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梦里寻卿千百度  作者:灰猫小七 ------章节内容开始------- 正文 第一章 百日之喜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18 本章字数:5986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杂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云洪历四年冬,大雪。楚无尘随师父独孤惊鸿到云国月落城中贺月落城主凌溪阳之女百日之喜。 整个云国共九城三江,都城临朝城位于中心地带,其它城围绕着它分布开。 月落城西邻临朝,东接云国最东方向的汤城,东南一隅又与正南方的明夏城相连。明夏城西接苍梧城,北部因月落城的阻断与临朝城完全隔离。苍梧西北方向是归墟密林,归墟密林西北偏西为云国最西端禺城,因归墟密林的阻断,禺城与临朝城的相隔千里,联系薄弱。但禺城与云国西北中部的陪都阳城西南部大面积接壤,联系紧密。阳城邻临朝,东部与云国东北中部的彩云城连成一片,阻断云国正北方桑夏城与临朝城的连接。 三江中的南北流向的濯江自明夏城流经临朝、月落、彩云最后到桑夏城。燕洛河呈东西走向,自汤城流经月落、临朝、归墟密林到禺城。另一条南北走向的元澄江自苍梧起,流经归墟密林进入阳城,却在西北部拐了一个弯,流入禺城。濯江与燕洛河在临朝城与月落城的交界处交汇,生出支流无数。元澄江自归墟密林流出后水流渐大,使得阳城借元澄江之势日渐繁华。 今日月落城中分外喜庆,城主凌溪阳之女满百日,凌王府中宾客来贺,自是好不热闹。几日纷纷大雪落下,城中四处被白雪覆盖,今日虽放晴,可冬日天毕竟黑得早,酉时刚过不久,天色暗淡,半轮明月升上天际,印的整个月落城沉在片片银光之中。当真是江山多娇,嵌缀冬月一轮俏。 楚无尘随独孤惊鸿到凌王府时,凌溪阳远远就迎了上来。 “大哥果真来了。多日未见,大哥可好?” 凌溪阳对独孤惊鸿一揖,面上虽有初为人父之喜,可眉宇间仍有抹不去的神伤。独孤惊鸿轻笑一声。 “四处游历,甚是舒心。待手头的事情完了,我邀你去一个好去处。” 这二人虽年龄相差巨大,可在数年前一见如故,义结金兰,以兄弟相称。独孤惊鸿为武林一代宗师,行事爽利,绝学无影剑法天下无双。几年前更是退隐江湖,只收了楚无尘一个徒弟,常常与妻子菡清游历四方,行踪飘忽。 楚无尘年少跟随独孤惊鸿习武修身,深得独孤惊鸿真传。只是待人总冷如寒冬,江湖中有冷面郎君之称。 “只怕这世上什么好去处都甩不开凡尘的俗事。”凌溪阳自嘲笑笑,对独孤惊鸿身后的楚无尘道,“尘儿跟随大哥这么多年,一看就知精进不少。” “阳叔过奖了,不过是得了点师父的皮毛而已。”楚无尘抱拳一礼。 “哈哈,你若与我女儿年纪相当,我倒想把女儿许配给你了。”凌溪阳放声大笑,他最是看得上楚无尘这份淡然,虽已身怀绝技,却一如七岁时独孤惊鸿见到他那般宠辱不惊。独孤惊鸿也随他大笑,与他一同进入凌王府中。惟有楚无尘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府中院里宴席未开,宾客满座,人声鼎沸,只等凌溪阳来宣布开席。送独孤惊鸿和楚无尘入座,凌溪阳站到席前台上,对满院宾客摆摆手,院中人声隐去,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日话不多说,谢各位赏脸,凌溪阳在此先替小女谢过各位了!”顿了顿,“大家尽兴!” 宴席一开,府中即刻热闹异常。凌溪阳一桌桌敬下酒来,觥筹交错间,眉间神伤也渐渐舒展。席至一半,凌溪阳微微有些醉了,漫天月光洒下,他忽而觉得眼前的世界,真实得难以触摸。 司仪突然高声叫道:“弦风门云水堂主贺礼到!” 凌溪阳听闻,脸色瞬间变了。江湖中知情人士都知道,弦风门中门人多为妖物或修炼邪门法术的道人,他们以掌控人类为乐,为祸武林。近年来更有扩大之势。月落城中设有弦风门一堂:云水堂。云水堂堂主正是城主凌溪阳的哥哥凌溪晨,早年因与城主有矛盾,脱离凌家加入弦风门后步步为营,走到今日云水堂主之位。 众人以为凌溪晨也到了,都是微微愣住,可只见一小厮打扮的人轻飘飘走到凌溪阳面前,送上一个红布包裹的盒子。 “我家主人说俗事缠身,不能亲自来祝贺城主了。微薄贺礼,请城主笑纳。” 凌溪阳不接那人双手捧上的礼盒,那人不理会,收回手,礼盒被空气托着悬在半空中,那人也面无表情地化成空气不见了踪影。宾客都呆坐在席上,独孤惊鸿急忙出席,走到凌溪阳面前,接下那礼盒,笑着高声道:“各位不必惊讶,云水堂送来贺礼不过是出于兄弟之礼罢了,并无挑衅之意。大家继续!” 有独孤惊鸿出来撑场面,众人都放宽了心,席上又恢复喧闹。只是这喧闹中间,总掩着一点难明的尴尬。独孤惊鸿见凌溪阳还未动,硬将礼盒塞入凌溪阳手中,向他使了使眼色,二人撇下一众宾客到了后院。 楚无尘独自在席间甚是无聊,他总是一张冷脸对人,同桌几个敬酒的人见他如此,也都不再理会他,各自吃喝了。楚无尘放下筷子,悄声退出宴席。在凌王府的亭台楼阁间漫无目的地左拐右绕,竟绕到了王府的花园里。 花园中白梅盛放,幽幽暗香,肆意蔓延。园中有一湖,湖面并未结冰,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盈盈波光。湖心被一片蓝莲花占据,莲花绽放,饱满的花瓣在湖心层层叠叠铺开去,妖冶美丽,袅娜妩媚中却又透出清丽脱俗之态。冷月清辉下,莲花在湖中氤氲出幽蓝色的雾气,她们像是充满了全新的生命力,要极尽绚烂,将所有的光华展现在他眼前。 楚无尘觉得奇异。那蓝莲盛放在他眼里,花瓣慢慢幻化,竟变成一只青色的凤凰,在月光下忧伤地舞蹈。 近来他总做这样一个梦。一间竹屋,屋前他握箫吹起一支“有凤来仪”,一只青色凤凰飞来在他面前起舞。青羽褪去,凤凰化为一个青衣女子对他笑。只是,她的容颜清晰又模糊,他使劲睁大眼,像是看清了却只是映在记忆的最深处,全然模糊。 此时,那梦中的凤凰真切地舞在他眼前,他伸出手,想要抚上她的翅膀。却在触到那一刻,眼前一切破成满地碎片,戳在他眼中,扯得心都跟着痛了。 一滴泪水不明所以地滑出眼眶。 “夫人,回去吧。外面风大,您这样迎风站着会落下病根,小姐也会被冻到的。” 楚无尘循声看去,湖边亭子中站着一个人,白衣胜雪,整个人淡的仿若要化开在着冬日的寒冷中。身后尾随着一名侍女。 “姳香,你说,他可会来?”她紧了紧怀中抱着的孩子,又惨然说道,“他不知是如何看我的,又怎么可能来。倒是我妄想了。”清淡笑笑,对身后的侍女姳香道,“你先回去吧,我独自静一静就回。” “是。”姳香退了下去。 原是凌溪阳的妻子如絮。楚无尘退到暗处,本想避开,却见如絮面朝湖水,站在亭边,动也不动。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溪晨,事到如今,只愿你好好活着,如絮这一生,也就无憾了。只希望来世,你不要恨我。” 声音悲伤如风吟,她脚步一点点朝亭边挪去,楚无尘大惊,难道她想投湖? “不可!”他大喝一声,一跃到如絮面前。可如絮被他这一惊,转身看他时,脚下打滑,松开了怀中抱着的孩子,朝湖中仰去,孩子也朝湖里摔去。楚无尘伸手抓了个空,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母女俩落入湖里,随着如絮朝湖中扑去。 时间静止。 湖中莲花蓝光盛放,笼住整个湖面,一朵朵饱满的蓝莲脱开水面,相依相拥的升到空中。蓝光托着如絮,柔柔地将她送到亭中。楚无尘抱住那孩子,也被蓝光托住,他像是置身虚空,感觉不到其他存在。手上抱着的孩子眼中蓝光闪烁,朝他粲然一笑,宛然那盛放的蓝莲花,他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唇角,不知不觉间,也被光芒托着,回到亭中。 空中蓝莲消逝,光晕散去,三人安然无恙。 “在下冒犯了。”楚无尘将手中孩子小心翼翼交回给如絮,转身便要走。走到亭边,又回头对还站在亭中发愣的如絮道,“你若痛,就该知道那痛有多痛。如此,又何必再徒增他人的苦呢?”说罢,不再回头。 如絮一人在亭中呆立了片刻,终是重重叹了一口气,抱着孩子走了。 翌日,宾客散尽,凌溪阳站在空空的院落中反复摩挲手中的一支箫。这箫正是昨日凌溪晨送来的贺礼,同萧一同送来的,还有凌溪晨的一句话:“我的东西,总有一日我会来取回的。” 面对昨日还在喧闹的院子,凌溪阳心中倍感荒凉。 “王爷,夫人说小姐的名字她拟好了,想问问您的意见。” 如絮身边的侍女姳香走过来先行一礼,而后双手为凌溪阳捧上一张折好的纸。凌溪阳接过来打开,纸上用娟秀的小篆些了两个字:“忆年”。 “忆年?告诉夫人,只要她喜欢就行了。”想了想,又把手中的萧交给姳香道,“交给夫人,就说昨日故人所送。” “是。” 姳香退下,凌溪阳摇头轻叹。独孤惊鸿和楚无尘昨日连夜走了,这偌大的院子,如今,只剩下了他自己。 忆年,忆年。 而今忽忆去年事,肝肠寸断泪难收。 凌溪阳默默走到府中花园里,一夜之间,那湖心的蓝莲花全部凋谢,枯茎败叶,一片狼藉。 唉,这伴随着女儿而来的莲花终是谢了。一连百日,常开未败的莲花也谢了。只是如絮啊,那个人,你怕是一辈子也放不下吧。 正文 第二章 伊人已去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19 本章字数:11351 金络已辞乌鹊渚,箫声犹绕凤凰台。 草长莺飞二月天。 正是花开的时节,燕洛河两岸的桃花林一片连着一片,桃花开得正盛。一片片,如泣血一般,灿若晚霞。落在河中,映在水里,晕出血的颜色。 过往总总,如日月无声,似水过无痕。 月落城凌王府中,九岁的凌忆年躺在床上,一场大病刚愈,身体仍很虚弱。凌溪阳送神医上官妙手出王府,忆年看着他们的背影,恹恹地闭上双眼。 几月前,一场大病毫无征兆,来势汹汹。病发时只是心口痛,痛得她脸色苍白,竟会晕厥过去。不过几日,凌溪阳已难过得头发花白。 忆年五岁时,如絮病逝,难道不足五年,老天又要夺取我心中这仅能有的牵挂?!若是如此,那我凌溪阳宁可逆天而行。 对忆年的病,月落城中名医诊遍仍束手无策,凌溪阳出重金请来鬼谷医圣上官妙手。上官妙手为忆年号脉时,见她左手掌上掌纹凌乱,一点青砂落在其中,却是连脉也不号了,只对凌溪阳道:“小姐这病,在下凡人一个,可治不了。” “上官先生的意思是……” 上官妙手抬起凌溪阳的手,轻轻写下一个字:“缘”。写罢,拿起医箱向门外走去,凌溪阳连忙出门相送。 “恕在下愚钝,请上官先生明示。” “王爷,去也终须去,留也留不住。缘到了,小姐的病自然就好了。”走到王府门前,“王爷止步,在下告辞了。” 送走上官妙手,凌溪阳回忆年房中。忆年睡得并不安稳,梦中蓝影翻腾,她眉头紧蹙,在睡梦中呼吸也是急促的。 “忆年。”凌溪阳伸手抚上她的脸,心疼得都要呕血了。 “爹爹。”不想忆年竟醒了过来,“爹爹,忆年这是,这是,要死了么?”说着眼中已滚出泪来,凌溪阳也是揪心的痛,“爹爹,忆年不想死。忆年若死了,谁来陪爹爹?” “乖,忆年说什么傻话。爹爹怎么舍得让忆年离开呢?”他一手握住忆年的手,一手暗暗抹了一下眼角。 房中奴仆见状,都默默退下了。凌溪阳一直握着忆年的手哄她睡觉,忆年执拗地不睡,一直睁大眼睛看着凌溪阳,生怕一闭眼就再也见不到他。 “爹爹,我不睡。我一睡,就老梦到蓝色的,像是凤凰一样在飞……” 忆年正说着,一名小厮进来报:“禀王爷,楚公子求见。” 忆年住了声,凌溪阳问道:“可说了所为何事?” “没有。” “请进来。” “是。” 楚无尘进入忆年房中,见忆年病重,面上毫无血色,心下之事也不知从何说起。却是凌溪阳先开口问他:“尘儿,好久未见到你师父了,他近来可好?” “谢阳叔关心,师父与师娘外出游历,我也多日未见了。”眼见床上忆年虚弱苍白,问凌溪阳道,“不知忆年得的是什么病?” 凌溪阳无奈叹气摇头:“只是心口疼痛,却一直不知是何原由。就连上官先生也说他治不了。” “忆年只是心口疼痛么?”楚无尘问道,想不到身上的药竟是有用处了。 “嗯。”忆年从未见过他,却又总觉得他的气息很是熟悉。 “难道尘儿有什么灵药?”凌溪阳眼中闪起微光。 “不瞒阳叔,我也在四处求药。”楚无尘想起丹丘中那个等着他的人又有些黯然。“前日去枯叶寺,方丈没有给我我想要的药,倒是给了一粒金丹,只说是治心病的良药,与我说总有一日会用上的。”他淡然笑笑,“不想,今日就用上了。” 凌溪阳也讶异,难道这就是上官妙手所说的“缘”。楚无尘取出一只琉璃白药瓶,倒出那粒金丹。丹药虽是金色,却暗淡无芒。凌溪阳扶起忆年,楚无尘从桌上倒了水,走过去喂忆年将丹药服下。忆年一直盯着楚无尘看,那眼神,恍若隔世的遥远,却又熟悉亲近。只是,还是想不出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服下药后,凌溪阳放忆年睡下,为她掖好被角后有叮嘱她要好好睡觉。这才与楚无尘走出房间。 “不知尘儿来找我,所为何事?” “其实,听闻医圣上官妙手在府上,我是来请教上官先生一个问题的。” “上官先生刚刚走,我这就派人去请回来。”说罢,凌溪阳忙吩咐府中的人去追上官妙手。 “楚无尘在此,谢过阳叔。”凌溪阳刚吩咐完,楚无尘已单膝跪下向他行了一礼。凌溪阳急忙扶起他来。 “尘儿,区区小事,何必言谢。”顿了顿,他又看着楚无尘说道,“只是,有些事,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阳叔但说无妨。” “与玉成山庄的人往来,你自己要小心。” 楚无尘唇角微微一动,这段时间,听多了这样的话。甚至比这难听的也听了,早已不在乎话的内容。只是此刻话从凌溪阳口中说出来,他心下不免凄凉。 “谢阳叔,我分得清善恶是非。” 凌溪阳闻言,也只是微微一笑。前段时间听人提起过,冷面郎君与玉成山庄的林梦儿不见了踪影。今日见到楚无尘,只是想提醒他一句,谁都经历过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岁,都有过最浓烈的感情。只是,这感情,可给对了人? 此时派去的人回来禀报凌溪阳,说楚公子的问题,上官先生说只有玉成山庄庄主李啸天能解。 “哼,”楚无尘冷笑一声,果然只有李啸天么?他早知这个答案,只是不死心的,仍要寻找哪怕一点零星的希望。“既然如此,阳叔照顾好忆年,我先告辞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向凌王府外走去,凌溪阳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愣愣的摇了摇头。 忆年躲在房间门后偷偷看着门外的一切,直到楚无尘的背影消失在凌王府外的茫茫烟尘中。往后很长一段日子,她总在梦中看到这样一个影子,怅怅然地消失在她的视线里,一遍遍地,成为梦里抹不去的映像。 一叶小舟漂在燕洛河上,楚无尘盘膝坐在舟中,手中端着一杯酒,身旁壶中的酒已尽半壶。他站起身酒杯中的酒随着小舟的晃动洒出了几滴。迎着河风,他衣襟轻扬。抬首,目若朗星。心中却盛着说不出的悲凉。 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杯随手扔入河中。“扑通”一声,一个水泡冒上来,酒杯沉了下去。桃花林中有箫声传出,若有若无地,在他耳中盘旋。蓦地,他害怕起来。世外丹丘之地的她,此时不知怎样了。 她,林梦儿,玉成山庄庄主的大儿媳。因背叛了玉成山庄而被庄主李啸天下毒,逃到丹丘后,任楚无尘想尽办法,身体也没有丝毫起色。如今,更是连医圣上官妙手都说了只有李啸天能解。 只有李啸天,梦儿…… 他闭上眼睛,细细在心中描摹她的容颜。那样的远山眉,那样婉转的眼……那样让他着迷,让他留恋的气息。越想越是心疼,越想越是心痛。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心里想着,睁开眼抬头看向远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低下头,想要盘膝坐下,却听到身后空气撕裂的声音。一回头,三支银针朝他面门扑来,他急急向后退了两步,一跃而起,抽出手中的剑,向三支银针划去。“当当当”,银针撞在剑上,落入河中,剑回鞘,他稳站回舟上。 “哼。早闻玉成山庄暗器来无影去无踪,今日见李少庄主使出来,果然是名不虚传。” 楚无尘冷声道,抬眼向岸边的桃花林看去。林中的箫声停止了,一个身影跃到舟上。 “可惜,还是让你挡了下来。你一直知道我在附近?” 来人正是玉成山庄的少庄主李暮延。一身青衣,眉目若霜,手中那只竹萧,也似乎余音未绝。 “我正想在这里,能一路有闲情逸致,吹着萧尾随我至此的,会是谁?只是想不到居然是你。不知李少庄主来这里,有何贵干?” 楚无尘与李暮延四目相对,楚无尘脸上溢出一丝冷笑。 小舟还在顺流而行,残卷着飘落在水中的桃花瓣,一切,该是去往哪里? “也不知楚少侠这是要去往何处?” 李暮延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萧。 “我去哪里,不用你管。倒是你,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眉峰挑起,楚无尘的剑已横到李暮延胸前。 “哼,若仅仅是为了梦儿,你完全不必如此。” 萧亦重重抵在楚无尘的剑上,他的剑,滚烫。 小舟在燕洛河上摇来晃去,那半壶酒连带酒壶,“扑通”一声落入了河中。 “那你倒是告诉我,应该怎么样?” 楚无尘猛的抽出剑,李暮延只觉得眼前一亮,后退半步恢弘的剑气已顺势扑来。 犹如无数细小但炽热的火焰燃烧在他的胸前,萧握在颤抖的手中紧撑着他半跪的身体,他一手捂住胸口。可是血,还是止不住地慢慢从他的嘴角滑下。李暮延缓缓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楚无尘站在他面前。 楚无尘手中之剑,名为宵炼。独孤惊鸿授予他时曾说,此剑为一山中仙人所赠,仙人自称居于太阳之下,偶见独孤惊鸿绝学无影剑法,甚是喜爱,剑为太阳之壤锻造而成,正是为配合无影剑法的纯阳之性。赠剑后,仙人又赠予一神功秘籍,名为九天龙吟。仙人说剑施以神功,上可斩仙,下可杀妖,在人间可惩奸除恶,万望独孤惊鸿好生利用。独孤惊鸿收楚无尘为徒是也说,惩恶扬善,乃汝之大任。 李暮延如此近距离受宵炼之气,内伤不轻。他向前走了一步,舟晃了几下。 “若早知如此,当初定不会娶她。可如今,他已是我的妻子,我仅仅是想带她回家。难道,不该如此么?” 声音轻轻地,充满迷茫。有些不甘,更多的,则是痛。楚无尘双手抱剑地看着他。又是四目相对。 河风乍起,轻扬起两人衣角。 血又顺着李暮延的嘴角流下,擦干,他开口道:“楚少侠就当没见过我,定不能对她提起。” 转身欲跃入岸边桃花林之时,捂在胸前的手突然伸直。“唰”,当楚无尘反应过来时,三支银针已到胸前。 楚无尘捂住胸口,抬头向岸边看去,看眼下早没了李暮延的影子。只有一片连着一片的桃花林,还有那句李暮延印在楚无尘心头的话:“既然,她不能同我回家,那你们就一起死吧!” 他是我李暮延的女人。我得不到,那么,谁也别想得到! 楚无尘似乎能看见李暮延那不甘的眼神。 “梦儿,我就要到了。” 楚无尘躺在舟上,眼眶里有泪水。前方是一片浓的连岸边桃花也看不清的雾。 舟顺流漂入浓雾中,楚无尘躺在上面,安静地闭上双眼。 轻微的震动,舟触在岸上。岸边没有桃花林,只有冰,晶莹剔透,筑起高高的墙,墙上有一个洞。楚无尘滚下舟来,艰难爬起,朝洞内走去。四处都是冰,洞内弥漫着潮湿的冷气,楚无尘脚步踉跄地走去。出了洞,则另有乾坤。楚无尘却倒在洞口。 里面还是桃花林,冰雕的桃花林。四面冰山环合,刺眼的透明重头到尾,一路逶迤而去。透明的花瓣肆意绽放,妖娆诡异,映着透明的树干和树枝,还有冰冻的地面,环绕着流动的河水和弯月般的冰桥,这里一片明光。 这便是丹丘,世人向往之桃源。本为独孤惊鸿一次醉酒后偶然寻到,隐居于其中。自独孤惊鸿出丹丘后,一直是楚无尘居住于此。 林梦儿躺在桃花林尽头的草房内。此刻,她忽的坐起,难道他回来了?她想。轻走出房屋,缓行在桃花林间,一袭白衣飘然,她也恍若透明,抬首,她一眼望见桃花林那头的楚无尘横躺着,右手处,鲜红的血已经蜿蜒了好长。 他受伤了?受伤了……她飞速穿过桃花林,早已心痛不已。 “楚大哥,楚大哥……” 她揽起他柔声唤着,他终于微微睁开眼睛,看见她,眉波婉动,满脸泪痕。 “梦儿……” 他亦柔声叫着,仿若只要将她的名字刻在心底,就是死去,便也甘心了。 “梦儿,你回玉成山庄去……” 他艰难地抬起手轻抚她的脸,眼中满是深不见底的不舍。 “楚大哥,我,我不会回去的。” “梦儿,你听我说,”他紧紧抓着她的手,眼角泪水徐徐滑下,“你出丹丘后,回玉成山庄,李暮延会替你解毒的,他……” “楚大哥,我不回去,我不会回去的。我,我宁愿和你一起死。” 林梦儿猛地抽出手,拔出地上楚无尘的剑划向脖颈。 “不,梦儿。”楚无尘伸手死死捏住剑刃,血水一滴滴由剑尖滴下。 “楚大哥!” 心此时更如鞭抽般疼痛。 林梦儿松开剑,抓住楚无尘的手腕,委身抱住他。“楚大哥。”她叹息着叫他,泪水汹涌而下。 “梦儿。”楚无尘气若游丝,“你一定要回玉成山庄,等到你完全好了……”他忽的紧皱眉头,“咳咳……”紫红的血霎时溅在林梦儿的衣裙上。 “楚大哥。”她的心里无比慌乱,惊慌失措地拭着他嘴角的血,不知如何是好。楚无尘却是轻轻地笑了笑握紧她的手。她看着他的眼睛。 “梦儿。”他扬起手抚了抚她的脸,“等你完全好了后,把我的剑,带到漫霞谷,放到断肠崖上。你一定要小心。” 他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楚大哥,不,我不会去的。我要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我,其实我是……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跟你说。” 她茫茫然地看着他的脸。 “梦儿,得妻若此,我此生,已别无他求。” 楚无尘靠在林梦儿的肩上,缓缓闭上双眼。 “楚大哥,楚大哥……”她拭去他唇角的血迹,“楚大哥,我的命是你给的,我不要你死,更不会让你死。”她扶起他向一片雾蒙蒙的丹丘深处走去。 情到浓处,原是铮铮铁骨亦会屈服。 楚无尘醒来时已是深夜,原本透明无瑕的丹丘在冷月寒星中更显出几分冰冷。 “梦儿,梦儿……”楚无尘呢喃梦呓般的叫了两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的无力,于是又躺下,昏睡过去。 那个梦又来了。“有凤来仪”的声音如梦似幻响在耳边,那只轻舞的青色凤凰,对他浅笑的青衣女子…… “楚大哥,”半梦半醒间似乎有谁在叫他,“楚大哥……”又一声,似风一样掠过心间,安然一片。随后便是碎裂的声音。 有什么碎了?心碎了么? 楚无尘猛然从房中的床上坐起,天已明,他却未死。 “梦儿,梦儿……” 没有人回应,他心中恐惧起来。梦儿,你在哪里?他跌跌撞撞地找遍丹丘每一个角落,仍不见她踪影。 一夜间,丹丘的桃花静凋零了。落下来,碎得遍地都是。 “梦儿……” 他失落地低语一声,看见一方遗落在地上的锦帕,急急过去拾起。泪眼朦胧间看到锦帕上两只幽蓝的蝴蝶在妖娆的花丛中起舞,旁边有字写道: “楚大哥,人生一世,不过匆匆数十载,此生遇君,已觉足矣。殷陵一役,蒙君错爱,实属三生有幸。君意我知,我意君知。” 梦儿,我终究还是留不住你么? 纵是宵炼上斩仙,下杀妖,人间除恶,亦割不断这无边情丝。 楚无尘紧紧攥着那方锦帕,安静地躺在原地。如死了一般。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正文 第三章 九天龙吟(上)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19 本章字数:7534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江湖传闻九月教创教于九九重阳之时,教址在漫霞谷内,教中更有仙人所授“九天龙吟”神功秘籍。 只是,都为江湖传闻罢了。没有人真正见过九月教教众,漫霞谷在一众江湖人涌入探查后也发现不过是个空谷,至于九天龙吟,就更是扑朔迷离了。 但那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玉成山庄,却险些葬在了九天龙吟之下。 玉成山庄。 楚无尘抬起头,看到紧闭的红色大门上匾额在炽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匾上“玉成山庄”四个字更是气势雄浑。他眼中如燃了火一般,死死盯住那几个字,缓缓抽出紧握的剑,一跃而起,朝那匾额劈去。“唰”,剑气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焦黑,玉成山庄的门已被削去一角,而匾额却分毫未损。楚无尘稳站回地上,黑衣翻起,他如黑色蝙蝠带着嗜血的欲望想要将玉成山庄生吞活剥了。 “哈哈……”院内传出几声狞笑。门“吱嘎”一声打开了,楚无尘头也未回地朝里走去。走出不远,猛的回头,门竟已被关上,没有多想,继续向前走去。园中只有一条石铺的路通往尽头处的大厅,厅中除了正面挂了一幅紫竹图,别无他物。园中则种了龙鳞竹,却株株都在酷热的天气里绿得发亮。大厅两侧传出“踏踏”的跑步声,楚无尘在厅前止步,立在原地。 “楚少侠,稀客,稀客啊!” 调笑声随着浑厚的灵力席卷而来,冲击在楚无尘的胸口上,自上蜿蜒而下,他全身都被震得疼痛不已。大厅中此时走出四个大汉,赤身裸(和)体(蟹),膀壮腰圆,扛着千金重的黄金宝座走至厅中,将宝座轻轻放下又走回大厅侧面。四名侍女又上来在座上铺上白虎皮,而后左右两人分站好,守在座边。 楚无尘发狠地握着剑朝厅内走去。 “属下恭迎庄主。” 四人像没看见楚无尘一样,朝正前方恭敬行礼,口中迎道。 “哈哈,贵客光临,贵客光临哪!” 又是浑厚的灵力伴着声音朝楚无尘扑来,他转身,手中的剑无声朝虚空中划去,那气势被生生的逼回去了。 “好。” 一声赞喝,有一人轻盈地踏竹飞来,越过楚无尘,稳坐在黄金座上。来人正是玉成山庄庄主李啸天。他满脸堆笑地,看上去慈眉善目,鬓角微白的头发散落下来。此时平静地斜靠在座上看着楚无尘一步步逼近。 竹树摇曳,呼吸间,院内弥漫开杀气。 “楚少侠,不知独孤大师,近来可好?” 李啸天眯眼看见楚无尘的脚步顿住了,便知一切正按他的计划行进着。 楚无尘扬了扬嘴角,冰冷的笑容挂在脸上。剑锋向上,凌空而起,剑尖直指李啸天。 “师父很好,不必李庄主记挂。” “不见得吧。” 李啸天笑道。剑尖刚逼近他,站在两侧的侍女便手指轻挽,唰地放出四条红线,,直逼而去的红线死缠住楚无尘的腰,叫他动弹不得。 “啊!” 他大喝一声,剑锋回环。空气中有一层热浪卷过,一道橘红色的火弧在剑过之处闪现,四条红线悉数弹回,四名侍女手上也皆留下灼伤的痕迹。楚无尘又凌空掠回几丈,稳站于地上。 “庄主,属下不才。” 四名侍女齐齐跪下。 “你们先退下。” “是,属下告退。” 四名侍女相互搀扶着退下。一丝笑意闪露在李啸天脸上,他用近乎贪婪的眼神盯着楚无尘手中的剑,狡黠地笑笑,玩味地坐直了在宝座上。 “楚少侠手中的宵炼,”他停顿了一下,“果然是好剑啊。” “哼哼,庄主过奖,贵庄春鹃、夏荷、秋菊、冬梅在下见过的。若不是她四人,我也不会认识梦儿。” “哦,还有这等事?” “庄主何必摆出这种惊讶的样子,我楚无尘今天能这样到玉成山庄来,想必庄主不会不知道我为何而来。” 楚无尘斜睨着李啸天,眼中只有仇恨。方才见那四名侍女,心中愈加担心思念林梦儿。想到三年前在殷陵,林梦儿被四人逼得走投无路,浑身是伤地晕倒在他眼前的样子,全身的血液都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可是,楚少侠,老夫确实不知道你为何而来。” 李啸天冷哼一声,针锋相对。 “庄主,于辈分上说你与我师父是一辈,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我不想与你撕破脸皮。我这样说,庄主可明白了?” “那,楚少侠的万不得已是怎么个万不得已呢?” “我只问庄主一句,梦儿呢?” “哼哼,”李啸天从鼻子里发出几声冷笑,“楚少侠这开的是什么玩笑,前些日子江湖上风传我儿媳与你在一起,我还正想问你是不是真的呢。如今你问我她在哪里,算是什么道理?更何况,你这样跑来公然问我我儿媳在哪里,是置玉成山庄于何地?” 楚无尘哑口无言。如果梦儿不在玉成山庄,那么,会去哪里呢? “再说,”李啸天目光直直射向他,“她就算是在在玉成山庄又有什么不对?” 楚无尘冷冷地对视上李啸天,开口道:“她不愿在玉成山庄,你们逼她也没用。” “儿子与儿媳前日外出,今日也未归。老夫不知去了哪里。不过,老夫这里有一人,不知楚少侠是否感兴趣?” “除了梦儿,我谁也不想见。” “楚少侠,老夫奉劝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若非万不得已,老夫也不愿与你撕破脸皮。” “那么,庄主告辞。” 楚无尘转身向外走去。想来,梦儿此时是被李暮延带去了外面,不在玉成山庄内,那么,再到外面打听,定能找到她。 “楚少侠慢走,四雄送客。唉,不想冷面郎君不止是面冷,连心也是冷的。”李啸天佯装叹气,摇摇头道,“老夫要去后院看看独孤惊鸿,跟他说说他的徒儿如今眼里是没有他了。” 话音未落,那四名抬宝座的大汉自大厅两侧出来,一跃到楚无尘面前,齐声道:“楚少侠,请。” 楚无尘早顿住脚步,转身只见李啸天已从大厅左侧进去了。来不及多想,已抽出手中的剑想要跟上去,四雄却在他面前呈一字排开,挡住了他的去路。 “让开。” 四雄不语,只站在他面前动也不动。楚无尘凌空跃起,却见四雄也一同跃起,人贴在一起,组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墙。 “让开!” 落回地面,楚无尘一剑刺向四人中间的空隙。感到一股力道忽从剑身传来,四雄紧靠,臂膀紧贴,天衣无缝。四名侍女这时又自厅中出来,四条红线飞划而来,直缠他腰身双腿。他皱眉,手一用力,剑刃横向,将剑抽出来时,四雄中间两人的手臂被拉出灼伤的痕迹。他又顺势斩断腿上的红线,双脚用力踢向两人,中间两人倒了下去。这个间隙,楚无尘一跃上大厅的顶,再飞越而起,踏到了后院龙鳞竹的尖上。 “李啸天,你给我站住。”他大喝一声。 李啸天正向后院的西厢走去,听他喝声,还未转身便感到楚无尘手中宵炼的灼热气息。待转过头楚无尘已持剑向他扑来。他急向旁边退让,还没站稳身形,楚无尘又已逼上来。他又退几步,身后种满了龙鳞竹,已无退路。四雄这时才赶到,与楚无尘缠斗起来。四名侍女急忙上前来,领头的春鹃见李啸天没事,便要上前帮助四雄。却见李啸天拦住他,向四雄叫道:“停手!” 四雄闻声,这才从楚无尘身边散开,悻悻地回到李啸天旁边。 楚无尘仍紧握着剑,厌恶地看着李啸天。 “李啸天,我师父,在玉成山庄?” “在不在,全凭楚少侠信不信。” “那我师父呢?” “楚少侠这时可想起独孤大师了,是不是晚了点?” 李啸天话音刚落,玉成山庄的护卫便在后院四周整齐地守住院子。楚无尘此时更是难有半分出路。院中龙鳞竹更是长出千万条触手编织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网将楚无尘和整个玉成山庄包裹在其中。 “李啸天,你到底要干什么?” “楚少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李啸天一生,除了竹,这最爱的,就是剑了。我这么说,楚少侠明白了吗?” “想要宵炼,自己来拿啊!” 说着,已持剑向李啸天杀去。四雄本挡在李啸天前面,此前已因宵炼身上多处有灼伤痕迹,此刻更是抵挡不住宵炼的气息,全身发热,伤口疼痛不已,几已失去力量。春鹃、夏荷、秋菊、冬梅四人手中线刚出,便被绞碎了。楚无尘再抬头,眼中俨然闪着橘色的光芒,手中宵炼更犹如火龙环绕,漫天剑影,让旁人难以靠近。 李啸天见状,一跃而上站在龙鳞竹触角上,楚无尘跟随而去。 竹子绿得发亮,微风轻荡。楚无尘冷傲站在竹上,他全身似有一层濛濛的水汽包裹,不断散出如火焰般的炽热浪潮。他站的竹子触角微弯,李啸天与他对峙在约两丈外,他没看李啸天,却知李啸天一直在看他。 身上黑衣扬起,杀机一点点化开在空气中。 “楚少侠可尝过身边一个个人都远去,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滋味?” “我师父呢?” 楚无尘不想与他多话,只想早点知道师父独孤惊鸿是不是真在玉成山庄。 “楚少侠可有细想过身上的毒为何没有了?可有想过当初为何会在殷陵遇上一个女子?可有想过……” “够了,李啸天,你如今对我说什么都没有用。我师父呢?” 楚无尘尽力稳住身形站在竹上,可那龙鳞竹的触角仍在晃动。李啸天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楚少侠……” “住口!” 楚无尘不待他开口,就主动出击,一剑向李啸天劈去。李啸天避开,刚才站的触角已被劈去,切口处是一块焦黑。楚无尘不愿听他再说半个字。 他心里恐惧着,若听他说下去的话,恐怕会就此失去一切。包括自己。 他低头喘息,紧握着剑,额头上沁出大滴大滴的汗。 人说江湖险恶,可这人心呢?只怕比江湖险恶上千倍万倍,纵使林梦儿对他用情是真,也不过一颗棋子罢了。又或者说,原来感情,竟是可以用这手中之物去换的? 正文 第三章 九天龙吟(下)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19 本章字数:7650 梧桐半死清霜后,白头鸳鸯失伴飞。 将世间见到鬼怪神仙都面不改色的楚无尘玩弄至此,李啸天很是得意。只是,他并不想就此结束。 “楚少侠不必这样大动干戈,独孤惊鸿在不在,一见便知。” 说着龙鳞竹的触角已散去,李啸天站在竹尖上,庄中恢复如常。他一跃而下,稳坐回宝座。楚无尘极力平定内心后跟随着下去。 “四雄,”他吩咐道,“去请独孤大师来。” “是。” 四雄去了。楚无尘此时气息已稳,眼中已隐去橘色的锋芒,可目光仍是凌厉地盯在李啸天身上。 “李啸天,你若想报仇,直接杀了我岂不痛快。如此算什么英雄好汉!” 远远传来的声音,低沉,有力。由东厢过来,八个坦胸露臂的大汉步子艰难地走着,肩上扛着一个笼子,那笼中人,正是独孤惊鸿。楚无尘眼中的火“噌”地窜出来。 “师父!” 不待几人走近,楚无尘已飞越而起,手持宵炼劈向笼子。八人耐不住忽然而至的巨大力道,笼子“啪”砸在地上。地上青石被砸碎,四面砸去,来不及躲开的八人有几人手臂已被割伤。楚无尘砍下去,火花四飞,笼子却没半点损伤。 “楚少侠不必白费力气了,那笼子是玄铁造的。谅你宵炼如何锋利,也不可能劈开。” 李啸天见状,出言训道。语气中已有对宵炼志在必得的信心。 楚无尘闻言,却不停手。却是独孤惊鸿满面憔悴,眼见楚无尘一剑剑劈向笼子,只低低地说了声:“尘儿,救菡清。” 楚无尘一愣,停了手,方才知,原来师娘也在玉成山庄。心中自嘲地笑了一声,人啊,绕来绕去,在人世饶了一圈,却仍没绕出这情之一字。 遥忆昔日,正是少年气盛之时,手持宵炼的独孤惊鸿独闯天下。五湖四海,一路打过,武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而十年前却隐退江湖,只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九月教有联系。楚无尘记得他问独孤惊鸿为什么要隐退时,独孤惊鸿只说了一句话:“何为仙?何为道?江湖虚名,岂抵得过菡清真心。”彼时年少,不懂其中意味,如今细品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得过有一人真心相待呢? 如此一想,他转身看向李啸天,沉静地说道:“李啸天,放了我师父和师娘,宵炼可双手奉上。” “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楚少侠如此识大体,老夫我不得不佩服啊。”李啸天坐在宝座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他欠了欠身,道:“只是,独孤大师的夫人……”李啸天话锋一转,装作遗憾地摇摇头。 “李啸天,你敢!”笼中的独孤惊鸿龇牙大喝一声,自昨日起一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梗在他心头,此时早已按捺不住想看到菡清。当日,若不是玉成山庄以菡清的安危相逼,他怎么可能会是现在这般样子。 “李啸天,你把我师娘……”楚无尘化还未说完,李啸天已戏谑地对独孤惊鸿道:“我是不敢,可阎王敢啊。独孤大师。”话中极尽阴毒。 “来人,带上来。”李啸天吩咐身后的侍女,“独孤大师,真是对不住。夫人是自尽的,不干我玉成山庄任何事。” 独孤惊鸿闻言,全身的血都腾起来了,他的目光如鹰锁定了猎物般,只看得到李啸天一人。此时,两名侍卫抬来一名女子放在笼旁。抬来的女子身着水蓝色纱衣,脸色苍白。颈上的剑痕,红得惨然。独孤惊鸿转看着她,握住笼柱的手越来越用力。菡清还是那日出门时的模样,只是脸上没有了笑,她不会再对他说话。 “啊……” 独孤惊鸿狂喝一声,手里的两根柱子应声而裂。 “师父!” 楚无尘被独孤惊鸿的那声狂喝震得顿住,还在看见师娘那一刻的痛中未醒。独孤惊鸿已夺了他手中的剑向李啸天杀去。 “快,拦住他!” 李啸天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更不会懂,独孤惊鸿一直,只为了一个人而活。独孤惊鸿的剑飞劈过来时,他一跃而起,剑气滑过,宝座被劈成了两半。 “九天龙吟!” 穷尽毕生所学,今日,我独孤惊鸿要灭了玉成山庄。菡清。 天空云朵齐聚,隐隐约约地,仿若从九天之上传来了吟唱声,震得人全身疼痛,头皮发麻,无法思考。整个庄内灵气涌动,龙影翻飞。 玉成山庄的人围上来,庄内一片混乱。楚无尘却在混乱中看到了林梦儿的身影。就像被摄取了魂魄般,他顾不上围攻在他身边的人,只想追随那人而去。他又看见她了,他觉得她离他很近,近到触手可及。他已不管身边的其他人,在混乱中停下来,恍惚了。身后一支剑向他刺来,他丝毫没有觉察。 “楚大哥!” 声音在他身后,他转身。 “梦儿!”一剑穿心,后面是李啸天的四名侍女。林梦儿倒在楚无尘怀中。 “楚大哥,你救的命,我终是还了。” 她笑,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身上的伤,九天龙吟的力量,她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没有再说一句话,她抓着楚无尘衣角的手无力垂下了。 “梦儿,梦儿……” 楚无尘倒在林梦儿身边,恍惚地晕了过去。 独孤惊鸿持剑如破势之竹,所过之处,没有任何活口。他杀红了眼,像疯了一样,把剑刺向眼前玉成山庄的人。 鲜血四溅。 蔓草荒烟。 一地尸体,到处是血。云开雾散时,杀气渐渐被冲淡了。独孤惊鸿拿着剑,跨过一具具尸体,走到楚无尘身边时,他将怀中一块上面刻有黄菊的玉佩扔在楚无尘身边。转身深深看一眼眼前的玉成山庄,横抱起他的菡清,飞身跃起,出了已是废墟的玉成山庄。 已是夕阳西下。 断肠人,向断肠崖。 江湖中,从此没有独孤惊鸿。世事,不过尘埃。 那日的断肠崖边,楚无尘到时,已近黄昏。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映红了天地,也映红了崖上的人。独孤惊鸿一直抱着菡清站在断肠崖上,直到楚无尘来时,也未回头。 “师父。” 楚无尘在独孤惊鸿身后跪下,手中紧紧攥着那个雕着黄菊的玉佩。 “尘儿,九月教日后就交付于你了。事已至此,为师不想再与江湖有一丝一毫瓜葛。”一字一句,透出了无尽的荒凉与悲伤。 “师父,断不了的。玉成山庄不可能罢休,李啸天死了,李暮延还在。”想到林梦儿和师娘的死,楚无尘眼中竟有血泪滑落出来,砸在衣襟上,留下刺眼的斑驳。 “若真想断,怎可能断不了?”独孤惊鸿转身看向楚无尘,“为师此生所做之事,最后悔莫过于应了当今皇帝创九月教来换与菡清的厮守。”独孤惊鸿转过头看向苍茫的前方,幽幽道:“如今想来,当日大可带菡清从皇宫一走了之,与江湖再无纠缠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为师还是贪恋江湖的是是非非,才会有今日的结果。因我一己之私,菡清离我而去,我悔,又有何用?”独孤惊鸿眼中无泪,声音却已哽咽。 如今,菡清走了。在这尘世,我已无留恋,该是时候断了。 “可是,师父,九月教徒儿不能……” “当年我答应了皇帝,只要他在位一日,九月教就不散。我独孤惊鸿虽不是君子,但也从不做背信弃义之事。收你为徒时,为师已经把你看做九月教的继承人,你也答应过为师万事听凭吩咐。如今,你不能说不。”独孤惊鸿声音平静,“为师要走了,以后就全靠你自己了。” “是,徒儿谨遵师命。”忍着心中悲恸,楚无尘厉声说道。一夜间,他已是尘满面,鬓如霜。 “如此,我安心了。菡清。”他低头面对着怀中苍白的菡清微微笑了笑,如她初见他时那般,暖如人间五月天。 断肠崖下,万丈深渊。他纵身一跃,与他的菡清,从此与江湖,与人世,都再无半丝半缕羁绊。 “师父!” 楚无尘出手,只握住满指悲凉。一声惊叫,不过孤雁悲鸣,久久绕在断肠崖上。 凌王府内,忆年吃了那粒金丹后心口疼痛已渐渐消失。只是今日,那心上又犹被撕裂了一般疼起来。方才更是痛得说不出话来,一口鲜血喷出,晕了过去。 那疼痛,像是不属于她的,像是来自远远的天空、地下。她恍惚中闭上双眼,心中又慢慢浮起那个黑色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茫茫烟尘中。 凌乱的梦里,她像是在飞,又像是在坠落。 不知过了几日,她醒过来时,第一眼竟像是在恍惚中看到了楚无尘的脸,他的眼睛,就像是暗夜里那一对最亮的星星,他也在看着她。再细看,原什么也没有。 房中的丫头见她醒来,都手忙脚乱地收拾照顾,去告知凌溪阳。房内又是一片恍惚。 在丹丘中,不知过了多少晨昏。楚无尘脸色灰白,发丝凌乱。醉卧在丹丘中新掘的冰冢边,目中无光地看着灰暗的天,手旁酒尽,眼中泪凉。 梦儿啊,我还在这里。可是,你在哪里? 他转过头望向墓中的人,隔着玄冰,她的容颜模糊难辨。死在九天龙吟下的人,魂魄俱散,连孤魂野鬼都做不了,眼前的人空剩一具躯壳罢了。 “梦儿,梦儿……”他声音低柔,似如平常般想唤醒沉睡中的人儿。只是,墓中的人,再也不会醒了。 又过了一个日夜,楚无尘在恍惚中见一抹绚丽的黄色飞速冲入丹丘,停在他的胸前。原是九月教养做信使的金翅雀。小雀在他胸口上又跳又啄,他仍不愿清醒,直急得这机灵的鸟“叽叽”叫个不停,跳到他眼前啄他的脸。他吃痛,耐住性子看了看鸟,见它腿上缠着布条,艰难伸手解下来,展开只见上用朱砂写了几个字:“月落城弦风门有变”。 月落城,弦风门。楚无尘恍然,自己为因师父嘱托不敢随她而去,如今弦风门有变,不能不顾。 再三踟蹰思量,他含泪对墓中的人一笑。 “梦儿,你要在此地等我回来。” 转身,不回头地走出丹丘。那金翅雀见他离去,却跳到墓边,轻巧地在墓沿上磨了磨尖尖的喙,滴溜溜转转眼,这才展翅如来时一样飞快地飞出丹丘。很快那抹艳丽的黄色便消失在了空中。 当年独孤惊鸿在云国都城临朝城遇见菡清时,菡清是云国公主,当今皇帝的亲妹妹。那时新皇刚刚即位,羽翼未丰,见独孤惊鸿对菡清有情,便想利用独孤惊鸿在江湖中的影响力巩固江山。为了娶菡清,独孤惊鸿便答应皇帝在江湖中创立一教,专为皇帝搜集国中九城各地王侯的情报,然后密奏给皇帝,让他能时时了解国中情况。于是便有了独孤惊鸿以归隐为名,实则在暗中创教秘密监视各地王侯与江湖是是非非牵扯不清的悔恨。创教时独孤惊鸿与月落城城主凌溪阳私交甚笃,且月落城邻临朝城,城中漫霞谷内有一深潭通往谷的另一面,极其隐秘,于是选择了月落城作为创教地。而创教时正逢九九重阳,遂名九月教。在创教后,为在云国各地搜集情报,教中设四大使者: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其中青龙使就是月落城城主凌溪阳。 独孤惊鸿虽为教主却并不愿专心于教中事务,于是教中事情一直由凌溪阳在打理。如今月落城有变,九月教就不知会如何。楚无尘心中忧虑的是若月落城城主有事,自己如何对得起师父。 当日晚,楚无尘策马赶至月落城。 烟尘渺渺,前尘不知。 正文 第四章 月落夜遇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20 本章字数:11545 相思相见知何处,此情此夜难为情。 天色已晚,月落城中的人却多起来了。月落城以月闻名于世,城中之月比其他地方的别有一番味道。此时正值月初,一弯新月正钩在东方的山坳里,幽幽远远,几点寒星,配以青黛色的天,更显孤高。城中街道上的人却是川流不息,慕名而来的文人骚客比比皆是。 楚无尘牵马走在城中街道上却感到异样。身后有六人走路轻飘细致,不似一般“文人”,表面上谈笑风生,可只要一直视他们的脸,他们脚步就会微微一顿,眼睛看向其他地方,神色中流露出狐媚气息。 是狐妖么? 城中果真有变。只是身后的东西,会是弦风门的么?他心中莫名地浮出凌忆年的影子,若城中有变,不知她会怎样?也不知,那粒金丹可有效,她的病可好了? 楚无尘佯装不知,径直牵马走到路旁一家名为“仙来居”的客栈,店小二殷勤牵过马交与身后的马僮手中,自己迎楚无尘到店内。 见楚无尘身披斗篷,一袭黑衣,面容憔悴,满身疲惫却仍气度不凡。以为又是一个来月落城赏月的,更添了几分殷勤。 “客官,您这是打尖儿呢还是住店?” “住店。” 楚无尘冷声道。店小二觉得空气瞬间凝结,心中寒到极点,顿生恐惧,倒茶水的手也微微一抖,热情早被浇去一半。来人不似善类,伺候好即可。 “那客官吃点什么?” “随意。” “那客官是住……” 话还未完,楚无尘已沉声道:“随意。” “哎,是,是。” 店小二畏畏缩缩地退了下去。楚无尘坐在椅上,手却已抚上斗篷中的宵炼。那六人也跟进了客栈,店小二仍迎上去招呼客人,一看眼前的人,与风尘仆仆的楚无尘相比却是大不相同。六人皆着白衣,行走间不经意流露出飘然气质,宛如仙人下凡,自有一股孤高难以亲近之感。六人没有随小二的指引入座,却在距楚无尘最远的空位坐下。 小二捡了几个店中的拿手菜端上来放在楚无尘的桌上,放上酒,识趣地一语不发又下去了。楚无尘看到酒,却更加思念林梦儿。自与她居于丹丘后,他很少在江湖上走动,一直喝的都是她用丹丘中冰烙桃花亲手酿的酒。昔日种种浮现眼前,楚无尘不禁黯然。拿起酒壶自斟一杯,酒入愁肠,尽是苦涩。 那六人也只在坐处一边饮酒一边暗自观察楚无尘,间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并没有大的动作。楚无尘心中苦闷,又有六人在远处监视,饭菜入口也形同嚼蜡,遂放下竹筷,招来小二付了帐,要求带他去房间。 “哎,客官你稍等。福旺,过来带这位客官去天字五号房。” 被唤作福旺的小孩过来引楚无尘去房间。那边的人见楚无尘站起,有一人也急不可耐地站起,又被身旁的另一人拉住,对他摇摇头,他又无奈坐下,眼神却始终朝楚无尘离去的背影扫去。 “大哥,你总是拉住我。你看,他都走了。” 站起那人向旁边的人抱怨,声音细细柔柔,满是小女孩的嗔怪骄横。竟是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 “蝉儿,你总是这般鲁莽。”被唤作大哥的人虽是责备,可言语中充满宠溺。 “是啊,蝉儿,我们可不能打草惊蛇。”另一人也责备道,声音柔美动听,竟也是一名女子,谈吐间,尽显媚态。 “你们,你们,就是老把我当小孩子。哼……”蝉儿佯装生气,嘟嘴不语。坐上几人见状,禁不住莞尔。这六妹,果然还小。 这六人正是弦风门在彩云城光耀堂的门人,江湖人称红谷六仙。彩云城自古就有神仙腾云而去的传说,红谷六仙长年匿于彩云城红谷中,飘飘难得其踪,因而得名。老大羽,善用扇;老二云,善骑射;老三鱼,善工笔;老四水,善暗器;老五蝶,善媚术;小妹蝉,手中三尺白绫翻飞自如。六人合力摆出的清风阵更是以柔克刚,紧密如网,克敌制胜于无形。六人实为红谷中修炼未满的六只狐妖,加入弦风门不过为了修习更多法术,早日成仙。 楚无尘随福旺到房间后不敢有一丝懈怠,急忙掩门开窗,四处打探。客房在二楼上,往下看去时,后院空无一人,院后有一条巷子,不知通往何处。楚无尘不假思索,手握宵炼,自窗中一跃而下,翻越过院墙,头也不回地朝深巷中快步行去。走了一刻钟左右,距仙来居已远,巷中也听不到街上的喧哗,黑暗中楚无尘停下脚步,细细听巷中各种声响。 此时月已中天,清辉袅娜地洒满整个月落城。正是观月的最佳时机,人多涌去燕洛河和濯江交汇处的观月台了,巷中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和轻轻的风声外,再也听不到其它声响。离巷子不远的地方有一处三层小楼,楚无尘驭风轻巧越过围着巷子的墙,掠过墙内园中树木,直飞越上小楼顶上。小楼顶上正是周围的最高点,附近百家灯火,尽收眼底。月落城主的府邸在城中西北方位,靠近濯江,楚无尘向西北方望去,能看见濯江如玉带般绕在月落城边,下游江上华灯连成一片,影影绰绰。那此处离府邸就不远了。 楚无尘从屋顶上掠过,又过了一刻,见前方有一院落与其他不同。院子宽敞,楚无尘人未到先感受到院中攫人的气息。院子坐北朝南,院门前有卫士把守,西邻街道,楚无尘正欲靠近,却看到客栈中的六人向院子走去。 原来红谷六仙见楚无尘回客房后,以为他已睡定,大哥羽去查看时却不见楚无尘的影子。六人本是奉光耀堂主之命到云水堂取一样东西,到云水堂后却被凌溪晨嘱托去跟踪一人,这人正是楚无尘。六人心中不愿意,却又不便逆了凌溪晨的意,所以自楚无尘到月落城后,六人一直远远跟着。六人不见楚无尘踪影后,便回云水堂想要告知凌溪晨,却闻凌溪晨到了月落城主府邸,几人也正想去城主那里看看能不能讨到什么宝物,便跟了过来,却不想楚无尘也刚到这里。几人化身青烟,飘入凌溪阳的凌王府中。 楚无尘不知六人到这里干什么,见他们化烟而入,跟肯定他们是妖。于是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掠至院子后的巷子中,刚站稳身形,就听见院中传出打斗声。 “凌溪阳,今日,我就只带走本属于我的。你凭什么阻拦。” “大哥,如絮走时明明白白与我说过,忆年绝不可与你生活。” “哼,笑话,我的女儿凭什么留在你身边?啊,凭什么?” 楚无尘一跃而进院子,眼前红谷六仙已摆开清风阵分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困住凌溪阳,中位上正是六仙中的老大羽,肩上站着六妹蝉。凌溪阳被围在中间与羽和蝉对峙,手中牵着女儿凌忆年。六人忌惮凌溪阳身上散发出的灵气,不敢轻举妄动。凌溪晨站在堂屋门前戏谑地看着眼前。楚无尘抽剑直向羽和蝉刺去。凌溪晨和红谷六仙显然没有料到楚无尘会在这时出现,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红谷六仙急忙变换清风阵方位,羽和蝉与楚无尘缠斗起来,云、鱼、水、蝶四人立即后退,飞身散开,网住凌溪阳,分隔了他和楚无尘。凌溪阳牵着女儿,不敢与他四人有冲突,只边走边进,想要向楚无尘那边过去。四人也知他意思,并不与他打斗,只飞身忽上忽下,忽前忽后,让他难以琢磨,只能被困于原地。 楚无尘那边蝉攻上,羽攻下,二人配合及其紧密,而楚无尘还要顾及凌溪阳,有些应接不暇。可蝉毕竟年纪尚小,修为尚浅,手中白绫力道不够,白绫几次要被楚无尘手中宵炼绞碎时,楚无尘双腿又被羽的扇子锁住,挪动不开。三人几个回合下来,楚无尘渐知,先攻上后攻下即可。于是不顾及羽的扇,手中宵炼急向蝉的双手绞去,与此同时,羽的扇也割向他的双膝。他急向后退两步,宵炼未碰到蝉的双手,却已撕裂白绫,剑气灼热,蝉双手已痛得难以忍耐,从羽肩上跌落下来。手已先出狐狸的尖爪。楚无尘的膝盖也被割破,血渗出来,楚无尘不觉,直跃而起,抓住蝉的颈部,退至离羽两丈开外的地方。 “你休要胡来!” “蝉儿!” 一瞬间,整个凌王府妖气冲天。 羽收起扇子,站在原地。那边守住凌溪阳的蝶见状,惊叫一声,飞越过来同羽站在一处。另三人守住凌溪阳不动了。只有凌溪晨仍站在堂屋门前微微笑着。 楚无尘这时感到奇异,府中打斗那么大声响,竟没有一个卫士出手,都站在原地不动。 “楚少侠刚到月落城时,我便让几个兄弟去请楚少侠来府中小叙。不想,他们没请到,楚少侠倒自己来了。” 凌溪晨笑道,楚无尘却挟持着蝉又向后退了几步。 “楚无尘,你放了蝉儿,我们事事好商量。” 羽见蝉面色恐惧,呼吸急促,担心蝉的安危便向楚无尘高声说道。 “她本就是妖物,该杀。”楚无尘面色沉静,声音毫无感情。“不过现在放了她,可以,你们先让凌城主过来。” 羽无奈向守着凌溪阳的云三人使了使眼色,三人围着凌溪阳过来。 “我虽不知楚无尘你为何要救凌城主,但城主手上有样东西我们必须带走,所以还请你与凌城主说说。” “要证据?我绝不会给的。” 凌溪阳不卑不亢,更紧地牵着女儿的手。见到楚无尘来,他更放心了。至少,女儿忆年日后定不会与大哥在一起生活,如此,便不算负了如絮的嘱托。 楚无尘一听证据便知,事关九月教,那么,就更不能放了手中的小狐妖。 “既然凌城主说了不给,那么,就不会给了。你们放了凌城主,我放了你们的人,你们该回哪儿去,就回哪儿去吧。” 楚无尘声音冷淡,他手中的蝉更是胆颤心寒。平日里总是被呵护有加,从没见过今日这样的场景,已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楚少侠,你说这话就不对了。红谷六仙是奉命前来办事,怎么能说回就回的。”凌溪晨行至羽身边,又道,“不过,你们的事我不想管,我只想带我女儿走。” 说罢,向凌溪阳走去。凌溪阳被逼得连连后退。 “你们要敢让他动到凌城主,我就杀了她。” 原来是红谷六仙,楚无尘轻蔑地扯了扯嘴角。说话轻轻缓缓,仍不带一丝感情,宵炼却已搭在蝉脖颈上,蝉被吓得惊叫一声。守住凌溪阳的三人连忙逼开凌溪晨。 “怎么,你们难道不想带东西回去了吗?” 凌溪晨斜眼看向羽。 “我们是奉堂主之命来向云水堂主取东西,不是向月落城主取。我们虽急于修炼但从未起过害人之心,现将城主围困至此已是不义,希望云水堂主好自为之。” 羽恨恨向凌溪晨说道。到月落城时,凌溪晨说要跟踪楚无尘才拿得到东西,他们便跟着楚无尘,后来楚无尘不见了,他们到城主府邸来见凌溪晨,他又说原来东西还在城主手上,他们要就必须亲自去拿。城主不愿给,他们只能动手。如今,东西没拿到,蝉却被楚无尘挟持了,凌溪晨又如此不仁不义,那么,东西可以不要,先救蝉要紧。几百年道行,不能毁于一旦。楚无尘宵炼属仙界之物,这在妖界,他们也早有耳闻。 凌溪晨脸色变了一下。羽却对楚无尘说道:“东西我们不要了,楚无尘你放了蝉,我们放了凌城主,怎么样?” “可以。不过先让那个人走一边去。” 楚无尘向凌溪晨抬了抬下巴。 “堂主可否先移步?”羽话刚说完人就已经当到凌溪晨前面,“你这下该放心了吧。” “嗯。” 三人围着凌溪阳过来,让开一个口,凌溪阳牵着女儿走过去,楚无尘也放开蝉,蝉怯怯向羽走去。 楚无尘在此时一跃而起,羽以为他要将蝉抓回去,也一跃而起过去护住蝉。而楚无尘却只是抓住凌溪阳和忆年,携二人飞身越出院子离去。待羽反应过来,楚无尘已不见了。只有凌溪晨自己尾随楚无尘追了出去。 蝉刚被羽护在怀中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蝶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哄着,羽看着楚无尘离去的方向正考虑此时若追出去,凭几人的修为仍能追上。只是看着蝉,他转身,轻声对几人说:“走了,回红谷吧。” 子时已过,月落城中除了天上的月仍亮着,其它地方已是一片漆黑。楚无尘携凌溪阳和忆年飞越至月落城西北城边的密林中渐觉体力不支,可凌溪晨仍在后面穷追不舍。凌溪阳全身酸麻,行动不得。他明白了事到如今,已难以挽回。 “尘儿,停下吧。” “嗯。” 楚无尘在林中一处空地上停下来。不过几息时间,凌溪晨就持剑赶到了。楚无尘赶紧挡在凌溪阳和忆年前面。凌溪阳却兀自走到凌溪晨面前。 “大哥,那么多年一直没机会与你细谈,今日月朗风清,正好。” 凌溪阳坦坦荡荡,几丝白发在夜风中轻轻扬起。 “是啊,哼,那么多年,我倒想听听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凌溪晨话中满是嘲讽,一脸不屑。 “那么,在与大哥说话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先对尘儿说。” “请便。” 凌溪晨轻蔑地让到一边。此时此刻,还用得着耍花招么? 凌溪阳将女儿的手交到楚无尘手中。女孩细声叫道:“爹爹。”用另一只手抓住凌溪阳的衣角。 “忆年,别怕。”凌溪阳安慰女儿,“尘儿,小女今年九岁,从今以后,就托付与你了。” “阳叔为九月教付出那么多,我楚无尘帮阳叔照顾女儿又有什么。” 楚无尘记起师父在世时总说这所有朋友中,凌溪阳年纪虽小,可他最敬最重的就是凌溪阳,不论何时,义字当头。 “好,那就好。”凌溪阳欣慰一笑,“忆年,叫楚郎。” 忆年仍不愿放开凌溪阳衣角,抬头看看楚无尘,一对瞳仁在月下熠熠生辉,映出楚无尘的影子。 “楚郎。” 她轻声叫道,夹杂着夜风,带着丝丝颤抖,瞳仁中如有水波在荡漾。 “阳叔,不可。” 楚无尘这才反应过来,凌溪阳说的照顾是“娶”。凌溪阳祖籍在苍梧城,“郎”是当地苗女对丈夫的尊称。此时凌溪阳让女儿这样叫,不是…… “尘儿,我与你师父数年交好,那日他血洗玉成山庄,我虽不知为何,可倘我在场,无论他是为何事,定会帮他。如今他下落不明,我又中了毒,只怕命不久矣。女儿只有托付与你了。” “中毒?阳叔几时……” 楚无尘知他重义,不愿此时告诉他独孤惊鸿的离去。 “大哥多年前与我有误会,今日来时予我喝的酒中,我虽知有毒,却仍饮下。本就是我对不起他,如今一并还了也好。只是,女儿年幼,许配与你,只是下下之策。” “阳叔,不必如此,我仍会照顾好她。” “尘儿,不是我不信你。我是怕日后……她还小,我想将她的一辈子都护周全了才能安心。还有,寒光剑和九月教的东西我已一并放在了漫霞谷中。” “阳叔……” “快带忆年走,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楚无尘话未出口,凌溪阳已扯下女儿抓他衣服的手,决然地向凌溪晨走去。楚无尘只得牵住忆年向密林深处走去。 见楚无尘带忆年走了,凌溪晨欲追,却被凌溪阳一把抓住,挡了下来。 “哼,交代完遗言了?” 凌溪晨讪笑地看他。凌溪阳脸色灰白,却仍对凌溪晨恭敬有礼。 “大哥,你若还念半点兄弟之情,就让我把话说完,当年之事绝非你想的那样。” “哦,那是怎样?”凌溪晨自嘲笑笑,“如絮夜宿你的房中难道不是事实,与你成亲难道不是事实?城主之位最后成了你的难道不是事实?” “爹当年收养如絮时,如絮虽与我同龄,却自幼与你要好。她想什么,难道你会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 “好,那我来告诉你。爹当年要将城主之位传与你时,觉得你行事过于凌厉,便寻了错处将你赶出王府要你两年后再回来,希望你能在外游历时改变行事风格。可你却以为是我害的你被赶出去。”凌溪阳清淡一笑,“如絮听说你被赶出去后独自喝醉,她找到我要我去求爹让你留下来,我连夜求爹,跪在堂中,可爹主意已定,我回房时见如絮睡着了不忍叫醒。可是不知是哪个多嘴的家仆告予爹知道如絮夜宿在我房中,说坏了如絮名节,便硬逼如絮与我成了亲。” “爹说让你们成亲你们就真成亲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拿这种话来骗我。” “你走之前对如絮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是谁与你说忆年是你的孩子的?那人怎么没告诉你如絮当年为什么要与我成亲的?” “哈哈哈哈哈,到头来竟是我的错了?”凌溪晨疯癫地狂笑,转身,却一剑刺向凌溪阳的胸口,血喷薄而出,溅在凌溪晨脸上。剑拔出来,凌溪阳倒下,凌溪晨仍颠笑着,歪歪斜斜向林子里走去。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对她并不比你对她少半分,无论如何,我这一生,也比你值得。” 凌溪阳闭上眼喃喃说道,黑暗中,他看到月落城的月亮里竟是如絮,眉眼展露,笑的十分美丽,连月落城的月光也比不上。她伸出手来牵他,带他走向另一个世界。凌溪阳在幻境里粲然笑着,这一次,她心里住的,不再是别人。 楚无尘回仙来居取了马,在黎明前赶至燕洛河的小舟旁。忆年蜷成一团,在他怀里睡得正香。楚无尘轻轻抱她下马,拍拍马屁股,马走了。他抱她坐在舟上。舟轻轻划开氤氲着雾气的水面,随波无声向丹丘开去。 身后,月落乌啼霜满天。 正文 第五章 烟雨初逢(上)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20 本章字数:7889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燕洛河岸,花开花落。凌忆年随楚无尘居丹丘中已逾十年,每年除去凌溪阳忌日会走出丹丘外,都居于丹丘内部,与日月星辰为伴,清风白露为友。不知不觉,她已是亭亭玉立。而楚无尘,自凌溪阳去世后,九月教如失左膀右臂,事事须由他日夜操劳。长年奔波于临朝、月落二城之间,鬓角已是银丝星星点点,目中微光却是越来越深沉。 九岁那年,忆年在混混沌沌中来到丹丘。昨夜里她不知何时睡着的,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中听得楚无尘的心跳声,坚定有力,伴着她直到天明。睁开眼时看到的也是他,微微闭着双目,搂着她斜倚在丹丘草屋内的躺椅上,她仍抓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忆年心中疼痛,知道昨日与爹爹一别,可能永不相见。如今,他也许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依靠了。娘亲去世时,她五岁,亲耳听得娘亲在弥留之际对爹爹说:“忆年虽非你所出,但是我不想她日后与那个人一同生活。”此时想来,心中更是凄苦,泪水不觉滑落。又看眼前的人,面容憔悴,眉宇间也有一股难以抹去的哀伤,心中动容,想起爹爹的嘱托,她轻声叫道:“楚郎。” 楚无尘惊醒,昨日放她睡下时她在睡梦中仍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心中念起幼时母亲尚在,自己这般抓住母亲衣角不肯放手时,母亲便搂着自己一夜坐到天明。又想到昨晚凌溪阳凶多吉少,对眼前的女孩心疼不已,只如那时的母亲一样,搂着她,直到天明。听闻她叫“楚郎”,心中别扭,将她放下,细心理齐她的发丝,半蹲下又为她整理衣服。 “忆年,日后不可再这样叫,知道吗?” 忆年听闻,只用力打开他整理衣服的手,倔强道:“爹爹昨日让我这样叫的,你若不想要我就把我送回凌王府,我不会给你添半点麻烦的。” 楚无尘心中暗笑,这孩子的性子倒是像极了凌溪阳。罢了罢了,小孩子,根本不懂自己叫的是什么。更何况,终此一生,楚无尘只可能有林梦儿一个妻子。 后来,楚无尘再回月落城,凌溪阳已死,招魂师连他的魂魄也寻不到,而凌溪晨不见踪影,不过半月,皇帝就委派新晋状元李逍飏任月落城城主。无奈,他回漫霞谷取了凌家的寒光剑,红谷六仙那日要夺的东西原是凌溪阳与寒光剑放在一起的证据。是九月教搜集的关于彩云城城主谋反的证据,为确保安全,楚无尘又亲自送至临朝城,沿途又向教中白虎使、朱雀使、玄武使道明继任教主之事。所幸楚无尘为独孤惊鸿唯一徒弟世人皆知,教中并无骚乱。只是这一来一回,过去了大半个月。没想到回丹丘时,见忆年已将丹丘中独孤惊鸿早年搜藏的武功秘籍读了大半。从此,楚无尘在丹丘时便会亲自教授忆年剑法,用的正是凌家的寒光剑。好在忆年生性聪颖,在凌王府时凌溪阳虽宠她,可娘亲如絮一直对她要求严格,很多时候严直苛刻,所以楚无尘外出时忆年独自修习他教授的剑法也并不困难。独孤惊鸿生前所授,楚无尘对忆年倾囊相予。独孤惊鸿的武学多偏阳,更适男子,可一招一式,忆年使出来竟有说不尽的温柔婉转,道不明的风情浮动。 也只有看忆年练剑时,楚无尘脸上才会泛出微微的笑意。 如此,十年,竟如白驹过隙。 后天便是三月初三,凌溪阳忌日。楚无尘年初中因九月教的事外出仍未归,忆年仰头望向天空,天上无月,几点星子缀在夜幕中,更显寒意。 楚郎,几时才归? 那日走时,他如平常一样嘱咐她,好好在丹丘,等他回来,练熟剑法。末了,加上一句,我定会在阳叔忌日前回来。她也如平常一样应他:“嗯。”梨涡浅笑,眼中水波漾漾,送那一叶小舟消失在雾里。 楚郎,早日回来。 这话,她送他时从未讲出过口,只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上千万遍。她知墓中的林梦儿才是他早日回来的真正缘由。只是这次,他去了太长时间,她心中没由来的总是担心。 转眼便是三月初二,楚无尘仍无踪影。忆年盼啊盼,从晨光熹微到落日黄昏,直至几点从冰烙桃花林中疏漏下来的斑驳微光也敛去行迹,一点弯月升至中天,有月无星,最是孤独寂寞。直到此刻,她才信今日楚无尘不会回来了。不仅爹爹的忌辰没回来,连林梦儿的忌辰都没回来。 楚郎,楚郎…… 忆年心中越发不安。她行至林梦儿墓前,墓中的女子容颜模糊,始终牵动着楚无尘的心。该如何做?出丹丘找楚郎,又或者,等在这里,等或许遥遥无期的归期。忆年看着墓中的林梦儿,忽记起楚无尘常在林梦儿墓旁吟起的词。 “挑灯坐,坐久忆年时。薄雾笼花娇欲泣,夜深微月下杨枝。催道太眠迟。 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 “未梦已先疑。” 她浅声吟道。在家中,娘亲也总吟这首词,吟起时,双眼迷蒙,看着那灯烛的光,眼泪几欲落下。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取自词中,却不知这二字,包含了娘亲多少悔恨。看墓中林梦儿虽容颜模糊,可历经岁月,仍如她九岁来时丝毫未变,一如在他心中的位置。 对楚郎来说,丹丘不过一处伤心地罢了。 忆年对林梦儿淡然笑笑。楚郎不在,丹丘于忆年而言,也不过一处伤心地罢了。走与留全凭那人。 这样想着,回草屋,取了寒光剑和几张银票便向外走去。循着丹丘外沿找到备用的舟,在薄雾微凉的夜里,顺水而去。河水安静流淌,出了雾,燕洛河两岸氤氲在夜色中的桃花显现出来,在夜幕开得妖娆。忆年在舟中睡去,只是这一次,耳边不再有熟悉的心跳声。夜风微寒,她在舟中蜷起身子,这一次,唯有自己抱紧了自己。 三月三,乱花渐欲迷人眼。 小舟行至月落城中,已是午后。忆年却不知应去哪里找楚无尘。凌王府这时想来更像前世之事,嵌在那段回不去的过去里,会时时想起,却重未想过要再回去。又踏入月落城,先去香烛店买了香烛纸钱前去那年凌溪阳去世的碧云山祭祀。 碧云山脚,微风泠泠,凌溪阳一隅孤冢立于野,忆年心中不由得酸楚。墓前燃烛焚香,粉泪盈盈。 爹爹,如今,忆年该去哪里? 正值春日,百花争妍。碧云山下也是万紫千红,可凌溪阳的坟头却杂草丛生,只有几点白色小花点缀其中,道不出的荒凉。傍晚时分,天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忆年仍跪在墓前,手中寒光剑越发冰冷。 楚郎…… “公子,你看那边。” 两匹马自碧云山脚下小道经过。细雨蒙蒙中,两人身形分明,一黑一白,连马也是一黑一白。那穿黑衣的一眼望到跪在墓前的忆年,急忙叫身边的白衣人看去。 那黑衣人记起,前些日子有传言说碧云山中有鬼。莫不是那么巧,就被我和公子撞见了。急忙叫身旁的公子看。 那白衣公子向忆年那边望去,烟雨迷蒙,看不真切。只见得浅草中有一人身着玄色衣服,身形单薄,跪在那里动也不动。 白衣公子当即勒马,翻身下马向忆年走去。那黑衣人却心中恐惧,勒马停在黑衣人的白马旁。白衣公子人未到却先感到忆年身上散发出的寒意,更不敢大意,小心防备着走到离忆年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姑娘?” 他轻声叫道,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冒失地走过来。若换以往,这样莽撞的事他是断然不会做出的。 或许,是宿命吧。 忆年早知有人经过,却不想他们会停下来。从那白衣人勒马时便警觉,却感觉不到过来的人身上有半丝戾气,于是转过身看去。眼前的人在雨幕中孑然而立,身披白色披风,白衣无尘,发黑如墨,面白如玉,在竹帽下看不到他的眼睛却感觉到他身上一股临风傲立的气势。 忆年不语,只是抬眼看他。脸上雨水混着泪水,眼中清波漾漾,她云鬓微湿,更显得楚楚动人。已经太久没有与楚无尘以外的人来往过,她心中口中,牵牵念念的,只有一个楚郎,见到眼前的人,一时错愕,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 白衣男子心中大动,仿佛被闪电劈中一般面容一时有些扭曲。这神色,不是……可只一息,他便摇摇头,她不是她。 男子恢复常态,在忆年转身时看到墓碑上刻的字,左上书一行小字“月落城主”,中用楷书恭敬写着几个大字“凌溪阳之墓”,右下又是一行小字“云洪历四年立”。再看忆年手中的剑,剑身晶莹剔透,气息逼人。寒光剑?!月落城主凌溪阳,寒光剑,莫非眼前的人是…… “天色渐晚,姑娘快些回城吧。” 声色温润,透出温暖人心的力量。忆年仍然不语,她转过身,不知该对眼前的人说什么。 “姑娘,若有什么困难的话可尽管告予在下,在下说不定能帮到姑娘几分。” 他仍然不慌不忙,雨丝微凉,他转身对停在道边的黑衣男子轻声叫道:“明光,拿伞来。” 马上叫明光的黑衣人闻言,恭敬拿了伞送过来。白衣人亲自为忆年撑开青色油纸伞,伞骨的幽香一时扑面而来。 “姑娘,起来吧。在下幼年时曾与凌城主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不知他原葬于此地,若早知,定会年年前来拜祭。” 声音中满是凄凉惋惜。他一手撑着伞,走过去,一手想要扶起仍跪着的忆年。手触到她的肩,隔着衣服仍感觉得到一片冰凉。忆年拂开他的手,只盯着凌溪阳的墓碑。 “你认识爹爹,那么,你知道楚郎在哪里吗?” 她仰头望他,眼里闪出明亮的光,脸上也透出似有似无的笑。白衣人却明显一愣,果然是凌溪阳的女儿。 “不知道姑娘说的‘楚郎’是……” 忆年却不知如何开口说,苗家世代的规矩,女子不可直呼丈夫名讳。思绪一转,对眼前的人说道:“玉宇无尘千顷碧,银花有焰万家春。” 她说的认真,听的人却是讶异。 玉宇无尘,无尘,难道是…… “原来姑娘要找的人是楚大侠,在下向晚,来月落城正是要找楚大侠。” “真的么?” “绝无虚假,姑娘若信在下,就请随在下回城中,在下定竭尽全力找到楚大侠。” 忆年仰头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黑白分明,闪着精光,深不见底,探不得一丝虚实。 “好,我相信你。” 忆年话音淡淡。即使现在不走也总有要走的时候,也许,眼前的人真的能找到楚郎。她又认真对凌溪阳的墓拜了三拜,方起身。向晚将伞递予明光,也恭敬向墓中之人深鞠三躬。 忆年先向晚一步截过明光手中的伞,径直走向山脚小道去。 明光在后开口问道:“不知姑娘芳名?” “凌忆年。” 说着已到路旁。 断肠声里忆经年。向晚想,果然有点意思。 “明光,看来,你得走进月落城了。”向晚一脸怪笑,“或许,到月落城后来得及的话,我会派人来接你。” “是,公子。” 明光喜道,这样的微雨天气,他最是喜欢。若不是与人群走得近,公子又有命令,他才不愿意骑什么马,在雨中滑行,对他来说是一大乐事。 向晚走到忆年旁边,对她道:“忆年姑娘若不嫌弃,就骑在下的马吧。” “嗯。” 忆年并不多说,将伞还予明光,翻身骑上白马,一拉疆绳,马便划开雨幕向月落城奔去。向晚无奈拍拍明光肩膀,也翻身上马。 “明光,自己小心。” “是,公子。” 前方二人身影已看不见,唯剩下明光撑伞独自站在碧云山下,苍茫雨中。明光又侧耳细细听,四周确实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他将伞兴奋往雨中一抛,伞落地时已不见他人。一套黑色衣袍褪在一旁,“咝咝”的兴奋声割开空气,一只硕大的黑色蛇头从伞下探出来,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阴森的光。 他转身融入碧云山的草丛中向前滑去。 正文 第五章 烟雨初逢(下)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21 本章字数:9685 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向晚黑马在前,忆年白马在后,一路尾随奔入月落城。不想,向晚竟将忆年带到了昔日的凌王府,今天的靖侯府中。自凌溪阳死后,云国九城中不再有异姓王为城主。新晋状元李逍飏年少有为,文武双全,在朝中深得皇帝喜爱,封为靖侯。在云洪历四年朝中收到月落城主死讯时,朝中两派派蠢蠢欲动,半月里为城主之位争得头破血流。可最后,皇帝竟选了未加入争斗的李逍飏,两派虽心有不服,可见另一派也并未得到好处,于是没有多加阻拦皇帝的委派,李逍飏顺利坐上城主之位。 忆年在靖侯府前下马,踟蹰不前。细雨已停,空气中透出一股沁心的草腥味。城中因雨歇下的喧嚣此刻又起,笼在万家灯火中,一片浮华。靖侯府门外除了门上匾额换了,没有任何改变。忆年黯然。十年来,连做梦也不曾梦见过回来,而此时此刻竟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站在或许童年时曾无数次站过的地方,这样的现实才更像是梦境呐。 浮生未歇,物是人非事不休。 向晚下马踏上府前台阶叩门,一年过半百的老人开门探出头来说道:“天色已晚,侯爷已经歇息了。公子若有事,待明日再说吧。”说罢,缩回头去,就要关门。 “哎,老人家,等等。”向晚伸手撑住门,“请将这个交予管家,麻烦他通报一声,在下实在是有要事与城主商量。”随手摘下佩戴着的玉佩交到老者手中,玉映在靖侯府门前灯笼的火光下,通体透明,温文尔雅。 老者见玉便不敢怠慢了他,恭敬说声:“你等等。”转身轻关上门。 向晚走下台阶,一眼瞥见忆年在有几分昏黄的灯笼光下眉头紧蹙。光落在她脸上身上,泛出触及不到的晕,她脸色有些苍白,几缕头发粘在脸上,透出她的狼狈。 “忆年姑娘。” 向晚拿出身上带的丝帕递上去。忆年微怔,抬眼看他,他哂笑。忆年接过丝帕。 “谢谢。” 这些年来,她说话越发地像楚无尘了,话音平淡,完全辨不出喜怒。她用帕子擦着脸上水滴,丝帕上似还有向晚的体温,擦在脸上温温软软的,就像,就像楚无尘难得的笑容一般,看她练剑时那样的笑容。 门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仍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人,身后跟着四个仆人。一身青衣,管家模样,一见向晚急忙跑下台阶,先对向晚一揖。 “侯爷已在烟雨楼摆下酒宴为公子接风洗尘。”来人低声说道,仍低着头,礼数周全。 “何必那么大费周章。”向晚微笑,“我还有一人在路上,先派人去接他吧。”他也是温文有礼。 “是,请公子先入府更衣。奴才随后引公子去烟雨楼。” “还要劳烦管家也照顾一下忆年姑娘。” “是。”管家弯腰颔首,对向晚和忆年做出请得手势,“公子,姑娘,请。” 尾随的四人中两人牵马在后。向晚向府中走去,忆年对管家微微颔首,跟在他后面进入府中。向晚被引去东厢房,忆年被引去西厢房。 沐浴更衣后听得一名侍女轻声叩门唤道:“公子问姑娘烟雨楼是否同去?” “去。” “公子说若姑娘去的话,公子在院前大厅中等着姑娘。” “我随后就到。” 门外侍女离去,忆年理理衣带,管家准备的衣袍与她穿的竟相差无几,玄色素净。她拿起寒光剑走出厢房走去院前大厅。靖侯府对她来说仍是那么熟悉,原以为,那么多年了,进入府中,定是早就忘了府中是什么光景,可一进来才知,她其实从没有忘记过凌王府,即使十年已过,有些事却仍横亘在记忆里,盘根错节,无法剔除。 寂寂然走去院前大厅,厅中只有向晚一人,站在昏黄的烛光看古董架上得瓷器,寂寥得透出几分冷清。 忆年扶在门框边叫道:“公子,去烟雨楼,是要找楚郎么?” 向晚转身,面色温润。“忆年姑娘放心,我们去烟雨楼先见城主,城主定能找到楚大侠。”看着她,眼中柔情消融,溢满整个眼眶。那站在框中的人儿如一副画般,无声无息却可摄人心魄。脂粉不施,却另有一种天然姿态。他心中不禁涌出几分欣喜,向她走去。 “公子,李管家说马车已经备好了,请公子现在过去。” “好。” 侍女在外低头轻声叫道,向晚走到忆年身旁。脸上仍是浅笑。 “忆年姑娘,请。” 忆年点点头,随侍女走在前面。向晚在她身后,看她背影,心中忍不住生出些异样的感觉来,再看她的影子,黯然寂寞,心下不由得扯出几分疼痛。 马车疾行,不过一刻便到了烟雨楼。李逍飏已在楼中摆下宴席,忆年和向晚一出马车就被引到楼中里间的雅座。 “欢迎,欢迎……” 向晚和忆年人未到就先见一人迎出来,正是李逍飏。他四十出头,满脸堆笑,亲自请向晚入座。 “公子,月落城偏僻之地,委屈了公子。” “哪里哪里,城主谦虚了。若月落城都成了偏僻之地,那云国九城中还有哪个城敢称繁华?” “公子过奖了,不知这位姑娘是?” “还未向城主介绍,忆年姑娘。” 忆年对李逍飏微一颔首,在向晚身旁落座。李逍飏和向晚互相客气了一通,忆年不管他们说什么,始终不语,只坐在一旁。 “不知我交代城主的事可有消息?” “楚大侠?”李逍飏指示左右拉上帘幕出去,又看看忆年。 “不碍事的,忆年姑娘正是为楚大侠之事而来。” “既然这样,那在下便直说了。”李逍飏为向晚斟上一杯酒,细细说道,“七八日前,有手下探得楚大侠自临朝城回月落城,途中遇一女子。此女来历颇为蹊跷,我让手下多方打探仍无消息。昨日手下报,有人见楚大侠与那女子已出临朝城,往归墟方向去了。” “往归墟方向去了?城主消息可靠么?” “开始在下也不信,楚大侠无端地去归墟密林干什么呢。可昨日午后至晚间,三人来报,都说楚大侠确是往归墟去了。” 李逍飏笃定说道。向晚却是看向忆年,忆年正想楚郎若从临朝城回月落城时没有遇到那来历不明的女子的话,那么前几日就能回到丹丘。只是,楚郎去归墟密林做什么? 那样子落在向晚眼里,满是怅然。 “既然如此,有劳城主了。接下来的事,向晚自己来做吧。” “这说的是说哪里话。公子若还有吩咐,在下定会竭尽全力。” “那么,先谢过城主了。” 向晚向李逍飏举杯,李逍飏也举杯,二人一饮而尽。忆年无暇顾及二人,一心困惑着楚无尘是去归墟做什么,一边又担心着,楚无尘是否会遇到危险。 几杯酒入口,李逍飏笑道:“公子今日来可是有眼福了。” “哦,不知城主是要让我看什么宝贝?” 向晚也笑,眼中满是探究。 “公子今日见的可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宝贝呢!” “那我倒要见识见识。” “还未到点,公子还得等等。” “听城主这样一说,我倒是真想见见了。” 李逍飏却是得意地笑笑,叫道:“来人。” 两名仆役进来弯腰颔首道:“城主有何事吩咐奴才?” “寒月姑娘几时才上台?” “回城主,碧凝楼主说再过一刻。” “好,将帘幕拉开,你们下去吧。” “是。” 二人下去拉开帘幕,恭敬退出里间。李逍飏又斟上一杯酒,笑道:“不知公子可满意我说的这个宝贝?” 向晚这时浅笑两声:“城主说什么笑,早闻寒月姑娘大名,不想今日能见得本人,实乃荣幸。听城主一说,这寒月姑娘倒真是月落城的第一宝贝了。” 月落城烟雨楼歌姬雨寒月初时凭手中一把名曰绕梁的七弦琴,以一曲烟波弄,名动云国九城。每年只在三月三,六月六,九月九三日在烟雨楼唱曲,其余时间,不知其踪。云国九城中每年慕名而来者不计其数,向晚却是忘了今日正是三月三,刚巧就被他撞上了。 雅座正对烟雨楼清音台,帘幕拉开,清音台一览无余。烟雨楼中,宾客满座,只等时刻一到,雨寒月便登台献唱。李逍飏早已迫不及待,左顾右盼地向楼下楼上四处张望。向晚虽好奇,可心中另有所想,只向楼下看了几眼便又想楚无尘的事。忆年心不在焉,只盯着眼前菜肴,目无焦距,脸色也微微苍白。 向晚无奈对她惋惜起来。除了十年前江湖盛传楚无尘与玉成山庄现任庄主李暮延的妻子纠缠不清外,还从未听说过楚无尘有妻子。眼前的女子,原来是凌溪阳的女儿,若非今日遇到,怎可能知凌溪阳竟还有个女儿在世上。而她口口声声叫楚无尘“楚郎”,被问及时更是连楚无尘的名字都不肯直呼,这其中,又有什么隐情? 他看着她摇头想理清思路却越想越乱。适时,楼下一阵骚乱打断了他的思路,而后就是安静。向晚随李逍飏目光看去,清音台上两名白衣女子正手捧一把黑色七弦琴轻放在台上的琴架上,而后退出清音台。 李逍飏轻声说道:“出来了。” 只见一名身着宝蓝色纱衣的女子款步走至琴前,长发低垂,轻理衣带后,她优雅坐在琴前。 朱唇轻启,皓齿微露,她含笑对烟雨楼中宾客说道:“寒月今日为各位奏的曲子是前不久在濯江畔偶然听人吟起的,名为‘梦江南’,各位,寒月献丑了。” 说罢,如葱十指抚上琴弦,弦中宫商错落有致,嘈嘈切切,凄凄婉婉,一个个音符如玉珠滚落玉盘般盈满整个烟雨楼。她缓歌清唱,抑抑扬扬,恍若隔世。 “挑灯坐,坐久忆年时。薄雾笼花娇欲泣,夜深微月下杨枝。催道太眠迟。 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 她唱的竟是楚无尘在丹丘中吟的那首梦江南。一曲终了,忆年已泪如雨下,李逍飏轻声太息,向晚无话,只出神地望着清音台上的雨寒月,烟雨楼中,满堂宾客,无不低头深思。 直至清音台上,人走台空。 没有掌声,觥筹交错中,有的人竟在笑中哭了。 半晌,忆年忽醒过来。方才一时忘情,听那琴音,再听那唱词,又忧心楚郎,又记起爹爹和娘亲,竟流下了泪。她别过身用衣袖抹去泪,转过头来却见向晚在看她。 “公子,能见见刚才台上的人么?她说是在濯江旁听人吟起的,那人,是楚郎。”忆年并不躲闪他的目光,直视过去,正对向晚如漆双目。 “这个,”向晚受不住她的直视,转头去探询李逍飏,“城主,不知,可以么?” “公子,寒月姑娘虽是月落城的人,可每次一奏完曲就不知了踪迹,连我这个城主也没单独见过。”顿了一顿,“不过,若公子……说不定可以见上一见。” “那,还是不……” 话未说完,一名侍女在帘外脆声说道:“禀城主,寒月姑娘求见。” 李逍飏心头大喜,直说道:“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有人挑帘,那抹宝蓝色身影欠身款款走入里间,步步生莲。细看来人,竟美得不可方物。生的眉似柳,双腮如莲,樱桃小口,芙蓉额。翠钿系发,眉波婉转,一双凤眼处处留情。 向晚见她,先是一惊,而后平静。笑道:“早问姑娘芳名,今日得见,真是不虚此行。” “哪里哪里,公子能到烟雨楼来,才是寒月莫大的荣幸。” 寒月眼中除了向晚,竟像看不到其他人一般。她话有玄机,向晚听得,脸上一愣,微微笑着斟了一杯酒。 “如此,先饮一杯。” 面对寒月,一饮而尽。 “寒月谢公子抬爱。”也拿起桌上酒壶自斟一杯,一饮而尽。“寒月先告退了,公子尽欢。” 寒月说罢就要走,忆年自座上跳起来拦住她。手中的寒光剑直逼得寒月向后退却两步。 “哦,不知这位姑娘有何事?” 寒月仍是含笑,可语气中已不耐烦。 “你方才在台上说的那个吟词的人去了哪里?” “哦,原来姑娘是打听这个。”她摇摇头,“我也不知,不过是在濯江边听到就记下了,如此而已。” 忆年还想再问,向晚上前来拉她回座。 “忆年姑娘,找人的事最是不能急的。在下答应过你,就一定能找到。” “对啊,这位姑娘,公子要找的人,可是没有找不到的。”边说边盈盈笑着,如来时一般走出里间。 “原来公子与她认识?”李逍飏困惑道,忆年也不解。 “不,我与她,初次相逢而已。”向晚无谓笑笑,“她认识我,我不认识她罢了。” 烟雨楼的曲一完,宾客渐次散去。李逍飏也让人撤了酒席,备好马车,请向晚和忆年回靖侯府。马车上,除了马蹄的“嗒嗒”声外,马车中一片安静,向晚微闭双目斜倚着,忆年虽对他心中疑惑,却不知从何说起。 眼前的人,该不该信?或者,能不能信? 夜宿西厢,辗转难眠。 室内,沉香淼绕。 窗外,云破月来花弄影。 正文 第六章 碧云深处(上)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21 本章字数:6459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更深露重。 向晚立在书案前落下画上最后一笔。画中人站在那门框中,玄色衣服沾染上烛灯的光,一头黑发随意挽起,几缕落在肩上,手中握着寒光剑,神色淡然。只是那眼角被轻轻勾起,盛满笑意。 她笑起来,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向晚又细细描摹了一遍眉。 终有一日,我要像这样为你画眉。 搁下笔,抬眼向窗外望去,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微微的风声。西厢里,忆年早已熄灯睡去。 本是初次见面,却不想,情根深种。 向晚又看看画中人,一抹笑意浮上脸来,他安心到床上躺下睡了。 明光昨日被接到靖侯府时已过子时,向晚房中虽烛影浮动却静得出奇,明光自知不便打扰就暗自退下了。不料,今日自见到向晚便觉得他脸色不大对劲,以为向晚是气他昨日回来那么晚也不曾告知一声,一直小心伺候着。可见他此刻呆立在西厢窗前才知,原不是因为他。 忆年昨日夜里不知几时候走的。向晚站在西厢窗前,心下陡然生出几分落寞。昨日之事,竟像是做梦般,她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若不是那幅画仍在书案上,他都怀疑,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她走得如此悄无声息,令他半点也没觉察。 “公子。”明光叫道,走过去将取来的白色薄衫披在向晚身上,“天凉,进屋去吧。” “嗯。” 向晚扯起嘴角一抹笑意,走回东厢。明光跟随他进去收拾屋子,不经意瞥到书案上的画心头一惊,也难怪公子这般挂念,那神色,与另一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公子,这画……” “收起来吧。” 向晚叹气,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斜靠在软榻上兀自看起来。明光无奈摇摇头,他自小跟随向晚,深知向晚这一路虽走的艰辛,却是很少见他叹气,如今……唉,他也重重叹了口气。向晚听得他叹气声从书中抬头斜睨他一眼。 “明光,这些天来我没管你,你倒是越发放肆起来了。” “哪里,公子,奴才不敢。我知道昨日的忆年姑娘和苼……” “明光!”向晚厉声喝道,脸上长年的笑意遁去。 “是,公子,奴才……”明光这才反应过来他触到了向晚的禁忌,自己也是糊涂,怎么就想也不想的就脱口而出了。要怪就只能怪,这幅画上的人,确实与那个人太像了。 “你先下去吧。” 隔着向晚一丈远,明光依然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怒意,听他如此吩咐道便赶紧转身要出东厢。 走至一半又折回轻声道:“公子,有些话,明光知道不是自己该说的,可仍要提醒公子。”顿了顿,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空气的寒冷,“昨日那姑娘,与楚无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半夜里走了连公子都不知道,身手应该也不凡,何况她手中还有寒光剑。除非万不得已,她不是公子该惹的” “我知道。” “奴才告退。” 明光担忧地走出东厢。向晚揉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他在心里低低叫了一声:“娘亲。” 碧云山下,一名女子站在凌溪阳墓前,玉笛横握,笛声悠长。她一袭绿水纱衣,轻轻扬扬,一支新绿柳条束住如锻黑发,肢腰纤细,不足一握。笛声缠绵,绕到碧云山中,山中鸟雀听到笛声,络绎不绝地朝山脚飞来。鸟儿越来越多,笛声也越来越急迫却在音调要到达顶点时忽的降下来,而后又如潺潺流水,从笛孔中流出。一只金翅雀飞来站在她的肩上,随着笛声,在她肩头左蹭右跳,与她很是熟稔。 想必,是爹爹的故人。 忆年躲在山脚一处离凌溪阳墓不远的灌木丛里,眼见此情此景,心中竟有难以言喻的喜悦。那金翅雀正是平时出入丹丘的信使,那么,此人一定认识楚郎。 只是,心中那种喜悦,似乎并非只限于知道她认识楚郎。像是被一双巨大的手轻轻包裹住心脏的温暖感觉,恍若来自前世一般久远的熟悉。熟悉那笛声的曲调,熟悉到忍不住在口中跟着那曲调轻声哼唱起来。 “谁?!” 笛声戛然而止,女子飞身而起向忆年的方向扑去,手中玉笛直劈向忆年天灵盖。忆年后退两步,来不及躲开,只得用寒光剑迎上去。玉笛与剑相撞,“铛”一声脆响,忆年被震得又退几步,寒光剑出鞘,一时四围温度骤然下降,寒气逼人。 “寒光剑?你是凌家什么人?”她厉声问道,“你偷了寒光剑?” 不待忆年开口,她又持笛猛攻上去,招招凌厉,直取要害。那些林中鸟雀也向忆年迫来,只是,像是不敢上前攻击她一样,只把她围住。可仅是如此,她也被逼得连连后退,楚无尘教的招式这才渐渐施展开来,寒光剑在手中进退有致,幻化出无数剑影围住二人。 “我……” 忆年在针锋相对中终寻到间隙想要解释,却又被对方打断。 “无影剑法?你是教主什么人?”女子收住手中紧逼的招式,站在离忆年六七步的位置问道。 此人正是九月教朱雀使慕容碧凝,善医。玉笛声可召来方圆百里内飞禽为其所用,生性洒脱好玩,江湖人称逍遥小神仙。 “我是,我是,凌忆年。”她犹豫地低声答道,心中却想,我算是他什么人? “哈哈哈哈,居然是忆年。”不想,那女子爽朗笑道,“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了。”她似乎在瞬间就放下了所有防备,与方才打斗时竟判若两人。围住忆年的鸟也飞回山脚树上歇着,黑压压一大片。 “嗯?”忆年目中惊疑望向女子,那女子却欣欣然地向她走来。她又退两步。 “忆年,我是慕容碧凝。你的,嗯,姨娘。”见她后退,女子停下步子轻声说道,脸上满是惊喜。柔柔的波光闪动在眉眼间,眉心一粒朱砂痣妩媚肆意。 “有何凭证?”碧凝这名字,好像在那里听到过。忆年心中虽喜却不敢贸然上前,昨日贸然与向晚回月落城她夜里思量才觉得事情过于蹊跷。虽到了靖侯府后,向晚事事都安排得极其妥当,可仔细一想惊觉,向晚是什么人?靖侯府上上下下都对他如此尊敬,还有烟雨楼的雨寒月连城主都不见,却在他去的时候见了他。向晚,不论他是什么人,现在既然已知楚郎去向,就不再久留了。夜里难寐,又在凌王府中,脑中更是千头万绪,心里也如一团乱麻。于是起身躲开府中侍卫,连夜出了靖侯府。 待到天明出城到碧云山下,本打算与凌溪阳道别,此去归墟密林,孤身一人,也不知会遇到什么。若找到楚郎回来自然是好,可若找不到楚郎不能回来了,就全当是与爹爹的诀别吧。 “忆年,我最后一次见你时你才三岁。我抱你时,清楚记得如絮姐姐拉你左手给我看,说你掌心中有一点青色的痣,很是奇怪。忆年,那痣还在么?” 女子并不恼忆年如此发问,将事情细细道出,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竟有些哽咽。忆年摊开手掌,那点青色的小痣仍然清晰可见,嵌在凌乱的掌纹中,更显奇异。 “你,当真是么?”忆年心里犹如狂风过境,只留下了一个念头,原来这世上,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怎么能有假。”慕容碧凝施然走道忆年身边牵住她的手“以往三月三我都在烟雨楼,只能在初四这日前来祭拜你爹。”说着,又“咯咯”笑了几声,“教主将你保护的太好,总是怕负了他的的嘱托,不愿让你涉足江湖,所以我今日是一点也认不出你。” 忆年手中传来她手掌温软的触感,心里也被她触碰到最柔软的那一块。原来,楚郎让她一直在丹丘是为了保护她。原来,爹爹的嘱托楚郎一直没有忘记过。她微微笑笑。 “你就是烟雨楼主?”想起来了,原来是昨日刚听李逍飏提过,难怪有几分耳熟。收起寒光剑,忆年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你与娘亲真是一点也不像呢。”娘亲在凌王府时除了对她十分严厉外,待人处世一向温婉有礼,与眼前的人确实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烟雨楼啊,确切说,应该是九月教的,我不过是空挂一个名头罢了。”慕容碧凝从放下戒备后就一脸慵懒,挽着忆年的手,完全没有长辈的模样。一听忆年说她与如絮一点不像时惊喜道,“忆年是说我还很年轻么?哎呀,忆年嘴可真甜,才第一次见面你就这么夸我,让我怎么好意思呢。”那样子,如小孩撒娇般,完全不似忆年的姨娘,倒像忆年的姐姐。 忆年被她惹了笑得连带眉梢都盛上了满满的喜气。 “姨娘,你可真会说笑。”忆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像现在着般舒心地笑过了,这样笑着,只觉得天地明朗,神清气爽,把这些天来的烦恼都暂时忘却了。 “姨娘,”慕容碧凝撇嘴,“这称呼可真难听,跟做了你爹小老婆似的,换一个吧。嗯,让我想想换成什么呢。”面对忆年做出思考的样子,“要不,你与他们一样都叫我名字。” “这样,不……” “哎呀,你管这些做什么。不过一个称呼罢了,去他的长幼有序,我才不吃那些酸腐书生那套呢。” “嗯。”忆年笑意更深了。 “呀,”碧凝忽惊叫一声,“把正事给忘了。” “什么事?” “光顾与你说话,刚才曲子还没吹完呢。”挽着忆年的手走到凌溪阳墓前,神色不免有些黯然,“他生前最爱这首‘孤星独吟’,每次九月教在漫霞谷共聚商讨事情,闲暇时他总喜欢让我吹这首给他听。只可惜,现在……” “碧凝……” 忆年也轻声叹息,跪下在凌溪阳墓前。慕容碧凝如先前一样,玉笛横握,婉转笛声安静流出。那些随笛声飞来的鸟此刻也站在树梢上一动不动,山脚下,只有她的笛声,绕在墓前,绕在林间,绕在忆年心底。 正文 第六章 碧云深处(下)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21 本章字数:6498 心若一动,泪就千行。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一曲终了,树梢上的鸟儿也不知何时默默散去。慕容碧凝牵起跪着的忆年。 “忆年,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慕容碧凝说着已飞身跃起向碧云山中飞去,身后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她的驭风术练得极好,忆年只比她慢了几息便被落在了后面。 “忆年,快啊……” 她脚轻轻点在树稍末端上,树枝还在那里晃荡,她却又飞出去好远。忆年在后面运足内力,追了上去。 她与娘亲果然一点也不同。忆年不禁比较起来,娘亲在家时是很少笑的,更不要说像现在这样如玩一般地在林间穿梭。在凌王府时,忆年有时甚至会错觉,娘亲对她是不是很厌恶,尤其是在看到凌溪阳抱她、宠她时,总是皱眉。直到娘亲死时方才明白,原来自己并不是爹爹亲生的。彼时年幼,尚不知其间曲折,待到真相大白时,那个平日里最宠爱她的人也离她而去了。 初闻凌溪阳死讯,她心中虽有准备,知道那日爹爹凶多吉少,可仍难以面对,只希望面前说话的楚无尘永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永远没有说过那一番话。可是,楚无尘用近乎残忍的方式逼着她面对凌溪阳的死,他不想更不愿看她如此消沉,她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却在一夜间经历了生命里翻天覆地的变化,若一直消沉下去,只怕不过半月,便会抑郁而亡。 那时她每日不说话,只是蜷缩在丹丘里的冰印桃花树下,一坐就是几个时辰,眼睛没有焦点地盯着某个地方看,看着看着就泪水涟涟。楚无尘每次见她这样都会叫醒她,恶狠狠盯着她的眼睛警告道:“凌忆年,你爹已经死了,你若再这样,我便把你送出丹丘去,管你是死是活。”这样的话,在开始那段日子里,楚无尘几乎每天都会说上一遍,后来她好一点了,楚无尘就开始哄她,现在想来,那段日子大概是她在丹丘时,楚无陪在她身边最长的一段时间了。楚无尘见她早前已将丹丘里武功典籍的心法已读了七七八八,便教她练剑。独孤惊鸿的绝学无影剑法,一招一式都是在楚无尘的仔细斟酌下练成的。 但是对于九天龙吟,她不愿学,连心法也只看了个大概。楚无尘问起时,她道:“这样的功夫好是好,只是,练成了也没用啊。打是打赢了,可人也已经耗得半死了,何必呢?”听到这话时,楚无尘眼里的笑意细细密密一层层地铺开,晃得她心中莫名。难道自己说的话很有道理?她哪里明白,江湖中为九天龙吟心法而弄得家破人亡的人不在少数。那时在丹丘已经三年,心中的伤在楚无尘的照料下也慢慢被抚平。在她心里,他俨然是一棵树一样的存在,枝繁叶茂,挡风遮雨,让她即使是一个人在丹丘,也可以无所顾忌。只是,那个抚平了她伤痕的人,自己的伤一直在流血,不曾愈合。每每见他在丹丘中林梦儿墓前喝的大醉,她也想上前警告他,对他说林梦儿已经死了,若他再如此,她就毁了林梦儿的墓。可是,她不敢。又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不敢,还是不舍得他伤心。 “忆年,到了。”慕容碧凝在一棵粗壮的树下站稳身形,转身对忆年叫道。忆年思绪被拉了回来。 一眼望去,四周都是茂密的丛林,树木藤缠蔓绕,脚下有湿滑的青苔,抬头望不见天,只有细碎的阳光从树缝中漏下来,打得周围一片恍惚,宛如置身仙境。不远处有一棵大概五六人才合抱得过来的树上搭了一个简单的木屋。 “这里是哪里?”忆年站稳后问道。 “哈哈,一定没有人猜得到碧云山里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吧。” “这里,还有其他人?” 想到碧凝先前说的要带她来见一个人,此时却不见其他人踪影。 “当然,你等着我叫他出来。” 说着已将笛子横在唇边,缓缓吹了起来。忆年不知曲子名目,只觉得曲子缓中有急,柔中带刚,自有风味。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今日会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洪亮饱满,豪放爽利。 “黄芦岸白苹渡口,绿杨堤红蓼滩头。虽无刎颈交,却有忘机友,点秋江白鹭沙鸥。傲杀人间万户侯,不识字烟波钓叟。” “哈哈,老鬼,今日我给你带了一个人来。” 一老头口中吟词踏着树叶轻盈飞来,慕容碧凝闻声先迎上去,接近那人时那人却出拳相迎,拳风直逼她面门。她也不急,轻松躲开手中玉笛也顺势朝那人的手砍去。那人急收住拳,一个筋斗翻去,在地面站稳。 “哈哈,一年未见,你速度又快了许多啊。” 来人赞喝道,满头银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皱纹横生,目光矍铄,衣衫褴褛。 “哈哈,一年未见,你又老了许多啊。” 慕容碧凝无所谓地撇撇嘴,迎上去与老头相拥一笑后放开。 “唉,我老头是越来越老了。可你倒好,跟活一年年轻一岁似的,明明四十来岁的人了,还是十八,九岁的姑娘模样。” 说到十八,九岁的姑娘时,老头回过头看忆年,不看不要紧,一看老头却惊骇得转身就要朝林子里走去。慕容碧凝迅速窜过去,从他后面扣住他的手,肩抵住他的脊梁笑道:“老鬼,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一边说一边拖着他向忆年那边过去,“你说你不想见,今日我偏偏要让你见。” 忆年从看清老头面容那一刻起手心就不停冒冷汗,虽然头发已花白,脸上也满是皱纹,可那张脸,曾经一度是她的梦魇。九岁那年的那个晚上让她永远记住了那张脸,看到那张脸离她越来越近了,她想逃开,想转身,可身体却无论如何也移动不了。她目光迷离,眼见那人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她眼中。 我这是在等什么?她问自己。 从看清那老头的一刻起,不,应该是从听到老头的声音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慕容碧凝带她来见的人,是凌溪晨,那个自称是她亲生爹爹的人。 十年前,听凌溪阳道出事情原委,凌溪晨难以面对,冲动之下一剑刺去,竟杀了凌溪阳。事后自觉无颜面见世人,一直避在碧云山中。每年三月三,凌溪阳忌辰,他躲在碧云山脚的丛林中远远看着楚无尘带忆年来祭拜凌溪阳。年年如此,眼见那楚无尘身畔的女孩从不及楚无尘腰身到如今的亭亭玉立。多少次,他想跃出丛林仔细看看自己的女儿,可一见凌溪阳的墓碑,凌溪晨步子又迈不出去了。 每见一次楚无尘和忆年的身影消失在碧云山脚,他都要被自己折磨上好几日。他在林中反复去撞那些平日里陪伴他的高大树木,直到全身无力,头破血流。可等伤好之后一切又是徒劳,他想见忆年的念头如火一般在心头愈烧愈烈。他告诫自己不能出碧云山,不能见忆年,如絮说过,她不要忆年与他一起生活。为了压住自己的念头,他在碧云山中越住越靠近深山里,每日被自己折磨得三分不像人,七分却像鬼。只是每年三月三,他是无论如何也管不住自己,还是会走出深山,远远看上忆年一眼。 三年前的三月三,凌溪晨在忆年和楚无尘离开后竟鬼使神差地走出林子,就是这样他才知道原来三月初四还有一个人会来祭拜凌溪阳。 那日楚无尘和忆年走后,凌溪晨走至墓前,心内悔恨交加。手抚上凌溪阳墓碑,碑石寒冷,刺入骨髓。 跪倒在凌溪阳墓前,直至第二日,丝毫未动。 “哼,现在知道悔了,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 他听声音在背后响起却仍分毫不动。忽的,背上刺痛,低头看时,喉头一甜,一口血喷薄而出,染红凌溪阳半边墓碑。 身后的人惊骇,气急道:“你居然不躲,你为什么不躲?” 他身子向一边倒去,身后的人扶住他,封了他的穴道。这人正是慕容碧凝。早知道他不躲她定不会从后面下手,她虽从楚无尘口中得知凌溪阳的死与凌溪晨有关,却从未想过要报仇。 “哈哈,”他喃喃笑道,“当日我一剑杀了他,今日是我应得的。是我应得的。” “你……”慕容碧凝不知如何骂他,玉笛自他肩胛骨下三分刺入,血汩汩流出来。 “原来是你。”他眼中蒙上了一层雾,“哈哈,能死在你手上,我无话可说。” “没话说就闭上你的臭嘴。” 慕容碧凝怒道,点了他的昏睡穴,半背半扶将他扶到碧云山的树林里,让他靠在一棵树上。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白色药丸给他服下。 次日清晨,凌溪晨醒来。碧云山林中透下薄薄的晨光,空气里浸着露水清凉的味道,枝头鸟雀成双,面前柴火已经熄灭,只剩几缕青烟冒出。他全身酸痛,想要挪动一下,一转头,却看见慕容碧凝斜靠在旁边的树上。 这个江湖人称“逍遥小神仙”的女子,如絮的结拜姐妹。若不是因为他,也许,也许是就是这个女子陪在凌溪阳身边,而如絮在他身边。一切,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浮生所欠只一死,风雨飘摇,有多少人的悔恨和命填在了这个叫江湖的地方。 “唉……” 凌溪晨轻叹一口气,慕容碧凝被惊醒了。 “你叹什么气?”她一睁开眼就嚷道,就像从来没睡过一样清醒,“你吃了我最后一颗百花滴露丸,我还没叹气呢,你倒先叹起气来了。” “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要救你?我还没问你呢,为什么不躲啊?小姑奶奶我不过是想跟你过过招,出一下心里的怒气罢了,谁想过要杀你。”不满地撇嘴后有抱怨道,“我一颗百花滴露丸鬼市里现在都卖上一百两银子了,你若是死了,谁来赔我?” “你不想为溪阳报仇?” “哈哈,我的玉笛下,只杀活人,不杀死人。更何况,让你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留在世间可比杀了你要强多了!凌溪晨,你觉得呢?” 四目相对,忽而两人都放声大笑起来。 我不杀你,只因为,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 从此二人交情比从前凌溪晨在凌王府时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算不上生死之交,却如林间风清风,江中明月,自由轻快。 正文 第七章 有凤来仪(上)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22 本章字数:6478 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凌溪晨被慕容碧凝扣至忆年面前,忆年却已浑身发抖,细密的汗沁出在额头上,脸色发白,不知所措。这些年来,对于眼前的人,她怨过却从没恨过,报仇更是连想都不曾想。娘亲死时她虽年幼,可娘亲眼神里的不舍和悔恨她看得明明白白。 她从没想过会再见到他。 “老鬼,你若再这样背对她,我这就带她出林子去,那么你这辈子就休想再见到她了。” 虽到了忆年面前,可凌溪晨一直全身僵硬,背对忆年,不说话也不回头。 “别!”凌溪晨知道这个“小神仙”平日里放浪不羁,天不管地不怕,总是说得出做得到的,只怕忆年被她带出去后日后就真的见不到了。 “那就转过身去,看看你女儿。” “我……”凌溪晨转过身,“忆年,我……” 忆年终于费劲地迈开了步子,整个人就像虚脱了一样,摇摇晃晃地才走了几步,寒光剑就脱手掉在地上,她整个人也一头向前栽去。 “忆年!” 慕容碧凝一声惊叫,先反应过来,一跃上前扶住她。 “唉,你呀!” 慕容碧凝斥责道凌溪晨,抱着忆年一跃飞去那树上的木屋。凌溪晨也随她过去。慕容碧凝先放忆年躺下,又从木屋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水扶忆年起来喂她喝下后又放她躺下去。凌溪晨站在一旁站也不是帮也帮不了,只能尴尬地看着碧凝。 “凌溪晨你是不是白痴啊!”她怒斥道,“女儿来了你不见就算了,看她晕倒了你也不扶?” “我,我,我……”凌溪晨失语,完全不知如何跟她表达自己见到忆年时内心的悲喜与羞愤。 “你,你,你什么?”碧凝不理会他,“当年你不是不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把她带走么?现在她站在你面前了,你却连看都不敢看她。是男人就得敢作敢当,你现在这样,连个小女子都不如!” “碧凝……”忆年虚弱地睁开眼睛,强撑起身子坐起来,碧凝连忙过来扶住她让她靠在肩头,她有气无力地说道,“碧凝,我想走,我要去归墟,我要去找楚郎。” “去归墟?教主去了归墟?他真的信归墟有重生药引啊?”碧凝惊道。江湖中那些不辨是非的人信也就罢了,楚无尘居然也会信。 “重生药引?”忆年想到丹丘墓中林梦儿那张模糊的脸,心瞬间就像被拉了一条长长地口子,血流出来却被包裹在身体里,堵得她像是要窒息般的难受。 “忆年,不要走。要走也不要现在走。”凌溪晨这时过来恳求道。眼里的光就像一个几天没吃东西的可怜乞丐在祈求别人手中的馒头一样,哪怕只给他一点点,他也会心满意足。“忆年,让我,让爹爹来照顾你好不好?哪怕一天也行,不要那么快就走。” 慕容碧凝也动容道:“忆年,现在你先不要走。你从哪里听说的教主要去归墟?我先去探探虚实,若是真的我派雀儿来告知你好不好?”自与凌溪晨相识,他从来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从未见他向谁这般又哄又求地低过头。想必现在这世上,除了忆年,不会有第二个了。 “我,昨日月落城主说的。”故意避重就轻,不答凌溪晨的话。她脸色越来越难看,苍白如纸。慕容碧凝这才察觉,拉过她的手一把脉,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 凌溪晨也发觉事情不简单。原以为忆年只是一时情急,气血攻心才会晕过去,看碧凝脸色似乎并不是。 “是我大意了。”慕容碧凝轻抚额头,“光顾着雨寒月,竟没有盯紧了李逍飏。忆年,他给你下了九转回魂香。不行,我现在,马上就得走。这儿什么都没有,一旦九转回魂香的毒发作,你会被自己折磨死的。你留在这里,一有教主的消息我立即派雀儿来。”不由分说从袖中拿出瓷瓶倒出一粒百花滴露丸给忆年服下,放开忆年,“老鬼,照顾好她,你的事情自己看着办吧。” 说着已走到屋门边,一跃向屋外树枝踏去。不过几息,已不见踪影,林中却传来她的笛声,可不一会儿,连笛声也消失不见了。 忆年翻身坐起,强撑着身体,摇摇晃晃想要站起来。 “九转回魂香?”凌溪晨暗暗念道,“忆年,不要动。”凌溪晨坐到方才碧凝坐的地方,扶住她的肩要她躺下。忆年挣开他,“忆年,躺下好不好?” 九转回魂香由九种毒虫炼制而成,燃起时与一般沉香并无区别,所以更难以觉察。吸入过多后,初时并无什么不对,一旦情绪波动,毒性发作,九虫嗜血,药力会在中毒者身体中百转千回,使人全身无力,幻觉连连,记起很多早已忘记的事,折磨得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想来昨晚点在忆年房中的沉香就是九转回魂香,所幸她半夜便走了,吸入的并不多,中毒不深,这时又吃下一粒百花滴露丸,只是脸色十分难看,神智还算清醒。 “如果没见到你,我什么都会很好。”她低声沉沉说道,声音里有压抑的苦楚,“我爹爹十年前就去世了,在这世上,我不会有第二个爹爹。” “这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你原谅。”凌溪晨苦笑“我自知有些错,一辈子犯了一次就不会有机会改过,所以,忆年,现在你在这里,在我面前,我就满足了。”说着,凌溪阳轻叹一口气,忆年坐在床上始终背对他。他伸出手想像平常人家的父亲那样抚一下她的头,手伸至一半却又寂寥地缩回来,“若你一定要走,待你身体恢复好了,马上就可以走。” “不要再说了。我不想看到你,你出去。” “好。你好好躺下,我这就走。” 凌溪晨想扶她睡下,忆年却一甩手打开他的手。凌溪晨无奈,叹了口气,在床沿上放下一样东西后,转身走了。木屋归于平静。忆年转过身来看见床上放着一支箫。她拿起来仔细看,箫是湘妃竹做的,箫身上泪斑点点。一个桃花木雕的凤挂在萧上。忆年认得那只凤,是娘亲生前给她看过的一个木雕的一半。娘亲那时说过木雕本是一凤一凰,是祖籍苍梧城中苗家飞凤家族图腾,左为凤,右为凰,雄凤雌凰,相依而眠。 凤在这里,凰在何处? 忆年拿起箫,有一种力量在她身体里苏醒,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在血液里冲破了阻碍疯长,不停在身体里无边无际地蔓延。那支箫握在她手里,散发出翠绿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强烈,刺得她眼睛生疼。她不禁用另一只手捂住眼睛。 再睁开眼睛,人却不在木屋中了。 眼前是另一个世界。 白雪皑皑,一眼望去,天地间除了雪别无他物。忆年握箫站在这块土地上,四周都是山,世间干净得只剩下白色。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紧紧握住那支箫走在雪地里。 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就像什么也没变一样,山还在前面,回头,竟看不到脚印。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四处安静得诡异。 箫声突兀地响起在她耳畔。 “啊……” 忆年突然头痛欲裂,她抱住头捂着耳朵,那支箫落在雪地里,她也跪倒在雪地里。那箫声却没有消失,窜在她的头中,绵绵不绝。渐渐地,头痛平息了,箫声还在,夹杂着欢快的鸣叫声。 她站起身,眼前的世界又换了一个模样。 夜幕如墨,月亮的清辉洒满人间,漫天繁星,四周暗影浮动。前方有间竹屋,屋子被浅浅的篱笆围住,篱笆里种满了不知名的花,香气暗暗漂浮,屋前小溪流过。一人斜靠在竹屋的墙角上,身畔一壶酒,手握一只夜光杯,自斟自酌。 “楚郎!” 竟是楚无尘。忆年径直穿过篱笆飞奔至他身边伸手却触及不到他,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帘幕,虽近在咫尺,却永远触碰不到真实的彼此。 “凡人羡慕神仙好,”他自言自语道,一口饮下杯中酒,又斟一杯,“若可以,谁愿意做这破神仙。” 他一身黑衣,眉头紧皱,头发散乱,与平日里一点也不同。腰间一支箫,箫上挂的正是飞凤家族的图腾——那对相依而眠的凤凰。 楚无尘眼中完全没有忆年的影子。她这才明白,他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说话。可她还是忍不住要伸出手,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头。虽然在这个世界里,他的一切她都触及不到。 楚无尘站起来,拿下箫轻声吹起来。 一曲“有凤来仪”潺潺流出,从箫中直绕上天际,一时间,星光都沉寂了,不再闪动。天地间只有寂然的箫声源源不断地流出,此刻,天空满是寂寞,山河满是寂寞,篱笆里的也花草满是寂寞。 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大地上突然响起欢快的鸣叫声。一只青色的凤凰扑凌着翅膀,九尾翛然滑过天幕,翩然而至,她来的悄无声息,声音欢快悦耳,恍若隔世。落在楚无尘面前,随着箫声,她翩翩起舞,全身的羽毛在月辉下散出幽蓝色的光。忆年就像能感受到她的心绪,巨大的喜悦冲击在心头,她感到自己就是那只凤凰,随着箫声舞动,云袖舞月光,她仿佛能在在他的目光中看到另一个自己。 楚无尘眼中闪出朝阳般的锋芒,笑容浮动,灿烂得仿佛整个夜幕都亮了。 “青鸾,我就知道你会来。” 一曲完结,楚无尘轻抚上青鸾的头。青鸾凤目盈盈,悠悠低鸣。她褪去全身羽毛,幻化成一名身着青衣的女子,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楚无尘。 见此幕,忆年更觉恍惚,极力想要看清那名女子的面容,可耳边却响着一个人的声音。那人焦急地唤着她:“忆年,忆年……”焦急中,满是疼惜怜爱。 忆年眼前错乱,时空交织,她脑中不停变换着斑斓的的色彩。楚无尘和青鸾消失了,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楚郎……” 她慌忙伸出手,却只在一切消失前抓住了虚无。她觉得自己一时陷入深涧白雪中,一时在夏日的烈日下,却再也回不去那个月光下的竹屋。 那只在魂梦深处,一去难寻的前世。浮世飘摇,昨宵难觅,今生相逢,为君无心恋别人。 正文 第七章 有凤来仪(下)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22 本章字数:7026 早知原是梦,不做醒来人。 “忆年,忆年……” 忆年幽幽睁开眼,原是梦,亦或是,那被遗忘了的时光。 她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支箫,斑斓的色彩消失了,眼前是凌溪晨的脸清晰起来。一点烛光燃在屋中,一片昏黄。凌溪晨的样子在烛光中更显苍老。忆年只觉得满头是汗,全身无力。 “忆年,你终于醒了。”凌溪阳喜道,转而又厉声问,“你在月落城的时候与什么人在一起?” “不用你管。”忆年冷声。 凌溪晨眼睛暗淡下来。“忆年,你中的是九转回魂香,你若是……” “我怎么样与你何干?”忆年面色苍白,用尽全身气力嘶声叫道。梦里那样美好,醒来却仍要面对这世间纷扰,倒不如永远醉在那梦里。 “忆年,你不要这样。我不知你在梦中看到些什么,可你若想一直沉在幻景里,我绝不允许。这样痛苦,你会被折磨死的。” “不要你管!你若真为我想过,那时面对爹爹,你怎么可以……” “忆年,十年前的事,我自知对不起如絮和溪阳,一直有愧于心。如今,如今,我恨不得死的是我。你懂么?” “我不愿听你说这些,不想听……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忆年抱住头,痛苦蜷在床上,眼中满是泪水却流不出眼眶。凌溪晨见此,心像是被放在烈火上炙烤一般绞痛。 “忆年,起来。”凌溪晨扶忆年起来,钳住她的双肩。忆年早已全身无力,凌溪晨并未用太大力,她就已动弹不得。她使劲瞪大眼睛看凌溪晨,口中想叫他放开却发不出声音。 “忆年,看着我,看我的眼睛,眼睛……” 他声音轻缓温柔,忆年脑中还有一丝清明,在混沌中说着呓念着:“我不想见到你……楚郎……爹爹……”眼神却已不受控制地转向凌溪晨的双眼。瞬间,犹如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世界扑朔迷离,什么也看不清,头脑中一片空白。渐渐地,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好似自由地在云端漫步,又似被深锁捆绑住了灵魂,难以解脱。 凌溪晨悲哀摇摇头,看着眼前呆滞的忆年像一个精致的木偶般对着他浅笑,酒窝中盛着不属于他的甘甜。 “不想,我竟在你身上用了幻术。”凌溪晨长叹一口气,转头笑对她“忆年,乖,不要睡,忆年一睡觉就会做奇怪的梦,爹爹陪你玩好么?” 姑且当这一切都是真的吧。骗不过别人,骗骗自己也好。 “好。”忆年一手随手握起箫跟在凌溪晨身后,“就知道爹爹比娘亲疼忆年。” 她与凌溪晨一跃到木屋外,春日天光不长,此时已是暮色,薄薄的霞光透过参天古木照入林中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束,林中空气里的水粒在光里清晰可见。 凌溪晨对忆年用的正是苍梧城苗家圣泉一族的幻术噬魂。幻术施以者一旦对噬魂者的灵魂全部操控,噬魂者的灵魂也就开始在慢慢被吞噬,变得残缺不全。苍梧城以山地为主,本就与临朝城相隔,因而皇帝管的并不多,且城中民众以苗人为主,民风怪异,只要不触到皇家底线,朝廷便是能不惹就不惹。苍梧城中苗人巫蛊成风,各家族在城中也各有各的势力,其中最有影响力的五大家族便是:飞凤、圣泉、苍穹、碧落、聚鹤五族。飞凤一族的人天生精通音律,有善音律者可召唤上古神兽。圣泉一族坐拥城中圣泉峰,山中有一眼泉水,治百病,解百毒,族人多在山中修习幻术。苍穹一族祖先可追溯到上古时期御风而行的朱雀落苍穹峰而栖建族之传说,族人也像鸟一样来去自如。碧落一族善织、绣,族中也多为女子。聚鹤一族一向神秘,只闻其名而不见其族人。 忆年中了九转回魂香,凌溪晨害怕让她睡去,怕她一睡就沉在记忆里或伤心或痛苦,再也不会醒来。迫不得已对她施以幻术,只盼慕容碧凝早日回来,否则幻术噬魂的后果,只怕比九转回魂香还要糟糕上千倍。 凌溪晨自己都难以确定,对于忆年,他是否能万无一失。毕竟,听那一声“爹爹”从她口中叫出,他心中的欣喜是难以言喻的。他对忆年施以幻术后才知道,在内心最深处,自己对那个灵魂的操控欲原是那么强。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他心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温热却骗不了自己。 忆年,爹爹是不是太自私了? 忆年在林中暮色里回头看向凌溪晨,她全身都被镀上光芒,像个妖精在暮光中晕出迷离的色彩,眼中被隔了一层琉璃,眼前的世界简单得只剩下凌溪晨。凌溪晨微微一怔,暖暖笑着向她走过去。 “忆年想与爹爹玩什么呢?” “嗯,爹爹让忆年背的的凌家剑法心法忆年已经背熟了,爹爹教忆年剑法吧。” 她的记忆停留在九岁生病以前,凌溪阳让她背凌家剑法心法之时。把眼前的人也当成凌溪阳,眼前的世界当成凌王府。爹爹说过,心法背熟后就教她剑法,以后她就可以帮爹爹做事了。 “教忆年凌家剑法?忆年不怕妖魔鬼怪?” “爹爹说过学会了就可以斩妖除魔,忆年不怕。” 她在他面前原是这般天真的样子。凌溪晨心中生出莫名的嫉妒来,这样的忆年,除了凌溪阳,谁也看不到吧。 他的控制欲在膨胀。他想要看到她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样子,不是那副冷冰冰的淡然模样,戴着面具保护自己的心。 “忆年,”凌溪晨强笑,勉强压制着心中的欲望,拾起地上的寒光剑,“爹爹可与你讲过寒光剑的来历?” “爹爹说了待忆年背熟心法后与忆年说。” “那忆年背一遍。” “嗯。”她此时是一个小孩子,端正站在凌溪晨面前背道,“天下莫柔若於水。而攻之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因九转回魂香影响,凌家剑法心法忆年竟还记得,从头至尾背与凌溪晨听。凌溪晨毫不惊异她能完全背下,毕竟当年在云水堂,一直听闻如絮在世时对忆年甚是严厉。 他笑问忆年:“忆年可知其中意思?” 忆年迟疑摇摇头:“一知半解。爹爹你不在的时候,娘亲总让我对着一大缸沸水自己领悟,我有时好像明白了,可过片刻,又不懂了。” “忆年过来坐下,”凌溪晨让忆年走到身旁,两人在树下席地而坐,“我给你讲寒光剑的来历,听完你便明白了。” “嗯。” “有一年冬天苍梧城连连大雪,连城中圣泉峰的圣泉也结了冰。圣泉以往从未结过冰,圣泉一族族长卜了一卦,说天降异象,必有妖魔。果然,大雪连下一月后,城中四处流出雪妖传闻。因为下雪,城中很多人被冻死,冤魂无数,草木凋零。鬼魂似乎有所准备,都向圣泉而去。祖爷爷当时是族中最强的幻术师,日日守在圣泉旁以幻术噬泉中冤魂,最终精力耗尽而亡。也是这时,圣泉泉眼处一股热流破冰冲天而出,泉中冰凌被尽数震碎,冤魂也被打散。寒光剑便是随着那股热流冲出来的,族人出于对祖爷爷的尊敬,请求族长将寒光剑交给了凌家后人。后来祖奶奶由圣泉破冰一事悟出了凌家剑法。” “凌家的剑法是从圣泉破冰悟出的?” “嗯。”凌溪晨揽过女儿的肩膀,忆年亲昵地抱着他的手臂,笑看着他,“忆年现在可懂了?” “唔,”她低下头仔细想了想,“好像懂了。”她撒娇地用下巴蹭他的手臂,“爹爹,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地方出错了?凌溪晨心中一紧。他摊开手,手心中握着的灵魂散发出幽蓝的光,正在一点点想要冲破束缚。 忆年的记忆错乱,还是,一切不过他自己的幻术营造出来的愿景。曾经,这样的场景何止千遍在梦中出现,女儿绕膝,爱妻出门片刻含笑而归。只是…… 凌溪晨神色一凛,攥紧手中那点光,光芒逝去在他掌中。 “忆年,乖,你娘亲回苍梧城族中祭祀祖先,还要几日才能回来。这段时间爹爹一直忙,没有陪你,从今日起,爹爹会陪着你,直到如絮回来。”他回头勉强笑着对忆年道。 “好!”忆年欢呼道,她果真回到了那段有父亲疼爱的快乐日子,那般天真的小女儿姿态尽显无遗,“爹爹,我给你吹一支曲吧,只给你一个人吹。刚刚梦中学会的,只是不知道那梦中的人是谁,他也用这只箫。” “哦,忆年只吹给我听?” “嗯,总觉得这首曲子在哪里听过,不用娘亲教,也就会了。” “忆年,”他眼神悲切地看着她,“有朝一日,爹爹若做了对不起你和如絮的事,你可会原谅我?” “爹爹不会。”她欢快跳跃在林间,如凡尘中最自由的精灵。箫握在手中熠熠发光,“不管爹爹做了什么,忆年都会原谅爹爹。” 暮色四合,她握着箫在黄昏中轻声吹起来。如泣如暮,融进晚霞的光晕中,绽放出奇异色彩。箫声萦在箫上,顺着她的发丝、眉眼、指尖,寂静廖然绕入林中。三千飞鸟闻声而动,林中四处百鸟清鸣。 霞光四射,紫气东来。她自沉在箫中不能自拔,凌溪晨却感到林中铺天盖地而来的神圣气息。 泪箫声动,有凤来仪。 一只青色凤凰自东面缓翔而来,与梦中的青鸾一模一样,九尾掠空,顶上翎毛青光闪动,笼住整片山林。凤目黑白分明,翅膀卷过之处,枯木逢春,又抽新绿,晚花重放,大地争辉。青鸾呦呦嘶鸣,和着箫声,如怨如诉。林中百鸟朝凤,她展翅轻舞,魅影浮动,天下之物黯然失色。 箫声明朗,凌溪晨手中蓝色光芒越来越强烈。他知道他想要的,再也抓不住了。青鸾一波又一波的灵力冲击着他的手掌,他不想放手不愿放手却不得不放手。双泪泫然,他心下一痛,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喷出。他不忍,可手指还是一点点张开,那抹幽蓝迫不及待融入忆年箫声中,随着箫声化进她的双眸,她眼中那层薄薄的琉璃一点点碎裂,碎在她眼中犹如双眼噙着的泪水。她脸上神采不复,恢复往日淡然冰凉。 曲还未终,青鸾舞至忆年身旁,细颈相绕,双目含波,顶上青翎妩媚拂过她的双颊,在她耳边低鸣。忆年闻之,脸色一骇,以箫声应和她。青鸾闻声轻点凤头,翎毛随风微动,她半曲下双膝,翅膀微张,金喙啄了啄忆年肩膀。 箫声戛然而止,忆年将箫放入怀中。四处光芒瞬时散去,唯剩入云的参天古木。忆年深深看了一眼凌溪晨,取过他手中寒光剑,转过头翻身坐上凤背,再无留恋。青鸾展翅,扶摇而去。 天色微暗,晚霞和阳光也隐入了夜幕中。凌溪晨缓缓抬起头朝忆年离开的方向看去,朝凤百鸟早已散去,徒留空荡荡的树杈挂在那里,一枝新绿,证明她曾经来过。离去之处,半明半暗的天幕上一点寒星初升,悠远寥廓。 凌溪晨缓缓一动,自封住全身经脉横躺在林中不再动了。 箫声咽,哀声幽怨满碧云。 正文 第八章 归墟林中(上)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22 本章字数:6480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空旷天幕,几点星子点缀其中。青鸾展翅隐在云层之上翱翔,青灰色的云翻飞在忆年周围,寒星浮动。忆年脸色灰白,她强忍九虫嗜血之痛,却仍在痛中迷糊地闭上双眼,渐渐分不清幻觉与现实。 好像是自己正翱翔于九天之上,天光遥远,身旁的楚无尘与她驭风同行。他剑眉星目,不时对她柔柔一笑,粲若莲花。她心中爽快,扇动翅膀围绕在他身边,这时他们是真正的神仙眷侣。 下一秒,又见那月下竹屋,他伸手轻抚上她的脸……又是白雪皑皑…… 她像是在经历另一场与楚无尘有关的人生。 突然感到颠簸,青鸾清越的鸣叫声穿透所有幻觉传来。忆年思绪仍在幻觉中,可身体已不自觉发紧,感到了周围四伏的危机。 她强撑着睁开双眼,一只九头鸟在正前方与青鸾对峙。 九头鸟个性凶残狡猾,修炼成妖的常猎杀品阶底下的仙界神兽和和拥有灵力的人类助其修炼。云国自皇帝极力推行修养生息政策以来,国中九头鸟大都被猎妖师合力斩杀,已很少再见到。 眼前这只九头鸟身形壮大,显然已经成年,一身棕色羽毛,身上九头用同样精的发光的眼神盯着青鸾背上的忆年。双翅不停扇动稳住身形,翅下云层波涛汹涌。 忆年在青鸾背上低头向下看去,云层之下隐隐现出一片不着边际的林子的影子,轻烟渺渺,难辨确切方位。忆年又看天边星子,若明若暗,恍恍惚惚。忆年神智并不清明,只觉得青鸾飞了半个时辰左右,下界可能就是归墟吧。 她正如此想,青鸾回过头来朝她点了点,口中低低嘶鸣。她听懂了青鸾说下界正是归墟。 “青鸾,不要理会他。我们下去。” 忆年不愿再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精力,只想早一点见到楚无尘。青鸾本就是上古神兽,对于九头鸟这等妖物,向来不屑,并不打算理会,只朝他低低嘶鸣几声算作警告,一俯身,朝下界直冲而去。忆年双眸紧闭,衣带飘扬,耳边风声呼啸,青鸾已骄傲地冲出云层向归墟密林冲去。 九头鸟却不想放过忆年,忆年浑身浮动的灵气和手中那支晶莹剔透的剑让他忘了他与青鸾完全不在同一品阶,为了修炼,他宁愿拼死一搏。眼见青鸾冲向下界,他情急之下,九头一齐向青鸾喷去火球,九个火球炽热燃烧着迅猛地向忆年飞去。九头鸟明白他想要的只是那个人,若到了地面,他定是讨不到好处。 青鸾感到身后炽烈的气息,急急转身避去,她以为九头鸟就算是修炼得痴傻了,也不至于就在此时与她冲突,不想这九头鸟果真是九个头都修炼的傻了么?!青鸾避的匆忙,一个火球朝她尾边擦过,燎到几丝羽毛。可只是如此,她已是十分愤怒,想我上古神兽竟让区区一个妖物伤了尾翎?没顾背上忆年猛地转身,双目厉光直逼那九头鸟。 九头鸟却不知死活仍追过来与青鸾对峙在空中,只是在对上青鸾目光时双翅一顿。忆年因青鸾的猛然转身,没撑住心下痛苦,一口紫血喷出来落在青鸾颈上。青鸾对忆年的痛感同身受,此刻更是恨不得将这九头鸟撕成碎片踩在爪下。她在背上圈起半圈羽毛护住忆年,双翅扇动,两股旋风卷起在翅下,风团狂扫而出卷向九头鸟。那九头鸟避闪不开,左右两个头被生生撕去,鲜血溅开,那剩下的起个头发出惨叫,震得天上繁星一颤一颤的。 青鸾报复地冷冷鸣叫几声示威,挑衅地看着九头鸟。忆年经受颠簸,神气涣散,脸上已不见一点血色。手上疼痛渐显,她张开双手看去,深紫色的血液在微微的星光下流动在薄薄的皮肤下。九头鸟却在惧怕中因失去两个头的忿恨而生出勇气,身上突然赤光乍现,瞬间幻化出七只一模一样的鸟向青鸾围攻过去。青鸾难以同时对付,又怕伤及忆年,上下避闪,双爪抓起两只猛力向下界摔去,还未听到那两只的惨叫,又有三只围过来。两只一左一右撕扯青鸾翅膀,一片青羽被撕扯下来,飘落在夜空中,一滴血随着羽毛渗出,落成一颗红色晶亮的宝石坠落到下界。 青鸾彻底怒了。忆年心底也生出强烈的怒意,她忍住钻心剜骨之痛,拔剑而出,越出青鸾的背,驭风而去斩向那左面的鸟,剑影漫漫,剑气凌利,那鸟的七头顺着无声剑气悄然落下。青鸾面对三只鸟后退一分,风起云涌,一声激越清鸣,她口中吐出一个火团,火团见风起势,越滚越大,靠近那三只鸟时一分为三直逼得那三鸟转身连连后退,火团却越滚越快,顺尾而去,直把三只鸟烧为灰烬散去。只剩一只,九头鸟元气大伤,自知无力再拼,直向云层之上冲去,青鸾今日受落一羽之辱,不愿放过他,直追而去。忆年想叫她,口中却发不出声,疼痛蚀心,她再支撑不住,寒光剑脱手,她也一头向地面落去。 青鸾感觉到忆年在坠落,再不顾去追那剩下的“七头鸟”,飞速折返,长颈一伸衔住寒光剑,也总算是在半空中托住了她落入林中。忆年昏迷不醒,再落到地面时青鸾化为一缕青色烟尘飘入她体内。寒光剑落在她手边。 身畔暖和,忆年微微睁开双眼,身上盖着黑色的披风,上面是有熟悉的味道,是那种夹杂着浓浓的人情味和江湖风尘味的气息,这世间只有一个人会有。四周是浓密茂盛的树林,流萤浮动如歌,空气里不时响起几声木材烧裂的“啪啪”声。 眼前是一个黑色的影子,背对她,斜靠在树上。 她闭上眼睛,想起九岁那年,他离开凌王府时,她躲在门后偷偷看他的背影。那年心口的疼痛,像是在见到他时就会好几分。后来心口又痛,可在与爹爹逃出王府时,他在,她便觉得不痛了。 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他就是她的良药。有他的日子,她的心,再没有如那年那般痛过。 “楚郎。” 忆年生涩地开口叫那人,虽只是背影,可她知道,那个影子是楚无尘,更何况,他身旁还放着那把天下人都认得的宵炼剑。影子猛地颤动一下,楚无尘立即转过身来。 两鬓微霜,剑眉星目,洁白的脸庞映着流萤的微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对忆年而言,他像是这世间最温暖的火焰,可以融化所有冰凉和寒冷。 “忆年。”楚无尘音调中含着心疼和喜悦,可说出的话却是生硬带着点点责备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你可明白若是……” “你说过会回去的,我怕你真的,留我一个人……”忆年剩下的话梗在喉咙中难以吐出一个字。她试着忍住泪,可泪水还是不自觉地流淌出眼眶。 “这次,是我没安排好。”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扶她坐起来,“不要哭了。”楚无尘佯装生气,笑着又为她拭干眼角的泪,“这次算我错好不好,日后我若暂时不能回去一定早早派雀儿回丹丘与你说。” “嗯。”忆年破涕为笑,未干的泪还噙在眼里,映出点点萤光。 “不过,没有日后了。我以后可以日日在丹丘再不过问世事。”楚无尘的欣喜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浸的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 “哟,醒啦。”一个女子的声音传过来,伴着叮当作响的银铃声。 忆年却并未注意来人,她只在想楚无尘所说的日后可再不过问世事,又想起慕容碧凝说的重生药引。 若是那个墓中的人真能醒过来,那么我该何去何从?真如此的话,不用楚郎开口,我一人,是否也可浪迹天涯,忘却前尘,不问世事? “忆年,忆年,是不是又不舒服?”楚无尘见她神情凄婉,以为她身上的九转回魂香发作,心上又痛。 几日前楚无尘与同行的女子千秋行至一片空地,却在那里见到了忆年。玄色衣袍上沾着血,发丝凌乱,面色灰白,手边放着寒光剑,仰躺着像是没了呼吸一样。一时,只有楚无尘自己知道,他胸中跳动的心脏就像突然被掏空了般,全身都被扼住,血液凝结。他站在原地,突然天旋地转,像是不认得这个世界了,竟是半点也动弹不得。 “忆年……” 他口中喃喃,握着宵炼的手颤抖起来。 千秋一见楚无尘如此形状便知,那躺着的人与他的关系定是非同一般。也顾不上楚无尘,走过去一探忆年的鼻息,呼吸仍有,只是紊乱不堪。 她转过头对楚无尘舒声道:“放心,她还活着。” 楚无尘只觉得千秋的声音远远传入耳中,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艰难移步过去。他半跪在忆年身侧,握住她的手摸到她的脉,虽紊乱,却跳的有力,只是昏厥而已。嘴角不经意一笑,他的世界又回来了。 抱起忆年,与千秋找到这片林子,生起火后,千秋为忆年疗伤时告知他,忆年中了九转回魂香。他突然后悔不已,也不知这一路上,她是吃了多少苦才找到这里。自己贸然地答应皇帝的要求,也没有告知她不能回丹丘,原以为她会好好等在丹丘中,可她却自己跑出来,还找到了归墟之中。 楚无尘为她梳理凌乱的头发,心尖像在滴血。中的是九转回魂香,她是忍了多大的痛? 千秋见他眉头紧锁,与他道:“楚大侠放心,这位姑娘虽中了九转回魂香,可似有圣物护住心脉,性命暂时无忧。” “暂时无忧?连你也没有办法么?” “若不在归墟中,我师父定能救她。” 千秋本是医圣上官妙手的徒弟,上官妙手几月前偶得一卦,卦象再简单不过:“灵兽现,涅槃生。”《静灵医典》有记载:“灵兽涅槃之处有灵草,曰‘朝夕草’,朝生夕灭,可治万般疑难杂症。”于是与千秋一起入归墟寻灵兽,采朝夕草。途中遇见不少去归墟的人,都是冲着传说中的重生药引去的。千秋没想到的是,楚无尘也在其中。上官妙手与独孤惊鸿算是熟识,与楚无尘也算是有点交情。在临朝城时,上官妙手应人之邀前去治病,将千秋托付于楚无尘。楚无尘本想拒绝,他要办的事带着个人毕竟不方便,可一想千秋孤身一人上路竟像是看到了忆年,便答应下来。 二人一路同行,李逍飏的探子探到的红衣女子便是千秋。 千秋一直不明白,江湖上那些无知小辈为那不知存不存在的重生药引瞎起哄也就算了,居然楚无尘也会信这世间有重生一说。可每次她口无遮拦地问起时,楚无尘也不开口,只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路上,楚无尘多数时间是这个冰山模样,一点也没有辜负他江湖中“冷面郎君”的称号。只苦了千秋,直在心里抱怨师父托错了人,她都快无聊死了。 但是,到归墟后她心中对楚无尘的抱怨却去了个干净。归墟年代久远,林中什么都有,除了神兽和各式珍贵药草,更是妖魔鬼怪重生,凶险万分,若不是有重生药引这等谣言的散播,平日很少有人涉足。本是一群人进入林中,到了深处,却再见不到其他人。他们在林中遇到过一只成精的树妖,遇到过成群飞来的毒虫,在楚无尘的无影剑法下,她未受到半点伤害。在有幸见到无影剑法的同时,她心中对楚无尘有多出几分敬重。 于楚无尘而言,没有师父的关系,他们不过萍水相逢。楚无尘如此待她,她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在救起忆年后,她直在心内后悔平日里学艺未精,不能报答楚无尘的照料之恩。 正文 第八章 归墟林中(下)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23 本章字数:6387 一眼回眸,杨花落水泛烟波,纸里旧岁尽是愁。 忆年一连昏迷几日,千秋极尽所学,总算稳住九转回魂香的毒。今日千秋趁楚无尘守着忆年的时候,独自去寻圣兽的痕迹。回来时,忆年竟醒了。 “忆年,”楚无尘将滑到忆年身后的披风拉起披到她肩上,“千秋姑娘。你快过来看看。”说着楚无尘已经站起让千秋过去。 忆年拉住他的手臂,他又坐回忆年身侧。“没有,我很好。”她强作笑颜对他低声说道。楚无尘舒了口气,畅然道:“那就好。”喜上眉梢的样子。 “想不到,竟能见到楚大侠如此笑。”千秋走过来惊异道,“看来,千秋这一趟不算白走。”她半跪在忆年旁边,替她细细把脉。脉象平稳,九转回魂香的毒暂时不会发作。 忆年这才仔细看眼前的女子。一身红衣,样貌清丽,头发、颈上、手腕、脚腕上都佩戴着红线缠绕的银铃,一行一动,弦配叮咚,煞是好听。她不似雨寒月那般惊艳,却自有一股泉水清流的意味。 “忆年,这是千秋姑娘,医圣上官先生的徒弟。”千秋放下忆年的手时,楚无尘对忆年说道。转而又问千秋道:“好些了么?” “我在林中找到的已算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毒之法了,唉。脉象上看是平稳了,九虫已困在血脉之中,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发作。”千秋重重叹了一口气,“若是师父在就好了,都怪我平日里没有认真向师父学医。” “千秋姑娘已经尽力,不必自责。”忆年对她浅浅一笑,声音有气无力,“倒是我,让你费心了。” “是啊,千秋姑娘不必自责。忆年,你是如何中的九转回魂香?”楚无尘方才担心她毒性发作,这才想起问她是如何中的毒。 九转回魂香的解药便是原配置毒药的九虫药方,再加一味风浆汤。若知道毒是谁下的,便不愁拿不到配置的药方。 楚无尘问起,忆年便将出丹丘后认识向晚,去月落城见到李逍飏,遇到慕容碧凝后又被她带去见了凌溪晨一一说与楚无尘听,只是将她在幻觉中看到那些影像全部隐去。说完,触向怀中的箫,还好,那支萧还在,抵着胸口,微微发烫。 楚无尘听她说完,心中又添一层忧虑。对忆年下九转回魂香的竟是李逍飏,看来,是玉成山庄还未死心。只是,上次是林梦儿,这次竟是忆年。为何玉成山庄下手的人,总是身边的至亲之人? 或许,只因玉成山庄知道,你楚无尘最大的弱点从来都不是自己,而是身边那些用情至深的人。 千秋蹲在火旁用树枝拨弄火堆,火光映在她脸上跳动着明朗的气息。忆年已喝下她配置的安神药,稳稳睡去。楚无尘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忆年身旁。 “楚大侠,今日我独自出去时见到了一处湖。” 伴随着“噼啪”的烧裂声,几点火星升到空中。她轻声对楚无尘说着,楚无尘细细看了看忆年安静的睡颜,才过头疑惑看着千秋。 “湖?莫非是镜湖?” “我并未细看,只远远瞧到湖面波光闪烁,感觉灵气浮动,不同寻常。” “你可记得去路?” “我一路做了记号回来的。”千秋看看沉睡的忆年,“只是见忆年姑娘醒了便没有说。” “她若一直如此睡着,九转回魂香的毒还会发作折磨她么?” “若一直如此睡着无人打搅刺激,她便不会有梦,也不会堕入幻觉之中。只是……”千秋面露担忧之色,“只是一旦被惊扰到,千秋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归墟之中,妖物众多。我就算如此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她也不见得就不会有危险。”楚无尘面色神伤,“倒不如舍她在此,赌一把。” “楚大侠?!”千秋很是惊异,“你放心得下忆年姑娘一人在此?”自见到忆年后,楚无尘对忆年的照料一直无微不至,忆年在昏迷中也时时会叫“楚郎”,同是女子,又长忆年几岁,她自然懂得忆年声音中满含的情意。她不知忆年如此叫楚无尘的缘由,更不知早年在江湖中与楚无尘闹得沸沸扬扬的林梦儿,不论忆年与楚无尘的年纪悬殊,早已在心里默认忆年是他的妻子。莫非,重生药引对他竟是有如此大地吸引力,让他连妻子也可抛下? “我冒险到林中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寻重生药引。若有机会可以寻到,我又何必再为其他事所羁绊。” 说着,楚无尘将寒光剑放在忆年手边,从忆年身旁站起,抽出宵炼。他挥剑在虚空中一划,一道明黄色的火焰出现,化为橘色的光芒笼在沉睡的忆年身上。 楚无尘转身冷面看向千秋,千秋未触到他的目光,身上却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请千秋姑娘带路。” “嗯。” 千秋微微点头,晃动左手腕上的银铃,铃声清越,远远地林中有铃声应和。楚无尘循着铃声走在前面,千秋跟在他后面,她看着他的背影,一息怔忪后又急忙跟上去。 楚大侠,希望你不是我想的那样。 串串流萤中,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里。火堆旁,橘色光芒下,两行冰凉的泪从忆年眼角滑出,湮没在发中,隐去行迹。 流萤渐渐恍惚成一团光,忆年这回是真的睡着了。恍然无梦,只剩下伤。 三更,萤火虫的光也稀疏的散去,林中鸟雀早已回巢暖暖地在窝中熟睡。整片树林在皎洁的月光下安静得诡异。 林子深处,鸟雀突然被惊醒,一股森森的戾气远远袭来,四处响起鸟儿扑棱翅膀躲避那气息的声音。成熟女子放荡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形成黑色无形的波浪冲击着林中的树木,年岁尚小的树被冲得焦黑。 流萤完全散去,周围尽是黑暗。那点笼着忆年的橘黄色光芒明明暗暗,与一旁火堆散发出的热量相交,混着安神药的药力,忆年并未被惊醒,仍沉沉睡着。 那浪笑之声慢慢靠近。 一条白蛇包裹着银灰色的光,一路所过,草木凋零。他金色的双眼中精芒闪动,散出欲望的力量,戾气冲天。身上缠着两条紫青色的蛇,雾蒙蒙的白色从身上腾起,挑拨得那白蛇扭动着身躯在林中难辨自我地滑行。 白蛇突然顿住身形,停在离空地不远的地方,眼中欲望之火愈烧愈烈。他嗅到空气里流动的熟悉味道,那种淡然的、悲伤的味道。 蛇头慢慢褪去,露出他的形状,竟是向晚。与那日碧云山下白衣飘飘,恍如谪仙的白净公子判若两人。他下半身仍是蛇身,上半身化为人形,脸上、身上,汗水淋漓,蛇身的鳞片上也闪动着滴滴汗珠。 缠绕在他身上的两条紫青蛇见他停下,也都停了下来,化为两个一模一样人头蛇身的女子,仍缠在他身上,她们用紫色的唇亲吻他的双肩,他的胸脯,双手不停抚摸着他的背,低吟声响在林中。 向晚置若罔闻,盯着那团橘色光芒,金色的双眸中印出忆年沉睡的容颜。 “滚开!” “嘶嘶”的怒吼叫声从他口中发出,一道黑色锋芒从他手中破出,瞬间将两个蛇女斩成四段融化在黑暗里。他脸上闪烁着邪魅的笑意。 “忆年,忆年……” 拖动着白色的蛇尾,他扫开一切挡在面前的植物滑向那团橘色的光。身后落下一条枯黑的路。 “忆年……” 向晚还未到,忆年身侧的火先熄灭了,留下一堆被冻结的灰烬融入周边的枯叶里。他来到她身边,低头看她,沾满汗滴的脸映着身上散发出的银灰色光芒,影射出像春日泛着波光的湖面般的柔情。 他伸手触向她的脸,她无梦无惊,面容平静。可他的手在要碰到她的一刹那,笼在她身上的光橘芒大盛,刺向他的手指,一滴冰凉的血从他指尖滴出,落在那道橘色屏障上。 闭上双眼,如清风拂面,向晚双手掌面朝下,抚向那橘色的光。手上的伤愈合,黑色的妖气源源不断地从掌心流出,融入橘色里,屏障渐渐释去,直至淡薄,消失在他掌下。忆年安稳躺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空地上一时开出无数紫罗兰,幽幽绽放在黑暗里。 向晚抱起忆年,她小小的,蜷在他怀里。他像一尾离开水的鱼,呼吸急促,不知所措地看着手里抱的人儿,那张平静的脸在他破开橘色光芒时微微皱起眉头。 “忆年……” 他再也克制不住内心死死压住的燥热,低头轻轻吻向她的眼睛。她睫毛微颤,口中低叫了一声:“楚郎。”声音干涩沙哑,满是委屈,“你回来了么?” 他脸色一变,唇角浮起苦涩的笑意,却是把她轻放到那开满紫罗兰的地面,俯下身,双手覆到她的手上。吻上她的发,她光洁白净的额头。 吻向她的嘴唇,他尝到她口中腥甜的味道,像血一样。 “楚郎!” 她手下用力,竟生生撕扯下向晚身上一块鳞片。 向晚瞬间就发了狂,疯了一样吻她。手伸向衣侧,轻解开她的衣带。 紫罗兰的香气浮在忆年呼吸间,她只觉得潜入了深流的净水,不停地下沉、下沉,陷入一片荒芜之中。却又在百花凋零的深秋黄昏,看到那天边泛起的五彩霞光。 碧波窈淼,十里春光。 半夜欢娱,凌晨的薄雾中,明光身上沾满露水跪在向晚身旁。他展开白色衣袍掩住向晚变回人形的身体,将忆年的衣裙盖在她身上。 “公子,大师父让我来接你回去。明光的不敬之处,请公子原谅。” 说罢,将白色衣袍裹住向晚,将他拦腰抱起,向丛林深处走去。未用两息,明光黑色的影子便消失在了淡青色的晨雾之中。 正文 第九章 镜湖幻境(上)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26 本章字数:6984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前世你我可东篱菊下,把酒黄昏。我箫声轻扬,你为我在月下歌舞。那时,你便是我心上唯一一寸割舍不下的相思。 可今生似被前世误,造化弄人。你我亦不过天地间的棋子,被宿命玩弄于股掌之上。此时我若回头,你可还是那巧笑嫣然的模样。 古书载:“凤凰性高洁,非晨露而不饮,非竹根而不食,非千年梧桐而不栖。”归墟密林中有一湖,名为镜湖。湖中有一岛,岛上有一棵千年梧桐,树叶终年金黄,光芒长盛不衰。传闻此处为五方神鸟之一朱雀的涅槃重生之地,每隔千年,朱雀临此,涅槃重生。 凤凰涅槃,有朝夕草相伴,涅槃后伴随着幼雏凤鸟而现的赤丹便是世人争相夺取的重生药引。可要靠近涅槃的凤凰取得赤丹已十分困难,并且即使取得赤丹也不一定就能让死人复生。因为人之一死,三魂七魄俱散,若要重生,赤丹不过药引,三魂七魄俱在才是关键。 楚无尘来取赤丹,途中遇到上官妙手和千秋时,上官妙手已将赤丹的个中缘由说与他听。不只是忆年误以为他取赤丹是为了林梦儿,连上官妙手都如此认为,还细细说道,林梦儿魂魄已散,即便有重生药引也无力回天,劝他莫要执迷不悟。更何况,重生一事,本就有违自然之理,就算夺到药引,三魂七魄俱在,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楚无尘听上官妙手一席话,并未回答,只淡淡看着上官妙手,只有他自己知道,夺重生药引,并不是为了林梦儿,而是为了他自己。让林梦儿重生一事,他不是没想过,甚至在听到皇帝说重生药引一事时,他想的就是夺来为自己所用,什么帝王之命,全都抛诸脑后。只是一转念,他就看到了忆年那双水波盈盈的眼眸,情丝片片,缠绕在身,割舍不了。他始终如父亲一般对她,只是有时他也会错觉,多年前,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如此百转千回,他终是明了,了却红尘之事最是要紧,丹丘之中,还有一个最亲近的人在等着他回家。 楚无尘与千秋朝归墟密林深处绕去。他难以想象,千秋竟在他陪在忆年身旁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里走那么远。 走到三更时分,楚无尘已辨不出来时的路。 林中阴冷潮湿,脚下青苔不时打滑。树藤相缠,稍有不慎便会被绊住。楚无尘的宵炼是整片林中唯一的光,千秋的银铃声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楚无尘不需她的指引,循着铃声一直走在前面。 “千秋姑娘常常随上官先生进山采药么?” 楚无尘难得地在路途中打破沉默与千秋说话,倒是千秋有些受宠若惊。 “啊?哦,是啊,楚大侠怎么如此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越到林子深处越是轻快。” “我也不知为何,师父说我从小就特别喜欢深山老林,就像那里才是我的家一样。” “说不定千秋姑娘前世便是住在深山之中的。” 千秋听他的话后“咯咯”地笑起来,自从忆年好转之后他面上的寒冷便少了几分,人也不似之前那般一整日一整日地沉默,她也越发觉得楚无尘原是一个十分可爱的人。 “想不到楚大侠也会相信前世今生之说。”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吧。”楚无尘说着,怅然地想起梦中那一抹青色的丽影。就在他说舍下忆年赌一把时,那个影子竟是无比清晰地从心头滑过,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他看清了她的脸,是他离开丹丘时忆年那不舍得模样。 宵炼剑的嘶鸣声这时突兀响起在两人之间。楚无尘眉头紧蹙起来,转过身看向来时的路。来路一片漆黑,不见踪迹。 “楚大侠,怎么了?” 千秋听得宵炼低鸣声,猜到大概是有危险,警惕地看向四周却并未发现有可疑之处。 “你可还记得来时的路?”宵炼的微光下,他的脸上沁出淡淡地汗,千秋这才明白,定是忆年遇到了危险。 “记得。只是就算回去,只怕也晚了。” “我不准你这样说!”楚无尘忽然抓起千秋的手腕,紧紧攥在手上,“带我回去。” “楚大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千秋冷静地松开楚无尘的手,她被他攥的生疼,“此地离镜湖也不远了,向前还是向后,楚大侠自己决定。” “我要回去。” “回去?你回得去么?”千秋冷淡说道,“倒不如想想怎么取到那不知存不存在的重生药引。” “千秋姑娘,带我回去。”楚无尘淡然恳求道,“在下感激不尽。” 千秋听他语气,心上生出几分怜悯。楚无尘在江湖上向来与人情之事扯不上边,在武功上声望又极高,从未听说过他有求于人。 “楚大侠,千秋回去,你继续向前去镜湖吧。” “嗯?” “千秋相信以楚大侠的武功,定能采到朝夕草。千秋知道回去的路,一人回去定比两人同行快。此时快一分,说不定就能救到忆年姑娘。” 听了她的话,楚无尘仍在心中权衡。千秋见他犹豫不定又道:“楚大侠,千秋定会竭尽全力救忆年姑娘。” 楚无尘紧紧握着宵炼,双手发颤,眼眸散光。他咬了咬嘴唇,重重说道:“如此,多谢!” “嗯,楚大侠只需辨清方向,一直向前便可到湖边。千秋就此别过。”千秋拱手一揖,转身要走,楚无尘却又抓住她的肩。千秋转过脸来看他,他垂下手,他脸上有难言之色。 “千秋姑娘,自己要小心。” 千秋笑笑,“我知道。” “还有,若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必说出来。” “嗯?”却是楚无尘惊愕了。 “你想说若是两人都有危险,舍我而保她是么?” “千秋姑娘,对不起,在下知道这样的要求十分过分。但是,如若忆年有事,我此生便不会再安心。” “我知道该如何做,楚大侠不必担心。”千秋脸上颜色伤感,饶是如楚无尘这般面色冰冷的人亦有心头挚爱,只是自己却连自己出身都不知道,又何来挚爱一说。 “谢谢千秋姑娘,我楚无尘在此发誓,日后千秋姑娘有什么要求,我定当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千秋并未再说什么,转过身快步向来时的路走去。不过两息,那一身红衣已隐没在黑暗中,叮当的银铃声也消失不见了。 楚无尘站在黑暗中思量,半晌,向前走去。 千秋沿路折回,银铃声响在空旷的林中,孤寂寥落。出了深林,已是四更天,林中湿气厚重,空气微凉。 她顿下脚步,闭上眼站在林间仔细聆听林中声响。早已嗅到的戾气此时渐渐消沉,身后传出“窸窸窣窣”的拨草声。 “唰”的一声,两条树上的黑蛇吐着红色的信子迎面向她袭来。蛇长三寸,黑纹白斑,身上的露水闪闪发亮。千秋扣动腕上银铃,朝那黑蛇卷去。铃铛缚住蛇头,一声铃响,黑蛇被震作几节落下。 “明光,是不是你?出来!” 她站在林中大声喊叫,回音空寂寂响在树梢。无人应答。 突然,“唰唰唰”,无数五花八门三寸左右的小蛇从四面朝她涌来。她并不惊惧,晃动腕上的银铃,铃声碎碎的响彻这片树林,树叶飒飒作响,那些涌过来的蛇一时像被控制了一样,纷纷落向地面。 “明光,你给我滚出来!公子是不是也来了?” 还是无人应答,千秋晃动银铃,那落到地面的蛇便四处散去了。她继续向前走去,轻轻的雾凝结在林中。 回到去时的空地时已是黎明。在绰绰的雾影中,她隐约看到一个绿色的影子消失,正要追去,又无迹可行。 一路上,她共遇到九次蛇袭,若换常人,早被吞的连骨头都不剩了。可这些蛇,她都认得,只是耗费了时间一一化解。空地上哪还见得到忆年的影子,空有一地紫罗兰妖冶地吸收着露水,绽放在第一缕晨光中。 千秋放眼望去,在一朵硕大的紫罗兰下拾起一片白色的鳞片。鳞上沾了一滴晨露,在她手中熠熠生光。 “公子?!” 连“腰缠万贯”阵都摆出来了,又有此鳞,公子和明光果真在林中。只是,忆年姑娘在哪里? 千秋轻轻舞在紫罗兰间,铃声浮动,紫罗兰一点点淡去,直至消失,剩下一地枯叶。她又将银铃向空中抛出,铃铛落地,指向明光消失的方向,她拾起银铃,朝那边寻去。 天透亮。 楚无尘在走出深林听到水声时,便有一股清甜的味道融合在口中。这味道很是奇异,就像在空气里随着呼吸一同到口中的一般,不知来路。 一出林子,山远水阔。眼前是一片平静的湖,水波不兴却有淙淙的流水声响在耳旁。湖中有一个岛,似远似近,若隐若现。楚无尘走到湖边,湖水清澈,透射出晨光耀眼的锋芒。水中似包裹着一粒粒银沙,流动婉转。 楚无尘俯下身,手伸到水中,湖水不起半点皱褶。他捧起一捧水,手刚离开湖面,湖水就干涸在了掌心。他再伸手去捧,湖水就像在随着他的手下沉,他触不到湖水,身后却已被水淹没。 楚无尘恍然回头,毫不知觉地,他自己已经置身湖中。树林消失,四处湛蓝通透,他像在虚空中般,恍恍惚惚睡去,耳边响起惆怅的歌声。 “斜阳芳草树惊蛰惊醒梦中人 杨柳堆烟处清明谷雨四月暮 六月天光长冷月清辉减 醉卧莲湖君莫笑芙蓉娥眉两依依 落叶满阶花零泣思君白露霜降时 冬雪雪冬岁年年岁时时望穿秋水 日日相思寸寸相思今又相思 唯不见君难觅相思何复相思?”…… 楚无尘竭力使意识清醒,睁开双眼,已是漫天星辉洒满湖面,今夜无月。他躺在岸上,宵炼就在手边,一身轻松,他听得见在湖水“哗啦啦”的翻滚声夹杂在歌声中。 正文 第九章 镜湖幻境(下)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27 本章字数:7696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我在镜中看到你的模样,只一回眸、一转身,也寂静了一世的繁华。 轻泠的歌声来自湖中,带着清澈的灵力,穿透湖水,洒在整个湖面。湖水随着歌声在星辉下泛起波光,镜湖中盛着满满一湖的凄楚忧伤。 楚无尘撑起身体走到湖边,湖水涌动,浪花片片。一群女子像鱼一般自由游荡在湖中,口中唱着那凄凉的歌谣,鱼尾翻搅出水波,映出淡淡星光。 原是镜湖里的鲛人。 此情此景,楚无尘悄然想起每次离开丹丘时忆年眼中那伤伤的神色。也不知千秋可救她离开了?若是一切安好,他也便可安心。 难辨眼前之景是真是幻,楚无尘站在湖边,迎着清甜的微风看湖中鲛人。她们一人一句唱着那歌谣,字字泣血,声声含泪。又想起林梦儿,唱得楚无尘的心也荒凉了。 “楚大哥,楚大哥……” 有一鲛人划开水波,披着满湖星光,缓缓向他游来。她低低呼唤他,满含深情。楚无尘多年未听到这个声音,咋一闻此声,潸然泪下。鲛人黑发披散,发中嵌着七彩的鳞片,香肩半露,肤若凝脂。银灰色的鱼尾拨着水花,在月光下散出晶莹剔透的光。 “梦儿……” 这么多年,连做梦都不曾梦见的人。再见,竟是这般光景。本以为此生你已化为最遥远的记忆,我永远也不可能再见到这样的你,你已是在岁月里可以模糊我命运轨迹的伤痕,安静沉寂。 可哪里又有永远的事,世事本就无常。再见亦是不再见,隔着的,也许不止眼泪。 “楚大哥。”她半浮出水面,仰头看他。模样一点未变,还是那样的眉眼。只沾惹上一身镜湖的安静气息,平淡干净。 “梦儿……”楚无尘单膝跪下,伸手抚向她的脸。她浮在水中,握住了他伸出的手。她手心冰凉,沾着镜湖的水,落在楚无尘手上未留半点痕迹。 “梦儿,你怎么会……” “相见何如不见时,倒是我贪心了。”她轻叹一声气,“若知道真相,你定不会再这般待我。” “不会的,梦儿。”他脸上是深深的笑意,“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你是玉成山庄派来的。”他紧握着她的手,宽容包含。 她放开他的手,“呵呵,”她自嘲地浅笑,“我说的不是这个。楚大哥,你可记得青鸾?”目光一顿,她又笑道:“你又怎可能忘记她呢,倒是我妄想,竟问出这样的问题。我也不过借她的影子罢了。” “青鸾?好生熟悉的名字,梦儿,你在说什么?”楚无尘想再次握起她的手,可她却循着水波向湖中退去。 “浮生所欠只一死,尘世无由识九还。”她在水中离他越来越远,“楚大哥,前尘一世,我欠你一命,今生为人时我还了。”她消失在镜湖中,楚无尘想向前抓住她,脚步却挪动不了。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彼方传来,“我本不该贪恋属于青鸾的幸福,怎奈情之一字,并非我想如何便能如何的。楚大哥,你回头看看,她一直在等你。” 在等你,她一直在等你。 镜湖归于平静,再寻不见鲛人的影子。楚无尘跪倒在湖边,毫无皱褶的湖水在晃晃悠悠的星光中映出他的影子。 前尘旧事终虚话,若是回头,何必言伤。皓水汤汤终流去,若是不忘,何必痴怅。 一滴泪水滑下,落在镜湖中,溅起圈圈涟漪。楚无尘听见,有静如离殇的雪落声徜徉在耳旁。 只一回头,前世红尘,纷纷扬扬,滚滚地扑面而来。记忆像被春雨洒透的大地,清晰通明地重现于心间。他的眼前展开如梦似幻的景象。 天地初开,灵气所聚,五凰孕育而生,分别为:赤凰朱雀、青凰青鸾、黄凰鹓鶵、白凰鸿鹄、紫凰鸑鷟。五凰分为五方神鸟,朱雀主中位,青鸾主南位,鸿鹄主北位,鹓鶵主西位,鸑鷟主东位。 青鸾初时不能发声,五凰集会,凤凰成双,唯她寂寞孤独只如天边片云。有一日,她展翅高飞,越过江河湖海,高山沙漠,到了这片土地的最北边桑夏城。桑夏城终年低温,最高峰飘棂峰上全年积雪不化,山峰陡峭,人迹不至。青鸾飞到飘棂峰顶上,只见四处白雪覆盖,皎洁不似凡尘。茫茫白雪中,唯见一座用雪堆砌起的小屋,不惹半点俗世之气,傲立于山巅。屋中传出悠悠箫声,声音融入这苍茫大地,冷清遥远。青鸾听闻箫声,蹁跹飞至小屋的窗边。窗前放着灵镜,一人正立于镜前吹箫。 他身上穿着如静水在流动的银色袍子,黑发随意捋起,翠色的箫在他唇边绿光乍现,像是有生命一般,同他一起遗世独立。他眉宇间犹如寒山一代,伤心碧透。 青鸾顿悟,他的孤独,与自己何其相似。大恸之下,悲鸣之声自候间滑出。一时,天地动容,草木含情。纷纷白雪落下,她在雪中边唱边舞,竟是从未有过地自由。 他放下箫,走出小屋听她歌唱,看她舞蹈。眉宇舒展,他脸上浮起浅浅的笑。 对镜吹箫,我以为这世上懂我的只有那镜中一人而已。原来,不过是还没有遇见你罢了。 青羽褪去,她化作一名青衣女子站在他面前,言笑晏晏,融化了扑落在她身上的雪花。 “我是苍雪之神,我叫尘。” “我是青鸾。” 青鸾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是可以发出这样的声音。苍雪之神也是第一次明白,原这世间,亦有知音。就此一眼,二人心生爱慕,难分彼此。山间畅游,何其潇洒;雪上漫步,何其轻快;云中遨游,何其自由。 你我便是你我,不问世事,再无孤独。相视一笑,云汉飘渺,人间得见,唯愿永无离愁。 怎奈,上苍无情。天帝初闻青鸾悲鸣,心有所动后转而震怒,天地间怎可容此摄魂夺魄的悲痛之音?下令逐青鸾,囚于苍梧城中。 苍雪之神不见青鸾,四处寻找,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途中听闻天帝之命,大怒之下,雪覆苍梧城。 天地渺渺,若寻不见你,我便要这一城人的性命与你陪葬! 大雪连连,城中疫病四起,妖孽重生。天帝不敢坐视不理,命炽焰灵领七万神兵,大战三日,擒拿了苍雪之神,将其囚在归墟林中受朱雀灵火煎熬。朱雀怜其对青鸾的固执,不忍他受刑,便只将他软禁在归墟镜湖的岛上。只是他不见青鸾,日日消沉。临湖吹箫,湖中鲛人闻声夜夜零泣,泪落成珠。只是,他的心除了青鸾,再不会痛了。 岛上年年月月,苍雪之神过得毫不知时。那湖中有一鲛人却在箫声的浸染中情愫暗生,芳心暗许。她在湖中水下偷偷窥得他临湖而立时吹箫的影子,眉目含情却悲怆无比。 犹记那日,又闻箫声响起,她忍不住心下悸动浮出水面远远地痴痴看去,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渐渐逼近的危险。 两名修行的妖道涉险穿过归墟,妄图捉拿鲛人练邪功,来到此处,正犯愁镜湖之水有影而无形,不知如何冲破时,竟见她浮出了水面。二人合力,将沾着对付鲛人特制黏液的天罗地网撒向她。她不知情,来不及躲开,被网住在水中奋力挣扎也毫无用处,全身被那黏液沾着灵力释放不出,水花四溅,她模糊了意识,只道这一次她恐怕永远也听不到他的箫声了。网被渐渐收紧向岸那边拖去。 箫声停止,镜湖瞬间结上寒冰阻断拖网的力道。岸上二人讶异,鲛人已被天罗地网封住了灵力,何处来的寒冰?还未抬头看清湖中岛上苍雪之神的身影,片片白雪扑面而来,像刀割一般滑过面颊,带着染上的点点腥红又不带半点痕迹地化在空气中。二人吃痛,却仍忍着不肯放开手中的网。 网被寒冰截住,冻在水中,二人拖动时,寒冰割落她尾上鳞甲,钻心之痛。又一阵雪向两人袭去,由上至下,将二人包住,动弹不得,天罗地网脱手出去。 她终是趁这个空挡挣出天罗地网,游回水底。红色的血从伤口上渗出,融入湖水中,零零伤伤。经此一劫,岸上两人知道岛中另有神圣,难探对方虚实,二人在身上雪融之后不敢再做久留,狼狈离去。 月圆之夜,箫声动。浮在湖中,伤口未愈,她早已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心底深处,她是侥幸感激那两个道人的,若非他们,她找不出借口与他说话。游到岛边,跟着箫声轻轻和着哼起歌。 他终于注意到她的存在,在她的清唱声中转身看她。一眼之间,万籁沉寂。 她道明来意,只说多谢那日的救命之恩,来日若有机会,定会报答。心下紧张,脸上红晕泛起。 他不可否置,点点头,报以淡淡一笑,转身就要走。她慌忙叫住他,瑟瑟说道:“我叫,我叫林梦儿。”卑微到骨子里地渴望他记住自己的名字。 我是林梦儿。归墟林中,一做幻梦的痴傻鲛人而已。 终日凝眉,愁苦间,一千年。悠悠岁月,寂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时日冗长,可林梦儿与苍雪之神并未熟识,只说得上话而已。她痛心于他如此沉默,也知他为何如此沉默。她一直想帮他离开,千年过,终是有了机会,只是这机会里,她为自己留了私心。 下弦月,白露凉。林梦儿滑着水波来到他吹箫常常站的那片水岸,欣喜中夹着些许苦涩。她在月下怯怯告知他,明日朱雀涅槃,若能趁她涅槃间隙遁入轮回之道,便有机会重回人间。 箫声潋滟,他脸上熠熠生辉。回到竹屋之中,他按捺不住喜悦,临风吹起,他想要用箫声告知她,青鸾,我来了。风云迭起,她的一缕魂魄竟循着声音找来,落在屋前翩翩舞蹈,与千年前别无二至。 他说:“青鸾,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化为那个青衣女子,站在他面前,巧笑嫣然。 他抚上她的脸,双手颤抖。“青鸾,明日一过,若是人间得见,我与你,定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她笑着,影子渐渐淡去,晕开在空气中。唯留他空落落一只手悬在那里,抓不住任何过去。 镜湖之下有三道,分仙道、冥道、人间道。 翌日,朱雀涅槃,灵力聚集,三道骤现。他在漫天红光中从容进入人间道,不料身后鲛人林梦儿仓惶跟随着落入道中。 人间道内,幽冥四起。晃晃悠悠,又一千年。他在混沌中寻找亮光,也遇到与他一同入道的林梦儿。 二人合力,终于重临人间。他不知林梦儿竟趁他不备之时,已封住了他关于前世的所有记忆。 重生为人,他无依无靠,被独孤惊鸿收作唯一的弟子,亲传武功。林梦儿落入玉成山庄之中,被庄主选中修习媚术。人间一遭,她为玉成山庄庄主专为迷惑那江湖人人称赞的独孤惊鸿的弟子而训练的女子,庄主的目标是那人手中的宵炼,而她的目标就是那个人,她一直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 可人间之事,最是难料。她修习媚术,竟在不知不觉间迷惑了玉成山庄的少庄主李暮延。少庄主欲与她成亲,无奈之下,她只能逃出玉成山庄。李啸天自然不愿多年苦心栽培付诸流水,派出庄中四娇追杀。 那年明夏城殷陵,楚无尘远远就听到陵中的打斗声。 初次见面,她一身青衣立在玉成山庄四娇的包围之中。楚无尘在远处看去,以为自己真的见到了那梦中的女子,心上有一动,像是找到了什么契合的点,他似听见悦耳的声响在胸中呦呦低鸣。 “是她么?” 他救下了她,在相处中把她当成了那个梦中的女子,在自己都没有意识时会柔声叫她:“青鸾……” 人算毕竟不如天算,李啸天早在她入庄时就给她下了毒,她终为自己的贪念付出了代价。独孤惊鸿血洗玉成山庄之日,她为他挡下一剑,含恨而终时也明白,他心中爱的,毕竟不是自己。 眼前幻景散去,楚无尘心下一片空白。 青鸾。原是苍天负我,而我,又负了你。 正文 第十章 朱雀涅槃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27 本章字数:6582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落花离枝,雏燕离巢。无尽轮回中,此生之幸,我终还是遇见了你。 楚无尘在湖边驭风而起,抽出剑,奋力朝水上劈去。湖中浪涛翻起,腾起水的屏障。 “梦儿,你出来……忆年,忆年……为什么,为什么?” 两千年等待,两千年痴缠,他负了她。他不能原谅自己。人间十年陪伴,事到如今,他才看清她的模样。 十年抑郁,月落城托孤,楚无尘很少在丹丘中陪同那个随时光飞逝渐渐长大地孩子。即使是他发觉忆年出落得越发如那个幻梦中的人,在他眼里,她也仍是个孩子,他的想法不敢越禁区半步。 原来自己梦中的人,一直就在身边。梦里寻卿千百度,蓦然回首,你是否仍在等待?楚无尘苦笑,说什么人间得见,再不分离,最终,也还是负了她。 滔天巨浪中显现出忆年的身影,随着水花,拼凑出她的样子。她安静躺在他们离开时的那片空地上,地上层层叠叠地开满紫罗兰,一点炫目的红色映在花瓣上。凌乱衣衫遮住她的身体,脸上红晕泛泛。一只银色鬃毛的狼驮着慕容碧凝从远处走来,见此情景,慕容碧凝跌跌撞撞从银狼身上下来,跪倒在她身边。 “忆年,忆年……”她声嘶力竭地叫她,她没有动。慕容碧凝抓住她的手细细一把脉,九转回魂香的毒已退了八(和)九(谐)层。她慌慌张张地把衣袍胡乱裹在她身上。 “忆年,是谁?是谁……”她叫喊声中带着哭腔,一边喊着一边摇晃她。 忆年仍没有动,口中呢喃梦呓地低喊了两声:“楚郎,楚郎。”再无声响。 慕容碧凝召过银狼,扶忆年躺上狼背,又伏在狼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银狼微微点头,走出两步,又转过头看看她,呼啸而去。 慕容碧凝玉笛声响起,林中鸟群飞来引在前面。她随着鸟群走去。随后不久千秋走来,紫罗兰谢,她也离去。 “啊……”楚无尘气血翻涌,“青鸾,忆年,忆年……”剑气鸣动,肆意挥洒向睡莲中的影像,影子破碎,星光破碎,水花四溅。 “我对不起你……” 跌落回地面,他跪在湖边。剑勉强支撑起身体,泪水顺着面颊滑下,滴落在湖中。 “嘀嗒,嘀嗒……”涟漪泛起,一圈圈荡在湖中。湖底一点一点泛起红色的波纹,浮上水面,扩散开来。红色波纹中的轻轻闪动,随波晃荡,展出片片花瓣。 清越凤鸣,从天而降。 一棵金色梧桐从湖中浮出来。楚无尘抬头看去,镜湖中已层层叠叠开满红莲。莲花绽在水中,整个湖面赤色斑斓,莲花瓣上像染着火焰般炽烈灼热。他想起有一年在湖中幽幽绽放的蓝莲,此刻蓦地醒悟,那一池莲花所释放出的摄人心魄,孤高沉静的美,原是因为她又见到了他。 那便是我在人间第一次见你啊,青鸾。楚无尘悔恨交加,盯着湖面,湖水涌动,烈焰腾飞。 朱雀踏着红莲降落在梧桐上,离楚无尘不过数尺之遥。他双翅焰火纷纷落下,红莲受那焰火洗礼,更绽放得妖冶鲜艳。他一身赤红缎羽,华丽绣美,琥珀色双目中眼瞳如丹朱放出精光。 朱雀仰天长啸,声入九天。橘色火焰自他口中喷出,冲向半空,数息过后,他低下头,垂至胸前,双翅收拢,护住头蜷成一团。湖面的红莲浮动着向梧桐树靠过去,围绕梧桐的七朵红莲,漫展的花芯中生出黄色亮光,不过一息,亮光舒展成七株成熟的朝夕草。 楚无尘仍记得答应过千秋的请求,见到朝夕草时一息未缓地一跃而去,剑锋挑过,便采得两株莲心中的朝夕草。正要回转身再采身后的朝夕草,蜷成一团的朱雀却燃起熊熊烈焰,红光漫天,逼得他退回岛上,烈焰漫过红莲,楚无尘眼见剩下的朝夕草在焰火中化为灰烬,只得将采到先放入怀中。 火光渐渐散去,剩下一团赤色灰烬盛在那抱成一团的红莲之上。热浪扑面,楚无尘正想重生药引在何处时,骤风突起,一层层揭开那团赤色灰烬,一粒拇指大小的丹丸发出耀眼的红光,悬在红莲之上,刺得他眼睛发痛,周围景色也被笼上浓重的炽烈的颜色…… 重生药引! 楚无尘心上一喜,赤丹真的存在,且不说这赤丹是否真的可以使人重生,先拿回去再说。其余之事,也不是自己应该考虑的。 他挥动宵炼,剑影重重而生,护住他的身体。他驭风而去,一个筋斗越去,赤丹握在手中,四周红光隐去,恢复平常,唯留湖中红莲绚烂至极地绽放。 急雨乍起,雨点打在湖中,落在红莲上。一声巨响破空而出,梧桐碎裂成片,那抱成团的红莲幻为片片火焰,烈焰重合,化为双翅。清越的凤鸣之声重临人间,楚无尘顿觉置身于烈焰的炙烤之中,全身上下剧痛无比,他急忙将赤丹塞入袖中。 朱雀之形重现,凤头所指,眼中精芒如闪电。他盯向楚无尘,细颈一含,口中一团炽焰袭向楚无尘。焰火直逼楚无尘,焰角破开剑影,直扑他面门。千钧一发,洁白的雪凭空出现,挡在烈焰之前,将火球截在半空中。 “啊!”楚无尘大喝一声,数只冰凌直逼火球而去,二者相撞,爆破而落。 “哼……” 一声轻蔑的笑,朱雀身上火焰褪去,向楚无尘逼来,落到他面前时,已变做一名白净男子。两撮红发与一头黑发整齐地束在发髻之中,一身白袍,领上、袖边上红底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火焰,手握一把梧桐木扇。 “你居然敢回来!” “是啊,我回来了。” 楚无尘苦涩笑笑,仗剑而立。朱雀持扇向他劈来,焰火随扇起的风从扇中点点滑出,扑在楚无尘身上。随着漫天雪花,楚无尘也持宵炼迎去。二人在岛上的雪花与烈焰间打斗,剑影密不透风,扇形处处显现。 二人相持不相上下,朱雀在打斗中厉声问楚无尘:“当日若非我故意放你走,你以为你走得了?可到了人间你是如何对鸾儿的?” 楚无尘手中之剑一顿,朱雀的扇子劈在他左肩上,整个手臂都被震得麻木,他不再反抗。静静立于灼热的风中,等待朱雀的攻击。朱雀扇风凌厉直指他眉心,却在要触到他时收了手。 “哼,我怎可能让你死。将你囚在这岛上,受灵火之刑,才对得起鸾儿苦苦等了你两千年。” 收回扇子,手臂一挥,小岛瞬间被灵火包围。火焰炽烈,岛上一时只见得到火光。 “今日,你要么杀了我,要么就让我走。若要将我囚禁在此,既然一千年前我能出去,那今日我照样能出去。”楚无尘立在火焰中,面无表情说道。 “苍雪之神,你如此狂妄。莫说天帝,我也看不下去。”朱雀面带怒色。 “为了忆年,除非我死,否则我不想再让她等。” “你觉得你还配说这句话么?”朱雀挑衅地问道,“两千年前若不是因为五凰集会时见到她人有凤相随,鸾儿也不会翻山越岭找了你,你根本就配不上她。既然我与鸾儿同生,以兄妹相称,她不舍得惩罚你,我便代为惩罚。” 四周灵火越烧越烈。 “当日若不是天帝只因她一声悲鸣便将她囚禁,又怎会有此后种种?你是否恨错了人?”楚无尘恨恨说道,“我在人间这么多年,见多了邪压于正,恶胜过善。天帝囚禁青鸾,不过是为了掩盖天界如人间一样的混乱和无情,和人间皇帝一样的粉饰太平。”他嘲讽地冷笑一声,“可笑的是你如此心高气傲,居然会受制于他。” 朱雀若有所思,可口中仍说道:“可笑的是我居然没有如他所说让你受刑,若你真的被灵火焚烧,又怎会有机会再去到人间祸害鸾儿?” “我已经说了,今日要么我死,要么我走。人间如何,我与青鸾如何,不用你来理会。更何况,现在我比任何人更想见到她。” “不过你一面之词,我如何信你?” “我楚无尘在此起誓,此去若有负青鸾,愿被焚于烈焰之中,永世不生。” “好,你说的。你可不要后悔。” “我楚无尘绝无反悔。” 朱雀脸上怒色消去一点,包围在楚无尘身边和岛上的灵火熄灭下去,他走到楚无尘身边,盯着他的眼睛,极凌厉地说道:“他日我若再知道她在人间受难,定不会饶你。” 说完朱雀后退几步,脸上笑容邪魅,双臂张开,他转身一对飘着火焰的翅膀已将他带上天空。楚无尘冰凌护体,消褪去方才灵火留在全身的疼痛。 云层之中,另一只全身燃着火焰的朱雀飞出来。两只朱雀,颈羽相交,向九天之上飞去。 镜湖里,一湖红莲摇曳在归墟林里吹出的风中,分外妖娆。楚无尘从袖中拿出那粒赤丹,又掏出一个瓷瓶,将赤丹小心翼翼装入瓶中。 忆年,只要将这个交给皇帝,我以后就再不用奔波于江湖之中了,你也就不用再等我。 此次本可以在三月三之前赶回丹丘的,可他刚出临朝城又被皇帝召回。 皇帝不像以前在办公的锦云宫召见他,竟意外地在寝宫祥和宫中私下见了他。皇帝开的任务很困难,只一句话:“去帮朕把重生药引取来。” 条件也很简单,对他来说却是致命的诱(河)惑(蟹):“取到重生药引,从此九月教解散,你不用再为朕办任何事。” 当日接下教主一位,实在是万不得已之下答应的独孤惊鸿,楚无尘早就无意于此,此时皇帝开出了这等条件,便不算有辱师父的嘱托,他当下毫不犹豫答应了。 只是这一路艰辛,可想而知。 忆年,我回去了。青鸾,我来了。 楚无尘将瓷瓶放入怀中,抬头向天上看去,朱雀的影子早已消失。他拿起宵炼剑,驭风而去。 镜湖之中,一点涟漪轻轻泛起,林梦儿浮出水面悲伤笑着,看他离去的背影。再潜入水中,镜湖归于宁静。 日已中天,波光粼粼。 正文 第十一章 梨花雨落(上)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27 本章字数:6967 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著相思。 转眼清明过,忆年到苍梧城已半月有余。 慕容碧凝去月落城靖侯府中费尽心力好不容易拿到药方,回碧云山后忆年已经走了。问明凌溪晨缘由,虽责怪他竟对忆年用幻术,又无可奈何,只能急匆匆赶去了归墟之中。所幸带了银狼在身边,很容易就找到了忆年,奇怪的是找到她时,她身上的毒已经解去,只是几日奔波,身体虚弱,慕容碧凝只将她到来苍梧城的家中调养。 如今忆年身上的九转回魂香的毒已经解去,那日归墟林中之事她仍记得七七八八,一想起脸上就忍不住泛起红晕。 慕容碧凝对那件事没有多问也不敢多问。前几日接到九月教金翅雀报信,速回临朝城,她只得让忆年在此继续调养,自己去了临朝城。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苍梧城慕容碧凝的陌花小筑内,忆年从侧间走出来,站在屋檐之下。檐上雨滴断断续续落下,院子里的桃花在细雨里碎在地上,落英残红,最是伤春去。 忆年一袭青衣,站在檐下一动不动,一脸神伤。 才见面,又别离。不知楚郎,现在何处? 她伸手去接那落下的雨滴,雨水点点打落在她手上,满指微凉。 “凌姐姐,凌姐姐……”一小男孩清脆的声音传来,带着甜甜的笑意,“奶奶说吃饭了。”小孩子蹦蹦跳跳地来到她身侧,挽起她手臂,带她朝屋里走去。 “嗯。”她对小男孩笑笑,由他牵着走进屋里。 屋内陈设简单淡雅,一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妇人正在摆放碗筷。见小男孩挽着忆年进屋,她笑道:“忆年莫要久站在院中,当心天凉染了风寒。” “嗯,奶奶,我会注意的。”忆年坐到桌边,待老妇人端起饭碗,她与小男孩也端起碗,几人埋头吃饭。老妇人不时往她碗里夹菜,劝她多吃些。 老妇人本是苍梧城中醉乡坊的头牌厨娘,厨艺远近闻名,因她做的菜淳香可口,城中这一片老一辈的人都叫她裕香娘,小辈们如今都叫她裕奶奶。小男孩是她的孙子,乳名玺儿,父母早死,从小与奶奶相依为命。前年因裕奶奶一时不慎,厨房失火,烧了半个醉乡坊。醉乡坊掌柜一怒之下扣了她所有工钱将她赶了出来,还扬言若哪个酒家敢受她便要人好看。恰是冬天,天寒地冻,祖孙俩流落街头,孤苦伶仃。慕容碧凝回苍梧城见二人可怜,便将祖孙俩收留在陌花小筑中。 忆年自来到陌花小筑,玺儿很是喜欢她,总围在她身边“凌姐姐,凌姐姐”地叫,也解去忆年不少苦闷。同裕奶奶和玺儿在一起,忆年总觉得暖心,脸上也不知不觉有了笑意。 美中不足是她时时在想,楚郎不在。若楚郎在,若能有一个这样的家,那多好。 想到这,脸上又泛起红晕。 “凌姐姐,待天放晴了我们去城东看杏花吧。” 饭毕,趁裕奶奶收拾碗筷出去后玺儿悄悄对忆年提议道。玺儿今年七岁,却是人小鬼大,总想怎么逃开***视线跑出陌花小筑去玩。裕奶奶却希望他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能报答慕容碧凝的恩情。 “玺儿,学堂里先生教的你可都会了?” “会了,会了。凌姐姐……”他忙不迭地答道,抓住忆年的衣角,祈求地仰头看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对她眨巴眨巴的。 忆年“噗呲”笑了出来:“陌花小筑内那么多花还不够赏的么?玺儿怕是又想去城东看那个卖风筝的女孩了吧?” “不是的,凌姐姐。”玺儿撒娇的拽着她的衣角,脸却窘得通红。 “好,待天放晴了我央奶奶让你去。”见他这般窘样,忆年应道。 “玺儿又要去哪里?” 她正说着,裕奶奶已走进屋里,刚才的话大概也听到了。忆年只得对她笑道:“玺儿正说待天放晴了,同我一起去城东看杏花呢。” “玺儿,”裕奶奶叫道,看向玺儿。他怯怯缩在忆年身后,以为裕奶奶又会责怪他整日只知嬉戏玩耍,不求上进。可裕奶奶竟破天荒地说道:“过两日闲了便去吧,玺儿,你可不能给忆年添麻烦。” “嗯,真的?!玺儿一定会听凌姐姐的话,不会添任何麻烦的。谢谢奶奶。”玺儿从忆年身后闪出来惊喜道,满脸的意想不到。 “当然是真的。现在高兴了?”佯装生气地瞪着玺儿,“还不快去温习今日的功课?整日就知道……” 玺儿赶紧告饶地一边说:“这就去,这就去。”一边走出屋子,去了书房。 忆年见他如此,笑道:“奶奶,玺儿这是怕您又念叨他了。” “现在念叨念叨没身不好,只怕过几年我去了,没人念叨他他就给学坏了,那可如何是好?”神色怅然地看着玺儿离去的方向,“忆年,你既到小姐的府上来,就是客人。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希望所有与她相关的人都过得好。我知道你有事闷在心里,过得不畅快。我老婆子也不便多问是什么事,你与玺儿去散散心,只要你过得好一点,我老婆子也就舒心了。” “奶奶说这些话就见外了。”听裕奶奶如此说,想到这么多日来受她照顾,饭桌上裕奶奶更是费尽心思,心下感动,说道:“奶奶,我既同玺儿一样叫您奶奶,那就玺儿也就是我弟弟。日后只要忆年在,就一定不会让玺儿受委屈。” 又过几日,天放晴。院中桃花已谢了不少,檐上雏燕离巢,在院中叽叽喳喳叫闹着。 玺儿早就欢天喜地忙前忙后却不知在个什么,忆年只能对他无奈笑笑,小孩子果然只知好玩,不管裕奶奶如何限制,始终是禁锢不了他的天性。二人清早出门时,裕奶奶仔细叮嘱要小心,不得闯祸。玺儿的心早就飞去了九天云外,哪还听得了裕***唠叨,只心不在焉地点了头,就与忆年走了。 今日游春的人不少,城东游人如织,熙熙攘攘。十里杏花十里香,璨若晚霞,美不胜收。 玺儿假意去买风筝,将那叫双双的风筝女也邀了出来,寻到一片人少的空地,几人便停了下来。二人在草地上放风筝笑闹,忆年席地而坐,看着二人,脸上也忍不住现出笑意。 “凌姐姐,”玺儿拿着风筝叫他,隔着几丈远开心地说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忆年没回应,又想到楚无尘,不知他身在何处,可有这般闲适地欣赏到这十里春光?又或是,回丹丘去了?几日一直没有慕容碧凝的消息,她心里总隐隐地有些担忧。 悲伤的埙声在蓦地响起,像是无根无迹,萦绕在杏花林间,也不知吹的是什么曲目,悲从中来。忆年听闻,下意识地从怀中拿出那支湘妃竹箫。 这萧许是娘亲的贴身之物吧,那个人将它给了我,不知是何用意?她反复摩挲着,又忆起那日梦中,楚无尘手持竹箫,临风而侍。 没有一刻不思他、念他、想他,没有一刻脱得了他在心中的影子。 “凌姐姐,凌姐姐,飞起来啦!”玺儿和双双已跑出老远,追逐那飞上天际的风筝。 “玺儿,双双,你们不要跑远了。”她匆匆将竹箫揣进怀里,向玺儿追去。可一转眼,却不见了玺儿和双双的影子。 “玺儿……”追到杏花林中,仍不见二人影子,忆年只道是玺儿又顽皮,藏起来要她去找,“玺儿,双双,快出来,再不出来我就要走喽。” 林中寂静如斯,惟有她的回声一圈圈激荡在林中。那无迹可循的埙声此时却是又近了些。 “玺儿,双双。”她口中唤着二人的名字,不知不觉间竟走入了杏花林子中,林中气息森然,她这才觉得不对劲。警惕地四处看去,林中似有紫雾环绕,除了她和杏花投下的斑驳影子,不见他物。 思及玺儿安危,忆年急急忙忙向杏花林外退去。在林中转了一圈,却又回到原地,林中紫雾越发浓重,更难辨方向,她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埙声忽然大作,在林中掀起一阵花雨,她站在飞扬的花瓣中静下心来,细细寻找那埙声的源头。 不待她找着,埙声却是停了,一个轻软戏耍的男子声音混着花雨的香气传来。 “姑娘在找我么?哈哈,九幽也在找姑娘呢。” 花瓣落尽,一名身穿青灰色衣服,发丝未束,一脸桀骜不逊的男子出现在忆年面前。他年纪与忆年相仿,剑眉入发,皮肤有些微黝黑,手中正拿着一个黑陶制的埙,埙上红丝垂挂,很是耀眼。 “找我?你找错人了吧。” 忆年并未等他说其他话,转身要向林外走去。 “等等,既然进来了,又何必那么着急出去。”九幽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不过是捡了你一件东西想还你罢了。” “嗯?” 忆年疑惑地回头,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支萧,正是她的湘妃竹箫。她摸摸怀中,箫果然不见了,不假思索地走去他面前,就要拿九幽手中的箫,九幽却后退一步,不让她触及到。 “姑娘连声谢都不说的么?” “谢谢。” 忆年冷说说罢,不再上前,只想看他还能再耍出什么花样来。九幽像是没料到她会说的如此爽快,一息怔忪,反应过来,双手将箫递到忆年面前。 “不过开个玩笑罢了,姑娘何必气急。” 忆年拿过箫,并未接他的话,转身便走。 “姑娘,我都说了,莫要急着走,我还有一事相告。”这次他却是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忆年脸色冰冷,双眸泛寒,盯得他一个激灵。 “我与你素不相识,请不要如此相逼。” “我只是代梨花宫主转告姑娘一句话,请姑娘到梨花宫小叙。” “只怕你找错人了。我刚到城中不久,不认得你说的梨花宫主。” “姑娘见着自然就认得了。我也没找错人,姑娘可不就是那放风筝的小孩子的姐姐么?”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也注意到忆年的面色明显一顿。 “初到此处,我不知因何事就犯了梨花宫主的忌讳。但无论如何,一切与他们无关。还请你们不要牵扯到不相干的人。” “姑娘走一趟,一切自然相安无事。” “好,请带路。” 忆年脸色阴沉,让出面前的路让九幽走在前面。九幽也不推辞,带着几分得意,走到她前面。 埙声幽幽响起,林中紫雾淡去。一地杏花落如雨。 正文 第十一章 梨花雨落(下)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28 本章字数:6282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穿过重重帷幕般的杏花,来到一处清净的地方。流水哗哗,从高处落下,形成一个小瀑布。碧草凝翠,蜂飞蝶舞。 九幽停了埙声,取出一条黑缎,笑对忆年道:“还请姑娘蒙眼。” 忆年面无表情,接过缎带蒙住双眼。想到这梨花宫主是何来头,耍出这么多噱头,也不知有何目的?只希望玺儿和双双无事。 心里祈求着,耳边是浅浅的风声、水声就着蜂蝶翅膀扇动的“嗡嗡”声,在她脑中搅成一片混沌。她像飞离了地面,又似水中行走,身子时重时轻,难稳心绪。 待站稳落定,九幽的声音响起:“姑娘,到了。” 忆年取下缎带,眼前是另一番场景。白色宫殿,殿中三根柱子上雕着繁盛的梨花,宫墙下数只梨花,片片雪白。宫中侍卫、侍女都是身着白衣的女子,这里晃似白得看不见其他颜色。只是这雪白给总给忆年莫名的压抑,她不能自持地内心有些慌乱。 梨花宫主的贴身侍女牡丹走来,她一身素净的白衣,向忆年身旁的九幽先行一礼,对他说道:“宫主说谢过九幽公子。” 九幽满不在乎地摇摇头:“这有什么。” 牡丹笑笑,又道:“宫主还说,圣泉峰上遣人送信来让公子回去。请公子即刻启程,梨花宫不敢再留公子了。” “啊?!”九幽听明,脸上却有了莫名的惊愕,闪出一种小孩子般的懵懂,“敢情是我把事情办完了就要赶我走啊?” “不是的,公子。”牡丹无奈摇摇头,“前日信就已经送到了,宫主请送信的人回去求了族长宽限两日,让你准备。所以你今日是必定要走的。” “唉。我走了你们可怎么办呢?”九幽故作深情地摇摇头,“我这一走,可不知这梨花宫中又有多少芳心要碎呢。”他凑近牡丹,讨好地笑着,“牡丹姐姐,梨花宫中就你对我最好了,你……” 话还未完,牡丹打断他:“这话你对宫中多少女子讲过了?宫主说你若再赖在梨花宫,她就亲自来赶你。” “啊,不要吧。”九幽悻悻皱眉。 “请公子先行回房,牡丹要带这位姑娘去见宫主。” “啊,好吧好吧。”九幽如同孩童一般嘟着嘴,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牡丹这才转身向忆年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未待她开口,忆年先说道:“可否告知你们所谓的宫主到底是有何事?须得这般阵势。” “故人相见而已,姑娘不必惊慌。随我来自然就知道了。”牡丹笑吟吟地走在前面,“姑娘请。” 忆年思及,苍梧城中,除慕容碧凝外,并无其他认识的人。即使是娘亲飞凤一族中的族人,自己并不知晓,和来故人一说? 思绪被轻扬的琴声打断,琴声中含着那浅浅的吟唱,唱的正是那首烟雨楼中听过的“梦江南”。忆年颇为惊讶,原这故人,竟是雨寒月么? 果不其然,那宫闱尽头的台阶之上,重重白帘之下抚琴的人,正是雨寒月。她双目半闭,神色淡漠,独自沉浸在琴声中,一身白衣,容颜姣好,便仅是坐在那里抚琴亦是风华绝代。台阶下一个小池子,池中浮萍片片,绽出白色小花。浮萍的绿色大概是这宫殿中白色以外的唯一颜色了,忆年的眼光盯在那浮萍上。 牡丹对忆年行下一礼,退下去。忆年独站在那台阶之下看那浮萍半晌,仰头向台上望去,褪下初见时那一身蓝衣,她仍是那般让人惊艳。虽在烟雨楼见过她就觉得雨寒月这人,并不是表面上名冠天下这般简单,但因之后并没有再见过,已是忘了这个人。今日乍一见到,心中除了讶异仍是讶异。 忆年沉在那琴声中,终是免不了又想楚无尘。琴声停下几息,她与雨寒月就这般一上一下对视着,灼灼目光中,她脸上透出淡漠和不明所以。 “呵呵,凌姑娘一听这曲,怕是又想起了情郎吧?”雨寒月脆笑两声,一出口却满是奚落,“不过,想又有何用,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了。” “我想了又如何,哪里用得着你来过问?我与你素不相识,更谈不上什么故人,若无他事,恕不奉陪。”冷声说罢,忆年转身便走。 见忆年要走,雨寒月却是从台阶的琴台上飞跃下来,出手拦住她的去路。“你我烟雨楼有一面之缘,哪里就是素不相识了?”绝美的笑容浮在脸上,“那时不知你与楚无尘的关系,如今知道了,便让我来招待招待吧。” “哼,”忆年冷哼一声,“听你这口气,倒是与楚郎很是熟识。只是抱歉得很,我从未听楚郎提起过你。还有,我问你,我弟弟呢?”语气中颇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一把掀开雨寒月挡在面前的手,径直向外走去。 “我与他何止是熟识,那简直就是……”雨寒月语气中透着恶寒,却不是恼怒,见忆年没有停下的意思,便在殿中用两人都恰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你弟弟我已遣人送回家了。你也如此急急忙忙地回去,莫不是又要在城中干等你的如意郎君。只是……”她故意干笑两声,顿了顿,“不知他此时此刻在迷魂阵中如何地风流快活呢!” 如她所愿,忆年停下脚步,愣在当场。迷魂阵?!那不是圣泉一族为守护圣泉峰禁地所设下的阵法么,楚郎已到苍梧城中,只是被困在迷魂阵中了么? 她幼时在家中曾听凌溪阳提起过,圣泉峰上有一处禁地,族中长老用迷魂阵守住,迷魂阵法千变万化,常人难以靠近。若是圣泉一族的族人擅闯进去,亦是有进无出,被困得三魂七魄无处可寻。迷魂阵中镇着圣泉一族幻术所吞噬的灵魂,入阵者不仅要受阵法的困扰,还要受阵中魂魄的挑衅,难逃厄运。 若是楚郎被困在迷魂阵……忆年手心冒出冷汗,不敢再往下想。雨寒月很是乐意看到她这般反应,轻轻走到她面前,无谓笑笑,与她四目相对。 “如今,你可愿坐下来与我聊聊天?” “玺儿真的已经回家了?” “千真万确。”她在前对忆年做出请的手势,“备了薄酒与你共饮。” “你最好没有骗我。”忆年傲然地皱着眉随她走去。 出了宫殿,一路行来宫中只有女子,这些女子见到雨寒月皆是噤声敛眉退到一旁。不知又过几重宫闱,来到一处梨花林。满树梨花在风中片片起舞,皓如严冬的寒雪,又似丧葬中随纸钱在空中蹁跹的白蝴蝶。林中白玉桌上备上两个白玉盘,盘中是几瓣切开的雪梨,一个白玉酒壶盛着酒与两只白玉杯整齐放在旁边。 忆年随雨寒月落座。凭着女子之间共通的那么点直觉,她知道,雨寒月对她如此客气,其中的隐情绝不会简单。 “你定是在想,我如此待你,是为何事。”雨寒月为二人各斟上一杯酒,“我若说就是上一次,你我烟雨楼初次相逢,我便对你一见如故,你可信?” 忆年淡淡在心中冷笑一声,应道:“不信。” “果然这世上你对谁都可直言不讳,除了楚无尘么?” “我是否说过,我与楚郎如何,不用你来过问?”忆年心中早是不耐烦,眼前这女子也不知是什么目的,若非先前顾及玺儿的安危,此刻又想知道楚郎的境况,怎会有心情与她共处一处,尽说些不相干的话。 “既然这样我便直说了。”她将手中的酒先敬了忆年,“你若想救楚无尘就得先入我梨花宫。” “梨花宫?承蒙你看得起,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入?凭什么入?”忆年一挑眉,不明白她话中深意。九岁前并未听说过梨花宫,后来楚无尘从不在丹丘中提起江湖中的事,她自是一点也不知。 梨花宫原是三四年前江湖上新近兴起的一派,只知宫殿在苍梧城,宫中只有女子,其余一概不知。楚无尘原本也仔细查过梨花宫,但只是在皇帝所说的是否有谋反意图之内查,发现梨花宫不过一个纯粹江湖门派,并未深入。至于向忆年提起,就更不可能了,丹丘中,他向来不向忆年提江湖之事,正如慕容碧凝所说,他将她保护得太好。 “凭什么?”雨寒月接下飘落的梨花瓣,“就凭你是当年飞凤一族圣女的孩子,凭你与楚无尘的关系。” “你说我娘亲?”忆年有些愕然,她知道如絮是飞凤一族的族人,却从未听说过她是族中圣女。“入梨花宫关楚郎何事?” “我不想听你问这些无关紧要的,这些事你可以去问慕容碧凝。”她邪邪地媚笑一下,“我只想听你说是答应还是还是不答应?” “若能救楚郎,莫说入梨花宫,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又有什么?”梨花落在肩上,发间,她脸上是柔和的坚毅。 “既然如此,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梨花宫的人了。”雨寒月说着,斟一杯酒,“我要你发誓,日后背叛梨花宫,你与楚无尘都不得好死。”说完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我做什么,向来与楚郎无关。我可以发誓,日后若背叛梨花宫,我凌忆年不得好死。但是,若要我做对不起楚郎的事,恕我难从。”忆年也端起酒杯,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如此,也就够了。”雨寒月见她饮尽酒,眯着眼,密的睫毛投下一片浓荫,“我要你一缕发丝,留作不时之需。” 说罢,她不等忆年应她,一出手,一条琴弦自指尖滑出,裁下忆年一缕发丝攥在手中。忆年不惧她,上前一步,脸有些许苍白,但离她更近了。 “最好如你所说能救楚郎。若不能救他反是害了他,我便是不得好死也不会放过你。” 天在此时淅沥沥下起太阳雨。 忆年与雨寒月就在雨中站着,雨寒月脸上含着浅笑与她说解救楚无尘出迷魂阵之法。 太阳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息,又是艳阳。忆年和雨寒月已离开梨花林,徒留一张空荡荡的白玉桌,一地梨花带雨。 满园春色将为暮。 正文 第十二章 迷魂疑阵(上)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28 本章字数:5616 掩银屏,垂翠袖。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奶奶,玺儿可回来了?”还未进屋,忆年在院中就问道。 裕奶奶正摆碗筷,抬头就从窗中看见她急匆匆奔入陌花小筑。“回来了呀。”裕奶奶疑惑答道,又问,“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这是怎么了?什么事如此着急?” “奶奶,玺儿回来就好。”忆年说着就冲进她平日里住的西屋内,一把抓起挂在柱子上的寒光剑,挎在腰间,又冲出屋子,些微喘着气对裕奶奶道,“奶奶,我上一趟圣泉峰,您与玺儿好生保重。” 不等裕奶奶答话,她站在院中,一声尖锐的口哨吹出,那匹银色鬃毛的狼自后院呼啸而来,乖巧站在她身侧。 “奶奶,谢谢你这么多日来的照料。你与玺儿一定一定要保重。”说罢,深深看了一眼裕奶奶,横坐上狼背。银狼足下生出白色浮云,卷起一阵旋风,驮着她隐没在天际。 “忆年……” “凌姐姐……” 裕奶奶想要拉住她问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却什么也没抓到,一声高呼却惊动了屋中看书的玺儿。玺儿不知出了何事,匆匆跑出屋,只见到忆年和银狼消失在云层之中。二人的呼声拖出长长地尾音,却唤不回那已离去的人。 玺儿今日玩着玩着不知怎的,迷迷糊糊和双双两人在草地上睡着了。醒来后却在陌花小筑自己的房间内,玺儿跑出去问奶奶自己是怎么回来的,而裕奶奶竟不知道他回来了。 事情发生的太过蹊跷,裕奶奶从见到玺儿起也不安起来,直哄得他快去读书。直到刚才见忆年匆匆来又匆匆去,愁云附上她的额头。只怕又有大事要发生了,还是让那个人知道吧,于忆年而言,应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她在心中暗暗笃定,祈祷着,愿大家都平安。 银狼驮着忆年来到圣泉峰上的禁地,果然如雨寒月所言,无人把守。眼前的禁地竖着一块巨石,上用丹砂妙笔书写道:“擅闯者死”。除此之外,此处与圣泉峰上其他并无大异。 忆年与银狼站在巨石前,一阵阴风吹来,扬起忆年青衣黑发,她如水的双眸中早结下薄薄一层寒冰,握着寒光剑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呜呜呜”,银狼许是感觉到风中的异样,龇牙低低呜咽几声,舔了舔忆年握剑的手。 说起这匹狼,原是凌溪晨在碧云山中幽居的第三年里捡到的一只被狼群遗弃的小狼崽。费九牛二虎之力养在身边,不过是为了打发每年苦等忆年时的空虚。谁知,这狼崽成长起来后竟是这般高大威武的俊逸模样,更令凌溪晨惊异的是,它居然会凝气而起,踏云而行。狼崽长大后多数时间会自己跑出去玩,可只要凌溪晨一声口哨,它便是相隔再远,也会赶回。上次凌溪晨要它随慕容碧凝去归墟中带忆年出来,从那以后,它却是对忆年分外亲热,在陌花小筑内没有离开过。 “狼儿,”忆年半蹲下,“你先回去。”她抚摸着它银色的鬃毛,脸在它脸上轻轻蹭蹭。陌花小筑这半月,她与银狼感情已很是深厚,此时不想银狼与她进入迷魂阵涉险。 “呜呜”,银狼并不理会她说的,伸出舌头舔舔她的手,一跃先入了禁地中的迷魂阵。“狼儿!”忆年并未料到它会如此,紧接着它一步跨入禁地。 这一步,却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好在,银狼还在她身旁。 忆年置身于一片雪地之中,风声萧萧,灵气浮动,她猛地明白,这雪地与梦中的别无二致。 雨寒月与她说过,迷魂阵中,因着魂魄的扰乱,心魔固化,常人所能见到的,便是她心中最不想见到的和最想见到的。若能在阵中分清楚眼前所见,是真是幻,便可以找到你想找的人。若一味沉迷于所见到的幻象,只会永远被困于其中,再无出头之日。 忆年在这冰天雪地中不断警告自己,假的,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却仍难抵住那轻灵箫声传入钻入耳中,难耐心中那反复涌动的熟悉,她随着那箫声一路寻去。雪砌起的小屋中,她看到楚无尘对镜吹箫。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她开口叫道:“楚郎!” 楚无尘回头,一身衣袍如水流动,他笑,穿过小屋,柔声唤道:“青鸾。”伸手抚摸她的脸,全身充满了柔柔的光。 “青鸾,青鸾!”他反复在她耳边低吟,她高兴得紧紧搂住他的脖颈,靠在他怀中,几乎要在他的低吟声中睡着了。 “呜~呜~”,银狼撕扯她的衣角,“呜~呜~”,又是两声狼啸,忆年猛地从楚无尘怀中惊醒。假的,假的,她不断告诉自己,假的……她放开他,朝后退去。楚无尘伸手妄图挽留,他口中仍是那温柔的低吟声,柔得仿若能将这漫天的冰雪都融化。见她要走,他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带着悲伤:“青鸾,不要走……不要走啊,青鸾。” 忆年被银狼拖着衣角向后退去。“楚郎。”她不想管,不想管这是真是幻了,即使是假的,也不想他那么难过,不想。 “楚郎!”忆年不顾银狼拉扯住的衣角,飞跑过去,扑进那人怀中,衣袍的一块“嘶”一声裂在空气中。“我不要,我不要,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我不要你那么难过。” 寒光剑“啪”掉在雪地中。 这迷魂阵,还未开始便已落败了么? “忆年!” 在迷魂阵中行走的楚无尘顿下脚步。他行走在破碎的阳光中,暮色柔和,浸染得周围的山树一片橘黄。楚无尘黑纱蒙眼,手持宵炼,一身黑衣,本是快步走在这一片山林中,却蓦地听见耳畔那衣服撕裂的声音。 忆年,也到阵中来了么? 他站在原地,凝神屏息,一动不动。时间一点点流逝,身旁景色瞬息变幻,时而是归墟中的镜湖,时而为苍翠大地,时而又是丹丘中的小木屋。他置身其中,不知风云。 “忆年!”心中一动,他一把扯下黑纱,眼前正是那雪中小屋。他看到一只虚幻的冥黑色魂魄搂着忆年站在雪地中,她身上的气息不断涌出,落入那魂魄的虚体中。 忆年双眸紧闭,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浓荫,似乎还站着一点泪珠。她在那冥黑魂中睡得很沉,那银狼不停在拉扯她衣角她仍无觉察。 “忆年!”他大喝一声,沉睡中的人微微动了一动,又无动静。 那冥黑魂魄虚晃地抬头,挑衅地看他,口中发出“嘎嘎”的声音,嘴角是邪魅的笑。 楚无尘抽出宵炼,剑气滑过雪白的地面,空中升起已到白雪屏障,雾气蒸腾。冥黑魂魄见他剑气如此凌厉,不多做停留,掳起忆年就要逃走,银狼随他腾空而起,扯着忆年的袖子。冥黑魂魄被银狼拖着,逃不了。 楚无尘抓住这个时机,挥剑向白雪屏障斩去,屏障随剑气一晃直奔向那魂魄。冥黑魂无暇自顾,却只将抱着的忆年抛向那碎裂的屏障。 楚无尘猛然收剑,一跃而起,终是在仓促间接住了忆年。 “这是假的,是假的。楚郎,若是真的多好。” 他听见她在在低声呢喃,若是真的多好。他想说,是真的,是真的,忆年,我记起来了,不会再忘,再也不会忘。 楚无尘抱着她,心绪大乱,眼前更是幻景重生。 先看见圣泉峰上,迷魂阵的囚笼中锁着一只青色凤凰。凤鸟展翅,碰到囚笼,笼上闪出金色闪电,击得他连连后退。一退又碰到身后笼壁,再吃痛。如此几次,她只能期期艾艾站在笼中,不断悲鸣。 “青鸾……”他凄凄低唤一声,你原是受了这般苦么,比起你来,我在镜湖小岛上不过苦等两千年而已…… 迷魂阵中,不知要到何处去寻她那剩下的一缕魂魄。临朝城中,将重生药引交予皇帝后,他马不停蹄地召集九月教四大使者,不理会反对之声,宣布九月教解散。随慕容碧凝到苍梧城来接忆年,本以为相聚不远,却从慕容碧凝口中获悉,忆年受凌溪晨幻术所噬,一缕魂魄已落入迷魂阵中。 圣泉一族向有传说,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一魂记过去,一魂掌现实,一魂预未来。据凌溪晨所说,忆年被噬的魂魄属于未来。若找不回来,慕容碧凝说的是,若找不回来,你与忆年,没有以后。 没有以后么?忆年,过去两千年,你没有我。以后一生一世,生生世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迷魂阵便是凶险万分,闯一闯,又何妨? 不知为何,自知道忆年才是那个梦中寻了千万次的人后,他由最初的愧疚反是变得坦然了。过去之事已是过去,何必固执,如今,惟有对你好,对你千万倍的好,让你日后再无忧虑才是我应做的。 “忆年。”楚无尘闭上双眼,抱着忆年驭风而行。她的气息就在他耳边,如此他更是难以静心去寻那本就难觅踪迹的一缕魂魄。睁开眼,下界竟是一片与归墟密林一模一样的林子。楚无尘抱着忆年落入林中,流萤乱舞。 忆年怀中的箫露出一点,楚无尘轻轻将她放在那片空地上,竹箫顺着滑落出来。楚无尘拾起那箫,脑中响起那千年前便已熟悉的曲调,箫放唇边,箫声轻扬。 沉睡的忆年在昏迷中睫毛轻轻动了动,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正文 第十二章 迷魂疑阵(下)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31 本章字数:6801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黑夜渐渐过去,树林迎来第一缕阳光。忆年仍窝在楚无尘怀中睡着,楚无尘在阳光中微微眯起双眼,像猫一般柔柔地看着她。似有心灵感应一般,忆年睁开双眼,正对上他的双眸。微微的晨光融进他柔和的笑里,她也不自觉地笑起来。银狼匍匐在他们身侧,不时地竖起耳朵来警惕地望望四周。 世间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么?她问自己,能够一睁开眼就看见他的笑。 “楚郎。”忆年轻声叫道。恍若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她醒来的早晨,没有此后种种,他们仍在丹丘中不辨光阴流逝地生活。 “你醒了!”他暖声道,声音中透出恰到好处的柔情。 “我”她挣扎着从他怀中站起,脸上泛起红晕。“我楚郎,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就好像真的一样。” “嗯?”这回楚无尘是有几分惊愕了,浅浅的笑浮起在他脸上,“什么梦?” “一个很奇怪的梦。”楚无尘也站起来,忆年仰起头来看他,黑黑亮亮的眼睛里清澈地投出他的影子,“梦到两千年前我们就,我们就认识。”她低下头,羞于说起梦见的其实是两千年前我们相爱,我们曾经在一起。 “两千年前么?”楚无尘微微愣了愣,眉头轻蹙。他想,原来她也看到了那些过往么? “楚郎,你,你怎么了?” “忆年,若梦见的都是真的,你可怪我?” “真的?不会是真的。”她无谓笑笑。 “忆年,那些都是真的。”楚无尘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你相信我,梦中看到的都是真的。” 他眼见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真的?” 原是真的么。梦中那些悲喜,踏过千山万水寻来的相遇,进退两难时,唯有苦等。他是生命中仅有的光亮,不能失去,不会选择失去。 “忆年,对不起。忆年,我”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还能说什么呢。对不起,两千年,让你等太久;对不起,两千年,再见时已是这般光景;对不起,再见到你时,我竟没有认出你;对不起,最终,竟是我负了你.… “楚郎不要说了。”忆年截住他的话头。她看着他的双眸,静如深潭不起一丝波澜,“楚郎,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有我愿不愿意等。我愿意等,两千年又如何,一万年又如何,我愿意。” 一夜沉睡,淡雅的箫声中,她看到的种种竟是真的么?囚笼中,寸步难行,那份心甘情愿的等待是她支撑下来的唯一动力。 我愿意等啊,楚郎。那时我就知道,我还会再见到你。 “我••••••忆年,我••••••”楚无尘再说不出一个字,手抚上她的脸,轻轻拥她入怀。 如此熟悉的气息。忆年闭上双眼,一如两千年前,惠风和畅,广宇寥廓。 时光静止,天地安然。 “呜~~~呜~~~”地上安静趴着不打算打扰他们的银狼忽地跃起,长啸几声。它龇着牙对他们低吟着,伸头去抵得楚无尘和忆年都后退了几步。楚无尘和忆年一听狼啸声,随即也都感受到异样。 两人一抬头,却见一团黑色东西包裹着火焰向这边砸来将他俩分开。楚无尘与忆年同时一手握着剑驭风而起,离开地面数丈之远,银狼也早离地而起,在空中站在忆年身侧。那一团黑焰砸向他们方才站的地方,黑色的气息横扫过去,一息之后,满目疮痍。 地面不再是归墟的样子,枯木嶙峋,地面龟裂。目之所及,除却破碎仍是破碎。 “忆年。”楚无尘心内更是害怕失去这刚刚寻回的珍宝,在灰色的天空中紧紧抓住她的手。 “楚郎。”忆年亦紧握了握他的手,嘴角不经意露出一丝笑意。她知道他心里此刻是担心她、在乎她的,如此,便是死在这里,又有何惧?“是迷魂阵中那些被收的魂魄。”忆年转身对楚无尘说道,“是梨……”顿了一顿,她还是决定不告诉他,又说道,“是苍梧城中的人告诉我的。” 楚无尘并未细问是谁。他入迷魂阵,慕容碧凝是万分劝阻,可劝阻不下之余,仍告诉了他两句口诀:“见亦不见,不见亦见。所见非虚,魂魄自现。” 是圣泉一族修习幻术的法诀。刚入阵时,他并不知道慕容碧凝这两句口诀的内涵,直到看见那一个个围绕到他身侧的女子,顶着和忆年同样的脸,同样的笑。几次他甚至错把残魂当做他要找的魂魄,却是那残魂眼眸中狡黠的神色让他瞬时清醒那不是他要找的,不是。更有残魂幻作她的模样,香肩微露,黑发披散一直跟在他身侧挑逗他。 她们似乎都知他不会伤她们。他几次挥剑,只是将残魂驱散,并不忍心将之砍杀。他心下难受,并非不知道那些是假,只是他问自己,若真挥剑,你可愿看到到她在你面前灰飞烟灭?或是,可敢看? 不愿更不敢。 无奈之下,扯下衣角黑纱,蒙住双眼。眼不见,心自念,所见非虚,所见非虚。 “我们往••••••”楚无尘放眼望去,天空大地皆是笼在一片期期艾艾之中,苍凉沉浮,灰蒙蒙的,他们立在空中竟是辨不清方向。“忆年,我们先到地面去,可好?” 忆年望向地面,大条的裂痕空洞而黑暗,像是要直通往地狱。又看看楚无尘,她道:“好。”抚了抚身旁银狼的头,又对银狼道,“狼儿,我们要下去了,你要小心。”银狼听她话后直咬着她的衣角,不停摇头。 楚无尘见到银狼时就明白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忆年定是与这银狼有些渊源,见此状,便也道:“若狼儿不愿下去,那地面定是还有••••••” 他话还未完,地面上的巨大裂痕中就开始冒出惨淡的黑烟,随着黑烟莫名地吹起劲风,黑色烟雾竟在劲风中渐渐转浓,浓烟升腾上来迷住他们的眼睛。楚无尘一手紧握着宵炼,一手紧握着忆年的手腕在黑色烟雾中任风如何吹打也不放手。浓雾黑烟中夹杂着银狼嘹亮的狼啸声。 “呜呜~~~~呜呜~~~~” 一道如闪电般的白光闪过,两人眼前皆是一黑。狼啸声成了楚无尘脑中最后回荡的声音。 这是一家客栈里一间很平常的房间。明晃晃的阳光照进窗来,随着窗外喧闹的叫卖声,阳光中的尘埃一起一伏。楚无尘坐在房中桌边的椅子上被窗外喧闹的声音吵醒,他缓缓抬起头,忆年安静躺在屋中床上睡着,睡颜被镀上一层薄薄的晨光。 “忆年,忆年••••••”楚无尘踉跄的几步跑过去叫她。她睁开眼睛,迷蒙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 窗外的嘈杂的叫卖声中时不时地夹杂着小孩的哭闹声,鸡的鸣叫声,以及狗吠声。这声音随晨光流成一条河,噤声淌着,一切那么真实。 楚无尘看忆年的眼神变得欢喜。 我们,如此便回来了么? “楚郎,这是哪儿?我们,我们已经出了迷魂阵了?”忆年猛地反应过来,高兴地从床上坐起,祈盼地看着楚无尘。 “嗯,我们回来了。”楚无尘笑笑,肯定地答道,顿了顿,“只是……” “太好了,我们回来了。我们回来了!”他话未完,忆年已抱住他的头,倚在他肩上哽咽道。他身体一僵,感觉到肩膀上有微微的湿润,抬起手,轻抚着她的头发。 “是啊,回来了。忆年,我们回丹丘可好?”楚无尘本是想说,只是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许,我们又落入迷魂阵的另一个幻象之中了。但见忆年如此,他不想再说,此刻相拥,她更需要的并非真相。 这一世,她是他所爱的妻子。也是他要用尽全力守护的孩子。 “回丹丘?”忆年从他肩上抬起头来,面对他,脸颊上又是笑,又是泪。 “你,不想回去?”楚无尘脸色一黯,“若你不想回去,我们也可以浪迹江湖,四海为家。或是,就在这里找一个清净去处……”他本想与她一起回丹丘,从此断绝与江湖的瓜葛,绝不再重蹈独孤惊鸿的覆辙。只是不知忆年可愿意,毕竟丹丘中她曾见他为另一个女子沉醉。如此,她不愿意的话,做什么都行,只要她再不受苦,再不煎熬。 “楚郎,我们回丹丘。”楚无尘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忆年,她又低声说一遍,“我们回丹丘。”想起方才一时激动,竟不能自已地抱住了楚无尘,她偷偷羞红了脸。 “忆年,这样,委屈了你。” “没有。”忆年微微一笑,浅浅梨涡衬在唇角。楚郎,世上几日,忆年已学到了千年也学不到的东西。世间魑魅魍魉如此之多,凡尘之中,又有颇多无奈,何来清净,又哪有真正的世外桃源可言?能找到丹丘一处,又有楚郎相伴,我已无憾,何来委屈。 “这样就好,就好。” 远离喧闹的街市,城外青山山涧中立起一间木屋,楚无尘和忆年躺在木屋顶上,闭着眼惬意地享受着黄昏的阳光。 几月下来,楚无尘一直在打听此处到底为何处,却在不同人口中听到不同的答案。忆年问起旁人此处距月落城有多远时,却也听到不同的说法,甚至有人根本不知月落城在何处。半月以前,他们来到这处山涧,建起木屋,升起炊烟,再不理会回丹丘之事。 凉风习习,忆年转过身,正看到楚无尘仰躺着的侧脸,黑色的发在风中扬起几丝拂在脸上。忆年抬手为他揽下,他睁开眼,正对上忆年弯成月牙儿般的双眸。 “忆年若愿意,就在此地住上一阵子,可好。” “嗯。” 她在他面前仍是孩子的模样。 “嘘。”楚无尘的神色忽的变得紧张,向忆年做个噤声的手势,眼神朝空中看去。忆年也感觉到似乎有什么物体正在靠近,抓住楚无尘的衣袖,细细听空气中的声响。 “嗡嗡嗡……”是翅膀扇动的声音,由远及近。楚无尘一跃起来,忙将忆年护在身后。前方出现一片淡淡的黑影,楚无尘抓住忆年的手臂,跃下木屋,前方的黑影渐呈现出中间夹杂的黄色。他护着忆年退入屋中,在抬头,那片黑影已到屋前。 原是一群蜜蜂。 正文 第十三章 又见故人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32 本章字数:6202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蜜蜂并没有随楚无尘和忆年进屋,只在屋外急切地飞舞着,“嗡嗡”声不绝于耳。屋后深涧中的流水声并未盖住蜜蜂飞舞的声音,若非流水声的干扰,楚无尘和忆年或许更早就能发现这群庞大的来使。 天色渐渐昏暗,楚无尘从门缝中向外看去,蜜蜂仍飞在屋外,并无离去之意。本以为不过是山中谁家养的蜂,今日凑巧经过这里,等过去就好,可照现在的阵势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忆年,你在屋中小心,我出去看看。”楚无尘将忆年拉到木桌旁坐下,细心说道。 “我与你一起出去。”说着便站起来。 “不行。我先出去看看。若无大碍,你再出来也不迟。”他看着她,无所谓笑笑,“没事的,忆年。我出去看看就回来。” “那,你要小心。” “我会的。”楚无尘安抚她坐下来,一取宵炼剑,向木门走去。刚走到门边,忆年又站起来,几步跨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腕。 “楚郎,小心。” “嗯。” 楚无尘看得到忆年眼中的焦灼,一时间竟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安慰她,让她不要担心。猛然想起以往每次离开丹丘时她眼中那荡漾的水波,与此时何其相似。原来,在她心中,他一直是占据着如此重要的位置,而那时,他竟是一点也没有觉察么? 在转身出去时,楚无尘没忘轻拍拍忆年的肩膀。 “好好在屋中。” 楚无尘把门打开一道口,侧身从窄窄的口中挤出去。这间隙,蜜蜂似得到过命令似的,并没有争相拥到屋中。他刚出门,忆年跪在门边向外看去,狭小的门缝中,楚无尘的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隐隐绰绰地落在蜂群里。 “楚郎。” 忆年向门外急切喊道,忙拉门也想要出去找楚无尘。可木门早被楚无尘用宵炼从外面扣住,无论如何也拉不开。她从屋中木柱上取下寒光剑,正挥剑要往木门削去,却听见楚无尘的声音从门外沉闷地传进来。 “忆年,我就回来。你不要出来。” 忆年要削下的剑一顿,不过一息,楚无尘推门而入。 “楚郎。”忆年深深舒出一口气,手一松,寒光剑落在地上。 “没事没事。”楚无尘还是无谓地笑笑,“那些蜜蜂已经走了。” “楚郎。”忆年仰起头看着他的眼,脸上有微微的愠色。 “嗯?”楚无尘佯装没有看到,牵她走到屋外。屋外蜜蜂像是凭空消失了,看不到半个影子,也听不到那翅膀震动的“嗡嗡”声。唯有深涧中的流水仍在“哗哗”地淌,冲刷着这座不知名的高山。 “楚郎,”忆年抽出握在楚无尘手中的手,“如今,你还是不明白么?” “忆年,我知道的。”他重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的。今日,我只是怕,看到你在我面前再受伤,再流血。两千年,我没有护住青鸾。如今,我不敢再让你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伤。我说的,你可明白?” “我想和你,一起面对。哪怕是受伤,只要让我看到你,看到你就好。”她还是那么孩子气,一点不理会他的苦心,“只要是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受伤也不怕。” “嗯。我知道,忆年什么也不怕,日后我不会再留下忆年一个人,可好?”楚无尘口中如此说,心中却仍暗想着日后绝不会让她与自己冒半分险的。 “嗯。”她这才罢休,对他绽出笑容。他的手暖暖地包裹着她的,走进小木屋中。不一会儿,天色暗下来,屋中亮起暗黄色的烛光,点点透过木屋的缝隙,洒下片片温馨。 深涧乱石中,一个黑影盯着那一地烛光动也不动地看了许久,衣袍下摆被水打湿了也毫无察觉。最终,他长叹一口气,转身消失在深涧后树木成林的高山中。 夜已经深了,月光透过窗户探进屋里,从窗中可以看到外面夜幕中无尽的繁星。山中不时传出“呜呜”的野兽叫声,楚无尘侧头看看躺在身旁的忆年。她呼吸均匀,容颜披上一层月光,在半黑半明的屋中显得如此安静。 “忆年。”楚无尘轻轻叫她一声,忆年并没有反应。他又转头,窗外星星一闪一闪,似在提醒他快到时间了。他伸手摸出怀中的纸条,又在月光下细看那上面的子,轻叹一口气,把字条又放入怀中,轻手轻脚下床来,开了门走出木屋后又轻轻掩上。 今日黄昏,楚无尘一出木屋,只看见蜜蜂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停留在木屋上,飞舞在木屋前的一小片空间里。见这样的情形,他自是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忆年出来,于是将宵炼往木门上一扣,这才准备对付蜂群。可是他面前的蜜蜂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见他出门,竟让开一条道让他看到蜂群最中心的一个包裹成团的蜂球。一群身上橘黄色覆盖了全身的拼命在蜂球周围扇动着翅膀,招呼他过去。他向蜂球走去,其他蜜蜂自觉让开,走到蜂球前时,那蜂球自己一层一层剥离开,中间一张纸落入楚无尘手中。 楚无尘展开纸条,上面写着:“若想出阵,今夜丑时,山中树林一见。” 果然不出他所料,忆年和他仍在迷魂阵中。 当初醒来听到外面的喧闹时楚无尘就怀疑他们可能还在阵中,不过换了个场景而已。后来打听了那么多所谓的“人”,得到不同答案时他就更加确定他们还在迷魂阵中,因为迷魂阵中的魂魄本就来自不同的地方,也许,他们都将在这里看到的都当成他们曾经最美好的地方吧。只是,见忆年如此高兴,他不忍破了她的梦。既然在阵中也可以过得很好,似乎不出去也不是什么坏事。 楚无尘走到木屋后,跨过深涧向山中密林走去。从黄昏到方才,踟蹰良久他终还是决定去见见这个送来字条的人。他一直在想,这个人会是谁。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慕容碧凝,一转念,又觉得不是,慕容碧凝若要就他们出去,可以出面,没必要躲躲藏藏。 前方树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楚无尘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宵炼已抽出剑鞘。“呜呜~~~”一声狼啸,伴着深山里的回音,荡在树林间。那些树在声音的震动下竟伸出千万只触手,从四面朝楚无尘袭来。 挥剑向袭来的树茎削去,剑气铺开在树林里,不似之前那般带着火一般的凌厉,却是包裹着冰一样的寒冷。自忆起前世之事起,楚无尘浑身所散发出的灵气,不是之前独孤惊鸿教授时的纯阳之气,竟有了几分苍雪的冰凉。无影剑法所绽出的剑影也是冰剑一般的透明模样。触手被宵炼削去,切面留下的黑色焦痕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冰。 身上缠上的树茎越来越多,直到楚无尘全身都被缠上,动弹不得。他困于树茎之中,默默闭上,漫天雪花呼啸而来,缠在他身上的树茎瞬间被冻结。随着晶莹的剑影在树剑绽开,缠在他身上的树茎碎了一地。没有树茎再缠过来,楚无尘收起宵炼。“呜呜~~~”,又一声狼啸,前方一棵树后走出一个银色的影子,身旁站着一个人。 原是银狼,它身旁站着的人,是凌溪晨。楚无尘顿在原地一步也跨不出去,千想万想,没料到是凌溪晨。 见楚无尘不动,凌溪晨朝他这边走过来。银狼跟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银色的鬃毛在月光下更显野性。凌溪晨在黑暗的树林里并不看脚下的路,只盯着楚无尘,直直向他走去,挡住他的树木自动向一旁靠开。 “没想到是我?”走到楚无尘面前,凌溪晨笑问。灰色衣袍衬着灰白的头发,显得有些疲惫。 “是没想到。”楚无尘换上那副平日里的冷面模样,平静道。 “刚才不过是试试是不是你,你知道的,迷魂阵中。我只想保住忆年万无一失。” “怎么保住?你费那么大劲儿,希望我瞒住忆年来见你,不会只是想与我在这里空谈吧?” “当然不是。你可知道,你们还在迷魂阵中?”凌溪晨抚了抚身旁银狼,“还是,我太过高看你。你以为你已经在云国那个不知名的小镇上了么?” “我当然知道我和忆年还在迷魂阵中。只是……”楚无尘斜眼看看凌溪晨,“只是,忆年在阵中过得很好,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一切难受。” 凌溪晨冷笑一声:“哼,不想?只怕你早被这阵中的幻象灭了斗志,如今,你可还记得你进这迷魂阵的目的?” 进迷魂阵的目的……楚无尘在心中默念一遍,脑中猛地一闪,这才记起,初进迷魂阵,他是来寻忆年那一缕掌未来的魂的。怎么就忘了?怎就忘了呢……楚无尘脸色苦楚。 凌溪晨料到他会忘记,并不多言,从袖中拿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瓶,递到楚无尘眼前,道:“一缕幽魂,掌未来。” 残魂在瓶中散出湛蓝的光,照亮凌溪晨的脸,楚无尘这才注意到,他的脸在光芒的映衬下也显出青灰的疲惫之色。楚无尘知道这就是忆年那一缕陷入阵中的魂,伸手想接过凌溪晨手中的琉璃瓶,凌溪晨却又把瓶子手回手里。 “楚少侠,你对忆年,可会一生一世?” “此话不用你说,我自是会的。” “我要你发誓,如若违背……” “如若违背,我楚无尘愿被焚于烈焰之中,永世不生。”不等他说完,楚无尘已脱口而出,“同样的话,在归墟镜湖的岛上,我楚无尘对朱雀也说过一遍。如若违背,愿被焚于烈焰之中,永世不生。” “好。”凌溪晨将手中的琉璃瓶放入他手中,“回去以后,将瓶子打开放在她身旁即可。”顿了顿,有道,“明日再来这里,我与你破阵出去。如此,忆年便不会知道你们一直在阵中,直到出去。” “嗯。”楚无尘答道。 凌溪晨抚了抚银狼,转身向树林深处走去。楚无尘站在原地,直到在看不见那一狼一人的身影,这才回过神来,紧握手中琉璃瓶向来时的路走去。 一转身,却见忆年站在他眼前。 正文 第十四章 重回苍梧(上)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32 本章字数:5807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忆年。”楚无尘说不出解释的话,抓住忆年的双肩低低叫了她一声。忆年不答,默默拂开他的手,握着寒光剑,转身独自朝林外走去。楚无尘跟在她身后,沉默不语。 树林在月光下显出一种凄凄的诡异,林中鸣虫在月光照耀到的空气中胡乱飞舞着,似在吸收月亮的灵气。忆年有些失神走在树林中,不小心被树藤绊了一下,楚无尘连忙走上前去扶住她。 “不要你扶。”忆年甩开楚无尘的手,“不要你扶。”她吼他,寒光剑“啪”地掉在地上,她蹲下低声哭了起来,头埋在双臂间,双肩一起一伏地动起来。 “忆年。”楚无尘也蹲下来,伸手迟疑一下,抚上她的肩。这次她没有再甩开他,楚无尘无奈地叹一口气。原来,她还只是个孩子,仍会为这些事生气,甚至还恼得哭起来,让他哭笑不得,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忆年,乖。”楚无尘扶忆年站起来,拿开她的手,伸手擦去她还挂在眼角的泪。“忆年,”楚无尘环住她,“忆年,忆年……”他说不出别的话,只得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念她的名字,似这两个字中缠绕着的无限柔情便是念一千遍一万遍也体会不完的。口中说着这两个字时,时光静止,岁月安好。 忆年靠在他肩上渐渐停止抽泣,楚无尘轻抚着她的背,抚摸过她的头发。她的肩膀不再动,楚无尘下颌顶在忆年肩上,轻轻道:“对不起,忆年。”身影混着温热的气体抚过她的耳垂,吹到耳边的头发,挠过她耳边的皮肤,痒痒的。 “楚郎。”她脑中突然闪过那日在归墟密林中的记忆,脸颊滚烫滚烫的,一下抬起头,向后退了两步。没想到方才绊住她的树藤此时又绊住她的脚后跟,她重心不稳,向后仰去。 “忆年。”楚无尘想也没想,抓住她的手,拦腰搂住她,将她抱起。月光铺面两人之间的空间,照进忆年的双瞳,映出楚无尘的影子。 “楚郎,我……”忆年站起来,脸上还有泪痕,“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忆年,”她如父亲般抹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笑道,“我只是怕你……” “你从来就没与我说过,你竟然,竟然在归墟中许过那种誓言?”她双手捧住他擦她眼泪的手,“你怎么可以,”她眼中是他所熟悉的心疼,“你怎么可以对自己说出那么狠毒的话。” “怎么能算是狠毒呢?除非忆年不相信我可以做到。”楚无尘原以为她问的为什么不说是指没有与她说今晚会来见凌溪晨,没想到是那个在归墟镜湖小岛上许下的誓言。 “我,我……”她词穷了,一时陷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样子与九岁时孩子时那么相似。 “忆年,我们回去吧。”他捧起她的脸,笑道。她那不知所措的样子那样可爱,让他忍不住地,就会心疼。 “楚郎。”忆年弯下身拿起地上的寒光剑,仰起头对楚无尘绽开一抹笑,镀在淡淡的月光下,像是盛开的最绚烂的昙花。 “嗯?”他也对她笑,以为她还有话要说。 “谢谢你。”她轻轻说道,“谢谢你。”抓住他的手指,踮起脚尖来,嘴唇在他右眼上轻轻一啄,而后转身向山林外跑去。 楚无尘一愣,右眼温热的触感还未散去,脸上已露出惊愕而喜悦的笑,眼中亮亮的,莫名的闪出两抹泪花。“忆年。”他向那个跑远的背影叫道,“慢点儿。”脚步还在林中,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右眼,向山林外追去。 楚无尘追回木屋时,深涧前木屋中的烛光亮起,天也蒙蒙亮起来了。他推开木门进入屋中,忆年亦躺在床上,用被子将脸捂了个严严实实,呼吸声一起一伏地从被子下传出来。楚无尘走过去想扯开被子,忆年却从里面拉住,不让他拉开。 “忆年,伸出头来好好睡觉。”楚无尘坐在床边沉声道,忆年知道他定是假装的,仍捂在被子中不露脸。楚无尘无奈笑笑,看着那团被子,笑道,“忆年。” 那团东西仍一动不动,楚无尘转而不叫了,静静坐在床沿上看着。忆年听外面没有动静,以为楚无尘也已经睡下,悄悄掀开被子的一角向外瞧去,不想正对上楚无尘的双眼。她像是触电般连忙又缩回被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呵呵……”却听见外面楚无尘忍不住发出的两声笑,“忆年……”她不答,楚无尘伸手隔着被子挠她痒痒。她受不了,在被子中扭作一团,终于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吸着外面的空气。脸被憋得通红通红的,落在楚无尘眼中,他只得莫可奈何地摇摇头。伸手摸摸她的头,轻声道:“睡吧。”帮她理好被角,躺在她身旁。 “楚郎。”迷迷糊糊中楚无尘就要闭上双眼睡着了,却听到忆年糥糯软软地叫他。 “嗯?” “日后你若是要去别处一定要带我去,好么?” 迟疑了一下,“好。” 她脸上绽出笑容,梨涡陷落。翻一个身,不一会儿,楚无尘听到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楚无尘翻过身看她,仍是睡前那梨涡浅笑的模样。他忍不住俯下身,也在她右眼上轻轻印下一吻。他从怀中掏出那个琉璃瓶,打开瓶塞放在忆年身旁,蓝色的像水晶般的水滴从瓶中点点溢出,变成淡淡的雾气笼上忆年的脸,渐渐消失不见。楚无尘收起那个琉璃瓶。 愿诸灵庇佑,助她一生一世都是这般浅笑的模样,不受人间苦难,不受尘世煎熬。如此,我楚无尘即是受尽折磨亦无怨无悔。 楚无尘闭上眼睛,安然睡去。 丑时,楚无尘带着忆年来到昨日那片树林。今夜没有月光,四处一片漆黑,楚无尘紧握忆年的手站在黑暗中等凌溪晨。 一阵呼啸的风刮过,凌溪晨随银狼落在他们面前。银狼一见忆年也在,才落地,连忙跑到她身旁来又蹭又亲,伸出舌头舔忆年的手。忆年笑着抚摸他的头,梳理它银色的鬃毛。凌溪晨显然没有料到忆年竟随楚无尘一起来了,脸色紧张起来。只是周围太黑,谁都没有注意到。 “你怎么把忆年也带着来了?”凌溪晨声音中略带怒气。 “我昨日答应过她,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她。”楚无尘沉静道,“我会保护好她的。” “保护?!”没想到凌溪晨突然如疯了一般,一把拽住楚无尘的前襟,怒吼道,“你可知道取阵眼有多危险,你如此不知深浅地把她带在身边,若是有什么闪失,你还去保护什么?!啊?保护什么?”怒气还未发泄完,他又问道:“忆年怎么知道你今日要来的?昨日我派了那么多蜜蜂,为的就是不让她知道。” 面对凌溪晨的质问楚无尘无可辩驳,默然站在那里任凌溪晨抓住他的前襟。却是忆年对上凌溪晨的双眼,攥下凌溪晨的手,冷声道:“是我跟着楚郎来的。”银狼站在她和凌溪晨之间,左看右看看,“呜呜~~~”低叫两声,垂下了头。“昨日我本是不知道楚郎要出来的,是因为我听到了狼儿的叫声醒来,看他不在,一路寻来的。” 忆年说的不假,昨日她本来已经睡着,并没有察觉楚无尘的离去,知道银狼那两声狼啸,她被惊醒,找不见楚无尘才循着狼啸声寻入山林,刚好看到凌溪晨拿出那个琉璃瓶给楚无尘,躲在书后听到楚无尘所说的一切。 “忆年,”凌溪晨暖声道,“取阵眼很是危险,就让我和楚少侠来取,取出来后你先走,我和楚少侠在后面拖住那些残魂,你不可以冒险,可明白?” “不明白。”忆年并不领情,“凭什么我先走?要我说应该你先走,我和楚郎都不想承你人情,若非我一直以为楚郎喜欢在这里,楚郎又以为我想要在这里,我们怎么可能莫名其妙被困在迷魂阵中这么久。你虽不知道你为什么入的迷魂阵,可你既然了帮我与楚郎,那么理应你先出去,我凌忆年与你没有丝毫瓜葛,不想欠你半分人情。” 忆年一口气将要说的话全部说出口。凌溪晨不语,在黑暗中盯着那一抹青色的影子在心中太息,这世上,能让她如此恨的人除了自己,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她时时刻刻都要在他面前强调,“你我没有丝毫瓜葛”,没有么?忆年,你是我的亲生女儿啊…… “忆年。”楚无尘抚上忆年的肩,安抚她有些激动的情绪。他明白忆年的心情,毕竟她九岁那年,凌溪晨的所作所为,她全部看在眼里。可是,要保护忆年的心,他与凌溪晨的想法是一样的,无论出现什么状况,一定要让她最先出去。只是,原来她也知道是在迷魂阵中么,以为是自己愿意呆在里面。呐,原来又绕了一圈,他自嘲地笑笑。“忆年,听话好不好,若打开了阵眼,你先走,我们随后到。” “不。他先走,我与你一起走。”忆年毫不妥协,倔强道,“不然我不走,我宁愿一辈子呆在这个迷魂阵中。” 楚无尘听她如此说,便不再与她争辩。只在心里想,到时定是让她先出去。 凌溪晨自听忆年那一席话,不再言语,此时有些嫉妒起楚无尘来,在这世上,只有这个男人,才会让她如此维护。 “那么,既然如此,我们便去此时便去寻阵眼?”楚无尘说着询问地看着凌溪晨。 “不用找的,我知道阵眼在哪里。”眼中闪过一丝愧疚的光。 “你知道?”楚无尘有些惊愕。 “我知道。因为,这里,是我在迷魂阵中的域。” 凌溪晨尽力减少声音中的颤抖,说完这句话,立即朝山林外走去银狼跟在他身后,楚无尘一听他声音便知是怎么回事了,不再多问,拉着忆年跟在银狼后面随他一同朝山林外走去。 正文 第十四章 重回苍梧(下)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33 本章字数:8003 寸心无以因,原附归飞翼。 山林外本是便是深涧,深涧前是忆年与楚无尘那栋新建起来的小木屋。隔着深涧,楚无尘与忆年站在林外向木屋看去,木屋在黑暗中透射出一个更黑的影子,像是一只受伤的兽,封锁了所有关于那段时光的回忆。 “楚郎。” 黑暗中相扣的手指。 “嗯?”楚无尘看着那黑暗中的木屋一时有些晃神。 “我们若都能平安出去,便回去丹丘。” “好。”他的声音被黑夜荡涤,沾染上暗夜的露珠,干净清澈而不失沉稳,“丹丘中虽没有薄暮晨光,但是冰烙花开,桃花酿亦是另一番风景。你若是愿意,回去我便教你酿桃花酒,来年可以一起赏桃花……”他在黑暗中对她笑笑,“只要你好,你愿意,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嗯。” 两人皆是会心一笑,凌溪晨站在一旁很是无措。在这里,他本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亲近的人,可如今,却是扮演着一个外人的角色。如絮,这便是你给我的惩罚么?如今,我更愿意随你一同死去,留溪阳在这世间,给她美好的生活,而不是现在的冒险。你若在天有灵,便保佑她今日能够出了这迷魂阵,我便是死,也可安心了。 “忆年,出去前,你一定要与狼儿在一起,知道么?”凌溪晨转过身来对忆年吩咐道,“狼儿一定一刻也不能离开她。”他低下头对银狼道,银狼“呜呜”应了两声。 “狼儿跟着我,那你呢?”忆年硬声顶上去问道。 “这里是我的域,我无碍的。” “真的?” “忆年放心。”楚无尘接上话来,“我们都会出去。”他十分笃定,手不自觉地紧握了她一下。 “走吧,这里离阵眼还有一段路呢。”凌溪晨仍走在前面,银狼听他说完话,乖巧地跟在他身后。忆年和楚无尘也了跟上去。 天边朦胧地泛起白光,山林开始苏醒,露珠滑落,林中不是传出小鸟的啾唧声。 忆年初到苍梧城时,凌溪晨便随她一起到了城中,他一直住在陌花小筑后院里离百花从最近的地方。慕容碧凝在时,他会在花房中帮慕容碧凝配置百花滴露丸,慕容碧凝不在时,他躲在暗处偷偷看得她与玺儿、裕奶奶都相处得很好。她过得很好,他也安心。 凌溪晨在陌花小筑,这件事慕容碧凝知道,裕奶奶知道,只有忆年和玺儿蒙在其中。所以那日,慕容碧凝不在,见忆年匆匆忙忙出门只道要去圣泉峰,她无人商讨,只得请求那个住在后院的“神秘人”相助。裕奶奶虽不明白慕容碧凝为何一直交代定不能让忆年知道后院里住了这样一个人,但是她给凌溪晨送饭时凌溪晨每次必问忆年过得可好,可开心,她注意到过凌溪晨提起忆年时眼中那愧疚的眼神。裕奶奶不知道其间有什么曲折,也不便问,但她可以肯定,这个人会帮忆年。 圣泉峰是什么地方?住在苍梧城的人都是知道的,因为那里是圣泉一族幻术师的地盘,平常人除非家中出了怪事,否则是不能随意上去的。裕奶奶不知道该怎样向凌溪晨解释忆年为何去了圣泉峰,只说忆年匆匆离开去了圣泉峰。可凌溪晨一听,也一刻没停地走了。 早在几日前,慕容碧凝便送了信给凌溪晨说她很快便会回苍梧城,信中还说楚无尘已解散九月教,并且为了寻回忆年那一缕被他收了的魂,已经先走,进了迷魂阵。一听裕奶奶说忆年上了圣泉峰凌溪晨便知道她定是也知道楚无尘进了迷魂阵,这是也要进阵中去寻楚无尘。 这怎可行?迷魂阵一入,生死不知。更何况那一缕掌未来的魂是他收进去的,他做错的事,难道又要她来负担么?凌溪晨也踏入了迷魂阵。 凌溪晨一入迷魂阵中,便听到狼啸声。他站在其中,细细辨别声音来源。他毕竟是圣泉一族的人,知道迷魂阵中唯不会被迷了心智的便是动物。人有灵魂,而动物只有灵而无魂,因动物能识清眼前事物,难被冥黑魂魄陷害,也不会被残魂迷惑,若忆年入阵时,银狼跟着,那么此时的狼啸很有可能便是银狼,找到银狼,便能找到忆年。 凌溪晨在阵中闭上双眼,进入冥想状态。俗话说眼不见为净,迷魂阵中更是虚实难辨,一不留心,沉迷于所见,结果只能是作茧自缚。在睁开眼时,银狼已站在面前,全身鬃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狼儿。”凌溪晨伸手抚去,一摸便碰到银狼颈上一条长长的伤疤。印象中银狼身上并无这样疤痕,凌溪晨刚开始疑惑,面前的银狼已经张口咬来,他急忙躲开,那银狼却紧逼过来。他站起来,身上散出白色的气息,眼睛瞬间蒙上一层凌厉的黑色,看不出眼白。那银狼见他如此,竟有了退却的意思。银狼身上已散发出黑色的冥黑魂魄气息,向后退去,正在这时,另一匹银狼从天而降,与那散出黑色气息的银狼撕扯在一起,不过几息,那“银狼”已原形毕露,化为那只由黑色雾气凝结成的冥黑魂魄。凌溪晨展开双手,掌心对着那只冥黑魂魄,双眼对上魂魄空洞的眼眶,只一瞬,那冥黑魂魄便站在原地,不再动弹,随后魂魄全身的黑雾渐渐散去,消失不见了。银狼站在原地,龇着牙走到凌溪晨面前嗅了嗅才确定是他,用头蹭蹭他的膝盖,高兴地舔着他的手。凌溪晨回复原来的模样,心想着迷魂阵中真是半点也马虎不得,他不过是在冥想时出现了一点见到银狼的念头,便被阵中冥黑魂魄所利用。不知此时,忆年可好? “狼儿,忆年呢?”凌溪晨入阵时便想忆年定是与银狼在一起,这是仍不见忆年心中不免有几分焦灼。可银狼只“呜呜”叫两声,摇了摇头。 经过几日在阵中毫无目标的胡乱寻找,不见忆年的踪影。凌溪晨想先去找忆年那一缕残魂吧,也许可以遇见到了阵中的楚无尘,没想到在迷魂阵中他的域里却看到了楚无尘和忆年两人。他不想让忆年涉险,也料定真正的楚无尘也不会让忆年涉险,于是用蜜蜂去引了楚无尘出来,果然那个人没有让忆年知道,在夜里他又用域中的树藤逼得对方使出了无影剑法,于是更加确定了是楚无尘,只是,没想到忆年会被银狼那一声狼啸惊醒,听见他们说的全部话。 初阳升起,周围的幻境也明朗起来。若不是明知在迷魂阵中,忆年和楚无尘更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晨露闪闪,凌溪晨仍独自走在前面,忆年执拗地不肯与他多说半个字,楚无尘无可奈何。他知道,在她眼里,善恶是非,界限明确。错便是错,对便是对,这个世界,是不用琢磨的。因此,对她来说,凌溪晨不可原谅。便是今日,凌溪晨倾尽全力助他们出了迷魂阵,她会记住欠了凌溪晨的人情,也不会忘她与凌溪晨之间那不可磨灭的伤痕。 快到正午了,走在前面的凌溪晨终于停了下来。他们已经走到深涧的尽头,细细的水流流到凌溪晨面前的一片空地后消失不见。楚无尘细看那片空地,四周被树紧密地围成一个圆,除去他们站的这一片有一个能让一人通过的小口,其他地方都严严实实。那些树全部都均匀地只有手臂那么粗,树尖却全部都弯成弧,朝空地上空的中心生长。这里想一个阴森的牢笼,被囚禁后永无出头之日。 只见凌溪晨站在他们所站的这条路的尽头,也就是前面空地那个唯一的入口处。他像是正对着一扇无形的门,在虚空中细细写下一段文字,不一会儿,他向前一推,那扇无形的门被打开了,一个水潭出现在楚无尘和忆年面前。 开到正午了,本应是群鸟纷飞的喧闹时候,这里却寂静得只听得见几个人的呼吸声。 凌溪晨转身对忆年和楚无尘道:“你们随我来。”忆年与楚无尘对望一眼,随着凌溪晨向里面走去。 这片水潭圆得有些诡异,谭面没有一丝波澜,潭水十分清澈,可能见度却只有一丈不到。这不像一个深潭,倒像一个吞噬万物的黑色洞口。 “正午时阳气最盛,在那个时候打开阵眼我们能出去的几率比较大。”凌溪晨领着忆年和楚无尘小心走在潭边,银狼似的了他的命令,不再跟在他身旁,紧紧尾随在忆年身后。 “现在离正午也不远了,不知晨叔还有什么吩咐?”楚无尘第一次从口中叫出这个称谓,还是有几分别扭。 “忆年在这里,也就是水潭北面坐下冥想入定。我与你在水潭南面坐下,冥想入定。其他的,有我就可以。”凌溪晨没料到楚无尘会如此称呼他,他知道以往楚无尘也称凌溪阳为“叔”,此刻心中有几分惊,更有几分喜。 “那你要做什么?”忆年心中虽很是执拗地不想与凌溪晨有交集,可事实已经如此,并非她所能掌控。何况,方才楚无尘叫的一声“叔”她也听在耳中。 “我……”凌溪晨并不打算告诉她自己要干什么,“忆年,我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我一定可以把你们平安带出去。” “只是冥想入定就可以么?” “忆年记住,不能有一丝杂念。不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能睁开眼睛,知道么?” “嗯。”忆年应一声,在原地盘腿坐下,银狼趴在她身侧。忆年最后看一眼楚无尘和凌溪阳,笑笑,闭上双眼开始冥想。 楚无尘和凌溪晨绕到水潭北面,也盘腿坐下,进入冥想。可楚无尘刚刚入定,却听得耳畔传来凌溪晨的声音。 “楚少侠,等会儿我用灵力劈开域中阵眼时,你立刻带着忆年进去离开。否则若被域中的冥黑魂魄和残魂察觉阵眼被打开了,那么这些东西逃到世间去,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呢?” “我若有机会,马上离开。冥想时,你的魂魄定要锁在忆年身旁,你只要一听我说,‘走’便带她走,我会将你的躯体一起推入阵眼。你记住,一定要快,否则我们可能都出不去。” “嗯。” “还有,若有不慎,你的躯体不在,即使回到凡世,也可能变成孤魂野鬼。你可明白。” “我知道,我愿意冒这个险。” “好。那么午时一到,我便送你们出去。” 日夜中天,灼灼光华耀得楚无尘全身发烫。他的魂魄已然离壳锁到忆年身旁,虽见不到眼前的情景,但他已听到潭水的声音。“哗哗”地相互怕打着,犹如惊涛骇浪在击打着海岸。 “走!” 耳畔一声爆喝,楚无尘即刻用思绪托住忆年浮往那水潭中间。水潭中心已被凌溪晨搅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正要跃下,楚无尘却感觉到有什么在向下猛拉着忆年。在思绪中睁开双眼,他却被眼前的场景骇住。 忆年身下的水潭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没有水,正是通往凡世的通道。而潭边却是无数的冥黑魂魄,挨埃挤挤。潭边的凌溪晨双瞳全黑,全身的白色灵气正四处挥散,冥黑魂魄撕扯着他,仍尽力护着一旁楚无尘的躯体,身上灵气散的越发快了。 “狼儿,带忆年走。”楚无尘厉声吼向浮在忆年身旁的银狼,银狼得令,足下凝聚的白色浮气撤去一半浮到忆年身下,托住她。楚无尘魂魄重回躯体,宵炼一挥,缠在他身旁的冥黑魂魄即刻少去一半。凌溪晨知道他回来了,看向忆年,已浮在漩涡上面,就要进去,也放下心来。 忆年虽听不到楚无尘命令银狼的声音,却听得见他抽剑的声音。开始时她以为是幻觉,有记得凌溪晨的话,并没有睁开眼睛。可是后来听到楚无尘挥剑的声音,剑刃滑过空气,凌厉非凡,再忍不住,她睁开双眼,却见楚无尘和凌溪晨身边都里里外外不知包围了多少冥黑魂魄。 “楚郎!爹爹!”忆年没有迟疑地叫出来,一跃从谭中起来,手中寒光剑劈向正把手刺向凌溪晨的魂魄。漫天剑影从寒光剑中绽放出来,与宵炼绽出的剑影交响辉映。银狼也随她回来,撕扯着那些魂魄。 “忆年!”两个人都惊呼出来,顾不上对付旁边的魂魄,惊讶地看到忆年身上散出幽蓝色的光,伴着剑影驱散了她身旁的魂魄。 楚无尘又驱散身旁一片魂魄,与凌溪晨一同与忆年靠着站在一起。 “楚郎,爹爹。我们合力驱散这一片,一起跳入打开的阵眼。”凌溪晨与楚无尘对视一眼,都领会了彼此的意思,不能让忆年留在这里。 忆年凝聚全身气力挥动寒光剑向身旁的魂魄扫去,楚无尘面前已经是一道白雪凝聚的屏障,凌溪晨已先他们两息将身上的灵力全部散入围在他身边的魂魄。四周的魂退出几步的距离,楚无尘趁这个空挡一把抓起忆年的手臂抛入已经越来越小的漩涡,可忆年一手握着寒光剑,一手抓着凌溪阳的的手,被凌溪晨的重量一阻,楚无尘又凝聚全身灵气,再推一把后,忆年和凌溪晨都进入那个漩涡的中心。 “楚郎!”楚无尘听到忆年一声凄厉的叫喊淹没在耳边,他没有力气了,却感到身体也飘入漩涡的最后一点空间中,他用力转过头,却看到潭边银狼被冥黑魂魄包围,足下凝聚的气正浮在他身下。 “狼儿!” 楚无尘用尽力气也抬不起手,陷入漩涡中,世界变成黑暗。楚无尘也昏了过去。 窗外有黄莺好听的鸣叫声,忆年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窗外一支开得正盛的牡丹。一转头,却看到九幽摇着折扇,笑吟吟地站在她床边。 “是你?!”忆年有气无力地说道,费劲力气睁着双眼问道,“这里是哪里?” “圣泉峰啊?”九幽无谓笑着答道。 “哪里?”忆年仍不敢确定。 “云国苍梧城圣泉峰上啊!”九幽戏谑道。 回来了么?忆年想,闭上眼,又昏睡了过去。 正文 第十五章 不如归去(上)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33 本章字数:5932 知他诉愁到晓,碎哝哝多少蛩声!诉未了,把一半分与雁声。 透明的月光散下来,凉凉的笼在圣泉峰上。月光下丹桂飘香,残瓣被风吹落细细地铺了一地。月华静静移入屋里,世界沉寂。 忆年紧皱眉头,躺在干净的小屋中,梦里仍是那冥黑魂魄的重重包围,楚无尘和凌溪晨奋力厮杀,还是挡不住越来越多的魂魄。他们被淹没在魂魄中,她在寻找,再找,再找,一直寻找仍是寻不见两人的影子。一转身,却见到他们正被那些魂魄拖入那个深潭,留下她站在原地,不能动,喉咙喊不出声音…… 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忆年惊叫:“楚郎!爹爹!”终于挣脱梦魇,猛然睁开双眼,从床上坐起来。汗珠浸湿了头发,她用袖子随意抹了一把脸,一挥手却扯得全身都疼痛。她觉得口渴难忍,忍痛从床上翻身下来,走到桌旁倒水喝。 屋中陈设很是随意,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茶盘、茶壶和茶杯。桌边放着几张椅子,有一张被挪到忆年睡的床边,很显然有人在她床边坐过一段时间。墙上的琉璃盏中,灯光不是很明,许是怕过于明亮了影响到她休息。立在墙边的书柜中堆满了书,屋子的门是开着的,似乎是有人刚刚出去忘了关。 忆年模糊地想起,似乎见过一个人,告诉了她这里是圣泉峰。他们已经出迷魂阵了,楚郎和……爹爹呢?饮下半杯茶水,她的神气渐渐恢复。将剩下的半杯茶喝下,她放下茶杯,轻轻走出小屋。 丹桂树下,有一个人。一手折扇轻摇,一手拿着一支牡丹认真品味,翩翩而立。忆年向他走去,没注意到脚下出屋子矮矮的门槛,一个趔趄,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全身更疼了。 “啊!”忆年疼得叫了一声,那专心赏花的人也注意到了她,转过身来,一收折扇,急忙跑过去扶她。 又是九幽。 “唉,你说你。啊,醒了也不叫一声,唉。”九幽扶她站起来,略有抱怨地说道,“现在你摔倒了,摔倒了。你说,你说你让我情何以堪呀情何以堪。” 忆年面无表情地站在他旁边他直到啰哩啰嗦说完全部话后,才冷冷地问道:“这里是哪里?” “我不说过嘛,圣泉峰。” “我是说,这里?”忆年指指脚下,九幽这才明白她指的是他们在的这个地方。 “哦,这里呀,”他“啪”地打开折扇,煞有介事地看看忆年,“圣泉一族最厉害的幻术师,也就是我,九幽的房间。” “那我再问你,你是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忆年并没有心思听他耍嘴皮子,“还有,你有没有看到楚郎和我爹爹。”她元气还没有完全恢复,说话很是费劲,尤其是与九幽这样的人说话,更是费劲。 “哎哎,我说你住了我的房间都不说谢谢的?”九幽以为听他说完后忆年定会千恩万谢,甚至称赞他几句,没想到却是这样冷冰冰的问话。 “如此,谢谢公子了。”忆年已经不想再搭理他,道声谢转身就回房中去。她打算拿了她的剑离开这里,重新找个人来问清楚楚无尘和凌溪晨的去处,再一起离开圣泉峰。可到了房中,扫视一遍屋子,并不见寒光剑的影子。她前脚进屋,九幽也后脚就跟进来了。她不想与他多话,转身用很不耐烦的声音问道:“我的剑呢?” “你的剑?”九幽先是疑惑,而后想起来,无所谓地说道,“被长老拿走了。” “带我去见你那所谓的长老。”忆年心中对九幽很是不耐烦,若不是出于无奈,她简直一个字都不想与他说。可是寒光剑,是凌家的东西,更是楚无尘从漫霞谷带来的,怎么能被别人说拿走便拿走呢? “我凭什么带你去见长老?长老是说见就能见的么?” 唉……忆年彻底放弃与他交谈的任何想法,圣泉峰上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对他摇摇头,耸拉眼睛,转身就要走。没想到九幽并不打算让她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你去哪里?” “你干什么?” 两人同时问喝问对方,都是一愣。忆年立即甩开他的手,后退几步。 “我去哪里干你何事?九幽公子,在苍梧城时,我谢谢你将我弟弟送回家;现在我谢谢你救了我。现在,我要走了,请你不要拦着我。”言下之意是,我与你旧账还未算完,如今我要走便是放你一马,请你让开。可九幽并未领会她话里的意思,竟走到门口,堵在那里。看到手中牡丹这才想起自己要做的事,又走过去将牡丹一股脑塞到忆年怀中,再走回去堵在门口。 忆年不知他要干什么,正要仍掉手中的牡丹,九幽却大喝一声:“不能扔!”忆年顿了一顿,“那朵花可是四月摘下,长老们用灵力一直养到现在的,说了要给你用,不能扔。” “不用,谢谢。”忆年说着已经走到门边,将那朵牡丹塞回九幽手里,“让开!” “不让!” 二人正针锋相对之际,一个老者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在门外:“九幽,不得无礼。”九幽转身见到来人,身上气焰顿时收敛不少,不再堵在门边,只低头恭敬站在一旁。 “三长老有礼。”九幽对来人道。 老者满头银丝,分毫不乱地梳成一个发髻。双瞳湛蓝,犹似一片汪洋,深沉地流淌出睿智。 “长老有礼。”忆年一见来人气度和九幽的样子,便明白此人应是知道楚无尘和凌溪晨所在的人,口中说着便弯腰先行下一礼。 “忆年不必多礼。”三长老走过来扶起忆年,脸上是宽容的笑,“初到圣泉峰,可还习惯?” “谢长老关心,忆年很好。”忆年勉强对他一笑,心中虽疑惑他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口中仍然先说道,“先谢谢长老救命之恩。忆年知道初次见面便问这样的问题有些唐突,可是忆年还是想知道长老拿了寒光剑要做什么?还有,忆年想知道,长老可有见到楚郎和我爹爹?” “哪有你这样的?”忆年话音刚落,九幽却颇有不满,“长老那么晚过来,原是要受你质疑的么?” “九幽,放肆!”三长老喝住九幽,他悻悻地退在一旁灰头土脸地站着。三长老又对忆年道,“九幽在族中被宠坏了,无礼之处忆年不要放在心上。” “不会。”忆年无谓笑笑。 “楚大侠和凌……”三长老顿了一顿,似在考虑是否要告诉忆年。 “他们怎么了?”忆年急的抓住长老的手臂。 “忆年先不要担心。进了迷魂阵还能出来已是奇迹,在下相信,楚大侠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的。”三长老慢慢道来,“大长老和凌二长老,正利用寒光剑灵气与楚大侠疗伤,忆年耐心等等,楚大侠定能苏醒。” “楚郎受伤了?”忆年有些不相信所听到的,凌二长老是指爹爹么?“长老,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好么?”满心歉疚,若非因要寻她那一缕掌未来的魂魄,他就不会进迷魂阵,他不进迷魂阵爹爹就不会进去,现在他就不会受伤。他怎么可以受伤,怎么可以就这般不声不响地受伤…… “忆年先不要着急,待我与你细细说来。”三长老一直温和地看着忆年,忆年也舒心不少,此时虽然焦急,也仍然按捺自己心中的焦灼听三长老详细说来事情的经过。 今日晨时,圣泉一族巡山的族人同往常一样在圣泉峰上四处巡视,看是否有人上山来寻幻术师到家中去收复那些不肯离去的阴魂。可是在离圣泉峰禁地入口还有几里的地方便看到禁地那里有隐隐绰绰的蓝色光芒,几个巡山的人不知那边是什么,只远远地守着,派了一人回去将族中长老请来。两位长老一看便知是谁回来了。 那样的光芒,难道是青鸾。 两千年前囚青鸾于苍梧城孤星山上,族中有幻术师参与,其中细节,二人都在圣泉一族的历史上看到过。下令其他人不能靠近,二人去了禁地那边,却见到三个人晕在禁地外面。一个他们认识,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冷面郎君”楚无尘;至于另外一人,一看寒光剑,二人也知道是谁了,应是多年前被驱逐出圣泉一族的二长老吧,似乎年龄应更大一些,仔细辨别长相,原是二长老的孩子。那么这个少女会是谁呢?那蓝色的光芒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的,与他们在史书中所看的描述何其相似:“自身而出,冲天而起,逆风而散”。 二人命巡山的人把他们抬回族中,也将事情告诉了族长。凌溪晨虽元气大伤,但毕竟是圣泉一族中精通幻术的幻术师,并且当初在圣泉一族同龄的幻术师中他也是佼佼者,在当日就下午就醒了。醒时族长就在他旁边,他简单向族长说了迷魂阵中的情形,便急着要见楚无尘和忆年,可楚无尘和忆年一直昏迷不醒,楚无尘的呼吸甚至越来越弱。不得已,凌溪晨将忆年交给族中三长老照看,与大长老联手借寒光剑灵气救楚无尘。 三长老为了时刻注意凌溪晨与大长老的动向,让忆年住在九幽的房中,又把族中疗伤的牡丹交给九幽,要她照顾好忆年。一旦忆年醒了,立刻告诉他。 “好在,你算是有一半圣泉一族的血,没有楚大侠伤的重。”三长老仍是温和地看着忆年,湛蓝的眼睛叫她安心。 “可是。楚郎现在还没有醒。”忆年还是隐隐担忧。 “放心,有大长老在,没事。”九幽终于说了一句让忆年不那么烦心的话,她看看九幽,又看看三长老,叹了一口气。 “长老,还是带我去看看楚郎吧,无论如何,看到他了,我才能安心。” “既然如此,那就随我来吧。” 三长老也叹气,带着忆年走出小屋。 圆月繁星,丹桂仍在月下散发着幽香。 正文 第十五章 不如归去(下)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33 本章字数:5722 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 忆年在三长老的指引下来到圣泉一族的大殿前,大殿漆红的木门紧闭,殿内涌动的灵气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殿门。忆年和三长老刚走到殿门外,九幽又气喘吁吁地跑到三长老面前,拦住他们的去路,手中还握着那朵牡丹。 “三长,长老,”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忆年和三长老面前说道,“这个,这个她还没有用过。” “九幽,我时时刻刻提醒你,稳重些,稳重些。怎的还是这般莽莽撞撞的。”三长老皱着眉严厉说道,接下那朵牡丹,湛蓝的眼睛里有些淡淡的怒意。 “是,是,谢,谢谢长老教诲。”九幽心中虽有些不服,口中却也不敢顶撞三长老。 “也该是休息的时候了,九幽,忙了一天你也累了。快些回去休息吧。”三长老见他这样,也骂不起来,只得让他先去休息。 九幽这次到有些受宠若惊了,抬头看了看三长老,尽力平复喘气,道:“谢谢,谢谢长老关心,九幽这就回去。”说罢,这的转身就去了,背影真如那的了别人糖果的孩子。 “长老,他……”忆年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有些慌神,记起昔日王府中,自己得了娘亲的夸奖何尝不是这般高兴地模样。 “忆年,若是九幽有什么待你不周到的地方,你定不要放在心上。他九岁那年,父母便失踪了,族中除了我偶尔管教她,其他人都是一味地宠溺,生怕他受了欺负。于是养成了这般无法无天的性格,他若有什么冒犯之处,你不要理他便是了。”三长老一遍摇头一遍对忆年解释道,口中颇为惋惜。 “长老多虑了,圣泉一族的人都算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九幽公子很好,忆年并没有觉得有他有什么冒犯之处。”一听九幽亦如他一般,九岁便失去了所有,忆年心中更是对九幽感到抱歉,毕竟方才她亦有无礼之处。 “哦,对了。”三长老将牡丹递到忆年面前,“忆年,族长料定你醒来时定是全身疼痛,你嗅一嗅这朵牡丹,对恢复元气有很大好处。” “谢谢长老,可是,这朵牡丹我不能用。”忆年推脱道,“听九幽公子说,这朵牡丹是长老们用灵力由四月养到现在的,定是贵重无比。长老们已经救了我们的命,忆年又怎好再用这般贵重的药。” “这……”三长老有些为难,“是族长的命令。” “若要用,也给楚郎用吧。”忆年认真道,“他伤的比我重。” “这,好吧。”三长老不再勉强她,知她心中挂念的人也只有那一个。他想,若九幽也有一个如忆年这般的女子挂念着,又怎么如现在这样无法无天呢? 站在殿门前,不等三长老指点,忆年已先跪下,拜了三拜。如絮在世时悉心与她说过圣泉一族的礼节,族中只有成年的男女才能进入大殿。入大殿时,门前三拜,门中三拜,殿中祖先塑像前三拜。三长老见她如此知礼,并不多说,待忆年行完殿前礼,扶她站起。 “忆年,我们现在不能进殿。”三长老走到大殿窗户下,叫忆年道,“着这里也只能看一眼,让你安心罢了。” 忆年随他走到窗户下,踮起脚才勉强看到殿内的情况。壁上七盏琉璃盏灯光明明灭灭,寒光剑和宵炼剑都悬空浮在大殿中央的雕像前,雕像宝相庄严,直触殿顶。寒光剑和宵炼剑周围都浮动着细小的暗暗涌动的蓝色晶莹水滴。水滴沿着一条暗线,融入背对塑像,盘坐在蒲团上的楚无尘的身体里,他半(河)裸(蟹)着上身,脸上身上汗珠不断得流淌。圣泉一族的大长老和凌溪晨一左一右盘腿护在他身体两侧,两人皆是双掌并出,向楚无尘身上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灵力。 忆年使劲踮起脚尖,想要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三长老却在后面拉住她。 “忆年,切不可打扰他们。他二人此时都已入超凡之态,以剑灵养心魂,全力为楚大侠疗伤,若被打扰到,极有可能被反噬。”三长老抓住忆年的手臂,离开窗户才低声对她说道。 “长老,我知道,我不会打扰他们的。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想,我想在这里守着。” “忆年,你刚刚从迷魂阵中出来,也是元气大伤,还未痊愈。”三长老温和笑着,“不要太过操劳,还是回去歇着吧,守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长老,守在这里,我才能安心。”忆年轻声说道,生怕惊扰道殿中三人。 三长老虽与忆年相识不晚,却已深知她的脾性,见劝阻不成,也不再拦她。“忆年,你定要记住,切不可打扰他们。” “嗯。” 三长老见她答的认真,也未再多做其他吩咐,转身准备向圣泉的泉眼那里族长的住处去再商量对策。他虽如此轻松地对忆年说楚无尘定会平安,可心中明白,楚无尘恐是凶多吉少。多日呆在迷魂阵这种魂魄聚集的极阴之地,莫说他本就是修行无影剑法这等极阳之术的人,天生与阵法相抵触,不知在阵中便失去了多少精气灵力,居然还破阵出来。即使是凌溪晨那样圣泉一族中极强的幻术师,若不是有寒光剑中剑灵护体,恐怕醒来也只是行尸走肉,那还识得这人间万般颜色。 “唉……”月色下,三长老重重叹了一口气。 白露为霜。 忆年坐在大殿门前的台阶上一夜未眠,晨露打湿她青色的衣裳,阳光落在脸上,她猛地打了个寒战醒来。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拍衣袖上的露水,她忙轻走到窗户下看殿内的情形。殿内仍是昨日她看到的模样,只是琉璃盏中的火焰早已熄灭,楚无尘脸上身上的汗珠消失了,脸色苍白。 “楚郎。”忆年在心中暗叹一声,退回大殿的台阶上。若可以,忆年愿此时受苦受难的那个人换做是我,上苍不怜我,却是连楚郎也要夺取?若可以,在被囚禁两千年,没有此后种种,又有何妨? 正是伤心难耐之际,忽听得殿中“啪”,“啪”连着两声,像是有东西落下的声音,忆年急忙跑回窗下看去,却见凌溪晨一口紫红色的血喷到楚无尘身上,双掌还未从楚无尘身上撤走,人已经倒在殿中。大长老感到异常,从楚无尘身上撤下双掌时脸色也苍白异常。 忆年顾不得其他,用力推开殿门,几步跨入殿中。 殿内一片狼藉,忆年已感觉不到那一波又一波冲击着的灵力。壁上七盏琉璃盏碎了一地,寒光剑和宵炼剑落在地上,剑身看上去死气沉沉。忆年急急扶起凌溪晨坐好在蒲团上,用衣袖擦拭他唇角残留的血。正扶好凌溪晨,楚无尘却直直向前倒去。 “楚郎。” 未顾好凌溪晨忆年又转身扶楚无尘,只听见那边大长老低低说一声:“不要碰他。”用尽全身气力,刚说完便闭上双眼,似乎与世隔绝了。 忆年并没有收住去扶楚无尘的手,刚刚碰到他,却感觉手再也收不回来了。楚无尘体内像是有什么在汲取她的力量,她感到身上的灵力正在不停的流失。他像是一个填不满的坑,不断从她身上摄取养分。她感觉到身上的一切都在被渐渐抽空,意识也跟着模糊。身上染上凌溪晨的血,青衣上绽出朵朵深红的花。 殿外此时喧闹起来,似有一群人在追赶什么东西,“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忆年双眼开始辨别不出眼前的场景,似乎是银狼口中正衔着什么朝这边跑来,它身后是一群忆年从未见过的人。 “狼儿……”忆年伸手想触碰那似真似幻的场景,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跟来的人对眼前看到的场面大为惊骇,为首的连忙去叫三长老。 秋风渐起,落叶黄,菊花香。在圣泉峰上已一月有余,面对茫茫山色,忆年想,是时候该走了。 “楚郎,可还记得……”忆年转过头对陪她一起站在秋风中的楚无尘刚开口,楚无尘也转过头看她。 “记得,忆年想回丹丘了么?”楚无尘料定忆年是想问他会丹丘的事,笑问道。 “嗯。” “圣泉峰不好么?” “若楚郎觉得圣泉峰好,我们便留下来。”楚无尘醒来后,长老们说需要圣泉峰上的圣泉水调养一段时间才会痊愈。开始楚无尘执意要走,忆年说要留下来他才留了下来。他明白忆年这是因为他,如今伤已好的差不多了,是该走了。 “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楚无尘笑道,“丹丘才是我们的家。这里离江湖太近,我怕,什么时候你便被卷进去,留我一人四处漂泊,孤独终老。” “不会。”忆年仍是那巧笑嫣然的模样,只是,眼中多出些沉寂的光,总留给面前那个人。 “我们今晚便走吧。”楚无尘不看忆年,转头看已黄去一半的圣泉峰,“若当面道别,只怕晨叔会伤心。” “我知道。”忆年苦苦浅笑。从丹丘出来日子不长,却似乎日日都在担惊受怕,难逃梦魇,如今能够重拾旧生活,找到过去的平静,应是高兴才对。只是心中总放不下那个同楚无尘一样关心她的人。若就此离去,他只怕又会自责。 只是,世间安得双全法? 是夜,露微凉,寒星亮。楚无尘挎着一个小包袱与忆年携手走在圣泉峰的暗道上。忆年住的小屋,琉璃盏下,圆木桌上放着一封信。 “爹爹亲启”。 暗夜中,两个人一前一后,向心中梦中那片落英缤纷的土地行去。 正文 第十六章 闲云野鹤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34 本章字数:5467 白云深处青山下,茅庵草舍无冬夏。闲来几句渔樵话,困来一枕葫芦架。 清晨,凌溪晨来到忆年屋中,却只见到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小屋,还有,桌上那一纸孤零零的书信。 “爹爹,女儿不孝。若有来世,定一生一世守在爹爹身旁,不离半步,以报今生恩情。”信纸上有点点褶皱,凌溪晨拿着信,摩挲着,想她提笔时满腹心酸,点点泪光,尽是无奈。想前日,族长设宴,九幽和众长老、楚无尘和忆年围坐一桌,九幽故意要坐到她和楚无尘中间,她却认了真,一向知礼的人,竟要在长辈面前与九幽动手。在圣泉一族这些日子,九幽与她也算是熟稔了,可只要一念及楚无尘,她的世界里便只有一人了。九幽闹她,打趣她有了郎君,便什么也不要了。忆年却认真道:“爹爹除了我,还有圣泉一族,可楚郎,什么都没有。” 他想,她与如絮,是多么相似的一对母女。只是,造化弄人,这世上最美好的两个女子,都不属于他。若真有来世,你们都不要再遇见如凌溪晨这般肮脏邪恶之人,遇见能给你们平静生活的好人,安安静静过了一生,我凌溪晨便是生生世世在这圣泉峰上不与你们遇见也是好的。 凌溪晨收起信,出了小屋后仔细关好屋门,轻轻笑笑去了圣泉旁与另外两位长老静坐冥想,开始修行。忆年,只要你好,我便安心。 天际圆月,如雾光华洒在燕洛河上,碎成片片银鳞。 “楚郎,日后我们便不会再出来了么?” “不出来了。江湖是非多,何必念念不忘。” “真的?” “真的。” 忆年自从入了月落城便十分啰嗦,这样问楚无尘不下十次。楚无尘虽无奈,却也次次耐心与她说。他明白她是怕了,怕他们再分开,怕他再受伤,更怕的是,他死去。 那日圣泉一族的大殿里,若不是银狼及时回来,带来那株灵芝仙草,这渺渺茫宇间,只怕再也没有楚无尘了。出迷魂阵时,银狼卸去身上所有保护,将冥黑魂引到它身旁,凝气送楚无尘到阵眼。楚无尘不愿将他扔下,就在要进入阵眼的瞬间,以血祭剑,引出宵炼剑中巨大的能量,与身体中的能量相融合,杀回冥黑魂魄中。 阵眼闭合的最后一秒,他终于将周围的冥黑魂魄驱散一半,抓住一个空档,护着银狼在匆忙中落入阵眼。 银狼毕竟不是人类,在迷魂阵中并没有伤到心智,只是破阵眼时体力透支,昏迷过去。调息过后,最先醒过来,看看周围,忆年、楚无尘和凌溪晨都昏迷不醒。它在他们身嗅不到苏醒的气息,用头去顶凌溪晨的头,却不见他醒来。站在原地气馁地哀嚎几声,它凝气而起,不知去了何处。 随后便是巡山的人发现他们,带回圣泉一族。凌溪晨最先醒来,与族中长老、族长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大长老与三长老亦用幻术窥入他的脑中,证实了他所言非虚。而后族长赐予他灵印,迎他回族。 多年前,凌家因一次意外,被举家驱逐出圣泉一族。族中向来有族规:“能入阵而出者,皆赦。”可是,自圣泉一族祖先摆出迷魂阵至今,从未有人从阵中平安出来过,凌家人不愿以全家性命冒险,愿被驱逐,举家迁至月落城。现在凌溪晨从阵中出来了,理应重回圣泉一族,继承当年凌父族中二长老之位。 忆年交予三长老后,凌溪晨与大长老全力为楚无尘疗伤。楚无尘不仅在迷魂阵中迷了心性,出阵时更是以血祭剑,体力透支得干干净净。大长老与凌溪晨联手向他体内输送灵力,可他身体毫无反应。两人没有办法,强行向他体内输送,再加上宵炼剑和寒光剑的剑灵养他心魂。可第二日,大长老与凌溪晨也渐渐体力不支,且不说他们输出的灵力楚无尘的身体不收,大长老和凌溪晨也难以驾驭宵炼剑和寒光剑的剑灵,终遭反噬。虽已及时收手,两人仍是遭受了不同程度的内伤。忆年听到声响闯入殿内时,楚无尘已莫名地吞噬了凌溪晨和大长老的灵气,她刚一碰上楚无尘的身体,身上灵力也被吞噬。 银狼衔回的灵芝仙草正是楚无尘需要的药。凌溪晨和大长老都是圣泉一族中幻术的最精纯者,正是如此,更救不了楚无尘。圣泉一族圣物为水,属阴。二人幻术至精至纯,灵力自然也是至阴。而楚无尘自小追随独孤惊鸿修习无影剑法,宵炼剑为太阳之壤锻造,皆是至阳,除非楚无尘换一个躯体,否则他体内融不入大长老和凌溪晨的灵力。银狼带回的灵芝草来自云国最东端的汤城,朝阳神气之处,正适合楚无尘。 银狼回来时,不见楚无尘三人,循着气味朝大殿找去,不想被圣泉一族的族人看到,一路将它当怪物追来。好在赶到大殿时并不算晚。忆年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幽蓝色光,越闪越淡。 银狼立在大殿之中,身上鬃毛闪出银色的光,越来越耀眼,殿外的人根本不敢进去。一声冲天大吼:“呜……”殿门随着这声狼啸关闭,银狼身上的光芒化为银色的烈焰,卷着那株灵芝草滚入楚无尘口中,楚无尘与忆年的联系瞬间被阻断。族长进入殿内时,银狼和忆年都昏迷躺在地上,凌溪晨嘴角仍有紫红色的血,楚无尘虽仍旧昏迷,可脸上的血色已渐渐恢复,唯有大长老静坐在蒲团上,仍在闭目调息。 多日修养,楚无尘的身体终于恢复。那日忆年不肯用的牡丹,给银狼它很快醒来,之后时时都跟在凌溪晨身旁,很少再离开。 小舟驶入河上的浓雾之中,忆年见楚无尘仰起头最后一眼看向月落城的月。雾渐浓,她抬头看不清也眼前楚无尘的脸。 “楚郎。”忆年想拨开迷雾,仔细看他的面容,可雾却越来越浓,“楚郎!”她细细地又叫了一声,这条路走得次数虽不多,可这次她没有来地心慌,辗转着握住楚无尘的手,“我,我突然很害怕,怕看不到你。” 楚无尘对她似乎永远都是那春风和煦的笑容,即使他知道雾这样浓,她不一定看得到。“不怕,不怕,我在的,忆年。”他亦握紧她的手,“就要到家了。” “要到了么?”忆年想将他的手握的更紧一些,几番摩挲,却是松开了,心下陡然冒出几分失落,“楚郎,若是那日我们都死了怎么办?” “那我便在轮回之道中等忆年随我一起重回人间。” “那若等不到呢?” “我便一直等。” “那若一直等不到呢?” “我还是一直等。” “可若我死了呢?你可……” “不许瞎想。”楚无尘在雾中一把抓住忆年的手,他的手微微有些凉,忆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也意识到不该说那样的话,抿着嘴任他握住手。“忆年不会的,不会的。”关于忆年,他从未想过死这样的事,她在他面前似乎总是那般梨涡浅笑的模样,虽有过哭,有过怒,但从未让他像今日这样伤神。 其实,他更害怕与她分开。 圣泉峰上,楚无尘零零碎碎地听人议论过他与忆年。“那样的人,若晚生十年,恐怕与长老的女儿会是一对比人,可惜了,可惜了……”“长老怎么会让女儿跟楚大侠呢?毕竟差那么多。”“唉唉,原来不知道,看二长老与九幽那小子关系不错,以为会招那小子当女婿呢。可谁知人家女儿早就跟了那个楚大侠。唉……”这些闲言碎语,楚无尘不知听过多少,他料定忆年是听到过得,只是不愿与他说。圣泉峰上才多少族人,这些言语已经满天飞了,若是在江湖中,谁知道那些人会怎样重伤她。她因为他已经受过那么多伤,连归墟、迷魂阵这样九死一生的地方也闯了,他没有理由再让她承受其他。 回丹丘,做天边闲云,山中野鹤,给她世界上最安定美好的生活。小舟轻轻触到岸上的冰。 “到家了。”见楚无尘迟迟未动,忆年轻声说道,“楚郎,”她叫他,他眼直直的,仍在迷雾中握着她的手,“楚郎,到家了。”忆年又叫一声,从楚无尘手中要抽出手,他猛然醒了过来重新握紧她的手。 “忆年,不要走。” “嗯?” 她还没反应过来,楚无尘就下舟来将她拦腰抱起。她只觉得身体骤然一轻,天地旋转,整个世界都是炫目的色彩。他就这样抱着她,弯身走入丹丘。 没由来地,她“咯咯”笑起来,伸手挽住他的脖颈,在他怀里笑得似一个痴了的孩子。他从未见她这般笑过,以往她的笑总是浅浅的,挂在唇角,小小的梨涡中溢出美好。而这样的笑,这样仿佛整个人间都是三月暖阳的笑。像在梦里一样,山峦荡漾,随手抓住一把风中柳絮,满心欢喜。 怕梦醒雾雨缠,我便不做那梦,只抓住现实中你的笑声。 “楚郎。”桃花林尽头的草屋中,楚无尘放下忆年,她脸上仍荡漾着明亮的笑,“可还记得林……” “记得的。”楚无尘整理她发丝的手顿了一下,“会一辈子记在这里。”楚无尘指指自己的头,“而忆年,会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记在这里。”他把她的手放到心上,心脏有规律地跳动着,她感觉到他的温热。 她没有再问什么,乖巧地靠在他胸口上。 不是梦境。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正文 第十七章 风云迭起(上)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37 本章字数:5888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又是一年春归。 清晨的天空蓝的仿佛要落下泪来,凉风习习。整个丹丘沐浴在春光下,袅娜娉婷,似唱着一首婉转的歌。 楚无尘持剑舞在桃花林间,冰烙桃花的残瓣簌簌飘下,滑过他的眉眼发间,化成水珠,融在空气里。剑影无双,漫天飞扬。忆年从草屋中走出来,在不远处静静伫立,像玉雕粉琢过般,惹人无限怜爱。 “忆年。”他看到她站在那里,静静地,抛却了整个人间。收了手中的剑,他走过去,“好些了么?” “好些了。”忆年朝楚无尘点点头,低声说道。脸色仍有些苍白,青色衣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比起刚从苍梧城回来时,她又清瘦了许多。 “忆年,我们去一趟苍梧城吧。碧凝精通医理,定能查出病因。”两年来,楚无尘也显出几分苍老,鬓角的白发已爬上额头,目光炯炯,直透她心底。 大概是半月前,忆年不知为何,突然头痛得厉害,脸色煞白煞白的,把楚无尘吓得不轻。在月落城的医馆中,大夫把过脉,问了症状,只说是一般的头痛,拿了两副药说服下便会好。楚无尘一直以为不会是一般头痛那么简单,可自从苍梧城圣泉峰上回来后,除三月三去为凌溪阳扫墓外,一直没有外出过,也不可能染上其他莫名的病,也就暂且拿了大夫的两副药回了丹丘。可半月来,忆年仍不时头痛,每一次都来势汹汹,楚无尘今天一早便在想要出一次丹丘,不去苍梧城慕容碧凝那里,也去一趟月落城枯叶寺,找丹元方丈问一问亦总比在丹丘中拖下去要好。 “我不想去。”忆年淡淡道,“楚郎,会好的。你看,我已经好了。”她作势拿过楚无尘手中的宵炼,一剑朝楚无尘滑去,剑影重重,迫得站在她面前的楚无尘连连后退,她这才把剑收回。楚无尘无奈摇摇头,走回她身边,握住她拿剑的手。 “忆年,”他伸手拨开她脸上的发,却感到她的脸冰凉冰凉的,丝毫不是平常的温度。“若你不愿去苍梧城,我们便去枯叶寺找丹元看看好么?” “楚郎,”忆年正要说不去,却忽感喉头一甜,嘴角已溢出鲜红的血。 “忆年。”楚无尘手中的剑“啪”落在地上,忆年头中那强烈的痛感又袭来,觉得一阵晕眩,楚无尘看到她眼中忽的闪过一丝白色的光芒。他一把抓住她的肩,抱起她小心翼翼地放到草屋中的床上,拉开被子为她盖好。她脸上沾满汗珠,脸色越发苍白,只抱着头蜷作一团在床上疼得瑟瑟发抖。发丝黏在脸上,她故意背过身去,不面对楚无尘,她怕他看见她如此狼狈的样子,更怕看到他因她而难过的样子。 “出去,出去!”忆年口中带着哭腔吼着,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恐惧地听到脑中有个声音在呼喊,可怎么也听不清喊的是什么。“楚郎,你出去。”她大声吼着,觉得自己此刻的摸样定是难看极了,不愿让他看到半分。 楚无尘站在她身后,盯着她颤抖的双肩,无措地想伸手上去抚平她身上的痛,却无奈只能眼睁睁看她在面前受苦。 “忆年,”他在她背后躺下,从背后紧紧抱住她,“有我在,我在,我不走,我不会走。”他的头抵在她的背上,感觉到她在不停地抖。“忆年,不怕,不怕……”他松软的声音不停响在她耳边,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母亲唱的歌,细细的,满是温情。温润得像是萤火虫扇动的翅膀,生怕惊扰到暗夜。 忆年头中的疼痛渐渐平息,转过身来,正对上楚无尘的脸。她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额上还有点点晶莹的汗珠。他抬手擦去她额上的汗,手停留在她脸上,舍不得离开。 “楚郎。”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他的气息离她如此之近,一呼一吸全抚过她的脸。渐渐地,她脸上燃起片片红晕。 “嘘!”楚无尘竖起食指对她说道,“忆年,你听,桃花开了!” 她不再说话,如水双眸对上他深沉地双眼,他将她抱得越发紧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却突然羞起来,想起方才狼狈的样子,忽的钻进他的怀中,脸埋在他胸口上不敢再看他。他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落在忆年耳中,她越发地不敢抬头。终是憋不住了,她一点一点从他胸膛上抬起头怯怯看去,他却再按捺不住,捧住她的脸颊,轻轻地吻上去。 草屋外的桃花开了,悠悠地在春光中招摇。这美得不真实的场景,像是一场冗长而华丽的梦,沉浸在美妙的乐章中看不到尽头。 也许,今年又能酿醉人的桃花酿了吧。 “忆年,我去枯叶寺,很快就回来。”天色有些阴霾,似乎要下雨了。忆年仍是送楚无尘到丹丘的入口处,看楚无尘踏上那叶小舟。 “嗯,楚郎你要小心。还有,早些回来。”她终于说出这句让他早归的话,可心里最想说的却是不要去了。楚无尘见她惶恐的样子,又从舟上下来,走到她身边。 “忆年不要担心,”他故作轻松地笑道,“我很快会回来的。” “嗯。”她也勉强对他笑笑,顿了顿,她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得,“楚郎,你等等。”说完转身进去,留楚无尘已人空落落站在舟旁,只听得她“哒哒”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她又跑出来了,发丝有些微的凌乱,手中拿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要下雨了。”她将伞送到他手中,自己却愣愣站着。 “快回去吧。”他明白她心中所想,却不能答应她不走,只能无奈地叫她回去。河风吹过,河上的雾月发地浓了。忆年没动,默默看他踏上那叶小舟。小舟驶入浓雾,不过几息便看不见踪影。 昨日,本是饭桌上,忆年正为楚无尘斟上刚取出的桃花酿,酒香四溢,烛火跳动。不过一眨眼,她手中的酒壶却重重地落在地上,砸成碎片,酒也溅得到处都是。楚无尘刚慌忙伸手扶她,她却头痛欲裂,一口血吐出洒在他的衣袍上。抱住头,她眼前一黑,便晕倒过去,除了头中撕裂般的痛,什么也不知。 楚无尘虽知道月落城中那大夫开得药没用,却也强行喂下她几口。喂药时,他看见她眼中的白色光芒闪过,占据了整个眼眶,可只是一瞬的事,让他怀疑自己看错了。好在这头痛如疾风骤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她没有被折磨太久。他已经暗下决心,不论她如何阻拦,明日也要去月落城。可第二日,听楚无尘要独自去月落城,忆年并没有阻拦。只是她太虚弱了,不能陪他同去。 月落城中,依旧繁华。 楚无尘走在拥挤的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街道两旁叫卖声不绝于耳。楚无尘一袭黑衣,游走在人群中,心中沉重,步履却在加快。城中江湖豪客颇多,他走得极快并未显得突兀。来到城郊,梵音清明,枯叶寺到了。 今日的香客不是太多,守门的小和尚认得他,一见他便单手立掌笑道:“楚施主,许久未见,身体可还安康?” “还好,谢谢小师父关心。”楚无尘也笑着回他一礼,问他道,“丹元师父可在?” “师父在禅房,我领施主去。”小和尚请楚无尘进入寺里,一路领他来到方丈打坐的禅房。在门口向楚无尘又施一礼,退了下去。 楚无尘轻敲三下禅房的门。 “进来。”正是丹元方丈的声音,洪亮而低沉。楚无尘推门进去,丹元双手合什,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修养,正是一副置世间万物于虚无的模样。 “抱歉,楚无尘今日又来打扰大师。”关上门,楚无尘双手合什先行一礼。 “老衲日日便是在此等教主,要说打扰也是老衲扰了教主,哪有教主扰了老衲之说?”丹元仍是闭目。 “你在等我?”楚无尘疑惑道。 “人间婆娑,看破红尘者能有几人?一世困扰,老衲不止在等教主,还在等天下所有人。” 楚无尘笑笑,对他道:“大师,我早已说过,九月教已散,我不再是教主。” “教主不再是教主,可在老衲心中,教主仍是教主,那老衲只能称教主为教主。” 楚无尘没有心思与他辩解,说道:“在下有一事相求。” “教主请说。” “是在下的妻子……”楚无尘将忆年的症状一一描述给丹元听,没想到,听完后,丹元竟悠悠睁开了眼睛。目光仍是虚无,不知飘在哪个方向。 “教主所说之人,只怕……” “什么?” “被下了蛊。”丹元慢悠悠地说道,楚无尘却大惊。下蛊?!只可能是在苍梧城中,不然,谁会有机会下蛊? “解蛊之事朱雀使比较擅长,我可以以教主之名请她来一趟。教主先回去照顾中蛊之人,千万不能让她单独出现在下蛊之人的面前,否则,又是人间祸端。” 楚无尘听他如此说,哪还敢再做停留,转身便要走,又被丹元叫住:“朝夕草上官先生已取走,教主可以放心了。” 楚无尘也未做回答,匆匆出门,徒留丹元摇头叹气。 今日,不知月落城中哪个大户人家成亲,一路红妆绮丽,楚无尘匆忙走在路上忽然想起上次订的嫁衣。三月三,也是这般一路红妆,忆年站在他身旁,眼光却随着那红色婉转而去。 他知道她的,在城中用饭时借口出去,在裁缝铺细挑了一匹红布请裁缝做成嫁衣,他想看她穿上那一袭红妆的模样。在裁缝铺比划了半天,店主才勉强明白忆年的尺寸,答应做。 去裁缝铺拿到嫁衣。他想,她一定会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正文 第十七章 风云迭起(下)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37 本章字数:5644 寂寞芳菲暗度,岁华如箭堪惊。 缅想旧欢多少事,转添春思难平。 轻舟触岸,楚无尘试图拨开迷雾。他想看到忆年站在丹丘洞口等他的模样,待看到他后,他想,她会笑起来,唇角立时就会陷下两个浅浅的梨涡,眉眼弯弯,情衷尽在笑中藏。 走下舟来,岸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也许,她在草屋中睡着了?楚无尘心中没由来有些失落,一手拿着包袱,一手握着剑踏入丹丘。 桃花依旧开放,招展在风中仿佛永远也不会凋谢。 “忆年。”楚无尘站在林间高声叫道,没有人应。她又头痛了么?楚无尘慌忙地冲入草屋中,可小木桌子干净地立在屋子中央,茶杯、茶壶摆放整齐,被子也整洁地叠起放在床上。他心间涌起阵阵不安,放下包袱和剑,在丹丘中四处寻找她的踪迹。 屋后,林间,树下,她像是突然间从这里消失了。楚无尘过了冰桥,漫无目的走到了林梦儿的墓前,刚回丹丘,楚无尘便看到往日墓中那个躯体不见了,林梦儿在丹丘中凭空消失,就如现在的忆年,楚无尘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她会不会自己出去?就像那次他因去归墟晚回来一样。楚无尘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般,急急忙忙地奔向丹丘后面。那只备用的舟果然不见了,只是,岸上居然洒了一片血,点在雾中像一朵红花,格外显眼。 “忆年。”他口中低低滑出这个的名字,整个人都瘫软得坐在地上。 没有意识到该做什么,楚无尘莫名地走回草屋。他打开包袱,将整件嫁衣展在眼前,这件嫁衣那么红,那么红,一点点地,映红了他的眼框。 忆年,若可以,唯愿扯一尺清风,半片白云,为你缝做嫁衣。让天地为证,我楚无尘今日娶你为妻。 可今日,我只取得到俗世的布料。 将嫁衣带来,要你做这人间最美的新娘。而你,在哪里? 手中紧握着宵炼剑,楚无尘又走出丹丘,踏上那叶小舟。青鸾,两千年前,我没能找到你;忆年,如今便是上天入地,粉身碎骨我亦会将你寻回,不离不弃。舟上放着清晨他出门时忆年拿给他的伞,青色的伞面,安静躺在舟中。小舟慢慢行驶在浓雾里,楚无尘拿起伞,撑开,舟中立刻投下一片暗暗的影子。伞面上绘的是燕洛河岸,小桥流水,江火渔船。楚无尘忽忆起,几年前从丹丘出去时,夜深将舟停在燕洛河边,渔火跳动,他忽然想起林梦儿,随口吟出那首《梦江南》:“挑灯坐,坐久忆年时。薄雾笼花娇欲泣,夜深微月下杨枝。催道太眠迟。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口中又一次吟起,他收起伞放在手中反复摩挲。 还记得当时刚一吟完,便听岸上有一女子的声音,说道:“楚大侠也知‘疑’么?”声中似有悲戚,他从舟中坐起,却只看到岸上一顶轿子在黑暗中远去。也不知那时说话的女子是谁?楚无尘揉揉头,看向燕洛河中自己的影子,在昏暗的天空下,更显得那几丝白发突兀。 自己原是这样老了么?开始回忆往事,开始想那些年轻时没有想明白的事,开始害怕死去,开始苍老。而她呢,忆年,风华正茂,如此美好的生命竟陪他在丹丘中一日日、一年年地消磨,流逝。日后,他想,他定会死在他前面,如此,谁陪她度过余生…… 楚无尘恐惧起来,拿着那把伞,在舟靠岸后踉踉跄跄地跳下来,向枯叶寺走去。天色完全暗了,枯叶寺中烛火跳动,无人指引,楚无尘跌跌撞撞闯入丹元的禅房。 烛台上三只蜡烛的火苗被挑的一动一动的,跳在丹元脸上。丹元仍在蒲团上闭目打坐,楚无尘闯进来时他眼皮太也未抬一下。 “丹元大师,若我死了,若我死了,忆年怎么办?”楚无尘像是疯了,顾不上礼节,伞摔在地上,抓住丹元的袈裟,扑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地问他道。 “教主过于忧心了。”丹元慢悠悠睁开眼睛,扶楚无尘坐起,“道家有云:‘杳杳灵风,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教主要等的,便是无期。” “万劫无期,何时来飞?何时来飞?”楚无尘声音凄楚得有些狰狞,生死一世,天不垂怜,便是等到死,“无期”何时“有期”? “老和尚,你少跟我们楚大侠说这些有的没的。”慕容碧凝的声音响在门外,也是摇摇晃晃的,手中还抓着一壶酒一边走着一边口中倒,几步晃进禅房中,歪坐在丹元身旁的另一个蒲团上,“人生一世,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没酒喝。”自楚无尘解散九月教后,慕容碧凝便是一口一个“楚大侠”,叫的楚无尘浑身别扭。 丹元本是九月教中白虎使,与慕容碧凝两人当年在漫霞谷因慕容碧凝的“老和尚”三字,不知吵过多少次。次次慕容碧凝满口胡话,憋得丹元面红耳赤又不好发作,后来丹元不再因这三字与慕容碧凝吵了,慕容碧凝虽自觉无趣,却仍次次见面照叫不误。 “非也,非也。”丹元不发作,瞪着眼对慕容碧凝道,“酒入肠胃,不过化为明日侧中之物,如此而已。” “老和尚,怎么好好的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就那么难听呢?照你的说法,你的人生也太单调了吧,整天就围着茅厕转啦。哈哈哈……”慕容碧凝讨得了便宜,哈哈笑起来,向口中又灌了一口,“老和尚,要不要来一口,烟雨楼偷来的。”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丹元颜色明显一退,“今日找朱雀使来并非打趣老衲,而是有事相告。” “什么事?要成亲了么?”慕容碧凝知道楚无尘与忆年之间的牵绊,却一直未见两人提起亲事。要说忆年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不管是按飞凤一族还是圣泉一族的礼仪,这事早该办了。 “不是,丹元大师说,忆年被人下了蛊。”楚无尘将忆年这几月头痛的事说与慕容碧凝听,末了又对丹元道,“今日我回去时,忆年,不见了。” “不见了!”慕容碧凝怒得跳起来,一双美眸瞪得丹元有些头皮发麻,“老和尚,你怎的派金翅雀送信也不把中蛊之事说清楚,我便留在临朝城等着明日玉成山庄的什么个英雄大会,说不定可以打探到忆年的下落。如今倒好,我在这里跟你这老和尚磨叽了那么长时间,还是要回临朝城去。”她噼里啪啦把话说完,又转身对楚无尘怒道,“忆年病了,你居然找这老和尚不来找我,鬼知道他有多靠不住。” 慕容碧凝素来喜好热闹,自从知道玉成山庄要开英雄会,老早就到临朝城等着。今早却接到金翅雀报的信,丹元要她会月落城一趟,有要事相商。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现在又得赶回去,她向来脾气大,心中自然有些窝火。 “也只有鬼才知道你在何处厮混,教主如何找你?”丹元有些扛不住慕容碧凝的叫骂,慕容碧凝听他这么一说更是气愤,张口又要说,楚无尘却在一旁沉声开口。 “事已至此,谁也不要再怪谁。碧凝方才说玉成山庄要办英雄大会,那么临朝城现在定是各路豪杰云集,我们去那里探探,虽不一定能找到忆年,但定能探到消息。”口吻颇有当初九月教主的风范,慕容碧凝和丹元都是一愣,随后异口同声道:“是。” 被他们一吵,楚无尘清醒了,当务之急不是想日后如何,而是找到忆年,除了她身上的蛊。楚无尘捡起地上的伞,先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现在驭风而行,明早应该就能到临朝城。”楚无尘的身影先融入苍茫的夜空中,慕容碧凝和丹元随他驭风而起。 临朝城中的繁华,比之月落城有过犹不及。毕竟是帝都,民居也建的高大,红墙黄瓦,华丽异常。 “教主,等到了玉成山庄,我们怎么进去?”丹元换上脱下袈裟,换上俗人的衣服,戴个帽子,有些滑稽。 “老和尚,有楚大侠和我在,这个事,还要你操心?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想想待会儿万一被人识破该怎么逃吧。”慕容碧凝也换上一身男装,她身为女儿身时就是一身痞子气,这下穿上男装,到真像一个街上的小混混。 迎面走来两个刀客,慕容碧凝背着手走在楚无尘身侧,与两名刀客擦身而过。一段路走过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慕容碧凝挑眉对丹元笑笑,从袖中拿出两个红色的请柬,请柬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英雄帖”。 “怎么样,老和尚?”慕容碧凝得意地看着丹元,吩咐道,“待会儿我跟楚大侠进玉成山庄去,你在外面等着,若出什么乱子,你赶紧先跑,知道么?” “哼,不过鸡鸣狗盗之术,有什么了不起的。”丹元不屑地笑笑。 “你……”慕容碧凝难得被丹元憋了一次,一时找不到说辞,一把将一张英雄帖塞到楚无尘手中,道,“既然你不屑地话,那好,自己进玉成山庄去啊。” “好了碧凝,不要节外生枝。”楚无尘劝道,慕容碧凝悻悻地低下头,从袖中有拿出一张英雄帖递给丹元,她早给自己备下一张了,丹元也毫不客气地接下来。 “既然都齐了,我们便走吧。”楚无尘阴森森笑着领他两人朝玉成山庄的方向走去。慕容碧凝和丹元都不由得抖了一抖。 玉成山庄前,验了英雄帖后,人也络绎不绝的进去。楚无尘抬头看看玉成山庄那匾额,在阴霾的空气中仍显得有些刺眼。他放下帽上的黑纱,与慕容碧凝和丹元三人呈上英雄帖,虽其他人进入玉成山庄。 刚踏入招待各路英雄的院落中,楚无尘便注意到那个白色的影子。是个女子,手中拿着一把晶莹剔透的宝剑,白纱掩面。 他看她时,她也正好转过头来看他。 眼中只有杀戮,没有苍生。 正文 第十八章 英雄大会 更新时间:2012-3-10 11:10:38 本章字数:5605 频日雅欢幽会,打得来来越日煞。说著暂分飞,蹙损一双眉黛。无奈,无奈,两个心儿总待。 几人在园中找了一张空桌坐下来。慕容碧凝显然也注意到那个女子,在楚无尘耳边轻轻说了一声:“寒光剑。” 楚无尘却没有应她的话,许久,他低低地说道:“忆年。” 慕容碧凝这才开始上下细细大量那个女子,身形与忆年果然相似,手中又握着寒光剑,白纱掩住面容,一双眼睛盯着楚无尘,眼中一片秋日的肃杀之气。 “老和尚,”慕容碧凝侧头对一旁的丹元说道,“去查查那帮女子什么来历。” “你与教主在这里看着,我去去就来。”办起正事来世,丹元也不与慕容碧凝计较太多,放正脸色从座位上起来。 那个盯着楚无尘的女子做回院子一角的一张桌旁,视线也已移开。那张桌上连上她共坐了三人,皆是白衣胜雪,白纱掩面,清冷决绝的气质宛若谪仙。尤其是三人中那个坐在正中的女子,一双美眸顾盼生辉,即使掩着面容也遮不住她风华绝代。三人坐在那里静静地,融不进这喧闹的庭院,即是如此,路过豪杰仍就平平侧目。楚无尘也不时地向那个角落看去,只是那名之前盯着他的女子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让他以为方才之事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打听到了。”丹元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是梨花宫的。” “梨花宫?”楚无尘想起九月教未散时,皇帝曾让他查过。他所查到的仅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女子聚在一起,为了不受其他男子的欺压,研习一般防身的武功。才几年,竟有资格让玉成山庄发邀请帖请她们来参加英雄会。 苍梧城中,慕容碧凝对梨花宫也有所耳闻,尤是梨花宫宫主,据说精通音律,尤其擅长弹琴。她当时还想,有烟雨楼的雨寒月弹得好么?而且,也听闻这位宫主乐于钻研巫蛊,但是苍梧城中本就巫蛊成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在这里看到一个握着寒光剑又与忆年身形相似的女子是否太过巧合了些?这事,定与她们脱不了干系。慕容碧凝在心中琢磨着,将想法告诉在座的楚无尘和丹元。 “梨花宫,梨花宫,梨花宫……”楚无尘反复念了几遍,猛地想起迷魂阵中忆年那句欲言又止的话,“是梨……”当时情急,没有留意,现在想来,她本是想说是梨花宫吧。 “教主,稍安勿躁,待老衲再去探探。”丹元一撂下话便朝角落里三名女子那张桌走去。 “哎,老和尚……”慕容碧凝刚要大声叫他,被楚无尘一把拉了坐下。慕容碧凝这才知道,她险些将他们暴露。 丹元走去那张桌旁,走到桌边时故意挠了挠后脑勺,衣袖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桌子,将桌上茶水扫翻。水顺着桌子流下来,茶浸在坐在中间那名女子的衣裙上。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丹元忙着用衣袖擦那溅在那女子衣裙上的茶渍,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那女子在低头见扬起的白纱。 “你……”左边那名女子站起来出手就要封住丹元的喉咙,可中间的女子只一挡,对她摇摇头,她便收回了手,静静坐到座位上。周围的人一见有人要动手,还是女人,都是一顿,空气停滞了一下,丹元趁这一滞,装出害怕的样子跑开了。周围的人见当事人并无心闹事,又恢复了喧哗。 丹元悄悄走回楚无尘旁边坐下,面色如土。 “怎么样,老和尚,你说去探探竟是去调戏人家姑娘啊?”慕容碧凝憋笑憋得脸通红通红的。 “你知道那名女子是谁么?还有心思在这里笑。”丹元动了怒,楚无尘明白事情应是十分棘手,否则丹元不会如此暴躁。 “怎么了?”慕容碧凝正色问道。 “是谁?”楚无尘想,会不会是忆年?转而又觉得是自己臆想了,丹元还从未见过忆年现在的模样,又怎会认得。可是丹元口中吐出一个他此生都不会预料到的名字。 “雨寒月。” 角落里那张桌上,雨寒月端起新沏上的那杯茶呷了一口,远远又瞥一眼楚无尘的背影。白纱下,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天色越发阴沉,细细的小雨入院中。玉成山庄与以往相比,并未改变多少。只是那院中的竹子,在九天龙吟那一次的洗礼下,再长不回原来的样子。 雨渐渐地下大,雨下院中的龙鳞竹伸出绿芽,编成一个巨大的伞遮住院子。院中无人再做喧哗,一个个看着那急速生长着的枝桠都惊呆了。院子尽头,竹枝编成一个平台,一个人在安静的院子中没有声音地走上了平台。 是李暮延。楚无尘仔细回忆,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闯入玉成山庄,也是这样竹枝编成的巨大笼子。而台上站着的人,那时仍然年轻,口口声声在他面前说想带他的妻子回家。 我们都老了。楚无尘看台上的李暮延,好像另一个自己。青丝变白发,莫说年少时的壮志,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未保护好,如何去酬?更何况,在楚无尘心中,还有什么是比守护她一生一世更难酬的壮志。 “各位,先谢谢各位英雄今日能到玉成山庄来听我李暮延与他家共商一件大事。”李暮延在台上先向下鞠躬,拱手一礼。 “承蒙李庄主看得起我们兄弟,不知有何事难到了李庄主?就凭今日李庄主如此大排场的招待,我们兄弟也会鼎力相助。”台下一个大汉喊道。 “李某在此,先谢过诸位英雄。”李暮延嘴角不经意抽抽,这么多年,苦心孤诣,不早些将你们收买的妥妥帖帖的,到时候,这戏还怎么唱下去。“李某人今日在此问诸位英雄一个问题,进来可有人见过楚无尘楚大侠?” 此问一出,台下立时像炸开了锅,“嗡嗡”声不绝于耳。台下楚无尘、慕容碧凝和丹元都是脸色一紧,忆年的事刚有一点头绪,这李暮延又要做什么?有人高声问道:“早就听说玉成山庄与楚大侠有仇,李庄主如今是要寻仇么?” 李暮延几次摆手,台下终于静下来。“在下当然不是寻仇,今日英雄会,不过是要各位看清他的真面目。”台下走上一名小厮,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盘中放着一本类似账册的东西。李暮延拿起那本东西翻了翻,笑道:“诸位可还记得九月教?”脸上阴笑,手中之物“啪”的扔回托盘中,“楚无尘,楚大侠便是那九月教的教主。” 台下哗然。九月教似乎向来仅存在于传说中,行事风格诡异,走时留一朵黄菊,不少江湖中所谓的“豪杰”,朝廷中所谓的“忠臣”,都在收到那朵黄菊后被抄了家、流放,甚至斩首。不论是江湖中,还是云国王朝,树敌不少。 楚无尘一听李暮延的话,便知道那本东西是什么了。他忽的站起来,手握宵炼,一跃朝台上而去。 “给我去,杀了他!”院子角落里想起一个冷静的声音,正是雨寒月。一直坐在她右侧未说过话的女子站起,眼中没有温度,眼神直逼已跃上台的楚无尘。身上只有死亡的气息,寒光剑慢慢抽出,一手拿剑,一手拿鞘,剑尖幽幽滑过地面,她一跃而起,剑削向台上正缠斗的两人。 楚无尘听李暮延的语气,是打算将那本册子上的一切公诸于众。那本书册上不止记着楚无尘历次帮朝中皇帝所办之事详细的时间、地点、所接触的人,还记着之前独孤惊鸿做过的事,若被在场的人看到,不出半月,独孤惊鸿和楚无尘在整个江湖中便会声名扫地,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更何况,九月教树敌太多,一旦公布,若被各门派联合追杀,楚无尘最不愿看到,忆年与他过那种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生活。 寒光剑碰上楚无尘手握的宵炼,像是有什么炸开在台上三人之间,楚无尘和白衣女子都逼得后退数丈,稳在台子左右两侧。李暮延看向那女子,并不知道来人是谁。楚无尘没有抢到书册,一息未停,又袭向李暮延。可是寒光剑横挡过来,拦在他面前,李暮延这才察觉来人似乎只是针对楚无尘,管她是谁,他怀抱书册先下了台。台下的人一见台上已动起手来,都退到院子的一边。 “你到底是谁?”楚无尘问她,宵炼也慢慢抽出。她不答,手中剑挥舞开,向他劈去,他避开。这些招式都是他教的,他太过熟悉,可仍心有不甘。可是剑影迷乱,一点点应证他心中的猜想。 “忆年!”楚无尘任她的剑直直朝他胸口刺来。鲜血溅开,楚无尘伸手刚好可以揭开她的面纱。 结冰的双眸下还是那样的容颜,梨涡被淹没在唇角,没有表情。她忽然放开刺在他胸口的剑,捂着自己的胸口跪倒在台上。 慕容碧凝一抽玉笛,叫道:“老和尚,快带教主走!”两人踩着众人的头顶,到台上。丹元拉住楚无尘驭风而起,冲破那把遮住院子的伞向外逃去。 “忆年。”慕容碧凝叫道,忆年回头,眼中寒到极点。她勉强站起,慕容碧凝以为她要她扶,走过去刚伸出手,忆年却一跃起来,一踮她的肩,也冲出伞去。 “忆年!”台下见只剩慕容碧凝一人,皆是虎视眈眈。慕容碧凝见势不对,玉笛声起,周围鸟雀闻声,都“哗哗”朝这里飞来。 一直静坐着的雨寒月这时站起,对身旁的人道:“芍药,该走了。” “是,宫主。” “哦,对了,把那把伞带上。”她想楚无尘带来那把青色的伞扬扬眼光。 “是。” 芍药走去去过伞来,两个白色的身影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消失在玉成山庄外,隐没如仓惶雨帘中。 正文 第十九章 寻寻觅觅 更新时间:2012-3-11 17:15:45 本章字数:5676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 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哼,你们一群男人,还号称什么英雄豪杰,居然联手欺负我一个女子!”慕容碧凝站在台上一手握着玉笛对付涌上来的人,一手扯下发髻,黑发飘散。涌上来的人刚一愣便被飞来的鸟雀啄了上来,躲躲闪闪难以接近慕容碧凝。 “姑奶奶我今日有急事,不陪你们玩儿了。改日有空时,再与你们算账!”说完玉笛一挥,避开一个袭上来的人,驭风而去,身后仍跟着一群绿色的鸟雀。 城郊一见残破的草房里,丹元扶着楚无尘摇摇晃晃朝里面走去。楚无尘脸色苍白,一手握着剑,一手捂着胸口,胸口上仍插着寒光剑,伤口还没有止住血,整个手掌上一片鲜红。 丹元扶楚无尘在草房的一堆干草上坐下来,楚无尘只觉得整个头脑中一片混乱,他怎么也理不清思路。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太色阴沉。 “丹元大师,刚才,刚才看到的,是忆年么?”楚无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总以为以为,这一切,不过幻觉,可是胸口的疼痛为何如此清晰?刺激着全身,痛得让人恨不得死去。行走江湖那么多年,从未受过伤。而今日,他低头看看胸口上的寒光剑,今日这一剑,竟是她刺上来的。 “教主,教主……”丹元不想答他的问题,看慕容碧凝的反应,八成就是了。可是,说“是”,以楚无尘的样子来看,定是伤心;说“不是”,出家人不打诳语,犯了戒不说,楚无尘也是伤心。 “是不是?”楚无尘吃力地撑着双眼盯住丹元的脸。 “教主不要执迷于此。是亦不是,不是亦是,何来是而不是?”丹元一边说着,一边扶楚无尘坐正,将身上灵力朝他背后输入体内。好似一股暖流流入身体中,楚无尘只觉置身于三月的阳光下,周围是繁花,他握着那支湘妃竹萧在吹奏,忆年在繁华中起舞,云袖轻挥,蜂飞蝶绕,幽香点点。眼前一切慢慢模糊,他终是累得闭上了双眼。 丹元在楚无尘身上又盖上些干草,看着那柄仍插在他胸口的剑无奈的摇摇头。寒光剑刺下的伤,只有等慕容碧凝回来才能止住血了。可是,慕容碧凝怎么还不回来? 丹元走到草房门口,四处都看不见人影,只有雨水滴滴答答从屋檐上滴下来。 忆年总算甩开玉成山庄中追来的人,跌跌撞撞走在街道上。胸口一阵阵疼得她双目晕眩,什么都看得不真切。衣服被细雨一点点打湿,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冻得她像是一片飘落的叶子。街道上的人不多,一个个撑着伞形色匆匆与她擦身而过。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她只觉得眼前发黑,挪开脚的力气也没有,马蹄在她面前高高扬起,一声马啸,她直直倒在马车前。 “死人啦,死人啦!”路过的行人不知是谁大声叫道,立刻引来一众看客围观,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车上的人掀开帘子向外看去,车夫已将银票塞给一个路人,正交代人家将晕倒在路上的人带去医馆。晕倒的是名女子,背对这边,白色衣服上沾着点点泥渍,黑发浸在肮脏的雨水中。 那围观的路人满脸堆笑地接了钱,上前去抱忆年。车中的人正要放下帘子,却瞥见那人抱她时册过来的脸。闭着眼睛,那样淡漠的神情。 “不许动她!”他在车中大喝一声,掀开车帘,一步跃下来。 “公子。”车中有人叫他。 那名抱着忆年的路人一愣,只觉得眼前有个白色的影子晃了一晃,手中的人已随那个车上的人回到了车中,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车夫见此,并未多说,交到哪路人手中的银票也没要回,重新坐回车上。车夫一驱马,黑马长嘶一声,围观的路人立即让开一条路,马车“哒哒”地向前方奔去。 “驾~驾~”车外不时传来车夫的驾车声,马车摇摇晃晃,忆年仍昏迷不醒。 “公子这是何苦?她早就不记得你是谁了。”明光坐在向晚对面斜着眼说道。 “明光,拿水来。”向晚并未听到明光说了什么,仍是盯着眼前的人目光也不舍得不移开一分。忆年脸上的雨水他已擦干,眉头紧蹙,她连昏迷时也是那满腹的心事。 向晚想,这两年,她过得定是比自己还要凄苦。他仍是在月落城初见时的翩翩佳公子模样,白衣胜雪,眉目如玉般精致,一派温润的样子。方才在车中甫一看到他的容颜,心中如遭狂风席卷,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直到把她抱回车中,他才惊觉,一切不是梦。 月落城一别,以为再无相聚之日,可如今犹记归墟林中,情不自禁。多少午夜梦回,梦见眼前这张淡漠的脸,终褪去冰霜,挂上只属于他的笑容。只是今日相见,实非梦中所想,她竟是这般让人心疼的狼狈模样。 日夜相思,只见燕子双飞,鸳鸯戏水,徒增悲伤。寻寻觅觅,今日终得。 明光递上水杯,向晚守在忆年身旁,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将水一点点兑入她口中。眼中满是欣喜,明光只黑着一张脸守在一旁。公子几时为一个女子这般操心过? “公子可还记得大师父说的话?” “记得。”向晚没有回头,将水杯放到桌上,仍是看着昏迷的忆年,“明光,你不用担心,我知道分寸的。” “大师父早就交代过,这女子惹不得。公子三番两次地……”说到一半又觉得话似乎说得太重,转而软声道,“公子知道就好,大师父问起来,做奴才的才好回答。免得让大师父责怪。”明光心中有些妒意,那个女人为他做过什么?不过是容貌与死去的笙妃娘娘有几分相似罢了,竟能让他心心念念牵挂那么久。 “我知道的,明光,不会误了正事。”向晚终于肯把目光从忆年身上移开,回头看着明光问道:“千秋可在临朝城中?” “在。”明光知道,就算他说不在,向晚也有法把千秋找来。 “在就好,我们先去她那儿吧。” “是,公子。”明光悻悻答他,掀开车帘对驾车的车夫何伯说道,“何伯,公子说先去千秋姑娘那里。” “好。”何伯没有回头,稳稳地驾着车在雨中行驶。 雨渐渐停了,马车停在一家医馆门前。医馆没有名字,与两旁的建筑比起来朴素得有些简陋,青瓦土墙,矮矮地挤在中间。一块白布挂在屋檐的梁上,侧拉下来,上面只写了“医馆”两个字,医馆中很是忙碌,也很是安静。人人来来去去,都是噤声耳语。 何伯停稳马车,明光先下车来,掀开帘子,向晚才抱着忆年从车中下来。 “公子,若没什么事,我去城中喝酒了。”何伯笑着问道向晚。 向晚亦笑着对他一点头,抱着忆年随明光从医馆一侧的一扇小门中进去。进了小门,走过一条窄窄的通道,来到医馆的后院。院中含苞的杏花仍是红色,绽放的颜色转淡,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色杏花瓣。向晚一路横抱着忆年进了千秋的卧房,千秋正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把红豆,手中的线上已穿了几颗。见向晚抱着个人闯进来,忙放下手中的线,铺开床上的被子,看清向晚抱来的人竟是忆年时,惊了一下。 “公子怎么会?”千秋疑惑了,眼前这个女子,不是应该与楚无尘在一起么? “在路上遇到的,快给她看看。”向晚心内有些急,脸上却不漏声色地对千秋淡淡答道。 “哦。”千秋坐到床沿上为忆年把脉,向晚静静站在一旁,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明光无所谓地坐到桌旁把玩起千秋那一把红豆。千秋把完脉后又向床里坐进去一点,将忆年扶起,见向晚仍是那副恨不得将忆年吞了的样子,耸拉下脸。 “公子,劳烦回避一下。” “嗯。”向晚脸红地转过身。那日归墟,他自己也不知是如何做出那等背离原先轨道如此远的事的,可是,谁知道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知,她可还记得,也许,她记得的话,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将他碎尸万段吧。 千秋滑下忆年湿湿的衣服,肩上那两道紫红色的脉显现出来。拂开她的头发,两道脉自后脑勺而起,连至胸前心脏处。千秋查看了这一切,理好忆年衣服,扶她躺下。 “千秋,她怎么样?”千秋刚站起来,向晚连忙迎上去问道,看千秋的神色,忆年的状况并不好办。 “服了无心药,中了穿肠蛊。若不找到下蛊的人,恐怕活不过这个月。”千秋脸色很是难看,想不到今日见识到传说中的蛊术竟是在忆年身上。 “明光,去给我查,自她进入临朝城后都与什么人接触过。” “公子,大师父……”明光放下手中把玩着的红豆,站起来就要与向晚提大师父的吩咐。他心中刚刚还在想,早死了才好,免得节外生枝。 “给我去查。”向晚手已握成拳,恶狠狠地对明光吼去。 “是,公子。”明光叹一口气,放下千秋的红豆向医馆外走去。 千秋被方才向晚那一声大吼惊得等听到明光的关门声才回过神来,什么也不敢再说,去处笔墨纸砚写下一张药方,这才站起对一直愣在原地的向晚道:“公子,我去吩咐他们煮热水下药给忆年姑娘泡着,说不定能减轻她的痛苦。” 向晚勉强对她笑笑,千秋走出卧房。向晚坐到床沿边,握住忆年的手,思绪回到那些最黑暗的夜晚。 正文 第二十章 千金一笑 更新时间:2012-3-11 17:15:46 本章字数:6126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来访雁丘处。 十五年前,临朝王宫中。 绣闼雕甍,宫阙无数重,锁了多少人的梦,断了多少人的魂。金珠玉帘,瑞脑沉香,莙笙宫中,荣华富贵亦是过眼烟云。 那日,一大早向晚的母亲,当今皇帝的宠妃莙笙娘娘便将向晚从教课的先生那里带回了莙笙宫。“母妃,什么事?”向晚一向聪明,见母亲形色匆匆,猜定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晚儿,你快出宫。”母亲将一个收拾好的小包袱塞入向晚怀中,“晚儿快走,包中有一封信,你去云国最西端禺城中找信上的人,他会帮你。”说到这里时,宫外已经响起刀枪拼杀的声音,母亲手中凝出一道白色光芒,向他头上运去,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推着他靠向墙角,将他死死护在那里。 “晚儿记住,走了就不要回头,不要回头!”母亲眼中噙着泪,却始终没有滴下,清秀的容颜上只有淡漠。 “母妃,母妃……”屏障中,任他如何哭着叫喊,莙笙还是安静地随杀进来的禁军走了。她没有看他,目光飘向皇帝正在上朝的临朝宫。 两日后,临朝城西口断头台上,小小的向晚穿过无数条腿,看到母亲被绑在一堆木材上。午时一到,木材点起,母亲脸上仍是那淡漠的表情,在冲天的火焰中眼里刺出绝望的锋芒。火焰燃到胸口,母亲一声悲戚的叫喊从口中滑出。一条白色巨蟒挣扎在断头台的火焰里,叫声凄惨。围观的人群骇得后退几丈,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惊得全身颤抖。 “母妃!”他从拥挤的人群中跑出,一群士兵立刻围了过来,“母妃!”他大声叫着,身上散出黑色的气焰,眼中闪出金色光芒,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脑中只有杀戮。不晓得喝下了多少士兵的血,他跪倒在断头台上白色的尸体前,火焰已经熄灭,可尸身仍然完好,那双金色的眸子静静盯着台上的皇帝。 “抓住他!”台上国师大声喊道,士兵却一点一点向后退着,不敢前进一步,台上向晚的衣襟上仍一滴一滴滴着血。“给我上啊!”国师大叫着,向晚不知哪来的力量,一跃竟飞到国师面前,掐住国师的脖子,享受着这样一个生命在手中消失的感觉,直到国师瞪着眼在他手中断气。围坐在国师身边的人早跑光了,向晚在寻觅,他迫切地想要杀人,喝血…… “丹元师父,快快快!”不远处一小群士兵正领着一个和尚向这里跑来。向晚并没有感觉到危险逼近,将目光对准那些围观的百姓,眼睛血红,口中发出邪恶的笑声。 “快走。”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不知将一粒什么药丸拍入他口中,抱起他顺手向断头台下扔出两枚弹丸,台下顿时烟雾升腾。黑衣人带着向晚驭风而走。 向晚听了莙笙的话,没有回头。几经周折,他找到了莙笙口中要他找的人,正是那日救他的黑衣人。黑衣人看了向晚包袱中那封沾满士兵血迹的信,仰天长叹,他痴痴笑道:“莙笙,人妖殊途,我是痴,你是傻。” 那一年,向晚五岁。他对黑衣人说:“我要杀了他。”那个他指的是向晚的亲生父亲,那日在高台上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活活烧死的当今皇帝。 “他因为要守住他的天下才毁了莙笙。我不止要杀他,还要毁了他的江山,让他魂飞魄散。”终其一生,黑衣人将他的一切都绑在这个承诺里,生活里再无其他。 向晚拦住从房中走出来的千秋,问她道:“她,好些了么?” 千秋无奈地向他摇摇头,愁道:“师父这两日去宫中还没有回来,待他回来,忆年姑娘身上的蛊说不定能稳住。” 昨日晚上,忆年突然醒来,见人便打,甚至伤了两名送药到房中的医女。还好千秋在,银铃晃动,她在铃声中恍惚昏睡去,几人煮好药,让她泡在药桶中,一夜过去,换了几次水,总算相安无事。 “嗯,你去做你的事吧。”向晚怅然道。 “公子,”千秋欲言又止,向晚对她温和笑笑,千秋这才说下去,“在归墟时,千秋奉师父之命去取朝夕草,一路颇得楚无尘楚大侠的照顾……”千秋看向晚脸上仍带着笑,可脸色却微微有些变。 “说下去。”向晚笑道。 “后来在林中也是这位姑娘,中了九转回魂香。与公子当时中的一样,可是,在归墟时,听这位姑娘的口吻,她是楚大侠的,妻子。”千秋喘着气终于说出那最后两个字,低着头不敢看向晚。 “我知道。”声音辨不出喜怒,千秋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对向晚侧身行了一礼。 “公子,那千秋去做事了。” “去吧。”如获大赦,千秋急忙跑去前屋中。 向晚无奈摇摇头,他一开始就知道忆年的身份。可是那又怎样,那么多年来,向晚要得到的,就算是有大师父阻拦,也从来没有失过手。向晚转身向他的卧房走去。 “公子,”却见明光这时从侧门的小道中跑出来,向晚转身,他对向晚先行一礼,稳声道,“公子,查到了。” “说。” “前日玉成山庄的英雄大会是众人第一次见过忆年姑娘,当时她与梨花宫的人在一起。” “梨花宫?” “是。还有,楚无尘也在临朝城中。他当年九月教主的身份被玉成山庄庄主李暮延给捅破了,现在是众矢之的。” “那他人呢?” “他在哪里暂时还不知道。但是公子,我们查到了梨花宫主的身份其实就是名动四方的雨寒月。” “哦?”向晚不由得一笑,“这倒有些出乎意料啊。” “是,公子。”明光也不由得一喜,“还有,雨寒月今日会破例在城中云初阁献曲一首。公子,去么?” “去,为何不去?”向晚脸上的笑愈发浓了。 上弦月,繁星满天,难得的好日子。临朝城中,众多王子皇孙今日都聚在云初阁,都等着雨寒月出场。 云初阁不比烟雨楼风雅,去的都是文人墨客,这里聚集的多是朝中要员、商贾名流。女子多为争奇斗艳而来,男子也多为攀比斗富而来,若说真正来赏曲的,没有几人。倒是有垂涎雨寒月美色又脱不开身去月落城的,今日早与云初阁主说好,一曲奏完后,出得起价的,可以单独再听寒月姑娘奏一曲。 千呼万唤,不见来人。座上的客人有些不耐烦了,叫闹着就要砸碗盘。这些人要么有钱,要么有势,或是有钱又有势,平日里多是被人千依百顺地宠习惯了,总以为天下除了皇帝,便是自己,哪受过这般气。有几人砸了椅子摔了碗,转身便要走。可还没走出五步,便倒在堂中,不知是死是活。 这下整个堂中静下来了,连喝汤都不敢大声。 向晚坐在二层雅间里不动声色地看着大堂中所发生的一切,转过身招手让明光过来,拂在明光耳边轻声道:“待这事完了,你去查查着云初阁阁主的底细。” “是,公子。”明光答道,正在这时,阁中舞台上的帘幕被层层拉开了。 整个大堂中的人都屏住呼吸,雨寒月一身白衣缓缓从帘幕中走出来,玉容仙姿,举世无双。 “公子。她,真美。”明光一时口拙,他向来对女人的容貌没有概念,咋一见到雨寒月这般人间尤物,惊得只说得出“真美”二字。 “是很美,就算在妖界,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向晚柔和地对明光笑着问道,“可备齐了?” “公子放心。”明光也笑,向晚很长时间没有这般笑过了,在他心里,台上的女子美则美矣,可若让他选,他更愿意一生尾随公子左右,不离不弃。 两名侍女摆好黑色七弦琴守在雨寒月两侧,雨寒月仍如在月落城一样,明眸皓齿,婉转地对台下众宾客道:“谢各位捧场,今日奉上一曲‘关雎’,小女子献丑了。”一路浅笑,琴声清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一曲未完,台下有人高喊道:“寒月姑娘若是淑女,在下愿做君子……” 台上雨寒月脸色一滞,琴声未断,十指仍抚在弦上,眼角余光却瞟向雅座中的向晚。她见他笑得如同今晚那上弦月洒下的月光。 他破了她的魔音域,那琴音虽美妙,却没有烟雨楼中那夺人心魄的力量。 曲子奏完,雨寒月起身行礼,仰起头挑衅地对向晚一笑。 “我出一百两银子,姑娘再奏一曲!”台下有人高叫,顿时台下竞价声响成一片。 “我出五百两!” “我出七百两!” “九百两!” 雨寒月微愣地站在台上,并不清楚台下是什么状况。雅座中,向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直直地看着她。明光站在他身旁,对着堂中高声叫道:“我家公子出一千两,”中间顿了一顿,“黄金!”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都抬头朝向晚这边望来。他站在那里,明亮的双眸看着台上的人,温润如玉般融化了整个阁中的喧哗。 向晚笑,轻声道:“千两黄金,唯酬方才姑娘一笑。现在再加千两,求与姑娘共论艺理。” 字字轻柔,闯入她的耳中。她的心底,燃起一点微弱的火焰。 正文 第二十章 千金一笑 更新时间:2012-3-11 17:15:46 本章字数:6126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来访雁丘处。 十五年前,临朝王宫中。 绣闼雕甍,宫阙无数重,锁了多少人的梦,断了多少人的魂。金珠玉帘,瑞脑沉香,莙笙宫中,荣华富贵亦是过眼烟云。 那日,一大早向晚的母亲,当今皇帝的宠妃莙笙娘娘便将向晚从教课的先生那里带回了莙笙宫。“母妃,什么事?”向晚一向聪明,见母亲形色匆匆,猜定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晚儿,你快出宫。”母亲将一个收拾好的小包袱塞入向晚怀中,“晚儿快走,包中有一封信,你去云国最西端禺城中找信上的人,他会帮你。”说到这里时,宫外已经响起刀枪拼杀的声音,母亲手中凝出一道白色光芒,向他头上运去,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推着他靠向墙角,将他死死护在那里。 “晚儿记住,走了就不要回头,不要回头!”母亲眼中噙着泪,却始终没有滴下,清秀的容颜上只有淡漠。 “母妃,母妃……”屏障中,任他如何哭着叫喊,莙笙还是安静地随杀进来的禁军走了。她没有看他,目光飘向皇帝正在上朝的临朝宫。 两日后,临朝城西口断头台上,小小的向晚穿过无数条腿,看到母亲被绑在一堆木材上。午时一到,木材点起,母亲脸上仍是那淡漠的表情,在冲天的火焰中眼里刺出绝望的锋芒。火焰燃到胸口,母亲一声悲戚的叫喊从口中滑出。一条白色巨蟒挣扎在断头台的火焰里,叫声凄惨。围观的人群骇得后退几丈,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惊得全身颤抖。 “母妃!”他从拥挤的人群中跑出,一群士兵立刻围了过来,“母妃!”他大声叫着,身上散出黑色的气焰,眼中闪出金色光芒,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脑中只有杀戮。不晓得喝下了多少士兵的血,他跪倒在断头台上白色的尸体前,火焰已经熄灭,可尸身仍然完好,那双金色的眸子静静盯着台上的皇帝。 “抓住他!”台上国师大声喊道,士兵却一点一点向后退着,不敢前进一步,台上向晚的衣襟上仍一滴一滴滴着血。“给我上啊!”国师大叫着,向晚不知哪来的力量,一跃竟飞到国师面前,掐住国师的脖子,享受着这样一个生命在手中消失的感觉,直到国师瞪着眼在他手中断气。围坐在国师身边的人早跑光了,向晚在寻觅,他迫切地想要杀人,喝血…… “丹元师父,快快快!”不远处一小群士兵正领着一个和尚向这里跑来。向晚并没有感觉到危险逼近,将目光对准那些围观的百姓,眼睛血红,口中发出邪恶的笑声。 “快走。”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不知将一粒什么药丸拍入他口中,抱起他顺手向断头台下扔出两枚弹丸,台下顿时烟雾升腾。黑衣人带着向晚驭风而走。 向晚听了莙笙的话,没有回头。几经周折,他找到了莙笙口中要他找的人,正是那日救他的黑衣人。黑衣人看了向晚包袱中那封沾满士兵血迹的信,仰天长叹,他痴痴笑道:“莙笙,人妖殊途,我是痴,你是傻。” 那一年,向晚五岁。他对黑衣人说:“我要杀了他。”那个他指的是向晚的亲生父亲,那日在高台上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活活烧死的当今皇帝。 “他因为要守住他的天下才毁了莙笙。我不止要杀他,还要毁了他的江山,让他魂飞魄散。”终其一生,黑衣人将他的一切都绑在这个承诺里,生活里再无其他。 向晚拦住从房中走出来的千秋,问她道:“她,好些了么?” 千秋无奈地向他摇摇头,愁道:“师父这两日去宫中还没有回来,待他回来,忆年姑娘身上的蛊说不定能稳住。” 昨日晚上,忆年突然醒来,见人便打,甚至伤了两名送药到房中的医女。还好千秋在,银铃晃动,她在铃声中恍惚昏睡去,几人煮好药,让她泡在药桶中,一夜过去,换了几次水,总算相安无事。 “嗯,你去做你的事吧。”向晚怅然道。 “公子,”千秋欲言又止,向晚对她温和笑笑,千秋这才说下去,“在归墟时,千秋奉师父之命去取朝夕草,一路颇得楚无尘楚大侠的照顾……”千秋看向晚脸上仍带着笑,可脸色却微微有些变。 “说下去。”向晚笑道。 “后来在林中也是这位姑娘,中了九转回魂香。与公子当时中的一样,可是,在归墟时,听这位姑娘的口吻,她是楚大侠的,妻子。”千秋喘着气终于说出那最后两个字,低着头不敢看向晚。 “我知道。”声音辨不出喜怒,千秋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对向晚侧身行了一礼。 “公子,那千秋去做事了。” “去吧。”如获大赦,千秋急忙跑去前屋中。 向晚无奈摇摇头,他一开始就知道忆年的身份。可是那又怎样,那么多年来,向晚要得到的,就算是有大师父阻拦,也从来没有失过手。向晚转身向他的卧房走去。 “公子,”却见明光这时从侧门的小道中跑出来,向晚转身,他对向晚先行一礼,稳声道,“公子,查到了。” “说。” “前日玉成山庄的英雄大会是众人第一次见过忆年姑娘,当时她与梨花宫的人在一起。” “梨花宫?” “是。还有,楚无尘也在临朝城中。他当年九月教主的身份被玉成山庄庄主李暮延给捅破了,现在是众矢之的。” “那他人呢?” “他在哪里暂时还不知道。但是公子,我们查到了梨花宫主的身份其实就是名动四方的雨寒月。” “哦?”向晚不由得一笑,“这倒有些出乎意料啊。” “是,公子。”明光也不由得一喜,“还有,雨寒月今日会破例在城中云初阁献曲一首。公子,去么?” “去,为何不去?”向晚脸上的笑愈发浓了。 上弦月,繁星满天,难得的好日子。临朝城中,众多王子皇孙今日都聚在云初阁,都等着雨寒月出场。 云初阁不比烟雨楼风雅,去的都是文人墨客,这里聚集的多是朝中要员、商贾名流。女子多为争奇斗艳而来,男子也多为攀比斗富而来,若说真正来赏曲的,没有几人。倒是有垂涎雨寒月美色又脱不开身去月落城的,今日早与云初阁主说好,一曲奏完后,出得起价的,可以单独再听寒月姑娘奏一曲。 千呼万唤,不见来人。座上的客人有些不耐烦了,叫闹着就要砸碗盘。这些人要么有钱,要么有势,或是有钱又有势,平日里多是被人千依百顺地宠习惯了,总以为天下除了皇帝,便是自己,哪受过这般气。有几人砸了椅子摔了碗,转身便要走。可还没走出五步,便倒在堂中,不知是死是活。 这下整个堂中静下来了,连喝汤都不敢大声。 向晚坐在二层雅间里不动声色地看着大堂中所发生的一切,转过身招手让明光过来,拂在明光耳边轻声道:“待这事完了,你去查查着云初阁阁主的底细。” “是,公子。”明光答道,正在这时,阁中舞台上的帘幕被层层拉开了。 整个大堂中的人都屏住呼吸,雨寒月一身白衣缓缓从帘幕中走出来,玉容仙姿,举世无双。 “公子。她,真美。”明光一时口拙,他向来对女人的容貌没有概念,咋一见到雨寒月这般人间尤物,惊得只说得出“真美”二字。 “是很美,就算在妖界,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向晚柔和地对明光笑着问道,“可备齐了?” “公子放心。”明光也笑,向晚很长时间没有这般笑过了,在他心里,台上的女子美则美矣,可若让他选,他更愿意一生尾随公子左右,不离不弃。 两名侍女摆好黑色七弦琴守在雨寒月两侧,雨寒月仍如在月落城一样,明眸皓齿,婉转地对台下众宾客道:“谢各位捧场,今日奉上一曲‘关雎’,小女子献丑了。”一路浅笑,琴声清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一曲未完,台下有人高喊道:“寒月姑娘若是淑女,在下愿做君子……” 台上雨寒月脸色一滞,琴声未断,十指仍抚在弦上,眼角余光却瞟向雅座中的向晚。她见他笑得如同今晚那上弦月洒下的月光。 他破了她的魔音域,那琴音虽美妙,却没有烟雨楼中那夺人心魄的力量。 曲子奏完,雨寒月起身行礼,仰起头挑衅地对向晚一笑。 “我出一百两银子,姑娘再奏一曲!”台下有人高叫,顿时台下竞价声响成一片。 “我出五百两!” “我出七百两!” “九百两!” 雨寒月微愣地站在台上,并不清楚台下是什么状况。雅座中,向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直直地看着她。明光站在他身旁,对着堂中高声叫道:“我家公子出一千两,”中间顿了一顿,“黄金!”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都抬头朝向晚这边望来。他站在那里,明亮的双眸看着台上的人,温润如玉般融化了整个阁中的喧哗。 向晚笑,轻声道:“千两黄金,唯酬方才姑娘一笑。现在再加千两,求与姑娘共论艺理。” 字字轻柔,闯入她的耳中。她的心底,燃起一点微弱的火焰。 正文 第二十章 千金一笑 更新时间:2012-3-11 17:15:47 本章字数:6126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来访雁丘处。 十五年前,临朝王宫中。 绣闼雕甍,宫阙无数重,锁了多少人的梦,断了多少人的魂。金珠玉帘,瑞脑沉香,莙笙宫中,荣华富贵亦是过眼烟云。 那日,一大早向晚的母亲,当今皇帝的宠妃莙笙娘娘便将向晚从教课的先生那里带回了莙笙宫。“母妃,什么事?”向晚一向聪明,见母亲形色匆匆,猜定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晚儿,你快出宫。”母亲将一个收拾好的小包袱塞入向晚怀中,“晚儿快走,包中有一封信,你去云国最西端禺城中找信上的人,他会帮你。”说到这里时,宫外已经响起刀枪拼杀的声音,母亲手中凝出一道白色光芒,向他头上运去,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推着他靠向墙角,将他死死护在那里。 “晚儿记住,走了就不要回头,不要回头!”母亲眼中噙着泪,却始终没有滴下,清秀的容颜上只有淡漠。 “母妃,母妃……”屏障中,任他如何哭着叫喊,莙笙还是安静地随杀进来的禁军走了。她没有看他,目光飘向皇帝正在上朝的临朝宫。 两日后,临朝城西口断头台上,小小的向晚穿过无数条腿,看到母亲被绑在一堆木材上。午时一到,木材点起,母亲脸上仍是那淡漠的表情,在冲天的火焰中眼里刺出绝望的锋芒。火焰燃到胸口,母亲一声悲戚的叫喊从口中滑出。一条白色巨蟒挣扎在断头台的火焰里,叫声凄惨。围观的人群骇得后退几丈,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惊得全身颤抖。 “母妃!”他从拥挤的人群中跑出,一群士兵立刻围了过来,“母妃!”他大声叫着,身上散出黑色的气焰,眼中闪出金色光芒,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脑中只有杀戮。不晓得喝下了多少士兵的血,他跪倒在断头台上白色的尸体前,火焰已经熄灭,可尸身仍然完好,那双金色的眸子静静盯着台上的皇帝。 “抓住他!”台上国师大声喊道,士兵却一点一点向后退着,不敢前进一步,台上向晚的衣襟上仍一滴一滴滴着血。“给我上啊!”国师大叫着,向晚不知哪来的力量,一跃竟飞到国师面前,掐住国师的脖子,享受着这样一个生命在手中消失的感觉,直到国师瞪着眼在他手中断气。围坐在国师身边的人早跑光了,向晚在寻觅,他迫切地想要杀人,喝血…… “丹元师父,快快快!”不远处一小群士兵正领着一个和尚向这里跑来。向晚并没有感觉到危险逼近,将目光对准那些围观的百姓,眼睛血红,口中发出邪恶的笑声。 “快走。”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不知将一粒什么药丸拍入他口中,抱起他顺手向断头台下扔出两枚弹丸,台下顿时烟雾升腾。黑衣人带着向晚驭风而走。 向晚听了莙笙的话,没有回头。几经周折,他找到了莙笙口中要他找的人,正是那日救他的黑衣人。黑衣人看了向晚包袱中那封沾满士兵血迹的信,仰天长叹,他痴痴笑道:“莙笙,人妖殊途,我是痴,你是傻。” 那一年,向晚五岁。他对黑衣人说:“我要杀了他。”那个他指的是向晚的亲生父亲,那日在高台上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活活烧死的当今皇帝。 “他因为要守住他的天下才毁了莙笙。我不止要杀他,还要毁了他的江山,让他魂飞魄散。”终其一生,黑衣人将他的一切都绑在这个承诺里,生活里再无其他。 向晚拦住从房中走出来的千秋,问她道:“她,好些了么?” 千秋无奈地向他摇摇头,愁道:“师父这两日去宫中还没有回来,待他回来,忆年姑娘身上的蛊说不定能稳住。” 昨日晚上,忆年突然醒来,见人便打,甚至伤了两名送药到房中的医女。还好千秋在,银铃晃动,她在铃声中恍惚昏睡去,几人煮好药,让她泡在药桶中,一夜过去,换了几次水,总算相安无事。 “嗯,你去做你的事吧。”向晚怅然道。 “公子,”千秋欲言又止,向晚对她温和笑笑,千秋这才说下去,“在归墟时,千秋奉师父之命去取朝夕草,一路颇得楚无尘楚大侠的照顾……”千秋看向晚脸上仍带着笑,可脸色却微微有些变。 “说下去。”向晚笑道。 “后来在林中也是这位姑娘,中了九转回魂香。与公子当时中的一样,可是,在归墟时,听这位姑娘的口吻,她是楚大侠的,妻子。”千秋喘着气终于说出那最后两个字,低着头不敢看向晚。 “我知道。”声音辨不出喜怒,千秋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对向晚侧身行了一礼。 “公子,那千秋去做事了。” “去吧。”如获大赦,千秋急忙跑去前屋中。 向晚无奈摇摇头,他一开始就知道忆年的身份。可是那又怎样,那么多年来,向晚要得到的,就算是有大师父阻拦,也从来没有失过手。向晚转身向他的卧房走去。 “公子,”却见明光这时从侧门的小道中跑出来,向晚转身,他对向晚先行一礼,稳声道,“公子,查到了。” “说。” “前日玉成山庄的英雄大会是众人第一次见过忆年姑娘,当时她与梨花宫的人在一起。” “梨花宫?” “是。还有,楚无尘也在临朝城中。他当年九月教主的身份被玉成山庄庄主李暮延给捅破了,现在是众矢之的。” “那他人呢?” “他在哪里暂时还不知道。但是公子,我们查到了梨花宫主的身份其实就是名动四方的雨寒月。” “哦?”向晚不由得一笑,“这倒有些出乎意料啊。” “是,公子。”明光也不由得一喜,“还有,雨寒月今日会破例在城中云初阁献曲一首。公子,去么?” “去,为何不去?”向晚脸上的笑愈发浓了。 上弦月,繁星满天,难得的好日子。临朝城中,众多王子皇孙今日都聚在云初阁,都等着雨寒月出场。 云初阁不比烟雨楼风雅,去的都是文人墨客,这里聚集的多是朝中要员、商贾名流。女子多为争奇斗艳而来,男子也多为攀比斗富而来,若说真正来赏曲的,没有几人。倒是有垂涎雨寒月美色又脱不开身去月落城的,今日早与云初阁主说好,一曲奏完后,出得起价的,可以单独再听寒月姑娘奏一曲。 千呼万唤,不见来人。座上的客人有些不耐烦了,叫闹着就要砸碗盘。这些人要么有钱,要么有势,或是有钱又有势,平日里多是被人千依百顺地宠习惯了,总以为天下除了皇帝,便是自己,哪受过这般气。有几人砸了椅子摔了碗,转身便要走。可还没走出五步,便倒在堂中,不知是死是活。 这下整个堂中静下来了,连喝汤都不敢大声。 向晚坐在二层雅间里不动声色地看着大堂中所发生的一切,转过身招手让明光过来,拂在明光耳边轻声道:“待这事完了,你去查查着云初阁阁主的底细。” “是,公子。”明光答道,正在这时,阁中舞台上的帘幕被层层拉开了。 整个大堂中的人都屏住呼吸,雨寒月一身白衣缓缓从帘幕中走出来,玉容仙姿,举世无双。 “公子。她,真美。”明光一时口拙,他向来对女人的容貌没有概念,咋一见到雨寒月这般人间尤物,惊得只说得出“真美”二字。 “是很美,就算在妖界,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向晚柔和地对明光笑着问道,“可备齐了?” “公子放心。”明光也笑,向晚很长时间没有这般笑过了,在他心里,台上的女子美则美矣,可若让他选,他更愿意一生尾随公子左右,不离不弃。 两名侍女摆好黑色七弦琴守在雨寒月两侧,雨寒月仍如在月落城一样,明眸皓齿,婉转地对台下众宾客道:“谢各位捧场,今日奉上一曲‘关雎’,小女子献丑了。”一路浅笑,琴声清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一曲未完,台下有人高喊道:“寒月姑娘若是淑女,在下愿做君子……” 台上雨寒月脸色一滞,琴声未断,十指仍抚在弦上,眼角余光却瞟向雅座中的向晚。她见他笑得如同今晚那上弦月洒下的月光。 他破了她的魔音域,那琴音虽美妙,却没有烟雨楼中那夺人心魄的力量。 曲子奏完,雨寒月起身行礼,仰起头挑衅地对向晚一笑。 “我出一百两银子,姑娘再奏一曲!”台下有人高叫,顿时台下竞价声响成一片。 “我出五百两!” “我出七百两!” “九百两!” 雨寒月微愣地站在台上,并不清楚台下是什么状况。雅座中,向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直直地看着她。明光站在他身旁,对着堂中高声叫道:“我家公子出一千两,”中间顿了一顿,“黄金!”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都抬头朝向晚这边望来。他站在那里,明亮的双眸看着台上的人,温润如玉般融化了整个阁中的喧哗。 向晚笑,轻声道:“千两黄金,唯酬方才姑娘一笑。现在再加千两,求与姑娘共论艺理。” 字字轻柔,闯入她的耳中。她的心底,燃起一点微弱的火焰。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皇城如昨 更新时间:2012-3-13 0:46:10 本章字数:6095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清歌舞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公子许诺的两千两黄金,可是真的?”云初阁雨寒月房中,沉香缭绕,烛火跳动。 “自然是真的。”向晚颔首站在她面前,风度翩翩,“而且,我愿意再加三千两。” “哦,五千两?”雨寒月眉峰轻挑,眼前的人如迷一般,她看不清,摸不透。“寒月自认一曲琴音不值公子这个价,两千两足矣。” “哪里哪里,姑娘琴音,便是没有驱出魔音域,亦是天下无双,自然值这个价。”向晚毫不退步,“更何况,在下有事相求。” “哼,天下间竟还有拦得住公子的事么?这倒是奇了。”雨寒月讽刺道。 “早在烟雨楼初见时,姑娘便知我是谁。而在下,现在才算认清姑娘,自认为在下不如姑娘厉害。”向晚谦虚地拱手一礼。 “认清?”雨寒月笑看他,“公子是认清了我什么?” “世间向有蛇蝎美人之说,在下行走人间许久也不曾得见。不过,今日见了姑娘倒是明白了。”向晚滴水不漏,说得委婉动听。 “公子过奖。寒月也曾听闻人面兽心之说,今日见了公子才知,何止兽心,连人面上都沾着毒液呢。”雨寒月笑吟道。 “既然姑娘明白,那在下就明说了。姑娘为我救一个人,我帮姑娘报仇。” “救人得看救的是谁。报仇,只怕公子说了不算吧。” “救的人是那日玉成山庄中被姑娘下了蛊的人。而姑娘要杀的人,现在在临朝城的皇宫中。若我不想让姑娘动他,姑娘真的有信心闯入临朝城皇宫后还能全身而退?”言下之意很是明了,要么为敌,要么为友。 “这么说,我是没得选了。难道在公子眼里,一条人命只值五千两黄金?” “好,一万两。”向晚眼睛眨也不眨地道,如此问,那她便是答应了。 “我只要公子将楚无尘带到苍梧城中。他的命是我的,其他人,我不准动他。” “击掌为誓。” “啪~”“啪~”“啪~”掌声响在房中,烛光惊得仿佛要熄灭。向晚笑对雨寒月双眸,她眸中寒光绵绵,却在对上他的眼时一点点灭了气焰,敛了锋芒。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般与自己相同的人。 临朝城皇宫中,楚无尘站在世子元夜安排的枫叶宫中,枫树刚抽出新芽,院中并不如秋日那般热闹。一壶苦酒,一张石桌,他坐下来,月下独酌。上弦月寒得仿佛要滴下水来,月影朦胧,春风沉醉,一醉解千愁。 苦酒入愁肠,明明是皇宫中最烈的酒,可怎么一壶入喉,仍旧不醉呢?宫中如昨,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巍巍宫墙,顶天立地,宽广得似乎可以容下整片星空却容不住他的心。 他觉得自己醉了,竟能清晰地看见忆年的脸。如水双眸,梨涡浅浅,她在笑。迷魂阵中,她笑道:“楚郎,我们回丹丘。”圣泉峰上,她笑道:“楚郎,我们回丹丘后再不要理会江湖是非。”丹丘中,她在他怀中“咯咯”地笑,整个天地,小得只容得下一个人。玉成山庄,她一剑刺来,眼中干净得没有丝毫感情。 “忆年。”树影摇曳,楚无尘在春风中举起酒杯,对月饮下,“你现在,好么?” 那日草房中,寒光剑刺下的伤血流不止,楚无尘意识模糊,昏睡过去。丹元不断向他体内输入灵力,总算熬到慕容碧凝随着那只带路的鸟儿寻来草房。 楚无尘脉象时强时弱,失血过多,慕容碧凝也不敢贸然拔下寒光剑。当年听如絮提过,寒光剑刺下的伤,比一般剑刺下的伤更难愈合,若伤口刺得太深,没有及时医治,会让人血流不止至死。 慕容碧凝不敢大意,将身上能用的药全部摊开来。丹元为了楚无尘,此刻也是脸色苍白,气息不稳。 “老和尚,吃下去。”慕容碧凝送上一颗百花滴露丸道丹元嘴边。 丹元撇开头,双掌仍在给楚无尘输入灵力,口中有气无力地道:“给教主,老衲还撑得住。” “还有。”慕容碧凝不容分说,掰过丹元的头,粗鲁地将一颗药丸拍进他口中,“教主不用你操心。” 丹元却已无力与她再说,闭上眼调息着。慕容碧凝将整整一瓶百花滴露丸倒在手中,运气一绞,整瓶百花滴露丸被碾碎在手心。 “老和尚,你快调息好。我为教主拔剑,剑一拔出来你快些向他体内注入灵力,否则他血液流尽,魂魄外散便是找也找不回来了。” “嗯。”丹元轻轻点一点头,脸色已是灰白。 慕容碧凝一手捏着那把碾碎的百花滴露丸,一手握住插在楚无尘身上的寒光剑,手有些颤抖,心里也有些犹豫。 “教主,对不起了。”慕容碧凝心一横,握住剑一举拔出,鲜血喷涌而出,溅得慕容碧凝和丹元一身一脸,楚无尘口中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慕容碧凝连忙将药粉撒到他的伤口上。 “忆年。”楚无尘口中低声呢喃,“你怎么了,怎么了?”意识已完全不清醒。 丹元在楚无尘背后双掌用力,精疲力竭地向他体内输送着灵力,慕容碧凝在前面按住他的伤口,手掌间绿色的光芒环绕着。楚无尘胸口上的血在快速愈合着,慕容碧凝脸色也变得疲惫。正在这时,草房外响起铠甲相碰的声音,慕容碧凝布在草房外守着的鸟儿群起而攻,草房外又是一阵刀枪碰撞和鸟雀鸣叫的声音。慕容碧凝连忙将身侧的宵炼剑和寒光剑安入草丛中,为楚无尘疗伤正到关键时刻,丹元和她都无暇分心去顾及草房外的情况,几名侍卫已经护着一个太监进来。 这名太监身着红色衣袍,手握拂尘,油头粉面一股阴柔气息。在侍卫的保护下扭着肢腰走到他们面前。 “哼,楚大侠,好久不见,怎落得这般境况?”太监扯着嗓子尖声说道。丹元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感觉到楚无尘体内的气息慢慢变得正常,收手调息。慕容碧凝手掌上仍绽着绿色光芒抚在楚无尘伤口上。 “不知王公公大驾,有何贵干?碧凝不能起身相迎,还望公公恕罪啊。”慕容碧凝勉强撑着眼皮,不停在楚无尘伤口上施行飞凤一族独有的治愈之术才不至于在这个太监面前让楚无尘倒下。 “哟,这不碧凝姑娘么?你说当年好好的皇宫你不老实呆着,现在这不受罪么?” “公公若没事的话请回吧,我现在可没功夫招待您。” “哦,”王公公像是刚刚才注意到慕容碧凝在给楚无尘疗伤,“姑娘原来正忙着呢,我到这儿来也是有正事的。”王公公尖着嗓子说完,从身后拿出一道明黄色的圣旨,扯着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今闻九月教主楚无尘身受重伤,特宣入宫医治,钦此。’教主,接旨吧。” “公公这不存心找茬么?当初皇上金口玉言,九月教早就解散,哪里还有教主?”慕容碧凝强撑着一口气,她早知道楚无尘被迫绑在九月教这个包袱上太久,终有机会解脱,怎会在回头? “姑娘这口气,是想抗旨么?来人……” “等等。”慕容碧凝叫道,心想此时定不能让着老贼抓了把柄,将楚无尘拿下。楚无尘有伤在身,被他这一折腾,不知还有没有命。“公公也不想给皇上带回一个不中用的人吧?若楚无尘到皇宫后有半分闪失,不论是皇上,还是世子,只怕都不会放过公公。公公自个儿掂量着办吧。”说完一收掌,封住楚无尘身上几处大穴,暗暗调息体内气息,仍在王公公面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谢谢姑娘提醒,老奴知道分寸。姑娘接旨吧。”慕容碧凝跪下双手捧过圣旨,门外几个侍卫跑进来撑开担架,抬起楚无尘走出草房。“世子请姑娘到宫中小叙,不知姑娘可愿意?” “既然世子殿下赏脸,我岂有不识抬举的道理。”慕容碧凝觉得头脑有些微微的晕眩,闭上眼醒了醒头脑随王公公向草屋外走去。几名侍卫抬着楚无尘站在草房外等着王公公,一顶轿子停在一旁。 “姑娘,那和尚?” “他?不知道怎么了,一直跟着楚无尘,我不知道他是谁。” “哦,”王公公故作老成的点点头,“姑娘请。”他掀开轿帘请慕容碧凝进去,慕容碧凝不再多言,探身进入轿子。 “世子殿下来探望楚大侠。”枫叶宫中的太监站在院子的进门处对楚无尘低声说道。院子里的烛光全被楚无尘吹灭了,只剩下淡淡的月光洒下来,照着楚无尘举杯的影子孤单单倒映在硬邦邦冰凉的地上。 “请他进来。”楚无尘低叹一口气,放下手中酒杯转身正要向宫中大殿走去,来人一脚却已跨过院子的门槛。 “楚大侠好雅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哪。不知元夜是否打扰到了楚大侠?”元夜跨过门槛,径直走到楚无尘面前。他面色温和,眉宇间却有一股冷冽的气息。五官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似可窥破人间玄机,青黑色绸缎衣袍,腰间挂着香包玉佩,自有一股霸气从身上流露。 “世子殿下深夜造访,只是想找我饮酒么?”楚无尘醉眼惺忪,酒杯举到元夜眼前。 “饮酒自然是其一。”元夜接过楚无尘手中酒杯,一口饮下,“还有一事要告诉楚大侠。”元夜走到石桌旁自斟一杯,递到楚无尘面前,“碧凝姑娘说找到您的妻子了。” 楚无尘接过酒杯,酒斟得有些满,他的手只轻轻一抖,便有几滴洒到了地上,融入月光中。楚无尘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再抬头看天上那弯上弦月。 已被一片云给遮住了,院中变得有些黑暗。 正文 第二十三章 苍梧春雨 更新时间:2012-3-13 22:22:21 本章字数:5736 曲槛丝垂金柳,小窗弦断银筝。深院空闻燕语,满园闲落花轻。一片相思休不得,忍教长日愁生,谁见夕阳孤梦?觉来无限伤情。 细雨霏霏,再到苍梧城,又是另一番光景。楚无尘一身黑衣骑着马奔走在雨幕中,斗笠上雨滴不断滑落,马蹄踏开地上的雨水,四处飞溅。 如今唯想再握住你的手,回忆曾经那些温柔,守你一生,护你至死。如此简单而已。 策马行至陌花小筑前,楚无尘翻身下马,敲响陌花小筑的门。雨声淅淅沥沥,没有人来应门,楚无尘又敲了几下,还是无人来应。楚无尘向院中一推,门竟然是开着的,院中一个人也没有。楚无尘清楚记得,以往慕容碧凝收留的祖孙二人住在这里,即使慕容碧凝不在两人也不会离开,难道,出了什么事? “碧凝!”他在院中叫了一声,院子里只有雨声来回应他,有些奇怪。楚无尘从院中走到后花园,后花园中开着各式各样的花,花瓣沾着雨滴落下,仿若哭泣。楚无尘走进慕容碧凝炼制药丸的屋子。屋中丹炉内的火还在燃烧着,各式花瓣盛在桌上的篮子里,一个柜子立在墙角。 楚无尘细细听来,除去火焰燃烧的声音,屋中似乎还有人拼命掩住呼吸的声音。他屏住呼吸,一眼望向墙角的柜子。 “谁?”楚无尘走上去一把拉开柜门,柜子里裕奶奶紧紧抱着玺儿缩在一角。 “小姐不在,小姐不在。不要伤害我孙子,不要……”裕奶奶缩在那里胡乱叫着,玺儿窝在她怀中瑟瑟发抖。 “裕奶奶?”楚无尘摘下斗笠,“是我。” 角落里,裕奶奶怯怯地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看见来人是楚无尘这才种种舒了一口气。“玺儿,是楚大侠。”她摇摇怀中的玺儿,让他抬起头来。 “裕奶奶,有什么人来过么?”玺儿怕的就缩在裕奶奶怀中不敢动,楚无尘伸出手去将他抱出柜子来时他仍在发抖。“玺儿不怕,是我。” 玺儿站在楚无尘面前睁开双眼,口中嘟哝着:“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样子很是恐惧。 “有人要抓玺儿?”楚无尘转头问裕奶奶。 “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裕奶奶惊魂未定,眼中仍闪着恐惧的光芒,“今早,小姐接到一封信,什么也没交待……”裕奶奶喘了一口气,“什么也没交待便走了。玺儿,玺儿下早课回来,听见街上有人在打听他,跑回来我就带他藏在这里了。” “碧凝今早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开始下雨那会儿。” “后来有人来过?” “是,来了四个长得很壮的大汉。我和玺儿一直躲在这里,不敢出去。”裕奶奶仍大口大口喘着气,在柜子中胆战心惊的,实在憋得难受。 “玺儿,不用怕了。我来保护你和奶奶,你和奶奶不会有事的。”楚无尘蹲下来抚着玺儿的头说道,玺儿眼角却溢出泪来。 “奶奶,我怕,我怕。”抱着裕奶奶却不肯撒手。楚无尘本是想问他在街上见到的人长什么样,见他如此,便又站起来问裕奶奶。 “奶奶,来的人是不是长得一脸络腮胡。”楚无尘想可能是玉成山庄的人。 “嗯,楚大侠与他们认识?”裕奶奶一手拍着玺儿的脑袋,轻轻哄着玺儿。 “认识,奶奶你快带着玺儿离开这里,去,去……”楚无尘一时想不到去处,那死人必定是玉成山庄的人无疑,虽不知道他们找玺儿干嘛,让他们留在这里定是危险。谁知道玉成山庄是不是又要用这对祖孙来威胁慕容碧凝,想到林梦儿和独孤惊鸿,哼,玉成山庄这样的伎俩用的还少么? “去哪里啊?楚大侠,若我走了,小姐回来谁来照顾啊?”裕奶奶泪眼婆娑,陌花小筑对她来说,便是这个世上唯一的家,若是这般说走便走了,那里舍得?更何况,慕容碧凝还没有回来,她怎么能走? “奶奶,只是暂时离开而已。这里太危险,玺儿还那么小。待事情办妥了我楚无尘一定亲自和碧凝接你们回来。”楚无尘知她舍不得走,“你们先去月落城枯叶寺暂住,那里比较安全。” “楚大侠,”裕奶奶低头看仍在她怀中抽泣的玺儿,看来现在是由不得她了。“我们就走,就走。” “嗯。快去收拾吧,我去书房写一封信给枯叶寺的丹元大师。” “谢谢楚大侠,谢谢楚大侠。”裕奶奶半拉半抱着玺儿走出炼丹房。 楚无尘也随她们走出来,出门时不经意往里面一看,却瞥见地上有一点白色的粉末,像是刚刚落上的,他抬头往天花板上一看,有一条细细的缝,不仔细看注意不到。裕奶奶和玺儿已经走远,楚无尘又走进丹房,顺着细缝循到那个柜子的后面,他不费力地推开柜子,果然,柜子后有一个机关的按钮。 一直不知她这里竟有个这样的机关。楚无尘按下去,只听“轰隆隆”的声响,头顶的天花板裂开,上面订着寒光剑和宵炼剑。原是拿来放剑的,楚无尘一跃取下宵炼剑,锁上机关,转身离开了丹房。 在书房写好给丹元的信,要他照顾好祖孙俩,送裕奶奶和玺儿出门。雨还没停,楚无尘送祖孙二人到城北后看着马车消失在茫茫雨幕中才调转马头又向城中奔去。 城东那片杏花在雨中粉淡不一,一簇一簇,花瓣也落得一地都是。马驮着楚无尘飞快地朝杏花林中冲去。出城时,楚无尘听玺儿说,上次就是从这里回去后“凌姐姐”才急匆匆地走掉的,好想“凌姐姐”。看得出来,玺儿很喜欢忆年,而裕奶奶对忆年也很好,希望祖孙二人一路顺风,不要出什么差池,否则不止对不起慕容碧凝,更对不起忆年。 杏花林中,仍是那淡淡的紫色雾气飘散在周围,雨势一点点减小,楚无尘翻身下马来想要仔细查探这片林子。有些杏树年龄可能已经过百,粗壮的树干,一直屹立不倒。雨停了,楚无尘牵着马走在林中,马踏了一蹄子的杏花瓣,他却仍参不破关于这片杏树林的半点玄机。 “呵呵呵……”“呵呵……”是女子清脆的笑声响彻在林中,混在雨后干净的空气里,别样的清晰。 楚无尘牵着马一回头,两个白色的影子从杏树脚下一闪而过。 “这边,在这边……”楚无尘循着声音,握住宵炼剑飞快地追过去,却又是只瞥见一角白色的衣摆扫过树脚。 “楚大侠,在这里呢!” 声音响在林子之上,楚无尘刚一抬头,顶上一把白色的折扇已经直逼而来。楚无尘退无可退,手持宵炼硬撑住直逼过来的折扇。来人见一击不成,连忙撤下扇子,飞跃至他面前,随之三尺白绫直直困向楚无尘的脖颈。楚无尘后退几步,抽出宵炼剑,削向那白绫。白绫却在要触到他的剑时忽的收回,可不过一息,又袭向他的腰间。楚无尘急忙转身,可胸口上的伤还没有痊愈,转身时不过一滞,白绫便绑向腰间,缠得他挪动不了身形。来人又持扇直直向他扑去,他只好站在原地守而难攻。剑影包围着来人和他,楚无尘渐觉得身体难以应对那流动得那越来越快的扇风,身上的伤口似乎已经裂开了,胸口上传来灼热的疼痛感,一片血留下的糯湿。他大汗淋漓,围着两人的剑影渐渐淡去,他腰上缠着的白绫越发的紧,可是来人也明显地开始退缩,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战斗。楚无尘体力就要殆尽,来人抓住一个间隙,白绫凌空而入,推着他直直撞上背后的一颗杏树。白绫迅速收缩,将他结实地绑在杏树上。 楚无尘运转身上的灵力,全身却是动也动不了,一运气便扯着胸口的伤疼得他脸色苍白。 “没用的,少白费力气了。这杏花林中的雾气,早把你体内的灵力完全锁上,你现在什么也召唤不来,谁也不知道,你,会死在这里。”她笑得倾国倾城,眉目间满是欢喜。 “忆年呢?”楚无尘不理会他,手中握着宵炼剑却动弹不得。 “楚无尘,你还念着她。她不认得你了……哈哈哈哈……”是雨寒月,此时笑得果真是梨花带雨,世间万物皆是黯然,“无心药,穿肠蛊,楚无尘,她不认得你了,你高兴么?”她绝美的脸就在他眼前,那得偿所愿的面容美得让人心惊。 “穿肠蛊?我不明白,她干过什么?何以让你狠毒至此?”楚无尘不看她,眉间眼中都是怒气,世间竟有如此恶毒之人么?竟然给她下穿肠蛊…… “她干过什么?楚无尘,她没干过什么。你难道真的认不出我了么?”雨寒月收起手中折扇,“难道十二年前,月落城那只小狐狸就这么不入你的眼么?” “红谷六仙?” “终于想起来了是么?”雨寒月脸上扬起冷笑,“你可知,就是因为你,因为你他们一夜之间,全部魂飞魄散,我连个念想都没留下。都是因为你,都是你!”她彻底地成了一个疯子,“呵呵,我筹划那么多年,今日,终于能亲手杀了你,为大哥他们报仇了!呵呵呵呵……”她颤抖的笑声充斥整个林间。 “当年我不过做九月教分内之事,问心无愧。”楚无尘说着,暗中一点点提起身上的力气,想找到机会挣开束缚。 “无愧?那你还说什么‘未梦已先疑’,你凭什么?”她瞟向楚无尘手中的宵炼剑,“你说我将这把剑送给玉成山庄庄主,要他帮我杀了凌忆年怎么样?” 说着手中折扇直逼向楚无尘的喉咙。 楚无尘觉得世界好似一个巨大的漩涡,席卷在那逼过来的扇子里。 忆年,我终是没能实现我的誓言。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涅槃之火 更新时间:2012-3-14 22:00:26 本章字数:5309 永丰柳,无人今日飞花雪。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清越的笛声响彻整个杏花林,雨寒月手中的折扇被震得脱手而出。片片飘落的杏花瓣中,慕容碧凝被拥簇在一群金黄色的鸟儿中落在雨寒月面前,一身绿水纱衣飘飘扬扬,玉笛横握,笛声闪出点点似水的波光。 雨寒月眼中媚光一闪,指尖长出尖尖的利爪向慕容碧凝横扫过去。慕容碧凝侧身一避,笛声并未断开,她身后还有一个人露出脸来,寒光剑死死抵住雨寒月扫过来的利爪。杏花林中的紫色雾气在笛声的激荡下散去,杏林中接连跃出数个白衣女子,将慕容碧凝围在其中。 “我说过,你若伤害到他分毫,我便是不得好死,也不会放过你!” 忆年与慕容碧凝背靠背站在在包围之中,眼光扫过围上来的女子,一手握着剑鞘抵着雨寒月的爪子,一手抽出寒光剑朝雨寒月的手臂削去。雨寒月连忙收手,险险躲过寒光剑的剑锋。忆年的眼光凌厉得如同冰凌,誓要将她撕成碎片才肯罢休,幽蓝的衣裳随着剑气上下飘飞,剑影挥洒自由,尽是悲伤。雨寒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她感受得到她身上干净而愤怒的气息,那是来自神界的压迫感,迫得她连连后退,找不到忆年剑锋上的破绽,身上的力气本就因与楚无尘相斗耗去了大半,这时大有招架不住的趋势。 慕容碧凝也与那群围上来的女子缠斗起来,那群金黄色鸟儿绕在她身旁,见机便啄向围上来的人的眼睛。为首的正是梨花宫的牡丹、芍药二人,一群人在笛声中都有晕眩的感觉,慕容碧凝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梨花宫便是如此不济么?正如此想着,却见围上来的人眼中皆是紫色的光芒闪过,都停下打斗,在手中结起指诀,任鸟儿围攻过来。慕容碧凝见此连忙后退,在心中暗道,不好。笛声转换成急急的如玉珠落地般的急响,鸟儿听闻也向后撤退,却仍有一片被结出的无形之网网在其中吱吱乱叫。那紫色的雾气从网上逸散出来,鸟儿被雾气淹没,转眼便落在地上不再动弹。 “哼,既然如此,休怪姐姐我下狠手了!”慕容碧凝面对那一地横死的鸟儿很是痛心,它们可以说是她在人间最忠诚的伙伴,如今却死在她面前。瞬间变得轻柔,柔中夹杂着她愤怒的情绪,一波又一波冲向那个结下的网,飘飞的杏花瓣在笛声中被分成数片细小的碎末。那个网这时也脱开原地,直直向慕容碧凝扑来,慕容碧凝并没有躲开,任网扑在身上,笛声也都轻柔渐渐转的急促,紫色的雾气将她掩盖,只有笛声隐隐从网中传出来。网在膨胀,似要破裂,鸟儿围在往外却是不敢靠近。 雨寒月被逼入林中,在杏花树间时隐时现,忆年细细寻来,仍找不见她的身影。 “出来!”忆年大吼,挥剑在林中胡乱杀去,杏花漫天,她更是心痛。穿肠蛊刚刚取出,她的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脸色仍是病态的苍白。“出来,出来!”一思及那日她对楚无尘刺下的一剑,她恨雨寒月,更恨自己。那样的自己,怎么下得了手?面对那样一个温暖的人,怎能做下如此不可原谅的事?!身后破空之声想起,急速向她的后背袭来,她转身,雨寒月的利爪扑面而来,来急忙后退,脸上还是被抓下一道血痕,一滴血从脸上滑下。雨寒月停在她面前,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残留在爪上的血迹,脸上露出妖媚的笑。 “哼,滋味如何?”雨寒月一击得手,有些得意。正在这时,她的笑却凝固在脸上,全身也动弹不得。 “神兽?!” 忆年的盯着她,眼瞳变成大海般幽静的深蓝。她深陷那双眼中,只感觉到全身有火在烧,漫过她的胸口,脖颈,漫过她绝世的容颜,天地都变成蓝色,她被溺在其中,不能动弹,不能呼吸。 “快走!”向晚不知从何处窜出来,抓住她的手腕,蒙住她的眼睛将她从这个封闭的世界中拉出来。驭风而起,他们离开了那个蓝色的让人窒息的世界,她睁开眼,透过指缝偷偷看到他的侧颜。恍惚中,她以为那是曾经的羽,红谷之中,蓝天白云,时间多的没有尽头。 杏林之中,忆年全身燃起蓝色的火焰,身后隐隐现出一对翅膀。慕容碧凝笛声又转,婉转之音响彻林间,那张巨大的网瞬间破裂,几名女子手诀散开,都晕了过去。 “涅槃!”慕容碧凝急忙跑到楚无尘身边,用手中玉笛一跤,白绫碎开,她急忙扶住刚刚解脱出来的楚无尘,拉着他朝杏林外走去。蓝色的火焰不断蔓延,楚无尘走了几步,一回头,却见蓝色火海中,忆年双瞳湛蓝,身后已伸出一对透明的蓝色翅膀。 似有什么在召唤,楚无尘停下脚步,剑落在地上,不顾慕容碧凝,只身向火海中跑去。 “回来,涅槃之火会烧死你的!”慕容碧凝大声叫着,烈焰横扫过来,将她推出几丈开外。 楚无尘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悬在空中,眼前蓝莲盛放,浮动在看不见的液体中,悠悠扬扬。他全身都是温暖的,像是拥抱着她,在一个不知名的空间里享受着三月暖阳,融过脑中的全是她平日里浅笑的模样。 地上的寒光剑熠熠生辉,无数细小的雪花在这里飘飞,楚无尘摊开手掌接住一片,六个完整的棱角,在他手中停留片刻后,化为一滴晶莹剔透的水,像是她的泪,瞬间化去,他的手空空如也。 “忆年!”楚无尘的声音一圈一圈在火焰中荡起涟漪,四处不断响起他的回声,“忆年,忆年……” 忆年已闭了湛蓝的眼,被包裹在一个像蚕茧一样的蓝色匣子里沉睡。蚕茧被在烈焰的包裹中渐渐散开。一声清越的凤鸣翱翔在天地间,洗尽百世沧桑。青鸾从烈焰中飞来,朝着楚无尘,满目含情。她在他面前退下青羽,言笑晏晏。 “忆年。”楚无尘看着她,一眼天荒,婉转流年。 “楚郎。我,回来了。”忆年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安心,便是如此吧。即使岁月如何地漫长,也模糊不了你在我心中的模样。便是如那一年飘棂峰上初见,人间相守一日,便抵过孤独寂寞百年,此生不枉,留你笑在心中藏。 涅槃之火散去,杏林已毁,土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蓝色野花。慕容碧凝仍站在那里没有动,看到楚无尘和忆年的身影时,蓦地,她眼中竟噙满了泪花。 忆年,你是他的女儿,我发过誓,此生便是拼了性命,也会护你周全。你没事,我安心了。 “碧凝!”忆年见到她,放开楚无尘的手,朝她飞奔过去。她在她耳畔轻轻说道,“谢谢你。” 慕容碧凝对她笑笑,却是对走过来的楚无尘大声吼去:“叫你不要去,你偏偏去。当姑***话是耳旁风?”她又回到了平常的性格,桀骜不驯,仿佛世间一切都不放在心上。 “我听裕奶奶说你清早就出去了,是去了哪里?”楚无尘走到忆年身边,重新牢牢握住她的手。他并不理会慕容碧凝的叫骂,正色问道。 “本是要去临朝城,可是刚刚出城,你猜我看到了谁?” “忆年。” “还有上官妙手先生。”慕容碧凝收起玉笛,“是否去陌花小筑小小休憩一番?”她说着已走在前面,领着楚无尘忆年两人朝城中走去。 “我正要与你说,玉成山庄的人在找玺儿。我让玺儿和裕奶奶暂时去了枯叶寺。” “什么?”慕容碧凝眼睛瞪得斗大,“交给那个老和尚,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她叫嚣着,看样子像是马上要启程赶去临朝城。 “放心,我写了一封信,丹元大师会照顾好的。”楚无尘只想让她宽心,可这一说,却更让她手舞足蹈地叫起来。 “天哪,今早就是因为接了他的信我才打算去的临朝城。若不是半路遇到上官先生为忆年取蛊来苍梧城寻药引,只怕今日你就被,被……”慕容碧凝的话卡在一半,说不下去了,赶忙转移话题,“说起来,那个宫主是什么来头,居然连你都能……”又说不下去了。这些话,一说起来,不知楚无尘会尴尬,只怕忆年会伤心。慕容碧凝偷偷用眼角瞟了瞟忆年,果然见她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不是人。”楚无尘暗暗紧握了一下忆年的手,说出一句让慕容碧凝捧腹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便是没想到你也会说笑。楚大侠,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太,太让人笑掉大牙了。你说是吧,忆年?”慕容碧凝凑到忆年面前,忆年抿着嘴唇,还在为玉成山庄中那刺下去的一剑纠结。 “忆年。”楚无尘停下脚步,定定站在她面前,“我一直想不明白,丹丘中只有我们,那只妖是怎么对你下的蛊?” “我,我不知道。”忆年不想让他知道那在梨花宫中发过的誓言,更不想又让他回忆一遍在迷魂阵中所经历的一切。说完,放开楚无尘的手,一个人跑开了。 “不准让她难过,不准让她难过,不准……”慕容碧凝像念咒语一样在楚无尘面前翻着白眼念道,楚无尘立即向忆年追去。 “唉……”慕容碧凝重重叹了一口气。 忆年是有楚无尘不会让她难过。可是啊,溪阳,你当初可有想过,不让我难过。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孤星论剑(上) 更新时间:2012-3-16 0:23:20 本章字数:5719 心随离人去,身乃浮萍寄。信折犹在耳,奈何轻相弃。堂上负亲恩,寸纸言儿意。此去穷天涯,白头永不离! 陌花小筑内,百花园中,春色已是迟暮,可园中的花开得仍是明艳。忆年穿梭在花丛中,一手提着花篮,一手采下各色鲜花,站在阳光中,回眸,对楚无尘浅笑。 伊人一笑,波光艳影春光媚。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世间夫妻,便是如此吧。 “忆年,”楚无尘笑道,“若能一直如此,我便是用性命去换又有什么?”接过忆年手中的花篮。 “不要楚郎用性命去换,就如现在这般,我要我们,都好好的活在世上。”忆年脸色有些凝重,她知道涅槃意味着什么,仙籍未脱,若要人间相守谈何容易。 “日后定不可再犯傻,我不想你为了我再受苦。”忆年进迷魂阵前的种种,那日在他的再三逼问下终是说了出来。他半是心痛,半是恼怒,痛她平日里如此清醒,竟会在那时不经意便进了雨寒月设的套,将那一缕青丝留下,给她日后下蛊留了路;更怒雨寒月这般用心歹毒,当时竟是一点活路都不打算给忆年留下。 “嗯。”忆年淡淡笑着答道。世事难料,我哪知下一刻又会如何。日后之事,除去与你相守到老,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奔赴幽冥地狱又如何?若要我去,我也是要去的。 “忆年。”楚无尘的声音变得轻轻地,怕惊扰到她的内心。 “嗯?”她转头,他却忽的在她眼上印一吻,她的脸瞬间红至耳根,更是娇媚。 “我与你说一件小事。”楚无尘心中是万分不想将这话说出口的,自从城东杏花林回来后,他脑中便一直有这个念头,只是他不想离开,不想她走出视线哪怕一分一秒。 “回丹丘?”忆年猜他会让她回去,毕竟出来太久,丹丘的桃花也歇了吧。 “不是。”楚无尘无奈地笑笑,丹丘他又何尝不想回去,但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楚郎,你有事瞒着我。”忆年一见他的深色便知,定不会只是“一件小事”那么简单。 “我,我不想瞒你,忆年。”楚无尘重重叹开一口气,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如孩子般委屈,“我答应了世子,重整九月教。” “那,你要……”她不问他原因,因为她知道是为什么。就如当初雨寒月要她加入梨花宫,只要一切哪怕有一点点机会可以救她的方法,他都会试。更何况,是穿肠蛊,容不得半点闪失。 “我要去孤星山上,找玄武使。”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语气中颇有些讨饶,求她原谅的意味。可忆年却故意将这些都忽略,松开他绕着她的双手,脸上佯装出恼怒。 “我要同你一起去。”她任性地说,不看他的眼睛。 “忆年。”本打算七日后启程,之所以那么早说出来,就是想说服她,让她好好与慕容碧凝在陌花小筑内调养,好将中蛊时身体中那些剩余的毒素全逼出来。现在她是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更是执意要一起去。“孤星山路途远了些,我不是像去归墟中取重生药引那么危险,不过是去请玄武使为世子卜上一卦,见到他我便回来。” “不危险你不让我与你一起去?”忆年不听他的说辞,囚于孤星山上两千年,孤星山上有什么她岂会不知道? “忆年……”他又要牵她的手,想找出更具有说服力的话来劝她,身后此时却响起几声咳嗽声。 “咳咳咳……”慕容碧凝站在花园边连声咳嗽,楚无尘的脸一时浮上红色。慕容碧凝走到园中,笑问,“给我采的花呢?”楚无尘不答,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将花篮递到慕容碧凝手中。 “碧凝,我与你去丹房吧。花留给楚郎采来就好。”忆年也不理会她,亲昵地挎上慕容碧凝的胳膊拉着她就向丹房走去。慕容碧凝一脸疑惑地频频回头看楚无尘,可他只一脸无奈地站在花园中挪不开步子。 晚饭时。 “楚大侠,怎么了呀?” 慕容碧凝大喇喇地坐着,一腿翘在椅子上,一手抵在桌上撑着头问道坐在对面的楚无尘,手边还放着一壶酒。她向来奉行“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裕奶奶在时,自是不必多说,便将一切备好,如今还没有弄明白玉成山庄到底找玺儿什么事,暂时让她祖孙二人住在枯叶寺也好。忆年上次住在陌花小筑是裕奶奶教过她一些技巧,现在由她暂时来准备饭菜,只是这几日都是些清淡的饭菜,据楚无尘说与他们在丹丘中的很像,只是苦了慕容碧凝,一日日地焉下来。此时忆年正在厨房中,慕容碧凝寻了这个空档坐下来问楚无尘,早晨自从花园回来便没见忆年与楚无尘说过话。 “没什么。”楚无尘心中也很是烦闷,也想不出要怎样才能劝下忆年,而现在忆年根本是连劝说的机会也不给他了。 “不说?哎呀,教主啊,百花滴露丸现在市价可是涨了,两百两一颗。那日为了救你我也不知用了几颗,看在你是教主的份上,我就少收点吧,你给五千两就行。” “五千两?”楚无尘瞪着她,“你找李暮延要去。”九月教散时,置在云国各地的产业也一并卖了,光烟雨楼就不知卖了多少,谁知道慕容碧凝现在有多少银子了,居然还要讹他这个当初就带走了几张银票的教主。 “哎呀,教主啊,别的不说,我总算是忆年的姨娘吧,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吧,算是侄女婿。要不,银子我不要了,你跟我说说忆年怎么了?” “这要我怎么说?”楚无尘憋得有些胸闷。 “她不要你了?”慕容碧凝眼睛睁得像两只铜铃。 “是,碧凝,我要去一趟孤星山。” 这回换做慕容碧凝有些憋屈了。她是知道楚无尘答应了世子要重整九月教,以为是这个让忆年难受了,那倒是好办。现在,去孤星山,莫说楚无尘不想让忆年去,她更不想。 因为,孤星山上的玄武使,是个老怪物。 以往九月教中,青龙使凌溪阳将皇帝的请求和各地奏报的情况整理出来,将能做的都做了,不能抽身去做的再交给独孤惊鸿;遇到特别棘手的事时,朱雀使慕容碧凝和白虎使丹元会协助他。后来凌溪阳去世,什么都是楚无尘亲力亲为,只要不是特别危险的,慕容碧凝和丹元也常随他左右。但是玄武使只出现在漫霞谷两次,一次是独孤惊鸿死前,一次是楚无尘去归墟寻重生药引。慕容碧凝犹记得初见时,他这样对她说过:“朱雀使原是这般不食人间烟火。”世人皆是笑她桀骜、疯癫,唯他一人,将她看得通透。那个怪物的眼睛,好像可以看穿人的心。 可以看穿人的心。这都不算怪物,什么算?还有,孤星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妖怪的集散地,罪神的受罚地,那种地方,怎么能让忆年去。 “不能让忆年去。”慕容碧凝脱口而出。 “她,执意要同去。我正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可以这样。”慕容碧凝一手撑着桌子,径直翻到楚无尘那边,伏在楚无尘耳边小声说了她的计划。 “只能如此了。”楚无尘听她说完,叹气道。慕容碧凝自以为计划得天衣无缝地笑笑,做回桌旁。 忆年的清汤饭菜端上饭桌,三人各怀心事地端起碗吃饭。慕容碧凝时不时地从清汤中捞起一点肉,而后故意高声叫起来掩饰尴尬,也暗示楚无尘快开口说。 楚无尘饭菜吃在口中,形同嚼蜡。犹豫着,放下碗筷,勉强笑看着忆年,说道:“忆年,明天我和碧凝去月落城接裕奶奶和玺儿回来。” “哦。”忆年脸色先是变了一下,不过很快调整好,不咸不淡地答了一声。 “忆年,教主的意思是,我和他去接奶奶,你留在陌花小筑打扫打扫。我们不能让奶奶回来看到家里到处脏兮兮的是吧?”慕容碧凝见楚无尘说的话可信度不高,连忙接话道。 “我知道,碧凝。”忆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我会将家中里里外外全部打扫一遍,你们回来定会是干干净净的。”忆年如此一说,楚无尘和慕容碧凝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窗外寒星冷月,屋中残烛懒照。夜已深。 镜中的忆年,散开满头黑发,眉头紧蹙。他还是骗了她。晚饭时,楚无尘与慕容碧凝所说的话,她全都听见了。虽不知他们有什么计划,但是看楚无尘说话时的神色,她便知,他在骗她。说什么去接奶奶,全是幌子,最可气的是碧凝竟然帮他一起。不让去,不让我去我偏就去定了。忆年孩子气地想着,手里不停地绞头发,把手指绞得生疼。 说什么都会跟我说,全是骗人的,都是哄我…… 忆年恶狠狠将头发胡乱梳起,穿上夜行衣,拿起收拾好的包袱,戴上篾帽,取下挂着的寒光剑,最后在屋中桌上放下那封早写好的信。 “楚郎,忆年先行一步,保重。” 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月光如水,落在地上又如雾。站在院中,她最后一眼看向楚无尘的房中,烛火早就熄了。 不知,他睡的可好?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孤星论剑(下) 更新时间:2012-3-16 21:49:51 本章字数:6128 疏星淡月秋千院,愁云恨雨芙蓉面。伤情燕足留红残,恼人鸾影闲团扇。兽炉沉水烟,翠沼残花片。一行写入相思传。 楚无尘亦是在黑暗中心烦意乱,辗转难眠。说什么,也不能骗她,他想。今日晚饭时,慕容碧凝悄声在他耳边告诉了他所谓的“计划”。让他与忆年说今日去月落城接裕奶奶和玺儿,忆年在陌花小筑等他们。在去月落城的路上,楚无尘便只身去孤星山,由慕容碧凝去月落城接裕奶奶。他当时便想,他的忆年哪会那么笨,这么容易就让他们给骗到了,谁知忆年竟一口答应下来。这让他更担心,忆年得知他半路去了孤星山,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忆年。楚无尘在黑暗中睁大眼睛,青纱帐上浮出忆年的影子,干净得不带一丝人间的气息。他竟然骗了她,这样一个对自己没有丝毫防备的孩子,在他心里,她就是一个还未涉世的孩子,处处需要保护,所以不能让她去孤星山,不能将她出于那么危险的境地。 可是,还是骗了她! 楚无尘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自己,他从床上起来,摸黑先倒一杯凉茶灌入口中,揉了揉头,打开窗向外面看去。院中忆年睡房的窗前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一晃一晃跳动在地上。她也还没睡呢。 楚无尘推开门走出房间,却见忆年睡房的门虚掩着。一时间,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闪过,玉成山庄的人已经找到陌花小筑来了?忆年有危险!几步冲入睡房中,却只见人去房空。他都不敢拆开那封静静放着的信。 楚无尘颤抖地拿着信,踉踉跄跄冲回房中,挎上包袱披上披风拿上剑再将那封信放在桌上,也匆匆出了门。她原是早就听到他们说的话了么?楚无尘骑着马在夜风中疾驰,她究竟是有多失望才会一点机会都不给他留便孤身前往。 忆年,真是抱歉,又让你伤心失望了。 第二日入夜,忆年已到苍梧城边缘,策马疾驰在苍梧城与明夏城连接的林间。黑夜是一直巨大的猛兽,不断吞噬这个行走在其中的渺小身影,整个林子只有“嗒嗒”的马蹄声在响,忆年伏在马背上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恐惧。 林中一个黑影猛地向忆年扑来,黑暗中一声马啸,忆年急忙勒住缰绳,一个火团骤然落在马儿刚刚抬起前蹄的地方。一只鸟停在忆年前面一个树的树干上,一双眼睛看着火燃烧在忆年面前,眼中像是也燃起了火。借着火光,忆年看清了,原是一直赤头鸟,身上的伤似乎愈合不久,有些眼熟。 “呼呼……”那只鸟叫着,在树枝上扑棱着翅膀又向忆年袭来。忆年脑中一闪,想起来了,原是归墟上空遇到的那只九头鸟。她从马身上一跃而起,寒光剑出鞘,剑气一落,直逼向一扑未中的赤色鸟。那鸟连忙躲开,留在离忆年几丈高的树干上。 “哼,还不死心么?”忆年从那鸟儿的眼中看得出他想复仇的欲望,眼中也闪出蓝色光芒,身体在幽蓝色火焰中燃烧,归墟中因为三魂缺一,不能融为仙身,如今的青鸾不可能在被伤到分毫。青色鸾凤从焰火中展翅飞起,直直顶向树上的赤色鸟。赤鸟眼中露出恐慌之色,向后躲闪,速度却不够快,左翅被青鸾一口啄伤,血流不断,口中发出惨叫。青鸾趁此机会扇起翅下灵风,三团蓝色火焰向赤鸟扫去,从头至尾,燃满全身。赤鸟全身挂着蓝色火焰从空中坠落下来,在林间不断惨叫着,全身羽毛都在燃烧。 “忆年!”马蹄声伴着楚无尘的呼喊急促地想起,仍在空中的青鸾听闻,俯冲下来,落在楚无尘的马面前。“忆年,我终于找到你了。”楚无尘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下马来。 褪去青羽,她一身夜行衣,融入周围的黑暗,眼神也是从未见过的冷冽。 “楚郎来是要我回去么?”忆年转身,看着那团蓝色的火焰将赤鸟烧得化为灰烬。 “忆年,我不该骗你。我只是担心,我怕……” “我说过,不要你如此来担心我。我要的,不是你将我当成小孩子,处处拖累你。楚郎,我是你的妻子,你的一切,我希望我是那个与你共同承担的人,而不是你第一个想到要隐瞒的人。” “我懂。”楚无尘在未燃尽的蓝色火焰中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悲戚。这样的心情,他怎可能不明白?这些天来所经历的一切,他多想对她说,忆年,我好累,只想停下来,握着你的手,好好睡上一觉。可是,这样的日子还没有到啊。楚无尘上前一步抱住她,“我知道,忆年,我实在不应该和碧凝骗你。我们一起去孤星山,你一定,不要再这么不声不响地一个人离开了,我很担心你。” “嗯。” 他抱着她,觉得比起很多很多年前,她刚刚到丹丘时,她似乎真的长高了许多,变成了他真正的妻子。再不是,再不是那个不知“楚郎”二字含义的小毛孩子了。 再行三日,孤星山脚下。飘渺仙峰,高耸入云。越是到这里,忆年胸口的压迫感越是沉重。孤星山上两千年,若忆起,如何辨明其中滋味。 “忆年,”楚无尘握着她的手,站在山脚下,“有我在。” 还好,这次不再是孤身一人。忆年苍白地对楚无尘笑笑,问道:“孤星山那么大,我们到何处去寻找玄武使?” “昨天半夜你睡着了时,碧凝派雀儿来告诉我了。走到半山腰上,自会有人来迎。” “会遇到什么危险么?” “有忆年在,我不担心。” 忆年“嗤嗤”笑了两声,两人携手向山上走去。云雾缭绕,满山的白色雾气,楚无尘牢牢拉着她的手,生怕迷失在着丛林中。日到中天,也不知走到了何处。 “忆年,累么?停下来歇歇。” “嗯。” 山中的雾此时淡了不少,忆年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楚无尘取下水囊地给她,她对他笑笑仰头喝下一口又递给楚无尘,额头上的汗珠闪闪发光。一块白色丝巾递到忆年面前,忆年愣了一愣,楚无尘已笑着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 “还是太过辛苦了,忆年这样跟着我,不知还要受多少苦。” “我不累。” 她抿着嘴傻笑,这个世界上,只要与他在一起,干什么她都是愿意的。 “那边是什么人?”山上有人叫道,“孤星仙山,岂能擅闯?” 哼,还仙山?忆年在心中暗想,早成妖魔流窜,天庭的地狱了,哪里有半丝仙气? 两名少年转眼来到楚无尘和忆年面前,都是一身灰黑色衣袍,道童打扮,眼中闪着灵气。看着挺机灵,只是一脸不屑,似不将楚无尘和忆年放在眼里。 “在下楚无尘,特来孤星山拜见玄武使。” “哦,是你呀。”以为道童说道,脸上的不屑之色少去了些,“我叫流云,这是我师弟流水。师父前日去山中采药了,嘱咐过,你若来了,去山中寻他便是。”流云一股脑把话说完,斜着眼看楚无尘的反应。 “山中?”楚无尘有些困惑,孤星山如此大,难道要他翻遍一整座山么?“请小师傅明示?”他谦和道。 “没什么可说的,自己去找呗。”流水笑道,一脸的戏谑。 “你们……”忆年上前便要开口训斥,孤星山上着群仗势欺人的东西她见多了,总以为自己了不起。当初她在囚笼中进不得,退不得,亲眼看见他们以猎杀特来山中修炼的妖魔为乐,手段之残忍,与那些妖魔相比,也是过犹不及。 “忆年。”楚无尘连忙拉住她,对面前的道童道:“有劳两位小师傅了,告辞。”拉上忆年便要往山中走。 “唉,等等,等等。”流云又上前拦住去路,“师父只说了让你一人去,她不能去。”指指楚无尘身旁的忆年。 “凭什么?”楚无尘的声音冷下来,倒是两位道童愣了一下。 “不凭什么,就是不能让她去。”流水先反应过来,直逼楚无尘说道。 “那,我便不去了。”没什么好说,其他都能忍受,就是让他与忆年分开这条,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楚郎,你去吧,我在这里没事。”千里迢迢而来,不能因为她而前功尽弃。 “不了,我们回去吧。” “楚郎,你忘了,孤星山上我呆了两千年,不会有事的。”忆年伏在他耳边轻声说,“去吧,我一定,一定等你回来。” 楚无尘站在原地看忆年虽两名道童离去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见。许久,他才回过神来,一头扎进孤星山中。 已近黄昏,楚无尘筋疲力尽,却什么也没见到。夕阳西下,雾又开始浓了起来,楚无尘走到悬崖边上,远远看见一棵弯腰的松树下有个人端坐着。他急忙向那里行去,想问问那人有没有见过玄武使。走到一半,却见一颗黑色的棋子向他疾飞过来。 楚无尘一闪身形,躲过一击。却听那人远远用浑厚的力量传来声音:“问楚大侠,无影剑法之奥义为何?” 楚无尘一愣,来人并无恶意,方才那枚棋子更像是玩耍般的试探,便开口道:“先立后破,再立再破,破而立,立而破。” 站稳身形,他缓缓朝那树下的人走去。 “破至最后呢?” “破至最后,方为无影。” “师父未曾教过。” “哈哈哈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心无影则剑无影,你可明白?” 楚无尘走到树下,只见一老者坐在那里,面前摆着棋局,身后放着一个背篓,篓中装满了草药。 正文 第二十五章 众矢之的 更新时间:2012-3-17 23:56:07 本章字数:5607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这老人一头银发,脸上皱纹横生,一双眼睛凌厉地看着楚无尘,背微微有些驼。他一手衔着棋子,面带微笑。正是与楚无尘印象中那个玄武使。 “玄武使有礼,楚无尘打扰了。”楚无尘在他面前拱手一礼。 “来来来,教主。来与老朽切磋切磋棋艺。”说着手中那枚黑子便落到了盘上。 “老前辈,楚无尘实在受不起您教主二字。棋艺亦是极差,不够资格与老前辈切磋。”楚无尘很清楚丹元和凌溪阳入九月教是因为与独孤惊鸿的交情,而慕容碧凝是因为皇命。唯独这位玄武使,他连名字也不知,只记得独孤惊鸿对此人是恭敬有加。 “你如今不是九月教教主?”玄武使笑问道。 “在下奉世子之命重整九月教,到孤星山便是为了向老前辈请教一个问题。” “哦,世子?”玄武使落下一枚白子,“据老朽所知,九月教向来由皇帝一人亲自过问,世子居然可以请得动教主。” “楚无尘实在惭愧,本是因我一人而起,愿一力承担。只是,世子殿下指明要您算下一卦。”楚无尘愧色道,当初世子答应若能重整九月教,愿举一国之力,取忆年身上的蛊。世子请到了上官妙手,而他亦要践行当初的诺言。 “方才说起无影剑法破至最后方为无影,教主可算是纵横一生,心却从未静过。” “楚无尘此生无憾。” “无憾?独孤惊鸿一生被困于情之一字,亦是无憾,可结果如何?”执一枚黑子放下,“哈哈,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楚无尘学艺未精,丢了师父的颜面。” “非也,非也,教主如今可是名震江湖,比之独孤惊鸿当日,便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再放下一枚白子,“以教主的棋艺,看看这个棋局现在是如何?” 楚无尘看去,黑子虽坐拥半壁江山,可白子却全守于关键位置,以他的棋艺看来,两者都没有破绽。“各有优势,不分上下。” “那现在呢?”玄武使在白子中落下一枚黑子,棋局变换,他将被困住的白子悉数拣出,“若到深处,自然而出,空而不为之所困。” “前辈教训的是。”棋局一变,楚无尘似有所悟。 “当日独孤惊鸿不教你这些,是因为,他也做不到。做师父的都没有做到,他又有何理由要求你这个做徒弟的去完成呢?”顿了顿,又道,“我入九月教不过是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罢了,谁知百年之后,人间又是何种模样。”玄武使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眼去形迹,眼中看到的却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世子殿下是想知道天下大势。”楚无尘明白什么事也许都瞒不过他,便直说了。 “世子想逼宫。众星相斗,天下必是打乱。太微垣动,不知谁会重主天下。” “有人想跟世子争?” “天机不可泄露。”玄武使从座上站起,提起药篓。楚无尘也随他站起,天色渐晚,也不知忆年与那两名道童可回去了?而玄武使回去的路并不是去往山下的路。 “前辈,”楚无尘跟在玄武使身后,“您还要去哪里?” “去也不知去处,来也不知来路。”飘渺仙音,转眼间,便难觅踪迹。 “谢前辈今日教诲,楚无尘永生不忘。”楚无尘对空一礼,高声叫道。回应他的只有山间不断激荡回来的回音。 依山而建的道观悬在半山腰上,忆年行走其间,迎风而立,白日里流云和流水说的话她在不断思索。 “你,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流云在山间小道上边走边说着,“你以为换了一幅人面便可以瞒过我们?” “是啊,是啊。”流水也接口,“师父让我们提醒你,不要太猖狂。等天庭执法使找到你时,你就没有自由了。”伴着几声冷笑。 “那些都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们无关吧?”忆年也冷声道,脸上虽是平静,可心中却如狂风过境。 “是与我们无关,”流云停下来斜眼看着忆年,“但是,与楚无尘有关啊。” 一语中的。这个世界上,若说还有什么会令他如此在乎,便只有那一人了。高兴时,可看他笑;快乐时,可与他分享。唯独痛苦悲伤,不能让他察觉,不能让他因为煎熬而皱一下眉头,不能让他难过……这个世界,似乎只有他是真实的。 “那也不关你的事。”忆年被他这句话激怒了,一脸冰霜地回应道,手中的剑也握的紧紧的。她怕自己迁怒于人,会忍不住抽出剑来与眼前的人拼个你死我活。 流云和流水仍是满不在乎,此地是孤星山,是她曾经的囚笼,若是真的动起手来,她占不到半分好处不说,可能还会回到那个让她心有余悸的牢笼中去。 迎着山风,黑发清扬,衣襟飘舞。这个人间,怕是容不下青鸾了,楚郎,难道这便是我们的结果么?苍天真的如此残忍么,竟不给青鸾在人间留半分活路。 “忆年。”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她的身子一时僵在那里,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楚郎,你,回来了么?她转身,正好见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楚郎!”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她从来没有像此时这般更需要这个拥抱。她闭着眼头深深埋在她的胸口,脸颊感觉得到他的心跳。“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因为,因为……”楚无尘更紧地抱住她,“忆年,我想你了。很想,很想你,我离不开你。一离开,我便觉得我像是死了一般,找不到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感觉……” “楚郎,我知道,我知道……”她都知道,这些她都明白,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天上寒星,冷冷地一闪一闪。淡淡的光影下,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 明夏城集市上,忆年与楚无尘一左一右牵手行在街市。人群嬉闹,左右拥挤,喧哗之声处处飘荡。不时地,有暗暗压低的声音飘入忆年和楚无尘耳中。 “看那两人,真不知廉耻。”“是啊,是啊,那男的白头发都有了。你看那姑娘,还那么年轻。”“哼,老牛啃啮草,也不稀奇啊!”“那姑娘真是下贱,青天白日的,两人居然就这样走在街上。”…… 楚无尘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这个世界,是容不下他们么?他轻轻放开忆年的手,不想让她再受非议,那些人,不值得去想,去怒。 “楚郎。”忆年有一息的怔忪,那些话她不是没听到,可是她就是想要牵着他的手,她只想让天下人知道,她深爱着身边这个人,与其他人都无关。可是,那个人放开了她的手,他放开了…… “楚无尘,总算让我们找到了!”一群人从街市上跃出,满街百姓顿时逃窜,一片狼藉。为首的是两名刀客,满脸络腮胡,一把钢刀握在手中。 “阁下是……”楚无尘第一反应便是将忆年护在身后,仔细回想,印象中并无此人。 “哼,临朝城中盗我英雄帖,还九月教教主……”络腮胡冷笑,“还武林豪杰,江湖败类还差不多。若不是你做朝廷的走狗,我们兄弟怎会有那么多遭殃!”此言一出,身后一群人顿时沸反盈天,一阵喧闹。 “我楚无尘问心无愧。”楚无尘冷声应道。 “你根本就是狼心狗肺,哪里会有愧?”络腮胡子说着有上前几步,看清了楚无尘身后的忆年,便淫笑道,“这时哪家的小娘子啊?让楚大侠这般疼爱,倒不如跟着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话还未完,却见一个蓝色的影子如闪电般掠过,稍微靠前一点的人身上顿时沾了血迹。待所有人回过神来,却见那络腮胡的右臂已经落在地上,血迹斑斑。 “啊……”一声惊天惨叫,众人都被惊得静了下来,谁也没看清络腮胡方才是怎么被人砍下的手臂。忆年站在一旁,眼中闪着幽蓝的光,似一只游走人间的妖孽身上充满着杀意。 “若再敢胡说一个字,”寒光剑剑尖的血滴下来,“你的命便没了。”她自己都不相信她口中居然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她只想杀了他,杀了他,抹去他说出的那样的话。 “我,杀了你!”络腮胡子用剩下的一只手臂挥刀向忆年斩去,忆年站在那里,她甚至都不想动一下。她要将刚才所受到的侮辱,全部奉还。一众人随着络腮胡的喊声壮着胆向楚无尘杀去,楚无尘处于包围之中,身上结起一层薄薄的冰。络腮胡冲过来,忆年身影只一闪,便到了他的身后,一剑刺去,络腮胡的嘴张得大大的,望着天,他不相信自己这样便死了。 空荡的街市,血溅得到处都是,狼藉不堪。 正文 第二十六章 黯然离去 更新时间:2012-3-18 20:57:45 本章字数:5242 泉涸,魚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忆年,忆年!快停下来,不要,不要这样!”楚无尘甚至不认识眼前这个挥舞着剑,全身都是血的女子,在她眼中,人命已然如草芥,只要挥剑刺下,便可了却前尘。 尸体横在街边,有的仍瞪着眼留恋地看着这个世间;有的则是死死瞪着那个眼睛眨也不眨地为他们挥剑了断的人。楚无尘不敢看那样的眼神,他心内满是不安,他觉得她会离开他,他仿佛看见那个昔日里梨涡浅笑的女孩正在离他远去,她越走越远,脚步快得他都追赶不上。 “忆年!”楚无尘出手握住忆年的手,可她全然不顾地甩开,剑尖向那个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划去,温热的鲜血溅在她脸上,那个人瞪着双眼停止了呼吸。她转身,冷冰冰地看着一地的尸体,蓝色光芒掩住她的全身,剑尖顺着地面滑过,她走到楚无尘面前,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 “忆年,你怎么了?”楚无尘惊骇地看着忆年,眼前这个人残忍得让他有些害怕,他怕有朝一日,她会如斩杀眼前这些人一般,将他们之间那些他竭力维护的感情全部斩断。那他,该怎么办? “他们,都死了?”忆年眼神空洞地看着眼前的人,嘴角轻轻勾起一抹邪邪的笑。楚无尘从未见她这般笑过,站在满是腐烂气息的尸体中定定地看着她。“他们都死了!”她像个傻子一般笑起来。 “忆年,乖,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楚无尘心中的恐惧更深了,他抱住满身是血的忆年,颤抖着,抚摸他柔软的头发。她手中的剑“啪”地落在地上,抖落了上面的鲜血,她像是虚脱了一般,伏在他的肩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楚郎,你不可以死。不可以,连受伤也不可以。”看见那样一群人出现,她没有想其他,只是,不想让眼前这个人受伤而已。在明夏城中杀了那么多人,那些人,就会出现。如果那些人全部都死去,那么她就能安心地与他在一起了,这个世界,没有人会再阻拦他们。 “我知道,你也是。”靠着楚无尘的忆年心情稍微平静了,楚无尘安慰她,她却猛地抬起头来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 “楚郎,他们,怎么办?”忆年是指那周围的尸体,苍蝇已经循着血腥味飞来,“嗡嗡”地停在尸体上。第一次杀那么多人,她甚至不觉得害怕。 苍天不怜,今日之事便是引子,若有朝一日天帝再做刁难。便是杀光人间所有子民,青鸾亦不会再回那个牢笼之中受罪。 楚无尘看看四周,一挥衣袖,无数大片大片的雪花从他袖中卷出。不一会儿,苍雪覆盖一切,覆了死人的头,覆了他们的眼,覆了满地的血迹。再挥衣袖,雪花带着一切,消失不见。 “他们去了哪里?” “或许是地狱吧。” “听着,忆年。”楚无尘的眼色变得严厉起来,握住忆年的手,“忆年的手日后只能让我握着,只能让我紧紧握着。我要忆年的手干干净净的,不可以因为任何事沾上鲜血。”他怕,他怕再看到她脸上出现那样冰冷残忍得颜色,她不论是在他眼里,还是在他心中,都应是多年前那个干净的女孩,眼神清澈,梨涡浅笑。 “嗯。”忆年懵懂的点点头。我亦是希望能够双手永远让楚郎握着,再不松开,可是,上天他允许么? 是夜。一堆火燃起在林中,两匹马拴在树干上,篝火“噼噼啪啪”烧得很旺。 忆年靠在楚无尘肩上缩成一团,盯着眼前的火光。光在她脸上一闪一闪,掩去那一身蓝色光芒,她仍是最初的模样。那场厮杀已过去几日,她却是有些后怕,不明白当时心中在想什么,自己几时如此痴狂过。好似一只都是楚无尘站在她面前,为她挡风遮雨,敛去人间丑陋。可那日,却是她亲手将着人间最丑陋的一面展现在了自己面前,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在那样的厮杀里,她算是强者。可若面对的是天帝派来追杀她的人呢?谁也不知结果会如何。想到这里,忆年不由得缩了缩身子。楚无尘以为她冷,起身从马上取下披风披在她身上。 “楚郎,我,我是说如果,”忆年把头埋在双臂间不看楚无尘,声音闷闷的,“如果,我让你受伤了,我们在一起会变得很辛苦。你会后悔么?” “忆年,我问你,你恨过我么?”楚无尘抱着她往身上靠得更紧一些,“或者,青鸾恨过苍雪么?怨过么?悔过么?” 那些远古的记忆奔涌而来,一时间,似乎化为了泪堵在忆年的喉咙。青鸾没有恨过,没有怨过,更不后悔。因为只有那个人,只有那个人能给她她想要的那种自由,那种快乐。他在她心中占据着任何人都取代不了位置,是那些,给她与痛苦抗衡的力量,两千年,竟然能如此轻易就过去了。她可以模糊孤星山上囚笼中的两千年,却生生世世也不可能忘掉他的笑声,他的眼睛,和他说过的永远。 “楚郎。”她靠着他,暖暖地窝在他的胸膛上,在火光中恍惚了时空。 “忆年,不要再想那么傻的问题。即使天下人皆说我楚无尘配不上你,你也是我的妻子,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恍惚回到两千年前,冰天雪地中,她循着他的脚印,在雪上踏下最美的痕迹。飘渺的箫声,明明暗暗的笑声,遇你,此生之幸。 “鸾儿,鸾儿,快走!”火红的地域里,忆年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她记得方才应是睡着了。难道这时梦,为什么会那么热。“鸾儿,再不走,便没时间了。你若不想再被抓回孤星山,就快走!” 被抓回孤星山?这声音,忆年尽力让头脑清醒,这声音带着如此久远的熟悉。迷蒙中看向周围,不知身在何处。四壁上挥着焰火图腾,面前的莲花池中,红莲妖娆。难道是在,凤域之中?域是神兽修炼时封闭于外界的空间,除了创造域的神兽,或者有其允许,否则任何东西都难以进入。焰火和红莲,是朱雀的域。 “朱雀!”忆年站起来,池中有人踏莲而来。手持折扇,俊逸飘摇。 “鸾儿。”他来到她面前,眉头紧皱,“天帝什么都知道了。” “我知道,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但是,我不能再被关到孤星山去。我,我不能丢下楚郎一人……” “鸾儿,你听我说,你现在必须一个人先走。”朱雀押着忆年的双肩,“天帝自知道你和苍雪之神重回人间后,每日都难安心。前几日查到你的踪迹,已经派了天兵,要擒你回去,重新囚于孤星山。你这次若被抓到,便是谁也没有机会救你了。” “可是……” “鸾儿,你还不明白么?天帝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苍雪之神,一直是你啊!他太害怕听到你那样的歌声了,他怕人间崩溃……” “我不懂。” “鸾儿,这些事,你不需要懂,其实我也不懂。”朱雀无奈地对她眨眨眼,“只有天帝懂他为什么要如此做。现在,你只有走,只能走,离开这里。寻一处清静之地修炼,直到忘了那个人,忘了一切,天帝或许就不会计较了。” “我……” “鸾儿,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或许苍雪之神又会做出违禁天条之事,又与你受罚。这里有我,你放心。” 朱雀的域在渐渐隐去,忆年又可以看到那片树林,楚无尘静静搂着她的躯体靠在那棵树上,双眼闭着,脸上一片安然。我怎么舍得,就这样走。魂魄回体,忆年在楚无尘怀中醒来,身上还披着他的披风,她使劲睁大眼睛看他,眼泪才不至于掉下来。 林间荒凉,唯有面前这一点火光可以取得温暖,可如今,连这一点火光也要舍弃么?若舍弃了,会被冻死在这寒冷的天地间么?忆年轻轻拉开披风,伸出手抚过楚无尘的脸。若这一去,再难相见,我会忘了你的模样么?若忘了,是什么时候忘记,一千年,一万年……亦或是,永远也忘不了。 幽蓝的光芒从她手心溢出来,楚无尘睡得越发沉了。她怕他醒来,将他催眠到最美的梦中,他会在这个梦里寻到那个曾经的小女孩,那年,她才九岁,在月落城的月光中仰头看他,眼眸中水波漾漾;她开口叫他“楚郎”,成为了他一辈子的妻子,亦是他生生世世的牵绊。 “楚郎!” 忆年站起来,把披风盖到楚无尘的身上,他一手握着宵炼剑,一手空落落的,仍是那个抱着她的姿势。她握了握他的手,盖进披风中。转身不敢回头地解下拴马的缰绳,翻身跨上马,一阵疾驰。“嗒嗒”的马蹄声远去,树林好像被惊醒了,她的身影也隐没在了黑暗里。 “忆年。”梦中正是桃花开,煮酒舞剑,畅游人间。红尘纷乱,独为你而笑,为你而愁,为你而忧,为你而伤。眼里,亦只容得下你一人。 风月平生,人间有伊相伴,此生不悔,无憾。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故地重游 更新时间:2012-3-19 22:35:11 本章字数:5216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飘棂峰,白雪杳渺。 忆年是真的听从了朱雀的话,有多远,走多远。飘棂峰上安静得只有雪落的声音,雪地十分干净,她走上去,身后留下一串整齐的脚印。上次从这里走过,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吧,那时他身着一身流水般的银色衣袍,是青鸾所见过的最纯净的男子,傲立于世却不属于这个世间。 那间小屋还在雪地里,微风吹着白雪片片飘落,那间屋子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没有变老,没有留下任何岁月的痕迹。 物是人非事事休。忆年在屋子前踟蹰,伸手想去推开那扇门。那里有她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记忆,可是这个世界还是那个最初的模样吗?伸手摸到门上,她闭上双眼,推开门时,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落在雪空中,寂寥得让她感觉到那颗心已经碎了。 她屏息着睁开双眼,屋中还是原来的模样,就连那面他曾经视为珍宝的镜子也放在那里。忆年走到镜前,两千年前的他,以为世上唯有镜中的自己才能懂得自己,直到遇见另一个同样孤寂的人。 “楚郎!” 忆年再也忍不住,靠在墙边掩面哭出声来。她仿佛走进了错乱的时空里,有些晕眩,眼中看到的一切不像是真的。就这样,忆年余生便不会再有楚郎了么?青鸾的余生再不会有那个对镜吹箫的苍雪之神了么? 楚郎,下一世,若还能与你相遇,我想做你手中那支剑。替你厮杀,永远在你前面,保护你,直到你老了,再也握不起那支剑,我便静静陪在你身边,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你进入又一个轮回。不用再为尘世所乱,为天界所扰。 “哼,找到了!”屋外声音响起嘈杂的声音,忆年眼泪还挂在脸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嘈杂声撞得有些蒙。飘棂峰上还有来客?推门出去,却见雪地上已站满天兵,个个身着银甲,手握银枪,站在雪上整齐划一。为首的正是天庭执法使,两千年前,她曾见过,下手毒辣,毫不留情。他手中银枪直指刚推门出来的忆年。 “终于让我找到了。”执法使走上前去,“出逃那么多年,不知青鸾过得可好?”阴阳怪气地边说边向忆年踱去,“青鸾是自己走呢,还是要我们押回去?” “我不明白,我已经躲开尘世那么远了。你们为什么?” “哼,就三界看来,别说是青鸾,就是我不明白的事也多着呢。为什么?青鸾在明夏城杀了那么多人,不就是为了引我们出来么?”踱到忆年面前,执法使的脸离忆年的脸如此地近,她却没有丝毫要退让的意思,“看来青鸾如今是为了那个人间的男子什么都豁得出去啊!” “你们把他怎么样了?”她脸上只有愤怒,可心中满是担忧。 “有朱雀兄在,我们能把他怎么样?再说,他的神脉还未完全苏醒,连神都不算,我也没有无耻到去和一个凡人厮杀的地步。”天庭执法使的脸又靠近了些,忆年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气息落在她的鼻尖,“他可不像我们的鸾儿,一次涅槃,仙脉全部苏醒了。求你了,不要再让我动手,我不想。”他高挑眉毛说着。 两千年前,不论是对青鸾,还是对苍雪之神,都是恶战。为了将青鸾囚于孤星山,不止派了天兵,还有人间的幻术师,孤星山上的修仙者,更有孤星山上那些不怀好意的妖魔。所有人都是各取索取。将青鸾擒下,不管是君子还是小人,散去后有谁还想起过那个被他们关在孤星山中的那只可怜鸟雀。 “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除非我死,否则要我再回那个人间地狱,你做梦去吧。”说着剑已抽出,直袭向执法使的胸前。执法使反应也够快,银枪在剑袭上来前已经抵上去。 “既然如此,便别怪我不客气了。”执法使手持银枪,与忆年缠斗起来。雪地上众兵将见状,也冲上去将二人团团围住。一看到机会便往忆年身上袭去,忆年左兼右顾,却也难免有破绽,剑影间,凌乱的兵器碰撞声响彻整个山谷。 雪越下越大。 “劝你不要再抵抗了,免受皮肉之苦。”执法使趁忆年喘息的间隙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你还是凡人躯体,而这里的都算是天庭精英,我们对付你已绰绰有余。” “事已至此,我已经离开他了,你们还要苦苦相逼,就休要怪我!”幽蓝色的光芒绽放在山巅,雪花映着蓝光,片片花瓣开放在空中,吸收着雪的寒气,四周立起水的屏障,脚下亦是水,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身在一个巨大的水球之中。 “不好,她建起了域,要将我们都困在里面。”执法使银枪一挥,划向水壁,波澜之下,银枪释放出的气化为一朵浪花。 一些士兵被水波卷入墙壁之中,几下挣扎,便再寻不到身影。忆年眼中绽出的幽蓝色光犹如利刃,直逼执法使。他面对水壁,银枪上凝出白色的锋芒,尽力向墙壁上划去。水流湍急,他额上开始渗出汗,墙壁被拉出一条细细的口。忆年身上渗出更多蓝色的雾气向整个空间中散去,执法使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却不敢停。他明白,若被困在这片域中,结局只有死,三界之中,连魂魄都寻不到。两千年前,是幻术师看出了她要建域,有所防备,才不至于赢得太难看。如今是她还未恢复仙体,若是两千年前那个域,他现在只怕早被卷入其中了。现在只能硬撑着,若能出去便可以重创他,若不能出去,就只能死在这里了。 忆年看得出执法使是在硬撑,不知道他能撑多久。忆年也渐渐感觉到支撑不下去,域本是在无人之境为免受打扰,建起来修炼的。如今匆匆起域,其中又锁住这些人,恐怕难再撑太久。执法使好像也看出她的痛苦,银枪上凝聚出身上全部灵力,准备放手一搏,墙壁上水的裂缝愈来愈大,银枪放手一划,忆年再也支撑不住,全身蓝芒碎裂,整个域瞬间崩溃。 忆年被重重摔在雪地上,喉头一甜,雪上便沾染了鲜红的血。白里透红的雪花,煞是美丽。没想到,那日一别,竟又是一次万劫不复。 再见了,楚郎。便是死,我也不想再等,再让你等。握住寒光剑,眼中是执法使缓缓走过来的身影,迷蒙的雪雾中,她握剑向颈上划去。 “忆年!不要。”一粒红色的珠子飞来,将寒光剑弹落在雪地中。是谁?一个白色影子晃在她眼前,眉目有些熟悉,弯弯的眼浅笑着,很是欣喜。 “哼,想不到,你竟会和一个妖孽混在一起。”是执法使的声音。 妖孽?忆年累得再撑不住,在雪地上昏睡过去。 “妖孽又怎样?总比你这冷血的天神要好。”他笑,整颗心都是狂喜,此行不虚,此行不虚啊!他开心得就要对眼前的人笑出声来。右手一挥,忆年身上盖了一层白色的如丝一般轻薄的披风。 “金蚕丝甲?看来我应对你刮目相看了。”执法使眼看就要抓住忆年,可以回天庭领功了,现在半路出了个程咬金,还是妖,他很是恼火。再有这只妖似乎很高兴,一点也没把他放在眼里,他现在也不过是强撑着,方才破域,全身的灵力早是用尽了。 “若不想死,你现在快滚。若自寻死路,那我便不客气了。”伤了她,若是其他的妖,他定是半点不会留情。看他是天神,留几分薄面,若就此走了便不再追究。 “我不会走的。”执法使怎可能放了这唾手可得的机会,“抓了她,日后不再修炼亦是上神,你若有兴趣,可以与我一起领功。” “这么说,你是不愿放过她了?好,我正想这冰天雪地的,一点生气也没有呢!”说着口中喷出黑色的雾气,包围住执法使。 “你……”执法使本就精疲力竭,毫无反抗之力,本想用缓兵之计,可对方根本不买账。他在黑雾中头脑渐失去思考的能力,只最后看一眼来人的脸,便倒在了雪地之中。黑雾散去,只留下一具白骨,来人笑着挥一挥衣袖,白骨化为灰烬,渗入雪中。 他仍是笑,一身白衣,融入雪中,眼神恍若隔世。他横抱起躺在雪地中的忆年,送回小屋中。 “公子,你杀了他。”明光眼中有些焦虑,“他毕竟是神,你怎么向大师父交待。还有这个女人,你到底还要不要报仇的?” “明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向晚眼里是笑意,语气却是冷冽。“雪莲?若能救活她,什么样的雪莲我们采不到。” “是,公子说的是。我只怕公子想救她是真的,想采雪莲才是其次。” “明光……”向晚还想再说什么,可是床上忆年轻声地嘟嚷着:“水,楚郎,水……”向晚便不再说下去,急忙从桌上倒了水,送到她口边,一点一点喂入她口中。 “唉。”明光轻轻叹出一口气,嫉妒的看了看那个闭着眼睛,一点一点下咽着水的人,落寞地打开门,走向外面的雪地。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月落相逢(上) 更新时间:2012-3-21 0:46:34 本章字数:5319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忆年艰涩地咽下几口向晚喂来的水,又闭上眼睡去。她太累了,整个梦境中都是那些打斗的场面,时而在雪地,时而在林间,扰得她不得安生。向晚守在她身旁,只看她安静的睡颜,在心中描摹万遍,觉得此生只怕再不会忘记这样美好的日子了。 只看着她,便是幸福。那时的母妃,也是这样吧,只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便会安心。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了,还在襁褓中的他被奶娘抱去,他记得母妃的眼神,眉波婉动,始终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很远很远,他仍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再也没有人用那样的眼光看过他,这世上,再也没有。 一岁时,他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因为他发现,自己与其他皇子不一样。能清楚地记得出生时的情形,能看到其他皇子公主们看不到的东西,有嗜血的欲望。甚至不慎被摔碎的茶壶划伤时,流出来的血,是冷的。他不敢与任何人说,半夜时,母妃会偷偷过来看他,他很是恐惧,违反宫规,若是被抓到后果谁也不知;又很是高兴,母妃肯如此冒险来看他,这是其他皇子都没有的待遇,足见母妃有多爱他。 母妃说过,晚儿,你与他们不一样。你天生就不属于他们的世界。母妃教会他的第一项技能,便是隐藏自己,伪装自己。在人群里,在皇宫中,将身上的妖气化为如梦似幻的诱(和)惑(蟹)力,让他们相信你,相信你所说的,所做的一切。他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九岁,晚儿是众皇子中最出色的,母妃是众妃子中最得宠的。也就是那一年,母妃被闭上绝路,而母妃的晚儿,从此万劫不复。大漠荒烟,长河落日,晚儿一步步走向九岁那年定下的目标,如今,晚儿就要为你报仇了。那个男人,晚儿虽不想要江山,可没有资格做晚儿的父皇,更没有资格坐拥天下。 而眼前的女子,是母妃赐给晚儿的么?母妃,晚儿想你。 站在窗边,茫茫雪原没有尽头,思及过往,向晚不禁喉头有些泛堵。雪花飘飞,她的脸在雪色中越来越清晰。母妃没见过这样的雪吧,他想,以往冬日里,她总是犯困,不想动,她说,那些雪是脏的。如今,若她在,有这样的雪,她定会高兴吧,天地干净,人世澄澈,明亮得只剩下两个人。 “公子?”身后响起迟疑地声音,“你是?”忆年已从床上坐起,淡淡的橘黄色光映着外面的白雪,打在她脸上,她的精神看着好了一些。 “你醒了。”向晚转头,自她从月落城不辞而别之后,他好像就再没看到过如此完整的她了。她似乎总在受伤,归墟中、临朝城,还有现在飘棂峰上。 “你?呵呵……”忆年笑出声来,“我没有回孤星山去,也没有死。真好,真好……”那种喜极而泣的情绪,她完全没有经历过。只是,醒来看到的人,并不是他。 向晚第一次见她如此真实的笑,那样的笑,比之那副他想象出来的丹青,不知美了多少。似天地间的第一缕曙光,明媚的如此晃人眼,撩人心。 “忆年,我知你或许不愿离开这里随我走。毕竟我们刚认识不久,你并不相信我。”他也对她笑,口中终于叫出她的名字。虽然在心里已然呼唤过千遍万遍,可真正叫出来时,他仍觉得生涩,心中还隐隐有些怕。他怕她礼貌地对他说不要这样叫她,这样的称呼不属于他这样的人。执法使说的话,她是听见了的,她现在已经知道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妖孽。“可是,这里不安全。我希望你离开,如果你不走,我希望我能留下来,帮你。” “你……我……”忆年开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隐约还记得临朝城中也是这个人救了自己,月落城中也曾见过。 那一面,对她来说不过平常,对他来说却恍若地老天荒。 “我,我想回临朝城,我要去找他。”忆年支吾着,不说起因,只道结果。楚无尘为她答应了世子什么条件,楚无尘虽未明说,但她是知道的。他又回了那个牢笼,她怎么能躲在这里苟且偷生。睁开眼时她便明白,此生最想见的人,还是他,还是那个处处对她百般维护,千般疼爱的楚郎。不过颠簸,不过流离,这些都抵不过这些日的思念。 “找,楚无尘?”向晚问道,恍然回到第一次见面,她说她要找“楚郎”,玉宇无尘千顷碧…… “嗯。”忆年笃定地点点头,向晚的心却是凉了下来。“不知公子……” “叫我向晚。”忆年有些愣地看他,“请叫我向晚就好。”你在我心中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我亦希望我在你心中是不同的。或许他们都因不同的目的奉我为主,但是,我不想要你同他们一样,更何况,那个人,这一生也听不到你唤他一声名字吧。 “向晚。”忆年轻声叫道,“不知你上飘棂峰有何事?”她口中虽唤出他的名字,语气却仍是疏离。 “我和明光上飘棂峰是为了寻一株雪莲去救人。”向晚自然不会傻到说寻一株雪莲去救雨寒月,含糊其辞中其实暗暗希望忆年能知道飘棂峰上的雪莲在哪里。 “雪莲?那你们找到了么?”心中暗暗有些古怪的欣喜,那时的苍雪之神那么聪明,他们定是想不到雪莲会长到那种地方去吧。 “向晚力量太过微弱,寻了许久也未见到过雪莲的踪迹。”向晚谦虚道,他总是这般试探,便是对着眼前这个毫无心机的人。“前日在前一座峰上见到这里银芒闪过,以为是雪莲,过来时却遇见了你。” “呵呵,你们当然找不到。”忆年调皮地笑道,“被他藏起来了,不过……” “藏起来了?”原来他也会这般笑,如一个平常人家的小女人。可是母妃,几时这般笑过,即使是面对着那个她用生命去爱着的男人,她也总在防备,从未放下过心。 “向晚,如果我带你寻到雪莲,我……”她顿了顿,仍是有些说不出口,“我能不能随你一起回临朝城。”她不想欠他,可如今这般模样,若再遇上追杀来的人或神,她只怕连命都没有,怎么还见得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而楚无尘此时一定在临朝城中吧,去向世子复命后,不知世子又会派什么事给他。他会不会很累,这样想着,她像是已经回到了临朝城。 “若能如此,便多谢了。”向晚是希望她离开这里的,毕竟执法使算是死在这里。若被天庭查到,又只有她一人在这儿,他又怎能放得下心。也不知楚无尘在做什么,让她孤身一人在此,他难道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么? 忆年报以一笑,算作回应。 翌日,飘棂峰断崖上站着向晚、忆年和明光三人。这里似乎永远都在飘雪,不冷,这雪似乎要下到天空空了为止。 “就在崖下。”忆年笑道,她一早便践行诺言,将他们领到这里。 “崖下?”明光惊道,断崖下有一脉温泉,雪莲是喜冷之物,怎么可能在崖下。更有这个断崖高有千丈,就算驭风术再精,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地到崖下吧。 “忆年,你确定是在崖下么?”向晚也有些疑惑。 “要不你先下去吧。”明光向来看不明白眼前这个女子,也不知她有什么魔力,可以让公子一直迷失。现在他更愿相信这个人就是世子派来故意迷惑公子的。 “明光。”向晚当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忆年,明光有时……” “我知道的,我先下去吧。你们要看好,雪莲不是在崖底。”忆年说完先向断崖下跃去。她心中倒没有在意,月落城中她不是也不相信他么,如今算是扯平了,真正的谁也不欠谁。 白雪覆盖的断崖越是往下越是看不到雪的痕迹,向晚仔细看着忆年跃下断崖,落下几丈后驭风而起,再轻轻向下滑去几丈,她一头扎进白雪中,消失不见了。向晚看向旁边的明光,可明光亦是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们往下跳就是了,我会在这里抓住你们的。”忆年的声音从断崖中响起,明光看看向晚。 “公子,我先去吧。你自己要小心。”说完他不给向晚抢先的机会,自崖上一纵而去。 “明光!”向晚大声喝道,那么一瞬间,他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感动。 明光的身体不停下坠,到了那个地方,却像是被什么托住,停止下坠后也消失不见了。 “公子,可以下来了!”明光的声音也从崖中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欢喜。向晚放下心,纵身跃下断崖。 不停地下坠,下坠,向晚看到了,原来那是一个被白雪覆盖住的洞孔,不是熟悉这座山峰的人完全发现不了。忆年站在洞口,向他伸出手。他看见她是笑着的,她笑着向他伸出手,像是在期待一个拥抱。她稳稳抓住他,微笑着,她的手,是暖的。 很小时,他便清楚,他是冷血,一直不知道温暖是何滋味。便是六月,阳光灼热也暖不到他丝毫,而今,他明白了,原来温暖,便是被她这般握着。 洞中并没有雪,五彩斑斓。向晚笑着看眼前这个女子,他们置身于另一个时空,这里的星星很美,像是碎了的彩虹。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月落相逢(下) 更新时间:2012-3-22 0:32:03 本章字数:6734 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来望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 向晚想,那个人在这里,定是许过她最美好的誓言吧。 洞壁是黑的,五彩的碎石嵌在其中,美得让人有些窒息。明光已经走向洞的深处,向晚仍站在洞口那里,他向多看一眼,多看忆年哪怕一眼,想在她眼中读出那些曾经。可忆年并没有给他机会,转身向洞里走去,见向晚仍站在那里不动,以为他还在担心她是骗他的。 “走吧,雪莲就在里面,我保证。”忆年笑对他说道,那样的笑容定格在五彩的光晕里,千年未变。 “你,怎么知道的?”向晚一晃神,见她已走在前面,忙跟上去。 “我……”忆年脸上是澄澈的笑,“我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那样的时光,天上人间,再难寻回。那时他还是苍雪之神,不是楚无尘;而她,还是青鸾,而不是凌忆年。那时的飘棂峰不是现在这般整日整日的大雪纷飞,他会让雪飞出各式各样的姿态,让整个飘棂峰上都是笑声。犹记那次,他笑,对她说带她去一个地方,一个让青鸾见到便再不会忘的地方。 果然没有忘记,即使过了两千年,仍是记忆犹新。看着满目斑斓,他轻声说,青鸾,这是我为你创造的人间。只有你和我,永远都只有我们。 在洞的尽头,在一片雪莲花中,他们一起埋下一株并蒂雪莲的种子,他许诺,雪莲开时,我便娶你为妻。只是,没有等到那株并蒂雪莲盛开,那个一直守望着誓言的人便沦为了阶下囚,而许下誓言的人拼尽全力也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青鸾,待雪莲花开,我便娶你为妻。”走在洞中的忆年猛地停下脚步,那个声音似乎还回响在耳边,余音缭绕,久不散去。 “忆年,怎么了?”向晚见她停下步子,也停了下来向洞中四处打探,并没有异常,“要到了么?” 原只是幻觉,可心里仍是荡起七色的波光。“没什么,就快到了。”忆年浅笑,淡淡地低下头走在洞中。 她是想起那些事了吧,眼里有那样的神采,只有那个人能给她吧。可是,为什么每次她受伤时他都不在身边,凭什么?向晚一直觉得自己在心底是十分痛恨楚无尘的,他不仅帮宫中那个毫无人性的人,还把忆年一人扔在外面独自承受那么多。月落城时还想过要将楚无尘拉过来为己所用,可是,遇到了她,遇到忆年,什么都乱了。不仅楚无尘后来莫名的退隐,皇帝也很少再理朝纲。无形中也给他树立了一个更强的敌手——世子元夜。也不知将国中事物全权交予元夜后他在宫中做什么,可是,不管他在宫中做什么,向晚的木标都是杀他。 “到了。”忆年停下脚步,向晚的思路也被打断,抬起头来。 眼前一幕,纵使向晚看遍云国大江南北,亦是惊叹。 “好美!” 在五彩碎石的光晕中,洞的尽头开满了雪莲。尤其是中间那株并蒂雪莲,一半幽蓝,一半雪白,像是被注入了生命般摇曳在那里,整个动都充满了灵气的激荡。 “公子,有救了,有救了。”明光兴奋地站在雪莲旁喊道,“我们找不到原是因为全都开到这里来了。” 忆年眼神迷离,脚步再挪动不开。他说过,雪莲开时,我便娶你为妻。而今,雪莲盛放,她逃离在外,他不知身在何处。 难道等了两千年,忍了两千年,换来的,又是错过么?苍天,怎可如此残忍。 明光站在雪莲中,伸手就要采那株并蒂的蓝莲。忆年慌张地开口像疯了一样大声吼道:“不要动那株!”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移动到明光面前的,心中一片混乱,双手也有些颤抖,紧紧抓住明光伸向那株雪莲的手,“其他的,你全部拿走都行,就这株不能动。” “凭什么?”明光挑衅地问她。他早就看她很不顺眼,一次有一次地耽误到公子,如今从她抓他手腕的力道来看,她的体力并没有完全恢复,这时候若找她的麻烦对他来说太简单了。更何况,这株雪莲一看便是最好的,凭什么不能采? “明光!”向晚这次并没有唬谁,是真正地对明光动了怒,他看得出明光是故意,一把抓住明光的手腕从忆年手中甩开,“就凭是忆年带着我们来的,她说不能采这株,我们便不能采,这个理由够了么?” “是,公子,明光懂了。”语中再无往日的恭敬,却平添一些莫名的恶毒和不甘。话一说完,明光转身便走,一株雪莲也没有采下。 “唉,忆年你不要在意,明光他只是……”向晚无奈地叹气道。 “我知道,他不过是一直以为我会误了你们的事。你放心一回到临朝城我便走,离你们远远的,绝不会妨碍你们做任何事。”她没有看他,目光仍停留在那株盛开的雪莲花上。这花开得真美啊,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谢。 “不是,忆年,明光他并没有这个意思。”向晚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那么多年来,他什么事都是应付自如,独是此时,见她误解,他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走吧。”忆年无所谓笑笑,采下两株最好的雪莲放到向晚手中,不再继续方才的问题。 向晚茫然站在原地看着忆年将雪莲递到他手中后便离去的背影,落在他眼里,却是寂寞。他再转过头,那株并蒂雪莲仍在光晕中摇曳生姿。 客栈中,向晚推开门进入忆年房中,放下手中端上来的汤。 “忆年,我家师父来信说楚无尘不在临朝城,已回了月落城。你,可还要去临朝城?”向晚坐到床边,轻声问道,她看上去仍不太好。 “那,就去月落城吧。”忆年想,他在哪儿,我日后便追到哪儿日后再不离开他了。“谢谢向晚这些日来的照顾。” “没事,”向晚暖笑,“好好休息。” “有劳了。” 马车“嗒嗒”行在路上,忆年睡在车中,脸色有些苍白。自从飘棂峰上下来,她的精神一直不好,总是感到十分疲惫。向晚一直对他照顾有加,那日在洞中起的争执明光就像忘了似的,再未提起,对她的态度也变成了奇怪的恭敬。昨日客栈中她吃不下东西,莫名地干呕起来,向晚要叫城中的大夫,可她不想再麻烦他,硬撑下来。晚些向晚来告知她楚无尘的消息,又端来一碗热汤,喝下后感觉好了一些,总算熬过一夜,也不知要几时才能见到楚无尘。 马车走走停停,也不知行到何处,日日都过得十分漫长。好在不知怎地,这些天她喜睡,好似把这些年来的睡眠全部聚到了这段路上,不知不觉日子便过了。向晚以为她是在飘棂峰上与执法使缠斗,消耗了太多体力,还未恢复,也没在意。只有明光,日日好茶好菜奉上,总劝她多吃一些,殷勤得连向晚都有些吃惊。 “忆年,明日就能到月落城了。师父派来的信说楚无尘还没走,你可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今日风和日丽,忆年也觉得精神好一些,坐出马车来,向晚骑马随在车旁。 “我……”其实忆年并不知道,月落城那么大,除了丹丘,她想不出楚无尘还会去哪里。“到月落城我便走了,谢谢你一路来的照顾。” “忆年,”向晚在马背上侧头看她,“不要总对我如此客气。”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不似楚无尘那般刚毅,总给她一种会碎掉的感觉。 “日后若能再见,我定不会再对你客气。”她底气虽有些不足,可对向晚来说,却像是莫大的恩赐。这些天来,她对他说话,总是三句也不离“谢谢”这样的字眼,如今说出这句话,便是表示她接受他的存在了。 “好,我等着我们下次再见。”向晚笑,心中满是幻象,既然今日她能不再将他当成一个外人,那么明日,他在心中小小地奢望着,她也许就能把心中的那个位置留出来给他。 风起后,忆年又坐回车中,七月流火,天气渐渐变凉,她又在车中沉沉睡去。 “公子,我知道楚无尘在哪里。”见忆年坐回车中,明光连忙骑马到向晚旁边低声说道,边说边走到马车前去。向晚也急忙跟上去。 “你知道?”向晚疑道,他不是不能知道楚无尘在何处,是不想知道。在他看来,一日不知道楚无尘的去处,忆年或许就能多留一日。“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千秋给我探查的。”明光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哼,你还瞒着我做了什么?” “我不算瞒着你吧?现在不是正与你说么?” “好,明光,你不用再跟在我身边了,到临朝城去请示师父,你可以回禺城去了。” “公子,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做错什么。”向晚说完一拉缰绳,马儿向前奔去,明光又追上去。 “到月落城后,公子带她去医馆看看吧。”明光声音渐大,“就我与千秋混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来学到的东西来说,这位姑娘生病了。” “生病?”向晚看明光脸色不像是在胡闹,可只是那一瞥,明光便骑马走开了,“你说清楚,明光……”他大声喊道。 “公子,楚无尘在枯叶寺。” 明光说完,马也不见了踪影。许是真的生了向晚的气,直到忆年和向晚到了月落城他也再没有出现。忆年却默默记下了,原是在枯叶寺。 月落城中,七夕乞巧,宝马香车,才子佳人。弯弯的月亮挂在天上,一点未变。忆年从大夫口中听到那句话时,急匆匆抛下向晚,凭着儿时的记忆向枯叶寺赶去。她笑着,好似街上每个人都是笑着的。 枯叶寺。楚无尘和慕容碧凝都喝得烂醉,在冷月清辉下胡言乱语。 “教主,佛门清净地,你喝那么多酒,会遭报应的。哈哈哈……”慕容碧凝傻笑,楚无尘显然还未从忆年的离开中走出来,他始终不信,忆年就这样走了,没有任何原因,没有任何前兆。 “哈哈……报应?”楚无尘笑,“我的报应上天早就给了!”在他眼里,她的笑是这世上最醇最香的美酒,看多了,是会醉的。而如今,他醉了,却不是因为她的笑。因为,她已经走了,走了那么长时间,一点消息也没有。 “教主,我喝醉了……哈哈,醉啦……”慕容碧凝抱着酒坛跌跌撞撞朝枯叶寺院子的那扇小门走去,“我怎么,我怎么看到忆年了……哈哈哈……”她指着门那里叫楚无尘。 楚无尘也是一手抱着个酒坛,转身,却见那门里,站着那人。身着蓝色衣袍,融在月光的银辉中,梨涡浅笑,美得那么真实。 “我也醉了,哈哈哈……”楚无尘的酒坛“啪”掉在地上,坛中剩下的酒溅得一地都是。他蹒跚得像个小孩,急急忙忙跑到门边,握到的,却是忆年温暖的手。 “你回来了。” “嗯,楚郎,我回来了。” 正文 第二十九章 生离死别(上) 更新时间:2012-3-22 23:49:54 本章字数:6602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至今都以为是做了一个冗长而奇怪的梦,她还在他身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楚无尘侧过脸,在月光洒进来的窗户下,静静看她的睡颜。恬淡的月光下,她是人间的精灵,一点一滴的呼吸都可以牵动他的心。 忆年没有说为什么会走,他便不问。就当是一场梦吧,她毕竟是回来了。 那时,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院中,把手放在他的手中。他感到自己眼眶中有热热的泪,是酒喝太多了吧,竟觉得如此真实,她手上的温度。 “忆年,忆年……”一个白衣男子喊着她的名字过来,见到她的手放在他手中,脸色一滞。他这才惊醒,并不是酒醉后的幻觉,一切都是真的,他的忆年,真的回来了。 “向晚。”她笑,手仍紧紧握着他的手,转过身对向晚说道,“谢谢你一路来的照顾,我找到他了。” 向晚轻轻一笑,“原来这就是楚大侠么?在下向晚,久仰楚大侠威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总算了却了夙愿。”他虽心有不甘,可仍不愿放下,唯想放手一搏,追随忆年而来,不过是想见见这个让她朝思暮想的男子。 今日傍晚到了月落城,向晚听从了明光走时留下的话,要带忆年去医馆。没想到她却是倔强地摇头,定要先去见楚无尘。 “忆年,若我是楚无尘,定是想见到一个完好的你。而不是如现在这般,一点生气也没有。”向晚劝她,其实只是想把她留在身边多一点时间。他甚至想,若大夫查出她有什么病症才好,那么他就更有借口让她留下养病,直到好了再去见楚无尘也不迟。 “好吧,谢谢。”忆年认真道,神色庄重。 “那走吧。” 向晚陪忆年坐在车中,街道上很是喧闹,行人的说笑声传入车中,却仍驱不散她脸上凝重的愁云。她心内是十分害怕的,这些天来,精神确是一直不好,总会很累,甚至一闭眼就会睡着。有时腹部会一阵痉挛,她不敢向晚和明光面前表现出来,一人时忍不住干呕,却是什么也吐不出来。她不敢想是生了什么严重的病,越是晚知道越好,上次雨寒月下的蛊让她对医馆有十分严重的惧怕感,只怕又会给楚无尘惹下什么麻烦,这样的事情,自是不知道最好。只是如今,若见了楚郎还是这般模样,只怕他会责怪他自己又没有照看她,又是一阵难受。倒不如自己先去看看,见了楚郎也好有个应对。 只是,大夫竟说出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结果。 医馆中,忆年怯怯地躺在一间单独的房中,大夫号完脉后,捋了捋胡子,又号一遍,向晚在一旁看得又急又喜。是有机会了吧,也许真是什么严重的病症,但愿千秋能治好,那么他就可以将她再带去临朝城。 没想到,大夫面带喜色,转身便对向晚说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夫人这是有喜了!” 忆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在床上,没有理会大夫把她和向晚两人误会成夫妻 “什么?”向晚脑中“轰”的一声,那些刚刚搭建起来的计划全部倒塌,他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疑惑地看着大夫,“请您再说一遍。” 大夫只当他是高兴得昏了头,没有听清,又说了一遍:“恭喜公子,夫人有喜了!” “有劳了。” “不谢不谢。” 这次向晚是听得清清楚楚,强压着内心的愤怒,将半袋诊金放到大夫手中,大夫一掂量,分量不轻,喜笑颜开地走了。向晚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颤抖,明光肯定是早就知道了,才会在离开时那么说,他是想断了他的所有念想啊,要他亲耳听到这样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哼,不错,他现在心如死灰,只想把所能见到的一切东西全部撕成碎片! 忆年愣了半晌,笑意渐渐浮上眉梢。刚才那个大夫是说,这里,有一个生命么?她愣着傻傻轻轻抚了抚小腹,那里有一个生命在跳动着,那时属于她和楚无尘的。 哈,要让他马上知道!忆年顾不上对面前的向晚说一句话,套上鞋,衣冠不整地跑出了医馆。 “忆年!”向晚在后面叫她,她却什么也听不见。 街上行人如织,伊人少年,携手同游,笑语吟吟。向晚追出医馆,忆年的身影却已融入拥挤的人群中。终于追上她时,她却已经站在楚无尘面前,手也放在楚无尘手中。 “公子过奖,楚无尘如今已算是朝廷走狗,江湖败类,为天下人所不齿。公子若不想招惹上麻烦,还是趁早离我远些罢。”楚无尘说的是实情,被李暮延在玉成山庄如此一搅合,江湖中谁还不知道他是九月教教主,只是委屈了忆年,明夏城中竟被那样的羞辱。 “向晚什么都怕,就是不怕麻烦。”向晚笑道,“也请楚大侠不要怕麻烦,照顾好忆年姑娘,既然姑娘已经到了,那在下也就告辞了。”他怕再多看那双紧握在一起的手一眼,他就会发疯,会伸出尖牙向眼前这个男子的脖颈咬去。 “向晚,”忆年叫住已转身离去的向晚,“谢谢!” “不必,你一路说的已经够多了,只怕再加这一句,向晚也承受不起。”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枯叶寺,也不知是哪儿冒出的无名怒气,只想抓住明光骂一顿,甚至打一顿,说不定能解了心头的愤恨。 “忆年,他是从哪里跟着你来的?”慕容碧凝总算过足了眼瘾,眯着眼靠过来醉醺醺地问道。要说向晚一身白衣,风度翩翩,若不是方才只顾着说话,顾不上任何仪态,倒是一个真正的“才子”,只是他与楚无尘说话时身上不经意流露出的几分戾气暴露了一切。三人中,或许只有忆年没有感觉到吧。 “你也感觉到了?”楚无尘问慕容碧凝道,牵着忆年走入院中,问道,“忆年,你可知道他不是人?” 忆年想了想飘棂峰上执法使一直叫向晚“妖孽”,轻轻对楚无尘点点头,她知道向晚是妖,只是从来没有在意过。而且,向晚将自己隐藏得很好,身上嗅不出丝毫戾气。“我在飘棂峰上遇见他的。”忆年转头与跟过来的慕容碧凝说道。 “嗝……”慕容碧凝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一脸迷茫,“飘棂峰?”脑中一时反应不过来那时哪里。 “飘棂峰!”楚无尘多想听忆年继续说下去,飘棂峰上尘封着两千年前那些最远古的记忆,她去飘棂峰去做什么?可忆年躲开他的目光,没有解释下去。 “碧凝,你醉了,回房去吧。”忆年劝道还在抱着酒坛的慕容碧凝。 “回房?休息?哈哈哈……”慕容碧凝着实醉的不轻,傻笑几声,竟在院中大声喊道,“丹元,滚出来,老娘要睡啦!呵呵……”安静的寺中回荡着她的声音。楚无尘自是明白她是要丹元出来给她安排住处,可如她这般喊叫,谁知寺中的小和尚会如何想,急忙捂住她的嘴,扶到石桌旁坐下。慕容碧凝却是变乖了,伏在石桌上,抱着酒坛便睡着了。 “唉……”楚无尘无奈地摇摇头,忆年却在旁边看着他发笑。丹元这时才急匆匆地从院外跑进来,满头的汗,看来着实被慕容碧凝那几声叫喊吓得不轻。 “教主,这是怎么了?她这般大喊大叫的。”丹元抹了抹光头上的汗。 “碧凝喝醉了。”楚无尘无奈耸耸肩,对忆年说道,“枯叶寺方丈,丹元大师。”又对丹元介绍道,“忆年,我的……” “哈哈,教主夫人!”丹元不再去管沉睡的慕容碧凝,打量起楚无尘身旁这个小人儿,在月光下站在楚无尘身旁,灵动而不失娇媚,身上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喜悦气息。 “忆年见过大师。”忆年听他一说,脸色绯红,刚要躬身行礼,丹元却扶过来。 “不敢当,不敢当。”边说着边看向楚无尘,“教主能不能先将朱雀使扶去房中?” “好。”楚无尘安顿忆年坐下,“忆年先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嗯。” 楚无尘扶起慕容碧凝跟在丹元身后走去,心想,丹元向来恪守清规,今日一见慕容碧凝抱来两坛酒便躲得没了踪影,如今被碧凝那一声咆哮,清誉不知毁了多少……唉,真是一对冤家。 忆年坐在院中抬眼望去,天上月牙弯弯,也不知今日又有多少男女被月老牵上红线?她与楚郎那根线是连在一起的吧?呵呵,这是多么神奇的事情,有一个生命在她身上,一想起来就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反复那个孩子就在眼前,有着一张和楚无尘一样的笑脸。 “忆年,”楚无尘走过来,方才走到门边,见到忆年一人坐在这里,从眼角到眉梢全是欢喜。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吧,他都快忘记了,她笑起来世界竟是这样美好。 “楚郎。”她仍是笑,这样的事,是一辈子也高兴不完的,“我有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难道她又要走么?“我不许你走!”他一把抱住她。 “我,我不走。”她一时语塞,想不到她的离开让他这般难受,“我再也不走,再也不走了!”她在他耳边笃定地说。 “真的。”他放开她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你跟我来,我要你写下来,说的不算。” 楚无尘握着她的手,走出枯叶寺,走到车水马龙的街上,与来来往往的人群擦肩而过。忆年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儿,茫然地跟在他身后。穿过两条街,来到城中湖边的槐树下。湖中明明暗暗闪着许多盏河灯,一串串,漂在湖中。 “忆年,”楚无尘仰头,槐树上挂满了香包,全是今天乞巧的姑娘们写下的愿望。“写下来,放在这里,永远不要离开我。” “我不用那个写。”忆年仰头看看那些挂着的香包,“那个终有一日会掉下来吧,忆年想让楚郎能一直一直看到我不会离开。”说完她抽出手中的剑一跃而起,在树端枝丫间的主干上刻下:“忆年不会再离开楚郎”。忆年不会再离开了,就算是被天庭追杀至死,也不会再离开楚郎。 楚无尘在树下紧紧握着她的手。 “楚郎。”忆年把他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浅笑,眼睛弯弯,“这里,有我们的孩子。” 一湖河灯荡漾,月光如水水如天。 忆年,楚无尘在心中轻喊一声,她仍在安静地沉睡,如同整个沉浸在月光中的月落城。楚无尘轻轻地坐起,耳朵隔着被子贴在忆年的小腹上。 孩子,谢谢你,能让她如此高兴。 月光中忆年扬起嘴角,眼眶湿润。 正文 第二十九章 生离死别(下) 更新时间:2012-3-24 1:17:25 本章字数:6075 朱门深掩,摆荡春风,无情镇欲轻飞。断肠如雪,撩乱去点人衣。朝来半和细雨,向谁家、东馆西池。算未肯、似桃含红蕊,留待郎归。还记章台往事,别后纵青青,似旧时垂。灞岸行人多少,竟折柔枝。而今恨啼露叶,镇香街、抛掷因谁。又争可、妒郎夸春草,步步相随。 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暖融融的阳光照进屋里,四面都是金黄。快入秋了,也不知丹丘中的桃花,是否都谢了。忆年在阳光中慵懒地想着,手伸向枕边,却触到一片空白。 “楚郎。”侧过脸来,却不见楚无尘的影子。整个小屋沐浴在晨光中宁静祥和,忆年忙翻身坐起,昨日才说的好好的,他怎么今日就不见了。 “忆年,你醒了。”楚无尘推门从屋外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把粥放在桌上,他过来扶起忆年。 “楚郎。”忆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许久未见,他不止鬓角又添了些白发,连眼角的皱纹也愈加清晰起来,“这些天,我不应该……” “回来就好。”楚无尘笑着,扶她坐起。从桌上端来粥,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喂到她嘴边。“饿了吧,先吃些粥。待中午让裕奶奶做些好吃的。” 忆年笑着摇摇头,“楚郎先吃吧,还没梳洗呢。”说着便从床上坐起,楚无尘赶忙放下粥,过来扶她。“哪有那么娇贵的。”忆年笑他。 “那里就没有那么娇贵了,”楚无尘扶着她坐起在床沿上,“我若不细心,宝宝也不会答应吧。”楚无尘说着拿起木盆,出去片刻后抬来了热水。 忆年羞红了脸,站起来要过去,楚无尘又过来扶她,她摇摇头拂开他的手,低声道:“宝宝说不会让娘亲太辛苦,也不要爹爹那么辛苦。”楚无尘仍是一脸不放心,“楚郎,这些事,我自己可以的。” “你总说你可以,你可以,什么也不让我帮。忆年,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吧。”是啊,她还小时,他可以在凌溪阳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我可以照顾她。而今,论武功她并不在他之下,论江湖地位——他现在还有什么江湖地位可言?不为她惹来大批江湖中人的追杀便不错了。她能给他一个孩子,而他能给她什么呢?只能是这些细枝末节的关心和照料了。 “哪里只有这些,楚郎日后要教宝宝做人,要教宝宝剑法……”说着说着她的脸已红到耳根,忙捏起湿毛巾捂在脸上。楚无尘也背过身去偷偷笑起来。 “楚郎,我们什么时候会回丹丘?”梳洗完毕,忆年坐下喝粥,楚无尘笑着坐在一旁看她。 “忆年,我想同你一起去圣泉峰。”他认真说道,“之前我一直在想,我若是还能找到你,我们便回丹丘。可如今不同了,我们不是两个人,若回丹丘无人照应你,我怕你会出事。” “就在丹丘中,不会的楚郎。”她宽慰他,可自己心中也没有底。 “忆年,我不瞒你,你也不要瞒我好么?”楚无尘的脸色凝重起来,“你走这些日,我其实是有些许侥幸你不在身边的。” “嗯?” “我昨晚与那位向晚公子所说,一点不假。这连天来,连日地被追杀,我现在这个样子,在世子心中毫无利用价值,我现在如果被人杀了,他只会庆幸。如果我们回丹丘,或者去圣泉峰,都可以暂时避开这个世界。如果我们去圣泉峰的话,我若出什么事,还有晨叔……” “不会。”听楚无尘说道这里,忆年慌忙地打断。 “不,忆年,你听我说完。”楚无尘隔着桌子握住她的一只手,又说道,“我若出事,还有爹可以照顾你。如今,我不想你的双手,再因为我而沾染上哪怕一滴鲜血。” 放下勺子,忆年推开面前的粥碗,另一只手也握住楚无尘的手。“我知道,楚郎,我也不瞒你。我去飘棂峰是为了避开天庭的追捕,他们,他们要抓我回孤星山。” “孤星山?!”楚无尘握着她的手一紧,天庭竟是如此欺人太甚么?“不怕,忆年,这次有我在。”他口中虽如此说,可心里却知道,只能去圣泉峰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忆年轻声问,心中并不十分情愿回到那个九死一生的地方。 “最迟后日。忆年,”楚无尘握着她的双手抵在额间,“答应我,无论出什么事,都要和宝宝好好活下去。因为只要你在,宝宝在,我就在。” “嗯。”忆年含泪哽咽着答应。 阳光带着要入秋时独有的温度斜射进屋中,一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影子投射到地上。若能泼墨,定能印下最美的画。 午时还未到,天色却罕见地变得有些阴暗,几片只是有些发黄的叶子从树梢上飘落下来。玺儿骑在树上兴冲冲地看被几片黑云遮住的天空。他和裕奶奶自上次到了月落城后就再也没回去过,慕容碧凝也借口要照顾他祖孙二人一直赖在枯叶寺不走,只是苦了丹元,赶又不能赶,留又不想留。 “凌姐姐,凌姐姐,你快看,你快看,有只鸟冲进云里了!”玺儿兴奋地晃着脚冲树下的忆年喊道,他今早一醒来便知道忆年来了,一直黏在忆年旁边。 “玺儿,待会儿可能就下雨了,你快点下来,当心摔着。”裕奶奶在树下虎着张脸,一边和忆年收拾着今早拿出来晒的被子,一边叫他。本以为今天会是个好天气,谁知不到中午就变了天。 “凌姐姐,是真的,你看你看那朵云好像有手,把那只鸟抓住又放出来了!”玺儿大声喊着,突然惊恐地叫起来,“凌姐姐,我要下来,有鬼,有鬼!”叫喊着,身子一斜,就要从树上摔下来。 “玺儿!”忆年和裕奶奶同时大声喊道,忆年一跃而起,抓住玺儿的手,总算没让他摔伤。一阵凉风飒飒吹过,吹得忆年头皮发麻。抬头一看天,心猛然“砰砰”跳起来,她心知不好,把玺儿的手放到裕奶奶手中,大声朝裕奶奶喊道:“奶奶,快带玺儿藏到大殿雕像的后面,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裕奶奶不知怎么回事,但看忆年神色慌张,也抓住玺儿的手就朝大殿跑去。风已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楚无尘本在屋中写辞行信,一听忆年的叫喊,忙抓起宵炼冲到院中。院里风把满树的叶子吹得漫天飘飞,天色似乎只在几息之间就阴暗下来,一朵黑色的云飘向枯叶寺上空,云中似有千万双干枯瘦弱的手在胡乱舞蹈着,中间伴有“呱呱”的乌鸦叫声。 “忆年,进屋去!”楚无尘一看那片云也明白了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拉着忆年的手要她回屋中避开。 “我不去!”她倔强地松开他的手,“他们是来抓我的,不抓住我便不会善罢甘休。你在这里他们会把你的魂魄勾走的。” 正说着,丹元和慕容碧凝也冲到院中,寺中各大殿门已经关闭,人也已经都躲入殿中。丹元摸着光头看天上的景象,一只鸟的尸体从云中坠落出来,落在他面前。 “善哉善哉!”落在他脚边的鸟俨然已被吸干了血,全身的羽毛变得枯黄,眼睛也空成洞。 黑云浮到枯叶寺上空,一个一个干枯的灰白色身影往院中跳来。他们瘦的皮包住骨头,斗大的脑袋上嵌着翠绿色的眼珠,佝偻着在院中磨牙。整个枯叶寺都笼罩在阴森森的气息中,阴风阵阵吹着,鬼叫声连成一片。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佛门清净之地,并不是幽冥鬼使大人该来之处。鬼使大人还是从何处来,会和出去吧。”丹元口中念道。黑云随着那些灰白影子的跃出,渐渐缩小,最后凝成一个团,缩成肚子,那个幽冥鬼使的脑袋这才露出来。他的头是其他幽冥的双倍大,头上深黑色的脉络突起,一双绿眼死死盯着忆年,眼珠仿佛都要盯出来了。他佝偻着身子走到丹元面前,干枯的嘴角流着涎水。 “奉天帝之命,前来捉拿青鸾。飘棂峰上,她居然杀了执法使。”翠绿的眼睛在空洞的眼眶中骨碌碌乱转,看着十分渗人。 “是他逼我的!”忆年龇着牙恶狠狠道,既然已经被知道,就不必再将实情说出,又拉向晚下水。 “哦,是么?”幽冥鬼使的脸一下子转向忆年,吓得她向后退去两步,楚无尘挡在她面前。“不是还有一个人么?”幽冥鬼使干枯的手向后一挥,一个人的灵魂便出现在幽冥之中,白衣显眼,脸色惨白,双目紧闭。 “是你害了我家公子!是你害了我家公子!”旁边的明光大声叫喊着,“若不是你,他的魂魄也不会被带来这种鬼地方。”明光是实体,不是灵魂。眉头紧皱,目露凶光死死盯着忆年。 “向晚!”忆年一步跨出楚无尘的保护,却给幽冥鬼使抓住空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翠绿色的双目对上她的眼,身上开始散出灰白的光。见他已经动手,一众小鬼也一哄而上,抓住剩下三人张口便要咬。 “忆年!”楚无尘上前的脚步被几个小鬼阻断,宵炼一挥,几只鬼在橘黄色的火光中飞开,却又有更多的幽冥扑上来。 “滚开,滚开!”慕容碧凝大声叫着玉笛劈向扑过来的小鬼,无奈劈开一个他们又重新长回来,愈合速度之快,令人瞠目。 “孽障,休得在此放肆!”丹元使劲甩开紧紧伏在他胳膊上吮吸血液的小鬼,一手抓住脖颈上的念珠,口中念念有词,一时身上金光盛放,周围的幽冥悉数被弹开。 幽冥鬼使的眼仍死死盯着忆年不放,忆年身上的蓝芒时强时弱,逼得他不敢放开身上的保护专心汲取她身上的灵力。幽冥鬼使任身边的小鬼被佛光照的灰飞烟灭,他站在原地毫不动弹。顶上灰暗的天空中开始漏下点点微光,幽冥鬼使心知不妙,身边的小鬼也越来越少。钳住向晚灵魂和明光的小鬼早被挣开,明光正托着向晚的魂魄逃离这个渐被佛光照耀的包围圈。 不行,幽冥鬼使心想,这个他创造出来的空间已被金光占去大半,他抓住忆年的衣襟,卷起一团黑雾,朝燕洛河上飘去。 “忆年!”楚无尘驭风而起,追随而去。丹元和慕容碧凝脱不开身,丹元大声对他叫道:“教主,别看他的眼睛!” “放开她!”楚无尘大喝一声,剑影飞向那团黑色的雾,雾气散成两半,一半飘向空中,一半落入燕洛河。楚无尘俯冲而下,直追河水。就要到水面时,却见只干枯的手从雾中弹出,“呱呱”怪笑着双目直盯住他的眼,瞬间便将他拉入水中。 两个淡淡的气泡冒上来,河水仍如平常一样湍急地流着。河上那团黑雾中渐渐溢出蓝色的光芒,雾气散开,忆年轻的像一片羽毛一般飘向燕洛河中。 正文 第三十章 天各一方 更新时间:2012-3-25 0:43:26 本章字数:5900 挥玉箸,洒真珠,梨花春雨余。人人尽道断肠初,那堪肠已无。 燕洛河水今日似乎分外地清澈,要承接那个从天而降的蓝色灵魂。岸上的有人仍是有说有笑,没有人看得到方才的恶战。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忆年!”一团白色的光芒箭一般射向还在坠向河面的忆年。向晚伸出手,想要抱住她,却只见她径直穿过他的双手仍在下坠。他忘了,他现在只是个灵魂,握不住世间任何东西。 “公子!”明光追上来,想拉住他回到岸上。 “救她。”向晚命令道,明光却不为所动。在他心中,那个女人死掉才好呢,公子便不会再这般牵肠挂肚。 “明光,我求你,救她。”他请求道,忆年已经跌入水中,整个身体也在慢慢被水淹没。向晚的灵魂浮在水上,一次次地抓她的手臂,她却一次次地从他手指间穿过。眼看河水已没过她的脸颊,向往苦苦哀求明光,“救她救她,明光,救她……”那种无力感袭上心头,仿佛看到那年大火中不断挣扎着死去的莙笙,一双眼睛不甘地看着这个世界。他仍不放弃,一次次地要留住她的身体。 “让开!”明光气的浑身发抖,大声吼道。在空中一转身冲入水里,托住一半已没入水中的忆年划向岸边。 一身是水的忆年被明光拖上岸后便不再理会,向晚站在旁边,长长舒了一口气。 “明光,你帮我守着,我就回来。”半透明的向晚说完不管明光答不答应,便遁去了身形。 明光刚想发作,却已寻不见向晚的身影,他无奈地站在原地,走不得,留不得。昏睡中的忆年双手护在腹部,脸上一派安然。哼哼,已经知道了么?明光在心中冷笑两声,如此说来,公子也知道了吧,凭什么还为她如此卖命,连灵魂都敢给幽冥鬼使。若不是他半路回来,今日死的恐怕就不止楚无尘了吧。楚无尘被幽冥鬼使拖下了水,哈哈,任他有天大的本事只怕也回不来了!真不知是该替公子高兴还是悲哀,这个女人,本来也是该死的,哼,若不是公子,她都不知死几次了,真不知她到底有什么好…… 明光的思绪越飘越远,甚至想到要什么时候趁向晚不注意将这个女人弄走,或者弄死。就在这时向晚回来了,不再是刚才的灵魂,仍是一身白衣,驭风而来落在他们身边。他将披风盖到她身上,看到她那双护在小腹上的手,眼色一黯却还紧紧抱着她,驭风又去。明光无声的跟在他身后。喧闹的客栈中,正是午饭时间,向晚匆匆抱着忆年冲进房间。 “公子,公子……我来吧。”明光跟在向晚旁边,喘着气说道。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向晚脸上竟有着从未出现过的神情,人类把那样的神色,叫做,悲伤。 他在悲伤么?在难过么?那么多年来,即使是在最初那段最黑暗的时间里,那也没有这样消沉过。 “公子,我来。” 他又说了一遍,向晚并没有理他,将忆年放在床上,掀开披风,解开衣带,松散开她的衣袍。忆年自从河中捞上来后,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渐渐微弱下去。那与幽冥鬼使的长时间对视,使她体内灵力散去不少,为了保护腹中胎儿,在与幽冥鬼使分离后她没有立即回复意识保护自己,而是条件反射地选择了护住孩子。 “开去临朝城,让千秋来。”向晚一脸细密的汗,他胡乱用手一抹,转身对明光说道。 “那公子你?”明光担忧地问。他知道向晚刚刚魂魄回体,一刻也没有歇息到,若如此下去,谁知道向晚会为这个女人做出什么事来。 “我没事。”向晚轻飘飘说道,眼光始终停留在忆年的脸上。他的手按在她颈部的动脉上,灵力不断从体内抽离,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身体中。明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挪不动脚步。 “快去!”是向晚命令的语气。 “公子,适可而止。”明光说完转身拂袖而去。他明白向晚的处境,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想试一试。以前以为那女人是人,人妖相恋,就算他伪装得再好,可能性也很小;如今知道了那女人是神,已是完全没有可能性,他却还是这样帮她。明光黯然地想,他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明知不可能,却仍是勇往直前。从某种意义上说,向晚与他是一样的吧。 向晚坐在床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已是第二日黄昏,千秋该是到了吧。落日余晖,投满整个房间。 千秋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曾经风度翩翩,气宇不凡的公子背影有些单薄,疲惫地靠在床沿上睡着了。千秋身上的银铃声一响,向晚便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转过头,却见千秋站在屋中,挎着医箱,眼弯弯地看着他。 “公子,歇一会儿吧,我来。”千秋打开医箱,身上的铃铛发出好听的声音,向晚的心神也一振。 “明光呢?”向晚放下心来,有千秋在,忆年不会有事。 “就在旁边房间。”千秋坐到床沿上就要为忆年把脉,见向晚正要走开门出去,又抬头对他说道,“公子,劝明光歇歇吧,赶了一夜路,现在他非要见了你才肯睡。” “嗯。”向晚恢复那副笑脸,走出门去。 “公子。”见向晚进来,明光忙站起。向晚一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疲惫地走过去坐下。 “明光,这些年来我待你如何?”他有些失望地问道。 “公子待明光不薄,明光自知此生无以为报,愿生生世世追随公子,为公子效劳。”该来的还是会来,明光如实答道。 “那你为什么要瞒我?”向晚讽刺一笑,“她有了孩子,你在路上便知道是么?可是,你还是要我亲耳听到,要我难堪。” “公子,我……”明光急着辩解,却又被向晚打断。 “路上我要你走,不过是一时的气话罢了,你却抛下这么一个笑话一样的事实让我去面对。好在他没事,这件事就这样过了吧,以后谁也不要再提。明光,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么?” “公子……” “还有,谢谢你救了她。”向晚笑着说,“好好歇着吧,忙了一夜。” 明光抬头看他一脸真诚,心却不由自主地疼痛。原来,他还是会痛啊,那样的感情隐藏在心底,如今到底该怎样面对。 “嗯,公子还未用晚饭,明光先去备下。”明光站起就要推门出去,向晚抓住他的手腕,两双冰凉的手碰在一起,却是更加冰凉。 “不了,我们吃不吃都一样不是么?快歇着吧。”向晚掩门出去,明光一人站在渐暗下来的房中莫名笑起来。 “公子,她有孩子的你知道么?”千秋一边收起银针,一边责问一直守在房中的向晚。豆大的灯光一晃一晃,影子跳动在她脸上。向晚强撑气精神要说知道,却被她打断,“不过你放心,孩子没事。只是忆年姑娘恐怕要睡上几日。而且,她身上的灵力正在渐渐消失。” “消失?” “对,都给了腹中的孩子。可能孩子出生后不到三年,她便会与常人没什么两样。” “怎么会?她可是神。”向晚低低在口中嘟哝着,千秋正要推门出去听到了。 “在情感上,神和人应是没什么区别吧。”拉开门她又笑对向晚说道,“公子不要打扰到她,让她好好歇着吧。”正要出去似乎又想起什么还没交代好,掩好门再退进来,“等她醒来就快带着她回临朝城吧,师父说,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不过,”千秋扬扬眉毛,瞟了一眼忆年的腹部,“看来你也为师父准备了一份大礼呢。嗯,我今晚就得走,师父交代的事还没做完呢。”说完又想了想,事情似乎都交代了,这才拉开门没有迟疑地走出去。 向晚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再与她解释忆年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交代下去追查楚无尘下落的人回来复命说没有找到一点楚无尘的踪迹,还说另一边枯叶寺的人不止在找楚无尘还在找一个姑娘。 楚无尘,找不到尸体,那就当他是死了吧。他吹熄灯火,在黑暗中看了一眼那张沉睡的脸,就当他是死了吧。 忆年站在燕洛河枫桥上,出神地盯着河水。月色如歌,游人三三两两从桥上走过,说着笑着,她却再也听不见那个人的声音。 两个月过去了,心已成灰。醒来时,她始终不信站在她面前的会是向晚,更不信楚无尘被幽冥鬼使拉下水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跑去燕洛河边,却意外见到慕容碧凝在指挥一群人打捞什么,那段时间,她和丹元算是倾尽财力物力将燕洛河这一带翻了个遍,却连楚无尘和忆年的一片衣角也没有找到。 两个月了,在燕洛河岸边再见不到慕容碧凝的身影,他们也放弃了吧。忆年一直不敢去见慕容碧凝和丹元,她固执地以为楚无尘的死——虽然她如今还是不愿相信他死了,是她所造成的,她没有勇气面对他们,甚至听到慕容碧凝的声音她也觉得她有死去的冲动。 楚郎说过,要好好活着。忆年轻抚小腹,那里有些凸出来,她似乎已能感觉到生命的跳动。 快中秋了,整个月落城越发的浮华奢靡,灯火辉煌。天气却随心境越发凉薄。 “回去吧。”向晚远远就看见她站在桥上,拿了披风过来为她披上。 “谢谢。”忆年转过头勉强一笑,见不到他的日子,她竟还可过下来,不过一日日地熬着罢。以前总以为,没有他,自己是活不下来的。“明天,我与你们一起走吧。” 向晚一愣,却见她已经独自向桥下走去。 几片枯黄的叶子飘入河中,随水流去。 正文 第三十一章 美人红妆 更新时间:2012-3-26 0:02:26 本章字数:7047 长相思,久别离。所思何在若天垂,郁陶相望不得知。玉阶月夕映,罗帷风夜吹。长思不能寝,坐望天河移。 马车晃晃悠悠行走在月落城宽阔的街道上,这一走,恐是再也回不来了吧。忆年掀开车帘看向车外,整个城市还笼在熹微的晨光中,闹声渐起,浮华蠢蠢欲动。 “忆年,若是不想走,我们便多留几日。”向晚怕她有事,与她同乘一车,明光和几个差使的人骑马走在外面。 “终是要走的,如今走了倒好。何必留在这里,若给人撞见还平添许多麻烦。”忆年声色平平说道,“倒不如走了,忘得干净。” 她,想忘么?向晚低下头不敢看她的脸,更不敢看她的眼睛,如今她只怕已是心如死灰,还谈什么忘不忘呢。 “忆年,不要憋在心里,对孩子不好。你若想哭便哭,有我在呢。”向晚很是心痛,却又不敢对她说出真正想说的话,“等到了临朝城我们便回禺城,离这里远远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拍拍她的肩膀,像哄小孩子一般抚慰她脆弱的心。 马车出城,驶入尘烟飞扬的路中,忆年说累了,向晚便扶她睡下。抓着她的手腕,他不想放开。 “向晚,”忆年不自觉地挣开他的手,双目无神地盯着车顶,“到了临朝城我便自己走吧。” “你自己,走去哪里?”向晚的神经一下绷紧。 “我也不知道。”忆年转过脸不看他,“谢谢你这些天来一直照顾我和我的孩子。” “你不能走,忆年。你现在的身体,若是再遇到天庭的人怎么办?你保得住孩子么?” “我……”她叹一口气,“终还是要走的吧,我不能依靠谁一生一世啊。”她眼角终是溢出泪水,那个能让她依靠一生一世的男子,已经走了。那个仿佛昨日还在她身边说话的男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忆年,我娶你。一到临朝城我便对师父说我娶你,千秋一直以为孩子是我的,现在师父定是已经知道了,我不在乎其他,我娶你照顾你一生一世。” “向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没有痴,也没有傻,我只做我想做的事。忆年,你的孩子需要一个家,这是如今你唯一的,可以给他的,楚无尘已经走了,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明白么?” “我……”忆年一时被他说的话骇住。 “忆年,难道你希望你和楚无尘的孩子还未出生便过上躲躲藏藏被追杀的日子么?若我是你,若我是楚无尘,定不会忍心看到的。” “可你若是娶了我,你怎么办?向晚,不值得的,为我一个人,赔上你的一生。” “我愿意。忆年,我愿意。”他想要握她的手,她却猛地坐起,退到角落里。向晚笑笑,“你自己想想吧,我先出去了。”他拉开车帘出去,留忆年一人缩在角落里心烦意乱。 向晚的意思她懂得,他能给她和孩子相对来说安定的生活,能在必要的时候保护他们。她知道她的灵力正在慢慢消失,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下次、下下次的攻击,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孩子出生时。不论是飘棂峰上,还是月落城中,她付出的代价都是极大的。 只是,向晚说娶她,就真的没有想过自己么?他若是日后碰上了心爱的女子怎么办?还有,向晚是什么人她道现在也不清楚,仅是知道他的名字而已,人人都称他为公子,他待人处事滴水不漏,完美的像一团迷雾。 孩子,如今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庇护。若这个人,是楚郎,该多好。忆年靠在马车上,两行清泪从眼角滑出。 几日颠簸,又到了临朝城。向晚早就对忆年说好,在临朝城休整一日,便回禺城。忆年下车,没有见到向晚口中的师父,却见到了千秋。 “许久未见姑娘了,不知姑娘身体可好些?”千秋过来扶她,问道。 “谢谢千秋姑娘关心,忆年很好。”忆年客套地回应着,勉强笑了一笑,庆幸千秋没有提起楚无尘。 “千秋,师父呢?”几人进门,向晚并未见到师父的身影,安置好忆年出门来向晚便问道千秋。 “师父?等不到你已经回禺城了。” “我和明光明日也要走。你给忆年开个方子,弄些调理的药吧,此去禺城,还不知路上会出何事,有备无患。” “是,公子。千秋斗胆问一句,是不是好事将近啊……”向晚还未开口,她便俏皮地笑着跑开了。 好事将近……向晚笑笑,若她答应,便是好事将近。 夜色微凉,忆年敲开向晚的门。她想明白了,若可以,便是做一个对孩子最有利的选择吧。 “忆年,快进来,外面凉。”向晚有些惊愕,也很是喜悦,看来真的是好事将近。 忆年无声地走进屋中,愣愣站在屋里挪不开步,书架上挂着一幅画。画中女子傲然独立,低眉浅笑。向晚走过来无奈挡住她的视线,尴尬笑着让她坐下。 “我不坐了,向晚,我只说几句话,说完我便走。” “嗯?” “我也……”顿了一顿,“我也愿意。但是……”她胆怯得像只受惊的鹿,话说到一半又停下来。 “忆年,你说。”向晚的笑融在脸上,看着她,仿佛幸福唾手可得。 “但是日后若你遇上喜欢的女子,不要顾及我,你可以娶她。还有,若你什么时候觉得不想让我再做你的累赘,可以跟我说我可以走。” 不会的,不会的,向晚在心中叫喊。原来她只是担心他日后不好做,没有说出来,却只是看着她笑。 “不会的,忆年。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嗯。”忆年轻飘飘地应一声,“我走了。” “好好休息,明天就要走了。” 他看着她走出门去,高兴得快要飞起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心,会像人类一样跳动了? 禺城。 又到一个新的地方,忆年掀开帘子,看到的是从未见过的景色。 “忆年喜欢这里么?”向晚见她向车外张望问道。 “很好,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看着便觉胸中开阔。向晚一直住在这里么?” “呵呵,是啊。你喜欢就好。” 马车驶入一个城镇,叫卖声和人语声渐起。明光在外叫道:“公子,你出来看看。” 向晚掀开帘子出去,却见一群乞丐围在车旁不肯离去。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再看去墙角,已有人饿得站不起来,昏睡在墙角的阴影里。 “怎么回事?”向晚皱眉,“先给他们些钱,让他们自行去填饱肚子。今日回去便在城郊搭草棚,明日开始施粥。” “是,公子。”明光先策马而去。马车缓缓前行,那些乞丐仍围在马车周围不肯散去。 “这是,逃难么?”向晚坐回车中,忆年问道。方才向晚的吩咐和车外的情形她全都听见看见了。 “是吧。前些日子听说阳城大旱,颗粒无收,看来是真的。只是不知皇帝和世子在干些什么!”眉间略有怒色。 “若向晚来做天下之主,会置这些人于不顾么?” “我?” “说笑罢了。”忆年笑笑,“谁都想坐那个位子,可那个位子只有一个。若是坐在那里的人都如向晚这般心怀百姓,自是不错的。” 这话在她口中真的不过说说而已,却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现在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完全不配!若可以,他倒更愿意与眼前这个人分享天下。 马车停下来,一排仆人已站在门前恭候。忆年在向晚的搀扶下走下马车,院落门庭上,四处都是张灯结彩。院门上的匾额写着:“凌霄阁”。 “恭迎公子、夫人回府。”忆年疑惑地看着向晚,向晚却只是对众人笑着,硬牵着她进了门。 “忆年,我们要先骗过师父。”向晚在她旁边低声说道,她还是觉得十分别扭。 凌霄阁中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四处也披起红绫,看样子已是在准备婚事。向晚牵着忆年走到正厅,厅中已坐满了人。忆年一时有些害怕,脚步也顿了下来。 “别怕,都是家里的人。” 走到正厅,忆年觉得似乎每个人都在审视她,她像是被展示在大庭广众之下,连头也不敢抬。 “哈哈,我说是谁让我们家公子这般着迷,原是忆年姑娘。”声音有些熟悉,惊得忆年连路都走不好。一个趔趄,若不是向晚在一旁,险些摔倒。她抬起头,只见正厅中间坐的,正是上官妙手。 早该想到的,千秋和向晚都称那个人师父。千秋的师父,不正是上官妙手么? “上官先生,好久不见。”忆年笑道,虽不知如何是好,却认定了不能手足无措。“上次上官先生为忆年取出穿肠蛊还未来得及道谢,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姑娘,不,日后就是夫人了。夫人客气了。”上官妙手说着,目光却瞟向一旁的向晚,“公子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成了亲后该好好做事了吧?” “是,师父,向晚定不负师父所望。”向晚笑着,之前一直不敢对上官妙手讲明要娶的人是忆年,如今他见到忆年没有反对,便算是同意了,那么成了亲后,一切便开始步入正轨。 元夜,慢慢便有他受的了! 红烛映画屏,忆年一身红装坐在床上。今日,她是别人的新娘,满眼喜庆的红色,心中却只剩下荒芜。门外还有宾客的欢笑声,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他们只是在为他们的公子高兴。 拜天地时,一晃神,她便觉得与她站在一起的那个人,是楚无尘。心中微微一痛。 诸神啊,我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么? 暗自垂泪时,却听见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忆年。”是向晚的声音,她忙伸手擦干脸上的泪。他走到她面前,声音颤抖的仿佛要流泪,“你可知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好久。” 他掀开盖头,却见到她眼角的泪痕。 今日,这个世界为他,红得触目惊心。只有她,在偷偷哭泣。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四城祸起(上) 更新时间:2012-3-26 23:08:35 本章字数:5870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向晚有些无措,万没有想到盖头下的她会是这般模样。绝美的妆容仍是掩盖不了她的悲伤,或是,就算走得再远,她心中装的也还是楚无尘,不会是向晚。即使那颗心蒙上了尘埃,那里面仍然只会是楚无尘,不会是向晚。 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向晚掀起盖头的手僵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下来。 “宾客们都走了么?”忆年自己拿下大红的盖头,在桌上端来一杯茶给向晚,“给。” 向晚接过水,双眼仍离不开她。今日的她,在他眼里,好美好美。他饮下一口茶,说道:“还没有全走,不过师父在应付。我,来看看你。”大红的喜袍穿在他身上略显刺眼,他还是习惯那一身白裳,不过这一生也只会穿一次吧。 禺城的夜晚分外地冷,忆年迎风站在窗前。一抬头,便看到那轮明晃晃的孤月 “忆年。”向晚看着她的背影,一身火红,满是孤寂。他突然语气中满含歉疚地叫她,忆年回头,他才道,“准备得太过仓促,委屈你了。” “没有。”忆年抚着小腹道,“只是让你日后受难了,我真的除了谢谢,无以为报。” “忆年,还记得回月落城的路上你说过什么吗?若再见,定不会与我客气。我说过,我不过是在做我愿意做的事,你懂么?” 她懂,只是一直在选择不懂。自从看到他房中挂的那副画时她便什么都明白,似乎每一次从昏睡中醒来,她都能看到他的脸。只是,为了孩子,她选择自私,装傻。她心中早有一个命中注定会相守生生世世的人,哪里容得下别人。 “忆年,我知道很多事情已成定局,我们都无法改变,比如,楚……比如,他的死。可是,有些事,我们可以改变,只看你,想不想变。”他心有悲戚,却难说出口。 “可是,我不想变。”她柔声说着,却像是用冰锥在他心上刺下一条长长的伤口,他又疼又冷。 “忆年,你知道么,我一直以为你不问我我到底是什么人,是因为你信任我,是因为我对你做的足够好,让你能够放心我在你身边。现在我才明白,从来无关信任,你不过是一直都不在乎。” “不是的,向晚,我疑惑过。在月落城初见你时,我就是因为疑惑才趁夜逃走的。后来,我也怀疑过,但是我不敢问你,只是,说来可笑,怕你伤心。” 大婚之夜,相互猜忌,忆年心中并不好受,她甚至暗暗思忖,这样的做法是否合适。 “如若现在问不算迟的话,向晚,我想问,你到底是谁?你和上官先生在干什么?”忆年斟词酌句小心翼翼将话说完,“第一次见面后,我从来不觉得你会对我不利,一直当你是朋友。” 哈哈,这便是他想要的答案,不过朋友而已。向晚在心中苦笑,满眼都是讽刺的红色,红烛滴泪,灼伤了他的心。 “你想知道?” “我想了解你的世界,我不想与你脱离太远,下次见你时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会。”向晚坐到那张不知被铺了些什么的红床上,向一旁挪一挪,示意忆年坐下来。忆年没有推辞,走过去坐下。 他觉得离她又近了些,若仅看地上那烛光中的影子,是真的像一对相偎的鸳鸯。 省去那些痛苦的细枝末节,向晚只轻飘飘地对她说,他的姓,云初——只是很多年没有用过,他都快忘了。云初是云国的国姓,这一点不用向晚提醒忆年也明白。他是一只半妖,父亲是当今皇上,母亲是多年前风光一时的笙妃娘娘。向晚没有介意忆年惊骇的目光,坦然说道:“母妃是条白蛇,国师没有说错。可是,他们凭什么就要烧死她?”师父说过,母妃当年什么事都没做错过,唯一错的,就是爱了那个可恨的男人,那个心中只有天下,没有她的男人不配拥有天下。 “那么多年来,师父唯一做过的事便是帮我,搅乱他的天下。”向晚眼中闪着金色的锋芒,“师父一直说,要用他心中最珍贵的来换我们心中最珍贵的。” “向晚,你可以搅乱他的天下。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她眼泪婆娑,坐在他身旁,想起那白白流走的两千年,心中猛地有些触动。“向晚,他会不会还没有死,只是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等我?” “若如此想会让你好受一些,便当是如此吧。”向晚笑笑,“不早了,你先睡吧。我出去帮师父应付一会儿。” “嗯,你也早些休息。不要太累。”她心中仍想着楚无尘还没有死,还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静静看着她。向晚起身,拍拍她的肩膀,走出房间又掩好门。 若楚郎回来,却见她已嫁作他人妇,会不会就此不再理会她?若楚郎真的没有死,向晚,会放她走么?忆年摘下头饰,和衣躺到床上,烛光晃晃悠悠地荡在她眼中,困意袭来,她轻抚着小腹,慢慢地竟睡着了。 朦胧中,忆年听见声响,床前的影子那么熟悉,她睁不开眼,只在困意中困难地抬起手,想要抓住那个影子。 “楚郎。” 她听见自己口中低低的呢喃,那个人握住她的手,轻轻地笑。他的手,冰凉,只拉好被子把她的手放在被子中又转身离去。你要去哪里?她想问,口中却发不出声,许是极度地困倦了,她阖上半眯着的眼睛又睡去。 极目远去,天地一片昏黄。小镇上不时会有商队赶着骆驼进城,驼铃声声,若不是亲耳听到,忆年很难想象在这大漠的荒凉之地,也会有如此让人精神一震的声音。 “夫人,公子回来了。”向晚府中的伺候忆年的丫鬟明荷过来说道。 “嗯。”忆年放下手中还在做的衣服,对明荷点点头,朝房外走去。 成亲以后,向晚一直外出,今日回来,已过了近一月。偌大的凌霄阁,忆年没有一个熟识的人,几日的估计无聊后,她见向晚派来伺候她的丫鬟明荷在做女红,也学着做起来。 “向晚。”她叫他,脚刚刚踏出门槛,向晚却已朝这边走来。忆年一抬头,却正对上她的目光。 “外面冷,不要出来。”向晚身穿一套白貂毛的袍子,近一月不见,脸上的笑仍是没有变。他笑说着又与她进了门,明荷见此,对二人一行礼转身便出去了。 “这些天过得可好?”向晚与忆年坐下,她看起来似乎又胖了些,前些日子赶做出来的袍子很合身,脸色也比刚到这里时红润不少,许是要为人母,他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莫名的风情。有些像那时笙妃身上的味道,让他一见便越加着迷。 “很好。”她并不是敷衍,以往在丹丘中一个人习惯了,只是初到这里,总有些不安。几日之后,找到事做,也就好了不少。 “这些都是你做的?”他从针线筐中拿起一件刚缝完一双袖子的蓝色衣服问她。她的脸红了,以前并没有做过,第一次做难免有些纰漏,缝出来的效果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好。 “是啊,刚刚与明荷学的。”她觉得她在他面前露怯了,变得有些局促。 “真好,”他把那一件衣服放回针线筐中,“母妃那时候,从来没给我做过。” 忆年仔细搜寻记忆,娘亲那时是给她做过的吧,或是,在她的记忆中如絮总是一脸严肃地教她念书。来为她量身做衣服的似乎只有城中裁缝铺的老裁缝。 确是有些凄凉。可是她的孩子不会,她的孩子定会高兴地对别人说:“这是我娘亲给我做的。”想想都高兴呢。 “你希望,是个女孩?”向晚试探地问她,看衣服的款式应是女孩的款式。 “以前希望是男孩,能和楚郎一起闯荡江湖。”她没注意到向晚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现在倒希望是个女孩,安稳地过完一生,相夫教子也很好吧。” “是啊,忆年。”相夫教子,向晚暗喜,那个夫,且当做说的是他吧。只是,她要的安稳,他如今还能给吗? “这次回来,有什么事么?”走时他匆匆道别,只说有事,并没有道明具体是何事。如今回来,不会是没有原因。 “回来看看你,和孩子。”他戏说道,却真实把自己当做她的丈夫,可却明显看到她的眼睛一黯,只好又笑道,“其实,是有重要的事要与你说。” “什么?” “元夜你知道么?”向晚问她,她点点头。“当今世子,把皇帝逼下位了。” “皇帝早没发觉么?”在她想来,皇帝再傻,也不会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吧。更何况,这个皇帝当年还让独孤惊鸿为他效过力。 “他?从拿到重生药引时就已经是个十足的傻子了。”向晚不屑地扬了扬眉,“忆年,我回来是想告诉你,现在举国上下,兵荒马乱的,你不要出门。” “那,你们会做什么?”她问,他却笑。他果然是小看她了,她原是关心他的,他那晚说的话,她都记在心里呢。 “师父已在阳城起兵,誓要推翻他们,夺取天下。” “向晚,若你的目标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能否劝上官先生不要起事,杀了他比让天下百姓受苦强。” 是么?杀了他,怎能让他死得那么简单,那个人若是要死,一定要让他死得最痛苦。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四城祸起(下) 更新时间:2012-3-28 0:25:47 本章字数:5253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一月,云国上下都处于混乱的状态。临朝城中,皇帝不理朝政,世子逼宫,皇帝退位,元夜如今算是大权在握。可就是同时,有人在阳城起兵,以“顺天命,兴民心”为口号,自命“雁军”,揭竿而起,不到一日便占领整个阳城,与临朝城中元夜的政权对峙。元夜刚刚坐稳皇位,还未来得及调整军队进行镇压,南方苍梧、明夏两城城主却已宣布倒戈,矛头直指元夜逼宫篡位,公开支持阳城的起义军。 说变天,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事已至此,元夜才明白此事并非表面这般简单,不是阳城百姓因为旱灾单纯的对朝廷不满,而是有人故意借机要造反呢。原想夺得皇位后便开始治理阳城的旱灾,如今偌大的朝堂上朝臣门个个自顾不暇,生怕起义军真打到临朝城后谁也逃不出去,连商量的人都没有几个。 哼,向晚,你够狠! 翻着递上来的奏折,元夜一把将折子拍在案几上。楚无尘找不到,江湖上的势力是指望不上,看来那步棋是走错了,他有些悔。那时李逍飏进谏说,楚无尘江湖上声望极高,且九月教也算得上高手云集,他若反对,那将会是元夜夺皇位最大的绊脚石,于是他听从了李逍飏的建议,将楚无尘的身份捅得江湖上人尽皆知。现在楚无尘找不到,他连向晚的底都还没有摸清就已经失去了三座城,归墟那边的禺城肯定也在向晚的控制之中,毕竟当年是有传言他向禺城那边逃去。原以为他肯定活不过三天,如今看来,做事情真是留不得半点后患。 奏折没有加盖印戳,只写了一句话:“元夜,吾归也!弟书”宫中宫女太监们都噤声跪在一旁,他尤其没处撒,大声吼着:“让李逍飏来!” “是。”一名太监退下去,元夜心中恐慌,也不知那奏折是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宫中的。他觉得四处有无数双眼盯着他,散着明晃晃的光,照的他一阵头晕目眩。 “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他对跪着的宫女太监们吼道,烦躁地摇头。宫女太监们退了出去,留他一人独守空殿。 李逍飏形色匆匆地走到殿中,就要行礼,元夜叫道:“不用了,不用了。靖侯这些日能在临朝城中后候着就行,那一群废物,真是要气死我了。” “谢皇上。只是这些日,臣不能总在临朝城中。” “也对,月落城毗邻苍梧,你若不在,真不知会出什么差池。”走到殿中摊开的云国地图旁,元夜指着阳城道,“可是,你若不在,靠那些废物,守得住临朝城关么?” 阳城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际上都顶着陪都的称号,现在陪都被占,民心大乱,军心不稳,要平息这场叛乱只怕不易。更何况对方有备而来,又不是什么善类,稍有不慎天下易主也不是不可能。元夜在朝中还未树立威信,大臣也多有不服,几个信得过的人中此时也只有李逍飏还能重用。 “臣可以为皇上引荐一人。” “谁?快说。”正是用人之际,元夜也十分想招纳贤士。 “臣的兄长李暮延,虽不精通带兵打仗,但是可以在临朝城关前布下疑阵,可暂保临朝城无虞。” “暂保?”元夜想布阵并不是长久之计,一旦阵被攻破,临朝城还是难保。若要真正平息叛乱,只能铲除向晚一党。“让否让令兄来宫中见朕?” “是,皇上,臣即刻让他入宫。” “嗯,去吧。” 李逍飏退出去,元夜站在殿中,长叹一口气。“来人。” “在,皇上。”太监扯着嗓子进来。 “吩咐下去,让吏部张榜,招纳天下能人志士,凡能助吾等平息叛乱者,加官进爵,另赏黄金千两。” “是,皇上。” 但愿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阳城城墙上,向晚一袭白衣,临风而立。城墙上戒备森严,他极目远眺,五十里外驻扎着临朝城派遣来协助城关守卫的军队,军纪严明,进出有序。现在的阳城比禺城都要荒凉,若不是上官妙手执意要抓住时机,他并不想现在就匆匆起事。一是顾虑到阳城如今的境况并不适合长期对峙;再便是想到忆年独自一人留在禺城,他实在放不下心。前几日好不容易抽出身来回了一趟禺城,再回来却见临朝城加派的军队又增了三千。 如此对峙下去,对阳城中守卫的士兵很是不利。阳城今年本就大旱,供给多来自禺城,而禺城地处偏远,以往算是自给自足刚刚好,这些年来有上官妙手的暗中治理存下不少粮食,但也耗不了多久。现在唯有等去了苍梧城筹粮的上官妙手回来,才能再商大计。 他皱眉看了看深灰的天空,元夜现在只怕也不好受吧,他想。背着手走下城墙。 “报!”进入门厅,他正看着阳城和临朝城关的地形图,有士兵来报。 “什么事?”向晚抬起头笑看着报信的士兵,他给人的感觉总是如此,看不清摸不透,却让人心中一暖。 “临朝城关处今日黄昏时高挂起免战旗。” “不打了?”向晚也疑惑,昨日他们两次攻城,死伤虽不大,却是很耗费力气。想了想,他还是吩咐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报信的士兵下去,他对一直站在身边的明光道:“传金城主,今夜加强防备。” “是,公子。” 阳城地势很高,城墙建的更高,临朝城的守卫处于低势,每次攻城都须步兵抬着云梯,先攻上城墙。阳城中的义军却只需死守城墙,不放入敌军即可。以至于几次攻城,云国国军都是筋疲力尽,而起义的雁军却正好相反,越战越勇。现在城中突然高挂免战旗,可能是想休整,更可能是想趁夜里守卫不慎之时攻下城墙。 阳城城主金梁两年前与世子元夜交恶,今年因为大旱,皇帝不理朝政,元夜又把持朝政,迟迟未拨下救济款粮。他早就心有不服,更有上官妙手的说服,便与之商量成计,共同起事。可到了如今才发现,自己进了上官妙手的套,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两年前,正是他因政见不同与世子在朝堂之上争得面红耳赤,败兴而归。打那以后,不知为何一直大病不起,元夜又趁机对他处处打压,眼见阳城繁华一日日衰落他却出不上力。后来请了上官妙手为他治病,治病期间二人一拍即合,成为好友。今年初阳城大旱,若不是上官妙手从中出力相助,金梁自己也不知城中是否会有真正的暴乱发生。后来元夜篡位,他便想只怕大难就要临头,正准备举家南迁躲起来时,上官妙手劝他一同起事。“走也是死,留也是死。城主都走了,这一城的百姓谁来管?”上官妙手问他,他答不上。金梁从小生长在阳城,若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愿离开,看上官妙手说的颇有把握,他不得不信服。果然苍梧、明夏两城也一同起事。可正在他以为真的可以夺得这天下时,却来了向晚。他难以相信城中兵统不听他的指挥,却听向晚的,更难相信一次次面对临朝城士兵的攻击,他仍能冷静淡然。 金梁暗中想过,向晚是什么人?向晚倒也不隐瞒,直接问他,可还记得多年前被烧死的笙妃娘娘还有个儿子?他当时惊得一身冷汗,若没有记错,笙妃不是人,那么眼前这个,只怕也不会是。这几日日日小心,时时在留意着要逃走。到如今他才明白上官妙手跟这个人就是一路的,他在两年前就被利用了,也不知道这两人要将整个云国搅得怎样一个天翻地覆,不知那时他还会不会有活路? 金梁一边在城墙上巡视着士兵的情况,一边恨恨的想着向晚和上官妙手不知把他怎样。 金梁听了明光传来的话,一步步爬上城墙巡视士兵的情况。站在城墙上远望,临朝的国军营帐拉出很长,一张明黄色的免战旗隐隐地高挂在城关之上。也不知对方卖的什么药,此时挂起免战旗不是消耗士气么?还是,他们知道了城中的情况?自从向晚到了阳城,金梁总是坐卧不安,担心城会被攻破,更担心城中粮草不够,起义军根本撑不了多久。现在上官妙手去苍梧城筹措粮草,也许正是他逃走的好时机。若是等到上官妙手回来,也难说下次有机会走是何年何月。打定主意,若今夜真有夜袭,那么定要趁乱出城。 “明光,你说,金梁这个人可信么?”向晚和明光站在院中,天色渐暗,向晚一抬头,刚好能看到城墙上金梁暗淡的影子。 “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我只相信公子一人。” “我知道。”向晚对他轻声笑道。 天完全黑了,城中灯火初上。军营里,各个营帐前的火盆也渐次点起,此时若在夜空中俯瞰,整个阳城流光溢彩,在灯火辉煌陷入荒芜的烽烟中沉睡。 你曾经认真看过这个人间么?看了,那时我觉得这并非人间,而是地狱。 你曾经认真看过这个人间么?看了,当陷入沉睡时我发现这里是天堂。 烽烟初起,愿你我能在战火中相逢。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战火纷飞(上) 更新时间:2012-3-28 23:38:03 本章字数:5807 消散云雨须臾,多情因甚,有轻离轻拆。燕语千般,争解说、些子伊家消息。厚约深盟,除非重见,见了方端的。而今无奈,寸肠千恨堆积。 死守阳城三日,临朝城关上的免战旗仍然高挂着。向晚日日走上城墙,却不见对方有任何动静。临朝城关上众将士的怪异举动向晚已让人快马报给上官妙手知道,上官妙手回,静观其变,敌不动,我不动。 营帐百里,除了猎猎的风声,静的出奇。金梁和明光跟在向晚身后,也看向对面的营帐。金梁一直找不到机会逃走,向晚像是已经知道他的意图,几次在他面前说道:“成大事者,必不论生死,金城主是不是后悔了?”听得他次次都是胆战心惊,冷汗不由得就冒了一身。 已经是初冬了,天气转冷,天色渐渐阴沉,挥散不去的青灰色云朵笼在这片土地上,更是凄凉。向晚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警觉,有不寻常的东西到了这里。 “金城主,你家有几个孩子?”向晚并没有对明光、金梁二人表现出什么,却是云淡风轻地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家中只有一个顽劣小儿。比公子小一些,胆识也不及公子万一。”金梁快速地琢磨着向晚话中深意,只怕他会对家中妻儿不利,又连忙说道,“小儿常年与母亲在一起,与我的感情并不好。” “哦?为什么我听说城主很是宠爱家中这唯一的命根子呢?”向晚很是想笑,转念一想,这个人除了优柔寡断,心肠倒也不坏,为了家人,可以小心翼翼到这种地步。 “误传,误传,公子,绝对是误传。”金梁急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身为阳城城主,常年公务缠身,哪还有时间宠孩子。” “我只是想问问城主,夫人生产时,城主在身边么?”拿金梁的家人做文章,这样的事向晚早就对明光说过,他绝不会做。这样做回埋下多大的仇恨,不用想,他自己已经很清楚了。他只是想知道,禺城中的忆年,现在会不会很希望他回去。 “啊?”金梁有些惊异,转念一想,军中传闻面前的人家中夫人正挺着肚子煎熬,也不知情况如何,心中又有了几分同情。“不在。”他轻声说道,声音中还有浓浓的歉疚,“当时被皇帝急召,去临朝城中商议当年月落城主任命之事。不过夫人后来说,若我在,她的痛苦或许会少去几分。”他这样说不是没有用意,若向晚真的回去,那他要走,机会就更大一些。 “真的么?”向晚的目光转向禺城的方向,他是想在孩子要出生时回去。若可以,他现在应是日日都陪在她身旁,做完一切他能做的事。据母妃说,他出生前,皇帝日日下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她宫中嘘寒问暖。若不是最后那熊熊的火焰烧毁了他所有的梦,他现在也不愿相信那个他曾经叫过“父皇”的人原是如此虚伪。那么,难道他连那个虚伪的人都不如么? “公子,公子……”向晚一时有些走神,明光叫他,他才回过神来。 “公子若想回去亲眼看着孩子出生,我可以替公子守着阳城。”金梁一见向晚有所触动,立即穷追不舍。他想若能就此将向晚说服而去,那么要走并不会太难。 “谢谢金城主美意,国未定,何来家?向晚还是守住阳城吧,众将士中如我一般的定不在少数,若人人都一走了之,阳城还如何守,临朝城何时才能攻下。”向晚笑,却把金梁绕得云里雾里,计划落空,半晌才正过脸色来。 “是,是,公子说的极是。”金梁连忙附和,“是在下见识短了。” “哪里,金城主放心,我向晚在此立誓,就算我死在阳城中,也要让金城主一家平安出去。”仍是暖人的笑意浮在向晚脸上,金梁却有些无所适从,“可如今还不是时候,对面虎视眈眈,只怕金城主一出去就只有死路一条。”说完向明光一招手向城墙那边走去,留下一脸惊诧的金梁站在原地。他越发地看不清这个人,不,这个……他说的了什么?他说就算他死也会将他们一家送出城去。又或是,低估了他。 金梁摇着头背着手走下城墙去。 “公子,临朝城关上的免战旗放下来了。” 第四日,朝阳初起,带着湿漉漉的晨光洒遍整个大地——是这样的初冬里不可多得的好天气。向晚一早正在检查剩下的粮草还够支撑几日,明光便过来清楚地说道。 “什么时候放下来的?”向晚停下手中的事转身问明光道。 “今日卯时。” “如此看来,他们的救兵也到了,队伍也休整好了是么?”向晚嘴角勾起一抹笑,“时间刚刚好。传令下去,众将士不动,今日若有人攻城便像往日那般死守即可,切不能轻举妄动。我今晚去看看他们一直在等什么高人前来助阵。” 夜色苍茫,向晚和明光站上城墙,临朝城关今夜看来似乎有什么不同,却又说不出来何处不同。士兵的身影来来回回巡游在城墙上,火把的光影由强至弱蜿蜒出整个城关。 “公子真的非去不可么?”明光十分忧心。 “明光,什么事你都可以替我,唯独这报仇不行。因为这仇恨是我的,不是你的。”向晚笑,不同以往,笑得悲戚却真实。明光就那么一晃神,以为这时可以触摸到他内心那些仇恨,与他分担,可就那么一瞬,他又恢复了平时那暖笑的样子。 “公子,你一定要回来,明光会在这里等着。” “我知道,明光,这世上也只有你会这般待我。” 有那么一瞬,明光就要脱口而出,问他,为什么还要和那个女人成亲。可话只是在心间一过,连嗓子也没有到他便又咽回去。在这世上,他便是待他再好,也只能是他身边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个可以陪伴他的人,其他的,什么也不可能是。 “公子平安回来明光才好跟大师父交代。” “嗯。”向晚淡淡应了一声,走下城墙。 子时,营中士兵来回巡视着,整齐的步伐声随着火光有节奏地响着。向晚换上夜行衣在明光的注视中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临朝城关的守卫比向晚预算中更严密,三重戒备守在营帐前,整个关中处处都有士兵。向晚隐了身形落在士兵中间,旁若无人地寻找将军的营帐。云国国军毕竟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军队,有组织,有纪律,不该说的话绝不多说一句,这些都不是阳城中那些临时组织起来的义军能匹敌的。向晚暗中想,不过阳城军中已安插(河)进(蟹)上官妙手培养下的五百名死士,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身手,若果然一招一式地比划起来,国军不一定是义军的对手。 只是,国军等来的人不会那么傻吧。 三日前他便在想,高挂免战旗无非是有两个目的,一是拖延时间,使他们耗尽阳城中的粮草;二定是在等人来。元夜刚刚坐上皇位,正是用人之际却不敢用朝中旧臣,此时若真有什么后起之秀打赢这场战争,那日后定是荣华富贵,官运亨通。相信世间会为这些卖命的人不在少数,可是,怎可能让他们得逞。 阳城可以死守,但绝不能丢。 将营前围着守着一圈士兵,还撒了一层厚厚的细沙。哼,果然是高人,料到有人会隐形而来。向晚在心中冷笑一声,脚尖试探地碰了一下细沙,立即留下一点细痕。不能从上面走进去,那就从下面钻进去。向晚一双金色的眸子盯着守卫的士兵一一看过,找一处两人间隔得相对较宽的地方,一埋头向营帐中钻去。 帐中银烛高照,如同白昼。一圈人围在将位旁看地形图,正皱着眉,无人说话。站在将位上的正是李暮延,围在周围的几人是揭皇榜前来应战的军士。还有一人一身黑衣,面蒙黑纱坐在离将位最远的椅子上,好像那群人在讨论什么与他完全无关。向晚刚从地下弹出头便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寒气冻得一颤。 “李将军的金鼎阵能撑多久?”一人打破沉寂问道在正中的李暮延。 “若上官妙手不在阳城之中,金鼎阵撑多久都没有问题。若上官妙手在,那我也不知能撑多久。”李暮延道。 “这么说李将军这阵法,形同虚设啊?”一人挖苦道。 向晚低头不屑地冷笑,一群乌合之众,也妄想与大师父对抗,简直不自量力。一抬头,却见一个黑色的狼犬鼻子,正湿漉漉地对着他的脸,鼻中喷出白色的热气上上下下地嗅。 “汪汪汪……汪汪……”狼犬大声叫起来,李暮延脸色一变,立即从袖中抓出一把细细的红砂,朝狗叫的地方散去。向晚见状正欲躲闪,一转身被红砂撒个正着,身体暴露在众人面前。 营帐中顿时乱作一团。狼犬猛扑过来要撕扯他的蒙面纱,他手臂用力一挥,狼犬被扇开。帐外的守卫听到声响都涌入帐中,整个营帐顿时挤满了人。向晚见势不妙,手中握起一把旋转的黑气朝围上来的人散去,几个士兵倒下去刚好为他腾出一个缝隙,他侧身就要逃去。 向晚只是一溜便滑出营帐,营地里火光闪成一片,朝将营这边汇聚来。向晚驭风而起,不做逗留,却见空中已有人在等着他,这是那个独坐在营中的黑衣人。手握一支流光剑,剑上如凝寒雪,卷着犀利的风朝他挥过来。 向晚握住挥来的剑,黑雾包裹上剑身,凉透他的全身。他的颤抖起来,“啊!”一声断喝,白色的蛇尾硬生生被剑气逼出,向晚顺势用蛇尾朝黑衣人扫去。黑衣人躲闪之下,衣角被扫去一点。二人正在空中对峙,向晚惊闻身后破空之声,未及多想侧身躲去。三只银针直向对面黑衣人摄取,黑衣人挥剑扫下。 向晚还未站稳,却见银针如雨,细细密密向他扫来,他情急之下凝气起盾,却仍身中数针。奇怪的是黑衣人这时却抽身下去不再理会他,他也留下气力驭风而走。 明光站在阳城城墙上,看临朝城关中火光连成一片,灼的他眼睛疼痛不已,却留不下泪。 “公子。”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战火纷飞(下) 更新时间:2012-3-29 22:52:19 本章字数:5956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银针落在身上,全身像是燃烧着火焰般灼热。向晚金色的双眸中,阳城的灯火连成片,渐渐模糊。风轻柔地吹在耳边,带着初冬特有的寒冷,像当年笙妃的手抚过他的脸颊。那时的父皇赞笙妃是冰肌玉骨,不食人间烟火。可是,那样的大火,如今像是燃烧在他身上,一点一点吞噬着皮肤,吞噬着他的意识。 近一点,再近一点,终于能看见城墙上站着的明光。乘着风,他一头栽向城墙。 “公子,公子……”明光一跃而起接住坠落下来的向晚,口中大声呼喊着,手却触到向晚灼热起来的皮肤。手臂上已渐渐有血渗出,夜行衣黏在向晚身上,明光刚把他放在城墙上,他指尖一滴滴血便沁出来。“公子,公子!”明光此刻更顾不上其他,大声对守卫的士兵吼道:“去叫大夫,快去将城中的大夫都叫来!”几个人回过神来,匆匆跑开去叫大夫,明光抱起向晚冲下城墙,冲进院落中他的房里。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放进来!”放下向晚,明光急忙对门前的守卫说道,一挥手,关上房间的门。 解开向晚的夜行衣,胸前的血晕成一片,七根银针直刺入骨。一根根将针拔出,明光俯下身舔舐他的伤口。有些灼热的血被他吸入口中,不好,他脸色一变,一口鲜红的血吐在地上。 “天葵?”明光擦去嘴边的血,皱着眉痛苦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向晚。他现在有多难受,他可能承受分毫?想到这里,他又俯下身,吮吸着他的伤口上的血,一口口吐出。 “报,公子,临朝城关军队集结,就要进犯。” 门外响起号角声,明光也觉得全身有些麻木。他强打起精神,一把拉开门,门外的士兵见他满口是血,吓得后退几步。 “知道了,你去吧。”明光用袖子一擦嘴上的血。 “是。”来报的人战战兢兢退下去。 “传令下去,加派军力守住城墙。”明光对守在门后的侍卫说道,“让左前锋和右前锋带队,誓死也要守住。” “是。”一名侍卫下去传令。 明光想了想又对另一名说道:“召集众将到公子营帐中,我有话要说。还有,公子受伤的事,军中越少人知道越好,明白么?” “明白。”另一名侍卫也转身离去。 明光站在院中衣袖一挥,一直黑色的鸽子站在掌心扑棱着翅膀,眼睛骨碌碌转着。 “去找千秋,公子病危,让她快回来!”鸽子在他掌心转了两圈,“咕咕”地点着头展开翅膀飞开。明光又回到房中,双掌面对向晚,黑色的雾气从掌心流出,笼罩住向晚全身。他转身匆匆赶向营帐。 公子,今日你的城就让我来帮你守住罢。 营中灯火通明,各部一脸肃穆坐在帐中。明光进入帐中,手一挥,帐帘放下。简单地以向晚的名义传达了几项近几日的放手措施,见无人异议,他便让其他人散去,独叫金梁留下来。 “金城主,”他眼中有些完全不同于向晚的复杂情绪,金梁一眼便看透他身上的危险气息,不由得后退几步,脸上有些惶恐。明光却又追到他面前,眉毛一横,说道,“你走吧,公子现在受伤了。” “受伤?”对他来说确实是好消息,“为什么放我走?” “让你走你就快滚,不要让我动手。”明光哪还有功夫一一对他解释,目露凶光地对他大吼,城墙那边的厮杀声已经传来,比起白日里的攻城,夜幕下的厮杀显然更加惨烈。 “阳城正是危难之际,我不信你们会放我走。”金梁却在这时脑子转不过弯来。 “我是不想放你走,可公子以前就交代过,一有机会就必须让你走。你有妻子和孩子,公子是看在他们的面上。”明光边向城墙那边走边说道,金梁步步紧随。 “我不能走。”金梁大声说道,明光一听却顿下脚步。 “不走?”他脸上浮起一抹讥诮的笑,“想留下来争皇位?” “哼,皇位?当初不过是因为阳城百姓留下来,就没有想过皇位。”金梁横挑着眉愤怒道,闯过明光率先朝城墙上冲去,融入那片厮杀中。明光无奈地站在原地摇摇头,也冲上了城墙。 天蒙蒙亮,却闻清越的凤鸣声从天而降,一个青色的身影款款从天边飞来。城墙上血迹斑斑,将士们一夜鏖战,受伤的已睡倒在城墙上,有人的伤口仍在汩汩流着鲜血,有人奄奄一息。 不过,他们赢了,临朝国军又一次被雁军打退。青色的影子越来越近,掠过城墙,一阵幽蓝的光撒过,仿佛黑暗已经过去,昏昏欲睡的伤兵睁开眼,刚好能看到天边的第一缕曙光。 明光一夜未眠,很是疲惫,又因为为向晚吮吸体内的天葵,这时已是麻木,摇摇欲坠地晃在城墙上查看伤亡那个的情况。眯着眼,那蓝光闪过时他便知道谁来了。一步一步缓慢地移下城墙,他隐约看到忆年和千秋站在城墙下等他,头脑却不能思考,一阵晕眩,倒在城墙角下。 “明光,明光……”千秋跑过去,一身银铃响在明光耳边,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头偏向正在走过来的忆年身上。 “公子……”他是用气吐出这两个字,全身一阵虚脱,没有了知觉。千秋握住他的手腕把脉,忆年站在一旁,脸色凝重。满身都是血污的金梁在城墙上看到这一幕,急忙赶下来吩咐士兵将明光抬回房去。 忆年急急地跟一群人身后,步步走得小心翼翼。金梁一见她隆起的小腹便知定是向晚的夫人,现在跑来战场,也不知向晚醒来作何感想。 “夫人小心。”抬明光进入院中时,金梁提醒忆年,让她注意脚下的门槛。 “谢谢。”忆年轻笑言谢,没有多做理会,随千秋进入房中。 金梁遣退其余的人,和忆年守在一旁。千秋从医箱中拿出银针扎在明光的几处穴位上,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千秋,怎么样?”几针扎下,千秋收手舒出一口气。忆年见状担心地问道。 “还好,我们总算赶上了。”千秋看看忆年,转而问道金梁,“请问您是?” “在下金梁。” “是金城主?”千秋问道,“公子呢?” 半月前,千秋收到上官妙手急报,让她来阳城跟随着向晚,以防不测。可是在阳城晃荡几日后,向晚便让她去禺城照顾忆年,说忆年有孕在身,行动很是不便,在禺城又没有什么可以说得上话的人,她去他更放心。才到禺城几日,昨夜却见到明光派来的黑鸽,说公子病危。走时惊动了忆年,她执意要跟着来。那只青鸾,便是忆年在禺城中逼出一魂幻化而出,驮着她们及时到了阳城中。千秋庆幸,若不是忆年,也不知她几时才能到这里,看到阳城的城墙时,她感激得对忆年连声道谢。却不知忆年心中也在暗自感谢她将她带来这里,她自觉已经欠下向晚太多,也必须为他做些什么。 “正是在下。”金梁谦虚道,“昨夜没有见到公子,只听明光说公子受伤了,现在应是仍在房中。” “带我过去。” “是。”金梁领在前面,千秋和忆年跟在身后。 “可有我师父……”转念一想,千秋又问道,“可有上官先生的消息?” “先生去筹措粮草,应是这个月就能回来。”说话间,几人已到向晚房前。 “谢谢城主,这几日劳烦城主了,还请城主多费些心。”千秋恭恭敬敬笑着对金梁说道,现在城中能够说得上话的也只有这个人了,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撑到向晚和明光醒来。 “姑娘放心,公子待我不薄。该做什么,在下知道。”说话间为千秋推开向晚房间的门,“姑娘尽心为公子治疗,在下先告退去处理其他事。夫人也要小心。”金梁边说边笑着退下去,忆年询问地看着千秋,千秋看着金梁的背影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二人进去,却见房中床上一团黑雾将向晚裹成一个蚕茧一样的东西躺着。 “这是?”忆年走过去,手一触上便明白了,是妖气。 “是什么?”千秋见忆年手上盈满蓝色的柔光,触向黑雾,雾气渐渐稀释在她手中。 “大概是明光为了保护向晚不被打扰所设下的吧。”忆年并没有明说,黑雾退散,向晚的脸也清晰起来。 与往日不同,这次全是苍白。嘴唇抿在一起,不见笑容。胸前裸(河)露(蟹)的皮肤上显出几个针眼,已成紫黑色。忆年退到一旁,千秋上来刚触到向晚的手,想给他把脉,却觉得他的身体寒到极点。脉搏时强时弱,千秋转而按压那些针眼,细细的血流渗出来,千秋沾取一滴触在舌尖。 “天葵?” “天葵?是什么?”折腾下来,忆年早已疲惫不堪。腹中胎儿不时动一下,又会惹来一阵疼痛。 “忆年你先歇歇吧。我能做好,天葵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平常的药,可对于公子来说,却有些棘手。不过你放心,有我在呢。”天葵,生于林下、石缝隙中,草丛等阴湿处,清热解毒,由对解蛇毒有奇效。千秋想,对方是有备而来,转针对向晚下了功夫。 “嗯。”忆年并没有走开,坐在房中静静看千秋为向晚诊断。 已近中午,军中炊烟升起。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兵临城下(上) 更新时间:2012-3-31 0:14:47 本章字数:6082 长相思,久别离。所思何在若天垂,郁陶相望不得知。玉阶月夕映,罗帷风夜吹。长思不能寝,坐望天河移。 叮叮的铃声响在耳畔,忆年不知不觉便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千秋取出针扎到向晚身上几个部位,按住他颈上的动脉,只见向晚全身都腾起白色的雾气,鲜红的血不断从指尖流下来。泠泠的汗水沁满他的额头,眉目上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色的亮晶晶的东西。 还好明光及时吸出了大部分天葵,那个对公子出手的人也太狠了些,千秋暗想。那些毒针萃取上的天葵液体全是经过精心提炼的,若是道行浅一些的的蛇妖,只怕是回不来了。 “取些水来,要凉的,越凉越好。”银针仍扎在向晚身上,千秋擦擦手走出房,对站在门口的两名丫头说道。 “是。”一名下头行下一礼,转身匆匆去取水。另一名低着头,偷偷看了一眼千秋才太抬起头来问道千秋:“不知姑娘怎么称呼?要不要给那位姑娘拿一张毯子过来?”眼睛偷偷看着斜倚在椅子上的忆年,千秋回头这才看见忆年安静地靠在椅子睡着了,云鬓微斜,面容恬淡。 “叫我千秋就好。她是公子的夫人,你拿过一张毯子来吧,麻烦了。”千秋轻笑着说道,“一直都是你们照顾公子么?”她模糊地记得半月前到这里时,向晚身边一个丫头也没有,她知道他也向来不喜欢身边有明光以外的人跟着。 “不是,是刚才城主吩咐我们过来照顾夫人和姑娘的。”丫头行了一礼,转身下去取毯子。千秋一笑,若有所思,又回到房中仔细查看向晚胸口上的伤。 “姑娘,水来了。”先派去的丫头端着一盆水走来。 “嗯。你们叫什么?”千秋慢慢取出扎下的银针,头也不抬地与身后的丫头说着话。 “我叫含翠,她叫画秧。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吗?”含翠伶俐地问道。 “等画秧拿过毯子来,你们便收拾出一个房间给夫人晚上住就行。这里有我在,你们可以回去了。”千秋不动声色地取下银针,接过含翠抬来的水。 “是。”含翠行礼退出房间,在门边恰好遇到去毯子送来的画秧,对她一使眼色,转身走开。画秧为忆年披上毯子也转身离去。 “你觉得她们是金城主派来监视向晚的么?”忆年在椅子上眯着眼问道,她现在很是嗜睡,一日总要睡上半天。昨日一夜几乎没有睡到,方才确是很困,可兴许是在禺城凌霄阁中被惯坏了,现在睡觉听不得半分声响,一有动静便会被吵醒。 “你觉得呢?”千秋在水中浸湿帕子,不停擦拭向晚的额头和身体,借此从体外压制他体内的含着天葵汁液的血。 “不像。”回答有些出乎千秋的意料,她果真是小看她了。“恐怕连金城主也不知道他派了两个什么人来。” “哦,你知道?”向晚不停吸噬着擦拭到身上的冰凉液体,千秋却放下帕子,捧起凉水一点点洒在他身上。 “要不是你出去与她们说话了,我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她们站在门口。”忆年从松软的毯子中抬起头来继续说道,“我不信金城主家中有身手那么好的丫头。” “那你为什么说她们不是城主派来的?” “我不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 “为什么?” “直觉。” “呵呵……”千秋却脆笑两声,玩弄地一点点将手掌中的水滴洒到向晚身上,“忆年你知道我师父教向晚做事的第一项规则是什么吗?”她那略带邪气的笑意让忆年难以琢磨,一时忘记回答,她却自顾自地说道:“就是凡是要相信你看到的,绝不能相信什么直觉,因为别人会一直给你错觉。”盆中水干,千秋起身走过来,“就好比在禺城时你总跟我说你觉得楚无尘没有死,而事实上,他已经死了。而你,嫁给了我们公子。” “我知道你的意思。”忆年懒懒的说道,“你去看看明光吧,这里有我就行。” “嗯。”千秋放好装水的盆,“一有情况便叫我。”笑着转身离开。 寥落的阳光窸窣的移动到向晚房中,他像是在地底巡游了一番,那些沉重的土压得他全身都疼。头脑沉重地眯开眼,却还不能完全适应这个屋子中的光线,他侧过头,却看见忆年盖着白色的绒毛毯子,斜倚在他床边的躺椅上。 又做梦了吧。 晨光柔柔地抚在她的脸上,像是在锻造一个金色的精灵。空气里满是柔和的味道,整个屋子里飘飞着令人欢愉的灵气。他撑起身,胡乱披好衣袍,想要趁她仍然睡着,更仔细地去欣赏她此刻的容颜,她却已经被他惊醒。 “你醒了?!”忆年睡眼惺忪,话中有喜悦,也有慵懒。 这一瞬,向晚眼中突然出现一种错觉,眼前那个人是母妃,每次他睡觉醒来,她都会懒懒地说:“晚儿醒了?”尤其是冬日那些寒冷的夜晚,他总是醒来在迷糊中听见母妃问他这样一句话后又沉沉睡去。 “嗯,你怎么会在这里?”向晚神色一滞,笑得如同今日的晨光。 “我和千秋一起来的。明光发去急信,说你受伤了。” “孩子要出生了啊!”他突然截住她的话感叹道,“我一直想要亲眼看着他出生,忆年,让我看着他出生吧。虽然现在城中很乱,我没有理由要把你留在这里,但是,我真的想看着他出生,想看到你高兴……” “我会一直留下来的。”忆年打断他,“向晚你做什么我不多问,但是只要你会高兴,我做什么都可以。”她已经欠下他太多,只怕今生也难以偿还,既然他说想这个孩子出生,那么便留下来吧,生于乱世,何处又得安宁。想到这里时,心里隐隐现出丹丘的影子,若她一人回去丹丘,楚无尘可会在等她。 “公子,公子……”明光一边叫着一边闯进向晚房中,一瞬间整个房中那阳光编织的空间消失不见,向晚无奈地笑出声来,眼下要面对的不止是明光。 “公子,你急死我了。”明光左右端详确定向晚安好才重重舒下一口气,“果然是千秋厉害。”那姿态却像是一个小女儿家,跟在他后面的千秋“噗嗤”笑出声来。 “明光一向自诩只要是公子的事。没有一件你办不成,这一件,可是我办成的。”千秋调侃他。 “那又怎样,大师父走时明明吩咐过让你跟随着公子,这本就是你该做的。”明光说的理直气壮,本还要再补上几句挣回面子,却听见城墙外战鼓声喧天,号角声已响起。“公子……”明光睁大眼睛看着向晚。千秋和忆年的脸色霎时凝重起来,她们都明白向晚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明光,跟我来。”向晚不紧不慢,忆年却能从他的从容中看出破绽,“千秋,你照顾好忆年,无论如何不能让她有什么危险。” “是,公子放心。”千秋答道,心中隐隐有些嫉妒忆年。 向晚和明光匆匆离去,千秋对忆年说道:“昨晚也没睡好吧?回去好好歇一歇,放心,公子不会有事的。”是什么时候,在归墟密林中,有一个男子也对她说过要救眼前这个人,即使舍去她的性命;如今另一个男子也对她说,要照顾好她…… 这个世界果然是不公平的吧,她即使失去了楚无尘仍有另一个人来怜惜她。而自己,自始至终,什么也没有得到过。 “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忆年倚回椅子上,口中似乎还默默祈祷着什么。 “自己小心。”千秋说下这一句话,跑出向晚房间。 城外厮杀声一浪高过一浪,忆年倚在椅子上。向晚,请你一定,一定,要回来。她默默地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血染黄沙,临朝国军此次没有直接攻上城墙,一拨人先冲上向城墙戏耍似的掩护后面的人靠到城墙之下。随后的那拨人由一人领头,在临朝城关和阳城城墙之间摆下一个奇异的阵法。向晚听到厮杀声时已回营帐将那晚所听到的简单说给了众将,关于那个“金鼎阵”他并不清楚,只听上官妙手模模糊糊地提起过,让众将心中有个准备。 向晚披上铠甲走上城墙,今时不同往日,既然李暮延来了,也是时候好好应对这场算是他先挑起来的战争。那拨士兵的领头人正是那晚在夜空中截下向晚的黑衣人,这次仍是面蒙黑纱,骑在一匹棕黑色战马上,一手持剑,目光直视城墙上的向晚。 向晚有一种错觉,似乎那个人是针对他而来的。那种毫无遮拦的目光,直指向他一人。 黑衣人身边站着一名尖嘴猴腮的小吏,见前一拨人已功成身退——虽然死伤不少,却也掩护后来的人上前了。小吏看看黑衣人,见黑衣人面无表情便放心大胆地朝城墙上喊道:“我们将军说了,若要取临朝城,必先破此阵。乱党贼寇,想搅乱我国中纪律夺取天下,简直是痴人说梦!” 城墙上响起一片嘘声,义军一名守城小兵在城墙上高声吼道:“日后谁是乱党贼寇还不知道呢!”一个黑影如闪电般掠过,向晚只觉得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再回过神来,却见那名小兵的头颅已被摘下。 整个城墙上立即噤声,如此残忍的手法即使是向晚亦是第一次见。 金梁站在向晚身旁小声问道:“公子,认识那个领头的人么?若不拿下,只怕军心会乱。” “金城主也感觉到了么?”向晚皱着眉,好像只要站在城墙上,他便躲不开那个人的目光,“我并不知道他是谁。金城主以往在朝中没有听人提起过?” “没有。”尽量摇摇头,“世子不是张榜招人么,这个人大概是新入朝中的。” “哦?”向晚嘴角扯起一丝玩味的笑,“那就是冲我来的喽,我倒是想会会他。” “公子!”金梁和明光同时叫道,却已经来不及阻止他。 一道白色光芒掠过,向晚闯入跃下城墙,闯入了李暮延布下的金鼎阵。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兵临城下(下) 更新时间:2012-3-31 23:34:51 本章字数:5656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一入阵便是另一番境况。阵中一片刺眼的金黄,向晚一时有些摸不清方向,待站起却一看见眼前黑衣人骑在马上,一手握剑,已朝他疾驰过来。 迷雾金沙卷起漫天金黄,向晚一手遮住眼前的光,身体本能地向一旁躲开去。黑衣人骑着马呼啸而过,围绕在他身边转了两圈,像是要故意挑衅地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目光如同冰锥刺向他的全身,他站起身来,与黑衣人对峙在阵中。 城墙上一众人眼看着向晚闯入阵中已是无能为力,此时更是胆战心惊。那个身着银白色铠甲的人置身于上万的士兵之中,渺小地如同一张就要被撕碎的白纸。整个城墙上一片死寂,本来将帅身先士卒进入阵中是十分鼓舞士气的事情,只是如向晚这般毫无准备地迎战,金梁更觉得他是在送死。 “公子。”明光的紧紧攥着拳头,脸色苍白地看着阵中的情况。向晚已和黑衣人在阵中缠斗起来。 金色的迷雾飘在周围,黑衣人的剑上凝起寒霜,几次直逼过来,都直指向晚死穴。向晚双目也闪出金芒,手中凝着黑色的雾气,犹如一支尖利的枪与黑衣人见招拆招。 “你是谁?”流光四溢的剑逼过来时,向晚用枪抵过去。黑衣人的面纱下会是怎样一张面孔令他越发地好奇,会是怎样一个人,这般地先要置他于死地。 “哼哼……”几声冷笑从面纱下传出来,黑衣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却变得越发冰凉,仿佛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一瞬间就会飘起寒冷的雪。向晚有些心颤,那样能让世界瞬间便冷却的目光,这世上,谁才会有?不可能,那个人已经死了…… 只是这一刹那,黑衣人的剑已挑向向晚的肩。灼热的血液迅速随着被破开的伤口流淌到全身,向晚默默的用另一只手抚上被挑开的伤,鲜红的血随着银色铠甲缓缓流到指尖,一滴滴砸到脚下金色的沙子上,被吸噬干净。黑色雾气凝聚在伤口周围,伤口迅速愈合,可是向晚握紧那支枪的手却有些颤抖。 “我是谁并不重要。”黑衣人站在向晚面前,一双眼睛如同暗夜里锁定猎物的魔鬼,声音嘶哑,像是咽下过一块生锈的铁,残忍得只剩下冷酷,“重要的是,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不是么?” “我想要的……”向晚一个激灵,跃身而起。这次他的目标不是那个人,而是蒙在他脸上那块黑纱,他今日一定要看清那个人的样子,一定。对方反应更快,他还未靠近,便已后退了数步,退开身前,一剑向他横扫过去,逼得他退开。 两人在阵中相隔数丈之远,向晚在金色迷雾的笼罩下完全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仍能感觉到对方那双慑人的眼睛。城墙上明光已担心得就要跃身跳下城墙,却被赶来的千秋拼命拉住,不得已在他耳边晃起银铃,明光的瞬间乖得如同一个孩子。 “回营帐去吧。”千秋低声命令道,明光便双目无神地向城墙下走去。忆年与千秋听闻向晚只身闯入敌方军中,一同来到城墙上。忆年再三向千秋发誓,就算向晚有生命危险也不会冲动之下做出不利于腹中孩子的事,千秋这才同意与她一起上来。方才见识了千秋对付明光的手段,忆年也只能站在城墙上担心向晚。 阵中局势仍然没有变化,向晚和黑衣人仍在不相上下地对峙着。 “与其做这些无用之事,你还是想想如何破阵出去吧。”黑衣人轻松接下向晚刺过来的一枪,嘶哑的声音传出面纱。向晚却在这个空隙一个筋斗翻身而起,妄图扯下他的面纱。黑衣人侧身躲去,还未站稳,却见向晚手中密密麻麻的蛇已朝他的面门飞过来。 “我不止要破阵,还要知道你是谁。”向晚随着小蛇猛地扑向黑衣人,打算做最后一击。入阵时第一眼见到黑衣人他已经知道要如何破阵了。黑衣人骑的马不同于一般的战马,脖子上挂着一圈以金鼎为铃的环。上官妙手虽未与他细说过金鼎阵,却教过他最简单的破阵方法——找到阵眼,再毁了阵眼。此阵名为金鼎,要找阵眼并不困难,也许当初上官妙手没有细说的原因便是这个阵太过简单了,向晚暗想。如今,他最想做的事便是揭下那个人的面纱,知道他到底是谁。 黑衣人并没有躲闪,迎上密密麻麻扑过来的蛇,挥剑间,阵中漫天的雪花飘飞而来,一道白色的屏障凝结在他面前,将蛇挡在屏障之外。向晚扑过来时,他身上凝起寒霜,剑上的流光却化为火焰向向晚横扫过去。 “向晚!”城墙上千秋紧紧攥住忆年的衣袖,忆年已忍不住脱口喊出。她们在城墙上只见二人缠斗正酣之际,向晚被逼开后再向黑衣人杀去时,对方的剑上却闪出龙一般的火焰。 阵中黑衣人的剑在听到那声叫喊时一滞,目光不由得转向城墙。那抹影子,猛然间像是刺伤了他的眼,他的剑停顿在空中,烈焰熄灭,目光也变得柔和。也是这一瞬,向晚顺势斜过,一把扯下他的面纱。 那是一张冷漠的脸,仿佛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却在听到那一声叫喊时,整个面孔都柔和起来。呆了半晌,向晚握枪直刺过去。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方才他便在想,若是真的看见那张他猜想中的脸,他会做什么?是惊异,抑或无奈,无论如何也不会如现在这般想要那个人立刻死去。那一枪生生刺到对方的肩胛骨上,骨头碎裂之声响起,他也一口血吐出,而目光却仍望向城墙。 我日夜思念的人啊,你原是在这里么? 城墙上响起欢呼声,唯有两人站在那里格格不入。千秋事惊愕,而忆年是迷茫。两人都没有动,定定看着阵中的两个身影。忆年只觉得心中那样痛,痛得她挪不开脚步离开,痛得她已经流不出眼泪说不出一个字。而千秋,是真的看清那个人揭下面纱后的容颜。 是楚无尘,他没有死。 “原来,你没有死。”向晚突然明白自己做了什么,黑雾凝起的枪散开。楚无尘匆匆围起黑纱,摇晃着站起来。 “原来,她也还活着。”说不出的悲戚与荒凉。 城墙上,千秋见忆年面色不对,扶起她就要下城墙。 “忆年,你怎么了?”千秋扶着她,以为她也看到了那个人的样子。忆年却只是捂着胸口,面色苍白,一点声音也不能发出。“这里疼?”千秋扶着忆年皱着眉问道,如此说来她并没有看清那个人的样貌,只是感觉到那个他受伤了。忆年面如白纸,痛苦地点一下头。 楚无尘眼睁睁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在城墙上,棕黑色的马走甩着尾巴走来,向晚没有再动手,楚无尘翻身上马,高叫一声:“撤!”忍痛捂着上策马而去。 城墙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城墙下却撤得只剩下向晚一人。漫漫黄沙中,他抬起头向城墙上看去,忆年早已不在。 忆年昏睡在床上,仿佛又回到九岁那年,无休止的梦魇缠绕着,这个世界唯余下痛。门后,她偷偷看他离开的背影,头也未回。 他真的走了,这一次走得那么彻底。 月光如水洒如房中,向晚终于能从众将的庆功宴上脱身出来,走到忆年的房前却又止住了脚步,低头站在那里不动。 她心中定还是有他的,还不知那人就是楚无尘时她便病倒了,若知道那个人是楚无尘,他定是拦也拦不住,她定会走。那么,此生还见得到她么?再也见不到了吧。 向晚转身离去,今晚的夜色真好,照的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透明的白。营地那边还有将士们的欢呼声,若能沉醉其中,那么他离那个目标真的已经不远了啊。 “向晚?”身后“吱呀”一声窗户打开了,忆年探出头来疑惑地叫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向晚顿住脚步,既然已被她看见,倒不如留下来问问也安心。“刚到,想你病了便让你休息吧。” “还没有睡呢。”忆年推开门邀他进屋,向晚走进屋里。屋中还没有掌灯,一片漆黑。 “好些了么?”向晚为她点上灯,只见她的面容在橘黄色的光晕中仍是苍白,不免有些担心。 “没事,现在已经好了。”忆年勉强笑笑,发丝有些凌乱。她倒下一杯茶水递到向晚面前,方才从梦中惊醒,却已是睡意全无。 “日后无论出什么事,一定不要再站上城墙去,那里太危险。” “我知道,向晚。今日,只是有些担心你,毕竟那边的人,我听说是李暮延。”那些血雨腥风永远是她心中抹不去的痕迹。 “无论如何,我也会活着回来,看着孩子出生。你答应过我的,一定会让我看着孩子出生。”向晚忽然变得有些急,他只是想说,无论如何,请你留下来,再也不要走。 “我会的,倒是你,不准食言。”忆年笑说,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孩子出生,应是过不了多久了。 “我不会。”向晚急切说道,“忆年,”他又变得小心翼翼,“若楚无尘,我是说假如,楚无尘现在就来,让你与他一起走,你会走么?” “向晚即使问过那么蠢的问题?” “我是说假如。” “好吧,向晚。”忆年颇有些无奈,“我若要走,这一次,我一定会当面与你说。” “只是这样么?” “呵呵,向晚,楚郎不会来,我也不回走。”忆年浅笑着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不在,我能走去哪里? 正文 第三十五章 生死一诺(上) 更新时间:2012-4-8 23:50:26 本章字数:5296 长相思,久离别,美人之远如雨绝。独延伫,心中结。望云云去远,望鸟鸟飞灭。空望终若斯,珠泪不能雪。 “千秋?” 向晚踏进自己的屋中,却已见一人坐在桌旁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一身红衣,银铃叮当,晕在橘色的烛光中,向晚看得不真切。 “公子,是我。”千秋应道,连忙起身。向晚对她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那么晚了,有事么?”向晚看着忆年睡下后才放心地回屋,寒鸦冷月,他只觉只要一离开,她便会走。 “公子,那个人,是楚无尘?”千秋本是肯定,说出来却有些迟疑。 “除了你,还有谁能看见?”向晚没有否定,却也不愿肯定。不止是千秋迟疑,他心中也是迟疑。当日幽冥鬼使将楚无尘拉入燕洛河中,他是亲眼所见,除非楚无尘不是人,否则绝不可能生还。可若楚无尘不是人,那会是什么? “当时城墙上除了我,应是没有人能看清那人的样貌。不过,军中已有人在猜测那人是谁了,若让忆年听见,恐怕很难解释明白。” “那就不要让她听见。” “公子,以忆年姑娘的能力,瞒不了多久的。你若想不让她知道,要么让楚无尘走,要么让楚无尘死。” “让他走……”向晚苦笑,“千秋,你可知今日我是如何伤到他的?”向晚心灰意冷地坐下,“因为忆年在城墙上叫了一声他便分了神,走了心。他已经知道忆年在这里,怎可能走?”向晚痴痴的冷笑着,“我只能让他死。” “让他死……公子,我若能让他走,他能不死么?” “我一直以为,千秋的红豆是为明光留的。原是我和师父都会错了意……” “公子误会了。”千秋连忙解释道,“红豆是为明光留的,可是我也不希望楚无尘死。”在向晚面前,她从未掩盖过对明光的情谊。在明光面前亦是从未掩盖过,只是人人都明白,只有明光,她不懂,他是不明白还是不想明白。 “这倒是奇了。”向晚玩味地笑着看千秋,千秋忽感头皮发麻,浑身的不舒服。 千秋一直明白,向晚是只“笑面虎”,不似明光那般好看透。他们三人一道在上官妙手身边长大,明光一直跟随在向晚左右,多年来可谓形影不离。而她,一直跟在上官妙手身边习医。 本是两个不该那么早见面的二人,却在那日莫名地相见了。不过,也许怎么都逃不开吧,终是要见的。 犹记那日,青草河畔,泉水没膝。阳光洒脱得正好,千秋站在水中抓一条绿色的鱼。上官妙手说那是她今日的功课,抓到便可以吃饭了。本以为是简单的事情,却是让她从早上到正午也没有消停过,一直在水中搜寻那条时隐时现的小鱼儿。 “你在干嘛?” 清澈地溪水轻轻地流淌,晃晃悠悠地映出那个人的影子,千秋没有抬头也能看见他印在水中那双黯然地眸子。 “抓鱼。”没有过多解释,千秋只想快些抓住那条狡猾的鱼,早点吃到午饭。 “大师父让你抓的?”没想到来人在溪边蹲下来,似在欣赏她被一条鱼玩弄的窘样。 “嗯。”千秋还在左右上下地四处找着鱼,口中默然地答道。 “在那里!在那里……”来人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指着她身后高声叫道。她急忙转身,却见那人扑到水中,一把抓起又要逃走的鱼。她没站稳,一个趔趄滑到在水中。全身湿透地狼狈爬上岸,却见那个男子满脸喜色地举着那条绿色的鱼站在她面前。 “抓到了。”他把那条该死的鱼递到她手中,她满脸不甘地接过,目光尖锐地刺在那人身上,那人却毫不在意。 “你是谁?”千秋毫不客气地问他,他却像是没听见,左手搭到她的肩上,温热的气体霎时传遍她的全身。衣服上的水滴变成白色的气体转入空气中,他仍是笑着,目光黯淡。 “我……”他看着她,眼神没有焦距。 “明光!”不远处另一个声音响起,他放下手,匆匆说道:“公子出来了,我要走了。”他转身离开,背影也消失在细碎的阳光中。 她以为再不会见到他。两年后,上官妙手把她领到向晚面前,对她说,日后你便是他的人,他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可是,她的眼中却看不到那个白衣公子,只见到他身边那个目光黯淡的人。 “那师父,他是谁?”她大着胆子问上官妙手,上官妙手抬眼看看站在向晚身旁的明光。 “他叫明光,跟你一样,你还要向他学。” 明光。这么多年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公子的人,因为他也是。 一丝温暖,愿换一生追随。 “那日在归墟中,楚无尘对忆年的情意千秋看在眼里。公子若是杀了楚无尘,一旦被忆年知道,她会恨你一辈子的。”千秋好不容易从向晚那怪异的目光中挣脱出来,却也不知该如何说明她的初衷。她确是不愿楚无尘死的,若说这世上还有人能让她觉得可以留恋,除去明光,或许只有楚无尘了吧。归墟中对于萍水相逢的她,他的照顾她都记在心里。 “那我便不让她知道。”千秋说的向晚何尝没有想过,只是,若她知道他还活着,还会留下来么?她若走了,这天下夺下来还有什么用? “公子可听说过一句话?”千秋站起来,一脸淡然,满目冰霜,“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公子做的事情,可有想过哪一件对忆年是公平的。她的心不在这里,公子你又何苦将她拴在身边。” “那千秋我问你,你又为何要跟在我身边?”声音很轻,慢慢地从向晚齿间漫出,却清晰地响在两人之间。她从来都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跟在他身边。 “公子,千秋的一厢情愿和忆年不一样。”千秋觉得她的心已经被逼到了角落,不能进不能退,一个死角而已。 “不一样是么?”向晚的面容变得凄楚,“我若让明光现在与你成亲,你愿意么?” “不可能的,公子。”向晚的脸就逼在她的眼前,她脸对视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我不想听其他话,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眉峰轻挑,他语气如寒冰,面上邪气毕现。 “我……”千秋已乱了阵脚,说话找不到点。愿意,愿意,那时她的梦啊,她怎么会不愿意。只是,他愿意么? “说啊,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千秋,我不想听假话。”他眼光犀利,早逼得她无路可退。这些年下来,千秋对明光的点点滴滴,他早看在眼里,本以为二人会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迟迟未见明光有所表示,他也不便牵扯其中。可今日,千秋似乎有备而来。 “公子,我愿意。若可能,我当然愿意。只是,可能么?”她声音清零,情绪却濒临崩溃。今日本是来劝向晚的,却被他逼的狼狈至此。 “你能让楚无尘走?” “公子不杀他了?”千秋大口大口喘着气,方才那犹如巨石紧压在胸口上就要令她窒息的感觉渐渐消去,她看到了一丝希望。 “如你所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向晚冷静下来,“我宁愿她走,也不想让她恨我。”话锋一转,“可若楚无尘不走,那么,我宁愿她恨我,也不会放她走,也要让楚无尘死。” “我明白,公子。他走了临朝城便比现在更易攻下,而忆年,也永远不会知道你做过什么。”千秋自然知道其中轻重,“我一定会让他走。” “他若走了,我便让你与明光成亲。只是,明光是什么你亲眼见过么?” “我不要。”没想到千秋一口拒绝,“他不愿意,我便不会跟他成亲。” “我会让他亲口对你说愿意的。”向晚浅笑,眼眸中渐渐绽出金色的锋芒。“去吧。”他声音轻柔,却像是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千秋不再说什么,走出向晚的屋子。 已是半夜,千秋披上黑纱,借着月光隐入黑暗中。 正文 第三十五章 生死一诺(下) 更新时间:2012-4-13 11:24:40 本章字数:5642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前尘梦断,惟愿此生花好月圆。半夜惊醒,却只见红烛残照,泪流成河。忆年坐起,借着微弱的烛光,隐约感觉窗外有人。 呼啸的风声卷着森冷的气息透过门缝窜进屋内,凄凄切切的琴声夹杂在风声中,刚入耳便让人心寒得想要落泪。这一夜,注定了不会平凡。忆年披上厚实的袄子,扶着肚子走过去开门。 她知道有人来了,不怀好意地来了。门一开,猛烈的风便灌入屋中,微弱的烛光熄灭下去,忆年一手拉住袄子,身上瞬间散发出柔柔的幽蓝色光芒。她在风中稳稳站在门口,头发被吹得凌乱,她眯起眼睛看向庭院中。 洋槐树下,雨寒月坐在青石凳上,十指纤纤地抚着琴。她是狂风中的妖魔,却优雅从容,美得如同坠落凡尘的仙子。脸上没有妆容,一身白衣,黑发挽起在风中一丝不乱。 她仿佛不是来自这个世界。 “呵呵,好久不见。”雨寒月站起,琴抱在怀中,一步一步,她笑着向忆年走来,绝美的容颜上却是凄婉。忆年站在门边没有动,她看得出雨寒月眼神里的嘲弄,身上光芒更盛,已将雨寒月笼罩其中。 “寒月,你来做什么?”是向晚的声音,雨寒月顿下脚步,回头向庭院的木门看去。 “嗯,你也来了,那正好啊。”雨寒月浅笑着转过身,“公子,我只是想来告诉她,楚无尘还活着。我觉得这个消息,她会比你,更愿意知道。”忆年脸色一滞,她却仍是从容,声音在黑暗中却像是带上了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一遍遍在忆年心中缠绕。 “你说什么?”向晚千算万算却是露了雨寒月这着,原以为已是天衣无缝,千秋已回来复命,说楚无尘会离开,不料雨寒月却千里迢迢从彩云城跑来,还一刻也不停留地找了忆年。在听到琴声那一秒他便想到不妙,却是又晚了一步。 向晚几步走进来抓住雨寒月的胳膊便要向外拉去,已顾不上忆年会如何想,连看也不敢看忆年一眼。忆年身上的光芒隐去,身体在风中变得冰凉。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而自己,没有一直找他,没有一直相信他还活着,没有相信他不会丢下她一个人,没有相信他足够爱她……他还活着,而她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他。 “你说的,是真的么?”忆年的声音小的只有自己能听见,夹在狂风中,连她自己也不愿相信她居然会怀疑。若是没有与向晚成过亲,她会如此问么?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希望,哪怕这话出自仇人之口,她又怎么会怀疑。 “你希望是假的么?”雨寒月讽刺道,“还是,你早就变了心,希望他死了。” “他在哪里?”忆年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脑中一片空白,口中喃喃地问她,几乎就要瘫软在地上。 “忆年!”向晚过来扶住她,可忆年一想到他今日说的那些话,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他只怕是早就知道了楚郎还活着吧。她一把拂开他的手,挪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像是在避开瘟疫一般。“雨寒月,你不要太过分。”向晚感觉得到,他紧紧抓在手中的那一点叫“爱”的东西,正在慢慢流失。 “哼,过分?公子你没有资格说我吧。”她的话锋转向忆年,“你对她做的事情才叫过分吧。” “雨寒月,我希望你立刻从这里消失,不要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不要以为我不会杀你。” “杀我?同为妖,公子没怕过死,我雨寒月便没有怕过死。” “请你告诉我,他在哪里?”忆年全然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她只想想明白这一切,又不愿意想明白。她现在更想知道,楚无尘到底在哪里。 “告诉你?”雨寒月轻蔑道,“告诉你又怎样,你也见不到他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向晚挡在忆年前面,冷冷地看向雨寒月。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救她。 “我千里迢迢跑来,要做什么公子会不知道。呵呵……”她寒笑,“当初公子答应为我报仇,今日楚无尘却还活着。那么我若现在杀了她,一尸两命,就算死的不是楚无尘,那么我的仇也算是报了吧。” “你敢!”寒风突袭,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天而降,风中夹着雪花清冷地飘入院中,清越的箫声响彻整个天际,正是那首有凤来仪。几人都是脸色一紧,忆年的心却颤抖起来。这个声音,无论怎样变她也认得出,他曾经说过会生生世世护她不受伤害,流水顺着脸颊流下,她推开挡在前面的向晚。 “楚郎……”暗夜吞噬了她的声音,漫天雪花飘落下来,似要埋葬整个院落。他一袭黑衣,面上蒙着黑纱从雪花中走来,一手握着那只湘妃竹萧,一手中的流光剑也熠熠生辉。 终于又见到了你。 这一次不是淌过时光,而是隔了生死。这样的容颜,曾是梦中的欢颜醒来时的殇,而此刻,我又该如何张开双眼不再错过每一个能够看到你的瞬间。这一世,终究是欠了太多。这一路,走过小桥流水,终到这枯藤老树昏鸦,满地黄沙的战场,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还是这般模样。 “忆年,我……”他终是走到了她的面前,粗糙的手抚上她的脸,泪水滑过,他的笑容被掩在黑纱之下。她颤抖着手揭开那层面纱,他的容颜未变,神色却遍是沧桑。 “我,是在做梦么?”洁白的雪花落下来,落在她的头上肩上,恍惚间她以为是回到了飘棂峰上。岁月静好,他们从未离开过,已经安然相伴了几千年。楚无尘没有再说话,他怕那样的声音会吓到她,他默默地用她入怀,仿若看不见一旁向晚和雨寒月二人。 “都来了,正好!”雨寒月脸色一变,抱着琴退出几步,摆出阵势便要向那刚相见的两人袭去。向晚却一跃过去,双眸瞬间变成金色,他在警告她,全身都是危险的气息。楚无尘将忆年护在身后,剑已出鞘,满眼寒意。 “你到底想要怎样?”向晚拦在雨寒月前面,雪花片越来越大,他已经感觉得到楚无尘的怒意,雪花从脸颊上划过,也犹如刀扎般锋利。 “杀了他们。”雨寒月简单答道,嘴角甚至都还带着绝美的笑容。向晚挡在她前面,黑色的雾气开始在两人之间扩散。 “楚无尘,带她走。”向晚大声喊道,头也不敢回。楚无尘将忆年护在身后,让她不要动,一切由他来解决,她只要保护好孩子。忆年却是担心,雨寒月本是针对她,有备而来,金鼎阵中他生生挨了向晚那一枪,不知伤好了没,他怎么能如此冒险。 “楚郎,我们走好么?离开这里,我们回丹丘,或者去圣泉峰。” “忆年,你……”他想问,忆年你难道不想亲口听那个人说出这一切是由他怎样造成的么?可是,他明白,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凭她的聪明,看现在的阵势,恐怕心中早已清楚一切,她只是不愿意去明白罢了。 “好,我们走。”楚无尘收起剑,抱起她,在漫天雪花中驭风而去。她窝在他怀中,像是回到小时候,他身上的气息还是如此熟悉。 院中的雪停了下来,向晚仍将雨寒月包裹在黑色迷雾之中,丝毫也没有放松。 “向晚!”雨寒月犹如身缠了数条绳子,挣扎不开,在迷雾中不停地想要找到向晚的身影。 “我告诉过你,好好呆在彩云城,你的仇我会帮你报。你为什么不听?”声音从迷雾深处传出来,激荡着她的全身。 “为我报仇?你整颗心都扑在那个人身上,会为我报仇,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忽悠到我?”她听了他的话后不再挣扎,却是闭上眼静静浸在迷雾之中。“在你救我时我便对你说过,我一定要报仇。从苍梧城到彩云城,你在我身边那段时间,娥眉为谁蹙,笑颜为谁舒?向晚,我以为这些你看到了便是懂了,我对你,已不需要言语。到头来,却是我自作多情。你知道我听闻你与她要成亲时我的心情么?你知道么?”她紧闭着双眼,眉头紧蹙,满脸凄楚。 他能如何回答?他都懂么?他不懂。当初救她纯粹是上官妙手的命令,雨寒月不能死,有利用价值。彩云城中他一直悉心照料,不过是完成命令罢了。其实心早已飞到另一个人的身上。眼前的女子是如何,他全然已经看不见。为了为雨寒月疗伤,他和明光甚至千里迢迢地跑去了飘棂峰。此生最大之幸事,便是在飘棂峰上重新见到了忆年。 他暗中甚至感谢她受了伤。怎料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他虽没有亲手将雪莲交到她的手中,却在她心中扎下了根。 “你走吧。”许久,向晚的声音才想起在耳边。雨寒月睁开双眼,四周的黑色迷雾已经散去,院落中却是一片雪白,楚无尘和忆年早已不知去向。 “你救我时我便发过誓,此生舍命追随。” “我不需要,我身边已有明光和千秋,不用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救我?” “现在你便当我从未救过你。甚至,从未见过你。” 向晚转身,一步步走出院子,留给她一个看不透的背影。 “向晚,我不懂,出去仇恨,我哪一点比不上她?” 向晚脚步一顿,还是向前走去。留下她一人站在雪地里,满眼是伤。 正文 第三十六章 乱中求安 更新时间:2012-4-19 11:47:00 本章字数:3672 关山梦里,归来还又、岁华催晚。马影鸡声,谙尽倦邮荒馆。绿笺密记多情事,一看一回肠断。殷勤寄与,旧游莺燕,水流云散。满罗衫是酒,香痕凝处,唾碧啼红相半。只恐梅花,瘦倚夜寒谁暖。不成便没相逢日,重整钗鸾筝雁。但何郎,纵有春风词笔,病怀浑懒。 苍梧城,圣泉峰上,凌溪晨自然是高兴忆年回来。他不知道忆年和楚无尘在尘世经历了如此多的波折,只是静候忆年腹中的孩子出生。如今孩子出生已三日,他是这世上最幸福的老人,比当年听闻忆年出生了还要高兴——那时陪在如絮身边的不是他。 “忆年,”楚无尘端着粥走进屋中,一脸怜爱,“可好些了?” “嗯。”忆年一脸苍白地斜倚在床上,无力地对楚无尘点点头,生产不久,身体仍然很虚,整日整日地乏力。 楚无尘坐到床沿上,忆年伸手要接他手中的碗,他笑着轻声道:“我喂你。”自孩子出生后,他日日如此,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她,心疼着她。那个小小的孩子,不时哭她,闹她,让她不得安生。他甚至在心里愤懑地想:“哭什么,难道不能一直睡下去么?”也只有睡着的时候,他才会怜爱地抱抱那孩子,一脸柔情,这孩子是他们的,这世上终于是有了一件只属于他们的东西,谁也带不走,谁也代替不了。 忆年一小口一小口地咽着楚无尘喂到嘴边的粥,这些天来,楚无尘一直不愿意提起溺入燕洛河后的情形,只恐她难受。忆年不问,怕他回忆起更加地难受,两人心照不宣。她盯着他的脸看,不禁又想到他坠入燕洛河中到底是受了什么苦,心下竟像是堵了什么,再吃不下一口粥去。 “楚郎,”她撇开头,挡住楚无尘喂过来的粥,又摇摇头,“吃不下了。” “再吃一点吧。”楚无尘担心道,“我知你这两日胃口不会好,但是吃的太少了对孩子也不好,嗯?” “他,睡着了?要抱回来了么?”忆年有些担心地问道。孩子今早便被凌溪晨抱走,要到族长那里祈福。 “今早很乖,不哭不闹。过了正午便会回来了。”楚无尘又将粥喂到她嘴边,笑问道,“忆年,可想好了孩子的名字?” “我一直以为楚郎想好了呢。”忆年涩涩的咽下一口粥,笑道。 “我一直都想让忆年给他取名的。” “嗯,他出生在圣泉峰上,要不,让爹爹给他取名字。” “好啊。” 楚无尘笑着喂她吃完粥,把碗放到桌上又坐回床边。 “忆年,快些好起来吧。云国现在四分五裂的,都不知战火几时会烧上圣泉峰来。你快些好起来我们回丹丘,这样他们便再也扰不到我们了。我要每天都如此看着你,少一眼也不行,我只怕这一生太短,如何看也看不够。”他嘶哑的嗓音一点点散在屋中,听得忆年的心也被磨得疼痛。大概是怕忆年如现在这般心痛,从阳城到圣泉峰,在圣泉峰上这些日子里,他很少如今日这般说那么长的话,总是一字一句,言简意赅。忆年以为,从此再会听到他轻言细语,说出心声了。而方才那番话在她心中,却是这世上最美好的承诺。 “好,一养好身子我们便走。这次与爹爹好好告辞,再留他一人在此,我总有些不忍心。”上次不辞而别时还不知其中滋味,这一次,她不想再让任何人伤心。楚无尘自是明白她的用心,点点头。 “忆年,虽然说过多次我们一去丹丘后便再不出来,可是次次都不尽如人意。这一次,我还是要说,我们再不理尘世了,我要好好对你,一生一世。” “楚郎,你……”她只是心疼他,这样的声音,到底是经过了怎样的痛苦,他才有力量又回到这里,又回到她的身边。“楚郎,你……后来去了哪里?我找不到你,我以为,我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我……”她说着说着便要落泪,楚无尘将她的手紧握在手中,对她笑。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他把她的手放在脸上轻轻摩挲,暖暖地触感落在心间。这是真实的啊,那样黑暗无天日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他又见到了她,又可以将她捧在手心,又可以与她朝夕相对,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的。和这样的幸福相比,那样的苦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过去了,那,楚郎现在,现在好么?”她像是脱胎于凡尘的灵光,只怕他受到任何苦难,只在黑暗中为他带来希望。 “好,我很好。”他平静道。现在楚无尘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有忆年在身边,有孩子在身边,过得安然超脱,没有什么不好。 “忆年。”凌溪晨站在门外叫道,楚无尘从床上站起,凌溪晨走进来将孩子抱到忆年怀中,孩子仍在熟睡,薄薄一层黄头发贴在头皮上,毛茸茸的煞是可爱。忆年接过孩子,对凌溪晨笑笑,仔细放孩子睡好这才转过头来。 “爹爹,族长可有说什么?” “没有。”凌溪晨看着她笑,“无灾无祸,安定一生。” “这样就好。”楚无尘对凌溪晨笑道,“忆年和我都希望爹给他取名字。” “我?”凌溪晨有些意外,惊喜之情溢于言表,想到忆年和楚无尘的用心不禁有些感动。他弯下腰去看被窝中安然呼吸着熟睡的小小孩子,是真真切切属于他们的,不用他再去争,再去抢,再去费尽心思地算计。直起身来,凌溪晨看着忆年的眼睛,目光柔和,眼里闪着光,“就叫一生吧。” “一生,楚郎,我们的孩子叫一生。”忆年看看楚无尘,手指轻轻抚过孩子毛茸茸的头发,为了这样的孩子,为了此刻的幸福,受什么苦都是值得的吧。两千年算的了什么,弹指一瞬而已。 “一生。”楚无尘在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一生一生,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整个世界都是亮的,所有黑暗都已经过去,这一生有你,有一生,还有什么不好的。 “一生,一生……”忆年看着楚无尘和凌溪晨二人,口中反反复复地叫着一生的名字,“真好。”她快乐的像个未涉世事的孩子,没有经过任何苦难的磨砺,此刻仍可以毫无顾虑地笑出声来。 一生一代一双人。 正文 第三十七章 生死相随(上) 更新时间:2012-4-26 10:39:19 本章字数:4494 彤霞久绝飞琼宇,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香销被冷残灯灭,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又误心期到下弦。 天下之势,如今已是分明。 云国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却在金鼎阵上莫名其妙的折损了一名大将,虽然谁也不知道那个人正是楚无尘。金鼎阵的催动本就需要一名武功高强,内力丰厚之人,一时之下,李暮延也找不到人只能亲自上阵,却就此送了性命。上官妙手本是在他不下金鼎阵时就应回到阳城的,玉成山庄暗中设下杀手途中埋伏,拖延了上官妙手的归期。李暮延错就错在过于小看了向晚和上官妙手的能耐,以为几个杀手就真的能将上官妙手拖住,以为一个金鼎阵就能将向晚拖住,只可惜,他失算了,从一开始就站错了阵营。向晚死守阳城,在上官妙手也及时归来,两人合力破了临朝城关的金鼎阵,攻入城中,速度之快,朝中元夜还来不及反应,已被几个亲信载着在逃亡的路上了。 元夜本就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被向晚将临朝城关这一占,朝中许多文臣也看清了形势,转而开始对元夜进行言语上的攻击,述下数百条罪状,并联名上书到向晚攻入城中后设下的临时行军处。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元夜一逃,留在城中的人便着手拥立向晚为王,极尽赞美之词,说向晚出宫之前在宫中是如何地出类拔萃,如今又是如何地大义灭亲,肃清一干大逆不道之人。而向晚一直未称王,仍处在阳城之中,占据临朝城军队却不入宫,只待那最后一步棋子落下,将军,清盘,这局棋,也该结束了。 元夜逃往彩云城两月有余,召集旧部准备反击,可就在他举旗而去之时,意外发生了。他死了,被雨寒月联合弦风门的人杀了。杀人者手法奇特,他死状凄惨。他死的当晚各部没有发现任何异状,他身上也没有什么伤,样子确实双目睁大,瞳孔散开,全身痉挛,青筋暴起,皮肤皱成奇怪的形状,查不出死因,虽有人怀疑,也只能当他是暴病而亡。主帅一死,就没有再打下去的必要了,向晚如今一是云国名义上的皇帝,只差一个登基大典。可最后传来消息,坐在大殿宝座上的不是向晚,竟是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据传,这名少年是皇帝遗失民间的皇子,是向晚亲自将他接到宫中,为他举行的登基大典。此举深得百官欢心,却都猜不透向晚如此做的原因。 没有原因,向晚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夺天下,而不是拥有天下。他深知守业更比创业难,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他要去圣泉峰,他要去看看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如今天下,他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独独对她,他留不住,得不到。 “公子要去哪里?”明光拦住向晚去路,一脸不甘。 “明光,你来的正好,如今天下初定,你帮我告诉师父,我要走了,我的目标已经达到了,谢谢他这些年来的照料。” “当初说要夺天下的而是你,如今说丢下你便要丢下么?你可问过我答不答应?可问过大师父答不答应?”明光眼神凄楚,几欲落下泪来。 “明光是嫌弃官位太小么?哈哈,倒是我疏忽了,你和千秋同追随我多年,我却只给了你官做,没有给千秋……”向晚只当他是嫌弃官位太小,自顾自的就要说下去。 “公子,你明明知道不是,不是!”明光大声喝去,向晚被他惊住,这么多年来,明光还从未如此大声呵斥过他。他们的关系本是主仆,却更是伙伴,兄弟。 “明光,帮我转告师父,向晚这颗心太小,只容得下忆年一人,容不得天下了。”向晚说着拔腿便要走,却又本明光拉住。他回头,却见明光眼中已满是泪水,看着他,那样的神色,就像是他死了一般,留也留不住。就如他看忆年同楚无尘离去之时,满心的绝望。 “忆年,忆年,忆年……雨寒月说的不错,就该早些杀了那个女人,如今不知可以省了多少事。”向晚听他如此一说,心绪瞬时转回到那一白雪漫漫的夜晚,心下悲愤,抬手一掌便要劈去。明光见状并不躲闪,只更是悲伤的看着他,双眸中尽是他的影子。彼时他已奉命与千秋成了亲,只当那是向晚的命令,他要他做他便照做,一切,早已却是回不了头。 那一年他是条在大漠中修炼游走的小黑蛇,被上官妙手抓住要入药,只当是性命不保只等着死。可当上官妙手将他从布袋中拿出时,他看到的是一双惊恐而悲伤的眼睛,那神色后面隐藏得是仇恨,强大的仇恨之火,燃烧得让他记住那一双眼睛。上官妙手是要抓他来入药的,他是一味心药,专陪伴向晚,上官妙手对他下了咒,他半步也离不开向晚。哪知向晚千方百计地为他解开了那咒语,对他说,你想走便走吧,我只要心甘情愿跟在我身边的人。他没有走,也是从那时起,向晚便是他的咒语,寸步不离,生死相随。 可事到如今,他仍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当一切不过是同类相怜,兄弟之谊。明光从来都知道,他对向晚,从来就不是兄弟之谊。 从来不是。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向晚终是放下手来,对他挥挥,转身就要独自离去。 “公子,你可记得当日你助明光解开咒语时明光说过什么?公子在,明光便在;公子做什么,明光便做什么。如今既然公子要去找她,那明光便随公子一起去吧。”明光抓住向晚的胳膊,声色淡淡,不复深情。 “明光,你何苦呢?”向晚黯然道,“余下的事,只能我自己做吧,别人帮不了的。” “公子又是何苦呢?”他冷声问去,“我只是想跟着公子,如此,也就够了。” 向晚看着他,他看不透那双眼睛在想什么,这么多年来,他以为他看透了,此时看去,却是更加的扑朔迷离。他那时说过寸步不离,生死相随。他做到了,大大地出乎了他的预料。 “我……”他答不出,“走吧。”他剥离下明光的手,向前走去,明光跟在他身后。 圣泉峰上,太阳如往常一般升起,可今日,楚无尘接到一个异常严峻的消息,拿着慕容碧凝的来信,他坐在忆年的屋前陷入沉思。天下易主,新登基的皇帝不是向晚,是一个小孩,他们认识的小孩,玺儿。慕容碧凝写信前来要他重新出山,再组九月教,辅佐新主。 再组九月教?怎么可能,他好不容易才挣开那个笼子,如今又怎能再钻进去。想到那个孩子,他不禁哑然,当初在月落城听闻有人打听时就应一查到底,若早知他是当年皇帝遗留民间的皇子也不会落得今日被逼得坐上皇位,朝政大权却旁落上官妙手的手中。云国,只怕真的完了。 他只道当时皇帝怎么会如此相信归墟中真有重生药引,现在想来却全是通了。皇帝说过他背后有一名术士,想来,定是上官妙手无疑。他既能破李暮延的阵,也肯定懂得招魂之术,当年定是收住了笙妃的魂魄,利用皇帝找重生药引。在皇帝让楚无尘去归墟时为了万无一失,又派千秋在一旁加以监督。做事果真是滴水不漏的。只可惜当时他还一心一意,以为千秋是个真心帮他的小姑娘。听闻上官妙手进入皇宫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那个被元夜软禁起来的皇帝,那皇帝已是疯疯癫癫,半痴半傻,还在与那个如木头人一般的妃子作乐。那个妃子正是复活后的笙妃。上官妙手没有想错,皇帝当时只是迫于压力才杀的笙妃,心中只有后悔,随着时日渐长,却是愈加思念那人,一听说上官妙手能让之复活,早是迫不及待,宁愿以赔上九月教为代价。上官妙手没有食言,他果真让笙妃复活了,不过只有他知道,那个复活的人早已不是最初那个笙妃,行尸走肉而已,只有蛊惑人心的力量。皇帝不理朝政,皇子篡位,都在上官妙手的掌控之中,如今,天下算是在他的手中了,他为所爱的女子报了仇,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他彻底地毁了那个人和他的国家。 实在难以想象,楚无尘以为向晚才是那个仇恨最深的人,没想到,仇恨最深那个人,是上官妙手。他编造各种罪名,被封丞相后不到,编造各种罪名,把当年与笙妃一事有关人等全部杀光,主谋更是挫骨扬灰,连魂魄都抓住,打得散去。他的恨,只怕天帝也会怕吧。 “楚郎,想什么?”忆年从屋中走到他身旁,一身青衣,衣带飘扬。 “忆年,我们回丹丘吧。”他不是不想承担责任,只是那已经不是他的责任。回丹丘不是逃避,他只想与所爱之人过上平静祥和的生活。圣泉峰不能多留,指不定什么时候慕容碧凝就找上门来了。 “回去?好啊。” 正文 第三十七章 生死相随(下) 更新时间:2012-5-9 0:13:14 本章字数:3835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第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正是向晚,身后跟着明光。 “向晚?明光?你们怎么上来的,快走,你们不能在这里。若是被圣泉峰上的长老们瞧见了会要了你们的命的!”忆年从楚无尘身后闪身出来,见到向晚,她先是心头一凛,随即想到向晚是不能出现在这里的,他是妖。 “公子可以不要命,只想要你跟我们回去。”不待向晚开口,明光走上前来抢先说道。楚无尘见他气势咄咄逼人,拉住忆年的手又向后退去几步。向晚却是觉得她心中认识记挂着他的安慰,心下不免有流露出几分柔情。 “回去?回哪里去?”向晚声色沉沉,“你叫我回去哪里?”他问她,话语中满是悲伤,眼里又是浓的化不开的柔情。 “我……”忆年从楚无尘身后站出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天下之大,他既然连皇位都可以不要,又应该何处为家?她自知对不起他,当日见到楚无尘自是心下欢喜,抛下他便走,也未顾及他日后再众将士心中的威信一类。可向晚心中所伤心的并不是这些。 “你想干什么?”楚无尘厉声问道。他熟知向晚所做过的一切事情,不愿意此人再靠近忆年半步,一心只想让向晚离开。 “我……”向晚看着他,眼神空洞迷蒙,“我想带忆年回家。她当日答应过我,让我看着孩子出生的。如今,孩子出生了,我来接她和孩子回家。”他嘴角噙着邪邪的笑,声音仍是极尽温柔,眼睛却开始闪现出金色的光芒。 这样的话,在什么地方听人说起过。哦,对了,是多年前的燕洛河上听李暮延讲过。林梦儿!这个名字出现在脑海中,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楚无尘只是一晃神,向晚的脸已近跟前,楚无尘急忙抓住忆年的手腕后退几步,抽出手中握着的流光剑。 “哼,你在想其他女人。”向晚邪笑着说道,手中已聚集起黑色的雾气。 “向晚,你要干什么?我说了快离开这里。当日我一句话也没留下便走是我的错,如今我跟你道歉,你快离开这里。”忆年挣开楚无尘的束缚,大声对向晚喊去。 “走?我偏不愿走。要走你便要和我一起走!”向晚嘶吼着,满是黑雾的手一瞬间便伸向楚无尘的脖颈。楚无尘伸手一挡,勉强挡下。另一只手一把推开忆年,流光剑对向晚挥去时一团金色的剑气从剑尖凝聚而出,将忆年包裹在其中。金色的光芒环抱着忆年将她带离二人几丈远,任她在其中喊什么叫什么外界全然是听不见。 “你想什么,做过什么我已全都知道。不过是看在你对忆年的照顾上一再让步,如今你再三逼迫,便不要怪我不讲情面。”楚无尘说着剑已亮在胸前,做出迎战的姿态。 “我一直以为那日临朝城关前我们那一战还未完,如今你继续出手吧。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黑色雾气渐渐在向晚手中凝成长枪,他身上的妖气蔓延开来脚步所过之处,草木凋零。 “今日杀了你我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楚无尘率先挥剑斩去,向晚并不躲闪,手中长枪死死接下,流光四散,两人缠斗得难分难解。忆年被困在楚无尘流光剑的剑气中难以脱身,先是拼命叫喊着要楚无尘放她出去,见两人已经斗得无暇顾及其他,也不再叫喊,胆战心惊地提起身上残存的力量冲击周围的剑气。自孩子出生以后,她力量锐减,如今幽蓝色的光在她手中微弱得只剩下零星的锋芒一点点侵占着剑气的空间,她只能焦急的看着外面两人打斗的越发凶狠,招招直取对方要害却无能为力。她实在不知为什么突然两人就打得如此不可开交。明光在一旁查探,时时注意着向晚的动向,向晚来之前便说过,此次就算他死,也不允许明光出手。 “好热闹的阵仗啊!”声音从天而降,在场的人都是一愣,雨寒月还是来了。大仇未报,她不会放手。楚无尘和向晚正斗到关键处,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明光,截住她!”向晚命令道,楚无尘看向忆年,那剑气正已被腐蚀得只剩下一层稀薄的光。他想朝忆年那边过去,却又被向晚拦下。 “你这次还想带她走,没那么容易了!”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身上都留下了不同程度的伤,却还是难分胜负。四处飞沙走石,暗淡无光。圣泉峰上的族人们也察觉到异常,正向这边赶来。 雨寒月还未站稳,已迎上明光一口喷薄而来的毒液,她匆忙间躲开,衣裙还是沾染上毒汁,被腐蚀了一片。明光看着她,不留一点情面地又攻过去。 “明光,难道你不希望那个女人死么?”雨寒月不怀好意问道。几番对峙,她瞅准一个空档向冲向忆年那边。明光知道她想要干什么,有心阻拦却还是犹豫了一下。就这一瞬,雨寒月那九尾狐特有的利爪已撕向包裹着忆年的光团。眼看就要触及,楚无尘和向晚都来不及阻拦,光团中突然蓝光大盛,忆年从光中箭一般飞跃而出,躲过这一招。 “去死吧!” 雨寒月见一招不成,连连向忆年冲去。忆年左右躲闪,险象环生仍摆脱不了雨寒月的攻击。楚无尘几次摆脱向晚又被拖住,接近不了雨寒月。忆年如今只比一个平常人好些,只能躲还躲不开,攻击根本无从谈起。几次躲不过雨寒月,忆年的手臂上出现鲜红的血痕。 “妖孽!” 圣泉一族族长率众赶来,凌溪晨也在其中,眼见向晚正双眼泛出金色的锋芒,缠住楚无尘不放。身上正渐渐显露出白蛇鳞甲。他的意识正一点点被吞噬,他现在没有一点人的意识,他一心只想要楚无尘死,只有楚无尘死她才会跟他走,他只要楚无尘死。 “结阵。”族长一声令下,众人迅速结下网阵,向阵中向晚、明光二人笼去。两人皆已退去人皮露出蛇形,变成两条巨蟒盘桓在圣泉峰上。 忆年在雨寒月的攻击下全身伤痕累累,雨寒月见众人只顾得上向晚和明光,停下来斜睨着忆年,唇角噙笑,伸出舌头舔舐一下残留在爪尖的血。那是仇人的血,这是多少年来她梦寐以求的味道啊,等了那么多年,就要得手了,哈哈哈哈,她兴奋得像是要发疯了。凝聚起全身的力量,她要做最后一击,爪尖上聚集起尖利的光,目标正是忆年的心脏。 “忆年!” 白蛇的蛇尾生风,甩向楚无尘,楚无尘正冲向忆年,没有躲开直直冲到忆年面前。雨寒月的爪子真好抓住他的胳膊,生生撕下楚无尘胳膊上一块肉,鲜血淋漓。 “楚郎!” 忆年也全身是上,连站都站不稳。 正文 第三十八章 孤雁独鸣(最终章) 更新时间:2012-5-18 1:22:40 本章字数:5025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妖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人间俯仰今古。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兰舟少住。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藉卧风雨。 好眠无梦,她是不想醒来。阳光又有照进小屋,在一个无名的山峰上,千秋连续几日为忆年诊治仍无忆年却仍无起色。 千秋对站在忆年床前对向晚摇摇头。明光已死,她如今能做的,就是帮他,接着照顾他的公子,至于其他,她不去想也不愿想。向晚无力对她笑笑,抱起忆年走出屋子。 “公子,我还有办法。” “嗯?” “我只想公子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当日,公子明知明光对我无意还是仍我们成了亲是为什么?还有,楚无尘带走了忆年公子为何还是让我们成亲了?” “这两个问题,我该回答哪一个呢?” 向晚早对这个世界筋疲力尽,难道他错了?他不过是想让她留在身边而已,这一切都错了吗?当初在苍梧城,他宁愿冒死将灵魂送给幽冥鬼使做诱饵只是要她留下,圣泉峰上明光……也只是想要她留下。这些,都错了吗?世界不应如此啊。所有东西应是只要用尽全力去追寻就能得到的啊,为什么,他用尽一切却仍得不到他最想要的,却还是留不下她。为什么?他把她放下躺在翠绿的草丛上,美丽的小花围绕在她身畔,她真美啊,他想。 “公子。” “罢了,你还想知道什么,今日都说与你听。” “我,我只想知道刚才问公子的问题。” “因为,我想,这世上,总要有人比我幸福吧。明光要的,我给不了。既然你要的我能给,那么我就给你吧。” 向晚脸上是淡淡的神色,上官妙手教他一生不可以真面目示人,凡事多几分考虑多几分算计就多几分赢面。后来他懂得,这世上,唯独明光和千秋对他,一直没有算计,没有考虑,只有一颗赤诚的心。 “公子,”千秋抬起头来,眼底噙着泪,“日后我和明光不在,你一人,可要好好地活啊。”她一生孤苦,唯独对明光当日那份情愫难以释怀,今日能听到向晚说出这番话她幡然醒悟,原都是她多想,这世上,她并非一人。 “你要去哪里?” “我去找明光。” “值得吗?” “对于我来说,值得。” “千秋这一生,后悔过吗?后悔过跟着师父来到凡世经历苦难吗?” “没有呢,公子。千秋在凡世遇到了明光和公子就是最好的事情了。”她抬起手来,银铃晃动,红线拴在其中。“师父说过,只有公子才能解开。千秋是因为公子才有今日的,今日千秋为了公子再回去,也没什么啊。” 向晚颤抖着手去解开那拴在千秋手腕上的红线,银铃叮当作响。红线解下来,千秋始终面带着笑,只当这一切,早该到来。很久很久以前,上官妙手在深山中找到她,还未凝成人形的她干瘦得就要死去,被上官妙手的红线圈在锦盒之中。向晚当日以血浸之,她凝成人形存活下来,只是一生都要跟随在她身边,只有他才能解开那条拴在她腕上的线。 他解开时,她便自由了,不过会耗去修行,变回原形。 银铃串拿在向晚手中显得无比沉重,千秋的脸在他面前渐渐模糊,一棵人参出现在草地上,闪着点点红光。 “千秋。” 他一生纵横,如今却不知该如何了却余生。前途浩渺,不见一点星光。他拾起人参放置到忆年胸前,人参显出红色光芒融入忆年全身,转瞬,这世上的一切对他来说,竟都成为空茫。 前一刻,天下还是他的。前一刻,这世上还有两个对他忠心耿耿人。想来,到底还是残酷。 忆年在刺眼的阳光中醒来,她躺在草地上睁开眼,微风吹过,送来点点花香。她一转头,却见向晚盘腿坐在她身边,眼神迷离,直对上她的眼睛。她坐起来,没有愤怒,没有神情,只呆呆看着他,周围的一切都虚化成乌有。 “哼……”她失望的低鸣,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忆年,不要走。”他抓住她破碎衣裙的一角,满脸卑微的请求。 “哼,我不走,我会回来的。”她甩开他抓住她衣角的手,像甩开一件肮脏的物件。没有回头的,她驭风而去。 果然,还是什么都没有了啊。还能再奢求什么呢?如此执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母妃,你告诉孩儿,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躺倒在地上,鲜红的血顺着嘴角流出来。 满天星斗,婴儿的啼哭声将向晚从黑暗中拉出来。他从草地上坐起,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一转头就看到那个婴孩在襁褓中挥舞着小手啼哭。他爬过去抱起孩子,婴儿的样子在星光下娇小可人,正是一生。一块白色手帕随着婴儿小手的挥动被抖落出来。 “向晚,我说过我会回来。将欠我的都还给我的孩子吧,我要你日后只要看到他就会想起你做过的那些事,要你看到他就痛苦,一生也不得安宁。” 血写下的字在手帕上凝成她唯一的,痛苦的心声。向晚攥紧手帕,看着啼哭的孩子半晌回不过神来。 一生痛苦?哈哈哈哈,一生痛苦……忆年,你这仇,报的好狠,连孩子都可以不要送来,只要我一生都不得安宁么? 孩子在襁褓中挣扎着,向晚抱着他回到小屋中。 若你愿如此,那我亦不会强求。我本就生于痛苦,从未间断过,不过日后多一些罢了。哈哈哈哈……他一边在心里狂笑着,一边将手指咬破放到孩子口中,孩子一点点吮吸着他的血,安静下来沉睡过去。 这一生,不过如此吧。 楚郎,我们回来了。 幽蓝的光散开在丹丘的桃花林中,忆年和楚无尘在光芒里躺在桃花树下,遥望满天星斗。她脸上是笑着的样子,终于还是回到了原点,那么,就让我们还如最初那样吧,楚郎。 日后,再也不出去了,再也不会出去了。只有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楚郎,你快睁开眼睛看看呐,我们又回来了。又回来了啊。 楚郎,你看我穿上嫁衣的样子好不好看? 我知道你定会说好看的,呵呵…… 她眼中含着泪,纯澈的笑声响遍整片桃林。桃花开得如同春天一样灿烂,她穿上鲜红的嫁衣站在其间,走过的地方都燃起蓝色的火焰。 楚郎,你不醒来了么?那么,我们一起睡吧,忆年也很累了呢。很累很累了呢。 她躺到楚无尘身侧,闭上双眼。 雪花飘飞,绽放在火焰之上。那么,就让一切,归于宁静吧。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