉默中。继续沉默……让自己招待她?笑无情,你丫到底什么意思? 很抱歉,当她抗命好了,她实在没兴趣招呼这个女人。 丝丝毅然的转回头,走人。 第四回 “笑无情!”丝丝远远的看到笑无情,才张了嘴,身后玫红身影已经蝴蝶一般越过她,先一步[扑]了过去。 “无情~~” ——大姐,你以为你多大岁数了?腰那么扭臀那么摆还要走那么快,当心扭伤。 她也不客气,全然无视笑无情身边准备告状的凤恋香,坚决地对笑无情说:“我不要伺候她!爱谁谁干!” 不等准备好好挑拨一下的凤恋香开口,笑无情移开视线平淡道:“那就快点去帮忙摆宴,你还打算闲晃到什么时候。” “是——”丝丝声音拖得又懒又长,敷衍了事。 凤恋香疑惑的看了笑无情一眼,下人公然抗命他还不给旁人挑拨的机会,这可不是他的作风。这时已经走出两步的丝丝突然又回头,对凤恋香道,“对了,大姐,你用的什么护肤方法,改天能不能跟你讨教?” 凤恋香一愣,不知道这丫头又唱的玩得什么花样,怎么突然对自己这般客气起来? 丝丝笑笑,“别紧张嘛,我是看大姐皮肤很好——”是女人,大凡听到这种话没有不高兴的,不过凤恋香来不及高兴还是得意,丝丝便接着道:“我若是到了大姐这、把、年、纪,能有这么好的皮肤,也心满意足喽。”说罢扭着小腰走掉了,凤恋香顿时恼羞成怒,就想对笑无情抱怨—— “无情——” “你要给我看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吗?”笑无情依然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凤恋香当他的红颜知己已久,怎么会不了解纵然他仍是和颜悦色,却是让她[闭嘴]的意思,她不打算挑战笑无情的脾气和耐性。忍了忍怒火,笑容一现,便转了话题,“自然都准备妥当没有问题了。这次带来的歌舞伶人,可是我精心挑选的,保证个个都是技艺超凡呢。”——比那个死丫头的旁门左道可是强多了——凤恋香在心里补充。 入宴,凤恋香自然的坐在笑无情身侧。丝丝很郁闷的发现,竟然每一个侍者的“岗位”上都已经站好了人——除了笑无情另一边的身侧。 ——要她去伺候他们两个[奸妇淫妇]吗? 往那里一站,丝丝也摆上一张臭脸,比笑无情的脸还臭。 乐声已起,下人穿梭其间,有歌女循循而唱,歌声果然是温婉动人。丝丝站在那儿当自己是雕像,凤恋香瞪了她好几回示意她添酒,她就是当看不到。凤恋香几次观察笑无情脸色,他竟然又玩当年那一出,视而不见。最后只得她自己亲自动手给两人添酒。 这个死丫头,小时候已经够让人烦了,想不到长大了更讨厌! 两曲歌毕,几个舞女在乐声中徐徐而入,轻盈步伐间让开一条路来,只见一轻纱薄衫的舞女手持形状特异的琵琶,手落音起,那曲调竟是几分熟悉…… 丝丝愤愤地瞪了凤恋香一眼——这曲子分明是《昆明湖》!这世上会这首曲子的只有她一个人,这五年她把所有自己会的情歌了个烂熟,间或一部分不情的歌,只能是凤恋香这个小偷借花献佛竟然偷了她的歌去!(虽然这歌也不是她的……)她早先也请锦地罗把几首歌改了舞曲的,这首歌就在其中,但她想不到这曲子竟然可以如此且柔且媚,舞女的轻纱薄衫下柔韧腰身若隐若现,透着无尽风情。她不得不承认,专业就是专业,就算让她来跳她也跳不了这个水平。 凤恋香侧头,微微挑眉给了丝丝一个得意且挑衅的眼神,丝丝低低“哼”一声,当自己鸵鸟不予理睬。 歌女柔柔的嗓音中那舞娘如同轻踏涟漪,腰枝柔韧,眉眼风情却不轻佻,深深的抓住人的视线。就连丝丝也不禁被吸引了注意。 舞娘琵琶轻弹渐舞渐近,却在突然之间持琵琶的手改为握住琵琶顶端,猛地从琵琶中抽出一把薄细轻盈的利剑,向笑无情刺来——那一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柔美的歌舞上,来不及反应,丝丝却在刹那间如同条件反射一般,抽出随身的如钩挡在笑无情身前—— “叮”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那把剑被弹开——丝丝在这时头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禁暗骂自己,笑无情那种人怎么可能躲不开这一剑,自己竟然连想也没有想就扑过来了,身体竟好像有自己的意志,这不是犯贱么! 她不想去看笑无情,但眼角仍旧不小心瞄到他——笑无情微微错讹,他不是惊讶这突发的情形,而是意外丝丝竟然扑过来替他挡剑,一时间竟然也愣在那里。 丫谁挖个坑给她钻吧~~! 然而都已经出手了,这个时候再退下去不是更此地无银,丝丝只能硬着头皮做出一副自然而然的模样,手中如钩指向那个舞女——然而这一看,却大吃一惊—— “碎烟!?” ——她惊的不是那个舞女,而是舞女手中的剑,赫然就是缺月“丢失”的佩剑碎烟!!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碎烟在你手上!?”丝丝一股怒火冲起——就是因为碎烟的丢失,像一根导火索扯出了缺月的一干过失,引发了笑无情的脾气,害缺月那么惨!虽然她已经知道那时候笑无情有走火入魔的先兆,脾气暴躁怪不得他,但就是无法放下缺月这个心结!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好姐妹! 那舞娘已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柔媚,一双眼睛冰冷无情,周身散发的气息即使不识得她的人也能够轻易辨别出她杀手的身份! 她竟与先前在“白家小院”时曾经来杀莲莲的那个黑衣杀手有着同样的气息。 身后,笑无情已经恢复了神色,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怎么,鄢王已经这么迫不及待,连他两大暗部之一的罗刹都派进沧冥里来了么,还真舍得下本钱。” 丝丝眉毛挑了挑,目光仍旧盯在“罗刹”身上,却对笑无情说:“你果然早就知道刺杀你的是什么人。” “如果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可是没有那么长的命活呢。”笑无情依然笑得邪气妖娆,漫不经心的弹了弹衣摆。 凤恋香回过神来,急忙对笑无情说道:“无情,跟我无关的,我不知道这个舞娘……” “好了,我知道。”笑无情依然云淡风轻的打断她,“鄢王若想要派人混入你的歌舞队,又怎么可能让你发觉得到。”他对凤恋香笑了笑,从容而魅惑。 丝丝暗暗叹气——这种时候还放电,真丫祸害! 第五回 什么鄢王不鄢王的,丝丝是不知道。 但是骚动一起,本就守在附近的寒水赶来,听到这个称号,却显然一顿,面露担忧。丝丝直觉这个对手恐怕不好对付,但是她也不能眼看着这个杀手伤害“莲莲的身体”! 罗刹的声音也冷冷的,让人有种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感觉,宛若来自地狱。 “我要杀的只有笑无情一个,其他人若是惜命,便别来找死!” 笑无情轻笑的声音从丝丝背后传来,连她也忍不住翻白眼,“喂,你以为你杀了笑无情就能活着出去了?水榭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我们每个人砍你一刀你也变肉糜了!反倒是我劝你哦,早点放下剑,把碎烟还来束手就擒,说不定我后面那个变态心情不错放你一条生路呢。” 笑无情的笑声顿然止住了,丝丝没打算回头,谁鸟他! 连站在对面的罗刹都微微动容,不禁多看了丝丝一眼。大约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大逆不道,为下不恭’的下人了。然而她既然是有任务在身,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浪费。就像丝丝说的,倘若水榭里其他人赶来,她恐怕连接近笑无情的机会也没有。当即执起碎烟,如箭一般袭来—— 丝丝二话不说迎上去,一心拿回缺月的碎烟!然而一交手,却赫然发觉罗刹的武功恐怕远在她之上。寒水也看出情形,提剑来助,一时间只听得到三把剑撞击的声音——三把剑俱是稀世名剑,以剑来论或许不相上下,然而碎烟尤其薄利可谓杀人不沾血,也正是如此,对决如钩、虞冰,碎烟更可能损坏。而罗刹显然并不珍惜碎烟,剑剑直迎而上,如此一来有心拿回碎烟的丝丝和寒水出手便有了顾及,唯恐毁了碎烟。如此,二对一,竟然也一时僵持不下。 丝丝心急,暗中动手,借着寒水的掩护便要放毒——她的手已经准备挥出,瞅准了罗刹身影的一瞬间,眼睛猛然瞄到她未持碎烟那只手指甲上的一朵亮粉彩绘,整个人顿时一惊——那只是普通的指甲彩绘,但是那个彩绘她认得! 丝丝猛然收手,惊道:“卓姿姿!?” ——[喂,怎么又是这个彩绘啊,你就不能给我换个花样?] ——[要换,你自己画啊。] 罗刹的身影顿时一震,险些跌落手中的碎烟,那一瞬间望向丝丝的眼神满是诧异和无法置信。 她只是下意识的喊出这个名字,也许这只是姿姿所画——但是罗刹的反应,无疑证实了一个事实。原来,那曲《昆明湖》与凤恋香无关…… 从丝丝喊出那个名字到罗刹动作一顿只是刹那间的事,但是寒水敏锐的察觉情况有异,也暂时收了手,站在随时再次出击的位置。 丝丝嘴巴张了张,就再挤不出一个字,叫不出第二声——老天啊,你不是这么玩我吧?有没有这么狗血啊!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姿姿!? 丝丝说不清这种感觉,她面对的人是姿姿,的确是姿姿吧?然而这副陌生的模样,陌生的躯体……却让她毫无真实感。 罗刹显然也受了不小的震撼,然而眼中复杂的情绪纠结一番,竟然慢慢退去,方才的差异震惊全都回归平静。看了一眼丝丝手中的如钩——“新月?” “……是。”丝丝应得有气无力,罗刹也突然自嘲的一笑,“挺好笑的。” “……是。”丝丝更没力了,长长叹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问:“你束手就擒不?” “那你让开不?” “……不。” 罗刹,或者说卓姿姿,脸上竟然露出了丝丝不懂的情绪,似悲似嘲,又似乎淡淡无奈,耸了耸肩,“那就没办法了。” 丝丝的心里突然莫名的一揪,仿佛有什么东西拧在一起——她竟然,不明白姿姿那中神情!她和姿姿是如此的了解,彼此一举一动,一个眼神和最细微的神情都了解得比穿一条裤子还透,然而此刻,她竟然看不懂她的心情! 十年. 这个原本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多意义的词,突然间横在她的面前。 原来,她们两个已经分开了十年!她还是原来的卓丝丝,她却不是过去的卓姿姿……她不曾知道卓姿姿经历过什么,怎样成为了罗刹。但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像她这样幸运,过着可以保持自我的生活。 但是尽管她有了些许改变,骨子里却仍旧是卓姿姿,丝丝很清楚一点——那就是卓姿姿和自己一样,一旦说了“不”,那么就无可转机,无可动摇。彼此的立场,便分分明明的摆在了那里。 “姿姿……” “真悲哀呢,丝丝,我们竟然要变成敌人呢。” “你肯叛变的话我们就不算敌人。” “你怎么不叛变?” “……” 两个人的性情太像,看来也不是件好事。尤其一样的坚持,一样的固执。 “那个……你那什么鄢王的……是个美人吧?” 姿姿向笑无情看了一眼,“不比他差。” “……” ……果然是和她一个肚皮里挤出来的卓姿姿。 笑无情微微眯了眼睛看她们两人,这种情况……算怎么回事?新月从小来到水榭,她应该没有可能认识鄢王的贴身暗部罗刹才对。似乎这个丫头从小时候开始,身上一直就有着太多的“不应该”。 第六回 “卓姿姿,你我各退一步好了,今日你放弃刺杀,我放你离开,说不定日后还有转机。” 卓姿姿突然笑了,带着些许嘲讽,“怎么你还不知道我的主上和你那位美人主子之间的关系么?转机?怕是没那种机会。” “那么没得谈了?” “丝丝,若你还念着姐妹之情,现在就让开……” “你在梦啊?你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杀人,你当你有理啊?还要我念旧情?告诉你,他是我罩的,要念姐妹之情你先念,别碰我的人!” 两旁的人呼吸一窒,四周突然一片安静…… ——她说了,她终于又说了……貌似很久没听到新月说这种话……米人敢去看笑无情的脸,虽然他们很想去采访一下他又变成“新月的人”,此刻作何感想。 姿姿静静的看着这场面片刻,浅浅浮上一个悲哀的笑容,“丝丝……看来你这些年过得不错。能再见你一面真好……不过,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形下,或者能够早几年见到你,我会更高兴些。”姿姿缓缓提起了剑,属于“卓姿姿”的神情,已经一扫而空。 丝丝一愣的功夫,姿姿已如破竹之势试图突破她向后面不远处的笑无情袭去,她一时未来得及反应,然而在姿姿方一动的瞬间寒水已经出招,将她拦下,两人再次交起手来。和她同样来自和平年代的姿姿,竟然险险和寒水打了个平手。丝丝同样是练过武功的人,她知道这要经历多少艰苦磨难! 此时水榭护卫已然到来,动手要将姿姿拿下。丝丝一时心急,不管彼此立场如何,是什么身份,那个身体里的毕竟是她的双生妹妹卓姿姿,终于忍不住出手,卷在其中,却是处处妨碍着水榭护卫的攻击。 “新月!”寒水蹙眉,丝丝却不肯退,“寒水,放过她!” “她是刺客!”寒水绕开丝丝,丝丝再次挡下一剑,“她是我妹妹!” “新月你昏了头吗?” 一旁的笑无情同样疑惑,他隐约也曾记起,当年在初次见到新月的时候,那个站在血泊中的小女孩不断的忍着恐惧和恶心在尸体中翻找着什么。他曾问过她在找什么,那时候她回答:“找我妹妹。” 那么新月的确是有一个妹妹,但是——罗刹是鄢王的心腹暗部之一,自小跟在鄢王身侧训练,十六岁崭露头角十八岁接管暗部,这些最基本的情报他自然是知晓,但是以此推断罗刹至少也已经二十五六,大了新月近十岁,怎么可能会是新月的妹妹!? 正在此时却有门人匆忙来报:“公子!三门处发现数具门人尸首,恐怕有外贼潜入!” 笑无情淡淡看一眼,却道:“你报来的太迟了些。” 门人犹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一道黑影已腾空跃来,直击向他——笑无情竟然不躲,甚至不等身边旁人动手,徒手避过黑影手中利刃,向他胸口一掌拍去。 丝丝此时也已经看到那道黑影,正是白家小院里挟持了莲莲的杀手。 即使是水榭中人,也极少有人看到过笑无情出手。笑无情的武功究竟有多高,没人说得清楚。丝丝只知道他武功高得变态,通常在有事需要他出马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好好观摩一番,事情就已经解决了。但是经上次走火入魔加受伤失忆,笑无情已经是元气大伤,丝丝也不知他如今究竟恢复到几分。 却见黑衣杀手按住胸口退了几步,硬生生咽下一口血腥,盯住笑无情,“想不到我那一掌竟然没能打死你。果然应该趁那个时候尽早动手的,这么短的时间功力便恢复至此,着实是非凡人物。” 笑无情面上仍旧展露着那风华妖娆的笑容,可是他自己知道,丝丝和寒水亦知道,他这一掌,本可以震裂对方五脏六腑,如今单单只是让他受内伤,已是勉强为之。 “夜叉,虽说你是奉主之命,但几次三番惹到我头上,是不是该给你些教训了?” 夜叉绝非顽固不知变通之人,见笑无情有令人捉拿之意,不顾身上内伤,竟向后一跃,反冲入了姿姿那一边的乱摊子。 “罗刹!走!” 他挡住姿姿身前攻击,猛地把她向后一推,自己断后。姿姿犹不愿放弃的向笑无情的方向看了一眼,却也知如今情形只他们二人并无胜算。她非贪功冒进之人,当即便在夜叉的掩护下准备离开。 笑无情下令道:“一个都不准放走!” 一干人才出手追击,便被丝丝搅乱,姿姿和夜叉都看了她一眼,只是一个了然一个不解,但都不约而同全力退去。 水榭之大,他们二人本是插翅难飞,然而丝丝一人独挡于去路,一副谁要追她就跟谁拼的模样,话也不说,只是固执的望着笑无情。 一干门人对新月不好动手,也等着笑无情发话。 笑无情沉默的与丝丝对视,看不出喜怒。 “新月,你一定要一而再的挑战我的耐心吗?上一次是[哥哥],这一次是[妹妹]?” “我不会让。不管你是生气还是生小孩,我不能看着妹妹被人抓。”(补充,尤其是你这种心狠手辣的变态) “……”笑无情的脸上没有笑容,丝丝觉得他应该笑的,他一直就是一个绵里藏刀的人,面上始终挂着那带着些许邪气的妖娆笑容,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然后一边笑着,一边惩罚你。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笑无情在面对丝丝的时候,没有了笑容。丝丝不喜欢这种改变,他过去在笑,即使她看不透他的心思,依然知道怎样应对。但是他不笑,丝丝心中便全然没了底。 “寒水,都撤了吧。”笑无情淡淡移开视线,转身欲走。丝丝突然觉得不安,他这样的反应比他生气,比他闹别扭更让人不安,让她好像再次被他忽视掉,彻底的丢在一边。 “笑无情!”她两步追过去,在身后叫住他,笑无情停下脚步,稍稍侧头却没有转回来,低魅的声音缓缓道:“新月,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或许是风家的后人,是风无忌的妹妹,但是我知道你私底下还有另一个名字——卓丝丝。我并不打算追究这个名字的由来,在给你新月这个名字的那天我曾经说过,从那天起不管你的过去怎样,从此你只是新月。我只当你是新月。如今你的心在外面,就好好冷静一下,考虑清楚自己所犯门规,明日起不用来当值了。” 这算什么?她才归职不过几天,又要冷藏她吗?就算是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吧!追在他身后追了十年,却越追越累,所有的心思都如同泥牛入海,几乎已经使不出力气。 “笑无情!”你回头啊,只要你回头,我便不计较你这一回……我就还可以坚持下去…… 可是笑无情只是略停了片刻,依然没有回头,迈步离去。 那一瞬间,先前的不安终于被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取代。为什么这个人好像越来越难懂,越追,却离她越远,这一刻,真的累了。 第七回 丝丝回到小院,歪在床上便不想动弹。她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好好想想,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姿姿这一桩,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她去失落颓废,可是整个人就是打不起精神。瘫了半晌,她下意识的爬起来走到隔壁,看到空荡的屋子一怔,才想起小九已经迁了新居,顿时心里又是一空。 人的习惯真是可怕,就好像随着岁月慢慢流进了骨子里。就如今日对笑无情的保护,似乎已经不再需要大脑的思考,身体便自发的去做。 她现在很想去看看小九,虽然不知道去见他做什么,她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把自己满腹的牢骚统统倒给他听,但是好像只要看看他的脸,心里也能平静一些。她在院子里踟蹰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有去小九那里,改道锦地罗的居所等她回来。 如今在这沧冥水榭真正能说得上话,又能知无不言的,也只有锦地罗了。 果然水榭中闹了这么大动静,锦地罗也不在房中,丝丝等了许久才等到她回来。想来前因后果锦地罗已经了解个大概,见到坐在自己门槛上的丝丝时略略意外,随即便了然。 “你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吧?” 丝丝坐在门槛上,抬头点点。 “进来吧,蹲这儿干嘛,人家以为我欺负你不让进门呢。”她把丝丝拎进屋里,丢凳子上坐好,端了茶水点心小零食一股脑堆到丝丝面前。丝丝默然……这位姐姐以为在讲故事呢,而且看起来是个很长的故事…… “你想问什么,问吧。”锦地罗在丝丝旁边坐下,自己也拿起茶水喝起来。 丝丝理了理思绪,“鄢王是什么人?” “鄢王本名阎裳,是御封的异姓王爷……” “御封!?王爷!?”丝丝惊讶得站起来,“怎么这个时代还有朝廷的吗!?” 锦地罗跟看白痴似的看了丝丝一眼,她尴尬的笑笑,重新坐下来。——其实想想也知道的,这里都有衙门的,自然也有朝廷。只是她一来到这里就混迹江湖,杀人放火偷东西……完全忘记世上还有朝廷这种机构的存在。 “您继续,您继续——” 锦地罗被她一打断,便找不着思路,干脆想起什么说什么,“那谁,哦,鄢王,他和公子之间的关系一向恶劣。阎家暗中在江湖招纳武林人士纳入麾下,当年老门主当家时似乎就跟阎家结了仇,当年公子不过一十三岁,正是阎王设计了公子才使公子遇难,小九——朔月也就是那个时候出事的。” 丝丝越发的感到绝望,“那么说,让他们两个人放下干戈是没希望了……” “这个……且放下鄢王这个人的野心之大,沧冥迟早是他的眼中钉不说,单只公子这有仇必报的个性……没可能。” “果然是这样……”丝丝立刻蔫掉,脑袋搁在桌上,伸手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补充元气。“那,你知不知道当年小九出事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残月那么仇视笑无情?” 尤其在小九醒来之后,风残月好像没有了最后的顾及,完全没有再把笑无情放在眼里,连当值也不曾去……而笑无情,似乎默认了这种情况,以他这种决不容许别人冒犯的性格,是觉得风残月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还是心中有愧? 锦地罗却摇摇头,“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除了公子和小九——朔月二人,恐怕没人知道。公子那时被鄢王设计中了埋伏,身边侍卫都不在跟前,只有他和朔月二人被围堵在一座小山中。当时的情况紧急,鄢王一心置公子于死地,好给老门主一个教训。水榭护卫已来不及赶去,而当我们到达时,公子已经脱困,唯朔月一人身陷敌中。后来老门主派了人前去营救,待把朔月带回来,他已经是你见到的样子了。”锦地罗轻轻叹了口气,“朔月本来是跟公子在一起的,却只有公子一个人逃出来,难怪曼陀罗——嗯,残月会认为是公子牺牲了朔月。” “可是我觉得……笑无情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事……就算做了,他也是那种不敢承认的人。”丝丝发誓自己不是想替他说话,只是她认识的笑无情,一直都是高傲自大,自大到没有什么不敢承认。他做了,自然会认。 “你这么说也没错。公子的确不是那种没有担当的人,而且朔月更不是会被人卖掉的人,他若不是自愿,恐怕没人能勉强他。一切应该只是残月关心则乱罢了。” 丝丝听着她的话微微蹙眉,好像残月也有过类似的形容…… “残月他说,小九很聪明?” 锦地罗稍稍想了想,对这个问题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该说他是聪明吗……他的确是很聪明,超过了那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聪明。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虽然我比他们年长少许,但是仍旧觉得他聪明得让人有点害怕。大约,是这样的感觉吧……” 让人害怕?谁?那个小白兔一样温和乖驯的小九? 大概他只是太聪明,就像自己那个时代智商超高的神童,让人有些太过意外罢了。 但是无论小时候是怎样的神童,他从十三岁起便一睡不醒,如今,对于他们这些个一堆杂念的成人来说,他也不过是个干净的孩子罢。 “新月,你和公子……” “停!什么也别问,问了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你家公子,我自己还莫名其妙着呢。”丝丝怏怏的继续往嘴里塞点心,不想再提起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从锦地罗这里得到了她能够了解到的信息,剩下的就是去头痛该怎么解决她和姿姿敌对立场的问题。想到自己如今无职一身轻,也该去小九那里多转转,现在也只有小九能够让她稍稍感到些轻松和安心。 第八回补 笑无情头也不回地走回尚月阁,这里和分给朔月所在的天月阁分置水榭东西两端,整个水榭隐隐有着八卦地貌,而两阁正坐落八卦之眼,格局相似。不同的只是相较于天月阁花草园艺的明媚,这里多是假山白石,白玉的亭榭雕塑,一眼望去四周色彩干净得近乎洁癖。 凤恋香从身后追来,轻声唤住他,“无情!” 笑无情回头时,冰冷的表情让凤恋香不自觉地退了一步,然而下一刻,方才的冰冷却如同一个幻觉,转瞬消失。浮现在他脸上的仿佛仍旧是往日淡淡的邪气笑容,然而依稀间那笑容却漫不进眼里。 ……事情……很大条? 凤恋香微微冷汗,笑得有点艰难,“无情,你就别生气了,那么一个不懂事的丫头,罚过就算了……”她这怎么帮那个丫头说起话来了? “水榭里的事情你不要多管,安心当你的[客人]。”笑无情淡淡留下一句,便继续向自己房间走去。凤恋香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在什么时候绝不能多嘴,但是认识这个男人这么久,看惯了他优雅却又妖异从容的模样,从不曾见过他如此。无论五年前还是五年后的今天,那个小丫头似乎都是个如此不同的存在。 她忍不住想要去挑衅,也许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看到笑无情的内心。 “你,爱上那个丫头了?” 她想要激怒他,人唯有在动情或者被激怒的时候最容易暴露出自己的内心,她没有办法让他动情,却知道惟有那个丫头可以将他激怒。 然而笑无情的背影没有丝毫微动,恍若未闻,渐渐远去。 凤恋香疑惑起来,难道,自己猜错了? 笑无情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门在身后无风自闭,他狠狠地踹倒了桌旁的凳子,在动手掀桌子之前努力把自己稳了下来——他爱上那个丫头?说什么鬼话!他讨厌一切不在掌控之中的东西,而那个丫头,根本就是一个乱七八糟随时都可能出状况的不安定根源!他是喜欢找乐子,但是讨厌被“乐子”牵着鼻子走!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渐渐失控的……? . 长而阴暗的石廊,仿佛没有尽头。 若是有,那尽头会不会通向地狱…… 竹鞭笞过皮肉的声音在深暗的甬道深处响起,却听不到一点被鞭笞之人的呻吟声。昏黄的火把油灯一路延伸,甬道尽头如阎罗大殿的石室中,唯有一人却耀眼万分。 墨绿的金蟒长袍映着火光,显出锦缎特有的光泽,明明是深暗的颜色,却蕴蕴生辉。而身着这身长袍的人,生得一张如月华般高贵的脸,只是此刻在这阴暗的环境中,显出几分阴森。 他的手高高扬起,再次下落—— 一串血花随着竹鞭离去,从皮肉的伤口处飞溅。 “你——这是第几次失手了,嗯?” 夜叉的黑衣上几处破裂,露出狰狞的伤口,血液渐渐将周围的衣服浸透。他咬了咬牙,半跪着,依旧不发出一声呻吟,只是更深的低下头,“属下无能。” “无能——?那我留着你又有何用!”再次手起鞭落,夜叉的身上便又多了一条血口。 罗刹静静的低头站在一边,即使眼前的情景,也不能使她的心里有一丝微动。四周,是熟悉的景象,昏暗,诡异。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她几乎已经渐渐忘记,自己曾经的名字,叫卓姿姿。 如果,不是遇见了丝丝…… 原来,她还活着。和自己一样,来到了这个世界——她不是没有猜测过,希望过,但那只是最初的几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卓姿姿的心,已经渐渐在血腥的气味中磨灭…… 微微的恍神,金蟒长袍的月华佳人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一股若有若无的木樨香味飘入鼻中。 她略略凝神,暗中庆幸低着头,他不会看到她的表情。 “罗刹,你这只是第一次失手,我可以不计——但是你应该明白,这一次你没能把握住机会,那么下一次,恐怕没那么容易接近他。” “是,罗刹明白。” 鄢王正待离开,还未转身,略略停住,回头打量着姿姿——“你,有心思?” 姿姿低垂的睫毛微动,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不再做那一副恭顺模样。 “属下……又能有什么心思,主上?” 鄢王捏住她的下巴,笑着细看了看她,“罗刹,在所有的暗部之中,只有你一个可以算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的武功是我教的,你的一言一行情绪收放都是我调教的,你有没有其他心思,我会看不出来?”他拿开手,改为轻轻归顺她耳边的碎发,继续道:“不过我倒是很奇怪,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过有什么东西可以动摇你的……” “我没有动摇,我说过的话我会记得,所以主上说过的话——也请您莫要忘记。”她坚定而灼灼的目光回视鄢王,感觉到鄢王在她耳边的手似乎微微一顿,半眯了眼睛,缓缓收回手。 “自然……只要你,还没有背叛我。” “那是永远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卓姿姿是个死心眼儿,一直都是。自己认定的东西,就无法改变。想到这里她微微一顿,无法不想起那个几乎同样顽固的卓丝丝。她长了眼睛,不是没看到丝丝对沧冥公子的保护,若是她当真也认定了那个家伙,她们俩人要如何收场? 鄢王将竹鞭交给一旁侍卫,轻拂衣袖,淡淡瞥了一眼仍半跪在地上的夜叉,“你带他下去修整一下,莫要耽误了其他的任务。” 姿姿略略垂首送他离开,待鄢王离去,便走过去搀扶起夜叉。他们都是比鄢王的亲卫更心腹的暗部,却注定是见不得光的人,从不出现在鄢王身侧随侍。 “怎么样,能走吗。” “我没事。”夜叉的刑伤多在肩背,不妨行走。他轻轻抽出被姿姿搀扶的手臂,不着痕迹的拉开距离。 第九回 丝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风残月有意在避着她。他们虽说彼此向来也是能不见就不见就是见了也视而不见,但是像这样他有意“让位”腾出地方来让她探望小九这种事情……话说……这人总不可能某日一大早睡醒起了来,突然就良心发现发誓弃恶从善?除非这人是穿来的。 风残月当然还是风残月,不是穿来的某某人,所以丝丝依然不得其解。 她刚迈进天月阁的大门,小九那温温淡淡好似一杯温水一样的声音便传来,唤她:“新月。” 她一怔,看到小九坐在一把木质“轮椅”上,周身沐浴着和煦的阳光,对她微笑。 ——这个时代有轮椅吗? 丝丝眨巴眨巴眼睛,盯着那椅子看,小九注意到她的视线,腼腆笑笑,“我是觉得出来多晒晒太阳会有好处,可是被抱来抱去的又很不便,所以让哥哥和小公子帮我做了这个。” “这个是你想出来的?”丝丝干脆蹲在‘轮椅’旁观察研究——瞧这外形这功能这实用性,基本已经可以媲美现代轮椅,只是在材料上还有局限,倘若没有人辅助,自己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要靠臂力推动比较困难罢了。看来小九果然是聪明。 “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推轮椅的)车夫呢?” “那个……”小九有些局促的低下头,“我在屋里有点闷,出来看看新月你来了没有,就让人把我放在院子里……那什么,我只是想可以顺便晒晒太阳,也不是特地在等……” ——你不会就是特地在等我来吧? 丝丝看着他那副清纯干净的小模样,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又怕丝丝觉得他是在等自己而有负担,于是便微微的局促……真的好好好、好可爱!!可不可以让姐姐抱在怀里狠狠的蹂躏一把啊? 她仍旧蹲在地上,用手支着下巴抬头看着小九笑。看着他局促,看着他解释,看着他越解释越乱……这一刻便觉得心里好静,不自觉地想起那些对着小九当垃圾桶一样絮絮叨叨发牢骚的时候,虽然此刻她什么也不想说,单单只是看着阳光低下小九说话的样子,就温暖得想哭。 “新月?”小九突然停了下来,敏感的察觉丝丝的异样,伸手去摸摸丝丝的头顶,“怎么了?你……很累吗?” 温温软软的话语,仿佛有着蛊惑的力量,让整个人一旦放松下来,身体里积蓄的疲劳就爆发出来,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她一直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绕在远的路花再多的力气也不在乎,可是她最怕的,就是“徒劳”二字。倘若注定得不到结果,就连她也会疲于努力了……她不想动,就这样静静的呆在这里不再移动半分,是不是就会轻松? “新月……”小九担忧着想要从轮椅上下来到丝丝身边,还没有下去,丝丝已经突然起身,一把抱住小九,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小九微微一僵,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小心翼翼的抬了手去轻拍她的背…… 这样的小心翼翼让丝丝暗暗想笑,可是抱着他好舒服……连身子也是这般温温软软,让人舍不得放手…… 突然碎瓷碰地一阵脆响,汤碗的盖子尤在地上打了个旋儿,丝丝抬头,迎上一道错讹的目光——弄弄愕然的站在花园小路的尽头,地上疑似小九的汤药已经孝敬了土地公,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前方的两个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丝丝怀里还抱着小九,沉默,再沉默,默默对视中…… 呃……她应该没干什么坏事吧……为什么被弄弄这样看着,就好像……红杏出墙捉奸在床?不,对她来说应该是娘要嫁人…… “你——你个女色魔!给我放开小九!!”一声怒喝打断僵住的气氛,只见怒火中烧的风残月指着丝丝,一抬手风声阵阵便突然袭了过来—— “对你这个女人,果然是一刻也不能放松!根本就是条害虫!离小九远点!” 丝丝闪过一击,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害虫?我说你才是个毛毛虫!浑身带刺见谁扎谁!”丝丝也不客气,还起手来。弄弄这时反应过来,正要上去拦架,却听小九低声喝道:“哥!”那声音不大,却是严肃。弄弄微微一怔回头去看,平日里温淡如春的小九,此刻却毫无笑容,全身散发着不容抗拒的压力。 风残月停了手,丝丝和弄弄看着他这个样子却都微微诧异,从未见过小九如此。 “哥……我——”小九深吸了口气,手不自觉地抓紧轮椅的把手,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克服了羞怯坚定道:“我喜欢新月!所以,请你……你……” 仿佛刚刚那一句,已经用尽了全部勇气,便不知如何说下去…… 丝丝懵了一回,对于小九那句话似乎需要好好消化一下。弄弄的视线从小九移向丝丝,眼神中便有了隐隐的失落和疼痛。如果对于爹爹,他无法比较,那么此刻丝丝对小九的态度却和自己是一个鲜明的对比——无论自己怎样对丝丝表示,告诉她他的心意,丝丝都不曾真正听进心里去,或者想办法含糊过去……但是对于小九,丝丝却真的在思考,甚至并不讨厌。 果然小九对丝丝来说,终究不同…… “那个……小九,你突然这样说,我有点……”丝丝挠挠脸颊,有点迟疑,不过神情间却没有为难的样子。 “我知道。”小九抬起头,毫不再逃避,“我会等新月想清楚,我喜欢新月,所以,我不想新月为难,但是也不想一直只放在心里,我要新月在我身边。”他那既羞怯却又坚定的神情矛盾又奇异的一同出现在他的笑容里,他的笑容那么美,丝丝有一瞬间的恍神—— 如果笑无情的笑容,曾经令天地都失色,让丝丝的眼中只看得到他一个人,那么小九的笑容,便一瞬间将四季都染成春天。从此再不会有失望和疲惫。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不是已经在动摇。 第十回 似乎在告白之后,小九便有了些改变。丝丝说不清自己对小九这种改变的感觉,似乎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转变——小九不再闷在自己的天月阁里,开始时常在水榭露面。而且异于初醒来时的腼腆单纯,小九变得坚定懂事起来——不,他一直都是个懂事的孩子——一个懂事、腼腆、单纯而且温驯的大孩子,那就是丝丝对他初时的感觉。但是现在,丝丝说不清,似乎这个大孩子在成长,依然懂事,依然腼腆,却努力的自己坚定起来,让人觉得他似乎越来越可靠。 不习惯是有一点的,但是丝丝毕竟还是欣慰。在她眼前,好像有一只小白兔,渐渐变成了拥有漂亮、坚定、温善眼神的羚羊。 虽然只有短短的时日,但毕竟水榭中有一部分人也是小九儿时的同伴,小九的人缘在水榭中似乎迅速的扩展起来。 小九他聪明、性格好,脾气又好,似乎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她担心。放下小九,她开始介意起另一件事情来——就是那个亲眼撞见“红杏出墙”……不,是“娘要嫁人”的弄弄小公子。她发觉似乎那天之后,她就没有见过弄弄。 想着要去看看弄弄,才注意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弄弄住在哪里,每日里都是弄弄来找她,她却没有关心过弄弄。想到这里一阵愧疚,仿佛可以见到一只雪白又美丽的萨摩耶独自一个蹲在墙角里呜呜的低鸣。啊啊,这个场面实在是太让人闹心了! 她凭着记忆找去弄弄十年前所住的地方,房子干净整洁却有点冷清,想来是没有人在住的。只好抓过一个人问,才知弄弄此番回来,是暂时同笑无情同住在尚月阁的。 默……再默……挣扎一下先。 她真的要去吗? 刚要打消这个念头,眼前又浮现出那只萨摩耶——神呐,谁叫她从以前就梦想着养一只萨摩,怎么能放得下啊! 叹气,乖乖往尚月阁的方向走去。 笑无情近来乖僻得很,自己常常闷在房间里不说,还不容许别人靠近他的房间,因此连尚月阁的护卫都撤掉,害丝丝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 找完东边找西边,丝丝不禁郁闷笑无情一个人住这么大个尚月阁干吗,在猫着脚步路过笑无情的门外时,却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丝丝的注意,便屏息靠近,躲在窗外听起来。 “公子,鄢王派人来书,邀公子灵山一见。” “——见我?”笑无情微微冷笑,嘲讽道:“这倒是奇了,前儿才派刺客来,却又要见我做什么?还要负荆请罪不成?” “公子,我看这封邀书还是不予理会——” “不必,虽然宴无好宴,但我也不必怕了他。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提出了这么匪夷所思的要求,我怎么能不前往一会?” 笑无情和鄢王之间的仇恨,几乎可以用生死之仇来形容。那和清尊楼完全不同,沧冥与清尊楼同在江湖虽然一正一邪立场敌对,又为天下第一榜相争不下,且笑无情和君御清两人严重不对盘,但却从未撕破脸皮彼此大打出手。然而对于鄢王,两人却是非要置对方于死地。 丝丝一听到笑无情要去见鄢王,第一个念头就是身为鄢王部下的姿姿会不会一同前去——她连想都没想,一把推开窗户就爬了进去——“我也要去!” “……” “……” 屋里的两个人,笑无情和寒水扭头,看着从窗户中一条腿爬进来一条腿还在窗上的丝丝,半晌没有人说话。 丝丝另外一条腿不知道该不该拿进来,这时候才想到——貌似……她是在“偷听”……呃,她怎么自己跳出来了……好像她和笑无情还在冷战中?如果那个能叫冷战的话。 ——不管了,如今最重要的是姿姿的事情,谁有闲工夫跟笑无情怄气! 丝丝将另一只脚也迈进屋里,抬头挺胸扬起下巴往笑无情面前一站,“我也一起去!如果你不答应,你前脚走我后脚就一把火点了沧冥!” “……” “……” 这个丫头……似乎依然没多大长进。 “那么新月就和我一起去。其他人留在水榭待命,由你来暂代水榭的事务。” 寒水微微一怔,以往笑无情不在水榭中的时候由自己来暂时管理已经是惯例,甚至自己也跟随了一起出门之时交给锦地罗和缺月的时候也是有的,从未特意交待。这一次是为何?难道此行会有危险? “公子,还是我和您一起,鄢王此人绝不好对付,带上几个护卫比较……” “不必,”笑无情淡淡打断他,“鄢王若是要设下埋伏,我们带再多人也没用,他的能耐我是再清楚不过,这些我自会做安排。而你,留在水榭里好好看着,这里现在只有你能守。” “……是。” 看着他们两人一副你知我知的样子丝丝就感觉不爽,为什么只有她不明白? “哎!你们两个有话明白说好不好,打什么哑谜!” 笑无情看着她,缓缓绽出一个招牌笑容,妖邪魅惑,却笑得毫无意义。 “就算我说了……你会信么?”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信不信?”话是这么说了,不过……他们在说的肯定没有好事,所以就算他说了,丝丝还真不打算信。 “听说你和朔月感情很好?”笑无情突然冒出这么一问,丝丝感到莫名其妙,心里似乎毛毛的,却从他脸上看不出情绪,稍稍迟疑道:“……是比跟你好一点。” 听说?他听谁说?应该没人知道小九跟她告白的事……呃,难道是弄弄跟他说了?照说弄弄应该没那么大嘴巴才对…… “是么……”笑无情移开视线,脸上已经看不见笑容,丝丝瞪大了眼睛,竟然有一瞬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失落? ……她是不是得了严重的妄想症?? 丝丝揉揉眼睛确定里面没有被眼屎糊住,已经开始在思考自己的视力问题,却听到笑无情那厢低声宛若自语,“时间倒还有些……你还可以慢慢考虑。” 考虑?考虑什么?? 丝丝疑惑的瞪着笑无情,这家伙头壳坏掉了?转头看向寒水寻求答案,那厮却一脸凝重,未给与一点提示。 ——这都怎么了?一个个阴阳怪气,当这些人都是神算子? 第十一回 从笑无情那里出来,丝丝站在房门口停了停,总觉得笑无情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却又想不出来。 思索未果,她只得先找寒水问了弄弄的房间所在,准备酝酿一下母性的温柔去安慰那只失落的萨摩耶。 然而一推开弄弄的房门,哪里有什么躲在阴暗的墙脚种蘑菇的可怜没人爱的可爱萨摩耶,有的只是一个安静读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好宝宝。咦?她猜错了? “丝丝。”弄弄放下书,对她微微一笑,既没有预料中的失落,也没有向往常一样扑上来。这一笑,倒颇有点“大人”的味道。丝丝心里内疚了一个,莫不是给这个孩子的刺激太狠,才让他一夜长大? 她刚酝酿出来到的“母性温柔”又卡了回去,面对这样的弄弄,准备好的一套安慰说辞竟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只能尴尬的找着话题,“那个……今天天气不错,弄弄你还在屋里看书啊……” 弄弄淡淡的笑笑,低头看看那本书,“嗯,我想把这本书多看几遍,好记得牢一点。” 丝丝奇怪,是什么书让他这么在意?抻头去一看,竟然是自己写的那本“楚留香手册”,心里一时百般滋味莫辨。 “来日方长,别整天闷在屋里,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有助于维生素D的合成——”丝丝伸手去推弄弄出门,弄弄半推半就的踏出房间,自语道:“我是该出去走走……” 丝丝停住,听着这口气可不大对劲…… “你……去哪儿?尚月阁的院子?还是去湖边走走,那边风景比较……” “丝丝,这两天我一直都很用心的在看楚留香。”弄弄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继续说,“我想过了,就算我把这本书背得再熟,我也当不了楚留香。我从小就生活在水榭,然后去了黑目山学艺,外面的事情,我什么也不了解。所以我想出去走走……等有一天,我超越了楚留香,我就回来找你,丝丝你帮我验收好不好?” 是丝丝希望培养他当楚留香的,丝丝说,等有一天他当上了楚留香第二,就有机会跟爹爹一较高下。可是丝丝那个“好”字就是堵在嗓子眼儿里说不出来。——等弄弄回来,是多久以后?她还在不在水榭里?这些弄弄都知道。 这算是自欺欺人?还是给自己一个放弃的借口…… “嗯……好,你要变得又高又帅的回来,我等着验收。”丝丝脸上换上了一层笑容——弄弄走了也好,下面的浑水恐怕不是那么好趟。弄弄,不适合卷入其中。 . 丝丝回去之后为此次灵山一会做了充分的准备,确保自己连每一片指甲里都暗藏杀机,才稍稍安心,开始寻思着离开之前要不要先去跟小九告个别。没给她多少犹豫的时间,便有人来催,她只来得及匆匆向天月阁看了一眼,便去水榭门前等候笑无情。 寒水已亲自替他们备好了马,将缰绳交与她手中,定定看了看她,看得丝丝莫名奇妙。 “新月,我前些日子给你的忠告,你可还记得?” 忠告?啥?……呃,不会是关于小九的……她真的忘了…… 寒水认识她这么多年,只看她的飘忽的眼睛也知道她定是忘了,淡淡的垂下眼。“——你还是选择了朔月吗……”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叹,寒水转身离去,叹得丝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选?她选了什么?这到底什么跟什么?(你哪儿来那么多什么?) 此时的天月阁,小九静静的坐在院子中,旁边的石桌上堆放着大量书籍,他一目十行迅速翻阅,不时抬头向园门处看一眼。他已经知道丝丝要和笑无情同去灵山的消息,不知她走之前会不会来……告白那日之后,因他态度坦然,丝丝倒也没有扭扭捏捏避而不见。此行恐怕暗藏危机,她跟着笑无情至少性命应该无忧,只是他的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若她来道别,他该阻拦她么?他方告白,新月并未明确表示接受,他此时过早的干涉她的行动会不会引起反感? 许多事情他都需要好好思量,他已经躺了十多年,没有那么多时间再给他浪费,所以绝不能绕弯路。 那么漫长的日子,自他从黑暗中恢复了知觉,听着新月的声音,感受着她的照顾,服药、按摩、沐浴更衣……由最初的尴尬无奈到渐渐习惯,不知从什么时候他开始盼着新月出现,虽然残月也会来看他,还有东藜先生会在新月外出时来替他诊治,但是他们都不会像新月一样,把他当一个正常人一样说话、接触……他们只拿他当病人,一个没有知觉的病人,如同一个死物。只有新月出现时,感受着她的存在他才能够确定自己还活着。从新月对他说的那些话里他不断吸取着外界的信息,推算着新月这一次能够留在水榭陪自己几天,什么时候会出门,什么时候回来……他一天天算着日子,新月不在的时候,他就不断思考。不能说,不能动,能做的只有思考。 所以,他早已经不是新月所想的那般干净单纯。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他会因为过多的思考而变得不正常。 头发算什么?只要能够从那种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沉闷和思考中解脱出来,就算全变白了又有什么关系? 如今他醒来了,他就一定要拿到他应得的东西…… 只微微出神的工夫,有一个脚步声已经从园门走入,气韵绵长,脚步清浅,如踏在涟漪之上,只闻衣袂飘动之声……他抬起头,看到笑无情翩翩而来,宛如妖仙入世。 自从小九醒来之后,他还没有露过面。或者应该说从小九昏迷之后,他就不曾来看过他一眼。 终于还是来了呢。 小九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我们很久不见了,少主。” 笑无情走近,笑容如魅如惑,开口却不咸不淡道:“见到你醒来,实在是让人没什么可高兴。” “那倒是。”小九也不恼,“否则你也不会一直让东藜先生拖着我的毒不解,凭白的多睡了这些年。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又怎么会肯让新月来医好我的?我醒来,对你没有好处,这种赔钱的买卖你不会做的是么?” “没什么我肯不肯,那丫头想医,就随她医了。我自是不会去希望你醒来,不过既然你醒了,对我也没什么所谓。我答应过的自会做到,这次灵山归来,我就兑现当年的承诺。” “那么……我倒是应该衷心的预祝你,早日平安归来。” 第十二回 丝丝在大门口等到不耐烦,这人急急的派人把她找出来,自己却没了影? 半晌之后笑无情才悠然而来,视线淡淡扫过丝丝,只略略停顿,却没有多余的话跟她说。翻身上马,他狠狠一勒缰绳,丝毫不怀疑丝丝会很快跟上来。 事到如今,何必在这种时候再惺惺作态,搅乱了新月的选择呢。 灵山虽然称为山,却不过是个极小的山丘而已。其上虽然也有树林茂密山岩嶙峋之处,却大多为平缓的山坡。约定的地点就在山坡之处,地势平缓树木稀少,表面上看起来较难设下埋伏。丝丝不知道的是,这里正是十二年前笑无情和小九被围困的地方。 丝丝跟在笑无情身后,心里竟然不觉得紧张反而有一丝丝期待——姿姿看中的男人哎,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可惜天意弄人,否则她就可以包个红包让鄢王给她倒杯妹夫茶了。如今妹夫茶喝不成,姐妹俩还要刀剑相向,不知如何收场。 远远的已经看到山坡山等候的三条人影,丝丝的第一个念头是:三对二,亏了。 对方的三个人,倒有两个是熟脸儿,一个自然就是她那个换过皮囊的妹妹卓姿姿,另一个是一巴掌拍没了她的莲莲的杀手夜叉。 剩下的那一个,必然就是鄢王,无可置疑。 丝丝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见惯了笑无情,见过了君御清,却不曾见过一人如他这般,宛若将高贵融进了骨子里,只一眼便能够认出。 丝丝的视线一边走近一边将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个遍,她可以很负责任的断言——她一点都不想要这样的妹夫。他这个大爷的妹夫茶,她一平民小百姓喝了一准儿呛到死。 她的视线落回姿姿身上,她今日不再是那身舞女装扮,一身黑衣,唯有衣领袖口和腰带处绣着墨绿的蛇形纹饰。丝丝看看她的一身黑,看看自己的一身白,郁闷。 鄢王和笑无情对面而立,相较于鄢王的贵气逼人,笑无情更似一个世外妖仙,两人无声对峙竟然相争不下。 此时的笑无情竟然回复了丝丝所熟悉的样子,嫣然浅笑,魅惑众生,丝毫看不出他和鄢王有仇恨的样子。 “不知鄢王约笑某前来,所为何事?”他说得谦恭有礼,丝丝却觉得他的口气更适合说:找你笑大爷我来做甚? 做甚?做你! 鄢王并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他很不满,非常不满。一次又一次的派人去刺杀的人,没死已经很让人不爽,如今站在他眼前还笑得出来。他丝毫也不喜欢跟笑无情废话,半眯起眼睛,缓缓道:“看来要杀你还真是件劳民伤财的事情。本王向来讨厌在一件事情上花多余的力气,更不会将力气花费在没用的事情上。笑无情,你师父已经不在了,如今我问你一句,可愿投入我麾下。倘若你答应,自此恩怨一笔勾销,你若不答应,后果你应当想得到。” ——恩怨一笔勾销? 丝丝眼睛一亮,下意识地抬头向姿姿看去,四目相接,彼此都明白这是一个可以避过姐妹对立的唯一机会。但是下一瞬间,丝丝的眼睛便暗淡下来。 她了解笑无情。那般的人物怎么可能受控于人,他若是为了活命屈居人下,便不是笑无情。 果然笑无情低低的笑声在空气里震荡开,微微扬起下巴,看着鄢王笑道:“你,还在梦啊?”他的笑容,一瞬间睨视天下。 这就是笑无情,她追逐了十年的人。 这一刻丝丝很清楚,即使这是近在眼前的一个机会,她也无法希望笑无情成为鄢王手下。 . 丝丝对鄢王的第一印象并不好美虽美矣却高不可攀,但是这几句话说下来却让她对她的印象改观。这个人,绝对不会将力气花费在没用的事情上,甚至不会将多余的力气花费在必要的事情上。且眼里容不下砂子,从我者善,逆我者亡……综合下来,倒也是让她欣赏的类型。她承认,她的喜好有问题。但是姿姿的喜好也一样,从某种方面来说高不可攀却非要去攀,最好攀完了再给他折下来,跟自己自虐一样追不出结果还硬是追了十年没啥差别。她们只是际遇不同,遇上了不同的人罢了。 “笑无情,你该明白,今日你既然拒绝,就别想轻易从这里离开!今日灵山之外已然设下埋伏与十二年前一般无异,今日,又是否再有一个部下为你牺牲?” 笑无情好似听到了很好笑的事情一般,笑得连肩膀都微微颤抖,“阎裳,你的作风手段我如何不了解?你认为我今日敢来,会毫无准备么?我既来了,自然就走得出去。” 笑无情依然云淡风轻的模样让鄢王不悦的眯起眼睛,抬手一挥,令夜叉罗刹两人出手——他怎会放弃掉今日解决笑无情的机会,纵虎归山,他日要铲除沧冥将更加困难。 夜叉在鄢王的手抬起的一瞬间纵身而出,姿姿微微一滞,也持剑袭来。她没有向笑无情而去,而是拦住了要帮手笑无情的丝丝。她不想和丝丝动手,但是更不能让丝丝对上夜叉。夜叉的身手在自己之上,丝丝倘若与他动了真格,必然吃亏。 “丝丝,不要过去,一切结束之后我自会请求主上放你离开。” “姿姿!他那么重要?他的一个命令,超过我们姐妹二十年的感情?” 姿姿的眼帘微垂,再抬起,已然平静无波。 “你二十年的姐妹早已经不在了。丝丝你不会明白……我很高兴还能见到不曾改变的你,可是我……不再是过去的卓姿姿。”她手中的剑终于抬起,那是缺月的剑,是丝丝如此熟悉的碎烟,如今这把剑横在这里,不会让她跨过半步。 “姿姿,离开鄢王吧,你过得一点也不好!跟我一起走,至少还可以过得开开心心……” “——事到如今,已经没可能了。”姿姿的眼神黯淡下来,缓缓说道:“我来这里已经十三年……” ——十三年!?丝丝一顿,怎么她和自己不是同时到来的吗? “十三年前,这个身体只有十四岁。从我醒来之后,我就在鄢王培养暗部的机构里,每天在刀剑底下过活……要么挺过非人的训练,要么成为弱者被淘汰,每天都有人在死,我一日日的扛过来,从那个时候卓姿姿就已经不在了。我唯一的目标只有鄢王,唯有成为他的暗部,站在他身侧才能从那种生活中解脱——他那般高高在上,我却不过是众多暗部候补中不起眼的一个……” 姿姿陷入回忆里,那些日子如泥泞般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第十三回 第一次杀人,是在进入这个身体两个月之后的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她是卓姿姿,出生在和平年代,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大学生。可是在这里,她没有名字,因为一个随时都会没有明天的人,不需要名字。她只被称呼为,四十七,教头们甚至不会记住她的脸,因为那是她衣服上绣着的数字。 她每天所作的事情,就是练功,战斗。她必须付出比别人更多……因为,她不是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她不懂得那些功夫,那些杀人的技巧。从醒来的那一刻,她便堕入炼狱。 那个人是四十九。是前一天还和她在一个饭桌上吃饭的人。当她和四十一,四十三,四十六,四十九突然被关入一间暗房,教头的声音通过暗门传来,他们五个当中,只有两个可以活着出去。 这种事情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原来十个一组的人之中,已经进行过一次淘汰,十个,剩下五个。现在,五个只能留下两个。 那一刻,她全身僵硬,无法移动。 “四十七!你在做什么!?”四十六狠狠地扯过她,蹙眉看着她慌乱的脸,他的身上、脸上还溅着四十三的血。 “我——我不能!” “四十七!!你想活下去吧!?你忘记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她没有忘,她只是做不到。 如果没有四十六,也许她早就死了。在她刚刚进入这个身体,还没有习惯运用体内的内力,没有学会武功时就已经死了。 四十六是这一个编组里最有潜力,功夫最好的。四十六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四十七的人——那一天,四十七本该死了。死在四十六手上。在四十的编组里,他和四十七是最早相识的,如果不是在这样的环境当中,他们也许应该被称为青梅竹马。可是他杀了四十七,当四十七温热的血沾满了手,他心中的悔恨无以复加。可是在他想要去止住她的血之前,教头们已经将四十七从他手中拖走。他看着奄奄一息的四十七被扔进黑屋,任她在那里自生自灭。 可是,四十七活下来了。 只要你不死,你就继续拥有生的“义务”。 活下来的四十七,被带回了房间。当他黑夜里急切的去探看她的情况,才发觉,四十七已经不是四十七。 那个女孩,有一双干净的眼睛,一脸惶惑。她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不安的呼唤着,“丝丝,丝丝你在哪里……”四十六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么干净的眼睛,可以确信,她没有见过血,没有杀过人。那是一双完全没有被血染脏的眼睛。从那时,他就很想让她活下去。 在这里,不会给你安心养伤的时间。她的伤还没有好全,便再次被拖入了训练场。他开始不着痕迹的帮助她,每天夜里教授她如何运用体内的武功,如何快速的提升自己。 在头两天的惶然过后,她开始认清了自己的处境,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四十六也许很欣慰,也许,也在不安。他不知道在这个修罗地狱一般的地方,这双干净的眼睛还能保持多久。 终于,她杀了人,杀了一同生活,训练过的四十九。 他看到她的手在抖,可是眼睛里已经没有眼泪。 她的眼,也终于被死人的血,脏了。 那一日,鄢王来巡。 教头们垂首而立,下方被训练着的孩子们整齐的跪了一地,明明有这么多人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安静肃穆。没有人敢抬头,只有姿姿扬起了视线。 ——那就是鄢王。 如此的高高在上,不可攀折,即使穿着暗色长袍却只是往这阴冷的地方一站,便能映亮了四周。他们为他而被训练,要为他而生为他而死,只有一步步踩着同伴的尸体爬到那个人的身边,她才能够活下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时,她的眼中,还依然闪烁着不忿,坚定,还有执著。 那之后,过了两年。 鄢王每隔三个月会来巡视一次,听取教头们的汇报。那其中,他听到一个数字,四十七。 那个数字让他想起一双漂亮的眼睛,不同于其他的孩子,总是无畏的直视着自己。 教头们对于四十七的评价贬褒不一。她似乎从不肯认真去执行你的命令,却也从不违抗,时常在犯忌与不犯之间打着擦边球,却谨慎的不让人抓到她的把柄。两年前,她一度变得很弱,但依然活了下来,虽然有旁人相助的嫌疑,但是在这里,活下来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他此行本就有意提前收一个人安置在身边,在最强的四十六和让人难以评价的四十七之间略略思索,在跪了一地的精英面前,他走向姿姿。 “你,跟我走。从今天开始跟我回王府里侍候。” 宛若黑暗里劈开的一道光,姿姿终于被拉出了修罗场。 也许,比起男子,他只是更需要一个女子在身边。男子可以在这里继续磨练,而女子,却有着更多的用处。他看了看眼前十六岁的姿姿,这个女孩,还需要好好雕琢。 自那一天,姿姿进入王府,虽然从不抛头露面,却由鄢王亲自教授武功,计谋,以及数位乐师、舞伶的调教。 那些日子,她是最接近鄢王的人。平日里扮做他的贴身侍女,随他走动各处见识人事,鄢王会在暗中处处点拨,她便努力去看。只要他在府里,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她的身上,虽然严苛,却无比的耐心细致。她做得好,他会笑,眼神宛若在看一个出色的作品。 她的确是他调教出来最好的作品,不会有比她更好的了。 姿姿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鄢王在她的心里如此深刻起来,她那倔强地直视鄢王的眼睛,也变得执著起来…… 即使他高高在上,即使他不可攀折。 这对于她,毫无意义。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要的,她就不会放弃。 数载之后,新的暗部首领就位,她再次见到了四十六。 那时候,他的称呼已经不再只是个数字,鄢王唤他,夜叉。 她站在夜叉面前,看着他眼中复杂而失望的情绪,就已经知道,那个拥有着干净眼睛的女孩,完完全全的消失了…… 此生,她只能生活在这里,再也不是卓姿姿,再也见不到丝丝…… 第十四回 丝丝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什么,她不是姿姿,不曾经历过她经历过的。 她很幸运,来到这里之后便遇到了笑无情,即使他性格别扭,她却是衣食无忧,有足够的自由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可以张扬可以惹祸,从来不必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十三年,姿姿都是这么过来的。 “十三年……这么说你已经是二十七岁的老女人了……”足足大了自己十岁呐,丝丝黑线。更黑线的是,竟然在这个时候自己也能开这种小差…… 姿姿浅浅的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这个丝丝,真是让人哭笑不得。过去的自己,是否也如她这般…… 那厢夜叉已然和笑无情动起手来,或者说,只是夜叉在攻击,笑无情只是耍猴儿一般轻蔑躲闪。但是丝丝不禁担心,她知道笑无情武功很高——到底多高?高到变态那么高。然而受伤之后他的内力一直无法发挥完全,此刻纵然是故作轻松,但在面对夜叉这样的高手时,却也是惊险万分。 档在面前的姿姿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她终于还是抽出如钩,迎上了姿姿手中的碎烟。姿姿的眼神一黯,她们终究是避不过……如钩与碎烟撞击出清脆的响声,姿姿欲抽剑,哪知如钩的弯刃竟锁住剑锋,将碎烟隔开在一边。她身前顿时出现漏洞,丝丝趁袭而入——新月胜不在剑法,而在诡异的用毒,这是江湖皆知。所以与新月对手,决不能让她近身,否则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姿姿明白这一点,然而左手待要出击,却略略一顿——她真要伤害丝丝吗? 只这一犹豫的功夫,丝丝已经近在身前,疾如鬼魅却没有杀气。那一瞬间姿姿没有不安,她突然感觉到,丝丝不会伤害自己。这世上,只有丝丝决不会。 到了身前的丝丝果然没有出手,却出人意料的突然收回如钩,双臂越过姿姿的肩,一把抱了上去。 姿姿一僵,无奈,无奈所以沉默,沉默所以任由她抱着。 丝丝呜咽两声,便开始嚎啕—— “姿姿——是姐姐对不起你啊——姐姐应该早一点找到你,你就不会吃那么多苦了呜啊啊啊啊啊——我可怜的姿姿啊——” 姿姿瞬间乍起一身汗毛,连鄢王都看得目瞪口呆。笑无情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要丢人她一个人去丢好了。 “罗刹你在磨蹭什么,还不杀了那个疯女人!” 姿姿微微一顿,自然无法下手,丝丝却趁她没有反应过来的功夫突然放开她纵身越过,向与笑无情缠斗中的夜叉袭去。 姿姿猛地反应过来,她竟然是在分散她的注意力!这个女人,谁说她没变!?简直变得厚颜无耻!!欺骗别人的感情!不杀她简直都对不起自己!——随即提起碎烟加入其中。 “笑无情!你不是有办法脱身吗!?我们快离开啊啊啊!”丝丝一边要协助笑无情应付夜叉,一边还要躲避恼怒中的姿姿,万分狼狈。 笑无情却好像很幸灾乐祸一般,嗤笑道:“我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哪儿有那个本事,这里可就你一个自告奋勇要来的护卫,自然要靠你来救我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怎么还有闲心打趣她啊?这一瞬间他们仿佛回到了以前,回到丝丝还可以自然的跟他贫嘴打诨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候。 “哇——”丝丝险险躲过姿姿的一剑,虽然她也知道那一剑不会真的要了她的小命儿,但是被扎到会很痛!“卓姿姿你怎么这么没良心!你要谋杀亲姐啊!?” “哼,要论没良心,我自知还比不上你!”又是一剑扎来,丝丝狼狈的躲了——她算是发现了,姿姿没一剑都朝着她屁股上肉肉最多的地方扎,成心要整她! “卓姿姿我要生气了!” “我已经生气了!” “你干吗那么小气!!” “你不小气,大度一个给我看看啊!” “我大肚也犯不着拿我的屁股大度!!” …… ………… 这两个人……不觉得她们的打架方式有点问题么…… 到后来丝丝完全顾不上笑无情,跟姿姿大打出手干起驾来。 十多年没跟卓姿姿干架,这死妮子竟然力气见长!?(丫你也不想想就你现在那小身量,打得过人家风里来雨里去练出来的么?) ——太可怕了!卓姿姿在完全失去理智的最后一刻忽然醒悟,卓丝丝这个女人实在太可怕了,让她一搅和她差点都要忘记现在的处境。这么多年来她收敛压抑练就的杀手波澜不惊的心理防御险些功亏一篑,像过去一样为了谁吃掉谁的果冻就跟她泼妇打架起来。 她急忙抽身,哪知丝丝这妮子的反应倒也快,几乎在得到了片刻自由的瞬间便突然调转矛头向夜叉袭去。 谁也没有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快,夜叉一时措手不及,只匆匆挡了她的剑,却料不到她突然间一掌拍上来—— ……新月的内功不咋地。 真的不咋地。 这是夜叉唯一的认知。 这绵软无力的一掌对于内功非浅的他来说跟挠痒痒也没什么区别,他不懂她为何要打这一掌——为何,因为她是新月。 待反应到这一点,已经迟了。 笑无情眼中似乎含着一丝笑意,瞥了眼丝丝——那一眼就好像在说:就知道带你来没错,这不是挺能耐的么。 丝丝回瞪了他一眼——这位小哥,你先考虑下我们怎么脱身好不? 看起来鄢王耐心用得差不多,如果不是罗刹和新月这让人猜不透的关系让他多观察了一会儿,也许他早已经吩咐四周埋伏拿下笑无情和新月。不过此时,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情再耽误下去。只见他打了个暗号,山丘四周的林中响起号角一般的声音,此起彼伏,让人感到危机迫近。 笑无情似乎也玩够了,他可没有以两人之力对付无数埋伏的兴趣,只见他白袖一扬,一道信号弹直上云霄,在空中炸了个漂亮的花火。 他笑着,挑衅一般看向鄢王——“你会埋伏,我就不会么?” “没可能!方圆几里已经被我的亲兵团团包围,你的手下根本无处藏身!” 笑无情笑容加深,缓缓道:“我可没说我埋伏的是人——” 话音刚落,某处突然一声爆响,便如同年关的鞭炮一般,整个山丘的四周便一声声炸了开来,惨叫声不绝于耳——丝丝默,原来他埋得不是人,而是炸药。不会太狠了点么?她此刻也没有心思去同情那些可怜的鄢王亲兵,笑无情突然一揽她的腰,整个人便被抱着凌空飞起来——怎么可能!?他轻功再好,也不可能飞这么高吧!? 待仰头看去,竟有一个巨大的风筝从空中划过,拖着长长的吊索,将他们二人吊起。 再低头去,丝丝猛然心惊——竟连他们方才落脚之处也已经浓烟翻滚! “笑无情!!你怎么可以——我妹妹在下面!!” “那个人是鄢王暗部罗刹,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也不想知道卓丝丝和卓姿姿是谁,你们只是新月和罗刹,如此。” “你放我下去!!” “她自有鄢王去管,犯不着你去操心。” “笑无情!别让我恨你!!” 笑无情冷冷哼了一声便不再应答,任凭丝丝挣扎,只是牢牢地匝着她的腰,越飞越远。 第十五回 姿姿会平安吗!?鄢王会管她的死活吗!? 落地时丝丝的心已经七上八下,笑无情放开她,却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能炸死了更好。”也不知他是说鄢王还是姿姿,就甩手走人。 丝丝气愤地瞪着他的背影,她真是瞎了眼,当初怎么看上这么个黑良心的混蛋!! 水榭的门人早已经听候吩咐牵马等在附近,他没有回去去看丝丝,自上马挥鞭而去——风猎猎的吹着他层层莲白的衣袍,依然没能吹去他身上残留的香气。 手臂上还留着微温的触感,这或许是唯一的一次…… 他尽力去忽略掉手臂上的感觉,大脑却不自觉地走了神儿……那个每天泡在药材堆里的丫头,怎么还能让身上淡淡香香的没有一点药味儿的? 罢了,此番回去,便是最后的了结了…… 丝丝恨恨的上马,却没有跟随笑无情而去,而是调转马头,对水榭门人道:“告诉笑无情,我有事要去办!”她必须确认姿姿是否平安离开灵山,于是也一甩马鞭,扬长而去。 笑无情和随行门人前脚后脚踏进了水榭,水榭的大门便在身后重重的关闭,落锁,整个水榭瞬间隔绝于世。 他回头时,才注意到一行人中没有了丝丝。 “新月呢?” “公子,新月姑娘说有事出去办……”门人小心的看了笑无情的脸色,自动补充一句:“她办完立刻就回来。” 笑无情沉默片刻,翻下马来将缰绳交于旁人,向水榭深处走去。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是去做什么。这个时候她不在水榭,也许更好些…… 自那一日起,整个沧冥水榭竟从江湖上匿迹达数月之久。 . 月黑风高,苍狼长啸。 黑漆漆的某家后院儿里上演着毫无人道的一幕,一深夜潜来的不俗之客揪住某人衣衫拎到眼前,口气已经极度不耐烦。 “你说还是不说?” “你要我怎么说啊——” “周五十两!你想赖账不成!?” “我哪有赖账,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们沧冥水榭大门一关里面什么情形谁也不晓得,连你这个内部人员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你就算问我也……” “谁管你那些啊!你答应过我无条件给我一条消息的,我如今来要账,你居然提供不出来,管你什么理由,就是赖账!” 对于某些人的霸道行径这位周姓的大好青年已经很习惯了。 “那你是想要怎样就说啊……” “赔偿我喽,既然你提供不出我要的消息,那么就用两条消息来赔偿!外加白银一百两精神损失费。” “你这是强盗!” “怎样啊,那你是不是想要信誉扫地流言满天啊?这个信誉问题对于做生意的来说可是第二生命哦……” ……他不该说她是强盗……这分明是流氓! “……一百两太多了,不成。” “就是说那两条消息的条件你是答应喽?反正银子我也不是很缺……你就只要包我在回到水榭前的衣食住行费用就好。” 周家五十两咬牙沉默,沉默就等于默许。 丝丝的目的达到,变放开周少,坐在椅子上一脸流氓相的扭扭脖子松松筋骨,她一路赶来这里,可是连觉也没好好睡呢。 至于周少,三更半夜被人闯入卧房,只穿了亵衣便从被窝里拖出来,却是敢怒不敢言,万一再被这女流氓抓到什么理由,怕是更搅不清。用丝丝的话说,这叫风水轮流转,谁让你周大少爷当初赖上她呢。 “既然你也没意见了,就先赔一部分给我。那啥御封的异性王爷鄢王叫什么阎裳的,他的消息你有办法弄到没?” “那么显眼的人物,自然是有办法的。” “那就好,日前鄢王曾经在灵山遇到一次意外,他身边跟了一个被称为罗刹的暗部,我要知道遇难之后她怎么样了,现在哪里。” “鄢王也就罢了,他那些暗部可是从来都是不露行踪……” “干嘛,信誉也就罢了,这回连名誉也不要了是不?鄢王的行踪都能掌握,他的随从的消息你弄不到?你也就这点本事?” “成成,我给你打听去,简直是个强盗婆子……”他嘟嘟喃喃的就往床上爬,丝丝拉住他的衣领,“你干嘛?” “干嘛?这么晚了当然继续睡觉……” “地上睡去!” “啥!?” “啥你个头,我是客人,我睡床,你睡地板!” “可是当初在清尊楼也是——” “闭嘴!睡觉!你是不是想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你周大少爷半夜强行爬上良家妇女的闺床?” ——这、这到底是谁爬谁的床!? 周少只能去一旁的木榻上将就,虽然沧州气候和暖,但这夜深露重睡在硬邦邦的木榻上真不是件舒服的事情。 丝丝躺在床上不再理会他,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沧冥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不怪周少不知情,就连她,也只是听说过这种封闭机关,听闻只有非常时期才会启用,她这十多年来也未曾见过。 她回不去水榭,就算走到水榭附近,也必然在大雾中迷路,根本无法靠近。就连她这个生活在水榭多年的人也无法突破。但是,又会是发生了什么事…… 第十六回 水榭之中,亦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人心忐忑之中似乎只有上层的人在动作着什么,直到几天之后,所有门人才被召集在一起。白玉高台之上当笑无情莲白的身影出现,众人才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他是那种让人摸不着头绪,喜怒无常头痛不已的主子,但是似乎只要有他在,便不用担心什么。隐约间,他便是整个水榭人心安定的所在。 他的身旁一如往常般站着黑衣的寒水月,只是,随即一同出现在白玉高台上的,还有风残月陪伴下的小九——朔月。 众人安静一片,都在等待着笑无情发话。 他淡淡的扫了一眼,冰冷却严肃的神情让人感到无比陌生,开口道:“自今日起,沧冥水榭将一分为二,朔月正式自立门户,本土以北一干行馆全部交予朔月名下——” 高台下只闻一片低低的抽气声,长期的规矩使然无人敢私下开口,却都不敢置信的望着淡然无情的笑无情和若无其事的朔月。 “至于水榭门人——就按现在所站位置划分,站于东馆一侧半数门人归于朔月——”他说得如此儿戏,却毋庸置疑,白玉台下终于有了阵阵喧语。笑无情丝毫不放在心上,眼神淡淡一扫,视线所落之处即刻安静下来。“即时起,划归朔月的半数门人便不再是我沧冥之人,或者跟了朔月而去,或者自行离开都不再是我过问的,只是沧冥决不再收留,自行决定吧。” 他这一句话无形间却帮了朔月。倘若他不将那些人赶走,怕是其中大多的人会因不服朔月而坚持留在水榭。他将他们推了出去拒之门外,剩下的便是朔月自己的事情,他该做的已经都做完,算是履行了约定,其他事情便与他无干。 “留居水榭的人可以散去了,剩下的留在这里等候朔月安排。”他说完转身离去,经过小九身边时微微驻留,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那般云淡风轻,却是没有将任何事情放在心上。 “至此我所作的承诺已经完成了,我给你三天时间整顿,希望三天之后,我不会在水榭中再看到你。” 小九也便浅浅的回应他一个笑容,依然和如春风,“我知道沧冥公子定然是会遵守自己的承诺的。只是没有料到,连这水榭的半壁江山,你也丝毫没有放在眼里罢。” 笑无情未应,浅笑离去。 他的确不曾放在眼里。反正是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东西,得也是白得的。不过倘若那个如今不知道是死是活还是在哪里游历大江南北的师父若是知道了,怕是得气得跳脚。然而他自己,还有那个本该继承水榭的师姐都毫无责任感的丢下水榭不管了,他又何必执著于责任呢。他担这个水榭的担子已经很久了。 他的确不怎么希望小九醒来,这家伙醒来麻烦得很。不过既然醒都醒了,便没什么所谓。该发生的,自然都会发生,世事于他不过一场浮生若梦。 笑无情已离去,留下的半数门人纵然也心怀疑虑但都依命散去,暂时各归各职,等候下一步安排。然而另外半数此刻却是动摇不定,对于这突发的变故,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威慑于小九身边的风残月,不敢造次。 又何止是他们……就连风残月此刻,也依然不敢相信发生的事情。 他也是在几天之前才知道,当年小九“牺牲”自己掩护笑无情逃离,竟是两人达成的协议,而代价,就是倘若小九活了下来,他将得到水榭的半壁江山。 笑无情这人识时务得很,未来的半壁水榭,和现时自己的性命,他当然是答应得毫不犹豫。至于小九……风残月隐约觉得,他怕是早就盘算好一切,有把握自己不会丧命。只是不知他是否料到回来之后笑无情却令东篱先生拖着他体内的毒不解,令他睡了这许多年。 他这样做,虽然很“小人”,却算不上违背诺言。 此人喜怒无常又善变,但自己答应下来的东西,当个小人动了手脚是一回事,但是只要事情走到必然的一步,他是不屑于去违背的。小九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所以并不担心他会食言。 小九的胃口,的确出乎他的意料。即使一母同胞,他却未必能够看透小九。 “哥,你在想什么?”小九轻声唤回他,风残月收回心绪,摇了摇头,“没什么。” “不用想太多啊,我们只有三天时间,这三天,可有很多事情要哥哥帮我去做呢。”小九脸上的笑容消失,看向白玉台下动摇不已的人群,眼中遍布着如钢铁般的冰冷。 小九亦很清楚自己沉睡多年这些人必难以服他,但是他要三天之后,除了死人,其他人一个不剩的随他离开! 但只是这样,事情还没有结束——除了水榭的门人,沧冥还有最重要的“四月”,其中缺月已然下落不明,几乎算是被除名。另外寒水月继续跟随笑无情,风残月自然是陪着小九,剩下的……就是新月。而他们两人几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对于这个不能用“平分”来对待的丫头,便让她自己,在两人之中选择归属。 他要得到新月,这水榭之中,只有她才是他最想要的。 第十七回 沧冥水榭分裂的消息几乎在刚一透露不久就传遍了江湖。一直以来沧冥水榭虽然不是很活跃的大门大派,但在江湖中,尤其魔道中依然不容小觑。然而江湖之大风云变幻,这样的消息即使激起了一阵涟漪,也终究被这世事变迁昨是今飞的江湖渐渐习惯。 如今分裂后的沧冥水榭被江湖称为南沧冥和北沧冥,南沧冥依然保持着神秘莫测的面纱,在笑无情的统领下难以寻其踪迹。而北沧冥,却在江湖崭露头角,然而虽然它相较于南沧冥不曾那般神出鬼没,但是它的新主人朔月却更让人难以捉摸,无人知晓这突然得到了沧冥水榭半壁江山的,究竟是什么人物。 “丝弦!丝丝!有消息了!!” 周少风风火火的冲进屋里,迎接他的却是一只拳头,毫不客气的又把他揍了出去。 “消息?等着你的消息,全江湖都知道了!!” “哎呦,”周少揉着被砸疼的地方,委屈的解释道:“不是沧冥的消息,是鄢王暗部的消息……” 丝丝微微一怔,她才刚刚决定赶回水榭看个究竟,这边久候不得的消息竟然就来了。 “……情况怎么样了?” “现在……” “我警告你!若是敢告诉我罗刹出什么事情我就掐死你!” ……是你自己要听打探的消息,又不是我把罗刹怎么着的,干 我么事…… “鄢王暗部已随鄢王回府,鄢王受了轻伤,两个暗部也是一轻伤一重伤,这已经是能探听出来的极限了,至于哪个轻哪个中就没办法知道得更详细……” “你就这么点本事啊?这根本就没办法确定罗刹的情况嘛!” “这也是没有办法,鄢王在明,他的行踪不难掌握,但是他的暗部却是见不得光,巴不得藏着掖着才好,哪儿有那么容易探听到关于暗部的消息?” “那我留着你干嘛用?” ……这人怎么说话越来越不中听? 丝丝心里有些犹豫,水榭可说与她息息相关,在心里也算是她的家了,这突来的变故让她怎么能坐得住?可是姿姿那边她又放心不下——当初就不该上黑目山学什么毒,应该找个深山老林拜个神仙师父学分身术! 一个是十年前的姐妹一个是十年来的家。 她望天打卦盘算了一会儿,便决定了现在该去的地方——姿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以后可就见不着了,而水榭,分都分了,她回去了还能合起来不成?好奇心可以以后再满足,当务之急自然是确定姿姿是否平安无事。 这几天周少住在周家地方上的一间铺子后堂,丝丝也就跟着赖在这里。正要准备牵马出门,想点什么办法混进王府去打探一下,店里的小伙计却从铺里转到后面来,叫住她,“卓姑娘,前面店里来了两个人,说是要找姑娘。” “找我?”丝丝茫然,应该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才对……不,就她身边的人来看,只要她没有刻意隐藏行踪,要找到她容易得很。不过她依然想不到来人会是谁。跟着伙计走到店前,一打眼便看着两个白衣人站在店里等候,那身标志着水榭门人的白衣惹眼得很。 那两个人见到她立刻迎了上来,“新月姑娘,公子请您前去一见。” “见我?笑无情怎么又想起我来了?” 那两个门人却是一顿,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稍一犹豫,回到:“并非沧冥公子要见姑娘,是朔月公子遣在下前来。” 丝丝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口气颇为奇怪的问:“那么你们……是‘北沧冥’的人喽?” 那两人隔了半晌,才颇为挣扎的应了一声“是。”——其实丝丝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不过是不适应,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可是她这口气,却让两人觉得是在怪他们“叛主”。 “你们先跟小九说我有事需要去办,等一回来就去看他……” “新月姑娘,公子请您务必立刻就去,他又一句话让在下转告——王府不必别处,擅自潜入王府绝非姑娘想象的那般容易,姑娘不如先到公子处从长计议,公子必会全力帮助姑娘完成心愿。” 丝丝眨了眨眼睛——小九怎么知道她要做什么的?笑无情能猜出她的打算不奇怪,这件事情里就没有什么瞒过笑无情,还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可是深居水榭且行动不便的小九怎么也知道? 无怪说这孩子打小聪明,是不是聪明过头了? 但是想想小九也说得没错,先不说那里可是王府,不是说进就进的地方,单就丝丝这些日子耳闻目睹中对鄢王的了解,这厮就不是个好对付的。绝对心怀叵测,没事养那一群见不得光的暗部,指不定王府里藏着什么猫腻呢,哪容旁人说进就能偷偷进去的。虽说小九还是个嫩生生一掐就出水的新生势力,到底手底下还有过去水榭的半数力量,让他帮帮忙总不吃亏。 “好,我跟你们去,他如今在哪里落脚?” “回姑娘,公子如今居于行云别馆,马已经为新月姑娘备好了,请姑娘上马。” * 时隔多年再次踏入行云别馆,倒让她颇为感慨。然而没来得及感慨多久,就换作对这里的“面目全非”感到愕然。 记忆中,行云别馆的建筑风格是和水榭最像的。然而显然新主入住后对这里进行了大动工,刚移栽的草木都还透着新气儿,原本雾蒙蒙白霎霎的景色变得清新不已。于是刚刚酝酿出的一点怀念情绪便这么被扼杀在了这清新和煦的景色里。 “新月。”小九一如往日,不肯呆在屋里,坚持坐着轮椅在院子里等新月来。看到他的笑容,丝丝心里的那些疑惑,那些不适应便暂时抛之脑后,怎么看,眼前的都是她熟悉的小九。她走过去拉着小九左看看,右看看,满意的点点头,“气色看起来不错,那个烂人做人不怎么样,照顾你照顾得还是不错的么。” ——烂人——自然就是残月了。丝丝自觉没当着小九的面叫他残荷败柳已经是很给面子,小九依然略觉尴尬的苦笑一下。 第十八回 丝丝推着小九返回内院,远远的就看见院门上新题的四个大字“水榭行云”。便又想起如今已属于北沧冥,而她面前轮椅上的这个青年就是北沧冥的主人。 “小九,你和笑无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小九面前她并无顾忌,在她印象里小九永远都是那个温驯腼腆、可以无话不说的小九。 而小九不负所望,一五一十的对丝丝讲了缘由。可是他讲得太无辜太坦然,让听得人也觉得,他为人家拼命,好像这也的确是他应得,一点都不过分。只是水榭毕竟不再是过去的水榭了,一分为二,两分天下,好像一个原本和乐融融的大家子突然分了家,让人怎么也不能适应。 丝丝边推着轮椅边从后侧观察着小九,这个她眼中的大孩子,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服众吗?就算水榭分裂,笑无情将半壁江山割给了他,他又是否能统御得了?总不可能只靠着残月一个人来帮他?疑惑不是没有的,只是无论怎么看,小九都还是小九。 她走着,小九却突然间扭过身子,握住丝丝推轮椅的手,抬头急切的看着她。 “新月,你留下来好吗?” 丝丝停住了脚,微微一怔,小九握着她的手继续恳求,“新月,你不要回沧冥了,留在我这里,好不好?你的愿望,我都会帮你实现,我现在有那个能力的,只要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你留在我身边……” ——若她想要的,是笑无情,又该怎么办呢? 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丝丝看着眼前的小九,说不出拒绝的话,却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 她该留下来么?留在“北沧冥”? 还是……回沧冥去? 可是,那里恐怕没有人在等她吧。笑无情根本不会在意她是否回去……连半个沧冥水榭他都能眉头也不皱一下的让了别人,何况她一个小小的新月?她回不回去,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若是如此,她还依然执意要回去么?有哪个必要么? 小九不是没有看到丝丝眼中的迟疑,但是他没有在此刻穷追猛打,而是适时退了一步,“你可以慢慢想,我不催……可是,在你想好之前,暂时留在我身边好么,我知道你还有事情要去做,我想帮你……” ——这就是她的小九,那么乖,惹人疼爱,让人好像飘在云端一般软软的,暖暖的,如何能够拒绝? 丝丝点点头,她也需要一段时间好好想想……是要继续贯彻初衷朝着自己的方向追下去?还是识时务的及时掉头寻找新的乐园…… 她要放弃勇者斗恶龙的荆棘之路,从此走向幸福生活的平坦大道吗? 丝丝暂时留在了北沧溟,依照小九所言耐下性子等着小九为她制造机会接近王府。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江湖上却传言风起,“新月已背弃旧主转投北沧冥”的消息不知从何传出,让江湖中越发觉得,分裂之后,沧冥水榭气数已尽。或许从此,将是北沧冥的天下。 丝丝不知道这种无稽之谈从何而起,也不知道笑无情听到会有什么想法。或许他依然一笑置之,丝毫不会放在心上。那么,这个人就真的没救了。她也一样没救了。 如今小九的治疗已告一段落,剩下的只是调养,他的身子仍旧虚弱,姿姿的事情她又不好去催。于是她身置北沧冥,终日无所事事望天发呆,比在水榭的时候还闲。 “你这个女人还真是厚脸皮!竟然赖在这里不肯走了么?” 会这样跟她说话的普天之下丝丝不做第二人选,坐在石阶上一回头就看见风残月居高临下对她嗤之以鼻,如今小九的身体已经用不着她治疗了,他看丝丝的时候越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没点好脸色。对于丝丝这副没精打采百无聊赖的样子更是蹙眉不已。 “瞧瞧你现在都什么样子,混吃等死!” 丝丝抬头瞅了他半天,总算找到事情可以做了—— “我就混吃等死怎么着?就赖这儿不走怎么着?你能把我怎么着还是怎么着?”她慢吞吞的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也挑高了下巴看他,“要知道可是你的宝贝小九让我留在这里的哦~~?看不顺眼,你赶我走啊——哦呵呵呵呵~~~~”她奸笑而去,心情终于好了一点——怎么就忘记了这北沧冥还有这个家伙?这下子有得吵,不怕无聊了。 丝丝正式开始了混吃等死的日子,终日找茬打架开赌场,跟门人也都是老相熟,干脆拖了一起下水,搅得个北沧冥乌烟瘴气。小九凡事都护着她,就算残月也只能干瞪眼。 小九并未停下帮助丝丝的事,只是他和丝丝都没有料到的是,就在小九没有找到更妥当的方法接近鄢王,决定从正面正式下贴拜访。帖子方一送到,鄢王竟然亲自找上了门。 门人匆匆来报,丝丝已得到消息就赶往前厅,屏息来到窗外,沿着窗缝悄悄看去——来人果然是鄢王本人,他会亲自来见小九,丝丝不难猜到他的意图。 “……朔月公子考虑得如何?这对于你来说,可以得到整个沧冥水榭,绝不会吃亏。” 小九轻轻的笑,“代价,却是要成为你的附属?” “怎会,本王只是需要你的协助。而你,既然已同沧冥水榭决裂,笑无情又怎会容你,迟早会将你视为眼中钉。倒不如与本王合作,先下手为强。本王不信,能够得到整个沧冥水榭,对你就没有一点吸引力?” 这一番话确定了丝丝的猜测,鄢王果然是来策反小九的——不,如今来说已经不能成为策反,小九已经不算是沧冥水榭的人,北沧冥和沧冥水榭可算完全没有了关系。应该说,他是来拉拢小九,企图用小九来对付笑无情!这可真是打得好算盘,小九若赢了,他平白得利,小九若输了,他根本没损失!看起来灵山一战,是真的惹恼了鄢王。 只是丝丝不知,小九会答应他吗? 她虽然已经知道了小九和笑无情之间的来龙去脉,却从不知道小九对笑无情是如何想法。那个温温淡淡的小九几乎未曾表露过自己的情绪。就算小九对笑无情没什么特别的仇恨,里面还有个对笑无情深恶痛绝的风残月,丝丝着实无法猜测到结果。随着屋里的沉默,她的心渐渐提起来——小九会答应么?倘若他答应了,她要如何选择? 第十九回 屋里的寂静在持续着,难得残月竟然没有在这个时候鼓动小九,而是保持沉默。丝丝的心越发提到了嗓子眼儿,看到屋里轮椅上的小九缓缓抬头,对鄢王浅浅一笑。 “我虽离开了水榭,但与笑无情一无过节二无仇恨,为何要如此针对他呢?” 鄢王缓缓眯起眼睛打量他,“你就不想得到整个水榭?” “我若要扩大势力,靠我手上已有的实力和这里——”小九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已经足矣。没必要从他那里去抢。难道我所统帅的北沧冥,就超不过过去的沧冥水榭?qi书-奇书-齐书”小九的脸看起来依然是温淡乖巧的,笑容里却隐约闪烁着熠熠光辉,让人无法小觑了他。 丝丝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鄢王却蹙起了眉。 “朔月公子,你若是识时务,趁现在改变主意,本王提议的合作依然有效。但你若一味拒绝,本王只能将你视为笑无情一流,一并诛之!” 小九的笑容依然未变,抬着头,笑应道:“恕朔月,实难从命。” 丝丝真想冲进去抱住小九狂啃一口。 原以为这回该惹怒了鄢王,她做好准备随时冲进去帮忙干架,谁知鄢王不怒反笑,反问小九道:“这么说我的暗部罗刹,朔月公子也是打算放弃的了。” 丝丝心里一紧,看到小九夜微微显出犹豫——鄢王这话是什么意思?在她来之前,他们谈过什么?小九问出姿姿的情况没有? 鄢王似乎很满意这句话带来的影响,眼睛若有若无地向窗外丝丝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继续道:“朔月公子如此在意罗刹,恐怕是为了那个背弃旧主的新月吧?”他走近小九俯下身,用窗外的丝丝无法听清的声音说:“外面谣言正胜,怕也是有人有意为之吧?却不知这新月有何魅力,区区一个下属,却让朔月公子这般处心积虑想从笑无情那里挖了来?” 丝丝把耳朵往窗上贴了贴,依然听不清鄢王对小九说了什么,却见小九脸上笑容已全然消失,淡淡而若有所思的盯着鄢王。 鄢王直起身,恢复了平常声音的高度,“朔月公子还是重新考虑一下,若是肯答应,本王便亲自将罗刹送来北沧冥,从今往后便听从朔月公子调遣。” 丝丝的心里狠狠地动摇了一下。就连小九,也难得的显出如此明显的犹豫——他的确跟笑无情算不上仇怨,就算要跟笑无情斗,也是他跟笑无情两人之间的事,犯不着让鄢王来指指点点。但若是为了新月,这个理由却足矣。 足虽足矣,有些事情做起来却一定要谨慎。 他知道,如今新月心里,还没有完全放下笑无情。倘若他应了,就此与笑无情为敌,那么就算换来罗刹,也难保新月日后不会看不过去回到笑无情身边。他不打算冒这个险……可这却是让新月见到罗刹最快的方法。 “朔月公子,你可以慢慢考虑,这点时间,本王还是有的。”鄢王说完便告辞,却没有定下‘慢慢考虑’的期限,小九依然坐得稳稳当当,恭送鄢王离去,丝丝却没他那么好的心理素质,这心里就跟猫挠一样浮躁不安。 鄢王已经离去,残月推着小九从门口转回来,小九脸上便又挂上那淡淡的腼腆笑容,“新月,别在外面了,进来吧。” “……”有无搞错,她这偷听的本事可谓炉火纯青,连当年在清尊楼都能逃过君御清的耳目,今日竟然连续被两个人发现——果然是关心则乱,听到姿姿和笑无情的消息,便乱了气息。 丝丝打开窗户跳了进去,看到残月一脸鄙视——有外客在堂竟然偷听,偷听了居然还被发现,真是丢脸! 介于他今天竟然没有落井下石,怂恿小九与笑无情作对,丝丝心情很好的没有还以白眼,反而颇好奇的凑过去,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像看恐龙一样把他看得头皮发麻。 “你这女人发什么花痴!?” “嘁——我就是花痴也不会对你,就你这‘堕落型’的,谁稀罕。怎么着也得是我们小九这样的才如得了姐姐我的眼。”丝丝说着,还往小九脸上捏了一把,残月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竖起了一身毛。 丝丝不给他发怒的机会,凑上去问:“喂,你怎么这么有好心没赞成跟鄢王合作啊?不会是良心发现,觉得笑无情其实对你也不错吧?” 残月一脸[放P!]的神情,很不屑的冷哼一声,“笑无情那个家伙我迟早会对付他,就算要杀他我也会亲自动手,犯不着让那个害了小九的混蛋捡便宜!”虽然他说得依然狂妄,依然欠扁,但是丝丝突然发觉,这个家伙除了有点扭曲有点唯恐天下不乱有点……好吧,就算他有很多点,总算还不是一无可取之处。 “新月……” 丝丝低头看了看小九,知道他们面前的问题,的确不容逃避。 “小九,你准备怎么办?” 小九稍稍移开视线,低声问:“若你是我……要怎么办?” 丝丝一怔,的确,就算是她处在小九的位置上,也会无法选择。 ——或者应该说,无法选择的人是丝丝,不是小九。对于小九来说,他可以轻易的做任何选择。只是他能够察觉到丝丝的难处,有此一问,便无意间引导了丝丝,让她体会到他的[为难]。 他并不紧迫的追问丝丝,点到即止适时转移话题,“没关系的,我们还有时间,也许事情会出现转机也说不定。” 转机?能有什么转机,这敷衍的话也太明显了些。 “小九你……一点也不怨恨笑无情?” 小九浅浅的笑开,笑容在脸上一点点扩散,那种温暖如春的空气便也在四周蔓延。 “当年的事情,是我自己愿意的,毕竟他也给了我足够的[报酬],我没有什么理由怨恨他。” “可是,他害你睡了那么多年……”丝丝蹲下来,细细看着小九脸上的表情,试图从上面看出什么。然而她到的只有小九淡淡无奈却依然和煦的笑容……还有他身后残月的额头暴起的青筋。 “毕竟事关整个水榭,我想……无论换了谁都会那么做吧……毕竟他没有害了我,也肯让你把我医好,我应该满足了。”他那般无怨,却又些许失落的笑容让丝丝看得窝心。 “新月,虽然我亦没有办法去喜欢笑无情……但是,我却不讨厌他给我的名字。之所以我可以如此坦然地接受他‘赐予’的命名,就是因为‘朔月’这个名字,跟‘新月’就像是连在一起的……能够在沧冥遇到你,对于我来说,受的那些苦都不算什么了。是笑无情把你带到我面前的,如果不是他,我就不会遇见你。所以,我不怨了。” 丝丝不知该怎样回应小九,在她面前的小九一直都是美好得这般让人心疼,让人没有办法忍心伤害。她从不知道,“美好”这种词,也可以用在一个男人身上。 至于残月,却已经全身发冷,寒毛竖满身的闪到一边去了。 第二十回 丝丝有时候会觉得奇怪,小九在她面前,一直都是小白兔一般温驯腼腆,笑容和煦,和他在一起感到很轻松,却莫名的有种不踏实的感觉,仿佛踩在云团上,即使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然而脚下没有实际感。在笑无情身边的时候明明不会这样,无论他有多么阴阳怪气,喜怒不定,让她好似脚下道路错综复杂走迷宫一般,她都可以闭了眼睛往前冲,不撞南墙不回头。 小九是个好孩子,她不该乱想的。 北沧冥的人似乎有些惧怕小九——沧冥水榭的人一向都“纪律严明”,撇开他们这些比较上层的门人不谈,其他人都算得上训练有素的。在面对笑无情时他们恭敬严谨,但在面对小九时却似乎过于拘束和紧张了。 这些丝丝不是察觉不到,只是小九对她一直没有变过,在她面前,他永远都是她熟悉的小九,其他的她有什么可探究。 小九就像是软软的云团,一点点将她包围,温暖,柔软。如果可以将一切事情交给她,不再去想笑无情,应该从此就可以轻松了罢。 只是,若是成为那般,她,还是卓丝丝吗? 卓丝丝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原来环境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一旦陷入两难,被纠缠于矛盾的中央,她也渐渐变得不像自己了。 “新月姑娘!”有门人匆匆赶来,打断了她发呆,急道:“朔月公子请您过去!鄢王又来了,已经到达大门外!” 又来?距离他上一次来才过了两天,他又来做什么? 丝丝一边起身一边问道,“知道鄢王来的目的是什么吗?” “听说鄢王在门外传话,来送一样东西给公子。” 送东西给小九?那要她过去做什么?丝丝疑惑着被引领向大门前,只见鄢王与其部下车马均停在门外,不曾进来。小九也已经赶到,看见丝丝,似乎欲言又止,还是没有说什么。转对鄢王道:“鄢王既然已经来了,何不进来一坐?” “不必,本王不过是来送一样东西,聊表诚意,不会久留。”鄢王同小九说着话,眼睛却若有若无的瞥了丝丝一眼,抬手一挥,便有下属从后面一辆特制的巨大马车中抬下一个辇来。丝丝一眼看到那辇上坐的不是别人正是姿姿!她依然是黑衣,衬得面色苍白有些虚弱,裹着薄毯软软的靠在辇上。丝丝不难看出,她受得伤不轻! ——这是什么意思?鄢王要送来的“东西”就是姿姿?只为了拉拢同盟,他便把还在养伤的姿姿如同物品一样轻易送了出去么!? 姿姿抬起眼与丝丝对视一眼,丝丝竟然无法从她的眼中看出丝毫情绪,她便又虚弱的缓缓垂落了眼帘。只在经过鄢王身边时,她的手稍稍一抬,抬辇的人略作停顿,姿姿盯住鄢王,那淡淡的眼神却宛若坚石,片刻后,只轻声道:“我信。” 那似乎不是一句话,只是一个回答。丝丝看不懂她和鄢王之间传递的是什么,那种感觉让她觉得很莫名,这两人明明身份悬殊,本该毫无瓜葛,然而疏远却又紧密,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们无比牢固的联系在一起。 丝丝心里的怒气突然安静下来,看着抬辇的人继续迈步,将姿姿抬离鄢王身边,向他们走来。 她仿佛有一种错觉,无论鄢王将她送到多远,她离开鄢王多远,姿姿最终的归处,还是在鄢王那里。这是她和笑无情之间没有的牵绊,她不懂的牵绊。 他们二人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 姿姿那淡然而冰冷的神情在来到丝丝身边的时候,似乎松懈下来,丝丝走到辇边,看到姿姿苍白的脸上慢慢绽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侧倾身,闭了眼睛靠在丝丝肩上。 “丝丝……” 她的疲惫传递过来,丝丝明白,无论有着怎样的牵绊,跟在这样的鄢王身边,她一定很累。有时候,也会需要一个短暂休息的地方…… “我在。”她伸手抱住姿姿,“你宇宙超级霹雳无敌的姐姐在这儿呢,好好休息吧……” 丝丝示意水榭门人替换下鄢王的下属,将辇抬入内院,把鄢王留给小九去应付,自己跟着走了进去。姿姿没有回头,只在拐角的地方抬起眼看向鄢王的方向,目光相会,便又分开。丝丝不想去读懂他们那一眼中的意思,她还不知道,姿姿能够留在她身边多久……鄢王和小九之间的同盟并未成立,鄢王也从未说他是将姿姿送给小九,他只是将姿姿“送来”,姿姿不过是他催促和逼迫小九早下决定的一个手段,随时都可以“要回去”,或者,姿姿随时都可以“自己离开”。 只是她想不出,万一小九答应了,那么鄢王打算拿姿姿怎么办?真的送给小九不成? ——他对姿姿不好。姿姿在那里过得也不好。丝丝当然不会希望她回去,最终闹个姐妹翻脸的下场。 待找了房间安顿好,吩咐下人离去,丝丝才发觉这还是她们姐妹重逢之后第一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你身体怎么样了,伤在哪里?我看看。” “没事,已经医过了。”姿姿拂掉那只想要扒开她衣服的手,已经感到有些累了,半倚在床边闭上眼睛。 丝丝搬了凳子在床边坐下,不死心地拿起她的手探了探脉。 “还好,死不了。” 姿姿缓缓睁眼瞥了她一眼——怎么说话呢你? “你说你穿来干嘛?净给人添乱!”姿姿没出现的时候多好啊,虽然烦心事儿也不是没有,可她至少还能没心没肺的什么都不在乎。一旦在乎了,事情就更难办了。 姿姿的眼睛终于闭不住了,睁开眼来看她——这人现在也够没心没肺的,有人这么对受伤的姐妹说话的么? “丝丝……你怎么跟着笑无情的?” “干吗?想套我的话?还是想要策反我?别想哦。” “哪儿来那么多废话,问你就说。”她的口气虽然不善,却太虚弱没什么威慑力。 “我一来这儿就遇上他了。他派人杀了这个身体的父母和全家,只有我和一个在外面念书的哥哥幸存,看我没死,他就留着我了。” “…………这是在演狗血剧?” 丝丝想了想,是挺狗血的。 “那你那个哥哥呢?” “……”丝丝顿了顿,微微有些不自然,“说他干吗,不提了。” “……”姿姿狐疑的看看她,“——通常狗血剧的剧情安排,都是幸存的妹妹多年以后遇到哥哥却两不相识,待到感情发展,却发现多年来收留自己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仇人…………你……不是那么巧吧?” “……” “——你该不会还跟那个哥哥……搞上了?” “喂!你才跟自己哥哥搞呢!” “我没哥。” “没哥跟姐姐搞!乱伦+同性恋!” “——你干吗?离我远点!!你敢上来我喊人了!” “喊吧,这里是姐姐我的地盘,你喊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的——” ……………… ………… …… 呃,那个,叫什么—— 一室春色无边……是这个吧…… 本文是健康向上的清水文,表打人…… 第二十一回 自从姿姿到来,日子好象突然间平静下来,鄢王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姿姿也什么都没有提起,日子太平得几乎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丝丝大约猜得到鄢王的意思,也许他是想让她和姿姿先培养了感情,再要割舍,便更加困难。而在她们培养感情的同时,恐怕那个家伙也不会闲着,早就在暗中布置着什么吧…… 这一点,丝丝并不在乎,兵来将挡,他把姿姿送来了,还指望要回去?——没门! 一大清早她就端着热乎乎的老母鸡汤和几样面食推开姿姿的房门,“姿姿,起来喝汤!” 姿姿看着那碗油腻腻的鸡汤,厌恶的转过身,打算彻底无视。 “哎,卓姿姿,我可是一大清早起床杀鸡熬汤,忙乎了这么半天,你这什么态度?对得起我么?对得起这鸡么?对得起喂鸡的谷子么?对得起种谷子的老农么?……” “卓丝丝你很聒噪哎!”姿姿哪里受得了她的絮叨,掀了被子坐起来——过去在“家里”的时候她明明不这样啊,就算两人绊上了,也是吵个不分上下,只是这些年她作为罗刹,早已经陌生了这种老妇女式的聒噪,完全不适应起来。 “不想让我念叨就把汤喝了。” “你一大清早就让我喝这么油腻的东西,谁喝得下?昨个是排骨浓汤,前儿个是鲫鱼汤,你当我坐月子下奶呢?” “知足吧,别人就是坐月子也没你这待遇呢,这可是我亲自配熬的药膳汤,喝了让你倍儿强壮。” “……你是想把我养成猪?” …………好像是有这个打算。养得肥肥的,打不动也跑不动了,她就没办法逃回鄢王那里去了。 姿姿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微微眯了眼睛盯住她看,那神情竟有三分像鄢王的味道。果然是跟着什么人久了,耳闻目染,言行举止都会有些对方的影子。 “卓丝丝,你可不要打什么算盘,凭你那点伎俩,我还不放在眼里。” ——KAO!一个伤员,还敢说什么大话。 丝丝对她的警告嗤之以鼻,只把鸡汤盛了,端到她眼前。姿姿看了一眼这日日不间断的端到她面前来的汤,并未伸手去接,淡淡道:“丝丝,我知道你这汤里放了东西。” 丝丝一顿,无辜的眨巴眨巴眼睛。 “装什么无辜,我知道你‘新月’用毒颇有手段,有自信瞒天过海。你这汤里,下得是可以让人手脚无力全身酸软的药,看起来跟受伤未愈的影响差不多,很难让人发觉。不过可惜,还是没有办法瞒过我。” “啊?真的呀,你发现了?”丝丝极度夸张的表示出惊讶,随即笑问,“那你还喝了这么些天?” 姿姿轻叹,“我知道你的用心,你是根本没有打算投效主上,所以想要放赖,干脆不放我回去,一旦和主上对立起来,我们姐妹起码不会打个面对面。”姿姿知道她是用心良苦,为了她们姐妹俩好,可是,这便宜不就都让丝丝占了? 丝丝依然笑得一脸无辜,“这也不是我说了算不是?如今这里当家的是小——朔月公子,他会怎么决定,我也没得办法……” “得了,甭装了,以为我看不出来?虽然这里的主人是朔月,可是只要你一句话,他定然会不惜一切去做到。现在根本是你想护着笑无情,不肯跟主上合作。” “既然你知道,就别白费心思来鼓动我哦。” “是——我也明白,只是还心存侥幸罢了。不过如今我也该清醒一点,既然无论如何你都不会跟鄢王合作,我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姿姿翻身下床,丝毫看不出身体疲软的症状,丝丝略略惊奇,“你没事?” “对,很遗憾,你下的药奈何不了我。” 难怪明知道汤里面有问题还敢喝下去……丝丝依然坐在床边,并不急着阻拦。姿姿略觉惊异,丝丝淡定的态度让她心里隐约察觉出不妥,微微蹙眉,决定不要理会那么多,离开再说——哪知还没有走出房间,突然全身一软,险些跌倒在地,勉强扶住门。 “你——”这是怎么回事!?她明明没有喝今天的汤,为何会突然无力?这药效究竟从何而来? 丝丝这时候才慢吞吞的站起来,走到姿姿身边来扶她,“我说你啊,你当我卓丝丝真那么白痴,日日把药下在汤里,万一你哪天不喝了我不是没辙?这药,从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给你服了,药力怎么着也得持续个把月,每日放在汤里的正是缓解疲软症状的用药,谁让你不听话不肯喝?” “你——” “我怎么了?我怎么着也比你早出生一个多小时,你当我这姐姐是白当的啊?不过你居然能发现我下了药,也真让我蛮惊讶的,对于用药方面,我的确颇有自信。”她把姿姿扶稳了,正准备把她扶回床上去,却听到姿姿一声轻笑,“还真是不能小看了你,难怪能够成为‘新月’。” 话音一落,丝丝刚觉不妥想要抽身,姿姿的手却敏捷的一翻,反扣住丝丝脉门,这一回反倒是丝丝使不出力了——她惊讶的看着姿姿,她手上的力道,根本不是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该有的。 “很惊讶是不是?你下的药的确巧妙,只是你不会想到——我会发觉你给我下药,并不是你的药有什么漏洞,而是我根本没受重伤!我的虚弱不过是装出来的,就连你给我把脉的时候也可以调节内力减弱脉象来伪装——而一个根本没有受重伤的人,怎么会有重伤之人的虚弱无力?你这药并不霸道,只要动用内力便可以化解。丝丝,你输在对我下手太软。” “卓姿姿!你阴我!”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竟然第一天就给我下药,也是早有打算吧!” “喂!我可是对你手下留情了的!” “多谢,我自然会报答。为了主上剿灭沧冥的时候不会伤了你,干脆我把你藏起来好了!” 丝丝一惊,“姿姿你说什么!?剿灭沧冥?这是真的!?” “没错,主上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他已经给了沧冥最后的机会,只要北沧冥肯投效协助他吞并沧冥,这件事情就可以只当作江湖纷争来解决。可是既然北沧冥不答应——主上将鼓动朝廷,出军剿灭沧冥魔教!” ——糟了!她必须得想办法通知笑无情!! 丝丝就算对朝廷再没有概念,也知道一旦朝廷出军,个把江湖门派根本无法抵御! 沧冥水榭有难了!! 丝丝正要挣脱,姿姿却一手扣脉,另一手迅速向她后颈砍去——猛地一片金光之后,眼前剩下的只有黑暗…… “丝丝,我只是,不想你去送死而已。” 丫的卓姿姿!敢阴我,有本事别让姐儿我脱身!否则把你踢回老妈肚子里去——!! 第二十二回 她还记得那是某年某月某日,天气晴好,炎热。 暑假已在眼前,她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娟秀字体写着要她到实验楼拿几本遗落的参考书顺便到篮球场走一趟。于是她怀里抱着书,嘴里咬着笔杆子,晃晃悠悠走向篮球场。 “小卓!” 丝丝回头,虽然已经下午,灼热的阳光依然耀眼,她看着那男生穿着白色篮球队服,裸露的皮肤上微微一层薄汗,想了想,这个人倒是认得,不同系,但是个名人。帅气,开朗,热爱运动。据说曾有两系系花为他争得头破血流。她茫然的眨巴眨巴眼睛,没想起来他的名字。不知道自己何时有跟他熟到喊她“小卓”这么亲密? ——好奇怪,这样的场景,似乎似曾相识,在什么时候发生过—— 犹在疑惑间那男生似乎被她茫然的神情激怒,突然伸手一把拉住她走进实验楼,避开其他人目光。 “喂喂……” 被一把丢进墙角,后背跟墙壁亲密接触了一把,她嘴里还叼着笔来不及开口抱怨,却发现自己与墙壁和男生之间构成了一个极其暧昧的情势…… “小卓!你今天不能再回避,我一定要知道你的答案!” “嗄?” 灼灼的目光盯得丝丝微微愕然,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情景,这样的发展,她真的曾经遇到过……可是她越是茫然,那男生便好似被激怒的小狮子,越发的没了理智。 “卓姿姿!!你不要太过分!我对你的感情你还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 …………果然,她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深呼吸。 丝丝拿下咬在嘴里的笔,用笔杆子挠挠头,抬头仔细看了看他,才不缓不慢的开口:“虽然我好像已经跟你说过一回……不过我再次跟你说明两件事……” 男生的目光紧了紧,等着她说下去。 “第一呢,我不是卓姿姿,我是卓丝丝。” 炎炎夏日,那男生却好像五雷轰顶一般,顿时怔在那里,神情尴尬。 丝丝这一次连打量都不用打量,很肯定地说:“第二,我不喜欢你这一型的。” 男生红着一张脸反驳,“我,我没问你喜不喜欢!” “是吗……不过很可惜,姿姿跟我的喜好是一样的。”卓丝丝露出一副“少年仔,要看开点”的目光,踮着脚拍拍比她高一个头的男生的肩膀,绕开他,拍屁股走人。 事情好像有点奇怪,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她是在做梦?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她拿出那张卓姿姿笔迹的字条——对,这的确就是卓姿姿让她给她擦屁股那一回…… 走到校门外,看到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丝丝突然间有种莫名的想要把她踢回老妈肚子里的冲动。她走过去,把字条往卓姿姿手里一塞,“故意的吧!?” 卓姿姿微微挑挑眉毛,不咸不淡的口气,“只是懒得去答复而已,反正你顺便嘛……” 这种事也有顺便的? 丝丝瞪了她一眼,弯下腰去拎地上的包,突然间一阵恍惚,心里闪过不祥的感觉…… “怎么了?” 摇摇头,拎起包,“没事,走了,回家!” 奇怪的感觉一直盘踞在心里,丝丝总觉得事情有什么不对……直到那辆庞大货车迎面而来司机来不及打方向盘,而他们的车飞出了公路的瞬间,卓丝丝只能死命的抱着姿姿,闭上眼睛—— 丫的!要穿了! ——穿!? 她猛然一惊,忽然间睁开了眼——对了,她穿了!! 在那个只有黄沙黑土和死人堆的地方,她遇见了端坐白马背上,冰肌玉骨,引人遐思,的出水白莲! 小白莲——笑无情!! 她得去通知他朝廷要出兵!沧冥水榭有难了!! 丝丝翻坐起来,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她没指望在熟悉的地方醒过来,也料到面对的不会是阴暗的牢房——虽然立场对立,但囚禁她的是姿姿,她自然不会为难她。当然,前提是鄢王没有指手画脚的话。 怎么办?这里会是什么地方?鄢王府?还是姿姿另外寻找的某处……? 她看了看这个房间里的装饰摆设以及构造特点……不算奢华,但是好像蛮讲究的……看来就算不是鄢王府,也是鄢王所有的某个产业。既然姿姿有心要软禁她,以防她被卷入水榭的这场灾难中,那么她自然不会轻易让自己逃脱。想要离开,怕是不太容易。 她刚走到门口,一排刀锋便挡在她的面前。清一色的黑衣装扮,显然都是鄢王的暗部。 “他们都是由我指挥的暗部,没有我放行,你别想离开这里。”姿姿端着放满食物的托盘走近,径自进了屋,将食物放在桌上。“你睡了很久,我想你也应该饿了。” 丝丝闷闷的从门口进来,这回两个人的立场彻底掉了个个儿。 姿姿看着她浅笑一下,“安心呆在这儿,别绕什么花花肠子。这些人的武功不是你对付得了的,你擅长的毒这里也没有半点材料,死了心留在这儿。等主上的事办完,我会送你离开。” ——等那主子办完事儿,估摸着我就该当寡妇了! “就只是呆在这儿?我才不信鄢王会甘心白养着我,难道就敢保他不会拿我去威胁小九……或者笑无情?”后面这个她的底气不太足,拿她威胁笑无情?人家也得理你! 姿姿略略一顿,稍稍有些不自然,轻声道:“主上不知道你在这里。带你回来的事情我并未上报,而这里看守的,都是我可以自主调遣不必报备的亲卫,我吩咐过谁也不准离开,他们便没办法去通报。” “你当鄢王是白痴么?手底下的人在做什么,他这种人会不管不问?而且你就这么把我掳来,小九那边也不肯善罢甘休的,怕是会给你主子添乱吧?还是说……你认为他会因为你,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鄢王并不像是个会珍惜手下的人嘛,你们之间,似乎不单只是主人和下属的关系。” 丝丝在桌旁坐下来,盯着姿姿不肯放松,目光紧逼。姿姿轻轻一笑,“你果然敏锐,只不过……我们的确只是主上和下属,除此之外……再无法以任何身份相处……我不会背叛他,他亦不会放弃我,除非,我死。” “……姿姿,你自虐狂。” 姿姿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不再应答,转身关门离去。 她一走,丝丝便将自己全身上下检查了个遍,衣服从内到外都被换了,头发也是拆过重梳的,自己的衣着饰物一件也没有留下,当真给她搜了个干净。 丫的,算来算去料不到栽在姿姿手上——要知道当年她可是踩着姿姿的头顶先从老妈肚子里蹦出来才当了姐姐的,如今竟然栽给了姿姿,传出去她在十里八街还用不用混了!? ——虽然如今十里八街左邻右舍再也不会知道了。 她得逃。 无论如何,她都得出去。让她呆在这里不闻世事,而笑无情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决不答应! 第二十三回 高墙深院,十指丹蔻拈着一纸薄书,轻轻递于火烛上,转瞬烧了个干净。 葱玉纤长的手指完美得宛若玉雕,映着火烛温暖的光,才稍稍缓解了玉石一般的冰冷,显出些许温润。 肤白如瓷,却衬着一袭红到极致张扬的华丽宫装,那火烛映照之下的脸庞俨然妖惑人间的妖孽,将妩媚和妖娆都发挥到极点,张扬耀眼得几乎要刺痛人的眼睛。 “怎么,阎裳想要动我沧冥水榭?哼,真是不知所谓。” “主子,是否要通知沧冥公子?” “——你这不废话么。这么白痴的问题也要问,不如赶紧领了赏钱回乡种田去。”这宫里的人,一个个心眼儿多是多,可废话也多,用起来就是不如水榭里的人。刚舒了口气,看见下人还在他眼前杵着,微微蹙眉道:“还不赶快下去办!要我亲自去跑腿不成?” 当夜里数只飞鸽于皇宫外某处林中飞起,向着东南方遥远的沧冥水榭,乘夜色而去—— 遥远的水榭,依然静静的伫立在三水环绕之中,长久以来,水榭纵然是蒙蒙雾绕,却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空荡荡的水榭,不再让人觉得这里是宁静桃源,而是一个冷清萧索的地方。 水榭纵然很大,人口纵然减半,却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而最关键的原因,却是那个过去喜怒无常无聊到整日没事找事整着下人找“乐子”的主子,竟然安静下来了。 这些日子,笑无情没有掀过桌子,没有发过脾气,可是他不掀桌子不发脾气反而让人更觉得慌恐不安,总怀疑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可是暴风雨没有来临,宁静依然在继续。笑无情每日里只是百无聊赖的坐在院子里,淡淡的望着雾蒙蒙的水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主子都这样了,下人们更是大气不敢出,连走路都越发轻浮,如幽灵一般不发出丝毫声音。 锦地罗真的快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她怕她真的会冲过去揪住笑无情的衣襟摇晃,冲他大喊:“醒醒啊!”只是她当然不会那么做。她是锦地罗,可不是新月。 听到新月投效北沧冥的消息时,她几乎不能相信,新月是那样固执倔强勇往直前的追随着笑无情,怎么可能放弃笑无情去了北沧冥?可是想到水榭分离之前那段时间公子对她的冷淡,还有新月和小九的感情,又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她就不明白了,公子明明是不想让新月去北沧冥的,可是为什么在最后那几天,却什么都不说?只要他说一句——她相信只要他肯说那么一句!新月一定会留下来的! 她不喜欢水榭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冷清清死沉沉的,为什么不能够像过去一样吵吵闹闹开开心心,为什么不能永远那样生活下去—— 她躲在墙角恨铁不成钢的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不经意间一片黑影笼罩在她上方。抬头,却见寒水站在旁边,正微微蹙眉低头看着她…… 她尴尬的笑笑,慢慢站起来,想着能够为自己这种偷窥行为找个什么借口。要怪都怪新月那个死丫头,跟她在一起呆久了,连自己都做出这么奇怪的行为。 “你有事找公子?” “呃,不不,我没事。”锦地罗只得摆出自己那所向无敌的甜美笑容,顿时便让寒水觉得喉咙发腻,不敢再看下去。 ——这世上恐怕只有笑无情那个对“甜”喜好到变态的家伙,才能够直视锦地罗的笑容还面不改色。 锦地罗见成功转移了寒水月的注意,便收了笑容,拉住他往一边儿躲起来,“寒水,你来。” “有事?” 她向笑无情处看了看,确定他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才压低了声音问:“你在公子身边是呆得最久的,公子他到底打算把新月怎么办?就这么让她留在北沧冥吗?难道公子不去接她回来?” 寒水月沉默片刻,才道:“这件事情的问题所在并不是公子如何打算,而是新月如何选择。” “但是公子既然不想她离开,就该争取啊!为什么分家之前不留住新月呢!”瞧瞧江湖传闻新月已经去了北沧冥之后,笑无情这都什么德行,每日里死干干烂奄奄的搁那儿发霉,活像这世上除了新月就再没别的乐子可找,别人看了都替他着急! 寒水看看锦地罗,似乎在问她难道不了解公子,淡淡的移开视线道:“公子不会那么做。如果公子和新月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和谐,那没话说。可是分家之前公子跟新月的关系你也看到了,而且新月本身倾向于小九,跟小九的感情甚深……若要为了分家一事才特意对新月好,公子不会去做。既然新月心里已经选择了小九,公子何必去扰乱她。” 锦地罗张大了嘴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寒水,或者她是透过寒水在看他口中的那个公子——这、这是什么逻辑!?这种思想她要怎么去‘了解’?而寒水竟然还很懂的样子——男人的想法真是不可理喻!新月会留下来才怪咧!! 锦地罗几乎要昏厥,“不是那样吧——公子不想让新月走就该跟她说啊!她要为难就让她更为难,只要她能留下来就好啊,就算她走了,也要去把她抢回来!对女人就是应该这样,怎么能、怎么能——”天啊,公子的情商怎么那么低啊! “是么——”懒散散的声音响起在身后,锦地罗全身一僵,脖颈僵硬地缓缓转头——笑无情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她的身后,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公、公子……”锦地罗汗颜地笑笑,暗道今天黄历上一定是大凶,诸事不宜。 笑无情竟然依然没有什么表示,脸上只有淡淡的懒散,整个人就像是闲置在仓库里静静堆积了十几年灰尘的物品一般,全身都散发着即将发霉的气息。他就那么淡淡的看着锦地罗,又像是什么也没在看,又不知道走神儿走到哪里去了。 ——天啊,这个人真的是沧冥公子笑无情啊!? 就在锦地罗快要被他看得受不了的时候,一个门人匆匆赶来,终于解救了她。 “公子,收到紧急传书!” 笑无情慢吞吞的接过门人呈上的字条,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忽然精神一震,嘴角竟然浮了个笑容出来,看得锦地罗莫名不已。 “公子?” “呵,鄢王终于还是坐不住了。”他将字条递给寒水,寒水和锦地罗看了,略略诧异。 “公子,这是……?” “这是老三传回来的——鄢王在鼓动朝廷出兵剿灭‘魔教乱党’。” “夏无极公子!?”锦地罗禁不住惊呼一声——怎么这个人还活着吗?还以为他跟老门主一样,‘生死不明’了呢。可是这朝廷里的消息,他怎么…… 然而她看看寒水,寒水却沉稳得多,并没有太多惊奇,显然是知道些内情的。 笑无情浅笑道,“倒不是特地瞒着谁,这也不算是秘密,只是老三已经跟水榭断绝关系,我就没有提过——他已经进了宫,现在,大概是个嫔妃吧。” ——嫔、嫔、嫔妃!?锦地罗瞪大了一双圆眼,一阵天旋地转——可、可夏无极公子是个男的啊!! ——沧冥水榭的“老三”,也即是笑无情的师弟——夏无极。 第二十四回 这沧冥水榭里,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老门主常年云游四方,过得逍遥自在,撇下个水榭不管;大师姐跟了男人私奔,最后塞了个儿子回来,就撒手人寰;老三则是“离家出走”的惯常犯,竟然某天一走就“走”进了宫里,搅得个皇宫里乌烟瘴气,魔教匪类妖孽患国,被人越骂越难听他还越来劲,硬是在滔天的骂声里当上了嫔妃。 最后这沧溟水榭里,仿佛从来都只有笑无情一个人。 而笑无情则对夏无极的做法不置可否,只当他们都死干净了。 从接到宫里来的传书那时候开始,锦地罗才觉得这个人又活过来了。看来她家公子也是天生“贱命”,享受不了安逸宁静,非要灾祸临头才打起精神,跃跃欲试起来。 他淡淡谈笑间便轻巧的作了部署,吩咐下去,他并非不将即将到来的风雨看在眼里,而是对于鄢王此番的挑战,显得兴味盎然,慵懒浅笑着看对方如何出招。 然而随即回报上来的一条消息却硬是把他脸上刚刚恢复的笑容抹了去——新月失踪了。 “——怎么回事?她不是在北沧冥吗?朔月都在做些什么!?”朔月的能力怎样他是很清楚地,如今他手上还有过去水榭一半的力量,怎么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他当真有对新月上过心吗! “回公子,新月姑娘失踪前鄢王曾出现在北沧冥将罗刹留在那里,新月姑娘一直亲自照顾罗刹从不假他人之手,而两个人也是一起从北沧冥失踪,朔月公子亦判断,是罗刹劫走了新月,如今已经正式与鄢王对立。” ——罗刹——原来是那个女人! 他的确弄不清她和新月之间究竟是何关系,但新月对她一直是不一般,若是她,的确有可能卸下了新月的防备。可是那个女人,却帮着鄢王劫了她去——那么,鄢王为何至今不动声色,没有用新月威胁他和朔月?是觉得新月还不够分量,不相信一个女人可以动摇他们两个?但若是如此,他便不会费力去劫,鄢王,决不会做没用的事情。 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劫走新月,是罗刹一个人的主意。 若是想到这里,罗刹的用意便不难判断。他方才对罗刹升起的杀意便又淡了些——毕竟新月没有白对罗刹那么上心,总算这个女人没有恩将仇报。 朝廷的大军马上就会到来,鄢王多半会忙于部署,应该不会有太多精力去注意罗刹的这些小动作……只要,鄢王没有发现新月。 . ——大军压境的感觉,一定会让笑无情感觉很爽吧。 鄢王脸上淡淡浮起一层笑容,每每一想到那天到来的情景,就感到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笑无情的反应。这么多年的对手,终于要失去了,说不定今后会感觉寂寞呢。 “主上。”姿姿静静来到他身侧,鄢王淡淡“嗯”了一声,“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妥了?” “是。” “事情交给你去做,我的确不用担心的。”他笑着看了看姿姿,看似漫不经心的提起,“对了,你手下有几个人,最近几天怎么没见到……?” “属下派他们出去办事……暂时,还没能回来。” “是么……最近要做的事情的确不少,你那边若是人手不足,可要尽早说,不要逞强,嗯?” 姿姿只略低头,借此掩饰了眼中的情绪。鄢王有此一问,可是发觉了什么?她知道鄢王不是那么容易欺瞒的人,只是,她依然想要去赌那一线机会。只要丝丝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不会多费心思。 果然鄢王没有再问下去,转问道:“夜叉的伤养得怎么样了?” “暂时还不能起身。” 鄢王淡淡的拂了拂衣袖,看来并未上心,“既然这样,就只能继续辛苦你了。暗部的统领只有你们两个,如今担子都在你一个人身上,又适逢如此重要的时刻,可不要被多余的事情分了心才好,嗯?” 姿姿的睫毛微微动了动,缓缓抬起眼来——他果然还是察觉到了。 她的目光直视着他,毫不避忌,亦不肯退缩。 鄢王依然在笑,笑容里却多了几分冰冷,“罢了,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要有太多心思。下去吧。” 他该好好考虑一下那个女人的价值……目前他虽看不清笑无情对她的态度,但显然朔月是很重视她的——如今,连决不会对他有异心的罗刹也私下帮着她。这个新月,他的确是应该会会的。 他吩咐了车马,没有通知罗刹,便出了门。 罗刹在做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他不能容许自己的手下有丝毫举动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下。但是罗刹……亦明白自己是掌握了她的一举一动,却依然要这么做么?她就真的这么相信,他们的承诺不会破? 走入那间位于城外的庄园,看到他到来,看守的暗部无声的跪了一地。 不过他应该庆幸自己突然冒出要来看看的念头,以及这些暗部的训练有素,否则他也就不会看到精彩的一幕逃跑现行。 被关于楼阁之上的新月此刻正翻着窗户,以极不雅观的姿势和极不入流的手段从窗子里爬出来,犹不知此刻已经有一群眼睛盯在她身上。 ——这也算魔道赫赫有名的“沧溟四月”之一?就这三角猫的功夫,笑无情竟然肯留她在身边? 卓丝丝当然知道自己可以以“优雅的姿态”像神仙姐姐一样从窗户里“飞”出去来个天外飞仙——不过估计飞不了多久她就得跟鸟一样被打下来。她头壳坏掉才会去当靶子给人练。所以她当然是采用最保守最安全的方式,套了一件墙皮灰的外套,将床单从窗户垂落,自己顺着墙边爬下来。 只是还没落地,便听到此刻她绝对不想听到的一个嗓音戏谑道:“怎么新月姑娘这宵小的手段,做得似乎很习惯呢。” 丝丝的动作一顿,整个人吊在绳子上,拧了个方向,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 ——X你老妹!枉费姐姐我那么多次故意招招摇摇的“天外飞仙”被捉,麻痹了这些守卫,来个遁走,竟然被这个家伙撞见! 这回她也不用偷偷摸摸了,闷哼哼的跳下来,微微一扬下巴,大言不惭地回道:“是啊,我为了笑无情那点屁爱好是上刀山下火海,偷完东家偷西家,早就成惯了,怎样?这在江湖上又不是什么秘密。” ——这回算是完了,鄢王果然还是知道了她在这里。 不管心里怎么想,她面上都看不出丝毫忐忑。鄢王虽然很不能忍受这种又无礼,又没有丝毫优雅可言的行为,但是对于她的勇气,的确是不能不欣赏的。 “如今你人已经在本王手上了,不觉得对本王客气一点比较好么?” “客气了又怎样?我说两句好话你就放了我么?你要是肯干,我就给你祖上八辈写上三十万字的表彰词哦!让你千秋万代流传千古!怎样?” 鄢王这时候才细细看了看她,一直以来新月对他来说不过是笑无情手下的一个小跟班,根本看也没仔细看过。“你这个丫头,倒是有点意思,难怪笑无情要把你放在身边——只可惜,本王最讨厌你这种胡搅蛮缠的丫头!来人,给我好好教训,让她知道该怎样跟本王说话!” 两旁的护卫便要走上来,丝丝猛地向后跳了一步,大喊一声:“停——!” 那些护卫自然不会理会,而鄢王自当听不到,丝丝好女不吃眼前亏,她可不想平白被人整,急忙道:“喂!你若是伤了我,吃亏的可是你哦!我才不信你这么精明,会逞一时之气,丢了个大便宜!” 鄢王看了她一眼,轻轻抬手,两旁护卫便停在远处没有继续向前。 “哦,本王倒想知道是个什么便宜,你最好能说出个理由,否则,欺骗本王的下场,恐怕会比刚刚躲过的更惨!” 丝丝抹了一把冷汗,看看左右——这样的情况,她是绝对没有胜算的。逃是逃不掉,只能认命了,躲一时算一时吧…… 第二十五回 “那,那个……你知道,笑无情一直是把我留在身边的,其实他很在乎我哦,所以我在这里的话,他会有很多顾忌,你不是就可以省不少力气……但是如果你伤了我,他一定很生气,说不定一怒之下就做出什么事情来哦!” 鄢王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对此嗤之以鼻——就你? “干吗,瞧不起人哦!” “只是我看笑无情,也没有多离不开你么,还不是看着你投效北沧冥也不管不问?” “你懂啥啊,他那人就那样,外冷内热知道不?这叫含蓄,害羞么,当然不好意思把什么都摆在表面上,其实他心里当然是很难过的啦……” ——笑无情啊,原谅我吧,为了我的安危,你就牺牲一下名誉,也不会怎样…… 不过,很显然……鄢王是不会相信的。 ——含蓄?害羞?那个笑无情??哈。 鬼才信! 不管鄢王相不相信,如今有这个可能性在摆眼前,又不用他多费力气,他怎么能放过。——世上也是有这种女人的,为了一时保身,自己透漏了自己做人质的价值,顺便也把那两个男人都给卖了。 不过相较于那种打死不开口的死硬派,他倒不讨厌这种识时务的。能省了他不少力气和时间。“最好你说的都是真的,只要你合作一点,看在罗刹那么维护你……说不定可以留你一条命。”他说完转身,吩咐道:“好好把她看住了,守卫加强。人若是逃了,你们提头来见。” “是。” 那些黑衣暗部动作声音均是一致,加上同样的面无表情,看起来就像机器人一样。 丝丝看着鄢王离开,松懈下来,腿一软,干脆蹲在地上。总算躲过一顿皮肉之苦……对于鄢王,她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应付起来那么累,不自觉地神经紧绷。 她在地上蹲了会儿,那些暗部就守着,不管她,也不离开。 她抬着头瞅了瞅,嚷道:“哎!你们都是木头人啊!?不会来拉一把!” 依然没有人回应,那些木头人动也不动的杵在那里。 “我说你们都有没有点人情味儿啊,这么一个纤纤弱质的美女在这儿,拉一把会怎样?” ——纤纤弱质?谁若是把沧冥的新月当个弱质美女,怕是嫌自己命太长! 然而丝丝却依然不依不饶,继续嚷着:“冷血啊——你们还是不是男人有没有公德,助人为乐乃快乐之本知道不?估计你们这些人整天绷着脸不苟言笑的,也是不知道了。如今冷面冰山男已经不流行了,你们总这样赶不上潮流会讨不到老婆的,大家要相亲相爱世界才能和平嘛,你不帮别人,他日你遇了麻烦也不会有人来帮你,举手之劳,不要那么吝啬么…………”她这厢喋喋不休,然而她不走,这些人也不能离开,只能在这里陪着,任由耳朵里长茧。 丝丝的观点是——是人就是肉长的,谁的脑袋里塞的也不是石头。不管你接受了什么残酷训练,泯灭了人性,只要你还活着,还是个活人,心脏还在跳动,所谓冷血无情这回事就是不存在的。只要找到突破点,没有人的心理防守是无敌的! 时间她有得是,这些人对她既惹不起又躲不起,所以她的优势是绝对的!决不轻言放弃!——经历过长期的沉寂和郁闷之后,丝丝终于在折磨这些鄢王暗部的行为中,找回了自己。 ——卓丝丝是野草,落在哪里都能疯长一气——这才是她卓丝丝么! 所以,当鄢王再次出现准备带走丝丝的时候,他那些早已经彻底抛弃人性的暗部们竟然一部分隐隐的脸色铁青脚步虚浮,见到鄢王如临大赦;另一部分却显出若有若无的恋恋不舍。 不过这一切细微的变动,都隐藏在刻意的沉寂之下,他们依然忠实地当着他们的木头人。 “呦,满面春光的样子,看来事情办得蛮顺利嘛。”丝丝嬉笑着打了招呼,那笑容比狗腿还狗腿,哪里看得出她还是沧冥的人。 鄢王只是淡淡冷笑了一声,“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言下之意却是你最好还是有用处的,否则,不是那么容易再让你混过去。 丝丝勉强扯了扯嘴角,跟在鄢王身后准备离开,还没有忘记回过头来对院子里的暗部挥了挥手:“我会想念你们的~~!” 一些人的脸色更加铁青,另一些人更加落寞。 今日一别,就再无相见之日了吧,丝丝没打算慷慨就义,但是,恐怕她对鄢王真的没多大用处…… 庄外已有马车等候,鄢王先上了马车,随即便有人过来将丝丝的手脚捆缚好,把她也丢上马车。丝丝很郁闷,看来这一路上鄢王是打算亲自看着她了,捆成这样,用不用这么防着她?她这样纤纤弱质的小女子,又能做什么? “你打算带我去做什么?” 鄢王看了她一眼,“大军已到,今日就会开始对沧冥水榭围攻……本王请了笑无情和朔月亲自来‘接’你回去……笑无情来了我固然是赚到,就算他不来也没关系,只要制住朔月也算省了不少精力。” “……这么说不管笑无情来不来你都不会杀我了?” “杀你?这么做除了让罗刹心存芥蒂,对本王没有什么好处。反正还要留着你对付朔月,我为何杀你?” 这样就放心多了……朔月固然会来,可是笑无情那个家伙会来才怪! 阿弥陀佛,她总算不用冤死了。 第二十六回 可是……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就算小九再聪明……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残废”要怎么来救她??他的武功能成么??鄢王根本就没打算放她走吧!? 丝丝还在胡思乱想,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鄢王先下了车,随后照旧有人来抬了她下去,看来一点也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幸好丝丝轻功好,平衡力也不差,就这么兔子一样蹦跶着跟在后面。(兔子?那是僵尸吧?)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问的权力总该有吧? “鄢王府。” ……已经不用别人说,她也看到门上的三个大字了。他不是要把人约到自己的老巢来吧?这么卑鄙?若是他耍了什么花样,岂不是有去无回? 让人想不透的是鄢王居然已经撤了府中所有的护卫,门户大开,整个鄢王府显得空空荡荡。然而他们刚一进府,便不知从何处冒出几个黑衣的暗部前来迎接。丝丝这时候才大约明了,鄢王已将府中护卫尽数换成暗部。大概也唯有此才能让这些见不得光的暗部在府中活动。 她远远看到前来迎接中的暗部为首的正是姿姿,见到她姿姿显然有些惊讶。她已经知道鄢王去见过丝丝,并且这些天没有让她靠近别庄……但是,她终究赌输了么……鄢王毕竟还是不肯放过丝丝。 只是她心里升起的那一丝丝愧疚……在看到捆手捆脚的站在鄢王身后,还不安分的对她扭屁股扭脖子咧嘴眨眼睛一刻不清闲毫无紧张感的丝丝时……实在觉得自己的愧疚没啥用处。 对于丝丝来说,只要她的小命儿没啥危险,其他的相比之下都是小事,还不值得让她垂头丧气。 虽然她还不知道鄢王打算把小九引来要拿他怎样,不过若是小九,应该知道怎样做最妥当,不会死心眼儿把自己赔进去。 所以她轻轻松松的“申请”了一把椅子,坐在鄢王侧后方,努着嘴巴跟姿姿要鄢王身旁桌上的水果吃。 卓姿姿已经完全搞不懂这个女人——谁说她没有变的?根本变成个怪物! 姿姿黑着脸去拿了一颗杏子,略一犹豫,怕她拿杏核当暗器,便换了颗梨塞住她那快要噘到一公里外的嘴巴。 丝丝还在大口啃着姿姿手里的梨,眼睛的余光见到门外似乎有人靠近,一抬头,就再也轻松不起来了—— 笑、笑无情!? 那一身莲白的衣衫层层若雾,身姿如魅,沿着王府大门台阶而上,步步生莲…… ——他、他、他怎么来了!? 丝丝目瞪口呆,连嘴边的梨也顾不得啃,死死的盯住走进大门的颀长身影,眼睛都不肯眨一下——不是幻觉吧!?不会消失吧??是本人??他在这里——那沧冥水榭怎么办!? 鄢王同样感到意外,他的目的,只要能把朔月引来已经达到了,看来,这一次还真的赚了。 那一朵盛世白莲,终于还是自动走入他设下的囚笼之中…… 笑无情衣袂翩翩,悠然依旧的走入府内,在他脸上丝毫看不出紧迫之感。 他的眼睛似笑非笑的扫过丝丝,便懒懒的往那里一站,对鄢王魅然笑道:“看来新月在这里被照顾得不错,怕是她已经流连忘返了,亏我巴巴地赶过来接她,原来倒是多余了。” 丝丝终于确定这绝对是原装正版的真货!她狠狠瞪过去——没瞧见着手脚都捆着么,有这么“照顾”的么!还“不错”? 说起来……她上一次见到笑无情是什么时候?怎么突然觉得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过他了,又好像前几天还在他身边来着…………怎么好像看到他来,以前的那些不满都不见了…… …………难道她不知不觉中也变成了“犯贱一族”?给个好脸儿就屁颠儿屁颠儿的……默。鄙视自己。 可是……他竟然来了嘛。 鄢王已经收起了惊讶,谑道:“想不到沧溟公子竟然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为了区区一个手下——哦,是[前]手下,竟然肯只身犯险,连沧冥水榭的安危都置于不顾——看来,这个丫头对你,倒是别有意义?” 丝丝立刻来了精神,虽然鄢王说这话是故意讽刺,但是她倒有兴趣得很,巴巴的盯着笑无情——承认啊,你快承认啊! 丝丝两眼发光的瞪着,闪得人眼睛疼。 笑无情淡淡瞥了她一眼,慢腾腾地答道:“鄢王应该知道沧冥水榭刚刚分家,我这里比较缺人手么……今天换了阿猫阿狗在这里,说不定我也会来的。” ………… …… …… ——你丫欠扁!! 丝丝想要暴走,可是手脚被缚,身边又有姿姿将她按住,根本动弹不得。 笑无情悠然一笑,对鄢王道:“抱歉得很,我这里着实缺人手缺得厉害,可不可以麻烦王爷将人还给我了——”话音方落,他突然身影一闪,竟然以鬼魅之势眨眼间来到丝丝面前抬手便将姿姿挥开一旁,根本无人来得及反应。 丝丝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根本没有看到他是如何避开鄢王来到自己面前的——你,功力恢复了!?——她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分明在这么问。 笑无情但笑未答,笑容里邪气萦绕,一把扛起丝丝——他没有时间替丝丝解开绳子,此刻鄢王已经出手,向笑无情袭来—— 鄢王的武功奇高,这一点自从鄢王此人浮出水面之后丝丝便已经调查过,四次见面,她即使只是站在他面前也能够感觉到他身上隐隐施放的压力。 她不知道他们二人谁更胜一筹,应该说,她从来没有看清过笑无情的武功究竟高到什么地步——在他受伤走火入魔之前。 她被抗在笑无情背上,感觉着两人过招带来的震动,时而被拖进笑无情怀中,却丝毫帮不上忙。 “——笑无情!你先帮我解开绳子!”她不能这样下去,如果她得到解放便可以帮他,但是现在这样不过是一个负累。笑无情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但是同鄢王过招,没有半分分神的机会。 鄢王突然眼神一变,透出一丝阴冷,一掌临时改变方向向丝丝击去——他倒要看看,这个丫头在笑无情心里,是不是真的无关紧要——倘若是,他今日根本就不会来,既然来了……就看笑无情是要保自己,还是保这个丫头! 笑无情发觉他的用意,微微蹙眉,明知不过是个陷阱却不得不护住丝丝——然而就在这刹那间他的手猛地被隔开,姿姿竟然突然插进来,她的功力完全不能与鄢王相扛,却让他的出招错了方向,没有击中笑无情的要害,硬在身侧挨了一掌,却抓住机会这个及时抽身—— 现在决不是恋战的时候,两人能够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 “罗刹!!”眼见一个杀掉笑无情的好机会就这么失去,鄢王顿时目露火光,然而姿姿虽然方才为了拦截鄢王,反而被他的内力震开,此刻从地上起来,却倔强的迎上鄢王愤怒的目光,毫不退缩。 ——她不会背叛鄢王,但是亦不可能让她看着鄢王拿丝丝做牺牲! 鄢王咬牙冷冷哼了一声,最终没有发落罗刹,吩咐暗部:“去追!” 笑无情从抽身的那一刻院中的暗部已经包围而来,只是这些暗部他还不曾忌惮,扯开丝丝手脚上的绳子,带她冲了出去。 第二十七回 “笑无情!你等一下——我叫你等等啊!!” ——现在是“等等”的时候吗?前有包围后有追兵,想要埋骨此地不成? 他自然是不肯等的,只是丝丝不依不饶,几乎要跟他动起手来,笑无情一口气没提住,终于还是慢下来。 “你想做什么?”他眯着眼睛看了看丝丝,丝丝却也在盯着他看——“你受伤了!?” 笑无情不屑的冷笑一声,似乎在说:开什么玩笑。他岂会把鄢王那一掌放在眼里。 丝丝才不理会他如何反应——他没受伤?他没受伤不过是用个轻功还需要提气?笑无情那种变态用起轻功来根本就像呼吸那么简单,何须提气来着?他当她真的什么都不懂?当初他走火入魔又受伤,变成了莲莲的时候,他的身子可是她一手调养的,她怎么会不了了解他的情况有多严重——而方才他的表现,却看不出丝毫武功受损的样子,这个人莫不是连逞强也逞到了变态的程度? 但是看丝丝那精明的目光笑无情也知道她想到些什么,鼻子里面不咸不淡的哼哼唧唧两声,问道:“那你是要走,还是留在这里被捉回去?” ——这个……当然是要走的,不走是白痴。可是,她不知道笑无情如今究竟逞强到什么程度,若是这样一路硬杀回去,鄢王必定早已经在他们的去路安排好拦截,到时候笑无情的身体搞得个七劳八损日后要医治恐怕就难了。 “我们先甩开追兵找地方躲起来!” 她需要时间让笑无情得到调息,但笑无情显然不赞同这一点——若不趁现在一口气冲出去,待到鄢王将去路完全封锁,他们更难回去。 丝丝如何不了解这一点,但是相较之下,她选择冒险,也不想拿笑无情的身体来赌。 鄢王府虽在官城之内,但沧州境地多山岭,就是城内也多有几处小山,在丝丝地坚持之下二人还是躲入了附近的山中。 如丝丝所料,鄢王果然将暗部部署在他们逃跑的各要道,转道躲进山中之后阻力立刻减轻。不过她知道用不了多少时间鄢王便会调集了兵力来搜查。鄢王又如何不知道他们的狡猾,完全没有调回暗部的打算,让自己的暗部依然守在原位以防他们混出城,另一边却从朝廷大军中调集了人马,以魔教乱党混入城中刺杀为名,四处搜寻。以先前暗部的报告很快便锁定了二人藏身的山上。 丝丝和笑无情寻了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藏好,随时都能够看到有官兵从不远处走过。 她看看身边一脸不怎么情愿的笑无情,好像这么躲着委屈了他,她真想教教他一群蚂蚁也能啃死一只大象的道理。偏偏这个家伙还讳疾忌医死不肯让她把脉,只一声不吭赌气似的坐在那儿。 要在平时丝丝非给他几个白眼儿,好好教育教育他大丈夫要能屈能伸,转念才想到这个家伙根本不是大丈夫,就是个小心眼儿的别扭青年。她干脆压低声音说说话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哎,你到这儿来了,水榭怎么办?大军不是已经到了,你要放弃水榭不成?”这话她自己都不信,就算他真的某日发了神经要放弃水榭,那也不会是为她。 笑无情淡淡瞥了她一眼,意思是难道我会那么笨吗? “水榭那边用不着担心……”他稍稍别开头,声音无波无澜无喜无怒,“现在有寒水在,而且……朔月会撑到我们回去。” “……小九?他怎么在那儿?哎哎,你话说啊!” “他没法来救你,所以我来救你,他保水榭,这是协定。”他别着脸让人看不到表情,丝丝一脸原来如此,心里仍旧感到惊奇。 小九的确可能会这么做,他现在腿脚不便,为了救她,自然有可能去找笑无情。但是笑无情……竟然肯答应。他自己守着水榭不比交给小九更安心么,而他竟然会答应那个分了他半壁江山的人来救人?这么说……自己还是有点儿魅力的吧? 看着丝丝笑得一脸奸佞,笑无情微微动了动眉毛,却突然伸手按住她的头,用力压低。 “你——” 笑无情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丝丝立刻乖乖闭嘴,瞄到一行官兵从他们藏身的不远处走过。 丝丝的注意力很快便无法集中在官兵不远处的官兵身上,她只要稍稍一抬头,便能够看到近在眼前的笑无情的侧脸……温润的肌肤散发着隐隐淡淡的香气,低低的,暖暖的……好诱人…… 他的一只手还刚从丝丝头顶滑落,正按在她肩上,两个人贴得如此接近,几乎要连呼吸也混在一起。 ……似乎……这么多年了,除去灵山空遁和方才扛她逃跑,她几乎都没有什么机会距离他这么近过。她不着痕迹的往上靠靠,再靠靠……吼吼,感觉还不错的咩~~ 她细细看着笑无情的侧脸,忽然问:“其实,你记得莲莲的事吧?” 笑无情淡淡瞥了她一眼,看不出他的情绪。 “我不知道你说些什么。” “那你为什么来救我?” “缺人手。” “……” “鄢王找不到我们,很快就会封山,我们还是想想该怎么出去吧。” “……很难?” 笑无情不屑轻笑,在他眼里,何有难字一说。可是在丝丝眼里,他这笑容,不过狂妄二字而已。这就是笑无情。 “你又想硬闯?不等出城,你就得让千军万马压死。” “我要走,且不说拦,就是追,他们又能追得上么。” ——前提是你的轻功能够正常使用吧! “喂,当年你和小九,也是这般陷入困境吧?” 笑无情轻描淡写的勾了勾唇角——这样也算困境么? ——再逞! 丝丝白了他一眼,“当年有小九,如今有新月——若我帮了你逃出去,你是不是也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 笑无情笑容一敛,“你想做什么?” ——他来这里本就是救她的,若要牺牲了她来离开,岂不是无功而返么!? 丝丝轻轻笑了笑,突然向前一探身,吻上那诱惑了她许久的温润双唇—— 一股微苦且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开来,笑无情微微蹙眉,推开了丝丝——“你给我吃什么!?” “若你我都能平安回去,你便答应了我——将莲莲还我吧。” 微麻的感觉在全身迅速扩散,与寻常的麻药似乎完全不同,麻麻酥酥,毫不影响感觉,只是感到微微的迟钝——这里不是软禁她的鄢王府邸,而是山林之中。只要进了山,就地取材,对丝丝来说有什么难? 笑无情眼中薄怒,“新月!你给我好好呆着!” “协议成立,反对无效。我很伟大吧?虽然赶不及你笑无情闯入虎穴来救人千年一遇,好歹我新月舍己救人也是百年难得的。记得,若是等我逃了出去你却还不出莲莲……拿你自己来抵,我也勉强接受。别担心,这草药没有经过提炼,药力半柱香功夫就退,你可要瞅住机会快走哦,GOOD LUCK——”她难舍的捏了一把笑无情的脸颊——机会难得啊,能吃笑无情的豆腐,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嫩豆腐吃完,她猫着腰,迅速消失在笑无情的视野之内。 第二十八回 “新月!” 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手脚麻不麻,这一点点未经提炼的毒很容易就可以化解掉。他稍稍运功,正要站起来,突然动作一顿,用手抵住胸口,喉头微动,咽回一口血腥。 —— 一个逞强逞到变态程度的人,怎么可能容许自己吐血呢。 他没有时间调息,追着丝丝离开的方向,匆匆赶去。 然而丝丝离开之后,山中依然安静,只有官兵搜查的声音,未见任何骚乱。如果不是有那个约定在先,几乎要让人以为她是不是一个人偷溜去了。 至于丝丝——她才不会去做什么“牺牲自己,拯救他人”的伟大举动。一命换一命,根本没赚。要做,就要想办法让两个人都活着离开! 在这茂密的山林里,纵然工具匮乏,原材料却是取之不尽。她不限于自己“需要”什么,而是就地取材见到什么能用都收集了来,对付个把官兵还是绰绰有余。 当笑无情沿着这个方向追来,没有见到丝丝,见到的却是几个木偶一般木讷着继续搜寻的官兵,他们微微呆滞的眼神如果不仔细分辨几乎无法看清,然而对于笑无情的到来,却视若无物。 要做到这种程度,只要不是对内力高深、训练有素或者有所防备的人,那么对丝丝来说并非做不到。他只是有些担心她接下来要做什么,毕竟如果只是靠这种手段身不知鬼不觉地开出一条路来,她根本不用离开他身边。这种手段也就对付对付这些官兵,若是遇上鄢王培植的暗部,甚至是鄢王本人……这手段根本就上不了台面。不过对于这一点,丝丝一向都很懂得挑选下手对象,决不以身犯险。 丝丝躲在一丛茂密的树上犯了难,看到果然有暗部埋伏在四周,虽然并不密集,但只要一处发现了情况,恐怕四面八方的暗部都会在第一时间赶过来。她一时冲动什么都没想就跑了出来,这回要怎么办?要保笑无情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可是她不想牺牲啊~~自己有个三长两短,那不是亏大了! (女人啊,你刚刚才让人乱感动了一把,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 好吧,就算是为了对得起看官大人们,上就上,要相信天穿我才必有用,她可是穿来的没那么容易就死掉。 她突然飞身而出,在空中飘过一道纤细的魅影,伴随着点点飞花飘然而下……虽然,视觉上是很美……但是麻烦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做作……她大张旗鼓地暴露行踪,向山下掠去。 官兵们一经发现她的踪影果然蜂拥而去,却是那些暗部们知道她不过是只小虾,大鱼未露面恐怕事情有诈。只分出部分人力去追,另一部分依然留守。 鄢王一直在山下看着情况发展,见到丝丝现身,却是冷冷一笑——“去把她拿下!” 这丫头莫不是也想学当年朔月那般牺牲自己助笑无情逃脱?可惜她不是朔月,笑无情既然已经为她而来了,难道肯无功而返?他便先捉了她,看看笑无情还能怎么办! 以丝丝的轻功,那些官兵根本无法追击只能大量堵截,而那些暗部却不是吃素的,在她身后紧追不舍,害她差点狼狈而逃保持不了她的“优雅风姿”。 那些人就如同吸血的蚊子,无论跑到那里都紧追不舍。 鄢王冷眼旁观着这你追我赶的游戏,身边的罗刹虽然跟了来,但介于她之前所作之事,鄢王并未容她继续插手。她只是看——她不明白精明如鄢王难道真的没有看出这其中不对劲的地方,还是如此胸有成竹,由得丝丝去闹……或者,仅仅是因为她和丝丝姐妹连心,才只有她一人察觉到这一点有多重要,鄢王,却是轻敌了。然而纵然察觉到了,但是她开不了口。 她帮不了丝丝,至少,还能够保持沉默。 “——我说那谁谁!你让这么多人追我一个小姑娘,不觉得欺负人吗!?你让他们闪开!我自己下来。”丝丝跑累了也跑怒了,干脆冲鄢王嚷嚷开。 鄢王冷笑一声,抬了抬手,令追击堵截的官兵和暗部退开。他料定,在他面前,这个小丫头耍不了什么花样。 丝丝学着他那副不屑一顾的高傲样子冷哼了一声,作势要飘落而来,哪知刚过半路,她忽然爆发出积蓄的力气,猛地一转方向,便如箭一般逃开了去—— 鄢王眼神一冷,竟然敢在他面前耍这些小手段! 他微怒,亲自飞身而去,只片刻便已来到丝丝身后,她大惊之下甚至来不及回头,便感到后领被人一扯,身子在半空划了个弧度,向下坠去—— 半空里已是无处着力,她闭了眼睛等着撞向地面,身子却忽然一轻,被人带了起来,熟悉的淡淡低郁香气包围而来—— “笑无情!?” 丫这家伙出来做什么!? 她为他铺好的路争取到的时间,这不都白费了么! 笑无情看也不看她,似乎在因为她的自作主张而生气,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异样,笑得云淡风轻,“鄢王可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呢,新月这般纤细柔弱的女孩儿,岂是往地上扔的?” 见到笑无情,鄢王脸上因新月的小手段而显现的怒气一扫而空,“沧溟公子倒是怜香惜玉得很,为了一个女人,竟然连那么好的机会也放弃。” “没办法,我养了十年的人,岂能随便丢给鄢王你去随意欺负?” 两人谈笑间却已是硝烟弥漫,空气里都仿佛飘着火药味儿。丝丝无奈的撇撇嘴——又逞强!她就是不想他运功过度才下了药,这家伙竟然硬去化解了毒,这不是反作用么?她这算是小看了笑无情的功力……还是小看了她在他心里的地位?控制了一下自己激荡的心情,没办法,如今他来都来了,只能不管生死,两个人都一起冲出去了。 丝丝暗中扯了扯笑无情的衣袖,虽然他没有低头,她却看到他眉毛微微动了动,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笑容愈发悠然——看来新月必是已有所筹备了。 第二十九回 “叨扰了鄢王这许久,我想我们也该回去了,不必送。” 笑无情松开怀抱,改为托住丝丝的手臂,借给了她几分力,两人便要离去。鄢王立刻下令围截,然而那些官兵和暗部竟然都略略显出迟缓,甚至个别体质不强的已经腿软跌在地上。鄢王微惊,微微眯了眼睛……这是新月做的!?她怎么可能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同时对这么多人——呼吸一滞,竟然不知何时连自己都感到四肢微微的沉重,只这片刻的功夫,已经足够笑无情带着丝丝离开了很远。 只有姿姿心里清楚,恐怕打从丝丝暴露行踪,如天外飞仙一般华丽丽的飞花出场时,这毒就已经撒下来了,而且在东奔西跑的捉迷藏中,撒下的数量之多范围之广,谁又能防?唯有她一人早有打算,从一开始便暗暗运功抵御,此刻未见不妥,只是也装出中毒的样子来。 鄢王看着他们的背影离去,微微眯了眼睛。看来他倒是太小看了她——这个丫头放不得!若是不能为己用,便决不能留! 然而他们纵使过得了这一关,也出不了城! 这种未经提炼的毒,既然功力受损的笑无情都能够化解,丝丝自然不敢指望能够阻拦得住鄢王的脚步。她要的只是片刻的拖延。 不多时鄢王便化解了身上的毒,并几个功力深厚的暗部,丢下那些无用的官兵追赶而来—— 丝丝和笑无情一路飞跃而去,都没有忘记鄢王早已经封锁在各个必经之路的埋伏。然而一路离去,却没有受到半点阻碍。丝丝心中渐渐疑惑,越是平静奇.com书,一颗心反而提了起来。她抬头去看笑无情,那厮微微蹙了眉,又迅速展开,淡定的看了丝丝一眼,示意她不必担心。这个人,就算是有疑惑和烦恼,也不会愿意表现出来。 果然出城不久,前方突然出现的大军,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笑无情冷笑一声,为了对付他,鄢王可真是下了血本,连本该去攻水榭的大军都动得。如此一来水榭那边的压力减轻,反而可以让他不必太挂心了。 他的眼睛扫过前方看来几乎不可逾越的军队,最终只定在一处。丝丝也已经看到那个人,一身黑色盔甲高坐马上,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势,望而生威。这个人想必就是大军将领,一望便可知,恐怕不是个好应付的人。 丝丝默,面对这黑压压的一群,她才知道,什么叫“插翅难飞”。 丝丝抬头看了笑无情一眼——掉头跑吧? ——再等等。 ——等?等什么? 笑无情稍稍侧头,眼睛的余光已经看到追赶而来的鄢王。丝丝哀叹一声——这下白折腾了,最后还是落在人家手心里。 然而鄢王看到此番情景,却没有预料中的气定神闲,反而微微一顿,眯起了眼睛。 “冽将军。不知将军怎么会在此?” “听闻城中藏有魔教乱党,只留那一部分人马怎能安心,恐王爷有失,末将岂敢不来?”他的话说得无可挑剔,人却不曾下马,丝丝注意到笑无情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淡淡扫过那黑甲将军,不着痕迹。 ……这笑无情不是那么神吧?难道连这朝廷大军的将领也是他的“裤下之臣”?但是看着不像啊…… 很显然鄢王对这个将军也提起了警戒,他一路布置下的埋伏凭空消失,唯有突然出现的“冽将军”这个变数可以解释。此人究竟安得什么心!? 正在说话间,他们后方已有另一队官兵堵住了去路。 “冽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无形间此举却是将鄢王也置于包围之中,他盯住冽将军,薄怒已显。 “王爷恐怕暂时不能离开此地,魔教乱党末将自会处理,然而朝廷受到密报,王爷私建党羽,借魔教乱党之名损耗朝廷兵力,疑有不轨之心——请王爷待末将查明原委,随末将入京!” 这一句却是说中了鄢王的心思——他固然是想借朝廷的力量铲除沧冥水榭,但为了私人恩怨,未免劳师动众了些。他心里盘算,正是借魔教乱党之名让朝廷出兵,消耗朝廷的力量! 眼下看来他布置的暗部早已经被冽将军拿下,他不出头,就只能吃这个闷亏,而他若出头,辩证中了他们“鄢王私建党羽”的下怀! 会如此与他作对,而能够支使得动冽将军的人—— “这——恐怕是夏贵妃一手安排的吧!?”他定定望着冽将军,对方并未否认,只道:“待王爷随我回京,自然会知道。” 果然是那个妖里妖气的男人!他们二人向来不对盘,若不是他在皇上身边行事张扬素来招人记恨,又被忠臣唾弃,让皇上大失人心,能够让自己捡一个便宜,他早就除了他!却料不到如今让他给下了绊子! 男妃一事纵然在别国不无先例,这里却是荒唐至极。宫中人皆知夏贵妃乃江湖黑道出身,为此没有少做了文章,但却无人知他是水榭中人。 鄢王怎么也料不到会在阴沟里翻了船。笑无情和夏无极早有书信联系,对他的打算略知一二,因而见到冽将军不曾急于捉拿他们,便已经心中有数。然而夏无极纵然知会得了这冽将军一人,却无法掩住军中所有人的耳目。所以他们二人只能自救,指望不了旁人。 冽将军的视线缓缓从鄢王和笑无情身上扫过,简单说了一声:“带走。王爷,您也请。”兵士刚要走近,鄢王只眉头一动,跟随他而来的暗部立刻动了手——鄢王心里清楚得很,既然这是冲着他来,那么不必到达京城,便早已经坐实了他的罪! 既然如此,虽然时间还太早了些,索性摊开了闹翻了事!即使近日在这里鱼死网破,也决不能跟冽将军回京! 见到鄢王已经动手,冽将军脸上虽无表情,眼中却已露出精芒——“弓箭手!” 这厢笑无情在官兵上前的时候也已经动了手,这几个官兵在他和丝丝眼里自然也算不了什么,此刻听到冽将军这一句,qi书-奇书-齐书立刻便明白——夏无极吩咐的必然是以捉拿鄢王为优先,至于他这个遭池鱼之殃的师兄——就算不是亲眼见到,他也能够想到夏无极漫不经心的说一句:“不用管他,他自己会管自己。”就算了事。 心里还没有来得及骂这个没良心的小子,四面八方的箭已像暴雨一般袭来—— 第三十回 丝丝虽然“纵横江湖”没有十年也有五年,却没有见过这等阵仗,只差没有抱头就跑。笑无情拉过丝丝,夺下旁边官兵的兵器,抵挡一时。鄢王那边亦没有那么容易伤到,此时,姿姿突然对天发了一枚信号弹——如今既然不用再隐瞒,用不了多时,鄢王的亲兵和暗部必会倾巢出动—— 冽将军可以选择耗到他们筋疲力尽,但是这样,一方面他留了大量军队“攻打”沧冥水榭,此番并未带太多兵马,一旦鄢王的亲兵到来情势必然更加混乱。另一方面势必连累笑无情。纵然有夏无级那没良心的声明在前,他却不相信这个笑无情能够有这么大能耐平安脱身。他抬手作了个手势,训练有素的弓箭手立刻稍停,只见他从马上一跃而下,提剑向鄢王袭去。那些弓箭手却并未退下,而是满弓待发,配合冽将军的进退,丝毫没有给鄢王等人喘息的时间。 箭雨一停,笑无情便要带丝丝趁机突围,然而丝丝转头看到一直在鄢王身边的姿姿,眼见鄢王那边形势越来越吃紧,那将军就像盯住了猎物的老鹰,招招犀利,还有一旁弓箭配合——如此情形姿姿还要拚死护着鄢王,让她心里一紧,没有多想便要冲过去。 笑无情手快一把将她拦了,“不能过去!” “不行!我不能丢着那死丫头不管!” “新月!”笑无情将她扯回来,蹙眉看着她——这个丫头向来精明而且识时务,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犯傻,“你这样冲过去,倘若被卷入其中,这些官兵根本不会管你是不是鄢王的人!” 谁管得了这些啊! 丝丝用力的想要甩开笑无情,然而他一手抵挡官兵,另一手却丝毫不肯松开她。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姿姿身处危机的中心,生死一线,却什么都不能做。 冽将军的目标虽在鄢王,但他是王爷,无论扣上什么罪,都要押回京城处置,决不能就地格杀。所以他只能“错手”伤他,同时,折断他的左膀右臂!冽将军如此犀利的人,一眼便能够看出鄢王身边谁是喽罗,谁才是真正的帮手,所以纵然姿姿只是一个女子,他下手却毫无保留—— 有些时候,女人才是最可怕的。 ——只要能再拖上一时,鄢王的亲兵很快就会来了! 这一情势让姿姿只攻不守,拼了受伤也要让冽将军有所顾忌,而鄢王一边只守不攻,如此方能保得鄢王全身而退。丝丝在一旁恨得咬牙切齿,这算什么,他鄢王的命是命,姿姿的命就不是命么!? 心中一怒,竟然甩开了笑无情,冲过去协助姿姿。 “新月!”笑无情方一开口,胸口的浓腥再次涌上来,只得抿紧双唇压了回去。 姿姿见到丝丝到来,只微微怔了一瞬间,二人对视一眼,便同时出手,纵然是完全不同的武功和习惯,却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配合到最大程度。两个人的沟通,有时候并不需要语言。 此时远处传来了惨叫声,鄢王亲兵赶到—— 这些亲兵依然不能称之为“护卫”,在鄢王的秘密训练之下几乎可以算上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半数弓箭手死于箭下,在同样的位置,替换上鄢王的火弓。 鄢王做事从不会留情,只提醒一声:“罗刹,闪开!”一声令下,火弓手便向此方向飞箭而来—— 姿姿一惊,下意识喝止:“住手!” 她知道鄢王定要置冽将军于死地的,但是——现在丝丝正和冽将军打在一起! 然而鄢王亲兵自不会听从鄢王以外任何人的命令,箭已离弦,向丝丝和冽将军袭来—— “丝丝——” “新月!!” ——不可以!谁都不可以伤害丝丝!! 在头脑有所反应之前,身体已经冲了出去——时间仿佛回到过去……回到她还叫做卓姿姿的时候,那一日,车子飞出公路之外,爆炸出一团灼热的火焰,丝丝紧紧地抱住姿姿,一同坠落…… 只是这一次,换作姿姿抱住了丝丝—— “新月!!” 笑无情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恐惧——无数的火箭已在那一片地面上燃起,火光之中,他只看到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倒在火焰的另一端。他飞跃而去,四周的一切都好静,所有的人都不存在,这世上之剩下面前的火,以及火焰包围之中的人。 如果这世上从此没有了新月,是不是一切就回到原点——回到十五岁,黄沙黑血中翻滚着浓浓血腥的那一天…… 只是,再没有血泊中那个有着一双不属于七岁孩子眼睛的女娃娃。 不!! 他突然一阵恶心,胸腔里浓腥的气息如翻江倒海一般涌来,身形一晃,却勉强稳住了,生生咽了回去。他强迫自己抬头,不断靠近,他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在确认事实之前,他什么都不相信。 “新月——” 火光下的躯体似乎微微动了动,笑无情急忙俯下身去,顾不得眼前的还算是“新月的妹妹”,将她的身体推开一边,去看压在下面的人。衣衫上大片刺目的红色让笑无情的心脏猛地一缩,但是没有等他动手,丝丝便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同样看到自己满身的鲜血,无法置信的停滞片刻—— “姿姿……”她木木的转头看向倒在旁边的人,可是那具躯体始终没有动一下,没有如丝丝期盼中爬起来……“姿姿……姿姿!!” 她扑过去,看到一支箭已经穿透姿姿的后背,直抵前胸。 “不会的,姿姿!你别吓我!!”她捧起姿姿的脸,她要她睁开眼睛,要亲口告诉自己她没事!!“姿姿!你看看我!!” 丝丝不知道自己几时掉下眼泪,直到视线模糊依然毫无所觉,嘶喊的声音已经呜咽…… 笑无情还半跪在远处定定看着她,看着丝丝伤心,痛楚,嘶喊…………可是,他如此庆幸此刻躺在地上的人是姿姿,而不是他的新月。只要不是新月…… 他的新月平安无事……不管她是伤心,还是痛苦,她平安,这就是全部。笑无情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全身的力气好像突然间被抽走奇-_-書--*--网-QISuu.cOm,四周还有火在燃烧,他却好像从冷水里被捞上来一般,依然心有余悸,全身冰凉…… 冽将军由于有盔甲的掩护并未受重伤,此刻迅速退回,他的举动终于惊动笑无情,让他回过神。缓缓转头,眼底一片冰冷的看向鄢王—— 然而隔着火光,鄢王却定定站在原处,甚至忘记了下达下一步命令,只瞪大着眼睛紧紧看着双目紧闭的姿姿——那双森冷的眼睛中,翻滚的究竟是怒意,还是无法置信,却让人无法分辨。 第三十一回 罗刹不会背叛,不会离开,这世上,只有她绝对不会。 所以,除非她死,否则他也决不丢弃—— 那是承诺,他以为,这个承诺会一直摆在他们两人中间。不远,不近,切割不断。 可是,她却要死了么…… 鄢王的眼睛定定望着姿姿,丝丝已经点了她几处穴道止血,她的身子软倒在丝丝怀里,阴影之中的脸色如同死人……[如同]。还是,她已经死了吗?死了吗,罗刹? 那么,他的承诺终于可以放下…… 鄢王的眼神渐渐变冷,没有了温度,垂下视线。然而宛若回应他的思想一般,姿姿一声轻咳,却是一口血涌了出来。 “姿姿!”丝丝一喜——她还活着——可是下一刻心便又沉下去,血不断从姿姿口中涌出,她的伤势—— 鄢王听到,再次抬起了眼,那双漆黑冰冷的眼中有什么微微闪亮起来,停滞片刻,面无表情的向她们走去——丝丝顾着姿姿,没有去注意鄢王,笑无情起身,挡在鄢王和她们之间。 “让开,我只是要带回我的人。” 他没有说[本王],只是此刻没有人回去在意。 笑无情微微冷笑,这个理由,他没道理干涉——阎裳,原来你也有在乎一个“区区属下”的时候。他稍稍侧让,放鄢王过去。鄢王的表情始终冰冷漠然,走到她们面前,伸手便拂开丝丝,只是手挥出去,却被笑无情捉住,并且扶住丝丝。 “我想你不想在这个时候动起手来吧?”笑无情似笑非笑,冷冷盯住鄢王。 果然鄢王只是冷着脸,缓缓收回手,俯下身扶起姿姿。 “你——”丝丝想要上前,却被笑无情拦住,拦腰抱住,低声道:“我们走!” “笑无情你放开我——!” 鄢王的亲兵和朝廷的兵对峙着,一触即发。鄢王似乎都看不到眼前这一切,那一箭恐怕已经伤及姿姿的内脏,此刻不能移动她的身体。 姿姿勉强撑开眼睛,想要说话,喉咙里却被血填满。 “别说话……我很快就带你去治伤,有什么话等养好了再说……”他稍稍抬高姿姿的头,以免血流进气管。然而姿姿不肯放弃,倔强的盯住他,伸手揪住他的衣襟拉向自己。她的手丝毫无力,鄢王稍稍沉默,还是伏下了身凑近她嘴边,“你说吧。” 姿姿轻轻咳了两声,艰难的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放……他们走……” [他们]。 鄢王稍稍抬头,看了一眼笑无情和新月,眼中看不出情绪,“好。你安心吧,别再想了。我会治好你,没事……”这话,却不知是说给她,还是说给自己听…… 姿姿微微勾起嘴角,微不可见的点点头,“我不会死……你也……不可以忘记……除非,我死……否则绝不放弃我……所以我不会……” 声音渐渐无力,她疲惫的阖上眼睛。 “姿姿!”丝丝已经隔得太远,看不清姿姿的情况,她挣扎着想要摆脱笑无情的禁锢,“放开我啊!让我去看她!!我妹妹在那里,我不能丢下她的啊!” 她们是一母双生的亲姐妹啊!二十年……她们从不曾分开过,她们本是这世上最近的人! “鄢王会救她!你回去也没用,我们必须得走!” 笑无情没有给她继续辩驳的机会,趁现在鄢王和冽将军的兵还没有混战起来,带着新月离去。 “笑无情!让我回去看姿姿!笑无情!!” 不,别让我恨你!当所有的伤心和担忧无处安放,是不是只有迁怒才可以让自己稍稍解脱一些—— 后颈上酸麻的一痛,丝丝的身子软下去,被笑无情抱起。 ——这不是笑无情的错,可是,她不知道如何才能减轻自己的痛——宛若割裂半身的疼痛。 醒来时,听到似有细微水声,丝丝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被捆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笑无情正从屋外进来,拎着水壶,那优雅一身的莲白似乎与此极不协调,他却毫不在意,慢慢的斟了杯水,递到丝丝唇边。 此时的她哪里有心情顾得有没有口渴,抬头直视着他:“让我回去!” “你就算现在回去也没什么用,我们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鄢王和冽将军恐怕早已经分出胜负。至于罗刹——只要鄢王想救她,自然不会让她死。”他面上淡淡的,即使迎上了丝丝的目光,也不肯心软。 “那你放了我!” “会的。等鄢王,朝廷和水榭的事情解决完,我自然会让你‘回去’。” 丝丝注意到他的口气有一丝不自然,却没有想明白。 她只知道他的意图——他想要囚禁她,让她远远的离开那些危险和纠纷,直到事情结束——她不是温室的花朵,不需要这样“特殊”的待遇! “笑无情!!” 可是笑无情却像是铁了心,不会去理会她的抗议。将水放在桌上,转身出门去。 “喂!你去哪里!?” “会有人来照顾你。我想你需要冷静一下,我不在也许好些。”他说完便不再回头。他想,也许这次之后她会讨厌他……甚至,倘若罗刹死了,他便是害她没能陪罗刹最成一程。她会怨他的吧……即使如此,他也不要再看到她陷入危险,像那时一样…… 他站在院中仰望,一男一女从门外走进。 男人见到他,稍稍有些不自在,打了个招呼。“白爷,你要找的人我已经带来了。” 笑无情看了看跟在后面显得憨厚的妇人,点点头,“带她进去吧。” 屋里的丝丝还在想办法从绳子里脱身,却是徒劳。便打量起屋子里的环境,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感到熟悉。房门一推,丝丝见到走进来的人,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大白!?” 她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心里一震,看了看四周——这里,是她过去和莲莲、弄弄住过的小院!? 第三十二回 笑无情——他,想起来了? 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忘记过,他记得一切,只是刻意忽略掉关于那段日子的记忆。 那么,如今他这又算什么意思?要囚禁她,为何偏偏选在这里? 这熟悉的院子,处处都还留着他们生活过的痕迹,那些开心悠然的日子还历历在目,她的莲莲却已经不在了。 “……白夫人。”大白犹豫了片刻,虽然早已经知道了丝丝的身份,却习惯了这个称呼。这让丝丝微微恍惚,看向大白,“这是我们帮里一个兄弟的媳妇,因为白爷说需要给人来照顾你,所以我找了她来。” 他在叫[白爷]时微微停顿,那个人在他心里的印象似乎还是那个美艳却纯真如孩子的小[老爷],而不该是现在这般让人看不清摸不透的人物。丝丝是沧冥水榭的新月,那么当日沧冥水榭来接人时那么大的阵帐,就算没有脑子的人也该猜到这个[老爷]的身份。 他选择[白爷]这个称呼,看起来笑无情亦不排斥。因为会回到故地的人,必定是心里还惦念着故去的日子。 “大白,把我放开。” “……白爷吩咐过,您的任何要求都可以满足,只是不能解开绳子。” “大白!你是谁的家奴啊!?” “他是‘大老爷’,这是您当初说的。” “可是我才是当家的!” 大白轻轻叹了口气,看了看她,突然便退去了[家奴]的脸,似乎只是一个旁观的普通男人,“他是为你好。”说完,便不肯再开口,变回那个沉默的大白。 丝丝并不想听,更不想回到这个地方来。同样的,她也不想看到大白。“如果你不肯放开我,就出去。” 如果,过去的人不在了,过去的日子不在了,何必还回来。何必还要见到那些与过去有关的一切。这个院子,如果没有莲莲,便没有意义。 事到如今,何苦还要把这些东西摆在她的眼前。 大白闷不吭声的出去了,只留下那个仆妇,和善的问道:“姑娘,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丝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索,都这个样子了,谁还有胃口吃饭? “我要上茅房!”她盯着那个仆妇,看看这会还怎么绑着她?仆妇“哎”了一声,便走到她身后去解绳子——这么干脆?丝丝反倒愣了。见仆妇将绳子解了一圈,便没有再继续,她才发觉自己身上的绳子和捆在椅子上的是分别捆绑,就算从椅子上起来了,她依然被绑得牢牢的——还跟鄢王绑得一个样儿!丫笑无情还真是现学现卖的活典范! “这样绑着我怎么上茅房啊!” 丝丝话音刚落,仆妇已经一转身,不知打哪儿拿出个木桶来,关好门窗,做出随时准备帮她脱裤子的架势。 ——丝丝狂汗。 她现在明白,自己是彻彻底底的被囚禁了,逃跑一事,想都不用想。 果然笑无情想做什么事,做得比谁都绝! “不用了,麻烦你了……”丝丝坐回椅子上,仆妇把木桶收了,问道:“那姑娘真不用吃点东西吗?天虎兄弟说你来了以后还……” “不用了,我不想吃。” 吃饭?吃完了,让人帮着脱裤子X便便?让她死了好了! 丝丝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看着外面发呆,心里就算有再多的焦急也只能压下去,再压下去,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傍晚时,笑无情才再次出现,手里端着饭菜在她旁边的桌上放下来。 “听大白说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他淡淡的,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也在一旁坐下来,用勺子盛了汤喂到她嘴边,“尝尝看,这味道不错。” 丝丝错讹地盯着他,这个人,脑子坏了不成?怎么一日之间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笑得温温淡淡毫无邪气,让人看得发麻。这算什么,妖孽从良? “怎么了?不喜欢这汤吗?那我请小嫂子再去做——” “笑无情!”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丝丝狐疑的看着他走出门去,很久才回来,果然端着另一份汤。 “尝尝看这次的,不喜欢我就再让她去做。”他说得清清淡淡,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丝丝却隐约有些发毛——她很肯定,如果她一直不喝,这家伙会一直让人做,做到她喝为止。 ——她又不是打算绝食,只是真的不想吃。但是吃口饭而已,何必连累人家小嫂子。 她乖乖的张了嘴,笑无情满意地看着她喝下去,问:“还合口味吗?” 丝丝木然的点点头,却毫不知其味——让笑无情喂饭,吃得出味道才怪! 她以为笑无情最多不过是意思意思而已,她吃了,他就该闪人了。哪知他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夹起其它的菜,一样一样给她试吃,偶尔自己也尝一点。丝丝只能木然的他往嘴里塞什么,就嚼什么,根本不知道自己都吃了些什么东西。笑无情给别人喂饭——打死她都不信的事情竟然发生在她眼前—— 笑无情一定是疯了!他疯了! 丝丝脊背发凉食不知味地吃完这顿饭,她知道怎么应对笑无情,可是不知道怎么应付一个疯子。 那个“小嫂子”在他们吃完之后便进来收了碗筷,还笑眯眯意味不明的看了丝丝一眼才转身出门,顺便关上房门。丝丝被她笑得莫名其妙,随即便发现笑无情似乎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 如果她的脑子没坏,这间屋子只有一个卧室,一个外间。笑无情还不走?打算留在这里睡不成?? 笑无情坐够了,慢腾腾的起身,横抱起丝丝向卧室走。 “你个疯子要干嘛!?” “送你去睡觉。” ——哦,幸好,只是[送她去睡觉]。若要让她跟个疯子独处一室……想想都头皮发麻。如果真要睡,她情愿根莲莲甚至以前那个阴阳怪气的笑无情……哎?干吗?这人怎么还不走? 她怔怔的看着笑无情把自己放到床上,便开始脱他自己的外袍…… “你又干嘛!?” “睡觉。” “干嘛睡我床上!?” “这是我的床。” “……” ……这个,的确是以前莲莲睡的床,可是你不是莲莲吧? “你果然什么都记得!为什么还要装作与你无关!”丝丝冷下了脸,依然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就算是防止她逃跑,也不用做这么彻底罢!笑无情的动作微微顿了顿,却如同什么都没听到一般,慢慢把外衫挂好,在床上躺下来。 “睡觉。”他闭上眼睛,拍拍身边的丝丝,便不再说话,好似安安稳稳的睡过去。 ……睡觉?谁还睡得着? 丝丝的手脚依然被捆着,怔怔的看着笑无情的脸。火烛并没有熄,昏黄的光给笑无情的脸上渡上一层暖色,但是看起来依然过于白皙。 ——他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而且……丝丝回想着他白天的脸色,和总是慢吞吞,好似悠然而清闲的动作……他的内伤,该不会又有什么变化?丝丝移动双手,想要去摸他的脉,然而还没有碰到,笑无情的手便看似不经意的抬起,轻轻搭在她的腰上。很轻,宛若小心翼翼。 他的脸,看似已经熟睡,但是丝丝知道,他一定还醒着的。 看似熟睡的脸……与记忆中的莲莲,一模一样。 第三十三回 火烛燃尽,丝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当早晨醒来的时候笑无情早已经起身不见人影。她敢打保票,这家伙铁定一夜没睡,否则这个赖床大王根本不可能醒得比她早! 她想起来,可是被捆了一天一夜,手脚都麻了。这个家伙不会是打算一直把她捆到事情结束吧? 房门被推开,小嫂子走进来,似乎有点意外看到丝丝仍旧保持着昨天的状态,丝丝看着她那个神情就感觉很郁闷——她以为会看到什么? 她连忙走到床边把丝丝扶起来,“来,我帮你洗漱,然后吃早饭……白爷出门去了,嘱咐过他晚上会回来跟姑娘一起吃晚饭。” “他出门了?去哪儿?” “这个……姑娘,我怎么会知道白爷的打算,还是等白爷回来姑娘自己问吧。” 丝丝才发现自己真是糊涂了,怎么脱口问起人家这个问题来了。可是笑无情出门,他会去哪里?水榭?还是去探听情况?她被困在这里,完全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势,更没有办法知道姿姿的情况。 笑无情不在的时候,她就只能望天打卦,跟小嫂子八卦,无聊得觉得自己快疯掉。卓丝丝天生不是笼子里的鸟。 好容易熬到笑无情回来,还没踏进门,丝丝便扯开嗓子喊:“死鬼!死哪儿去了,你还知道回来啊!?” 笑无情进门的时候险些崴了脚,小嫂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丝丝眨巴眨巴眼睛……貌似喊错话了。 小嫂子捂住嘴忍着笑退出去,笑无情努力板起一张脸走进屋,直到小嫂子走出他的视线才勾了勾嘴角,显出淡淡笑容,在丝丝身旁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喝起来,看起来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丝丝真的有些难以想象,这样的一个人,就是过去那个妖孽笑无情。 “喂,别光顾着喝水吧,外面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姿姿的消息?” 笑无情轻轻摇摇头,“还不知道。” ——还不知道?还是还不到说的时候? 看着丝丝那副眼神,他若无其事的笑笑,似乎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什么大事,“别急,很快会有结果的。” “我不要结果,我只要姿姿的消息——” 气结啊——这个人为什么不论是正常的时候还是不正常的时候都要这么拐弯抹角不肯痛痛快快的说话! 笑无情却对丝丝的郁闷视而不见,依然笑得若无其事,绝口不再提有关这方面的消息。 每日里,只是一起吃饭,一起睡,就这样隔绝了世界。 时间似乎变得无限漫长,丝丝整日里除了发呆什么也不能干,时常便打了盹儿,于是夜晚里睡眠变得越来越浅。 她几乎能够感觉到每夜她“睡着”之后,那常常凝注在她脸上的视线。 夜里,笑无情从不去熄烛火,每当丝丝闭上眼睛,呼吸渐渐绵长,他便睁开眼注视着她的脸,白天的笑容完全消失不见。 他轻轻撑起身,缎子一般的黑发垂落,将丝丝笼罩其间。他俯下身,唇在丝丝额头落下,最初也是最后。 丝丝的后半夜就此跟睡眠无缘,纵然闭着眼睛,然而那颗几天来被笑无情的反常搞得云里雾里的脑袋却突然一片清明。好像什么都想得明白,却什么也不敢去想。 她突然很不希望天亮的到来。 早晨,笑无情依然早早的起身,出了门。丝丝赖在床上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小嫂子进门的时候颇感稀奇,可是看看,又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姑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我哪里都不舒服。” “那可不得了,我找大夫来给你看看?” “不要。我一个人呆着就好,别理我。”丝丝依然不肯从被子里出来,小嫂子稍稍担心,急忙去找大白。 正在院子里干活的大白蹙了蹙眉,看看屋里,想想,“她说不用,就别去吵她。” 屋里,丝丝把被子捂得不透缝隙,让一丝光也投不进来。她却在黑暗里瞪着大大的眼睛,盯住自己手腕的方向…… 笑无情,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这个早晨和昨天没有任何不同,但是他离开之后,她便发现自己手脚上的绳子都已经脱落,只留下几日来留下的痕迹。 ——他果然是早有打算,才会那么反常?那么不会再回来了吧,所以,才放了她? 他说过,事情结束,便会放开她。如今,已经尘埃落定了吗? 想着这几天来的笑无情,她便感到心里酸酸涩涩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终究,没有那么多闲工夫给她去伤感。丝丝闷够了,起了床,走出屋子。大白和小嫂子看到她被放开的手脚,只微微一顿,便若无其事的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姑娘,先吃饭吧,你早上也没吃,该饿了吧。” 丝丝点点头,诧异自己竟然还能静下心坐下来吃饭。然而米塞进嘴里,却咽不下去。 那个爱逞强的家伙,就打算这么一个人躲起来么? 他若是……不打算再出现在她面前,该怎么办!?心中钝钝的痛,突然惶惑—— “白爷,您回来了?” 丝丝一顿,猛地抬头,看到笑无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很平常地对大白点点头走进门来。好像一下子,没着落的心便落了地。原来,只是自己胡思乱想,他不是想要就此消失不见…… 笑无情看到她,却没有像平时一般露出笑容,只淡淡说:“吃完饭我们便准备离开。” 丝丝放下碗筷,“……可以告诉我了么?” 笑无情点点头,答道:“鄢王图谋造反,借魔教乱党的借口诛除异己,耗损朝廷兵力,这件事情已经坐实。沧冥如今无恙,鄢王也率私兵离去,恐怕他会藏在什么地方积蓄实力,准备谋反。” “——她呢?” 笑无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鄢王撤走的时候带了她一起离开,往后的情况……没有人知道。” “……她还活着吗?” “没有办法查到。如果鄢王相要她活,会想办法……” 丝丝眼前满是姿姿那血淋淋的样子,她没有办法去相信……鄢王此番撤离沿途奔波,是否还有余力医治姿姿……她这个做姐姐的,竟不能陪在姿姿身边…… 笑无情默默看着她,即使她会怨恨,他依然会选择自己的做法。 第三十四回 笑无情已经备了马,丝丝心里为姿姿的事情烦乱,无心去想其他。 “我们去哪里?” 笑无情只是笑了笑,像这些天来每一日的淡淡笑容,让她无法继续追问。她坐在笑无情身后,默默抱住他的腰,感觉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她莫名的想起了过去,很多很多的过去……来到这个世界那一天白马上的出水白莲,沧冥水榭那个高傲却别扭的少主,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给另一个孩子当爹爹的逞强少年……一日日的成长,终有一天成长为那个风华绝代的盛世白莲。他妖娆,他清濯,他绝美……他成为了一个没有弱点的存在,如魅如惑。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朵清雅,悠然,却依然矛盾又完美的展现着极致妖异的白莲,失去了他妖魅的笑容? 这是她的错么……她期待着他改变,却又害怕不见了原来的白莲,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也许……她根本就不是那般的坚定,一门心思往前冲。或许,她只是在给自己找寻一个目标而已。 但是这样的自己,却改变了他。 她是不是终于不见了那朵傲世而立的白莲—— 这是个不该被独占的人,她却硬要据为己有。不惜一切。 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笑无情终于勒住马,翻身下马,把丝丝也抱了下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为何,却有些眼熟…… 笑无情依然不答,也没有放下她,就这么抱着,突然施展轻功——丝丝只看到两边风景如流线一般逝去,却终于认清了他们所在的地方…… 北、沧、冥。 “笑无情!?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的话突然顿住,已经看到高台之上,听到传报而赶出来的小九。 笑无情从半空翩然而落,站在小九面前,默默与他对视片刻,放下了还在怔然中的丝丝——他……为何要送她来这里? “新月!”轮椅上的小九眼中流转着欣喜的光彩,他的笑容是发自心底的,每一次见到他的笑容,丝丝都无法抵抗。可是,此刻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无法移动。 “他是想去救你的。”笑无情在她身后淡淡道,“朔月……并不是不去,而是他知道自己就算去也无法救出你,所以才与我协定,我去救你,他断了我的后顾之忧。这安排,也是他救你的一种方式。”他说得那样淡,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丝丝忍不住转头看他,明知道不会在他脸上看出什么,依然忍不住去看。他为何要替小九解释……为何帮小九说话?他说的,她都懂,可是,为何要他来说? “笑无情?” “去吧。”他慢慢退去,“朔月已经担心你很久了。” ——既然,那是你选择的……便不用再顾虑其他。 丝丝在他的眼中,看到的分明是这样一种“成全”。她好想笑,成全?这是多么不适合笑无情的两个字!为何,她要他来成全? 这些日子,便是他的“道别”? 他是,无端漠视过她的人,他是害她无法陪伴姐妹的人……她一定,讨厌了他吧?或许,会在心底里怨恨,成为心里的魔障。所以,唯有把她还给朔月……那是她“选择”的人,他们的感情,朔月对她的用心,必定可以快乐的生活下去…… 从此,不再需要他。 笑无情默然转身,施展轻功离去,丝丝想要上前阻拦,唤道:“笑无情!”然而手腕上一紧,小九拉住她,满眼的担忧和乞望…… “新月……” 他的眼睛在对她说,别去。 他如此的害怕她会追随离开,那样赤裸裸的表示,毫无掩藏。 每一次,每一次,丝丝看到小九的眼神,都会不忍心……可是…… 她看着笑无情消失的方向,她的心似乎被一根线扯着,扯得很痛。 他们真的,从此就要这样相隔天涯?为何他总是如此,想留就留,想放就放,从来不问过她的想法?就算有一天他娶了老婆,那个女人也不是她?——开什么玩笑!! “小九,对不起!” 她抽出被小九紧握的手,她才不要十年的执著一朝化作流水,从此与他陌路! 提起一口气,她拼了全部力气,追赶而去—— “新月!” 小九的眼中顿时惊恐,伸出手,却只抓了个空——那是真真切切的恐惧,他一直害怕,害怕有一天她会离开。她的身影如鸿,映在他眼中,渐渐消失…… 眼中的惊恐转作痛楚,一点点扩散——他终于,还是没能留住。 第三十五回 完结篇 “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老是让我追,追了十年了,怎么还要追!累死人了!!”丝丝气喘吁吁的停下来,依然没有追到笑无情的人影。这家伙不是受伤了么?受伤还跑那么快!她可是银钩侯的亲传弟子,足以号称踏雪无痕草上飞,可是追了半天,却连个P也没追到,这妖孽莫不是终于得道了? 她得尽快追上他。总觉得一时没有看到他的人,便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心里惶惶的不安。 ——笑无情,你最好记得你是姐姐我预定过的人,若是敢不经允许就出什么岔子,姐姐我剥了你的皮! ——笑无情没有注意过自己已经走了多久,只是下意识的向水榭的方向靠近。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一直在使用着轻功,而忘记了来时所骑的那匹马。他只是这样全力的往前赶,无法停下来。 他似乎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后面,可是他不能回头,如果回头,就会想起来。只要一直往前,将所有的东西都抛在身后,就可以忘记。 他可以的。 有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新月的声音,宛若在他的心上重重划了一道口子,但是,那道口子里不会有血流出来。他知道,自己的心一定是空的,只是个空壳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不想停。可是胸口窒闷的疼痛时时提醒着他,如果他还想要自己的身体,就必须停下。疼痛越来越剧烈,终于还是一口血喷出来,提起的气散了,再无法凝聚起来,只得停下脚。 他抹掉唇上的血,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有几分怔然——原来,他也不过就是个凡人,和所有的人一般无二。只是,他忘记了。所有的人,都不曾把他当作一个普通人,他应该是无所不能的,没有弱点,不会受伤……在无数那样的目光中,他将自己努力打造成了旁人眼里期望的样子,却渐渐忘记了真正的自己,原来也是个凡人。 他是凡人,是不是也就有了受伤的权力……可是他的伤,伤在了哪里?心里的痛从何处而来,他究竟……丢了什么? 突然间,整个人都无力下来,只觉得身体有千斤重,连向前迈一步的力气也没有。 他是不是,可以停下来了……收起羽翼,永远的停下来…… 他的视线从手上的血迹移开,望着山林远处,农家炊烟……这一切都跟他无关,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他可以做的…… “笑无情!!” 身后暴怒的声音传来,笑无情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丝丝很生气,真的很生气,竟然让她追这么累,平白遭这个罪!可是她现在已经有气无力,实在没力气生气…… “你丫小子……腿长是不是?没事跑给人追着玩儿啊?” 丝丝现在只想一屁股坐下来,她实在是很累了,可是笑无情那是什么表情?微微错讹,微微茫然……就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就连他周身的气息也仿佛放松下来,没有了往日滴水不漏的严密感觉。 ——哇,好大的破绽露在这里,现在要暗杀他一定很容易。 丝丝正了正神儿,发现自己走了神,想些什么呢。 “哎,你……没事吧?” 怎么了?这个人终于逞强过头,继续的劳损爆发了? “你怎么在这里?”笑无情依然还是那个表情,突然问。 “追着你来的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为什么把我丢给小九?我是人可不是东西,你说丢就丢的啊!” “……”笑无情定定的看她,看得丝丝莫名其妙——这孩子傻了? 他的手缓缓抬起,愕然的抚了抚胸口——那些疼痛,那心里生生划开的口子,竟然消失了……他看着丝丝,心里好像有什么在慢慢滋生……很满,很实在…… “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可是你追来了,我不会再把你送回去……” “谁要回去啊?我追这么远累得半死,那不是要我白追?” 笑无情慢慢走过来,走到丝丝面前,依然保持着一步距离。“你要……跟着我走?这条路,你一旦选择了,我不会给你回头的机会。” 丝丝无奈的笑了一下,软下了口气,“喂,你第一天认识我啊?我几时肯回头过?” “你不是选择了小九……” “你们几时让我选来着?我什么时候选了他了?那明明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愕然的吞了回去,被笑无情伸出手紧紧抱住…… 原来,他的东西没有丢,丢了,也会自己跑回来的…… “这次是你自己选的,不要后悔。” 丝丝在想,是不是要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可是……嗯……算了,总觉得……他好像已经能理解了……大概,似乎,也许。 “那……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我很累,你这样压着我,我没力气……” “我也没力气。” “……” ——我不是拐棍! 算了……难得他肯服一回软…… “你是不是又运功过度啊?你先放开,我给你看看……” 这回总算是肯放开了丝丝,她摸了摸他的脉,说道:“还真是七劳八损的,不是警告过你了么?怎么还弄成这样,幸亏我在哦,估计养上个一年半年就没问题了……来,舌头吐给我看看。”一抬头,却看到笑无情的脸——那邪气而妖娆的笑容不知何时竟然又回到他脸上,仿佛先前的不过是疲惫之后稍稍的休息,休息过了,他依然是那个绝世妖孽笑无情,那副笑容里些许的兴味盎然,看得人脊背发凉…… 有一种东西,叫做本能。 它可以驾驭一切之上,无论理智,还是脾气,性格—— “那什么,我……还是后悔好了……” “是吗……你要走?”笑无情的眉毛微微挑了挑。 “呃……我……” “你真的想走?嗯?你确定?” 笑容缓缓绽放,莹润双唇上勾起的弧度如那倾城的祸水,丝丝邪魅萦绕笑容间,展现着极致的妖异与魅惑,声音一如浓雾中玉珠相撞的声音穿透而来,蛊惑了人心。 好吧,她从十年前,就已经被他蛊惑了,如今……还有什么选择么? [后悔]那种东西……嗯,那谁,再笑一个给姐姐看看…… —— 十年之前,十年以后,她总算,不负众望。 ——新月入钩 / 完。 《新月如钩》本部完结,关于后续,请挪坑《新月江湖》,近期开坑。 在新月之后 [新月如钩]是一个追逐的故事,新月追着笑无情,追了十年,追了三十万字,从头追到尾。她追到了,故事也就结束了。 关于[月在回廊]的系列,一边写着新月,一边已经有了大概的框架。[新月如钩]的部分就在这里结局,但是[月在回廊]的故事,这只是一个开始。坑还是要继续挖的,看官们还是可以继续蹲的。 这个故事的主角分布如下: 之一 《新月如钩》新月、笑无情 之二 《缺月初弓》缺月 之三 《采月东篱》夏无极 之四 《弄月留香》弄月 之五 《新月江湖》 关于写文的顺序,应该会把[新月江湖]提到缺月之后。 。。。难道月下千年没能成为史前巨坑,这一篇却成了?看着这个构架。。。不知何年能够填完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