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梨落素素   作者:醉卧桃林   上山   松海云雾,碧翠缭绕,四周的林子里还不时传出仙鹤灵禽们清越绵长的叫声。   明明是难得一见的美景,可对于此时攀附在简易山道上的人们来说,却实在是提不起多少旁的心情去欣赏了。   花丫抬起头,望了望头顶那隐于云雾之间,根本看不到头的石阶,微微叹了口气。   她紧了紧背上的包袱,低头继续跟着大家往上爬。   这里是玉清山。   听说,上面住了个很了不得的仙人;听说,只要拜他为师就一定能够飞升成仙;听说,那个仙人已经活了几千年了;听说……   =============   花丫今年十二岁,原本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里和爹爹两个人相依为命。   可一年前,爹爹因为劳累过度倒了下去,终是没能熬过那年的冬天。   临走前,他抚着花丫的脑袋嘱咐道:“虽然老子这辈子最讨厌修仙者,但是如今这个世道,学了一身武艺还不如人家捏个兰花指放个狗屁仙法来得有用,老子就算再不想承认这也是事实。你去找个修仙门派拜了吧,不管好赖,好歹管饭不是?”   花丫跪在床边哭得稀里哗啦,含混不清地摇头道:“我不要,爹爹不要走……”   花丫爹爹双目无神地望着破败的帐顶,说话也已经有气无力:“老子也不想走,可阎王爷不肯放人我也没办法啊……”   花丫默不作声地摇头,攥着爹爹袖子的手又紧了紧。   “丫儿,听话……”   那只试图再一次抬起的手,突然跌了下去,几声粗重的喘息后,只余下满室的寂静。   花丫的爹爹是个武人,还是三教九流中下九流的那一类。但她爹爹从来都不承认,总觉得自己武艺出众,天下第一。是以整日流连在外,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成为一代大侠,锄强扶弱,路见不平,然后名流千古。家里的事他从来不管,也根本不怎么关心花丫她们娘俩。   后来,直到花丫娘再也受不了这种守活寡的日子,跟着一个修仙者跑了之后。他才幡然悔悟,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和怀里饿得哇哇大哭的五岁小女儿,终于开始挑起家里的担子,努力挣钱,照顾花丫,只可惜好景不长。   花丫由村里的邻居们帮衬着葬了爹爹,又婉言谢绝了村长把她接到自己家里抚养的建议。背上自己的小包袱,走出了山村。   起初,她实在是想不明白爹爹为什么会突然让她去修仙。他爹爹平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修个鸟的仙?修仙的没一个好鸟!”   花丫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的人,不然怎么会连她自己的亲爹爹都看不上自己,不肯把他引以为傲的“武功”,传授给她这生平唯一的“传人”?   可这回想了几天,她突然就福至心灵地想明白了。   虽然嘴上整天嚷嚷的难听,但其实爹爹一直是觉得愧对她们母女俩的吧?他本来可以有一个温馨的小家,却被他自己一手毁了。   爹爹过世后,自己无依无靠,这吃饭问题自然就成了头等大事。而这世间唯一一条吃饭不要钱的途径,就是修仙。据说那些修仙者们个个占山为“仙”,自给自足,还时常被村民们请下山,帮着收拾些捣乱的妖怪什么的,也能赚些小钱。   所以即使爹爹讨厌修仙者,如今也不得不放下成见,让花丫远投仙门。   这样想着,花丫瞬间觉得爹爹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变得高大起来,简直是“深谋远虑”,“才智纵横”,“投机取巧”,还有那什么……哦,对!是“聪明秃顶”来着。   花丫把以前从村口的老秀才那儿听来的,四个字组成的词全都拿来用了一遍,以表示自己对爹爹那滔滔不绝的敬仰之情。   结果敬仰完了,她却突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虽然爹爹说要她去拜师修仙,可她一个连山村都没出过几次的土包子,哪里知道要到何处去拜师?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垂怜,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忽然听到赶集的路上不晓得是谁说了句,“下个月就是西边的玉清仙山十年一次的开山收徒时间,想去碰碰运气。”   花丫觉得,她也不是什么有大志向的人,拜师修仙也不过是为了混顿饱饭吃,既然如此,去哪里不都一样吗?   于是花丫决定,就去西边!   结果一路跌跌撞撞,摸爬滚打,走错了无数次路后,等真正到达玉清山所在境内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索性她本就年纪小,身板又瘦弱,身上的衣裳还满是补丁,乍一看去,还以为是个假小子,倒也没人找她的麻烦。   在附近的小镇上找人一问,才知道今天已经是收徒的最后一天,想要拜师就得在天黑前到达山顶,参加试炼。   花丫一听就急了,也顾不得换□上那身简直可以和乞丐媲美的脏衣服,问明了具体位置就往玉清山冲去。   ==============   此时的她正是在那半山腰望顶兴叹呢。   “喂!小丫头,累了就歇歇吧!现在日头正中,可毒着呢,别没到山顶就晕过去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到时候谁有功夫来管你啊?”前方不远处传来洪亮的一嗓子。   那是一个满脸胡子的大叔,虽然长得粗犷了点,但却是个憨厚的好人。若不是他一个时辰前把自己的水和干粮分给花丫一点,她恐怕真的要饿晕在半路了。   “不,我没事,照现在这个速度,就算一刻不停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天黑前到达山顶呢,我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不管怎么说这山顶总要去一次吧?”花丫抬头朝他笑笑。   “嘿!小丫头倒是好毅力啊!”   花丫笑着没说话。   “有毅力虽然好,但与其花在玉清山,倒不如去玉霄派碰碰运气。”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花丫闻言,停步往后看去。   只见身后不远处,正有一个身着布衣的青年缓缓拾阶而上,走到花丫身边时,还对她微微一笑。   “为什么?玉霄派……又是什么地方?”花丫蹙眉,疑惑地问道。   “你不知道?”前方那大叔一脸惊奇地吼道。   花丫摇了摇头。   “那你是怎么知道玉清山的?”   “我……听人说这里的仙人很厉害……”总不能说,她根本就无所谓到哪里拜师,只要会给饭吃的都可以吧?   “啧啧……丫头你哪里人啊?怎么会连玉霄派都不知道?重华派呢?晓得不?”   花丫还是摇头,“呃,我是从小山村里出来的,所以没见过什么世面,会来这里也是因为我爹在临终前嘱咐我去修仙门派拜师……”混口饭吃。   当然,最后这四个字她没敢说。   “哎!你这丫头,倒也怪可怜的。不过不是我排挤你,我跟你说啊,你就算是上了这玉清山,怕也是九成九拜不了师的!”   身边的青年嗤笑一声,“九成九?那还真是说得客气了,要我说,根本是十成十吧?”   大叔摸着脑袋“嘿嘿”笑了声,“你小子也忒不客气了,人家到底是个小姑娘,话别说这么绝啊!”   花丫看看青年,再看看大叔,忍不住出声道:“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大叔看了看山顶,回头招呼道:“走吧,边走边说,否则怕是真要来不及了!”   花丫“哎”了一声,追着大叔往上走去。   “我说,这修仙门派啊,可和那些江湖门派不一样,人家不止教武功,还教仙法呢!要是学得好了,还能做神仙的!”大叔望着前边越来越浓的云雾,一脸向往地道,“修仙界有很多大门大派,像那九重峰上的重华派就是其中数一数二的。不过听说那儿门规挺严的,而且收徒弟也要看资质,不是什么人都要的。再就是北边儿的玉霄派,那掌门是个女的,本事可大了,听说以前独自一个人就砍死了一条东海恶龙呢!只可惜她们那门派只收姑娘家,咱想去也去不了啊……”   “还有东荒的朝华宫。但听说朝华宫弟子大多性情古怪,不擅与人相处,且武功路数比较庞杂,最擅各种奇门兵器和法术。此外,碧岫山的碧岫派,虽不及九重重华有名气,但在修仙界以剑术著称的门派中也是排得上号的。另外,就是萧岭的万山派。虽然武学仙术方面略有欠缺,但派中弟子素来以文采风流著称,依我看,恐怕也只有他们门派的弟子才是真正当得起‘文武双全’这个称号的。”青年把话接了过去。   花丫听得连连点头,过了会儿,又问道:“那这个玉清山呢?你们刚才都没说到啊,既然那些门派那么厉害,为什么你们不去那里,反而要到这玉清山来呢?”   “那些门派再厉害,也没出过一个真正的仙人啊!这玉清山的主人才是个真正的神仙,好像都活了几千年了呢!”大叔道。   青年闻言皱了皱眉,反驳道:“胡说,我明明听说这位慕隐真人是个得道上万年的真仙!”   “呸!你不也是听说的?反正人家是个真正的仙人就对了,不过这大仙活了这么久一共才收了四个徒弟,还都是男的。丫头,你自己说说,你能有希望吗?”   花丫“啊”了一声,瞪大了眼睛重复道:“才四个?”   “可不是!”   “这……”花丫秀气的小眉毛顿时挤成了一团。   活了几千年才收四个徒弟,还都是男的……难怪这一路走来除了自己以外没见着一个女的,感情大家都知道“此路不通”,所以全都早早地改投他门去了?那她是不是也应该赶紧下山去别处看看?不然辛辛苦苦爬到山顶,人家二话不说直接请一顿闭门羹然后被赶下山,那岂不是亏死了?刚才他们说什么来着?玉霄派是吧!听着似乎还不错啊……   就在她正为下山还是不下山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前面的山路上忽然传来了许多闹哄哄的说话声,听着像是有很多人在大喊大叫,而且声音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三人疑惑地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看向了前方的发声处。   没过多久,就看见有三三两两的人疯了似地朝他们跑来,边跑还边喊“救命啊!大鸟吃人啦……”   这些人后面还有黑压压的一群,看样子都是先前上山准备拜师的,虽然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但上山的人依然很多。可现在这些人个个都像是被恶鬼追逐似地,两条腿轮的跟风车一样快。   “哟,这是咋了?”大叔惊呆了,眼看这些人就要冲到他们面前,赶紧一手一个,把花丫和那个青年扯到了道旁。   那些人从他们身边跑过,花丫眼尖地看见好几个人脸上身上都有伤,鲜血淋漓的,看起来可怖得很。   大叔眼疾手快地抓住一个小个子男人,莫名其妙地问道:“你们咋了?好不容易上了山,下来干啥?”   那男人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哆嗦着手指着来路,断断续续道:“鸟…鸟!好大一只鸟!见人就啄,你们快跑吧,不然就要追来了!”   说罢,用力甩脱大叔的手,头也不回地往下跑去。   “嘿,这叫什么事儿啊!鸟?什么鸟?这山里鸟多了去了,那叫仙禽,仙鸟怎么会咬人?你懂个屁!”大叔朝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呸了声。   可话音还未落,山顶的来路之上已传来一阵清越的啼鸣之声。那声音高亢清脆,仿佛能够穿透九霄般的悠远绵长,直激得人精神一震,浑身的疲劳都去了不少。   花丫刚想伸长了脖子一探究竟,谁知四周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   “哎哟!”她被吹得站立不稳,“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又是一声高亢的啼鸣。   花丫再抬头时,面前已经出现了一只白色的大鸟,一直通体雪白的大鸟。那大鸟展开的翅膀足有四五丈长,头上宝蓝色的羽翎在日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尖利的爪子和鸟喙无一不显示着绝对的强悍与力量。   如果它不是那么恶狠狠地站在她面前,用那鸟嘴对着她的话,她想她会非常欣赏并崇拜这只漂亮的大鸟的。   但如今,她唯有本能地举起双臂护着脑袋,连那一声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唔,欢迎参观~~O(∩_∩)O   大鸟   等了好久,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降临。   花丫有些忐忑地睁开一只眼。因为把脸埋在手臂下,只好眯着小缝眼在自己身前的一小块土地上溜了一圈,似乎没发觉什么异常。   于是她大着胆子把头抬了起来,谁知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差点把她直接吓昏过去。   那只大鸟正低着脑袋,凑到距离她的头顶不足一尺处,用那对漂亮的绿豆眼瞧着她。   她惊骇莫名地哆嗦着唇,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与大鸟对视。背后的冷汗顺着背脊一路滑下,很痒,但她却始终不敢伸手抓一下。   不一会儿,空中又传来几声呼喝“大师兄,快!在这里!”   话音刚落,大鸟身后的山道上就落下了四道挺拔的身影。   飞!   他们居然是飞下来的,他们真的是飞下来的!!!   花丫直愣愣地盯着那几人,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她看见神仙了!   那四人似乎也颇畏惧眼前这大鸟,其中一人小心的朝另外三人使了个眼色。三人会意,不动声色的渐渐在大鸟后面围成了个扇形。   方才使眼色的那位神仙还对花丫做了个噤声和安心的动作,花丫愣愣地点头。   四人抽出随身的佩剑,左手捏出一个古怪的手式,双唇一碰刚要念咒。不想那大鸟却突然抬起头,仰天长鸣一声,四人浑身一震,口中的咒决便顿了一顿。   就是这一顿的功夫,那大鸟已俯□来往花丫脑袋啄去。所有人都是一惊,花丫更是瞪大了双眼,吓傻了。   然而让人惊诧的是,那大鸟非但没有啄下去,反而用它那光滑雪白的脑袋去蹭花丫的脸。   细密的鸟羽如绸缎般光滑,蹭在脸上冰冰凉凉,倒是舒服得很。那大鸟边蹭边发出低低的鸣叫声,活像是在撒娇的小鸟。   呆了好一会儿,花丫才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可看着眼前这只“撒娇”的大鸟,却实在是不敢造次,只好求助似地看向大鸟的身后。   那四人也一副弄不清楚状况的样子,互相看了看之后,其中一人轻咳一声,缓缓开口道:“这位姑娘,你莫要惊慌,我看这白凤似乎没有要伤你的意思,可否请你试着安抚一下它?”   花丫闻言,无比纠结地看着眼前这巨大的鸟头。   良久,才试着轻轻抬手,试探地碰了一下它。那大鸟被她一碰像是更高兴了,欢叫着竟要往她身上扑。   “啊!!!”花丫急得惊叫一声。   幸好这大鸟也没真的扑下来,只是继续用它长着漂亮翎羽的头顶蹭她的下巴。   花丫适应了很长时间,才真正确定眼前这大鸟完全没有要啄自己的意思,相反,还对她很亲热。   到底是女孩子,对这种讨好卖乖的小动物本来就没有多少抵抗力,虽然眼前这只不是太“小”……   她摸摸大鸟的脑袋,一只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姑娘,你还好吧?”先前朝三人使眼色的那个男子朗声问道。   “啊,恩……还,还好,不过它……”花丫指了指大鸟。   “姑娘别怕,你试试看能不能指挥它。”   “啊?”花丫瞪着大鸟。   指挥?一只鸟要怎么指挥?难不成它听得懂我说话?   “呃……”花丫有些茫然地抬起手指在大鸟眼前凌空画了个圈,然后朝右边一指。   那大鸟“呼——”的一声煽动翅膀朝右边飞去,在高空绕了一个圈后又飞了回来,依旧乖乖停在花丫面前。   花丫看着自己的手指,愣了半天。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刚才下意识的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这鸟怎么……?   山道上那四名男子见此,都松了一口气。刚才开口那人上前一步,对花丫笑道:“这位姑娘,想必你也是来玉清山拜师的吧?”   花丫点头。   那男子对她露齿一笑:“方才让姑娘受惊了,这只白凤是前不久刚刚被师父收服的,还未来得及驯化。几个时辰前,不知为何突然冲破后山封印跑到了前山,见人就啄,我们师兄弟几个为了追它也着实吃了不少苦头。现下可否劳烦姑娘帮着将这白凤送回后山?”   花丫直到此时,才有功夫仔细打量这四人。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蓝白道袍,连束发的玉冠都一模一样。刚才说话的这人,剑眉飞挑,鼻挺唇薄,模样很是英俊。   他见花丫站在那儿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不由爽朗一笑,抱拳行礼道:“在下玉清山慕隐真人座下大弟子青玄。”   “呀!你,你也是仙人?”花丫讶然问道。   青玄笑答:“不,我虽已修得长生,但并不是仙人。”   “看!他们就是神仙的徒弟啊!”   “好厉害!一看就知道不是凡人!”   “要是入了玉清山他们可就是咱们的师兄啦,要不要先去搞好关系?”   “去你的!就你也想入玉清山?”   “我怎么了?我……”   花丫还没作答,就听到周围传来一阵阵窃窃私语之声。   转过头一看,竟是方才发了疯似地往山下跑的那些人。不知什么时候,又都跑了回来,一个个躲在远处朝这里观望。   青玄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转头看了身后一眼,三人中就有一人朝人群走了过去。花丫认出,这人就是刚才轻咳一声,让她试着安抚一下大鸟的人。   “他叫青冥,是我的师弟,师父的第二个弟子。”青玄道。   “诶?哦……”花丫呆了呆,才反应过来青玄是在对她说话。   那叫做青冥的男子走到众人面前,抱拳道:“各位都是诚心上山来拜师的,造成今日的混乱确是我玉清山之责,还请受伤的朋友一起跟随上山,待我们给各位上药包扎。”   “其实只要能收下我们,哪怕被多啄两下也是使得的……”一位额头开花的男子憨憨地笑道。   众人闻言一阵附和。   “嗤……虽然各位受伤之事我们责无旁贷,不过一桩事归一桩事,这收徒之事还是要按规矩来的……”另一名留在原地的男子轻声嗤笑道。   花丫循声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男子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虽也是剑眉飞挑,但却硬是被那双眼睛磨去了几分刚毅,多了份勾魂迷醉之感。况且此人说话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语调总喜欢微微上扬,给人一种轻佻放肆的感觉。   她转头看向青玄,青玄微笑解释:“三师弟,青尘。”   青冥又说了几句什么,才折返回来,这下四人的目光一齐看向了花丫。   花丫被他们看得一愣,急忙道:“那,那什么的,你们要我干什么来着?”   青玄道:“麻烦姑娘带着白凤随我们回一趟后山,我们要将白凤重新封入结界之内。”   “哦,那你们带路吧……”   “多谢姑娘了。”青玄点头,转身带路。   “等等!”花丫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大叔?大叔!你没事吧?”   “哎哎!小丫头我没事啊,你快跟几位师兄去,去吧去吧!”大叔费力挤到人前,对着花丫挥手道。   花丫也对他挥了挥手,这才对青玄道:“我们走吧。”   青玄招出飞剑,身形一晃,人已在剑上。   他伸过手来,对花丫笑道:“如果用走的,恐怕明天早上都到不了后山。来,上来吧,我带你。”   花丫惊奇无比地看着他脚下那把悬浮在离地四尺左右的剑,而青玄则稳稳当当地站在上面,不见一丝晃动。   青玄见她这副稀奇的样子,耐心的解释道:“这叫御剑飞行,是每个修仙者入门的必学课程。”   “那,我以后如果拜了师也可以学这个吗?”花丫兴奋地问。   青玄微笑颔首。   花丫一脸欣然地伸手过去,结果还没碰到青玄的手,一旁的大鸟就已经冲了过来,伏在花丫身边,低低的鸣叫着。   花丫不解地看着它,又转头看看青玄:“这……”   青玄看着大鸟蹙了蹙眉,随后对花丫展颜道:“我想,它是要让你坐上去。”   “啊?”   青玄似也有些无奈:“虽然不知道这白凤和姑娘你究竟有什么渊源,不过白凤极通灵性,看样子它似是有些认你为主了……姑娘你还是先坐上去吧,我会在后面盯着,就算你不慎掉落我也可以及时援救,请放心。”   花丫为难地看了看高大的鸟身,最终还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青冥,青尘,前面带路。青渊,你随我在后保护这位姑娘。”青玄对三人交代道。   三人微微颔首后,随即御剑而起。   青冥和青尘飞到大鸟上方,而另一位男子则是绕到了后面,和青玄并排而立。   想必他就是青渊了。   “走了!”青尘轻喝一声,率先御剑飞出,青冥紧接着跟了上去。   花丫连忙朝着远去的两人一指,叫道:“啊,快点快点,跟上去!”   白凤得令,巨大的翅膀轻轻一扇,立刻扶摇直上,离弦之箭般迅速追了出去。   青玄,青渊紧跟其后。看得在场的一干凡人,全都呆呆望着五人远去的身影,愣神不已。   好久,才有人反应过来。   “我呸!那小丫头什么来头?那么凶的大鸟在她面前怎么乖得跟只猫似的?”   “妈的!玉清山不是从来不收女弟子吗?感情这小丫头算是破例?”   “谁他娘跟你说玉清山不收女弟子的?再说了那丫头到底会不会拜师还不知道呢,滚开!老子要赶紧上山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发文发文,累死我了……~~o(>_<)o ~~   山顶   白凤载着花丫,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穿越了大半个玉清山。   于是土包子花丫也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渐渐变成了现在的有恃无恐。   她不错眼地看着底下那一片片碧翠的松海和起伏不定的绵延山势,还时不时伸手去抓身边飞散而过的云雾,自己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她已经能够感觉得到,身下这只大鸟,对她分明是十二万分的依赖和喜爱。既然如此,她当然不必再担心什么掉不掉下去的问题,更何况这宽阔的鸟背坐着还十分的舒服。   她伸出手给大鸟顺了顺脖子上的羽毛。谁知这一举动,又引得大鸟放声啼鸣,欢喜地带着花丫上下翻飞,闹得她惊笑连连。   紧随在后的两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青渊没忍住,压低嗓子对青玄道:“大师兄,你看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啊?连师父都没办法驯化的白凤怎么到了她手里,竟这么听话?”   青玄牢牢盯着在前方蹁跹的雪白身影,微微摇了摇头。   ==============   不多时,后山就到了。   前方引路的青冥青尘落地收剑,白凤也堪堪落在了不远处。   花丫欢快地从白凤身上滑下来,结果又被它凑过来蹭脸,痒得搂着它的脖子咯咯直笑。   青玄走过来:“姑娘,能否请你帮忙将它引入那边的洞中?”   花丫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山洞。放眼望去,里面漆黑一片,像个大张着的怪物巨口,看起来阴森的很。   她有些犹豫:“一定要吗?你看这大鸟明明很乖的啊,干嘛要把它关起来?那洞里面黑不溜秋的,看起来可怕得很……”   话音未落,就听见有人嗤笑一声。她转头,果然又是那个青尘。   “你笑什么?”花丫不满地问。   “在你手里它是很乖,可你知不知道我们几个师兄弟为了它整整折腾了一个上午?要不是半途碰见你,还不知它要伤几人呢!往往善良过头的人,一般都有个别称叫做白痴或者没脑子……”他颇有些轻蔑地摇头轻叹。   “喂!你这人……”   “好了好了,青尘你给我少说两句!”青玄警告地看他一眼,跑过来打圆场,“姑娘莫怪,我这师弟就是这样的脾气,并非有意与你过不去。”   花丫横了青尘一眼,也懒得理他,只对青玄说道:“真的不能不关吗?”   青玄抱歉地道:“我们也没有办法,这只白凤是师父捉回来的,就算不关也要经得师父同意才行啊。”   闻言,花丫眼睛一亮:“师父?就是他们说的那个活了几千年的仙人吗?那好那好,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我去求求他,让他不要再关这只大鸟了!”   青玄点头笑道:“好啊,师父他老人家现正在正厅等着呢,我们马上就可以过去。不过这白凤还是要暂且关一关的,不然它这么大个,你要怎么带着它去见我师父?”   “呃,这……”花丫瞄了瞄正蹲在一边,歪着脑袋看他们的大鸟,叹气道,“好吧。”   说罢,她抬手抚了抚大鸟的翅膀,仰头絮絮叨叨地对它解释道:“大鸟啊,你这么大的体型我实在不好带着你四处晃啊。我现在就去求那个仙人,让他把你放了,所以你先到那个洞里去蹲一会儿好不好?不可以再随便出来啄人了哦!”   “切——”青尘满脸不屑地出声。   还未开口,青玄一个凌厉的眼刀就丢了过去,他只好怏怏地闭了嘴。   这头,那只白凤似乎是能听懂花丫的话一般,摇头晃脑了一阵。忽然张开巨大的翅膀微微一抖,一道强烈的白光闪过,众人本能的闭了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前哪里还有那大鸟的影子?   “扑啦啦——”一只比孔雀还小一些的白色小鸟拖着长长的尾翎,施施然落在了花丫肩上。   花丫瞪了它半响,才惊叫一声:“呀!你不就是刚才那只大鸟吗?原来你会变小啊?!”随即又笑眯眯地摸摸它背上的毛,对青玄道,“现在总可以带着它去了吧?”   青玄几人面面相觑,最后只好妥协地道:“好好,走吧走吧……”   这回花丫只能由青玄带着御剑了。   她一站上剑就紧紧地搂住青玄的腰,看着脚下的剑一脸紧张。这柄剑又细又薄,踩在上面完全没有丝毫安全感可言啊,还不如大鸟的背舒服呢……   青玄隔着袖子拍了拍铁桶般箍在腰上的手腕,安抚道:“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放心!”   说罢,已经御剑而起。   烈烈的山风刮得人脸上生疼,花丫干脆将整个脸蛋埋在他背上,将他当做了挡风板。   后面的青尘见此挑眉一笑,朗声道:“大师兄,小丫头藉机吃你豆腐呢,小心点儿!”   “你……”花丫怒不可遏的回头,刚想张嘴反驳,谁知却吃了一嘴的冷风,被呛得直咳嗽。   青尘哈哈大笑,一溜烟御剑飞到最前面。还不忘转过头来挤眉弄眼:“果然是个蠢丫头,就这模样还想在玉清山拜师?省省吧,莫说十成,你根本是十成二十的不可能,哈哈哈……”然后乘青玄还未发作前,一鼓作气飞远了。   青玄无法,只好反手替花丫拍背顺气。   花丫喘了好一会儿才消停,看着青尘消失的方向狠狠地咬牙,我让你嚣张,让你嚣张,姑奶奶我总有一天让你吃苦头!   ===============   才区区一盏茶的功夫,山顶就到了。   青玄带着花丫小心的落地:“姑娘,我们到了。”   “哦。”花丫从剑上跳下来,黑漆漆的大眼睛四处乱转。   这山顶倒不似山体上那般长满了碧绿的树木松林,竟然有着各种各样的花林和花海。而且那些花明明不该是在同一个季节开放的,如今却是百花齐放。这里一片幽幽白梅,那边一丛窈窈月季,到处花团锦簇,一片灿烂艳丽的景象。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山上云雾大,无论走到哪,脚下都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很有些腾云驾雾的感觉。   花丫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仙境,一时还回不过神来。   “原来这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啊……真的好神仙啊!”她感叹道。   青玄轻笑一声,带头走在前面,领着她穿过各式各样的花海,往正厅方向走去。   刚进主院,就见到青冥站在院子里。看样子,似乎是在等他们。   “有事?”   青冥点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淡淡地说道:“我们几个刚才已经见过师父,该说的也都已经说了,师父如今在望雪崖,你带这小姑娘过去吧。”   青玄点点头,转头对花丫道:“我们御剑去望雪崖。”   “啊?不在这里啊?”花丫瞪大眼睛望着他。   不是说就在正厅吗,怎么一会儿又变成什么望雪崖了?她可不想再踩着那把看起来不大靠谱的苗条小剑飞啊……虽然知道不会掉下去,但那种脚下腾空的感觉实在不怎么舒服来着。   但无论她再怎么不愿意,还是得硬着头皮跟着青玄上剑。   不过这次的飞行倒是比刚才要愉快些,不仅脚下的片片花海令她忍不住惊叹,而且才飞了一小会儿,青玄就告诉她:“到了”。   拜师   花丫跟着青玄往斜坡上走,原来所谓的“望雪崖”是一个比较倾斜的危崖。   越往上走,花丫发现前头渐渐出现了一个雪白的背影。白色的衣袖在凛冽的山风中翻飞,一头未梳的墨发随意披在身后,发丝飞扬。   黑与白的强烈对比,浅浅勾勒出一副淡漠出尘,遗世独立的水墨意境。看到这幅景象,花丫的脑子里瞬间就蹦出一个词“神仙”!   虽然青玄没说,但她就是知道。这个人,就是“神仙”!   即使没见到他的容貌,也完全不妨碍花丫做出这个判断。因为那并不是任何外在的问题,眼前的这个人身上,有着一种任何凡人都不可能拥有的气质。那是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洗练,才渐渐沉淀出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又难以言说,但它确实存在。   随着两人脚步的不断移动,离站在崖边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近。青玄带着她一直走到“神仙”身后五尺的距离才停下。   他弯腰行礼,唤了一声:“师父。”   眼前的白衣人没有动,青玄也没有再开口,四周除了“呼呼”的山风声,一时寂静如死。   花丫觉得这气氛有些诡异,但又不敢随便开口,只好吞了口唾沫,继续站在旁边干等着。   过了许久,久到花丫觉得自己快被吹成一根冰棍的时候,“神仙”总算开口了。   他说:“辛苦了。”是一把年轻男子的低沉嗓音,语调淡淡的,不辨喜怒。   花丫眨眨眼,这话明显不是对她说的,她还是继续装哑巴好了。   “不辛苦,是弟子看守不力,导致白凤逃脱伤人,请师父责罚!”话一说完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起来吧。那白凤本就野性难驯,又是西昆仑通灵圣兽,本身就具有极其强大的灵力,能够冲破我所布的结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你无须自责。受伤的人都安排妥当了?”   “是,受伤之人已全部引到偏厅包扎上药,都是些皮外伤,基本无大碍。”   神仙点头,然后竟缓缓转过身来。   花丫无法形容她第一眼看到他的感觉,只觉眼前之人的五官并非如何的出挑,只是每一样都长得恰到好处罢了。   然而就是这张脸,却让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绝代风华”。这世上的美人有很多,无论男女,但真正当得起这个称誉的,怕却是没有几个的。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后是漂浮着淡淡云雾的,不染一丝纤尘的白。   这是个与时间站在一起的人,花丫觉得。如亘古洪荒般站在时间的尽头,没有过去,没有未来。那种独立于天地之间的清傲与绝然,望之,令人不觉战栗。   “仙风道骨”这四个字,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当那双透着淡漠与疏离的眸子浅浅望过来的时候,花丫的反应是脑子一片空白。   慕隐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幽深的眸子里顿时闪过一丝惊诧,随之又是一阵惊喜。   那一瞬,他仿佛听见了望雪崖底无数花开的声音,它们叫嚣着欢舞着……仿若这天地间所有的一切,若有形、若无形,一切的一切都成了空幻。   唯剩他,与她。   无论什么样的言语,都无法表达他此刻的心情。就像长久以来,一直生在他心上的一个空洞,一个与他的血肉共同生长的空洞,突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虽然心中翻江倒海一片喧嚣,可他的脸上却丝毫未泄漏任何情绪,依旧不紧不慢地打量着花丫。   花丫被他看得紧张的要死,下意识地紧了紧抱着小白凤的手臂。窝在她怀里睡觉的白凤似是被勒疼了,低低叫了一声,从她怀里飞出来,上了她的肩头。   慕隐的目光落到白凤身上,看着看着,唇角竟勾起了一丝笑意。   “一千多年了,你倒是还能认得,都说九凤忠诚,果然名不虚传。”慕隐缓缓道。   那白凤好像听懂了他的话一般,清啼着扇了扇翅膀,看起来似是有些得意的模样。   慕隐笑了笑,又把目光移回到花丫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啊?啊!我,我叫花丫!”花丫被他笑得晃了下神,这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   “你姓花?”   “没没……”花丫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地,“我爹姓季,但是他小时候不怎么关心我和我娘,所以也没给我取什么正经的名字。而我娘说,我是个乡下姑娘,而且以后肯定也要嫁人的,到时候冠了夫姓,名字什么的就算是取了也没用,所以就随便起了个小名方便叫唤。”   慕隐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哦,对了,还有一个娘。但她在我五岁的时候就跟着别人跑啦,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哪里,也不清楚她是不是还在。”   “这样啊……”   慕隐微微沉吟了一下,抬头笑道:“那你可愿拜我为师?”   “愿意!!!”花丫几乎是立刻就点头了,她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要拜师的嘛!   慕隐点头:“好,那么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慕隐的五弟子,赐名……‘青染’,可好?”   “好啊好啊。”花丫闻言乐得不行。   青染耶!这名字一听就比“花丫”不知道高了多少个档次。   花丫,啊,不是,是青染。   青染跪在地上,脆生生地喊道:“徒弟青染,见过师父!”说完,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好了,起来吧,为师素来不重这些虚礼。”   慕隐见青染爬了起来才继续说道:“你的四位师兄想必方才都已经见过了,日后要与他们好好相处,互相督促,万不可偷懒耍滑,落下课业。”   “是。”青染微微弯腰,恭顺地答道。   慕隐满意地点头,对青玄道:“将你小师妹带去‘秋棠院’,她毕竟是姑娘家,不能和你们同住一个院子,从今以后‘秋棠院’便是她的了。再去告诉青尘他们,日后无事少去那附近闲晃。”   青玄虽然对师父竟然会收下这个看起来资质平平的小姑娘有些疑惑,但心中觉得这姑娘必定是有些什么过人之处的,从她能够简单驯服白凤这点就可以肯定,必定是自己道行浅,看不出来。   于是他低头应了一声“是”,对青染道:“小师妹跟我来吧!”   “好~啊,不过……”青染抚着肩上的白凤,有些犹豫地看向慕隐。   慕隐自然明白她要说什么,于是笑道:“西昆仑金翅九凤本就是罕见的灵兽,雪羽九凤更是其中的珍中之珍,且素来性情高傲,从不轻易则主。如今它既臣服于你,也是你们之间应有的机缘,既然如此,为师就将它赠与你,也算作是为师的见面礼吧。”   “真的吗?多谢师父,师父真好!”   青染很高兴,抓下肩头的白凤用脸颊猛蹭:“大鸟大鸟,你听到了吗?师父说不会再把你关起来了,还把你送给了我,我们以后都可以在一起了哦~~”   “大鸟?”慕隐挑了挑眉。   “恩恩,师父你看,它不就是一只鸟吗?呃…现在是小了点,不过变大以后就是大鸟了!”青染献宝般把白凤托到慕隐面前。   慕隐似笑非笑地觑了它一眼:“恩,确实是只大鸟。”   那只白凤本就极有灵性,怎么会不知道这俩人在编排它些什么?它恼羞成怒地拍打着翅膀,奋力挣脱了青染的手掌,飞到半空不满地啼叫着。   “咦?大鸟你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青染着急地盯着半空中转圈的白凤,时不时伸手想把它拽下来,偏偏又够不到。   慕隐看着这一人一鸟,有些好笑地摇头:“罢了,阿染,它是稀有的雪羽九凤,性情高傲,自然会不满你随便将它和其他俗鸟混为一谈的。”   “啊?原来是这样啊!师父你刚才说它是什么白凤是吧?大…白凤白凤你快下来啊,我以后不叫你大鸟了,和师父他们一样叫你白凤,这样好不好?”青染对着白凤招手。   果然,白凤听了,没飞几下就重新落了下来,停在她的肩膀上。   青染笑眯眯地抚着它背上的毛,“这样才乖嘛!”   青玄站在一边看了大半天的戏,这时候才上前笑道:“对了,师父,今天来的那些人是最后一批了,还是像往常一样出题考完,过了的再带到师父这里来吗?”   慕隐摇摇头,转身负袖在后,看着崖下那大片的雪白缓缓道:“不必了,告诉他们,我今日已经收下最后一个关门弟子,日后玉清山再不会对外收徒,让他们赶紧下山去吧……”   此话一出,青玄当真是惊讶了,关门弟子?也就是说,青染丫头是师父认为最满意的弟子了?   不过惊讶归惊讶,这既然是师父的主意,他自然也就不好多说什么,应了一声“是”,就准备带青染去“秋棠院”。   谁知一转头,却发现这丫头正瞪大了双眼,看着崖下那片雪白的梨花林。   青染刚才一直没注意,直到慕隐又转过身,她的视线才跟着望到了崖下,结果又被大大的震撼了一下。   这个“望雪崖”下,竟然种了一大片的梨花树。满树满树雪白的梨花,几乎将翠绿的叶子都掩盖住了,从崖上远远望下去,真的就像一大片洁白的雪地一样。此刻她才明白,为什么这里要叫做“望雪崖”,原来此“雪”非彼雪,然而虽非彼雪却更胜似雪。   “哇,好…好漂亮啊……”她感叹道。   “是么?”慕隐轻声问。   “恩!”   青玄笑着上前:“好了,小师妹,反正你都已经拜了师,以后自然也要留在玉清山,这里的美景有的是时间看,我们先去‘秋棠院’安顿一下吧?”   “恩,好的,麻烦大师兄了!”   “客气什么?”青玄对着慕隐的背影揖了揖,“师父,徒儿告退了。”   “恩。”   青染有样学样,也学着青玄的样子,作了个揖:“师父,青染也告退了。”   “小师妹,这次你是要自己骑着白凤,还是继续跟着我御剑呀?”青玄朝她眨眨眼,笑眯眯地问。   青染一愣,顿时有些脸红,原来一路上她对脚下那把飞剑腹诽了一百零八遍的事,大师兄其实都知道呀……   “呃,这个…我,我骑白凤,白凤……”   “好。”青玄轻笑。   说罢,腰间飞剑早已跃入半空,他一个腾身就稳稳站了上去。   “小师妹快了!”说完也不等她回应,直接飞远了。   青染也赶紧摸摸白凤的脑袋,轻声对它道:“白凤乖,快点变回去,咱们要去看以后住的屋子了~~”   白凤得令,立即化出了原身,载着青染飞速地追了过去。   望雪崖上,白衣的男子迎风独立,微微发出一声叹息。   “一千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学武   “秋棠院”就位于距离“望雪崖”不远处的山头上,所以没飞多久,两人就到了。   青玄在简单交代了几句后,就离开了“秋棠院”。   青染带着白凤在院子里四处晃悠,这院子虽然看起来不大,倒也有三四间屋子,每一间都布置得干净雅致,青染挑的是其中一间开窗可以看得见院子的房间。   院子里种了许多垂丝海棠,朵朵的粉红粉白低低垂在枝头,微风轻轻一吹,便袅袅娜娜的随风摇曳,一晃一晃的,十分讨人喜欢。   快近傍晚的时候,青玄来送晚饭,一个小葱拌豆腐,一个清炒青菜,外加一碗米饭,简单的出奇。不过青染本就是穷人家的孩子,有饭吃就已经很高兴了,哪里还会去挑剔菜色,当下就坐到桌边吃了起来。   青玄微笑着在她旁边坐下,递了杯水过去。   青染接过水杯,口齿不清地道:“大师兄你吃过了吗?”   “没。”   “呀!那赶紧拿双筷子一起吃吧!”青染道。   青玄摇了摇头:“我随师父修行多年,早已脱了凡身,不再需要进食。”   青染惊讶地问:“修了仙还可以不用吃饭?”   青玄点头:“你二师兄青冥也同我一样。至于青尘和青渊,他二人虽然还未脱离凡身,但也早已辟谷不食。你初来乍到,又没有修为根基护身,若是强行辟谷只会损害自身,于修行无益。所以师父吩咐,你可以按着凡人的习惯,每日少少食些素食,但这荤腥,却是绝对不能沾的了。”   “哦,这样呀……”青染咬着筷子若有所思。   爹爹让她来拜师修仙不就是为了让她能够混口饭吃,好不至于饿死吗?怎么如今拜了师反而不给吃饭了?不吃饭不就要死掉了么?可是大师兄他们明明还活得好好的啊……   真是奇怪了。   但她哪里知道,她爹所提的只不过是凡人的修仙界而已。当下多数的修仙者确实是和凡人一样,每日五谷不断的,那是因为他们根本连玄门的皮毛都没有摸到。自以为画了几道符咒,修了些简单的法术,看了点道家的经卷,就自封为修仙者。   归根到底,依然只是些比凡人厉害点的凡人而已。   而青染所拜的这位,才是真正的九天之神。只不过因为他不喜欢俗世纷扰,也不常出玉清山,所以即使被人间修仙界尊称为慕隐真人,却是身世成谜,无人知其年龄以及出身师承。但让众人可以肯定的是,他早已修得仙身,长生不老。光凭这点,就足以令整个修仙界无人能够望其项背了。   所以,还在为不能吃饭纠结的俗人青染,殊不知自己在误打误撞间撞了大运,拜了真正的仙人为师。   =============   第二天一早,青染打开门,就见青玄已经负手等在了门外。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早,小师妹。”   “大师兄早!”青染高兴地应道。   青玄上前,将手中拿着的一个白色细颈玉瓶递到她面前:“梨花露,你的早膳。”   “谢谢大师兄!”青染接过来,仰头一口气喝干。   那花露一入口,清清凉凉的,似乎尚带着些清晨的凉意,很是醒人。清甜干爽的味道,饮后依然口齿留香,让人留恋不已。   青染看着手中的空瓶咂咂嘴,又看向青玄。   青玄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笑道:“这可不是普通的花露,不止是用来给你充饥,更是为了助你通经活络,行血导气,改善体质,有利于将来的修行。但你现在毕竟是普通的凡胎肉体,这仙露饮得太多,身子若是一时无法接受,只会有害无益。”   青染乖乖点头,表示了解,顺便把瓶子递还给了青玄。   青玄将瓶子收入袖中,抬头道:“走吧,从今天开始,你也要一起努力修行了。师父已经交代,既然你没有任何根基,就先从强身健体的武术开始学起吧。以后每天早晨跟着我们一同去‘清净殿’听师父的早课,下午就由我来教授指导你习武练剑。”   “好。”青染应道。   她跟在青玄后面,一路行云踏雾,往“清净殿”走去。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青染望着正坐前方的慕隐,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似听得极认真,实际上她只是在发呆而已。师父说的那些东西,她压根一个字都听不懂,能强迫自己不睡着已经很好了……   “阿染,阿染……青染!”   坐在她旁边的青渊见她依然毫无所觉,不由用胳膊重重捅了她一下。   青染只觉被一股大力撞得险些摔倒在地。好不容易稳住身子,这才发现师父和众位师兄们全都看着自己。立马就明白了,定是自己听课走神被师父发现了。   她支支吾吾地道:“呃…师父,我…我听不懂……”   慕隐神色淡淡地看着她,也不像是在生气:“为师明白这些玄门道法对于如今的你来说,是过于晦涩难懂了些,但万事开头难,你若是连开始都不愿意,又怎么能够学得好呢?我一会儿会让青玄给你送些简短的经卷,你自己闲暇时翻阅一下,有任何不懂的都可以来找为师。”   “啊?”青染低下头,扭着衣角道,“师…师父,我不识字啊……”   慕隐微微一愣,这倒是他不曾想到的。在他的印象里,那个人一直是极其完美的存在,却忘记了如今的青染,不过是一个小山村里出来的乡下姑娘。   他微微一笑,缓缓道:“这倒是为师的疏忽了。这样吧,日后你用过晚膳就到为师这里来,为师教你读书认字。”   “是,师父。”青染点头应道。   熬完了上午的早课,匆匆用过午饭,青染就被青玄带到了一个竹林里。又是蹲马步,又是教剑术的,整整折腾到晚饭时间才暂时放过她,却又交代晚饭后过来接她去师父那里学认字。   好不容易等到练完字被送回‘秋棠院’,早已是明月高挂,夜风清凉。   青染一回到房间就急忙往床上扑,恨不得就这么躺着永远不起来了。   “这一天过得可实在是充实得很啊……”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愣愣地想。   想着想着,刚才师父手把手教自己写字的画面突然跃入脑海。   她轻轻抬起右手,借着月光细细地看着。   她笨手笨脚的,还没开始学,就已经打翻了一次水盂,然后碰掉墨块,浪费了两张宣纸。师父却都只是一笑置之,抬手轻轻一拂,一切就都恢复了原样。   直看得她惊叹不已,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拜了个多么了不起的师父。   她第一次握笔,手抖得厉害,师父就轻轻握着她的右手,慢慢带着她熟悉行笔的感觉。   今天晚上,她已经学会了写一到十,日、月、天、地等笔画较简单的字,还认识了自己的名字,又央着师父学了慕隐两个字。虽然写得还是像小虫爬,但师父却已经赞她聪明伶俐,这让她很是高兴。   她一定要好好修炼,以后变得像师兄们一样厉害,这样才不辜负师父的谆谆教诲!   青染暗暗地给自己鼓劲道。   ………   ………   这天练完字,回到自己的院子时,白凤早就在房里等着她了。   它现在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小小的样子,白天青染去听课练功,它就自己四处飞着玩,等到晚上就乖乖回房,和她一起睡觉。   它像往常一样,一头扎入刚进门的青染怀里,欢快地扑腾着翅胖。   可今天的青染,好像和平时不大一样,经过几个月的磨练,她已经不再如刚开始那般一回来就累得不想动。有时兴致来了,还会时常带着白凤去院子里赏花看月亮。   但今天她却沉默得很,即使白凤凑过去讨好卖乖的撒娇,她也只是摸着它的头笑笑,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发呆。   白凤不明所以,只好“扑棱棱”地窝进她怀里,翅膀一盖睡觉去了。   青染抱着它,坐在窗边的坐榻上看了半夜月亮。   今天下午的时候,青尘和青渊两人不知怎么竟跑来竹林,看到她到现在连一套最简单的入门剑法都舞不完整,可想而知,那个无聊的青尘又是怎样一番冷嘲热讽。她本来可以像平时一样不理的,可偏偏他今天的话,让她始终没办法当做耳边风。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在着急,为什么练了那么久,剑法还是那么差劲?为什么她就不能像大师兄那样潇洒从容地舞完一套完整的剑法?难道她真的那么笨吗……   虽然大师兄总是微笑着说没关系,慢慢练,总会练好的。但她看得出来,每每她舞错了招式,大师兄的眼中总会闪过浓浓的失望。   青尘说,真是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收下她,还是作为关门弟子。她这样的资质,到凡间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比她好的更是有太多太多。她这样的资质,走出去只会丢玉清山的脸而已……   这些她都知道。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从两个月前开始,她每天晚上练完字,都会到院子里继续练一个时辰的剑,然后才回屋洗漱睡下。   可到头来,还是没有任何用处。   招式越练越错,剑法越舞越乱。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这些日子学会了好多字,都能够自己看书读经了。早课的时候甚至还能偶尔和师父小小的争论对错,可为什么学起武来就那么难呢?   连师父都发现了她最近的沉默和偶尔的心不在焉,问她原因,她却只能笑笑,说一句没事。   要怎么告诉师父呢?说她笨得出奇,这都快半年了居然连一套完整的剑法都舞不完?她说不出口,她不想看到师父失望的眼神。   但其实,师父恐怕早就已经知道了吧?大师兄怎么可能不对师父汇报她的练功情况?师父只是没说而已,也许他也早就对她失望了吧?也许已经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会收下她这个笨蛋当徒弟……   仙法   这日,是每月中师父给各位师兄们传授心法仙术的日子。   师兄们和她不一样,他们每个都很聪明,师父每个月只需要花半天的时间给他们授一下课,接下来就全都靠他们自己去修习琢磨了。   往常每到这天,大师兄就会放她一天的假,上午听完早课后,这一整天就没什么事了。   可今天,师父上完早课后却叫住了正要跨出门的她,让她下午和众位师兄们一起去“净月潭”等候。   这下不止是她,连未走远的几位师兄们都疑惑地转过身来往这边瞧。   “净月潭”是师父教授仙法道术的地方,她这样一个连剑法都练不好的笨蛋,叫她去干嘛?   不过疑惑归疑惑,到底是师父的吩咐,青染自然是低头应是的。   在玉清山住了快半年,大多数地方青染都已经很熟悉了,不再需要事事找青玄带路。下午来到“净月潭”的时候,师父还没来,只有青冥和青渊在。   青染走上前,向两位师兄打招呼:“二师兄好,四师兄好。”   青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听到了。   青渊则笑道:“小师妹恭喜啊,师父让你过来,说不定是要准备授你仙法了。”   青染笑笑,她知道四师兄不过是安慰自己而已,几位师兄都很清楚她是块什么样的材料。   “哈,她这样的笨丫头学仙法?那,一个咒法是打算学五年还是十年啊?”身后传来不屑的轻笑声。   青染不必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这个三师兄从初见伊始就嘴贱得很,一有机会就要损她几句。有时候她甚至怀疑,他上辈子是不是和她有仇,干嘛非咬着她不放,不损得她无地自容就不开心似地。   “不管怎么样,我都是按着师父的吩咐行事,你若是有任何不满大可以去找师父说去。”青染斜眼道。   这个三师兄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师父面前乖得像猫一样。青染看出这点后,总算也能狐假虎威,偶尔呛得青尘说不出话来,就像此时。   青尘听了她的话,只是侧过脸不屑地哼了一声,倒也再没说什么。   没过多久,大师兄和师父也都相继到了。   师父让青染在潭边坐着,说是要让她熟悉一下究竟何为仙法,好为以后的学习做准备。   师父这么说,青染自然是照做的。她坐在“净月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听着潭中瀑布连绵不绝的“隆隆”声,倒也觉得心情分外平静。   师父和师兄们就在不远处,他们讲的每一句话她都可以清楚地听到。   今天教的是一个能够移物的咒法,牵引咒。根据施法人修为灵力的高低,能够移动物体的远近距离也不一样。修为低些的只能移些近处的东西,而修为高深的,据说连千里之外的东西都能瞬间转移到面前来。   当然,这只是据说而已。青染想,即使这世上有人能够做到,怕也只有她这个师父了。不过师父既然无心表演,他们自然也就没那荣幸看到了。   师父只是将咒决和手式交给了师兄们后,就命他们各自找东西练习,等没有任何问题、融汇贯通后,就可以回去自己练习了。   青染坐在一边,一会儿看看努力练习中的师兄们,一会儿再看看到瀑布下打坐而衣衫不湿的师父。   她有些无聊的模仿着师父刚才的动作,摆弄着双手在胸前结式。   方才师父把咒决教了三遍。教第一遍的时候,她就已经记了个七七八八,等到师父第二遍教完,她已经能够完整地背诵出来。师父念第三遍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在心里跟着一起默背了。   这点连她自己都很惊讶,可是不知为什么,冥冥中总觉得这些咒决让她有一种分外熟悉的感觉……很好记。   三遍教完,众师兄都表示已经记下,师父也就不再浪费口舌,又说了些该注意的地方就让他们自己练习了。   大师兄因为入门早,根基深。此时已经能够很轻松的将五六丈远的物体随意移动,二师兄和三师兄也不差。只有四师兄因为入门晚些,只能移一丈左右的东西,再远就不行了。   青染看得心痒痒,不知不觉将双手举到胸前,试着闭目默念刚才记下的咒决。   由于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也打心底里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成功,所以青染念咒时倒是很放松。一遍咒决念完,青染开心地睁开眼睛,却被几位师兄给吓了一跳,只因他们全都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   青染疑惑地眨眨眼,问道:“你们…怎么了?”   青玄抬手往左边一指,青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五六丈远的半空中飘着许许多多的落叶。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意念一松,那群落叶便纷纷扬扬地落了地。   “这…这……”青染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刚才……那是她干的?怎么可能!   慕隐早在青染施咒时就已经察觉了不对劲,此时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见她一脸的不知所措,便起身回到岸上。   “阿染。”   “是,师父,我在!”听到师父叫她,青染赶紧回头。   “你再试试,这次不要闭眼。记住,务必要让自己心无旁骛,只需想着所移之物的去向便可。”   “是……”青染咽了口口水,心里有些忐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举手结式。   不知是不是刚才试过一次的关系,只觉这回手式和咒决配合得更加自然。一遍咒决结束,五六丈外的落叶们又都飘到了半空,比刚才的数量还要多。   青染心念一动,竟又将那些落叶推出了两三丈远,这才后继无力般的纷纷落了下来。   这回不止是青玄他们,连慕隐都有些微微的动容。照理说,阿染从没有修过仙,不可能有灵力来支撑着施展法术,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   他走过去,将手虚放在她的额头上,轻道:“闭眼。”   青染乖乖地闭上眼睛,师父的手似乎有些凉,即使没有真正按在她的额头上,她也能感受到丝丝的凉意。   良久,那股凉意才从额上消失,青染打了个寒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只见眼前的师父正含笑望着她。   本来今日只是觉得,青染近来情绪有些低落,想让她来“净月潭”边沾沾灵气,净化一下心绪,谁知竟让他发现了她这特别的天赋。   青染近半年来日日饮百花仙露,这对于一般的修仙者来说,无异于求也求不到的灵丹仙药。长久的饮用,已经将她的身体调养好,不若起初那般瘦小孱弱。这份潜藏的天赋,自然也就显现了出来。   她的身体能够自发地将周围灵气收为己用,“净月潭”本就是一处灵泉,自然是灵气充沛,最适宜修仙者修习。她在这潭边呆了没多久,身上就已经聚集了不少灵气,若是再修些心法曾强修为,于修仙一途上比起旁人来,恐怕更是事半功倍的。   原本见她武学资质平平,心中虽有过遗憾,但也并未介意太多。千年后还能再见到她,他已经很知足了。日后她要是果真难以修仙,大不了折了自己的修为助她便是,也没什么要紧的。   可如今见到她对仙术道法的悟性如此之高,却也不免欣喜。   这大概就是拜了曾经所赐吧?   那时的她,是何等的聪慧灵秀,无论怎样繁复的仙术咒决,在她面前都不过是抬抬手的事而已。即使已经转了那么多世,这点却始终没变。   想到这里,慕隐欣慰地笑了。   他对青染道:“阿染,你虽然在武学方面资质平平,但在仙术道法方面却天赋异禀。修仙者习武本就只是用作强身健体而已,最主要的任务还是修仙。你日后就跟在为师身边,为师正式引你入仙途,你可愿意?”   青染闻言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无比欣喜地点头道:“愿意愿意,阿染一定好好修炼,绝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慕隐微笑点头。   随后他转身对其他几位师兄们道:“好了,今日就到这里,你们各自回去好好练习吧。切记日后更要勤加修炼,不然,被自己的小师妹给比下去,恐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吧?”   众位师兄们恭敬地行礼应是。   师父满意地点了点头,挥袖离开。   青染望着师父的背影,还是觉得有点像在做梦。她真的有修仙的天赋吗?她不是笨蛋了?好像是真的耶……   “哈哈,小师妹你看,被我说中了吧!师父果然是对你另眼相看的!”青渊冲她眨眨眼,笑道。   “呃,呵呵……”青染抓抓脑袋,傻笑了下。   青玄走过来,有些感慨地摸摸她的头:“既然如此,以后可要好好修炼啊,千万不要辜负了这么好的天赋。”   “恩恩,我会的,大师兄放心!”青染使劲点头道。   “好了,天色不早了,大家都早些回去休息吧。”青玄转头对众人道。   剩下三人纷纷点头,转身离去。   青尘在走之前深深看了青染一眼,倒是稀奇的没出言讽刺。   接下来的日子里,青染免去了每天下午的武学课程,转而去师父那里,学习仙法道术。由于本身就对此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如今学起来更是如鱼得水。   不出一年,于仙道一途就几与大师兄比肩。   师伯   三年后……   这日,师父说有事,放她一天假。   她正乐得清闲没事做,就带了白凤上“望雪崖”去看梨花。   谁知刚登上崖顶,竟意外地发现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这本没什么稀奇,师父从不禁他们上望雪崖。但稀奇就稀奇在,这人既不是师父也不是其他任何一个师兄,是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   其实也怪不得她惊讶。起初她不明白为什么玉清山顶可以终年四季如春、百花齐放,后来问了师父才晓得,原来是师父在山顶张了结界,用法力护着山顶一众花木。   玉清山本就是仙山福地,又得了师父的庇护,自然更是相得益彰。   因了这个缘故,只要不是玉清山开山收徒的日子,就算有人辛辛苦苦爬上了山,也是绝对入不了玉清山门的。   可眼前这个人……   从背影可以看得出,应该是个年轻男子。一身青衣,长发半束,迎风而立。   青染上前一步,轻声开口:“那个…你是谁?”   青衣男子听到声响,转过头来。   青染见着他的容貌不由呆了呆,这竟是个清风朗月般温润的男子。那精致的眼角眉梢无一处不透着股柔和的暖意,一双宝石般清澈的眼睛正带着丝笑意,静静地望着她。   “青染?”见青染没有反应,他先开口道。   “啊,在!咦?你…认识我?”青染本能地回答完,才发现不对劲。   “慕隐新收的关门弟子,不是么?”   “恩……”青染点头,一双亮晶晶的眼在男子身上骨碌碌地转,还是不明白他怎么会认得自己?   青衣男子见了她这模样,不由微微一笑:“我是颜言,你师父的好友。说起来,今日来访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看看你这个传说中天资卓越小丫头……”   青染被他一句“天资卓越”说得赧颜不已,抱着白凤支支吾吾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幸亏身后即时传来了令她心安的嗓音。   “就知道你一来定要先到此处站站。”   “师父!!!”青染闻言回头,欢喜的向着那个墨色的怀抱扑去。   慕隐没奈何的一把抱住飞扑入怀里的小身子,宠溺地笑道:“本还想让青玄去找你,却没想到   竟让我碰个正着。”   经过这些年的相处,青染对慕隐早就不似初见时那般又敬又畏了。再加上平日里慕隐又极宠着她,是以平素撒娇耍赖,狐假虎威的事,她可没少干过。   “师父不是说今天给我放假吗?难道还有别的课业要做?”青染在他怀里仰起头,嘟嘴不满道,“我不依的啊!说好了放假就是放假啊……”   “鬼丫头!”慕隐屈指敲了敲她的脑袋,笑骂道,“你如今可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若是师父真有吩咐,你还敢不遵么?”   “哼~~那师父也不能不讲信用啊!再说了,若真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那阿染当然会听,可看师父的样子也不像是有什么要事嘛!师父,我说的对不对?”   “好了好了,说不过你……”   他抬头望向颜言,对青染笑道:“还不快见过你颜师伯?”   “唔……是!”青染整整衣裳,起身站好,对着颜言施礼道:“师侄青染,见过颜师伯!”   颜言微笑颔首:“起来吧,无需多礼了。”   他转头看向慕隐,目光有些深邃。慕隐见此缓缓点头,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意。   “阿染,你先去正厅,那里还有一位师伯。从刚才进门就一直嚷嚷着要见你,为师正头疼呢。”   “是!师父,那我去了~颜师伯,阿染先告退了~”   两人微笑点头。   她招出白凤原身,风风火火的向正厅而去。   留下的两人并肩而立,许久,颜言开口道:“是她?”   “是。”   颜言欣慰一笑:“总算是找到了,还好并没有出事……”   “是啊,都一千年了……可他,依旧没有半点消息……”慕隐道,语气听起来颇有些遗憾的意思。   颜言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当年他私自逃离无间地狱,就算未死也早已沦为堕仙,更何况阴间岂是那么好闯的?想必是伤得不轻……”   “你当真不点都不怪我?当初若不是我,他也许……”   “就算没有你,他也绝不可能逃得掉,九重天是什么样的地方,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颜言淡淡道。   慕隐苦笑一声,轻叹道:“我不后悔……”   =============   当慕隐和颜言来到正厅的时候,正看到青染在厅中又跳又叫,好不闹腾。   青染一见到门口的二人,立马飞身扑了过来,嘴里委屈的直嚷嚷:“师父师父,万俟师伯尽欺负人,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还未等慕隐答话,堂上就已经传来了爽朗不羁的男子大笑声。   “哈哈哈哈,我说慕隐啊,你这个徒弟收的可真是好!小丫头有趣得很,有趣得很呐!哈哈哈……”   堂中主座上正坐着一个着浅蓝衣衫的银发男子。和慕隐、颜言一样,乍看着也就凡人二十几的年岁,虽是满头银发,却面如冠玉,眸若朗星,神采飞扬得很。   “阿染,方才给万俟师伯见过礼了?”慕隐问。   “呀!糟了,我忘记了!”说完立刻跳起来打算弯腰行礼。   她刚才一进门就被万俟师伯嘻嘻哈哈地耍了个团团转,哪里还记得眼前的人是长辈,应该要行礼这桩事。   谁知那一拜却怎么也拜不下去。   万俟卿懒洋洋地睨着门口的慕隐道:“我说你小子就非得把这些小辈弄得死气沉沉,一板一眼才高兴是不是?老子最讨厌的就是这一套!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有趣的丫头,你要再敢把她变得和这群臭小子一样,老子和你没完!!!”说完,顺便瞪了旁边站着的青玄四人一眼。   青染疑惑地抬头,感情刚才是万俟师伯做的手脚?   慕隐轻笑一声,走入屋内,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无论如何你都是长辈,这该尽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   “我呸!你就非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老子是千年老妖不成?你喜欢装老成,老子可没那兴趣!”万俟卿不屑地哼了一声。   听到这里,青染忍不住“噗嗤”一笑。   “死丫头你笑什么?”万俟卿瞪她。   “我呀~我只是觉得,万俟师伯怎么看都是二十几岁的俊朗青年,哪里有半点千年老妖的样子来着?我说师伯呀,谦虚也不能这样的啊,你这都叫老,那你要普天之下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可怎么活呀?”青染眨眨眼道。   既然能和师父做朋友,那这年龄和修为么……自是不用说的。可这万俟师伯却偏偏是个不服老的,这倒真是挺有意思的。   “哈哈,小丫头不仅有趣,小嘴还甜得很。好!哪天你师父要是不要你了就来师伯这里,师伯疼你!!!”万俟卿被夸得眉开眼笑。   “师伯这话怎么说的,师父那么疼阿染,怎么会不要我!”青染嗔道。   万俟卿抚着下巴一脸感慨:“哎,你看看,我就说还是小丫头招人疼吧。你们看看我收的这三块木头!”话毕,一脸不满地看着左边站着的三个男子。   这位万俟卿是无妄崖的主人,慕隐真人的好友,同为修得仙身却未上九重天奉职的散仙。到目前为止一共收了三个徒弟,也都是男子,此刻就站在右边的青玄他们对面。   颜言走过去,在慕隐旁边坐下,轻笑道:“要收个女徒弟还不容易么?你每年开山收徒的时候去的姑娘家还少吗?”   “得了吧!那些丫头哪一个不是醉温之意不在酒的?这年头要收个天资聪颖,一心向道,又少些花花心思的女徒弟可比收十个臭小子还难呢!”万俟卿望了回房梁,嘀咕道。   慕隐和颜言两人相视而笑。   慕隐转头对青玄道:“青玄,这几位世兄难得来一趟,你且和几位师弟们带着他们四处走走吧。否则这么干站着,也无趣得很。”   “是,师父。”青玄恭敬应下,“几位世兄请随我们来。”   万俟卿那三个徒弟皆含笑点头,一群人一起出了门。   青染看看门外,又看看慕隐,忍不住道:“师父,那我……”   慕隐笑道:“行了,去吧去吧,就知道你这鬼丫头呆不住。”   “谢谢师父~~”青染欣喜地答应一声,迅速追出门外。   “大师兄!等等我啊!”   青玄转身,看见急急忙忙飞奔而来的小丫头,不由嘴角上扬,道:“阿染也要一起吗?”   “恩,是呀!”   “呵呵,好。”   “对了,刚才给万俟师伯一打岔,我好像还没有和几位世兄打过招呼呢,几位世兄莫怪啊!青染在此给各位见礼了。”话未说完,已深深揖了下去。   三位世兄赶紧还礼,忙道不客气。   到底都是年轻人,不到半刻就笑笑闹闹打成一片。青玄建议御剑领着他们看看玉清山各处景色,众人都点头赞同。   就在大家纷纷踏上飞剑,准备出发之时。青染随手一招,招来一片祥云踏了上去,看得无妄崖那三位目瞪口呆。   腾云驾雾?那是真正修得仙身的仙人才能够做到的吧?她怎么……   青染一抬头就看见了他们诧异的眼神,不由疑惑地问:“怎么了?”又见他们盯着自己脚下的云,恍然大悟道,“啊,这个啊,白凤这家伙最近懒得很,自从我学会腾云之后更是懒得飞,非要我抱着,我又不会御剑……呃,虽然师父交代不能随便在人前施展腾云术,但这里是玉清山,而且也没别的外人……”   青染嗫嚅着扯了扯衣带,她还以为他们是嫌弃自己不会御剑。   她一直是由慕隐单独指导,所以既然没有比较,自然也就不清楚自己的修为到底是什么程度。上次青玄他们无意中看到自己腾云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幅见鬼的表情……   青玄到底稳重一些,再加上早就已经见识过了,于是对众人解释道:“我这小师妹虽然顽劣,于仙道一途却也算得上是天资卓然。”   三位世兄中,一位叫做俊溪的立马附和道:“确实,小小年纪便能腾云驾雾,不愧是慕隐真人的关门弟子,果然了得。”   另一位也笑道:“大师兄说的是。”   原来那个俊溪是万俟师伯的大弟子?青染歪着头多看了他几眼,倒也是个俊雅的男子呢。还有,刚才他们说什么?能腾云驾雾很了得?她连御剑飞行都不会呢,师父也没教她……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友情提醒,万俟是一个复姓,读音是(mò qí)……╮(╯▽╰)╭   朋友   虽然惊讶了一阵,不过到底都是仙门中人,很快就淡定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不过大半个时辰,就大致将玉清山顶的景致看了个遍。   此时,正停在望雪崖上,赏着崖下的梨花呢。   青染坐在崖边,抚着白凤背上柔滑的羽毛,开口问道:“大师兄,那个颜言师伯是什么人呀?既然是师父的好友,那应该也是个很了不得的人物吧?就像万俟师伯那样……”   青玄摇摇头道:“这个,我只知道颜师伯是菩提谷谷主,深居简出,也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至于其他……就不清楚了。”   “啊?那他也是仙人么?”   青玄继续摇头。   “这么神秘啊……”青染失望的自言自语。   溪俊见她如此模样,有些不忍。刚想出声安慰,却见她突然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对众人道:“大家想不想看下雪呀?”   溪俊一愣:“下雪?”   “是呀~~下雪!”她往崖下大片的梨花一指。   “哦?这么暖的天气,我倒是很想看看,你所谓的下雪……”青尘倚在一块大石头上,懒洋洋的打着呵欠。   青染朝他吐吐舌头,这么多年了,这人还是一样的讨厌!   “那你就看好吧!”   “我也拭目以待了。”俊溪哑然失笑。   “嘿嘿……”青染得意一笑,双手平举掌心向上,眼帘微微一合。   众人只觉周身有一股强烈的灵气涌动而过,青染倏地睁眼,双手向上轻轻一挥。   崖下瞬间飘起无数雪白的梨花瓣,在空中飘飘扬扬,随风而舞,连青玄他们也看呆了。   如今青染的修为竟已到了这个境界么?无需结式念咒,心念早已与咒式合二为一,法术完全随心而动,手起手落间,潇洒利落……那是仙人的境界。   青染看着大家的表情,很有些自豪。原本师父说,她若是在凡人的修仙界里,已经少有敌手,她还不大相信。总觉得自己才学了几年,哪里会有那么厉害的。可现在看着大师兄他们的反应,却有些信了。   她看看自己的手,微微张握了下。每次施法时,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轻松爽利,总让她有种久违了的感觉。   结果还没得意完,大师兄突然神色一凛,各位师兄们看起来也是似有所觉。   “山门处有人求见,我去看看,你们自己玩。青冥,招待三位世兄的任务就交给你了。”青玄嘱咐道。   青冥点头应下。   青玄向俊溪三人告了罪,就匆匆御剑往山门赶去。   “是来拜师求仙的人?”青染问。   青渊摇头道:“不会,普通凡人不可能有本事触动结界,以告知我们他的存在。”   “哦……”青染撇撇嘴。   “说起来,莫非是重华派的‘重华会武’要到了,所以着人来给慕隐真人送帖子的?”俊溪沉吟道。   “‘重华会武’?那是什么?”青染问。   “‘重华会武’是重华派自行组织的武学比试,五年举行一次。开始的目的在于考察门中新晋弟子是否刻苦修炼,比试排名最后的十名将被驱逐下山,后来渐渐也邀请其他名门大派参加。‘会武’一共举行半个月时间,最后四天用来给其他门派弟子上前挑战切磋,让众弟子们互相激励,也顺便增进门派之间的友谊。”俊溪解释道。   “耶?打架还能增进友谊?这我倒是第一次听到……”   俊溪笑了:“会武旨在切磋,不能伤人性命的。”   “恩,恩?也不对啊,他们要比武是他们的事,与我们玉清山何干?我们玉清山又不是什么所谓的名门大派,师父也向来不出玉清山,给我们送什么帖子?”   青尘在一边凉凉道:“师父当然不屑去看那些猴戏,往年即使接了帖子也都是婉言谢绝的……”   “但师父在修仙界极受人尊崇,是以每次修仙界有什么大事都会给师父送张贴子,即使他们心里知道师父多半不会去,但这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慕隐真人的面子谁敢不给?虽然师父从来不在乎……”青渊轻笑着接下去。   “原来是这样啊……师父真的一次都没有去过吗?”   “是啊。”   “哦……”青染叹口气。   “怎么?你看起来似乎挺失望的?”青尘挑眉道。   “对啊,我挺想去看看那什么‘重华会武’的,不行啊?”青染斜睨他一眼,呛声道。   “那就去求求师父呗,反正师父那么宠你,说不定你缠着他软软的叫几声“师父”,师父就改变主意带你去了。”他抬头看了眼碧蓝如洗的天空,如是道。   这回青染却没说话,斜着眼上下打量着他。   “你干嘛?难不成看上我了?”说完还抛了个媚眼给她。   青染被他的媚眼吓得浑身一颤,这人一双桃花眼真不是白生的。当真是顾盼流连,媚态横生,妖孽!   “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在怂恿我去当替死鬼?你明明也很想去吧?”   “不错。”青尘大方地点头承认,“我以前下山的时候结交过几个重华派的兄弟,很久没见,确实是想聚一聚的。”   “哈哈,这样啊……”青染转了转眼珠,忽然脆声道,“那我绝对不会去求师父的,就是让你去不成,活该,哈哈哈!”   说完也不等青尘反应,直直将手中白凤抛向空中。白凤一惊,但到底与她相处久了,心意相通,于是瞬间幻化出原身。   青染闪身一跃,上了凤背。   白凤载着她在漫天的梨花中尽情飞舞,半空中撒下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合着清脆高亢的凤鸣,很是撩人心弦。   青尘看着那满天乱飞的白凤,别过头轻轻“切”了一声。   ===========   几人回到正厅时,已经又过了半个时辰。   厅中只剩了慕隐和万俟卿,还有站在门外的青玄。   青染边往里走边好奇地问道:“师父,颜师伯呢?”   “走了。”   “啊?这么快就走了啊……”青染有些失望地叹道。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师父手边那张红红的帖子吸引去了。   “这是什么?”   “你会不知道?”慕隐把帖子递过来,看了她身后一眼,似笑非笑。   “呃,嘿嘿……”不愧是师父……   青染接过帖子扫了两眼,也不过都是些场面话罢了,反正核心意思就是邀请师父观赛。   “师父你…不去?”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   青尘在身后“噗嗤”一笑,青染连忙转过去瞪他一眼。   “阿染想去?”   “这个,那个么……”青染扭着衣带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个那个是哪个?”   “想……”终于还是老实答了。   慕隐轻笑一声,摇头叹道:“你这丫头……青玄、青冥、青尘、青渊,你们各自回去准备一下,后日就随为师一起到重华派走一趟吧。”   “是,师父。”四人初听到吩咐还真有些诧异,师父宠青染竟宠到这个地步?她说想去,所以师父就真的去了?   青染见他们四人离去,急急道:“师父师父,那我呢?”   谁知慕隐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万俟师伯倒是先站了起来,而且难得的一脸正经。   “我知道,此行你必定有你非去不可的理由,我没别的话说,只想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老子始终是你朋友,别他妈到死都想不起老子的存在……”说完就招呼俊溪他们几个,准备要走。   青染不明所以,疑惑地目送他到门口。   结果在踏出门的前一刻,万俟卿突然转过头来,脸上又恢复了原先那副洒脱不羁的模样,对青染眨眼道:“有趣的小丫头,师伯下次再来找你玩!”   青染一愣,难不成刚才的严肃正经都是她的错觉?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哪里还有半分万俟师伯的影子。   “阿染留在家里看家可好?”一直没说话的慕隐,此时半开玩笑似地笑道。   “咦?啊!不好不好!为什么师兄们可以去我就不能去,我不要!师父~~~”青染闻言,暂时把方才的古怪气氛抛到了脑后,扭麻花似地扯着慕隐的袖子不依不饶。   慕隐给她缠得无法,只得妥协地道:“好了好了,若是真让你这丫头留下,那半个月后这玉清山估计都得给你掀了。既然要去,还不快回去准备?”   青染一听立马跳了起来,一本正经地回道:“弟子遵命!”然后蹦蹦跳跳地就要往外冲。   慕隐赶紧叫住她:“等等……”   青染连忙刹车,把已经跨出门外的一只脚收了回来,回头道:“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慕隐没说话,只是微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把光彩流离的宝剑来。   只见那把剑比起其他的剑来要短很多,也更纤细。剑身虽呈半透明状,却隐隐透着五彩琉璃之色,宝光流转,绚烂夺目,明显是一把女剑。   他见青染丝毫不错眼的盯着自己手中的剑,不由微微一笑:“喜欢吗?”   青染使劲点头。   慕隐笑笑,将剑递了过去:“此剑名唤‘梨华’,是你颜师伯曾与你的礼物,你如今正好还没有趁手的武器,他这礼送得倒也算是及时。”   青染小心翼翼的从他手中接过“梨华”剑,举到眼前仔细的观赏。   仿佛本能般地伸出两指,轻轻在剑身上拂过,只觉一股寒气从指尖侵入四肢百骸。本该觉得冷的,可那一瞬间她竟只觉通体舒畅,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与它这般交流过。   青染可以肯定,这绝不是一把普通的佩剑,这是一把具有灵性的仙剑。   她看了看刚才伸出的两根手指,眉头渐渐锁了起来。又是这种熟悉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初初试仙法的时候是这样,还有第一次达到心领神会,心咒合一的境界时也是,还有白凤,如今又是这把剑……   这样奇怪的感觉已经有过太多次,多到让她无法再告诉自己说那只是一时的错觉。她抬起头,看着慕隐张了张口,想要从无所不能的师父哪里找到答案,却突然发现她竟不知该如何去问?这种感觉恐怕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又要怎么和师父说呢?   慕隐不动声色地看着她,青染心思简单,心里想着什么,脸上是藏不住的。但他却并不打算给她解释什么。   “重华派不想去了?”   “诶?”青染一愣。   “想去还不赶紧回去收拾,站着发什么愣呢?”   “呀!是是,我马上回去~~”青染被他一打岔,也就暂时将刚才诸多想法抛到九霄云外了。   如今最重要的是能跟着师父去重华派,其他的以后再说吧!她这样想。   慕隐看着她的背影,好笑地摇头,目光渐渐移回了那张帖子。   有要事相商……要事?除了“魂珠”之外,他重华派哪里还会有什么要与他来相商的要事?   慕隐眯了眯眼睛,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   魂珠。   往事   青染回到房里,四处看看。   说是说要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几套换洗衣物,整理完往乾坤袋里一丢就好了。   白凤扑棱着翅膀落在桌上,拖着一大把长长地尾翎,闲庭信步般的四处溜达。   青染凑过去一把抱起它,兴奋地拿脸蹭着它的背脊:“白凤白凤,后天师父就要带我们去重华派了,你高不高兴?”   白凤用那双绿豆眼看了看她,清啼一声,挣开她的怀抱,飞到窗台上去了。那昂首挺胸的姿态,就像是在取笑青染这个土包子大惊小怪一般。   青染不满地撅嘴:“我来玉清山这么久,这可是第一次跟着师父出门,去的又是修仙界的名门大派,会兴奋是当然的啊……”   白凤不理她,呼啦一声飞出了窗外,自己玩去了。青染冲着它离去的方向吐吐舌头,反正她心情好,自然不会去和一只“鸟”计较。   是夜,青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于是索性起身,拿出那把“梨华”,就着窗外盈盈的月光细细地瞧着。   看着看着,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远处的望雪崖上,似乎有人影在晃动。   都这么晚了,除了她还有谁没睡么?   她一时好奇,披了衣裳直接越窗而出,招了云朵向望雪崖飞去。等到了近处,她才发现那人竟然是师父。   慕隐早就感觉到她的到来,他依旧穿着白日里那件墨色的衣袍,明显是根本没睡过,而不是睡不着出来散步。   青染走上前去,轻声叫道:“师父。”   慕隐闻声,缓缓转了过来,定定地凝视她。   她微微一愣,又试探地叫了声:“师父?”   慕隐还是那样看着她,既不应声,也不见任何其他动作。   青染被看得心里发毛,她总觉得今晚的师父有些奇怪。那双深邃的眼睛既像是看着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根本就没有焦距。   “洗如……”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微微有些沙哑,看来今晚已经吹了不少冷风。   青染根本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也不好应声,只能继续在原地干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慕隐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小徒弟正一脸忐忑地望着自己,心道他方才的样子肯定吓着她了。   忙笑道:“你这丫头大晚上的不睡觉,乱跑什么?”   青染见他恢复正常,这才松了一口气,轻声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慕隐微微一怔,他怎么了?   刚才见到青染的那一刹那,仿佛回到了当初。他几乎以为自己又见到了那个整日里巧笑倩兮,却又爱憎分明的女子。   由于掌的是人间四季轮回更替,她经常会被百花仙子请去讨教来年的花时花期。彼时最常见的一个画面,便是她二人执手立于百花园的花镜之前,低声细语。   百花仙子芳绫是天界众所周知的美人,天姿国色,妩媚动人。可她与她站在一起,却也毫不逊色,而那一份有别于芳绫的清姿秀雅则更令他倾心不已。   每每此时,他总是会站在毗邻百花园的天台之上,静静看着她微笑。   此时若是有其他仙友经过,怕是要揉眼睛不敢相信,这是那个整日冷冰冰板着张脸的慕隐神君吗?原来他也是可以笑得那么温柔的?   他原是南极仙翁座下首徒,修为高深,法力出众。三万岁历了天劫飞升上天后,被天君封为慕隐神君,掌管天界律法刑罚。   因着他性子本就冷漠,平日也沉默寡言,少与人交际,再加上又是司刑的神仙。大多数人看到他,不是战战兢兢的行完礼迅速退避三舍,就是一脸痛恨厌恶,如临大敌。   平素能心平气和与他说得上话的,恐怕也就只有玉枢神君一个了。   可那日,一个带着淡淡梨花香气的身影,突兀地闯入了他的“茶山竹海”。见了他,先是一愣,然后便自顾自地笑了开来。   “哎!你也是天界的神仙吧?不好意思啊,我刚上天庭,当时只是接到旨意,要我去‘文昌阁’报道。谁想这九重天好像大了那么一点点,所以……我迷路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后又立刻两眼发亮地盯着他面前那石桌上的茶。   慕隐微微皱眉,虽不满她打扰他品茶的雅兴,但从她的言语间也听得出这是个刚刚奉召上天待职的小仙。所以也不打算过多计较,伸手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那女子顿时眉开眼笑地接过,一饮而尽,末了还咂咂嘴赞道:“哇!这茶是你煮的?回味甘甜,口齿留香,好茶好手艺!”   慕隐不说话,袖袍一拂,坐下继续摆弄眼前的茶具。那女子却毫不客气的在他对面坐下,叽叽喳喳地打量四周。   “这里好漂亮哦,竹海幽幽,清风阵阵,还有茶喝。喂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初上这九重天,什么人也不认识,我们交个朋友好不好?”   慕隐抬头看了她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慕隐。”   “哦哦,是司音的沐音君啊?好!我记住了~我叫洗如,原本是西王母座下随侍。后来运气好,居然侥幸过了天劫,结果就被天君一道旨意给招上天了。”她摊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像上天庭奉职是委屈她了一样。   后来,她叽里呱啦又和他东拉西扯了许多,才问清了“文昌阁”的路,忙忙地走了。   那些话慕隐都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知道她听岔了他的名字,他也懒得纠正。他想,反正将来知道了他的身份后,她也是要和旁人一样对自己避若蛇蝎的。   朋友?呵……   但奇怪的是,一个月后,她居然又来了。   “哇塞!没想到你就是鼎鼎大名的慕隐神君啊!我上次怎么会听错了呢?真是的!哎,你怎么也不提醒我呀?当年你协助南海龙王平定南海叛乱的事迹,我在昆仑山的时候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呢……咱们昆仑山有好多仙子都对你心驰神往来着!你不知道,我上次在‘文昌阁’正巧见到了真正的沐音君,和他们讨论了半天才明白是我自己听错了。后来我就随口说了句你是我朋友,哎哟喂~他们当时那表情哦,哈哈哈,笑死我了~~哎哎,倒杯茶给我,谢谢啊……”   慕隐沉默地递过茶。   她一口喝干,继续唧唧歪歪:“其实我本来早就想来看你了,结果因为刚上天庭,又才领了职,忙得那叫一个焦头烂额,呼……”   慕隐自己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耐心,坐着听她絮叨,而不是随着性子起身拂袖而去?难道真的是他的潜意识里,也是想要有个能说说话的人的?他沉默寡言,但并非真的冷淡孤僻。他不喜欢说,却喜欢听别人说,不必如何的文采斐然,长篇大论,只需要给他一种氛围,一种感觉,让他知道他和大家其实是一样。   但是,所有人都怕他、恨他、躲着他……   虽然玉枢算得上是他唯一的好友,但毕竟男子间的友谊大多数时候都是无言的,那更多的是一种冷静和默契。   诚然如洗如所说,因着他容颜俊雅,修为高深,私下里崇敬爱慕他的仙子倒也确实不少。可她们从来不敢靠近他,更别说当着他的面说出自己的心思。   只因慕隐神君的铁面无私是出了名的,谁也不想以后求个情或者通个关系什么的,被面无表情地驳回来。说不定还要亲手给你定一条私相授受,行为不检之类的罪名。谁受得了啊?   可眼前这女子……   后来,他渐渐习惯了她的聒噪,也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凝视着花镜前的她。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了她与玉枢并肩而立的身影。不出三年,洗如就一脸幸福地告诉他,玉枢和她情投意合,打算近几日就去请天君赐婚。再后来……   “师父?”   尤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轻唤声,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慕隐抬头,看向那张辗转了九世,却依旧未有丝毫改变的容颜。   九生九世,生死九劫。如今,已是最后一世。   “阿染,你可还记得,为师平日里的告诫?不到万不得已,不可随意在人前施用五行术之外的攻击性法术,更不可仗着自身法术高强轻易伤人。”   虽然不知师父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但青染依旧乖巧点头道:“阿染记得。”   “记得就好。”慕隐颔首,“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那阿染先回去睡了,师父也早些歇息……”   “恩。”   青染最后看了他一眼,这才招了云朵回房。可今夜,怕是注定要成为一个无眠之夜了……   名门   飒飒秋风拂面而过,带着微微的寒意。   这样的天气还要在高空腾云飞行,实在不是什么能够让人心情愉快的事,青染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慕隐看了一眼自己身边正在偷偷抱臂取暖的小徒弟,不动声色的缓下了行云的速度。他们一行人正在赶往九重峰的路上。   慕隐带着青染腾云,青玄四人御剑追随其后。   在路过临近九重峰的青州地界上时,慕隐突然微微一怔,随即调转了目光看向东南方向,眸色微动。   青染本就因为前天晚上的事,对慕隐格外关注,此刻显然是感觉到了他的异常,轻轻出声道:“师父,怎么了?”   慕隐垂眼敛去了眸色并未作答,只是回头将青玄四人招至身边,吩咐道:“方才为师感觉到东南方有魔气隐现,青玄,青冥,青渊,你三人随我前去查看。青尘,你护送阿染先行一步,我们在重华相见。”   青尘领命,躬身应是,但青染看得出他是极不情愿留下来护送她的。不过她也没办法啊,她自己也想跟着去看看呢,可师命难违,这种时候难不成还能跟师父耍性子?   果然师父一走,青尘就立刻发难了。   “你说师父怎么就派了这么个无聊的任务给我呢?你这丫头虽然入门没几年,但仙术道法学得可绝对不比大师兄差,现在的你还需要我来护着?切!真不知道师父在想什么……”他抱怨道。   青染一脸无奈地耸肩:“我有什么办法?师父觉得我本事没学到家,不想我跟着,难道我还能赖着?”   “你本事没学到家?”青尘瞪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仅已经将五行之术融会贯通,师父更是教了你不少压箱底的本事,谁都可能没学到家,就你绝不可能!”   “我说三师兄,你这到底是在损我呢,还是在夸我啊?”青染叹气。   青尘别过头轻哼了一声。   青染抬手托着下巴想了想,突然道:“三师兄,你们难道都不知道,师父从来不许我随便在外人面前使用法术吗?”   “什么?”青尘一愣。   “真不知道啊?”   “你又从来没说过,我怎么会知道。”青尘皱眉。   “这样啊……”   “怎么回事?”   青染摇摇头,看向慕隐他们离去的方向,缓缓道:“我也不知道,诚如你所说,师父确实教了我很多的法术。但师父教我的前提,却是要我保证不到万不得已,不轻易在人前使用,更不得仗着自己法力高强恃强凌弱……”   “这怎么了?不能恃强凌弱师父也早就和我们说过,修仙者虽然追求超脱世外的逍遥与洒脱,但也以斩妖除魔,兼济苍生为己任。”青尘不解。   “不,师父的意思是,我所学的法术仅仅只能用来自保,什么除魔卫道,兼济苍生,都与我无关,你明白吗?”   “为什么?”   青染白了他一眼:“我要是知道为什么,你也就不用在这里陪着我发牢骚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青尘似乎有些懂了。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好心告诉你,你倒霉的原因而已。”青染耸肩。   青尘气结:“你……”   “好了好了,三师兄咱们快走吧,不然耽搁得久了,没准儿师父到了,我们还没到呢。”青染挥了挥手,直接腾云行在了前头。   “臭丫头……”青尘兀自嘀咕了声,御剑追上去。   ===============   没过多久,就已经能够隐隐看见九重峰主峰,重华峰了。   谁知这时一直行在前头的青染突然折了回来,在青尘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一脚踏上了他脚下的飞剑。   青尘只觉脚下的剑微微沉了沉,同时右手的袖子被人给抓住了。   “你干嘛……”话还未说完,背后青染的声音已经贴着他的背脊响起,“师父说过不可以在外人面前腾云,接下来你带我过去吧,飞慢点啊,我怕冷!”   青尘仰天翻了个白眼,真不明白师父这到底是为哪般,宠徒弟也不是这么个宠法的啊……   但没多久,他的注意力就被身后传来的阵阵暖意给吸引了过去。   青染怕冷,整个人几乎是贴着他站的。感受到紧贴着自己的玲珑曲线,他才忽然意识到,4年多过去了,当初那个瘦巴巴的小丫头,早已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想来因为这些年一直呆在玉清山上,身边相伴着的又都是些男子,自然也没人教过她什么男女大防之类的事。   如果是凡间的姑娘家,在这个年纪里恐怕连和陌生男子面对面讲几句话都要被冠以“不检点”的骂名了,哪里还会如她这般搂着个成年男子也毫不以为意的?   青尘张了张口,本想好心的提点她几句,但转念一想,反正他们都是化外之人,又哪里会在乎那许多俗礼?于是也就干脆心安理得的享受起身后的“软玉温香”来。   他是绝对不会承认,其实是因为舍不得这份被她依赖的感觉才不说的,绝不承认!   两人御剑,不一会儿就到了重华山门。   刚下飞剑,青尘就被守在山门口的几个重华弟子给团团围住了。   “你小子!几年不见,连个音信儿都不给,难不成回去后转头就把弟兄几个给忘了?”   “就是就是,今天说什么都不能放过你!走走走,虽然不能喝酒,但茶总得给面子喝一杯吧?咱们哥儿几个好好聊聊。”   “我说你们几个啊,又不是不知道我师父素来不喜与外界接触,我要是整天往外跑,师父还不得说我凡心不泯,直接把我逐出山门?”   “得得得,都是你有理,总之这回是被我们给逮到了……”说着,其中一个弟子就要揽着青尘的肩把他往山门里带。   青尘赶忙笑道:“等等,你们放心,我这次来除了遵从师命外就是为了看看你们几个,不过今天还有我小师妹在,怎么也得先等我把她安顿好了才能和你们聚吧,不然被师父知道了我不是又要倒霉?”   “小师妹?”那几个重华弟子这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青染,纷纷以极其惊诧的目光打量着她。   “不是听说慕隐真人不收女弟子吗?什么时候收了个这么漂亮的女徒弟?”   “就是啊……”   他们打量青染的同时,青染也在打量他们。   这几人恐怕就是那日青尘说的,以前认识的重华派朋友吧?早就听说重华派门规甚严,这几人虽然惊诧,但看着她的目光却也并不放肆。   没看多久,其中一人就笑道:“不是多大的事儿,青尘的师妹就是我们的师妹。一会儿直接叫几个女弟子来给她引路,带她去厢房,总比你这个师兄带去的好,你说是不是?”   青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转头对青染道:“这里已经是重华派的地盘,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了,我护送的任务已经完成。你一会儿自己跟着重华派的引路弟子进去,没问题吧?”   青染两手一摊:“去吧去吧,我能有什么问题?”   青尘点点头,就跟那几人一起离开了。几人中有一人先对几个留守山门的低辈弟子交待了几句,这才赶了上去。   青染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后,身边已经站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十三四岁左右。看她身上的服饰,应该也是重华派门人。   那姑娘见青染看她,忙笑道:“姐姐好,我叫墨夕,姐姐赶了那么久的路一定很累了,接下来就由我带着姐姐去厢房休息吧?”   “好。”青染微笑点头。   墨夕粲然一笑,微微侧身恭敬道:“那姐姐请……”   青染抬步往山门内走去,墨夕则跟在了她身旁。   守在山门口的几个弟子看见两人走来,均有礼地向青染一揖,口道:“师姐好。”   青染一一点头示意,心道:这重华派的弟子教得可真不错。   九重峰山势奇特,由周围八座小山峰参差错落的簇拥着中间的主峰。一重又一重,层层叠叠地隐于云雾之后,好似无穷无尽一般,“九重”之名由此而来。虽然墨夕带着她东走西绕,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安排好的厢房。但青染一路走,一路看,倒也不觉得时间过得长。   墨夕将她带到一处房门前,上前打开门,对青染道:“请姐姐在此稍事休息,等慕隐真人到后,我们会来通知姐姐的。”   “好,谢谢你了。”青染道谢。   墨夕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告辞离去。   青染在屋里随便逛了逛,很简洁的厢房布置,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她转了一圈就觉得没劲了,在床上坐下,理了理带来的衣裳。   白凤从青染的衣襟里探出头来,青染见了莞尔一笑:“你醒了?我们都已经到了。”   白凤清啼了一声,从她怀里跳出来。   结果被青染一把抱住:“哈哈,想到哪儿去?师父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呆在屋子里无聊得很,刚才一路走来发现这里山势奇特,四处风光秀丽,咱们一块儿出去逛逛!”   说完,便抱着白凤出了门。   一出门,青染就将白凤用力往空中抛去,脆生生地笑道:“再懒就把你送去厨房,给大家加菜~~”   白凤一惊,瞬间化出原身。在高空盘旋了一圈后,翩然落在了她面前,顺便还不忘哀怨地瞅了她一眼。   青染嘻嘻一笑,纵身一跃上了白凤的背。   “出发!”   一声令下,白凤即刻一冲而出,直上九霄。   青染乘着白凤在九座山峰间恣意地穿梭来回,玩得好不惬意。九重峰与玉清山不同,奇峰怪石林立,山势挺拔陡峭,给人感觉更多的是一种奇险壮丽。而玉清山各处山峰则更趋于平缓,虽不及九重峰陡峭险峻,却是群山叠翠,波澜壮阔,令人有绵延数千里之感。其主峰的高度,更是各大仙山中的翘楚。   正玩得起劲,突听一声娇喝从身后传来。   “前面那个骑凤凰的,站住!”   青染一愣,还未来得及回头,周身已被四个御剑的少女团团围住。   争斗   四个正当妙龄的姑娘。   为首的一个,明眸皓齿,雪肤香腮,端的是明丽动人。若不是眉宇间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慢之气,和方才无故打搅她赏景心情的无礼举动,青染恐怕会很想和她交个朋友的。   可现下,她却只是蹙了蹙眉,视线瞥向那个打头的,冷冷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有何贵干?”   那姑娘道:“你是哪个门派的?怎的这么没规矩?这里是九重峰,不是你可以随便乱闯的地方,你不在厢房好生呆着,在这里乱晃什么?”那语气是绝对的轻视与理所当然。   “你是重华派弟子?”青染挑眉。   领头的那个还没说话,右边的一个就已经抢着答道:“我师姐是玉霄派首席弟子尹如黦!连她都不认识,真是个没见识的!”   “哦,尹如黦啊……那又怎么样,好了不起的吗?你们既然不是重华派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人?你们自己不是也离开厢房到处乱跑吗?真是贼喊捉贼……再说了,我可没听重华派的人说过这里不可以到处参观,我看我的,和你们有什么关系?”青染无谓的耸耸肩。   “你!”那抢话的一脸气愤,刚要开骂却被尹如黦抬手挡了下来。   她抬头望向青染,一副高高在上的冷艳姿态:“何必和这种没见识的乡下丫头一般见识?”   “哈,师姐说得是,这种没教养的野丫头,和她说话都是降了身份的呢~”说完还掩唇“呵呵”笑了几声,听得青染鸡皮疙瘩直冒。   “既然如此,麻烦各位让个路,莫要挡我这乡下丫头的路可好?”青染凉凉道,懒得和这群气势凌人的泼妇计较。   尹如黦冷笑一声:“没想到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喂!我问你,你身下这只灵宠是哪里来的?”   “就是,快说!”另一个也喝道,颇有些狗仗人势的味道。   拦在身后的那个似乎没另外三个那么嚣张,只是看着眼前的白凤若有所思:“这确实是只凤凰没错,不过为什么是白色的?这倒是挺少见的……我曾经听说西昆仑的金翅九凤一族偶尔会有白色的异种出现,是珍中之珍,就是真正的天神也难得一见,你……”   “你倒是有点见识。”青染回头对她赞许一笑。   尹如黦听两人一说,更是眼睛一亮:“快说,你是怎么得到这只九凤的!”   青染望了望天:“喂,这位姑娘,你们刚才还说和我这种乡下丫头说话有失身份,怎么这会儿又这么迫不及待地跑来自降身份了?”   “你!本姑娘问你话是看得起你,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尹如黦一时被堵得语塞,怒道。   “嘿嘿,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脸太多,多一张不多,少一张不少,就是不要姑娘你给的脸,怎么样?况且刚才后面那姑娘不是说了吗?金翅九凤乃西昆仑独有,有本事你就自己去捉呀!”青染有些无赖地笑道。   尹如黦气得俏脸通红,西昆仑本就是仙家之地,传说中乃是西王母的居所。那里灵兽仙禽遍布,又处处设有仙家封印,若非真正的神仙和修为高深的得道者,是万万去不得的。就连她师父元袖雪都曾经坦言,以她目前的修为,就算入得了西昆仑也未必能够有命出来。   更遑论是她呢?   青染这番话听在她耳中,无疑是被理解为赤果果的挑衅和轻慢,将她给彻底惹恼了。   她性子素来争强好胜,又是玉霄派元掌门座下首徒。不仅武功术法样样出挑,就连元袖雪的泼辣劲也学了个十足十。   平日里,众仙门的弟子们都对她客客气气,轻易不敢招惹她。一则她本身就很强,而且性子泼辣,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二来,修仙界皆知玉霄派掌门元袖雪是个极其护短的,若是知道自己门下的弟子受了委屈,就算是无理也定是要辩出三分理来。   再者,在一众仙门之中无论是掌门还是弟子,到底都是男子占多数,本着好男不跟女斗的想法,自然也都让着她们些。久而久之,便养成了玉霄派门人从掌门到弟子,个个都嚣张傲慢不可一世的性子。   可青染又不晓得这其中曲折,只觉这玉霄派的人个个都莫名其妙无礼之极,自己当初居然还有过要去玉霄派拜师的想法,真是荒谬!   尹如黦“刷”的一声抽出随身佩剑,左手拈了个剑诀,剑尖直指青染面门,咬牙切齿地道:“哼,给脸不要脸,让你知晓知晓本姑娘的厉害,看你还敢不敢再嚣张!”   尾音未落,已经一剑递了出去。   青染一惊,实在没想到这姑娘一言不合,竟然说出手就出手,行事雷厉风行得很。   匆忙间,只来得及往旁边侧了一□,那把剑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颊过去的,再差个一分可就要被毁容了。   看着耳边的几缕碎发被尽数削断,她怒不可遏地抽出“梨华”,架住了紧跟而来的第二剑。   但她武学资质本就差劲,又多年弃武从道,哪里会是尹如黦的对手?   何况这尹如黦也并不是个绣花枕头,那一招一式都尽得玉霄派剑法之精髓,钩、劈、点、挑、刺,无一不讲究华丽轻灵。这般有条不紊的施展开来,才接了几剑,青染就有些支持不住了。   她拼命抑制住发颤的右手,双剑相交时那强劲的力道,震得她虎口生疼,险些连剑柄都握不住。   可尹如黦哪里会给她喘息的时间,又是一剑斜刺而来,角度还刁钻得很。   青染无奈,用尽全身力气提起“梨华”迎上去,只听“叮——”的一声,金铁交鸣之声传来。手里的“梨华”险些飞跌出去,还好她忍着剧痛,牢牢握住了。   尹如黦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断剑,这……这怎么可能?   原来刚才最后这一下,她的佩剑“相思”竟被青染的“梨华”给硬生生削断了。这把剑是五年前,她以剑术赢了重华派首席弟子宣倾后师父赠与她的。   师父说,这把剑乃是当年名动天下的铸剑大师“金恪道”以天降玄铁所制,吹毛断发,开碑裂石绝不在话下。可如今却被对方那样一把短小轻薄的小剑给削断了,委实是令人不敢相信。   青染看着她发愣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忍痛冲她挥了挥手,顽劣地笑道:“喂,你这把剑好像不大牢靠啊,要不要先去换把结实的再继续啊?”   尹如黦抬头,看向青染手里那把剑。然后视线向上移,看着青染的目光中已多了份探究的意味。   她直觉眼前这女子似乎有些不简单,又是白羽九凤,又是断金宝剑的……她看得出来,她手里的那把剑绝对不是凡物。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么……”青染本想说出师父的名字吓她一下,不过转念想了想,又决定不告诉她。   就是要让她好奇死,疑惑死,憋屈死!   “不告诉你,有本事你猜呀!”她眨眨眼,学着尹如黦的样子轻蔑道。   尹如黦眯了眯眼,半晌唇角勾出一抹冷笑来:“是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   她那三个同伴一听这话,立马御剑往后退了好几丈,躲在远处一脸紧张地看着远处剑拔弩张的两人。   白凤没了阻拦,立马就想带着青染离去。   谁知青染也是个少年人心性,硬是拦着不让。这脾气一上来,什么师父的嘱咐,就全都忘到了脑后。   她看着尹如黦,一副“要打架老娘随时奉陪!”的架势。   只见尹如黦双手一搭,在胸前挽了个漂亮的手式,张嘴就要念咒。   青染“啧”了一声,微微皱眉,难不成这姑娘见佩剑被她削断以为剑术比不过她就要放仙法吗?真是蠢死了,若是用剑实打实的拼武功,她还真是没多少胜算的。可论到这仙法么……   嘿!   这姑娘的架势一看就不是她的对手,放个小小的火咒,还要磨蹭这么老半天。青染在心里鄙视了她一番,默默想到,既然是她先动的手,那我只用法术来防御,不主动攻击,这样就不算违背师父的嘱咐了吧?   就这么办!   思索间,尹如黦的咒决已经念完,她双手向前一挥,身后顿时飞出三条烈烈燃烧的火蛇,张牙舞爪的向青染扑来。   青染撇撇嘴,右手举起,立掌清喝一声:“净!”   三条火蛇顿时消失无踪。   尹如黦依旧不依不饶地继续放火蛇追赶,青染干脆就伏在白凤背上,任由白凤上下翻飞,轻松地躲避着。   还边躲边笑道:“就这点本事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啊?原来所谓的首徒也不过如此么,我真替你师父可惜,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好大喜功的徒弟来着?”   尹如黦气得口不择言,当即回嘴道:“贱人!有本事就别逃,停下来认认真真的和我打一场!”   “切,就你这能耐,和你打岂不是要被人说我恃强凌弱~~”青染讥笑道。   “哼,我看你是不敢吧?真不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教的,不过有其师必有其徒,连自己的师门都藏头露尾的不敢报,想来你师父也必定是个不入流的下三滥角色吧!”   青染闻言,立刻一脸寒霜地回过头去,抬手一道冰墙就挥了出去,将身后的火蛇全部清理干净。   随后居高临下地站在白凤背上,面无表情地道:“尹如黦,我警告你,你辱我也就罢了,我权当你在放屁。但你若是再敢辱我师尊半句,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哈,我偏要说,怎么样?你这么没教养,你师父也好不到哪儿去!”尹如黦挑起一双好看的秀眉,挑衅道。   “找死!”这下,青染是真的怒了。   师父待她恩重如山,不仅教她读书写字,让她明白了很多道理,还毫不藏私的将自己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于她来说,师父就是她第二个爹爹,她绝不能容许有人随意诋毁他,决不允许!   青染飞身而起,离开了白凤腾空而立。惊得几人倒抽一口凉气,定睛一看,原来她脚下踩着的,竟是一片雪白的云朵。   腾云驾雾?!   尹如黦还未来得及多想,青染手中的水柱已迎面向她击来。   她狼狈地躲开,但毕竟是御剑在空中,身姿无法和陆地上一样灵活,手臂还是被水柱擦到了。顿时一阵火辣辣的钝痛传来,尹如黦一惊,连忙垂头望去。   只见衣袖被打湿了大半,看起来并没有受伤或者流血。可捋起袖子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大半个上臂和臂弯外侧已是一片黑紫,犹如被钝器砸伤了一般。   她愕然地抬头望去。   此时,青染手中正托着一个水流组成的小小漩涡,刚才用来攻击她的水柱就是从漩涡中射|出的。   “你……”   尹如黦刚想说话,第二批水柱已经到了面前,她只好御剑四处闪避,却比刚才的青染狼狈多了。   躲在远处的三人见势不妙,赶紧拉了其中一人回去报信搬救兵。   青染冷眼看着不远处四处逃窜,却怎么也逃不出两丈范围的尹如黦,不由冷笑一声。左手微抬,拈出一个古怪的手式,只是转瞬,就像兰花一般慢慢舒展开了手指。   而右手中射|出的水柱,却已全部缠绕上了细细的火蛇。   水火本不相容,一触即有胜负。可在青染手中,它们却相得益彰,丝毫没有消亡的意思。   在场之人无不惊恐疑惑,能将两种相生相克,属性完全相反的法术同时施展。并且使他们相辅相成,互补缺漏,让人无从抵挡……   这姑娘到底是谁?   尹如黦早已无处可逃,身上多处的伤痛,让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燃着熊熊烈火的水柱向自己袭来,却无法躲开。   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似乎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黦字读音是(yuè)读花间词的时候读到的,觉得字形挺好看的就顺手拿来用了,千万表说我掉书袋啊……~~o(>_<)o ~~   护短   可那水柱在袭上她额头的那一霎那,突然向四周飞散而去,最终在半空消逝殆尽。   尹如黦呆愣地看着青染,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洪亮的怒喝从天际传来:“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伤我徒儿?好大的胆子!”   青染闻声,转头望去。   只见天边出现了许多黑豆般大小的身影,仔细一看,原来是许多人正御剑往这里行来。不多时,就到了近前。   尹如黦见到那个行在最前头的美艳女子,心中顿时一松,再也支撑不住剧痛着的身子,直直从飞剑上栽了下去。   “如黦!!!”那美艳女子惊叫一声,急急追上去,一把将她搂在了怀里。   等她落地时,刚才与她同来的那些人纷纷关切地围了上去。   尹如黦躺在元袖雪怀里,半睁着一双泪目,哭得很是凄惨。   “师父,痛,我好痛……”   元袖雪小心揭开她的袖子,看到那些乌紫的伤势,一时心疼得无以附加。   她哽咽着安抚道:“如黦乖,再坚持一下,师父这就带你回去治伤。”   “不……”尹如黦扯住她的袖子,恶狠狠道,“师父,你先给我报仇,那个,那个臭丫头……她还断了我的‘相思’……”   “什么?”元袖雪惊问,她抬起头喝道,“到底是谁伤我徒儿?”   青染早在跟来的那群人落地之前,就回到了白凤背上。如今,听到元袖雪的怒喝时,她早已带着小白凤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的戏了。   “是我!”她大方承认道。   元袖雪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看向青染:“哪儿来的野丫头?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青染毫不在意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你这徒弟说的还真没错‘有其师必有其徒’,你这做师父的这么泼辣傲慢,蛮横无礼,难怪教出来的徒弟也都和你一个模样!”   “你说什么?!”元袖雪勃然大怒,把尹如黦交到其他弟子手里,站起来就要拔剑。   幸而被身边的一个长须老道给拦了下来。   “元掌门且慢,容我先问清楚情况,再做定夺。”   元袖雪“呸”了一声,不屑道:“还问什么问?这个臭丫头把如黦伤成那个样子,还如此桀骜不驯,我今日说什么也要教训教训她!”   老道叹了口气:“元掌门息怒,你到底是长辈,这般冲动岂不是要被小辈们笑话?不管怎么样,你至少给我重华派个面子吧?”   元袖雪冷哼一声,倒也没再继续拔剑了。   那老道走到青染身前,微微笑道:“恕贫道冒昧了,敢问姑娘出自何人门下?”   青染见这老道慈眉善目的,又听见他刚才对元袖雪说的话,心里暗道这大概就是重华派的掌门真灵道人了。不愧是名门大派,这气度就是不一样!   “玉清山,慕隐真人门下五弟子,青染。”她道。   真灵道人一愣,玉清山?莫非眼前这姑娘就是传言中,慕隐真人在四年前收下的那个关门弟子?   在场众人也都是议论纷纷,虽说早就听说了慕隐真人收关门弟子的事。但那名弟子究竟是男是女,年龄几何,长得什么模样,一直是众说纷纭,谁都没有真正见过。   元袖雪在一旁冷笑道:“哼,玉清山?你的意思是,你竟是慕隐真人收的关门弟子?真是笑话!若果真是如此,那你入门也不过四年而已,怎么可能有本事重伤我徒儿?手段如此毒辣,定是什么歪门邪道的祸害!”   她这话一出,在场很多人都不禁皱眉。   这元掌门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吧?平日里大家让着她们,还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若眼前这少女真是慕隐真人的关门弟子,那要打败尹如黦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位姐姐真的是玉清山弟子,方才她随玉清山的青玄师兄一起来的,还是我领她去厢房休息的……”那边围着尹如黦的人群中,传来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   青染侧头一看,竟是墨夕,她下意识的仔细扫了人群一眼,刚才守在山门的几个低辈弟子中也有两人在场。   原来,刚才东荒的朝华宫宫主到了。真灵掌门和元袖雪等一众亲自带人去山门迎接,结果还没客套几句,就有一个玉霄派的弟子慌里慌张地冲过来,直嚷着让元袖雪去救尹如黦。   那报信的弟子颠三倒四地说了些什么白羽九凤,腾云驾雾之类的。元袖雪素来最疼爱这个大弟子,心道莫非是碰上厉害的对手了?于是心急如焚地御了剑,立马往这边赶。   不想真灵掌门他们也带着人跟了过来。   “就算她真是玉清山的弟子,那又如何?难道慕隐真人就能不讲道理了吗?”元袖雪厉声道。   “哈哈,元掌门这话可说的妙了。既然你要讲道理,那我们就来讲讲道理!元掌门可以先去问问你那好徒儿,刚才到底是谁莫名其妙带着人把我团团围住的?而且一开口就毫无道理的指责我,说我到处乱跑没有规矩,人家重华派都没说不准四处参观,她们凭什么来管我?再者!一口一个贱人,野丫头的,到底是谁?我的回答让她觉得稍不顺心就马上挥剑相向,我倒是要请问一下元掌门,你就是这么教徒弟的么?”青染毫不示弱的质问道,既然此人没有一点儿长辈该有的样子,那她也懒得装什么懂礼小辈了。   一番话说得在场许多人暗自赞许不已,小丫头好胆色!   很多人早就看玉霄派不顺眼了,那群娘们个个凶神恶煞的,仗着有个凶悍的师父简直就是横行霸道。但又不好明目张胆地和她们对着干,毕竟大门大派之间,表面的和谐融洽还是要维持的。   元袖雪气得浑身发抖,扯过一个刚才在场的弟子,厉声问:“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青染瞟了她一眼,是喜欢狗仗人势瞎叫唤的那个。   “我,我…我们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   那姑娘被吓得一激灵:“我们,我们也没做什么啊……就是师姐看着这姑娘的灵宠挺特别的,想上前问问在哪里捉到的,结果…结果这姑娘就动手和师姐打了起来,后来…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嘿嘿…你们玉霄派的徒弟教得可真好,谎话张嘴就来,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青染冷哼道。   元袖雪刚要发作,就被青染抢先道:“元掌门,你自己教出来的徒弟,你自己应该最清楚。事实究竟如何,不用我说,你想必也猜得到!不过,我伤了你那宝贝徒儿是事实,这点我也不想辩解,你待如何?”   元袖雪抽出腰间双剑,在面前架了一个十字:“如何?哼,慕隐真人没好好教导自己的徒弟,那我就替他代劳了!”   话一说完,她立刻腾身而起,双剑一上一下,分别攻向青染面门和下盘。   青染着地险险滚了开去,白凤在元袖雪攻过来的时候就飞到空中化出了原身,此时正对着元袖雪俯冲下来,尖锐的鸟喙在夕阳下闪着耀眼的光泽。   元袖雪吓了一跳,她再怎么蛮横也不敢和这等仙禽硬碰硬,所以一时也顾不上追青染,一个腾跃就闪出了三丈远。   白凤本就只是吓一吓她,接了青染就飞回了高空。   元袖雪恼恨地御剑而起,将手中双剑一抛,抬手就要念咒。   底下众人一惊,元掌门这是在做什么?以长辈之尊去对付一个小辈就已经够荒唐的了,如今还要动用法术?未免太小题大作了一点吧!照刚才那位青染姑娘所说,这事本就是她们玉霄派不对,现在居然还有脸来指责别人……   青染见她念咒,只觉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了,既然左右都要被师父责罚,那就干脆和她斗到底了!   元袖雪到底是一派之长,法术修为不是尹如黦所能够比肩的。   此刻,被她抛出去的两把剑正浮在空中,随着她的诵咒声一闪一闪地散发着淡淡红光。   青染能够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压力扑面而来。她“刷”的一声抽出梨华剑,然后摸了摸白凤的头。   白凤会意地清啼一声,一个大幅的振翅,便垂直的直上云霄而去。   青染从高空落下,稳稳落在了招来的云雾之上。   她举起梨华剑,左手伸出两指缓缓拂过剑身,晶莹的剑身上顿时华光流转,绚烂夺目。   青染提剑挥舞,看起来动作并不算快,但那剑身周围却似笼罩上重重叠影,随着她的舞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五彩的轨迹,看得底下众人目眩神迷,惊叹连连。   “小丫头不简单。”这时,真灵掌门身边一位一直没说话的俊美男子开口道。   “宫主也看出来了?”   男子点头。   显然,此人就是朝华宫宫主,公冶罹。   “看这架势,莫非是‘太清天罡咒’?”真灵皱眉。   “怕就是了。”   “此法咒攻守兼备,以太清剑法辅以天罡步咒,在周身布下小型结界。无论是攻是守,都可在瞬间将施法者的能力提升数倍,少有人敌。但咒法本身却极难驾驭,对施法者的灵力损耗又极大,看这姑娘年纪轻轻即有如此修为,真不愧是慕隐真人的徒弟啊……”   公冶罹只是勾唇笑了笑,并未说话。   两人说话间,那边的青染早已行法完毕。正如真灵所说,这“太清天罡咒”虽然厉害,却是个极难驾驭的法术,一不小心反而会殃及自身安危,整个修仙界恐怕也没几个人能够轻松施展得起来。   不过这回真灵倒是有些过于看高了。即使青染修仙天赋极佳,但毕竟年纪小,修为有限,若不是借了手中“梨华”之力,恐怕也是撑不起来这法咒的。   就像此刻,她看似站得笔直,不见丝毫倦怠。但那起伏有些不规律的胸口,却泄露了主人的真实状况。   不远处的元袖雪也睁开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青染。她忽然暴喝一声,那悬在空中的双剑就带着刺目的红光,向青染疾掠而去。   青染横剑于身前,正准备接招。   不想那双剑行到半途却突然停了,下一瞬,剑身就开始结冰。不多时,两把剑就被剔透的冰晶覆盖完全。   “卡擦卡擦”几声脆响过后,竟是连同外面的冰晶一起碎成了好几截,双双落下半空。   元袖雪亲眼看着自己随身多年的木兰双剑陨落而下,睁大了眼睛,半响回不过神来。   她抬头怒视着青染,咬牙切齿地道:“你…你竟然……”   青染也茫然地看着双剑落下的地方,一脸的不明所以。在接收到元袖雪愤恨的目光后,只是更加的莫名其妙。   她还没动手呢,关她什么事啊……   “什么时候开始,我玉清山的弟子竟沦落到要让旁人来教训了?”   就在两人都各怀心思,惊疑不定时,头顶传来了令青染既欣喜又紧张的声音。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隐隐的空旷之感,一会儿近在耳畔,一会儿又似远在天际。并未刻意提高声音,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师父!!!”青染欢叫着向东南方掠去。   众人随着她的身影看去,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一身白衣飘飘、仙风道骨的慕隐真人已带着三个弟子,远远停在了那处云头。   青染行到慕隐面前,双腿一弯就要跪下请罪。   结果臂弯一紧,被慕隐托住手臂,稳住了待要下跪的身子。   “师父……”青染看慕隐神色平静,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但又摸不准他是不是真的不怪她,只好弱弱地唤了声。   慕隐看了她一眼,将她扯到身旁,然后带着青玄他们,缓缓降下了云头。   一落地,真灵掌门就一脸笑意地迎了上来:“不知慕隐真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慕隐神色冷淡地扫了人群一眼,最后将目光定在了公冶罹身上,嘴上却道:“客气。”   公冶罹见他往这边看来,只是微微一笑,开口赞道:“慕隐真人这小徒弟可当真是不简单,小小年纪不仅容色出众,于仙道一途,更是出类拔萃得很……”   青染闻言,忍不住心慌了下,心下只觉这个朝华宫主实在是讨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慕隐看了他半响,才收回目光缓缓道:“小徒顽劣,叫众位见笑了。”   “哈哈,哪里哪里,青染姑娘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成就,日后必是前途无量啊……今日本就是一场误会,还望慕隐真人见谅,莫要和小辈们一般见识。”真灵抱拳朗笑道。   慕隐斜睨了站在一旁,一声不吭的元袖雪一眼:“好说。”   “慕隐真人和朝华宫主远道而来,且容贫道为二位接风洗尘,请!”说着,做了个“请”的动作。   慕隐微微颔首,低头对身边的青染柔声道:“闹腾了一天,你也先回厢房休息去吧……”   青染被那“闹腾”二字吓得一激灵,只诺诺应道:“是,师父……”   几位重要人物被真灵掌门引走,余下的,也由接引弟子们一一安排妥当。   作者有话要说:唔,虽然元袖雪和尹如黦在性格上不是很讨人喜欢,不过这两人在大义上还是很让人钦佩的~~而且元袖雪真的是个疼徒弟的好师父~~这算不算剧透……~~o(>_<)o ~~   认错   “呃,这下惨了……怎么办怎么办!”   白凤懒懒地趴在窗棂上,歪着脑袋看屋内的青染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师父到底有没有生气啊?看他刚才的样子好像不像…可……哎呀!怎么办啊……”青染懊恼地揪着衣带反复的扯啊扯。   “哟!不过一下午的功夫不见就名声大噪,你这丫头果然不是个让人省心的……”窗外忽然传来带笑的调侃声,窗口随之飞快地闪进一个蓝白的身影。   白凤扑了扑翅膀,没出声。   青染猛地顿住脚步,待定睛看去时,青尘早已自来熟的在桌边坐下,还顺手倒了杯茶来喝。   “你……你刚才,说什么?”   “恩?你不知道?现在整个重华派上下都在传,玉清山慕隐真人座下的五弟子青染是个貌若天仙,武功高强,道法仙术样样出众的大美人……”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青染那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不由哈哈大笑:“我说…这道法仙术什么的也就罢了,武功高强?还貌若天仙?哈哈!丫头,你可真行啊……”   青染不理他的调侃:“那…师父他老人家……有什么反应?”   青尘耸耸肩,直截了当的回了一句“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青染瞪眼。   “师父被真灵掌门拉去赴宴,我到现在连他的面都还没见着,你要我怎么知道?”   青染咬着下唇,闷闷地“哦”了一声。   青尘难得见她这幅没精打采的样,顿时一乐:“嘿,平时总是借着师父宠你,嚣张跋扈,狐假虎威的。原来你也是怕师父的啊?”   青染走到他对面,一屁股坐了下去,闷闷不乐道:“少幸灾乐祸了,平日里师父千叮咛万嘱咐过的事,我却在出门第一天就没有遵守诺言,还闯祸惹事……师父他,师父现在肯定气坏了!”   她其实不怕被罚,打也好,骂也罢,她都接受,左右是她自己做错事,被罚是应该的。   可依她对师父的了解,纵使再生气,师父也绝不会打骂她。顶多神色淡淡地看着你,看到你自惭形愧,主动低头认错,要求责罚为止。   目睫交错间,那种无形的压力,比任何言语都要来得有效。   若能如此,那倒也罢了。她怕的是看到师父极度失望的眼神,更怕从此以后师父再也不教自己法术,甚至不再理自己……如果是那样的话,可真是要比杀了她更难受的。   她越想越怕,眼眶也渐渐红了。   这下可把青尘吓了一跳:“喂喂喂,我说你可别哭啊!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师父平时这么疼你,哪里会舍得真的怪你?你别瞎想了!”   青染也不回话,自顾自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出神。   “算了算了,我还是快走吧,省得被大师兄他们看到又要以为我欺负你了……”说完,也不等青染反应,就逃也似的从窗口跳了出去。   青染在桌前发了好久的呆,直到感觉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正在往她怀里钻,才惊醒过来。   低头一看,却是白凤半睁了眼,一副困极的小模样在她怀里蹭着。   她摸了摸它的头,看了眼窗外的月色:“不早了……不知道师父回来没有……”   傍晚墨夕送她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问清了师父所在的院落位置。她想,不管怎么样,主动认错总是不会错的!   这样想着,她把白凤往床铺上一放,替它顺了顺羽毛柔声道:“白凤乖,你先睡,我要去找师父认错,不然今晚肯定睡不着的!”   白凤瞥了她一眼,脑袋一歪就自己睡觉去了。   青染笑笑,起身出门,往墨夕说的方向走去……   ===========   夜风微凉,慕隐负着手,缓缓往重华派替他安排的院落走去。   谁知刚进院子,就发现院子正中跪着一个人影。   走近一看,是青染。   “阿染,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皱眉道。   青染本来要来认错,可到了门前才发现慕隐竟然还没回来,于是干脆转身到院中跪着,等着师父。   没想到等了大半夜,慕隐还是没回来。正跪得瑟瑟发抖双腿发麻,暗自纠结着要不要先起来站站的时候,突然就听见了背后的声响。   “啊!师父!我,我……我是来……”她连忙转过头。   慕隐看了看她身上单薄的衣裙,叹气道:“先进来吧。”   青染跟着慕隐进屋,见他在榻上坐下,忙跑去桌边倒茶,然后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慕隐接过茶,见青染双腿一弯又要下跪,赶紧伸手托住:“行了,别跪了。”语气听起来很是无奈。   青染听话的站直了身子,抬眼瞄瞄慕隐的表情,怯怯开口:“师父,我错了……”   没想到慕隐听完竟是一愣:“错?你做错什么了?”   “我不该头一次跟着师父出门就惹事生非,还把师父平日里的嘱咐都忘在了脑后,不仅在人前用了法术,还伤了人……”   慕隐闻言,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提高声调“哦”了一声。   青染不断用眼风飘着他,藏在袖底的手无意识的紧紧攥着,实在弄不明白他刚才那个“哦”到底是什么意思。   慕隐看着眼前惴惴不安地小徒弟,突然间只觉有些恍惚。当初的她,何曾如此扭捏惶然过?   无论他的表情多么冷淡,语气如何严肃,她都能笑眯眯地只作不见,甚至连他的怒气也全部当做空气。   可偏偏自己就是拿她没有办法……   其实一开始他也苦恼过,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她在其他仙人面前都能表现的如此大方得体,仙姿卓绝。在玉枢面前更是温柔体贴,柔声细语,可到了他这里却完全变了样。总是嘻嘻哈哈,散漫无赖,所有的礼数规矩通通扔到脑后,全然没有半分仙子该有的模样,更别说什么柔顺体贴了。   可后来他渐渐的也想通了,只因这世上唯有她认识真正的慕隐,那个外冷内热,孤独寂寞的慕隐。   她能够比任何人都知他,懂他。她真心当他是朋友,所以在他面前从来都不曾掩饰自己的性情,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骂就骂。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有别于玉枢的特殊待遇呢?当时的慕隐如是想。   记得有一次,掌管天机阁的瑶华上神为了一个妖族女子,竟擅自催动“天书”逆天改命,结果不慎引得天雷阵阵,人间纷乱了好几年。   天君震怒,下令命慕隐神君彻查。   究其缘由,只因瑶华上神无意间发现自己恋上的这个女子,竟是生生世世与天道无缘。若想与她结永世之好,唯有逆天改命,助她得登大道。   可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哪怕是神仙又怎能轻易改变得了?   最后,瑶华上神终是被打入天牢。   而那妖族女子倒也不枉他一片眷眷深情,竟然独自一人登上这九重之天,跪在南天门外,愿以自身灰飞烟灭为代价,只求天君能够放过瑶华上神。   整整七天七夜,天界的祥瑞之气将她身上的妖气涤荡的一干二净,直到她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倒了下去。   天界所有人都对她嗤之以鼻,只觉这妖女胆大包天,瑶华上神素来谨慎守礼,若非这妖女为了一己之私有心引诱,他又如何会行那逆天之事。   太上道德天尊原本打算将她的魂魄收了,扔去炉子里炼丹。她虽是妖族,但平日里修行多得瑶华上神指点,那一身精纯的修为若是浪费就可惜了。   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却是没了下文,连那南天门外跪着的身影也不见了。   有那好奇的跑去兜率宫相问,老君也只是一味专心致志的炼丹,默然不语。   后来没过多久,天君就准了慕隐神君的折子。将瑶华上神削去尊位,送上天刑台,施以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极刑。随后贬下凡间,辗转轮回百世,方可看其造化是否能够有机缘重登仙籍。   旨意一下,所有仙家都不禁皱眉,觉得罚得过重了。   且不说此事是否瑶华上神本意,纵使这回真的是他做错了,就凭他平日里对天庭所做的功绩,也不该罚得如此之重啊。若是这百世之中的任何一世出了差错,所谓的重登九天可就成了空话了。   可一听是慕隐神君所奏,大家也就都释然了。   谁不知天界大名鼎鼎的慕隐神君是出了名的铁石心肠啊?管你是貌美如花的二八佳人还是功勋赫赫的天庭重臣,只要犯了错,毫无二话,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他似乎从来就不知道“酌情量刑”,“网开一面”这些词的意思。   就如这次,哪怕是他唯一的好友,玉枢仙君都责怪他严刑峻罚,不近人情。   唯有一人,在所有人的指责声中毅然站在了他这边,正是平日里深受大家敬重的洗如仙子。   洗如仙子的真身原本只是一片小小的梨花瓣,生于西王母庭院中的一株千年梨花树之上。   那日,南海的观世音菩萨受邀来与西王母讲经参禅。离去的时候,身旁的小童一时不小心,将玉净瓶中的杨柳甘露洒了一滴出来,恰好滴在正要落地成泥的洗如身上。   顿时一阵金光过后,那原本的小小梨花瓣已经落地成形,瞬间修成了人身。   菩萨也未有任何怪罪,只是高深莫测的微笑着,说了些什么因果机缘之类的话,就施施然乘着她的莲花宝座回了普陀山。   王母娘娘观其聪敏灵慧,就把她留在了身边,赐名洗如,取的是“洗去尘秽,如会通达”之意。   而她也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生来就聪明好学,天赋奇佳,无论什么样复杂的仙法,于她来说都易如反掌一般轻松。且对天地道法一途往往独有见解,时常能够勃得众人哑口无言。   就连九重天上说道讲经从未逢敌手的太上老君都曾慕名前来,结果两人在昆仑山巅整整争论了三天三夜,竟是未能分出胜负。   老君离开前,曾捋着胡子笑呵呵地赞道:“此子当真是仙缘深厚啊……”   五万岁时,她凭着一己之力挨过了天劫,正式飞升成仙,被召入天庭奉职。   天界众仙皆道,那个掌管人间四季轮回的洗如仙子不仅法力高强,仙姿卓绝,待人又亲厚和善,实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神仙呐。   而前些时日,那被瑶华上神引动的天雷闹得人间人心惶惶,四季错乱,谷木不生,征伐频繁时。她更是不顾自身安危,亲自下凡助各方的守护仙君和土地们平定地方,恢复世间常态,颇得天君赏识。   天君为嘉奖她的功绩,还特地下旨,给她上了“上灵天女”的尊号。一时荣宠,在天界的一众女仙中绝无二者。   殊不知这样一位心系苍生的仙子,为何会在此时站出来,替冷漠无情的慕隐神君说话。   实际上,她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在众仙私下里对慕隐颇多微词的时候,淡淡接了句“他没做错”,仅此而已。   可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已足以令他欣慰了。他明白,她并非不想为他辩解。可众仙家对他的印象早已形成,多说无益。   他递上奏章之时就已预见到了如今的局面,所以就算所有人都不愿理解,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甘,反正,早就习惯了。   他做出这个判决前,也曾深思熟虑过。   诚然,瑶华上神无论从尊位还是从功绩上来说,都是天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但越是这样,就越不能轻饶,否则此例一开,难免日后不会有效仿者。到时候,天地法则,万物轮回,还有谁会放在眼里?   当她站在自己身边,笑眯眯地说着“你做得对”的时候,他就明白,她什么都知道了。   瑶华上神对那女子是真心的恋慕,又怎会仅仅为了一个尊位而弃之于不顾呢?当时他在天牢中就曾说过,若能与她相守一世,便是永世再不得登仙籍,那又如何?   于是,他替他收了那妖族女子的魂魄,同瑶华的元神一起投入轮回井中。   又去月老处,用自己珍藏的百花仙酿替他二人求得了“百世姻缘结”,只望他们在这百世之内,能够世世结永好。   至于百世之后,到底是缘是劫,恐怕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整个天庭皆知,月下老人最是贪杯,一遇上好酒就走不动路。可偏偏酒量酒品都差得很,只要一醉就什么都往外说,根本藏不住话。   洗如又是个酿酒好手,尤其那一手“梨花白”,每每都令众仙家流连忘返。是以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上,除了蟠桃外,另一样不能少的,就是这“梨花白”。   如此这般稍一推敲,自然就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她平日里虽悲天悯人,慈悲良善,却也有着自己的原则和固执。一旦触碰了她的底线,或是她自己认为对的事,哪怕全天下人都说她错,她也定是觉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绝不肯动摇半分的。   从某方面来说,和他还真像。   原以为四年多的时间,已经将当初那个精灵般的人儿养了回来,可如今看来……   她依然会怕他。怕他生气,怕他责难,怕很多很多事情。兜兜转转,辗转了九世,终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可这样也好,他有些卑劣地想着。   若是九劫一过,天眼重开,让她记起过往的一切。那么,他恐怕连如今这样陪伴着她,都成了妄想。   而倘若能在这世里,助她脱去凡胎肉体,修成仙身,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可以长长久久的与他相伴了?   叹息   “师父?师父???”   慕隐一惊。   他刚才在想些什么?堂堂慕隐神君,竟然会生出那等自私荒诞的念头,简直是龌龊至极!   原来在他的内心深处,竟一直是转着这等念头的?难道所谓的助她修仙渡劫,其实都不过是他为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   可依她的性子,就算平安度过这最后一劫,重新归了位,天庭那个地方,她必定也是不会再呆的了。   既然如此,何不若在这世结束前,同青玄一样脱胎换骨修得永生,永远留在尘世呢?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会陪着她的……   “师父,你怎么了……”青染小声问。   为什么师父最近总是走神?难道素来清心寡欲的师父也会有什么难解的心事?   “为师没事,阿染可还记得,为师当初不让你使用法术的前提?”慕隐回神,笑问道。   青染点点头。   “那么,你今日又何错之有呢?”   “咦?”青染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今日你若不出手,势必就要被那位元掌门所伤,更何况今日之事,本就错不在你,是她玉霄派先挑的头,为师又怎么会怪罪于你?”   青染眼睛一亮,雀跃道:“师父真的不怪我?”   慕隐含笑点头:“而且日后为师不会再限制你的行动,你可以同几位师兄们一样,利用自己的本事,锄强扶弱,庇护弱小……”   青染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眨呀眨的,显然一时还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令人无比兴奋的消息。   师父今天是怎么了?不是前些日子才提醒自己莫要忘记他的叮嘱么,怎么现在又……   慕隐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解释道:“以前为师禁止你随意使用法术,不过是因为觉得你年纪还小,却又术法高强,唯恐你一时少年心性,闯下大祸就不好了。可如今你也大了,为师不可能护着你一辈子,你早晚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若不适时放手让你去历练,日后真遇上什么事,没有临敌经验可是要大大吃亏的。”   “恩恩,阿染明白了,师父放心,阿染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然后再去努力帮助别人,绝不会给玉清山丢脸的!”青染连连点头,高兴地道。   “你今日的表现虽然令人激赏,不过也要切记,如‘太清天罡咒’这等几乎等同于自伤三分的咒法,日后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少用为妙。以后若是再遇上像今天这样的情况,要先学会容忍和避让,毕竟在场的不止你和元掌门两个人,要懂得审时度势,利用身边的便利,化解一场不必要的争斗。而不是一味的逞凶斗狠,明白吗?”   青染听得似懂非懂,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慕隐见此,只是微微一笑:“罢了,这些都不是一时半会儿就可以讲清楚的,日后行走三界,丰富了经验和阅历,你自会明白的。”   “恩。”青染大力点头。   “好了,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去吧!”   “是,师父也早些歇息!”   慕隐点头,看着青染一脸欢快的从门口蹦跶出去。   他起身推窗,对着满园迷蒙的月色,微微叹了口气。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已经足够让他清醒了。   今天这样一闹,她往后的日子,怕是也不会太平了。   思及刚才自己那些荒诞的想法,他不禁低头苦笑。瑶华上神的例子已经活生生地摆在眼前,他却仍然心存侥幸。   他原本想着在这一世里,将她严严实实的保护起来就可以助她渡过这一劫。重登仙籍也好,永留尘世也好,只要她还在。   可他到底是忘记了,所谓“九生九世,生死九劫”,又岂是那么容易躲得过的?   这“生死劫”是天界最考验被贬仙人毅力的一道劫数。   被贬之人须得下到凡间,经历九生九世,每一世都会有相应的劫数要历。分别是“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情”这九种人世间最能让人痛苦难当的事,而且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唯有意志坚定地活过一世,寿终正寝,才算过了一劫。如若受不得这些疾苦,未活到生死簿上所记载的寿命,提前轻生。那就是魂飞魄散,瞬间消散于天地,更别说什么回归天界了。   自盘古开天以来,被判下凡尘经历“生死劫”的仙人不在少数,可真正能够成功历完九劫,顺利归来的,却是少之又少。   天界为了防止仙家徇私,暗地里帮助被贬下凡的仙友渡劫。是以被贬之人到凡间后,不仅先前的法力记忆全无,身上还会被打下重重天家封印,借以阻止任何法力的寻找与窥探。除非历劫完成,否则即使是司命星君的命格簿上都找不到此人的踪迹。   正因如此,慕隐初初见到“花丫”的时候才会如此欣喜。   人海茫茫,他找了一千年,盼了一千年,也整整担心了一千年,唯恐她已经在哪一世里香消玉殒,再无法与他相见。   世人都道神仙好。又怎知,所谓神仙,也不过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而已;所谓超脱世外,可哪里又是真正的世外呢?   她是被罚下界历劫的仙子,再怎么逃,也逃不过天命。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罢罢罢!   既然如此,不管这一世她要历的究竟是何种劫数,他都会好好守护她,谁也休想伤她半分!   慕隐仰头,喟然长叹一声。   这事便先放一放吧。如今最要紧的,是将那失踪的两颗“魂珠”和碧岫、万山两派的人找回来。   想到此处,他不由低下头,细细思量起方才在会客厅中,真灵的那番话来……   ===========   第二天天一亮,青染就起来了。或者说,她根本是一夜没睡。   昨晚从师父那里回来后,要不是顾忌着这里是重华派,她早就乘着白凤出去漫山遍野的乱飞了。   师父竟然不怪她!竟然真的不怪她耶!!!   不仅不怪她,而且还把不许随便使用法术的禁令给收回了,她到现在还觉得有些晕乎,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呢。   “呀~青染姐姐,好早呀!”   正在屋子里兀自兴奋着的青染回过神,侧头一看,原来是墨夕正站在窗外对她打招呼呢。   她“呀”了一声,起身跑到窗边,昨天晚上竟然连窗户都忘记关了。   “墨夕你也好早哦!”她笑眯眯地回道。   “姐姐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   “啊……”青染摸摸自己的脸,“有这么明显吗?”   “恩,当然啊!笑得眼睛都快找不到了~”墨夕皱皱鼻子,凑近了笑道,“快说快说,到底是有什么好事呀?”   青染不好意思地笑道:“嘿嘿,其实也就是因为昨天那庄事啦……”   “昨天?那个尹如黦?怎么,她师父又来找过麻烦?”   “没有没有……”青染摇头,“只是我本来以为师父会生气,怪我惹是生非什么的,结果他居然一点儿也没怪我,还夸我做得对呢!”   墨夕听后掩唇一笑,道:“我还当什么事儿呢!慕隐真人不怪你那是自然的啊,左右都是她玉霄派不对,若不和她们动手,难道还干站着挨打不成?真人若是因此而责怪于你,那才叫一个没道理呢!”   “嘿嘿……”青染摸摸脑袋,这个中缘由也没办法和她解释太多,于是索性闭嘴不言。   “昨天让她们几个搅了姐姐赏景的兴致,今日就由我来带着姐姐四处游玩一番吧?九重峰比起玉清仙山来虽是无法企及,倒也有不少景致勉强算得上的趣,我带姐姐去看看呀?”   “好啊!”青染欣然点头。   这九重峰什么都好,就是规矩太严,门中弟子个个谨慎有礼,循规蹈矩的。   这对于一直生活在玉清山,逍遥自在惯了的青染来说,未免总感觉有些拘谨。   而这位墨夕姑娘虽然言语间也是张弛有度,极会拿捏分寸。但归根到底,终究是个少年人,那活泼的性子很是对青染的胃口。   当下就迅速的简单梳洗了一下,和墨夕一起往院外走去。   “姐姐,我看你的另外四位师兄们都穿着统一的道袍,为什么独独你可以穿普通姑娘家的衣裳呀?”墨夕挽着青染的手臂,好奇地问。   “诶?”青染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白色暗纹提花绸的上衣,外头再罩上一件绿底工笔牡丹的天丝半壁,腰上系着绣了几只小蝴蝶的浅黄色雪乔纱襦裙,辅以青绿色腰带。   颜色清新的衣裙,将她整个人都衬得更明丽活泼了几分。   “这个么,其实我也不明白来着。”青染摇头,“我一开始刚拜师的时候也以为要和师兄们一样穿道袍,可没过几天,大师兄就给我送来好几套女子的衣裳,还告诉我这是师父吩咐他准备的。我不明所以,以为请人赶制道袍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所以先让我凑合着穿。后来么…整整几个月都忙着练剑啊,读书啊什么的,也就把这事儿给忘记了。等我再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后了,不过那时我早就习惯了这些漂亮衣裙,要是再让我去穿那些单调的道袍,还真是不习惯呢。我见师父他们都没在意,自然也就乐得不提了!”   “而且此后每年的春末冬初,大师兄都会给我送来几套新衣裳,每一件都漂亮得很。其实即使他不说,我也能猜得到,如果不是师父的吩咐,他又哪里敢整天往山下跑?”青染仰头望着蓝蓝的天空,一脸笑意的回忆道。   “哎,慕隐真人待你可真好……”墨夕叹了口气,十分羡慕地道,“姐姐你知道吗?你身上这身衣裳,无论从用料还是做工上来说,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啊。在人间,哪怕再富贵的人家也不可能一年四季都穿这样的衣裳,顶多备个一两身当做礼服而已。如你这般随随便便当常服穿的,除了那些奢侈的皇亲国戚外,可就真没有了……”   “啊,这样啊……”青染眨眨眼。   这些衣裳她穿了这么多年,从来只觉得很漂亮而已,什么料子啊,做工啊,根本完全都不懂的。   她抬头看了看墨夕,见她只盯着自己的裙子唉声叹气,不由笑道:“听你的口气,未拜师之前家里的条件想必是不差的吧?”   墨夕点头:“恩,我家是皇族的一支远亲,虽不能说如何的富贵荣华,但在一般人眼里,条件也确实是不差的。后来八岁那年,我随家眷外出踏青游玩,偶然遇见了云游到那儿的真静长老,他说看我是个有仙缘的,如若爹娘愿意,他想将我收入重华门下。于是回去后,家里二话不说就立马把我送到了重华派,拜了真静长老为师……”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继续道:“虽说师父待我不错,派中的师兄师姐们也都很照顾我们这些小辈。可年轻姑娘家,有哪个会不喜欢漂亮衣裳和首饰的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紫白二色的道袍,“新进弟子中有好几个比我还小很多的小姑娘,整日里被逼着练功读书,参悟那些枯燥的道家经卷。我眼看着她们一日日消沉下去,从最初的活泼好动,慢慢变成了如今的一板一眼,循规蹈矩……”   又是一声长叹。   青染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墨夕,你是不是…不喜欢修仙?”   墨夕摇头:“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反正就算留在家里,也终是要被当做利益筹码送出去嫁人的。与其如此,倒不如来山上修仙更自在些,还能为家里光耀门楣。”   “光耀门楣?”青染奇道,“我刚才就想问你了,听你的语气,好像来仙山修仙是一件很为家里争光的事啊?”   “是啊,就连人界的帝王都对修仙一事推崇备至呢。如今这世道,四处妖魔横行,鬼怪作祟,如果没有修仙者,那些凡人哪里能过得上太平日子啊?平日里哪家要是能够出个修仙者,那可是比出个状元郎还要让人羡慕的事呢!”   “哦,这我倒是从来不知道呢……”   “而像重华派这样的名门大派,一旦入了,那可是全家都要跟着沾光的事。就拿我来说吧,自我入了重华派后,我的族人在皇族中,一下子就被提到了与嫡族相当的地位,你明白吗?”墨夕转头,看着青染道。   “唔……”   听了墨夕的话后,青染不由蹙眉深思。她觉得自己长久以来一直修持的理念,有些被颠覆了。   这些修仙者们可还记得自己修仙的初衷?他们是否已经忘记了,究竟何者为道?   《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曰:上士无争,下士好争;上德不德,下德执德。执著之者,不名道德。   而他们像如今这般,一味的追求等级严苛,尊卑有别,名利高低……   这是…在做什么?   “姐姐?姐姐?青染姐姐?”墨夕一叠声地叫着。   “啊!什么事?”青染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明所以地问道。   墨夕见她回神,笑骂道:“你看看,都怪我,好端端的和姐姐说这些做什么?刚才那些话,姐姐也莫要往心里去,我不过是被那些枯燥的经卷弄得心里烦闷,见姐姐为人和气,就忍不住发发牢骚而已。能够在重华派这样的地方修仙,是大多数人求也求不到的机会呢,我虽然嘴上说的不满,可若是现下让我下山回家,我可是绝对不干的啊!”   青染被她一逗,也笑了起来。   是啊,她想那么多做什么?这个世上的是非对错那么多,又有谁能够真正说得清呢?即使自己不赞同,那也并不代表别人就一定是错的。   很多事本就无所谓对错,一切都只因观念、立场的不同罢了,端看你自己怎么看。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耶?   呵呵,真是的!自己如今这番长篇大论,岂不是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观点上再去品评别人?罢了罢了,万事休说,看景去也~~   想到这里,她一把拉起墨夕的手,欢快地道:“哈哈,我以前看书看得烦闷的时候,哪里是找个人说说就完了的,这样一比,你可比我文雅多了!走,难得天气这么好,咱们也别说那些枯燥乏味的东西了,找地方看风景去!”   说着就招来祥云,带着一脸惊羡的墨夕扬长而去。   宣倾   青染二人先是在附近的几个山头逛了逛。   墨夕引她去的都是些险俊的小山峰,有的甚至陡峭的毫无立锥之地。但其上景色倒也确实是难得一见的锦绣非常。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转眼间就把大半个九重峰给玩儿了遍。   “哈哈,墨夕你好厉害啊,怎么能找到那么多漂亮地方的?”青染笑着赞道。   “嘿嘿,哪里……”墨夕吐吐舌头,调皮地道,“我本就不是什么特别勤奋的人,再加上又是真静长老的亲传弟子,所以平时大家对我也都比较客气,不会在课业上为难我。于是只要师父不在,或者修炼修烦了的时候,我就会一个人御剑四处乱飞,权当作是散心了,所以倒也让我找到了不少偷懒的好地方~~”   “原来如此啊~~我在玉清山的时候也是呢,没事就喜欢带着白凤四处乱晃……”青染笑嘻嘻地应道。   “说起来~墨夕啊,咱们交个朋友好不好?我觉得和你很投缘呢!”   闻言,墨夕眼睛一亮,赶紧点头道:“好啊好啊,我早就这么想了,可又怕太唐突,一直都不敢说。咱们重华派无论是师兄还是师姐们都严肃得一塌糊涂,我早就盼着能有个像青染姐姐这样的好姐姐了!”   “嘻嘻,好嘞!那就这么说定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好妹妹!以后谁要敢欺负你,我就去帮你欺负回来!”青染一脸江湖义气地握拳道。   “噗嗤……”墨夕忍不住笑了出来,调侃道,“耶?难道这回你不怕被慕隐真人责怪了么?”   “唔,这个么……”青染摸摸脑袋,小脸顿时蔫儿了。   虽然师父昨晚把禁令收回了,但那也不代表会允许她随意惹事生非……   “咦?”   正在苦思冥想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听到了墨夕疑惑的疑问声。   “怎么了?”   “那不是宣倾师兄吗?”墨夕伸出手指往底下一指,“好像还有宣静师兄……恩?那几个姑娘是怎么回事?看衣裳应该不是我们重华派的啊……”   青染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向下看去,只见重华峰顶一块极大的平台上,正站了几个男男女女。容貌看不真切,但依稀可以从动作上看出,几人像是在争执着什么。   墨夕又眯着眼仔细看了一阵,这才道:“确实是宣倾师兄他们没错!那里是‘重华会武’的比赛场地,宣倾师兄既是真灵掌门的嫡传弟子,又是现任重华派首席弟子,想来是奉了掌门之命来此打点布置的。但那几个女子……”   “不就是那嚣张跋扈的玉霄派门人么……”青染语气颇为不屑地接道。   “姐姐认识她们?”   “另外几个不知道,不过其中有一个就是昨日拦我的那四人之一……”青染摊手道。   墨夕皱了皱眉,语气听起来已有些不耐:“这玉霄门人真是好生的没脸没皮,莫非一个尹如黦纠缠着我们大师兄不够,如今连其他弟子都要来找麻烦不成?”   “恩?什么意思?”青染挑眉问道,似乎有八卦可听?   “还不就是那个尹如黦么!”墨夕小嘴一撅,一时气愤,干脆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全说了,“自从五年前在上一届‘重华会武’时以剑术赢了宣倾师兄后,她就整天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模样,除了她师父以外,其他所有人她几乎都不放在眼里。每次跟着元掌门来这里都趾高气扬的,好像她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还经常对我们这些女弟子指手划脚的,好不讨厌!”   青染听得一愣:“她赢了你们重华派首席?”   “切~~若不是宣倾师兄让着她,她哪里能够在他手下走过一百回合?还真当她自己好本事不成?”墨夕撇撇嘴。   青染抬手抚了抚下巴:“照你这么说,难道这尹如黦竟不知道宣倾是让着她的么?学武之人最忌讳的便是别人的相让,那是比输了更损人自尊的事儿啊……”   墨夕得意一笑:“我们宣倾师兄是何许人也?就算是要输也是输得不留痕迹,让某些自以为是的傻女人糊里糊涂,在背后被人笑一辈子!”   这话说得已经有些刻薄了,青染笑笑,看来墨夕对这尹如黦也实在是不满得很呐!   “这个么,还真有待商榷了……我昨日和尹如黦交过手,这姑娘虽说脾气暴躁不大讨人喜欢,不过凭良心说,她那一手剑术练得可真是不错。不仅柔中带刚,张弛有度,一开一阖间既有鸟鹊踏枝的轻盈跳脱,又有滚滚长江般连绵不绝的磅礴气势……”青染回想了下昨日与她交锋的情景,中肯的评价道。   “姐姐!话虽这么说,可是……”墨夕一脸不满地唤道,“况且那次的对决根本就不合规矩啊!‘会武’的目的只是为了考察新晋弟子的修为高低,以便大家互相切磋了解。是以无论前十一天的本门比试还是后四天的挑战,那都是入门五年内的弟子才能上台的。可那次,这尹如黦却在‘会武’临近结束时突然跳出来,指名道姓的要和宣倾师兄比试。那元掌门又只顾坐在一旁笑而不语,根本不出言劝阻,掌门无法,只好将宣倾师兄叫来与她过招……”   “哦,是么~可话说回来,宣倾为什么要故意输?既然他真有赢的本事,那直接赢了她不就好了?他毕竟是首席弟子,就这么输了,岂不是坏了你们重华派的名声?又容易落人口实,说他不尊重对手,这又是何苦来哉?”   “我想,宣倾师兄一开始应该只是以为,这样就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吧?毕竟就尹如黦那争强好胜的性子,若是输了那还不得每年都来我们重华找他的麻烦,嚷嚷着要重新比试?哎…可没想到,即使是输了,那尹如黦竟也不肯放过宣倾师兄!”   “怎么?”   墨夕撇撇嘴:“还不就是把自己当做重华派的主人,谁也不放在眼里,还整天鼻孔朝天的在宣倾师兄面前晃悠!我们私下里好多师姐妹都说,她肯定是见咱们宣倾师兄玉树临风、潇洒不凡,待人又总是温文有礼,谦和敦厚,所以看上他了。”   “然后又觉着宣倾师兄既然输给了她,就该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顺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可宣倾师兄却一如既往的待她和旁人没丝毫区别,虽是礼数周全,却也总是保持距离。所以,她八成是恼羞成怒了!”   “恩哼哼~~原来如此,确实像是她们玉霄派的作风哈!”青染不怀好意地笑了。   她朝墨夕眨眨眼,一脸促狭地道:“想不想去听听看他们在说些什么?”   “想啊!”墨夕毫不迟疑地点头,可不过片刻,又垮下了小脸,“可我们根本过不去啊……那里除了几棵大树外根本毫无遮挡,我们即便是腾云过去也一定会被发现的,可若是离得远了又听不见他们说的话,哎……”   青染“哈哈”一笑,一手牢牢抓住墨夕的手臂,嘱咐道:“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看我的吧!我一会儿施个风咒引来狂风,他们必定会有一瞬本能地闭眼,然后咱们就乘着这个机会停到那棵树上去!”   她往底下一指,墨夕顺着方向看去,原来是距离宣倾他们大约三四丈远的一棵千年老树。枝干虬结,树叶茂密,倒确实是个躲着偷听的好地方!   “时机只有一瞬,所以速度肯定很快,你小心些,别发出声音啊!而且,一会儿即便已经顺利到了树上也要记得将呼吸降到最浅。依你的说法,你那宣倾师兄也不是吃素的,要是什么都没听着就被发现,那也太丢脸了,没得给人看笑话~~”   “恩恩,我记得了!”墨夕一脸紧张地拽紧青染的胳膊,连连点头。   青染把一切交代妥当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右手轻缓的一挥。   霎时,一阵带着枯枝沙石的猛烈山风向宣倾他们袭去。   那山顶的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迷了眼睛,纷纷本能的闭目躲避。   “就是现在!”青染低喝一声。   墨夕只觉一阵令人作呕的晕眩感汹涌而来,险些惊叫出声。幸好还记得青染的吩咐,赶紧死死地捂住嘴。   那阵强烈的眩晕只一瞬便过去了,墨夕吓得闭了眼睛,只能感觉到脚下似乎是踏上了什么实质的东西,然后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墨夕睁开眼,发现她们已经顺利的到达了那棵老树之上。   她眨眨眼,望向身边的青染。   青染竖起食指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又指指前方。   那几个玉霄派的女弟子被风沙吹得涕泪横流,正嗔怒道:“哪儿来的鬼风,真是讨厌!”   宣倾却是望着空中刚才青染她们停留的地方,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宣倾师兄,不管怎么说,我师姐也是怕有人乘此‘会武’之际来重华派捣乱,才会和那个野…青染打起来的!说到底,还是为你们重华派受的伤,而你却如此冷漠,连一眼都不肯去看她,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是昨日那个抢话又喜欢扮“娇羞”的。   啧啧……这话说得,不要脸也要有个限度不是?青染顿时觉得牙很酸。   墨夕则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似是早已习惯了玉霄那群姑娘们鬼扯的本事。   那边,宣倾文雅地笑了笑,拱手施礼:“并非在下不愿去看尹姑娘,实在是派中事务缠身,近日‘会武’之期又快到了,在下未免分|身乏术……再者,令师姐到底是个姑娘家,女子闺房我一个男子这么随意进出,若是让有心人传了出去,于尹姑娘的名声也是大大有损的。”   “可我师姐她很……”另一个玉霄弟子道。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娇羞姑娘”拦了下来,她笑道:“宣倾师兄说得极是,不过我师姐昨日伤得不轻,也不知那个叫做青染的姑娘到底使了什么手段,那些伤虽然不流血,却道道令人痛入骨髓,疼痛难当。听闻宣倾师兄也略略通晓医理,不知可否指点一二,也好让我师姐好过些?”   宣倾略一点头,含笑道:“昨日我虽然在场,但尹姑娘是女子,我自是不方便查看她的伤势,所以也不晓得她究竟伤得如何。不过听我师父说,昨日回去后就当即请了‘芳芷院’的真诲师叔为尹姑娘延治伤势,想来当是无碍的了。若还感觉不适,众位可以再到‘芳芷院’向真诲师叔讨教,想必他定会给众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滴水不漏。   接下来无论对方说出什么样稀奇古怪的理由,都被他四两拨千斤的轻轻揭了过去,直到几人黑着脸,再也找不出借口为止。   “你……真是个不开窍的!我们走!”   说完,“娇羞姑娘”一甩袖,怒气冲冲地领着剩下三个女子转头就走。   宣倾站在原地,依然面带微笑地目送她们离开。   “呼……总算走了,这群瘟神!大师兄,看样子那尹如黦似乎是瞧上你了哈?”宣倾身后站着两个男子,此时其中一个满脸调侃之色地说道。   青染看了看,不是墨夕说的那个宣静。   宣倾微微一笑,却并不接话,反而看向青染她们躲藏的方向。   目光慢悠悠地把这棵老树以及周围方圆十几丈全都扫了一遍,才轻笑着开口道:“是哪位朋友?既然来了不妨现身一见,如今这里除我们师兄弟三人外,没有其他外人。”   青染心里一惊,没想到这宣倾还真是有些不简单。   不过他说哪位朋友?莫非他只感觉出一个?那,是她,还是墨夕?   墨夕显然也有些疑惑,干脆向青染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先下去探探情况。   青染迟疑了下,还是点头了。   墨夕往树下一跳,伴随着一大片窸窸窣窣声,漂亮地落了地。   她拍了拍手,笑嘻嘻的和他们打招呼:“嘿嘿,三位师兄好巧啊~~”   “巧?你这鬼丫头在那儿偷听不少时候了吧?”宣静挑眉道。   “哪有~~我才来没多久就被宣倾师兄发现了,真是的!”墨夕跺脚不满道。   “切!鬼才信你,你若不是一开始就在那棵树上,那你是怎么在半途上去的?当我们三个都是瞎子不成?”另一位道。   “我真的是……”   “她确实才来没多久。”宣倾突然开口替她作证道。   “怎么可能?”那位不知叫什么的师兄叫道。   宣静也一脸的不信:“以她目前的修为,有那本事么?”   宣倾轻笑着摇头道:“墨夕自然是没有的,但与她同来的那位却有。我想,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应该是在刚才突如其来地刮起山风时,乘机上树的吧?”   “呃,我…这个……”墨夕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回答。   若是答了是,无疑是直接承认了自己有同伙;若答不是,那她又该如何解释她是怎么在神不知鬼不觉下躲到树上的?   宣倾本也没打算等她的答案,继续笑道:“原本我不能肯定到底是一人还是两人。因为我只能够确切地感觉到一人的存在,可这个人身边却有着一些隐隐约约的模糊气泽,若有若无,转瞬即逝,所以我根本无法肯定那究竟是另一个人抑或只是我的错觉。直到刚才看到你下树,于是我终于确定,树上绝对不止你一人,对么?”   墨夕被问得哑口无言,这下可真的是不打自招了……   不远处的树上又是一阵窸窣声,四人转头一看,可不正是笑得一脸灿烂的青染么!   “墨夕,没想到你这师兄还真不简单嘛!”她歪着脑袋笑道。   “青染姑娘过奖了。”宣倾一脸笑意的见礼道。   青染耸耸肩,看着他大方地笑道:“我说的是事实!哦对了,过来偷听是我的主意,若是这里来不得,或者惹得你们不高兴,那大可以去跟我师父告状,可别为难墨夕啊!”   “你当我们是没长大的小女娃么?还告状……”宣静无奈地摇头道。   宣倾也有些失笑:“姑娘说笑了,此处并非禁地,我师兄弟三人也未做任何亏心事,哪里会有什么看不得听不得的?”   “如此便好!好了,我们也不打扰三位师兄做事,先走了!”   青染随手招来一片祥云,拉起墨夕就走。   “好,姑娘慢走。”只听宣倾在身后道。   会武   “墨夕啊,你们重华这个首席弟子还真不是吹出来的啊,就凭他刚才应付玉霄派那几个女人的从善如流,还有识破你我藏身之处的本事来看,你这个宣倾师兄啊,是绝对当得起‘首席’这个称号的。”青染带着墨夕行在半空,慢吞吞地道。   “那是自然!我们宣倾师兄是何许人也!”墨夕一脸自豪地拍了拍胸口。   “你好像还挺崇拜他的?”青染斜眼道。   “那可不!不止是我,整个重华派上下,几乎所有的弟子都对宣倾师兄推崇备至呢!”   “啊哈,是么。”青染笑了笑,“不过……”   她顿了顿,似是在低头思索着什么。   “怎么了?”墨夕偏头问道。   “我总觉得,你们这位宣倾师兄似乎笑得太完美了一些。你难道不觉得,他笑起来的时候,总让人隐隐有些背上凉飕飕的感觉吗?或者说,有点像笑面虎?”青染问。   “姐姐~你在说什么呀!我们大师兄那叫温文尔雅,温文尔雅你懂不懂?什么笑面虎呀,宣倾师兄待人向来如此,从来都不曾摆过什么架子的!”墨夕不依地反驳道。   “唔,莫非是我的错觉?”青染其实也并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边比划边道,“可是这个人的眼睛很深啊,既不像死水那样平静无波,也不像海水那样深远广博,就像是…像是……对!就像是无底的深渊!看不清摸不透,你根本就无法知晓它的底究竟在哪里,到底是暗藏玄机,还是毫无生机的绝望……”青染一脸沉思地低着头。   墨夕眨巴眨巴眼睛,很是莫名地看着她,青染姐姐在说什么?   “对了,青染姐姐,两天后的会武你会去看的吧?”她突然道。   “恩?当然啊~我这次跟着师父来就是想来凑热闹的!”青染下意识点头。   墨夕吁出一口气,开心道:“太好了,有姐姐你在,我就不至于太紧张了!”   “诶?什么?”青染愣了一下,“难道你……”   墨夕笑了笑,点头道:“是啊,我当年入门的时候正是上一届会武举行的日子,所以今年我也要参加会武的考核了!”   “哦对…你刚才说过你是八岁入的重华,那今年就是十三岁咯?”   “恩!”   青染哈哈一笑,举起手用力拍了一下墨夕的肩膀:“放心吧!有我在,到时候一定会给你加油鼓劲的!”   墨夕吐吐舌头:“这可是姐姐你说的啊!”   “当然……”   “不过说起来,今年少了‘碧岫’和‘万山’两派,来的人一下子就感觉少了好多呢,往年的会武可都是人满为患的啊!”墨夕自言自语道。   “碧岫、万山?恩,我以前好像听过,这两派似乎在修仙界也挺有名来着?”   “是啊,碧岫派素来以剑术著称,他们门派嫡传的‘苍嶷剑法’在修仙界也是赫赫有名的呢!至于那个万山派么,无论功夫还是法术都没什么特别,不过派中弟子的文采倒都很不错。只不过我一向觉得,既然是修仙门派,自然就该以修仙为主,读那么多书有个屁用?难不成日后遇上妖魔鬼怪,跑上去对着它背书就能把对方打败?真要是能的话,那个妖魔八成也是被他们给唠叨死的!要读书就干脆去太学好了,跑来修什么仙啊?”墨夕的言语之间,似乎对这“万山派”颇多不屑。   “那他们今年为什么不来?”   墨夕摇头:“不知道啊,听掌门说,似乎是派内有急事走不开。切~我看根本就是在摆架子吧?也难为我们真灵掌门这么的好脾气,都不去和他们计较!”   “嘿嘿,这样不是更好么?我听说最后四天可以让其他门派的弟子上台和自己修为差不多的重华弟子比试,既然来的外人少了,你们今年不也更轻松一些?”   “也对……”   “行了!别抱怨了,咱们去那处山头看看吧!刚才匆匆一瞥好像看见那儿有个小小的山泉……”   =============   两天后,重华会武。   青染本想体验一下和其他门派的人一样,挤到各处擂台前毫无顾忌的呐喊呀,助威呀什么的,一定很爽!   可结果刚踏出房门没两步,就被师父一把提起来,直接拎到了会武主场设置的主台上,那里整整齐齐的放着一排雅座。   这些座位基本上都是给众位来观赛的掌门、长老们设置的,已经有不少人就座。此时见到慕隐到来,纷纷起身过来寒暄,慕隐一一点头,简单回了几句就落了座。   青染委委屈屈的跟着四位师兄站在师父身后,眼风不断往座下吵吵闹闹的人群瞄。   师父向来不喜吵闹,自从上了玉清山后,她就再也没体验过这种赶集似的热闹了。   好想下去好想下去好想下去……   “咦?小师妹你眼睛怎么了?怎么老是抽啊抽的,不舒服么?”一边传来青尘戏谑的嗓音。   青染瞪他一眼,撇了撇嘴。   慕隐闻言回头,淡淡道:“下面这么乱,若是放你下去,又给我横冲直撞的闯祸,老实呆着。”   “师父…人家一直都很老实啊……”青染不满地撒娇道。   “哈,你什么时候老实过?”青尘凉凉的插话道。   青染狠狠地瞪着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说的好像还真是事实来着……   慕隐看着她那憋屈的小模样,眼角忍不住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没想到慕隐真人还真如传闻所说,对这关门小弟子疼爱得紧呢!不过在下始终要提醒真人您一句,宠徒弟是好事,可若是宠过了头,日后无法无天得太过,恐怕连长辈都要不放在眼里了……”元袖雪尖细柔媚的嗓音从另一边的台阶上传来,话中带刺,分明是意有所指。   青染努了努嘴,本想开口反驳,但忆起昨夜师父的话,终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只在肚子里不断腹诽这女人怎么这么记仇!   今天这里这么多人,她可不想和元袖雪在这里起争执。万一被人指责顶撞长辈没教养什么的,不仅坐实了元袖雪刚才那番话不说,还会连累师父被笑话。   而慕隐却只是毫不在意的用眼风往那处扫了一眼,连头都没有转一下。   元袖雪气得白了脸,却又碍于对方身份,发作不得。她性子彪悍,从不畏惧当中和人针锋相对的吵架,甚至是动手。   可眼前这人莫说是吵架了,他根本就把她当空气直接无视了啊!   她元袖雪什么时候这么被人忽视过?她玉霄派好歹也是仙门大派之一,在座众人哪个见了她不是又打招呼又寒暄的?   正气得牙痒痒,却听得身后传来一把低沉委婉的好听男声:“在担心别人之前,我想元掌门还是应该先担心一下自己的徒弟,否则下一次,指不定还要伤成什么样呢,是不是?”   此话一出,那跟在元袖雪身后,原本就一脸惨白的尹如黦,脸色更是又白了几分。   元袖雪回过头,咬牙切齿地回道:“多谢宫主关心,本座日后会注意!”   公冶罹微笑颔首:“不客气。”   见此,青染不禁勾起了唇角,突然觉得这个朝华宫主也不是那么讨厌的么?她一想到元掌门刚才那张气得几乎扭曲的脸就忍不住想笑。   正得意间,突然发现那朝华宫主正挑着好看的眼角望着她,不由一愣。   公冶罹盯着她看了很久,直看到她频频蹙眉并不断扔他白眼后,才堪堪朝她妖娆一笑,漫不经心地把头转向了喧闹的场中。   青染呆呆看着他漂亮的侧脸,若有所思。   此人的眉眼五官样样都精致漂亮得不似凡人,却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冷漠阴沉的感觉。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样子,明明连唇角勾起的角度都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可偏偏却让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阴冷森寒,渗人得很。   咦?   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感觉很是熟悉?   对了,是宣倾!   前些天才和墨夕聊过呢,现在想想,这两人的笑容简直是如出一辙啊……   “阿染?”   “啊?师父有何吩咐?”听到慕隐的轻唤声,她急忙收回乱飘的思绪,倾身凑到师父耳畔轻声答道。   “不要看了。”   “啊?”青染眨了眨眼,有那么一瞬愣是没明白过来,随后才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低声称“是”。   没过多久,“会武”就正式开始了。   最初,自然是由真灵掌门上台说些场面话。青染直听到哈欠连连,这才从他口中等到了“开始”两个字。   底下一共设了五个擂台,分别以“金、木、水、火、土”五字命名。每次都有五对弟子同时上台比试,是以众人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围得好不热闹。   所有上台比试的弟子都已经事先按着入门的时间,修炼的进度等配好了对,基本都是旗鼓相当的,没有哪处的实力相差会过于悬殊。一来一往间,那些围观的弟子们倒也看得喝彩连连。   可青染看了一会儿,却渐渐觉得有些失望。   毕竟都是些五年内入门的新弟子,再厉害也厉害不到哪儿去,果真如三师兄说的,这根本是在看猴戏嘛……   她仰头呵欠连连,万般无聊之下,只好去骚扰一边正盯着正前方的“金”字擂台看得认真的青玄。   “大师兄,这有什么好看的呀,连我都觉得无聊了,怎么你们这些剑术高手反倒看得津津有味?”她瞟了一眼在座的各位前辈掌门们,他们竟也是一脸的严肃认真,还时不时点点头,低声互相交谈几句。   青玄看了她一眼,低头轻笑:“你学剑时间不长,又多年不曾再练,是以并未学到其中精髓。如今只是从表面来看这些招式自然会觉得索然无味。然剑术之道,重在剑意而非剑招。就如弹琴,你最终要达到的,是无拘无束,潇洒自在,与天地同工的境界。但在这之前,你首先要被种种指法、音位所束缚,经历漫长的练习,熟练掌握了技巧后,才能真正做到‘放手’,以‘意’为先……”   “大师兄……”青染苦着脸,拖长了音调叫道。   “嘿嘿,大师兄,这丫头素来对武学没兴趣,你讲得这么深奥她哪里听得懂?”青尘笑道。   青染朝他皱皱鼻子,轻哼一声。   青玄也笑了,不过却也没有再说下去。   “大师兄,你刚才说的意思我都明白,可问题是这些弟子都还小呢吧?哪里能练到你说的那种境界?你们看得这么认真又是为哪般呀……”青染不依不饶地问。   令她没想到的是,慕隐竟然转过头来,含笑作答。   “这些掌门、长老们哪一个不是为人师者?身为长者,首先要做到的一点,就是戒骄、戒躁,否则如何能够为人之师?谁不是一步步从最初开始学起的?看着这些新晋弟子,自然也就生出些后生可畏的感慨来。”   “哦……”她揪了揪裙带上的穗子,状似自言自语地道,“可是我很无聊啊……”   “想去找你的小伙伴?”   “诶?”她疑惑。   慕隐轻笑着睨她:“不是那个叫墨夕的小姑娘么?”   “啊!师父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的?”谁知一时激动,没注意控制音量,结果靠得近的几位长辈纷纷往这里看来。   “呃……呵,呵呵,抱歉抱歉,各位请继续,请继续……”青染对着他们讪笑道。   慕隐失笑着摇头道:“罢了罢了,去吧,莫要走太远了。”   “是,师父!”青染接到“赦令”立马站直了身子应道。   青尘闷笑出声:“你也就这种时候看起来最听话。”   青染朝他吐了吐舌头,就低调地往台下闪去。   其实她原本和墨夕约好了,今日一早就在上次他们偷听的大树下碰面,然后一起去挤人群。   结果才出门就被师父给逮住了,现下也不晓得墨夕到底在哪里。她刚才一直站在师父身边,想必墨夕应该也是看到了的,但愿她不要埋怨她不守信用才好。   青染在人群中东跳西窜,决定先去约定好的大树下看看。   果然已经没有人了。   她四下里望了望,到处都是吵闹的人群,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于是干脆抬步钻到人群里闲晃,这里看看,那边停停,说实话,她还真是挺喜欢这吵闹的气氛的。   “姐姐!”背后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啪”的一声,吓了她一跳。   回过头去,竟然是她找了半天的墨夕。   “哈哈,我一直在找你呢,对不起啊,早上刚出门就被我师父撞上了,然后就直接被纠过来了……”   “嘻嘻,没事没事,我刚才看到你站在台上的时候就猜到了!走,咱们去那边瞧宣仪师弟。他虽然比我还要晚入门两年,但却是真灵掌门的嫡系弟子,剑术在同龄的师兄弟中可是很超群的。”墨夕摆摆手,拉起青染就往左边的人群里钻。   青染一路跟着她排除人墙,突然问:“对了,墨夕你什么时候上台呀?”   “我?我入门都五年啦,算是半新不旧的一个,所以被安排在本门比试的最后一天!”墨夕头也不回地答道。   “你不用再练练吗?我听说后十名可是要被逐出师门的!你不担心吗?怎么现在还有心思到处乱窜?”   “哦,那个啊~说是这样说,但实际上,每次都不过逐下一两个特别惫懒,资质又不是特别出众的而已。毕竟进了重华派,大多数人都是很勤奋的,若是比试输了就要被逐下山,也未免太让人心寒了!”   青染点点头:“恩,这样才对嘛。”   两人不一会儿就挤到了宣仪所在擂台的最前方,却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熟人”。   “嘿,真是冤家路窄啊。”青染低声道。   墨夕看了看她们,轻哼一声:“不理她们,我们看我们的!”   原来是尹如黦身边最喜欢咋呼的那两个。   她二人也相互对看了一眼,倒是识趣的没有开口。   可就在青染和墨夕的注意力都专注于台上时,她们眼中却同时闪过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神情,只可惜那两个忙于对着台上指指点点的人没有看到。   比试   日子就在和墨夕一起插科打诨、四处乱逛中飞速的过去。   一转眼,“重华会武”已到了尾声,只剩下最后四天的自由挑战了。   墨夕也已经在昨天顺利地赢过了她的对手,一个和她入门时间相差不久的师弟。   这丫头虽说不怎么勤奋,性子也有些惫懒,但到底是真静长老亲自教出来的徒弟,本身又有些小聪明,是以剑术即使不拔尖,那也是绝对不差的。   今日是“会武”举行的第十二天,也就是“挑战赛”开始的第一天。   据墨夕说,在这半个月里,最精彩的也就是这四天了。   因为在这四天里,其他各门派的弟子只要符合入门五年以内这个条件的,不论年龄辈分,皆可到负责安排擂台事宜的重华派高辈弟子处言明自己师承何处,以及入门时间,想向何人挑战等。   只要双方实力相差并不是过于悬殊,基本都会被记录在案,然后通知一下被挑战的本门弟子做好准备。   不过墨夕说,虽然一开始是这样的,不过越到后面大家就越不守规矩。一个擂台打完,赢的人还没下去,就又有人直接从台下跳上去,自报家门后立刻就动起手来。   有向重华弟子挑战的,更有向其他门派弟子挑战的,基本只要不是闹得太过份,负责评判本擂台输赢的长老们也不会去管,比试结束后先将结果记录下来便是。   据说,等“会武”结束后会统计胜败次数,不管是重华弟子,还是其他门派的弟子,胜绩排在前十的,每个人都能得到一颗“荜芣果”作为奖励。   荜芣果生于九重峰中麒麟峰的荜芣树上,那荜芣树总共就只有三棵,且皆长于峰顶峭壁之上,极难采摘。   据传,一颗荜芣果就可提升一位普通修仙者三年的修为,况且又是九重峰独有。所以,这荜芣果对于其他门派的弟子们而言,是不可多得好东西。   挑战的第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墨夕是女子,入门又已经整整五年,而那些喜欢上台挑战的多数都是男子,对女子本就有一些不同程度的轻视,就算有修为与她相当的,也宁愿去找其他男弟子比。   如此,她倒也乐得清闲,拉着青染在人堆里四处乱窜,对着台上指指点点,将上台的每个人都大肆品评一番。   青染虽说整日里跟着她一起胡闹,却也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前方的主台,生怕师父一个不满她到处乱跑,又将她捉回主台“罚站”。   不想,每次都能撞见师父微微含笑的目光,总是一脸纵容宠溺地望着她。   她被看得心里一暖,不由也给师父回了个甜甜的大笑脸。   然后玩起来也越来越放心,越玩越放肆,等到第三天的时候甚至还撺掇墨夕上台去和一个灵隐派的小姑娘比划,还好被赶过来通知消息的一位重华派师兄打断了。   那位师兄告诉墨夕说,玉霄派的江素笑江姑娘向重华派墨夕姑娘挑战。经众位师兄评算,两人实力相差无己,所以已经允了,让她赶紧回去做好准备。   明日午时,“木”字擂台。   墨夕初初听到时还有些讶异,随后哦了一声,点头表示知道。那位师兄简单鼓励了几句后,就匆匆走了。   “玉霄派?”一边的青染挑眉道。   “是呀~玉霄派~~”墨夕学着青染平时的模样,耸耸肩。   青染略带疑惑地看向主台。   果不其然,那个这些日子一直苍白着脸,躲在她师父后面的尹如黦正用一脸挑衅的笑意看着她们俩呢。   “切!我就知道!”青染冷哼一声。   墨夕自然也看见了尹如黦那一脸得意的笑,拍着青染的肩安慰道:“反正又不是和她打,那个叫江什么的不是和我实力相当吗?那比一比可未尝不可,反正这次我也没打过瘾,就当在‘会武’的最后一天练练拳脚好了~~”   青染叹了口气:“对不起啊,都是因为我,那尹如黦肯定是看见你我这两天走得近,没办法整我就来找你的麻烦!”   墨夕呵呵笑了起来:“姐姐说哪的话呀,说起来应该是我谢谢姐姐才是!我早就看这尹如黦不顺眼了,又一直碍着门派规矩不能和她作对。这下可好,有了姐姐做挡箭牌,她又自己送上门来,我就可以肆无忌惮啦!”   “恩,不过那个姓江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善茬,你要小心!”青染点头嘱咐道。   “嘻,反正安排擂台的师兄们已经评估过了,想来她再厉害总也不可能瞒得过修为高深的师兄们,基本实力肯定是不会差太多的!而且众目睽睽之下,她就算想玩阴的,恐怕也不容易得很,姐姐放心吧!再退一万步讲,即使我真的打不过她,认输不就是了,反正我师父素来寡淡随和,对这等输赢从来不会放在眼里的~~”墨夕轻松道。   青染欣慰地笑了笑:“恩,记住啊,自身安危第一!我明天会站在师父身边给你鼓劲加油的,你要是输了,姐姐立马下场去给你找回场子!”   “噗嗤……好啊好啊!”墨夕忍笑道,“那姐姐现在陪我回去准备一下可好?正好咱们也可以顺道打听打听那个江什么的到底是何许人也~~”   ===========   第二日,这天已经是“重华会武”的最后一天了。   墨夕打算在上午好好休息一下,养足了精神,一会儿好对付“江煞神”。   而青染也没再像往常一样四处乱跑,从早上起就规规矩矩地站在慕隐身后,看着底下各擂台的比试。   幸好这几天都是各门派的弟子在互相切磋,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器配着不同的门派功法。还有好些资质高的弟子放些低级的五行法术,瞧着倒也不是太无聊。   青染看着看着,无意间眼角瞥到了远处坐着的公冶罹。   这才突然想起来,这些日子里,似乎从来没看见过朝华宫的弟子上擂台比试啊?别说比试了,好像平时观战的时候都甚少见他们朝华宫的弟子呢。   可他堂堂一个宫主,受邀来重华派观赛,总不可能一个弟子都不带吧?   早就听说朝华宫的弟子与众不同,每个弟子几乎都有自己擅长的奇门功法,她一直都很想见识见识。却没想到,都已经最后一天了,竟连个朝华宫弟子的影儿都没见着。   她一时好奇加疑惑之下,又去骚扰站在她身边的大师兄。   她用胳膊捅了捅他,做贼似地压低声音问:“大师兄,这两天你有见过朝华宫的弟子上去比试吗?”   “没有。”青玄摇头。   “你说这朝华宫主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赶紧抓紧时间,借机展示一下自己门派的实力么?虽然那天我看他带来的弟子不如其他门派多,但好歹还是有的呀,这么藏着掖着的做什么?”青染用眼风瞄了瞄正在喝茶的公冶罹,神秘兮兮地道。   青玄给她这幅模样逗笑了,忍俊不禁地道:“传闻,朝华宫主公冶罹也素来是个心性寡淡之人,不喜这些俗世纷争,所以他前来的目的怕是同师父一样,旨在观赛而已。”   青染失望地哦了声,又随意地瞟了公冶罹一眼。结果公冶罹正好朝这边望来,两个人目光碰巧撞在了一处。   青染一愣,尴尬地摸摸鼻子朝他笑了笑,赶紧把脑袋转了回来。   不过,那边的公冶罹却又像上次一样,继续饶有兴味地含笑望着她。看得青染冷汗直冒、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直到慕隐淡淡的眼风扫过去,他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看向场内,可嘴角依然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正午很快就到了,原本挑战赛的比试就有时间限制。   先前“木”字擂台上的两人堪堪打了一个时辰还是未分出胜负,所以擂台上担任裁判的长老只得宣布他二人平手。   墨夕不知何时已窜到场中,扯着擂台边缘的绳索,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上了比武台。   刚站稳身形,对面就适时地刮来一阵微风,待她抬起头来时,面前已立了一个抱剑少女。清清冷冷的眉眼,看起来应该比她要大几岁。   那边站在主台上的青染无力抚额。   果然……这姑娘也是那天跟着尹如黦的其中之一。就是那个拦在她身后,一眼就认出白凤的那个。   那女子对墨夕点了点头,开口道:“玉霄派江素笑,向墨夕姑娘讨教。”   人家礼数周全,墨夕自然也不甘落人之后。她抱拳回礼,面上笑道:“呵呵,还请江姑娘手下留情了!”   旁边的长老一声“开始”刚喊下,两人就迅雷不及掩耳地动起手来,青染一脸紧张地盯着台上两人的一举一动,唯恐遗落下了什么细节,让对方有机会耍诈。   她二人你来我往,刚开始倒也斗得旗鼓相当。   众人没有想到,这么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动起手来,那招式和气魄竟也是不输男子的豪情万丈。擂台周围不一会儿就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不少人,看着台上两条矫若蛟龙般的迅捷身姿,一个个都忍不住,纷纷向台上呐喊助威。   但比试的时间一长,青染就渐渐看出了些端倪,如果就这么打下去,墨夕迟早要输!   原来先前,她们都一直忽略了一点。   重华派的功夫,向来讲究稳扎稳打,刚入门的新弟子光是蹲马步、打根基就要练上个一年半载的。   而玉霄派则正好相反,她们的弟子入门之初并不重根基,而是重身法。因为派中都是女子,所以武功路数更讲究轻妙灵巧,以奇制胜,务必以最小的气力达到最大的效果。如此这般,对于身姿身法的要求就比寻常门派要高很多,派中弟子的轻身功法自然也个个了得。   这么一来,同是五年的修行,墨夕的实力虽然与之相当,却在身法上失了先机。   江素笑的剑往往一沾就走,还未等墨夕招架完全,对方就已收了势。可下一刻剑身又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冒出来,令人防不胜防。这般反复个几次后,那种有力气却用不到实处的感觉,只要是个人都会被这飘渺难寻的剑法弄得烦躁不已。   可武学之道,尤其忌讳的就是“急躁冒进”这一点。一个人一旦失了冷静,就更容易露出破绽,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玉霄派这个武学上的优势,也只能让门中弟子比别人领先个十年而已。   十年之后,其他门派的弟子一般都已经扎稳了根基,各方面的造诣也都趋于稳定,轻功也基本都追了上来。到这个时候,除非你当真轻功绝顶,能够达到世间少有人及的地步,否则再怎么用巧都是没有用的。   你可以继续玩飘渺,但人家也可以不理你,直接反守为攻,甚至干脆下狠手断你佩剑。那就是真正实力的较量,容不得任何投机取巧。   所以,根基不扎实,是玉霄派最大的弱点。但此时台上的墨夕入门资历尚浅,根基虽稳但明显定力不足,一招一式都只能被江素笑牵着走。   青染刚分析完,就听到墨夕的一声惊叫,她忙忙抬起头来。   只见江素笑足尖在擂台边的绳索上轻轻一点,在空中翻转着的身姿如蝶翼般轻盈,但手下的招式却突然从飘渺不定的试探,陡然变成了让人心惊的杀招“斩枝折梅”!   转变之快着实是令人措手不及。这一式凌厉的杀招夹带着雷霆之势,向墨夕右肩招呼而去,墨夕往边上一个腾挪险险避了过去,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姑娘什么意思啊?刚才那招她要是避不过去,恐怕整只胳膊都要被她斩掉了。   一边的真易长老也微微蹙眉,明明说了是比试切磋,怎么能出这等惊险的杀招?这位江姑娘出手也未免太过狠辣了些。   青染被刚才那一幕吓得心惊肉跳,一身冷汗,下意识地攥紧了右边袖中的“梨华”。见墨夕到底避了过去,不由得唏嘘一声,伸手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江素笑脸上不见丝毫愧疚,好像刚才用得根本不是一记凌厉的杀招,而是一招很稀松平常的招式一般。   墨夕东闪西避,已隐隐有了败象。可江素笑依旧穷追不舍,出手的招式一招比一招狠绝,相比先前的慢条斯理,简直是判若两人。   没过一会儿,墨夕一个不慎,被对方脚下一招“一马平川”给扫倒在地。还未来得及爬起来,头顶的利剑已经迅雷不及掩耳地劈了下来,鬓边的发丝尽数被剑风吹起。   可她却只能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只听“当——”的一声,激烈的金铁交鸣之声,尖锐地刺激着她的耳膜。然后,她听到有金属掉落地面的声音。   随之,自己的左臂被一双手托着,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墨夕,没事了,姐姐在。”   耳边传来青染略带喘息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一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反应过来。   “青染,姐姐……”她有些愣愣地唤道。   青染点头:“恩,我在这里,没事了。”   她抬手摸了摸墨夕的脑袋,然后眼神凌厉地瞥向一边没事人一样站着的江素笑。   就在刚才那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她即时抛出“梨华”斩断了江素笑的佩剑,这会儿墨夕哪里还有命在?   “这‘重华会武’本就是各门派弟子间的切磋比试而已,可你却丝毫不遵守比武规则,杀招频出。你到底是来比试的还是来杀人的!难道刚才真易长老的那声‘停’你没有听见吗?你们玉霄派这算是什么意思?对重华派的挑衅?”青染冷冷道。   江素笑站在原地,也不说话,只歪着脑袋看青染手中那把剑。   过了会儿才道:“你手里的这把,是仙剑。”说的话却是完全牛头不对马嘴。   青染眯了眯眼,只觉眼前这女子不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就是脑筋不大正常吧?   江素笑继续面无表情的自言自语道:“你功夫差,光凭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断我的剑。这把剑有灵性,能够感受到你的意念。”   “喂!你够了没有!”青染怒道。   她横剑在前,对江素笑斥道:“你要比,可以!我玉清山青染奉陪!”   江素笑这时才似乎对她的话有了点反应,她抬起头定定看着青染:“师姐说,要赢。”   “要赢就可以不择手段吗?!!”   “长老没说我赢我就要继续打。”她指着一边的真易长老。   真易长老明显一愣,随即立刻开口道:“这场比试,玉霄派江素笑胜出。”   闻言,江素笑点点头,就这么施施然转身下去了。   “喂!你……”青染皱眉,正欲上前阻拦。   却听主台上传来慕隐清缓的声音:“阿染,回来。”   青染咬了咬唇,看了看主台上的师父,又回过头看看那个江素笑的背影。犹豫了好半晌,才终于叹了口气,回了一声是,不甘不愿地拉着墨夕下了擂台。   作者有话要说:荜芣读音为(bì fú)   吃一颗可得三年修为,两颗活到一百岁,三颗长生不老……   咳咳,一两银子一颗便宜甩了,有没有人要啊?╮(╯▽╰)╭   魂珠   “这个江素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一副傻头傻脑的样子,还‘师姐说,要赢’。那她师姐让她去死,她去不去啊!”青染拖着墨夕一路骂骂咧咧地回到主台上。   刚在慕隐身后站定,就狠狠瞪了不远处的尹如黦一眼。   却不想,尹如黦铁青着脸,看起来也一副不大好过的样子。这倒是让青染有些意外了,不由多看了她两眼,反倒被她一个白眼给瞪了回来。   她呆了呆,摸着鼻子一脸的莫名其妙:“搞什么?该生气的是我们才对吧?她居然比我们还横?”   “染丫头刚才真是好凶悍呐!啧啧,三师兄我好怕啊……”青尘嬉皮笑脸地道。   青染转头瞪他:“那个江素笑居然敢伤我妹妹,我要是还忍得住我就是神仙了!”   “嚯——好大的气性啊,还没缓过来呢?”青尘一副被惊吓到的模样。   “你……”   “好了好了,小师妹,青尘逗你的,不过刚才那一幕真是够惊险的。那位江姑娘也确实看起来不大正常,浑身上下没一点杀气,可动起手来却是说下手就下手,连点预兆都没有,真是……”青渊笑着出来打圆场,省得他们家这位祖宗别人的麻烦没找到,反倒回头找自己师兄的麻烦。   “我以前下山时曾无意间听说,玉霄派的元掌门五年前收了个资质极好却脑子异于常人的徒弟。据说她除了与修仙有关的事情以外,对其他任何事都不上心,整日里看起来都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所以私下里大家总是笑称她为‘仙痴’。莫非这位江姑娘就是……”青玄低头沉吟道。   “切,怪不得,原来真是个白痴啊?狗都比不上她听话!”青染愤愤道。   慕隐蹙了蹙眉,开口唤道:“阿染!”   听到师父的语气有些发沉,青染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分了。但一想到她刚才差一点要了墨夕的命,又不由自主的生起气来,撅着小嘴轻轻哼了一声,就是不肯认错。   慕隐拿她没奈何,只好微微向坐在不远处的真灵掌门点头示意。   真灵掌门宽厚一笑,用一种看小孩子闹别扭的眼神,笑呵呵地望了望兀自生着闷气的青染。   “对了,墨夕你有没有受伤?”青染一想起这点,忙忙抓了墨夕的手,翻来覆去地翻看。   墨夕因为被青染拉着站到了主台上,又是站在大名鼎鼎的慕隐真人身后,身边还是青染那四位英姿飒爽的师兄们,那小心肝儿就紧张得一直跳呀跳的,一刻也不消停,哪里还有闲工夫去听青染在说些什么呀?   “墨夕?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了?”青染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没事没事!”墨夕回过神,赶紧摇头道,“就是刚才躲闪的时候磕了几下,可能有点淤青,别的没什么大伤。”   “呼……那就好,不过即使是小伤也要赶紧上药呀!”青染迅速转过头,对着前方的慕隐急急道,“师父,我们……”   “去吧去吧,带你的墨夕妹妹下去好好检查检查。”慕隐斜眼看着她,无奈地笑道。   “谢谢师父!”   青染甜甜应了一声,拉起墨夕就走。   墨夕本还想着先给慕隐真人见个礼,然后再规规矩矩告退的。可如今只好苦着脸,任由青染东拉西扯的把她拉到没人的地方,招了云送她回房。   到今天下午的申时为止,今年的“重华会武”就彻底结束了。   接下来,青染就要跟着师父回玉清山。所以,给墨夕上完药后,两个人依依不舍的在房里一直坐到旁晚,她才起身和墨夕道别。   “姐姐……”墨夕揪着青染的袖口,轻声唤道。   青染摸摸她的头,安慰道:“墨夕乖,姐姐跟你保证,日后只要一有机会下山,我就来重华派看你,好不好?”   墨夕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她仰头道:“姐姐,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哈哈,难道你还怕我迷路不成?你今日到底受了伤,就好好休息吧!”青染开玩笑道。   “不,我就是想送姐姐一程,到了明天,就算想送也绝对不止我们两个人了……”墨夕低声道。   青染弯下腰,笑眯眯地拉着墨夕的脸蛋往两边扯:“又不是以后都见不着了,干嘛弄得这么悲情呀?既然要送我,那就必须高高兴兴的送,来,给姐姐笑一个!”   墨夕啼笑皆非地拍开她的手,揉着被扯痛的脸颊,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姐姐,你可说好的啊,一定要来看我!”   “那是当然!你姐姐我向来是一诺千金的!”青染拍胸脯保证道。   墨夕被她逗笑了,从床边站起来,挽住她的手臂道:“走~~我送姐姐回去!”   “好嘞~~”   于是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往青染所住的厢房走去。   路过沿途的一处巨大假山时,居然意外地听到了元袖雪的声音,听着像是在训人,两人立即默契的放轻了脚步。   元袖雪似乎气得不轻,一时只顾着教训人,竟也没有注意四周是否有人靠近。   “你说你怎么这么糊涂呀?素儿是什么样的性子你难道会不知道?让她去和重华派的人挑战又不说清楚,那姑娘是重华派真静长老的嫡传弟子你知不知道?今日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要为师怎么办?这条人命到底是陪还是不陪?”元袖雪厉声问道。   “那丫头和青染走得很近,我没办法对付那个青染,就想让素笑小小的教训一下她,出口气,谁知道……”尹如黦难得收了嚣张跋扈的态度,低声细气地答道。   “行了!那件事你以为为师不知道事实究竟如何吗?你是我从小带到大的,你的脾性如何我是再清楚不过了,平日里在玉霄派你要怎样为师都宠着你,可现在是在外面!你以为整个修仙界就只有我们玉霄派那么大点地方么?各门各派人才济济,英雄辈出,更别说那些得道的隐居高人、散仙。师父我有多辛苦才能在这满是高手的环境下,勉强占有一席之地?那天若不是那个叫青染的丫头手下留情你还有命在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如此不谙世事,叫为师如何放心让你出门去历练?”   那头的尹如黦没说话,许久,只隐隐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听到这里,青染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方才尹如黦的脸色那么难看,看来在主台上的时候就已经被她师父骂过了。   那个江素笑大概挺听这个师姐的话吧?结果她木头木脑,尹如黦又没跟她说清楚,所以才弄成了后来那个样子。   没想到这个元掌门虽然护短,脑子还是挺清楚的。   青染觉得自己现在虽然还是不喜欢她,但至少不像原来那么讨厌了。她故意“咳咳”了两声,然后带着墨夕走出去。   元袖雪一惊,方才真是气糊涂了,竟连这两个小丫头走近都没有发觉!   “元掌门,你实际上也是个明理之人,其他的话我也不多说,只一句。疼徒弟是好事,可若是宠过了头,终究是要无法无天的。就这样!”青染笑着把她那天说的话还给了她。   “哼,我玉霄派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来管!”元袖雪冷哼道。   “我也不想管啊……”青染摊手,“只要你们别再惹到我头上,我自然不会再管。”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缩在一边,用手帕遮着脸的尹如黦一眼。   “今日之事确实是小徒的错,我在这里代她给墨夕姑娘赔礼了!”元袖雪对着墨夕微微欠身。   墨夕吓得忙道不敢,这元掌门好歹是一派之长,居然这样低声下气的给她这个小辈赔礼,天!她要折寿的啊……   “至于青染姑娘,如黦那天所受的罪想必也已经足够抵消她所犯的错了,而我那日护徒心切,也多有得罪,姑娘若是不肯干休,我也可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向你致歉,如何?”元袖雪看向青染。   “那倒不用……其实说句实话,元掌门今日能够如此通情达理,恩怨分明,真的让我很是惊讶。不过,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好了,虽然话说开了,但我知道你们还是看我不顺眼的,因为我也是!所以就不在这里讨人嫌,顺便妨碍你们师徒联络感情了,墨夕,咱们走!”青染冲元袖雪挥挥手,径自拉着墨夕走了。   元袖雪眼里的神色阴晴难辨,她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   ==========   即使再依依不舍,两人终也是要分别的。   青染刚送走墨夕没多久,大师兄就来找她了。青玄告诉她,师父吩咐,今夜亥时让他们五个到他房里去,他有事要交代。   青染疑惑,问他究竟什么事,非要大晚上的说。谁知青玄也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由于上次就已经因为认错的事到过师父住的院子,这次再走起来自然更是轻车熟路。当天夜里戌时末的时候,青染就已经出现在了师父的房门外。   她见房门没关,于是就站在门外,伸长了脑袋往屋里探头探脑。只见屋内除了师父外,大师兄和四师兄也已经到了。   慕隐看见她这副鬼头鬼脑的样子,不禁笑骂一声:“来了就进来,鬼鬼祟祟躲在外头做什么?”   青染“哎”了一声,赶忙跳进屋里,轻轻唤了声“师父”。   慕隐端着茶盏,只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就再也没开口。   她转头去看一边的青玄和青渊,结果这两人也都是一脸正经严肃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感受到气氛的古怪,撇了撇嘴也不再吭声,自觉地走过去和他二人站在一处。   没多久,青冥和青尘也相继到了,五个人安安静静地站成一排,谁也不吭声。   可几位师兄忍得住,青染又哪里有他们那么好的定力,此时肚子里早就已经不知打了多少个结,暗自猜测着这么晚了,师父叫他们来到底是要说什么?   看这情形,莫非是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传说?仙术秘籍?那回玉清山后再说岂不是更安全?还是时间紧迫不得不在这时候说?好纠结啊……   “想必你们也应该知道,今年的‘重华会武’,修仙界有两个大门派都没有来的事。”青染正在脑子里不着边际的编织着第一百五十一个猜想的时候,慕隐终于开口了。   “师父说的可是‘碧岫派’和‘万山派’?”青玄道。   慕隐点头:“真灵掌门虽对外宣称这两派只是因派内事务分不开身,是以未能前来。但事实并非如此……”   五人纷纷忍不住面面相觑。并非如此?难道此间还有什么隐情?   慕隐叹了口气,继续道:“此事,怕是还要从魂珠说起。”   魂珠?什么东西?青染眨眨眼。   “所谓‘魂珠’,实际上一共有六颗。除了一颗‘还魂珠’下落不明外,其余五颗都被分别保管在人间修仙界的五个名门大派之中。其中,重华派守护着‘牵魂珠’,朝华宫守护‘引魂珠’,玉霄‘聚魂’,万山‘敛魂’,碧岫‘缚魂’。传说这六颗魂珠是打开地府枉死城的关键,一旦枉死城被打开,其中数不尽的怨灵恶鬼将尽数涌入人间,到时候生灵涂炭,万物同悲,其后果怕是不可估量。”   “这六颗魂珠原本是天界之物,分别由天上的两位神君掌管,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天界派了一位天神将五颗魂珠带到人间,交由这几个门派的先祖来保管。这六颗魂珠,乃是混沌初开,二仪初分之际,阴阳两极造化所成之物,随便哪一颗都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天地灵气,对修仙者十分有帮助。再加上又是九天之神所托之事,众门派的掌门又如何敢怠慢?所以魂珠传承至今,除了各门派掌门以外,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个秘密。”   说到这里,慕隐顿了顿,慢条斯理地低头呷了口茶。   故事听到一半却突然没了下文,青染早已急得抓耳挠腮,瞪大眼睛伸长了脖子要继续“听故事”。   慕隐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青染小脸一红,赶紧低头装乖巧。   但却终是忍不住嘀咕了句:“难怪万山派那样的书呆子门派也能被称为名门大派,原来就因为门派里有宝贝啊……”   “而这次‘碧岫’、‘万山’所谓的有事耽搁,不过是个幌子。实际上,这两派在真灵掌门派人去送帖子的时候就已经出了事。据回来禀报的弟子说,这两派不仅白日里大门紧闭,山门外甚至连一个守门弟子都没有。两个送帖的重华弟子在附近逗留了两天未果,于是大着胆子直接御剑闯入了山门,竟惊奇地发现两处都如入空城一般,不见一丝人影。而且山头上不止没有人烟,甚至连活物都未曾见到一只。可两派在供奉‘魂珠’的神殿外布置的所有阵法和封印,却已被全部破坏殆尽……”   听到这里,青冥蹙了蹙眉:“所以,师父的意思是……这两派的人很可能都遭遇了不测?”   慕隐缓缓点头:“四处没有一点打斗的痕迹,派中所有人却在一夕之间全部不见。真灵掌门直觉此事不简单,若是凡人绝无可能有这般雷霆的手段,而知晓‘魂珠’之秘的人又是少之又少……你们可还记得来重华派的路上,为师感觉到的那一丝魔气?”   青玄一怔,若有所思地开口道:“莫非……师父认为,此事乃魔族所为?”   “不错。”慕隐颔首,“那日我们几人往魔气隐现之处追去,却是一无所获。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逃得如此迅速的,绝不是普通的妖魔。”   “妖魔?”青染语带疑惑地重复道,她对这个词的了解从来都只在书本上和师父口中。   慕隐沉思片刻:“魔族自三千年前被天界战神昊坤将军斩下了魔尊的头颅后,一直群龙无首,退居蛮荒,与六界隔绝多年。此次突然出现,又打起魂珠的主意,实在是令人猝不及防啊。”   “师父……”青染有些犹豫地开口。   “恩?”   “呃,难道你这次会来重华派观赛,就是因为魂珠的事?”   “不错。”慕隐道,“此事若果真是妖魔所为,真灵掌门他们尚是凡胎肉体的普通凡人,根本无从抵挡,所以才会急急找了为师来商量对策。”   是啊,师父是一开口就几百年前,几千年前的大神仙,不找师父来帮忙又去找谁呢?青染想。   “为师今日唤你们前来,就是要让你们心里有个底,明日我们离开重华后,你们五人即刻启程前往萧岭万山派查看。至于碧岫派,为师会亲自前往,看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无论探查结果如何,定要第一时间告知为师知晓,明白了么?”慕隐嘱咐道。   “我…也去?”青染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慕隐叹息一声:“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坦然面对。”   “啊?”青染瞪大了眼睛,一脸的茫然,“师父你说什么?”   慕隐微笑:“你如今的修为也不低了,总要跟着几位师兄出去闯闯的,怎么,不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青染猛地点头道,生怕点得慢了师父就会改变主意似地。   “青玄,你身为大师兄,经验和阅历又都十分丰富,下山后要好好照看阿染和各位师弟。”慕隐对青玄道。   青玄恭敬应是。   “好了,时候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自师父房中退出后,青染整个人简直是飘着回去的。没想到跟着师父出来一趟竟然得了这么多意外的好处!   先是师父收回禁令,不再限制她使用法术;再是交到了墨夕这个好朋友兼好妹妹;如今居然还能跟着大师兄他们下山去闯荡!   啊!她觉得自己快要兴奋死了!   显然,此时的青染对“妖魔”一词的定义,不过是一个能让她有机会下山游玩的媒介而已。对所谓的魂珠,也不过停留在六颗“神奇珠子”的理解上。   她还想着,过一阵子去完万山派,在回到玉清山前要先回来看看墨夕,顺便给她讲讲山下的所见所闻,她自八岁拜入重华后,想必也已经有很久都没有下过山了。   可她未曾预料到,这一去,自此便是参商永隔,再无相见之期……   作者有话要说:某醉:表被最后一句话吓到,我家女主怎么会死!她死了我还怎么写下去?╮(╯▽╰)╭   某人:所以说……   某醉:咳咳,说什么?我什么也没说啊~~   某人:……   某醉:我没有剧透没有剧透真的没剧透……   某人:喂!你够了!   下山   “包子~~卖包子嘞……”   “馄饨内~~香喷喷的大馄饨……”   “张天师下凡……铁板神算……这位兄台,我看你面色……”   萧岭附近的小镇上,各种各样的吆喝声夹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好一番热闹繁华的集市景象。   青染左看右看,只觉无论什么地方都让她倍感亲切。一路上若不是被大师兄牵着手腕,恐怕走到天黑都到不了落脚的客栈。   今日一早,师父便带着他们向真灵掌门辞行。   真灵掌门百般挽留未果后,亲自将他们送出了重华山门。青染不由觉得这真灵掌门未免矫情的有些过头了,分明是他火急火燎地请了师父来商量魂珠之事,可如今却又摆出一副万事不急,咱们先坐下好好联络联络感情的架势。   师父在行到重华附近的青州上空时,就和他们分道扬镳了。   碧岫派在西南,万山派在西北。青染跟着青玄他们,一路向西北行去,只用了大半天的功夫就已经到了萧岭附近。   青玄说天色已经不早,不如先在小镇上休息一晚,明日再上山。青染一看大家没有意见,就立刻双眼发亮地往一边买桂花糕的小摊蹭去。   青玄见她馋成这幅模样,也有些于心不忍,正想带她过去买一些的时候,一边的青冥突然开口,冷冷地训斥道:“阿染,你既已决定修仙,就该学会摒弃一切杂念,放下这些繁华俗世。我们此次下山只是为了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不是来玩的!”   青染被他冷冰冰的语气吓得一哆嗦,这个二师兄平日里最是沉默寡言,四位师兄里,她接触最少的就是他了。此刻被他冷着脸教训,她唯有躲在大师兄身后,讷讷的不敢应声。   “哈哈,二师兄你别吓着她啊!女孩子嘛,本身就喜欢那些花花哨哨的东西,这是天性,况且阿染毕竟还小,有什么问题以后慢慢教就是了,别这么凶神恶煞的!”青渊拍了拍他的肩,哈哈笑道。   “小?若是普通凡间女子,在她这个年纪都已经可以做母亲了,我可看不出她哪里小了!”青冥冷冷扫了青染一眼,“霍——”的一声,径自拂袖而去。   青染撅着嘴缩在青玄背后,看着不远处那渐行渐远的“潇洒”身影,只觉满肚子的委屈。   她随师父修行四年多,早已同众位师兄们一样,除了偶尔饮些甘泉花露外,再不吃其他东西了。其实就算想吃,玉清山也没有啊。   这次难得有机会下山一次,见到这从小熟悉的吵闹环境,鼻尖闻着各种各样食物的香气,她哪里还忍得住?这一路行来,已经没少被青尘笑话说,大师兄不像牵着个小师妹,倒像是牵着条不听话的小狗。   青玄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慰道:“青冥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他性子素来冷淡严谨,所以总是喜欢拿自己的高标准去要求别人。”   青染低着头,闷闷的哦了一声。   青玄笑道:“我们先去客栈安顿一下,一会儿等用过晚饭后,大师兄就带你去逛夜市好不好?”   “恩?好呀好呀~~还是大师兄最好了!”青染一听,刚才的无精打采顿时一扫而空,高兴地拽着他的手臂猛摇。   青玄几人看着她般模样,不禁都笑了起来,果然还是个小丫头啊。   到了客栈后,青玄要了三间上房,除了青染一个人一间外,其他四人都是两人一间。   在柜台登记时,那掌柜的不断用眼风瞟着青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被扰得浑身不自在,正想开口问他到底有什么事,一旁的青玄倒是先开口了:“掌柜的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可是我们小师妹有什么问题?”   “啊?不是不是……”掌柜的抬头看到面前四位公子的脸色,心里一惊。想来定是他刚才直盯着人家的小师妹看,惹得几位爷不快了。   于是赶紧告罪道:“几位公子恕罪,并非是这位姑娘有什么问题,只是我们这萧岭附近,近来一直不大太平啊。众位一进门我就知道您几位决计不是凡人,道袍佩剑,必定是本事高强的修仙者吧?这位姑娘既是你们的师妹,那本事应该也不小。但……我看她毕竟年纪小些,又长得姿容绝佳,几位公子是不是可以派个人保护下这姑娘?”   由于还没正式到饭点,闲在一边的店小二也凑过来插嘴道:“是啊是啊,最近这萧岭附近出了个可恶的‘采花大盗’,你说这采花也就算了吧,更可恨的是他居然还男女通吃!咱们这镇上也已经失踪了好几个了,所以最近但凡长得好看些的男男女女都躲在家里,根本不敢出门啊!”   青尘听了,闲闲地开口道:“掌柜的,这你就多虑了。我们这个小师妹啊,看起来虽然娇娇弱弱的,可实际上,我们师兄弟四个加起来恐怕都不是她的对手啊~~”   掌柜的叹息道:“客官啊,您也休怪我杞人忧天……实在是我们这客栈已经出过一次事了,失踪的还是个颇有英姿的江湖侠女。不过才一晚上的功夫,行李还在,门窗也完好无损,可这人却莫名其妙的没了,到现在都还没找回来呢!”   青玄看了青染一眼,只见她低着头,似是在走神。   于是他笑道:“掌柜的放心吧,你说的我们都记下了,晚上会留人注意。况且就算真出了事,我们也绝不会怪到你的头上。”   “呵呵,是是是……”掌柜的赶紧赔笑道,“小二啊,还不快带各位客官上楼?”   “好嘞~~几位客官请随我来……”小二哥一甩肩上的帕子,热情地招呼道。   青染一路若有所思的跟在青玄身后一起上楼,连已经到了房门口都没注意,“咚——”的一声直直撞上了青玄的背,痛得捂住鼻子“哎哎”直叫。   青玄没奈何地拉下她的手替她检查伤势,有些好笑地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连路都不看……”   “大师兄,所谓‘采花大盗’是不是就是那种特别喜欢找人双修的人?”青染瓮声瓮气地问道。   站在身后的青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呃,这…差不多吧。”青玄的手顿了一顿,含糊地应道,“阿染是从哪儿听来这个说法的?”   “我以前在师父的书房里看过一本人间的《异闻录》,上头就是这么讲的。”   “唔,是么,既然书上说是,那应该就是吧……”青玄有些尴尬。   “那这个人是好人啊,他们为什么要怕他?‘阴阳和合之术’不仅能够修练内丹、培元固体,更有助于得道成仙的!”青染瞪眼。   青玄看了看已经走远的店小二,先是松了口气,继而又感到十分的惆怅。他一个大男人,要怎么去和这样一个半大不小的小丫头解释这等“深奥”的问题?   他看向青尘,可此时的青尘已经笑得靠在墙上喘不过气来了。   他只好又把目光投向了一边的青冥。谁知青冥举袖抵唇,轻咳一声,然后就很没义气的直接转身进了房间。   他无奈,只好生硬地开口解释道:“这个…所谓的双修,它不是谁都能修的。没有一定的根基和定力只会有害无益,所以…所以,对这些凡人来说,那个‘采花贼’是在害他们……”   “原来如此!”青染恍然大悟状点头道,“那我们要不要帮着把这害人的家伙抓起来?”   青玄摇头道:“这是凡间官府的事,我们不宜插手。更何况此次下山我们还有师父交代的任务要完成,魂珠之事是万万不能拖的。就算真要管这桩闲事,也先等万山派的事了了再说吧!”   “恩,好。”青染乖乖应道。   “阿染先回房休息,一会儿吃完晚饭大师兄就带你出去逛逛。”青玄见她不再纠缠那“采花”之事,不由松了口气,微笑道。   “好呀好呀!”青染雀跃道。   她瞪了一眼已经趴在门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青尘一眼,回了自己的房间。   ==========   半夜,青染躺在客栈里的床上,不知是太兴奋还是这里的床躺得不舒服,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睁开眼,瞥了一眼窝在角落里,睡得四仰八叉的白凤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睡不着,那就索性去屋顶坐坐吧!   以前在玉清山的时候她就常干这种事,若是睡不着了,不是驾了云满山的乱跑,就是翻身上屋顶看星星。这里虽是山下,听说有什么宵禁之类的,但只不过是上个屋顶而已,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吧?   这样想着,她利索的起身穿衣,随手抓起刚才大师兄给她买的糕点,就翻身跃出了窗外。   此时正值夜半,夜凉如水,繁星满天,倒是个不可多得好天气。她在屋顶找了个稳妥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来。   青染仰起头,看着漆黑的苍穹中,那一条无边无际的浩瀚天河,渐渐发起呆来。   四年多了,她离开那个贫穷的小山村也已经快五年了。也许今天,是她在这五年的时间里,头一次感到迷茫。   其实今天旁晚,青冥说的那些话,她一直都不曾忘记。   想当初上山拜师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混饭吃,可如今饭没吃成,反倒是让她学了一身的本事。青染低下头,突然有些想笑。   笑了一会儿,她复又抬起头,望着那满天的星子轻声问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以后真的,要成仙吗?”   跟了师父这些年,她对神仙这个词已经不再陌生了。   从前小的时候,她和村里所有的凡人一样,对于那九天之上的神仙,有的只是满心的敬畏与臣服。因为他们能够掌控世间的一切,能够帮着所有人实现心中所愿,能够……   可后来师父告诉她,哪怕是神仙,也有着许许多多的无可奈何和无能为力。这世间从来就没有谁能够真正的随心所欲,无论是什么事,只要与“欲”字沾边,就都无可能脱出六界的枷锁。   所谓天道无情,既是这个道理。   与其求神拜佛,不如多拜拜自己,自古以来真正能够渡人的,从来就不是那满天神佛。师父曾这样告诉过她。   既然如此,那她为什么还要修仙呢?纵使修得了长生不老,可对她来说,那又有什么意义?轮回转生不也是另一种永生不灭的长生?那为什么大家都要这样怕死呢?   青染越想越觉得茫然,她的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突然好想回去,回到师父的身边。   那些在玉清山的日子里,她何曾有过这样的茫然无措?只要有师父在,他就会为她解开一切她想不明白的事;会替她挡却所有的烦恼与忧愁;会对她有无限的包容和宠溺……只要呆在师父身边,她就会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哪怕就此穿越千年万年,也不会觉得孤寂。   那是,一种天荒地老的感觉。   原来,她对师父的依赖,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了么?师父,阿染好想你……   “师父……”她把头埋在膝盖里,小猫一样地唤道。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纷乱的思绪里,难过得想哭的时候。不远处的屋顶上,却突然晃过一道模糊的黑影。   那速度,当真能够称得上一句“疾若闪电”。青染一愣,这随之而来的,似是一股淡淡的……妖气?   不,不是!   这股气息虽然与她曾经见过的一只小猫妖有那么些相似,但却比妖气更张扬、更霸道。   对,这是魔气!是魔气啊!   青染愣了很久才突然想起来,师父以前在授课的时候就曾提到过魔族,只是她当时也没注意听,方才一时竟没有想起来。   这世上怕是再也没有比他们更张扬跋扈的族群了。   世人总喜欢将“妖魔”并称,殊不知,妖类一族大多自由散漫,喜欢独来独往。即使为祸人间,也不过是东一个西一个的袭击些落单的凡人。   而魔族则比妖族更团结,也比他们更血腥、残忍。   他们所信仰的,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丛林法则。在他们眼里,没有可怜,没有弱小,更没有悲悯,有的只是强者,他们也从来都只追随强者。自登上了巅峰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永无止境的杀戮和争夺。   在这样宁静平和的小镇上,竟会有妖魔出现?青染很是诧异,看来师父猜测的没错,万山派的事,果真是魔族所为?   没有迟疑多久,她就立刻飞身朝着那抹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妖魔   青染跟随着那缕似有若无的魔气,一路追到了城外的乱葬岗处。   那缕魔气到了这里就突然消失了踪迹,无论她怎么凝神细探都再抓不到一丝一缕。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先按下云头,落在了乱坟中的一棵枯树上。   此时已经快四更了,四周除了偶尔响起的虫鸣声外,万籁俱寂。   青染举目四顾,触目所及皆是一片荒凉凄惨的景象。随处可见的森森白骨,残损破裂、斜斜歪在一旁的墓碑,和着空气中的腐臭气味一起,形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她举袖掩鼻,竟一瞬间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人间,还是地狱?   “扑啦啦——”   一阵令人胆寒的翅膀扇动声响起,她下意识的一惊,浑身顿时提起了十二万分的戒备。可过了许久,都再没有动静传来,她这才终于反应过来,刚才那只是一群夜行的蝙蝠而已。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子就被不知打哪来的一阵阴风吹得瑟瑟发抖。   她抱紧双臂,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喃喃自语道:“什么鬼地方,恐怖的要死,反正那气泽也找不到了,不如先回去告诉大师兄他们,明天和他们一块儿来吧……”   正思忖间,距离她所站立的枯树大约十几丈远的一块墓碑处,传出了细细的声响,听着像是衣物摩擦之声。   她唰的一声抽出“梨华”来,沉声喝道:“什么人?滚出来!”   话音落下没多久,那处墓碑后就转出了一袭白影来。青染凝眸仔细望去,看样子,似乎是个人?而且还是个穿着白衫的男子。   那白衣的男子站直了身子,很有些茫然地环视了一下周围,很快然后向青染这边望来。   青染冷眼看着他匆匆向这边走来,她眯起眼,细细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是个年方弱冠的年轻男子,身上一袭白衣虽然又脏又皱,看起来有些狼狈,却也掩不住他那一身的清俊尔雅之气。   “你是何人?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待那男子走到近前,青染冷冷问道。   男子抬头望着树上的青染,脸上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只见他抬手,有礼的向她一揖,文邹邹地回答道:“在下姓许,双名文清,字由曦,萧岭人士。今夜在家读书读到子时正准备就寝,却不知为何从房梁上飘下一个黑影,在下还来不及反应便晕了过去,醒来就已身在此处。我看姑娘身姿不凡,又随身带着佩剑,想必不是习武之人,便是修道之人,莫非就是姑娘救了在下?”   青染见他言谈举止皆是一派彬彬有礼的文雅模样,心道:这定是个文弱书生吧。   她微一摇头,说道:“非也,我不过追踪一形迹可疑之人到此,正巧见着公子而已。据公子刚才所说,想来必是遭遇到了近日里他们所说的‘采花贼’,此人发现被我跟踪,这才无可奈何的将公子抛于此处。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赶紧回家去吧,我也要继续去追查那个‘采花贼’的踪迹。”   她一说完,就立刻转身作势要走。   那男子连忙喊住她,急道:“姑娘且慢!在下不过一介书生,又无丝毫武术旁身,方才经历此等惊悚之事,再加上此地又……”他胆怯地扫了四周一眼,“着实不敢一人上路啊,还望姑娘发发慈悲,可否将我送回城内?”   青染歪着脑袋想了会儿,又转过头来看了他几眼,这才点头道:“唔,可以。”   男子脸上一喜,深深揖了下去,对她施了一个大礼:“多谢姑娘大恩!”   青染一个腾身,跳下枯树,边走在前面带路边道:“我说你们这些书生啊,就是胆子小,不就是几块墓碑几跟死人骨头么?有什么好怕的呀?”   “呵呵,姑娘说的是,姑娘身怀武艺自然无所畏惧,可我不过区区一介凡人尔……”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青染打断道:“你说这‘采花贼’也实在是奇怪得很哦,抓年轻姑娘与他双修也就罢了,怎的连你这等年轻男子都要抓?要知道,既然同为男子,身上阳刚之气过甚,若是强行一起双修的话只会有害无益的!莫非此人正如书上所说的是个断袖?可也不对啊,既是断袖那又抓女子作甚?难不成他竟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阴阳人,所以男女不忌……”   “这……”男子的面皮抽了抽。   “哎!你肯定也很讨厌那个抓你的‘采花贼’吧?”青染突然转过头来问道。   “那是那是,此等人渣,真是人人得而诛之!”男子立刻一脸义愤填膺地道。   “人人得而诛之啊……唔,说的对!”青染点头道,“那你说我抓到他后,先在他身上砍上个十七八剑的,然后再把他扔到盐水里去泡个三天三夜,再捞出来晒干后用冰咒冻他个一天一夜,最后放把火把他烧得尸骨无存,你觉得怎么样?”   男子愣了愣,看着她的神情有些惊疑不定,随后强笑道:“这…会不会太残忍了些?”   青染一脸莫名地道:“方才明明是你说这种人渣人人得而诛之的……”   “我…我只是……姑娘说的是……”男子一时也不知究竟该如何作答,最后只好一脸妥协地应道。   “哎呀!”青染一拍手,笑眯眯地转头看着他,“那你就是同意了啊?”   “恩?恩……”   男子刚要点头,就被面前突如其来的五彩华光耀得险些睁不开眼。虽然看不清楚眼前的情况,但他却也晓得,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绝不是玩笑。   感觉到一阵凌厉的剑气直直向着他的面门袭来,他不由本能的向后仰头避过,随之矮身一个腾挪,硬是往旁边闪了一丈之远。   “啧啧,反应倒是还挺快的么?”青染一击未中,也不急着追击,反正她从没指望过自己的剑术能够伤得了人。   她只是收回了梨华,懒洋洋地站在原地,觑着那站在不远处,一脸震惊的男子。   男子回过神来,对着她苦笑一声,道:“姑娘你做什么?在下都快要给你吓死了啊……”   “刚刚不是你自己同意我动手的么?”青染理所当然地摊手道。   男子一愣,随即了然道:“可姑娘你刚才说的是那个‘采花贼’啊……”   “唔…是啊,不过~~如今这个‘采花贼’,不是就在我的眼前么?”青染一脸“天真无邪”的对着他笑道。   男子听后,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她看了许久。   青染也不恼,就这么一直笑眯眯地站在原地任他看着。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那男子突然咧开嘴,大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那原本低沉清朗的男声,渐渐变成了刺耳的“桀桀”怪笑之声。   他用那破锣般沙哑的嗓子问道:“小丫头倒还真是不简单,怎么认出本大爷来的?”   青染耸了耸肩,一副“你是白痴吗”的表情道:“虽然你发现被我跟踪后就刻意收敛了所有的魔气,但却抹不掉那一身刚刚沾上的新鲜血腥味儿!”   “我刚刚在枯树上的时候,就发觉那处坟地上飘着一股很浓很浓的血腥味儿,这种味道绝对是只有新鲜血液才能散发出的。而你刚才从墓碑后走出的时候却是一身干干净净,浑身上下连一星半点儿的血迹都没有。所以我想,不是你彪悍的把那个‘采花贼’给杀了,既是你自己根本就是那个‘采花贼’!啊不!不是‘采花贼’,是妖魔~~”青染笑着纠正道。   其实她今日能够如此心思细密,观察入微,还真得多谢宣倾!   自从上次偷听被他发现,又被他用那套绕过来绕过去的推论给“推”了出来后,她就开始着意学着这些为人处事的经验。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像他一样多留个心眼儿,在脑子里多转几个弯,然后再下定论。   否则就凭她那点生活经验,恐怕是人家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的,现在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看穿眼前这只妖魔的真面目。   “嘿嘿嘿嘿……本来我还在懊恼,最近进补的东西都不够塞牙缝的,你就自己送上门儿来了!一个修仙者毕生的修为可比一百个女人的心血更补呢~~”男子伸出血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   青染微微皱眉,心血?又抓男人又抓女人,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由不死的髑髅所化,专喜食男人心肝,吸女人心血的髑髅之魔?   “你是……髑髅魔?”   “丫头好见识~~不仅修为精纯,还一身的细皮嫩肉……啧啧~~恩,若是只吸了你的心头血未免太暴殄天物了,你放心,本座一定会怜香惜玉的一口一口把你全部都吃下去,连一根骨头都不会剩下的,嘿嘿嘿嘿~~~”   那髑髅魔笑得整张脸一抽一抽的。   没一会儿,那张原本清俊的脸庞就开始变得扭曲,五官全部像是被拧了半圈一样胡乱扭在一起,渐渐变幻成了一张凹凸不平,狰狞可怖的鬼脸。   青染看着那张脸,心里不觉有些渗得慌,这也实在是太……   难道魔族都长得这个鬼模样?这简直就是一个骷髅头上面罩了一层皮而已嘛,还是被烧焦的黑皮……   记得以前在师父书房里偷看过的那本,叫做《仙界轶志》的书里讲到。在不知道是以前第几任天君的时候,魔族曾出过一个魔尊,书上写他那叫一个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姿容绝佳,气宇不凡,霸气天成……到最后连那一任天君的媳妇儿都被他给拐跑了。   那个魔尊,难道也长这个样儿?   若果真如此,那位跟着魔君跑了的天后,眼光也实在是有够独特的……   青染甩了甩脑袋,真是的!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功夫胡思乱想,她自己也够本事的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长得奇形怪状的髑髅魔,脆生生地道:“今日到底是你吃我,还是我收拾你,现在还不知道呢!六界众生自有其生存规则,你无视六界法则,破坏天地平衡,我今日就要给你长长记性!”   “嘿嘿,好狂的口气……”髑髅魔仰天怪啸了声,伸出那十个如枯柴般尖利枯瘦的“爪子”,直接向青染扑了过去。   青染矮身从他腋下闪过,两手一挥,两条熊熊燃烧的火蛇就向身后的髑髅魔呼啸而去。   髑髅魔低头看了看紧紧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火蛇,桀桀大笑一声,两条枯柴手臂略略向外一张,绕在身上的火蛇顿时被他四分五裂地甩出去老远。   青染心中一沉,暗道:这真正的妖魔果然不可小觑,若是一个普通的修仙者,哪里能够如此随意的抵挡得了她的火咒?   她见那髑髅魔狞笑着转过身,身上竟连一丝火焚的痕迹都未曾留下,不由暗暗吃惊。   这下糟了,方才一时意气把话说得太满,这若是真打不过也就算了,顶多丢丢面子而已,可要是一不小心连命都搭上,那可是大大的不划算了。   想到这里,青染已是萌生了退意,她如今才真正体会到,当初尹如黦被她的“水火既济”之术吓到心情。可现在,在她对面站着的到底不是傲娇的尹如黦,而是真正的妖魔,照目前这个架势看来,要轻松赢过他,根本就如要师父当众表演“飞天舞”一样,三个字。   不可能!   这边的青染正暗自懊恼,准备找机会开溜。而那边厢的髑髅魔又怎么会给她逃走的机会?   髑髅魔张开满是焦黑利牙的大嘴,顿时一股浓浓的黑烟从他口中喷出。青染直觉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赶紧闪身避开,一反手一阵狂风就向那边袭了过去。   驱散所有黑烟后,一道道冰凌紧随其后,纷纷扬扬的向髑髅魔打去。   “桀桀桀桀……今天真是好运气啊,这一身满满当当的灵力,小小年纪就把五行术施展的这么好……吃了肯定很补~~”   髑髅魔满不在乎地看着那些冰凌们密密麻麻的插在自己身上,直到把他变成了一个“冰刺猬”。   青染见他插着一身的冰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以为是冰凌的攻击奏了效,刚想松一口气,那只刺猬却忽然动了。   青染一脸惊恐地看着他随意抖了抖身子,那满身的冰凌就纷纷落地,全都成了碎渣渣。   她后退几步,一时完全不知该怎么办了。   木系法术须得依靠周围花木之灵,可这里荒郊野地的连根草都看不见,更别说花木了。金系法术又必须依赖金属性的武器施展,对施咒者的武学能力要求较高。   换个角度来说,就算此刻她能够施展这两种法术,依照前面那几次经验来看,也未必能伤得了眼前这妖魔。   怎么办?!!   那边的髑髅魔哪里会管她在想些什么?依旧十指生风的往青染身上抓来。   青染迅捷地左闪右避,依仗着自身身法还算灵便的优势,勉力支撑着。这样快的攻击速度,根本来不及招云,偏偏此时白凤又不在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髑髅(dú lóu):死人的头盖骨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出自《庄子·至乐》   力竭   此时的青染早已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干嘛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啊?不睡觉又干嘛要上屋顶啊?上了屋顶又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啊?真是好奇心害死人啊啊啊啊!!!   一不留神间,一阵刺耳的裂帛之声响起。   “啊!”   青染低头一看,左手的衣袖被髑髅魔的爪子勾到,整个袖子都被撕了开去。   她心下不断颤抖,眼里早已染上了薄薄的泪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   不行!她这回才第一次下山,她还有好多好多的地方没有去过,她舍不得师父,舍不得众位师兄们,舍不得墨夕……   她还有好多好多的牵挂,她还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平日里仗着师父的宠爱和师兄们的疼惜,从来都不知道何谓生死关头,可如今却是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   她抬起右手的衣袖,狠狠擦了一把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   哭什么哭!自己惹得麻烦自己解决!   “不管了,不赌就是死,大不了同归于尽!”她用力咬了咬唇,低声喃喃道。   她抽出梨华,费力地在狼狈的躲避中集中精力,一声一声开始缓慢地念咒。髑髅魔本来正追得起劲,可到后来却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猛地一下子刹住了步子,只停留了片刻后转身就逃。   青染的念咒声虽慢,但额上不断冒出的汗水正昭示着这咒语念起来并不轻松。   那髑髅魔还没逃出几丈距离,就感觉到身后一阵排山倒海的热力向他直击而来。那灼热的温度让他立时感受到了浑身焦灼般的痛苦。   不好!真的是三昧真火!   没想到这小丫头看起来年纪轻轻,竟能施展如此高段的法术。这三昧真火乃是天火,据他所知,除了灵兽火凰一族外,其他能够施展得出三昧真火的,基本都是天上的神仙。   怎么只是三千年没出蛮荒而已,这人界的修仙者就变得这般厉害了?   然而此时的青染却也并不好受,师父当初虽然教过她施展三昧真火的咒决,但因她毕竟修为有限,灵力也没有足够强大到能够支撑这种高段的天家法术,所以也只当是给她长个知识。   是以今日,她是第一次用这个法术,刚才念咒的时候,她根本连自己是否会成功都不晓得。   但她只能赌了,不赌,就是死。   当那一句句的咒决从口中念出时,每多念一句,她便能感觉身上的压力就多了一重。幸好髑髅魔在她开始念咒后不久,就似有所觉的转身逃跑。否则她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在快速的躲避中,还能顺利地念得了咒。   等她好不容易把不算长的咒决念完,早已是汗如雨下,浑身像刚刚被从水里捞起来一样,四肢沉重得连抬都抬不起来。   她知道,这是因为她修为太浅,灵力不济,却不自量力施展高端大法的后果。但此时此刻,她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不解决这个髑髅魔,死的就是她自己。   她看着梨华剑上不断向外涌动的热浪,虽不见一丝火焰,却有一股足以令人五内烧灼的窒息之感。   她挥动梨华,引动剑上热浪,用仅剩的一点灵力把它们向不远处的髑髅魔送去。   髑髅魔被强大的热浪掀得一个跟斗翻倒在地,随后就是一阵惨绝人寰的惨叫声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   青染身形晃了两晃,险些栽倒在地。   她用梨华死死地撑着地,咬唇勉力站着。她告诉自己,不能倒,这种时候她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去,否则所有的一切将会功亏一篑。   待那毛骨悚然的惨叫声稍稍停歇后,她抬起沉重不堪的双腿,缓缓往髑髅魔倒下的那处走了过去。   看来她到底是修为不够啊……   青染看着倒在地上不断抽搐的髑髅魔,暗叹一声。这原本可以焚毁世间一切罪恶之物的天火,却被她用来做“烤全魔”了。   她自嘲地一笑,也罢,既然不能将他烧成灰烬,那就用乾坤袋把他给收了吧,正好拿回去交由师父净化。   她祭出乾坤袋,向空中一抛,双手在胸前挽起一个漂亮的手式,双唇一碰刚要念起“禁束咒”。   那原本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髑髅魔,却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般蹦了起来。   青染心下一惊,赶忙抽出袖中梨华准备应战。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眼前的髑髅魔没向她扑来,反倒脑后刮来一阵满是血腥味的腥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后面朝她飞扑而下。   她顾不得眼前正要逃跑的髑髅魔,迅捷地转身挥剑。   “哗”的一下,满天满地的血雨洒下,她被那股子浓郁的腥膻味刺激得脸色巨变。终于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待到胃里实在没什么可吐时,她才缓缓抬起沉重的腰身,忍着恶心往刚才那“东西”看去。   仔细地凝眸看了半晌,她才明白过来,这个恐怕就是今晚被掳的那位“正主”了。只可惜她来晚一步,等追到此地时,那髑髅魔已经活生生地将他的心肝挖出来吃了。   想来刚才这髑髅魔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强撑着一口气用傀儡术将这具死尸提过来阻她一阻,然后自己乘隙逃跑。   如果他还有哪怕一丝的余力,想必也是要先杀了她再走的,她如今的情况有多不好,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青染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到离那摊烂肉远一些的一块墓碑前,想靠着调息一下。   她现在的状况,不要说驾云了,哪怕多走两步恐怕都会倒下去。所以她必须先养些精神,不然若是昏倒在这里,明日徒惹师兄们担心不说,要被人发现了,少不得又要费一番口舌解释,麻烦得很。   “阿染!!!”   正靠着墓碑闭目养神之际,突听得空中传来了大师兄焦急的呼唤声。   她睁开眼睛,勉力抬头往发声处望去。只见青玄四人纷纷御剑往这里行来,速度快得惊人。   见此,她从刚才起就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猛地松懈了下来。脑袋里顿时一片天旋地转,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血,满天满地的血。   头顶,是血色的苍穹,脚下,是蜿蜒成小溪的血河。   一切的一切,都被笼罩在浓郁的血色之下,天地之间一片空濛静谧。唯有她一人,独自站在这满目疮痍的世界里,没有方向,不知所措。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是谁?你是谁?他,又是谁……   ………   ………   当青染满头冷汗地睁开眼睛时,触目所见已是在自己的客栈房间里。抬眼看着头顶那原本被她嫌弃个半死的青灰色帐子,突然惊讶的发现,这间屋子竟也能让人产生如此“亲切”的感觉。   忆起刚才那血腥的梦境,她不由得咂舌轻叹,这次果然是被那恶心的髑髅魔和尸体吓到了么,一向没什么心事的她,竟会做这种奇奇怪怪的梦。   “呼……”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正打算挣扎着爬起身来。   那原本撑在桌边小憩的人已经听到了响动,忙忙的起身过来查看。   “真是谢天谢地,阿染,你总算是醒了,你要再不醒,我们几个可就要抱着你去找师父求救了啊!”青玄欣慰地叹了一声。   “大师兄?我……睡了很久了?”她有些疑惑地问道。   “都已经三天了……”青玄抚额道。   “什么?”青染瞪大了双眼,“三天?!!”   青玄点头:“那天将你从坟地带回后你就一直在昏睡,不管我们怎么叫都叫不醒,替你把脉也没发现有什么内伤之类的,就差没把我们给急死了……”   青染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师兄,对不起啊,让你们担心了,我只是一时灵力损耗过度而已,不探我的元神是发现不了的。不过现下已经没事啦!都是因为我,害得师父交代的事居然耽搁了那么多天,我们现在赶紧上山,到万山派去查看吧?”   她抬起头,朝青玄露出个神采奕奕的笑容来,被子一掀就要下床。   青玄皱眉拦下,摇头道:“不急,此时已是傍晚,就算要上山,至少也等明天再说,你且好好休息,明日若是没有问题,我们就一同上山。”   “好。”青染点头,乖乖躺了回去。   “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以你的修为,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能将你逼到灵力几乎耗尽的地步才能解决?”青玄在床沿坐下,轻声问道。   青染叹了口气,把那晚的事源源本本的讲给了他听。   当听到青染动用了三昧真火竟然都未能将那个妖魔焚净的时候,青玄已忍不住皱眉深思。   看来真正的妖魔,当真不是他们这些普通凡人可以对付得了的,平日里见惯了不可一世的修仙者们,就连他自己都已经快要昏头了。   如今青染的一席话,犹如当头棒喝一般,瞬间将他给敲醒了。   一个妖魔就已经如此难对付,那失踪的“碧岫”和“万山”两派,哪里还会有活路可言?而倘若这些妖魔成群结队袭击人间界,又有几人能够与之抗衡?   在玉清山一起朝夕相处多年,青染自然猜得出,青玄此时的沉默是在担心些什么。   这个大师兄啊,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侠义心肠得太过,整日里悲天悯人,总是想保护所有人。一会儿担心这个,一会儿担心那个,平白给自己找了不少的麻烦。   她叹了口气,轻声安慰道:“大师兄你莫要担心,让那个髑髅魔逃走,本就是因为我自己学艺不精。而且万山派门人集体失踪的事也未必真是这髑髅魔所为,这东西只吃男子的心肝和女子的心头血,重华派的人没有在万山发现一具尸体,那就说明他们很可能并没有死,有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悄无声息地离开也说不定啊,你说是不是?”   青玄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道:“恩,阿染说的对,你好生在屋里休息,我去给你拿些吃的来。”   “好,谢谢大师兄!”青染扯着被子,甜甜地笑道。   青玄起身,又嘱咐了几句不要乱跑,好好调息什么的,就开门出去了。   青染松了口气,刚才一直强撑着,不想让大师兄看出她眉宇间的疲惫。此时一放松,顿时觉得手软脚软,浑身都恹恹的提不起劲儿来。   一下子损失了那么多的灵力,这里又不是玉清山,有那么多得天独厚的灵泉仙露供她吸取灵气。   昏睡的这三天,不过补回了些精神气而已,至于灵力,怎么也得再修养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恢复。   “哎…师父交代的事不能再拖了,再累明日也必须得上山,就算只是养些精神那也是好的……”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干脆把被子一盖,继续“呼呼”梦周公去也。   禁地   第二日一大早,青染不等大师兄来敲门,就自己哼哼唧唧的从床上爬了起来。虽然还是有些头昏脑胀、浑身乏力,但她依旧坚持着与大师兄他们一起上万山派查看。   因着事先已经得知了万山门派中早已空无一人,他们几个也就没怎么顾忌,御剑的御剑,骑灵宠的骑灵宠,一鼓作气,直接从空中落入了万山主殿。   甫一落地,那殿前被朝阳映照得金光闪闪的匾额,就晃得青染一阵眼晕。   青玄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一脸担忧地问道:“阿染你还好吧?”   青染摆摆手,盯着那匾额上龙飞凤舞的“紫气东来”四字,苦笑了两声:“这万山派可真不是一般的霸气啊,连块匾都能弄得那么引人注目。”   “嘿嘿,这匾上镀的可都是真金,当然亮堂得很!万山的书呆子们向来最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青尘笑着插话道,“我说染丫头啊,不舒服就别硬撑,否则你若真要有个什么闪失,倒霉的可还是我们……”   青染瞪了他一眼,凉凉道:“放心,还死不了!”   青尘横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目,上上下下打量她许久,突然摸着下巴赞许道:“恩,看不出,原来咱们染丫头竟也是个做病美人的料,你看看你这副苍白纤细、柔弱可依的模样,可比你平时大呼小叫的时候顺眼多了!”   “我呸!你有病是吧……”青染气呼呼地挣开青玄相扶的手臂,就要冲过去和他吵架,幸好被一旁的青冥拦了下来。   青冥淡淡看了青尘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少说两句。”   青尘嘻嘻一笑,转头看看青染那张原本苍白的小脸上,此时已经因为气恼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乖乖闭嘴了。   青冥的目光渐渐在四周扫了一圈,然后转过头来看向青玄:“你怎么看?”   青玄低头想了想,道:“依师父先前所说,这里唯有供奉‘敛魂珠’的神殿里有被大肆破坏的痕迹。我想,通过那些被破解的封印和阵法,也许能够看出些什么端倪,我们不如先去那里看看?”   青冥点头同意,剩下三人自然也没意见。于是五人一起,绕过主殿,往后走去。   刚才在空中的时候,他们几人就已经利用俯视的便利,把万山派大致的格局看过一遍,所以找起神殿来倒也并不费劲。   几人边往神殿方向走,边四处打探,等到了神殿前的时候,青玄的眉间,已经紧紧地蹙成了个“川”字。   “这还真是挺邪门的啊,你们刚才注意没有?这一路走来,我居然还看到有个厢房里甚至还有煮到一半的茶。如果不是已经知道这里早没有了人烟,看那架势,我只怕是要以为主人不过偶然有事,搁了茶具走开一下,下一瞬好像就会回来继续煮茶似地。这到底得是怎么样的能耐,才能在一夕之间把这整个门派的人都一下子给‘蒸发’掉啊?”青渊感慨道。   “就是啊……”青染跟着嘟囔道。   青玄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邃地盯着神殿门口三尺之处。   “大师兄,你怎么了?”青染发觉了他的异常,奇怪地问道。   “那里……”青玄伸出手,指向那处,“本来应该设有禁制。”   “不错。”   青染转头,只见青尘难得一脸正经地点头,然后袖袍一拂,径自往青玄所指的那处走去。   几人见此,赶紧跟了上去。   青染平时和这个三师兄最不对盘,几乎一见面就要吵架。可到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人虽然讨厌,但在他们五人之中,对这等奇门阵法、结界封印最在行的,就属他了。   青尘走到门前三尺处,蹲下来仔细地观看。   半晌,又抬起头来,将这附近方圆十几丈距离内的景物通通扫了一遍,这才慢悠悠的对他们笑道:“没想到这万山派竟也有此等人物,竟能将这‘禁制术’设于殿外的‘通天八卦’之内,又丝毫不干涉阵法的启动,真真是人才啊人才……”   “通天八卦?”青玄皱眉。   青尘耸耸肩,站了起来:“别紧张,此阵虽然厉害,但是早已被人破解了。否则我们哪里还能平安无事地站在这儿?”   “能在短时间内破解这等庞杂的阵法,这破阵之人,怕是比布阵人更可怕……”青冥道。   青玄点头。   青尘哈哈一笑:“啧啧,二师兄,这话可别说得太早,厉害的可还在后头呢!”   青冥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青尘侧过头,往半掩的殿门努了努嘴:“三道‘卫灵咒’,七七四十九道‘开印符’,再加上那颗魂珠本身必然也有封印……”   “啧啧啧……”他摇着头,兀自咋了半天嘴才慢吞吞地道,“要我说,这些玩意儿加起来,就算是个神仙,恐怕也得耗个三四天功夫才能全部解得开吧?可如今这夺珠之人不仅悄无声息的全破了,还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整个万山派的人给弄没了,更绝的是居然没有惊动山下任何人,呵!真是了不起啊了不起……”   青染看他的神情,似是十分的佩服之意,于是不满地皱眉道:“你能不能别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我这叫实话实说!”青尘道。   青染哼了一声,抬步往殿门处走去:“要我说啊,指不定是你故意夸大其词,这殿内的符咒也许没你说的那么厉害也说不定……”说着就要伸手去推门。   “小心!!!”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青尘一把抓住后领,迅速提起来向后退了一丈之远。   刚才殿门被她的双手触及,小幅度的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忽然,伴随着这一声音,殿门前的阶梯之上瞬间被插满了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的冰刺,也不知究竟是从哪里射|出来的。   青染看着眼前这惊悚的景象,一时吓得目瞪口呆。刚才青尘只要慢上那么一点点,那么她现在恐怕就要变成一只“冰刺猬”了。   青尘看看那满地的冰刺,嘲讽地扫了手上被吓傻的小姑娘一眼:“我夸大其词?”   “这…这,什么……”青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急急冲过来的青玄,抖着手指指着殿门有些语无伦次。   “这里头的符咒虽已被破,但余威仍在,小心着点儿吧!”青尘敲了敲她的脑袋,闲闲道。   青染摸了摸被他敲痛的脑袋,终于回过了神,含混的应了一声。   青玄道:“这么说,我们进不去?”   “这倒是未必!”青尘眨眨眼,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刷”的一声抽出自己的佩剑,反提在手中:“大师兄,你们在这儿等着,顺便护好这丫头。”他对着青染挑了挑眉,“这附近也不知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阵法,她再这么不知死活的乱晃,早晚要出事!等到我喊你们的时候,你们再进来。”   青玄点头应下。   青尘嘱咐完后,立马一阵风般从殿门前的冰刺上疾掠而过,等青染反应过来时,神殿的殿门已经“嘭”的一下合上了。   “啊!大师兄,三师兄他……”青染拉着青玄的袖子,急急道。   青玄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放心吧,青尘既然能够这么说,就说明他对自己的身手有足够的把握,我们只需要好好在这里等他出来就行了。”   虽然得了大师兄的保证,但青染的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这个三师兄虽然可恶,但她也是绝不希望他出事的。   自从刚才青尘进去后,殿内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也不晓得青尘到底在里面做什么。青染不安的在原地来回地踱步,和众位师兄们一起,忐忑不安的等待着。   大约过了有小半个时辰之久,殿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开启了。   听到声响,青染连忙回过头去,只见青尘正立在殿内,笑着朝他们招手呢。   她松了一口气,随即跟着大师兄他们一起,往殿内走去。   在走过青尘身边的时候,青玄拍了拍他的肩,问道:“没事吧?”   青尘一派轻松地挑了挑眉毛:“我能有什么事?”   青玄略一点头,就举步往里走去。   而青染到底是女孩子,自然比几位师兄心细些,她跟着青玄进门后,就一直牢牢地盯着青尘负在身后的左手。   在她的记忆里,这个三师兄虽然一向喜欢扮潇洒,偶尔还要装装深沉,但却从来没有做过这种负襟敛袖的动作。更何况,如今也不是装腔作势的时候。   所以,他的手一定有问题!   她在他面前停下,看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道:“喂,手怎么了?”   青尘一怔,旋即笑道:“什么?手?我的手不是好好的么。”   他举起右手挥了挥:“你看!”   “左手!”   闻言,青尘举起右手中的剑柄敲了敲她的脑袋,漫不经心地道:“死丫头,这种时候眼睛这么尖做什么?放心吧,不过是刚才去揭最后一道符的时候,一时没留意旁边居然还有后招,被一道火印给燎了一下,没事的。”   “真的没事?”青染皱眉。   青尘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我了?三师兄我真是受宠若惊哟~~”   青染不理他的调侃,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这下子,青尘也没了辙,只好嬉皮笑脸的低声道:“我说,你这死丫头干嘛非要揭穿我啊?给三师兄点面子行不行?”   “伤得真的不重?”青染有些不大相信,对刚才门外的那些冰刺她还有些心有余悸呢,更别说青尘是在这殿中受的伤。   她伸出手,想扯他的手过来看,结果却被青尘拦下:“我不是说了么?真的没事……”   青染定定看了他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喃喃咕哝了句:“死要面子活受罪!”   青尘“哈哈”一笑,把她往殿内推了推:“我乐意,怎么样?好了,快进去吧!”   青染一时不防,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往殿内走去。   此时,青玄几人早已将偌大的殿堂全部检查了一遍,这里虽然不如主殿布置的富丽堂皇,但在用料上也决计没有节省,整个殿堂掩盖在那肃穆庄严气氛下的,是一种很低调的,暗暗的华丽。   青染抬头,细细观摩了一番,不由在心中感叹,这万山派还真是有钱呐!   殿前正中放着一座高高的供台,供台上有个空空的檀樟木底座,想来,这便是原本供奉“敛魂珠”之处了。   青玄看了看刚从门口进来的青尘,问道:“你刚才破符咒之时,可有什么发现?”   青尘摇头:“依我看,此人对于符咒、阵法之精通,除了师父外,当真是无人能及。”   青玄失望地叹气道:“看来,这处也找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青尘点头,有些百无聊赖地靠在殿中的柱子上:“说起来,既然这神殿中所布的阵法和符咒能够如此的严密,那万山派最为人称道的那处禁地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布置……”   “禁地?什么禁地?”听到“禁地”两个字,青染的耳朵立刻又竖了起来。   青尘低头想了想,答道:“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万山派的人好像管那里叫做‘前世今生’?”   “‘前世今生’?”青染莫名其妙,“什么啊?”   “听说似乎是一处洞穴,而里头不知为何,竟有着许多万年不化的寒冰。寻常人若是进去,不消片刻,便会被冻成一具尸体。但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却是一处极好的修炼之处。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更何况这‘前世今生’里的可都不是普通的寒冰,据说这些寒冰所释放出的寒气,带有极北之地的极地之灵。只要能够坚持住,在这洞里修上一年,就可抵旁人勤修五十年所得的修为。是以万山派素来将之立为禁地,除掌门以外,其他任何人,不得允许皆不可随意入内。”   青染边听边点头,道:“这种好地方,确实是该严密守护起来的,不过……为什么要叫‘前世今生’这么奇怪的名字?”   “嘿,因为万山派的人觉得,一旦入了这处禁地内修炼,再出来的时候修为猛涨,就如获得重生,脱胎换骨了一般,所以就起了这么个酸不溜秋的名字,顺便炫耀一下他们万山派的闲情雅趣,文采斐然之类的……”青尘笑道。   “这些人真是……”青染摇了摇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难怪墨夕说起这万山派,语气里颇多的不屑了,他们这般作为还真是没一点修仙门派的样子啊。若不是因为派中守护着一颗“魂珠”,想必真灵掌门他们也根本不会将这普普通通的修仙门派与自己相提并论的。   青染转了转眼珠,突然笑嘻嘻地转头对青玄道:“大师兄,你看我们找了这么久,依旧是什么都没发现,不如……”   青玄平日里与她最是亲近,又怎么会不知道,此刻这小丫头的脑袋里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失笑地摇摇头:“也罢,那里虽然是万山派的禁地,但如今连神殿都闯了,一个‘前世今生’又算得了什么?”   青染闻言欢呼一声:“哈哈!大师兄最好了~~快点快点,咱们这就去那个什么‘前世今生’看看!”   却不想,青尘已抢在她之前步出了殿门,在殿外御剑而起,领头行在了最前面。   青染愣了愣,想来三师兄对那个“前世今生”也是很好奇的吧?嘿嘿,她突然觉得自己找到同盟了!   “在后山?”青染骑着白凤跟在他后面。   “恩。”青尘颔首。   几人御剑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已到了林木幽深、古木参天的后山。   谁知刚一落地,青尘就看着不远处的山洞,深深蹙起了眉。   青染抱着白凤,有些不明所以地跑过来问道:“怎么了?”   青尘往那处山洞一指:“这里的结界被破坏的更彻底!”   “诶?”   青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不就是个黑乎乎的山洞么?在她看来,这个山洞和玉清山后山那个当初被用来关白凤的山洞根本无甚区别啊……   “那就是说……那个抢魂珠的人也来过这里?”她问。   “不错。”   这时,青玄也走了过来,对他们道:“不管怎么样,先进去看看吧。”   青染随着他们一起走到洞口,无意间瞟到了一眼山洞上方那四个大大的古朴篆字。   “前世今生”   她抽了抽嘴角,觉得牙又开始酸了……   一行人开始慢慢往里走,青染没有再将白凤收回袖子里,而是让它飞在了最前面探路,她自己则紧跟其后。   走了大约有一顿饭的功夫,四周除了潮湿的洞壁外,还是什么都没有。   青染无聊地转过来倒着走,顺便调侃青尘道:“我说三师兄啊,你没诓我们吧?走了这么久,这里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别说寒冰了,我根本连一丝寒气儿都没感觉到嘛!”   “信不信随你!”青尘冷哼道。   “嘻嘻,生气啦?哎呀,我……啊!!!”话未说完,她就尖叫一声,迅速的向后倒了下去。   青玄几人还以为她摔倒,立刻冲过来想扶住她,却惊恐地看见眼前的青染就这么直直往“地里”跌了下去……   满门   “咚”的一声,屁|股终于落到了实处,可也疼得差点变成了四瓣儿。   “唔,痛死了痛死了……什么玩意儿嘛!”青染按揉着后背摔疼的尾椎骨,忍着满眼的泪光往头顶看去。   那里,居然有一个很大的洞!她居然就是从那个洞里摔下来的!山洞里居然还有山洞!!!   “阿染!你怎么样?有没有事?”青玄他们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青染一抬头,就看见他们四人纷纷御着剑,急急忙忙的从天而降。   原来,他们刚才处在洞内深处时,四周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几个人又都是艺高人胆大,也没有特意去找了火把来点,只凭借着修仙之人出色的目力,还是能够勉强看见一些的。   可看见青染突然从面前消失后,他们一时都蒙了。愣了足有一分有余,才堪堪发现面前的地上居然有一个很大很深的洞,青染根本不是消失了,而是掉到这个洞里去了,这才一起忙忙地御剑下来找她。   青玄甫一落地,就立刻冲过来扶起青染。   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疼出来的泪花,柔声问:“摔着没有?有没有伤到哪里?”   伤到哪里……你说伤到哪里了!   青染咬了咬唇,到底还是不大好意思说出口。于是,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   “扑啦啦——”一阵清脆的翅膀扇动声后,原本应该在前头探路的白凤,出现在了青染肩头。   青染狠狠瞪了它一眼,不满地道:“让你探路你在探什么路啊?那么大个洞居然也不通知我!”   白凤低低鸣叫了声,俯首把脑袋埋到了翅膀里,委委屈屈的不敢吭声。   它有在好好探路啊,可它又不是用脚走路的,它是飞在空中的嘛!自然只顾着注意前方,谁知道主人脚底下居然会有个大洞啊……   “谁让你自己不好好走路,非要倒着走的?还好意思去怪白凤?”一边的青尘叹气道。   “什么啊……”青染转头正想和他理论,却突然“阿嚏——”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她抱紧双臂,望了望四周,突然一愣,怎么周围一下子变亮了?照理说她从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掉进另一个山洞,应该变得更黑才对啊,这是怎么回事?   而且……怎么突然这么冷?   她四下打量了一下,顿时恍然,这里周围的洞壁,竟全部都是泛着浅蓝色冷光的寒冰!   “咦?这里……前世今生?”她带着征询的目光望向青尘,却发现他们几人正用一脸凝重痛心的表情,望着她身后。   “咦?你们怎么了?”她奇怪道,同时自己也转身看向了身后。   结果一看之下,差点连三魂七魄都给吓散了。   “这个……这个……死…死……”她抖着手,指着前方成片的冰块群颤声道,“死人?好多……”   只见前方这偌大的洞穴里,竟堆着许许多多数不清的大小冰块,纷纷带着逼人的寒气,折射出冰冷的幽蓝之光。小的不过半人大小,而那大的,怕是起码要三人以上,才能堪堪合抱住。   而如今这些冰块中,或多或少都封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祥和闭目,有的惊恐瞪眼,有的一脸茫然,有的面带微笑……   青染还注意到,这些人身上的衣衫看起来虽是道袍,但却与普通的道袍不大一样。似是着意修整过袖口、领口等地方的细节,使之看起来更显儒雅飘逸。   这世上最喜欢讲究这些虚礼的,除了萧岭万山派门人外,可还有别人?   “他们,难道是……万山?”青染花了好长时间,才让自己恢复了些镇定,指着那些寒冰问道。   青玄点头,指着左边深处的一块寒冰沉声道:“那是‘万山派’掌门人,傅文疏……”   “我的天……他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青染咬唇喃喃。   青冥沉思了片刻,突然道:“这些冰块并不是普通的寒冰,如果这些人是在生前被人封入其中,那也许……”   青渊闻言眼睛一亮:“二师兄,你的意思……莫非是这些人可能还有救?”   “不错。”回答的人却是青尘。   “那我们赶快把这些冰给化了啊,多等一刻,这些万山门人就少一刻的生机啊!”青渊急道。   青玄摇摇头,看着眼前这一大片冰人,忧心地道:“这是极北之地的万年寒冰,普通凡火哪里能够融化得了,除非能够有人施展三昧真火,否则……”   “这个的话,阿染不就可以么!”青渊赶紧把青染拉过来打断道。   青染点头道:“恩,是呀!大师兄,这个我就可以做到,让我来吧!”   青玄蹙了蹙眉,却并未立即答应。   青染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在犹豫些什么,她安抚地朝他笑笑:“大师兄,我没事,你放心吧。不管怎么样,到底救人要紧,虽然以我目前的修为也不知道到底能够撑多久,可如今也只能救出一个是一个了。”   青玄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头道:“好,但是记住,若是撑不住就不要硬撑!”   青染笑着点头说“好”。   随后,师兄弟几人簇拥着她来到离得最近的一块寒冰前。这里头,封着的是一个白面微须的中年男子。   青染轻轻抬了抬右肩,白凤就会意地飞离了她的肩膀,转而落到了青玄肩上。   青染深呼吸一口气,伸出右手虚附在眼前的寒冰上,左手举到额前,拇指抵在中指第二关节处,其余手指皆各自伸展,拈出一个呈兰花状的手式。   随后,朱唇轻启,她开始缓缓地颂咒,左手也渐渐从额前,往下移到了胸口。   即使先前已经施展过一次,但这毕竟是仙家的高段法术,她之前几乎耗尽的灵力又没有完全恢复,此时再次施展,除了咒决念得更熟练了以外,丝毫不比上一次轻松。   眼前的寒冰在她右手中不断冒出的小火焰下,一点一点的开始融化。   青染一边强撑着灵力施法,一边还要小心控制着火焰,以防烈焰撩到男子的皮肤。就这样小心翼翼的辛苦了小半个时辰,这才终于将那男子彻底与周围的寒冰分离开来。   此时的青染早已是满头冷汗,双腿一软就要跪倒在地。幸亏被青尘一把接住,扶到旁边休息。   青玄见青染神色虽然疲惫,但意识还算清醒,也就暂时松了一口气。走到青冥身边,与他一同查看那中年男子的身体。   青染靠着青尘休息了会儿,倒也渐渐恢复了些气力。   她扯扯青尘的袖子,轻声道:“我没事了,带我去另一个人那里。”   青尘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不远处的青玄接道:“不用了……”   “大师兄,我没事的……”   青玄叹了口气,走过来蹲到她面前,抚着她的脑袋柔声道:“真的不用了,你就算把他们全部都从寒冰中弄出来,他们也再不可能活过来了。”   青染一怔,顿时有些泄气地问道:“为什么?”   “这些人在被封入寒冰前,就已被抽走了魂魄,虽然托了寒冰的福,致使容颜未变,但早成了一具尸体。如若我们把他们全都从寒冰中弄出来,那等待他们的,无非只是腐烂而已。与其如此,不如就让他们在这里长眠吧……”青玄一脸沉重地道。   青染漠然。   大师兄说的对,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留在这里,反倒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大师兄,这到底是什么人干的?怎么…怎么可以这么残忍?这万山派上下,怎么也得有几百条的人命啊!”青染突然拽住青玄的袖子,愤愤然道。   青玄拍拍她的手背,轻声道:“下手如此干净利落,恐怕……非妖即魔。”   “妖魔……又是妖魔……真是可恨!”青染红着眼睛,颤声道。   “乖,莫哭……”   “看这情形,碧岫派那边的下场,恐怕也不会好……我们还是先传个消息,告知师父吧。”不远处的青冥也叹息一声,出声提醒道。   青玄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白纸来。   他将纸托在左手心,右手隔空在其上虚虚一抹,随后并起右手食中二指在纸上飞快地写划起来。一个个淡金色的字符就随着他手指的移动缓缓浮现在半空,只须臾,便牢牢地附着在了白纸上。   不一会儿,整张白纸上就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各种字符,只可惜,青染一个都不认识。但她知道,这是仙门中最普遍的,用来传递机密消息的“灵犀术”。   此术系以机密符文加上施咒者的灵力书写而成,完成后施咒者会将成书其焚毁,而与之同时,其上的内容就可在瞬间,远达千里之外,被特定的人所知道。   安全可靠,迅速便捷,完全不用担心像飞鸽传书那样被人半途截下来“加菜”。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要事先学习那些艰涩难懂的符文字符,而且这些字符同普通的凡间文字还不大一样,一个字符有时可以只有一种意思,有时又可以有几十种不同的解释,其所表达的内容又根本是完全的风马牛不相及。   这不仅对施咒者的表达能力要求高,对对方收信者的理解能力要求更高,要是一不当心,很可能一封“求救信”立马就会被翻译成“挑衅书”,然后就直接被对方气冲冲地提刀冲过来补上一刀,那可真是要呜呼哀哉了……   这种既难学,对她来说又没什么大用处的法术,青染自然是不会费力去学的。   再说了,日后她若是真要送个信、递个物件什么的,那不是还有她家白凤么?这天上地下的,怕是还没谁有那个胆子,去射这么一只看起来就来头不小的仙家灵禽吧?   那边的青玄写完后,左手拈起那张纸,在空中轻轻一挥。   “轰”的一下,小小的纸片就在下一瞬化为了灰烬。   青染见此,心下也是大大舒了口气的。想来片刻之后,师父就会了解到他们这里的情况了,这次下山的任务,基本算是顺利完成。   可还没等她这口气舒完,众人就听见头顶突兀地响起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五分的风流里,参杂着三分的邪佞,再外加两分诡异,着实是把青染给吓得一哆嗦。试想,不管是谁,正身处在这满是尸体的山洞里时,突然之间听到这等不人不鬼的笑声,若还能保持镇定自若、毫不惊慌的……   好吧,虽然不想承认,但五人之中好像还真只有她被吓到了。   青玄等人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抬头四处看了看,却完全无法判断这声音究竟出自何处。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出去为妙。”青冥道。   几人皆点头同意,青染连白凤都没来得及召,就被青尘一把抱起,一同御剑出了这寒冰洞。随后又十分谨慎地行了好半晌,才算真正出了这“前世今生”。   炎华   一出洞口,青染就拼命挣扎着要从青尘怀里下来。   青尘没奈何,只得轻手轻脚的将她放下。见她先是晃了两晃,但好歹是站住了,也就托着她一条胳膊由她去了。   就在青染小心翼翼地扶着青尘试图让自己站稳的时候,只听一旁的青玄朗声道:“在下玉清山慕隐真人门下大弟子青玄,敢问阁下何人?到此有何贵干?”   她抬起头,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距离此处不远的一棵银杏树下,正倚着一个衣着光鲜的锦衣公子。   一身飞肩广袖的白袍,衣襟袖口处皆绣有紫金流云的华丽刺绣,玉带金冠,领口处还镶着一圈富丽堂皇的雪白绒毛。   其人风姿飘逸,容颜俊美,一双凤眸斜斜飞挑,顾盼流连间,尽显一派妩媚风流之姿,却奇异的没有让人觉得娘娘腔,只更添了一份邪魅惑人之态。   此时,他正似笑非笑地勾着唇角,用那双琥珀般漂亮的棕色眸子,在几人之间逡巡游移。   “你……”青染打量了他好半晌,突然开口道,“是魔。”   众人闻言一惊,此人竟是魔族?   男子把目光移向青染,对她浅浅一笑:“哦?”   “你身上,有和那天的髑髅魔一样的气息,但是……”青染蹙了下眉,低头思索了片刻,“但是又和他的不完全一样,比他更……更……”   谁知那男子还未等她想出合适的词,就“嗤”的一声笑了开来。   他一脸玩味的偏过头,直盯着她眨眼道:“原来你就是那个会放‘三昧真火’的小丫头?还真是了不得啊,连你几位师兄都没有察觉到我刻意收敛起的气息,你竟能感觉到。”   他偏过头的时候,额前掉下一缕碎发,恰好遮在眼前,随着他的动作晃啊晃的,比之刚才的妩媚妖娆,更增了些调皮顽劣之感。   青染看得脑中一晕,忙忙侧过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这人……   “喂,三师兄啊……”青染拉了下青尘的袖子,小声唤道。   “恩?”   青尘正和青玄他们一样全神戒备着,哪里有功夫去搭理她,只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   “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个世上居然还有比你更骚包的人来着,你说稀奇不稀奇?”青染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在他耳边道。   青尘一愣,随即转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却破天荒的没有开口和她争论。   令青染没想到的是,远处那男子似是也听到了她刚才近乎耳语的调侃,仰头“哈哈”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将目光投转回来,看得青染头皮发麻。   “既然阁下乃是魔族,那么恕我冒昧请问一句,这‘万山派’上下几百条人命,可是阁下所为?”青玄问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男子漫不经心地道。   青染看到他这般态度,心中也就确定了七八分,于是忍不住怒问道:“喂!到底是还不是啊?不就为了颗珠子么?你们居然这么残忍,灭人满门!”   “谁让他们自己不识抬举,宁死也不肯交出‘敛魂珠’。既然如此,那我就成全他们,顺便拿他们的魂魄喂喂手底下的兄弟们,也算是物尽其用,不是么?”男子轻笑道。   “什么叫做物尽其用?你……”青染被他的一番话气得站立不稳。   对这些魔族果然完全没有任何道义可言!   万山派的人说到底都不过是普通的凡人,一旦魂魄被吞噬,那就是灰飞烟灭,自此从世间消失,连轮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的啊,他居然还能说得那么轻松!   青尘赶紧扶住她的身子,轻声安抚道:“你给我镇定点,别中了他的计!”   听了他的话,青染才堪堪安静了些,却依然恶狠狠地瞪着远处那残忍的妖魔。   男子接收到她愤怒的目光,也丝毫不着恼,只是兀自妖娆地笑道:“原本派去重华派的探子来报说,真灵那个老东西竟请动了玉清山的慕隐神君插手此事,我还不大相信呢……对了~说起来,我还得先多谢这位漂亮的小姑娘一下。髑髅那个蠢货,让他留守萧岭万山注意前来探寻的仙门动静,竟敢给我一个劲的只顾吃人!要不是被小姑娘你狠狠教训了一顿,他恐怕连自己的职责都要忘记了,呵……”   什么?青染震惊了。   原来那只髑髅魔是他们派遣到此探听消息的?若不是被她打草惊蛇,那也许……   “哎呀呀,瞧我真是的~说了这么久,竟还没有自我介绍呢!在下炎华,乃是魔尊手下三大护法之一,今日来此,一是想看看前来万山的你们有没有用处;二来么……”炎华把目光瞟向了青染,“自然是想看看这小小年纪就修为高深的美貌小丫头。”   “你想怎样?”青玄和青冥各退一步,挡在青染身前。   炎华看着他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似是觉得很有趣,禁不住低头轻笑了几声,复又抬头看向几人:“你们就算五人一起上,也绝不是我的对手,信么?”   “你到底想如何?”青玄沉声道。   “这个么,本来也不想如何,你们几个又不是什么重华、玉霄的弟子,就算捉来也完全没有用处,还会得罪堂堂慕隐神君,真是怎么想怎么不划算……”炎华伸出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抚了抚下巴。   然后又是挑眉一笑:“不过现在,我倒是对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挺有兴趣的,若是你们肯将她借我玩几天,我今日便放过你们几个,如何?”   “混账!”   青玄被他放肆的话语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抽出佩剑,厉声道:“阁下出言如此不逊,那就莫怪我们师兄弟几个得罪了!”   话一说完,他就拈了个剑诀,一招“风渡残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炎华猛攻过去。   青冥、青渊见此也纷纷拔出佩剑,上前相助。   青尘本来也想过去帮忙,但一想到青染此刻的身子,终是硬生生忍下了拔剑的冲动,护着她往后退了好几丈。   青染自然也晓得自己现在的状况,已经实在不适合上前去瞎掺合,但这个炎华一看就不知比上次那髑髅魔厉害上多少倍,光凭青玄他们几人,根本就不可能赢得了。于是急急推着青尘,让他过去协助大师兄。   青尘看了看她,有些犹豫地道:“可是你……”   “我没事的!再说了,我这儿不是还有白凤呢么?那个炎华不简单,你快过去帮大师兄他们!”青染指了指肩上的白凤,急道。   青尘望了白凤一眼,他也是亲眼见过白凤实力的,当下便放心地点头道:“好,你自己小心!”   还未等青染点头,他人影一闪,早已加入了青玄他们的战团。   青染一个人扶着洞口的石壁,一脸紧张地看着远处斗成一团的五人。   青玄他们毕竟是慕隐亲手教出来的弟子,那一手漂亮的剑术自是使得不在话下,完全不像青染那般,如若不动用术法,和人打架的得胜率基本就是零。   但对面的炎华却也不可小觑,即使没有还手,依然能在四人的合击下游刃有余的游走躲避。   青染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这人…这人根本就没把大师兄他们几人当做对手啊!若是他真动起手来,几位师兄们哪里还会有还手的余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青染胡思乱想的当口,炎华皱眉躲过擦着他脸颊过去的一剑,右手一翻,迅速地劈出一掌,正中青玄左肩。   只见青玄闷哼一声,顿时倒飞着跌出去三丈之远,直至撞到了洞壁方才“哇”的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青染见他受伤,立马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扶起倒在地上的青玄哽咽道:“大师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多管闲事去惹了那个髑髅魔,又没有即使处理妥当让他逃走报信,我们也许就不会碰上这个炎华了,我……”   青玄强忍着肩膀上的剧痛,扯出一抹笑来安慰道:“傻丫头,你降妖伏魔,替天行道,哪里有错了?大师兄受伤不过是因为自己学艺不精而已,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呢。不过……”他顿了顿,看着不远处犹在与炎华缠斗的青冥他们,惨然一笑,“虽然先前已经听你说过妖魔的厉害,可今日亲身一试,方才真正明白了曾经的自己,是多么的鼠目寸光,无能至极……”   青染小心的将他扶靠在石壁上,摇着头道:“不,不是的,大师兄你已经很厉害了,可我们毕竟是凡人,而他是个魔啊!”   青玄只是笑了笑,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   青染抬头,伸手指着炎华恨恨道:“白凤,去!去啄死那个混蛋!”   白凤得令,飞到空中盘旋了一圈幻化出庞大的原身,瞬间向底下的炎华俯冲下来。   炎华见到它,一直带着戏谑笑意的眼中突地闪过一丝惊诧,脱口叫道:“西昆仑雪羽九凤?!”   惊讶过后,他再次投向青染的目光已变得有些深邃:“嘿,漂亮的小丫头,看来这回,你是不得不跟我走一趟的了!”   说完,他振袖一挥,将青冥三人逼退了三尺后,五指一张就向青染这边抓来。   “你做梦!”青染袖中梨华出鞘,一霎间,华光流转,将这丛林掩映的四周照得一片明丽非常。   炎华一见梨华,更是眼睛一亮。   但即使自负如他,也不敢小看这等仙剑的威力,是以青染一剑削来之时,他一个翻身腾挪,从旁避了开去。   青染横剑在胸,单手撑着石壁站了起来,对着炎华厉声道:“要我跟你走,想也别想!”   “不错!”   这时,青冥他们三人也已经跃回了青染身前,将她和青玄一起护在身后。   “呵呵……”炎华低低地笑了起来,“你若不乖,我就杀了你这几个师兄,然后再带你走,不也是一样的么?”   “哼,我大师兄方才已经递了消息给师父,想必再过片刻他就该到了,我倒要看看在短时间内,你有没有那个能耐杀得了我们所有人!”青染冷哼道。   其实这番话她根本就是在胡说,虽然刚才青玄确实已经传了消息给慕隐,但那是在遇上炎华之前。师父接了消息会不会立刻赶来和他们会和,还是个未知之数,但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能拖一刻是一刻。   大不了就和几位师兄们一起死在这里,要她乖乖投降跟他走,那是万万不可能!   谁知道她答应跟他走之后他会不会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妖魔一族的诚信度实在是不可靠得很。到时候不仅丢了性命更丢了尊严,那才叫得不偿失。   “哦~这样啊……”炎华懒洋洋地睨着她道,“你这是在逼我立即下狠手吗?”   青染紧了紧手中的梨华,没有吭声。   炎华闭目轻笑,再睁开时,原本棕色的瞳仁已变成了妖艳诡异的赤红,周身也开始蔓延出阵阵强大的气息,压得在场众人险些透不过气来。   青染一惊,这莫非是……要动真格了?   一念还没转完,那边的炎华五指一张,一簇小小的幽蓝色火苗在他掌心升腾而起。   青染看着那火焰,只觉无比熟悉,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她这四年来明明一直呆在玉清山,从没下过山半步啊,这到底,是什么?   苍蓝的颜色,没有一般火焰该有的温度,有的只是吞噬一切的彻骨森寒……   天,是幽冥鬼火!   这四个字一跃入她的脑海,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在炎华状似随意的将那簇火苗抛向青冥几人时,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师兄们,一个飞身扑了上去。   “阿染!!!”身后是四位师兄惊怒的叫喊声。   她眼看着那团火苗在刹那间,化成了四五团可怖的鬼脸向她直冲而来。   “幽冥鬼火”乃是以地府枉死游魂所燃,不焚人身,只灼人魂魄。无论是什么样的生灵,只要一旦被鬼火烧到,瞬间就会被焚尽魂魄,渺无踪迹。   青染本以为这下定是必死无疑了,不想身上一紧,匆忙间低头瞥了眼,原来她的身上竟被缠上了三条毛绒绒的,青色的东西。   还来不及细想,就被一股大力拉出了鬼焰袭击的范围,落入一个硬邦邦的怀抱之中。   眼看着青冥几人在瞬间就要被鬼焰吞没,青染急得惊叫出声。   下一刻,一阵狂风伴随着一声高亢的清啼及时地冲了过来,几团鬼焰被巨大的鸟羽拍得四下飞散,一时不见了踪影。   炎华皱眉轻“啧”一声,似笑非笑地睨着怀里的青染道:“你这白凤养得可真不错,我倒还真是忘记了,西昆仑的通灵圣兽,仙家瑞气最足之物,又怎会怕这区区鬼火。”   青染这时才有功夫注意到,刚才缠住自己的东西,竟是三条毛绒绒的……尾巴?   尾巴?!   她下意识的往炎华身后看去,这一看,顿时傻了眼。这人身后竟还晃着六条毛茸茸的青色大尾巴!   “你…你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目瞪口呆地道。   炎华低下头对她眨眨眼:“你猜?”   “放开我!”青染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可那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却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混蛋!放开阿染!”   这时,青冥他们又和白凤一起重新冲了过来。   炎华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把青染换到左手抱着后,右手一挥,一条三丈来长的银白色软鞭出现在了手中。   他带着青染,晃过青尘从左下方递过来抢人的一剑,又一个大幅度的翻身飞腾,险险避过白凤尖锐的鸟喙后,轻笑着凑到青染耳边,缓着嗓子柔声道:“乖,你且睡一会儿,等我解决了他们,就立刻带你回去……”   青染猛地一震,脑子里“嗡”的一声,立刻就有无数回音不断的在脑海里响起,可反反复复始终都只有那么一句话。   “睡一会儿睡一会儿睡一会儿……”   那重重叠叠不断重复着的声音,让她忍不住想吐,没能支撑多久,眼前一黑,就直接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嗷~~有没有觉得看了这么久的温柔师父和师兄们,有些腻歪了呀?   接下来,从这章开始就陆续有新的人物出现,魔尊也快要露面了,前面的和平期基本完结,后面就是各种矛盾冲突了哟~~O(∩_∩)O   魔宫   这是……什么味道?   既有莲花的清新淡雅,又有檀香的醇厚香甜,恍惚间,似乎还带了一丝绿茶的盈翠芬芳。   是什么人这么风雅,利用檀香“引芳香之物上至极高之分”的特性,将熏香制得如此柔雅宜人……   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雪白的帐顶,和一床锦绣繁华的被褥。   青染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晃了晃犹自发晕的脑袋。   她抬起头,慢慢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是一间布置雅致的屋子,屋里到处都飘着一片片青色的帐幔,乍一看,很有些凡间女子闺房的感觉。只不过,因了那些淡雅的青色,倒是拂去了不少旖旎的气氛。   青染眨了眨眼,昏睡前的记忆有如潮水般纷至沓来,看来自己终是被那个炎华给带走了,只不知大师兄和白凤他们怎么样了,若是……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锦被,若是他们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必定要那个炎华偿命!   就在她咬牙切齿,在心里把那炎华横切竖砍,砍成一百零八段的时候,屋子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她转过头往发声处望去,不一会儿,那挡住视线的青色纱帐,就被一双雪白的纤纤素手给撩了起来。   “呀!原来姑娘已经醒了呀~”一声女子特有的柔媚嗓音传来。   青染冷眼看着那妖艳非常的女子莲步轻摇地走到床前,对她温婉一笑:“姑娘睡了这么久,可是饿了?方才婢子已经吩咐厨房弄了些点心,姑娘现下可要先吃一点儿?”   “这是什么地方?”青染看了她半晌,面无表情地问道。   那女子也不生气,样子颇为恭敬地躬身回答道:“此处乃是魔界魔宫,姑娘是昨日被炎华大人带回宫后交由婢子照顾的,婢子名叫曳岚,姑娘若是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婢子。”   “炎华呢?”   “炎华大人如今正在忙,姑娘若是要找他,恐怕是要等一阵了……”话一说完,她自己就先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一双漂亮的美目带着暧昧的光芒,不断地瞟着青染。   青染被她看得很是莫名其妙,没好气地道:“你看什么?”   曳岚见她恼了,顿时收了笑,向她恭恭敬敬的一福身:“姑娘莫生气,是婢子僭越了,姑娘先请好生在此歇着,我这就给姑娘端吃的去。”   话一说完,也未等青染答应,她便转过身,婷婷袅袅的往屋外走去。   青染蹙了蹙眉,有些奇怪地一直目送到她出门,心下只觉这女子对她似乎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恭敬啊……   不管了,反正这魔界本就没一个好东西!   她掀开被子想下床,可双脚刚刚踏上床前的脚踏,就险些被那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感晃得再次跌回床去,幸好及时扶住了一旁的床柱,这才堪堪稳住了身子。   她用力眨了眨眼,企图让神智更清醒些,扶着一边的床柱,慢慢站了起来。   原本消耗过度的灵力就没恢复多少,如今这么一闹,自然更是雪上加霜了。青染无奈地摇了摇头,一个人撑着家具在屋子里慢慢走动查看。   这屋子很大,用各种纱帐珠帘分隔成了外室和内室。   六界之间本就有各种结界相隔,各界的空气自然也各不相同。仙界祥云遍地,瑞气千条;人界清浊相间,红尘味十足,而魔界……   青染只觉这里的空气中,总是似有若无地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让她没走多久,就已是满头大汗,喘息不止,不得不在桌边坐下休息。   她张开五指,微微张握了下,随即叹气道:“糟了,再这样下去,这灵力莫说一月,就是半年也怕是恢复不了的……”   就在她趴在桌上唉声叹气的时候,屋子的门又“吱呀”一声打开了。   她抬起头看过去,却是去而复返的曳岚。   曳岚端着一个托盘,衣带生风地走了进来。她将托盘上的点心一一放在桌上,侧头轻笑道:“一时仓促,厨房也未能准备些什么好东西,还望姑娘莫要怪罪。”   青染瞥了桌上的三个小碟一眼,哪一盘不是精致细腻,极尽讲究。这样都还算不好,那她前些日子在萧岭镇上吃的那些是什么?   她随手拈起一块翡翠芙蓉糕,放在鼻端嗅了嗅,状似漫不经心地道:“曳岚姑娘客气了,只是我才醒来,此时身上又乏力得很,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啊。”   说着,她将那块糕点放回了盘中。哼哼,魔界的东西,还是别吃得好,反正她又饿不死!   “乏力?”曳岚一愣,立刻转头往窗边的榻几上看去,随后笑着走过去道,“哟,您看~这可真是我的不是了呢!竟连‘清和香’燃尽了都未曾察觉,也难怪姑娘会觉得乏力了。”   青染顺着她袅娜的身姿看过去,原来那榻几上正放置着一只紫砂的缠枝莲里纹香炉,此时正被曳岚拨开盖子,往里头添加着新的香料。   “‘清和香’?”她挑眉重复道。   “是呀,这‘清和香’是子离大人采天山之雪莲并着新春鲜茶,加之百年檀香木,以香蜜调和封埋百年所得,颇有提神醒脑,聚灵驱秽之功效。姑娘乃仙门中人,平日里受的都是仙家仙灵之气的熏陶,一时自是难以适应魔界环境,所以这香给姑娘用自是再合适不过了。这些可都是炎华大人特地去了子离大人那儿讨来,专为给姑娘养身子用的。”曳岚说着说着,又不断拿眼风扫向青染。   这回,青染干脆就当没看见,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哦……子离是谁?”   “子离就是子离大人啊!同炎华大人一样,是魔尊手下三位大护法之一。说起来,这‘清和香’的‘清和’二字还是子离大人亲自起的呢,意味‘清静平和,中正宜人’之意。”曳岚掩唇轻笑道,“不过,姑娘莫要怪婢子多嘴,子离大人虽然好,但您如今既然已经成了炎华大人的人,那还是少去惹子离大人的好,否则……”她也不说下去,只拿那一双眼,上上下下的把青染瞧着。   青染被她看得很是不耐烦,有气无力地拍桌子道:“我说你看够没有啊,有什么好看的!谁是那个混蛋的人……”   “是是是,都是婢子多嘴,婢子在这里给姑娘陪不是了……”曳岚见她恼了,赶紧低头不住告罪。   但青染一看见她眼角眉梢那怎么也遮不住的轻肆笑意,就晓得她根本就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儿。   可她现在毕竟是别人的阶下囚,身子又如此的不中用,哪里还有什么去冲人发脾气的底气呀?只好忍气吞声,赶苍蝇似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给我下去下去!”   “那婢子就先告退了,姑娘请好生歇息。”曳岚笑道。   等她关门出屋,青染又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半晌,直到确定她确实走远并没有守在门口后,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清净了……”   青染趴回桌上,借着渐渐有些清醒的脑袋,开始细细思量起来。   这个炎华将自己捉回来到底有什么目的?记得在万山派的时候,他明明亲口说过捉了他们师兄弟几个会得罪师父,根本没有好处,可现在却独独抓了她回来,为什么?   她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师兄他们也不知道有没有事,若是能够侥幸逃过这一劫,那他们就必定会通知师父来救她的。而若是……她也得先想办法把身体调理好才行!否则,不要说逃走了,现在的她,恐怕连自保都很困难。   这里毕竟是魔界,且不说她现在身上半分灵力也无,就算灵力满格,怕是也打不过半个炎华的,更别说其他那些什么护法啦,妖魔啦……   所以,不管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她如今最应该做的就是老老实实的静观其变,而不是急躁冒进的逞匹夫之勇,顺便要想办法把耗损的灵力给养回来。   “恩,就这么决定了!”青染从桌上爬起来,深呼吸了口气暗自道。   咦?   她突然抬起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好……纯净的气息啊!和刚才感觉到的压抑完全不同,简直可以和玉清山上的仙气相提并论了。   她在屋内左顾右盼,是什么东西?   没多久,她的注意力就转到了刚才曳岚重新点燃的那个香炉上。   “是…那个东西?”青染略带疑惑地站起身,往那香炉走去。   她盯着那香炉左看看右看看,又把脑袋凑上去深深地吸了口气,原本混沌的脑袋顿时变得一片清明,精神也为之一振。   “刚才曳岚说,这燃的是什么‘清和香’吧……没想到,居然还真是个好东西呢。”她自言自语道。   待发现了这‘清和香’的妙处后,她就索性在小榻上坐了下来,双手托腮撑在那小几上,看着那炉顶上偶尔冒出的袅袅青烟发呆。   大半天后,她起身试着再在屋里走动,若非还是施展不出法术,这一身神清气爽的,她都要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恢复了。这个惊喜,让她不由得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子离大人”多了份不同的看法。   在屋里晃了一柱香的功夫后,青染就开始觉得无聊了。   她有些不安分地想:既然要以静制动,静观其变,那对周围的环境完全不了解,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吧?   她走到窗边,小心翼翼的把窗子推开一条缝,眯着眼往外瞧了瞧。屋外是一个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的,除了几棵长得奇形怪状的大树外,就是几丛黑色的小荆棘。   大着胆子打开门,左看没人,右看?也没人!于是她索性一脚踏出房门,一步一顿地往外走去。   说来也奇怪,这一路行来,碰见的不论是妖娆妩媚的魔界婢女,还是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魔界守卫,除了几个定力不大够的好奇守卫会偷偷多瞄她两眼外,其余的基本都把她当做透明人一样的存在。   她虽然疑惑着,倒也暂时放弃了东躲西藏的念头,大大方方的四处闲逛起来。   然后,竟让她发现了假山除装饰以外的另一样好功能,那根本就是一处听人壁耳的绝佳场所啊!!!   正如上次在重华派偷听到元袖雪训人时一样,如今的青染正躲在一处形状古怪的假山洞里,侧耳偷听着不远处的曳岚和另一名婢女打扮的女子谈话。   不过在重华那次,她和墨夕不过是无心走过,偶然听到而已。可这次她却是故意收敛了气息,有心靠近探听。   方才她正独自一人四处闲晃并努力分辨着方向,好为“将来”未雨绸缪一下。   却无意间看见了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曳岚的身影,看样子,像是要去不远处那处,看起来像是“花园”的地方。   她之所以能够隐约判断出那处是个花园,还真得多亏了这几座形状怪异的假山和中央那处石质的凉亭。这魔宫中除了各种长相狰狞的树木外,就是大片大片丛生的暗黑色荆棘,哪里比得上玉清山的花团锦簇,仙草灵木遍地啊。   青染撇撇嘴,真不知那花园是造来干什么的,赏荆棘么?魔族的眼光果然都很“独特”。   胡思乱想间,她已经蹑手蹑脚地远远跟了过去,见曳岚和正在花园里修剪荆棘的另一名婢女聊开了,就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假山洞,矮身猫了进去。   她兴致勃勃地竖起两只耳朵,这个曳岚既是炎华派来她身边的,也许会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呢。   “你说,这炎华大人他究竟是在想什么呀?放着咱们魔族这么多妖娆妩媚的女子不要,竟去弄了这么个黄毛丫头回来,算什么事儿啊!”只听曳岚抱怨道,语气中早已没了刚才对着青染时的恭敬。   另一个笑道:“这个么……大鱼大肉吃惯了,偶尔换换青菜豆腐,自然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哼哼,你是没看见小丫头那副没胸没屁|股的模样,青菜豆腐?这也未免素得过头了吧?”曳岚冷哼道。   躲在洞里的青染一愣,下意识地低头往自己身上看去。   没胸没屁|股?   这曳岚到底有没有长眼睛啊?她要是没胸没屁|股,那身上这两段是什么?空气?幻觉?   显然,她根本没把人家话里的讽刺给听明白。   那头还在继续:“呵呵,炎华大人的想法哪里是我们能够猜得明白的?你若是真对大人有意,与其在这里同我发牢骚、吃干醋的,倒不如多花点心思在炎华大人身上。那种不懂风情的小丫头又能得宠几时?大人也不过是一时新鲜,你可有见他为了这小丫头冷落碧儿?”   “呸!说起这个我就生气,昨日炎华大人一回来就把那小丫头扔给了我,径直进了碧儿那小贱人的屋子,到现在也没出来过呢!”曳岚气道。   “所以啊,你真正的对手是那个碧儿,不好好想法子对付她,跟一个凡人小丫头呕什么气呀?”   “也是~我就不信那愣头愣脑的丫头能比得过我!”曳岚笑得颇为得意。   “那不就是了么……”   听到这里,青染叹了口气,小心地从洞里退出来,一溜烟儿的闪远了。   “还以为能听到些有用的东西呢,切!原来不过是两个无聊的女人在一起嗑八卦而已……”青染踢着脚边的石子嘟囔道,“你才愣头愣脑,你才没胸没屁|股,你才……”   结果还没抱怨完,就被空中突如其来的一声“嘎——”给吓了一跳。   她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只体型庞大的“金翅鲲鹏”从空中飞过,用目光略略估测了一下,这大鹏展开的翅膀竟足足有几十丈长。   她无比惊讶地仰头看着那呼啸而过的大鹏。   这“金翅鲲鹏”可是扶摇于各海之上,能够吃龙的狠角色啊,那一身的傲气可绝对不比她的白凤弱的,这魔界里居然有人能养这种东西?   没想到这魔界还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来着……   青染低头想了片刻,就低调的往大鹏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好奇的娃啊……大家不要学她╮(╯▽╰)╭   子离   青染如今就靠着一双腿,哪里能追得上那一拍翅膀就能“扶摇九千里”的金翅鲲鹏?   没追多久,她就连大鹏鸟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仰着脖子多番寻找无果之下,她便缓下了追赶的脚步,又开始装模作样的闲逛起来。   可刚才一路跑过来时,只顾着一味抬头盯着大鹏鸟的行踪,却没有注意四周。待到四周的景色越走越荒凉,而后直到再也看不见一座宫室、屋瓦后,青染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然迷路了。   正急得团团转时,又猛然想起,自己既然是个阶下囚,那他们发现她不见了以后,必定会派人来找,刚才路上遇见过这么多魔族守卫,早晚是要被找到的,她担心什么?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分析很有道理,于是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干脆在路边找了个干净些的杂草地坐下,等着别人来领她回去。   等啊等,等了很久,身边都再没有一个守卫或者婢女经过。   这个……青染不禁就有些发愁了。   她抬头望了望渐渐暗沉的天色,莫非是自己真的走得太远了么?可谁叫他们自己把个魔宫造得那么大的?走了那么久,连一面宫墙都没有看见,周围的景色又那么相像,不是怪木就是黑色的荆棘,谁分得清楚到底哪是哪儿啊?   这下可怎么办?   出来这么久,这魔界的空气又这么压抑,她刚才好不容易恢复的一些力气早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要是再没人来找她,怕是真要出事的了。   “既然这里没人,要不我再起来走走?”青染自言自语道,然后又很快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万一选错方向越走越荒凉,那岂不是更没人会经过了?再说,我现在恐怕也没力气走多远了……”   她叹了口气,一脸的纠结。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琴声。青染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来四处张望,有琴声就说明这附近有人,虽然听这微弱的音色,应该不会离她很近,不过至少不会超出百丈距离的。   她认真地侧耳倾听了许久,然后缓缓站起来,按着自己估摸的方向走了过去。琴声随着她脚步的移动,渐渐变得清晰起来,青染开始暗自庆幸,她走对方向了!   她以前也跟着师父学过两年的琴,但此人所奏的曲子,她却是从来也未曾听过。   初听之时,只觉这琴音飘渺柔和,意境悠远,杳杳然竟有仙家之声。可后来听得久了,便渐渐听出了些隐藏在那清淡平和下的沉寂与沧桑,似是还有那么一点儿的讥诮和……满不在乎?   “唔,这弹琴的,倒也是个妙人呢……”青染低头沉思道。   由于有琴声的指引,她低着头边想边走,连路都不用看。走着走着,眼角的余光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一抹绿色。   这一路走来,四处都是黑色的荆棘,哪里会有什么绿色的东西?她心下一诧异,当即抬起头来,结果又被惊得呆了半晌。   原来她身处之处竟然已经是一片绿草茵茵的花园。   “这……这是怎么回事?”青染惊道。   莫非她刚才在不知不觉间,已是走出了魔宫?那也不对啊,魔宫之外,自然该是魔界,可如今这处……   她带着满腹疑惑,继续往前走。   但无论走到何处,都是一片绿云环绕的宜人景象,丛丛碧草间还点缀着许许多多漂亮的花卉,牡丹,月季,海棠,紫薇……   最稀奇的是,这些花竟能和玉清山上的花海们一样,不论本该在什么样的时令开放,如今都是一片明媚艳丽地傲立于枝头或叶间。远处还有小桥流水,亭台水阁,这里的环境,居然和人间普通的富贵人家花园基本没什么两样。   玉清山的花木能够有此奇景,自是因得了师父所设结界的庇护,那这处花园莫非也……?   青染兀自猜想着,还未待她想明白。只听不远处传来“咚——”的一声,她立刻抬起头,朝那边望了过去。   那边,有个很简单的木制凉亭,被掩映在一片自亭顶上垂坠而下的凌霄花后。   她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就大着胆子往那里走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也终于看清了那小亭的真面目,并且意外的,在亭子里看见了一个“人”。   她并不能十分确定他是人还是魔,可从外貌上来看,那应该是一个年轻男子。   穿着一身墨色的锦袍,外罩黑色纱衣。一头漆黑的长发只用一支简易的木簪挽了一半上去,剩下的都披垂在肩头。他的五官长得很柔和,能够给人一种很温柔的感觉。只不知为什么,那张清俊尔雅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和他身上那身黑色的衣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青染把视线缓缓下移,他面前的木案上,正放着一架“正合式”的古琴。   看到这里,她恍然大悟,原来刚才的琴声就是眼前之人所奏。而刚刚那声“咚”,想必是他一曲弹完,最后的那一声尾音了。   她走到木亭外一丈处,停下来看着那个男子。   那男子只是把手放在琴上,一直保持着刚才弹最后一个音的动作,半眯着眼,静静的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了手,抬起头向青染这边看来。   当两人的目光相碰时,青染不禁有些讶异,这个人,竟有着一双琉璃一样剔透的眼睛,瞳仁是浅浅的灰色。而此刻,那双剔透的眼睛,正认真地抬起来看着她,眼神很是温柔。   青染被他看得晃了神,直到看见那男子因着她傻愣的模样,眼角已染上了浅浅的笑意,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啊”字。   眼角的笑意加深,他轻勾了唇角,温言开口道:“在下子离,敢问姑娘芳名?”   略有些低沉的清润嗓音,听在耳中十分的舒服。   “啊,哦…我叫青染……”青染本能地回道,然后又想起来,“子离?!你就是那个什么魔尊手下的子离护法?”   子离微笑颔首。   青染睁大眼睛瞪了他半响,突然冒出了一句:“这…还真是看不出来啊……”   子离笑了,笑得很是愉悦。   他站起身,举步往青染这里走来:“原来炎华特地放□段来我这里求取的‘清和香’,就是为了给姑娘用的。”   “唔,恩,那香不错……”青染的脑袋还没缓过劲来,含糊地点头应了一声。   “能得姑娘赞赏,子离幸甚。”子离微笑。   “说起那香……”她抬头望了望四周,“我倒是想起来了,自从进了这花园以后,我怎么觉得身上好像又开始有力气了?这处园子是你的?”   子离点头。   “这魔界的氛围根本不适合这些凡间的植物生长,你是怎么做到的?”   “结界。”子离简短地道。   我猜的果然没错……青染暗自想。   “既然设了结界,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走进来了?刚才似乎根本没遇见什么阻碍啊……”   “此结界防的不过是一切带有魔气的东西而已,姑娘乃仙门中人,自是可以来去自如的。”子离笑着解释道。   “原来如此啊……可,你自己不就是个魔吗?”她转着眼珠上下打量他。   子离轻笑摇头:“不,我不是魔,我只是个鬼而已……”   “鬼?”青染骇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一脸戒备地看着他道,“什么鬼?你要真是个鬼的话,不好好呆在阴曹地府跑来这魔界干什么?”   子离笑答:“我本是个因入不了轮回而游荡于世间的千年厉鬼,后来偶然之下遇见魔尊,便留在他身边为他分担些小差事而已。”   “你为什么会入不了轮回?既然能够成鬼,那你以前应该是个凡人吧?凡人死后都是要继续转世轮回的,就算一时身上有罪孽,无法立刻去投胎,那也只会被带到不同的地狱中去受刑,等罪孽还清了,依然还是要入那‘轮回道’的,你……”青染蹙眉道。   能够化身为鬼,必得死前有非常强大的心愿或者执念未了,而这千年厉鬼……   子离看出了青染对他的警惕,但却明显的不想解释,只是微微笑了笑,扯开话题道:“这处园子地处偏僻,姑娘是炎华请回的贵客,又怎会来此?”   青染一听到“贵客”二字,身子不由得抖了抖。   她是贵客?开什么玩笑!哪有人会这样强行请人回来“做客”的?   “护法大人实在是抬举了,我哪里是什么‘贵客’,只不过一个阶下囚而已。刚才在屋里待得无趣,就随便出来走走,谁想你们这魔宫造得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大了。所以我迷路了,后来听到你的琴声,便一路寻着走了过来。”青染耸耸肩。   “原来如此。”子离笑道,“那么就让我来送姑娘回去,可好?”   青染转了转眼珠,试探地问道:“唔……你介不介意让我在这儿坐会儿?这魔界的空气实在是糟糕得很,我在外头没呆多久,就会觉得浑身乏力,胸口压抑得很……除了点了‘清和香’的屋子外,就属你这里能让我觉得舒服些了,我过会儿再回去行不行?”   “当然可以,姑娘若是喜欢,日后也可常来。”子离道。   “真的?”青染狐疑地问道,“你们魔宫都是这么对阶下囚的?”   这待遇也未免太好了点儿吧……   子离挑眉一笑:“所谓阶下囚,不过是姑娘你自己说的而已,你可有见过随便乱跑也没人敢呵斥的‘阶下囚’?”   “即使不是‘阶下囚’,可你口中的‘贵客’我也着实是不敢当的,我还从来没见过比你们魔界更‘特别’的请人方式!”青染不甘示弱地回道。   “哦?”   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着,许久,青染才“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地道:“算了,虽然你是魔界之人,但捉我来的又不是你。再说了,不管是那‘清和香’还是方才为我指路的琴声,也确实都是我承了你的情……”   “姑娘说笑了,若说这‘清和香’,你该谢的是炎华。至于琴声,不过在下‘无心插柳’罢了,姑娘若是因了这个而感激,子离惭愧。”子离微笑着打断她的话。   “嘿~我原本还以为,魔界的人除了像髑髅魔那样凶神恶煞的,就是像炎华那样骚包无耻到家的,如今居然还有你这样的啊?哦,也不对,你又不是魔,难怪和他们不一样!”青染看着他笑道。   子离摇头:“炎华也不是魔族,他本是狐妖,属九尾天狐一族。”   青染一愣,脱口道:“狐狸?”   子离点头。   “那就难怪了……”青染若有所思地低着头道,“不过听说妖界九尾狐族的地位,素来是同天界那些神仙们平起平坐的,如此好的出身,他做什么好好的跑来魔界给魔尊跑腿?”   “姑娘所说的,应当是九尾白狐一族吧?若是它们,那地位自是不低的。但炎华并非九尾白狐,而是九尾青狐。”   “青狐?”青染蹙眉,没听过啊……   子离解释道:“九尾青狐是游走于人界与冥界交界处的暗之一族,专以私自逃离地府的各种精魄、灵魂为食,族中的灵狐们与生俱来着操控‘幽冥鬼火’的能力。”   听到此处,青染突然就想起一件事来。   她记得当时在万山派的后山那里,自己就是因为认出了“幽冥鬼火”才会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导致被炎华的尾巴给劫走……   可她连九尾青狐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那是“幽冥鬼火”呢?   青染仰起头,有些迷茫的将那天的情景又仔细想了一遍,在那之前,她确实从来没听过什么九尾青狐、“幽冥鬼火”的,可那一瞬间,为什么就能一下子那么清楚地知道那是“幽冥鬼火”呢?   不明白,实在是不明白……   她眯起眼,冥思苦想了一阵,还是没有丝毫头绪。   子离见她想的专心,也没有去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慢慢等着。   “算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不久,青染就摇着头,自言自语道。   “想不起什么?”子离笑问。   “也没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而已~”青染摊手,“对了,刚才你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很好听啊。真没想到,在魔界也能够听到这等纯净的仙家之声,你的琴弹得都快和我师父一样好了!”   “姑娘谬赞了……此曲,无名。”子离含蓄地应道。   “无名?怎么会无名?这曲子是你自己做的?”   “不……在我看来,修习声韵乐律,不过是为了抒情抒性,一切随心就好。心领指到,方得化万物之声。”   “呃,啊……呵呵。”青染尴尬的笑了笑,完全听得一知半解。   本来还想凭借从师父那里学来的皮毛卖弄卖弄,谁晓得人家的境界压根不知要比她高多少呢。   “没想到姑娘也是如此风雅之人,子离今日算是遇到知音了,不知道可有这个荣幸,邀请姑娘在园中一游?”子离笑着邀请道。   “哦,好啊!”青染点头应道。   只要别再继续跟她讨论刚才的话题,其他怎样都行……   “那么,姑娘请……”子离温文有礼地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笑容和煦。   “唔,好!”   她跟上子离的脚步,两人轻声交谈着往园子深处走去。   情事   等子离把青染送到炎华的“流砂殿”门口时,早已是月上柳梢。   子离临去前,还给了她一只小小的灰色纸鹤,说是想去那处园子散心时,就对着纸鹤念他教的咒决,小鹤自会为她带路。   青染笑眯眯的把小纸鹤收进袖子里,挥手与子离告别。   经过这一个多时辰的相处,她对这个气质温文,又颇为博闻广见的鬼很有好感。起初一起逛园子时她还在不时地忐忑,万一他又像刚才那样和她谈起什么音律之类的,她岂不是真要丢脸了?   对于音律声乐方面她虽然也懂一些,但哪里有人家境界那么高呀,短短几句话就已经听得她自愧不如了。   她最擅长说的,不过是那些玄门道法而已,可若是要她和一只鬼,尤其是一只为魔族的魔尊效力的鬼,去讲什么“冥慧洞清,大量玄玄”之类的,未免也太……   所幸的是,子离后来讲的尽是一些六界有趣的奇闻异事,或者和她一起瞎聊胡扯,天南地北什么都说,直逗得她笑声不断。   不知不觉间,她还真有些把这温柔体贴的鬼当成好朋友了。   目送子离远去后,她随意看了看四周,此时已经入夜,“流砂殿”各处自然也都掌了灯。都到了这里,她要是再不认识路,那可就真的是丢脸至极了。   青染心情颇好地抬步往她醒来时呆的那个院子走去。   谁想,在路过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时,不小心听见了些奇怪的声音。她停下步子仔细聆听了会儿,竟像是有人在痛苦呻吟。   而且还是个女子的声音!   青染惊讶万分,心道:莫非这炎华又捉了其他的女子,也一并关在这“流砂殿”中?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再无法当做没听见地转身离去,怎么也得进去探查一番,若是能够顺便拉拢个同盟战友,那是再好不过了,毕竟人多好办事嘛!   于是她冒着腰,小心地瞄了瞄周围,做贼似地往那处小院的月洞门溜去。   闪了几闪,人已靠在了洞门一边的墙壁上。她探出脑袋,小心翼翼的往院子里望去。   庭院里没有掌灯,只有几缕在重重云朵的掩盖下勉强洒落的月光,不甚明亮地照在院中的空地之上,乍一看,院子里竟是空无一人。   青染心下狐疑,方才那细细的呻吟声明明是从这个院子里传出来的呀,莫非是在里头的屋子里?可听着不像隔着门板啊……   要不要进去?   就在她犹疑不定时,院子里又传出了如同刚才一样的嘤咛声,突兀的声响把她吓得一激灵,随后又迅速的镇定下来,眯着眼往院子里的发声处望去。   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弄清楚,这声音来自院子西北角一株枝叶繁茂的怪树下。   她揉揉眼睛,定睛看去,那树下好像还站着一个人。   不,应该是两个人!两个叠在一起靠在树干上的人。   由于两人都处在怪树的阴影之下,青染看不清楚他们到底是在干什么,只隐约觉得,两条黑影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扭打在一起。   但既然是扭打,那为什么这呻吟声听起来会那么奇怪?似是痛苦又似是欢愉,还不时传来点小声的“哼哼”。   其中一个应该是女子没错,就是总发出声音的那一个。但另外一个,既不说话,又看不清身形,还真是不大好判断。   看起来打得好像也不是太激烈,还是不要管了吧?青染想。   她本以为只有一个人,那不管是救人还是拉同盟都比较好办。可如今有两个人,看样子还是互为敌对的两个人,这就不大容易了,若是一个不当心,倒霉的可就是她自己啊!   想到这里,青染转了转眼珠,准备开溜。   偏巧就在这时,头顶上的月亮从乌云中钻了出来,照得周围顿时亮堂了许多。   那怪树再如何的枝叶茂密,也无法完全挡住那细若流沙的月光,终还是漏了几许穿过重重的枝叶,洒到树下两人的身上。   有一缕还恰巧落在面对着青染的那人脸上。让她一下子就看清了那人的面孔,居然是那个眼神不好还很聒噪的曳岚!   此时的曳岚,正被身上的人压着抵在树干上,那些呻吟抽气声,就是从她口中发出的。而她身上那人也不知在干什么,一颗脑袋在曳岚脖子上、胸口处四处的蹭着,看背影,好像还是个男子。   咦?   这两人的姿势,好像和那本《异闻录》上所描述的双修之态很像啊,只不过书上说的地点是在床上,这两人跑到院子里来了而已……   原来双修之术不止是道家仙门的修炼之法,就连魔族竟也是适用的么?   正胡思乱想间,那男子的头突然从曳岚胸口抬了起来,直接捧着她的头凑了上去。看那模样,两人的嘴唇怕是已经贴到了一处。   看到这一幕,青染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这这……原来这样也算作是双修的其中一个步骤?青染只觉一股沸腾的气血直冲脑门,脸上的温度烫得惊人。   当时看书的时候,上头本就说的语焉不详,又没有插图作辅。如今当真亲眼见到了,除了恨不得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以外,却是再没有其他的想法了……   难怪大师兄要说双修不是什么人都能修的了,真是太有道理!这种修炼方式,没有足够的定力,哪里修得起来呀?   远处那正忙着的男子在青染倒抽一口气的时候,身形猛地一顿。只一瞬后,竟是亲得更加卖力起来,惹得曳岚不断的“哼哼”,却又无奈根本开不了口。   可这些,青染都没有发觉,她在那男子亲上曳岚的唇时就已惊得面红耳赤。   此时此刻,早就迅速地捂脸跑远了。   ===========   回到自己的屋中,青染按着不断狂跳的心口,久久都无法平静。   她修仙的日子也不短了,对这“双修”二字自是不会陌生,可今日看到的一切却让她无端觉得既惊又怕,还有许许多多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纷乱感觉。   果然看书研究和亲眼所见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么?   青染在屋里来回踱步,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不住的在她脑海中浮现,惹得人心烦意乱。她抬起手,用力敲了敲自己的头,仿佛这样就能把它们全都敲出脑袋似的。   忍无可忍之下,她干脆扑到床上,抓起被子往头上一盖,就这么蒙头睡觉去了。   可那些画面好像生出了自己的意识般,就是故意要与她作对,依然锲而不舍地钻进她的脑海,一幅幅无比清晰的继续在她脑中晃荡。   好不容易在疲惫与纠结中昏昏沉沉地睡去,梦中却又是另一番令人抓狂的景象。   青染轻飘飘地站在一个花园中,一脸茫然地举目四顾,她明明记得自己刚才是在屋子里睡觉的,怎么会突然跑到这么个陌生的地方来了?   她欲抬步往前走,却发现完全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意识明明无比的清醒,目光却无可奈何的被迫在花园中移动,直到停在了院中一座石亭前。   从她的角度依稀可以看见,那石亭中有两个人,面貌看不清楚,依稀只分辨得出应是一男一女,两个人衣衫不整的人。   看样子又是在做着不久前她刚刚看到过的“双修”之事,只不过曳岚与那人是靠在树上,而眼前这两人则是在亭内的石桌之上。   青染蹙着眉,看着亭中不断在石桌上纠缠得难舍难分的两人,轻叹了口气。虽觉这般偷窥不妥,但也实在是事出无奈,她根本就没办法控制自己啊。   看着看着,倒也有些习惯了,这才恍恍惚惚地想起来:这男女双修,本就是一种提高修为功法的途径,自己干嘛要怕成这样?若是日后有需要,说不定她自己也是要去找个人一同修一修的,既然如此,何不乘此机会好好观摩一番?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自然是越想越觉得眼前的景象理所当然,正想放下所有的成见,仔细膜拜膜拜那对男女时,两个人的脸却逐渐清晰起来。   就在看清两人面目的那一刻,青染“啊!”的一声从床上惊醒。   她惊慌的从床上坐起身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不其然,满手的冷汗。   双手紧紧地揪着被子,脸上是满心满眼的惊慌与恐惧。   那两人,那两人的脸……竟是她,和师父。   “唔……”青染倏地把脸埋进手中的被子里,许久都不肯出来。   凡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她刚才在梦中所见的一切,难道就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深藏在她内心深处的东西吗?   不是的不是的,怎么可以这样……   青染躲在被子里拼命摇头,她好歹也是在凡间呆过十二年的。虽然住的是贫困的小山村,但作为一个凡人,最基本的“三纲五常”她还是懂得的。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就相当于她的第二个父亲。而刚才那个梦境,无意于让她看见了自己和……   天呐!   “你再这么蒙下去,就不怕会窒息而死吗?”   就在青染独自一人懊恼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时,本该寂静无声的屋子里,突然传来了令她无比耳熟的柔雅男声。   她惊得瞬间抬起头来,掀开床前的帐子往发声处看去。屋里的窗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打开了,月光从外头照进来,撒了一地的白霜。   而屋内的黄花梨木桌前,正坐着那个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人。   炎华见青染看她,不由挑眉一笑,十足的风流轻佻:“小美人儿可是做恶梦了?啧啧……看这满头的冷汗,可真是让人心疼。”   话未说完,就起身朝床边走来。   “喂!你干嘛!走开走开,不要过来!”青染抱着被子,警觉地往床里缩了缩。   炎华就像没听到一样,很是自来熟地走到床边坐下,用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与她对视。   “梦见什么,恩?吓成这样……”说着,就要抬手去摸她的脸。   青染“啪”一下打掉他伸过来的“爪子”,满脸愤然地质问道:“说!你把我师兄他们怎么了!”   炎华挑了挑眉,一声不吭地盯了她半晌,才轻笑着扔出一句似是而非的回答:“你说呢?”   青染心中一沉,指着他厉声道:“你若是敢伤他们一分,他日,我必要十倍百倍千倍的从你身上讨回来!”   炎华轻轻握住她快要戳到自己面颊上的手指,装模作样地摇头唏嘘道:“小姑娘家家的,不要总是这么凶嘛,这样可是会不讨人喜欢的……”   青染嫌恶的把手指从他手中抽|出,怒道:“关你什么事!滚出去!”   “哎,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要顶着被魔尊责骂的风险手下留情了,这会儿你那几个师兄们,恐怕早已将你被劫之事告知了慕隐真人。再过不久,你师父怕就要找上门来了……”炎华一副极度委屈的模样,抚额哀叹。   青染闻言心中一喜,如此说来,师兄们都没事?   只是在面上一分也不敢表露出来,只试探地问道:“此话当真?”   “等你师父来了,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炎华轻笑。   青染没有吭声,只拿那一双狐疑的眸子打量着他。   炎华见她如此,朝她暧昧一笑,放低了嗓子柔声道:“刚才做了什么恶梦?可是因着刚才院子里的事……”   青染愣了许久,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不由得张大了嘴巴指着他:“你,你,你……”   结果你了大半天也没“你”出下半句。   炎华再一次伸手包裹住她的小手,声音柔得仿佛可以掐出水来:“恩,是我,你没吃醋,我很生气……”   “你有病啊!”“啪”的一声,青染又一次敏捷地挥走那只“咸猪手”。   “长夜漫漫,一个人可是很寂寞的,是不是?”   那只被挥开的“爪子”在空中绕了个圈又缠了上来,只不过,这次却是抚上了她的脸。   就在青染不耐烦的打算再一次挥手时,竟在不经意间扫到了黑暗中,炎华那双漂亮的有些异常的眼睛,此刻那眼瞳中正映着两个小小的她。   那只刚刚抬起的手,就再也挥不下去。   炎华笑眯眯地看着她的反应,很是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微微倾身,将她的身子整个抱在了怀中,右手绕过她的后脑,轻轻摩挲着她右侧的脸颊。   “一千多年了,能够再一次见到你,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又有多么想让你知道,答应你的事,我都做到了,他……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成了魔界之主。”炎华把脑袋搁到青染的颈窝处,低声喃喃。   那声音,收起了所有的轻佻与放肆,充满了无限的温柔,甚至还带了些许撒娇的意味在里头。青染此刻要是清醒着,恐怕是连魂都要给他吓掉了的。   有谁能想象,一个平时看起来万分放|荡风流的男子,如今却像个孩子似地抱着你撒娇抱怨,这样的心情,实在是有些……难以形容的吧?   “可你到底是怎么了,恩?洗如……仙子。”炎华埋在她的脖劲处,继续轻声道。   谁知,一听到最后的“洗如”二字,他明显感觉到青染的身子震了一震。   随后,就是她猛然清醒的大叫声:“啊!!!你这个混蛋,你抱着我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青染气得大喊大叫,不断推搡着炎华的胸膛要把他从自己身上扯开。   炎华被她嚷地无奈,只好顺势放开了她,眼中的神情,也在一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妖佻放肆。   他咂咂嘴,无不遗憾地叹气道:“哎,还没抱过瘾呢……真不要我陪啊?好伤心呐……”   “你给我去死!”青染抄起身后的枕头就往他脑袋上拍去。   炎华笑嘻嘻地躲过,起身顺了顺衣袍就往外走去:“既然如此,那就留你一个人深闺寂寂好了,我可要去找别人了……”   说到这里,他又转过头无比风骚地眨眨眼地问道:“真不要我陪?”   “滚!!!”回答他的是另外一个飞驰而来的枕头。   他“哈哈”笑着闪身上了窗沿,却在离去的前一刻,又转回头来,一本正经地提醒道:“离子离远点,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青染未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可这时的炎华早已越窗而去,还不忘顺手帮她把窗户关了。   她皱了皱眉,不满地嘟囔了句:“你才不是好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洗如与炎华这孩子也是很有些渊源的,炎华对青染更多的是来自前世的依赖与感激,表以为这又是青染的一朵桃花哈!   这两个人年龄差得很多,姐弟恋神马的还是算了吧……╮(╯▽╰)╭   棠棣   第二日一早,曳岚就风情万种的进屋来伺候洗漱,青染因着昨天那些事,所以并不大想看到她,简单梳洗完后就打发了她出去。   在屋里闲晃了一圈后,她又开始觉得无聊了。   “什么破魔界,既没地方玩,又没景色看,无聊死了……”她在屋里来回踱步抱怨。   没一会儿,又突然一敲手心:“对了,子离!”   昨日一番接触下来,青染直觉这人虽然身在魔界,却是个绝对值得结交的人,呃,是鬼。还有他那个绿云缭绕的漂亮园子,真是个游乐赏玩的好去处啊,找他去!   她取出昨天分别时子离交给她的小灰纸鹤,按着他教的咒决对着小鹤念了一遍。   只见那小纸鹤突然在她的手心动了动翅膀,活了似地动了起来。   还未等她说什么,小鹤就极有灵性地展开翅膀飞了起来,在青染面前绕了一圈后,就从半掩的屋门处飞了出去。   小纸鹤飞的速度并不快,青染不紧不慢的在后面跟着,倒是轻松得很。   一人一鹤,七拐八拐,东走西绕地行了大约有小半个时辰的功夫。飞在前方不远处的纸鹤突然直直撞上了一扇红木大漆的厚重殿门,两相接触的那一刻,门上似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金光闪过,但身后一直在低头哀叹的青染却没有看见。   纸鹤在撞上殿门后,就自己飞了回来,落在青染的手心,又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纸鹤。   青染本来正自感叹着不能腾云真是无比痛苦的一件事情,在发现纸鹤从头顶落下后,忙忙伸手接住。   然后她抬起头一看,顿时傻了眼,这是什么鬼地方?   面前只有一座巍峨高耸的殿宇,有点像万山派供奉“魂珠”的神殿,但明显要比他们的低调很多,总体的色调比较偏暗沉,气势上却更显森严冷峻之感。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里根本就不是子离的花园啊!   她用两根手指拎起手中的纸鹤,一脸鄙视地看着它道:“我说,原来你也是个路痴啊?而且看起来比我还差劲嘛!子离怎么会看走了眼,让你来给我带路的?”   可就算她再怎么抱怨,或者重新施咒,小小的纸鹤就是躺在她的手心,一动也不动。   青染拈着它研究了好久,最终还是万般无奈的把它给塞回了袖子里,心中盘算着下次再见到子离的时候得找他换个“好用”些的。   她又抬头重新打量了一下四周,默默地纠结现在到底该往哪里走好。   就在她心里举棋不定,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身上的灵力竟然正在极为迅速地恢复。   她万分诧异地抬起右手,心念一动,一簇小小的火苗就在掌心升腾而起。   虽然只是一簇普通的五行之火而已,但映在此时的青染眼中,却是无比的雀跃和欣喜的,这就意味着她的灵力基本已经恢复到可以使用法术的范围了!   她闭目掩手,开始收敛神思,凝神细探。   照理说,在这充满魔气的魔界里,她的灵力不继续枯竭就该谢天谢地了,而如今竟然还能这么迅速地恢复,那就说明,在这附近必有极其强大的灵气之源能够供她吸取。   但,这怎么可能?   没过一会儿,青染就睁开了眼睛,她皱着眉头直直往前方不远处的殿宇看去。   就是这座殿宇,这里面一直源源不断的有纯净的灵气透出,而经过她周身三丈之内的,则都被她的身体一毫不剩的全部吸纳了进去。   这里头,会是什么?   青染疑惑的再次把目光投向那座殿宇,突然福至心灵的领悟到。   “莫非……是魂珠?!”青染瞪大了眼睛,惊叫出声。   她记得师父曾说过,这六颗魂珠乃是阴阳两极造化所成之物,每一颗都带有无穷的灵力,而万山和碧岫两派正是因为魂珠才遭此横祸,那么魂珠在这魔宫之中也是必然的。   “哈哈!那不就是歪打正着了?”   想到这个可能,她兴奋地拍了拍手,把左右四下都瞄了瞄,见周围没人,就立刻顺着那股强烈的灵气往殿宇中走去。   因着上次在万山神殿外的阴影,青染这回格外的小心,走到殿外的台阶下就暂时停了步,在旁边的荆棘丛中割下一长段荆棘,试探地丢在了正殿大门口。   然后左看右看,看了好一会儿,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   但即使如此,她也不敢再随便掉以轻心,蹑手蹑脚地提起裙摆跨上台阶,先趴在厚重的殿门上听了会儿,待确定里面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后,才轻轻伸手推了推殿门。   未曾想,那看起来沉重高大的殿门居然应手而开,古旧的门轴发出了沉闷的“吱嘎”声。   青染扶着门框,探头探脑的往门里看去,里头的光线很暗淡,除了前方高高的供台之外,四周空无一物。   她轻轻地走了进去,随着与前方供台的距离逐渐拉近,身上的灵力也变得更加充盈了。   她抬头往台上看去,只见那上面立了六个黑色的底座,光用眼睛还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材质做的。而其中两个底座上头,两颗碧透莹润的珠子正坐落其上,熠熠生辉着。   “原来这就是魂珠啊……”青染微眯着眼,仰头看着那两颗子喃喃道。   真不愧是天地造化孕育而出的灵物,光这么看着,就不禁要为那种无形之中所散发出的神圣内敛的气息所折服。   它们也许不及夜明珠光彩夺目,也不及琉璃珠绚烂耀人,但却有着一种即使将姿态低到尘埃中去,也绝对能够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气势。   青染闭起眼睛,感受着那些被缓缓吸收入身体的灵气,一时间,只觉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无比的舒爽畅快。   待到身上的灵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她才依依不舍地仰起头,望着台上的两颗魂珠轻声道:“虽然找到了你们,但是现在的我根本就没有能力将你们带走。我跟你们保证,如果我有机会离开这里,一定会带上你们的,在这之前,只有先请你们在这里委屈下了!”   这里虽然没设什么结界和封印,但毕竟是魔界的地盘,即使她如今恢复了灵力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低头叹了口气,她最后看了眼台上的魂珠,然后转身往殿外走去。   却不想,还没迈出两步,她就震惊地发现,殿门外的廊柱上已不知什么时候倚了一个人,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   青染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直觉眼前此人不简单。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靠近她身边,却没有让她察觉出任何异样的……想来必定又是一个“炎华”类的角色。   两人一里一外,无声的对视着。   这男子有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瞳孔是冰冷的碧蓝之色,就像一潭碧透冷厉的泉水。墨蓝的锦缎宽袍外,还罩了一层黑鳞软甲,衬着那张棱角分明的刚毅脸庞,一股张扬的狂霸之气尽显。   “呃,你……是谁?”青染首先受不住这压抑的气氛,率先开口道。   男子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神情,从开始的面无表情,变成了现在的不屑一顾。   “喂……?”青染大着胆子往前跨了一步,试探地唤道。   就在她以为这男子根本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见他突然低低地笑了,接着又沉声喃喃了句:“嘿嘿,仙门中人……”   “诶?什么?”   谁知对面的男子也不等她反应,宽阔的广袖随意一挥,一股猛烈的罡风就向她的面门直扑而来。   青染骇了一大跳,幸亏及时反应过来,矮身贴着地面一滚,避了过去。可还没来得及起身,一柄玄铁长剑就紧跟着到了面前。   “叮”的一声,青染抽出梨华招架,却被对方强悍的力道给冲撞得直直往后飞跌而去,最终被身后的墙壁给拦住了去势,但胸口也顿时如遭重击,痛得差点呕出一口血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指着站在不远处,提剑冷眼看着她在地上挣扎的男子。   “护法,棠棣。”   短短四个字,可对青染来说,却直如五雷轰顶一般。   护法?魔尊手下一共就三个护法,一个炎华,一个子离,她都见过了,那剩下的莫非就是眼前这个?   惨了……   “你这人不分青红皂白,一句话不说就直接动手,实在是好没道理!”   青染勉力扶着墙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疾言厉色一些。她知道,魔族从来最讨厌的就是弱者,装柔弱基本等于找死。   棠棣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冷冷一笑:“擅闯神殿者,死!”   “什么?”青染瞪大了眼睛,莫名道,“不让进你干嘛不设个禁制或者结界之类的?你连门也不锁我怎么知道这里让不让进啊?”   棠棣唇角一勾,举起手中的玄铁长剑,剑尖直指青染眉心。   薄薄的嘴唇中吐出最冰冷的字眼:“死!”   青染惊呆了,这人根本不讲道理!   她狼狈地躲开闪电般迅猛的第二剑,左臂突然一痛,低头时,只见一条一尺长的血痕已经印刻其上,原来是被他的剑风扫到了。   光是被剑风的边缘扫到一点就成了这样,那刚才这一剑若是劈实了,她现在恐怕就已经成两瓣了吧?   想到这里,青染不由得胆寒。她忍痛再次站起来,咬牙切齿地瞪着棠棣。   棠棣看着她的神情微微挑了挑眉,眼中竟是闪过一丝赞许,随后又当着她的面,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青染在脑海中飞速地盘算,以她目前的情况,“太清天罡咒”是绝对驾驭不了的了,五行法咒连髑髅魔那样的家伙都不怕,更不要说眼前这个人了。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三昧真火”和“天冰咒”了,两个都是高段的天家法术,就熟练度而言……   她苦笑两声,才恢复没多久的灵力,看来又要被掏空了。   眼看着棠棣的第三剑朝她直劈而来,她立即抬手,一蓬冰凌就如下雨一样打了出去。虽然伤不到他,但好歹也能够阻他一阻。   同时,她自己飞身而起,腰肢一扭往殿外夺门而去。   棠棣一剑挥落所有冰凌,看着她逃走的方向皱了皱眉,追了出去。   刚跨出门一步,他神色一凛,立刻旋身闪到了其中一扇殿门之后。   原来,刚才他一出门,青染的三昧真火就已经到了,若不是他闪得快,这烧伤怕是要难免的了。   青染见一击不中,心里顿时一沉。   原本棠棣只以为她要逃走,所以追出门时根本没有防备,不曾想到她会候在门口。而如今失了先机,再要想伤他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见机不妙,趁着棠棣还藏身在殿门之后,她立马打算开溜。   结果还没跑出两步,就被身后排山倒海的气浪给掀得脚下一个踉跄,向前扑倒在地。还没能抬起头就“哇”一声吐出一口深红色的血来。   她皱眉看了眼,看来这内伤受得不轻啊。   一念还没有转完,脑后玄铁剑带起的凛冽风声已经吹得她后颈汗毛直立,她甚至不用回头也能知道,是棠棣的剑到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青染却只是本能的把头埋进了手臂里。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面对真正的生死关头时,她始终不过是个鸵鸟而已。   冰冷的玄铁带起的冷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周一片寂静,听不到半点声音。   许久,她听到棠棣低低地说出了两个字:“主上。”   她疑惑地动了动脖子,还能动,也没有觉得哪里痛。恩,看来棠棣的剑是真的没砍上来,不是她的幻觉!   青染趴在地上等了会儿,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要知道,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明明有人在,却偏偏安静到诡异的气氛。   当下就不知死活地抬头往后看去。   这一看之下,当场就愣住了,这穿黑衣服的男人是谁?还有那个棠棣,刚才还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怎么如今却恭恭敬敬的单膝跪在一旁了?   她完全摸不着头脑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感受到她打量的目光,那边的玉枢也抬起头往这边望了过来。只是在见到青染的那一霎那,脸上原本的冷静淡漠,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魔尊大人正式出场~~O(∩_∩)O   魔尊   玉枢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她吗?真的是她吗?   慕隐不是说她为了救他而擅闯冥界,已经被天君贬下了凡界受罚?又怎么会突然在这里出现?   可是,眼前的这张脸……   明明就是那个曾经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儿,是那个他曾经许诺,要陪她踏遍六界万水千山,携手共赴昆仑之巅,俯瞰红尘万丈的女子。   一时之间,惊诧,狂喜,犹疑,惭愧……种种复杂的情绪一瞬间沾满了他的整个思绪,使他不得不紧紧握住颤抖的拳头,才得以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青染看着面前紧握拳头的黑衣男子,他正用那一双漂亮的黑色眸子紧紧地盯着她,那神情激动地活像是要把她活活捏死一样。   她心里明明紧张的要死,可面上却还要做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强撑着一口气,义正言辞地道:“喂,就算是魔族也不能这么无赖吧?两个打一个你们好意思啊?我…咳咳……你们……”   她的内伤不轻,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咳得险些背过气去。   她咳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满眼都是被口中的血沫呛出来的泪,正恍惚间,身子忽然一轻,像是被人给抱了起来。   她惊叫一声,双手本能的就环上了那人的脖子,等好不容易把眼中的泪水全部眨出去后,就看见了眼前那张放大版的冷峻面容,正是刚才那个黑衣男子。   青染摸不清这个男人到底要干什么,所以也就一直僵着身子不敢动弹,被他摇摇晃晃抱着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后,才憋不住战战兢兢地开口道。   “唔,那个…这位……公子?”她在心里小心斟酌着用词。   这男子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几的年岁,五官长得十分英气,皮肤也是少有的白皙,若是忽略掉他眉宇间的那股阴郁冷厉之色,倒还真是个美男子。   不过魔族同仙族一样,有的是用不完的寿命,谁知道眼前这貌似二十几的年轻男子是不是和她师父一样,是个实际年龄吓死人的老妖……呃,长辈。   玉枢听到了声音,于是微微低头看她。   青染被他这么一看哪里还敢说话?立刻缩着脖子,拼命把脑袋往胸口压。   这黑衣男子抱着她走了很久,青染挺尸一般僵了半天,就在她觉得她的肺疼得快要爆开的时候,男子总算将她抱进了一个很大的寝殿中。   殿门口有美貌的婢女上前请安,欲接过他手中的青染,男子侧了侧身,不着痕迹的把她伸来的手挡了开。   只听他边往里走边吩咐道:“去请子离护法。”   婢女答应一声后,就退了下去,居然还替他们关上了殿门。   青染见他动作还算温柔的将她放在了殿中的大床上,然后自己坐在床沿,继续用那双漆黑如点墨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她被看得毛骨悚然,但此时身上实在痛得难受,五脏六腑像被人扔去滚油锅里煎了一样,火烧火燎的,也就没什么心思去管这些了。   脑袋一偏,她干脆闭目装死。   可即使闭着眼睛,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男子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浓烈且炽热,心中着实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刚才在神殿外,明明还是一副激动到恨不得马上掐死她的表情,怎么这会儿又装起深沉来了?   看这神情,莫非是和她有仇?还是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来着……   停停停!   如果青染现在能动的话,一定会一巴掌拍上自己的额头,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闲工夫胡思乱想这些东西。以后果然还是少溜去师父的书房,偷翻那些人间话本的好。   青染暗自吐出一口气,胸口又因为这个动作,钻心的疼了起来。倒也多亏了这阵痛楚,让她迟钝地想起了刚才那诡异的一切。   按理说,刚刚那个棠棣的剑确实已经对着她劈了下来。   可现如今她还活得好好的,那就说明,第一,棠棣在那一瞬间幡然醒悟,觉得不可以胡乱杀生,尤其是杀她这么“弱小”的一只,所以收回了手,不想杀她了。   不过她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这个棠棣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更不要说会突然冒出什么“我佛慈悲”这类不靠谱的想法了。再看他出招时那毫无转圜余地的狠劲儿,应该是真的想要杀了她的。   至于这第二么,恐怕就是在最后的关头被这个黑衣男子给阻止了吧?   说起来,方才似乎听见棠棣喊“主上”?当时在场的一共就他们三人,这声“主上”自然是不可能叫她的,那么……   等等!主上?!!   青染想到这里猛地一呆,顿时醒悟过来,棠棣是魔尊座下三大护法之一,这世上能让他这么毕恭毕敬的跪下行礼,尊称一声“主上”的,能有几人?   她忽然觉得很郁结,不会这么倒霉吧?她还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呢,这个魔尊看起来就不像是好惹的对象,万一……   还是继续装死比较牢靠一点。   没多久,门外就传来“子离护法求见”的通传声。   青染心中一喜,总算碰见个熟人了,虽然也不能算太熟,不过总比独自一个人面对这位魔尊的好。   得到魔尊的允许后,守在门口的婢女就将子离引了进来。   子离微笑着看了眼正躺床上装死的青染,然后对坐在床沿的魔尊弯腰行了一礼:“属下见过主上。”   魔尊挥了挥手,从床边站起来,即使极力掩饰,仍掩不住语气中的急切:“子离你快来给她看看,她刚才擅闯神殿被棠棣给打伤了。”   “哦?”子离淡淡应了一声,走过去开始给青染把脉。   看着子离越皱越紧的眉,在那里眯眼偷看的青染还没急,站在一旁的魔尊倒是先忍不住了:“如何?伤得很重?”   子离放开她的手,微微沉吟了会儿,才起身回答道:“这位姑娘到底还是凡人之身,虽有灵力护体,但棠棣的实力主上也该是晓得,这……”   “怎样?”   “心肺严重受创,又被棠棣的剑风震伤了内府,这种伤势只能慢慢养着,急不得的。”子离斟酌着答道。   魔尊点点头,对子离道:“那么日后,替她调养身子的事,就交给你了。”   子离起身,恭敬应是。   交代完这句,又深深地看了青染一眼后,魔尊就转身出去了,只剩下半死不活的青染和子离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子离坐回到床沿,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头,柔声道:“睡吧,你的身子需要静养,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伤,你且安心。”   青染原本痛得浑身都在颤,可偏偏睡又睡不着,晕又晕不掉,内心正在无比抓狂中。   此时被子离这么柔柔的几句话一说,立刻觉得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就连身上的痛都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了,耷拉着的眼皮一闭,就彻底坠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   “青染姑娘,午膳好了,您现下可要用一些?”   “青染姑娘,方才子离大人又派人送了些‘清和香’过来,您看……”   “青染姑娘,该吃药了……”   最后,在青染忍无可忍的一声大吼“你们全都给我出去”后,偌大的寝殿就只剩下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了。   她挫败的往床柱上靠了靠,疲惫的叹息一声。   现在到底算是什么状况?   自从那天被那位魔尊给带到这里以后,她就一直没出过这个殿门,当然啦,想出也没那个力气。   可这帮子十二个时辰轮流在她眼前晃荡的婢女是怎么回事?每天耳旁都是蚊子叫一样密集的“青染姑娘,青染姑娘”,有谁受得了啊!   “这下总算清净了……”青染有气无力的感叹一声。   可还没安静多久,门外又传来了婢女毕恭毕敬地通报声:“青染姑娘,子离大人求见。”   “哦……”她低低应了一声。   殿门被打开,一阵刺眼的白光随着开门声照进门内,随后又很快被挡回了门外。   青染掀了掀眼皮,身边站着的,正是这几日天天会来这里报道的子离。   “坐吧。”她道。   子离笑着在她床沿坐下,伸手拉过她的手来,三指扣上她的脉门:“今日感觉如何?”   “还好……”   “身上还很痛吗?”   “痛倒是不太痛了,就是胸口老是闷闷的像压着什么东西,上不上下不下的,很难受。还有,浑身都提不起劲儿来,脑袋也很晕。”青染闷闷道。   “这些是当然的,你受的都是严重的内伤,短短几天能够恢复到现在这般已经很了不起了,别太贪心了。照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月,基本就可以好得差不多了,不过损失的元气,恐怕只能靠慢慢地养了。”子离安慰道。   青染“恩”了声,就靠在床头不说话了,可眼神却时不时的往子离身上瞟。   一来二去的,子离只有好笑的主动开口询问:“怎么了?有话不妨直说。”   “唔,这个……”青染低头想了片刻,“你们那个魔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   “我是说……他到底想干什么?留着我当人质么?”   “怎么会?你难道没看出来主上对你可不是一般的好吗?”子离笑道。   青染激动地直起身子,又四肢无力的“呼啦”一下跌了回去:“就是因为看出来了所以才更心慌啊!”   才这么短短几天,她虽然再没见到过那位魔尊一面,但私底下却已经听到了不少他对她另眼相待的闲言碎语。   就像昨天,她不过是随口抱怨了句好无聊,结果今天一早就有婢女呈了一大堆的书名册过来让她自己挑,还说魔尊吩咐过,无论青染姑娘想要什么,都要尽力替她办到。   然后还有大前天,她无意中听到两个婢女趁她睡觉时,躲在纱帐后面聊起了八卦。   说什么为了让她的伤快些好起来,那位魔尊大人竟然将妖族敬供上来的“雪灵芝”拿去给子离入药做引,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她和那个魔尊非亲非故的,不对,何止是非亲非故,严格说起来,他们还是势不两立的敌对关系!如果不是为了某种目的,他何必要对她这样一个完全没有杀伤力的废柴这么好?   基于一般的自然规律,他们现在对她的好和未来将会对她所造成的伤害应该是成正比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要是还能高兴的起来,那也实在是太没心没肺了点吧!   子离被她后背撞上床头的声音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柔声劝慰道:“你别激动,身子才刚刚有些起色,哪里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青染却一把抓住子离的手,一口气说道:“你说你们那个魔尊到底要干什么?要杀要剐至少给个准话啊!让人整天这么提心吊胆的,未免也太折磨人了吧!!!”   子离抚额叹了一声,拉下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扯到被子里捂严实了,才道:“你别胡思乱想了,我可以和你保证,主上他绝不会对你有任何的不利,其实这两天若不是为了防备你师父的事,他应该是很想来看看你的……”   一听到“师父”两个字,青染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激动地又要爬起来。   幸亏被子离眼明手快的一把按下,微笑道:“我们自然是会把你完好无损的送还给你师父,但在这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了?”   青染窝在被子里撇了撇嘴:“说句实话啊,我还真是不信你这句话的!那个炎华辛辛苦苦的把我抓来,我可不信你们真是请我来这里做客的。”   “恩,也许他们都有自己的考量,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们,是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子离笑得很温柔。   “是吗?”青染狐疑地看着他。   子离微笑颔首。   “好吧,那我就姑且相信你一下好了。”   在这整个魔界中,目前她唯一愿意相信的,恐怕也就只有一个子离了。   这是一只很温柔体贴的鬼,每天除了过来给她把脉以外,还会陪她聊天,给她弹琴,甚至还能与她一同参禅悟道,讨论那些仙家的法道玄机。这让她不由得对他的好感“蹭蹭蹭”的往上冒,她想,这只鬼如果去修道的话,想必要不了多久,一定能够得登大道的。   恩,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劝劝他!青染决定。   “说了这么多话,快休息一下吧。你若是当真不喜欢那些婢女,我就去吩咐她们不得召唤不许入殿,这样好不好?”子离柔声道。   “唔,好!”青染点头,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碎碎念道,“师父师父你快来啊,再不来你徒弟我就要被这些妖魔鬼怪折腾死了啊……”   子离好笑地看了会儿她叽里咕噜的“念经”,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但嘴角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挂上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阿染,你放心,他们,的确不会……   作者有话要说:唔,最后这句话的潜台词其实很好猜吧……╮(╯_╰)╭   旧友   这日,青染正无聊地拖着子离在屋里下棋。   子离拈着棋子的雪白手指突地一顿,他转头朝殿外望了望,嘴角霎时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似是自言自语般的开口说了句:“是时候了。”   “恩?你说什么?”青染没听清楚,抬头看向他。   子离笑而不语,左手心里居然变戏法般出现了一颗雪白的药丸。   他把药丸递到青染面前,柔声道:“吃下去。”   这些日子,青染的身体一直是子离在帮着调养,期间各种各样的汤药补丸早就吃了不少。是以如今也不在意,哦了一声就接过来吃了,然后继续盯着棋盘蹙眉思索。   子离见她把药丸服下,这才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你的师父慕隐真人已经到了。”他道,轻缓的语气与平日里一模一样。   可听在青染耳中,却犹如平地里突然炸起一片惊雷。手中棋子“啪”的一下掉在了桌上,她呆呆地看着子离,愣了半晌才道:“你刚才,说什么?”   “哦,我是说,你的师父慕隐真人已经闯入了魔界,这会儿应该差不多到神殿了,所以,该是我们出去的时候了。”   子离一脸平静地看着棋盘,好像直到现在,他都还在认真地思索着这盘棋局,嘴上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话一般。   “我,我们?”青染被他弄得一愣一愣的。   这种时候,她明明应该高兴的欢呼才对,可为什么从子离冷静到不可思议的语气里,她居然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味?   “不错,我们。”子离终于抬起头,微笑地看着她。   那双满是温柔笑意的灰色眸子里,明明是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可青染却第一次感觉到,她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这个人?   子离站起身,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下,又转过头对她道:“相信你师父会很乐意拿两颗魂珠来换回你的。”   “什么?!!”青染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激动地站起身,一不留神还带倒了身后的凳子,砸在地上发出了好大一声响。   等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她看着子离冷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不过是觉得,主上如今受了伤,你师父慕隐真人若真要硬闯魔宫抢回魂珠的话,仅凭我们魔族目前的实力是绝对挡不住的。所以,与其浪费大量的人手去防备和备战,不如让他自己把魂珠交回来。但是在这之前,我需要一个能够和他谈条件的筹码。”依然是那一成不变的温柔笑意,却看得青染打心底里发凉。   “你……这就是你一开始接近我的目的?”青染哑声问。   “不。”子离轻笑,“炎华把你护的很好,若不是你正巧闯进我的‘绿苑’,我差一点就真要以为他大概又是看上了哪家的仙姬,所以掳回来玩两天了。”   听到这里,青染突然想了起来:“那只纸鹤……”   “没错,是我故意让它引你去那里的。”子离笑道,“神殿原本设有棠棣的结界,一旦结界被破,他自然会立刻感应到,然后赶去那里查看。”   “为…什么?”   “你呆在炎华那里,我不方便下手,唯有让棠棣伤了你,我才能名正言顺的接近你,替你治伤,然后从中下药,不是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青染越听越糊涂,蹙紧了眉头一脸的莫名。   子离叹了口气,耐心的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当初炎华掳你回来的时候,我正为着如何能够抵挡住慕隐真人而伤脑筋,所以也并没有过多的去注意你。但第二天上午就有人向我报告说,炎华不知为何禀了魔尊,竟要他单独召见你,这个时候我就开始觉得你不简单了,正巧下午你就自己撞了上来……”   青染一脸惊愕地听着。   “我一直知道,魔尊和炎华之间,必然有着某种约定或者别的什么,否则就凭炎华那种懒散的性子,又是有着一千五百多年修为的九尾青狐,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甘愿留在魔界,屈居于魔尊手下?也是凑巧,魔尊自从碧岫山回来后就一直有些心绪不宁,炎华又似乎故意没有说清楚原因,所以魔尊并没有立即就召见你。”   “这就正好给了我可乘之机,我将施了咒的引路鹤送给你后,果然第二天就有人来报说你跟着纸鹤出了‘流砂殿’。棠棣是真正的魔族,向来最讨厌的就是仙门中人,对魔尊又极是忠诚,所以主上才会放心把神殿交给他守护。若是被他发现你擅闯了神殿,自然不死也得重伤……”他的语气,安然的好像那些事情都不是他做的一样。   青染早已忍不住打断道:“你!亏我还把你当朋友,你却这么算计我?”   子离一脸无辜地接道:“我也把你当朋友呀。”   青染未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呆了一呆,更是怒火中烧:“朋友?哈哈!真是好笑,你若真心把我当做朋友,又怎会如此处心积虑的算计与我?你难道不知道如果不是被你那主上阻止,我早就和你一样变成鬼了!”   未曾想,子离居然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我知道,所以我才会暗示主上去神殿救你的。”   “什么?”   “不然你真以为世上会有那么巧的事吗?”子离笑道。   青染指着他愤然道:“你没有让我死,还不是为了要拿我去威胁我师父!”   “是。”子离点头,“但是我说了,我确实当你是朋友的,如果你死了,我也会很伤心的。”   “当我是朋友你还利用我?”   “为什么当你是朋友就不能利用你?”子离奇道。   “天,我怎么突然觉得跟你真是无法沟通……”青染简直要被他气得吐血,但看他那一脸认真的表情,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无奈地抚额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到底想怎么样?还有,刚才你说对我下药,是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我都有逐渐往你的药里添少量的白桑,刚才那颗药丸就是最后的引子,如今你已经中了‘缠丝引’。此毒正如其名,会如抽丝剥茧般一丝一丝抽走你体内的灵力、修为,再然后是元气……直到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最后一丝气力被抽干,才能够死去。毒素在体内拖得时间越久,就越难拔除……”子离的语气越发的轻柔,看着她的眼神也柔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   青染听得目瞪口呆,这人,这人怎么可以用这么温柔的神情,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来?   “我本来也不想对你用毒的,但你也知道,你那个师父太厉害,我无法保证他救回了你后,会不会顺手又把魂珠抢回去。所以,只能暂时让他除了救你以外,无暇再顾及其他。”   此时,门外已传来了阵阵喧闹之声,子离又往门外探了探,转头笑问:“好了,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青染咬唇不语,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好说的么?   她跟着子离一起走出寝殿大门,看着前方那闲庭信步般的闲适背影,突然有些迷糊地想着,此刻若不是有这四处一片肃杀的气氛作陪衬,恐怕所有人都要当他们只是一起出去散步了而已吧?   她摇摇头,在心里轻叹一声:师父,阿染又给你惹麻烦了……   ===========   而此刻魔宫神殿之前,正有一白一黑两条身影迅速地交替缠斗着。   周围早就聚集了不少的魔族守卫,却没有一个能够闯得进两人周身两丈距离之内。更严重的是,他们压根连哪一个是他们的魔尊,哪一个是敌人都看不清楚。   棠棣领着一队亲卫在一旁护法,神色冷然地看着不远处的战局。   那位白衣的仙人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就连破他魔界十二道防御结界,一路砍瓜切菜般畅通无阻的直杀入魔宫之内。   如此利落直接的杀戮手段,连他都经不住有些动容,那满身的杀伐之意,这人真的是神仙么?   不是听说九重天上的神仙们最是悲天悯人、不轻易杀戮的吗?依照眼前这位仙君身上的那股子惊天杀气,天界那群古板的老神仙怎么可能容忍得了?   正自狐疑惊诧间,场中两人在空中激烈的最后一次交手后,各自落了下来,两道身影隔了一丈远的距离遥遥相对。   众人这才看清,这边黑衣凛凛满身肃杀之意的,正是他们的魔界之主,魔尊大人。而另一边,那位白衣飘飘的据说是个仙人,但奇怪的是,他那一身惊人的杀气,竟丝毫不比他们魔尊弱下半分。   两人神色肃然地对峙许久,慕隐才沉着嗓子开口道:“阿染呢?”   这边的玉枢剑眉一蹙,:“在碧岫山的时候,你不是说洗如为了救我,曾一个人独闯冥界,后来被天界捉拿回去罚下了界吗?”   “不错。”   “那她又为什么成了你的徒弟?”   “只因这一世,是我找到了她。”   玉枢微眯了眼看向他:“什么意思?”   慕隐稍稍缓和了神色,叹气道:“那日你走得太快,根本没有听我把话说完。你以为洗如被罚下界历的是普通的一世劫么?天君罚的是生死劫啊……”   “什么?这怎么可能?!!”玉枢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她素来深得天君喜爱,又没有当真犯下什么罪大恶极的错事,怎么可能罚得这么重?”   “本来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可偏偏在这紧要关头,你却私自逃出了无间地狱!天君这是在迁怒,你知不知道!!!”慕隐沉声喝道。   “我……”   “就连掌管阴间的后土帝祇都被天君下诏令狠狠训斥了一顿,更何况洗如这样一个小小的仙姬?”   “那你呢?那个时候你又到哪里去了?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洗如被罚也不吭声,你堂堂一个慕隐神君,难道当真冷心冷清到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不愿意救吗?”玉枢回过了神,怒斥道。   这下换成了慕隐一脸震惊了:“你,你说什么……”   玉枢看着他惨然一笑:“洗如那个迟钝的傻丫头看不出来,我难道还会不知道吗?你看她的眼神,和我是一样的……”   慕隐沉默了片刻,道:“当初你被押往无间地狱后,天君就将我派去了蛮荒巡视,待得到洗如被罚的消息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后来,我上交了三颗魂珠,以未曾管理好天界秩序为由,辞去神君一职,到下界做了个散仙。”   “哈哈哈……看来天界那帮混账神仙根本就一直在防着你!平时笑意盎然地拿你当狗使,一旦出了事第一个防的就是你!不然为什么要在捉拿我后将你远远调走?纵使是你亲手助他们擒下的我,他们依旧不信任你!!!”玉枢厉声道。   “你做了几万年的神君,这期间又为天庭立下过多少汗马功劳?可到头来,这尊位还不是说收回就收回的?我看他们根本就巴不得你赶快远离天庭,省得哪天突然为了我和洗如公然和天庭反目,到时候就是翻遍了整个天界,怕是都找不出能够与你相抗之人了吧?哈哈哈……”   慕隐抿着唇,默不作声的看着对面仰头长笑的玉枢。   他在青州和青玄他们分开后,就一路腾云急行,不消半天就到了碧岫山上。一番查看之下,很快就让他发现了被隐藏在掌门密室中的门人,也察觉到了留在附近探查的魔物气息。   于是他干脆按兵不动,在碧岫山下的小镇上逗留了下来,一边等青玄他们的消息,一边守株待兔,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如此让他又惊又喜的人。   惊的是他居然以堕仙之身,成了魔界至尊。喜的是无论如何,到底是找到他了。   慕隐长长叹了口气,神色淡淡地道:“这些陈年旧事,何必再提?阿染在哪里?”   玉枢危险地眯起眼,冷冷道:“你觉得我会让你把她从我身边带走吗?”   “你认为洗如若是看到你如今这个样子,会是什么反应?”慕隐负手看着他。   玉枢神色一僵,慕隐这句话,正说中了他心中最痛之事。   这些日子以来,他每日半夜都会趁着青染睡着的时候,偷偷进到寝殿之中,什么也不做,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的睡颜,直到天亮。   洗如是不会喜欢他如今的这个样子的,他想。   即使知道现在的青染并没有曾经作为洗如的记忆,但看着那张与千年前一模一样的脸,他始终鼓不起勇气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当日听属下回来禀报说,在碧岫山发现慕隐真人的行踪时,他几乎没有什么迟疑,立刻就赶去了那里。   这么多年的情谊,岂是说割舍就能割舍得下的?   可若说对他完全没有怨言,那也是不可能的。毕竟被自己当做好兄弟的人亲手擒下,即使知道他也是职责所在,但在内心深处,到底是无法真正释怀的。   所以这千年来,纵使早知道他已下到凡间,成了人间修仙界最为崇拜的慕隐真人,他也从不曾去见过他一面。   可这次收集魂珠的行动中,最大的阻力,怕就是他了,纵然再不想见,他也无法再继续躲下去了。   却不想两人没说几句,就吵了起来,他要他放弃报复天庭的举动,他怎么可能答应?于是两人就在碧岫山动起手来。   他二人,原本就是天界数一数二的术法高手,那一架,直打得碧岫山头电闪雷鸣,一片昏天暗地。就连周围的城镇都受了牵连,人们惊恐的叫喊声几乎直入云霄。   可到最后,他还是落荒而逃了。   因为慕隐告诉他,洗如当初为了救他,曾擅自离开被软禁的殿宇,一个人独闯冥界,却在半途被天兵天将给捉了回去,被天君罚下了界。   “洗如”这个名字,就像是一个古老的魔咒,深深地刻印在他的心上。那是个他曾经发誓,要用生命去呵护的女子啊……   一千年,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她封印在心里最深处的角落,逼着自己不能去想起。因为他害怕,害怕一旦记起这个牵挂,就再无法心无旁骛的去报复天界了。   可如今,尘封了千年的记忆被人猛然揭开,沉淀了千年的刻骨思念,犹如洪水猛兽般汹涌的向他袭来,将他连同神魂一起冲击得四分五裂,惨不忍睹。   心中翻江倒海的这么一激动,一不小心就岔了心神,手下魔咒顿时反噬了回去,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紫血来。   他已经再不能继续“遗忘”下去了,他想。   于是趁着慕隐收手时,挥手打出一道魔印结界,瞬间从碧岫山遁回了魔界。   得救   “玉枢,趁着事情还没有闹大,赶紧悬崖勒马吧。我助洗如在这一世里修得仙身,从此以后,无论人间还是魔界,你们就都可以随心所欲的在一起了……”将思绪从遥远的记忆中抽回来,只听对面的慕隐低低道。   “哈哈,笑话!我的女人,哪里需要你来替我照顾?慕隐,我告诉你,千年前凌霄殿上的那一切,我可都清清楚楚得记着呢!从今往后,我玉枢与你割袍断义,往日兄弟之情再不复返!”   “玉枢……”慕隐蹙眉。   “等我放出地狱万鬼,将凡界变成人间炼狱后,就带着洗如离开这纷扰的六界!”   “什么?你疯了!纵使你再恨天界,可那红尘众生皆是无辜,你怎么可以为了一己之私而至天理道义于不顾?”慕隐急道。   “哈哈哈哈,什么天理道义?都是狗屁!当初天君就是用这套虚伪的说辞,害得我亲眼看着姐姐惨死在锁妖塔的万妖噬咬之下。如今,我就是要让他看看,什么才叫做真正的生灵涂炭!”玉枢恨声道。   “玉枢!!!”慕隐激动地喝道,“你给我清醒一点!你不要忘记了,无论是洗如还是你姐姐玉衡,她们都不会希望看到你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的。”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时,一把清润好听的男声从一边插了进来:“二位可否先不要忙着叙旧,且容在下说两句?”   玉枢和慕隐两人诧异地回头,原来子离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来到,和众人一起站在一边围观他们两人了。当然,右手上,还拖着有气无力的青染。   慕隐看到青染耸拉着脑袋,唯恐她有个什么不测,于是站在原地急急唤道:“阿染!!!”   “唔,师父……?”青染浑身软绵绵地挂在子离的胳膊上,此时听到慕隐的声音,强撑着抬起头来,茫然四顾。   刚才走到一半的时候,“缠丝引”的药性就开始发作了,加上她原本就不适应魔界的空气,当下就浑身无力的一趔趄,险些跌倒在地。幸亏被折回来的子离一把托住,一路半搂半抱的带到了这里。   在看清了慕隐的那一瞬间,只觉连日来所受的委屈一时间都找到了宣泄口。她瘪了瘪嘴,很没形象的“哇”一下哭了出来。那哭声,真真叫一个惊天动地,响彻云霄,顺便还凄凄惨惨戚戚……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慕隐见此,顿时就有些慌了神:“阿染你怎么了?可是伤到哪里了?乖,莫哭,师父马上就救你出去……”   青染吊在子离的手臂上,本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此刻听了慕隐的安慰,非但没收敛,反而哭得更是变本加厉。   没一会儿就开始抽抽嗒嗒地打嗝:“师父…救我…他,他们……都,都不是…好人……”   在场的所有人,都因眼前这陡生的变故,诧异得目瞪口呆。外界传言中最鼎鼎大名的仙人慕隐,怎么会教出这么没出息的徒弟?   就连子离都有些啼笑皆非地抬手抚额,那只托着青染的手,真恨不得马上抽回来,跟这丫头站在一块儿,丢人啊……   慕隐又好声哄了几句,这才抬眸看向子离,冷声道:“你想怎样?”   “恩,看来我还是来早了点儿,真人竟还没有拿到魂珠么?”子离兀自点点头,笑道,“也好,省得我们放回去的时候还要再次加封印了。”   慕隐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其实呢,在下也实在是很不想与真人您为敌,只是子离身为魔界智囊,自然要为自己的主人分忧解劳。令徒如今身中‘缠丝引’之毒,毒性虽不算强,但若不及时调配解药解毒,也终是件麻烦事……”   慕隐蹙了蹙眉:“‘缠丝’?”冰冷的语调中,浑身杀气毕现。   子离却只做不知,依旧好脾气地笑着,一副“我们万事好商量”的表情:“我看不如这样,我将您的爱徒还给您,而您则即刻离开魔界,今日也莫要再打魂珠的主意了,不知真人以为这个条件如何?”   这回,就连站在对面的玉枢都开始不满地蹙起了眉。   他转头看向子离,语气冷冷地道:“子离,是谁给你的权利,竟敢如此自作主张?”   子离看了看他,笑道:“主上觉得,以您今日的身体状况,当真拦得下慕隐真人?”   此言一出,聚在周围围观的魔族守卫们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子离护法这话,当真是说得毫不客气,一点面子都不给魔尊留啊……   可更稀奇的是,平日里素来喜怒不定,性格阴晴难辨的魔尊大人居然也没有生气,只是把视线缓缓转移到了青染身上,然后淡淡道:“把解药给她。”   “没有解药。”子离微微歪了歪脑袋,笑得很是干净剔透,“至少我这里是没有的,这‘缠丝引’的解药虽不难制,但其中一味药引却很是难寻,我看现下,也只能靠慕隐真人自己去找了。”   慕隐眼神凌厉地扫了他一眼,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把阿染还给我。”   “慕隐真人就是爽快。”子离笑得很欢快。   这时,青染的哭声已经渐渐小了,她咬着唇,泪眼朦胧地抬头望向慕隐,满脸的愧疚之色。   慕隐感受到她的目光,立刻回以安抚的一笑。   “那么,真人可要接好了!”话音未落,子离就将手中的青染凌空向慕隐抛去。   青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个半死,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愣是喊不出来。   不想,空中跃起接人的,却是一黑一白两条身影。   慕隐先玉枢一步抱住了青染,随即反手一掌向旁边的玉枢招呼过去。玉枢一个凌空后翻让了过去,片刻后又稳稳地落在了原地。   青染好不容易回到了昔日里熟悉无比的怀抱中,立马就八爪鱼似地手脚并用,把自己给牢牢地挂在了慕隐身上。   玉枢“哼”了一声,刚想上前继续抢人,却突然看见了那个窝在慕隐怀里,正满脸戒备地瞪着自己的一张小脸。   那神色中,除了愤怒、警惕、害怕与厌恶之外,他看不到一丝其他的,诸如留恋一类的情绪。   他被那愤恨的目光看得脚下一顿,就是这一滞的功夫,慕隐早就已经带着青染越过了几重殿宇,飘然而去。   “洗如……”玉枢怔怔地站在原地,几不可闻地轻轻唤了声。   “哎~~真是的,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才故意没告诉你小丫头的身份,谁晓得你居然就这么把一场好好的重逢大戏给搞砸了……”柔雅的男子嗓音从左边的围观魔众中传来。   “什么意思?你怎么会识得洗如?”玉枢一愣,立刻回过了神,冷冷地转头问。   炎华从一大群守卫中走出来,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很是无奈:“你以为我当年吃饱了撑的,拼着性命不要,也要从冥界边缘把你救回来是为了什么?”   “莫非你所谓的‘受人之托’就是……”玉枢惊愕地道。   “恩哼~~当初洗如仙子若不是为了救我,以至于在人、冥二界的边缘耽搁了时间,不然也不会被随后而至的天兵给抓到。所以,在她临走前,我曾答应过要替她好好守护你。我想如今,我已经做到了。”炎华轻声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玉枢震怒。   炎华挑眉一笑:“唔,看到洗如仙子对你这么好,所以我吃醋~~”   他半真半假地道。   玉枢与他相处了一千年,自是知晓他那恶劣的性子,当下也懒得再和他追究。   干脆转过头要去找子离,却不想还没开口,就被一声压抑的怒喝给打断了。   “你什么意思?刚才凭什么拦我?”   子离只觉眼前黑影一闪,随即脖子一紧,这才反应过来是刚才一直站在旁边观战的棠棣。   他毫不惊慌地看着面前,正怒气冲冲地提着他领子的人,依旧笑得很是舒心:“怎么,我拦错了么?”   “你……”棠棣怒极,抬手就要往子离脸上打去。   抬起的手在空中一顿,然后就再也动不了了。   该死的,又是“镇魂术”!刚才子离就是用这招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无法上前去帮魔尊将人抢回来。   如今又来!   棠棣气得面目狰狞,当下就暴喝一声道:“子离!你给我弄弄清楚,你所效忠的究竟是谁?!!”   “我当然知道我效忠的是谁,也了解你对主上的忠诚之心。”子离对他浅浅一笑,“但是棠棣,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若是一味只知愚忠,从来不动脑子权衡利弊,那么所谓的忠诚,有时候不过是给别人添乱而已,你明白吗?”   棠棣恶狠狠地瞪着他不说话。   子离继续道:“这位青染姑娘既不能留,也不能死。若是留下,必定会让主上分心,甚至打乱我们目前所准备的大事;而若是杀了她,不仅没办法牵绊住慕隐真人,还会逼他与我们正面为敌,到时候,光是应付这位仙君我们就将付出极大的代价,哪里还有空闲去拿其他几颗魂珠?”   棠棣松了松揪着他衣领的手,颇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转而看向不远处的玉枢。他虽然平时仗着自己骁勇,行事有些冲动,但却并不是笨蛋。   刚才魔尊和慕隐真人的对话他都听见了,而这些日子以来魔尊对待那小丫头的与众不同他也不是不知道。   玉枢也冷然地回视两人,最后把目光定在了子离脸上:“你何以认为,若是留下她,我就定会为她所扰?”   “就算主上真能够不受青染姑娘影响,但要是留她在魔界,慕隐真人想必也是不会善罢干休的。在现今这紧要关头,他这三天两头的‘来访’,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件极重的负累,不是么?”   “哼,总之以后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玉枢袖袍一拂,冷哼了一声后,转身便走。   “子离省得,多谢主上。”子离对着玉枢离去的背影恭敬施礼道。   被晾在一旁的炎华看着玉枢渐行渐远的身影,闲闲开口:“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从很早以前就看你不顺眼了。”   这话显然不是对玉枢说的。   因为此时,子离也一脸笑意地答道:“巧了,彼此彼此。”   炎华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飘飘然地转身走了。   ===========   青染手软脚软的被慕隐抱在怀里,浑浑噩噩间,只觉得似乎是被师父带到了一个如玉清山般碧翠缭绕,云霞遍地的地方。   没过多久,她好像听见了有人在耳边说话。   不,应该是两个人在交谈吧?声音听不真切,只依稀觉得自己是被人放在了床上,身下是柔软舒适的被褥。   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缠丝引”正在一丝一丝,毫不间断地抽取着她的力气,眼皮沉重的根本抬不起来,却又偏偏难受得睡不着。   正昏昏沉沉地挣扎在睡与不睡之间的时候,一阵轻柔舒缓的暖流忽然自头顶的百会处灌入,缓缓流遍了全身,她的身子像被泡在温暖的浴桶中一般,顿时舒畅了。   于是,她再也抵不过沉沉的睡意,脑袋一歪,就这么睡了过去。   对错   再次醒来的时候,青染试着动了动手脚,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意识明显已经清醒了很多,遂自己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只见自己所身处的,竟是一座青竹小屋之内。   这屋里不管是墙壁、屋顶,还是屋内的桌子、椅子、柜子……全部都是用青竹制成。   这些竹子应该都被有心人特地处理过,是以屋子虽然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但这些竹子却依然能够根根翠绿欲滴,犹如新摘。   听到声响,原本站在窗前的人转过了身,正往这边看来。   青染看到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脱口惊呼道:“颜师伯???”   颜言微笑着点头,然后慢慢的从窗边踱了过来。   “可有觉得好些?”   “恩,好多了。”青染点头应道,接着又问,“颜师伯,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师父呢?”   颜言在床边坐下,伸手给她探了探脉。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答道:“你师父去了青丘山。”   “啊?”青染疑惑。   颜言笑着解释道:“‘缠丝引’的解药中,需要一片赤尾大鱬的鳞片做药引,这种赤鱬只有发于青丘的英水中才有。慕隐替你解毒心切,可又实在担心你的状况,所以用灵力暂时压制住你体内的毒性后,就将你托给了我照顾,独自启程去青丘了。”   青染听罢,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颜言见她这般,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你别胡思乱想,他是你师父,救你是理所应当。”   “可是,如果不是我这么不中用,被魔族捉了去,师父哪里需要为了我这么辛苦的四处奔走……”她沮丧地道。   “傻丫头……”颜言失笑,“碰上了魔族的护法你若是还能全身而退,那不如反过来让慕隐叫你师父好了,更何况……罢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好好在我这里休养生息,莫要让你师父有后顾之忧才是。”   青染抬起头看了他半响,才一脸认真地点头道:“恩,颜师伯说的对,我一定要尽快让自己好起来,这样师父才能够放心!”   颜言点头,微笑不语。   “对了,颜师伯,这里莫非就是……”她转着眼珠四处打量。   颜言点头:“不错,这里就是‘菩提谷’。”   “呀,上次还和大师兄他们说颜师伯好神秘呢,没想到这回居然就让我混到菩提谷里来了……啊!!!”青染说到一半,突然惊叫起来。   颜言被她吓了一跳,连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不是……”青染连连摇头,随后又扯住颜言的袖子急道,“颜师伯你知不知道我那几位师兄们怎么样了?对了,还有白凤!”   颜言听到她说没事,顿时松了口气:“你莫要担心,除了青玄有些元气大伤外,其他人都没什么事,那个炎华手下留情了,只是些普通的皮外伤而已。慕隐替他们治完伤,就打发他们回玉清山修养了,不管怎么样,必定是好得比你快的。你有这个闲工夫担心他们,不如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至于白凤,正在外头玩呢,慕隐怕它打扰你休息,一直不许它进来。”   “哦…那就好那就好……”青染边点头边道。   “好了,快躺下好好休息,我去看看药好了没有。”   青染依言乖乖地躺下,颜言给她掖好了被子就起身往外走。   “颜师伯……”快要跨出门口时,只听身后的青染又轻轻叫了声。   “恩?”颜言回头。   “唔,那个……你有没有听过‘洗如’这个名字?”   颜言的背影明显一僵,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折了回来,轻笑道:“怎么了?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青染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唔,这次师父来救我的时候,和那个魔尊吵了起来,他们两个都一直在提什么‘洗如洗如’的……而且,我记得以前在玉清山的时候,也有一次听到过师父在叫‘洗如’。颜师伯,你知不知道这个洗如到底是谁呀?”   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说话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但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却无比好奇的紧紧盯着他。   颜言好笑地看着她,一时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还有啊,我总觉得师父和那个魔尊好像是认识的啊,不止认识,貌似还挺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师父生那么大的气……”青染移开视线,看着头顶雪白的帐子缓缓回忆道。   “这个么,等慕隐回来后,你自己去问他不就好了?”颜言笑了笑,帮她把盖在脸上的被子扯下来。   “好了,好好休息,不要再乱想了,恩?”颜言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   青染被敲得往被子里缩了缩,赶紧听话地点头。   “这样才乖。”   颜言起身出去了。   青染先是盯着头顶的帐子发了会儿呆,没过多久精神头就不大足了,于是闭上眼睛,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扑通——”   又一颗石头被投进了莲花池里,青染看着那一圈圈荡开的涟漪,轻轻叹了口气。   此时的她,正抱着白凤坐在菩提谷唯一的莲花池边,白凤安静地窝在她怀里睡觉,乖巧得很。前两天刚见到她的时候,这孩子别提有多欢快了,冲上来又是叫又是蹭的,扑腾了好久才稍稍收敛些。   颜言不是慕隐,自始自终都只是站在一边笑而不语,也没有上前来阻止。   青染抚着白凤背上油光水滑的羽毛,叹出了今天的第二十八口气。这菩提谷什么都好,就是太冷清了,偌大一个谷里,除了花草树木,鸟兽虫鱼以外,就只有一个颜师伯。   虽然师伯经常有来陪她聊天,但他总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陪着她。   所以,每到一个人呆着的时候,青染就会觉得很无聊。   到这菩提谷来已经有四天了,她身上的毒,靠着师父灵力的护佑和平日里的药物,已经暂时控制住了,但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稍微多走几步路就会觉得很累。   正因如此,即使这谷中的云蒸霞蔚再美,甚至比之玉清山更有青出于蓝之势,她也是注定与它们无缘的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最常做的,一共只有两件事。一件就是担心师父是否安好,取药过程是否顺利;另外一件,就是像现在这样抱着白凤,坐在莲花池边发呆。   呆着呆着,就忍不住想起了子离。她把他当成朋友,还曾想过要劝他修仙,可到头来,他却拿她当做和师父交换魂珠的筹码……   想到这里,她张开嘴,刚想叹今天的第二十九口气时,身后传来了颜言略带调侃的轻笑声:“你这小小年纪的,整日里长吁短叹的是要做什么?若是给你师父知道了,指不定就要责怪我没照顾好你了!”   青染回过头,没精打采地唤了声“颜师伯”。   颜言走到她身边坐下,顺手摸了摸白凤拖在青染裙子上的长长尾翎,笑问:“怎么了?有心事?”   青染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颜师伯,你说,如果有一个人,你把他当成好朋友,可他却在关键的时候拿你来做人质,甚至还伤害你,你会不会很生气?”她问。   颜言挑了挑眉,无言地用眼神询问。   青染撅着嘴,把在魔界遇到子离,后来又被他一步步设计,然后拿来和师父作交换的事全部都说了。   “我身上的‘缠丝引’就是他下的……”她呼出一口气,颇有些惆怅地道,“我不明白,在做出了这样的事后,他为什么还可以笑得那么坦然地告诉我,他也把我当成朋友,他到底明不明白所谓的朋友究竟是什么意思?在他的心里,‘朋友’,又到底是什么?”   颜言微微顿了片刻,低头思索一番后,抬头开解道:“也许,他确实是有将你当做朋友的,只是在他的心里,那位魔尊,要比你这个朋友更重要一些而已。况且,这个世上每个人对‘朋友’的定义都不尽相同,也没有谁规定,做了朋友就一定要为对方两肋插刀,死而后已。”   “当忠诚与信义发生冲突时,所谓的选择,不过是看两方在你的心里孰轻孰重而已。你不能说他选择了他的魔尊就是不对的,至少站在他的角度上来说,他确实是正确的;但也不能说他放弃你这个朋友,就是对的,至少站在你的角度上来说,他这样做,你会很伤心。不过,话说回来,你又怎知,他以这样的方式将你送还给慕隐,又不是另一种保护呢?”   青染呆呆地看着颜言,她觉得自己已经晕了:“那……那,到底是谁对谁错?”   “谁也没错。”颜言笑得高深莫测。   见青染蹙着眉头,一脸赞同地点头似有所悟时,又一盆冷水浇了下去:“反之,你们谁也没对。”   “唔,颜师伯……”青染被彻底浇了个“透心凉”,她瞪大眼睛茫然地看着颜言,那到底应该是什么和什么?   “你们两个,说到底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各自扮演着自己分内的角色,所以,都没有错。而至于他,乃至整个魔界,纵使天下所有人都说他们是错的,他们是邪恶的,是不该存在的……世间万物,各有其法则规律,没有谁有资格消灭谁,也没有谁有资格判定谁是没有必要存在的。一样事物只要存在,就必定有它存在的理由,只要他们能够坚信着自己的信念,只要他们认为自己没错,魔族就一定会有存在下去的必然,你明白吗?”   青染茫然地摇头。   颜言失笑道:“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道法自然’。丫头,莫要再钻牛角尖了,你这么多道经佛卷都是白看的么?”   “啊……”   此言一出,青染霎时犹如醍醐灌顶般清醒了。   对呀,其实她与子离之间,不过立场罢了!她纠结难受了这么多天,归根到底,不过这么短短一句话而已,她为什么就是想不通呢?   还要经过颜师伯的提点,才堪堪记起来,这些年真是白修炼了!   亏得她曾经还长篇大论的侃侃而谈,可到头来,碰到这么一点点打击就自己把自己给绕进去,出不来了……   “想通了?”颜言笑问。   “恩!”青染欢快地点头道谢,“多谢颜师伯提点,阿染真是惭愧,跟着师父修行了好几年,却连这点事情都看不破,又给师父丢脸了。”   她皱着鼻子,吐了吐舌头。   颜言摇头轻叹:“未必,大多数凡人哪怕穷尽一生,恐怕都看不破其中一星半点儿。”   青染随口“哦”了声,看似不以为意,实际上心里面早就乐开了花。   听颜师伯的意思,她还是个中佼佼者,并不算差劲咯?她自动脑补完了颜言下面没说完的话,突然觉得心情很是愉快。   能被颜师伯这种一看就是高人高人高高人的表扬,实在是很让人振奋的一件事啊。虽然他没讲出来,但是她听出来了就好嘛~   颜言看着她眼角眉梢那些藏不住的笑意,也舒展眼角笑了起来。   没过多久,他敛了笑,有些试探般地问道:“阿染,如果有一个人,因着自己的职责,帮着别人擒住了自己的朋友。而那个朋友恰好也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你会原谅这个人吗?”   “哪一个人?”   没有具体的人称,青染听得有些绕,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才理清了关系,遂摇摇头道:“不会。”   “哦?为什么?”   “师父很久以前就说过,我是个很感情用事的人,只要是自己认定的亲人或者伙伴,就会不顾一切的将他们看得比我自己还重。所以,我虽然可以轻易原谅子离对我所造成的伤害,但却无法原谅别人伤害我身边的人,因为那会比直接伤害我更让我难受。师父也说过,这样的性子,通常都是好坏参半,可是我……”青染一字一字认真地道。   “那……如果那两个都是你很重要的人呢?”颜言问。   青染呆了一下,开始有些迟疑:“这……”   她低着头,右手无意识的不断拨弄着白凤头顶那漂亮的翎羽,沉默了许久之后,终是长长一叹。   “我不知道……”   她老实地摇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宁愿那个被抓的人是我。”   “阿染……”   下面的话还没出口,就被青染打断了:“颜师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确实从来都不勇敢,一点儿也不勇敢。每当遇到难以选择的事,永远都只会当鸵鸟……”   “但是,我会努力,努力让自己坚强起来,能够坦然冷静地面对所有的挫折与无奈,可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我想,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是没办法回答颜师伯这个问题的。”青染看着颜言,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很是专注。   颜言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能说出今日这番话来,就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了……好了,太阳快要下山了,谷中雾气浓重,夜里寒凉,我送你回屋去吧。”   这回可是货真价实的夸奖了,青染高兴地用脑袋蹭了蹭颜言的手,乖乖应道:“好呀。”   于是两人起身,带着白凤一起,渐渐消失在了逐渐浓厚的暮色之中。   愧疚   本以为慕隐至少还得再过几天才能回来,没想到第二日一早,颜言就端着一碗青碧色的汤药进了屋,说是“缠丝引”的解药,要她服下。   青染兴奋地抓住他的手,一叠声地问道:“解药?是师父回来了,对不对?”   颜言的笑容证实了她的答案。   “啊!在哪里在哪里?颜师伯,我想见师父!”青染激动地说完就要往外冲。   “哎哎!”颜言一把拉住她,即时的把她按回了桌边,轻笑道,“急什么?先喝了药再说,早些解了毒,也不枉你师父辛苦一场。”   青染端起桌上那碗颜色和味道一样古怪的汤药一饮而尽,一时竟连药汁顺着喉咙下去后,胃里顿起的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也顾不得了。   她抹了抹嘴,转头道:“好了,师父呢?”   颜言挑眉瞥了那药碗一眼,不由的失笑道:“有这么急吗?你师父又不会跑,他刚回来,现下正在休息,你且在屋里呆着,我过阵子再来叫你。”   他三番两次的推托之词让青染起了疑心,一脸狐疑地看着他道:“颜师伯,我师父……他是不是出事了?”   “怎么会,你师父只是太累了,你莫要去扰他休息,等到明天……”   “你胡说!”青染猛地站了起来,一时头昏目眩地撑着桌边晃了两晃,又反手抓住他的袖子打断道,“颜师伯你不要骗我了,相处了这些年,师父的性子我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师父那么担心我,如果不是因为出了事,又怎会连过来看我一眼都不曾?师伯你老实告诉我,我师父他到底是怎么了?”   颜言忙忙上前扶住,看着她那张泫然欲泣的小脸,顿了半晌才叹息道:“你也知道,英水出于青丘,而青丘山位于南部基山之东又六百里处,本来已慕隐的修为三天之内打一个来回也足够了。但英水中的赤鱬本就十分稀少,又被青丘山上的九尾天狐们当做私有之物供养着,轻易不肯与人。就像这回,慕隐的运气就不大好,不小心在英水边碰上了青丘的九尾白狐一支,知道他要取赤鱬之鳞后,当下就发生了争执。”   青染紧张地握紧了拳头,仔细听下去。   “这九尾白狐哪怕在天界,那地位也是不低的,这都是凭着它们自己的实力所决定的。再加上青丘是他们的老巢,慕隐一个人遇上上百只九尾白狐,就算是要脱身也已是不易……”   “他顾念着白狐族与天界之间的情谊,一直不肯下重手,所以,等收拾完所有的狐狸,他自己也快差不多了。可又怕耽误了你解毒,一路腾云急行回来,刚到菩提谷口的时候就支撑不住差点掉下了云头。”   青染心里一纠,突然有些一抽一抽的疼。   “我将他安顿好之后,就立刻去给你调配解药,否则,慕隐怕是不会安心疗伤的。”   “那师父他现在怎么样了?”青染急道。   颜言安抚地朝她笑了笑:“放心吧,伤得虽重,但是他到底不比旁人,若好好休养,不出半个月,基本就能恢复大半。”   青染松了半口气,然后又追问道:“那我现在可以去看看他吗?”   “慕隐如今正在雨花溪边休养调息,你也刚服了药,你二人此刻都需要静养,等明天我再来带你去看他,好不好?”颜言柔声劝道。   “唔,好……”青染点头,但样子看起来很不情愿。   “你体内的毒还需要时间化解,你也不想慕隐千辛万苦赶回来后,第一眼见到的还是你一脸萎靡的模样吧?”颜言笑着提醒。   闻言,青染猛地醒悟过来。对呀!师父一直那么担心自己,如果看到她服了药还是一副憔悴不堪的样子,又哪里能够安心养伤呢?   她要恢复精神!她要让师父看到她最有活力的一面,这样才不会再惹他担心。   想通了这点后,她自觉地走到床边躺下,刚刚闭上眼睛,又转过头来对着颜言提醒道:“颜师伯,说好了啊,明天你可要带我去看师父的!”   颜言过去替她掖了掖被子,含笑点头道:“恩,一言为定。”   ========   本来青染只是想闭目养神一下,毕竟刚刚起床,哪里还会有什么困意?可没想到的是,才躺下没多久,她居然就眼皮子直打架地又睡了过去。   这一睡,还直接睡到了第二天的晌午,若不是白凤在她旁边卯足了劲儿的闹腾,她恐怕还得继续睡下去。   青染揉着酸涩的眼睛,睡眼惺忪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还别说,不知是不是因为毒已经解了的关系,虽然精神头还是有些不足,但这些日子以来,身体里那股无时无刻不在拖累着她的疲惫感已经彻底消失了。   她起身,走到门外不远处掬了一把山泉水来洗脸,被冰凉的泉水一激灵,顿时醒了个透彻。   洗完脸,她边回身往屋里走,边琢磨着是不是该去找颜师伯了?他昨天答应过,今天要带她去看师父的。   于是,她抬头向四周望了望,因着晌午的关系,谷内的雾气比其他时候少了很多,视野也更清晰了。   就连远处坐落的另外几间青竹小屋,也全都依稀可见。   颜师伯这菩提谷内,真可谓是完完全全的返璞归真,除了几间错落的屋子外,就再找不出其他人为的痕迹。就连那几间屋子,也通通都是碧绿的竹屋,若是从四周环绕的群山上望下来,还真分不清楚哪是屋子,哪是树木,实在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恩,还是直接去找颜师伯吧,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她打定了主意,当下就调转脚步,往远处的小屋行去,还顺手把屋内的白凤给招了出来。   颜言的屋门前,青染抬手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奇怪的是,一直都没有人应门。   “咦?难道不在?去哪儿了呢……”她保持着敲门的动作,自言自语道。   昨天颜师伯说师父在雨花溪修养,听名字应该是和玉清山的净月潭差不多的地方吧?要不她自己去找找看?   她抬头四处张望了下,又开始迟疑,这菩提谷可不是一般的大,尤其是对于青染这种不大认路的家伙来说,一会儿若是又迷路了,岂不是还要麻烦颜师伯来找?   可不去找的话,难道就这么回去等颜师伯回来?也不知道师父现在怎么样了,她好想马上见到他啊……   她把脑袋抵在竹门上,懊恼地轻轻敲着。   于是颜言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令人啼笑皆非的景象。一身蓝衣的少女,犹如木头人一般呆站在他的房门前,额头还抵在门板上不断地敲啊敲的,好像完全不会痛一样。   他好笑的快步走过去,伸手挡在她的额头前,打趣道:“要练铁头功也别在这儿练,颜师伯这几间竹屋可都是好些年头的了,再被你这么敲下去,可就有散架的趋势了!”   青染听到他的声音,眼睛顿时一亮,立马回过神来抓住他的手道:“颜师伯颜师伯,我师父他怎么样了?你说过今天要带我去看他的!”   “好好好,颜师伯说话自然是算数的,你师父今日已经好很多了,想来被你这丫头闹上一阵也是无妨的,走吧,我带你过去。”颜言笑道,转身走在前头带路。   青染欢呼一声,赶紧拔腿追了上去。   颜言带着她,行了大约有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才来到那条位于一大片苍翠竹林中的雨花溪畔。   站在林中远远地望过去,只见一条泛着五彩霞光的小溪正横亘于两侧的竹林之间,横竖不过一丈来宽,但其上盘结缭绕着的浓郁灵气,可绝不比玉清山的净月潭少。   青染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源源不断涌入体内的灵气,让她顿感精力无比的充沛。   她眨眨眼,又往溪边看去,只见溪边四处散落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块,由于长年被灵气滋润,显得颗颗莹润光泽,剔透可爱,看上去竟丝毫不输玛瑙珠玉。   此时最大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正背对着他们盘坐着一个人。一头微微被水汽沾湿的墨发,随意地披在背上,还有好些散在了大石之上。   光只是看见那么一个背影,青染就陡然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明明再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月未曾见到而已,自己也不是那种没事喜欢哭哭啼啼的性子。可此时此刻,她无论如何就是压抑不住那股从内心深处拼命涌上的泪意。   那一瞬间,她只想立刻冲到他的怀抱中,毫不顾忌的大哭一场,就像那日在魔界时一样,把自己的委屈、伤心、难受,统统地哭给他听,让他知道。   她呆呆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个无比熟悉的背影,竟突然萌生出了一种叫做“近情情怯”的情绪,一时居然不敢上前了。   颜言在她身后推了一把,轻笑道:“怎么了?昨天不是还拼命吵着要见师父么,怎么这会儿见到了反而站着犯傻了?”   “我……”青染被推得一个踉跄,眼睛却还是一寸不离地盯着石上之人。   颜言好笑地摇了摇头,提高声音对前方的慕隐喊道:“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以后就交还给你自己照顾了!”   说完,他向空中的白凤打了个手势,道:“走吧,我们两到其他地方玩去。”   令人没想到的是,平日里孤高清傲的白凤,对颜言却显得格外的亲昵。不仅欢叫着拍打翅膀跟颜言离去,还大有连主人都抛在脑后的趋势。   这若是在平时,青染定是要好好诧异、研究一番的,可如今她的眼中,除了前方那抹墨色的身影以外,早已再容不下其他。   直到颜言与白凤走远,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后,他们两人依旧一言不发的一站一坐。静谧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着,难得的,青染竟丝毫没觉出任何的尴尬,只觉得若是能一直这样看着他的背影,那也是好的。   许久,溪边的慕隐终于动了一下,他转过头,声音略带了些沙哑:“愣着做什么?过来啊。”   青染看着那副弧度完美的侧脸,微微出神。他虽然依旧闭着双眼,却依稀可见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恩?”慕隐微偏了头,“阿染?”   青染这时才算是真正回过了神来,她往前跨出一步,喃喃唤了声:“师父……”   慕隐轻笑着睁开了眼睛:“还不过来?”   “啊!来了……”青染如梦初醒般,急急往慕隐身边跑去。   谁想,刚跑到石边脚步还没站稳,整个人就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闻着鼻尖极为熟悉的男子气息,青染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唔,师……父?”   “鬼丫头,这次真是差点被你吓死!”头顶传来低低地叹息声。   青染把脑袋埋在慕隐的怀里,闷着声道:“师父,对不起……阿染又给你惹麻烦了。”   慕隐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头上:“身子可有觉得好些?”   “恩,颜师伯已经给我喝过解药了,如今又在这里吸了不少灵气,早就没事了!”青染在慕隐胸前蹭了蹭,撒娇的意味十足。   “师父你呢?”她抬起头来看向慕隐,“颜师伯说你碰上了青丘的九尾白狐,伤得很重。”   慕隐把她的脑袋按回去,笑道:“哪有的事,为师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青染默不作声地趴在他胸口处,虽然师父极力掩饰,但那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隐现的疲惫,终是没能瞒过她的眼睛。   可她除了说“对不起”,还能做什么呢?颜师伯的话虽然有道理,可看到师父为了自己受这样重的伤,她又哪里能够真的心安呢?   “你这小脑瓜里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慕隐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脑袋,笑问。   青染不答。   慕隐继续笑道:“若当真觉得愧疚,那日后不妨更努力的学些法术,提高自己的修为……”   “恩!”未等他说完,青染就狠狠地点头应道。   慕隐笑了。   接下来,师徒二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在雨花溪畔呆了一下午,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直到旁晚的时候,慕隐才拉着青染起身:“走吧,回去了,雨花溪夜里露水重,你的身子刚好,会受不了的。”   青染被他拖着往竹林外走,边走还边不住地回头往后看:“咦?师父你也要回去?可是你的伤……”   “已经没事了。”   “真的?”   “真的。”   青染一脸狐疑的跟着他,过了一会儿,又憋不住问了一遍:“真的没事?”   慕隐用另一只手敲了敲她的额头,斜眼道:“在你心里,为师就这么不中用?”   “没有没有……”青染赶紧摇头澄清道,想了想,又抬头加上一句,“师父天下无敌!”   慕隐好笑地看着她,满脸的莫可奈何。   而青染则看着自己被慕隐牵在手里的手,一时只觉心里无比的欢快。回去的一路上,她高兴的不停和慕隐说话,说在萧岭的时候碰到的髑髅魔,说在万山的时候差点被扎成冰刺猬,说魔族的家伙全都不是好人……   慕隐全都只是含笑听着,也偶尔回个一两句,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这一说就说到了屋门口,慕隐说是要去找颜言商量事情,青染被他嘱咐了几句后正要挥手和他道别,却猛地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于是她转过身来,扒着慕隐的袖子问道:“师父师父,那个洗如到底是谁啊?我以前在玉清山的时候好像就听你提起过她的名字。还有那个魔尊,你们是不是……认识?”   慕隐神色一僵,片刻后答道:“恩,认识。”   却再没多说其他。   只见青染一脸恍然地点头道:“难怪了,我就想嘛,那个魔尊莫名其妙对我那么好干嘛?原来是看在师父你的面子上啊……”   然后,她又复抬头:“那洗如呢?”   “洗如……”慕隐看了她半晌后,终于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日后有机会为师再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好!”青染点头应下。   她觉得,能跟师父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神仙搭上边,故事一时半会儿说不完那是必然的,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听师父讲,恩!   和慕隐道别后,她就转身回屋里去了。却不知身后那个人在看着她的背影时,无声地喊出了两字。   洗如……   作者有话要说:唔,接下来的几章师徒两人的关系会有突破性的大进展,恩!╮(╯▽╰)╭   缭乱   第二天,青染早早就起了身,梳洗过后就一个人坐在屋内的桌前傻笑。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翻去地看了又看,昨天师父就是牵着这只手把她送回来的!即使在玉清山上的时候,也已经有很久都没被师父拉过手了吧?   她记得初到玉清山的那一年里,师父若是一时兴起,倒还会时常拉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穿梭于玉清山各峰之巅,俯瞰脚下那千沟万壑的绵延群山。   可到后来,随着年龄渐长,师父对她的宠爱依旧,却再不曾牵过她的手了。   想到这里,青染叹了口气,缓缓的将手贴上了自己的右脸。   其实,她还是很喜欢被师父牵在手里的那种感觉的,至于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从那双微凉的大手中,她能够感觉到一种叫做“安心”的东西。好像只要跟在他的身边,这世间,就再没有任何需要惧怕的物事。   那也许,就是一种叫做“依赖”的心情吧?   “呵呵……”青染突然自顾自的傻笑起来。   以前没下山的时候总想念着山下,可真正下了山,却发现自己又开始想念玉清山,或者说,是想念师父。   好在,她如今总算是又回到师父的身边了。   一个人发了会儿呆,直到觉得慕隐差不多应该起来了后,她就起身出门,往他的屋子所在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久,就隔着早晨深深浅浅的雾气,看到了那个正站在竹屋前,目眺远山的挺拔身影。   青染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近乎痴迷地看着那一抹被重重雾气模糊了的白。每走近一步,映入眼帘的人,就更清晰一分。   一步两步,一分,两分,三分……   一时竟连已经走到近前,都恍然未觉。   就在两人相隔不过三尺的时候,慕隐才若有所觉地转过头来,看到青染先是一怔,然后才笑道:“醒了?”   显然,他刚才也在出神。   青染慢半拍地点头,道:“师父早。”   “今日身子如何?”   “恩,恩?”胡乱应了几声后,青染终于是彻底地回了神,连连点头道,“啊!好了好了,完全没事了!”   慕隐含笑点头,随后看向雨花溪的方向,缓缓道:“那么从今日开始,为师就会继续教你其他的高段法术。既然你之前已经施展过,想必也应该知道,以你目前的修为,要支撑住如此大型的杀伤性法术是很困难的。所以,在学习法咒的同时,也要加紧提高自己的修为,不可再像从前那般偷懒了。”   “是!阿染遵命!”青染认真地点头道。   慕隐转身带路:“走,我们去雨花溪。”   “好呀!”青染自然而然地跑上前跟在慕隐身边,顺便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   慕隐因着她的这个举动,身形猛地一顿,他低头看了看勾在自己手臂上的小手,神色冷淡地道:“好好走路,不要胡闹!”   说着,就把手臂从她的手中抽了出来,当先往前走去。   青染看看自己空空的手掌,又看看行在前头的慕隐,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才拔腿跟上去。   “是我的错觉吧?一定是的……”她喃喃自语。   师父那么疼她,又怎么会躲着她呢?可是……她也没胡闹啊。以前她不是也常常这样缠着师父,从不见他责备过什么,今天这是怎么了?   莫非师父的伤还没好,她刚才碰着他的伤处了?唔,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一会儿得去问问师父到底伤得怎么样了。   到了雨花溪,慕隐一句废话都没多说,就立刻讲起了新的咒法。   “所谓‘万木枯荣’,既是召唤周围草木之灵以御敌的一种法术,和五行术中的木系法术本出同源,却又有所不同。草木之灵虽性情温和,不及水火之灵具有强大的攻击性,但在使用遁术时,却是一种极好的掩护,能够使对手轻易不能够找到。若是再辅以……”   青染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慕隐一张一合的嘴,却愣是半句没听进去。刚才花了那么大的功夫来安慰自己师父只是伤势未愈,不要瞎想,结果还是没有丝毫效果。脑中时不时的就闪过慕隐那突然冷下来的神色,完全的不明所以,她到底做错什么了?   “阿染?阿染!”   “啊?啊,在!!!”青染吓了一跳,回过神后在心里直叫糟。   完了完了,又被师父抓到她在走神了……   她瞥了一眼慕隐的神色,只见他蹙了蹙眉,倒是也没多做责备,只是淡淡说了句“专心些”。   青染闷闷的“哦”了一声,强迫自己用“武力”镇压了脑袋里那些胡思乱想后,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开始认真听讲。   ==========   竹林幽径,溪水潺潺,再配着远方群山中空灵的鸟鸣莺啼之声,本该是最适合打坐入定的状态,可偏偏有人就是坐立不安,一颗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青染紧闭着双眼,盘腿坐在雨花溪畔的一块大石头上,外表看似老僧入定般一派宁静祥和之态,实则内心里翻江倒海,百转千回,思绪早不知飘散到什么地方去了。   以前在玉清山的时候,因为她于修仙一途天赋极高,才短短几年修为就已经远超了几位师兄们。所以,再后来她就时常偷懒,只要大师兄不催,她就躲在屋里,不去净月潭和众位师兄们一起打坐修行。慕隐素来宠她,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未曾勉强过她。   而如今,因着要学习更高段的法术,她每天练习完法诀后,还不得不跟着慕隐一起在雨花溪打坐修炼,以期获得更高的修为。   可这两天,她就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脑子里不断地想着慕隐连日来的诡异态度,拼命检讨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所以惹得师父不高兴了?   说来也奇怪,自从那日慕隐拂开她勾着他臂弯的手起,就整日里冷着一张脸,除了教授法术和必要的修行提点以外,几乎再没和她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师徒间往日的亲昵、融洽完全不复存在。   这样突然的转变让青染很是纳闷,明明前一天两人还有说有笑的,根本一点征兆都没有啊,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她眯着小缝眼,偷偷瞧了眼坐在离她不远处打坐的慕隐,只见那张俊秀的脸上依然是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丝表情。   呃,虽然打坐不需要表情,但是……   这时,不远处的慕隐突然叹了口气,睁开眼睛朝她看了过来,青染一惊,立刻闭紧了眼睛装作一副专心打坐的模样。   “阿染,你若实在静不下心,就先去将‘地灵咒’练练熟吧,反正这雨花溪灵气充沛,也不怕灵力跟不上。”   闻言,她“刷”的一下睁眼,然后摸了摸鼻子,尴尬地应道:“唔,是……”   反正已经被师父发现了,她也就索性不装了,起身来到附近的空地上,双手一搭就开始念咒。   咒术甫一施展,以青染为中心,周围一丈之内的地面就微微地波动起来,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波动的范围越来越广,幅度也越来越大,到后来,本来平坦的地面上开始此起彼伏的不断隆起许多小丘。   少顷,就危及到了慕隐的身边,可他依旧稳如磐石地坐于石上,一动也不曾动过。   青染见此不由咋舌,暗自赞叹师父的好定力。   见时候差不多了,她迅速飞身而起,看准时机在几个突起的小丘上一借力,在竹林中飞掠疾驰,刹那间就远离了波动严重的地带。   就在她的脚步堪堪踏上雨花溪另一侧的石块之际,身后隆起的许多小丘几乎同一时间全部破裂,而从裂开的土堆中伸出了一根根或粗|壮、或纤细的石柱,如一柄柄出鞘的宝剑般,高耸的屹立于竹林之中,巍峨壮观得很。   “呼……”青染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即使只是将这个大型的困杀咒施展了十之一二而已,她就已经觉得自己像绕着玉清山跑了一整圈一样,累得快不行了。   虽然在这雨花溪畔不需要担心灵气的补给问题,咒术也早就烂熟于心,但毕竟她自身的修为摆在那里,想不服也不行啊!   看来她还是该认命地回去好好跟着师父打坐比较好……   青染摇摇头,看准了最高的一根石柱,脚尖一点,飞身而上,正打算收回咒术回去师父身边打坐。谁想,在飞掠的过程中,也不知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竟鬼使神差地转头看了慕隐一眼。   就因为这么一分心,踩在原本看准的石柱落脚点上时,偏了那么三分,这石柱本就尖峭陡立,莫说是三分,哪怕只是偏了一分都未必能够站得稳了。   青染心里一惊,当下就晃了晃身子,直直从石柱顶端掉了下去。   好在,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她的反应还算快,迅速的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就要念咒招风。不管怎么样,好歹在底下接一接化去点冲力,这石柱少说也得有七八丈高,就这么直接摔下去的话,不死也得残了!   可咒诀还没有念完,就猛地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嗅着萦绕于鼻端的熟悉气息,陡然就冒出了一个“摔得好,摔得妙”的荒唐想法。   慕隐抱着青染在半空中轻巧的一旋身,落在了雨花溪平坦的另一侧。   他将惊魂未定的青染放在一旁的大石上,用几天来难得温柔的嗓音问道:“没事吧?”   青染点点头。   慕隐一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想起身放手,不想一个没注意,被青染依旧紧紧勾着他脖子的手臂勒得一个踉跄,险些往她身上扑去。幸亏及时用单手撑在了她身侧,却也不可避免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慕隐本也不是那么没定力的人,然而此刻却被鼻尖偶然荡过的一抹少女幽香激得浑身一震。甫一抬眸,视线又正好落在那张微启的樱唇上,一时间脑子就有点蒙,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竟已然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青染看着眼前那张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脸,紧张得满手是汗。她隐约明白再这样下去将会发生什么,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告诉她这样是不对的,她现在应该做的是赶紧推开眼前的人,可心里却有一万个不愿意伸手,那些纷乱的思绪中,甚至还夹带着某些隐隐的期待。   就在两人双唇即将相贴之际,她干脆把心一横,直接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唇上就落下了一抹温暖的触感,呼吸间满是眼前人清甜的吐息,青染只觉自己浑身顿时化作了一汪春水,软绵绵地再也提不起劲儿来。   后腰轻轻地圈上了一只手臂,稍稍用力一勒,唇上的触感就变得更加清晰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双唇正被人温柔地吸|吮着,带着一万分的怜惜,和满腔的爱意。   不知不觉间,双手已自发地圈上了身前人的脖子,带着一丝笨拙,怯怯地回应着。   时间从两人纠缠着的气息中一分分地流淌而过,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久到青染错觉他们两人会如此这般,直到天荒地老之时。慕隐却突然如梦初醒般地绷直了身子,两人的双唇依旧相贴,却再不见他有任何动作。   青染沉浸在方才的旖旎缠绵中,一时还未回过神来,此时感觉对方突然停下,于是下意识地咬了咬他的唇。   刹那间,慕隐如被雷击一般猛地推开了青染的身子,踉跄着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抬头看向青染的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似乎还有一丝的……留恋?   青染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一时还有些接受不能,险些被推得掉下石头去,待勉强稳住了身子后,她抬头向慕隐那边望去。   “师父……”她软软地叫了声,话一出口,连她自己也吓一跳,她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糯如猫叫了?   慕隐听见她的声音,也是一呆。   一时间,心中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思绪,顿时如泉涌般从内心深处疯狂地萌芽滋长起来。这些天来的压抑反倒成了它们此时瞬间绽放的推力,那些纷乱如麻的情绪交织缠绕得密不透风,勒得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耳边不断响起那日颜言对他说过的话。   “无论如何,你最好都想清楚,如果当真对她无法忘怀,那么就放手去追求吧。情爱之事,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先来后到,曾经的玉枢也好,今日的魔尊也罢,你若有心,就都不是问题。慕隐,你可知道,不管是当初,还是现在,你到底是输在了哪里?我告诉你,就是输在你的游移不定,和深思熟虑上!”   “感情一事,从来就没有任何逻辑可言,等你把一切想清楚了,弄明白了,安排妥当了,再回首时,也许她已经成为了别人的。所以,问问你自己的心,只要它顺从了,那就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你并不是想与她相知相许,只是因愧疚、感激,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想要对她好。那就要趁早和她说清楚,平时也要注意保持距离,因为不管是洗如还是青染,其实都不过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而已。你如今这般,极易让她产生异样的情愫,到最后,可就不是一句‘误会’就可以解决的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不断地问自己,他到底想怎么样?诚然如颜言所说,再这么不明不白地拖下去,他迟早要后悔的。可他真的能够放开手脚去追求她吗?   是的,他承认,他在害怕。   呵呵,多么可笑,是不是?曾经那般叱咤风云、威慑六界的慕隐神君,那个独自带领三万南海水军,面对十万叛军之众时,都不曾有过丝毫胆怯的慕隐神君。如今,却为了一个小小的女子而举棋不定、犹疑逡巡,甚至不敢向前。   他无法推测如果洗如知道了他一直以来的心意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羞怯?是惊喜?还是震惊的惶惑与鄙夷?   他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就算面对的只是青染,他也无法坦然的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口。天生冷静清醒的性子,注定了他无法自欺欺人的只顾眼前,只因他知道,终有一天,她是会醒来的,而到那时,他又该如何去面对她呢?   这么多天了,他一直刻意的对她冷颜相待,就是因为他一时之间实在是无法理清自己的心绪。一直深埋在心底的情意,毫无准备的接连被玉枢和颜言在光天化日之下揭开,再想忽略,已是不能。   而如今……   看着不远处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慕隐苦笑一声,晚了,一切都晚了。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这章写得好想死,尤其是那段吻戏啊啊啊!!!第一次写吻戏,不晓得这样行不行……(对手指~~)   喵~~潜水的冒几个出来说说话咩~~O(∩_∩)O   定情   “我……”甫一张口,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胡乱地说了句“对不起”,就匆匆地想转身离开。   “师父也是喜欢阿染的,对不对?”   却不想身后传来的呢喃声,将他的脚步生生定在了原地,她刚才……说什么?   青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注视着慕隐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她不知道师父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方才亲了她吗?人间的话本上说,一个人如果主动去亲另一个人,那就表示他喜欢那个人。   当然啦,经过了“流砂殿”那场偷窥,她也发现了原来双修的时候也是要亲来亲去的,但很明显师父此时并不是要和她双修啊。那她是不是可以认为,师父也是有一点点喜欢她的呢?至少对于她来说,她是很喜欢师父刚才那样的……   正暗自猜测间,突然就瞥见慕隐转过身似是要走,一时情急之下,辗转在喉咙口的问题就这么直直的冲口而出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师父会不会觉得她很恬不知耻啊?那是她的师父,是她的长辈,是……   如果她此时在凡界,恐怕是要被抓去沉溏的吧?   “阿染,你刚才……说什么?”   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青染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慕隐已然行到了她的面前。   “我…我……”青染看了他一眼后又迅速地低下了头。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万分的惶恐之下,竟还有一丝欣然,她到底是问出来了,不管师父将会如何看待她,她到底是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豁然开朗。是呀,她喜欢师父,虽然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她确确实实是喜欢上了自己的师父!   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她又能怎么样呢?要是不说出来,若依她的性子,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甘心的吧?   青染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道:反正都已经开了口,那就索性再说一次,说明白点!师父又不吃人,别怕别怕!   再吸一口气,青染猛地抬起头,无比认真地看着慕隐的眼睛道:“我说,我喜欢师父,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是……唔,可是我就是喜欢师父!”   谁知,慕隐听完后抿着唇沉默了许久,青染本来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来接受他各种可能会有的反应,可现在这样的沉默算是怎么回事?要知道,青染最怕的不就是这种沉默的寂静么?这会让她觉得无所适从,更无法揣测。   生气也好,愤怒也罢,哪怕是鄙夷她也认了,可就是不要不说话啊……   青染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慕隐不断升温的灼灼目光下,消失得一干二净。她手足无措的重新低下头,有些语无伦次地道:“师…师父,你若是生气,就……就骂我吧?或者打我也行,就是别不说话啊……”   就在她死命纠结的当口,忽然就被人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一时还回不过神来,只能愣愣的任人抱着。   “傻丫头,我怎么会生气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轻柔的嗓音,如羽毛般轻轻地擦过她的耳畔,那酥酥痒痒的感觉直延到了心里。   “恩……诶?师父你,说什么?”青染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挣扎着从慕隐怀里仰起头来,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我说,我也很喜欢阿染。”慕隐轻笑道。   这一刻,他只觉得心情无比的轻松,就好像一个一直以来压在他身上的沉重枷锁突然被打开了,整个人顿时有些飘飘然的感觉。   原来他的小徒弟也早就对他存了不该有的念想,原来他其实并不是一个人单相思,原来他曾经所为之担心、忧虑的那些事,都是那么的可笑。   于是,他忽然又冒出了个奇怪的念头:她和她,本是一人,既然青染可以喜欢上他,那么如果当初他没有这些那些的顾虑,如果是他先表明的心迹,那么后来的一切,是不是就都会变得不一样了呢?   他收紧手臂,拥紧了怀里的身躯。   罢了,那些早已成为过去的是是非非,他已经不愿再去细想了。   无论如何,如今她在这里,在他的怀里,他们有着同样的心情,同样的在向对方倾诉……   真好。   青染窝在慕隐的怀里,鼻尖贪婪地呼吸着只属于他的独特气息,只希望这一刻能够就这样长长久久,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直到永远。   =========   “师父师父!你看这是什么?这鸟长得好奇怪啊……”   自从那日之后,慕隐和青染两人,算是正式地面对了自己的心意。   师徒又如何?长辈又如何?天界最乱的,本就是这“辈分”二字。倘若人界容不下他们,大不了离开就是了,六界之外,宇内苍穹,总有一处是能够容身的吧?   “以后只要你好好的呆在我身边,其他的事就都交给我来操心吧”慕隐这样对青染说过。   他二人素来都是这般的性子,平时虽然看起来不温不火的,可一旦真正下定了决心要做什么事,就会再没有顾虑的勇往直前,遇神杀神,佛挡杀佛,即使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固执。   慕隐缓缓踱了过去,扳着青染的肩膀,将这个正瞪大了双眼,无比好奇地仰头指着树冠某一处的丫头给整个转了过来,面对着他。   “呀,师父你来啦,你看……唔?”青染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地愣愣看着眼前这个吞了她下半句话的人。   不过,她很快就沉醉在了这个令人目眩神迷的吻中,就像一只被蛛网缚住的蝶,再也无力挣脱。慕隐是个极有耐心的好猎手,每次都能把她折腾得毫无还手之力,只有乖乖束手就擒的份儿。   被吻得晕头转向间,青染迷迷糊糊地想着,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师父居然也有这么狂肆的一面?这几天,她总觉得师父好像完全变了一个样,变得似乎很……放纵?   他的吻和他的人完全不同,平时的他,总是给人一副清辉疏冷,遗世独立的孤傲与绝然之感,若不是对他极其熟悉的人,很容易就会将他归为不好相处的那一类。可他的吻,却温柔热切,极尽的缠绵,时而如和风细雨,轻声诱哄着她主动为他轻启朱唇;时而则犹如狂风过境一般,急切地扫荡过她口中的每一个角落,那种仿佛要将她整个生吞下去的感觉,时常令她战栗。   好不容易等到他气喘吁吁地离开,青染早已浑身无力地软在了他的怀里。   慕隐低头看着她绯红的脸色,不禁好心情地轻笑出声。青染闻声狠狠瞪了他一眼,却因着一双水蒙蒙的眸子,看起来反而像是媚眼如丝的勾引。   慕隐看得心神一荡,贴着她的额头更是笑得肆无忌惮。   “当日,是谁说以后要好好努力学习法术,提高修为的,恩?”慕隐哑着嗓子轻声道。   青染鼓着腮帮子小猫似的哼哼了两声:“是我啊,怎么样……”   “哦,原来你竟然还记得啊?真是稀奇,那你告诉我,你这三天来都干了些什么?不是和白凤混在一起瞎闹腾,就是拉着我在谷里四处闲逛,你这是在修的哪门子道,啊?”慕隐挑眉道。   青染撇了撇嘴,在他胸口蹭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慢吞吞地道:“恩,在下修的是逍遥道~~况且,今时不同往日嘛,如今我有个这么厉害的心上人在身边,还用得着这么着急的修炼么?而且你自己不也说了,以后万事有你吗?既然如此,那我还担心个什么劲儿啊……”   “呵,你还有理了?还是‘师父’的时候,遇上一点事你就万分愧疚,只叹自己无用,恨不得立刻就修成个金刚不坏之身。如今成了‘心上人’,你反倒是心安理得起来了?这是什么道理?”慕隐好笑地问。   “书上说的啊!”青染理直气壮地抬起头,“师父你书房里有好些凡间的话本,上头就是这样讲的,那些凡间的英雄好汉不都要这么保护自家娘子的啊……”   “恩,娘子……?”   青染一时没听出弦外之音,还摇头晃脑地回道:“是啊,师父你不知道,其中有一本《春光苑》的作者就在书后的‘跋’中说到……”   直到无意间瞥见慕隐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笑意,她才顿悟般的反应过来,一张小脸刹那间涨得通红:“呃……”   慕隐看着她的窘状颇为得意地欣赏了许久,过了会儿才接话道:“你刚才可是应了的,我听见了。”   “什么啊……”青染嘟哝道。   慕隐紧了紧揽着她的手臂,用下巴轻轻磨蹭着她的发顶:“阿染,等魂珠的事情解决了以后,我们就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成亲好不好?”   青染万分不好意思地攥着他的衣袖,但也没怎么迟疑就点了点头。   点完了之后才想起来,这么快就点头了是不是显得有点太不矜持了?记得那些话本里的姑娘们,即使是被心上人求亲,也是先要扭扭捏捏、支支吾吾,然后还要犹豫个大半天,最后才几不可闻地轻轻“恩”一声的。   虽然以前每次看到这些桥段她都忍不住要牙齿泛酸,再咋个舌暗骂一句“忒矫情”。可现在轮到她自己的时候,却突然也想矫情个那么一回了,一辈子只有那么一次的机会啊……   就在她思索着要不要给他来个跌宕起伏“点头摇头复点头”的时候,身子忽然一轻,她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慕隐倏地腾空抱起她,在原地转了一圈后,轻轻晃了晃她,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啊?”青染傻眼,就…这么定下了?   慕隐看着她傻愣的模样,不由得又笑了起来,正想再说两句逗逗她,却不想身后竟传来了白凤那清越绵长的凤啼之声。   两人一怔,齐齐转头往发声处看去。   只见白凤拖着长长的尾翎,在底下两人的注视下施施然落在了青染的肩上,然后高高地昂着头,拍打着翅膀一阵清啼。   青染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从慕隐的怀里退出来,道:“颜师伯让我们赶紧回去,好像是有什么事。”   慕隐眉间神色一凛,但很快又舒展开来,揽过青染笑道:“这倒真是奇了,颜言的性子向来最是温吞,会是什么要事,竟能让他急急催了白凤来找我们?”   “谁晓得!”青染耸了耸肩,“不过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恩。”   两人乘着白凤没一会儿就到了颜言的竹屋前,从窗口望进去,见他似乎是正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神情也难得的略显焦急。   白凤刚一落地就化回了“小孔雀”的样子,欢叫着往屋里扑了进去。   青染诧异地转头看向慕隐:“说起来,白凤什么时候和颜师伯变得这么要好了?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慕隐往屋里斜了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同类吧,大概……”   “啊?什么?”青染没听明白,瞪圆了眼睛问道。   慕隐却没再答她,而是抬脚走进了屋里。   “我怎么突然觉得,我这个主人有种被抛弃了的感觉呢……”青染嘟哝着跟进了屋。   屋内,颜言本来正哭笑不得的应付着白凤的讨好卖乖,见他们进来后,就立刻正了神色,将白凤赶到一边,命它老实呆着。   青染见此,不由又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满地瞪着白凤,这家伙平时在她手里都没这么听话过,为什么到了颜师伯这里,就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乖得跟木偶似地?   “出了什么事?”慕隐问道。   颜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递到慕隐面前,一脸凝重地道:“刚接到的消息,魔族聚集了数千魔兵围攻重华,欲强行夺取|‘牵魂珠’,重华势单力薄,眼看着就快守不住了。”   慕隐接过纸来扫了一眼,神色平静,并未说话。   青染好奇的把脑袋伸过去,入目的却只是白纸一张,微微诧异了一下,才想起来是“灵犀术”。不过“灵犀术”向来只有效于施咒者和收信者两人之间,颜师伯的消息肯定是别人传给他的,师父作为第三方,他把纸条递给师父做什么?师父又看不到消息!   还是……莫非师父也看得到?那这恐怕就不是“灵犀术”了吧?   青染无比稀奇地盯着那纸左看右看,看师父的神情,应该确实是看得见纸上消息的,那为什么独独只有她看不见啊?太不公平了吧……   看了半天,她终于想起来,可以直接问师父嘛!   谁知她刚把脑袋抬起头,慕隐手中的纸条就“轰”的一声烧了起来,瞬间化为了灰烬,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青染被面前这突如其来的火苗吓了一跳,瞪了慕隐一眼埋怨道:“这是什么啊,吓我一跳!”   慕隐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转头对颜言道:“你?”   颜言微微一笑,摇头道:“不去。”   “去了,也许就能够见到他……”   “呵,然后呢?接下来我是该帮你,还是帮他?一个是助我良多的至交好友,一个是我曾经最敬佩尊崇的主人,我不想与你们之间任何一个人为敌,不想……”颜言叹息一声。   慕隐沉默。   青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这种时候她还是不要说话的好,于是忍住想说话的欲|望,闭嘴装哑巴。   颜言倒是看了她一眼,对慕隐道:“你真的要管?如今好不容易得偿所愿,你就不怕……”   “不怕。”慕隐揽过一边的青染,瞥眼道,“一切自有定数,该来的还是要来,再躲也没有用。更何况,即使我真的不管,这丫头难道就会安生?”   “嘿嘿……”青染摸着鼻子尴尬的朝他笑了笑。   师父果真了解她,不过她也早就料定了师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刚才才一直不急着说话。   “其实说起来,事情闹到如今这般地步,为什么天界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且不说他们素来最是自诩悲天悯人,当初就是为了不愿人间成为炼狱,才不肯打开结界放玉衡仙子出来。而凡人虽然最是弱小,却也是这世上最庞大也最坚韧的族群,对仙界也最是崇敬,将他们说成是仙界的门户怕是也不为过的。一旦‘枉死城’万鬼被放出,人界真的变成修罗地狱,首先受到威胁的恐怕就是仙界吧?”颜言道。   “一来是想静观其变,二来……恐怕也是在担心‘浮生镜’所预示的那个劫数吧?”慕隐沉吟道。   “什么意思?你是说那个应天地浩劫而生的‘天妖’?他不是自千年前逃下界后,就从此销声匿迹了么,难道……”颜言诧异道。   “你可知道朝华宫?”   颜言点头:“人界一个颇为神秘的门派,听说创始之初还不是这样的,近两百年间才开始变得越来越诡密怪异。”   “那个宫主……叫做公冶罹。”慕隐微微勾了勾唇角。   颜言蹙了蹙眉,似是有些不解,然而片刻后睁大了双眼惊问道:“你是说……”   慕隐颔首:“此人我见过,虽不能完全肯定,但也十之八九了。”   “这就难怪了,凡是与这天妖沾上了边的事,天界自然是要仔细斟酌的……”   “我与阿染即刻就动身赶去重华。”慕隐道。   “好,保重,你们俩……都是。”颜言慎重地看着慕隐道。   “恩”慕隐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拉着青染出了屋子。   作者有话要说:哎,惭愧啊~~这小两口还没甜蜜多久我就又要派任务给他们了,要不然让他们边完成任务边打情骂俏一下?省得有人说我后妈……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越甜蜜,岂不就衬得不久的将来更伤情咩?唔,好矛盾啊……╮(╯▽╰)╭   天妖   青染一时没有准备,“啊”的一声被拉得一个踉跄,等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早已被慕隐带着腾云而起,连一声“再见”都来不及和颜言说。   她郁闷地扯着慕隐的袖子,喃喃道:“我说师父啊,有那么急吗?你好歹让我和颜师伯告个别啊……”   没想到,慕隐却神色严肃地点头回道:“很急。”   “啊?”青染讶异。   “玉霄派被破,朝华宫闭门不出暂无消息,重华派孤军奋战怕是支持不了多久。”   “什么什么?玉霄被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青染惊道。   “方才纸上所述,具体情况还要等到了重华才能知晓。”   “哦……”青染低下头,心下不由开始为元袖雪和尹如黦她们师徒二人担心,虽然说她并不怎么待见这两师徒,但却也没讨厌到非要看着她们去死才开心。所谓的被破是指魂珠被夺,还是……像碧岫、万山那样?   元掌门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一颗珠子给就给了,大不了以后找机会夺回来就是了,犯不着用满门的性命来玩什么抵死不从之类的,他们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妖魔啊!青染暗暗道。   沉默良久,青染又忍不住问道:“师父,我听你刚才和颜师伯说的那番话,那个朝华宫主似乎有什么问题?那什么‘天妖’的……是什么东西?”   慕隐闻言轻轻一叹,望着前方的目光也开始变得有些飘渺:“此事,怕是说来话长了,如今发生的这一切,归根到底,恐怕都要从这个‘天妖’说起,且此事事关天界秘辛……”   “呃,这样啊,那不说也没关系哈没关系的……”青染摆了摆手,打了个哈哈道。   天界秘辛啊……那应该就是和人间宫廷里的那些帝王秘辛之类差不多的东西吧?啧啧,这种玩意儿还是少知道为妙,书上说,人界最忌讳的就是提及宫廷,特别是帝王的秘密,一不当心就要杀头的!   慕隐摇了摇头:“无妨,只是我如今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你可还记得我曾经与你说过的‘浮生镜’?”   青染点头:“恩,记得,师父你说那是古神所遗留下的法宝,能够映照出六界前后三千年所有的大事,将它说成是‘天命’怕也不为过。不过……你不是也说过,自从古神陨灭之后,就再无人能够开启它了吗?”   “不错,正因如此,所以‘浮生镜’一直也只是被作为古物,收藏在天界的‘朝圣阁’内。直到四千年前,有一个在‘朝圣阁’内奉职洒扫的小仙不小心打翻了一盅天河水,好巧不巧正好泼在了‘浮生镜’上。那蛊天河水偏偏又是被紫微大帝用自身大部分的法力加持过,用来压制‘朝圣阁’内过于璀璨的神器之芒。于是,法力引动天河水中的太古鸿蒙之气,竟使‘浮生镜’非常短暂地开启了一次。”   “上古神器开启,哪怕只是一瞬,那也是无比受人瞩目的。当时,以‘朝圣阁’为中心的方圆百丈之内,一时间金芒流转,华光遍地,引得众仙家纷纷诧异地奔走查看。事情闹得这么大,天君又怎会不知晓?没多久就使人唤了那个小仙去问话,那小仙因着自己闯下大祸,早就吓傻了,语无伦次地说了好半天,众人才把他颠三倒四的话语给理顺过来,可当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后,却又都开始惶恐。因为那个小仙说,他在‘浮生镜’开启的那一瞬间里,看到镜中预示了不久之后,天地间将会有一只‘天妖’,应天地浩劫而生,是世间一切罪孽所集,万恶之根源。”   青染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听起来好像……好神奇?   “那然后呢?所谓的天地浩劫又是什么?是说那个‘天妖’会把六界搅得天翻地覆,日月变色?”   “不。”慕隐摇头,“因为‘浮生镜’的开启只是短短一瞬,所以天妖诞生后,结果究竟会如何,没有人知道。”   “那这个‘天妖’,就是那位朝华宫主公冶罹?”青染问。   “恩,当年在天庭中,众仙都因为这件事而惶恐不已。而天君抱着宁可错杀,也不能让这‘天妖’遗祸六界的心态,花了近三千年的时间才在人间找到了那个化作人形,隐于市井间的天妖。谁想那天妖法力通天,派了好些天兵天将暗中捉拿无果后,天君便使了个计谋,这才堪堪将他擒上九重天,镇压在锁妖塔中。但很快的,他又逃了出去,此后的一千年中,一直是杳无踪迹,如今……”   “如今被师父你偶尔发现,他成了朝华宫宫主公冶罹?”青染接道。   “恩。”   “我早就觉得那个公冶罹不大对头了,明明长得那么漂亮,却老是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不过……”青染偏着脑袋想了半天,最终却只是长长一叹,“哎……”   “怎么了?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啊?”慕隐笑道。   “我本来一直是不怎么喜欢他的,可现在听完师父你说的这些事,我突然觉得……”青染看了看慕隐,没有说下去。   慕隐笑了笑,柔声道:“想说什么就说吧,无妨的。”   “我突然觉得他其实挺可怜的!”青染大声道。   “哦?为什么?”   “你想啊,虽然‘浮生镜’上说他是什么‘天妖’,但他根本什么都还没做呢,天界那些人又凭什么抓他、锁他、还把他关起来呢?这样很不公平啊。”   “可若是等到他真的做出了什么,恐怕就来不及阻止了,这点你想过吗?”慕隐揉揉她的脑袋,问道。   “可…可是,可是这样是不对的……”青染觉得师父说得不对,想反驳,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什么深刻的大道理来据理力争,急得满头大汗直跺脚。   结果想了半天,总算憋出一个理由来:“而且他们不是找了他三千年才找到他吗?如果他真的想要做什么坏事,那在这三千年里他为什么都没有动手呢?”   慕隐轻笑着在她额上敲了下,低声道:“以前他到底是不是坏人我不知道,但这次夺魂珠的事,恐怕却是和他脱不了干系的。”   “为什么?”   “朝华宫宫门紧闭就是最好的解释。”   “诶?”   青染没听明白,还待抬头再问,慕隐已经一手揽住她的腰身,沉声喝道:“站稳了!”   话音未落,脚下的云朵速度顿时比先前又加快了数倍,青染一个站立不稳,干脆整个人往慕隐怀里扑去,拿他当挡风板了。   ==========   慕隐腾云的速度自然不是青染所可以比拟的,虽然颜言的“菩提谷”处于极南的秘境群山之中,距离九重峰相差甚远,也不过花了大半天的功夫,两人就已到达了九重峰山脚下。   只见那高耸入云的九重主峰重华峰顶上,周围百丈之内的天空一片混沌,漆黑的乌云密布,还有怪异的紫色雷电在其中不断穿梭闪烁,观其情状,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但青染知道,那不过是被魔族强烈的魔气引动的风云变幻而已,看这架势,想必前来的魔兵还真不在少数。   她举手搭在眉骨处,仰头望了半天后嘟哝道:“师父啊,你看这‘乌云压顶’的,我们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去啊……”   慕隐随意地抬眉往上扫了一眼,淡淡道:“硬闯。”   “啊?”青染睁大了眼睛瞪向慕隐,她没听错吧?硬闯?   “这算什么办法啊……”   慕隐笑了笑,抬头看着头顶翻滚不休的乌云,道:“那你告诉我,我们为什么非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去呢?”   “这……敌明我暗,这样不是才容易掌握先机嘛……”   慕隐轻蔑地挑眉一笑:“可你难道不觉得,如果我直接从这数千魔兵之间杀进去,对他们会更有威慑力吗?”   “话虽这么说,不过……”青染低头想了想,又担忧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师父你的身子,不要紧吗?颜师伯明明说过,就算好好休养,也起码要大半个月才能基本恢复,可你现在……”   未等她说完,慕隐就摇头笑了起来,长臂一伸,毫无准备的青染瞬间又落入了他的怀中。   “哇!你干嘛呀?”   “既然我家阿染怀疑,那我岂不是更应该好好显一□手,以证明我的身子已经没有问题了么?”慕隐附在青染耳边轻笑道。   “唔……那随你吧。”青染纠纠他的袖子,抬头认真嘱咐道:“小心啊!”   慕隐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低声道:“好。”   “抓稳了!”随着一声清喝之后,他就带着青染一路腾云,直直冲上了九重之巅。   青染把头埋在他的胸前,起初只听见耳旁呼啸而过的猎猎风声,随后,便是许许多多魔兵们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不断的向他们涌来。   慕隐难得的召唤出了他的随身佩剑,一路挥剑势如破竹的从潮水般的魔兵中穿梭而过,身影流畅的竟连一丝停顿都未曾见到。   青染记得,以前听大师兄他们说过,师父那把佩剑似乎是叫做“九霄”,乃是一把名动六界的上古神剑,但她却从来没见师父使过。这回好不容易有机会能看一眼这把传说中的神物,她开始有些蠢蠢欲动的企图从慕隐怀里探出脑袋来。   谁知刚探到一半,就被慕隐一把给按了回去,耳边是他沉沉的低喝声:“别看!”   青染纳闷的把脑袋缩回去,虽觉遗憾,但此时此刻,却也不敢随便添乱,只暗自寻思着日后是不是应该再找个机会,让慕隐把“九霄”拿给她看看。   慕隐将她护得很好,除了鼻尖偶尔飘过的几丝,被风吹散开来的淡淡血腥味和魔兵们凄厉的惨叫声外,她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安。   渐渐的,耳边不断响起的惨叫声在逐渐减少,最后的最后,一切终是归于了最初的寂静。   “阿染,到了。”   感觉到有人在轻拍她的肩膀,青染从慕隐胸前抬起头来,举目四顾了一下。只见四周景色依旧,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这里的一切,在无形中总让人感觉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红。   这里已处在重华派张设的防御结界之内,前方的殿宇中,此时早就有许多人迎了出来,打头的一个,就是重华派掌门,真灵道人。   真灵一见慕隐,就激动地迎上来道:“真人你总算是来了!二位可还安好,没有被那些魔兵伤着吧?”   慕隐轻轻松开了箍在青染腰间的手,若无其事的上前与其寒暄。   青染见真灵身后自己的几位师兄们竟也都在,看着他们无事的样子,一时不由惊喜万分,也忘了什么长幼尊卑,径自开口答道:“当然没事啦,有我师父在,能有什么事呀?你看,我们是……”   说着,她转身指向身后的山道,慕隐发觉后待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青染目瞪口呆地看着身后那一片尸横遍地的山道,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一股恶心欲呕的感觉直冲上喉头,让她忍不住想立刻弯腰呕吐。   就在这时,一双微凉的大手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睑,身边是令人安心的温柔嗓音:“吓着了吧?别看……”   青染不知所措地伏在慕隐怀里,脑中不时地闪过刚才那副让她震撼至极的画面。   宽不到一丈的山道上,到处都是血淋淋的魔兵尸首,大多数都不甚完好,四分五裂的堆积在山道上,满地的鲜血就像是在道上铺上了一块血红的毯子。   这些,都是师父做的?怪不得他方才不许她抬头,原来……   不对不对,他们是魔兵啊,是坏人,他们本就该死的!可是,可是……青染的心里一时有种难以名状的纷杂缭乱之感。   她本以为上次独自面对髑髅魔时所见的情景就已经足够骇人的了,可今日才知道,那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而已。   师父他,不是神仙么?不是……神仙吗?   慕隐抱着她瑟瑟发抖的身子,叹了口气,转头对真灵道:“小徒怕是受了些惊吓,还望真灵掌门容我先带她去休息。”   “好好好……真人这边请,这边请!”真灵掌门亲自在前头带路,将他二人引去了厢房。   作者有话要说: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师父其实并不是个真正的善神,打起架来可是很猛的,前面字里行间也有隐隐提到过,关于这点后面还会讲到的~~O(∩_∩)O   噩耗   那天,整整一个晚上,青染都一动不动地趴在慕隐怀里,既不睡觉,也不说话,安静得吓人。   慕隐也不勉强她,就这么坐在床边陪了她一晚上,直到第二天有人来敲门,说是真灵掌门有请慕隐真人去大堂议事,他才不得不轻抚着她的脑袋柔声道:“阿染乖,魔界之事实在是拖不得,我让他们去把你那个叫‘墨夕’的小妹妹找来陪你好不好?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青染埋在他臂弯里的脑袋动了动,过了会儿,只听她闷声道:“我可以去吗?”   “当然,可是你……”慕隐犹豫了下,语气里满是心疼。   青染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略带些鼻音地点头说道:“我没事,你带我一起去吧!我好歹也在魔界呆了几天,也许能帮得上你们。”   “也好。”慕隐轻笑道。   于是,两人迅速起身,简单的梳洗过后,就跟着传话的弟子一起去了大堂。   刚走进去,就见原本宽敞的大堂内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首座的真灵掌门以外,重华派其他各大长老、大弟子们也到了不少,连青玄他们也在。   众人见着慕隐进来,都纷纷起身相迎。慕隐拒绝了真灵掌门邀请他上座的建议,转而拉着青染坐在了下首。   这种关键的时刻,大家本就没多少心情再去矫情这些虚礼,是以也都随他去了。   青染看了看站在她和师父身后的师兄们,有些别扭的扯了扯慕隐的袖子。在这么多人面前,师父还这么肆无忌惮似乎不大好啊,虽然大家都知道师父素来宠她,可是……   可慕隐只是在袖子底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安心。青染暗自叹了口气,认命的在椅子上坐好。   真灵掌门见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于是轻咳一声,开口道:“如今重华派形势危急,大家若有何退敌良策,大可放声直言不必顾忌。”   慕隐微一沉吟,首先问道:“可否先请真灵掌门详细说明一下现今的战况?我收到的消息说玉霄被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既然玉霄失守那‘聚魂珠’想必也已落入了魔族手中?”   “不。”真灵摇头道,“玉霄派遭劫时,也同碧岫、万山一般完全的无声无息,我们也是直到七天前才从玉霄派弟子江素笑口中得知……”   “江素笑?”青染闻言皱了皱眉,那个“仙痴”?   真灵点头:“七天前的夜里,我重华的山门处突然闯入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被巡夜的弟子擒住后立即报了上来。待我们赶去的时候,这姑娘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却还是强撑着把‘聚魂珠’交给了我,还说是奉了元掌门之命冒死突围而出,来重华派报信的。”   说到这里,他摇头叹息一声:“只可惜,她伤得实在是太重,断断续续没说几句,就昏死了过去,经过真诲师弟勉力相救,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仍是至今未醒。”   “那元掌门她们可有消息?”慕隐问。   “没有,等我们派人赶去的时候,玉霄上下已经一片狼藉,地上除了许多尸首外,再无其他活物,元掌门和玉霄首席尹姑娘都不见踪影,至今生死不明。至于那朝华宫……”真灵皱了皱眉。   慕隐勾了勾唇角,轻嘲地道:“那朝华宫,我看真灵掌门你还是不要指望了,他们若是能够不助纣为虐就已经该谢天谢地了,更遑论来援助重华?”   “这……真人此话何意?”真灵诧异道。   慕隐摇摇头,看样子似是不想多说,只继续问道:“掌门可知此时魔族领兵的是谁?”   “是一位身着软甲的黑袍男子,满身煞气见人就杀,我们本来也未曾想到他们竟然能这么快,在刚刚灭完玉霄派后又立刻转攻重华。是以三天前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第一天就死伤了近百名弟子,后来布下结界后才好些,但也一直派弟子在结界各处日夜巡逻,以防被魔族突破结界,再酿伤亡。”真易长老痛悔不及地道。   “软甲,黑袍……”青染低头想了想,“莫非是魔尊身边的护法棠棣?”   “青染姑娘知道此人?”真灵掌门惊讶道。   就连慕隐也微微侧目看向了她,他上次独闯魔界救青染的时候并未与棠棣交过手,所以对他也不甚了解。   青染接收到他询问的眼神,立马理了理思绪,正色回答道:“此人是魔尊手下三大护法之一,名叫棠棣,是个真正的魔族。另外两名护法一个叫做炎华,是只九尾青狐,还有一位叫做子离,乃是一个千年厉鬼。这两人的真实实力究竟如何我并不是太清楚,但据我所知,子离诡秘多智,向来充当的是魔尊身边的智囊;而炎华生性懒散,虽然实力不弱,但比起打架来说他好像对美人的兴趣更大一点……”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汗了一下,不知为什么竟突然想起了“流砂殿”的那场偷窥,继而又想到了那个里头有她和师父的诡异梦境,小脸一红。   她赶紧甩甩头,把那些古怪的念头全都逐出脑海,继续道:“三人之中,恐怕唯有这个棠棣最是好战嗜杀,而且实力强悍,加之他本身就是魔族,对仙门中人最是痛恨。我在魔界的时候,就有一次误闯了他们安放‘魂珠’的神殿,差一点点就死在这个棠棣手里,后来若不是……”   讲到这里,青染突然止了声,因为她猛地想起来,再往下讲,必定要讲到师父和那位魔尊之间,她至今都尚未弄明白的关系,还有师父为了救她放弃了两颗“魂珠”的事。她觉得,这些事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现在这种节骨眼上,若是让大家对师父产生怨怼和怀疑,那就是大大的不妙了。   好在众人也并未在意她突然的停顿,脑子里早就自动脑补完了她尚未说完的后半句,“后来若不是被师父所救”,对他们来说这是非常肯定的事。   慕隐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哎……说起来真的是让老夫惭愧得很,玉霄派的‘聚魂珠’虽然经江姑娘等人的誓死守护,未落入魔族之手,可我们重华的‘牵魂珠’……”真灵重重地低头长叹一声,神情中满是痛心与落寞之色,“就在昨天晚上,被我门中的叛徒给强行夺走了!”   “什么?”青染惊道。   这下连慕隐也微微挑眉,看向真灵掌门。   “叛…徒?是谁?”青染皱眉道。   堂堂修仙界的名门大派,素来以收徒要求严格著称的重华派竟然也会出叛徒?   “就是宣倾那个混账东西!”一提到这个名字,真灵掌门就激动地连胡子都在抖,看来真的是气得不轻。   一听到宣倾的名字,青染虽然也很惊讶,但却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当初她就觉得这个被墨夕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首席师兄有些奇怪。反观真灵掌门,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居然还没有她来的淡定吗?   是了,青染想起来,这位宣倾既是真灵掌门的嫡传弟子,又是重华派的首席,平日里大家对他自然是一直青睐有加的,真灵掌门想必也总是把他作为自己的骄傲。可如今出了这种事,第一个羞愤难当的不是真灵掌门是谁?   “哎……都怪我有眼无珠,当初收徒之时只光看中他的好资质,却未察觉到这个畜|生竟然是魔族派进来的奸细!”真灵掌门愤然的一掌拍向身旁的红木桌子,桌上的茶水被震得“咣当”直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慕隐问道。   真灵叹息一声:“自从在整个重华山顶设下结界后,门中的弟子们就被编为若干的小队在结界内四处巡逻,供奉‘牵魂珠’的神殿内也一直有人轮班守护。可就在昨天晚上,突然有奄奄一息的巡逻弟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报告,说宣倾那个混账不知为何竟提着剑,直直闯入神殿之内,强行夺了魂珠后,一路从后山的结界交界处冲了出去,这一路上凡是上前阻拦他的弟子,全部都被他诛杀殆尽……”   听到这里,青染握紧了拳头,心下也不由得恻然,不管怎么说,那些弟子都是无辜的啊。   她想起了平日里,墨夕一提到他们的首席弟子宣倾师兄时,那张闪烁着极度的崇拜与敬仰之情的笑脸,心下只觉无比的讽刺。宣倾啊宣倾,面对那么多昔日对你敬爱有加的师兄弟们,你到底是有多硬的心肠,才能毫不顾忌的下这样的狠手?   “这个畜生,畜生啊……光是他一人,就杀了我重华十几名弟子,受伤者更是几十人之众。有幸存下来的弟子说,他杀人之时,使的都是些别派的古怪功夫,修为也一瞬间至少涨了平时的十几倍!可到头来我竟从未察觉过,这个孽徒啊!”真灵恨声道。   “事已至此,再怎么懊悔也是毫无用处的,为今之计便是守护好‘聚魂珠’,并且击退魔族才是最重要的。”慕隐淡淡道。   真灵掌门平复了下激动的心绪,终是点头应道:“真人说的是。”   “罢了,我看各位总是坐在这里愁眉不展,也未必就能想出好法子来,不如都先回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外头来的都是真正的妖魔,而门中弟子却大都是普通的凡人,光靠他们如何能够抵御得住妖魔的进攻?若不想再有弟子死伤,你们现今该做的,就是多帮着弟子们一起留意四处动静才是。”慕隐转身对众人道。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连声称有理。   慕隐站起身,对真灵掌门道:“劳烦真灵掌门带我四处走一走,我要看看是不是有地方需要加强结界。”   “好好好,我这就为真人引路。”真灵掌门连忙起身,对在座的人吩咐道,“大家就都先散了吧,诸位长老们请回到自己所执掌的堂院,务必保护好自己名下的弟子们。”   众人起身点头,一个个都准备拱手告辞。   青染看了看站在身后的青玄他们,又看了看慕隐,轻声唤道:“师父……”   慕隐看了她一眼,转头对真灵道:“不知那位叫做墨夕的小姑娘现在何处?可否将她叫来与小徒一处?”   闻言,真灵掌门脸上的表情一僵,顿了半晌,终是轻叹着开口道:“那孩子,那孩子……哎……”   青染见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冒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赶忙跳下椅子跑过去急道:“她怎么了?墨夕怎么了?”   “昨天晚上正是她和其他几位师兄弟们一起看守神殿……一殿弟子,尽数被诛……”   真灵掌门的话好似一道晴天霹雳,瞬间打在了青染的脑门上,震得她几乎站不稳脚步。慕隐见状立刻扶住她的肩,无声地拍了拍。   “你,你说什么?你在开玩笑吧?怎么会?怎么可能?”若不是被慕隐拉着,青染此时早就激动得冲上去,揪住真灵的领子猛摇了。   可那边的真灵掌门也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气:“青染姑娘如此重情义,墨夕那丫头在九泉下若是有知,怕也是颇为欣慰的了。如今她的尸首正与其他亡故弟子的一起,摆放在‘静和院’中,姑娘若是想见,我可派人为姑娘引路。”   青染膝盖一弯,险些就跪倒在地,却被慕隐一把托住,提了起来。   只听他吩咐道:“青玄,代为师将阿染送回房,好好照顾她。”   青玄刚想上前应是,却不想青染一把抓住慕隐的袖子,凄声道:“我不要回去!我要去看墨夕……”   她咬了咬唇,拼命抑制住已经蔓延到喉咙口的哽咽,转头尽量平静的对真灵道:“劳烦真灵掌门,找个人替我带一下路。”   慕隐蹙眉看着故作镇定的青染,终是不放心地叹了口气:“罢了,我也同你一起去吧。”   青染倔强地摇了摇头,颤声道:“师父,我很好,我只是想去看墨夕最后一眼,你去忙你的吧……”   “行了,别闹!”慕隐低声斥道。   真灵看了看他二人,除了叹气也没什么能说的了,他从门外招进一个本门弟子,低声嘱咐他将慕隐两人带去“静和院”。   慕隐带着青染往外走去,青玄一行本想跟上,却见慕隐对着他们摇了摇头,于是只好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记忆   如今的“静和院”算是重华派最僻静的一处之所在了,而今又正时值初秋,院中叶子半黄的梧桐树被飒飒的秋风一吹,更添了几分萧索寒凉的味道。   那位引路的弟子带着他们进了院子,又有些忐忑地领头拐进了左侧的一座厢房内。   慕隐扶着青染跟进去,只见这屋里原有的家具已经全部都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架架盖着白布的竹床。   “这个院子里大约停放了上百具尸首,真诲师叔已经替他们施了‘定尸水’,一年之内,可保他们躯体不腐。掌门说,待这次的事情解决后,就会将他们各自送还家中,以慰亡灵。”引路弟子走到一具竹床边轻声道,“这就是墨夕师妹……”   慕隐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那弟子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对着两人弯腰拱了拱手,就轻悄悄地退出了门外。   青染双眼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竹床,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隐见她这般模样,微微叹了口气,开口唤了声:“阿染……”接下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节哀顺变?此时此刻,这样的安慰未免显得太过苍白无力了。遇到这样的事,试问谁又能够真正的节哀?更何况,对于青染来说,这是她在人界的第一个朋友。   良久,从刚才进门起就一直怔愣着的青染突然动了动,似是想要抬手去掀开那块恼人的白布。   慕隐先一步抓住了她伸出的手腕,轻声道:“我来。”   说完,左手衣袖微微一拂,那块罩在墨夕脸上的白布就瞬间被揭了开来,露出了底下那张沉静的少女脸庞。   青染看着那张尚显年少稚嫩的容颜,一时只觉恍如隔世,这个明明半个月前还巧笑倩兮的小姑娘,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和她说,有好多好多新奇的东西想和她分享,可她为什么不起来呢?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的神情是如此的宁静安详,如果能够忽略脸上那苍白的不正常的脸色……   “我们不是约好的么?我说过我会回来看你的呀,这才半个月而已,你怎么可以食言呢?怎么可以食言呢……”   青染口中只反反复复地叨念着这最后一句话,身形一晃像是要往那竹床边扑去,却被慕隐眼明手快的一把抱住,左衣袖又是一拂,白布就无声无息地盖了回去。当那张苍白的面容再次从眼前消失的那一刻,怀中人也停下了微弱的挣扎,又开始发起愣来。   慕隐叹息着将她打横抱起,强硬地带出了“静和院”。   回到厢房后,青染依然双眼无神地坐在桌边,不哭不闹,一句话也不肯说。慕隐既担心她的状况,又赶着要与真灵掌门去巡察结界,最后迫不得已,还是将青玄叫了过来,让他陪着青染。   可等到晚上回来的时候,却见她居然还是以他离开前的那个姿势坐在那里,青玄正坐在她的旁边,一直在不停的和她说话。但看样子,她应该是一句也没回过的。   “师父。”见到慕隐进屋,青玄站起身行礼道。   慕隐点了点头,问道:“阿染怎么样?”   青玄转头看了她一眼,摇头道:“一整个下午一动未动,不管和她说什么都没有反应,和个木头人一样……”   慕隐叹了口气,又问:“为师知道了,你们几个如何会到此地?”   青玄躬身答道:“我们几人在玉清山收到真灵掌门发出的求救信,觉得依先前师父所言,魂珠之事兹事体大,可我们又一时找不到师父您,所以弟子就自作主张,带着师弟们先行赶来相助了。”   慕隐闻言,点头赞许道:“做得好,你们师兄弟几人到底修为深厚,这段日子要帮着重华多注意些。”   “是,弟子明白。”   “好了,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弟子告退。”青玄躬身退了两步后,就开门出去了。   屋内的慕隐先是站在原地看了青染半天,然后才缓缓走过去,蹲下|身子尽量与她平视。   “阿染,看着我。”他道,语气中是不容忽视的强势。   可青染就像没听到一样,完全没有反应。慕隐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把目光转向他。   “你给我听着,那个叫墨夕的小姑娘已经死了,不管你再怎么难过她还是死了,活不回来了!”说到这里,慕隐蹙了蹙眉,“胸前被利刃穿胸而过,对方出手干净利落,她连血都没流多少立刻就死了,死透了!”   听到这席话,青染终于有了些反应,她开始摇头,双眼也有了些焦距。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求你……”   慕隐的目的本就是想激起她的反应,此时哪里还会轻易放过她?他抓住她抬起来妄图掩住耳朵的双手,厉声道:“她是个凡人,人各有命,这就是她此生的命数,任何人都强求不得的!”   “啊!!!别说了!”   青染拼命地摇头挣扎,结果被慕隐一把揽入怀里紧紧地抱着。   “哭吧,若是实在伤心就哭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此话一出,只听青染“哇”的一声,崩溃一般地扑在他怀中痛哭出声。一边哭,口中还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墨夕。   而慕隐则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般,没一会儿就将他胸前的衣襟打湿了一大块。他也毫不在意,只是在她哭得喘不过气时,轻轻抚着她的背脊,替她顺气。   可青染这次当真是伤心得狠了,一直哭到后半夜,才有些支撑不住疲惫的困意,沉沉地靠着慕隐的肩膀睡了过去。   ===========   “呼……”走在重华派荒僻的小树林间,青染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自从那夜痛哭过后,她就接受了墨夕已经过世的这个事实,可即使如此,那处“静和院”,她到底是不敢再去的了。   她害怕,害怕看到那张如白纸般苍白脆弱的脸庞。   这几天,她总是趁着慕隐外出与真灵掌门商讨退敌之策时,一个人腾云,将曾经与墨夕一起游玩过的地方全部重新逛了一遍。这才发现,短短十几天的相处,其实真正属于她们两的回忆,当真是少得可怜。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可是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啊……   她仰起头,在这渐渐寒凉的夜风中,突然感觉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在离开玉清山的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太多出乎意料的事,几乎每一件,都足以让她惊心动魄,牢牢地铭记一生。   如今再回忆起来,心中除了痛楚、茫然与理不清的纷杂缭乱外,再找不到一丝当初的欢欣与雀跃。   也许,这就叫做成长。   可要为之付出的代价,也未免太沉重了些吧,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付不起了。   “哎……”低下头,又是一声长叹。   “呵呵……”忽然,一声极其细微的轻笑声,紧随着她的叹息飘渺而来,若不仔细听,怕是就要当做风声给忽略了。   “谁?!”青染闻声猛地一震,抬头厉声喝道。   四周一片静谧,除了山风偶尔吹过树梢所发出的“呜呜——”声外,再没有其他的声响。   青染抬眼,将周围环顾一圈后,眯起眼道:“出来吧,既然已经来了,还这般躲躲藏藏的算是什么意思?”   依旧没有人答话。   青染又等了会儿,心下便开始隐隐觉得不妙,此人修为高深,若不是刚才那一声轻笑,估计她根本就察觉不到此处有人。既然他故意出声引起她的注意,必然有着某种目的,而此刻被她察觉后又迟迟不肯现身,莫非……   她谨慎的后退一步,坐好了开溜的准备。   不管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赶紧回去找师父都是绝对的万全之策。这些天师父除了受邀去找真灵掌门外,其他时候几乎都呆在屋子里陪她,今天她也是趁着旁晚有重华弟子来找了慕隐去后,才一个人出来走走,散散心。算算时辰,这会儿子他也该回来了。   打定主意后,青染迅速的一转身。   “啊!!!”   什么东西?墙壁?不像,唔……是胸膛!   她一转身竟撞上了一面厚实的胸膛?!!   青染错愕地抬头,顺着这副胸膛往上看,这一看之下,顿时傻了眼。   “你,你,你……公冶罹?”她惊得一连后退好几步,指着面前笑得一脸优雅的公冶罹道。   公冶罹勾着唇上浅浅的笑容,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青染瞪大了眼睛问道。   她本来就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虽然在来重华的路上听慕隐讲了那个关于“天妖”的故事,倒是对他起了点恻隐之心,但是说说是一回事,如今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况且还是在现下这种敌我未明的情况下见面。   应天地浩劫而生的天妖啊……   连天兵天将和锁妖塔都拿他没辙,这人到底该是厉害到什么程度啊?而且师父也说过,这次魂珠的事,与此人怕是脱不了干系的,那么他现在在这里,在她的面前出现,如果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她的胜算又是多少?青染看着面前似笑非笑的人,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呃,朝华宫主,真灵掌门他们都在到处寻你呢,重华遭劫,你朝华宫却为何宫门紧闭不施以援手?”不一会儿,青染试探地开口问。   对面的公冶罹挑眉一笑:“你说呢?”   “呃,这…我怎么知道……”青染一时语塞。   公冶罹借着林中不甚明亮的月光,看了她半晌,轻叹道:“你莫怕,我今日来,不过是想帮你和玉枢做一件事。”   “什么?”青染又后退一步,一脸戒备地望着他。   “自从你被慕隐带走以后,玉枢他表面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可行事决断却一天到晚出岔子,谁都看得出他根本是心不在焉。”公冶罹笑道。   “喂……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青染抽了抽嘴角,简直是莫名其妙。   “呵,你们两个啊……”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口气?我和那个魔尊根本不认识好不好?”青染不满道。   “我知道,今日若是直接将你掳回魔界,你必然是要闹腾的,到时候事与愿违,弄得与我的期望适得其反,那可就不好了,所以……我今日,是来替你解开封印的。”公冶罹语气好温柔地道。   “什么?”青染瞪眼,“我好端端的,解什么封印啊?”   公冶罹但笑不语。   青染心下暗暗叫糟,再这样下去,恐怕情况不妙啊……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那个……我出来很久了,要是再不回去,师父恐怕就要找来,所以,呵呵,公冶宫主,我们后会有期哈!”   话还没说完,手里一道火墙就扔了出去,同时身子一转就要逃跑。   未曾想,刚一转身,那只将将迈出的脚就瞬时顿在了半空中。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前方一丈远,正对她微笑的公冶罹,又回头看看方才她挥出火墙的地方。   那里,已经是一片空无。   “呵呵,厉害……”青染干笑道,她刚才丢的可是三昧真火啊!!!   公冶罹好笑地摇了摇头,道:“别白费心思了,解开封印后,你只会对我感激涕淋的,洗如……仙子。”   青染一愣,她先是往左右看了看,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在叫我?谁是洗如啊?我叫青染!”   公冶罹不再说话,身影晃了晃,下一瞬就已经出现在了青染的面前。   青染看着自己面前那张陡然放大的脸,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想往后挪,却突然发现双脚像被定在了地上似地,身体也完全动不了了。   “你……”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时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公冶罹一手按在她的额头上,另一手则点向了她的胸口处,双眼一闭,口中已飞快地念起了咒决。   他念得很快,青染依稀只听见什么“天地……,……万古,……开……”之类的。   很快,按在她额头的那只手掌中渐渐发出了强烈的金光。与之同时的是,她的脑中也随着这道金光的出现,开始产生了一种异样的疼痛。   从最初的钝痛麻木,逐渐演变成了撕裂一般的痛楚,直到最后她实在忍受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随着这一开口,青染突然感到脑袋里有一种什么东西被猝然绷断了的感觉。   脑子里像是在瞬间被充斥进了无数乱七八糟的思想和画面,而且还一团团纠结缠绕在一起,把她的脑袋塞得满满的。就如一团乱糟糟的丝线,既理不清,又扯不断,那种混乱的感觉让她恨不得马上捧着脑袋,狠狠的往墙上撞去。   可奈何如今的现实是,她根本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站在原地不断地忍受着那阵阵令人撕心裂肺的剧痛。   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面前的公冶罹早就睁开了眼睛,青染的一切痛苦、挣扎、无助,他全都看在眼里,可口中的咒决却一直未曾断过。只是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得精致诡异的笑脸,已然完全被一种叫做肃穆的神情所取代。   没过多久,就在青染快要因为受不了那种痛楚,即将昏厥的时候,从点在她胸口的那根手指处,却忽然蔓延开了一股轻缓绵和之力。这股力道不仅渐渐缓和了脑中的剧痛,还顺着她浑身的经脉缓慢地流遍了全身,令人通体舒泰。   一时间,她只觉脑子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丝线好像突然找到了头,而后,她无意间拉着那个“线头”轻轻的一扯。霎时,过去几万年间的记忆,就如云开雾散般不断的纷至沓来,争先恐后地回到了他们久违的脑海之中。   呵呵,洗如,洗如……   原来,那个洗如从来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呼……总算恢复记忆了,不过洗如这最后一世的劫数还没有过去哈,封印是公冶罹那家伙强行帮她解开的,其中各种隐情暂时不说~~O(∩_∩)O   往事   小小梨花瓣,因缘际会,王母庭中化人身,聪敏机辩,能言善道博众睐。   五万岁历劫飞升,上天庭司人间四季轮回更替之职,又因救世有功,得天君所赐“上灵天女”之尊号。不仅与天界最受众人瞩目的两位神君,慕隐神君和玉枢神君交好,后又不负众望与玉枢走到一起。   她的一生,原本该是平坦的让人多少眼红的,可到头来,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所谓的天命。   当初,就在她与玉枢打算请天君做主赐婚时,玉枢的姐姐玉衡仙子,不知为了什么,竟趁众人不备一个人独闯了锁妖塔。不仅放出了刚刚捉住不久的“天妖”,还无意中引动了锁妖塔中的镇塔之阵“天诛”,与塔中众妖魔一起被困于阵内,不得解脱。   玉枢焦急万分,几次三番求见天君,请他集结众仙家,合力打开阵法,救姐姐玉衡出来。   天君却以“天诛阵”只要一启动,除非将阵法彻底破坏否则无法停止为由,当面将他的请求驳回。   并且说,阵法若是一旦被破坏,与玉衡一起出来的,将会是自有锁妖塔以来,所关押入内的数以千万计的大妖魔。到时候,不管是人间还是天上,恐怕都要遭受一场空前的大劫难。况且这次的事,本就是玉衡仙子自己有错在先,竟敢私自放走天界捉拿了几千年的天妖,犯下这等弥天大错,就算将她放出,怕是也难逃上天刑台的命运。   玉枢多次与天君交涉无果之下,决定铤而走险,独自一人闯塔救人,被洗如得知后自然是义不容辞地跟了过去。   可锁妖塔是什么地方?哪是能容他们这两个小小的神仙就能随便撼动的?   他二人好不容易合力打开塔外封印,进到塔内。   玉枢也才刚刚见到法阵内,自己那几近油尽灯枯,却犹在苦苦支撑着结界,不让周围妖魔近身的玉衡仙子时,就被看守锁妖塔的天将们发现了。   双方毫无意外地打了起来,玉衡仙子见此情绪一激动,便再也支撑不住自身微弱的结界,在结界碎裂的那一刻,本就守在她周围虎视眈眈的妖魔们立刻一拥而上,瞬间就将玉衡仙子的身影给吞没了。   玉枢亲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可除了在阵外吼得声嘶力竭外,最终,却也只得了玉衡仙子临终前的最后五个字。   “不要怪阿罹……”   这句轻飘飘的话语,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气中,徒留下被怔在原地的玉枢和洗如。   两人连被身边的天兵们捆上锁仙链都恍若未觉,一路上浑浑噩噩的被压着往凌霄宝殿方向而去。   阿罹?   是那个天妖吗?原来玉衡这次会作出如此荒唐的事,全都是为了救那个天妖?   洗如怎么也想不明白,平日里素来以端庄持重著称的玉衡姐姐,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种事?据其他的仙友们说,那个天妖还是玉衡仙子帮着一起从人界捉回来的,既然如此,她为什么又要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去放走他?   直到跪上凌霄大殿,她还是没有能够想通这个问题。   她被众多天兵压着,与玉枢一起跪倒在大殿之上,跪在周围仙友们的众目睽睽之下。   可实际上,她并不知晓这件事情的真正原委,只听一旁的玉枢红着眼,怒气冲冲地与座上的天君和殿中所有仙友们争锋相对、反唇相讥,却发现自己越听越是茫然。   那些她所不知道的前因后果暂且不说,如果换做她是天君,又会不会去救玉衡姐姐呢?还是会做和他一样的抉择?   锁妖塔中的每一个妖魔,哪个不是曾经叱咤风云为祸一方的大妖魔?即使已经被压在塔下数千万年,法力早就大不如前,可一旦全部被放出,首先遭殃的恐怕就是仙、人两界。仙界还可以设阵法、结界来抵御,可人界呢?那些孱弱的凡人又该怎么办?   他们不能自私的为了一个仙子的死活,而将人界变成炼狱。可不救的话……   她的脑中不时地闪过刚才玉衡姐姐被妖魔所吞噬的画面,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吧?这么多的妖魔,魂魄早就被撕咬的一干二净了,连转世轮回都已成了奢望。   救,还是不救?天界之人明明有能力去救,可他们却没有这样做,所以,他们错了?而她和玉枢执意闯塔救人,他们,对了吗?那为什么其他所有人都说他们是错的……   她安静地垂头跪在那里的样子,在外人看来,似乎很是乖巧听话,认罪服输。那座上正被玉枢气得心绪不佳的天君见了她这幅模样,心中倒也快慰了些。   可谁又能够想到,此刻在殿下跪着的这位“上灵天女”脑中,其实一点儿忏悔认罪的意思都没有,只不知在想着些什么不相干的东西。在这气势恢宏,任何人见了气势都不禁要矮下半截的凌霄殿中,还有四周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好像都影响不了她。   直到听见身边的玉枢那一声勃然的冲天怒吼时,她才从方才那让她困扰万分的问题中回过神来。   也不知上头的天君到底说了些什么,竟让她身边的玉枢拼命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上的锁仙链也被他凝聚了毕生的修为给挣断了。   “玉枢神君,你要做什么?!”   “玉枢,这里是凌霄殿,容不得你胡来!”   “玉枢神君,还不快退下!”   一时间,殿中充斥了各种各样此起彼伏的怒责呵斥之声。   “嘿嘿,原来这就是我信奉了几万年的大道,原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悲悯,原来……哈哈,哈哈哈……既然如此,这样的大道不要也罢!”玉枢低声“嘿嘿”地笑着,渐渐的笑得肩膀都开始发抖。   洗如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满身弥漫着强烈肃杀之气的神君,一时只觉无比的陌生。在她的印象里,玉枢从来都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为人处世极有分寸的。今日会在凌霄殿上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想必真的是气得狠了。   这时,那位一直高高再上的用冷眼俯瞰众生的天君,终于说话了:“玉枢,世间万物,皆有其因果。你姐姐之所以会有今日的果,正是由于昔日她自己亲手所种下的因,此间种种,皆怨不得旁人。”   “不要再和我说什么狗屁因果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天诛’虽然是太古杀阵,但若是有几位帝君一起施法,启动‘朝圣阁’中的神器之力,还是可以暂时压制的,你只是不愿意而已,你们只是不想救我姐姐而已!”玉枢愤怒地对座上的天君吼道。   可座上的天君面对着底下玉枢的愤怒,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继续道:“即使放了你姐姐出来,她此次犯下的错误,也足以将她提上天刑台,元神寂灭了!好了,玉枢神君,孤念你平日为仙界鞠躬尽瘁,今日的失态又是因为亲姐亡故而一时冲动所致,就暂且停了你的职,命你回去自行面壁悔过吧……”   “悔过?哈哈……悔什么过?我有什么过可悔?”青染看到玉枢一直握紧的拳头突然松了松,只见他抬头轻蔑地笑道,“我没错,所以无过可悔,而你们……”   座上的天君微微蹙了蹙眉,语气不悦地道:“玉枢,孤今日的处置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你若还是不知好歹,就莫要怪孤秉公处理了。”   “嘿嘿,好得很,我倒是要看看,你要怎么个秉公处理法!”   话音未落,原本站在底下的玉枢突然一跃而起,带着满身杀气直直就往座上的天君冲去。所有人都惊呆了,玉枢神君这是要做什么?弑君么?   但天君之所以能够成为天君,那一身的修为可也不是说着玩儿的。   那边的玉枢还未进得他周身三尺之内,就被天君随意抬手间的一道袖风给挥了下来。这时,原本愣在周围的仙人们也都反映了过来,纷纷取出自己的法器,上前与玉枢斗在了一处。   在这一片混乱的场面中,幸亏百花仙子芳绫及时的将还在殿中跪着的洗如给挪到了一边,这才让她免受了池鱼之殃。   “哎,你说,你们这又是何苦呢……”芳绫守在她身边叹息道。   而洗如这会儿,却实在是没功夫去和她解释什么,她正一门心思地盯着场中,那个在众多仙家法器中衣袂翻飞的身影。   玉枢平日里虽然司的是文职,但那一身修为却也从没有落下过,连慕隐那个打起架来天界第一的家伙,都时常会来找他切磋比试。更何况此时的他,又因着玉衡仙子的事正伤心欲绝、几近崩溃,出手间丝毫不顾忌昔日的同僚之情,红着眼在人群中乱杀一气,如此,即使围攻他的仙家众多,倒也一时奈何他不得。   洗如在一边看得心惊胆战,她张口叫着他的名字,一遍一遍的让他停手,可现在的他却根本听不进半分,大闹凌霄殿是什么样的罪过,每一个在天庭奉职的人都知道。   天界最讲究的就是礼仪、规矩,大闹凌霄殿无异于狠狠地驳了天家的颜面,不管你究竟有没有伤人,都是大罪。   双方就这么互相僵持着,直到那把仙剑“九霄”出现在众仙的视线里。   在场的除了洗如和玉枢外,无一不在脸上显出喜色,是慕隐神君,慕隐神君到了!   洗如在看到那把“九霄”的时候,心下就是一沉。接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去看完那道猛然出现的白影,在几招之后迅捷的将殿中的蓝衣人制住的。   她只知道,他来了,而他,却是再没有退路了。   相处了这么久,慕隐的性子如何她很清楚,所以在看到他对玉枢出手时,她其实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意外。她只是在想,不知道这位素来被称为“冷漠神君”的慕隐神君,在面对着自己的至交好友时,是不是当真能够铁石心肠到底呢?   可这回令她没想到的是,玉枢一被擒住,座上的天君就堪堪发了话:“玉枢神君藐视天庭章法,私闯锁妖塔,大闹凌霄殿,且不知悔改,屡次犯上,着先行押往冥界无间地狱关押,其罪过待孤与众位帝君商议过后,再行定夺。”   初听到旨意,殿中所有的仙家都愣了一下,无间地狱?那可是位于阴间最底层的地方,一向是用来关押六界中罪大恶极,且立刻就要上天刑台或者断魂柱的仙妖魔。   据说,那里是这世间最绝望之处,上不见天,下不着地。所有一切都是一片死寂的空蒙静谧,无边无际,没有前尘,没有未来。虽然没有肉体上的摧残,但却无时无刻不在凌迟着人的精神、意识。大多数人在里头根本呆不了一刻就会发疯的。   天君这次是铁了心要降罪的了?   “天君开恩,玉枢他只是……”震惊过后,地上的洗如立刻直起身子为玉枢求情道。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殿上的天君挥手打断道:“不必再多说,洗如仙子擅闯锁妖塔,按理当是同罪,然念其有悔过之意,今次又是初犯,故即日起软禁于‘梨落殿’内,不得孤令不许踏出殿门一步。带下去吧……”   一早在门外候着的天兵们听到召唤,立即一拥而入,七手八脚的把被慕隐施了束缚咒的玉枢用困龙索牢牢绑成了个“粽子”,然后由几名天将带出,直接从凌霄殿押往无间地狱。   洗如跪在地上一路目送他离去,可他却一直死死地瞪着站在殿中的慕隐,直到最后也没有看她一眼。   殿中的慕隐至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玉枢瞪着他的时候,他正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玉枢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天的尽头,凌霄殿中也迅速恢复了平日的肃穆与寂静。   一直没有开口的慕隐突然说道:“臣下送洗如仙子回殿。”   然后也没等天君答应,就自顾自的往这边走来,提起地上的洗如就往殿外离去,看得殿中一众神仙们目瞪口呆。   可座上的天君却只是挥了挥手,脸上神色不明地说了句“都散了吧”。   守护   慕隐将她送回到“梨落殿”后,也没有多解释什么,只留下一句“不要乱想,好好休息”后,就匆匆离开了。   不要乱想?这可能吗?   不错,她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胡思乱想,有时候一件很简单的事,往往也能被她悟出很多大道理来。这是其中好的一面,而这不好的一面,就是这样的人很容易钻牛角尖,会亲手做个套,然后把自己给套在里面。   慕隐很早以前就说过,她很聪明,有的时候甚至聪明得让他觉得无法招架。再加上她又是女子,纵使外表看起来再怎么散漫无谓,可那心思到底是比旁人要纤细许多的,长此以往,也就更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说的不错,都不错。   可心里即使再清楚明白,但如果她不能控制自己,那又有什么用呢?在去往冥界的路上,洗如如是想。   是的,她趁着守门的宫娥不注意,想办法逃了出来。   虽然后来被捉回天庭后,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像玉衡仙子一样,独自去闯无间地狱救玉枢出来。可天晓得,她当时其实只是想去见玉枢一面,其他的,她根本什么也没想。她那时的心里,只满满当当的充斥着一句话“我想见玉枢”,仅此而已。   本来以她的修为,闯个无间地狱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即使再也出不来,大不了和玉枢一同呆在里头便是了。却不想在到达人、冥两界的交界处时,出了点小岔子。   因为她遇到了一只慌里慌张,正四处奔走逃窜的青色小狐狸,看样子,像是正在被人追杀,那一身油光水滑的漂亮皮毛也弄得东一块西一块,全是烧焦的痕迹。   当它逃到她身边,一个猛子扎进她怀里瑟瑟发抖的时候,洗如的心顿时就软了。   她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对这只看起来尚不满五百年道行的小狐狸柔声道:“乖,没事的,姐姐帮你把坏人打跑好不好?”   很快,在后面追赶着的另外几只青狐就到了面前,初见洗如时,都微微诧异了下,但没多久就都镇定了下来,纷纷幻出人身,上前施礼。   原来这只小狐狸的母亲在族中向来没什么地位,而它又是她母亲偷偷与人类男子所生,天生就体弱多病,都快五百岁了却连个人身都化不出来,更别说青狐与生俱来的“幽冥鬼火”了,它连个火星子都吐不出。   所以族中其他的狐狸们向来看不起他,没事就要欺负欺负他,甚至还以此为乐。   而这次,这几只有着千年道行的狐狸更是过分,说什么嫌它玷污了它们九尾天狐的高贵血统,要把它杀了,一了百了。   那边的洗如是越听越气,这几只九尾青狐实在是太可气了,天地造化万物,每一样事物的存在都有其本身的必然性,无论是谁,都无权质疑另一个生灵是否应该存在,更何况它们本是同族。   同族相残,更是不可饶恕!   几只青狐见她恼了,也都纷纷开始不奈,九尾天狐们大多性情高傲,刚才对洗如以礼相待,不过是因为感觉到她周身那一股纯净的仙气,所以想给九重天的仙子几分薄面而已。   如今她既然不识好歹,他们自然也就不会再客气。   洗如那倔强的性子一上来,自是谁也拦不住的,她今天既然铁了心要护着那只小狐狸,那么这场架就非打不可。   她将小狐狸放到一边,施了个结界将它护着后,就转身与那几只青狐斗在了一处。   这几只青狐虽然有着千年道行,但对于洗如这个活了几万年的神仙来说,也不过是小猫两三只而已,可麻烦就麻烦在那个“幽冥鬼火”上。   几只狐狸的道行虽然不足畏惧,可那一簇簇的火苗,却是绝对货真价实的,哪怕她再自恃法力高强,也万万不敢随意去触这玩意儿。   这样一来,等真正把这几只青狐打发走,已经过了快大半个时辰。   她刚收去结界,还未来得及安慰吓得半死的小狐狸两声,就听见远处的天际传来了阵阵雷声轰鸣,其中还夹杂着武德星君那满是威严的雷霆怒喝之声:“大胆洗如仙子,竟敢无视天君旨意私自逃离‘梨落殿’,还不速速随我回天庭谢罪!”   洗如抱着怀中的小狐狸站在原处,静静地看着天边那群浩浩荡荡的天兵天将们,席卷着大片大片的五色云彩迅速向这边行来。   怀中的小狐狸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吓得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洗如抚着它的脑袋,双眼依旧望着那滚滚而来的云彩,轻声笑道:“你莫怕,他们只是来捉我的,我本来只是想到无间地狱见玉枢一面,哪怕再不能出来,可若是能够在里头陪着他、守着他,那也是好的。现下,怕是再没有机会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低下头,看着它笑道:“呵呵,小家伙,以后可要小心了啊,看到那些坏人就跑的远点,若是再出事,可就未必有人能及时救得了你了。身体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看你天资聪颖,颇通灵性,日后只要勤加修炼,未必不能成大事的。”   小狐狸睁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她,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懂她的话。   洗如轻轻一笑,蹲下|身子就要将它放下,却不想被那小狐狸用一双小爪子扒住了袖子,任她怎么扯都不肯放。   洗如无奈地笑了笑,揉着它的头轻声道:“我是触犯天条的仙子,此次回去,生死尚且未卜,你不能跟着我的。你是个好孩子,记住,以后要想不被人欺负,就要学会让自己变强,和别人一样厉害算不得什么,想要不被人欺负,就要比别人厉害十倍,百倍,甚至千倍……明白了吗?”   不想,小狐狸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居然奶声奶气地开口了:“我帮…吉吉…守护……”   洗如一愣,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它是在说“我帮姐姐守护”。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是温柔。   她用力揉揉它的脑袋,笑道:“谢谢你,不过不必了,你以后只要能够好好保护你自己,还有你的母亲,那姐姐就很高兴了!”   “唔……”   小狐狸仰着头,拼命伸长了脖子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洗如一把按下脑袋,替它在身上施了“隐身咒”后,藏入了路边的草丛里。   武德星君领着一干天兵天将很快就到了近前,只见他立于众将之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洗如仙子,你可知罪?”   下边的洗如微笑点头:“洗如知罪,愿随武德星君回天庭受罚。”   看见她配合的态度,武德星君也稍稍收敛了面上横眉怒目的神情,颇为满意地点头道:“如此甚好,得罪了!”   说话间,一条锁仙链就从他的袖中飞出,将底下的洗如牢牢捆了个结实。链子的另一头握在武德星君手里,被他轻轻一拉,锁链就轻飘飘地带着洗如飞身而起,徐徐往上面的云头飞去。   小狐狸动弹不得地蹲在草丛里,它被洗如施了“禁缚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救了它的仙子姐姐被天上的神仙们抓走。   可即使它没有被束缚住,它又能救得了仙子姐姐吗?不能吧……他这么没用。   它抬头,看见半空中的洗如一直在侧头望着阴间的方向,想必那个被关在无间地狱里的人,是对姐姐来说很重要的人吧?   既然它救不了仙子姐姐,那至少要帮姐姐守护好她所看重的人!当时的小狐狸这样想。   洗如一路安安静静的被押回天界,然后又很快被投进了天牢。当她抱着膝盖坐在天牢里的时候,才怔怔的开始想到,她这次的罪过,想来也是绝对轻不了的了。   “呵呵……”   偌大的牢房之内,她独自一人轻笑出声,也罢,不轻,那就不轻吧,最好能把她也关进无间地狱里去,这样也好和玉枢做个伴儿。   后来没过几天,她果然又被重新押解进了凌霄殿内。   可说实话,当听到殿上飘下“生死劫”三个字的时候,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可令她不明白的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致使座上的天君要用那种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的眼神看着她。她不过不遵旨意,私自跑下界了而已,甚至连冥界都还没来得及进,这到底,是为什么?   当时的她想不明白,可如今的她,却是完全明白了。   因为玉枢逃出了无间地狱,而且看起来,天界的人也并没能把他给重新抓回来。所以,天君在迁怒。   “如何?都想起来了吗?洗如仙子……”对面传来的低沉嗓音,将她从过去的回忆里彻底拉了出来。   洗如抬起头,看向对面站着的公冶罹,冷声开口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只是想帮你和玉枢一把。”公冶罹笑道。   洗如微眯了眼睛,冷笑道:“我与玉枢之间的事,尚轮不到阁下来操心。我身上的劫数未过,你却用自身的力量强行打开我身上的天家封印,让我提前恢复了记忆。即使你法力再高,所受到的反噬也绝不是玩笑,我不信你会那么好心。”   “我当然不会那么好心……”   公冶罹话还没说完,树林里就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公冶宫主,别来无恙?”   两人齐齐转头望去,却见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慕隐,他的唇角正勾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有些漫不经心地看着这边的公冶罹。   “托福,还算不错。”公冶罹笑答。   两人目光犀利的对视了一阵,慕隐忽然笑了一声,向洗如伸出手来,道:“阿染,过来。”   洗如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终是露齿一笑,开口唤了声:“慕隐……”   慕隐闻声后,顿时神色大震,他抬眼细细的将眼前人从头到尾重新看过一遍。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都不会是他那个小徒弟青染所拥有的,而是……   他倏地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这时,被晾在一边的公冶罹却笑道:“慕隐真人是不是很惊讶?在下可是折了自身近半的修为,才用禁术完成了这份‘大礼’,不知慕隐真人可还满意?”   “你……”慕隐对公冶罹的话充耳不闻,他看着洗如道,“洗如?”   洗如含笑点了点头。   慕隐不知道公冶罹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只知道,在两人对视了许久之后,对面的洗如先一步走了过来,对着他笑道:“慕隐,是我,我回来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近在咫尺的她良久,才有些怔忡的低低应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形势   “依我之见,如今魔族围而不打的原因有二。其一,是因为有你在此坐镇,他们到底知晓你慕隐真人的威名,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其二,想必也是因为考虑到仙门中人性情刚烈,若是逼得急了,哪怕玉石俱焚也不会让他们夺了‘魂珠’去的,这点从碧岫、万山,还有玉霄几派就可看出。所以,他们宁愿多花一些时间,拖到我们自己受不了为止,顺便再时不时的旁敲侧击一下,让我们时时刻刻都必须保持警惕的状态,疲于守备。毕竟这里的门中弟子多数都是凡人,每日又必须五谷不断,若是拖得时间一长,身体上的劳累加上精神上的压力,那么这其中的变数,自然也就多得多了。”慕隐的厢房内,一身白衣的洗如如是道。   此刻,她正端着慕隐刚刚沏给她的“雪山云雾”,慢悠悠地吹着茶汤上漂浮的茶叶。   “此等缜密的心思,绝不是那个毛毛躁躁的棠棣所能够想得出来的,若是换了他,就算有人给他出了这个主意,他想必也是要嗤之以鼻,不管不顾的径自拿了剑冲过来的。可如今这么多天了,魔族却没有一点儿动静,这就说明他们之中除了棠棣以外,必定还有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既能够心思缜密的排兵布局,还有本事压制住棠棣。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此人应当就是子离。”   慕隐仔细地看着坐在他对面侃侃而谈的女子,脑子里却一直在晃神,至于她到底说了些什么,他其实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自从那夜以后,洗如算是真正的回来了。   可不知为什么,她对他的态度却让他觉得很不安,因为她同他相处的时候,竟和千年前完全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化,就好像她根本不记得世上还有过“青染”这个人一样。   但从她平时在青玄他们面前,口中喊的依旧是“师父”这点来看,她应该,是记得的。   虽然记得,却只字未提。   而他也正巧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有些缓不过神来,于是这几天以来,两人之间居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默契,都对曾经“青染”的一切视若无睹。   若是忽略内心的纷杂缭乱,光从外相来看,还真像是回到了千年前,他和她再加上玉枢,他们三人蒸茶煮酒,促膝而谈的那段惬意时光。   “慕隐?慕隐???”   洗如的叫唤声,把他的神思从十万八千里处给拉了回来。   一转头,是她几千年不曾变过的巧笑嫣然:“喂!听我说话居然不专心,你说,是不是该打!”   慕隐回了回神,逼着自己扯出一抹笑意,道:“抱歉,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啊!唯今之计,‘聚魂珠’自然是最好先交给你来收着。这样一来,首先重华派就安全了,唔~虽然我一直觉得这些自以为是的凡人修仙者除了拖后腿就没别的用处……不过算啦,毕竟这么多条人命,不能再让他们有所伤亡,要不然那‘阴殿司’里恐怕就要忙不过来了!况且,那‘聚魂珠’本来就是你所掌管的东西~~”说着说着,洗如的声音突然低了些,“然后么,我得想个办法见玉枢一面,他是因玉衡姐姐的事才会有那种荒唐的想法的,若不赶紧阻止,人界就真的要遭殃了……”   “玉枢如今恐怕是谁的话也听不进了,更别说身边还有那个公冶罹在煽风点火。”慕隐若无其事的淡淡道。   “话虽这么说,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试试的呀!你觉得,如今除了我,还有谁有可能劝得了玉枢吗?”洗如一脸认真地问。   慕隐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抬头看着她道:“可你不觉得,在你和玉枢之前,首先应该开诚布公一下的,恰恰是你我之间吗?阿染。”   “阿染”二字甫一出口,拘谨了许多天的神经顿时一松,就像打开了一个开关一样,接下来的话也就容易出口多了。   “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就算你再刻意逃避,过去的一切就真的能够当做不存在吗?”   颜言说得对,以前的他就是因为游移不定,对感情一事思虑深重,所以才险些失去了她。所以,这次他再也不想犯同样的错误了,他们两人之间,究竟是缘是劫,说到底还是要看她的选择,但至少现在他不想让自己后悔。   洗如低头沉默了良久,右手擎着碗盖,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茶水,屋内顿时安静的只剩下青瓷碗盖与茶碗之间那清脆的碰撞声。   “嗒——嗒——嗒——”   “我没有逃避。”终于,她开口了,“‘青染’的一切,包括前面的八生八世,我都没有忘记。我只是觉得如今最重要的,应该是解决‘魂珠’和玉枢的问题,我们之间的事,可以以后再说。”   慕隐看了她一会儿,摇头道:“洗如,你没有弄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为了玉枢,你究竟会做到什么地步。我不否认我会吃醋,但我也一定会帮你,因为玉枢他……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先对不起他。”   洗如却摇头道:“你没有对不起他,当年你也是职责所在,依你的性子,若不出手才是让人奇怪呢。”   “不,我是说……”他微微苦笑一声,没有说下去,“罢了,‘聚魂珠’的问题你就不用担心了,有我在这里,自是出不了什么岔子。至于玉枢那边……你若是当真想见他,有一个人也许可以帮忙。”   “谁?”   “颜言。”   洗如闻言有些诧异:“说起来,颜言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原本你我都很熟悉的家伙。”慕隐浅浅的笑了,偏偏就是卖关子不肯告诉她颜言究竟是谁。   “很熟悉?”洗如蹙了蹙眉,开始冥思苦想。   若说颜言这容貌,这几万年来她应当是的的确确未曾见过的,既然如此,那以前他必定不是这般的样貌,再加上他们在菩提谷时,白凤对颜言的那股子亲热劲儿,还有慕隐的那句“同类”……   “莫非……”洗如陡然间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慕隐,“是青鸾?他居然已经能够化成人形了?”   慕隐含笑点头。   “天,想当年他的修为比起白凤来恐怕都还要稍逊一筹呢,这才不过一千年的光景,怎么就……”洗如一脸惊奇地道。   慕隐笑笑,主动替她解惑道:“你可知当年失踪的那颗‘还魂珠’下落?”   洗如眼睛顿时一亮:“你是说……”   “当年玉枢逃离无间地狱后,天君震怒,直接下令撤了他的‘神君’尊号,封了他的府邸,并且收回原本由他执掌的三颗魂珠。谁曾想,去查抄的兵将却很快回禀说,在玉枢的神君府内只找到两颗魂珠,第三颗‘还魂珠’已不知去向,与此同时,平素最得玉枢宠爱的那只青鸾坐骑也不见了踪影。”   “后来没过多久,我也交还了魂珠,下到人界来做了个散仙。机缘巧合之下,竟让我遇到了当时倒在‘婆罗山’下,已经奄奄一息的青鸾。这家伙想借助魂珠之力,在短时间内强行提高自己的修为,却又不得其门而入,练岔了心神,结果弄巧成拙。若是我遇着他的时间再晚一些,恐怕就只有替它收尸的份了。”   “最后是你助他冲破了元神的桎梏,他才得以化成人身的?”洗如问。   青鸾虽然也和白凤一样,是仙家灵禽。但鸟兽毕竟是鸟兽,要想突破自身元神的桎梏化成人形,没有个万儿八千年的修为,那是想也不要想的。   就如白凤,那是她还在西昆仑的时候,在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下,救了当时还是只雏鸟的它。自此以后,它就一直跟随着她,不肯离去。   白凤修炼到如今,怎么也有个两万来岁了,但离化成人形,总还是差那么一步。   “青鸾这么急着提升修为,也是为了寻找玉枢吧?”   “恩。”慕隐点头。   “这孩子,倒是和白凤一样的死心眼儿。”洗如抿唇笑道。   “如今你我都暂时离不开这九重峰,而反观公冶罹那边,虽然不知道他此次的作为到底是想干什么,但依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似乎也没有将你已经恢复记忆的事告诉玉枢,不然他想必早就来了……”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慕隐看了看她后,右手中很快金光顿起,只片刻工夫就已成书,随后他将白纸轻轻一展,“轰”的一下就消失了踪迹。   洗如在一旁看着,慕隐这一手“灵犀术”,用得远比青玄要潇洒得多。   慕隐继续道:“我已经托了颜言想办法将玉枢引到此处,到时候……就看你的了。”   洗如点点头,道了句“谢谢”,此后又是两厢无话。   ==========   本以为接下来只要安心等颜言的消息即可,却没想到才将将第二日,重华就陡然生了变故,那些守在外头的魔兵们竟突然不要命似地强行攻破了一处结界,硬冲了进来。   重华上下顿时一片慌乱,幸而很快就被慕隐给安抚了下来,他把重华的普通弟子们全部赶进了神殿躲避,自己则带着青玄几人,还有真灵掌门和重华派的长老们一起外出御敌。   此时来围攻重华的魔兵数量虽然依旧不少,但毕竟慕隐一路杀进重华的时候已经斩杀了大半,再加上刚才他们强行突破被慕隐加固过的结界,又折了不少兵将,所以一时之间,重华众人倒也能齐心协力,把缺口处守得滴水不漏。   一片犀利的刀光剑影中,慕隐的“九霄”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一片血雨腥风,剑过之后,唯余了满地身首异处的残肢断臂。骇得那群魔兵们轻易不敢靠近他,个个转头去对付重华派的凡人去了。   慕隐见此正想上前帮忙,却不想脑后倏地刮起了一阵罡风,他本能地举剑回身一格,堪堪架住了从右后方紧随罡风而来的一把玄铁长剑。   定睛一看,却是魔族护法,棠棣。   两人的剑一触即分,棠棣迅捷地提剑往后跃开一丈之远,看着慕隐冷笑道:“那日未能与你一战,我一直觉得十分遗憾,想来今天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   慕隐斜眼看了看周围的魔兵,轻蔑地笑道:“看来,今日这一切都是你的所作所为咯?啧啧啧……”   他摇了摇头,面上竟然挂了副无限惋惜的表情,道:“亏得你身边那位军师好不容易替你安排好了一切,却被你这么莽莽撞撞的一夕就给破坏了。”   棠棣眯了眯眼,看起来很是不耐烦地道:“少废话,接招!”   话毕,两人瞬间就在半空中斗到了一处,你来我往间,周围十几丈内飞沙走石、狂风骤起,那风竟还能犹如刀刃般,撕裂绞碎靠近这周围的一切,而处在风沙中心的两人却完好无损,衣袂和发丝俱在狂风中飞扬。排山倒海的仙力与魔气,交织缠绕出一派滚滚的萧索肃杀之意。   底下正和妖魔们缠斗的重华派众人见此,尽皆在心里惊诧不已,今日才算是见识到了真正的仙魔之力!这等强劲的力量岂是他们这些普通的凡夫俗子所可以随便比拟的?想起昔日里大家的自命不凡,如今只余了满腔的惭愧。   而事实上,慕隐如今却是根本无心与棠棣缠斗,因为他深知眼下唯有速战速决才是最有效的解决办法。所以,出手的招式一招比一招迅猛,半式花样也无,招招凌厉狠辣,直攻人要害。   “叮——”   双剑又是一次短暂的相交,可这次,棠棣却不慎被对方剑上那四溢的仙气激得体内魔气一阵动荡,心神顿时就有些乱了。   慕隐一见机不可失,于是迅速地腾身而起,手中的“九霄”带着强劲的仙家灵器之威,毫不犹豫的临空斩下。棠棣实力虽然不弱,但是这“九霄”毕竟不是普通的仙剑,慕隐也不是普通的仙人,这一剑若是斩实了,他怎么也得被斩了半条命去。   就在他捂着真气紊乱的胸口,咬牙举剑,打算硬接下头顶这一剑的时候,一道紫黑的魔气趁众人不备,不知从何方袭了过来,正巧打在了慕隐即将斩下的剑上。   这道魔气速度极快,力道也十分不弱,“九霄”被它这么一撞,剑身往旁边偏了偏,这才让棠棣得以逃过一劫。   慕隐趁势收剑,对着不远处正悬浮在半空的黑影缓缓道:“你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嗷~~从“颜师伯”一下子变成了“这孩子”,自己在敲字的时候就先汗了一下,不知道看文的亲们有没有被囧到的……~~o(>_<)o ~~   情劫   底下的魔兵们一见来人,纷纷神色大惊的放下手里兵器,单膝跪下行礼,口中大呼道:“属下见过魔尊。”   就连那个刚刚死里逃生的棠棣,也一脸郑重地俯首跪下:“多谢主上。”   然而,他很快又抬起头来,却是看向的另一边,只见他咬牙切齿的对着那处的墨袍男子道:“又是你!!!”   子离笑眯眯地抱臂倚在一旁,十足十的一副“你们继续,我看戏”的模样。   此时听见棠棣怒气冲天的责问,还丝毫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原本也不想麻烦主上亲自跑一趟的,可你既如此不听劝告,把我的计划全都打乱,那我自然也就没辙了,除了硬抢还能如何?可是这硬抢光靠你这家伙明显是不行的,所以我必须将主上请来,顺便救你小子的命……”   “放屁!谁让你多管……”棠棣怒不可遏地喝道。   “棠棣,退下!”棠棣话未说完,就被半空中的玉枢给截断了。   棠棣动了动嘴,看样子似是有些不服气,但最终还是老实的退到了一边去。   玉枢和慕隐两人立在半空中对视了良久,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看在底下的众人眼里,实在是光彩夺目得很。想当年在天界的时候,他二人就是天庭绝无仅有的,以“惊才绝艳”并称的人物。   虽然就受欢迎程度上来说,温文尔雅的玉枢神君自然更得众人青睐,但慕隐神君那一身精纯的修为和行事作风的果决狠辣、雷厉风行,却也不得不让众仙们在恐惧之后,隐隐叹出一句“佩服”来,能够冷情到这等地步的,倒也是少见。   当年,尚且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仙官的昊坤将军,凭着那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儿,在“仙魔之争”时斩下了魔尊的头颅,致使天君龙颜大悦,一道旨意下来,破格将他提为“战神”。   天界众仙原本都还在纳闷,这个连名字都没怎么听见过的小仙官究竟是谁啊?天庭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猛将居然事先没人知道?   后来有那知情的,只一句话就轻而易举的将众人的疑惑,通通解了个干净。   “昊坤将军?知道他是谁吗?不就是慕隐神君的师弟么!当初昊坤将军初初飞升上天来,因着性子有些毛躁,虽然这本事不小吧,但在天界这等板正严谨的地方,言行自是要小心谨慎的。所以慕隐神君就暂且替他安排了个文职,让他磨磨性子而已。”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但此后见了昊坤,也不由生了些畏惧的情绪。倒不是因为他本人的问题,而是他背后这个师兄的威名,实在是有些过于“如雷贯耳”。   实际上,这个昊坤将军的性子倒是与慕隐神君恰恰相反,他为人豪爽不羁,十分的不拘小节,嬉笑怒骂也从不拘束。最稀奇的是,他还是天界唯一一个敢和慕隐神君当面叫板的神仙,而慕隐神君面对他的怒吼,却通常采取的都是把他当作透明人,直接视而不见的态度。   其所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在去往凌霄殿的路上常常可以看见,一脸肃穆冷清的慕隐神君安静的在前头走路,而后面却跟着个暴跳如雷,越吼越大声的昊坤将军,但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赶,都始终差了前面的慕隐神君一丈距离,然后继续气得直跳脚。   这滑稽的画面,时常让一旁路过的神仙们看得汗颜不已,南极仙翁座下的弟子果然个个都是奇葩!   可就是这样一位看起来有些头脑简单,又时常喜欢与慕隐神君作对的战神将军,却稀奇的对天界的另一位神君,玉枢神君有着无限的崇拜与敬仰。还常常感慨,为什么不是玉枢神君做自己的师兄呢?   而如今慕隐与玉枢两人这样对峙的状况,若是让昊坤将军见了,不知又会有什么想法呢?一边是自己的同门师兄,一边是自己最崇拜的偶像,帮谁才好?   “‘聚魂珠’如今在我手上,若想要夺,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慕隐单手负袖,剑尖指地,眉宇间一派的潇洒从容。   “哦?我早说过,昔日情分,早已不复,今日一战,你死我活!”玉枢宽大的衣袖一甩,冷哼出声。   慕隐提剑捏诀,敛眉道:“彼此彼此。”   话音刚落,二人之间杀意顿起,纯净的仙气与紫黑的魔气在空中激烈的交锋,掀起无数狂风落叶,其威力和范围显然比方才与棠棣的争斗增强了几十倍不止。   呆在底下观战的无论人、魔,都只觉一阵头昏脑胀,耳鸣眼晕,一个个被强劲的气流掀得东倒西歪,险些连脚步都站不稳。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肃杀气氛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呼唤声,轻易打破了两个强者间那原本坚不可摧的意志。   “玉枢……”   听到这个声音时,玉枢浑身猛地一震,身边萦绕的魔气顿时散了不少。   “玉枢……是我。”顿了顿后,底下的人又唤了一声。   玉枢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却始终僵着脖子不敢往下看一眼。   是她?不是她?   总是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在叫“玉枢”的时候,喜欢把最后一个字的语调微微上扬,却又在瞬间收住,尾音就这么软绵绵地滑了出去。这样的语调,这样的语气,只有她会有,只有她!   对面的慕隐也轻叹着收了剑,他看向玉枢,道:“你我之间情谊不在,那她呢?她,你也再不愿相认?”   “她……”玉枢在喉咙里梗了半晌,这才沙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来。   “她回来了。”慕隐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道。   “怎么会?”玉枢的声音低的近似呢喃。   “这你就要去问那位朝华宫主了,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他到底是想干嘛?”慕隐冷冷道。   “玉枢……”洗如又唤了一声,随后就从底下的结界破口处,缓缓走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半空中那个昂着脖子就是不愿低头看她一眼的挺拔背影,一时之间,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人,这个她被迫遗忘了千年的人啊……   她原本被慕隐派去和青渊一起保护神殿中的重华派弟子,可她人虽然呆在那儿,心里却总是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宁。慕隐的伤逝未愈,如果是以前的青染,或许还能被他骗上一骗,可如今她既然恢复了记忆,哪里是他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能打发得了的?   青丘九尾白狐的实力她如何会不晓得?光碰上一只,就已经是难缠得紧,更何况是上百只。   慕隐素来自傲,若不是身子不济,带她杀上重华之时又何须动用仙剑“九霄”?对于平时的他来说,这些低等魔兵的血,是根本不配去玷污“九霄”剑身的。   棠棣霸气无畏,子离诡诈多计,且实力莫测,他独自一人遇上他二人,不知……   她越想越是担心,到最后终究是忍不住,只匆匆对正在安抚一些年轻弟子的青渊交代了一句“我去找师父”,就头也不回的往外头冲去,殿内的青渊连个阻拦的机会都没有。   重华峰说大不大,被她一路腾云驾雾疾行而来,也不过片刻的功夫而已。   看到正在结界破口处,与众妖魔缠斗的青玄和真灵掌门他们时,她突然觉得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袖中梨华挥出,两个试图从背后偷袭青尘的魔兵瞬间被撂倒在地。   青尘听到声响,回头看到地上的尸首,微有些诧异地扬了扬眉,笑道:“你这丫头怎么来了,谢了哈!”   洗如含笑点头,却没有继续上前帮忙,而是转着脑袋四处乱看。   慕隐呢?他不是带着大家一起出来御敌的吗?人呢……   没过多久,当她终于发现了正在头顶的高空中,腾跃翻飞斗得能舍难分的两人时,那颗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忐忑着的心,顿时就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如今这莫名其妙的心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就干脆将这一切归结于对好友的关心。是了,就是对好友的关心,何况他们还是识得了几千年的好友,不是么?   她整个人就跟傻了似地,仰头望着空中那抹潇洒翻腾的矫健身姿,既不帮着四周的众人抵御魔兵,也不上去助慕隐一臂之力,因为此刻她脑中蓦然浮现的,居然是他昨日的那句“我不否认我会吃醋……”   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现下回想起来才猛地发现,对于慕隐来说,这是第一次,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在她的面前这么直白的表明自己的心意。虽然作为青染的记忆她都没有忘却,可在菩提谷中那段堪称甜蜜的回忆,如今回忆起来,除了恍惚与茫然外,竟无法让她产生一点儿真实的感觉,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一样。   她突然就冒出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慕隐喜欢的,究竟是谁?是她,还是青染?   她的性子虽和青染有些相似,却也并非完全相同,纵然容貌一模一样,可爱一个人,难道就只是因为这一张脸吗?   想到这里,洗如心里陡然一惊,她在想什么?她竟然下意识的在找慕隐并不是真正爱自己的理由!是因为这样她就可以不用那么愧疚了么?   做了这么多年的好友,慕隐的性子如何她难道会不清楚?以前是因为她自己太粗心大意,所以即使发现过慕隐面对她时的某些怪异,她也从来没有在意。因为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就算有天大的烦心事,如果他不愿意跟你说,那哪怕你问破了嘴皮子,他都只会默不作声地看着你,绝不会开口答你一个字的。   用凡间话本子里的一个词来说,那就是“闷骚”的够可以!   所以,她能和他做朋友,绝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她自己脸皮够厚,玩起“自来熟”什么的无人能敌。还有么,自然就是她好巧不巧,能够猜透一些他的心思。   可如今,她却在做什么?她在怀疑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感情!   慕隐是谁?整个九重天恐怕也再找不出比他更稳重的人了,他的深思熟虑、计谋远略,都是在心中百转千回地想过无数遍,确认了十足的把握后,才会酌情与人说起。这样的他,又怎么会弄不清自己的感情呢?   她怎么可以怀疑他?她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就在她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发呆之际,头顶上两人的战况,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在她回神的那一刻,当然也看到了那个黑袍男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那一瞬间的心情,脑子里只余下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才从心底深处冒出一句她早就知道的事实来。   “他还活着……”   就在感觉到空中两人即将动手之际,她几乎想也没想,“玉枢”二字就这么冲口而出,纵然她的声音很轻,也许和猫叫差不了多少,但她知道,他们两个都是听见了的。   玉枢在半空中顿了很久,隐于袍下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几番折腾下来,才算勉强稳住了自己的心绪。这才鼓起勇气,微微低头看向了下方。   可当那张一千多年来,一直被他刻意忽略在心底的脸庞真实的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时,他却突然感到了一种完全的茫然无措,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一刻脑子里所浮现的,除了“逃避”还是“逃避”。   他不想看到她,至少现在不想,一点儿也不想。他怕她会轻视、憎恨如此堕落的自己,更不想看到她眼中那挥之不去的同情与悲悯!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哪怕再黑暗,他也必须走下去,一直走下去,因为他早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可这条路是他的,只有他一个人能走,他不允许任何人来插足,慕隐不行,洗如自然也不行!   于是,他几乎是没什么犹豫的转身就走,没有任何的预兆,徒留下一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魔众。   “玉枢!你等等!站住!!!”底下的洗如一见玉枢要走,二话不说立刻就腾云追了上去。   青玄他们见此,心里皆是一惊,这……小师妹是怎么回事?怎么能就这么跟着那个魔尊走了!看她刚才的样子,似乎还和这魔尊有旧?师兄弟几人不解的互相看了半天,终是齐齐把目光投向了半空中的慕隐。   只见慕隐望着洗如离去的方向,那只刚举到一半想要阻拦的手,缓缓放了下去,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啊……   魔兵们看着眼前这处处透着古怪的一切,也纷纷忍不住面面相觑,现在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魔尊走了,那这架到底是打还是不打了?   子离也对着两人远去的方向看了良久,继而收回目光,转头对一众魔兵轻轻吐出了两个字“收兵”。   “不准收兵!”一边的棠棣一听见这两个字,刚才和大家一样呆滞的神情立刻就恢复了常态,暴跳如雷地吼道。   魔兵们看看笑得一脸温柔的子离,再看看恶狠狠瞪着子离的棠棣,最后狠了狠心,决定无视棠棣的命令,“收兵”!   这些魔兵们倒还真是训练有素,接到指令不过顷刻的功夫,就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重华派众人都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习惯性地望向了尚停留在半空中的慕隐,等着他下一步的指示。   慕隐也知道,魂珠之事尚未解决,此时并不是出神的好时候,他收回目光刚想让大家先回到结界中去,却听远处的天际忽然传来了一声清脆高亢的凤啼。   他迅速地转头朝发声处看去,是白凤!   自他和洗如离开菩提谷后,白凤就一直没有再追来,也不知是真的见到昔日的同类兼好友高兴得忘乎所以,还是颜言有意为之。   但白凤今天,确实是来送信的。   慕隐含笑替停在肩上的它顺了顺毛,然后缓缓打开了它所带来的那张纸条。可当纸上的内容印入眼帘之际,他却如遭雷击般的愣住了。   轻|薄的纸条从手中滑落,飘飘扬扬间,只依稀可以看见纸上惟有一字而已。   “情”   躲避   呵呵,早该想到的,不是么?   这一世,又是和他相遇,又是与玉枢重逢的,不是“情劫”,又会是什么?   既是“情劫”,那他是不是应该早些退出呢?“生死劫”中每一世的劫数,都不会让人好过,更遑论是“情劫”?   九重天上多少仙僚,就是因为历飞升之劫时遇到“情劫”,致使几万年的修为功亏一篑,最后还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如今这“生死劫”中的“情劫”,想来更是难熬,怎么办?   如果他能够退出,洗如和玉枢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如果他非要横插一脚,他们三人之间的结果,可就都未可知了。   所以,要放手吗?   可是他不甘心啊……他好不容易将自己的感情说出了口,还没有等到她的回应,就要逼着自己放手吗?   慕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平复了下紊乱的心绪。   罢了,目前最重要的是先安顿好重华众人,洗如那边倒是暂时不用担心,看玉枢的样子,护她周全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至于他自己,看来这天界是非回一趟不可的了。   =========   洗如一路紧赶慢赶的跟随着玉枢,只见他破开魔界的防御结界,如入无人之境般地窜了进去,而她却被拦在外头,怎么也不得其门而入。   “咦?阿染你怎么在这里转悠?”身后传来的温雅男声,让正在纠结抓狂的洗如精神一振。   一时间,也顾不得以前他和“青染”间的那些是非恩怨,立即转身往他所在的方向扑了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急急道:“你是魔族护法对吧?快带我进去!!!”   子离有些讶异地扬眉,低头仔细看了看她,道:“你怎么了?”   “别废话,以后再和你说,快点带我进去!”洗如吼道。   子离被她凶巴巴的样子吓了一跳,好笑的打量了她半天,直到看到她的表情已经快可以用狰狞来形容的时候,才慢吞吞地应了声“好”。   于是,洗如就被子离携着,在身后一众魔兵们诧异惊骇的眼神中,又一次进入了魔界。   “好了,这里已经是魔宫,你自己随意吧,我还有事情要办,先走了。”子离将她带到魔宫正殿前,就微笑着要离去。   “喂!放开我!我说了不许撤兵听见没有……”旁边突然传来了棠棣气急败坏的声音,可喊到一半却没了声响。   子离收回袖子,回头笑眯眯地指着他道:“来,你们几个送棠棣护法回寝殿,他身上有伤,记得要好好照顾啊……”   身后的几个魔兵呐呐应是,然后迅速的把全身僵硬的棠棣从车撵上抬了下来。   刚才从重华派撤离的时候,棠棣护法就大呼小叫着不愿“收兵”,结果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喊到一半竟忽然瞪大了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被身边的魔兵们接住。   反观子离护法,倒是一脸松了口气的样子,指着他道:“把棠棣护法请上车,我们回魔界。”   随后,几个魔兵不顾棠棣的破口大骂,硬是将他抬上了车撵。   棠棣护法恩怨分明,性子虽然冲动,但素来有什么说什么,打架冲锋也向来冲在他们前头,是个绝对的好将领。可他们魔界的这位子离护法却恰恰相反,这是只十足十的笑面虎,除了魔尊大人以外,谁也惹不起的人物。   脸上常常笑得一脸温和,可对付起人来那雷霆霹雳的手段,绝对叫一个阴险歹毒、不留痕迹!   听说子离护法初来魔界之时,曾经有个魔将因为看不起他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鬼魂,所以总是我行我素,不闻号令,也不肯受管束。   后来由于太过刚愎自用犯了大错,本以为自己这次要死定了,却不想被子离护法好声好气地训了几句后就放他回去了。于是心下大喜,逢人就说“这个子离护法是个没能耐的,除了纸上谈兵没一点儿用处,哪比得上他们棠棣护法”云云……   结果没过几天,棠棣点将的时候发现少了此人的踪影,多番寻找无果之下,就顺口问了问子离。   未曾想,子离竟然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状,反问道:“我没跟你说吗?”   棠棣被他弄得一愣,本能地接了句“什么?”   然后,就听见子离一脸笑意地回答道:“哦,那个魔将啊,前些日子他不是犯了军中大忌吗?我觉得他那个样子根本是毫无悔改之意,可若是就这么杀了岂不可惜?既不能达到威慑全军的作用,还白白损失了一方战斗力。所以,我就让人半夜把他给敲晕了,然后送去厨房做了大家这几日的口粮,不过最近事多,忘记和你说了,真是抱歉啊……”   棠棣听得愣了半晌,才呐呐的重复道:“口…粮?你是说,我们这两天吃的都是……”   “非也非也,那魔将纵使再壮硕也经不起那么多人吃呀!我只让厨房给‘精锐营’加了餐而已,你没听‘精锐营’的兵将们都说这两天伙食比以前好吃多了吗?新请的厨子手艺不错,我让他别一下就砍死了,这样肉就不新鲜了,据说就在昨天的时候那魔将也还能动呢,这会儿不知道死透没,半个身子的肉都被刮了下来,这样还能不死,倒也是稀奇得很呢……”   说完,他还煞有介事地看了看窗外,像是在思考一会儿是不是真的要去亲自看看这个稀奇的人物死透了没。   棠棣的嘴角抽了抽,却也实在不好说什么。到底是那个魔将有错在先,况且魔族里本就有好些野生的魔会吃同族。毕竟嘛,弱肉强食,这是大家公认的法则。但自从魔尊上位之后,这种事情就已经很少会发生了。   但如今被子离用这种“今天天气真好”的口气来解释,本来应该没什么的事,心里顿时就有些毛毛的感觉了。   子离这种家伙,果然还是少接触为妙。   后来,这件“加餐”的事很快就在军中传了开来,那些魔兵魔将们不管有没有被“加餐”的,自此以后见了子离护法,个个都是垂眉顺目,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们虽然不觉得已经下肚的那些肉有什么不妥,但毕竟谁也不想下一个被人吃掉的就是自己吧?而且还是这种毛骨悚然的死法……   是以不管是方才在重华撤兵之时,还是如今要送棠棣护法回殿,只要子离一声令下,哪里还有魔兵敢不从的?   刚才离开重华的时候只是身体受制,尚且还能开口说话,而现下,棠棣却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狼狈的任人抬着离开,只那一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子离。   “镇魂术,又是这该死的镇魂术!子离,你给我记住,老子和你没完!”这是棠棣的眼神中所传达出的信息。   子离明显是看懂了,却依然很温柔地点头笑道:“好,我等着。”   目送棠棣离开后一转头,只见洗如正满脸古怪地盯着自己,他不由笑道:“怎么了?”   洗如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一脸认真地道:“你这个人,时而温柔体贴,时而又心狠手辣,为达目的甚至可以不择手段。可偏又时时地顶着一张温良无害的笑脸,叫人不知道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真真是可怕得紧。”   子离挑了挑眉,提着调子“哦”了一声:“阿染也怕我吗?”   洗如摇了摇头,口中答的却是混不想干的话:“青染已经成为过去,现在,我叫洗如。”   “什么意思?”子离有些诧异。   “没什么,总之我是洗如,一直……都是。”   “随你,反正不管是洗如还是阿染,都是你就对了。”子离笑了。   “都是我?”洗如蹙了蹙眉,重复道。   “难道不是?”   洗如笑道:“唔,也许吧!你知不知道玉枢在哪里?”   “魔尊?这个可不好说了……不过一般来说,主上如果不是在闭关的话,那也无非就是议事殿和寝殿两处了。”   “议事殿?在哪里……”洗如皱眉。   “寝殿自是不用我说,你上次在那里住了那么多天,总不可能还不认识,至于议事殿,就在距离魔尊寝殿不远处,你找到寝殿以后随便找个婢女或者守卫问问就知道了。”   洗如点点头,道了声“谢谢”。   子离笑道:“这次大规模出兵又无功而返,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就不陪你了,若是有事就到‘绿苑’等我,或者直接去找炎华。”   “知道了。”   洗如看着子离转身越走越远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自从上次被师父救走后,她就应该算是正式与他为敌了,可如今这种像几十年的老朋友一样融洽的相处场景,到底算是怎么回事?   “罢了罢了,还是先找玉枢吧……”洗如晃了晃脑袋,抛开那些古怪的感觉,开始抬头辨认方向。   她虽然在玉枢的寝殿住过几日,但因为受伤的关系根本没出过几次殿门,再加上这魔宫四处的环境又相差无几,等她终于摸到玉枢的寝殿门前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远称不上子离原本所以为的“轻车熟路”。   她站在殿门前,几步跨上了台阶就要抬手去推殿门,却不想被守在一旁的两个婢女给拦了下来。   因为洗如曾经在这里住过,所以这里的婢女都认得她。   其中一个低眉顺目地躬身对她道:“青染姑娘,魔尊有令,现下任何人都不得进去打扰,姑娘还是先请回吧。”   “那你进去通报,说我要见他!”洗如对着殿门扬了扬下巴,说道。   那婢女却是一脸惶恐地摇头道:“奴婢不敢,还望姑娘不要为难奴婢。”   “啧……既然你不肯通报那我就自己进去!”洗如一脸不耐地道,说着就要抬手去推门。   两个的婢女被她吓得半死,“扑通——扑通——”两声,瞬间就跪了个满堂彩。   两人扯着洗如的裙摆,涕泪横流的诉苦道:“姑娘啊,就算奴婢们求您了,您今日若是闯了进去,我们两个也就算是活到头了,还望姑娘开恩,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喂,这……”洗如好不容易才从她们手里扯回了裙子,皱眉道,“有话好好说,你们先起来啊!”   “不,青染姑娘,奴婢求您了,求您了啊……”   “是啊是啊,求您了……”   两个婢女哭作一团,原本漂漂亮亮的两张小脸,顿时委屈成了泫然欲泣的苦瓜状。   洗如抬手按了按被她们吵得发疼的太阳穴,没有多久就妥协了:“好了好了,我不进去就是了,不进去了,你们快起来……”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两婢女闻言激动的立马就要叩首磕头,却被洗如一手一个硬是从地上拉了起来。   玉枢这是在故意躲着她呢,这一时半会儿的恐怕还真见不着他,可要就这么走了,她又不甘心,洗如转头看了看殿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走下门前的台阶,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对着不远处的殿门喊道:“玉枢,你给我听着!我不管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样躲着我,总之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如果不能见你一面的话,我是不会走的!你给我记着!”   殿门之内,一片寂静无声。   “呼……”洗如缓缓呼出一口气来,这魔界空气不好,她才吼了这么两句,胸口就一阵憋得慌,只好先把其它话给压了下去,喘口气再说。   “呵呵……”就在这调息的当口,身后传来了一声略带轻佻放肆的笑意,惹得她当即转过头朝后头望去。   “是你?”洗如瞪眼。   炎华调皮的对着她眨眨眼睛,轻笑道:“是我,姐姐……”   这一声“姐姐”,顿时就把洗如给叫懵了,愣了半天才猛然想起来这炎华究竟是谁。   “你,你……你是当年……”她无比震惊地指着他道。   炎华微笑着点头:“我就是当年那只被你救下的青色小狐狸。”   洗如花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消化了这个让她既惊且喜的消息。   可没过多久,她就开始蹙眉:“难道你之所以会留在魔界,呆在玉枢的身边,就是因为当初对我说过要替我守护玉枢?”   炎华笑眯眯地摇头又点头:“有这个原因,但也不全对,其实我自己也对姐姐你念念不忘的这个人很感兴趣……”   洗如嘴唇一动刚要说话,就被炎华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轻易地制止了:“你先听我说完,我虽然救了独自逃出无间地狱,又奄奄一息地晕倒在两界交界处的玉枢。但除了刚开始那段时间,需要一边要照顾他,一边带着他四处躲避追兵的日子以外,其他时候基本都是他在照顾我,如果不是他,我如今在这六界恐怕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他低下头,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怎么回事?”洗如问道。   炎华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后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吧,先跟我回‘流砂殿’!反正在见到玉枢之前,你也是要暂时留在魔界的,除了我那儿你还能住哪儿?”   “好。”   随着两道身影的远去,寝殿的门纸上堪堪晃过一道暗影,一闪即逝,也不知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唔,最近年末了,事情有点多,而且此文进入最后的纠结与收尾阶段,不大能做到隔日更了,不过我可以保证,每三天之内必有一更,而且每更基本都是4000字以上,真是抱歉了~~O(∩_∩)O   当年   两人回到“流砂殿”中,炎华依旧带洗如去了上次她住的那个院子。   原来,炎华当年亲眼目睹洗如被天界众将捉走后,急得不知所措,在两界之交徘徊了两天后,决定先回去和他的母亲说一声再回来这里,省得母亲担心。   谁知一回到族里,见到的不是往日里一脸笑意地站在门口,等着他回家的温柔母亲,而是一只已经撑不住人身,变回了原形的憔悴青狐。   他看着倒在地上,嘴角还在不断渗血的母亲,一时只觉天都要塌下来了。在这个世界上,唯有母亲不会嫌弃他笨,也总是会在他被别人欺负的时候保护他,这是他唯一的亲人,可如今,这是怎么了?   他“呜呜”的哀鸣着在母亲身边蹭着,母亲很快就挣扎着睁开了眼睛,那双明显已经失了神采的眼睛一看到身边的他,立刻就亮了起来。   “炎华,你没事……”母亲这样说道,语气听起来很是安慰。   “娘亲,你肿么了?”   “我儿,快走,族里早已容不下你了,今日你侥幸得救,可日后呢?娘亲已经不行了,你走,快走!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母亲的话让炎华猛地怔住了,他突然想起来,今天追杀他的几只青狐中,其中有一个就是现任族长的小儿子,向来被誉为“青狐族下一任接班人”,是操控幽冥鬼火的个中高手。   他平日里在族内趾高气昂惯了,今天被那位仙子姐姐狠狠的教训了一顿,又哪里会咽得下这口气?所以肯定是一回到族里就来找他母亲的麻烦……   “娘亲,对唔起……”小狐狸炎华含着一包泪水,哭哭啼啼地趴在他母亲身边道。   他的母亲强撑起脑袋蹭了蹭他的头,叹息道:“好孩子,别哭……”   不想,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口几道黑影给打断了。   “嘿嘿,就知道留着这贱人的命,你这小杂种肯定会回来的,果然!”站在中间的那个高瘦的男子冷笑道。   炎华愤恨地抬眼看着他们,眼里简直像是能立刻喷出火一样。   男子挑了挑眉,嘲讽地笑道:“怎么?不服气?你这种杂碎活着只能丢我们青狐一族的脸,今天我就要提前为族里清理门户!”   此话一出,他身边的另外两个人形男子也起哄般的附和起来。   而屋内那只受伤小兽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冷,漂亮的棕色眸子也逐渐转换成了妖异的血红色……   “后来发生的一切,即使到了如今,我也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如何带着母亲逃出来的,只知道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叼着母亲逃到了冥界附近的山头。”炎华坐在洗如的对面,说着这些往事的时候,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那你母亲,怎么样了?”洗如问。   炎华勾了勾唇角,棕色的眸子在抬起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过了会儿,缓缓从口中吐出两个字来:“死了。”   洗如沉默了,过了许久才道:“节哀。”   “呵呵……”炎华笑了起来,“我早就已经为她报了仇,母亲她应该可以瞑目了。”   “什么?”洗如惊道。   炎华笑笑:“母亲死后我就一直在冥界边缘徘徊,没过多久就发现了倒在边界上昏迷不醒,弄得一身是伤的玉枢,在得知他就是你所说的那个玉枢后,我就带着他东躲西藏,四处躲避天界的追兵。可我当时本就没什么本事,又哪里能护得了他呢?幸亏,后来他很快就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让我带他去蛮荒。”   听到这里,洗如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连带着杯子里的茶水也荡起了阵阵涟漪。   “我初初听到的时候也很惊讶,蛮荒之地,群魔聚集,去到那里,无疑就是送死,可如果不去,我们也迟早会被天界的人逼得走投无路……”   说到这里,炎华低低地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绝处逢生的愉悦,反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无奈。   “你不会想知道,我和玉枢是如何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存活下来的,如果是从前的时候,连我自己恐怕也不敢相信,他那样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神君,在濒临死亡之时竟能够比那些魔族更残忍百倍……”   洗如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握得骨节处都有些泛了白。   “玉枢……”她在心里轻轻地唤着。   她很想知道,在她错过的这一千多年里,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可心里却又无法真正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接受得了这些往事。   蛮荒……   这是一个曾经在天界的时候,就让她很是惧怕的名字。那里没有所谓的天理道义,那里充斥着她最不想看到的杀戮与各种争夺,那里是不属于这六界的未开化之地。   “说句实话,玉枢这个家伙,我真的很佩服他,他不仅让自己在那个鬼地方活了下来,还花了不到五百年的时间,收服了蛮荒中绝大部分的魔族势力。我一路跟着他披荆斩棘地走来,跟着他收服领地,修炼法术,然后一起破出蛮荒,回到魔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亲眼看着他完成的。姐姐,虽然知道这么说不应该,但是我还是想提醒你,他早就已经不是当初你心心念念的那个玉枢神君了,他首先是魔族的魔尊,然后才是玉枢。”   炎华叹了口气,继续道:“出了蛮荒没多久,我就带着玉枢借给我的魔兵找去了青狐族,一把幽冥鬼火,把它们统统都烧了个干净……”   “你……”洗如皱起了眉,抬头看他。   “放心,我没赶尽杀绝,应该还有几只散落在其他地方的没死,不过在未来的这几万年里,九尾青狐在这六界之中,怕是不会有什么立足之地的了。”炎华轻笑道。   洗如看了他一会儿,终是摇头叹息一声,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个人都沉默了会儿,炎华突然道:“姐姐不用担心,我会替姐姐去打听魔尊的动向,随时向你汇报!”   不知什么时候,他又恢复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对着洗如眨眨眼。   洗如回了个有些僵硬的微笑,点头道了声“谢谢”。   无论如何,他都是救了玉枢一命的,如果没有他,也许玉枢早就死在了天界追兵的手中,他和玉枢,都不过是两个可怜人罢了。在那样的生死存亡之际,她还能要求他们什么呢?是不要杀生?还是要普渡众生,教化世人?   若是以前的那个洗如,看到旁人如此作为,势必是要拿腔拿调好好教育对方一番的。什么“气节”啊,“尊严”啊,“原则”啊……对于当时的她来说,这些东西都是比生命更重要的存在。   可如今下到凡间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前世的,今生的。这九生九世的背负也终于让她明白,原本她引以为傲的这些东西,在真正的生死关头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唯有生存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   原以为玉枢虽然躲着她,但魔界这么多的事务他总不可能不理吧?只要他踏出寝殿一步,她就有办法让自己见到他!   可未曾想,第二天的时候,炎华竟然带来了一个让她恨得几乎咬牙切齿的消息。   “魔尊闭关了,出关日期不定,魔界一切事务暂时交由子离护法打理。”   等炎华懒洋洋地靠着门框说完这个消息的时候,洗如已经磨着后槽牙恶狠狠地瞪着他了:“他到底想怎样?”   “这我哪知道……”炎华耸耸肩,摆明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洗如勾唇冷笑了声:“行啊,玉枢,我倒是要看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去!”   她话一说完就要往屋外冲,结果被门口的炎华一把拦住:“哎哎,你干什么去?关于这个闭关,我可要说句公道话啊,这次玉枢到不一定是真的在躲你,他当年在阴间受的伤很重,又在蛮荒一番摸爬滚打,纵使修为再好也是受不住的,如今虽然成了魔尊,但也每隔几个月就要闭关一次,少则几天,多则一月,否则他那个身子……”他顿了顿,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听完这话,洗如哪里还有什么闲心去生气啊,立刻就抓着他的袖子急问道:“他怎么了?他到底伤得有多重,你告诉我呀!”   炎华按住她的手,摇头道:“这个我也说不清楚,他本是由凡人修道成仙的凡神,虽然本事不差,但那副仙身到底比不得那些天生仙胎的神仙们。”   这点洗如自是晓得的,玉枢与玉衡两人本是下界一个修仙世家的子女,由于生来就聪颖非常,天赋奇佳,又因缘际会在终南山巧遇游方到此的太乙真人。兄妹二人受了他的点化,没过多久就顶聚三花,脚踏祥云地飞升上了天。   到得天庭后,他二人也算是争气,更加的勤学苦练,修法炼道,很快就得了天君的赏识,一个升为了“神君”,另一个赐了“散花天女”的封号。   曾经那样志得意满的玉枢,怎么会沦落如今这个地步?   “他昨日见了你之后,必定是心气动荡,难以克制,会闭关修养也不稀奇。”炎华笑着道,“你若坚持要去看他我自然也不会拦着,可是闭关之人被强行打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想来你比我更清楚。”   闻言,洗如犹豫着放开了手。的确,不管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她始终是不会希望玉枢出事的……   炎华看她这样,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道:“反正他也不可能躲你一辈子,你就再多等两天又何妨呢!过些时候他要是再不出来我就亲自帮你去把他揪出来,我可有的是让他自己出来的办法哦~”   洗如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啊!对了,说起来,除了玉枢和我以外,姐姐你如今在这魔宫里可还有着另外两个老熟人呢!”炎华突然一拍手,笑嘻嘻地道。   “老熟人?谁?”洗如莫名地道。   “姐姐记不记子离那家伙的‘绿苑’?”炎华凑到她耳边,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洗如点头:“当然记得,昨日子离还让我有事就去那里找他呢……”   “嘿嘿,那你又知不知道,他那个‘绿苑’可不止是个花园,还是个关押重要囚犯的囚室?”   “什么?”洗如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要不然你以为他在那院子周围设下这么多结界是吃饱了撑的?”炎华挑眉道。   “不是啊,我每次走进去的时候都没遇到过什么阻力,我记得他曾经告诉过我,那些结界只是用来防御带有魔气的东西而已。”   “废话嘛,一般的人也好,仙也好,只要到了魔界,马上就会因为不适应魔界的空气而腿软了,哪里还需要花心力去防着啊?子离那处的结界确实只是用来防止自家出内鬼的,毕竟咱们手底下那些魔兵们的忠心程度本就是良莠不齐的。”   “那既然是关押重要囚犯的地方,要是有人来救人,必定也不会是普通的等闲之辈,就比如慕隐,那他这样岂不等于是白白把人放走吗?”洗如奇怪地问。   炎华翻着白眼望了回屋顶,然后凉凉道:“你觉得要是慕隐那种家伙出马,即使设他个十道八道的结界又有什么大作用吗?不仅没有用处还浪费自身法力!”   “这倒是哦……”洗如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反正子离那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看这整个魔界包括玉枢在内恐怕都未必能够猜得透,说真的,这家伙阴得很,没事还是少和他接触吧。”炎华道。   “那你说的熟人到底是谁?”洗如蹙眉道。   “不能说,我现在好歹也是玉枢身边的护法,那两个人也是他同意让捉回来的,我告诉你这个消息就已经够吃里扒外的了,再说下去要是让子离那家伙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找我的麻烦呢!”炎华无奈道。   “好,谢谢你,反正这几天也见不到玉枢,我会去那里走上一遭的。”   炎华点了点头,说了句“万事小心”后就转身离去。   囚室   虽然“绿苑”距离她所在的“流砂殿”有些远,但毕竟这次不用像上次那样提心吊胆的四处小心张望,只要一路走一路向遇到的婢女守卫们打听,不过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她就已经看到了不远处那片让人一见就心情愉快的盎然绿意。   她毫无顾忌地大步走了过去,因为她一早就打听到,子离今天会和棠棣一起去校场点兵,不过午时恐怕是不会回来的。   洗如在园子里来回晃了大半圈,把每一处有可能藏人的花木草丛挨个儿的仔细搜了一遍,结果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炎华应当是不会骗她的,他既然说这里是囚室,那这儿就必然是有什么古怪的,只是她目前尚未察觉而已。   她停下来想了片刻后,就站到了园子中央的木亭里,透过丝丝垂幔下的凌霄花枝,再次把整个“绿苑”仔仔细细的过了一遍眼。   花丛,草木,小桥,流水……   所有的一切,与当初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可当她的目光在绕着园子兜兜转了一圈半之后,陡然停在了不远处的湖面上。   那湖本来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就是个普通的观赏湖而已,上头零零散散地开着一些莲花,朵朵耸拉着脑袋,病歪歪的样子,看起来长势并不是很好。   记得上次和子离一起走过湖面上那座石桥的时候,她就有注意到靠近湖心的那座假山旁长出的那株半开状莲花。因为当时在这片偌大的湖面上,唯有这朵莲花长得还算讨喜,虽然还未全开,但至少花骨朵儿亭亭玉立,没像其他的那样没精神的半蔫着。   莲花素来被列为佛门之花,其所生长之地,最是讲究气韵的清净、纯澈,哪怕子离再花心思,终究改变不了这里是魔界的事实,是以这里的莲花都长得病怏怏的,没什么看头。偶然间看到这么一朵特殊的,她就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对它的印象自然也就要深些。   此时再见,免不了有些诧异,因为这朵花无论是从形态还是颜色上,都和她当时看到的如出一辙,一点儿也没变。这些日子以来,这“绿苑”湖中的其他莲花,比之从前是越见枯萎萧颓,这两相一比对,那朵半开的莲花就更显得突兀与诡异了。   洗如突然想到,找了这么半天都没什么结果,也许,这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问题之所在呢?   抱着这么半信半疑的态度,于是她随手招了一小股微风过来,托起自己往那半开的莲花处略去。   洗如小心翼翼地御着风,绕着那莲花转了几圈后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就索性想在旁边的假山上停下来,就近观察。   可刚刚伸出一只脚来,眼前所发生的一幕立刻把她惊得目瞪口呆。因为她伸出去的那只想踏在假山上的脚,居然踩空了?   洗如惊讶地收回脚,又凑近了伸手去摸,果然还是一片虚空。   她盯着这座假山看了半天,又若有所思地伸手去拽假山旁的那株莲花,结果指尖却硬生生地穿过了那朵花,触到了冰冷的湖面。   这下子,她总算是明白了。   看来湖心的这整座假山是被子离施了法,从别处移过来的幻想而已,只不过移的时候不小心,连同旁边那株漂亮的小莲花也移了过来,这才让她发现了破绽。要不然的话,这座假山设在湖中央,平时根本没人触得到,而且子离的术法又施得这么高明,真真是神不知鬼不觉,让人完全无从怀疑。   这么大费周章的掩饰,这湖中心的湖面必定是有什么问题吧?   洗如挑了挑眉,随后在空中轻轻一旋身,足尖就堪堪点在了平静微波的湖面上,却并未额外地荡起半点儿清波。   她举起捻成兰花状的双手,细细的手腕在眉心处交叠,闭目凝神,开始用心眼来重新探查眼前的一切。   果不其然,在宁静了心神后没过多久,眼前为幻象所隐藏的一切真实就清晰地印入了她的脑海。   眼前这片湖泊的湖心,也就是原本看起来有假山的位置,其实是一个内径大约两尺左右的漩涡,漩涡中心的水流剧烈地旋转着,没看多久就令人产生一阵强烈的晕眩感,却由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对着漩涡看了一会儿后,洗如大着胆子暂时抽出了自己的元神,小心地飘到漩涡周围仔细查看。   谁知距离漩涡中心还有一尺多的距离时,就被从漩涡中心延伸过来的一股强大吸力强行扭拽住,要把她往水下拉去。   洗如骇了一跳,连忙收回神思,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眼前的假山,又绕着它转了几圈。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下面想必就是炎华所谓的囚室了吧?这个漩涡应该就是入口。   可她要是就这么贸贸然的下去了,谁知道这下面会不会有魔兵把守或者碰上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啊?她虽然恢复了记忆,但因为劫数未过,以前的法力修为可是半点儿没回来的,这要是在下面有个三长两短的岂不是亏死了?她还没见到玉枢呢!   对了,说起玉枢……   洗如眯了眯眼睛,你不理我是吧?好啊,我就不信,既然已经知道我来了你这魔界,你还能有什么闭关的心思。指不定现在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地看着呢,我倒要看看,若是发现我遇险,你是不是当真就打算袖手旁观!   想到这里,她居然莫名其妙的开始期待底下真能给她冒出些什么难对付点儿的东西,好像这样,玉枢就会立刻出现在她眼前一样。   遇上和心上人有关的事,女人的想法很多时候往往都不大靠谱,即使是仙子也不例外,更何况洗如这仙子当的,时常是不大靠谱的,这点恐怕也就慕隐和玉枢两人最清楚不过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对着自己施了个简单的避水诀后,毫不犹豫的就往刚才记忆中的漩涡处一跳,整个人霎时就消失在了平静的湖面之上。   ==========   甫一入漩涡之中,洗如只觉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忍不住就想张嘴呕吐。她赶紧稳住心神,在心里默背“清心咒”,尽量使自己保持灵台空明。   不过幸好晕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她就听到“咚——”的一声巨响,随之而来的是左肩膀处的一阵剧痛,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已经掉到了一块干燥的石质平台上。   她龇牙咧嘴地扶着肩膀从地上爬起来,举目四顾了一下。   这里是一块一尺见方的石台,石台三面都是冰冷的石壁,只有她面前的这一面,向下延伸出了一副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石阶。   抬头望了望头顶,那里依然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被人设了水结界将湖水挡在了外头,从底下看上去,竟还能透过湖水隐隐照进些微光来。   “这里想必就是湖底了吧?”洗如自言自语地道。   她的手扶上冰冷的墙面,刚想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手掌却被石墙上那刺骨的寒意冻得一激灵。   她看了看下意识缩回的右手,又看了看面前笼罩着一层水汽的石壁,最后,唯有喃喃地叹气道:“要说这鬼地方是用来关人的,我还真不大相信,这么阴冷的地方,被关个十天半个月的,不死也半条命了……”   她颇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手掌改撑着地面,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随后右手一挥,两簇小小的火苗分别在她一左一右,两边的肩膀上方燃了起来,让这阴冷潮湿的空间里,顿时有了些暖意。   她瞧了瞧石阶底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踌躇了片刻后,还是决定继续往下走。   石阶很长,洗如听着墙壁上时不时滴下的水滴声,一步步小心的往下走着。身边的火光照亮了一段又一段的石阶,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这里的石壁越往下走反而越是干爽坚硬,丝毫不见水渍的痕迹,真真是奇了怪了。   石阶再长,总也有到尽头的时候,就如此时。   如今的洗如正站在一个燃着许多火盆的大型石室之内,刚才她在石阶上看到底下那片无尽的黑暗中,突然透出了些许光亮,她心想,莫不是快要到了?于是立刻欣喜的加快了脚步,迅速往石阶深处走去。   却没想到一进入最底下的石室,见到的竟是一副如此惨不忍睹的场景。   在这宽大的石室里,正对着石阶方向的是几只特制的大铁笼子,里面除了几块血肉模糊的“东西”外,似乎并没有其他的活物。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重的腐臭之气,洗如举袖掩鼻,忍着恶心把头转向了另一边,那边的墙壁上倒是有两个被铁链呈十字状捆绑在墙上的“人”。   其中一个看起来还挺安好,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伤来,但另外一个就惨了些,浑身被打得皮开肉绽,身上的衣服也都碎成了一条一条的,几不能蔽体。   洗如一时也不敢走太近,只是小小的朝那边靠近了几步后,继续打量这两人。   两人明显都是女子,没受伤的那个身材高挑,看身型应该是个成年女子,而另一个,则和她自己差不多,也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家。炎华说,这里有她的两个老熟人,而纵观这整个囚室,除了她二人之外似乎也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人”了,莫非炎华说的就是她们?   她疑惑地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来她什么时候认识过这么两个人了?   于是,她又上前几步,直接开口问道:“喂……你们,还好吗?”   许是听到了声响,右边那个身型和她差不多的姑娘微微动了动,耸拉着的脑袋也缓缓抬了起来,连带着拉动了身上的锁链,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在看到她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庞时,洗如顿时瞪大了眼睛几乎惊叫出声:“尹如黦?!!你怎么会在这里?”   救人   尹如黦似是也很意外会在这里看见她,茫然地看了她许久后才反应过来,接着就拼命地扭动身子,嘴还朝着她这边一张一合的开阖着,看样子应该是想和她说话,可喉咙里却至始至终没能发出任何一个音节来。   身上紧紧缠绕着的铁链,被她拉扯得“哗啦哗啦”直响,再加上她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和一双死死瞪着她的大大眼珠,洗如被她这副激动的模样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赶紧回收步子,几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连声道:“既然你是尹如黦,那么她就是元掌门了?”   她看向另一边的那个女子,虽然她也是耸拉着脑袋,但如此近的距离,再加上那似曾相识的脸型轮廓,分明就是玉霄派的元袖雪元掌门啊!   尹如黦无法说话,只好拼命地点头示意她说的没错。   “你别急,我先看看你师父怎么样了!”洗如急忙对尹如黦安抚道。   相对于满身血污的尹如黦来说,元袖雪已经算得上是很体面的了,至少表面看上去没受什么太大的伤害。但子离那家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她心里也是有底的,也许这没受皮肉伤的比受了伤的更严重也说不定。   “元掌门?元掌门?你怎么样了?醒醒……”洗如扶起她的脸颊,轻轻地拍了拍。   只见正处于昏迷状态的元袖雪微微皱了皱眉头,却并没有清醒过来。   洗如担心她有什么不测,于是伸手探了探她的元神,发现她是被人用“镇魂术”禁锢了元神和五识,所以才会导致如今这般昏迷不醒。   是谁动的手,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洗如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镇魂术”对她来说并不难解,虽然她现在的修为还只是以前“青染”的水平,但这“镇魂术”的解咒除了比较复杂以外,并不需要太多的灵力做辅助,而所谓的复杂在她这里,根本就不成问题。   想到这里,她立刻抬手虚覆在了元袖雪的额头上,双目一闭就开始念咒。   尹如黦呆呆的在旁边看了半天,等到终于弄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后吓得陡然睁大了眼睛,浑身也开始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直晃得身上铁链毫不间断地发出“哗哗”的响声,就好像是故意要引起洗如的注意一样。   正在闭目念解咒的洗如似有所觉,但眼下解咒已经念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如果随意中断,不止元袖雪会受到解咒与自身所受咒术的双重反噬,就连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所以一时之间,她也暂时顾不得旁边的尹如黦到底是要做什么,只能先稳住心神直到将咒语漂亮的收尾为止。   “啪——”的一声,解咒念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洗如虚覆在元袖雪额头上的手掌轻轻抬起,在她的眉心一拍。手下的元袖雪就想被电到一样,浑身猛地一颤,然后眼皮掀动,竟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元掌门,你怎么样了?”   元袖雪听到了声音,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明显也和尹如黦一样的意外。   “是,青染姑娘……”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嘶哑着嗓子道。   “恩,是我,你们别担心,我马上就救你们出去!”洗如安慰道,说着就要转身去鼓捣她们身上的锁链。   “不,姑娘,你过来,我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出去再说吧,难得今天子离和棠棣都不在,他们的魔尊又在闭关,今天不走,以后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洗如手下不停,扯了扯那精钢所制的铁链,看起来不用三昧真火的话是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烧断的了,她暗自忖道。   “青染姑娘,你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同时带我们两个人出去的,算我求你了,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元袖雪一急,突然卯足了力气直对她喊道。   洗如被她骤然拔高的声调吓到,愣了愣才点头应道:“那好,你快说,我听着。”   “咳咳……”元袖雪刚才一时激动,停下来喘了会儿才继续开口,“青染姑娘,我身为玉霄派掌门,没有保护好自己门下的弟子已经是很该死了,断不能再让‘聚魂珠’落到这些魔族手里……那样的话,我的罪过……”   “你放心,江姑娘已经顺利把‘聚魂珠’送到了重华派,现在‘聚魂珠’在我师父那里,有他护着你大可放心!”洗如急急接道。   元袖雪闻言欣慰地点了点头:“那么,日后如黦这孩子就麻烦姑娘照顾了,她虽然娇蛮了些,但其实秉性并不坏……”   洗如蹙了蹙眉,她敏锐的从元袖雪的话里嗅到了一丝不好的预兆。   “元掌门你在说什么呀,尹姑娘是你的徒弟,日后自然还是需要你来照顾的。”洗如扯了扯嘴角,强笑道。   元袖雪惨白着脸,缓缓地摇了摇头:“只要我活着,‘聚魂珠’就不会安全,如今玉霄派也已不复存在了,魂珠交由慕隐真人保管我自是放心得很,如今也该是我到九泉之下,向我玉霄派历代列祖告罪的时候了……”   “什么?元掌门你!”   可是等到洗如察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元袖雪被铁链束缚住的双手用力一握,洗如只来得及听见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一声“咯”。   那前一刻还活生生的在她眼前同她说话的人,此刻已经浑身筋脉尽断,重重地低下了头去。   洗如一时无法适应这样的转变,看着她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去望向另一边的尹如黦。只见她也是一脸沉痛地闭着眼睛,脸上的血污竟已悄悄的被泪水洗去了大半。   洗如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稳下心神,现在不是她能够乱的时候!现在一个已经死了,这另一个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安然救出去的。   她抿了抿唇,没过一会儿就开始冷静的着手处理尹如黦身上的铁链。   听到声响的尹如黦睁开眼睛,她看着在自己身边忙忙碌碌解链子的姑娘,心里一时五味陈杂。   她们两个其实根本说不上相识,就算勉强说是相识,也不过是冤家路窄的那种而已。可如今在这最危难的情况下,她所能够依靠的人,竟只剩下她一个了,老天爷也真是会开玩笑啊……   就在她混混沌沌的思绪乱飘间,身上的铁链倏地一松,整个人顿时脱力的往地上倒去,幸亏被一双手臂及时地抱住捞了起来。   洗如把她的一条手臂扛在肩上,看着一边的元袖雪低声道:“现在的我没办法带你们两个同时出去,所以,对不起了。”   尹如黦乖乖地靠着洗如没有说话,尽管她死死咬住的嘴唇泄露出了她的极度不舍,但她也知道,这种时候,她已经不能再任性了。   师父唯一的遗愿就是要她好好地活下去,她不能让她失望的。   “你还好吗?”身边传来洗如低低地询问声。   尹如黦胡乱地点了点头,因为她根本说不出话来。洗如伸手在她的眉心一探,还好只是被下了“禁言咒”而已,解咒不过是挥一挥手的功夫。   她的外伤看起来可怖,实际上却并没有伤到筋骨,痛是痛了些,但仙门中人这点忍耐力还是有的。   洗如撑着尹如黦,一步一步的往石阶上挪去,那石阶本就冗长,当初她走下来的时候就花了不少时间,如今拖着一个伤员,自是走得更加缓慢了。   等到好不容易走到她跌下来的那块小平台时,两人都已经是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了。尹如黦更是干脆一下子瘫在地上,完全地脱了力。   洗如也坐在她身边好好的休息了一下,然后才咬牙捏决,在两人周围布下结界,接着招了一道水汽,把她们从湖底送了出去。   却不想外头的湖岸上,早就有人在优哉游哉地等着她们了。   洗如看着远处站在湖岸边的那抹暗红色身影,眸光微动。被她架在肩上的尹如黦也似有所觉地抬起头,四下张望了下,完全处于茫然的状态。   看到公冶罹会在这里她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毕竟从先前的种种迹象来看,他和玉枢之间必定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   只不知,他二人为何会走到一处的?   按理来说,玉枢对公冶罹,那应该是绝对恨之入骨的,因为当初玉衡姐姐如果不是为了去救他,又怎会落得那般灰飞烟灭的下场?而他却在出塔的那一瞬间,毫不犹豫地逃下了凡间,连一眼都没有回头看过。   如今这两个势同水火的家伙竟能走到一起,唯一的可能,恐怕就是……   洗如这边一念还没有转完,那头的公冶罹身后又突然转出了另一个蓝袍男子。等洗如看清楚了那人的容貌后,只觉心头有一股无名心火“蹭蹭蹭”的往上冒,怎么压都压不住。   哈哈,好啊,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蓝袍男子,可不就是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甚至恨不得亲手将他砍成千万片的重华派叛徒,宣倾!   她虽然恢复了前世的记忆,但对墨夕的感情仍在,那个像花骨朵一样美好的女子,她今年才十三岁,她本该拥有着非常美好的未来,可是这一切,都眼前的这个人毁得一干二净。   可一看到身边同样脸色苍白的尹如黦时,她的心头就像被人兜头浇下了一盆凉水,虽然心里依旧恼怒,但也至少想起了应该先审时度势。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鼓作气地携着尹如黦,御风往旁边横移了七八丈,直到把尹如黦安全地送到湖面上的那座石桥。   将她扶靠着石栏杆坐下,洗如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后,就想转身往公冶罹那边略去,却不想刚刚站起身就被人扯住了袖子,她低头一看,是尹如黦。   于是,她重又蹲了下来,安抚地对她笑笑:“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解决了他们,再回来带你出去。”   谁知尹如黦听后,满眼是泪的死命摇头,口中含含糊糊地说道:“别去,那个人,那个人是朝华宫的宫主,当初围攻我们玉霄的除了魔族外,剩下的就都是朝华宫的人,他们宫中的每一个弟子都不简单,更何况是这个人,你别去!”   洗如叹了口气,伸出手覆在了她伤痕累累的手背上,轻声道:“可我若不去,今日我们就谁也别想走出这里,更何况……”   她恨恨地抬眸,扫了站在公冶罹身边的宣倾一眼,很快又垂下了眼帘。   “喂,你……”   可惜,尹如黦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洗如就已经强势地拉开了她的手,腾身一跃,身姿轻盈的向湖岸边疾略而去。   受伤   洗如在距离对面两人三丈远处站定,隐于袖中的“梨华剑”上已经流转起了炫目的光芒,仙剑本就通灵,那是它感受到主人的强烈杀意,五彩琉璃的剑身开始自发的兴奋起来。   “梨花剑”本就是洗如所独有的趁手兵器,这把仙剑虽然也是锋利非常,但这却并非它最大的过人之处。仙剑“梨华”最大的特点并不是用以斩杀拼命,若是用来与各种仙家法术配合施展,其威力则会增强百倍。   此剑原是以女娲补天时遗留下的五色石所造,是当年洗如五万岁过了天劫,即将上天庭奉职之时,西王母赠与她的礼物。从某种方面来说,同慕隐的“九霄”一样,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独一无二之物。   当初的“青染”虽也能驱使它,但那时的她毕竟还只是个懵懂的凡人,“梨华”在她手中就像是蒙了尘的美玉,尚不足以发挥出它最强大的威力。   而如今既然回到了洗如的手中,她自然比“青染”更懂得御剑之道,知道如何与剑灵沟通,从而与之配合的更加天衣无缝。   洗如提剑指向对面的宣倾,冷笑着道:“宣倾,今日我就要为死去的墨夕,还有重华派上下所有被你杀死的弟子们报仇!”   对面的宣倾却依旧是当初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就好像他如今还是那个最受重华上下敬重的“首席师兄”一样。   只见他轻轻挑眉,看了看洗如端得四平八稳的剑尖,随后笑眯眯地转头对着公冶罹道:“师父,什么程度?”   公冶罹勾了勾唇角,扯出一个凉凉的笑意后只扔下一句“她不能死”,就施施然地走了开去。   宣倾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应道:“如此,徒儿明白了。”   “原来,你是朝华宫的弟子。”洗如冷冷道。   “不错。”宣倾微笑颔首。   洗如看着眼前那张微微带笑的脸,心里此时除了滔天的怒火外,还隐隐生出了许多悔恨。那时在重华派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出这个人的古怪了,还有他那简直和公冶罹一模一样的笑容,如果她当初有及时的将这些发现告诉师父,那么后来所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就会有很大的改变?   墨夕是不是就不用死?“牵魂珠”是不是就不会被抢走了?   可事到如今,再怎么后悔,也是无济于事的了。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替那些枉死的孩子们报仇,让眼前这个恶魔得到他应有的惩罚!   “呵呵,洗如仙子,您如今法力未复,无论是剑术方面还是灵力修为,都尚且不是我的对手,请听我一句劝,将那位尹姑娘送回地牢之中吧……”宣倾突然笑道。   “哼,我很早以前就想见识一下,所谓修仙界最神秘的朝华宫弟子,是不是当真如众人所说的那般了不得。而如今也很想知道,他这个连九重天上都不得不百般顾忌的‘天妖’,又能教出什么样的好徒弟来!”   洗如手腕一翻,梨华立刻兴奋得发出一声清冽的剑鸣。   “如此,就如姑娘所愿……”宣倾语带惋惜地叹道。   尾音尚未消散,他的手中立时就现出了一把形状古怪的精钢长剑来,剑身虽长,然剑面颇宽,剑身两侧还打有许多锯齿状的“勾齿”,乍一看去,竟更似一把装了把柄,又加长了长度的“锯子”。   剑现的同时,宣倾的剑招就已迅捷地挥出,是一招朴实无华的“荡剑式”。   洗如眼明手快的举剑相隔,她虽然内力不济,但因为有了手中的“梨华”,宣倾那把普通的凡器又如何能与真正的仙剑相较?是以这一招,两人倒也算是堪堪打了个平手。   洗如在架住他那一剑时,心下就已经稍稍松了口气,这样看来她也并不是全无胜算的。于是,趁着宣倾近身的那一瞬,想递还一剑,夺回主动权。   可令她想不到的是,原本必定能得手的一招却在抽剑之时出了岔子,他二人呈十字相交状的长剑,像是被什么东西粘合住了一样,居然抽不出来。   洗如心下顿时一惊,随即仔细定睛一看,原来是被宣倾那把长剑上的“锯齿”给勾住了。   她此时方才明白这些锯齿的作用,它们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用来牵制对方的兵器。两剑甫一相交时,只需微微调整一下角度,剑上的“锯齿”就会牢牢将对方的兵器卡主,使之动弹不得。然后剑的主人就可以趁对方这短暂的失势取得先机,先下手为强。总的来说,还真有些“旁门左道”的味道。   就如此时,在洗如这一顿的功夫下,宣倾左手挥出的一掌,已经正中洗如右肩。   洗如被他掌下带起的那股强劲内力一震,胸口顿时一片翻江倒海,若不是卯足了劲儿强撑着,恐怕就要松了手中的“梨华”,飞跌出去。   可现在这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梨华”虽未脱手,但她的嘴角却已经克制不住地淌下了几缕血丝。   宣倾见此眉尖一挑,微微上翘的眼角颇带着几分欣赏的笑意,手腕向左微微一倾,手中长剑立刻就松开了对“梨华”的桎梏。   洗如未料他有此一招,踉跄的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才终于站稳脚步,抬手一抹嘴角的血迹,再一次提起了梨华。   宣倾见她如此倔强,倒依旧好耐心地陪她继续周旋。   只是这回洗如有了防范,想再次占兵器上的优势却是不易的了。反倒是他自己手中的精钢长剑时常被动的为仙器“梨华”所压制。   “锵锵——”两声,又是两次激烈的双剑相交之声。   可与刚才不同的是,这次的宣倾冷不防被洗如剑上所传递过来的那股,排山倒海般的热力给激得浑身一颤,下一刻就毫无预兆地张口呕出一口血来。   他诧异地收剑后退,捂着胸口很是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洗如执剑站在原地,胸口也在剧烈的上下起伏着,显然这一招虽然险胜,但她自己的身子也已经伤得不轻。   对面的宣倾突然“唔”了一声,随后,脸上两道好看的剑眉也猝然地聚了起来,似是有些不能忍受身上的剧痛。   他只觉浑身的血液像是在瞬间沸腾了一样,又烫又痛,偏又碰不到摸不着,只能任它们在自己的血管里不断流动,带着无处不在的烧灼感疼得他险些站不住脚。尤其是胸口那处,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就像是他现下只要一张嘴立马就能从喉咙里喷出火来。   正暗自惊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一旁竟突然传来了“啪啪啪”的几声拍手声,两人回头一看,却是那先前就懒懒散散晃到一边去的公冶罹。   洗如蹙起眉心,一时也摸不透他这举动到底算是什么意思,只好先后退一步,满脸戒备地紧紧盯着他。   公冶罹拍完手后,又恢复了原来双手抱胸的看戏姿势,嘴角还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样子倒是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他没有说话,对面的宣倾却是压着嗓子笑道:“让师父见笑了,方才把话说得太满,这回可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谁知公冶罹闻言后,那抹隐于嘴角的笑意竟逐渐加大了。   只听他用一副十分“无奈”的口吻数落道:“你小子知道就好,这‘三昧真火’乃是天火,你一个小小的凡人之躯自是受不了的。洗如仙子素来以精通仙术道法著称,这一手‘控火术’当真是使得漂亮,不过依在下来看,仙子在施法前是否也该先顾忌一下自己的身子才是?你如今也不过区区凡人之身,以那点儿微末的灵力一而再再而三地操控这些仙家法术,可要注意一不当心伤及自身啊……”   此话一出,宣倾自然就明白了,洗如必定是施法引了“三昧真火”的火气于剑上,用以增强剑器的威力,刚才双剑相交之时被他不慎吸入,这才灼伤了心肺。   想到这里,他试着浅浅吸了一口气,胸口立刻就痛得他变了脸色。他咬牙强忍着,直到浑身痛到有些麻木了,这才微微感觉好受些。   师父说的没错,即使他修为再高,也始终是个凡胎肉体的凡人,到的如今,也只不过活了短短数十个寒暑罢了,无论是资历还是临敌经验,又哪里比得上恢复了记忆的洗如仙子?   “哎,罢了罢了,宣倾啊,收手吧~”只听一旁的公冶罹笑呵呵地道,“算我朝华宫无能,拦不下这位洗如仙子的大驾,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尽过力的,想来以后即使被玉枢魔尊怪罪,我们也不理亏了……”   宣倾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公冶罹继续用那不阴不阳的口气道:“为了替他魔界拦一个没什么大用处的凡人小丫头,却害得我朝华宫首席弟子重伤,实在是怎么想怎么不划算,宣倾啊宣倾,还不快给洗如仙子和那位玉霄派的姑娘让路?你挡着人家的路了!”   洗如实在弄不明白,公冶罹这般惺惺作态的究竟是想要做什么?于是她转过头,看向了就在不远处的宣倾。   宣倾低着头,握着剑的手也在微微发颤,这些年来他一直都跟着师父修炼,师父的性情如何他自问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他如今会说出这番话来,那就是真的生气了……更何况,他怎么可以输呢?   他抬起头,举起右手中尚有些不稳的长剑,剑尖直指对面的洗如。   洗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指着自己眉心的剑尖,两条细细的秀眉渐渐蹙了起来,他想干什么?以凡人之身被她的“三昧真火”所灼伤,竟还不自量力地想举剑与她相斗?看样子他似乎已经连剑都拿不稳了吧?虽然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张了张嘴,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精钢长剑所带起的劲风,已经朝着她的脸颊扑面而来。   洗如立刻举剑招架,可几招下来,心里已是万分惊疑。照理说,一个普通的凡人,哪怕只是被“三昧真火”燎一下,那也是要去了半条命的,更遑论像宣倾这样整个内里都被灼伤的。姑且不论伤得如何,光是那痛就已经足以让人死过去又活回来的了。   可眼前这个人即使已经伤成了这样,两人双剑相交时的力道竟还能震得她虎口发麻,这人到底有多强?先前过得那几十招,莫非也都是他有意相让,根本没有出全力?   一想到这个可能,洗如顿时满身冷汗,还好刚才已经利用了自身的优势伤了他,否则他若是像现在这般使出全力,她还哪里有什么胜算啊?   “铿——”   又是一剑迅猛非常的剑势从她的右肋方向斜削上来,幸亏洗如及时的立剑于前,到底是勉力招架住了,然而嘴角溢出的鲜血却摆明了告诉敌人,她已经快要力竭了。   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看宣倾这架势,根本是打定了主意,要用普通的剑招来与她分个胜负。   可天晓得她洗如于武学一道也不过就是个花架子而已,若真要说的话,也只比“青染”好上那么一点点罢了,要不然王母娘娘也不会赠她“梨华”,而不是那把“轩辕”了!   刚才又是救人又是动用仙法的,她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剩余的体力陪他过招啊?还有,为什么这个宣倾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没倒?这到底是怎样强悍的意志力啊啊啊啊!   她殊不知,宣倾正是因为看出了她短时间内灵力不济,无法再使用法术,这才凭着一股意念咬牙硬挺着与她动手的。反正对于朝华宫的弟子来说,忍耐已经成了习惯,只要神志尚还清醒,只要浑身还有一根手指能动,那就要继续练功。   宫外那些不了解的人,总是一脸羡慕地赞叹说他们朝华宫不仅神秘低调,而且宫里的每一个弟子都是万中选一的人中龙凤。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切的一切,并不是平白得来的,是他们自己用无数的汗水换来的。   朝华宫里没有弱者。   这是每一个朝华宫新入门的弟子都必须牢记在心的话。入了朝华宫的,基本都是如浮萍般无依无靠的孤儿,师父便是他们唯一的依靠。所以从小到大,除了师父的话外,他们的心中并没有太多世俗的是非观念。   就如此刻,宣倾的心里再没有什么旁的念头,他只知道师父生气了,所以他现在必须打败对手,再不可“放水”!   可洗如这练得吊儿郎当的剑法,又哪里招架得住他这样不要命的急追猛攻?勉力接下右肋斜削的那剑后,手就已经抖得连剑都快握不住了。   而此刻已经心无杂念的宣倾,又岂会放弃这么好的攻击机会?   收剑急转,反手提剑,左手擒拿,右手肘锤,狠狠就往洗如的胸口击去,一系列动作有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洗如只觉一股大力猛地击在自己胸口处,然后身子就是一轻,恍惚间觉得自己应该是倒飞了出去。意识到了这点后,她就干脆闭上眼睛等待着落地时的那阵剧痛,也不知道会不会摔断骨头?很痛的……   可没想到,迎接她的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一个有些微凉的怀抱。那人为了减轻她的痛苦,似是还特意在接住她的瞬间倒退了几步,将那股冲力的伤害减到了最小。   迷迷糊糊间,洗如睁开眼睛瞧了瞧,居然毫无预兆的“嗤”一声笑了出来:“为什么你每次都要等我半死不活了才肯出来救人?混蛋啊……”   然后,就真的彻底晕过去了。   争论   再次醒来的时候,洗如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玉枢的寝殿中,她转着眼珠看了看四周,静悄悄的,好像并没有其他人在。   胸口依旧有些钝钝的疼痛,并不剧烈,但却难忍得很,她知道,这是因为受了内伤的缘故。不过比起被棠棣所伤的那次,这回的伤势已经算是很轻的了。   她躺在床上眨了眨眼睛,刚想坐起身来,殿内却突然想起了一个让她无比熟悉的男声。   是玉枢……   听到声音后,她就暂时放弃了起身的念头,还尽量放轻了呼吸,仔细地听着被纱帐隔成的外间里传来的对话。   也不知到底是怕吵醒她,还是有意不想让她听到,玉枢把声音压得很低,尽管洗如已经非常努力地竖起了耳朵,却还是只能隐隐听个大概。   “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好不容易替你拦下了心上人,你不感激我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要怪我?早知道就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听到这个声音,洗如微微一怔,居然是公冶罹?   “哼,你纵容手下弟子重伤她,以为我看不出来吗?”玉枢冷笑道。   “笑话!这位洗如仙子的性子如何,你想必比我更清楚,若是手下留情,哪里留得住她这尊‘大佛’?再说了,我都还没和你计较你打伤我徒儿宣倾的事了,你到是先兴师问罪来了?”   那公冶罹看来也是真生气了,说话时收起了平日里那副低沉柔雅的语调,言语间反而透出了丝丝刀锋般的冷厉。不过在洗如听来,却是比他平时那副不阴不阳的调子好听多了。   “你扪心自问一下,洗如所受的伤和宣倾比起来是不是根本不值得一提?莫说他先前就已经被‘三昧真火’灼伤了心肺,光是你后来的那一掌就足以要了他半条命的!这次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问题,你还好意思来和我提洗如?莫非真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带那个玉霄派的小丫头离开魔界你才高兴不成?”   公冶罹一席话说完,玉枢并没有立即接话,于是周围又恢复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洗如微微侧过脸,有些紧张地盯着纱帐上印出的两个黑色影子,他二人面对面地站着,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一尺的距离而已。   他们在说什么?宣倾被玉枢打伤?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难道是在她昏迷之后……   “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就在洗如暗自猜疑的时候,玉枢突然哑着嗓子低声道。   “我知道,说实话我也不怎么喜欢你这小子,虽然你是玉衡的弟弟。不过……”那边的公冶罹似乎是笑了一声,“至少我们如今尚有共同的目的,不是吗?无论是慕隐还是天界,都不是什么好惹的对象,光凭你我一己之力是绝对成不了事的,所以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是必须好好合作的,对么?”   玉枢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总之,这次的事就算了,日后不要再让我发现你企图对洗如不利!”   “嗤……我对她不利?她要是能够老实点我才懒得去管她!”公冶罹语带轻蔑地笑道,“若不是怕你那副整日魂不守舍的样子会坏事,我又何必花那么大的代价去助她恢复记忆?可到头来,她除了见天的扯我们后腿外,还做过些什么?”   虽然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下,突然冒出想翻白眼的冲动未免有些奇怪,但洗如实在是忍不住了。这只“天妖”颠倒黑白的本事也太厉害了吧?所有的一切从他嘴里说出来,就都变成了他是多么的无私,多么的伟大,多么的乐于助人,多么的为他人着想,多么的……呃,没词儿了。   总之就是一句话,我都是对的你们都是错的,你们错了就是你们错了,如果我错了那肯定就是你们搞错了!   不想,洗如的白眼还没翻完,那边的玉枢却已经低低地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洗如身上花了这么多的心思,究竟是为了什么吗?慕隐是谁?他若是当真那么容易为感情所扰,又怎么会在天庭一掌刑狱就是十万年!”   听到这话,躺在床帐内的洗如也是一愣。她这才想起来,那日她就这么不顾一切地追随着玉枢扬长而去,也不知道慕隐那边怎么样了。不知道他看到自己决然离去的背影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玉枢说得没错,慕隐素来冷情,她曾经听老一辈的神仙们说过,司刑这个职位,从来就没有哪个神仙能在上头任职超过五万年的。神仙又不是佛陀,七情六欲虽然比之凡人来说,不知要淡泊多少倍,可即使再淡泊,也并不代表没有啊。   历来的司刑之神,本就都是心性平和,寡情冷性之辈,可纵然再平和的心性,也招架不住几千年,几万年无人可解的空寂冷漠啊。到最后不是自己提出调职,就是越来越无心管理“执刑司”,然后被天君招去骂个两句,再调去别的仙山福地什么的。   上古鸿蒙至今,在这个职位上留任最久的,也就慕隐一个而已。若不是因为她和玉枢的事,兴许他会留得更久,十万年,二十万年,三十万年……   想到这里,她只觉胸口那阵闷闷的钝痛似是有些加剧了?那痛楚一阵漫过一阵地向她涌来,突然之间,让她感觉无所适从,差一点点就惊叫出声。   公冶罹似乎也未曾料到玉枢会在陡然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顿了一顿,才讥笑道:“呵,我倒还真是忘了,你从来也都是个聪明的。不错,慕隐的冷静与镇定的确让我很是意外,原本预期的效果也一个都没有达到,但是……罢了,反正从现在开始,你最好能够管好她,否则下次再让我遇到她试图做出搅乱我们计划的事,我是绝不会再手下留情的!”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调又变回了平时的低沉柔雅:“好了,里头那只小猫也已经偷听了不少时候了,你还是赶紧进去吧……”   洗如闻言先是一愣,这才明白那句“小猫”是在说她?一时之间,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跟着连连抖了三抖,这只“天妖”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接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过话,外头很快响起了开门和关门声,想来应该是那个公冶罹出去了。   没过多久,曳地的长纱帐被人轻轻地拂起,洗如知道,是玉枢进来了。结果她想也没想,就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身边的床榻陷进去了一些,是玉枢在床沿坐了下来。   “现在觉得如何?有没有感觉好些?”玉枢柔声问。   洗如闭着眼睛,就是不答话。   玉枢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她留在被子外头的柔荑,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缓声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故意躲着你,害你受伤……”   洗如一听到这句话,立马就睁开眼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当然都是你不好!”   玉枢微微一鄂,随即温柔地笑道:“恩,是我不好。”   “你混蛋!”   玉枢轻笑着点头:“恩,我是混蛋。”   “你坏人!”   “恩,我是坏人。”   “你……”洗如想了半天,实在是骂不出什么词了,就只好轻哼了一声,暂时作罢,但脑袋还是故意转向了里侧,仍旧不愿理他。   玉枢见状,唯有微微苦笑一声,他向来拿她这小性子没辙,以前在天上的时候就是如此。   虽然大多数时候,洗如看起来都是一副乖巧温婉的模样,可若是真正闹起性子来,就连他也头疼得很。因为每到这种时候,她往往都是不讲道理的,她说自己是对的,就绝对不许别人说她错,尤其不许他反驳。   而他虽然外表看起来温文,可实际上却是个内心很强势的男子,由于其所掌管的又是人间朝代更迭,是以也素来极重规矩和礼度。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时间一长,任谁也受不了她这样近乎无理取闹的脾气啊。   于是到得后来,每次只要她一使性子,他就索性当做没听见,无论她怎么吵怎么闹他都闭着嘴一言不发。如此一来,她的脾气倒是渐渐的开始收敛了,至少在他的面前,温柔娴静的时候越来越多,直到最后,他几乎再见不到她撒娇耍赖,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件十分值得高兴的事,可直到有一天,他因事需到慕隐府上找他商议,却无意间看到了扯着慕隐在后院闹腾的洗如。   看样子,大概又是洗如见着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儿,在拉着慕隐叽歪呢。   洗如在其他仙友面前,向来是学着他的姐姐玉衡仙子那般,总端着一副端庄稳重的仙姬架子,自是不好随便去找旁人说这些闲话的,这若放在以前,倒霉的自然就是他了。可如今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在别人面前嬉笑怒骂,毫不掩饰地展示着自己的真性情,他又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而更稀奇的是,看慕隐的神情,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更甚至还会时不时地插上两句嘴。或是赞许,或是反驳,把洗如逗得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又气冲冲地跳脚,到最后整个后院就只剩下了她的欢声笑语。而慕隐那眼角眉梢所透露出的温暖笑意中,无不显示着他对眼前之人的无限包容与宠溺。   原来慕隐也是有这么温情的一面的……他站在那里怔怔地想。   对了,洗如和慕隐认识的时间,远比和他要长得多,她这般无法无天的小性子想来也是被慕隐给宠出来的吧?否则在九重天这等板正的地方,长期被那些繁冗庞杂的天规天条约束之下,哪怕再叛逆的神仙,也早就学会夹着尾巴行事了。   就连那位最不拘小节的“战神”昊坤,都在被正式封了职后将那毛躁的脾性收敛了许多。   洗如到天庭奉职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却依然有着只属于她自己的偏执与固执。平日里看起来一副舒雅温和的样子,可实际上她什么都敢说,也什么都敢做,只要她觉得自己是对的。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怕就是因为有慕隐的纵容和维护吧?   他看着远处笑笑闹闹的两人,也正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注意到原来慕隐对洗如,竟也有着和他一样的心思。   “喂!想什么呢!!!”   一声透着极度不满的娇叱声,将他的思绪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他呆了一呆后立刻俯身关切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是在问你尹如黦在什么地方!你不会又把她关回那个鬼地牢了吧?她身上受了不少伤,哪里能呆在那种地方,你放她出来!”洗如揪着他袖子不放,很是不满地道。   玉枢笑了笑,语带揶揄地挑眉看着她:“她师父都已经死了,再关着她自然也没什么意思,放心吧,我已经将她安排在了侧殿,身上的伤也都让侍女给她上了药,死不了的。”   洗如可没他这么好的心情,一想起在地牢里的那一幕,她就觉得无比愧疚:“‘聚魂珠’如今已经在慕隐的手里,你就算把她师徒二人逼死了也是没有用的,你老实告诉我你如今这般作为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嘘……眼下你只需要好好养伤,这些事情我们以后再说,可好?”玉枢微笑着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了洗如的唇上。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小动作,却让她胸口陡然地漫起了泪意,因为这个动作是以前在天庭的时候玉枢经常会对她做的。   在天界,爱慕玉枢的女仙有很多,他虽然整日里无论对谁都是一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模样,但却始终注意着与女仙友们保持一定的距离。除了她和慕隐外,对其他仙友也基本都是一视同仁,教人根本看不出什么刻意的亲疏远近,而像如今这般亲昵的小动作,更是从来只有在她面前的时候才会有。   “玉枢……”洗如吸了吸鼻子,强忍下那股几乎已经漫到嗓子眼儿的哽咽,轻声道:“我想见尹如黦。”   不知道为什么,她和尹如黦本该是最水火不容的两个人,可此时此刻,她却非常想见她。因为现下在这整个魔界中,唯一一个能够让她全然信任的人,就只剩下她了。   “她如今正在休息,你自己身上的伤也不轻,还是先好好歇着吧!等好一些了,我就让婢女带她过来,好不好?”玉枢柔声和她商量道。   洗如嘴唇一碰似是还想说话,玉枢却已经拉起被子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大半个脑袋在外头。   她瞥了眼含笑坐在身边的玉枢,也晓得自己现在这个状况确实没什么底气能和他争论,于是只好认命地闭上眼睛,养伤就养伤吧!   玉枢见此,又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轻笑着说了一声“乖”。   为难   就这样,洗如被玉枢柔中带刚的硬逼着在床上躺了两日。   期间,子离也来看过她几次,替她请了请脉后,又嘱咐了些修养时需要注意的地方。   洗如从一开始的小心试探、软语相求,再到后来的冷颜相对、反唇相讥,都被他笑眯眯的几句话就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弄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当真只是在使性子了?要不然为什么不管是子离还是玉枢,都总是要用那副哄小孩的口吻来和她说话?   她明明有很严肃、很正经的在和他们谈话啊!结果这两个人,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干脆把她的问题当做耳旁风直接无视掉。这两天来她除了知道自己的伤势好得如何以外,根本什么都没有弄明白!   尹如黦究竟怎么样了?子离囚禁她师徒二人却又不杀死究竟是为了什么?玉枢为什么会和公冶罹合作,他们到底是想干嘛?   “吱嘎——”一声,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头推了开来,殿内的曳地长纱早先已经被婢女挂起来了,来人很容易得就能一眼望见殿内,正半靠在床上兀自生闷气的洗如。   玉枢在殿门口站了片刻,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内殿后微微一笑,这才举步走了进去。不用说,肯定又是这位小祖宗发了脾气,把殿内所有的婢女都给赶了出去。   “今日觉得如何?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玉枢一手拂起半垂的床帐,俯下|身笑问道。   洗如闭目假寐,理都不理他。   却听玉枢身旁另一个柔雅的男声道:“主上,让属下再为洗如仙子把把脉吧?”   洗如听到这个声音,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扫了两人一眼,脸上却一直是清清冷冷的神色。只见玉枢点了点头,然后向后退了一步,让出床边最靠近她的位置。   子离在床沿坐下,而后伸出三根洁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扣在了洗如的右手腕上。尽管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让子离诊脉了,可当那微凉的手指触上肌肤的瞬间,洗如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也太……凉了点儿吧?   子离真不愧是个“鬼”,平时倒还看不出什么,可一有实际的肢|体接触时,就能够很明显的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森然鬼气。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并不像寒冬腊月那样的冷,能够将人的皮肤冻得生疼,却也不似春风那般的凉,能够让人觉得清凉舒爽、通体舒泰。   她只觉一股极端的森寒之气,随着他扣在手腕上的手指,渐渐地侵入她的四肢百骸,循着她的血脉缓缓传遍了全身,让她克制不住地直打哆嗦,另一只握着被子的手,连骨节处都泛了白。   就在她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冻结住的时候,子离才慢吞吞地收回了手,然后一脸笑意地看着洗如如蒙大赦般迅速拉起被子,瞬间把自己裹了个结结实实。   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那早已僵硬了的手脚稍稍恢复了些知觉。   而子离则在一旁慢条斯理的和玉枢说着她如今的恢复状况,洗如窝在被子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她不识医术,听了半天,除了隐约明白是在说她伤势恢复得很快以外,其他什么都没听懂。   子离说完后,玉枢微微颔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后,又问道:“可以了?”   “她的伤势本就不算重,偏你要把她当瓷娃娃一般地护着,就算真的一时气急,有我在她莫非还能出事不成?我看你是怕她会因此责怪于你,所以才这么再三地拖着吧?”子离挑眉轻笑,随后又摇了摇头道,“可是主上,我们的时间紧迫,你再这么拖下去,情况可就不大妙了。”   闻言,玉枢隐于袖底的拳头用力地紧了紧。   床榻上的洗如转着一双漆黑的眼珠,看了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看起来很有些不明所以。他们在说什么?   玉枢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开口对洗如道:“你若觉得身子无碍,我一会儿就让人把那位尹姑娘请过来。”   “咦?”洗如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点头应道,“哦,好……”   这转变也实在是太快了点吧?昨天不是还守口如瓶,怎么也不肯透露一星半点儿的消息,今日倒是主动让她见尹如黦了?   洗如坐在床上,看着玉枢与子离一同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目光沉了沉。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人似是有事在瞒着她?   会是什么呢?   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始终是没什么头绪,只好往后头的床柱上用力一靠,自言自语地道:“算了,还是先见了尹如黦再说吧……”   果然在两人走后没多久,就有婢女在外头禀告说什么谁谁谁携尹姑娘求见。   洗如准了后,就有一个比较面生的魔界婢女低眉顺目地开门走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她近三日未见的尹如黦。   尹如黦脸上和身上的伤,确实都已经好好的上过药了,虽然看起来依旧狰狞,但伤口基本都已在收口结痂,想来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的了。洗如见她无事,不由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可等到她们走近后,眉心又立刻深深地蹙了起来,不为别的,只为尹如黦那副失魂落魄的惨白脸色。   记得在地牢的时候,她尽管身上比现在狼狈得很多,但除了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一些以外,精神还算是不错的。可如今这副丢了魂儿一般死气沉沉的模样,却又是为哪般呀?难道这几天还是有人在欺负她?   洗如很快挥退了领路进来的婢女,然后被子一掀,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面前的尹如黦依旧低垂着头,愣愣地站在那里也没什么反应,完全是一副魂不附体、神游天外的颓丧模样。   洗如坐在床边,伸出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喂?尹如黦,你怎么了?”   尹如黦被眼前的手晃得眨了眨眼睛,过了片刻又慢慢地抬起头来,眼神漫无焦距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似是渐渐地回过了神来。   可刚等到她眼神恢复清明的那一刻,洗如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那原本需要仰头看的眼前人,顿时就变得比她这个坐着的还矮了一截。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突然对着她跪下去的尹如黦,还听到膝盖磕在床前的脚榻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她光是听着就觉得肉痛,可那跪在地上的人却似乎毫无所觉,一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眸子,也早已附上了一层蒙蒙的水汽。   “喂,你这是……”   洗如傻了片刻后,立马就要倾身去扶,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臂,语带哽咽地道:“青染,我求求你,你救救我师父吧……”   “啊?你师父不是已经……”洗如疑惑道。   “她虽然死了,可魂魄还在啊!你救救她,救救她,不要让她魂飞魄散,死后连入地府的机会都没有……”   尹如黦看起来很激动,洗如的手臂也被她拽得生疼。   她忍着疼,一边伸手把她从地上拖起来,一边哄道:“好好好,我帮你,可你是不是应该先起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你师父已经过世好几天了,按理说魂魄早就已经被黑白无常勾去了才是,世间万物皆有其循环法则,又怎么会无缘无故魂飞魄散呢?”   尹如黦被她拉了起来,顺着床沿坐下,花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纷乱的情绪,仔细把事情的始末一一给洗如讲明了。   原来,子离会将她师徒二人活捉回魔界的确是有目的的。因为当日元袖雪带领门人拼死反抗,又暗地里为江素笑打掩护,让她成功带着“聚魂珠”逃了出去。等到子离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虽然生气,却也着实是无可奈何,只好先屠了玉霄满门,再捉了她二人回魔界。   其实,每一任保管“魂珠”的门派掌门人在继位时,都会以自己的鲜血为引,与本门所守护的“魂珠”结成血盟,从而就具有了召唤这颗“魂珠”的能力。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是当日结契之人念动特定的咒言,就可在顷刻间将“魂珠”召唤回自己的身边来。   子离就是因为知道了这点,所以才会将她师徒二人活捉回来,囚在地牢之中。但元袖雪既然能够拼着被灭门也不愿交出“聚魂珠”,又怎么会主动施咒,去替魔族将珠子召回来呢?   若不是一直被子离用“禁缚咒”和“禁言咒”拘着,她恐怕早就自尽不下百次了。   子离见她这般硬气,晓得这种人就算对她用刑也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说不准她还正盼着他对她用刑,好让她早点死了呢。所以,既然折腾她本人没用,那他自然就变着法子的折磨尹如黦。   正因如此,当日洗如一进地牢,才会见到那般奇怪的一幕,做师父的那个毫发无损,做徒弟的却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这元袖雪倒也真是个有骨气的,哪怕亲眼看着自己的爱徒被虐|打,也始终是死死地梗着脖子不肯点头。而尹如黦平日里性子虽然傲慢,到了此时此刻却也是个知道轻重的,居然咬紧了牙关硬挺着,一声都不吭。   但再硬气,毕竟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家,一开始尚还能咬牙硬挺,可到得后来,终究还是忍不住的惨叫出声。   而元袖雪许是听着她的惨叫声,激愤过了头,竟然在无意间将那“禁言咒”用仅剩的灵力给化了去。咒术一解,她立刻就想咬舌自尽,不想还是慢了一步,被站在一旁的子离闪电般地擒住下颚,直接下了“镇魂术”。   后来就是洗如进地牢,元袖雪自断筋脉……   听到这里,洗如轻叹了声:“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师父那天会这般决绝,想来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唯有死才是最好的解脱吧?”   尹如黦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然后,那天你被宣倾打伤后,我就被人带到了这里养伤,刚上过药没多久,那个子离就来了。他告诉我,师父的魂魄如今在他的手上,如果不想师父魂飞魄散,就要我在七天之内拿‘聚魂珠’去换,可是,可是我,我哪里……”   说到这里,她又低下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洗如一边替她拍背顺气,一边梳理了一下思绪。说起来,这事原也是她疏忽了,中过“镇魂术”的人,死了之后魂魄会滞留在肉|体中七天七夜无法离开,在这期间即使是黑白无常也无可奈何,子离怕就是利用了这点来威胁尹如黦。   “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拿得到‘聚魂珠’……就算能,我也不能交给他们啊,否则,否则师父的牺牲,还有我玉霄派上下几百名姐妹们的牺牲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么?”尹如黦哽咽道,“我这两日一直想来找你,在这里除了你也再没有别的人可以帮我了,可是,可是他们一直拦着不让……”   这算是什么?欲擒故纵吗?洗如冷笑了声。   他们要威胁的恐怕根本就不是尹如黦,而是她吧?在尹如黦那头放下狠话,又故意拦了她两天,弄得她完全失了方寸再放过来求她。   嘿嘿……子离你可当真是好心思啊。   因为先前已经领教过他算计人的本事,所以这回洗如也没有太生气。但她也相信,只要七天之后拿不到“聚魂珠”,子离是真的会赶在黑白无常之前,亲手捏碎元袖雪魂魄的。   只是他们这算什么意思?是让她去问慕隐要回“聚魂珠”吗?她知道,只要她开口慕隐必然会给,但她却绝不会将珠子交给他们的!   洗如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一脸严肃地转头看向尹如黦道:“尹如黦,如果我们真的拿‘聚魂珠’去换回你师父的魂魄,你觉得你师父若是九泉下有知的话,她会同意吗?”   尹如黦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很久后,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了,‘魂珠’之事我不晓得你到底知道多少,可你须得知道,一旦让魔族集齐了这六颗‘魂珠’放出地狱万鬼,到时候莫说是你们人界,就是其他五界也必然受其影响,那后果是绝对不可估量的,你明白吗?”   尹如黦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是点头还是摇头,她觉得青染今天说话很奇怪,什么叫做你们人界?她难道就不是人吗?   “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所能的去救你师父,但你却要做最坏的打算,你懂吗?”   尹如黦抿了抿唇,迟疑了片刻后,终是重重地点下了脑袋:“那你……”   洗如嘲讽地勾了勾唇角:“想必你也已经看出来了,我和那位魔尊本就有旧,可是如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说动他。”   她摇头苦笑一声,说句实话,原本来魔界之前,她还是挺有信心自己能够说服玉枢的,毕竟在整个天界中,她的辩才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根本不是辩才好就可以解决的问题,玉枢如此的作为,完全是出于他的心结,他一直对玉衡姐姐的死耿耿于怀。   其实想想也是,听说他们姐弟二人在凡间的时候感情就很好,后来一起飞升上了天,更是彼此相依为命,互相照顾。   说起来,她会认识玉枢,也是因为玉衡,而不是因为慕隐。以前在天上的时候,她和玉衡的关系也是极好的,两人都是颇受天君赏识的仙姬,又都因功被封了尊号,在天界的一众女仙中,都属于那种风光无限的人物。   所以那时亲眼看着玉衡灰飞烟灭,她也是痛彻了心肺的,将心比心,玉枢心里的痛自然更是比她多上千倍万倍。   怎么办呢……   洗如闭上眼睛,只觉胸口不断地泛起一阵阵闷闷的痛楚。   慌乱   自那日以后,洗如就将尹如黦留在了身边,两个人同进同出,同吃同睡,简直就是形影不离。   也许是因为先前得了洗如的话,所以早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接下来的这几天里,尹如黦倒也没再像头一天那样失魂落魄、彷徨无助了,有时甚至还会和洗如一起聊聊法道修炼,甚至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她是没事了,洗如倒变得一副时常心不在焉的样子,有时和尹如黦说话,说着说着居然就这么走神了。期间有好几次,尹如黦都是欲言又止的,看起来像是有话要对她说,可每次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转成了其他的话题。   这一切,洗如其实都有看在眼里,即使她不说她也知道,实际上尹如黦对于她这样一个凡人女子,竟然会认识魔界至尊一直感到很疑惑。但她却并不打算把这些纷杂缭乱的往事,还有其中的因因果果解释给她听,说到底,尹如黦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罢了,这些仙魔之间的恩恩怨怨,她原本一辈子可能都接触不到一星半点儿。现在即使告诉了她,除了徒增烦恼外,也没有什么旁的用处。   更何况,如今她自己也心烦意乱得很,哪里还有什么闲心去给尹如黦答疑解惑呢?   玉枢自那日离开以后,就再没有出现过,连同子离也是。她想去找他,可无论问哪个婢女或守卫,除了一句“不知道”外就再问不出其他的话来。   万般无奈之下,她又跑去“流砂殿”找炎华,结果却被曳岚酸溜溜地丢了句“炎华大人被魔尊派出去办事了,归期未定。”   如此一圈转下来,洗如心里就只余苦笑了。他这般作为,是摆明了要告诉她“救人可以,拿珠子来换,其他免谈”吗?   “聚魂珠”她是绝不可能因为一时意气用事,就开口去问慕隐要的,所以这些日子里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够见到玉枢的机会。可眼见着七日之期马上就要到了,她的内心竟比尹如黦更加的焦躁不安。   虽然口中说得那般凛然大义,可若真要她眼睁睁什么也不做地看着元袖雪魂飞魄散,自此从六界中消失,她也实在是做不到的。   当日玉衡姐姐被众妖噬咬、消散成灰的画面,直至今日依然清晰地印刻在她的脑海之中。即使知道玉衡姐姐会有这样的结果并非她所造成的,可她就是抑制不住自己心里的愧疚和谴责,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能够为姐姐做些什么的。具体是什么她想不出来,但她总有一种感觉,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如果她能够再多做一些什么,也许玉衡姐姐就不用那么惨。   而如今又要她经历一次同样的场景,她的心受不住,放不下。所幸的是,在第六天的晚上,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怎么,目的达到之后就连来看我一眼都懒得了?”洗如将装作不经意晃到附近看月亮的玉枢堵在偏殿的走廊上,语气中满是讥诮嘲讽之意。   其实真要说起来,她怎么会完全不恼眼前这个人呢?虽然用元袖雪的魂魄来胁迫于人这种缺德的主意肯定是子离那个家伙出的,但看他二人那日的互动,必然也是得到了玉枢默许的。   试问有哪个女子被自己的心上人威胁后,口气还能“温柔体贴”的?   玉枢似乎也没有想到,如此深更半夜的洗如居然还没睡,自己不过是一时忍不住想过来偷偷看她一眼,却不想被她堵了个正着。   他轻叹了一声,侧身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没有说话。   洗如被迫憋了这么些天,又是焦虑又是担心的,不能发泄之余心里自然是有气的,可如今被玉枢用沉默这么一冷,心情倒也一下子平复了许多,更想起了她要见玉枢的初衷。   “玉枢……”在心下斟酌衡量了片刻后,洗如收拾起情绪重新唤了声。   玉枢斜靠着栏杆眼眸微动,但始终还是低垂着头没有出声。   洗如叹了口气,举步又往他身边走了几步:“玉枢,我知道你如今这么做,都是为了玉衡姐姐的事想报复天界,可是你仔细想过没有,就算你的报复成功了,可那是用整个人界千千万万条性命换来的,你何其忍心!退一万步讲,如果你真的要报复天界,那也是有很多其他方法的,为什么一定要让整个人界来陪葬呢?”   谁知,玉枢听了她的话后却是勾起了唇角,在他抬起头来的瞬间,洗如看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戾气:“嘿嘿,当初天上那群家伙不是说,是为了救这些无能的凡人,才不能救我姐姐的吗?既然如此,那我姐姐就是为他们而死的,如今我让他们给我姐姐陪葬,又有什么不对的?”   洗如闻言心里一惊,这是什么奇怪的逻辑?   她有些恼怒地道:“玉枢!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现在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做了这么久的神君,我不信你会在一夕之间,突然就将过去信奉了十几万年的天理道义完全弃之不顾!”   当初在凌霄殿上,他也许只是一时激动才会作出那番大逆不道的举动,事后如果能够让他冷静一下,他必然是不会变得如此扭曲和暴戾的。   在无间地狱里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逃出地狱之后,他又遇到过些什么?到底是经历了怎么样的痛苦与绝望,才会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嗤……天理道义?那是什么东西?”玉枢突然嗤笑道,“为了这个,我失去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还要我怎么样?应该满脸正气,大义凛然地站在那里说我姐姐死得好,死得真值得!她的死换来了六界的安宁,所以我应该为她的死而高兴才对???”   洗如张了张嘴,却没有能够说出话来,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玉衡的死,就连她自己都至今耿耿于怀,无法真正认同天界的做法,那她又能用什么立场去说服玉枢呢?   可即使对天界再有怨,也不该将这些怨恨转嫁到那些普通凡人的身上啊,他们都是无辜的……   洗如敛眉往玉枢身边靠了靠,伸手扯住他的袖子,神色黯然地轻声道:“你不是一个人的,你忘了?你还有我啊……”   此话一出,玉枢的身子明显一震。   他低头看了看落在袖子上的那股微小力道,那几根青葱似的手指在墨黑衣袍的映衬下更显得皎白如玉、莹润非常。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竟着了魔一样毫不错眼地盯着看了半天,一时间,只觉这世上再没有比眼前这更美的美景了。   “玉枢?玉枢?”洗如见他又恢复了原来低头默然无语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心地唤道,“你怎么了,玉枢?”   一声声轻柔的女子低唤,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耳膜,脑子里突然“嗡”的一下,只觉那每一声就像是撞在他的胸口一样,一下一下,震得他心房不断地颤抖战栗。那种痒痒的,麻麻的感觉带起一种别样的痛楚,虽不严重,却让人抓心挠肺般的难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视线从袖子上移开,重新抬起头来看向身边的洗如。   “玉枢?”洗如见他抬头看她,又试探般的轻轻叫了一声。   玉枢安静地抬眸望了她半晌,终是沙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来:“你?”   洗如被他的目光看得一愣,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双重新抬起的眸子竟似是比先前更加的黑亮异常,被这么一双明亮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瞧,猛然间只觉胸口的心跳都漏了一拍。那目光中有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虽然不懂,但却莫名的觉得心慌。   于是,她有些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声如蚊讷的轻轻“恩”了一声。   四周又是一片寂静,然而就在洗如咬着唇,不知到底该不该抬头的时候,却被三根细长有力的手指捏住了下巴,半强|迫地逼着她抬起脑袋,面对眼前之人。   “你刚才,说什么?”玉枢嗓音低哑地问。   洗如听着他低沉的嗓音,不知为何一时竟觉得有些脸红,她扯了扯唇角,强笑道:“我说,不管怎么样,你都不是一个人啊,你还有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哦?是么……”淡淡的语调让人完全听不出情绪。   玉枢看着眼前一脸羞窘,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要怎么放好的姑娘,又待意识到眼前的这一切皆是因他而起时,心中猛地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悸动来。   他的目光在洗如脸上肆无忌惮地逡巡了一圈后,终是落在了那张微张着的红唇上。   洗如被迫地仰着头,看着玉枢眼中那越见炽热的光芒,心下顿时一片慌乱,脑子里下意识地就只剩下“逃离”这个词来。   谁知,身型还没来得及动一下,腰上就被一股大力一勒,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前扑去。而前方迎接着她的,却是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还有一副急切滚烫的双唇。   扑面而来的男子气息让洗如彻彻底底的愣了神,直至感受到嘴唇上传来的那股微小刺痛感,才让她勉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玉枢,他在做什么?他居然在吻她?!!   一意识到这点,洗如马上本能地挣扎了起来,却不想她刚一动,箍在腰间的那只手在下一瞬就收得更紧了。她冷不防被腰上传来的剧痛惊得“啊”了一声,口中立马就被眼前的人乘虚而入,一阵风卷残云般的扫荡。   玉枢的吻与他刚才冷厉阴鸷的模样完全不同,霸道而炽热,先是在她唇上不断地碾压吮|吸,而后侵入她的口中,不容抗拒地勾住她的丁香小舌邀她一起共舞。洗如被他强势地搂在怀里丝毫动弹不得,双臂唯有无力地攀附着他,才能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腿软跌倒。脑子里一片乱哄哄的,几乎什么都无法思考。   这是他们自认识以来的第一个吻,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从前在天上的时候,玉枢向来是最守礼的君子,哪怕是他二人已经确定了关系后,他也从不曾对她做出过任何无礼的举动,即使是牵手的次数,也是十个手指都数得过来的。   可如今,被他这般的抱着,吻着,她不仅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欢欣与雀跃,甚至还不由自主地想要抗拒。   出乎意料的,此时此刻在她脑海浮现的除了慕隐以外,居然还是慕隐。   当初两人在菩提谷时被她所淡忘的一切,竟都在这一刻清晰地呈现在了她的眼前。两人在雨花溪边互诉情意时的彷徨无措和小心翼翼,再到后来短暂相处的甜蜜时光,还有慕隐那时常挂在嘴边的温暖笑意,和他缠绵的吻……   现在回想起来,她突然觉得很想哭,胸中也泛起了阵阵不可抑制的酸楚。   她到底是怎么了?前一刻明明还信誓旦旦的对玉枢说,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陪着他,可下一刻,她却在想着别的男人,满心满眼都是别人的身影,她到底是想怎么样?和慕隐在一起的时候想着玉枢,和玉枢在一起的时候又惦着慕隐,她……她真是!   正自迷迷糊糊间,胸前蓦地一凉,随后又是一热,原来是玉枢一把扯开了她的前襟,滚烫的手掌直接抚上了她赤|裸的胸口。   “不要!!!”   洗如惊叫一声,混沌的脑袋当即就清醒了过来,而行动则更是已经快过了脑子,两簇鲜红的火苗直直就朝玉枢袭了过去。   玉枢也并未未料到她会突然如此激动,匆忙中只来得及微微偏头侧身闪避,两簇火苗险险的从他鬓边呼啸而过,渐渐消散在了身后黑沉的夜空之中。   只是这么一来,一时也就顾不得怀中的洗如了,被她乘势一挣从怀里溜了出去,往后一退就是一丈之远。   夜风清凉,月色如钩,洗如衣衫凌乱、气息不稳地靠墙倚站着。那两片微微张合着喘|息的唇瓣,还有那一身在皎洁月光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粉红色的雪肤冰肌,无一不让人心神荡|漾。可那双点漆般附着蒙蒙水汽的黑亮眸子里,却闪烁着十足的防备与抗拒的神色。   玉枢看着不远处的洗如,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刚才那如梦似幻的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洗如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玉枢,只能咬着唇,一言不发地低头站在原地。   过了许久,就在洗如被微凉的夜风吹得浑身发抖的时候,只听前方发出“霍”的一声衣袖破风之声,再抬起头来,眼前哪里还有玉枢的影子?   洗如顺着冰凉的墙壁,眼神迷离的缓缓滑坐在了地上。   “呵呵,我原本以为,你既能得玉衡那般的夸赞,想必也是个和她一般了不得的女子。却没想到,比起她来,你可真真是差得远了,至少玉衡可不似你这般水性杨花,人尽可夫……”   就在她看着眼前的地面愣愣发傻的时候,身后突然想起了一个让她很是厌恶的声音。低沉柔雅的语气里,是挥之不去的轻蔑与讥诮。   洗如听到这个声音后,神色猛地一震,她迅速抬手拢紧衣襟后,就转头往发声处看去。   果然是公冶罹……   无奈   此时的公冶罹正站在距离她身后不远的转角处,一脸讥讽地操着手,唇角微勾。   洗如一手攥紧襟口,一手扶着墙壁,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站了起来。她转过身,面对着公冶罹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些冷静:“你什么意思?”   公冶罹无谓的耸耸肩,用一副很遗憾的口气轻叹道:“也没什么,只不过原本以为即使我想要的结果一个都没有达到,但至少帮了玉枢那小子一把,可令我没想到的是,你这女人变心的速度,竟然比翻书还快……”   “我没有!你胡说!”   不等他说完,洗如就已经克制不住地朝他喊了起来,就连紧紧攥着襟口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看这样子,到真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公冶罹虽然有些讶异于她的激动,但很快就在下一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微微上挑的眼角也满是耐人寻味的笑意:“没有?没有什么?”   洗如的胸口此时正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可她却始终死死地抿着唇,不肯再开口多说一句话。是啊,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呢……   公冶罹等了一会儿,不见她说话,于是就又自顾自地笑开了:“你敢说,你刚才被玉枢抱着的时候,脑子没有在想着慕隐?要不是因为心里还惦记着别的男人,干嘛突然这么大反应?哎,看来看去,这世上的女子果然没有一个比得上玉衡啊……”   洗如看着他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心中顿时就冒出一股莫名的烦躁来。   她也学着公冶罹那般嘲讽地扯了扯唇角,而后垂下眼帘:“玉衡?你竟还有脸提这个名字?当初若不是因为你,玉衡姐姐根本就不会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可你呢?身上的禁锢一打开,你就只顾着自己逃命,连一眼都没有回头去看过她!你有没有想过,玉衡姐姐当时亲眼看着你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她的语调也没什么特别的起伏,可这些话听在公冶罹的耳中,却无意于晴天霹雳。洗如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心里竟起了丝丝报复后的快意。   他有什么资格来这样指责她?他当初头也不回的从锁妖塔逃离之时,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虽然他和玉衡姐姐之间的事,别说是她了,哪怕是玉枢可能也并不完全了解。可就在刚才,她却突然间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关于玉枢和玉衡的事。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他们两个以前在凡间的家族,不就是复姓“公冶”的么?后来两人双双飞升上了天,就只保留了名字,将那属于凡尘俗世的姓氏给弃了去。   公冶罹是应天地浩劫而生的天妖,生来无名,那这“公冶”二字……   既然他会为自己选择玉衡曾经用过的姓氏来作为自己的名字,那她是不是可以猜测,其实在他的心里,一直是记着玉衡姐姐的?回想起公冶罹刚才的那些话,再加上玉衡临死前的那句“不要怪阿罹”。她想,这二人之间,想必也有一段辗转曲折,却不为人所知的辛酸往事吧?   可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他都不该就那样抛下玉衡姐姐一个人,独自离去!   想到这里,洗如一脸愤懑地瞪着对面的公冶罹,那头的公冶罹居然也毫不示弱,那双闪烁着冷郁目光的眼眸就这么直直得看了回来。接下来,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互不相让地站在原地互相瞪着,那目光简直就像要在对方身上戳出一百个窟窿一样,谁也不肯先低头认输。   过了许久,公冶罹才微微侧了下头,面向廊外漆黑的夜空轻哼了一声,喃喃自语般的低声道:“玉衡的仇我自然是会替她报的,用不着你来管。”   听到这话,洗如立刻一脸不赞同的反驳道:“报仇?你觉得你有什么立场来替她报仇?当初明明是你自己一个人犯下的错,到如今却要用全天下人的性命来帮你赎罪,这就是你所谓的报仇?”   “我一个人的错?”公冶罹霍地抬起头来,“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到底是犯了什么罪大恶极的罪孽,才会被天界想方设法地压入锁妖塔底?你知不知道,就连玉衡都是当年被天上那帮老东西派下界来借机降服我的,哈哈哈!好一招美人计啊,美人计!哈哈……”   说到这里,他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一手撑在腰那里一个劲儿地笑,越笑越夸张,笑着笑着,笑到最后竟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可洗如在对面看得分明,那些森寒的笑意根本就未达眼底。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张了张嘴,却又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光听他这么寥寥几句话,就已经能够感觉出玉衡与他之间的关系很不简单了,至少必定要比她原先所猜测的复杂得多。而且,他刚才提出的那个问题,她似乎也无法回答。   其实以前她还是“青染”的时候,就在去重华的路上问过慕隐同样的问题。而如今她更是记得,想当年还在天界之时,天君那道捉拿“天妖”的诏令刚一下达,她也是满腹疑惑地问过慕隐类似的问题,可早在那个时候,慕隐就未能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   无论是曾经的天上还是后来的人间,加上这一世,一共是十生十世的记忆,她也同样没能够找出答案来。也许,这就和那时天君到底该不该救玉衡一样,是个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   洗如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道:“可是,无论如何,玉衡姐姐已经去了,你即使做得再多,杀再多的人,她也不可能回来了……为什么还要用更多的人命,去为一个已经无法改变的结果做陪葬呢?”   公冶罹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用那双阴鸷的眸子随意扫了她一眼后,忽然间扯出一个凉薄的笑意来:“行了,接下来你要说的如果还是刚才劝说玉枢的那一套,就省省力气吧!按我说,这些无能又自私的凡人,唯有早些死光了才是干净!”   “你……”洗如还待再说些什么,可公冶罹明显已经不想听了。   只见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暗红的袍子在周围重重树影的映衬下,几乎要与漆黑的夜色溶为一体。   洗如又一次无力地靠在了冰冷的墙面上,看着公冶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为止。怎么办呢?一个两个都是这样,根本完全的说不通啊……   “慕隐……”鼻头漫上了些许酸意,她忍耐不住地张了张嘴,可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   为什么会下意识地叫出他的名字来?她现在的确是觉得很无措,也很委屈,一切的一切都不在她的掌握之中,她也不知道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办。   可如果是他在的话呢?   如果他在的话,是不是就会把这纷乱的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当当的?完全不需要她来操心。而她所要做的,仅仅只是躲在他的后头,在他偶尔回眸看她的那一瞬,给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就足够了。   原来不管是青染还是洗如,对慕隐的依赖都已经到了如此深的地步了么?可就是因为太习惯了,所以才总是更容易被人忽略。他那个人,外表永远都是那般不温不火的模样,却又无时无刻不在用他的方式,守护着他觉得重要的一切。   这一刻,洗如再也无法克制自己,轻|薄的眼眶已经承受不住眼中所凝聚的水汽,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滑过眼睫,直直地砸落在了地下。但她却一直没有动,就这么靠着墙壁,在冰凉的夜风中站了很久很久,任由脸上的泪水被冷风吹得湿了干,干了又湿,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似地。   ===========   吹了大半夜的冷风,整个晚上的情绪又一直处于高度起伏不定的状态,尚是凡人之身的洗如回到寝殿后第二天,就立刻发起了高烧。   原本在殿内伺候的婢女们通通被她发了一阵脾气,全都赶出去了,还死活拦着尹如黦,不让她将她病了的事告诉别人知道,尤其是玉枢。   这下子可急坏了尹如黦,又是冷敷,又是加被子的,好不容易才把她给哄睡着了。谁知没安静多久,她又摇摇晃晃的要从床上起身,嘴里嚷嚷着什么今天是七日之期的最后一天,她要去找子离。   尹如黦看了看她那副扶着床柱都站得摇来摆去的身型,赶紧上前一步把她给拦了下来。可洗如现在的脑袋正烧得迷迷糊糊,除了自己紧记在脑海里的东西外,哪里还有功夫去想别人在说些什么?再加上那倔强的性子一上来,更是谁都没办法拦得住的。   两个人就这么拉拉扯扯的一路晃到了寝殿门口,尹如黦眼见着快要拦不住,心下一横当即就要喊人,管她到底在闹什么脾气的呢!先让门外那些婢女进来,帮着一起把她弄回床上去才是要紧。   可喉咙里的话还没出口,近在咫尺的寝殿大门就先“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而门口站着的,正是洗如此刻心心念念要去找的子离。   子离对于一进门会见到这样一幅场景,显然也很是意外。他挑了挑眉,目光先是在洗如那张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上扫了一圈后,了然地笑了笑,而后又转过头去看尹如黦。   尹如黦一对上他的视线,立马就跟只炸了毛的猫一样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托着洗如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她会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都是拜眼前这个人所赐,甚至连师父她……   子离当然察觉到了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却也并不恼,甚至还对着她微微一笑,可口中说出的话却与面上那暖暖的笑意截然相反:“我来接你,去送你师父最后一程吧。”   虽然早有准备,可甫一闻言,尹如黦还是当场就煞白了脸色。   “至于她……”子离看了看洗如,依旧笑得一脸人畜无害,“既然病了,就让她好好在这里休息吧。”   话音未落,只听昏昏沉沉挂在尹如黦手臂上的洗如一声闷哼,待她惊觉低头去看时,手上的人已经被子离稳稳地接了过去。   子离把昏睡过去的洗如小心放回了床上,然后转头温柔地笑道:“好了,我们走吧!”   尹如黦咬着唇,担忧地撇了一眼床上的洗如,犹豫了片刻后,终究还是无奈地跟着子离走出了寝殿大门。   消息   洗如醒来的时候,虽然头还是昏昏沉沉的疼,但脑袋却已经清醒了很多。   “你醒了?”略带沙哑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洗如下意识的“嗯”了一声,手在床上一撑就要坐起来,旁边那人察觉了她的意图,也伸出手来相扶。   坐起身后,她抬头甩了甩晕乎的脑袋,刚想开口说话,却被眼前陡然映入眼帘的一双红眼睛给吓了一跳。   “你,你,你……”她“你”了半天,才终于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尹如黦?”   坐在床边的人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得到她的答复后,洗如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道:“我说我只不过是发个烧而已,还没到死的时候呢,你把自己弄成这副凄惨的模样却又是为哪般啊?”   她那双红得跟兔子般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哭出来的。   “我……师父她……”一提到这个,尹如黦又忍不住湿了眼眶。   “师父”这两个字甫一出来,电光火石间就把洗如给彻底砸醒了,她反应过来后猛的把被子一掀,立刻就要翻身下床。   尹如黦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呆了一呆,幸好赶在她穿完鞋子前回了神,手臂一伸当即就将她给拦了下来。   “青染你干什么?那个子离说了,你的身子至少还需要卧床静养一天,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啊?”尹如黦急道。   洗如一把拽住她拦截的手臂,回头道:“我去找子离。”   “子离?”尹如黦眨了眨眼,立即就明白了。   她一面把洗如按回床上,一面神色平静地笑了笑,“我师父早已经去了,你现在再去找他,也是没什么用的。”   洗如抿着唇沉默了一下,突然低声道:“我也去捏碎他的魂魄,给元掌门陪葬……”   听着她近乎耳语般的低喃,尹如黦猝然一震,手下正要替她重新盖回被子的手也不由得顿了一顿,心中霎时闪过一阵了悟。   她抬头仔细盯着洗如的脸看了半天,只见那张秀丽的脸庞上,尚有着未来得及隐藏完全的隐忍与悲伤。她这才惊觉到,原来这些日子以来,对元袖雪的死一直无法释怀的,其实远不止她一个,而眼前这个姑娘,也远没有她所以为的那样淡然。   那日她曾那般冷静肃然地提点她,要以六界、天下、大局为重,她还曾为此在私下里暗叹过她冷漠,可如今……   尹如黦叹了口气,在洗如身边坐下后,竟面带微笑地开口道:“我还没有告诉你吧,其实子离刚才所谓的叫我去‘送师父最后一程’,只是因为七日之期已到,让我亲自去送师父的魂魄离开人世而已。他并没有毁了师父的魂魄,而是让我亲眼看着师父随黑白无常回归阴曹地府去的。”   闻言,洗如震惊地转头道:“什么?”   尹如黦点点头:“我一开始也以为他是要当着我的面让师父烟消云散,所以那一路跟着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山火海上煎熬,好不容易撑到师父跟前,却发现原来……”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个子离也真是过分,他分明就是故意不说清楚的,难道看我一个人在那里彷徨无助的痛苦纠结真的很有趣吗?很有趣吗……”   说到最后,她的尾音都在微微颤抖。   “总之,你师父的魂魄已经安全去投胎了,这是好事啊!可是……”此刻的洗如虽然依旧满心愕然,但到底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子离为什么会突然放过你师父?他那个人,不像是会在最后关头大发慈悲的家伙吧?”   洗如低头沉思了起来。   倒不是她小心眼,只是子离那个人,她已经不止一次吃过他的暗亏了,也见识过他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对他来说,只要是能够帮助他达到目的的手段就是好手段,于他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道德不道德,悲悯不悲悯之类的问题。如果这次的威胁没有让他得到他想要的,那么他就一定会亲自动手实现自己当时所说过的话,不可能随便放过元掌门的。   难道他已经得到“聚魂珠”了?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立刻就被她自己给否决掉了。不可能的,“聚魂珠”在慕隐那里,不是她夸口,只要他不愿给,这世上怕是还没有谁能够轻易从他手中夺走珠子的。   那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也许,这又是子离的令一项诡计也未可知……   尹如黦见她想的认真,一时也没有去打扰,只安静地坐在一边慢慢等着,可那双眼睛却总是下意识地往洗如那边瞄。   洗如原本想得很专注,但后来随着她看过来的次数太过频繁,她到底还是察觉到了。   “你怎么了?”洗如停下思索,抬起头看向尹如黦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尹如黦低头想了想,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青染……你,你到底……”   “恩?”洗如挑了挑眉,其实她已经隐约猜到尹如黦想说什么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明明是慕隐真人座下高徒,可却又为什么会与这么多魔界之人相识呢?而且……而且看起来关系还都很不简单……”   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埋藏在她心里让她寝食难安的问题,如今到底是问出来了。   “那个子离之所以会找我去,想必只是想让我来做个见证,他真正的目的只是希望让你放心而已,而我对于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根本无需理会的凡人。若不是你正好病了,我恐怕连见师父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们……不管是子离,还是那位魔尊,似乎都是对你另眼相看的。虽然他们利用我师父来威胁你,但我看得出来,其实他们还是很介意你的反应的。刚才亲眼见到师父的魂魄往生后,子离就让我回来告诉你一句话。他说,说到底我师父终究是被他杀死的,你若要恨便恨他吧,此事与旁人无关。我觉得,他们好像都很照顾你的感受……”   说到这里,尹如黦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直到最后咬着唇再没有说话。   听完她的话,洗如勾唇笑了笑,她往后仰起头,缓缓靠在了背后的床柱上:“尹如黦,你愿意听我说一个故事吗?”   尹如黦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后,还是点下了脑袋。   ==========   “你!你是说……你居然是,居然是……”小半个时辰过后,尹如黦已是一脸震惊地站起了身,指着床上的洗如几乎语无伦次,“你竟然是天上的仙子……我的天啊……”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混乱了,原来她一直以来视为眼中钉的女子,竟然是那九天上的仙子?!!难怪她能够拜慕隐真人为师,难怪她会那样的厉害,难怪她竟敢只身来闯魔界!   洗如安静地坐在床上,始终一脸微笑地看着她激动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做个凡人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尹如黦激动了一会儿倒也渐渐平静下来了,她重新又坐回了床边,只是此时再看向洗如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份敬畏。   洗如见此,不免有些哭笑不得:“我说,你也不用这样啊,我刚才不是也说了吗?我是被罚下凡间历劫的仙子,戴罪之身,没什么了不起的……”   “可你是仙子啊,是仙子啊!”尹如黦睁大了眼睛反驳道。   “这个……你日后若是好好修炼,也一定可以得登大道的。就像玉枢……”   一听到这个名字,尹如黦又激动起来了:“对了对了,就是这个人!你是说,他就是曾经在天上和慕隐真人有着相同尊位的玉枢神君?”   “恩,是啊……”   “这个人还是你的心上人???”   “呃,这……”   洗如微微一愣,她应该是要点头的吧?可是她为什么迟疑了?   “恩,以前。”最后,她含糊地点头应了句。   “天,这下我所有的疑惑就都找到答案了……唔,可是,可是还是有点像在做梦啊!”尹如黦看着洗如无限感慨地道。   洗如笑了笑,刚想说话却被门外婢女的通报声给打断了。   听了那婢女的话后,洗如脸上瞬间就染上了欣喜的笑意,立马对着外面大声回道:“让他进来!”   尹如黦奇怪地问:“炎华护法?又是一个魔界里了不得的人物吧?”   洗如笑道:“可还记得我刚才和你说过的那只青色小狐狸?那就是当时的炎华。”   “呀!原来如此啊……”   说话间,炎华已经从大开的殿门处走了进来,多日未见,依旧是那副风流不羁的潇洒模样。   “哟~~姐姐这里有客人呀?还是个小美人呢!”说着,还顺便向尹如黦抛了个媚眼。   尹如黦被他的轻佻放肆弄得有些尴尬,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后,就站起来让向一边不再说话。   炎华走了过来,很是自来熟的径直在床沿坐下,一脸关切:“听说姐姐病了?现在觉得如何?”   洗如拉住他探向自己额头的手,笑笑道:“已经没事了,你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我想找你,结果却总是吃闭门羹啊……”   “哎~我就知道子离那家伙怂恿玉枢把我调出去办事准没安好心,现在看来他果然又欺负姐姐你了?你说玉枢怎么也就这么放任他呢?”炎华无奈地叹气道。   洗如勾了勾唇角,扯出一个微凉的笑意来:“他何止是放任,他根本就是默许和共谋!”   炎华挑了挑眉:“怎么了?”   洗如摇摇头:“罢了,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   “恩哼~”炎华耸耸肩,随后没骨头似地软绵绵滑靠在了侧旁的床柱上,“没事就好,不过姐姐你没事了,那边的慕隐神君那儿好像要出事了呢……”   此言一出,洗如立刻就紧张了,她一把抓住炎华的袖子急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起来这位慕隐神君也真是了不起,自从你跟着玉枢回来魔界后,他好像就一个人独自去了天界。也不知道究竟和天君说了些什么,竟能将原本尚在望风看情况的天君说动,不仅点了十万天兵天将给他,还把战神昊坤都给借了出来。”   “昨日慕隐神君已经正式给魔尊下了战书,说是要想拿到最后一颗‘还魂珠’,就在三日之后到冥界忘川河畔,届时两军相对,能不能抢到珠子就各凭本事了。依我看呐~不管最后到底是谁拿到‘还魂珠’,这双方之间的一场恶战怕是在所难免的了,看来又有好戏看咯!”炎华拖着调子懒洋洋地道。   “什么!慕隐他……”洗如的眉心深深簇了起来,抓着被褥的双手也不自觉握紧了。   “喂,姐姐!说老实话,要是他们两个真的打起来了,你会帮谁?”炎华朝她眨眨眼睛,笑眯眯地凑过来。   洗如伸手截住他不断往她肩膀蹭过来的脑袋,突然想起一事:“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做拿到最后一颗‘还魂珠’?不是还有一颗‘聚魂珠’吗?”   炎华把脑袋抬起来,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咦?姐姐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那颗‘聚魂珠’早就在昨日并着战书一块儿送到玉枢手中了呀~”   “什么!!!”   洗如这回是真的被惊到了,慕隐怎么会糊涂到这种地步?无缘无故自己将好不容易保下的“聚魂珠”就这么双手奉上了?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尹如黦,果然,她的脸色也不大好。毕竟那是用她师父和玉霄派上下几百条人命换来的,可如今却这么轻易的就到了魔界的手中,实在是让人无法接受。   “怎么可能呢,慕隐他……”   炎华笑眯眯地靠在床柱上,欣赏了好一会儿身边的“美人含愁图”,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唔,其实慕隐派人把珠子送来魔界的时候还附带给了玉枢一句话……”   他故意不说下去,而洗如也意料之中的马上抬起头向他望过来。   “他说……‘莫要为难洗如。’”   听到这句话,洗如的眼眶下一刻就毫无预兆地湿润了。他竟然知道,他都猜到了!玉枢想要报仇的决心很坚定,那就势必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拿到“聚魂珠”,而她的存在就是一个最好的途径。他虽然不晓得玉枢究竟会怎样做,但他知道她一定会感到为难!   慕隐,慕隐……   既然如此,那时我追着玉枢离去的时候,你又为什么不拦着我呢?呵呵,是了,慕隐什么时候真正反驳过她的意见?什么时候有拦着她做任何事过?   他知她、懂她,疼她、宠她,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不是玉枢,而是他才对。洗如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立时顺腮而下。   炎华看了看满脸泪痕的洗如,又看了看一脸苍白的尹如黦,最后轻叹一口气从床边站了起来:“我所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接下来就要姐姐你自己做出选择了,我……唔,罢了!我先回去了,若是有事可以差人去‘流砂殿’找我,想来我近期应该也不会再‘外出’的了。”   说完,他就独自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下脚步将头转了回来:“姐姐,感情一事,爱了就是爱了,随时随地问问你自己的心,千万不要随便受过去的影响,很多事情是不能错的,不要在将来让后悔都成了奢侈……”   洗如静静听着,并没有作答。   而炎华说完了也不继续往外走,只是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看起来像是固执的一定要得到洗如的回答才甘心。   良久之后,洗如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炎华得到她的回应后,心满意足地笑了声,这才继续往殿外走去。   劝说   可在听到了如此令人震惊的消息后,洗如哪里还能安下心来养病?只抛下一句“我要去见玉枢”就一声不吭地挣扎着要下床,到后来尹如黦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一起出了殿门。   门外的婢女本来也是要拦着的,但被洗如难得的厉声训斥了几句后就都不敢再出声了,还破天荒回答了洗如“魔尊在哪里”的问题。   洗如由尹如黦陪着,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议事殿”外。   她抬头扫了一眼守在殿门外的几名婢女,几乎没什么迟疑的就往殿前的石阶上走去。那几名婢女见到她都吃了一惊,又见她已经走到了大殿门前却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于是一个个忙忙的赶上前来阻拦。   “青染姑娘请留步,魔尊正在里头和子离护法商议事情,您若真要进去的话,还请先容婢子通报……”   洗如本就有些心烦意乱,看了这个说话的婢女一眼就想直接伸手推开她,她虽然还病着,但要收拾几个魔界婢女还是不成问题的。那几个婢女见她要硬闯,一下子都慌了神,当下也顾不得什么贵贱尊卑,全都扑过来围住两人,说什么也不肯放她们进去。   显而易见的,比起洗如来说,她们更怕的是魔尊玉枢。   就在洗如一脸不耐烦的准备直接动手时,殿门里突然传来了男子略显无奈的低沉嗓音:“让她进来吧。”   听到吩咐,门外几个婢女先是愣了一愣,但只一瞬就都一个个迅速的低头垂手站回原位,动作整齐的仿佛从未动过一样。   站得离殿门最近的一个还躬身替她们推开殿门,口中恭恭敬敬地道:“两位姑娘,请。”   尹如黦眨眨眼睛,满脸古怪地看着刚刚在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如果是平时,洗如想必也是要同她那般唏嘘惊奇一番的,但现在的她实在是没有那个心情。   所以只淡淡转头,对身边的尹如黦道:“我们进去。”   “呃,哦……”尹如黦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扶着她走了进去。   两人踏进殿中,只见玉枢正端坐在殿中的主座上,而子离则站在一边,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两进门。   洗如看了他一眼,也没有理他的意思,只是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前方的玉枢。而那边的玉枢也正在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一触,洗如当场就愣了。   今天的玉枢,好像又回到了她初次在魔界见到他时的模样,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阴郁冷厉的神色,不过比之当日,如今似乎还多了一份探究的意味。   洗如被他那双深邃的眼睛这么专注地瞧着,心里顿时就有些没来由的发慌,脑袋一转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一时间,屋里几人谁都没有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站在玉枢身边的子离突然轻笑了一声:“呵呵,看样子,洗如应当是有话要和魔尊说,尹姑娘,你看我们不如先出去,可好?”   尹如黦听到他的话,扶着洗如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说起来,她对这位子离护法实在是有些犯怵。   洗如自然是感觉到了她的不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抚,而后转头横了子离一眼,冷冷道:“我确实是有话要和玉枢说,可也不是什么旁人听不得的秘辛,更何况我现下的身子子离护法也看到了,你若是想出去的话请便,如黦却是要留在这里陪我的!”   子离挑了挑眉,提着声调“哦”了一声,也不说话,随后似笑非笑的将目光投向了尹如黦。   尹如黦被他瞟来的眼神看得一激灵,不知为什么,这人脸上明明是一副柔和的轻眸浅笑,可看在她眼里,却只剩了寒冬腊月般彻骨的寒意。   她看了看洗如,又偷偷瞄了眼前头的玉枢,最后还是咬着牙凑到洗如耳边轻声道:“你和他聊吧,我到外头等你……”   洗如伸手抓住她微微发抖的手,皱了皱眉头。   尹如黦却在她开口说话前抢先一步道:“我就在外面等,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洗如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于是,尹如黦将她扶到最靠近玉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后,就快速地转身,一个人低着头往外头走去。子离见她离去后,也是一脸笑意的向玉枢告辞,不过在经过洗如面前时,却被她警告地瞪了一眼。   对此,他看起来并不在意,只是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了些。   等到两人都出去后,屋里就只剩下了洗如和玉枢,四下里顿时安静得只有两人彼此的呼吸声。洗如就算不抬头也知道,玉枢的目光自从她进来之后,就一直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过。   她用力握了握放在腿上的双手,却始终没有勇气抬起头来。昨晚的一切历历在目,她一时竟不知究竟该用什么样的神情来面对玉枢。   玉枢是何等聪明之人,她昨晚的表现他全都看在眼里,自然也分辨得出,那根本不是什么害羞矫情或者欲拒还迎,而是明明白白的抗拒,抗拒他的亲吻,抗拒他的碰触。   如果一会儿玉枢问她,她该怎么解释?   告诉他,昨天她只是太紧张了,所以才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又怎么能够指望玉枢会相信呢?更何况,她也并不想骗他。   其实经过了昨夜,她也算是在恢复记忆后第一次正视了自己的内心。这些日子以来,对于慕隐她一直是有意无意的采取着回避的方式,她从来没有真正用心去体会过他对自己的感情,甚至还一度质疑过他。   可如今,她已经没有办法再逃避下去了。   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以前做青染的时候,也许是在他默默的为她做了那么多之后,更或者是以前在天界的时候……其实她的心里早就有了他的位置,只是她自己一直都没有察觉罢了。   以前是先入为主的将他当做了知己,后来又因着玉枢的关系而不敢正视他的感情。   原来她自己才是最卑鄙的那个人,心里竟然同时装着两个男子。她不清楚到底对哪个的感情更深一些,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玉枢”,可现在呢?   哎……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来,却在对上玉枢目光的时候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来,现在好像根本不是纠结这些爱恨情仇的时候,她今天来的目的,是要追问天界和魂珠的事的。   心下不免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堂堂“上灵天女”洗如竟也变成了心里头只有那些“情情爱爱”的庸俗女子了?她失笑地摇了摇头。   收回乱飘的思绪,她深吸一口气后,抬起双眸重新迎向玉枢的目光。   “你决定了?”她问。   玉枢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虽说刚才已经可以提醒了自己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可被他这样一声不吭地盯着,洗如还是觉得很不自在。   她举袖掩口,轻咳了一声:“玉枢?”   这次,玉枢终于有了些反应,却只是不咸不淡地“恩”了一声,清冷的语调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洗如还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郑重问道:“如果,我要你停手,你会不会答应?”   闻言,玉枢抬了抬眉。   洗如抿了抿唇,沉默了许久,终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道:“玉枢,不要再去报什么仇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纷争,只有你我的地方,好不好?”   玉枢歪着身子,用左手撑着头,右手几根修长的手指在黄花梨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着,看起来完全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好像根本就没听见她的话一样。   洗如咬了咬唇,即使如此,她还是得硬着头皮继续把话往下说,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今天说服不了玉枢,那往后基本也没什么可能了。   “你可有想过,玉衡姐姐是不是真的希望你报仇?你们俩的感情这么好,难道会不知道她的性子吗?她是不会希望你报仇的,她只会希望你过得好,公冶罹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所以玉枢,收手吧!”   “嗤——”听到这里,玉枢突然笑了开来,可那笑意里却满是讽刺的味道,“你刚才说什么?我们一起离开?且不说,这六界之中还有没有能够容得下我的地方,就算是有,洗如,你当真会甘心跟着我走吗?”   洗如神色一凛:“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在说一个事实罢了。你敢说你对慕隐就没有半点眷恋之意?从过去到现在,从天庭到凡间,他守了你这么多年,又在背后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难道当真能够无动于衷?呵……再说了,就算你真的愿意跟我走,我却是一点儿也不想走呢!在这里,我是魔界至尊,一旦离开,我除了是个堕仙以外,还能是什么?而且,你觉得九重天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君会放过我吗?哈哈,真是笑话!洗如啊洗如,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竟也变得如此天真了?”玉枢唇角微勾,笑容轻蔑。   “那你难道就真的打算永远呆在这魔界了?玉枢,你别忘了你是个仙人!”洗如厉声道。   “仙人?”玉枢舒了舒眼角,笑得很是傲慢,“自从我逃离无间地狱的那刻起,就再不是什么仙人了!魔界有什么不好的?这里有着世上最单纯的生存法则,永远不会像天界那般虚伪做作,只要有实力,就能成为这里的王者。”   “你……”   “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将别人的生死牢牢掌握在手中的感觉,而你现在却要我放弃这一切,继续回到以前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吗?”玉枢轻笑道。   洗如一脸不可置信地听着他的话,然而很快就摇头道:“不,我不信,玉枢你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   “哈哈,那我又该是怎样的人?”玉枢神情不屑地道,“我早就不是你以前认识的那个玉枢了,你若执意跟着我,我自然也没什么意见,反正身边也正好缺个暖床的女人,魔界的女子不对我胃口,你倒是正好。”   说完,还用极其暧昧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   “你!”   洗如看着眼前越说越不像话的玉枢,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可面对着他那满脸笃定的神情,反驳的话偏偏一句都说不出口。   “那慕隐呢?你真的要与他为敌?玉枢,哪怕你再否认,我也是不会相信的,你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恨过他,对不对?”   “那又怎么样?他既然要帮着天界收拾我,那我自然是要应战的。你只一味的要我住手,为什么不先去劝他不要多管闲事呢?”玉枢笑道。   洗如气得“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结果因为气息不稳狠狠地晃了一下,还好及时撑住了扶手才没有跌下去。   她站在那里瞪了玉枢许久,突然无力地笑了起来:“好,好……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那么我也无话可说,不过两日之后,不要忘了带上我,我倒是要看看,折腾到最后你到底能得到些什么!”   “这个自然。”玉枢含笑点头。   离去前,洗如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可她没有注意到的是,玉枢原本放在扶手上的右手,早在刚才她激动地站起时就已经紧握成拳,差一点点就克制不住上前相扶。   当洗如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殿门外时,玉枢才卸下适才刻意伪装的倨傲神情,低头苦笑了两声。   仇他是一定要报的,本来她若是没有喜欢上慕隐,那么他无论如何也是要把她留在身边的。可现在,恐怕唯有放手才是他最好的选择。因为如今的他,早已没有了继续爱她的资格,若是执意拘着她,那么无论是她还是他亦或是他自己,都不会快乐的。   想到这里,胸口猛地一痛,接着“哇”的一声,张开就吐出一口血来。他扶着剧痛的胸口,双眼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摊紫黑的血迹,嘴唇张了张,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呼……考试总算结束了,终于可以好好写文了!这段时间更新的时间一直不是很稳定,真是对不住大家了~~o(>_<)o ~~接下来我会继续努力更文的!   忘川   洗如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殿门,本以为尹如黦就等在外头,却不想视线在门外扫了一圈,除了原先站着的那几个婢女外,竟然完全不见她的踪影。   就近问了身旁的婢女,才得知她似乎是被子离带走了。   听到这个答案,她不由得蹙起了眉,心下也开始隐隐担忧起来。就知道子离这个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又给她搞出这些个幺蛾子来,现下要她到哪里找人去啊!   身边的婢女也都是极会察言观色之辈,此时见她一脸苍白地扶着廊柱,脚步虚浮,立刻自觉的上前扶住她,柔声询问:“姑娘还好吧?那位尹姑娘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就让婢子先送您回寝殿吧?”   洗如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我要去‘流砂殿’。”   要在这魔界里找人,除了炎华以外,她也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比他更可靠的人能找了。   身边的婢女躬身应是,然后小心翼翼的半托着她的手臂,引她往“流砂殿”方向走。未曾想还没走几步,就远远地看见那跟着子离失踪的尹如黦从左手边一座殿宇后晃了出来,正慢吞吞的往这边行来。   洗如抬手示意身边的婢女停步,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细细的双眉很快就蹙了起来。   而那边的尹如黦看起来似乎是走得很专心,又一直都低着头看地下,所以直至走到近前才发现这边已经看了她很久的洗如。   可能是没想到洗如竟会这么快出来,所以初初抬头看到她的时候,尹如黦有一瞬间的愣神,但很快就被她用笑容给掩饰了过去,随后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了不少,很快就赶到洗如身边,从婢女手中将她给接了过来。   “回去?”尹如黦试探地轻声问。   洗如却不答话,只是一脸探究地看着她。子离刚才究竟把她带到哪里去了?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就又让她变成这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了。   尹如黦察觉到了她询问的目光,有些尴尬地别过头笑道:“怎么了呀?”   洗如又不出声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浅浅叹出一口气:“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看到她这样躲闪的眼神,摆明了就是不想告诉她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如此,她还是暂时不要问了吧。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尹如黦也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尹如黦了,不管遇到了什么,相信她应当是会自己拿捏分寸的。   “恩,好,小心啊……”尹如黦见她没有追问,顿时暗自松了口气。   这些洗如都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点破,只在回到寝殿后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无论遇到什么事,要记得有我这个朋友。”   可谁知光是这么一句,就已经让尹如黦当场红了眼眶,不过最后,除了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外,她依然是没有多说什么。于是洗如也就干脆由她去了,她自己如今都有一大堆的烦心事,实在是没什么多余的精力去猜别人的心思了。   玉枢那里她已经放弃所谓的劝说了,两天后忘川河边的仙魔之战也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够阻止得了的。可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她都不希望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出事,所以唯今之计,恐怕也只有暂时静观其变了。   索性接下来的两天里,除去尹如黦时常会坐立不安,或者独自一人出去外,倒也没什么其他的变卦发生。   ==========   很快就到了约战的日子。   这天一早,就有婢女进屋来伺候梳洗,然后引着洗如上到停在寝殿门外的一辆悬空大车之上。   洗如一个人坐在车内,看了看车壁四周华丽的壁雕和车内各种精致装饰,心下微微一叹,玉枢这哪里是要带她上战场?这分明是一副出游的架势吧……   很快,她就感觉到身|下的大车缓缓移动了起来,速度渐渐加快,但是车身却一直很稳,想来守在车子周围的这四个驱车魔兵法力都挺不弱的。   这次的出行,尹如黦并没有跟来。出发前她曾经想过要带上她一起,虽然带她一个凡人去冥界可能不是太好,但若是继续让她留在魔界的话,那就更不是什么好主意了。洗如并不清楚今日一战后,等待着他们几个的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但至少她会想办法把尹如黦送回人界。   她本是个最普通的凡人,无缘无故的被牵扯进他们这些仙魔之间的恩怨情仇,已经很倒霉了。如果再让她和元掌门一样,为了那些本不该由他们来承担的事情而丧命的话,就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尹如黦竟然支支吾吾的向她表示,她想暂时留在魔界,这让洗如感到很是吃惊。她不晓得自从那日她单独跟着子离离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她这几天以来的心神不宁,可她隐约觉得,这件事情好像和她也有点关系。因为这几天里,尹如黦经常会时不时地看着她发呆,而每次等她察觉转过头去回看她后,又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不过即使知道,那又怎么样呢?她不想说,难道她还能硬逼她不成?   既然要留,那就留吧!反正在跟着大军离开前,她就已经和炎华打过招呼了,有他照应着,那么不管过了今日之后她还会不会回到魔界,至少都是可以放心的。   从魔界到冥界,即使是一个人腾云驾雾也得个把时辰的,更何况他们是一整支军队,怎么也得再多花个一个时辰左右。   洗如在车内坐得有些无聊,脑子里不停地思考着今日这场战争背后,对战双方的目的到底为何。玉枢的目的很明确,旨在夺取“还魂珠”而已;而天界的目的也很明显,首当其冲就是要解决公冶罹,而后如果能顺便把玉枢也擒回去的话,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可慕隐呢?他说动天君挑起这场战争,难不成真的只是为了尽早与玉枢一决高下吗?   不可能的。   虽然天界那边有昊坤替他助阵,了不起再加个颜言也就罢了,但玉枢这边除了公冶罹外,尚有棠棣、子离、炎华他们,不管哪一个实力都是不弱的。而慕隐那个人,从来都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   不过换个角度来说,就算他有必胜的把握,他难道就真的打算再一次亲手将玉枢擒回天庭吗?他应该知道,她是绝对不会让他这样做的……   为什么要特地拿“还魂珠”来做诱饵?万一中的万一,如果真的让玉枢将最后一颗珠子夺到手,那会是什么样的后果?慕隐不会做这么糊涂的事,他这般作为必定有他的理由,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想着想着,原本期待见面的心情就开始变得有些烦躁。   她随手揭开了右侧车窗前挂的珠帘,望着外面看不到尽头的茫茫云海,心里一时有些空荡荡的,突然回想起在凡间的这九生九世,只觉不过是恍然一梦而已。   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她竟统统都挨个儿尝了个遍……   等等!   想到这里,她一下子愣住了,连挑着珠帘的手都僵在半空忘了放下。   因为直到此刻她才猛然记起,“九生九世,生死九劫”,除去她已经经历过的那八劫以外,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情?   情劫?!!   “呵呵,难怪……原来,如此……”她有些无力地仰靠在身后的车壁上,看着前方的雕花车门喃喃自语。   距离恢复记忆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可她竟然直到此时才注意到这点,原来这些纠缠的往事,就是她今生的劫数吗?   那么她现在到底是洗如,还是青染?前世今生,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这一刻,她开始真切的感觉到自心底深处渐渐蔓延出了一种深切的迷茫,那种对自身的疑惑和对未来的不确定,辗转了这么多世,每一世似乎都是一个独立的她,她们既是她,可又好像不是她。   在这凡间尘世兜兜转转了千百年,可事到如今她却发现,她居然完全不明白自己此刻所存在的意义。就为了顺利渡过劫数,然后回到天庭继续做她的洗如仙子吗?还是在这一世烟消云散,自此从这世上消失?   不,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她想要的,那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哎……”   慕隐,你在哪里呢?我,突然很想见到你啊……洗如侧过头靠着车壁,听着窗外微微的风声,心里怔怔地想。   就在洗如长吁短叹地发呆愣神间,魔兵们已经在玉枢的带领下进入了冥界,并且很快就接近了黄泉地府。   即使坐在车内,洗如也迅速感觉到了周围骤变的紧张气氛,她急切地掀开车帘,伸头往外探去。   头顶是昏蒙暗沉的血色苍穹,空中干净的连一丝云彩都没有。而底下,是一条由无数火红的曼珠沙华铺就而成的火照之路,沿着五光十色的忘川河,一直延伸到天际。风里飘散着几点零星的青色鬼火,幽幽暗暗,明灭闪烁,给人一种捉摸不定的诡异之感。   华丽大车没过多久就停了下来,洗如刚想下车却被几位魔兵拦下,说是魔尊吩咐过,请她在车上观看。   洗如无奈,只得暂时坐在车上,举目望去。   忘川河的另一边,是无数排列整齐的天兵天将,此时每一个都犹如石雕像般手握长戟立得笔直,如此浩浩荡荡的场面,却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队列的最前方是一个负袖而立的紫袍男子,眉间银印在这满是苍凉肃杀之意的背景衬托下,更显得仙风道骨,清雅卓绝。   呵呵,慕隐始终是慕隐……   作者有话要说:噗~~这个应该是昨天更的,居然算错日子了,我错了,我会加更的……~~o(>_<)o ~~   战场   见到慕隐的那一刹那,洗如顿觉自己的心情变得无比平静。   其实从很久以前开始,这个人于她,就是定心丸一般的存在,只是她自己一直都没有察觉罢了。每次一遇到不开心或者想不通的麻烦事,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的身影。他向来喜欢清静,所以她每次去他府里找他,无外乎两个地方,不是院子就是书房。要么在看书,要么就是在处理公事,而且通常一呆就是一整天。   初初认识他的时候,她还常常笑他,说他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简直就像是没有生命的木偶。彼时,他总是会不辨喜怒的淡淡扫她一眼,不置可否。而她也本就无所谓他的回答,反正每次去他那里,无非就是吐吐苦水或者难得想找个清静地儿歇歇而已。   他到院子里看书喝茶,她就自觉地跟过去坐到他对面;他在书房里看文书,她就懒洋洋地歪在窗前的软榻上晒太阳。他基本不会主动搭理她,却也从来没有赶过她,无论她在他身边怎么吵闹说话,他都能气定神闲的继续看书或者公文,还会时不时的顺手往她面前已经喝空了的茶杯里添茶水。   他这样的举动,无疑都被洗如自发的认定为默许自己的聒噪,于是接下来便讲得更欢了,往他府邸跑的次数也逐渐增多。   后来时间长了,她竟然渐渐的不再想说话,但这有别于被玉枢刻意冷落后的沉默,而是因为她发现,只要一看到慕隐,胸膛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就会立刻安静下来,那些原本想要倾吐的东西,瞬间就变成了无关紧要。   每次只是和慕隐一起,两个人静静地坐在一处,一个看书一个喝茶,或者一个处理公事,一个发呆睡觉。而更稀奇的是,她非但没有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无聊,反而还过得很是惬意。   一般不睡觉的时候,她最喜欢的就是托腮盯着慕隐的侧脸发呆。   慕隐他,其实有着完全不输玉枢的俊美容貌,且更胜在气质沉稳,不管是站是坐,总能给人一种隽永的感觉,时间在他的身边就好像是静止的一样。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每次呆在他的身边,都让她觉得特别安心。他是她的明灯,能够照亮她心中的一切阴霾。   为什么直到现在她才想明白这些?他们当初明明是最默契、最亲近的人啊……   难道就是因为太过熟悉,所以她才会忽略了自己心底的感情,将这一切当做了理所当然?那如果她现在看清了,不知道算不算晚呢?   想到这里,洗如不自觉地勾起唇角轻轻倚靠在车壁上,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对岸那抹紫色的身影。真的很难想象,他那样一个冷情的性子,竟也能为了自己喜欢的人默默付出那么多,而后想到那个能够被他这么用心对待的人是她自己,心中又忍不住地泛起阵阵甜意。   若不是玉枢的那声冷笑,她恐怕还要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不可自拔。   “哼,千年前,是你亲手在凌霄殿将我擒下,今日,莫非又想将旧事重演吗?”玉枢自同样列队整齐的魔兵中走出,与慕隐在忘川的两岸,遥遥对立。   对面的慕隐不动如山,只用那一双清冷的眼,静静凝视着他。   玉枢坦然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随后满是嘲讽地勾唇一笑:“可惜,我不会再给你这样的机会……”   “我说,玉枢神君你搞什么啊!没事跑去做什么魔尊,凌霄殿闹就闹了,回去跟天君认个错不就完了嘛,打什么打啊!”   就在这冷凝的气氛间,一个豪爽的男子声音从慕隐身后的天兵中突兀地插了进来,语气中满是浓浓的不满情绪。慕隐闻声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就连对岸的玉枢也是一愣。   洗如坐在车里微微一叹,这个昊坤,怎么直到如今还是这副一通到底的直肠子啊……   玉枢将目光转向慕隐身后,那个正被武德星君拦着小声劝阻的,可不就是当年对玉枢崇拜万分的“战神将军”昊坤吗?   “走开!谁给你的胆子竟敢阻拦本将?滚!!!”   只见昊坤不耐烦地伸手一推,武德星君顿时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心中不由苦笑:你以为我想拦你这不讲道理的蛮牛?还不是你那好师兄吩咐的!   可是昊坤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往前走到了慕隐身侧,盯着对岸的玉枢满脸都是疑惑询问之意。   “昊坤,回去!”慕隐冷冷扫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警告的意味。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吓得夹紧尾巴溜回去了,可昊坤只是毫不在意地瞄了他一眼,轻哼道:“瞪什么瞪啊!这你叫我怎么打?对面的可是玉枢神君诶!我可下不了手。”   慕隐深吸一口气,闭眼缓声道:“他早已不是什么神君了,如今他是魔族的魔尊,当年你是怎么对付上一任魔尊的,今天就怎么做。”   “我呸!你……”   昊坤刚想打岔就被慕隐厉声地截断道:“你最好别忘了,这是天君的旨意!”   一听到“天君”二字,昊坤立时就蔫儿了。他虽然向来是大大咧咧的性子,但心里对“忠君”一词的概念却莫名的非常根深蒂固,现在被慕隐抬出天君来一压,立刻就只剩下在心里嘟囔的份儿了。   “反正对玉枢我下不了手,要打你自己去打……”   慕隐瞥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到对岸的玉枢身上。   这一切,都被洗如远远地看在眼里,虽然听不见慕隐和昊坤究竟在说些什么,但她看见昊坤那憋屈的小样,就隐约可以猜到个大概了。这个昊坤,怕是除了她之外最让慕隐头疼的人物了吧?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嘴角上扬,心中顿时划过一阵暖意。   而对岸的玉枢表情看上去虽是没什么变化,眼中却也悄然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么多年过去了,唯一没有变的,居然只有他一个……   慕隐没有沉默多久,负在背后的右手往前一抬,宽大的紫金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等到洗如定睛看去时,他的右手上已经托着一颗被朦胧白光笼罩着的,璀璨明亮的珠子。   对岸的玉枢见到慕隐手上的珠子时,眉眼微动,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然而唇边原本勾起的那抹嘲讽笑意却有了扩大的迹象。   洗如在慕隐亮出珠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愣住了,慕隐他……居然真的是“还魂珠”。   这六颗魂珠本就是由他们这两位神君分别保管的,据说很久以前,天地间阴阳二气曾经有一段时间很不稳定,于是连带着人间也动荡不安,灾难连连。每每这种时候,枉死的冤鬼自然就要比往常多数倍,而地府枉死城也由于阴虚之气时多时少,后继无力,险些被城中的冤魂死鬼们冲破结界,涌出地府为祸人间。   后土帝祇唯恐再不想办法早晚会酿成大祸,于是急急向天界求援,天君便派了慕隐和玉枢各自带着魂珠一起下到阴间,协助后土帝祇以魂珠中的太古鸿蒙之力修补枉死城结界,并以六颗魂珠为媒介对其种下封印。   所以,玉枢若当真要想放出枉死城中无数的冤鬼孤魂们,就不仅要先以六颗魂珠为引解开封印,而后再破坏枉死城的结界,方能真正达到目的。   当然,这些都是听天界老一辈的神仙们说的,慕隐和玉枢奉命加固结界的时候,她都还没飞升上天呢!   “玉枢,还魂珠在此,今日你若是能够赢得了我,就来拿去吧!”慕隐手举还魂珠,对着对岸的玉枢朗声道。   闻言,玉枢仰天大笑:“哈哈哈,好!慕隐,今日你我就放开手脚、酣畅淋漓地斗上一斗!”   话音未落,一紫一黑两道身影就迅捷的从两岸腾身而起,在忘川河的上空快如闪电的一交错后,就一前一后、你追我赶的边打边急速往上空略去,直到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变成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洗如自两人动手起就一直趴在窗框上,神情紧张地仰头紧盯着两人的身影,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若是按以前的实力来说,玉枢再强,终究也不会是慕隐的对手。可是慕隐为了替她解毒,在青丘山所受的伤本就尚未痊愈,后来又因着重华派的事奔波劳累,接着没休息片刻又直上九重天说服天君带兵来此。   而玉枢那边,上次听炎华的口气,他在阴间和蛮荒所受得那些伤也都不是玩笑,甚至直到现在身子也还没完全调养好,所以她现在是真的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到底是谁更胜一筹了,或者说,她潜意识里究竟希望谁赢?   剩下在河岸两边对峙的将士们一见他二人打了起来,眼中也各自浮现了不同程度的兴奋之情,两边的领头人都率先动起了手来,那他们这些小兵们也应该可以开打了吧?   天界这边的到还规矩些,至于魔界那边,玉枢一离开自然就是棠棣坐阵,他从一开始阵势摆开的时候就已经在摩拳擦掌了,此时此刻哪里还会忍得住?眼见玉枢和慕隐的身影再也不见之后,当即冷笑着高高举起右手,身后的魔兵们见了立刻兴奋地举起兵器狂吼起来,这是棠棣护法向来用以表示进攻的手势!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棠棣那只高举的右手向前举重若轻的一挥,这下所有的魔兵立马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般,驾起滚滚黑云向河对岸的天兵阵营直冲过去。   昊坤本来就在慕隐那里憋了一肚子的火,此时正愁没处发呢,如今见了对岸这等不要命一样的汹涌阵势,当下就头脑发热的什么军令将令通通都抛到了脑后。   慕隐不在,他就是老大!他早就看对岸这个穿黑鳞软甲的小子不爽了,管他娘的先打了再说!   于是他也随之一声令下,率先提起自己的长刀,向依旧站在对岸冷笑的棠棣扑了过去。棠棣见他举着长刀从半空直劈而下,这才不慌不忙地运起自己的玄铁长剑迎了上去。   “锵——”   剧烈的撞击声里,两人被各自强大的后劲震退一步,而后再抬头时,却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兴奋、嗜血的光芒。下一刻,这一刀一剑就旁若无人的在忘川河上空争斗了起来。   武德星君对眼前的状况也别无他法,想着反正这场架不管早晚都是要打的,那打就打吧!   于是也提起自己的趁手兵器,带着手下的天兵们冲在前头驾云迎敌,却不想还没杀到几个魔兵就被一个身着锦衣的公子拦住了去路。   他颇为疑惑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观之形容与普通男子无异,但那满身的妖邪之气却明明白白的昭示着此人绝非善类。   炎华御着风站在半空,看着眼前一脸警惕防备之态的武德星君,突然“噗嗤”一笑:“我认得你,当年就是你从冥界把洗如仙子捉走的。”   武德星君闻言微微皱眉,这小子在说什么?要说洗如仙子,他也就一千年前曾奉天君之命捉拿过她一次,可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应该没见过眼前这号人啊……   “阁下是……”虽然明知在这等情况下不该与敌营之人多做交谈,可眼前此人那笃定的语气却让他很是困惑。   炎华歪着脑袋嘻嘻一笑:“魔族护法,炎华。”   说完,乘着对方一呆之际,三簇幽蓝的鬼火已经朝着武德星君的面门呼啸而去。武德星君心里一惊,但到底是久经沙场的神将,手中青铜神锏连挥画圆护住周身,同时侧身一让就险险躲了过去。   却不想身后立即响起了好几声凄厉的惨叫,他连忙回过头去,只见身后离他较近的几个天兵魔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鬼火烧个正着,一个个扭曲惨叫着在瞬间化为了灰烬,几乎连渣子都不剩。   武德星君见此,眼中顿时升起了滔天的怒火。   他在天庭奉职了这么多年,好歹也是有些见识的,此时正万分惊讶地转头怒瞪向炎华,这竟然是几百年前就已经销声匿迹的九尾青狐一族所独有的“幽冥鬼火”之术。天界之人向来最是自诩悲天悯人,哪里能够看得旁人如此心狠手辣,毁人肉身不算,竟连魂魄都不放过。   而炎华则依然在原处操着手,笑嘻嘻地看着他,似乎根本不把刚才这几条性命当做一回事。   “你是九尾青狐一族的后裔?”武德星君瞪了他好一会儿,突然强自压下心中怒气沉声问。   “是又如何?”   “过去九尾青狐虽行踪诡秘,但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寻,可自从五百年起,整个青狐族就像是从天地间消失一般,完全失去了踪影。天君也一直对此事甚为关注,你既是青狐一族后裔,该当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哦~~那又怎么样?我今天是来找你打架的,可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废话的~~”炎华眉梢轻挑,一脸轻肆的笑意。   武德星君面色一正,刚要说话却被另一波破空袭来的鬼火打断,忙不迭抬手念咒,张出小型结界裹挟住扑面而来的幽蓝鬼火,再催动自身的仙家灵瑞之气将其慢慢化解,以免再次伤到他人。   也不知这个炎华究竟想干什么,明明可以乘他忙着抵挡鬼火,无暇顾及其他的时候下杀手,可他却偏偏不动手。还耍着他玩儿一般,一看到他手里的鬼火即将被化去就又丢过来两三簇,然后看戏一般继续腾在不远处的半空看他忙活,顺便顺手解决几个无意间闯到他周围的天兵们。   武德星君心里骂声不断,若是真刀真枪的拼修为,眼前此狐必定不是他的对手,可麻烦就麻烦在这“幽冥鬼火”上,这玩意儿哪怕是慕隐神君恐怕也要忌惮三分的,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武将?   可纵使心里再不忿,手下也还是得不停的继续施法。   一时间,忘川河畔喊杀声震天,河水之中又不知要吞没下多少的英士死魂。   作者有话要说:猛虎伏地式谢罪!!!隔了这么久才更新,自抽100下~~o(>_<)o ~~   不过这期间欠的我都已经写完了,只不过都还没来得及修改~~爬下去继续修改,这两天会把写好的全都发上来!╭(╯3╰)╮   任性   洗如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混乱战场,耳旁充斥着各种各样嘈杂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心里突然没心没肺地想:难怪天君要向后土帝祗借这地儿做战场,你看,不管最后谁输谁赢,这战场打扫起来却是方便得很,死的不论仙魔,通通一股脑儿推到忘川河里就一干二净了不是?   歪着脑袋想了半晌后,洗如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种时刻她居然还有心情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哟!丫头,本来慕隐那小子还在担心你在魔界会受委屈,现在看来,你过得倒还不错嘛~瞧这待遇,上个战场弄得跟出游踏青似地,居然还坐车,啧啧……”   就在她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个极是耳熟的男子声音。   她错愕地转过头去,只见身后的那扇车窗里正探进一张俊朗的男子笑脸,飞扬的神色在一头银白发丝的映衬下,更显潇洒俊逸。   “万俟师伯?!!”待看清眼前人后,洗如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脱口惊呼。   “嘿,咱们可是有段日子没见了啊,丫头~~”万俟卿眨眨眼,单手支在窗棂上对着她笑道。   “这,师伯你……怎么会?”   万俟卿放下手,吊儿郎当地耸耸肩:“这战场混乱,你师父要我护着你先行离开!快下来吧~~”   “咦?为什么?”洗如一呆。   “唔,这个么~你师父只说要我带你离开,其他也没多说什么,我想大概是觉得这里太乱,怕伤了你这小丫头吧!好了,快下来吧!”万俟卿从窗口招招手。   洗如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就起身下车。   直到下了车她才发现,原本守在车子周围的四个魔兵都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浑身上下只剩了一双眼珠子还转来转去的在她和万俟卿之间打量,眼神里满是惊惧之意。   洗如皱了皱眉,指着他们看向万俟卿:“师伯,他们……”   谁知,万俟卿看也不看他们,抓起洗如的手爽朗一笑:“别管他们,反正魔界有那只鬼在,自然会替他们解开的。”说完就要拉着洗如离开。   “啊……”洗如冷不防被他拉得一个踉跄,然后就直挺挺地撞上了万俟卿宽阔的背脊。   “唔,万俟师伯你干嘛啦?要走你说一声呀,而且好端端的又停下来干嘛……”她揉着撞疼的鼻子瓮声瓮气地道。   却不想等了半天,挡在她前头的万俟卿既没有回话,也不继续往前走。洗如暗自好奇,于是扒拉着他的衣袖,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在看清了他们面前两丈处站着的人影时,突然“咦”了一声。   她刚才坐在车里的时候还在想,今天怎么稀奇的没见到子离和公冶罹,今日这么重要的战事,他们两个没道理不来的啊。   结果呢?如今在他们眼前站着的这位,可不就是那个一脸温文笑意的子离么?   他来这里,莫非是要阻止万俟师伯带走她?洗如脚步一动刚想从万俟卿背后站出来,就被他一反手按着脑袋又塞回了背后。   万俟卿上前一步,用一副保护者的姿态笑睨子离道:“怎么?你是赶着来阻拦的?”   “不,且不说我原本就没那个意思……”子离轻笑着摇头,而后斜斜扫了旁边四个呆若木鸡的魔兵一眼,转回头来时便笑得更加温柔,“就算真的想拦,看到万俟真人这一手漂亮的‘镇魂术’,子离哪里还敢造次?”   当洗如听到“镇魂术”三个字的时候,心中似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快得让她连影子都抓不住。她抬头看向眼前一头白发的挺拔背影,心下狐疑。   “恩哼~算你识相,行了行了,既然不是来找麻烦的就赶快给大爷让路吧!”万俟卿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是,万俟真人请……”于是,子离就在洗如的目瞪口呆中,毕恭毕敬地躬身让开了路。   直到被万俟卿拎着衣领腾云而起,洗如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刚才看到了什么?子离那个笑里藏刀的笑面虎,居然在万俟师伯面前低声下气地躬身让道?   这是除了玉枢之外,她第一次看到子离对其他的人这么言听计从。   子离这个家伙,虽然平时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张令人无从分辨喜怒的温柔笑脸,但她好歹也算是和他相处有一段时间了。他到底是在戏谑敷衍,还是真心实意的敬畏,这点她自认至少还是看得出来的。   洗如转头看向身边的万俟卿,依旧是当初她在玉清山初见他时的模样,满头银发再加上浅蓝色的袍子,俊秀挺拔的身姿宛如人间二十来岁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可是……   目光从万俟卿英俊的侧脸上渐渐游移往下,突然间,被他腰间的某样东西吸引住了注意力。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探究打量的目光,万俟卿微微偏过头来,对着洗如眨眼笑道:“怎么样?师伯比你师父好看吧?”   洗如被他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一怔,随后也不答话,反而满脸复杂之色地看着他。   万俟卿挑了挑眉,不禁有些好笑地道:“哟~小丫头少来啊,在你万俟师伯面前玩儿深沉!”   洗如仍旧不肯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后,突然露齿一笑:“我好像才发现,原来万俟师伯的扇子上,刻得竟是‘七星连珠’之图。”   万俟卿闻言一愣,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收在腰间的扇子,那把状似浅蓝色半透明水晶打造的扇骨一侧,整整齐齐地雕刻着七颗用简洁线条连接而起的珠子,可不正是七星连珠吗?   万俟卿大袖一挥,抬手宠溺地摸摸她脑袋,顺势遮住腰间的扇子:“咳,这个……很稀奇吗?七星连珠又不是稀有的图案,在人间,稍有身份的人家都会在壁室啊、棺椁啊之类的刻上这种图案的。”他耐心的解释道。   “哦?那还真是凑巧了呢!我曾经在天界的《太上神年纪》里看到过,当初天地初分,阴阳初化之时,六界之间尚未如今日这般界限分明,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明确的天界、冥界、魔界之分。那时候,天地间的神魔皆是由空蒙虚无之中自然化出,当然也不像现在这样以善恶区分。当是时,所有的古神魔们齐心合力,各自统领一方,为的不过是顺应天地、造物化人而已。”   说到这里,她瞥了明显还在惊讶中的万俟卿一眼,继续道:“其中,有东岳泰山神掌管阴阳、生死,是为‘东岳大帝’。传闻中,其法器乃是一柄东海蛟龙骨所制的折扇,扇骨刻有七星连珠之纹,世间只此一把。传说,此扇一开,天地变色……”   这刻的万俟卿倒是已经恢复了原来的神色,正似笑非笑的用眼神示意她“继续,我在听”。   洗如叹了口气:“然古神早已陨灭,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管你为什么会有那把扇子,但‘镇魂术’是冥界独有的法术,所以,你至少应该是和冥界脱不了关系的。”   “恩哼~然后呢?”万俟卿笑眯眯地点点头,神情看上去很是愉悦。   洗如看了他一眼,突然也笑了起来:“然后,慕隐他到底要干什么?”   “恩?”万俟卿一怔,似乎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一下子会转到这个问题上去。   洗如转过身和万俟卿面对面,神情认真地道:“如果不是看到刚才子离对你的态度,我也许还想不到,如你这般厉害的人,慕隐不留在身边助自己一臂之力,却反而遣你来把我带离冥界,除了接下来会有他不想让我看到的事情发生以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噗……”万俟卿笑了,笑了一会儿后又满脸惊叹地摇摇头,“丫头,虽然你说的还算是有点道理,不过你的想象力会不会有点太过丰富了?慕隐他不过是太把你这丫头放在心上了而已,所以才大材小用,派我来做这个苦命的差事……”   “哦,是吗?”洗如淡淡道,“那……颜言呢?”   “他……”万俟卿一时语塞。   对面的洗如却迅速地接口道:“颜言最不想与玉枢为敌,让他来带我走是最好的选择,但是!”话锋一转,她突然对着万俟卿甜甜地笑起来,“但是他拦不住我,对么?一旦让我察觉了什么,颜言他是绝对拦不住我的,这点,慕隐很清楚……”   这回,万俟卿脸上是真的变色了,他瞪了洗如好一会儿,才浅浅地叹道:“丫头,既然知道了,那就乖一些,我真的不想对你动手。慕隐那边自有他自己的考量,你不必管那么多。”   “我没有要管,而且也管不住,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要做什么?慕隐这个死人老是这副混账样子,不管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一个人默默地背着、扛着,真是讨厌死了……”洗如低头,最后一句话说的近乎耳语,却把万俟卿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一愣过后还是什么都不肯透露,只笑道:“告诉你了又能怎么样呢?除了徒惹担心外也没有别的用处啊!”   “那现在你不告诉我,我就不会担心了?你告诉了我,我心里至少还能有个底,可若是不告诉我,我自己一个人在那里瞎猜瞎想的,岂不是更惨?”洗如立马就呛了回去。   “啧——”万俟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以前我还挺羡慕慕隐身边能有你这么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可现在倒宁愿你是个哑巴了,你这丫头怎么这么难缠!”   “那你说啊,说了我就不烦你了!”   “妈的!老子就是不告诉你怎么样?!!”万俟卿很快就原形毕露地炸毛了。   洗如倒也没像往常一样生气或者和他吵,只是浅笑着后退一步,靠近了脚下正腾在高空飞行的云层边缘。   万俟卿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把她扯回来,高声斥道:“小心点!要是从这里摔下去,骨头渣子都不剩的!”   “哦,是吗?那你说不说?不说我就直接跳下去!”洗如冷声道。   “喂!你这死丫头可别不知好歹啊,慕隐那是为了你好才不让你呆在那里的!更何况,再怎么样也不能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啊,你这是看准了我不会让你死,所以故意拿这点来威胁我是不是?”万俟卿气急败坏地骂道。   谁知洗如笑了笑,回了句让万俟卿无比吐血的话:“是啊,就是看准了你不会让我死,才拿这点来威胁你啊!不过你信不信,我是真的会跳下去的,如果你不说的话?”   “你!哈哈……”万俟卿也被气得冷笑,“丫头,那你又信不信,你要是再闹,我就直接让你睡他个三四天的,一直睡到慕隐找来?”   “好啊!”洗如出乎意料的大方点头,“如果他能够回得来的话。”   这下换成万俟卿愣住了,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丫头你……”   洗如却言笑晏晏地抬头看向他:“光从你刚才这一连串的表现里我就已经可以隐约猜到了,慕隐他,十有八九是回不来的了,是不是?”   万俟卿没了声响。   “如果睡一觉他就能够安然回到我身边的话,那么师伯你就动手吧,与其担心受怕地清醒着等,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地睡过去好了。可要是他再也回不来的话,师伯你难道能保证让我永远这么睡下去吗?总有一天我是会醒的,醒了之后看不到他,我……”她抿了抿唇没有说下去,声音里却已经带了丝微微的哽咽。   万俟卿默默的在一旁注视了她良久,终是挫败地低叹:“罢了罢了,真是败给你这丫头了……你可知魔尊玉枢争夺魂珠的目的为何?”   洗如颔首,轻声道:“他要打开枉死城的结界和封印,放出地狱万鬼,让人间变成炼狱。”   万俟卿点点头:“慕隐他已经在‘还魂珠’上做了手脚,将自己大半的元神和修为封入其中,只要‘还魂珠’一被催动,就会以他的元神为祭,重新封赢枉死城’。凭他这毕生的修为还有那强大的元神,一旦重新封印成功,枉死城怕是可以安静个十来万年的了。”   “你说什么?”洗如猛地抬起头来,带着满脸的惊怒和不可置信。   万俟卿仰头看了看天色,缓缓道:“你现下就算回去,恐怕也来不及了。”   “不,来得及……”洗如死死地咬住唇,口中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万俟卿皱了皱眉:“丫头,你要做什么?”   见她神色不大对头,他立刻伸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回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洗如也不挣扎,只是一脸恍惚地抬头看着他笑:“我也还是那句话,有本事你让我睡一辈子,否则……他若有事,我不会独活。”   “啧,我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任性啊?你讲讲道理好不好!”万俟卿很烦躁。   听了他的话,洗如幽幽地道:“是啊,我其实从来都是很任性,很不讲道理的,不管外表看起来多么成熟、多么乖巧,但一向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可……”   她仰着头,突然冷下了声音道:“你以为是谁给了我任性的理由?就是那个现在在冥界尚不知是死是活的家伙!他明里暗里的疼我、宠我,却从来不肯多说一句!甚至连一点点的暗示都从来没有过,死混蛋把情绪藏那么好做什么……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子,他不说我怎么知道啊,我怎么知道啊……”   “所以……”洗如往后退了一步,“师伯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万俟卿原本正听着她的内心剖白兀自愣神,此刻被她一吓又下意识地伸手去拽她,可手伸到半途一看到她那张平静到面无表情的脸时,突然就顿住了。   这丫头……   “啊!!!算了算了,真是怕了你了,站好站好,我们现在就回去行了吧,祖宗!”万俟卿抓抓头发,满脸的暴躁表情。   洗如见他雷厉风行的立刻施法驾云往回赶,心里也悄悄地松了一口气,默不作声地低头站了良久,才轻轻地说了句“谢谢”。   万俟卿凉凉地扫她一眼,轻哼了一声算是作答。   作者有话要说:唔,除了番外以外还有一两章就要结束了,可这几天改来改去总是改不好,好抓狂啊……果然是传说中的一到结局就最纠结么~~o(>_<)o ~~   梨瓣   虽然万俟卿已经尽量加快了行云的速度,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两人回到忘川河上空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底下的河岸边慕隐踉跄倒下的身影。   洗如“啪”的一声跪了下去,对着慕隐所在的方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喊不出来。   那一刻,她有一种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感觉,什么仙、人、妖、魔、仙界、魔界,通通都迅速地离她远去。如果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些纷杂缭乱的往事于她而言,还剩了什么意义呢?   她魂不守舍的下了云,一步一颤的向他走过去。   此时此刻,无论是河对岸明显也伤得不轻的玉枢,还是悬浮于忘川之上,眉头紧蹙的子离,亦或者河岸两旁几乎两败俱伤的无数天兵魔兵们,都再引不起她的注意。她的眼里,只有倒在眼前不远处的那抹紫色身影,仅此而已。   索性慕隐并没有昏过去,只是看起来十分的虚弱,像是在同体内的什么东西较劲一般浑身颤抖,惨白的脸上几乎连一丝血色都没有。可即使是如此,在洗如托着他的头将他半抱在怀里的时候,还是勉力地抬起头,对着她笑了笑。   洗如伸手拨开了散在他脸颊上的发丝,轻抚着他的侧脸,低低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慕隐微笑着点点头,轻声道:“恩,我猜到了……依你的性子,哪怕是阿卿,恐怕都是拦不住的……只是,还是想试试,不想让你看到……”   “嘿,慕隐……”   良久,洗如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初听着像是有些嘲讽之意,可接下来的话一出口,嗓子却在不知为何有点儿哑然。   “你有没有觉得,你真的很过分啊?你把我惯得这么无法无天、任性妄为之后,就打算这么干净利落地拍手去死了?那我呢,我怎么办?已经嚣张惯了的我,又该怎么办呢?”   慕隐漂亮的唇角微微勾着,靠着她缓了一会儿,才有些无奈地笑叹道:“傻丫头,你还不明白吗?其实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我们三个的劫数而已……”   洗如一呆:“什么?”   慕隐轻扯了下唇角,偏过头去直直望向头顶那血色的苍穹,眼神迷离:“于你而言,这是‘生死劫’中的最后一劫,于玉枢而言,这是他由堕仙历劫成真魔的劫数,而我……”他惨然一笑,“你可还记得,我飞升成仙距今已经有多少年了?”   “咦?”洗如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会有心情问这个,但偏头思索了片刻后还是答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差不多有十多万年了吧?”   慕隐轻笑着点头:“当初三万岁历飞升雷劫的时候,我师父就曾经说过……‘此子恐与帝位有缘’,咳咳,所以……”   洗如听了他的话后愣神了半天,才终于恍然似地了悟到:“你,你的意思是,这对于你来说,就是能否继位为帝君的劫数?”   慕隐颔首:“我也是在重华的时候,被颜言的一个‘情’字给点醒的……”   随后紧接着又是一声慨然长叹:“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我们三个的劫数恰好被纠缠在了一起,三人之间互相牵绊、互相制衡,所以我们……都不过是彼此的劫数。”   闻言,洗如顿时如遭雷击。   天界的帝君之位,历来是仅次于天君的尊号。众位帝君们不仅有协助天君,统领一方的权利,更甚至,在许多重大的决定上,天君也必须得到大部分帝君们的支持,方能够下达诏令。   正因如此,帝君的任命不是天界包括天君在内的任何神仙能够说了算的,而是要尊崇所谓的“天意”。   当然了,继位为帝君,不仅要有“天意”的注定,更要同“飞升”一般经历各种各样不同劫数的考验,顺利的历劫之后,才能真正得到认可。而在这之前,天界众仙谁也不知道自己此生是否与帝位有“缘”,更不清楚继位的劫数到底什么时候落下。   就算仅有的几个能够窥得了天机的,比如慕隐的师父南极仙翁那种,可一旦到了这等连年龄都忘记了的年岁,自然笃信什么“天机不可泄漏”,或者喜欢摸着胡子装装深沉什么的,又哪里会去说破呢?   所以,这次的事,不过是慕隐要历的一个救世之劫而已?   是了,慕隐飞升十多万年,在这期间不知为天界立下过多少赫赫功绩,又兼修为高深、性子沉稳,会被天定为“帝君”人选那是理所当然的,可是……   “所谓劫数,对于一个神仙来说,本就是避无可避躲无可躲的,既然我们三人的劫数纠缠到了一块儿,那就意味着一方顺利渡过劫数之时,就有一方是要失败的……”   “所以呢?你是不是觉得,牺牲你自己一个,换得我和玉枢两个的平安,很值得是不是?”洗如叹道。   慕隐含笑不语。   洗如安静地回望了他半晌,才终于道:“可你怎么就那么确定,留下我和玉枢两个,我们就一定会好好的呢?如你所说,我此生的劫数,乃是一个‘情劫’,你以为,你理智的牺牲自己及时抽|身而出,就不会成为我此生‘情’之一劫的牵绊,是不是?”   “玉枢如今身为魔尊,要保你安然度过一世的能力尚还是有的,等到九劫圆满,回归天界之时……”   洗如低头,看着怀中一脸释然、闭目浅笑的人,突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慕隐大概也感觉到了她不同寻常的反应,睁开眼看向她的目光隐隐带了些不安。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爱的不再是玉枢,而是你呢?那该怎么办?”洗如打断道,“而且,天界那个地方,没有了你和玉枢还有玉衡姐姐,我还回去做什么?”   此言一出,慕隐浑身猛地一震,他有些失神地盯着洗如的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所听到的话,原本紧抿着的双唇动了动,却终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洗如在他极度诧异的眼神中,语带哽咽地笑骂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家伙就是这点最让人讨厌!总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一切,然后在别人尚且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把所有你自认为安全的后路都安排好……可你又知不知道,在这世上,‘情’之一字本就是最无法用常理来推断的事!”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你的,也许开始的时候,只是因为依赖、信任、或者是别的什么诸如此类的感情。可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只是以前,我并不知道那到底代表了什么……我本就是由梨瓣所化的草木之灵,在遇到你和玉枢之前又从来都是与佛经道卷、草木花鸟为伍,我哪里知道什么叫做‘情’、什么又是‘爱’?我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喜欢谁……”   慕隐神色怔忡地看着她,此时此刻,他竟发现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个在自己面前一向犹如透明般的姑娘了。   “你把自己的感情隐藏得太深,就算是对我好也一直是默默的。可你难道就不想想,如果你不说,哪怕搜遍了整个天界,又有几个能够猜透你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你这混蛋!”说到后面,洗如的声音渐渐有些激动起来,“我不会否认当初对玉枢的感情,今天如果换了是他躺在这里我也会很伤心很伤心,难过快要死掉的。可是现在躺在这里的是你,我只恨不得自己可以代你去死……”   听到这里,慕隐心下蓦地一惊,可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挣扎着侧身呕出一口血来。   刚才他以仅剩的修为力战玉枢不敌,终是被他夺了“还魂珠”去,夺到珠子的玉枢片刻也未曾耽搁,立即就一个猛子扎入了身旁的忘川河中。   原来这地府的“枉死城”之所在,恰恰就在这忘川河底下。   当初,这“枉死城”的封印本就是玉枢和慕隐两人一起种下的,他当然知道要如何利用魂珠来开启阵法,解除封印。而立在河岸边的慕隐却出乎意料的没有继续追击,只是立在河岸边看着翻滚不休的五彩河水,唇角勾出一丝似有若无的浅笑来。   一直靠在车边冷眼旁观的子离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可终究是晚了玉枢一步,如今也只能站在忘川河边干着急。他是千年厉鬼,这忘川水于他来说,不啻于腐骨消魂的剧毒之物,自然是半点近不得身的。   过不多久,眼前的河面就开始起伏翻腾起来,五彩的忘川河水犹如锅中被煮开的沸水一般,渐渐地冒出一个个五光十色的水泡来。水泡在河面上涨到最大后,又在瞬间无声无息的“啵”一下,悄无声息地碎裂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记忆的残影。   传说中,忘川河的河水,本就是由无数人喝过孟婆汤后,留下的前世记忆所组成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河面水波的起伏愈见激烈,水泡越冒越密集,个头也越来越大。突然,河中心有一道强烈的金光照耀而出,然后渐渐向河岸两边延伸形成一堵华丽绚烂的光墙,几乎将一整条忘川分割成了两半。   只是很快,这堵光墙就被水下不断波动的什么东西给搅得扭曲,最后四散破碎的同时,原本金光初起的河水中央,也猛地喷|射起了一股巨大的水柱。   随着水柱一起落下的,正是方才潜入水下的魔尊玉枢,子离见他出来刚想松一口气,却又被他落地时那一身的狼狈给吓了一跳。   当时玉枢的情况看起来并不好,不仅唇角挂着几缕血丝,就连漆黑的宽袍前襟上也蔓延开了一大片水渍,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应该是遭遇重击后,猝不及防地呕血时才会沾上的血迹。   而玉枢正右手捂着胸口的位置,单膝跪在河岸边不断地喘|气。当子离赶到他的身边时,却见他正眯着一双冷厉的双眸,恶狠狠地瞪着对岸那抹在他破出河心的同时倒下的身影。   他方才在水下,刚一催动六颗魂珠准备开启“枉死城”的封印,就被一股霸道的仙家灵瑞之气给猛烈的反噬了回来,若不是他反应快,哪里是呕几口血就能算了的?   这等沉着内敛却又隐隐透着刚猛之劲的仙气,非十几万年的精纯修为不可得,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竟被慕隐摆了一道。不远处的魂珠与封印阵法已经被启动,那等强大的天地造化所成之力,自然不是他一个受了重伤的堕仙可以阻止得了的,纵使再不甘心,他也只好先从河底脱身而出再作打算了。   慕隐早就将自己毕生大部分的修为和元神封入了“还魂珠”之内,是以刚才河底的封印之阵一启动,他就再也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那一瞬间,他只觉有无数双手正在撕扯自己体内仅剩的那点元神,并且将之绞碎后一丝一丝慢慢抽离他的身体。   若不是洗如冲过来抱起他,他也许就要熬不下去的直接昏死过去,强打着精神和洗如说了一会儿话,如今早已是奄奄一息了。   可令人感到困惑的是,刚才还在撕心裂肺的哭诉恨不得代他去死的洗如,除了在他吐血的那一刻呆了一呆以外,此时此刻,脸上竟是出奇的平静,既不哭也不闹,甚至还轻轻地伸手替他拍背顺气。   这时,将洗如带回后就一直远远站着的万俟卿走了过来,脸上也是一派古井无波的淡然之色。可比起洗如那种面如死灰般绝望的平静,他的则更像是经历过无数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之后,一种早已看破了生死的淡然与冷漠。   他看了看仰躺在洗如怀中已处于弥留之际的慕隐,随后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尘归尘,土归土,无无既无,湛然常寂,万事万物皆不过一场殊途同归而已。”   慕隐听完点了点头,可看向洗如的眼神,却依旧深藏着无限的眷恋。   洗如平静的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勾唇一笑,在所有人都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低头吻住了他的唇。慕隐浑身一颤,原本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变得暗淡的目光也随之亮了一亮,随后眼角眉梢具是慨然的笑意。   可当那股犹如甘冽泉水般的清流,带着她的芬芳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时,他开始察觉到了异样,偏偏彼时,自身又因为元神破碎而无力挣扎。   等到万俟卿从慕隐的眼神中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为时已晚。   洗如抬起头,看向慕隐的眼神却突然笑得很是温暖:“你知道的,我原是受了观音菩萨的一滴杨柳甘露才得以凝聚魂魄、化为人形的。所以,我的生魂,就是最好的凝神聚魄之物……”   “洗如你……”   刚才一直徘徊流窜在他四肢百骸之中的,那股濒临死亡的沉重、麻木之感在悄然地离他远去,意识也一分一分变得清明,可他却并没有为此感到丝毫的高兴。与之相反,那一刻从心底深处盘桓而上的,恰恰是一股无边的滔天怒火。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得救的是他,可他心中偏偏生出一种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却得不到别人的珍惜和重视的挫败感。这个他珍惜了几千年,保护了几千年,又藏在心底深爱了几千年的女子啊……   可再生气,在看到她那张渐渐变得苍白透明的笑脸后,还能如何呢?   还能如何呢?他这样问自己。   洗如也不忍见他如此痛苦,于是伸出一根已经变成半透明的手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傻瓜,不要难过,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未过得生死劫的后果是什么?”   “魂飞魄散……”慕隐顿了许久,才嘶哑着嗓子答道。   洗如轻笑着点头:“那,如今我的魂魄到哪里去了?”   慕隐闻言一愣,随后立刻满怀希望地转头看向了她。   “我初生之时,观世音菩萨便对我说过一通什么因果机缘之类的话,那时听得并不是太明白。可是现在我想,这也许正是你我之间的劫缘。我本就是千年草木之灵所化,如今失了魂魄,顶多就是被打回原形而已,而面对一片连魂魄都没有的花瓣,什么生劫死劫自然都再与我无关。所以,慕隐,你要好好活下去,利用我的魂魄补好你自己的元神。不管要多久,终有一天我会重新修得人身的,到时候你再把它还给我,好不好?”洗如柔声问,脸上的表情却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此时此刻,除了不断地点头外,慕隐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你放心,无论千年万年,我都等得……”   然后,他徒劳的一遍遍抓着她只剩下一个浅浅虚影的手,素来清冷淡漠的慕隐神君,一时间竟手足无措的像个孩子。   “既然答应了就不许食言啊!”   洗如笑了,笑得很是开怀,那神情似乎又像是回到了两人初初相见之时,那个带着淡淡梨花香气的小小身影,没头没脑地闯入他的茶山竹海,眼角眉梢具是那飞扬跳脱的灿烂笑意。   一阵风过,扬起漫天红丝状的彼岸花瓣,映衬着此时的冥界这满天满地的红,竟有一种残艳的瑰丽。   慕隐凝视着眼前飘然落入自己手心的雪白梨瓣,唇角却勾起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嗷~~这章并不是真正的结局,后面还有一章才是最终结局,不过其实那已经可以算是后记了吧!因为在最后那章里,我会让洗如和慕隐真正的圆满,还有其他一些,文中并没有交代清楚的事情也都会在最后一章里全部解决清楚。比如说像公冶罹,肯定有人会奇怪为什么这么重要的角色今天这章里居然只字未提?不是某只桃子把这孩子给忘记了,真不是啊……   唔,当然啦,要是觉得最后大团圆的这种结局比较俗套的童鞋们不妨就把上面这章当做结局吧,一样的~   说起来真是惭愧,因为这篇《梨落素素》是我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完结长篇,所以写到结局这里的时候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完美,完美!于是所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改来改去,越改越不满意,直到最后干脆删光重写,可写完之后还是觉得有很多东西似乎都没有讲清楚。   冷了自己两天后才终于醒悟,这个世上哪里有什么真正完美的东西呢?更何况这是我的第一篇文,种种不足之处不胜枚举,我却在那里一个劲儿的和自己较真,害得读者们等了一个星期,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所以,在此深深的一鞠躬,这一个星期的拖延真是对不起大家了!╭(╯3╰)╮   终局(上)   千年的时光,究竟有多长?   若能得有缘人相伴,纵使千年万年也不过如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可如果只是孤身一人,那所谓无限长的寿命,不过就是另一种极致的折磨罢了。   碧翠缭绕的玉清山,依旧几万年如一日的耸立于天地之间,云雾翻腾之中,各种灵兽仙禽们清越嘹亮的啼鸣声时有隐现。   望雪崖上,白衣黑发的仙人茕茕孑立的身影,是这三千年间从未改变过的绝美景色。   慕隐迎风而立在玉清山巅,直如一尊石雕像般,日复一日地俯瞰这苍茫浮世,无声的静待岁月流逝,以前,他也曾经在这里等过同一个人一千年。   但和如今不同的是,当时的等待,是夹杂了多少担忧、无奈与懊悔的。那时的他,完全不知道她究竟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找到她,甚至连她是否还活得安好都不晓得,日子每过一天,他的绝望就更多一分。   所以那个时候的他时常在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听从天君的旨意离开天界,那该多好?如果她能够乖乖听话,没有私自乱跑出去,那该多好?如果她还能够活着,那该……多好。   可现在,纵使要比当初等上更久的时间,他想,他也是能够心平气和地等下去的。因为至少他知道,总有一天,她会重新修得人身清醒过来。不管是三千年也好,五千年也好,甚或是更久更久的时间,只要她最后能够醒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过的,不管千年万年,他都等得。   慕隐微微闭了闭眼,极轻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气。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眼帘微动,脸上神情却丝毫未变,想来应该是青玄来找他去净月潭授课了。   自从仙魔两界之间的矛盾暂时平息后,他就带着洗如一起回到了玉清山,每日除了给青玄他们授课以外,就是立于望雪崖上临风远眺,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那段时光。只是,在经历过这么多的事后,终究有许多东西不一样了,只是大家谁也没有说破而已。   净月潭边,慕隐和青玄到的时候,其他三个人都已经恭敬的在那里等候了,见着二人到来,便立刻行礼问好。   慕隐点了点头,今天是每月一次教授心法仙术的日子,他这四个徒弟原本就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修仙奇才,青玄和青冥早就已修得仙身,除了未历天劫所以无法登仙籍以外,和他几乎是无甚区别的了。而青尘和青渊两人在后来的一千年里勤加修炼,终于也脱胎换骨修成了仙身,是以如今,这玉清山上倒是当真如山下的人们所说,上头住的都是长生不死的“神仙”了。   就因为有这么四个天资聪颖的徒弟,所以慕隐教授起课来一向是很轻松的,只用了半个时辰将更深层的心法讲解完,四人就已经隐约能够摸到一些门道了。心法不比仙术,体内灵力、内息的走向稍有差池就很容易出事,所以教完了心法,慕隐并未让他们回房自行打坐修炼,而是命他们各自在净月潭边修习运行一个周天,等完全熟悉了气息的正确走向之后再回去。   于是,青玄众人纷纷在潭边找地方打坐修炼,并且很快就都进入了天人合一的境界,一时间,净月潭在“隆隆”瀑布声的映衬下,更显幽寂清冷。   慕隐站在潭边,见四人的气息都逐渐沉稳后,便将目光移向了潭中央一株半开的蓝色莲花之上。别人或许不知道,可慕隐自己却清楚得很,这株看似普通的莲花,其实是西方梵境中小西天镜池里的“伽善莲”。   据说,下界若是有得道高僧功德圆满获得进入西天梵境的资格后,即是由此花接引。而且此花看似普通,实则随缘而生,如果有机缘,几日之内便可生出新花,而若是时机未到,等上几千几万年也添不了一朵新的花骨朵儿,也是很正常的事儿。但所幸的是,这“伽善莲”一旦花开就是永生不灭的,且存在的时间越久接引的佛陀、圣僧就越多,自然是这西天梵境之中最功德无量、瑞气满身之物。   当初慕隐去到小西天,花了三年时间才终于在燃灯佛前求得首肯,将那镜池中为数不多的“伽善莲”中,唯一一株有着十五万年花期的给移回了玉清山净月潭,用以承载洗如的原身。   洗如原本就是得了南海观世音菩萨的一滴杨柳甘露,才得以聚魄成形的,本身的气泽当然清净无比,有这同出自西方梵境的“伽善莲”作为栖身之处,自是再好不过的了,也更有助于她重新修炼化形。   慕隐静默地凝视了那朵“伽善莲”良久,唇角不知在何时已勾起了一抹温暖的笑意,仿佛透过它就能看到当初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子。   虽说明知你一定会醒来,但是等待真的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所以洗如,你到底要到何时才会归来?   虽然自己什么也没说,青玄他们也什么都没有问,但他们几个都是何等聪明的孩子,再加上这三千年的时光,想必早就猜到了个大概了。所以一般修炼完没有什么问题的话,他们就会一个个悄悄的自行离开,独留慕隐一人在潭边静默的赏花。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慕隐才从自己的思绪中缓缓回过神来,最后再看了一眼那朵半开的莲花后就打算转身离去。可就是这一眼,他竟无比震惊地发现,那朵自从由镜池移栽过来后就一直处于半开状态的“伽善莲”,此刻居然完全开花了!   净月潭中水汽充足,蓝中带青的莲瓣上沾着点点晶莹的水珠,一瓣瓣的向外舒展着,映着四周朦胧的水雾,当真是有一种仿若身在天池的感觉。   慕隐的情绪一时间有些激动难言,因为他很清楚这朵“伽善莲”的完全开放,究竟意味着什么。   久久,久久之后,除了花开却不再见任何其他的事情发生,就在慕隐等得心焦,差点就要施法近前去查看的时候,潭中倒是忽然有了动静。   净月潭中靠近瀑布的水面一向是水汽最浓之处,而此刻,那一处的水雾却不知为何纷纷向两边扩散了开来,澄澈见底的潭水中,随着水雾地散去也渐渐浮现出了什么东西。   随着水波的推进,那潭水中浮现出的东西缓缓向岸边移来。   慕隐双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当看到那在朦胧水雾的映衬下若隐若现的雪色肌肤时,双拳更是下意识地死死握住,关节处都因为用力过猛而开始泛白。   距离在一分一分的拉近,直到那具玲珑赤|裸的少女身躯完完全全的展现在自己眼前。   在终于看清了少女的面容后,慕隐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竟然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应该干什么了。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一辈子都在做一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结果的事,然后突然有一天,别人告诉他,你做到了,事情完成了。然后呢?   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当等待已经成为习惯……   他早就习惯了那种等待的感觉,抱着下一刻洗如也许就会醒来的希望,一直在等待。可如今真正等到了那一刻,却发现自己的反应居然是那样的不知所措,那一瞬间的空虚,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知道的。   他愣了许久,才终于颤抖着双手,将已经飘到自己面前的少女娇躯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终局(下)   “哈哈,除了不能腾云驾雾,也不能使仙术打架以外,当个凡人其实比当神仙开心多了嘛~”   茂密的梨花林间,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时有隐现,其间偶尔还夹杂着成年男子低沉醇厚的温柔嗓音,听在耳里煞是温暖人心的感觉。   “凡人自然也有凡人的苦痛和烦恼,整日里要为生计奔波,哪里会有你这般清闲?”男子噙笑答道。   “喂,你什么意思呀?我哪里有清闲了!这具新身体完全没有任何的法术基础,除了长生不老以外根本和凡人没有区别,我每天重新修炼就已经练得很辛苦了好不好!”女子不满的娇嗔声从不远的地方传来。   重重叠叠的花枝被一只修长的手温柔地抬起,如雨的雪白梨瓣顺着男子墨色的衣袖,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被抬起的枝丫间,钻出了一抹浅青色的身影,一张微撅着嘴的清秀小脸,浅青色衣衫上绣满了细巧的银色丝萝花,不是洗如是谁?原来方才,慕隐是在为她拂开挡路的花枝。   此时闻言,他轻轻地笑了:“能得‘伽善莲’三千年的滋养,甫一出生,连长生劫都不用历便是长生不老的身子,这要说出去,可是连大多数神仙们都要眼红的事情,你倒好,非但不知足反倒还一个劲儿的嫌弃。”   说的话虽然听着像是在责备,但那温柔的语气里分明满是宠溺的笑意。   “说到这个,我还没问你呢!”洗如原本懒洋洋地走在前面,此时回过头来漫不经心地瞥了慕隐一眼,“我既不是莲花变的,也不是那能闹东海的哪吒三太子,你不把我养在梨花林里,却把我扔到那朵鬼莲花里头去做什么?”   “鬼莲花?你可知若不是这朵‘鬼莲花’,我恐怕再等上个三千五千年的,你都还是一片被水泡烂的花瓣呢……”慕隐轻笑。   “你才被泡烂了呢!”洗如转头瞪他,“要不是这朵鬼花不牢靠,我哪里会在即将化形的时候掉到水里去!又,又怎么会被你……”   说到这里,她就脸红地说不下去了,连脑袋也尴尬地别过去看向另一边。   慕隐被她这般怒瞪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十分舒心:“又怎么会被我什么?”   “笑什么笑呀!你说,你当时是不是都看到了?”她气哼哼的小声嘟哝道。   慕隐挑了挑眉,满脸的揶揄调侃之色:“唔,这个么……如果我说是呢?”   “你!登徒子!坏人!混蛋!”洗如顿时跟只炸了毛的猫似的,气恼的胡乱骂道。   可听在慕隐耳中,却都不过十足十的娇嗔罢了,是以他也不以为意,依旧满眼笑意地看着眼前咬牙跺脚的女子,一时间,竟还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前几日,他将她从净月潭中抱出后,就直接带回了自己闭关的石室,而后颇费了一番波折才把她当初渡给他救命的魂魄还给了她。接下来,就是继续等待,等待她恢复神识和记忆,完全苏醒的那一天。   而如今,他到底是等到了。   洗如站在原地兀自生了一会儿闷气,见慕隐无论如何都是那副任君打骂的模样,顿时也失了耍性子的兴致,干脆撇撇嘴转过身去不理人了。   慕隐见她似乎当真恼了,这才装模作样的上前欠身道:“仙子莫恼,还请仙子看在在下为了求得这朵‘鬼莲花’,在小西天外整整跪了三年的份上,原谅在下的一时失态,致使仙子名节受损……”   这原本不过是慕隐的一句玩笑话,可没想到,洗如却为此沉默了许久。   久到慕隐开始觉得不安,刚想开口问她怎么了,却突然听到她低低地说了一句“慕隐,辛苦了。”   慕隐一愣,随即很快便笑了开来,他上前一步将洗如揽在怀里,抚着她的脑袋柔声道:“那些都过去了,如今最重要的,是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恩,说得对,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洗如将脑袋枕在他的胸口,轻声应道。   两个人靠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洗如先忍不住了,只听她把脸埋在慕隐胸口处闷闷地问道:“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慕隐闻言笑了笑,并没有立即作答。   直到他慢条斯理的替洗如将散在肩上的长发一缕缕都理顺了,这才缓缓道:“原本包括我和天君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这次能不能祸乱六界,是玉枢能否成真魔的劫数,可是其实我们都错了,错的离谱……”   “我们都忘记了,魔界作为六界中不可忽视的一个族群,自然有它必须存在的理由。如今它既然已经群龙无首了三千年,那么下一任魔君的出现,就是理所应当的,而玉枢,便是这个命定的魔君。”说到这里,慕隐微微顿了一顿,“玉枢成真魔的时机早已经成熟,但他却迟迟无法蜕变的原因,是因为在他的心里,始终有一个一直无法放下的牵挂……”   听到最后,洗如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可她却并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只是静静地埋首在慕隐怀里,一动不动。   慕隐抬手绕过她的肩背,环住她的肩膀轻轻握了握,继续道:“而自那日之后,这唯一的牵挂,他想必也终究是放下了。”   “他现在……可好?”洗如沉默了良久,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慕隐笑得很淡:“好不好,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反正自那之后,仙、魔两界就一直保持着僵持的状态,虽然明面上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但私下里却也差不多势同水火了。”   “自古以来,仙魔两界向来是势同水火的,如今也不过是回到了最初的状态而已……”洗如微微一叹。   “所谓世事,不过就是一场永无止尽的循环往复罢了。”慕隐柔声道。   “那,公冶罹呢?为什么忘川河畔的大战中一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这不是他一直以来的期盼么,他怎么可能缺席……”   “他当然不会缺席。”慕隐轻声笑了笑,那笑声里非但没有嘲讽,反而多了一丝复杂与沉重,“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原来他,一直在忘川河底。”   “什么?!”洗如呆了一呆,“他在那里做什么?”   “我猜,最后就算没有我的干预,他也会以自己的元神作为代价,阻止封印的开启吧?”   “什么意思?”洗如微微皱眉,对公冶罹这番自相矛盾的行为很是不能理解。   “他是应天地浩劫而生的天妖,是世间一切罪恶所集,身上所拥有的,是与所谓的‘正’截然相反的力量,习惯上,我们通常称之为‘恶’。然而,混沌处分,始化天地,自那一天开始,世间便有了阴阳、正负之分,唯有如此,才能够使这个世界达到平衡。当初天君就是忘记了这一点,忘记了所谓‘万物自然’这条最重要的演化规律,因为浮生镜一个无头无尾的预言而对公冶罹痛下杀手,这才衍生出了往后这许多事端。”   “所以?”那一瞬,洗如似乎有些明白了。   “也许他真的曾经因为对天界的仇恨而想过要灭世,因为如果他想的话,他的确拥有那样的力量。可若是从他满不在乎的用自己半身修为助你恢复记忆来看,不管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但至少可以看出,最晚从那个时候起,他恐怕就已经打算好了当日的结局,所以,才总是有恃无恐的给所有人添乱。”   “但我还是不大明白,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大费周章的和玉枢合作,搅得凡间修仙界鸡犬不宁……”洗如忆起了当初作为青染的那段时光,心中不禁五味陈杂。   在那些日子里,她那样真切的哭过、笑过、幸福过、快乐过,那些自以为是的凡人虽然可笑,却也拥有着这世上最丰富的感情世界,说句实话,很多时候她还真是挺羡慕他们的。   “也许,是因为不甘心吧?虽然决定放过人界,但却始终看不惯天界的神仙们那般逍遥自在,所以在最后的那一刻来临之前,想看他们所有人担惊受怕、惊疑不定的样子……”   “他真是……”洗如叹息一声,“那后来呢?你既然先了他一步做出牺牲,那他如今应该还活得好好的吧?难道又跑到魔界去兴风作浪了?”   “那日之后,他就跟着阿卿回了无妄崖。”慕隐笑答。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洗如的意料之外,只见她怔了片刻,才抬起头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万俟师……万俟卿究竟是什么人啊?我看得出来,他的身份应该很不简单,只是……”   她蹙着眉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来到底“只是”什么。   慕隐见了她这副冥思苦想的模样,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洗如只觉手下的胸膛也随着他的笑声在不断震动,一下一下,直擂在她心上一般的响亮。   “一旦活到了他这把年岁,所谓的身份,不过就是一个如同名字一般的称呼罢了,你也无需介怀什么。总之,你的一句‘万俟师伯’,他是绝对当得起的。”说到这里,他似笑非笑的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而易举地戳穿了她的小心思。   洗如被他看得俏脸一红。   好吧,她承认因为有了颜言这个前车之鉴,所以当她对万俟卿的身份有所怀疑的时候,就下意识的不愿喊出“师伯”这两个字,唯恐又是个年龄辈分都比自己小的。谁想,慕隐居然这么不给面子,一下子就揭穿了她心里的这些小九九。   她“吱唔”了两声,就不肯说话了。   慕隐揉着她的脑袋,轻笑道:“想不想知道后来那个姓尹小姑娘的事?”   洗如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他说的应该是尹如黦,刚想问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和尹如黦的事,慕隐那边却已经自顾自地说开了。   “据我所知,在魔界的时候她似乎就和那个叫做宣倾的有些纠缠,后来他二人在玉枢回归魔界后就回到了凡界,一个重振了玉霄派,另一个则代替了公冶罹执掌朝华宫。但在几十年间,因为两派的掌门人私下里纠葛不断,是以日后两人同时退位然后双双失踪,便成了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最为修仙界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洗如抿了抿唇,原来当初她执意要留在魔界就是为了他,可是这两人之间明明隔着不大不小的灭门弑师之仇。虽然宣倾并非始作俑者,但依尹如黦的性子,这条情路走来,想必也决不会是顺畅的……   她当然知道慕隐此时告诉她这些是什么意思,所以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终是叹气道:“罢了,他们那一世皆与仙途无缘,到得如今,恐怕早就已经不知轮回多少世了,再记着那些恩恩怨怨,除了给自己添堵以外,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呀,宣倾已死,因为墨夕的死而对他所产生的怨恨,自然也随之消散了,连恨的对象都已经消失,那这样的仇恨还有什么值得记住的理由吗?   见她的答案与自己所预料的一致,慕隐会心地笑了。哪怕岁月再如何的流逝,沧海桑田、物换星移,只要她始终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她,这样,就够了。   “洗如。”他突然出声叫她。   “唔?”   “你回来了,真好。”   洗如静静地看着他笑:“恩,回来了,真好。”   满天如雨的梨瓣飘飞,铺天盖地的雪白梨花树下,一青一墨两道身影,长长久久的伫立着。这个世上让人难过的事情有很多,可是如果能够找到一个让你凝视一辈子的人,那么请不用怀疑,不管你经历过多少艰难困苦,你都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嗷~~到这里,《梨落素素》的正文部分就彻底结束了,就剩了两篇番外啦~   这是我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完结长篇,虽然它并不完美,更有许许多多数不清的缺点,但是自己觉得还是比较有纪念意义的。   最要感谢的还是陪着我和这篇文一路走来的亲们,没有你们我恐怕很难有动力坚持下去,我会继续努力,在以后的新文里一点一滴的进步!   对了~目前新文正在存稿中,是一篇古言,讲述的是一个关于算计与被算计,利用与被利用的纠结故事,故事背景为江湖,如果有兴趣的亲可以包养我,发新文会有显示的~~O(∩_∩)O   最后,祝所有的亲们新年快乐,元宵快乐,情人节快乐……总之天天都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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