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民国小儿女  作者:沙与泡沫 一   天上的云霞褪成了粉紫色,青灰的岚烟开始在山间凝聚,模糊了山色和所有的线条。   一条乡下常见的带篷木船慢慢切开水面,停靠上宁安镇的栈桥。   船上陆续下来几个身背竹篓、手拎竹篮的船客。他们刚刚赶完五天一次的县城大集,每人脸上都显得兴奋而疲惫。   最后上岸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身形廋高,面容清雅,一身毫不起眼的深蓝色学生装竟也让他穿出翩翩的风姿。   付过船资,少年左手拎起一只藤箱,右手则将一个铺盖卷儿甩到肩上,不慌不忙地随着其他船客向镇子里走去。      宁安镇是个古老的小镇,青石板的街路,石头牌坊,还有雕花凿刻的门扇窗棂,无一不显出岁月悠悠的痕迹。   此时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空气中飘散着草木灰和饭菜的气味。整个镇子却仍然宁静,所有的声音都似隔了层雾,模模糊糊地听不分明。   少年进了镇,原本沉稳的脚步变得有些轻快,白晰面庞上一双温润的黑眼睛则显得更加明亮。   几乎穿过整座小镇,他才在镇尾一处低矮的小院前停下了。略顿一顿,打量几眼大门,然后他才迈步进去。   院子里有七八间平房,青砖的墙、乌色的瓦,虽不富贵却洁净齐整。一棵桔树种在院当中,长得很茂盛,翠绿的枝叶间露出青色的果实。树下有张竹榻,却是空无一人。   少年将行李搁在地上,还未直起身子,双眼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同时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哥哥,你猜猜我是谁?”   手掌绵软温热,带着熟悉的甜丝丝的气息,少年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欣喜的笑容。之前略显成熟的气质消失殆尽,唯余与之年龄相符的活泼。   他抓下那双手,回身说:“不是素,还会是哪个?”      手的主人冲着少年微笑,不急将手从他手中抽出,只是一径瞧他。   这是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女,皮肤雪白细腻,一双眼睛睫毛浓得几乎辨不出眼仁,毛茸茸的漆黑发亮。眉毛也很浓密却不长,和略圆的眼睛相得益彰。小巧挺秀的鼻子下,嘴唇嘟起来就是枚樱桃,丰润精致,只是颜色稍微浅淡。及腰的长发,发丝纤细乌黑,带点自然的弧度,被紧紧地编成了一根独辫。辫梢插着几朵茉莉,散发出幽幽的清香。   她穿一身月白细纱短衫长裤。领口、袖口和裤边滚了素花的边子,圆胖的身子在宽大的纱衫里不显得丰腴,只透露出这个年纪少女的活泼与朝气。脚上是双淡绿帆布鞋。整个人显得清纯娇憨,令人一见之下顿生怜爱。   她仰头望着少年,灵动的眼睛似乎会说话,流露出一种既崇拜又亲昵的柔情。看得少年的脸色更软,整个人都似乎要发起光来。   看够了,她将头微微一歪,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正要说话,就听见有个女声调侃地笑说:   “阿弥陀佛!阿春可算回来了。娃娃呀,从早上就心神不宁,这大门也不知跑了多少趟,门槛都要被踢破啰!”   灶间探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半身,梳着发髻,脸颊有些红。她看着兄妹俩,精神很好地插嘴。      少年转头含笑:“吴婶!”   女孩子的脸微微红了,也扭头看她,不乐意地嘟嘴。   吴婶冲他点点头,又向女孩招手:“娃娃,来,帮我端菜。你哥哥从老远县城回来,肯定是饿了。”   女孩闻声,犹豫地看看哥哥,再看看吴婶,终于懂事地放开一直紧紧抓住的少年的手,笑眯眯地仰头说:“哥哥去书房见见爹和娘,他们也等了一天了,晚上我再找哥哥玩。”   少年轻轻颔首,不自觉地目送女孩欢快地奔过去挽住吴婶的胳膊,一边不住回头看他,一边推着吴婶回去灶间。   整理了一下仪容,少年恢复了淡然稳重的神态,走向书房。      屋主余观砚是宁安镇中心小学的校长,同时兼顾训导主任、国文、数学和美术教员。早年他曾留洋英国,毕业于著名的伦敦大学物理系。当时人们猜测他可能会就职于上海或北京的著名学府教学或是做研究,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哪里也没有去,而是回到了生养他的宁安,同从小订亲却从未见过面的程家小姐成了亲,从此再也没有走出过小镇,除开安安份份地办学外就是著书立说。   如今他已是远近闻名的著作等身的大儒,却始终守着病妻、一双儿女平静度日。很多人为此很惋惜,写信或是亲自登门邀请他到大学授课,但却都被他一一婉拒。镇民尊敬他的为人,余家在宁安镇是个特殊的存在。   他的妻子程氏虽然没有去学堂念过书,家教却是完备的,不仅贤淑贞静、识字认数,更画得一手好墨兰,女红等份内事在镇上也是屈指可数。不过因为自小体弱,生女儿时又是难产,损坏了身体,所以一年四季药是不断的,也不太出来见人。   家里缺人手,夫妇俩就雇了同镇的吴家阿婶帮佣,共同将两个孩子拉扯长大,彼此感情是很亲厚的。      他的一双儿女都继承了父母良好的脾性和头脑,在镇上孩子当中算是佼佼者。   儿子余艳春从小聪明过人,读书从来不用看两遍,不过五岁,神童的名声就流传在外了。他对绘画很感兴趣,先跟父母学画,后拜镇上雅艺轩的主人萧老先生为师。只两年,素有书画双绝之称的萧老先生就再无可传之技。   艳春虽然聪明,难得地却懂得谦逊,从不持才傲物。余观砚也从他很小的时候起就不再拿他当普通孩子看待,有关他的求学,乃至人生大事都和他商量后再作决定。   按说以艳春的能力,可以比旁人少花一半的时间完成基础的学业,早早去大城市专攻美术。但父子俩人都认为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走完应该走的道路才是人生之根本。所以艳春是从小学、高小、中学,一级级地念过来的,从未跳过级。   闲时绘画、拜访周边名人雅士,他的画艺这几年更见纯熟。直到今年夏天连中学也已读完,可以报考心仪的大学了。      女儿素秋虽不及哥哥那样惊才绝艳,却也很聪慧。   三岁时,吴婶曾带她到镇上小学去玩。余父正教学生背书,她只听两遍就会了,有愚笨的学生翻来覆去五六遍也搞不清的。她不知事随口念出,惊吓到教室里的余父、抱她的吴婶。后来到了上学年纪,也去小学读书,掌握知识往往比其他学生快得多。   可惜的是,她有先天心疾,不能激动,也不能做剧烈运动。替她诊治的是余父留洋英国的同学,著名的心血管领域的权威,下结论说,只要病不太犯,捱到二十岁就可同常人无异,否则就必须动手术,去除畸形的血管才可。   所以素秋小学毕业后,并没有同艳春一道去县城念中学,而是在家自学,教习的自然是余父。   这个决定,是全家讨论的结果。一是因为当时素秋太小,余父担心她不能适应中学住校生活。二是军阀割据,世面实在也不太平。   素秋是余家的宝贝,父娘痛爱,吴婶呵护,连艳春都同她格外地要好,不容她有任何闪失,就这么着在家闲了两年。      艳春进去的时候,余观砚及其夫人程氏都正在书房里等他。   余观砚坐在书桌后,用柄小放大镜观察一枚古钱。他不过近五十的年纪,面孔端方,皮肤微黑,配着玄色素纱长袍,显得有些不怒自威,眼角眉梢却流露出名士持有的从容温和。   程氏手执墨兰团扇,翻看一本绣花样子。皓腕如雪,眉目嫣然,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夫妻两个见儿子进来,没有流露出惊讶的表情,想必方才院子里的对话都已听见了。   艳春恭敬地给父母行礼。不是磕头,也不是作揖,而是鞠躬。深深向下弯腰,严谨得不见丝毫懈怠。   余父只是颔首,余母却放下扇子,起身过去将儿子拉起来,仔细打量,然后笑着对余父说:“比上次回来又长了不少,总有半个头。”边说边拉艳春坐在桌边。   余父见艳春身材挺拔,脸上稚气已消退得几不可见,内心十分满意。他大略问了几句艳春在县城求学的经过,就将时间留给母子俩人述话。   艳春每个月都寄家书回来,对于他的情况家里人都清楚。不过余母仍是又问了一遍,似乎唯有亲口听艳春自己讲出来心里才踏实。   三人谈了一会儿,吴婶就来催用饭。三人停止说话,一起到餐室去。      素秋正在摆放碗筷,见他们进来,连忙请父母上座。她紧挨艳春坐下,悄悄冲他吐了下舌头。余父只当没有看见,端起碗吃了口米饭。   余家习惯“食不言,寝不语”,这都是几辈子人奉行不爽的。所以艳春虽是久别返家,大家有一肚子话想同他说,却都没有出声,默默地吃毕这餐饭。   余母身体不好,极易疲劳,今日因等儿子归家坐了一天,已觉勉强。饭后再无力支撑,喝过药就早早睡下了。   素秋帮吴婶收拾好餐具,出来找哥哥,发现父亲正和哥哥谈话。她不敢惊动,自己跑到艳春房里静候。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坑了,欢迎诸位亲亲们继续支持,鞠躬! 同时,也会尽量保证《逐芳记》的更新,请大家放心。再次鞠躬! 因为字数,修改了一下。 二   彼时大的城镇已经有了电,民用照明已属平常。但宁安镇地处偏僻,还没有通电,居民家大都仍用油灯。罩上玻璃罩的油灯,亮度不及电灯,但仍旧很亮。   余父拿着一封信递给艳春,示意他坐下说话,才开口说:“上次我向你提及到长沙念美专的事,你说要考虑,那么现在可考虑好了?”   艳春匆匆瞟信封一眼,见上面用毛笔写着卫家老夫人的名讳,手中的信忽然就沉重起来。   他将信放在桌上,抬头与父亲对视,清楚地回答:“我愿意去读美专,可是不愿意同卫大小姐结婚。”   对于儿子的回答,余父似已有所料,脸上没有不愉,只有些惋惜:“当年和你卫伯伯订下这门亲事,只是一时玩笑。毕竟时代在进步,娃娃亲这种事越来越要不得。不过,你卫伯伯现在已经辞世,这门亲事倒让我一时难下回绝的决心。”   “卫伯伯是和卫伯母一起罹遭海难的么?”艳春轻轻问。   他对这个卫伯伯还有点印象,记得是个高大魁梧笑声爽朗的白面商人。不过他们夫妇去世得很突然,卫家也只是事后送了个信,具体情况他并不了解。现在他见父亲感伤,就想排解一下他的忧思。      余父望着油灯有点出神,没有回答艳春的问题。过了片刻才接着说:“我在给卫家老夫人的那封信里已经说明了亲事听凭你做主,所以成与不成,还是等你到长沙再说。不管怎样,咱们与卫家之间始终不同,哪怕婚事不成也不可失礼,你在那里要执晚辈礼。”   “是。”艳春恭敬地低头。听父亲说婚事由自己做决定,他的眉头不由略舒展,表情却没有太大的改变。   余父见了,暗暗宽慰,又说:“素秋这两年在家,身体一直无恙,年纪又将笈筓。我和你母亲商量,想让她和你一块去长沙念书,不知你怎么想?”   艳春愕然抬头,满眼惊喜与不可置信,盯住父亲一时竟忘了回答。   “女孩子大了,总关在家里不是事儿。前几天竟然有人来为娃娃提亲。你母亲很担心,怕镇上无良配,误了娃娃的终身。我也这么想。不如你带她出去见见世面,多认识些人。做学问是其次,能嫁个好人家才是根本。你这个当哥哥的,要多操心。”父余慢慢说,满目慈爱和关切。   “儿子一定将素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放在心上。……可是,父亲,我们都走了,您和娘在家不会寂寞么?”   艳春高兴妹妹将会和自己一块去求学,不用嫁给镇上任何一个在他看来都蠢不可及的适龄小子,可是想想父母亲膝下荒凉终觉不放心。   余父微微点头,说:“只要你们将来有个好去处,我和你娘就没什么不可忍受的了。何况儿女大了,总有这么一天。我们都还看得开。只是,你娘身体不好,放寒暑假记得早早回家,莫让她盼儿盼得太苦。”   说起妻子,余父严肃的神情变柔,却仍显威严态度。   “是,儿子知道了。”艳春恭顺地回答,不知怎地眼眶有些湿气。   母亲和妹妹的病,父子俩人私下虽从未过深讨论过,但彼此内心所思所虑却是清楚的。现在父亲将妹妹托付给他,是对他完全的信赖和肯定,让他欣喜之余也感到肩上被放了个重担。但艳春却唯余感激,再无旁的想法。   一个家庭中,唯二两个男人分别照顾保护另两个成员,是责任也是义务,是他们身为男子所不可推却的。      从父亲处回到自己房间,艳春惊讶地发现素秋正在灯下等他,而且已经等到了睡着。   他爱怜地摸摸素秋的额。微凉,有一点点潮,不像是要发病的样子,他这才放下心。   艳春轻轻抱起妹妹,将她送回自己卧房,替她除去鞋袜,盖好夹被。不急离开,只管在灯下望着那张熟睡后显得无比恬静的脸出神。   妹妹比寒假时长高了,也壮实了些。不再是尖削的瓜子脸,而是圆圆的团团脸,气色也好很多,肯定是吴婶的功劳。   去年吴婶女儿成亲,对方是个小丝绸商人,颇有点家底。女婿接她去享福,当时她很舍不得走。谁知在女儿处住不过两个月,女婿就娶了妾。吴婶女儿终日流泪,更遭女婿厌弃,吴婶实在待不下去,只有再回到余家。   想想素秋险些要嫁人,还是同吴婶女婿一样薄情的蠢小子,艳春就后怕。   他小必地将素秋头上毛茸茸的发辫解开,把头绳放到桌上。茉莉花败了,犹存幽香,艳春不舍地闻了闻,揣进自己袖子里。   旧年他仍在家时,天热心烦,素秋常会摘了茉莉穿成串挂在他的笔架上,说是茉莉花香可醒脑提神。闻着那清甜的香气,艳春烦躁的心绪果然平复下去,书也看得进,画出品得出。   日子真跟流水一样地过去,那个娇娇小小,总是在闲时缠住他要他抱的娃娃一转眼竟长成了少女,而且居然有人来提亲。艳春不由嗟叹时光荏苒,岁月悠悠。   悄悄起立,在素秋玉洁的额上轻轻亲了亲。艳春赶净蚊虫,放下床帐,吹熄灯,回至自己卧室。      半年没有回家,东西摆设还是老样子,干干净净的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半旧不旧的被褥,书桌上的文房四宝,墙上旧日得意的习作,无一不让他一点点将县城的那个自己拉回到家中。   艳春坐在桌旁,望着屋子吁口气。   正要洗漱入睡,却见枕上搁了把眼生的折扇。他信手打开,原来是画了一株墨兰的白扇。那兰草姿态飘逸,清灵得不沾一点俗气,花只有两三朵,却给人花开重叠的错觉。   他熟悉母亲画兰的技法,这朵兰技法相似,笔法却不同,有几笔略显不足。想想素秋有写信说正在从母学习女红,难道连兰也顺道一起学了吗?   艳春疑惑地将扇子凑到鼻端闻了闻。果然,竹子扇骨的清香外,还有素秋身上特有的甜丝丝的气息。   这么说,素没有收到礼物却要自己送礼给他吗?艳春把玩折扇,不时去嗅那香气,爱不释手。   睡到床上,艳春仍把那扇子放在枕边。想着明天给妹妹的惊喜,他不由微笑着慢慢合上眼睛。       三   第二天早餐毕,余观砚去学校处理一些琐事。学校虽然已开始放暑假,可是上学期的考卷及学期总评还没有完全整理好,他仍要同另外两位教员在假期里继续忙碌几天。   余母身体不好,一向是午后才起床,略走走就歇息,掌灯便睡的。所以上午的时光就留给了一双儿女。   素秋很为昨晚等哥哥不着等到周公的事羞涩,也有点委屈。正如吴婶所说,昨儿一天她就没闲着,不是帮吴婶弄菜就是跑到门边张望,只在自家院子里就不知跑了多少趟。她有心疾,平时很少运动,昨天确实是累到了。   可是就是这样也没有等到和哥哥说悄悄话的机会,怎不让她委屈?      现在无事,她高兴地拉哥哥坐在院中桔树下,同他叽叽呱呱地聊天。讲自己看的书,写的字,做的女红,帮爹爹种的菊花,一件件说给艳春听,直说得眉飞色舞,漆黑的眼珠转个不停,样子异常可爱却毫不自知。   艳春嘴角始终向上微挑,听素秋唠叨,听得津津有味。素秋说的这些事,不过是她信中常提到的日常琐事。可是听在艳春耳中,仍觉桩桩新奇,巴不得她一直这么讲下去。   讲到后来,素秋口干舌燥,顺手端起艳春的茶杯喝了一口。上好的菊花茶,饮之令人解暑,是艳春的最爱,也是她方才亲手泡的。   艳春挑挑眉,执壶续上,不去挑剔素秋端错了杯子。   余父对于茶道十分精通,却不喜饮,家里旁人也不太感兴趣。唯有艳春不同,通是不太通,只是喜饮,尤其爱菊花茶那份清淡悠远。   别人喝菊花茶,必佐以冰糖,他却是十几朵搁下去,水冲泡了,什么也不再加。只等花朵全开,才掀盖轻吸那香气,慢慢喝一口含住,停顿片刻缓缓地饮下。顿觉清芬的气息从舌下泛起,浊气全消,连呼吸都似清了起来,有飘飘之感。   知道他这个习惯,每年菊开素秋必为之搜罗,清洗晾晒后用纱包了妥善邮寄给他。远在县城也能喝到自家人亲制的菊花,是艳春在外求学时的一大欣慰。   今天的菊花也是立夏时,素秋采集的,专为等艳春回来享用,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也受益了。      趁素秋讲完一节稍停休息,艳春忍不住将父亲的决定告诉她:“素,父亲昨天和我说,要我带你去长沙念书。”   “真的?!”素秋蓦地睁大眼睛,不能相信地望着艳春。   小学毕业,本该就读的中学远在县城,来回需要两天,只有寒暑假能回家,家里人一致不同意她继续求学。虽然父亲教的不比县城教员差,唯有过之。可是到底不比在学校读书同伴多热闹,她早已抑郁,没想到现在居然听到这样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见妹妹一脸雀跃,艳春心里歉疚。当初不让她上中学,他也是同意的,而素秋也没有特别反对。今天才知道,这个决定到底伤害了她。   “是真的。父亲还说,要我们早些去长沙。一是事先了解那里的中学,帮素选个好学校;二是卫家奶奶大寿在即,让我们去拜寿。”   “卫家奶奶?”素秋疑惑地反问,然后又恍悟,轻轻皱眉看了眼艳春,纳闷地问, “爹爹是让你同卫家姐姐成亲么?哥哥不是讨厌包办婚姻么,怎么又同意了?”   艳春看她神情好笑,轻声说:“父亲已同意我退婚,不过这件事需要我亲自上门去说才行。”   素秋睁圆了眼睛,抓住哥哥的手惊喜:“真的么?太好了,哥哥不同那个姐姐成亲了!”   “哥哥成不了亲,素就这么高兴?”艳春忍不住笑出来,摸摸她毛茸茸头发。   “当然不是!如果哥哥找到自己的爱人,我当然会举双手赞成,可是卫家的姐姐哥哥从未见过,怎知会不会喜欢?所以当然不可以糊里糊涂地成亲,以免误了终身。”   素秋认真地解释,显得很有条理,似乎这件事情她早已替艳春考虑多时了。      艳春脸上泛起一个温柔的笑意,少年清秀的脸忽然就漂亮得不似凡间人物。他慢慢抱住素秋,感觉像抱了块又香又软的冷糕,怀里柔若无骨,香气沁人。   “素,谢谢你替哥哥着想。哥哥也不想这么早结婚,哥哥还想看素秋嫁了,才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呢。”   素秋依在哥哥虽不强壮却结实的胸膛上,听他喃喃,脸不由有点作烧。   为哥哥考虑是一回事,自己要结婚则又是另一桩事。她还没有想到自己的终身,只觉所见之人能及哥哥和父亲的,实在是没有,更别提对他们中任何一人生出好感。   “素才不嫁!素要一辈子守着爹爹,守着娘,守着咱们家的小院。”她悄悄说,大有所有男子都靠边站的傲气。   艳春失笑,为素秋的无忌之言感慨。不过,如果嫁人就意味着永远离开家,离开自己,他倒宁可这个日子越晚来越好。他的妹妹,可爱聪慧的女孩子,真舍不得让她嫁啊。嗯,到时,他会让妹夫一辈子都对素好,绝不许亏待她。否则,就接回家来,再不许那人上门……   他神思恍惚地出神,早已不知想到了哪里。      “哥哥,昨天我送你的扇子你喜欢吗?”素秋离开艳春怀抱,望着他问。   “嗯?嗯,喜欢,是素自己做的?”艳春回过神,一边暗笑自己无聊,一边随口问。   素秋有小小的成就感,用力点头说:“对,费了很大的功夫。先跟爹爹学割竹子,弄到手都痛了才得了足够的数目。然后用纱纸打磨光滑,再钻出孔、连接好。最后再把扇面用米汤粘上去。前前后后共花了一个月,也才做成那一把。哥哥要小心使用,不可弄坏,更不可送人。”   艳春闻言轻笑,点头答应,不露声色地察看她的双手,果然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刚愈合不久的划伤。   他的眼神暗了暗,心里痛得不行,想说以后别再费心为他忙碌,又怕辜负了素秋的心意,心中柔肠百转,不知应该如何表达。      素秋却全然没有发现艳春的异样,拉他到自己房里看习字和女红。   艳春见老油纸上一色的行草,笔笔柔媚、字字飘逸,一股清气扑面而来。半年不见,素秋的书法大有长进,已超出他的预想。   他真诚地称赞,在素秋反复要求下,才勉强指出尚显不足的几处。   得到哥哥的赞美,素秋很高兴,忙又将近日学画的几幅兰草拿给艳春看。   艳春见熟宣上一丛丛、一簇簇墨兰撇得极有精神,与扇面上那幅画风相近,明白自己的猜测终究不差。   素秋虽是初学,却极具灵气,将兰草的清、逸、奇三味发挥得十足。艳春不由突发奇想,问她:“素,你没有没想过也专门学画?”   想了想,素秋摇头,调皮地笑:“家里有哥哥一个画家就足够了。我喜欢看书,将来要学爹爹著书立说。”   艳春略有些失望,随即又释然。   素秋从小爱看书,随便拿本书都可以看半天,父亲书房里的书籍几乎被她翻遍。她也很有学习语言的天分。余父早年留学英国,英语讲得纯熟而标准,更带回不少英文原版图书。艳春上中学外文课恰也是英文,假期父子两人经常只用英语对话,以提高艳春的听说能力。   素秋初闻,听不懂,急得快哭。后来她缠着余父学习英文,从26个字母认起,白天背单词短语,晚上余父归家则练习口语,睡梦中都念念有词。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久后她就可以用英文和父亲做简单交流。等再一个假期,父子女三人常常用英文一说就是大半天,谁也不觉得疲倦,只觉时光流逝得太快,欢乐不及完全体会。      现在听到素秋的理想,艳春很高兴妹妹小小年纪就已经确立了人生目标。他摸摸素秋的头发,含笑说:“到时候,哥哥给你设计封面和插页,保准弄得好好的。”   “说话要算数!哥哥到时不许推托。”素秋兴奋地伸出小手指,“拉勾!”   艳春脸僵了一下,笑容冻死在半路,很感无语,为妹妹如此的孩子气及对自己的不信任。   万般无奈拉过勾,艳春问:“你的女红呢?拿来哥哥看看,是不是和娘绣得一样好。”   一直很快乐兴奋的女孩忽然忸怩起来,双手揪住衣角,透过浓密上卷的睫毛闪闪烁烁地看他,好像十分不乐意听到这个建议。   艳春疑惑地问:“怎么,没有学吗?你不是说……。嗯,没有也没关系,女孩子也不一定非要学那个。”   素秋闻言好像更不乐意,嘟囔:“有学,有学……”   然后她磨蹭着走到床前,拉开床头小柜子的一个抽屉,用圆胖的身体挡住艳春视线,在里面翻找了半天,才关上抽屉。   回身递给他一块玉色手绢,她脸红了白,白了红,小小声说:“这个是最好的,哥哥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温馨的对话啊…… 四   艳春被她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小心地捏住手绢的两个角展开,仔细审视上面绣的东西。   绿色和紫色丝线交织在玉色软纱上,色彩绚丽,不过……。艳春看了半天,又猜了半天,也没有分辨出上面针脚杂乱、丝线纠结的这一大团究竟是什么东西。   压抑住惊讶和笑意,他假装又欣赏了会儿,才夸奖:“用色很独到,结构……嗯,也不错。”   他聪明地没说绣得像不像,生怕说错了素秋难堪,只泛泛地谈些绝不会出错的部分。   素秋原本忐忑的脸忽然焕发出光彩,她拉住哥哥衣袖,有点得意地说:“哥哥也觉得好吗?这个紫藤花儿我用心绣了一个星期,爹爹和娘,还有吴婶也都夸我绣的好。”   并非不知道自己的绣品离“好”字实在有很大一段差距,不过她没有什么女伴,不了解其他初学者的程度,所以虽是惴惴,但得到家人赞赏,小孩子心性总是高兴的。      艳春忍笑忍得很痛苦,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冒失地说不好,否则爹娘们的一番心意都被他破坏掉了。   “还有吗?都拿出来,让哥哥品评品评。”见素秋开心,艳春索性扮戏扮到底,决心要让妹妹更高兴一些。   素秋连忙将方才那个抽屉里的绣品全拿到桌上,花花绿绿堆了满桌,期待地等哥哥品评。   看着这堆奇形怪状,线头乱冒,揪得东一块西一条的所谓女红。艳春心理素质再好,也忍不住嘴角开始不规则地抽搐。   他努力看一幅赞一幅,绝口不提是什么东西,只从用色、布局谈起。越看越觉自己父母的修养深不可测,居然可以对这堆东西大加称赞,而不是当场笑到内伤。      他手捏一幅上面疑似粘着一团团白饭粒的手绢,不仅无话可说,甚至还觉得有西方抽象画派的风格。   “这个么……”他故意沉思,实则是在想该怎么说才不露破绽,刚才实在是已将好词快用尽了。   “这个是茉莉花,不,不对,是米兰……不,好像是枣花……”素秋想给哥哥解释,却因为时间太久,不记得当初绣的是什么,一时也难住了。   同哥哥一起皱眉盯着这块东西片刻,她终于放弃,抓过那东西,连同其他绣品一团卷了卷,仍塞回抽屉,脸上有些闷闷不乐地坐到床上,抠指甲玩。   艳春明白她所想,原本一腔笑意化做怜惜,慢慢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轻柔地抚摸那双胖乎乎粉嫩嫩的小手,低声说:“素,不要难过。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他不善长的领域,何况你是初学,有些挫折是难免的,切不可灰心。”   “可是,爹爹什么都懂,哥哥也是这样,娘琴棋书画女红烹饪样样精通。我却连份内的事也做不好。”素秋苦闷地说,眼睛有些湿润。   “女红怎么会是份内事?素,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大城镇,女孩子已经没有多少人待在家里学习女红,学习怎样相夫教子了。大学里已经有了女生,很多女孩子读完书走上社会,自食其力,像男子一样工作养家。时代早已经不同了,只有在像我们这样偏远的地方,还沿袭着过去的老习俗。所以素不用为这个难过,你有其他人比也比不上的好处。”   艳春温和地劝慰,用手指抹去她睫毛上的泪珠,神情溺爱。      素秋并非不知道这些,爹爹和哥哥在一起时,时常谈论的就是这些时世。可是她羡慕娘亲那手漂亮的刺绣,更羡慕它们穿在爹爹、哥哥身上及摆放在家里。然而自己的练习全然失败,那些丝线就像在和她捉迷藏,不听她的指挥,让她满腔的热情被堵在半路,实在是难受。   现在听哥哥温柔的劝勉,感受到他的体贴和关心,虽然素秋没有被说服,心里的难受却消散了些。   她将头靠在哥哥肩上,玩艳春的手。   艳春的手指纤长有力,皮肤光滑晶透,可以看到下面淡青的血管。指甲剪得不长不短,每个指甲边缘都光滑无锐角,颜色是一种最淡的粉红。甲盖几乎像细细磨过的砚台面子,平滑却不至于滑不留手。   素秋小时候母亲生病,吴婶照顾不过来时,一向是由大她四岁的哥哥带她,给她喂饭、洗澡、哄她入睡。   所以像这样依偎在艳春怀里,于兄妹两人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俩人都觉得轻松舒服。   多少个不眠的夜里,素秋就是这样一边摸着哥哥的手,一边听哥哥讲上下五千年、 东西方的典故、传说,直至沉入梦乡。   年纪渐大,兄妹分离,像这种相依相伴的光越来越少,令他们都无比怀念。如今艳春终于返家,而且不久俩人还要一同去求学,到时又不能每天见面……心思沉浮间,他们都分外珍惜相聚的时光。   艳春搂着素秋,将下巴搁在她毛茸茸的头发上,觉得微痒,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素秋半合着眼睛听哥哥笑,不由也笑了。俩人手拉手,相视而笑,心中变得无比轻快。      吴婶见太阳很大,担心家里的两个小宝贝中暑,煮了一锅绿豆汤,放上冰糖,盛了两碗给他们送去。   进门她见两个孩子不知为什么笑得欢畅。素秋身穿粉色夏衫,拖着两条辫子,双颊红润,显得活泼而漂亮。艳春穿着家居白绉绸纱衣,扣子扣得严谨,雪白的脸似乎比衣裳更清爽,头发乌油油的,更觉少年英俊。   她不由欢喜地念了句佛,为这两兄妹欣喜。她也有一双儿女,奈何哥哥只会欺负妹妹,妹妹又总是同他吵闹,哪有面前这对兄妹一半和睦?   “娃娃,阿春,喝汤,婶婶才煮好晾凉。今天夏天好像比往年要热,你们两个不要总是聊个没完,当心中暑。”吴婶放下碗,抹了抹额。   素秋忙谢了她,先端一碗给艳春,然后才坐下喝自己那碗,一面问:“婶婶,我娘还没醒么?”   “还没呢。昨天晚上阿姐睡得不踏实,醒了两次要水,今天恐怕起得更晚。”吴婶不无忧虑地回答。   余母比她大几个月,其实是同岁,但她一直坚持称她为阿姐。而余母也不许她叫自己夫人、太太之类,所以勉强同意这个显得更亲近的称呼。      艳春听她这么说,放下碗,问:“我娘的病又有变化?”   “没有,没有。”吴婶连忙否认,“自从换过大夫,阿姐按时吃药,病是不见大好,可也没再添病。昨天是累着了,养几天就会好的,阿春不要担心。”   素秋也说:“娘这一向身体还好,还没到秋分,咳嗽也不厉害,哥哥别多想。”   艳春点头,脸色有些凝重,继续喝汤。   素秋和吴婶对视,轻松的表情都消退不少。艳春之所以坚持在本镇念小学和高小,就是因为担心母亲的病,不放心家里。中学本镇没设,才不得不去最近的县城就读。期间问病的信几天就是一封,如果不是余父坚持,他几乎要放弃热爱的绘画,转而去攻并不感兴趣的医学。即使是这样,艳春课余仍是读了不少中医典籍,希望可以让母亲少遭受些病疼折磨。   余母的病一拖就是十年,连有的老大夫都对此感到惊讶,不明白是什么让这个明明已经病入膏肓的病人支撑了这么久。   余家人却明白,那是余父、艳春,乃至余母、素秋和吴婶共同努力的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素的功课为什么会如此糟,明明是机灵的孩子……低头沉思中…… 五   行期在即,别人还可,素秋却每每兴奋难安,一时想到外面的热闹激动,一时又为离家而苦恼。行李更是理了拆,拆了又理。   每天她都会想起一样非带不可的东西,弄得艳春微笑摇头,不时从旁提醒。他久已习惯出门,行李不消片刻就全部收拾好,哪像他这个妹妹丢三落四还务求齐备,不手忙脚乱倒奇怪了。   余母和家人事先说好的,这次行李只由素秋自己整理,想以此检验素秋的自理能力。所以吴婶急得在一旁直揪围裙角,却不便上前亲自动手帮忙,心中未免暗自心痛。   耳边听素秋再次叫苦,余母不由揉了揉太阳穴,也有些怀疑自己这个决定的明智性。   她走到窗前,轻声唤:“娃娃,到娘这儿来。”   素秋丢下一堆东西,跑进母亲房内,抱住她坐在床沿撒娇:“娘,你起来了?今天起得早。”   余母无语。一大早就被素秋吵醒了,哪里还能再睡?   她理理素秋的乱发,柔声问:“行李收拾得怎样?还有没有想带的东西?”   “收拾得差不多了:被子、褥子、夏秋两季衣裳,哥哥说冬衣可以邮寄。嗯,还有没看完的书,女红的东西,娘给我的玉镯子,爹爹送的狼毫笔和油纸……”   素秋口若悬河地一口气讲下去,讲着讲着声音就低了,抬头望着母亲小声说:“我还想带小陈家烧饼,秦伯伯的点心,镇外的茉莉,家里的桔树和菊花,婶婶做的甜豆腐,还想带上娘、爹爹……”   话说到后来,她的语音已带上呜咽,眼睛里泪光点点。      余母温柔地抽出枕边一方素帕给女儿拭泪。细纱布立刻就被打湿,热热地烫人,余母的眼眶不由也酸了。   这个女儿,是她九死一生才诞下的宝贝,呵护了十四年,却觉得只是一瞬间。此时见她流泪,余母心比刀割还痛,真想就此不放她去,留在身边一辈子。可是想想镇子里那几户求亲人家的男孩子,终究是不能留。对方若是愚笨无才家贫都好说,却偏偏一个吸鸦片,一个未娶妻先纳妾,连儿子都有了,剩下的几个也都有她不能容忍的缺憾,她的宝贝断断不能轻许这几个人。   硬了硬心肠,余母悄悄地也拭了回泪,柔声说:“爹和娘,还有吴婶婶都在家里等你们学成归来。娃娃不要伤心,女孩子在外面,虽是有哥哥照顾,究竟事事得自己多留心。长沙娘没去过,听你爹爹说,是个很繁华的大城市。娃娃若是碰上喜欢的男孩子,要谨慎一些,千万不要学那些时髦的女学生搞什么未婚先同居。女孩子要矜持自守,才能得到男孩子的敬重……”   素秋本来恋恋不舍地依在母亲怀里,忽然听见母亲话锋一转谈到这个,不由害羞地红了脸,小声说:“我才不要喜欢外面的什么男孩子,我只要爹娘和哥哥。”   “女孩子大了就得嫁人,娃娃别说将来让自己咬嘴的话。娘现在认真告诉你:男孩子不一定要有钱、长得好。关键是脾气要温和,肯让着你,有担当。当然,如果再有钱,人也好看就更好了。千万不能选朝三暮四,对你存二心的。”   听着母亲的谆谆教导,素秋虽然仍羞红着脸,却乖乖点头,脑中不期然闪过艳春的身影,暗暗妒忌不知哪个幸运的女子可以嫁给艳春作妻子。   若论人品才学,她哥哥实在是一等一的人材。就是那温润气质,绵软的脾性也是无人能及的。一面这么想,一面心里更加不快。      院子里有脚步声,是余观砚从学校回来了。母女两个刚擦完眼泪,余父就走进门来看望病妻。   素秋又略陪父母说了几句话,就告辞去继续整理那堆越来越庞大的行李。   余观砚换了身居家灰纱常服,走到床前伸手在余母额上贴了贴,郑重地点头:“昨儿的热下去了。”   又说,“病才好些,就该歇着,怎么又费心思说话?娃娃十四岁了,有些事该让她自己去尝试才是。”   余母笑了笑,表示接受他的批语,容色淑艳。余父不由伸手抱住她,坐到她身边。余母任凭丈夫搂抱,靠在他怀里叹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娃娃她从未出过远门,我真的很不放心。”   余父稳稳地搂定妻子,微黑的脸上现出一丝柔情,缓缓说:“艳春人小心大,老成持重,你我都清楚。有他在,娃娃出不了什么大差错。倒是你这病,若能一直这么下去,就是我、是咱家的福份了。”   余母点头,心里酸涩,却无论如何不想让丈夫知道。她轻拍余父胳膊笑:“我想再躺躺,你陪我?”   余父答应,小心地将她扶到枕上躺好。替她去除鞋袜,拉过薄被盖严了,复又坐在她枕边,轻轻拍她的肩臂,助她入睡。   夏日午后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室内浮动着淡淡的药香和花香。余母很快睡去。   余父凝视妻子的睡颜,面上没有什么变化,眼睛却渐渐潮湿。任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大儒,也有不可解、不能解的难题。现在的他,就只是一名普普通通为病妻忧心的无助的丈夫而已。      兄妹俩出门那天,余父和余母只送到院门口,目送一双儿女离开,没有过多地显露离愁,唯有背转身那刹微红的眼眶和攥紧的手绢泄漏了夫妻两人的情绪。   吴婶却是一直送到了渡口,而且这个能干的女人始终在哭,以至到后来反倒要兄妹俩去叮咛她。掌船的水伯水婶向她再三保证会将兄妹两人安全送抵县城,才让她勉强松开紧挽住不放的素秋的一只篮子。   船上的人不多,都是本镇要去外镇或县城的,见到这个场面不觉相顾莞尔。   还有些船客盯住素秋使劲看。她平日不大出门,镇上竟有小一半人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是真正的养在深闺人未识。现在看到余家女儿竟出落得如此动人,都舍不得移开眼睛。   素秋一方面因为初次离家和吴婶的眼泪情绪低落,另一方面被这种虽无恶意但实在太直白的目光给盯得浑身发僵,所以站在船头不肯进舱,几乎要哭出来。   艳春见她使劲咬着嘴唇,小脸时红时白,心里既怜惜又觉好笑。他安置好一个铺盖卷儿、一只大籐箱和素秋的小竹篮。然后取出件自己的外衣折了几折铺在舱口,自己先靠里坐定,才招呼素秋坐到衣服上。   见哥哥可以作为屏障一定程度地替自己挡掉那些恼人的目光,座位又临外,可以看见四周风光,素秋这才慢慢靠过去坐下。   艳春倾了倾身体,将她遮严,顺手指点江山,向她娓娓讲述。   乘客听他讲得有趣,原本熟悉的景色忽然像变了种颜色,不觉都跟着他的讲述东瞧西看,忘记再去盯素秋。   素秋从未经过这些地方,自然听得入神,慢慢地也忘记了先前的不快,开始不时地提问。   艳春心中恼怒这才平息,很为镇上人的大惊小怪而气愤。他的素。虽然可爱,但也不是让他们随随便便盯着看个不休的。      船渐渐驶进一片水雾苍茫处,远远地一座石桥飞架河两岸。石是青石,一块块垒得细细密密,如长龙般的曲线,令观者惊叹不已。   “哥哥,那是什么桥?真好看,气势也大。”素秋手指石桥,惊喜地问。   “这是天后宫龙津桥,从最初建成到现在大概有三百年的历史了,其间多次毁坏又经多次重建。最近刚刚由从海外留洋回来的一个建筑师重新修葺过,听说他也是湖南人,一回家乡就力主修缮,是个念乡土的人呢。”   艳春注目石桥解说,虽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座桥,却每每都会令他感叹。   “太传奇了,咱们湖南人真是聪明!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修补的痕迹啊。”素秋也赞叹,两只眼睛不够使地紧盯住桥看,引得艳春微哂。   夏天河两岸的田地,已是一片稻黄,农人们正在准备秋收,田里反倒没有几个人。只偶尔能见到几只黄牛和水牛在河边吃草,不时抬头哞哞地叫。不远是破旧的木屋,建在红泥里,屋前飘动着晾晒的衣裳和渔具。素秋还看到过一次小孩在河边用网捕鱼,银白色的鱼肚在艳阳下闪闪发光,网上的水珠也是晶晶亮,好看得很。   素秋贪婪地看着这一切,只觉什么都新奇。她不敢大声问艳春,怕同船的人听见笑话她,只悄悄伏在艳春耳边嘀咕。   艳春的耳朵被她口中的热气吹得发痒,却不愿转开头,仍是笑着解释给她听,声音不高不低,语调轻缓平稳。   虽是旁若无人的态度,却不令人觉得他是有意轻漫。原本沉浸在他讲述中船客纷纷将目光转投向他,内心感叹,余家艳春果然是不同的。    作者有话要说:二十一世纪的湖南,风景依然如画,但过去的韵味现在还遗留有多少? 六   天近黑船才到县城,兄妹俩付过船资,先去火车站买去长沙的车票。县城太小,没有始发车,都是过路的。最近一班是贵州至长沙的快车,大概还有两个小时才能到站。   艳春将行李寄存在车站,带素秋去小饭馆用过晚饭,又领她到自己就读的中学转了转,天就完全黑了。   因为军阀割据,占据湖南长沙以西至新晃地区的是吴佩孚手下一个叫朱明忠的都督。此人贪财好色,又特别害怕革命军的渗透,所以严令每晚九点所辖城镇必须准时宵禁。县城天一黑,基本所有买卖都会停止,行人也陆续回家,没有人胆敢在街上闲逛。   艳春深知这个规定,见天色不早就带素秋回到车站,取出行李,在候车室等车。   候车的乘客人很多,天又热,窗户虽然大敞着,气味却仍是不好。有些旅客还带着活鸡活鸭,有个人居然在篮子里藏了只猪仔,还有小孩子乱哭,候车室里更是乱成一团。   素秋从未见过这种情形,不觉味道难闻,只是张大好奇的眼睛四下打量。艳春本担心她不习惯,现在见是这样,倒也放心了。      不一会儿,火车进站,赶车的人都带着大包小包,手里捏着车票高高举起,潮水般冲向检票口。戴大盖帽的车站工作人员忙着维持秩序,大声喝斥。无奈人太多,火车停留时间又短,几乎没有人理会他们,一窝蜂似地冲上了站台。   艳春护住素秋,等人流不那么汹涌了,才检票进去。   “好惊人。”素秋理理自己被碰乱的头发,悄声向艳春笑。   “还笑,碰到哪里没有?”艳春轻责,语气却温柔无比,脸上也是笑容。   素秋摇摇头,挽着自己的小篮子,拉住艳春快步向里走。艳春背着铺盖,一手拎籐箱,一手牵牢素秋的手,终于在火车启动前一秒登上了火车。   进入车厢,兄妹俩才发现一个严峻的形势:这班火车严重超员,别说空座位,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艳春不甘心,嘱咐素秋看好行李,自己去找座位。快一个小时后他才回来,已经挤得额上全是汗,衣裳都皱了。   素秋看着心痛,也不问情形怎样,先掏出手帕给他拭汗,问:“哥哥渴不渴?篮子还里有婶婶煮的绿豆汤。”   “素,对不起。哥哥刚才看过了,从一等车厢到通铺,都是满的,只能累你先站一站了。”艳春不回答她的问话,只是抱歉地汇报,看着妹妹粉白的脸,十分愧疚。   “站就站好了,反正只消一夜就到长沙。而且,我可以坐在箱子上,连哥哥都有只铺盖能坐。哥哥不用觉得对不起我。”素秋乐观地回答,麻利地揭开篮子上的白布,从瓦罐里倒出一碗绿豆汤递给艳春。   艳春接过碗,望着素秋唯有苦笑。行李当然可以坐,可是由于行李都安放在过道上,每有人经过都必须起立让路,绝非好的安坐选择,只是无奈下的权宜方法。      一个方才一直在打瞌睡,现在刚刚睡醒的左近老太太听到兄妹俩的谈话,仔细打量他们几眼,忽然笑着说:“小姑娘来这边,和我这个老太婆挤挤。”   兄妹俩回头,见老人有五十多岁,满头灰白的头发,面目慈祥。身边睡个七八岁的男孩儿,口水流到老太太黑布裙上。老人将男孩儿移了移,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空出一块足够一个人坐的位置。   艳春连忙谢过老人,推素秋坐过去,再把行李也拎到近旁,将籐箱竹篮塞到长椅下,自己坐到铺盖上。   他握住素秋的手,仰头笑:“现在咱们都坐下了,不要再和哥哥争。”   素秋见艳春不容抗拒的举止,原本想让哥哥坐长椅的心思只好压下,冲艳春嘟嘟嘴不再理他,转而和让座的老人攀谈。   老人是带孙子去长沙看望在那儿工作的儿子,得知兄妹俩也是去长沙,她不禁笑着说:“那倒真是巧了。”   她又瞅瞅艳春说,“我那个儿子在中学教书。在家时一样痛他的妹妹们,看到你们就让我想起他们来了。日子一晃,现在连孙子都这么大了,还真是……怎么说?”   她困惑地望向素秋,很想找个合适的词用以形容岁月荏苒。   “岁月如梭。”素秋轻笑着提醒她,目光却转向艳春,眼波柔得似水。   不管岁月如何流淌,她和哥哥之间的亲情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她对家的依恋也永远不会变。   艳春理解她的心境,微微一笑握了握她的手。   “是啰,是啰。这日子可不就像穿梭子,快得只一眨眼就过去了?想当年……”   老人沉浸地往日的回忆中,自言自语,不时拍抚小孙子,早已忘记听众是谁。      车行进几个小时后,素秋困意上来,打了两个哈欠。   此时已近午夜,所有人都已入睡或是打算睡觉,没有谁再继续走动,过道里很清静。艳春怕木椅太硬会硌到素秋,就和她换了座位。   素秋迷迷糊糊地趴到艳春膝上,很快就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疾行中的列车忽然急刹车,车上所有人和物同时猛地一倾。有行李翻倒,不知谁带了坛酱菜也被打破,车厢中充满了浓浓的酱菜味道。   艳春也睡着了,手却下意识地始终放在素秋肩上,所以素秋只是被晃醒,却没有像旁边的几个旅客直接跌到车厢地板上。   被惊醒的人们纷纷直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满地抱怨,有人不住打听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中途停车。有小孩子哭叫,鸡鸭也乱叫起来,车厢里骚乱不已。   就在这时,车厢外不远的地方忽然响起一声枪响,车厢内刹时一片死寂。唯有鸡鸭的叫声仍在持续,于寂静中更显突兀,它们的主人恨不能堵上这些家禽的嘴,却只是想想不敢真去动。      外面漆黑的路上开始有手电筒的亮光在闪烁,列车乘务员高声呼喊:“临时停车!临时停车!朱大帅的部下要察革命党!所有人不要走动,等待检查!”声音渐走渐远,显然正在一节节车厢通知。   车厢里顿时混乱起来,呼爹喊娘,一家人紧紧聚在一起,行李被搬动,弄得车厢里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把你妹妹的脸藏起来。”老太太也醒了,一边哄又开始哭闹的孙子,一边悄声对艳春说。   艳春怔了一下,随即醒悟,急忙掀开瓦罐取了点残余的绿豆汤汁涂在素秋脸上。   那绿豆汤颜色已泛红,涂在面上被车厢里昏黄的灯一照,素秋的脸色变得黄黑,遮盖了原本粉白的皮肤。   老太太赞许地点头,小声说:“抓革命党只是借口,不过是要搜罗些外财。这些丘八只要给点大洋就会走,不用怕。”   艳春点点头,将素秋按到自己膝上趴好,面上神情不变,心脏却紧收了起来。他们家在镇上只算中等人家,名气虽大,日子只是平常。这次出门,只带了学费生活费,别的余钱是没有的。如果被搜去,今后在长沙的日子会很难过。   他悄悄摸了摸衣袋里的几块大洋,踌躇不定。      车厢门被猛地打开,四五个持枪的兵痞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顺脚踢开一件挡路的行李,大声命令:“都不许动,不许说话!兄弟们只是执行军务,莫要自找麻烦!”   乘客们缩成一团,纷纷用畏惧的目光看着这几个凶神恶煞。胆小的干脆闭上双眼,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几个兵痞开始从车厢一头向另一头搜索,果然抢了几个人的钱及值钱的东西,一个长得不错的小媳妇也被调戏了。   艳春紧紧按着素秋的头,心呯呯跳着看那几个人慢慢走近。   老太太的孙子偶一回头,看见一个兵痞在打人,不由吓得大哭起来。车厢里其余的小孩子也开始跟着哭叫。   那几个兵痞极不耐烦,骂骂咧咧,可是无法阻止小孩子的哭声,只得加快搜刮速度。      一个兵痞走到艳春他们这边,看到素秋趴在艳春膝上,有些怀疑,喝:“什么人?抬起头!”   “家妹在生病,怕吓到老总。”艳春镇定地解释,一边放松了手掌。   素秋飞快地抬头瞟了一眼,马上又趴回哥哥膝上。   兵痞先是看见一张黄脸,后又见她身量未足,不像是成熟女人,顿时没有了兴趣。加之老太太的小孙子又哭得大声,就只草草搜了搜,搜去艳春临时放在衣袋里的两块大洋,骂句“穷学生”就离开了。   艳春悄悄松口气,感到手掌心都是冷汗,同时膝盖似乎在微微颤动。   他不由一惊,急忙扶住素秋,在她耳边轻声劝慰:“素,不怕,不怕,过去了。素,你别吓哥哥。”   这时车厢里哭声骂声一片,倒也没有人注意到艳春的举动。素秋本来害怕得心口痛,听到艳春的声音忽然有些羞愧,侧过头小声说:“哥哥别担心,素没事。”   艳春仔细打量她,黄黑的脸看不出气色,神情倒还平静,这才稍微放心,摸摸她的头发仍按她趴回膝上。      不久,兵痞们得到满意的收获后就都下了车。   火车轰鸣一声开始缓缓开动,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刚才噤若寒蝉的人们怒斥军阀的恶行,又幻想革命军真打过来一切就会不同,至少可以不必担惊受怕。也有人失了重要财物,失魂落螝地哭泣。小孩子哭累了,反倒自发停止哭闹,又在大人怀里沉沉睡去。鸡鸭早被人声吵得无法再眠,索性伸长脖子加入嘈杂,车厢里比刚发车时更加混乱。   老太太的孙子也停止哭叫,仍流着口水酣睡。老太太口里念佛,不住说又躲过一劫,回头要去寺里还愿。   艳春掏出素秋送给他的那方紫藤手帕,抬起素秋的脸给她擦掉绿豆汤的痕迹。素秋出了不少汗,脸上潮湿,很容易就擦净了。   “哥哥?”素秋看着艳春严肃的脸,紧闭的嘴唇,感觉到他在生气,却不明白他在气什么,担心地问。   “没事,素。”艳春收起手帕,摸摸素秋的头,勉强笑了笑。   这是个乱世,他一早就知道的。在县城读书时也听过见过各种不平的事情,可是没有一次令他像这次这样愤怒和后怕,不是为自己,却是为素秋。   他的妹妹,可爱的不知世事的女孩子,为什么会生在这个世道,为什么刚刚离开父母怀抱就会被吓得发抖?这些该死的丘八,竟把她惊吓到如此地步!而他居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他暗暗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无法平息内心的波涛。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年代,这样的事只是平常,所以亲们想想今天的平静生活,庆幸吧! 七   火车第二天中午到达长沙,乘客们旅途疲惫,又经过一夜惊魂,下车时面色都很徨徨。   艳春兄妹和那对祖孙互道珍重,挥手作别。因为事先有拍电报到卫家通知他们要来的消息,卫家也回电说会有人来接站,所以兄妹俩担心与卫家来人错过,不敢乱走动,只在出站口等待。   栅栏口有不少接车的,都顶着毒日头踮脚张望,有几个手举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姓名。   素秋仔细地一一看过去,却没有发现他们的名字,不由担心地问:“哥哥,他们不会不来吧?”   “不会,卫家是旧姓,最在意这些礼节。既然答应来接,不会食言的。”艳春安慰素秋,肯定地回答,一边琢磨要不要打开籐箱取纸伞出来。长沙热得出乎他的预料,汗水几乎流个不停。      正在这时,人群外驶来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慢慢停在路边。一个身穿白帆布西裤、细条纹短袖白衬衫的男人迈下轿车。   他的个子很高,几乎有1米8还要多,两肩宽阔平直,细腰长腿,走起路来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态度。年纪大概二十刚出头,白晰的皮肤,浓眉柳眼,顾盼间敏活而有别样的风情。   奇怪的是,他明明是个男人,却留了头及肩长发,发梢用一根丝带系着,鬓发及发尾还都被人工烫成了大卷,看上去虽怪异却又说不出的好看。   他轻拨开前面人群,走到栅栏附近,目光只一扫就同艳春的对上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艳春雪白的脸、浓黑的短发,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讶。   然后男人的目光转到素秋一身湖蓝色的绉纱夏衫上顿了顿,再转回艳春,脸上绽出个微笑,毫不犹豫地走过来,伸出右手:“卫流玚。兄弟可姓余?”   艳春同他握手,手指尖只碰到对方掌心即收手回答:“余艳春。”又看着素秋介绍,“素秋,家妹。”   卫琉玚赞赏地望望艳春不卑不亢的淡然表情,然后对素秋说:“秋妹妹路上辛苦了。这火车莫名其妙地又晚点,我刚刚去饮了杯冰,没想到反而迟了。秋妹妹热坏了吧?”   素秋知道这就是卫家大少爷,好奇地使劲瞅他的细眉和卷发,忍住暑热礼貌地回答:“谢谢卫大哥关心,也不是很热。”   “还不热?今天有华氏108℃,都创了长沙最热的纪录了。秋妹妹快上车,咱们家去凉快会儿。”卫琉玚伸手拎过看上去最重的大籐箱,带头向汽车走去。   素秋用手帕扇了扇风,这才知道长沙夏天居然可以热到108℃这个惊人的温度。在宁安镇,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恐怕都不会超过华氏100℃,怪不得热得她呼吸都困难了。   将行李全部放进后备箱,艳春坐了副驾,让素秋坐更舒服的后座。卫琉玚熟练地启动汽车,边在市里的大街小巷车流人流中乱窜,边和他们闲聊。      卫家祖祖辈辈经商,一直从事珠宝行业,在长沙的根基很深。几辈前人丁也算兴旺,可是后来因为天灾人祸,一代比一代子孙稀少,到卫家老太爷就只剩他一根独苗。   卫家老太太共生下四个孩子,二儿二女。两个女儿却都没活过一岁就因发水痘夭折了,两个儿子被卫家上下几十口人呵护长大。   老大幼年即好学,青年留洋回来接管卫家生意。娶妻刘氏,生下一男一女,男的就是卫琉玚。他的妹妹今年有十七岁,闺名是琉玟。两个孩子还在幼年,卫大老爷同刘氏就在一次出海办货时遇上海啸,尸骨无存。   二老爷不成器,读书不成,做生意更不成,还是老大共同留洋的朋友帮他在市立中心完全中学谋了个训导主任的差使才不致一直无所事事。娶妻卞氏,三年无所出,只得又纳一陈姓妾。谁知两位夫人几乎同时怀孕,生下一双女儿,分别起名叫琉璃琉珏。此后再没生养,卫家就又成了一脉单传。   卫老太太有心再为二儿子纳妾,无奈二儿子实在不争气,有头脸的人家多不允。恰又赶上“五四”运动,提倡妇女解放破旧立新,纳妾正是要被禁止的旧习之一。所以堪堪一双女儿长到十六岁,二老爷和老夫人都绝了再娶的心。老夫人一心指望卫琉玚可以支撑起这份家业,为此还特意送他去英国留洋。   四年后卫琉玚回国,带回架钢琴,一辆进口汽车,还有许多奇怪的西洋玩艺,却没能拿出伦敦艺术大学的毕业证,而是哥伦比亚大学文学系的硕士文凭,令一家人既惊且疑。   老太太失望下,正准备把二儿子这个阿斗扶起来,卫琉玚却一头扎进卫家经营百年的银楼,正正经经地做起生意。由他指导银楼本属银匠师傅做出的首饰头面设计新颖大方,文化底蕴丰厚。更是改造了老旧的布局,设立若干贵宾间,又招了些清秀男孩子当侍应。卫家银楼声威重振,如今长沙等闲差不多的人家女孩子出阁几乎都要在他家订陪嫁。   如今又时兴西式婚礼,要求男方当场送钻戒,而卫家是城里首屈一指的钻石切割银楼。卫琉玚从国外带回来的古古怪怪的东西里就有国际上最先进的钻石切割、首饰制造专用工器具。   卫老太太喜出望外,索性放几个年老的掌柜回乡养老,将银楼的事业全权交给卫琉玚打理。一开始对他的奇装异服指指点点的人马上对他另眼相看,甚至开始悄悄模仿他的穿着打扮,长沙城里的洋味儿是越来越浓了。   这些都是余家兄妹后来从旁人口中听到的信息,初见面两人只觉这个卫琉玚随和而略显懒散,根本不会晓得他曾经大刀阔斧整顿银楼及谈生意时的精明机巧、寸金不让。      卫琉玚随口评点长沙市的标志性建筑物,嘴角始终挂个懒洋洋的笑容。艳春礼貌地听他讲解,不时“嗯”一声,以示在意。   素秋却是从未见过这许多各具风格的建筑,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汽车、人力车、自行车汇成的车流,还有长沙人的衣着打扮也让她感到新奇。虽被从小教导要有淑女形象,但现在全都被她丢到脑后。她不时低呼,让艳春去看。   艳春看卫琉玚一眼,歉意地笑笑。卫琉玚也笑着点头,用目光表示理解。   汽车七拐八转,不久停在城南一所大宅子前。这所大宅子前有个花园,里面有喷泉花草树木,环境很优雅。围墙只用花岗岩砌了半米高,上部是用熟铁条编的栅栏。大门的花式复杂却巧妙,没有装门环,只在侧面有个电铃。   因为院子里树木太茂盛,在外面只能看见一块白色的楼角,未窥全貎。左右邻居都是青石砖墙,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卫琉玚不去按门铃,只管打喇叭,笑着说:“奶奶早等着急了,一会儿有你们受的。”   艳春温润地一笑,没有回话。素秋却诧异地瞅瞅卫琉玚,不明白老奶奶等着急为什么他们就会不好受。       作者有话要说:卫家大少为什么要那样地看艳春,难道他是…… 八   只片刻,卫家家仆就来开了大门。是两个中年仆妇,都穿着白纱夏衫、黑布鞋,头发梳得纹丝不乱。一个耳上坠着金耳环,另一个则戴付玉的。   素秋见只是下仆就如此富贵,不由猜测主人会怎样。卫琉玚是个男人,身上没有什么首饰,只戴了块外国手表。她不识货,自然不知道这块手表只里面的钻石就值上千块大洋,可比一般的头面首饰要贵上许多倍。   汽车沿石子车道向右拐,主楼的形象慢慢显露。原来是幢三层的洋房,外墙雪白,有宽敞的窗子和阳台,拱形的门廊设计,让整幢房子显得优雅尊贵。   绕过楼前喷泉,车停在台阶下。几个同样装束的下人跑出来开车门、提行李。   素秋见喷泉中心立个小天使塑像,水从他背上喷出,在阳光下显出一道七彩虹。她从未见过真正的喷泉,只在父亲画册中见到过照片,不由回头看了好几次。   艳春察觉她的失礼,牵起她的手跟上卫琉玚的脚步。      走进洋楼,迎面是个大厅。铺着黑白两色的大理石地砖,吊灯、沙发,钢琴样样俱全,完全是西洋的风格。旁边还有两座楼梯通向二楼。   此时厅内空荡荡的,并无一个人,艳春不由疑惑。   卫琉玚脚不停歇,继续向前走,穿过后门进到一处旧式的四合大院子。这里仆从如云,都在来来往往地张望、端东西。看见他们,就有人飞跑到正房去报信。   “楼房是前年盖的,只有我和二个表妹住在那里。奶奶嫌爬楼梯,也不喜欢头顶有人踩,就仍住在这处老宅。二叔和姨娘,还有玟都住在这边陪她老人家。”   卫琉玚回头给余家兄妹解释,又说,“你们的客房也在那边,是三层,奶奶知道你们要来特意吩咐的。“   “多谢。“艳春含笑回答,对于卫家的热情有些出乎意料,猜测大概因为有那个婚约,所以才如此。如果得知他不准备践约,倒不一定会这样好客。不过,到时再找住的地方也非难事。   素秋见内宅的下人不像是方才见的有男有女,这里清一色全是妇女,穿着打扮比前两拨更讲究。有几个年轻的姑娘都擦了洋粉,脸白得像面粉,眉毛描得又黑又细,唇上也是红通通的。身上各穿纱衫,都有两三件首饰。其中一个最漂亮的,绣鞋上的花蝴蝶居然是由米珠连串成就,栩栩如生。   她不由使劲瞧那几个女孩子,那几个也回视她,然后轻笑着走开。她只顾打量,卫琉玚同艳春后面的话就没有听清楚。      正房竹帘子一响,一个全身黑拷绸,打扮素净的少妇走出来,掀起门帘笑着招呼:“少爷好,表少爷、表小姐好。老太太都等着急了,快进去吧!”   素秋被那声“表小姐”叫得一呆,不明白她怎么就成了卫家的亲戚。然后她仔细打量少妇,见她不过二十七八,身段苗条,皮肤油润,笑起来左边有颗玉石假牙,不认真看倒也看不大出。那样子既不像下人,又不大像主人,不知是什么身份。听卫琉玚只叫她“翠环”,更捉摸不透。   走进正房,素秋就觉眼前一花。   宽敞的房间里摆了十几把酸枝木椅子,每把椅子上都坐有人。地上还高高低低地站了一群,把个正房挤得水泄不通。好在不知哪里有风不时吹来,倒真没有外面热。   迎面富贵牡丹的大涤子前是张宽榻,小桌上堆满了各色零食,一个小姑娘正端着个小银碗站在旁边。   那个翠环走上前,站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身旁,冲余家兄妹点头示意。   艳春和素秋连忙紧走几步行礼,行的都是新式的鞠躬。      “免了,免了。哪来这么多俗套?小秋儿过来,让奶奶好好瞅瞅。”卫老太太招手,笑着拉住素秋,上下打量半晌才点头说:“好个余观之,生的女儿一看就是有福的。”   说完,她从翠环递过来的锦盒里拿起块玉佩放进素秋手里,慈爱地说:“头次见面儿,小秋儿莫嫌奶奶礼薄。”   素秋虽不识货,但却知道卫家奶奶绝不会随便拿个什么就当见面礼。又见那玉碧得透亮,就不敢收,拿眼瞟艳春。   下仆早给艳春搬来椅子,艳春忖这里坐着一大半长辈,不便就坐,只站在当地任人打量。现见素秋看他,就微微颔首。卫余两家交好,卫家奶奶的礼是不能不要的。   素秋忙谢过卫家奶奶,翠环在一旁说:“表小姐还是把玉收在这个盒子里,回头我送你房里去,不然罗里罗嗦没地儿放。”   卫家奶奶点头,又想想说:“那块玉虽不是最好,好歹也跟了我几十年,怎么到你嘴里就成罗嗦了?”   翠环收好玉佩,也不惧怕卫奶奶的责问,抿嘴笑着说:“表小姐慧质兰心,这么一个清透孩子,什么搁她那儿不都成罗嗦了?老太太的玉虽好,又怎及得上?何况老太太平日不也说咱们家这种东西太多,嫌麻烦吗?”她说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果然是这样。余观之生得好儿女,咱们家孩子倒被比下去了。”老太太叹息,瞟了眼站在下首的卫琉玚,又将素秋向左首两位贵妇人方向推了推,说:“去见见你的两个姨娘。”      素秋见那两位夫人面貌各异,打扮却不相上下,一时分不清谁正谁副。   这时右首坐的三个女孩子中站出一位,笑着拉住她的手说:“秋妹,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我娘,这是陈姨。我是琉璃。”   卫琉璃不过十六岁,外表却已经相当成熟。一身淡粉的洋装,露着雪白的脖颈和手臂,足下是双白皮鞋。头发烫成大卷,左侧别个水钻发针,光溜溜的脖子上吊个珍珠项圈,颗颗浑圆。瓜子脸,柳叶眉,凤眼微挑,唇边有颗小痣。   “谢谢璃姐姐。”素秋先向陈氏和卞氏行礼,才向琉璃道谢。   陈氏略年轻些,梳着发髻,身穿软绸夏衫,系玄色裙子,打扮很入时。她含笑递给素秋一个钻石戒指,上面的粉色钻石足有三克拉。   卞氏显得比较庄重,衣服样式没有陈氏时兴,料子却也是好的,是泊来品的深紫洋绉纱。和老太太一样缠了足,只在宽大的滚着阔边儿的裤腿下露出绣鞋的一个尖儿,上面也绣满了花纹。她送的是副火油钻缠丝白金镯子,沉甸甸的足有二两重。   两位夫人都出身商贾之家,自有娘家贴补,是故出手极大方。      等素秋兄妹都见过两位夫人,老太太才指上首站地一个中年男人,说:“这是二叔,你们父亲当年也见过的。”   素秋和艳春知道这位就是那个不成器的二老爷,忙上前行礼,表情不变,只不露声色地打量。   卫家二老爷四十左右,已经发福,挺个圆肚子。上身是洋绉纱白夏衫,下身是同质料的裤子。料子很薄,有暗花纹,穿在身上显得很凉快,脚上穿双麂皮透孔洋皮鞋。兄妹俩不知道这是前年流行的样式。脸孔圆胖,肥肉上几乎冒出油花。头顶的发已经秃了,只得拼命将四周的头发拉拢到中心,显得发型有点怪异。亮闪闪的脑门下一双蚕眉,长着和卫琉玚兄妹同样的凤眼。只不过这双眼睛长在琉玚脸上显得风情,长在琉璃脸上则显娇俏,长在这么一张肉嘟嘟的脸上,唉,唉,只让人觉得他睁不开眼睛。   卫二老爷搓搓手,努力摆出长辈的姿态,想礼贤下士去扶一把,又踌躇男女授受不亲。只这犹豫一会儿间,兄妹俩就已行完礼,不觉又怅恨。   “贤兄妹远道而来,一定要多住几日。有什么事儿只管同琉玚提,不要客气。”他想了半天想出这几句,就没了下文。   帮他拿着见面礼的丫头急得直翻眼睛,等了半天见他仍是不语,只好自己上前,躬身呈上两方端砚,说:“二老爷给表小爷、表小姐的。”   兄妹俩对视,勉强收下,又向卫二老爷道谢。卫二老爷虽是琉玚长辈,却没有实权,日常用度只在份例。那两方砚台是他充门面的东西,送了多少回也没有送出去过的。现在居然成功送出,他不由又气又急,偏偏又不能表露,只急得脸上变颜变色。   卫家上下都知道他这个事儿,见状都是忍俊不禁。    作者有话要说:卫二老爷这个形象其实很有写头,可惜他不是主角,所以只能以一道油光在天际闪过作罢了。 九   卫琉璃又上前拉住素秋的手说:“这边是珏和玟。”   坐在右首的两个年青姑娘忙起身向艳春行礼,素秋也忙向两位姐姐行礼。   行旧式礼的是琉玟,她身形高挑,面貌和琉玚有几分相像。也是长眉细目,脸孔白白的,声音婉转低沉。身上穿件淡紫的软绸袍,足下一双黑面绣鞋,倒是天足。人显得温婉,略有些沉默,只说完客气话就回身坐了。   琉珏和琉璃同年,看上去倒比琉璃要大两岁。剪着齐耳短发,一身白衫黑裙的学生装,布鞋布袜,打扮朴素无华,没戴一样首饰。脸形略圆,浓眉下的凤目明亮有神,皮肤比两个姐妹都略黑,却同样滋润,透着自然的红晕。她大方地打招呼,然后拉素秋同坐在宽大的椅子上,问她年纪喜好,有无上学,亲切而随和。   卫老太太见大家都见过,就让艳春也坐下,问他家里情形,他们打算报考的学校。态度和蔼可亲,却绝口不提艳春和琉珏的婚事。艳春自然也不提及,同她讲些家常,长篇大套竟讲了半下午。      琉玚本来站在一边,后来大概累了,中途溜出去过一次,回来就同卫二老爷坐在门边椅子上,规规矩矩当听客。艳春这才明白车上琉玚话的意思,不禁心内苦笑,强打精神继续陪老太太聊天。   听说素秋还没有决定上哪所中学,琉璃忙对素秋说:“秋妹可以上我们嘉惠女中,我们的老师都是外国女教师。文化课讲得不多,要求也不严,每天只弹弹琴、打打球、跳交际舞,大家玩得很痛快。重要的是可以每天回家,不用住校。你知道吗?住校有多可怕,几百人住在同一幢楼里,小房间挤五六个人,整个学校只有一个餐室,一沐浴室,啧啧,想想我都要疯掉了。”   琉珏失笑,说:“哪有那么吓人?你别危言耸听。秋妹,我就住校,你看不也好好的?住校可以更专心学习,还可以和同学建立亲密的关系,更能培养独立的精神和能力。在学校时间多,能参加各种社团,课余生活也很丰富。伙食和其他条件虽然不比家里,可是完全可以接受……”   话未说完,琉璃就撇撇嘴打断:“好了好了,人家秋妹只是小女孩子,你别又对她讲什么自立、维权、解放的说辞好不好?你那个什么妇女什么盟,成员已经够多了,难道还想让秋妹也加入不成?”   “是妇女解放志愿者同盟会。”琉珏转头看着琉璃认真地说,脸上的笑容消失,显得有些严肃。   “切,还不是那么回事。秋妹,你可千万别加入,那个会很可怕,一周有五天活动,还都是在课余。有时连周末都要搞活动,一点私人时间都没有。根本没办法去跳舞、参加派对、打球和开茶会。也没时间去逛街,买衣服鞋子。现在放假了,她们都在搞什么废除缠足的展览。要不是奶奶下命令,根本拽不回她!”琉璃假装害怕地打抖,表情夸张。   琉珏沉稳地不反驳,似乎深以自己的活动为自豪,间接对琉璃所说的享乐不屑一顾。   素秋诧异地旁观她们斗嘴,这才发觉她们的性情和外表一样相差极大,简直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她不好说去哪个学校,因为现在她还没有想好。   她一边心里琢磨一边奇怪卫家大小姐是如此安静,自打过招呼就没有听她搭过一句腔,只是坐在一旁慢慢品茶,偶尔吃几块水果,显得淡然超脱。      气氛正有点僵,一只白色的大猫不知打哪儿钻了出来,一跳上了琉玟的膝头,睁着一黄一绿两只圆眼转头盯着素秋。   “真漂亮,玟姐姐,它是你养的吗?”素秋眼睛一亮,羡慕地瞧它雪白的长毛,长长的尾巴和那两只不一样颜色的猫眼,伸手想摸又不敢摸,心里爱煞。   “嗯,它叫波斯,据说是外国种。波斯,来,和客人打招呼。”琉玟抱住猫,嘴角上扬侧头对猫说。   波斯果然冲素秋喵喵叫了几声,一改之前的虎视眈眈,变得柔顺乖巧,还摇了摇尾巴。   素秋喜的问:“它能听懂人话?太奇妙了,我可以摸摸它吗?”   “随便,它不咬人,身上也还干净。”琉玟听她真心赞美,仍是淡淡地说,嘴角的笑纹变得深了些。   雪白的毛丝般滑,带着些许温度。波斯在她的抚摸下,眯起眼睛,舒服地发出呼噜声。      “它的眼睛为什么不一样?”素秋奇怪地问。   “这个品种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琉玟回答。   “秋妹,你这么喜欢猫,自己有没有养过?一定养过吧,看你摸它的手势很熟练。”琉璃插嘴,越过琉珏看着她和猫。   “小时候养过一只,是黄猫,叫妙妙,会捉老鼠,还会上树。”素秋含笑回答,目光却有丝悲切。   不久那只猫就死了,是被野猫抓死的。小猫虽然勇敢,却斗不过牙尖嘴利的偷鸡老手,抢下时已是无救,拖了半晚仍是死了。她大哭了一场,心疾第一次发作,让家里人惊骇欲死。余父略通医术,用银针护住她心脉,连夜请来那位留洋专家,才知道她有这个病。从此她便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任意跑跳,所有人待她都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个瓷人,不小心就会摔破。   “现在呢,现在还在养么?”琉璃冒失地继续追问。   素秋没说话,只是摇头,看着波斯出神。   琉珏忙瞅了妹妹一眼,岔开话题。琉璃这才觉出不对,虽然一向和琉珏不睦,却只有接着话茬往下讲,含糊过去。      众人见余家兄妹虽是打扮有些乡气,人物却像是从画里下来的。艳春之清之雅,谈吐之高妙已让他们吃惊不已。就只十四岁的素秋,人长得似个白面粉孩儿般不说,更有一股灵气自眉目间发散出来。更兼娇憨可爱,衬得一屋子涂脂抹粉的女孩子都黯然失色。而卫家帮佣的女孩子在全长沙城都是有名的美丽动人。   众人惊讶之余,暗叹大儒就是大儒。本人虽无缘见,只这一双儿女就令人刮目,心里原本有些轻视他家贫,现在也全部改观,唯余仰慕。   “你们兄妹长得倒是不太像,哪像我家这几个孩子,倒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卫老太太随口说,引得众人纷纷去看。   大家见两人五官果然没有一丝相似,脸盘也不同。骨架虽有男女之别,但也明显不一样。唯一相近的是都有着雪白的皮肤,即便这点也有差异。   艳春的白晶莹剔透,几乎像白玉般温润,皮下淡青的血管都隐约可见,望之只觉真应了那句“翩翩如玉佳公子”。   而素秋则是粉白,且白得均匀。一般人脸上和脖颈皮肤常会或多或少存在些微小色差,难得素秋的白上下一致,并无分毫差别。皮肤上更没半个雀斑,衬着毛茸茸的眼睛,小小的嘴唇,整个儿一瓷娃娃,令人观之顿生怜爱。   众人比较半天,都说老太太观察的细。艳春倒没什么表示,素秋心里微微一动,想起镇上的人也是这么个说法,不由惆怅。转头看艳春乌黑的直发,红润的嘴唇,狭狭的晶波眼睛,一时羡慕不已,恨不能一忽儿全都长到自己身上来。   大家又说了会儿,有下人回晚饭准备好了,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不觉竟是在这里聊了一个下午。老太太领头,众人移到洋楼大餐厅,用过极丰盛的晚饭,又述了阵儿才渐渐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两个小姐的反差真是大,一个是娇娇小姐,一个是五四运动的先锋,会不会最终决裂呢? 十   素秋被一个女仆领到三楼自己的卧室,发觉里面竟然有个小小的卫生间,可以洗澡,也见到了传说中的西洋浴池。   她马上觉得身上脏了,摆弄一阵花洒,搞清出水原理,这才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洗发的不知是什么,绿色的液体,闻一闻,香香的,擦到头发上会起很多泡沫。洗脸的也不是胰子,是一个小盒子里的白白的东西,也很香,用完后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素秋原本不知道那些高高低低的瓶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做什么用的,幸亏上面有英文说明,才知道是泊来的洗涤用品。   换上干净夏衫,她一边擦头,一边来到卧房大玻璃柜前照镜子,觉得大镜子是比小圆镜方便。擦好头发,随手拉开柜门,里面竟是满满的女装。   素秋疑惑,拿起一件比比,长短合适,却都有些瘦。她不由猜测这可能是上个客人留下的衣裳,不过再仔细看发现衣裳全都是簇新的,又让她怀疑自己判断的正确性。   不过她无论如何也没有猜到这些都是卫老太太请人替她做的,只是因为不知她胖瘦,只比照一般她这个年龄少女身材进行的裁剪。谁知她的身材竟和一般人不同,完全不合身。      梳好头,整理完自己的物品,她刚想去看艳春在做什么,就听见门上有人轻叩。   “请进,门没锁。”素秋扬声说。   翠环端个托盘进来,笑:“天都黑了,表小姐怎么不开灯?”   说完,她顺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卧房顿时大放光明。素秋不由吓了一跳。   在家里,晚上除非必要没有人会点灯,因为油灯有些微的烟,吸了不舒服。她一直习惯那种生活,刚来卫家居然忘记卫家是通电的。   “表小姐,我看你刚才爱吃甜食,就让厨房做了份栗粉枣泥糕,你尝尝。这是刚才老太太她们的礼,我给你搁床头上了。”   翠环将东西一一放好,含笑问她:“洗得舒服吗?这还是少爷的主意,老太太也喜欢的。”   素秋点头,眨着眼睛问:“你为什么叫我表小姐?”   “这个么……,”翠环继续笑,“是老太太吩咐的。翠环是下人,不知道原因。”   “哦,是这样。”素秋有点失望,又为翠环的丫环身份惊讶。   这个翠环,说话办事得体,长相气质都好,一点不比卫家的三位小姐差,身份却是天壤之别,更让她觉世事不公。      她想了想又说:“我要去看哥哥,环姐姐还有事么?”   “翠环不敢当,请表小姐直接叫我名字。”翠环不卑不亢地回答,又说,“这会儿表少爷不在,刚老太太请他到后院说话,还没回来。”   “天都好晚了,老奶奶现在找我哥哥会有什么事?”素秋奇怪。   翠环看看她,疼爱地说:“我也不知道,表小姐到表少爷房里去等吧。那间房靠近外墙,更舒服些。宁安是山区,比这儿要凉许多,表小姐不习惯吧。”   “你去过那儿?怎么会知道那里比长沙凉快?”素秋更惊讶,一边同她出门一边问。   “因为,十几年前我也是从山里出来的。山里总比人多的城市凉快些,我不过是猜测。”翠环轻声说,垂下纤长的睫毛,似乎满怀心事。   素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她到艳春房里。艳春果然还没回来,不过已经洗过澡,浴室里扔着换下来的脏衣服,一个女仆正在打扫。   “等一等,衣服留下。”素秋见女仆要将衣服抱走,忙拦住说。   女仆为难地看翠环,翠环笑着向素秋解释:“他们拿下去洗干净就会送回来,不会弄坏的。”   “不是,我不是怕他们弄坏,而是哥哥从来都是自己动手洗衣服,我的也是一样。环姐姐,你也别让他们洗我的衣裳。”素秋认真解释,看着翠环。   翠环和那女仆都是一呆,均没想到大儒的孩子居然会自己洗衣服。卫家三小姐的衣服,不仅要仆人洗,常常只穿一次就不要了。两相比较,更让她们诧异。   翠环向女仆使个眼色,那女仆忙将衣服仍放回盥洗台上,退出房间。   “表小姐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就按铃,每个房间的铃都在床头。我得去看看老太太,表少爷大概过会儿就回来。”翠环微笑着嘱咐她一句出门,留素秋一个人在房里。      艳春的卧房与素秋的布局相同,摆设也一样,都是全套的西式家具。但是素秋觉得艳春房里的弹簧床更有弹性,琉璃灯盏更漂亮,连屋顶的吊扇都似乎可以带起更大的风量。   她鉴定完房内陈设,跑到窗前向外看。   此时夜幕刚刚降临,花园里的榴形灯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喷泉仍在流淌,可以听到哗哗的水声。院子里浓密的花草树木仅能辨出模糊的轮廓,白天 看上去争奇斗艳的名贵花木现在只是黑漆漆的一团团。卫家所在的街道都是富人宅第,行人不多,是以庭院显得宁静而安详。   户外吹进窗子的风仍带着白天的暑气,还夹杂了些许潮湿。素秋湿漉漉的长发被风一吹,顿感凉爽许多。她的心情不由好了起来,将火车上的遭遇完全忘到了脑后。   等了一阵儿,艳春仍没回来。素秋感到无聊,想起翠环送的点心,有点嘴馋。她将点心拿到艳春房中,再从圆桌上的茶壶里倒怀凉茶,边吃点心边继续等艳春。      艳春走出卫老太太的正房,步履轻快而从容,脸上仍带着浴后些许的水气,显得飘飘然如驭风而行。   一路遇见的仆役都笑着给他让路,目光中流露出恭敬。他随意冲他们点点头,走进素秋客房。   人却不在,他微微诧异,然后轻笑着摇头,径直推开自己卧房的门。果然就看见素秋坐在那里,只是人已经睡着了。   素秋趴在桌上,口角边犹沾着褐色栗子渣,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在透着粉红的面颊上投下浓浓的阴影。   艳春悄悄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长发,然后弯下腰抱起她,打算将她放到床上好好睡。   怀里的人柔软却沉甸甸的,艳春有些奇怪一向吃得不多的素秋为何会胖成这样,不过在看到栗子渣后就释然了。   素秋从小爱吃甜食,一直都有点肉呼呼的。她的病又限制了某些需要大量散发热量的运动,所以二者相结合,不发胖都难。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翠环有米有鸳鸯的气派?可惜,身世太苦了。 十一   素秋因为旅途没有休息好,屋里又安静,所以才会打瞌睡。艳春抱她走了几步她就醒了,仰头看艳春问:“卫家奶奶找你什么事?”   艳春放下她,随口说句“为亲事”就到桌边去倒茶喝。晚上吃了些辣菜,现在他有点渴。   素秋愣了愣,追过来问:“怎么说的?”   “父亲在给卫奶奶的信中说亲事应由当事者自己决定,我刚向卫奶奶表示不会因为这种约定而结婚。”艳春说,神情很轻松,为父亲的开明举动而钦佩。   “卫奶奶是怎么回答的,她同意吗?”素秋继续紧张地问,紧紧盯住艳春的嘴。   艳春被她神情逗笑,拉她坐下,说:“卫奶奶没有不同意的表示,好像早就料到这种情况。不过她有点失望,说很喜欢咱们,很想咱们能和卫家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素秋又欢喜又不安,认真思索了片刻说:“如果和哥哥订婚的是珏姐姐就好了,我喜欢她,她要是能当我的嫂嫂,我一定举双手赞同。”   “嗯?你不喜欢卫大小姐?”艳春微笑,并没有为妹妹自作主张的拉郎配而不快。   素秋掂量着用词和语气,不太肯定地回答:“我说不好,玟姐姐,好像给人感觉不太好讲话的样子。她也不爱笑,嗯,像璃姐姐那样没事笑个不停也不好。反正,我觉得哥哥如果和玟姐姐结了婚,可能会没有现在这样快乐。”      艳春安静地听她讲,再回忆下午琉玟的确不太有精神,晚饭也比其他姐妹吃得少。脸上阴晴不定,对谁似乎都很有距离感似的。   他不由点头,说:“素的感觉,哥哥也有。不过,哥哥也不打算和琉珏结婚。你看她像个女权主义者,头次见面就提自由解放之类的话题,好像对这种宣传很熟悉,平时还不知是怎样。”   “可是,珏姐姐待人很和气。她跟我说的也都是她正在努力做的,不是在说空话。而且她比璃姐姐稳重的多,更像个淑女。娘说女孩子就是要这样才好,哥哥不同意娘的话么?”素秋不服气地反驳,很为心目中的女孩子形象居然不被哥哥认可而着急。   “可是,不是女孩子一好,就应该所有男子都去喜欢吧?”艳春学素秋的口气笑着说,却也不再说琉珏不好的话。   素秋被他问住,想想的确是这么回事。她苦恼了一阵,忽然想到不管怎样,哥哥现在都已经是个自己人,不必再受不合理婚姻的制约。将来无论选定哪个女孩子,都只会是哥哥自愿的,没有人会再去强迫他,她不由又高兴起来。      “那咱们要离开卫家另找地方住么?”她想起另一件事情。   “那倒不用。卫家奶奶怕咱们多心,特意请咱们长住。说如果你就读的中学不强制住校,上学后也可以住在这里,说这样想起卫大伯时才会安心。”   如果不是后一条理由,艳春其实是打算另找住处的。毕竟在不相干的外人家长住这种事,怎么想怎么不妥。但卫家奶奶既然提到了这件事,若再坚持离开就显得失礼了。   而且他也有点私心。如果他们兄妹单独租房子,日常生活琐事,素秋必会抢着干,那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的。   所以卫老太太一提,他没有过多推辞就答应了。但是这个原因,却是他不会同素秋讲的。      兄妹俩正在讲话,听见有人敲门。有礼貌地响了三下就停止,不像是仆役。   他们对视一眼,艳春走过去拉开门,原来是琉珏。她仍穿着那身校服,只是头发是湿的,一络络搭在额头,看上去倒和她真实年纪相符起来。   “珏姐姐,快进来。你还没有睡啊。”素秋跑过去,拉她进来,亲热地问东问西。   琉珏含笑理理她的长发,夸赞:“头发真多,也黑,常吃芝麻和核桃仁儿?”   “嗯!我最爱吃芝麻汤团,里面还要加辗碎的核桃葡萄干。本来我刚生出来,头上没有一根头发,哥哥还常笑话我是天秃,就是天生秃头的意思。”素秋快乐地说,虽然是在责备艳春口毒,实际上却一点也没有在意,只当笑谈。   艳春的表情僵了一下,转向琉珏客气地问:“珏妹这么晚来,有事么?”   琉珏脸上的笑容收敛一点,看看素秋,猜艳春未必会让素秋回避,于是诚恳在望着艳春说:“艳春兄,小妹今天来,有个不情之请:请艳春兄不要同我姐姐结婚。”      艳春和素秋都愣了,不明白她为什么半夜跑来坏她姐姐的婚姻。琉珏顿了顿,解释:“时代在进步,咱们年青人要带头破除旧的观念和思想,才能使社会更快向前发展。过去那种盲婚哑嫁现在根本已经不合时宜了!两个从未见过面的年青人,没有一点感情,却因为长辈的意思生活在一起,过一辈子。艳春兄,你不觉得这是件很可怕,也很可悲的事吗?”   “的确。”艳春同意,慢慢说,“婚姻是社会的基础,只有每个家庭都稳定,社会才会稳定。珏妹的想法,我很赞同。”   “就是这样!我很高兴艳春兄和小妹的想法一致。我也这样和我姐姐说过,她倒也没有不同意,但比起艳春兄的爽快又不如了。”   琉珏很高兴自己一说即通,起身告辞:“今天太晚了,我先回去,等哪天有空,小妹再和艳春兄详细谈谈。”   “慢走。”艳春送她出门,回身见素秋仍呆坐在那里,不由奇怪,“素,你想什么呢?“   素秋抬头看着哥哥,呆呆地问:“哥哥,我没做梦吧?珏姐姐居然跑来同哥哥说这种事!坏人婚姻唉,还是她姐姐。这,珏姐姐,这也太让人不敢相信了。”   艳春也有同感,虽然赞同琉珏观点,但实在无法同意她的做法,再一次加深她是女权主义者这一定义。      这时,门上又有人在叩,声音很急。   艳春纳闷地开门,琉璃一身绿衣裙闪身进来,笑嘻嘻地说:“秋妹也在呀!我要和你哥哥说点事,你能不能……”   “春和家妹间没有什么可隐瞒的,璃妹有事不妨直说。”艳春淡淡地笑,拉住想离开的素秋。素秋只好坐下,也请琉璃坐。   琉璃脸红了一下,却很快镇定自若地坐到桌边说:“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不想让秋妹知道。而是你年纪还小,听了未必会懂,只怕会打瞌睡。”   “什么事?璃姐姐讲讲看。”被对方暗指理解力不够,素秋有点不高兴,却极力掩盖,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问。   “这个……是有关我姐姐。”   琉璃忽然忸怩,偷偷瞅艳春,见他一幅静听的模样,才鼓了鼓勇气说,“我听娘说,艳春哥和玟姐姐有婚约,这次是为践约才来我们家。可是,春哥,现在年青人谁还会按这么老古董的方式结婚啊?现在都时兴自由恋爱,自己找爱人。合则往,不合则分,你难道就这么愿意随便娶个女人做妻子吗?”      素秋再次震惊,哆哆嗦嗦地吃栗子糕,却几次没有送到嘴里,反弄了一桌渣子。艳春似听非听,始终淡笑,没有接话。   琉璃看不出他的想法,停了一口气后再接再厉:“当然,我姐姐和春哥都是好人,现在结婚也应该没什么不好。可毕竟是婚姻大事,万一结婚后才发现处不来,那不是就糟了?到时卫余两家也会因此生嫌隙,事情会越来越糟。最糟的是,如果你们不得不离婚,那姐姐和春哥要承受多大痛苦?所以说,春哥对这门亲事一定要慎重。”   艳春不急不徐地点头,安然说:“多旋璃妹关心,我一定会仔细考虑清楚再作决定。”   琉璃先见艳春一直没有什么表示,只当自己这趟白来了,没想到他最后说出这么一句,顿时喜出望外,站起身说:“不谢不谢。我对春哥很仰慕,能帮上春哥的忙,我很高兴。秋妹,晚上少吃甜的,不然会长胖。”   未一句她转向素秋警告。素秋刚吃下口糕,被她的话噎了一下,猛咳了起来,艳春忙端茶帮她顺气。   琉璃见闯了祸,连忙丢下一句“时候不早,我告辞了。”就溜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怪素素吓到,两个妹妹不约而同地都来劝说艳春不要娶她们的姐姐,还真有够奇怪。不过,她们谁说的是真话呢? 十二   素秋脸咳得通红,好容易顺过气,上气不接下气地指门:“这,这都是怎么了?一个个来劝你不要娶她们姐姐,还,还一个个理由都那么堂皇。”   “是啊,卫家姐妹还真够奇怪。”   艳春沉吟,见素秋不咳了,才用手帕帮她擦嘴擦手,告诫她:“琉璃也没说错,你呀,少吃点甜东西。尤其是晚上,小心虫蛀。”   “哥哥,你怎么帮外人训我?”素秋瞪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每晚我都有刷牙,才不会生虫牙!而且,娘说了,这个世上除了她和爹,就只哥哥是我最亲的人,我们会在一块很久,比他们要久得多。所以哥哥要爱护我,好东西要给我吃,好衣服要给我穿,挣的钱要给我花,有罪要替我顶,有气要帮我出,要病要替我痛!可你居然咒我生虫牙,你不知道你妹妹是讲究卫生的好女孩吗?”   艳春看着面前这个自称好女孩的少女横眉立目,双手插腰,一付恶人相,不由语塞,无力地塌下肩,反问:“前面是娘说的,后面都是你杜撰的吧?”   “哥哥,是杜撰又怎么样?我不过是把娘的意思引申了一下而已,难道你会反对?哥哥不痛素了吗?”素秋马上换一付小鸟依人模样,挽住艳春胳膊,眼睛眨呀眨地问,满脸委屈。   艳春投降,叹气:“痛,怎么能不痛素?哥哥以后一定照做,行吗?不过今天你别再吃了,那东西好吃是不假,可有点沉,哥哥怕你不消化。”   “嗯,我听哥哥的。本来我也没想吃那么多,可是我被两个姐姐吓住了,不知不觉吃了好多?现在胃有些涨。”素秋乖巧地答应。艳春忙帮她揉胃,怕她真的积住食。      正在这时,门再次被敲响,艳春懒得再去开,扬声说:“请进!”素秋皱起眉头。   门开处,琉玚走进来,还没有开口说话,素秋就拧眉问:“卫大哥也是来劝我哥哥不要娶玟姐姐的么?”   琉玚一愣,轮流打量他们,纳闷地问:“不是,谁来过这么说了吗?”   素秋一呆,艳春忙请琉玚坐,一边轻笑:“素有点犯困,正同我闹,琉玚兄不必介意。”   琉玚有深意地看素秋一眼,坐下说:“我虽不是来劝艳春弟不要娶玟,倒也和她有关。”   艳春和素秋在对面坐下,一同看向他,对他兄妹四人真正感到无语。   “我是想对艳春弟说,不要因为父母之命就轻易放弃一个好女孩,一段好姻缘。”琉玚开口,侃侃而谈,“女子生而柔弱,咱们男子的职责就是保护她们,给她们一个相对安宁平和的生存环境,让她们可以平安终老。玟虽然不算什么大家闺秀,书也念得不多,可是性格沉静,见过的世面也不少,婚后定可当好贤内助。玚不是夸自家妹妹,只是据实以告,艳春弟意下怎样?”   琉玚这样郑重其事的当面提出问题,一反懒散少爷的形象,变身关心妹妹终身大事的好兄长。这种变化让艳春和素秋很不适应。      艳春低头想了想说:“琉玚兄所言,春倒有些不同想法。一个人必得自尊自重方可被他人所尊敬,必得自爱方可被人所爱。女子因历史和社会原因是比男人势弱,但并不是男人必须保护的理由。只有那些懂得自尊自爱的女子才值得我们去保护,而非全部。而且琉玚兄这番话,明着是同情女性,实则似乎对她们有轻视之嫌,认为她们只有被男人保护这一途。不知春理解的对不对?”   琉玚认真思索片刻,轻轻点头说:“也许玚的确不如艳春弟更尊敬妇女,但社会现实让玚无法打内心里尊敬她们。艳春弟熟读典籍,可知中国历史多为男子写成,女子占的比例实在微乎其微。特别是现在,虽然到处都在喊解放妇女,让妇女走向社会,可是妇女就业机会却少得可怜。很多女孩子读书,也不是为了将来自食其力,而是在婚姻的天平上增加砝码。许多职业女性一旦结婚,马上辞职。说到底妇女的归宿只能是在家庭。而没有经济基础的女性,谈何人权,自由与自尊?我所说的女子柔弱指的就是她们生来就只能依附更强势的男人。我曾出过国,外国的妇女情况与咱们中国基本相似,也许略有进步,但根本却是一样的。”   “那是因为这个社会没有给女子施展才华的机会。是,因为体力的关系,很多行业是不适宜女子。可是也有很多职业女子比男子更适合,比如看护、幼稚园保育员等。所以如果社会许可,就可以改变女子势弱的现状,改变她们依附男人的可悲命运。”艳春不温不火地反驳。   两人似乎忘记了讨论琉玟与艳春的婚事,各据论点开始了争论。琉玚凭对社会有更深的了解,艳春则凭聪明的头脑,竟争个不相上下。      素秋一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后来两人越辩越深入,即而上升到了哲学的层面。一口一个孟德鸠斯,一口一个苏格拉底,又是弗洛依德,又是柏拉图,她越听越不懂,加之夜其实已深了,不由有点犯困。   她两手支住头,眼睛迟钝地在两人间转移,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渐渐合上打起盹,而那两个辩得正酣的人根本没有发觉。   “所以说,形而上在任何社会都是行不通的,在中国现阶段也一样。不是所有存在都合理,有些存在是社会畸形的反应,是社会问题的爆发。”琉玚敲敲桌子,声音有点高地下结论。   素秋睡得迷迷糊糊,勉强睁眼,困难地问:“又是谁来了?都不睡的么?哥哥,我好困。”   说完她“咚”地一声趴到桌上,额角碰痛,不由咧了咧嘴。   争论的两个人顿时都醒悟过来,艳春忙给素秋揉脑门红起来的地方,一边笑着说:“算了,咱们争来争去,就算争赢了又有什么用处?琉玚兄的意思我明白,春会尝试与玟妹交往,如果实在没有感觉再真正解约。”   琉玚抱歉地看着素秋,说:“玚也只是提议,艳春弟能采纳最好,不行也不要勉强。刚才和你争论真是痛快,倒不仅是为了玟。只是苦了小秋,硬撑到这会儿。”   “卫大哥好口才,能和我哥哥争论不输的可没几个人。”素秋让艳春揉头,对琉玚说,眼睛却又合上了。      琉玚起身说:“真的太晚了,小秋你们快睡。明天先在家休息一天,后天卫大哥带你们逛逛市里,请小秋吃大餐,算作打扰你睡觉的补偿好不好?”   “真的吗?对明天我要吃牛肉米粉、沙冰……”素秋一听有好吃的,马上精神起来,两眼闪亮地一口气说了不下十样长沙特色小吃。   琉玚嘴角笑得有点抽搐:“行,行!只要是小秋吃得下,卫大哥都请。吃不下也没关系,以后慢慢请小秋吃。”   素秋满意地点头,伸出手:“一言为定,拉钩!”   艳春一把抓下她的手,点点她的额角:“琉玚兄既然答应你,还会食言不成?你呀,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是这么调皮?”   “我哪有调皮?只是习惯而已。”素秋不乐意地嘟嘴。她经常和艳春拉钩,也不见哥哥批评,这回却当着外人面说她调皮,实在让她不解   琉玚笑了,说:“这样才好。小秋这样才更可爱。”说完告辞走了。      艳春送素秋回房,脸上若有所思。待帮素秋放下蚊帐,才说:“素,刚才哥哥说的是真的。你今年已经十四了,不能再像小时候动不动就和人拉钩。现在虽然不再提倡‘男女授受不亲’,可是女孩子应该有自重的意识。娘不也说,女孩子要稳重些吗?和女孩子闹一闹,倒没什么。”   素秋这才明白艳春刚才为什么拦下她。她几乎是一直在家里长大,平时接触人不多,仅有的几个还都是至亲,于男女一事实在是懵懂。现在却被郑重告之要和男性保持距离,虽然明白哥哥说的句句在理,心里到底有点不快。   “素,哥哥是为了你好。你想,如果哥哥也像你这样,见个女孩子就和她拉拉扯扯,不仅外人见了会说哥哥轻浮,就是素也会怪哥哥的吧?”艳春见她没说话,知道她在想不开,就换个角度劝她。   素秋想,的确是这么回事,心情舒畅些,悄声说:“哥哥亲亲我,我就睡了。”   艳春撩开纱帐,探身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亲,微笑:“快睡吧,明天不要起晚了让卫家奶奶笑话。”   素秋脸上露出个笑容,打个哈欠合上眼睛。   艳春小心地将灯关掉,再把门窗关好,带着素秋换下的衣服回到自己房间。在浴室把俩人的脏衣物都洗干净,晾到窗外,他才躺到床上。一边还想着明早要早些起床,赶在卫家人出门前将素秋和自己的贴身衣物收到室内,不要弄成展览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到底是亲生的,卫大少的胳膊米有向外拐。 十三   在家乡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虽然前一天睡得较晚,素秋仍在早上6点就醒了。睁开眼睛,望着头顶泊来品的半透明蚊帐,她怔怔地出了会神。   昨天晚上她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爹爹和娘,还有哥哥和自己。仿佛仍在宁安镇,一家人谈笑着在包粽子,她似乎都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粽叶清香。   自鸣钟“嗒嗒”地走得不紧不慢,素秋扭头看了看,翻身下床。叠好被子,去了趟浴室,洗漱完毕就坐在桌前写家信。   她详细汇报了一路情形和卫家人的热情,有意忽略掉火车上的事件,只说一切都好。写完信,又检查一遍,放在桌上准备等艳春看过后再发出。   看看表,仍不到7点。昨天翠环告诉她卫家早餐是在7点半左右。现在还有近1个小时的空闲,素秋有点发愁。   七月的早晨也不凉爽,她额上冒出几粒细汗,走到窗口向外看,希望可以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院子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半老的花匠正趁早上稍凉在修剪花园里的花木。还有一个穿青衣的男仆在打扫院落。喷泉在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现在还没有开启。小天使唤孤零零地立在半空,看上去有点寂寞。   没发现什么感兴趣的,素秋正打算去找艳春,看他醒了没有。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胡琴的调弦声,接着就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满园的寂静。   素秋好奇地探头去看。声音似乎发自一棵龙爪槐下,但因为枝叶过于茂盛,看不太清楚。   她跑到另一个窗口,伸长了脖子使劲向下望,仍没看到拉琴的人。却看见卫琉玟一身黑衣裙,手里捏块白手帕,亭亭玉立在树阴里,提气咿咿呀呀地吊嗓子。   昨天琉玟偶尔说几句话声音就已经很耐听,现在由低至高一声声唱出来,更觉声音圆润婉转,音质是极好的,音域也宽。   在胡琴伴奏下,她认真地吊嗓子,偶尔会停下来和那个看不见的人讨论两句,然后重复前面的音阶。沉浸在练习中的琉玟,一扫昨天的沉默冷静,脸上焕发着光彩,表情生动而有朝气,举手投足间都似蕴含了无限风情。   素秋诧异地盯着她练完嗓,开始唱曲。不知是哪里的地方戏曲,曲调明快流畅又委婉缠绵。虽然她听不太懂,却仍是听入了迷。      正听得出神,女仆请她去吃早点。素秋这才恋恋不舍地走出房间。艳春恰好也正出门,兄妹俩汇齐了,一起下楼。   “哥哥,玟姐姐在唱戏,你听见了么?”素秋兴奋地问,漆黑的大眼闪着亮光。   “嗯。”艳春应了一声,有些迟钝。   他早上刚起床一向不太清醒,总觉看什么全是双的,什么声音听到耳中都忽远忽近,只有用过早点症状才消失。如果错失早点,那就不得了,一天都会是这样。   “哥哥知道她唱的是什么戏吗?好听得很。”清楚艳春的状态,素秋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问。   “唔,是,昆曲,《花饯》。”艳春无力地抬下眼皮,走进餐厅。      诺大的餐厅,圆桌上只坐了卫老太太和两位姨娘,其他人踪影全无。兄妹俩以为其他人马上也会到,就问候了三位夫人,坐到下首。   “到这边来,和奶奶坐一起。没别人了,就咱们几个。”卫家奶奶让他们上座。翠环快手快脚地盛了两碗粥摆在卫老太太旁边。   “咦?他们呢?”素秋诧异。   昨晚满满的一桌人,争相给他们介绍菜色,热闹的情形到现在她还觉犹在眼前,怎么转天就只剩下这几个人,反差未免也太大了吧?   卫老太太解释,卫二老爷向来在茶楼喝早茶;卫琉玚平常多留在银楼,回家也只是过夜,今天一大早就回银楼和银楼里的伙计们一块用早点去了;琉珏早上说有事,包了两块点心也走了;琉璃更省心,假期每天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三顿饭只好吃两顿。   “那玟姐姐也不用早点吗?我刚才看见她练声,不吃饭能有力气吗?”素秋咬了口素包子,很有精神地问。      余家强调食不言,素秋在家时吃饭从来都是规规矩矩一言不发的。但昨天卫家人在饭桌上不仅人人说话,还动手挟菜给她。卫琉玚更是连讲好几个笑话,大家笑得几乎吃不下饭去。别样的就餐,让素秋既觉新奇又快活,所以今天也顺手拿来用。   艳春喝口粥,听素秋说话,不由顿了顿,眼睛看过去。他见素秋笑容满面,吃得香甜,终究不忍心,头一低继续喝粥,默许了她不守规矩的行为。   “她呀,在练早呢!说是吃过东西那个嗓子里,什么东西会……媳妇,怎么说的那个?”老太太一时忘了当时琉玟的话,转头问卞氏。   卞氏放下碗,轻声细气地回答:“是声带。刚吃过东西,声带会充血,再用它唱歌会有损伤,所以早练一向是空肚子的。”   “对对,当时玟儿是这么说的。”老太太点头,显然觉得那个什么“声带”是个很别扭的东西,不自觉地皱皱眉。   “可是,玟姐姐怎么会唱戏呢?她还会表演么?”素秋继续好奇地问。   “唱!怎么不唱?去年市里几户人家好昆曲的小姐办了个‘名媛票友表演赛’。玟儿也参加了,还得了个第二名。”卫老太太舒展开眉头,满意地说,又大概讲了讲琉玟学唱的经过。      原来琉玟四年前生过场大病,后来病虽然好了,可是身体一直不健旺,一直也没有接着念书,就在家里闲待着。一位同卫家交好的女太太偶尔说唱歌理气益肺,修身养性,琉玟倒可试试。   后来不知这个事怎么传了出去,就有人推荐唱戏的师傅来他家。老太太平时也好听几句戏文,想想这也是好事,就正经八百地挑起人来,却一时没有合适的。   有一次卫老太太带琉玟去岳阳散心,恰巧遇见个戏班子,戏文好,人也出众。卫老太太就有意请那班里的台柱子回长沙。可是琉玟慧眼识珠,没看上台柱子,反倒看中了拉胡琴的一个青年。   班主大惊,暗地里对人说,台柱子三五年或可再出一个,可是拉琴的李仰泉却是几十年也出不了一个,是个词曲俱烂熟于心的活戏本子。卫老太太打听到这回事,也起了意,多使大洋,让班主终于放了人。   李仰泉出身昆曲世家,现家里只有一个瘫爷爷。他从小身子骨弱,变嗓时又倒了嗓,不得已跻身戏班混口饭吃。若论对昆曲的领悟,连台柱子有时都要向他请教的。脱离辛苦操琴卖艺生涯,投身大户人家当教习,是李仰泉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如今却全成了现实,自此对卫家死心踏地。   卫家也不薄待他,不仅还了他的卖身契,还在附近替他寻了个住处。每月薪水也足够养他和爷爷,更别提逢年过节还另有红包奖励,把个李仰泉爷爷直喜得趴在床上给卫老太太磕头。卫老太太自觉既找了能人教自家小孙女学业,又当了回善人,每天念佛都添了精神。   而琉玟自打跟李仰泉学了昆曲,一日和一日与往日不同。人虽仍不太爱说话,精神气却强了。也许是有这方面的天赋,学戏竟然很顺利,不过三年就有小成,初次登台就得了第二名,这让她更加执着于唱戏。从前只有晨练,现在只要没事就练一练。   李仰泉的一把胡琴抵得上一班鼓乐,拉起来抑扬顿错,花样百出,和琉玚的唱腔配合得天衣无缝。卫家人渐渐不把他当外人,待遇更加优厚。      素秋一边用早点,一边听着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的述叙,七拼八凑出了上面的信息。她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可思议,对琉玟的印象倒无端好了一点。   用过饭,有相熟的女太太来拜访卫家三位夫人,大家凑成一桌打麻将。余家兄妹陪了一会,相互使个眼色悄悄退出。   “哥哥,咱们去瞧瞧那个李仰泉,好不好?”素秋建议,现在她对那个神秘的拉琴人充满了好奇。   艳春还没有回答,就见琉玟和个灰衣青年迎面而来。那青年手中拎了把胡琴,原来是晨练结束了。   “玟姐姐,早!”素秋双眼发光,嘴里同琉玟打招呼,目光却落在稍后那人身上,一看之下不由略感失望。   李仰泉不过是个面貌普通,身形瘦弱的二十岁左右男子。身上没有丝毫起眼的地方,神情也有些卑微。一直低头顺眼,看都不敢向前看,卫家一般下仆气质都要比他强。   “嗯,早!”琉玟用手帕按按额角,又按住唇,匆匆和余家兄妹打过招呼就回了房间。刚才闪耀在她身上的异彩风华全都不见了,依然是那个沉默到抑郁的琉玟。   李仰泉向他们鞠个躬,紧跟着走进房去,脚步匆忙而没有章法,似乎有什么急事在等他去办。   余家兄妹困惑地站在院内,一齐望着琉玟的门出神。素秋不再想去同李仰泉讲话。这个人,和琉玟一样,给她留下的印象并不好,他们身上似乎都有一股想要躲避世人的冷气。   “素,咱们走吧。”艳春轻轻拉了一下素秋。   素秋回过神,跟艳春走出老宅。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的体质是不是很可爱?明明是个天才,却有不可解决的弱点,这就使他的形象很真实。。。。 十四   第二天,卫琉玚果然践约,一大早就用车载着余家兄妹逛长沙城,还有一位周小姐当陪客。   据卫琉玚介绍,这位周小姐前几年刚从法国留洋回来,目前在圣约翰女子中学任训导之职。她对长沙市内所有女中情况都很了解,可以给余家兄妹提供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求学资讯。   周小姐二十四五岁,人长得很散文,戴付黑边眼镜,全身洋派打扮。趿着米色高跟鞋,歪戴顶遮阳纱帽,坐在菜馆里引得很多人不时朝他们这边看。   玉楼东酒家是长沙最大最豪华,也是菜品最丰盛的菜馆,很多外地人都慕名在此就餐,楼内常常是座无虚席。幸好琉玚办事周密,提前一天订好了桌子,否则等四人玩了一早上再跑过来,肯定是没位子的。   菜馆伙计认得琉玚这位有钱的主顾,殷勤地报菜名。琉玚一个劲儿鼓励素秋尝试没有吃过的菜。以至到后来,桌上排满了菜,足够十个人吃的。   艳春无耐摇头,周小姐微笑,素秋后悔,唯有琉玚毫不在意。      大快朵颐后,琉玚请周小姐讲讲女中的情况。周小姐也不推辞,详细地介绍了所知的信息。   “五四”运动后,女子中学如雨后春笋,遍地开花,现在长沙市有不同规模类型的女中已达十几所。   其中治学最严谨、毕业率最低的是培华女校。校长顾可人,也是留过洋的知识女性,她将西方教育与中国传统相结合,走出了一条和别校不同的教学之路,从培华毕业的学生在社会上就业率很高。   琉璃就读的嘉惠女中,则是另一个极端。那是所贵族学校,学校宗旨是不求教出学问家,只求从学校出去的学生个个都是淑女。所以不强调文化课,只在才艺、谈吐、气质等方面做文章,当然学费是惊人的昂贵。也有人戏称那所中学是新娘学校,意即从那里毕业的女孩子都可以成为最时髦最会花钱的洋派贵妇人。   琉珏的中学成立较晚,从学生到教员思想都比较激进。学校重视书本知识与社会实践相结合,鼓励学生建社办报,学习内容很灵活,讨论争议的氛围相当好,是所有中学里民主气氛最浓厚的。   因为当时交通不便,许多学生无法实现走读,所以几乎所有学校都可住校。但基本采取自便原则,不强制规定学生必须住校。只有培华是个例外,所有学生必须住校,还要早锻炼,只有周末才能出校访亲会友回家。   琉珏本不用住校,但学校离家稍远,她又有太多社团事务,所以为方便索性住在学校。   周小姐还介绍了其他的女校,不过都没有上面这三所特点突出,属于中庸之列。她讲得笼统,大家听得也不太投入。      听完了,素秋一脸茫然,觉得情况比较复杂,何去何从很难做决断。   艳春安慰她:“不着急,咱们可以慢慢商量,上哪所中学主要看你自己的意愿。”   “对,秋妹妹,学校入学考试都在八月底,距现在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充裕得很。你们还可以向其他人再打听打听,到时各校都会发简章,也可作为参考。”周小姐很喜欢素秋,也在一边帮腔。   素秋想了想,点头说:“谢谢周姐姐!今天真是麻烦你了。等我决定上哪所中学,一定会尽早告知你。”   “不客气,秋妹妹,我和卫少爷是世交,这个忙理当帮的。”周小姐笑着给她挟块鸡肉,“第一次来长沙,有不知道的不用急,尽管找卫大闲人。也可以找我,反正现在放暑假我也没事。”   卫琉玚失笑,懒懒地靠在椅背上说:“喂!说话注意些,谁是闲人?谁每天睡到日正午,谁起早摸黑地谈生意出苦力?”   “闲人自然是你!我是贤人,好不好?贤人用脑过度,自然要休息。哪像你,就知道乱跑。”周小姐白他一眼,牙尖嘴利地还击,言谈间显得同卫琉玚极熟悉。   素秋吃菜,笑嘻嘻地听他们斗嘴。艳春帮她倒茶,不住替她打扇。菜馆虽然有电风扇,可是地方太大,根本不够风凉。      这时,外面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号:“给我,快给我!就一口,求求你!!”   酒家里的人听见声音,纷纷跑到窗口去看。素秋他们这桌正好靠窗,只一探头就可以看清下面正在发生的事情。   对面马路已经围了一堆路人。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瓜皮帽的男人腋下夹只青瓷花瓶,正在奋力向前走。可是有个人倒在路上抱着他的一条腿,拼命拖住了不让他走,刚才那个声音就是他发出来的。   瓜皮帽男人涨红了脸,显然怒极,回身踹地上男人,骂:“抽!抽!败家的不肖子,抽死你!”   地上的人虽衣上印了灰扑扑的鞋印,却仍是死死拽住那人,不住哀求。   素秋见地上那人的一身青衣十分瘦小,可是穿在他身上仍显空荡荡的,不由讶异地猜测那人究竟已经瘦到了怎样可怕的程度。   “这是怎么回事?他要抽什么啊?真可怜。怎么没人给他?”素秋同情地自言自语,手按在胸口。她还没有见过有人这样被打却仍是执着的情况,不禁起了隐恻之心。   没有人回答她。艳春知道原因,但不想在人多处告诉素秋,他认为这种事还是私下交待给她比较合适。琉玚注视那个不断被踢得翻滚却始终不放手的人形,目光幽暗。健谈的周小姐也住了口,看看青衣人,再悄悄瞟琉玚一眼,脸色难看。      “是赵家的小三。大概又偷家里的东西出来卖,被他二叔发现了。”有人在附近低声说。   “他也够受了,气死他亲爹,他二叔养着他,却只是偷。”另一人摇头。   “不偷怎的?他二叔只会养着他,难道能帮他弄那玩艺?”先一人不屑地反问。   “就是,好好一个家业,硬是叫他不到二年就抽光了,现在人不人,鬼不鬼,怨谁呢?”另一人叹息。   “所以说,好人当不得。你信不,他二叔再留他,自己家也要完了。”   “可是兄弟的儿子……”   素秋听着他们议论,渐渐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正打算认真听听,琉玚问她:“小秋,吃好了么?吃好了咱们就走吧!下午还有更好的去处。”   “嗯,好吧。”素秋不太情愿地回答。   琉玚扬手叫来伙计,会了钞,四人一起下楼。门前那堆人已经散了,那对叔侄也不见踪影,刚才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戏。      下午,素秋虽然仍玩得尽兴,却觉得琉玚有点心不在蔫,好几次叫错她的名字不说,介绍景物时居然前言不搭后语。周小姐也像有心事,没有早上那么健谈。   回到卫家洗过澡,素秋去找艳春,谈起下午的感觉。艳春也有同感。兄妹俩猜测半天,也没有找到可能的原因,似乎自从用过午餐另外两个人就突然不同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在抽鸦片,素秋是第一次见未免好奇,可是琉玚和周小姐为什么会态度改变呢?这是个问题。 十五      琉璃是个好热闹的,家里来了两个人品相貌都出色的客人,让她突发奇想地要办派对。这也不是头次办,卫家老太太没有意见,她娘卞氏贴了些私房,派对就华华丽丽地准备起来了。   因为琉玚不赞成大办,说人太多乱糟糟的,天又热,别聚一齐中暑几个就麻烦了。琉璃细想的确是这么回事,就放弃了遍请城中相识的原定计划,改为只请平日关系较为亲近的几家少爷小姐,即使是这样粗粗一算出席人数也将近二十个。   琉珏一向对派对之类的洋东西不感兴趣,任琉璃催了几次也没有从学校回来。琉玟要早起练嗓,不能晚睡,也没有参加。只有琉玚,硬被琉璃抓来配给了一个没有男伴的小姐,陪了整晚。      素秋有些不安地私下对琉玚说:“璃姐姐专为我们办派对,真是不好意思。”   “你别听她的,说是为你们,其实是找了个名头开舞会。上次办派对的理由更绝,你猜是怎么的?是什么为庆祝二叔和卞姨结婚二十周年!二叔自己都不知道,回来看见家里一大帮子人乱唱乱跳,气得病了好几天!所以,你就别白内疚了。”   琉玚磨着指甲,吹了一下,又说,“璃就是这样,爱玩爱闹,你要是同她认真才叫冤枉。”   素秋总算松口气,说:“那就好。”   “对了,我看你也不像喜欢热闹的,有空可以到二楼我的书房去转转。那里有我从国外带回来的书,有些挺有意思的。”   琉玚收起指甲刀,起身朝卧室走,说,“还得换身衣服,真受不了,为什么我总是那个临时顶缸的人?小秋也换身衣裳,省得璃看见又要叫唤。”   素秋也抿嘴笑着离开,觉得琉玚一点也没有大哥样,被几个妹妹欺压得头都抬不起来,偏偏她却觉得这样的大哥更可爱。艳春是保护她过了头,让她亲近之余有点无奈。      琉璃站在大厅监工,督促仆役们装饰派对现场,摆饮品小吃。   花球务必要当天新摘的玫瑰和玉簪,桌布窗帘全部换成泊来品淡米色带流苏的,临时加的椅子是红木衬锦缎。饮品有各式洋酒和果汁,小吃则有自家厨房做的,也有外买的,都以冷食为主。   她将一头卷发扎成条马尾垂在脑后,衣袖卷到手肘,热得直扇团扇,走来走去指挥。到快中午看看差不多,她的精神才放松下来,偶尔看到素秋坐在楼梯上,瞅着旁边一大束白百合插瓶在发怔,不由有点奇怪。   “秋妹,你怎么坐在这儿?你哥哥呢?”琉璃走过去问。   “我没有跳舞的衣服,不知道该怎么办。哥哥去美专打听入学考的事情,不在。”素秋闷闷地回答。   刚才她回到卧室,将带来的所有衣服重新看过一遍,全都是短衫长裤,根本没有裙子。她本来只是来长沙求学,年纪又小一直穿长裤,所以这回就犯难了。   琉璃见她眉头轻蹙,一筹莫展的模样,觉得格外可爱,笑嘻嘻地拉起她:“不用愁,跟我来!我来帮你想想办法。”      俩人进到二楼琉璃的卧室。素秋是第一次进她的房间,见室内摆设比客房更加奢华,到处都是泊来品,五颜六色令人眼花缭乱。   琉璃推开一扇侧门,里面一整间都是她的衣服鞋子和饰品。她站在一排衣服前边挑边对素秋说:“这是我早几年穿过的衣服,都还凑合,可能有你能穿的。”   “可是,璃姐姐那么苗条,我……”素秋瞄一眼她的细腰,再看看自己圆乎乎的身体有点尴尬地合上嘴。   “嗨!你现在这叫青春期肥胖,教我们生理的先生说了,这只是暂时现象。等你开始发育,自然会变廋。我也是打那个过来的,你可别自卑啊。”琉璃大大咧咧地劝她,头也不回。   素秋看着她细得几乎不足一握的腰,富于曲线美的胸部和后背,羡慕之余很难将她同矮冬瓜联系起来。不由怀疑她是为了要安慰自己,现编的说辞。但心里毕竟好受些,自动帮她拿着挑出来的衣服。   硫璃奋勇地从衣堆里找出几条裙子,逼素秋一一试给她看。素秋迫于她的淫威,只好穿起来。   试到一件淡粉长裙,素秋琉璃都觉满意。这条长裙用泊来品绉绸制成,底子上有不显眼的同色暗花。裙子设计简单大方,线条流畅。不是束腰,最细的部位在胸椎下,恰好掩盖了素秋肉圆的腰部。带着袖子,露出半截胳膊。领子没有那么夸张,是小立领,领口有一个同色蝴蝶结。后面还配有一条拖地长飘带,走动起来飘飘然有驭风之姿。   素秋穿上它,正好衬出她豆蔻含蓄的气质,可谓相得益彰。唯一的缺憾是裙裾过长,迈不开步子。      琉璃歪头打量一阵,让素秋站到一把椅子上去,自己翻出一包别针,将裙边折了起来,十几根针在她灵巧的手指下一会儿就完成了这项工作。   “璃姐姐,你的手可真巧。”素秋羡慕地盯着她的手指,由衷地赞美。   “那是!我最喜欢摆弄衣裳。有些裁缝笨死了,做的衣服怎么也不能让人满意,所以我常自己动手改衣裳。嗯,这裙子这样马马虎虎能对付过去。你等等,我找把剪子把多余的部分剪掉。”琉璃洋洋得意地说,准备去找剪子。   “别剪坏了,多可惜!就这样在里面缝一下,等以后还可以放开边子穿。”素秋心疼地阻止。她可不愿意这么漂亮的裙子只穿一次就不能再穿了。   琉璃看着她,会意地一笑:“也好,秋妹妹这么喜欢这裙子,姐姐就送给你了,留着慢慢穿。”   “这……”素秋听了犹豫起来。摸摸衣裙滑溜溜的面料,再看看大穿衣镜里因为这条裙子忽然漂亮起来的自己,恋恋不舍却坚决地说:“不了,我不能随便要人东西。”   “唉?怎么我的东西你就不要?前几天刚来时,你不也收了奶奶她们的见面礼了吗?”琉璃奇怪,故意装作生气说,“我知道了,你是嫌我送你穿过的衣裳,所以才不要。”   素秋慌了,想过去拉她,椅子却有点高,裙子上又满是别针,所以只好继续站在原地急急地解释:“不是这样的!奶奶她们是长辈,我们当晚辈的收下她们的见面礼是礼貌。可是姐姐的东西,我怎么好要呢?根本不是东西的问题。”   “好歹你也叫我声姐姐,就收下又怎的?好了,别废话了。快脱下来,我帮你缝好,时间快来不及了。我还没打扮呢!”琉璃笑了起来,瞅瞅自鸣钟说。   素秋无奈,只得结束这个话题,心里却更加坚定。   琉璃让素秋先回去打扮,一会儿差人给她送裙子,自己也抓紧时间开始收拾。      艳春中午从外面回来,习惯地先去看素秋。素秋已经梳洗完毕,换上了新裙子,正在等艳春一起吃饭。   因为晚上9点宵禁,所以派对在下午1点就要开始,老太太嫌在餐厅吃饭声音吵还赶,就让仆役将午饭开到各人房里。素秋和艳春的都搁在了素秋这儿。   一进门,艳春就看见一个身穿粉色舞裙的少女在偷吃桌上的菜。他微微吃了一惊,仔细看那少女却是素秋。   “素,我回来了。”艳春随手关上门,带笑走过去打量素秋:“唔,哪来的漂亮小姑娘,还偷吃。”   “哥哥!”素秋脸有点热。她正在长个子,常会还没有等到开饭就腹饥,刚才实在忍受不了饭菜的香气,刚挟了块鸡肉就被艳春发现,让她大失颜面。   艳春宠爱地想摸摸她的头,注意到她刚洗过的头发,就收回手到浴室洗了手,出来问:“这裙子不是你的。是琉璃的吗?”   “嗯。璃姐姐借给我穿的。”素秋点头,递给艳春双筷子,“等派对结束我就会还她。”   “那就好。”艳春回答,隐在眉心的一点担忧悄悄散去,给素秋挟了块青笋。   他们过去在家乡虽不愁吃穿,但毕竟和卫家这种大富之家的生活相差太远,长沙也远比宁安小镇要繁华复杂。种种因素结合在一起,很容易迷惑一个人的心智,尤其是像素秋这样还没有定性的青少年。   艳春原本担心素秋抵受不了诱惑,就此沉迷在吃穿玩乐上,现在听过她的话,提着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兄妹俩用过饭,稍事休息后就一起下了楼。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真是个好哥哥,不仅关心素秋的生活,更关注她的思想,羡慕…… 十六   大厅里已经到了不少客人,正在寒暄闲话。   琉璃身穿白色带银边的舞衣,戴着长到肘的白手套,右手中指戴了枚闪闪发光的钻戒,远看亭亭玉立,雍荣华贵。   她看见余家兄妹,忙走过来对他们说:“春哥,秋妹,过来认识几个朋友可好?她们都是我的校友,平时很玩得来。”   艳春仍是一身淡灰的夏衣,只是略弄了弄头发,看上去就同平日判若两人。方才他刚一出现在楼梯口,就有好几个人看向他,目光里充满讶异和恋慕。   “有劳璃妹。”艳春客气地点头,拉起素秋的手跟在她身后走向客人。   来的女宾都是些只有十几二十岁的少艾女子,身着各式舞衣,装扮得雅艳不俗,说话也是轻声细语,显出良好的教养。男宾们多是女宾的兄弟或是未婚夫,一个个西服革履,彬彬有礼,在大厅里随时准备为女士服务。   经过琉璃介绍,余家兄妹了解到今天来参加派对的客人都是城内有名的富贵人家的子女。这种形式的聚会一般每个月都会有几次,分别由各家招集。大家在派对上聊天跳舞唱歌,间接加强了各家彼此的联系。   另一方面,因为这些少年男女都是要执掌家业的继承人,提前搞好关系,还有利于将来在商场上合作互利,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所以各家家长都不反对,反而竭力提供各种便利。      男宾中有个油头粉面,穿一身白西装的少年,是绸缎周家的小少爷。他一直紧紧跟在琉璃左右,端茶递酒,十二万分的殷勤。   琉璃指挥他也不客气,动辄就向他发号施令。素秋看得有些过意不去,周浩然却全不以为意,反而乐滋滋地。   “她找我不找别人,说明她不把我当客人、外人,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在一次素秋实在同情他,悄悄劝他休息一下时,周浩然笑咧咧地向她解释,然后又赶上去等待新的命令。   “哥哥,他真是奇怪,客人、外人又怎么了?对卫家来说,他本来就是这个身份。他怎么会这么在意?”素秋不解地同艳春咬耳朵。   “你以后就明白了。要不要吃片西瓜?”艳春岔开话题,关心地问。   大厅内所有门窗齐开,吊扇也一刻没有停过,可是温度仍是高得惊人。   素秋摇摇头,继续看大厅中央那群客人随着留声机跳舞。她不会跳舞,也从未见过,所以份外好奇。      一个身穿栗色薄西装的漂亮少年穿过人群走向余家兄妹,停在素秋面前含笑问:“下支曲子,我有荣幸请蜜斯余跳吗?”   艳春早就发现这个少年在不住地向这边看,一直暗中警惕。现在见他终于过来,一开口即是请素秋跳舞,就不露声色地向前走出半步挡住素秋,也笑着说:“不好意思,家妹有旧疾。医生说不能进行过多运动,包括跳舞。”   少年大是诧异,扭着脖子费力地看素秋,见她也不甘地点头,这才相信是真的。失望之余他也不走开,硬挤到素秋身边,和她搭讪。   素秋不大认得他,也不高兴有人在这个时候打扰自己看跳舞,脸上闪过不耐烦。少年却毫无知觉,尤自说个不住。   艳春了解素秋心思,他也不乐见这个少年明显的示好。不过,少年总归是琉璃的客人,不好直接挡驾。   他四下看看,发觉琉璃正在和周浩然说话,不由微微一笑走过去。   “璃妹,有个人不识相缠着素,你看!”他笑了笑,冲少年那边扫了一眼。   琉璃只觉艳春这一笑,整个大厅都似乎又热了几度,令她的心不听使唤地颤了颤,脸有点做烧,   她忙顺他目光去看,然后掩饰地快口说:“我说是谁,是李家的二少爷,看我的!”说完,她走到一位绿衣少女身边,同她咬了咬耳朵。   那少女扭头看到李家二少正粘在素秋身边,不由微蹙了眉,急忙忙赶过去将人带走。原来俩人已订了亲,年底就要结婚的。   没了旁人打扰,素秋看舞看得更愉快。她一边吃艳春拿给她的各种水果,一边同他谈论哪个姿势美,哪个跳得不好总踩人脚,笑意不断。   艳春嘴角噙着一个微笑,听她品头论足,觉得边个派对的确有办的必要,至少可以让素秋如此快乐。      跳了一阵舞,大家都热汗淋漓,纷纷找地方休息,顺便吃点东西。许多名媛小姐为了装扮,午饭都没来得及用,此时正好补上。   “我们请蜜斯卫唱一曲好不好?”周浩然精神抖擞地站起来提议,还拍起了手掌,其他人也鼓掌欢迎琉璃表演。   琉璃大方地走到钢琴旁说:“让我唱没问题,不过我得请个人帮我伴奏。”说完目光向众人脸上一个个看过去。   琉玚正在陪徐家三小姐,见琉璃视线停在他身上不动,只好起身坐到钢琴旁。兄妹俩商量了一下,决定唱当时流行的一首英文歌。   琉玚抬起修长的手指,弹出跳跃的前奏。琉璃双手握在胸前,开口唱了起来。琉璃有个婉转的歌喉,英文发音也还标准,中气是差了点儿,不过有熟知她特点的琉玚,自然会帮她度过难关。   大厅内琴音伴着歌声缭绕,大家都沉浸在这个美好的时刻,忘记了厅外的纷扰。   一曲唱罢,大家猛烈鼓掌,一致请求琉璃再唱。琉璃又唱两首再不肯唱,就有喜欢唱歌的男女宾客接替她的工作继续。   琉玚一直担当伴奏,他会的曲目很多,几乎不用翻谱子。有时高兴了还即兴弹一段谱子上没有的,弄得唱歌的来宾很尴尬,旁人却都在笑,觉得这样更有趣。      素秋不知不觉被琴音吸引,慢慢离开艳春走到钢琴前。她双肘拄在琴盖上托住脸,着迷地看琉玚灵活的十指在键盘上飞舞,然后指下就流泄出不可思议的美妙的乐音。   琉玚不时抬头笑着看她,没有笑话她的孩子气,反而得空向她解释节奏及和弦。素秋很快就能分辨出四四拍、四三拍,直至更复杂的琶音。   后来唱歌的宾客自觉下去休息,不再献艺。琉玚这才暂时停止苦役,起身问素秋:“喜欢?”   “喜欢!”素秋用力点头,漆黑的眼睛里满是崇拜,“卫大哥,你真了不起,会那么多曲子,还弹得那么好!”   “这有什么,不过是些小玩意。哪天我给你弹贝多芬、巴赫、舒伯特,那才叫真正的音乐。”   卫琉玚很有兴致地说 ,陪她走回艳春身边:“艳春老弟,你让小秋跟我学琴得了,她的乐感很好呢。”   艳春帮素秋顺顺鬓发,笑看琉玚说:“只要琉玚兄想教,素有时间自然无不可,只怕琉玚兄没这么大耐性。”   “知我者艳春也!”琉玚夸张地说,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笑,“其实我很闲的,生意已经走上正轨,不用操太多心,可是却没办法静下心专心专意地去做一件事。不过如果小秋想学,每周我总会抽出半天来,这倒不难。”   “卫大哥,谢谢你肯教我!”素秋仰头望着琉玚,高兴得眼睛更亮了。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有点忸怩地问:“要拜师吗?”   琉玚失笑,低头看她:“怎么会?我也不敢称师父,就是兄妹间随便练练,不用那么郑重。当然,如果小秋非要拜我为师我也不会拒绝!”他促狭地挤了挤眼睛。   “哼!”素秋扭开脸,顶看不上他这付模样,心里倒松了口气。艳春常教她画画书写,也没有拜师。所以,她其实也不想正式拜琉玚当老师。   琉玚见状,不由大笑。   艳春摇摇头,对他们的对话很无语。这两个人,一个直一个稚,在一起一点顾忌都没有,反倒显得更加坦荡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评论啊,收藏啊,分数啊……乃们在哪里啊” 十七      夜幕很快降临了,因为已接近派对尾声,几乎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跳舞,好赶在宵禁前跳到满意。   素秋却感到累了,她本来年纪还小,身体也不强壮,听了一下午的音乐也听厌了,看了一下午的舞也没了新奇。   “素,我送你上去休息吧?”艳春见她不住打哈欠,担心地问。   素秋看看正放唱片的琉璃,摇摇头,忍住又一个大哈欠,说:“不好,咱们算是璃姐姐亲戚,客人还没走,怎么好先离开。哥哥陪我到院子里走走,再回来。”   艳春见她这么替琉璃着想,既心疼又无奈,只好依言拉住她的手,一同走到院子里。   户外温度比大厅低一点,花木的香气远比大厅内人造的香水更令人舒畅。兄妹俩拉着手,走在石子车道上,精神都为之一振。   没有交谈,却仍旧安详而亲切。俩人慢慢走到洞开的大铁门前站住,无意识地看着已经亮起路灯的街道。      安静的马路上,银白色的路灯洒下团团光晕。接参加派对宾客的车子还没有来,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路人正在大门外徘徊。   那人一身竹布长衫,灯下的颜色近似灰色。脚上是双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无声无息地。他的年纪很轻,只有二十刚出头,剪着很短的直发,柔细的发丝在白色路灯下闪着微光,看上去似头上落了层白雪。   他低头在卫家栅栏附近踱步,不时停下脚步遥望里面灯火明亮处,每次却总是失望,然后继续转圈。看那模样,他似乎在等正在卫家的什么人,又似要找人,却不肯走进去,只是无助地在外面徘徊。   余家兄妹默默看他走了一圈又一圈,一会儿苦恼,一会又欢喜,实在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哥哥,咱们问问他,看能不能帮上他的忙。”素秋同情心泛滥,低声对艳春说。   艳春点点头,无条件支持素秋的同情。他提高点声音冲那人说:“这位兄弟,你可是想找什么人吗?”   那人吃了一惊,停下脚步向他们看过来。兄妹俩这才看清他的长相,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子,嘴唇有点厚,让他原本显得有些冷漠的脸温柔了少许。   “不,我只是偶尔到这儿,并不想找谁,打扰了。”   那人微微向他们鞠躬,然后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的声音清冷而低沉,带着点儿潮气,在酷暑听来意似有些清凉。      素秋不解地问艳春:“他明明在等人,为什么否认呢?”   “大概他不想让咱们知道他在等谁吧?或者,他其实还不能确定是否要等那个想等的人。”艳春回答,脸上有淡淡的笑,“回去吧,也差不多了。”   似乎为了证明他的话,第一辆接人的车亮着灯驶进了卫家所在的街道,远处还有其他汽车的行驶声。   兄妹俩回到院子,接近大厅时发现舞会仍未结束,现在正放爵士乐。他们不由停住脚步,心有灵犀地准备派对散时再进去。   “咦?那边窗台趴了个人。”素秋四下张望,忽然手指一个窗口,有些紧张地对艳春说。   艳春顺她手指看过去,见左侧窗口外的确站着一个人。他掩掩藏藏地躲在阴影里,却拼命伸长脖子朝里看。因为是背面,所以艳春分辨不出那人是谁,只觉背影很熟悉。   “会不会是小偷,趁大门没关溜进来想偷东西?”素秋压低声音问,向艳春身边凑了凑。其实此时舞曲震天,根本没人会听到他们小声的交谈。她只是有点害怕,才不知不觉放低了声音。   “不像。如果是小偷,正该趁机去偷东西,怎么会停在这里看跳舞?”艳春不同意她的猜测。      这时,那人身体动了动,似乎要离开,艳春忙拉素秋躲到一棵皂角树下,悄悄观察。   那人大概知道舞曲就要结束,害怕被人发觉所以打算提早走开。他行动间带些鬼崇,悄无声息地快速走向大门。   路灯照在他的脸上,那张原本平淡无奇的脸,此时却微微在笑,满是艳慕和沉迷。只是这张笑脸令人莫名地毛骨悚然,十分不舒服。   兄妹俩一时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素秋忽然吐出一口长气,拍拍胸口说:“李仰泉干嘛在路灯下这样子笑,吓死我了!”   艳春轻蹙眉,不明白这个琴师为什么会在琉玟早已入睡后仍未离开卫家。如果是想参加派对,只需和琉璃或琉玚中的任何一个人提一声,都不会被拒绝。可他却选择了偷看……   还有刚才那个笑容,的确令人不快,被白色路灯照着的脸惨白干枯形同鬼魅。   “别害怕,是人不是鬼。有哥哥在,就算鬼来了也不用怕。”艳春柔声安慰素秋,半搂住她的肩膀。   素秋眨眨眼睛,很想问艳春,为什么他在就不用怕鬼,难道他是钟馗?可是刚才李仰泉的脸实在是太吓人,她现在没有心情再同哥哥玩小时候玩熟的把戏。      派对终于结束了。送走最后一拔客人,琉璃伸个懒腰抱怨:“天哪!累死我了,还是当客人好,什么都不用操心。不行了!我要去睡觉。春哥、秋妹,哥,明天见!”说完她就打着哈欠上楼去了。   琉玚无奈,只有接替琉璃指挥仆役打扫残局。外面响了九声钟鸣,宵禁开始了。   余家兄妹很讲义气地留下陪琉玚,实则让他还得再分心同他们聊天,精神更加不够使。   说着话,素秋想起方才在大门外徘徊的那个人,就说:“有些人真是奇怪,有门不走却愿意在门外枯等。”   “什么人啊,刚才么?”琉玚让仆役撤掉大厅内所有额外的装饰,一边随口问。   “嗯,那个人一直在走来走去,就是不肯进门,我哥哥问他,他居然就走了!”素秋嘟起嘴。   “也许人家有事。”忙完了,琉玚倒进沙发里,张口喘气。   “可能吧,人倒长得挺好看,就是有点冷冰冰的。”素秋叹口气,也坐到沙发上。   琉玚忽然坐直身体,急问:“他长什么样?是不是比我低半个头,话音是带点本地腔的国语?”   “嗯,好像是这样。”素秋仔细回忆,点头补充,“他的头发毛毛软软的,风一吹就乱飞……”   琉玚脸色大变,忽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就向外跑。素秋吓了一跳,看他只一会儿功夫就跑出了卫家大门。      “天呀,宵禁!卫大哥居然出去了!”素秋惊叫,急得在窗口直跺脚。   刚才艳春一直没有搭腔,现在脸上忽然显出了悟。他走上前安慰素秋:“不用担心,他是本地人,熟悉道路,会避开巡逻。你卫大哥可是莽撞的人?”   素秋思索一阵,觉得他说的的确不错。卫琉玚待家人宽容,日常行为虽有懒散,却从不是冲动的类型,虽是现在出去谅也是因为有把握。   “可是,我还是担心。他也不说一声就那么跑了,一点也不为别人着想。”素秋不满地嘀咕。   “好,爱替人着想的素,是不是现在替自己想想。你今天没睡午觉,又站了一下午,就不累么?”艳春笑着刮刮她的鼻子,心疼地看着她已经不太鲜润的小脸。   素秋也笑了,开始撒娇:“那哥哥背我上楼,我累了。”   “不公平!对别人家哥哥就牵肠挂肚,对自家哥哥就呼来唤去。”艳春批评她,却已经将她背好向楼上走。   “春是我的亲哥哥嘛,哪用得着客气?”素秋满意地趴在他背上说,忽然“唔”了一声,恍然大悟地说,“我明白了!周浩然喜欢琉璃姐姐,所以高兴琉璃姐姐不同他客气。”   艳春无语,为她的迟钝好笑。不喜欢一个人,用得着抛下自尊去干仆役才会去干的工作么?听说周浩然是周家的宝贝,根本连自己的事都要别人帮着做,哪会那么勤劳地反倒在别人家勤快。   只是琉璃那边却未必会在意周浩然,周公子情路漫漫啊!    十八      替卫琉玚担心了整夜的素秋,天刚亮就醒了。   看看西洋座钟,还没有到6点。她匆忙洗漱完毕,跑到二楼琉玚卧室去叩门。奶白色的门扉紧锁半天没人来应,显然主人并不在。她低头踌躇一阵,走到隔壁琉玚书房。   书房的门倒是开的,宽敞的空间只靠墙摆了架大书橱,玻璃门里悬着淡绿纱帘。窗口朝门是个大书桌,桌上有电话、吸墨纸,却没有笔墨。桌角地毯上立着一组三只珐琅象塑,一只比一只小,最小的那个几乎可以拿到手中把玩。   素秋一眼就喜欢上了它们,几步跑过去,挨个打量,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惊喜。她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特别将小的那个试着提了提,却发现那是不知什么的金属全塑,根本拎不动。   把玩完小象,她走到书橱前顺手拉开合页门。书架上排着满满的书,有中文的也有外文。有些书很旧,有些则还新。   素秋挑了本最新的外文书,发现书页居然还未裁开。她不由失笑,心想卫琉玚竟是拿这些书来做样子的吗?   外文书的封面设计典雅而有诗意,棕色底子上交织着玫瑰花枝,却无一朵花。她不认得这是哪国文字,看上去有点像英文,可是上面又多出些小点。   她翻来覆去看了会儿,拉开书桌抽屉翻找,果然被她寻到一把银柄小裁纸刀。她坐到硬酸枝木的座椅上,小心翼翼地一页页将书裁开。   忙碌的过程中,她在书里陆续发现好些铜板画。画的内容稀奇古怪,有个超胖的巨大女人躺在床上,耳边有个婴儿刚刚出生;还有一个大得出奇的小胖孩子站着让一些小人儿给他量身制衣;最希奇的是一群香肠居然拿着武器和厨子们战斗……   她一页页地反复看那些图画,完全被吸引住了,心中渐渐涌起个渴望。她想了解这本书,想要了解这些插画的由来。      正在神往,窗外忽然响起了琴声,是琉玟在早练。素秋转身趴到窗台上向外看。   因为角度,今天果然看见李仰泉坐在一块石头上拉琴,平淡的脸一如既往,有点卑微有点懦弱,眼睛只盯着琴,浑然忘我。   看着看着,她不觉有点疑惑,弄不清楚现在这张脸和昨晚那张脸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脸。   她有点闷闷地关上窗子,眼角却瞥见翠环急匆匆地走到老花匠跟前,和他小声说话,态度比往常更温柔。老花匠直起腰子,也笑着回话,满脸慈祥。素秋猜测他们大概是父女,年龄上比较吻合,相貌似乎也有点相似。   这几天翠环经常给素秋送她爱吃的点心,两个人关系已经很亲密,但素秋却没能了解到她自己家庭的任何情况。   翠环好像不大愿意和人谈论自己的身世,每次谈到都会岔开话头,久而久之素秋也不便再问。   想到终于对翠环又有了进一步了解,素秋的心情好起来,不再受胡琴的影响,夹起那本外文书回到三楼。   发现艳春的房门仍旧紧闭,里面也无一丝声音,素秋迟疑了一下,放弃去找艳春的打算。自家哥哥几乎没有什么缺点,唯一可以让人有闲话讲的就是早上的迷糊。她还是不要去打扰他,让他多睡会儿,等下去吃早饭才不致迷糊到失仪。      走进卧室,素秋发现侍女小梅正在整理她的屋子。   由于余家兄妹自理能力太强,几乎将原本负责他们这两间客房的小梅的工作都做完,所以小梅每次来打扫都无事可干,只是和素秋闲聊。   今天素秋出门匆忙,没有来得及整理,倒给了小梅初次服务的机会。于是她很努力地工作,情绪高涨。   素秋同她打过招呼,放下书去帮忙。房间本不乱,铺好床再清洁过地面后就无事可做了,于是两个女孩子坐在圆桌边又开始聊天。   小梅有十六岁,身材瘦小,只比素秋高一点。她穿着卫家统一的白衣黑裤工装,打着两根辫子。脸上薄薄地敷了层粉,眉毛浓黑,眼睛很有神。   “翠环姐姐的父亲是福伯么?”素秋问出刚才的猜测。   小梅一愣,然后笑弯了腰:“怎么这么问,余小姐在开玩笑吗?”   “咦,不是?”素秋吃了一惊。   “对啊!福伯是她丈夫。你别看他们差了二十多岁,可亲着呢。”小梅见她的表情不似作伪,马上认真地解释,却不笑了。   素秋吃惊更甚,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少艾的翠环与白发的福伯联系成夫妻。   “真的,不骗余小姐。翠姐是福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本来的确是想当女儿养防老,可是翠姐少年后生一个也看不上,立意嫁福伯。前几年由老太太做主,正正经经成了亲。两口子好得让我们都羡慕。”小梅快嘴快舌地说,脸上显出神往,“如果我将来嫁人,能像他们这样就好了。”   素秋没有理会小梅的粉色白日梦,轻轻皱眉问:“你们没有问翠环姐姐原因吗?”   “当然问了,当时因为这个,卫家都闹了好久,翠姐只说觉得投缘。”小梅也有些不解,托着下巴闷闷地回答。   然后她眉毛一拉,同情万分地又说:“亲虽然成了,可翠姐的头两胎都掉了。现在这个是第三个,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说完她呆呆出神。   素秋默默听着,只觉心里难受。她喜欢小孩子,很希望家里能再添个弟弟或妹妹。可是母亲再不能生育,而且起因还在她,所以每每思及总觉怅恨。这时听翠环已经有两个孩子没保住,她就像失了自己的弟弟妹妹般伤心。   隔壁门响了一声,素秋忙起身说:“我哥哥起床了,你快去应景,别让李管家看见又骂你。”   小梅早就慌张地跳起身向外跑,生怕那个石板管家上楼来监工。      艳春一脸平静,稳稳当当地走到素秋门口。素秋忙迎出去,拉住他的手下楼。旁人只见此时的艳春玉树临风、温润清雅,深知他的素秋却暗叹他不知又神游到哪里打盹呢。   用过早饭,素秋给艳春看那本外文书。艳春也不认识上面的文字,不太肯定地猜测可能是法文,要么是德文,断不会是日文和俄文。   兄妹俩正在谈论,琉玚却回来了。得到消息,他们到餐厅去瞧他,想关心一下昨晚他出去的事。   素秋一见琉玚,不由吓了一跳:脸孔白白、一向注重仪表的卫琉玚,现在满脸胡茬、白衬衣皱皱巴巴,连一向抹膏抹得仿佛瓷器般闪光的头发也东一团西一片,同鸡窝似的。   琉玚倒在椅子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牛奶,吃面包,看见余家兄妹也只是点点头,有气无气地趴到餐桌上。      “卫大哥,你昨天没什么事吧?”素秋坐到他对面,担心地问。   艳春没有开口,只是眉尖微蹙地打量着一夜之间大变形象的卫琉玚。   “没事,昨天在银楼没睡好,有老鼠闹了整晚。”琉玚解释,仍旧没精打采。   “嗯。”素秋同情地说,“那等会卫大哥再休息一下。幸好卫大哥家开的是银楼,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好咬。要是绸缎庄,那就糟了。”   琉玚噎了一下,呛咳起来。   艳春一晒,为素秋的担心好笑,他并不相信卫琉玚的说辞。卫琉玚明明一付精神上大受打击的模样,昨晚一夜没睡倒是真的,但绝不会是因为老鼠。   他也不揭破,闲闲地喝茶。每个人都有不愿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何必非得刨根问底?何况事不关已,就更不必追问。   卫琉玚继续吃了会东西,目光偶尔落到余家兄妹身上,忽然有了主意,他丢下半片面包,问:“小秋,想不想到我家银楼去看看?”   “嗯?”素秋有点反应不过来,纳闷以卫琉玚现在这种状态,怎么会提出这个建议。   “你们来长沙有几天了,却没有见识过长沙第一银楼,亏太大了!等会我,我今天带你们好好去看看。”琉玚说完就跑到楼上去了,丢下木愣的素秋,淡然的艳春。   “哥哥,卫大哥这是……”素秋困惑地指指自己的头,“是不是有问题?他刚刚还一副快昏倒的模样,怎么一下子就生龙活虎起来了?”   “这样总比方才好吧。”艳春笑着理理她的头发,不觉意外,只觉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将要发生了。   他宠爱地说:“咱们就同他去看看,你也有几天没出门了,正好逛逛。”   素秋困惑地看着艳春,觉得怎么看他怎么是一副想看戏的表情,让她越发纳闷。      不一刻,琉玚已经收拾齐整下楼招呼他们上车。   他现在全身上下焕然一新,头发仔细抹过膏脂,油光光地顺向脑后;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似乎还用了面霜,面皮光滑细腻,散发着香气;上身穿白短袖衬衫,系着条紫色带星的领带,还别着一支花针;下身是笔挺的淡黄西裤,趿着白皮鞋;精神焕发,意气飞扬,又回到初见时的模样。   素秋上下打量他,然后扭过头忍不住偷笑。   卫琉玚有点讪讪,问:“笑什么,搭配有问题么?”   “不是,是太合适了些。卫大哥不像要去自家银楼,倒像是要去相亲。”素秋抿嘴笑,躲到哥哥背后,艳春也禁不住莞尔。   琉玚一怔,不自觉地抬手摸摸脸,小声地自言自语:“有那么明显吗?”       十九   卫家银楼位于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段,六层高的朱漆木楼,已有近百年的历史。因为保养得宜,外观仍不显陈旧,反倒从中透出一股老店的大气深沉。此时不过刚开店门,就已经人来人往,十分兴隆。   素秋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那高悬的匾额,困难地问:“卫大哥,为什么你家银楼名字就叫做‘银楼’?这也太省事了吧。”   “这是第一代老爷子取的,当时整个长沙城就这么一家银楼,老爷子也没费那个脑子另想就叫人刻了上去。我倒觉得起得好。‘银楼’简简单单两个字,却点出这座楼是干什么的,清楚明白易记上口。银也比金好,金子太抢眼,哪有银温稳平和?比现在那些什么‘翠玉轩’、‘奇珍斋’的要好得多。”琉玚大摇大摆地打正门进去,自负地夸赞自家银楼。   素秋和艳春都有点想笑,嘴角却抽搐着笑不出,对视一眼,两两摇头,尾随琉玚进店。      店堂很大,没有一般银楼的大柜台,连一件首饰都没有陈列在外面。倒见着十几张圆桌摆在左右,几个眉清目秀穿长衫的年青伙计正给坐在桌旁的客人讲解,桌面上是一盘盘各种饰品。   伙计们见老板来了,都只向他行礼后就又接着工作,没有人围上来。素秋和艳春看得暗暗新奇。   琉玚见没有熟客,就没作停留,领着余家兄妹从旁边的楼梯上楼,一边介绍:“一楼大厅是给一般客人挑选货物用的,二楼至四楼是雅间密室,专门招待大客户,五楼是仓库,六楼是银匠师傅工作休息的地方,账房和我的房间也都在那里。”   “咦?卫大哥,你为什么要把账房和自己的房间安得那么高?这样每次算账休息不是都会很辛苦?”素秋不解地问,觉得卫琉玚行为实在太不合常理。   “不会辛苦,我每天运动量太小,对身体不好,爬爬楼梯倒是个锻炼。而且楼上人少也清静,我睡眠不好,有点动静就会醒。”   琉玚解释,脸上带个笑意,让和他并排的艳春看了无端恶寒。哪有人谈起自己睡眠不好时眼睛还会发出含情脉脉的目光,简直是想到了心爱之人才会有的眼神嘛。   素秋走在他们身后,看不到俩人的表情,听琉玚说法觉得有理,心想自己或许也可试试这个办法进行锻炼。可是想到艳春一定不会允许,她不由丧气地叹了口气。      六楼果然安静,楼下的嘈杂一毫听不见。红漆地板打着蜡,亮得能照出人影。顶头有面大窗朝西,可以想见夕阳西下时,这条走廊一定会金光灿烂到让人睁不开眼睛。   琉玚让他们进到一间小会客厅,里面摆设不多也不奢华,都是些耐用的东西,也似已经用了很久,但保养仍旧很好。   素秋坐在椅里的米色织锦软垫上,手摸着光滑的水曲柳扶手,感慨不知得被多少人多少次摸过才会有如此的触感。   琉玚笑她太敏感,自己走回门口,提高声音吩咐:“来客人了!泡两杯龙井,再把新打的首饰拿几盘来!”   他的语气很随便,似是不甚在意,扶在门框上的手关节却有点泛白,脸上则泛红,似既紧张又欢喜。   艳春瞟了他一眼,转头问素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心跳得有点快。”素秋撅了撅嘴,向艳春撒娇。   “下次走慢点,这个楼梯有些陡。”   “知道了。”   兄妹俩正低声细语,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接着一个身穿青衣的人走进来,手上端个托盘,托盘里有两只白瓷薄胎定窑杯。      三人一照面,不由都是一怔。素秋不自觉地“咦”了一声,灵动的眼睛聚焦在那人脸上。   那人身材清廋,微黑的脸清秀斯文,抿着略厚的下唇,神情冷淡,正是昨夜那个在卫家门外徘徊的男子。他的头发又柔又短,乌黑发亮,并没有一根雪丝。   他安静地放下茶杯,又回身出去端来几盘珠宝首饰,然后垂手立在一边,竟似卫家伙计的举止。但他脸上有微微的傲气,薄薄的眼皮明显不是不敢抬起,而似不屑,神情上又不太像看不起余家兄妹。   素秋越看越迷惑,不明白这样一个清标傲骨的人怎么会屈身在卫家当伙计,随便听人使唤。   她悄悄看向艳春,他却像一无所觉,轻轻呷口茶,称赞:“好茶,琉玚兄好存货。”   他是在称赞茶叶,可是琉玚心里有鬼,总觉艳春另有所指,只是讪讪而笑:“见笑了,玚自家的茶,别的不敢说,泡茶、品茶玚还略有些心得。”   “琉玚兄怎么忽然客气起来了?好就是好,只你们这里的伙计茶就泡得不错。”艳春扫了一眼青年,笑得温润清雅。      琉玚一愣,想反驳说那不是伙计,可是想想他的确受雇于卫家,说是伙计并没有错。   他认真低头思索片刻,毅然对艳春说:“陌阳是我们银楼的银匠,也是我的……好友。刚才是想和你们开个玩笑,才没有介绍。”   说完,他站起身看向青年,目光复杂略有紧张地说:“陌阳,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余家艳春和他妹妹小秋。你,过来和他们见个面吧。”   艳春和素秋也站起身,面向青年。艳春仍是淡笑,素秋却好奇得几乎要跑上去仔细打量他。   青年慢慢抬起头,和琉玚对视,神情不变,却让素秋有种错觉,觉得他正在生琉玚的气,而琉玚完全理亏,并在他的目光逼视下节节败退。她看看琉玚,再瞅瞅青年,迷惑地眨了眨眼睛。   时间在这时似乎被拉长了,艳春看见青年极慢地收回目光,然后转过来,平静地拱手:“李陌阳。”   “幸会!李兄请坐。”鉴于李陌阳早已从琉玚那里了解了他们兄妹,所以艳春并没有多做介绍。   “余少爷不敢当,我身份低微,站着回话就好。”李陌阳淡淡地说着卑微的话,可神气却不卑不亢,丝毫没有下人的声气。   琉玚紧紧地盯住李陌阳的脸,听他自贬,内心黯然,上前一步说:“你的卖身契不是早烧了吗?你和我们是一样的,不要再说气话。”说完,伸手想拉他坐下。   李陌阳躲开他的手,抬眼就要反唇相讥。可是看到琉玚近乎哀求的眼神,目光忽地一凝。   他很快转头对艳春说:“不好意思,有一批订单很赶,陌阳先失陪了。”说完一拱手走出客室,步态潇洒之极。   卫琉玚失神半晌,勉强笑着说:“陌阳就是这个性子,喜怒无常的,常让人摸不着头脑。艳春老弟莫怪。”   “哪里,春倒觉得这位李兄不俗,就像他的手艺,不落窠臼,于平凡中显出不平凡,更见其内心高洁,实在难得。”艳春手指盘内各色首饰,中肯地评价。   琉玚有些吃惊地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刚才他只见艳春品茶说话,并没有仔细看饰品,只在陌阳端上来时随意扫了几眼,而现在竟然说出了陌阳技艺的精髓,更不吝惜赞美,实在是让他又惊又喜。       作者有话要说:陌阳二出场,他是琉玚的配,大家认为怎样? 二十   卫家首饰之所以在银楼林立的长沙屹立于潮头,凭借的不是以廉吸引顾客,而是货精质高,各项服务到位,是真真正正的物有所值。   而卫家偌大的银楼只有一位匠人,那就是李陌阳。小到一支别针,大到全套的珠宝首饰,每一件成品都凝聚了他的心血,其中当然也包括了琉玚的支持。   琉玚刚接手银楼时,生意现状是不容乐观的。   当时长沙城内的银楼已有十八家之多,经营也是各具特色。卫家“银楼”买卖日渐衰微,只是凭借一些信奉老店名气的顾客才勉力支撑。   楼内的银匠有四位,资格最老的李玉生年近六旬,眼花手抖,基本做不成什么象样的工。其余的三个都是他的徒弟,两个近三十岁,剩下的就是李陌阳。那两个大的技艺一流,但平时只知吃酒寻花,心思并没用在银楼生理上。   陌阳是最认真的,几乎包揽了大部分银楼工作。但他年轻声微,许多时候说不上话,因此也无法实现他设计的新样式。银楼首饰依然承袭老旧的款式,在日新月异的首饰业已经很难在式样上取胜,唯一优点是手艺精湛。      恰正在这时,琉玚接管了银楼,经过深入调查,他很快找到了生意清淡的症结所在。   于是他搞了一次能力测试,临时将四名匠人召到一起,要求他们在一小时内做出一件首饰。要求不得沿用旧款,必须是自己的设计,还得令人耳目一新。   结果可想而知,李玉生的戒指毛糙不雅,那两个大徒弟设计的样式古板难入琉玚的法眼。唯有李陌阳,虽因时间所限,只打了一支银领带别针,但却让琉玚惊艳。那只别针,半开的茉莉做顶,滚花的针柄,整体简约中透着雅致,古朴中又显出现代寻求便易的使用要求,实在不多见。   当场琉玚就决定将那三人解聘,发给足够的安家费让他们另谋高就,只留下陌阳一个人。   那支茉莉花针则留在了琉玚自己的领带上,经常戴了出去招摇。      陌阳从此如鱼得水,可以将自己多年积累的成果一一在请示琉玚后得以实施。   琉玚见多识广,又留过洋,自家还是祖传的生意人,往往可以准确判断陌阳设计的可行性,同时提出合适的意见。那些从国外带回来的设备则成为实现他们新想法的最好的设施。   经过俩人不断的努力,银楼推出了多款全新的首饰,渐渐吸引了众多顾客的注意。琉玚又同陌阳商量,定期推出新品,召开鉴宝会,当场对新款进行拍卖。   与此同时,琉玚根据国外大商店经验,对银楼格局进行了大胆改造,将一般顾客同大宗顾客分开,满足了部分顾客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下购物的心理。   通过种种经营方式的改革,银楼不仅拉回了全盛时期的客流量,更是创下了新高。在这些成绩里面,陌阳可说功不可没。   曾经有段时间琉玚见陌阳一个人工作太辛苦,打算再招几个匠人。但在当时首饰业,一般匠人都是在一家银楼做一辈子工的,很难马上找到合适的人选。   然后两人关系又发生了微妙的改变,琉玚就再也没起过再招人的念头。反正他们银楼钱已经赚得足够多,生意也基本稳定。李陌阳只需在接订单的间隙,凭自己兴趣做些东西即可,不需要再大量制做,其实也不会累到。      “卫大哥,我也喜欢李大哥。”一直插不上话的素秋,现在见他们一个欢喜一个低头喝茶,就接口说,“我觉得,李大哥是个很真实的人,而且很有骨气。”   同是受雇于人,李仰泉唯唯诺诺,李陌阳却不卑不亢,实在是天差地别。   琉玚有些惊讶地直眨眼睛:“真实?”   “欸,就像我哥哥,有什么就显出来,给人感觉心里很踏实。”素秋拉住艳春一只胳膊,满心崇拜。   “嗯?小秋,你这样不太好吧?”琉玚故意不甘心地抱怨,“我可是先认识你的,还陪你逛街,请你吃饭,对你那么好,也没听见你说一句喜欢。怎么刚一见陌阳,人家都还没有和你说一句话,你就喜欢上他了?”他神情哀绝,眼角眉梢却带了笑意。   素秋瞅瞅他,觉得琉玚的这个表情很像怨妇,勉强劝他:“我也喜欢卫大哥的,你别伤心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虽然你没有李大哥真。”   琉玚绝倒,哀叹自家没人缘。   艳春摸摸素秋卷卷的头发,宠爱地说:“你卫大哥逗你呢,你还同他说?累不累,要不要回去睡一会儿?”   素秋起得太早,现在又出门半天了,的确有点犯困。她冲琉玚做个鬼脸说:“卫大哥是坏人,总是逗我,欺负我小么?为了惩罚你,卫大哥用车送我们回去!”   “我是喜欢小秋,才和你玩嘛。哪里在欺负你?”琉玚叫屈。   艳春听了就笑盈盈地扫了他一眼,琉玚无端地觉得身上一寒,知道说错话,连忙说:“走!卫大哥送小秋回家。”   素秋满意地点头,拉住艳春出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李陌阳不知去哪里了,所有门都是关着的。她略有丝失望。      回到卫家用过午饭,素来困意上涌,被艳春送到床上午睡。   朦胧中,她想起一件事,勉强睁开眼睛对艳春说:“哥哥,昨天晚上你说李大哥的话,我想明白了。”   “唔。”艳春替她放下纱帐。   “你说李大哥还没想好要不是要见卫大哥,是真的唉。今天我看李大哥明明是在生卫大哥的气,的确不像是想要见他的样子。可是,那他昨天为什么还要来卫家呢?”素秋努力地用脑子想,却仍是不明白。   “好了,素,快睡。那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自然得由他们去想法解决,你就是想破头也帮不上什么忙。快睡吧,眼睛都睁不开了。”艳春温声斥她,却不走开,只隔了透明的纱帐看着她。   素秋打个哈欠,踡起身体,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奇怪嘛。哪天我去问李大哥,我还想看看他是怎么做首饰的……哥哥陪我去……”   没等艳春回答,她已经入睡。浓密的睫毛搭拉下来,面颊粉白,呼吸轻浅,像是个最漂亮的瓷娃娃。   艳春脸上不自觉地显出一个温柔的笑意,又看了会素秋,才转身离开。       二十一      余家兄妹离开时,李陌阳正在工作室,但并没有工作,而是坐在扶手椅里发呆。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工作室的摆设上,神情清冷,眼中犹有愠怒。   工作室里琉玚专门根据首饰制作的特殊要求设计并督造的。窗上是百叶窗,可以随时调节室内亮度。左手一排工作台,上面铺了层最厚实的橡胶垫,整齐地摆放着天平、钳锅、钻石切割仪、砧板以及各式各样希奇古怪的专用工具。   右侧则是一排柜子,分成许多格挡。最外面的柜子里放着首饰成品,紧挨着它的柜子里则是些原材料,最里面的柜子里是各式模具和一些平常用不大到的工具。   门侧有个衣柜,里面是干净的连身工作服、帽子、口罩及手套等,靠近工作台还有一个小洗手池。   琉玚特别注意他的健康,说他经常接触重金属,很容易造成重金属中毒。所以强调,只要他进入工作室,就必须穿戴全套防护用具。工作完毕则必须彻底清洁后才可以饮食入睡。   一开始陌阳不习惯,琉玚就亲自监。两人常为洗澡、戴手套口罩而争执呕气。后来他渐渐习惯,现在都已经成为了进这个门后的下意识举动。      他举起戴了皮制手套的手,默默地看了一阵,然后慢慢脱下手套扔到工作台上,仰倒在椅子里无声地苦笑。   其实,他的一双手在过去的学艺生涯中,早已千疮百孔,根本无需再保护。可是那人第一次握住他的手,竟然落下了眼泪,说今后绝不允许他再在上面添一道伤疤。   而他之所以一直留在这座银楼,不为琉玚开除他的师傅怀恨,不为其他银楼高薪聘请心动,不为琉玚种种可笑笨拙的示好动气,有多少是为着那些眼泪呢?   他闭起眼睛,一动不动地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越发苦涩。   那人对他不可谓不用心,只为能让他在工作间隙不必出门休息增加他清洁的次数,特意让人做了这把扶手椅。一人长短,靠背宽厚,躺在上面很舒展。   可是,也不能不让人怀疑那人如此作为的用意。毕竟那人常赖在椅子上占用有限的空间,同时唠叨又婆妈,似乎终于逮住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      楼梯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急促而有力,在工作室里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李陌阳睁开眼睛看了眼墙上的西挂钟,心想送回人也会这么快返回,这人开车真是疯狂。他的脸色愈发不好看起来。   “阳,阳,你出来吧!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再生气了。”   琉玚掀开工作室门上的一个小活板,眼望躺在椅子里冰脸瞧他的李陌阳,低声小气地请求。   陌阳垂下眼帘,抿了抿嘴唇,偏过头去不理他,脸色已经冷到零下。   “阳,阳,我真的知错了。你原谅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昨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想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想到昨天好像是你进银楼的日子。我真的不是故意忘掉这个对你来说特别重要的日子的,而是不知道你会在意,还持地去找我。阳,下次我一定不会忘。”琉玚眼巴巴看他的侧脸,觉得那个鼻子真的很挺。   苦苦哀求半天,李陌阳才终于起身,冷冷地打开门,靠在门框上,问:“你真的知道错了?”   “对!我真是错得太厉害了,阳,你看在我昨天整夜没睡的份上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琉玚老实地回答,眼睛盯住陌阳的脸,伸手想拽他衣袖,却终是不敢,只好摸摸自己鼻子。      “那你说说,你错在哪里?”见他可怜,李陌阳的脸总算缓和一点,淡淡地问。   “我,错在……我不该忽视你的心情。可我是真的不记得了,当时我才十三岁,哪会记得那么清?绝不是故意不记得,阳,你要相信我。”   琉玚委屈地说,见李陌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拿一双清冷的眼睛瞅他。他不由咬了咬牙,伸手拉住对方衣袖,紧紧握住低声说:“阳,你不要不理我,昨晚上我的心都快被煎熟了。”   李陌阳脸忽地一沉,冷冷地说:“放手。”   琉玚虽然不甘,却也只好乖乖松手,脸上的委屈更堪,活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大少爷,你今年二十四岁了吧?”李陌阳淡淡地问,眼中怒气上炙。   “呃?对,差一个月就是生日。”琉玚摸不着头脑,此时却只有老实回答。   “你现在是卫家小辈中唯一的男丁吧?”陌阳继续问。   “是。”琉玚感觉不妙,直愣愣地看着他。   “你还是银楼唯一的主管、卫家仅有的希望吧?”陌阳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呃……”琉玚不敢再回答,后退几步,小心和陌阳拉开距离。   “那你还在宵禁后在街上乱跑?!你难道不知道,要是被发现了可以当场击毙连审问都不用吗?!”   陌阳爆发,揪住他领带,恨不能勒死面前这个人。      “啊!”琉玚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仰了下头,然后是听明白后的狂喜。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陌阳,颤声问,“你是因为在担心我,所以才会生气?阳,你怕我会忽然消失不见么?”   陌阳脸上没有表情,直视他的脸,目光似乎包含了很多,又似乎空无一物。   他慢慢松开抓住领带的手,退后靠回门框,嘴边泛起个讥笑:“大少爷的自我感觉一向这么好。不过,你这次是真的弄错了。我不是担心你,而是在担心卫家。卫老掌柜怎么说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李陌阳书读得不多,知恩图报这四个字却知道怎么写。”   琉玚欣喜的表情僵在脸上,呆呆望着陌阳,有点口吃:“你,你是说,只因为我是我爹的儿子,所以你才会担心,而不是仅仅因为我是我?”   “大少爷终于回魂了,总算能够明白我的意思。”陌阳淡淡地说。   琉玚脸色发白,一付深受打击的模样,站立不稳地靠在门的另一边。   他低头思索一阵,忽然有些焦急地抬头解释:“阳,你是哄我的,是不是?我知道不仅我昨天错了,今天也错了。可是你不肯理我,连面都不要见,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才想起这个主意。艳春他们是不知情的,我只是想借他们引你出来而已。阳,对不起,我……”   陌阳漠然扫他一眼,站直身体说:“要我怎么说你才肯清醒?我,李陌阳,不担心你,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永远都是不可能的!”   说完,他“咣”地一声关上门,再一把插上插销,然后蹲到地上去。他伸手按住额头,突然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不知怎地流出了眼泪。那眼泪顺着他布满伤疤的手掌一直流至肘尖上,冰冷寒凉。   他不由怔住……   琉玚失魂落魄地对着紧闭的门,满脸呆滞,不相信那么绝情的话会从陌阳口中说出来。   一次次地靠近,一次次地被推开,他没有习惯后的麻木,只觉得心一次比一次更加疼痛。不过是爱了,不过是想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却怎么会这样痛?   他木然转身,腿脚僵硬地下楼,整个人似完全没有了自主意识。    二十二   素秋午睡起来,跑去找艳春,谁知艳春的门居然紧锁。她不能相信地推了好几下才最终确认,只好闷闷地回房。   将从琉玚书房里拿出的那本书又翻了翻,她这才想起忘记问他书的名字。她抱着万一的心理跑到琉玚房间,人自然是不在。   洋楼里静悄悄的,往日常响起的琉璃的留声机声现在也没有,让她顿感无聊。   蔫蔫地下到一楼大厅,她看了会儿厅里悬挂的画和照片。上面都是卫家人或单人或多人的画像及合影,年代有近有远。除了现在住在卫家的人,其余的她都不认识。看了会儿,她想起卫家奶奶这时也该午睡起身了,就向老宅走去。      刚走到了几步,她就见波斯慢腾腾地走进洋楼。它一身雪白的毛蓬松而柔软,深色光亮的地砖上倒映出它慵懒的步态,美丽而虚幻。   “波斯?你怎么跑前边来了?”素秋惊喜,弯腰抱起它。   波斯瞟她一眼,在素秋的抚摸下舒服地半合起眼睛,傲慢地默许了她的不敬。   素秋很喜欢猫,却因为发病被勒令不得喂养任何宠物,心里一直很苦恼。波斯是她所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只猫,虽然有点傲气,可是仍很讨她喜欢。   不过它是琉玟的,而素秋又不大喜欢她,不愿意因为一只猫主动跑去和她说话。所以从未去找过波斯,谁知今天机缘巧合,竟让她碰上了。   她轻轻抚摸波斯的毛,不时捏捏它的耳朵和尾巴,哄它说:“白天不好好睡觉,怎么乱跑?波斯不乖哦。”   波斯白她一眼,不接受她的批评,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难道说,你跑来这里是为了找我玩吗?”素秋也不为所动,继续同它讲话。可是随后看看它的反应,这个猜测也被无情否决了。      素秋搅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想到前院水池里养的那些尾金鱼,不由眼睛一亮,说:“我知道了!你想去吃金鱼对不对?波斯好聪明,知道穿过大厅去前院最近也最凉快,对不对?”   波斯再次白她一眼,“喵”了一声表示不屑,继续打瞌睡。   被只猫一再鄙视,素秋有些讪讪,却仍不放手,抱它坐进沙发里,热心地想要喂它吃茶点。   可是波斯显然不饿,对甜腻腻的点心也不感兴趣,被她骚扰了一阵,实在无法安心养神。虽然她的手足够温柔舒服,它仍是挣脱开跳下地,向老宅走。   “明天记得来找我玩哦!”素秋不甘,却不敢阻拦。这不是她的猫,它的主人是琉玟。   波斯雪白的四肢在地板上站定,回头望她一眼,蓝绿的眸子深远。它又“喵”了声,然后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离开了。      素秋目送它消失,叹了口气。   艳春正好下楼找她,听见叹气声,不由奇怪地问:“怎么了,好好的,素哪里不舒服么?”   “哥哥,你刚才锁门!”素秋马上想起方才的事实,向艳春控诉。也不过去,只坐在沙发里撅嘴。   “呃?”艳春有点尴尬,笑了笑说,“不知怎的,素睡了后,哥哥回到房间也困起来,所以就打了个盹。对不起,素。”   素秋马上理解地点头,也不生气了,跑上去说:“对哦,对哦。夏天特别容易犯困。咦?哥哥你洗澡了?”   艳春头发是湿的,身上散发着沐浴后肥皂的清香,衣服也换了一套。他拉住素秋,帮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怜爱地说:“嗯,天太热了。怎么出这么多汗?有没有喝消暑汤?有没有多喝水?”   “我就是爱出虚汗,哥哥又不是不知道,干嘛大惊小怪的。”素秋不在意地说,接过艳春手中的手帕自己试汗。   “哥哥不过是问问,哪里大惊小怪了?”艳春笑摇头,走到茶几边看看,伸手按下电铃。      一个小丫环应声走进大厅,脸上留着衣物压痕,一付被吵醒的模样。她恭敬地问:“表少爷好,请问有什么吩咐?”   “下午好。今天有什么解暑的汤吗?我妹妹出了很多汗。”   小丫环吃了一吓,忙忙回答:“有!有绿豆汤、五汁饮,还有新鲜藕粉、冰糕。”   “麻烦你取些五汁饮。”艳春客气地说。   小丫环脸红红地逃出大厅,素秋奇怪地看她跑远。不一会儿,小丫环果然取来汤。一个大汤盆,另有两只小碗和勺子。   艳春盛了碗五汁饮,递给素秋,殷切地注视她:“素,你的。”   素秋谢过,伸手端住,低头轻饮。艳春自己也盛一碗,喝一口。   五汁饮是将雪梨、荸荠、藕和西瓜切块榨汁,再同煮过的乌梅汁混合而成的清热解暑良汤。   卫家人对吃喝极讲究,选料都是上乘,所以这五汁饮比外面卖的要好味的多。兄妹俩喝了一碗,觉得好喝,又盛了第二碗,汤盆里仍剩下许多。      门口响起汽车喇叭声,不一会儿琉璃和浩然就一前一后地进来了。他们都身穿简便的衣裳,浩然背个球袋,里面插着两支球拍。   “哎呀!可算到家了,热死个人!”琉璃嚷着,一眼看见余家兄妹在喝汤,不由眼睛一亮。同他们打过招呼,看看盆里的东西有点失望,但仍是找丫环再拿来两只碗。   浩然放下球袋,也坐到沙发上,自来熟地给琉璃和自己盛汤,对琉璃小心呵护。   “璃姐姐,你们干什么去了?怎么穿成这样?”素秋有点好奇,她还没见人这付打扮的,全身伶伶俐俐的不说,还露出来好多肉。   琉璃放下碗,靠进沙发里吐口气,兴致勃勃地说:“我刚才和浩然在黄家打网球来着。”   她又转头对艳春说,“她们家有个大网球场,我们常去那儿玩儿。可惜她家老爷子小气得很,大热天准备的只是冰水一样,干得我嗓子都快冒烟了!”说完,她皱皱鼻子。   “璃姐姐,什么是网球?”素秋听到个新名词,赶忙追问。   “网球么,就是个皮裹的小球,用绷了棕绳或鱼线的拍子打着玩。可以单人也可以对打,很有趣。余小姐想学吗?”浩然插口,热心地问。   素秋看艳春一眼,见他眼睛里明明白白的不同意,只好羡慕地回答:“我想学,可是身体不行,不能学。”      浩然也知道素秋这个病,怕她伤心,忙安慰:“不学也没关系,反正玩这个挺累的。我家明天举办纳凉晚会,余小姐和余先生也来吧,到时会很好玩的。”   素秋奇怪地反问:“纳凉晚会?”   “对,大家坐在花园里,唱唱歌、表演一些节目,再看看星星,很浪漫也很有意思。”浩然解释,悄悄看琉璃。   琉璃正在低头喝汤,没有看他,脸上也没有异样,令他小小地失望一下。   “可是,晚上有宵禁唉!等天黑能看到星星时,不是就得散了吗?”素秋更加纳闷。   “不会,明天大家都住在我家,不用担心那个该死的宵禁。”   浩然很有点咬牙切齿。花前月下,佳期如梦,多么美好的场景,却统统被宵禁破坏掉了。他多年心事不成,都是它给害的。   “咦?住你家?”素秋大吃一惊。   “别那么惊讶,浩然家有幢别墅,平时没什么人住,都只用来招待客人。到时咱们女孩住楼上,他们住楼下,地方宽松得很。”琉璃看不上她见鬼的表情,接口解释,神情很有些雀跃。   “可是,可是……”素秋仍觉不妥。   “没有出阁的女孩子住在外面,总有些不太合适吧?”艳春淡淡问了一句,嘴角仍含笑,但那笑容已经很冷了。      琉璃和浩然都转头望他,表情怪异。   “春哥不会这么古板吧?没嫁人就不能外宿?这口气简直和我爹一样!”琉璃怪叫。   “我们常办这种晚会,家里很有经验,也没有家长反对和出什么问题。”浩然反驳,第一次在余家兄妹前显出他的倔强。   “我无意评论这件事情的对错,只是素是不会在外面随便过夜的。即便是她愿意,我也不会同意。”艳春云淡风清地说,不看那两个人,只盯住素秋。   素秋无语,对这种表情的艳春实在是无奈。明明生气了,却显得比平时还清雅;明明在命令她,却像在说一件平常事。她的哥哥,独裁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可她,却不讨厌,只感受到他语气里隐藏的关切。   琉璃目瞪口呆,气呼呼地跑上楼去了。浩然勉强又盘桓一阵,才不至失礼地离开,很为素秋抱不平。      “哥哥不让你去,素生气了吗?”艳春安静地转头问素秋。   “我气没气,哥哥不是知道么?”   “素,哥哥只是担心你。琉璃他们的生活并不适合你。”艳春轻喟,抬手摸摸她的头。   素秋靠到他的肩上,闷闷不乐地说:“我知道,哥哥。可是,我在家里那么久,外面的一切对我都是那么陌生,我很想尽快了解这个社会。可是我有病,很多事不可以亲自去做,已经很遗憾了。”   “素,”艳春心痛地抱住她,只觉怀里暗香浮动,轻盈柔软,心里忽然就软了下来。   他低叹:“那明天哥哥陪你去,不过在宵禁前必须回来。”   “嗯。”素秋快活地答应一声,搂住艳春,脸上闪过不易令人察觉的狡黠。       二十三   白天琉玚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过银楼,李陌阳忙碌着,却总有些心神不宁。往日琉玚在他这里受了气,不过一会儿就自己好了,仍会来找他聊天、谈首饰制作。像今天这样一走大半天还不露面,倒是第一次。   他几次出错,终于叹气停工,心里却绝不承认是受了琉玚的影响。   一个人用过晚饭,天就黑了,躺在床上,他也不点灯,只是望着帐顶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从楼梯上传来不规则的脚步声,一点点由模糊变得清晰。银楼已经打烊,店门还是陌阳锁的,这时能进来的只有琉玚。   李陌阳的心情忽然就变得平静,他翻个身准备睡觉。   可是楼梯上的声音今天有点奇怪,时缓时急,也比平时重许多。然后他就听见“咚”地一声大响,那人竟似摔了一跤。   陌阳一惊,坐起身侧耳倾听,还好只是摔倒,并没有滚下楼去,可是也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犹豫一阵终于下床,打开房门,扭亮过道的电灯,到楼下去察看。      琉玚倒在五楼和六楼间的转角平台,衣领敞开,浑身酒气,眼睛半睁不睁。他似乎被忽然出现的陌阳吓了一跳,困惑地眨眼睛。   陌阳沉着脸,用力将他扶起来。琉玚比他高大,体重重许多,陌阳背不动,只好拖住他两只手上楼。琉玚一言不发,任凭他拖拉,两只皮鞋都在拽动中掉了。   陌阳像拖只麻袋,用尽全身力气才将琉玚拖进他自己的卧房。先将他上半身放在床上,再将双条腿也抬上去。脱掉已经脏掉的袜子,扔到角落。然后,他打来一盆温水,给琉玚擦火热的脸和脖颈,顺便检查一下他有无受伤。   琉玚手背上有几道轻微擦痕,其他倒还好。钱夹、金表、金笔都在,看来路上也是平安的。陌阳暗暗松口气。   俩人一直没有交谈,谁也不搭理谁,好像互相赌气的两个孩子。   到后来,琉玚没有憋住,在陌阳给他手背擦药水时,自嘲地问:“你是因为我是卫家少爷,才照顾我的?”   “没错。”陌阳平淡地回答,眼皮都不抬,只管细心涂药。   琉玚盯住他冷漠的脸,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低语:“不管你是不是因为我的身份才对我好,我都只是因为你是你,才想和你在一起。这话我讲了太多遍,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是第几次了。可是我还是愿意一直这么说下去,想下去。阳,我喜欢你,我喜欢有你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喜欢看着你,喜欢听你讲话,喜欢什么也不说地和你坐在窗前看夕阳,喜欢和你讨论首饰的式样。一切的一切,我都喜欢。”   陌阳低头整理小药箱,冷然说:“这是你的想法,只消放在自己心里想就好,用不着说出来。因为不管你说还是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抬头望着琉玚,眼睛波澜不兴,“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我是穷小子,咱们根本是在二重天。我不相信,这所有的一切。”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   琉玚苦笑着捶床:“不相信?这就是你的想法吗?”   七月的热风从开启的窗户吹进来,吹落了插瓶里的荻草叶须,一丝丝飘在朱漆地板上,轻如无物,如同某人在某人心里的份量。轻如鸿毛,不值一虑。      晚饭没有见到琉玚,素秋有点失望,可是琉珏却难得地回家来了。   多日不见,琉珏仍是那付打扮,白衣黑裙黑鞋,短发下的脸似乎又黑了一点点。她诚挚地向素秋道歉,解释说这几天她们同盟会正在忙着搞一个宣传,所以没顾得上陪她玩。   素秋倒没为这个生她的气,只是实在喜欢她,见不着有些失落。   “珏姐姐,是什么重要的宣传?你看你,脸都晒红了。”素秋关切地问,拉住她的手。   “是关于披露缠足危害的一个展览。”琉珏看一眼素秋的天足,笑着说,“伯母倒也开明,没有让你受那个罪。”   素秋后怕地解释:“我也差点被缠的。吴婶婶说女孩子不缠足,将来要嫁不出去,一定要给我缠。爹爹、娘和哥哥一定不许,两下差点吵起来才侥幸没缠成。可是吴婶婶从那后就天天在我耳边念,念得我一听‘缠足’两个字头就痛。”   说到后来,想起家里的人,她的声音不由低了,眼睛也有点发红。   琉珏忙岔开话,认真地问她:“明天就是开展第一天,秋妹想不想去?”   素秋抬起头,好奇地问:“我也可以去吗?在哪里?”   “在我们中学礼堂,为宣传已经在街上发了好几天传单,人人都可以去得。秋妹自然也一样。”琉珏笑她的天真,伸手揪一下她的辫子。   “那可太好了!等我去告诉璃姐姐、卫大哥一块去看,支持你的活动。”   素秋开心地跳起来准备去找提到的人,却被琉珏一把拉住了,摇头:“不用去,他们一向对这些事不感兴趣的,别赶鸭子上架了。”   “咦?”素秋诧异地停下脚步回视她,不明白亲兄妹怎会不相互帮衬。   艳春一直在旁边翻着本书,现在也站起来,脸上带着笑意说:“素,听珏的,明天哥哥陪你去。”   素秋懵懂地点头,更加迷惑艳春竟也会同意琉珏的说法。   “艳春兄,谢谢你的支持。明天小妹是组织者之一,得早些去。你们去早了倒没事情可做,所以小妹就不陪你们一道去了,实在抱歉。”琉珏歉意地笑,为自己不能当好合格的主人而不安。   “珏妹别客气,反正我们这些天把长沙也逛熟了,不会有问题的。”艳春安慰她,伸手拉过妹妹,“素,天晚了,去休息吧?”   素秋见大厅钟表上的指针已经接近9点,的确应该睡觉了,就同琉珏告别,和艳春上楼回房。      沐浴后,素秋却一时睡不着,在屋子里转了转,开门去找艳春,想和他讨论一下卫家兄妹的奇怪关系。谁知艳春的门居然又是紧闭,素秋气煞。   兄妹俩的卧室房门平时几乎从不锁,只有睡觉时才关上,以方便两人随时进出。之前艳春有时连睡觉都是不锁的,可是今天居然频频锁门,让素秋不解又憋气。   她敲了敲门,然后将耳朵贴在门上。   洋楼隔音效果极好,根本听不到门内的动静。她又重重敲门,叫:“哥哥,哥哥,开门。”   门应声而开,艳春穿着内衫,脸色有些红,额发也有点凌乱,额上全是汗珠。他诧异地问:“素,怎么还没睡?”   素秋推开他,气鼓鼓地走进去,坐在椅子上发脾气:“哥哥在干什么?怎么又锁门?明明还没睡!”   艳春无奈地冲她摇头:“这话该我问素吧?天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乱跑?哥哥刚才在练体操,所以才要关门,否则让别人看见不雅。”   “体操?”素秋也感无奈地回视艳春,轻皱眉尖,“半夜似乎也不是做体操的合适时间吧?干嘛要在这个时候练习?”   “因为,”艳春沉吟一下,说,“这几天吃得油有些大,我好像长胖了,早上我又起不来。所以从今天起,我决定晚上临睡前锻炼一下。”   素秋彻底无语,看着艳春清廋挺拔的身体,白细的脸,哪里也不像是有肉的模样。倒是自己,天天吃好了睡,睡好了吃,自觉脸颊又丰满了些呢。      “哥哥。”她的眼睛忽然湿润,鼻尖倏地红了,声音悲切。   艳春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搂住她,低声安慰:“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告诉哥哥,不要哭。”   “我,想爹爹、想娘,想吴婶婶,还想咱们家的桔树和院子。”素秋抽抽搭搭地说,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素,乖。哥哥在这里陪你呢,等咱们放假了,哥哥马上带你回家。”艳春心痛地抽出手帕给她拭泪,一边柔声哄她。他早已料到素秋会想家,这几天见她过得开心,本以为没事了,到底还是没能避免。   素秋靠在艳春身上,自己接过手帕擦眼泪,那泪水却越来越多,仿佛她此刻汹涌的思亲之情。   艳春拍着她的肩背,不住轻声劝哄,被她的眼泪弄得自己心里也难过起来。   哭了一阵,素秋怕艳春也伤心,这才勉强忍住泪,委屈地望着哥哥问:“离开学还有那么多天,爹娘为什么非得让我们来这儿?”   艳春见素秋哭泣过的眼眶微红,眼仁却更加晶亮清透,心里难过稍减,微笑着帮她理理毛毛的头发,解释:“来前爹娘不是都说了么?学校比家里情况复杂太多,爹娘是担心你不能适应。所以才把咱们遣到卫家,算是提前接触一下社会,提高你和外人交往的能力。”   “可是,我知道怎么和人相处。卫家奶奶好喜欢我的,姨娘们也喜欢我,哥哥姐姐们也相处的很好啊。”素秋不服气地皱皱鼻子,对他的说辞不屑一顾。   艳春失笑,搂住她香软的身体说:“好大口气!不知是谁到现在都还不肯同琉玟亲近,平时连话也不讲。见了李仰泉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有二叔……”   “哥哥!”素秋急忙捂住他的嘴,生气地瞪眼,“不许说!”   艳春笑得更快活,拉下她的手说:“不说就不说。”想了想又说,“这几个人,说真的,哥哥也不喜欢。可是,琉玟毕竟是琉玚的亲妹妹,咱们要是表现得太生疏,你卫大哥会难过吧?”      素秋脸上显出愁容,慢慢说:“卫大哥那样好,可他妹妹……嗯,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不是说她有什么缺点,她长得美,人也安静,可是我怎么样也没办法同她亲近。”   “不是让你勉强自己去喜欢她,至少在琉玚面前不要让他太难堪。昨天琉玚兄说要请咱们去看戏,琉玟也去。我没敢答应,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刚才素秋哭得出了汗,艳春担心她会不舒服,一边轻声细语一边拿起团扇体贴地帮她打扇。   素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哥哥答应就是,我怎么会不听哥哥的?再说,我和琉玟姐姐又不是有仇,就算再不喜欢,也不至于连一起看个戏都不行。”   “对,我们素最大度,是哥哥想错了。那明天我就回他。”艳春顺她话说,脸上刚才的红晕退去,现在越发白净清秀。   素秋呆呆地望艳春的脸一阵,忽然说:“哥哥,你千万不要娶玟姐姐。”   “呃?”艳春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愣了,探究地注视她的脸,一时没回话。   “是真的,哥哥。你要是娶了玟姐姐,我会很难过,很失望。”她认真地看着艳春的眼睛,解释,“她太阴沉了,哥哥如果和她在一起,会不快乐。所以虽然答应了卫大哥,不会现在就回绝这门亲事。可是,哥哥将来也一定不要答应。”   艳春神情恍然,有点涕笑皆非,点头:“好,哥哥同意。”又补充,“刚来那天我就告诉你了,我决不会同琉玟结婚。你这小脑袋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我才没忘,只是提醒你!”素秋听艳春答应,快活起来,神气地反驳,然后跳下椅子回房间睡觉去了。   艳春擦擦额头冷汗,无奈地也关门休息,觉得自家妹妹越发难以琢磨了。    二十四   第二天早上十点左右,卫琉玚和余家兄妹一同来到琉珏就读的振兴女中。本来艳春是打算和素秋走过来的,临出门时正巧碰到打外面回来的琉玚,琉玚虽然精神有些萎靡,不过待人热心不减,问明他们去意后,自告奋勇要开车送他们。三人到达学校门口后,被素秋软语央了几句,他也就乖乖地跟进去了。   振兴女中校园面积不大,校舍都很新,也不算多。不过礼堂倒是非常宽敞,可以容纳近千人。   展览刚刚开始,琉珏和几个同学站在礼堂门口分发宣传小册子,脸上热得通红。   “秋妹、艳春兄,你们来了!咦?哥你怎么会在这里?”琉珏远远看见他们,热情地打招呼。她对琉玚的出现深感诧异,不过仍是每人递上份材料。   琉玚有点讪讪地笑,接过薄薄的纸页。自家妹妹的活动却是因为别人家妹妹的缘故他这个当哥哥的才出席,怎么看都有些说不过去。   他身材高大,西装笔挺,还有头惹人注目的大波浪,引得周围的人不住拿眼角扫他,令他更窘。   “珏妹,你忙吧,我们先进去了。”   艳春出面解围,拉着恋恋不舍想和琉珏说话的素秋率先走进去。琉玚连忙紧跟着迈步,丢下一群女孩子艳慕的眼光落荒而逃。      礼堂内参观的人不多,各个阶层都有,大多数都是年青人,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琉珏的一些同学担当讲解,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认真。   众人一边随讲解员慢慢向前移,一边观看墙上的贴图,还不时低头对照手上的材料,整个礼堂内秩序井然,连咳嗽的声音都很少。   礼堂墙上张贴的图片,都是介绍缠足违背自然生长、损害女性健康的内容。有些照片拍得十分清晰真实,引起观者的共鸣。不时有人低低惊呼,气氛有些沉闷。   琉玚边观看边小声对艳春说:“真不得了!女孩子的脚如果都成了这个样子,连大门都出不了,更何谈健康的体魄?陈姨和卞姨就很少出门。”   艳春默默点头,赞同他的意见,感到这封建习俗真是到了不革除不行的时候了。很难想像天真可爱的女孩子们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学习知识,课桌下却是一双双小到可怕的畸形的脚。身体的畸形,只是思想畸形的一个体现;不彻底将畸形的思想从那些封建脑瓜中清除,身体的畸形就不可能完全避免。      素秋刚开始还很感兴趣地四下乱看,想了解这个令自己头痛害怕很久的缠足到底有多么可怕。可是看到人体足部解剖图片上那些错位的骨骼、变形的肌肉,血淋淋的介绍,她的脸色却越来越白,手不由捂上胸口。   艳春偶一低头,正好见到她这付难看的脸色。他吃了一吓,急忙遮住她的眼睛,半扶半抱着素秋匆忙向外走,一边小声喊琉玚:“玚兄,抱歉!我们先走一步。”   琉玚见艳春一向温润清雅的面容已经变得凌厉,眼神尖锐,也吓了一跳,忙赶上来着急地问:“小秋怎么了,要不要紧?”   艳春只觉手下素秋的脸上一层冷汗,皮肤也开始不正常地发热,心里更乱,不及回答琉玚,只顾将素秋快速带到门外。   琉珏发放完宣传品,正要和同学们一起进礼堂去帮助,忽然见到他们变颜变色地走出来,急忙迎上前问:“秋妹不舒服么?快到那边坐一会儿。”她手指礼堂外的几张长椅。   艳春扫她一眼,压了压火气,勉强回答:“素心疾怕要犯了。学校里有医生吗?”   卫家兄妹吃了一惊,琉珏手足无措地说:“现在没有,校医回家乡去了,现在是暑……”   “玚兄,烦你用车送我们去最近的医院!”艳春不等她说完,马上转头请求琉玚。   琉玚一句话都没说,连忙跑去开车。      素秋只觉胸口疼痛渐渐麻木,却开始向下漫延,最后停在小腹,闷闷地坠痛。   她深深吸气,压抑住疼痛,低声央告:“哥哥,你别害怕,我没犯心疾,只是有点喘不上气。你别吓唬珏姐姐和卫大哥。”   艳春放开手,脸色难看之极地审视她的脸。果然见她缓过来些,不再像方才那般惨白,的确不像是上次犯心疾的模样。   他心里一宽,忽然就感到浑身无力,不由坐倒在旁边的长椅上,手心冷汗涔涔。   琉珏也恍过神,忙从同盟会事先准备的大桶中接出两杯凉茶,一怀递给素秋,一杯给艳春。   素秋道声谢,接过茶喝了一口,感觉更好些,也坐到艳春旁边休息。   艳春却是摆摆手,不肯要琉珏的茶,也不说话,只管望着素秋的脸失神。   琉玚呼啸着将车开过来,探头刚想喊他们上车,却看见三个人都坐在了长椅上正说话。素秋脸色虽是仍有点白,精神倒恢复了不少,他不由放下心来。   艳春稳定心神,站起来拉过素秋,对琉珏说:“不好意思,素不舒服,我们先回去了。”   琉珏为难地看看正在忙碌的同伴和仍在不断进出的参观者,抱歉地说:“真对不起,让秋妹受惊了。这会儿我走不开,等晚上我再回去赔罪。”   素秋见她不安,反倒不好意思:“珏姐姐说的什么话?哪里就称得上赔罪,是我自己身体不好,干扰了姐姐的工作,姐姐不要怪我才是。”   琉玚扬手喊:“快上来吧!你们两个有空再对赔不是,先让小秋好好休息一下才是正经!”   三人望他一眼觉得有理,互相道别。   琉玚拉他们出了校门,商量去哪里。艳春本打算立刻回卫家,而琉玚则提议先去附近的“银楼”喝杯茶消消暑气,再回去不迟,反正素秋也已经无大碍。   素秋想起李陌阳,也吵着要去。艳春见她这么有生气,虽仍是不放心,却只得无奈同意。      三人上到银楼小客室,陌阳却正在工作不便打扰,琉玚就亲自去煮水泡茶。   艳春担忧地望着面色不佳的素秋,揽住她的肩膀问:“怎么样?胸口还闷么?”   素秋摇了摇头,冷汗一滴滴从额际流到颊边。刚才在车上,小腹的疼痛减轻了些,可是上楼后又开始加剧。她感到肚子里似有块冰,沉甸甸地坠着疼,肠子都像在抽筋,实在难受之极。   她从未经受过这种疼法,心里慌乱,低低说:“哥哥,我肚子疼。”   “肚子疼?早上你吃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吗?还是刚才那杯凉茶……”   艳春也懵了,生怕她吃坏肚子,又怕她中暑,心里一急将她抱到自己膝上,手按到她小腹问:“这里疼么?这里……”   他的目光不经意瞟到素秋方才坐的椅子上,眼神就是一怔,不敢置信地盯着那椅面。   素秋疼得迷糊,发觉艳春忽然不动了。她勉强抬眼看他一下,见他眼睛发直,不由奇怪地顺他目光看去。   一看之下,她不由也愣了:原本洁净的米色织锦软垫上一朵暗红色巴掌大小的血迹正赫然其上!   “哥哥!”素秋惊慌地喊,只觉艳春抱住自己的手臂一滑。再看时,他竟然已经昏过去了。   她大感恐惧,忍不住失声尖叫:“卫大哥!快来,救命!李大哥!”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煮水的卫琉玚,还有正在工作室里忙碌的李陌阳,都被她的叫声吓得丢下手头的事情,急匆匆赶过来。   俩人在小客室门口恰正遇上,琉玚下意识地顿住脚步。李陌阳顾不上理他,几步冲进去,琉玚也随后跟进。   先后进到客室后,他们就看到有病的素秋正在哭泣,而明明刚才还正常健康的艳春却晕倒在椅子里,俩人不禁都是大惊失色。   他们对视一眼,立刻分头行动。李陌阳上前去掐艳春人中,琉玚则极力安慰惊慌不已的素秋。急切间俩人都没有注意到室内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也没有发现他们的动作竟是异常地默契。   素秋拉住琉玚的一只手,哭着叫“哥哥”,对琉玚的安抚之语充耳不闻。   艳春轻哼一声,慢慢睁开双眼,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混乱场景,似乎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随后他眨了眨眼睛,目光逐渐清明。   他忽地跳起身,将琉玚和陌阳一齐推出门去,一边道歉:“对不起,我有件要紧事必须和素谈,两位暂且回避一下可好。对不起了!”不由分说将俩人赶出房间。      素秋脸上犹有泪痕,吃惊地看着艳春,对他的举动万分不解。他的行为实在是失礼之至,一般人都不会随便做出来,何况还是一向斯文沉稳的艳春。   艳春关上门回身凝视素秋,有些羞惭。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晕血,差点坏了大事。幸好还没有出乱子,否则素秋今后决不会原谅他。   “素,你过来。”   他轻轻说,脸上有种奇异的神情,似欢喜又似沉重,看得素秋不禁疑惑起来,但却乖乖走过去,任由他揽住肩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素秋的脸蓦地通红,既惊讶又羞涩,含糊地叫了声“哥哥”,就窝进他怀里不肯再看他。   艳春爱怜地抚摸她的头发,叹息:“素要长大了,却是在这里。哥哥可不懂你们女孩子那些事,这可怎么好?”   “哥哥不用担心,翠环姐我常见,小梅也天天来打扫。我,悄悄问她们就好了。”素秋小小声劝,脸红成红苹果。   艳春点头,可怜妹妹在这个时候只有依靠些外人,不仅母亲不在身边,连自己都帮不上忙。   忽然他又想起一件事,忙四下查看。果然发现靠窗小桌上有一盒瑞典产长柄火柴。   他低头将自己衣襟内侧撕下一条布片,取来火柴交给素秋,郑重地说:“素,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将布点燃,丢到那把椅子上去,烧掉……嗯,那些东西。”   他不敢看那滩血,只用手指虚点点。   素秋也知道这是件女儿家私秘的事,不好让外人知道,尤其还是琉玚陌阳这两个大男人,就依言将垫子烧了个大洞并踩灭余烬。   艳春又将素秋衣裳用火柴烧出几个小洞,让她靠墙站着,再检查自己身上衣服。幸好当天他穿的是套深色外服,纵染上些许血迹也看不出来。      检查无误后,艳春打开门,见那俩人犹站在走廊,面色都很凝重。他不由抱歉地笑笑说:“不好意思,玚兄、李兄,春失礼了。”   “艳春弟别客气,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琉玚焦急地问。   “嗯,也不知怎的头就晕了一下,现在已经没事了。可是方才不小心,和素秋争执烧坏了你一个椅垫。素的衣服也烧坏了,她不好意思出来,特央我向玚兄李兄道歉。”   琉玚和陌阳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有掩不住的愕然,均想这对兄妹还真是强悍,才一个昏一个哭的刚好。俩人转眼又起争执,连东西都烧坏了,然后又闪电合好,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没关系,那些垫子用了有些年头,早该换了。”   琉玚大度地摆手,又探头冲一脸窘迫的素秋说:“小秋不用担心,我这就帮你买身衣裳去。你没伤到吧?要不要涂药膏?”   素秋大窘,期期艾艾地道歉,说并没烧伤。   琉玚这才放心离去,李陌阳留下陪艳春说话,单留素秋一个人在客室。   不一刻衣服买来,是最时髦的款式,泊来品的花边有几寸阔,看得艳春很是无语。   素秋换了衣裳,没再做停留,马上由艳春琉玚陪着回到卫家。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就这样长大成人了,艳春兄却晕血,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对兄妹。 二十五   卫家已经开过午饭,三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各自归房休息。艳春为方便素秋和翠环等说话,在翠环每日例行来看望素秋时回避了。   翠环放下手里的鲜藕,不无担忧地摸摸她的额,问:“表小姐不舒服么?嘴上怎么都没血色了。”   素秋盼星星一样盼到了她,赶忙伏在她耳边羞涩地讲了几句。   翠环脸上浮起个笑意,乐呵呵地说:“恭喜表小姐,我这就给你去准备东西。这几天你可别吃冷腻的东西,回头我再给你送些红糖水……这藕是再不能吃了。还有,千万别累着了,女孩儿家这时候最需当心。”   “谢谢环姐姐。”素秋脸上微红,挽住她的胳膊。   “谢什么?表小姐出门在外,这种时候最是需要女人。难得我同表小姐又投缘,应该的。”翠环拍拍她的手,若有所思,脸上闪过一丝忧伤,手不由按到肚子上。   素秋担心地望望她再看看她的小腹,轻声问:“环姐姐,你肚子痛么?小宝宝是不是不乖?”   翠环闻言放下手,温柔地冲她笑:“你知道了?我只是有点担心,他在里面乖得很。表小姐可别害怕。”   素秋点点头,盯着她还不显的肚子期待地说:“我好喜欢小孩子的,环姐姐赶快平安把他生下来吧,我真想看看他。”   “还不到时候,明年三月才是产期,到时表小姐不要嫌弃他哭闹就好。”提到孩子,翠环的神情变得异常温柔,很有作母亲的样子。   “才不会,我喜欢还来不及。到时候让我哥哥给宝宝起名字吧?我哥哥在家乡时被人称做神童,可他现在比神童厉害多了,一定能起个好名字。”素秋夸赞自家哥哥,大包大揽地建议。   翠环惊喜,连忙说:“那是我们求都求不来的,谢谢表小姐!”   素秋得意地客气:“不谢,不谢。只要是我说的,我哥哥没有不答应的,环姐姐就等着好名字吧!”   俩人又低低说些私房话,都觉异常融洽。      今天翠环在素秋这里停留时间比往日长,卫家老太太睡醒觉有一阵儿,才见她打前面回去,不由纳闷,问:“今天怎么这样迟?秋儿有事么?”   翠环点头,走上前去在老太太耳边含笑说了几句。   老太太也笑起来,说:“我说那孩子都十四岁了,怎么还没长开,原来是为这个!”   想了想又吩咐翠环:“你这两天儿没事常去瞅瞅,娘不在这儿,正该着我们这些亲戚帮衬。你再给她赶着做几身衣裳,前些日子做的那些我看都穿不成。这孩子也实在,天天就那两身衣裳换着穿,颜色也太素净。好歹做好了让她替换着穿。第一次总要手忙脚乱,别弄到没衣裳换就不好了。还有,你让厨房这些天多备些温补的东西,就说是我说的,要给表小姐补身子。等晚上,我再嘱咐嘱咐她。那孩子就是招人疼,知道进退,又暖人。要是再大几岁,许给玚儿我也就放下段心事。”   翠环站在旁边始终含笑点头,听到最后这句不敢接话。再等一会儿,她见老太太已经想到别的事情上去,就退到隔壁亲自打电话给卫家相熟的裁缝。将素秋尺寸说了,限他们三天内赶出三套衣裳,料子要好,不必太奢华。然后她又打电话到卫家特约的一个西医诊所,请他下午来一趟,帮素秋看看。   放下电话,她走到厨房,将卫老太太的话传了一遍。厨子忙答应,又将煮好的红糖水递给她。   翠环接了试试温度正合适,就亲自送到三楼,这才又回老太太处复命。      卫老太太已经和几个常来的女太太在打牌,听她说完点点头,吩咐她歇着去,不要动了胎气。翠环脸红了一红,躬身退下。   “老太太心地真好,对个下人也是这么慈悲。”一个女太太巴结地说。   “是啰,我家仆人也没有翠环这么知心知意的。老太太好福气!”另一个也插嘴,打出张三条。   卫老太太没接腔,举起眼镜看了看,笑着说:“胡了!张太太今天出了几张三条都被人胡了。”   女太太衰呼,将筹码送到老太太面前,说:“今儿老太太手气壮。”   “是你太不小心了,这种牌也打?我看你这几天心神不宁,难道你家老爷又要纳妾?”老太太笑嘻嘻地推牌,问那个愁眉苦脸的太太。   “那倒不是,现在反对纳妾的呼声越来越高,他才没那个胆子撞墙。可是更糟,在外面养了个戏子,成天不着家。”女太太痛诉,也没心思再打牌。   几个人都住了手,开始聊天。卫老太太同她们熟识,听她们各自又陈述一遍家事,忽觉自家这几年竟是顺得不像话。   儿子虽无能,好歹不会出什么妖蛾子,老老实实地上班下班;两个媳妇虽不和,总算表面上还和气,在自己面前更是拼命扮贤惠;几个孙子孙女虽说也是各有让人操心的事,但还都能应付;下人也都本分听话,没有作奸犯科的家伙;生意自从有了琉玚,也是日渐兴隆……   卫老太太越想越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可是心情反而变得抑郁。她深知月盈则亏的道理,卫家这几十年,沉沉浮浮的事她也见多了,越是平顺越是引起她的不安。   她没有心情再打牌,看看钟,已快四点,就招呼人上茶点。几个女太太见时间不早,用过茶点后纷纷告辞。      因为素秋身体不适,当晚她和艳春就没有去周家参加纳凉晚会。琉璃只得一个人去了。琉珏倒真回来了,拉住素秋,姐俩个说了半天偷偷话。   谁知刚吃过晚饭,桌子都还没撤,琉璃竟也跑回家来,脸色变得极差。   大家摸不着头脑,以为她和浩然闹了意气,卞氏就劝了几句。   谁知出乎所有人预料,这次琉璃没有闯什么祸,反倒是周家出了大事。   周家有五女一子,浩然是最小的。他的四个姐姐早已出嫁,只有五姐还留在家里。他五姐和琉璃一样在嘉惠读书,是出了名的美人。   今天他们刚刚在周家汇齐,还没来得及开始活动,朱大帅手下一个姓刘的副官就带了几个兵来向他五姐求婚。   周父只是个绸缎商人,为人一向谦逊,哪里见过这个阵势,当时就吓呆了。来客见他家无端降祸事,不便再留,都纷纷归家。   “那周老爷子可答应了?”卞氏脸色灰白,显然吓得不轻。   琉璃狠狠地咬牙:“他敢不答应吗?人家用枪指着他呢!周姐姐为人最温和,却遇上这样的强徒!”   “阿弥陀佛!”卫老太太念了句佛,后怕地瞅瞅三个在座的孙女。见她们一个个都是绮年玉貎,哪一个现在看在眼里都让她心惊肉跳。   她寻思片刻,吩咐:“璃儿这几天少出去,周五小姐准是在外面乱跑,被那厮瞧见了,你也老实点儿。珏儿也是,你那些活动少参加,成天抛头露面成什么话?”   “奶奶!这关周姐姐什么事?是那个刘副官要强娶她。又关我什么事?明明是周家受害,怎么反倒让您说成是在惹事了?”琉璃不服气,挺身反驳。   琉珏不吭气,坐在沙发里沉思,满脸严肃。   卞氏急忙捂住琉璃的嘴,斥责:“怎么和奶奶说话呢?奶奶都是为了你好。给你订亲你又不乐意,早嫁人也用不着我成天担惊受怕!“   琉璃不耐烦母亲唠叨,自觉在这里自己没什么发言权,脖子一扭跑上楼去,气得饭也不肯吃了。   卫老太太叹口气,对卞氏说:“你让人烧碗面给她送去。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总觉咱们在约束她,随她去吧!待会儿你也别再说她。”   说完她费力地起身,琉珏连忙上前搀扶。卫老太太摸摸她的手,没说话,脸上却有点欣慰。      琉玚因为白天的事,担心素秋和艳春俩人又闹别扭,晚上吃过饭特意回家一趟。   他在外面已经听说周家答应了刘副官的求婚,也有点为琉璃琉珏担忧,回来后先去看琉璃。进门却见她正在胃口很好地吃云吞面,喝汤喝得滋滋有声,还说要把身体吃壮,若自己也遇上周家的事就马上跑路,才不留在家里等着挨宰。   琉玚哭笑不得,只好再去看琉珏。琉珏正看校报,对他的担忧不置一词,神情笃定,倒比他还轻松,弄得琉玚支吾几句逃出她的房间。   脚步沉重地上到三楼去找余家兄妹,俩人正在素秋房里说话,手拉着手,表情都很严肃。   琉玚以为他们在担心周家,就安慰说:“刘副官我见过,总算不是太坏,有些豪气。周五小姐嫁他,虽说委屈了,可以后倒不会受欺负。”   艳春请他坐,替他倒杯凉茶含笑说:“那自然好了。我们刚才正说到璃、珏两位妹妹。老奶奶的担心不无道理,如今正是乱世,女孩子还是不要随便出门的好。玚兄也要多劝劝。”   “她们要是能听我的倒好了!可惜,这两个妹妹一个比一个有主意。我怕是劝不动。璃还说若是她就跑路,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还得忙乱。”琉玚苦笑,接过茶喝了一口。    二十六   素秋来的日子虽短,却早已了解卫家两个姐姐的脾气,知道他说的不假。见两个哥哥都不太高兴,她眨了眨眼睛,起身拿来那本新书递给琉玚,好奇地问:“卫大哥,这是什么文?我和哥哥都看不懂。”   琉玚接过书,呆了呆说:“你怎么会有这本书?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怎么会?昨天我才从你书房里翻着的。你自己的书唉,怎么会不记得放哪里了?”素秋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嗯,是吗?真是奇怪。”琉玚捂头,想不明白,然后说,“这是法文版《巨人传》,很有意思。小秋喜欢?”   “法文?”素秋皱皱眉头,苦恼,“我喜欢里面的插画,可是看不懂,怎么办?”   琉玚也苦恼,他成天在外面忙生意,没有时间一点点将书念给素秋听。   艳春听了半天,建议:“既然琉玚兄懂法文,不如得空教教素。素学会了,以后就不用麻烦琉玚兄了,她还可以看别的法文书。”   “对呀!”素秋转忧为喜,说,“卫大哥书柜里还有不少法文书,等我学会就都可以看了。”   琉玚见他们将学习外语说得这么简单,再想想自己当初刚去法国一句法文不懂的痛苦,不由迟疑:“这,可以吗?学外文很难。”   “没事,卫大哥教我吧!”素秋满不在乎地回答。   琉玚只得点头,准备再次充当教员的角色。      可是事实证明,琉玚是个完全不合格的先生。他只是丢给素秋一本法文字典,又讲了讲基本语法和字母发音,就让素秋自学,有问题再来请教他,然后跑个没影儿。   素秋也不失望,按照以往学习英文的习惯,先将《巨人传》当中的单词全部抄在小纸片上,再每天翻看记忆。   艳春有时间也帮她学习,不过他现在变得有点忙。因为带的费用不足,他又不愿意接受卫家接济,吃住在这儿已经是他可以接受的极限。可是卫老太太、琉玚,甚至卫家几个姐妹常送他们一些实用的东西,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于是他开始想办法赚钱,以便周转。   他将几篇英文习作投到《长沙日报》副刊,又寄些插图过去。副刊多登些文学艺术类的文章,住在长沙的外国人很喜欢看,却缺少外文稿,艳春经过调查后就有的放矢地专攻这方面。   他也尝试投稿给其他小报,报酬会少一点,但上稿率则高得多。   其实他有点谦虚。他的英文是好的,写的又是各地风俗习惯,外国人很喜欢看。《长沙日报》的总编不久后就约会了艳春,请他务必多写此类文章,稿费也相应提高了,让艳春大受鼓舞。      素秋的钢琴课也正式开始了。直到第一天上课,她才明白那天琉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原来真正的音乐是这样的,是有思想的,几乎像个友人在给她讲述着一段又一段的故事。   她的学习情绪空前高涨,每天除了学法文就是练指法,没有空闲的时候。   琉璃被禁足,同她玩得来的各家小姐们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不得出门,所以她只好在家里无所事事地乱晃。有时她也会跑到大厅抢钢琴弹上一段。   她会的都是舞曲和流行的歌曲,虽然不如琉玚的高雅,可她自己倒很得意。有时她边弹边唱,引来家里下人旁听,场面也很壮观。   琉珏则是阴奉阳违,出不了门就待在家里,写信和伙伴们联系,更招来她们在自己房间里讨论文明剧社下期将上演的剧目及及其细节。她的伙伴大多是平民女孩,家里没有那么多限制,所以可以自由往来。   周五小姐果然在不久后嫁给了刘副官,可是出席婚礼的客人很少,而且几乎全是男宾,没有人敢把自家女儿派到军人满眼的婚礼上。   卫家只有琉玚去观了礼。他和周家几位公子小姐一向熟识,见婚礼上的周五小姐脸上全无喜色,而周家其他人也是强颜欢笑,他的心情格外沉重。   周五小姐的陪嫁首饰是在卫家银楼订的,工期很赶。琉玚让陌阳停下手头其他工作,先把这个打出来。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帮周家做的事了。   李陌阳什么也没有问,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一套十二件的钻石首饰,工艺极其细腻。   可是因为日夜赶工,陌阳又不慎在一个雨夜忘记关窗,所以感了风寒,让琉玚心痛不已。      观完礼,琉玚急忙开车回到银楼。陌阳躺在床上昏昏欲睡,脸颊显出不正常的嫣红,比平日好看许多。   琉玚顾不上欣赏,先摸摸他的额,觉得仍是烫手,没有一丝汗。他的心不由一沉,拿过衣服帮他穿,说:“阳,你必须得去医院。烧了一晚上也没退热,再这样会出大事!”   “不,不去!”陌阳使劲向被子里钻。   他对医院、医生有种莫名的恐惧,平时生病都是自己吃点药,从不去看医生,为此他已经同琉玚闹了一晚。   “阳。听话!你必须得去。”琉玚抓个空,看着他在被子里扭呀扭,焦急中有些无奈。   “不去就是不去!我以前从来没去过!”陌阳觉得被子里闷,不得已探出头,却将被子紧紧裹住全身,警惕地盯着琉玚。   琉玚见他这般油盐不进,又急又气,丢下衣服,再不客气去掀被子。   陌阳力气本不如他,又在病中,手上乏力,几下被他扯掉被子。他连滚带爬躲进床角,抱住床柱,不让琉玚拉自己走。   俩人在床上拉扯,不一会儿都气喘吁吁起来。琉玚一不小心,将陌阳衣襟扯开了,露出衣下结实的胸膛,他的手不由一抖。   陌阳停止挣扎,目光森然地看向琉玚,脸色冷到极点。   琉玚连忙捂住眼睛,退到床下喊:“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阳,我是不小心,你别生气。一生气病就更重了。”      陌阳很想骂他一顿,可是全身发软实在没这个力气。他不甘心地瞪琉玚一眼,掩上衣襟,拉过被子重新躺好。   他自觉被琉玚闹得竟然出了身汗,头痛仿佛都轻了些,就一边暗骂他笨蛋,一边支使仍捂住眼睛的琉玚:“倒杯水给我喝。”   琉玚如蒙大赦,连忙去倒水。他试了试温度觉得有点烫,就轻轻吹气,一边摇晃杯子。过了一会再试,温度正合适,这才端到床前。   陌阳看在眼里,气消了些,默默让他服侍自己喝下,开口说:“你拿体温计来,我觉得好些。”   琉玚大喜,跑过去拿到体温计,怕它凉着陌阳,先在自己手心里捂热了,才交给陌阳。陌阳看看窗外毒辣辣的太阳,无奈将体温计夹到腋下。   琉玚重新打盆温水,拧块毛巾帮陌阳擦额上的汗珠子。照顾人不是他的专长,也缺乏经验,可是他因为心里有陌阳,所以一切做来都极尽温柔妥贴。   陌阳的体温果然降了点儿,已经不再危险。琉玚松了口气,又喂他吃过回药。陌阳有些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琉玚留在一边安静守候,担心他的病会有反复。      天稍晚的时候,陌阳清醒,觉得手臂有些僵硬。他转眼看到琉玚正枕着自己那只手在睡觉,不由就是一怔。   房间是西晒,此时阳光尽数洒满一室。琉玚趴在床上,波浪长发闪着光亮,几乎像金子般灿烂。他的浓眉微蹙,眉心有个浅浅的“川”字。眼睛安详地合拢,睫毛长且直,随着呼吸轻轻地颤动。   此时的琉玚不是那个懒散多情的卫家大少爷,也不是那个精明果敢的银楼主人,只是一个沉睡的普通青年,安静而略显忧郁。   陌阳慢慢抬起另一只手,伸过去,似乎想抚摸他的头发。可是快要碰到时,却顿住了,然后一节节慢慢收紧手掌放回原外。   室内依然沉寂,只有琉玚低浅的呼吸声轻轻在响。阳光变得黯淡,半开的窗外有鸽子扇动翅膀的微声,还有空旷的天空的回声。   陌阳觉得在这一刻,自己的心情变得从未有过的宁静。      在琉玚的精心照顾下,陌阳的病很快痊愈了。琉玚又每天从家里带来厨子煲好的各色补汤,亲自监督他喝下去。所以等陌阳可以正常工作时,竟比病前还略胖了些。   因为最近事情多,去看戏的计划一直搁置。现在陌阳的病好了,琉玚又想起这件重要的事。   他担心只有他们兄妹和余家兄妹去,相亲的意图过于明显。可是琉璃、琉珏对昆曲完全没有兴趣,叫上别人余家兄妹又不熟,所以特意央求陌阳去当陪衬。   他惴惴地提出请求,生怕陌阳又会拒绝,然后骂他几句。   谁知陌阳一边夹菜,一边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倒让琉玚惊吓得差点掉了筷子。   戏在当晚六时正式开始。因为戏院离卫家不远,所以余家兄妹和琉玟准备五点半从卫家步行出发,琉玚则接上陌阳约好差十分六点在戏院门口会合。   艳春和素秋换好出门衣裳去找琉玟,谁知侍候她的小丫头说大小姐正在沐浴。俩人不由奇怪,只好回到大厅坐等。   “哥哥,不是应该看完戏再洗澡么?现在洗了,等回来还得再洗一遍。”素秋不能理解琉玟的举动,边玩辫梢边对艳春说。   “也许琉玟有什么洁癖。”艳春猜测,见她把才刚梳好的头发甩来甩去地玩,辫子都松了,就让她背过身,帮她再结一次。   素秋拿着头绳,眼见琉玟身穿一套黑衣从门外进来,忙打招呼。   琉玟见他们兄妹神态如此亲昵,眼神黯了黯,将手中丝帕按按唇,欲言又止。       二十七   三人赶到戏院已经有点迟了,琉玚和陌阳正等得不耐烦。见了面,没来得及询问他们迟到的原因,五人就匆匆检票入内。   新世界大戏院有两层,底层是一排排固定的靠椅。二层则设了十几张桌子,散放着皮椅,算是雅座。   他们上到二楼,在右侧一张空桌边坐下,琉玚喊戏院伙计上茶。   观众基本已经坐满了所有的座位,都在大声喧哗。有的正在同熟人打招呼,有的在谈论剧目,不时有人大笑,还有人在喊卖瓜子糖果的小贩。   因为开场时间正是饭点,有些客人不及吃饭就来看戏,所以还有些小贩在卖小吃点心,也有人吆喝着出租热手巾板儿。   一个大胖子要了块热手巾,在脸上使劲儿擦了半天,更解开衣领擦他肥得见不到脖子的颌下。   素秋在上面一低头正好看见下面这堆白肉,惊讶得合不拢嘴。   还有一个干瘪的客人要了两笼汤包,用手捏了一口一个,转眼就吃了个干净,都不怕烫的,看得素秋直咋舌。   素秋正在上面看人看得高兴,卖瓜子的小贩过来了。   琉玚要了各种口味的瓜子,还要了一包酸梅饼,将包装纸全部打开摊在桌上。五个人一边嗑瓜子喝茶,一边等戏开演。      那梅饼其实是圆形颜色淡红的糖块,素秋以前不仅没吃过,更没见过,不由好奇地拿了一块。   放进嘴里轻轻一咬,糖饼就碎了,味道酸酸甜甜,口感很是清爽。她忍不住一再伸手,看得琉玚笑了起来。   “酸梅饼好吃吧?小时候玟也喜欢吃,一次会买许多放着慢慢吃。是不是,玟?”琉玚想起往事,感慨一句,问琉玟。   琉玟点点头,表示也记得。然后没有吃糖,只抓了把香草瓜子嗑。   琉玚的笑容变得勉强,只好也抓瓜子嗑。可他嗑不好,弄得瓜子仁和壳混碎在一起,根本分不出。   艳春笑了笑,抓一把五香的瓜子嗑,将嗑出的仁给素秋吃。   素秋嘴角沾着糖渣,将瓜子仁放进嘴里咀嚼,皱眉:“哥哥,什么味儿啊?吃完甜的再吃这个,味道好怪。”   “怪么?那素喝口茶漱漱。糖是好,可吃多了牙会痛。你还是吃点瓜子,这几样味儿都还不错。”艳春劝她。   素秋听他说的有理,恋恋不舍地停止再拿糖,坐到艳春身边喝茶漱口,嗑瓜子。她也嗑不好,瓜子壳都沾湿了,仁却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艳春摇头,让她不要再嗑,自己嗑好去喂她。   陌阳见这两对兄妹,一对冷冷淡淡,一对亲昵不分彼此。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着实同情琉玚。   好在戏很快开演,大家都将注意力转到戏台上,没有谁再分心去注意别人。      戏很精彩,大家看得都极尽兴。   素秋和陌阳都是第一次看戏,许多地方不明白,幸好有琉玚和艳春在一边解释,才看懂了大概。四个人不知不觉凑在了一起,窃窃低语,反而像是不自觉地孤立了琉玟。   不过琉玟根本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台上,阴沉的脸上居然焕发出了一层难得的光彩,令她无端美貌了十分。   隔壁的客人不时偷偷瞟她,往台上看的次数倒比看她的次数少得多。   那客人旁边的是本城富商,开戏前曾同琉玚打过招呼,现在发觉同伴的异样,就小心地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那客人神情立即大变,再看琉玟时的目光中除了惊艳就掺杂了可惜的意味,仿佛看见一个罕见的宝贝,那宝贝却有个难以弥补的缺憾。所以虽是不舍,到底不想再要了。      散戏后,时间刚交七点半,街上人来人往仍很热闹。几人商量逛逛街再回去。琉玟虽然不太乐意,但大家都说不要立刻回家,她又不能一个人回去,只好勉强同意。   素秋觉得琉玚今天晚上似乎格外热情,使劲拉着她说东说西,还给她买了好些小玩意儿。   由于琉玚在陪素秋,琉玟那边只好由艳春去陪。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慢慢跟在那三人后面,看他们谈天谈得高兴。   陌阳知道琉玚用意,虽然不去掺合,也没有故意搅局,所以就只陪着他们。有时也和素秋聊几句,越发觉得她天真可爱,是他所见过的最没有心理阴影的女孩子。   路过一处街口,忽然有一辆军用吉普呼啸而来。素秋恰巧正回头和琉玚说话,刚看见琉玚的脸色大变,自己就被从后面冲上来的艳春拉回了人行道。   那辆吉普车堪堪擦着素秋的衣角过去了,有路人注意到这个瞬间都惊吓得站住观望。   艳春只觉一颗心怦怦乱跳,忍不住后怕得发抖,一时只顾打量素秋,没有说话。   素秋也觉得刚才惊险,但到底没有经历艳春那种眼睁睁看见汽车向她辗过去的场面,所以倒没那么害怕。   可是她见艳春脸色发青,呆呆地站在那里,她心里也紧张,连忙安慰他:“没事,哥哥,我没事。”   艳春勉强定神,拉住她的手轻斥:“过马路怎么这么不小心?”又转头对略有尴尬的琉玚说,“时候不早了,咱们不如回去吧?”   琉玚忙点头,和陌阳先送他们三个回去,再陪陌阳回银楼。      俩人一路无言回到银楼,店已打烊,并没有其他人在。陌阳见琉玚神情恍惚,就给他倒杯凉茶,放在他手边。   琉玚抬起头,看着陌阳,心绪复杂地说:“刚才实在是太危险了,幸亏艳春机灵,否则……小秋那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不就毁了?”   “已经过去了,再想它做什么?余小姐也好好儿的,你现在后怕有什么用?”陌阳坐到他对面,平静地说。   “不,你不懂,我也是做哥哥的啊!可是和艳春相比,我差得太远,幸好他不计较。”   “的确,你不如余先生。”陌阳继续平静地陈述事实,又说,“可是,那又怎样?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做到余先生那样。他对余小姐是保护过了头,这样反而会让她不通世事,将来更易受到伤害。”   琉玚想了想,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可是心里始终有个结打不开,这时却不好明说。他站起身说:“我送你去休息吧?你病刚好,别累着了。”   陌阳也起身,脸黑,讥讽地说:“我的房间就在对门,送什么送?再说我的病早好了好几天了,你间歇性失忆吗?”   挨了陌阳的骂,对琉玚来说早已成家常便饭,他不以为意地笑:“是这样么?怎么我总觉着你离我很远?”   陌阳脸更黑,不再理他,甩袖子回到自己房间,当着他的面“呯”地一声关上门。   琉玚被关在门外,看着红木的厚门,只有摸鼻子苦笑,感觉陌阳最近脾气已经怪异到连规律都找不到了。      因为要练钢琴,所以素秋平时多在大厅盘恒。而且大厅比客房通风好,虽然有时会被琉璃骚扰,但仍是个好的选择。   这天琉玚从外面回来,刚进大厅就见素秋坐在沙发里,面前茶几上堆着三堆卡片。她拿起中间的卡片,念念有词一番,然后放到右手卡片堆里。   她旁边卧着波斯,雪白的肚皮朝天,睡得正香。   “小秋,干什么呢?”琉玚好奇地问,坐到她对面。   “背单词。哼!你这个先生,都不管我学得怎么样。”见是他,素秋故意噘嘴,表示对他不负责任的遣责。   琉玚觉得不好辩解,急忙假咳了几声掩饰过去,然后摆出一付严厉的先生姿态问:“你现在背了有多少单词?怎么会是三堆卡片?”   素秋白他一眼,充分不屑他的装腔做势,颇有得色地说:“十天背了一千三百四十六个单词!右边是背会的,左边是还没背的,中间是正在背不太会的。每天会的过三遍,这不太会的单独过,现在是第三遍。”   “哗!不会吧,小秋?你背了这么多啦?”琉玚惊呼,摆出一付崇拜的表情逗她。   “不是呀。嗯,也不是很多。”素秋倒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谦虚,又说,“根据现在这个进度,我计算了一下,三个月后就可以通读《巨人传》了。卫大哥到时再多借我几本书做辅助教材,我估计一年内学会法语不是问题。只是口语还得再麻烦卫大哥多说说了。”      琉玚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他还没有见过有人用这种方法学习外文,而且速度奇快,不由对素秋生出了丝敬佩。   他爽快地拿起卡片说:“来!卫大哥帮你现在就练。”   他念出一个单词的中文意思,由素秋说法文。或者他说法文,素秋翻译。   素秋的口语一是靠查字典,二是靠和琉玚对话,发音较标准。法文本来就柔软文雅,被他们两个一字一句念来,更觉好听。   俩人这么一问一答,竟不知不觉练了好久,久到卫家晚饭都上桌了仍不自觉。   卫家老太太在二位姨娘陪伴下走进大厅,一眼就看见两个人在勤学苦练,表情都很愉快。卫老太太的那个心思就又动了一下,转头看看两位姨娘。   两位姨娘都知道她这个心思,也喜欢素秋老实不爱掐尖,推想她如果当上了卫家大少奶奶,她们也不会吃亏,就都轻轻点头,表示认可老太太的选择。   扶着老太太的翠环看在眼里,目光中闪过不愉。她含笑招呼那两个好学的青年:“大少爷,表小姐,开饭了。”   琉玚、素秋闻听都是一愣,然后注意到大厅中果然飘起了饭香,就收好卡片准备吃饭。   波斯竖起耳朵,跳下沙发,跑到琉玟脚边,绕着她的裙子转圈圈。    作者有话要说:老太太想让素秋当她孙媳妇呢,可惜琉玚爱的是男人。 二十八   艳春和琉璃分别从楼上下来用餐。琉璃刚睡醒,仍有点儿犯困。艳春似乎很疲劳,但却是洗过澡的。   素秋拉住艳春的手,有点担心地摸摸他的扣子,问:“哥哥不舒服么?”   “没有,只是刚刚做了体操,有点累。”艳春安慰她,拉她进餐室。   素秋脑子里升起个大问号,不明白艳春最近是怎么了,竟然对体操这么热衷,有时一天会练两三遍。   “哥哥,你在楼上时,报社给你寄了封信,还有汇款单。我都给你收好了,等会上楼看吧。”她凑到艳春耳边小声汇报。   卫家并不知道艳春在投稿,艳春也曾嘱咐她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卫家。   艳春奖励给她一个满意的笑脸,看得琉璃的瞌睡立刻飞走了,目光直直地盯住他看。   琉玚见了好笑,自家妹妹交际面广泛,什么人没见过。但她对艳春却全然无免疫力,时不时就犯花痴,让他这个大哥实在没脸见人。      吃饭时,琉玚说了件事。他今天特意提早回家,其实就是为这个,没想到一时给忘了。   城外江心有块绿洲,俗称桔子洲。上面果木林立,草青花香,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前一阵子,他已经带余家兄妹将城内转了个遍,现在想趁天气仍热到城外转转去。   “哥,我也去!”琉璃听说要出城玩,立刻抢着说。这十几天被困在家里,实在把她闷坏了。   琉玟低头吃饭,没有接腔,似乎对这个提议没什么兴趣,可是她眼睛里却有种向往的神情。   素秋看得不解,就问她:“玟姐姐,你不想去吗?”   “嗯,我身体不好,要出去一天呢,怕受不住。”琉玟含糊地回答,眼神黯淡下去。   “琉也不许去,刚安静几天又想乱跑。”卫老太太说,眉头紧锁,目光不易令人察觉地在琉玚身上一扫。   “凭什么?秋妹他们都去得,为什么我不行?”琉璃不服气地反驳,推开碗,决心争取主权。   “人家是客人,你又不是没去过?奶奶不让,你就乖乖听说,成不成?”卞氏慌忙劝,下死劲儿捏了一下她的手。   琉璃咧了咧嘴,痛得直唉哟:“娘,轻点呀!你干嘛总拦着我?去过人家也想再去嘛!”   餐桌气氛被她这么一闹变得尴尬起来,拗不过琉璃的犟脾气,最后卫家奶奶勉强同意她去,又说若不是看在余家兄妹份上根本不会让她出门。   琉璃得胜,胃口大开,把素秋最爱吃的炒苋菜一扫而空。素秋看着空碟子,呆呆发怔。      第二天早上,一行四人刚要出门,周浩然却正巧来拜访琉璃。他得知众人去向,马上缠着也要去。   琉玚心想出城男子要多一些才更安全,所以就同意了。浩然自己开车来的,琉璃坐到他车上,由琉玚带头驶出卫家。   出门后,琉玚没有直接出城,而是绕道去银楼接李陌阳。   素秋高兴地喊“李大哥”,艳春也冲陌阳颔首示意。琉璃不满意地抱怨“什么嘛,咱们出去玩,干嘛还拉个伙计?”   “璃,城外不比城内,多个男人多份胆。你大哥怕也是这么想的吧。”浩然安慰她,从后座拿过把百合,“送给你的,刚才倒忘了。”   琉璃接过花,闻着那香气,心情舒畅,就不把李陌阳的事再放在心上。   不一刻来到江边,将车停在停车场,拎着食盒,一行六人登上渡轮。   滚滚大江中心,有一个狭长的小岛。上面到处郁郁苍苍,可以看到青色的桔子在绿叶中累累垂垂,长势喜人。不少游客已经在岛上或坐或卧,也有打球拍照的,似乎都很悠闲。   船靠岸,六人上岛在林间漫步。琉玚介绍说,如果是秋天来,景色会更好。那时周围山上的树叶都红了,从岛上望出去,到处都是像要燃烧起来的叶子,令人惊叹。   小岛上有零星的几座凉亭,还有几家卖茶水点心的铺子,不过食物粗糙不堪入口。所以他们才带了午饭,准备玩到午后再回去。      正在树林里闲逛,天上忽然下起豆大的雨点,游人四散躲雨。   艳春他们也没有带雨具,急忙就近躲进一座凉亭。亭小人多,人们都紧紧挨着彼此。琉玚他们四个将女孩子围在当中,面朝外保护她们不会被人挤到。   人越聚越多,后到的人浑身都被雨水淋湿了,拼命向中间挤,人群一阵阵骚动。琉玚他们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小,六个人几乎挤做一团。   琉玚努力保护住女孩子们,同时若有若无地替陌阳挡着人流。   一个大块头挤了过来,将琉玚挤到陌阳身上。他下意识地伸手搂住陌阳的腰,脚上立刻被他踩了一脚。   “对不起。”琉玚连忙松手道歉。   “笨蛋!”陌阳在心里骂了他一句,,用力挺直身体不看他。   素秋被挤得无法转身,耳听琉玚被人挤了后反而道歉,不由奇怪起来。她想回头看看,却动不了。   “早知道就不来了,什么破天气!”琉璃抱怨。旁边有许多人也在抱怨,所以她的嘀咕别人都没听到,只有她周围的几个人听见了。      “璃姐姐,咱们猜谜玩吧?”素秋想让琉璃平静下来,忙提议自己平时最爱玩的游戏。   “猜谜?”琉璃顿感无语,不明白素秋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想到这个主意。   “对呀,你看,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咱们又没事做,正好猜谜。”素秋为自己的提议得意,提高声音问,“是不是,哥哥?”   “是,素,你先说。”艳春不负她所望,马上一边推开挤过来的人潮,一边回答。   “好吧。那,我说了:千条线万条线,落入水中都不见。打一自然现象。”   “……”琉璃黑线。   “不知道么?这个很好猜的。”素秋见她不回答,有点失望,想了想又说,“再来一个:有葱的味道,样子却像大蒜。打一蔬菜。”   “……”琉璃持续黑线。   “咦?还不会么?”素秋终于惊奇,歪头想了想,咬牙,“这个吧:外面麻衣,里面红衣,中间住个小胖子。打一果品,这是……”   “秋妹!”琉璃嘶声打断她,满头黑线乱飘,“这都是你几岁猜过的谜语?”   “呃?大概是九……不,好像是七,不,可能是五六岁吧?”素秋不确定地回答,又好奇地抬眼看她,“为什么问这个?”   “你在五六岁就猜这个了,我难道要等到十七八岁才猜吗?”琉璃咬牙切齿。   “原来璃姐姐猜过了,那就早说嘛!”素秋有点责备地说。   “这不是有没猜过的问题好不好?”琉璃几乎抓狂了。   “那是什么问题?”素秋被她的狰狞表情吓到,想躲却苦于无法移动。外围的人潮仍是此起彼伏地汹涌。   “……”琉璃彻底失语,很想晕过去。可是她的身体过于健康,神经十分强壮,晕倒似乎有些难度。   素秋终于猜到她的心理,不由有点心虚,低头不敢看她,小声嘀咕:“有什么关系嘛,雨应景,洋葱和花生都很好吃,为什么要瞧不起它们?”      外围的四个男人或多或少听到些她们的对话,都觉想笑,却又顾不上。一次次推开人流,将身后的女孩子保护得更周全。   琉玚嘴角抽搐,百忙中对艳春悄声说:“小秋是故意的吧?璃这下可没心情抱怨下雨了。”   艳春回他:“怎么可能?素她是真的很喜欢猜这些谜语,我经常陪她玩。”   琉玚也失语。这才明白余家兄妹一天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明明天天都在一起,原来却是在做这个。艳春不是神童加才子吗?怎么也会这么幼稚?他恶寒。   夏天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就停了。天空浓重的乌云散去,露出青瓦瓦的天空和灿烂的太阳。仍有几朵云,却都是雪白的,轻飘飘地爬过山头,到山后去了。   游人被阵雨扰了游兴,纷纷乘船离开绿洲。琉玚他们坚持吃完午饭,才收拾了回岸。   在江中他们遇到另一艘迎面驶来的渡轮,船头站个胖大军官,身边是个华衣少妇,原来是浩然的五姐和姐夫。   “小然!”周五小姐眼尖,看到正向人群后躲的浩然,转头朝他喊。   浩然见躲不过,只好走到人前打招呼:“五姐!姐,姐夫。”   那胖大军官正是他新姐夫刘副官,他向浩然挥挥手,打量一下他周围的人,大声问:“和朋友出来玩啊!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   “刚才下过雨,不想玩了。”浩然勉强回答。   两船本是对开,只这几句话就错过去了。浩然却仍站在船头,呆呆望着那艘远去的渡轮。他五姐也频频回头,蹙眉凝望她的这个幼弟。      大家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浩然,都觉什么话此时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琉玚走上前,硬将浩然身体扳转过来,低声嘱咐:“回去别和你家里人说,以免他们担心。”   浩然脖颈僵硬地点头,一滴眼泪忍不住滚出来。   他五姐成亲后,从未回过家,周家也没有人去看望过她。她的新家在大帅府内的偏院,出入全是军人,阻碍了他们亲人相见。这次还是他们姐弟自她婚后第一次见面,回想姐姐变得忧郁的脸,浩然的心里就如同刀绞般难受。   一行人默默无言回到城里,各自归家。艳春和素秋回三楼换衣沐浴,都是心事重重。一向心大乐观的琉璃也不如平时活泼,乖乖地回房休息,没有再听她最喜欢的留声机。   不管有多么快乐,军阀横行的阴影却始终笼罩在普通百姓的头顶,时不时就会将他们的前路遮得一片黑暗。       二十九   八月初七是琉玚的生日,原因为是本命年,世道又不好,卫老太太说就不大办了,只大家凑一起吃碗面就可。   谈论当中老人家顺便又问了艳春和素秋生日,可巧素秋也是那天。艳春的生日在六月,今年刚满十八岁。   卫老太太大叹有缘,吩咐李管家重拟菜单子。虽然仍是家庭小聚,但务必要办得热闹。李管家领命,自去准备。   琉玚深感意外,原本他以为素秋十四岁早过了,谁知还不到。他就对艳春说,今年是素秋将笈之年,不可忽视,定要送她件首饰以示祝贺。   艳春原本也有此意,现在听琉玚竟说到他心坎上去了,就点头同意。但他提出首饰不能让琉玚出钱,必须他自己送。还说就选“银楼”里的,首饰钱一分也不会亏他。   琉玚哭笑不得,不知道余大才子哪根神经又搭错线,定是不允。俩人在“银楼”几乎争执起来。      陌阳借取首饰之机叫出琉玚,对他耳语几句。琉玚这才恍悟,暗骂自己粗心。素秋的笈筓首饰,当然得由艳春这个亲哥哥送。他一个外人若送了,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幸亏陌阳局外人清楚还特意提醒他,否则他白白同艳春闹意气。   他眼睛亮闪闪地望着陌阳,越看越觉他像个贤内助,情不自禁地想去拉他手。   陌阳先见他眼冒金光就已暗自警惕,见他伸手,急忙避开,脸色冷然。   他刚想说话,素秋打客室门内走出来,笑着问:“我哥哥问两位哥哥谈好了没?”   她见俩人表情姿势都古古怪怪的,不由眨了眨眼睛。   “我去拿首饰,余小姐略等等就来。”陌阳忙转身离开。   琉玚也快速调整表情,赶着和素秋说话,陪她一起进屋。   素秋弄不明白他们两个人又在闹什么,不过看上去俩人似乎不像是在生气,她就也没有再多问。   不一刻,陌阳端来四、五盘首饰,金银钻石珍珠俱全,排在桌上令人眼花缭乱。   四人围桌而坐,一边品茶,一边挑选,都很闲散。      琉玚手指一套七件翡翠首饰,说:“这套好,现在好的翡翠不容易得。你们看,这些翡翠色亮清透,很纯净,也不重,戴上不会有沉闷的感觉,正适合小秋这个年纪的女孩子。”   “戴翡翠怎么合适?翡翠明明是上了年纪的人戴的,卫大哥不要哄人。”素秋反对,又说,“而且我没穿耳洞,这个耳坠子不是派不上用场了么?”   “那个珍珠项圈不错。珍珠是东海的货,颗粒虽然不大,可是很匀称,颜色也好。一共八十一颗,象征福祚绵长。”   陌阳向他们介绍一挂项圈。那珍珠果然如他所说精光四射,没有任何污点瑕疵。   “好是好,可是看上去有点单薄,单戴出去恐怕不好看。还得再配其他首饰,也需是珍珠的。”   艳春不太满意,摇摇头。然后他看中一个钻石别针,形状是双环,中间一颗三克拉的大钻石,周围镶着细钻,看上去大方而精致。   “艳春老弟眼光独到,这是上月陌阳用收购的钻石重新镶嵌成的,还没有向客人介绍过,可惜。”他顿了顿,看看陌阳。   陌阳会意,取出那件首饰,拧亮一把微型手电照向一个方位,对艳春说:“中间这颗钻石在上次切割时,这个面上误割了一刀。只有一点印迹,不仔细看倒也不显,但到底有点遗憾。不过,价格还合理。”   艳春马上放弃。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赚的钱给素秋买首饰,怎么可能送个有缺憾的。   他们挑挑选选,到最后现有成品竟无一样能令他们一致满意的。      琉玚叹口气,觉得艳春太挑剔,素秋又太会为艳春着想,不要他多破费,明明有些首饰很合适,却生生被弃之不顾。   艳春也觉挑来挑去,素秋似乎都不喜欢,让他几乎绝望。素秋却一脸诚实,似乎也为自己没有看中礼物而苦恼。   陌阳沉思片刻,对素秋说:“不如这样,我帮余小姐设计个新样子。余小姐看着满意,咱们再做?”   “来得及吗?”素秋担心地问。   她想如果能看图选样,挑选余地会大些,说不定还真能挑中自己喜欢又所费不多的首饰,所以并不反对。   “来得及。我一天要做十几件首饰,随便放哪一天都可以。”陌阳保证,起身说,“我现在就去画图,你们稍等片刻。”说完,回工作室去了。      收拾好首饰盒子,琉玚和余家兄妹喝茶聊天。素秋十分好奇陌阳是怎么工作的,问琉玚可不可以让她去参观。   “如果陌阳同意,当然没问题。可是他脾气古怪,难说会不会让你进去。”琉玚有些为难。他自己都常常在陌阳心情不好时被赶出来,而其他人根本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事先说明。   “那简单,我去问问李大哥。”素秋倒没觉有什么难度,一边说话一边走到工作室门口。   她个子矮,踮起脚尖才勉强可以够到活门。她见陌阳一身工作装,正在纸上认真画图。   “李大哥,我能进去看看你工作吗?”素秋努力仰头,问。   陌阳见她眼睛几乎翻成一条缝,上眼睫浓浓地上卷,抬头纹都出来了,样子十分好笑。   他的嘴角不由抽动一下,起身说:“当然可以,进来要换工作装。”   素秋拼命点头,连声答应。   工作室门开了,素秋闪身进去,门又关上了。      琉玚半张着嘴,吃惊地对艳春说:“我没眼花吧?陌阳居然让小秋进去了,那可是他的王国!他工作时除了我,是谁都不让进的。”   艳春安抚他:“素是女孩子,李兄怎好断然拒绝她的要求?”   “不对啊,他有个师妹,是老李师傅的女儿,说了多少次也没让进呢!”琉玚不同意他的解释,继续不解地盯着门。   “那也许,是李兄觉得素投脾气。”艳春换个说法,努力安慰这个越来越激动的卫家少爷。   “怎么可能!小秋多老实可爱一孩子,从不让人生气。可他,他,哪天不惹我生一肚子气?”   琉玚更加不同意,再也坐不住,跑到门口从活门向里望。谁知还没看几眼,小门就被陌阳从里面拴上了。   艳春见他焉焉地走回来,坐立难安地不住瞟工作室。他心里好笑,低头喝茶,不再劝他。有些事有些人,还真是当局者迷。可是,他又实在不便再深入去劝,只好留待琉玚自己去解决了。      素秋见陌阳关了活门,有点替琉玚抱不平,劝:“李大哥不喜欢卫大哥吗,为什么总对他不理不睬的?你看他对你多好啊,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着想。若是换个人,肯定不会考虑得这么周全。”   陌阳淡淡地点头同意:“他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可是人与人之间,不是谁对谁好,另一个人就也得对对方好吧?”   素秋没有想到陌阳会说出这番话,暗想他的确是从里冷到外的一个人。可是他的话却也有些道理。   感情必须出乎自然,如果是强求,纵使得到了也不真实。就像琉玚关心琉玟,可是依然得不到她相同的感情付出一样,都是无奈的事情。只是琉玚未免太过可怜,他重视的人都不重视他。   陌阳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见她没有再说话,就继续画样子。   素秋坐在一边看,不时提出自己的意见,工作进展得很顺利。      琉玚在外面等得心焦,正打算再次去门口询问,工作室的门就开了。   素秋手里拿着一张草图,笑着出来说:“好了,好了!李大哥好厉害,我决定就是它了!”   艳春上前接过图一看,原来是一支簪子。簪头分两支,是两朵半开的玉簪花。簪身纤细光滑,却不是圆的,而是由两种材料绞扭而成。通体设计简洁大方,做为生日礼物很合适,平时也可以戴得。   “素,这个,会不会太委屈你了?”艳春明白素秋苦心,有点心酸地抬头问。   “哥哥又说奇怪的话。我本来就不喜欢在身上戴那些东西,哥哥是知道的。若是弄个贵重的,平时又没机会戴,白放着浪费。这个做好就可以用,而且李大哥设计的多漂亮呀!到时候用金银两种材料,玉簪花的蕊是金子镶的。李大哥保证说,绝不会用一阵子就掉下来,像吴婶婶那支那样。”   素秋兴高采烈地指着图样解说,笑如粉色的西番莲花。   琉玚一直眼巴巴地看着陌阳洗手换工装,没有注意余家兄妹在说些什么。   陌阳走出来带上门,白他一眼,对艳春说:“我的手艺余先生尽管放心,保准能代代相传不变色不变形。”   “有劳李兄了!”艳春客气地回答,拉住素秋的手紧了紧。   素秋歪头看他,明亮的眼睛笑成了弯月。      交付过首饰钱,他们就告辞回到卫家。因为事前已达成共识,琉玚并没有拒收艳春的佣金,也没有故意压低价钱。他知道,这时候如果这么做了,就是在看不起艳春。好在价格真的不贵,艳春的积蓄只花了很小的一部分。   决定图样后,陌阳就准备动工。这支簪子看似简单,实则很费工夫。因为全要凭手工一点点打造出来,是没有现成模具的。   谁知当天忽然接到个老顾客的大订单,也要赶在八月初七交货。   因为上次生病,琉玚现在已经严禁陌阳晚上加班。所以陌阳只好在做大单间隙做簪子,总算在生日当天做好了。   他将暂子放入一枚锦盒,换身衣裳亲自送到卫家去。    作者有话要说:决定一件生日礼物也是不容易的,看艳春他们费了多大心思。 三十   艳春得到下人通报,急忙走至卫府大门来见陌阳。他没有问陌阳为什么不送进去,只是打开盒子看了看,极力夸赞几句。   “这是我送余小姐添妆的生辰礼物,还请艳春代转祝贺。”陌阳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更小的盒子,双手递过去,脸上略有些腼腆。   艳春微感意外,随即也双手接了,感激地说:“李兄太客气了,我代家妹谢谢你。”   “一点小意思,贤兄妹不见笑就好。”陌阳有些不习惯这种较为热情的对话,嘴角牵了牵,终于没有笑出来。   他拱手说:“楼里还有活计,陌阳先走了,再会。”   “李兄留步,有样东西我也想交给李兄。请李兄稍停一停。”艳春忙挽留住他,自己回去卫府。   陌阳有些纳闷,猜不透艳春为何也会送他东西。      不一刻,不见艳春折返,却是琉玚大步而出。   他看见陌阳眼睛不由一亮:“阳!你怎么来了?”他不住上下打量陌阳,猜测,“难道是给我送生辰礼物来了?”   陌阳脸冷了下来。他没有想到艳春所谓的东西是会长脚自己走路的,而他此来也确有这个目的,虽有些狐疑艳春怎么会做出如此令人诧异的事情,他却仍是取出一只小盒扔到琉玚怀里:“拿着!”说完,他转身就走。   琉玚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不及打开看,只顾急焦焦地赶上去问:“刚来怎么就要走?我陪你回去。”   他手里紧紧攥住那只小盒,心里脸上都是喜不自胜。   陌阳愕然,回头问:“你们家不是正在给你和余小姐庆生吗?哪有主人翁半途溜走的?”   “不怕。刚才艳春说银楼有要事,我出来家里人都不会奇怪的。“琉玚不在意在回答,赶上他。      陌阳闻言站住,低头皱眉,顿了顿,慢慢抬头望定琉玚:“他晓得了。“   “什么?你是指……“琉玚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只是不太愿意相信。   “对,他已经知道你这个大傻瓜的心思!“陌阳白他一眼,脸色有些不好看。   琉玚仔细回想艳春的言行,的确是这么回事。但他却没有紧张,宽慰陌阳:“没事的,艳春的人品我信得过,他不会乱说的。”   “你就那么相信他?”陌阳不知怎的,生起气来,冷脸子说,“我知道了。他是才子,人又漂亮,性格又好。你就以貎取人,认为他可信。”   “咦?听你这话,怎么倒像在吃醋?”琉玚诧异,手摸下巴要笑不笑地望着他。   陌阳脸色更加难看,冷冷撇他一眼,嘲讽:“为你?你少做梦!”   琉玚更加不解,苦恼地皱眉:“那你干嘛听见我说相信艳春,就发脾气?难道你是因为担心我?”   “卫大少爷人中翘楚,哪里轮得到我一个雇工担心?再说,我又不是你什么人,凭什么担心?”陌阳丢下这话,扭头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琉玚不敢再逗他,慌忙跟上去,一边小声说:“好了,阳,我不开玩笑了。你走慢些,暑气还没下去,当心热着了。你也别生气,是我错了,好不好?不过,艳春知道了真的没什么。他是除了小秋和画画,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人。这么多天,你还不了解吗?”   “笨蛋!傻瓜!木头桩子!猪头……”陌阳步子仍迈得飞快,看都不看他一眼,心里不住大骂。   俩人一个低头走路,一个在旁边不停地道歉,竟一口气走回了银楼。   银楼还没打烊,陌阳虽在气头上,却仍留心走了后门,不愿意让外人发现此时琉玚做小伏低的模样。   回到六楼,陌阳自然仍是不理人。琉玚在他门外说了无数好话,他才缓过气,但从此更加注意同琉玚保持距离,让琉玚又开始一筹莫展起来。      生日宴上,众人都给素秋送了礼物,以示祝贺之意,忙得小梅连续跑了好几趟三楼放东西。   饭后,琉璃弹琴,琉珏朗诵了一首泰戈尔的诗,艳春则做了首新体诗。连琉玟也在大家催促下唱了段昆曲,所有人都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艳春却要单独给素秋惊喜,所以宴会散了后,他径直将素秋拉到自己房间。   “咦?哥哥,有事么?”   素秋不解,小小打个哈欠看艳春郑重地关上门。   “嗯。素,闭上眼睛。”艳春含笑神秘地说。   素秋更加纳闷,不过仍是乖乖地合上眼睛,坐在椅子里等待。   艳春先将那支打造得十分精巧的簪子插到她发辫上,素秋的微卷泛丝黄的头发竟然和发簪十分相配,看上去无端成熟了许多。艳春微怔,抬手摸摸她的头发。   “哥哥,快点啦!”素秋被耳边的几络头发弄到发痒,也为艳春的磨蹭发急,不乐意地催促。   艳春清醒,眨了眨眼睛,走到墙角,打开房内一个小留声机,放上唱片。      优美的舞曲立刻在室内响起,素秋再也顾不得艳春的嘱咐,猛地睁开眼睛望向发声来源,目光再转到艳春身上,手禁不住按上胸口。   在素秋惊讶的目光中,艳春步态优雅地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含笑问:“我能有幸请寿星跳一支舞么?”   素秋激动得说不出话,仰望艳春突然变得异常英俊的面容,半张着嘴发呆。然后才脸微红急急地抬起手。   艳春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宽敞的房间内开始翩翩起舞。他挑的伴奏舞曲是慢三,节奏较慢,极易跟学。   素秋起初有些紧张,后来发现艳春很体贴地关照她,跳舞也不是特别困难,渐渐放松,身体不再僵硬,终于学得有模有样。   艳春发觉她的进步,适时地表扬,并逐渐增加花样和难度,让她不知不觉中掌握舞蹈的要义,学得更轻松。   两人慢慢地旋转、舞蹈,跳跳停停。虽然其间出错不断,彼此却都感觉异常快乐。      仰头望着艳春清秀的脸,寒星似的眼睛,素秋觉得自己在做一个美梦。   她居然在跳舞!而且是和最亲近的哥哥艳春!以往的遗憾都消失了,她是如此快活、自由,简直可以飞起来。   “哥哥,你怎么会跳舞的?”   最初的激动过去,素秋才想起这个问题。艳春来长沙前,没有机会学习交际舞,这是她了解的。   “那天派对后,我自己琢磨着练的。跳舞其实和体操差不多,只是要跟上节拍。”艳春轻轻带她转身,小心将动作控制在最小,担心会累到她。   “体操?”素秋无语,然后了悟,“原来哥哥这些天说在做体操,其实是在关起门练跳舞吧?”   艳春有点讪讪,点头,温柔地看着她说:“我知道素想学,所以提前学了好教你。累不累,要不要停下来?”   “不要停!我一点儿都不累。”素秋急忙说,笑容灿烂如花,“哥哥陪我跳一个晚上,好不好?”   “不好。跳完这支,你就去睡,明天哥哥再陪你跳。”虽然怜惜她,可是艳春到底很讲原则地反对。   “哥哥讨厌!”素秋撅撅嘴,想了想又说,“那打个商量。跳完我先不回去,和哥哥聊天,聊完了再回去。”   “也好,留到十点,不能再晚了。”   艳春寸土不让,先规定好时限,素秋无奈点头。      美妙的舞曲似乎没有尽头,一对兄妹轻快地在灯下舞蹈。   俩人身上素淡的薄衫在旋转及窗口吹进的夜风中,轻轻飘动,水波一样柔滑。   艳春脸上是个温柔到不可思议的笑意,他深深注视素秋粉白的脸庞,眼睛里涌动着最纯粹的亲情。   素秋的长辫子飞起来,灯光下那只新簪子闪烁着点点微光。她也在笑,没有一丝保留的笑容明亮清澈,令整个房间都似乎被照亮了。   她的笑声清脆甜美,感染得艳春脸上的笑容更大更深。他不松不紧地搂抱住素秋少女尚未发育的身体,微躬着腰,尽量让她更加轻松。   兄妹俩互相注视,都觉面前的人是那样可亲,那样可以依赖。他们希望这一切永远都不会改变,对方永远都是自己最亲近的那个人。   他们彼此的气息时有交融,都是熟悉到骨子里的气味,让他们有一种融在一起的错觉。   窗外的花香树叶清香流水的水气随风一阵阵飘进来,但他们自身的气息却没有被冲淡淹没。相反的,在这些外来的气味的干扰中,让他们感觉得更加鲜明。   那是什么也替代不了的亲人的味道,亲情的味道。      自鸣钟嘀嘀嗒嗒走得欢快,风扇掀动轻薄的纱帐鼓荡不休。   灯光照在桌上那束白色的玫瑰花上,经过一个白天,花瓣依然舒展新鲜,没有一点萎缩。   团花的地毯是艳丽的牡丹,大朵大朵地盛开在他们脚下,无边无际……   乐曲声中,身周的一切仿佛都退远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欢笑细语,相拥相伴,舞出一段永生难忘的生如夏花的美丽。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平生的第一支舞是给了谁呢?素秋的给了艳春,艳春的也给了素秋,他们谁都不会后悔这样的选择。 三十一   《长沙日报》主编萧先生约艳春喝茶,顺便跟他谈谈他最近投的几篇稿件。   艳春十分不放心素秋一个人留在卫家。琉玚因为陌阳,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回过家。琉珏也不在。琉璃则和周浩然去黄家参加中秋茶会,要晚上才回来。   他想带素秋同去,可是看一眼外面仍很毒辣的太阳,又有点拿不定主意。   “哥哥,家里人这么多,你还怕大老虎叼走我吗?快去快回,别再让人笑话。”素秋瞟瞟正在一边拼命忍笑的小梅,不耐烦地推他出门 。   艳春想想也是,但心里总觉莫明地不安生。他踌躇片刻,叮咛她不要乱吃东西、不要到太阳底下站着、不要一直学习要注意休息、同波斯玩好记得洗手……   素秋的脸不由都红了,小梅已经忍不住跑开。   “哥哥!我哪次没有洗手就吃东西?你污蔑我!”她是真生气了,瞪起眼睛看艳春。   艳春只好停口,戴上草帽出门,一边想着要早些回来陪她。      见艳春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卫家,素秋总算可以松口气。她带上法文卡片下到大厅,坐在常坐的沙发里开始认真背单词。   波斯迈着优雅的步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大厅,跳上沙发,卧到素秋身边。   素秋伸手抚摸它的白毛,笑着说:“你也知道这里比后面凉快,对不对?小滑头。”   波斯“呼噜”一声,低下头趴在前腿上,合起眼睛开始打盹。   素秋又摸摸波斯软软的肚皮和耳朵,才放过它继续用功。   接近五点钟的时候,卫宅仍很安静。波斯却忽然睁开眼睛,从沙发上站起来就准备跳下地去。它的目光十分异样,蓝绿的眼珠几乎像对鬼火在闪烁。   素秋连忙丢下卡片,抱住它问:“怎么了?时间还早,再睡会吧。”   波斯没有如往常那样在她的安抚下平静,相反,挣扎得更加厉害。它一改优雅的姿态,几乎像只野猫般乱搔乱抓,嘶声尖叫,露出尖利的门齿。   以为它不舒服,素秋更不敢放它乱跑,竭力安慰着。无奈怎么哄都不顶事,到后来波斯竟开始咬她。   她的手一抖略松开,波斯倏地跳下地,发疯一般向后院跑。      素秋手臂被波斯搔出几道血印,火辣辣地痛。她顾不上处理,尾随追过去。波斯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令她担心不已。   远远地,她看见波斯跳进琉璃卧室,她的脚步不由滞了滞。犹豫一阵儿,她仍是向前快走。   艳春前些日子提醒她不要同琉玟显得太疏远的话,她是记得的,所以并不因为波斯进了她的房间就准备放弃。   卧室的房门虚掩,开道半尺的缝隙,从里面透出一股异香。   素秋迷惑地闻了闻,再次踌躇片刻后抬手轻轻叩了叩门,低声问:“玟姐姐在吗?”   室内一片寂静,连波斯凄厉的叫声都听不到了。   素秋有些奇怪地眨眨眼睛,继续问:“波斯好像有点不舒服,我能进去看看它吗?”   依然没有回应,奇异的香气则持续飘散出来。   她迟疑着想转身离开,却又禁不住担心,既为波斯也为这从未闻过的香气。半晌,她终于慢慢推门进去。      室内是全套的明代家俱,这在卫老太太处见惯了的,所以虽然是第一次进琉玟的房间她却并不感到好奇。   那股异香更加清晰,浓郁得空气都似乎不太流通,因此室内有些闷热。   左侧粉色镏花织锦帷幄放下一半,另一半低低悬起,露出深色的床榻和搁在上面的一双着了白袜的脚。那脚虽是天足,却小巧可爱,大概只有成人手掌般长短,足尖细细。   看着那双精致玲珑的脚一动不动地放在青灰色床褥上,素秋的心脏没来由地胡乱一跳,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玟姐姐……”她下意识地唤了半句,声音变得干涩低微。   脚的主人没有任何反应,室内的一切似乎都在密不透风的热香中融化了,失去了原本的活气,变成模糊的一团怪物。   素秋头晕晕地看见自己颤抖的手慢慢伸出,掀起那幅织锦……      琉玟姿态随意地躺在榻上,一只手搭在身侧,另一只搁在腮旁。   波斯也在,面对她卧在一旁,全身像是瘫痪般松弛,双眼紧闭,白色的皮毛静静的像一堆雪。   看到其实并没有什么异常,琉玟只是因为睡着才没有回应她,素秋悄悄松了口气。她刚打算放下帷幄回去,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琉玟的脸。   她忽然僵住,只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刹那凝固了。   琉玟并没有睡着,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此刻正在没有焦距地望向前方,里面闪烁着破碎的异光。她往日略显阴沉的脸则泛着不正常的粉红,眉似青烟,唇若涂朱,整个人如怒发的花朵,美丽得令人心惊,诡异得令人心惊。   她在笑,从未在人前显现的最最温柔典雅的笑容,如同正面对着她思念了九生九世的意中人,恍惚而绝望,令素秋恐惧到失去思维。   浓郁的异香从床榻上慢慢向外渗透,一点点让素秋全身变得冰冷。那句“玟姐姐”哽在喉中,吐不出咽不下,闷得她喘不上气,几乎晕厥。      她终于明白琉玟的“病”究竟是什么,也明白了看戏前的“沐浴”并不是洁癖,而只是要去除这股不寻常的香气。   她甚至回想起初来卫家时那兄妹三人当时围绕琉玟的种种表现,根本不是那些冠冕的理由,也无关手足情深,他们针对的都只是琉玟的这个“病”。   心跳得急了,大脑却渐渐清醒,她的手指一根根离开淡粉撒花的贵重织锦。因为用力,厚重的面料已经被她揪出了几道深深的皱褶。   素秋慢慢后退,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帷幄。   那帷幄似乎变成了某种阴险的活物,虎视眈眈地盯着她,随时可以自行掀起露出琉玟那张令人恐怖的脸,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怪异的东西。      后背忽然触到门扉,坚硬的感觉几乎令素秋失声尖叫。她捂住嘴,压抑下越来越不规则的心跳,踉跄退到琉玟屋外。   盯着木门,她努力镇静地深呼吸,转身走到有阳光的地方。   她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上去比较正常,迈出老宅大门。现在她无比渴望那间虽然空无一人,却充满阳光和清新空气的洋楼大厅。   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让她条件反射地扭头回望,漆黑大眼睛里的瞳孔因为恐惧而变得极细小。   李仰泉转过屋角,向老宅走来。   他的表情也和平日迥异,脸上挂着的是与派对那天晚上相似的笑容。恍惚而阴狠,得意而算计。   虽然是在阳光下,却仍让素秋惊出一身冷汗,只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再也顾不得保持平和,几乎小跑着冲进洋楼,急切地要逃离这个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地方。   李仰泉似乎听到了什么,顿住脚步,快速恢复谦卑的姿态,眼睛却从略低的头下锐利地撇过去,捕捉到素秋月白的夏衫飞进洋楼的画面。   他慎重地向四下打量,看到琉玟半开的房门,目光暗了暗,忽然就笑了一下,转身走出卫家。      “大少爷,对不起,卑职失职,让表小姐刚才进了大小姐的房间。”   一刻钟后,李仰泉站在琉玚面前,神色慌张地汇报。   在大太阳下以最短的时间赶到银楼,对从小学艺的他来说也不是件易事。那件单衣后背湿了一大片,鬓角仍有汗珠不停地在滴落。   卫琉玚向后一仰,靠在贵宾间的朱红软垫上,盯着李仰泉看了一阵,淡淡问:“你一向谨慎,今天怎么会出这种纰漏?”   他的声音不高,却夹杂了一丝嘲讽。   李仰泉的腰杆更弯,额头几乎触到膝盖,颤声回答:“仰泉失职。”他似乎自知有错,不敢辩解,只求发落。   琉玚慢慢揉着太阳穴,厌恶地看他表演,眉头几乎皱在一起。   “失不失职,你自己最清楚。回去,以后不要随便到银楼来,电话是安着当摆设的吗?”他不耐烦地说。   李仰泉神情更加谦卑,毕恭毕敬地向他鞠躬道谢,慢慢退到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手,他就听见琉玚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贪心不足蛇吞象,从来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他的手滑了一下,急忙再次伸手抓住门把手,安静地拉开门走出去,再回身掩住门。      琉玚压抑的怒气终于发作,将几乎所有的垫子都挥到地上,用力踢翻一只团花绣墩。   半晌后,他渐渐冷静,走出贵宾间。他习惯地想要上楼去,却只上了几级台阶就停住,回身走出银楼。   琉玟已经起身,正在梳理波斯的长毛。红木小梳沾了几根白毛,波斯喵喵地轻叫。   见琉玚进门,她头也不抬,继续旁若无人地打理波斯。   琉玚自己坐到椅子里,观察着她气色很好的脸上那个冷漠的表情,一肚子的火气却发不出,只好怔怔地出了会神。   浓郁的异香冲淡了,空气中只余浅浅残韵。本是闻惯的气味,此刻却令琉玚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这几天,身体还好吗?”琉玚终究无法对琉玟发脾气,只好勉强搭了句话。   “哥哥日夜操心生意,难得还能想起我这个妹妹来。”琉玚不紧不慢地回答,手抓着梳子忙碌,波斯眯眼“喵”了一声。   琉玚被她的话噎住,有点惭愧,可是怒气却更甚。他坐直身体,严肃地说:“刚才小秋到你这儿来过。”   梳子一顿,然后继续动作,琉玟的声音依旧淡到无波:“是么?”   琉玚终于被她激怒,用力叩了下桌面,低声问:“那个,你真不打算戒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琉玟,很是切齿。   “戒?怎么戒?我吸鸦片也不是一年二年了,当初哥哥不是很清楚的么?怎么现在总问我这个?”琉玟漫不经心地反问,玉白的眼睑柔软无波。   “玟!你看着我,我在正经和你商量!”琉玚声音高了起来,却在下一刻接触到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后哑然。   他低下头,停了片刻才继续说:“你一年比一年大,总得想想将来。如果你一直这样,谁敢娶你?余艳春是个人才,你要是错过了他,将来是碰不到更好的了。”   他的声音已经平静,慢慢地述说,似乎所有的力气忽然间都被抽光了。      “我的事,城里谁不知道?也只有骗骗像余艳春这样外来的人。”琉玟自嘲地说,又瞟琉玚一眼,冷笑,“我有没有将来,哥哥当初不考虑,现在也用不着多虑。素秋知道就知道,反正也是迟早的事。”   “什么叫我不考虑?当初如果不是考虑到你受不住痛,我又怎么会……”琉玚站起身,瞪视琉玟,脸色变得铁青。   “都是命……哥哥考虑来去,有否想过在作茧自缚?如今也只是这个样子而已。”琉玟淡淡地笑对他,眼睛里没有一丝热度。   琉玚倒吸一口冷气,被琉玟的话说得如五雷轰顶。他怔怔地望着琉玟,想辩解却在一转念间放弃,只觉郁忿难言。   兄妹两人对视,没有温情,没有依赖,有的只是陌生到极致的冷静。      “你这两天不要出门,我去探探风声。”过了半晌,琉玚的眼眶渐渐湿润,叹息一声,放软了声音嘱咐,然后走向门口。   “多谢哥哥。对了,我刚吸了烟,现在心情很好要唱几句。哥哥不再陪陪我?”琉玟忽然撒娇地请求,柔美的嘴角翅起,眼内闪过不屑。   琉玚的脚步一滞,却没有回头,只应一句:“不了,我先去前边看看。你……算了,下次再说吧。”脚步沉重地走出去。   琉玟低头继续梳了几下猫毛,忽然两手一用力,将那只梳子掰成两半,掷到门上。   她瞟了一眼掉落的破烂,然后才觉出手痛。提起手一看,留到一寸长青葱似的手指甲,生生劈了三个。   李仰泉在门外隐蔽处缩了缩头,想进去又不敢,满脸得意和恐慌。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有米猜到,琉玟是吸鸦片的。之前她一直不太出门,就是因为担心会半路犯烟瘾。琉玚之前看见那个犯瘾的人时的表现,也就有了解释。 三十二   素秋冲进大厅,恰好和刚回来的艳春当头撞见。   艳春见她脸色苍白,眼神飘忽,不禁猛吃一惊,急忙揽住她:“素,怎么回事?”   闻到艳春身上熟悉的气息,素秋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被梦魇住了。她从未离开过这个坚强有力的怀抱,也从未看见过那种令她窒息的黑暗。   “哥哥,我冷。”她喃喃,更深地向艳春怀里钻。   她要忘记,再也不要回忆。刚才她看见的琉玟只是另一个人,那绝对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玟姐姐。   艳春的担心更加深重,将她安顿到沙发上,低声安慰:“素,没事了,哥哥在这里。素,乖乖的,不要怕。”   听着温柔的安抚之语,素秋的脸色慢慢回转过来,也不再使劲揪住艳春的衣服。      她靠在艳春肩头,有许多话想同他讲。可是想了半天,她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哥哥,如果素做了不好的事,哥哥会怎么办?”   艳春有些纳闷,仔细打量她,温柔地问:“会么,素会做不好的事情?”   “会,怎么不会!哥哥快回答!”素秋被他完全不合常规的回答煞到,撅嘴生气地喊。   “嗯……”艳春摸摸她的头发,沉吟,“那得看是怎样的事。可是哥哥真的无法想像素会做出什么坏事。”   素秋有气无力地横他一眼,斥:“哥哥,是人都会做错事好不好?错事就是坏事啊。我又不是完人,怎么可能会不做错事?你能不能客观点儿?”   “哥哥刚才是很客观的。”艳春申辩。   可是在接收到素秋的怒目后,他只好妥协,嘴角含笑极认真的思索,然后无奈摇头:“可是哥哥真的不认为素秋会做坏事,素对哥哥来说是最重要的,无论你做什么哥哥都会支持你,哪怕是负尽天下人。”   “负尽天下?你胡说什么呢,哥哥?不理你了。”素秋不乐意地说,却将他偎得更紧 。      艳春抱着素秋又香又软的身体,觉得她刚才的紧张都消退了,这才暗暗放下心头大石。   可是疑惑越发浓重,他故做不经意地问:“素,刚才你去后院找谁了?怎么像不大舒服?”   “我就是觉得冷,可能是要伤风。刚才只是随便转转,没有找谁。”素秋连忙否认,眼睛却不敢正视艳春的目光,只看着他的领口。   艳春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轻皱一下,然后柔声问:“那要不要去楼上躺一会儿?我打电话找孙医师给你看看。”   “不,我只是有一点点不舒服,哥哥抱抱我就好了。我不要看医生,他们都好可怕。”素秋拉住他的衣角,不肯听从他的建议。   艳春望着她有点焦急的脸,低低叹气:“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   素秋心乱如麻,几乎要将方才所见全盘托出。可是想了想,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抬起头,望着艳春温柔宠爱的笑容,迟疑地问:“哥哥,你喜欢玟姐姐吗?”   艳春眯起眼睛,唇边露出个笑容:“怎么会呢?你不是一向很清楚哥哥的想法吗?”他若有所思地扫了眼后门。   “可是,可是卫大哥,他不是要你和她相处后再做决定吗?你也答应了。”素秋不放心地再说。   “只是不马上拒绝,并不是答应和她结婚。”艳春轻轻说,心里已经有了个朦胧的答案。   素秋呆呆望着艳春,勉强决定不告诉他有关琉玟刚才的那件事情。      她没有想到这是不是一种变相的背叛,在她对艳春的所有情感里,从来没有这个词,有的只是为他着想,以及怎样才可以令他更好。   卫家的家世也不是可以随便拿出来讨论的话题。如果可能,她宁愿今天下午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既然艳春不像是会娶琉玟的样子,那么就让一切都维持在现有的状态之下吧。只是,有件事,是到了应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哥哥,我仔细想过了,我想去上培华。哥哥不会反对吧?”   艳春略微一怔,低头看了会儿素秋乱毛毛的头发,抬手摸了摸,不无担忧地回答:“哥哥怎么会反对?若说学风严谨,培华当是首选。不过,那里要求学生住校,一周才能出校一次,其他管理也很严格……素,你能吃得消么?”   “能的!哥哥。又不是我一个人住校?再说,”她抬头凝视艳春,清楚地说,“卫家再好也不是一家人。卫家奶奶她们不说什么,其他人可说不定,咱们长住终究不好。爹爹不是告诉过咱们,做人要有气节吗?长久依附,怎能再谈气节?我不愿意将来有人对哥哥指指点点。”   她的眼珠漆黑明亮,像是最纯澈的潭水,眼神则专注恬静,带着小小的笑意,让艳春心里感到一种宁静又快乐的情愫。   他轻轻抚摸她的脸,神情温柔如春水:“素……你这样为哥哥着想,哥哥若是反对,不是辜负了你的心意么?只是,苦了你。哥哥的名声有什么?我只要你快乐单纯,永远不识愁滋味。”   素秋的眼睛有点湿润,却高兴地抱紧了艳春,撒娇:“所以哥哥要帮我!不能把我放在培华不管,每周都要接素出来玩,给素买好吃的哦!”      刚才的感动化为乌有,艳春现在只觉头大,挣扎着回答:“那是自然,素的事就是我的事,哥哥怎会置素于不顾?”   “说定了!”素秋欢呼,靠回艳春怀里继续撒娇。   艳春无奈,悄悄摸摸她的额头,方才满头的冷汗已经消失,现在唯余清凉。   “刚才是不是心又痛了?”他再次问,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担忧。   “嗯,有一点点,头也……”放下心事,素秋老实回答问病。说不上两句,她又开始耍赖。   艳春哄她喝凉茶,满脸笑意和溺爱,实则心里疑云大起。刚才自家妹妹明显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后来又几次欲言又止,更是百般打岔遮掩,让他一开始的心惊慢慢转成不安。   这时卫家没有外人,肯定是卫家里的某人有什么不妥。他本来不愿意素秋住校,但权衡利弊,住校现在似乎更加稳妥一些。   只是,会是谁……又是什么事呢?      艳春正在边和素秋谈笑边内心猜测,琉玚从后门走进来,笑着说:“奶奶晚上请你们去后院赏月,艳春老弟和小秋都没什么事吧?”   “我们没做什么安排。难得老奶奶邀请,我们一定去。”艳春含笑起身让座。   琉玚摆手推辞,说:“那就太好了。晚上家里人都会回来,肯定会很热闹”。   说着,他貌似不经意地扫了眼素秋,见她没接话,也没有和他对视,只是静立,他的心不由沉了沉。又和艳春说几句话,其他人就走进大厅,所有人都移到餐室。   饭桌上艳春照例不讲话,从容地用餐。他的目光在琉玚和琉玟身上落了几次,不过都很小心,旁人只当他是无意识。   他心中那团疑云,透出一些眉目,可是又似乎更加混乱,让他看不清这个富贵温良的卫家到底有着怎样的真相。      “表小姐有些发热?”琉玚将视线从报纸上抬起,看向小梅。   “……是。表小姐要我转告大少爷,今天的课改天再上。”小梅眼睑垂下去,声音低细。   表小姐明明精神很好,哪里像发热不舒服?有这么找借口逃课的吗?逃的还是大少爷的课,自己还得帮着她,怎么看表小姐也不像是这种人啊。小梅迷惑不安地想。   琉玚轻皱眉放下报纸,从大厅沙发里站起身,迈步向楼上走去。   小梅焦急地看着他,不敢阻拦。   走到楼梯口,琉玚却停下脚步,低头沉思一阵又折回来,坐到琴凳上,伸手掀开琴盖。   保养得宜的三角钢琴,琴身乌亮,反映出大厅内的摆设,历历可辨。琉玚深吸一口气,抬腕按下琴键。   他的琴是在国外留学时花大价钱请专门的教师传授的,所以虽然当时他已经过了最佳学琴年龄,却仍旧学得了不凡的技艺。卫大少爷的钢琴曲,在整个长沙城上流社会都是有名的。   此刻从他指下流泻出的琴音又快又急,全是128拍的短音,前音与后音紧紧粘连,混成一片,听得人心脏都快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他用力弹着琴键,头向前低垂,额发抖动如狂风中的枯草。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但配上音乐和他的姿态,却令人感到他心中正酝酿着暴风骤雨,马上就要爆发出来。   在厅中打扫整理的下人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工作,作鸟兽散,生怕琉玚身上的风暴席卷到他们。      素秋站在二楼楼梯拐角,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捏着块手帕,困难地呼吸。不肯下去,也不想回房。   琉玚的压抑和闷气,她当然了解。只是自那天后,她就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心无芥蒂地面对他。为了躲他和琉玟,她现在甚至平时都不出房门。   琉玚自然也不会感觉不到她态度的转变,于是也小心翼翼地和她保持距离。不是不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继续相处,但是他不愿意素秋每次面对他时都紧张和不安。   素秋有心疾,这是卫家每个人都知道的事,没有人真的想去刺激她。只是有时,身不由已。   听着急如狂风的节奏,素秋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心中越来越不忍,可是仍旧无法说服自己。   艳春从楼上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牵住她的手回去。那块握在素秋手里的手帕都已经潮湿,全是冷汗。   素秋也没有说话,乖乖地随艳春上楼,中间没有回头。   她明白如果自己不说,艳春就不会追问。如果他问了,自己一定会说出来。然而艳春不会问,他要她先过自己那道坎儿。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也无法接受有个吸鸦片的嫂嫂,幸亏艳春不喜欢琉玟,否则…… 三十三   之后,三人彼此依旧没有什么话,哪怕在餐桌上也很少交谈。   琉璃首先不习惯,抗议几次无效也就不提了。琉玟不声不响,看不出她的想法。   卫老太太有次也奇怪地感叹,说怎么孩子们乖成这样,实在是太安静了吧?两位姨太太附和,说快开学了,大家应该都有了负担。   卫二老爷很想就此也发表点有见地的评论,可是本没有想好,刚说出来不过两句,就又被琉璃抢去话头,开始讲笑话。大家倒都笑了,抢着说话宽老太太的心,让卫二老爷的言论胎死腹中。   艳春心中无比忧虑,却不便表现在外面,只是竭力陪伴素秋,萧先生约了几次喝茶都被他找托辞回绝了。   素秋明白她这样做其实很幼稚,也知道余家最终也不会同卫家有实质性的决裂。可是事关艳春,她无论如何不能原谅,所以继续保持疏离,故意不去注意琉玚日渐忧郁的脸。   对琉玟,她则如避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早晨习惯的窗口眺望也停止了。      陌阳察觉到琉玚的心不在焉,有时明明在同他讲话,却会在中间忽然停下望着某个角落出神。非得等到他出声提醒,琉玚才可以再次回到话题。   这种情况在他和琉玚相处的几年中,还从未发生过。   琉玚也不像从前,有了心事会同他倾诉,现在的琉玚只是隐忍。   余家兄妹也没有再来银楼,所以陌阳连个打听的对象都没有。从前嫌弃琉玚动不动就唠叨烦人,现在他完全沉默,反令陌阳感觉异常不对劲儿。   是骂过他笨蛋,可是这只蛋现在不仅笨,面且闷,让陌阳恨不能敲开这只蛋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真成了只怪蛋。   他曾几次拿起电话想问问艳春,可又几次放下话筒。他只是雇员,有什么立场关心老板的心事?不仅逾越而且怪异。   虽说艳春已经了解琉玚对他的心思,可是并不了解他的。如果就这么去问艳春,难保不会让他误以为他们两个是同样的心思。   陌阳思前想后,丝毫没有意识到作为雇员,他这种想法本身就已经很不寻常。      不仅局中人及周围的人们有了变化,连相关的动物也开始变得不一样。   波斯越来越少在除琉玟卧室以外的地点出现,即便出现也很快回去。夜间有野猫来引它,它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兴趣,一步也不肯离开那间充满异香的房间。   唯一没有受影响的是事件中心人物琉玟。她的作息丝毫不乱,练声、饮食、睡眠,一如既往,甚至还在中秋家宴上即兴唱了段戏,赢得众人的赞叹。   可是有一天,波斯忽然失踪了,哪里都见不到它雪白优雅的身影,听不见它傲气娇柔的喵喵声。   琉玟很不高兴,整天阴着脸不搭理人。   翠环带领所有下人找了几天也没有收获,最后老太太都隐约听人提起一句,也关心地问了问。   素秋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同波斯玩耍,可是乍听这个消息,仍是很担心。   她到几处波斯平日常去的秘密小窝点找了找,发现波斯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去过,所有的地方都显出一片寂寥。      节气已立秋,可是天儿仍很热,素秋穿着单衣单裙坐在洋楼前的树荫下发呆。   培华入学考日期已经公布,她也在艳春陪同下报过名,最多再过三周就要离开卫家,去过陌生的集体生活。   对于这个安住了一个多月的地方,说不留恋是假的。可是同样地,这里也有让她不得不走的理由。   秋天的花园里仍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蜜蜂在花丛中飞舞,收集着过冬的食粮。金龟子也在忙碌着整理小窝,准备迎接寒冷的冬天。   树荫已经变得稀疏,早黄的叶子频繁地掉落下来。仆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清扫一次,以免落叶盖住车道造成不必要的阻碍,可是依眼满目都是金黄。   福伯仍戴着草帽,身穿短衣平整土地,铁锨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反光。福伯最讨厌的东西有两样,一是病虫害,第二就是生活在地底下的田鼠和鼹鼠们。   田鼠和鼹鼠会打洞,从而误伤植物的根,损坏他的劳动成果。它们刨出的土堆又使花园地面凹凸不平,容易绊到经常在花园里散步的翠环。而后一条尤其令他气恨,直觉它们简直就是在谋杀他还未出生的孩子。   现在他就是在平那些小土堆。用铁锨将土填到田鼠们辛辛苦苦挖出的洞穴里,再用力在上面踩上几十脚,务必要将小路修得平展坚实。      素秋看福伯一边工作一边念念有词,大意是绝不退让,要和这些小东西抗争到底。她喜欢翠环温和能干,连带着也喜欢她爱的人。虽然觉得福伯配翠环年纪太老,可是看惯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竟然也觉得很顺眼。   “福伯伯,田鼠又闹了吗?”素秋走进花园,和福伯打招呼。   “呃?是表小姐啊。”福伯被打断抗争却没有不满,他停下手中工具,转头恭敬地回答,“可不,昨天才平好的地,一晚上又成这样了,真是没办法。”   “如果波斯还在,也许它会抓住这些捣乱的家伙。”素秋沉吟着推测。   “可能吧。”福伯随口回答,心里满不以为然。   波斯是被细米鲜鱼养熟的娇气猫咪,它才不肯为捉田鼠而弄脏它漂亮的爪子和皮毛。表小姐只当猫都会捉鼠,却不知道这天下不捉鼠的猫并非稀罕。唉,真是同猫不同命。没吃过苦的少爷小姐,怎会懂得这些道理?   素秋不知道他的心思,望望到处都是的小土堆,好心地提议:“福伯伯,我来帮您!”说完就去找工具。   “不,不!我怎么能劳烦表小姐?天儿这么热,看晒着了。表小姐还是去那边乘凉吧!”福伯吃了一惊,连忙阻拦。   “这有什么?我在家还常帮我爹爹种花呢。您忙您的,别担心。”素秋不顾他满脸惶恐,很快找来工具,埋头平起地面。   福伯不敢同她拉扯,只好站在一边焦急地叹气劝说。后来看见素秋干活的架势,倒真是那么回事,的确不像是生手,他这才不劝了。心里开始对素秋有些刮目相看,觉得大儒的孩子的确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不像卫家几位小姐五谷不分的。珏小姐虽然不同,可是她满嘴新名词,听得他发蒙,倒比见那两个更不自在。   俩人一左一右平整土地,偶尔聊几句,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谁也不着急。      平了一阵,素秋的铁锨铲起一堆土,中间一大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有点沉重。她“咦”了一声,将那团东西倒在小路中间,喊福伯来看。   福伯谨慎地用鞋尖踢了踢。红土落下去,露出肮脏的细长绒毛。再一踢,那东西翻了个身。   波斯嘴角凝着一条黑色的血迹,一黄一绿的眼睛不甘地瞪视着天空。   素秋和那双不肯合上的愤怒的眼睛对视片刻,手里的铁锨“嗒”地掉在土里。   她身体晃了晃后无声地倒了下去,嘴唇呈现出一种阴沉的暗紫。      雪白的纱帐半垂,室内除了一盏搁在床头的琉璃台灯外,没有其他的光源。白昼的嘈杂纷乱随着最后一位探望的人离开而消失,如今唯余一室压抑的安静。   艳春坐在床边,握住素秋的一只手,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的脸,为她脸上的每一个痛苦的表情而揪心。   素秋仰躺在枕上,因为服药正在昏睡。她的脸像雪莲花似地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由暗紫变成了浅紫。她的眉头深锁,长长的睫毛搭在下眼睑不时颤动,好像在睡梦里仍能感受到那种刀锯加身般的疼痛。   “素……”艳春轻声唤她,怕她会就此醒不过来,又怕她醒来继续受苦,哪一种结果都让他无力承受。   素秋轻浅略急地呼吸,没有被他唤醒,细嫩的脖颈上血管跳动微乎其微。   “素……”艳春忍不住再唤,将素秋的手贴到脸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素秋了无声息地沉睡,不回答艳春泣血的呼唤。   “素……不要再睡……你醒来……”他吻着那只没有知觉的手,眼泪成串地滴到衣襟上。   柔若无骨的手指拂过他的嘴唇,仿佛素秋在调皮地逗弄,仿佛她现在躺在这里仅仅是在同他开玩笑。这是他的妹妹,从小抱大的宝贝,怎么可以就这样无知无觉地不回应他?   艳春的头脑有些混乱,意识不清地一遍遍唤着素秋。好像唯有如此,她才不会真的离开他,才会恢复健康,永远和他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有大烟瘾的波斯死了,是自然死亡还是他杀?素秋吓病了。 三十四   半开的门外站着琉玚。他忧心忡忡地注视室内,听着艳春一声声压抑的呼唤,始终不能下决心去执行自己的计划。   艳春唤了很久,琉玚也站了那么久。直到艳春声音已经嘶哑,他才终于推门进去,将一只手按到艳春的肩头。   “艳春,能否借一步说话。”他面目模糊地问。   一连问了几遍,艳春才像是听见了,抬起头。   他一向清亮温润的眼睛里已经布满红血丝,神情茫然。过了半晌他才认出站在身后的是琉玚,不过他没有说话,似乎在困惑琉玚的出现。   琉玚慢慢将那句话又重复一遍,还补充道:“事关小秋。”   艳春听到“小秋”,眼神有一丝清明。他眨眨眼睛,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回身将素秋的手安放在身侧,再用枕边手帕拭去她额上新渗出的冷汗,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随琉玚来到走廊。   望着艳春突然间消瘦下去的脸颊,琉玚内心有片刻的动摇,可是又马上被他压了下去。      “艳春,小秋已经痛了两天,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孙医师也说了,除非手术,否则无法根治。他开的也只是安神清热的普通西药,并没有特效药。再这么下去,拖也会拖出大问题。不知你有什么打算?”   话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却仿佛原本指望挖掉烂疮,伤口就会愈合,可是没有想到挖肉会这么痛。琉玚暗暗攥紧拳头,恨不能狠狠打自己一拳。   艳春看着他的眼神渐渐由迷茫变得清醒,站直身体坚定地说:“会好起来,素会没事的。她从小就不是那种磨人的孩子,现在也不会。你这么问,是不是有什么好的建议?”   琉玚注意到他第一次没有称自己为“琉玚兄”,而是直接以“你”相称。他不清楚这代表的是什么,是更亲近,还是疏远。同时也为他猜到自己来意而吃惊,不明白他是怎么猜到的。可是箭已经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没有更多的选择。   “家妹幼年头痛,曾吸了几次那东西,效果很好。艳春不如让小秋也试试,让她少受点罪。她年纪还小,这种痛法对她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他咬牙一口气说完,紧张得心跳如鼓。   艳春微怔,上下打量他,反问:“你是说……鸦片?”   他最后两个字,轻得如同耳语。      “对。”琉玚闪躲艳春逼人的目光,强作镇定地继续说,“那东西听着可怕,其实吸多了才会上瘾。小秋挺过这次,以后小心保养,大概都不会再用到,必不会有事。”   听他言之凿凿,艳春凌厉的目光变得若有所思,却仍然没有离开琉玚的脸,只是审视,沉默不语。   琉玚见他似有所动摇,心放下一点,但却不知怎地有些失望。原本猜测艳春会再坚持些,谁知碰到素秋的事,竟是这样方寸大乱。   他一边怜惜,一边继续下猛药:“我可以托人买到精纯的,不仅能解痛还可安神,不比现在市卖的含杂质太多。艳春是有知识的,必会明白药是毒,毒也是药的道理。有毒无毒全看怎么使用,用得好了,毒也能救命。就是孙医师开的药里,也含有类似成分,道理是一样的。”   听到“救命”两字,艳春不由打个激灵,目光变得涣散。      他低头沉默很久,才慢慢说:“这件事我得和素商量后才能决定,请琉玚兄稍等一阵。”   “嗯,此事重大,是该让小秋自己也想想。”他现在对艳春说不出的失望,却不知道这失望是为了什么,心思纠结成一团,理也理不清。   “还有一事春想请琉玚兄帮忙。前几天,素就和春商量好了,要在城里另找地方住。我们对这儿情况不了解,还请琉玚兄代为寻找合适的房子。不用大,够住就行。等素好了,我们就搬出去。”   艳春平静地说,目光坦荡坚定,不容琉玚有任何劝服的念头。   琉玚脸色一变,转开目光,不敢和他对视,只觉他句句意有所指,竟是令他心虚到差点失态。   “这件事包在愚兄身上,艳春只管放心。”他低声说,垂下眼睑。   “那么,就多谢琉玚兄了。”艳春深深看他一眼,略拱手回身进屋,动作干净利落,再无半点迟疑。   琉玚盯住门扉,隐约感觉艳春已经看透了他,不揭发他只是不愿意影响到素秋的病。   他现在真有些骑虎难下的尴尬,脑中不期然闪过琉玟那句“作茧自缚”,不由苦笑:他现在不正是自缚了吗?      艳春回到房里,意外地发现素秋已经醒了,正痛得眉头紧皱,在床上左右翻滚。他急忙上前抱住那具抽搐发抖的身体,以防她伤到自己。   “素,别咬自己,哥哥的手在这儿!”   他见素秋下意识地狠狠咬住下唇,慌忙将手指伸过去,希望可以作替代。   素秋痛得昏昏沉沉,却躲开艳春的手,摇头:“不,哥哥抱紧我,我冷……”   她的声音飘忽,完全不似平时软糥温柔,听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艳春见她到这会儿还顾忌伤害他的手,心里的酸涩又重了一层。他紧紧抱住素秋,脸贴上她的发,不住口地哄她。   素秋全身都似在烈火中焚烧,疼痛难忍,冷汗一身身地往外冒。她不肯呼痛,拼命忍耐,害怕艳春会因此伤心。   往日又香又软略带冷意如奶油冰糕一样可爱的妹妹,现在在自己怀里僵硬而颤抖,汗水很快将他的衣裳也打湿了,艳春心疼如绞,哄她的话开始变得颠三倒四。      素秋身体忽然绷直,然后快速缩成一团,面目都扭曲了。她一直不肯张开的手掌忍不住去揪艳春的衣角,拼命扭紧,似是经受了又一波疼痛,却仍是不发声。   艳春再也忍耐不往,颤声说:“素,素,很痛么?你咬哥哥吧,哥哥不怕痛。”   “痛……哥哥……痛……不……”素秋挣扎着再次躲开艳春伸过来的手,含糊回答,指甲已呈青灰色。   “哥哥真的不痛,你咬呀,素……”艳春紧紧搂住她,眼中泪光莹然。   “……”   素秋嘴唇泛紫,再也无力回答,冷汗出得更快。   艳春的心似被刀一片片地割开,刀刀见血,想到琉玚的那个建议,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素……”他困难地张口,开合几次才说,“你要不要,嗯,吸几口,那个东西?”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嗓子不发出颤音,可是手却抖了又抖。      素秋迷糊中听到艳春的这个问句,一开始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半晌后才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   “你说什么?你,你是想害我……你是我的哥哥吗?”她的眼睛猛地睁了一下,不能置信地瞪着艳春,想推开他却全身无力,只好恨声问。   她的声音虚弱,可是听在艳春耳中却如炸雷,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荒唐。   “不,不是这样!哥哥是心痛素,不忍心素受苦。哥哥错了,素不要生哥哥的气。”他急忙安慰素秋,痛悔交加。   素秋实在无力,眼睛睁开一点又合上,只觉金星乱闪,耳中也是一片混乱的声音。艳春的话忽远忽近,可她却听见了。又一阵剧痛袭来,她忍不住发抖,两眼上翻,重又倒回艳春怀里,和他靠得更紧密。   “哥哥,不要那个,不要!”意识恍惚中,她仍在害怕,不住呢喃,脸上越发白上来。   艳春吓得魂飞魄散,抱紧了她急声答应:“不要,不要!咱们不要,素不怕,哥哥不要!”   朦胧中得到艳春的保证,素秋心一松,又晕了过去。   艳春急忙高呼,隔壁的孙医师不及穿白大褂,只着内衣就跑了过来。快速检查后,他发现素秋只是昏迷,没有更严重的症状,就安慰艳春几句回房继续休息。      艳春将头抵在素秋手心,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淌满她的手掌。   此时此刻,他忽然明白了前阵子素秋对他说过的琉玚的想法:   “人生是一场剥离,就如同从母材中剥离的水晶。不管将来切割、装饰的如何美丽,对它来说,永远只是一场始于剥离的飘泊。它无法选择这剥离的命运,如同它无法选择自然的孕育。”   他觉得自己正在承受剥离的痛苦。   不是从母体上被剥离,而是眼睁睁地看着最亲爱的血肉相连的妹妹从他身边被夺走。   这种痛,扯筋撕肉地血淋淋,令他痛到无法呼吸。   艳春虽然聪明,又有曾经独自求学的经验。可是一直以来,上有慈爱的双亲呵护,下有可爱的小妹崇拜,求学之途又是一帆风顺,所以对于别人来说恐惧的“生离死别”,其实他并没有深切的体会。   可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种叫“剥离”的无奈,也终于明白了一点点人生的残酷。这种认知,让他不自禁地颤抖。   他的眼泪和素秋手心的冷汗交融,打湿了下面的夹被。然而他的内心深处却在泪水洗涤后萌生出一种坚持,并逐渐发芽。   慢慢止住眼泪,他用手帕拭净残痕,然后打来盆新水,开始给素秋拭汗。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动作平稳细致,手一丝不抖。   十八岁的少年,仿佛就这样一转眼长大成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琉玚为能让艳春娶他妹妹,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可惜,素秋不是琉玟,艳春也不是他。 艳春就这样令人心酸地长大了,素秋如果知道,她一定不会让他这样成长。 三十五   素秋在病床上躺了四天,第五天完全清醒时正是黎明。   晨曦从宽大的玻璃窗照射进来,隔着纱帐室内的摆设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被擦试得光可鉴人的家俱,小桌上一束花瓣娇艳欲滴的粉色月季,洁净平整开满红黄牡丹的地毯。   室内没有人声,自鸣钟有节奏的“嘀嗒”声在寂静中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药香、线香和花香混合成一种古怪的味道,素秋禁不住皱了皱鼻子。   床侧趴着一个熟睡的人,浓密的黑发凌乱地贴着夹被,头顶中心有一个端端正正的旋儿,显出雪白的头皮。发根下一段脖颈在晨光中泛着微带透明的玉色,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素秋瞅了半天,不由笑了出来。她想伸手去摸摸艳春的头发,手臂只是无力,只好作罢。   她安静地继续仰躺,耐心等待艳春醒过来,脸上是个若有所思的笑容。      卫家上下都欢喜素秋打鬼门关回来,老太太亲自带着两位姨太太看望她,送了好些衣物点心。连卫二老爷都表示了关怀,虽然不便亲身进女孩儿卧室探问,到底托琉璃送来两本书,作为素秋的养病消遣之用。   素秋把那两本精装配插画的《女诫》、《女则》翻看几下就丢到一边,不乐意地对艳春说:“这都是什么霉东西?我成天躺在这儿就已经够闷了,卫叔叔还让我看这个,这不是要让我也发霉吗?”   “大概他认为素还是可教之材吧,若是换了他那两个女儿,他可能连想都不会去想。”艳春慢悠悠地晃过去,拾起书坐到窗前挑里面的插画看。   “嗯,哥哥说的是。要是珏姐姐,她早拿到同盟会去批判了,璃姐姐也只会把它当笑话讲给她的那些朋友听。这么说起来,卫叔叔真是可怜,没有一个女儿听他的。”素秋琢磨一会儿点头,同情地说。   “所以,你也别抱怨了。要吃点什么?吃过再喝药就好睡了。”   艳春将书搁在房里的一个小书架上,走回来摸摸她的额,宠爱地帮她理理刘海。   素秋释然地抿嘴冲艳春笑,转而思考自己要些什么。   孙医师前几天给她检查后说她的病已经没有大碍,再吃几天安神养血的药就可以了。可是因为之前她曾昏迷饮食不规律,身体仍有些虚弱,所以现在被迫躺在床上哪里也不准去,每天只是滋补营养品时时地灌。   人参燕窝吃了好些,人也补回来,且比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她的嘴里也淡得仿佛能生出苔藓来。      现在听艳春问,她有心想吃点酸辣的东西,可是情知艳春不会答应,所以琢磨了好一阵儿才终于想出一样。   她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望着艳春,用凄惨无比的语调说:“哥哥,我要吃糯米莲藕,里面还要搁肉茸,可不可以?”   艳春先是见她皱着小脸发呆,然后显出无限向往的神情,最后眼珠转转才摆出这付小狗乞怜样。淡紫的嘴唇微撅,漆黑的眼珠如同浸在潭水中乌亮温柔,模样可爱得令他忍不住捏捏她仍带些婴儿肥的脸颊,笑着说:   “哥哥能说不可以吗?你呀,怎么就是长不大?”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浓浓的宠溺,嘴角始终向上微弯。   听到艳春的这个回答,素秋立刻不高兴地嘟嘴:“谁是小孩儿了,是哥哥让我说的嘛!”   艳春敌不过,只得举手投降:“好,好,是哥哥失言了。你等等,这个东西费时长,否则不烂。”再次摸摸她的头顶,他这才出去了。   目送艳春背影消失,素秋慢慢收起笑容,靠回枕上想心事。   自从她清醒,卫家人走马灯似地一天几遍来探望,对她嘘寒问暖关心备至。可是他们仿佛商量好了似的,谁也不追问引她病发的原因,也没有人提到波斯,好像它根本不曾存在,不曾被悲惨地埋在花园里当花肥。   还有就是,琉玚最近似乎很忙,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只是托琉珏捎来些她平时最爱吃的点心和几本有趣的图书。   波斯事件,让素秋觉得这辈子她都不会再养花,小动物就更是不可能了。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很悲伤。   至于琉玚,她想应该是和他谈一谈的时候了。她喜欢琉玚,不希望和他的关系从此断绝。      一个小时后,艳春果然端了一碟切好的莲藕回来,一股股甜香开始弥漫在屋内。他坐在床头,用筷子一片片挟了喂素秋,一边问她是否可口。   “好吃!绵烂不塌,又香又糯,哥哥也尝尝。”藕的确好吃,素秋赞美一番后将盘子推过去。   艳春依言尝了一片,点头:“刘伯手艺快赶上华翠楼的大师傅了,吴婶都未必能做出这个味儿。”   素秋一怔,抬起下颌警惕地注视艳春:“我这次发病,哥哥没有告诉爹娘吧?”   艳春被她的反应逗笑,挟一片藕放进她嘴里,安慰:“放心,家信我刚刚写过,半句没提你的病,只说平安。”   “唔。”素秋应了一声吃藕,不无忧虑地说,“上次爹爹来信,说娘又咳嗽了。今年比往年早了几天。”   艳春心底其实也正在担忧这件事情,现在听素秋竟和他想到了一起。他没有借机讨论母亲的病,只是温声安慰她:   “今年节气不好,雨水多,也比往年来得早。娘那个病是应节而起,到下雪就不妨了。素不要乱想,自己先养好病是正事。来,再吃点儿。”又挟一片递过去。   素秋张口吃了,忧色稍减,眉心却仍微蹙。又吃几片,她就摇头不肯再吃。   艳春给她倒茶潄口,剩下的藕自己吃掉,也用茶潄过。      “哥哥,这几天怎么不见卫大哥?”素秋见艳春打算将空碟子端出去,连忙问了个实际的问题。   艳春回头想了想,猜测:“可能是为咱们找房子在忙,我也没大见。”   “找房子?为什么?哥哥,咱们要搬出这里吗?”素秋惊讶地坐直了身体。   “对。”艳春不慌不忙地放下碟子,走过来在她背后加个大软枕,坐到她对面坦然说,“发生了这样的事,哥哥怎么能让素再在这里住下去?卫家人太多,事也多,咱们是外人,长住下去究竟不便。如果一开始哥哥就坚持到外面去住,也不会出现目前的局面。”他的脸色阴沉下去,声音有些发抖。   “哥哥。”素秋心慌地拉住艳春的手,“这不关哥哥的事,当初素也喜欢留在卫家……”   “不,这是哥哥的错。我是哥哥,应该考虑周全再做决定。这是哥哥的责任。”艳春阻住她,握握她的手,“所以咱们现在必须得出去住。”   “可是……,”素秋辩不过他,咬了咬嘴唇不同意地嘟囔,“老奶奶那么喜欢咱们,卫大哥还有姐姐们和咱们相处也很好,翠环姐也……”   “哥哥都知道。可是,素,”艳春再次打断她的话,神色渐渐灰败,“卫家再好也终究不是咱们自己的家。本来素的病并不严重,如果好好将养不至有危险。可是这次发病,孙医师说,血管已经有轻微渗血,必须手术了。……如果不是卫家,怎么会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哥哥这几天,天天后怕。是哥哥不好,当初就不应该答应带你出来,哥哥根本……没有保护素的能力。素如果仍留在家里,也不至于……”   艳春的脸上充满悔恨和哀伤,再也说不下去,咬住了下唇。      素秋呆了片刻,被他的话说得心也是一沉。可是看到艳春的模样,她不由又担心起来。   “哥哥,别咬了,会疼的。”她抬起手抚摸艳春的上唇,柔声劝,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怜惜,为这样脆弱的艳春心痛。   艳春勉强松开牙齿,下唇早印了几个深深的齿痕。   素秋小心地揉着,低声说:“哥哥没有做错什么,是素自己不好。素没能照顾好自己,天天让哥哥操心。素不好,哥哥不要生素的气。”   艳春怔怔地听她自责,望着她白净光洁的脸庞、浓黑上卷的睫毛和满是愧疚的眼睛,心上那道口子忽然又被狠狠地撕扯了一下,痛得他呼吸困难。   他猛地抱住素秋,喃喃祝祷:“素,素,你会没事的,你会长命百岁。哥哥一定要想办法带你到国外去做手术!素,妹妹,你不要怕。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素,不要怕。仿佛儿时她犯心疾时哥哥的安慰,令素秋立刻心内一片安宁。初闻病情时一瞬间的恐慌被抚平了,她现在心里满溢的是对艳春因信任而产生的依恋。   素秋将脸埋在艳春虽略显单薄却温暖无比的胸膛上,眼睛渐渐潮湿。   她的哥哥,是天下最好的哥哥。有了他,不管是疾痛加身,还是生逢乱世,她都不会再感到害怕。他,会在她身边,一直守护着她,直到他们的血脉都停止流动的那一刻。   “哥哥……”素秋低低地唤,眼泪滚落到艳春的衣襟上。   艳春更紧地抱住了素秋,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他用力眨动眼睛,脸靠上素秋毛茸茸的头发,神情渐渐变得坚定。   素秋的心事他都懂,唯有懂得,才更爱这唯一的妹妹。他们是密不可分的亲人,他们的命运也将永远相连在一起。少了其中任何一个,对方的生命都是不完整的。为了这份完整,他要更加努力地去成长去坚强,成为素秋真正可以依靠的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终于好起来了,可是却不得不动手术,前景令人担忧。 三十六   最后兄妹俩到底没有搬出去,原因是素秋的坚持。   她对艳春说,之前住到外面,卫家人就算有想法也不会误解什么;可是她病刚好就说要另觅他处,卫家肯定会想到歪处。卫余两家交好,虽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搬出去仍是过分。如果爹爹在,也必不希望他们这样做。   另外,马上他们就要开学,到时俩个人都要住校,就算眼下立刻出去住也没有几天了,折腾一回不说还白花钱。最后就是,现在艳春那里的钱可都是她治病用的,他不可以浪费。   艳春被她有理有据外加胡搅蛮缠的论调弄得哭笑不得,抗争无效,只得随她。      素秋被允许走动的第一天就和艳春说要去找琉玚。   艳春了解地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嘱咐她早去早回。素秋有种艳春已经洞悉一切的感觉,但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点点头。   自家哥哥异于常人的敏感和善于观察的特质,知道这些是迟早的事,她实在没有必要大惊小怪。而且,事关卫家的两名成员,他们作为外人,还是不要过多讨论的好。   闹失踪的那个人正躲在书房里抽闷烟,面前摊开一本法文书当摆设,眼睛一下都没有往上面瞟过。   听到门上礼貌的敲门声,琉玚将脚从书桌上放下地,阴郁地说:“请进。”   门开处,素秋探进半个脑袋,透过烟气缭绕调皮地喊:“卫大哥,你烧柴做饭吗?”   琉玚见状就是一呆,然后精神一振,颓气尽扫。他将烟蒂丢进痰盂,起身迎上去笑道:“小秋不生我的气了?”   素秋推开门跳进书房,边用手挥散烟雾边笑嘻嘻地回答:“不生气了,今天我就是来向卫大哥陪不是的。”   “呃?”琉玚有些纳闷,也有些汗颜。明明是他错得更离谱,可是现在居然还要接受素秋的歉意,他实在是惶恐。   “不,小秋,你要这么说,卫大哥的脸就真没地儿搁了。这来坐,咱们慢慢说。”他打断素秋试图再继续的道歉,招手让她坐。      素秋坐到长沙发上,仰头看他,拍拍身边的座位说:“卫大哥也坐,你好高,和你说话得一直仰着脖子,累死了。”   琉玚失笑,依言坐下,困惑地摸着下巴上实际并不存在的胡子,问:“小秋是怎么不再生我的气了呢?我还以为你再不肯理我了,害得我这几天连你生病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去看望,只有等你睡着了才隔门缝瞅一眼,被小梅那丫头笑话了好几次。”他怅恨地咬牙。   “还说!”素秋被他一提,马上来气地瞪圆眼睛斥道,“人家病得七荤八素,差点没死掉,可是平日开口闭口叫妹妹的那个家伙连影子都见不到!现在还来诉苦,太没道理了吧?”   琉玚见她小脸养得粉白水嫩,眼睛清澈明亮,衬着一身淡紫的夹衣,越发显得神清气爽朝气蓬勃。   他心里颇感欣慰,就笑着说:“对,是卫大哥没道理。卫大哥在这儿向小秋认错,改天请你吃大菜,好不好?”   “好!什么时候,就这两天么?我躺在床上一直在想得盛居的酱鸭、小桥胡同的麻辣鸡丝、红烧肉、汤包,还有周记牛肉米粉,赵记酸汤馄饨……”   素秋扳着手指如数家珍,眼睛成了星星眼。      琉玚无语,不明白这孩子刚从鬼门关打个转回来,这好吃嘴馋的毛病怎么一点儿没变,还有更趋严重的倾向。这些天难不成她一直在挨饿?   耳中听她几乎已将全长沙城美味报了个遍,琉玚无力地点头:“这些东西一次吃不完,等卫大哥慢慢带你去吃哈。可是,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转变的呢?”   “本来是真不想理你的。”素秋从美味憧憬中回过神,白他一眼,目光中意思是他咎由自取。   琉玚低头表示认罪,再次承认自己的错误:“是,是,小秋接着往下说。”   “可是,后来我自己想通了。”素秋趴在沙发背上,眼望窗外那株茂盛的洋槐,神情变得温柔而忧伤。   “你怎么会自己想通的呢?”琉玚好奇地追问。   “是因为哥哥。”素秋低低地说,语调亲昵,神情更柔软。   “艳春?”琉玚意外地挑起一边眉毛,不无担心地反问。   难道艳春已经将他引诱吸鸦片的事情告诉她了?他的妹妹,琉玟,难道真的没有机会了么?      “嗯。”素秋答应一声,嘴角含着笑意说,“我哥哥是最好的哥哥,卫大哥你承不承认,是比你还要好的哥哥?”   “承认,怎么不承认?我就没见过他那样当哥哥的,成天一心想着你,生怕你会出意外,简直是含在嘴里都怕你化了。”   琉玚感慨外加一丝调侃,自认和那个超级护妹狂相差得不是一点半点,而是好大一截。   “我哥哥就是这样,所以我才说他是最好的哥哥。”素秋大方地接受他对艳春的评价,丝毫不认为有什么夸张,只觉怎样形容艳春都不会过分,“可是,就是这样的哥哥,在我发病时也会慌乱到失去理智,劝我吸鸦片。当时我很生气,以为哥哥疯了。后来我仔细想了想,明白当时哥哥只是因为太爱我了,不忍心我受苦才想到那个主意。其实他比我更痛苦,我痛的是身,可他痛在心。因为哥哥他,都哭了……”   记不清是在哪个瞬间看到的,可是艳春当时流下的眼泪却像是火焰灼伤了她的心。那时,她就已经决定要原谅琉玚,因为她忽然懂得了琉玚之前种种行为背后的痛苦。   “艳春……哭了?”琉玚不敢相信地重复,实在难以想像外表清雅温润、内心坚强自尊的那个完人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那几天,他曾经不止一次看到过艳春。虽然艳春因为日夜看护精神不佳、日渐消瘦,但仍是平时那个清逸淡然如修竹般的才子。他也始终冷静,礼貌地招呼访客,语气平稳地和孙医师讨论病情,甚至对下人都一如既往地和气有礼。   唯一一次失态恐怕就是他出主意让素秋吸鸦片那回,但即便是那时,也仅见艳春目有血丝,脸上却没有丝毫泪痕。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在独自面对妹妹时哭了。这个消息实在太震撼,琉玚一时没办法再接口。      素秋点头,满心苦涩,停了一会儿轻声说:“哥哥心里要多难受才能那样,我比谁都清楚。哥哥从小就很少哭,总是想要保护我,成天盼的就是我能平平安安。我想到这里就想起了卫大哥。卫大哥也是作哥哥的,怎么会不爱护自家妹妹?为了能让自家妹妹有个好归宿,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所以,卫大哥根本没错。不过,我这个当妹妹的会生卫大哥的气也没错。因为我也要像哥哥保护我一样保护他!所以,我向卫大哥道歉,只是因为不应该不理你,而不是因为生了你的气!”   她的声音渐高,理直气壮地解释,目光直视琉玚。   “小秋当然没错,我刚才都说过了,全是卫大哥的错。”琉玚再次重申,感动于她的坦诚,“这样好不好,卫大哥答应你,再也不插手玟和你哥哥的事情。他们将来会怎么样全看造化,这样你也不用再担心了。”   素秋脸有点红,嘟囔:“谁让你做这种保证了?”可她到底高兴,浓浓的睫毛弯成了月牙儿。   琉玚笑她口不对心,起身给她倒杯茶。   素秋谢过,捧在手心抿了一口,想起什么,眉头渐渐收拢,笑意淡下去:“玟姐姐……戒不掉么?”   琉玚的脸也变得阴郁,靠在沙发上长叹一声,苦笑:“那东西不是容易戒的。她,也不愿意戒。”   素秋忧虑的目光染了不解,问:“为什么,玟姐姐……不愿意?”   她知道这是琉玚心病,不敢提那两个字,尽量问得含糊,声音低微。   琉玚感激地看了看她,却没有回答,转而盯住自己的手掌出神。   素秋见他浓眉紧锁,目光迷茫,知道触动了他的心事。她有些后悔,可是补救已经来不及,只有陪他一起沉默。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压抑,秋风偶尔掀动米黄色的窗纱,吹得桌上展开的书页哗哗翻动,似是在如泣如诉。所有书柜里的图书静然漠视,散发出油墨沉重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孩子,对琉玚的算计都可以原谅,幸好艳春是支持她的。 三十七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桌上的小自鸣钟“当”地响了一声,提醒书房内发呆的两个人已到半点种了。   琉玚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时刻,目光渐渐清醒。   他坐直身体,平静地说:“她不愿意戒,是因为只有当她吸鸦片时,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素秋也坐正了静听他的下文,但是琉玚并没有再多做解释,而是话锋一转提起一个令她震惊的事实:“她会成今天这个样子,是我一手造成的。”   “你?!”   “对,我。”琉玚望着她虽然惊讶却没有责备的眼神,忽然有种吐出心中隐衷的渴望。      “玟小时候不像现在这样……阴沉,她也曾是个活泼健康的女孩,和小秋一样可爱。可在她八岁那年,却不慎掉进了院子里的水池。当时我们家并没有花园,院子里是一个大且深的水池,是我和家妹小时候最喜欢玩的地方。   “那时是冬天,我和几个仆役都不会游泳,等最终把她捞上岸,人已经没气了。虽然经过抢救总算保住条命,却落下个畏水怕寒、时常头疼的病根子。为此,她不仅休了学,还得忍受时不时就折磨她的疼痛,成天和药泡在一起。   “后来,有个人……对我说,吸鸦片可以镇痛安神。我不应该听他的话。玟渐渐离不开鸦片,我这才后悔。本来,如果当时让她戒还是能够办到的。可是那时恰巧又发生了另一件事……   “然后我就出国去了。过了几年回来,发现玟的烟瘾更大,想戒已经很困难了。我曾劝过她,可她……。家里其他人也劝过,可是她不肯听……总之,就这么一天天拖到现在。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好哥哥,一开始就没能保护好她,后来又让她染上烟瘾,更是跑到国外对她不闻不问。所以,她恨我……,是应该的。”      素秋听得脸色发白,虽然琉玚的叙述中有几个地方很含糊,不过她已经完全明白了事情始末。   她很想说几句责怪的话,因为琉玚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她大失所望,她不能想像作为哥哥,他竟会抛下自己有问题的亲妹妹一走了之。   可是看看琉玚含泪的双眼,绝望的眼神,她又将话咽了下去。   琉玚不过只大琉玟六岁,当时他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还没有现在的艳春大。做出那个选择纵然有错,也是因为别人的教唆,到底也不能将责任全推到他身上去。但是,看到他们兄妹现在这个样子,素秋又感到十分心酸和无奈。   她默默抽出条手帕递过去:“卫大哥,擦一擦吧。这事不能全怪你的。那个人,是谁呢?你怎么会听信他的话?”   琉玚接手帕的手一僵,然后慢慢擦了眼泪,望着书柜轻声回答:“那是银楼里一个掌柜,平时很照顾我们兄妹,父亲在世时也是倚重他的。”   “怪不得卫大哥这么听他的话。”卫大哥是将他当父亲的影子来尊敬的吧?否则区区一个雇员,怎会让他到现在说起来都没有过多恼恨的意思?   素秋忖度他的心理,暗暗想。      “是啊。”琉玚飘忽地回答,将手帕折好。   何止是听那人的话,当时的他简直是对那人言听计从。只当那人是在为他们兄妹好,只当那人是父亲倚重的人,只当那人对他明显异样的情愫不直接拒绝就是心里也有他。   似父似兄似爱人般的感觉让青涩懵懂的少年毫无保留地依恋爱慕,到头来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场算计,一个令人恶心的阴谋。   暧昧不明的态度,从不说“不”的温柔,只是源于卫家庞大的家产。为此,那人甚至处心积虑地算计玟,算计他从小订亲却没有感情的未婚妻,更遑论是对他这个卫家小辈唯一的继承人……那人一方面敷衍他,一方面背地里娶妻纳妾生儿育女,时述天伦,常享欢乐。   当真相大白时,也是曲终人散日。他被家人捆到国外,不许归国。直至逼得那人携家远走,永远离开故乡,所有知情人全部打发掉,他才蒙昭回国。   只是,时过境迁心已苍凉,物是人非情已沧桑。无力责怪,无力争辩,事实已经让他哑口无言。若不是陌阳……   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破碎的心境慢慢愈合,心中的坚冰再度融化。      素秋见他脸上阴晴不定,某一阵子简直可以用面无人色来形容,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想起了什么,所以虽然极其担心却不敢打断。及至最后琉玚神色渐渐温柔,目光中有了暖意,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可是,那时又发生了什么事让卫大哥跑到外国去了呢?”素秋不太明白有什么事情会大过自家妹妹,竟让他完全丢下不顾。   琉玚刚刚缓和的表情再次阴沉下去。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夹子,取了支白金龙,刚要点上又想起素秋有病,就将烟再放回去。   他沉思片刻,磁性的声音慢慢响起:“小秋知道卫大哥是订过婚的吗?”   “知道。”素秋回答,不解地望着他,不明白他这么问的意图。   “我的未婚妻是沈家大小姐,她比玟大三岁,从小几乎有一半时间住在我家,和我们兄妹很亲。如果不是意外,我们现在早已成亲了。”   “意外?”素秋不由皱起眉头。   “对,算是吧。她们家里人不知听了哪里来的闲话,要退亲将她另许。她坚决不从,后来竟生起病,不久就玉殒了。”   琉玚干巴巴地叙述,太阳穴里有根血管却绷得很高,一刻不停地狂跳。      不是这样的,事情远比这个要复杂。   依旧是那人的诡计,先是故意让沈小姐听到琉玚对他的表白,然后写匿名信到沈家去,准备用双管齐下的办法断了琉玚娶妻的后路。不过那人也不敢太过于宣扬,毕竟如果有太多人知道琉玚性向,对银楼生意将会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所以一切都只是在暗中进行。   那人果然料对了。沈家世代同卫家交好,得到表明琉玚性向的信件后马上销毁了,但却不愿意再将心爱的女儿许给他,当天就将女儿接回家去。   沈小姐却是个痴情的,虽然知道琉玚所爱的另有其人,对她也只不过是兄妹之情,可是心里始终割舍不下,发誓就算作妾也要嫁给他。   那人马上又动了些手脚。沈家随即找到个门当户对的未婚青年,要将女儿硬嫁过去。沈小姐哭闹绝食也动摇不了家人的决心,绝望之下竟然悄悄自缢了。   沈家这下大怒,抬了女儿尸首到卫家要琉玚偿命,他的性向也在那天被披露了。   卫家老太太惊怒之下,很快做出送他出国、封锁消息的决定。   那时他还尚不知情,偷偷跑到那人家里去想和他私奔,可是见到的却是妻贤子孝妾美女娇的合家欢景象。   他呆在当地,任由随后追来的管家等人打晕押上了去广州的火车。等他清醒,人已经是在远洋客轮上了。      那天夜里的雨很大。他只记得雨点打在脸上,又痛又冰,眼前模糊成一片。   不远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时飘散出来。   那是另一个他永远也走不进去的世界,也永远不会走进去的世界。   雨水打湿了他所有的衣服,冰冷似乎正在一点点地渗入到他心里、骨头里去。   他的心在那时就结了冰,再也化不开。   他只不过是遗弃了常规的性向,选择了更为艰难的另一种,却在那一刻猛然发觉他自己早在很久前就已经被常规所遗弃了。   全世界都在那刻离他而去,他的孤独成为了永远……   十八岁的他走在异国的土地上,满目的异人异服异俗异礼,让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飘泊”,第一次痛彻心肺地体验到了“剥离”。   从此,他漫无目的地漂泊,不知去路,不思来路。日升日落,潮起潮灭。   他已经从卫家、故乡那块温暖的内里被剥离,只因为他,是个异类,违反道德伦常地喜欢,同性。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对琉玚性向不感冒的亲们,是否因为这章而改变看法。爱上一个人不是罪过,不真心对待爱情才是一种伤害。 三十八   时间过去了两个钟点,可是号称去找琉玚谈心的素秋却迟迟不见回转,艳春纳闷加疑惑。他放下画笔,净过手,开门下楼。   刚走到二楼拐角处,他就见琉璃穿着一件蓝紫色跳舞纱衣,拎只银手袋急匆匆地打自己房里出来。   琉璃看到艳春,眼睛一亮,走过来问:“春哥,你下楼来找我吗?”   艳春微微退后一步,平淡地回答:“我正在找素,璃妹可曾见着了?”   “噢,找秋妹呀。我一直在房间里打扮,没有出来过,不知道她在哪里?”听到不是在找她,琉璃有些失望,可是又着急出门,就踩着高跟鞋下楼,一边说,“春哥,麻烦你待会儿跟奶奶说一声,我去逍遥宫跳舞,就不吃晚饭了。”   “有人陪你么?”艳春礼貌地追问一问,语气客气而疏远。   “有,宋家兄妹,浩然,还有小苗他们几个。”   琉璃高兴他的关心,停下脚步回身刚想再说什么,大门外已经响起汽车喇叭声。她叫了声“糟糕”,来不及和艳春道别,拎着过长的裙子跑出去。      艳春轻轻摇头,转身走向琉玚房间。   正要敲门,隔壁书房的门却开了,素秋低头出来又回手关上门。艳春松口气,嘴角上扬看着她。   “咦?哥哥。”素秋抬头,意外地发现艳春竟站在自己面前,不禁又惊又喜地叫。   “嗯,快用晚餐了,我怕你一时高兴误了点儿。”艳春宠爱地摸摸她的辫子,和她并肩回去。   素秋因为听了琉玚兄妹的遭遇,心里正不自在,艳春却如从天降,让她大感安慰。她抱住艳春一只胳膊,和他依偎着走进自己房间。   小桌上的茶仍温,艳春倒了一杯递给素秋:“润润喉咙,谈得这么久,嗓子不舒服了吧?”   素秋接过喝了半杯,嗓子果然清凉许多。放下茶杯,她拉艳春坐下,将刚才对话的重点向他一一汇报,末了忧虑地说:   “想不到卫大哥和玟姐姐有这么糟的经历。平时卫大哥总是笑嘻嘻的,我还以为他没有经受过什么挫折。哥哥,我想帮他们,可是不知道怎么做,你有法子吗?”      艳春也是头次听说他们过去的不幸,虽然已经发生的一些不快令他对卫家多少有点看法,但却仍觉素秋的想法有一定的道理。   他沉吟片刻,问:“小秋要帮他们什么呢?”   “我还没有想好,可就是觉着这么下去不行。”素秋老实回答,苦恼地望向艳春。   “素是想改变现状,让琉玟戒掉毒瘾,让她原谅琉玚吗?”艳春耐心地问,感觉还没有弄明白自己目的就一往无前的素秋憨得可爱,脸上不自觉微微地笑起来。   “是啦,是这个样子!卫大哥那是受人蒙蔽,玟姐姐怎么可以恨他嘛。只要玟姐姐能戒掉烟,像平常人一样生活,她心中的怨恨慢慢就会淡忘。卫大哥看到玟姐姐有了好的转变,内心的痛苦也会减轻吧。”   素秋乐观地分析,巴不得这一天马上来到。      艳春笑摇头拉住她的手,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素的想法很好,可是并不容易实现。”   “我知道。”素秋有点泄气,无奈地噘嘴说,“卫家人的话,她都不肯听,何况是其他人?孙医师是有名的大夫,为卫家服务也很久了,可还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而且听说戒烟很痛苦,玟姐姐也未必受得了。可是,就一直这样子下去吗?玟姐姐将来可怎么办呢?”   “办法怎么会没有?只是没有人肯去尝试而已。”艳春安慰她。   “什么办法,哥哥知道么?”素秋立刻眼睛明亮起来,充满希望地望着他。   艳春点点头,回忆:“我在县城念书时,曾听说有人用这个办法试过。就是将病人关在一间封闭的屋子里,每天只给清水和干粮,一个月后烟瘾就完全戒掉了。”   “真的?”素秋大受鼓舞,起身说,“我去和卫大哥说一说。”   “素,等等。”   艳春本想叫住她,可是素秋一溜烟早跑了。他无奈摇头,觉得她这个听风就是雨的个性实在让人头痛。      过了一会儿,素秋回来了,蔫头耷脑地汇报:“卫大哥不同意。”   “他怎么说?”对这个结果,艳春并没有太多意外。   如果卫家曾经试图帮琉玟戒烟,不会不知道这个办法。可是至今琉玟也没有戒成,说明肯定是另有原因。   “卫大哥说,自从玟姐姐这事,他几乎找遍了戒烟的办法。你说的那个只对初染瘾的人有效。像玟姐姐的这种程度,不给她烟,是会出人命的。他还说,孙医师正在尝试用其他东西代替鸦片,到时候逐渐减量,也许她就可以完全戒掉。”   艳春释然,见素秋皱眉噘嘴的模样实在好笑,就劝她:“这样不是很好吗?琉玟既不会受太大痛苦,也不容易出危险,就有可能戒烟。平常人怎么能和专门的医师相比?由孙医师来处理比咱们道听途说的方法要有效安全的多。”   “话是这么说,可是,孙医师研究了好几年也没个结果,他真是留过洋的大夫吗?别又像卫大哥,是混出来的文凭吧?”   素秋抱怨,对孙医师的医术极不信任,顺带将琉玚也打击一下。他们现在和琉玚混得稔熟,早已得知他那个文凭是在街头小摊上用20法郎买的,根本是个样子货。   好在他也没有心思实在拿那个去骗人,所以就只当个笑料。不过,这个事实也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基本还属于秘密。      “那倒不会,我同他谈过几次你的病,他和爹爹那个权威同学说的大致相同。所以肯定是凭本事得来的学位,不会是骗人的。”艳春不同意她随便怀疑,表情严肃地反驳她。   素秋只好不再胡思乱想,可是对孙医师却仍旧不抱太大希望,为琉玟想办法戒烟的打算却也只得暂时搁置。   “哥哥,咱们以后对卫大哥要更好一点,他的心里实在是太苦了。”素秋对艳春说,为帮不上琉玚的忙而遗憾。   艳春心里一动,笑着说:“昨天老奶奶问你许过人家没有,好像有意让你嫁入卫家,你怎么想?”   素秋大吃一惊,慌张地看着他问:“哥哥怎么回答的?天呐,这可怎么办?!”   “呃?素,人家就是问了一句,又不是马上让你嫁,你干嘛大惊小怪的?”艳春松下口气,好笑地敲敲她的脑门,调侃,“你这么关心琉玚,我还以为素想嫁给他呢。”   “咦?嫁给卫大哥?”素秋惊恐地睁大眼睛,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不要,我才不嫁!我只当他是朋友,朋友!你懂不懂,哥哥?”      艳春有些不解:“一般女孩子这时候应该说是像哥哥吧,你怎么说是朋友?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朋友?”   素秋白他一眼,不忿地说:“怎么不知道?朋友就是可以互相说烦恼和高兴的事,可以一起玩、吃吃喝喝,有了困难会想到的人。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说像哥哥也不是啊!怎么能亲得起来?像我累了,只想到要哥哥背,打死也不会让卫大哥背嘛。再说,哥哥是我最亲的亲人,谁也不可能代替,也不会有可以和你比肩的人。”   艳春听素秋说得语气轻松,却自然而然流露出他在她心目中无人能及地位的想法,心中不由流过一股暖流,还有随之而来的莫名伤感。   “素,你也是哥哥最亲的人,我也不要什么其他的妹妹。就咱们俩个,最亲,最知心,谁也不背弃谁。”他望着素秋,缓慢地说。   “本来就是这样,哥哥干嘛还要来提醒我?”   素秋却完全没有艳春那种复杂的心情,只觉一切想当然,反而觉得他罗嗦。      艳春没有被素秋的恶劣态度惹得不高兴,只是紧紧搂抱住她,感受她在他怀里的真实。   妹妹还小,如果到了不得不嫁人的年纪,想这样拥抱她恐怕也会不易吧。他漫无目的地想。   素秋终于感受到艳春的伤感,虽然不了解原因,却乖顺地没有推开他,而是依偎得更近,希望籍此抚慰他的忧伤。   秋天的落叶在夕阳下坠落如急雨,金灿灿又如燃烧的火团,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小天使正在展示他最美的金色外衣,流泉哗啦啦从它背上喷出,泛着光芒跌进水池。   池中娇黄的睡莲抬起了头,准备着午夜的盛放。   有人拉动餐室铃铛,清脆的铃声提醒卫家人,晚餐又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琉玟的烟瘾暂时还不能戒掉,不过琉玚和余家兄妹达成谅解也算是一种安慰了。 三十九   琉玚言出如山,之后果然请素秋吃大菜,还拉上艳春和陌阳作陪。四人穿大街寻小巷,几乎将长沙美食尝遍,素秋对此满意非常。   “我说,你们快考试了吧?”琉玚放下筷子,瞅瞅这对成天各忙各的,就是不见温习的兄妹,很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发问。   “对哦。”素秋放进嘴里一颗小肉圆,津津有味地品尝。   “可是你们天天乱晃,都不用温书吗?”琉玚无力地又问。   “考试题目我们又不知道,温什么啊?再说,临阵磨枪的事吃力不讨好,我才不干。”   素秋干脆地回答,又去用勺子舀肉圆,两只眼睛发光。艳春赞同地点头,在一旁帮素秋摘鱼刺。   见他们全不把重要的入学考试当回事,琉玚不由忿然,提起筷子连吃几口小辣子,直辣得他脑门上热汗直冒。   他也算是聪明人,可是求学那会儿哪次不是临到考试就加紧用功,挑灯夜战,以免成绩不理想。谁知如今碰上这对兄妹,真让他又妒又慕。      素秋见他脸上黑了白,白了又青,表情古怪,不由诚恳地安慰他:   “卫大哥你干什么呀?担心我们考不上,长住你们家吃白食吗?你真的不用担心,就算我考不上,我哥哥也是没问题的,到时一定不会连累你。”   琉玚噎住,然后呛咳起来。   他喝口茶水勉强压住,无力地望向李陌阳:“陌阳,刚才临出门奶奶要我代买几块枣泥山药糕,你陪我去买好不好?”   “不去。”陌阳头都不抬,冷冰冰地回答,“你要尽孝,何必拉上旁人?”   琉玚又咳起来,脸憋得通红。   艳春的眉心不易令人察觉地一收,又立刻放开,对素秋笑:“素陪琉玚兄去吧?别总坐着不动,当心长胖。”   虽然舍不得离开美食,可是素秋依然听话地起身,对琉玚说:“老奶奶喜欢吃那个吗?我也喜欢的,你怎不早说,前几次就可以买给她。”   “我也是才知道。”琉玚也起身和她同出门去。      艳春见他们走远,这才面转向李陌阳,沉静地问:“李兄,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陌阳回视他,同样安静地回答:“愿闻其详。”   “李兄若无意于琉玚兄,就请不要给他希望。”艳春低声说,却字字敲到李陌阳心上。   “我并没有……”   艳春轻轻抬起一只手,阻止陌阳的辩解,示意他继续听下去:   “你若对他无意,为什么要接受他给你安排的住所和一应用具呢?还和他同住在一层楼,根本就是同进同出。据春所知,所有银楼在晚上除了值夜的掌柜,根本不允许其他人留宿,更别提长住。而你一直留在银楼,这不是太不寻常了吗?还有就是你对他的态度,说是雇员,你太骄傲;说是朋友,你对他又完全缺乏信任和应有的尊重与包容。他现在对你简直可以说是诚惶诚恐,生怕你会生气不快;而你则完全相反,似乎惹他伤心是你唯一能对他做的举动。”   李陌阳盯住艳春的脸,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再试图辩解也没有恼怒,目光始终冰冷疏远。      “你可以不必这样的。”艳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轻叹一声说,“如果真的不可能,你为什么又一定要留在卫家呢?我听说别的银楼曾花重金聘请你,待遇比在卫家还要优厚,你却没有去。不要这样,你这样只会让他觉得自己仍有希望。”   “我之所以不离开卫家,是因为他父亲老主人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我,让我不至于饿死。”李陌阳开口,声音平板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   艳春有点意外。他大概了解陌阳的身世,知道他是个孤儿,十岁那年被他师傅收为徒弟,只是没有想到原来是卫伯父授意的,更没有想到他会拿这个当理由。   “他喜欢什么人是他的自由,而我不喜欢什么人也是我的自由。余先生是受过教育的先进青年,想必很清楚这一点。”李陌阳平淡地说。   艳春望着他,片刻后点头叹息:“我不了解两个男子间的感情,也很不解琉玚兄为什么会喜欢你。可是,李兄,所有真挚的感情我们都应该珍惜,不要等到不在了,才去追悔莫及。春言尽于此,希望李兄再思量思量。”   李陌阳低头注视菜碟,没有回答,脸上毫无表情,整个人冷得让人看一眼都会生寒。      素秋和琉玚说笑着提几包点心走回雅间,一边对艳春说:“刚才有个好漂亮的姐姐追着卫大哥看。”   琉玚大窘,偷偷瞟一眼陌阳。见他表情异样,琉玚不由怔了怔,然后慌忙否认:“哪里有,小秋你眼花了吧?”   “咦?怎么没有?若不是你像见了大老虎一样忙忙地拉着我走,那个姐姐也许会跟上来和你说话吧?”素秋认真辩解。   “我是担心你哥哥等你等着急了,才拉你回来,关其他人什么事?”琉玚急忙解释,越发觉得陌阳的脸黑上来。   “可是,我明明有看到……”   素秋还想再争辩一下,却被艳春悄悄握下手心,她就仍听话地住了口。   虽然不明白艳春为什么不让她再说,素秋却没再询问,只是打开一个小点心包摊在桌上说:“这包杏仁软糕是我买的,李大哥,哥哥,你们尝尝。”   艳春惦起块点心,咬了一口,笑着夸赞好。   陌阳一言未发,冷冷地旁观,嘴角始终带着抹嘲笑。      从那天起,琉玚就觉得陌阳似乎哪里不对头。   他稍微关心一下陌阳,马上就会得到客气的道谢。他要是做了什么错事,也听不到陌阳骂人。陌阳甚至也不再惹他生气,而是毕恭毕敬地听他训示。   这样的陌阳让琉玚感到陌生和恐慌。   过去琉玚虽然经常挨陌阳骂还受白眼,但是陌阳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和情绪,让他有一种虽然丧气但却踏实的感觉。   然而现在,陌阳在他面前根本不流露任何思想和感情,俩人关系好象忽然间拉开了十万八千里,让琉玚百思不得其解。      中午卫家司机送来午饭,琉玚亲自提到六楼他和陌阳俩人平时用餐的小客室,一层层揭开来看。   他嫌饭店的菜调料重,偶尔吃一次还新鲜,顿顿吃实在没意趣。家里厨子的饭菜虽然家常,吃惯了倒也顺口。所以如果他留在银楼用餐,一般都是由司机按点送过来。   第一层是一大碗雪白的米饭,一尾煎得焦香四溢的鲜鱼,还有一盅甜品。下面两层则装着两荤两素的小炒,素的是豆干炒豆苗、香菇炒油菜,荤的则是爆炒牛肉、香酥炖鸡。   除了牛肉,其他的菜都是陌阳喜欢的,连那个银茸莲子羹都是。琉玚早和家里厨子讲好菜色,所以每次都不会弄错。   陌阳曾笑话过琉玚,说他好歹也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吃菜却全无品味,就只喜欢大块大片的肉食,真是俗不可耐。   琉玚惭愧之余,也觉得奇怪。生活环境教养身份明明不及他的陌阳,却在吃的上面比他要讲究得多。   鱼虾每顿饭都得有,青菜也不能少,其他应节气该吃什么,陌阳也很清楚。连肉是哪个部位的,他不用看只用尝的就可以分辨得清清楚楚。   陌阳的这些本事曾让琉玚惊奇之余,自叹弗如。他也曾痛下决心向陌阳靠拢,学些斯文,调剂吃菜,少吃油腻大的各种肉食。   可是人的习惯和口味,不是下了决心就可以改变的。坚持了一段时间,琉玚就馋得不行,看见什么东西他都能很浪漫地想像成一只红烧肘子,做梦都恨不能捉头猪来做成各种美味吃个够本。   陌阳见琉玚实在是受罪,一顿冷嘲热讽后命令他不许再学自己,想吃什么就吃,少拿盯蹄膀的绿眼睛盯他。   被陌阳厌弃,琉玚虽然有些羞愧,但还是高高兴兴地又恢复他大鱼大肉的不健康饮食习惯,人也变得精神了。   陌阳曾纳闷地打量琉玚许久,不明白他如此吃法为什么却不见胖,吃下去的肉都不知道吃哪里去了。他若是也这样,早胖得走不动道了。   末了,他恨恨地想,不是不胖,时候未到,他试目以待二十年后看到一头两条腿儿的大肥猪。    作者有话要说:嗯,只会关心妹妹的艳春也难得地关心一次琉玚,可惜陌阳太有主意,所以没成功。不过,陌阳和琉玚他们俩个到底谁才是富贵人家公子哥儿啊,瞧瞧琉玚那个品味……摇头。 四十      琉玚摆好碗筷,走到工作室外轻轻敲了几下门,不敢说话。他早学乖了,知道如果喊叫,准会挨顿臭骂。   果然,不一会儿门就开了,陌阳脱下工作装,从里面出来。   “陌阳,手洗了吗?”琉玚关切地提醒。   “洗过了,谢谢大少爷。”陌阳马上客气地回答,眼睛平静无波。   琉玚皱了下眉,马上又含笑说:“那就吃饭吧,今天有你喜欢的鱼。”   陌阳点点头,伸手向前:“大少爷请。”   琉玚闷闷不乐地在他前面入座,陌阳坐到他对面。   俩人默默用饭,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倒不是他们都奉行“食不言”的信条,而是各怀心事。   琉玚是在琢磨陌阳心思。而陌阳平时话就少,最近则为了避嫌,几乎不会主动和他说一句话。   琉玚一面慢慢咀嚼饭粒,一面上下打量陌阳,越看越觉得他现在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忽然挟了块鱼放进陌阳碗里,满怀希望地望着他。   陌阳怔了一下,没有抬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慢慢举起筷子似乎要去夹这鱼来吃。      “李陌阳!”琉玚终于忍无可忍地大怒,“呯”地将手中筷子摔到桌上。   陌阳有轻微洁癖,极忌讳别人随便动他的东西,更加不能忍受别人用使用过的筷子给他布菜。   琉玚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接管银楼后第一次给陌阳挟菜,也是在这里。陌阳当场拂袖而去,毫不给他留颜面,让琉玚大感尴尬,这才知道陌阳这个毛病。   之后琉玚费了番苦心才劝得陌阳重新和他一同用餐,却再也不敢帮他布菜,若布也必用公筷。菜他们俩人也一向是各吃各的,不敢混淆。   可是今天,陌阳对琉玚的举动不仅没有发火,居然还要勉强自己去吃他挟的鱼,这怎么不让琉玚惊怒交加?陌阳根本就是有心的,不是他在误会。   听琉玚这样声色俱厉地连名带姓叫他名字,实在是自相识以来的头一次,陌阳却不慌不忙地放下碗,平静地抬头,问:“大少爷有什么事?”   “你还问?!你说,你是不是有心要气我?”琉玚咬牙切齿,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陌阳淡然回答:“我正是因为不想惹大少爷生气,所以才这么做的。从前我不清楚自己身份,惹大少爷不快,近来常觉不安。可是现在我一切都听吩咐,仍惹大少爷生气,看来我真的不适合再出现在大少爷身边。”      “你你你……”琉玚手指住陌阳,惊怒到口吃,不明白他怎么会忽然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   “所以,我已经在外面租了房子,过几天就搬出去,以免大少爷看着碍眼。”陌阳站起身,准备出去。   琉玚如当头挨了一棒,极度震惊中反而冷静下来。   他平复一下呼吸,低声问:“为什么忽然想要搬出去住?这里不够好么?”   “不,是太好了,已经好得超出我一个小小雇员能承受的范围。”陌阳停住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有人对我说,不爱你就不要给你希望。我住在这里,不是会让你觉得有希望吗?”   “什么‘希望’,你从来都没有给过我这种东西。”琉玚望着他的脸哀伤而无奈,“你一直很明确地拒绝我,我心里是清楚的,又怎么会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听琉玚说他从未希望过,陌阳不由莫名地有点来气,然后又为自己的这种心理而惊讶到说不出话。   不喜欢他是一回事,可是听对方说不抱希望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不承认自己是在贪心。      望着琉玚忧伤的脸,陌阳心里越来越气,不仅是在生他的气,更是在生自己的气。   明明相处还算融洽,明明好好的一餐饭,他为什么要因为爱不爱的无聊问题给全搞砸了?爱也好,不爱也罢,是人总得生活,总得吃饭。没有这些,即便有爱又有什么用呢?   他气呼呼地坐回原位,瞪琉玚一眼说:“少罢怨妇脸了,看得人没的恶心!吃饭!”   说完,他将那块鱼丢回琉玚碗里,大口吃起饭来。   挨了骂,又被丢回鱼,琉玚却笑起来。虽然有些奇怪陌阳的转变,可是心里到底很庆幸他终于恢复常态。   常态?他顿了一下,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不对劲儿。哪有挨了骂反而高兴的?难道他不知不觉地有了受虐倾向?   琉玚悄悄瞄陌阳,立刻又被瞪了一眼。他急忙低头吃饭,心里有一股既甜蜜又悲凉的情绪在慢慢蔓延。   不管怎样,陌阳仍和他在一起,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用过饭,陌阳准备去他师傅家。   琉玚不放心,想陪他去。再次毫不意外地被骂,他只好心急火燎地留在楼里。      陌阳拎包点心,顶着大太阳走到李师傅家所在的袖子胡同,在破败的门上轻敲了两记。   不一会儿,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跑来应门。她面貌秀丽,短衫宽裤,没有系裙子。   “师妹。”陌阳轻声唤,将点心递过去。   “师哥。”女孩子高兴地接过点心包,却堵在门口不让他进去。   陌阳了然地问:“师父午睡起来了?”   女孩子别扭地用鞋尖踢踢泥地,低头回答:“刚起来,正找不自在。”   自和另两个徒弟一道被辞退,李师傅因为年纪太老没有再找到新工作。虽然卫家的遣散费还算丰厚,足够他们无忧过完后半生,但被人辞退的羞耻却令他的脾气日益古怪。   先前他只是抱怨卫家不念旧情,后来竟昏聩到认为是陌阳从中作梗才断了他的生理,所以每次陌阳来看他都要被骂走。      陌阳沉吟一下,对女孩子说:“师妹,那处房子我不租了,麻烦你替我回了吧。”   女孩子略吃一惊,抬头看他,目光中充满疑惑:“为什么?不是说不想再占卫家便宜吗?房子价钱我都谈好了。”   “是,不过,还是回了吧。暂时我还不想搬。”陌阳平静地回答,没有多做解释。   女孩子若有所思地打量他,脸色有点凝重,迟疑地说:“师哥你还是早点搬出来的好,听说卫大少爷喜欢相公,你住在他那里……”   “没有的事!”陌阳打断她的话,有些严厉地盯住她,“你听谁乱讲?他要是那种人,怎么没见他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在银楼,最清楚不过,肯定是有人在暗地里败坏他的名声。”   女孩子被他说得心虚,脸红红地嗫嚅:“我,我又没说什么,就是听人说……”   “道听途说的东西,听见了就应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再去对别人说就是你也认为那是真的。师妹,你年纪不小了,这种事也该慎重些。”   陌阳见她样子可怜,放缓了语气轻声说。   女孩子脸色缓过来些,想想的确是这么回事,就点头说:“卫大少爷人才出众,家里又有钱,这个说他坏话的人不知存了什……”   刚说到这儿,门内有个苍老的声音咳了一声,问:“玉枝,有人来了吗?”   “没什么人,问路的。”女孩子忙回头说,一边推陌阳快走。   陌阳匆匆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元塞进女孩子手里,默默转身离开。   女孩子手托银元,怅然地望着他的背影慢慢远去。      走在马路上,陌阳的眉头渐渐紧锁。   当初知道琉玚性向的人不是走了,就是被封了口,现存的了解真相又可能说出去的人已是寥寥无几。何况琉玚自归国,一向洁身自爱,除了因为应酬曾偶尔在戏院、酒楼流连过外,基本都只老实待在银楼和家里,按理不会再有新的人知道他喜欢男人这个事实才对。可是如今竟流传到他那个不大出门的师妹耳中了,此事真的非同小可。   他仔细分析半天,最后觉得两个师兄嫌疑最大。   他们俩人因为技艺不精被赶出卫家后,虽然不入都各自找到了新工作,可是收入比在卫家时低了一大截。偶尔师兄弟三人会面,他们也常有抱怨之语,若是他们因为怀恨说出当年的秘密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当年的事他们其实都不是很了解,陌阳也是后来听琉玚自己讲才明了。所以那俩人估计也只是捕风捉影,只要琉玚自已身正,倒不怕有什么太大的危害。   他反复考虑清楚后,决定暂时不将今天听到的流言讲给琉玚,免得他白担心。琉玚是自己恩人的儿子,怎么样也不可以让他受到伤害。陌阳暗暗想。    作者有话要说:陌阳对琉玚的关心真的是如他所想的那样么?恐怕他自己都不了解吧。 四十一   难得回家一趟的琉珏忽然回来了。素秋刚一听小梅说起,马上到二楼去找她。   兴冲冲地在门上敲了几记,不等有人应门她就跑进去,高兴地说:“珏姐姐,我可想你了!”   室内一片寂静,里面所有人都略微吃惊地扭头看她,琉珏也是一怔。   素秋这才发现房间里除了琉珏外,还有几个同样白衣黑裙的女学生,而且她们面上都是悲愤难抑,其中有两个人眼睛都哭红了。她不由尴尬地停在门口进退两难,有些失悔自己的冒失。   琉珏起身拉她进来坐下,低声安慰:“没事,她们都是我的同学,刚才出了点意外,正在商量对策。”   “那我等一下再来,不打扰你们商量。”素秋小声回答,打算退出去。   “没关系,反正我们也正没个主意,你听一听也好。”琉珏劝道,握住素秋的手不让她走,扭头继续和其他女孩子们商议。      原来琉珏高年级的一个同学前几天被朱大帅看中,抢进帅府做了九姨太。她的一班同学抱不平,联合本校及其他几所中学留校未归家的同学在今天下午到都督府前抗议,要求朱大帅放人。   朱大帅刚得个美人,正在得意,哪里有心思理会这些黄毛丫头,就下令捉几个带头的关起来,杀杀他们的锐气。   当持枪荷弹的士兵开始捉人时,抗议的人群立刻大乱,四散逃逸。   琉珏和几个女学生躲进一家书店,可是和她们要好的一个同学却晚了一步,就在书店外被抓走了。   现在那个同学已经被关进大帅府牢房,生死不明。琉珏她们已经商量了好久,却始终没有想出个万全之策。      素秋听个大概,连忙插话说:“那还等什么,赶快去找周大哥帮忙!”   最近她见过几次浩然,知道他已经和他五姐恢复了日常往来,所以才敢这么提议。   “谁是周大哥?”一个女生疑惑地问,转过红肿的眼睛。   “就是绸缎周家的周浩然。他五姐夫是刘副官,肯定会有办法救出那个姐姐的。”素秋这才想起她们和琉璃不是一路的,不会认得周浩然,忙做解释。   听了她的话,女孩子们没有兴奋的表示,反而均露出奇怪的表情,连琉珏的眉头也轻轻蹙了起来。   “你管他叫周大哥?”一个高个子的女生冷冰冰地盯住素秋问。   素秋惊吓地点头,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会忽然变得不友好起来,也不着急救人了。   “他是军阀的小舅子,根本就是助纣为虐的那伙人,你还想让我们去求他?”   高个儿女孩瞪起眼睛,语气更加不善。有几个女孩也眼神戒备地面向素秋站起身。   素秋困惑地望着她们,完全被搞糊涂了,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会对一个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见过的人如此敌视。她们看她的眼神也让她感到害怕。   她缩了缩肩膀,怯怯地辩解:“周大哥不是坏人,他姐姐,他五姐也不是自愿嫁给军阀的……”   女孩子们的神情并没有因为素秋的解释而有所改变,一个个目光冰冷地继续注视她。      琉珏一直没有插话,这时她揽住素秋的肩头,安慰地拍了两个,转头对同伴们说:   “现在不是讨论谁好谁坏的时候,我们要赶紧把人先救出来。她在里面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钟危险,那帮兵痞子是什么事儿都做得出的。”   女孩子们听到她的提醒不由都动摇起来,除了那个高个子的女孩仍旧盯住素秋不放外,其他人都收回目光开始轻声讨论这个主意的可行性。   “秋妹,别怕,她们都是好人。只是立场不同,她们不会伤害你的。”琉珏察觉素秋在微微发抖,连忙对她说。   素秋勉强点头,却不敢和那个盯住她的女孩对视,将头低下去。她觉得那个女孩像是复仇女神,随时随地都会爆发。   女孩子们商量一阵,觉得去求周浩然比直接去求他姐夫要好得多。同伴正在牢里,只要行事不违背良心,去求助一个军阀的亲戚实在是最小的牺牲。   由于她们都不认得周浩然,琉珏平时也不太同琉璃的朋友来往,琉璃本人又和她不大和,所以求人重任竟然无人可以承担。   素秋虽然不认识那个被抓走的女孩,可是也知道事情紧急,就自告奋勇地去给周浩然打电话。   周浩然正在家里办茶会,接到素秋电话,只是随便问了问情况就给他五姐打电话。他五姐同他姐夫虽然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可是总算夫妻相处平和。他姐夫又很宠爱她,马上就答应帮忙。前后不过半小时,事情就解决了。      等在卫家的女孩子们欢呼一声,喜极而泣地相拥,纷纷准备去接同伴。素秋也代她们高兴,笑盈盈地也学她们样子想去握手。   可是她们却一齐避开她,脸色冰冷,仿佛她是什么毒菌,沾上就会生病一样。   素秋的手僵在半空,眼睛轮流打量面前这些刚才还在欢笑的脸,不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心里既恐慌又委屈。   “你不过一个电话就能让周浩然这么帮忙,你们关系不同寻常吧?”高个儿女孩冷哼着问。   “我说过了,周大哥是好人。我只是认识他,有什么关系不关系的?”素秋终于被她的问题弄得有些生气,回嘴说。   “哼!他是好人?巧取豪夺的商人少爷、军阀的小舅子、醉生梦死的行尸走肉!这个世上就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人,所以才会混乱,才会每天都有人生不如死!”女孩提高声音,怒视她。   素秋完全懵了,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不过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周浩然,竟然在帮了人后还会被她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      琉珏神情严肃地批评那个女孩:“你的话太过分了,不要忘记,刚才正是你口中的少爷、军阀小舅子救了咱们的同伴!而素秋正是那个出主意并帮助咱们的人!”   女孩转头望向琉珏,嘴角含着抹轻蔑:“你会这么说,我一点都不奇怪。你们本来就是同类人。”   她抬眼打量豪华的吊灯、华美的家俱和满室贵重的摆设,继续说,“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受苦人的血汗?却被你们剥削到这里。一边嘴里说着要同家庭决裂,另一边却仍在心安理得地享用这一切。卫琉珏,你虚伪!”   琉珏的脸在一刹那变得雪白,她一言不发地回视女孩,毫不退缩。   其他女孩为难地左右观望,不知道应该帮谁。   停了片刻,两个女孩上前推着高个儿女孩出门,边劝:“少说两句吧!咱们快去接人,不要迟了再生变故。”   剩下几个女孩围住琉珏,安慰她:“你别听她的!那人就是偏激。家里有余粮的都会被她当成大财主,你又不是不知道,和她认什么真?”   琉珏吐口气,笑着说:“我没有生她的气。你们也快去吧!我就不去了,免得她见了我又生气。”   女孩子们默默地看了看她,再安慰几句就一齐走了,临走前谁也没有再理素秋。      素秋心里委屈,眼睛发酸,不明白她们自己人内部怎么也是这样剑拔弩张的,琉珏还一付忍让的态度。   “秋妹。”琉珏走过来,拉她坐到椅子上,脸色虽然仍是苍白,笑容却和煦温暖:“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你不要怪那个姐姐,她原本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后来遭遇巨变,家里人大多都去世了,现在只剩下她和一个寡母,想法不免有些偏激。”   素秋拉住她的手,不解地问:“可是,她受过苦,就有理由认为所有有钱人都是坏人吗?珏姐姐你又有什么错儿,只因为你也出生在有钱人家吗?”   琉珏摸着她的手背,苦笑:“你还小,不懂得这个世界是分阶级的。穷人和富人间永远存在矛盾,穷人生来就受压迫,富人生来就享福。这都是事实。”   “不是这样的,卫大哥每天很辛苦地工作,赚钱养家。周大哥的父亲一把年纪了还要每天到店里去,天不黑都不回家。”素秋不同意地反驳。   “是这样没错。可是你想过没有,有许多人比他们还要努力地工作,却填不饱肚子,养活不了家里人。小孩子生了病没有钱医治,逢到灾年就要卖儿卖女,不是为了钱,而是希望儿女有机会活下去……你没有见过真正贫穷的人,所以才会把话说得这么轻易。”   琉珏低声说,只是具实以告,没有责备的意思,却更让素秋感到不安。      她努力想了想,又问:“这些人之所以这么贫穷,都是因为富人压迫的原故吗?我在家乡,也见过几个穷人,里面也有好赌抽大烟的。他们赚来的钱都去赌或是买大烟去了,所以才养不起自己和家人。”   “当然,并不是所有穷人都是因为受了富人的压迫才变穷的,他们之所以贫穷也有个人的原因。可是富人雇佣穷人,只给他们很少的工钱,远远低于他们所创造出的价值。地主老财更是如此,低收高卖、利滚利地放债、夺走穷人的生存物资、直至弄到家破人亡,这些事情都正在发生。”琉珏点头表示同意。   素秋听得心惊肉跳,忐忑地问:“珏姐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你不也生在富人家吗?”   “所以说,我是富人当中的叛徒。自从我上了中学,接触到不同经历的同学,就已经开始同富人阶级决裂。可是家里的人都是我的亲人,我可以同我所在的阶级决裂,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和亲人一刀两断。所以我也不能完全融入到我的同伴当中去。对她们来说,我也是个叛徒。”   琉珏低声说,嘴角的笑意隐去,剩下的只有苦恼。   素秋默默地注视她,觉得这一刻她才像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而不是那个激进前卫和家里人都不大合的卫二小姐。   她紧紧拉住琉珏的手,轻声安慰她:“珏姐姐,这不是你的错。你若是有机会,一定不会选择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琉珏和她谈了许多,自身信念已经逐渐恢复,这时她温和地笑笑说:   “谢谢你,秋妹。你说得对,我无法选择出身,却有权利选择将来要走什么样的道路。暂时被人误解并没有什么,当初我刚加入同盟会,受到的冷落可比现在厉害多了,可我还是过来了。所以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火焰山,一切问题都会最终解决的。”   素秋听她讲得乐观豪迈,俨然一付女侠模样,不由又是高兴又是羡慕,很希望自己也可以这样坚强。    作者有话要说:阶级的问题是个沉重的话题,但素秋已经开始了解并为些苦恼了。 四十二   “珏姐姐,我怎么办呢?那个姐姐骂我是一丘之貉呢。”羡慕完了,素秋转而发愁地问。   琉珏打量她几眼,感觉她的表情楚楚可怜,就安慰她:“她那是乱说,秋妹是读书人家的孩子,又没有欺压过谁,怎么好同周家联系上?你呀,先安心读书,将来嫁给一个好人,一辈子就安稳了。”   素秋红了脸,羞愤地叫:“人家在和你说正经事,珏姐姐怎么乱讲?”   “哪里是乱讲?姐姐是在很认真地同你讲。你身体不好,不适合参加这些组织,你想学我可是学不来的。那么除了将来有个美满的小家庭,秋妹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吗?”   “可是,珏姐姐明明是富人,为什么会想到和对立面站到一起去?”听到自己不能像她一样也为妇女平等努力,素秋有些沮丧,想起另一个问题。   琉珏望着她,有些欲说还休,认真想了想才回答: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因为庶出,心里总觉得不公平,所以碰到比我更不幸的人,就不由自主地想去帮一把。后来上了学,在学校里接触到更多的人,认识到了很多之前从不知道的真理。这才发现,原来不公平的事情天下很多,我那点事根本不算是什么。这些不公平里面,妇女遭受的苦难又比一般人更加深重。所以我才要加入同盟会,希望可以拯救更多不幸的姐妹。”   卫二老爷有二位夫人的事实,是素秋第一天来就知道的。平时她见琉璃和琉珏不太谈得来,只当是她们脾气性格不合,现在才明白更深层次的原因。   对于嫡庶,素秋根本没有任何偏向,只以人们的自身品质来品评优劣。所以她并不觉得嫡出的琉璃比庶出的琉珏要好,反倒更加喜欢琉珏一些。      “珏姐姐,对不起,我是不是太不体贴了?”素秋低头,不安地问。   “不会啊,秋妹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子。不要想太多,你只要保持现状就好。”琉珏亲昵地摸摸她毛茸茸的头发,笑着安慰她不要太过敏感。   素秋抬起头也放心地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两个女孩头挨头,轻轻摇晃,都觉得心里轻松快乐。   “可是,刚才珏姐姐说成立家庭是我的归宿,那珏姐姐呢?这难道不是你的归宿吗?”素秋想起方才的话,有些困惑地问。   琉珏脸上泛起一个温和的笑意,目光平静而淡然:“我已经决心终身不嫁,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为妇女做斗争的事业中去。”   “呃,为什么?”素秋猛吃了一惊。   “因为,”琉珏摸摸自己的脸,沉思着说,“现在是个对女孩子来说,很糟糕的年代。许多人遵从家里意志,早早订婚成亲。及等出来求学,眼界变宽,才发觉旧式婚姻的不可取。可是结过婚就是结过婚,再后悔也是无用。很多男人由此休妻另娶,以所谓追求真爱为借口,以同封建婚姻做斗争为理由。说到底,他们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真正的正人君子绝不会做这种卑鄙的事情。那些被休弃的女人很可怜,婆家不要,娘家也不要,有些人不得不因此走上绝路。这是我们女子的悲哀。很多人认为没有男人女子就无法生存,久而久之,我们女子也普遍这么认为,以至依附状况一直没有从根本上被打破。”      素秋听她讲了一大篇话,虽然也很同情那些被休弃的女人,痛恨薄情的男人,但还是不太懂得这些事情和琉珏有什么关系,还让她做出那样一个奇怪的决定。   “可是,珏姐姐为什么不结婚呢?”她忍不住追问。   琉珏从沉思中清醒,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还没有听明白吗?现在合适的男青年大半是结过婚或是有婚约的,我不愿意误人误已啊。没有婚约的男青年也碰到过,可是又不太合适,我也不想委曲求全。”   素秋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哦”了一声,想琉珏的话真是不假。   艳春和琉玚都是从小就订了亲,如果不是发生变故,琉玚早结婚了;如果艳春不是那么有主见,琉玟也早就成为了她的嫂嫂。而琉玟如果不是有钱人,同艳春解除婚约后,恐怕也不易度过今后的日子。再往深里想想,她不由对自己将来的婚姻也感到恐慌起来。   琉珏见她满脸忧虑,体贴地又劝:“秋妹不用担忧,等过几年这种状况就会逐渐好转。现在有许多青年都反对包办婚姻,自由成亲的人越来越多。到时,和秋妹年纪相当的未婚青年会很多的,不用担心找不到情投意合的爱人。”   素秋一开始呆呆听她讲,听到后来脸一下变得通红,轻轻推琉珏抱怨:“珏姐姐找去,我才不要!”   “真的不要么,那刚才是谁在发愁来?”琉珏躲开,逗她说。   素秋脸更红,追过去打她。琉珏比她大几岁,身手又矫健,灵活地闪躲,素秋根本摸不到她的裙角。      俩人正在追着玩闹,门上有人敲了几下,艳春推门进来。   素秋刚巧被桌脚跘了一下跌到地上,艳春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扶起她忙忙地察看,一边急问:“素,碰到哪里了?痛不痛?”   地板同其他房间一样,铺了厚厚的地毯,素秋并没有跌伤,却被艳春的紧张吓到,忙回答:“没事的,哥哥。我是不小心裙子刮住了,一点都不痛。”   艳春已经检查过她的手掌和脚腕,知道她没有受伤,再听了解释,他这才放下心。   “孙医师说你不能快跑,这么快就忘了?”他帮素秋理理衣裳,轻轻责备。   素秋没有回答,低下头。   艳春自觉话说得有点重。素秋有心疾,本就限制了她许多活动,现在不过是同琉珏玩也要被斥,实在是太可怜了。可是他又担心这么轻易放过她,以后更不好管教,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   琉珏见素秋跌倒,已知不妥,现在见他们兄妹两个站得笔直却都不说话,就上前解围:“春哥,是小妹的不是。我不该引秋妹跑,刚才我忘了她还有病。”   “珏妹,不关你的事,是素太顽皮。”艳春客气地回答,侧了侧身子。   “怎么是珏姐姐的错呢?明明是我自己忘了医生的话。”素秋不同意,头抬起来碰上艳春的目光,又垂下去,低声说,“对不起,哥哥,素下次不敢了。”   艳春拉住她的手,严肃地说:“承认错误是小,以后你要真记得才是大。”   素秋噘嘴,不太乐意艳春摆出家长模样。艳春暗暗好笑,转头向琉珏告辞。   “春哥来这儿是有什么事么?”琉珏送他们到门口,随口问。   “不是。我找不到素,正巧路过这儿,听见她在里面喊,就进来看看。”艳春抱歉地解释。   素秋悄悄白他一眼,这才明白自己又被抓包了。      回到三楼素秋房间,艳春见她仍有点闷闷不乐,就建议:“素,下午哥哥陪你去逛街好不好?给你买糖人,还有……”   “哥哥,咱们以后不要总去逛街了。”素秋打断艳春的话,见他有些愕然,就靠过去苦恼地解释,“有那么多人正在受苦,吃不饱穿不暖,咱们却每天玩乐,我觉得不应该。”   “受苦?”艳春感到奇怪,反问。   “嗯。”素秋用力点头,将刚才琉珏的话学说了一遍,又不安地问,“哥哥,你说,我们现在住在卫家,天天吃好的、用好的,是不是也在剥削李大哥和银楼的那些伙计呢?”   艳春被噎住,上下打量她许久,见她的确苦恼得不得了,这才若有所思地回答:“应该不算吧?卫家给伙计的报酬一向合理,也没有听说哪个伙计家里揭不开锅。李陌阳的收入是几个银楼里最高的,他也不像是受了剥削就忍气吞声的那种人。”他只会大骂琉玚,让琉玚诚惶诚恐地陪小心吧?      素秋想了想艳春的话,释然地吐口长气,不过仍有点困惑:“可是李大哥从来都不笑,卫大哥好像还很怕他,这难道不是因为卫大哥剥削了他心虚吗?”   艳春几乎呛咳起来,他清清嗓子说:“你卫大哥是怕李陌阳跑了,所以才那样,不是因为心虚。”   “可是,卫大哥为什么要担心李大哥跑掉呢?你不是说李大哥收入很高吗?”素秋继续不解。   “咳,咳,那是因为……嗯,素,不是收入高就可以留住人,还有许多其他因素。你现在还太小,以后慢慢都会了解的。”艳春没办法再将谈话继续下去,结束解释。   素秋大失所望,不满地横他一眼,倒也不再追问,让艳春总算松口气。   艳春想想这几天琉玚的臭脸,猜测陌阳定是又让他吃了排头,心里有些同情。可是,该说该做的,他都已经尝试过,实在不知道再怎么去帮琉玚,以实现对他好些的素秋的期望。   素秋还小,对男女之情尚且懵懂,更不会理解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所以他只好暂时瞒住她,希望有一天,她能够真正理解感情后,再视情况做出是否告诉她真相的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琉珏不想嫁人,这个决定在当时并不稀奇,有许多具备进步思想的女子在当时都曾有过这种想法。 四十三      这天是素秋参加培华入学考试的日子,因为考试时间定在早上八点,所以卫家早餐特意提前了半个小时。   琉玚早就自告奋勇地提出要充当司机送素秋去参加考试,因此并没有留宿银楼,而是头天就住在了家里。   现在,他边用早餐边不放心地叮嘱素秋:“记得笔墨要带齐,不要到了考场才发现少东西。别人也要用,借都会没处借。”   “哦。”素秋低头喝粥,似听非听。   “试题要看清,千万不要在考卷上涂改,否则会给阅卷先生留下不好的印象。”   “嗯。”素秋挟一块叉烧肉,放进嘴里咀嚼,满意地对卫奶奶笑说,“今天叉烧好,糖放了好多,甜丝丝的。”   “秋儿要去考试,当然要备几个你喜欢的菜,头几天翠环就吩咐厨房了,秋儿多吃几块。”   卫家奶奶也满意地回答,再瞅瞅翠环。翠环抿嘴微笑,耳朵上的玉石坠子摇摇晃晃。      琉玚心急火燎地看着只顾吃早点的素秋,担心地再次开口:“小秋,你千万记得,不要忘写名字,不然就白答了!”   艳春用了些东西,神志清明些。他瞟琉玚一眼,难得地在饭桌上开口:“不用紧张。”   “对,对,最重要的是不能紧张,一紧张就容易答错。”琉玚感觉艳春说得有理,连忙重申,恨不得素秋马上放下筷子将他刚才说的那几条再重复一遍。   琉珏关心素秋考试,昨天特意回来助阵,此时见状忍不住停箸不食提醒琉玚:“哥,春哥是让你不要紧张。”   “呃?”琉玚被不意噎了一下,扭头去看艳春。   艳春喝口粥,面容平静地默认琉珏的话。   琉玚大受打击,挫败地再看看素秋。   素秋咀嚼着叉烧,唇角弯弯,似乎也在笑他反应过度。卫家奶奶和二位姨太太及旁的人也忍俊不禁。   琉玚只得讪笑着解释:“小时候一听考试就紧张,这个毛病到现在都改不了,让小秋和艳春弟见笑了。”   “是啰!我记得有一次考什么试,玚儿紧张得整晚睡不着。第二天起来眼窝黑了一片,倒吓我一跳,还以为是怎么了。”卫家奶奶笑着回忆琉玚少年糗事,脸上满是慈爱。   素秋吃惊地望向琉玚,目光里满是同情:“卫大哥好可怜,你该不是有他们说的那个‘考前恐惧症’吧?”   艳春也扭头看琉玚,温润的脸上明白写着“我同情你。”   琉玚瞠目,举座失笑不已。      他们赶到培华时,校门口已经聚满了考生和送考的人。   琉玚将汽车停在巷口,嘱咐另三人坐着不要动以免走失。他自己跑过去排开众人在校门口张贴的考生明细表上找到素秋名字,再退回到素秋他们身边。   “小秋,你是第一考场十七号。快进去吧,马上就要开始了!”琉玚紧张兮兮地催促,脸色有点发白。   琉珏将书包递到素秋手中,温和地鼓励她:“东西拿好,好好考,我们就在这儿等你。”   素秋接过书包背到身上,担忧地瞅琉玚的脸一眼,然后冲他们摆摆手走进学校。   艳春含笑目送她消失在人流中,回身建议:“咱们到车子里去等吧,笔试要一个小时,站在外面全是人,天也热。”   琉玚勉强点头,随另两人回到车里,他点上支白金龙,边抽边不停地看表,坐立难安。   琉珏从书包里拿出本宣传妇女走出家门工作的小册子,认真阅读,不时用钢笔在上面做标记。   艳春合上双眼,背靠在车座上闭目假寐,丝毫也没有显出担心,倒是琉玚更像个当哥哥的样儿。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素秋忽然从校门口的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神情轻松。   琉玚吓了一跳,打开车门将身体探出半个使劲冲她挥手。   素秋笑了笑,加快脚步走向他们。   “怎么回事?不是要考一小时吗?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琉玚不等她完全坐稳就回身迫不及待地问。琉珏也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她,唯有艳春仍是一派平静。   “嗯,可是考卷上只有十道题。我答完又检查好几遍,铃声就是不响。我怕你们等着急,就交卷出来了。”素秋解释,对卫家兄妹的反应有点不解。   “那别人怎么没交卷,就你一个出来了?”琉玚继续追问,表情比她更加不解。   “我哪里会知道人家是怎么回事?我又不认得她们,也许人家在润色……哎呀,卫大哥为什么要问这么多为什么?交都交了,快走吧!一会儿等考完了全是人,就不好走了。”   素秋被他问得回答不出,索性拒绝再说,只催他快开车。   琉玚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再看看艳春,希望他来教训一下这个草率行事的妹妹。   可是艳春只是点头赞同素秋想法:“琉玚兄,时候不早,咱们还是走吧。”   琉玚无奈,感觉自己真是要疯了,竟会想到让从不训素秋的艳春去训她!他闭上嘴,气呼呼地倒车驶回卫家。      刚巧卫家老奶奶她们正等在大厅听消息,琉玚就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   三位太太也有点吃惊,只当素秋年幼不知道事情的重要性,反倒赶着安慰她,追问她中午想吃什么好让厨房再去做,早早休息好准备下午的面试。   琉玚见三位太太这么不明事理地溺爱素秋,忍不住咳了几声,拿眼悄悄横向又开始吃东西的素秋。   艳春淡然而笑,慢慢帮素秋剥新下来的橙子。   下午面试是考生一个个单独进到考场回答问题,提问的是校长顾可人和几名资深的教员,仍旧按照考号顺序。   有些考生用的时间长些,有的则短些,而素秋进去不过一分钟就出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问了什么问题?”   见她又是这么快出来,琉玚心里打鼓,急忙迎上去问,早已忘记早上在生她的气。      素秋用手帕扇扇风,看着他们说:“第一个问题是问为什么要报考培华。”   “那你一定要说,培华教学严谨、远近闻名,校长学问高深,教员认真负责啰。”琉玚觉得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张口就代素秋说。   素秋呆了一呆,摇头:“没有啊,我回答的是:因为想住校。”   “咳,咳咳……”琉玚不可思议地瞪她,还不慎被口水呛到咳个不停,脸色再次开始泛白。   “那第二个问题是什么?”琉珏也皱眉,接着问。   “问可以住校的学校很多,为什么单选培华。”   素秋有点惊怕地离琉玚远些,站到艳春身边。艳春握住她的手,冲她安慰地微笑。   “你又是怎么回答的?”琉珏没有像琉玚那样自以为是地去猜测,只是好奇想知道她的答案。   “我说,”素秋偷瞄琉玚一眼,接触到他看过来的目光连忙掉转目光望着艳春,“我说,我喜欢学校里那些桔树,和我家院子里那株好像。”   琉玚听完答案,脸白失语,完全绝望,咳得更厉害。琉珏也默然无言,感觉素秋实在是天真得可怕。   艳春怜惜地摸摸她的头发,轻声问:“又想家了?”   素秋点头,眼眶里含了泪水依偎进艳春怀里,哽咽着说:“哥哥,我想爹爹,想娘,想吴婶婶。”   艳春搂住她,安慰:“乖,等放寒假,哥哥就带你回去,再忍耐几个月。”   素秋将脸在他胸口衣襟上蹭蹭,含糊地叫“哥哥”,艳春眼神更加温柔地抚慰她。   琉玚止了咳,和琉珏对视一眼,虽是无奈却不忍心再去责怪她。   回到卫家,琉玚将考试经过告诉卫家老奶奶等。大家都感觉素秋很可能会落榜,均是暗暗叹惜,却不表露出来,只说些让她感兴趣的话岔过去。      艳春的长沙国立美术专科学校的入学考试则顺利得多,他还没有交卷,就已经有几名监考教员围在他的画稿前欣赏,录取完全没有悬念。   九月初,艳春的录取通知书先到,卫家为他庆贺一番,都绝口不提素秋的通知书没有收到的问题,只当她真的没有希望。   可是第二天,素秋的通知书也来了。卫家上下吃惊之余欣喜异常,都为她能考上心仪的学校而高兴。   卫家奶奶特意帮她缝了新书包、新衣裳,祝愿她可以学习优异身体健康。其他人也送了好些礼物,竟比艳春考中了还要兴奋。   琉璃羡慕素秋可以考上素以高标准著称的名校,琉珏则高兴她终于可以得偿所愿。   琉玚更是高兴,送给她一支派克金笔。连李陌阳听说后,都送来一包他亲制的头绳,让素秋喜欢得不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考上培华了,她的求学生涯再次即将开始,也终于要离开卫家,艳春的心算是暂时放下一点。 四十四   培华报到的日子到了,琉玚照例开车送素秋兄妹到学校。艳春请他去忙生意,决定自己亲自帮她整理床铺。   在教务处报完到,拿着宿舍钥匙和学生须知,艳春带着素秋来到宿舍。   一间不大的房子里安置着四张高低木床,可以容纳八名学生住宿。不过现在只有三张床上贴着学生的名字,剩下的那张床是学校专门空出来方便学生放置皮箱等大件行李的。素秋的铺位在靠窗户左边下首,位置很好。   兄妹俩人到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来了三个同学,都是和素秋一个班的。其中一个中等身材,齐耳短发,长相温婉,叫朱秀颖。另一个身材高挑,梳两根长长的辫子,面貌出奇地美丽,只是神情始终淡淡的,叫金小小。还有一个胖胖的小姑娘,叫刘娣。   她们的家人刚离开,大家正坐在桌子边说话介绍,忽然看见一个俊雅的青年拎着行李进来,后面跟个圆胖的小姑娘,三人连忙起身让路。      艳春亲切地冲她们笑笑,说:“你们好,我是余素秋的哥哥余艳春。今后素就要和你们朝夕相处了,希望你们可以相互帮助,度过这段学习生活。”   女孩子们年纪大的不过十六,小的刘娣只有十四岁,还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正式的介绍。她们都有些手足无措,慌乱地答应着自报了家门。   素秋和女孩子们坐下继续说话,艳春一眨眼已经将素秋的床铺整理妥当,连蚊帐都挂已挂妥。   他跳下床,再仔细打量一番后,觉得没问题了才转而扫视其他人的床铺。   见她们床头都是空空的,艳春就温和地提醒:“你们应该在床头支个小书架,这样取用时很方便,抽屉可以腾出来装些日常用品,不必总翻箱子。”   女孩子们看向素秋床头,果然见上面安有一个二层的小书架,已经摆了好几本书,还有一个刺绣精美的香囊。书架看上去结实又精巧,她们不由都羡慕起来。   “余家哥哥,我家里人刚走,你能帮我们找到这种小书架吗?”   刘娣大声问,满怀希望地望着艳春。朱秀颖抿了抿嘴没有讲话,眼神瞧着也是想要的。金小小不屑地瞟刘娣,努力将目光从书架上移开。   艳春笑笑说:“怎么不可以?你们要住得舒服,还得在床头拉根铁丝晾毛巾;墙上也得有东西遮尘,以免蹭脏被褥;还有我刚才看到你们窗外的晾衣服铁丝有些生锈,也得换新的才是。”   刘娣两眼放光,几乎要扑上去抓住艳春,希冀地问:“这些,余家哥哥都可以帮我们吗?”   “当然可以,你们等一等,我去找些材料来。”艳春爽快地答应,看看素秋出门去了。      刘娣高兴地拉住素秋的手说:“余素秋,你哥哥真热心!比我那几个姐姐好多了,她们帮我安好行李就走了,都没有想到这些。”她有些气恨地嘟嘴。   素秋抿嘴笑了笑:“我哥哥住了六年学校,比旁人懂得多些。你那几个姐姐是不是没有这方面的经历,所以不晓得?”   “什么不晓得,我看她们纯粹是懒!是不是,朱秀颖?”刘娣扭头问朱秀颖。   朱秀颖安静地笑了笑,叹口气:“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有姐姐总是好的。像我和小小,都是自己来的,你还要抱怨。”   刘娣想想也是,吐吐舌头不再生气,拿出从家里带的糖果请大家吃。   素秋见窗户玻璃有些脏,不急吃东西,用自己的脸盆打来水,将抹布打湿了做起清洁工作来。   金小小本来一副冷淡相,见状不由一怔,忙过来帮忙。刘娣也不好意思再一个人吃东西,和早已开始行动的朱秀颖擦门、擦桌椅、擦灯管等。   四个女孩子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初见时的陌生感很快消除了。      正忙乱间,宿舍的另两个女生也到了。高大的叫何欣然,瘦小的是黄秋云,她们是一对表姐妹,可巧考在了一起。   送姐妹俩来的是几位长辈,他们见同宿舍的女孩子很勤快也很有礼貌都感欣慰,嘱咐一番女孩子们要相互体谅好好相处等语就走了。   艳春找齐东西回来,见宿舍里已经焕然一新,到处都是洒扫的痕迹,就夸赞了女孩子们。女孩子们都红了脸,高兴地接受他的表扬。   等一切收拾妥当,热水壶里也打满了开水,时已近午。刚开学,学校照例不供应食物,等正式上课后才会一日三餐地开饭。   艳春看看天色,含笑对女孩子们说:“我请你们到外面吃中饭吧,大家都来,不要客气。”   “那怎么行?余大哥都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忙,怎么可以再让你破费?我来,我请大家!”何欣然豪迈地一挥手,不同意艳春的提议。   “是啰,是啰,我们请余大哥吃饭!”刘娣马上附和,抢着说。   素秋笑着说:“我哥哥偶尔才来这么一次,以后请咱们吃东西的机会都不会多,你们就别争了。想请客,咱们以后可以自己请自己。”   艳春冲素秋点头,赞许她的帮腔,然后笑吟吟地挨个儿看女孩们一遍说:“就这样吧,以后你们怎么请我管不着,今天就让我请。”   女孩子们被他这么一看一笑,都觉得眼前一亮,不因不由地就点了头,脸红红地跟他出门。      培华女校外没有大饭馆,只有几家小馆子。他们观察了一遍,相中一家米粉店。那个店子门面不大,里面却干净整洁,老板夫妇看上去也是手脚利索的人,笑脸迎他们进去。   大家看水牌商量着各自点了份米粉。不一会儿,或汤或炒的米粉就上了桌。大家举筷一尝,味道竟是难得的好,不由纷纷筷子动个不停。   素秋要的是鸡肉汤粉,她见艳春的牛肉炒粉颜色红亮,不知放了多少辣椒进去,就嘴馋地请求:“哥哥,我想吃牛肉。”   艳春见她眼睛盯着牛肉,嘴唇微噘,一副馋相,不由好笑,伸筷挟三片牛肉过去,说:“只许吃三片,不能再多了。”   “哥哥真小气!”素秋横他一眼,却快速将牛肉挟住,小心地咬了一口,立刻辣得直呼好吃。   何欣然有些奇怪地问素秋:“余素秋,你喜欢吃牛肉吗?刚才怎么不直接要?”   素秋摇摇头,嘴里含着牛肉无法说话,就看艳春一眼。   艳春无奈,只得放弃原则开口解释:“素有心疾,不能过食刺激性食物,她又喜欢吃辣,所以……”   女孩子们恍然,再看向素秋的目光就含了同情。   朱秀颖将粉推过来些,和声说:“我的这边还没有动,辣鸡肉也很好吃,你尝尝?”刘娣等几个也纷纷邀请素秋品尝。   素秋脸有点作烧,她抱怨地看艳春一眼,回绝说:“谢谢你们,刚才的牛肉已经够了,不能再多吃。”   艳春点头,笑着说:“是这样。本来素有病,我很担心她住校,可是看见你们这么关心她,我就安心了。”   “余大哥,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照顾好余素秋的。”何欣然郑重地代大家保证,语气很是诚恳。余人也点头表示同意。   “谢谢你们,不过素不需要特别照顾。只要你们平时相处可以愉快,少闹意气,不要让她受到惊吓就可以了。”艳春温和地道谢,看着女孩子们,脸颊雪白,晶目闪亮。   女孩子们的脸再次泛红,忙齐声答应。   素秋诧异地瞟艳春一眼,心里来气,低头吃粉不再说话。      用过午饭,艳春送女孩子们回学校。   素秋走在最后,等同学们都走远了,她才回身气鼓鼓地说:“哥哥干嘛冲她们笑?你看看她们,都被你笑晕了。”   艳春被她说得又笑了,不同于刚才发足电力的笑容,此时他的笑安详平和如同月光般温柔。   他握住素秋的手,轻叹:“你的这些同学心地都很纯良,和她们在一起,素不必多加提防。”   “提防?”素秋被这个很突兀的词吓了一跳 ,忘记生气,紧紧盯住艳春。   “对,提防。学校就是个小社会,什么样的人都会有。而素,你在家里的时间太久,完全没有自我保护能力。哥哥有多担心,你知道么?”艳春摸摸她的卷发,目光中充满忧虑。   素秋这才明白艳春今天所做的这些奇怪事情的根源在哪里,其中又包含了怎样的苦心。   她心里一软靠到艳春身上,低声说:“哥哥,你不要担心。素会慢慢学会和人相处,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艳春爱怜地拍拍她的后背,柔声说:“哥哥也劝自己不要担心,可是总不成功。素答应哥哥,遇上事情,首先要保护好自己,好吗?有事也一定要跟哥哥讲,不能瞒着。”   “我一向都是这样的,哥哥这会儿又来提醒人家干什么?”素秋撒娇。   “嗯,素一向如此,就是有时候会忘记。”艳春笑着敲敲她的额。   素秋“呀”地一声扭头就跑,一边说:“哥哥坏,哥哥打人!”   “慢点跑,我没有追你!”   艳春安慰她,站在原地果然并没有动。秋风掀起他的乌发衫角,越发显得他身材修长,风姿如玉。      回到宿舍,素秋见刘娣她们几个人站在窗口扭头看她,脸上要笑不笑有点古怪。而金小小和朱秀颖则坐在床铺上没去趴窗口,表情也还正常。   素秋有点纳闷,摸摸脸,不知道那三个人是怎么了。   刘娣犹豫片刻,才鼓足勇气上前问她:“素秋,你哥哥,他,真的是你哥哥吗?”   “当然是真的了,哥哥还有假的吗?”素秋更加纳闷,奇怪她们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可是,你们都不像。而且,你哥哥对你又那么好。”   何欣然也问,脸上满是怀疑。一直害羞不肯说话的黄秋云在一旁怯怯地瞟她。   素秋沮丧地拉长脸,对她们说:“哥哥对妹妹当然会这么好,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们长得不太像本来就够让我怄的了,你们还来打击我,是故意的吗?”   女孩子们听到她的回答都忍不住笑了,何欣然走过来搂住素秋的肩膀说:“谁在打击你呀?我们是都羡慕你有这么一个好哥哥。我和我哥常吵架,这次上学他都不肯抽时间送我,我才怄呢。”   “就是,我姐姐还抢我的点心和画书,弟弟就会告状!”刘娣狠狠地揭发。   “我表哥总嘲笑我长得瘦,说我像老鼠……”带眼镜的黄秋云见大家说得热闹,悄悄地插话,也控诉一下。   朱秀颖将目光从书上抬起,望着她们微笑:“不管怎样都好,你们也不用比较来比较去,都是亲人呢。”   四个女孩子一齐点头:“吔!”   金小小冷冷地听她们谈论,似是感到她们幼稚可笑,撇了撇嘴,拉开被子睡觉,不去参与她们。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为了素秋能够和同学们相处和谐,居然使用美男计……汗……。素秋还傻傻地生他的气……再汗一个…… 四十五   培华女校校址前身是前清一个道台的私邸,占地面积很大。后来道台子孙不争气,抽鸦片抽光了家产,连老宅都卖给了一户扬州来的盐商。   盐商在十年前因军阀混战,世道不好,举家迁回了老家,将房子抵给当时刚刚留洋归国准备办教育的顾可人和她的资助者。   道台是北方人,建的房子高大宽敞,一进进的布局整齐清晰。盐商则是出了名的富有,拆了西面的一片旧房建起有南方园林风格的雅轩秀阁。所以留给顾可人的就是这么一所南北合璧的老宅。   顾可人和一批志同道合的同伴是抱着教育救国的志愿来办学的,其实并没有多少余钱,起初建校那笔经费还是朋友资助的。   所以建校之初,学校并没有再盖新房,只是沿用现成的旧房子。北侧屋子当教室,南侧厅阁作宿舍,倒也相宜。   可是随着培华名气越来越大,在校学生数量年复一年地递增,校舍渐渐变得紧张。于是学校在两年前将南面一批比较破旧的下屋拆了,建起两幢宿舍楼,也重新扩建了浴室和食堂,以满足日益增多的人员需求。   盐商喜欢栽种花草,校园内随处可见奇花异草和各种树木。   顾可人也喜欢绿色,不但全部保留了这些植物,更是在校门口那片旧房拆除后,在旧址上栽种了既可观赏又有实用价值的桔树。培华的校园更显绿意葱笼,四季如春,师生们都喜欢课余在校园里漫步休闲。      开学这几天,通常是学校教职工最忙碌的。   顾可人早上带几位新的资助者参观了校园,中午在办公室用过午饭,稍事休息后就打算去教务处及宿舍看看。   门上有人轻轻敲了敲,然后一位四十多岁,戴圆眼镜的女教员推门进来。   她是舒兰副校长,也是当初和顾可人共同办校的学校元老之一。只是因为顾可人更有领导才能,才一致被推举作了校长。   “舒大姐,有事吗?”顾可人亲切地请她坐下,问道。   舒兰分管教学业务,这种时候应该在教务处,而不是校长室,所以顾可人猜测她是有事才来找她的。   舒兰点点头,严肃地对她说:“外文组新来的那个玛多露,可人以为她能够胜任吗?”   顾可人抱臂想了想,说:“她是传教士的女儿,年纪虽然轻,可是已经有了大学毕业证。我同她谈过一次话,感觉她虽然有点傲慢,不过法文纯正,对教学的认识也还清楚。”   她转头望向舒兰,带丝疑问:“怎么,有问题了?”   舒兰抿起嘴,有些不太乐意地回答:“她刚才和舒曼吵了一架,有几个学生家长看见了,影响很不好。”   “哦,有这种事?是为了什么?”顾可人挑起眉毛,惊讶地问。   “还能有什么原因?她把舒曼当校工使唤,小曼那个脾气又差,当时就和她顶了几句。幸好我听见声音出来劝开她们。否则,培华报到第一天,两位教员吵到反目,倒是一大新闻。”      顾可人仰头笑了,露出漂亮的牙齿,为这位老姐姐难得的幽默感到好笑。   笑完了,她走过去按上舒兰的肩膀,劝道:“先将就着,等找到更合适的再让她走人就是。”   舒兰的脸上有点泛红,站起身严肃地回视她:“我可不是因为小曼是我侄女,才来说玛多露的坏话。不仅是小曼,其他教员对她也有微词。”   “我知道,大姐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清楚?只是,外文组教法文的现在只有她这么一个宝,咱们能忍就忍一忍,实在忍无可忍再说。你也和别的教员说一说,学校重在团结。如果三天两头闹事情,这课还怎么上?”顾可人安慰她,挽住她的一条胳膊。   舒兰瞅了顾可人半天,才拍拍她的手叹气:“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小曼那脾气我就更知道。我今天来是急了些,可是玛多露的事你也要再考虑一下。众怒难犯,我实在是信不过她,总觉得她要惹事。”   “放心,放心,我一直当回事儿记着呢。”顾可人揽住她的肩膀送她出去,低声安慰着。      送走舒兰,顾可人感到头痛地捏捏眉心。   上学期教法文的教员忽然提出要去嫁人,不能再继续任职。是她好说歹说,强留到期末,然后又在假期托人找来玛多露。玛多露瞧不起中国人,她如何不知道请她并不合适?   只是现在教英文的大有人在,教法文的则是寥寥无几。培华是长沙市唯一一所教习两门外文的中学,这源于顾可人对法文的偏爱。   她将目光转向窗外,考虑也许自己可以在万不得已时代课。只是学校的事务实在太繁杂,她真担心到时候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校道上来往的人形形色色,有自备干粮节省伙食费的贫苦学生,也有仆役成群护送的富家小姐。旧衣与华衫交错而过,布鞋和皮鞋踩踏着同一片红土地。   虽然入校前她们的身份地位不尽想同,可是一旦进入培华,在顾可人眼中她们就都只是一个词:学生。在培华是不分高低贵贱的,因为它的入学标准对任何阶层都只有一个:实力。   培华要培养的是中华的栋梁,为更高要求的大学提供的人才,而不是学点皮毛增加出嫁砝码的待嫁新娘。所以,再困难她也要坚持下去,顾可人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和信心。      就在这时,校长室的木门再次被人叩响。顾可人回到办公桌后,扬声说:“请进!”   敲门的人很有教养,学校教员一般敲过后都会推门而入,不会像这个没有听到邀请就停在门外,由此顾可人判断外面一定是个外来的客人。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青年。浓黑的头发、温润的眼睛,脸颊肌肤白得像最清透的玉石。很朴素的学生装,气质却清雅出尘,映得整间阴暗的办公室都立刻明亮起来。   顾可人迷惑地注视着这个年青人,不知道他是谁。   “请问您是顾校长吗?”青年微笑开口询问,脸上的表情尊敬而温和。   “嗯,是我。请问你是……”顾可人更加惊讶,示意他坐下。   青年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立在当地先向顾可人深鞠一躬,然后方才坐进办公桌旁边的椅子里。   他面向顾可人,态度不卑不亢作自我介绍:“学生叫余艳春,是贵校今年新生余素秋的哥哥。”   “余素秋……”顾可人回忆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圆胖女孩子的笑脸“我喜欢桔树”。   她微微笑了,点头说:“嗯,余素秋,我对她有印象。不知小余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学生是来请求顾校长一件事。”青年站起身,恭敬地微低下头。   “哦,什么事?”顾可人感兴趣地问。   “家妹素有心疾,不能做剧烈运动,学生想请求校长可以减免她的体育课。”   “心疾?”顾可人略微吃惊地反问,见青年点头,她不由感到可惜,“我校一向注重脑力和体力并行,体育课是门重要的功课。如果你妹妹无法完成全部学业,恐怕将来毕业会有问题。”      青年沉默,半晌抬头说:   “学生只是请求可以让家妹暂缓上体育课。因为大概两三年后,就会给她作手术,到那时就没有这些顾忌了。家妹很喜欢贵校,希望校长可以成全。”   他目光炯炯地望向顾可人,没有丝毫退缩。   顾可人被他的坚持感动,点头笑着说:“如果是这样,我破一次例也没关系。不过,你所说的喜欢,恐怕是指我们校门口那些桔树吧?”   青年再次深鞠一躬,直起身面容温润清雅,眼神宠爱:“家妹很憨直,不会作伪。谢谢校长成全。”   “就是这样的孩子,才会心无旁骛地读书,将来也才会有出息。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她的成绩在今年新生中是第一名。我答应你,也是爱惜她这个人才。”顾校长感慨,顺便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青年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示,只是微笑着说:“她的名次是次要的,我只希望她可以一生平安无忧。”   顾可人被他话中蕴含的深厚感情打动,觉得这对兄妹令她感到同样惊奇。   送走青年,她终于可以走出办公室去查看学校。她想了想,改变原本想先去教务处的打算,直接进到新生所在的2号楼。   舍监和学生们尊敬地和顾可人打着招呼,她一一亲切回应,慢慢上到四楼,敲敲最里面那间宿舍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顾校长是个有爱国心的学者,当时有许多这样的人士,他们为了救国救民,流血流汗奔走呼吁,是文人的骄傲。 四十六   素秋她们正在装饰钉在墙上的遮尘纸。大的八张白版纸钉在墙上,雪白光亮,本已经足够好。可是女孩子们喜欢漂亮,觉得有些单调,想弄得更好看些。   有几个学过画的,纷纷拿出笔墨涂抹,然后凑在一起比较。   何欣然画了幅荷花映日图,刘娣画的柳树,素秋撇兰。除开金小小和朱秀颖外,四个女孩子正在说得开心,宿舍门被人敲了敲推开,进来一位高个子的女子。   她三十多岁,梳着齐耳短发,一身阴丹士林长衫,斜襟上别一支墨水笔,眼神睿智而温和,她望着女孩子们微笑:“收拾得怎么样了?”   几个女孩子一见之下都有些吃惊,忙说“顾校长请坐”。金小小也从上铺下来,站在门边。      顾可人含笑打量女孩子们,顺便也看看宿舍,发现这里比楼下看过的宿舍要整齐得多,各种实用挂件摆放得也都合理,她不禁暗暗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素秋身上,见她脸蛋圆胖粉红,再加上一身粉衣,越发娇憨可爱。顾可人就笑了笑招手让她过去,拉住她的手,指着墙上的画问:“这些都是你们画的吗?”   素秋有点害羞,低了下头才回答:“是,我们画着玩的。”   “这副墨兰是谁画的?”顾可人仔细看画,目光中有惊喜。   “是余素秋!”何欣然抢着说,又指着其他的画说明,“这个是刘娣画的,嘻嘻,这是我的。”   顾可人一一欣赏一番点头:“都很好,不过我觉着兰花更好些,你们认为呢?”   “刚才我们也这么说来着。”刘娣也插嘴,一点都没有因为顾校长表扬别人而生气。   “嗯,余素秋同学,你到1号楼201室去找一个叫巴想云的同学好不好?就说是我介绍你去当校刊美术编辑的。”   “校刊?”女孩子们都惊呆了,连金小小都愣了一下。   “对,咱们学校有办自己的报纸。可是担任美术编辑的那位同学今年考到北京去上大学了,所以正缺人手。我看余素秋同学的画很有感觉,相信她一定可以胜任这个职务。”顾可人平和地对女孩子们说,然后回眸注视素秋,目光中含有期许。   何欣然一把拉住素秋,高兴地说:“去吧,素秋,这可是件好事,我们也可以帮忙的。”   刘娣也支持:“对啰,校刊唉,讲的可都是咱们自己的事情,多有意义啊。”   见其他同学也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她,素秋的脸不由有点红,半低了头轻轻“嗯”了一声。   “好了,你们继续玩吧,我去其他宿舍再看看。”顾可人笑着起身,在大家簇拥中走向下一间宿舍。      回到宿舍,素秋坐到椅子上,托腮发呆。   朱秀颖坐回床铺上,略感奇怪地问她:“怎么了,不高兴去吗?”   “不是。”素秋有气无力地抬头。   “那你发什么愣?”刘娣不解,打开点心包递过去,被素秋拒绝了。   “我在想,我画的算什么啊。我哥哥的才叫真正的画,他上美专的。”素秋叹气,开始思念起艳春。明明才分开一个下午不到,她却感觉时间过得很慢,恨不能立刻再见到艳春。   女孩子们齐声发出惊叹,对艳春更加崇拜。   “当美术编辑会有报酬吧?素秋你别忘了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金小小忽然提醒她,然后不等她回答又爬回自己的床铺。   素秋眨眨眼睛,实在无法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刘娣瞟了金小小所在的上铺一眼,悄悄咬素秋耳朵:“她是一个人来的,东西也全部都是便宜货,家里肯定没什么钱。还什么都没做呢,就想到报酬,寒碜样儿。”   素秋连忙捂住刘娣的嘴,不让她再往下说,也悄悄咬她耳朵:“不可以这样说,小小听见会不高兴的。”   刘娣被她捂得脸涨成红苹果,心想金小小会不会生气她就不知道,只是余素秋再这么捂下去她就要断气了。   她使劲挣扎,素秋反应过来忙收手,讪笑:“我去找巴学姐,你要不要去?”   刘娣白她一眼,想想也没事干,就答应:“好吧,我陪你去。”   “我也去!”何欣然活泼性子,一刻也闲不住,马上也要去。   “……我也想去。”黄秋云小声地接口,抬头望大家一眼,又赶快低下头。   何欣然无语地看着她,觉得这个表妹实在是太不争气,丢尽了她的脸面。   “你们快去快回,路上小心。”朱秀颖嘱咐,脸上有些倦色,躺到铺上去。   金小小早就放下床帐,看不到她的表情,似乎也躺下了。   四个人对视一眼,悄悄出门去找巴想云。      巴想云不在宿舍,听她的同学说可能还在校报办公室准备开学第一期的报纸。四个女孩就赶到校报办公室去。   校报办公室在学校教学区边上,和生活区挨得很近,旁边就是两个区的交界主马路。一共二间一大一小的南屋,外墙上挂块校刊的牌子,小屋子的门紧锁,大屋的倒是敞开的。四个人探头探脑地观察一阵,才迈步走进去。   屋子里堆满了印好的报纸、白报纸、油印纸等一些杂物,还挤了四张课桌。本来宽敞的一间大屋硬是被弄得拥护不堪,似乎这里是将办公室和印刷厂合并起来共同使用的。   屋子里没有人,静悄悄的,可以听到外面大路上传来女孩子们的笑语声。四个女孩都觉得有些纳闷。   “有人吗?”何欣然大声问,一边和其他人东张西望。   屋角传来一个费力的回答:“有人,等一下!”她的声音似乎发得很困难,却也清脆动听。   女孩们吃了一惊,谨慎地向屋角移动,一边小心不要被油墨弄脏衣裳。      一个短发稍胖的女生灰头土脸地从最里面一张课桌下钻出来,冲她们打招呼:“你们好,有事吗?”   女孩们见她白净的脸上沾了块灰,头发也乱篷篷地支棱着,不由又是吃惊又是好笑。   刘娣递给她一面随身带的小镜子,忍住笑说:“你先照照自己。”   女生接过镜子望了望,没有惊讶只是有点懊恼。她抽出条手帕大概擦了擦脸,又弄弄头发,就将镜子还给刘娣:“我是三年级一班的巴想云,也是校刊主编。你们是谁啊?”   素秋看看另外几个人,见她们都在用目光鼓励她,就有点害羞地说:“我们都是一年一班的新生,顾校长让我找你,说是推荐我当校刊美术编辑。”   她报出自己名字,又将其他人做了介绍。   巴想云认真听她说完,没有马上表示欢迎,而是随手抽出几张白纸,摆开笔墨,公事公办地说:“对不起,虽然你是顾校长推荐的,可是不通过我这关,你暂时还当不了美编。现在请你随便画一幅画,就当是个测试。”   何欣然等有些出乎意料,不由都用略带责备的目光看巴想云。巴想云却丝毫不为所动,安静地等待素秋作画。      素秋没有说话,抿了抿嘴,左手揽住右侧过宽的衣袖,右手提起支小羊毫沾了墨汁,开始在白纸上认真点画。   家里四个人,倒有三个长于绘画,素秋耳濡目染,虽然学画未久,进步却快,鉴赏能力更是远超动手功夫。   现在她三两下涂抹,一枝梅花就跃然纸上。那梅枝条疏密有致,花朵清雅娇美,让围观的女孩子们都暗暗赞服。   画完,她不急着收笔,而是在梅花旁边用簪花小楷书写一句“暗香浮动水清浅”才搁笔站到一边。   女孩子们见画已是不凡,字更是字字珠玑,没有一笔不是恰到好处,纷纷称好。刘娣得意地瞟巴想云一眼,很为素秋骄傲。   巴想云凝神品鉴,眉目间渐渐溢出喜色。她没有再多问,只是用力拉住素秋的手,真诚地说:“欢迎加入我们的行列,余素秋同学!”   素秋脸有点红,觉得这个巴想云不做作,行事果断,将来相处一定不会有困难,心里也是欣喜。其他女孩子们都喜笑颜开,为素秋顺利入选而快慰。      几个人正在好奇地向巴想云打听校刊的事情,窗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她们透过窗玻璃,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生正在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女生拉扯一只木桶。大女生着急地劝小女生跟她走,小女生使劲拖住木桶不松手,身体低得都快坐到地上去了。   刘娣看不出明堂,问巴想云:“巴学姐,她们在干什么啊?拉拉扯扯太难看了。”   巴想云早已看惯,只瞥了一眼就去整理课桌上的东西,回答:“不干什么,只是劝她去公共浴室沐浴。”   四个女孩子一听“公共浴室”,脸色不由全变了,面面相觑。黄秋云悄悄哆嗦一下。   两湖的女孩子不论贫富,从小就一人一只木桶每天躲进房间独自沐浴净身。这对她们来说,已是根深蒂固的习惯。在众人面前暴露身体,还要清洗,这对她们来说是件根本无法接受的事情,实在是难为情且恐怖。   巴想云听她们忽然都不响了,纳闷地抬头却发现女孩子们一个个脸色青灰,那个最害羞的黄秋云都快哭出来了。   一怔后,她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好笑,热心地说:“学校的公共浴室很干净,冬天也暖和。在那里沐浴比较不会受凉伤风。你们试一试就知道了,要不要我现在就带你们过去洗一洗?我现在……”   她的话还没有讲完,女孩子们已经发出一片尖叫,纷纷用手护住衣领,夺门而逃。   巴想云半张着嘴愣在那里,被她们的反应也骇了一跳。后来回想自己第一次听到公共浴室时的表现,嗯,比她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微微笑着摇头,继续整理,抓紧时间为过几天正式出刊做些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猜到了吗?素秋就是那个新美编,以她的能力,咳咳,当个中学美编应该还勉强吧。 四十七   傍晚,刘娣的几个姐姐接她家去吃晚饭。剩下的五个女孩子要么家不在这里,要么不愿意来回跑,都留在宿舍商量晚饭的事。   艳春早已提醒过素秋,既然他们已经从卫家搬出来,就不要再经常回去给他家添麻烦。何况卫家距离培华有一段不短的路,来去也不太方便,所以素秋一早决定和大家共同留校。   女孩子们正在讨论要不要再去米粉店吃米粉,琉玚忽然拎着一大包吃的东西来了,陌阳也帮他拎个食盒。素秋惊喜交加,赶忙给他们介绍新认识的同学。   琉玚是在银楼工作到下午才想起素秋晚上不回卫家吃饭,学校又没有开餐,有些担心。和艳春通过电话,得知他正打算赶过去,琉玚就劝他老实待在学校,由他开车送晚饭过来也方便。艳春那边正巧有些事情绊住了,考虑半晌后才同意琉玚的提议,陌阳是他硬拉来的。   何欣然好奇地打量这两个陌生男人,感觉他们虽然比不上素秋的哥哥让人一见之下就生出尊敬之意,但也是难得一见的英俊青年,她不由得开始猜测他们和素秋的关系。   琉玚满意地打量宿舍,对素秋说:“小秋,你这里还行,比我想像得要好。记得周末我来接你回家吃饭,你别乱跑,知道吗?”   素秋本来挺高兴,听了他这话有些为难:“可是,我和哥哥已经约好了周末去他们学校看看的。”   “是这样?”琉玚失望地皱眉,踌躇片刻后说,“那以后你们一定记得常回家去看看,奶奶今天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都是问你们的情况。”   “我也惦记奶奶,还有卫大哥你们。”素秋听说卫家奶奶这么关心他们,眼眶有些发酸,使劲地眨眼睛。   陌阳见了,轻轻拉琉玚一下,对素秋说:“舍监不让我们久待,余小姐你自己保重,有空也来银楼转转,我那儿又有了好些新花样。”   琉玚也不想惹素秋哭,赶忙附和:“对,我们该走了,你们快点吃饭吧,一会要凉了。”   素秋抽抽鼻子说:“卫大哥,李大哥,我一定会常去看你们,你们也要保重。”   琉玚、陌阳又和其他女孩子打过招呼,方才告辞离去。      何欣然见他们走了,神秘地趴在素秋肩膀上问:“素秋,他们是谁啊?你们好像很熟悉。”   “他们是我在这儿认识的朋友,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可是他们一直都很关心我和哥哥。”素秋惆怅地回答,想想一周才可以出去一次,心里开始有些后悔。   “他们是不是,喜欢你?”黄秋云鼓足勇气,接上何欣然的话头,素秋还没有回答,她先自红了脸。   “咦?”素秋惊讶地看着她,反问,“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当他们是朋友,他们当我是妹妹,难道男女在一起就非得谁喜欢谁吗?”   朱秀颖听她说得好笑,就看看碟子问:“这个是什么?从前没见过。”   几个人注意力马上转移到食物上,顾不上再讨论,围桌而坐开始用晚餐。   晚餐后,朱秀颖和素秋洗碗碟,金小小扫地,何欣然和黄秋云擦桌子,分工协作将宿舍恢复整洁。   金小小扫好地,将洗涤用品塞进木桶,拎着出门去了。   何欣然本想问她去哪里洗澡,可是金小小始终不咸不淡地面对她们,让何欣秋没有和她主动说话的心情。   朱秀颖帮素秋将餐具都收到食盒里,准备下次还给琉玚。   她们忙碌完,都习惯性地要去拎各自的木桶,却忽然想起这是在学校,不知哪里可以方便沐浴。又见何欣然和黄秋云也正在发愁,她们两个就也坐到床上。      天快黑时,刘娣回来了。她已经在家里吃过饭洗过澡,浑身清爽地同她们打招呼。四个女孩子不在意在应声,仍在各自想心事。刘娣有点心虚,吐吐舌头爬到素秋上铺,不好意思再同她们讲话。   不一会儿,金小小也回来了。她的长发湿漉漉地盘在脑后,脸上洗得粉红,泛着动人的光泽。她扫其他人一眼,放下木桶,拎出洗好的衣物晾到窗外去。   “那个,金小小,你刚才去哪里沐浴的?”何欣然看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问。   金小小晾好衣服,回身打开长发,淡淡地回她:“学校浴室。”   几个女孩子齐齐变脸,都抬头看她,似乎受到很大的惊吓。黄秋云又开始哆嗦。   金小小冷笑一下,讥讽地说:“这里是学校,你们不要太娇气了。既然选择住校,就该有所觉悟,这会儿发什么愁?”   女孩子们被她的话噎得回不出话,虽然明白她讲的大有道理,然而就是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她这种瞧不起人的态度。   何欣然霍地站起身,对黄秋云说:“走,咱们去水房洗澡!”   “水……房?!”黄秋云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身体反而向床里缩了缩。   “对!不然,厕所也可以。嗯,厕所要更好,那里是隔开的,还有门。”   何欣然觉得自己想到个好主意,眼睛亮了起来,转头去看素秋和朱秀颖。   素秋也很想学黄秋云打哆嗦,她避开何欣然邀请的目光,咳了两声,表示她有恙,不便去洗。朱秀颖早就闭上眼睛,开始祈祷,根本没有理会何欣然。   何欣然一见之下,大感失望,只好揪住已经快昏过去的黄秋云,将她拖出宿舍。      金小小晒笑,挑衅地站在窗前梳头。   她的那头长发,漆黑顺滑,长至腿弯,在灯光下闪烁着油光,晃得素秋眼睛都花了。她想起史载南唐后主宠妃张丽华,发长三尺,光可鉴人,可不就是这样吗?   “小小,你的头发真好。”素秋由衷地赞美,满脸羡慕,“你是怎么养的,有秘方吗?”   金小小愣了一下,似没有想到经过方才她的那番不客气的训斥,还会得到素秋的艳慕。   她扭头盯着素秋,见她神情真诚不似作伪,金小小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意回答:“我天生就这样,也没怎么养,更别提秘方了。”   “是么,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头发就好了。”素秋有点失望,叹气,眼睛紧紧盯住她的头发使劲看。   金小小见她的头发柔细微卷,颜色有些微泛黄,倒是极多,编了两条辫子都很粗。   她理解素秋的心情,主动坐到她身边说:“你摸摸,其实也差不多。”   “我真的可以摸吗?”素秋大喜过望,激动地问,不敢立刻伸手。   “真的,你还可以帮我梳几下,喏,梳子。”金小小递过木梳,美目中微微含笑。   素秋笑起来,先用湿毛巾擦过手,才小心翼翼地帮她梳头。手中的头发微凉柔韧,和她自己头发的手感完全不同。素秋艳慕更甚,只盼能天天帮她梳头。   金小小任她梳理,偶尔被扯到头皮也不呼痛,倒是素秋慌忙道歉不迭。      刘娣从上铺向下张望,见她们一个认真梳头发,一个坐得笔直任人揉搓,只觉好玩。   她再瞅瞅朱秀颖祈祷已经结束,正打算去刷牙洗脸,就问:“秀颖姐,你信的是什么教,念的是佛经吗?”   朱秀颖将牙膏挤在牙刷上,抬头解释:“我信基督,刚才是在向圣母玛丽亚晚祷。”   “信洋教?”刘娣大感意外。   素秋和金小小望向朱秀颖,目光中也有些许惊讶。   “对,我们生来就是有罪的,只有信仰基督,才能赎罪。”朱秀颖念声“阿门”,开门出去。   三个女孩子对视,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都对朱秀颖的说法感到迷惑。不明白她们刚刚生出来时,还什么都不懂得也没有做过坏事,怎么就成了罪人。      正在纳闷,门“呯”地被推开,何欣然拖着面无人色,已经哭成泪人的黄秋云进来,将她推到床上,自己又出去了。   黄秋云头发湿漉漉的仍在淌水,看样子已经沐过浴。但她表情却凄惨无比,好似天要塌下来一样,趴在枕上肩膀抽动,哭个不停。   素秋顾不上再帮金小小梳头,和刘娣围上去询问安慰。黄秋云只是不应,哭得越发大声。金小小厌恶地瞟她一眼,径自回到自己铺上去。   何欣然拎着两只木桶回来,斥责黄秋云:“哭,你就知道哭!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不沐浴就睡觉!姨娘给我交待过,你要是不听话,就让我教训你。”   她气呼呼地甩开脸上湿发,拿起自己杯子喝了口水,看来刚才已经费了不少口舌。   素秋回头看她一眼,无奈:“你怎么她了,她哭成这样?你没打她吧?”   “什么?我打她?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不过是把她塞进厕所隔间,告诉她不洗完不许出来,她就哭个不停。吵得我头都大了!”何欣然气愤地控诉,摊手表示自己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素秋和刘娣对视一眼,都觉何欣然对她这个软弱的表妹真是过分,竟然将她塞进厕所强逼她沐浴,一点都不顾忌她的自尊。      朱秀颖推门进来,瞥一眼尤在痛哭的黄秋云、依然怒目横眉的何欣然,摇头:“舍监就要来查房了,你们还是快上床吧。”   素秋一听就急了,顾不上再劝黄秋云,抓起脸盆就向水房跑。刘娣几下跳到铺位上去。何欣然慌慌张张地擦头发晾衣物。黄秋云也吓得停止哭泣,找毛巾擦脸。   等素秋赶回宿舍,其他人都已上床,她也急忙钻进蚊帐,将外衣脱下叠好搁在枕边。刚躺下,她忽然想到按规定明天要穿校服,就连忙提醒大家一句。女孩子们都慌了,纷纷下地找校服。   舍监在门上重重敲了几下,提高声音说:“该熄灯了,怎么还这么吵?快点睡觉,明日早起!”   金小小的床铺靠近门口,连忙拉灭灯。   女孩子们静听舍监走到下一间宿舍查看,这才摸黑继续找校服,不一会儿都找到了,各自摆好再次上床。      素秋躺在床上,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身上不爽利。   她想想方才的情形,觉得厕所隔间和公共浴室同样可怕。又想想在家时,冬天浴房里有火盆,还不至太冷。可是厕所完全不具备这个条件,这样两相比较,似乎公共浴室倒像好上那么一点点。而且金小小好似洗得很痛快,不像是遭受到打击的模样。   她到底应该怎么办呢?让她一天不洗澡她还可以忍受,可是二天、三天呢?她苦恼地皱眉。   金小小躺在被子里也没有睡着,只觉全身肌肉仍处于僵硬状态中。   乍进去那个满是水汽和□人体的大房间,她差点尖叫着逃跑。可是她没有退路,她不可以逃跑。如果她这么做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她也不再拥有任何希望。   所以她走了进去,洗干净身体,心灵却似受到了玷污。那些看向她的惊艳目光像层湿泥粘在她皮肤上,怎么扯也扯不掉。   一开始她就知道的,离开家就意味着要失去很多东西。她只是没有想到,首先失去的,竟然是身体的隐私权。   她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明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她不希望自己脸色难看。   朱秀颖安静地双手搭放在被子上,闭目寻眠。没有沐浴在她不算什么,为了能够上学,暂时逃开那个令她深深厌恶的家庭,她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大不了在规定回家的日子在家里洗好了。沐浴只是一件小事,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安静的宿舍里忽然发出一阵压抑的哭泣,声音很小,却仍是传到了女孩子们的耳朵里。   刘娣支起身子侧耳倾听,不确定地问:“秋云,是你吗?”   “黄秋云!你半夜三更不睡觉鬼叫鬼叫什么?以为大家都没长耳朵吗?”何欣然早就听出是黄秋云在哭,本不想理她的,可是她竟哭个不停,让她忍不住怒气冲冲地斥责。   黄秋云的哭声反而更大,抽抽咽咽地说:“表,表姐,我想家,我想娘……呜呜……娘……”   何欣然气得半坐起身,一把扯开蚊帐冲着黄秋云恨声:“哭包!离不开家就不要出来念书,你明天就卷铺盖回家去等着嫁给大表哥吧!”   话言才落,隔壁忽然传来一片哭声,那声音简直可以说是声震四壁。   大家吓了一跳,纷纷撩起蚊帐下地,趴在门边向走廊里看。   楼道里已经有好些同学在观望低语,哭声也听得更加清晰,似乎所有宿舍都有人在哭泣。   舍监气极败坏跑上四楼,大声命令哭的不许再哭,看的不许再看,立刻上床,否则就要扣学分。   女孩子们生怕被她认下,急忙关门上床,哭声也小了。   方才素秋听黄秋云哭,很同情她,再听她说起娘,自己也有点想哭。可是现在被舍监这么一训斥,她才醒悟,小声劝黄秋云几句。   黄秋云刚才也被吓到,这时已经不敢再哭,勉强答应一声,哽咽着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集体大哭这种事情是很普遍的,尤其是素秋她们这种刚刚离开家的女孩子们,一个哭出来往往能引来一片哭声。所幸舍监够强悍,一嗓子把女孩子们都吓住,否则素秋也要哭一鼻子了。 四十八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起床铃声响起后,培华宿舍楼里学生们一片兵荒马乱地穿衣梳洗。   七点十分,所有学生都在各自宿舍楼下集合。老生们熟练地整好队伍,新生也在舍监安排下很快排成四列,以班级为单位由舍监统一带领去饭堂早餐。   前道台喜好宴饮,培华饭堂原是一个宴会厅。极大的一间屋子,可以将全校师生都容纳进去。   现在饭堂内摆着一排排长条木桌,桌两边摆放着无背木凳。早点已经按人数上桌,一人一份,教员和学生的内容相同。教员集中在第一排东侧,其他位置都坐着学生,靠近教员的是低年级。   顾可人认为传统围桌而食的进餐方式不太科学,容易传播各种疾病,特别是在人员复杂的集体进餐情况下,就更不卫生。所以自从建校,培华一直实行西式单独按份的用餐方式。   以往在各院校都有传染病横行的年份,培华师生发病率始终是全长沙市最低的,这不能不说与培华的用餐方式是分不开的。      素秋按次序坐到一张木凳上,先观察面前餐桌上的内容。早餐是杂粮粥、馒头、小菜,每人还多加一个水煮白蛋。食物虽然不精致,但足以让人吃饱,营养也基本可以满足正在生长发育期间人身体的需要。   她端起碗,不急喝,先四下扫视一遍就餐的人群。   低头做饭前祷告的学生不多,可也不少。最令她惊异的是,教员中也有几位在做,校长顾可人也赫然在列。   她心中的疑惑更甚,奇怪竟有这么多人自认有罪。   能供得起孩子上中学的家庭多半比较富裕,愿意供女孩子上学的家庭则在富裕上再加升一层。所以培华学生自幼教养都较好,即便有少数人家庭状况不佳的,也在学校这个大环境里,自然而然地学会了文明用餐。   偌大的饭堂里,除了有碗筷偶尔相击的声音外,听不到任何不雅的咀嚼声,也没有人说话喧闹。   舍监提前告诫新生,食物务必都要吃完,否则会被罚去饭堂帮忙干活。所以新老生们都不敢挑食剩饭,尽量都吃净。有些娇生惯养的学生觉得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众目睽睽下也不敢倒掉,勉强进食。      用完早餐,学生们按进入饭堂的顺序鱼贯出堂,照旧列队向礼堂进发,准备参加开学典礼。教员们则从另外一个较小的门出去,不和学生混杂。   学校礼堂才盖好不久,是砖砌的高大建筑,左右两侧墙上开有十几扇狭长的窗户,屋脊呈“人”字形。礼堂整体看上去坚固结实,朴素大方。   礼堂门楣上有块匾额,上书“半杏林”三个隶书大字,意寓女子也要在读书人中占有一半的席位。这是顾可人亲笔题字,看过的人都认为很切实。   礼堂里是一排排固定在水泥地面上的靠背木椅,最顶端是主席台,上面已经摆放好铺了绿绒布被鲜花装点的长条桌。主席台两边的幕布也是绿色的绒布,顶部垂有四幅红纸标语,“开学典礼”四个黄色的楷体大字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也清晰可辨。   学生们按班级分别坐定,顾可人、舒兰,还有另外二位副校长坐到主席台的桌子后面,其他教员则坐在礼堂最前排。      待所有师生都已落座,副校长舒兰站起身,大声宣布:“培华中学第十一届开学典礼现在开始!首先有请顾校长给我们讲话。大家欢迎!”   说完她带头鼓掌,望向顾可人,台下也响起了整齐的掌声。   顾可人起立冲舒兰含笑点头,然后面对台下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开口说:“今天能再次站在这里和大家见面,我感到由衷的高兴。今天坐在这里的,不仅有已经彼此熟悉的老生,还有许多新的面孔、新的思想,以及培华新的希望!”   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有人在好奇地张望新生所在的右侧,还有人在悄声讨论,台下有些嘈杂。   顾可人抬起手作势向下压了压,脸上的笑容被一种肃然代替,声音也变得更加清晰稳重:   “古有木兰从军,今有女侠鉴湖,她们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值此国家存亡的危难之际,我们每个中华儿女都应当为国为民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今天你们坐在教室里学习知识,明天你们就有可能成为国家的栋梁。历史不仅是由男子写成,也应当有我们妇女的足迹。现在历史刚刚翻开新的篇章,正等待能者书写!这个书写者也许是我,也许是你,也许是现在在坐的任何一位!我以及全体教员期待培华的同学们应从现在起,竖立远大的人生目标,以救国救民为已任,以弘扬中华文明为目标,刻苦学习,努力进步。将来能够成为国家、社会、国民所需要的栋梁之才!济世之才!”   她的讲话不时被台上台下热烈的掌声打断,礼堂的气氛异常高涨。所有学生都听得热血沸腾,极受鼓舞。众人起劲地鼓掌,恨不得顾校长口中的那一天早日来到,她们早日成为社会所需要的人。   掌声持续了将近五分钟,顾可人恢复了亲切的笑容,不住摆手让大家不要再鼓掌,却止不住学生们的热情迸发。   好不容易掌声变得稀疏,舒兰赶紧起身说:“下面请学生代表讲话!”   一个微胖的女生沿台侧楼梯走上主席台,正是校报主编巴想云。她的双眼仍在闪动着激动的光芒,脸颊泛着红晕,显得很富于活力。   她先向校长们深深鞠躬,然后又冲台下鞠了一躬,直起身体放开嗓子大声说:   “同学们好,我是三年一班的巴想云。我代表全体同学上来讲几句话。本来我有准备讲稿,可是刚才听了顾校长的发言,我觉得自己的稿子已经不能再代表我自己以及在座全体同学的心声了。在此,我只想说一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一定不辜负校长和先生们的期望,早日成材,为国家贡献我们的知识和力量!”   说完,她又分别向校长及台下鞠躬,跑下主席台。   台下的同学们都为她的讲话感到振奋,报以热烈的掌声。几位校长及教员们也含笑拍手,颇感欣慰。      开学典礼结束后,各班分别由班长带回教室召开班会,新生则由各自的班主任带领去新教室。   担任一年一班班主任的教员是已有五年教龄的舒曼,她身材高大,梳着短发,走动起来常常带着一阵风,为人爽朗而直率。   简短的开场白后,她开始按花名册点名,被叫到的学生要起立并做自我介绍。   叫到金小小时,她冷静地起身,声音不高不低:“我从宁远乡下来,家里有父母,还有一个哥哥和弟弟。我没有什么爱好。”说完她就坐下了。   同学们被她过于简单的介绍弄得有些发怔,舒曼忙点下一个学生“黄秋云”!   没有人应声,舒曼提高声音又喊了一遍,仍旧没人答应。   她奇怪地再次查看几眼花名册,然后扫视教室问:“谁和黄秋云一个宿舍,她为什么没来?”   教室里一片安静,大家东张西望,想不通竟会有人刚开学就逃会。   何欣然忍气在黄秋云胳膊上下死劲儿拧了一。黄秋云尖叫一声,跳了起来,桌子被她碰到,发出很大的声音。   舒曼不悦地皱起浓眉,问:“怎么回事?”   黄秋云吓得脸色发白,不敢抬头,只管垂泪打哆嗦。   何欣然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懊恼,举起右手说:“先生!”   “何欣然,你说!”舒曼记得这个干脆利索的学生,觉得很对自己脾气,马上点名让她发言。   “她就是黄秋云!”何欣然狠狠拿眼睛剜黄秋云一眼。   黄秋云下意识地弯下腰,似乎想要藏到课桌下面去,被何欣然一把拖住。      “咦?”   “呀!”   学生们都惊讶地扭头去看黄秋云,不明白她明明在场却不应声是怎么回事。   黄秋云的脸色发青,牙齿捉对打架,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素秋不忍心见她这么难堪,也举起手。   舒曼刚要问黄秋云话,见素秋举手,就又指指她:“什么事,余素秋?”   “先生,我可以去你那里讲吗?”素秋为难地望一眼摇摇欲倒的黄秋云。   舒曼觉得奇怪,却点点头让她上讲台。   素秋走到她身边,踮起脚尖凑到她耳旁小声说:“秋云很胆小害羞,刚才她是不敢起立做介绍。先生让她坐下吧?”   “嗯?”得知原因,舒曼哭笑不得。她一向大胆,当众讲话从来不知道害怕,今天却首次见到这么胆小的学生,实在让她感到匪夷所思。   她让素秋归座,对黄秋云说:“你也坐下吧!”然后点下一个学生的名字。   黄秋云如蒙大赦,跌坐到椅子上,哽咽着悄看何欣然一眼,见她正怒目横眉,不由又哆嗦一下,不敢再看,低头继续垂泪。   朱秀颖和刘娣也都做了介绍。朱秀颖讲得隐晦含糊,几乎可以同金小小的相比。刘娣却讲了半天,后来还是在舒曼阻止下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介绍。      学生们都介绍完毕后,开始选班委。因为大家从前都不了解,无法进行投票选举,就由舒曼指定了几名学生暂代,何欣然是班长。   舒曼带班委们去领取教材及作业本,其他学生则留在教室等候。   一挨她们出去,刚才还算安静的教室立刻热闹起来,同宿舍刚认识的学生凑在一起聊天笑闹,气氛显得很轻松。   素秋和刘娣跑到黄秋云身边,她还在掉眼泪,一块手帕都被沾湿了。   素秋递过去自己的手帕,替她拢拢乱发,担忧地说:“秋云,别再哭了。你的胆子这么小可不行,将来麻烦会很多的。”   “对啰!黄秋云,你要是再不改变,别人不说,我看你表姐就会吃了你!”刘娣也担心,预估着她的前途。   黄秋云听得心惊胆战,回想起昨天那次恐怖的沐浴,只觉前途一片灰暗,她的眼泪又开始喷涌,止都止不住。   素秋抱怨地瞟刘娣一眼,嘀咕:“你是劝她还是在吓她?明明知道她怕何欣然。”   刘娣吐吐舌,刚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舒曼带着班委们回来了。学生们慌忙逃回原位坐好,却不敢再喧哗。   舒曼早已对这种状况见怪不怪,指挥班委发教材作业本子,自己将一页页的课程表发放到学生中间。不一会该发的都发好,也到了午饭时间。舒曼组织学生先将书本放回宿舍,再整队去饭堂。      中午的菜是青菜豆腐、麻辣鸡块、红烧牛肉丸,外加一碗二合饭。   二合饭顾名思义就是将二种不同的米谷同煮的干饭,多半是用小米加大米,偶尔也用豆类和大米的。学校很注重学生营养的摄入,饭菜品种丰富不说,花样还很多变,基本一周没有重复的,能够满足大多数同学的口味。   鸡块鲜香麻辣,很对素秋胃口。她吃了好几块,然后就感到有人悄悄踢了一下她的右脚脚尖。   她纳闷地扭过头,见金小小正盯住她筷上的鸡块,同时将自己的菜碗轻轻推过来:“交换,牛肉丸和鸡块。”   素秋一怔,然后马上恍悟。趁巡视的舍监没有看到这边的空档,她将筷子掉个头把鸡块全部挟给金小小。金小小也照样将牛肉丸挟给她。   刚刚换好,巡视的舍监就漫步走了过来,幸好她只注意那几个挑食的娇小姐,没空理会一直埋头吃饭的素秋和金小小,这才没有发现两人菜碗中明显和别人不一样的部分。   素秋吃着美味的牛肉丸,悄悄斜眼瞟金小小。金小小察觉到她的动作,也看过来。两个女孩子对上目光都是微微一笑,然后转开眼睛各自专心用餐。    作者有话要说:俺也好想生活在那个年代,也成为教书育人的文人啊,惆怅中…… 四十九   用过午餐,下午学校没有安排,学生们全都自由活动。   校内由学生自发组织的各种社团在树荫下支起桌子摆开摊,开始招收新成员。校园里彩旗飘飘,到处都是妙龄女孩子的笑声和歌声。   刘娣见阳光很好,就兴奋地建议同宿舍的伙伴们一同去礼堂前的草坪晒太阳。大家都没有什么要紧事,就都同意了。连想抽空提前预习功课的金小小也被素秋一块拉了去。   礼堂前的草坪仍旧绿意盎然,大片的绿草间夹杂着十几株桃树,与坚固高大的礼堂相映衬,草坪显得安静而优美。已经有一些学生相中了这里,携席抱书坐在树下聊天打瞌睡看书,很是闲适。   她们挑了株树叶较稀疏的桃树,在下面的草地上展开刘娣的一领草席,脱去布鞋,坐到上面开始聊天。      天空是纯净的蓝色,深远得没有尽头,间或有几朵白云飘荡在四处,映得那蓝色更加可爱。   凉爽的秋风轻轻拂过枝条树叶,女孩子们头顶上方就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几片叶子随风而落,颜色鲜明地掉在草地上,形成一种自然的图画。   阳光温暖而柔和,投射在女孩子们的淡蓝短上衣、深蓝裙子上,它们就似乎要发出光,呈现出一种干洋葱皮般的薄脆干爽,无端地令人有种想去抚摸的念头。   女孩子们全都背对太阳而坐,生怕将脸晒黑了,一个个浑身发热,额上冒出细小的汗珠。   素秋捡起掉落在席边的一片叶子,用指尖转动着玩,听刘娣笑着讲她们姐妹的趣事,一边好奇地四下张望。   她看见两个拿着一叠纸头的学生穿梭在四散晒太阳的人群中间,不住劝说,偶尔发放表格并记下些东西。不一会儿,那两个学生就迎着刺目的阳光向她们这边走过来。      “你们好!”两个学生中一个瘦削的礼貌地冲她们打招呼,然后自来熟地和另一个学生坐到她们旁边的草地上,热心地问,“你们感到社会不公吗?会认为妇女正在遭受迫害吗?想不想改变妇女目前低下的社会地位?”   素秋她们停止交谈,不解她这样问的意图,不过很快地除朱秀颖外都点头称是。   女生兴奋地说:“太好了,那还等什么?赶快加入我们国际妇女救援会吧!我们国救会的宗旨是彻底将妇女从家庭中解放出来,争取就业权利,要求同工同酬。我们国救会在许多学校都有成员,在社会上也很有影响力!怎么样,你们有没有兴趣?”   女孩子们都睁大眼睛,惊讶地望着这两个鼓动者,觉得“国际妇女救援会”这个名号很响亮,不禁感到有丝敬畏。   “请问,参加这个会具体需要做些什么工作?”何欣然很内行地提问,似乎早有这方面的经验。   “要做的工作很多,不过刚参加的会员只是抄抄写写,学习会章,了解妇女现存的问题。大概半年后才可以做宣传工作,当然也只是贴传单、做演讲、发展新会员,不会有什么危险性。”   那个女生以为她们有所顾虑,连忙打保票,一边一个个地从她们面上看过去,眼神很热烈。   大家商量一下,觉得如果在学校里这种组织较多,她们也都有兴趣要加入。与其参加一个没有名气的小组织,还不如选一个会员多的更好些,至少可以认识更多的人,开开眼界也好。没有过多思量,除朱秀颖外大家都表示要加入。   “秀颖姐,你不参加吗?大家在一起不好吗?”刘娣疑惑地问始终没有吭气的朱秀颖。   朱秀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地回答:“家里不让我参加任何社团组织。”   如果违反,就立刻回家,再也不许念书!她默默地回忆父亲当时的话,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大家惋惜地望着朱秀颖,猜测她家长一定很保守。自我介绍时,她只说家在长沙,其他的信息一概没有透露,所以没有人能了解她的背景。      女生很快将手中表格发到各人手中,要求她们填写后交回。另一个女生端出笔墨,供她们使用。不一会儿大家的表格都填好了,瘦削女生一张张细看。   “金小小……家里……咦?”她惊愕地抬起头,目光变得尖利,盯住金小小问,“你家里是地主,还是大地主?”   金小小回视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诚实地填写要求填报的内容,没有深想会有什么后果。现在被责问,她才发觉这件事情并不像刚才她们讲的那么简单。   女生在大家不解的目光中将表格扔回给金小小,冷声说:“地主老财是我们要斗争的对象,你不可以参加!”说完她又低头看另一份。   金小小默默地捡起那张表格,一点点将纸撕成碎片,然后一言不发地起身穿鞋离开草坪。   素秋抬头望着她苗条纤秀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树木掩映中,觉得阳光似乎都没有方才那么明媚了。   她考虑片刻,对那个女生说:“请把表格还给我,我也不参加了。”   女生扫她一眼,有点不耐烦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素秋报出名字,女生找到表格看了看,惊讶地说:“你通过了,可以参加的。”   她的脸上浮起个笑容,诚恳地劝说:“别放弃,想想被迫害的同胞。”   素秋迟疑一下,仍是慢慢摇头,低声说:“请你还给我。”   女生的笑容冻结在脸上,目光又渐渐变得冰冷,其中还掺杂了探究。   她将表格还给素秋,不屑地说:“嘴里喊着要为妇女做事,真的要做什么了又后退,哪里像新时代的女性!”   素秋低下头,安静地离开。朱秀颖跟上她,拍拍她的肩膀。素秋扭头冲她勉强笑一笑,和她一起回到宿舍。      金小小已经放下蚊帐,躺在了床上。   素秋担心她在难过,走过去轻声说:“小小,你别伤心。我,我也没有参加。”   “我不需要别人同情!”金小小冷淡的回答,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颤抖。   “我不是在同情你,小小。”素秋望着蚊帐,认真解释,“人的出身是无法选择的,但却可以选择将来的道路。你不是有意压迫穷人,她刚才那样说是不对的。”   她完全在学琉珏说话,却异常流利,似乎她已经将这个问题思考了很久。   金小小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动作,就在素秋失望地想要走开时,她忽然撩起蚊帐,露出略显苍白的一张脸:   “你说的对,素秋。我也一直这么想,所以才会逃出那个家到长沙来求学。刚才我被她们气糊涂了,谢谢你提醒了我。”   她的目光坚定,神情平静,早已不复方才离开草坪时的落莫。   “逃家?”素秋惊讶地睁大眼睛,连本已上床准备休息的朱秀颖也坐直身体看过来。   “对。”金小小忽然笑了一下,似乎觉得那段经历很刺激,“半夜搭上过路的火车,两天后就到了长沙。然后我找到顾校长,顾校长同意减免我部分学费,还让我担任校内杂役,主要是负责打扫教室。报酬不多,可是加上我带出来的钱,这学期还是没问题的。”   素秋越听越奇,眼睛都要睁成圆形。她仰头注视金小小,忽然间觉得她高大得像庙里的大佛,她不由眨了眨眼睛。   朱秀颖躺回床上,轻轻念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金小小和素秋都扭头看她,似有所悟,却不便去追问。   朱秀颖的压抑自守,是她们有目共睹的,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却知道总不会是愉快的经历,所以大家都有意无意地回避去问她家世。   现在听她语意忧郁地念出这句诗,俩人都猜测她或许也有段伤心往事,因此才会有感而发。      后来何欣然她们几个也要回了表格,因为她们不想参加这个拒绝金小小,又讽刺挖苦素秋的组织。虽然相处短暂,可是她们六个女孩子已经彼此信赖和喜欢,不能允许外人横加置啄。   那两个女生气坏了,不仅对她们恶言相向,还弄坏了刘娣的草席。   刘娣不依,在何欣然助阵下和她们痛快地大吵了一架。黄秋云不敢冒头,却握紧拳头站在刘娣身后没有临阵脱逃,让何欣然首次表扬了她,反倒又让她惶恐不安了一次。   刘娣家里有十女一男。她父母为了能生个继承姓氏的男丁,连生十胎女儿,每个女儿名字里都有个“娣”字。出身小商人之家的刘娣从小和五个姐姐四个妹妹相处,练就了一副尖牙利嘴,吵架从未落过下风。当场将那两名女生说得七窍生烟、头脑发晕,最后落荒而逃。   三人大获全胜,高兴地回来,将战绩对另外三人宣扬一番,六人更觉亲密。   何欣然兴奋之余,突发奇想,提议大家既然这么要好,不如结拜成姐妹。大家都随声附和,连金小小、朱秀颖都说了声“好”。   当下论齿排序,朱秀颖老大,金小小排二,何欣然第三,黄秋云老四,素秋行五,最末是刘娣。大家排了序,戚戚喳喳地笑闹。   刘娣常听说书,从小就对“七侠五义”等故事烂熟。现在她又想起这些事儿,就说既然结拜了姐妹就该有个名号,叫出去也好听。大家都讲义气,不参加那个国救会,都很当得起“侠”字,不如就叫“培华六侠”。   大家相互看看,都觉好笑,就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了。此后谁也没把这个名号当回事,只有刘娣成天将“培华六侠”挂在嘴边。   不久这个名号竟传到宿舍外,还被人嘲笑说成是“培华六夜叉”。   刘娣大怒,站在马路上和嘲笑的人吵架。虽然她把对方驳斥得哑口无言自认理输,可是“培华六夜叉”的叫法到底流传了出去,后来竟比“培华六侠”知道的人还多,这是刘娣她们始料未及的。    作者有话要说:好好的六侠硬是被搞成了夜叉,这个,无语了。 五十   将素秋安顿好后,艳春步行赶回美专报到。   长沙美专和培华女中距离很近,两所学校同处在一个街区,只是一个朝北,一个向南,中间隔着长沙国立音乐专科学校及馨雅女中。   早晨在送素秋去学校的路上,艳春已经将行李寄存在美专门房,现在倒是省了他不少事情。   从门房取回行李,艳春谢过校工,转而去寻找报到处。一路上他遇到无数好奇注视的目光,艳春早已习惯这种场面,丝毫不受影响地办好各种手续,转而再去找宿舍。      美专是艺术类院校,学生并不多,女生就更少。   学校被划分为生活、教学及运动三个区。生活区只有四幢男生楼;女生则住在距离男生稍远一些的湖边,只有一幢小楼,男生轻易进去不得。因此男生戏称那座楼为“绣楼”,楼外掉落了不少多情的破碎心脏。   教学区的建筑也不多,大概七八幢的样子,都是两层灰色的宽敞教室。   运动区包含了一个大的运动场,里面建有砖石看台。运动场旁边是两个蓝球场及三个网球场。师生们在教学学习之余有很好的健身场所。   饭堂及公共浴室也很大,建在运动及生活两个区之间,能够满足全校师生同时用餐洗浴的需要。   相对占地面积较小的上述三个区,学校里还有一个水域大得吓人的天然湖,位于生活区的边上。   湖原名“沉玉”,取意湖水澄清碧绿。后来美专成立,教员们觉得“沉玉”这个名字过于阴沉,就将其改名叫“流光”。意即阳光下的湖面波光滟涟,流光溢彩。学生们则是只知“流光”,而不知湖的旧名了。   美专前身是前清的一所书院,后来遭遇兵火,除了“流光”外,所有的建筑都被毁损了。从废墟上建立起来的美专,所有建筑物都很新,仍带着砖石的石灰味儿。   流光湖周围重新栽种的柳树也很细小,只有小孩子胳膊粗细,距离浓荫蔽日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过,这并不影响学生喜欢来此散步休憩,也常见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亲密地坐在同一张长椅上,蜜语交谈。   美专校风开放,不禁止在校学生谈恋爱结婚,但也不明确支持。只要不闹出不可收拾的大乱子,学校基本采取放任态度。      因为房舍宽松,艳春宿舍里的四张高低柱床就只安排了四个学生,都是大一的新生,同样的国画系一班。   他搬进去的时候宿舍里已经住进去两个人,分别占据了靠窗光线最好的两张床下铺。艳春挑了门背后那张床的上铺,几下就将蚊帐支好,清洁整理的工作也很快结束。   洗干净手脸,艳春见天色尚早,准备再去看看素秋。放她一个人在培华,他总感到有些心神不宁。   刚拉开宿舍门,一个校工跑来对他说魏教授请他到家里去一趟。艳春有丝诧异,微怔后问明魏教授住处,信步寻去。   他并不认识这位魏华年教授,也猜不出这个当口不在办公室却请他去家里的用意。   美专教员普遍都居住在校内,每家都是单独的院落。魏华年教授家靠近后围墙,一幢白色的小洋楼座落在一片金色菊花圃中,显得风雅而超脱。      艳春伸手拉动竹篱门边的铃铛,“铃铃”的响声回荡在脉脉菊香里,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魏教授戴顶草帽从繁茂的枝条间直起身体,冲他扬手:“进来吧!门没有上锁。”   魏华年年纪不到五十岁,身形高大,双眼炯炯有神。脸庞被阳光晒成古铜色,上面只有浅浅的皱纹。他的举止则随意斯文,很有艺术家的气质。   艳春轻轻推门,那扇竹门“嗒”地响了一声,无声向内打开。   他走进花园,沿着曲曲折折的园中小径来到魏教授旁边,深鞠一躬:“魏教授,您好。”   魏教授仔细打量他,半晌微喟:“观之的孩子居然这样大了。你父亲他……还好吗?”提及余父,他的声音里包含了掩不住的激动。   听他直呼父亲表字,语气又有些异样,艳春心中不由疑惑,面上却水波不兴,恭敬回答:“父亲很好,一直在教书,每天都有许多工作。”   魏教授点头,微微出了会儿神,然后从花圃中走出来,将剪掉的枝条和大剪刀放进一个竹篓里,请艳春进入白楼。      魏家客厅装饰朴素,只在墙上挂满中外画作。一色藤制家俱,茶几上搁着一个菊花插瓶,满室清芬。   魏教授洗过手,换上家常软绸长衫,请艳春喝茶,继续询问余父情况。   艳春心里更觉奇怪,没有去动那杯女佣端上来的好茶,只是恭敬回答,一边思量。   按理若是余父熟人,应当在问候过余父后转问家中其他人,而魏教授始终只提他一个人,明显有违常规。而且初见时的激动,证明魏教授和余父关系并不一般,不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魏教授和家父认识吗?”谈话间隙,艳春微向前欠身,礼貌地问。   “当然,我们在英国一起留的学。回国后我想邀请他在长沙任教,可是……”魏教授叹口气,神情怅然地望着菊花。   艳春眉心不易察觉地微蹙,也看向菊瓶,说:“父亲喜欢家乡的山水,他在镇上一直都很满足。”   听了艳春的话,魏教授神气更见沉郁,轻轻颔首:“我知道。这么多年,我给他写了很多封信请他出山,可他从未答应过。”   他转头看向艳春,目光渐变得柔和:“你长得不大像他,只有眉毛有点相似,可也不完全一样。”   说完这句话,魏教授忽然抬起一只手,隔空虚画艳春的眉形,嘴角噙着抹笑意。      艳春被他这个动作惊得身上薄薄出了层冷汗,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他也含笑轻声说:“学生像家母。”   魏教授的手顿在半空,然后慢慢收起,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说:“程家大小姐未嫁时闺誉就很好,嫁给你父亲后,听说也是贤淑良慧。你能像她,再好也不过了。”   他在称赞,眼睛里却隐隐含着悲凉,让艳春越看越是心惊。   “如果魏教授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学生想先告辞了。”艳春站起身,脸上仍是一派温润平和,内心却已是疑云重重。   “不要急着走,你第一次来我家做客,在这儿吃顿便饭再回去吧。良妈!”魏教授竭力挽留,站起来拦住他的路,一边吩咐那个女佣备饭。   正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魏教授走过去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听对方说了几句后,他惊讶了一下,扭头对艳春说:“是从门房转过来找你的。”   艳春也微愕,谢了魏教授,接过听筒。魏教授没有走开,只是稍微侧了侧身体让开位置,目光闪烁地注视艳春。   电话是琉玚打来的,说是要去给素秋送饭,叮嘱艳春不要再担心。   艳春本打算自己去的,可是眼下学校教授又是父亲故交请他吃饭,虽然他心中已有些怀疑,不过如果贸然拒绝似乎有些不妥。   沉吟间,艳春感觉魏教授的目光始终在审视他,似是大有深意。他忽然联想到琉玚和陌阳,心里不由打个突,然后很快回琉玚说自己还有事,麻烦他了。   琉玚在电话那头大惊小怪地埋怨艳春和他生分,又说周末要来接他和素秋回家,拉拉杂杂地讲个不停。   艳春感觉背后目光的意味更加明显,连忙支吾几句挂掉电话。      “是你朋友吗?听口气好像和你关系很好。”   魏教授踏前一步含笑问,有意无意地将艳春堵在墙角,两人间的距离已经很接近了,能够看清他眼底所有细微的情绪。那情绪不禁令艳春又在心里打个突儿。   艳春回视他,沉稳地微微一笑,气质刹那间高华清雅,不容任何人有觐觎之心:“是世伯的儿子,只是一般朋友,谈不上很好。”   被他的变化诧异到,魏教授的情绪迅速收缩为无形,身体退回到正常距离,讪笑着请他继续坐,不再别有用心地注视他。   “学生的确还有些事情,饭就不敢领了,下次一定叨扰教授。”   艳春不卑不亢地微微鞠躬,在魏教授失望的客套中告辞,似乎从未意识到刚才俩人间曾发生了不同寻常的较量。   直到走出很远,艳春才停住脚步,在薄暮中回首望向那座院落。   白色洋楼在夕阳里颜色有些发灰,金灿灿的菊花也黯淡下去,远远的景物似是一幅蒙了纱的风景画。   他忽然想起父亲一直喜爱菊花,在家中院子里也栽种了同样的品种。母亲身体好时还曾帮着浇过水,提及菊是父亲自小的爱好。转而又想起虽然相貎和父亲的确不相像,可是凡见过他们的人都说俩人的气质完全相同,一看之下就知道他们是亲生的父子。   心里默默想了半天,再抬头看那院落时,艳春竟觉得那片菊花从黯淡中又透出刺目的利光,看得他再也不愿意踏进那个因思慕而刻意装点过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魏华年真是一点没有为人师表的样子。余父不理他,他就肖想和余父相像的艳春,幸亏艳春不是那种毫无自保能力的,否则就要吃亏了。 五十一   艳春回到宿舍,前期入住的那两位同学已经回来了,不久连最后一位也到了。   四名舍友首次聚齐,彼此简短地做了介绍,艳春得知另外三名同学分别是刘同禹、顾知繁及何禀生。   刘同禹是前清满人,在旗的子弟,现在虽已家道中落,肉瘦架子不倒,平日颇有些目下无尘的味道。他对小地主出身的何禀生、小手工艺者的儿子顾知繁都是一付瞧不上的模样。   初见艳春,见他人物飘逸、谈吐清雅,再打听到他是家传的美术功底,刘同禹倒是有心结交,待他很是客气。   在家乡,刘同禹也算是远近闻名的才子,尤其对山水画自诩很高。然而开学后班上第一次山水画作业,艳春的画就被教授点评为第一,刘同禹则屈居了第二。   自此,刘同禹对艳春的态度就变得淡淡的,也不再同他讨论技法,只和班上几个慕他家世的同学来往。宿舍也几乎不待,每天快就寝时才回来一宿。   初时艳春只当他因技不如人在负气,没有多做理会,思忖过一段时间他就能想通。谁知刘同禹这一气完全不像有好转的迹象,始终不能对艳春恢复初见时的热情,倒让他有些始料难及。   艳春不是那种曲意奉迎的人,对交友也不甚热心,奉行“合则聚,不合则散”的处世原则。因此对刘同禹的态度他也不太在意,平日里仍旧对他客气有礼。   如此做为,反而把刘同禹气个仰倒,认为艳春是在故作姿态,对他更加疏离忌惮。艳春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树了个敌人。      顾知繁长得英挺不凡,性格却很是不羁,入校不久就得了个“狂生”的绰号。   他这个人是极聪明灵秀的,虽然常会无故缺课,平日也不见太用功,难得每次作业总在优等之列。他最擅长的是人物画,仕女美人堪称美专一绝。   他有两个很出名的爱好。一个是喜欢与美女结交,身边女友几乎一星期一换,比换衣服都勤快。   每逢见到品貌上乘的女孩,他就会两眼放电地上去和人家搭讪,请求对方当他的模特。他自身条件好,画作又是那么出名,对方多半都会答应。然后很快地由他的模特上升为女友,然后再很快成为前女友。   顾知繁是受过“五四”新思潮洗礼的,知道尊重女权,虽然风流却不下流。所以他的许多前女友最后都会转成好友,还是那种无话不谈的类型。这种状况常令艳春无语。   他的另一大爱好同样出名,那就是嗜好杯中物。几乎每天他都要喝上一些,否则就会浑身不爽利。   不拘什么时候,他经常或独自一人,或邀三五友人携壶长饮,务必要尽兴才罢。饮后他又常会狂性大发,或诗或歌或画,俱酣畅淋漓。诗作多有出奇处,画更是难得。   他家中本不富裕,能维持这种恣意生活多亏那些画作卖的好价钱,富余的还可以补贴家用,可说是一举两得。   对于这样一个学生,校方又恨又爱。训导主任找他苦口婆心地谈了多次无果后,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他明显违犯校规的行为只当不知道。   学校也不怕其他学生跟着效仿,毕竟像顾知繁这种怪才到目前为止全校也只才出了这么一个而已,并不是谁想学就能学得来的。   艳春极爱其才,也喜欢他豁达的个性,同他相处平和。除开不去陪他饮酒追女孩子外,其他的事情并不避讳。      禀生初来报到时,穿套紧紧包裹在身上的糙米色西装,颈间打条猪肝色领带,全身圆圆滚滚的像只烤白薯。脚上却偏穿了双千层底的黑圆口布鞋,不伦不类的打扮早在美专惹了一路笑话。   他脸皮薄,等走到宿舍门口时,已经自卑到极点,连头都不敢抬。还是艳春主动和他打招呼,他才敢稍抬眼打量舍友。   瞅瞅一脸冷气的刘同禹,醉意朦胧的顾知繁,含笑文雅的艳春,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投到艳春旗中,寻求支持。   禀生的花鸟是极好的,第一次作业就让艳春惊诧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么一个气质粗俗的人,画作竟是异样细腻,用色也好,唯一的缺憾是缺少些新意。   杂在同学中间,禀生认真观看大家的作业。这些画稿虽然多有不如他的,禀生却没有丝毫轻视,只是用心学习别人的长处。   看到艳春作业,禀生脸当时就黑了。他双眼冒光直凑到纸上去,一笔笔细看。一边看一边手指大动,忍不住描摹。   盯住观赏半天,禀生摇头自叹费如,忍不住扭头去找艳春。他见艳春正在仔细观看自己作业,神情怡然,脸上的黑气才消退些。   自那后,何禀生发了疯般学画。除了生活必要他几乎每分每秒都泡在画室,每天只睡6个小时,轻易不开口,开口必谈绘画,很让周围同学无奈。   于是,禀生“画痴”的外号渐渐在班上叫开。   原先瞧不起他的同学复添了冷嘲热讽的习惯,禀生只当耳边在吹风。胆小的毛病也在不知不觉中改掉了,大庭广众中他也敢大声发表自己的绘画见解,让见识过他怯懦模样的同学惊诧不已。   艳春看到他的刻苦,虽然不赞同他这种为画而画的行为,心里仍是有所触动。遇上禀生请教时,他每每倾囊相授,毫不藏私。   时间一长,禀生的画技果然有了突飞猛进的变化,这其中不能不说也有艳春的功劳。      这天下午,顾知繁难得清醒地早早回到宿舍,对看书的艳春、临摹的禀生兴奋地说:“不得了!今天我去西洋画系看了看,他们那种画法和国画完全不一样,画人物是再好不过了。现在他们正在上课,你们要不要去看?”   禀生只抬头瞟顾知繁一眼就仍旧低头琢磨自己的画稿,根本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   那时西洋画教学刚刚兴起,只有少数美院有这方面的师资。长沙美专也仅是在去年才成立西洋画系,算是全国首先尝螃蟹的学院之一。   艳春之前只在画册上见过西洋画,还从未见过真正的画作,现在听了顾知繁的介绍有些心动,马上丢下书和他跑到正在上课的西洋画班旁听。   三十多名学生正围坐在一个石膏圆锥体四周练习素描。黑板上有一张教员的范本。浓淡渐变的画面,完美地体现了实物的所有细微之处,和国画只重意境的画法有很大差别。   艳春和知繁两个人蹑手蹑脚从一个画架走向另一个画架,认真观看学生们练习,渐渐摸到些规律,感觉西洋画听着神秘,实际也不是特别艰深。   教室门是敞开的,讲课的教员只是瞥俩人一眼,见他们没有干扰到教学就自顾喝茶,也不赶他们出去。偶尔他也会在教室里巡视一遍,指出学生画作中不妥之处,意态悠闲。      继续看了一阵,也听过教授的指点,俩人都有些跃跃欲试。   知繁悄悄拉艳春衣角和他退出教室,低声说:“二楼挂着很多画,我们同去看!”   艳春点头,和他寻阶上到二楼。二楼走廊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悬挂着一幅西洋画,有真迹,也有临摹,将整条走廊装点得丰富多彩。   艳春一幅幅地观赏,越看越是惊异。最后他停在一幅题为《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油画前,久久伫立移不开眼睛。   画中少女目光清澈,略带沉思地向前凝视。背景及身上衣服都是黯淡的深色,衬得少女的肌肤细腻白晰,如耳上的珍珠般泛着柔光。整幅画色彩对比强烈,光线运用得很好,透视效果达到了相当的高度。画风则宁静而忧郁,带着淡淡的惆怅。   “艳春兄,你喜欢这幅画?”知繁凑上前问,也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画。   “嗯,不是喜欢,而是它让我想起了家妹。如果家妹在这幅画里,一定会有更加感动人心的效果。”艳春轻声低喃,目光中充满向往。   “那还等什么?走!艳春兄,咱们也练习去。”   知繁拉住艳春奔出校门,在文具店购买了素描要用的用具纸张。回到宿舍,他们以一个篮球为模型,一笔笔地练习。一边练习俩人一边讨论,居然也画得不差。      顾知繁呆呆地凝望着自己的画稿,沉吟半晌,掷笔吐口气:“我要转系!”   艳春没有接话,只是将素描看了又看。他也渴望学习西洋画,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另一种表现思想的方式,同国画一样让他心动。   可是顾虑到如果转系,不可避免地要师从教授西洋画史的魏华年,这是他无论如何不愿意的。   自第一次见面后,魏华年又邀请过艳春去他家里作客,都被他以各种不容推拒的理由回绝了。魏华年大概有点察觉艳春不愿同他见面的事实,多次碰壁后,倒是再也没有提出类似要求。但他却总是装作同艳春偶遇,令艳春不胜其扰。   之后不久,顾知繁果然转系去学西洋画。考虑到和艳春他们已经比较熟悉,西洋画系的同学也未必会乐意中间插进个人,所以顾知繁和校方沟通没有换宿舍。   不过他缺课的老毛病却大为改观。不仅堂堂课不落,他还经常同任课的教员进行课后探讨,学习积极性空前高昂。当然,在探讨时老酒是不能缺少的。   于是美专的人们经常看见那对半醉的师生勾肩搭背,满嘴都是只有他们才懂的醉话,摇摇摆摆地在校园里招摇。      最终艳春并没有转系,而是选修了西洋画系的部分课程。   学校鼓励学生博采众长,对于选修课特别放宽规定,可以不计学分,但要有考试成绩。   艳春自然不会选修魏华年的油画史。反正知繁每门功课都学得极好,只要请他喝一杯,他就会成为最称职的教员。   选修后课业明显加重,艳春每天都奔波在不同的系别和教室。刚放下毛笔,又要抓起炭笔,忙得他无暇去考虑其他的事情。   只有在晚上就寝时,他才会想起素秋,担忧她的学校生活是否顺利。有时他想,选修其实是件一举两得的好事,不仅能够学习新鲜的西洋画法,还可以排遣空闲时对素秋不可抑制的思念。   不过短短一周,不过只隔着两所学校,他竟感觉同素秋相隔了几千里似的。   他的妹妹,素秋,过得好不好呢?   他很感谢世上有西洋画这门艺术的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美专是个人才济济的地方啊,如果没有魏华年,艳春本可以在那里过得如鱼得水的。俺太不HD了,鄙视自己 。 五十二   星期六的早晨,艳春早早赶到培华接素秋。   晨雾还没有完全消散,露水在枝叶上滚动,初秋的风已经带些冷意。培华的校门前却已经站满了等候的人,马路上还停有几辆小汽车。   等候的人中有许多年纪同艳春相差不远的青年男子,他们一个个衣着笔挺,头上抹着膏脂,有的手里还捧着鲜花,四散在紧闭的垂花铁栅栏门前。这些青年男子都是来接女友去过周末的,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焦急和喜悦。   看到这些忠诚的守护者,艳春的脚步停了下来,感觉自己如果也去夹杂在他们中间似乎很显突兀。   他四下扫视,看到那家米粉店恰正对校门,就慢慢踱过去立在檐下,耐心等待素秋。      八点正,培华铁门被一名校工“咣当当”地拉开,但是等候的人们不被允许进去探视,所以校门口的人群仍然聚集难散。   不久,陆续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学生走出来,和青年们成双成对离开,拥堵的人群渐变稀疏。   素秋仍旧穿着校服走出宿舍楼。她的头发梳成一根独辫,没有配戴任何首饰,夹在花娇柳媚的女孩子中间反倒更显眼。   还没有走到校门,她就看见堵在外面的那么一大群陌生人。她不由吓了一跳,放缓脚步迟疑着不肯再上前,然后躲到一棵桔树后悄悄观望。   再过片刻,校门外的人流已经零落,素秋这才步出校门。艳春立刻发现了她,穿过马路走上前。   “哥哥!”   素秋看见艳春,眼睛一亮,鼻子却有点发酸。不过是一周未见,在她却好似已经过了很久。   艳春抬手爱怜地拉了一下她的辫梢,打算带她离开校门。素秋却快速向后躲避,不肯让他牵自己的手,脸上有点泛红。   “素,怎么了?”艳春诧异地望着她,有些困惑,更带着些失落。   素秋的脸上更红,怯怯瞟他一眼,期期艾艾地解释:“我,我……不敢去公共浴室,所以这个星期一直……。我怕哥哥嫌……”   得知她异样表现的原因,艳春松了口气,刚想失笑心里却忽地一酸,为素秋的困窘而可怜她。      艳春慢慢合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已是带了微笑,毫不迟疑地上前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掌里:“哥哥怎么会嫌弃素?走吧,咱们去卫家。”   “咦?”素秋仰脸望着他,感到奇怪,“不是讲好去你们学校么?”   “因为,”艳春沉吟一下,接着说,“哥哥有一支用得最惯的画笔忘在卫家了,今天有空先去取回来,不然心里总是不安。”   他依旧含笑,目光中满是温柔。   听到他这个解释,素秋就是一喜,为自己能有机会沐浴以及可以再次见到卫家的人而高兴。   然而她随后又是一怔,艳春做事细致,怎么可能将最重要的东西忘记带?他之所以这么说,大概也只是想要给她创造一个可以沐浴的机会而已。素秋深刻了解他有多么不愿意再踏进卫家,如今却为她……   “哥哥,我今天回来就去公共浴室,是我太娇气了。哥哥你不用这么替我操心的。”素秋低声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艳春。   “素不要多心,”艳春被她的话引得心里更加酸涩,怜爱地再次拉一下她的辫子,“也不要勉强自己。再说咱们在卫家住了那么久,刚开学第一周理应回去看看大家,卫家奶奶又一直对咱们很好。哥哥前一阵子的想法不对,素不要被我误导了。”   素秋的目光依旧坚决,唇角弯弯地说:“好,咱们回去看卫奶奶,可是我不在那儿沐浴。”   艳春无言地和她对视,最终也不能令她信服,只得点头。兄妹俩并肩向卫家步行而去。      本来听琉玚说余家兄妹今天不来卫家,卫家奶奶的心里有些发闷,现在忽然看见两个孩子带了礼物来看望她,又不禁喜出望外。   她拉住素秋给她拭汗,嘴里直埋怨:“瞧瞧,这头汗!该让玚儿去接你们,这大老远的,你们一路走来该有多累。”   说着话,卫家奶奶一面吩咐小梅去放水让兄妹俩沐浴洗洗汗气,又吩咐翠环帮着找替换的衣物。   素秋张了张口刚准备推辞,艳春向她耳边低低劝:“卫家奶奶的心意,素不要辜负了。下次再在学校沐浴吧。”   只这么一耽搁,素秋已经被小梅推上了楼。她无奈,只得既欢喜又愧疚地走进自己的旧居,暗忖自己到底信念不够坚定。   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周的灰尘,素秋只觉得浑身轻松,连各种感官都似乎变得更加敏锐。卫家奶奶给她做的衣裳,她只带了两件去学校替换,其余的都留在卫家,这时穿在身上,长短肥瘦无不合体。   整理完毕,素秋走出浴室。   艳春沐浴后已经在素秋房里等待多时,现在见她上身穿件浅紫藕花短衫,下着白棉裙。脚上套双皮拖鞋,还没有来得及着袜,十个脚趾粉粉圆圆,整个人焕然一新。他不由大感欣慰。      “素,过来,哥哥帮你梳头。”他指着妆台前的椅子含笑说。   素秋乖乖地走过去坐好,打开包头发的毛巾,长发就纷披在背上,已经半干。   艳春拿起一把红木梳子,一点点小心地为她梳理。   素秋头发极多,又微卷且细柔,想要完全梳理整齐其实是件很费事的工作。好在他们都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急等着去做,所以尽可以慢慢来,还能够一边梳头一边说些学校的新鲜事,没有谁会感到无聊。   有人在门上轻叩几下,素秋连忙说了声“请”。   琉珏一身校服推门进来,见艳春正在给素秋梳头,她不由感慨,脸上露出个调侃的笑容。   “珏姐姐,你今天也从学校回来了!”素秋被艳春抓着头发,不敢起身,只是转眼去瞅她,惊喜交加。   “是,我估着你们今天能过来,特意来问问你上学习不习惯。”   琉珏和艳春打过招呼,坐进素秋旁边的扶手椅里,关切地上下打量她。      素秋听了很感羞愧,觉得他们今天来卫家真是明智之举。卫家的人都在惦记他们兄妹,连已经小腹微隆的翠环都忙前忙后地替她找衣裳,起初她却和艳春不愿意再回来,实在是太辜负他们的心意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埋怨地在镜子里看了眼艳春。   艳春理解素秋目光中的含义,回她个抱歉的微笑,将梳好的一半头发拢至她身前,继续用心梳理另一半。   素秋向琉珏大概介绍了一周的学习生活情况,讲得眉飞色舞。   艳春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也在暗暗代她高兴。   听说她们每天早晨都要跑操,琉珏有些担心地问:“秋妹心脏不好,没问题么?”   “我都没有跑,舒先生好像知道我有这个病,不许我跑步,只是请体育教员教我做体操。整个学校只有我们宿舍的几个同学知道我的病,可我都问遍了,她们谁也不肯承认和舒先生讲过,真是奇怪。”素秋纳闷地噘嘴。   艳春仍是没有出声,心里安慰,脸上的笑容更加舒展。他擅长绘画的手指有力且灵活,穿梭在素秋的长发间丝毫不会被纠结到,看上去动作自如而熟练。   “这么看,也只有你的舍友能去说了?嗯,也许她们只是不想让你感谢吧。”琉珏猜测,素秋也跟着点头,觉得这是唯一的可能。      琉珏又和她闲聊一阵,艳春将素秋头发完全梳通,全部移至背上,准备等她头发干透了再编成发辫。   三个人坐到圆桌边,一面喝茶一面谈起琉珏的剧本。   最初琉珏是打算针对妇女被旧家庭束缚的现状,写一个表现妇女自由意识觉醒的三幕话剧。可是后来又考虑到如果公演,这个话剧肯定会因为太贴近现实而受到封建卫道士的打压,说不定还会被一向打压这些活动的朱大帅禁止。   所以她后来将易卜生的《玩偶之家》进行改编,写成了四幕话剧。现在剧本已经通过她所在的校文明剧社全体审核,正准备开始排练。   “珏姐姐,你真了不起。这么短的时间就改好了剧本,什么时候可以公演?”素秋兴奋地拉住琉珏的手,脸上是个可爱的笑容,浓浓的睫毛弯成两弯黑丝绒线。   “大概再过一个月。台词虽然不是很多,可是男主角到现在还没有着落。女孩子演不来那个丈夫,声音都太尖。”琉珏也笑,但是却很苦恼。   素秋转转眼珠,望着艳春说:“我哥哥在学校里曾参加过诗朗诵比赛,还得了头名。他可以演那个丈夫的!”   艳春失笑摇头,将桌上的柑桔剥来递给素秋:“她们那是女校文明剧社,素,我怎么好去掺合?”   琉珏也抿嘴笑了,微黑的脸上带着抹无奈:“这倒不是主要的,我们学校不禁止男子加入剧社。不过,春哥也的确不太适合。如果那个丈夫是春哥这个长相,再不体贴也不会有哪个妻子要主动离开他吧?”   素秋想了阵儿也点头,叹口气吃桔子,低头继续代琉珏发愁。   自家哥哥惊才绝艳,天生就具有吸引他人的魅力,真的娜拉恐怕也抵挡不住他的影响,何况是演给人家看?她的那个主意真的是行不通。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心疼素秋的困窘,素秋心疼艳春的忧心,兄妹俩个真是互相体恤呢。 五十三   一直在卫家盘恒到下午,余家兄妹才由琉玚开车将他们送回学校。   素秋刚走进宿舍,巴想云就急匆匆地来找她,说是第一期校刊内容已经确定,只缺她去画插图。   素秋顾不上休息,连忙同她一起赶到校刊办公室。其他几位编辑也都在,彼此打过招呼就让素秋先看这期校刊的内容。   这期校刊主要有两个方面的主题,一是刊登顾校长在开学典礼上的全文讲话,以及围绕讲话各位编辑撰写的关于努力学习报效国家的评论文章。另一个主题则是假期同学们的有感习作,形式比较多样,内容也是五花八门。   所有这些稿件都要印在八开的三张绿色草纹纸上,插画则要求与稿件内容相呼应。   素秋认真看过一遍稿件,凝神沉思片刻,先用铅笔画出几幅草稿请大家参考。   编辑们见她第一主题的画凝练庄重,第二主题则轻快明丽,完全符合了她们的期望。女孩子们不由都对素秋刮目相看起来,大家再提出些改进的中肯意见,很快确定了这期校刊插画的最终形式。   校刊采取油墨印刷,所有内容都必须用铁笔事先刻录在透明的油纸上,再拿到油印机上一张张印成。考虑到报纸整体效果,每次刻字都只由一名编辑独立完成,其他人则负责印刷。刻字的工作编辑们也是轮流承担,一人负责一期。   这一期刻字的工作轮到巴想云,她请素秋先将刚才定好的插图及边框刻好,再由她换手填字。      素秋之前没有接触过油墨印刷,感觉有些陌生。她先将铁笔、铁板及油纸研究了一阵,才谨慎地下笔。   铁笔的头很尖细,用力过大会戳破油纸,力量不足印出的效果则会不佳。素秋在巴想云指导下,不轻不重地运笔,很快完成一幅插图。   巴想云揭开上面那层油纸,露出下面的白纸,印在上面的图案清晰鲜明,没有丝毫败笔。   “很好,继续画吧!咱们这期刊物会很精彩的。”她满意地点头,轻拍素秋的手背。   得到夸赞,素秋信心倍增,再开始时将铁笔运用得更加流畅自然,插画线条也越发明晰优美。   不一刻底稿完成,大家分成两人一组,轮流印刷、装订、盘点,谁也顾不上说笑,认真地工作。      正在忙碌间,顾校长来了。大家暂时放下手头工作,围上去争着同她说话,都以能和她讲上话而高兴。   顾校长含笑听女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发问,偶尔回答一句,像对待自家小妹般亲切。   看到素秋,她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面,然后想起素秋的名字,就冲她点头问:“余素秋同学,你还喜欢这个工作吗?”   “喜欢的。”素秋没有想到顾校长竟会记得一名普通新生,心里淌过一股暖流,微带丝局促地点头。   “喜欢就好。你没事儿可以多和巴想云她们几个聊聊,她们可都是培华的才女。”   顾校长笑着环视女孩子们,惹得她们纷纷脸上泛红、忙不迭地回到工作岗位,继续干活。   看着她们熟练工作,顾校长满意地点头,然后随手拿起份墨迹未干的新报浏览,立刻被上面新颖大方的图案给吸引住了。   她冲素秋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指着报纸问:“这是你想出来的吗?很好。”   素秋脸上有点作烧,摇摇头说:“有些是,有些是从我娘绣花图样上看来的,学姐们也出了不少主意。我画得不好,顾校长您别夸我了。”   顾校长有些惊讶,追问:“绣花样子?可是这些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谁绣过,你娘真的可以绣出这些图来吗?”   “嗯,我娘很会绣花,绣的也和市面上常见的不一样。”素秋颇有些骄傲地回答,然后眼神黯了一下,轻声说,“可是她身体不好,现在不绣了。那东西太费神,所以就只画下样子,想等身体好些再练。”   提起母亲,她无时无刻不在的思念再次袭上心头,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   顾校长凝神注视那些或灵动或飘逸或端庄的图案,不禁悠然神往,没有注意到素秋表情的变化。      过了片刻,顾校长将目光从图案上转开,这才发现素秋鼻尖泛红,就歉意地望着她问:“在学校还习惯吗,有没有什么问题和困难?”   素秋抽抽鼻子,声音发闷地回答:“都还好,住的地方干净舒服,饭菜也可口,授课的先生……也很尽责。就是,……沐浴……”   她低下头,感到有些难以启齿。   顾校长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不由轻轻皱了下眉头,然后和蔼地说:“学校浴室是参考国外浴室建的,冷热水可调,比咱们惯用的木桶要方便得多。”   素秋勉强同意:“是这样没错,可是到底……”   她没有把话讲完就住了口,感觉这样批评校方的设施似乎不太好。为了能给学生们一个舒适的环境,校方其实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布置,只是她太娇气。   顾校长点点头,表示理解她的想法,可是心情却再也无法回到刚才的轻松。她又看了会儿女孩子们工作,就回到办公室。   副校长舒兰正在办公室等她,见她神情有些凝滞就暂时放下自己要汇报的工作,陪她坐到椅子上。      “可人,有什么事吗?你像有心事。”舒兰按住膝上的报告,扶了下眼镜。   顾校长揉了揉太阳穴,沉思地问:“舒大姐,我们推行集体沐浴,是对还是错呢?”   “这不是咱们一早定下的决策吗?你怎么会忽然又产生疑问?”舒兰不解地问,眼镜片反射出亮光。   “是这样没错,当初咱们为了革除落后的沐浴习惯,也为了节省本来就不多的经费,建立公共浴室,提倡师生们都去使用。可是这些年下来,仍然有一部分人不愿意去,宁可躲在水房,甚至厕所拎水沐浴。”   “但是,也有很多学生已经惯于到浴室沐浴,早已摒弃了旧的习惯。何况如果现在再另建单人浴房,一是没有经费,二来……这不是向旧习惯妥协吗?”舒兰皱眉,不同意她的说法。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近来我常常想,我们要向社会输送的是具有先进思想的人才,并不是有先进生活习惯的人才。强制学生改变已经成形的行为,是否有些矫枉过正?”   舒兰抿紧嘴唇,望着苦恼的顾校长,为她的民主思想与现实间巨大的矛盾而倍感同情。   “不如,我们召开校董会讨论一下也好。”舒兰折衷地建议。   顾校长眉头舒展一些,笑道:“该让他们也操操心,当我是金刚不坏的吗?”   舒兰忍不住跟着弯了下嘴角,但很快又恢复到严肃古板的模样,不苟言笑地开始汇报工作。      就在素秋鼓足勇气准备去尝试公共浴室时,一个意外的消息在培华传开:学校要改建宿舍楼,在每个宿舍增设一个隔间,专用沐浴。   宿舍在摆放四张高低床后地方仍有空余,两个长侧边都有一米左右的空档,只要将两张床并在一起,就可以在墙角建成方便的小隔间。隔间不设门,只挂上布帘,平时不用时拉开,较小地影响宿舍整体面貌。   听到消息,一部分学生激动万分,另一部分则没有多少触动,她们早已习惯公共浴室,再也不愿意恢复一人一桶的旧日习惯。   素秋们则盼星星盼月亮般盼望宿舍早日改建完成,不必再为沐浴而苦恼挣扎。   黄秋云想到终于可以同有异味的厕所沐浴告别,有感于心地又痛哭了一回,再次被何欣然怒骂。      经过一周的学习,新生们已经初步适应了学校生活,也敢于私下议论教员教课的好坏。   新生的课业有国文、数术、外文、地理、历史等主课,还有体育、音乐、美术、生物、社会等副课。其中外文包括英文和法文,当时一般中学只教授英文,但因为顾校长留洋于法国钟爱法文,所以才加了这门课。   相对于英文,法文课不强调精通,只要求会读会认即可,有些类似于欣赏课,选择的教材也偏向于优美的文章。   素秋的法文自学一直没有停止,和琉玚的口语练习虽然因为住校没有再进行,但她坚持每天背读单词。回到卫家则抓紧时间和琉玚用法文对话,所以她的法文进步仍然很快。   她喜欢大部分给她们授课的教员,但对于教法文的法玛露却怎么也产生不出好感。她永远也忘不了法玛露第一次授课的情景,而且每每想起都觉不快。      那是星期三下午第一节课,上课铃响过几分钟,法玛露才夹着本教案慢吞吞地走进教室。然后她无视教室内眼巴巴望着她金发碧眼的好奇目光,冷漠地用法文开始讲课,根本不管学生们能否听懂。   法玛露在中国住了三年,基本的中国话她是会说的。可是她故意不说,不去解释学生们第一次接触的语言。而且讲课时她从不看学生,板书也很潦草。她还喜欢提问,回答不出的同学就会被罚站,并往往会站满一节课。   黄秋云最怕上法文课,一上这门课她就会吓得全身哆嗦。其他同学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同学向舒曼反映情况,法玛露却在舒曼找她谈话时,强调她不说中文是为了给学生养成听说法文的习惯;罚站是她对不认真听课学生的惩罚,并没有错。她还用法文抗议舒曼只会听学生一面之词,对她完全不尊重。   舒曼粗通法文,说是说不来,却大概能听懂。她听法玛露语带讥讽,态度傲慢,不由火冒三丈地同她又大吵了一顿。可是事情并没有因此解决,反而让法玛露变本加厉地对待学生,女孩子们一个个都苦不堪言。       五十四   素秋可以听懂法玛露的话,觉得她的发音还算标准,只是语句有些含糊,日常对话是没什么,但用于授课就显得太散漫了些。对于她不佳的教学态度,素秋则很反感,十分奇怪培华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聘请这种人担当教员的职位。   有一次,因为有个同学背不出法玛露留的背诵作业,她发了很大的火,连书都摔了。她还怒气冲冲地迸出一连串法文,语速极快。   听到其中有几个之前从没有听到过的单词,素秋极想知道那些是什么意思。不过再看看法玛露的怒容后,她就打消了询问的念头。   等到周末,素秋一定要去找琉玚问清楚那几个单词的意思。艳春本想带她去参观美专的计划也只好作罢,先带她去银楼。   琉玚正好在,听素秋重复完那几个单词,他一向懒散的表情变得严肃,盯住她问:“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这是脏话,女孩子不好听的,更不要说去讲了。”   素秋吃了一惊,本来她猜想这些也许只是表示生气的单词,却没有想到情况会更加糟糕。   “是我们学校的法文教员在课堂上说的,真的是脏话吗?”她咬了咬嘴唇,不敢相信地追问。   “对,是很脏很脏的话。从前我在马赛港常听黑市小贩们说,正经人是从来不肯说的。”琉玚点头,担心地问,“你说是教员讲的,他是男的?”   “不,我们学校没有男教员。”得到确认,素秋闷闷不乐地回答,“我该怎么办?之前我就不喜欢她,现在她还说脏话。”   艳春拉住她的手,微笑着柔声劝:“不要烦恼。我觉得素应该去找同学们商量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理,然后拿出个意见一致的办法,让那个教员不能再随意讲脏话,而不是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苦恼。”   素秋认真思索,脸上忧色渐退,坚定地点头:“对,这是我们的事情,是应该由我们自己去解决。哥哥,我们一定会处理好的。”   她抬起头充满信心地向艳春保证,似乎突然之间就长大了。   艳春握着她的手含笑点头,表示认可她的信心,心里感到有些安慰,并为她的成长而欣喜。      当天回到学校,素秋就先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同宿舍的几个同学,想先听取一下她们的意见。   大家都对这个情况感到吃惊,何欣然气愤地提议立刻去向顾校长报告,请求她更换教员,否则就要去鼓动同学罢课。   朱秀颖不同意她这么冲动,提议再多找些同学商议,推举出代表先和舒曼舒先生去谈,如果不能解决再去找顾校长。   大家都同意朱秀颖的主意,马上分头去找同班同学,约好在草坪集合商议此事。   得知真相的同学们都是既惊讶又气愤,大家纷纷表态讨论,推举出何欣然、余素秋和能说会道的刘娣作为代表去找舒曼反映情况。   舒曼听到代表们的反映,也很吃惊,马上找来法玛露让她向学生解释清楚并道歉。   法玛露没有料到这么快她在课堂上说脏话的事件就曝光了,但她拒不承认这个事实,还态度恶劣地反咬一口,污蔑学生们在挟私报复。最后竟嚣张地说,若不开除这几个闹事的学生,她就罢教。   何欣然大怒,当场反驳说如不解聘法玛露这个不合格的教员,她们就罢课。   两边态度都很强硬,舒曼调解半天也不能将事件正常解决,没有办法,她只好去请顾校长。      顾校长先是听取了两边陈述,沉思片刻后问学生代表:“你们指认教员在课堂上说脏话,有证据吗?”   “那天她说的时候,我们班所有同学都在场,都可以做证人。”刘娣连忙回答。   “为什么当天不来反映,而是要等到一星期都快要过去了才来说呢?”顾校长又问。   “因为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她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今天素秋问过人才明白的。”何欣然解释。   顾校长、法玛露、舒曼以及其他在场的所有人都转向素秋,虽然各人目光里面的含义各有不同,却同样专注。   “余素秋同学,为什么你会拿几天前的话去问别人呢?”顾校长问,眼神探究。   “因为,”素秋紧张地瞟一眼法玛露,清楚地回答,“当时我不敢问先生,可是又很想知道意思,所以才会去问别人。”   “已经过去几天的话,你会记得清吗?你就这么相信你的记忆力?上课也不见你们记性有这么好。”法玛露尖刻地撇嘴。   她说的是中文,发音有些古怪,可是大家都听懂了。何欣然和刘娣气愤地拿眼睛瞪她,这才知道她会说中文,却故意装作不懂,害她们吃足苦头。      “我十分相信自己的记忆力,也同样相信请教的那个人。”素秋被她的态度激怒,从没有发过火的她再也忍不住,用法文不客气地反驳。   听到她字正腔圆的纯正法文发音,大家都是一怔,法玛露的脸色忽然有点发青。   “你的法文不是在培华学的,从前就学过?”顾校长也改用法文,问素秋。   “是跟一位世伯家的哥哥学的,他在法国留过洋,喜欢文学。”素秋流利地回答。   “那么你现在将那天她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让她们两个听听,是不是这样。”顾校长建议。   素秋的神情忽然迟疑,沉思片刻后轻轻摇头,坚定地回答:“不,我不能说。那些话太脏了,那个哥哥说正经人都不会去说的。”   “可是,你只有说出来,才能证明你们的指正是真的,而不是在诬陷教员。”顾校长耐心地解释。   素秋惊讶地抬眼注视她,脸微微涨红了,激动地说:“我们没有!原来校长根本就不相信我们。”   “我只相信事实。”顾校长严肃地回答。   被她话里的郑重感染,素秋又开始犹豫,然后仍旧摇头。她脸上的红晕退去,显出一种苍白:“不,我不说。我宁可被冤枉也不会重复那些话。顾校长就当我们是在诬陷好了。”   说完,她转头对何欣然及刘娣说:“咱们输了,顾校长认为我们没有证据。”      何欣然和刘娣一直在惊讶地观望她们用法文交谈,现在忽然听素秋说出这个结果,不由都叫出来:“明明就是有证据,怎么会说没有?素秋,你没有讲清楚吗?”   “不,咱们没有,咱们可以是串通好了去诬陷不喜欢的教员。”   遭受失败,素秋却极其冷静。她将声音尽量控制到稳定,只是粉白的脸却越来越白下去,嘴唇也在轻轻颤抖,说完了上面那句话就急忙咬住双唇不让它们抖得过于失态。   注意到素秋不正常的脸色,顾校长眉间闪过不忍。她明白这个孩子正在强撑,为的只是不愿意让法玛露因此得意,而这一切都仅仅源于她对自己的失望。   她忽然竟有些不敢再去看素秋清澈无邪的眼神,很快转脸对冷笑的法玛露说:“你怎么看?”   “既然她们承认说谎话诬陷教员,那么就请校长大人将这三个坏学生开除!”法玛露故意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存心想要刺激那三个已经很沮丧的女孩子。   素秋听到“开除”两个字,心脏跳着痛了一下。她急忙深呼吸,不让自己真的犯心疾。      “对不起,法玛露小姐,我不能这么做。”顾校长毫不迟疑地一口回绝。   “可是……”法玛露上前一步,打算抗议。   “她们有证据,只是不愿意拿出来,所以事情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弄清楚。另外,法玛露小姐,你作为一名教员,却有这么多学生对你有抵触情绪,难道不会让你有所反思吗?怎么还可以再提出这种荒唐的要求?”顾校长严肃地质问法玛露。   法玛露张口结舌地望着顾校长,不明白这个一直平和沉稳的女先生怎么会忽然变得令她感到敬畏和紧张。她哑口无言地僵立片刻后,不顾礼貌,连招呼都没有打一个就扬长而去,临走前还恨恨地瞪了三名学生几眼。   素秋拉拉何欣然和刘娣的衣角,一齐向顾校长等鞠躬,然后默默退出办公室。   顾校长想给受挫折的女孩子们解释一下,可是三个学生都对她摆出既尊敬又疏远的表情,让她已经到了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现在的孩子真是一届比一届具有自由意志和文明思想。阿曼,咱们是不是要落伍了?”顾校长苦笑着对舒曼说。   舒曼掠了一下齐耳短发,气鼓鼓地说:“什么落伍?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法玛露,咱们至于这么被动吗?还要让学生认为咱们处事不明。”   顾校长点头,凝视半开的门扇,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要说:初次与不文明的教员对阵,素秋她们失败了,不过顾校长不会就这样放任法玛露的。 五十五   等待在草坪上的女孩子们见她们三个回来,脸上没有喜悦,只是愁云密布,立刻明白了事情不顺利,纷纷围上前询问。   刘娣口才便给,将经过情形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说:“顾校长和素秋用法文说过几句话,我们没听明白,只知道说过后顾校长就认为我们有证据但不肯拿出来,所以我们才会失败。”   女孩子们都将目光转向始终低着头的素秋身上,没有人提问,都只是期待地望着她,希望她可以有个明确的解释。   避无可避,素秋困难地抬起头,心里面对眼前这些对她们三个代表抱以热切期望的同学们感到万分抱歉。   “顾校长要我重复那天的那些脏话,我不肯,所以她才会这么认为。”   她的嘴唇微微泛紫,尽量说得简短明确。      “咦?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不说出来?”   “如果说了,顾校长就不会这么想了。”   “现在大家都被法玛露侮辱,你为什么不肯说?”   “你怎么可以辜负我们的期望?”   “现在又不是顾忌小节的时候,重复那些话也只是为了证明我们是对的!”   “你全了气节,却带累我们有理不能伸,太自私了!”   ……   女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将矛头指向素秋,批评她不应该只顾自己的清高而不顾集体利益。   素秋低垂着头听大家遣责,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缩微微发痛,她却始终保持沉默,不为自己辩解。   在人群外的金小小发现素秋脸色发白,嘴唇慢慢泛紫,更将一只手捂上胸口,她就是一惊,急忙排开面前的同学挤过去搂住素秋的肩膀。   “你们这么多人围攻她一个,不觉得害臊吗?她是没有按顾校长的要求去做,可是即便做了,也证明法玛露的不当,又能怎么样?顶多就是让她向我们道歉而已,咱们刚才的目的不也是这个吗?难道学校会因为她的不当开除她?没有得到道歉,就让你们去攻击一起念书的同学吗?到底谁更自私?”   金小小目光凛冽地扫视众人,美丽的脸上冰冷而愤怒。      女孩子们被她的话震住,一时没人说话,只是互望都有些不自在。   过了片刻,一个刚才吵得最凶的同学勉强辩解:“可是她明明可以做到,却不去做,连累我们这次集体行动失败,这又怎么说?”   “虽然失败,可是顾校长说仍会继续调查,事情并没下定论。而且法玛露要求开除我们三个时,被顾校长拒绝了,还批评她。这不正说明顾校长还是相信我们的吗?”刘娣也站出来支持素秋,挽住她另一只胳膊。   何欣然也向素秋的方向迈了一步说:“没错,事情并没有结束!我们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们却可以决定将来怎么做。我提议,今后凡是上法玛露的课,大家都不要行礼。她不尊重我们,我们也不必尊重她!”   女孩子们被她这个新的提议吸引,忍不住又开始议论,群情再次激奋。几个胆小的学生见事情要闹大,悄悄开溜,也没人去理会。   素秋忽然抬起头,脸色依然苍白地反对:“不行,不能这么做!向学校反映教员的过失是咱们的权利,可是不向教员行礼就违反了校规,性质是不同的,学校不会同意咱们的作法。”   “你刚才就不肯担当,现在又来说这种话,胆小鬼!”一个同学不屑地撇嘴。   “对!你和我们不是一条心,我们不需要你!”另一个同学也说,斜眼睛看她。      刘娣气得圆睁双目,撸了撸袖子就准备和她们大吵一番。   素秋拦住她,神情坚定地对女孩子们说:   “小节和大义不过是诡辩者的托词,文人的气节是任何时候都不能丢掉的。我刚才之所以不肯重复,不是不肯担当,而是不愿意因为一个不值得我牺牲的人沾污我的灵魂。心灵纯洁的人永远都不会说出那些话,如果说了就意味着遭受了污染!我们在这里学习,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成为社会所需要的人。试问,一个人空有一身本事,却心灵不洁、思想不纯,能够实现顾校长期待的为国为民的愿望吗?恐怕到那时,不是碌碌无为,就是走到相反的方向去吧!”   女孩子们呆呆地听她谈论心灵的纯洁与将来的理想,面上都有些羞愧。   她们都曾听过顾校长在开学典礼上的期望,也曾经受到过感动和鼓舞,认为女子的确应该为社会进步奉献力量。可是她们却没有想过要做到这一点,光有知识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要拥有一颗无私纯净的灵魂方才可以。   沉默半晌,一个同学抱歉地对素秋说:“对不起,余素秋,刚才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请你原谅。”   其他女孩子们如梦方醒,也纷纷表示歉意。   草坪上的气氛变得平和,可是每个人面上仍旧对事情的处理结果有些忿忿不平。      素秋脸又红上来,低下头感到异常难堪。刚才她只是凭着一腔奋勇,道出了内心的想法,并没有多做考虑。现在冷静下来,她才发觉自己实在是太冒失,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高嗓子讲话。这在从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而真正的淑女也不会这么做。   “真厉害!吵架我一定吵不过你。”刘娣冲她吐吐舌头。   素秋更觉困窘,望望金小小。   金小小见她脸色好转,总算是松了口气,横她一眼:“没事凑什么热闹?自己有病不知道?”她话说得冰冷,扶住她的手却不松开。   素秋知道她面冷心热,刚才又多亏她的支持,就不以为意地笑笑。   女孩子们虽然不再责怪素秋,可是仍有许多人在何欣然的带领下坚持不向法玛露行礼的决定。部分老成的同学赞成素秋意见,不同意这个举动。   大家争论半天,谁也不能说服谁,班上的女孩子们就此分成了两派。      回到宿舍,何欣然拉住素秋的手,诚恳地说:“素秋,咱们虽然对事情的看法不同,可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   素秋本来以为自己反对何欣然的主意,她会生气,现在听她这么一说,反觉自己小人之心。   她连忙反拉住何欣然的手,微笑着说:“那是自然!咱们不是培华六侠吗?”   其他人都笑起来,刚才一直处于旁观状态的朱秀颖开口说:“就是要这样,该引和亚伯如果能够像你们这样友爱,就不会发生悲剧了。”   女孩子们课余都看过朱秀颖的《旧约》、《新约》,了解她说的是亚当的两个儿子因为妒忌而骨肉相残的故事。   现在听她拿那两个人来形容这两个,都有点想笑,又怕她生气,强忍住将话岔开。朱秀颖虽然一贯温和,可是却有些自闭,不喜欢和人过于亲近,所以大家对待她的态度要谨慎得多。   黄秋云本来一直为站在哪一边苦恼,现在终于释然,不由松了口气。理智上她倾向于素秋,可是情感上又不敢公然站到何欣然的对立面去。   这个表姐常让她感到害怕,每当想起被她推进有异味的厕所等那些事情,黄秋云都会打哆嗦。   她永远不能理解何欣然敢作敢当的爽朗个性,也弄不明白她每天怎么会有那么多精力去做一些在她看来很辛苦的工作,比如调解同学间的纠纷、帮助教员收教具器材、给没听懂课业的同学辅导等等。有时,她甚至怀疑她们身上流淌的血液里是否真的有那么一小部分相同。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的心灵是最纯洁的,所以容不下那些脏话,幸好同学们最后也都谅解了她。 五十六   培华风波过后那周开课的前两天很快平静地过去了,周三下午顾校长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法玛露忽然闯了进来,失礼到连门都没有事先敲一下。   “顾校长!这个课我是没办法再教下去了,请您另请高明!”她气急败坏地冲顾校长喊,脸涨得通红。   顾校长微微皱眉,放下手头工作,请她将话说清楚。法玛露挥舞着手臂,大声地讲了一遍方才的遭遇。   原来下午第一节法文课应该是一年一班,法玛露经过周天的事情,决定暂时收敛一下恶劣的态度。毕竟这个教员的职位对目前经济并不富裕的她来说还是很需要的,可是学生们的反应却让她始料不及。   见她走进教室,负责在上课时带领同学起立行礼的班长何欣然端坐不动,其他同学没有得到她的指令也没有动作。   法玛露感到奇怪,破例用中文说了声“上课!”。   教室里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人起立,也没有人行礼。   她不由大怒,用蹩脚的中文质问何欣然。可是何欣然根本不理会她,面无表情的目视前方,仿佛她不过是只没事干乱嗡嗡的苍蝇。   咆哮了一阵也起不到应有的效果,法玛露没有办法,只好来找顾校长,希望可以得到她的支持。      顾校长有些头痛地按揉太阳穴,为这班难搞的学生苦恼。她明白学生们的心情,可是并不赞同这种违纪行为,因为这种作法会在学校里造成很坏的影响。   走进一年一班教室,她的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女孩子们,沉声问:“谁是班长?”   何欣然起立,扬声回答:“报告校长,我是!”   顾校长认得她,点点头平静地发问:“听说你拒绝带领同学们向教员行礼?”   “对!”何欣然干脆地承认,头抬得很高,不屈不挠地和顾校长对视。   “不管你们有什么理由,不向教员行礼都是不对的。”顾校长注视她的眼睛镇定地说,内心却感到有些不安,为这个女孩子无惧的眼神。   “可是,顾校长,学生尝闻‘自爱者人恒爱之,自尊者人恒敬之’。教员如果不能做到自尊自爱,难道还要我们当学生的去继续尊敬她吗?”何欣然目光闪亮地回答,不肯屈服。   顾校长听她引经据典,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她背起手,严肃地面对全班学生问:“你们也都是这么认为的吗?”   有几个同学附和,不过声音都不大,显得很没有底气。何欣然气恼地扫视女孩子们,眉头拧了起来。      “这么说,并不是所有同学都支持你的作法。”顾校长将目光转回何欣然,继续说,“向教员行礼,是对教员这个整体表示的敬意,并不是针对她们中间的某个个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既然在培华上学,就应当遵守这里的规矩,不能任意妄为。如果大家都是想怎么作就怎么作,学校还怎么维持正常的教学秩序?没有正常的秩序,教员何以安心教学,你们学生又何以安心学习?”   “我……”何欣然被问住,心虚地低下眼帘。   金小小在座位上举起右手,顾校长冲她颔首示意。   “我愿意向法教员行礼。”金小小站起身说,环视左右,“我愿意行礼,是因为不想违犯校规。我们每个人坐在这里,想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大家不要因为一个不值得的人而失去在这里继续学习的机会。”   女孩子们听了金小小的话,都心有所动,有些人垂下头去眼眶开始泛红。   何欣然见大势已去,有些失落。她定定神,抬起头注视顾校长请求:“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不愿意向她行礼。为了不影响大家,我请求顾校长免去我的班长职务。”   女孩子们都惊讶地望向何欣然,有些人又开始动摇想要继续支持她,更多的学生则在看过她后又转向顾校长。      顾校长平静地看着何欣然,慢慢点头:“你现在这个状态的确不适合再担任班长,等过一阵子我们再讨论你任免的事情。你们现在先推举一个临时班长,一个班级不能没有班长带领。”   没有人举手推举,也没有人自荐,所有的女孩子都注视着顾校长,保持沉默。   等了片刻,见女孩子们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顾校长只得无奈地叹气:“好吧,既然你们不愿意推举临时班长,我也不强迫你们,以后你们听教员安排吧。那么,我现在再确认一次:你们愿意向每一位任课教员行礼,对吗?”   学生们都无声地点头,只有何欣然高昂着头,倔强地不肯屈服。   顾校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一直站在门外的法玛露进来上课,然后对何欣然说:“你和我出来一下。”   何欣然立刻跟着顾校长走出教室,目不斜视地与法玛露擦身而过,脚步逃脱般地轻松。   顾校长和何欣然停在院子里一丛巨大的楠竹下,面对面站立。顾校长脸色和缓地对何欣然说着什么。   何欣然低下头,用脚尖轻踢小石子路,似听非听,不过脸上神情已经平静。偶尔她也会回答几句话,不过都很简短。      素秋的座位在窗边,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情形。她一边听讲,一边悄悄瞥竹子下的那两个人,心情极其复杂。   开学时,艳春就曾告诫过她,学校是个小社会要她谨慎。当时她还有些不以为然,认为他在过虑。可是开学不过才二周多,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实在让她感到有些忧心。   坐在后面的金小小忽然轻轻拉了一下素秋的辫子,塞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下课我们去舒先生那里去求请,请她让何欣然继续当班长。”   这句话下面已经密密麻麻签了许多同学的名字。素秋只扫了一眼就毫不犹豫地也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条子传给前面的同学。      学生们的求情没有起到期待的作用,舒曼虽然也很讨厌法玛露,可是也不支持何欣然过激的行为。   所以何欣然最后还是被免职了,不过一年一班也没有再任命新班长。因为没有人愿意顶替何欣然,学生们自觉地仍将她当成班长。   何欣然也没有被太大打击到,除了不再行使班长职权,其他的事情还是该做照做。被她辅导的同学依然会得到她的关心,有矛盾的同学也仍旧来找她调解。她和同学们的关系不见疏远,反而更加紧密。   教员们对此都是议论纷纷。其他班级的学生同样受到过法玛露的荼毒,很为何欣然抱不平。   舒曼找何欣然谈过几次话,却无法改变她对法玛露的态度,也只好听凭她了。      周五下午只有一节课,巴想云在下课后找到素秋,通知她校刊第二期内容已经定好,只缺她去画插图。   因为脏话事件,素秋对顾校长产生些看法,连带对她推荐的工作也失去了兴趣。   不过在看到巴想云及其他同学努力认真地写稿、刻字,忙得头上都是汗水后,素秋就不再愿意因为她个人的原因而影响到整个校刊的质量。   于是她很认真地画插图、描边框,热情却始终无法被激发,仅仅是在完成工作而已。   审视着质量没有任何问题,但明显与上期比缺乏感情的画样,巴想云没有批评素秋的未尽全力,而是布置大家分工协作继续办报,自己则带素秋到门外的皂角树下去谈心。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时候的学生思想都很容易被扇动起来,可是她们却缺乏经验及辩别能力,这不做错事了,小何也被免职了。 五十七   “余素秋同学,你们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是不是对顾校长的处置有不同意见?”   巴想云开门见山地问,脸上亲切而诚恳,让人无法拒绝回答。   “也不能说是有意见,只是,嗯……”   素秋低下头,寻找合适的字眼。她一点都不奇怪事情会传得沸沸扬扬,连不同年级的学长都晓得了。半封闭的学校,本来流言就传得很快,何况还是这种了不得的大事。   天气仍旧有些热,巴想云擦去圆脸上的汗珠,没有催她,只是默默注视着她下垂的眼睑,耐心等待她自己想清楚。   “只是有一点失望。”过了片刻,素秋终于说,抬头望向巴想云,表情很真诚,“我是尊敬顾校长的,不过,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她的处置。何欣然有错,可也不至于免她的职,我们谁没有犯过错误呢?如果犯错就要免职,全校能剩下几个班干部?巴学姐,你知道吗,因为她被免职,好多同学都哭了。”   她的眼眶里微微泛起一层潮气,转过头去。      巴想云没有去安慰她,反而轻轻摇头:   “你想的不对。何欣然她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而是领导全班同学的班长。班长的职责是督促班上同学遵守纪律、好好学习,协助教员开展各项教学工作,将班务打理妥当。可是她没有做到这一点,还带头违反校规同教员对着干。她在这么做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她的职责,她只是将自己摆在了一名普通学生的位置上。所以顾校长撤掉失职的班长,这件事情本身根本没有错。只是因为你们同她关系好,才想不到这些,而是只看到她受了委屈。”   素秋静静听她分析,觉得她的话也有一定道理,不过仍然无法认可何欣然被撤职这个决定。   “她也许是失职了,我们也的确是因为同她关系好偏心。可是我们都只承认她才是班长,为什么不可以再让她复职,明明班长都是民意选出来的?”   “在她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前,恢复她的职务是不可能的,很难想像一个只将自己摆在普通学生位置上的人会成为合格的班长。舒先生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没有同意你们的求情。”巴想云耐心地解释。   “巴学姐也认为我们的作法是错的吗?”知道她说的这些都是事实,素秋有些丧气地追问。   “在不向教员行礼这件事情上,你们是完全错误的。至于向舒先生和顾校长反映问题、要求法玛露道歉,”巴想云顿了一下,然后嘴角上扬,轻快地说,“我认为你们没有作错,也相信你们说的是真的。法玛露也带我们法文课,可能是因为我们已经学习了三年法文,大概能听懂她的话,所以她不太敢乱骂人,不过她的态度真的很恶劣,我们也都不喜欢她呢。”      她喘了口气,擦擦汗接着说:   “我觉得她的教养很差,虽然有大学文凭,可是很像是能说出脏话那种人。所以听说你们反映的问题,我马上就相信了。你不肯重复那些话,我也赞同,为什么要用那些话弄脏自己呢?不过,我不赞成你生顾校长的气。顾校长每天都有许多事务要忙,为了找到合适的法文教员,她花费了很多心力。可是她仍然每天抽时间去食堂看伙食、找有疑问的同学谈心,和教员讨论教学问题等等。她是我所见过的最可亲称职的校长,你不应该对她苛责。”   素秋明白学校里绝大多数师生都很尊重顾校长,把她当成自己人生的榜样,巴想云更是其中的代表。可是现在听她提起顾校长的种种事情,她仍然感到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理想中完美文人形象的顾校长和现实中只是平凡人一个的巨大落差,让她一时无法适应。   巴想云见她脸上有些同情,又有些失落,表情变幻不定,知道自己并没有完全说服她。   她心里有些焦急,却仍然耐心地继续说:“你看你们多好啊,可以天天无忧无虑地学习、生活。为什么不去珍惜这段时光,反而要将精力集中在像法玛露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为什么不好好考虑更加重要的事情呢?何欣然现在闹成这样,又应该怎么收场?你是她的同学,应该帮助她,尽早结束目前的局面。”   素秋听她讲她们是在浪费精力,不由不乐意地噘起嘴巴。后来听她说应该帮助何欣然,又有些感激和赞同,就又想笑笑,结果弄得脸上线条古古怪怪的。   巴想云越看越是诧异,不知道再怎么往下说。      经过这些日子接触,素秋已经对巴想云已经有了初步了解,知道她除了担任校刊主编、学生代表外,还参加了好几个社团,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实实在在地在实践她珍惜时光的说法。   现在见她为了顾校长在学生中间的形象,为了她们反映法玛露的事情,丢开手头工作和她耐心地谈了这许久,素秋有些歉意。   她望了一眼西沉的太阳,提醒巴想云:“体育联会好像今天下午有活动吧?巴学姐不用去吗?你放心,我会好好考虑你刚才说的话的。”   巴想云“唉哟”了一声,有点慌乱地跑进办公室去看挂钟,的确已经晚点了。她快速嘱咐编辑们几句,拔脚就向体育联合会活动场地跑。   跑了两步,她想起什么,回身冲正准备回办公室帮忙的素秋说:“那个,听说你们有个什么‘培华六侠’,是真的吗?”   “是‘六夜叉’,我们哪里当得起‘侠’字?”素秋想起同学们的取笑,带些自嘲地回答。   “你们代表同学反映问题,为受了污辱的同学讨公道,怎么当不起个‘侠’字?大大当得起!”巴想云走过来,认真地望着她说。   素秋有些羞愧:“可是我们并没有成功。”   “那又怎样?结果很重要,可是过程更重要。你们有这份心思,就足够了。”巴想云不以为然地反驳,然后笑眯眯地问,“怎么样,考虑一下多加个人吧?加上我,正好是培华七侠。七为奇阴,六为偶阳,七是缺,六是满,让我们的侠名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好不好?”   听她大言不惭地就自称“我们”,仿佛她已经加入了侠者行列。素秋忍不住失笑:“我是没意见,就是不知道她们怎么想。”   “那就拜托你去帮我说说了,六妹!”见时间已经耽误得太多,巴想云不能再继续待下去,边笑着跑开边嘱咐她,“忙完早点回去,晚餐有蒸螃蟹,记得带手绢!别忘了帮我说哦!”话说完,她人也跑远了。      素秋见她圆胖的身体毫不累赘地跑得飞快,很有些羡慕,不明白明明相似的体形,怎么她自己就跑不快。再想想她要加入“培华六侠”,脸上不禁露出个轻松的微笑。   宿舍其他人都认得巴想云,喜欢她温和认真的性情,马上在她缺席的情况下一致同意吸收她加入侠者联盟。   何欣然也是精神大振。她本以为自己被撤了职,会影响到同学们对她的态度,谁知结果根本相反,她在同学们中的威望更高了。现在见巴想云都在这个当口表明支持她们,更是让她倍受鼓舞。   巴想云今年十七岁,比朱秀颖大一岁,理所当然地当了大姐。   朱秀颖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反而有种交权的轻松。她是个淡定的个性,又由于家庭原因,从不愿意多揽事。幸好“培华六侠”只是说说,并没有什么实际活动,才让她这个大姐感觉不到太大的压力。   不过宿舍里就数她年纪最大,看到年纪比她小的同学生活学习上遇到困难,她仍是会着急,却又往往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圆满地帮助她们解决,已经让她经常感到不安。现在忽然来了个热心且有能力的巴想云接过重担,怎不让她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舒兰在本周第三次找顾校长而未见到人影的情况下,终于疑惑。她找来打扫校长室的义工,打听顾校长最近去向。   义工平时除打扫办公室外,也兼做顾校长的听传,对她的去向十分清楚。她对舒兰说,顾校长这周一直在忙着听课。   舒兰奇怪地扬了扬眉,感到不可思议。   培华每年都会对教员进行一次全面的测评,并打分排名。排到最未尾的教员会被单独谈话,如果连续三次排在末尾,校方会请她离开培华。   这种测评通常是由顾校长及几位副校长用听课、同学生及其他教员谈话来进行,平时培华并不提倡听课。   而测评在上学期末刚刚进行过,舒兰想不通顾校长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又去独自听课。   想起最近顾校长明显疲惫的面容,舒兰不由担忧地皱紧眉头,将宿舍改建的进度报告折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小巴同学还嫌自己的活动不够多吗,还要去抢培华六侠老大当,她有这么多时间关心她的这些妹妹们吗?怀疑。 申请了封面,亲们觉得怎么样? 五十八   第二天早上,艳春在培华门口接到素秋,见她眉目间有层忧色,笑容也很勉强。他立刻明白肯定是法文教员的事情她和她的同学并没能处理好,他的心里也有些不快。   沉吟片刻,他一边和素秋走向美专,一边关心地问:“素,你去过公共浴室了吗?”   提起这件事情,素秋的笑容终于变得有些自然。   她拉住艳春的手,有些高兴又有点羞愧,为自己不必去实现诺言:“不用去了,学校正在改建宿舍,以后我们就可以在宿舍沐浴了,很方便的。因为考虑到我们搂新生多,更不习惯去公共浴室,所以改造先从我们这里开始。昨天晚上大家就在宿舍里沐浴了。黄秋云都高兴得哭了,何欣然又骂她一通,真的好凶啊!”她吐吐舌头,顽皮地皱一下鼻子。      “那换下来的衣服呢?不是讲好要你拿给哥哥洗的吗?”艳春心里也代她因为解决了一个难题而高兴,表面上却严肃地向她伸出手。   他心疼素秋,从小到大衣服都是他代她洗的。这两年素秋大了,才改为自己洗内衣,其他衣物仍由艳春代劳。   “不好了,”素秋噘嘴,有些羞惭地反对,“大家都在笑话我,这么大了还让哥哥帮着洗衣服,说我偷懒、娇气。哥哥,大家都是自己学着洗衣服,我也行的!以后你不要再帮我。”   艳春没有说话,只是不再严肃,脸上露出些微受伤的表情,好似被抛弃的老鸟,无助地望着素秋。   虽然明知这只是艳春惯用的伎俩,也告诫自己不要再上当,可是素秋的心仍旧软了,靠上去哄他:“下次吧,昨天沐浴完,我就把那些衣服都洗了。哥哥,你别这个样子,行不行?”   “一言为定。”艳春得胜,嘴角微微上扬地再次强调,表情仍然受伤。   素秋沮丧地答应一声,嘀咕:“当哥哥的,还要我来哄,真是太狡猾了。”   “嗯?素在说什么,哥哥没有听清。”艳春故意问,垂下眼睑瞅她。   “哪有说什么?你耳朵听差了。”素秋没好气地回答,催他快走。      走到街角,兄妹俩看见一个卖糖炒板栗的小摊。   艳春想起素秋在家时就喜欢吃这个,有时自己炒,有时买现成的,每次都吃得一个不剩。   他的心里不由一暖,柔声对素秋说:“买点儿尝尝吧,素?看看长沙的板栗有什么不同。”   素秋望着油亮滚烫的板栗,马上嘴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可是听到艳春的建议,她却立刻摇头:“我不想吃,咱们走吧。”   艳春自增加选修课后,课业很重,还要抽空向报社供稿、给书画店供画赚取为素秋治病的费用。平时他对自己要求很严,几乎除了必须品,一个银角子都不乱花的,可是却常给素秋买她喜欢的零食和小玩意儿。虽然花不了几个钱,然而素秋心疼艳春,每每阻止。   “不要紧,萧主编又给我提了稿费,这个东西又不贵。哥哥有分寸的,素不用替我担心。”对于素秋的心思,艳春自然明了,向她轻声解释,不肯走开。   “那,就只买一小包好了。”   不是被艳春说服,只是担心坚持已见会让他难堪和伤心,认为他没有能力照顾好她。   素秋斤斤计较地盯着小贩用报纸包了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包,再多要一张报纸,准备当垃圾袋用。      艳春托着半敞口的小包递到素秋面前。她拣了一个板栗,左右倒倒手,待外皮不那么烫手,才用力捏开壳,露出里面焦黄香甜的果仁。   “哥哥。”素秋将果仁送到艳春口边,眼睛乌亮地看着他。   回望她一眼,艳春笑笑张口接了。他深知素秋个性,知道如果第一个他不尝,她肯定会不依。   “好吃,又香又面,素也尝尝。”艳春赞美,将纸包再递过去。   见艳春喜欢吃,素秋比自己吃了还开心。她高兴地剥板栗壳,然后将果仁依次送进艳春和她自己口中。兄妹两个边走边吃边聊,都感到愉悦轻松。   等走到美专,板栗已经分别进了俩人肚子,板栗壳也装了一纸包。艳春将垃圾丢进路边的果皮箱,带素秋参观学校。   素秋是第一次来美专,见到什么都很好奇。艳春耐心地给她解释,参观完教学区转向生活区。   远远地魏华年迎面踱过来,艳春急忙带素秋避进旁边的花园。   素秋以为原本的参观路线就是这样,并没有察觉出异常,反而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   花园里有石桌石凳石游廊,游廊两边遍栽紫藤和荼蘼。现在是秋天,花已经谢了,可是枝叶仍很茂盛,层层叠叠地遮挡住视线,令人有曲径通幽的感觉。      现在是上午,仍有些学生已经在花园里或温书或沉思或谈情。石凳上坐了不少人,环境却不嘈杂,说话的人都压低嗓子,大家互不干扰。   “素,休息一会再走吧。”   艳春猜测魏华年肯定又在准备制造“偶遇”,不过他肯定料不到从不涉足花园的自己现在竟会躲在这里,所以打算停停再出去。   在上封家书中,艳春曾隐约提及魏华年,而回信很快就到了。余父一开始并没有就此说什么,只在末尾轻描淡写地说,如果没有要事,还是不要轻易打扰魏教授为好。   看着最后一句话,艳春虽是一向尊重父亲,仍是忍不住有些想笑。   向来注重友情礼节的父亲竟会告诫自己不要去接近他的“故友”,可想而知他有多么厌恶魏华年。再从回复速度看,应该是在接到家书的当天就寄出了回信。又是什么令永远淡定从容的父亲急切地回信?其中原故不言自明。   艳春在肯定自己对父亲及魏华年间关系的判断后,不由松了口气,心里更加讨厌魏华年,感觉他的移情完全莫名其妙。   素秋走了这么久的路,额上已见汗,虽然还不太累,可是仍顺从地停下脚步。   艳春将游廊石凳吹了吹,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铺在上面,才让素秋坐。他自己则随意地掸了掸尘土,坐到她旁边。      “哥哥,你们的花园到春天一定很漂亮。”素秋用手帕扇着风,仰头去看头顶的繁枝碧叶,由衷地赞美。她的下颌到锁骨间的脖颈柔软白晰,没有一丝皱褶,光滑如同流冰。   “嗯,对,应该是这样。”艳春欣赏着素秋最自然的举止,很为她喜悦。   “春天我一定常来哥哥这边玩,也带何欣然和金小小她们来。”素秋快乐地叹气,转头去打量美专的学生们。   因为是艺术类学校,学生们大都打扮时髦。女生多穿洋装,衣料轻滑,露出纤细的腰肢和脚踝。也有穿长靴的,靴跟清脆地走过长廊,留下各种香水味。   男生大都西装笔挺,头发剪成流行的样式,还抹着厚厚的膏脂,一个个油头粉面的,伴着女友不时路过兄妹俩。   因其才其人,虽然艳春是新生,但是认识他的人仍有不少。学生们见素有才子之称的余艳春和个美貌的小姑娘坐在情侣经常出没的花园里,而且神情亲昵,不由都误以为素秋是他的爱人。   余家兄妹长得本来就不相像,素秋又是第一次来美专无人认得她,不知情的人万万想不到他们实际的关系,误会本属平常。      “素,法文教员的事情你们处理的怎么样了?”艳春见素秋已经恢复平常的娇憨,就小心地问道。   今天初见艳春时,素秋的心情本来十分沉重,可是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又和艳春聊得开心,情绪已经好转很多。现在听艳春问及,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了经过,并没有多少激动。   听她讲完,艳春沉默着将素秋揽进自己怀里,温柔地问:“后悔了吗?”   “不,如果不去反映,我才会后悔。如果重复了那些话,我才会后悔。”   素秋明白艳春指的是什么,坚定地回答。他们兄妹长期相处,早已心意相通,不用多做解释就会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   “可是事情没有得到解决,情况反而更糟,素不担心吗?”艳春继续问,目光中闪动着鼓励和启发。   素秋仰头看艳春,有些犹豫:“担心的,可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现在同学们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顾校长和舒先生好像不太关注这件事情。哥哥,你说这有多奇怪。”   顾校长她们谁都不再提何欣然复职的事,也没有再找什么人调查,完全放任的态度迷惑的人不仅仅是素秋。   “也许,她们正在想办法暗中调查这件事,不关注是不可能的。那是她们苦心经营的事业,她们会比谁都更加关心。”艳春肯定地安慰素秋,微眯了下眼睛,“顾校长我见过,她不是那种得过且过的人,她是不会放手的。素,你相不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   素秋信任地点头,抱住艳春的胳膊撒娇。艳春爱怜地摸摸她毛茸茸的发丝,兄妹俩转而谈起别的话题,心情都很好。      不经意间,素秋偶尔回了下头,越过艳春肩膀忽然看到有一对男女学生正躲在藤枝下热吻。她慌忙捂住眼睛,脸色通红地藏进艳春怀里不敢抬头。   艳春不解地回望一下,想看看究竟是什么让素秋如此惊羞,然后他就也看到了紫藤下那一幕。他的脸不由也热了一下,急忙转回头,这才意识到他们坐在这里是多么不适合。   “素,咱们走吧。”艳春低声说,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素秋伏在艳春怀里点头,不肯将捂在眼睛上的手放下来。艳春无奈,只好继续揽住她的肩膀,一步步将她领出花园。   走到外面,素秋终于放下手,回头望一眼刚才的花园,脸仍是红的。   她狠狠地瞪艳春,斥道:“哥哥,以后你有了爱人,可不许像他们那样,那样,嗯,光天化日的,有多难为情。我不要哥哥去丢人!”   “哥哥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素,不要乱猜测。”艳春故作镇定地回答,内心极度后悔让素秋看到了不该看的那一幕。   得到明确的答复,虽然艳春态度不佳,素秋仍旧满意,嘴角上弯瞟他一眼:“哥哥要真记得才好。”   艳春望着她仍旧微红的笑脸,心里一动,忽然就失了片刻神。      入学不久的一个夜晚,艳春曾做过一个春梦。   在梦里,他和一个面目不清的女子温柔缱绻,恩爱不绝。那女子娇涕婉转,浑身散发着白兰花的香气,令艳春痴迷不已。云雨既毕,艳春体贴地帮女子着衣。女子柔若无骨地依偎在他胸前,慢慢抬头,那面貌赫然就是素秋。   艳春当时就惊醒了,黑暗中只觉浑身冷汗,□有些粘腻。他悄悄起身去水房清洗,换上干净内衣,很快再次入睡。   虽然许多和艳春年纪相当的青年都已成婚,有的甚至做了父亲。可是艳春的心思一半在家人身上,另一半则放在了学业上,所以身体的欲望并不经常出现。   他兴趣广泛,博览群书,又因为担心母亲的病,有用没用的医学书籍也翻过不少。因此明白青春期少年的梦遗对象通常都是生活中亲近的女性亲戚,梦见也并不代表现实生活里就对她们怀有邪念,这只是极其正常的青春期反应。   何况在整个过程中,他一直清楚地知道对方是自己的爱人,并不是素秋。至于最后显出素秋的脸,仅仅是因为他正在挂念她。   不过这个梦同以往的梦区别很大,因为实在是太真实了。   艳春甚至记得自己每一个动作,以及由此带来的对方种种反应。印象最深刻的却仍是最后的素秋那张脸,眼波流转、晕生双颊,美丽得让他感到陌生和心悸。   幸好这个梦再也没有重现过,令艳春有丝忐忑的内心稍许得到些安慰,也渐渐忘记了那个荒唐的梦境。可是今天,见到素秋相似的表情,他不由地又回想了起来。   他微微甩头,丢开荒诞不经的回忆,带素秋去宿舍。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怎么说好呢,艳春毕竟也是少年男子,会有那个反应应该还算是正常的吧。脸红爬走。 五十九   宿舍里空无一人,顾知繁他们不知道都去了哪里。艳春给素秋倒了半杯暖壶里的白开水,又翻出提前买好的苹果替她削皮。   看见苹果,素秋想批评艳春几句,可是瞅瞅他认真削皮的侧脸,话又讲不出口了。她转过头,边喝水边打量宿舍,觉得美专宿舍就是和她们的不一样,触目皆是美术作品,艺术气息很是浓郁。不过,如论起个人的卧具,还是艳春的床铺最干净整齐。   艳春将削好的苹果递给素秋,自己洗过手,然后搬出画夹,请她看自己的习作。   素秋趴在艳春背上,边吃苹果边观赏,不时惊叹赞美。   说话间,一块刚咬下的苹果不慎掉了出来落在艳春腿上。他发现后随手拈了放进自己嘴里,然后指点着那稿子对素秋说:“这个素描是在傍晚画的,所以景物明暗对比很鲜明,但线条却有些模糊。”   素秋没有听他在讲些什么,维持刚才看到艳春吃苹果时的姿势,脸上泛着可疑的红云。      家里并不富裕,作为校长的余父薪水很少,主要收入来源还是他出的那些著作,他还常让交不起学费的孩子免费读书,书本等学杂费也时时会代垫。   所以虽然是大儒,他的孩子却很少有机会吃到水果和零食。素秋小时候不懂事,见到好吃的东西就吵着要,余父只好买上一点,根本不够两个孩子平分的。   艳春懂事早,从不和素秋争抢,只会帮她清洗打皮收拾。素秋人小嘴也小,有时不小心嘴里吃的东西会掉出来。如果没有弄脏,艳春会马上给她塞回去。如果不幸落在地上或是弄脏了,他就拿去洗干净自己吃掉,从不浪费。直到现在他都很节俭,就是缘于小时候养成的习惯。   稍长大些,素秋每每想起小时候艳春捡东西吃的事情就会感到心酸,同时也觉得温暖。艳春从来不捡别人剩下的,只捡她掉的,似乎这么做是天经地义一般。所以素秋后来才会有好东西先让艳春尝,权作是对他小时候亏欠的一种补偿。      现在素秋看到艳春仍是自然而然地捡她掉的东西吃,忽然感觉时光的流逝丝毫没能改变两个人之间的情谊,而是历久弥深。因此虽然难为情,可是毕竟高兴大过害羞。   她将头窝进艳春颈弯,低低唤:“哥哥。”   “嗯?”艳春不太在意地答应一声,没有发觉她的异样,仍旧沉浸在自己的讲解中。   素秋抽抽鼻子,乖乖地继续听讲吃苹果,没有生只要一谈起绘画就忘记一切的艳春的气。      看完习作,兄妹两个又聊了会天儿午饭时间就到了。宿舍里的其他人仍旧没有回来,连一向准时用餐的禀生都不见踪影。   艳春原本打算带素秋去学校外面吃小馆子。周末学校人少,饭堂饭菜质量明显不如平时,艳春不愿意头次来美专的素秋为此产生不好的印象。   可是素秋好奇,非要去尝美专的伙食,闹得艳春没办法只好同意。   美专饭堂实行饭票制。饭菜票分开,都是小金额的牛皮纸小票子,使用起来很方便。兄妹俩赶到饭堂时,已经有学生在打饭,偌大的大厅里稀稀落落地没有几个人。   排队到取菜口,里面大桌上只摆了四盆菜,荤素各二,荤的是萝卜牛腩、红烧鸡块,素的则是清炒四棱豆、干煸茄子,四样菜的卖相都不太好气味也不太诱人。   艳春的餐具是两只瓷碗,平时一盛饭一盛菜。他对自己要求严格,日常只要求吃饱,菜永远只打最便宜的。现在看到菜不多,他就每样都要了半份,分装在两只碗里。将菜碗放在饭堂条桌上,艳春让素秋坐等,自己去买了三个白面馒头回来。   这餐饭总共花去六个银角子,是艳春平日三天的伙食费。可是他仍感不安,生怕素秋会吃不惯。      素秋举筷将每样菜都尝了尝,脸上好奇的表情渐渐沉郁。她将盛荤菜的碗向艳春的方向推了推,说:“哥哥吃肉,我怕胖,吃素的。”   艳春将碗推回去,含笑说:“哥哥也怕胖,再说素一点都不胖,不要学琉璃节食。”   兄妹两个推让一阵,菜都要凉了,还有几个学生开始注意到这边,他们才决定一起吃。   干煸茄子盐放得太多,四棱豆老筋没有去掉,萝卜牛腩淡而无味,红烧鸡块里面肉少得可怜,全是土豆。   素秋一边吃菜一边可怜艳春,觉得不管怎样,培华的伙食既好吃又搭配合理,完全能够满足发育期女孩子们的需要。而同样也在长身体的艳春,每天吃的东西却是这样难以下咽,他一直不见长肉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她越想越心酸,眼睛里弥漫上一层水汽。   艳春将仅有的几块肉挑到素秋那边,自己默默咀嚼僵硬的四棱豆。他也觉得素秋可怜,好不容易兄妹一周才能见一次面,他却连份像样的午饭都给不了她,让他情何以堪?   两个人各怀心事用过午餐,在饭堂外设的洗碗池洗干净碗筷,回到宿舍。      兄妹俩刚坐下还没有商量下午的内容,宿舍门就被人敲响了。   琉玚鼻尖上冒着汗珠推门进来,见到他们就是眼睛一亮地大声说:“你们躲在这里让我好找!快,下楼,奶奶立逼着我来接你们。说是家里买到了新上市的螃蟹,一定要请你们回去。”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让兄妹两个完全插不上话,只是起身请他坐。   等他停口喘气擦汗,素秋才白了他一眼,嗔道:“卫大哥就爱乱说话。什么叫躲在这里?待在宿舍能叫躲吗?要躲也得躲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才能叫躲。”   艳春抱歉地冲琉玚笑笑,情知他肯定已经找了不少地方,否则开车来的卫大少怎么仍会跑到身上出汗。素秋火气大,是因为刚才对美专伙食不满又不能改变现状而郁闷,恰被琉玚撞在枪口上。   琉玚纳闷地瞅瞅素秋,不明白她怎么像是吃了辣椒似的全是火。想起上周法文教员的那件事,他不由猜测可能是事情不谐,小孩子气不顺。   他笑呵呵地刚想劝她几句,艳春轻咳一声看看天色说:“天不早了,咱们就去吧,别让奶奶等着急了。”   素秋一听,连忙收起火气第一个走出门,一边催他们两个快跟上。      琉玚向艳春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艳春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当着素秋面提起那件事。琉玚摆出个苦相,跟着兄妹俩下楼。   三人坐上琉玚开来的福特,一路顺畅地开到校门口。   艳春忽然将身体向下一伏,小声对琉玚说:“快开,不要停。”   魏华年正在校门口那株银杏树下徘徊张望,不知是散步还是等人,险些让他看见车里的艳春。   琉玚不解却仍是紧踩一脚油门,急速将车驶出校门,把魏华年甩到后面。   “咦?哥哥,你掉东西了吗?”素秋坐在后排,艳春刚才说话声音又低,她并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当他在抱怨着拣东西。   “没有,哥哥只是系一下鞋带。素坐好,车开得有点快。”艳春含笑直起腰对素秋说。   素秋听话地乖乖坐好,没有起疑。   琉玚怀疑地瞟了艳春好几眼,倒是将车速放慢了。他从艳春温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心里却知道肯定是有情况了。      “卫大哥,这条好像不是回家的路吧?”素秋望着车窗外的街道奇怪地发问。   “对,咱们先去趟银楼。上次你们去,你李大哥正在工作不知道。他后来冲我发了好大的火,咱们先去瞧瞧他,免得他又生气。”   琉玚苦恼地解释,空出左手摸摸后脑勺上那个仍没能消肿的小包,有些委屈。   “卫大哥,你真的没有压迫李大哥吗?为什么他总是生你的气?”素秋一点都不同情琉玚,表情严肃地质问他,目光中满是怀疑。   琉玚几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咳嗽几声无奈:“你看我像是敢压迫他的样子吗?他不冲我发火,我就谢天谢地了。”   素秋仔细回想,似乎的确是这么回事。平时见面,她一直见琉玚在好言陪笑,而李陌阳对他的态度则很冷淡,完全不像是对待自家老板的态度。可是琉玚明明是老板,又为什么会对李陌阳那么俯首贴耳?难道他是做了错事有愧于人?她皱紧眉头思考,忘记再同琉玚理论。      上到银楼顶层,李陌阳穿着工作服打工作室探头出来。看到余家兄妹,他忙和艳春点头打招呼,然后对素秋说:“余小姐今天有空,想不想来看看新图样?”   凭着女孩子的直觉,素秋对首饰样式有着天生的鉴赏能力。她也喜欢看李陌阳画的样式新颖的图样,有时还会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李陌阳参考改进从而面市的新款首饰销路通常都很好,令俩人每次谈及都大受鼓舞。   渐渐的,每次余家兄妹来银楼就自然地分成了两伙,多半是艳春和琉玚煮茶品茶论茶,很风雅地清谈。素秋则和陌阳钻进工作室又涂又画,然后叮叮当当照图制作首饰,忙碌而世俗。   虽然四人忙的大相径庭,然而他们从不以为不妥,只觉各取所需满意非常。   现在听陌阳说有新图,素秋心里一喜先转头去用目光请示艳春,得到首肯后她马上奔过去,还不忘替琉玚解释:“上次我和哥哥怕打扰你工作才没有找李大哥,不关卫大哥的事,李大哥不要再责怪他了。”   李陌阳抬头瞪琉玚一眼,怪他多事。琉玚无语地仰头看楼顶,觉得自己怎样做似乎都是错的,里外不是人。   艳春微微一笑,转身走进小客室,琉玚只好跟上。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实在是太体贴了,唏嘘。 六十   加水、点火、烧水、烫壶、加茶、注水,一系列动作做下来,琉玚已经变得平静而悠然。   他斟杯茶递给艳春,关心地问:“艳春老弟,你今天在躲谁呢?难得我们余大才子也会有怕见的人。”   艳春称谢,接过紫砂茶碗,轻轻呷了一口,将碗放回茶海里。然后他坐直身体望向琉玚忽尔一笑。   那笑浮现在他雪白的脸颊上,微微自嘲微微冷淡,看上去更加清雅如谪仙。琉玚看得心都漏跳了一下,更加好奇会是什么事。   “一点小事。可是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正想向琉玚兄请教。”   对于男男相恋,艳春实在是一头雾水,既难理解又觉诧异,对魏华年的纠缠早已厌恶之极。   “噢?艳春老弟也有不明白的东西?稀奇,稀奇。艳春老弟不妨直说,大家参详一下。”琉玚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毛。   艳春微沉吟,感觉有些难以启齿,虽然明知琉玚性向,但到底是件异事。   “是这样,如果琉玚兄讨厌一个人,而那个人又对你有好感,俩人又常会见面。琉玚兄该当如何处理?”   艳春决定问得含糊些。对方毕竟是本校教授,琉玚虽然不会乱说,不过还是应当谨慎些比较好。      琉玚稍微一愣,然后失笑。他靠在椅背上笑过一阵,才望向艳春调侃:“原来是这样的事!艳春老弟惊才绝艳,没碰上这事我倒会奇怪。现在终于遇上了,可喜可贺啊!”   艳春不悦地瞟他一眼,端碗喝茶,不理会他的玩笑。琉玚见状讪笑,认真开始思索。   “这件事其实很好解决。你若讨厌他,明对他说就是,大家都是男人,没有那许多顾忌。”琉玚出主意。   艳春拿碗的手一僵。他刚才并没有提起对方性别,而琉玚竟然仍是猜到了。   “他只是纠缠并未表态,春这样先去回绝岂不唐突?”他放下碗,不同意地反问。   琉玚摸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琢磨一阵说:“这也不难办,你抓紧时间找个爱人,让他知难而退不就得了。”   “春也想到了这个主意。不过并不是真的找爱人,而是想找个见义勇为的女子请她帮忙假装成春的爱人,在美专多露几次面定能妥善解决此事。”艳春说出自己的想法,静待琉玚表态。      “假爱人?”琉玚吃惊地望着艳春,对于他竟会想出这么个主意而佩服到五体投地,同时又极为困惑,“艳春老弟为何不真就找一个爱人?按说艳春老弟年纪也到了,难道……”   “春现在还不准备考虑个人的事,将来等素出嫁了再考虑也不迟。”艳春打断琉玚的话头,阻止他不知想到哪里去的猜测。   琉玚咳了一下,无力地回到讨论上:“主意倒是好,可是去哪里找这个人选呢?艳春老弟有没有问过你在美专的那些女同学?”   “她们不行。我们同窗而读,装得了一时又怎能装四年?这个人必须在校外找。”艳春分析。   琉玚皱眉想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说:“我想到一个!上次的那个黄小姐,自那天后向我打听过好几次你的情况,我看她对艳春老弟像有些意思,不如请她来,还可以顺便了解,或许能弄假成真,岂不两全其美?”   艳春品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明显不赞同他的提议。   “余大公子,你不要太挑剔,不过是做戏用得着这么精挑细选么?”琉玚无奈叹气。   “她是教育界的人,对方也是,春是怕他们会认识,那不就麻烦了?”艳春难得耐心的解释。      琉玚倒抽一口冷气:“师生恋?忘年恋?艳春老弟,你别不找不找的,忽然就搞出这么爆炸的新闻吧?”   艳春忍耐地向碗中续茶,不回答他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如果,你能和玟……”琉玚连忙收起夸张的表情,将心思又转回到自家妹妹身上。   “不行,春不愿意让奶奶误会。”艳春立刻一口回绝,毫无商量的余地。   “琉璃?”   “琉玚兄,你是想让周浩然得知消息后拿他姐夫的枪打穿春的脑袋吗?”   “呃?不行就不行,干嘛生气?再说,浩然也没那个胆子……”接收到艳春逼人的目光,琉玚吞回后面的话,试探,“那你意思……”   “春是想请珏妹帮这个忙。她讲义气又爽朗,还演过文明戏,是最适合的人选。还请琉玚兄有机会代为说一说。”艳春向他略拱手。   琉玚想想的确也只有琉珏最合适,就点头:“这个包在我身上,艳春老弟不必担心。”      俩人商量妥当,又饮了回茶,琉玚问:“小秋那件事不顺?”   艳春点头,眉间闪过忧色:“校方态度不明,局势对素她们很不利。春想去了解一下那个法文教员,这样一个人待在学校我觉得会对素产生不好的影响。她现在不如刚入学时那样高兴,春有些担心。”   “长沙情况我比你熟悉,我陪艳春老弟一块去。我也想过,这种粗俗之辈不应该成为教书育人的先生。”琉玚接口说,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这是春的责任,理应由春自己去做。琉玚兄的好意,春心领了。”艳春马上否决,不容他再辩,“素是春唯一的妹妹,我要尽力不让她身边存在任何不安全的因素。”   琉玚不再争取,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他瞅着艳春说:“艳春老弟,对小秋你不要保护太过,这样对她心智的成熟并不好。”   “我知道。”艳春微喟,眼中浮起丝疼爱,“可是,她还是一小团的时候,春就开始学着照顾她。所以明明知道怎样才是对她最好的,却总是无法真正做到放手。这次的事情,起初春的确是想让她自己去解决的,但是……”   他没有说完,琉玚已经完全领会他的意思,对他这种想要放手却又不敢的长兄心态感到同情和理解。   如果可以,他也不要对琉玟放手。可事实是,他不但放了手,还放得很彻底……   琉玚忽然感到全身无力,默默靠到椅背上。      在卫家用过丰盛的晚餐,卫家奶奶和姨娘们回后院休息,将客厅留给年青人。   琉璃打开留声机听舞曲,素秋抓紧时间和琉玚练习法文口语,艳春和琉珏坐在大厅另一头,不知在低声说些什么。   片刻后,琉珏爽快地点头,艳春起身向她伸出手臂。琉珏大方地抬起手,俩人随着舞曲节奏在众人略惊愕的目光中翩翩起舞,进退间配合得相当默契。   “咦,咦?”素秋扭头看到这一幕,不禁瞪圆眼睛一个劲儿地叫出声,完全忘记了正在同琉玚练习。   琉玚了解地一笑,拉过同样惊讶的琉璃也跳了起来。   两对青年随着舞曲节拍旋转迈步,目光不时在空中遇上。除了不知情的琉璃,另外三个都笑得会心。   素秋一个人坐在沙发里呆呆地看他们跳舞,想起不久前艳春曾专门学跳舞只为教她一人的事情,她心里忽然就有些难过。   她默默起身上楼,离开这个欢乐的场所。      跳了一会儿,艳春扭头找素秋,正好看见她上楼。她的脚步迟缓而沉重,似乎很累的样子。他不由一阵担心,停下脚步和其他人打过招呼去追素秋。   “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艳春在二楼拐角赶上素秋,关切地打量她的脸柔声询问。   听到艳春体贴的问话,素秋的眼眶就是一酸,莫名地感到了绝望。   她惊讶于自己的反应,努力眨眨眼睛将泪水逼回去低声说:“我有点累,哥哥背我上去躺一躺。”   艳春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心脏被她眼角隐约的泪水刺得生疼。他惊疑万分,不明白她是怎么了。可是见她低头蹙眉的可怜模样又不忍心追问,他背转身蹲下去,说:“素。”   素秋伏上去,双手环住艳春的脖颈,将脸贴到他背部乖乖地等他背自己上楼。   突如其来的伤感已经不再那么强烈,她想,自己一定是犯了所谓的青春期敏感症,没来由地生气或伤心正是最突出的表现。   艳春静默地背素秋上楼,感到她的呼吸平稳似乎恢复了常态。他的心里安定一些,疑惑却更重,决心以后一定要问清楚。   素是他最宝贝的妹妹,他怎么可以让她流露出悲伤的表情,并且独自一人躲到一边悄悄伤心呢?    六十一   不久之后,美专师生就看见艳春和一名英姿楚楚的少艾女子一同出现在校内情侣们最集中的花园、湖边等处,且俩人神态亲密,一见就知他们关系非同一般。   于是,才子余艳春找到志同道合爱人的消息像一场秋雨,落遍了美专的边边角角。之前素秋来那次已经有不少人看见,现在当做旧闻又被炒了一遍。   艳春由此顺利当选“美女杀手”排行榜亚军,几乎和冠军顾知繁在男女关系上同样出名,让暗恋他的男男女女破碎了一地芳心。   魏华年果然从艳春面前消失,再也没有纠缠他。只是有人曾见到他望菊惆怅,以酒代水地痛饮大失教授风度。   艳春成功甩脱魏华年却又被顾知繁缠上。   顾知繁说他是真人不露相,硬是要拉他去找漂亮女生搭讪。艳春怎样推脱都不得,只好隐约讲了原故。   不过他没有提魏华年的名字和身份,顾知繁只当对方是个同校女生,不由失望地放弃与他同志而行的打算。      转眼又到周三法文课,法玛露这段时间比较注意收敛,看见何欣然端坐不动没有起立向她行礼也只是狠狠地瞪她一眼就开始上课,忍住没有随便骂人。   一年级的法文主要是学习常用单词、短语及简单的课文。法玛露在教完当天的内容后,没有像平常那样让学生写随堂作业,而是忽然进行了一次听写测验,将前三周所讲的内容整个考了一遍。   学生措手不及,个别学生都要急哭了,其他的同学也都有些慌乱。   不一刻法玛露念完考题,让大家将法文本子从后向前依次传递到第一排,再由第一排学生送到讲桌上去。   她吩咐学生自习,然后坐到讲桌后开始批考卷,每批完一个就叫那个学生上台领本子,顺便念出考分。   一连念了四、五个同学的成绩,虽不理想,但都是及格的。等念到黄秋云,她得了个2分。她羞愧地走到讲桌前伸出手想去拿本子。   法玛露却将本子劈头摔在她脸上,用中文讥讽地说:“还有脸上来,没有自尊的支那人!”   黄秋云“哎呀”一声捂住脸蹲到地上,眼镜掉在一边,她肩头颤抖好像又哭了。      何欣然猛地起立,怒视法玛露大声说:“不许打学生!你马上向她道歉!”   法玛露见又是这个一直在和自己作对的学生头儿,压抑了一周多的火气再也憋不住。她怒气冲冲地跑下讲台,扬手就向何欣然脸上打去,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大骂。   喜欢体育运动的何欣然是校网球队的队员,她身手灵敏捷,只将头一低就避过她的袭击,然后顺手一抓将法玛露的两只手按住,不让她再行凶。   学生们都被这个意外的变故惊吓住了,不知所措地围上来想要劝架,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毕竟学生和教员打架实在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教室里乱成一锅粥。   正在这时,教室门忽然被推开,顾校长走了进来威严地喝斥:“都住手!”   法玛露身材娇小,被何欣然经常挥网球拍的有力双手抓住根本无法再动作。现在她看见顾校长进来,立刻换上一付楚楚可怜的模样,哭喊:“顾校长,这个班的学生打人,我教不了了。”   学生们没有料到她竟会如此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呆怔片刻后纷纷指责她在说谎。   顾校长严肃地注视法玛露,用中文说:“既然教不了,学校也不好勉强你。你收拾一下东西走吧,这个月的薪水我们会付给你。”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个刚才还在假哭的法玛露。   她不敢相信地望着顾校长,着急地问:“为什么?我不走,为什么是我走,应该她们走!”   “我已经跟着你听了十天的课,你的所作所为根本不配继续留在培华。开除的正式通知会在本周末前以书面形式送到你那里。现在,请你马上离开学校。”   顾校长继续平静地用中文回答,目光里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可是,可是,你不能随便开除教员,必须经过董事会同意才可以!”法玛露焦急中,忽然想到校规中教员条例部分的相关规定。   “的确,我不能随便开除教员。不过,如果董事会的各位董事了解到你打骂学生、侮辱中国人的言行后,相信他们会非常支持我的决定。法玛露?斯通,请你立刻离开学校!”   顾校长再次严厉地命令。她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愤怒,眼睛冒着怒火。   法玛露看看顾校长,再环视一下因为听到解除她职务而欣喜若狂的学生们,只得绝望地掩面跑出教室。      不知是谁带的头,学生们欢呼起来,将顾校长围在中间问长问短。   何欣然走过去扶起黄秋云。黄秋云鼻子有点出血,眼镜也摔破了,可是她也和其他人一样笑得欢畅。   顾校长分开众人走到讲台摸摸黄秋云的头,亲切地问:“没伤到哪里吧?坏的眼镜学校会替你重配一付。”   黄秋云见顾校长亲自来关心她,不禁又紧张得哆嗦了一下,被何欣然瞪了一眼后她才小声回答:“没有,谢谢校长。眼镜我自己会配。”   “不用谢我,你没有伤到就好。至于眼镜,那是学校的原因造成的损失,这个费用一定要学校出。”顾校长和气地解释,又瞅何欣然一眼,“你这个表姐,对妹妹也太凶了,听说你还强迫她洗澡?”   何欣然心虚地吐吐舌头,好奇地问:“顾校长,你怎么会来听法玛露的课?”   学生们都有这个疑问,本来闹哄哄的教室立刻安静下来,大家都望向顾校长。      看着面前这些青春朝气的脸庞、闪闪发光透着崇敬与信任的眼睛,顾校长忽然有些愧疚。   她抿了抿嘴唇才说:“同学们,学校没有为你们挑选到合适的人当教员,让你们受委屈了。校长对不起你们。”   学生们纷纷打断顾校长的话,不同意她的自责,坚持要她说出听课的原因。   “上次你们反映情况时,因为证据不足学校没有理由解除法玛露的职务。可是校长始终相信你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们说的话。为了彻底查清这件事,我决定听暗课,大家都知道这在学校是一种很正常的考察。”   她冲几个因为听到“暗课”这两个字而困惑的同学点点头,接着说:“然后,我就发现了她许多不符合教员的言行,今天的事,只是总爆发。余素秋、何欣然、刘娣三位同学,校长为上次的事向你们道歉,希望你们不要计较。”   顾校长将目光转向点到名的三位同学身上,诚恳地表示歉意。   “顾校长,您千万别这么讲。当时处在您的立场,要处理一个教员光凭几个人说几句话是远远不够的,我早想通了。”何欣然慌忙说,脸色有些泛红。   “是啰!今天顾校长赶走法玛露,我们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以前的事,大家都忘了吧。”   刘娣快嘴接话,同学们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素秋站在同学们中间,一直没有讲话。金小小扶住她的肩膀,有些担心地不时瞅她失血的脸。   刚才法玛露打人,素秋当时就吓了一跳,手捂到眼睛上,身体开始瑟瑟发抖。金小小发现不对,刚想扶她离开,顾校长就进来了。   事情得到解决,素秋心绪平稳了些,心脏不再乱跳,只是脸色仍不大好。   顾校长注意到素秋的异样,走到她面前,摸摸她的额关切地问:“余素秋同学,不舒服吗?脸色这么差。”   “心跳有点快。”素秋低声回答,脸上却含着一个笑意,“谢谢校长可以伸张正义,我们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   学生们齐声附和,争着和顾校长说话。   这时下课铃声响了,顾校长让大家去休息,自己对素秋说:“如果身体还可以的话,咱们出去说件事情。”   素秋点头,跟着顾校长来到人略少的角落。      顾校长亲切地望着她问:“现在人是被赶跑了,可是你们也没有法文教员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哥哥,毕业在什么大学,可以教法文吗?”   素秋想起琉玚丢给自己一本字典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学习法文历程,慌忙摇头:“他不行的!他家有很大的生意靠他打理,没有那么多空闲来教书。”   “嗯,是这样。”顾校长有些失望,沉默地看了会儿雪白的墙皮,又问,“你学了多久法文?上次我听你讲得很流利,发音也很标准。”   “大概有……二个月差几天吧。”素秋估算时间,不太确定地说。   顾校长大吃一惊,盯住她的眼睛问:“你从前有接触过法文吗?”   “没有,我是七月来长沙才第一次知道法文,从前在家学的是英文。”素秋回答。   顾校长更加惊异,她专注地望着素秋很久,脸上忽然显出一个微笑,温和地问:“你愿意在学校找到新的法文教员前代一阵子法文课吗?”   “咦?”素秋惊愕地睁圆眼睛,嘴半张着呆呆注视顾校长一时忘记讲话。   “只是代一、二年级的课,每周只上六次课,不会占用你太多的时间。”顾校长被她表情逗笑,连忙安慰她。   “不是这个问题。我怎么可以去教已经学习了一年的学姐呢?我才刚学没多久。”素秋说出顾虑,脸上恢复些血色。   顾校长摊摊手,叹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二年级的同学没有谁比你讲的更好,其他更高年级的同学课业又太重,而且也没有谁能像你一样细心加耐心。我事情又多,不可能六个年级的课都带,否则学校其他事务就要耽搁了。”   “顾校长要带课?”素秋再次惊讶,然后回想起巴想云前几天曾对她说过的顾校长那些话,心里不由沉甸甸的。   思索片刻后,她抬头仰望顾校长,坚定地说:“我试试,有不懂的地方顾校长您要帮我。”   “那是自然,你先提前看看课本,准备一下,从下周再开始吧。”顾校长欣然点头,为她终于想通而高兴。      当晚上完晚自习,素秋和同学们走回宿舍准备就寝。   路过校长室,她看到窗帘后仍透出淡绿的灯光,想起还要备课的事,就和何欣然她们打个招呼去找顾校长。   同学们已经知道她要代法文课的事,有些惊奇也有些欣喜,没有人表示不满都很支持他。   “早点回来,我们帮你打热水。”金小小嘱咐她。   素秋笑着谢过她们,摆摆手走向校长室去敲门。   “请进。”顾校长扬声说,从文件堆中抬起头。   发现是素秋,她脸上露出个笑容问:“余素秋同学,这么晚来有事么?”   “我想借下学期和二年级的法文课本。”素秋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说。   顾校长的脸在绿色台灯下气色很不好,似乎已经疲惫到极点,素秋有些后悔打扰了她。   “看我这记忆。”顾校长轻拍额头笑。   她站起身打开身后书柜玻璃门,一边寻找一边说:“你先坐。今天一直想着给你找,一忙起来就给忘了。”   素秋走进来坐到皮椅子上,目光扫过桌上那些一堆堆的文件、稿纸、帐册、书本,感觉自己的头都有些痛。      不一会儿,顾校长拿着几本书走过来,素秋赶忙起立。   “这是你刚才说的课本,这些是参考资料,还有一些我从前教法文时的教案和备课本。你都拿去,也许会有帮助。”顾校长将书本一一给她说明,不露痕迹地捶了捶腰。   “顾校长以前也教过书?”素秋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好奇地问。   “对啊。教了好几年法文,还有国文、数术、自然,哪一门缺教员就去补缺。舒副校长常说我是块牛皮,哪漏补哪。”   回忆起往事,顾校长嘴角上扬,脸上有种淡淡的怀念。   素秋望着她才只三十多岁鬓间就已隐现的银丝,因长期睡眠不足和操劳而失去弹性的皮肤,心里忽然觉得抱歉,鼻子开始发酸。   “对不起。”她低下头,轻轻说。   顾校长微愕低眼看她,不解地问:“怎么突然道歉?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吗?”   “我,在上次那件事后,有些对顾校长失望,因为您曾说过我们有可能说谎。”素秋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还带着哽咽。   顾校长恍然,然后失笑:“那么现在,你已经不对我失望了吗?”   “嗯!”素秋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噙着一汪清泪,“顾校长是最好的校长,为了我们,为了学校,您真的太辛苦了。现在还要代课,您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望着女孩子的眼泪,顾校长也有些动容。   她拉素秋坐下,温和地说:“我没有什么,这都是做为一个校长应该做的。只要你们将来能有所作为,学校能够持续发展,哪怕再辛苦我也甘愿。我们的国家实在是太弱了,现在世界上有多少列强正在对我们虎视眈眈。如果我们再这样继续下去,离亡国奴的日子就不远了。所以,我们要从个人做起,从基本做起,奋发图强。只有国力强大了,像法玛露这样的人才不会在中国的土地上肆无忌惮任意妄为。我的这个苦心,你可能明白吗?”   顾校长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让素秋感到自己肩上忽然就被放上了一付重担,为国为民的思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   她坚定地点头:“我明白的。将来我长大了,一定也要成为社会所需要的人,让我们中国人永远不受欺侮。”   顾校长含笑将目光投向书柜,轻轻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民族强大,妇女奋勇。只要我们一代代坚持不懈地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何惧联军侵华、何忧江山失色?我辈的努力终将见证于历史。”   素秋静静聆听,目光渐渐变得深沉,内心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作者有话要说:法玛露终于走了,素秋也要开始园丁生涯,一切都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六十二   周末的培华校门口,照例拥满了人。艳春候在人群外,不时向门内张望。   素秋和“培华七侠”中的其他六侠,穿着同样的蓝色校服从里面走了出来。七个各具特色的少艾女子像一群鲜花吸引了校门口所有人的注意,大家纷纷扭头去看,脸上忍不住露出惊讶 。   “素!”艳春迎上去,喊住素秋。   “咦?哥哥怎么在这里,没有收到我的信吗?”素秋诧异地看着艳春,拉住他的胳膊纳闷地问。   “培华七侠”为了庆祝成功赶走法玛露,同时祝贺素秋将要代课,决定今天集体活动一天。素秋在周四就将情况写成快信寄给艳春,所以很奇怪他的出现。   “还说?信里就只说一句要庆贺,比电报都要简短,哥哥能放心吗?”艳春故作严肃地批评她。   素秋完全没有被他唬住,不满地噘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们七个人呢。”   “哥哥不是担心你吗?”艳春气馁,低声下气地哄她,引得何欣然她们偷笑。   “好了,好了,我告诉哥哥还不行么?”素秋一向对他这付姿态无奈,只好顺从地汇报,“我们先陪朱秀颖去教堂做弥撒,然后逛街,再去刘娣家作客。下午就回学校,再不出去了。这样哥哥总该放心了吧?”   艳春冲朱秀颖点点头:“是该这样,女孩子要谨慎不要一个人走动,大家集体活动才好。”   朱秀颖默默低下头没有回答,其他同学都抢着说:“余大哥你放心好了,我们都晓得了,我们不会分开走的。”   长沙市区白天治安相对要好一些,艳春又得到女孩子们的保证,终于答应让素秋和同学们去活动。      目送女孩子们离开,艳春觉得有点空寂,想了想向银楼走去。素秋不去卫家,他也没了心思,事先和琉玚打个招呼,否则不大妥当。   见只有艳春一个人来了,琉玚不由奇怪地向他身后直瞅。   艳春摆手:“不用看了,素有活动不来了。”   “小秋有活动?是和男朋友出去了吗?”琉玚惊讶之余不禁乱猜,看到艳春的脸一僵,他连忙说,“我只是猜测,猜测而已。”   艳春瞟他一眼没有接话,走进小客室给自己倒了杯茶,轻抿一口。   琉玚跟进来,小心翼翼地观察他云淡风清的脸,半天才斟酌着说:“小秋有了自己的交际圈子,是件好事。可是,我怎么看艳春老弟好像不太高兴,有什么问题?”   艳春又喝一口茶,将茶杯放回茶海,靠进椅子里合上眼睛显得有些疲倦:“春现在总算体会到嫁女儿时双亲的感受了。”   “哈,”琉玚失声笑了出来,然后见艳春脸沉,赶忙咳嗽几声当掩饰。他这才明白向来平和温润的艳春今天是为什么这么古怪了,原来是心里在失落。   艳春不理他,喝过一杯茶就告辞回到学校继续用功。      外国人建在长沙的教堂只有一座,在城南靠近城门处。雪白的外墙,尖细的拱顶,不少信仰基督的信徒们坐在一排排的木椅上,虔诚地做着弥撒。   素秋她们陪朱秀颖坐在门边,刚坐下就有信徒见她们没有带福音书将自己的从旁边递过来,神情亲切。   女孩子们谢过对方,翻开书好奇地看。   牧师正在布道,教堂里气氛肃穆,所有信徒都在认真听讲。女孩子们被感染不敢交谈,都学朱秀颖坐得笔直。   弥撒结束,女孩子们随人流走出教堂,看信徒们相互道别彼此似乎相识,态度都很亲切。   一个老太太将一本只有手掌大小的福音书塞进素秋手中,慈祥地说:“愿主与你同在。相信吧,然后才会有福。”   素秋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个老人,目瞪口呆地见她走远,才低头看向手中那本已经被翻卷边的小书,不明所以。   过了片刻她环顾四周,发现同学们也都在困惑地望着她,似乎对方才那一幕完全不能理解。      “拿着吧,她是个孤老太太,看见年轻的女孩子就会误以为是自己的孙女。”朱秀颖淡淡地解释,将自己的福音书放回书包。   “秀颖姐,你认得她?”   刘娣感到奇怪地发问。朱秀颖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而老太太则衣着破烂,不大可能和她是亲戚。   朱秀颖摇摇头:“不,只是听其他信徒说过。你们没有发现吗?在教堂做弥撒的人贫富都有,彼此却都很客气。这是因为,在上帝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在现实社会中,实现不了的平等,其实在上帝面前一直都存在。”   女孩子们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有些羡慕又有些好奇,还有点儿怀疑。她们相互看看,没有人接话。   上帝太虚幻了,他再强大,能够管尽天下不平事么?很多西方列强都信仰上帝,但向无辜中国人挥起屠刀的也正是这些人。   她们没有将心中疑问提出来,因为朱秀颖信仰。她是她们的姐妹、同伴,这些疑问过于尖锐,很可能会伤害到她的自尊心。      女孩子们徒步向刘娣家走,一路上注意保持距离,不使任何人离得太远。   路过鼓楼一家饭馆,几个客人正准备进去用餐,其中一个身穿酱紫色团花中式绸袍、戴顶龙须草帽的瘦长男子忽然扭头看到人群中的巴想云,就停住脚步请其他人先行,自己立在饭馆阶前等她。   巴想云也看到了那个人,原本快乐的脸僵了一下,快步走上前行礼,没有说话。   “和同学出来逛街?”男人随口问,平板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女孩子们,在金小小身上停顿片刻又转回低头的巴想云身上。   “是。”巴想云低声回答,仍旧没有抬头。   “早些回去,世面不太平,你不要乱跑。”男人淡淡地嘱咐。   “是。”巴想云顺从地说。   “有空家来看看,小冬一直很想你。”   提到“小冬”,男人刻板的脸柔和了一点,瞅她一眼最后说:“就这样,我还有几个客人。”说完,他撩起长衫下摆走进饭馆去了。   女孩子们都围上来,刘娣抢着问:“那人是谁?脸板得像铁皮。”   何欣然听到她的形容有些想笑,可是看到巴想云的脸色就忍住了。其他人也没有笑,只是关切地望着巴想云。      一向干脆利索风风火火的巴想云,此刻反常地沉默,脸上表情几乎可以说是失魂落魄。   她僵立片刻才勉强说:“他是我夫家的大伯。”   女孩子们都惊异地瞪大了眼睛,没有料到那个男人身份竟会是这样的,也没有想到巴想云已经有了婆家。   “你,大姐,你已经嫁人还能出来读书?”刘娣好奇地问。   “不,只是订婚,还没有成亲。”巴想云低声回答。   “那,你是自愿订的婚?那个大伯好可怕。”刘娣继续追问。   金小小暗暗捏刘娣一下,痛得她直咧嘴。素秋皱起眉头,何欣然和朱秀颖、黄秋云也是表情凝重。   巴想云没有再说话,独自出了会儿神才想起什么似地抬头说:“咱们快走吧,不是去刘娣家吗?别迟了,让伯父母等咱们。”   大家听了都转身向前走,各自想着心事。      刘娣家是临街的一处房子,面积不大人口却多;家里也不富裕,难得地关系却都好得令人羡慕。   刘娣母亲本来担心她的同学难伺候,谁知一见之下,都是些聪明灵秀的女孩子,难得地都还很懂事,开口闭口叫“婶婶”还抢着做事,喜得她合不拢嘴。   刘家几个大姑娘都已出嫁,家里剩下的只是包括刘娣在内的五个女儿和最小的儿子。刘娣的妹妹们也都在念书,她们和来作客的素秋们相差不了几岁,一群女孩子很快笑闹在一起。   刘小弟只有五岁,白白胖胖很是逗人,不幸沦为这些大姐姐们的玩具。他被搓来揉去却不哭,只是憨笑,笑容和刘娣很相像。   在刘娣家用过午饭,又陪她家里人坐了会儿,素秋她们就告辞了。   刘母包了一大包红苹果让她们带回去吃。女孩子们一路上轮流抱苹果,都热出一头汗。      九月底的阳光依然很好,落叶在地上堆积得很厚,反射出明亮的金色。   草坪的小草部分开始发黄,可是仍有几块绿得可爱。   何欣然望着正在草坪上休闲的同学,兴奋地提议大家都不要急着回宿舍,晒会儿太阳再回去。   其他人都同意,刘娣更是抢先迈向草坪。巴想云没有说话,不过也跟了来。    作者有话要说:唉唉,巴想云也是个苦孩子,小小年纪就有婆家了。亲们庆幸长在新中国吧,不必早早地就要出嫁。 六十三   刘娣躺倒在毛茸茸的草地上,舒畅地伸展四肢感叹:“真舒服!这样晒着太阳,所有的烦恼好像都没有了。”   “你也有烦恼?我还以为你只知道吃饱了不饿。”何欣然开玩笑,用手帕擦擦额上的汗。   “能知道吃饱了不饿也是件幸福的事,现在有多少人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呢。”刘娣反驳,脸上忽然变得惆怅,“我们现在正在上学,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地笑看人生。可是将来呢?长大以后呢?我们自己的人生又会怎样?只怕那时烦恼会越来越多,人也会越来越不快乐吧。”   听了她的话,大家都有些惊讶也有所触动,没有人接话,只是各自思索。   黄秋云想了一会儿,扶扶眼镜难得地提出自己的意见:“我们不能阻止时间停止,长大虽然无奈,可是谁也逃不掉啊。”   “说什么丧气话?为什么要逃?有烦恼就有好了,反正人活在世上是不可能没有烦恼的。只要我们将它们都解决掉,又有什么问题?”   何欣然白她一眼,黄秋云咬住下唇,不敢再开口。   “大家长大了,都想干些什么?”素秋不满意何欣然对黄秋云的态度,岔开话题问。   “当然是上大学,然后做一番事业。具体的,我还没有想好,不过肯定不会碌碌无为就是了!”何欣然马上爽朗地开口,意态踌躇。      “我想嫁人!”刘娣坐起身,语出惊人,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羞不羞,你才多大,就开始想嫁人的事?”何欣然羞她。   刘娣却面不改色,从容地继续说:“虽然事业成功会让人有成就感,可是一个女人最幸福的不是这个,而是有一个体贴的丈夫和温暖的家庭。我母亲大字不识一个,我父亲却一直敬重她。我们家虽然谈不上富贵,可是家里人彼此间很亲近。在这样的家庭里,我觉得很幸福。对于我来说,一个美满的婚姻最重要,也更实际。”   女孩子们被她的解释弄得哑口无言,觉得她的想法不无道理,可是又不全对。   “表妹,你的理想是什么?”何欣然转头问黄秋云。   黄秋云胆怯地望望何欣然,向金小小那边挪了挪小声说:“我,我想当教员,像顾校长那样。”   何欣然大笑:“就你那个老鼠胆儿,还要当教员?学生会把你吓死!”   黄秋云咬住下唇不说话,坚决不让自己哭出来,脸却开始发红,这是她哭泣的前兆。      “我将来要出国留学,当个医生,医治所有现在国内治不了的病人。”金小小白何欣然一眼,出面为黄秋云解围,又推一下素秋,“你呢,素秋?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刚刚开始想,还没有定。”素秋善解人意地开口,想了想说,“我一直有个愿望,就是想要每个家庭都像我家、刘娣家一样,家人相亲相爱,永远不要忍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女孩子们都被她的理想所吸引,露出向往的表情。   刘娣问:“你是要学金小小当医生吗?”   “不,医生只能治身体和心理上的病,治不了思想和社会的病。家庭的幸福和社会的安定是分不开的,只有社会安定家庭才有幸福的可能。没有办法想像每个人都朝不保夕却会有幸福的家庭。”素秋低声说,想起父母双亲、艳春、还有卫家的人,心情有些沉重。   “不得了!咱们培华七侠里出来个哲学家。”刘娣吐了下舌头。      大家都失笑,素秋也笑了,拉住朱秀颖的手问:“二姐将来有什么打算?”   朱秀颖愣了一下,然后平静地回答:“我就只是随遇而安,没有你们那些远大的理想。”   “二姐这个‘随遇而安’说得好。”刘娣插嘴,又开始侃侃而谈,“刚才咱们说的,都还只是幻想。要知道,事物是不断变化的。当环境不允许时,咱们有再多想法都是空的,只有根据实际情况做出最正确的反应,才能最终达到目的。不强求,不执念,能做到哪一步就做到哪一步,能得到什么结果就接受这个结果。不后悔,不去想如果,此乃人生一大真谛耳!”   “哎哟,刚跑来个哲学家,七妹又想当佛门子弟了?”何欣然叫,表情夸张。   “佛岂是随便参的?我只是就事论事。”刘娣横她一眼反驳。   闹过一阵儿,大家忽然发现从刚才开始巴想云就没有出声,不由都将目光投向她。   巴想云微微苦笑:“是问我的理想吗?我的理想就是在培华读书期间尽量去做想做的事情,不要留有遗憾。”   “从培华毕业了呢,大姐有什么打算?”何欣然追问。   “毕业后,我,”巴想去停顿了一下,轻声说,“嫁人,相夫教子,作一个贤内助。”      “咦?为什么要这样?嫁人也可以出来工作的,何况大姐的学习那么好,不上大学太可惜了。”刘娣纳闷地喊,很为她的决定诧异。   巴想云望着天边的浮云,声音无波地说:“我已经没有其他的机会了。在培华读书,是我夫家最后的施舍。”   “施舍?!”女孩子们都惊讶地反问。   “对,施舍。我父亲早逝,母亲是妾室被大娘赶出了婆家。母亲走投无路时,是现在我的夫家收留了我们。后来母亲也去逝了,又是他家抚养大了我。虽然小冬是个傻子,可是很乖,从不闹人。我能嫁给他,其实并不是很坏。”   她看着浮云的目光渐渐模糊,整个人虚弱得似乎马上就要瘫倒在地上。   “傻子?!”女孩子们再次惊叫,都不敢相信。   “是,小冬找不到肯嫁他的女子。他大哥说只要我答应嫁给小冬,就可以来上学。”巴想云继续轻声回答,伸手擦了把眼睛,低下头。   金小小不赞成地说:“可他是个傻子,怎么可以娶亲?谁知道会不会生下不正常的孩子?你不可以嫁给他。”   “不,”巴想云徐徐摇头,镇定了些抬起头,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我必须嫁给他。我们蒙他家收留,母亲也是他家安葬的,我没有什么可以偿还这份恩情,唯有我这个人是我自己的。”   素秋被她的话和表情感染,握住她的一只手诚恳地劝:“不是这么说,你要报恩还有其他办法。将来你有了工作,可以将过去欠他们的一一偿还。你要是同情小冬,可以把他当成弟弟养一辈子,没有必要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   “对哦,办法可以有很多。要是他们家不出钱让你上大学,我们可以帮你凑学费。”刘娣急忙赞同素秋意见。   其他人也都点头,恳切地望着巴想云。      巴想云微微笑了一下,坚定地摇头:“不行。我已经答应他家了,说出的话怎么可以再收回?这是我的命运,我不会逃避。而且,小冬他,很可怜。他什么都不懂,却很听我的话,对我比对他们家里其他人都要好。也许,他的病还可以医治……”   说到后来,她的眼神温柔,目光里透出怜悯,看得女孩子们暗暗摇头。   “可是,你又不爱他。他也不可能明白什么是爱,更不会爱你。这样的婚姻你可以接受吗?”何欣然冷静地分析,不同意她认命的态度。   “可,什么是爱呢?”巴想云反问,不等大家回答又说,“‘五四’运动后,男女自由结婚似乎都有提过这个字,但是又有多少人懂得它的含义?今天结婚,明天就可以登报宣告离婚。休掉发妻,只为要娶时髦的女同学。这样做的人,真的懂得什么是爱吗?”   “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小冬是个傻子,你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傻子?”刘娣尖叫,强调这才是问题关键。   “呆病是疾病的一种,许多这样的病人都有家庭,不能因为小冬有病就歧视他。”巴想云严肃地看了一眼刘娣。   刘娣简直要被她的固执气坏了,高声说:“傻病和其他病能一样吗?肢体上的疾病不会让人失去理智,可是傻病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也不能和人正常相处。小小刚才也说过,傻子会生下不正常的孩子,你难道想要制造这样的孩子吗?”      “刘娣!”   素秋捂住胸口,阻止她再说下去。巴想云是否愿意嫁给一个傻子,从她的表情就已能够明白了。但是她决定履行诺言,也是她的选择。巴想云不是一个轻易就可以说服的人,刘娣的话只能让她去钻牛角尖。   刘娣没听过素秋这么大声说话,吓了一跳,转头见她脸色苍白,不由和大家一起慌了手脚。   “素秋,你别吓我,我不说了,不说了。”她扶住素秋连忙安慰。   其他人也都急声询问,脸上全是忧色。   素秋觉得心跳得有点痛,不过仍可忍受,就说:“咱们回去吧,天凉上来了。”   女孩子们都同意她的提议,小心翼翼地陪她走回宿舍。    作者有话要说:女孩子们的理想千奇百怪,可是小巴……太可惜了,被旧式的报恩心理左右不能自拔,将来堪忧啊。她那么努力地在学校里担任各种工作,就是想要让她最后的快乐时光更加充实,不留遗憾。 六十四   素秋代的第一堂法文课是周一下午第一节的二年级一班。   事先她曾参考顾校长提供的课本和资料详细地做了笔记,记下重点和难点,并在无人时的水房将讲课内容过了三四遍。   可是当她站在二年一班的教室外时,仍旧不可避免地开始紧张。   顾校长特意陪她来上这节课,见素秋不敢进门就鼓励地冲她笑了一笑:“保持平常心就行,不用太紧张。来吧,余教员。”   说完她率先进入教室,平和地对满教室学生说:“大家想必已经知道了,法教员和培华解除了聘任关系。今后一段时间的法文课将由本校的余素秋同学暂代,大家表示欢迎!”   二年级的学生们早已获悉法玛露被辞退的消息,但并不知道新的教员是什么人,上课前她们还在猜测。现在见顾校长领个可爱的女孩子进门,开始她们还以为又来了个插班生,听完介绍才知道她就是新的法文教员。学生们对此都是既惊讶又疑惑,鼓掌声并不太热烈。   顾校长也不以为意,冲素秋笑着点点头,然后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一个空座位上坐下,将手中笔记本放到课桌上准备听课。      素秋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望着下面一张张不熟悉不信任的脸,紧张的情绪忽然就松弛下来。她顿了片刻开始讲课,神态变得平静自如。   学生们的疑惑在素秋漂亮的板书、软糯标准的发音、解答问题时的体贴态度中逐渐消失,每个人都将注意力渐渐转移到她正在讲解的内容当中去,没有人再对素秋的年龄及个头感到疑问。   顾校长的面容始终平和,目光中带着鼓励和欣慰。   素秋的第一堂课,虽然学生们挑不出大毛病,可是对于有着十年教龄的顾校长来说,仍能从中找到很多不足。   但让她惊喜的是,素秋讲课时那种坦然优雅的气质,以及随时根据学生需要对教案进行临时调整的应变能力。   这一切大大出乎她的预料,素秋的表现实在是好过一般头次上讲台的新人。      下课铃声响起,班长喊“起立”,学生们集体起身向素秋行礼。   方才还镇定自若的素秋蓦地红了脸,连忙摆手说:“不用行礼!我是你们的学妹,学姐们不用这么客气。”   “可你既是我们的学妹更是我们的教员呀,向你行礼是应该的。”   那个班长笑着说,学生们也都跟着笑,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顾校长走到显得更加窘迫的素秋身边,瞟一眼班长笑道:“就你调皮!专会欺负学妹。你们年纪差不多,余素秋同学又是你们学妹,的确不必行礼。尊不尊重也不在这上头,以后你们别再逗余素秋同学就好。”   班长做个鬼脸,素秋忍不住莞尔,跟着顾校长来到院子里。   “顾校长,我刚才讲得不好,有几个要点因为时间不够没有来得及讲。”素秋抱歉地仰望顾校长,大眼睛幽深乌黑。   “第一次讲课,你的表现已经很好了,不必太过求全,下次注意就行。”顾校长温和地将她肩膀上一片落叶拂下,说,“你缺的课,我已经和舒教员讲过,会给你单独补,你不用担心。快回去吧,上课别迟到了。”   素秋抿抿嘴唇,向她深鞠一躬:“谢谢校长。”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见顾校长仍旧站在原地在目送她。   那棵茂盛的桔树洒下浓浓的阴凉,站在下面的顾校长,笑容和煦而慈祥,令人内心温暖无比。   素秋心里不由一动,又走回去。      “顾校长,那个,巴学姐的事儿您知道吗?”素秋低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巴想云?嗯,她的情况我知道一些,有什么问题?”顾校长沉吟,有丝诧异。   “她毕业就要嫁给一个傻子的事情,顾校长也知道吗?”   顾校长的神情阴郁下来,微微点头:“知道。她执意要嫁,我劝了几次都不顶用。那个犟丫头!”   听她这么一说,素秋不由灰心地塌下肩蔫蔫地苦恼:“我们的话她也不肯听,原本以为顾校长能劝转她的,可是……”   “我会再试试,至于成不成可不好说。”顾校长这才明白她回来的目的,点点她的脑袋,“听说她加入了你们培华六侠,这么快就开始替大姐着想了?”   素秋红了脸,正不知道怎么回答,上课铃声响了。她慌忙鞠个躬跑开,再也顾不上害羞。   跑回教室,自然教员已经站在了讲台上,见到素秋知道她刚代过课就示意她回座位,并没有再多问。   同学们都好奇地望着素秋,培华七侠的人更是满脸询问,黄秋云羡慕得两只眼睛直放光。   素秋被这么多目光注视,略有点不自在,赶忙坐好了听教员讲课,不敢四下乱看。      临睡前,素秋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写了封短信给艳春。   由于培华内没有邮筒,学生的书信都是交给舍监,再由舍监转交给校工每天一次送到邮局,本市的信件一般当天就会寄到收信人手中。   艳春接过校工转来的信,见是素秋写来的,不顾饭堂已经开饭独自留在宿舍看信。   余父事务冗沉,余母体弱多病,素秋的字是艳春手把手教出来的。可是现在看着素笺上秀丽漂亮得如同绣花一样的簪花小楷,他仍是喜爱地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很是为素秋骄傲。   他的妹妹,不过十四余就可以在培华这样的重点学校里代课,这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      顾知繁端着碗一边吃饭一边踱回宿舍。看见艳春正冲着一封信出神,脸上是个宠爱的笑容,他不由打个哆嗦,问:“你妹妹来信了?”   见艳春点头,然后仔细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顾知繁大摇其头:“我真服了你,看妹妹的信也会看得忘记吃饭。你快去,今儿菜不错抢的人多,待会儿准完了。”   艳春笑着取碗对他说:“你的艺术解剖笔记待会儿借我看看,上午孙教授的课不好请假。”   “什么孙教授,该叫他孙古董才是。成天抱着那些前人的老古董当成宝贝,因循守旧、食古不化、毫无创新,学生有点想法就受打击。你干脆也转到我们系来好了,省得被他荼毒。”顾知繁坐到铺位上一边吃饭一边抱怨。   “教授是有自己的想法,其实他人还不像你所说得那么不堪。”   艳春温和地一笑,然后指指门背后顾知繁刚才挂上去的人体解剖图,说:“你挂在这里是方便了你我,可是刘同禹未必高兴,还是移到你那面墙上去的好。”   顾知繁不屑地哼了一声:“管他高不高兴,反正让他不高兴的事儿多了。”      艳春摇头,无奈开门去饭堂。   宿舍里四个人就是四个脾气,顾知繁最看不上刘同禹那付自命不凡的模样,连带地也看不上他因循古风的画法。刘同禹也见不得他眼高于顶、狂放随意的个性,同样对他转学西洋画的事多次嘲讽。俩人不碰面则已,碰面必定要吵上一番。   禀生嫌他俩烦,几乎只有到就寝才回宿舍,平时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艳春不得已充当调解角色,才使得四人勉强相安。   饭堂里果然没有剩下什么菜,大师傅过意不去,送给他两块红腐乳。艳春用咸腐乳拌白饭,照样吃得有滋有味。   用洗过的碗接了点饭堂供应的开水,晾凉了先漱口再喝上些,艳春精神饱满地准备下午用功。      走进楼道里,艳春就听见顾知繁和刘同禹在吵架,导火索果然就是那幅解剖图。   刘同禹遣责顾知繁自私,挂这具肉块纯粹是在谋杀他的眼球和神经。顾知繁嘲笑刘同禹是井底之蛙,只会画有意无形的山水,现代美学一窍不通。俩人唇枪舌箭例无虚发,都实实在在打到对方身上。   几个外宿舍的同学拥在门口瞧热闹,谁都插不上嘴。   艳春走到门外轻咳一声,那几个同学回头发现是一向和气却也令人不易接近的余大才子就都溜了。   顾知繁和刘同禹看见艳春回来,不好再吵,同时也吵累了,俩人都坐回铺位生闷气。   艳春从容地关上门放好碗,这才对顾知繁说:“那图挂在门后的确有点不妥,且不说门口人来人往的很容易弄脏弄破,就是瞧起来也得关上门才行,实在是不便。而且天冷还好说,夏天不开门怎么受得了,我帮你贴到墙上?”   听他说的有理,虽然因此改挂似乎在气势上不如了刘同禹,不过顾知繁个性豁达也不计较这些,他主动起身和艳春一起将图贴到自己铺位的墙上去。   刘同禹得意地瞟顾知繁一眼,发现他已经不生气正在给艳春找艺术解剖笔记。他不由气馁,撇撇嘴出去了。      “艳春兄,我听教授讲下个月咱们要开人体素描课。”顾知繁望着解剖图说。   “噢?是吴教授讲的么?”艳春随口问,翻过一页纸。   “对,吴教授其实也有点吃不准,要不要这么早就开始画人体。”顾知繁靠到被子上,黑亮的眼睛若有所思,“二年级是在下半学期才开人体课的,说是当时模特不好找。现在世风开化一点,模特来源比从前丰富,所以学校才准备提前开”   艳春点点头,一边继续看笔记记要点一边心不在焉地说:“我听说广东那边的美院在国画系也开设素描,将东西方绘画技巧融合在一起创出了一种新的画派,号称岭南派。北平、上海也都有美院在做这方面的尝试,比较起来,咱们学院在这方面意识还不够强。”   “所以说,咱们应该转学到广州国立美院去,才能将绘画水平提高到一个新的层次。古画和西洋画虽然各有所长,古画甚至在意境研究领域优于西洋画,可是西洋画法中的写实、透视法更贴近现实,也更能为普通民众所接受。”他有些沮丧地皱眉,“我的素描在画店就比国画有客源的多。我真想走遍大江南北,甚至出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艳春停下笔,沉思地望向他说:“读万卷书不若行万里路,对于咱们作画的人来说尤其如此。可是咱们刚开始接触西洋画,对它的技法了解得还不充分,现在就去游历恐怕得不到太多的收获。知繁兄可安心在此学上两年再作离开的打算。”   顾知繁认真思考半晌才点头同意:“艳春兄所言极是,我是有些冒进了。不过,咱们西洋画系的教学进度实在太慢,等学到想学的东西也不知道会是哪年哪月。”   “磨刀不误砍柴功,知繁兄天纵奇才也要注意根本。春以为你上次素描作业有个地方,我不敢苟同。”艳春安慰他,将话头转到作业上去。   顾知繁果然精神起来,马上翻出那张素描。艳春指出不同意的地方,也拿出自己作业。   两个人相互比较效果,热烈地讨论技法,很快将种种遗憾和不快抛到了脑后。    作者有话要说:讲课了,素秋还真有当教师的天分,学生们都很满意呢。当然,这和顾校长的帮助是分不开的。 六十五      周末琉玚早早地开车接艳春和素秋回卫家,卫老太太吩咐管家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午饭,庆祝素秋当上教员。   经过一周的实践,素秋已经可以比较有经验地讲课。她越工作越是感到自身能力的不足,课余常抱着法文啃。因为过度用功,她略有些清減,看得艳春大为心疼。   “素,学校这阵子伙食不好吗?为什么廋成这样?”开饭前,艳春拉住素秋的手上下打量,目光中满是痛惜。   素秋瞟一眼自己仍是胖出一个个小涡儿的手背,抿嘴笑着安慰艳春:“哪里有瘦?哥哥不要乱猜,我们的伙食不知比你们那里要好上多少倍。”   卫家奶奶戴着老花眼镜歪在躺椅里正在看翠环绣的裤腿,听见兄妹俩的交谈点头接口说:“秋儿是廋了,一会儿有鲍鱼海参,好好补一补。”   翠环坐在卫家奶奶旁边,小腹突出身体已显不便。   “表小姐嘴有点紫,脸色(s ai,三声)儿也不好。敢是又犯心疾了?家里有现杀的嫩鸡,鸡心要不要吃?”她捧着裤腿子也关切地问。      艳春早就发现素秋脸色苍白,却一直强忍着不敢问,现在听翠环帮他问了出来就盯住她的脸看,眼睛一丝也不肯离开。   “没有犯病,就是有点累。有鸡心的话就吃,没有,可千万别麻烦。”素秋被大家,尤其是被艳春瞅得尴尬,赶着回答。   翠环急忙起身要去吩咐,看得众人吓出一头冷汗。她的胎一直不稳,这两天正在喝汤药,如此猛烈的动作实在不相宜。   “你歇着去,好容易这么些日子了,让别人去就行。刘管家!”卫老太太摘下眼镜,生气地对翠环说,扬声喊来管家亲自吩咐了。   翠环红了脸,低头默默退出。小梅在外面接住,扶她去休息。   “奶奶,翠环姐这回能行吗?”素秋忧心忡忡地问,目送她们走远。   “难说,孙医师说她是什么……习惯什么的,最易小产,头几个月最好躺床上别动地儿。可她心实非得到这儿来伺候,比儿子都孝顺,让我怎么不疼她?”   卫老太太叹气,把裤腿子折好放进针线簸箩里。      卫二老爷正在帮卫老太太捶腿,听到这话手不由一滑,然后急忙坐端正了继续孝顺不敢争辩,心里却一阵阵发堵。   他总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在家外面也是多余。   学校那班离经叛道的师生从来不理他的岔,他这个训导主任其实谁也训不了,导不成。   而家里呢,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和他亲、敬他是老爷。女儿是从不指望能听话,两位夫人只想讨婆婆欢心,对他爱理不理的。下人仆役表面对他低眉顺眼,其实都明白他是面捏的,用不着当真。自己母亲更是打小儿就看不上他,只喜欢他大哥,连银楼都不让他插手,倒在他大哥死后托给侄子去打理。   最让他受不了的也是那个侄子,好好一个男人还偏要去喜欢男人!成天打扮得不伦不类招摇过市,在他眼里纯粹是洪水猛兽躲都躲不及。   他觉得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让他瞠目结舌,难辩好坏。辫子说剪就剪了,女人说放脚就放了;长裙高领越来越少见,女人露着脚踝手腕脖子满大街地溜达;学校更是乌烟瘴气,居然让女人进学校,居然让女人和男人在同一所学校读书!这成何体统,这是?!   感慨之余,他唯有在学校生生调皮学生的气,挥挥其实从来打不到人的戒尺。回到家就躲进小书房喝喝茶翻翻线装书,偶尔到母亲面前露个脸儿。   日子就这么充满无奈,却也一步步地过来了。他暗暗叹口气。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自怨自艾。在旁人眼中,他只不过是卫家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谁都不会对他认真。      午饭时,素秋面前被摆上了一碟子鸡心。   厨子不知道鸡心要烧给谁吃,为求原汁原味只拿白水煮熟再洒上调料,依然保持心脏的原貌未变。   “怎么是这样子?”素秋嫌恶地将碟子推开。   艳春抱歉地望望其他人,凑过去小声哄她:“鸡心当然是这个样子,乖,吃掉它。”   “不要,样子好奇怪。”素秋噘嘴,不肯下筷。   “可是,心脏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怎么会奇怪?素,听话,不要挑食。”艳春耐心地劝解,满脸认真,旁人却听得忍俊不禁。   “小秋不吃奇怪的东西,艳春老弟别劝了。我让它们变得正常一点。”琉玚忍笑说,招过来个仆役在他耳边低声吩咐几句。   那仆役端着鸡心退下,脸上略有诧异。   艳春扭头看琉玚一眼,又责备地瞟素秋。   素秋别开头吃葱烧海参,装作没有看到他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完完整整的一颗心唉,让她怎么能伸出筷子去?      不一会儿,那个仆役端着一盘菜上来,放到素秋面前。   “这是……”素秋望着这盘花花绿绿的东西发怔。   “鸡心、鸡肝、鸡肠、鸡胗、鸡舌加豆干、豆腐、芸豆、黄豆、青豆炒在一起的豆鸡十样锦。怎么样,好看吧?还很好吃呢,小秋快尝尝。”   琉玚热情地介绍,大家都想笑却都忍住,生怕素秋因此不好意思。   素秋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斗鸡”,实在无法下筷,噘嘴不满:“卫大哥戏弄人家。”   “我怎么敢戏弄小秋?这真的是我家不传的菜肴,不信你问奶奶。”琉玚一本正经地辩解,笑容很是英俊。   卫家奶奶童心忽起,也笑着回答:“玚儿所言不假,秋儿快尝尝,好吃下回再做给你。”      素秋僵硬地点头,挟了一筷菜送进嘴里。想要说不好吃,可是菜的味道十分可口,让她没有办法将那个“不好”说出口。   艳春爱怜地帮素秋将一络散发挽到耳后,再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秋儿明年将笈,好找婆家了。”卫家奶奶大有深意地说,又瞟了瞟琉玚,“我家玚儿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正经考虑娶亲的事情,莫要错过好姻缘才是。”   她的话刚一出口,饭桌上所有人脸色就都悄悄变了变。忽然将两人的婚事放在一起提及,卫家奶奶的用意实在太过明显,连卫二老爷都听出点眉目,何况旁人?   艳春没有接话,坚持食不言的习惯,可是他的饭下得很慢,菜也几乎不动。   琉玚偷眼瞟艳春脸色,后背无端地竖起一片汗毛。他不敢再看,一心一意吃饭。原本他是打算餐后和素秋练习法语的,被卫家奶奶一席话吓得躲进书房再也没敢出来。      素秋扒拉着饭粒,悄悄看一眼默默吃饭的的艳春,再瞅瞅一脸平静的琉珏、眼珠乱转的琉璃、像抢饭吃的琉玚,觉得可口的饭菜忽然就失去了所有的诱惑。虽然喜欢卫琉玚,但那是全无儿女私情的喜欢,让她嫁给他,实在是难为。   见说出的话让大家反应如此,卫家奶奶有些后悔这事儿提的不是时候。素秋不过盈盈十四,再过两三年提才合适。现在讲出来,没个下梢不说,倒让俩人因此有了嫌隙,对将来发展反而不利。   想到这里,她又说了些别人家孩子的婚事,显得方才只是顺口念念其实并无其他意思。两位姨奶奶也在一边帮衬,总算是将马虎眼打过去了。      午饭过后,素秋不想去找琉玚练习法文,就和艳春、琉珏留在大厅里休息。   “秋妹,你有阵子没练琴了。现在没有什么事,弹一会儿吧?”琉珏见素秋不大有精神,就温和地建议。   艳春若有所思地沉吟,似乎没有留心琉珏说的话,素秋看了看他,起身坐到钢琴前掀起琴盖。   她先是弹了几支短的练习曲活动关节,然后翻开乐谱弹起江南名调《茉莉花》。她的手指灵巧地在琴键上起落,神情专注而安静,显得比平时似乎成熟了一些。   从素秋开始按下第一个琴键开始,艳春就停止了沉思抬眼望着她,眉目间的隐忧渐渐变得浓重。      “春哥不必担心,只要我哥哥和秋妹两个人都不同意,奶奶也是没办法的。”琉珏看出他的心事,轻声安慰。   艳春点头,没有看琉珏,眉头仍是紧锁。   “春哥不要这样,秋妹马上就会长大,就算不嫁给我哥哥,也会是旁人,这是谁也阻挡不了的。不如趁现在还能照顾她时多体贴些,将来想这么做都未必会有机会。”琉珏明白他爱护素秋的心理,满怀同情地劝他,帮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艳春再次点头,冲她勉强笑了一笑,接过茶杯。   恰好此时素秋抬头看见了这一幕,不久前艳春和琉珏跳舞的情景忽然又浮上了她的心头,指下立刻乱了。      她索性停下来合上琴盖,问:“珏姐姐,你们的那个文明戏排得怎样了?有找到合适的男主角吗?”   提到戏剧,琉珏立刻精神一振,转头笑着回答:“找到了。上次和你们说完不久,振兴男中的几个同学不知怎的就找上我们要和我们剧社搞联谊。双方见了面才发现,上次请愿时大家都是见过面的。他们对文明戏也很有兴趣,我们就顺势邀请他们参加了剧社。现在我们剧社人才济济、士气很高,下个月会准时上演《玩偶之家》,到时候你们都要来捧场呐!”   最未一句,她转向艳春,脸上洋溢着信心十足的笑容。   “那是自然,到时我和素一定去。”艳春也露出惯常的微笑,对琉珏说。   艳春上身穿件白色学生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苛,温润的笑脸如皎皎明月宝光熠然。   琉珏的校服也是白色的,配上泛着健康光泽的橄榄色皮肤,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   俩人坐在一起犹如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看上去格外般配。如果卫家奶奶见了,一定又会将他们两个配成一双。   素秋望着他们,脸上仍在笑,嘴角却微微向下塌,心里隐隐作痛。   明白艳春终会娶妻,感情也将渐放到妻儿身上,但并不代表她在看到这种现实时不会心慌和失落。虽然琉珏曾说过不会嫁人,不过那是在没有好的对象时的无奈选择。然而现在,艳春的才华人品都是千里难寻的,这样一个人出现在琉珏面前,她真能不动心不动情?    六十六      艳春一扭头发现素秋脸色苍白,他不禁吃了一惊,急忙走过来揽住她,急声问:“素,怎么了?”   “没事,哥哥别着急。”素秋安慰艳春,看一眼琉珏,“你和珏姐姐在这儿再聊会儿,我去房间躺躺,有点困了。”   “我陪你去。”艳春不假思索地回答,准备背她上楼。   “不用。”素秋阻止住他的动作,柔声说,“哥哥最近也很累,我自己可以的。”   琉珏注视她的脸,忧心忡忡地说:“秋妹,你脸色很差,一个人怎么可以?春哥,我陪秋妹上去好了。”   艳春正在踌躇,素秋已经很快站起来,琉珏扶住她,俩人一齐向楼上走去。   这几天艳春一直在和顾知繁研究素描技法,经常睡得很晚,功课又紧,的确是感到有些吃力。   他目送俩人上楼,又逗留一阵才回房间休息。      琉珏送素秋上床躺好,帮她盖上薄被。   素秋向床里移了移,让出个空位望住琉珏请求:“珏姐姐也上来,咱们说会儿话。”   “等你身体好些再说。我不走,就在这儿陪你。”琉珏不答应她的请求,含笑回绝。   素秋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用黑漆漆的眼睛注视她。   琉珏只觉头大,苦笑着躺上去,叹气:“你学你哥哥这样子,让人怎么拒绝?”   “所以珏姐姐早早上来不就好了,干嘛非得等到我去学他?”素秋满意地笑了一下,把被子搭到她身上去。   琉珏眨眨眼睛看向帐顶,没有回答。素秋也停止说话,和她同望一个方向。   房间内很安静,浅粉色的纱帐在半开窗中吹进的秋风中徐徐拂动,飘忽而轻盈。自鸣钟“嘀嗒”的声响能够很清楚地被听到,院子里喷泉的哗哗声也隐隐可辨。      “珏姐姐喜欢我哥哥么?”   过了半晌,素秋低声问,语气平静,表情也很安祥。琉珏猛地扭头看她,动作过快闪到了脖子,令她不禁咧了咧嘴。   “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她揉了揉闪到的肌肉,奇怪地反问。   “因为……我觉得,哥哥似乎喜欢珏姐姐。”仍是安静地回答,素秋望着帐顶,心里有一种钝痛在漫延。   仍然是舍不得,可是对方如果是琉珏的话,她勉强可以接受。   初来卫家,她就觉得如果艳春非得结婚不可,琉珏其实是个很好的选择。   只是在看到艳春和琉珏对视时,她这才发觉这个选择对她而言是那样艰难。      “春哥?喜欢我?”琉珏又吃一惊,英气的浓眉皱到一起,摇头,“我不觉得。秋妹怎么会认为你哥哥喜欢我?”   “我哥哥他从来都不喜欢和女孩子接近,可是他和珏姐姐在一起时很……,没有特意保持距离。而且,”素秋转眼不信任地望着她,“珏姐姐有喜欢过人吗?怎么可能了解喜欢的感觉呢?为什么会觉得我哥哥不喜欢你?”   琉珏被她的目光看得来气,轻轻一点素秋额头:“没喜欢过就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我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这个都不知道不是白活到十七岁!”   “恼羞成怒了啊。男子在珏姐姐眼里全是猪么?再说,你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家里,真的见过猪跑吗?”素秋捂住头,忽闪着眼睛噘嘴。   琉珏气结,扑上去想要拧她的脸,可是看着这张粉白的小脸怎么也下不去手。她只好恨恨地躺回原处,合上眼不理她。      见琉珏真恼了,素秋有点后悔,凑到她脸前小声央求:“珏姐姐,我错了,你别睡啊。”   琉珏睁开眼睛,里面全是无奈的笑意:“你个小鬼头,惹了人家又来哄,都是你的事儿。”   “我只是觉得珏姐姐不喜欢我哥哥有些不可思议,随口出出气,哪里是真想惹你生气?”素秋委屈地说。   琉珏的表现不太像对艳春有意,了解到实情后的素秋心里奇怪地有点轻松又有点不悦,弄得她自己都糊涂起来。   “秋妹不用生气。春哥是君子加才子,我哪有不喜欢的?但那和男女间喜欢是根本不同的。我当他是个好朋友,一个可以诉说苦恼的兄长,就像秋妹对我哥哥那样的感觉。”   见她表情困惑,琉珏轻声给她解释,头枕到曲起的胳膊上望着她,目光诚恳而坦率。      素秋听她说了好几个喜欢,不由好奇地问:“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表现呢,怎样才能明白自己的喜欢到底属于哪一种呢?”   “我也说不好,可是我的同学、朋友里有许多都有恋爱的经历,我在旁边看也看明白了。嗯,喜欢就是心里无时不刻不装着对方,想要见到对方,想要将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只表现给对方,也想要了解对方对自己的想法。遇到什么事情都将对方放在第一位,哪怕牺牲自己也要让对方幸福。”   琉珏思索着说,神情变得温情而庄重。   素秋听她解读爱情,感觉这样的喜欢也不过平常的很。哥哥艳春永远将她放在第一位,永远温柔地呵护、爱怜她,为了她能快乐他做出了很多让步,而且现在正在拼命赚钱准备带她到国外就医。   如果这样就是喜欢,就是爱,男女之情和兄妹之情又有什么不同?许多人为什么要寻寻觅觅地辛苦,只为找到一位知心的爱人?      “秋妹不同意我的看法吗?”琉珏见她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有些纳闷地问道。   “珏姐的看法未免太普通了吧。我看《上邪》,见有写‘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多有气势!这样的喜欢才是真正的喜欢,才是伟大的爱情。”   素秋眼睛里闪烁着憧憬的光芒,脸忽地变成了粉红色。   琉珏哑然,对这个陷在幻想中伟大爱情的妹妹实在是无话可说。这样的爱情不是没有,但是太稀少。平平淡淡、默默相守的爱情才更加贴近现实,也较易为普通人所接受。浓烈的爱情,并不是所有人都消受得起。   “说了半天了,秋妹快睡吧。等下你哥哥来看,又要挨批了。”琉珏勉强劝了一句,帮她又向上拉了拉被子。   说了半天话,现在经她一提,素秋果然觉得神思困乏。   “珏姐姐也睡。”她打个哈欠,含糊地说,然后就睡着了。   琉珏也合上眼睛,鼻息细细,紧跟着进入了梦乡。      在房间躺了一会儿,艳春心里始终放不下素秋,整理好衣裳去看她。   素秋房间的门紧闭,考虑到琉珏可能还在不好直接进去,他曲起手指轻轻地叩了两下门板。   里面静悄悄的,半天没有人应声,想来素秋应该睡了。   艳春踌躇一阵望门叹口气,转身下楼去找琉玚。卫老太太意思再清楚不过,他得找琉玚商量个对策,防患于未然。   刚刚走到二楼走廊,忽听卫家门房大喊着一路跑上楼来:“信!秦五爷的信!秦五爷!表少爷!”   艳春停住脚步,眉心微蹙。   卫家的仆役,无论男女都很守礼安静,他还是头次见有人这样大呼小叫地乱跑,喊叫声高得几乎将整幢房子都震得乱摇。      “表少爷,你的信!秦五爷给你的信!”那个门房看到艳春,急忙高举着信奔过来,神情惊惧。   “谢谢,你去忙吧。”艳春礼貌地冲他点点头,接过信。   门房愕然转身离开,目光呆滞地频频回头,似对艳春的反应诧异到了极点。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盖邮戳,应该是由私人送来的。上面的浓墨字迹透着一股匠气,很像是一般师爷的手笔。不过,除了“余素秋小姐兄长亲启”这几个字外,封皮上再无其他,连个落款都没有。这种写法又实在是不符合正常书信的格式,让人完全看不出头绪。   艳春狐疑地拆开信,从里面抽出一张薄纸,草草扫了一眼就不禁怔住。他又仔细看了两遍,神情变得凝重,却仍有些疑惑。      琉玚听见门房喊叫,赶忙系好松掉的上衣出来察看。打开门他就看见艳春正站在他门口不远年发怔,右手执着一纸拆封的信件。   他走上去从艳春手中拿过信,从头认真地看了一遍,面色也是越看越严肃。   “想不到这个法国女人倒有点门道,居然可以请得动秦五爷帮她出头。”琉玚嘀咕一句。   “秦五爷是谁?看信里语气似乎颇有些权势。可是春来长沙两个月,都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个人。”艳春不解地问。   “你当然不会听说,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地下军阀。长沙城内外黑道上的老大,一般老百姓轻易招惹不得的人。”      艳春恍悟,点头说:“他约我见面,恐怕用意不善。琉玚兄以为如何?”   “他的用意当然不会好。不过也不用过于担心,让我去会会他。艳春老弟在家静待消息即可。”琉玚正了正领结,转身就要离开。   “不可,对方指明要我去,怎好由琉玚兄代劳?不可,不可。”艳春急忙拦住他,不让他走。   “你以为他是真的想帮那个法国女人吗?如果是那样,他会直接将信送到你们学校,或者根本不用费这事,干脆绑了人就走,岂不方便快捷?他只不过是找个由头,打算敲敲竹杠而已。咱们再怎么地也比那个法国女人有钱吧?再说,信上只说兄长,又没有指名道性,我也算小秋的哥哥,怎么去不得?况且对方的目标本来就是我。”   艳春想不到其中会有这样的弯弯绕绕,凝神思索一阵说:“琉玚兄的话春想来确有道理,不过,怎好让琉玚兄涉险?素的事情,理当由我去才是。”   说到后来,他看向琉玚的目光已经变得坚决。      琉玚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他看了眼艳春,含糊地说:“你去就很险,我是不妨的。”   “琉玚兄此话怎讲?”艳春微蹙眉,被他打量的目光弄得浑身不爽。   “因为,”琉玚踌躇一阵,终于说,“秦五爷他,嗯,喜欢男子,特别是像艳春老弟这种身材长相的。”   艳春一怔,转眼上下瞅琉玚,表情再次变得坚定:“既如此,春就更不能让琉玚兄前去!万一他对你产生邪念,春将有愧于心。”   “艳春老弟!”琉玚哭笑不得地拦住欲走的艳春,叹气,“你以为我也喜欢男人,就会被他看上么?我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以前因为生意关系我同他见过几次面,他根本瞧都不瞧我。所以,你不用杞人忧天。”   艳春的表情有丝讪然,低声说:“春没有以为琉玚兄喜欢男人就一定会被秦五看上。只是琉玚兄人物俊美,此为有目共睹之事实,难保秦五不动心。”   “有目共睹?可惜偏有人视而不见呢。”琉玚忽然意态萧索,低头望着信出神。   艳春注视他片刻,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就这样吧。我得先去备份礼。秦五爷虽是个地头蛇,却好面子,直接送洋元他还不收,真是让人头痛。”琉玚收起信,冲艳春略一点头向楼下走去。   “我去。”艳春再次拦住他坚持。   琉玚的表情变得凝重,他盯住艳春沉声说:“我明白你不想将小秋的事情假手于人的心情。可是,明知什么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却不去做,这是否是真对小秋好呢?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小秋该怎么办?艳春,不要认为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才是关心小秋,也不要认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试着接受别人的帮助,试着相信别人,不可以吗?这不是在示弱,而是更理智。”   艳春慢慢垂下拦他的手臂,沉默良久才艰难地说:“如此,有劳琉玚兄。”   他让开路,琉玚叹口气走向楼下。艳春忧心忡忡地目送他离开,然后回去三楼。   路过素秋的房间,艳春忽然有些害怕起来,担心那道门后其实并没有素秋,她已经在他离开的时候被绑走了。   他轻轻推开门,见粉色纱帐里素秋和琉珏正在熟睡。   素秋的神态很安详,浓浓长长的睫毛遮住下眼睑,纯真得令他心脏不受控制地疾跳起来。   这是他的妹妹,血浓于水的至亲。他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她。为此,他宁愿付出自己所有的一切。      快傍晚时分,琉玚回来了。艳春正和素秋、琉珏坐在大厅里下棋,他担任裁判。   听见脚步声,艳春抬头望向琉玚,见他表情还算轻松,心里这才悄悄松口气。   他站起身温润地微笑,问:“银楼的事忙完了?”   琉玚会意地回笑,一语双关地说:“忙完了,事情还算顺利,以后也不会有麻烦。”   艳春轻轻点头,走到他身边说:“坐下歇歇吧。”   俩人坐到离女孩子们稍远的沙发里,状作随意地低声交谈。      “秦五爷果然如我猜测的,见到我送的礼马上说中国人只管中国人的事,外国人怎么说都是外人,他才不会当真理会他们的麻烦。”琉玚说,冲扭头望过来的素秋笑了一下。   “他的话可信吗?”艳春不放心地问。   “黑道上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何况我们卫家在长沙总算有点名气。他的那些内宠也是银楼的常客,必不会为个没什么名堂的外国人轻易同我们翻脸。”   “内宠?”艳春询问地看向琉玚。   “对,男人。”琉玚回答,有点要笑不笑。   艳春假想满身首饰、娇滴滴说话的男人形象,不由恶寒。      “琉玚兄大恩,春不敢言谢。他日若有机会,春定当涂地以报。”他停了停说,目光坦荡。   “至亲兄弟,说什么恩不恩、报不报的?只求艳春老弟不要因玚喜欢男人而疏远才好。”琉玚苦涩地咧了咧嘴,算是在笑。   “男女之情,人之大欲;男男之爱,也出乎自然。春怎会疏远琉玚兄?唯愿琉玚兄心想事成,与李兄终能深情有归处。”   艳春淡淡含笑,雪白的脸上肌滑色明,看得琉玚慌忙移开眼睛不敢再看,心内只说,色即是空。    作者有话要说:哇咧,不得了,素秋的爱情观好伟大…… 琉玚够义气,艳春不想当他妹夫他还这么帮衬,人还不坏的。 六十七      琉珏的新戏马上就要公演,她忙着四处送票,给家里也留了几张,力邀素秋和艳春去看。   素秋很高兴地收下票。艳春却因为周日那天美专临时加课无法成行,令素秋大失所望。   琉璃也不去,她要参加化妆舞会,早已经约好了周浩然。卫家奶奶和姨奶奶也不去。卫二老爷就更不用说了。所以算来算去,卫家只有琉玚因为要充当素秋的护花使者必须得去外,竟无一人能去助阵。   素秋对此十分同情琉珏,为她家里人不关心的态度而苦恼。   琉珏却完全不以为然,只嘱咐她不要去晚了就匆匆提前赶回学校去做准备,似乎这种结果早已在她意料之中。      原本排在周五上午的人体素描课,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改到了周日,地点也由一楼常用的画室移到二楼一间平常不太用的小教室,学生们还被要求不得宣扬改课的事情。   普普通通的一节课,被这样特意安排后显得神秘兮兮的,教室里的气氛紧张而压抑。学生们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等待吴教授和模特儿,没有几个人讲话。   “艳春兄,你听说了没?这次的模特儿是个女人。女人哎!”顾知繁全不理会肃穆的气氛,大声对旁边的艳春说,一边满不在乎地半倚在沉重的木画架上,打量陌生的教室和拉严的窗帘、头顶明亮的电灯泡,脸上带个讥讽的笑意。   艳春略感惊讶,不露声色地轻轻冲他点头,表示明白了教室里怪异气氛的由来。   美专的人体模特儿大都是男子,各个年龄段的都有,启用女模特儿还是创校以来的头一次。艳春有些好奇学校是怎么找到敢于担任这种工作的女子的。   那些男模特儿里有些在工作时都还要遮遮掩掩,更有些人会紧张到肌肉变形,让学生们不能很好地把握最自然的人体形态。他实在难以想像换成女子又会怎样。      上课铃声响过了一会儿,微胖的吴教授才领着个女人走进教室。   那女人三十左右,头发烫成时髦的大卷儿,画着很浓的妆,穿戴粗俗不堪。她眼睑低垂快步穿过画架群,走到帷幄后面去做准备。   “这个模特儿看上去不像是好人家女子。学校不会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就去找那种人吧?”   顾知繁皱眉望向帷幄自言自语,其他同学也有类似猜测,纷纷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   “大家保持安静。”吴教授敲敲讲桌,把教室门反锁后走回帷幄外,问,“可以了么?”   帷幕稍微动了一下又停住,模特儿没有回答可不可以,似乎突然间就成了哑巴。   “好了没有?时间已经过了。一切都已经按你的要求办妥,快出来吧,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吴教授有些不耐烦地掏出怀表看一眼又放回去,提高声音催促。      帷幄又动了动,模特儿仍旧没有出现,却从里面传出压抑的抽泣声。   那声音清晰地敲击着教室里众人的耳膜,令他们无端地感到尴尬,似乎他们是逼良为娼的恶人,正在强迫她做一件大大违背她意愿的坏事。   吴教授眉毛皱成一团,焦急地说:“你哭什么?当初不是讲好了么?我们连预付金都已经让你拿去救急了,现在你可不能打退堂鼓。这是为艺术献身,和……是不同的,快出来吧!”   学生们在座位上开始坐不住了,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不耐烦,有人“啪”地合上画夹准备走人。   “我……不行……我做不了……我不要你们的钱了!我宁可回去,被……一个男人看,总好过这么多男人……我……我要回去!”   模特儿哭泣的声音回响在教室,所有人都停止动作,转头去看那幅已经抖成筛糠的帷幄,面色凝重。   吴教授的脸变成了紫色,气得胸口大起大落:“你说的什么话?学生怎么可以和你那些……相比!他们只是在追求艺术,又不会对你做什么?总比那些……要好的多吧。至少你现在要挣的钱是干净的!”   他已经快要失去理智,话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      帷幄忽然停止抖动,模特儿掀开幕布走了出来,身上的衣服仍旧穿得好好的。   她的妆已经哭花,黑色的睫毛膏黏糊成一片,染得眼泪也是黑的,挂在脸颊上显得有些恐怖。   “怎么不能相比?我不懂什么艺术,可还不都是要用这个身子?我要卖也一个个地卖,才不会一下子卖给这么多人!”   模特儿扫视教室里穿戴整齐干净的师生,目光仇恨而绝望。   吴教授没有料到她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气得嘴哆嗦着手指她,只会倒喘气。   “对不起,我们对你卖不卖的不感兴趣,更没打算一个个去买。你可以走了!”   顾知繁站起身打开身后锁着的门平静地说,脸上毫无表情。   模特儿捂住脸飞奔出去,丢下一串压抑不住的哭泣声。      “顾知繁!你,你怎么私自放她走了?”吴教授回过神,气不打一处来地瞪向他。   “不放怎么办?她一付好像我们要□她的架势,也太可笑了,传出去外人还以为咱们美专全是些色情狂。另外,我要抗议,抗议学校还没有搞清情况就让我们在这儿白白耗了半天。今天这种事我不想再遇见第二次!”   义正词严地说完,顾知繁背起画夹离开,丢下一室被他的话说到呆滞的师生。   艳春默默地收拾好带来的东西跟着离开画室,心情无比郁闷。   他不是不理解校方的苦心,不过对于这种结果仍旧不满意。校方在聘用模特儿上实在是太不谨慎和失策,知繁的抗议不无道理。他们追求的是艺术,怎可让人指责为下流?这次的课实在令他呕心。   回到宿舍,顾知繁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并不在。艳春看看时间还赶得及,就略收拾一下,匆匆去找素秋。      素秋在琉玚陪伴下进到琉珏她们演出的礼堂,因为座位及门票都没有号码,他们就随便找了两个位子坐下,只一会儿戏就开演了。   琉珏是编剧并不上台,所以素秋没有期待能够看到她的表演,安静地看戏。   礼堂的观众很多,唯余不多的几个空位。观众都是本城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及其男伴,个个打扮得珠光宝气,在黑暗中不时亮光一闪,不知是宝石还是钻戒。   素秋见男主角身材粗壮声音低沉,果然是个男子。娜拉的扮演者似乎很面善,不过素秋想不起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曾去过卫家。   娜拉和男主角的扮演者演得都很入戏,台下的观众也静悄悄的,整个礼堂只回荡着演员们清楚的台词声。      艳春来时,戏已经演到近一半,台上的娜拉正在跳土风舞。他躬下身体,一排排地在黑暗里努力辨认,寻找着素秋。   找到右侧前排,他看见素秋正仰脸看戏,粉白的脸在人群中很是显眼。她身边恰有个空位,搁着琉玚在来时路上买给她的一纸袋葡萄。   艳春低声道歉,弯腰穿过几个观众坐到那个空位上,将袋子抱在怀里。   素秋完全被台上的表演吸引,根本没有发觉身边忽然多了的那个人就是艳春。   等了一会儿,素秋仍是没有反应,艳春实在忍不住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提醒:“素。”   “哥哥!”素秋惊讶地转头看他,脸上绽开个快乐的笑容,“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有课吗?”   坐在另一边的琉玚听见声音扭头冲艳春点点头,笑了笑就又将注意力转回台上。      “因故取消了。嗯,你的手有点凉,冷么?”艳春怀疑地问,两只手合握住她的手帮她暖着。   “不冷,刚才卫大哥买冰糕给我吃,拿在手里冰的。”素秋撒娇地笑,将头偎在艳春肩膀上。   艳春爱怜地亲亲她的软发,埋怨:“天又不热,吃那个做什么?你……”   “麻烦,两位要谈情请到外面去谈,不要影响别人看戏。”后排一个男青年忽然凑过来低声对他们说,口气生硬冷淡。   素秋闪电般坐直身体,窘迫地涨红了脸想要辩解。   艳春不让她动,自己轻轻说声“抱歉”就也坐好,再也没有同素秋讲话。   素秋气恼地瞅瞅艳春,又扭头去看琉玚,发觉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刚才那幕正在认真看演出。她不由泄气,噘起嘴也乖乖继续看戏。   艳春用眼角余光瞟到她所有的表情和动作,悄悄勾起嘴角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模特问题是个大问题。当时这还是新生事物,出现那种尴尬实属平常。 六十八      演出以娜拉毅然出走,离开那个把她当作玩偶的家为终结。   素秋激动得泪光莹莹,和大家一起鼓掌,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插曲。   礼堂厚窗帘一幅幅拉开,傍晚淡淡的夕阳投射进来,室内变得明亮了一些。   艳身回身冲刚才那个青年礼貌地欠了欠身体,道歉:“适才打扰了,实在抱歉。”   那青年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挺拔面目冷冽,穿一套白柳条西服,显得英挺不凡气势逼人。   他看清艳春样貌不禁怔了怔,也略弯了弯身体:“多有得罪,还请仁兄见谅。”   艳春刚要再客气,素秋却惊讶地对青年身边女伴说:“秀颖姐,你也来看戏啊。”   朱秀颖仍是一身上浅下深的学生装,对于会在这里遇见素秋显然也很感意外。她顿了一下,才解释:“我陪父亲的客人来看演出。这么巧,你也来了。”   “是呀,真是巧。我们这就回学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搭车回去?”素秋热心地问,完全无视那个所谓的“客人”。      艳春暗自好笑,同那个青年站在一边看两个女孩子攀谈,都没有再说话。   “不了,我还得先回家一趟。”朱秀颖很快回绝,瞟青年一眼,扭头对略显失望的素秋说,“我先走了,学校见。”   她向艳春点头示意,和青年一同离开。   见他们走远,素秋忽然纳闷地歪头说:“秀颖姐父亲的客人,为什么她要陪?真奇怪,是不是,哥哥?”   艳春抱着葡萄含笑说:“子女代父款待客人是很平常的行为,你这个小脑袋又在乱想些什么?”   “小秋,要不要去后台见见珏再走?”琉玚也接口提议。他觉得刚才那个冷冽青年有点面善,不过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可以吗,可以去后台?”素秋马上兴奋起来,忘记纳闷急急地问。   “当然可以了,我带你们过去。”琉玚在前面带路,引他们从边上一个小门进到后台。      后台光线昏暗,四处堆着道具、服装以及各种杂物,根本没有素秋想像中的神秘和华丽。   琉珏和剧社的同学们正在喝汽水庆祝演出成功。看到他们,她很快跑过来,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红晕,微黑的脸蛋因此显得格外容光焕发。   “你们来了!秋妹,你喜欢刚才的演出吗?”她拉住素秋的手着急地问。   素秋高兴得使劲点头:“喜欢的!到后来,我都感动得哭了。珏姐姐,你真了不起。”   “不,不是我了不起,是易卜生了不起!他写出了女人也可以选择,给所有有相似经历的妇女指明了道路。”琉珏并没有被成功冲昏头脑,冷静地分析,目光明亮。   “娜拉出走以后会怎么样呢,她还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吗?”素秋很感好奇地问,还有一点点担心。   琉珏一呆,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另外两个男青年也是微怔,被素秋的问题给问住了。      这时,一个男生手里拿着三瓶打开的汽水走了过来。   他先含笑冲三人点头,然后对琉珏说:“琉珏同学,这几瓶汽水给你的朋友。”   琉珏暂时抛开素秋的问题,谢了一声接过汽水分给素秋他们,一边做介绍:“他们不是朋友,是我的亲人。这是我表哥,世伯家的余艳春和素秋。这位是徐子良,振兴男中的学生,也是我们剧社的导演。”   徐子良长相斯文,身长玉立,书卷气很浓,显露出很好的教养。他和三人打过招呼,转头对琉珏说:“咱们收拾一下,早些结束吧?我们晚上还有一节英文课要补。”   “是吗?那可要抓紧点了。”琉珏说,回头望望素秋他们,抱歉地笑,“我得去帮助了,你们……”   “珏姐姐别管我们,你忙你的。我们这就走。”素秋急忙回答。   互相道别后三人离开后台,每人手里还拿着汽水。      坐到汽车上,素秋喝口汽水,若有所思地说:“那个徐子良才刚加入剧社没多久,就可以当上导演真是了不起。他好像和珏姐姐也很熟悉,都不用称呼她姓的。”   琉玚仰头将汽水全灌进肚子,将空瓶子丢进一个纸袋,说:“是不简单,看他举止像是个世家子弟。这样的人怎么会和珏他们混在一起,真是奇怪。”   “卫大哥,你不要用‘混’这个字好不好?卫大哥说话真是粗鲁,明明也是世家子弟,差别怎么会这么大?”   素秋不满意琉玚的用词,噘嘴白他一眼。琉玚瞠目。   艳春微微含笑,将葡萄执在左手慢慢喝汽水,也不去劝解。反正这两个人不一会就会和好,他是不用担心的。      朱秀颖快步走出礼堂,停在开来的汽车前,低头等那个青年,脸上平静无波。   她的相貌只是中人之姿,五官没有特别令人惊艳的地方,固然不及明艳动人的金小小,在班上也只属平常。可是她的性格沉静,柔中有韧,能给人以异常安心的感觉。   青年望着一身蓝衣的短发少女低头等待的姿态,忽然地就有些迷茫。   汽车是黑色的,车旁的树木正在落叶,一片片金黄的叶子随意在暮霭中飘坠。所有事物都是朦胧的,眼前的一切是那么地不真实。   唯有那个等待的身影静立不动,如兰铃草般秀丽安宁,一如他梦中常见的旧居后园里的那一株。   脸上冷冽的表情柔化,他的目光带上了点点温度。但在不熟悉他的外人看来,他仍是那个如岩石般冷硬的男人。      他放慢脚步,停在朱秀颖面前一步之遥,冷淡地说:“对不起。”   朱秀颖抬起头沉思地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回答:“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过错。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这是我同家里一早讲好的。”   “所以,也请不要对我父亲的安排生气。”她深吸一口初秋微凉的空气,平静地继续说。   听到她那么漠然地说出“别人”,青年的目光暗了一下,转头看向落叶:“承蒙大帅错爱,陈某怎么会生气?即便没有朱大小姐的出现,陈某同大帅的合作也不会有问题。”   “陈先生能这么想,那就再好不过。天晚了,咱们回去吧。培华是有门禁的。”朱秀颖垂下眼帘,语调平和。   陈先生没有回答,只是帮她拉开车门,礼貌周到地又替她关好。然后他才上车,将车开出学校。      素秋抱着葡萄,心情愉快地推开宿舍门,发现除了她和朱秀颖,大家都在,连巴想云也来了。大家围着桌子不知在吃些什么,笑语盈盈很是热闹。   “六姐,你总算回来了!快来,我娘让我带了些炒花生和板栗,四姐、五姐买了苹果,我们正在聚会呢。”刘娣跳过来,拉住素秋往桌边拽。   “别急,我这儿还有呢。喏!葡萄。咱们聚会内容又可以增加一项。”素秋向后躲开她,扬起纸袋。   刘娣抢过去打开一看,“哇”地叫道:“个儿真大!紫得都泛黑了,保准甜。我洗去!”   她找到一个平时洗水果的小盆,将葡萄放进去走出宿舍。   “素秋,今天你上哪去玩了?”何欣然递给她一把花生,随口问。   “看了出戏,又吃了顿饭,和平常差不多。”素秋接过花生,坐在凳子上剥来吃。      女孩子们吃着干果水果随意聊天,讲讲功课,谈谈趣事,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将要就寝的钟点。可是朱秀颖仍然没有回来,她们不由有些担心,猜测她这么晚还没有回校的原因。   素秋刷好牙沐浴毕,坐在床铺上梳头。听大家议论,她很想将白天看到朱秀颖和一个男青年在一起的事情说出来。可是回忆朱秀颖当时的表情,似乎不太乐意她过多了解那个青年,于是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门禁前一刻,朱秀颖终于回来了。她似乎很疲乏,招呼都没和大家打就上床放下蚊帐。   刘娣举着一盆特意为她留的水果,呆立在宿舍中间,亲亲热热的一句“二姐,吃水果。”就此卡在喉咙里。   大家都有点奇怪朱秀颖的表现,不过见她一付不想讲话的模样就都没有再去发问。   黄秋云从刘娣手中接过盆子放到搁架上,何欣然凑到她耳边嘀咕几句,刘娣才闷闷不乐地也上床睡了。   素秋本想问问朱秀颖白天的事儿,现在没有机会只好通完头后放下帐子睡觉。      自那天后,朱秀颖表面上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和她共处一室的同学却发现她明显沉默了,有时一整天也不见她说一句话。   而且每逢周末,之前很少回家的她开始准时回去,来去都有一辆黑色的汽车接送,开车的似乎是个相貌冷冽的青年男子。   培华七侠的成员由此都怀疑朱秀颖在谈恋爱,可是刘娣挑头问了几次都问不出所以然。看她的神情也不大像沉浸在热恋中,大家不禁都疑虑重重。    作者有话要说:新人出场了,他们会是琉珏和朱秀颖的良人吗?比较难搞…… 六十九   午后的阳光被乌云遮去了,校长室显得阴暗而沉闷,墨绿色的窗帘一动也不动地低垂着。   舒兰副校长坐在顾校长对面,拿起一份报告说:“经过调查,学生们普遍对余素秋同学的教学表示认可。只有个别学生对学校聘用初一新生当代课教员这件事有点意见,情况基本令人满意。”   她放下报告,又说:“当初请她代课,原本只是病笃乱投医,没想到这孩子倒有些为人师表的天分。现在我们已经收到三名专学法文的大学毕业生请职报告,可人准备什么时候对她们进行面试?”   顾校长安静地听她讲完,靠进椅子里沉思:“当然是尽快。余素秋虽然不错,可是毕竟只是学生,还有自己的功课需要分精力。何况当初讲好只是暂代,现在既然有了更合适的人选,当然要让她专心学业才是。不过,我很喜欢这个孩子,真希望她毕业后能够留在学校帮忙。”   “可是她有心疾,体育教员说稍微做点儿剧烈运动,她就会体力不支。这样的孩子虽好,但要留在学校,对学校长远的发展并不利。”舒兰就事论事地说,脸上显出惋惜。   “这倒是一大缺憾。不过,她哥哥曾说要带她去国外就医,将来不至会有什么大的问题。”顾校长想起那个温润的青年,期许地笑了笑。      舒兰点点头,表示此事的讨论到此为止。她又拿起一份报告,继续汇报:“为改善学生伙食,降低学校成本,咱们在饭堂后院养的鸡鸭目前长势良好。不过担任清扫的金小小同学提出工作范围扩大,酬劳也应该增加。可人意见怎样?”   “金小小?”顾校长念着这个名字,努力回忆了一下,想起什么不由微笑,“就是那个报名时要求只付一半伙食费,说她一天只吃一餐饭;又问可不可以买学姐用过的旧书,不愿意付新书的费用;闹着要在学校当兼职的那个学生吗?”   听顾可人娓娓道来,舒兰的表情古怪地有点不自然。她将报告用手握紧了些,说:“对,她好像很缺钱,家里似乎也没什么人。学籍簿上只写着家乡,家里人的情况没有填,所以不好去调查。”   顾校长不在意地挥挥手:“不用去调查,这样的女孩子咱们从前也不是没碰上过,肯定又是个反抗封建旧家庭偷跑出来念书的。”   她思索片刻说:“她的要求也算合理,鸡舍、鸭舍比教室难清理多了。你安排在这周开个校务会,讨论一下她涨酬劳的具体数目,务必要合理。”      舒兰用钢笔在记事本上写下一行备注,将那份报告放到一边,拿起下面一份类似公函的东西递给顾校长:“这是大帅府发来的函,也是有关学校养家禽的事情。他们要求咱们按照《工商法》纳税。这些军阀简直是无孔不入,为了敛财这样的理由都找得出!”   顾校长迅速看了一遍内容,将函文放到桌上,轻击扶手:“岂有此理!舒大姐,你马上回复说我们只是为了改善伙食,没有卖钱,《工商法》不适用。”   “对,再也不能说邀什么就邀什么!咱们这是学校,本来就是个清水衙门,哪里禁得住他们三天两头来要钱。”舒兰低头快速作记录。   “先这样吧,可能也不抵什么事,只盼能拖一阵是一阵。学校资金现在实在是太紧张了。”顾校长叹气,揉了揉太阳穴。   舒兰写好回信,顾校长看过一遍,取出公章、私印各按了一次,又在其他几份报告上也盖了章。她忽然皱眉,手扶住后腰。   “怎么?腰痛又犯了?”舒兰关切地问,将一个软垫放到她后腰上,“劝你常去针炙按摩,你总是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得了,这个病可马虎不得。”   顾校长抱歉地笑笑,谢过她,说:“总想着忙过这阵儿就去,可是一年到头总忙不完。大姐放心,我以后一定注意,这几年倒是好多了。”   舒兰不相信地瞅瞅她,板着脸说:“别光顾保证,你得真行动起来才行。”   顾校长笑着点头:“一定,一定。麻烦大姐把那几封信交给校工,让她今天就发出去,着急着呢。”   舒兰无奈,拿起那几封信走出校长室。      卫家老太太的七十大寿恰好在周末,她高兴地嘱咐孩子们都回家,先办家宴,再接受外客的祝贺。   琉玚为了办好奶奶的大寿忙里忙外,将一切都打点得妥妥当当。他还央陌阳制作了套红宝石首饰,准备当作寿礼。   艳春和素秋也准备了礼物。兄妹俩商量几次,决定由艳春作幅画,素秋题贺辞。卫家富贵,不会稀罕珠宝首饰,他们也拿不出,唯有亲手做份东西略表心意。      办寿宴那天早晨,琉玚先开车接了素秋,再和她一起去找艳春。   艳春换了一身新夹袍,将头发整齐地梳好,整个人愈发俊逸清雅。   禀生有点着凉,没有到画室去用功,喝过药和艳春讨论飞白技法。那两个早早出门,不知去了哪里。   琉玚敲开宿舍门,和素秋走进去。禀生是第一次见素秋,不知道她是谁,只觉眼前一亮,痴呆呆地不住看她。   艳春轻轻蹙眉,揽住素秋的肩向禀生介绍:“这是家妹,素秋。这是我的同学,何禀生。”   “何大哥好。”素秋乖巧地冲何禀生笑着点头,觉得他眼睛一眨不眨看人的模样很好笑,身上那件不伦不类的紫花夹袄也有点可疑。   何禀生好似没有听见他们的话,仍旧目不转睛地望着素秋。   艳春的不愉更加明显,眉心显出个川字。琉玚嘴角直抽,转头东张西望,忍着不去看艳春古怪的神色。      素秋被禀生看得莫名其妙,低头打量一下自己,没有发觉有不妥之处。   为了祝寿,她也特意打扮了一番。长发梳成一根独辫,发稍插着陌阳打的那支簪子,粉白的脸周围有几络微卷的碎发,轻灵而俏皮。上身是黄地绿碎花的短夹袄,下面着条白夹裙,明亮的颜色使她更显娇憨可爱。十四岁的少女,青春掩不住地流泻。   “何大哥?”她歪歪头噘嘴,不太乐意被人这么盯住不放。   禀生总算是听见了她的声音,慌忙用手压压睡得翅起的头发,脸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打招呼:“余小姐好,请,请坐!这里乱得很,也没有准备什么,你……”   “禀生兄!”艳春忍无可忍,出言阻止他,“我们这就走,你不必招待他们。”   说完,他拿起包装好的画轴,拉住素秋的手走出宿舍,步子迈得略急,似乎在躲避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琉玚冲又开始发呆的禀生点点头随后跟上,忍笑忍得肌肉都僵硬了。      “哥哥,那个何大哥好奇怪,他是不是听力有问题?为什么我叫他两遍他才反应过来?”素秋琢磨禀生情形,越想越觉得他不太对劲儿。   “他的耳朵的确有点背,素以后尽量和他少说话,以免他辛苦。”艳春淡淡回答,嘱咐素秋一句。   素秋不过才十四岁情蔻未开,否则怎会看不出禀生目光中钟情的意思?不过也幸好她不懂,艳春可不愿意素秋小小年纪就去学人家谈恋爱。母亲固然提过要他帮素秋在外面找个好婆家,但现在还为时尚早。   在艳春看来,最早也得素秋过了十六岁才可以稍微考虑,而且至少得将她的病治好了才可以。   “情”之一字伤人不浅,害人无度。他可舍不得抱病的妹妹忍受这种痛苦。   素秋同情地答应,觉得禀生还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耳朵竟然不好,那要错过多少美妙的声音啊。   走在后面的琉玚听他们一问一答,忍不住用手捂上脸,不让面部肌肉抽搐得过于剧烈,以免吓到路人。      卫家奶奶的寿宴很热闹,琉玚琉璃分别弹了几支曲子,素秋和琉珏合唱了首歌,琉玟也唱了段《五女拜寿》。大家皆大欢喜。   趁素秋和琉珏躲到一边说悄悄话,琉玚忍不住踱到艳春旁边,要笑不笑地问:“那个何禀生倒有点意思,艳春老弟以为如何?”   艳春没搭理他,喝一口杯中白水,目光追着素秋跑到喷泉边看她和琉珏说笑。   见他不回答,琉玚明知艳春心里不快,却仍是不怕死地继续问:“你说,他至于吗?小秋自然是长得好,但又何至于美到让他发呆?他不会是有什么痴病,而不是耳病吧?”   艳春仰头望天,唇边忽然绽开个笑意轻点头:“难得,天已冷了,还有这么好的月亮。明天一定是个好天儿。”   碰了个软钉子,琉玚灰溜溜地又踱开,觉得艳春护妹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不过,虽然是对他不冷不热,人物照例清雅脱俗,让他不得不叹息老天不公。      宴会结束,送余家兄妹回校后琉玚回到银楼,让司机将车开回去。   银楼已经打烊,他打开边门,小心翼翼地上楼。   因为最近工作较忙,陌阳晚上常常很早就上床,而他睡觉又特别轻,很容易被惊醒。琉玚猜测他这会儿可能已经睡了,所以才放轻动作以免吵到他。   上到顶层,琉玚站住,熟练地脱下皮鞋拎在手里,只着线袜悄悄地走到陌阳门口。   走廊的地板没有铺地毯,皮鞋底子硬,再小心也会发出声音。每次晚归,琉玚总是这样提前脱掉鞋子,再来看陌阳。   陌阳嫌关门闭窗憋闷,睡觉时房门也一向不关。   琉玚探头看看,见卧室内床头灯仍亮着,人却趴在床上睡熟了。被子只盖到后腰,露出他背部结实却不夸张的肌肉。   窗户果然开着,夜风不停地刮进来,吹得高悬的蚊帐不停摇晃。      琉玚轻轻摇头,将皮鞋放在门口,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将窗户关严。   宴会结束时起风了,艳春赞叹的明月躲个干脆,现在眼看就要下雨。吹一晚凉风,这人明天肯定会嗓子疼。然后会因为身体不适而脾气很差,接着他就会倒霉地成为出气筒。弄不好,这人还会发烧、拼命抗拒去医院,急掉他几根头发。   关好窗,再拉上窗帘,琉玚走到床前伸手将被子帮他向上拉到肩部。   本该立刻熄灯去休息,琉玚却望着陌阳的侧脸开始发怔。   陌阳的脸形轮廓分明,鼻梁很挺。睫毛不长也不浓却微微上翘,和他那头短发一样显得柔软而可爱。   琉玚觉得睡着后的陌阳给他的感觉和白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白天的他,冷淡、嘴巴坏,脾气也很糟,令人难以接近。可是现在的他,安静、平和、带着一点点脆弱和娇气,让琉玚完全移不开目光。   他的视线滑过陌阳的额头、眉眼、脸颊,最后停留在他淡色的嘴唇上。   陌阳的嘴唇稍厚,显得很富于质感。他生气、紧张、愤怒时,经常会习惯性地咬它们。咬过的嘴唇鲜润嫣红,每每看得琉玚冲动地想要去亲吻。   凝视陌阳的嘴唇很久,最终琉玚并没有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吻他,虽然内心极度渴望。   不是两情相悦的亲吻,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也不愿意在陌阳睡着时搞偷袭。陌阳明明知道他的那份心思,睡觉、沐浴却从不刻意提防他,让琉玚有一种被信任的自豪感,虽然也许陌阳只是认为他不值得自己去费心提防。   他站起身,放下蚊帐按灭灯走出房间,拎起鞋回自己卧室,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趴在床上的陌阳忽然睁开眼睛,双目在黑暗中忽闪着点点清光。   “笨蛋!穿皮鞋再注意也会有声音,一直响到自己房间好了,干嘛要停在走廊?害得我一直在等那声音。还一直不说话盯着人看,搞什么搞?闹得我都不敢翻身。猪头、缺心眼、大少爷……还关窗!想闷死人吗?”他在黑暗中望着什么也看不清的门口,闷闷不乐地嘀咕。   骂了半天,他想下床打开窗户透气,又担心那个发神经的家伙指不定哪根筋不对又中途跑来看门户,被他发现自己之前没有睡着就不妙了。那个人,噪聒得要死,他可不愿意再次被荼毒。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开始担心了,禀生盯着人家小女孩看,还真是…… 还有琉玚,怎么那么婆妈?陌阳那么大个人了,难道不会照顾自己吗,要他去费心。唉,命啊。 七十   头天晚上落了一夜的雨,早晨起床时,素秋感到有些凉丝丝的。   她蹑手蹑脚穿好衣服,洗漱整理完毕就拿着一本法文诗集到宿舍楼前的亭子里去早读。   距离最初学习法文已经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了,《巨人传》在她不懈的努力下终于可以通读。那种一泻千里的阅读方式,令她心情畅快之极。   代课的工作也已经步入了正轨,她现在可以用法文很好地讲课,和同学们的关系也处理得很不错。   然而越是一切顺利,她越是更多地发现到自身现存的不足。为了尽快弥补这些不足,不断提高法文水平,她又向琉玚借了不少法文原版书,利用一切空闲阅读、背诵,如饥似渴地学习着。   整个校园仍在沉睡,除了偶尔的鸟鸣,什么也听不到。亭子上的藤蔓经霜染过后变成了深红色,叶片在清冷的晨风中微微颤抖。   素秋拉紧了大衣领子,一边念诗一边踱步,不敢坐到冰凉的石凳上去。      远远地出现了一个人影,裹在黑色薄呢外衣里的廋弱身影慢慢从薄雾中显现出来,原来是顾校长。   她的头上围一块白纱巾,戴着黑丝绒手套,黑色半高跟皮鞋底子边上沾着少许红泥,脚步庄重而平稳。   “余素秋同学。”她停在路边,向亭子里的素秋打招呼。   “顾校长早!”素秋惊讶地鞠躬,快步走出亭子抬眼含笑问,“顾校长起得真早,在散步吗?”   顾校长唇边也噙着一抹微笑,面色带着少许红润。她轻轻点头:“是啊,我喜欢在清晨和傍晚四处走走,这些时候学校里比较清静,可以顺便想一些事情。”   素秋似懂非懂地点头,用手卷着诗集。   看到那本书的封面,顾校长不禁顿了一下,脸上显出沉思:“年青时我也读过这本诗集,我记得有一首诗是讲社会不公的,大概是这样……”   她慢慢背诵出那首诗,声音深沉而优雅。   素秋惊讶地翻到那页,边听顾校长背诵边对照,最后满脸不可思议。她没有想到顾校长的记忆竟会这样好,竟能将那么久之前读过的诗随口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她自忖如果换成是自己肯定做不到,对顾校长的崇敬又增加了三分。      顾校长背诵完毕,注意到她仰慕的神情,不禁摇头失笑:“不要这样。对于我们感兴趣的东西,能记住是很平常的事情。我听说你很努力,常常在别人还没有起床就开始用功了。这样很好,不过也要注意身体,你最近有犯心疾么?”   “没有,一直都很好。谢谢校长关心。”提起自己的病,素秋略害羞地低下头去,小声回答。   “这样就好。”顾校长放心地笑了笑,又想起什么笑容慢慢隐去,注视着她浓浓的额发温声说:“余素秋同学,有件事我想事先和你打个招呼。新的法文教员已经找到,是富于经验的大学毕业生。从明天开始,你就可以专心地念书了。”   素秋一怔,抬起头望向顾校长,神情茫然:“这么快?我刚刚才习惯……”   她顿住话头将目光移开,低声说:“我听学校的安排,顾校长不必为我担心。”   顾校长轻点头,说:“今天舒教员会正式通知你,这些天你的酬劳学校会在下周……”   “不!顾校长,我不要什么酬劳。我的课代得并不好,而且我是自愿的,怎么可以要学校的报酬?”素秋急忙打断她的话。   “你的课代得很好,有劳有酬是应当的,你不用推辞。”顾校长慈爱地拍拍她的的肩膀,“拿劳动所得,你应该高兴才是。再说,学校也不会白让学生出力,这个头可不好开。你在吧,我先走了。”   素秋向她深鞠一躬,目送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眼神中满是惆怅。      下午放学后,舒曼果然请素秋到办公室去,向她介绍了新来的法文教员。   新教员大概有二十七八的年纪,打扮得朴素无华,脸上也没有化妆,对素秋的态度和气温和,让素秋稍稍放心。她主动将每个班的情况讲述一遍,还把自己的法文备课本等资料送给了新教员,使她可以更加清楚地了解授课进度。   看到本子上漂亮的毛笔字,新教员大感意外,对面前这个娇憨的学生教员立刻另眼相看起来。她郑重地谢过素秋,并表示如果有疑问,请她不吝赐教。   素秋不习惯这种很正式的谈话,红着脸点头又摇头,窘迫地说有事情尽管问她,赐教什么的实在不敢当。   舒曼在旁边欣慰地看着两个人客气,觉得教员问题终于可以圆满地解决了。      第二天下午,同学们发现素秋没有如往常般去代课,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准备上自然课。她们都有些惊讶,暗暗猜测这是什么原故。   趁上课铃声还没有响起,刘娣凑过来眼睛里闪动着困惑问:“素秋,你今天不用代课吗,怎么还不去?”   “已经有了新的法文教员,我以后可以不必再代课了。”素秋没有改变表情,轻声回答。   刘娣一怔,然后一喜:“那多好啊,你不用费心备课了,也不用成天喝胖大海润嗓子了。素秋,我跟你说……”   素秋低下头,额发滑到前面,挡住了她的眼睛。   坐在后面的金小小一直在注意听她们的对话,现在她伸手在刘娣辫子上一拉:“别说了,马教员来了!”   “哎哟!你干嘛这么大劲儿,马教员不是还没进来吗?”刘娣捂住头,不满地回瞪金小小。   金小小不理她,坐直了身体准备上课,目光中有一丝隐忧。      下课后,金小小拉素秋躲开刘娣的纠缠,俩人站在院子里一棵大桔树下悄悄谈心。   “学校有没有说给你酬劳?你不能白代课。”金小小担心地问。   素秋有气无力地点头:“有,不周会付给我。”   “有多少?别随便给几个大洋就算是酬劳了。”金小小追问。   “这不是关键好不好?”重要的是,她刚刚开始喜欢上的工作没有了,那些刚熟悉了的同学也不能天天见面了。素秋惆怅地想。   金小小被她反驳,气不打一处来。她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刚想要好好开导素秋,可是忽然看到她的表情,金小小又愣住了。   她默默拉住素秋的胳膊说:“这没什么的,我其实一开始就不赞成你去代课,太辛苦又影响学业。现在一切都回归正途,不是很好吗?”   素秋没有回答,头低下去额发又遮住了眼睛。她比谁都清楚现在这个结果是最好的,而且也明白让自己代课只是学校没有办法的办法。可是即便这样,她仍旧无法完全释怀。   金小小见她不响,知道自己的劝说无效,心里有些急,暗想一定要另想个办法再劝她。她喜欢爱笑的素秋,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就感到不安。      素秋闷闷不乐地过了两天,对什么都打不起精神,连一向喜爱的法文课都似乎消减了魅力。   这天她刚回到宿舍,就见“培华七侠”的那六个人正在齐齐地等她。一见她进来,大家就将一块白绸布递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是神秘而得意的笑容,连最近不大快乐的朱秀颖都重拾了微笑。   素秋挨个儿打量她们,感觉一定有古怪发生了。她有些纳闷地展开那幅绸巾。注视着那上面的东西,她的眼眶渐渐潮湿,最后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她流着眼泪,脸上却在笑,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是三姐出的主意,我和大姐挨个儿找的同学,白绸是二姐的围巾,图样是秋云和七妹画的底子。”何欣然笑眯眯地解释。   “是啰!本来我们是想让每个愿意的同学都在上面绣朵花,可是三姐说那样会绣不下,因为人太多了。而且也慢,等绣好了,你也郁郁而终了。”刘娣快嘴地接话。   金小小狠狠瞪她一眼,然后转头对素秋说:“这是大家的心意,你好好收着,算是个纪念。”   素秋笑着点头,擦干眼泪,将那块白绸珍藏进大木箱里去。   白绸用绿色丝线绣着“余素秋,感谢你,我们喜欢你!”几个大字,针脚不太匀称,有的细致、有的马虎,没有两处地方是相同的,一望而知是多人协作而成。   在大字旁边的空白处,用毛笔、钢笔签着各种字体她所教过的同学名字,密密麻麻地连边角都写满了。   这是一件贵重的礼物,因为包含了众多同学对她工作的肯定以及对她本人的深厚情谊。连日来的失落,在这份礼物面前显得多余且无足轻重,似融化的雪花般消弥了。      何欣然一拍手,大声说:“难得大家现在都这么高兴,后天又是周末,我们让余大哥请我们吃米粉好不好?他就知道疼素秋,自从上次请我们吃过东西后,就再也没和咱们好好说过话。真是个偏心的哥哥!”   “不用我哥哥请,下周代课费就下来了,我请大家吃米粉!那家米粉真的很好吃呢。”素秋心情愉快,爽气地说,粉白的脸兴奋得泛红。   大家都点头,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马上尝到美味,只有金小小没有吭气。   “我就不去了,你们别把我算在里头。”等大家的说笑告一段落,她才淡淡地说明。   “你也差不多些,怎么这么不合群?本来就说好了是集体活动,你想开小差吗?”何欣然拧眉瞅她一眼,批评道。   金小小根本不买她的账,只看向素秋说:“每次都是你们几个出钱请客,我自问没有这个能力回请,怎么能总是参加?我不想占你们便宜。”   巴想云笑了笑说:“这么一说,倒像我爱占别人便宜似的,那我也不便去了。”      何欣然气势汹汹地瞪着她们两个:“你们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吃亏占便宜的?咱们‘培华七侠’情同姐妹,要共同进退,这么点儿事也要计较。你们到底在干嘛?”   “大姐,我只是在说我自己,没有影射你的意思,你别生气。”见巴想云误解,金小小颇觉意外,连忙抱歉地解释。   “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你讲的有理,你道什么歉?”巴想云也有些意外地回答。   未婚夫家每月都有给她零用,不过数目很少,刚够她买些女孩子必需的东西,所以巴想云也没有余钱。不过她心思单纯,没有金小小想得周全,现在经她提醒才感觉自己过于实在了。   “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见俩人相视而笑,就是没有人理她,何欣然怒气更甚,眉毛都竖了起来。      朱秀颖冲何欣然摆摆手示意她少安毋躁,然后扭头问金小小和巴想云:“虽然住校平时用钱的地方不多,但总会有。你们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有两个酬劳不高的工作,你们愿不愿意去做?”   金小小和巴想云都有些心动,齐声问:“什么工作,会不会和学业冲突?”   “不会,”朱秀颖温和地回答,“一份是抄写,可以在学校抄好再送去。一份是描绣样,也可以拿回来做。本来是我找的,可是最近事多就耽搁了,现在正好转介绍给你们。”   大家回忆她最近似乎很喜欢写信,有时还会冲着信纸发呆,这一呆就会呆上好半天,均想她的事儿本不多,只是效率太低。而且最近也没有再见那个冷冽青年来接送她,她们不由偷偷猜测俩人是不是正在劳燕分飞两地伤情。   金小小和巴想云都愉快地接受了兼职,巴想云将报酬较高的抄写工作让给金小小,自己挑了更费神的绣样。至少学杂费她是无忧的,不像金小小每一个银角子都得自己去赚。如果不是这两份工一个人全兼忙不过来,她那份工也愿意让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嗯,素秋的工作结束了,她得到了意外的珍贵礼物。 七十一   周末的早上,艳春晨练完毕去培华接素秋。   出门时天就是阴的,快走到培华时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下来,青石板的街面慢慢被加深了颜色。   出门前艳春在校服里面套了件夹衣,现在虽然校服被淋得有些发潮,身体却仍然是温暖的。   他到的略早,培华还没有开门。往常那一大群等候在校外的青年们因了下雨到的不多,校门口显得很冷清。   艳春并不着急,立在沈记米粉店的檐下避雨。他用手扫了扫肩上的雨滴,再跺跺脚。他脚上穿的是双皮鞋,这个季节雨多,布鞋洗后不易很快晾干。而皮鞋没有这方面的缺憾,还可以部分代替雨鞋。他脚上这双皮鞋还是被素秋监督着在皮鞋店里挑的,艳春平时很是爱惜。      时间尚早,米粉店里还没有客人,不过勤快的沈家夫妻已经收拾好店面,正在一边摘菜一边等候主顾上门。   沈家娘子见那个长得格外好看的男学生又来接他妹妹,有感于他们兄妹感情深厚,热心地邀请他到店里来等候。   屋檐窄小,雨细风斜,零星的雨点仍在不时落到艳春身上。他道了谢,犹豫片刻才走进店子,坐到靠门的一张椅子上。   沈老板坐在灶前剥青葱。碧绿的葱叶雪白的葱杆搁在红木盆里,那色彩就异常地鲜活起来。他听着艳春和沈家娘子寒喧,黑红的脸上是憨厚的笑意。      不久,培华校门开了,男青年们撑着伞拥上前接走女孩子,校门口人数渐渐减少。   素秋打着一把绿油纸伞,半低头从几个青年旁边走出校门。   她穿着校服,外面加件墨绿薄呢半大衣,脚上是双淡绿帆布鞋。那鞋可以防雨也很轻便,是她最喜欢的样式。头发则被分成两股,编着麻花辫搭在肩上,发梢系水色丝带。   在阴沉沉湿淋淋的环境中,她这身清丽的装束令旁人纷纷回顾。   她站在马路边上,左右望望没有发现艳春,就移到一盏路灯下耐心等待。   艳春忍不住弯起唇角,远远欣赏片刻才打算出去招呼她。可是他扬起的手忽然放下,笑容淡化,有些疑惑地望着素秋的脸轻轻蹙了一下眉头。   素秋粉白的脸上难得地没有即将见到艳春时那种惯常的笑容,而是板着脸,眉目间含着些忧郁,似乎满腹心事。      艳春又仔细端详她一阵儿,才向沈家夫妻道了扰,穿过马路向素秋走去。而她想事情想得入神,并没有发现艳春的出现,双目仍旧茫然地望着街对面。   撑着的伞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素秋眨了眨眼睛回头见是艳春,不由噘嘴:“哥哥,你干嘛悄悄跑过来?吓我一跳。”   “哥哥明明是面对着你正大光明地走过来的,是你不理我,怎么反倒怪起哥哥来了?”艳春笑着接过伞,揽住她的肩,“今天怎么出来晚了?”   “嗯,有点事。”素秋被他说得理亏,闷闷不乐地回答。   “噢?”艳春转而拉起她的手,俩人沿街道向前漫步,他一边问,“今天打算怎么过?”   素秋乖顺地任由艳春温暖的手引她前行。环顾冷清空旷的四周,她想了想说:“天下雨,咱们不要把卫大哥家的地板弄脏了。去哥哥的学校吧?我想到你们图书馆去看书,吃过午饭如果还下雨,我就陪哥哥画画。如果雨停了……”   她拿不定主意地仰脸看艳春,眉尖微蹙。   “如果雨停了,哥哥就带素到湖边坐坐。”艳春温柔地紧一下她的手,说出素秋一直向往的事情,眼睛里闪动着笑意。   “就是这样!”素秋终于笑了起来,卷曲的睫毛弯成两弯细月,模样异常可爱。   艳春忍不住松开素秋的手,去摸那两道弯月。素秋觉着痒,扭开头不让他碰,笑得更响。艳春就重又牵起她的手,将伞越发向她的方向伸过去,也笑了出来。   素秋发现了他这个动作,将伞推回去些,又很快被艳春推过来。兄妹俩人互相推让,心情都变得轻松愉快。      美专管理图书室的教员已经认识他们兄妹,所以虽然素秋不是本校学生却并未受到阻拦。   余家兄妹向那个大度的教员行了一礼,得到她的一个回笑和两块读书牌,然后放轻脚步走进去。   因为下雨,美专的学生们都被困在了校内。一部分学生待在寝室、画室,剩下的都聚到了图书室,宽敞的室内满满当当坐的全是正在用功的学生。   艳春陪素秋找了本法文版的《茶花女》,再帮助她找到一个空座位,这才放心地去美术图册专区寻找。   等到他夹着一大厚本《自然史》从书架间走出去找素秋时,竟发现刚才坐在她身边的那个男生正在同她说话,打开的书被丢至到了一边。      艳春站在原地仔细打量那个男生,见他长得清秀干净,好像是西洋画系二年级的学长。   图书室里禁止交谈喧哗,那个男生说话声音虽轻,但在一片翻书及抄写的沙沙声中,仍旧显得很突兀,已经有学生在向他们那边不满地瞟。   艳春眉心微蹙,几步就绕到俩人身后。   那个男生正热情地和素秋搭讪,忽然感到背后如芒在身,同时听见管理教员很响地咳嗽一声。他下意识地闭嘴,回头一看,正碰上二道安静得令他发毛的目光。   男生缩了缩脖子,抄起书匆匆溜走,头都没有再回一次。   艳春坐到男生离开后空出的那个座位上,平静地打开书,眼睛盯住书页,理也不理素秋。      见艳春那张温润的脸上纹丝不动表情缺缺,素秋心知他在生气。她心里无限委屈又不好讲话,只得赌气埋首在书上,也不搭理他。   翻过几页纸却完全不知所云,素秋望着书页发了会儿怔,噘嘴拉住艳春放在膝上的手。   艳春没有甩开她的手,可是也没有像平日那样握紧,仍是不看素秋只顾目不转睛地盯着书,似乎发现了什么令他大感兴趣的东西。   素秋嘴噘得更高。她看得很清楚,那本书这么半天了艳春连一页都没有翻过,他明明就是在装样,摆脸色给她看。   再坚持一阵,艳春感到素秋摊开他的那只手在掌心里写到:“他问我名字。”纤细微凉的手指划过他的皮肤,能清楚地感觉到手指主人的委屈。   他的心一软,将目光从书上移开,转脸去看素秋。   素秋满脸严肃,用口形无声地说:“我没告诉他。”   然后她丢开艳春的手扭头去翻书,也学他先前的模样不理人。   艳春被她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见她一脸绝不妥协的赌气表情,只觉她可爱又可怜。他暗暗伸出手,不顾素秋又甩又挣硬将她的那只手握住和自己的手一起塞进口袋,帮她暖着。   素秋不再闹脾气,憋了半天的怒气忽然就跑个干净,眉目舒展地开始专心看书。她的手就那么一直留在了艳春衣袋里,丝毫没有取出来的打算,直到还书为止。   艳春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摸摸她的辫子,笑了笑,掉头也开始认真阅读。      中午天已放晴,在用过素秋坚持的美专饭堂午餐后,兄妹俩相携去流光湖边漫步。   经过一上午雨水的淋洗,空气格外清新。本已有些干燥的柳树叶子竟也回复些夏天的模样,片片闪亮鲜嫩,令人看了心情这之一畅。   兄妹两个沿着湖边的小石子路走了半圈,感到有点疲倦就坐到一张长椅上歇歇脚。   刚下过雨,长椅的木头有些潮,艳春将准备的一个硬皮本子垫在座位上面才让素秋去坐。他自己仍是坐在光秃秃的椅面上,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个小包打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几只蜜桔。   素秋捶了捶腿,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那片老荷莲蓬,静静地出神。   半晌,她才有所感触地叹气:“哥哥,你们这个湖里为什么不养些鸭子和鹅?白白闲着多可惜?”      艳春剥桔子的手顿了顿,然后几下将皮剥掉一半递到素秋手里,笑着问:“可惜什么,为什么有湖就得养鸭子?这里是学校,又不是镇上。”   素秋接过桔子,不急吃,扫他一眼噘嘴:“当然可惜,我们学校的鸭子都没有池塘好放,小小每天打扫鸭舍很辛苦的。而且为了它们,顾校长都快急坏了。哥哥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噢?你仔细讲讲。”艳春用手帕擦擦手,摆出一付洗耳恭听的模样。   “就是那个朱大帅!他说我们学校养鸡鸭违反了什么《工商法》,非要我们交税。顾校长怎么解释都不通,眼看再不交钱那些鸡鸭就要被抢走了。”她忿忿地说,脸上有些红晕,神情既无奈又气愤。   她狠狠地分瓣桔子塞进艳春嘴里,又往自己嘴里也放上一瓣,起劲地咬着泄愤:“顾校长想另找个朱大帅管不着的地方把鸡鸭移过去接着养,可是哪会找到?明明只是为了贴补伙食,倒闹出这种枝节。哥哥,你说气不气人?”      艳春微微含笑听她述说,觉得这样的素秋娇憨得令他想紧紧搂在怀里哄着宠着,不让她的眉眼再染上愁云。   这么想着他也这么做了。揽住她的肩,艳春轻声问:“所以你早上在校门口发呆就是在想这件事?”   “嗯,顾校长都是为了我们才这么费心的,可是遇到难事,我们却一点忙都帮不上,你说愁不愁?”素秋依偎在艳春怀里,将剩下的桔子递回到他手里,又皱了皱眉头。   见素秋对平日上学难得吃到的水果都因此没了兴趣,艳春不禁也恼恨起那个无事生非的大帅。   他仔细考虑一番,没有想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只得心里叹息一声,摸摸她毛茸茸的头发:“素,想开些。现在是个强权决定一切的时代,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      素秋无力地点头,闷闷不乐地说:“哥哥说的我都知道,可还是会难过。为什么世道这样乱?校外是这样,学校里面也如此。我们学校里有许多社团和派系,彼此间争得很凶,常有人会因为立场不同展开辩论。本来我们也想加入一个的,可是她们居然不要小小,说她是她们斗争地对象。小小有什么过错?唯一的错只在她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而已。其他一些标榜进步的社团也大多是这样。一听说小小家世,立刻将她划为异类。有时候我真的很苦恼,明明讲的都很好,可是做起来又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个社会到底是怎么了?”   艳春安静地听她述说苦恼,神情变得异常温柔,目光里是满满的怜惜和理解。这种苦恼也时常在折磨着他,想要社会变得安宁,想要国家变得强大,可是却找不到报效的途径。政府软弱,军阀割据,一介文人想要报国的心愿,终久只是虚幻。   “素,你知道吗?从辩证的角度去看,所有的事物都有其发生发展直至灭亡的过程。那些党派社团也是同样的道理。现在它们还刚刚形成,很不成熟,将来它们的主张肯定会有所改变。只是这些改变,能否使它们发展壮大,并为更多人所接受就是个未知数了。何禀生,你见过的,也被一些社团拒绝接纳,原因据说也是因为他是压迫阶级。但他只是个一心沉醉于作画的普通人,这是谁都知道的。所以说,素,你看到的不公平不是唯一的。现在有许多不公平的事情正在我们周围发生,而我们却完全不知道。”艳春沉思着说,面容有些悲戚。      素秋垂目沉思半晌,才抬头问:“哥哥,你有参加什么社团吗?”   “目前还没有,我还没有遇上能令我心悦诚服加入的组织,所以不着急。”艳春轻捏一下她的耳朵,“你呢?有没有成为什么社团的成员?”   “哥哥明知道我没有还来问。”素秋躲开艳春的手,撒娇地靠回他肩上回答。   “哥哥只是想提醒你,咱们先看看多了解一下情况再说,不必急在一时。”艳春解释,微微带笑,“不过,你珏姐姐如果知道咱们的想法,肯定会批评咱们落后。”   “才不会,珏姐姐才不像那些人动不动就拿大道理教训人,也不会简单地用有钱没钱来区分人的好坏。可惜,她们那个社团只招收女生,要不然对哥哥倒是个好的选择。”素秋反驳说,心情复杂地望向他。   可惜艳春根本没有多想,不知道她目光里的含义究竟是什么。他只是笑着回视素秋,为她暂时放下心事而松了口气:“你呢,你又为什么不参加?”   素秋露出惊吓的表情,睁大眼睛说:“我才不要,她们十天里有九天在活动。里面的姐姐都好可怕,会骂人,说不定还会打人呢。我不要去!”   “不去,不去。素乖乖地在学校里念书,不要让大家担心,哥哥就千恩万谢了。”艳春搂住她失笑。   素秋受不了地噘嘴,艳春笑得更舒畅。   宁静的湖水似受了他们欢乐的感染,湖面上泛起了层层涟漪,在秋高气爽的时节里呈现出最美的风情。    七十二   培华那群家禽最终没有上成税。朱大帅大张旗鼓地索税几次被拒后,居然一反常态,没有强行拉走家禽不说,还找了个有人诬告的台阶顺溜溜地下去了。大帅府办事人员下来还肯请培华务必要再多养些家禽,以保证在校师生的身体健康。   顾校长根本不相信帅府的说辞,也不认为这是朱大帅自己忽然想通了,才网开一面。她怀疑另有热心人在暗中帮忙,代学校说了情,否则以朱大帅一惯吝啬的脾性断不会这么轻易就罢手。只是,这件事情调查起来漫无头绪,到最后学校也没能搞明白真相。   学校里的家禽可以光明正大地饲养,师生们的心情也逐渐恢复平静,又投入到了紧张的教与学中,没有人注意到那几天朱秀颖特别轻快的脚步。      进入十一月份后,气候慢慢变得寒冷,学生们的室外活动锐减,大家都穿上了薄棉衣。   培华在这个季节开展了丰富多彩的室内活动,其中有一项是举办英语竞赛。   每个班级都被要求成立一个由三名英语口语能力较强同学组成的竞赛小组,然后不分年级进行全校大抽签分组淘汰赛,每个小组第一名将进入决赛,经循环赛后再决出最终的前三名。   初一一班的英语代课教员为此即欣喜又苦恼,原因是班上报名要求参加的同学太多,为选谁不选谁大家都快吵起来了。没办法,她只好在该班先期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选拔,这才定下了参赛小组。   素秋、何欣然,还有金小小分别排名前三,顺利入选。她们又惊又喜,课余加紧练习,誓要为班级争光。      何欣然和素秋的英语都是家传的底子,金小小则完全是靠刻苦学习得来的好成绩。她自知比不过那两个,每天起得很早对着小镜子练习口语,从而避免成为那个拖后腿的。   素秋同何欣然见金小小这么努力,也不好意思偷懒。三个女孩子常常一人抱个汤婆子,躲在无人的水房里相互比照着练习对话,纠正发音提高听说能力,直看得刘娣她们既惊讶又好笑。   淘汰赛开始后,三人一路顺风,竟冲进了决赛。班主任舒曼惊喜交加,特许她们每天下午大自习课自由活动,让她们临阵再磨磨枪。      培华很注重学校的形象和声誉,除定期邀请校董、学生家长来校参观外,此类竞赛也会经常在最后公开进行,届时校董及家长们都会来旁听。   得到素秋即将参加英语竞赛决赛的消息,琉玚比艳春还兴奋。他兴冲冲地通知琉珏、琉璃,然后开车带着两个妹妹及艳春赶到培华竞赛的礼堂,还搬出各种零食请他们品尝。   “表哥,你不知道这里是不允许吃东西的吗?”琉珏委婉地提醒,将一袋零食推回去。   “那有什么?只要不弄脏地面,吃点东西能怎么的?”琉璃不以为然地丢进嘴里颗胡豆,故意很响地咬了一下。   琉玚讪讪地将零食收进袋子,嘀咕:“在法国上课都是可以吃东西的,这里不过是礼堂,何必?”   “琉玚兄,你看看,这里坐了多少学生?她们都还是女孩子,哪个吃东西了?咱们好歹痴长几岁,不要让人看见闹笑话。”   艳春对琉玚的举动也颇为头疼,温和地提出意见,不致让他太尴尬。   琉玚四顾,果然看见不少身穿培华校服的女孩子正安静地散坐在家长中间,没有人在吃零食,而且已经有人在扭头看琉璃,脸上显出不耐烦。   他赶忙将零食一包塞到座位下面,然后坐直了身体摆出一付正经的模样,瞧得琉珏他们暗暗发笑。      不一会儿,两组竞赛选手和裁判员都相继上台入座。铃声响过后,首先开始的是必答部分。   素秋她们这组的竞争对手是六年级二班的学姐。两组选手分左右坐开,一组比另一组看上去明显要成熟,场面略有些滑稽。   “咦?不公平嘛,怎么可以让年纪相差这么多的学生同台竞赛?小秋她们不是吃亏了吗?”琉玚小声对艳春说,满脸不平。   艳春不置可否地摇头,没有回话,只管注视台上的素秋。   素秋坐在金小小和何欣然中间,脸上神情专注,气色还好,不像是身体不舒服的样子。看得艳春总算是放下一点担心。   他正在代素秋捏汗,虽然深知她的英文其实是好的。让不同年级的学生参加同一个竞赛项目是培华的传统,这样做的目的是要消除人们学习好坏以时间长短论的旧观念,强调“闻道有先后,学业有专攻”的理念。对于这一点,艳春很是赞同。   台上的三个女孩子着统一的校服,腰杆笔直地坐在桌子后面,凝神听学姐答题,谁都没有向台下瞟一眼。      轮到素秋她们这组回答问题时,何欣然是第一个,很顺畅地答对了。素秋起立,认真听教员提问,也很快回答完毕。   及待到金小小,她已经紧张到白皙的脸庞更加白上来,连手指都在痉挛。好在必答部分的问题并不是很难,她也过关了。   艳春轻轻吁口气靠回椅背上,感到自己真的是过虑。素秋的英文水平对待这种程度的提问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他关心则乱,竟然忘记了。   参加竞赛的学生英文都很扎实,虽然教员的问题有一定难度,可是两边都是没有出任何差错,顺利地完成了必答部分。   当台前记分牌上出现相同的得分时,台下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短暂休息后,竞赛进入第二阶段的抢答部分。由教员先念出问题,然后两组选手举手抢答,答对得分,答不对扣分。   几番提题下来,两组得分终于出现差距,六年级组比素秋她们多出了10分。   金小小脸通红着低下头,刚才她一心想为班级争分,连着答错了2个问题,致使已方被扣了20分,反而让对方领先了。现在她心里极其负疚,再也不敢贸然抢答,有时能回答的提问也因为信心不足而略一犹豫后错过了抢答的机会。   素秋在竞赛间隙,凑近金小小耳边悄声安慰她,鼓励她不要气馁。何欣然也没有因为比分不利而焦躁,她全神贯注于比赛,无暇分心去想其他的。      教员的提问语速逐渐加快,问题也开始变得刁钻。   六年级组有个选手回答出错,两组比分拉近一些。   素秋顾不上再同金小小咬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教员的嘴唇,生怕漏听一个单词致使理解错误。   两组比分咬得很紧,持续赶超,台下观众也紧张起来。原本有人在说话,现在全部停止交谈,只是在比分出现变化时才或叹气或欢呼。   形势对素秋她们这组很是不利,六年级的学生年龄较大,心智也较成熟,在这种关键时刻仍能做到镇定自若,即便回答错误情绪也不会受到过大影响。   而素秋们这边则完全相反,回答对了会止不住高兴,回答错误又会哀声叹气。何欣然的脸绯红,金小小则脸色苍白。素秋额上也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她不时拿手帕拭汗。      比赛进入白热化,教员的提问语速极快,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明白。问题所涉及的领域更广,难度也加大了。   六年级组选手的情绪终于开始波动,擦汗的人已经不止素秋一个人。教员的问题刚一提出,两组选手就几乎同时齐刷刷地举手,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回答机会。   素秋平时在家喜欢看杂书,和艳春一样无不看的类型。在这个紧要关头,那些杂书起到了很大作用,她连续为已方夺得了40分。台下观众都将目光聚焦在了她的身上,暗暗赞叹。   琉珏学的也是英文,她的功底也很不错,必答题部分她听得很轻松,到此刻却感到了困难。   琉璃的英文是用来交际的,务求吐字语调的优雅华丽,其实并不求精。所以刚进入抢答部分,她就听不懂了,现在只顾捏块手帕看比分上下交替。      琉玚法文很好,英文却极烂,必答部分都听得一知半解,现在更是不知所云。他和琉璃一起关注记分牌,不时大惊小怪地轻呼。   “艳春老弟,想不到小秋的英文会这么棒,她是怎么学的?”琉玚由衷赞美,稍微思考一下,迟疑,“不会是像学法文那样,生生背来的吧?”   艳春没有回答,他现在比素秋还要紧张,手心里都渗出了汗水。他只是略一颔首,就又盯向台上。   琉玚郁闷地合上嘴,不明白素秋怎么只用这个笨法子就学会了外文,还这么出色。      坐在他们前排的是几个培华学生,她们忍不住也议论起台上的选手。   “那个中间的同学是谁?真是出风头呀。”一个女孩子说,语气中满是羡慕。   “这你都不知道?她就是培华七侠里的小六,叫余素秋。那两个也都是七侠里的。”另一个女孩子诧异地回答。   “什么七侠?叫七夜叉才对。她们凭什么号称‘侠’?我最清楚了,那个金小小仗着自己比别人生得好,眼睛一向长到天上去。还有个叫刘娣的,一股子小市民的俗味儿,就只知道吃穿。还有个黄秋云,有只老鼠过去都能把她吓晕,这样的人……”第三个女孩子不屑地撇嘴。   “你说话也太刻薄了。”第二个女孩子反驳同伴,脸色通红地说,“何欣然、余素秋和刘娣带头赶走了大家都讨厌的法玛露。巴想云主办的校报,登了多少大家喜欢的文章?黄秋云虽然胆子小,可是善良勤快,下课就帮教员擦黑板、清理讲台。还有朱秀颖,平时话不多话,对周围的同学却一直都很客气。金小小是有点傲气,那是人家有那个资本。再说了,人家傲人家的又没妨碍到你,你干嘛这么不忿?”      第三个女孩子的脸也蓦地涨红了,反唇相讥:“你又干嘛这么维护她们?难道你也想加入她们那个笑死人的组织,去当老八?”   “我就是想加入,可惜和她们关系还不够好,没有资格。”前一个女孩子生气地甩了下辫子。   艳春被她们吵得皱了下眉头,不乐意她们这样背后议论素秋和她的伙伴。他向前低了低头,小声说:“再说下去,就要错过精彩的部分了。”   女孩子们都在气头上,一齐怒目回首想要训斥这个突然插话的人。可是看到艳春,她们都是一呆,然后脸红着慌忙回头坐好,再也不敢讲话。不过她们的注意力也没有再回到台上,而是一直竖起耳朵听着后排的动静。   琉玚被这一幕逗得想笑,他捂住嘴低下头,以免真笑出来惹恼了艳春。      双方比分又追成了平局,最后一题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将目光集中在出题的教员身上。   她问的是上个世纪法国一位著名博物学家的重要作品。素秋恰好上次在艳春学校图书室看到过这个,她急忙抢先举起了手。   听完她的答案,教员满意地点头,记分员快速加分,宣布一年级组胜出。台上台下一片掌声,六年级组的三名选手也鼓掌向素秋她们表示祝贺。   何欣然拉住素秋和金小小的手向教员、六年级组学姐及观众行礼后,几乎是跳着回去后台,每人脸上都是喜悦的笑容。      比赛将在休息二十分钟后再次开始,这次是在两个六年级组间展开。如果刚才这组获胜,素秋她们将自动成为冠军。如果失败,她们将会有第二场比赛。   观众们陆续起身活动腿脚,有的去礼堂外透气,有的则去学校小卖部买汽水喝,礼堂内一片乱纷纷的。   艳春想到后台去看看素秋,可是学校为避免闲人进入后台影响选手比赛,在通往后台的门口设了校工阻挡观众进去。他只好回到原位,暗自担心素秋的心脏会承受不了刚才过于激烈的比赛。   第二个六年级组水平明显要比第一个高出一筹,再次开始比赛后不久赛场就几乎呈一边倒的局面,很快就决出了胜负。    作者有话要说:怀念单纯的学校生活,什么时候天都是蓝的,哪怕是在最无奈的时刻。 七十三   琉玚看得不住皱眉,趁比赛休息问艳春:“这组似乎很强,小秋她们能吃得住吗?”   艳春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听他这么问,就轻轻点头:“困难。”   琉玚了解艳春,得到这样的回答心里顿时明白了八九。他靠回座位不再说话,默不作声地等待最后的决赛开始。   素秋她们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更带着得胜的自信,情绪高昂地投入了新的比赛。   这场比赛在许多年后都有人津津乐道,认为那是培华历史上最精彩的汇报演出。双方选手都发挥出了最大潜能,台上妙语连珠,台下掌声雷动,全场□迭起,场面异常火热。   虽然尽力了,不过缺乏经验及学习深度的一年级组最后仍是以微弱比分败北,仅获得了亚军,素秋们都沮丧地哭了。      艳春他们终于获准进入后台去见比赛选手,培华七侠的其他成员也拥到了素秋她们三人身边。   三个女孩子手捧奖状,眼圈都是红的,看到来看望的人群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女孩子们纷纷围上去劝解,十分同情她们三个。   艳春站在外围靠不到素秋近前,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心里只觉得一阵阵发疼。   素秋被大家围着,一边回答安慰一边扭头找艳春。   俩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艳春温润地微笑:“亚军也很不错,难道你们非得争个第一,让六年级的学姐们灰头土脸吗?”   女孩子们都是一怔,然后惹有所思地沉吟,倒是都平静下来了。她们一心盼望胜利,却没有想到过得胜后对培华的影响。   在培华学习了六年的学生却不如刚入校不久的新生,别人不会说素秋她们原有底子,只会认为培华教育有问题。不以学习时间长短论收获的理念,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的。   素秋她们明白了其中关键都释然地笑了,觉得没有成为第一名忽然就成为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琉玚本来订了桌庆功宴,刚才见女孩子们哭得凄惨不敢提,现在马上说:“为了祝贺你们取得好成绩,咱们上馆子去大吃一顿。大家同去,要热闹些才好!”   女孩子们都见过琉玚,知道他和余家兄妹关系密切,略一推辞也就答应了。因为人太多汽车载不下,琉玚索性也不再开车,徒步和大家一齐走到酒楼。   订好的雅间早已布置妥当,他们一到马上开席。大家欢声笑语随意用餐,连一向不大瞧得起平民百姓的琉璃都很愉快,在席上不住劝七侠吃菜。   席间上了一瓶陈年花雕,酒装在白瓷瓶中,醇香一阵阵地飘出来,引得人馋涎欲滴。不过女孩子们年纪都还小不便多饮。艳春也不擅此道,最后大半酒都进了琉玚的肚子。   琉玚虽是海量,可也禁不住这许多的美酒。席罢会过钞,他已是眼花耳热行走不便了。      此时天已黑透,艳春作为唯一清醒的男子还肩负着护送女孩子们的职责,无法再□去送琉玚。他思忖一下,叫来伙计取纸笔写了张字条,请他送去“银楼”。   不一刻,李陌阳就风风火火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艳春凭这个速度知道他定是接到字条就立刻乘黄包车赶过来的。而以陌阳一向节俭的习惯,这个结果颇令艳春诧异。   “李兄,有劳了。”艳春冲他拱拱手,含笑说。   “李大哥,麻烦你来接卫大哥,真是不好意思。可是卫大哥不听我们的劝,硬是把那瓶酒全喝尽了,现在才会走不动。”素秋担心地指指歪在椅子里的琉玚说。   陌阳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就走到琉玚身边,伸出手说:“走吧!”他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琉玚虽然醉意朦胧,却也知道陌阳是来接他的,心里一喜又一怕。喜的是,他还是关心自己的。怕的则是,自己这付模样,被他看见肯定又逃不过一顿骂。   然而陌阳只是伸手扶住他什么也没有说。琉玚心虚,不敢和他搭讪,乖乖地靠在他身上下楼,看得深知他们相处方式的艳春暗暗摇头。      艳春陪女孩子们出了酒楼,两人一组坐上等在楼外招揽生意的黄包车。他和素秋坐了最后一辆,先送较近的培华女生,然后是卫家姐妹。   素秋靠在艳春肩上觉得头晕得厉害,心脏也在乱跳。她从未喝过酒,刚才却好奇喝了半小杯,现在酒意上来身上不太舒服。   艳春担心地摸摸她的脸,感到手下一片滚烫。他不由叹气问:“难受么?不听哥哥的话,非要逞什么能?”   素秋不回答,感觉艳春的手微凉挨上去很舒服。她抓住艳春的手,不住用发烫的脸去蹭。   艳春不去阻止她的胡闹,反而又叹口气,低头以额贴上她毛茸茸的头发:“素,比赛结束时哥哥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唔。”素秋含糊地回答,将他的手翻过来按在脸上,“哥哥是要我韬光养晦么?”   “嗯,也可以这么说。”手下是素秋火热细滑的肌肤,艳春怜爱地揽住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哥哥希望素学有所成,却不希望你因此惹人非议,更不希望你被虚名俗利所扰。”      素秋脸发烧地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幕,感到一股股冷风从车帘外吹进来,让她越发体会到艳春怀抱的温暖。   “哥哥有这样的苦恼么?”她向艳春那边再靠靠,低声问。   艳春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只是专心地抚摸她的发辫,似是若有所思。   “世人都认为大儒的孩子家学渊源,学业优异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我们除了是爹爹的孩子,更是自己的主人。哥哥希望素不必因为怀了为爹爹争气的心思学习,相信爹爹也是同样的想法。娘、爹爹、我,甚至吴家阿婶都希望素可以一直这么快乐地生活,而不是当一个只知道用功的乖乖女。”   “我知道。”素秋小声地回答,搂住艳春的腰,仰头孩子气地问,“所以哥哥执意要学画,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吗?”      素秋身上以往甜丝丝的气息现在混合了酒香,构成一种奇异的香气,令艳春感到些微的沉醉。   他撩起素秋软软的刘海,轻轻亲了一下她光洁的额,笑着说:“有一部分是,不过更多的原因是哥哥的确喜欢绘画。素呢,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被第二次问到理想,素秋没有立刻说出第一次的答案,而是凝神仔细回忆了一遍这几个月的经历,眨着眼睛回答:“想当个外文教员或是翻译家。现在的译本好些不知所云,对照原著一看真真是风马牛不相及,让人气闷得很。”   她噘起嘴,摆出一付生气的模样。   艳春忍不住失笑,揽住她从善如流地说:“好,素当翻译家,让那些译员都羞愧到脸红。”   素秋被他哄劝的语气激怒,坐直身体不理他。   艳春不以为意,握住她的手轻轻嘱咐:“天冷了,你每天沐浴要尽量缩短时间。先洗好头发,快干时再去沐浴,洗完马上钻到被子里暖和着,千万别着凉了。最要紧的是,那身换下的衣服,素要……”   “要记得留给哥哥洗。”素秋没好气地接口,打个哈欠,“我困了,先睡一会儿,到学校哥哥记得叫我。”   “不行,不能睡。”艳春将她从自己膝上捞起来,“外面冷,睡着了被风一扑会生病的。哥哥陪你猜谜,好不好?前面就到了。”   素秋睡意朦胧地揉揉眼睛,再次打个哈欠,不太情愿地点头。艳春松了口气,开始琢磨谜语。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的理想具体化了,让所有家庭都幸福的想法并没有改变,而是付诸于行动。 七十四   花雕的酒精浓度不是最高的,后劲儿却大。路上琉玚被冷风一吹,酒意上涌,七分醉成了十分。原本出酒楼时只是有些脚步虚浮,等到要上银楼的楼梯,他已经是头晕脑涨,腿都抬不起来了。   陌阳用力半扶住他上楼,一边怒声喝斥:“喝不了那么多就不要硬灌,你当自己是酒桶么?还这么重!想累死人是不?笨蛋,猪头,缺心少肺……”   他越骂越是起劲儿,力气仿佛都因此大了许多,拽着琉玚走得很顺利。   挨了责骂,琉玚却心情一爽,身边人熟悉的气味也让他高兴。他嘻嘻笑着嘟囔:“阳,我,我喜欢你。”   陌阳正骂得痛快听了他这句忽然就被楼梯绊了一下,差点和琉玚一起滚下楼去。   他气极地敲敲琉玚脑门,怒声喝道:“少在上楼梯当口说这些浑话!想摔断脖子吗?”   “我是,喜欢,阳嘛!哪里是浑话?”琉玚大着舌头反驳,只觉生气的陌阳竟是异常可爱。   他的心头忽如撞鹿,控制不住地想要做些什么。因了酒意,他的胆子也大了许多,一边想着一边就情不自禁地真抱住了陌阳,头凑上去吻他。      陌阳被他的举动弄得惊怒交加,不及骂他急忙挣扎。   两个人在狭窄的楼梯拐角扭成一团,剧烈地撕扯推拉,不久都累得气喘吁吁,身上出了汗。   仗着身高体壮,力气在醉后又失了尺度,琉玚最终将陌阳压在了墙上动弹不得。   他高大的身体靠上去,迷迷糊糊地不住嘀咕:“让我亲亲,阳。我真的是很爱你……”   陌阳被压得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眼睁睁地看琉玚合住眼睛慢慢向他凑过来。   昏暗的灯光下琉玚面现薄红,几络黑亮的乱发耷拉在俊秀的前额,嘴唇丰厚红润,整张脸竟忽然间变得魅惑万分。   下意识地扭头闭上双目,陌阳心脏乱跳羞愤不已,恨不能将压住自己的这个大块头一脚踢下楼去。   炙热的呼吸越靠越近,他可以闻到琉玚口中呼出的那股浓烈酒香越发清晰,虽是气极他心里却仍旧忍不住一阵紧张,脸更加烧上来   那气息以慢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一点点在接近,热度终于到达了他的面前。然后,忽地一滑擦着他的嘴唇过去了,停留在肩后。      “呼。”陌阳不禁庆幸地吁了口气,然后奇怪地睁开眼睛一看,发现琉玚居然就这么靠在他身上睡过去了。他双目紧闭,呼吸粗重,脸上是一种不正常的红色。   “笨蛋!”陌阳恨恨地骂,不知怎的心底竟有一丝一闪而过的失落。   他收回原本准备琉玚如果真敢亲他就狠踢的兜裆一膝,躬腰用肩膀顶住死沉的琉玚一步步向楼上挪。   陌阳虽然清廋,力气却不小。不过琉玚实在太过高大,上次他是将琉玚硬拖上去的。这次琉玚睡着了,不同他闹脾气,反而省了些力气。   只是他的肩头正顶在琉玚的胸腹,他又刚喝过酒,胃里不舒服。所以没有任何预兆地,就在他们刚登上六楼时琉玚就呕吐了,陌阳后背被他吐满了秽物。   陌阳一向喜洁,这时感到背后湿热一片,不由就是一呆。   随即他大怒,一肩膀将琉玚顶到木地板上,跟上去就是一顿脚踢在他腿肚子上。      琉玚没有吐完,躺在地上又吐几口,弄得自己也是满身肮脏。   他抱住吃痛的腿打滚,一边难受地直嚷嚷:“疼,疼!阳,阳,水,我要喝水!疼,疼!”   泄完愤的陌阳本想转身就走,可是眼见琉玚一身狼狈,又喊得凄惨,不由停下脚步。   低头望着仍在翻滚的琉玚,他目光闪烁不定地僵立片刻,这才脱掉自己身上那件被吐脏的外衣,再蹲下身用力按住琉玚乱扭的身体将他剥个精光拖到床上去。   烧开一壶水,兑得不冷不热,陌阳端去卧室帮琉玚擦洗。   琉玚皮肤白净,身材健美,胸腹的肌肉十分发达,双肩的形状也近乎完美。   陌阳帮他擦净头脸转到身上时,不禁有些羡慕地浏览他健康的体魄,后来竟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他的肱二头肌。   手下肌肉结实而富于弹性,比之自己的不知要有力量多少,让陌阳更加羡慕。      擦洗完毕,陌阳帮他盖好被子,再按琉玚习惯关窗拉帘,然后又坐回到床前,若有所思地望着琉玚。   这个平时在主顾面前殷勤精明,在生意对手面前强势从容,在自己面前温柔体贴的男人,现在头发凌乱面颊绯红地躺在床上无声无息地酣睡,怎么看怎么无害而纯良。再想到他对自己那份惊世骇俗的心思,陌阳不禁迷惑了。   室内很安静,只有自鸣钟单调的“嘀嗒”声持续不断地响着。陌阳望着琉玚的睡颜不知不觉地沉思了很久,目光始终意味不明地变幻。   当宵禁的锣声突然响起才惊醒了陌阳。他跳起身,微黑的脸有些发红,虽然并没有人看见他。   他急忙拉熄灯,关门回去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琉玚头痛欲裂地醒来,只觉意识一片模糊,完全忆不起昨晚的事情。   他扶头从床上坐起来,忽觉身上微凉,低头一看,他的上身没穿衣裳。再掀被子一看,琉玚不禁吓了一跳:他居然全身光溜溜地像一个婴儿般坦白!   正在发怔间,陌阳给琉玚送替换衣服来了,他撩起蚊帐就看见眼前这么一付春光乍现的模样。   陌阳的脸一僵,使劲将手中衣服掷到琉玚胸前,怒声说:“一大早的你晾什么晾!有暴露癖么?”   突然受到惊吓,琉玚慌忙用被子将自己遮个严实,只露出头脸。   他半含羞地对陌阳抱怨:“你干嘛凶人家?虽然人家不介意做下,可这好歹也是人家的第一次,怎么地也得让人家知道嘛。就这么糊里糊涂要了人家,人家会少很多美好回忆的。阳……”      陌阳被他的话恶心到,怒气更盛,伸手在琉玚额上凿个暴栗:“淫虫!你发什么痴,还没起床这脑子里就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昨天吐了自己一身,我只是帮你脱掉脏衣裳而已!我连……那个都不知道,怎么会对你怎么样?少在这儿自做多情了!”   琉玚咀嚼他的话,再感受一下无恙的身体,知道果然是他误会了。再听他最后那句“自做多情”, 琉玚只觉得满嘴满心地苦涩。   他是想歪了不对,可是被陌阳这么明确地否认,到底让他心里难受。   “可是,我都被你看光了……再说,内衣也会被吐脏吗?都不给人留点遮羞的东西。”琉玚低下头小声嘀咕。   陌阳的脸可疑地一红,好在他皮肤黑,琉玚又没有看他,这才没有更加尴尬。   他恨恨地瞪视满心不乐意的琉玚,忽然点头,然后不顾琉玚惊愕的眼神快速脱去身上所有衣物,祼身在琉玚眼前转了一圈冷然说:“现在你也看过我的了。我不会对你负责,也不需要你负责,咱们扯直了!”   说完,他抱起自己的衣服转身离开,再不回头。   琉玚看得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鼻腔中似乎有热乎乎的东西正在往外流。他用手一摸,竟然是鼻血。   他急忙捂鼻仰头,内心在呐喊:第一次!第一次啊,第一次看到陌阳的身体,而他竟会没出息地流鼻血!实在是太窝囊了。      艳春担心酒醉的琉玚,买了些水果去银楼看望他。   琉玚坐在椅子里,正在长吁短叹,神情委顿,看到艳春来了也没有提起多少精神。   “琉玚兄身体不舒服么?”艳春见状有些纳闷,将水果放在桌上沉吟着问。   “身体没什么,可是心里难受,陌阳又生我的气了。”琉玚摊手,眼睛无神。   “噢?”艳春奇怪地上下打量他,猜测,“琉玚兄昨日醉酒,没有糊涂到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我哪里敢?”琉玚脱口否认,说完又觉尴尬,讪讪地笑,“就是吐了而已。”   他将事情始末向艳春说了一遍,连早上的误会都没有隐瞒。   艳春听完微微点头,劝他:“琉玚兄不必心急,李兄不是个偏执的人,只是一时没有看清自己的心意。琉玚兄终有守得铁树开花的那一天。”   琉玚古怪地打量他,不解地问:“艳春老弟不觉两个男人间的事情太过诡异吗?”   “春是难于理解。”艳春承认,在琉玚黯然的眼神中诚恳地接着说,“可是春也同样看得很清楚,琉玚兄对李兄确是一片拳拳之心。况春一向认为,只要是真爱就无所禁忌,又怎会因为你和李兄同为男子而歧视?”   琉玚目光变得明亮,他凝视艳春低声说:“余家艳春,惊才绝艳,果然不假。你这个朋友,我卫某人是交定了!”   “岂敢,春荣幸之至。”艳春含笑向他伸出右手。琉玚握住,俩人互握一下分开。   又谈了会儿话,艳春见琉玚情绪稳定,心境比他来时开阔些,这才放心地告辞而去。      陌阳在工作室听见艳春来去,没有出去和他招呼,手中的工作却迟迟无法继续。听到艳春离开,琉玚送他下楼回来,他才打了件首饰。   将新打的首饰放到搁架上,他忽然想到:余艳春人物丰美才学过人,和琉玚平时来往亲密多不避嫌疑。如果他继续不理会琉玚心意,琉玚说不定会转向艳春。   这么一想,他的心情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感到了一阵压抑。   他随即察觉到自己的心境,不由愕然,立在搁架前竟是发了很久的呆。    作者有话要说:总觉得陌阳太别扭,明明就是喜欢琉玚,还故意装得凶巴巴地不让他接近,自己也不走近。唉,可怜的琉玚为什么就会喜欢上这个别扭? 至于艳春,那是不可能了。他喜欢女性,而且暂时除了素秋外,别的女性也引不起他的兴趣。 七十五   一系列的竞赛告一段落后,培华进入了期末考试前的复习阶段。学生们白天仍在学习新课,晚上则用功复习,自习室里的灯总会亮到就寝前一刻才会被关闭。   女孩子们都很紧张于入学以来的首次大考,抓紧一切时间看书、背单词、做习题,相互请教疑难问题。   培华六侠每天回到宿舍在就寝前都要交流一下学习心得,有时说到兴奋,就开始一人提问大家回答,学习氛围相当浓厚。   金小小却有些愁闷,期末考试就意味着这学期即将结束,新学期开始又得交一笔学杂费。她兼职所得的钱距离这笔费用还差一半之多,这让她很是着急。   素秋发现了她的异样,询问下知道她的困难,也代她发愁。她没有打工经验,想帮金小小出主意却是力不从心。   她只好劝金小小再去找顾校长谈谈,看可不可以从学校先借些钱。金小小不同意,说学校只是学校而已,能给她的资助都已经给了,她不愿意再给学校添麻烦。   朱秀颖也很关注金小小的生活,又给她介绍了两份寒假的工作,报酬虽然因为时间短不会很多,却是唯一有效的帮助。      培华七侠在紧张的复习之余,曾私下商量过金小小的事情。   刘娣说实在不行,大家凑钱也要帮她上完中学。可是何欣然反对,说金小小自尊心很强,一定不会接受这种资助。商量几次都没个头绪,女孩子们都有些灰心。   期末考试很快到来了,学生们全部精力都用于应对考试,暂时将其他事情都放在了一边。   成绩出来后,大家交换着成绩册,有的高兴有的沮丧,但都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年。   刘娣邀请金小小寒假去她家过,被她拒绝了。其他人试着邀请也都没有成功。培华有个别学生寒假也不回家,学校为便于管理将这些学生移到一处居住,倒是不用担心金小小放假无处可去。      素秋和艳春早就计划好家去过年。一俟学期结束,他们先去卫家道了别,然后开始收拾行李。艳春坚持先去素秋那里,素秋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离校学生多,来帮忙打点的人也多,舍监很大度地没有阻拦,只是让外来人员进行登记。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几本未读完的书和一些小零碎,素秋一个人就理清了。   艳春将她的铺盖拿到户外净了灰,然后装进木箱中。蚊帐也拆下来抖净,用布包了放在铺盖上面,准备返校时再拆洗。小书架上的书和其他东西都没有动,只是蒙上块布防止落灰。   拎着小小一包行李来到艳春宿舍,兄妹俩一齐动手整理艳春的。艳春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唯有那百来张素描画稿需要收集归整。   素秋自告奋勇地担当了此重任,艳春则忙着打理铺盖。      将画稿按上面标注的日期一张张仔细叠好,素秋一边欣赏一边和艳春说着话。理到后面,她忽然手拿一张画惊异地“咦”了一声。   艳春探头一看,原来是张人体素描。他不禁有些失悔,伸手过去说:“剩下的哥哥来,素歇一歇。”   “不,让我看看。”素秋躲开,站到一边取笑他,“这是作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哥哥画都画了,这会儿倒紧张什么?”   艳春顿了顿没有再去抢,转而继续去收拾。他本来对于画人体素描就没有过多的想法,只是担心素秋会不好意思才想要自己整理。现在见她神情自若,他不禁觉得自己多虑了,就由着她看,偶尔还解释几句。      一时,素秋将画稿整理完毕,用绳子捆扎好放进箱子里。   她若有所思地问:“哥哥,你画的怎么都是男体,没有女子,不需要吗?”   “怎么可能不需要?只是人言可畏,女模特儿找不到。现在天天在喊男女平等,可是遇上这种事,对女子就特别不宽容,男人倒是无所谓的。”   艳春解释,语气中有些无奈。在他们画者眼中,人体就是人体,根本没有一般世俗的奇怪想法。可是这种想法却成为了他们目前学画的障碍,令他烦恼不已。   “这样……那哥哥,你会不会画出长着男子体魄女子脸的怪物?”素秋担忧地问,眉头紧锁,倒把也是满腹心事的艳春给逗笑了。   “嗯,有这个危险哦。”艳春故意按了下额头,装作在发愁。   素秋继续严肃地望着艳春,思忖片刻后毅然决然地说:“让我当哥哥的模特儿吧!”      艳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上下打量素秋半天,见她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不由也端正了神情郑重地回绝:“不行。素,虽然画不到真人模特儿,但有石膏像也是一样的。”   “哥哥在骗人,怎么可能会一样?用别人的眼光、别人的经验、别人的技巧塑造出的形体,和真人能完全一样吗?如果是这样,学校为什么还要让你们画真人,不是只要画石膏像就可以了吗?”素秋反驳,大义凛然地仰头看艳春。   艳春哑然,觉得素秋已经被他熏陶得过了。他的那番解释放在其他人那里能行得通,到她这儿却全成了托辞。   见艳春无言,素秋自觉话说重了,就又撒娇地抱住他一只胳膊,眼睛乌黑闪亮地凝视他的脸央求:“我想帮哥哥,哥哥不要拒绝我。”   “……”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艳春再也找不到回绝的理由。他握住素秋纤滑的手,一时没有说话,只顾和她对视。      “就是这样!等从家来,咱们就开始。”素秋见艳春满脸心疼爱怜,知道他正在矛盾,马上补充说,语气是绝无回转余地的坚持和娇憨。   “素,妹妹,你这样让哥哥……”艳春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千言万语哽在嗓子里说不出口,只管一遍遍地看她稚气的脸庞。   “所以哥哥以后要加倍对素好哦,将来当了大画家要记得有素的一份功劳。”素秋明白他的心思,故意撒娇地说,卷卷的睫毛似乎更浓郁了。   艳春满腔感动化成无奈,手上微用力将她抱进怀里,叹息:“有素一大半的功劳,以后哥哥挣的钱都由素来管。”   “真的?!哥哥不许反悔!”素秋又惊又喜,满眼孔方兄,兴奋地问,“哥哥将来会挣许多钱吧,都归我管么?”   最近受金小小影响,素秋有点觉出金钱的重要性,所以一听到“钱”字就格外敏感。   她有零用钱,都是艳春给的,不过她不肯多要。不是不好意思,只是觉得艳春挣钱很辛苦,心疼他而已。在她看来,向最亲近的亲人要零用,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而且双方都不会认为有妨碍,这是一种异常亲厚的表现。      艳春微笑着摸摸她毛茸茸的头发,脸上洋溢着疼惜,点头答应:“对,很多钱,都归素。”   素秋黑漆漆的眼睛快活地大放异彩,一边猜测数目会有多少,一边不自觉地开始分配用途,似乎已经收到了艳春不菲的报酬。   艳春只是微微含笑看她动脑筋,不去打断她过早的如意算盘。‘   盘算了一阵,素秋忽然想到刚才她并没有提到钱的事情,而艳春竟然会先她一步想到并提了出来。   她不禁奇怪地瞟了一眼艳春,见他神情温柔地注视着自己。她再想一想不由恍然大悟:“哥哥,你说,咱们算不算心有灵犀?我一说要哥哥对我好,哥哥马上说把钱都让我管,还真是默契。”   艳春的笑容僵了一下,无力地同意:“算,要不咱们怎么就是兄妹呢?想法自然是一样的。”      听了这话,素秋没有如艳春预期的那样高兴,反而皱了皱眉心,闷闷地说:“可是,我和家里人没有一个长得像。珏姐姐他们和卫大哥还是堂兄妹,都有点相像。”   她停顿一下,垂下眼帘小声说:“我想像爹爹,娘和哥哥。”   艳春凝视着她的发顶,心里有丝疼痛。他将素秋更加抱紧些,柔声说:“不管像不像,素永远都是哥哥最亲的妹妹,谁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素秋抬起头,眼中含着一弘清泪,显得可怜而无助:“哥哥要记得今天说过的话,将来不许不理我,不然,我……”   “不会有那么一天!”艳春打断她的话,目光坚定而温柔,一字一句地说,“哥哥就算丢了自己,也不会丢了素。”      得到保证,素秋却没有多少开心。她努力冲艳春笑了一下就将头埋进他怀里,不再说话。   世事无常,她虽然刚进入社会,却已经感觉的到。艳春的话只是个美好的愿望,如要实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艳春担忧地亲了亲她的头发,目光变得深邃。   凡是见过他们兄妹的人都会说他们长得不像,他从未放在心上过。毕竟世上不相像的亲人很普遍,外貌并不能说明什么。   原本他以为素秋也是如此想的,今天才知道自己错了。她不仅很在意这件事,而且将之放在了心里。他暗暗责怪自己粗心,考虑一定要想办法打消素秋的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还真素急公好义……呃,可以这么形容吗?不过,为了艳春的绘画她是准备献身了……呃,好像沙又形容错了。不过很CJ地说,素秋是挺大义凛然的,倒是艳春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不自在。他现在已经将素秋当成有性别的女孩子了……唉,又说错了,素本来就是女孩子,不过之前艳春一直当她是个孩子,没性别的那种。 七十六   兄妹俩回到分别半年之久的故乡,和家人在已经充满年味的老屋里团聚,笑语声不时在小小的庭院里响起。   看过他们的学期成绩单和评语,余父很是褒奖了兄妹几句。对于艳春选修西洋画的事情余父没有责怪,只是嘱咐他莫要贪多求进忘记打好基础。   艳春点头称是,神情恭敬。   在余父对两个孩子讲话时,余母一直坐在旁边含笑打量,瞧他们是胖了还是廋了。等余父讲完话,她第一时间拉住兄妹俩的手不住摩搓,问些日常起居又催他们去沐浴,换上几个月前就缝好的过年新衣。   身着母亲和吴婶一针一线缝好的衣裳,浴后的兄妹俩粉嫩漂亮如一双下凡的金童玉女,看得另三个长辈都频频点头。   吴婶欢喜异常,端出好吃的起劲儿劝两个孩子多吃。兄妹俩不辜负她的期望,努力吃了好些,喜得吴婶连念阿弥陀佛。   晚饭后,余父将艳春单独叫到书房谈心。   余母则和吴婶监督素秋吃点心,弄得她哭笑不得,担心自己过完寒假恐怕会多长出许多肉。      余父先问了些艳春绘画方面的情况,得到满意的回答后才似不经意地问:“魏教授常和你见面吗?”   艳春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里,双手搁在膝上恭敬地回答:“不常见,一学期也就见了几次。儿子谨遵父亲意思,不敢去打扰他。魏教授是师长,平时事情很多也没有空闲去找学生。”   自从他带琉珏在学校走过几回,魏华年那边已久无动静,所以艳春讲的都是实话。   余父点头,沉吟:“其实他人不坏,只是和咱们不是一路。”   “是。”艳春平静地答道。   父子俩人都不是喜欢将话说透的性格,将此话题只点到即止。虽未说明,俩人却都明白他们议论的究竟是什么。   余父转而说些别的,和艳春又谈了一阵就让他去休息。      就寝时,素秋硬要和余母挤一床睡。   余父虽一向严肃,但对这个女儿却是出了名的溺爱。他挟起枕头去睡客房,由着素秋胡闹。   母女两个挤在一床被子里,说些白天不便讲的悄悄话。   素秋把头扎在余母脖颈处,像小兽一样蹭了又蹭,舒服地直叹气。余母长年与药物打交道,被褥、身体上都有一股淡淡的药香,素秋觉得这比什么味道都要好闻。   余母笑着摸摸她的头:“怎么了?刚才我还说你出去一趟懂事了,现在怎么又撒起娇来?”   “我在外面,天天想娘。”素秋含糊地说,又蹭蹭母亲。   “嗯,娘也想你们。”余母叹息,宠爱地笑,容色绝代。   “娘,你怎么又瘦了?咳得厉害吗?”素秋摸了摸余母廋已及骨的身体担心地问,抬起头审视她的脸。      “没事儿,咳得比往年轻,只是没有胃口。”余母按回她的头,将被子向上拉严,不太在意地回答。   “那怎么行?娘要念着我和哥哥,没有胃口也要多吃几口。”   “娘记得。”余母答应,转而问,“娃娃在学校苦不苦,有没有人欺负你?”   “才没有人这样。他们都喜欢我,和同学们相处得也很好。哥哥很照顾我,我所有的衣物都是他在洗,养得我更懒了。”素秋努力安慰母亲。   “难怪,娘摸你这手怎么也不像是干过粗活的。嗯,你哥哥比你大,多做些事是应该的。只是,娃娃,你有没有……嗯?”余母转头瞅她,脸上是个奇异的笑容。   素秋明白她所指,脸红了红轻声说:“嗯,去年八月就……”   余母不是很惊奇,似乎早已料到,她只是轻叹一声:“苦了娃娃了。发生这件大事娘都不在你身边,当时很害怕吧?”   回忆那时的混乱,素秋忍不住抿嘴笑:“没时间害怕,哥哥……”   她想了想,打住想要说事情的念头认真地解释:“那几天的东西我不敢让哥哥洗,都是自己洗的。”      “这才对,你哥哥毕竟是个男子,在学校里洗那些东西,难免不被人看见闲话。娘想嘱咐你的也是这件事。看来娘是多虑了,我的娃娃真的长大了,会替哥哥着想了。”余母欣慰地叹气,然后若有所思地问,“卫家老太太对你们可好?”   “老奶奶对我们很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惦记着我们,卫家的哥哥姐姐都排在后面。其他人对我们也很好,我们常去他们家玩。”素秋毫不迟疑地回答。   余母放心地笑了笑,沉思片刻又问:“卫家大小姐……”   素秋明白母亲意思,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才说:“哥哥不喜欢她,亲事已经退了。卫家也没有说什么,可是将来的事还不好说。”   余母仔细地考虑一阵,最后头痛地说:“娘也不想了。现在的年青人对婚姻都讲个自由,你哥哥那性子就更是如此,若非真心喜欢怕也难勉强。倒是你,翻过年就十五岁了,虚岁十六,也到了……”      “娘!”素秋涨红了脸,用头顶母亲,不让她再讲下去,“我不要嫁人,我要和爹爹、娘、哥哥在一起一辈子。”   “傻话,难道你想当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纵然你肯,娘还不答应呢。我家的娃娃,又聪明又漂亮,还有学问,一定要找个好女婿来配。”余母骄傲地说,摸摸她乱蹭的头。   “娘你坏,故意打趣我。我不管,将来赖也赖在家里不出去。”素秋被说急了,撒娇使赖,搅得这个话题再也进行不下去。   余母笑了两声,忽然咳嗽,手按上胸口脸现痛楚。   素秋吃了一惊,急忙拍抚母亲后背,又下床端来杯温水递到她嘴边。   喝过水,余母咳嗽平复,神色倦怠,半合上眼帘一时没有说话。   素秋不敢再闹,拉拢床帐挨母亲躺下,满心疑虑。      青色的幔帐沉重地垂在床侧,安息香的味道透幔而来,令人昏昏欲睡。烛光将帐内映得青萤,模糊着所有的外形。   室内安静得很,除了烛火轻细的“哔剥”声,听不到其他的响动。   素秋听母亲的呼吸渐渐平静,气息徐徐,竟然什么也没有再说就睡过去了,显然已是疲惫不堪。   她心里的担忧一层层漫上来,全无睡意。不敢翻身也不敢移动,生怕惊醒一向睡得极轻的母亲,素秋僵直地躺在母亲旁边到半夜才慢慢入睡。   后半夜余母醒过几次,没有惊动已经睡着的女儿,只是静待再睡过去。天明她只觉头晕眼沉,如平日般起不得床。她吩咐素秋去用早点,不必再来陪她。   素秋见母亲面色不太好,知道昨天定是又累着了,连忙答应,回自己房间去梳洗。      早餐后,余父到卧室去看望妻子,吴婶在灶间煮余母午间的粥和药。兄妹两人则去艳春房里说话。   “娘比咱们走时又廋了。”素秋低声说,满脸愁容。   “今年比往年干冷,最易犯咳。爹也说娘睡眠不好,也不喜欢吃东西。”艳春也轻声说,目光里是隐约的沉痛。   素秋心疾有恶化倾向的事情,兄妹俩已经说好要瞒着双亲。余父有能力让两个孩子读书,却没有余力再送素秋去国外就医。兄妹俩早已清楚家里的情况,自然不愿意再给父亲添愁思。   昨夜余父已经告诉艳春,余母的病已经确诊为肺结核,那是目前在国外也治不了的病。   之前艳春想尽一切办法挣钱,如今却知道有钱也未必能有机会让亲人恢复健康,所以他现在倍加珍惜和家人团聚的日子。   他没有劝慰素秋,她也不需要艳春的安慰。俩人都是一般的心思,唯愿母亲在有生之年可以快快乐乐地看着他们健康成长、学业有成。      兄妹俩默默无言地坐在桌旁,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惊讶地发现天空里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大团大团蓬松的雪纷纷扬扬地飞舞着,将地面的一切都染白了。   素秋走到窗前,认真地望着漫天大雪,慢慢说:“哥哥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也是下雪,咱们两个在院子里堆雪人,爹爹边喝米酒边作画,母亲帮爹爹磨墨。吴婶在炒年糕,家里到处都是笑声,那时的我们真是快乐。”   艳春也走到窗前,将手搭在她肩膀上:“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年纪小,却非吵着要给雪人安鼻子。哥哥只好抱你去安,结果鼻子没安好,咱们两个却摔在雪人身上。雪人坏了,你哭得很伤心。爹爹心疼你,帮你又堆了一个。可是你哭着说不对,不是这一个,你要你原先的那个……”   他的嗓子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素秋的眼泪缓缓流出来,淌在新衣的绣花上:“那时真是固执,不是原先的就不要,爹爹都没办法了。娘就逼他画了幅原先雪人的图,哄我说外面冷,雪人住进纸里去暖和。我信了,把画挂在帐子里天天看,忘记雪人那个红萝卜鼻子其实我们并没有安上。”   “素!”艳春抱住素秋,将头埋进她颈弯里,“不要再说了,也不要再想。母亲的病会好的,爹爹一定会有办法。”   他的声音凄然悲切,已经带上了哭音。   素秋还不知道余母的病已无治,她只是直觉母亲的病难愈,现在见艳春如此伤心,心里又可怜起他,轻声说:“我不说了,哥哥别难过。娘一定不会有事,爹爹也不会让娘有事的。”   艳春想起昨夜父亲在说起母亲病时,语气仍如平日般淡然,却几次端茶来喝,根本没有发觉那杯子里的水是滚烫的。   他的心里更加酸楚,紧紧搂住素秋,不让她发现自己满眼的泪水。    作者有话要说:一言难尽,泪沾巾…… 七十七   寒假匆匆过去,余家兄妹依依不舍地离开温暖的家,回到长沙。   因为艳春已经同意素秋当他的模特儿,所以在上学期离开长沙时他就托琉玚找房子。这学期开学他退了美专宿舍,由住读变成了走读。   当时琉玚没有多问,只得艳春一句“美专太吵,不利于静心学习”的理由,就在他们回长沙前一周找好了房子。他还替艳春添置了必要的家俱,连房子都粉刷过一遍,所以虽然是旧房倒也还干净。   艳春在琉玚帮助下将美专自己的东西尽数搬到租屋,准备长住。   顾知繁和禀生奇怪艳春忽然搬出去住的举动,都曾询问过。得到和琉玚相同的答案,禀生释然。知繁却联想到艳春那个只见过几面的女友,暗自猜测他们可能是在同居,于是送了两个新的暖水瓶权当祝贺,倒让艳春不解地愣怔了片刻。      开学第一个周末,艳春仍同往常一样到培华接了素秋,带她去租屋。素秋头次去那里对什么都很感好奇,不住地四下张望。   租屋按照艳春要求位于培华西面的一片旧民居中,石库门里住着十几户人家。房子很旧,院子里胡乱搭建着各式各样的小板房,每户的炉灶也在外面,触目皆是凌乱不堪的杂物。   狭小的天井里有个自来水笼头,几个妇女围着水管在洗衣物,大木盆几乎将天井占满了。看见余家兄妹相携进来,她们都扭头不住地打量他们,目光里是满满的讶异。   被这些探寻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素秋半低下头紧紧挽住艳春的胳膊,边躲避着脚边的盆子边向里面走。   艳春镇定地冲妇女们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右侧一扇新漆的木门。   不大的一间独屋,屋顶及四壁雪白,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左手一张单人木床,上面是艳春的铺盖。迎面是个大竹书架,摆放着满满的图书画册和一些零星的杂物。一只藤椅搁在床旁,看上去结实耐用。窗下有张书桌,桌上的一盆水仙花已经发出了娇黄的花骨朵儿。   屋子当中还摆着个小火炉,上面烧的一壶水正在冒热汽,熏得一室如春。      “这花儿是哪来的?真好看。”素秋惊喜地凑上前去闻花香。花盆是浅底白瓷盘子,水仙叶子碧绿,花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是你卫大哥帮咱们拾掇这房子时李兄送的。”   艳春将黑色薄呢大衣脱下搭到衣帽架上,随口说。然后从书架上取下一只茶杯加了些茶叶,拎起白铁皮壶往里面注水。   “喝点热水,素。虽然已经立春,天气还是很冷。”艳春将茶杯放在书桌上,体贴地对素秋说。   素秋点头,不舍地又闻了闻花香才起身脱下身上的厚绒大衣。艳春接过去,也帮她挂在了衣帽架上。   “素,昨天我买了些柿饼,你要不要尝尝看?”艳春从书架上又拿下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五六只色泽红亮的柿饼。   素秋两手捧着白瓷杯暖手,看到柿饼马上嘴馋。可是她没有忘记来这里的目的,忍着口水摇头:“等哥哥画完再吃吧。”   艳春温润地笑,将柿饼递到她面前:“不着急,刚从外面进来身子还是冷的,先暖和暖和再说。”      “好吧!”听艳春说的有理,素秋再也忍不得拿起一个柿饼递给他,自己也拈起一个咬了一口仔细品尝,然后高兴地夸赞,“好吃,又甜又韧。哥哥就是会挑东西,买的吃食都这么好吃。”   “慢点吃,这东西有些沉,吃快了不易消化。”艳春宠爱地摸摸她的头发,将手里的柿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不是他会挑东西,而是想着那是要入素秋口里的,所以宁肯多跑几个地方也务必要买到最好的。   素秋正在长身体,个子眼看着一节节地长,光靠学校那些伙食营养是跟得上,可如何能满足她嘴馋的小毛病?所以虽然在存钱,他也要多买些素秋平日喜欢吃的零食哄她高兴。      吃好柿饼,素秋又喝了几杯热茶,感觉身上热乎乎的都有点出汗了。她站起身提议:“开始吧,哥哥。”   艳春点头同意,先打开屋顶的白炽灯泡,再将双层的厚绒窗帘拉严,这才开始支画架。   在这个石库门里居住的人员很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却没有懂画的。艳春不愿意他们知道自己在画什么,更不愿意他们看见素秋的身体。   素秋手指停在领口布袢上,奇怪地瞧了瞧紧得不透一丝光亮的厚窗帘,又想了一下才明白艳春如此作为的原故。   她不由扭头去看艳春,正巧艳春支好了画架也向她这边望过来。   四目在空中一对,素秋的脸忽然红了一下,竟对自家哥哥生出些羞意。她噘嘴说:“哥哥不许看!”   “可是,不看素,你要哥哥画什么?”艳春被她说得无奈,指出她这话的矛盾处。      素秋自觉理亏,一时也怔住了。当模特儿本是她逼艳春答应的,现在又这样要求他,实在是没有道理。可是她心里到底不自在。   自素秋六岁起,艳春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的身体,现在忽然要她在艳春面前脱衣,还要让他临摹。素秋是女孩子,脸皮薄,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到心无芥蒂。   “现在不许看,等脱掉衣服再看。”她半低下头小声说,脸上的红色退下去些。   艳春笑摇头,依言躲到画板后面去,不忍心指出她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是不可取的。   室内很安静,可以听见轻微的衣服摩擦声,素秋特有的体息慢慢在小屋内弥漫开来。   艳春目不斜视地盯住画板,脸上神情淡然,耐心等待。   过了一小会,摩擦声停止了,然后他听见素秋不太情愿地说:“现在可以看了。”      艳春依言慢慢抬头望过去,及看到立在床前的素秋他却几乎立刻笑出来:幼年曾多次为她洗浴过的,成长了近十五年的身体,除了体积有变化外其余的竟然与幼时没有任何明显的差别。   素秋尚未发育的身体如去了皮的莲藕圆润可爱,肤光则似映雪般湛然,然而却曲线缺缺,和个小胖孩子不差上下。   他这付忍笑忍到快要内伤的表情落入素秋眼中就是十足的挑衅了。她睁圆漆黑的眼睛,喝斥:“哥哥笑什么笑,我的样子很好笑吗?”   “不,不,哥哥只是忽然想起件有趣的事情。哥哥怎么会笑话素?嗯,坐下吧。”艳春努力调整面部肌肉,自觉找的理由很不硬气,赶忙转换话题。   素秋完全没有被艳春骗过去,但也不愿意因此和他吵架,于是恐吓地又瞪他几眼这才坐到床上去,问:“要怎么做?”   艳春嘴角仍在向上微挑,看了看她说:“素觉着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坐卧都可,不要紧张。”   这是素秋第一次当模特儿,艳春不愿意累着她而去摆一些特定的姿势,又担心地补一问:“冷不冷?”   素秋摇摇头,看着床直觉地侧卧上去。说到底,她仍是有些羞涩,不愿意将身体过多地呈现在外面,虽然观众只有艳春一人而已。      在明亮的灯光照耀下,粉白圆润完全没有成熟的娇嫩的少女身体半卧在一床半旧的葱绿棉布床褥上,呈现出一种玉雕般晶莹剔透的效果,令人面对着此景忽然间就丧失了所有的语言能力,唯愿能将它永远保存在记忆的最深处。   望着这付情景,之前隐隐盘旋在艳春心头的少许不安忽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针对绘画对象本身的专业关注。他的目光变得严肃和敏锐,认真的观察着素秋。   停了片刻艳春执起炭笔准备下笔,手指却稍微滑了一下,他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居然紧张出了一手的冷汗。   他平静地用手帕擦干手上的汗湿,重新拿起笔开始忠实地记录眼前的光与影。      素秋安静地枕在自己手臂上不敢乱动,生怕艳春会画不好。   她是背对艳春,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见炭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她的心跳渐渐平和,也可以分心去想些其他的事情。   “哥哥,你说我和你从前画过的那个老爷爷,哪个画起来更好?”   艳春正在凝神画她的后背,听了这么一句,其实很想照实说皮松骨塌线条感十足的老人实在比眼前这支胖莲藕要有画感的多。但是再看看虽然不动,却全身充满威吓意味的素秋,他实在没有那个胆子去捋虎须。   反正对素秋示弱已经是家常便饭,他也不争在这一次。于是艳春马上随口说:“自然是素画起来要更好些。”   听到夸赞,素秋却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哪个画感好她自然知道,这么问只是不忿。毫不意外地得到这个回答,只会让她心里更加不忿,还有些委屈。      她认真赌气地想了想,嘀咕:“其实我们班里有很多同学身材和我的也差不多。”   “嗯,所以?”艳春漫不经心地搭腔,手中不停,素秋的身影已经在稿纸上初具雏形。   “所以哥哥不该……反正是哥哥不对。”素秋说不出艳春究竟哪里不对,而自己的解释又实在是底气不足,不由恼羞成怒地指责艳春。   “嗯,是哥哥不对。素一会儿想吃什么?今天素帮了哥哥的大忙,哥哥请你吃好吃的。”   艳春哄她,几笔勾完剩下的线条开始打阴影。小屋里有火炉虽然不冷,可毕竟温度不是很高,他要再快些以免素秋着凉。   素秋满腹的心事在听到“好吃的”后,立刻全飞到了爪哇国,她喜滋滋地盘算吃什么才好。   想了好几样,不过在考虑到艳春的荷包后,素秋就气馁地放弃了。   最后她万分勉强地说:“一会儿哥哥请我吃‘和记’的臭豆腐干儿。要两串!”她加紧补上一句。   “好,还想吃什么?别替哥哥省,这次爹爹又给了咱们一些钱。”艳春怎会不了解素秋的心思,半是开玩笑半是怜惜地说。   素秋听了大喜,几乎要翻身欢呼。可是再想想,她脸上的笑容就慢慢消失了,仍旧坚持说:“我只想吃那个,上次还是卫大哥请的客,让我惦记了好久。哥哥买给我。”      艳春听了,停笔凝视素秋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答,目光里是隐隐的伤痛和无奈。   他的妹妹能不能不要再这么懂事?能不能就此停在这里不要再长大?她的无知去哪里了,她的无忧无虑去哪里了,那个总是缠着他要背要抱的素去哪里了……   素秋听不到绘画的声音感觉有些奇怪,仍是不敢随便乱动,望着眼前的葱绿床单问:“好了么?”   “好了。”艳春轻合双眼低声说,脸上恢复了平静。   他放下炭笔走到床前,展开半旧的被子盖到素秋身上,俯身轻吻一下她毛茸茸的头发:“暖和会儿再穿衣裳,素。”   说完艳春回到画架后,认真将剩余的部分补完,手下动作娴熟不带一丝迟疑。   画稿上一个小胖孩子侧卧着团成一小团,两只小小的脚线条柔软,毛茸茸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拖在身后,可爱而无辜到让艳春险些因此流下眼泪。   他的妹妹仍然只是个孩子,却已经开始懂得了爱护自己的哥哥。如果没有她,他该怎么办?      后来,素秋在那天不仅吃到了‘和记’臭豆腐,还有一顿内容丰富的晚餐。原因是她正在和艳春买豆腐时,琉玚也恰巧闻味跑来了,他是代喜欢这个的陌阳买的。   当下琉玚拉住艳春和素秋就上了他开来的车,先将豆腐送给冲他白眼的陌阳,才又颠颠地跑下楼开车回卫家。   卫家老太太见到余家兄妹很高兴,叫人连琉珏、琉璃都喊回来,一家人凑在一起快乐地享受了一顿大餐。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勇敢地成为了艳春的私家模特儿,让艳春感动得鼻酸且生出离开她,他应该怎么办的感慨,呵呵……沙很HD的说。 七十八   金小小的学费终久没能在开学前筹齐。学校主管财务的副校长了解到她的难处,建议她有多少缴多少,其余的先欠着,只要在学年结束前缴清即可。金小小这才能够继续念书,只是心情始终抑郁。   培华七侠听说她的学业暂时无虞,都代她高兴。家在本地的朱秀颖和刘娣更是不遗余力地替她想办法找工作。   只是现在市面不景气,许多青壮男子都失业在家,一个女孩子想要找到合适的工作就更难。   所以金小小仍只是做校内清理和抄写,所得报酬微薄,缴费成了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这天何欣然和黄秋云从外面回来,脸上都带着些惊疑不定。黄秋云更是似乎受到了很大惊吓,两只眼睛发直,进门后就一言不发地瘫在了铺位上。   “怎么了?”素秋这个周末回学校比较早,刚坐下就看到她们两个变颜变色的模样,不禁奇怪地问。   “我和表妹刚才看到件奇事。”何欣然压低声音说,冲黄秋云使个眼色。   黄秋云接收到她的目光,虽然身体无力却仍是勉强支撑着关上门,将走廊里来往的同学隔绝在宿舍外。   其他女孩子见俩人举动神秘,不由都停下手头事情注意地望向何欣然,不明白究竟会是什么大事能让一向大大咧咧的何欣然也谨慎起来。   “我们刚才路过‘逍遥宫’,就是那个有名的舞厅。”何欣然坐到女孩子们中间,语速很快地说,“我们看到几个打扮很,嗯,艳丽的女人,都穿着跳舞衣裳从边门进到舞厅里去了。听人说,她们是舞女,就是陪客人跳舞的女人。她们不光陪舞,还陪酒,还……”   她难得地羞红了脸,对下面的话感到难以启齿,就没有再讲下去。   女孩子们也都羞怯得脸上发红,知道她没有说完的内容是什么意思。      “真是不知羞耻!好好的人,怎么去做这种龌龊事情?”刘娣啐一口,不屑地说。   “她们也是没办法。如果不愁吃穿,哪有好人家的女孩子去干那个?”朱秀颖不同意刘娣说法,温婉地解释。   “为了吃穿,就要去自甘下贱吗?”何欣然一扭脖子,脸涨得通红问朱秀颖。   “那是大小姐你从没挨过饿,活都活不下去的人要尊严干什么,又不能拿来当饭吃?”金小小冷笑,讽刺何欣然不通事物。   “可是,没有尊严地活着,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我宁可选择有尊严地去死!”何欣然激烈地反驳。   金小小也有点生气,回嘴说:“人首先要活着,才能够谈其他。大家都像你这种想法,世上一多半的人不是都得去死吗?”   “活着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就是为了活着本身吗?为了活着就什么事情都可以去干吗?小小你也很困难,可是你就不会因此像她们那样。我们看得很清楚,你一直在努力用劳动来赚钱养活自己、完成学业。她们也可以,为什么不去做?说到底,就是没有自尊、自甘堕落!”   何欣然口不择言,竟拿金小小同舞女作比较。其他人听了都皱起眉头,觉得她这话大是不妥。      金小小愣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何欣然涨红的脸,神情变得凝重。她慢慢说:“那是因为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如果……”   “好了!不要再争论下去了。”朱秀颖难得地提高声音打断金小小的话,轮流望了眼争吵的两个当事人,“为了几个舞女,培华七侠就要起内讧吗?如果是这样,不如解散算了,还提什么姐妹情深?”   大家从来没有见过朱秀颖生气,现在见她沉着脸,都不敢再吭气。   何欣然看了看金小小,想道歉又觉气不忿,就一头钻进蚊帐不肯出来。   黄秋云早已吓得脸色苍白,又开始打起哆嗦。   素秋想安慰胆小的黄秋云,可是再瞅瞅脸色更难看的金小小,终于还是拉住金小小离开压抑的宿舍。      刚立春的校园仍很肃杀,没有新叶冒头,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和枝繁叶茂的夏天相比有着天壤之别。   素秋和金小小慢慢沿校道向前走,一时谁也没有说话,仍都沉浸在方才的争执中。   关于生存的意义,关于尊严和下贱,是她们首次谈论到的内容,谁也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突然地开始,又突兀地结束了。   又走了一阵儿,俩人停在操场边上。操场上没有什么人,开阔的平地冷清寂寥。有风开始慢慢刮起来,吹到脸上寒噤噤的。      素秋拉了拉衣领,轻声问:“小小,为了钱,你真的肯……?”   她没有说出“当舞女”这三个字,只觉那是很可怕的词。   金小小心烦意乱地点头,觉着身上冷,转身想回宿舍。素秋赶忙又拉住她的手,急切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金小小戒备地注视她,准备一旦听到鄙夷的话就离开。   “小小,你,嗯,愿意当人体模特儿吗?”素秋踌躇一阵才试探着问,一面担心地低下头去。   “人体模特儿?就是让人画的那种?”   金小小有些意外她提的问题,这和她的想象差了十万八千里。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素秋低垂的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对,可,是有些特别……是不穿衣服的那种。”素秋抬起头望着金小小,生怕她会误会,急急地解释,“不是给很多人,就只给我哥哥一个人当模特儿。他们美专很需要女模特儿,可是没人肯去,我哥哥……我想帮哥哥的忙,可是我的身材……。小小,你肯帮这个忙吗?”   说到后来,她越来越没有信心,头又低下去,声音也越说越小,却不肯松开紧拉住金小小的手。   金小小美丽的脸上慢慢现出一个戏谑的笑容,她反手握住素秋的手说:“素秋,你这是在帮我吧,怎么反而说得像在对不起我一样?我愿意的。”   素秋语塞,实在没有想到金小小会开明至此,答应得这么痛快。   莫名其妙地,她心里有一丝后悔,脑海中涌出“引狼入室”四个字,随即又被这个想法惊愕得脑子里更加乱成一团糨糊。      “小小,你不用再考虑一下吗?”想了想,素秋不死心地继续问,一面眼巴巴地望着金小小。   “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你哥哥哦,又不是美专那帮下流男生?我一定会去的。”金小小会错意,以为她在担心自己会反悔,连忙信誓旦旦地保证。   素秋听了就是一呆,不明白美专的男生怎么就成了下流坯。她很想提醒金小小,其实她哥哥并非不是美专的学生。不过由此让她承认艳春下流,却是她根本不能认同的,所以犹豫了半晌终久什么也没有再说。   俩人并肩走回宿舍,都是各怀心事,没有再交谈。素秋是心事重重,既高兴又有些后悔,说不出的矛盾。   而金小小则一直在暗暗后怕:“幸好,幸好!不然真要去当舞女了。”   她心里庆幸,平时有些冷傲的脸上现在全是舒展的笑容。      本想立刻写信告诉艳春这件事,可是素秋又担心信如果落到别人手上,事情就麻烦了。于是她决定暂时搁下,等周末再当面和艳春说明。   到了周末,艳春画好素秋的素描,正在收拾画具,素秋就吞吞吐吐地将自己介绍金小小给他当模特儿的经过讲了一遍。   她担心艳春会不同意,最后还郑重补充:“小小身材很好的,比那个老爷爷有画的多。”   艳春听了有些讶异,却没有再多问,也没有改变表情。他只是望了素秋一眼,微微一叹:“下个周末素约她出来吧,哥哥先跟她谈谈。”   那一声叹息直落进素秋内心深处去,让她无言地挽住艳春,满心的愧疚委屈都在这声包含了宽容与理解的叹息中消弥了。      素秋自知身材不够好,帮艳春的忙有限,自是着急。可是让艳春去画其他年轻漂亮的女性,她又不甘心,总觉别人都会来和她分艳春,他就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哥哥了。   这个想法一直在苦恼着她。然面现在,她才知道艳春早已明了她的心思,并且怀着善意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理清想法,这怎不让她感动?   艳春搂住素秋又香又软如冷糕般的身体,亲亲她毛茸茸的头发心里充满了宠爱与无奈。   他的妹妹平时千伶百俐,可偶尔又迷糊得可爱,小脑瓜里净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让他这个当哥哥的有操不完的心。但也却,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介绍小小当艳春的模特儿,艳春会怎么想呢? 七十九   下个周末,金小小果然在素秋陪同下和艳春谈了次关于当模特儿的话题。   原本素秋是要回避的,因为她觉得艳春既然已经如此宽以待人,她也应该大方些。可是艳春说,金小小是个女孩子,单独和一个男子在小屋里谈话,让外人知道好说不好听,不能因此给金小小带来困扰。   素秋回想方才院子里那一双双闪着好奇目光的邻居们,勉强同意了在一边旁听。   谈话的结果,金小小并没有当成艳春的私人模特儿,而是由他介绍到美专去当普通模特儿,每次只要穿着衣服坐在教室里就好。   这是上周艳春同系主任交涉的结果。美专普通女模特儿也不多,金小小底子好气质佳,在艳春的努力推荐下系主任已经同意她今天先去面试。   顾校长那边,艳春曾抽时间周到地亲自去做过工作。因为金小小的情况特殊,培华方面也已经同意金小小每周可以有两个下午离校兼职。   得知这一切,金小小感激万分,差点当场流出眼泪。   金小小没有想到素秋的哥哥竟肯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妹妹的同学。从前的几次见面只让她感觉艳春仿如画中人,如今才知道他是有血有肉的热心人。当一班人的普通模特儿自然比只当一个人的人体模特儿要少许多顾忌,收入却要高出许多。有了这个兼职,她的学费将不再会是个问题。   这个结果让她不再去追究为什么事实会和素秋当初说的不一样,而是急着想要马上去面试。      素秋听完艳春的安排,有些愕然,这同她的初衷是不同的。可是她也很惊喜,为金小小能有更好的工作选择。   然而在看到艳春温润的笑脸时,她才慢半拍地想到,艳春的模特儿又没着落了。   听了她的忧虑,艳春煞有介事地说:“求人不若求已,素快快长大,哥哥的模特儿不就不愁了么?”   素秋始而点头同意,继而大怒。   艳春自知失言,他刚才那句话等于间接承认素秋这个模特儿不够格,而素秋忌讳的就是这个。他千防万防,没想到会一不留心自己说了出来。   他连忙打点起精神,温言软语许下无数承诺才哄得素秋转怒为喜。      金小小一直在旁边看着,感觉这对兄妹实在是让人无语。作哥哥的哄妹妹花样百出,当妹妹的呕起气也是千奇百怪。   想起家中幼弟小时也常围着自己转,她也是这般哄着的,如今天各一方,怎不让她黯然神伤。   余家兄妹闹了阵别扭,忽然发觉金小小很久没有说话,不由转头去看她。待看清她忧郁的表情,俩人都是一怔。   素秋冲艳春吐了吐舌,跳到金小小身边拉住她的手说:“小小,我们陪你去美专吧。”   金小小勉强笑着答应,艳春将自己的长围巾绕到素秋颈上,三人一同出发去美专。   他们先去见了西洋画系主任。系主任见金小小貌美如花、谈吐高雅,不由对艳春的推荐十分满意,当即拿出合同请金小小在上面签字。   余家兄妹和金小小将合同条款逐条细看,都觉比较合理,金小小就在乙方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从系主任室告辞出来,他们又在美专四处转了转。   走到艳春原宿舍楼下,他停住脚步对素秋说:“禀生问了我几次,说是自开学就再没见过你,不知你怎么样。今天他可能仍在宿舍,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真的吗?何大哥真是热心,每次都给我准备那么多好吃的。咱们去看看他吧,开学还真是没来过这里呢。”素秋有些想念地回答,回头挽住金小小的胳膊央她,“小小陪我去看个哥哥,然后咱们再回去学校好不好?”   “好吧,反正时间还早。”金小小点头,两个女孩子在艳春陪同下一齐走进宿舍楼。   艳春跟在她们身后,对素秋的迟钝感到十分无奈。   何禀生那种朝思暮想的状态,怎么看怎么像是少男怀春。若非他原本不坏,而且虽然每次素秋去宿舍他都会殷勤地拿准备好的点心请她吃,也会很热心地和她攀谈,但除此外倒再没什么逾越之处,让艳春勉强可能接受,所以才不阻止他见素秋。      禀生果然在宿舍,仍穿着紫花棉袍,头发上抹着膏脂从正中间分开倒向两边,紧紧贴在头皮上,显得头部更加浑圆。   他正魂不守舍地翻着本画册,见艳春三人来到,不由惊喜万分地迎上来招呼。   看到金小小,他微微一呆,随即满脸笑意地对素秋说:“余小姐好久没来这儿了,今天怎么会有空?我今天早上赶早买了些新式西点,叫蛋糕。你来尝尝。”   “何大哥,你叫我名字就好了,怎么还这么客气?”素秋笑着说,然后拉过金小小介绍,“这是我同学,金小小。这位是我哥哥的同学,何大哥,名字叫禀生。”   金小小和何禀生听了她的介绍都是一怔,四目相对满面困惑疑虑,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只管不住地彼此打量。   素秋奇怪地看着他们,想问什么却被艳春拉到顾知繁铺上坐下,不去打扰他们。      “你是湘潭何家庄的那个何禀生?”片刻后金小小开口问,美目中似有怒火在闪烁。   “你是湘潭金家堡的那个金小小?”何禀生也惊讶地反问。   “是你说我貌比无盐,脚大牙黄见不得人?”金小小逼问,向前迈上一步。   “是你说我吃喝嫖赌不务正业,誓死逃婚的么?”何禀生越来越惊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金小小使劲瞅她。   “我哪有说!不是你先跑到这里来念书,还留下退婚信的吗?”金小小气愤,声音拨高,雪白的脸泛起了愤怒的红云。   “你,我也没说你……再说,你不也在当天逃婚了吗?”何禀生终于感到气氛不对,嗫嚅着辩解,小心后退一步同怒火冲天的金小小拉开些距离。   两个人互相问完胸中疑问,谁也不得要领,不知道再怎样继续下去,僵在了当地互瞪发怔,都是又惊又气。      艳春拉素秋起身,说:“看来两位有些误会,不如详细谈谈解开为好。我和素到楼下去等,你们不必着急。”   说完他和素秋走出宿舍,而剩下的两个人谁也没有移动脚步,继续当雕塑。   素秋和艳春来到楼下,顺脚走进花园。花园里叶片凋零,清清冷冷地没有人。他们嫌石凳凉谁也不去坐,只在游廊里踱步,一边谈论着金小小和禀生。   “哥哥,原来小小的逃婚对象就是何大哥。他们讲的话好奇怪,都不承认说过对方坏话,那到底是谁在说谎呢?”素秋将手放进艳春大衣口袋里,想不明白地歪头看他。   艳春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帮她暖着。听了她的问话,他轻轻笑了笑:“这不过是媒人的老把戏,倒把一个大学生、一个中学生都给骗住了。”   “什么把戏?”素秋更加好奇,拉住艳春非让他说明白。      “其实很简单。媒人大概对这两家联姻有些看法,或是嫌谢媒礼少,或另有出价更高的别家也想攀这两门亲的。所以媒人故意两头说坏话,让婚事不成。”艳春淡淡地说。   素秋睁大眼睛,拍拍胸口:“好险!幸亏小小逃婚出来,不然不知道会被嫁给谁。这个盲婚哑嫁真是害人不浅。”   艳春被她的反应逗笑,摸摸她的头发,嘴角轻轻上扬:“什么好险?他们两个现在见了面,就不险了?”   “当然了,何大哥忠厚老实,还会讨女孩子喜欢。小小漂亮泼辣,人很能干。两个人虽然因为媒人破坏,没能结成婚。可是现在他们见了面,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也许会有可能相互喜欢,进而结婚哦。”素秋满怀憧憬地说,十分希望事情能按她的期待发展下去。      “不过,”艳春仔细想了想两个人的差异,有些担心地说,“金小小太漂亮了些,禀生未必能被她看上。你看她刚才张牙舞爪的模样,恨不能打禀生。就算成了亲,禀生也多半会受气。不好,不好。”他摇了摇头。   素秋白艳春一眼,不高兴地说:“小小只是性格直爽,哪有你说的那么凶?再说,女孩子被人骂成无盐,发点脾气是很正常的。哪会那么严重?”   艳春忙点头,哄她:“是哥哥想错了,素了解金小小,一定不会错。”   素秋正要同意,可是回想刚才金小小的模样,的确是有些可怕。她不禁顿了顿,迟疑地说:“那也说不定哦,哥哥。”   艳春忍俊不禁,微笑着又摸摸她的辫子,没有说话。   等了一阵子,金小小闷闷不乐地从宿舍楼里走出来。何禀生远远跟在后面,悄悄从楼门口探头目送她,脸上表情怯怯的。   艳春和素秋对视一眼,各自想着心事,会合了金小小一同离开美专。      走进培华校门,素秋小心地瞟了几眼面沉似水的金小小,努力半天才小声问:“小小,那个,何大哥和你……?”   “嗯。”金小小点头,皱眉说,“我们是从小订的亲。”   后来俩人年纪相当,开始谈婚论嫁时,却有人从中作梗以至弄成现在这个结果。   “你们,你还会不会……?”素秋再问,小心翼翼地和她保持一定距离。   “谁会知道!”金小小没好气地回答,然后有些奇怪地停下脚步看素秋,“你怎么了,干嘛问话总问半句?吞吞吐吐的,一点儿也不像平时爽快。”   素秋见宿舍就在眼前,估算着跑到舍监那里会不会来得及,然后她悄悄挪动脚步,谨慎地问:“你刚才有没有,那个,打何大哥?”   金小小愕然,美目中燃起怒火,狠声:“我有那么粗暴吗?那个死胖子就是挨几下打也死不,你干嘛这么担心他?”   “我哪有担心他?再说何大哥是个好人,不是什么死胖子。”素秋开始拔脚往宿舍跑。   “你别跑,我不追你。看摔着了!”金小小在后面又急又气,大声喊。   被她一喊,素秋跑得更快,一眨眼就跑进了舍监室。   舍监吓了一大跳,火炉上煮的面都差点打翻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小和禀生因旧式婚姻离家,又因新式教育而碰面,真是缘啊。 八十   禀生自从知道传说中奇丑无比的未婚妻其实是个大美女后,就成天神思恍惚,连画都吸引不了他了。   不过,虽然那天已经将事情说明,但是金小小并不谅解,令他始终郁结于心。   平时禀生也没有什么朋友,同学们都嫌他木讷,又嫌他出身不高不低,谁都不把他当成已方的一分子。唯有艳春始终待他很平等,所以他的心事也只愿意同艳春讲。   艳春听了禀生的苦恼有些同情,建议他先想办法解开金小小的的心结。原本就没什么,不要因为有人从中作祟而致使俩人结下怨恨。至于其他的,还得看他们以来相处的情形再定。      在遇见金小小之前,禀生本以为自己喜欢的素秋,也准备很用心地对待她。   可是自从得知金小小和他间的误会后,他的脑子里竟然全是金小小的影子,怎样也拂不去了。   此时他才恍悟:原本那种对素秋的感情其实并不是爱情。因为他对素秋始终是疼爱大过迷恋,只希望能够陪伴在她身边保护她就足矣,而不是那种对等的渴望得到回报的爱恋。   禀生不是一个聪明人,唯有的优点就是执着,一旦弄清楚自己心意就会百折不回地一直向前。因此在想明白后,他开始给金小小写信,再次将误会详细解释了多次。   不过这些信都如石沉大海般没有任何回音。禀生也不灰心,转而在金小小来美专兼职时主动接送她。应该解释的都已说尽,他就找些其他话题和金小小搭讪。   原本略显木讷的禀生,现在能够为金小小做到这些,实在是让了解他们内情的艳春惊讶。望着一个满脸笑容,另一个不屑急走,艳春常常会沉思,不过他什么也没有再对禀生说。   有些事,有些人,必须当事者自己去解决,旁人插手只会越帮越忙。      金小小初始对禀生不理不睬,后来冷眼相对,再后来沉默,最后终于禀生说上十句,她在心情好时也会回上一句半句。   这些转变令禀生大受鼓舞,接送得更加尽职尽责。有时不是金小小兼职的日子,他也会买些金小小急需的必须品送去培华,顺便和她隔栏谈心。   有恋慕培华学生的青年不满足于一周只见一次面的苛刻条件,经常约了恋人在学校围墙处相会,或倚或靠在栅栏上娓娓谈情。   每到傍晚,培华围墙内外情侣双双情话绵绵,几成街区一景。   禀生也渐渐和金小小加入了这道风景里,只是小小人比景更美,禀生话比风更柔。      舒副校长认为此景有碍观瞻,曾建议将学校栅栏改成全部的水泥围墙。   顾校长则大度的多,认为疏胜于堵。学校应该在思想上加强对学生潜移默化的教育,而不是去阻止年青人恋爱的行为。   由此,这道风景一直保留了下来。好在不顾旁人目光肯在围墙处谈情的学生并不多,大多数学生都自觉地不去惹闲话。   恋人们身周的景物随着天气一天天转暖,渐渐改变了旧貎。      校门口那片桔林抽出了新枝,青翠的叶片在春雨的浇灌下郁郁葱葱地成长起来。   培华的校园内到处都是绿影森森,迎春花、梅花含芳吐蕊,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花香草气和泥土的芳香。   春天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悄悄降临。温暖的阳光照耀在广玉兰洁白的花瓣、桃花粉红的新萼、柳丝娇黄细嫩的枝条上。朗朗的读书声,声声渗入到宁静的校园里,培华到处都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有谁说过,春天是恋爱的季节,大概因为刚刚脱去冬装的女孩子们格外苗条婀娜,而她们受了好景色的影响又常常爱笑的原故吧。   培华高年级的学生在紧张学习之余都有些微微走神,有爱人的在思念爱人,没有的则盼望着可以在这个季节里谈一场呢喃低语的恋爱,让青春燃烧得更加美丽。      周四下午,素秋按时去办报。她穿着白胶鞋,别了茉莉花簪,脚步轻快地走进大办公室。   她到的有些早,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巴想云在看稿子。   “素秋,你来得好早。歇一歇吧,今天倒是个好天儿。”巴想云抬头冲她笑了一笑,又将注意力转回到手中的稿子上。   素秋不想打扰她,答应一声坐在椅子里翻课桌上堆的一些投稿消遣。不过,她越看眼睛睁得越大,脸色也是一直变个不停。   她看的第一份稿子是篇议论文,题目竟然是“论同居的先进性”。素秋只看了眼题目就飞快地撂下,为掩饰诧异又急忙拿起下面一份。   第二份题目还好,内容是有关爱情的一个故事。   看了几行,一段话忽然映入素秋眼帘:“我是电车你是线,我是灯炮你是电,我是香烟你是火……爱人,快来吧!点燃我,让我发光,让我沿着你的轨道永往直前……”   素秋手一哆嗦,稿子飘到地上去,她怕冷似地使劲搓搓胳膊。      巴想云放下稿子,注意到素秋怪异的表情,然后发现地上落了份稿件。她弯腰拾起稿子,匆匆扫了一眼,终于明白素秋脸上青红交加的变换是因何而来了。   “嗯,这些都不是准备用的稿子,忘记收拾了。”巴想云抱歉地解释,整理稿子准备放起来,一边微微含笑,“最近这类稿子特别多,我都收了一抽屉了。”   素秋咬咬嘴唇也笑了,却什么话也没有说,为第一次见识到培华活跃的思想而犹在惊讶。   门口传来女孩子们的笑声,校刊其他编辑也到了。巴想云停下话头,转而组织大家讨论这期校刊的要上稿子。      讨论一直很顺利,然而在决定是否要登最后一份稿件时大家意见产生了分岐。   一部分编辑认为该作品反映了现阶段生活,应该登;另一部分人则强调作品内容不健康,不适宜刊登。支持及反对的两派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场面一时僵住了。   素秋是美编,按理没有权力参加此类讨论,所以她一直很安静地坐在一边旁听。   开始她觉得大家讨论很正常,虽偶有争执但气氛始终融洽。虽然是校刊,编辑们却都是在自发地工作,没有人拿报酬。但对于审稿、刊登、刻板、油印、分发等一系列工作女孩子们都很认真,碰到不好定的稿子,大家常常像这样集体讨论后才作决定。   不过,像今天这样争得这么凶闹到几乎脸红,却是她第一次遇上。   现在见大家都不说话,只是坐在座位上呼呼喘气互瞪,她不由好奇地拿过那个引发她们如此激动的稿件。   稿件是首自由体诗,写在竖行的竹笺上。短短的几句,字体也不正,似是用左手写成,没有标题也没有署名。   方才听巴想云介绍,这首诗的来路也很奇怪。不是正规投稿,而是她从门缝里捡的,如果上面不是写着“投稿”两字,几乎要被她当做垃圾丢掉。      “他黎明而来,黎明而去   在床上制造短暂的欢愉      他说,我爱你   他说,不分离      他的黑色大衣分割着黎明   每次到来都似将要别离      他的深灰礼帽沾着如泪露水   每次离去都像在永别      他的笑容温柔而苍白   说着永远   黎明而来,黎明去”      素秋的脸有点作烧。她还没有见过如此大胆的新体诗,诗中女子哀怨无奈的等待也令她微微心酸,而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则让她感到厌恶。   在她窘迫的同时,巴想云建议大家表决,每个人都要再重申一遍自己反对或是支持的论据。   几个编辑一一表决,轮到巴想云,她在反对那一栏上签字,严肃地说:“估且不论这首诗格调不高、内容阴暗,就说它的投稿方式我也不能接受。如果认为自己的作品值得登校报,就应该大大方方地署名,用自己原本的笔迹来书写。这样鬼鬼崇崇来路不明的稿子,如果刊登了会让同学们怎么想?让培华的形象还怎么维持?”   几个人点头赞同她的观点,另有几个人不以为然地没有再说话。   反对和支持的双方恰好人数相当,大家不由把目光都集中在一直没有发言的素秋身上,目光中都有期待。      “素秋,你看现在没办法了。虽然你是美编,但也是校报的一员,我们现在很希望你能表个态。你谈谈吧,说错了也没有关系的。”   巴想云亲切地鼓励素秋,似乎认为一向以好学生著称的她肯定会支持自己的观点。   素秋抱歉地看了她一眼,犹豫一阵在大家殷切注视下轻声说:“我赞成刊登。”   巴想云脸上显出意外和失望,眉心微蹙。支持一派的编辑都兴奋地交换着目光,不过谁也没有说话,静待她说明理由。   素秋顿了顿,肯切地望着巴想云眼睛解释自己的选择:“看到这首诗,让我想起了张生和崔莺莺。情节相似,可是女主人公的反应却大不一样。崔莺莺遭张生始乱终弃,她只有哀怨。在那之前她根本没有想过张生会抛弃她,或者是想到了却不敢相信。所以她才一心一意地对待他,哪在张生走后也不抱怨。   “可是这里的这个女主人公却早就看出对方的心思,知道所谓的永远不过是个谎言。虽然她仍不能摆脱对方,但比崔莺莺要有思想的多,也看得清的多。   “这不是一般的闺怨,而是反映了我们现社会存在的一个普遍问题,是妇女独立意识觉醒的表现。现在许多男子都有妻子,却在外面包养戏子、情人,道德败坏不负责任。这首诗里的男人就是他们的总代表。这些人的妻子大多数可能都还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他们的情人可能也会有这种想法。   “所以我认为应该刊登出来让同学们借鉴,警醒她们小心恋爱中的陷阱,从而免遭覆辙。”      大家听她慷慨激昂地演说,也终于意说到这首诗对于那些正沉浸在恋爱中的同学们来说,警示作用也许会远远大过学校的三令五申,女孩子们不禁都轻轻点头。   巴想云端端正正地坐在素秋对面,没有因为自己的意见被否决了而生气,反而亲热地对她说:“我太刻板了,素秋的话有道理,咱们就刊登吧。不过不要登在头版,放在副刊稍后一些。关注的人不管文章放在哪里都会关注,不关心的放在头版也未必会被注意到。”   素秋不好意思地点头,其他编辑也都同意巴想云的意见,大家分工协作开始工作,情绪都很高昂。   这期校刊出来后在培华掀起了轩然大波,导火索自然是那首自由体诗。   学生们针对佚名诗自发地展开了大讨论,主要是探讨当今社会妇女的地位以及到底应该如何对待爱情、婚姻等敏感问题。   与此相关的投稿也非常之多,巴想云和编辑们商量后干脆出了几期增刊,专门刊登这些讨论稿。   一时校园内言论异常活跃,往常一到傍晚就粘在校墙内的学生数量也大为减少了,令校方颇感欣慰。    作者有话要说:女孩子大了,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疑问,而爱情是她们最关心的主题。素秋那番话,嗯,怎么感觉是在帮顾校长整肃校风? 八十一   巴想云忙乱过一阵,回想起那天素秋评论佚名诗时的神情有点不太放心,所以特意去宿舍找她谈心,恰巧其他人有事都不在。   素秋从法文书里抬起头,笑着请巴想云坐,又给她倒茶:“大姐今天不忙吗?好难得。”   “再忙也得关心一下妹妹们吧。”巴想云拉她坐下,望了眼空荡荡的宿舍,问,“她们呢,怎么丢下你一个在这里?”   “刘娣姐姐来给她送东西,她刚去取。何欣然监督黄秋云去跑步,秋云长跑测试没有及格。小小到美专去还没有回来。二姐,好像去找舍监寄信,她没有说,不过我看到她把一封信夹在书里出的门。”素秋详细汇报众人去向。   巴想云笑了起来:“就你会猜,小脑袋里还有那么多奇怪的想法。”   素秋慢慢摇头,纳闷:“怎么会奇怪?大姐为什么这么说?”   巴想云沉吟了一下,理好思路平静地问:“那天听你的言论,似乎对当今妇女的处境很失望,对男子则不抱希望……六妹,你是怎么考虑自己终身大事的?”   她诚恳地望着素秋,目光中有些担忧。      素秋怔了一下,没有想到巴想云会忽然问起这个问题。   “我在这里有个姐姐,她是奉行独身主义的。因为现在青年大多早婚,合适优秀的青年都有了妻子。她不愿意拆散人家,可也看不上由于各种原因未婚的男子。她又不愿意委屈自己,所以才作了这个选择。我觉得这样很对,不能为了自己的缘故害人害已。”她认真思索片刻后说。   “我怕的就是你有这个想法。”巴想云忧郁地拉住素秋纤细的手,望着她粉白的小脸开导,“她是她,你是你,不要因为赞同她而拒绝自己的幸福。你才十四岁,千万不要抱什么独身的打算。”   “我还没有最后下决心,因为如果我家里人知道了,肯定会难过。”素秋解释,目光忧郁地望向窗外,轻轻说,“我不想让他们伤心。”   巴想云叹气,安慰她:“每个人的路都在自己脚下,只要不停下来终究会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六妹,不要这么早就灰心。”   素秋没有回答,出了会神后转换话题:“大姐毕业后,真的要嫁给小冬么?”   “是,小冬他,真的很可怜。也,很可爱。”巴想云回答,微微笑了一下,“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他,他最喜欢有人去看他,每次都拿糖来请人吃。”   素秋默默注视巴想云,觉得她现在已经快病入膏肓了。      宿舍门被人“呯”地一声推开,何欣然拖着大汗淋漓的黄秋云走进来。   本来她是一脸怒气,待看到巴想云也在,何欣然马上丢开黄秋云亲热地喊:“大姐!你怎么来了,来多久了?”   “没来多久,和六妹随便聊聊。”巴想云笑着回答,起身拉住摇摇欲倒的黄秋云,“五妹,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黄秋云含泪点头坐进椅子里,再委屈地瞟瞟何欣然。   何欣然喝了几口凉白开水,不屑地瞪她一眼:“累什么累?才跑了十圈而已!我说表妹,你那老胳膊老腿也该经常活动活动,不能总坐着看书,瞧你那身材都快变得和二婶子一样了!”   巴想云听了,忍不住抿嘴:“有你这么当表姐的么,话说得这么不客气?还说人家老,自己比人家还大着半岁呢。”   “我就是那么一说,大姐,你别护着她。就她现在这样儿,期末准又得拉我们班的后腿。”何欣然在这学期一开学就恢复了班长职务,现在天天操心班务,积极性很高。   “那也不能搞强迫。是不是,五姐?”素秋不同意地反驳,看向黄秋云。   黄秋云瞅何欣然一眼,见她表情不善不敢帮腔,灰溜溜地起身去打水准备沐浴。      巴想云见时间不早就打算先回去,等以后有机会再劝导素秋。她的手还没有触到门把手,宿舍门就再次被人“呯”地一声撞开,刘娣兴奋地跑了进来。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三姐在谈恋爱!”刘娣高声喊,巴想云赶忙帮她关上宿舍门,严肃地问,“七妹听谁说的,还是自个儿见了?”   “我刚刚亲眼见的!”刘娣以为她不相信,认真地解释,“我和我姐说完话,拿着这个刚转过身,就看见三姐背对我站在栅栏边上。外面一个胖大男生在跟她讲话,好像很着急的模样。三姐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可也不走开,就那么听男生说,这不是恋爱是什么?”   大家听了都有些发怔,何欣然急着问:“也许是什么亲戚或朋友,这么也不能就说是在谈恋爱,你有证据吗?”   “这还要什么证据?那个男生吭吭叽叽的样子,一看就是惹人家生气了正在赔礼。三姐那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对方要不是关紧的人,遇上这事儿她早走了,哪会一直待在那里听?”刘娣着急地分析,小脸涨得通红。   何欣然和巴想云对视一眼,都信了七八分,只是弄不懂金小小怎么忽然就谈起了恋爱,事先一点消息她们都没有听说。      素秋听刘娣形容,那男子分明就是禀生,不由代他们高兴。不过,金小小没有将此事告诉过她们,大概是想暂时保密,她倒不便先说出去。   “你姐姐给你送什么来了?还不放下,不沉么?”素秋手指刘娣拎的牛皮纸袋打岔问。   刘娣这才想起东西一直还未离手,她将纸袋打开,露出里面一堆淡白色的零食:“我娘用花生芝麻做了些糖,你们快尝尝,可香了。”   其余三人拗不过她的热情,各取了一块品尝,都觉又甜又韧,越嚼越香,就不住口地夸刘母手巧。刘娣高兴,也就忘记再说金小小的事情。   后来金小小回到宿舍,大家也都没有问她谈恋爱的事情。一方面是金小小脾气古怪,大家怕问多了惹她不高兴。另一方面则是她们自己害羞,不好意思当面去问她。   素秋也没有再同金小小谈起禀生。她记得艳春的话,不敢去过多询问,以免金小小恼羞成怒,那时禀生可能又会倒霉了。      素秋一直很在意自己不能很好地帮助艳春练习素描的事情,热切地盼望自己的身材可以尽快达到人体模特儿要求。   因此她开始更加认真地跟随体育教员做各种低强度的体育运动,本来她就不挑食,现在更是来者不拒,但凡能够加速发育的食物她都会高兴地吃下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也是到了应该发育的阶段。进入四月,她的身体明显开始抽长,该有的曲线也逐渐丰富。虽然脸蛋上仍带点儿婴儿肥,不过整个人已不复旧貎。   她的衣服原本不多,现在都不合身了,不得不拿到裁缝店里放了放才勉强可以接着穿。鞋子却无论如何也穿不得,只好另买了两双帆布鞋。   艳春素描中的素秋慢慢由女孩变成了少女,圆藕已经成为过去,婀娜的曲线给艳春提供了丰富的练笔素材。      绘画之余,艳春常会出神。他总觉得素秋的成长太快,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以至于让他有些迷惑和不安。   想不明白时,他会仔细端详素秋,发现妹妹仍是妹妹,只是出落得越发美丽。   原本稍嫌模糊的脸型日渐清丽,眼睛更黑更亮,眼睫则浓密得似丝绒。小巧的鼻子仍是小小的,只是更加挺直。淡紫色的嘴唇变厚了些,却依然丰润得可爱,也仍会随时噘起来撒娇。   每一次见到素秋,艳春都会从这张脸上发现稚气消减一点,美丽增多一分,而他的困惑也就更加浓郁。   他常会在夜半无人时自问:这,是我的妹妹么?她怎么可以……如此动人?      素秋在艳春这样的目光及疑问中,如夏日初开的茉莉渐渐绽放,散发出迷人的风姿。走在街上,常有路人驻足回望,然后猜测这是谁家女儿初长成。   每到此刻,艳春就会不顾风度地冷冷回瞪过去,恨不能做个四面不透风的罩子,将素秋罩在里面。不,这种罩子会挡住素秋视线,最好是有隐身衣,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他美丽的妹妹,而她则完全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琉玚取笑艳春惶惶不可终日如劳民国人,不过是自家妹妹长大了而已,用得着如此紧张,如临大敌么。   艳春对他的讥讽不致一词,照旧紧张万分,困惑万分。      素秋则完全沉浸在成长的喜悦中,每天除了上课办报外,她将时间部分地用在了梳头发、搭配衣饰等闲情上面。上街看到新奇的服饰打扮,她的兴趣也较以往要浓厚的多。   培华七侠大多凭着女孩子的天性也喜欢素秋摆弄的东西,有时没课,大家就躲在宿舍里互相帮忙打扮比较。一会梳个高髻,一会儿用卷发器将头发弄卷。同一件衣裳,一会儿配个水钻别针,一会儿又配个珍珠的,没个消停。   学生们中间有擦粉描眉的,培华七侠只敢在宿舍里玩一玩,到得出门,依旧是素面朝天,辫子扎得老老实实。      金小小和禀生的关系时好时坏,她不太愿意别人过问,生禀生的气也不跟女伴们说,俩人磕磕绊绊地一路向前走。   朱秀颖的信越发写得勤快,每周总有二三封之多。女伴们猜测她也有了爱人。可是朱秀颖平时也不大爱把心事告诉给别人,对这件事她更是格外沉默,所以大家始终不能确定。   何欣然的班长当得如鱼得水,成了舒曼的得力助手。开春后,她成功地组织过一次演讲比赛,一次同年级的网球赛。她还要求学习好的同学当小教员,帮助学习成绩不理想的同学迎头赶上,此举促使她们班的期中考试成绩在全年级排在了第一名。   黄秋云在何欣然威吓加鼓励下坚持锻炼,体育成绩终于合格。她又激动又委屈,免不了又哭了一场。   刘娣依然做着少女的粉红梦,她最喜欢探究金小小和朱秀颖的心事,可惜从未成功过。她毫不气馁,转而去探究其他同学的恋爱史,结果倒是收获颇丰。她还大言不惭地说,她要将这些故事都写成小说流芳百世,引得同学们大惊失色,纷纷警告她不得写自己的事情。刘娣伟大理想破灭,郁闷之极。   巴想云的小冬始终没能和培华七侠见上面,因为大家一致认为不管小冬多么可怜无助都不是可以当丈夫的对象,所以拒绝去见他。巴想云在女伴和未婚夫间徘徊,不知道舍弃哪个才是正确的,只好继续维持现状。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终于长大了,可是艳春的反应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第二卷完了,下面开始第三卷。 剧情预告:艳春终于意识到自己对素秋的心意和亲情是不同的,同时强大情敌也会出现,艳春你自己,呃,看着办吧。 八十二   五月初,彬州忽然发生了虫灾,许多地方颗粒无收。灾民们卖儿鬻女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湖南境内其他未受灾的地区纷纷向灾区捐款,力求减少灾民由虫灾所带来的损失。   长沙是首府,各界募捐的呼声都很高。商行会长举行了多场慈善舞会,呼吁各家商号在其间的拍卖会上慷慨解囊。上流社会妇女界也组织了义卖会,还举办了由几位名媛参与的票友演唱会。教育界也开始集资,捐助灾区的同仁。   整个长沙城内随处可见募捐标语、条幅,还有人在客流大的地点演讲,路人不时停步驻足听演讲,或是观看宣传内容。   培华在财务紧张的情况下,仍是挤出了一笔钱。学生们也在校刊号召下自发地捐了些钱,同校方捐款一道汇去了彬州。   艳春所在的美专也开展了募捐活动。他手中积蓄虽然不少,但都是为素秋治病准备的,他自己平时都不会动的。可是想想宣传照片上那些挨饿的孩子们,他仍是拿出了一部分。   都是为了救人,能帮怎可不帮?顶多再多接一份兼职好了。艳春乐观地一边赶画一边想,全不管自己累得后背衣服已经吸饱了汗水。      周末琉玚开车来接素秋和艳春回家过端午。   天气已经有些热,他内里穿白色绉纱衬衫,敞着领口。外罩一件苏菲色短西装,也没有系扣子。   风吹过车厢,他的长发向后扬起,白皙的皮肤泛着微红,显得十分英俊帅气。   艳春见他神情愉快,于是猜测陌阳近来大概没有再让他吃苦头。   “琉玚兄,今天不是有个慈善舞会吗?你不去么。”艳春问。   这几天慈善舞会天天举办,前几次琉玚都有参加其中的拍卖会,所得都捐给了灾区。   “去。下午四点才开始拍卖,到时候再去。我可不耐烦跳什么舞,还得和人周旋,累!”琉玚答道,厌恶地皱眉,转动方向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艳春微笑了一下,不想打趣他是因为担心陌阳闻到舞会上小姐太太们的香水味儿生气才不去跳舞的。   “李兄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到他了。”艳春决定还是问候一下陌阳的近况,以免琉玚关心的话题没有人接茬憋在心里不痛快。   琉玚的眉头舒展开,轻松地回答:“他很好,前几次拍卖的首饰都是他新近打出来的,卖了好价钱。他也很高兴,这几天正抓紧时间打造,忙得饭也不能好好吃。”   说起陌阳,琉玚眉飞色舞,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艳春轻轻眨眼将目光投向车窗外,忍住笑意听他唠叨,没有再插话。      素秋坐在后座上吃琉玚带给她的杨梅,手上嘴上都是乌紫紫的。她着急地喊:“哥哥,你带手帕了吗?”   艳春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回身帮她擦手擦嘴,一边关切地提醒:“有没有滴到衣服上面?这是卫家奶奶新给你做的,别弄脏了去见奶奶。”   “我知道,哥哥最近越来越爱唠叨了。”素秋噘嘴点头,不乐意地说。   艳春的笑容僵了一下,讪讪地将手收回:“哥哥不是担心嘛。”他坐直身体,将脏了的手帕装回口袋。   琉玚在一旁忍俊不禁,笑着说:“小秋是大姑娘了,难怪会嫌艳春老弟啰嗦,你也该改改习惯。”   “我才没有嫌哥哥,卫大哥你少挑拔我们兄妹关系!”素秋扭头冲琉玚后脑勺反驳,还“哼”了一声。   “好,你们是兄妹一心,我不说了还不行么?”琉玚不敢和素秋斗口,因为艳春永远拉偏架,他可不想一个人对付两个。      素秋这才消气,噘噘嘴又拿起个杨梅,刚要吃想起什么又放下,问:“卫大哥,珏姐姐写信说她们同盟会也进行了募捐,她们还会演上次那个《玩偶之家》,今天她也回家吗?”   “回来了,不过下午也要走。她们文明剧社今天是最后一场演出,她得去看着点儿。”琉玚解释,又若有所思地说,“说起来,今天大家都有点忙。我和璃要参加舞会,玟去戏院,奶奶和婶娘们也去。”   “咦?玟姐姐要去戏院?”素秋吃惊地问,又将拿起的杨梅放下。   “对,她也是义演的名媛之一。今天是第三场,还有二场在下周。”琉玚若有若无地瞟艳春一眼,加重语气地说,“观众对她们的表演很热情,还有个旅行到长沙的美国记者特别捧玟的场,不仅场场送花还亲自到后台和玟讨论昆曲表演。人很年轻,倒说得一口流利的国语。”   艳春淡淡一笑:“这样很好,外国人一向对国粹非常感兴趣,为昆曲入迷也是自然的。”   他似无意地撇开琉玟不谈,只将那个美国人的热情归结在对戏曲的热爱上。   琉玚微微有点失望,闭住嘴没有再说什么。   素秋想像着金发碧眼的年青男子同黑发黑眼的琉玟促膝谈心的场面,觉得很怪异,不过也没有表示意见。      到了卫家,卫家人正坐在洋楼大厅里闲聊。   翠环已经在二个月前顺利分娩,生下个健康的男孩儿。如今小家秋已经出了月子,长得肥壮可爱十分逗人。   卫家人一边聊天,一边逗小婴儿。翠环身穿蓝色衫裤,气色很好,似乎人也胖了些。她坐着在缝小孩衣裳,陪卫家老太太说话。   素秋和艳春见过卫家奶奶和姨娘,马上凑到婴儿那边去。   小婴儿眼睛漆黑发亮,头上软软的胎毛很浓密,包在一个红花襁褓里舞手舞脚地吐口水。   他看到素秋咧开小嘴笑,脸上显出两个深深的酒涡。只是那两个小坑不在颊上,而是在眼睑下面,圆圆地特别可爱。   “小宝宝,你这么高兴啊。是不是因为见到秋姨了?”素秋伸出一根手指逗婴儿,和他讲话。手指马上被抓住了,小婴儿响亮地大叫。   抱着婴儿的小梅赶忙说:“表小姐小心,他会咬人。”   话言刚落,小婴儿已经将素秋的手放进嘴里用光秃秃的上下颚啃咬,口水沾了她一手。      素秋不觉痛只觉得很痒,她抱歉地将手指轻轻拨脱,和婴儿脸对脸说:“手没有洗,不可以吃。小宝宝饿了么?”   翠环扭头笑着回答:“不是饿,表小姐。小孩子都这样,逮着什么咬什么,刚喂过也这样。”   素秋懵懂地点头,想到什么坐去艳春身边,攀住他的胳膊仰脸问:“哥哥,我小时候也这样么?”   艳春见她眼睛睁得滚圆,一付好学宝宝的模样,不觉挑起嘴角说:“嗯,一样的,特别是要出牙的时候。后来娘教我在手指上涂些黄莲,你才改了这个毛病。”   “原来哥哥在我不懂事的时候那么坏!我被苦到,当然不会再随便咬东西。”素秋摆出付吃到黄莲的苦相,噘嘴白了艳春一眼。   她转脸看着小婴儿对翠环说:“环姐姐不要涂黄莲,只要把手洗干净就好。小孩子虽然不懂事,可是吃到不好的味道也会生气吧。”   翠环被她的话逗笑:“那可不行,谁家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可不能惯着他,不然长大了可管不住。”      素秋不懂这些育儿的事情,可是直觉不能因为孩子小就由大人强加给他们一些事情。   她没有想好反驳的理由,就对艳春说:“哥哥,我答应环姐姐让你给小宝宝起名字。前一阵儿没顾上,现在你好好想一个。”   艳春觉得头有些痛,他才不过刚满十九岁,怎么竟要为孩子取名?   可是看看期待望住他的翠环,他只好硬着头皮思索一阵说:“福伯姓花,小宝宝叫家乐好了。有了他,你们家里就会增添许多快乐,以后遇上什么也可以逢凶化吉。”   “家乐?这个名字也太普通了吧。不好,哥哥另起!”素秋不满地瞪艳春。   翠环却在听了后心里微微一动,她从小梅手里接过孩子,凝视他白胖的小脸,温柔地说:“家乐,小家乐,你是娘的快乐呢。娘有了你,什么都不求了。”   她起身抱着孩子向艳春深深一躬:“多谢表少爷给宝宝起了这么好的名字。”   艳春连忙也站起来,欠身谦逊:“不要客气,小孩子名字不可取得过险,这个名字只是普通而已。”   “像我们这样人家的孩子能平安长大就好,普通些的更好。”翠环回答,满目慈爱地又低头去看家乐。   小家伙这会儿已经睡着了,含着小手,脸上仍带着笑意。      他们这边讨论家乐,那边琉珏和琉璃却为募捐的事情起了争执。原本只是俩人小声嘀咕,后来渐渐激动,闹得大家都注意到了。   “你们演了一周不过才拿到那么点儿钱,还去白浪费什么时间?不如去舞会随便跳一曲就是上百的大洋,不是又省事又快当?”琉璃抱臂靠在楼梯扶手上,不屑地指点琉珏。   琉珏面上很平静,可是声音却已经气得微微发抖:“我们只想凭着自己的劳动帮助灾民,为什么要追求省事?对灾民来说,同情与支持和金钱同样重要!”   “同情?同情能换来大米白面吗?能让灾民吃饱还是穿暖?大话谁不会说,现在看的是实际!”琉璃讥讽地反驳,对琉珏的气愤视而不见。   “同情是不能带来你所说的那些,但是可以鼓舞他们的心气,让他们有信心度过天灾重建家园。这是多少大米白面也达不到的效果。”琉珏的脸色终于微微发白,站在阶下紧紧抓住扶手。   “那好,我们不要捐钱捐物,只是对他们说‘我们同情你们,你们要振作起来’。那你就等着看灾民们没几天全饿死吧,看谁来感激你!”琉璃尖刻地挖苦,没有因为琉珏变脸而停下嘲讽。   琉珏气得胸口大大起伏一下,定定神说:“你这是在抬杠。好吧,我也不同你争了。你我各走各的路,谁也别干涉谁!”   琉璃无所谓地耸耸肩,弹了一下涂着豆蔻的指甲:“请便,咱们本来就是这样,谁让你非得同我争?”   琉珏默默转身走到大厅另一边,独自坐在窗前低头出神。      卫家人早已见惯她们这样的争执,短暂停顿后继续方才的话题,谁也没有去劝她们。琉璃想起下午的舞会,跑上楼去打扮。   素秋挨个儿看一遍卫家人,脸上流露出惊讶和不平。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明白,家里有人在吵架其他人却可以当作没事一样喝茶聊天,这种状况让她极为不快。   艳春注意到她的表情,担心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素秋勉强点头,起身走到琉珏身边坐下,拉住她的手轻声说:“珏姐姐?”   琉珏抬起头,眼睛平静无波,并没有素秋担心的难过。她看到素秋担忧的目光,安慰地对她笑笑:“没什么,真的,我早习惯了。”   听到她这么说,素秋更觉心酸几乎要流出眼泪,只好拼命眨动眼睛不让自己失态。      “不要这样,秋妹。”琉珏爱惜地摸摸她的头发,“我们下午最后一场演出,你来吗?”   “来!”素秋飞快地擦了把眼睛,坚定地回答,“我和哥哥都去,珏姐姐你们的戏是最好的。”   琉珏没有显得高兴,反而若有所思地出了会神,然后轻轻摇头:“还不够,我们做的还不够。民众和妇女并没有觉悟,我们向灾区的捐款也的确不如琉璃她们的多。”   “可是……”素秋有点着急地噘嘴。   “这都是事实。”琉珏阻止她因为友情而盲目的帮腔,“虽然我在原则上不同意她的说法,可事实就是事实。相对于舞会和义卖,我们得到的收入太少了,除了金钱外,一定还会有其他方法可以帮助灾区民众。”   她陷入深思,不知不觉松开素秋的手,托住两腮注视着窗外青翠的树木。   素秋看着思索的琉珏,忽然觉得她变得很遥远。她明白现在她已经读不懂琉珏的心思了。琉珏的心太远太大,装了太多的东西,是她所不能完全理解的。   她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也托起腮开始沉思。    作者有话要说:琉珏和琉璃的争执历来已久,这是谪庶的矛盾,也是阶级的矛盾,看来要想调和很困难了。 八十三   虽然之前闹了点不愉快,可是卫家的端午大餐仍旧按部就班地完成了。饭后众人忙乱成一片,都去准备出门的东西。   琉珏最简便,什么也没有带就和素秋艳春出了家门。三人一路谈笑走到琉珏学校礼堂,文明剧社的成员已经到了几个。   徐子良也早到了,正在同几个男生在舞台上布景。看到琉珏,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放松下来的笑容。   他跳下舞台快步迎过来,先是礼貌地冲余家兄妹点头招呼,然后才对琉珏说:“琉珏,你怎么才来?秦小璐刚才托人来说,她母亲突发哮喘来不了了。少了女主角,这戏咱们可该怎么演?”   琉珏吃了一惊,不及回答他的问题,担心地问:“秦伯母的病要不要紧,有人陪着去医院吗?”   “小刘他们几个被我派去了,现在大概已经到了医院。秦伯母去的是市立医院,应该没问题。”徐子良擦了擦额头的热汗,又问,“这边怎么办?票都售出了。”   “我来顶一下就好。”琉珏不假思索地说,然后发现素秋用惊讶的目光望着她,就笑着解释,“戏是我改编的,偶尔客串一下还可以。”   “那你得赶快去化妆,我弄完台上就去帮你。”   听了琉珏的话,徐子良放下个心事,连忙笑着催促她去准备,自己跳回舞台继续指挥同学们布景。      素秋和艳春陪琉珏走进后台,几个剧社成员正坐在临时搭建的化妆台前上妆,见他们进来纷纷打招呼。   琉珏同他们随意应了几句,找到一个空位开始化妆。她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做这个。   “珏姐姐,我们能帮点什么忙?”素秋见大家都在忙碌,只有她和艳春无所事事,于是请求出力。   琉珏一边往脸上涂油彩,一边想了想说:“服装好像还没人整理,有劳春哥去看看吧。秋妹就在这儿坐着,别乱跑。”   “小看我?”素秋不服气地斜睨琉珏一眼,拉住艳春,“哥哥,走,我同你一道去。”   艳春微笑着任她将自己拉到旁边装着戏服的大箱子前。   戏服都是琉珏她们几个女生自己缝的,因陋就简,材料不是多华贵针脚却细致。现在它们乱七八糟地堆在箱子里,的确需要整理才便于寻找替换。      艳春先同素秋将衣架支好,然后将戏服一件件挂上去。男女服装分开放,有折皱的要用熨斗熨平。   火炉也是现成的,素秋把熨斗放上去,再将熨衣板擦干净。   熨斗烧热了,艳春将待处理的戏服平摊在衣板上,然后用手巾垫着把手拎起熨斗。   素秋在戏服上喷几口水再在其上平铺块湿毛巾,艳春开始熨烫,戏服上立刻冒起一阵白汽。   兄妹俩配合默契,不久所有该熨的戏服都弄得妥妥帖帖。艳春把熨斗靠墙立好,再拎一白铁皮壶水放上火炉加热。      天气有些热,刚才又一直在距离火炉很近地工作,素秋出了头汗。她取出手帕,转眼却见艳春额上也有汗珠,赶忙走过去先帮他拭汗。   素秋个子比艳春要低一个头,艳春微微躬下腰不至让她太过吃力。   闻到素秋身上清甜的气息,艳春感觉很舒服,就说:“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要的,可是水刚烧上,哪里会有现成的?”素秋收回手,扭头四顾。   不知看到什么她忽然顿了一下,快速将艳春拉到衣架后藏好,然后悄悄探头出去看。   见素秋这么鬼祟,艳春有些奇怪,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他看见琉珏正在同徐子良说话,其他人也都在各忙各的没有什么异样,心里不由有些纳闷。      “素,做什么这样子?哥哥找水去了,你歇歇。”艳春只当她想吓唬谁,嘱咐一句就要走开。   “别过去。”素秋急忙拉住艳春,不让他朝琉珏那边走,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哥哥,你看珏姐姐和徐子良。”   艳春眨眨眼睛,依言仔细又看一遍。   琉珏一边化妆一边和徐子良谈话,脸上带着个轻松的笑意。   徐子良立在琉珏身边帮她递化妆用品,还不时对她的妆提出些意见。他也在笑,黑亮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温柔。   艳春了然,不由看素秋一眼,惊讶曾几何时连别人对她的好感都一无所觉的小女孩,现在居然一下子就发现了别人间的情意。      素秋认真偷看,一边和艳春交换观察心得。   “哥哥,那个徐子良喜欢珏姐姐呢。你看,他望着珏姐姐时眼睛像在笑。何大哥看小小时也是这个样子。”   “你又见过禀生?”艳春有些意外地问。   “他经常来找小小,我们七侠都是见过的。”素秋漫不经心地回答,然后眼睛一亮,“徐子良在帮珏姐姐描眉呢,太浪漫了!描眉哦,这可是丈夫才会为妻子做的事情。珏姐……”   “素,你这样……不太好吧?”艳春无力地打断素秋的话头,为她偷看也看得如此津津有味而苦恼。   “有什么不好的?旁边那么多哥哥姐姐也看着呢,珏姐姐都没有说什么,怎么会来说我?”素秋理直气壮地反驳,觉得艳春实在是多虑。   艳春叹气,将戏服再理理。两个人躲在衣服后面什么也不干,让别人看见总是有点奇怪。如果再让他们发现素秋在偷看,那就不美了。      好在琉珏很快化好了妆,开始和同学们对台词。徐子良也被别人叫走去解决问题。所以素秋只得结束偷看,和艳春再找其他工作来做。   等一切忙完,开演时间也到了。艳春和素秋没有票,台下又都坐满了,所以他们留在后台观看表演。   艳春前期晾的白开水已经可以喝了,就端来给素秋解渴。   素秋坐在侧幕里放的板凳上,喝口温开水,然后将杯子递还给艳春,悄声说:“哥哥也喝,刚才哥哥也出了好多汗。”   说完她将目光转回台上,腰板笔直,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琉珏的表演自然流畅,感情十分投入,根本看不出她只是在客串。   素秋觉得她比原先的那个女主角演得还要好。台下也始终静悄悄的,观众们都被她所扮演的角色吸引住了。   眼睛望着琉珏舍不得移开,素秋稍稍侧身问艳春:“珏姐姐也喜欢徐子良吧?”   “嗯?”艳春意义不明地应了一声,将杯子搁到一边。   “珏姐姐是独身主义者,可是她对徐子良很温和,也不讨厌他接近,还让他帮自己画眉。如果不喜欢,怎么可以做到呢?”素秋自言自语,目光却仍凝聚在台上。   艳春想了想,的确是这样。不过琉珏的独身思想由来以久,即便喜欢徐子良,也会有一些思想斗争。况且徐子良的自身条件那么好,难保没有结婚或是订亲,也是一件麻烦事。   可是他没有将心中猜测讲给素秋听。她正在积极勾画琉珏和徐子良的美好前景,艳春不想给她浇冷水。   素秋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回头看过艳春。因为她知道艳春一定会始终坐在后面陪着她,无论她有没有去看他。      艳春和素秋坐在昏暗的幕布里,他有时看表演,有时看素秋,总觉得素秋比演出要吸引他的多。   她毛茸茸微卷的头发是好看的,粉白柔腻的颈项是好看的,小巧精致的双肩是好看的,盈盈一握的纤腰也是好看的。   抛却了画者的眼光,艳春忽然发觉素秋已经在他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如此重大的变化,让他再一次惶惑。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感觉眼前这个宁静的背影似乎很朦胧很陌生,并不是他爱护了十五年的妹妹,而是另一个忽然出现的少女。她替代了妹妹,正和自己在一起。   他慢慢伸出手,想要抱住她以确认这个少女仍是他从小抱到大的妹妹,她仍小小的一团停在原地等他抱……   这时,台下忽然响起热烈的掌声,同时舞台上下灯光大亮。原来演出结束了。   艳春垂手起立,和素秋一道迎向下台的演员。他的脸上清润如常,只有眼角微微有些凝重。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猛然对素秋的身份产生了疑惑……呵呵,感情开始滑向另一个方向了。 八十四   继琉珏走后,琉玟也在李仰泉陪同下出发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光明大戏院,上台前她必须花二个小时化妆和穿戏服。这都是些很麻烦的工作,每次琉玟都要忍耐再忍耐。   赶到戏院,另两位同台的富家小姐已经早到了,正在各自包的化妆间里上妆。琉玟本是疏懒的性子,也不去打招呼径自和李仰泉走进卫家包的私人化妆间。   化妆前要先换上戏服,李仰泉将戏服从包袱里取出来一件件挂在长衣架上,然后垂手默默退出。   琉玟漫条斯礼地卸去常服,换上白色底服,趿着绣花拖鞋走到妆台前坐下。   她的脸型椭圆,眼珠漆黑,化戏剧浓妆很相宜。   细心地打粉底,上油彩,画眉涂唇描眼线,镜子里的琉玟渐变得光彩照人。她又套上两层戏服,将鞋也换了,才喊李仰泉进来。      李仰泉照例低眉顺眼地站到琉玟身后,替她梳头、戴假发。他的手指灵活,三扭两转一个别致的发型就出现了。弄好头发,他再帮琉玟戴首饰、贴花钿,一切做来有条不紊,显得驾轻就熟。   琉玟微合双目,等他贴好繁琐的花钿。她最不耐烦这些小零碎,一向是由李仰泉代劳。   仰脸化好妆的琉玟异常美丽,她本人并没有这个意识,但每每让面对的人心思浮动。   李仰泉手不停歇,一双眼睛却半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卑微不见了,现在他脸上唯余的是一个男人对所爱女人的全部热切。   琉玟的眉毛弯弯,几乎每一根都呈等距离排列。长睫刷了睫毛膏,细密上翘浓郁而妩媚。她的朱唇微合,饱满丰润得像最甜蜜的桔瓣。   面对这样的琉玟,李仰泉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琉玟觉得李仰泉今天贴花钿用的时间比往常要长,自己脸上也有些热辣辣地不太舒服,于是她慢慢睁开眼睛想瞧瞧是怎么回事。   李仰泉却在这当口弄好了她的头发,他垂下眼睛退到一边,用发沙的声音谦卑地说:“好了。”   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这种有些奇怪的声音,但琉玟从不对他好奇,所以并不在意。李仰泉只是她的雇员,她没有兴致去关心他的想法。因为不管他的想法是什么,都与她无关。      她漫不经心地瞟了眼镜子,点点头:“还可以。布鲁斯先生刚才有来过吗?”   “是,因为大小姐在换衣服,所以没敢让他打扰。他留下一束玫瑰,说等大小姐唱完再来看您。”   李仰泉恭敬地回答,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关节微微泛白。   “嗯。花呢,我怎么没见?”琉玟又问,按了按头上的金钏,又拿起眉笔补妆。   “我搁在外边了,大小姐最近有些咳嗽,孙医师说要远离花粉。”李仰泉继续毕恭毕敬地回答,没有抬头或是慌乱。   琉玟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她没有再问,只是说:“拿进来,我看看。”   “大小姐?”李仰泉终于抬头不赞成地说。   “拿进来!”琉玟忽然提高声音,一把将眉笔摔到地上,从镜子里盯住李仰泉,目光冰冷,“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划脚了?”   李仰泉眼神一黯,默默低头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他拿回一束插在玻璃瓶中的粉玫瑰,放在妆台上。   琉玟伸手抚弄玫瑰,眼睛里带上点笑意,忽然又一皱眉。原来是她不小心被枝上的尖刺划破了手指,她将受伤的手指放进唇间吮吸,吐出脏血。   李仰泉半低着头,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琉玟。   看那张红唇是如何蠕动,如何微收,如何将脏血吮出……他的眼神已经接近疯狂,内心狂叫着甘愿当那只幸运的手指。      演出很顺利,琉玟的杜十娘出场后,引起一片惊艳的抽气声。卫家三位太太坐在包厢里,听着四下里的声音,都觉得有些得意又有些黯然。   前排一个金发碧眼的年青外国人用手中相机一个劲儿地给琉玟拍照,不时有一团团白烟腾起,闪光灯也将琉玟眼睛晃得快要花了。   琉玟没有动气,反而冲外国人点点头,然后接着刚才停顿的地方继续表演。   名媛们唱戏原本属于玩票性质,要守的规矩不多。像琉玟这样冲观众点头已是最普通的举动。有些名媛会在台上喝水润嗓,或者用唱腔同熟人打招呼。观众对此早已屡见不鲜,所以没有人对琉玟的举动大惊小怪。   年青人的目光紧紧跟着琉玟满台转,脸上是迷恋的笑容,几乎快要神魂颠倒了。      卫家的包厢在二楼侧面,可以清楚地观察到那个年青人的表情。   卫老太太注意地瞅了他好几眼,问卞氏:“那个就是……”   “是,叫布鲁斯,美国记者,今年二十七岁。家住在威斯康新州,是武太太家外国朋友的儿子。上个月他到咱们这儿来玩,顺便拍些照片。”卞氏悄悄汇报打听到的消息。   陈氏在一旁轻轻哼了一声,打开折扇徐徐扇风。   “嗯。”卫家老太太点头,说,“请武太太到家里打几圈麻将也好,有一阵子没见着她了。”   “是。”卞氏轻轻答应坐回座位,用手帕按了按唇继续看戏。      琉玟唱完戏,回到化妆间。李仰泉递上事先准备的莲子汤。   碗有些烫,琉玟一时没接稳手滑了一下,那汤就可可地洒了她一身。李仰泉慌忙找东西来擦,被她挡开。   “出去,我换衣裳。”琉玟不悦地皱眉。   布鲁斯马上会过来,这个当口却偏偏淋湿了衣裳,换戏服得耽搁功夫,不换又不雅。她不愿意在布鲁斯面前失礼,只好先换衣服。   李仰泉道过歉,躬身退出,嘴角带着个隐蔽的阴笑。他刚带上门,布鲁斯就到了。   “请问,卫小姐方便见我吗?”布鲁斯见又是这个一向对他很不客气的助手在把门,不由声音生硬地问道。   “对不起,大小姐没空。”李仰泉冷淡地回答。   布鲁斯一愣,他以前都是在戏后马上见的琉玟,今天却被告之没空,实在让他想不通。这个脸板成门板的助手,也让他不快。   他抱起手臂打量李仰泉,没有走开,也没有再说话。      李仰泉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让布鲁斯无端地不舒服,仿佛被阴险的毒蛇舔了一口身上一阵恶寒。   “大小姐刚唱完有点累,得抽两口提提神儿。”李仰泉压低嗓子说,狭长的眼睛斜瞟布鲁斯,嘴角耷拉着继续在笑。   “抽烟?”布鲁斯厌恶地看了眼李仰泉,有些困惑地反问。   “对。您先生不知道么?我们中国人很多都抽大烟,也叫鸦片。大小姐抽了好几年了。”李仰泉故作惊讶地“好心”解释,跟上一步紧接着说,“如果抽不到大烟,大小姐会发脾气,很大的脾气。”   他撩起略长的额发,露出靠近发际的一道浅浅伤疤:“这是半年前大小姐用杯子砸的,这个……”   布鲁斯阻止了他作势要挽起的袖子,面带惶惑地说:“不必再让我看,我相信。请转告卫小姐,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步伐异常快捷,似乎有鬼在后面追他。   李仰泉目送着他的背影,翻起嘴唇皮露出一个得意的狞笑,好似刚赶走一头来抢食的公狼。      化妆间的门忽然打开了,琉玟身穿常服走出来,看也不看李仰泉就抬手打了他一个耳光。   李仰泉的脸歪到一边,没有伸手捂脸也没有说话,就只带着个掌印注视着地面暗潮的已辩不出颜色的地毯。   “回去收拾东西,立刻离开卫家,立刻!”琉玟用手帕擦了擦打人的右手,然后将手帕丢在地毯上提步走下楼。   李仰泉慢慢摆了一下头颅,活动活动被打麻的牙床,躬腰拾起那块手帕放在鼻间用力嗅了嗅,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入口袋。      俩人回到卫家,外出的其他人都还没有回来,只有几个下人。他们看到琉玟不同往日的声气,有些胆怯,瞬间躲个干净。   琉玟要李仰泉立刻拿上自己的戏本子、胡琴和一些道具离开,工钱随后会一分不少地寄给他。   李仰泉没有像往常般唯唯听命,而是不带表情地站在琉玟房里,半抬着头似听非听地注视她,一动不动。   “你听见了没有?怎么还不快走!”琉玟终于感到些异样,再次催他离开,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突然害怕起来。   “仰泉若走了,谁伺候大小姐抽烟呢?”李仰泉慢条斯礼地问,望着琉玟笑。   琉玟觉得他那个怪异的笑容让她内心突发的害怕上升到了恐惧,这样的李仰泉十分陌生,仿佛一只羊脱掉了皮,皮下露出的是狼的尖牙和绿眼。      “用不着你操心,快走!”她勉强再命令,几乎要喊下人,又觉突兀,终于忍住没有喊叫。   “我怎能不操心?好歹仰泉也伺候了大小姐这么些年,换一个人还怕大小姐会不习惯。”李仰泉更加悠然,望着琉玟惊慌苍白的脸笑得更大,“大小姐是不是以为那些东西还在原来的地方?”   琉玟一惊,这个时间是她犯烟瘾的点儿,她着急赶李仰泉走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可是如果李仰泉私自藏起了那些东西,那会要了她的命。      她猛然转身快步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原本放烟土烟枪烟盘子的地方现在居然是空的!   “哈,不见了!太糟了,怎么办?找少爷去买,喊下人去找?可是来不急了呢,等他们拿来大烟,就会看到一向尊贵的大小姐正在像疯子一样满地打滚,像狗一样嚎叫。”   李仰泉慢慢地将琉玟脑海中的想法都说出来,脸上的笑容裉去了所有的卑微,唯余骇人的阴冷。   琉玟无力地坐到地上,一络头发搭到她脸前,显得狼狈而无助:“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什么让一向谦卑的人忽然做出这种令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她实在是想不通就问了出来。      “嗯?原先我是很清楚为什么的,可是现在,忽然就不清楚了。”李仰泉笑嘻嘻地回答,像在看掉入陷井的猎物一般贪婪地打量琉玟。   琉玟感到呼吸有些不畅,那种熟悉的虫蚁咬噬般的麻痒正在从四肢升起。   她知道过不了十分钟,这种麻痒就会变成刀锯将她折磨到生不如死。如李仰泉所说,来不及了,她现在完全孤立无援,能依靠的只有这个人。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在众人面前出丑,只有屈服于面前这个恶魔。   “你要怎样才肯还给我?”她咬牙问,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额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要怎样?”李仰泉反问,上下打量她,从黑发到秀足无一遗漏,□裸的目光让琉玟战栗,“仰泉不想怎样。仰泉只是一直很仰慕大小姐,甘愿为大小姐付出自己卑贱的一生而已。”   他绵绵告白,温柔地凝视琉玟,没有一句威胁之语,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一进门就站立的地方。琉玟却感到了深深的绝望,恐惧得几乎失声尖叫。      她呆呆地望着李仰泉,脸色惨白,目光中的不信在李仰泉不变的笑容面前一寸寸灰败,零落在空气中。   琉玟慢慢低下头,慢慢流出羞愤的眼泪,整个人似乎就在这瞬间如花朵般枯萎了。   “大小姐,请。”李仰泉放下床帐,殷勤地撩起半边躬身邀请,声音都激动得发沙了。   内心深处的焦灼和绝望,让琉玟几乎站不起来。她扶住五斗柜哆嗦着慢慢从地上立起,极力压下想要趴过去的下意识举动。她的脸上满是水痕,维持着最后的尊严走进床帐……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琉玟的软弱让她一步步落入了李仰泉的魔爪,李仰泉的用心真的是令人不寒而栗。 八十五      卫家邀请的武太太果然来打牌,身边还跟着布鲁斯。   布鲁斯身穿卡其布上装,灰法兰绒的裤子,精心打理过头发,态度恭敬而沉稳。虽然是第一次到卫家,但因为并不正式,所以他只携了束康乃馨送给卫家老太太,但已让首次接到花束的老人家又惊又喜。   卫家三位太太陪来客在老宅客厅闲话,一面派人去唤琉玟。   双方都清楚此次武太太造访的真正目的,所以没有人提打牌的话,都只围绕布鲁斯谈些中美间的风俗差异。      茶上过三遍,派去的小丫头仍没有回来,琉玟也不见踪影。   武太太面色有些不悦,渐渐不大热络。布鲁斯的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始终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边说话。   翠环放下茶壶,悄悄退出去。不久,她又回到客厅,伏在老太太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哼!”卫老太太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满脸惋惜地对客人说,“我家玟爱好戏曲,本想让她出来同大家谈谈心得。谁知这么不凑巧,昨天贪凉没关窗,现在有些发热下不了床。还请武太太,布鲁斯先生莫怪才是。”   武太太微微蹙眉,忙说既病着不便打扰改日再来讨教,竟是执意要走。   布鲁斯听到琉玟生病,有些担心想去看看,但又考虑到这是在中国,男人不能陏便进入女子闺房,不禁颇为踌躇地坐立难安。   卞氏和陈氏忙拉住武太太,极力留下打了八圈麻将才放赢得高兴的武太太去了。      送走客人,以卫老太太为首,二位太太相陪,连带翠环等一干大小丫环,一大群人直奔琉玟卧室。   卧室内床帐低垂,不见有人侍候。卫老太太示意,一个伶俐的小丫环急忙抢上去撩起床帐固定在镏金弯钩上。   琉玟躺在床上,盖着床绿绸棉被,一头长发乱散在水色绣枕上,面色灰白眼窝深陷,竟是气息奄奄了。   卫家老太太原本怀着一腔怒气,现在看到琉玟是真病,而且病得不轻不由吓了一跳。   别人瞧见琉玟的这付模样也是暗暗心惊,不明白昨天还在台上光彩照人唱戏的大小姐,只不过一个晚上怎么就病得脱了形。      “玟儿,哪里不舒服跟奶奶说,有让孙医师来瞧过吗?”卫老太太坐到翠环搬来的椅子上,拉住琉玟一只冰凉的手心疼地问。   琉玟目光呆滞,望了卫老太太好一会儿才似认出对面的人是祖母。   她的两行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气若游丝地说:“没让人去叫孙医师,只是昨天吹了风,头疼得很。”   众人见她满脸隐忍似在忍受难言的痛苦,不由都感到心酸。琉玟平时虽然不大讲话,对下人也从不假以辞色,但她并不是个坏主人,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打赏下人些用不着的衣物。所以卫家下人们虽然是不喜欢她,可也谈不上厌恶。   一个丫环见琉玟说话直着脖子难受,就给她脑后加个靠垫,扶她半坐在榻上。   “你这孩子糊涂,生了病自然要看医生,哪有讳疾忌医的道理?”老太太埋怨,又骂丫头,“大小姐病成这样,怎么也不见你们告诉?近来越来越不象话!”   众丫头都低下头,翠环默默地上前一步低声问:“要请孙医师过来么?”   “自然,你亲自去打电话,让他立刻来一趟。”卫老太太见是她,怒气消减一些,不顾琉玟拼命摆手仍对翠环吩咐。   翠环答应,到客厅去打电话,一面又叫人喊琉玚回来。      不一刻琉玚和孙医师一齐到了,俩人不及交谈,直往老宅这边奔。   孙医师先向各位太太问了好,才拿出听诊器给琉玟检查,又用体温计。   琉玚从银楼来,赶得匆忙连外套都忘了套,上身只穿件白衬衫和哔叽马甲。他悄悄向翠环打听详情,听后眉头紧锁,想不出琉玟怎么会如此突然地病重。   孙医师检查完毕,将仪器放回出诊箱,拿钢笔写下一张药方递给琉玚。   “大小姐有点发热,还有些轻度脱水,不过并不严重,吃点药就会好。”他把手插进西装裤口袋,犹豫片刻又说,“不过她精神上似乎不太稳定,这几天要避免刺激她,让她多休息多喝水。”      众人都狐疑地互视,弄不明白精神不稳是什么意思。   琉玚代大家问:“你是说,家妹曾受到过某种刺激?”   “看情况是这样没错。你们再问问,也许会对她的身体更有益,药物只能是辅助。”孙医师说。   卫老太太回忆昨天琉玟并没有同她们一起回家,晚饭也说没胃口没有用,于是她问翠环:“李仰泉来了吗?”   翠环摇头:“早上来过,后来大小姐不舒服就又打发他回去了。”   “找个人叫他来。”卫老太太吩咐,扭头对琉玟说,“遇事要想开,别闷在心里。玟儿有没有话想告诉奶奶?”   琉玟听到李仰泉的名字,条件反射地一抖,闭上眼睛说:“奶奶,我困了。”   卫老太太知道这个孙女一向心重,心里话又从不对人讲,刚才她也只是抱着万一的心思。现在见她神色的确疲惫,就点了点头带众人回到客厅。   琉玚一直在留意琉玟神情,她的颤抖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联想起李仰泉曾有意无意地向余家兄妹泄漏琉玟抽大烟的事实,他不禁有些怀疑。      李仰泉被叫到卫家,面上仍同往日般卑微有少许木讷。对卫老太太的询问他则是一问三不知,只说昨天平安无事一路到家,后来他就回去了,今早来才得知琉玟有恙。   卫老太太问不出什么,只好纳闷地再打发他回去。   琉玚跟着李仰泉来到前院,在喷泉旁叫住他。   “昨天真的没有什么吗?”他锐利地盯住李仰泉中分的发缝冷淡地问。   李仰泉躬腰,谦卑地回答:“真的没有。大小姐只说乏了,不耐烦我在跟前,只要自己躺躺。”   “你几点离开的?”琉玚追问,恨不能剥下他的假笑。   “四点三刻。”   “几点回到的卫家?”   “四点一刻。”李仰泉对答如流,末了还补一句,“来去都有人瞧见,大少爷如不信可以去问。”   “大小姐既然不耐烦你,怎么你还待了半个小时?不是应该立刻就走的吗?”琉玚感到蹊跷,冷声问,目光灼灼地盯在他身上。      李仰泉忽然一笑,淡淡地说:“大小姐烟瘾犯了,又不愿意自己动手,卑职只好留下代她烧了几个烟泡。这事,大少爷不是一向都很清楚的吗?”   琉玚被他的话堵了一下,想起那个钟点儿的确是琉珏平日抽烟的时间,心里怀疑淡了些。   他厌恶地看一眼李仰泉,说:“你最好不要搞鬼,否则后果会很严重。”   说完他扬长而去,丢下李仰泉一个人留在喷泉旁。   李仰泉歪头目送琉玚走远,脸上浮起个得意的笑容。   他踌躇满志地挺直腰杆,抬起下颌打量白色的洋楼和喷水的小天使,狭长的眼中闪过贪婪和迷恋。   天气有些热,他将手伸进水池凉爽的水里慢条斯礼地洗手,然后掏出那方琉玟的丝巾仔细地擦手,末了将丝巾塞回口袋,晃着肩膀走了。      琉玟的病好得很慢,拖了快一个月才可以下地。人瘦了一圈,乌黑油亮的头发也脱了不少,令给她梳头的丫头暗暗心惊。   身体复原后,她仍是没有什么精神,也不大练唱只是爱发呆。   李仰泉尽职尽责地依旧每天来卫家,有时给她拉胡琴解闷,有时给她讲戏。琉玟很不耐烦,常将他赶走。他也不恼,第二天照常没事人一样地又来了。   卫家上下都觉得他难得忠心,反怪琉玟过份。琉玟有苦说不出,每每于夜深人静时对月怅恨,却是无法断绝他来。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接下来想禁止都不能。   琉玟起初是迫于无奈,后来竟在其中体会到了比抽鸦片还要让她上瘾的感觉。   她一方面痛恨李仰泉,更痛恨沉溺于肉欲的自己,另一方面却一次次地在李仰泉的威胁下屈服,甚至顺从。   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算不算是大家闺秀,乃至算不算是个正常的人。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那种感觉了,与李仰泉间的行为已经成为她不可或缺的一种依赖。      在琉玟养病期间,布鲁斯经常来探问,送琉玟一些花和慰问的卡片,却既没有再见到琉玟也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他在苦恼中写了封长信,通过邮局送到卫家。在信中,他表达了对琉玟的思慕以及爱恋,还隐约表示愿意和她一起战胜烟瘾,共同面对未来。   那封信琉玟读了无数遍,却没有一遍可以读完。每每读着读着就泪沾信纸,以至那信上的字几乎都是花的,想辨也辨不清。   等了近一个月,仍未得到琉玟的回信,布鲁斯终于灰心,回美国去了。   得知布鲁斯回国当晚,琉玟将那封长信以及前几次收到的问候卡片一道烧毁了,同时销毁的还有她迟来的初恋。    作者有话要说:琉玟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真是令人扼腕啊。所以说,一步错,步步错,自己的言行对未来会有很大的影响。 请假条   众位亲戚们:   值此暑期之际,沙母性大发,决定带自家小肉包一枚出门去见世面.因此,期间将有2周不能更新,为确保众位亲戚的利益,最近三天决定每日多更,章数不定,时间不定,如有外力影响也不定......   以上,特此说明.鞠躬了.   沙与泡沫2009.8.5 八十六   六月底,各院校都进行了年度考试。   琉珏刚一考完试就收拾行李同徐子良及另外一些同学去了彬州,决心暑假在那里打义工,帮助灾民看护已经出苗的二茬水稻和小麦。   卫家人都反对她去彬州受苦。琉玚说她出发点是好的,可是去做本不擅长的工作不会有好的结果,说不定还会影响人家正常务农。   琉珏肯定地回答:“彬州有徐子良的老乡,他们已经在做这些事情,会教我们。我不想再躲在长沙空喊支持灾民,现在该是行动的时候了。”   大家劝不住,只好放她去。临行徐子良来卫家接琉珏,卫家人见他长相气质都不凡,知道也是大户人家子弟,稍微放心再叮嘱一遍。   徐子良一一答应态度十分恭敬,令卫家人相当满意,几乎要将他当作准女婿来看。   琉璃对于琉珏的举动既惊讶又有些不以为然,当然更不会承认上次同琉珏的争执是让她作出这个决定的催化剂。   她期末考成绩马马虎虎,家里也不会真有人强求她学业有成,所以没有丝毫负担。她叫了朋友来家里商量暑假出游计划,准备继续往日丰富多彩的生活。      余家兄妹考完试,艳春又赶完画店要的画稿,耽搁了几天才打点行李准备回家。   临行前俩人去卫家辞行,刚一进卫家就察觉气氛不对。平时随处可见的下人一个都没有看见,连看大门的人都不见了。   他们狐疑地走进洋楼,发现卫家所有人,上到卫老太太下到灶间烧火的阿土,一个不漏地全聚在大厅里,每人脸色都很凝重,似是卫家发生了重大变故。   兄妹俩不敢冒失询问,只向卫家奶奶行过礼就站到琉玚身边。琉玚冲他们点点头,接着听奶奶问卫二爷。      卫家老太太满面怒气,见到余家兄妹也仅是客气地问了句,不像平常那样亲热地拉着住说话。   她坐在大沙发上,脊背挺直,顿了一下拐杖怒问儿子:“朱帅真的点名要璃儿作他的十姨太?”   余家兄妹听了都是一惊,将目光转到卫二老爷身上去。   “是,下午他的副官将我叫去,说了这个意思。还,还说聘礼回头就送来。”   卫怀承用手帕抹着满头满脸的大汗,头发被弄乱露出光秃秃的前额和顶心显得很滑稽,不过却没有人觉得好笑。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咱们家一年光军饷就摊了多少?他还想怎么的!”卫老太太气得直颤,拐杖咚咚地砸地。   翠环连忙替她打扇,小声劝慰。余下众人都不敢说话,低眉各自思索。      正在这时,院外忽然有汽车在刺耳地刹车,接着就有一群杂乱的脚步声直奔大厅而来。   厅内靠近窗口及面朝外的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马弁带了七八个士兵,抬着二挑红礼出现在院子里。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群人已经走进大厅,将财礼放在门口。马弁举着一份大红喜贴迈着大步走前几步,马靴踩得地板发出难听的声音。   他环视厅内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哆哆嗦嗦想躲到琉璃身后去的卫怀承身上说:“这是朱大帅的聘礼,三天后正午喜轿会来迎卫三小姐,请卫老爷做好准备!”   琉璃生气地推了把父亲,卫怀承这才赶忙点头哈腰地出去接贴子,然后颤颤微微地答话送人。      回来时他脸色灰败,惊恐万状地大叫:“娘,不好了!那几个人守住咱们家大门,说是不许人再出去,还派人去了后门。”   卫老太太急怒之下话都讲不出,只用手指住琉璃,恨恨地倒气。   卞氏慌忙代老太太喝斥:“惹祸的东西,还不快跪下向奶奶赔罪!”   琉璃见奶奶如此模样,又听母亲训斥,虽是满心委屈却不敢再争辩,可也不愿意下跪。她磨蹭着拖延时间,欲跪不跪的。   喝过翠环递上的普洱茶,卫老太太总算能说出句囫囵话。她用拐杖一敲地面,怒问:“你成天在外面招摇,这下招出事来连累到全家,你可趁心了?”      琉玚见大家一致将气撒在琉璃身上,她又是从未受过委屈的小妹妹,心有不忍,走上前对卫老太太说:“奶奶先别生气,问问是怎么回事儿再骂她也不迟。璃虽然爱玩,可是一直听奶奶的话从没在朱帅眼皮子底下出现过,之前也没有听到一点风声,其中定是有什么原故。”   大家都觉有理,暗暗沉思,连老太太也开始考虑或许还有办法补救。   琉璃得了人支持,马上气焰高涨起来。她平时骄纵惯的,现在祸事无端落到她头上,最感委屈的其实正是她。   “奶奶不用急,等朱家来人我就一头撞死在花轿上好了!也免得累人累已。”她抬抬下巴赌气地说。   卫老太太的火气猛地又被她勾起来,瞪眼骂道:“你个死妮子就那么想死?我还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呢,你给我老实一边待着去!”   琉璃又挨了骂,撇嘴看卞氏,又被母亲瞪了一眼,她只好不甘愿地退到一边去生闷气。      老太太思忖良久也没有想到好的解决办法,她抬头望向众人,说:“大家都出个主意,看怎么才能免了卫家这场无妄之灾,璃儿无论如何不能给那个老不羞的。”   琉玚刚才也在想这件事,心中早有了个主意。他见卫二老爷低头窘迫,恨不能将肥胖的身体缩到椅子下面去,知道他没什么主意,就先吩咐几个仆役望风监视守卫,自己对卫老太太等说:“奶奶,我有个办法既可保全卫家,又可免除璃嫁与匪人。”   “玚儿有话不妨直说,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脱不开干系,谅来也没人会去通风报信。”卫老太太眼睛直勾勾地扫视一遍那些仆役,目光异常尖锐。   仆役们在她目光逼视下都有些惴惴难安,胆小的忍不住低下头。负责望风的几个仆役也觉后背一凛,神情都肃穆起来。      琉玚胸有成竹地轻轻一笑,说:“我这个办法很简单,就是‘金蝉脱壳’。”   “怎么个脱壳?你说清楚些。”卫老太太听到他的计策,不禁若有所思地追问了一句。   琉玚点头,回视二个妹妹,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说:“妹妹们还记得小时咱们挖地道玩的事么?当时咱们玩迷藏,带着佣人挖了条地道直通到隔壁胡家花园,被大人们发现后骂了一顿封了入口。现在只需挖开掩埋的地方,由地道进入胡家,再从他们家边门到侧巷就可以避开前后门的守卫离开长沙。到时候,咱们天高任鸟飞,让朱大帅找谁去?”   众人都面现喜色,均没有想到小儿女的胡闹竟然会为卫家闹出条生路来。      卫老太太有些犹豫,问:“可是胡家向来与我们卫家不和,从他家借路他能同意么?别反而因此露了马脚。”   “正因为不和的事情尽人皆知,才更不会想到咱们逃跑的路线。咱们也不必告知胡家,只要夜里悄悄过去即可。胡家人丁不旺,原本就没有几个人,胡老爷又是出了名的吝啬,天一黑就关门闭户睡觉怕浪费电。咱们小心着些,必不会惊动他们。”琉玚分析得头头是道,显然已经通盘考虑清楚才会提这个建议。   陈氏夫人平日爱看小报,对这个主意并不陌生,只是仍有疑问。   她迟疑了一下问:“可是,咱们离开长沙去哪里呢?天一亮他们就会发现人不见了。要是追赶,咱们还是一样逃不出朱帅的势力。”      琉玚含笑刚想再说,厅外一阵脚步声,一个仆役惊喜地说:“周小少爷来了!”   话言刚落,周浩然已经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厅内众人都有些诧异,不明白在这个非常时期,他这个公子哥儿怎么撞来了。   “浩然,你怎么来了?”琉璃在人群后探头,惊喜地冲他喊。   “我担心你,怎么能不来?“周浩然脱口说了一句,然后脸猛地红了,似乎有些后悔讲了真话。   众人惊讶地望着周浩然和琉璃,心想现在可不是个表白的好时机。   琉璃的脸也红了,感动得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一时竟呆住了。      周浩然别扭片刻,走到卫老太太面前行礼,急急地通报所知道的情况:“我刚从我姐夫那儿得信就来了,老太太赶紧和家里人想办法逃走吧。丛大帅已经在向长沙发兵,两军交战眼看就是这几天的事儿。朱大帅忙着部署军队,其他事儿都在往后推,暂时还顾不上这里。只要躲过去这回,将来还指不定谁坐镇长沙呢。”   卫老太太虽然不晓得丛大帅为什么会突然发兵,可是却很高兴听到他带来的这个消息。   她露出点笑容,点头说:“好孩子,难为你不畏危险来报信。我们刚才正在担心逃不出去,现在就有几分胜算了。”她想了想又问,“你消息灵通,可知朱大帅为什么忽然想起要娶我们璃儿?”   周浩然顿了顿,不急回答而是转头四顾,没有看到要找的人,他才松口气回答:“好像朱大帅的第九房姨太太因为看了珏姐的文明戏,趁这几天学校放假也学着娜拉离家出走了。大帅震怒,当时就要抓珏姐,却不知怎的抓个空。他就变了主意,向我姐夫打听珏姐长相。我姐夫自然是将珏姐说得尽量不堪。朱帅就不说话,旁边有人多嘴说璃相貌好会交际。朱帅当下就说要娶璃,拿她补九姨太的缺。我姐夫劝不住,忙找人告诉了我,我才赶来这里。”      众人这才明白事情始末,原来祸是琉珏引起的,背黑锅的倒是琉璃。他们不由都有些歉意地望望琉璃,又暗自庆幸那个祸根早就离开长沙到外面闯祸去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才不至受害。   琉璃鼻子翘到天上去,趾高气扬地对大家不理不睬,看得卫老太太好气又好笑,嗔道:“你老实些,这次是奶奶冤枉了你,可照你平时行径,这事也是迟早!还不好好反思,以后再别总是出去抛头露面,让不三不四的人瞧见了乱嚼舌头根子。”   “人家爱讲管得住么?就只会怪我。该走!老不羞一大把年纪还左一个右一个地娶,都走了才好。”琉璃解气地嘀咕。   周围的人听了都想发笑,却想到眼下事态严重不是笑的时候,就只都动了动唇就忍住了。   周浩然却笑了出来,侧头好玩地打量她。   琉璃饶是交际广泛,也在刚被告白对象的注视下微微红了脸,恼怒地转开头。   卫老太太装作没有听见琉璃嘀咕,转而和大家讨论出长沙后的去向。    作者有话要说:卫家有祸事了,下害的是朱大帅,这个,长沙美女不够多吗?为什么就看准了琉璃,想不通啊,虽然琉璃是很漂亮的说。 八十七   湖南北有程思远程大帅,西有刘家旺刘大帅,东面就是丛大帅,三个方向都去不得。   程思远财色均贪,和刘家旺是连襟,那一个也是贪得无厌的人。卫家这一大家子财色俱全,跑到这两个地方只能算羊入虎口。   东边正燃战火,更是去不得。剩下的南面革命党闹得正厉害,只怕卫家人逃命到彼反会被革了命。   众人正在议论,一直没有参与讨论的艳春上前对卫家奶奶说:“老夫人,不若你们跟我和素去宁安吧。那里虽然是朱帅辖区,但因为山高水远一向见不到什么兵,同时消息闭塞,等闲不会有人知道你们来历。”   卫家人转头望着艳春兄妹,一时无人接话,都在掂量他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素秋紧张地握住艳春的手。艳春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艳春老弟的提议我赞同。宁安与程大帅防区接近,朱帅就算得了风声也不敢随便派兵过去,何况他现在正自顾不暇。”琉玚思索片刻后果断地说,转头笑着看卫老太太,“长沙城里这些天热得很,奶奶到小镇上住几天,只当是避暑。”   卫老太太也露出放心的笑容:“就这么办吧,春哥儿费心了。”   艳春行了一礼,又说:“咱们不能一起走,那样目标太大,得分头去才是。”   “对,咱家连主子带下人几十口子,一齐走光走路声都能把守卫招来了。”老太太同意,环视众人有些无奈地笑。   那些下人本来还在惊疑,生怕卫家人丢下他们不管,现在听说要带上他们,不由都面露感激。有些人在卫家服务了二十多年,和卫家人很有感情,听完老太太的话眼眶都红了。      “璃儿和周公子同大媳妇一道,二媳妇、怀承一道,玚儿带着玟儿和李家小子,至于老太婆我……”卫老太太分派同行的人,轮到自己倒有些拿不定主意。   “奶奶和我们一块儿吧。路上我们还可以陪奶奶讲古解闷儿。”   素秋拍手笑着说,漆黑的眼珠乱转。艳春微微含笑点头,表示赞许她的主意。   “正是,我就和小秋儿一道去见见你们爹娘。”卫老太太被逗笑了,大家跟着笑起来,大厅内的气氛终于完全放松。   “大家分头收拾东西,行李能省就省,现在逃命要紧。”   等大家笑完了,卫老太太吩咐。众人悄声答应,分头行事。      琉玚是总指挥,指示大家只带细软账票,金石玉器古玩埋在花园子里,家俱摆设则全部留在原地不动。照琉玚的话,这叫破财免灾,多少得给朱帅点甜头,以防他狗急跳墙。   女眷们都换上粗衣布裙,略扮得丑些便于上路。男人们也都变了装,尽将绫罗收起。卫府的人一下子都变成了土里土气的乡下人。   作为不多的几名男子,艳春、周浩然,连李仰泉一道参与了掩埋行动,从天黑一直忙到子夜才算一切打点妥当。   为防守卫们发现异常,琉玚指派仆役给前后门的守卫都塞了大洋,还送去美酒佳肴。挖掘时侧开着留声机,同时黑掉花园里的路灯。   守卫们品尝着美酒直说卫家人识相,互相灌酒谈笑,丝毫没有察觉卫宅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琉玚在挖掘间隙和艳春找到地道入口,挖开填土放净秽气,举手电将地道整个走了一遍。   地道里的情况基本还好,就是通道有些狭窄,成人只能爬行。量来当初本是孩子们的玩闹,只适合小孩子的体形。俩人将稍窄的地方又扩了扩,以免通行时有困难。   向回走到入口时,琉玚忽然停住手脚扭头,小声地对艳春说:“艳春,玚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琉玚兄请说。”黑暗中琉玚看不清艳春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平静的声音。   琉玚纷乱的心绪忽然就安定下来,他轻轻吁了口气,说:“出去后我得去趟银楼,卫家就拜托艳春了。”   艳春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温润而沉静:“春定当不辱使命。”   他甚至都没有迟疑的回答令琉玚感动得几乎要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勉强忍住了,调整片刻情绪后低叹:“多谢。”   “放心。”艳春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艳春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在这个紧要关头还去银楼,琉玚也没有解释。对于他们来说,只李陌阳在银楼这一个事实就足够了。      凌晨两点有一班去宁安县城的火车,众人在一点左右就都进入了地道。周浩然傍着琉璃,李仰泉陪着琉玟。没有人讲话,连小家乐都安静地睡熟了。   琉玚和艳春俩人合力将地道尽头的木板掀开,一般清新的空气送进地道,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   胡家漆黑一片声息全无,卫家人悄悄地从地道中次第钻出汇集到边门,然后再分批出去。   侧巷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卫家人的星夜出门竟是异常顺利。   避开巡逻的士兵,卫家人静悄悄地赶到附近的火车站。周浩然的消息是可靠的,朱帅为了加强前线力量已经抽调了长沙城防驻兵,致使巡逻人手严重不足。   艳春留在卫家人最后,在出门前他最后望了一眼琉玚。   琉玚正借着微弱的月光消除众人留下的痕迹,高大的身影模模糊糊地晃动。      赶到车站,艳春让素秋去买三张去宁安的车票,他自己则到另一个窗口买了几十张去岳阳的火车票,数量恰与当夜逃出的人数相当。   这也是他和琉玚商量的结果。卫家人凭空消失,朱帅再忙也会派人追查。他一次性买这么多车票,票员肯定会有印象,在调查时倒可以作个证明。   而朱帅既知他们买的车票,不管相信与否都只会派人朝岳阳及其相反方向追,不会怀疑到第三个方向的宁安,这样他们逃生的机会就又翻了一倍。   车站里人很多,都是因为宵禁提前到车站候车的旅客。他们背着行李四处走动,消磨着这些多出来的时间。也有人在打盹、吃东西。推着小车的小贩不时走进人群兜售小商品,拉长着声音吆喝。   不一会儿去宁安的火车进站了,艳春及素秋陪同卫家老太太上了火车。车上人不多,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座位。   艳春安顿好卫家老太太和素秋,转而去寻找卫家其他人。卫家人分别隐藏在各节车厢乘客中,都还妥当。      素秋望着四下通亮的灯火和来来往往的人流有些犯困,却挣扎着不肯睡。   她靠在卫家老太太膝上,担心地眨着眼睛问:“卫大哥要绕好大一个圈子,会不会有事?”   琉玚已将去向提前告知了卫家老太太,她又刚刚告诉素秋,所以她格外担忧。   卫家奶奶爱惜地摸摸她的头,安慰:“好孩子,别担心。他坐下班去彬州的火车,中途再转来会我们。银楼首饰太多,账册也在那里,不去一趟白白丢了。那小子见识多,一定不会有事。”      这时艳春巡视完毕回到素秋身边,他从包袱里找出两件自己的长衫递给卫家老太太和素秋,关切地说:“奶奶,天气虽然热,可是车开起来会有风,您一会儿披上挡挡。”   “好,好,还是我孙子贴心。”卫家老太太笑眯眯地接过衣服放在膝上。   旁边的乘客不认识他们,误以为三人是真正的祖孙,纷纷称赞艳春孝顺。   正说着,城里忽然响起一声枪响划破了车厢里的喧闹。众人一惊,然后感觉车身一晃,火车开动了。   素秋紧紧抓住卫家老太太衣袖,急得几乎哭出来。她怕别人怀疑,将脸靠进卫家老太太怀里,装着打瞌睡。   艳春和卫家老太太交换了一个怀疑的眼神,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默默无语地暗自猜测。   火车越开越快,轰鸣一声驶出了长沙城。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小孩子乱挖也能是件好事……默…… 八十八   卫琉玚做完善后工作,然后悄无声息地奔到银楼,路上竟没遇上半个巡逻的士兵,他不禁暗暗奇怪。   用钥匙打开侧门,他闪身进去再回身关好,放轻脚步一口气跑上六楼冲进陌阳卧室。   陌阳早被他异乎寻常的举动惊醒了,没有说话只是望向门口。   琉玚生怕惊动不相干的人,不敢开灯几步窜到陌阳床边,压低声音说:“陌阳,快,穿上衣服和我走!大事不妙了,咱们得马上离开长沙。”   陌阳以为琉玚又在故弄玄虚,决心不上他这个当。   打个哈欠,他懒懒地躺回去说:“别闹了,明天还要赶工。你滚回自己房间睡觉去!”   琉玚急得一把拖起他,呼吸直喷到他脸上去:“我是说真的,谁同你闹?朱帅要强娶我妹妹,我们卫家正在逃命。快穿衣裳,这里不安全!”   陌阳见他竟敢动手动脚,脸不由冷了,刚想甩开他的手,俩人同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他们不由都是一愣。      呆怔过后,陌阳终于模糊地意识到卫大少今天的确是有些不同,也许真的发生了他所说的事情也未可知。   他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甩开琉玚的手,一边穿衣服一边指挥他:“快把首饰装好藏起来,不能便宜了朱大头!”   琉玚被他的话弄得笑了一下,想想也对,径直冲进工作室将里面饰物一股脑儿倒进个藤箱,拎住又往楼下跑。   不一会儿陌阳腋下挟个小包也下来了,帮琉玚将金银珠宝装箱。他们对银楼都熟悉之极,不用点灯只消片刻就装好了所有值钱的东西。   陌阳见琉玚埋头装箱都没有和他讲话,心里不由又疑惑起来,转而怀疑他此行的真正动机。他想着心事手下就慢了,余下的工作几乎是琉玚一个人完成的。      琉玚一心想着赶快处理了东西和陌阳跑路,根本没有注意到陌阳的变化。   他扣上最后一个搭扣,直起身小声说:“好了,把箱子推进楼后的河里,咱们就走吧。”   “你走,我留下。我不是卫家人,不用逃跑。”陌阳后退一步冷淡地说。   “你说什么傻话?我冒险来就是为了接你,你以为朱大头会放过银楼吗?你在想什么?”琉玚吃了一惊扭头去看陌阳。   奈何天太黑,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急得琉玚上前想抓住他。   陌阳再次后退,声音很冷:“是接我,还是藏东西?卫少爷清楚吗?”   “你!”琉玚这才明白他此刻想的是什么,他没有再多作解释,上前一把抱住陌阳将他往肩膀上一扛大步朝外走,“咱们现在就走!让你看看我是为什么才来的。”      陌阳又惊又怒,狠狠用膝盖一顶琉玚小腹,疼得他弯腰松手蹲到地上。   “你才在说傻话,不把东西藏了走什么走?”陌阳轻声怒骂去拖箱子。   琉玚扛起他走的时候他才真正相信了琉玚,陌阳有些后悔对他的不信任,却不好意思承认,只得假装凶狠地斥他。   “不藏,省得你怀疑我。”琉玚捂着肚子赌气说,动也不动。   陌阳急了,狠狠踢他一脚:“我相信你,行了吧。这会儿你又犯什么浑?笨蛋!”   听到熟悉的骂声,琉玚大喜,顾不得身上两处疼痛,起身拉住他:“阳,你真的相信我?”   陌阳仰天翻个白眼,实在弄不懂这个少爷干嘛这么不晓事。他磨牙:“相信!再不动手天都要亮了。”   琉玚心神俱醉,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陌阳说不相信他时,那种心碎的感觉。如今,陌阳竟然亲口承认相信他!   他一时想抱住陌阳用力亲他,可是身上两处被打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他只好勉强忍住,和陌阳合力将几只藤箱推入河底,然后相携顺利地搭上去彬州的火车。      因为是过路车,他们买的是站票。车厢内拥挤不堪,连过道都站满了旅客。   俩人几乎走完一整列火车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只好待在两节车厢连接处。这里比车厢内振动大、噪音也大,没有人愿意停留,对于他们却是难得的独处小天地。   在轰轰隆隆的火车行进当中,琉玚疲乏地顺着车厢滑坐到车厢铁板上,用手擦了擦额头的热汗。   陌阳打开小包,取出条长裤卷了卷递给琉玚:“垫着坐。”   他面色冷清,目光中却隐含着温暖。   琉玚怔忡,在陌阳快要不耐烦起来时才木木地接过布卷,神不守舍地垫到身下坐上去。      “陌阳,我喜欢你。你也有点喜欢我吗?”琉玚沉思半晌才仰头问,白皙的脸在昏黄的车灯下有几分沧桑,目光幽深而带着点怯怯。   陌阳靠立在车厢上,一只手抱着小包,另一只手插在裤袋中。他没有回答琉玚的问话,将头转向另一侧车门。出了会神,慢慢地低下头。   琉玚以手拄头凝视他的侧脸。陌阳的额发应该修剪了。轻飘飘地垂在眉上,随着火车节奏摆来摆去,轻盈得像琉玚见过的最柔软的白茅草,也同白天一样泛着微微的银色。他的鼻梁挺直,微丰的嘴唇形状美好,透出一股混合了黯淡光线的朱紫,安静而淡漠。   这样一个冷淡的人,脾气又火爆,却令琉玚喜欢到骨子里去。不是那种一见钟情,也不是日久生情,而是缘于偶然的心灵撞击,让他懂了他,让他爱上他。      沉默中,火车猛地减速,陌阳没有提防被甩得直冲向对面车厢铁板,眼看就要撞上。   琉玚虽然也晃了一下,但他却不知哪里来的敏捷,一个跳跃扑在那面车壁上,陌阳正正地摔进了他的怀里。   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突出的骨骼咯手的身体,却被琉玚紧紧地拥抱在怀里,即便在车速恢复正常后也没有松开。   他将头埋在陌阳气息清新熟悉的脖颈间,贪婪地呼吸呢喃:“喜欢你啊,阳。”   陌阳变生不测,身体僵硬了一下,微黑的脸泛红,想也不想地提膝就要去撞琉玚。可是在已经碰到时,他忽然停住转而用力挣脱琉玚的搂抱,生气地瞪他。      “对不起,刚才纯属意外。”琉玚举手投降,又讨好地对他说,“坐下吧,站着有点玄,也累。”   说完,他殷勤地将布卷展开调整成适合两个人坐的大小,然后满目期待地望着陌阳。   “站到终点真的很累。”陌阳心里给自己找个理由,面无表情地坐上去,想了想又向外移开一点位置,低下头不看琉玚。   琉玚心里欢喜,快活地坐到陌阳身边,只管仔细端详他,从细柔的头发一直看到布鞋鞋尖一寸不漏。   “你再盯住我看,信不信我会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陌阳冷冷地瞪他,冷冷地问,脸上却可疑地红了一下。      琉玚火眼金睛哪会放过陌阳这个小小的变化,知道他只是在不好意思,不由更觉他可爱。   “人家忙乱了半夜,肚子都咕咕叫了,阳还凶人家。”他委屈地申诉。   陌阳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嫌恶地斜视他斥:“恶不恶心,好好地干嘛学人发嗔?”   他表情不耐,手却利索地打开包袱,里面果然用油纸包着几块酥皮点心。   陌阳对饮食讲究,平时自己也喜欢下厨,尤擅做各种点心。余家兄妹每次到银楼都会品尝到他的手艺。琉玚也可趁机偷吃,一向对陌阳的点心念念不忘,可惜陌阳之前从未专门为他做过。   “还是阳体贴,我真是幸福。”琉玚自说自话,喜滋滋地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大嚼。   陌阳又被恶心了一下,手僵在半空,恨不能将点心全摔在他那张表明“我幸福得要大笑”的俊脸上。      琉玚完全无视他纠结的表情吃得飞快,眨眼间油纸里只剩下两块点心。   他将点心推回给陌阳,打个哈欠,满意地说:“阳也饿了吧,这两块归你。困了,要睡一会儿。”说完他自觉地往陌阳肩膀靠上去。   陌阳手抓点心包本能地向边上一让。琉玚的头“咚”地一声撞在车厢上,他哀怨地看陌阳,手按到被撞疼的地方,神情十足地像个怨妇。   再次打个哆嗦,不过见琉玚实在也是可怜,陌阳心一软只好坐回去,脸板得像身后的铁板。   琉玚笑眯眯地靠上去,幸福地叹气:“酒足饭饱,眯上一觉,似神仙啊。”   陌阳没有接口,板着的脸却微微发青了,好在琉玚没有再去挑战他的忍耐力,才让他勉强压住火气。      过了一会儿,陌阳觉得肩头渐沉,扭头见琉玚真的睡了过去,口水都滴在了他的衣服上。   陌阳的脸变黑了,很想将琉玚打醒赶一边去。可是看到他安静的睡颜又下不去手,反而将扬起的手放在他肩上,殴打转变成了搂抱。   “笨蛋!”他低低地骂,将琉玚搂得更加舒服些,似乎担心他会被夜风吹坏,或是栽到地板上去。   火车轰轰隆隆的声音在持续,一向睡眠不佳的陌阳也慢慢地进入梦乡,再次感受到了唯有琉玚才可以带给他的恬静。    作者有话要说:琉玚真可谓公私两不误,呃,可以这么说吧……总之陌阳就这样被他拐上了车,骗着靠上了,然后睡了……沙很J地解释一下。 八十九   卫家人一路无惊无险地直抵宁安,出了火车站口才装作偶遇的模样汇齐。   三位太太脚小走不动路,大家商量着雇了三辆黄包车,太太小姐们坐进去直奔渡口,其余人或担或提走路过去。   车站上人员的来源本来就很杂,谁也没有特别去注意这群粗衣的乡下男女。   黄包车夫虽然觉得乡下人也坐黄包车未免有些奇怪,可是看看年高的老太太,身体瘦弱的两位小脚妇女,倒也能理解。至于三位小姐,车夫只当是奶奶疼孙女更不理会。   在渡口卫家人坐了满满一船,艄公常在这条河上掌船,人虽不是宁安镇的,却也见过艳春。见他关切地同白发的老太太说话,只当是他的家人,还笑着和艳春打招呼。   众人不敢多说话,生怕露出马脚惹人生疑,只有艳春应付艄公问话。余人都规矩地坐着,目不斜视。      船到宁安镇,众人按火车上的分组各自付了船资。然后一群人上岸在艳春和素秋带领下分道扬镳。   来客众多,余家小小的院落容纳不下,素秋领女眷并卫怀承周浩然回余家,艳春则带着余下的人转而去了镇小学。   正逢暑假学校没有什么人,正可以借用教室作为起居室。反正天气炙热也不用多少铺盖,只需一人一席一帐即可。学校有灶间,用水也方便,比忽然一窝蜂住进镇上的客栈要隐蔽的多。   艳春和看门的老爷爷打过招呼,亲自带人一间间教室分派,又和二个有力的下人去店铺买来需用的卧具餐具及米面调和。顺带连晚上的小菜都一并捎回,一切安置妥当了他才回家。      余家已是一片热闹,余父余母陪客人坐在客厅里谈笑,吴婶则在浩然、素秋帮忙下打扫客房,灶间已经冒出阵阵米饭的香气。   “爹,娘!”艳春恭敬地向双亲鞠躬,心情有些浮动。   “嗯,其他人都安置好了吗?你这次做的不错。”   余父难得地夸赞儿子,一向严肃的面容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余母也疼爱地望着长大成人的儿子含笑,捂住胸口咳了一声,脸上泛起两团红云。   听了父亲的褒奖,艳春并没有高兴,却担心地看了眼母亲。   余母明白他的心思,招手叫艳春过去用手帕帮他擦掉脸上沾的些微污物,温柔地安慰:“娘没事,春儿别乱想。”   艳春低着头方便母亲动作内心酸楚难当,几乎想立刻抱住母亲大哭一场。他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抬头望着母亲勉强笑了笑:“娘累不累,要不要去歇歇?”   “我一直坐着,没有你累。快坐下吧。”余母摇头,手指身后一张椅子。   艳春只好坐过去,继续和母亲轻声交谈。余母不时微笑,像是年轻了十岁,神情怡然。      卫家老太太注目他们母子一阵儿,感慨:“观之生了个好儿子啊,又懂事又孝顺。这次我们能脱险,多亏了他一路照应。”   “老夫人谬赞了。贤侄年纪轻轻就能临危不乱,才是真正难得。”余父已经了解事情始末,对琉玚的果断十分欣赏。   卫老太太回想起临行时那声枪响内心不安,越发惦念琉玚。她又想起琉珏,琢磨着也给她报个信儿,让她来此间避祸。      天已向晚,来客又经长途跋涉均感到困乏,继续聊了会儿就用晚饭,坐了两桌才坐下。   镇上没有名贵的菜肴,好在菜都是当天现从地里摘的,米也是今夏的新米,吴婶又很会烧饭,所以仍让来客用得很顺心。   余母为菜式简单而感到歉意,唯有频频劝他们多用饭,席间一团和气。   用过晚饭,客人轮流沐浴完毕就休息了。余家客房有限,只能每两人合住一间。一时琉玟扶着卫老太太,两位太太,卫怀承,琉璃都回房休息,只有周浩然兴致很好地要求帮吴婶洗碗。   吴婶惊吓地摆手,连称不用客气。素秋也紧张地挡在灶间门口,不让他插手。刚才周浩然自告奋勇地帮她们洒扫客室净帮倒忙,平白地增添了工作量,早吓怕了她们。   周浩然被坚拒,失望地走去客室休息。      艳春送母亲回来,见此情景不由好笑。他走进灶间帮吴婶收拾,一面体贴地对素秋说:“素,你累了,洗洗睡吧。这里有哥哥就好。”   素秋早感体力不支,只是家里来了这么多客人,家务成倍增长。她不忍心让吴婶一个人忙碌,所以才勉强支撑。   听到艳春的话,身上积攒的力气忽然就跑光了,她跌坐在一张小凳上捂嘴打个哈欠:“累死了,一点都不想动。”   “那素先歇会儿,我帮吴婶洗好碗就给你烧水。”艳春温润地笑,接受她的抱怨。   吴婶麻利地将剩饭倒给鸡鸭,笑着对艳春说:“阿春帮娃娃烧水吧,这里我来,也没有多少了。娃娃今天作了好多事儿,真的是累着了。”      艳春听说赶忙转头注意地打量素秋几眼,烛火下她的容颜果然憔悴了,一向润泽的嘴唇都失去了光泽。   他的心一疼,擦干手走过去揽住素秋肩膀,温言说:“哥哥背素去睡吧,今天不洗了。”   “不好。坐了一夜火车,刚才又出了好多汗浑身腻死了,我要洗。”素秋无力回嘴,翻他一眼。   艳春无奈说:“那哥哥帮素洗头,素自己随便洗洗身上就睡,好不好?”   素秋实在是累坏了,听到这个建议非常高兴,连忙点头。   她最怕洗自己那头又多又纠结的长发,每次都要同它斗争好久才能洗好。现在有艳春帮忙自然再好不过。   兄妹达成一致意见,艳春去烧水,素秋找出替换衣服去沐浴间等候。      余家沐浴室只是一间有扇小窗的小屋,地面上一条排水沟通向屋后水塘。小屋里放着三只稍小的木桶和一只装满井水的大木桶,还有一张矮竹凳,屋内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很干净。   水很快烧开,艳春用木桶将热水提进沐浴室,在木盆中兑好温水搁在那只矮凳上。素秋散着头发,脖子上搭块毛巾低下头去。   艳春细心地打湿她的长发,再将洗头粉在掌中用水化开不剩一点渣子才抹到她的发上,轻轻揉搓。不一会儿,素秋头上就成了雪山。   素秋用毛巾捂住脸,防止洗头水流进眼睛里。   她感觉到艳春洗头的手势异常轻柔,搔头皮的指甲也不会弄痛她,不禁满意地说:“哥哥以后都帮我洗头就好了,比我自己洗要舒服的多。”   “你就是心急,慢慢洗哪会弄到后来掉那么多头发?”艳春笑着斥她,勺水给她冲头。      水流量变大,素秋不敢再说话,怕水又流进嘴巴里去,心里却不服气。   艳春帮她洗好头发用毛巾拧干,然后快速地挽个髻子,插上那支花簪,以防她一会儿又弄湿了。倒掉脏水替她兑好沐浴的水,艳春才先一步进到素秋卧房。   先点上蜡烛,然后用点燃的艾草绳驱赶蚊虫。放下帐子,最后倒半怀白开水晾在床头小茶几上,点起一枝安息香。   做着这一切的艳春,动作有条不紊,显得很熟练。他的脸上不自觉地带着淡淡的笑意,为能让素秋更舒适更方便地入睡而快乐。   等到连吴婶都已经回房,艳春才去沐浴更衣休息,此时时间都已快到凌晨了。   他扭了扭酸痛的脖子,用手按住一侧肩头用力转了转两只胳膊,这才觉出自己今天做了太多的事情,早就超出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草草赶赶蚊子,艳春一头扑到床上昏昏然地入睡,一边还想着早起帮吴婶做早点。      过了两天,琉玚一路打听着也来到了余家。合家人团聚都是喜不自胜,所以对跟来个陌阳的事实并没有人觉得不妥。给琉珏的信也早由得力的下人去送,卫家人总算是可以踏实地住在宁安了。   琉玚被安排和浩然同住一室,陌阳因为受了卫家人身份划分的岐视,不得不住在学校,这令琉玚颇为不舍。   当夜,琉玚沐浴完毕,一身水气地来找艳春,见面也不说话只是庄容抱拳。   艳春理解他的心情,肃然回礼,然后温润一笑:“现在琉玚兄真可谓春风得意啊。”   琉玚明白他指的是自己拐了陌阳来的事实,不禁也自得起来,眯眼微笑。   “承艳春老弟吉言,玚终于守得云开见明月了。只是,”他沉吟一下,有些苦恼地说,“这月只露了半边就羞答答地不肯再露了,让人心急啊。”   听他将陌阳比作羞羞答答的月亮,艳春不禁莞尔,意味深长地说:“春再送琉玚兄四个字:好事多磨。琉玚兄不可操之过急,以免错失良人。”   琉玚咀嚼他的话若有所悟,不住点头,然后岔开话头和艳春谈卫家人住在这里的一些小问题。俩人聊了半个点钟,琉玚才回房休息。      浩然是喜欢玩乐的,待在这里没有什么娱乐只好早早上床,却是睡不着。   正在翻来覆去地折腾,听见琉玚回来,他高兴地坐起来说:“琉玚兄,快快上床!咱们说话解闷儿,这么早让人怎么睡得着嘛。”   琉玚听他这么兴奋地邀请自己“上床”,脸皮不由抽搐了一下,忙忙地回答:“我刚才忘了件事,还得出去一趟。你先睡,不用等我。”   说完他落荒而逃,留下郁闷不已的周浩然。   离开余家,琉玚不知不觉走到镇小学。镇上民风淳朴,几乎家家夜不闭户,小学也是如此。   看门的老爷爷躺在竹躺椅里一边用扇子赶蚊子,一边合眼打瞌睡,几间教室里仍点着蜡烛。      琉玚悄悄溜到陌阳所在窗下,没有惊动有一搭没一搭睁眼的看门爷爷。   他偷偷探头朝里面张望,见下人们有的在闲聊,有的在掷色子,还有人已经睡了。陌阳一个人坐在角落,正在低头沉思,对周围的喧闹无动于衷。   琉玚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看呆了。他见陌阳细长的手指搔了下头皮,然后微皱眉,轻轻咬了咬嘴唇,每一个动作在琉玚眼里竟都是性感之致,似在不住地引诱着他。   陌阳觉得有人在看他,就转头望向窗户。外面月亮很大,可以清楚地看见琉玚熟悉的头影,面容却是看不清。   他吓了一跳,急忙扫视四周。下人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窗外多了个偷窥的人。陌阳稍微放心,却又恼火。他慢慢趿上鞋,装作去小解走出教室。      “你来干嘛?”陌阳揪住半蹲的琉玚后衣领,咬牙低声问,恨不能一把将他丢出去。   “不干什么,顺脚走到这儿,就想看看你再回去。”琉玚乖乖地任他揪,仰头注视他的脸,目光温柔。   陌阳一呆,没有想到他的解释竟是这样。   “顺脚也可以这样顺的吗?还偷偷摸摸地,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不怀好意么?”他头痛地压低声音冷然问。   “阳,我……”琉玚心急地开口。   “闭嘴,马上再顺脚回到床上挺尸去!以后再让我发现你这样鬼鬼祟祟,看我……”陌阳没有说完,却狠狠地推琉玚一把,充分暗示了他的惩罚手段。      琉玚缩缩脖子,老实地低头向后退。   陌阳心里略安,刚想回去,冷不防被琉玚凑上来亲了下脸:“晚安。”   然后在他发怒前,琉玚快速逃走,生怕被他抓住就是剥皮拆骨的下场。   陌阳用手摸摸脸上被亲的部位,潮湿滑溜,疑似是琉玚留下的口水。意外地,他没有觉得恶心,反而站在月亮地里发起怔来。   看门爷爷翻个身嘀咕:“人老了,眼也花,怎么见个人影一晃就不见了?真是见鬼了。”   陌阳惊醒,脸热辣辣地一下红到脖子,幸而天黑看不分明。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真的很温柔,可以替劳累的素洗头发。只是,琉玚他……脸皮真是厚到一定程度了,先是赖皮靠在陌阳肩上睡觉,现在又搞突然袭击,啧啧,真是…… 九十   天长,素秋看了一上午法文,感觉有些困乏。午睡起身后她去找琉玚,打算跟他练习口语,没想到他早出去了。   素秋就出了门,准备去小学校那里找陌阳说话。转过屋角却看见陌阳同琉玚两个人坐在池塘边的皂角树下,正在聊天。   她高兴地刚要上前打招呼,却看到一件异事,不由微怔。然后她越看越糊涂,只好寻思着慢慢走回家。      艳春正在作画,从敞开的窗户看到素秋,不由纳闷地问:“怎么刚出门就回来了?是落下什么东西了么。”   素秋闷闷地摇头,靠在艳春窗框上望着画架上那幅石膏素描出神。   “素,怎么了?”艳春见素秋神色茫然,担心她哪里不舒服,放下画笔关切地询问。   “没什么。”素秋漫不经心地回答,用手抠着窗框边的泥土,停顿一下才纳闷地说,“我刚才有看到卫大哥和李大哥。”   “嗯?”艳春怀疑地应了一声,走到她对面准备好好听她解释。   “他们……卫大哥和李大哥坐得很近。”素秋不知道怎样才能准确地说出当时她感到的怪异,只好单讲看到的景象。   “那有什么?坐得近是很平常的事情,这样聊天比较不会累。”   艳春温润地笑,眉心却不易令人察觉地皱了一下。他觉得有必要和琉玚谈谈他的举动以及由此会引起的麻烦。      素秋抬头,停止手指动作,睁着迷蒙的大眼睛说:“可是,好奇怪的,哥哥。你不觉得吗?李大哥一向不大理卫大哥,怎么会忽然靠得那么近?而且,他……嗯,还在脸红,好像害羞的样子。害羞的李大哥唉,这就足够让人奇怪了。”   她望着艳春,完全无法理解所看到的事情。两个大哥哥虽然各有各的性格,可都不会是像方才那样露出奇怪表情的那种,这让她感到极度诧异。   李陌阳会脸红?艳春想像一下也感觉身上汗毛凛凛的。   他努力调整面部肌肉,微笑着说:“天气这么热,脸会红很正常。至于害羞……素,你不会是看错了吧,你李大哥的害羞样子会和一般人一样吗?”   素秋困惑地想像一脸冷然的陌阳害羞的模样,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神:“看错了?”   “肯定是看错了。天太热,素不要再乱跑,回房间喝点儿绿豆汤,以免中暑。”艳春暗暗吁口气,然后帮她擦掉额上渗出的汗珠,有些担心地嘱咐。   “哦。”   素秋呆呆点头,呆呆回房,呆呆喝完绿豆汤后才忽然想到艳春方才的表现也很奇怪,仿佛在竭力帮琉玚和陌阳开脱什么,好像那俩人间的确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似的。她不禁又多了份疑惑。      余母病弱不能操持家务,余父则忙于照顾她,除了偶尔陪卫老太太说话解闷,再无余暇去管旁的。招呼客人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艳春身上。   艳春不负父望,将卫家人日常起居打点得妥妥当当。他相貌原本出众,这时又刻意要扮好主人角色,让客人们住得都很舒心。   卫家人原本是来避祸的,却意外地享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和美景、美食,都说早该有这祸事,否则会白白错过这么个好地方。   话传到卫老太太耳中,老人家哭笑不得,骂说话的人好了伤疤忘了疼。骂的时候她脸上却也带笑,引得满屋子人也开始凑趣开玩笑。      艳春和素秋陪琉玚他们去的最远一次是凤凰,那是个山青水秀、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之前众人只是闻名,真正见到时仍是大吃了一惊。   是坐船去的,镇上的摆渡水伯夫妻很乐意有人包船,这比成天风雨渡口等着收取那几个铜板的收益要丰厚的多,也更有意趣。   考虑到同行的女孩子们不习惯长时间坐船住宿,艳春提前多给了水伯些钱,请他将船上的竹席都换成新的。船舱中另挂了幅竹帘,将男女铺位分成两部分,卧具是他们自带,食物则由水伯供给。   一共有二女四男六个人,女的是琉璃和素秋,四男分别是琉玚、陌阳、周浩然及艳春。   事前素秋曾去邀琉玟,却被她以身体不适而婉拒。至于其他人,也有不能去的理由,   不过余家兄妹谁都没有提李仰泉,因为实在是讨厌他的两张皮,不晓得他会不会忽然再变出第三张脸来。      上船出发,大家观看两岸风景。明明在来时已经见过,并没有觉得怎样,可是现在抱着游玩的心态再来看,却觉山是灵秀山、水是无尘水。一路看去,只觉江山如画,不同的心境使自然景观也变得迥异起来。   清新的空气一股劲儿地袭来,吹得竹帘轻摇,衣角生凉,暑气也消退不少,众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琉璃和素秋凑在窗口一边贪婪地向外面望,一边指点交谈,不时赞叹。男子们则大马金刀地坐在舱口的阴影里,躲避着火辣辣的太阳,喝茶闲聊兼看风景,也在点评呼叫。      水伯立在船头撑船,每一篙下去都带起半筒泥,强健的四肢被太阳晒成古铜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边掌船边带笑寻思这些人真的是城里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在他眼里看到的是贫穷和饥饿,他们却只看到美丽和新奇。   水婶蹲在船尾淘米,身边搁着洗好的青菜,根本顾不上去想客人的话是否有理,只顾干活。她发髻很大地盘在脑后,发际被绷得紧紧的,光溜溜的脑门上都是热出的汗滴。      中午水婶在船舱里的小矮桌上摆好饭菜,请客人用餐。   船上人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食物只是清淡新鲜,鱼虾全是现捞的,却仍让城里来的客人赞不绝口。   艳春挑了一块刺少的鱼肚放进素秋碗里,热情地招呼其他人:“大家别客气,趁热吃,渔家饭在城里可尝不到。”   琉玚紧挨陌阳坐着,心情很好地笑着回应:“艳春老弟不要自夸好不好?浩然已经快连碗都吃下去了。”   周浩然从碗里抬头,嘴边沾着饭粒含糊地说:“见笑,见笑。艳春兄,你们这里的妇女手艺怎么都这么好?吴婶是这样,连这个婶子也是。这虾到底是怎么做的,比城里大酒楼的也不差什么。”   水伯听他们夸赞水婶,忍不住也停止咀嚼插话:“这位先生说的硬是对头,我家堂客做的饭菜凡是吃过的人谁不赞上一句好?”   水婶从后稍进舱暗暗踢水伯一脚,脸微红地捧上盆新做好的菜,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大家谈谈笑笑,船上第一餐居然宾主尽欢。   琉玚剥好一只虾放进陌阳碗里。陌阳吓了一跳,急忙悄悄扫视众人。   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饭菜上,没有人发现琉玚不同寻常的举动。   陌阳这才松口气板脸将虾吃了,然后用眼角瞟琉玚一眼,以示警告。   琉玚却全无懊悔表现,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老猫。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两岸丛山中升起团团雾气,村庄及其四周也渐渐笼满了悠悠的炊烟。   于朦胧中不时响起低沉的水牛叫声,还有呼唤小儿回家的声音。水色变深,水流却越发清透凉爽,手伸进去只感柔腻轻无。   傍晚的水乡美丽得如梦如画,飘渺得亦如梦如画。      周浩然扼腕长叹,说出来得匆忙没有带他的照相机,否则拍出的照片肯定绝佳。   琉玚嘲笑地说如果他真带了那个破匣子,这船只好当货船了。浩然惆怅,众人失笑。   两岸景色慢慢隐藏进黑暗里,潺潺的水声更加清晰,迎面吹来的风也不再炙热。   水伯点起一盏煤油灯挂在船头,他还要趁夜船少再赶一程。   船客们就着河水略微洗漱一番,放下帘子,展开铺盖准备休息。      艳春从竹帘下递给素秋半截燃着的艾草绳,素秋熟练地抓在手中甩了甩,将烟气布满船舱。待草绳将燃尽她才将其扔进水里去,船舱前后布帘也被放下了。   “那是艾草,可以熏蚊虫。河上蚊子多,不用那个明天早上大家准都得被叮得满身是包。”素秋对好奇的琉璃解释。   “还是春哥细心出门想着这个,我哥就没这个心肠。”琉璃大方地表扬艳春,却把琉玚捎带脚批评一句。   那边琉玚很响地咳了一声,惹得大家乱笑一阵才纷纷躺下。艳春和素秋靠着帘子两边,浩然挨着艳春,舱口处是琉玚和陌阳。      琉玚和陌阳间的感情刚有了些进展,正想一鼓作气将两人关系更加拉近一些。奈何平日俩人见面多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进行,艳春又提醒过琉玚几次,所以他们已经多日没有好好聊过天。   如今机缘巧合,竟能挨着躺在一处,令他们都是又惊又喜。只不过在琉玚这里是喜大过惊,而陌阳则是惊远远大过喜。   俩人各怀心事不能入眠,别人都睡了,甚至连水伯水婶都已休息,他们却还是醒着,只是不敢说话。   闻着从陌阳身上散发出的熟悉气息,琉玚心情激荡,忍了很久终于没有忍住,悄悄伸出手碰到陌阳的手。   陌阳闭着眼睛急忙移开手,琉玚的手却追过来重新握住他的手,硬拽着放到俩人体侧。陌阳不敢太用力挣扎怕惊动旁人,只得将手握成拳不去碰琉玚。      琉玚察觉陌阳不再躲避,立刻喜不自胜,只当他已默许自己放肆的举止。   于是,他将手包住陌阳的手一遍遍地抚摸,再用食指写下无数个“阳”。   作为一名技艺高超的手艺人,陌阳曾受过严格的训练,其中一项就是蒙眼刻字,全凭手感刻出整版的《快雪晴贴》、《兰亭序》是他学艺生涯的顶峰成就。   琉玚在他手背上写的那个字早就让他读懂了,他原本很想嗤之以鼻,但嘲笑声出口却只是轻轻的一声“嗯”,似乎在下意识地回应琉玚无声的呼唤。   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冷下脸不去理会琉玚。   听到陌阳的那声回应,琉玚心花都快乐开了。他喜滋滋地以手为笔,将陌阳手背做纸,写下一句句绵绵情话。   这些情话有的会令陌阳羞恼得脸发热,有的则让他不胜唏嘘。   他的手臂平平地搁在船板上,早忘了琉玚书写时已经松开他的手,他不必再受琉玚的挟制。      情话像船下的河水,虽平缓却长长久久,一遍遍萦绕在俩人间。   漫漫长夜,偶尔的鸟鸣,轻轻的风声、水声,树木草丛的沙沙声,隐隐的花香似乎都在顺着琉玚的手指点点滴滴地流入陌阳干涸的心田里,再从里面发出翠绿的嫩芽,转眼长成参天大树开放出大朵大朵的花……   陌阳慢慢松开拳头变换角度,在琉玚再一次落下手指时和他相触,紧紧地握住。   琉玚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一个从未有过的快乐笑颜。他合眼用力回握住陌阳的手,另一只手将被单撩了撩覆盖在俩人交握的双手上,然后安静地呼吸。   陌阳也没有再动作,唇边流露着一个淡到极点的微笑。   他早就应该这么做,如此这个聒噪的人才可以不再说那些令他脸红心跳的酸话、疯话,耳根终于清静了。   不知何时睡去的俩人,相握的双手仍未松开,隐藏在被单下一动不动,就仿佛他们这段不能公之于众的恋情,只能隐藏在众人背后进行。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去过凤凰吗?沙没敢去,生怕破坏了心中的想像,永远听景胜于看景,可素……貌似沙明天就要去破坏云南了…… 九十一   艾草烟气在黎明时失去了功效,花脚蚊子从帘缝飞进船舱扭扭捏捏着觅食。它们别人不叮,专咬仍睡得迷糊的艳春。   艳春被扰得睡不踏实,虽然头昏眼花睁不开眼睛,却还是不情愿地醒了。   微挑眼帘望了阵舱顶,他才大概想起他们在出游。目光呆滞地转到竹帘,才又记起素秋就在帘后。然后他目光下滑,眼皮渐合又要睡过去。   眼睛将合未合之即,艳春瞥到帘下搁着一只手,他没在意昏沉沉地闭目将睡……   忽然他睁开双眼,注视着那只手,吓出身冷汗。      那只手是素秋的,纤细雪白五指微拢,指甲颜色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她的手一动不动地搁在黄绿的竹席上,如冰雕玉砌,看不出丝毫活气。   艳春半撑起身体,强咬牙忍住迷糊,伸手摸了摸素秋的手。手虽微凉却是热的,他的心放下一半,手指改去按她脉搏。   手下的跳动细微平稳,不似犯心疾时急促混乱。他的另一半心也放下了,忍不住隔帘低唤:“素。”   素秋模糊觉出艳春在给自己把脉,只当是在做梦。现在听见他的声音方知是真的,她勉强答应一声,困得睁不开眼睛。   艳春听素秋应了一声就再没动静,不知她到底怎样。他很想掀帘去察看,但又顾忌到那边还有琉璃才勉强忍住。   重又倒下假寐,他却再也不肯松开素秋的手。      捱到天光大亮,陌阳和水伯水婶先醒了,随后众人纷纷起床,一个个哈欠连天。   艳春见素秋面色尚好,就是同其他人一样有睡不足之态,知道换了个地方她睡不安稳。艳春心里怜惜,话就说得更加体贴。   用过早饭,艳春建议大家补眠。中午船才到凤凰,沿途的景物和昨天差不多,不会耽搁什么。   仿佛为了支持艳春的意见,天上忽然下起了毛毛细雨,山水只隐在一片白茫茫中,根本看不清远处。   琉璃第一个躺下补眠,素秋也支撑不住。琉玚和陌阳昨晚睡得更少,也打起盹。   艳春精神倒还好,本是不困的,可是他担心素秋左侧无人挡风易着凉,仍躺在了旧处充当人肉屏风。   周浩然昨夜睡得极好正想同人闲聊,忽见他们都卧倒不禁大为扫兴。他跑到船头,一边四顾一边同水伯搭话,倒也不寂寞。      中午船到凤凰,天色放睛,雾也散了。   凤凰是个古镇,地方却不大。窄窄的青石板街道两边是竹屋竹楼,有民居也有店铺。整个小镇宁静而祥和,空气都像滤过一般格外清新。   从大城市喧嚣的热闹里出来的人们,到了这里都有一种回归自然的惬意。   古镇民风淳朴,虽然也见过来游玩的人,但仍对琉璃的打扮,浩然、琉玚的衣服样式及艳春们的相貌感到诧异。他们好奇地打量这些年青人,店主人试探地招揽生意。   几个人沿街闲逛,丝毫没有被镇民的目光影响到情绪,碰上喜欢的东西也会尝试讲价。   可是往往一讲就会被告知,本店童叟无欺不接受还价。店主人似乎还有些生气,觉得还价的客人是在怀疑他的诚信。   于是进过几家铺子后,没有人再还价。好在货物确实都物美价兼,也不需要再向下压价。      艳春给素秋买了块蜡染头巾,深蓝底子上开放着一朵朵白色的小花,素雅而古朴。兄妹俩又给余父买了套竹根茶具,给娘买了个竹枕,都挑最精致的。   素秋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个小巧的竹笸箩,准备送给吴婶。   浩然和琉璃看什么都好奇,结果没用的东西买了一堆以至到后来拿不了,只得再买个大竹背篓,将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去。   琉玚见他一身雪白的洋纱衫儿,却背个木头木脑的大篓子,连连摇头:“不像,不像。”   浩然没敢问他什么不像,知道总不会是好话,只当没有听见,追着琉璃片刻不离。琉玚摇头又点头,似有叹息的意思。   逛了半天,琉玚也没有相中一件能够送给陌阳的东西,就只买了些小手工艺品打算回去送家里其他人。   陌阳嫌累赘,袖手旁观并不买什么,对琉玚甚至给小家乐也买了个拨浪鼓却什么也没有买给他的事实也不动气,只觉琉玚实在婆妈的厉害。      琉玚他们住不惯船,商量好当晚宿在镇上客栈里,第二天游玩时再乘船。   小镇唯一一家客栈冷清的大堂立刻被这几个精力充沛的年青人吵得热闹起来,连掌柜带伙计三四个人围住他们递手巾、上茶水、报菜名、抹原本就已经很干净的桌子。   大家抢着问掌柜特色菜,讨论要点什么,连水伯水婶也一起邀来乱成一团。   正乱间,陌阳忽觉掌心被塞了个小纸包,里面硬硬的不知是什么。他斜眼打量身边的琉玚,见他一脸坦然,似乎私递东西的并不是他。   陌阳无语,觉得这人不去当戏子真是可惜了材料。然而心里究竟好奇,避开众人目光悄悄瞅了一眼小纸包里的东西,见是琉玚的一个泥塑小像。   也不知是他什么时候请街角那个捏泥人的手艺人捏的,虽小却十分传神,连他挑起一边眉毛夸张的笑容都惟妙惟肖。   陌阳忍不住撇嘴,却小心翼翼地收好,勿使人瞧见。      菜一样样上来摆了一桌子,众人举箸礼让,只觉菜的味道不及水婶做的,虽也算是美味新鲜,和长沙酒楼的大不相同。   大家平时饮食有度,男子们虽然比女孩子们饭量大些,每样菜也只尝了尝就放下筷子准备退席。   水伯水婶见一桌子菜只动了一点儿就没人再用不由大感诧异,十分费解这些城里人的浪费举动。   琉玚等在水伯水婶略带责备的目光中逃也似地回到二楼客房,聚在一起喝茶,面上都有些尴尬。      周浩然回想水伯脸色,不禁叹气:“咱们是否真的太不知劳动大众的疾苦了?我看水伯快揪住我硬塞了。”他后怕地摸摸脖子。   “都是大哥,没事显摆!你还当这里是长沙酒楼要买一看一吗?”   琉玚举手抗议:“怎么能全怪我?菜是大家议的,还就数你点的多。”   “错在我。这里菜量大,刚才我忘记提醒你们了。”艳春见琉璃瞪起眼睛要同琉玚吵闹,抢先一步将责任揽了过去。   素秋不乐意地噘嘴:“才不怪哥哥。我和哥哥也是第一次来这儿,哪会知道量大量小?长沙饭馆每样菜都只一点点,照长沙的标准刚才那些根本不够。如果不是掌柜的好心提醒,恐怕剩的会更多。”   浩然急忙点头称是:“秋妹妹说的是,怪只怪咱们对各地情况了解不足。刚才掌柜不也说了,由于客人少,点的菜材料都是从街上现买的不好退,所以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大家都别自责了。”      陌阳没有吭气,只是看琉玚一眼。明明是冷冷一瞥,琉玚居然能从中品出安慰的意思,不由又痴了。   琉璃有气没出处,想起源头不由哼了一声说:“都是那个朱什么不好!他在咱们这里这些年,弄得到处鸡飞狗跳民不聊生,谁还有心情出门游玩,又怎么会了解各地情况?就说咱们这次出来,不也是他逼的?”   浩然急忙嘘了一声,压低嗓子说:“小声些,朱什么还没倒,小心被人听去。”   “听去就听去,谁怕他!前线战事节节败退,我看他也没几天蹦达了。”琉璃撇嘴,声音却放小了。      宁安虽偏远,遇到大事消息仍可传到。   早几天朱帅和丛帅已经在岳阳交火,朱帅的士兵平时只知欺压百姓、喝酒抽大烟,遇上丛帅训练有素的部队马上告败,竟有一夜撤退百里的罕见记录。   如今丛帅军队正逼近长沙,朱帅完全乱了方寸。他向程、刘两帅求助,却只得了个落井下石的回应。他在恼怒及无奈下狂抓壮丁,妄图和丛帅在长沙城外决一死战。   大家听了琉璃的话都有些意态萧索,再聊一阵分头休息。   客栈不大,客房也少,琉玚和艳春为安全计只要了三间双人间。   水伯水婶要看船,也住不惯客栈,坚持回船上去了。    九十二   古镇客栈简陋,没有先进的洗浴设施,琉玚颇感不便。   陌阳虽是被琉玚惯出来的习惯平时只使用高级沐浴用品,现在却从容地用客栈的木盆洗脸洗脚,对他的噤若寒蝉不屑一顾。   琉玚感到不便其实主要还是为了陌阳着想,见他毫不迟疑地使用粗笨木盆、粗糙的肥皂,自觉讪讪,也忙忙洗了上床。   客房不大,当中摆着张方案,上面一灯如豆,在从窗缝吹进的山风中明明灭灭,屋内黑黝黝地看不清事物。   俩人分躺在两张竹床上,白天睡足了现在一时倒没有睡意。   陌阳闭目安稳假寐,琉玚却侧卧大睁着眼睛凝视他,脸上挂个心痒难奈的笑容,左右难安。   两张床相隔不远,中间只有两米左右。这个距离在琉玚眼里只视作零,数次跃跃欲试想过去陌阳那边,却又在最后一刻想起艳春那句“好事多磨”的告诫而放弃。      只是意中人在侧,又是长夜漫漫,让琉玚如何忍耐得下去?   他望着陌阳的背影,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轻轻问:“阳,你睡了吗?”   “睡了!”陌阳冷淡地回答,眼睛都不睁一下。   “咦?睡了还说话。阳,我过去咱们说会儿话好不好?”琉玚作小伏低哀求,却只得到陌阳的一声冷哼,不由顿感委屈。   他不死心,继续把“阳”叫了几十遍,只是换不回陌阳的回应。   琉玚拧眉苦苦斗争一番,最后渴望意中人的心思大过了恐惧。他掀开被子,也不着鞋,光脚悄悄移向陌阳。      手刚摸到床沿,陌阳猛一翻身一脚将琉玚踢到地上去,同时喝斥:“谁让你过来的?老实回自己床上去!”   琉玚跌坐在地上,身上虽没受伤心里却凉了半截。   他十二万分委屈地控诉:“阳,你打我!昨天才拉住人家的手深情款款,转过天就打人家。你,你始乱终弃、郎心似铁、负心薄幸!”   说到后来,他越演越真,声音都哽住了。   陌阳被他气得火往上撞,刚要再骂他一顿身上却是一凉。原来他光顾着踢琉玚,被子被踢开了都没注意到,现在被风一吹才觉出凉来。   他望一眼半开的窗户,再瞄瞄窗下琉玚的床,最后瞟瞟仍坐在地上赖皮的那一大块,心里忽然就是一动。   这个大少爷也了解山里的夏夜其实是凉的,所以才争着选择了窗下那张床,并半开窗户来迁就他的习惯吗?      陌阳默默起身爬到琉玚床上关掉窗户,再下地摸摸他的光脚丫,已是冰冷了。   “摔疼了没?”他低声问,声音完全可以算得上是温柔的了。   琉玚大喜,以为自己的苦肉计终于奏效。他拉住陌阳那只手在自己身上乱动:“疼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疼死了。”   这些部位是根本不会被平地摔到的,陌阳脸微热甩了手回到床上,狠狠咬牙,后悔搭理了那个色坯。   知道陌阳心已软,琉玚欢喜地轻松起身,也自觉地挤上陌阳的床。   陌阳刚才已经同琉玚说过话,不好再踢他下去,只得将被子卷得紧紧的,不留一丝缝给琉玚,只当自己是粽子。      琉玚失笑,伸出手臂将陌阳还人带被子抱住,凑到他耳边笑问:“可喜欢我送你的东西?”   陌阳不响,只当他在唱歌,将头又向被中缩了缩,连脖子都隐在里面,只露个头出来。   琉玚对他这种态度司空见惯,并不气馁,继续甜丝丝地作陶醉状:“没有什么配得上阳,我将自己作礼物送给你可好?”   听了他的话,陌阳只觉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忍不住将被子卷得更紧,心里不住骂他肉麻。   琉玚见他一直不理自己,眼珠转转想到个主意。   他故意哆嗦一下,抽了抽鼻子装作已经着凉,继续扮情圣:“阳,虽然我没有什么权,钱也是家里的不算是我自己的。可是我会让你一生衣食无忧,快快活活的。阳,我爱你。”      陌阳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冷笑一声说:“你这人,又自大又鲁莽,还一肚子花花肠子,哪里招我喜欢?少又来骗人。”   他话虽说得刻薄,倒是调侃大过责问,嘴角也带了丝笑意。可惜屋内实在太黑,琉玚又侧对他,所以没有看到。   琉玚听陌阳语调冰冷,很看不上自己的模样,虽然他讲的并不完全符合实际,仍让他沉默了一下,心里真的感到委屈起来。   停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两个问题,又凑上去好奇地问:“你是因为这些才不喜欢我的吗?不是因为我是一个……男人?也不是因为咱们俩阶级不同?”   陌阳也是呆了呆,这才想到如果真要拒绝琉玚,只前一条理由就足够了,而他居然从未想到过。至于后一条,本是横亘在他内心的一块挡路巨石,谁知不知何时已化成路边的野花,只令人感慨了。      见陌阳不作回答只是出神,神情清冷而可爱,琉玚心一热,不由将他抱得更紧,轻轻吻了一下他宽大的耳朵:“原来阳也喜欢男人啊,怎么不早说?害得我一个人胡思乱想了那么久才敢向你表白。”   他是喜欢男人的么?陌阳迷惑地自问,以至忽略了琉玚的举动。   在琉玚之前,他对男人女人都没有什么感觉,只是醉心设计打造首饰。师兄们谈到花楼娇娘眉飞色舞,他在一旁只觉乏味。虽然知道师妹有意于他,他却从未生出除师兄妹感情之外的心思。   后来琉玚来了,不管他乐不乐意拼命缠上他,让他每天疲于奔命。再后来他更是莫名其妙地喜欢上琉玚,实在没有机会去想自己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这么一个本不应该是问题的问题。      正在琢磨,陌阳忽觉耳朵被琉玚吻得麻痒生热,被子也在不自觉中被扯开一角。   他刚想抓回被子,琉玚已经趁机钻了进来麻利地抱住陌阳温暖的身体,叹:“真暖。”   陌阳感觉后背微凉,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也满是寒气,想赶他出去的话不由咽了回去。他默默向外移了移,手也松开压紧的被子,默许了琉玚同眠的举动。   琉玚喜不自胜,拥紧陌阳亲吻渐渐向下,在他细廋的脖颈上流连,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陌阳一凛,低声斥:“别乱动!信不信我再踢你下去?”   琉玚果然不敢再动,满腔想法渐渐熄灭。   “阳,我不乱动,你也别赶我走,咱们好好睡一觉。带这么一大家子逃难,我真的是有点累了。”他轻轻叹息。   陌阳一向见琉玚肩挑重担面不改色的模样,从未见他主动示弱过。现在听他语意疲惫,竟是已经累到不行的表现,不禁若有所感。   他默默转身将被子给琉玚盖好,平静地说:“那就睡吧,别想太多了。”   话未说完,唇上忽地一热,竟是又被琉玚飞快地亲了。      陌阳不由大怒,正想赶琉玚下床,琉玚却已将头埋进他怀里装死。   低头看胸前那颗黑乎乎的脑袋乖乖地扮可怜,陌阳不禁气得笑了。他用力隔着被子拍琉玚一下,再将被子向上提提盖住琉玚的肩膀,这才闭目寻眠。   琉玚挨了打,虽然不痛却故意叫唤,又被陌阳斥责几句这才满意。他趴在陌阳怀里,闻着他的气息心里慢慢平静如水,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陌阳却失眠了,仍在被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弄得心情烦乱。双手被琉玚抱在怀里无法动弹,他只好悄悄舔了舔嘴唇。   冰凉软滑,似乎还残留有琉玚的气味,有些怪异,总之和从前是不大一样了。   怔怔地想了半夜,陌阳才倦极而眠。   琉玚睡着后,手脚都巴到陌阳身上,像只八爪鱼箍得他动也动不得。琉玚却毫无所觉,只管做着美梦。偶尔他笑出声,声音在午夜寂静的房间内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第二天六人早早起床用过饭上了水伯的船,由小船带他们游山玩水。   凤凰的水不深却清可见底,山也不高却满是树木花草。山上有高大笔直的金丝楠木、茂盛浓荫的樟树、凤尾森森的毛竹,几乎每转过一个水道就是一片不同的风景,引得大家惊叹赞美。   船头微摆驶入一片水域,众人都觉眼前霍然开阔。目力所及,水面开宽且水波轻缓,小山在稍远处。右侧山脚临水建着一幢三层木楼,在阳光下显出一种年代久远的深红色,倒影在水中随波沉浮,流光溢彩,宁静而深沉。   天空是睛好的,晨起的岚烟轻轻飘浮在山顶,随风任意变幻形状,整个画面美得令人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只怀疑是在做梦。      几人呆呆地凝视忘记交谈,只愿可以将此情此景永留在心中。   “啊……江山如画……啊!”周浩然忽然大声喊起来,眼睛都看直了。   素秋捂住耳朵,转头笑他:“周大哥,你的底气真足。”   周浩然得意地回头对她说:“那是,我在学校鼓乐队是吹贝司的,肺活量比一般人要大得多!”   素秋嫣然一笑:“真的?哪天周大哥表演给我们听好不好?我都没有听过贝司呢。”   浩然见素秋粉白的笑脸映着美丽的风景,美得令人神弛,不禁脱口赞叹:“秋妹妹,你越长越漂亮了。”   素秋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说出这种话,脸不由一红,扭过头去没搭腔。      “哼!嗓门再大又能怎样?还不是牛吼。”琉璃见状心里有气,故意冲浩然一句,然后神清气爽地向前伸出双手喊,“温山软水岚烟聚……”   几人都忍笑望向别处,不去看浩然青绿交加的脸色。   周浩然被无端骂成牛,很想解释他其实并非草食动物而是更爱吃肉,不过在看到琉璃不悦的表情后就惴惴地打消了这个主意。   琉璃见浩然竟然没有立刻向她陪不是,反而木呆呆地站在一边发愣,她更觉生气,索性不再理他。   其他人是见惯他们相处模式的,见俩人闹别扭都不很在意,只顾贪看风景。    作者有话要说:销假,恢复更新!亲们别来无恙吗,呵呵…… 这个,咳,琉玚追求陌阳可谓花样百出,就这样成功上了陌阳的床……咳咳,只是同睡而已,呵呵,沙让他们很CJ地同床了说。 九十三   在凤凰山水间流连了两天,他们才尽兴而归。   回到余家,几人将礼物拿出,家里每个人都有份。卫老太太更是得了好几份,她最中意那根楠木手杖,把琉玚大大夸赞几句,当即赏他块上好的暖玉,惹得琉璃直说奶奶偏心。   他们回来时是半上午,余母尚未起身。素秋将竹枕搁在昏睡的母亲枕边,又和她轻轻贴了贴脸,然后仔细端详母亲睡颜,脸上笑容渐渐消退。      她退出母亲卧房来到艳春屋里,伤心地问:“哥哥,娘今年起得比去年还要晚。你不觉得娘躺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久了么?”   艳春丢下整理了一半的房间,走上前拉她坐到桌前,给她倒上杯凉开水:“素,慢慢说,先喝口水。刚回来水都没顾上喝就跑娘那里去干什么?吴婶不是说了么,夜里娘醒了几次,正在补眠。”   听了他的解释,素秋的心情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更加郁闷。   她呆呆地注视手中茶杯,害怕地说:“哥哥,我有点怕。娘躺在那里不动,我真担心她会再也醒不过来。”      艳春一惊,默默将素秋搂进怀里,面色凝重:“娘本来就病着,咱们作儿女的只有盼她早日康复,哪能这么口没遮拦地乱讲?素,你别吓自己,娘这样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不也好好过来了么?”   素秋听着艳春有力的心跳声,虽然挨了训仍觉心里略安。   她摸着艳春衣袢,出了会儿神不确定地提议:“哥哥,咱们明天去大宫寺给娘祈福吧。也许佛爷爷能保佑娘。”   艳春轻轻皱眉,侧头去看素秋的脸,见她是当真这么想就苦笑一下:“素,你是胡涂了么?如果真有所谓神佛,又怎能眼看娘那么好的人受苦而无动于衷?咱们一家什么时候信过它?连娘都是不信的,去寺里的事若是让爹知道了……素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哥哥……”素秋原本是因为六神无主才病急乱投医,现在听艳春不允,急得哭出来,呜咽着拉住艳春不肯撒手,“我不要再陪卫大哥他们去玩了,我哪里也不去了!我要留在家里陪娘,守着娘。”   艳春听得心如刀绞,眼泪忍不住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素秋觉得头顶凉丝丝的,知道艳春也在落泪,心中更加惊慌。她急喘一口气,突然哽住,身体止不住发起抖,手捂到胸口上去弯下腰。   察觉出素秋有异,艳春虽是伤心,仍快速擦掉泪水扶住她急急地察看。素秋面白如纸,嘴唇发青,已是犯心疾的先兆。   艳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她搂在怀里哄劝,一面用手去揉抚她的胸口。   素秋无力地靠在艳春身上,心跳得一阵比一阵厉害,隐隐作痛。她也知道不好,勉强压抑住悲伤分神去想那些快乐的过往,不愿因自己犯病而惊吓到家人,特别是病弱的母亲。   艳春的手碰到素秋胸口,才觉那里温软柔腻、曲线宛然。他的手一抖,忙将她贴向自己,转而拍抚她背心,方寸大乱。   素秋觉得心跳缓些,费力地抬头见一向温润淡然的艳春满脸冷汗,神色大变,心里可怜哥哥,心惊更轻。   她软软倒在艳春怀里,叫声“哥哥”,只觉心力憔悴,心疾却是过去了。      艳春见她无恙,这才惊魂初定。他知道素秋已是倦极,就轻轻抱她到自己床上休息,动作尽量轻柔,以免令疲惫的素秋更累。   素秋平躺在床上乏力地合眼,脸色仍是白得吓人。   艳春用手摸摸她的脸,只觉冰冷,心里更加难受。他低声说:“素,乖乖的,以后不许再这样吓哥哥。你若有什么,让哥哥还怎么……”   他的声音嘶哑,话未说完已是再也讲不下去。他低下头将脸贴在被面上,只觉热泪汹涌而出,打湿了棉布夹被。   素秋勉力伸手摸艳春搁在被子上的手,轻声说:“哥哥,我不哭了,你也别再难过。我们都乖乖的,不让爹娘操心。”   说到这里,她心里越发凄凉,竟是茫然无措地开始出神。   艳春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软弱,徒增素秋忧愁,可是心里的痛实在太过于沉重,让他好半天才渐渐止住泪。      他取出手帕胡乱地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再细心地帮素秋试去残泪,柔声问:“要喝水吗?”   素秋闭了一下眼睛,表示想喝。她刚才耗尽了力气,现在实在没什么力气再说话。   艳春倒了水,试过温度才端过来喂素秋。素秋喝了半杯,摇摇头。艳春放下茶杯,帮她拢拢被子,说:“睡会儿吧,素,等饭好了哥哥叫你。”   “嗯。”素秋勉强应了一声,迷糊过去。   艳春怜爱地摸摸她湿漉漉的眼睫,放下床帐。   家里他心爱的两个人偏偏身体都是这么不好,让年青的艳春过早地懂得了忧愁。素秋的病还有希望,然而母亲的病已是回天乏术。   他有些怨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对绘画过于痴迷,如果早早选择学医,或许仍是无法治好母亲的病,但至少可以让她少受些折磨,不至于像如今眼看着亲人受病痛折磨而无能为力。   余父曾说他心思过重,生老病死纵使神医在世也不能勉除,那是自然之力,人类谁也躲不开。还劝勉他看淡,不要因此放弃自己真正的理想。   可是艳春曾不止一次发现父亲独自一人怅然若失、望月长叹。如果不是为着母亲、妹妹的病,一向虚怀若谷、气度超然的父亲又怎会有如此表现?说到底,他们父子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院子里琉璃在大笑,惊醒了艳春的沉思,他这才惊觉自己在床前站了太久,脚都有些隐隐发麻。   他轻轻走出卧室,小心地关上门。琉璃正在和琉玚打羽毛球,见到艳春热情地邀请他也加入。   “兄妹俩好兴致,才回来就运动起来了。院子狭小容易打不开,屋后那块空地大,不如叫上浩然,咱们打双打。”不想让他们惊动素秋,艳春建议。   琉璃听到浩然的名字不乐意地扭了下身子。她前天同浩然生气,到现在都不理他,害得浩然天天欲哭无泪。   琉玚见艳春笑容依旧,只是眼眶微红倒像是刚哭过,心知有异。他对琉璃说:“我真的乏了,这几天实在是没休息好。璃也歇歇,当心中暑。”   琉璃正玩在兴头上,听琉玚这么说,还咒她中暑,不由来气将拍子一丢回房间去了。      琉玚摇头,上前拣起拍子问艳春:“小秋怎么没见?”   “素说累了倒在床上就睡,我只好出来。”艳春淡淡地笑。   琉玚盯了他一眼,叹气,劝:“艳春老弟,你去洗把脸吧,免得被别人看出你哭过。”   艳春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摸脸:“有那么明显吗?我明明擦过。”   被琉玚看破,艳春并不以为异。琉玚深知他们兄妹感情与别家不同,艳春并不想刻意瞒他。   “去我房里吧,我去打水。刚才玩出一身汗,我也正想洗洗。”琉玚笑着说。   艳春点头,觉得自从和陌阳有进展后,琉玚更加会关心人,心情也是一日好过一日。      不一会儿,俩人都洗过脸,坐在桌边喝茶谈心。   “艳春老弟,小秋的病还是及早医治的好。若是缺钱,我可以先借给你。”琉玚诚肯地提议。   艳春一向爱护素秋,刚才又说她在他房里,那么能引起一向泰然的艳春哭泣的,除了素秋的病再无其他。琉玚不知道余母病的严重性,所以只猜对了一半。   “多谢琉玚兄慷慨,不过素不愿意用别人的钱,春也想用自己的力量来照顾素。”艳春婉言回绝。   “我也算是别人吗?”琉玚失望,不满地嘀咕。   “琉玚兄自然不是外人。只是,现在为素治病的钱春已筹到一半,顶多明年秋春就可以带她出国就医了。所以真的不需要再劳烦琉玚兄。”   艳春诚肯地解释,虽然心知琉玚并不真的认为余家兄妹在拿他当外人。      “想好去哪国了吗?”得到艳春的话,琉玚不好再抱怨,关切地询问。   “听说德国医术在世界都是一流的,我打算去那里。”艳春沉吟着说,有些不太确定。   琉玚皱眉:“不妥,不妥。德国人素来歧视有色人种,你们去那里能不能治好病还两说,不要再遇上什么危险就得不偿失了。”   “依琉玚兄高见,我们应该去哪里就医呢?”其实艳春心里也在担心这个问题,现在听琉玚反对,想法更加动摇。   琉玚认真思考,手指轻叩桌面:“你们不如去法国吧。那里我很熟悉,还有几个故交,你们去了也有个照应。关键是巴黎的圣保罗医院是世界上著名的大医院,小秋的病在那里应该能得到很好的医治。”      “巴黎?”艳春低声重复,目光中渐渐显出决然。他冲琉玚庄容说:“能否请琉玚兄与故交联络,了解圣保罗医院在心血管方面是否有专长?”   “这个包在我身上!”琉玚很高兴他能够考虑自己的提议,立刻一口应承,又安慰面容仍不显轻松的艳春,“艳春老弟,你不必过于担心。小秋的病在国外医治成功率很高,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艳春感激他的情谊,微笑点头:“借琉玚兄吉言,素一定会没事的,春不胜感谢之至。”   琉玚大笑:“你就别再一点小事也谢个不停行不?咱们还不都是为了小秋好,怎么的我也算是她半个哥哥,你可别不想承认。”   艳春被他的话说得失笑,轻轻摇头喝茶,不去理会他的自以为是。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的病不及时医治真的是不行了,琉玚现在身心舒畅连脑子和心地都好起来,居然出了个好主意。 九十四   进入八月,从长沙传来朱帅兵败、率家眷及残部北上投靠张作霖的消息。   卫家人一片欢呼,立刻打点行装准备回长沙。可巧这时,多日不见的琉珏也在卫家派去的那名男仆陪同下来到了余家,令两家人都是惊喜交加。   一个多月不见,琉珏的个子似乎又长高了些,微黑的肤色更黑,泛着健康的红晕。她的气质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是端庄温和的性子,现在则注入了一股陌生而新鲜的活力,令她整个人都散发着异样的光彩,将余家狭小的客厅都似乎映亮了。   琉珏看到卫老太太和母亲,目光中忽然流露出一丝不舍,眼圈也红了。她上前行礼,姿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恭敬郑重。   得到消息的余卫两家人不停地涌进客厅,不一会儿就将屋子挤满了。艳春从别的房间搬来几把椅子才让长辈们都坐了。      卫老太太本想好好责备琉珏一顿,为她给卫家惹下这么大的祸事。可是见到这个一向不轻易流露感情的亲孙女眼含热泪向她深鞠躬,身上穿的仍是去时那套旧衣,老太太心里又忽然忍不住疼惜起来。   她冲琉珏招手让她近前去。琉珏顺从地上前,任祖母拉住她的手打量,压抑住激动,微微含笑。   陈氏思女多日,骤然见面眼泪早就止不住滚下来打湿了前襟。怕人耻笑,她急忙抽出腋下手帕捂住嘴怯怯地瞧琉珏的侧脸,生怕她看见会伤心。   感受到母亲的目光,琉珏含笑扭头瞅她一眼以示安慰,却又让陈氏将手帕从嘴移到眼睛上去。   卫家其他人望着琉珏的目光却要复杂得多。宁安风景如画,余家人热情好客,的确是让他们都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可是,这里毕竟没有长沙繁华,也不如长沙旧宅方便,光只用水就得每天自己到河边去挑,更惶论其他了。他们都只静观,一时无人接话。      卫老太太将琉珏瞧够了,才叹口气说:“瘦了,手上也长了茧子,那彬州的水土果然不如咱们长沙养人。珏儿以后不要再跑那么远,也别再闹那些自由平等的闲事。以前奶奶不管,到底弄出现在的事,这些天我实在有些后悔。你也都改了吧。”   众人均想老太太是糊涂了,女权主义已经植根在琉珏骨子里,她怎么会只因为这件祸事而轻易转性?   谁知,琉珏居然很爽快地点头:“奶奶说的是,从前的珏是太天真了,总以为演演文明剧、游游行、散发些传单就可以解决当今妇女乃至社会现存的问题,其实这些根本就触及不到根本。珏是再不会那样去做了。”   众人愕然,老太太和陈氏欢喜。陈氏也顾不上旁人在看,拉着琉珏的手就一个劲儿地说好。      琉璃早在乡下住腻了,格外怀念旧日的多彩交际生活,因此心里对琉珏很是不满。现在听琉珏貌似在洗心革面,她不喜反怒,冷哼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要是早点醒悟,我们也不会跑到这个穷乡僻壤来活受罪!”   浩然早已同琉璃和好,现在听她气怒下口不择言,甚至连余家都捎带进去了,急忙出来打圆场:“也不全怪珏姐,都是那个老不羞巧立名目,自己想要娶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却将罪名都推到珏姐她们身上去。”   “就是,仗着手里有几杆枪就到处欺男霸女,连好人家的女孩子都不放过,实在是可恶。”琉玚也赶着帮腔,一边偷偷瞟艳春。   艳春抿着嘴唇没有搭话,面上无不悦,可也不见平日温润的笑容。素秋站在他身边,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      “可恶也是事实,现在还不是谁手里有枪谁说了算。如果朱某人能年轻些又没那么令人恶心,让我嫁他我还就真嫁了,才不会像现在这样逃跑。”琉璃气呼呼地回嘴,全不管满屋子人的震惊。   “璃,你别再说了,再说下去也全是气话。你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军阀?”浩然第一个回过神儿,满脸无奈地央求。   “怎么就嫁不得,现在光有钱顶什么用?还得有权有势!你们都忘了绸缎陈家么?当年他们家是长沙首富,生意都做到东洋去了,后来不就是因为得罪了朱某人,不到一个月就闹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陈家姐姐还被迫嫁给某人的马弁。吓,马弁!只想想都让人要去撞墙。所以说,有枪才能保住想要的东西,否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那么与其被迫嫁个不喜欢的军阀,莫若挑个喜欢的军阀来嫁,才能保住荣华富贵、身家性命!”   琉璃侃侃而谈,忘记再生琉珏的气,转而宣告自己的理想丈夫应具备的条件,让一屋子听众都听得合不上嘴。      周浩然大受打击,联想起自己的五姐更觉悲痛。他再也顾不上仔细考虑,大声反问:“军阀就那么可你心意?咱们在一起这么久,你怎么都不能为我考虑考虑?”   “切!什么叫不考虑你?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考虑你?从没说过喜欢我不说,还见到漂亮的女孩子就花心!”琉璃不屑地回答,还瞟了素秋一眼。   “爱不是用嘴说的,是要用行动来表达的!”浩然激动地申辩,脸都涨红了。   “喛?那你是怎么表达的?我和麦克乔跳舞,你怎么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一点都没有吃醋的表现?你的所作所为,让我怎么能猜到你喜欢我?”      “那,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喜欢跳舞,看你玩得开心才代你高兴。我怎么还会去吃……吃醋,你,你……”   浩然终于感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头,四顾见大家的嘴都是半张不张满脸呆滞,他这才慢半拍地醒悟现在同琉璃谈论的是多么私密的事情,而他们居然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了出来。他口吃得讲不下去,怯怯地后退,不敢再去瞧众人的表情。   琉璃尤不自觉,只当浩然理屈,竟然同情地叹口气劝他:“浩然,咱们从小在一起,要说合适,你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可惜你不是我想要嫁的军官,这辈子咱们只能算是有缘无份了。”   周浩然被她的话说得伤心,再也顾不上旁的,红脸恨声:“不就是当兵,有什么大不了的。回头我就托人去当兵!还要当个大官,看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如果你当了大官,我就嫁给你!”琉璃用手指他,开玩笑似地说。   浩然呆住,一时骑虎难下,不知道如何回答才更合适。      寂静中,忽然有人鼓掌。琉玚举步走出已经笑作一团的人群,脸上也带着笑说:“好!我们都是见证。浩然,努力吧,璃等着嫁你呢!”   听到他这话,琉璃方反应过来,她环顾四周“呀”了一声,捂住脸就跑走了。   “快去追呀,还愣着干什么?”琉玚忍笑冲门外努嘴对浩然说。   浩然的脸也红成了红烛,慌慌张张地朝长辈们鞠个躬就追了出去。   卫老太太用手帕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嗔道:“璃儿这丫头,平时鬼精灵,碰上终身大事却这么鲁莽,到底还是心性单纯。大媳妇儿,你得好好教导她才是。”   卞氏早为琉璃臊得面红耳赤、坐立难安,现在听婆婆说话,连忙起身答应。      卫老太太坐了许久有些累起身回房去休息,旁人也都散了。陈氏拉琉珏回卧房,先忙忙地再瞅她半天,这才重新哭起来。   琉珏叹气:“您怎么又哭了?您这动不动就哭的毛病什么时候也该改改,不然,让我……”   她顿住话头,默默帮母亲拭泪,神情有些恍惚。   “你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就哭哭有什么打紧?”陈氏低声反驳,倒收了泪开始反复盘问琉珏出门在外的情形。      和母亲絮絮地述说了阵别后离情,陈氏才平静地休息了。琉珏转而到素秋卧房找她说话。   素秋正在托腮沉思,小脸绷得紧紧的,明显还在生琉璃的气。   琉珏揽住她的肩劝导:“别再生气了,琉璃没别的意思,只是说的话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璃姐姐的性子我当然知道。可是为了接待大家,我哥哥每天都要比从前做好多事,人都累瘦了。我娘虽然病着,也常过问大家的起居,她的病……”   话说到这里,素秋的嗓子哽住了再也讲不出话,只是拼命眨眼不让眼泪落下来。      琉珏心疼地扶住她一起坐到床上,轻拍素秋背心帮她顺气,一边关切地望着她。   在琉珏的目光注视下,素秋郁结的心情略微好转,开始感到些羞愧。琉珏一个人在外地帮助灾区民众护田,又曾在兵荒马乱中颠沛流离过。如今好容易和家人团聚,自己却一句安慰都没有,反而还责怪她的家人,更要她来劝导自己,实在是太不体贴了。   “珏姐姐,你在外面还好吗?”素秋歉意地问,脸上带点笑意。   明白素秋的心情,琉珏拉过她的手轻拍两下,微笑着回答:“我很好。在彬州我们遇到了之前没有见过的人,经历了从没有经历过的事情,现在我的心胸开阔了,目标也更加明确。这一趟,真的是去对了。”   素秋回想起她刚才回答卫家老太太的话,觉得很奇怪,小声问:“真的不再去做同盟会的工作了吗?”   琉珏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睛变得异常明亮:“是不再做同盟会的工作了,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   “更重要的?”素秋困惑地问。   “对。”琉珏坚定地点头,迟疑片刻才压低声音含笑说,“这次我见到了些很令人惊奇的人。他们像是农民,对农务很熟悉,指导农民种田,也亲自下地去劳作。他们又是知识分子,在村里办农校,白天忙完田里的事情,晚上就当教书先生,脚上的泥巴都还没来得及洗掉。他们让我明白了为什么会存在剥削,为什么有些人天生饿肚皮,有些人却可以坐享其成。”    作者有话要说:浩然恼羞成怒要去当军阀了……琉璃为什么这么不体贴呢?算他倒霉吧。 九十五   素秋更加困惑地凝视琉珏突然显得容光焕发的脸:“然后呢?”   “然后就明白了前进的方向!”琉珏斩钉截铁地回答,又凑到她耳边轻轻说,“秋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先不要讲出去:我,要去广州报考军校了。”   “什么?!”素秋一惊。   广州有军校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有想到琉珏会去报考。她焦急地问:“还有一年你就可以从现在的中学毕业,不继续上大学太可惜了。为什么忽然要去报考军校,他们收女孩子吗?”   琉珏不以为然地笑笑,沉吟:“秋妹,你知道么?刚结束的这场战争,你们这里因为偏远没有受到波及,所以无法了解到在战火中挣扎的民众日子有多么艰难。国家如此动荡不安,我们作学生的哪里还能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消灭军阀、打倒土豪劣绅、取消一切不平等,我们的国家终将国将不国、民将不民。那时,就更没有读书人的立锥之地了!璃方才的话其实有一点是对的。那就是,只有用枪才能让军阀土豪洋买办们都老实、才能有一个全新的中国、四万万同胞才能有出头之日!所以我才要去广州。”      素秋呆呆地听她侃侃而谈,忽然很羡慕有这样远大理想的琉珏,也对她理想的社会万分憧憬。   “他们真收女生吗?我也想和珏姐姐去。”她急切地追问。   “军校有护士班,专门招收女生。可是,秋妹,”琉珏顿了顿,爱惜地望着她粉白的脸颊,“你身体状况不适合参军,当兵要经受很多危险,你的心脏会受不了的。一个人有爱国之心就可以了,不必一定要参军来表达爱国之情。我会连你这份心情也贡献出去的,所以秋妹你不必灰心。”   知道琉珏说的有理,但素秋到底很失望。她琢磨片刻,从发束里拔出那根金银花簪塞进琉珏手里,勉强笑着说:“带上它吧,出门不便时可以当掉。虽然不值几个钱,可是我身边留下的只有这个了。”   素秋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去年卫家人给的见面礼,她一早就交由母亲保管了。现在也不是不可以去要回,便势必会受到询问,而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母亲隐瞒。她既然已经得到琉珏信任就不会失信,虽然母亲是绝对不会外传的。      琉珏常见素秋戴这只簪子,心知是她的爱物本想推辞,可是眼见她一付生怕会被拒绝的可怜模样,只好收下:“好,我带着作个纪念。”   素秋欢喜,抱住她一条胳膊亲热地靠上去。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犹豫片刻仍是问了出来:“徐子良也去吗?”   “去,还有其他的人,我们也算是支小队伍呢。”琉珏笑着说,微黑的脸上焕发着青春的红晕。   “他,”素秋小心地问,“他好像喜欢珏姐姐,你们会结婚吗?”   琉珏脸上的笑容收敛,思索片刻轻轻摇头:“不知道。他喜欢我,我自己当然能够感觉得到。可他早就订了亲,对方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现在和他一齐在长沙读书。他并不讨厌她,更加不想去伤她的心,但是又不想和她结婚。他很矛盾。”   “怎么会这样?”素秋诧异。   “嗯,我很同情他却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愿意他退婚另娶。所以,此事……”琉珏微喟,望向窗外那棵桔树出神。      素秋理解琉珏的心情,知道她的担忧不是为个人,多半倒是在那个表妹身上。如果那个表妹坚持要嫁徐子良,琉珏不但不会阻扰,反而会主动退出。因为琉珏是那种宁可舍弃自己也不愿意别人受伤害的善良女孩,断不会同伤害了别人的徐子良结婚。   她暗暗叹气没有再追问,靠回琉珏身上开始发愁。琉珏也没有再解释,室内一时静寂无声。   这了片刻,琉珏一摆短发爽朗地说:“不想这个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想也无用。秋妹,我现在要去镇上了解民生收集第一手资料,为了新世界打基础做准备。”   素秋被她的乐观情绪感染,拉住琉珏央求:“我陪珏姐姐去,镇子里的情况我比你熟悉。”   琉珏考虑片刻后同意,和她手拉手走出余家。      八月底,卫家人和余家兄妹共同回到了阔别二个月之久的长沙。   未进长沙城前,他们每个人的心情都有些忐忑,生怕会见到满目疮痍的故园。   谁知出了火车站,却见眼前一派车水马龙、灯火通明,比战前还要繁华。   此时已是往常快要宵禁的时间,但几乎城里所有的店铺都在开门营业,还不时地从戏院、舞厅、酒楼及茶馆里传出阵阵喧闹,这些声音同走街穿巷的小贩呼声混合在一起,震得刚出火车站的旅客们都睁圆了眼睛。   街上时常可见持枪的小队士兵走过,一个个都是衣着整齐、神情严肃。他们没有象朱帅的部下那样随意抢拿店铺里的货物,也没有见到好看的女子就调戏,倒像是在努力维持社会秩序。   店铺里同兵士们相熟的老板偶尔和他们中的某个人打招呼,那人也只是点头回应,并不离开队伍一径朝前去了。      见此情况后,卫家人惊愕毕内心稍安,一起直奔老宅,急切地想要知道家里的现状。   一路之上,他们的所见所闻,都和之前的想像相差甚远。丛帅虽然也是个军阀,但治军严明从不允许手下扰民。他还鼓励农商,取消了宵禁,使长沙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了战前的繁华并有了更迅速的发展。   众人越听越奇,均没料到军阀中也有这样的仁义之师。      来到卫家花园,众人见垂花门仍是依旧,园内树木也很茂盛。不过因为天黑,里面又没有亮灯,所以看不清具体的情形。而铁门已经上锁并贴了封条进去不得,再看那封条上的日期是在半个月之前。   卫家人半是心安半是茫然,只得敲开右邻古玩赵家。   那赵家门房认得卫家人,知道赵老爷同琉玚曾有过生意上的来往,所以也不去通报,先忙着将卫家人一直引到客厅里坐了,这才去找主人。   不过片刻,圆胖半秃的赵老爷就整衣从楼上下来了。   见到卫家老太太,他急忙拱手行礼,高兴地说:“老太太、两位太太、卫老爷,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回来就好,如今咱们再也不同提心吊胆地做生意了。”   卫老太太笑着冲他点点头,说:“深夜还来打扰赵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只不过现在我们是连门都进不了了。”   赵老爷一怔,这才明白卫家人合家造防的原因。   “是赵某糊涂了,老太太一家定是还没去民事办领钥匙,我倒忘了。不急,不急,今日天太晚了,请老太太和几位贵眷暂在寒舍歇一晚。赵某这就陪琉玚侄儿跑一趟民事办,此事不难。”赵老爷用手帕擦掉额上热汗,慨然承诺。   卫家人之前从未听过什么“民事办”,此时听了赵老爷解释不由猜测那可能是个新成立的政府部门。心里虽然狐疑,倒也没人发问,只听凭赵老爷安排留在了赵家,自有赵家女眷接下来照应。      赵家司机开车送赵老爷和琉玚去民事办,琉玚趁机向赵老爷打听别后自己家里情况。   原来卫家人逃走的第二天就被失职的守卫发现并报告给了朱帅。朱帅虽然正在忙着部署同丛帅作战事宜,却仍是暴跳如雷地命令一个副官带领一个排的兵力实行追捕。   那副官带人查了好几天也没什么结果,恰此时前方战事吃紧,朱帅也没了那个花花心思就将追捕的人手调回去了。      战事不利,朱帅本就焦躁,偏他那几个小妾却照常时时闹内讧胡闹。他一气之下将几个不太喜欢的小妾迁到空了的卫家,落个眼不见心不烦。   那几个小妾到得卫家,见房屋精致装潢高雅,之前对朱帅的满腔怨恨立刻化做一片欢喜。   她们先将卫家留下的值钱摆设瓜分一空,接着就每日招了人来开舞会、打麻将,弄得卫家乌烟瘴气。有时麻将打输了,她们就将瓜分到的卫家财物变卖抵押以充赌资。这是卫家遭到的那一次洗劫。      后来朱帅兵败连夜逃出长沙,临走前又将卫家能搬走的东西抢走一些。这是卫家的第二次损失。   战后城内秩序混乱,不少流氓混混趁乱行打砸抢骗之恶事。他们见卫家无人竟将它作为据点,将抢骗来的财物存放在此,好好一个卫家就此成了贼窝。   好在不久丛帅的部队就进了城,进城后他们第一件着手的事情就是四处张贴安民告示,组织士兵巡逻,严惩打砸的恶徒。那帮流氓见势不妙,席卷了抢来的财物偷偷溜走,卫家在那时又遭到了第三次破坏。   丛帅针对战后长沙内人心惶惶、社会秩序混乱的现状,成立了民事办,抽调一批得力的手下从事户口调查、封存无人住宅及店铺、鼓励商人开门营业、控制日用品及粮食物价、惩治扰乱治安违法乱纪等种种工作,卫家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封的。      琉玚听了脸色阴郁,内心更加焦灼。   赵老爷劝导他:“琉玚侄儿,不必过于难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总算是安定下来了,银楼也还在,东山再起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银楼还在?!”琉玚惊讶地反问,听到家里状况他只当银楼会更糟,说不定已经被朱帅烧成白地也未可知,却没想到能听到这个好消息。   赵老爷也有点吃惊:“自然。你那些伙计一直守着银楼,虽然没有营业,但里面的东西都还是好好的。琉玚侄儿不知道吗?”   琉玚摇摇头,心情开始明朗了起来。   “如今这世道,遇上这种事能不背主私逃的伙计可不多,难得啊。”赵老爷感慨,又用手帕擦擦额头。   那些伙计是琉玚千挑万选又经过专门培训的贫苦人家出身的老实孩子,对于他们的表现琉玚倒是没有多少意外,不过也颇感欣慰。    作者有话要说:嗯,琉珏要投笔从戎了,不过徐子良已经订婚,他们的将来堪忧哪。 九十六   汽车停在原朱帅府前,丛帅本着节约的原则也将这里设为了大帅府。不过现在这里一改往日森严气象,大门口处进进出出的人很多,里面有军人也有像琉玚他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   赵老爷领琉玚进门后向右转拐进一个偏院,院门侧挂个木牌,在两边挑的黄灯笼照耀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写着“民间事务办理中心”。虽已近十点,里面却仍是灯光明亮,人影憧憧。   走进大厅,他们见里面已经站了一群人,多是全身戎装的士兵,一个面容冷冽的年轻军官正在问讯。琉玚觉得那军官很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名军官听完巡逻士兵的汇报,目光转向一个半老的长衫男人,冷淡地问:“他们说的是实情么?是不是这个败类硬要用二十块大洋买你价值二千元的玉镯子?”   半老男人用白丝手帕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水,偷偷瞅一眼被绑住跪在一边的一个士兵,再看看冷面军官,脸色发青不敢回答,只管低了头哆嗦。   冷面军官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一下桌面,提高声音追问:“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如果是事实,我们一定会禀公执法关他禁闭,东西也会退还给你。”   男人被声音吓了一跳,惊惶地抬头摆手:“不用,不用!长官,只要他能把东西还给鄙人即可,不敢再罚他。他肯出二十元总比朱帅的手下一分不出强抢要好的多,鄙人也不是贪心的人。”   冷面军官拂然不悦,厉声斥男人:“胡说!朱明忠手下那帮混帐和丛帅的仁义之师怎能相提并论?他们是什么人?明着是兵暗里是匪,我们岂是那种混帐!”   “长官说的是!鄙人一时失言,还望长官千万不要生气。”半老男人急忙道歉,腿软软地就要下跪。      冷面军官厌恶地一挥手:“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不必再问。东西在哪里?还给他送出去!”   汇报的士兵将收缴的证物交还给中年男人,推着不断道谢的男人出门。   “执法队!把这个败坏军纪给兄弟们脸上抹黑的混帐关进禁闭室,三天不许给饭吃,罚饷银一年!立刻执行!”军官再次下令,目光威严地横了一眼那个委顿在地的士兵。   “饶了我吧,长官!我上有六十老母下有没成年的弟妹,他们都在指望我养活啊!求求长官了,关禁闭可以,罚饷就免了吧!”   那士兵被拖出去时大声肯求,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冷面军官无动于衷,旁边侍立的士兵却有人脸上流露出不忍。军官扫视室内,想了想掏出钢笔写张字条递给自己的勤务兵,又轻声向他交待了几句。   那勤务兵面露惊喜,拿着字条郑而重之地也出厅去了。      赵老爷拉着琉玚上前行了个礼,冷面军官打量俩人,平静地问:“什么事?”   “这位是卫琉玚,玉喜路十七号的主人。他家刚从外地逃难回来,想请长官解封开门。”赵老爷赶忙再行一礼说明来意,琉玚也向上拱了拱手。   冷面军官点头,命令:“拿第三本帐册来,还有钥匙。”   另一勤务兵快速从旁边书架上取下一本帐册,再打开下面一个抽屉取出把钥匙,然后将两样东西一起放到军官面前的办公桌上。   军官要来赵老爷户籍证明,仔细核对后对琉玚说:“请在这里登记领取钥匙,过后我的部下会陪同你们一块过去清点封门前登记的财物。如果无误,再请你签个收据。”说完麻利地点了几个勤务兵的名字。      琉玚没有料到事情竟会办理得如此顺利,依他往日经验不被刁难压榨就办成事的先例还从未有过。   他道谢签过字,注意观察那名军官,试探着问:“鄙人是否有幸见过老总?”   军官点头淡然回答:“去年年底我来过长沙,曾在培华中学礼堂和卫先生有过一面之缘。”   琉玚猛然回想起那次同余家兄妹发生过摩擦的年轻人,不正是眼前这个军官吗?只不过那时他一身便装,如今却穿着笔挺的军装,冷冽中透着英气才让琉玚没有联想起来。   琉玚内心惊疑,不明白这个丛帅的手下为什么当初会便装来到朱帅的地盘活动,猜测这其中肯定大有内幕。   赵老爷见琉玚神情变幻不定也不说话,急忙轻轻拉他一下,随那几名士兵离开了帅府。      陈忻然一直在民事办处理纠纷至天色微明才回到帅府后院。虽是一夜未眠,他的脸上却不见被惫,双眼依旧炯炯有神,脊背也是笔直挺拔的。   他看见丛帅正在跑步,上身只穿一件白衬衫,却已经被汗水渗透。   “大帅真是老当益壮,这么早就开始锻炼了。”   丛帅停下脚步,取过亲兵捧着的毛巾边擦汗边哈哈大笑:“彼此彼此,忻然不也很早吗?”   陈忻然无所谓地耸耸肩,掏出烟盒取一根香烟点燃,随口问:“刚和老黑他们讨论完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不错。刘、程两个匹夫近日蠢蠢欲动,似要对我部有所行动。我们讨论了一个晚上也没能订好万全之策。忻然非要去民事办管闲事也不肯参加会议,害得我没个商量的人。”丛帅笑着回答,套上军装,一粒粒地系扣子。   “有大帅主持大局,忻然才敢去处理些具体的事务。忻然怎敢偷懒?”陈忻然知道丛帅在开玩笑,也含笑回答,和他并肩往后头走,俩人一边转而讨论些近期军务。      帅府庞大,不少军官乃至丛帅都将家眷安置在后院,以便公务家事两不误。   俩人停在内宅岔路口,丛帅望一眼站了两名卫兵的陈忻然所居住的小院子,忽然想起件事,就笑骂道:“你把朱明忠的女儿拐来放在这里,又不说娶人家,到底想怎样?”   陈忻然脸上显出丝苦恼:“哪里是我想怎样?而是她想怎样。明明在信里互剖明过心迹的,可是自从知道我不是军火商人,而是丛帅你的副官后,她的态度就来了个大转变。不仅不同意嫁我,连话都不肯再同我讲。忻然也是无奈。”   “活该!谁让你一开始就骗人家,后来更骗她背离父母留在长沙等你来娶她。你也该有此一劫。”丛帅毫不同情他,继续笑着损人。      陈忻然也不生气,他是丛帅最得力亲信的左右手,彼此私交也很好,笑骂都是无忌的。丛帅这种程度的取笑只属平常。   “当时我是深入敌后收集情报,怎能向她表露身份?后来又要准备交战,就更不敢泄漏底细,怎么可以全怪我?”陈忻然瞟丛帅一眼,暗示他也是有点责任的。   丛帅收起笑容,认真地注视他:“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打算怎么办?”   陈忻然思考片刻,脸上显出冷然:“不管怎样,忻然今生是不会再娶别的女人了。她若一日不愿意我就关她一日,一辈子不愿意我就跟她一起下地狱。实在不行,就先下手为强让她成为我的女人,到时候她不愿意也得愿意了。”   丛帅眼神变得尖锐,从牙缝里迸出句话:“要不是知道她对你也有情,就凭你这话我就该把你送交军法处了。”   陈忻然立正低头不语,面色恢复冰冷。   又看他一阵,丛帅才不耐烦地挥手:“你自己好自为之!你们这些文化人婆婆妈妈的事我个老粗不懂,也管不了。随你去闹吧,只要别闹出人命就成。”说完甩手走了。      陈忻然目送丛帅进了自家院子,这才迈着略微沉重的脚步走回自己的家。   卫兵看见他过来急忙行了个军礼。陈忻然目不斜视地走过卫兵,推开东厢房的门。   朱秀颖已经起床,正坐在窗下出神。她仍穿着培华校服,身形比之放暑假前廋损了很多,下颌尖得像锥子。对陈忻然的到来,她置若罔闻,继续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   陈忻然扫一眼桌上未动的晚餐,眼底闪过丝怜悯。他摘下军帽挂在衣钩上,然后慢慢走到朱秀颖背后和她一同望向窗外的天空。      “颖颖,何苦难为自己?你再气我也不该不吃饭。这一向你瘦得厉害。”陈忻然徐徐说,不看朱秀颖,面容冷冽依旧,眼神里却闪动着丝丝柔情。   朱秀颖没有任何表示,一动不动地坐在硬木椅里沉默。   陈忻然伸手托住朱秀颖的下颌,让她的脸面对自己,冷静而轻柔地问:“想饿死自己?你不是相信基督的么,自杀的人将会下地狱,你怕不怕?”   朱秀颖抿着失血的嘴唇,回视着陈忻然的眼睛如岩石一般沉默。   陈忻然弯下腰想要去亲吻她,朱秀颖缓缓避开,仍旧一言不发。      “颖颖,你要折磨自己和我到什么时候?明明说过爱我,明明说过非我不嫁,为什么又要这样?你爱的是那个投机商人,还是这个叫陈忻然的男人?”   陈忻然温柔地搂抱住朱秀颖喃喃低问,目光在她看不到的角度茫然而痛楚。   朱秀颖仰着脸被动地任他拥抱,灰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她只是一具人偶。   “是,我是骗了你,可是你也知道我有自己的苦衷。我们陈家十年前被你父亲弄得家破人亡,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去……这个仇蔫能不报?我参加丛帅的部队打败你父亲又有什么过错?”   他涩然责问,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生疼。陈年旧事的伤痛早已化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任何时候想起都会让他恨得发抖。   但他不可以伤害怀里这个少女,因为她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她痛他也会痛,虽然她身上流动着的是仇人的血液。      朱秀颖面上终于显出凄然,却固执地仍旧不肯开口。   她不原谅,这个怀着报仇心理接近朱家的男人。朱明忠再坏,终久还是她的父亲。她无法再去爱逼走父亲的敌人。   陈忻然紧紧地搂抱住朱秀颖,不住地亲吻着她。朱秀颖不挣扎不出声,抿紧了嘴唇僵硬地待在椅子里。   俩人的动作构成一幅奇特的画面,如狂风席卷顽石,风自狂野,石自岿然,谁也奈何不了谁,动摇不了谁,谁都仍只是自己的谁。   仇恨令相爱的两个人在爱情之路上走失了,再也找不回从前爱着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有猜到吗,朱秀颖是朱明忠的女儿?而陈忻然就是上章琉璃所说的绸缎陈家的小少爷,他为了复仇当兵,又因为复仇来到朱明忠身边刺探情报,却和朱秀颖命运地相爱……现在是互相伤害,将来呢,唉,难说啊。 九十七   琉玚随士兵回到卫家,揭去封条打开铁锁,走进花园。   赵老爷见自己的责任已经尽到,再加上年纪老迈精神倦怠就提前回去休息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看不清四周的景物,琉玚急步走进洋楼按下一楼电灯开关。   刺眼的灯光让他半眯起眼睛。稍微适应后,他环顾大厅,待看清后不禁倒吸了口冷气。   往日装潢华丽的大厅面目全非,所有物品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真皮沙发、三角钢琴、大幅壁画、镀金自鸣钟、象牙电话,以及一大批当初花大价钱购置的物品都不见了。   脚下乱堆着瓷器、玻璃碎片,到处都是破布、木片,连大理石地板都被砸得残破不全。楼梯上的木扶手也被拆掉了,一面小家乐来不及带走的小鼓扔在一边,也是破的。      不敢细看,琉玚生怕会看见让他更加忍受不了的情况,他只匆匆瞥了几眼被破坏的大厅就向后面的老宅跑去。   几个士兵拧亮手电紧跟着他,大声提醒:“后面的灯全坏了。”   琉玚略一停步,仍是奔了过去。   老宅在昏暗的手电筒照映下现在唯余一片残垣断壁,连一幢立着的屋子都没有,卫家承袭了百年的宅子已经全毁了。   琉玚呆在当地,只觉一股冷气自脚下突然升起。   士兵们见他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均理解他的心情,不过帅府那边正等着复命,他们不能久待,只好提醒琉玚去核对物品。   其实卫家早成空室,基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核对的,所以他们很快就离开了卫家。   琉玚失魂落魄地走出洋楼立在水池边。明月当空,他的内心却是一片凄然。      陌阳和艳春担心琉玚事情办得不顺,所以一直等在赵家客厅。赵老爷回去后,他们就赶到了卫家,却只见琉玚独自一人望月失神。   俩人原本轻快的心情立刻沉淀下去,匆匆瞟了眼大厅便明白了琉玚如此异样的原因。   “琉玚兄。”艳春唤他,微微蹙眉。   琉玚呆滞地扭头,脸上是个似哭非哭的表情。过了好久他才认出俩人,向前移动一步,脚下却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艳春和陌阳急忙抢上去扶住他。   看看艳春,再看看陌阳,琉玚忽然就抱住了陌阳。陌阳紧紧回抱住他,无声地拍抚他的后背。   艳春迟疑片刻悄悄退进洋楼里,打开所有的灯逐一查看房间,越看越是心惊。      陌阳搂住琉玚静立良久,才轻声说:“玚,坚强些。东西没了可以再添,人在就行。卫家老祖宗刚来长沙时还不是两手空空的?先人们能做到的事情,咱们一样能做到。”   停了这么久,琉玚的心情已经不再如初见卫家被毁时那般沉痛。现在被陌阳抱在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又听见他提到“咱们”两个字,心境逐渐开阔。只因贪恋他的怀抱不肯马上松开陌阳,只默默听陌阳继续劝导。   “玚,有我在,一定可以重建银楼,让卫家生意做得更大。”陌阳只当银楼已毁,目光坚定地向琉玚作着保证。   琉玚心里热乎乎的,再也忍不住抬头轻轻吻了吻陌阳的嘴唇,低叹:“阳,我爱你。”   冷不防被亲又被再次告白,陌阳不禁有片刻怔忡。他瞅琉玚一眼,见不知何时他的神情已经恢复正常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   陌阳的脸一热扭开头去,没有推开琉玚,但也没有回应他的告白。   见陌阳这种反应,琉玚知道他在害羞,更觉他可爱,吻不停歇地向下亲着他柔韧的脖颈,内心喜忧参半。      艳春察看完毕逐一关灯,心情沉重地走出洋楼。他刚想去询问琉玚下一步的打算,却见他正抱住陌阳在亲吻,而陌阳也是半推半就。艳春脚步一顿,移开视线轻咳了一声。   陌阳被琉玚搂住亲吻,只觉脖子上的皮肤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想推开他又觉不忍。正在迷惑间听见艳春咳嗽,他急忙推开琉玚,后退一步。   艳春装作没有注意到俩人尴尬的表情,上前对琉玚说:“家里被破坏得太厉害,我看至少得重新装修上一个月才能住人。为免老夫人伤心,琉玚兄就不要让他们再过来看了,暂时先将他们安置在哪里,等咱们弄好了再接人回来。”      琉玚点头同意,郑重地说:“艳春老弟所言极是,玚也是这个打算。”   说完,他转头望向陌阳,声音温柔地问:“你刚才的话可是当真的?”   陌阳脸一僵,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虽然艳春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但当着他的面琉玚用这种语气说话,仍是让陌阳不自在。   “银楼完好无损,这些天我可能顾不上那里的生意,暂时就辛苦你了。”琉玚目光明亮地注视他。   听说银楼未毁,陌阳不由惊喜交加,也顾不上再生琉玚刚才有意隐瞒他的气,严肃地再次点头应允。仍旧没有说话,可是他的表情却把琉玚看得恨不能再搂定了好好吻一回。   艳春转头淡笑,觉得琉玚还真是急性子,倒难为了一向冷情冷性的陌阳同他耗。      第二天,琉玚向卫家长辈汇报了老宅情况。不敢回得太实,只说有些破损需要修葺,请他们不必担心。   卫老太太情知不妙,虽然内心伤痛却不多问,只回答一个“好”字。   赵老爷虽然是卫家近邻,但平时关系并不亲厚,长住在此实是不妥。虽经赵家人竭力挽留,他们仍是婉拒了。   卫家在长沙有不少亲朋好友,他们正商量要去投奔谁家,浩然却来拜访了。   那天他先回了趟家,在家里略听到卫家情况就想立刻赶过来。周父觉得天太晚,一家人又不见了儿子二个月,舍不得放他出门,所以现在他才赶过来。   得知他们正在商量的事情,浩然马上邀请卫家人去自己家住。周卫两家是至交,在老一辈就是换过贴子的老交情,卫老太太略一考虑也就同意了。      一家人到了周家,两家人见面不胜唏嘘。   卫家人见周家的那个五女婿也赫然在座,不由都是一愣。刘副官神情倒是很自然,和卫家人寒暄态度也比从前和气很多。   琉璃捅捅浩然,小声问:“他是怎么回事?”   浩然高兴地低声回答:“我五姐魅力大嘛。我姐夫对她的话惟命是从,她不高兴我姐夫跟着朱大头跑,他就半路开小差跑回来了。现在在丛帅那里又挂了职,还是当副官。”   琉璃惊讶地睁大眼睛上下打量浩然五姐,怎么也没能看出那个温婉的女子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追查咱们出逃的也是我姐夫。要不是朱大头先将你家派了用场,定能将你家像银楼一样保全下来。”浩然邀功似地再解释一句。   “咦,是他?”琉璃原本就好奇银楼完好无损的原因,现在才明白是谁在当中出了力。   琉玚坐在一边听俩人低语,心里也是着实惊讶,瞧向刘副官的眼光不禁就带了感激。      卫家人在周家住下,一应用度无不周全。因为尚未开学,艳春又天天泡在卫家帮琉玚的忙不能陪素秋,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在那个大杂院里,所以他们兄妹也暂时栖身在周家。   浩然为了用行动证明自己对琉璃的爱慕,每天不着家地帮琉玚重建家园,让卫老太太颇为满意。   天亮再看卫家更加凄凉。花园里的花草全部荒芜了,小天使半边翅膀也跌在那池发黑的水中。幸而埋藏的宝物没有被人掘走,总算是卫家不幸中的万幸。   卫家现钱不多,多半钱财都存在宝通银行里。而银行和邮电大楼又是丛帅第一批派兵银行的机关,所以损失并不大,已经照常营业。   琉玚取出存款,和艳春、浩然分工协作,带领家中仆役开始艰苦而心酸的重建家园的工程。浩然负责泥瓦工,艳春负责木匠、铁匠及裁缝。琉玚是总负责,所有采买都归他经办,老宅修复也得他亲自指挥。      抽空琉玚去了趟银楼,发现银楼在陌阳主持下居然已经开始恢复营业了。伙计们都很尽职,对他这个大老板的归来报以热情问候,让琉玚嗟叹不已。   趁着没人注意,琉玚悄悄握住陌阳的手。   “阳,辛苦了。”   陌阳每天除了制作首饰,就是接待大宗客人,只几天就忙得瘦了一圈。他不愿意让外人发现他们拉扯,手一甩转头去接待顾客,脸上却可疑地红了一下。   琉玚满意地微笑,越看忙着和客人说话的陌阳越觉得心爱,竟然忘记了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正在等着他去决断,只顾瞧着他出神。   陌阳羞恼,趁人不备踢琉玚一脚,将他赶出银楼。    九十八   琉珏这段日子一直和家里人待在一起,再也没有同旧日同伴联系,只扮乖乖女相。   卫老太太心中残存的一丝疑惑总算打消,觉得卫家是因祸得福,将来的日子必会安稳下来了。   素秋却是知道琉珏开学那天就要去广州的,所以看到老太太他们欣慰的笑容总代他们难过,却又不愿意阻止琉珏。   改变旧局面,开辟新天地,也是她的愿望。      不久,学校陆续开学了。   琉珏去报到那天,表情始终如往常一样平静,虽然内心里已是翻江倒海了。她随便拎只小箱子,去向家人告辞。   卫老太太和陈氏都只当她要去学校并不十分在意,一边同周家太太打麻将一边随口嘱咐琉珏几句就不再多说。   素秋见琉珏深深注目老太太和陈氏,眼中已经隐有泪光,她不由哽住了喉咙。这一别,也许就是永别,而琉珏的亲人却只当作平常,这是多么残酷而又无奈的离别啊。   琉珏缓缓转身,拎着皮箱在周家留声机时髦的歌曲声中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迟疑,她眼中燃烧的激情已经将方才残存的泪水完全烘干了。   素秋不敢让别人发觉她的异样,也不能去送琉珏。她只能默默地目送琉珏离开,离开长沙到广州那个革命的大熔炉里去。      当天半夜,艳春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周家。   这些天连日在卫家辛苦,让他感到十分疲惫,几乎每天刚一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再也不似从前天越晚越是精神的习惯。   楼梯角落有一团黑影忽然直立起来,一个声音说:“表少爷,您回来了。”   艳春顿住脚步,有些诧异地望着小梅:“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表少爷。”小梅小声回答,脸上显出异常忧虑的神情,“我在外间听表小姐不知怎的哭了半夜,我问她,她又不肯同我说。刚刚表小姐才睡着。我怕有事,特意等着表少爷回来告诉一声。”   艳春一惊,眉头也紧皱了起来。   这些天他早出晚归,和素秋已有好几日未曾讲过话,只是在每天临出门前去看一眼仍在沉睡的妹妹,竟然没有发觉她这几日的异样。      “谢谢你,小梅。你这样做很对,我最近有点忙,表小姐还需要你多照应一点。”他温和地嘱咐。   小梅受宠若惊,急忙回答:“表少爷别客气。您放心好了,我一定好好照顾表小姐。”   艳春点点头,吩咐她去休息,自己穿过外屋进去素秋的房间。   室内只点着一盏小台灯,光线很昏暗。素秋面向外侧卧在软床里,脸上通红,鼻子、眼皮也都是红的,模样很可怜。   看着梦中的素秋仍是紧锁的眉心,艳春不禁暗暗自责,为这些天对她的疏忽而怅恨不已。   他轻轻摸摸素秋的脸,手下肌肤虽比平时稍热但不像是在发病,大概只是刚才哭热的。他将被子帮素秋盖盖好,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浅浅的一吻。   “素,对不起。”他低声道歉,万分怜爱地凝视素秋的脸。   小梅立在门口望着艳春的表情,脸上露出迷惑不已的神色。      第二天,艳春分别在中午、傍晚和素秋临睡前各打了通电话询问她的起居。素秋虽然很高兴能听到艳春的声音,不过对此却感到很奇怪。   “哥哥怎么会忽然打电话给我?明明自己都忙得顾不上吃饭,还问我吃的什么菜、喝的什么汤?又提醒我睡觉别开窗,说是晚上怕有雨。他这是怎么了?”   她坐在椅子里托腮寻思,满心不解地问小梅。   小梅帮她拍松枕头,笑眯眯地回答:“表少爷心疼表小姐呗。说实在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像表少爷这样疼妹妹的哥哥。”   他那种恨不能挖出自己心脏换回妹妹笑容的表情,真是让人感动到想要哭泣。小梅心想,没有泄漏艳春半夜来看望素秋的事情。   素秋点点头表示认可小梅的判断,然后起身收拾自己上学要用的物品。培华两天后开学,她也得去住校了。      琉珏所在的中学新学期报到结束后,有少部分学生因战乱暂时未能返校。校方组织人手调查登记这些学生的姓名班级,逐个落实情况,外地的寄信,本地的则亲自走访。   这天琉玚正在指挥工匠安放新的小天使塑像,一个自称是琉珏学校训导处的教员找到了他。   “什么?!珏没去报到?这不可能吧,她几天前就拿着行李和家里人辞行去了学校。你们有没有可能弄错了?”琉玚困惑万分地反问。   在卫家忙乱的工人都停下手头工作围上来听新奇,艳春和浩然也从后院过来了。   “的确是没回学校,我们已经反复核对过了。”那名教员显得很无奈,“你们这也不是第一家出现这种情况的,前面已经有两家说女儿去报到了,却是找不见人。我看你们应该立刻报警,走失人口可不是件小事,何况还是女孩子。”   听了教员的解释,琉玚面现惊疑地和艳春浩然互视,三人都感到了浓浓的不安。      再也顾不上修复房子的事,琉玚一行人赶回周家将琉珏失踪的事情如实告知了长辈。陈氏当场哭了,卫老太太也怔在那里半天无话。   卫怀承这几天一直窝在周家,老宅重建的事情谁也不来问他的意见,他早觉憋闷,现在听见女儿失踪,慌忙就向门外跑去。   “回来!干什么去?”卫老太太喝止他,拐杖一顿地,面色凝重。   “当然是去报警。我闺女没了,我这个当爹的总得出面把她找回来。平白一个大活人呐!”卫怀承扭头回答,似乎觉得母亲多此一问,语气头一次强硬起来。   “事情还没弄清楚,报什么警?老实坐好。”   卫老太太喝道。卫怀承不甘地张了张嘴却没敢再接口,只得回来,却气呼呼地没坐下。      “你去她房里找找,看有什么东西留下来没有?”寻思片刻,卫老太太对陈氏说。   陈氏不解,虽然心乱如麻仍不敢违抗婆婆命令,扶个丫头去内室。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老太太在打什么主意。见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卫二老爷就泄了气,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擦汗。   素秋悄悄握住艳春的手不敢插话。琉珏是去参加军校打倒军阀,如果让丛帅知道了,那可是大罪,所以她不能泄漏琉珏去向。   察觉出素秋满手冷汗,艳春心里疑惑,转头去看她。见素秋脸色苍白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他微觉诧异却仍是搂住她的肩膀扶她坐下,紧紧挨着以示安慰。      内室忽然传来陈氏一声绝望的尖叫,然后小脚的女人竟然独自飞一般跑了出来。   “她走了,她走了!她再也不回来了!”   陈氏眼神涣散地将一封信交进卫老太太手里,语不成句地汇报,然后声嘶力竭地使劲尖叫,听得满屋子的人骇然。   “闭嘴!”   卫老太太狠狠瞪她一眼,陈氏一口气没上来身体晃了晃晕倒在地。   翠环赶忙吩咐几个有力的仆妇上前将她抬走,一面亲自去给孙医师打电话。      卫老太太慢慢展开那封信,脸色难看地仔细读完。她出了会儿神,招手让端烟盘子的小丫头上前,自己用洋火将那信烧了。   “原来这些天她的态度是这个意思。”卫老太太自语,然后抬头扫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都听好了:琉珏是被送去上海念书,并不是失踪,外人如问起都这么回答。”   众人不明所以却都没有吭声,见老太太再没有什么话要吩咐,就慢慢走开去忙自己的事情。   卫老太太也奇怪,丢了个亲孙女竟像是没事人似的照常每天打牌看戏和女太太们闲聊,对听到消息询问的亲朋一律照前解释。学校那边也派琉玚去办了退学手续。   长沙城原本传了几天的走失学生案件忽然销声匿迹,连已报警的那两户人家也撤了诉,只说是误会。卫家二小姐自此从人们眼前消失,再也没有人看见过她。    作者有话要说:嗯,琉珏走了,和徐子良革命去了,卫老太太倒真看得开,不过也不能怪她,琉珏是个异数,她也无力挽留啊。 九十九   培华照常开学,虽然也有少部分学生因战乱未能按时返校,但并没有再引起骚乱。   素秋们讶异地发现朱秀颖竟然没有报到,向舒曼打听消息却只得个模棱两可的回复。女孩子们十分担心和不解,生怕朱秀颖会遇上不测。不过从舒曼脸上她们没能看出担忧,就又猜测可能另有其他原因,事实不会太糟。   素秋联想到琉珏,有点怀疑朱秀颖也一同去了广州。可是很快地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朱秀颖平日不关心政治,对所有社团都是不闻不问的,不可能做出像琉珏那样热血的事情来。   女孩子们每天面对宿舍里的那张空床,总觉得莫名地不安。   后来巴想云向校方申请住了进来,她们才渐渐止住难过,虽然心里始终纠结。      长沙各界为表示对丛帅及其所属的欢迎和敬意,在九月份举办了一系列的联谊会。   长沙商会会长也积极主办了一次舞会,力邀丛帅及其部下参加。   为组织这次舞会,商会会长不惜血本,出让了自家客厅当舞厅不说,还特意从洋行订购了成打的洋酒,专门聘请了洋厨师做西点,只装饰舞厅就耗去了上百元大洋,更怕论其他。   城内所有头面富商都接到了请贴,强调务必按要求着装出席,不得无故临时爽约推托。   其实会长的担心实在是多余,丛帅在长沙的名声现在是一等一响亮,各户商家巴不得同他结识以利日后发展。   丛帅只有一位原配夫人,且多年无所出。不少商家暗暗打着拉拢丛帅当女婿的主意,所以反响是极其踊跃的。   女孩子们也竞相打扮,准备同那些年轻军官们跳舞,招个抢手的新郎来家,后半生尽享荣华富贵。      卫家也接到了请贴。拟请贴的文书还不知道琉珏出走,所以请贴上照旧写着“卫琉玚兄妹四人”的字样。   老太太他们从不参加这类洋派聚会是人人皆知的,为免麻烦,精乖的文书在请贴上只含糊地注明了必须出席的琉玚的名字,其他的则一笔带过。   琉璃满心欢喜,为终于又召开盛大舞会而雀跃。琉玚却捏着请贴发愁:琉珏不在,让他上哪里去变个大活人带去舞会?      卫老太太倒很乐观,她摸摸正靠在自己身边吃石榴的素秋头发,笑着说:“让秋儿去吧。她也算是半个咱们家人,今年又满了十五岁,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一边坐着喝茶的艳春脸上笑容忽地顿了一下,将茶杯轻轻搁回茶几没有表态,只静静地望向窗外。   琉玚急忙瞅艳春一眼,推托:“可是小秋不会跳舞,去了会感到无聊的。”   “那有什么?玟儿也不会,不也一样要去?你们一起去作个伴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玟儿年纪也不小了……”   卫老太太没有把话说完,状似无意地瞟了艳春一眼。   闻言艳春扭头盯住素秋,仍是无话。室内气氛静寂了下来。   素秋不明所以地抬头四顾,不知道自己是该答应还是拒绝出席舞会。   碰到她的目光,艳春掉开头去观看墙上的画像。      琉玚见奶奶坚持,不便再回绝,只得央求地望向艳春。   艳春满心不愿意素秋去那种鱼龙杂乱的地方,不过卫老太太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再回绝就显得有些失礼。   “素就拜托琉玚兄了。”他平淡地对琉玚说,面容温润。   琉玚怎能不明白艳春的心思?见他表情虽然没有什么改变,心里却猜测他只怕已是生了怒意。   “艳春老弟放心。小秋也是我妹妹,一定是怎么带去的怎么再带回来,绝对出不了差错。”他连忙保证。   琉璃“扑哧”一笑:“就是去跳个舞,哥哥干嘛这么紧张?秋妹,来,我和你挑衣裳去。参加舞会可不能穿校服,啧啧,还有这头发……”   她拖着素秋回自己房间。素秋手里还执着半个石榴,回头望艳春一眼才跟琉璃去了。      艳春眼见素秋被拉走,心神再也不能留在客厅里,总是不自觉地频频去瞟素秋离去的方向。   觉出他的心不在焉,琉玚心里未免想笑,借口去帮女孩子们挑衣裳,和艳春也跟了过去。   琉璃舞衣很多,不过素秋没有她个子高,合适的并不多。俩人正在衣帽间折腾,琉玚和艳春就敲门进来了。      “我快累死了,你们帮这位大小姐看看,她挑得厉害。”琉璃擦一把额上的热汗,向俩人求助。   “我哪有?璃姐姐的裙子露的都好多,让人家怎么穿?”素秋抱怨,也是一头的汗。   琉玚失笑:“不着急,慢慢挑好了。今天我们什么事儿也不干,就陪小秋选衣裳。”   艳春坐进沙发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望着素秋默不作声。   琉玚回头瞧见有些内疚,诚恳地道歉:“对不起,艳春老弟。奶奶老了,我不想惹她着急,请你体谅我的心情。”   “也请琉玚兄体谅春的心情。素是春的妹妹,妹妹,你能明白么?”艳春淡然回答,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不悦。   琉玚讪然而笑,刚想再次保证一番,素秋已经被琉璃硬拉出衣帽间夸张地说:“小美人来了!”   俩人望过去,不禁都是一呆。      素秋身上那件舞衣是纯白色的,剪裁十分简单高贵,露出了她纤细的手臂、柔软的颈子、不足一握的细腰,显得她忽然就美得像是天上的仙女,不食人间烟火   “太美了!”琉玚挑眉惊呼,站起身。   艳春快速挡到素秋身前,同时脱掉外衣一把罩住素秋上身,将她暴露出来的肌肤遮个严实。   “回去!换一件!”   艳春声音生硬地命令,将素秋推回衣帽间,“呯”地一声关上门,将卫家兄妹关在了门外。   琉璃一屁股跌坐到目瞪口呆的琉玚身边,热汗都忘记去拭。   “天,春哥发脾气了,还是冲秋妹!我的天,我是在做梦吧。”她不能相信地喊。   琉玚合上嘴巴,沮丧一摇头:“这回可麻烦了。艳春那个人,唉,唉,等着瞧吧。”      素秋被艳春强推进衣帽间也是吓了一跳,同时又十分不解和委屈。本来她也觉得那条裙子有点暴露,可是却没能想到艳春会发这么大的火。   艳春松开手理也不理她,自己走到那排衣裙前一件件拿下来察看,将看不中的随手丢弃在地上,丝毫不顾忌那些都是琉璃心爱的东西。   瞧着艳春面无表情的侧脸,素秋越看越害怕。她忘记了委屈,上前从身后抱住他焦急地说:“哥哥,你别生气,我不去了。”   艳春眼角都不扫她一下,轻轻地却坚决地掰开她抱住自己的双臂继续寻找。   素秋呆呆在站在原地心里又惊又怕,不明白只是为了件衣裳,艳春却为何动怒至如此程度。      衣架上的舞衣几乎全扔到地上时,艳春才终于挑中一件淡粉色高领的舞裙,只是袖子仍有些短。   他想了想,拉开旁边的抽屉。里面果然有丝袜和手套,还有琉璃的内衣等。   艳春脸都不带红一下地从中挑出一副长柄的白色蚕丝手套,然后同衣裳一起摔在桌子上,冷淡地说:“就是它们。”   说完他扯走素秋仍抱在怀里的那件上衣,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卫家兄妹见艳春半天才出来,脸上尚平静,都略感放心。谁知还没待他们打招呼,艳春竟转身走了,外衫都未穿只搭在臂弯里。   卫家兄妹尴尬地对视,这才明白艳春是真的恼了。不过,这种恼法,实在是让兄妹俩一头雾水,搞不清原故。      琉璃无奈起身推开试衣间的门。等发现室内的遍地狼籍后,她不禁惊愕地张开嘴巴,再看到缩在墙角哭成泪人的素秋后嘴巴就更加张大了一圈。   兄妹俩哄了半天,素秋才抽抽搭搭地换回常服。擦干眼泪后,她立刻要见艳春。   虽然琉玚猜想这会儿艳春正在气头上未必肯见素秋,但又拗不过她的眼泪,只得无奈地答应带她去找人。   谁知找遍周家也不见艳春的人影,他们这才感觉不对,忙又赶去卫家,浩然也没有见过艳春。   素秋捂脸大哭,吓坏了琉玚和浩然,连忙哄她,却是越哄哭得越是厉害。      银楼那边事情不太忙时,陌阳常会带上自己做的点心来慰劳这几个辛苦的少爷。   现在他恰好来了,刚一进卫家院门就见素秋站在大太阳地里哭得凄惨,琉玚和浩然还有卫家的仆役都是束手无策的模样。他不禁吃了一惊。   琉玚见他来了,像见到个大救星,急忙将事情原委向陌阳述说一遍。   陌阳轻蹙眉,瞟琉玚一眼:“又是你惹的事。”   琉玚喏喏,不敢反驳。   “余小姐,你们去租的房子找过余公子吗?”陌阳试探着问素秋。   经他提醒,素秋立刻停止哭泣,转头去看琉玚。   “好好,我现在就带你过去。”琉玚急忙说,领她出门叫来两辆黄包车。他家汽车早被人劫走,新订购的汽车又没有到,日常代步的工具现在就只有黄包车。      一时两个人赶到石库门,直奔小屋。琉玚个子高,趴在窗上向里一望,艳春果然在里面,正躺在床上出神。   他刚想敲窗玻璃,素秋却拦住他,眼眶红红地说:“卫大哥你忙去吧,我自己和哥哥说。他只在生我的气,不关卫大哥的事。”   考虑到他们兄妹关系亲厚,有什么误会私下讲比当着他这个外人更加方便,琉玚就点头同意:“卫大哥在门口看你进去再走,你那个哥哥今天火气大得很呐。”   听他这么软语安慰,素秋抽了抽鼻子又想哭。可是到底忍住了上前去叩门,拉着哭腔说:“哥哥,我是素,你开开门,我有话同你讲。”   她这么说着,眼泪又早流下来,瞧得正向石库门走却频频回头的琉玚心里直发酸。   小屋门立刻被拉开了,艳春立在门内惊讶地望着素秋,脸上神情又是往常那个疼惜的常态。琉玚远远瞧见终于放心,悄悄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嗯,艳春发火了,只因为素秋身着尺度过大。可是为毛呢?琉璃穿成这样,琉玚都没觉得不合适,为毛呢,为毛呢? 一百   素秋望着艳春不敢开口说话,小脸已经紧张到发白,站在门口不敢就进去。   艳春没有再发火,只是默默拉住素秋的手引她进屋坐在床上休息。他自己则关了门回身捅开小炉子烧水,准备给素秋泡茶解渴。   “哥哥,你不生气了吗?”素秋见他这付模样内心害怕略去,试探地问。   听到素秋用这种怯怯的语气说话,艳春知道由于自己不良的态度已经吓坏了她。他的心里忽然一阵绞痛,感觉自己方才实在是过分。   即便是亲哥哥,也不应该采用那种粗暴的态度来对待素秋的事情,况且他还是同意她参加舞会的。   只是,当他看到自己陪伴照顾了十几年的妹妹,穿着那件露出细嫩肌肤的舞衣站在外人面前时,心头就猛地升起了一股无名之火,烧得他几乎失去理智。   那并不是素秋的错,虽然她已经长得太过美丽,太过吸引旁人的目光,但她是完全无辜的。      刚才只凭一股怒气回到这里,艳春已经渐渐冷静。后来又见素秋只身一人这么快就找来了,内疚就更加强烈。现在再见到她一脸怯怯的表情,艳春就心疼得无措起来。   他默默起身坐至素秋身边,搂住她的腰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低叹:“素,对不起。原谅哥哥吧。”   没有想到自己打算说的话被艳春先讲了出来,素秋的眼泪就又打湿了面颊。   “不,哥哥没有错,全是素的错。我不应该想去舞会,我……”她着急地申辩。   “嘘。”艳春抬眼阻止她的自责,温柔地冲她微笑,“听哥哥说。”   素秋无奈地眨着眼睛发怔,不明白艳春为什么不让她承认错误。   艳春直起身体掏出块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笑容温润:“哥哥自己都不明白刚才为什么发火,素更不用为此道歉。一切都是哥哥不对,哥哥以后再也不冲素发脾气了。哥哥保证。”      虽然不明白艳春怎么会忽然想通,不过素秋却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靠到艳春身上幽幽叹气:“哥哥不用保证。我也不怕哥哥对我发火,我只是担心哥哥。”   “担心什么?”艳春有些诧异地问。   “担心哥哥会真的生气,会真的难过。如果是那样,我也会很伤心,很伤心。”素秋低声说,将脸埋进艳春怀里啜泣起来。   艳春浑身一震,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令他手足无措。   他的妹妹,哪怕在受到他无端指责和非难时,内心里却仍只关心他的感受,而他这个当哥哥却就这么丢下她负气走了,从前讲过的不会丢下她的承诺竟在那时被他完全忘在了脑后。      他紧紧抱住素秋柔软娇小的身体,眼睛在流泪,脸上却带着笑,低低地唤:“素,素,妹妹……”   被艳春拥在怀里,刚才找不到他时的那种天都要塌下来般的感觉慢慢消退,素秋这才感觉到心脏在微微抽痛。   其实早在发现艳春不见了时素秋的心脏就开始痛了,只是被她一定要找到他的信念支持才使她勉强支撑到现在。   “哥哥,我有点累,想躺一躺。”她强颜欢笑地说。   艳春急忙向素秋脸上瞧去,待看到她白得不自然的脸色时,他的心猛地一跳。   “素,心痛吗?要不要紧?”他急急地追问,一面将她安置在床上。   “没有,就是心跳有点快。哥哥,我想喝水。”   担心艳春着急,素秋勉强想出一件事去分他的心,手按到胸口上去。      艳春却是不信,但又不愿意让她失望,只得起身去找杯子。将开水倒进水杯里,用两个杯子颠倒折来促凉。   他一边忙,一边不住眼地去瞅素秋,滚水滴在手上都没有觉出烫来。   素秋看得真切,心痛艳春,忙说:“我忽然不想喝了,哥哥过来陪我坐坐。”   艳春忙丢下杯子退回床沿拉住她的手,一向温润的面容已经急得变了色。   素秋叹气,心痛略缓,小声说:“我要睡一会儿,哥哥记得叫醒我回学校。”   “素放心睡,哥哥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你。”   艳春急忙保证,展开被子盖在她身上。   素秋微微一笑合上双眼。她确实是累了,又哭又跑折腾了半天早已超出她身体的承受能力,只是未见艳春展颜心里始终放不下。现在云开雾散,倦意就涌了上来。   灭了炉火,以免室内温度过高素秋睡得不舒服,又拉严窗帘挡住窗外尚毒辣的阳光,然后艳春一声不响地坐在黑暗里守着入睡的素秋沉思。      他是个不够格的哥哥,明知道妹妹有病生不得气着不得急,他却只顾着自己的感受让她担惊受怕到哭泣。如果素秋有什么意外,他将会永远生活在悔恨当中。   和琉玚不久前的谈话又回到艳春的脑海。   琉玚的法国故人已经打电报回复了他们的疑问,圣保罗医院拥有世界顶尖的心脑内科医护人员及最先进的医疗器械设备,素秋的病完全可以在那里得到根治。外国友人还热情地邀请他们立刻前去就医,还问要不要帮他们寻找落脚的地方。   这些信息令艳春雀跃,更加坚定了去法国的决心。法国还有第一流的美院、博物馆,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向他们招手。只要再有一年,一年,这一切都会成为他们生活的背景。   艳春想着想着,几乎按纳不住就要立刻成行。      睡在床上的素秋翻了个身,一条手臂搭在了艳春的膝上。艳春稍稍回神,小心地执起她的手塞回被中。素秋“嗯”了一声,似乎不太舒服。   艳春微吃一惊,低头去观察她的表情。可是窗帘的遮光效果太好,他什么也没有看清,无意中嘴唇却碰上了同样柔软的什么东西。   慢半拍他才猜到那很有可能是素秋的嘴唇,不禁僵了一下身体然后快速退开,再也不敢靠得太近。   素秋又翻个身面朝里躺了,没有再出声。艳春谨慎地掀起一角窗帘,借着阳光见素秋面容平静,只是被子踢开了。   他轻轻帮她盖好被子,才重又放下窗帘。      这只是个意外,艳春对自己说,可是方才的柔软触感却久久地滞留在他的唇上,让他心神难安。   他慢慢抬手试过嘴唇,想去除那种奇怪的感觉,可是脑子里却更加深刻地铭记住了。   艳春今年已满十九岁,梦遗却依旧稀少。上次那种印象深刻的春梦他再也没有做过,却常常会梦到素秋。梦见她累了、痛了、哭了,都是不好的梦境,每每让他惊醒,然后才意识到那只是在做梦。   刚才那个无意的触碰让艳春又回想起那个春梦,进而怀疑梦里同他缠绵的女子的真正面孔到底会不会是他所熟悉的人。或者,会不会,就是素……      舞会在下个周末如期举办了,全城商界的俊男美女几乎都出席了这个盛会。   素秋虽然不情愿,不过也在艳春催促琉璃咬牙的情况下换上衣服、梳好了头发。   看着焕然一新的素秋、琉璃,再望一眼不大精神的琉玟,琉玚暗暗叹了口气。   琉玟这样无精打采已非止一日,平日还嗜睡,却不见长肉。胃口也不好,吃东西经常吃一半留一半。她还拒绝孙医师给她诊治,脾气更加古怪,弄得家里人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待她才是。   这次去参加舞会,按卫老太太意思是要帮她找个婆家。可是难得一身花旗洋装的她站在如含苞待放的两个妹妹身边时,实在是很难吸引他人的目光。   从前那个虽然沉默却美丽优雅的琉玟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完全改变了模样,令常见她的人都感到诧异。      艳春背着画夹,向坐在周家汽车里的素秋摆手道别。他早就和顾知繁约好今天去城外写生,送好素秋他就准备出发了。   素秋探头出去有些担心地嘱咐艳春:“哥哥早些回来,城外不比城里安全。”   艳春含笑点头答应,看呆一群附近的人,只觉用“春风拂面”来形容他的笑容也不为过。   “秋妹你也差不多些,春哥只是去写生,又是和那么一大帮同学在一起,你至于这么依依不舍吗?”   “我和哥哥一星期才见一次面,刚见面就分开关心一句也过分吗?卫大哥天天都回家,你自然不担心。”   素秋噘嘴反驳琉璃,顺手拢拢过长的舞衣下摆。她今天穿上裙子才发现裙裾过长,走路不提着些儿就会踩到裙边,而时间紧迫已经来不及更换或是做补救。      琉璃恨恨地瞪向艳春,抱怨说反正素秋也不跳舞,穿上这么条跳不成舞的裙子正合适。   艳春面不改色,竟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免跳舞理由,弄得琉璃更加生气。   汽车缓缓开动,将艳春留在原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以至看不到了。   琉玚回头望着几乎被埋没在纱衣缎带花边里的三个妹妹,笑了笑:“小秋说得有理,璃不要再说她了。”   琉璃不可思议地瞪他一眼,嚷道:“喂!你怎么总向着她,我才是你表妹好不好?”   “我哪有特意向着谁?只是就事论事而已。”琉玚打太极,慌忙坐正身体不敢再插话。   琉璃怒气冲冲地瞪他。素秋神情自若地掏出手包中的小镜子照头发。琉玟一声不响地垂目出神。   周家司机已同卫家人熟悉,见此情景不由笑了起来,觉得他们和周家几位小姐少爷一样感情都好得很。      赶到沈会长家,门口侍童看过请贴,带他们去舞会现场。   隔了很远,先期同家人到达的浩然就冲他们招手,笑逐颜开地喊:“璃,这里!”   素秋故作做惊讶地“咦”了一声促狭地问:“周大哥干嘛这么着急让璃姐姐过去,不是才分开不到十分钟吗?”   琉璃气煞,甩着手袋就去打素秋,琉玚急忙拦住。   周浩然同琉璃的事情已成为卫家的笑话,琉璃脸皮再厚也听不得,现在被素秋取笑,竟是不打到她定是不依。   三人正在乱成一团之际,沈会长迎出来连声说:“琉玚侄儿来了,真是蓬荜……唔,这是演的哪一出?”   见主人出面,琉璃不便再闹,拢了拢头发上前行礼。素秋趁机提了裙子溜走。      进到舞厅,里面布置得美轮美奂,西式蛋糕有十几层高,还有各种鸡尾酒,长案上摆得满满的。   厅内已经有不少客人,他们同卫家都熟识,彼此打招呼闲聊,气氛融洽。   琉璃趁人不备,悄悄靠近素秋想掐她一下泄愤。怎奈周浩然总是有意无意地挡她的道,让她有气无处可出。琉璃噘嘴不乐意地冲浩然发嗔,浩然赶忙哄她。   见浩然绊住了琉璃,素秋暗暗松口气拎着裙裾四下闲逛。   转到点心桌旁看到那么多美味的糕点,她立刻嘴馋起来。左右望望,没有人注意到她,可是也没有人在吃东西,只有几位年轻的小姐少爷在举杯喝酒和饮料,她不禁踌躇起来。      琉玚寒暄了阵儿就四顾寻找素秋,不久就发现她怔在点心桌旁。他哭笑不得地摇头,慢慢和人打着招呼踱过去。   “想吃吗?”他忍住笑在素秋背后问。   “嗯!嗯?卫大哥。”素秋回头见是琉玚,脸红了一下。   “想吃就吃好了。”琉玚拿起个空盘子,问,“想先尝哪个?别管那群娇小姐,也不知道是哪个混帐说的,女孩子参加聚会只能喝饮品不能吃东西,否则就会失去淑女形象。可是牛一样饮个不停,就是淑女了吗?”他大惑不解地摇头。   素秋这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吃点心,不过听琉玚将那些小姐都形容成牛又觉得好笑。   “这个,这个,那个,还有那边那个也要一块。”她忍笑捂住嘴,另一只手不断指点着。   这些都是她刚才看好的最漂亮的点心,当然要先拿来尝。      琉玚微微吃惊地扭头瞅她:“小秋,咱们刚刚吃过午饭吧,你吃得下吗?”   “吃得下,卫大哥你快点儿。”素秋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恨不能抢过盘子自己盛。   琉玚大惑不解地再次摇头,将那几样点心各夹了一小块,又挑了支小叉子递给她:“慢慢吃,吃不完也不要紧,可以交给那些侍者处理。”   他关心地叮咛,手指一下立在旁边身穿白制服的侍者。   素秋不解地回望他一眼:“为什么要吃不完?卫大哥你去那边走走,我自己拿就好。”   琉玚挑起一边眉毛惊愕地走开,迈出几步后忍不住回头说:“小秋,我刚才忘记说了,女孩子当众大吃也是很要不得的行为哦。”   “我哪有大吃?只是稍微尝尝而已。”素秋狡黠地用他刚才回答琉璃的话反驳,叉一口奶油蛋糕放进嘴里。   琉玚挫败地转身走开,觉得素秋也学坏了。    作者有话要说:呃,这是个意外啦,绝对是意外,艳春肯定不是有意要吻秋秋的……可素,他的确是吻上了,而且还感觉很不一样。可素,他干嘛生那么大的气,奇怪奇怪啊。 一百O一   大帅府里,陈忻然一身戎装地催促仍在面对地图思考的丛帅:“大帅,时间已经过了。你再不去,舞会就要结束了。”   丛帅苦恼地搔搔头皮:“忻然,我一定得去吗?不如,你替我去得了。”   “对不起,大帅。那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等着要把女儿嫁给你,我代你去怎么行,那岂不是让他们太失望了吗?”   陈忻然毫不客气地回绝他的提议,抬腕再看一眼手表以示提醒。   丛帅叹气:“我怕的不就是这个,你干嘛还戳我痛处?”   “大帅,真的得走了。要不然,我请嫂子一起去?”陈忻然作势要向后院走。      “不用,不用,兄弟们说好不带家眷的,我怎么好食言?那个,你把我那套没挂件的军装拿来吧。”   丛帅赶忙拦住他吩咐,脱下身上那件姜黄色挂满勋章绶带的大帅服。   陈忻然摇头,从衣帽架上取下件一丝装饰也无的军装帮丛帅穿上,一边冷冷地建议:“大帅好歹也穿次帅服去公开场合亮回相,别总让人把你当成马弁行不?”   丛帅系着扣子,不以为然地大步朝外走:“本大帅英俊潇洒、气慨非凡,谁敢把我当马弁?”   “是是,大帅天下第一真英雄,成了吧?”陈忻然受不了地撇嘴,冷眼瞟他。   丛帅哈哈一笑,带头坐上汽车向沈会长家驶去。      因为主宾迟迟未到,沈会长已经急得快要把头顶上不多的那几根头发都揪光了,一刻不停地拼命向帅府打电话询问。   最后他终于松口气,正了正歪掉的领结满脸笑容地冲不耐烦的来宾高声宣布:“丛大帅的汽车已经出来了,舞会马上开始!”   客人们精神为之一振,各自整理衣着,打算要给头次见面的丛帅留下个好印象。乐队也停止交谈,正襟危坐准备随时进入演奏。仆役们纷纷站到指定位置,不再为客人倒酒递物。   几个年轻的子侄陪沈会长迎至第一道大门外,恭候丛帅驾到。      不一会儿宾客们就听见有刹车声,管家急忙打手势,乐队立刻奏起《迎宾曲》,厅内众人都住了口望向大门。   沈会长很快陪着十几名军人走进大厅,恭敬而热情地介绍:“这位就是丛大帅!大家欢迎!”   众人都好奇地望向那个穿着最普通的军人,纷纷鼓掌,掌声客气但不热烈。   丛帅哈哈笑着举起手,示意他有话要说。等掌声和音乐声停止后,他才大声说:“丛某无德无能却受到沈翁诚邀,实在是愧不敢当。诸位敬请放心,有我丛某一日就能保得长沙以及诸位安稳一日!丛某绝不食言!”   众客人原本就是抱着这个心思来出席舞会的,现在听丛帅竟先期作了保证,不由都是喜上眉梢地开始再次鼓掌,掌声比前一次明显热烈得多。   沈会长激动得额头都红了,兴冲冲地向乐队示意。乐队奏起欢快的舞曲,仆役们穿梭在客人中间,四下笑语不断。沈会长则亲自给丛帅引见本城富豪。   舞会终于正式开始了。      厅内靡靡的音乐、富丽堂潢的装饰摆设,以及那些浑身散发着各种异香偷望他的小姐,都令丛帅感到索然无味和厌恶。   他暗暗辩解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放牛娃,现在的他有权有势,只要愿意也可以很有钱,所以他没有在仇富,他只是不喜欢那些带着明显意图向他介绍自己少艾女儿的家伙而已。原本以为陈忻然只是在开玩笑,没想到情况竟然是真的。他这个情报副官的消息还真不是一般地灵通。   再次婉拒一名邀舞的妙龄少女后,丛帅觉得自己再也待不下去了。不过舞会才刚刚开始,他这个主宾就要离场有些煞风景,也不符合他目前正在扮演的亲民高姿态。      于是,丛帅暗地里朝陈忻然使个眼色。陈忻然会意,虽然不悦却仍是接过沈会长的问话,顶替他的位置。   丛帅神情自若地迈步向后门走去,所有注意到他的人都误会他是去方便,因此一路并没有受到阻碍。   来到沈家后门,他发现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门甚至都没关,只是虚掩着。   轻松出门后,丛帅就打算走回帅府。然而他却在看到门外的情景后改变了主意,转而靠在门框上绕有兴味地观看。      后门外是条僻静的小街,街道狭窄民宅低矮,都是中下层市民自建的旧房。   几个女孩子正在这里跳格子。白粉在青石板上画出十几个方格,一枚圆圆的小铁盒子被孩子们按照一定的规则踢来踢去。简单的游戏却令她们玩得无比投入,根本没有发觉旁边多了个旁观者。   在小女孩当中混着一个年纪身高打扮明显不同的少女,那个少女正在跳格子。她的粉色舞裙似乎有些碍事,被少女一手拎着裙裾露出纤细的足踝和小腿。她的另一支胳膊也向外张着保持身体的平衡,光着一双小脚灵巧地将盒子踢进一个个格子里,身姿优美妩媚。   已方的孩子大喊助威,另一边的却急得直噘嘴跺脚,闹成一片。      夕阳的余晖映照在少女的身上,并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变幻着新的光与影。   少女全身都似被笼罩在一层透明的金纱中。在金光闪烁里,少女长辫飞舞美目流盼,衬得夕阳都变得更加明亮。   丛帅一语不发地默默凝视这个少女,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定格在脑海里。这些定格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越积越多,最后开始自发地组合编舞。   他觉得这一切是如此奇妙,眼前脑中各有一个少女在跳跃舞蹈,动作姿态却完全不一样,唯有那莲花般的脸庞以及那上面浮现的纯真笑容是相同的。   这些变幻的虚虚实实的影子停留在他眼前脑海,渐渐充满了他所有的视野及思想,似是亿万朵白莲同时开放了,让他完全忘记了身外的一切。      丛帅正在出神,女孩子们却起了争执。一方说少女踩线犯规,另一方则争辩说没有,女孩子们激动得都快翻脸了。   “只要看看这位小姐脚底有没有白粉不就清楚了么?”   丛帅见少女犹自拎着裙子站在那里,雪白的脚圆圆的脚趾踩在深青色的石板上,他的心里竟然为止闪过一丝疼痛,忍不住开口解围。   女孩子们都扭头看向发话的人,见发话的是个笑得十分好看的大哥哥,不由都红了脸,争着让少女抬脚给她们查验。   少女两只脚底都被看过后,一方失望,一方得意,不过都没有再吵闹。      游戏正待继续,一个女孩被家人叫回家吃饭了,这下双方人数变得不一,无法再进行比赛了。   女孩们正在为难之际,一个孩子忽地用手指指丛帅提议:“让这个大哥哥加入不就好了?”   女孩们又都扭头脸红红地打量丛帅,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少女也认真地审视他,然后不赞同地摇头:“不好。看他那样子总有二十五岁了吧,太老了!”   丛帅几乎被她的话给噎住。这个在游戏里年纪最大的成员居然嫌弃他老!这话不是应该年纪更小的孩子来说吗?况且,他哪里有那么老,明明刚满二十三岁。   然而女孩子们竟然觉得少女的判断大有道理,虽然仍在恋恋不舍地看丛帅,却不再提让他加入的建议。      丛帅忽然起了童心想要逗逗这些小孩子们。   他咳了一声刚准备说话,那个少女看看天色说:“我也该走了,你们玩吧,这下不用再找别人了。”   女孩子们不舍地围住她,纷纷仰头问:“小姐姐什么时候再来同我们玩?”   少女踌躇,笑了笑惋惜地回答:“姐姐也喜欢同你们玩,可是以后恐怕来不了。姐姐要念书,这次只是来作客的。”   女孩子们大失所望,唉声叹气看少女去穿脱在墙角的高跟舞鞋,然后整理舞裙上的褶子,再仍拎了裙裾向她们摆手。她们都沮丧地没了玩兴,各自回家了。      丛帅向旁边让让请少女先进去,自己尾随她回到沈府。   少女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问:“兵大哥,你是随大帅来的马弁吗?你还是赶快回到岗位上去比较好,别乱跑了。万一让大帅发现罚你可怎么好?”   丛帅再次被噎,暗骂陈忻然那张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他居然也有被人认作马弁的这么一天。   “呃,不用担心,没人会罚我。多谢小姐关心。”丛帅勉强回答,微微向她鞠了一躬。   “咦,你怎么不当回事儿?我同你讲,听说大帅治下很严,他又老谋深算、耳目灵通,肯定会发现你失职,发现了被罚也是肯定的。”   少女见丛帅不以为然,不禁有些真的着急,睁着漆黑的大眼睛使劲给他讲道理。      “老……谋深算……小姐认为他是个老头子吗?”   丛帅困难地询问,觉得自己如果再被噎下去铁定会不雅地打嗝,也才觉出自己不爱出头露面的事实已经在民众中造成了怎样的误会。   “难道不是么?他连朱帅那只老狐狸都打得过,肯定比朱帅年纪还要老、为人还要狡猾,说不定他的牙齿都掉了几颗呢。”少女提供论据,还再次展开深刻联想,令丛帅彻底无语。   少女琢磨一阵,发现丛帅仍只站在原地没去尽职赶忙再次催他:“你真的快回去吧。我也得去充数了,不和你说了。”   说完她拎起裙裾就朝大厅里跑。   “等等!请问小姐芳名?”丛放在少女背后提高声音询问。   “咦?不用客气。”少女误以为丛帅是打算感谢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跑进大厅,身上那件粉色舞衣飘忽成一团粉色的轻云。   丛帅目送少女消失,眼神变幻,嘴角轻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嗯,大家猜到了吗?对,艳春的强敌来了,而且来头很大,看他如何接招…… 一百O二      陈忻然陪沈会长说完话,受邀请又跳了几支狐步舞,正立在人堆里应酬,忽然瞥见丛帅打后门施施然地走了回来,心里未免感到奇怪。   从人群中抽身,他叼根雪茄装作借火踱到丛帅身边不动声色地低问:“大帅,怎么没走?出事了?”   “唔,没事,忻然不用这么紧张。我忽然觉得这个舞会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再看看。”   丛帅瞟陈忻然一眼,对他的灵敏嗅觉十分不满,然后若无其事地扫视全场,努力寻找那名少女。   不久,他就发现那少女正在饮品区喝饮料。      看来刚才的游戏消耗掉她不少体力呢。丛帅不自觉地想,笑了。   陈忻然先前见丛帅东张西望就已经在奇怪,现在忽然看到他露出这么一个笑容,不禁不可思议地挑了挑眉。   下死劲儿再看几眼他才敢相信,然后立刻顺着丛帅的眼神瞧过去。   饮品区那里有几位妙龄少女,姿色都不俗,他不能确定老大看上的究竟是哪个,只得暗暗记下那些少女的体貌特征,准备日后查找。   这可是个爆炸性新闻,老大成亲五载,一向和大嫂相敬如宾,岂知他也有今日!有好戏可看了,陈忻然忍不住奸笑。   目光落在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上时,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微微蹙起了眉头。      俩人正在各怀心思地观望,沈会长笑着走过来拱手:“大帅,怎么不见你下场跳舞?莫要辜负了这大好的秋光啊。”   他冲大厅内漂亮的女孩子们瞅瞅,暗示丛帅。   丛帅会意地笑了一笑,瞥一眼那少女曳地的明显不适合跳舞的长裙,客气地推辞:“近日军务繁忙,实在没这个兴致。下次本帅一定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沈会长自以为意会地哈哈大笑,转而谈些别的。   丛帅敷衍他几句,待他走开后再去看饮品区的少女已经不见了,他连忙悄悄寻视。   大厅有好几个侧门,那少女正站在其中一个的外面和名年轻俊秀的男青年说话。   丛帅眼神一暗,不露痕迹地慢慢向那个侧门靠近。   陈忻然见丛帅目光如电聚焦在一个方向,赶忙跟上去瞧,正巧看到刚才在饮品区那个穿粉纱衣的女孩子。他心中暗暗叫苦,却不得不跟上去,以防丛帅忽然有所指示。      走得近了,丛帅隐约听那少女对青年说:“哥哥,我同你讲……”   他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原处,再看少女扮巧的姿态明显是个正在向哥哥撒娇的小女孩,他不禁暗笑自己关心岀乱,明明什么危险都没有倒被他弄得草木皆兵起来。   笑了笑他转身欲离开,眼角不期然地瞟到那个作哥哥的眼神,本已迈出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个青年,见他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偏瘦,白白的一张脸,头发浓黑。虽然穿着普通的学生装,但那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清贵温润之气竟将满舞会的男人都比了下去,单从外貌上就可看出这是位不可多得的谦谦君子。   “他们是谁?”丛帅轻声问跟在身后的陈忻然,让他大感惊讶。   在向侧门移动的过程中,丛帅一次都没有回过头,而一向以跟踪见长的陈忻然又始终混在喧闹的人群中,居然仍是被他发现了。陈忻然对丛帅这份血海里杀出来的敏锐实在是自叹弗如。      “好象是卫家的什么远房亲戚,需要查一查吗?”陈忻然敷衍一句,实在不愿意让丛帅真的接近那个少女。   “啧,堂堂情报副官在这儿待了这么久,连这点情报都没搞到?”丛帅斜睨陈忻然,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心事。   陈忻然没有回答,只当是在默认无能。   “明天我要拜访卫家,你去安排一下。”   丛帅丢下这句话,再看一眼那对兄妹,转身回去人群。   陈忻然无奈地也瞥瞥那两个不知道为什么一齐笑起来的青年男女,只觉得冤家路窄这话还真是对得不能再对。      素秋喝过饮品正感无聊,手就被人轻轻握住了。那人的手指细长有力,食指与中指指腹都有一层厚厚的茧子,是惯常握笔的人才会拥有的手型。   “哥哥!”素秋惊喜地回头,果然看到了艳春那张温润动人的脸。   艳春没有说话,微笑着拉素秋走到相对安静些的侧门外,才轻唤:“素,你还好吧?”   “咦,当然好了。哥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去写生吗,这么短的功夫你怎么就回来了?”   素秋回答完艳春的问话,开始一叠声地追问,脸上洋溢着喜悦,紧紧拉住他的手不放。      “嗯,下午心脏忽然乱跳了一阵,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顺便待会儿送你回学校。”艳春解释,不住打量她,又问一句,“真的没事么?”   素秋白艳春一眼:“真的没事。哪里会有事,正因为没事所以才无聊到想打嗜睡。哥哥什么时候也迷信起来了?”   “怎么是迷信?每次我的心乱跳,素都会出状况。”   艳春辩解,有些讪讪,觉得素秋讲的完全正确。在这个热闹的满是人的地方,素应该是很安全的。   他掩饰地望一眼大厅,提醒素秋:“你可别真睡着了,不然卫家会尴尬的,也怕会得罪大帅。”   “我哪会真睡?只是打譬喻。”素秋不乐意地申辩,然后讨好地笑着说,“哥哥,我同你讲,这里真的好闷。璃姐姐只顾和人跳舞,卫大哥又被那些同行拉住一直在谈什么生意经。周大哥最可怜,每次看到琉姐姐的新舞伴就两眼泪汪汪的,弄得我都不敢同他讲话。所以哥哥,你带我走吧,真的很无聊呐。”   她噘嘴叹气,委屈地瞅艳春,巴望他心一软就带自己回去。      艳春看破她的心思,不由好笑:“不行。咱们要是半途溜走,别人不会说什么,就怕那个大帅小心眼为此记恨卫家就不好了。素,忍一忍。”   “不会吧。”素秋被他的解释吓了一跳,直觉地回望舞会。   “你见过大帅了吗?”艳春以为她知道谁是丛帅,也望向大厅问。   “没有。等了好久也不见他来,我不耐烦就溜出去了一会儿。等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也没有人再给我介绍。所以……”素秋扭回头,不大感兴趣地说,“也许他根本没来,里面军官没有一个超过三十岁的,哪个也不像是大帅嘛。”   “也是,恐怕他也不会跳舞,所以怕出丑没来。”艳春顺着她的意思说,兄妹俩人都笑了起来。      素秋笑完了忽然想起件事,紧盯住艳春问:“哥哥,你还没有吃晚饭吧?这里点心不错,我帮你去拿?”   艳春这才想起自己只顾赶过来,连晚饭都忘记吃了。他感激地笑:“那就麻烦素了,哥哥这一身在里面太打眼,不方便再进去。”   “知道,知道。”素秋不耐烦地回答,松开他的手叮咛,“哥哥别走开,这里人很多容易找不到。”   “嗯,哥哥不走,就在这儿等素。”艳春温润地笑,觉得素秋这会儿表现得像个护雏的小母鸡。   得到保证,素秋这才放心地走回大厅,用碟子尽拣好的装,还放了两只苹果,堆得碟子里的东西都快要掉下来了。   险险地端回侧门,艳春忙接过去,帮她提提裙摆。   “哥哥,咱们到花坛边上去坐着。”   素秋指指门前那个巨大的花坛。艳春点头,拉她坐到花坛边的洋灰台子上。      附近的大厅内回响着欢快的舞曲,凉爽的秋风送来清新的空气,背后的花坛里无数郁金香散发出浓郁的芳香。   柔软的夕阳缠绕在所有的事物表面,兄妹俩低声谈笑,点心在慢慢减少。他们都觉得这个位置比哪里都能让他们感到自在和愉快。   用过点心,兄妹俩人各执一只苹果清脆地咀嚼,一边相互取笑对方苹果汁溅得多。   素秋用手指刮刮嘴角的果汁,笑得眉眼弯弯。正笑着,她想到一个问题。   “哥哥,你是怎么进来的?门口不是有人守着看请帖的吗,你都没有的。”   “嗯,翻墙而入。”艳春啃一口苹果,意态优雅地回答。   素秋咳了一声,苹果渣掉进草丛里。艳春忙伸手去拍她后背,帮她理气。      “哥哥,你,你刚才说什么?”素秋满脸通红地扭头问。   “翻墙。”艳春担忧地注视她的脸,“怎么吃东西也这么不小心?”   素秋无语,觉得现在的艳春真是迟钝,自己都做了那么奇怪的事情居然毫无意识。   她仔细端详艳春,沉思片刻才喃喃:“原来哥哥也会翻墙。”   艳春也感诧异,纳闷:“不可以吗?哥哥是个男子,小时候是个男孩,会翻墙很奇怪么?”   “当然奇怪。我和哥哥在一起这么多年,就没见哥哥你翻过墙。”素秋理直气壮地回答,再盯住他的眼睛问,“哥哥还会什么我不知道的,从实招来。”   艳春无奈摊手:“没有了,就这么一个。咱们一直在一起,哥哥根本没机会翻墙,不是故意想要瞒你。素,不要生气了。”   素秋认真回想的确是这么回事,就大度地说:“好吧,相信哥哥一次。不过,哥哥下次千万不要再翻墙了,让人看见把你当成坏人可怎么办?”   艳春接受教训,点头:“素说的是,哥哥以后一定注意。”   素秋这才放心地笑,照旧拉住艳春的手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   艳春不时接口,眼底闪动着快乐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兄妹俩还这么开心,一点都不知道丛帅已经注意上了素秋,这个素,不要让艳春伤心吧。 一百O三   舞会持续到晚上十点多才在宾客意犹未尽的抱怨中结束,周家先用汽车将门禁时间已近的素秋送回培华,才分批将周卫两家人接回周家。   艳春和素秋同时下的车,直看着素秋在培华校园里走远才回去租屋。   琉玚带着两个妹妹回到卫老太太卧房,卞氏也在,都在等待他们汇报赴会的情况。自琉珏出走,陈氏时常犯头痛,不大在众人面前露面。   卫老太太听琉玚汇报完经过,不由皱眉:“想不到大家都在打同样的算盘……”   转眼看到琉璃,老太太瞪她一眼:“死妮子!就顾自己疯玩,都不想着介绍玟认识丛帅,去之前的嘱咐你全忘了!”   琉璃扬脸回嘴:“姐姐又不会跳舞,我再躲着,谁来撑门面?奶奶是没去,在场的那些小姐哪个不想同丛帅跳舞?丛帅人长得一表不凡,有权又有势,就只多个夫人。那夫人五年也没给丛帅留个后代,谁知道能不能长久?说不定……”   “你闭嘴!好好个没出阁的姑娘家,都在说些什么?”   卫老太太震惊地喝止,满头白发乱颤。      琉玚忙上前劝:“奶奶,您先别生气。璃她是口没遮拦了些,可也是实情。刚才就数丛帅身边的小姐多,若不是璃舞艺出众,还引不起丛帅注意。丛帅说了,明天要来拜访您。这也算是个好结果。”   卫老太太听说丛帅要来心里一喜,瞅瞅一脸倦色的琉玟,再看看精神气儿十足的琉璃,告诫:“明天大帅登门,璃儿不许出来,只玟儿陪我就行了。”   “为什么呀?人可是我费了半天劲儿引来的,怎么我倒见不得人了?”琉璃又惊又气,转头瞪琉玟,“奶奶偏心也没有这么偏的,都是孙女儿,都是嫡出,我比姐姐差什么了?”   “好不害臊!”卫老太太刚平息的怒火又撞上来,顿了顿拐杖骂,“什么引不引的?你当自己是什么,又当玟是什么?再济也就是去当妾,你争什么争?”   琉璃大张着嘴,羞得满脸通红,愣在当地不知怎样回答才好。   她只是觉得丛帅人品相貌身份都符合自己的理想丈夫标准,一心想同他有所发展,因此才不愿错过见面的机会。现在被奶奶说成是争着在自甘下贱,实在是让她无地自容。   羞愤下,琉璃捂住脸哭了起来,慌得卞氏夫人又气又心痛,拉住她一顿数落。      琉玟一直神色倦怠地坐在椅子里不说话,脸上青红交加,也被琉璃的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忽然用手帕捂住嘴一阵干呕。   琉玚担心地扶住她的肩膀:“怎么了?今天一天你都没吃东西,是不是胃里难受?”   琉玟摇摇头,脸色青灰。她慢慢将手帕攥在手心里,抬头对卫老太太说:“奶奶,孙女有话要对您讲。您让不相干的人先出去。”   卫老太太诧异地注视她,满脸不解。在看到琉玟死灰般的眼神时,她的心里不禁一咯噔,挥手让除琉玚外的人都退出卧室。   三人沉默着,卫老太太和琉玚都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将会被琉玟说出,却又猜不透是什么事,也不敢乱猜测。      过了良久,琉玟才慢慢从椅子里滑跪到地上,垂头不敢看另俩人的脸低声请求:“奶奶你答应玟,此生永不嫁人。”   卫老太太手抖了抖,喝:“你胡闹什么?!”   琉玟没有抬头,也没有马上接口,只是忽然又干呕了起来。另俩人盯住她颤抖的双肩,都感到大事不妙了。   琉玟停了呕,嘴唇哆嗦着低语:“我,我已经……有了身孕。”   卫老太太像是当头挨了一闷棍,拐杖掉在地上。琉玚身体晃了晃,跌坐进椅子里直喘粗气。   他们都忘记了说话,都只眼睁睁地看着琉玟灰白的嘴唇一开一合地继续说:“我对不起卫家,对不起奶奶,求奶奶发发慈悲,让玟一辈子留在家里。”   然后他们看到琉玟在磕头,清脆的头撞地砖的声音一下下敲击进他们心里去,鲜血从她雪白的额角一滴滴滑落……      第二天一大早,李仰泉就被召进了卫家。过了半天再出来时,他脸上是又惊又喜的神色,只是半边脸不知怎地青肿了,一只眼窝也是黑的。   下午丛帅果然带着陈忻然来周家拜望卫老太太。   卫家暂居在周家洋楼里,和周家人分成两处住,彼此拜客访友都不会受影响。但是这次,卫老太太却邀请周老爷及周太太、浩然等一同迎接丛帅。一大群人陪丛帅坐在大厅里,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少了谁。   丛帅同卫老太太及周氏夫妇寒暄过后,随意打量下大厅说:“这里也还好,不过终究不如自己家方便。老夫人的房子什么时候可以装新好?到时丛某定当前去贺喜。”   卫老太太满脸含笑,回答:“多谢大帅费心,小门小户的房子只是略可住人。因为损坏太过严重才不得不修整挡雨,哪能当得起大帅去贺喜。大概再有两星期就好了,到时欢迎大帅来作客。”   “老夫人实在是谦虚,长沙城谁不知道银楼卫家是诚实本分的守法商人?就是房子比别家略好些也是该当的。”      丛帅笑笑,扫视一眼在场人众,似乎随意地问,“昨天出席舞会的三位小姐怎么都不在?卫家千金人才出众,舞也是女宾中最好的。”   卫老太太陪笑:“大帅太客气了。我家孙女只是一般,万万当不起‘最好’两字。两个小的今天都在学校里上学,大孙女昨天着了凉,老身让她歇着了。大帅要是真想见……”   “不必,不必,只是忽然想起来问问,不用麻烦了。本帅部队里有德国医生,经验很丰富,要不要让他过来给大小姐看看?”丛帅笑吟吟地提议。   “多谢大帅费心,家里已经请医生看过,吃几天药就好,不必再劳烦军医先生。”琉玚坐在卫老太太身边,客气地推辞。   陈忻然冲他微微颔首,琉玚不明所以地点头回礼。      丛帅又和卫周两家人闲谈片刻就起身告辞,临行前状似偶然想起来似地问:“部队新收了些军马,有几匹十分神骏。有空请卫先生和小姐们去骑马玩儿,可以吗?”   众人都有些吃惊。长沙没有私人马场,虽有人喜好此道也只在自家院子里走走。骑马已经成为一项奢侈的运动,等闲人家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听到他的邀请,琉玚内心虽然仍被琉玟的变故折磨,却不敢立刻回绝。   这位丛帅入城两个月有余,从未出入过民宅,更未对驻地平民提出过任何消闲的邀请。现在却一反常态地作出这许多意外之举,其用心实在是莫测难明。   不过,如若他立刻回绝,恐怕大帅的面子上需下不来,那样就不好办了。可是应邀又实在不妥,琉玚不禁踌躇起来。   陈忻然误会他的顾虑,在一旁解释:“马场在城外,和军营不在一起。只有几个管理人员,平时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如此,玚先谢过丛大帅和陈副官了。”   琉玚见陈忻然说出这种话,知道不答应已是不行,万般无奈地拱手,脸上的笑容牵强而短暂。      陈忻然陪丛帅坐进汽车驶向大帅府。他不耐烦地摘下军帽,掏出雪茄点上:“大帅何必搞什么迂回包围?一大群人坐在那里不知所云,那个卫琉玚像得了便秘,笑得比哭还难看。大帅,你直接提亲就好了,这多浪费时间。”   丛帅解开衣领上扣得紧紧的风纪扣,扬扬剑眉笑了:“就不兴我这个土包子也学你们这些洋派谈回恋爱?余小姐还小,不急在一时。等她答应了,我自然会将她好好安置起来,总不会委屈了她。”   陈忻然不耐烦地瞥丛帅一眼,立刻被他脸上的温情吓到,雪茄掉进车厢里,灭了。      顾校长手拿一份大帅府公函,仔细看了三遍却仍没能想明白。她将公函掷到办公桌上,问舒副校长:“舒大姐,你是怎么想的?”   “大帅要来学校演说,树立学生忧国忧民的意识,将来为国家出力。这个理由很堂皇,可是目的却绝不会这么简单。”   舒兰坐在椅子里,推推眼镜冷静地回答。   顾校长点头,背手走到窗前,注视着窗外已经渐渐干枯的树叶,满心不悦:“他提的这些,咱们一直在宣传。他不去肃整那些新娘学校,硬要跑到咱们这儿来搞什么演讲,实在是让人费解。”   “他明天就来,顾校长准备怎么办?”舒兰问。   “还能怎么办?他要讲就让他讲,舒大姐你组织好学生,讲完立刻带她们离开。”顾校长叹口气嘱咐舒副校长,想想又说,“给那几个年轻的教员明天放半天假,她们就不必参加了。”   舒兰低头在记事本上记录,下笔很沉重。      周四下午培华所有的课都停了,学生们被通知去礼堂听丛帅演说。   素秋和金小小她们的座位在礼堂左侧靠前排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台上的情形。   学生们安静地等待丛帅,没有人交谈,都对这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大帅倍感好奇。   等了将近十分钟,丛帅在几位校长陪同下登上主席台,学生们在教员带领下起立鼓掌。   素秋觉得那个丛帅很眼熟,仔细回忆才想到是舞会那天讲过话的,不由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丛放去培华演讲,酒翁之意不在酒啊…… 一百O四   丛帅向台下挥手,一面扫视全场,不一会儿就发现了素秋。   他见素秋满脸惊讶就冲她微微点头,惹得礼堂里的人纷纷向素秋她们那边看。   顾校长和舒副校长对视了然,这才明白丛帅此来的真正目的,原来是看上了美丽动人的金小小。俩人同时皱眉,决定会后要找金小小好好谈一谈。   别人也只当丛帅看的是金小小,都是又羡慕又含酸。   金小小却知道丛帅看的人并不是自己,她也学周围同学悄悄四顾,却引来同学们不解的轻哼,讥笑她装模作样。   听到这些不着边际的讽刺,金小小气得柳眉倒竖,脸冷下来。   素秋明白丛帅在看她,见他此举惹来这么大的麻烦,不禁生气地噘嘴瞪了眼台上。   丛帅知趣地收回目光,只觉得穿了校服的素秋更加可爱,也更单纯。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陈忻然帮他起的演讲草稿上,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演讲结束后,顾校长不给丛帅再接近学生的机会,诚邀他去校长室喝茶。   舒副校长则抓住金小小在自己办公室训了她一顿,弄得她更加来气。   素秋和同学们回到宿舍,捡起看了一半的小说继续读,不想和其他人一起讨论那个惹事的什么丛大帅。   她现在觉得很狼狈,居然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老谋深算”,也太难为情了。可这都是那个丛帅不好,他明明有故意隐瞒身份的嫌疑。   小说看了半天也没有看进去一个字,她赌气地丢了书。      何欣然、刘娣还有巴想云谈论丛帅正说得高兴,见素秋这样就都说:“素秋,过来坐一会儿,丛帅真的很了不起的。”   素秋不愿意让她们知道自己之前曾见过丛帅,只好闷闷不乐地坐过去,听她们继续谈论。   丛帅,名放,幼时只是一名无父的放牛娃。十三岁用柴刀劈死逼死他寡母的土豪后外逃,后被温家堡主收留放猪。温家小姐心性仁慈,对丛放多有照拂。丛放在她鼓励下投奔当地军阀武昭祖,吃了皇粮当了兵。他胆大心细,作战勇敢,人缘又极佳,不过三年就当上了连长。日后在兄弟们的支持下取武代之,成为孙传芳手下的新一任大帅。封帅之日就是他迎娶温小姐之时,盛大的婚礼令半个城镇都空了,一时传为佳话。      “多浪漫啊,温小姐真是个巨眼识英雄的红拂女,丛帅也当得起李靖。”刘娣感叹,满眼粉红泡泡。   “就是,丛帅对温家小姐真是没得说。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孩子,可丛帅一直守着她没有纳妾。差不多的人遇上这事早就左一个右一个放家里了,难得他这么忠贞。”何欣然也赞同,喝口水又说,“如今这么好的男人真真是凤毛麟角,有得见没得嫁啦。”   巴想云笑了笑,说:“这话倒是不错。别的不说,光报上登的新闻就令人刮目。丛帅律已同律人,自己做不到的也不要求别人去做;自己认为必须做到的,手下的人也得做到。现在很少再听到当兵的胡乱行事,女孩子也敢一个人上街,比朱帅在时可是好得太多了。丛帅人真的很不错。”      话言刚落,金小小就寒着张脸推门进来了,恰巧听到巴想云的尾音。   “都是骗人的,他不错刚才还乱看女学生?长沙几十所大中院校,咱们培华凭什么就首当其冲地需要听他演讲?也不知道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她气恨恨地骂,想想舒副校长的训导就窝火。   大家哑口无言,不明白她这又是怎么了,竟然发这么大的脾气。刚才在礼堂何欣然她们坐得远,并不清楚发生的误会,但却也的确知道丛帅看过某个学生。   刘娣尴尬地笑笑说:“我们就是随便说说,三姐干嘛这么生气?他再不错又能好到哪去,到底是个军阀,前一阵的乱子还不是他引起的?”   巴想云瞅着刘娣微讶:“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一转眼态度就转了个大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刘娣脸红,瞟瞟仍是气不打一处来的金小小,嘀咕:“就是那个意思啦,只不过一个外人,犯不着为他闹意见嘛。”   几个人听了都笑了,知道她是怕金小小火气再大点儿会殃及无辜,所以在和稀泥。   素秋抱歉地看看金小小,觉得她现在这么生气,其实自己也要负一部分责任。      下午没课,顾知繁难得地没有拥杯携美,而是睡个午觉后去艳春的租屋玩。   艳春正在作画,见他来了忙起身让座倒茶。   顾知繁请艳春继续忙,自己握着茶杯立在他身后观看。   开学后,他们开始学习画水粉。顾知繁算是学得快的,却仍不及艳春。艳春技巧略逊,不过整体画感却很好,常能得到教授称赞。   卫家重建工作已经到了末期,都是些室内装饰的琐碎事情。艳春送了几幅水粉新作权当暖房礼,琉玚十分喜欢。卫老太太听说后要了一幅,也喜欢,就请艳春给卫家人都画了幅肖像,并坚持用比市价高出很多的价格买下。   老太太还向亲朋好友推荐,艳春这些天订单不断,忙得手不能离笔。   艳春明白老太太好意,不安中却仍带点兴奋。向报纸投稿所得没有卖画多,付款也慢,他很乐意多卖些画。这样,给素秋治病就更有希望了。      眼下他正在画的是素秋的水粉小像。素秋见别人都有画很是羡慕,虽然没有说想要的话,艳春却是晓得的,所以才抽空画幅她的小像想当作惊喜送给她。   顾知繁见那画只有一尺见方,紫藤花架下素秋正在仰望一只小黄猫。画虽然小,功夫却用得深。里面的素秋眉目宛然,神形兼备,斑驳的光影将背景渲染得典雅而温暖。   他忍不住赞了几句,仔细再看时却不出声了。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皱眉琢磨半天也不得要领,只得转头去望艳春。   见到艳春看向画幅的那个眼神,顾知繁就是一怔,慢慢掉开头坐进一边的椅子里,心不在焉地喝了口茶。   茶水很烫,可他一直在出神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出来。      低头考虑半天,终究朋友之谊战胜了顾虑。顾知繁望着艳春的侧脸,慎重地问:“艳春兄,你今年有十九岁了吧?”   “嗯。”艳春不在意地点头,只当他在闲聊。洗去笔上靛青,重又沾了些淡黄色添加到背景上去。   “也该是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了,我认识不少很好的女孩子,要不要哪天见个面?”   “嗯?不要吧,她们不都是你的红颜知已吗,我怎好夺人所爱?”艳春觉得好笑,调侃了一句,仍没抬头。   “我是认真在问你,艳春兄,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再回答吗?”   顾知繁被他的态度弄得不快,加重语气说,神情难得地严肃。      艳春终于意识到今天的顾知繁与平日有些不同,他将笔搁在调色盘上,提起凳子移到他对面坐好,揉了揉眉心说:“好吧,想问什么就问吧,今天你有点奇怪。”   顾知繁踌躇片刻,想问的问题仍是问了出来:“秋秋是你的亲妹妹,你不觉得……你对她过于关注了吗?”   方才艳春凝视画中素秋的目光,顾知繁宁可自己从未见到过,那不是一个哥哥看妹妹时应该具有的眼神。   艳春悚然一惊,明白顾知繁指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迷惑和思索。转过头不再看顾知繁,也不看画,只是透过窗玻璃望向户外,保持沉默。   顾知繁没有那种说出心里话后的轻松,反而同样阴郁和茫然。但并不后悔,因为他尽到了一个朋友应尽的义务。   他注目艳春清逸文雅的脸、乌黑的浓发、雪白的皮肤,再次感叹天仙化人也不过如此。如果只凭外貎,他和素秋倒真像是一对璧人,奈何……造化总是弄人。   长叹一声不再打扰艳春,顾知繁默默离开。      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艳春一个人留在小屋子里,望了整整一下午的窗外,不动也没有再开过口。   后来他曾经回忆,竟然想不起那天都看到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只知道素秋最终没有得到他暗许的惊喜礼物。   只是在那天后,他恍惚觉得自己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有他的外表、声音,却没有他的思想及情感,而是怀着另外一种完全对立的感情。   他希望自己能够仍像过去那样和素秋谈心亲昵,哄她宠她,可是另外一个人却拼命阻止他,对他说“不可以”。   这个人甚至禁止他看她,仿佛自己的一个眼神都会亵渎了素秋。   绘画也似乎失去了全部的魅力,他彷徨无措,不知道怎样做是对的,怎样做又是错的。   他的世界正在土崩瓦解,慢慢变成一片废墟。    作者有话要说:顾知繁的眼睛真是毒,一下子就发现了艳春对素秋感情的变化。这下,俺家艳春可怎么办呢?可怜的孩子。。。。。。 一百O五   又是周末,素秋像往常一样站在校门口等艳春。可是校外的青年们都散光了,也没能等到他。   她感到很奇怪,想自己去租屋,又记起艳春曾再四嘱咐她不许一个人去那里的话,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而且从培华到租屋有好几条路,她也担心会和艳春错过,所以竟在原地站了有一个钟点之久。   正在望眼欲穿之际,身边停下辆吉普车,丛帅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笑着冲素秋打招呼:“早,余小姐!”   素秋略微吃惊地看了看他,很想不搭理,可是良好的教养又让她不能对别人的问候无视,只好不情愿地回了一个字:“早。”   “在等人吗?”丛帅似乎没有发觉她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走上前热情地询问。   “嗯。”素秋简短地应一声,扭回头望了眼马路对面,依然没有艳春的影子。      被这样明显的拒绝,丛帅仍是面不改色,只是叹口气说:“所以说,我不公开身份是正确的。上次余小姐对我何其关心,现在又何其冷淡。可叹,可叹。”   素秋生气地回身想要斥责他一顿,却见丛帅一脸笑意,哪有半点感叹应有的态度。   “是你隐瞒在先,我生气在后好不好?颠倒黑白。”她噘嘴不高兴地指责,心里的气倒消了些。   丛放大笑点头:“好,好,是我不对,我向余小姐道歉。”   他今天没有穿军服,而是一身淡灰的骑装,衬得他身姿格外挺拔,他人又长得英气逼人,这样子声音洪亮地大笑引得路人纷纷向他投来欣赏的目光。      素秋之前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豪爽的男子,现在见了暗暗称奇。况且对方隐瞒身份事小,她骂人家“老谋深算”事大,说起来还是丛放更应该生气才是。   “对不起,那天我也不该说你坏话,请大帅不要见怪。”想了想,素秋礼貌地向丛放鞠躬。   丛放不在意在摆了摆手,笑着说:“我早忘了,余小姐不必客气。我今天没穿军装,大帅的叫法让我不舒服。我也大不了你几岁,叫我丛大哥好了。”   “那怎么可以?再说丛大哥和余小姐这两个称呼也不配吧。”素秋摇摇头。   “原来是我先客气了,那我叫你小秋吧。”丛帅抱歉地建议,然后问,“小秋在等谁,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哥哥离这里很近。”素秋客气地回绝,没有回应丛放关于改变称呼的问题。      “是这样……”丛放沉吟一下说,“那我陪小秋等吧。一个女孩子独自站在这里很不合适呢。”   素秋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艳春什么时候才能来,站了这么久的确有人开始注意到她了。   丛放和素秋闲聊,问她年纪家乡,再谈谈自己的经历。   他出身草莽,本没有念过什么书,早年启蒙还是温小姐的功劳。后来当了大帅,军务间隙专门请先生教了些实用的知识。所以他对子史经集只是粗通,不过他阅历丰富、头脑独到,常常能在普通中看出不平凡。   现在他侃侃而谈,听得涉世未深的素秋虽然在挂念艳春也不禁入了迷,感觉这位大帅真的是很有趣。      琉玚坐黄包车路过培华,瞟见素秋和丛放站在马路边上说话,彼此神情似乎很熟悉的模样,他不由惊疑万分。   赶忙叫车夫将车停在路边,琉玚穿过马路走到俩人身边,客气地和丛放打招呼:“丛大帅,真巧,在这里遇见你。”又转头问素秋,“小秋,你哥哥呢,怎么不见他?”   见是琉玚,素秋急忙请求:“卫大哥,你陪我去找我哥哥吧。他一直没有来,丛大哥已经陪我等半天了。”   丛放笑着点头,表示确是如此。   琉玚被那个“丛大哥”惊得呆了一呆才僵硬地点头,对丛放说:“大帅,不好意思失陪了。改天马场再聊吧。”   “我也该走了。你们请便。”丛放也客气地回答,扭头对素秋说,“小秋也来马场玩吧,骑马很有意思,把你哥哥也一起叫上。”   素秋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问:“可以吗,会不会太唐突了?我还没有骑过马。我哥哥会,可也不常骑。”   “怎么会唐突?这是丛大哥三生有幸请都请不到的。说好了,和你哥哥一起来吧。唔,时候不早,我真该走了。再见,小秋,卫先生。”丛放钻进驾驶室开车走了。      琉玚不安地目送他离开,才蹙眉问:“小秋,你和丛帅很熟悉吗,干嘛管他叫大哥?他是大帅,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喊大哥的。”   素秋“呀”了声,捂住嘴后悔:“刚才听他讲故事叫习惯了,我原本也不想这么称呼的,是他提议的。”   “大帅客气,你就当真?真是愁人。”琉玚无语。   “好啦,快点走吧,去看看我哥哥到底在忙些什么,这么晚了都不来接我。”素秋自知理亏,急忙催他。   琉玚带素秋赶到租屋,门上居然挂着铁将军一把。俩人不解之下又去美专,恰在美专门口碰到急匆匆往外走的艳春。      “哥哥,你怎么不去接我?”素秋撒娇地抱住艳春的一支胳膊噘嘴问。   艳春身体一僵,微微笑了:“教授临时找我有点事耽搁了,这不正要去吗,你怎么倒和琉玚兄寻来了?”   他将那条手臂从素秋手中轻轻挣脱,抬手跟琉玚打招呼:“琉玚兄,有劳了。”   琉玚脚步沉重地走过去,抱怨:“你也太不象话了,不去接小秋也该跟我或是陌阳打个招呼,省得她等你半天不说,还被不三不四的人搭讪。”   他眉头紧锁,火气很大。      艳春吃了一惊,急忙将脸转向素秋:“素?”   “哪有这事!你听卫大哥乱讲。人家丛帅是大都督哦,哪里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素秋不满意琉玚夸张,努力澄清事实,却听得另外两个人直皱眉。   “第一次见面就和个女孩子站在马路边上搭话,怎么地也不像是个正经人应该有的举止吧?”琉玚沉下脸,瞪她一眼。   艳春望着素秋抿了抿嘴,没有说话,目光中却满是不赞成和担心。   “才不是头次见面,之前我们见过二次了,还说过话。大帅是见我一个人站在那里不好看才好心陪我的,怎么会不正经了?”素秋着急地解释。      另俩人愕然,不明白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丛帅已经和素秋有过二次接触的事情,他们竟然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而且,大帅和他夫人伉俪情深,根本不是那种花花肚肠的坏男人。”素秋再次补充,觉得他们思想实在太复杂,不过就是说了会儿话,至于像这样如临大敌吗?   艳春看琉玚一眼,示意他不可再多说。   琉玚今天气不顺,遇上这事未免失了冷静,此时也醒悟过来,对他们说:“走吧,眼看就中午了,回家吃饭去。”   素秋气鼓鼓地瞅他一眼,抢先走出美专。另俩人相顾苦笑,随后跟上。      饭桌上没有见到琉玟,素秋担心她又病了,问候了一句。   “她和李仰泉旅行结婚去了。”琉玚头也不抬地回答。   “什么?!”   素秋失声叫道。艳春也停下筷子,望向琉玚。   琉玚青黑着脸,不看其他人挟一块笋子使劲儿咀嚼,却半天也咽不下去。   卫家老太太眼花手抖地放下筷子,脸上褶子耷拉下来。不过几天,老人家就似又老了十岁。      不过两天,卫家大小姐下嫁琴师的消息就传遍了长沙城。   相熟的人家纷纷探问,不明白好好的卫家大妞儿怎么忽然就这么没名堂地嫁了。有见过琉玟的,直叹这么一个美人硬是明珠暗投。也有人羡慕他们志趣相投琴瑟和谐的。一时间各种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在岳阳李仰泉老家,卫家帮忙买了处宅子,琉玟和李仰泉旅行结束就住了进去。   李仰泉没想到自己竟然因祸得福,平白得了位美人不说,更得了笔不菲的嫁妆。   他迎回爷爷,平日做些小买卖,一家三口的日子居然也过得有模有样。如果不是琉玟终日抑郁,生活竟可以称得上是幸福了。   琉玟仍继续抽大烟,不过烟土钱是由卫家定期寄来的,不用李仰泉花一个钱。   但除此之外,琉玟与卫家再无其他的联系,亲人也已是形同陌路了。      嫁给李仰泉是卫家老太太的意思,琉玚并不同意。但卫老太太很坚持:要么嫁给李仰泉远离长沙,要么立刻出门断绝关系。   琉玚有心护住妹妹,但又不能真的眼看祖母去撞墙,因此决心和琉玟一同离开卫家。   琉玟被琉玚的举动感动,骨肉亲情忽然发作,舍不得再让他牺牲,只好忍恨嫁了。   她并不爱李仰泉,却忍不住在引诱下同他一次次发生关系,终至现在的不可挽回。说到底,仍是她自己误了自己。但要论起源头,她却不知道应该更恨谁了。   望着与长沙相似的岳阳的天空,她想,家,终久成了戏文。看着是真的,其实只是虚幻,是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琉玟有了李仰泉的孩子,不得不出嫁。一个没有结婚的女孩子有了孩子搁现在都是件大事,何况还是那个年代。所以她只有出嫁这一条路可走。 一百O六   在外人议论纷纷中,卫家的房子终于重建完毕,所有人都回到了旧居。   洋楼装修得比过去还要富丽,光是深红色天鹅绒的泊来品落地窗帘就用去几百码之多,更惶论换掉了全套的瓷制卫浴厨餐具和酸枝木的家具。埋在花园里的古玩也摆在了原处,泛着清冷的反光。   卫老太太柱着拐杖随意看过洋楼,带头朝后院走。琉玚心里一紧,急忙上前陪伴。   后院老宅因为毁损过巨,完全是翻新重盖的。为尽量保持原貌,光是寻找木刻匠人就费了琉玚很大力气。现在大貎还相似,但毕竟存在差异,老太太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望着簇新的门扇窗棂,没有一丝锈斑的门锁,忽然意识到,属于她的那个年代真的已经过去了。      在打理银楼期间,陌阳听说了琉玟的婚姻,内心担忧琉玚,极想去看望安慰。但是银楼的雇员没有要事不得去卫家花园,是琉玚掌管银楼后定的第一条规矩。   陌阳不怕犯规,只是不愿意因此显得和其他雇员过于不同,以免遭人非议。和琉玚去宁安,已经有人在事后另眼瞧他,令他十分不快。   卫家花园重建期间,琉玚趁采买之便常到银楼里来,名为察看生意,其实只是想见见陌阳。陌阳心知肚明,所以这些天急待他再来。   可是几天过去,卫家都已搬回旧居了,仍不见琉玚露面。陌阳惊疑渐生,越来越焦躁难安,不知道那个笨蛋到底怎样了。      这天陌阳正在心神不宁地做着首饰,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心里一跳,急忙就要跑出去迎琉玚。   可是手挨到了门把手,他却忽地一顿,转而开始慢吞吞地脱工作装,再仔细洗过手后才拉开工作室的门。   琉玚身穿一套白西装,长发整齐地用蓝丝带系在脑后,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   见陌阳出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是深深地凝视着陌阳,眼神幽暗。   陌阳被他的怪异表现弄懵了,仔细打量一阵安静地问:“要喝茶么?”   琉玚没有回答,只是闭了一下眼睛,仍是静立不动。   见琉玚这般表现,陌阳心尖麻辣辣地生疼,这才明白妹妹的婚姻给他的打击到底有多么巨大。他默默伸手握住琉玚的一只手,拉他走进小客室。      点上小火炉,烧水、加茶、注水,陌阳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平日般熟练而稳定,目光却隐含忧郁。   他不怕琉玚大吼大叫大哭大笑,就只怕现在这样一声不吭,将所有的伤痛都埋在心底。   托起茶盘走进客室,然后陌阳惊讶地发觉只这么会儿功夫,琉玚居然已经倒在沙发里睡着了。   陌阳将茶盘悄悄放在桌上,放轻脚步走过去仔细端详琉玚的睡颜。   他的脸是英俊的,五官都像刀劈般轮廓分明,睡着后仍皱着眉,眉心显出一个在宁安时没有的浅浅“川”字。   望着那个“川”字,陌阳不禁猜测这个大少爷要失眠多少夜才会在自己烧水这个空隙连地方都不挑就睡着了。   悄悄伸出手,用食指去揉开那个“川”字,不愿意他在梦中也痛苦。   琉玚动了一下,脸上忽然显出要哭的表情。但最后他只是哼了两声就又安静了,眉心刚消退的那个“川”字又浮现出来。   陌阳怔怔地凝视他的脸,目光充满怜悯,以及犹豫不绝的彷徨。      多日劳累外加琉玟出事后的惊痛让琉玚在等茶时不知不觉睡过去了,待他再次睁开眼睛,发觉天气色竟然已晚了。他见自己身上盖了条薄毯,知道是陌阳加的,急忙四下找他。   沙发后的窗户边坐着陌阳,他安静地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铅灰色的云团堆积得很厚,雨丝只如织烟。   琉玚没有惊动陌阳,只是望着他的侧脸出神。   陌阳似乎刚沐浴过,软软的头发还是潮湿的,微黑的脸光洁平滑。他表情严肃地看着窗外似雾的水汽,穿件灰上衣的身影显得很落莫。   望了一阵儿,琉玚掀开毯子下地,转过沙发试探着靠上陌阳,将他抱在怀里。他熟悉陌阳的表情,这种表情是表明他又在想那个横亘在他们中间的身份差异问题了。      自从宁安回来,陌阳对琉玚平日表示亲昵的小动作很少再抗拒,不过这种尺度的拥抱他向来是坚决反对的。   然而这次,他没有挣扎,似乎早知道琉玚醒了。   “刚又泡了壶茶,在桌上。”   “阳。”琉玚没有松手,而是更紧地抱住他,埋首在他颈中呼吸那股新浴后的清气。   迥别于女人,这个身体不柔软不丰腴,虽然瘦却是同他一样充满了阳刚之气,令琉玚爱到骨子里去,恨不能一辈子就这样抱着不松手。      他不期然地回想起同陌阳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时他十三,陌阳十岁。李师傅带陌阳来见卫老爷时,他正在背书。他的书背得很好,卫老爷拈须点头褒奖几句,转头让李师傅带人进来。   琉玚见那孩子似乎只有六七岁光景,小脸瘦得只剩下双眼睛,那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让他联想起夏夜里天井上方的夜空。   他心感好奇留在一边旁听,等到听说这孩子只比自己小三岁时,琉玚惊讶得合不上嘴。   正转着眼珠上下打量,琉玚听见父亲在叫自己。原来父亲已经安排孩子当李师傅的徒弟学手艺,让琉玚给他起个名字,随李姓。      “你原本姓什么?”琉玚虽然尊敬父亲,但却不肯随便去改那孩子的姓,所以先问他一句。   改姓是件太过重大的事情,对于琉玚来说让他不要姓卫,会使他害怕到发疯。对方只是个小孩子,也许还不明白姓氏对一个人的重要性。   琉玚替对方这么着想的时候,忘记了其实他自己也仍是个孩子而已。   那孩子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清冷,然后又快速低头回答:“不记得了。”   细细的童音,清甜而冷漠,就像他全身散发出的气息。   “那就叫陌阳吧。陌上的阳光无拘无束,只要有天空就会有它。”琉玚看清了他的眼神,不由脱口说道。   卫老爷笑了起来,不住摇头,似乎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有些文艺腔。但到底没有提什么反对意见,只是让李师傅带陌阳下去。   李师傅按着陌阳磕头,让他谢老爷恩典。   陌阳在措手不及地被按了个头后,就挺直脖子双手据地倔倔地再不肯磕,稍厚的嘴唇闭紧一声不吭。   卫老爷早走了,他是留过洋见过大世面的儒商,对这种繁文缛节根本不在意。   琉玚站在原地瞧着陌阳称奇,也因此知道了他的倔、他的傲,他的……   也许情根在那时便种下了,只是造化令他们俩人直到现在才剖明心迹。      然而相爱容易相守难,陌阳仍在不自觉地从心理上抗拒琉玚,主动地将彼此划分到两个对立的阵营中去,自己不过去,也拒绝琉玚过来。   “阳,你不信我,是么?”琉玚轻叹,将脸埋在陌阳肩窝里,双手仍搂抱住他。   “不是。”陌阳毫不迟疑地回答。   不是,不是不相信琉玚,而是不相信将来,不相信他们会这么好命地相守一生。   “可是,”琉玚茫然地注视他的灰色上衣,喃喃,“你离我那么远。”   陌阳微怔,随即醒悟,淡淡地反问:“我就在这里,哪里远了?”   “身在,心很远。”琉玚低语,疲乏地合上眼睛,“阳,说真的,如果你实在不能……接受我,就不要……勉强。每次看你这样,我的心就很痛,也很累。”      久久的沉默,空气中似乎都有了一股寂寥的味道,淡然而惆怅。   陌阳注视着越来越迷蒙的天际,慢慢从裤袋里抽出紧紧攥住的右手,在琉玚面前摊开:“挑一个。”   他声音低哑轻颤,似乎很紧张。   “什么?”琉玚睁开眼睛,一看之下不由呆了。   陌阳手心里是两枚大小样式相同的男戒,纯银打造,镂刻得精致非常,一见便知是陌阳的手艺。   琉玚下意识地眨眼,侧头去望陌阳,欢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挑一个。”陌阳面上微烧,向上托了托戒指重复说,不去看琉玚。   琉玚听话地呆呆伸手取了一枚,刚想戴上却又停住,凝视陌阳的眼睛:“你确定?”   陌阳抿了抿嘴唇,快速将剩下的那枚戒指戴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面审视一面嘀咕:“洋人真是古怪,好好的非得弄个东西箍在手上,也不知道时间长了会不会指节变形……银戒就是比金戒别致,满世界黄金首饰,混成包谷粒了……”      话未说完身上骤然一紧,琉玚已经戴好了戒指紧紧拥抱住他。   陌阳住了口,脸上更加烧起来,觉得刚才的自己表现得很傻。   “阳,我也愿意的。”琉玚用激动得发哑的声音低语,亲了一下陌阳的头发,然后凑过脸来。   陌阳的脸热得能烙饼,侧头避开他灼热的呼吸。虽然平日是冷静毒舌的淡漠青年,可是此时此刻被爱人火热的怀抱熨贴,终究有些难为情。   避开的脸被珍而重之地转回,面前是琉玚英俊放大的脸和熟悉的气息。陌阳大睁着眼睛,做梦一样看琉玚一点点靠近,一点点吻上自己的嘴唇,心跳得失去规律。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都带好避雷针了吗,有被雷到吗?雷到的吱一声吧。 一百O七   “阳,这种时候,你是不是应该闭上眼睛?”琉玚半合着眼睛,结束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喃喃地问。   陌阳的脸一下充血过耳,急忙闭住眼睛,然后又为自己的顺从而气愤,就在琉玚的唇再次落下来时奋力回吻。   琉玚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有深色的液体从唇上流下来。他用手背抹了抹,发现是血。   陌阳吃惊地僵在原地不敢靠前,不明白怎么会是这种结果。   “没有关系,阳,别担心。”琉玚连忙出声安慰重又抱住他,为陌阳的惊吓感到抱歉。   陌阳仰头默默地望着他,忽然抱住了琉玚的脖子拉下他的头轻轻将自己的嘴唇贴上去,却只是贴着一动也不敢动。      琉玚的眼眶慢慢湿润,用力搂住陌阳的身子开始温柔地亲吻他。   陌阳被动地接受,谨慎地尝试回吻。俩人小心翼翼地深入进彼此的温热里去。   亲吻着面前这个已经决定相伴终生的爱人,紧紧地拥抱,不自觉地抚摸,直至心跳如雷呼吸困难,渴望如野火般烧透了他们的身体及意识。   琉玚微喘着移开一点距离,用舌尖描画陌阳的唇形,沙哑着嗓子说:“咱们,到你房里去?”   陌阳没有回答,只是一把拽住琉玚的领带将他拖出去   俩人半扶半抱,磕磕跘跘,比平日花了更多的时间才来到陌阳卧室。   关上门,彼此撕扯着对方衣物,脚下忽然跘了一跤一起摔在了床上。   浅蓝的床帐被放下,衣物一件件丢出,凌乱地纠结在一起分不清各是谁的,正如此刻他们彼此的身体。   非是爱纵欲,只因你是爱着我的你,我也只是爱了你的我,痛并快乐是我们彼此相爱的姿势。      等室内的旖旎风情最终结束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陌阳推推琉玚,哑声说:“去,打开窗子透透气。”   琉玚答应一声,吻吻他的脸,也不着衣下地趿上鞋推开一扇窗户。   微寒的夜风夹杂着浓浓的湿意扑面而来,令琉玚忍不住打个哆嗦。他转身跳回床上,陌阳已经张开薄毯在等他。   “阳,阳,你真是太温柔了,我卫琉玚是赚到了。”琉玚顺势抱住他汗湿的身体,满足地叹气。   陌阳拍掉他的狼爪,低声说:“别闹,我想闻闻土腥味儿。”   琉玚收了手翻个身,将后背贴上陌阳的胸膛,拉他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腰,掀了掀鼻子。      夜风进得更多,虽然有床帐挡着,方才的兽香也被慢慢驱散。潮湿的空气里,果然有淡淡的土味儿传来。   这种味道琉玚不知在无意间闻过多少次,但现在同陌阳在一起却令他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原始而粗犷的味道平凡无奇,代表的则是整个人类赖以生存的大地的呼吸。   琉玚喜欢陌阳呼吸的味道,现在竟觉得两者给他的感觉是那么相似。   静静地躺在陌阳怀抱里,和他共同呼吸沉思,琉玚的心情渐渐变得沉静,一种陌生的着陆般的安详开始渐渐充盈在他的心头,令他感动和惊讶。      不知过了多久,琉玚转回身和陌阳脸对脸。   月夜下陌阳的脸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让琉玚疑惑刚才的激情只是他一个人的想象。他凑过去,轻轻吻陌阳的嘴唇。   陌阳翻身压在琉玚身上捧住他的脸努力回吻,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了。   俩人快喘不上气才分开,琉玚大口呼吸问:“阳,为什么喜欢闻土味儿,是不是这让你想起了家乡?”   陌阳看他一眼,躺回枕上平复呼吸说:“卫大少莫非忘了,陌阳从不知道家乡在哪里。”   琉玚转头望着他的眼睛,有些歉意。   并非不记得陌阳的事情,只是觉得如果真那样的话陌阳就太可怜了,所以希望那不过是他不愿意透露给卫家的托词而已。但这种可能极其微小,陌阳只是一名普通的小乞儿,哪里会有必要隐瞒什么,都是他关心则乱地猜测。      陌阳没有听到琉玚的回话,看了看他,却正对上他的目光,里面充满怜惜和爱意。他的脸不由又热了一下,默默靠进琉玚怀里去倾听他的心跳。   琉玚欣慰地笑了笑,伸手去抚摸他的头发,轻轻地一下下从额际顺到脑后。软软短短的头发因为出汗有些涩意,在手指间滑动,带给琉玚一种宁静的安慰。   慢慢的,琉玚的心思开始飞得很远。   人在快乐时常会恐惧,常会害怕陷回到过去的噩梦中去。这完全是一种不由自主的行为,琉玚也没有办法控制。   听琉玚又是半晌没有动静,陌阳奇怪地抬眼发现他在恍惚,不禁问道:“在想什么?”   琉玚眨眨眼睛回神,低头看看他,将已冰凉的胳膊缩回被子,笑:“在想留洋那回事。”   “是想外国美人吧?”陌阳出口气,鄙夷地说,离开他些。      “我早没那个心思了。”琉玚笑着伸手去抓陌阳的头发,被他甩开了,琉玚只得老实地说,“我在想巴黎见过的河。那里晚上很热闹,有许多游河的人。都乘了各式船只在河上唱歌跳舞、吟诗弹琴,那里是所有巴黎人和游客的最爱。”   “还有呢?”陌阳主动靠回些,抬眼望向琉玚,目光中有好奇。   “就是这样,当时我就靠在河边围堤上想,我是多少失败的一个人。”   “……”陌阳眼中的好奇变成了愕然,还流露出不赞成的神气。      “我不是一个好兄长、一个好未婚夫,我的妹妹、未婚妻遭遇的不幸,我明明有机会去避免却因为轻信和软弱而错过了。我所有的亲人都 在大洋的这一边,只有我在那里。我不知道未来的路怎样才可以走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跳进面前的河里。那条河虽然美丽,被无数诗人赞美过,每天却都会吞掉不止一条人命,有妓女、孤独的老人、残疾人、走投无路的、失恋的、受骗的、愤世的、赌气的、无知的……它向所有人张开怀抱,从不拒绝,用脉脉温情溺毙投入它的人。   “我和那些人有什么不同呢?都是被社会、家庭所抛弃的,没有人需要他们,还有我。妹妹恨我,奶奶对我失望,其他人也觉得我是个废物加怪物。但它不会,它只会无条件地接纳我,不管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就在我攀住栏杆准备往下跳的时候,一个女孩子先我一步下去了。人们围拢过来,等把那女孩子被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她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却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在那时,我忽然真正发现死亡是如此简单、如此简短。死去的人将自己交给了死亡,却将问题留给了仍然活着的人。我是个废物,因为我在逃避自己应尽的义务,自杀就是最终极的表现。   “最终我没能跳下去,但又跳下去了。我把那个软弱无能的卫琉玚留在了河底,将自认重生的我带回了国。   “可,还是不行,玟……我早就应该赶那个混帐走路的!却顾虑到他是玟唯一可以接受的琴师而一忍再忍,终于酿成了大患。”      琉玚咬牙切齿,搂住陌阳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深深勒进了他的肌肉,如那天痛揍李仰泉般忍无可忍。   陌阳没有推开琉玚,忍痛回抱住他:“不对,你说的不对。卫家若非你,早就衰败了。大小姐的事,也不是你的一个人的错。她二十岁了,有决定自己行为的能力,你不可能护她一辈子!”   琉玚瞪他,陌阳毫不畏惧地回瞪。   半晌,琉玚终于清醒,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瞪的究竟是什么人。   “谢谢。”他低声说。   陌阳没有问琉玚在感谢什么,是对他的安慰,还是对他的回护。   “还有,你不是废物,也不是怪物。以后我不想再听你这么说!”他板脸继续说。   琉玚没有回答,只是搂住陌阳轻轻揉按他方才被抓痛的部位,手势小心温柔。   “睡吧,开门前你回自己床上去。”陌阳脸色和缓一些,将头埋在他胸前轻声嘱咐。   “嗯。”琉玚略微顿了一下手,停半拍才回答,吻吻他的发顶,“晚安。”   “晚……安。”陌阳不习惯地回他一句,闭上眼睛。   夜凉如水,明月皎然,床帐轻微地波动,一切都渐渐归于沉寂。    作者有话要说:俩人终于河蟹了,嗯,有被雷到的亲报备吧。 一百O八   虽然琉玚及艳春他们因为琉玟的婚姻实在没有骑马的心情,可是已经答应了丛放,不去将会失礼,所以只好勉强赴约。   素秋没有骑马装,琉玚吩咐相熟的裁缝做了套同琉璃那件相似的,提前送到了培华。   艳春十分不赞成素秋去那个什么马场,对丛放的用心也颇怀疑。然而素秋那天并没有拒绝,丛放又顺道邀请了艳春,所以他也只得出席。   浩然得知丛放邀请琉璃去骑马醋意大发,同她又闹了别扭,却仍在周末约好骑马那天硬蹭着也去了。      丛放亲自开吉普接了余家兄妹,卫家兄妹则坐浩然开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城。   马场占了城外五里的一大块空地,周围砌着砖墙,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从大门进去,先是一段不长的土路,然后到达一个停车场。   土路及停车场外都是青黄的草地,马场在初冬的晨风中显得空旷而寂静。   马场东南角是马厩,木栏里圈养着几百匹马,几个马弁正在铡草、打扫,见丛放一行过来他们急忙停下手头工作在原地行军礼。   丛放随意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回头请客人们挑马。   一个马弁从旁边的小马栏里牵出两匹马,一匹是高大的东洋枣红马,另一匹则是棕色的西域小马,都是鞍垫俱全的。      “小秋,你没骑过马,试试这匹小马吧。它刚出生不到一年,性子很温顺,不必担心难以管束。”   丛放亲自拉过那匹小马,笑着对素秋说。   正在挑马的众人均是一愣。艳春不悦地微蹙眉,看了一眼丛放,不过并没有反对。   对于从没上过马的素秋来说,这个决定的确是合适的。不过,此举由丛放这个尚算不上熟悉的外人主动提出来总觉得失礼。   素秋穿着那套新做的酒红色骑马装,脚上是牛皮小靴,没有戴帽子,只在手上套了双白手套,站在粗糙的马栏边越发显得纤细美丽。   “我可以吗?”她有些踌躇地两手交握和那匹小马对视,不敢上前。   “当然可以了。骑马其实很简单,喏,小秋看好了,就是这样。”   丛放安慰她,自己一翻身就上了东洋马,身手矫健之极,看得众人虽然仍在诧异腹诽却忍不住在心里喝声彩。   素秋羡慕地望着英姿勃发的丛放,觉得他这位大帅果然不是白叫的,只一个上马的动作就如此好看。      艳春默默走上前,拉住小马缰绳对素秋说:“素,来,先和它说说话。不怕,马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你对它好它她会对你好的。”   “嗯。”素秋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出一只手去抚摸小匹的鬃毛。   小匹果然很温顺,感觉到素秋的善意,大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轻轻嘶鸣了一声。   “哥哥,它的眼睛真大真漂亮。”素秋惊喜地说,索性抱住小马的脖子凑上去和它说悄悄话,“马儿,马儿,你不要怕。我很轻的,不会压累你。”   艳春被素秋的可爱姿态引得嘴角终于露出丝笑意,他一手仍牵着缰绳,另一手托住素秋的肘弯:“来吧,素,别怕。上去后不要紧张,你紧张马也会感受得到,它也会不安的。”   素秋对艳春笑了笑,学刚才丛放上马的动作将左脚伸进马蹬,双手扳住马鞍。艳春托了她一把,素秋就稳稳地坐在了小马背上。      丛放一直在观看他们兄妹交谈,没有再上前帮忙,虽然论骑术他是他们中最有发言权的。   此时见素秋上了马,丛放提了提马缰上前指点:“抓住缰绳,腿夹紧马腹,两眼平线前方。腰放松一点,对,就是这样。出发!”   素秋在丛放调度下,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虽然姿势仍旧僵硬,不过总算是似模似样了。小马也在“出发”的命令下缓缓迈步,跟在大洋马的后面向马场中心走去。   艳春没有出言阻止,只是站在原地眼望着马上的素秋眉心微蹙,还有些茫然。   琉玚走过来小声在他耳边嘀咕:“有些不对劲啊,这个丛大帅为什么会……”   “玚兄,咱们也去挑马吧。”艳春打断他的疑问,目光却仍在素秋身上停留片刻才走回马栏。   琉玚摸了摸鼻子,感觉艳春也有些怪,不过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地也跟过去。      丛放放缓马速走在素秋旁边,不时指点她的动作。素秋紧紧地抓住缰绳,时刻注意要领,走出几十步后找到些感觉才没有那么辛苦。   “小秋,你从前真的没有骑过马吗?你学得很快。”丛放夸赞素秋,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谢谢。”   素秋扭头客气地冲他笑笑,然后目视前方。她感觉骑马很神气,脸上就不自觉地流露出内心的感受。   丛放注视她的表情,眼睛里也闪动着愉快。   他觉得这个少女真的是一纯如水,只是骑个马就会如此快乐。她那身剪裁合体的骑马装也很衬她的身材,比之穿校服及舞衣另有一番味道,让他很想将她抱到自己马上搂住那纤腰一起驰弋在这冬日晴好的蓝天下。      丛放偶尔回头望了一眼其他的客人,发现他们也都挑好了马正准备出发。没了他这个主人在场,那几人的脸色阴郁得可怕,全都卸下了刚才的伪装。   “卫先生和卫小姐怎么哭丧个脸,难道他们不喜欢骑马吗?那天答应得就很勉强,不喜欢尽管直说好了,又不是什么必须得做的大事。”他若有所思地在马上坐端正,半开玩笑地问。   素秋也回头瞅瞅,果然见琉玚的眉毛都皱到一起去了。   “玟姐姐嫁得不好,卫大哥和璃姐姐很烦恼,不是不喜欢骑马。”   丛放虽然爽朗大度,可是也会因为邀请不受欢迎而生气吧?如果因此妨碍到卫家就不好了,素秋觉得有必要代他们解释一下。      丛放脸上的笑容转成疑问,平静地问素秋:“小秋也认为嫁给比自己阶层低的人是嫁得不如意吗?”   素秋诧异地回视他,摇头:“玟姐姐嫁得不好,不是因为对方是个琴师,而是因为……”   她顿住,想了想才说:“这和阶层有什么关系?各个阶层的人都有好坏之分,不能因为他是下层阶级的人就一定什么都是对的,都要比上层阶级的人要好。”   李仰泉不是个诚实善良的人,他的所作所为根本称不上一个“好”字,这同他的出身是没有关系的。   素秋默默地想,抬头注视远处的一片柳林,神情也变得凝重了。   “对不起。”丛放轻声道歉,没有移开目光,仍望着她的侧脸。   这不是一个肤浅的女孩,他对自己说,很纯真和善良,但也很固执,不会因为别人的想法而轻易改变自己的立场。她对社会的看法正在形成,虽然不成熟,却不是一个随波逐流的女孩子。   丛放的眼神温柔。为自己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而喜悦。      俩人默默骑了会儿马,丛放又问:“不过那个周公子怎么也不太高兴,他不是自己闹着要来的吗?”   “……”素秋无语。浩然正是因为这位大帅在赌气,眼看心上人和别的男子约会,虽然还有旁人但心里仍不会痛快。   “还有,你哥哥也……真是奇怪。”丛放再次回头瞅瞅,越来越纳闷。   素秋再次回答不出。如果艳春一早答应同琉玟的婚事,李仰泉可曾还有机会?如果她自己不是竭力反对哥哥和琉玟履行婚约,艳春可否会坚决地退婚?琉玟的遭遇,严格说起来,她周围的人似乎都应该负点责任。   她的心情更加恶劣,低下头去伸手拍拍马颈。   丛放见素秋面有倦容,想起她是第一次骑马很容易因为紧张和兴奋而疲倦,就关切地提议:“到那边帐篷去休息一下吧,也不急在这一时学会。”   素秋点点头,随他到附近临时搭建的军用帐篷里休息。      这个帐篷是丛放命人特意搭来供客人喝茶用点心的地方,里面摆放的桌椅器皿以及饮食都是当天从城里运过来的。侍候的则是他贴身的勤务兵,一个个手脚麻利极有眼色。   素秋下马,二个勤务兵过来将他们的马牵进柳林里拴好。丛放整整衣服,回头见那四位客人也骑马过来了。   六个人走进帐篷,坐在铺着厚军用毛毯的茶桌边喝茶吃点心。   茶具是全套英国描花细瓷,茶则是大红袍。点心装在一个个精巧的小圆碟子里,都是城里大酒楼厨子现做的,十分可口。   野外的这顿茶点,和上流社会的下午茶一样丰盛而精致。只不过,没有人专心享受,都只顾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      “素,累不累?”艳春体贴地为素秋挟块她最喜欢吃的奶油蛋糕,再帮她添上茶水。   “不累,就是腿有些发酸。”素秋向艳春诉苦,脸上显出苦恼。   丛放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脸上似笑非笑。   刚才下马时,他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可是素秋当时只是客气地说不累,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可是面对自家哥哥,她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女儿娇态,很是可爱招人心疼。   艳春轻声安慰素秋:“那是你用力太大,素,真的不用紧张,只需稍稍……”      “艳春兄,我看你刚才骑的很好,有没有兴趣和丛某比赛一局?”丛放忽然插话,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   艳春顿了顿,扭头和丛放对视,却发现他眼底里有挑衅和嘲讽。他不禁微愕,慢慢点头:“也好,就请大帅赐教。”   “赐教可不敢当,就是有兴想要玩玩。小秋,看我们谁能赢好不好?”丛放转脸问素秋,站起身。   素秋有些诧异,不过艳春沉稳、丛放豪爽,且都已是成年人,她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只好回答:“好吧,哥哥要小心。”   艳春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担心,随丛放走出帐篷。    作者有话要说:丛放开始公然追求素秋了,初次交锋指的自然是艳春同丛放。不过,艳春骑马能比得过当兵的丛放吗?谁来给沙点启发。。。。。。如果不想让艳春输的话。 一百O九   艳春和丛放各自上了马朝马场中心跑了几步,离帐篷稍远,里面的人已经听不到他们的谈话。   丛放举马鞭遥指马场尽头一面影壁,提议:“将那里作终点吧。”   艳春望了一眼远远的目的地,轻点头没有回话。   对于这位大帅,他本能地不喜欢。尤其不喜欢他看素秋时的眼神,对于一个已经成家的男人来说,那种目光实在是太过温柔了。      “不过也不能白跑一趟,总该有个彩头才好。”丛放笑着说,盯住艳春的脸眼中精光一闪,“不如这样,本帅若赢了,艳春兄就答应我追求小秋如何?”   艳春脸色一变,只觉一股怒气直冲心臆。他没有料到丛放竟会脸皮厚到如此程度,公然对自己提出这么无礼的要求。   “阁下似乎已有夫人,何来追求家妹之说?阁下这是在存心侮辱我们吗?”   他冷冷地回视丛放,气得抓住缰绳的手都在发抖。   “本帅当不得艳春兄这顶大帽子,说到侮辱……”丛放神色不变地冲着艳春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说,“最大的侮辱不正是艳春兄给的吗?对自己的亲生妹妹却有男女之心、倾慕之意,试问世上还有什么侮辱比得上艳春兄所施呢?”      艳春身体晃了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退,最后已是苍白如纸,望着丛放一向温润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地凌厉。   对素秋的这种最近一直在折磨着他的痛苦情感,艳春始终不能抑制,也无人察觉,如今却被这个不相干的人说了出来。他只觉得胸腔如被火烧,一股腥甜在嘴里弥漫开来。   镇定地吐掉口里的鲜血,艳春从衣袋中掏出块手帕擦擦嘴角,然后看也不看地将它丢在草地上。   “如果春赢了,就请阁下远远离开素。因为,”艳春声音坚硬,神情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你,和春,同样没有资格!”   “一言为定!不过,如果小秋自己来找本帅,本帅却不能不理她。”   丛放嘴角含笑,心里却在暗暗吃惊。   他没有想到不过是一句话就能让艳春呕血,由此可见他内心里是怎样地震动。这个人是他一心想娶的心爱女子的哥哥,丛放其实并不想伤害他。伤害艳春对他的计划并没有好处。不过,话已至此,想要收回也晚了。      艳春毫不迟疑地点头,然后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那马长嘶一声昂首而奔,直向影壁驰去。   他要的只是丛放不接近的承诺,对于素秋,他有把握劝她远离开这个男人。   丛放紧跟着策马直追,脸上带着必胜的微笑。他出身戎马,作战娱乐都离不开像伙伴般的战马。枣红马又是从东洋进的骏马,更兼和他多年为伴,早已极其契合。   而艳春只是在宁安时骑过几次拉柴草的老马,丛放刚才夸他只是找个理由挑起竞赛,他的骑术在丛放眼里实在是一般的很。   艳春骑的那匹白马脚力虽然也算上乘,但同枣红马日行千里的神骏却是不可能相提并论的。   所以只跑出不过一半距离,艳春已经落后三个马身,无论他怎样拼力打马也追赶不上。      正在心急如焚之际,艳春忽然想起外衣口袋里有一把美工刀。   他一手握紧马缰一手快速掏出那把锋利的小刀,闭住眼睛用力向马臀刺下。   白马吃痛,长嘶着人立,然后箭一般向前狂奔。   艳春不敢再拿着那把已经沾血的刀子,丢开了双手紧紧抓住马缰,低下身体随着马的奔跑起伏。   丛放在前面听见白马悲鸣略感吃惊,刚要回头去查看,就觉眼前白影一闪,那匹白马竟然超过红马跑到前面去了。   他大是诧异,待目光落到白马臀上那道仍在淌血的伤口时才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丛放不由又惊又气,用力打马追赶。   那白马却是惊了,四蹄像不沾地般略过草地,丛放的红马急切间竟然追赶不上。   “停下,危险!”丛放看出异样,急忙对艳春大喊。   艳春头也不回紧紧抱住了马颈,仍在不停地踢马腹。      帐篷里喝茶的四个人先见他们友好交谈,然后突然起马向前直奔。他们以为只是正常比赛,都没有特别紧张,只是观望。   待到白马忽然人立,他们才终于感到了不对劲,不由自主地都跑出帐篷。   素秋发足向艳春奔去,一边带了哭腔呼喊:“哥哥,哥哥!”   其他人也慌了手脚,琉玚急忙叫琉璃拦住素秋,又喊浩然骑马将车开过来拉两个女孩子。他自己则翻身上了马抢先朝比赛的两人追去,一面大声吩咐素秋:“站在那儿别动!我去看看,艳春不会有事的。”   素秋已经被身手矫健的琉璃拖住了,她拼命推琉璃哭着喊“哥哥”,执意要过去。   琉璃也是心惊,抱住素秋的腰不让她动,饶是这样仍被比她矮的素秋拖出去几米。      此时艳春的马已经跑过了影壁继续在向前冲,前方不远就是围墙,如果再不停下将会马死人亡。   丛放奋力打马追赶,一边大声命令周围士兵拦截。马场士兵也发现出事了,纷纷拿着套索上马来拦惊马。   艳春被颠得头晕眼花,胃里翻滚,却始终很冷静地闭紧双目用力勒紧缰绳,缰绳上已是血迹斑斑。   白马的嘴被勒破,鲜红的血顺着马嚼子及嘴角下滑,将胸前及艳春的裤子都给染红了。   狂奔了一阵,白马终于感到疲惫,放缓了速度,但仍旧很快。   丛放抓住时机,左手扣缰右手伸手猛地握住了白马缰绳,追上来的士兵们也纷纷抛出套索拴牵了马颈,他们与艳春合力制住了惊马。   白马在距离围墙数米处停下了脚步,浑身大汗淋漓,鲜血混着汗液一直淌进脚下的草丛里去。      “你疯了!弄伤军马是犯罪,你不知道吗?”   丛放松开手厉声质问,汗水从他头上流下打湿了衣裳。   为了素秋,艳春竟然去冒伤马伤已的风险,这种不要命的作法,丛放在战场上也经历过并不陌生。但今天行事的这个人,明明看上去优雅而斯文,完全不像是能作出这种举动的人,让他实在是出乎意料。   闻到浓烈的血腥气,双手虎口也是火辣辣地生疼,艳春不敢睁开眼睛,闭目寻声朝丛放方向淡然一笑:“春赢了!请大帅践约!请大帅治罪!”   他的态度如常般温润平和,又恢复到平日那个不染人间烟火的天人之姿,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刚才曾做了件疯狂的事情,也并不惧怕丛放的处罚。      丛放被艳春这种轻视的态度以及那三句话激怒了,扬起手中马鞭就朝他那张令人咬牙的脸上挥去。然而,脑中忽然闪过素秋的脸,他只得恨恨地放下手瞪着艳春无言。   他实在是还没有见过如此矛盾的人,明明疯狂却可以同时云淡风清,明明在请罪却高傲得尤如他才是仲裁者。   更令丛放讨厌的是,他明明大权在握却忽然对这样一个人生出了敬畏之心,处罚的命令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一阵马蹄声传来,是琉场赶到了。   他远远地就发现出发时的那匹白马已经快成了红马,而骑在鲜血淋漓的马上、双手也在流血的艳春居然在笑,还笑得温润无比。而那个一向豪气干云的丛放居然在瞪人,一付被气煞却无可奈何的模样。   “艳春!”琉玚狐疑地喊了一声,催马到得近前。   听到琉玚的声音,艳春睁开了眼睛回头一笑,然后手软软地垂下,身体也软软地突然向马下栽去。   丛放和琉玚都吃了一惊,急忙下马扶住艳春检查。幸而他只是虎口开裂、掌心有勒伤,其他地方倒都是好的。琉玚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地就晕了?”   丛放不解地托着下巴上下打量艳春纳闷地问,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   “没什么大事,只是晕血。”   琉玚拍拍艳春衣服上的土,镇静地回答,有意不去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以他对艳春的了解,能让他失态的只有素秋的事情,恐怕是这个丛放说了或是做了什么刺激他的事情,才会闹到现在这个结果。   听到回答,丛放愕然地盯住艳春苍白的脸,这才明白要让这个人举刀刺马需要多大的勇气。也明白了他刚才在马上摇摇欲坠也不肯下马,坚持同自己算账的原因。原来那并不是在轻视他,而全是因为这个奇怪的身体反应。      远处传来一车喇叭声,琉玚忙抬头,见浩然正开车过来。   他轻轻地却极快地将艳春向丛放那边一放,说:“劳驾。”然后跑向汽车,招手让浩然停下。   浩然将车停在琉玚身前,素秋没有等车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下去向艳春跑,一面大哭:“哥哥,哥哥,你怎么样?”   琉玚防的就是这个,急忙张开双臂拉住她的去路:“艳春没事,他只是又晕血了,暂时没醒。你别再哭擦擦脸再过去,不然等他醒过来又要担心了。”   听到艳春没事,素秋的眼泪总算是止住了。她想擦脸,却发现因为换了身衣服手帕忘记带了。   琉玚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她接住乖乖擦脸,然后仰头让琉玚检查。琉玚见她平静些了,这才让开路。   素秋提起裙子就跑,惊出其他人一身冷汗。   “别跑!”琉玚急得跺脚,赶忙追上去。      素秋头也不回地跑到艳春身边。艳春刚好醒了,迷茫地睁开眼睛咳了一声。   “哥哥,你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受伤?”素秋跪在草地上扶住他坐起身,焦急地问。   她不待艳春回答就仔细打量他周身,目光忽然凝滞在那双开裂的手上,不禁哭出了声:“哥哥的手……”   艳春不在意地甩了甩手,微笑着对她低语:“没关系,养几天就会好。素,不哭。你没事吧?”   “什么没关系?你的手是要画画的,弄伤了怎么会没关系?”素秋不理会艳春的问话,大声反驳,“只是个比赛,输赢有什么关系?哥哥为什么要这么拼命?真是……真是玩物丧志!”   听到她的指责,艳春诚恳地认错:“哥哥知道不对了,素,不要生气,你的心脏受不住的。”   “哥哥刚才那么做有考虑到我的心脏么?分明是故意要我着急,让我伤心,哥哥真是没心肠,坏死了。”   素秋气得一行诉说一行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小脸上全是泪花。      丛放见素秋自出现起就一眼也没瞧过自己,一门心思全扑在了艳春身上,不由内心微酸。转而又想到他已经失去主动接近她的权利,心里更加郁卒。   琉玚见惯余家兄妹这样,只觉素秋骂得解气,也不去劝。   倒是一旁的浩然看不下去了,解围:“秋妹,余兄手伤要及时上药,不然感染就麻烦了。”   素秋听他这么一说才算止住哭,伸手要扶艳春起来。   艳春却朝琉玚招手:“琉玚兄帮把手。”   那条被素秋抱住的手臂不露痕迹地脱开了她的身体。素秋心绪烦乱,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起身拭泪跟上他们。   丛放想请他们去帅府让德国医生治疗,却被客气地拒绝了。他无奈地目送他们离开长叹了口气,浓眉紧皱。      在孙医师诊所给艳春双手清洗上药,再包上厚厚一层绷带后,众人才算是松了口气。   孙医师很诧异他的伤势,开玩笑说幸好没有伤到筋骨,否则画家就要当不成了。   艳春听了只是淡然而笑,丝毫没有后悔的表示。   素秋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弄得几个人又手忙脚乱一阵才算劝止住了。   卫老太太奇怪他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琉玚见素秋鼻尖一红又要哭,急忙用话岔开。艳春也推说累了想要休息,才成功引开素秋注意力,忙着陪他上楼。      琉玚见左右无人,连琉璃也去沐浴了,这才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最后说:“丛帅看起来有意追求小秋。这也难怪艳春生气,小秋怎么可能给这个一介莽夫作妾?”   “大帅这么个聪明人怎么也会奢望秋儿,秋儿是他能配得上的吗?更别说他早已娶了妻。”卫老太太也很惊讶。   琢磨一阵儿,老太太若有所思地又说:“如此,璃绝了那份心思倒未尝不是件好事。她同周家小公子从小一起长大,相貌脾气身份都合适,堂堂正妻怎么地也比侧室要强得多。那死妮子却只顾胡闹,幸而没她什么事了。”   琉玚点头。琉玟已嫁,琉珏去革命,家里唯一剩下的这个妹妹是再也出不得纰漏了。可琉璃又最是让人头痛的女孩子,家里长辈从小宠坏了的,想要让她老实按家里意思嫁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苦恼地皱眉,决定私下去找浩然谈谈,请他无论如何不要让琉璃再任性行事。    作者有话要说:哇咧,皆大欢喜,撒花吧,亲们! 艳春口吧,闭着眼睛也胜了丛放……可素,瓦总觉得想笑。··!!瓦米心肠,他都晕了的说。 老太太也放心了,她孙女暂时是当不上妾了…… 一百一O   丫头秀儿将丝帕一条条摊在熏笼上,不时抬头望一眼窗外的太阳,总觉得今天的太阳移动得很慢。   她是丛夫人的陪嫁丫头,今年有二十七八岁,相貌敦厚、手脚麻利,从小和夫人相伴,夫人一刻也离不得她的。   丛夫人温逸坐在熏笼旁的绣墩上看《道德经》,丝毫没有注意到秀儿今天不同寻常的反应。   百合花香弥漫在卧房里,袅袅地围绕、流走,大团的牡丹花地毯铺满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房内的气氛很安静。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秀儿眼中闪过惊喜,急忙起身去开门。   温逸终于放下手中书望向门口,目光中带着询问。   不一会儿,丛放果然一身骑马装风儿似地走进来。   “怎么这么早,不是还要请余小姐他们吃晚饭么?”   温逸柔声问,含笑看着丈夫。她年纪将近三十岁,却仍旧眉目如画、姿态恬然,乌黑的头发团在脑后罩一方黑丝网油光水滑。身上是件淡茄色夹袄,下身系条灰细条百褶裙,小脚隐在裙摆里没有露出分毫。   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自己的名字,温暖,超然,一直令丛放仰慕而略感迷惑。   丛放没有立刻回答温逸的问话,顺手脱掉外套丢给立着的秀儿,这才跪坐到温逸身边厚厚的地毯上,将头搁在她膝上苦恼地诉说:“她哥哥不让我接近她。”      关于余家小姐的事情,之前温逸是知道的。   现在听丛放这么一说,她笑着让秀儿出去,然后用手梳理起他潮湿的头发:“小放真的喜欢那位余小姐吗?”   丛放很快点头,停了一停仰脸望着她的脸,更加苦恼:“你不喜欢我。”   “我喜欢小放,这是小放自己也知道的。”温逸失笑,温柔地反驳他,洁白的手指穿过他的黑发。   “对,喜欢我,可也喜欢秀儿,喜欢忻然,喜欢世上所有的人,不忍心他们受苦,不认识的小孩子病了哭也会让你掉眼泪。”   丛放赌气地说,一面将头在她膝上埋得更深。在外面叱诧风云的大帅,回到内室像是个需要慰籍未长大的孩子,却同样自然。      温逸轻轻点头,反问:“这样不好么?我天生就是这个脾气。道法自然,我顺应心意可以在求道之路上进境更快。小放不高兴么?”   “不好,不高兴!我一点儿也不高兴。你对所有人慈悲,连我说要娶你,你都不反对。是不是赵大那个鼻涕包要娶你,你也会答应?”丛放沮丧地回答,感觉心里很委屈。   “会啊。不过他们都觉得我家有钱有势,不敢来提亲。只有小放,从不将身份地位放在心上。”温逸笑着点头,安慰着丛放。   得到夸赞,丛放却更加泄气。   他伸手抱住温逸,抬起头靠进她柔软温香的怀里:“可你不爱我……不,你也爱。可是那爱太大了,我不需要。我只想要你只对我一个人的那种爱,可以同我生儿育女的那种爱。”      温逸的笑容更加和煦,似乎觉得他在钻牛角尖。   “但是,我能够给你的,就只有那种大爱。我早就说过嫁给小放只是顺应你的要求,但也仅止于此。其他的我给不了,也不明白。至于闺房之事,于你是快乐,于我只是无味。所以我一直希望能让开这个位置,给更合适的人来担当。如今这个人出现了,我就可以心无牵挂地去求道。你呢,也可以得到你向往的幸福家庭生活,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仍会执着,误人又误已呢?”   她轻轻搂抱住丛放,像抱着一个婴儿般温柔。   丛放被温逸说得哑口无言,只觉她句句在理,却又那么地无理无情。      他的夫人出生一个奇特的家庭。   父亲好佛,母亲信道,迫于双方家庭的压力成亲,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却天生的菩萨心肠道骨仙风。   一岁她就认得字,第一个认得的是“道”,另一个是“佛”。   长大后更是心思异于常人,对世人抱着慈悲心,对她自己则要求清心寡欲,一心想要修成得道的化外之人。   她对丛放其实和对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年少钟情的眼睛里看不到这个明显的事实,仍然执着地怀着飞黄腾达定要娶她的心思出生入死,数不清杀了多少人,又同死神打过几回交道,终于当上了大元帅、一方割据的诸侯。   他去娶她,她也嫁了,在那个石榴花开红似火的季节里。   然而,这对相守相望的夫妻却在岁月流逝中渐渐失去了最初的感觉。      丛放觉得她的怀抱极度温暖,让他一刻也不想离开;却又极度冰冷,令他冷得心都冻僵了。   他于她,只是世间万物中任何的一个,并没有特殊的含义;她于他,却是全部的世界。   极度不平衡,差异极度遥远的两个人慢慢相互了解、谅解,最后相敬如宾。   他不能理解她的信仰,觉得那都是太过虚无缥缈的东西。每每注视着她空无一物的眼神,他常觉她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仙子。   她也不能理解他所热衷的事物,无论是战争还是男女之情。但她并不想去了解,他同她身周其他的人一样,都只是她求道路上的障碍,挣扎在苦海里的凡人一个。   热烈的感情退却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种心理上的惯性。   他更加依恋她,所有的心事只愿意向她倾诉。她也包容他,稍稍分一点神去关心他的私生活,温柔地对待他的需求,从不拒绝他偶尔的求欢。      温逸摸摸他凉下去的脸,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娶她?需要我现在就搬到净室去住么?”   丛放闷闷不乐地回答:“你想搬就搬好了,她哥哥不满意我的,也是这个原因。可是,你真的一定要当道姑么?”   “这是我毕生的心愿,可是家里人不让我出家,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温逸含笑柔声说,“还要谢谢小放,给我提供了这么好的修道之地。等将来余小姐进门,她还能多个姐姐,必定不会在你忙不过来的时候寂寞。”   丛放抬起头凝视温逸的眼睛,慢慢挽住她的颈项,目光沉沉:“就这样?”   “就是这样。你还记得我那年帮你取名字的事情吗?你问我,为什么要给你取‘放’这个字。我解释说,你既然胸有大志,就要放眼四海不能拘泥于小小一个温家堡。其实,这个‘放’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当你握不住什么的时候,要学会放开、放弃,如此才有可能重新获得。这种俗事,我本不该说,说了只能让自已坠入尘世更多。可是现在不说,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说。小放,你可听明白了?”   温逸将他一个翘起的领角抚平,然后微微一笑。      丛放定定地注视她,眼睛里慢慢蒙上层泪光。   他郑重地扬脸去亲她红润的嘴唇,只是轻触就离开,慢慢倒退着走到门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美丽的脸。   温逸清淡地笑,眼含悲悯法相庄严一动不动地端坐,肤光胜雪,头发漆黑如墨。   “不要这样,小放,只是搬进净室,又不是见不到了。”她安慰着丛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有事你仍可以来找我。你知道,我不会拒绝的。”   丛放轻轻点头,嗓子里似塞了团棉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      秀儿等在门外,见丛放默默退出来忙捧上外套。   “打扫净室,添置必要的东西,夫人近日就要搬过去。”丛放接过衣服穿上,停了停又命令,“弄好后先报本帅,待本帅看过后再去请夫人。”   秀儿低头答应,似乎早已料到此事并不惊讶,只是神情上有些戚戚然。   丛放脚步沉重地回到议事厅坐进转椅里,手拄到下颌,感觉极度疲惫。      他没有高深的学问,却勤于博览群书,议事厅一整面墙都是高大的书架。他的亲信们受他的影响闲时也常借书去看,或是就在厅里翻阅。此刻办公桌上就丢着一本王尔德的中文译本,不知是谁先前没看完丢下的。   丛放心情烦躁地抬头四顾,周围都是勤务兵,并没有可以谈话的人。他的目光停在桌上的那本书上,伸手取过来随便翻到一页。   那页只有一句话,却令他如同当头挨了记闷棍,半天回不过神。   片刻后,他的手颤抖着要合上书,却怎样也没能弄好。他不由气怒地将书摔在地上,书被摔坏摊开成为两半。   勤务兵们吓了一跳,纷纷站得更直,没有人敢去捡书。   丛放起身“咚咚”地迈着大步朝外走,马靴有意无意地踏过摊开的书,直走去兵营了。      被踩脏的书孤伶伶地留在冰冷的砖地上,摊开的书页上只有刚才激怒丛放的那句话,王尔德的名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悲剧:一种是得不到你想要的,另一种即得到。”   这句话似乎仍在仰天嘲笑那个恼怒的男人,一行铅字于灰扑扑的靴印下露出苍凉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嗯,好吧,亲们可以同情丛放了。无论他娶谁,都只应了王尔德那句话,只是个悲剧。 一百一一   艳春双手包得像熊掌,生活无法自理也不能继续学业,只好向学校请了假,暂住在卫家。   翠环天天四五盅黄芪猪脚汤煮了立逼着他喝下去,手掌总算在一周后恢复如初,作画丝毫未受到影响。   素秋放心,琉玚放心,连远在银楼的陌阳也放下份担心。   伤一好,艳春马上搬离卫家躲翠环比躲猪脚汤还迫切。翠环担心他没好利索,又煮了几回汤请琉玚捎去,倒全进了琉玚的肚子。      又一个周末,素秋早早等在学校门口。艳春也很早来了,身上穿着他最好的夹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素秋纳闷地瞅一眼艳春的打扮,却没有发问,准备去租屋。   “素,你去哪里?”   艳春出声阻止她,神情不知怎地有些迟疑。   “去石库门呀。”素秋回头说,真的感到诧异了。   “哥哥忘记同你讲,那间房子已经退掉,哥哥回学校住去了。”艳春抱歉地微笑解释。   素秋睁大了眼睛,不明白之前他从未提起过退房的打算却忽然就这么快速地办完了所有的事情。   “哥哥的素描考试已经通过,不需要再花大量的时间去练习。学校宿舍也比租房子住便宜得多,还可以时常同教员同学交流心得。另外,那个地方住户太杂,对素一去就拉窗帘的事情已经在议论,所以……”   艳春详细给她解释,脸上的笑意更加从容。   他说的任何一条理由都足以说明退租的必要性,可是素秋在理解之余仍觉得艳春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她默默拐回人行道,随艳春沿马路朝美专走去。      “素,丛大帅再有来找过你吗?”艳春似不经意地轻声问,目光投向前方。   “没有。”素秋闷声回答。   自马场归来已有两周没有再见到丛帅,她还真的有点怀念他豪爽的大笑。可是她已经在艳春养病期间答应他没事不去打扰丛放,所以除了心里发闷还是发闷。   艳春闻言悄悄放下心事,用眼角余光打量素秋,见她绷着小脸似乎不太高兴,心里不由微感歉意。可是他不后悔,不管出于什么立场,他都绝不允许素秋嫁给丛放。      走到街角艳春没有拐向美专方向,而是斜穿马路到了另一条去城中心的街上。   素秋不明所以,跟着他问:“哥哥,咱们去哪里?”   “哥哥和人约好在茶楼见面,先不回美专。”艳春侧身朝她温和地笑笑。   “是谁,我认识吗?”素秋仰头好奇地问,走到他身边。   “是顾知繁,还有我的……女朋友。”   艳春艰涩地回答。他本想说是爱人,可是面对素秋他无论如何也吐不出这个词。   素秋惊愕地停住脚步,放在口袋里的手都僵了。她呆怔怔地看艳春,以为自己在幻听。   “快走吧,要迟了。”艳春催促,低头朝前迈步,似乎没有意识到他刚说了多么不得了的话。   素秋迟钝地点头,跟上艳春,小脸上的表情已经惊讶到极点。      顾知繁和王小姐恰巧和余家兄妹在茶馆门前碰面了,大家寒暄一阵才进去茶楼。   自上次提醒过艳春后,顾知繁一直在关注他的变化。前几天艳春忽然请他介绍女孩子,实在是让他既欣慰又纳闷。   王小姐出身书香世家,现在本城一所女子大学念书,相貌虽只是中人之姿,却温柔可亲善解人意,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孩子。   艳春和王小姐在顾知繁牵线下见过一次面,彼此都满意,今天是第二次见面。   艳春将王小姐和素秋介绍一遍。素秋懵懂地点头,王小姐亲切地询问她的年纪爱好,笑容安静而真挚。      四人在茶楼里盘恒了近一个点钟,付过茶资出来在街上闲逛。   艳春理所当然地陪伴王小姐慢行,顾知繁则热心地走在素秋旁边。   望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素秋心里郁闷之极。   突然冒出个女朋友的事情已经令她惊讶得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刚才喝茶艳春又只为王小姐服务,连话都没有同她讲过几句。   那三人还不停地谈论画界新闻,不时会心地相视而笑,将素秋有意无意地晾在了一边。   现在又是这样。从茶楼出来时她习惯地走到艳春身边,可他却停在门口等王小姐。王小姐下楼后,艳春就一直陪她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而顾知繁则主动找素秋没话找话地聊,一付兴致勃勃的模样。素秋却怎样也打不起精神,忽然感觉自己失去了最温暖的依靠。      见素秋微蹙眉神情郁郁,顾知繁不由稍感愧疚。   他是艳春的好友,所以想方设法想要帮助他、挽救他从这段不伦的恋情中抽身,却完全没有顾及到素秋的感受。她还只是一个孩子,怀着最纯洁的兄妹之情依恋着长沙城里唯一的亲人其实并没有错处。   “秋秋,你看!那边有个卖糖人的,你想不想要?”顾知繁想让素秋快乐起来,故意装作兴致很高的模样问她。   素秋抬头瞅一眼不远处那个被几个小孩子围住的糖人摊子,有些无奈:“顾大哥,我已经长大了,怎么还会对小孩子的东西感兴趣?”   顾知繁摇头,不赞成地反驳:“喜好是不分年龄的,谁说糖人只是小孩子的专利?你等着!”   他大步走向小摊,在旁人惊讶的目光中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铜板丢进钱箱里大声说:“两个,兔子和猴儿各一只,要大点的!”      糖艺人面对遮住糖锅上方阳光的这个大个子觉得无话可说。他飞快地浇出两个图案粘上竹签子递过去,那句说顺口的“乖乖拿好,不要掉到地上”的送客常语被谨慎地含在嘴里。   “这个给你!你得像猴子一样皮实才好,怎么反倒安静得像只小白兔?”顾知繁递给素秋一只小猴笑道。   素秋谢过忍笑接过来,见那小猴子做得十分逼真,尾巴还卷卷地翘在背上。   “哥哥,这只猴子好可爱!”她习惯地转向停步等待他们的艳春和王小姐,举举手上的糖。   艳春望着她无邪的笑容,忽然感到一阵忧伤。   他仓促地应付一声转身陪王小王继续朝前走,却再也没了谈兴。王小姐沉静地陪他缄默,对他的异样不置一词。      见艳春不大感兴趣,素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她举着糖猴沉默地和顾知繁跟在那俩人后面,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无聊加乏味,而明明在上周她还对此满怀好奇。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顾知繁忽然看到左近有名美女正在脂粉店里挑口红。他不由精神真正一振,见艳春和王小姐走得有些远不便再打招呼就只叮嘱素秋自已赶上去,然后忙忙冲进店去同美女搭讪。   素秋见他故作姿态摆出一付名士的态度觉得好笑,只看了一会儿再扭头去找艳春时,发现他们居然已经走远了,只看得到在人头攒动间艳春浓黑的头发。   她忽然失去了追上他们的心思,默默转身同那俩人背道而行,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走。   看到路边有卖豆腐脑的,她当即要了一碗吃来泄气,总感觉自己心里像堵了什么气不顺得很。多多地放辣椒,一碗都是红通通的颜色,看得老板半张开嘴呆住。   吃完豆腐脑心里仍是不痛快,她怏怏地走进“银楼”。   伙计们都认得这位小姑娘,连忙请她上楼,说东家正在楼上。      琉玚正在和陌阳品茶谈话,忽见素秋阴个小脸独自上楼来了,都感到极是诧异。他急忙招呼她喝茶吃点心,一面旁敲侧击地询问。   素秋本来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请他们解惑,可是看到两位大哥哥紧张关怀的目光心里就是一酸,再也不愿意让他们也来忧愁。   她喝了一杯清茶,吃几块陌阳新烤的香草酥皮千层糕,就说要回学校。   陌阳不放心,向琉玚使个眼色。琉玚也在担心,会意地点头送素秋进了学校大门才回银楼向陌阳汇报。   “余小姐有没有说发生了什么事?”陌阳一直在等琉玚,见他跑得气喘吁吁就帮他倒上新茶。      琉玚摇头,一口喝干茶水顺手抱住陌阳,闻他身上清新的气息:“阳,幸好我有了你,否则刚才见到小秋那个委屈模样,我都心疼得想要娶她了。”   陌阳白他一眼,冷笑:“我看你想娶亲的念头就没断过吧?少拿余小姐当幌子。”   “怎么会,琉今生有你夫复何求?怎么会再生那种邪念?”琉玚苦相呼冤,然后涎着脸就要凑上去,被陌阳挡住了。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我才懒得理你。”陌阳冷眼斜他,坚决地扯下他的手坐到一边去。   琉玚牛皮糖般粘上去抱定了陌阳只不说话。过了片刻,他听陌阳若有所思地说:“如果你真要娶亲,对方能是余小姐的话,我不反对。”   “阳,你行行好!不要把我嫁给别人,我只想嫁给你。”琉玚呢喃抬首去吻他,却再次受阻。   “别闹,我是说真的!”陌阳脱开他纠缠,正色说,“余小姐人很好,我也喜欢她,娶她总比城里其他小姐要好。”      琉玚不再同他玩笑,懒洋洋地倒进沙发里将腿搭在靠背上说:“你喜欢我也不敢娶,也娶不起。你又不是不清楚,艳春那个妹奴把她护得有多紧。我要是胆敢娶她,不出三天就得被他给挫骨扬灰了。”   “你胡说什么!余少爷斯斯文文一个大学生,到你嘴里怎么就成吃人的妖怪了?作哥哥的爱护妹妹有什么不对,就你爱夸张。”   陌阳斥责琉玚 ,目光停留在他那双修长笔直的腿上移不开。   得意于成功吸引了陌阳的注意,琉玚将双腿剪在一起摆成更优美的姿势,继续说:“我哪有夸张,你自己想想,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陌阳勉强将目光从琉玚身上转移开倒杯茶慢慢喝,沉吟着考虑他的话。他觉得艳春所为的确是有些溺爱,这是他从未见过的。      想到这里他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问:“今天余少爷怎么没跟余小姐在一起,任她一个女孩子独自出门?”   “我早想到了,可能这就是小秋不高兴的原因。哪天我去问问详情,艳春怎么忽然转性了。”琉玚被冷落,嘟嚷着趴在沙发里望陌阳,期盼地问,“阳,等年前你和我到上海去进货怎样?”   陌阳轻轻皱眉,不悦地说:“不去!”   “为什么?去吧,去啰!只有咱们两个。”   “所以才不去!”陌阳神情冷淡,正眼也不瞅他一眼。   “咦,为什么歧视我?”琉玚诧异,坐起身分开腿将手肘柱在膝上望定陌阳,见他脸上忽然闪过一层暗红,心中了然,不禁笑眯眯地安慰他:“别怕,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的。”   话音刚落,他脸上就挨了一个棉靠垫。   陌阳冷脸起身朝外走,不顾琉玚生拉活拽硬是把自己锁进了工作室里,任琉玚在门外苦苦怅恨也不搭理他。    作者有话要说:嗯,好吧,艳春希望能够通过谈恋爱来消除对素秋不伦的感情。不过,这个办法能顶事么?观望。 一百一二   这时,楼梯上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艳春白着张脸出现在楼梯口,顾不得礼貌焦急地问琉玚:“素来过吗?”   “来过,刚走。”琉玚收回手惊愕地点头,见艳春转身就要下楼,忙追上几步问,“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要着急,我刚送小秋回培华,眼见她进去了。没事的。”   艳春回身望了望他,神情茫然,额上滚下一串汗珠。   琉玚摇头,请他到客室去喝茶休息。艳春颓然坐进椅子里,自倒两杯茶喝下去,显然是连吓带跑渴急了。   “艳春老弟,到底是怎么回事?”琉玚纳闷地帮他倒上第三杯茶问。   “素同我们逛街,忽然走失。”艳春不愿意多谈简单地回答,又举起杯子。   “走失?”琉玚不可思议地重复,望着他失笑,“艳春老弟,这可稀罕。那个‘我们’是指的你和谁?小秋似乎不大开心,是不是谁惹她了?”      艳春沉默片刻,勉为其难地低语:“是春不对,找了爱人却没有告诉素。刚才又只顾同她讲话,素可能生气了。”   “噢?这可是大事,怪不得小秋生气,连我都要说你两句,你就不该瞒着我们这件大事。快说说,对方是什么人?”琉玚听了也是大吃一惊。   艳春吐口气起身,牵了下嘴角含糊一句:“刚有这个意思还没定,等以后定了再同琉玚兄详谈。春告辞了。”说完急匆匆地去了。   琉玚呆坐在原地抚摸下巴,觉得艳春的态度很奇怪。那种勉强的语气哪里像是刚有爱人的模样,倒似是有点痛不欲生的感觉。   痛不欲生?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急忙跑回工作室门外继续求恳。   陌阳这些天已被琉玚缠到无法,就做了两只耳塞来应对他的废话。   此时他一边制作首饰一边轻哼小曲,既没听到琉玚的噪聒,也不知道艳春曾来过。      艳春的生活忽然变得极其忙碌,除了正常的上课、完成作业外,他还要忙于投稿、约会,同法国友人联络出国事宜、学习法语,几乎忙得连口气都不能消停喘喘。   即便这样,他仍是接了大批订单,没日没夜地作画。不过一月,人就瘦了好几圈。   顾知繁骂他不要命,挣那么多钱也只怕没命去花。禀生担心地劝艳春注意身体,常常硬性关掉画室的灯。   不管是责备还是劝解,艳春只是不听。画室的灯被关掉,他就重新再打开,固执地埋首于画稿。      每次素秋去美专找艳春,他都没空陪她。   看到艳春繁忙的身影,素秋既心疼又难过,苦劝无效后,偷偷地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回头却仍是笑着面对艳春,不愿意让他发现伤心。   从前琉玚说过的“剥离”,她现在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不明白是因为什么,只想到也许大家大了,都不自觉地有了更丰富和重要的想要关注的对象。但她不甘心,不愿意那么亲的亲人慢慢同她疏远。   为此,她厌烦成长,天真地希望自己永远停留在十四岁,永远不要长大。      琉玚了解她的烦恼,没有去责怪艳春,而是尽量抽时间陪素秋,让她不要去想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他最明白艳春的心情,知道为了素秋的病,他有多么辛苦,虽然也对他忽然就减少了和素秋的接触而不解。   长沙城内建了第一家电影院,琉玚请陌阳、素秋去看电影。事前他曾打电话到美专去想约艳春也去,却被告知当天要陪王小姐购物。琉玚失望下也只得作罢。   电影还是新生事物,素秋虽然心绪不佳,可是依然同两个大哥哥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散场时很拥挤,琉玚护住素秋,陌阳却被人流冲散了。   琉玚和素秋站在电影院外的台阶上等到人群快要散尽仍是没能等到陌阳,不禁很感奇怪。   一辆黑色小汽车按着喇叭从他们旁边驶过,后窗上忽然现出陌阳的脸。他急切地冲琉玚大喊,却很快被几只看不到主人的手拖回车内的黑暗里去。   影院门口很喧闹,陌阳闷在车内的声音琉玚并没有听到。他担心地四顾,仍在人群中寻找陌阳的身影。      素秋揉了揉眼睛,盯住那辆小汽车嘀咕:“奇怪,我好象看见李大哥了。”   “嗯?”琉玚回过头询问地应了一声。   “喏,那辆车,刚才有一个很像是李大哥的人在里面向外看。可是只闪了一下,我……”   琉玚盯住那辆驶远的汽车,感觉周围的一切声音都似乎在这一瞬间远去了。   他忽然发疯般拨脚就追,拼命撞开挡路的行人,引起一阵惊呼。      素秋吓了一跳,急忙招手喊过一辆黄包车去追琉玚。   那辆汽车已经开得不见踪影,可是琉玚却仿佛知道它开去了哪里,脚下没有丝毫停顿地飞奔。   他身上那件青色大衣飘在身后,像是断裂的翅膀。礼帽跑掉了,他却一无所觉,脸色苍白得似白纸。   惯于奔跑的黄包车夫也跑不过异样的琉玚,眼看就要跟丢。   素秋心急如焚,焦急地四下张望,恰巧看到浩然那辆红色的汽车正行驶在侧面的马路上。她急忙让车夫停下,付过钱站在马路中央去拦浩然的汽车。      浩然刚刚开车去卫家看过琉璃,忽然见素秋出现在面前,急忙踩下刹车。   还没有等浩然发问,素秋已经拉开车门坐到他旁边急叫:“快!周大哥!追上卫大哥,他在那儿!”她手指前方。   “呃?”浩然不解,却马上发动汽车追了上去。   素秋简单讲明经过,头也不转地紧紧盯住前面的琉玚。   琉玚已经跑丢了一只皮鞋,衣冠楚楚的大少爷只着袜狂奔的模样惊呆了所有注意到他的人。   不一会儿,汽车就追上了琉玚。   “卫大哥,上车!”素秋探头出去大声喊。   琉玚快速钻进车子,大吼:“去五爷府!”   浩然吃了一惊,闭紧嘴巴开足马力直驶西城。      来到五爷府,他们却吃了闭口羹。   门人说五爷正在忙不见客,请他们明天先递名刺再来拜访。   “让开!我要见五爷。五爷!卫琉玚求见!”琉玚听罢双眼泛红,用力推开面前阻拦的门人,拨脚就朝里面冲。   原本空荡荡的大门内,忽然跳出几个穿黑绸短夹袄的打手。他们一涌而上揪住琉玚按倒在地就打,不一会儿人就见了红。   琉玚被打得满地翻滚、长发散乱,却一叠声地只顾喊要见秦五爷。   打手们一言不发,对他拳打脚踢尽挑软处下死手。   素秋吓得捂住眼睛哭喊“救人”。浩然从口袋里掏出些大洋,拼命冲上去劝开打手,救回已是气息奄奄的琉玚。   他们不敢将人送回卫家,直接送至孙医师处。      孙医师吃了一惊,一面喊护士帮忙止血急救一面问原故。   素秋抽抽咽咽地说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浩然只是皱眉没有插话,显得很是心神不宁。   “什么?五爷掳走了陌阳?!”孙医师大惊失色,手下一顿后才接着缝针,一面嘀咕,“坏了,这可大事不妙!”   素秋不解地哽咽问:“李大哥平时连银楼都很少出,哪里会惹到人?他们为什么捉走他?”   孙医师没有回答,只是神色复杂地盯着琉玚血肉模糊的伤口,认真缝合。   浩然叹口气,轻声对素秋说:“小秋,咱们到外面等,不要打扰医生工作。”      素秋依依不舍地再看一眼仍陷于昏迷中的琉玚,随浩然走出急救室。   浩然安置素秋坐在走廊的椅子里,自己却不坐走到拐角电话机旁给相熟的朋友打电话求助,却都只得到婉拒。他的神情越来越阴沉。   素秋又哭了阵儿,听浩然同人说尽好话却求告无门,不觉心慌起来。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急忙站起来对浩然说:“咱们可以请丛大帅帮忙,周大哥咱们一起去大帅府吧!”   “不行。”浩然不假思索地拒绝,皱眉,“咱们和他只不过是泛泛之交,去求他也未必会答应。而且他凭什么为了咱们得罪五爷?向来军队与地头蛇都是面和心不和的,五爷也未必肯给他面子。”   “可是,丛大帅为人正直,肯定不会允许抢人吧?再说,现在的长沙只有他说话最顶事。除了他,咱们还能去找谁?”   素秋忧愁地望着他,心里已经担忧到极点。      浩然哑然,这个道理他何尝不知,只是丛帅再热心也不会无缘故地出头,只怕他们为打狼反而引来了虎。   “总之不行。小秋不要再想这件事,交给我好了。你休息一下。”   安慰几句素秋,浩然转身又去打电话,这次是直接打给他姐夫。   刘副官犹豫片刻后劝浩然不要为了别家的雇员将自己也卷进风波里。   通过刚才琉玚的反应,浩然已经明白陌阳不会只是个普通雇员这么简单。可是这话又实在不便同他姐夫解释,只好继续苦苦相求。   刘副官无奈,最后只好答应。不过又说兹事体大,他去了恐怕也不会管用,让他老实待在孙医师处不要再乱跑也不要再乱去求人。   浩然无法只得同意,又交待一阵才挂了电话。他回身想问问素秋饿了没,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和座椅。   素秋竟然不见了!      浩然顿时急出一身冷汗,掏出手帕擦擦额角。   急迫间想到刚才她的那个建议,他猜测素秋大概是自己跑去求丛大帅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大急,顾不上再遵行姐夫的嘱咐,赶忙开车去追赶。   车到帅府,刘副官恰巧也到了。看见浩然,刘副官诧异不已。浩然小声解释两句,刘副官神色更见惊讶。   俩人正准备一同进去,就见丛帅披着黑绒斗篷在几个勤卫兵的护卫下走了出来。   见到刘副官,丛帅命令:“你马上带一个连包围秦五爷家,如果情况不对就端了他的老窝!本帅要去会会他!”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上了开来的吉普,车轮掀起一股尘土远去了。   刘副官再也顾不上浩然,急忙抽调部队随后跟上。   浩然呆在当地,没人来搭理他,他想问素秋在不在大帅府也找不到可问的人,卫兵就只知道一问三不知。他只好怏怏而回。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秦五爷真是无孔不入,陌阳是长得好看可也不能说劫就劫吧。而且得亏是陌阳,如果是人品相貌更高一筹的艳春被他瞧见了,岂不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而且,素秋竟然会去求丛放救陌阳,她可是真单纯啊。 一百一三   多日不见的意中人忽然登门请他救人,丛放心情很复杂。   “他是小秋什么人,你这么着急地要救他?”他望着焦急的素秋,胸中涌起无数疑问。   “是异姓哥哥,对我很好的。”素秋急忙回答,奇怪他在这个当口竟然会问这种问题,又补充一句,“请大帅一定要救他。”   丛放只觉头痛,苦笑:“你怎么知道我会帮忙?”你又为什么多日不见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求助。   “咦?大帅不肯么,大帅不是说过要保长沙一方百姓平安吗?”素秋惊讶地睁大了漆黑的眼睛,满脸困惑。   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丛放觉得自己的心有那么一点点的痛。   她信任着他每一个承诺,没有想到那也许只不过是为赢得民心而做的粉饰。她什么也没有多想就来了,怀着一定会得到帮助的信心,而他却在这里怀疑她的动机和理由。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披上斗篷向外走:“你等在这里,我现在就去找秦五!”   他一定得去,为了那个无限信任的眼神,哪怕他现在去救的也许是自己的情敌。   素秋惊喜,急忙将陌阳的名字身份告诉丛放。      出乎丛放预料,救人的事情竟是异常顺利。   秦五听明他来意,客套几句就让带人。当那个一身冷漠的清秀青年出现在丛放眼前时,他更加确定对方是素秋的爱人。   这个青年的气质和余艳春是如此相似,虽然是手艺人,却在骨子里带着股傲然不群。   丛放的目光停留在他右手渗血的绷带上,不悦地问秦五:“他怎么有伤?五爷不会是动私刑了吧。”      秦五爷年纪在五十左右,却保养得像刚交四十,体态富态,相貌斯文,和他黑社会老大的身份极不相称。   在丛帅来之前,秦五正在烦恼。好容易发现个称心的美人,刚刚不顾一向自诩只要对方自愿的风范将人硬绑了回来,美人居然抵死不从,还用花瓶砸断手骨以明志。   他那群私宠也不同意再添新人,联合起来同他闹,扬言若是留下美人他们将全体离开秦府。   正在骑虎难下时,丛放就来要人。秦五倒暗自松了口气,觉得终于可以有一个堂皇的理由放人,而自己还做了顺水人情。      现在听丛放发难,秦五爷不禁淡笑:“不关秦某的事,是他自己砸的。”   丛放略闻秦五特殊的爱好,闻言心中一动,转头去看陌阳。   陌阳面不改色地轻轻颌首承认,心里对丛放的出现极是诧异。他是银匠,废了手就等于砸了饭碗。丛放不晓得,秦五却是知道的,所以在陌阳作出此举之时他就已经没了再私藏的心思。   从秦府出来坐车驶回大帅府。陌阳一路保持沉默,待车停在大帅府门前,他才开口询问:“感谢大帅援手,不过大帅为什么会救我?”   “当然是有人请我。你的手需要立刻治疗,本帅的军医已经久候了。李先生请。”丛放跳下车,领先走进帅府。   陌阳慢慢跟上丛放,心里惊疑不定又挂念琉玚,神思恍惚地走到医务室时竟然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走过去的。      德国医生解开陌阳手上的绷带检查,摇头说着俩人都不懂的德语,神情居然是愉快的。   丛放再次被这个外国佬的神经质惹得郁闷,踱到室外等候。德国医生检查完毕,走出门脱掉手上染血的手套。   “他手上的筋扭伤,食指、中指第二指节断裂。大帅准备怎么办?是恢复原状,或是改造得更加灵活,再或者……”他脸上显出跃跃欲试的兴奋。   “……”丛放这才明白这个医生刚才又在琢磨改造人体了,不由轻蹙了下眉头,沉吟片刻后说,“只要完全恢复原状就好,不用再改造。尽快让他恢复正常。”   医生失望地摇头回去工作。丛放继续等在门外,不时抬头去望渐渐黑下来的天空,琢磨着心事。      手术做完后,陌阳手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走出医务室,看了眼黑透的天色心里更加发急。   “大帅,我想见见那个请你救我的人。他,他是谁,在哪里?”   丛放微觉诧异,眼神异样地盯住他的脸问:“你猜不到她是谁吗?”   陌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虽然猜测请他救自己的是琉玚却不便说,只得含糊回答:“我想要见他,他在哪里?”   “不知阁下同余小姐是什么关系?”丛放误会,心往下沉眼神慢慢变得锐利。   “余小姐?”陌阳一愣,纳闷地回答,“她是我东家世交的小姐,我很敬重她。不过,丛大帅为什么会问起她?”   “仅仅如此吗?”丛放低声问,声音都欢喜得发抖了。   陌阳见他如此总算明白过来。他已经听琉玚提到过丛帅对素秋有意的事情,现在听他这样问明显是在试探不禁拂然不悦起来。   “我东家在哪里,我要见他。”他冷冷地说,不想再同他周旋。   丛放终于大笑起来,一面喊卫兵派车送人一面说:“你东家自然在他家医生那里,怎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么?”   他觉得自己实在糊涂,卫琉玚都为了这个人被打成重伤了,他却只怀疑他是素秋的爱人,一叶障目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卫兵带陌阳离开后,丛放快步回到议事厅。   素秋已经等得不耐烦,见他进来急忙跳下椅子问:“怎么样,怎么样?”   “一切顺利,刚送他去找卫少爷。”丛放心情愉快地回答。   “太好了,谢谢你丛大哥。我也要回去了。”得到这个喜讯,素秋高兴地就想走。   “小秋,等一等。”丛放叫住她。   素秋停下脚步不解地回望他,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事情。   丛放一指外面黑下来的天空,诚恳地说:“用过晚饭再走吧,一会儿我开车送你。”      素秋这半天惊怒交加,早忘记了晚饭这回事,现在经丛放提醒她才感到自己早已是饥肠辘辘了。   想到是因为她所请求的事情丛放才也耽搁了晚饭,素秋不由满含歉意地说:“对不起,丛大哥,我只想着自己的事了,你也饿了吧。”   丛放脸上忽然展开一个爽朗的笑容,为她第一次关心自己而高兴:“干嘛这么客气?来,坐下吧。”   素秋也笑着落座。勤务兵将迟到的晚饭摆在小桌上,候在一边准备替他们添饭盛汤。   丛放摆手让他们退到厅外,自己陪素秋安静地用饭。   因素秋留饭事出突然,炊事班并没有来得及准备,所以伙食仍是丛放平常的。   饭是红豆糙米饭,菜是过油豆腐、素炒萝卜。唯一一份荤菜是香糟鸡瓜,也是临时将过节准备的这道小食加来的。大碗里的榨菜粉丝汤上只漂着几点油花,蛋黄若有若无,倒是滚烫的。热气将围着议事长案而坐的两个人都笼罩住了,室内平添出一份温馨。      素秋一手执箸一手托住青花小碗斯文地用餐,对这餐军队里的简单伙食并不挑剔。   丛放一边吃饭一边和她闲聊,偶尔帮她挟菜,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用了晚饭再喝过茶,时针已经指向八点。丛放披上斗篷准备送素秋回学校。可是等他要招呼素秋出门时,竟然发觉她倒在沙发里睡着了,不禁愣住。   陈忻然施施然踱进议事厅,嘴上叼根雪茄笑着说:“美人沉睡,大帅不要辜负春宵。”   听了他的话,丛放脸色就是一变,急忙大声命令卫兵请医生过来。      “你少用自己那套来帮我的忙,小秋我自己会去追求!你知不知道,她有先天心脏病,对很多药物都过敏,特别是像麻药这种类型的!你竟然给她乱下药,你,我真该毙了你!”   丛放大吼,手按到腰间手枪套上去,眼睛都气红了。   陈忻然被他骂得半天没有回过神,过了片刻才自嘲:“大帅这是第一次冲我发火,居然还是为了个女人。”   “闭嘴!她是我的爱人,不是你嘴里的什么女人!”   丛放继续怒道,狠狠瞪他一眼去看素秋,发现她呼吸还算平稳,内心的愤怒才算是稍微平息了一些。   陈忻然将雪茄从嘴上取下,默默走至议事厅门外去等医生。      德国医生很快就来了,陈忻然将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才放他进去。   进到议事厅,医生从随身医疗箱里取出听诊器,弯下腰准备去解素秋衣裳领口做检查。   “别动!你只看就好,不要碰她。”丛放忙拦下他的手,瞪起眼睛。   医生诧异,抬眼从眼镜上方望着发出如此古怪命令的大帅:“我是医生,她是病人,不碰怎么检查?”   “总之不能动。”丛放也觉得自己命令荒唐,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这个外国佬去碰素秋。   医生回瞪了一眼丛放,无奈。   他抱臂和丛放一同蹲在沙发前仔细打量素秋面色,再听听她的呼吸声,然后摊手表示没事不悦而去。      忻然忍笑坐到一边看热闹,根本不愿意再出主意,以防再挨骂。   丛放搔搔头扭脸瞟他一眼,命令卫兵喊秀儿来,再多叫几名妇人。   不一会儿,秀儿带着侍候温逸的三四个仆妇来了。她们看到在沙发里躺着的那个小姑娘,不由都怔住了。   “将余小姐好生送到夫人那里,晚上就住净室,不许任何人打扰。”丛放咳了一声,吩咐。   秀儿点头,默默和仆妇们将素秋移到后院,妥当地安置好。    作者有话要说:陌阳是被救出来了,可是素秋却被下了药。丛放既不动她,也不让别人动,就将她留在温逸那里不知道究竟想作什么……按常理一切都讲不通,奇怪的丛放啊。 一百一四   艳春正在学校的画室里作画,浩然和陌阳忽然开车来找他了。   “天黑了,又冷,你们这会儿跑来做什么?”他不觉奇怪地抬头问,未及起身就被他们的模样诧异到了。   浩然一身热汗,头发凌乱地搭在额上。陌阳一条胳膊吊着三角带,俩人表情都是欲说还休,怪异无比。   见到艳春在灯光下消瘦的脸,陌阳忽然感到羞愧万分。是为了他,素秋才会下落不明,而一向爱护妹妹的艳春却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   “余少爷,你听我说,千万别着急。余小姐她……她失踪了?”陌阳上前一步困难地开口。   艳春望着陌阳的脸,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忽然就成为了一座石像。      浩然对艳春的反应感到很不安,心里不知怎地就害怕起来。他走上几步,急忙将事情经过详细述说一遍。   “我刚从培华来,小秋还没有回去。我估计她现在最有可能待的地方就是大帅府,可是我们打听了半天也没得到准信儿。我姐夫说大帅现在心情不好不见客,所以他也不知道小秋在不在。”他最后说。   艳春眼睛里闪烁着奇特的光芒,似乎一天的寒星都坠进了那两颗漆黑的眸子里,而脸上仍旧毫无表情。   他不慌不忙地离开坐椅,推开面前画架,低声却清晰地对浩然说:“带我去大帅府。”   浩然忙不迭地点头,急忙抢先向外走。   陌阳却看了眼那幅跌在油彩中被毁的已快完成的画稿愣了一秒才匆匆跟上。   原本他以为绘画是艳春的生命,现在他才知道,素秋在他心目中远比生命更为重要。      丛放坐在议事厅里阅读特务连刚从广州发来的关于国民革命军的情报,心神始终难安。   冯玉祥在北京夺了吴佩孚的大权后,国内局势更加复杂动荡。被冯支持的段祺瑞上台后并没有统一军界、化解直皖两派对立的能力,颇为无奈。   奉系明着站在冯玉祥等一边,却未免有些柳下之嫌。孙中山已于日前离开广州奔赴台湾,似要绕道北上与冯商讨合作事宜。   而国内呼吁北伐的声音越来越高,吴佩孚和孙传芳也都在集结兵力,看来战争又要开始了。   作为孙传芳所属,丛放也牵扯到何去何从的问题。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选择,更是关系到手下上万人的前途及命运。   在作出最终决定前,他必须全面考虑清楚……      议事厅外忽然响起一阵争执声,丛放不悦地抬眼,将铅笔丢到桌上,问:“什么事?”   一个卫兵推门进来,立正行礼汇报:“大帅,有个自称余艳春的人要见大帅。问他有什么事却不肯说,我们怀疑他来历不明,正在盘查!”   丛放侧头思索片刻,脸上忽然浮起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请他进来。”他起身整整军装。   卫兵行个军礼退出去。      门一响,艳春快步走进议事厅。他眼神平静,脸色却煞白,白得似乎都要透明了。   盯住丛放,艳春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开口说:“请阁下放家妹回校。”   他的声音低哑,艰涩得似是从胸腔中硬挤出来的,与平日清朗的嗓音完全不同。   丛放负手走至他面前停住脚步,安然一笑:“本帅并没有扣留小秋,余兄此话怎讲?”   他比艳春高出半个头,身材又健壮挺拔,现在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气势上很有压迫感。   艳春黑到没有光亮的眼睛迎住他的逼视,低声说:“培华门禁已近,若非阁下存心扣留,家妹本该早已回去。”   “余兄果然是最了解小秋的人,刚才她的确想回学校的。”丛放继续停在原地,忽然笑得暧昧,“可是,她忽然昏睡,想走也走不了了。”   艳春漆黑的眼睛终于闪了闪,随即恢复淡漠冷然说:“希望阁下没有做什么不应该做的事情。”      丛放气往上撞,想要打艳春却终于忍住退开,心里异常挫败。   “此事与我无关。”   他从桌上取过香烟,找出火柴点燃,慢慢说。   只是某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在多事,而他只不过是想顺水推舟,造成素秋在帅府留宿的事实,从而达到使她名誉受损不得不嫁给他的目的而已。   之前他没有那个策划,也没有那个企图,陈忻然的作法倒是启发了他。   艳春的目光一直跟着丛放移动,听到他的回答没有再追问,只是干涩地再一次说:“我现在要带她走。”   “她还没有醒,医生说……”   丛放解释,艳春不怒不急的态度让他本想戏弄的心思完全消失。   他不明白艳春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也冷静,若换作是他,早就拔枪相向了。他唯有感慨人和人真的存在很大差异。      “我要带她走。”   艳春木然重复,神情淡漠,似乎并没有听到丛放的解释,或是听到了却对此完全无视。   丛放从军近十年,遇上的人无不对他敬畏,连孙传芳都要让他三分。可是这个余艳春却完全视他如无物,令他既惊且怒。   在烟灰缸里按灭香烟,他几步迈到门口命令:“立刻请军医去带余小姐过来。”想了想又吩咐,“不要惊动夫人,告诉仆妇们就行。”   卫兵急忙去执行命令。丛放走回办公桌坐进椅子里继续研究报告,不再理睬艳春。   然而只是短短一行字,丛放看了几遍也没能弄懂上面的意思。而艳春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逼得他只好一装到底。   按理,他比艳春有权有势,完全不必在他面前感到势弱。但在艳春对素秋的这种可以毁天灭地的情感下,他竟然会感到心虚,毕竟私留人家妹妹的事情怎么说都欠妥当。   他是军人,并不是秦五那些地痞土豪,所以还做不到为所欲为。      不久,秀儿和另一个仆妇就扶着素秋来了,后面跟着德国医生。他的脸板得紧紧地,对于丛帅任意改变命令的作法很不满。   素秋觉得头很痛,身上软绵绵地没什么力气。她扶住额角抬头看一眼厅内不禁呆住了,诧异地问:“哥哥,你怎么来了?”   艳春自她出现,眼睛就没有再向别处看一眼。见到素秋安然无恙,他的嗓子忽而哽咽。对素秋的问话,他只是轻轻点头并没有回答,目光舍不得从她脸上离开。   “丛大帅,我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昏倒呢?”   得不到回答,素秋只好转而问出刚才一醒来就生出的疑问。      丛放起身走到她身边,温声安慰:“只是意外,小秋。你对刚才的菜可能有些过敏,一会儿就会好。医生说不会有大问题。”   德国医生的脸更青,对他随意编造出自己没有说过的话之举十分气愤。   素秋应了声表示接受这个解释,勉强立定了告辞:“我哥哥来接我了,丛大帅,再次感谢你的帮助。”   “我用车送你吧?外面象要下雨,有些冷。你现在的状况也不便步行。”丛放体贴地建议,回身去穿斗篷。      忽然,艳春大步走过去一把将素秋横抱在怀里,然后一言不发朝外就走。议事厅里的人都愕了一下不及阻拦,他已经将素秋抱出门去了。   素秋刚才头晕目眩并没有看清艳春的表情,现在在他如此突如其来的举动中终于意识到他正在生气。   她没有勇气去看艳春的脸,也不敢再同丛放告别,缩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浩然和陌阳仍旧等在帅府外,谁都没有说话,内心极其担忧。不是他们不讲义气不陪艳春一同进去要人,而是艳春坚持他是素秋的亲人,要人只是他一个人的责任,拒绝其他人参与。他们一向了解艳春个性,又觉得他此刻同往常迥异,不得不听从。   现在见艳春抱着缩成一团的素秋走出大帅府,俩人立刻迎上去让艳春他们上车。   艳春脸色青白,一语不发地轻轻摇了摇头,仍旧抱着素秋与俩人擦身而过。   看艳春意思竟是要将素秋一路抱回培华,俩人不禁愕然,担心地打量素秋,误会她已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素秋见到陌阳一喜又是一惊,望着他受伤的右手难过地抿了抿嘴唇。   浩然同陌阳呆怔片刻后小声商议,觉得从方才素秋的表情看不像是出事了,但艳春却是大大有事。终是不放心,浩然开车,慢慢跟在他们身后。      冬季的夜晚街上行人不多,但仍有些不得不出门的人。他们看到如此奇异的一幕,不由都好奇地驻足观望,有几个明明已经走过去了也扭头回望。   素秋虽然缩在艳春怀里,周围的异样仍是感受到了。同时艳春不同寻常的行为也让她担心和疑惑。   她悄悄抬头,四肢动了动,低声唤:“哥哥。”   “不要说话。”艳春淡淡阻止她想要下地的举动,不紧不慢地大步向前走。   素秋一怔,有点怀疑刚才她是否听错了。刚才那个声音同艳春往常的嗓音迥异,以往清越的声音现在竟然嘶哑艰涩,陌生得让她心都为之一抖。   默默抬头想要看清艳春的表情,可是这段路路灯很暗,艳春的脸隐在黑暗里,素秋什么也没有看清。   艳春惯于拿画笔画板的手臂消瘦却有力,将十五岁的素秋抱住了,呼吸声仍很轻很细,似乎他抱住的只是一团雾气。      街道在向后倒退,路灯一个个被丢在身后,十一月夜风吹在身上,寒气丝丝入侵,身体从里至外都是冷的,只有俩人相触的部位是温暖的。   素秋不自觉地将自己更加靠近艳春,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心里很不安。艳春一向都是洒脱的,也是温柔的,她最爱看的就是他那双温润的眼睛及春风化雨般的笑容。可是今天的哥哥完全变了,这两样东西从他身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缄默及冷漠,令她感到十分陌生。   她暗暗猜测使得艳春如此改变的原因,隐约觉得是自己的缘故。她答应过艳春不去见丛放,却食言在先,更是莫名其妙地在帅府昏睡。虽然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是传出去毕竟不好听,也许艳春是为了这个才生她的气。但她不知道。   她将脸仰起,想要解释原委,可是面上却是一凉,几点水珠滴到她脸上。她以为是下雨了,可是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接到。这时,她才忽然想到,那几点水也许并不是雨,而是哥哥流下的汗水,亦或是泪……      素秋的心似被揪了一下,大口呼吸才令那股突如其来的疼痛暂缓。她默默伸出手搂住艳春的脖颈,将脸重又埋回他胸前,觉得眼泪涌了出来。   艳春出来的匆忙,既没有穿外衣也没有系围巾,脖颈上渗出的汗水很快变凉,沾了素秋两手,她紧紧靠在他身上希望自己的体温可以帮助艳春抵御一阵比一阵强烈的寒风。   她一向从容淡定的哥哥,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才在十一月的冷天里出门忘记穿戴御寒的东西呢?她不愿意去猜测,唯一能做的就是贴紧再贴紧,将自己当成一个暖炉。      艳春的手臂始终坚定,脚步几乎是等距离地没有停顿地将素秋一直抱到培华校门口才轻轻放下她。   素秋仍不肯松开搂住他的双臂,眼睛已经哭肿了。艳春温柔而坚定地拉下她的手,在门卫诧异的目光下将她推进铁门,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素秋沿着铁栏追赶艳春,不舍得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走了。   “哥哥……”素秋哽咽地喊,最后停在铁栏尾端,哀哀地望着艳春背影。   艳春的后背抖了一下,脚下却没停,继续向前走远了。   浩然停下车,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艳春肩上,然后仍开着汽车陪艳春。   陌阳的脸在路灯下惨白,细软的头发搭在眼睛上,色如染霜。   在很久之后,素秋仍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冬夜的场景。那个场景让她心痛了许多年,每每想起都会令她泪眼婆娑。不知该怨谁,不知是谁的错,也许都错了,也许都没有。那种无力,带给他们的,都是无言的凄凉。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再次完胜! 一百一五   琉玚伤势很重,全身多处瘀伤,内脏也有受损,断裂的一根肋骨只差一点就刺破了肺页。幸而孙医师抢救及时,生命并无威胁。   孙医师处理完琉玚的伤处,时针已接近凌晨2点了。浩然及陌阳送艳春回校后回到诊所,始终等在急诊室外。   他们看到孙医师出来,急忙迎上前询问。孙医师大概汇报了结果,陌阳立刻进去探望。浩然也想跟进去,被孙医师拦住了。      “周先生,卫先生是我们的朋友,关于这件事……最好不要让除咱们之外的其他人知道真相。”孙医师郑重地注视周浩然的脸,低声说。   浩然的脸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就对人说,卫大哥遭遇抢劫好了。咱们这边没问题,丛帅应该也不会随便讲。我姐夫那儿我去说,至于余大哥和秋妹,”他顿了顿继续说,“他们也是知道的吧。”   孙医师摘下眼镜用镜布擦拭,叹口气:“艳春应该知道,但余小姐就难说了。你抽空去跟艳春说一声,让他去提醒余小姐。”   浩然迟疑了片刻,回答:“刚才我们见到余大哥时,他似乎有些失常。你知道,他一向不喜欢丛帅和秋妹接近,而秋妹这次去求的偏偏是他!我看,余大哥是生气了。”   他永远也忘不了,艳春那张苍白失血的脸和空洞的眼神,那似乎不仅仅是生气,而是世界都毁灭了般的沉痛。   “那么,你明天去告诉她吧。不用说得太明白。”   孙医师打个哈欠,戴上眼镜回身走向诊室。浩然紧跟在他身后。   俩人刚准备推门却从窗户里看到一幅异景,不由都怔了怔,然后对视轻轻退开。   诊室内,琉玚躺在病床上正在沉睡,全身包成木乃伊,头肿成猪头。   陌阳却全不在意,俯身亲吻他变形的嘴唇。眼泪一滴滴滚落在琉玚脸上,再渗进纱布中去,他却全无所觉,痴痴地吻着他爱着的这个人,用从他那里学来的姿势和方式,似乎他们俩人在一起就是全部的世界。      第二天近午琉玚才苏醒,陌阳当然不在,围住他的是卫家一群太太小姐们。   脸肿得不能讲话,他只是用眼神和亲人们打过招呼就开始四下寻找陌阳。   陌阳没有找到,却看见冲他使眼色的孙医师。琉玚的心忽然安定了,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卫奶奶见多年不流泪的孙子哭了,也是老泪 。两位太太不时用手帕擦眼睛,借机也痛哭了一回。琉璃忿忿地说他们已经报了警,一定要抓住打劫的坏蛋。   琉玚不明所以,心情激荡下也无暇去问。孙医师和浩然相视苦笑,觉得欺骗卫家人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      卫家人提出要将琉玚接回家中静养,孙医师看到琉玚眼中的拒绝,只好解释他伤势太重不宜移动,最好留在诊所就便治疗。   听他说的有理,卫家人又提出派仆役来看护。孙医师再次回绝,说专业的护理人员比没有医学知识的仆役要对琉玚有利的多。他是医生,只会接受对琉玚更好的选择。   卫家人无奈,只好天天送补汤,时不时地来探望。对于陌阳同时受伤的事情,他们只是略有耳闻,也不太在意。      当天晚上银楼打烊后,陌阳才收拾一下到诊所看望琉玚。   他们的事情被隐瞒的结果,他是有心理准备的,见了孙医师和浩然依旧同从前一样泰然处之,并没有因为恋情暴光而显得不自在。   视线在挂上门帘的诊室木门上停顿片刻,陌阳扭头去瞧床上的伤员。   琉玚受伤后容易疲倦,虽然对自己说要等陌阳,却仍是抵不住倦意,现在就又盹住了。不过,陌阳刚一坐到床边,他也就醒了。   四目相对,俩人都舍不得眨眼睛,以至于最后都迸出了泪花。   琉玚想笑,却牵动伤口,不由咬了下牙。      陌阳掏出手帕帮他拭掉眼泪,才去擦自己的。   将手帕归袋,他趴在琉玚枕边低声骂:“笨蛋!当自己是砍不死的么,逞什么能?你要是……”   他的声音忽顿,头慢慢低下去埋进枕里,不再吭气。   琉玚温柔地望着他软软的头发叹息,口齿不清地说:“傻瓜,你被抓走,我当然得去救。不是说好了,今生今世只嫁你一人吗?你被人拐走,我嫁谁去?”   陌阳森然抬头,眼角仍带泪湿却面露威胁:“你再胡说,看我……”   狠话无论如何讲不出,强装的表情维持得很辛苦,他只好坚持怒瞪琉玚不说话。   “看你怎样?”琉玚眯起眼睛,怕牵到伤口不敢笑,只是调侃地回望他。   “看我怎么罚你!”   陌阳再也绷不住,和缓了面容,凑过去亲吻他。      琉玚又惊又喜竭力回应,牵到伤口也不怕了。因为要陌阳主动吻他,实在太难得,他不可以错过机会。   陌阳极尽温柔地亲吻他,轻轻的触碰却令俩人身体都滚过一道道热流。   “阳,你在折磨我。”琉玚咬牙呻吟。   陌阳的脸上闪过绯红,目光晶晶亮地凝视他肿胀的脸,没有说话,神情却愉悦而得意。   “你要快点好起来,听说上海过年和长沙很不同,我想去看看。”他停了停,低声说。   琉玚不敢相信地眨眼,想伸手去摸他的脸,手臂却根本无法动作,不由苦笑:“过年怕去不了了,孙医师说完全恢复需要两个月。”   “没关系,咱们明年也可以去。”陌阳不在意地安慰他,丝毫没有失望。   琉玚被他那个“明年”说得心花儿都开了。陌阳从不谈他们的将来,琉玚当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所以一直在努力尝试打消他的不安。可是现在陌阳居然在和他约定将来,怎不让他心情欢畅?      “阳,我爱你。”琉玚轻轻地说,目光中满是爱意。   陌阳的脸红了一下,抬起左手抚摸他的肿脸,神情庄重而温柔:“我知道,玚。”   “再吻我一次。”琉玚充满希望地请求,脸不知怎地竟有些微烧。   陌阳没有嘲笑琉玚百年难遇的羞态,体贴地亲亲他的脸,然后将头靠在他头边共同枕上枕头,闭住眼睛。   他的玚,毛躁、深情、有时笨得可以,有时婆妈得厉害,可是一直在爱着他,一直在履行保护他的诺言,不知不觉地让他也陷入这份于世不容的恋情当中去。   他不知道他们会在一起多久,却知道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他也不会再犹豫了。   爱他,并被他所爱,是陌阳唯一渴望的事情。   安静的诊室,两个相偎的人在静默中疲倦地睡去了。墙角那盆水仙吐着娇黄的蕊,送出阵阵清香。   孙医师轻轻推开门,见到枕上挨得很近的两个脑袋,悠然地又锁上门,再挂一块上写“治疗中,勿扰”的木牌。然后他施施然地负手离开,猜测他的病人大概很快就能在治疗下恢复健康。      浩然在周一放学后去找素秋,俩人在校门围栏前碰面。他见素秋眼皮微肿,知道她委屈,心里颇为同情安慰几句。   素秋没有接话,低头听他说完,才低声问:“卫大哥他们没事了么?”   “已经没什么危险,也不会留下后遗症。”浩然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会意地接着说,“余大哥也没事,昨天我们一直送他去了美专。刚才来前,我又去看了看他,他身体很好,没有伤风。”   只是双臂似乎不能转动自如,浩然咽下最后一句话。素秋本来就在担心艳春,他还是不要多事的好。      “关于昨天我和孙医师商量了下,事关重大还是尽量隐瞒比较好。那个秦五爷势力很大,说出真相恐怕会反而不利。”浩然含糊地说。   素秋想了想,慢慢点头:“周大哥放心,我不会乱说的。卫大哥受伤,李大哥也有伤,卫家奶奶肯定会难过。请周大哥有空常去看看她老人家,我和哥哥周末也……”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有人在左近兴灾乐祸地说:“刚放学就约会上了,周小少爷的时间抓得真紧!琉璃,他刚才没去学校接你,原来是为了这个。”   俩人听这话的意思不对,不由皱眉回头一看,原来是琉璃和她的同学们。   她们一个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站在距离俩人几步远处,正别有深意地打量素秋和浩然。   琉璃的脸色很不好看。她的那班同学则一付准备看好戏的表情。      “璃姐姐,你不要听她们乱讲。周大哥只是和我说说昨天的事,并不是那个什么,约会。”   素秋苦脸解释,觉得琉璃的同学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有这样说话的么,还是当着琉璃的面。不过,也怨不得她们说风凉话。她和浩然一男一女站在素有“约会之栏”的校门处,想不被人看成一对也难。   “约会不就是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么,秋妹还想怎样?看不出你小小年纪,思想会这么复杂。”   琉璃尖刻地说,为自己的追求者光天化日下给别人提供嘲笑自己的把柄而气愤。另外,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在她心里翻腾,堵得她难受。   素秋被她的话说到脸红,不知道应该怎样再澄清,她刚才的解释似乎更加激怒了琉璃。      浩然脸色沉下来,严肃地走上前几步对琉璃说:“琉璃,你哥哥受伤正在住院,你认为我们还有这个心情谈情说爱么?你放学不回家,也不去看哥哥,却在这里闲逛,做得对吗?”   “你!”琉璃诧异地瞪浩然,不明白这个一向对自己唯唯喏喏的男子怎么忽然会如此强硬。   “我爱你,璃。”周浩然平静地表白,不理会那些表情夸张尖叫的女孩子们,继续对错愕的琉璃说,“你不爱我不要紧,因为我一定会同你结婚。但是,我不允许你侮辱秋妹妹。还有,我对你的爱情。”   他面无表情地扭脸冲素秋点点头,然后毅然离开,再也没有回头望一眼已经呆若木鸡的琉璃。      几个女孩子被变故弄得束手无策,纷纷围到琉璃身边安慰她。   琉璃呆愣了一会儿忽然捂住脸哭了。她从小娇纵,一向没人对她说重话。奶奶虽然偶尔训她,她也不会真的放在心上。可是,来自于浩然的遣责却令她无地自容,还感到害怕。   素秋歉意地看着琉璃,却不能向她解释事情的原由,内心完全没有生她的气。   浩然对琉璃的感情,明眼人一看便知,只有琉璃这位当事人总是怀疑,还轻视。她一直担心浩然会最终失望,可是现在见琉璃的反应,又觉也许仍有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琉玚爱着陌阳,所以总是觉得他弱,总是想要去保护他,却不知道陌阳想要的并不是这个,因为他也是个男人哪。 一百一六   周二艳春下课后来探望琉玚,神情不若平日愉快,但也没有生气的表示。   孙医师有些担心地打量他几眼,目光下移到他不自然下垂的双臂上,职业性地问:“胳膊无法用力吗?”   “嗯,有些脱力。没什么要紧。”艳春不以为然地回答。   “还是检查一下。”孙医师坚持带艳春去另一间诊室,仔细地给他诊断,苦恼地摇头:“肌肉拉伤,筋有些扭。西医没有好办法,只有擦药油还有物理疗法,还要多活动。”   “哦。”艳春淡淡应了一声。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上次是手,这次干脆弄得胳膊也出问题。你不是画画的么,怎么可以这么不爱惜自己?自毁前程!”   孙医师被他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终于弄到发火,气呼呼地拍了下桌子。   艳春没有立刻回答,穿好衣裳起身望着他温和地一笑:“是学习美术,不是画画的,孙医师。还有,世上有许多远比学习美术更重要的东西。春从未后悔过。”   说完他转身走去看望琉玚,不理会被气得目瞪口呆的孙医师。   孙医师大口吐了阵气,胸中郁闷才觉轻了些。他觉得浩然的话果然没错:这个余艳春真的不对劲儿,大大地不对劲儿。      琉玚心情很好地躺在床上,虽然仍包成蚕蛹,脸上的肿胀却消了不少,可以看清他面部英俊的轮廓。   “艳春老弟,别来无恙?”看到艳春,他高兴地打招呼。   艳春脸上泛起个轻笑坐到床边,没有回应他的玩笑。   琉玚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不对,眨动眼睛不解地看着艳春,满心困惑。   “琉玚兄要快些复原才好,”艳春表情奇特地轻声说,漆黑的眼睛没有一丝光亮。   “呃?谢谢……”琉玚忽觉全身发凉,畏怯地道谢。   “然后春才有机会将你打得再躺回这里。”   艳春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完后半句话。      琉玚惊吓地想向后缩,身体却移动不了分毫,只得讪笑:“对不起,我连累小秋了。”   得知素秋因他们的缘故滞留在帅府,还是艳春将人领了出来,琉玚就预感到艳春会生气,却没料到他的气性会这么大,甚至要打他一顿。   无视他愧疚的目光,艳春平心静气地反驳:“不为琉玚兄连累了大家,只为你不长脑子。秦五是什么人,只凭一已蛮力就可以将人救出来吗?他多的就是蛮力,你却和他硬碰!”   “可,可是,秦五爷那人,喜欢,喜欢……陌阳在他手里,我还怎么能冷静地考虑万全之策?”琉玚有些口吃。   “李兄也是个男人,不是弱势的女子需要你时时去保护。你更应该相信他有自保的能力,而不是将他护在自己身后。那样的话,李兄会更加觉得你们地位有差异,心里会更压抑。”艳春平静地说,“春听说,丛帅要人很顺利,这说明秦五早有放人之心。李兄他没有你想的那么软弱。”      琉玚一呆,似完全没能想到这一层。   他默默沉思了片刻,摇头:“我做不到,我还是做不到冷静。他虽然是个男人,可是不会变通,身体又不健壮,性子又太刚烈,你让我怎么放得下心?他,他的右手受了伤,虽然他不肯说,可是肯定是在秦五爷那里吃了苦头。我不要他自己去面对危险,他会受到伤害……”   “你以为给他最大伤害的是什么?”艳春注视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外人对他的伤害,而是你给他的伤害。你这样躺在这里,给他的伤害远远超过对他身体本身的伤害。”   琉玚又呆住了,回想受伤后陌阳的表现,目光渐渐沉郁。   陌阳冷漠毒舌,从不会对他甜言蜜语,更不会主动表示亲昵。可是昨天,陌阳表现得却极为反常,连上海都同意陪他去了,不正说明艳春的话是正确的么。      孙医师面色青黑地提着一包东西走进来,将包袱在艳春脚下一搁,里面发出叮咚的响声:“这是复健的仪器,一会儿你找个人帮着拎回去,不送了。”   说完他回头就走,恨恨地生自己的气,为他不能放弃医生的职责。   琉玚惊讶地看孙医师离去,目光瞟瞟地上的东西又转到艳春身上,终于发觉他的不自然,不禁心一沉问:“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拉伤。”艳春淡然回答。   “什么叫‘只是有点拉伤’?如果只是这样,至于这点东西都拿不动么?”琉玚气恼地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艳春不回答,他的双手无力也帮不上琉玚的忙,而此来该说的都已说尽,所以又略述几句就告辞了。那包东西还是琉玚的家仆帮他拿回去的。      晚上陌阳来探伤,琉玚这才明白了事情始末,心中既愧疚又有丝疑惑。   有看见过兄妹情深的,可是没有见过如此情深的。素秋什么不好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是滞留在别处,艳春就会如此紧张,那是怎样的感情才可以形成如此反应?他忽然有些不敢再往深里想。      因为用力过度,艳春的双手几乎一星期无法执重物,也抬不起胳膊。   孙医师是西医,只能给他涂药油提供物理治疗。后来顾知繁介绍个中医,帮艳春推拿针炙,才算及早救回他一双绘画的手。   王小姐从顾知繁口中得知艳春伤情,时常来探望他,给他念书、陪他聊天,帮助他做孙医师建议的各种物理疗法。   知繁打趣她,说她有贤妻风范。王小姐温和地淡笑,回答都是朋友,能帮就当帮,态度始终斯文有礼。   金小小借当模特儿之便帮素秋带来慰问信,字里行间素秋流露出的担忧令看信的艳春感到心酸。   仔细地想了想,艳春示意小小将他床头贴的自画像转交给素秋,说她看了就会明白。   金小小诧异地将画像带走,不明白只是一副画怎么就可以止住素秋流不完的眼泪。      待金小小走后,王小姐又执起被打断的书,准备接着再念。   艳春犹豫片刻,出声委婉地说:“能认识王小姐,是春的荣幸。只是春恐怕难同王小姐匹配,因此最近常感不安。”   听到他隐晦的希望中止俩人关系的意思,王小姐将书签夹在书页当中,把书放回书架。她的脸上没有惊讶,仍旧沉静,望向艳春微微含笑。   “小妹等余兄这话已等很久了,余兄今天终于决定讲出来了么?余兄心中早有一人,却去勉强自己与小妹约会,何苦,又何必?”   她淡淡地说,没有责备也没有伤心,只是眼含悲悯。   艳春有些惊讶地回视她一眼,然后将头转开微感尴尬。他没有想到王小姐秀外慧中,早已窥得他的内心,却一直宽容地接受这一切。      “对不起。”艳春轻轻道歉,脸上恢复宁和,坦然说,“不过,春最初与王小姐见面完全是认真想要交友,并非有意戏弄小姐。这一点,请王小姐一定要相信。”   王小姐点头,温柔地回答:“小妹自然是相信余兄。小妹也从未因此便生遭戏而责怪余兄的意思,这一点也请余兄相信。”   俩人顿住话头,相视片刻忽然都笑了,心情竟都开朗了起来。   笑过后,王小姐没有再问艳春的意中人是谁,为什么要放弃。艳春也没有打问王小姐的私事。   王小姐应该也有难以相恋的对象,艳春能够从她身上发现与自己相似的忧郁。可是王小姐尊重他的隐私,他也同样尊重她的。      以后王小姐有空仍会来看望艳春,和从前一样帮他复健。   俩人相处得很自然,共同的话题一聊往往可以聊上半天,有时又半天一句话都不说,也没有感到什么尴尬。   顾知繁看在眼里,只当他们的关系终于有了进展,暗暗替他们高兴。   当很久之后,他得知真相,惊愕得连责骂艳春都想不起来了,只管不往口地追问:“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艳春在休养的这一周常会沉思,有时听王小姐念书也会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五下午没课,他到学校图书室去阅览,没有按习惯翻阅美术专著,而是捧了本柏拉图的精神恋爱静静地研究了一下午。   用已经可以使力,但动作仍略显僵硬的手指慢慢翻动薄薄的书页。他边看边琢磨,有时沉思,有时皱眉。   冬日的阳光,淡淡地照在他的后背。他的背脊挺直而消瘦,带着明快的线条。乌黑的浓发清爽地披在眉上耳后,耳朵像白玉样温软柔滑。低头看书的脸则专注而沉静,散发着柔柔的微光。   偶尔抬眼看到他的人都是微微一怔,然后出神,觉得世界都因此而美丽了许多。      当闭馆铃声响起时,艳春合上书页,眼望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就弯起了唇角。   那个困扰折磨着他的难题,已经像那雪花一样飘散了,再也不会继续堆积在他的心灵圣地。   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明知不可以、明知得不到,却痴心渴望着可以。因此,如果甘愿付出不求回报,那痛苦还将是痛苦吗?   他什么都没有失去,相反的,他的心中现在充满了爱,永不枯竭的对素秋的柔情。   他将会快乐,因为他的爱将会让另一个人快乐。而她的快乐,也将是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艳春终于想清楚了,只是这个决定……咳,柏拉图,你害人啊。 一百一七   周末大家不约而同地带了慰问品去看望琉玚,他那里的水果花篮已将小小的诊室挤得满满的,护士不得不将其中一部分摆在走廊里,但数目仍在不断增加。   卫家奶奶刚走,余家兄妹就来了。   天有些落雪,素秋和艳春都穿着厚厚的外衣。艳春略显吃力地拎只花篮,一进诊室就放在门边。   浩然正陪琉玚说话,见到他们兄妹赶忙让座,端上两碗人参鸡汤让俩人暖身子。      琉玚身体恢复得很快,脸上的肿完全消退,头上只缠着一圈薄薄的绷带。   他很精神地坐在床上,笑着问:“小秋,卫大哥受伤,你哭鼻子了吧?”   素秋双手捧着小碗正在滋滋地喝汤,烫得直吐气。听见琉玚问话,她不乐意地白他一眼没搭理,转眼见小桌上有红豆糕,就对艳春说:“哥哥,我要吃糕。”   艳春放下碗用小碟子盛了一块递给她,含笑问:“你刚吃过午饭,这个甜得很,会不会腻?”   “没关系,这几天我总觉着饿,吃多少都不觉得饱。“素秋单手接过碟子,艳春忙替她将汤碗放在一边。      琉玚和浩然对视一眼都觉放心,想这对兄妹的问题果然还得他们自己才能解决。不过一周,原本连话都不怎么讲的两个人忽然就又好了,也不明白他们之前在闹些什么意气。   孙医师负手进来,装作才发现艳春,仔细打量一阵他托汤碗的手,然后满意地点头:“余兄,你的手看来复原的不错,已经可以端碗了啊。”   另三个男人都是一怔,孙医师说完话就转身施施然地出去了。   艳春那天把他气个仰倒,今天他要在素秋面前报复回来,他可不是软柿子任人捏!这么得意地想连脚步都格外轻快起来。   素秋停止咀嚼,扭头皱眉观察艳春的手没有说话,眼眶却在慢慢发红。      “素,哥哥不是有意瞒你。只是一件小事,现在完全好了,就忘了说。”艳春歉意地解释,心里将孙医师恨得牙痒。   “对,我到余大哥那里去见过好几次他在画画,还和过去一样利索。”浩然撒谎,试图安慰素秋。   “喏,喏,小秋。你一来就喝汤吃点心,都没有问过我的伤。现在还要赠我金豆子,卫大哥可不想收。”琉玚也开玩笑哄她。   素秋本来心酸地想哭,被他们颠倒黑白地一闹倒不好再流泪。   她用力眨眼将泪水逼回去,仍带忧郁地看着艳春,小声问:“真的全好了?”   “真的,哥哥什么时候骗过素?”艳春温和地回答,将她的汤碗递过去劝,“不哭了,喝吧。”   素秋仔细看他端碗的手,停了片刻才接过去低头喝汤,没有再说什么,可是脸上是隐隐的忧伤。   三个男人又对视几眼,浩然摇头,琉玚皱眉,艳春轻轻吁了口气。      室内气氛正有些压抑,门忽然被“呯”地一声推开,琉璃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委屈地喊:“表哥,你说……”   她忽然看见浩然也在座,神情就是一僵。   怔了片刻,她慢慢关上门坐到素秋身边,细声细气地问:“表哥感觉好些了吗?”   浩然见她进来,习惯性地就想要迎上去嘘寒问暖,可是身体只晃了晃就又坐稳了。倒是艳春替琉璃倒了碗鸡汤。   “谢谢春哥。”   琉璃接过小碗,鼻尖微酸,用眼角瞟瞟浩然,见他低头在削一个苹果并没有看她,更觉伤心。   “怎么没和奶奶她们一块来?翠环煮的今天第一锅汤味道比昨天的还好,放了好多白胡椒,能辣出一身汗,倒痛快!”琉玚笑着说。   琉璃哀怨地瞅瞅浩然,低声回答:“我先去找了个人,可他不在,所以迟了。”      浩然削苹果的手一顿,忍不住抬眼去看琉璃。可巧她正垂目喝汤,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沮丧地低头继续削苹果,然后将削好的苹果递给素秋:“秋妹妹,吃个苹果,很甜的。”   素秋谢过他,接了苹果不急吃,想了想后将苹果递到琉璃面前:“璃姐姐,你吃吧。你不是最爱吃甜苹果了吗?”   琉璃放下碗,看看苹果,再瞅瞅素秋,见她诚恳地望着自己,并没有因为上次的事情而生她的气,不禁有些脸热。   “你吃吧,秋妹。苹果可以美颜,你最近脸色不好,多吃点。”她体贴地婉拒,再打量几眼素秋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夹袍,热心地建议,“你这件衣裳不挡风,也嫌小了,等会我带你到顺洋衣店去做件呢子的吧。我知道他们刚刚新进一批薄花格呢料子,用来做大衣最好,压风花样也新颖大方,比去年流行的雪花呢还要好看。”      素秋见她坚决不要,只好自己吃,苹果果然脆甜多汁十分可口,就含糊地点头去看自己身上那件由母亲旧衣改的夹袍,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一直在长个子,家里又不富裕,常拣母亲不穿的衣裳穿,自己不觉什么,外人却觉得她太过朴素。   “素,一会儿哥哥陪你们去。”艳春见素秋犹豫,知道她在担心钱的事情,就轻声安慰了一句。   素秋是个女孩子,理所当然地喜欢漂亮的衣物,却因为节简常常只穿旧衣,实在是让他看了心疼。   素秋回头望一眼艳春,见他在温润地微笑,不由也笑了一下,扭头和琉璃讨论呢大衣的样式。她决定要做一件长的,最好可以穿到她再不长个子。      浩然悄悄和琉玚对视,琉玚露出个鼓励的微笑,浩然有些惶恐地眨眼。   “坚持住!”   琉玚不动声色地低语。浩然咬牙,扭头偷瞟琉璃内心十分复杂。   浩然爱慕琉璃,奈何她只是待他平常,虽然常在一起玩,也不过是比别人略亲厚些。说到结婚,前路真的很难说。日前琉璃又公开申明要嫁个军人,实在让他伤透了心。   正在万分苦恼之际,琉玚找来了帮他寻找追求琉璃的办法。俩人议了很久,才想出这么个欲盖弥张的计策,希望可以因为浩然态度转变而引起琉璃的关注。   目前看这个计策的效果还不错,可是明明爱着一个人,却要故意装作冷淡,对于浩然来说实在是演得辛苦。      诊室门被人礼貌地敲了几下,琉璃离门最近,顺手拉开门说:“请进。”   门外的人大步迈了进来,黑色的呢斗篷上沾着雪珠儿。   “原来大家都在这里,真是巧啊!”丛放大笑地环顾室内。   几人都微愕,均没能想到堂堂大帅也会来探望一介平民。然后大家纷纷起身请他坐。浩然搬个椅子放在病床另一侧自己坐下,请丛放坐在自己原先坐的那个位置。   丛放也不客气,同几人打过招呼就卸了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坐下问:“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琉玚含笑回答:“已经好多了,多谢大帅来看我。惭愧,惭愧。”   对于这个人,琉玚的心情很复杂。既感谢他救了陌阳,又不满意他对素秋的别有用心,表现在态度上就显得客气而不亲热。      丛放点头说:“幸好只是外伤,卫先生又年轻,恢复起来肯定会比较容易,总比枪伤要好得多。”   素秋好奇地问:“丛大帅,你也懂医理吗?”   “不,我不懂,受的伤多了多少也知道一些。”丛帅回身对她说,笑容很灿烂。   素秋有些难过地静默片刻,低声问:“丛大帅受过很多伤吗?”   丛放笑容不变,目光却变得温柔:“很多,都记不得有多少处了。可是阎王爷不待见我嗓门大,愣是不收我,所以到现在仍是活蹦乱跳的。”   听了他的回答,素秋忍不住笑了笑,后来想到什么又有些同情地说:“丛大帅还要保一方百姓平安,以后千万要保重。”   “这是一定的,小秋不用担心。”丛放从容地笑,眼睛里似有火花在闪烁。      琉玚见势不对,忙将俩人话头岔开。浩然也在一边帮忙,总算是将丛放的注意力从素秋身上移开。   艳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旁听,目光澄静如水,看得丛放暗暗好奇。   大家闲聊一阵,丛放忽然扭头盯住艳春,颇感好奇地问:“余兄一表人才,又正当青春,丛某很好奇余兄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成亲?”   其他人都觉丛放这个问题很突兀,也失礼的很,不过考虑到他本身没念过什么书,如此问倒也并不奇怪。   艳春神情平静地回答:“我崇尚柏拉图式的爱情,所以成亲的事是不再想了。”      众人听了都是一怔,觉得艳春的想法很奇特也很突然,令他们一时难以接受。素秋的眼睛睁大了,使劲盯住艳春。   “那不是有些可惜么?爱一个人,自然想要拥有她的全部,只是精神上的爱情,可以带给她幸福吗?”丛放不动声色地问。   “柏拉图曾说‘当心灵摒绝肉体而向往着真理的时候,这时的思想才是最好的。而当灵魂被肉体的罪恶所感染时,人们追求真理的愿望就不会得到满足。当人类没有对肉欲的强烈需求时,心境是平和的,肉欲是人性中兽性的表现,是每个生物体的本性,人之所以是所谓的高等动物,是因为人的本性中,人性强于兽性,精神交流是美好的、是道德的’。   “春很认同这种说。精神上的爱情因为少了许多羁绊和顾虑,可以更自由更深刻。对方如果抱着同样的想法当然更好,如果不,也不会约束她另寻真爱的行为。这可以说是最无私的一种爱情,又怎么会可惜?对方又怎么会因此不幸福?”   艳春微微含笑,睇视丛放的眼睛,从容自若地表明立场。      丛放也笑得和煦:“听余兄这么一说,丛某也觉得有理,精神恋爱真是了不得。不过,如果大家都去追求这种爱情而不成亲,国家不都要亡了吗?所以是不值得提倡的。”   “春并没有倡导其他人效仿的意思,这只是我自己的追求。而且爱情与婚姻根本是两回事,爱情本质只是精神上的。”   艳春反驳,顿了一顿又说:“而人们常说的道德、责任、义务等等,这些东西都是属于婚姻的。因此,如果成了亲,结婚双方就必须要绝对地忠诚对方。这种忠诚不仅仅表现在身体,更要表现在思想上。那种见异思迁、妄图享受齐人之福的行为万万要不得,更要遭到世人的唾弃!”   “余兄此话丛某也同意,爱一个人就要全身心地投入,专一的婚姻则是爱她的最好的礼物。如果只给她一部分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丛某也是不齿的。”丛放回应,唇边始终挂着个笑纹。      其他人听他们谈论的都是大道理,表情也都和气,可是偏偏令人觉得他们似乎另有所指,几乎句句机锋,句句都是攻向对方的枪炮。他们无言对视,不解地皱眉。   琉玚见气氛越来越紧张,素秋已经不安地在争论的两人间看来看去,他捂住额角轻哼一声,慢吞吞地向后倒。   “玚哥,你怎么了,哪里疼?”浩然急忙扶住他。   “我头疼,身上伤口也疼,你帮我喊孙医师过来。”琉玚满脸痛楚地回答,趁人不备悄悄冲浩然挤了下眼睛。   浩然回过意,觉得这倒是个解决目前僵局的好办法。于是他扶琉玚躺好后,就要去叫孙医师。门边的琉璃却已经抢先出去了,他不由暗暗高兴。      争论的俩人果然停住话头,将目光投在琉玚身上。   孙医师急匆匆地走进诊室,看见丛放也是一愣,却没顾上招呼先去检查琉玚伤口。   仔细查过一遍并无异常,孙医师疑惑地刚想开口询问,却瞟到浩然正悄悄朝他摆手。   他不解地皱眉,咳了一声说:“你伤口没好,刚才可能坐久了有点渗血。我帮你上点药,再别累着了。”   众人听说,知趣地退出诊室,只留孙医师一个审琉玚。      丛放笑着对素秋说:“宣传员弄了部摄像机,就是拍电影的那种机子,前几天拍了些好玩的东西。小秋要不要去看看?”   素秋望艳春一眼,摇头:“我们刚约好去成衣店,一会儿还要去看卫家奶奶,今天怕是没有时间。”   丛放并不失望,披上斗篷说:“那有空再说吧!反正帅府你也知道在哪里,想什么时候来就来,不要客气。”   “谢谢大帅。”素秋回答,又望望艳春。   丛放和他们打过招呼,上车走了。      琉璃见此并没有在意,反倒扭脸对浩然说:“浩然,你送我们去成衣店好么?天下雪,怕不好找黄包车。”   浩然僵硬地点点头,对艳春说:“我送你们过去,恰巧一会儿要去看我五姐,正好顺路。”   艳春微笑同意:“有劳浩然了。”   四人开车到成衣店,浩然陪他们选定了料子,又送他们回卫家才去看他五姐。   琉璃原本希望留他吃饭,可是浩然执意不肯,弄得她满心失落。   卫老太太见多日不见的余家兄妹都瘦了,素秋那件旧夹袍又短又薄,不由心疼地让厨子做了一桌好吃的,又吩咐翠环给素秋找几件厚衣裳。   素秋忙将他们刚从成衣店来的事情说了。卫老太太意外,难得地夸了琉璃,卞氏脸上也有光。      用过晚饭,再陪老太太打了会儿牌,余家兄妹就告辞了。   卫家新订购的汽车刚到,连琉玚都还没有来得及开过。老太太让司机送兄妹俩回学校,不接受他们的推辞。   余家兄妹无奈,只得坐上汽车,先送素秋回校。   到了培华,艳春先下车撑开伞才打开车门放素秋下来。他将伞罩住两个人,请司机回去。   那司机同他们相熟,知道兄妹俩大概有话要说,艳春学校又不远,就笑笑开车走了。      素秋摸摸艳春的手臂,担忧地唤:“哥哥。”   艳春温润地笑,望着她浓密的刘海儿说:“别这样,真的没事了。大冷天的,哥哥有几句要紧话刚才不便说。现在说过了你就快回宿舍吧,小心着凉。”   “嗯,什么事?”素秋仰头看艳春。   艳春的脸大半隐在路灯的阴影里看不清楚,只看得到他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动着温柔和疼爱,看得素秋心里就是一暖。   “素是个大姑娘了,会有越来越多的男孩子喜欢你。哥哥既为你高兴又很担心,因为这些喜欢你的人并不都适合。比如,那位丛大帅……”他柔声说。   “哥哥!”素秋诧异地打断他的话,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想起说这个。      “嘘,听哥哥说。”艳春安慰地又说,“哥哥从前不让你去见丛帅,现在想来是太武断了。哥哥向你赔不是。可是,哥哥仍旧不赞成你和他过于接近。他有妻子,素却未嫁,他并不适合你。”   素秋默默低头,不乐意地噘嘴:“哥哥又来了,我又不想嫁给他,为什么要跟他合适?再说,丛大帅真的对我没什么的。他们夫妇是患难夫妻,他又怎么会轻易变心?”   “什么都可能发生,能够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的事情并非没有。丛帅手握大权,高高在上,却放下公务同咱们这些平民频繁来往,你不觉得很不寻常吗?”   素秋用心想了想,虽然觉得这的确是个疑问,但仔细回想丛放豪爽的脸和率直的目光,又觉得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负心薄幸。   她内心矛盾,最终点头说:“我会注意,哥哥不用太担心。”   “乖,这就进去吧。晚安。”艳春将伞递过去。   素秋望望四周的凄风苦雨,鼻子忽然一酸扑进艳春怀里轻轻说:“哥哥路远,我不要伞。”   说完她推开艳春,拨脚就跑。      艳春呆呆地立在原地,忘记了追上去送伞,也忘记了叮嘱她回宿舍要喝红糖水驱寒。   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令他慌乱又惊喜,又香又软的身体还同从前一样,但早已经被他封闭在记忆深处。如今忽然重现,实在是令他措手不及。   望了校门很久,他才慢慢转身离开,心里酸楚又甜蜜。   他是个大不违的异数,他不在乎世人的目光,唯愿素秋可以永远无忧无虑。为此,他可以去做一切事情,包括对自己身体的约束,思想上的放纵,灵魂的献祭。    作者有话要说:这次,嗯,算是平手吧。因为他们谁也没能说服谁,丛放依然想要素秋,艳春则依然不愿意素秋嫁他。 一百一八   陈忻然半躺在议事厅沙发里看书,嘴里照例叼着雪茄。听到沉重的马靴声,他懒洋洋地抬眼瞟一眼丛放,将注意力又放回书页。   “拿酒来!”丛放甩脱披风丢给勤务兵,随口吩咐。   勤务兵急忙下去,不一会端来个酒壶温在厅里小火炉上。   室外正在下雪,室内阴冷潮湿,火炉既可取暖又可除湿,现在又派了新用场。      丛放倒进另一张沙发长出了口气,神色有些疲倦。   “又被拒绝了?”陈忻然淡淡地问,顺手翻过一页纸,眼皮也不抬。   丛放仰脸望着屋顶,闷闷不乐地抱怨:“谈恋爱都是这样吗?真是麻烦。”   “我早就和大帅说过这种迂回的办法行不通,你偏要学那些洋派。吃到苦头了吧?”忻然吸口雪茄,瞟他一眼,有点兴灾乐祸。   “佳人在侧,你不去陪佳人,一个人躲在这里啃书又是为什么?”丛放不甘示弱,嘲讽地回他一眼。   忻然叹气,合上书躺倒半闭上眼睛:“女人心事海底针。唉,她见了我就不高兴,我怎么能再去惹一身气?”   “你们还没有圆房么?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我是想啊。可是一碰她,她就哭个没完,弄得我怎么也下不去手。”忻然再次叹气,“她又不肯好生用饭,身子虚得很。如果因此怀孕,岂不糟糕?”      丛放扫忻然一眼,见他认真在苦恼就转而建议:“她信洋教,不是有什么神父可以开导这些信徒么?你去找个试试。”   “我也想过,可是如果让人知道她被软禁在这里,总是不好。”忻然将雪茄按在烟灰缸里。   火炉上的酒散发出阵阵香气,丛放起身将热酒注入两个搪瓷茶杯中。   陈忻然闻到酒香也来了精神,俩人一人一杯慢慢对饮。   热乎乎的烧酒下肚,他们的头脑没有变得迟钝,反而更加清醒。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不着边际的话,烦恼似乎渐渐远去了。      “嫂子最近还好么?这几天忙,也没顾上去看她。”陈忻然用杯子轻轻碰丛放杯口一下,喝进一口酒。   “很好。我两天去看她一次,每次都见她在入定,脸色不错。秀儿说她饮食和之前一样,睡眠也没有变化。”   提起温逸,丛放的神情变得安详,嘴角带上丝笑意。   陈忻然瞟他一眼,感叹:“个人自有缘法,你和嫂子也算是有缘人。在一起和分开怎么都一个样儿,也不见你苦恼?”   丛放握住茶杯,脸上闪过失落:“她是有大爱的,太高远。我只有小爱,太世俗。爱不相同,自然无法继续。但也不会很伤心,因为我们在一起,原本就是个误会。”      忻然摇头,似对他的说法十分不解,又问:“那余小姐呢?那么个一团孩气的小女孩,又为什么折磨得你寝食难安?”   丛放仔细思索,半天才困惑地摇头:“不知道。只是看见她就心里喜欢,她做什么都觉得可爱有趣。几天不见,心里就想得不行。”   “完了!”忻然同情地瞟他一眼叹息,“你是真的爱上了。”   丛放愣了愣,失笑:“怎么可能?我都没有同她谈恋爱,怎么就会已经爱上她了?”   “大帅!谁同你讲,爱一个人非得同她谈恋爱才行?爱就是爱了,是不必借助什么形式的。”忻然无奈,觉得丛放已经被爱情弄傻了。   “原来人们所说的谈恋爱就是这个意思……可是,她不爱我,这也叫爱情么?”丛放似喜非喜,眨了眨眼睛仍有困惑。   忻然仰头喝干酒一头扎进沙发里嘀咕:“完了,完了,那家伙入魔了。”   丛放没有笑话忻然糟糕的酒量,又倒了半杯自啜自饮,继续思考爱情这个复杂的难题。      下一个周末,艳春照例接素秋去望琉玚。他们在诊室里练习法语,艳春运用新学的句子勉强跟得上。   除了肋骨仍未复原外,琉玚身上其他地方的绷带都拆了,露出下面红红的嫩肉。他的那头长发因为碍事早递光了,现在长出短短一层茸毛,像是红毛丹外皮被素秋瞅着笑了半天。   素秋见琉玚下唇破了个小口,有新鲜的血痂凝在上面。她不由纳闷地问:“卫大哥,你的嘴怎么破了?上周见还好好的。”   琉玚摸了摸嘴,得意地笑了一下:“兔子咬的。”   “兔……子?”素秋惊讶,仔细又看两眼,“兔子是草食动物,怎么会咬人?还有,谁会带兔子来诊所?孙医师不会允许的。”   “兔子怎么不会咬人?急了也咬的。”琉玚继续笑,似乎被兔子咬了是件很幸运的事情。   “素,给哥哥倒杯水,我口渴了。”艳春轻咳了一声说。   素秋赶忙去倒茶,忘记再追问这件兔子咬人的离奇事件。   艳春整容瞅琉玚一眼,琉玚怕怕地捂住受伤的肋骨。艳春一哂饶了他。      兄妹俩人和琉玚盘恒了一个下午,直到卫家仆役来送晚饭才告辞出来。   在诊所门口恰巧碰到来看琉玚的陌阳。三人立在门口闲聊几句,没有注意到一辆吉普车停在距离诊所不远的路边。   “小秋!”丛放从车内下来,站在车门边冲素秋招手,“你来一下,我有话要问你。”   素秋回望丛放,见他虽然面带微笑,可是那笑容很勉强。她不禁有些担心,扭头瞅瞅艳春。   艳春微微颔首,温润一笑:“去吧,哥哥在这儿等你。”   话是这么说,他的目光却仍是箭一般射向丛放,遣责他不遵守承诺。   丛放歪了歪头,对艳春的眼刀无动于衷。   陌阳朝丛放方向点点头以示招呼,一面低声对素秋说:“余小姐小心。”   他从琉玚那里听过丛帅对素秋的心思,对他停妻另娶的打算十分厌恶。虽然他可以算是自己的恩人,但仍不能消除心中恶感。      素秋略诧异地看陌阳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走到车前,仰头笑:“丛大哥,好巧!有什么话想问,你问好了。”   丛放被她轻松的表情和语气感染,脸上的线条终于放缓。他望着素秋毛茸茸的睫毛,想了想问:“小秋讨厌丛大哥吗?”   “咦?”素秋惊讶地睁大眼睛,不解地打量丛放,没有想到他要问的竟是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   “怎么可能呢?我从来都没有这种感觉。”   “可是,你好象不喜欢跟我见面,也不接受我的邀请去帅府看电影。”丛放轻声说着事实,表情没有责备,只是一派忧愁。   素秋尴尬地移开目光,不忍心去看他脸上的表情。   丛放讲的,正是她心虚的地方。虽然她并不认为丛放在追求自己,可是艳春曾明确表示不高兴她去找丛放。后来即便艳春曾就此道歉,但她却明白艳春心里其实很介意她同丛放来往。所以她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疏远他,故意不接受邀请。   然而今天听到丛放的疑问,她忽然感觉自己做的真很过分。不管怎么说,丛放救过陌阳,对他们兄妹也经常示好。而她却在向他请求帮助后一再躲避,“忘恩负义”这四个字不期然地就冒进了她的脑海。      “对不起。”素秋轻轻说,诚恳地抬头望着丛放。   她当然可以说她在住校,一周只有一天能够和艳春及琉玚等见面,偶尔还要办些必要的事情。但是面对丛放仿佛受到伤害的脸,这些理由似乎都只是敷衍。   “我不想要你的道歉,我只是想和你像朋友那样交往。”丛放慢慢说,目光变得温和。   素秋认真考虑片刻,点头:“我也愿意同丛大哥作朋友。这样好了,下周我去找你,咱们一起看上次你提到的那些电影,好不好?”   丛放一下笑了出来,快活得意像个孩子。他快速钻进汽车,对素秋说:“一言为定!你们现在要去哪儿,我正好可以送送。”   素秋刚想推辞,丛放马上露出受伤的表情,她只好说:“我们要去卫大哥家。”      “丛大帅想送咱们去卫奶奶那儿。哥哥,你看……”素秋走回艳春身边,担心地说。   出乎她的意料,艳春并没有露出不悦,他抬眼瞟瞟吉普车淡然而笑:“也好,反正也是要坐黄包车才赶得及。”   他回头向陌阳告别,陌阳轻轻蹙眉,看看汽车再瞅一眼素秋没有再说什么,只低声告别。      卫家仆役提着食盒离开诊所,陌阳才推门进去。   琉玚正举面圆镜照头上那些可怜的短毛,见陌阳进来赶忙将镜子塞回枕下,冲他抻出双手:“阳,你来了!”   陌阳瞟一眼他唇上的伤口,脸有些发热,不理会他热情的手,远远地坐在床脚。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解过大便吗?”他例行询问。   由于久卧缺乏运动,吃的又好,这几天琉玚排便稍困难,陌阳很担心。   琉玚苦脸放下手,望着陌阳委屈地申诉:“阳,你现在关心大便多过关心大便的主人,昨天还咬我。”   “你若是老老实实的,谁又会咬你?”陌阳冷漠地斥道,毫不为他可怜兮兮的表情所感。   “我就知道!”琉玚托腮惆怅,“你嫌弃我成了秃子,不好看,所以不肯和我亲近。头发,头发,你何时才能回来?我怎么这么命苦?”      虽然明知他在装样,但陌阳的脸色仍是柔和了一些。   他犹豫半天走到床边,伸手摸摸琉玚的头低叹:“一个男人,怎么能像女人似地注重外表?”   “‘女为悦已者容’这话太狭隘,应该改成‘人为悦已者容’才对。”琉玚搂抱住陌阳结实的腰背,将脸埋在他怀里呢喃:“阳,我想了你一整天。从昨晚睡着后就一直在想。”   陌阳没有说话,只是抚摸他带伤头皮的手更加温柔。   琉玚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清新的气息微微沉醉。他忽然想到陌阳右手受伤,日常起居全靠左手。他还用左手继续工作,生怕会影响到银楼的生意。   这样的陌阳却风雨无阻地每天打烊后就来看望他,一直陪他到临睡前才离开。   一向冷漠的人改变得如此巨大,如果不是因为艳春那天分析的原因,又会是什么呢?      琉玚心里升起愧疚,轻轻的呼唤:“阳,阳,阳,我的阳。”   陌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情,慢慢坐到床上伸臂搂住他,将头靠在他肩上低语:“没关系的,玚,我可以挺住。你安心养伤,我和银楼都不会有事。”   琉玚握住他的手,执到唇边亲吻,又拿脸颊去蹭,觉得陌阳的怀抱温暖而安详。他又想睡了。   陌阳拥抱着琉玚,听他半天没有动静,身体却在向后靠,知道他困了。他小心翼翼地扶琉玚躺回枕上,再帮他盖好被子。   “我不睡,就是打个盹。”琉玚怕陌阳走,含糊地解释,眼睛却合严了迅速入睡。   陌阳摇摇头关掉大灯,只留床边一盏小灯,然后轻手轻脚地整理病房。不新鲜的花换掉,水果点心盖好盖子,乱摆的椅子也靠墙摆好。再弄湿拖布,把地板拖了两遍。   一切都弄妥后,他打来两壶开水,然后静坐在床前望着琉玚开始沉思。      琉玚睡得很熟,呼吸平稳,脸上泛着光泽。不去看那些显眼的伤疤,他几乎和过云一样英俊帅气。   可是在他右额处有很深很长的一道伤痕,从头发里面一直延伸到了眉骨上,部分破坏了他完美的脸。   孙医师说这些过深的伤疤,除了植皮不会自然消失。   当时琉玚没有什么表示,可是第二天就弄了面镜子,时常趁人不在时照。陌阳明知他爱美,脸上弄了这么一道伤疤肯定会难过,却无法去劝。   他爱琉玚,爱他的个性脾气,也爱他的这张脸。那道伤疤给予他的伤害不比琉玚自己的要浅。   那道伤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琉玚曾为了他经历过怎样的危险,这既让他感动又令他不安。      默默地想着心事,陌阳没有注意到时间已经飞逝了很长一段路程。守夜的护士推门进来,他才惊觉,礼貌地告辞。   护士冲他笑笑,示意让他安心。她每次来巡夜都会遇上陌阳,只当他是琉玚好友,对他的友情十分钦佩,连带地对他本人也非常敬重。   陌阳冒着冷风走回银楼,刚要开门,从银楼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李兄。这么晚才回来?”艳春婉声打招呼。    作者有话要说:丛放明明已经答应艳春不来找素秋,却公然违背诺言,实在是…… 琉玚的头发全毁了,可惜,那一头美发啊。 一百一九   陌阳有些惊讶地扭头看艳春,见他面色凝重,心中不禁疑窦顿生。   “余先生找我有事么?”   “嗯。”艳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方才李兄那句‘小心’春不是很明白,特来讨教。”   陌阳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利索地用左手打开侧门,说:“进去说吧,今天又降温了。”   艳春默默点头,随他上到六层。陌阳捅开小火炉用白铁皮壶烧水。艳春想要帮忙,被婉拒了。      俩人坐在小客室沙发里相顾无言了一阵,陌阳才担忧地说:“陌阳对余小姐说那话,并非没有根据。那天丛帅接我到帅府后,陌阳曾问过是谁请他救我的。当时,余小姐明明就在帅府,可他却误导我是……他。等我赶到诊所,才得知是余小姐。丛帅如此作为,明显有留余小姐在帅府的意思。他是有夫人的人,却对余小姐态度暧昧不明。陌阳实在很担心。”   “他对素的心思,春早已明了,只是没有想到那天会是他有意为之。这种不择手段接近素的人,依李兄之见该当如何?”艳春微微点头,似并不觉意外。   陌阳想了想说:“依陌阳之见,现阶段能拖一时是一时。等余先生带余小姐出国求医时便可久留在外,让他鞭长莫及。这个人有些古怪,他不立刻去求亲只弄这些虚套,恐怕是想同余小姐有了私情才好去向贵府提亲。卫老先生是远近闻名的大儒,断不会随便接受一个军阀的求亲。他大概也是虑到这一层,才如此做作。”   “李兄所言极是,春也是这般猜测。春已与素打过招呼,她是个听话的孩子,春是放心的。所以暂时倒是无妨。”艳春分析。      小火炉上的水开了,陌阳泡了壶茶,给俩人斟上。   艳春道过谢轻轻啜了口热茶,叹息:“素的事情在这个乱世,只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小事。军阀一日不除,局势一日不稳,也不知会发生多少件像素这样的事。春可以带她避开,可其他的女孩子呢?‘宁作盛世鬼,不为乱世人’,这句话需要多么沉痛的经历才可以一语中的。”   陌阳也深有感触地点头同意:“听说孙先生取道日本,欲北上和冯玉祥商谈统一大业,局势也许会有所好转。”   “今天报纸上说,冯玉祥已经被奉系支持的段祺瑞赶出了北平,如今也是大权旁落。孙先生如能顺利抵达北平也见不到冯,商谈一事恐怕……”艳春想起今天的新闻内心彷徨,停杯皱眉不饮。   陌阳略微吃惊,手摸索着杯体也沉默了。   今天他在银楼忙了一整天,打烊后直接赶去见琉玚,当天的报纸竟是忘看了,不知道短短一天国内局势又起变化。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每个人都处于动荡中,却要努力在旋涡中求生,生命倍感艰辛。      窗玻璃上响起轻微的沙沙声,陌阳扭头见窗上一片亮晶晶的,这才发觉外面又下起了雨雪。   “变天了。”陌阳轻声说,心情更加郁结。   艳春望了眼窗外,低头慢慢喝一口茶,目光忧虑。   生活在象牙塔中的他并不是封闭的,外界的风雨照样可以感受得到。他自认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却也不愿意两耳不闻窗外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他是时刻不敢忘记的。   可是目前军阀混战,各路大鳄谁也不把国家出路放在第一位。孙先生虽然心怀家国天下,可是多次起义革命的结果只是被小人所趁。新三民主义提出后情况略有好转,但前途到底怎样现在仍只是个未知数。   这一切,都让艳春一腔报国的心愿无处安置,无以奉献。      按照约定,素秋在周日下午拜访了丛放。艳春始终陪伴在她身边。   电影放映厅临时设在帅府饭堂,距离后院很近。饭堂有一百多平米,当中摆着十几张小圆桌,上面是点心和茶水。围桌而坐的则是丛帅的亲信部下及其家属、女朋友。   余家兄妹先和丛放在议事厅聊了会天儿,气氛虽不热闹但也没有冷场,内容都是些长沙本地的风土人情。   勤务兵报告放映工作已经准备完毕,请丛帅和客人移驾。   余家兄妹随丛放走进饭厅才发现观众不仅是他们几人,艳春不禁暗暗皱了下眉头,雅不愿他们兄妹以特殊客人的身份出现在丛放众部下面前。   军官及其家属见丛放进门,都起立欢迎。丛放摆摆手,示意他们坐着就好,然后请余家兄妹入座。   众人刚落座,饭厅的灯光就熄灭了。前方一面墙上出现影像,后排有几个人一边放映,一边用喇叭解说。      放映的都是些短片,内容有自然现象,也有街景人物,多采用远景拍摄,手法虽然稚嫩,但涉及的范围却十分广泛。   有个短片是记录城内阵雨前的景象。天空是乌黑翻滚的重云,云缝间不时闪过耀眼的闪电。狂风吹得树枝东摇西晃,干枯的枝条折断乱飞在半空中。   行人在街上乱跑,黄包车夫拉着急欲回家的客人发疯般狂奔,小汽车也开得飞快。小孩子哇哇哭着找大人,大人则大声呼喊寻找自己的孩子。小贩们肩挑手推,急忙地找地方避雨。住户忙着收衣服关窗,店铺里的伙计跑到门首看街景。有个妇女丢了篮子用手拽着上翻的裙子。一位老先生被刮掉了礼帽,挥着文明棍去追赶。   一扇窗子被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去,上面一整块玻璃脱离了窗框,像透明的糖片一样旋转着坠落。行人慌忙躲开,有人大声喊叫。那块玻璃最终摔碎在人行道上,没有造成损失。   观众们安静地看着影片,解说员的喇叭成了多余,因为内容很简单根本不需要再解说。      这个季节的长沙气候变化无常,昨天刚又落了雪,今天早上天仍是阴的。余家兄妹一路走到帅府,艳春担心素秋着凉,在议事厅里就劝她喝过两杯热茶。放映室里的点心很合素秋胃口,未免多吃了些,口渴又喝了两杯茶就内急起来。   素秋不好意思向丛放询问厕所位置,只得悄悄凑到艳春耳边嘀咕了一句。   丛放一边看片子一边在暗暗关注着素秋,见状靠过去小声问:“有事么?”   艳春迟疑一下,婉转地问:“贵处有供女客使用的方便之所吗?”   “有,稍候,我去找个人带路。”   丛放有些踌躇,停顿片刻才回答。他尽量不惊动其他人走出饭厅,喊过一个勤务兵让他去叫秀儿。   部队里没有女兵,军官们的太太虽然住在帅府,但住处都在后院内宅。帅府前院并无女厕,只在后院设有一个设施完备的公共女厕,供太太们使用。丛放是个男子,虽然他很愿意自己带素秋过去,但毕竟不妥当。      不一刻秀儿到来,丛放吩咐她几句。秀儿面上没有不悦,只是点头称是。   丛放潜回饭厅,轻声让素秋出去。艳春回头目送她离开,有些心神不宁。   “艳春兄放心,在我大帅府没有人敢对丛某的客人不敬。”丛放低笑着说。   艳春回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继续看影片。丛放轻咳一声,正襟危坐也没有再搭讪。      素秋出门见阶下立个年轻的妇女,上身是件莲青夹袄,下身穿一条黑夹裤,脚上是黑面白边的布鞋。脸上不施脂粉,身上也不见半点首饰,相貌清秀文雅,气度根本不像是个普通的仆妇,倒似个大家的小姐。   “有劳姐姐了。”素秋笑着说,心里很喜欢这个女子。   秀儿点了点头没有回话,转身在前面领路,脚步不急不徐,脸上毫无表情。   素秋跟在后面,脸上的笑容化成不解,不明白这个女仆为什么对她显得有些冷淡,她似乎没有来得及做什么讨人嫌的事情。   上次在帅府素秋是被秀儿等几个仆妇扶到议事厅的,但那时她刚刚从昏睡中苏醒,意识很不清楚,所以并不记得秀儿。   秀儿领素秋上过装修豪华的女厕,又领她在隔壁同样富丽的洗手间用温水洗过手,上过那里备的高级护手油,才尽责地陪她回去前院。      转到一条卷棚游廊时,远远地对面走过来三个人,两个卫兵,另一个却是个女人。那女人望见素秋似呆了呆然后回身便跑,好象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素秋本未留意,对方忽然的举动却引起了她的注意。仔细打量那人背影,她的心脏就是一跳。   那人身高步态,明明就是朱秀颖!虽然她削廋了很多,但素秋仍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二姐,二姐!朱秀颖!”素秋喜出望外,拔脚就追。   可是朱秀颖却跑得更快,一转眼就消失在重重院落中。   秀儿不知道素秋有心疾,只是跟在她后面缀着,并没有阻拦。      素秋跑出一程,眼错不见就跟丢了人。她心里一急,胸口一阵大痛,不由慢慢坐到旁边的长凳上,脸色变得煞白。   秀儿这才发觉不对,想要喊卫兵,这里却仍是内院左右不见一个人,她只得赶去前院。   素秋艰难地深呼吸,希望可以将那股疼痛压制下去,心脏却仍在一阵阵紧缩。   她大口呼吸,努力望着朱秀颖消失的方向,忽然看见陈忻然从旁边岔路上也走向同一方向。   见此情景,素秋始而迷惑,继而恍悟。   朱秀颖去年曾同陈忻然一起看过文明戏,后来又和一个男人互通信件,她一直在猜测对方就是陈忻然。如今将前后事情一联系,朱秀颖失踪之迷就显而易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终于应邀去帅府了,不过,朱秀颖的事情也随之暴露了。 一百二O   正在急痛间,艳春同丛放一起赶来了,后面跟着跑得气喘吁吁的秀儿。   “素,素!疼得厉害吗?”艳春脸色也是苍白的,焦急地抱起她就向外跑,一边一叠声地问。   素秋不回答他,眼睛只管望着丛放,艰难地问:“朱秀颖,为什么在这里?大帅能有合理的解释么?”   丛放已从秀儿那里了解到大概的情形,现在听素秋这么问,这才明白引起她发病的究竟是什么原因。   他不禁暗骂陈忻然混蛋,脸上却尽量温和地劝慰:“小秋别急,等你病好了我再跟你细说。”一面带着艳春向医务室那边赶。   “大帅,不会是,无法解释吧?”素秋虚弱地又问一句,头已经抬不起来,眼神却锐利异常。   丛放脚下略一顿,仍旧走得飞快。      “素,不要再问了。”艳春是知道朱秀颖失踪一事的,但他眼见素秋心痛却仍要追根究底,终久不忍心她强撑。   素秋靠在艳春肩上,眼泪慢慢涌出来,哽咽:“他们,他们把秀颖姐关在这里……秀颖姐,一见我就跑,肯定是吃了苦了。”   艳春内心也是疑窦丛生,却轻声安慰她:“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也许事实真相并不是这样。”   “就是,就是!二姐!”素秋哭着喊,眼泪一直淌到艳春肩上,头渐渐垂下去。   艳春大惊,奔命往前跑。丛放也开始跑起来,脸色终于变了。      四人赶到医务室,德国医生正在解剖一只野兔,白大褂上沾着团团血迹就闻声出来了。   艳春只看了一眼就闭住眼睛喊“大帅!”,然后身体软软向后倾,双手却搂定了素秋不放松。   丛放一见那些血迹就知不妙,急忙同秀儿一起将下滑的兄妹俩托住了。   “你怎么不弄干净就出门?想闹乱子吗?”   丛放气恼地冲军医大喊,将艳春奋力向上提了提。秀儿扫了一眼丛放,将素秋半扶半抱先弄进医务室。      德国军医的面孔立刻板了起来,一语不发地立在门首,也不去管那两个病人。他在前线简陋的帐篷里抢救伤员时,几乎常常是一身鲜血。就是给丛放治伤,鲜血也常会飞溅到衣服上,哪次也没见丛放在意,如今却忽然指责他军容不整,实在是让他气怒。   丛放话出口才发觉自己说重了,素秋还在那里等这个变态神医救命,而他却先骂了正主儿,他真是晕了头了。   “对不起,小秋哥哥晕血,他刚才又抱着小秋。本帅是慌了。”丛放干脆地认错,将艳春再向上托托。   德国医生面无表情地瞟他一眼,说:“请大帅将这位先生放到病床上去。”   丛放忙将艳春送入医务室,放在素秋旁边的一张病床上。   “现在要检查治疗病人,请无关人员回避。”军医继续生硬地下逐客令,转身去拿听诊器。   丛放对秀儿使个眼色让她回去照顾丛夫人,自己也走到门外。   医务室的门被“呯”地关上,丛放摸摸鼻子。      刘副官从院外进来,正瞧见丛放站在院子里发呆。他不禁感到奇怪,上前几步行个军礼:“大帅!”   丛放漫不经心地回个礼,问:“你现在来这里有什么事,不是放你假了么?”   “我来找汉斯医生要些止孕吐的药,拙荆反应得厉害。”刘副官再行个军礼回答,脸上有些腼腆。   丛放闻言出了会儿神,然后负手感叹地说:“你同周小姐贤伉俪情深,结婚不过才一年多就有了孩子,可喜可贺啊。”   刘副官对丛放夫妇的事情也略有耳闻,知道温逸已经同他分居,不敢再说刺激到丛放的话,只得笑了笑。   丛放不再和他闲聊,低头在院子里踱步,神情复杂。   能够邀请素秋来帅府作客,是俩人关系的一大进展。谁知竟会碰上这事,让丛放一片苦心化作泡影不说,还让他更加难于接近素秋。他忘不了刚才素秋望着他时的目光,那目光满是疑问遣责,让他郁闷之极。      医务室的门开了,德国医生走出来,身上已经换上件干净的白色无菌衣。   “余小姐的病控制住了,我给她服过药,她刚睡着。余先生也苏醒了,他要带余小姐离开。”他面无表情地汇报情况。   话音刚落,艳春已经抱着素秋走出医务室。他只穿着毛背心,外套罩住了素秋。   在这里见到艳春兄妹,刘副官有些惊讶,不过也没多问,和艳春打过招呼就去问医生取药。      “艳春兄,你们去哪里?我开车送你们。”   丛放迎上去问。素秋是个女孩子,艳春自然不会将她留在帅府。两个人学校及卫家又都有些远,他早已得报艳春上次手臂拉伤的事情,不由担心他再做傻事。   “不敢劳大帅费心。”艳春冷淡地回答,抱着素秋向外走。   丛放想起刚才他还信誓旦旦地保证素秋在帅府会安全,如今不过一眨眼就出了事,不由内心愧疚,更多的则是不安。他眼睁睁地目送兄妹俩离开,竟然无法实行阻拦。   刘副官拿好药走出医务室,丛放看见忙说:“你是开车来的吗?如果是,就去送送余家兄妹。”   “是!”   刘副官行个军礼,快步追上艳春。      他刚才就听见丛放被艳春拒绝,也正想帮这个忙,可巧丛放竟派他这个差使,让他很感快慰。   小舅子浩然是周家宝贝,他夫人最疼的也是这个幼弟,没事就接家去亲热,连带他对这个小舅子也十分上心。小舅子朋友的忙,他这个当姐夫的自然要帮,否则被那个任性小孩儿知道了,再在他夫人耳边念几句,他的好日子就会变成苦日子。   结婚之初,他只当周五小姐温柔美貌,谁知日久生情,近来倒是畏妻畏得厉害。明明夫人是那么一个大美人,对家里下人都是极亲切的,他见了却又爱又怕,唯恐办事不周惹她不快。她不快倒也不会怎样,就是秀眉一蹙,他心里就疼得很。为免自己心疼,他只好左右打点周全,竟要将个周五护得恨不能供起来才好。   刘副官在门口追上艳春,竭力请他搭车。   艳春见天色阴沉又将下雨担心淋到素秋,就抱她上了车,请刘副官送他们去孙医师处。      到得孙医师处,护士认得余家兄妹急忙去找孙医师。   浩然听见动静,从琉玚病房探头出来,看见他姐夫和艳春兄妹不禁诧异地“咦”了一声。   “秋妹妹怎么了?”浩然担心地走过来问他姐夫。   刘副官刚想回答,孙医师飞跑过来指挥护士整理出琉玚旁边的一间病房。大家齐动手,将素秋安顿好。   艳春帮她盖好被子,又拉上窗帘才穿回外套,眉心紧蹙。   孙医师见素秋睡得很熟,呼吸也还平稳,就抬腕看表替她测心跳。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她的手,示意艳春出去说话。   艳春将素秋那只手放回被中,才跟孙医师出来。      刘副官要送药先走了,浩然给琉玚去报信也不在。   孙医师站在病房门口,郑重地说:“小秋现在发病越来越频繁,需要尽早动手术,否则造成大面积心肌缺血就糟了。”   艳春抿了抿嘴唇,轻声回答:“我已经联系好了医院,明年春天,至多夏天就可以过去。这段时间还请你多费心。”   孙医师推推眼镜,叹气:“我费什么心?又医不好她,顶多是缓解症状。她自己不要再这么激动,倒比我的药更管用。”   “孙医师何必妄自菲薄。如果你是在医疗条件好的大医院,这种手术怎能难到你?”   琉玚不知道何时拄着拐杖在浩然帮助下站在了他们身后,不同意地反驳。      艳春扭头看琉玚的腿,颇感欣慰地点头:“终于可以下地了么?”   “昨天下的地,我就说老孙医术高明,他还总是自谦。”琉玚扫孙医师一眼,转脸问艳春,“小秋又发病了?”   艳春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担心地转头望了望病房。素秋睡得一动不动。头发毛茸茸地乱翘着。   “是怎么回事?”琉玚皱眉。   艳春大概讲了下经过,最后说:“如果素没有看错,那个女学生就是她同学的话,大帅府免不掉私藏人口的嫌疑。”   “吓!都说丛大帅治下严格,原来也是灯下黑。囚禁女中学生,这个消息准会闹得全长沙鸡犬不宁。”浩然吐了下舌头。   孙医师拍他一下,说:“回病房再说,琉玚兄腿脚不便,不可久站。”      四人回到琉玚病房,继续讨论了片刻。艳春刚想去看护素秋,丛放却独自一人来了。   原来他在帅府里琢磨半天,觉得解释越早越易取得谅解,所以就打电话问过刘副官后追了过来。   四人对他的到来均感意外,一时没人客套都只站着沉默,室内有一瞬间的尴尬。   丛放径自坐进一把椅子里,摆手请他们也坐,对艳春说:“丛某特为刚才的事而来,请艳春兄听我一言。”   “请说。”艳春淡淡回答,客气但不和气。   丛放暗暗叹气,硬着头皮说:“朱明忠的大小姐的确是在帅府。但她正与陈忻然谈恋爱,是自愿留在那儿的。当初她也是为了等忻然才没有和全家离开长沙。否则也不会朱家全走了,单只留下她一个人。”   他说的都是实情,却故意不谈朱秀颖在得知陈忻然身份后如何激烈地提出分手,又如何被陈忻然软禁在帅府不得见人。      四人听说素秋的同学居然是朱明忠女儿,都感到诧异,对于她在帅府的事情也有了微妙的心理变化。   他们厌恶朱明忠,连带地对他家人也没有好感。可是对方毕竟只是个女孩子,又是素秋关系要好的同学,情理上又不能完全置之不理。而且丛放的话里有太多漏洞,事情恐怕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那么,丛帅如何解释她不想见家妹的蹊跷呢?她们曾是要好的姐妹,几个月得不到消息,没道理见了面反而要避开的。”   艳春不动声色地问,目光直视丛放。      丛放无辜地摊开手:“这个我可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子可能怕羞,自己私定终身,见到旧日同学一时不想见也是常情。”   “既然大帅也不知道,可否等家妹病好后由她亲自去找朱小姐问问?”艳春问。   “丛某这方面当然没问题,可是朱小姐那边她愿不愿意却难说。再说,小秋心脏不大好,如果因见面激动又受刺激怎么办?艳春兄还请慎重。”丛放诚恳地说。   艳春听他说来说去都是推脱之辞,心内更加怀疑,不过素秋不易再受刺激倒是真的。他又是个男子,不便直接去见朱秀颖,只有另想他法。   “素如果不能了解真相,一定不会原谅大帅。不若请素的姐妹代她去见朱小姐,也好有个交待。大帅以为如何?”   丛放低头沉吟一阵,欲待想办法继续搪塞,又担心艳春起疑,仓促间只得点头:“也好,丛某回去找忻然问问,请他务必促成此事。”   他站起身说,“小秋还没有醒,丛某不便多打扰,这就别过。”   “请便,不送。”艳春也起身拱手,面容清冷。      浩然见丛放走远,才恨恨地说:“什么意思?故意装作坦荡,其实就是不想让人去见朱小姐。”   “关押的事儿八九是真的了,现在关键是怎么让小秋别伤心。”琉玚也皱眉。   “如果小秋知道朱小姐是朱明忠的女儿,还会这么担心吗?”孙医师推推眼镜提出疑问。   “会的。”艳春叹口气,慢慢落座,“素如果知道朱小姐身份,只怕会更加伤心。瞒是瞒不住的,倒不如早早明说的好。”   另外三人默然,知道他最了解素秋,判断总不会错,不由更加苦恼。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这次又没事,不过病情加重了。忧虑。 一百二一   第二天,素秋有些低烧,不能继续课业。艳春允诺她一定要查清朱秀颖的事情,才被放走去培华。   艳春先找到舒曼代素秋请假,接着提出朱秀颖很可能被软禁在大帅府的事实。   舒曼大吃一惊,她已经知道朱秀颖是朱明忠之女,以为她早同家人离开了长沙,所以并不意外她没来报到的问题。如今听说事情可能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她不由焦急起来。   她领艳春找到顾校长,汇报了此事。顾校长也很感意外。朱秀颖是培华的学生,出了事理应由学校来负责。她谢过艳春,请他好好照料素秋,然后马上召开校务会讨论朱秀颖的问题。   会上几位校长一致同意立刻向大帅府要人,由舒副校长和另一位副校长出面去拜望丛放。   丛放接见了两位校长,表示朱秀颖身染重病不便见客,而关押云云则纯属误会,拒不让她们见人。   两位校长忿忿然地回到学校,其他几位校长得知情况后也都很气愤,商量着联名请愿解救学生。      送走两位校长,丛放立即召见了陈忻然,先将他骂个狗血淋头,然后生气地问:“现在你打算怎么处理?我看那几个女人不见到朱小姐是不会罢休的。”   陈忻然挨了骂,神情却照旧冷淡。他低头沉思片刻,眼内闪过寒光:“这事好办!不是要见她吗,那就让她们见好了。”   丛放一怔,上下打量他几眼,苦笑摇头:“行,你自己别后悔就行!”   陈忻然随便地行个军礼,若有所思地告辞走了。   培华校长们正在分配请愿工作,门房忽然送来一份烫金喜贴。舒副校长展开只扫了一眼就愣住了。其他校长一一看过,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十二月十二日,陈忻然和朱秀颖在教堂举行了西式婚礼。   婚礼很排场,偌大的教堂内左侧是一身戎装的军人,右侧则是培华的师生。人数虽众,气氛却始终很压抑,军官们不晓得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新娘是哪家闺秀,培华师生也弄不懂这场莫名的婚礼所为何来。   陈忻然身穿笔挺的副官军装,戴着白手套,面容冷冽。   朱秀颖一身雪白的婚纱,施了脂粉的脸上全无表情。人们再也没有见过如此毫无喜气的一对新人了。   本堂神父主持了婚礼,每一个步骤都不得不拖延很久,冷汗在他额上始终没有消失过。他主持过上百对新人婚礼,这一对是他所遇到的最不配合的了。      当所有仪式都结束,新郎吻新娘时,陈忻然只在朱秀颖脸上匆匆一吻就牵着她的手快步离开教堂,连新娘花束都没来得及抛出就上了花车绝尘而去。   见此情形,军官们大笑起来,还有人打口哨笑话陈忻然心急。   培华师生面色更加难看,谁也不去看这些军人,在教堂门口集合后直接回培华。   丛放大步追上队伍中的素秋,低声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很抱歉。”   素秋扭头扫他一眼,脚下不停地问:“这同大帅有关吗?”   她神情平静,眼眶却是红的,看得丛放心疼不已。   “呃。”丛放被噎了一下,想想说,“忻然是我部下,总有些关系的。”   “是这样?”素秋点头表示已经听明白了他的解释,目视前方说,“这件事其实真相怎样,大帅是清楚的吧?我们现在仍旧什么都不知道,虽然秀颖姐已经结婚了。”      舒曼回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大声说:“注意队形,保持距离,不要讲话!”   女学生们都将目光从丛放和素秋身上移开,不再交头接耳,加快脚步跟上大队。   丛放停下步子目送素秋离开,她卷卷的头发在女孩子们清一色的直发里很打眼,一直到走出很远都可以分辨得出。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当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时才慢慢回身上车。他现在很苦恼,明明一心爱慕素秋,怎奈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阻挠他们在一起。素秋刚才对他的态度异常冷淡,令他的心里发慌。他不过是想谈场恋爱,谁知却始终困难重重,难以开始,更难于开展。      忻然一直拉着朱秀颖回到原先的那间屋子才松开手。房间仍是旧貎,除了这对新人,没有一丝结婚的装饰。   朱秀颖身体虚弱,被忻然强拖着走了许多路早已站立不住。她跌坐进沙发里,冷漠地将脸扭到一边,不去看忻然。   忻然脱掉手套,倒一杯白兰地仰头一饮而尽。   “这样多好,你那班同学安全了,没人会再找她们麻烦。你呢,也在上帝面前允诺嫁与我为妻。一举两得的事,你说好不好?”他靠在门上望着朱秀颖,冷冽的表情不变。   朱秀颖没有答话,脸上满是悲怆。   “为什么还是不肯开口?”忻然轻轻问,脸上显出疲态,“四个月零二十一天,你一句话也没有再说过。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折磨我?上帝教你们对说谎的人回以缄默么?”   朱秀颖一动不动地凝视窗外,合起双手,目光空洞。      忻然注视她凝望的姿态,冷冽的目光渐渐充满了兽性。他慢慢走上前,忽然摘掉了朱秀颖的头纱。   朱秀颖仰望的姿势未变,合起的双手却开始发抖。她绝望地闭上双眼,泪水从她眼角一滴滴滑落。   “为什么要哭?今天是咱们结婚的大好日子,你该为属于我而高兴地笑啊,我的,妻。”   忻然轻吻朱秀颖脸上的泪水,然后伸臂抱起她廋弱的身躯走向床帐……   朱秀颖身上洁白的婚纱四散开拖在地上,如同被折断的天使的翅膀。      培华七侠的成员将自己锁在宿舍里,谁也没有出去,也不欢迎别的同学来串门。   巴想云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决心披露朱秀颖迫嫁的真相。   黄秋云哭得太厉害眼睛肿了,仰躺在枕上用冷毛巾敷眼皮。   刘娣狂吃零食,一边吃一边掉眼泪。金小小躺在铺上,默默想心事。   何欣然扶素秋坐在床上不住地拍拂她后背。素秋哽咽着流泪,一条手帕都湿透了。   刘娣吃光了一大包酥糖,甜得直打嗝。她仰头喝掉一杯水,“呯”地将杯子顿在桌上气鼓鼓地说:“气死人了!那个人,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脸板得像僵尸,二姐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人?!”   “你眼睛有近视吗?二姐哪像是喜欢那人,明摆着是被迫的。丛大帅不是最讨厌这种事吗,怎么也不去阻止?”何欣然也忿忿然地责问。      “哼!你当他真像表面装的那么律人律已呢?天下乌鸦一般黑,军阀就是军阀,哪有好的?”金小小冷笑,斜刘娣一眼,“你心目中的英雄,也不过如此。”   所有人中,刘娣是最感气愤的。她心目中的偶像——丛大帅,不仅对这件明显不平的事情听之任之,还出席婚礼,实在是让她压不下由失望带来的愤怒。   刘娣被金小小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涨红着脸望向她,呆在当地。   黄秋云抽了下鼻子,也很伤心丛放英雄形象的陨落。   巴想云百忙中抬头瞅金小小一眼,说:“不要自己人闹意气。现在最重要的是将素秋所说的情况公之于众,控诉军阀暴行,激起民众打倒军阀的义愤,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你们不帮忙写稿子也就算了,还闹这些意气之争有什么意义?”      何欣然赞同地点头,说:“大姐说的对,咱们现在要团结起来,揭发军阀的真面目。你们也想想办法,丛帅只不过是赶跑了朱帅的另一个军阀,何时成了英雄,也值得你们争来争去的?”   “当初你们几个谁没当他是英雄?我可从来没觉得他有多好。”金小小顶何欣然一句,翻身面朝里躺着不理她。   何欣然有些讪讪,巴想云沉重地点头:“我们都太年轻了,被他的表面功夫蒙蔽了眼睛,可这件事却让我认清了事实。现在有许多同学仍不明真相,仍在对他抱有幻想,咱们一定要将事实披露出去,不能再让他骗人了。”   “对!”何欣然消除了尴尬,坚决支持巴想云,“大姐,咱们不仅要写,还要登在校刊、外面的报纸上去,让更多的人认清军阀的丑恶!”      金小小也转回身望向巴想云,不无担心地说:“外面的报纸未必敢登这种文章,大姐投稿时要慎重,军阀也不会对这种事坐视不理的。”   刘娣接口说:“不行咱们就把真相写在传单上散发,丛帅未必肯当街抓人。”   素秋望着她们心情极度复杂,不禁又流下了眼泪。   何欣然搂住她,担心地问:“心又疼了?”   “不,我,我想哥哥。”素秋哽咽着说,在这个无助矛盾的时刻,她格外想念艳春。   何欣然一哂,拉过她的手:“你都这么大了,怎么遇上事儿还要靠哥哥?”   她想了想又问:“刚才我们看到丛帅有和你说话,你们……从前认识吗?他为什么向你道歉?”   其他女孩子听到何欣然的问话,都停止讨论望向素秋,连巴想云都住了笔。    作者有话要说:写了两个婚礼,却都是女方非情愿的……但愿以后能有机会写两相情悦的。 一百二二   素秋正怕人问这个,现在听何欣然问起不由慌乱地止了泪抬头,碰上的却是一双双信任询问的眼睛。   她有些羞愧,低下头小声解释:“我从前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所以同他见过几次面。不过,差不多都有旁人在场,也没有过深攀谈过。”   除去校门口及去大帅府求助这两次外,其余见面都有另外的人在场,就是这两次也没有说什么不得了的话。素秋认为自己讲的基本是真实的,只是不愿意描述得过于详细。   惊讶过后,金小小说:“素秋,你以后还是不要再同他见面为好。二姐能出这种事恐怕也是当初上了那人花言巧语的当。这些军阀没一个好东西,你也要小心。”   其他人默默点头,认为金小小考虑的不无道理。素秋犹豫一阵,也轻轻地颔首。   虽然这件事情丛帅有御下不严的嫌疑,但他本人在她看来并不坏,如要从此不见面对他未免太不公平。可是比较起朱秀颖所受的苦难,他的那点不公平又算得了什么呢。      巴想云的评论文章很快上了校刊,培华的学生们都是首次了解这件事的内幕,不禁又是惊讶又是气愤。   学生们自发地开了几次讨论会,针对时下流行嫁军官的风气,提出一个口号“宁为老姑娘不作军阀妻”,公开拒绝成为军官太太。   评论却未能在外部的报纸发表,果如金小小猜测,没有报纸愿意刊登这类针贬时势的文章,特别是其中还牵扯到丛放就更没人敢登。   培华内激进的学生商议着制作了传单,大家分工协作油印了许多份,在周末出校时分头带到热闹的主要街道散发。      朱帅当权时,散发传单、游行、请愿的事件时常发生,但丛放主政后,这类事件几乎绝迹。行人愣怔片刻后才去捡传单,稍一阅读都是万分惊讶。   不久,丛放纵容手下强娶女中学生的恶行就成为长沙头条新闻。   巡逻的士兵在漫天传单中寻找散发的人,街上一时大乱。   女学生们都穿着平时的衣服,传单装在随身的皮包或小蓝中,在一个地方扔完就换一个地方继续散发,行动极其隐蔽。   抓人的士兵只见传单,却找不到散发的人,只得封锁了主要街道挨个儿盘查行人,弄得城内怨声载道。      丛放从效外马场归来,正遇上这个迎接场面。他停下车,从车窗上抓下一张传单认真阅读,眉头皱了起来。   他开车回帅府叫来陈忻然,将那张传单抛给他,没好气地问:“事情闹大了,你有什么打算?”   陈忻然仍在蜜月期,脸色却不很好,人也不是很有精神。他慢吞吞地拣起那张薄薄的纸,只扫了一眼就丢进火炉里。   “几个小丫头闹不出什么大事,大帅不要在意。”他懒洋洋地说,打个哈欠。   “你倒是笃定!为了这件小事,小秋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理我了,我算是被你害苦了。”丛放盯他一眼,抱怨说。   “我也没料到会是这样,连累大帅忻然在这儿道歉了。”陈忻然没精打采地说。      丛放琢磨一阵,心里忽然一动,若有所思地问:“如果我抓他几个挑头的,你说小秋会不会来找我求情?嗯,很有可能,能将这件事情了解得这么清楚的,肯定是她和朱小姐的那班朋友……忻然知道吗?”   他越想越是兴奋,禁不住搓了搓手掌,脸上显出光彩。   “知道。”忻然有气无力地回答,“她们有个小结拜,叫什么培华七侠。里头有个笔杆子,看传单像是常写文章的人写的,应该就是她没错。”   丛放听了沉吟,忽然扭头盯住忻然的脸不悦地斥道:“你不是得偿所愿了吗,怎么成天没精神?你看看你,现在哪有一点军人的样儿!陷在温柔乡里出不来了吗?这事你去办,把那个执笔的先抓起来再说。”   陈忻然不作声地立正行个军礼,转身要出去又被丛放叫住:“不要吓到小秋,只要让她知道人被咱们带走就行。”   忻然抬眼看他一眼,目光里什么也没有。他再次草草行个军礼,转身去调派人手。      巴想云被抓走的消息当天晚上就在培华传遍了,大家都感到很义愤也很震惊,之前仍对丛放抱有观望态度的师生立刻全部倒向了巴想云们一边。   学校召开了紧急校务会,顾校长表示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失去学生,其他校长及教员也坚决支持她的决定。   顾校长连夜亲自去帅府和丛放交涉,却没有得到实质性的结果。   丛放说巴想云是散发虚假传单扰乱社会治安的嫌疑人之一,在没有调查清楚前不能随便放人。   顾校长重申巴想云品学兼优,不可能扰乱治安,帅府抓人要有证据。   “她写的传单就有证据了吗?有没有事先取得本帅这个当事人的允许?如果谁都可以心血来潮乱发言论,那让不明真相的民众该何去何从?又让丛某这个大帅何去何从?”丛放大笑。   顾校长谈判无果,只得回到培华和大家另想办法。      教员们得知结果十分气愤,纷纷指责丛放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摆着就在推搪。   大家正在讨论联名去请愿,2#宿舍楼舍监却急匆匆跑来汇报说有两个学生在门禁后偷溜出学校了。   众人都是一惊,觉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事情越来越复杂。   顾校长冷静地让大家保持安静,然后吩咐教员们都去2#宿舍楼两人一组悄悄检查,务必要查出是哪两个学生出校去了。   她自己则仔细询问舍监,知道在门禁后忽然得到报告说有学生肚子痛,然后就在她去探望学生的当口,有学生偷取了钥匙打开楼门出去了。舍监情知事情严重,赶忙打电话到门房。门房汇报说刚有两个学生说家中亲人打电话到舍监处通知奶奶病危,让其中一个学生立刻回家,另一个是陪她的。门房不敢耽搁马上打开校门放她们去了,连名字都忘记了问。      不一刻,教员们带了几名学生回到校长室,报告擅自离校的是二年级的余素秋和何欣然,这几个是她们同宿舍的。   顾校长挨个儿打量这几个女孩子,见金小小一脸平淡,黄秋云几乎将身体缩成一小团躲在金小小背后,刘娣睁着大眼注视校长室内的人,她们都摆出一付不肯说话的模样。   “她们两个女孩子这么晚了离校会很危险。丛帅已经下令今天宵禁,她们走不远就会被抓住的。”顾校长盯住金小小的脸,轻声说出刚才的见闻。   金小小身子一抖,快速抬眼看顾校长一眼,抿了抿嘴唇转开头,脸上开始发白了。      “朱秀颖被迫嫁了,你们也想让她们遭遇到同样的或是更糟糕的事情么?”顾校长提高声音问,仍盯住金小小的脸不放。   金小小的嘴唇颤抖着,脸色越来越白,却仍是一言不发。   黄秋云忍不住哭喊着说:“她们,她们是去见丛帅给大姐说情的!请顾校长救救她们。”   刘娣气愤地瞪她一眼:“叛徒!”   “你们真是胡闹!顾校长刚被拒绝回来,我们正在商量解决办法,你们怎么也不和学校打个招呼就擅自行动?”舒曼气怒地喊,用眼睛狠狠地剜她们。   “学校无能,我们只有自救。”刘娣回嘴,无畏地望着舒曼。   舒曼惊讶地张大嘴,忘记了再训斥她。      顾校长摆摆手严肃地说:“都不要再说了!你们三个立刻跟舍监回宿舍睡觉。教员们也都去休息。舒副校长和我马上去帅府。”   舒副校长干脆地点头,披上大衣和顾校长出门,其他人也陆续散了。   走在凄冷的寒风里,顾校长她们谁也没有交谈,只是急匆匆地向前赶路。   不被学生所信任,是俩人从未经历过的莫大耻辱,她们已经决心不把学生安全接回学校绝不罢休。      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素秋和何欣然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现在刚交十点,虽然天气寒冷,但平常稍早一些的时候街上通常还是有很多行人的,小贩们回家就更晚。   可是现在她们走了这么久,竟然一个行人也没有遇上,写着“昼夜营业”的店铺也全部关门了。   “素秋,有问题。”何欣然挽住素秋的胳膊低声说,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嗯。”素秋点点头,望着前方漆黑的道路,目光坚定地小声说,“大姐在等着我们,快走吧。”   何欣然犹豫一下,仍旧和她手挽手继续向前走。   天很冷,她们把大衣领子都翻上来遮住脸却仍是冻得直哆嗦。      走到一个路口,拐角突然转出辆军用吉普,前灯大开,刺眼的灯光令两个女孩子都伸手去挡眼睛。   “余小姐,久候了,请上车!”   陈忻然摇下驾驶室车窗,冷淡地对素秋说。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接着从暗影里涌出,围住了两个女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军阀就是军阀,这不,丛放得不到素秋的心,开始耍诡计了。 一百二三   素秋和何欣然都是一愣,下意识地彼此靠近,隐约明白了刚才城内异常的原因。   有人在今晚设了个套儿就等她们来钻,而她们也果然来了 。   “我们想见丛大帅。”   素秋捏捏何欣然轻颤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太过紧张。何欣然镇定些回捏她一下,不过手指尖无力,令素秋更加担心。   “鄙人正是奉大帅之命在此等余小姐。请。”忻然打开副驾那边的车门,面无表情地说。   素秋听了更加惊讶,几乎失去上车的勇气,可是望一眼何欣然刹那间苍白的脸色,动摇就被她压灭了。   不管丛放为什么会设这个局,巴想云被关押,这一趟她必须得走。      她拉着何欣然走向汽车,默默坐到前座上。何欣然刚想坐进后座,旁边一名士兵用枪拦住了她。   “大帅只请了余小姐一个人,其他人不便同往。这位小姐请回吧。”忻然声音平淡地拒绝,发动引擎准备开车。   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何欣然不知从哪里忽然升出股勇气,大声说:“等一等!你不能把我们分开,我们是一起的!”   “对,她必须和我在一起,否则我不会去见丛帅。”素秋注视着陈忻然的脸也坚持说,手按在门把手上。   忻然无奈地做个手势,那名持枪士兵让开路。何欣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这才发觉身上已全是冷汗了。   素秋回头给她个鼓励的微笑。何欣然勉强回个笑容,脸色在昏暗的路灯中白得吓人。   “四姐,不用担心,没事的。”素秋低声安慰,转回身手却按到胸口,手心里也是冷汗涔涔。   一旁的忻然一直没有再说话,见此情景脸上微显同情,发动车子开向帅府。      大帅府如往常般灯火通明,门口却没有多少人,只有几名持枪的哨兵在站岗。   忻然将车停在大门外领她们进去,一直来到议事厅所在的院子。那里也站着几名持枪士兵,其中几个是忻然的亲信。   丛放正在厅外踱步,见到素秋完好无恙不禁轻轻吁了口气,笑着给忻然一个奖励的眼神,然后迎上来对素秋说:“天很冷,快进厅里暖和暖和!”   “我们是来请求大帅放了巴想云!”何欣然抢着表明来意,挽住素秋的胳膊发抖。   丛放瞟何欣然一眼没有说话,转向神情有些复杂的素秋轻声说:“不管为什么事,小秋,让我们单独谈谈,有话好说。”   “不行,我们是一起来的,谈也要一起谈!”   何欣然再次大声说,脸色在帅府乌压压的背景中几乎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灰色,似乎一碰就会掉下一角。   其实她并不想说这些话,只是很奇怪,今晚她似乎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心里想着不要再讲,可嘴巴却一直在动个不停,好像停下来会更加害怕。      “小秋,你看……”   丛放仍旧没有理会何欣然,也没有生气,只是为难地望着素秋,流露出如果非要一起谈他就爱莫能助的表情。   素秋思忖片刻拉开何欣然痉挛的胳膊,勉强装出轻松的表情说:“你等在这里,我去谈。”   “不行的!素秋。我怎么可以让你单独和……他在一起?你别忘了他……是什么人。你哥哥要是知道了,我怎么交待?”   何欣然紧张得口齿都不清楚了,拉住素秋的手拼命阻止她。   素秋微愕,不明白何欣然何以会如此担心,但仍然再次拉开她的手:“不要这样,丛帅是不会伤害无辜的。”   说完她就转身和丛放走进议事厅里去了。      何欣然刚想要追过去却被忻然伸臂拦住,周围的士兵也纷纷转过枪口朝向她。   “何小姐,我劝你不要这么激动。”忻然低声在她耳边说,神情冰冷,语调却轻柔舒缓,“他们手里拿的可不是什么烧火棍,将你打成筛子会非常之方便。你知道么,热乎乎的血从身体里流出来的时候,你几乎不会感到疼痛。因为那时,你,已经死了。”   何欣然呆住,脸上显出极度恐惧的表情,然后弯下腰开始呕吐。   陈忻然漠然离开她,慢慢踱到议事厅外掏出根雪茄点上,然后边抽烟边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开始沉思。      丛放从小火炉上执起把白铁皮水壶倒开水,一面笑着对素秋说:“先喝杯茶驱驱寒气,你要是冷就靠火炉这边来坐着。天要下雪了好像。”   素秋犹豫一下,仍只坐进门边的椅子里。   丛放看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递过去倒好的茶。   素秋用冰凉的双手接过去,刚想喝却迟疑着停住,抬头望向丛放。   丛放靠桌子立着,表情有些受伤:“茶里没搁其他的东西,小秋已经不信任丛大哥了么?”   “对不起。”素秋微感尴尬地道歉,轻轻啜了口热茶。烫人的茶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终于不再冷得发抖了。   丛放仔细看素秋喝茶,觉得她每一个动作都娇憨而文雅,纷乱的心绪就忽然平静下来,眼里浮起丝丝柔情。      素秋低头喝茶不语,表面平静,内心却极其矛盾。   朱秀颖婚礼那天,她就已经答应金小小不再见丛放,自己也下了这个决心。可是眼下巴想云被抓,学校无法救出她,自己就慌了手脚什么也顾不得地提出这个求情的计划。起初,培华七侠所有成员都反对这个发疯的主意,后经她苦苦哀求解释,甚至哭了才获得同意和帮助,但前提是必须有人陪她一同前往。   原本金小小自告奋勇地要来,大家看看她过于美丽的相貌连讨论都没有就驳回了她的要求,最后议定由何欣然陪同,其他人则从旁协助。   最近素秋一直对丛放不理不睬,如今姐妹出了事情却又来求他,这多少令她感到羞耻和心虚。可是对巴想云的担心战胜了自尊,她不仅来了而且下定决心要救巴想云出狱。      “请大帅放了巴想云。”   犹豫了很久,素秋终于抬起头,有些忐忑地对丛放说。   丛放眼中的柔情隐藏了起来,有些严肃地注视素秋,说:“她乱写传单诋毁我军形像、败坏我和忻然在民众中的声誉,这些作法已经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如果换成你是我,你会放了她吗?”   素秋本来还心存愧疚,现在听他将这么顶大帽子压给巴想云不觉愧意消失,转而来气地申辩:“她写的不是事实吗?我二姐不是被迫嫁给陈忻然的吗?大帅为什么不去约束自己部下,却要抓无辜的学生?这和大帅一贯亲民的姿态并不相符,大帅可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爱一个人却得不到回应,忻然用婚姻来获得幸福有什么不对?朱小姐明明爱忻然,却在得知他是我的副官后恩爱全无,到底是谁错在先,谁负了谁?”   丛放不知不觉引用忻然的话,脸上依旧严肃。   他对陈忻然的作法其实并不赞同,可是又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所以才一直对此听之任之。如今听素秋责备他失职,他不愿意在她心目中形象被毁,因此虽然不大硬气,仍是反驳了出来。      听丛放这么一说,素秋脸上忽然显出惊讶和怜悯。   “我不知道他们谁对谁错,可是用强迫来获得幸福的作法根本是不对的。得到人得不到心又有什么用呢?即便是陈副官也不会真的感到快乐吧?”她注视着丛放轻声说。   丛放滞住,仔细回想忻然最近的神情,果然不像是很快意的模样。   他心头沉甸甸的,凝视片刻素秋忽然柔声说:“我喜欢你,小秋。”   素秋一怔,回视他的眼睛,皱起眉头。   “你不要开玩笑。”   “我在很认真地向你表白。这个时候也不适合开玩笑。”丛放仍靠着桌子,深情地注视着她慢慢说,“一见到你就喜欢上了,想和你谈恋爱、结婚、一辈子相守。”      见丛放越说越真,素秋不禁涨红了脸,急忙站起身阻止他:“你不要再讲这种话,这是不可能的。你身边早已有了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仍会这么想?尊夫人和你不是恩爱夫妻吗,你现在说出这种话又将她置于何地?”   “我们几个月前就已经离婚。当初结婚是个错误,离婚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提起温逸,丛放激动的心情沉郁了一些,但注视素秋的目光仍然没有改变过内涵。   素秋惊讶地扬起眉毛,停顿片刻后将头转向一边避开他灼人的目光。   “可是……我并不爱你。丛大哥,对不起。”她注视着火炉中跳动的火苗说。      丛放的神情一震,看向素秋的目光充满了不解和失望,还有痛心。   “不爱?为什么不爱?如果不爱,你为什么会有困难就来找我?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无条件地答应你的要求?”   他喃喃,无意识说出的话语却尖锐得像利刃刺伤了素秋的心脏。   素秋抬头直视他,神情已经恢复到平静,眼内澄明坦然。   “我错了,一开始我就错了。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因为大帅曾表示过要保全长沙一方百姓的平安,也说过想要跟我作朋友。我也一度愿意交大帅这个朋友。可是,现在我明白了,大帅的‘朋友’和我理解的‘朋友’并不是一回事。大帅,我对你……很失望。”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丛放被那个“失望”刺激得浑身一震,他注视着素秋的脸,见她一脸平静,嘴角甚至还挂个淡然的微笑。   这个表情何其熟悉,那是令他一向不悦的另一个人惯常的表情。   “你现在这个样子真像你哥哥。”他自嘲地低语,站直了身体。   “大帅,告辞了!您就当今天晚上我没有来过。”   素秋冷淡地说,回身向外走去。对于向这样一个人求情,她已经既失望又懊悔。      “你哥哥他,喜欢你!”   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丛放忽然脱口说道。说完他才感觉错愕,接着是隐隐的报复后的快意。   是的,他早就想说这句话了。一直等到今天,是素秋逼他说的。她怨不了别人,要怨就怨自己还有自己的哥哥吧,谁让他们一直冷淡一直像施舍似地对待他的一腔热情。   他冷笑着注视素秋的后背,要看她如何应付这个惊天的消息。   然而丛放失算了,自从遇上这对兄妹他总是失算。   素秋停下脚步将头转过来,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一切丛放预期的反应,而是挂着个同艳春一样的冷笑。   “卑鄙!”她轻蔑地说,漆黑的眼睛不屑地扫丛放一眼回身继续向外走。   丛放的呼吸一顿,一股巨大的由愤怒和恐惧混合起来的情绪瞬间支配了他。他快速追过去伸手准备抓素秋。   他不能让她走!这一走,她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再也不会冲他微笑,或是冷笑,她会像他战场上无数的兄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又身陷险境了,丛放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素秋加油了。 一百二四   察觉到丛放的举动,素秋厌恶地一甩手,恰巧和他的手在空中碰在了一起,两手相击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丛放一愣,猛然明白过来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脚步不由缓了。   素秋却没有丝毫犹豫,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冷风扑面而来,她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一直冲向仍在院中站着的何欣然。   “快走!”素秋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拽住何欣然奔向大门。   丛放赶到门首,眼见两个女孩子就要离开,想要阻拦嘴张了几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把守的卫兵见大帅没有发布新命令,就放俩人出去了。   陈忻然瞥到丛放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神情,他不禁呆了呆,皱了下眉头。   装作抽雪茄,他踱向旁边一个亲信借火,借着他掩护匆匆在雪茄皮上写下几个字塞进那个亲信手中,低声嘱咐了一句。   那个亲信望了眼已经关闭的议事厅大门,什么也没有问悄悄出院去了。      素秋拉着何欣然走得飞快,一口气没歇逃出帅府,走到后来几乎要跑起来。   何欣然似乎受到了很大惊吓,神情呆滞脸色灰白,根本没有发觉素秋的异样,只管跟着急走。   离开帅府不远恰巧遇上正急匆匆赶来的顾校长和舒副校长,她们见到两个女孩子无恙不由都是又惊又喜。   素秋松开何欣然的手一头扑进顾校长怀里,浑身开始发抖,慢慢向地上滑去。   顾校长一惊,急忙托住她的身体借路灯一打量,她已经晕过去了,脸白如纸。   “坏了,她的心疾犯了!”   顾校长脱口说道,然后不顾腰病将素秋背在后背,一路小跑着奔向孙医师诊所。舒副校长紧跟其后,拉着仍在失神的何欣然。   素秋养病期间顾校长曾去孙医师诊所探望过她,所以知道就在左近,如今急迫间最合适的地方就是那里了。      四个人赶到诊所,素秋已经不醒人事,顾校长一叠声地喊“救人”。   孙医师正要就寝被喊声惊动,白大褂都来不及穿就跑了出来。他只扫了一眼素秋的脸就抱起她向急救室跑,一边喊值班护士帮忙。   琉玚已经入睡,却也被嘈杂声惊醒,隐隐约约听见有人提到“素秋”两个字不禁吓出身冷汗。他急忙披衣下床,拄着双拐走出病房。   顾校长和舒副校长坐在走廊椅子里,正在询问何欣然。何欣然木呆呆地一言不发,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琉玚急忙上前和顾校长等打招呼,一面打听情况。顾校长之前没有见过琉玚,不晓得他是谁,谨慎地没有立刻回答。   站在一边的何欣然却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开始放声大哭。   三个人吓了一跳,一名护士从急救室探头出来“嘘”一声,何欣然不管不顾继续哭得花容失色。   琉玚劝了半天,何欣然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讲了事情经过。   听完她的讲述,琉玚几乎也被吓出心脏病。他思考片刻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让司机立刻接艳春过来。   宵禁只是为顺利接到素秋,现在城内已经解禁,交通也已恢复。这些情况还是顾校长补充的。      不久,艳春就赶来了。他一直奔到急救室门前,望着头顶那盏红色的小灯整个人像失了魂,目光中空无一物。   琉玚刚想去安慰艳春,卫家司机跟着走进来递给他一张字条,困惑地说:“有人将这个夹在门上,表少爷没注意,少爷看看是什么。“   琉玚随意瞟了一眼,立刻惊得目瞪口呆。他望望仍在失神的艳春,皱眉思索一阵低声对司机吩咐几句,脱下手上的银戒交给他。   司机是卫家老人,十分忠诚可靠,可是眼下听到琉玚的吩咐仍是怀疑地追问了一句才急匆匆地走了。   琉玚轻叹,过去扶住艳春坐到椅子上。   艳春无知无觉地听凭他摆布,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红灯。琉玚陪他默默坐在那里,不时瞅墙上的挂钟努力掩饰不安。      一个小时后,孙医师疲惫地从急救室出来,将眼镜摘下来刚想说什么就觉得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冲了过去。他吓了一跳,急忙戴上眼镜回头去看,才发现是艳春。   艳春趴在素秋床边不敢碰她,只是焦急地一遍遍打量。   素秋脸色虽然不好,呼吸却是平稳的,显然已脱离了危险。艳春身体一软跪倒在地板上,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孙医师摇头也不去打扰艳春,冲顾校长等点点头坐在琉玚旁边,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怎么样,怎么样,要不要紧?”何欣然着急地问,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机灵。   “没事了,睡一觉就会好。”孙医师疲倦地睁开眼睛回答。   何欣然忽然又哭了,顾校长和舒副校长都松了口气。      琉玚扭头对她们说:“小秋看来暂时回不了学校,天色也已不早,请几位先回去吧。”   顾校长她们奔波了整晚早已支持不住,闻言就告辞离开了诊所。   琉玚凑到孙医师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孙医师瞪眼看他,琉玚沉重地点头。   孙医师沉下脸想了想说:“我去找点药救急,你家司机可靠吗?”   “信得过。只是,小秋现在这种情况可以出远门吗?”   “只要避免劳累应该没问题。”孙医师低声说,起身走进药房开始忙碌。      司机满头冒汗地回到诊所,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戒交还琉玚。   琉玚接过,轻声问:“都准备好了么?”   “都按少爷吩咐准备好了。现洋是五千块,表少爷的东西也装在箱子里,还有一张空白的汇丰银行支票。”司机恭敬地回答,不住粗喘。   “陌……李师傅没有问什么吗?”   “李师傅见了少爷的戒指什么也没问,当即就用少爷留下的备用钥匙取了大洋和支票。”   “你办的很好。表小姐行动不便,一会儿你要一直送他们上火车,安顿好了再回来。”琉玚吩咐,想了想又小声说,“兹事体大,切莫向不相干的人提起,特别是大帅府的人。”   司机郑重地点头,悄悄出去在汽车上等候余家兄妹。      琉玚转眼见艳春衣着单薄,想是他得到信儿连外衣都不及穿就跑来的。   他轻轻一喟,蹒跚着回到病房,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那件深青色呢大衣并礼帽、围巾等御寒的物品。向外走时,瞥见桌上那块英国鹰牌怀表,一并拿了去找艳春。   艳春守在素秋身边满心愁苦和伤痛,尽力忍耐却是忍无可忍,温润的脸显得苍白而憔悴,几乎可以同素秋的脸色相较。   琉玚将大衣披到他身上,手在口袋里掏了一阵才取出刚才那张字条递到艳春眼前。   很窄的一张小纸条,质地似乎是包雪茄的棕皮,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丛帅已生杀意,速逃!”      艳春起初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捏着纸条听琉玚将事情始末述说一遍才醒悟。他扭头看看昏睡的素秋,心痛更加深一层。   “请琉玚兄稍微看顾一下素,春马上回去收拾。”艳春果断地起身,将纸条撕碎丢进痰盂里。   “来不及了,那张示警字条是紧跟小秋她们来的,说明事态紧急。我已派人帮你收拾好应用之物。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带小秋坐火车下广州,按咱们前阵子商量的路线去法国。剩下的事情由我来办。”琉玚拦住艳春,将怀表塞进他手里,“出门在外带上这个,司机会送你们去火车站。”   艳春百感交集地望着琉玚,没有想到短短的时间他竟想到并做到了这么多的事情。此时去法国虽然仓促,但本已是势在必行的事情,前期的准备已经做了些,必不至后手不济。丛放不比朱明忠,那是个心思缜密行事果断的人,宁安是无论如何回不得了。      他收起表,低声说:“琉玚兄,你又救素一次。还是那句话,大恩不言谢,咱们后会有期!”   “保重!”琉玚伸出右手,凝视着他微显激动的脸,内心也是十分激荡。   艳春无视那只手,用力抱了抱琉玚松开,声音低哑:“春祝琉玚兄和李兄能够白头揩老、幸福一生。”   琉玚自认性向后,知道的人以及他自己一向避忌肢体上的接触,现在被艳春猛然一抱竟让他愣了片刻。   “好端端的,行什么外国礼?还嫌吓人不够么?”他略尴尬地嘀咕了一句。   艳春没有理会他的自言自语,穿戴整齐后小心地帮素秋穿好大衣鞋袜,然后抱起她向外走。   琉玚跟在他们身边,孙医师也找齐了药包成个小包赶上艳春,将药塞进他大衣口袋里,小声嘱咐:“照说明用药,最好不用。保重!”   艳春侧头向他回了句“保重”就走出门去。      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厅,琉玚忽感乏力。他哼了一声对孙医师说:“劳驾,扶我一把。”   若在平时,孙医师必得先挖苦他一阵,然后扬长而去。但现在他们心情沉重,谁也没那个心思再开玩笑。他默默扶琉玚回病房,安置他躺好。   “老孙,若是丛帅来查……”琉玚不放心地问。   “今晚谁也没来过,我谁也没看见。”孙医师接口,推推眼镜。   琉玚点头说:“你再和护士们也通通气,回头,唉呀!不好,忘记提醒素秋的同学和校长们了!老孙,你快打个电话到培华说一声。”   孙医师飞跑出去打电话,过了片刻回到病房,脸色极差。   “丛帅刚离开培华,估计正向这边来。”他吐了口气,慢慢坐到椅子上。   琉玚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握紧拳头满目愤慨:“这个混帐!竟是这么有峙无恐么。”   “你不要激动,咱们还是商量个对策才是。”孙医师揉着眉心头痛地说。      他的话音才落,诊所大门就被人“呯”地一声撞开了。   丛放身披黑绒斗篷,全身戎装冲了进来,大吼:“医生在哪里?余小姐在哪里?”   孙医师面色变了变,慢吞吞走到病房外冷静地问:“大帅深夜到此惊扰鄙人的病人,不知有何贵干?”   丛放鹰眼一闪一把拑住孙医师的胳膊,焦急地问:“她在哪儿?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危险?”   他的声音紧张得发抖,紧紧盯住孙医师的脸。   孙医师觉得胳膊都要被丛放捏断了,痛得他头上冒出冷汗,挣了一下说:“她不在这儿。”   “撒谎!她的同学说她心疾又犯了正在这里救治,怎么会不在?”   丛放怒声质问,丢开孙医师一间间病房去找。   不多的几位病人被惊醒,却没人敢出声询问,马靴踏地的声音在寂静的诊所显得异常清晰。      片刻后丛放回到孙医师面前,目光如锥厉声问:“她去了哪里?她在生病,谁带她走的?你是医生,怎么可以让她在这个时候离开诊所?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孙医师揉着胳膊,不冷不热地回答:“鄙人是医生没错,可是病人自己要走,鄙人凭什么拦她?”   丛放一怔,随即快速冲出诊所,大声命令部下立刻去美专找余艳春,同时马上封锁所有出长沙的水陆交通。      琉玚走到孙医师身边,俩人神情凝重地听丛放下着一条条的命令,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内心隐隐不安,均没有想到丛放竟会如此迅速就猜到了素秋可能的去向。   不一刻,去美专的部下回来汇报,说余艳春1小时前就已经离开学校,去向不明。   丛放脸色变得铁青,狠狠瞪琉玚、孙医师一眼,然后几步跳上吉普,一边冲陈忻然喊:“马上去火车站,彻查所有将离站的火车!”   陈忻然立正领命,不露声色地瞟诊所一眼后急速上车。一队人开足马力,向火车站驶去。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是勇敢的,没有被丛放吓住。不过忻然的举动有些奇怪啊,他可是丛放的部下,却给琉玚他们通风报信,这个…… 一百二五   素秋离开帅府后,丛放一直心绪烦乱。他喊忻然进议事厅,准备和他喝酒解忧。   陈忻然走进厅里,见丛放已经拎着酒瓶在向茶杯中倒,不禁摇头:“大冷天喝什么冷酒,越喝越冷,等我叫勤务兵热来再喝。”   丛放阴沉着脸举杯大大喝一口,粗声说:“想当年地瓜烧咱们也照样当美酒来品,进了长沙城忻然有点像大少爷了。不过,你原本也是大少爷,想的做的和我们这些泥腿子就是不一样。”   陈忻然一哂,不去同他争辩,拿起另一杯酒仰头喝了一口,辣得打个哆嗦。   他坐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故作不在意地问:“就这么让人走了?”   丛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喝一口酒坐到他对面,望着炉火出神。   忻然悄悄瞟了眼墙上的挂钟,估算他还可以拖多久。      “忻然,你现在得偿所愿了,你感到幸福吗?”丛放半晌发问,激动似已平复,脸上唯余迷茫。   忻然躺在沙发里,将茶杯搁在胸前,斯斯文文地回答:“当我在此岸时,常觉得彼岸风景很美。可是费尽辛苦到达彼岸,才发现不过尔尔。再回头,忽然发现刚离开的对岸风景远胜过这边。”   “忻然,有时候我真想给你两下子,你总是动不动就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干什么?你只需要回答,有或是没有就行,不知道我是个老粗么?”丛放抽搐了一下嘴角,无奈皱眉。   “没有。相较现在这个成天愁眉苦脸的妇人,我更喜欢从前那个默默等待的少女。可是,往事不可追,今事不可回,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忻然眼望屋顶,仍旧不接受提醒,平淡地回答。      “你不爱她了?”   略过听不懂的话,丛放只管追问自己感到惊讶的部分。   “不,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现在的情形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让我不知何去何从。”   忻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酒,又放回胸口。   丛放困惑地望着他,显然又没能完全理解忻然话中的意思。      “爱是什么?忻然,你懂么?”   再过半晌,丛放慢慢问眼神飘忽,似乎也在问着自己这个问题。   忻然怔了怔,转头望了丛放一眼,冷淡地回答:“我不知道。自从十年前我家被朱明忠弄得家破人亡后,我就一直在恨,一直在想着报仇。可是如今仇报了,我却发现支撑我走下去的力量也消失了。我都不知道今后人生该如何,更不要提什么爱情。”   “可是,朱明忠害了你全家,你想要报仇并没有错。”   “是,一直以来我也这么认为,所以也就这么做了。可是近来我常想,也许,我早就错了,让自己的人生陷在一个仇恨里本身就很错误。”忻然失笑摇头。      丛放默默注视着他,似乎不认得这样自省的老友和部下。   “可是,你从前说过,我是爱小秋的。你既然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当初为什么会这么说?”丛放不解地追问。   忻然不屑地说:“我那是按照一般人对爱情的判断猜的,大帅莫非当真了?”   丛放的脸慢慢又阴沉下去,瞪着他问:“你当时说的那么笃定,原来是在敷衍我。”   “大帅,你爱余小姐吗?”陈忻然坐起身,认真地看他的脸。   丛放本想立刻回答“爱”,但是忽然又迟疑,琢磨半晌才回望忻然:“我想我是爱她的。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接受我的爱,并爱上我。”   忻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慢慢点头叹气,仰头靠在沙发背上低语:“为什么总是这样?我爱的不爱我,爱我的我不爱?”      丛放仔细咀嚼他的这句话,觉得酒意烧得胸中似着了把火。   他猛地站起身去拿斗篷,大声说:“忻然,我们走!我要追小秋回来,让她一定爱上我!”   忻然心一跳,故作懒散地说:“这么晚了,去女校找人太不方便。等天亮再去吧,余小姐也需要休息。”   “不行,我现在就想见到她。天亮还要太长的时间,我想见她!”   丛放穿戴完毕,大步向外走去。   忻然只得尾随他出门,心里只是祈祷那张示警字条已经起到作用。      在培华扑个空,诊所也没能找到人,丛放真正感到了恐惧,带着忻然和勤务兵直奔火车站。   到达火车站,前期派来的部下已经传达过他的命令。站内所有火车都停在原地准备接受检查,候车室内的旅客也被命令不许走动。   车站内站满了持枪的士兵,所有人包括乘务人员大气都不敢出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丛放和忻然兵分两路,先察看即将离站的火车。   站内有两列待发车次,一列南下广州,另一列则向东去贵州。丛放抢先上了去贵州的火车,忻然带着几名亲信登上赴广州的列车。      南下的列车是始发站,但乘客却并不少,几乎所有车厢里都是满满当当的,多少增加了搜查的难度。   没有乘客敢大声说话,连小孩子们都被大人捂住了嘴巴。   忻然一节节车厢逐步搜查,心中越来越迷茫。   拥堵的人群、狭窄的车厢、充满异味的空气、沉寂到要窒息的气氛,何其相似的一付场景,只不过角色却完全被掉换过来了。   当年,只有十三岁的他,也是偷挤上火车才逃离了朱明忠的追捕。十多年后讽刺的是,他居然当上了追捕的一方,正在做着朱明忠当年曾经对自己做过的事情。   “历史,莫非就是这样,兜兜转转。没有谁是永远对的,也没有谁是永远错误的。对的也许会演变成错的,而错的在某一刻也会是有道理的?”   他漫不经心地想,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的脸,思绪已经飘得很远。      一名亲信轻轻碰了一下忻然胳膊打断了他的神游,然后冲角落里努了努嘴,示意他看。   角落里依偎着一对男女,年纪似乎都很轻。男的穿深青色大衣,戴铜盆礼帽,系着白色丝围巾。女的穿格子呢长大衣,头埋进男子怀中一动不动似乎正在酣睡。   那件整洁的格子呢大衣他们今天刚见过,并不陌生。   忻然慢慢走向那对青年男女,几名亲信紧紧跟随在他身后。   迈出几步后,忻然迟疑地停住脚步,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亲信们也停下来一言不发,静待他发令。      艳春抱着未醒的素秋,缓缓抬起头和忻然四目相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放在大衣口袋里的一只手却紧紧地攥住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那是艳春临出门时顺手装的,他想如果逃不出去就拼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眼看着素秋落入火坑。   他的目光镇定,无惧无畏地和忻然对视,黑到无光的眼睛里什么感情都没有。      然而意外的是,忻然和他对视片刻后竟然扭开脸走向另一个方向,一边大声命令:“继续往前搜,这里没有!”   亲信们听命向下一节车厢走去,谁都没有再朝艳春看一眼。只有一个平日同忻然最要好的亲信悄悄问:“陈副官,这样,妥当吗?”   “大帅将来自会明白我的苦心。走吧,出事有我呢。”忻然轻声回答。   那个亲信顿了顿,跟在他身后离开,再也没有说话。   就是这样,悲剧不能再重演了。救不了天下人,但放一对小儿女走却是可以办到的。   陈忻然默默地对自己说,冷冽的表情终于露出了少许柔软。      艳春惊讶地目送追兵远去后低头沉思,被忻然的举动给完全弄糊涂了。他仔细琢磨忻然这么做的原因和目的,却找不到任何头绪。   暂时不再去想忻然。他轻轻拉开一点大衣。素秋靠在他胸口睡得正香,丝毫不知道他们已经逃过了一劫。   她的睫毛轻合浓浓地上卷,呼吸轻细,小巧的鼻子像是玉石一般精致白皙。脸色虽然苍白却不再白得吓人,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淡淡的红晕,显然是靠在艳春怀里热了。   艳春目光爱怜地注视她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素终于又顺利渡过了一次难关。   车身晃了一下,列车慢慢开始滑动,车上所有人都大大松了口气。      天色放亮时,素秋动了动眼睫毛迷糊地睁开眼睛。她只看了一眼四周就愣住了:到处是拥挤的乘客,火车正在快速行驶,座位都在轻轻振动。   “哥哥?”她悄声说,从艳春膝上直起身,不解地望着他。   “醒了?”艳春淡淡含笑,解释,“咱们已经离开了湖南。”   “哥哥!”素秋更加惊讶,漆黑的眼睛睁得溜圆。   “不用担心,奶奶的病一定会好的。”艳春回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旁边一个头上包了帕子的中年妇女也附和:“小姑娘不要怕,上了年纪的人常会犯些头痛脑热的毛病,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只要静养总归会好起来。”   素秋听了她的劝导才恍然,他们这次忽然离开长沙肯定是出了大事。艳春不欲外人知道,所以才谎称他们兄妹是去看望生病的奶奶。她隐隐觉得不安,感觉似乎这次出门和她有些关系似的。   她不再询问将头靠回艳春肩上,听着火车有节奏的声音开始逐渐适应新的旅程。    作者有话要说:关键时刻忻然倒戈了,果然内应的力量是强大的。 一百二六   车到广州,兄妹俩刚一下车就感觉身上的大衣穿不住了,都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广州比长沙起码要高出华氏三十多度,十二月里也只用穿单衣加件外套就好。   他们准备乘坐的国际航运公司的邮轮两天后才有一班开往法国,艳春问明情况买好船票,然后带素秋去旅社订房,打算再添置些出国应用的物品。   走进旅社客房,素秋丢下大衣,回身望着艳春不安地问:“哥哥,我们为什么突然要出国?都还没跟爹娘说过,我也没向学校请假,还有……”   “丛放要抓你,琉玚兄帮咱们离开的长沙。”   艳春简捷明了地回答,然后把皮箱搁在行李架上,再将两人的大衣分别挂好,面容始终很平静。      素秋一惊,随即满心愧疚地低下了头。   过了半晌,她走到艳春身边担心地问:“没有出什么事吧?卫大哥他们还好吗?”   “当时还好,不知道现在怎样。”艳春语气平平,温润的脸上有丝沉重。   素秋又垂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眼,乌黑的睫毛湿漉漉的。   “哥哥,你为什么不骂我?我太天真了,连累了卫大哥不说,连爹娘都没能见上一面就得去那么远的地方。我……”   她的声音哽咽,内心极度难过和自责。      艳春停止整理的动作,望着她的脸微喟:“素是为了解救同学才这么做的,并没有过错。哥哥为什么要骂你?那天素吓坏了吧?”   “哥哥!”素秋扑进艳春怀里,忍不住抽泣起来。   那天的事情她一辈子都难以忘记。原本待自己亲切的大哥哥忽然换了付脸孔对她,原本正直豪爽的英雄忽然化身为邪恶的小人,实在让她无法接受这种巨大的改变。   心惊肉跳地逃离、剧烈疼痛的折磨,都令她如惊弓之鸟。现在终于听到温柔关切的询问,终于可以释放积压了几天的恐惧,怎不让她悲喜交加?   艳春身体僵了一僵,才怜惜地伸臂回搂住她,内心也是百感交集。他即庆幸终于逃离魔爪,又担扰走得实在匆忙,丢下一大摊子事情不知道琉玚能否应付得过来。   素秋刚犯过心疾身体本就虚弱,又兼车马劳顿,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艳春将她安置在床上,替她盖上夹被,再仔细端详了阵才蹑手蹑脚地走出客房。      下到旅社底层从柜台处借来纸笔,艳春分别给父亲、琉玚、知繁及顾校长写了封信,说明情况表达他们不得不离开祖国的惆怅心情。   写好信,他托给旅社伙计去投递,另给了几个小费。信封上署的是他在旅社报的假名,内里才是本名。一天未离开广州就存在一天的危险,他不能够冒险。   回到客房,素秋恰巧醒了,兄妹俩稍事梳洗一起上街购物。      艳春的衣裳,卫家司机好歹带了几件,素秋的则连一件替换的都没有,所以他们主要是为素秋买衣服及女孩子应用之物。   法国冬天比长沙还要冷,俩人又分别添了些御寒的物品。   兄妹俩拎着大包小包一路走下来,感觉广州要比长沙热闹得多,治安也相当好。他们不时看见身穿蓝色军装的年青人三五成群地出现在街道上,到处都张贴着倡导民主、打倒军阀的标语。   中间他们曾在一间茶馆歇脚,也没有发现“莫谈国事”的提示语,整个广州的空气里都有一股热烈开明的气氛。      素秋望着旁边那几个一边喝茶一边大谈国共合作的军校学生,心里十分羡慕,不禁猜测他们就在黄埔军校上学。   由此她忽然想起了琉珏,就凑近艳春悄声问:“哥哥,咱们去看珏姐姐好不好?”   琉珏参加黄埔军校的事情,因为她的一纸留书已经在卫家成为半公开的秘密,艳春自然也有耳闻。现在听素秋这么问就点了点头说:“也好,正好可以跟她谈谈卫家的事情。她离家么这久,肯定十分思念家人。”   素秋原本兴奋的心情变得有些忧郁,既为卫家自琉珏走后经历的一系列不幸而难过,也为卫家不能接受这么一个革命的孙女而感到遗憾。      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军校,进去却困难,守门的哨兵无论如何不肯让他们进门,只答应打电话帮着喊人。   不一刻,满脸激动的琉珏就大步流星地出来了,见到兄妹俩她又惊又喜,抱住素秋就不放手了。   几个月的军校生活使琉珏的变化很大,首先是一身军装显得她更加英姿飒爽。她的脸比在长沙时更黑,却更加容光焕发。其次是头发,原本齐耳的短发剪得更短,到附近茶馆喝茶时她摘掉军帽,那头发竟然短得和艳春一样了,引得素秋一声惊呼。      “珏姐姐,你的头发!”素秋指住琉珏的头发惊讶万分。   “怎么样,看上去很利索吧?我是卫生队的,要自己先减少累赘才行。”琉珏用手指顺顺发丝爽快地说,目光集中在素秋那条粗粗的发辫上,“秋妹要不要也理成这种发式?打理起来特别方便,以后就不必总是劳烦春哥了。”   “我不要。”素秋赶忙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辫子,好像琉珏已经要拿剪刀来剪一样。   “哈哈!”琉珏失声笑了起来。   艳春温润地笑着,看两个女孩子闹并不插话。      笑了一阵,琉珏收起笑容认真地望着他们问:“你们怎么到广州来了?现在又没有放假,出事了?”   素秋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瞅瞅艳春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解释。   艳春左右看看,见周围都是热烈聊天的茶客,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才压低声音将来此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琉珏眼内射出锐利的光芒,握紧了拳头坚定地说:“这些军阀,总有一天我们要将他们统统消灭,还中华一个朗朗的乾坤!”   素秋没有接口,觉得丛放虽然是军阀也做过错事,但要将他消灭却有些矫枉过正。      艳春却赞同地点头说:“国家需要统一,军阀割据必然造成实事上的分裂和弱势,也易让列强对我国生出觐觎之心。这种局面必须尽早打破。”   琉珏用力点头:“春哥所言小妹极是赞成。我们军校的教官也是这么说的,孙先生已去北平,如果和谈成功,中华统一将指日可待。如果失败也不要紧,在这里已经聚集了众多革命者,武力北伐已经开始筹备了。到时候,我们就要用革命的枪解决掉妄图维持割据的反革命们!”   刚才素秋就听人在争论国民党、□的先进性,现在有些好奇,小声问:“珏姐姐,你是国民党还是□?”   琉珏谨慎地四下看看,才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已经是中国□预备党员,等再经过考验就可以成为正式的成员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和激动,两只眼睛也闪闪发光。      素秋微微吃惊,不过并没有再追问,想了一想又问:“徐子良他也是……”   琉玚激动的神情收敛,缓缓摇头轻声说:“他在长沙时就加入了三青团,在军校又遇到当初发展他入团的教员,现在他是国民党党员。”   素秋忍不住一愕,望着她半晌才安慰:“那也没关系,现在不是说国共一家吗?”   听了她的话,琉珏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似乎有满腹心事。   艳春给琉珏续上茶转换话题说起卫家的近况,琉珏专心听着暂时忘记了烦恼。听到琉玟的婚事她有些感慨,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什么来。知道陈氏思女心切,她目视长沙方向脸上显出忧伤。   三人在茶馆里聊到天黑,琉珏归校时间到了他们才依依不舍地惜别。      上船的那天,艳春将暂时用不上的物品打成个大包提前托运到船上,随身只带一只皮箱和素秋来到码头。   靠岸泊着“圣玛丽”号,是他们此次乘坐的邮轮。在舷梯下剪票,由一名侍应带着走进三层的一间二等舱。   因为素秋是女孩子,艳春身边又带了大宗现款,所以他放弃更便宜人员却杂乱的三等舱订了有两张床铺的二等舱。一等舱价格过贵,他没有丝毫犹豫就放弃了。素秋要治病,他们也还要在巴黎长住求学,不能不节省着些。      素秋从未坐过大海船,但是离开故国的忧愁战胜了新奇,她只在舱里转了一圈就走出去趴在船舷栏杆上向岸上张望。   岸上人流汹涌,有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也有光着上半身扛大包的苦力,有大亨也有乞丐,黄皮肤的中国人间不时夹杂一两个打扮迥异的外国人。   素秋从未如此认真地打量过人群,这些陌生的人在她看来都是那样令她不舍。她的心中涌起阵阵惆怅,睫毛湿润了。   艳春安顿好行李,问船上的侍应生要来一瓶开水才走到素秋身边,同她一起最后眺望祖国,却没有开口打扰她的思绪。      汽笛一响,舷梯收回船体,“圣玛丽”号缓缓驶离码头。   岸上送别的人们及船上旅客纷纷扬起手中丝帕头巾,还有人扔出长长的彩带,船上船下一片起伏的手臂和布料,有人还哭起来。   素秋手捂上胸口,觉得热泪猛地涌了出来,她赶紧低下头掩饰。   艳春默默挽住素秋的臂膀,准备扶她回舱里休息。   转身的一刹那,他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稍顿下脚步认真看了几眼,果然见丛放一身便装正在送别的人群中焦急地穿行,频频朝邮轮上观察。   “外面风大,素回舱里再看也是一样的。”艳春目光闪了闪继续扶素秋回舱,一边轻声说。   素秋靠在艳春臂弯里默默流泪,感觉心酸得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丛放赶来挽留素秋了,然而终是失之交臂。 一百二七   海上旅行是枯燥的,每天面对的都是白茫茫的大海及辽阔的天空,景色几乎一周都不会有多少改变,周围来去的又都是陌生的旅客。幸而兄妹俩相互作伴,才不至于感到过分寂寞。   无事可做的时候,兄妹俩就谈论过去认识的人以及经过的事情来消磨时间,有时也会按老习惯猜谜语。   素秋从未再去回想那天丛放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在她看来,那是世界上最奸恶的人身攻击,根本没有可信之处。艳春是她的亲生哥哥,所有对她的关爱都是出乎骨肉亲情,喜欢云云完全是无稽之谈。   天气睛好时,兄妹俩常常在甲板上散步、远眺。   前几个月他们一直在紧张地学习及作画,同时又有层出不穷的意外发生,多少令他们感到些压抑。现在没有外物所扰,日子竟难得地宁静平和。   素秋没有一本外文书,艳春则连画笔都没有带,虽偶有不适应,却也不至于闷得发慌。   艳春有时会给素秋介绍法国和巴黎,将自己几个月间收集的信息拿出来同她共享。素秋往往听到入迷,对自己即将到达的目的地充满了好奇。      实在没有事情可干,他们就练习法语。   素秋比艳春提早学习了一年,理所当然地充当起教导者的角色。艳春虽然学习时间短进步却神速,俩人经常一练习就是大半天,谁也不觉得疲倦。   这时候的素秋总是显得神采飞扬,嘴唇轻轻吐着语句,脸颊透出淡淡的粉红,漆黑的眼珠晶莹闪亮。   艳春则显得从容不迫,端坐在素秋对面,左手搁在右手上眼睛微合,面上带着一向温润的微笑。   他的语速稍慢,吐字清晰,一句是一句。素秋觉得法语被他这么一讲,优雅之外又增添了温柔,是她所听过的最好听的法语发音。   漫长的旅途因了这种练习变得飞快,不久他们就抵达了法国马赛港。      艳春要素秋穿上在广州新购的厚棉袍,再戴好毛绒手套和围巾。他自己也如此穿戴,然后拎起行李和素秋下船。   素秋一手拎只小竹篮,一手紧紧拉住艳春的手,俩人一起走进舱外的漫天雪花里。   大雪下的马赛港依旧一派繁荣,岸边泊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船只,到处是穿得厚墩墩的旅客、水手和码头装卸工人。岸边的小酒馆里也挤满了客人,不时有人大声地唱歌,留声机隐约的响声回荡在港口上空。   他们走在拥挤的码头上,不时好奇地四下打量。从路人怪模怪样的打扮到南腔北调的口音,再到不同颜色的眼睛和胡子,所有的一切都令他们惊奇。      艳春拉紧素秋,稍将她掩在身后以免她被那些举止粗鲁的水手碰到。   走出人群,他看见一间稍显冷清的咖啡店,再回头瞅瞅素秋冻得通红的小脸,毫不犹豫地拉着她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一股热气就扑面而来,素秋脱下手套用手捂了捂脸,四下打量里面的陈设。   老旧的桌椅木架、层顶低矮,连柜台也是歪歪斜斜的似乎随时可以倒下来。除了胖胖的老板娘和秃顶的老板,没有见到其他的伙计。   有一对衣着朴素的夫妻正在用餐,另一个脸色灰黄的中年男人在喝咖啡抽烟,喷出的烟弄得狭小的空间雾气腾腾的。      俩人落座,老板娘挤出柜台拿来菜单,对他们只扫了一眼就灰心地苦起了脸。   艳春和素秋认真研究菜单,最后议定了内容。现在已近傍晚,他们却还没有用餐,早就腹饥了。   不一会儿他们点的食物就端上来了,红茶是放了糖的,肉卷有些焦,蔬菜汤里几乎找不出一片完整的叶子,只是模糊的一堆。   面对桌上这些奇怪的食物,素秋默然,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它们同菜单上精美的图片联系起来。   艳春也是微怔,望了眼素秋后很快将惊讶收起。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艳春温和地劝踌躇的素秋。   “它们……真的可以吃吗?”素秋狐疑地问,用叉子戳戳肉卷,上面掉下来一小块焦皮。   “嗯,也许,味道会比较不坏。”   艳春沉吟,用刀子切下一小块肉卷送进嘴里。他顿了一下努力再嚼几下咽进胃里,然后神色不变地另要了份白吐司和煮鸡蛋。   “素,你吃鸡蛋和面包吧。这个肉卷哥哥来,还有汤。”艳春平和地说。   素秋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她拿起刀叉快速切了块肉卷放进自己碟子,一边鼓足勇气去吃,一边含糊地说:“一人一半好了,我也想尝尝这个肉卷和汤。”   艳春抬眼望她,目光温柔而怜惜。   “素先忍耐一阵子,等哥哥赚了钱一定让素吃到真正的法国大餐。”他低声说。   “说好了,哥哥不要反悔。”素秋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快乐地回答,努力去吃难以下咽的食物。      用完饭,艳春喊老板娘结帐。他一边拿钱一边漫不经心地打听火车站的方位。   老板娘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手中超出餐费的一个法郎,热情地介绍了最方便的路径,然后心满意足地将那个法郎塞进油污的围裙口袋里。   在广州时,艳春已在洋行按国际通行的兑换标准将四千元袁大头兑成了法郎。现在转眼就用去一个,让素秋又惊讶又心疼。   “哥哥,这里东西好贵。”素秋小声对艳春说。   “唔,”艳春应了一声拎起大衣穿上,说,“这里靠近港口,应该会比较贵。等到了巴黎咱们自己煮饭吃,就会节省不少。”   “好呀!到时候让哥哥尝尝我的手艺。”素秋兴奋地说,为终于可以节简而松了一口气。   艳春嘴角上弯,微笑着帮她系好围巾将头耳包得严实,然后如来时一样牵住她的手走出咖啡店。   余家人手少,素秋又常年在家,灶间里的那些工作她并不陌生。饭做得怎样尚不知道,但菜却切得极好,这是艳春知道的。   不过,他暗笑着想,他又怎舍得让素秋每天给自己煮饭?这种繁琐而持久的工作还是两个人共同承担比较好。      下了火车,素秋望着巴黎火车站上汹涌的人潮,不无担心地问:“哥哥,那位劳伦斯先生会来接我们吗?”   “应该会吧。他是琉玚兄的朋友,而且咱们又在马赛港给他发过电报。”   艳春安慰着将她护在一边,等大队乘客都过去了才同她一起慢吞吞地出站。   出站口的人流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位仍在等人的先生。其中一个身穿黑呢大衣、头戴同色礼帽的青年男子用套着鹿皮手套的手举着张白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余”。      看到东方外貌的艳春和素秋,那名男子急忙走过来,脸红了红问:“余?”   他的发音怪腔怪调的,明明只有一个音却让他拐出好几个调,逗得素秋忍不住含笑。   “鄙人正是余艳春,请问您可是劳伦斯?冯先生?”艳春没有嘲笑黑衣男子,只是温和地用新学的法语应答。   那人高兴地脱下手套伸手过来说:“是,我就是劳伦斯,朋友们喜欢称呼我劳伦。欢迎来巴黎,余先生!”他又扭头望一眼素秋,问:“这位就是余小姐?”   他的法语发音清晰标准,为使俩兄妹能听懂还特意放缓了语速,所以兄妹俩都理解了。      素秋冲劳伦斯点头:“谢谢劳伦斯先生来接我们。”   劳伦斯有二十五六岁,长相英俊,一双眼睛像是素秋刚刚见过的海水一样冰蓝。他的笑容却温暖而和煦,令人一见之下就生出亲切的感觉。   “余小姐不必客气,卫是我的朋友,他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上车吧,我送你们先去住处再请你们吃饭。这么远来到法国,一路上很辛苦吧。”   艳春微微含笑,说:“多谢劳伦斯先生关心,吃饭万万不敢当,你能帮我们找到落脚的地方春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劳伦斯不解地望了他一眼:“你们东方人真的很奇怪,不过是普通一顿饭,又不是名贵大餐,为什么会不敢当?”   艳春一哂,觉得同他讨论客气用语有些困难。   素秋眨着眼睛说:“我哥哥在表示谦逊,这是一种习惯的说法。”   劳伦斯耸耸肩,接过素秋手上竹篮带他们走出车站来到旁边的停车场,将行李搁在后备箱里。      汽车一路之上驶过无数高大宏伟的建筑,宽阔整洁的街道,还有络绎不绝的人群。   素秋趴在车窗上使劲地向外看,艳春正襟危坐,目光却也不住地扫向车窗外,俩人均觉得巴黎的繁华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汽车驶进一条较窄的巷子,两边都是旧式的楼房,有尖尖的阁楼顶,墙面也有些斑驳,与刚才所见的华丽建筑相距甚远。   劳伦斯抱歉地对艳春解释:“本来可以找得到更好更舒适的房子,可是余你定的月租价格太低,只有这里才勉强能满足你的要求。”   “有劳了。”艳春客气地欠身,神色自若,并不以居处简陋而感到羞耻。   素秋扭头望着艳春,支持:“住哪里都好,我是无所谓的。”   “我知道。”   艳春轻笑,注视着她诚恳的眼睛内心感到一丝愧疚。      汽车停在一幢石砌的六层旧楼前,劳伦斯跳下车一边帮忙拿行李,一边说:“就是这里,是顶层阁楼。那个犹太老女人吝啬得厉害,无论怎样也不愿意降价!”他抱怨着走上台阶按了下门铃。   一位头戴白睡帽的矮小老妇人应声拉开半扇门探出头。她身穿黑色羊毛连衣裙,肩上披条白色绣花披肩,眉目端正,两鬓垂落的金色发丝中夹杂有大股白发,年纪似乎有了,精神却很好。   她冷冰冰地盯了眼劳伦斯,又将目光转到余家兄妹身上,在他们的头顶打了个旋儿回脸对劳伦斯说:“我不知道先生您会介绍连帽子都不戴的外国人到我这里来。”   她的语气生硬,似乎相当介意有人不戴帽子这类事情。   “呃,他们是中国人,中国人……您知道的,在他们那里有许多习惯和我们不一样。我向您保证,他们是我所见过的最有教养的年青人。”   劳伦斯取下礼帽欠身解释,蓝眼睛不安地瞥瞥余家兄妹。   艳春和素秋会意都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等在一边。    一百二八   老妇人又仔细打量余家兄妹一阵才点点头,打开门说:“请进来吧!小心,不要弄脏了新洗的地毯!”她厉声警告走在前面的劳伦斯,一边嘀咕,“天呐!我居然让两个不戴帽子的人住进了我的玫瑰天堂!”   素秋听她将这所破败的旧楼称之为“玫瑰天堂”不觉好笑,微微瞅艳春一眼,发现他的嘴角也含了丝笑意。   进入楼内,他们发现里面的情况比外观要好上很多。地板虽旧,可是红漆油亮,有仔细在保养。楼梯也完好,铺着红绒地毯,上面的压条没有一根翘起,妥贴地固定在地板上。扶手不知经历过几代人,已被磨得光可鉴人。粉色印花墙纸似乎刚刚贴上去,在十二月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明快而干燥。墙上挂满了画像,有些人物穿着打扮古旧不知道是老妇人的哪代先祖。   楼内布局小巧精致,每一层都有八个房间,面对面排列在长长的也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两边,看上去很整齐。      上楼期间,不知打哪里跑来两只黄白相间的小花猫。它们在四人脚边跳来跳去,吓得客人们纷纷放缓了脚步。   “妙妙?”   素秋有些惊喜地叫。它们和她曾养过的那只小猫很像,看到它们就让她心里莫名地喜欢。   听到素秋的声音,老妇人停下脚步,手按在扶手上弯腰往下瞧了几眼。发现她仰望的脸满是喜悦,老妇人严肃的面容略微放柔,却继续生硬地说:“它们很听话,小姑娘可以摸摸。”   说完她掉回头上楼,多筋的老手紧紧抓住扶手,呼吸有些困难。      素秋闻声望望老妇人,艳春回身冲她点点头,她就欣喜地弯下腰伸出手。   小一点的那只小猫马上跳进她的手掌喵喵地叫,似乎已经习惯人手的温度。另一只猫几下跳上老妇人的肩头也喵喵地叫,倒好像在诉苦。   小小的猫儿皮毛光滑,轻得像没有重量,茶楬色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素秋。素秋喜欢得不得了,掏了半天口袋才找到一小块火车上吃剩下的面包来喂它。   小猫不挑食,吃掉干硬的面包,仍是满意地喵了一声。   “哥哥,它很可爱哦。”素秋快乐地对艳春说。   “嗯,小心脚下。”艳春提醒她,脸上带个温柔的笑容。      一直登到顶层,老妇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喘够了才从衣襟下取出一串长长的钥匙,挑出一个打开门,三人尾随进去。   不大的阁楼,两面墙壁是倾斜的,显得房间有些压抑。好在那两面斜墙上各有一扇巨大的窗户,窗台离地面只有二尺多一点。   冬日的阳光淡淡地投在雪白的床单被罩、光洁的圆桌、一只铁皮火炉平滑的表面和干净的水泥地面上,整个房间明亮而整洁,比素秋想像中要好上太多。   “劳伦斯先生,感谢您,这个房间太好了。”素秋抱着小花猫,欣喜地对劳伦斯说。   劳伦斯微微欠身,很有些得意地回答:“余小姐不必客气,能为您和余先生出分力我很荣幸。为找到这个地方我跑了不少地方,幸好找到了。”   他还想再说下去,老妇人却不高兴地瞟他一眼。劳伦斯只好噤声咳了几下,踱到窗前向外观望。      老妇人将那把钥匙从长串上解下来递给艳春,平板地说:“想必那位先生已经对您说过,月租20法郎,每个月末交清。如果中途退租,要照全月付款。不接受拖欠,不接受以物代租,不接受大声喧哗……这里有上下水,可以烧饭,卫浴在楼下。这位先生,您还有什么疑问?”   面对老妇人多不胜数的“不接受”,艳春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接过钥匙放入自己口袋,含笑回答:“暂时没有。鄙姓余,这位是家妹素秋。不知道夫人怎么称呼?”   他的声音温和,笑容温润,给人一种完全可以信赖的感觉。老妇人的脸色缓了缓,显然终于放下了心。   “我先生姓儒勒,他们都叫我儒勒太太。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先下去了。”   儒勒太太微点了点头喊声“茉莉”,素秋怀里的小猫挣了一下。素秋急忙弯腰放它下地,小猫窜到儒勒太太脚下围着她的围裙喵喵地叫。儒勒太太捞起它,抱在怀里慢慢出门。   那只大点的花猫一直蹲在儒勒太太肩头,这时冲小猫不满地叫了一声。      劳伦斯惊讶地回头看看,对艳春说:“太不可思议了!这个老女人竟然没有向你收一个月的预付租金!难道她会忘记吗?她可是出了名的吝啬。”   “劳伦斯先生,请称呼她儒勒太太。”   素秋不满意地指正他。她喜欢儒勒太太的小猫,顺带对它们的主人也维护起来。   劳伦斯尴尬地瞅瞅素秋,脸上闪过薄红,嘀咕:“她的确很吝啬。”   素秋挑挑眉,艳春插话说:“我们要买些日用品,能麻烦劳伦斯先生帮忙吗?”   劳伦斯马上爽快地答应了,带头下楼去。      “素,不要鲁莽。每个人对事物的看法都会不同,也有不同的语言习惯,劳伦斯对儒勒太太并无恶意。”艳春悄声对素秋说。   素秋仰头望向艳春,正碰上他温和的目光,心中的不服气立刻消退了。   她无言地挽住艳春的胳膊低声说:“哥哥,我喜欢这个房间。阳光很好,还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如果再高些,你说会不会看到家?”   艳春听了没有回答,眼神有些忧郁。他拍拍素秋的头微喟:“又想家了么?”   “嗯。”   素秋轻应低头,一滴眼泪坠到地板上。她这些天无数次想家、想爹娘,有时候梦里都会哭醒。可是又明知暂时回去不得,内心的无奈和彷徨,唯有艳春能够明白。   “素,哥哥答应你:一旦情况允许,咱们立刻就回国。所以,现在,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你的眼泪,让哥哥心里……”   艳春低沉地话语中止,取出手帕轻柔地为素秋拭泪,眼底是深深的怜惜和温柔。      法国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想法,那就是在户外凡淑女和绅士必须戴帽子。如果不,就会被认为是没有教养或是失礼。   儒勒太太虽然是犹太人,但长年定居法国思想已经完全法化了。有她这种想法的法国人仍在多数,所以艳春首先想到的就是买帽子。   三人来到一家中低档的女帽店,先帮素秋挑帽子。   素秋面对各色女帽几乎看花了眼。她感兴趣地挨个儿打量,目光最后落在一顶便帽上。   黑绸面底边外翻缀一朵黑绒花的钟形小帽,样式简单含蓄又带点儿俏皮,让她立刻就喜欢上了。   只是看过标价后,她又叹了口气。小小一顶帽子竟要10个法郎,这是他们半个月的房租,实在是有些夸张了。      艳春一直留心素秋的反应,对于她看中的帽子也很满意。见她看过标价后叹气走开,他的内心不禁有些酸涩。   “劳驾,可以试戴这顶帽子吗?”艳春礼貌地问店员。   店员脸红了一下很快取下帽子,请素秋试戴。   素秋不知所措地拿着帽子望向艳春。艳春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帽子戴在她头上,仔细端详一阵悄声说:“这种耐用品要挑好一点的,不然坏的快更费钱,不用省的。”   素秋听了他的解释这才放下心,脸上浮起个快乐的笑意,自己跑到镜子前歪头打量。小小的帽子罩住她小小的脸,显得眼睛更黑更大,和那件艳春给她买的黑呢棉袍也很配。   劳伦斯绕有兴趣地打量素秋,拍手:“余小姐很美丽,这顶帽子也很适合。”   “谢谢。”素秋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她还不习惯法国人的热情,现在刚刚能够做到听到赞美不尴尬。   艳春付过帐,素秋没有摘下帽子,拎着空帽盒挽住艳春胳膊继续买其他物品。      随后他们又买了餐具、茶具、粮食和调料、茶叶,还有十几码棉布、一个简易衣柜、一盏台灯、一张书桌等杂物。   劳伦斯带他们在寄卖商店买的家具和台灯既便宜质量又好。那张书桌是桃花心木的,有八成新,却只要价5个法郎,看得讲价的劳伦斯都心动了。   当劳伦斯准备带他们去买绘画用品时,艳春却和他起了争执。   “余,请你必须相信我。现在你一定要买这些东西,以准备入学的作品,否则就太迟了。”劳伦斯诚恳地劝说。   “不,劳伦斯先生,我要等素做完手术才会考虑上学的事情。”艳春淡然说。   “亲爱的,那真会来不及。余小姐的手术最快也要到下个月中旬,而美院招生在下月二十号。他们不接受补考、不接受插班、不接受……总之,那帮搞美术的家伙们把美院当成世界第一的院校,个个都神气的很!”   劳伦斯咬牙切齿,仿佛曾受过美院什么人折磨似的。      艳春犹豫片刻,仍是拒绝:“在素没有动手术前,我也没有心情作画。大不了再等一年,也无所谓。”   素秋在一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来法国之前艳春和她就已经决定在这里接着读书,艳春首选的就是巴黎国立高等美术专科学院。他计划在那里专修油画,完善自己西洋画的技艺。   而如今,他竟然为了她的病推迟入学,让素秋既惊讶又感动,还有些生气。   “哥哥,如果你不参加明年美院入学考试,我就不去做手术。”素秋打断他们的争执平静地宣布,目光直视艳春。   艳春扭过头注视素秋,见到她脸上的表情眼睛闪了闪,叹息:“素,哥哥晚一年没什么的。”   “我的病也没什么,从广州到这里这么多天,我的心脏一直好好的。可是如果哥哥因为我不能参加明年的考试,我的心脏也许就会因为着急又疼了。”   “不许胡说!哥哥考就是了。”艳春低斥,不理她扭头走进文具店。   劳伦斯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在最后看见艳春乖乖去买画具颜料,他不由赞赏地冲素秋竖起了大拇指。   素秋笑了出来,脚步轻快地和劳伦斯也走进了文具店。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节省,兄妹俩住在了一间阁楼里,呃,绝对是CJ地住啊,亲们。 一百二九   临近傍晚三人才满载而归,两个男子奋力将大宗物品搬上去。素秋拿着小小两包调料和茶叶,满心不乐意地轻身上楼。   待将所有物品都摆放停当,劳伦斯掸掸外衣上蹭到的灰尘,再次诚恳地邀请兄妹俩去用晚饭。   艳春本待再拒绝,然而在看到素秋略显疲惫的面容后就又改变了主意。   三人就餐的地点在另一个街区,建筑物比租屋这边的要漂亮许多。走进餐馆,穿制服的侍者立刻迎上来接过三人的大衣,领他们到里面靠近壁炉的一张桌子坐下,再递过菜单。      劳伦斯请素秋先点菜,热心地推荐说:“这里的肉卷和蔬菜浓汤很不错,三文鱼和牛排也很可口。”   素秋被他的介绍噎了一下,在菜单后面偷偷拿眼瞟艳春。   艳春面上不见丝毫诧异,只是温润地微笑,若有若无地冲她点点头。   “我要一份肉卷和蔬菜汤。”素秋硬着头皮说,将菜单还给劳伦斯。   另俩人也点过菜,食物很快一份份上来了。素秋系好餐巾眼望面前盘子里的东西,惊讶得下不去刀叉。   白瓷碟中的肉卷外表金黄,散发出香浓的味道。蔬菜浓汤里翠绿的蔬菜叶子像是刚刚放进去还没有来得及变色,同样香气扑鼻。   她切下一小块肉卷放进嘴里,只觉松香可口齿颊留香,好吃得让她差点咬到舌头。汤则甜中带着丝微酸,开胃又好喝。   她津津有味地吃肉喝汤,一边和另俩人谈着话,表情愉快。      艳春要了份牛肉饭和咖啡。他斯文地将牛肉饭一勺勺挖来吃,薄薄的嘴唇轻抿仍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劳伦斯见艳春雪白的脸颊上微现红晕,乌黑的眼睛清润宁静,举手投足间优雅从容,全身都似在微微发光。他不由若有所思地笑眯了眼睛。   “余,卫他还好吗?”劳伦斯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   艳春抬眼望他一眼,轻轻颔首,不愿意在嘴里有食物时讲话。可是他的这种反应看在劳伦斯眼里则变成了掩饰,他不禁得意自己猜的不错。   “你们在一起,呃,还愉快吗?”劳伦斯再次试探着问,打听别人稳私,他自己的脸倒微微红了。   艳春诧异地瞟瞟他,咽下口中食物,用餐巾擦过嘴才含笑回答:“很愉快。他有个爱人,我们三人相处得很好。”   劳伦斯愕然,低头喝了口酒嘀咕:“不好意思,我想错了。”   “没关系。”艳春温和地说。   素秋在一边越听越奇,可是又不便发问,只得将疑问闷在肚子里。      用过各怀心事的晚餐,劳伦斯尽责地用车送他们回租屋,然后才离去。   刚一回到阁楼,素秋连棉袍都没有来得及换掉就问:“哥哥,你们刚才的话真是奇怪。劳伦斯先生为什么向你道歉?他向你道歉你为什么不惊讶?还有,卫大哥什么时候有爱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看着她虎虎生气的眼睛,艳春不由笑了,说:“这些事说来话长,你先去沐浴回头再说。我升个火炉,一会也去。”   素秋仰脸瞅他半天才乖乖去拿替换衣物。艳春快手快脚升好火炉,烧上半壶水,也取了衣裳和她一起下楼。      六楼的房间都有门牌号,他们一间间看过去寻找浴室。   快要走到底时,忽然有一个年青的女子披件浴衣从最紧头一间房里走了出来。她那件浴衣相当暴露,脖颈和小腿都露在外面。   艳春微窘,很快移开目光。   素秋的眼睛也没处搁,只好望定那女子的脸讪讪地问:“请问,浴室是这间吗?”   那女子一手抱着替换下来的衣服,一手擦着头发上的水,迎面见到两个人也不惊讶,只是颇好奇地打量他们几眼,善意地回答:“你们是新来的吧?浴室是这间,对面是厕所。没有门牌,许多第一次来的人都容易找不到。”   素秋看了一眼那扇门,困惑地问:“怎么没标男女?”   “都在里面,进去就是了。”那女子不在意地随口说,道个歉急匆匆地走了。      艳春和素秋被她的回答惊吓住了,默然无语地对视,都是不得其解。   “素,你在外面等着,哥哥进去看看。”艳春沉吟片刻,毅然说道。   素秋担心地望着艳春,见他鼓足勇气推开浴室门探头进去小心地扫视,然后松了口气。   “来吧,素。”艳春将门推得更开,冲素秋招手。   素秋小心翼翼地走进门,左右看看不由失笑。原来门里面还有两扇门对关着,各挂一块牌子,都写着“无人”。她推开其中一扇内门,里面有浴盆、沐浴喷头,还有镜子、洗脸池,都还干净。   “原来都是单间,谁来谁用的,比学校好多了。”素秋高兴地说。      艳春却在认真寻找门栓,找了半天居然没能找到。   他脸上不禁微阴沉,转头对素秋嘱咐:“以后沐浴,素都要喊上哥哥。这里……不太好。”   素秋哑然,对艳春的反应感到好笑,但又不敢笑,生怕他会发窘。   “知道了,哥哥。”她乖乖回答,将替换衣物挂在门内衣钩上。   艳春忙退出来将门上牌子翻转,露出背面“使用中”字样,这才悻悻地将对门牌子也翻了开始沐浴,心中对法国人的不拘小节深为头痛。      洗过热水澡浑身都热乎乎的,艳春帮素秋梳通长发将钥匙交给她,让她上去喝茶,自己洗完了俩人换下来的脏衣物才上楼。   素秋已经泡好了茶,用的是今天新买的茶具,茶叶也是才买的。见艳春回来,她忙接过木盆催他去喝茶,自己将衣服一件件晾在屋角的铁丝上。   火炉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茶香四溢,整个阁楼温暖而安宁。   艳春啜着热茶,目光停留在素秋忙碌的身影上,心头泛起一丝丝的甜意。   素秋晾好衣物将木盆靠近火炉放好,然后才坐到艳春对面,双手托腮睁着大眼睛望定艳春:“现在可以说了么?”   艳春微笑摇头,将她的茶杯推过去:“不用那么急,哥哥答应你的事情什么时候反悔过?先喝口茶,这茶不错。”   素秋怏怏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吐吐舌头:“好烫!”      “素是怎么看待爱情的?”艳春无奈,放下茶杯慢慢问。   素秋不解地望望他,仰头认真思索。   艳春见她一头卷发披在娇小的身躯上,睫毛浓密眼神明亮,鲜活得像一颗才出生的小露珠。他的脸上不禁浮起温柔的笑意,自己却恍然不觉。   “哥哥,过去我和珏姐姐也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我的理解还很幼稚,可现在,”她歪头一笑,漆黑的眼珠里露出憧憬,“我喜欢‘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说法,唯有这种爱情才足够专一、足够忠贞,因此也才足够美丽。如果可以,我希望所有的爱情都是这个样子的。”   艳春深有触动地凝视她,面上流露出惊喜。他的妹妹,在他注意不到的时候已经长大,并开始思考关于爱情的问题,而她的爱情认知竟然和他的完全相同。他也渴望世界上能有这样一份爱情属于他,虽然已明知今生是无望的。      素秋出了会儿神,转头看艳春羞怯地笑:“我说不好,哥哥不要笑我。”   “素说的很好,一直以来,哥哥也是这么想的。”艳春轻声说,声音中有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苦涩。   素秋很高兴能同艳春拥有相同的想法,她的脸上泛起红晕,望着艳春弯起了唇角。   艳春移开注视的目光,脸上有丝红:“这种爱情,素认为应该发生在怎样的两个人身上呢?”   “嗯,首先,他们要正直,其次要善良,最末都要将对方看得比自己重要。”素秋边思索边回答。   “如果说他们具备了这几个条件,他们是不是就应该受到祝福?”   “当然了,这样的爱情不受祝福,还有哪样爱情能够呢?”   “如果……他们都是同性,也该被祝福吗?”艳春轻声问,慢慢回头看向素秋。      素秋的脸色果然变了,她目瞪口呆地盯住艳春,半天也回答不出他的问题。   琉玚和陌阳那天牵手脸红的景象忽然回到素秋的脑海,她不禁恍然大悟,不可思议地叫:“哥哥!”   “嘘。素,不要激动。哥哥一直都没有告诉你,就是因为担心你会受到惊吓。”艳春微显焦急地说。   素秋努力镇静,却越想越荒唐。她端起茶杯喝了几口才慢慢平静一些,责怪地瞟艳春一眼,噘起嘴:“这么大的事儿哥哥也瞒着我,还说要对我好,骗人呢。”   艳春语塞,想了想说:“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哥哥也是犹豫了一段时间才能够接受。素,你还没有回答哥哥刚才的问题。”      “这有什么好回答的?根本和我说的爱情不可比。”素秋赌气说。   “为什么不可比?他们俩人相爱,已经决定彼此忠贞一辈子,为什么你会不赞同?”   艳春眼神沉沉地注视素秋,声音轻得似耳语。   素秋努力琢磨了一会儿,才勉强问:“哥哥,你不觉得这……很怪异吗?两个男人却彼此相爱,怎么可能呢?”   “事实是,不但可能,而且发生了。琉玚兄为救李兄被打成重伤,试问若非心中有爱,何以能做到这一步?琉玚兄暑期带家人逃难,中途还冒生命危险去接李兄。若他不是将李兄看得重于自己,如何能办到?”   艳春垂下目光解释,似也在问自己。如果心中无爱,他何以现在身处异国?不管这爱的性质是什么,他都可以确定除了爱,别无答案。      素秋被他问得辞穷,除了他们俩人是同性,她挑不出任何俩人不能相爱的证据。   她见艳春似乎有些忧郁,心里一紧低声说:“哥哥,咱们不要争了。关于卫大哥……和李大哥的事情,容我再想想。”   艳春微微颔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说:“天晚了,素,睡吧。”   “嗯。”素秋答应一声,起身开始毫不避讳地换睡衣。   艳春自然地转过脸回避,去盖好火炉的盖板再去洗手,直到听见素秋上床盖好被子,他才回身将她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摆在床头椅子上,叹息:“怎么总是这样乱丢?以后哥哥不再你可怎么办?”   “现在哥哥在嘛,我偷懒一下而已。”素秋撒娇地说,将被子堆到下巴上去合上双眼。   “素,把没干的头发拉出来再睡,不然头会疼的。”艳春温柔地批评她,开始解衣扣。   素秋胡乱地将头发从被中拎出丢到枕上,翻个身准备睡觉,后背露在被子外面。      艳春摇头停止解钮扣上前帮她盖好被子,又将那头浓发小心地摆好,这才脱衣服上了自己的床。   两张单人床都是钢丝床底,躺上去很有弹性,被褥也还柔软适于睡眠。可是灯熄了很久,素秋已经发出细细的鼻息声,艳春仍未能入睡。   和素秋讨论同性之间的爱情,是艳春早已决定的事情,他并不后悔。他只是对素秋的反应感到郁闷,素秋竟然这样不能接受这件事,哪怕对方是她一向喜欢的两位大哥哥。不过,转念又想到素秋刚满十五岁,满心都是传统的男女爱情,这时却要立刻让她接受另类的爱情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是他太心急,忘记了素秋的年龄和阅历,才会造成目前的结果。   他慢慢地吐了口气,将被子拉高些最后再看一眼素秋。   窗外模糊的月光投在素秋床上,她侧躺着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轻细平稳,似乎有阵阵暗香从她床上飘过来。   艳春微微笑了,内心感到一种极其温柔的暖流在缓缓流动。   他的妹妹,聪明又迷糊,不管有什么想不通的问题仍会安睡得一如儿时。他将守护她,一生一世。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连同性之间的感情都不能接受,兄妹间的更不用提了。 艳春苦啊。 一百三十   第二早晨,艳春在迷茫中被素秋唤醒。他机械地起身穿衣洗漱,眼神始终稳定,其实完全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也忘记了昨晚决定今天做早餐的打算。   素秋见惯不怪,拉着艳春落座。早餐摆在小圆桌上,一人一碗米粥,两片粗面包片和一个煎蛋。   米粥煮得粘稠,很烫也很香。粗面包在火上烤过香脆可口。煎鸡蛋是素秋拿手绝技,她喜欢吃稍老些的,艳春则更中意嫩些的。所以盛在碟中的煎蛋,一个水嫩没有一点焦皮,另一个则焦黄油亮。      艳春机械地喝了几口粥,意识逐渐恢复。他放下勺子凝视低头喝粥的素秋,温雅的脸微微发抖:“素!”   素秋吓了一跳,吃惊地抬头回望艳春。艳春除非是同外人同餐,和家人在一起时从不说话的,现在他竟然忽然开口让素秋误以为发生了大事。   可是她只看见艳春迅速低下的头,稍长的额发挡住了眼睛,表情看不分明。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专心用餐,弄得素秋一头雾水,以为自己刚才幻听了。      用过早餐,艳春坚持一个人洗碗碟。素秋将手在围裙上揉搓,很不解他的举动。   “素,以后由哥哥来做饭,你不要再上灶台。”艳春一边用冰凉的水洗碗一边轻声说,没有抬眼看素秋。   “为什么?!”素秋惊讶地反问,瞪着艳春的后背。   “哥哥比你年长,理应照顾你,怎么可以反过来?你今早几点起的床?”艳春语气平淡。   “和平常一样,六点……咦?这有什么关系,谁说年纪小的就一定要让年长的照顾?娘说过,咱们是兄妹,要相互照顾。我才不要只接受哥哥的照顾。”素秋噘嘴。   “娘也有说过素要听哥哥的话,可是素……”   艳春停住话头,关上水龙头。      素秋怔了怔,居然感觉出艳春说话似在赌气,这可是她从未经历过的。   她默默注视艳春的后背然后嘻嘻一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软语央求:“哥哥别生气了,我听你的还不行吗?可是让哥哥一个人做所有的家务,我也会心疼哥哥的。不如这样,早饭我做,剩下的咱们一起来。至于搬煤球、米面什么的体力活,就由哥哥代劳,好不好?”   艳春的身体僵了僵,执起洗好的餐具放进桌斗,自然地脱开了素秋的双手。   “也好。”   他考虑片刻,不情愿地答应。早上他一向不清醒,勉强自己做饭,烧糊了饭是小事,如果弄出其他事故未免会连累到素秋。他不是个固执已见的人,对于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也不会强撑。      兄妹俩意见达成一致,心情都很愉快。艳春先写了封平安家书,封皮上没有注明寄信地址。投进门口的邮箱后,兄妹俩就一同整理租屋。   拆开大件行李,将里面的东西分类放进柜子里。洗手池旁边是张三斗小桌,素秋早上已经将新买的案板搁在了上面,碗碟刀叉则放进抽屉里。   艳春在三斗桌上方钉上有挂钩的木条,将一只平底锅、一只汤锅及其他炊具一一挂在上面。   他又在两张床间斜窗上下各钉了枚铁钉,准备挂帘子。素秋十分不解的他举动,艳春却始终坚持。   棉布是廉价的白底印花粗布,在素秋可怕的缝纫手艺下,居然也变成一块漂亮的桌布,另一块则成为令她很不快的布帘子。      艳春将略蒙尘的两面斜窗玻璃都擦拭干净,素秋则努力把地板用拖布拖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它闪闪发亮。她又将昨天新买的书桌、柜子、衣帽架及装粮食的一只小矮柜、桌头柜都擦拭一遍。   经过兄妹俩一个上午的劳动,小屋焕然一新,终于有了家的味道。   艳春坐在铺了桌布的小桌边喝茶,素秋坐在另一把椅子里用蹩脚的手艺缝椅子垫。俩人不时对视,都很快乐。   艳春觉得这就是他憧憬的自己小家庭的感觉,可是……   他低头看着茶杯,悄悄摇头。这一切都只是他个人的梦想而已。      下午,他们出门买了些物品:一包砂糖、一条法棍、两斤青菜、一尾鱼、一小盆铁线蕨和一缸金鱼。   铁线蕨摆在床头柜上面,素秋小心地给它浇水,凝视它深色的茎和小扇子一样嫩绿的叶片。她和艳春都喜欢绿色植物,可惜住在学校里不能养花草。现在终于有了机会,他们连犹豫一下都没有就一致同意买下这盆在冬天也生意盎然的小草。   小金鱼有四尾,在透明的玻璃缸里欢快地游动。这是素秋坚持为艳春买的,让他在学习、作画间歇能够观赏养养眼睛。艳春撒下一点面包渣喂鱼,温润的眼睛里充满了柔情。      晚饭兄妹俩人一齐动手,艳春淘米洗菜洗鱼,素秋掌勺。   在他们的通力协作下,一盘碧绿的炒青菜,一尾香喷喷的煎鱼,一个汤,还有一小锅白生生的米饭就做好了。   没有筷子,只好用刀叉来吃饭。素秋笑着说来时买了一堆东西却偏偏忘记了每天都要用到的筷子。艳春帮素秋剔鱼刺,抿嘴微微地笑,也觉此事荒唐。   素秋做的菜清淡可口,每样菜里都放少许糖,滋味更加悠长柔和。艳春很爱吃,竟破例添了半碗饭,让素秋又惊又喜,很是得意。      接下来的几天,艳春一直在准备入学的作品。   这是素秋坚持的。她坚决要求让艳春完成参考作品后再联络她手术的事情,否则她不会接受任何诊查。   艳春争辩无果,只得且叹且心酸地答应下来。   按照巴黎美院规定,他必须在下个月二十日携带二十幅作品去美院报名,并将这些作品分别送交评审委员会的各位委员评审。如果一次不能通过,今生也不会再有机会踏入美院学习。   美院有一种传统评判新生的方法,即美术是需要一定天分的,而天分不会因为勤奋而出现,所以被他们拒绝的学生只能怅恨而返了。   艳春很明白美院的评判标准,所以他的画作力求用西洋手法来倾力表现东方的特色。   他画了撑船的水伯、河两岸的房屋田野、小桥和山峦、长沙市集、橘子洲,还有各类民族人物肖像。   他一般早上作画三小时,阳光更好的午后则是四个小时,晚间只画二小时,其余的时间用来和素秋买菜、散步、喝茶和聊天。   每天的生活他们都安排得很饱满,艳春精神也很集中,完成的每幅作品都让素秋十分喜爱和骄傲。      艳春用心作画,素秋也没有闲着。   她花两天时间终于用剩下的白棉布缝成了两只椅垫,里面塞了羽毛软软和和地坐上去很舒服。如果不去看略显古怪的形状和那些惨不忍睹的针脚,两只椅垫可算是她最成功的女红了。   做完椅垫,她又在艳春陪同下再买回一些棉布,为艳春的书凳做了靠垫和座垫。剩下的一点布替艳春缝成连身围裙和套袖,以防止油彩溅脏他原本就不多的衣裳。   这回做的东西明显有进步,针脚均匀一些,形状也还算勉强,虽然仍旧缝得歪歪扭扭。艳春却真诚地赞美,让素秋更加雄心勃勃。   忙完女红,她决定写信打发巴黎漫漫的寒冬。在艳春作画时,她趴在书桌上,用从国内带出来的钢笔在粗糙的信纸上沙沙地书写,嘴角始终含笑。      忙碌间歇艳春会偶尔抬头看素秋,见她神情愉快,他的心情也变得开朗起来,灵感频闪,作品也一幅比一幅让他满意。   素秋去上厕所,艳春正好中间休息,他一手端了茶杯一手顺便拿起素秋写了一半的信浏览。他们兄妹间从无隐瞒,信件也是彼此公开的,所以艳春的动作自然熨贴,带着淡淡的亲昵。   信是写给爹娘的,从字里行间里透露出素秋的娇憨和思念:   “爹、娘如握:   我和哥哥在巴黎过得很好,勿念。   娘的咳嗽好些了吗?本打算一放假就回家的,可是因为上次哥哥信中说的原因耽搁了。我现在天天想你们……   我们已经习惯巴黎的生活,这里物价高得惊人,哥哥带来的钱像水一样淌出去。哥哥向劳伦斯先生打听卖画的事情,我听见了。我也很想挣钱以减轻哥哥的负担,可是……   每天我们都很忙,主要是哥哥在忙着入学考的准备。他每天都要画很久,我很担心他,隔一会儿就去同他讲话,让他可以休息一下。哥哥被我打断思路也不会恼,只是无奈地对我笑。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哥哥,可是比起让他成为一名美院学生,我更希望他的身体可以健健康康的。他比暑假时瘦了很多,晚上睡的也晚。我担心他长此下去会吃不消……”      艳春盯住信中短短一段话中就出现两次的“担心”,忘记了喝茶眼角有些潮湿。   过了片刻,他用力眨眨眼睛,调整一下情绪继续往下看:   “……劳伦斯先生真是个大好人,他不但帮我们租到可爱的房子,还请我们吃饭。他是名证券交易所的主管,每天工作很多,可是他一有空就穿过好几个街区爬上七层楼来看我们。每次他来都不空手,有时是水果,有时是鲜花。他说生活中鲜花和微笑一样,是不可缺少的。我认为他说的很对。他很害羞常会脸红,有时他来的时候正赶上我们用饭,我们就请他一起用。可他总是会脸红拒绝,说有人正在等他,他不能久待,然后就逃也似地走了。他今年二十五岁,还是个单身汉。我和哥哥都怀疑他只是不好意思留下来抢原本就不多的晚餐,根本不是因为他所说的那个理由才离开的。   ……我们的房东儒勒太太是个外表严肃内心和善的老人家,她没有什么亲人,养了很多猫,有十几只之多。她曾邀请我和哥哥去她那间到处是粉色花边的整洁小客厅喝下午茶,顺便打听我们的来历。她的屋子里有许多旧画像,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东西。她说那些都是她的家人,但现在他们都去了天堂。她说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没有多少伤心,好像他们仍然活着一样。听她这么说,我觉得她很可怜,眼泪就流下来了,反倒惹得她惊讶了……   玫瑰天堂只租给三十岁以下的年青人。儒勒太太喜欢年青人,说他们有活力也单纯可爱。不过她挑人很严,所有入住的房客必须是正派人,从事正当的职业。所以租她房子的以学生居多,当初她还曾因为我们没有戴帽子而差点拒租给我们呢。   ……后来,她又单独请我喝过二次咖啡。咖啡里放了糖也是苦的,我喝不惯,就只吃她烤的蜂蜜蛋糕。蛋糕很好吃,她编织的毛衣也很漂亮,我都想学着做。可是哥哥在忙入学准备,我不敢让他陪我去更远的地方买这些东西,也许……”    作者有话要说:兄妹俩这样平淡地过着小日子也很不错,艳春体贴素秋,素秋关心哥哥,彼此依靠,夫妇也不过如此了。 一百三一   信到这里就中断了,艳春放下信纸,双手捂着茶杯视线投向窗外鳞次栉比的屋顶,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   楼梯一阵响,艳春回到画架前在素秋开门时已经又拿起了画笔。   素秋见艳春正在认真作画,没有去打扰,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信。   她写好给爹娘的信,又写了一封给琉玚,最后是给培华七侠的。对于琉玚和陌阳的恋情,她现在已经可以比较平静地面对,虽然仍不能释然。匆匆离开培华,她的姐妹们必定是担心的,所以她尽量将出国原因写得平淡再平淡。   封好信件贴上邮票,她将书桌整理好,走到圆桌边倒茶来喝顺便看艳春的画。      艳春现在正在画的是他们曾去过的灯具寄卖店,天花板、桌子上全是各色闪亮的灯盏,魁梧的店主正扬手向客人介绍货物,一对夫妇和他们的几个孩子正在挑选。   “我喜欢那个男孩儿,他真调皮,怎么可以踩在灯上面?虽然他还很小就是了。”素秋绕有兴味地用手去指画上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手指不小心沾了些油彩。   艳春放下画笔,撩起围裙帮她擦手指,轻斥:“这个很难洗,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以为已经干了嘛。”素秋噘嘴辩解。   她的目光移到艳春手上,忽然发现他的手指和手背上有一些红色的斑点,手掌似乎还在发肿。她不由一惊,急忙放下茶杯去拉艳春的手。      “没什么的,只是有些发痒。”   艳春将手藏在围裙里躲避她的触摸,仍只坐在原座轻描淡写地说。   素秋却已经看清了,她怔了片刻后跑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找孙医师送的药包,幸好翻出了一支冻疮膏。她握住药膏,走回艳春身边一言不发地摊开手。   艳春看着她的脸色,踌躇一会儿才乖乖地伸出手去。   素秋挤一点药在那红肿处,然后用手指轻轻地揉搓,动作细致而温柔。涂完一只手再换一只,始终低头不看艳春。      手上疼痛的部位涂了药后有些发热,疼得更厉害,艳春的表情却不变,似乎那疼痛根本不值一提。他也不看素秋,头扭向一边默默无语。   火烧般的手背上忽地一凉,接着感到有水滴不断地落在上面。   艳春心一沉,忙抬眼去看素秋,见她仍只低着头忙碌,只是睫毛湿漉漉的,鼻尖泛红。   他的心不由一疼,迟疑片刻终于起身将哭泣的素秋慢慢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毛茸茸的头发上,温柔地哄劝:“素不哭,真的不疼。这里比家乡冷很多,一时不适应生点冻疮是很正常的,等天气暖了就好了。”   “哥哥骗人!我怎么没有生?这都是你每天用冷水洗菜洗米洗锅弄的!”素秋悲愤地轻捶艳春的胸口反驳,眼泪掉得更急。   “素是女孩子,每个月又……生了冻疮就不漂亮了。哥哥是男子,怎么也比你要好些。”   艳春由着素秋打不避不让,反正她的小拳头打在他身上也不疼,只打得胸口麻麻的。      素秋红了脸,她这几天正巧身上不方便,艳春更是不让她动一指头凉水。晚上艳春还将灌了开水的密闭玻璃瓶子外面包上毛巾帮她暖被子,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是,我不要哥哥生冻疮。哥哥还要画画,手上有伤怎么行?以后我来洗东西。”素秋停止哭泣,仰头坚决地说。   艳春望着她犹挂泪珠的脸庞,心里软软的,说出来的话也是软软的:“不行,素,哥哥不会允许的。”   “顶多我用温水来洗,就麻烦哥哥多提几次热水好了。”素秋对他这种毫无权威的拒绝根本不当回事,噘嘴撒娇。   艳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可爱的表情,目光在她淡紫的花朵般的嘴唇上停留片刻,然后手臂僵直地下垂,含着微笑说:“也好,素就暂时代劳。等哥哥手好了,也用温水洗就没问题了。”   素秋点点头擦去眼泪,虽然暂时争取到洗东西的机会,但她也满意了。等艳春的手养好,她再想其他办法,艳春必拗不过她的。   “素,哥哥这幅画基本完成了,咱们去散步好吗?”艳春轻声建议,目光温柔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好的。”素秋正想去寄信,马上爽快地答应了。   兄妹俩穿上外出的衣服,戴上帽子、手套,围好围巾,挽着胳膊走下楼梯。      儒勒太太正在唤猫儿们吃饭,见到他们点点头。   素秋高兴地向儒勒太太打招呼,问她有没有想带的东西,他们可以在散步时顺便带回来。   儒勒太太犹豫一阵,谨慎地说,如果方便请他们在路过香肠店时为她带回一条红肠。她本想自己去,可是一直在忙无暇出门。   素秋爽快地答应,和艳春同儒勒太太告别走到街上去。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飘着小雪粒,温度很低。   他们将信投进邮箱,沿马路朝更热闹的街区走。   路面上仍有少许上次的积雪,拉煤的工人拖着煤车慢慢地踟踷,报童快速地奔跑叫卖,汽车里坐着身穿皮裘的富人,街角站着拉风琴的老艺人,还有变魔术的小矮人。巴黎的冬天寒冷而寂寥。      路过一家炊具店,艳春带素秋走进去,然后在她惊讶的目光下买了只小烤箱。他写下地址,请店里的伙计将炉子送到租屋。   “哥哥。为什么要买烤箱,咱们又不会用。”素秋转动眼睛不解地问,脸上却是藏不住的雀跃。   艳春含笑瞥瞥她,平静地说:“这里米少,点心样式却多。素可以没事时学着烤烤点心,哥哥也可以尝鲜,岂不是一举二得吗?”   “对哦,我也是这么想的。”素秋赞同地说,满脸笑容。   艳春又带她走进不远的毛线店,这下素秋连惊讶都忘记了。她松开他的胳膊冲向一团团颜色鲜艳的毛线团,兴奋地看了又看。   “可是,她会织什么呢?”艳春站在一边心里疑惑,对她的女红实在没有信心。   素秋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和卖毛线的女店员咬了会耳朵,就买下几团天蓝色的羊毛线。这些羊毛线较粗带着些亮点,本身就已经很漂亮。店员又向她推荐了几根与毛线粗细相配的竹针。      艳春拎着毛线,素秋挽着他的胳膊,幻想了一会她的第一件毛活儿,忽然仰起头望向艳春,严肃地问:“哥哥,你是不是看了我给爹娘的信。”   “看了一些。”艳春回答。   “怪不得,原来说带我散步是有预谋的,狡猾的哥哥。”素秋噘嘴,眼角却带着笑意。   艳春也抿嘴微笑,问:“提前说了,怎么给你惊喜?素想织什么?”   素秋故意一扭头笑道:“我也保密,到时候也给哥哥惊喜。”   “不要吧,告诉哥哥。”艳春郁闷。   “不说。”素秋坚决不松口。   “素……”   “不。”   兄妹俩拌着嘴,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雪花渐渐大了,慢慢将他们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影遮蔽。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巴黎1924年的最后一天平静而安详。      买回烤箱和毛线后,素秋的生活立刻更加忙碌了。   她常常跑到楼下去请教儒勒太太,然后满怀信心地再跑上楼进行尝试,随后又跑下楼去请教,每天在楼梯上来回要跑好几次。   经过努力她烤出的小面包很好吃,让艳春赞不绝口。蛋糕则失败了,她也不气馁,继续一次次尝试后终于让儒勒太太也点了头。   可是她的毛活却一直在秘密地进行中,艳春问了几次都没有问出什么结果。每次素秋织毛活还都要背对艳春躲到角落里去,他偷偷看过几回,都被警觉的素秋察觉按住了不让看,弄得他越发好奇。   一次素秋午睡,艳春假装也睡着了,待她睡熟悄悄下地找到被藏得很严的袋子,拎出那块她织的东西。   反复看了好久,他也没能搞清楚这条口袋不像口袋,围巾不像围巾,大洞连小洞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歪头琢磨一阵,他忽然对即将使用这件东西的人充满同情。   轻手轻脚地将袋子放回原处,他又溜回床上,心里对素秋的女红彻底不再抱什么希望。      美院报名那天,艳春被素秋早早叫醒,用过热气腾腾的早餐,他穿戴整齐携带作品搭乘地铁赶往美院。   素秋送走艳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将玻璃缸里的水换过一次,又把腌菜查看一遍,就坐在火炉边织毛活儿。那件东西她织了拆,拆了织,现在总算不再掉针,错针虽然还有,但勉强可以看出是条长围巾。   快中午的时候,在素秋趴在窗口看了无数次后,艳春终于回来了。他顶着一身雪花,怀里抱着一纸袋青菜和水果,雪白的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   素秋忙接过纸袋,帮艳春扫去身上的雪花,不及说话先推他去烤火。   火炉边上放着艳春的棉绒拖鞋,他脱下沾满泥水的皮鞋换上热乎乎的拖鞋,已冻僵的脚终于恢复了知觉。   艳春不禁惬意地眯起了眼睛,伸手去烤火。那双冻疮已好,依然光滑白皙的手掌在火炉烘烤下透出健康的粉红。      素秋给艳春倒杯热茶,把他的鞋拎到门口脚垫上刮刷,关心地问:“哥哥,还顺利吗?”   “嗯,很顺利。下周大概就会收到面试通知。”   艳春喝着茶,不大在意地回答。他的目光集中在忙碌的素秋身上,神思有些恍惚。   素秋上身穿着黄花小棉袄,下系一条黑白格子的呢裙,脚上趿双绿棉拖鞋。她嫌辫子累赘,学儒勒太太盘在脑后外面罩上自制的毛线发网。她的刘海密密地垂在额上,脸颊粉红眼睛漆黑有神,嘴唇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   她麻利地刮掉鞋上的厚泥,然后用棕刷刷去残泥,再用擦鞋布擦干,最后涂上鞋油用力将鞋打亮。现在的她能干又美丽,很像是个关心丈夫的小妇人。      艳春怔怔地望着她,心里既甜蜜又苦涩,目光忽远忽近,不能如常般镇定自若。   得到艳春的回答素秋很高兴,快乐地说:“那太好了!我刚才做了几样法国菜,哥哥尝尝吧。”   她将刷干净的鞋晾在门边鞋架上,清理好地面上的泥水,洗过手走到圆桌边掀起扣在碟子上的盖子。   艳春机械地坐进椅子里,定了定神向桌上看去。共有三样菜,一样是黑椒牛排,一样是蔬菜沙拉,最末一样是番茄浓汤,颜色都很好看。   素秋帮艳春分菜,一边邀功似地介绍:“这个牛排是全熟,我知道哥哥不喜欢半生的,我也一样。沙拉里面除了青菜,还放了虾仁,很鲜的。汤里有蘑菇和肉肠,儒勒太太推荐的这种肉肠瘦肉很多,很好吃的。”   不忍心让她失望,艳春装作胃口大开的模样每样都吃了一半还多,却完全食不甘味。      素秋望着空盘子心花怒放,觉得艳春的表现不枉她忙了近一个钟头。她欢快地起身用厚布垫着取出烤箱里新烤好的牛角面包,一个个盛在面包篮里再端到桌上。   艳春伸手去拿被刚出炉的面包烫了一下,他这才清醒。   素秋吃了一惊,急忙拉他到水龙头下去冲凉水,一边埋怨:“哥哥怎么这么不小心?你最近总是这么心神恍惚,这可怎么行?”   “没关系,只是烫了一小下而已。”艳春安慰她,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被烫的指尖有点发红,没有起泡并不严重。   素秋不再责怪他,只是忧郁地轻轻蹙眉。她觉得艳春似乎哪里和从前不同了,可是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这让她有些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呃,真的不具备女红的天份,默哀一下。可是艳春,唉,对她还是这么小心翼翼…… 一百三二   第二天,劳伦斯特意请假一天,陪余家兄妹去圣保罗医院就医。   医院距离玫瑰天堂只有三站路,开车十分钟就到了。医院很大,分门诊部及住院部两大部分。两个部门之间有个大花园,里面种着很多树木,不过因为现在是冬天没有树叶,整个花园看上去有些荒芜。   接待他们的是劳伦斯事先联系好的道林医生,他是巴黎医科大学的博士生,出任圣保罗医院的心血管内科主任一职,有许多见习医生跟从他学习。他也是劳伦斯多年的好友,彼此都很了解。   听劳伦斯介绍时,素秋原本以为道林年纪很大,及见了面才知道真人是个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温和青年。他身材高大,满头整齐的褐色浓发,眼睛的颜色也是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炯炯有神。      道林医生仔细地听取素秋讲述病史,然后为她做了初步诊查。   “余小姐,你的病情比较稳定,可以立刻进行手术。”   道林和气地下完结论陪她走出诊室,先对等候在外面的劳伦斯点点头,才转向艳春:“余先生,医院正好有床位,现在就可以收治令妹入院。再经过彻底检查准备后,三天后就可以做手术了。”   听到他的说明,艳春的心情有些复杂,客气地颔首问:“家妹做过手术后,心疾是否就此不再复发?另外,不知道是哪位大夫主刀,鄙人想和他事先谈谈。”   “余先生请放心,这个手术由我主刀,保证不会留下任何遗憾。手术后,余小姐就可以像心脏正常的人一样行动自如了。”   道林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欣赏地望着艳春温雅的仪表。   劳伦斯不敢相信地看一眼道林医生,再满心惊喜地瞅瞅艳春。道林医术精湛,在圣保罗医院名气很大,一般不会轻易上手术台。这种程度的手术多半会安排他的学生去做。而现在他居然决定亲自主刀,实在是素秋的幸运。      “哥哥。”素秋颇惴惴地轻声唤艳春,挽住他的胳膊。   “不用担心,素,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知道素秋对手术有些担心,艳春温柔地安慰她,雪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个怜爱的微笑。   道林医生目不转睛地望着艳春,轻轻含笑:“今天余小姐就可以入院,余先生可先去办理住院手续。”   素秋紧紧挽住艳春胳膊,眼睛紧张地盯住他,仿佛怕他一转眼就不见了似的。   道林好笑,喊过一个护士请她带他们去办手续,自己踱回诊室继续诊病。      办完入院手续,护士带他们去病房。四人间的普通病房在住院部一楼,有巨大的落地窗,床单雪白。   艳春环视室内有些担心:“这间病房只有家妹一个人住么,会不会有安全问题?”   娇小的住院护士微怔,望了眼艳春脸上泛起两团红云:“本院自建院以来从未发生过一起刑事案件,病人的人身安全敬请先生放心。”   “可以陪员吗?”艳春又问,仍不太满意。   “可以。不过要在手术后,之前病人行动能够自理,医院规定不能陪员。”护士惊讶地回答,望了眼素秋又补充,“这位小姐的手术已经确定由道林主任来做,你们不用担心,完全不会有意外发生。”   艳春勉强同意她的安慰,客气地点头致谢。   护士脸又红了一下告辞。劳伦斯和素秋对视一眼都觉好笑,却不敢笑出来以免艳春不悦。   艳春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认真检查素秋那张床位的被褥,看看还干净,又按按床垫也还柔软。检查完毕没有发现不妥的地方,他才勉强认可了这里的住宿条件。      劳伦斯下午还要回交易所工作,和余家兄妹用过午餐,就同他们在玫瑰天堂分了手。   余家兄妹回到阁楼收拾了素秋住院需用的东西,打成个小包准备带去医院。   儒勒太太听说素秋今天就要住院,送她一条厚羊毛披肩和一小罐优质蜂蜜,祝愿她早日恢复健康。   素秋感激地拥抱了老妇人,全然不理会她硬绷起的老脸。   艳春垂目含笑,觉得老妇人遇上素秋这个全然看不懂别人脸色的妹妹完全没有抵御的能力。      兄妹俩乘坐有轨电车回到医院,艳春将她的替换衣物放进床头小柜,茶杯放在柜顶上,那袋毛活儿则安置在床头。   “素,马上就要动手术,你不要太劳累了。”艳春瞥一眼那团东西轻声劝道。   “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好闷的,打打毛活儿时间比较容易过。”   素秋解释,从纸袋里取出一只苹果递给艳春,自己也拿起一个啃起来。   艳春摇头,一边吃苹果一边叮嘱她注意事项。素秋可有可无地点头,将头靠在艳春肩上。   他们说了会儿话,艳春感觉素秋语意渐模糊,身体越来越沉,低头一看,素秋已经睡着了。   看看怀表早过了平日午睡的时间,他扶素秋躺在床上,帮她脱掉鞋子,再将被子小心地盖到她身上。   素秋呓语一声翻个身踢开被子,艳春赶忙又给她盖好,望着她的脸无奈摇头。      道林医生带着实习医生例行查房,路过素秋病室恰巧看到了这一幕。他立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默默地凝视着这对兄妹,停了一会儿才带着大队人马继续向前。   他的学生们一向喜欢这位脾气温和,见人带笑的导师,但总感觉他过于淡然,让人无法走近他的内心。现在见他向这对异国兄妹久久观望,似乎极其关注,不由都暗自猜测他也许是喜欢上了那位可爱的妹妹。      圣保罗医院有病员餐,艳春陪素秋用了一次,感觉不及劳伦斯请客的好,但绝对要超过马赛那餐,而且面包是免费的,所以他勉强放下一点心。   一直盘恒到家属离院时间,他才依依不舍地向素秋告别。   素秋心里其实也舍不得让艳春走,可是为避免他担心故意大声催他离开,自己倒在床上装睡。      艳春走到医院门口,正遇上道林医生恰巧也要离院,俩人在昏黄的路灯下止步相互寒暄。   “余先生,这么晚还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道林温和地冲艳春抬抬礼帽。   “道林医生才下班?辛苦了。”艳春也客气地回答,和他一起慢慢走出医院大门。   道林扣上手套上的扣子,若有所思地对艳春说:“今天本来还想找余先生谈谈关于余小姐手术的事情,不巧一忙就忘了。余先生这会儿有空吗?”   艳春微感诧异,轻轻蹙眉:“难道家妹的手术还有什么困难?”   “不,不,完全没有困难。只是还有点疑问,想和余先生商量。”道林连忙否认,欠了欠身。   “那好吧。”艳春不解地点头,随道林坐上他的黑色小汽车。      他们在距离医院不远的一家咖啡馆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去。   咖啡馆装修的很优雅,基本以绿色为基调,摆满了大叶盆栽,显得生机盎然。   时间虽然已晚,不过咖啡馆里的客人仍很多,几乎没有空下来的桌子。侍应生似乎认识道林,殷勤地领他们坐到一张专为熟客人留用的餐桌边。这里靠近窗户视野很好,同时又隐藏在一人多高的植物后面,又很安静。   艳春要了杯咖啡,道林也要了咖啡,还要了雪茄。不一会儿,咖啡和雪茄都上来了。   咖啡醇香浓郁,艳春感到有点冷,轻轻喝了一口。那种苦涩的味道,是他所喜爱的。   道林将雪茄盒递向艳春,被礼貌地拒绝后,他剪掉头部点上火,静静地吸了起来。      “不知道林医生想说的究竟是什么?”艳春身上暖和一些,有些担心地首先问道。   道林脸上浮起个微笑,低声说:“享利,请叫我享利。在医院外,朋友们都喜欢叫我享利,道林只是在医院里的称谓。”   艳春默默喝口咖啡,客气地继续问:“享利,家妹的病愿闻其详。”   “余小姐属于先天心肌发育异常,现在有轻微的渗血现象。好在就医及时,做完手术后完全不会再出现反复。”道林娓娓而谈,褐色的眼睛注视着艳春雪白的脸颊,“我想和余先生讨论的是手术时的血源问题。”   “血源?”艳春喃喃地重复,感觉头晕了一下。      “是,医院里有血库,完全能够提供足够的手术用血。不过有些血液保存时间比较长,对余小姐的身体会不太好。而且贡献血液的人员成分复杂,医院虽然有经过严格筛选和消毒,不过我看余先生十分疼爱余小姐,如果可以亲自为她供血就再好也没有了。”   道林诚恳地说,掸了掸烟灰。   “可是,我们虽然是兄妹,血型却不一定会适用。”   艳春很乐意为素秋供血,而不是让她使用来历不明的别人的血液,不过却在担心血型不合。   “这个不成问题。如果余明天方便的话,请到门诊找我,我会安排人替你验血。余小姐是AB型血,属于万能受血者。只要余的血液不存在异常,应该可以适用。”   他安慰着艳春,不知不觉去掉了“先生”两字,更显亲切。      艳春有些欣喜地感谢他,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改变。   他的身体虽然不强壮,但体质很好极少生病,他有自信自己的血液会完全符合献血者的要求。   想到他的血液将流进素秋血管里,和她的血融合并从此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虽然仍是头晕,艳春却温润地笑了。   道林注目他俊美的面容绽开一个微笑,整个人就如同他看过的中国山水画一样柔和清雅,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   缓缓调整呼吸,不让艳春发现他的异样,道林转而又谈起手术细节。   艳春虽然不很懂,而且时时因为听到血液这个词而犯晕,但仍听得很认真,顺便向他打听术后注意事项。   俩人这么一聊,居然聊到了半夜十二点,谁也没有感觉时间过得快。      末了道林坚持送艳春回去,艳春也没有坚拒,说了地址。   道林听到那个地址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这么一个东方美男子居然会住在贫民区里。但他并没有流露出惊讶,仍是热心地送艳春回了玫瑰天堂。   回到阁楼,艳春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竟感觉有丝陌生。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只因少了素秋,温馨的小屋就失去了原本的吸引力。   他匆匆洗漱毕钻进被子,最后看一眼对面空无一人的单人床,拉灭了电灯。    作者有话要说:新人物登场,这个道林,嗯,对余家兄妹很好呢。 一百三三   因为心里有事,艳春第二天早早就醒了,忍着迷糊总算在闹出乱子前做好了早点。他用过面包清茶的简单食物,再收拾一遍阁楼就准备去医院。   下到三楼正碰见道林捧着一大束矢车菊上楼。艳春有些诧异,急忙向他问好。   道林的脸被冷风吹得泛红,仰头笑着说:“早上好!我去医院上班刚好路过这里,想起你也要去顺便搭你一程。这束花是在路口买的,很新鲜。”   艳春道了谢,接过那束冬天里不常见的菊花转身上楼,顺带请道林上去喝杯茶。有了劳伦斯的前车之鉴,他对于道林的忽然来访并不十分惊讶。他觉得法国人果然骨子里浪漫开放得过了头,为人却都很热心,他并不讨厌。   道林慢慢随他上楼,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      进门后,艳春礼貌地请道林坐,插好花为他倒了杯茶。早上才烧开的水仍滚烫,用来泡茶也还泡得开。   道林客气地道谢,扫视简陋却整洁的小屋,竟然不觉得寒碜只感到好奇。他的目光在两张单人床及中间那道布帘上停顿片刻,褐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快乐。   因为还要上班,道林虽然很想同艳春再多聊聊,却也不得不在喝过一杯茶后就出门了。      儒勒太太听到动静,从小客厅探头出来,看见道林一身名贵的冬装以及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有些吃惊。   艳春向她介绍道林,老妇人勉强点头,目光再次在道林光亮的头发上停顿一下然后关上门。   “对不起,儒勒太太很介意有人不戴帽子这件事。”艳春怕道林尴尬,歉然地解释。   “没关系,我家的老管家也是这样。小时候为这件事不知道向我父亲抱怨过多少次,害得我被父亲罚不许出去玩。”   道林不以为然地笑着说,冲艳春诙谐地眨眨眼睛。   艳春莞尔,没有想到这个文质彬彬的成熟男人也有如此调皮的过往。      到达医院,艳春先去看望素秋。   素秋已经用过早点,正穿戴整齐地在打毛活儿。她手法笨拙,却专心致志。   艳春在门外看了一阵儿才走进去,柔声问:“一大早就打毛线,头不会晕么?”   素秋快速收起毛活儿,跳起来拉住他的手,笑眯眯地注视艳春问:“哥哥早上自己做的早餐么?有没有烫到手?”   “哥哥有那么不济么?”艳春笑着拉脱她的手,仔细观察她的气色,点点头,“昨晚睡的好么,有没有害怕?”   素秋无语,只管望着他笑。隔壁就是护士值班室,每隔一小时就有医生查房,又是铁门铁窗,她都不知道艳春究竟在担心什么。   艳春也觉自己问的好笑,脸上微显讪讪,继续和素秋说了会儿话,他就退出去找道林。      道林仍在昨天那间诊室看诊,门外等着长长的队伍。   艳春犹豫片刻排在了队尾。虽然和道林有约,可是那么多的病员在等着看病,他不好意思直接越过去见道林。   快到中午时才排到艳春,道林感觉对面椅子上坐下个新病员,就一边执起听诊器一边和气地问:“哪里不舒服?”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病员的脸不由一怔,然后失笑摇头,放下听诊器。   “怎么你也去排队,不是说好见过令妹就来的吗?我还以为令妹那边有什么意外,正想过去看看呢。”道林略带责备地说,语气却和蔼亲切。   “对不起。”艳春歉意地说,微微笑了一下。   “你们东方人就是这么礼貌周全。来吧!”道林无奈地说,叫过一个助手接替自己的工作,准备亲自带艳春去验血。   “现在离开不要紧么?”艳春瞅瞅门外仍旧很多的病员,不无担心地问。   “没关系,我的助手完全可以应付得来。按规定我只要一周诊治二个上午即可,我只是没事才来这里坐坐。”   道林轻声解释,自然地揽艳春肩膀一下和他出门,为他的善良暗暗心喜。   艳春这才释然,跟在他身后来到化验室。      道林叫过一个护士请她为艳春抽血,还扭头安慰他:“不会抽很多,余不必担心。”   “我知道。”艳春感激他的细心道了声谢,犹豫片刻补充,“我有点晕血。”   道林微微一怔,马上温和地笑:“没关系,我就在这里,不会让你看见血的。”   艳春轻轻点头,坐在护士指定的位置上解开大衣钮扣挽起衣袖露出静脉。   道林坐在艳春身边,帮他拉着些衣服,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艳春是长子,父母虽然疼爱却从不溺爱。素秋出生后,他又自觉地承担起照顾她的角色。进了学校同学教员又因为他的才华,从不将他当成一名普通的学生看待。   所以他早已习惯了不去依靠别人,现在忽然被道林认真呵护,除了不适外,艳春也感到了一阵温暖和安心。      道林见艳春的手臂消瘦结实,皮肤润泽雪白,细腻得连一根汗毛都找不到,不禁暗暗称奇。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体香也比世界上任何一种香水更好闻,道林忍不住去看艳春的脸。   因为害怕见到血,艳春眼睛紧闭表情有丝紧张,这使他的脸平添了一份脆弱。   他的睫毛并不浓郁,却柔软纤长微微上卷,精致得像是最轻柔的羽毛。鼻梁则挺直优雅,透着聪明温和。他还没有长胡须,下巴和上唇光洁平滑,嘴唇颜色也是健康的淡粉色,泛着柔和的光泽。   道林默默注视他,目光温存而炙热,心里有块地方慢慢甜得化不开。      护士很快抽了小半针管血样拿去分析,她让艳春曲起手肘,只在取血处按了团脱脂药棉止血。   “结束了,余。你现在慢慢站起来,对,不要太快,我扶你去外面坐着等结果。”道林小心翼翼地陪伴着艳春,像在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艳春感激地道谢,仍合着双目随他走出化验室,直到坐进走廊里的长椅里才睁开眼睛。   道林体贴地将他的大衣拢了拢,掩住他半截胳膊,然后低头去观察棉签:“应该可以了,余,拿掉看看吧。”   艳春依言拿开棉签,道林仔细察看针孔,见已不再渗血就帮他放下衣袖说:“好了,这两天注意针孔不要接触水。你的皮肤似乎很敏感,常会起疹子吗?”   “碰到树叶或草的尖刺,还有桃毛都会出红点,不过并不严重,不用吃药就会自己消失。”艳春并不忌讳谈论自己的不足,他淡淡说着将棉签丢进垃圾箱,整理好衣服。      道林点点头,面容有些凝重:“余,我建议你在这里做个全面检查。你这种反应是对某些物质过敏,如果不尽早查出过敏源,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艳春略微吃惊地看着他,觉得事态有些超乎自己的想象。他思索片刻问:“检查需要多久,会不会影响家妹的手术?”   “不会,只需要一天。”道林见他没有立刻拒绝不禁松了口气,觉得终于放下份心事。   “好吧,请道林医生帮我安排。”   艳春客气地请求。谁也不能担保自己身体永远健康,事先了解禁忌总比出现问题再去补救要好。他出事不要紧,但素秋怎么办?她年纪还那么小,完全没有社会经验。   想起素秋,艳春心头一痛,温润的脸僵硬了一下。   道林一直在注意艳春的表情,看到他这个模样有些担心。      中午,道林本想请艳春一起吃午饭,可是艳春婉拒了。素秋马上就要动手术,这个时候他要尽可能多地陪陪她。   素秋看到艳春回来很高兴,一边问他怎么去了那么久一边请护士拿两份午餐。   不一会儿饭就来了,艳春和素秋一人坐一张病床,就着桌头小柜用饭。   饭后素秋犯困,艳春安顿她躺好后又守了一会儿,这才走到花园里漫步。   冬日的花园安静冷清没有什么人,阳光淡淡地洒在残雪上,显得有些空寂。   道林虽然一再保证素秋的手术绝不会出现问题,可是艳春仍很担忧。他不敢流露出这种真实的想法,以免给素秋增加心理负担,所以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隐藏,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终于可以让这种担忧尽情地宣泄出来。      从外面用过午餐,道林回到办公室。他燃起支雪茄踱到窗口向外面眺望,一眼就发现了正在花园中徘徊的艳春。他心中一喜,按灭雪茄打算下去和他聊聊。   这时,素秋忽然也出现在花园里,挽住艳春的胳膊撒娇。艳春溺爱地笑,作着什么承诺。素秋亲昵地靠在他肩上陪他一起散步,俩人边走边说话,状极愉快和谐。   道林重又点起雪茄靠在窗边慢慢吸,目光始终不离开艳春。   过了片刻,他慢慢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玻璃外那个小小的身影,若有所思。      艳春的体检报告很快出来了,道林一页页翻看,认真地向艳春解释。   除了轻微的低血糖以及对花粉有轻度过敏外,艳春的身体基本健康,没有任何隐疾和慢性病,完全可以为素秋输血。   “恭喜你,余,你的身体很好。只要平常注意不要与花粉有过多接触,经常吃点糖外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道林欣慰地对艳春说,想了一下又说,“昨天我送的花有不少花粉,你后来没有怎样吧?”   “没有,谢谢你。”艳春也松了口气。   他对自己血糖偏低的情况一向是清楚的,只是不知道还对花粉过敏。想起素秋每每做菜都要放点糖,他心里暖洋洋的。他的妹妹,一直在关心着他,怀着最纯粹的亲情。      道林望着艳春忽然变得更加温柔的眼神,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心里极想去了解。然而现在他们还不太熟悉,他还不可以过多打探艳春的隐私。   他略微失落了一下,然后和气地说:“令妹的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早上她会被要求禁食,还有一些其他的准备,可能会比较难过。手术后也不能随意翻身,只能吃流食。余好好安慰她吧,令妹是个女孩子可能会觉得受不了。”   “家妹可以忍受的,她没有道林医生想像得那么娇气。”   艳春客气地回答,对于道林误会素秋是个娇小姐有些不悦,不明白他这种想法从何而来。   道林歉意地笑了,这才明白自己过分的好心反而触犯了艳春的禁忌。他见素秋年纪小又常爱向艳春撒娇,自然而然地将她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祝祖国母亲60岁大寿快乐!祝祖国繁荣昌盛!今日二更,请亲们多多留言啊。 一百三四   家属离院的时限越来越近,艳春却迟迟不愿意离开,他再一次关切地问:“素,真的没事么,真的不需要哥哥留下来陪你?”   素秋已经换好病员服,躺在被子里上眼皮直打下眼皮,嘟囔:“不要,哥哥快点回去休息。人家明天就要动手术,哥哥要陪我明天就可以。快回去吧,外面又下雪了,天太晚会没有车的。”   艳春只好讪讪地起身穿上大衣,不放心地再次叮嘱:“你好好睡,不认识的人不要让他进来。还有,你想吃什么,明天哥哥给你带来。”   “知道了。护士姐姐说手术后只能喝稀的,医院里有病员营养汤,哥哥不用费心另外准备。”素秋打个哈欠,声音越来越小,终于睡着了。   艳春帮素秋盖好被子,低头习惯地想要亲亲她的额头,却迟疑片刻后什么也没有做就关灯离开了。      知道素秋当天手术,劳伦斯特意一早就来接艳春去医院。   来到玫瑰天堂楼下,他看见一辆眼熟的黑色漂亮小汽车已经停在了门前。他不由有些纳闷也有些不敢相信,抱着一大把康乃馨闷闷地爬上七层。   艳春已经起床,道林竟然真的也在。劳伦斯看看一身正装的道林,再瞅一眼桌上放的一盒包装精美的蜜饯糖果,怔了片刻才向俩人问好。   道林起身向劳伦斯回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花束。      “这花是给余小姐的,我希望她可以早日恢复健康。”   劳伦斯诚恳地对艳春说,递出花束,中途却被道林接过去了。   “对不起,劳伦,余对花粉过敏,这么多花粉会让他身体不适的。”道林歉意地解释给发愣的劳伦斯。   艳春也点点头:“亨利说的是真的,昨天才查出来。劳伦斯先生,真的很抱歉。”   劳伦斯在听到他们相互亲昵的称呼后,愣怔得更加厉害。      三人驱车来到医院,道林去准备手术事宜,劳伦斯和艳春去望素秋。   劳伦斯似乎有什么心事,不若平时话多,但见到素秋仍是关切地慰问了一番。   “素,你,还好吧?”   艳春看着头戴病员帽身穿病员服,一付准备进手术室的素秋,喉头忽然紧缩,手指僵硬得握不起来。   素秋冲两人轻松地笑了笑:“不好,护士姐姐不让我吃早饭,刚才还给我灌了肠。我肚子好饿。”   “余小姐,这是手术前例行规矩,你忍一忍。等你病好了,我请你吃海鲜还有鹿肉。”劳伦斯鼓励素秋,不断拿美味引诱她。   艳春努力半天,总算可以比较正常地问出一句:“灌肠很难受么?”   “还可以,就是有点恶心,现在见了东西也吃不下。”素秋老实地回答,脸色有点苍白。   “素!”艳春心痛地轻唤,再也顾不得什么执起她的手,觉得满心苦涩。   素秋明白他的心情,心里可怜艳春,低声说:“不要害怕,哥哥,我会没事的。”   艳春凝视素秋的脸,听她的声音像是最甜美的雪花糖,一片片直落进自己荒芜的心田里去。刚才突如其来的软弱渐渐退却,他用力眨动眼睛,再抬头已是一脸温润和煦的笑容。   “哥哥怎么会害怕?素不要害怕才是。哥哥会在外面一直等着你。”   “嗯,我不害怕。”素秋从善如流地回答,漆黑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      劳伦斯站在一边完全插不上话,面上流露着诧异。他一向认为兄妹俩中,艳春是比较坚强的一个,可是现在竟然要素秋来安慰,让他大跌眼镜。   护士们推开病房门走进来,礼貌地说时间到了,然后推起素秋的移动床向外走。   其中一个护士亲切地对艳春说:“余先生,请您随我来。”   艳春点点头,和劳伦斯说明原因,尾随护士从另一道门走进手术室。   一道屏风隔开了兄妹俩人,艳春知道那边是素秋,素秋却不知道这边的艳春。   听着那边麻醉师已经开始给素秋麻醉,艳春在护士指点下躺到一张病床上,挽起衣袖。      过了片刻,所有术前准备工作均已就绪,道林一身无菌衣举着两只手转过屏风来看艳春。   他见艳春躺在病床上没有盖被子,就回头吩咐护士取床被子,再准备两瓶生理盐水。   “不必那么麻烦。”艳春略微不安地阻止。   “献血后你会感到冷,生理盐水可以补充消耗掉的能量。余,相信我,这只是微创手术,余小姐不会失去太多血液。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只需要献400毫升就可以了。”   道林和气地安慰他,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清澈而镇定。   “我相信你,道林医生。”面对这样一双令人放心的眼睛,艳春心头不安减弱,微含笑意回答。   道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他一眼就回到屏风另一边,开始指挥手术。      艳春听道林清晰冷静地发布一道道命令,心情逐渐变得平静。   他躺在病床上安静地听着屏风那边的动静,什么都没有想,似乎又想了很多很多。   当护士刺破他的血管,鲜红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流向屏风那边的素秋时,艳春几乎感到一种类似于幸福的感觉在内心升腾。   他的妹妹,会因为他的血而康复,会和其他无数健康的女孩子一样尽情地奔跑跳跃,享受久被禁止的快乐。这是他,以及她和全家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感觉到眼眶有些潮湿,艳春惊讶地擦了擦眼睛,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愧。      手术持续了近三个小时,艳春一直陪素秋躺在手术室里。   当手术完成时,素秋被推回病房,道林换掉染血的无菌衣去看望艳春。   抽血早已停止,艳春正在接受盐水。他目光安详地注视道林,没有问话。   道林温和地笑了一下,帮他理理被子轻松地说:“一切顺利!一周后拆线,一个月就可以出院。”   艳春黑到无光的眼睛倏地亮了,唇边浮起个动人的微笑,低声说:“谢谢。”   道林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无法呼吸,面前的这个人现在美得让他不能够正视。   他稍微移开些视线,看着艳春的大衣说:“你是个合格的兄长,余小姐真是幸运。”   听了他的赞美,艳春虽然仍在笑,笑容却变得有些苦涩。他是素秋的兄长,今生这个身份是再也不会更改了,可他希望的却不仅仅是这个身份而已。      输完盐水,艳春觉得身上恢复了些力气,不再像刚抽完血时浑身使不上劲儿。道林邀请他共进午餐,艳春坚持看过素秋后再去。   俩人回到病房,惊讶地发现劳伦斯仍没有走,正坐在素秋床边发呆。   “劳伦斯先生,麻烦您了。”艳春感激地伸出手。   劳伦斯脸红了红,急忙伸手和他握了握小声说:“不用客气。余小姐一直没醒,我有点担心。”   “手术结束后我给她加了些助眠的药剂,如果现在醒了伤口会很痛,晚上她就会醒过来的。”道林迎着艳春不解的目光解释,双手插进衣袋里。   艳春点了点头,因为有外人在,他只是匆匆看了眼素秋略显苍白的脸就退出了病房。      道林请劳伦斯和他们共进午餐,劳伦斯欣然同意了。   仍在那间绿色咖啡馆,三人各自点了菜,道林替艳春要了杯红葡萄酒。他解释说原本带血的烤牛肉最补血,可惜艳春晕血吃不得。红酒也可补血,建议艳春不妨最近多饮。   艳春道了谢,觉得道林真是细心又热情,像是真正的绅士。   劳伦斯一边切牛排一边瞟言谈甚欢的俩人,表情越来越迷惑。   用过午饭,劳伦斯去交易所,道林和艳春回医院。      艳春轻轻走进素秋病房见她仍在熟睡,睫毛浓浓地上卷,安详得像个人偶娃娃。   凝视着她的睡颜,艳春的眼睛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欣喜和轻松。他慢慢靠近素秋,嘴唇颤抖着在她额头印下一个纯洁的吻,忍了许久的眼泪忽然就如决堤的洪水涌了出来。   他将脸埋在被单上一任欢乐的眼泪奔流,听凭自己的感情尽情地宣泄。      道林并没有走远,透过窗玻璃他安静地注视着病房内,看到艳春喜极而泣他不禁动容地抿了抿嘴唇。   站了好久他才将手插进口袋转身离去,沿着长长的走廊回去自己的办公室。   这是个最可爱的东方人,对亲人怀着最深厚的感情。他默默对自己说,如果可以,他只愿这个人的眼泪为自己而流。    作者有话要说:素秋手术成功完成了,艳春的追求者也终于下定了决心。呃,艳春要注意了。 一百三五   素秋在傍晚时苏醒了。艳春发现她的眼睫毛轻轻颤了两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素,你……疼么?”艳春靠近她轻声问,感觉自己的声音都紧张得变了调。   “……唔……”素秋含糊地应一声,望了眼艳春目光茫然,很快又合上眼睛一动不动。   艳春心往下一沉,起身弯下腰仔细观察她,手指紧紧抓住了被单。      道林医生身穿便装走进来,见状忙问:“余,有问题吗?”   “家妹刚才醒了,可是好象不大认得人。”   艳春回身焦急地说,手颤抖着松开被单,被单上已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道林走至病床边执起素秋一只手看腕表测她心跳,片刻后放下她的手,满意地点点头:“心跳很正常。余小姐刚苏醒,神志还需要些时间恢复,请你放心。”   “谢谢。”艳春勉强相信他的判断,内心却仍不能因此释怀。他望着素秋,面上神情复杂。   道林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告辞,而是陪着艳春一同站在病床前注视素秋,偶尔关切地回视他,褐色的眼睛温和关切。      过了一阵儿,素秋果然又睁开眼睛。这一次她的精神状态明显比方才要好,双眼不再漫无目的地望着虚空,而是转了转将视线落在艳春身上,脸上绽开个微笑。   “哥哥,你还在这里。”她安心地说,语气带着丝撒娇。   “嗯,素,你怎么样?”艳春努力将表情调整到最正常的时候柔声问,手指却在衣袖里紧张地踡起。   “有一点累,我刚才做了好多梦。”素秋声音低微,脸上闪过恍惚,似乎又在回想那些不连续的梦境。   艳春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比平日略显苍白的脸,温柔地说:“以后素好了,再和哥哥说那些梦吧。你现在再养养神,什么都不要想。”   素秋“嗯”了一声,转眼看向道林说:“谢谢您,道林医生。”   “您太客气了,余小姐,这只是我的工作。”道林亲切地说。   素秋再次礼貌地道过谢,最后又望了一眼艳春才疲惫地闭上眼睛。   艳春觉得自己再待下去眼泪就会忍不住流出来,一俟素秋睡着他马上退出病房站在走廊里发呆。      道林担忧地尾随他出来,略低头观察艳春的脸色,轻声安慰:“余,余小姐没有问题,你不要担心。”   艳春浅浅地吐气,眉头微蹙:“家妹似乎没有什么力气,她大概什么时候可以进食?”   “自然排气后就可以进流食,如果之前她感到饥饿可以喂她少量的淡盐水。”道林解答他的疑问,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手术后病人这种状况是很正常的,只要注意保暖避免发烧,就没有什么问题。”   艳春一一默记,抿嘴露出个微笑低声说:“谢谢你,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道林不赞同地摇头,表情仍旧和煦:“你总是这么有礼,余。我很高兴能帮上你们的忙。哦,对了,我正要去用晚餐,需要帮你带一份回来吗?你刚献完血,需要及时补充营养。”   “我知道,可是现在还不想吃,你自己请吧。谢谢。”艳春抱歉地说。   “那好吧,我先走了,你多保重,明天我再来看你们。”道林伸出手,同艳春握手道别。      目送道林走远,艳春才轻手轻脚回到病房。   素秋已经睡熟了,一只手搁在脸旁,脸和手上的皮肤都显得很苍白。   艳春轻轻执起她的手准备塞回被子,却触手冰凉。他谨慎地又去试她的脚,果然也是凉的。   思考片刻,艳春走去隔壁护士值班室要了几只空盐水瓶灌进滚水,外面再包上毛巾,分别搁在素秋脚下和腰侧。   每隔一阵子他就去试素秋体温,十几分钟后她的体温终于回升,手脚不再冰冷。   艳春放心一些,望着素秋不再那么苍白的脸,怔怔地出了很久的神。      第二天早上,素秋刚睡醒腹部就忽然一阵乱响。她吓了一跳,怀着侥幸心理偷偷睁开一线眼睛,却正碰上艳春欣喜万分的目光。   她面上作烧,赶紧合上眼睛,羞得再也不肯睁开。   “素,这是手术后正常现象,你不用害羞。道林医生说排气后就可以吃东西了,你想吃什么,哥哥去弄。”   艳春见她脸上红云密布,眼睛闭得紧紧的,不禁失笑,温柔地安慰她。   素秋脸更红,而且有继续升温的趋势。她闭着眼睛忸怩半天才像蚊子哼哼一样小声说:“随便。”   艳春更加觉得她可爱,欣赏一阵素秋颜色鲜艳的脸才起身去为她弄吃的。他不擅长烹调,租屋又太远不方便。他也不愿意长时间离开刚做完手术仍体弱的素秋,所以早就打算好在医院选择营养丰富的汤羹。      汤是用牛骨头熬的,里面加有各种蔬菜丁。艳春买了一深盘,一勺勺舀给素秋喝。   素秋闻到很香的气味眼睛晶亮地积极进汤,可是喝进嘴里滋味却实在一般,她只喝了半盘就摇头。艳春央她半天,才又勉强喝了一点儿。   看看剩下的残汤,艳春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有说,举起盘子一口气喝掉了。   素秋惊讶地望着他的举动,心里有些慌乱。   从小经余母教育,素秋饮食向来有度很少会剩饭,偶尔几次都是倒掉,艳春从未责备过她但也没有帮她吃掉。   这次他也没有责备,可是却居然喝光了她剩下的汤,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素,你不喜欢医院的食物,那你想吃什么呢?”   艳春用手帕擦擦嘴角平静地问,语气没有一丝不悦,只有深深的担忧。   素秋感到羞愧,明明是她说的随便,临了却挑食实在没道理。她也明白让艳春专门给她做饭不现实,医院的营养汤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而她却……   “哥哥,我只是现在没有胃口,下顿就会好的。就是医院的汤好了,哥哥不必为我担心。”   素秋撒了个谎,语气却无比真诚。艳春为了她的病,已经付出了太多,她不可以再任性。   得到她的回答艳春没有欣喜,只是目光温润地望着她微微抿嘴,似有些无奈。   素秋神情坚定地和他对视,直至艳春拗不过颔首。      喝完汤不久素秋想小解,刚一和艳春提起,他就跑去找护士,行动迅速得让素秋不觉睁大了眼睛。   麻利专业地帮助素秋小解后,护士替她盖好被子,请她好好休息,然后带着排出的便溺走出病房。   艳春慢慢推门进来,神态安详地帮素秋又整了整被褥,柔声问她躺的是否舒服,然后仍旧守护在她床边。   身体轻松了,素秋内心却满是疑惑。他们兄妹感情深厚,从不拘泥于男女大妨的俗事,她甚至还给他当过大半年的模特儿。现在艳春却明显是在避讳,让她深感诧异。   望望艳春如往日般温雅平和的面容,以及耳尖那点异样的粉红,她漫不经心地同艳春闲聊,眉间笼着淡淡的疑虑。      手术后素秋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一周后顺利拆线,两周后就可以在艳春搀扶下慢行。   道林诊断不到一个月她就能够痊愈出院,得知这个喜讯兄妹俩都很振奋。   艳春包揽了照顾素秋的几乎全部工作,每天给她梳头、擦脸擦手、喂饭喂水、讲故事猜谜,让素秋的住院生活颇不寂寞。   但近身的工作,全部由护士代劳。素秋渐渐习惯,后又能基本自理,就更加用不到艳春。   娇小的法国护士很羡慕他们的相处之道,几次赞叹礼仪之邦果真和其他国家不一样,听得素秋啼笑皆非。      道林医生经常来探病,亲切地同素秋谈论她的病况,和艳春讨论营养问题。兄妹俩都很喜欢这位慈心圣手,和他渐以名字相称。   劳伦斯有空就到医院看望素秋和艳春,每次来都会带些美味的蜜饯果脯。他还和道林不约而同地各送给艳春一瓶波尔多红葡萄酒,以利兄妹俩补血。   艳春却之不恭,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每天和素秋分享,居然让俩人都喝出了葡萄酒的美味,以至后来他们自己又去买了一瓶。      素秋住院期间,巴黎美院的面试通知书寄到了玫瑰天堂,暂由儒勒太太保管。   次日艳春回去喂小金鱼,刚一进门厅就被儒勒太太叫住。他还以为是催要房租,连忙取出租金递过去,正巧儒勒太太也将通知书递过来,俩人见状均是一愣。   艳春大窘,连忙感谢儒勒太太。老妇人板起脸收下租金,严肃地询问素秋术后情况,让艳春更是狼狈。他详细地汇报素秋恢复近况,同老妇人立在门厅里竟谈了近半个钟点之久。   得知素秋已经能够吃些固态食物,儒勒太太立刻板着脸包给艳春几大块蜂蜜蛋糕,请他务必交到素秋手中。   手捧蛋糕,艳春机械地道谢,步出玫瑰天堂快要走到车站才想起来忘记了喂鱼。      大家都为艳春收到通知书而高兴,道林拿出一瓶1840年产的勃艮第红酒,同劳伦斯一道在病房举办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会。   欢笑声惊动了隔壁的护士们,几名年轻的护士也参加进来,让庆祝会变得真正名符其实。   面试通过后是法语测评,艳春轻松应对。在二月份来临时,他已经是名巴黎美院的正式学生了。   在代艳春激动之余,素秋提出继续求学的要求。   艳春欣然应允,找道林和劳伦斯商量后,大家一致认为素秋不必再继续念中学,而是参加短期补习班后直接报考巴黎大学文学院法文系。因为素秋的法文很好,又有学习语言的愿望和天分,专门攻读语言学更适合。   素秋认真听取各人意见,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于是心心念念地想要尽快出院开始补习。      美院开学后,艳春不得不每天搭乘地铁去上课,陪伴素秋的时间变少,上课也常会分神,这让他有些苦恼。   道林不露声色地增加了查房频率,由过去的一周二次改为每天都要到住院部巡视,并尽量延长在素秋病房的停留时间,对她关怀陪至。   艳春偶尔从素秋处得知这个事实,内心对道林十分感激。   当道林最后诊断宣布素秋可以出院时,所有人都很高兴。劳伦斯自告奋勇地要求接素秋出院,兄妹俩答应了。   道林那天恰巧有个大手术走不开,为此他深表遗憾。不过提前一天他就帮艳春将素秋住院带来的物品送回了玫瑰天堂,这多少令他感到些安慰。    作者有话要说:呃,素秋可以顺利出院了。不过,嗯,道林对艳春的意思也更加明显。春哥哥要怎样面对这朵桃花呢? 一百三六   素秋出院那天,艳春提前向学校请了假,早早地就将她穿裹严实,然后一同等劳伦斯。然而,那位主动请缨的好好先生居然迟到,超出约定时间近半个钟点仍不见人影。   艳春再次看看怀表,对素秋说:“咱们向门口慢慢走吧,素?也许劳伦斯正在泊车。”   圣保罗医院有名气,开车来就医的病人很多,医院却没有停车场,所有车辆都只能停靠在路边且排出去很远。连身为主任的道林都不能例外,每天要步行一段路才可从泊车处走到医院。   听了艳春的建议,素秋欣然点头。她早就觉得与其在病房枯等,还不如早点出去透透气。   艳春小心地扶住她的胳膊,兄妹俩人慢慢向外移。      二月中旬的天气仍很冷,凉风不时吹到脸上。头天晚上曾下过一场大雨,路面湿泞不堪,行走间颇不便。   素秋却全不在意这些,在艳春扶持下不住东张西望,漆黑的眼珠焕发着兴奋的光芒。   艳春一面时刻注意避开路面坑洼,一面不时望着她微笑。   兄妹俩一直走到医院大门口也没有遇上劳伦斯,心里未免都感觉有些奇怪。艳春个子高,四顾后发现劳伦斯那辆白色的小汽车就泊在稍远的右侧,于是扶着素秋走过去。   来到车前,素秋将手撑在车顶上,弯下腰笑盈盈地想和劳伦斯打招呼。可是刚向车里看了一眼她就猛然后退,双手捂住眼睛倒进艳春怀里,后颈子都涨得通红。   艳春连忙揽住素秋纤细的身体,对她这付似曾相识的举动有些诧异,然后略微不悦地扶她再后退几步侧头瞟了眼车里。      车内的情形果然不便公开,而且是极不宜公开的那种。   劳伦斯脸上红云朵朵,正被一个金发青年按在驾驶座上热吻,领结都松脱了。   那个青年身材纤瘦,穿一件杏色薄呢大衣,面料异常光滑,似乎是个时髦的漂亮人物。他的那头金发丝丝络络地垂下来挡住了脸,看不清相貌,只觉头发闪烁的光芒竟是金子般地耀眼。   艳春面上没有什么改变,只是耳尖又红了。他望一眼素秋仍是通红的脖颈、紧紧捂住眼睛的举动,心里顿生怜惜,稍微用力地搂一下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车内亲昵的两个人似终于发觉时间不早,相继推开车门出来。   劳伦斯一眼看见立在人行便道上的余家兄妹,脸蓦地红到耳根,整理领结的手僵在领间无法再继续动作。   “对,对不起!我,我们迟到了。”片刻后,劳伦斯赶忙结结巴巴地解释,然后不安地回头看了看同伴。   金发青年从外侧门下车,听见劳伦斯说话他扭头看向余家兄妹,表情倒是很自然。   他长着非常精致的一张脸,皮肤雪白,眼睛线条清晰,碧绿的眼珠像祖母绿一样澄清。那头笔直的金色短发搭在细眉上不显文弱,只觉不驯。   “亲爱的,他们就是你说的余先生和余小姐吗?真是漂亮的东方人。”   青年好奇地上下打量完余家兄妹,忍不住挑眉叫道。他的态度随意,说话也不是特别有礼貌,可是却并不给人以失礼的感觉,只觉得他随性自然胸怀坦荡。   没有得到立刻回答,他回顾到劳伦斯的红脸啧啧摇头:“劳伦,你怎么了?接吻对于相爱的人来说是件很平常的行为,你为什么总是害羞,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吗?”   劳伦斯听了他的话,脸上更加大红特红,慢慢走到青年身边站定了小声介绍:“余,余小姐,他是休,我的……”   “劳伦是我男朋友,很高兴认识你们。”   休不耐烦地打断劳伦斯吞吞吐吐的介绍,干脆地向艳春伸出右手。      艳春一手揽住素秋一手简短地和休握手,表情温润平和。   经过这些时间缓冲,素秋终于克服害羞放下双手脸红红地打量休,眼内闪动着惊奇。   “这位美丽的余小姐,我是否有荣幸……”休很绅士地向素秋微微欠身伸出一只手,眼内是掩不住的赞赏。   素秋窘迫地望了一眼艳春,得到一个微笑,她这才勉强伸出右手。   休握住素秋戴着手套的小手蜻蜓点水般印下一吻,然后直起腰拉开后车门,欢快地说:“快请上车!让你们久等了。”   “谢谢。”艳春客气地朝他点点头,扶素秋上车。   劳伦斯赶忙回到驾驶座,待所有人都坐好才发动车子驶向玫瑰天堂。      休坐到副驾座,关心地趴在椅背上问:“余,劳伦说你们是卫的朋友,他还好吗?我有三年没有见到他了。”   “他还好,现在正经营一家珠宝店,每天都很忙。”艳春据实以告。   “可怜的卫,上帝保佑他!他准备回国时,我和劳伦都劝他留在巴黎,可他固执已见一定要回去。说什么,用你们中国人的话叫故什么来着。”休努力回忆,因为实在想不起而苦恼地搔搔头。   “故土难离。”艳春微微含笑。   “对!就是这四个字。你们中国的文字真是太复杂了,每个字都方方正正,发音、书写都很难。卫教过我念诗,可是现在都忘光了。”休继续苦恼,还有些遗憾。   素秋见他皱眉,精致的脸看上去有点搞笑,嘴角忍不住悄悄上弯,眼睛眨了眨。   休注意到素秋的小动作,目光转到她身上体贴地问:“余小姐,您感觉怎么样?劳伦一直不肯带我去见你们,担心我会吓到您,这次还是我请求了好久才有的机会。”      “咳咳……”劳伦斯一边开车一边竖着耳朵,听到这里连忙假咳了几声,脸上又红了。   “劳伦,请你认真开车,不要打扰我们谈话。余小姐都还没有开口呢,你这样太没礼貌了。”   休不满地回头瞟劳伦斯一眼责备。劳伦斯哑然,脸上更红。   素秋抬起手遮了一下嘴唇,忍笑说:“我很好,谢谢您,休先生。”   “您太客气了,余小姐。我也在巴黎美院学习,和余是同学,您直接喊我休就可以。”休认真地说,目光又转回素秋身上。   艳素微吃一惊,仔细打量休,慢慢点头:“真是太巧了,之前劳伦斯对我们的帮助很大,如果不是他我现在恐怕还没有跟休同学的荣幸。”   劳伦斯急忙客气几句,脸又红了红。   休喜滋滋地看一眼脸上着火的劳伦斯,也笑着回答:“劳伦很热心也很可爱,是他当初鼓励我报考的美院,我原本自己都没有信心的。可是现在,我庆幸当初的选择。”   “休,你很有才华,我只是看到并提出来而已。”劳伦斯解释,不敢看他。   “劳伦,你永远这么谦虚。我爱你。”休的目光忽然变得温柔,凝视着劳伦斯低语,无视车内还有两个外人。   素秋的脸再次发红,低下头整理原本就很整齐的手套。   艳春将目光移向车窗外,对高卢人的热情实在哑口无言。      汽车很快驶到了玫瑰天堂,艳春诚恳地邀请他们上去喝茶。休欣然同意,劳伦斯却考虑到素秋刚出院身体虚弱不便打扰,坚持过几天再来拜访。休无奈,只好重又坐回车上去。   待汽车驶远,艳春和素秋方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讪讪,却均是松了口气。艳春扶住素秋推开大门走进门厅。   左侧小客室门边站着儒勒太太,她显然是听到了门外的动静提前等在这里的。打量素秋几眼,她的脸仍板着,生硬地说:“小姑娘瘦了很多,要多休息。”   说完她拎起脚边一只大篮子递给艳春,篮子上面遮块白布,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艳春茫然收下,不明所以地道了声谢。   “这是给小姑娘的。”儒勒太太解释,转身回进室内。      兄妹俩眨着眼睛,再次对老妇人表示关心的方式感到无奈。   “素,我扶你上楼。”艳春右手拎着篮子,左手扶住素秋一只胳膊,俩人慢慢爬楼梯。   素秋身体虚弱,爬上一层楼就需要停下来休息片刻。艳春不累,却体贴地陪她停留,七层楼用了十几分钟才走完。   进了阁楼,艳春放下篮子帮素秋脱去大衣,扶她躺到床上去。   前一天艳春曾仔细整理过阁楼,现在室内如素秋入院前一样整洁。火苗欢快地在铁炉中跳跃,小金鱼无忧无虑地游弋。铁线蕨已长成蓬勃的一大丛,纤细的枝条缀着碧绿的叶片垂挂下来,生机盎然。      素秋打量到满意,这才靠在枕头上看艳春烧水,提议:“哥哥,看看儒勒太太的篮子里是什么?”   艳春应声将篮子搁在圆桌上,掀开白布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一瓶波尔多红葡萄酒,一罐金黄粘稠的蜂蜜,圆滚滚的自制熏肠和腊肠,还有奶油蛋糕,将小桌摆得满满的。这些东西并不贵重,都是平常的食物,但却包含了儒勒太太真诚的心意。   “哥哥,咱们应该专门去谢谢儒勒太太,她的心肠真是很好。”素秋望着诱人的食物感慨地说。   “那是一定的,素,你要不要吃块蛋糕?”艳春赞同地点头,见蛋糕很新鲜就问她。   素秋早就盯上那块涂了许多奶油、顶上堆着满满的碎花生和核桃仁的蛋糕了,听到艳春的询问,她马上雀跃地回答:“要的,哥哥也尝一块。儒勒太太的烤蛋糕最拿手了,一定很好吃。”   艳春抿抿嘴,含笑走去拿来两副刀叉小碟,各装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小碟里,坐在床边和素秋一起品尝。    作者有话要说:呃,不好意思,劳伦的情人也出场了,自然也是个男人。大家这下知道为什么劳伦斯提起巴黎美院就满腔哀怨了吧,估计平常被休欺压得够呛…… 一百三七   素秋一手端碟子一手执叉小口地吃,觉得蛋糕香甜可口,保持了儒勒太太一贯的高水平,不禁高兴地问艳春:“好吃吗?哥哥。”   艳春点头,表情怡然,显然也相当满意。   他见素秋嘴角沾了块奶油欲坠不坠的,就提醒她:“左面脸沾上奶油了,快舔舔。”   素秋怕弄脏被单连忙用碟子接着下巴,伸舌舔了舔却只将蛋糕舔得更远,眼见就要掉下来。   艳春忙伸手帮她抹掉,手指尖擦过素秋柔嫩的皮肤,他的身体忽然就僵了一下。   他起身去倒茶,一面故作随意地嘱咐:“素,你潄过口就睡一会儿,哥哥做好饭再叫你。”   “嗯。”素秋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津津有味地吃掉蛋糕,又用茶潄过口就睡下了。      艳春在水龙头下洗净刀叉碟子开始择菜,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洗干净青菜,他打开汤锅,里面放着一只已经去过毛和内脏的整鸡。   这是艳春一大早在市场上现买活鸡请人宰的。当他拎过那只仍在渗血的光鸡时,差点晕过去。勉强走回阁楼,他将鸡往锅里一扔就拼命洗手,生怕沾上血迹。   可是现在他必须得将鸡剁成小块,然后煮熟给素秋补身体。深呼吸几次他闭住双眼,然后毅然握住斩骨刀用力向下劈。   刀切入鸡身时有钝响发出,艳春脸色苍白努力不去想这个声音,撤掉刀用另一只手摸索着将剁下来的一小块鸡肉扔进锅子,剩下大块继续剁。   他边处理边不时回头看素秋,生怕将她吵醒。幸而素秋睡的很香,一点都没有被惊扰。   好不容易将鸡肉分成小块,艳春仔细地摸索着洗刀洗肉去除个别残留的羽毛。完全弄干净后,他照例看也不看就将肉锅放在铁炉上。   最后扫一眼盖好盖子的汤锅,艳春忽然就浑身无力地跌坐进椅子里,感觉冷汗成束地流下后背。他不禁苦笑擦汗,觉得自己真是不济。      鸡肉快要煮好时,艳春向锅里倒了少许红葡萄酒,满室立刻飘起了异香。认真察看完锅子里的食物,他满意地点头合上锅盖,又去烤面包。   这个工作比较容易,不需要鼓足勇气也不必担心会随时晕倒,艳春完成得很顺利。   一切都准备妥当后,他才叫醒素秋。   素秋去了趟楼下,回来洗好手和艳春对坐准备用餐,面色比上午要好上很多,看得艳春暗暗心喜。      素秋一眼看见盆里的鸡汤不禁呆了呆,然后慢慢用长柄勺子搅了搅。   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的鸡块在搅动中浮出汤面,卖相虽不好可是上面收拾得很干净,连一根小毛都找不见。   “素,哥哥第一次炖鸡汤,你尝尝可好?”   见素秋停住手不说话,只管目光复杂地望着汤,艳春惴惴地小声建议,心里竟有些紧张。   素秋放下汤勺,默默起身走到艳春身后双臂挽住他的脖子,脸颊贴上他的头发,呢喃:“哥哥,你不用这么勉强自己,我可以做这些事的。”   艳春猛然闭住双眼微微吸了口气,脸色变了又变。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伸手轻拍素秋的手背淡然说:“没有你想像的那么难,素。快去坐好吃饭,一会儿还要去拜望儒勒太太,不要太迟了。”   素秋乖顺地收回手悄悄擦一把脸,坐回原处盛汤。      这顿饭如平常般没有人多说什么,依旧安静而温馨。然而两个人的内心却极其不平和,各自思索着各自的问题,却都没能找到答案。   素秋觉得艳春虽然仍如过去一样疼爱她,可是又在有意无意地疏远彼此的关系。这种疏远还有逐渐明显的趋势,令她黯然神伤。   艳春则感到越来越不能忍受和素秋的身体接触,哪怕只是她一个撒娇的噘嘴,都能让他悚然心惊。他想柏拉图一定是个圣人,面对所爱却可以做到等闲的,异于常人的圣人。      这之后,艳春更加注意同素秋保持距离,挽手是他所能够接受的最大极限。他每天照常上学,课后早早回家和素秋去买菜做饭,恪尽一个兄长应尽的义务,既不比别的兄长多也不少地爱护着素秋。   素秋则每天除了做做家务,在阁楼内散步锻炼外,就是织毛活发呆,觉得养病其实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一天当中最快乐的时候是艳春结束一天的课业回家,俩人一起忙家事闲聊,或是天气好时去户外散步。      休息时,劳伦斯和休曾来拜访过兄妹俩,可是整个过程休几乎一直在同艳春讨论绘画,让素秋和劳伦斯根本插不上口,好好的四人聚会硬是被分裂成两个部分。   劳伦斯暗示休不要总和艳春讨论,却只是引来他的不耐烦。劳伦斯只好尴尬地对素秋笑笑,想讲笑话轻松一下却没能成功只得一杯杯喝茶,结果频频跑楼下,让他更加难堪。   道林也来看望过他们几次,每次来都会带瓶红酒和包装精美的糖果。他认真询问素秋身体复原情况,然后提出意见和建议。   谈完素秋的病,他就和兄妹俩天南地北地聊天,态度始终温文尔雅、礼貌周全,短暂的聚会总是令双方都很愉快。      这天早晨素秋习惯地送艳春上学,顺便到楼下取牛奶和信件。   牛奶是艳春坚持为素秋订的,每晚临睡前都要盯着她喝掉才让她去洁牙沐浴。素秋不喜欢喝味道较大的牛奶,仅喜欢香喷喷的奶油,每次喝牛奶都会搅尽脑汁地逃避。怎奈艳春深知素秋习性,每次都让她的诡计败露,令她十分不乐意。   往日空空的信箱里今天居然躺着三封信,分别是余父、琉玚和金小小寄来的。艳春急着赶地铁,叮嘱她自己先看就匆匆出门去了。   素秋抓着信件一口气跑上七楼,居然没有感到有多累,这让她的心情更加畅快。她坐在火炉边,先拆开父亲的家书。      余父的信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称家中平安嘱他们勿念好好读书。余父没有提及儿女忽然出国的感想,只在信末淡淡提一句“丛帅曾来打听,无果而去。你兄妹当自珍重,勿丢中国人的颜面,切记。”   望着父亲力透纸背的潇洒字迹,素秋只觉鼻子发酸。她连忙取出手帕按按眼睛,转而拿起信封想将信装回去,信封里面却忽然掉出一纸折得小小的花笺。   拿起展开一看,原来是母亲手书。薄薄的纸上写满了娟秀的簪花小楷,字里行间流露出母亲对他们殷切的思念和担忧,几处模糊疑似水渍。   素秋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直涌出来。她用手帕捂住脸失声痛哭,对母亲的思念忽然就如同绝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哭了好一阵儿素秋才勉强止住泪,用冷水洗过脸,将父母亲的信又看了好几遍才珍而重之地放进书桌妥善保存。   望着窗外发了阵呆,她才执起琉玚的信。   琉玚已经离开孙医师诊所回到卫宅和银楼。他原本担心丛放失了人会恼羞成怒追究卫家和孙医师,谁知一无动静。后得知丛放不知怎地得悉余家兄妹去了广州,竟然独自一人乔装改扮追去了。无功而返后,丛放将精力投入到训练部队及招募新兵上,似乎完全忘记了素秋。琉玚这才松了口气,年后和陌阳去了趟上海,俩人玩得相当尽兴。   他在信中仔细询问素秋手术后情况,要求她尽快回信,以免卫家上下担心。还补充说艳春有他的空白支票,勿要太节俭保重身体为上。   信末附上一行小字:“小秋在培华物品及艳春老弟的余物已托邮轮寄往法国,望查收。”   盯着那行小字,素秋的内心不由百感交集。   自了解到劳伦斯同休的关系,她现在对同性相爱已经可以理解。她觉得虽然性别相同,但他们的爱情和异性间的恋爱本质并无不同,都是相互倾慕相互扶持的感情,是应该肯定的。所以她对琉玚和陌阳的事情比刚得悉时多了份宽容与谅解。      素秋立刻就想回信,感谢琉玚所做的一切。可是看看剩下的一封信,她只得恋恋不舍地暂时将琉玚的信放在一边。   金小小的信是由她执笔,其他人补充的。   从信中素秋得知,他们兄妹离开长沙的第二天巴想云就被释放了。她本身安然无恙,可是未婚夫家却认为她曾被拘禁在大帅府一夜,又是因为行为过激才被抓,败坏了门风,丢了他们的脸。于是单方面解除了巴想云同小冬的婚事,同时和她断绝了关系。   巴想云平时有兼职身边有些余钱,又得学校和同学资助,继续求学是不成问题的。但她仍很忧郁,为辜负了母亲遗嘱,为不能再见到小冬。   她曾偷偷去看过小冬,不巧被小冬哥哥发现,当即叫恶仆将她赶了出去。   回到学校,巴想云哭了一天,从此不再提小冬的名字,人却憔悴了。      丛放没有再去培华骚扰她们,可是何欣然在去帅府那天受到过度惊吓,行事有些畏首畏尾起来,班级工作也不积极。舒曼批评了她几次,她竟然就顺便辞去了班长之职,弄得知道的人都很诧异。   刘娣幼弟出水痘,差点没有死掉,幸而孙医师救治及时,最后只在脸上留下几点浅麻。刘娣因此十分仰慕孙医师,奈何孙医师似已有心仪的对象,对她十分客气而疏远,令刘娣首次品尝到了失恋的苦涩。   禀生因为同金小小感情发展稳定,已经准备租屋与她同居。金小小不愿意影响学业坚决不同意,禀生只得写信回家先续上姻缘。   黄秋云在何欣然退缩,培华七侠面临散伙的紧要关头居然第一次鼓起勇气分别找大家谈心,努力鼓励情绪低落的姐妹们,使她们终于可以勉强度过低潮。      信末,姐妹们对素秋表达了深切的同情和思念,叮嘱她多写信,一定要治好病再回去。   素秋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对每一个变化都感到惊讶。最吃惊的莫过于何欣然忽然由一个敢作敢当的激进分子变成明哲保身的碌碌庸人。   她左思右想也理不出个头绪,后来回忆起琉珏曾对她说过的一段话:“革命最坚决的是农民,因为他们的土地被霸占、妻女被□,他们一无所有,因此才不怕会再失去什么。相反,最不坚决的则是有产阶级。他们有钱有房,不革命日子也可以过得很好。所以,在面临生死抉择时,最先动摇的就是这些人……”   何欣然家富甲一方,亲戚朋友也都是有钱人,在被枪口对准时,求生的本能让她作出了与之前不同的选择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行为。那天她不同寻常的表现,现在看来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素秋慢慢琢磨,然后惊讶地发现在不知不觉间她竟然也开始学习琉珏用阶级的眼光来评判人和事物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艳春煮鸡汤那节,总觉得想笑,同时又很心酸。平常见一点血就会晕倒的人,是什么让他克服了这一点的呢?除了爱,仍是爱啊…… 一百三八   掠掠散发,素秋决定不再去考虑这些她原本就不太懂的事情。坐在书桌前摊开信纸,她开始写回信。   给女孩子们的信尽量安慰她们不必担心自己,一切以学业为上。赞同金小小不同居的决定,大大褒奖了黄秋云。对巴想云及刘娣则劝她们振作精神,不要因为一时挫败而放弃自己的理想。   给何欣然的回复则复杂的多。素秋认为她之所以会成为现在这个模样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如果何欣然没有陪她去帅府,也不至于因此受到惊吓而产生之后的联锁反应。她坦诚地道歉,表达了深切的担忧和期待。写到后来,她忍不住掉了几点泪水。      给琉玚的回信则随意的多,她写道:   “……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下个月就可以参加补习班,准备来年报考巴黎大学。请卫大哥跟奶奶她们好好说一说,不要让她们再担心了。   ……巴黎的冬天很冷,卫大哥的话果然没错。我们在广州买的御寒衣物根本不顶事,不得不在这里另买……早上送的牛奶如果不尽快拿回有火炉的房间就会结冰,倒也倒不出来。   ……我们没有时间游览巴黎,哥哥一直都很忙,我的身体也不允许。所以卫大哥念过的塞纳河、艾费尔铁塔等地方一个都没有去,哥哥每天倒是会乘坐地铁去上学。他说地铁站很大,人也很多,因为地铁是现在巴黎最快捷的交通工具。我预计补习的地点选在了去美院的途中,这样哥哥就可以每天陪我了。他现在更喜欢大惊小怪,有时候我独自去买菜,他都会不高兴上好半天。可是他晕血,我怎么可以和他一起去买现杀的鱼和鸡呢……   ……你的朋友劳伦斯昨天又来了,不过没有带休。我想休知道了一定会生他的气。休很前卫,蔑视一切世俗,说话也不太和气。可是我和哥哥仍很喜欢他。因为他真实而不做作。劳伦斯则和他恰好相反,他遵守一切规矩和法则,还很害羞。然而他们在一起时很和谐,谁也离不开谁。那些对方身上自己看不惯的东西,在他们彼此面对时奇迹般地就消失了……   我和哥哥也喜欢亨利,他邀请我们参加下个月初他的命名会,还邀请了劳伦斯和休。享利待人和气,永远不高声、不严厉,头发也永远整齐,但却给人以不能轻视的感觉,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休都很尊敬他……”      想想写写,最后素秋竟然写了三大张。   停笔后,她从头再看一遍,犹豫片刻提笔在信末注到:“又及,我很想念李大哥,请卫大哥一定好好对待他。他虽然不善交际,可是心地很善良,对卫大哥又是冰心玉壶。有他在你身边,卫大哥一定不会再感到寂寞。”   写完,她盯着那几行字琢磨了半晌,终于又用墨水涂掉,另写:“请代问李大哥好,我很怀念和他一同讨论花样的日子,希望不久归国后仍有这个机会。”   她将信纸平放在书桌上,并不装进信封,留待艳春回来看过后再说。   托腮寻思半天,她起身去织毛活。给父母的回信她不敢妄动,生怕会忍不住哭泣,希望同艳春一起回复。      艳春下午回到小屋,先看了素秋的回信,才和素秋商量着给父母写信。   信中他们介绍了最近情况,恳请父母务必安心,对母亲格外体贴地询问关怀,尽量不要流露出他们的担忧。   回想素秋涂黑的那几行字,以及随后的话,艳春面上若有所思。   他忘不了刚得悉琉玚同陌阳关系时,素秋不能接受的表情,而这封回信,则表现出不同的感想。他不禁猜测也许是巴黎这个开放浪漫的花都,多少让素秋感受到了真情所在一切皆有可能的道理。      给艳春的围巾织好了,素秋没有立刻送给他,而是准备待毛衣也织就后再一并当作礼物给他个惊喜。   毛衣比围巾要难织的多,因为牵扯到加针和减针,这让原本就不太会的素秋大为头痛。   艳春在作画间隙经常看到素秋将刚织好的部分毫不心痛地拆掉,弄得床上、地板上都是蓝汪汪的毛线,然后皱眉寻思着重织。他心痛素秋,有心劝她放弃,但思忖再三终于没有开口。   素秋每天待在家里没有事情可做本已够苦闷,如果再将这个唯一的消遣去掉,她会更加难过吧。他略微心酸地想。      道林命名日那天恰好是周五,傍晚劳伦斯和休开车来接余家兄妹时看到他们的装扮,俩人都微怔,休随后吹了声口哨表示惊讶。   其实兄妹俩只是比平时稍微修饰,并没有过分。艳春脱掉深色笨重的呢大衣换了身哔叽的灰色长袍,裤子则是白法兰绒的西裤。脚上的黑皮鞋被素秋擦得雪亮,几乎可以映出人影。头发略抹了些发膏,乌黑润泽地梳向脑后露出整张温雅俊秀的脸。站在那里显得风流儒雅、身长玉立,令人观之忘俗。   天气已回暖,素秋上身只穿件国内带来的嫩绿夹袄,领子竖起包裹住她柔软的脖颈。系一条米黄暗花百褶裙,侧面缀着长串葱绿的小圆扣,看上去别致又很实用。长长的头发梳成独辫坠在脑后,上面无一样装饰,本身就足够美丽。   他们站在玫瑰天堂台阶上等劳伦斯他们,手上拿着各自的帽子,远观就似一对下凡的金童玉女,令人移不开目光。   艳春那顶铜盆礼帽略薄,这个季节仍可将就。他特意给素秋新买了一顶边缘微皱的黑绸小帽,衬得她的脸像白莲花一样精致娇憨。   “亲爱的秋,请允许我荣幸地为你开门。”休开玩笑地帮素秋拉开车门微微欠身。   “谢谢你,休。”素秋忍笑钻进车厢,已经习惯他乐观诙谐的待人方式。      道林家的豪宅地处香榭里舍大街旁边的一个街区,三层的灰色西班牙式建筑看上去宏伟大气,有种浓郁的年代沉积之后的从容感。   道林一身笔挺的黑色天鹅绒礼服,雪白的衬衫领口打着黑领结,褐色的头发向后梳展。他面带笑容立在大门口迎接客人,显得神清气爽,彬彬有礼。   看见艳春,道林眼睛里的笑意更浓,快步走下台阶伸出右手。   “余,你能来,我太高兴了。余小姐今天很漂亮。”他松开艳春的手礼貌地赞美素秋,然后又同劳伦斯和休打招呼。   几人略微寒暄一阵,道林就陪在素秋身边领他们走进一楼的派对大厅。      高大的门廊,满是西方神话题材雕刻的天顶,贵重的波斯地毯,触目都是价值不菲的摆设。客人已经到了八九位,有道林的同学和同事、朋友,还有一些年纪更小的青年男女。他们衣着华丽,谈吐高雅,显出受过很好的教养。   门边摆放着一架白色的钢琴,一位身穿白裙的少女正在随意弹琴,琴声悦耳悠扬。   她的头发是深黑色的,梳成爱琴式高高地堆在头顶,从背后看身材相当苗条,纤纤细腰不足一握。   有个穿白法兰绒的英俊西装少年正趴在钢琴上和少女聊天,脸上流露出深深的迷恋。      “那是家妹,玛格丽特?德?道林。”   道林向客人们介绍,语气平淡,听不出有任何过分的亲昵,但也不显得冷淡。   那名少女听到道林的声音停下弹琴,回后望了一眼。   素秋怔了怔,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少女长着一张绝美的脸,眼睛似九天的星子般晶莹,只是一个侧面就比她看过的任何肖像画都要美上十分。   “玛姬,他们就是我上次提过的余先生和余小姐。劳伦和休你是见过的。”道林停下脚步,含笑对少女说。      玛格丽特站起身,仪态万方地向艳春行曲膝礼,微微垂下眼帘:“很高兴能认识您,余先生。”她的声音略微沙哑,听上去却很动人。   “我也一样,道林小姐。”艳春略弯腰礼貌地回答。   素秋向玛格丽特伸出手,仰视这张美丽的脸,心想这位姐姐个子真够高的,几乎快要赶上艳春了。   玛格丽特握住素秋的手,注视她的眼睛笑着说:“家兄曾称赞余小姐是个可爱的东方娃娃,现在我才知道余小姐不但可爱,还很美。”   “您太客气了。”素秋有些意外地回答,瞟瞟道林。   道林点头微笑,似对他妹妹的评价很认同。   艳春闻言微怔,也看了眼道林,抿紧嘴唇没有搭腔。   “请您跟我来,我必须向您介绍几位朋友给您认识。”   玛格丽特热情地挽住素秋的手走向那几位年少的客人。白西装少年向艳春等躬了躬身,也跟着女孩子们过去。      那几位青年都是玛格丽特巴黎音乐学院的同学,里面还有一两位外国人。不过他们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如果不是玛格丽特介绍,素秋根本听不出口音。   相互介绍完毕,大家坐进茶几四周的沙发里聊天,谈论最多的是巴黎夏季服装的可能走向以及音乐会的新闻。他们每个人都谈吐斯文,礼貌大方。   茶几上放着丰盛的茶点,有咖啡、红茶、各种蛋糕、面包、果酱、火腿和新鲜水果,是素秋见过的最讲究的下午茶。   这些学生们下午没有课业用过午餐就来了,已经在道林家消磨掉好几个小时,精神却和刚来时一样好,侃侃而谈笑声不断。   素秋不了解巴黎,对音乐会也一无所知。所以她只是喝茶吃蛋糕适时地微笑,感觉自己和这些上流社会的同龄人间存在很大差距。同时,她也对他们将精力都投入到服装的流行等一些在她看来完全无趣的方面而感到不解,觉得那是在浪费时间。但她从不提出反对意见,只是静听,保持作客的礼貌。   玛格丽特恪尽主人职责,发现素秋不太讲话,就不时找话题和素秋攀谈,这让她颇不安心。      艳春和道林坐在稍远一些的另一组沙发里喝咖啡,翻阅小桌上的画册不时讨论,神情都很随意。   素秋喝过一杯茶再看时,劳伦斯和休已经移到隔壁的吸烟室去抽雪茄。艳春和道林却不见了。她微感诧异,停下话头想起身去寻找。   玛格丽特发现素秋分神,适时地问她还要不要果酱面包。素秋含笑推辞了,暗觉自己突然走开有些失礼,于是暂时放下心事和她继续攀谈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玛格丽特为什么会拉住素秋不放,难道是为哥哥创造机会?呃,他们兄妹不会这么默契吧。 一百三九   “余,我这里有收藏一些袖珍油画,因为数目太多不便放在厅里,你有兴趣去看看吗?”   道林见艳春似对桌上的通俗画册不感兴趣,就热心地提出建议。   艳春果然心动,他望了望正坐在沙发里吃蛋糕和玛格丽特聊天聊得开心的素秋,犹豫片刻站起身随道林走出客厅。   穿过门厅走到一扇橡木门前,道林推开门请艳春先进去,顺便叫仆人端两杯红茶过来。      门里面是间藏书室,笨重的榉木书柜排满墙壁,墨绿色的天鹅绒窗帘和地毯,宽大结实的书桌也是榉木的。   壁炉前有两张高靠背单人沙发,此时并没有升火,但室内也不阴冷,只是弥漫着一股严谨的学究气氛。   “这个书房不是享利装饰的吧?”艳春观察一阵询问,眼内闪动着欣赏。   “是的,这是家父在世时亲自装饰的。我有一间小些的藏书室在二楼,里面全是医学书籍,余可能不会有兴趣。”道林解释,走到一个书柜前拉开玻璃门,“画册都在这里,余慢慢看吧。”   说完,道林冲艳春笑笑,走到小沙发前坐下。   一个男仆端着茶具进来,悄无声息地将东西搁在小桌上又无声退下。   艳春仔细打量,发现书柜里都是些小小的烫金画册,看上去就十分珍贵。   他小心地抽出一本翻看,里面是从十六世纪以来的各国西洋画,每幅画下面都有详细注解。他立刻如获至宝地立在书柜前看起来,忘记再同道林讲话。      看到艳春全神贯注的模样,道林欣慰地含笑招呼:“余,请到这里坐下看,还有很多。”   艳春道了谢,捧书坐到他对面继续研究,头都抬不起来。   道林悠闲地喝茶,目光不时扫过艳春润泽的发、雪白的脸,以及修长的手指,眼睛里是满满的倾慕和爱意。而艳春只顾看书,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过了一会儿,道林见艳春物我两忘一眼也不看他,不由妒忌起他手中的那本画册来。   他清了清嗓子问:“余,你这几天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感到头晕?”   “没有,我很好。谢谢。”艳春客气地回答,翻过一页纸。   “学业累不累,有没有遇上什么困难?”道林继续问,目光紧紧盯住那本小书。   “嗯?……不,没有什么问题。”艳春抬头望了他一眼,这才抱歉地说,“享利,你是主人,不必陪我一直待在这里。你的其他客人也需要你。”   可是,我只希望能和你在一起。   道林默默地想,放下茶杯右手按住太阳穴若有所思地望着艳春。      “听说,余打算和休一起开个画廊,是真的吗?”   艳春合上画册平放在膝头,面对道林点头:“是的,我们计划在米歇尔大道开片小画廊。地方是劳伦找的,租金很合理。”   因为素秋手术以及初到巴黎添置了些生活必需品,还有美院高额的学费,巴黎物价又高,艳春带出来的五千元大洋兑换法郎已经用去近一半。考虑到还会在这里生活很久,艳春不得不开始未雨绸缪。   恰巧休一直想开间自己的画廊,但又负担不起费用,某天俩人偶尔谈及立刻兴起了合作的打算。   道林注视着艳春坦然的神情,犹豫片刻后轻声问:“如果余想开画廊,我可以帮助你,不要和休一起好吗?”      听到这个不同寻常的建议,艳春略感诧异,仔细打量道林一时没有回话。   道林也不催他,将另一杯茶向艳春那边推了推,表情沉稳。   “可以问为什么吗?”艳春谢过道林,喝了口茶淡然问。   “我这么说也许不正确,对休也不公平。不过,余,你我都知道休和劳伦的关系。法国虽然不禁止此类关系,但也不支持,有许多人是持反对态度的。休又从不会克制,你和他一起开画廊,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很担心到时候你会困扰。”   道林轻声回答,褐色的眼睛始终诚恳地望着艳春。      艳春和他对视,沉默一阵低声说:“我以为劳伦和休是你的朋友。”   “他们当然是我的朋友。如果我不这么认为,也不会一直同他们保持良好的友谊。”   “但你认为休会连累我。”   “亲爱的余,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从中国来,带着余小姐在这里求学。如果可以少些困扰,为什么不去避免?”   “休和劳伦是真心相爱,他们的关系并不是麻烦。”   “可是你不赞同。”道林平和地说。      艳春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停顿片刻才平静地说:“我不赞同,并不代表就不可以和休合作。谢谢你,享利。既然你可以和他们作朋友,我也可以。而且,我已经决定了。”   道林望着艳春清雅的脸目光迷茫,又有丝欢喜,神色复杂之极。为了掩饰,他端起茶杯低头饮茶,没有再说话。   艳春回头看到他的表情,感到有些抱歉,将声音放轻说:“我们刚才不算是争执吧,享利?我很看重你的友谊。”他望着道林,脸上露出个微笑。   “当然不算,我也同样看重余的友谊。”   道林放下茶杯语气轻松地回答,抬起头就看到艳春脸上的那个笑容,他不由轻怔然后也笑了。      七点钟的时候,宾主都来到餐厅,开始共进丰盛的晚餐。   豪华的餐厅里摆放着长长的餐桌,在铺了带蕾丝花边的漂亮桌布上面点缀着一丛丛鲜花,餐盘闪亮,刀叉精美。   道林兄妹分坐餐桌两端,其他人按与兄妹关系亲近程度分别向中间排,基本是男女错开坐的。   艳春和素秋挨着道林,劳伦斯和休的座位也在旁边。   菜一道道地上来,厅内洋溢着欢声笑语,所有人都只是稍微动动刀叉,主要仍在聊天。   按照习惯艳春在席上很少说话,素秋很想问问他刚才去哪里了,可是中间隔着很多东西,道林又一直在礼貌地陪她说话,她只好将问题暂时压下了。   道林知道艳春的习惯并不特意和他攀谈,只和素秋、劳伦斯、休等人闲聊,语调亲切随和,令人如沐春风。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较生僻的领域,一位英国小姐不屑地说:“在英国是绝对不允许的,只有法国才会放任这种令人恶心的关系存在。同性恋都是精神病,都应该被关进疯人院去。”   “亲爱的,你太偏激了。也许他们之间的确有那么一点爱情,谁知道呢?”   玛格丽特不感兴趣地耸耸肩,将一块鸡骨从盘中捡出来放在一边的小银盘里,然后用雪白的餐巾擦拭弄污的手指。   素秋放下刀叉端起杯子喝水,感觉她们的话不仅是偏激而已,那是对劳伦斯和休他们感情的一种侮辱。但她也不准备多说,因为这是道林的命名宴会,她不可以首先破坏。   劳伦斯的脸有些发红,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休。   休扯下餐巾掷到桌面上,冷冷地对那位英国小姐说:“感谢上帝,这里是自由的法国,而不是该死的老古板英国!”   餐厅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话头扭头望向休,英国小姐的脸气青了。      “休,英国还是有些好处的,至少他们帮我们建了地铁。”   道林开玩笑似地说,试图缓解厅内紧张的气氛。   “可是他们吊死了贞德,我们法国的女英雄!他们还监禁了王尔德,罪名仅仅是‘同少年保持不正当的亲密关系’!天知道,他爱那个少年。”   休激动地拉开椅子站起来,不小心碰翻了酒杯。   一旁的侍者急忙赶上前拾走碎片,却不敢再帮休补上新杯子,只是尴尬地站在很近的地方。   “亲爱的,请坐下吧。英法两国现在是友好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别再生气了。”   玛格丽特不安地说,转头望了一眼那位惹祸的英国小姐。   英国小姐气得手发抖地扯着餐巾,将盘子差点弄到地上去,旁边的侍者急忙托住了。      “友好?为什么要同该死的英国友好?法国自普法战争后就一直在蒙羞,我们应该打垮该死的英国!而不是现在同它建立什么友好关系!自由法国万岁!”   休站的笔直,激昂地挥舞着拳头,脸上泛起愤怒的红色。   劳伦斯见聚会气氛完全被破坏了,而原因则是因为休的过于激动。他无奈地用餐巾擦擦嘴也站起身,眼望向道林。   “实在抱歉,享利。我忘记一件重要的事情,请允许我和休提前离席。”   道林起身和劳伦斯握手,并没有因为休破坏了他的命名聚会而生气。   “真希望你们可以喝完雪利酒再走,下次我单独请你们。再会吧。”道林语气平和地与劳伦斯和休道别,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惋惜。   劳伦斯向其他客人点头示意,脸上仍有薄红却并不显得狼狈,然后和仍然气愤的休离开了。      待他们走远,那个白西装少年做个鬼脸说:“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真是太没教养了。”   艳春没有说话,却放下了刀叉擦嘴,表情淡然。   素秋的脸气红了,不过考虑到不能将气氛弄得更糟,这才没有莽撞地出言驳斥那个少年。   道林拿起个小叉子轻轻敲了一下面前酒杯,示意大家安静。微显骚乱的餐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他。   他平静地扫视厅内众人,声音不高却神情严肃地说:“劳伦和休都是我的朋友,过去是,今后也是。还有,关于教养,请相信我,他们的教养是完备的,完全符合上流社会的种种要求。我希望大家都能了解这两点。”   说完道林默默用餐,众人稍顿后继续被打断的晚餐,没有再提先前的事情。厅内气氛终于有所缓和,但也不似刚开始时那样欢快。   素秋见艳春也拿起了刀叉,表情一成不变地用餐,她也只好乖乖吃东西。美味的食物却好像忽然变了味,再也引不起她丝毫的兴趣。   餐后众人纷纷告辞,道林开车送余家兄妹回玫瑰天堂。   一路上三人都没有说话,车内气氛有些沉闷。      车到玫瑰天堂后,艳春向道林道谢,和素秋走上台阶。   “余。”道林推开车门喊住艳春,脸上显出抱歉,“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今天是你的命名日,你才是应该接受道歉的人。”艳春回身说,面上有丝诧异。   “你不再考虑一下我的那个提议吗?刚才你也看到了,休和劳伦的事情影响有多么不好。”道林肯切地望着他。   “不,诚如你所说的,他们是朋友,所以不能被放弃。”艳春坚定地回答。   道林沉默片刻垂下眼帘,叹气:“余,你很固执。”   “享利,你很矛盾。你都不怕影响,我怕什么?”艳春含笑说,为他的好心感动。   “那是不同的。”道林回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关上车门向他们道别而去。   素秋目送道林离开,仰头看艳春一眼,什么也没有再问转身进楼。   艳春跟在她身后,脸上仍带着刚才的那个笑容,不自觉地感到精神很放松。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道林可真会为艳春着想,艳春也被感动了呢。 一百四O   第二天晚上道林来访,随身带着昨天艳春未能看完的画册,还有送给素秋的一盒精美奶油巧克力。   艳春心情愉快地接待了他,烧水泡茶让座,温雅的脸上洋溢着浅浅的笑意。   见此情形道林放下份担心,悠然落座看素秋织毛活。   有围巾成品的鼓励,素秋现在织毛衣基本不再回避其他人,所以只管任凭道林观察。   道林之前显然没有见人弄过这个,对此很感兴趣,问了几个问题。   素秋耐心地给他解释上平针、下平针和扭花,虽然她也是不久前才学会这些知识,此时说出来态度倒是显得十分老练内行。      艳春坐在一边翻看画册,却总是有些心神不宁,昨天曾令他大开眼界的东西今天忽然失去了原本的魅力。   他侧过身子望着那两个认真讨论织技的人,神情若有所思。   道林虽已年近三十,不过他性格平易随和、生活优渥,工作也相对较轻松,所以脸上并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   相反的,人生经历将他英俊的脸刻上从容不迫和温文尔雅,给人感觉他是个兼具浪漫与实际精神的成熟男人,对任何年龄段的妇女都很有吸引力。   而素秋已满十五岁,脸上稚气却犹存,眼睛乌黑得像黑葡萄,看人的时候往往令人屏息。她轻快的语音软软糯糯,法语经她口似乎平添了一种奇特的韵味。她的青春就似春天原野上的野花在怒放,令人想挡也挡不住。   年纪经历相差很大的两个人此时坐在一起,那画面竟是很和谐的感觉,怎么看都是很般配的一对。   艳春寻思一阵,水开了。他定定神给道林泡茶,道林站起身礼貌地道谢。      素秋怀中的线团滚落,一直拖着线跑到了墙角,她连忙放下毛活去拾。拣起线团拍了拍,她不自觉地回头望了眼艳春和道林。   俩人仍在站着随意谈论茶经,彼此脸上都带着笑容。   道林的一只手指尖贴着茶杯手柄,艳春的一只手则按着桌面。道林的手掌骨骼宽大,手指又粗又白,给人很有力量的感觉。而艳春的则细长坚韧,指节不甚分明,皮肤晶莹剔透。   两只手离得很近,虽然都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看上去却十分亲密友好。   素秋感觉这个场景很突兀,似乎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却仍旧发生了。   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低头又拍了几下线团。   每天都要拖上好几遍的水泥地即便边边角角也是洁净的,其实根本没有灰尘。      送走道林,各怀心事的兄妹俩偶尔相视,一时竟是不知说些什么。   素秋转身找出替换衣物去沐浴,艳春洗净招待客人的茶杯,想了想也带上东西下楼。   用了比平日稍长的时间沐浴毕,素秋回到阁楼主动拉上布帘准备休息。   艳春晾好湿衣服,坐到床边盯着白棉布帘子上的莬丝花欲言又止,怔怔地出神。   半晌,他微喟,去书桌边看了会儿书才熄掉台灯准备睡觉。   临熄灯前他小心地扭头望向素秋,发现她面朝里踡成一小团似已睡熟了。回过头,他目光复杂地望着明亮的台灯,慢慢伸出手按灭。   阁楼内立刻陷入到一片黑暗中,模糊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得窗前影影绰绰的。   素秋床上那团突起的黑影一动不动,她的双眼却大睁着,在黑暗里发着微微的幽光。      劳伦斯安抚好愤怒的休,才主动登门去向道林道歉。道林不以为意,请他抽雪茄,如往常一样俩人谈了好一阵儿才客气地送他出门。   从道林家出来不过是晚上八点多,暮春的巴黎刚亮起路灯。劳伦斯想起艳春兄妹,买了些水果又赶去阁楼。   兄妹俩刚用过晚餐,艳春在洗餐具,一旁的素秋用干布擦拭好后归放整齐。   见到劳伦斯他们都很高兴,热情地请他坐,素秋还抢着帮客人挂礼帽。   劳伦斯很感动,脸上微微泛红,道歉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愉快地和兄妹俩聊了会天,他又针对素秋补习的事情提了几个小建议方尽兴地告辞。      素秋快手快脚地递过劳伦斯的礼帽,顺手也取了自己的,说要送他下去,顺便拿晚报。   艳春叮嘱一句上下楼小心就随她去了,劳伦斯体贴地走在前面防素秋跑得太快滑跌。   和劳伦斯站在玫瑰天堂大门外,素秋没有急着同他道别也没去取报纸,而是仰头望着他严肃地问:“劳伦,你了解道林先生吗?”   劳伦斯略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思索着回答:“我们是在一个派对上认识的,到现在有三四年了,彼此应该算是比较熟悉的朋友。”   素秋脸上忽然闪过丝不自然,咬了咬嘴唇垂下长长的睫毛为难地低声问:“那他,有爱人吗?”      错会了素秋表情的含义,劳伦斯遗憾地摇了摇头,注视着她浓密的头发,声音充满了同情。   “我没听说过他有男朋友。你知道,余小姐,他是个非标准的法国人,洁身自好到有些禁欲,虽然他不乏大批的追求者。”   素秋的脸有些变色,她又咬了下嘴唇小声地请他路上小心。   虽然很想再安慰一下她受伤的心灵,但眼下天色已晚,同一位年轻的小姐立在马路边上说话即便是在法国也不是一项明智之举。劳伦斯只得无言地举了举帽子,请她上楼。   素秋无奈,从报箱里取了报纸,朝劳伦斯微弯腰回去了。   劳伦斯这才显出忧郁的神色,默默上车而去。      慢慢回到阁楼,素秋将报纸搁在圆桌上,没有心情去翻阅。   虽然能够理解同性之间的爱情,道林先生又足以值得她去尊重,但这些并不能代表她就可以欣然接受艳春有可能同他产生这种发展。   艳春见她有些神思恍惚,不禁奇怪地问:“素,你怎么上来得这么迟,有事吗?”   “没有,在楼下和劳伦聊了几句。哥哥,我有点累想睡了。”素秋没精打采地说。   “那就早点休息吧,天也不早了。”艳春虽然有话想问她,但在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后仍是体贴地同意。   素秋点点头,拿出牙粉洁牙。她一直垂着眼帘,目光不肯同艳春的接触。      艳春思索地望着她的背影摸不着头绪,停顿一阵才低头扫了眼报纸。   晚报通常刊登的都是些不太重要的消息,偶尔也会登载早报刊印后才发生的大事件。现在这份报纸头版就有这么一条新闻,粗大的黑体字刺伤了艳春的眼睛。   他一把抓起报纸,不敢置信地盯着那行标题片刻才匆匆地开始浏览内里的详细内容,面色渐渐泛白。   “素。”艳春低声说。   素秋正在漱口,听到他的声音却没有立刻回头,只当不是要紧的事。   “素!”艳春略提高了些声音,语调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素秋终于感觉到不对头,扭脸望向艳春,见到他失血的脸不由猛吃一惊竟忘记了询问,只管呆呆地注视着他。   “孙先生,去世了。”   艳春困难地对她说,只觉胸中抑愤难平。   素秋僵在当地,仿佛遭了晴天霹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中山先生去年元月份抵达北平后,即开始同各界频繁会面,谋求统一中国的出路。   繁重的工作令他不久就病倒了,起初他并不以为意继续坚持工作。后来病情加重竟至无法正常行动,他这才不得不到协和医院就医,随后确诊为肝癌晚期。于今年三月五日逝世,享年59岁。   法国的中国留学生同盟会为悼念孙先生在卢森堡公园举行了简朴而隆重的默哀仪式,所有留法中国学生都参加了集会。   集会上,中国留学生全部身穿黑衣臂缠黑纱,胸前佩戴着小白花。期间举行了演讲、焚烧忌文及宣扬新三民主义等各种纪念活动,遥祭孙先生。   有人在集会上失声痛哭,更多的人则在思考中国将向何处去这个严肃的问题。      素秋虽然不是留学生,但也陪同艳春出席了集会。   她望着乌压压的人群、白幡白花还有条幅上孙先生的临终遗言“革命还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心里沉甸甸的异常压抑。   艳春脸色微白失去了惯有的温润如水的笑容,目光直视人群中高悬的孙先生遗像,嘴唇紧抿怅然若失。   用手帕擦擦不慎流出的眼泪,素秋仰头望着艳春内心愁苦,悄悄伸出手握住他同样冰凉的手掌默默地支持着他,也被他所支持。   在那一刻,她忘记了艳春可能的性向和自己的担忧,完全被孙先生辞世的噩耗和对艳春的担心主导了。   艳春没有看素秋,却用力回握住她的小手,紧到令他们俩人都感到了丝疼痛。   他也忘记了不伦之恋的种种伤心痛苦,满心思考的都国家以及民族存亡的大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风云变幻,局势动荡,个人的幸福又能怎么样呢。 一百四一   卢森堡集会后,艳春兄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悲痛中,之前的隔阂没有人再提及,俩人间的关系似又恢复到初到巴黎时的情况。   素秋的身体经道林最后复诊确认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可以如常人般行动自如了。   听到这个大好的消息,素秋却没有过多的兴奋,只管忙着准备参加补习。   休和艳春的画廊开始粉刷装饰,劳伦斯和道林有空都去帮忙,期间出了不少中肯的主意,帮他们节省了不少开支却没有降低标准和格调。      去补习班报名那天,素秋第一次搭乘地铁。   下到地下看着宽阔的候车室、两边飞驶的列车,以及川流不息的人潮,她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艳春极有经验地又买了张月票,然后带素秋在站台内候车。   巴黎地铁车票分日票及月票、年票,对于需要经常乘坐地铁的乘客来说,购买月票和年票要划算的多。一张月票及年票可以同天多次乘坐,费用却比日票只稍微贵一点点。   候车的乘客很多,列车刚停稳人们就蜂涌而上,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艳春护住素秋站在另一侧门边,让她挨车厢站,自己用并不宽厚的后背替她挡住身后的拥挤。   素秋对此一无所觉,只顾好奇地不停四下张望,感觉平生第一次乘坐地铁的滋味很不坏。      车到卢森堡,兄妹俩随人流走出地铁站,再向前走不远临街的一幢红色六层大楼就是补习班的所在地。   进到报名处,里面有专门的接待人员请他们选择补习的课目。课单上每门课目后都缀着取费标准,并不是贵到不合理,但也绝不便宜。   兄妹俩根据巴黎大学招生简章上注明的必考课目,挑选了四门课。   在填表过程中招生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世界各国的人种几乎都有,多半是来补习法文的。   交表付费走出补习班,艳春和素秋随后去了画廊。      画廊里,休和劳伦斯、道林都在忙碌。   休头戴自折的纸帽,拎一桶白油漆正在刷墙。劳伦斯同样装束踩着梯子刷天花板。道林则衣冠楚楚地站在一边和工人商量灯具的问题。   看到艳春兄妹,三人停下手头工作关心地询问报名的情况。   艳春大概介绍了一下,就挽起袖子加入忙碌的行列。   休出身农场主家庭,原本生活富裕,但因为同劳伦斯的关系被父母赶出门外,所以他现在基本属于赤贫阶层。虽然劳伦斯很慷慨,他却坚持用自己的钱和艳春合作,因此装修的工作一大半都由他们亲自动手。      素秋想帮忙,四名绅士却统统请她一边休息,令她有些无奈。   看看努力工作的艳春,她想了想说:“哥哥,我先回去做饭了,一会儿休你们一起来用晚餐吧。”   休赶忙答应,一边催劳伦斯也说话。他很喜欢素秋的手艺,能有再次品尝的机会很是高兴。其他两位先生也客气地谢过素秋。   艳春直起腰,望了一眼手中的毛刷,犹豫:“素,你一个人回去可以吗?”   “我送余小姐,正好还可以顺便到订做像框的店里去催一下货。”道林同工人谈完,恰巧听见他们的对话就热心地建议。   “如此,多谢享利了。”   艳春迟疑片刻才心绪复杂地回答,不自觉地又看看素秋。   素秋回望艳春一眼轻轻点头:“那就这样,休、劳伦再见,哥哥再见。”   道林给艳春一个请他放心的笑容,陪素秋出门去取车。      停车场稍远,俩人边走边随意聊天,并不着急。   “余小姐,有件事我想请问您,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回答?”   道林说了阵闲话,话锋一转有些踌躇地问。   素秋不解地回看道林一眼,见他表情认真,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问。   “有什么事请旦说无妨,我不认为道林先生会问什么让人不方便回答的问题。”她平静地说,目视前方,内心却有些疑惑。   道林微顿更觉难以开口,低声道了谢后才问:“我想问的是,你哥哥,余,他是不是有爱人?”   素秋诧异地扭头看他:“嗯?”   “虽然他从未提过此类事情,可是,我可以感觉得到他爱着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也无法替代的。”   道林慢慢说,一向温和的脸忽然有些黯然。      素秋深深纳罕了,不知道应该佩服道林的敏锐,还是安慰他不要多心。   艳春在长沙是曾同王小姐交往过,但自来到巴黎,他们就再也没有通过信。在她看来俩人的关系已经名存实亡,艳春不可能对王小姐怀着如道林所形容的那种深厚感情。   如果说还有别人,那就更不可能。艳春每天学习都很刻苦从无约会,也不见有什么除劳伦斯等人之外的朋友来访,生活单调之极,哪有机会去培养什么新的爱情?   她认真思索了半晌,考虑怎样回复道林。   道林对艳春的感情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艳春的态度却不明确。如今听他怀疑艳春另有所爱,就说明艳春并没有接受道林的感情,只当他是个好朋友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素秋悄悄放下一点心,却完全没有意料中的欣喜。   原因当然是因为道林,诚如劳伦斯所言道林不是个登徒子,而是个温柔诚实的谦谦君子,让这样一个人失落和伤心,素秋并不希望看到。   “据我所知,我哥哥目前还没有爱人。你说的那个人,也许并不存在。”   素秋犹豫半天终于决定据实以告。不管他们将来会有什么发展,她都不希望是因为这个误解而使他们走弯路。   得到素秋的回答,道林微怔却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惊喜,显然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只是有些诧异,以他对这对兄妹的了解,艳春根本不可能将这么重大的事情瞒着他最疼爱的妹妹。   俩人都没有再接谈,默默来到停车场坐上车汇入汽车的洪流。      素秋开始每天和艳春乘地铁去补习。上午和下午都有课程,学业十分吃紧。   中午休息时间短,来不及回对岸的阁楼用餐,她就每天早早起床做饭,每人准备两块三明治和一只苹果。美院和补习班都有免费开水供应,他们带上水杯,中午喝热茶吃三明治,就是一顿简单的午餐。   下课后,艳春和休多半要赶去画廊装饰,然后休回美院宿舍,艳春回家。   素秋担心他们只顾干活忘记用晚餐很想送饭,不过两地相距实在太远,热饭送到也凉了,为此她很苦恼。      劳伦斯却帮素秋解决了这一难题。他在证券交易所的工作一般五点就结束,驱车驶过大桥赶到画廊和俩人一起忙碌到晚八点左右,四人再一起到附近的拉丁区餐馆去用餐,很是方便。   拉丁区小餐馆林立,价格都不贵还很美味,几乎云集了世界各地的美食,一时半会不会让他们厌倦。   他们采取的是自主点餐分别付费的用餐方式,虽然劳伦斯很想请客,但艳春坚持各付各的。素秋也支持艳春,而休不愿意总是由劳伦斯来替他付款,因此才将这种方式持续下来。   道林工作随意性较大,偶尔会临时抢救病人耽误下班,所以他只是有机会才来和他们聚会,五个人并不经常能聚齐。   拉丁区的餐馆里劳伦斯和休都偏爱墨西哥菜,常常会在加辣后要求再额外上一瓶辣酱,被辣得满头大汗仍吃得津津有味。   素秋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吃刺激性食物,但她反而没有限制时那么渴望,陪劳伦斯和休吃过几次辣后就渐觉索然,仍同艳春一道吃清淡的饭菜。   自素秋入院,兄妹俩都爱好上了红酒。晚餐常会点一道美味可口又不贵的红酒炖鸡,然后再吃点沙拉和面包,渐成习惯。      天气渐热,素秋翻出琉玚寄来的衣物,然后沮丧地发现竟然没有一件合身。   她的个子长长停停,来法国三个多月又向上窜了一截。去年夏天到小腿的裙子现在居然已短到了小腿以上,无论如何也穿不出去了。   艳春看着她短到露出纤细小腿的裙子也是直蹙眉,虽然手头仍拮据却还是带她到平民购物的女装店买了两条连衣裙,一双凉鞋和几双天鹅绒的薄袜。   素秋心疼又花艳春的钱,只要两双袜子替换,坚决将多余的退回。可是回到阁楼打开购物袋,刚才挑中的衣物仍是装在了里面。   艳春解释说她是女孩子,不可以衣冠不整,虽然他们是不富裕,但这笔制装费不能不花。      看着艳春身上穿了好几年的夏装,素秋的鼻尖有点发红。   艳春人物俊美,周围不知有多少仰慕他的人,他却从不刻意装扮自己,只求整齐干净即可。对于他这个妹妹,却从不吝惜金钱,生怕她穿着不当惹人笑话。   补习班生源广泛,阶层各不相同,有钱人家的子弟常看不起出身贫寒的同学。素秋至今未遭人嘲笑,当中全是因为艳春的细心呵护。   她有些生气自己的无能,只会接受艳春的照顾却全然不能给他任何物质上的帮助。她开始琢磨兼职的问题,力求也可以赚钱贴补家用。      在巴黎她现在比较熟悉的地方就只是玫瑰天堂和补习班,住在玫瑰天堂的都是已经独立的年青人,经济并不宽裕,不可能再有额外的支出,素秋也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让他们付钱的方式。   补习班的教员来自社会各阶层,有为养家糊口奔波的兼职教授,也有单为兴趣的有钱人,还有各种义工。教授的课程也是五花八门,有专为应考而开设的备考班,也有纯兴趣的各类短期班。不论是哪种类型的班,学生们的学习风气都很浓郁。   素秋决定在补习班碰碰运气,一天下课后她没有立刻到画廊去,而是走进了校长室。      校长是名年近七十的严谨图章学者,他放下手头各种图章的参考文献,认真听完素秋要求开设中国古典诗词班的请求,然后请她用法语当场讲解一首她最喜欢的诗。   素秋有备而来,立刻口齿清晰地谈起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将诗中豪气飞扬的气慨演绎得淋漓尽致。   校长有些意外这样一位外表娇憨的女孩子竟会挑选如此豪放的诗歌,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素秋因为讲解而变得生动的脸庞,微微颔首。   “您的法语发言很标准,语法有几个地方不够规范。请您去找蒙格马利先生,在他那里重新学习语法。如果一个月后,您的语法能够合格,我会考虑您的提议。”   校长取出张名片在背后用钢笔写下一行字,公事公办地交给素秋。      素秋喜出望外地接过名片,道了谢,没有想到求职的事情竟会如此顺利。   然而她转念想到个问题又有些担心,小声问:“校长先生,请问学习法语需要另外收费吗?”   校长再次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脸上忽然露出个慈祥的笑意:“如果您能通过考试,当然不会另外收费。相反,如果您做不到,那么,对不起,就要按相关取费标准计费。”   “我知道了,谢谢校长先生。”   素秋松了口气,充满信心地回答,感觉校长真是个好老先生。   “不必客气。”校长只觉眼前一花,这个少女的笑容是他所见过的最纯真无邪的。他从花瓶中抽出支白玉兰花递给她,“小姐,您应该经常微笑,您的生命应该如这初开的花朵一样美丽芬芳。”   素秋已经习惯法国人这种无处不在的浪漫,但老校长的举动仍是让她手足无措了一下。她拘谨地接过花道了谢,然后匆匆鞠躬退出办公室。   举着那枝白得娇艳的鲜花,素秋一路雀跃着走到画廊。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让素秋再辛苦一下继续当教师挣钱,不能让艳春太累了。 一百四二   休见素秋春风满面地来到画廊,手上执朵玉兰花,就笑嘻嘻地打趣:“余小姐,你今天很漂亮,是仰慕者送的花吗?”   艳春停下手中工作默默地注视素秋,目光温润平和,嘴角却微微有丝僵硬。   “谢谢你,休。”素秋快乐地道谢,将花举至艳春眼前笑弯了眼睛,“哥哥,这是校长送我的,可爱吧。”   “嗯,很好看。”艳春顺从地点头,温柔地问,“他为什么会送你花,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素秋眨了眨眼睛,神秘地说:“保密!一个月后再告诉哥哥,现在不能说。”   艳春顿了顿,微微一笑不再问她,眼内却存着满满的疑惑。   休悄悄凑到他耳边说:“校长肯定在追求她,秋那么可爱,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动心的。”   “唔。”艳春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转脸嘱咐素秋去温功课。   素秋答应一声顺手将花枝插进一只花瓶里,抱书走去小憩室。   艳春忙碌间隙,不自觉地看了好几眼那朵白花,始终心神难宁。      道林和劳伦斯下班后分别到画廊帮忙,四个人一直忙到晚上快八点才一同去吃晚餐。在平常去的那家小餐馆找到位置,各人点了菜边吃边聊。   道林喝一口洋葱汤,用餐巾拭了拭唇角,问艳春:“下个月就是余的生日,有什么安排吗?”   艳春含笑摇摇头,为素秋切鸡肉。   今年他就年满二十岁了,以往因为求学没能正经办过生日,常常一忙就晃过去了。所以对于生日,他的唯一感受就是不忘记去母亲面前表达感谢生育之恩,并不觉得和平日有什么不同。      劳伦斯和休听道林这么一问,也都很感兴趣地打听详情。艳春略作解释,对他们的关心感到温暖。   “余,这是你来到巴黎的第一个生日,不能不庆祝一下。而且你们一直都没有时间游览巴黎,不如我们陪你在那天好好浏览参观。你觉得怎么样?”   道林温声提议,目光诚恳地注视着艳春。   艳春刚想拒绝,但抬头看到其他人都流露出赞同的表情,素秋也是一脸期待,回绝的话就咽了回去。   “那天不是周日,大家又都很忙,不太方便。这样吧,咱们将聚会提前到生日的前一个星期日。现在正是我国国丧,不宜过于奢侈,游览等以后再说。我请几位吃顿便饭,地点由你们定吧。”   听他提到国丧,道林等有些歉意,素秋原本神往的目光变得忧郁。艳春抱歉地笑笑,也感觉心情沉重。      画廊装饰完毕后,休和艳春分别将画作悬挂在室内,准备择日开张。   画廊不大,里面被设计成迷宫样式,中间有竖起的一圈板壁,上面间隔不远就是个门洞。这种设计一是避免画廊一览无余地突兀,二是增加更多可利用的墙面来安置作品。   四周主墙是休的领域,艳春则占据了中间的板壁。   休的画风如他本人一样风格大胆前卫,用色从不拘泥于旧例,给人绝对的视觉冲击。艳春的画则讲究含蓄自然,浓郁的东方色彩令人耳目一新。   他们的作品风格迥异,却相得益彰,挂在过道两边竟奇异地和谐。   入门有间开放的小憩室,用于休和艳春休息、作画及会客,里面有舒适的椅子和圆桌,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柜和微型壁炉,坐在那里冬天也会很温暖。      关于画廊的名字,大家讨论了几次,最后定下艳春的提议“或缺”。   他说,人的生命中也许可以没有绘画,但绝对不能缺少美以及发现美的眼睛和心灵。   对于他的解释,休等三人叹服不已,感觉果然是从文明古国来的学子,简单的两个字竟包含了如此深邃的意义。   素秋打量着这间画廊,觉得不如起名叫“蜗耳”更恰当。这样袖珍,这么曲折,弄不好也许真会有路痴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迷路也未可知。   可是她没有说出心中所想,因为艳春说那些话时的表情。他的脸一如既往地平静优雅,目光也照旧温润,但整个人却给她一种寂寥的感觉。   她仔细品味“或缺”,隐约从中体会出远远超过艳春解释的无奈和悲哀,让她的心情无端地沉重。   她想也许道林猜的没错,艳春正在恋爱,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公开这段恋情,而是只能苦苦地隐藏在心中。所以他才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悲凉的表情,温润的笑容也不再轻松。      画廊开业那天,为示庆祝,他们在小憩室开了香槟。金黄色的酒液盛在细长的玻璃杯中,如琥珀般晶莹透亮。   艳春从未喝过香槟,入口只觉微甜芬芳,就喝了一整杯。   素秋喝了一口酒,笑意盈盈地看了艳春一眼,目光忽然惊悚地一滞。   “哥哥!你的脸!”她扑上去抓住艳春的袖口,焦急地察看。   其他人闻声都去看艳春,愕然发现在他雪白的面上忽然之间生满了花瓣一样粉红的斑点,那斑点娇艳欲滴诡异得惊人。      道林急忙执起香槟酒瓶检查成份,然后脸色就阴了阴。   他调整表情,对惊慌的三人及一脸红点的艳春镇定地说:“不要紧,只是对香槟过敏。余和我回医院开点药服几剂就会好。”   劳伦斯羞愧地低头,嗫嚅:“对不起,余,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你会对香槟过敏。”   “不是你的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会这么巧。”艳春不以为意地拍拍他的肩膀。   休担忧地看着他满脸红印,懊恼:“是我非要挑这个牌子的,对不起,余。”   “休,我说过了,不关你们的事,你们不要再自责了。今天是开业大吉日,我不能再帮忙,还得麻烦休多费心。”艳春抱歉地说。   道林去开车过来,以免艳春的脸成为参观对象。   素秋眼巴巴地望着艳春,觉得他真是可怜,喝点香槟也会反应这么巨大。      他们开车来到医院,道林迅速开好抗过敏药,只有一小包。他让艳春一天服一粒,不要多服,大概一周左右脸上的红斑就会平复。   艳春谢过他,当即服下一粒。脸上的红点有些痒,他不舒服地摆了摆头。   余家家教甚严,艳春向来知礼守礼,从不在大庭广众下搔头抓脸,只是此时实在难过才表现异常。   素秋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小声问道林:“有没有外涂止痒的药?”   “有,不过副作用很大,我不建议使用。让斑点自然褪下去比较好,也不容易留下疤痕。”道林也不无担心地望着艳春,替他难受。   “没关系的,只是稍痒。”艳春端正肩膀恢复平日姿态,淡然安慰他们。   道林和素秋都没有接话,明白他的心思。      末了道林开车送兄妹俩回玫瑰天堂,儒勒太太正在训斥女仆洗烂了客人的床单,忽然看见一脸红点的艳春不禁双手抱在胸口,低声叫了声“上帝”。女仆也呆在当地,弄不懂平时很好看的这位先生是怎么了。   艳春三言两语解释了原因,和道林素秋上楼。   儒勒太太和女扑满怀同情地一直目送他们消失才想起方才的事情,接着训的训,听的听,继续未完的事业。      画廊开业后,来浏览的客人渐多,卖出的作品却寥寥无几。   休很着急,艳春也不能平静,不顾脸上斑点未退净天天去守店,让前几天一直独自打理的休可以喘口气。   几天后,一家艺术品委托行的主管偶尔来到画廊,对艳春的作品很感兴趣。他和艳春谈了半个钟点,请他定期将画作目录及照片寄到委托行,由他们代理进行拍卖,只收取很少的手续费。   艳春喜出望外,马上和他签订了相关合同,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其他人。   休很为他高兴,同时对自己的画作无人关注而感到更加失落。   劳伦斯暗暗劝休不要灰心,总有一天他的画会成为巴黎乃至全世界的骄傲。道林也鼓励他,同时推荐自己的朋友来“或缺”参观,劳伦斯也如法炮制。   不久,休的作品终于有人肯出价购买,令他开怀不已。      教授素秋语法的蒙格马利先生是个红脸膛脾气极好的老先生,他的讲授从不生硬刻板,而是风趣而随意。   他常常地办公室备好茶点,一边和素秋喝茶,一边谈到语法的精确部分。   素秋规规矩矩地坐在他对面手拿一个小笔记本,遇上重要的内容就记载下来,回到家再进行整理和温习。   一个月后,蒙格马利在最后一次授课后开了瓶香槟,满意地宣布素秋毕业了。   素秋兴奋异常,拿着蒙教授的名片飞一般去找校长。   校长看过蒙格马利写在名片上的那行字,慈祥地告诉素秋学校会提供一个教室给她。不过如果没有生源,或者是生源不足十人,这个班会自动取消。   听到这个消息,素秋并没有特别惊讶,据她所知之前个人申请的办班也是这个规定。谢过校长,她就开开心心地开始准备。      她用零花钱买了些彩纸,将招生简章抄写在上面,天天在补习班所在的大楼前分发,有时也会走得更远。   有些人接了传单会感兴趣地边看边询问,有些人则看都不看就丢在地上。素秋从不生气,默默捡回来拍干净再递给下一位路人。   经过一周的宣传,竟然有十几位对中国古典文学感兴趣的人报名学习。校长爽快地递给素秋一个教室的钥匙,和她签了合同,酬劳是一周十个法郎。   素秋拿到预付的第一周工资感到特别自豪,走在石板路上也觉脚下有力量了许多。   她精心准备教案,有不确定的地方就查资料。多亏她曾在培华代过课,对于编写教案备课的程序很熟悉,并不吃力。   艳春奇怪于素秋的忽然对古诗词发生兴趣,不过也只当她又在思念祖国并没有多问,对她更加关心体贴。    作者有话要说:或缺,人生中有什么是可以缺少的却依然快乐呢?恐怕不多吧。 那可以缺少的,也许正是我们付出一切都不愿失去的…… 一百四三   第一天上课,素秋讲的是《诗经》中《关睢》篇。由于学生多是首次接触中国诗词,她的讲解十分详细易懂,听得学生们都悠然神往。   一个金发碧眼十分腼腆的法国青年问:“为什么那位先生对美丽的小姐有爱慕的心意,那位小姐明明也不反感那位先生,为什么起初不肯答应他的求爱呢?”   “这是因为那位小姐很谨慎也很聪明,她需要认真观察后才能下决心。”素秋柔声解释,脸上带着不自觉的笑意。   “余小姐您的君子在哪里,您也在观察他吗?”另一个调皮的男生大声问,引得大家哄笑。   素秋并不着恼,也笑了笑。她很喜欢现在这种自由开放的教学风气,没有人顾忌什么,问的说的都纯出于自然,更利于相互讨论。      下课后,素秋背起书包准备去画廊。   走到大楼门口,那位腼腆的男生正在等她,然后在她惊讶的目光中送给她一束黄色的玫瑰。   “我叫琼斯?利,我很喜欢你讲的东西。”   他脸飞红地说完,急匆匆地掉头就跑,竟连头都不敢再回一次,弄得素秋更加惊讶,又觉好笑。   看到素秋怀中的鲜花,休吹了声口哨笑说:“今天是玫瑰,校长大人送的吗?”   “咦?校长为什么又送我花?”素秋诧异地反问,低头闻了闻怀中花香。   艳春的目光从花移到素秋脸上,然后回到正在看的书页上去,停了停合上书对休说:“我忽然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休,麻烦你再守一会儿。”   “请便,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你的脸色真的很差。”休看看他的脸,担心地嘱咐。      素秋连忙放下花走过去用手摸艳春的额头,觉得真有些热就挽住他的胳膊匆匆向外走,一边焦急地问:“怎么会忽然不舒服?哥哥,你是不是着凉了?”   艳春任凭她拖自己向前走,平静地回答:“不要紧,素,你别紧张。”   “我当然紧张,最近你身体一直不大好。过敏刚过去,现在又发热。”素秋忧心忡忡地说,硬拖他到医院去问诊。   道林在医院门口遇上兄妹俩,听素秋讲了经过,再看看艳春的脸色,忙带他们去诊室检查。   原来艳春的扁桃腺发炎了,已经有好几天不舒服他却不告诉素秋也不服药,发炎的部位都快要化脓了。      素秋又惊又怒,将艳春一阵数落。艳春乖乖低头认错,称自己并没觉得严重,所以才没说。   道林配了针剂,亲自为艳春注射,脸色也相当难看。他没有想到艳春对于自己的身体竟是这么不在意,如果再晚两天发炎的部位就得切除了。   指下是艳春细腻的皮肤,温热而富于弹性,但忠于职守的道林没有任何绮念。他干脆利落地打完针,再为他开几剂口服药,最后尽责地又送他们回家。      到了约定的生日聚会那天,艳春的发炎已经无碍,穿戴整齐了和大家一起去庆祝生日。   聚会地点没有选在他们常去的那家小餐馆,而是一家带乐队的咖啡馆。预先由道林订的桌子,他们到的时候那里已经顾客满堂了。   坐下后五人先点过菜,道林向艳春兄妹推荐牛排和鸡,自己则点了鱼。素秋要了鸡,艳春犹豫片刻也要了鱼。他担心牛排不够熟会有血丝,到时会出现尴尬。劳伦斯和休都要了份七成熟的蘑菇牛排。   菜一道道上来,大家边用餐边闲聊时不时碰杯,都感觉心情很轻松。   饭后喝咖啡时,道林拍了拍手掌,侍应生马上端来一个奶油蛋糕,还有瓶红酒。      “余,祝你生日快乐!”   道林举杯轻轻碰了碰艳春的酒杯,眼内洋溢着温柔,轻声祝福。   乐队改奏起《生日歌》,休快活地跑过去请钢琴手让位,自己弹了起来,一边高声歌唱。   咖啡馆里的客人及侍应生们都善意地冲着艳春他们这桌含笑眺望,有人也跟着唱了起来,大厅里的气氛热烈异常。   艳春微红着脸,在大家注目下饮下杯中酒,眼睛明亮得似天上的星子。   道林唇角上弯凝视着艳春,忍不住轻轻拥抱了他。劳伦斯也起身抱了抱他,愉快地和艳春碰杯。      素秋笑盈盈地看了阵现在格外俊美的艳春,然后从带来的一个神秘纸袋中抽出一件包装精美的衬衫送到他面前,自豪地仰起脸。   “哥哥,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祝哥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艳春微愕,放下酒杯慢慢接过礼物,打量了片刻才怀疑地问:“你怎么会有余钱买这个?你的零花根本不够。”   “零花当然不够,可是我有兼职。这就是用报酬买的,哥哥别担心。”素秋眉眼弯弯地笑,额发下的脸莲花般可爱。   艳春更加惊讶,正要详细询问,道林和劳伦斯,还有弹完曲子回到座位的休,三人都取出礼物让艳春一时有些应接不暇。   劳伦斯送的是一个烫着艳春名字的牛皮钱夹,黑色厚皮上银色的“余艳春”三个中文字很漂亮。休的则是一个结实耐用的画夹,外面有防雨布,可以在任何天气中使用。道林的礼物最实惠,是双棕色的新款男皮鞋,底子很厚实。   他们都晓得艳春不愿意无端受惠的心理,送的礼物都不名贵却绝对实在。   艳春感谢朋友们的关心,和每人都碰了杯,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道林笑微微地望了艳春好一阵,忽然放下酒杯走向乐队。他和指挥耳语几句,指挥爽快地点头请小提琴手将琴交给道林,随后乐队成员都放下乐器开始休息。   发现这些变化,客人们似乎明白了道林的意思,都逐渐安静下来。   道林将提琴放在颏下,扬臂抬腕,一曲柔情缠绵的乐曲立刻自他指下流泻而出。   他的技巧很好,拉勾挑按揉搓,从容不迫张驰有度。可是充溢在乐曲中的情意却比他的技巧更令人瞩目,乐音抑扬顿挫地如诉似述,听得客人们全都停止交谈,只顾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一边演奏,道林一边慢慢步下乐队席来到餐桌边。   他的眼帘偶尔抬起注视艳春,眼神饱含着深情,端正的脸在强弱相宜的灯光下似乎在微微发光,整个人显得风度翩翩、倜傥温柔。      这首乐曲艳春之前没有听过,初听时只觉流畅抒情令人心神荡漾。然而此刻他却感到了一丝诧异,面上虽然仍旧温润清雅地微笑,心里却在暗暗狐疑。   道林的目光太过于专注,乐曲也太过于深情,对他这样一位朋友来说本不应该如此。   素秋坐在一边,目光在他们俩人间默默移动,内心矛盾之极。   休和劳伦斯都笑着仰头注视道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鼓励和赞扬。   咖啡馆内的客人们也注意到了道林的意图,有的摇头喝咖啡,有的暗暗点头,更有情侣们执手对视沉浸在乐曲中柔情脉脉。   一曲奏罢,众人纷纷鼓掌,还有人高声提议道林再来一曲。   道林笑着举琴向客人们鞠躬,将琴还给乐手。乐队结束休息,开始接着演奏。或许是受了道林的影响,接下来的乐曲一首比一首浪漫温馨,有客人开始跳舞,咖啡馆内再次变得热闹。   从咖啡馆出来,劳伦斯送休回美院。道林则送艳春兄妹回家。艳春客气地道谢,素秋却微微蹙眉。      到达玫瑰天堂后,兄妹俩下了车同道林告别。道林摇下车窗望着艳春的脸欲言又止,眼内有些期盼又有些紧张。   “亨利,还有事么?”艳春礼貌地询问,站在台阶上并不下来。   道林抿了抿嘴唇,又将车窗摇上来些,彬彬有礼地点头:“不,没有。再会吧。”   “再会。”艳春也点头摆了摆手,表情不变,一如既往地温润。   素秋望着艳春的脸感觉有些说不出的奇怪,她慢慢跟着艳春上楼一边琢磨却始终找不到是哪里不对。   “素,早些沐浴休息吧,今天你也累了。”艳春温和地对素秋说,开始烧水。   “好。”素秋没什么精神地答应一声,找出替换衣物下楼。   关上沐浴室的门,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到从道林拉小提琴开始艳春就没有再换过表情,脸上始终温和平静。   他似乎在掩饰什么,难道是因为道林……   默默想了一阵,她打开水龙头让蒸汽慢慢淹没自己。      从沐浴室出来,素秋有些高兴地发现艳春已经洗好了正在等她,身上穿着那件她刚送的衬衫,长短肥瘦竟是合适得很。心头郁闷稍减轻一些,她再帮艳春看看衣服称赞几句才先上楼去了。   艳春留下来洗好俩人的衣物拿到楼上晾好,擦干净手熄灯上床,却久久没有睡意。   一直将道林当成朋友,一直误以为他在追求素秋,却原来都是错的。   不同于魏华年,得知道林的心思,艳春并未感到厌恶,而只是感觉很为难。   道林是个自尊自律的好青年,同艳春接触这么久,从未有丝毫逾越之举。相反,他始终在关心帮助着他们兄妹,怀着最真挚的感情。他是个最好的朋友、兄长,艳春曾从他那里得到过太多的温暖。   望着那面布帘,艳春沉思了很久也没能想出头绪,只好暂时搁下。    作者有话要说:道林还是忍不住了,用音乐向艳春表白。可是艳春根本不爱他,这可怎么好? 一百四四   第二天轮到艳春守画廊,下课后他就匆匆搭地铁赶到米歇尔大街。   考虑到两人同守画廊比较耽误时间,所以他们现在已经改为轮流守店。由于他和休白天都要上课,所以平日画廊只在下午才开门营业,晚上八点左右打烊。有时下午没课也会早早开门,早早关门,营业时间相当随意。   当看到已经等在门外的道林时,艳春不禁微怔,然后含笑问:“今天没有手术吗,享利?”   道林身穿黑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支蓝宝石魔女别针,更显英俊沉稳。对于艳春的问话他温和地回答:“今天比较轻松,我想起来有几天没来这儿了,就过来看看。”   “请进,正好休和我都有新作品。”艳春神情自若地说,打开门锁。   走进画廊,道林并不落座而是慢慢踱步看他们的新作。艳春烧上水过去陪他,顺便讲解。      道林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听艳春说话很少接口,不像平日对他们的每一副新作都很感兴趣地进行评论。   艳春似乎没有发觉他的异样,如往常般讲解,神情自然声音清晰。   他们一直走到板壁尽头,艳春讲完最后一幅作品回身想要请道林去小憩室喝茶,却忽然发现他正站在必经之路上,并没有让开的意思。   画廊刚开门还没有客人,室内十分安静,可以听见外面喧闹的人声。   近傍晚的阳光并不强烈,从门窗照射进来就更弱,在这个蜗形的中心光线是最暗的。而道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挡住了原本就不多的阳光。   道林的脸隐在暗影里模糊不明,但艳春却敏感地察觉到刚才一直挂在他脸上的温和笑容现在已经消失了。   艳春忽然感觉道林其实是相当高大的,也很强壮,自己在体力上根本无法与其抗衡。而现在,他却被对方堵在了死角……      望着艳春清澈的眼睛,道林目光深邃似乎在沉思,然后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随着道林这一步,艳春感觉室内光线更加昏暗了。他不露声色地悄悄后退,脊背贴到了板壁上。   “你在害怕我吗,余?”   道林低哑着声音平静地问,没有流露出丝毫感情。艳春却仿佛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受伤,他不由有些内疚。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害怕你,亨利?你是我的朋友啊。”   看不清道林的眼睛,艳春却坚持望着他脸上大概是眼睛的部位坦然说道。他的脸上是完全的从容不迫,没有一丝胆怯和担心,也没有流露出内心的愧疚,面色如往常般优雅温润。      道林沉默着没有回答,艳春感觉他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呼吸平稳而微带忧郁。   “不,你在害怕。因为你清楚,我并没有仅仅把你当作是朋友。可是,我不会伤害你的,亲爱的余。你是个绘画的天才,却不相信人类最美的感情——爱情。我,很遗憾。”   道林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伤感慢慢后退,渐渐退出艳春的视线不见了。      艳春僵立在原地,一缕阳光投在脸上,映出他茫然而复杂的眼睛和雪白冰凉的脸颊。   隐约的恐惧感消失贻尽,却没有随之而来的轻松。他几乎怀疑自己刚才只是做了个荒诞不经的梦而已,道林没有来过,也没有说过那些令他感到不安和神伤的话语。   门口有人声,是顾客在喊老板。   艳春眨动眼睛,缓缓走出去,脚步沉重而迟钝。      那之后,道林仍旧常来画廊,但很少再去玫瑰天堂。   对艳春,他一如既往地亲切体贴,但会努力克制自己不由自主凝视他的目光,不给他增添麻烦。   艳春对待道林的态度也没有多大改变,只是更加敬重和客气。不希望道林成为爱人,但他仍希望彼此能是朋友。   有时,他会想到道林那天说他不相信爱情的评语,并由此感到忧伤。   不是不相信爱情,而是不能拥有自己渴望的那份爱情,所以不敢去触碰而已。      素秋的补习及授课生涯渐入正轨,每天的时间都排得紧紧的。偶有空暇,她就和艳春去图书馆或是米歇尔大道的旧书摊上寻书。有时也会乘地铁去参观巴黎市内大大小小的博物馆、画廊。   他们像海绵吸水一样饥渴地汲取着各种知识和文化,充实着头脑和心灵,暂时将一切烦恼和忧愁都抛在了脑后。   在此期间,素秋和琼斯建立了良好的友谊,在补习班里他们经常一起吃面包喝茶,讨论功课。   琼斯父亲是名成功的烟草商人,琼期中学毕业后不想继续求学跟着父亲做生意。他是偶然路过拉丁区被素秋宣传的内容吸引才参加了学习班,并重新燃起了学习的兴趣。      第一次和素秋吃午饭,是琼斯思想斗争很久后才鼓足勇气提出的邀请。   那天,素秋上完早晨的课,准备去学生咖啡室用午餐,刚走出教室她就看见琼斯拿个小包出现在面前。   “琼斯,你今天怎么上午就来了,诗词课在下午啊。”素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琼斯的脸红了,低下头腼腆地说:“我也参加了学课补习,在另一个班。”   本来想跟你同班,可是你们这个班人数已经太多,教员不同意再进新人。他默默地想,有些失落。      “是这样啊,你不是正在和父亲学习打理生意么?怎么又想起念书了?”素秋曾听琼斯大概讲过家世,所以对他忽然来补习充满了不解。   “我也想上大学。父亲很支持我的决定,说如果我大学毕业仍对生意感兴趣,他会再教我。”琼斯脸更红小声地解释,然后试探地问,“我能和您共进午餐吗?”   素秋抱歉地笑了一下:“对不起,我带了三明治。你自己去用吧,实在不好意思。另外,请不要这么客气,称呼我‘你’就可以。”   琼斯连忙举起手中小包,得意地说:“我也带了三明治!余小姐,让我陪您去学生咖啡室好么?呃,”他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对不起。我又客气了。”   素秋微微吃惊,没有想到富家子的琼斯午餐也会如此简单,对他不由升起好感。   “没关系,一起去吧。那里免费供应开水,你带杯子了吗?”她边问边同琼斯朝咖啡室走。   “没有,不过我可以买那里的咖啡……”   琼斯快乐地和她并排走着一边攀谈,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俩人到了咖啡室,素秋在常坐的位置上放下书包,然后想去接开水。   “余小姐,请让我帮忙。”琼斯急忙说,极绅士地略躬腰。   素秋一哂,将杯子递过去。琼斯欢喜地接了帮她倒好开水,才去买咖啡。   茶叶是素秋事先放好在杯子里的,现在冲了开水就冒出一股股清香。素秋抽抽鼻子,愉快地打开午餐包。   不一会儿,琼斯回来了,除了咖啡还有一杯冰淇淋。他自己喝咖啡,将冰淇淋推到素秋面前。   “余小姐,这里的冰淇淋很好吃,你们女孩子都喜欢的。我请客。”琼斯害羞地说,脸又红了。      素秋略有诧异地抬头,看到他一脸生怕被拒绝的神色,拒绝的话就咽了回去。在法国,年轻的绅士经常会请小姐们喝饮料或是送花,这是很普通的行为,素秋并不认为琼斯此举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谢谢你,琼斯。”她含笑道谢接过去。   之前素秋从未吃过冰淇淋,一尝之下觉得美味可口,比喝冰镇酸梅汤都解暑,她不禁快乐地笑了。   琼斯见她红润的嘴唇笑得上弯,漆黑的眼睛宝光四射,整张脸动人之极,令他的心跳都停跳了一下。他掩饰地低头喝咖啡,脸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素秋偶尔抬头看到他这付模样不觉惊讶,不知道这个法国青年何以脸上大红大紫地变个不停。      用过午饭,素秋看看价目表从口袋里取出钱包数出两个便士放在桌面上推过去,笑着说:“请你收下。在我们国家,女孩子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请客。”   “不,说好我请客的,我不能收。”琼斯脸上飞红急忙拒绝,神色很是焦急。   “无功不受禄,琼斯这句话我教过你们,所以一定请你收下。”   素秋又推回去,琼斯再推过来,俩人一时僵住了。      艳春站在咖啡室的玻璃门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手放在一起争执的两个人,然后默默转身离开。   美院和补习班相隔三站地铁,中午来回跑一趟时间上只够乘车,如果再用餐就来不及了,所以兄妹俩午餐一向是各用各的。   但艳春无法忍受整整一个白天见不到素秋的折磨,因此常常会在思念驱使下悄悄利用午休时间来看素秋。   他只是远远地望一眼就走,然后在杂乱的地铁里解决掉午餐。素秋从不知道这件事,却令艳春很满足。      可是今天艳春却看到了自己最担心的一幕,怎么从补习班出来,又是怎么回到的美院,他一点印像都没有,心里只是一直在默念“她在和男孩子交往”。   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素秋会恋爱然后离开他去结婚,并且已经作好了自认为充分的准备。   然而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艳春才发现自己的准备根本不顶用。否则他的心为什么会如同被撕裂了般疼痛?为什么又会感觉到世界末日般的绝望?   他不能承受失去素秋的结局,他不能亲眼看着她恋爱,他不能……      放学后素秋去画廊找艳春,心情如往常般轻松。   “去洗手。”刚放下书包,还没有来得及和艳春说今天在补习班的新闻,她就听见身后传出了这句话。   “等我温好功课再洗吧,哥哥,不然又会弄脏了。”素秋不解地和艳春商量,觉得今天他很奇怪,似乎很疲惫的模样,说话都有些无力。   “劳伦斯刚刚送来你喜欢的红豆面包,趁热吃完再写作业,凉的没有热的好吃。”艳春仍没有回头,面对画板淡淡地说,语气不带一丝起伏。   听到有红豆面包,素秋立刻去洗手,这才明白艳春进门就让她洗手的意思。   洗好手,她拿起个面包吃完就趴在桌上摊开书本温功课,忘记了方才艳春的异样。   听着背后的动静,艳春手中画笔迟迟没有再落下一笔,握住画笔的手指已经僵硬了。    作者有话要说:道林太温柔了,不忍心伤害到艳春,所以宁可自伤。最美丽的感情,艳春当然向往,可是只有一个人的爱情是残缺的,也是注定没有结局的。 一百四五   第二天琼斯再次邀请素秋共进午餐,俩人边吃边聊不时笑出声,都感觉很愉快。   “余小姐,你会骑自行车吗?”   在素秋一再提醒下,琼斯现在已经能够比较自然地用“你”称呼她,而且也不会动辄脸红,俩人间的相处方式随意了许多。   “不会。”素秋遗憾地摇头。   单人自行车制造刚成熟,许多人不将它当成代步的交通工具,而是作为一项娱乐。相识的人们经常会进行非正式的自行车比赛,热爱新奇的巴黎人间现在正流行这项运动。      “我可以教你吗?骑自行车很有趣,学会了可以骑车去郊外野餐,这是很好的户外运动。”   琼斯热心地提议,睁圆了蓝得像勿忘我一样莹蓝的眼睛。   “我可以吗?”   素秋不觉感兴趣地问,有些跃跃欲试。艳春曾用休的自行车教过她,怎奈他保护得太过周全,素秋竟然没能学会,令她自信心大受打击。   “当然可以了。我姐姐有辆女式自行车,明天我骑来咱们去公园里练习,不会影响学习的。”琼斯急急地说,生怕她会因为担心学业而拒绝。   “那么,就麻烦你了。”素秋兴奋地说,脸上浮现出一个向往的表情。      琼斯也为可以教素秋学骑车而高兴,他转而询问起素秋会哪项运动,希望可以有机会邀请她参加运动派对。   谁知一问之下竟然得到了完全空白的答案,琼斯不禁吃了一惊,满含同情地望着她:“你们国家的人都不喜欢运动吗?”   “当然不是!”素秋没有想到他会联想到这么远,急忙否认,“从前我身体不大好,不能作剧烈运动。我哥哥的网球和羽毛球打得都很好,他还在学校里拿过名次。”   提到艳春,素秋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满心骄傲,脸上显出丝孩子气。   琼斯温柔地低声道歉,想了想忽然高兴地说:“我有个好主意!等你学会骑自行车,我们可以每天中午骑车去公园,我教你打羽球和板球,你说好吗?”      “好是好,可是。这样会不会影响到你休息?”   素秋很想学习从前没有机会尝试的运动,可是又担心太麻烦琼斯,有些迟疑不决。   “不会,我没有午睡的习惯。”琼斯赶忙否认,然后怀疑地看看素秋纤细的身体,“你也可以吗,余小姐?”   素秋抿嘴笑着点头:“我没有问题的。还有,你可以叫我名字,不用总是那么客气。”   “余!”琼斯很快地喊,像孩子般开心地笑起来。   “嗯,”素秋想了想,婉转地说,“我哥哥的朋友都称呼他余,如果你同我和哥哥在一起该怎么区分我们呢?不如你叫我秋吧。”   “秋!”琼斯笑得更开心,似乎对这个称呼同样满意。   素秋望着他开朗的笑颜,不由也微笑起来,感觉这个法国青年纯真得可爱。      从次日起,素秋就在琼斯指导下开始练习骑车。   女式自行车比男式车小巧,素秋使用起来完全不用费力。琼斯也不像艳春那样小心呵护,除了必要的保护始终鼓励她独自操纵。   所以只用两个中午素秋就学会了骑车,也没有跌倒摔伤,这让她大受鼓舞。   学会骑自行车后,素秋每天中午都和琼斯去打网球或是作其他的运动。   由于运动量增大,素秋的身体更加健康,粉白的脸上经常挂着红晕,看上去更加美丽。   休打趣地问她是不是有了男朋友,要不何以一天比一天好看。   劳伦斯对此深感欣慰,庆幸素秋终于可以忘记道林,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对于素秋的变化,艳春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内心极度复杂和矛盾。   现在他尽量克制自己中午不再去看素秋,而这个克制常常会失效。每次去过后,他都会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是每次仍都会违背。   看不到素秋他会极其思念,可是看到她和琼斯在一起又令他极其痛苦。他割舍不下这份思念,就只有承受那些痛苦。   陷在对自己的折磨中艳春无力自拨,只当这是上苍对他这段背伦之爱的惩罚。      暑假来临了,艳春和素秋不能回国,只好继续留在法国。   不用每天去学校后,艳春的时间骤然增多。除了隔天去“或缺”一次外,他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用于读书、看画。拉丁区的每一家书店和博物馆、图书馆都曾留下过他的身影。   常常用过早点他就带份三明治当午餐在外面待上一整开,日子和上课时同样忙碌。   补习班除了公共休息日没有假期,只在七月份有一个星期的小休,诗词班也是同样的安排,所以素秋现在的生活节奏和之前一样。      有时艳春会去巴黎西北部的泰尔特尔广场作画卖画。   广场汇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众多画家,整个广场就是个巨大的露天画廊。在那里可以看到各种风格技法的作品,是画家们切磋交流的好地方。   每次去广场艳春都会特意挑选素秋休息的日子,这是她强烈要求的。艳春作画,她就抱本大部头的外文书啃。俩人可以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慢慢消磨夏日似乎永无止境的光阴。      “或缺”也会偶尔停业一天,那是休和艳春相约去郊外写生的日子。每次去他们都会骑租来的自行车,画具绑在后座上。   劳伦斯和道林有时也会陪同前往,素秋和常来玫瑰天堂拜访的琼斯也不甘落后。于是两人行转变为浩浩荡荡的一个小车队。   素秋头戴草帽穿着长到脚踝以下的连衣裙,和琼斯行驶在郊外宽阔的满是树荫的大道上,眼前是翠绿的田野和满地鲜花,美丽自然的风景令她感到格外心旷神怡。   艳春也戴顶草帽,衬衫袖子挽在小臂上,不慌不忙地骑在他们后面,脸上神情平淡看不出悲喜。   道林衣着照例规规矩矩,陪在艳春身边,偶尔同他聊几句,多半时间则保持沉默。   休和劳伦斯骑在最前列,时不时还要来场比赛,将其他人甩得很远。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斑驳地洒在这群生机勃勃的年青人身上,跳跃着,闪烁着,青春就在这样的灿烂中锐利得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敌得过。      目的地通常是片小树林,休和艳春铺开绘画用具写生,其他人则散坐在带来的布单上喝菜吃点心聊天,然后组队打网球。   六人中道林球艺最为高超,其次是艳春和休,劳伦斯和琼斯技术平平,素秋则刚刚入门。然而组队打球,结局却通常令人很不可思议。   道林和素秋对阵劳伦斯和琼斯时,最后得胜的总是几乎只凭道林一人出力的那方。琼斯根本不把球发给素秋,而她打过去的球他又毫不阻挡明明白白地放水,令好脾气却很讲究原则的劳伦斯也哭笑不得。   而艳春与道林这两位强手跟劳伦斯及休交战时竟会落败。一则是休和劳伦斯经常组队打球彼此又很有默契,常能超常发挥。二是艳春一直在打球时分神看一边观战的素秋和琼斯,心不在焉地频频漏球。   素秋和琼斯单打就更加让旁观的几人连连叹息。琼斯完全在当陪练,不仅从不下重手,还尽量将球往素秋的拍子上送。      休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对琼斯说:“琼斯,你这种打法,秋怎么能进步?”   “不急,慢慢来。”琼斯腼腆地回答,又发了个软塌塌的球过去。   “我来!”休跑上前硬请琼斯下场休息,自己亲自示范接发球。   素秋穿着平底布鞋,手握住球拍紧张地盯住休不停跑动接球,顿感吃力不少。   打了一阵,休忽然发个快球直奔素秋面门而去。素秋已经累了来不急躲开也不能接住,只堪堪举拍匆匆挡了一下。   那球撞在球拍上,又和球拍一起直打到素秋脸上去。素秋低呼一声丢了拍子,双手捂住脸。      众人都吓了一跳,艳春第一个冲上前焦急地想要查看她是否受伤。   “劳伦,请带我哥哥离开!”素秋却背转身躲开不让他看。   艳春立刻猜到她这么请求的原因,脸色不由发白,僵在那里任由赶过来的劳伦斯拉他走远。   道林请素秋放下手,准备帮她检查。素秋先从指缝里看着艳春站在较远处后,才松开手。   几人一看她的脸都怔住了。素秋鼻子及以下全是鲜血,两只手掌也沾满了红色。   道林镇定地用手帕捂住素秋仍在不停流血的鼻子,扶她到左近的小河边去清洗。琼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脸色阴郁。      休一个人僵立在草地上不知所措。虽然没有一个人出言责备,然而大家都在忙也没顾得上和他说话。   待见到道林为素秋处理鼻子时不断改变方法,似乎有些麻烦,休的内疚就更加强烈。   犹豫片刻,他心情沉重地走到艳春身边,低声说:“对不起,余。”   艳春脸色苍白地望着他神情温润如故,淡淡地微笑:“这只是个意外,休,你不必过于自责。”   听到他的回答,休的心情越发恶劣,他很清楚在艳春心中素秋的重要性。   再次道过歉,他一个人慢吞吞地回到画架前发呆,没有跟劳伦斯交谈。   劳伦斯担心地望着休的背影,再看看艳春和犹在河边处理的另外三个人,暗暗叹气却也无可奈何      素秋鼻腔内几根毛细血管破裂,经河水刺激后血管收缩,出血自然止住。不过鼻尖蹭破了一点皮,有些刺痒。   道林再仔细检查一遍后终于松了口气,叮嘱素秋暂时不要碰鼻子,然后回望向艳春。   不远处,艳春和劳伦斯站在一棵树旁。两人都是默默无语,艳春的脸苍白如雪。   道林心里闪过疼痛,起身迈步走向他们,拍拍劳伦斯的肩膀没有说话只以目示意沮丧的休。   劳伦斯会意,再看一眼沉默的艳春,才走过去安抚休。   道林轻声向艳春汇报素秋的情况,目光中满含关切。      琼斯帮素秋洗干净染血的手帕,再递给她擦脸,眼内是止不住的关切。   素秋道过谢,仔细地拭净所有的血迹,然后想去安慰艳春。   她看见道林和艳春正在轻声低语,艳春的侧脸恢复几分血色,已不如方才那样惨白。犹豫片刻,她转变方向和琼斯一同走向仍是愁眉不展的休。   道林和艳春的关系在过去几个月里一直被素秋所关注,所以她自然发现了俩人现在的疏离和过分客气很不寻常。她猜测他们之间也许出现了问题,但艳春不说,去问道林又显突兀,所以她始终无法了解实情。   她想既然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还是当事人自己去解决比较好。而且她对艳春极为信任,无条件地相信他会处理好感情上的问题,所以才会尽量留空间给那两个人。      从郊外回到阁楼,艳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仔细观察素秋的鼻子。   除了那小块破皮,精巧的小鼻子从外观上看同以往并没有明显区别,既没红肿也无变形,依旧柔腻细滑。   怔怔地瞅了半天,艳春才让素秋换鞋洗手。他自己慢慢换过鞋,洗 好手就躺到了床上,面色淡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素秋感觉到艳春的压抑,乖乖地洗好手坐到床边去拉他的手,打算安慰这个喜欢大惊小怪的兄长。   谁知艳春却像被开水烫了一下,跳下地匆匆拿上东西去楼下沐浴,让素秋怔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休又闯祸了,谁让他是小配,所以尽管骂他吧。 一百四六   素秋十六岁生日那天,艳春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带着她去观看了一场芭蕾舞剧。   几天前失常的情绪消失,一整天艳春都对素秋很温柔,令她终于安心,也很快乐。   这是他们来到巴黎后第一次观看芭蕾舞,都有些莫名的兴奋。按照习惯,艳春身穿不久前才买的薄西装,素秋则穿连衣裙,俩人都戴着帽子。      巴黎芭蕾舞大剧院建筑得恢宏壮观,罗马式的外观厚重而典雅,里面设施华丽,铺着猩红色金边的地毯,众多观众走上去也寂然无声。   剧目是《春之歌》,演员阵容强大,诸多著名芭蕾舞明星们参加了演出。配乐也极其出众,不过观众们更喜欢看舞蹈,反而忽略了背景音乐。   舞台上的演员身穿紧身舞衣,女演员们的裙子短到膝盖以上,踮脚快速旋转时身姿美妙动人。      兄妹俩从未见过衣着如此暴露的穿戴,起初都有些不适。后来他们逐渐被剧情及演员们高超精湛的技艺所吸引,不再注意这些末节,同其他观众一样看得很投入。   观看表演时,艳春偶尔将右手搭向扶手,却触碰到了素秋温软的手背。   他连忙收回手,心跳乱了片刻。稍待一阵,他才敢用眼角余光去观察素秋。   素秋全神贯注地望着台上,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根本没有注意到艳春刚才举动。   艳春的心跳这才恢复正常,将注意力重又转回台上,心里有个地方却生出了一丝淡淡的失落。      从剧院出来,素秋仍旧沉浸在演出中。她仰头兴奋地对艳春说:“哥哥,芭蕾舞太美了,我要是会就好了。”   艳春想象一下素秋身着坦胸露背的短裙在舞台上旋转的情形,面部表情不禁僵了僵。   “现在学舞蹈,你的年龄太大了。那些演员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训练的。不过,好象有业余舞蹈班不受年龄限制,素想去试试吗?”他斟酌着句子说。   素秋认真考虑片刻惋惜地摇头,挽住艳春的胳膊说:“不要了,现在应该以学业为重。再说这种舞蹈班收费肯定很高,还是不要随便浪费的好。”   “素,哥哥不怕你浪费的。”   艳春轻声说,目光扫过她的帽檐,心中满是怜爱。      “我知道,哥哥的画在拍卖行销路很好,咱们现在不愁钱。可是,那是哥哥辛苦挣来的,还是应该节约着用。将来哥哥还可以用这笔钱办画展,再到其他国家去游学,这些都得用钱。”   素秋侃侃而谈,眼内满是憧憬,很像是个精明的理财能手。   艳春一怔,暗暗惊讶于她的高瞻远瞩。办画展、游学都是他曾经私下考虑过的事情,从未同素秋提过,而她竟然都已经替他想过了。   “嗯,素说的有理,那就不学跳舞了吧。到时候哥哥去游学,素要不要也去?”他淡笑着问,手心却渗出了紧张的汗珠。   素秋抬头看艳春一眼,漆黑的眼睛水波晶莹:“当然要去。哥哥不会是打算丢下我一个人去吧?”   她想当然地回答,似乎觉得艳春的问题很有些奇怪。   “哥哥怎么会丢下素?”   我只怕你将来会丢下我而已。艳春温柔地反问,注视着她的眼睛很想化身为一尾小鱼,徜徉在那两漂清水里,永生永世。   素秋脸上绽开一个快乐的笑容,紧紧挽住艳春的胳膊,将头靠在他肩膀上。   艳春任她对自己表示亲昵,心中酸涩难言,脸上却笑如春风初拂。      路过一处露天花店,艳春为素秋买了一小束雏菊。   卖花的少妇目送他们离开,赞叹这对东方壁人的般配和谐。   素秋手捧雏菊,满心愉悦。她想到雏菊在西方有个花语,似乎与爱有关,她却记不清了。   可是不管记不记得,她都知道艳春是关爱着她的,怀着最真挚纯洁的一颗心。      回到玫瑰天堂,还没有进门他们就听见里面有争执的声音,其中一个人的嗓音竟是十分熟悉。艳春和素秋对视一眼,急忙推门进去。   儒勒太太拄着把扫帚堵在楼梯口,正在和两位先生对峙。   那俩人一人穿白西装,一人着青色长衫,竟是琉玚和陌阳。   “卫大哥,李大哥!”   素秋惊喜地喊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艳春也十分意外,脸上露出笑容。      琉玚和陌阳回身看到兄妹俩不禁也是笑逐颜开,冲过来高兴地抱怨:“你们跑哪里去了?你们这个房东真是可怕,死活不肯让我们上去,还要用东西打我们。”   艳春笑着摇头,和他们匆匆握手后去向儒勒太太解释以消除误会。素秋则和那俩人忙忙地相互询问,表达着彼此的喜悦心情。   “卫大哥,你们怎么会来巴黎?事先也不打个招呼,我们好去接你们。”   素秋抱怨,好奇地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兴奋得脸色飞红。   琉玚和陌阳没有太大的改变,脸上虽薄有风尘之色,精神却都很好。而他们彼此间神情亲密,比在国内时开放许多,是兄妹俩未见过的。      “卫大哥收不到小秋的信,所以一急就来看你啦。”琉玚开玩笑,心情极佳。   素秋白他一眼,转头问陌阳:“李大哥,你说。”   陌阳微微含笑,显然也很高兴看到素秋。他停顿片刻说:“生意不太忙,我们出来旅行。过一阵还要去欧洲其他国家,顺便了解国际首饰行情。”   艳春同儒勒太太解释完,笑着请他们上楼再详谈。   琉玚欣然同意,拉过陌阳的手上楼,全不顾忌儒勒太太在身后虎视眈眈。   素秋略有尴尬,轻声向儒勒太太说他们是好朋友,说完又觉是在画蛇添足,只得脸红红地跑上楼去。   儒勒太太仰头上望,脸板得像墙上的黑色相框。      回到阁楼,琉玚好奇地打量这间他所见过的最简陋却也最整洁温馨的小屋,不住口地赞叹兄妹俩勤劳勇敢。   他的视线集中在那条布帘上,走过去拎起来细看,满脸诧异。   “艳春老弟,你们在搞什么啊?你们是亲兄妹好不好,又不是住集体宿舍,弄条这个东西干什么,不嫌多余吗?”琉玚扭头问艳春,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就是,就是,我早看不顺眼那块东西了。屋子本来就小,再隔开就更憋屈,可是哥哥就是不让撤。”   素秋正在摆茶杯,听到琉玚的责问马上支持他的观点,巴不得因此去掉那块莫名其妙的屏障。   艳春忙着烧水,边点炉子边漫不经心地回答:“素是女孩子,虽说是兄妹,但也要避避才好。”   琉玚被他的回答弄得哭笑不得,素秋则郁闷之极,陌阳也瞅瞅那条帘子,眼内闪过不解。      四人坐在圆桌边,喝茶聊些别后情形。了解到认识的人大都还好,兄妹俩心里略安定。   谈话告一段落,琉玚望了眼兄妹俩,迟疑地说:“出国之前,我去宁安探望,想着伯父母也许有信或东西带给你们。伯母的身体似乎很不好,只坐了一会儿就咳个不停,你们知道吗?”   “什么?!”素秋惊问,回看艳春一眼见他也变了色,就焦急地问,“我娘的病到底怎么样?卫大哥你讲详细些。”   余父的家书从不详谈余母的病况,只说一切安好,让兄妹俩不必担心专注于学业。因此虽然艳春满心疑虑,素秋却是始终相信的。   如今听到完全不同的消息,艳春尚因知道实情而稍微镇定,素秋已经慌乱地流下了眼泪。      琉玚忙将手帕递给素秋,失悔自己鲁莽了。他一迭声地劝导素秋,再不敢将实情详述,转而说用余母过药病情已稳定不再危急。   素秋将信将疑,攥着手帕低头垂泪,稍止了些哭泣。   艳春明白琉玚势必有所隐瞒,静静地凝视着他,用口形问“现在可以回国吗”。   琉玚暗暗摇头,内心更加不安。丛放仍坐镇湖南各市,虽然南方北伐呼声日高,却不能立刻憾动他的势力。   得到否定的回答,艳春默然,转头去看窗外。   黄昏时候的天空是蓝紫色的,不时掠过成群的鸽子,窗外的风景安详而静谧,丝毫不为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而改变面貌。      “伯母吉人天相,定会无恙,余先生不必过于忧心。”   陌阳轻声说,将茶杯向艳春方向推了推。平日戴在颈上的那枚银戒指甫一出国,就被琉玚硬拿了出来戴在他手上,俩人恰凑成一对。   艳春没有注意到陌阳手上的戒指,缓缓回头道谢,面色略苍白 。   素秋勉强止住眼泪,用琉玚的大手帕擦了把脸,抬眼求助地望向艳春。   她的眼睛已经哭红,小鼻子也红了,模样凄惨与比,看得艳春心头一痛,忍住悲伤揽住她的肩膀。   “素,娘的病会慢慢好起来的。我们都要坚强,不能让娘再操心。”   “哥哥,可是,我害怕。”素秋小声说,眼泪又流下来。   艳春接过手帕轻轻拭去她的眼泪,低声说:“不怕,不怕,哥哥在这里,哥哥会一直陪着素。”      琉玚望着这对兄妹眼眶有点发酸,伸手暗暗握住陌阳的手。陌阳没有甩开他,而是反握住不再放松。   回到下榻的旅馆,陌阳坐进沙发里休息。琉玚脱掉外衣,只穿衬衫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把头靠在陌阳膝上。   和艳春兄妹重逢的喜悦,已经完全消失贻尽,在他们心中现在唯余惆怅忧愁。   “阳,你觉不觉得艳春他……”琉玚欲言又止,觉得不大好同陌阳谈论方才艳春为素秋拭泪时,他忽然感到的那种模糊的怪异感。   陌阳没有追问,只是默默伸手抚摸他的鬓发。   受伤后剃光的头发现在已经长到齐肩,琉玚没有再烫成卷只是略修剪披着。他的发丝柔韧乌黑,穿行在陌阳的指间,构成一种奇异的熨贴感。      “他们真是一对怪人,来巴黎大半年,居然还没有游览过凯旋门和艾费尔铁塔,也没去过酒吧舞厅,看芭蕾竟然还是头一回。”琉玚思考一阵后感叹。   “他们是有知识的文明人,和咱们是不同的。你喜欢的那些东西,也许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吸引力。”陌阳淡淡地说,手指在他发间滑动,异常温柔。   感受到陌阳的柔情,琉玚满意地将脸在他膝上蹭蹭,嘟囔:“我看也不是没有吸引力,他们只是没有时间。不信,你若问他们任何一家博物馆或是书店,他们准会告诉你。”   陌阳没有再接话,沉吟片刻后低声问:“咱们这么出来,真的不要紧吗?”      琉玚的表情也沉静下来,话却满不在乎:“当然了!奶奶的气过一阵就会消的,她知道咱们在外面受苦,说不定已经在后悔了。”   “你当时太冲动,怎么说走就走?老人家也是一时气话,哪会真就跟亲孙子断绝关系?”陌阳略责备地说,脸色倒还平静。   “奶奶听人挑唆要赶你出银楼,我若是再不说出实情,难道要眼睁睁看你离开长沙?再说,奶奶正在气头上,咱们避一避也好,免得火上烧油。她年纪又大了,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好?”   琉玚理直气壮地反驳,被他梳理头发的手弄得极舒服,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陌阳知道琉玚说的是实情,没有再责备,只是一心为他按摩头皮。   他们的关系不知怎地被人告诉了卫老太太,老人家震怒,当即召琉玚回卫府让他开除陌阳,否则就要和他断绝亲情。   琉玚毫不犹豫地立刻携陌阳离开卫家,想到远在法国的余家兄妹,俩人又实在无处可去,这才不远万里来找他们,其实和逃难无异的。   前路渺茫,他们却不是特别担心,自信天下之大,自有俩人安身之处。   琉玚头皮受过伤,虽然已经痊愈却常会麻痹。陌阳嘴上不说,有空就以手代梳帮他按摩,以缓解不适。      感觉到陌阳的温柔,琉玚转头凝视他淡然的脸,目光逐渐多情。   陌阳和他默默对视表情不变,只是眼内略增了几分温暖。   琉玚从地毯上爬起来拥抱住陌阳,将头埋在他颈间吸取他身上的清爽味道,呢喃:“阳,我爱你。”   陌阳没有回答,轻轻回抱住琉玚宽厚的后背轻轻拍抚,似在无言地回应他的深情告白。   琉玚抬起脸和陌阳头抵头凝视片刻,方才合住眼睛亲吻他的脸。   陌阳也闭上了双眼,听凭琉玚亲吻抚摸自己,轻解衣领。现在的他已经一无所惧,因为他和琉玚间存在着牵不可破的爱情。这份爱情激励着他,也激励着琉玚,共同面对未知的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琉玚和陌阳被卫家扫地出门了,幸亏琉玚早有准备才不至弄到衣食无着的地步。可是,琉玚也感觉到了艳春对素秋那份特别的心思,这个会不会有影响呢? 一百四七   得知琉玚来法国的消息,劳伦斯等人惊喜万分,待见到陌阳及他们手上同款的戒指就更加激动。   琉玚也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旧日朋友,请大家去咖啡馆聊天闲谈互诉别情。   陌阳不懂法语,听不明白他们在讲些什么,就只安静地坐在一边喝茶。琉玚和大家述旧间隙,经常凑到陌阳耳边同他咬耳朵,让看惯卫大少花心的朋友们诧异不已。      道林和艳春坐在一起低声交谈,俩人神情都很专注。琉玚无意中瞥见心头顿时疑云大起,拉过劳伦斯逼问。   劳伦斯无奈耸肩,表示不是很清楚。休看不惯琉玚欺负劳伦斯,抓住他悄悄耳语几句。琉玚惊讶地瞅道林几眼,心里实在是代他惋惜。   逗留巴黎期间,琉玚不顾艳春反对硬拖他和素秋作陪游览巴黎。从香榭里舍到巴黎圣母院,艳春他们来了快一年也没有去过的地方在短短一周内就全部观赏了一遍。   他们还首次乘船夜游塞纳河,劳伦斯等一般朋友恰巧有空,也一同去了。      陌阳站在船舱边,眼望河两岸星星点点的灿烂灯火,心中没有喜悦,却因回忆起琉玚初夜时和他讲过的话而表情沉郁。   琉玚读懂了陌阳的心思,握住他的一只手靠在栏杆上,低声说:“不要难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夜风吹起琉玚及肩的黑发,露出他英俊的脸,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伤疤略微破坏了整张脸的完美。   陌阳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道伤疤上,目光清冷,面无表情。   琉玚被他貌似平静实则痛惜的目光看得心里揪痛,抬起手遮住陌阳的眼睛。   “不要看。”   温热的手掌覆在眼帘上,血液的脉动清晰可辩,俩人心意瞬间相通了。   他们脉脉无语地静立在甲板上,衣角轻拂,犹如俩人不平静的内心。      找他们来看夜景的素秋停在拐角处遥望俩人,眼内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现在她已经完全理解了琉玚和陌阳的感情,并衷心地希望他们能够有个光明的未来。   久候素秋不至,艳春不放心地出舱寻找,见她立在船头拐角,脸上似喜似悲正在沉思。他没有出声打扰,而是停在素秋身后另一个拐角处默默凝视她,目光满含柔情。   他的妹妹,天真无邪而又温柔善良,对别人的痛苦充满同情,对自己的苦难却从不抱怨。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孩子,让他如何能割舍得下?如何能够忘记?      同来的朋友们聚在船舱内喝咖啡、饮烈性酒,闹了半天忽然发现少了几个人。   道林自告奋勇地去找人,刚出船舱就看见艳春站在船头。   他正准备上前招呼,却又忽然顿住了脚步。   这是一艘不大的游舱,舱门到船头的距离足以让他看清艳春的表情。那种温柔爱恋的,只有面对自己的情人时才可以见得到的,道林对艳春渴望了很久而不得的目光,却在这时如此偶然地被他发现了。      怔怔地凝视着艳春,道林脸上阴晴不定。   最终理智战胜了情感,他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故意加重脚步走过去温和地说:“余,大家都在等你们喝咖啡呢。”   艳春闻言回头,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眼睛仍如同往常般温润清澈。   “我就来,刚才在想一些事情。”他微笑着回答。   道林故作随意地向四周扫视,却震惊地发现艳春刚才久久注目的方向只有素秋一个人站在那里。      被他们的交谈声干扰,素秋转头看看道林,快步走回来小声说:“咱们走吧,卫大哥他们有事,等会儿再来叫他们。”   说完她径自走回船舱,没有注意到道林已经惊讶到无以复加的表情。艳春跟上素秋,也没能发现道林的异样。   望着走远的兄妹俩,道林继续发怔片刻才神情严肃地慢慢回到船舱。那之后的游程,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一直保持着沉默。      游船靠岸后,道林忽然兴致很好地邀请大家去他家喝一杯再散伙。   他家靠近河岸,离码头不远又以窖藏美酒在朋友圈中极有名,所以大家略推辞后就去了道林府。   玛格丽特正在开派对,很欢迎这么多年轻英俊的男士。大家也快乐地加入进跳舞的人群,都忘记了喝一杯的初衷。   素秋和玛格丽特谈了阵话,谢绝几位男士的邀约,感觉有些累了就想找艳春回家。   可是在大厅里找了个遍,她居然没能发现艳春的身影,连道林也一同不见了。      她纳闷地走出大客厅,决定弄明白俩人动辄共同失踪的内情。   大厅外面是安静无人的门厅,列有几扇深色的木门,其中一扇靠楼梯的微启了一道细缝。   素秋走过去从门缝里朝里一望,果然看见消失的两个人正站在壁炉前谈话。   松下一口气,素秋正准备开门招呼艳春,却听到道林说了句话。她脸上的笑容僵住面色渐渐发白,再也无法开口,也无法移步离开。俩人的话一句句传进耳朵里一字不漏,而她却似没有听懂,神思忽然短路,人也僵成了雕塑。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厅里换了首快节奏的舞曲,震耳的音乐声令素秋猛然惊醒。   她困难地眨眨眼睛,慢慢后退停在门厅里,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琉玚和陌阳从大厅里出来,准备同道林辞别回旅馆。陌阳不会跳舞,琉玚也不愿意让陌阳一直当壁草,所以索性也不跳了。   发现素秋脸色灰白、两眼发直地呆站在门厅里一言不发,他们都吃了一惊,不及说话急忙走过去。   “小秋,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你哥哥呢?”琉玚关切地询问,内心极其不安。   素秋漠然仰脸看了琉玚一眼,好像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前言不搭后语地回答:“我没事,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现在就回去。”   说完她迈步准备去找玛格丽特,可是走的方向却是朝着大门,脸上还带着个无意识的笑容“不好意思,玛姬。”      琉玚和陌阳惊吓更巨,一时都愣住了。陌阳顿了顿,轻声说:“余小姐不对劲儿。”   琉玚点头,上前拉住素秋将她身体转个方向。   “小秋,这边走。”   他低低地说,准备先找到艳春。素秋现在这个样子完全吓坏了他,琉玚已经不敢再独自作主询问她。   素秋脚步蹒跚,笑着点头继续朝前走,一直走进大厅去了。   陌阳环视四周发现了那扇有道细缝的门,然后冲琉玚摆首示意。琉玚点点头,几步走过去推开门。      道林和艳春正在低声争执,听见门响都止住话头回身。道林的表情隐含着激动,艳春却仍如常般平静。   琉玚仔细打量他们却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得狐疑地问艳春:“你们刚才在做什么?小秋好像受到了惊吓。”   他的语气有些生硬,似乎十分怀疑是因为道林和艳春刚才举动不慎才对素秋造成了刺激。   艳春神色一变,向前猛走了几步,眼睛直勾勾地盯住琉玚嘴唇微颤,仿佛不相信又害怕他说的话是真的。      道林久和他们在一起,简单的中国话已经能够听的懂。听到琉玚的问话他也怔住了,不由下意识回看艳春,脸色青灰。   “余小姐她,没事吧?”他勉强问了一句。   “她回大厅去了,暂时没事。你们刚才究竟……?”   琉玚被他们的反应弄得更加怀疑,紧紧盯着道林。陌阳谨慎地关严房门走到琉玚身边,也用不解的目光望着他们。   道林再看看艳春,踌躇片刻方回答:“我们刚才在讨论,嗯,关于感情……”   “享利!”艳春忽然出声打断他的解释,面无表情地对琉玚说,“对不起,这是我和享利的私事,我不希望除我们之外的其他人知道。”   “可是,你们的话很有可能已经被小秋听到了,而且还对她造成了很大伤害!这就不仅仅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了。艳春,我也是小秋的哥哥,我有权利知道!”   被艳春冷漠的态度激怒,琉玚第一次冲他发火,脸上泛起了红色。      艳春依旧面无表情地缓缓摇头:“你说的没错,可是我不会告诉你,因为我才是素的亲哥哥。我会给她解释,你不必过虑。”   “余艳春!你在说什么?!什么叫过虑?你有胆子再说一遍!我对她不比你对她的感情少一分!”   琉玚大怒,几乎要冲过去打艳春。陌阳急忙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冲动,脸色也极难看。   道林拦在艳春身前,强作镇定地对琉玚说:“卫,你不要再强迫余,他有不能说的苦衷。相信他,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琉玚愤怒地瞪道林一眼,张口就要说出伤人的话。   陌阳一把捂住他的嘴,冷冷地说:“不要再吵了!玚。咱们回去,以后再说。”   说完不顾琉玚挣扎,陌阳用力拖他离开。琉玚不能因反抗伤到陌阳,只好忿忿不平地随他走出房间。      藏书室安静下来,道林回身望向艳春,眼内满是同情与担心。   “对不起,余。我没想到令妹会找到这里来。”他艰涩地说。   “与你无关,是我没有关好门。”艳春淡淡回答,手插进口袋里补充,“你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是我自己执迷不误。家妹那边我会想办法,请你先不要对她说。”   道林沉重地点头,一语双关地低语:“但愿可以平安无事,上帝保佑你,余。”   艳春微微颔首,步履沉重地走出藏书室。      站在大厅门口寻找素秋,艳春见她和满脸诧异的玛格丽特站在一起,神情茫然双目无神,他的心就是狠狠一痛。   按了按胸口,艳春慢慢穿过喧闹的人群停在素秋面前,没有立刻说话。   玛格丽特像见到了救星,有些失礼地说:“令妹好像生病了。”   “谢谢你,我会照顾她。”艳春淡然说,冲她微微躬腰。   玛格丽特蹲了蹲身走开了,满心不解。   听到艳春的声音,素秋茫然抬头。待看清他的脸后,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恢复往日依恋的习惯噘嘴抱怨:“哥哥,我累了,咱们回家吧。我想立刻睡觉。”   “嗯,哥哥现在就带你回去。”艳春凝视她的脸柔声回答,似乎根本没有发现她的失常。   素秋忙忙点头,忙忙地挽住艳春的胳膊朝外走,好像生怕会有人挽留不让他们走似的。      等在门厅里的道林见兄妹俩如常般走出来,虽然表情有些异样,心里究竟放松一点。   “要回去了吗?我开车送你们。”   “不必了,谢谢你,享利。我们搭电车就好,反正只有两站路的距离。”艳春礼貌地回绝。   “再见,道林先生。”   素秋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艳春的回答同时开口说,拉着艳春就朝外走,脚步很急。   道林微怔,目送他们离开,眉头紧锁。      一路上素秋始终很急切,还有些紧张。她紧紧挽住艳春的胳膊不松开,眼睛却从不跟他对视,仿佛她想要抓住的只是艳春的身体,而不是整个人。他的整个人让她不敢去接受。   艳春一直没有说话,默默地任她拖拉,眼内波涛汹涌复杂难言。   回到阁楼,素秋没有如常般沐浴,只是洗了洗手脸就拉开被子睡了。   那道布帘,她碰都没有碰一下,仿佛那是道极为可怕的东西,让她看都不敢再去看。   艳春一言不发默许她的不同寻常。待素秋盖好被子,他才慢慢走过去拉起平日由素秋负责的那道布帘。   拉熄灯坐到自己床上,艳春没有脱衣休息,而是静静注视着将他们隔开的这道帘子,似在注视一道横亘在他们中间的看不见的鸿沟。    作者有话要说:崩盘,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素秋听到了小春对自己的禁忌之爱。 小春,你……为毛这么不谨慎?是不是因为担心同道林单独在一起会不安全才没有关好门?这个,道林先生是真君子,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一百四八   第二天早上,素秋如同往日般洗漱做早点什么都没有问艳春,神情也很正常,好似昨天的种种已经完全忘记了。   见到素秋这般,艳春初始诧异,继而心痛,却不忍心去触动她的假想世界。   也许这样最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比较不会那么难过。      可是偏偏有人不肯让素秋自我麻痹。   经过陌阳一个晚上的劝解,琉玚心情平静了许多,觉得既然从艳春这里问不出原因就从素秋处着手。总之,不找出伤害素秋的原因,不给肇事者应有的惩罚,他绝不罢休。   他私下请休单独约艳春去写生。休不明所以,不过天气实在晴朗,他也动了写生的心思,于是骑上自行车去找艳春。   艳春不想去,担心素秋一个人留在家里会胡思乱想,就婉言谢绝了休的邀请。   一旁的素秋精神不佳,却鼓励艳春出去作画,不必总是守着她。   这种规劝,在从前素秋也是说过的,只是现在听进艳春耳中却有了其他的含义。他沉默片刻再叮嘱素秋几句就同休出门了。   休感到有些奇怪,却很高兴艳春能同意,临走还笑着对素秋说回来会给她带郊外野花,让她不要心急。   素秋微笑着站在阁楼门口向他们挥手告别,面色如常。      刚回到阁楼不久,木门就被人敲响了。素秋疲倦地抬眼望了一会,才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琉玚和陌阳,琉玚还拎蓝新鲜的紫葡萄和冰牛肉。   “卫大哥,李大哥?请进来。”素秋请他们入座喝茶,努力打起精神搭话。   琉玚见素秋表情和平日没什么不同,有些摸不着头脑,看陌阳一眼才小心地问:“小秋,你还好吧?昨天有人说了什么让你担心了吗?”   素秋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轻轻放下茶壶茫然回视,喃喃:“昨天?”   “对,你昨天站在道林家门厅,脸都白得没血色了。当时,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   琉玚皱眉,诧异于她的健忘。   陌阳却觉出了不对头,刚想说些别的岔开话题。素秋却像是回想起什么脸色猛地一白,跌坐进椅子里。她捂住了脸,双肩抽动,泪水从指缝间不断地流出打湿了袖口。      琉玚和陌阳面面相觑,随后放柔了声音安慰素秋,却都收效甚微,弄得他们越发束手无策,只有站在一边干着急。   素秋痛哭了一阵放下手,再抬起头,双眼已经红肿得似桃子了。   “要是我到了不得不嫁人的那一天,卫大哥你娶我吧!我不想去爱什么人了!”她哭着说,脸色苍白如纸,神情哀绝。   石破天惊!琉玚掏手帕的手僵在口袋里,急忙去看陌阳,不敢答话。   陌阳也同样惊讶。他望着素秋轻轻蹙眉,沉吟片刻开口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卫大哥一定会娶你。”   他瞟一眼忽然焦急地想要拒绝的琉玚示意他噤声,继续说:“他要是不答应,如蒙余小姐不弃,我就娶你。”      “阳?!”   琉玚再也忍不住叫了出来,又惊又怒,不明白一向沉稳的陌阳怎么会忽然作出如此荒唐的承诺。   素秋看看陌阳,再回望一眼琉玚,没有说话却又开始痛哭起来,直哭得气断声吞,身体坐在椅子里也摇摇欲坠。   陌阳一拉琉玚,俩人退到门边。   “余小姐像是受了很大刺激,精神不太稳定。你别逆着她,以免出意外。”陌阳严肃地低声说。   “可是,那也不能随便答应她结婚吧?我们之间又怎么可以再多出个人来?”   琉玚仍有些不满,埋怨陌阳又担心素秋,不住地回望她。      “你又犯浑!余小姐那个样子,像是要插足的意思吗?我看,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是有些……绝望。”   陌阳轻轻吐出最后两个字,神情异常担忧。   琉玚默然,有些羞愧地低下头。他是太过关心陌阳,太过重视他们之间的感情,以至忽略了那么明显的事实。   “玚,余小姐这么哭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带她出去走走吧,以免她哭坏了身子。”陌阳寻思半晌建议。   琉玚点头,走回去体贴地送上手帕,哄素秋:“小秋,跟我们到公园去散散心?要不然,你哥哥回来看到你哭成这个样子,一定会心痛的。”   听他提及艳春,素秋更加伤心,又大哭了一阵才勉强止住眼泪,随俩人下楼。      三人在卢森堡公园逗留了一整天,琉玚说尽好话,陌阳买来大捧的糖果零食,才让素秋的心情略微平静了些。   可是不管怎么问,素秋也不肯说出事情真相,令琉玚急怒交加几乎要暴走。陌阳较稳重,频频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心急,琉玚才勉强压下暴躁的情绪。   回到玫瑰天堂,素秋坚持看他们走远才转身欲上楼。可是面对着沉重的木门,她忽然就失去了回去的打算。      慢慢转身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偶尔驶过的汽车,以及对面斑驳的墙面,素秋忽然感觉这是一个特别陌生的世界,而不是她曾以为了解的巴黎。   神思恍惚地步下台阶,她混在人流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围的一切都入了她的眼,却进入不了她的内心。   她弄不懂走在身边的那个胖子为什么一直在笑,另一对情侣为什么会挽手凝视含情脉脉,似乎这些所有的人和事物都是假的,只消眨眼就会消失,永远也不再回来。   中途素秋停在一家店铺的大玻璃窗前,上面映出一个孤独的身影以及它身后滚滚的人流。她苦恼地皱眉,玻璃上那张脸也皱起来,痛苦地扭曲了。   素秋吓了一跳,走近几步睁大眼睛仔细看,这才发现那是自己的脸。然而又不是很像,玻璃上这张脸目光无神、嘴唇干裂,很像是个梦游症患者。   她微微笑了一下,玻璃上的人惨淡地笑,纸人般苍白薄脆。      “小姐,您是要理发吗?”   一个声音打断她混乱的思绪,素秋扭头见店门口站着个大胡子男人,正在对她微笑。她再四下看看才发觉自己是站在一家理发店外。   望着玻璃里的影子,她忽然摘下草帽将脑后那根长辫子拉到身前打量,只迟疑片刻就走进了理发店。   大胡子理发师刚才是见素秋神色不大对头才好心地搭讪,现在见她竟然真的走了进来倒有些惊讶。   “小姐,您想理个什么发式?”他望着素秋的辫子,不安地询问。   “请帮我将头发剪短。”素秋平静地回答,想了想又说,“越短越好,要方便梳理。”   理发师惊讶地打量她半天,犹豫:“您今年多大了,要不要和家人商量一下再作决定?头发留这么长肯定花费了很长时间。”   “你剪吧,我的家人不会有意见的。”素秋催促道,见理发师仍是迟疑,就自己伸手去拿剪刀。   “对不起,请让我来。小姐,请您坐好。”   理发师急忙出言阻止,掩饰住不安开始为她剪头发。      虽然素秋曾说过越短越好,但理发师仍是根据她的脸型和气质剪了个发丝长过耳际的半短发。   素秋的头发带些卷,剪短后不需要再烫就有很好的造型,露出下面她纤柔的颈项。   整个理发过程中,素秋始终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对于被剪下的头发瞟都没有瞟过一眼。那曾是她和艳春都珍爱呵护的女孩子的骄傲,连琉珏当初那么劝她都舍不得动一剪子的头发,就这样被剪掉了。   理发师担忧地望着这个美丽茫然的东方女孩子,不知道是什么忧愁让她如此苍白。他没有收素秋的钱,将那条辫子用纸包好递还给她,却被拒绝了。      谢过好心的理发师,素秋慢慢走回玫瑰天堂。   站在楼梯口,她仰头沉思一阵没有立刻上去,而是敲开了儒勒太太的小客室门。   儒勒太太打开门,看到素秋摘掉草帽后露出的短发猛吃了一惊。她瞅瞅素秋的脸色什么也没有问,请她进来并倒了茶,然后继续坐进沙发里织毛衣。   看到毛衣,素秋想起自己那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现在犹剩下一只袖子未织完的毛活,眼神暗了暗。   那件毛衣,最终成了首绝歌,今生再也不会被送出去了。      坐进沙发里,那只平常同素秋最亲的小黄猫马上跳进她怀里喵喵地叫。   素秋掰了一小块面包喂它吃,眼泪此刻突然毫无预兆地就流了出来,一直滴到小猫的身上。   小猫以为哪里漏水仰头去看,却只看到素秋眼中的泪花。它纳闷地小声叫了几声,然后继续低头吃面包。   儒勒太太快速地打着毛衣,铁针发出有规律的碰撞声。她板脸紧闭着嘴唇,任素秋哭个痛快。      末了,儒勒太太放下毛衣递过去自己那条绣满了花边的白手帕,生硬地说:“擦干眼泪,小姑娘。挺起胸,世界上没有翻不过去的山!我丈夫还有六个孩子被印第安人剥掉头皮时,我就没有掉一滴眼泪!要好好活着,才能让亲人在天堂安宁。”   素秋被她的话吓到毛发倒竖,赶忙接过手帕匆匆擦掉眼泪,然后眼睛红红地望着儒勒太太,满脸惊讶和同情。   “不用同情我,现在我生活得很好。这都多亏了我那个死去的老家伙,临咽气他还冲着我藏身的马粪堆默念‘好好活着,珍,代我和孩子们好好活着啊!亲爱的’。他牙齿已经被拨光了,他就用那张流血的嘴唇对我说话。那个老家伙!”儒勒太太慢慢说,多皱的老脸抖动着,“我埋葬了亲人后就逃到了法国,改嫁给儒勒先生。他真是个好先生,不仅收留我,还把这个玫瑰天堂留给我。所以小姑娘,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直向前走就是了,真主自然会照顾我们的。”   素秋的表情变得肃然起敬。她起身冲儒勒太太深鞠一躬,压抑下复杂的心情慢慢说:“我该回去烧饭了,儒勒太太,谢谢你。有空我再来打扰。”   儒勒太太板脸点头,又将毛衣打得飞快,不耐烦地说:“快去吧,女孩子没事不要乱跑,给哥哥做饭洗衣收拾好房间才是你应该做的。”   “是。”素秋心虚地答应一声,离开儒勒太太。      回到阁楼,素秋发现艳春已经回来了,并正在为没有看见她而准备出门去找她。   见素秋进门,艳春不禁松了口气,略微有些抱怨地问:“去哪里了?素,不是说好……”   他的话音忽然消失,视线停在素秋短短的发上,神情愕然。   “你的头发……”艳春困难地问了半句,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直往下沉。   素秋摸了摸头发,轻松地回答:“剪了,免得总麻烦哥哥帮我梳头,洗起来也累人的很。”   艳春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内暗潮汹涌,低声问:“哪家理发店?”   “这条街拐角那家。”素秋被他盯得心虚小声回答,别开目光,不敢和他的对视。   艳春穿上刚刚脱下的外出衣裳鞋子,推开门停顿了一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哥哥从没有觉得麻烦。”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下楼去了。      对于自己任性的举动,素秋早已后悔,现在见艳春反应如此激烈,心里就更加不安。她跑到窗前朝楼下望,不一会儿果然发现艳春穿行在人流中向理发店方向急走而去。   她噘起嘴,有些不高兴又有些委屈,回到灶台前。拿出早上琉玚来时送的冰牛肉,仔细洗过后放入炖锅搁在炉子上,然后开始削土豆皮。   正在削最后一只土豆,艳春回来了。他已经不若去时那样生气,脸上甚至还带着对素秋的担心。进门先不及换鞋,艳春只顾看向素秋。   素秋听见动静,有些害怕艳春仍在生气,手一抖小刀就割破了手指,土豆上立刻一片红色。她急忙背转身,不想让艳春发现。   然而仍是晚了一步,背后传来沉重的重物倒地的声音,艳春没有来得及讲一句话就晕在了门口脚踏上。    作者有话要说:小春又很不争气地晕倒了……话说,素秋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居然剪掉艳春一直牵挂的头发?她难道不知道艳春会因此生气么?可事实是艳春只顾找头发去了,回来后根本没来得及说话又晕了…… 一百四九   素秋慌忙找块手帕匆匆包上伤口,几步跑到艳春身边去。   艳春软绵绵地躺在脚踏上,双目紧闭,手里拿的纸包散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的发辫。   素秋半扶住艳春上半身,望着那条重新编结紧密的发辫,怔怔地发了半天呆。然后她低头去看艳春苍白的脸,眼泪再一次打湿了面颊。   她仰起头,一任泪水奔涌,心痛难忍。她并没有因为艳春的那份不伦的爱而厌恶或是惧怕他。不管发生什么事,艳春始终都是那个悉心爱护她的最亲的骨肉,厌弃他就等于厌弃她自己。      然面,她不知道今后应该怎样再面对艳春,也不知道自己对他的现在到底是怎样一份感情。   在这之前,她很明确自己对艳春的关心是兄妹之情。可是发现艳春对她的感情后,她忽然就变得不那么肯定了。   想起每每有男子向她示爱或表示好感时,自己都会不自觉地想起艳春,由此将对方比得一无是处。   再想到她见过琉玚和他的三个妹妹,见过道林和玛格丽特,也见过其他兄妹的相处方式,似乎没有一例是和他们相似的。   最后想到艳春从小就溺爱她,而她自不懂事起就依恋他,谁也不能离开谁,谁也不能放弃谁。为艳春独自在县城求学,她不知道暗地里流过多少眼泪。      她也不知道艳春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感情,仿佛突然之间就成了现在这种状况。让她乍闻下茫然无措,然后就是对自己的怀疑。   如果说,艳春爱上自己的亲妹妹是逆德背伦,那么怀疑自己心意的她,又该算是怎么回事呢?   现在艳春就躺在她面前,脸色苍白,下眼睑有淡淡的青色,神情疲惫之极。   素秋像是刚刚发现,一向温润风雅的艳春已经消瘦到如此可怕的地步,而她竟然之前完全不知道。   望着艳春,素秋的眼泪一直在流淌,神情哀绝凄然。   她轻轻抚摸艳春的脸,仔细地用手指梳理整齐他略乱的头发,动作极其温柔小心,似在对待自己最珍爱的珍宝。      那之后,兄妹俩像是忽然达成了某种共识。谁也不再提在道林家发生的事情,谁也不说素秋的头发,彼此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像是成亲多年的夫妻相敬如宾。   素秋似乎懂事许多,她不再总是向艳春撒娇,动不动就去抱他的胳膊。艳春则更加谨慎,不再跟她讨论涉及感情的任何话题。   那条辫子神奇地消失了,素秋找了好几次也没能再找到。她猜测可能是艳春收藏起来了,由此内心又矛盾了很久。   夜深人静时,被一道布帘隔开的两个人常会睁着无眠的眼睛呆呆凝视对方床铺的方向睡不着觉。可是他们谁也不敢翻身,生握会惊动对方。      道林见到他们兄妹的相处方式,不明真相却是大感放心,庆幸他们到底没能犯下大罪,对父母对上帝都有了交待。   而内心苦闷的兄妹俩于彷徨中唯有将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去,避免去想那个永远也解不开的难题。   他们依然一起去图书馆、画廊,但只是各行其事,很少交谈。就连中午吃三明治时,都只有寥寥数语,再也不见从前那种话讲也讲不完的亲昵。      琉玚和陌阳在巴黎停留了十天,正准备乘船去英国继续旅行,就接到了卫老太太的一封越洋电报。老人家命令琉玚带人滚回家去,不得推却作为长孙的责任。   琉璃还另拍了个电报,告诉琉玚卫奶奶在他出国不久就回心转意了,知道不能改变琉玚的性向准备听之任之,滚回去云云只是虚张声势。   琉玚大大松了口气,和陌阳加紧采购带回去的礼物,仅自行车就订购了两辆。   大家都觉突然,不明白原本打算游历欧洲的一对情人怎么会忽然改变主意回国。琉玚只得据实以告,众人释然,转而再次恭喜俩人,为他们举办了热闹的送别游船会。      艳春和素秋本没有心情参加任何聚会,但琉玚与他们关系不同,这一别又是天各一方,因此也出席了。   素秋挨着琉玚,陌阳则和艳春坐在一处,四个人在船舷边低声交谈,其他人则在四周闲聊饮酒,气氛十分热烈。   对于前阵子艳春拒绝解释的态度,琉玚仍在耿耿于怀。他一直同素秋和陌阳说话,艳春几次尝试搭讪都被他故意忽略了。   见琉玚闹脾气,陌阳只好多和艳春交谈,以免他难过。但他个性本来清冷,同艳春兴趣相差又远,换过几次话题就觉艰难,不能为继。   艳春没有强迫自己一定要和陌阳谈得热烈,碰壁后就默默喝咖啡,脸上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悲 。      素秋边听琉玚说话,边频频扭头望艳春,眼内闪动着不安和担心。   忍耐了几分钟听琉玚讲他和陌阳钓鱼的经历,素秋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抱怨:“卫大哥,我哥哥和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   “什么,不会吧?我真的没注意,陌阳,他和我说话了吗?”   琉玚大大咧咧地问,仍没有去看艳春。   陌阳冷淡地瞥琉玚一眼,端起杯子喝咖啡,对于他这种明知故问还预谋拉他人下水的作法十分不屑。      琉玚讪讪地赔笑,终于望向艳春,问:“艳春老弟想说什么?”   艳春用餐巾拭了一下嘴唇,欠身平静地说:“春是想提醒琉玚兄,你们行李过多,还是随船托运比较稳妥。”   这种丝毫不因对方故意为之的忽视而气恼的态度,令琉玚火气更大,感觉自己在艳春面前大失风度。   “这个玚自然知道,何劳艳春老弟费心?”琉玚不客气地回答,转头他顾。   “卫大哥,刚才大家跟你说的也都差不多,你怎么不对他们说‘不用费心’?”   素秋皱眉,觉得琉玚针对艳春也太过明显,不明白他又在闹什么别扭。      “我这还不是为了替你出气?小秋,卫大哥也是你哥哥,对吧?你可不能因为咱们没有血缘关系而当我是外人。”   琉玚气鼓鼓地质问素秋。艳春那天的话实在是让他意难平,这么多天一直如鲠在喉,令他不吐不快。   素秋被那个“血缘关系”刺激得脸一僵,望了一眼艳春,勉强回答:“这话从何说起?我一直把卫大哥当亲人看待,什么时候嫌过你?我哥哥也是这么想的,卫大哥是不是有所误会?”   “我误会?”琉玚气忿地反问,扭头冲艳春说,“那天你是怎么说的?你有胆量再当着小秋说一遍吗?”   艳春脸色不变却沉默不语,目光淡然无波地注视琉玚,拒绝再重复曾说过的话。   素秋隐隐猜到他拒说的原因,神情黯然,也静默不语。   陌阳轻咳一声,说:“分别在即,你还闹什么意气?现在余小姐不是没事了吗,你还担心什么?”   听陌阳这么发问,琉玚不敢再说话,端起杯子喝咖啡。他刚才一直在讲话,现在咖啡都凉了,入口更苦。   艳春缓缓起身走出船舱,站在船舷边默默出神。      这是道林租的一条小游轮,现在它已经驶过西岱岛向凯旋门开进。河面上是如鲫的大小船只,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和歌声,环境优美而开阔。   艳春静静地望着天空那朵火烧云出神,脸上云淡风轻,丝毫不为周围的美景而感到轻松。   琉玚见一向讲求礼节的艳春一言不发地走了,心里也有些不安。他望望素秋再看看陌阳,见俩人都只冷眼瞅他不吭气,终于暗暗叹气起身去找艳春。   刚走到船舱口,他听见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接着就看见艳春一按船栏杆准备往河里跳。   琉玚一惊,过去的噩梦忽然又回到了眼前,他猛地扑上去从背后抱住艳春,大喊:“不行!艳春,你不能想不开!我再不逼你了!”   “你放开我,有人落水,我要去救人!”   艳春用力扒开他的手,看也不看他就纵身跳进了河里。      琉玚呆呆地站在船边片刻才举目四顾,见不远处一艘游轮上也有人正在往河里跳,这才明白自己闹了笑话。可是,他又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头,隐隐不安。   天气很热,船上门窗俱开,他们的举动里面人一目了然。大家见出了意外,急忙涌上甲板争着想要救人。   素秋挤到了最前面,脸色煞白地在起伏的河面上寻找艳春,带着哭间喊:“我哥哥,哥哥,他,他不会游泳!你们谁去救救他?!”   听到她的哭喊,大家都是大惊失色。   琉玚想也没想一头扎进水里,落水前他听到身边一声水响,道林已经抢先跳下去了。      船上会水的男子纷纷脱掉外衣皮鞋下河救人,陌阳守住素秋防她出意外,一边也不由自主地在河面上寻找着艳春。   不远处那艘游轮已经捞起个人,从衣着看像是个年轻的小姐。那船上的人回过头又来帮忙救艳春。   十几个男人撒网般找了半天,终于有人发现已经昏迷的艳春。因离那艘船较近,大家将他拖了上去施救。   两条船相隔有些距离,那边船上人又多,这边根本看不清详情。      素秋沿甲板朝着船头飞奔,内心被巨大的恐惧所占据,脚步踉跄几乎绊倒。   她的哥哥,就在不远处生死未卜,她要过去,她要去陪着他。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素秋的脸像鱼肚般地惨白。   陌阳紧紧跟着素秋,一边大声喊水手将船划过去。其他人也纷纷往船头跑,脸色均很担忧。   跑到船头再不能靠前,素秋双手抓住栏杆,恨不能胁生双翅飞过去。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似隔着万水千山,再难跨越。      两船相接,那边船上伸出一张跳板。素秋没有等跳板固定,就拎起裙子飞一般跳了过去。   陌阳吓了一跳,他还从未见过素秋有如此快速激烈的动作。其他人只看见她像羚羊一样一跃人就到了对船,不禁均暗捏了把冷汗。   等他们依次从跳板上过到对船,船头的抢救工作已经结束。琉玚背着无力的艳春走回原船,身后跟着失魂了般的素秋,还有衣衫尽湿显得十分狼狈的几个下河救人的同伴。   游船迅速回返抵岸,道林用汽车载着兄妹俩,劳伦斯带着休和琉玚陌阳,准备去圣保罗医院对艳春进行进一步的检查。      素秋手脚冰凉,抱住艳春的头颈坐在后座,泪如雨下地帮他擦拭脸上的水珠,后怕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道林边开车边从车内镜回望,见此情景焦急外又多了份忧郁。   艳春在河里吃了水,虽然被及时救起,但神志有些不清。此刻坐在车内只觉四周浮动,仿佛仍在水中。   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素秋痛哭的脸,他心里不由恍惚,只当自己已经死了,现在只是自己的灵魂在望着她。   他感到一阵心痛,呢喃:“可怜的素,哥哥走了,你可怎么办?素,素,不要哭啊。哥哥多想,永远留在你身边保护你,素……”   素秋哭得哽咽难言,没有听清他的呢喃低语,泪水再一次将艳春的脸打湿了。   虽然知道这只是艳春神志不清的呓语,然而道林仍是忍不住难过。他加大油门,将车开得快要飞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素秋心里是有小春的,所以才会如此不确定和伤心啊。 只是,小春,你不会游泳去凑什么热闹,不知道素秋会担心吗?偏偏还要自以为是地说那一通临终遗言…… 一百五十   到了医院,琉玚脚不沾地一口气将艳春背进急诊室。道林喊来值班护士开始进行检查治疗,动作果断而娴熟。   艳春肺里有少量积水并伴有低烧,必须住院治疗。   道林进行急救后,直接将他转到住院部,连手续都没有办理。   素秋紧跟着到了病房,守在艳春身边寸步不肯离开。   见琉玚和劳伦斯、休身上衣服仍在滴水,道林请他们到更衣室换上自己备用的干衣裳。   陌阳也暂时离开病房候在走廊里,将空间留给兄妹俩。      艳春迷迷糊糊中听见素秋在身边哭泣,他吃惊地睁开眼睛,神志立刻清醒了。   素秋脸色惨白,哭得使劲倒气,眼睛已经肿成了桃子。   看见艳春睁眼,她忙忙地抓住他的手哭道:“哥,哥,你,你怎么,样?”   “素,不要再哭了,哥哥没事。”艳春感觉素秋小手冰凉,不禁痛惜地安慰道。   “哥,哥,你要,住院,怎么会,没事?”   素秋不听艳春的解释,伏在他手上哭起来,伤心欲绝。   手背被立刻打湿,手心里则满是素秋手上出的冷汗,艳春顿感心如刀绞。   努力克服身体的不适,他挣扎着伸出另一只手臂将素秋搂进自己怀里,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努力让她安定下来。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素秋心疾已愈,否则这种哭法在早前是不能想像的。他也异常庆幸自己没有真的死掉,如果他有什么意外,谁会来这样安慰素秋呢?得不到安慰的素秋,又将会是怎样的可怜?      换好衣服的几人回到病房却见到了这么一幅画面,他们不禁恻然悄悄退回走廊里商量。   琉玚和陌阳的火车是晚上九点,行李已经收拾好,现在回旅馆取上立刻赶到火车站还来得及。但是琉玚不愿意同艳春还未和解就离开,坚持要等在医院。   陌阳也不放心兄妹俩,无条件赞同琉玚的主意,也坚持候在这里。   劳伦斯和休不知道琉玚同艳春闹别扭的事情,竭力劝他们先去赶火车,有话以后通信说明。      道林手插进口袋里站在一边没有参加讨论,只觉十分疲倦。   等了一会儿,他悄悄走到病房门口,见素秋已经止住哭泣趴在艳春身上睡着了。而艳春仍在不停地拍抚她的后背,脸上浮现着柔情和痛惜。   “余,我扶你去和卫道别好吗?他再不走就赶不上车了。”道林轻轻推门进去,小声对艳春说。   艳春点头,先将素秋安置在床上并盖好被子才随道林出来。   琉玚见到艳春,连忙走前几步扶住他另一只胳膊问:“你不好好躺着,怎么出来了?”   “我没事了,琉玚兄和李兄快去赶车,莫要误了行程。”   “可是,你还在住院,我们怎么好现在就离开?”   “亨利会照顾我,别忘了他是医生。你们留在这里也是干着急,还是早些回去别让卫奶奶担心为好。”艳春温润地笑了一下。      琉玚听艳春说的有理,又见他脸色虽然仍是发白,精神却比方才要好上很多,心里也放下块担忧。   他回头望道林一眼。道林微微点头,示意让他放心。琉玚再看看艳春,叹了口气。   “艳春老弟,你再着急救人也该想想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能力。这么草率,一点都不似你的性格。小秋还需要你照顾,你可不能出事。要不然,我走了也不能安心”   “琉玚兄的教诲,春记住了。”艳春顺从地答应,解释,“当时没有多想,到河里才觉不对,让你们都白担心了。”   休撸一把潮湿的金发,不以为然地说:“余,你不用解释,我们都清楚。只是秋受了惊吓,你要好好安慰她。她刚才哭得那么厉害,我担心她会发噩梦。”      艳春脸上闪过伤痛,轻颔首:“我知道,谢谢你,休。”   琉玚踌躇片刻,低声说:“前一阵子是我不对,艳春老弟莫要再放在心上。”   “哪里,是春固执,也请琉玚兄莫要生气。”艳春恳切地道歉。   劳伦斯看看手表,提醒他们:“再不走真要迟了,卫。我送你们吧。”   琉玚看着艳春想说些什么却又犹豫,最末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叹口气和艳春、道林握手做别。      艳春目送四人走远,才扭头对道林说:“家妹……”   “这间病房不会再安排其他病人,让令妹今天晚上就在这里休息吧。休的担心也是我想提醒你的。”道林轻声说,语气十分关切。   “谢谢你,亨利。”艳春停顿片刻才低声道谢,垂下长长的睫毛。   道林凝视他的脸心里黯然,苦涩地笑:“不用客气。”   俩人回到病房,艳春躺到另一张病床上。道林仔细地又为他检查一遍,略述会话才告辞而去。      艳春极疲倦却不放心素秋,隔着窄窄的过道观察着她。   素秋脸色比方才好看一些,唇上也有了些血色,只是她神情愁苦,似有无限难解的心事,看得艳春心里一阵抽痛。   过了片刻,素秋眉头忽皱翻了个身,手搭在胸口含糊地叫了声“哥哥”就没了动静,眼角却有泪珠慢慢渗了出来。   艳春眼神一黯悄悄下地,将她的手小心地拿开。湿衣服被护士拿去浆洗还未送回,现在他身上穿的是医院的病员服,手帕自然也不在,他只得用手指擦去那些泪水。   触碰到素秋柔柔绒绒的眼睫,细滑的眼角,艳春的手指僵了僵,只觉嘴里发干心跳有些加剧。   他定了定神,仍坚持将泪水全部拭去才回到自己床上,继续望着素秋发怔。   素秋这一夜不时翻身、哭泣,睡得极不安稳。   每次艳春都及时发现并极力安抚,才没有让她被魇住。他自然也没能睡好,天快亮时才打了个盹。      道林早早赶到医院先来探望艳春兄妹,见他们仍在沉睡脸色都不好看,担了一晚上的心又向下沉了沉。   他悄悄吩咐值班护士多留意这间病房的病人,自己去办住院手续,不愿艳春再操心。      日将近午,兄妹俩才相继醒来,都是先看着病房茫然,然后才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素秋跳下病床跑到艳春身边,仔细打量半晌才问:“哥哥,你好些了么?”   “好多了,你睡够了么,要不要再躺躺?”艳春望着她仍是肿肿的眼皮柔声问。   素秋摸摸自己的眼睑觉得不太舒服,却没再理会。她摇摇头说:“我睡醒了,不想再睡。哥哥,你再睡一会吧。”   “好。”艳春的确感觉头晕得厉害,依言躺倒又不放心地嘱咐她,“你饿了没有?如果饿了,去吃点东西,可以先向亨利借些钱。”   “知道了,哥哥想吃些什么?”素秋真有些饿了,就体贴地问。   “我不饿,胃里满满的,不想吃。”艳春和蔼地笑笑,闭上双眼。   素秋没有说话,默默地望着艳春出神,目光里是满满的担忧。   而艳春刚一合眼头就更加沉重起来,很快又睡着了。      接到护士电话,道林匆匆从门诊赶到住院部。进门就见艳春仍在睡觉,素秋则坐在一边发呆。   他先安慰素秋几句,然后轻手轻脚地为艳春检查。   艳春肺中积水减少一些,体温仍有些高,不过没有新的病症出现。   道林暗暗松口气,打手势请素秋随他出去。   “余小姐,我请你吃午餐吧。你哥哥还需要再睡一会儿,我们可以带容易消化的食物给他。”道林注视着她忧伤的脸建议。   素秋扭头看看病房,犹豫一阵才点头同意。   艳春没有胃口,多半吃不下医院那个酸酸叽叽的营养汤,要外面更加美味可口的食物才可以引起他的食欲。      俩人去了道林和艳春曾去过的那家绿色咖啡馆。侍应生带他们坐到老位置上,推荐当天的特色菜。   他们都没有胃口,听从侍应生介绍各要了份牛排。道林见素秋面色苍白,代她叫了杯葡萄酒,自己则喝柠檬水。   等菜过程中,素秋询问琉玚和陌阳的行踪,得知他们顺利赶上了去马赛的火车略微放心,不再开口。   菜很快上来了,七分熟的牛排鲜嫩可口,生菜爽脆微甜,但是两个满腹心事的人只当在嚼蜡。   由于艳春晕血,共同聚餐时大家都避免点半生的牛肉。现在望着盘子里渗出的丝丝血迹,俩人都不由微微发怔,然后才开始默默用餐。      素秋小口吃着牛排,偶尔饮酒,表情木然。道林不时看她,很是担心地蹙眉。   默默吃了一会儿,素秋放下刀叉用餐巾擦拭一下嘴角,抬头面对道林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道林先生,兄妹为什么就不可以相爱?”   她轻声问道,声音夹杂在咖啡馆里放的唱片声响中,几乎听不清楚。   道林呛了一下,急忙拭嘴道歉,然后端起杯子喝水冲下喉间的食物。   “因为上帝不允许血亲通婚,那是种罪过。”他尽量保持温和的态度,清晰地回答,目光直视素秋。      素秋缓缓点头,沉思着说:“圣经里说亚当的妻子夏娃是用他的一根肋骨造出来的,如此严格说起来夏娃应该是亚当的女儿。他们的血缘比兄妹还要近。”   “上帝是万能的,他可以改变夏娃的血统。亚当和夏娃只是同源,其实并不是血亲。”   道林困难地思索片刻后回答,从没有想到过这个其实是很难说清楚的关系。   素秋安静地再次点头,继续轻声说:“古希腊主神宙斯和他妻子天后赫拉原先也是一对兄妹,他还娶过自己的一个女儿。”   “那只是神话,历史上并没有宙斯其人。”   道林觉得头有些大,暗斥古希腊的诸神行为荒唐,太不知道检点。   “我们炎黄子孙的起源据说是女娲和伏羲。他们住在昆仑山上,也是兄妹。”素秋又说,表情依旧沉静。   “这只是传说,没有科学依据,也没有人确切考证过。”   道林的头真地痛了起来,右手不由按住太阳穴。      “日本皇室历代都是近亲结婚。欧洲包括法国在内的一些国家为了保持皇室血统的纯粹,表兄妹间联姻也很普遍。”   素秋说出这些现存事实,两只手交叠在膝上,腰挺得笔直。   “近亲结婚很容易遗传家庭疾病,白化病、血友病都曾在这些国家皇室中流行过,很多小孩子不到成年就夭折了。”   道林放下手,严肃地从医学角度进行论证。   “相爱不代表就要结婚,所以遗传学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立场。道林先生你一直在回避我的问题,我并没有提到结婚。”   素秋小声反驳,神情哀伤。经过这么多天的思考,她终于弄明白近一年来艳春行为古怪的原因,也弄清楚了他崇尚拍拉图式恋爱的真正用意所在。   现在说出来,她更觉艳春可怜,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目光落在盘中牛肉上面,心绪极其紊乱。      道林不敢相信地盯住素秋,一瞬间几乎误认为她同魔鬼签订了某种契约,才会有如此不经的想法。   素秋穿着艳春给她买的深紫色绉纱连衣裙,领口有黑色的花边,映衬得她的皮肤越发细腻白皙,可以看到上面淡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她的头发垂在脸颊旁,发梢略乱,反射着浅浅的光芒。   她的两只眼睛则漆黑得深不见底,它们如此宁静安详,以至让道林忽然有一种错觉,以为这是那天艳春的眼睛。   “那么,余小姐由此就认为亲兄妹也可以恋爱吗?”他冷静下来低声问,声音轻得像耳语,语气却十分严厉。   素秋没有回答,停了片刻执起刀叉接着吃冷掉的牛排,脸上神情淡然,让道林再次误以为对面坐着的其实就是艳春本人。   咖啡馆里弥漫着洋葱、牛肉、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道林机械地进餐,对这种熟悉的气味感到了不应有的不适。    作者有话要说:嗯,素秋做了很多调查呢,把道林都问得招架不住了。兄妹恋这个题目也终于落到了实处,兄妹,这是个难题…… 一百五一   经过一周治疗,艳春完全康复,在素秋陪同下回到了阁楼。   素秋拎起篮子,准备买些菜回来为艳春烧顿好吃的补身体。   艳春习惯性地想要同去,却被素秋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了,他只得作罢。   坐在圆桌边,艳春望着整洁的阁楼有种如坠梦中的感觉。   自这次落水入院,素秋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变。得知他心思后不自觉的忧伤和沉默淡化,转而是比从前更加切实的关心和体贴,这让艳春既惊且疑。   她陪艳春散步、聊天,做可口的饮食,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致,充分体现出一个懂事的好妹妹应有的态度。   可是她不再拉艳春的手,也不再有任何其他身体的接触,似乎这些举动已经被她列入了禁止的行为。   艳春觉得俩人关系似近还远,似远又近,进入到了一个很奇特的阶段。   他不知道素秋的想法,因为她不再跟他说自己的心事。他也不敢去问,生怕会触到她的伤心。现在横在他们中间的是谁都不敢触摸的禁忌。   然而看到素秋平静安详的脸、从容的举止,艳春又暗暗庆幸自己对她的感情现在终于不再是巨大的伤害,今后也许也不会。   这样的结果,是他能够接受的。      不久,素秋拎着沉甸甸的篮子回来了。她买了萝卜、牛腩、鲱鱼和洋葱、生菜,还有几串鲜灵灵的白葡萄。   艳春上前接过篮子,心疼地瞅她一眼,轻声责备:“一个人去也不少买些,胳膊都累酸了吧。”   “哥哥才出院,道林医生说要你多休息。也不是很沉,路又不远,没事的。”素秋嘴角含笑,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哥哥来洗,素歇一会儿。”艳春忙拦住她,将一把生菜放在水龙头下摘洗。      素秋没有再争,把牛腩和鱼扣进个盆子,然后去剥洋葱,一边对艳春说:“我洗鱼和肉,哥哥来煮,好不好?”   “好。”艳春温声回答,将生菜洗净晾在一边,在三角桌上搁好案板。   剥好洋葱洗了洗放在案板上,素秋转而又将牛肉和鱼洗净。这些东西上面都有少许血渍,她一向不让艳春插手。   在此期间,艳春升起火炉,将炖锅搁在上面注入半锅清水。素秋将切成小块的牛肉倒进去,再加几片生姜和桔皮。   素秋又切配菜白萝卜,准备等牛肉煮得差不多时再加进去。萝卜很脆,汁水溅了一案板。   她切下一块萝卜递给旁边的艳春,他含笑接过咬了一口,甜味一直从口中渗入进心里去。      素秋也笑了笑,回转身接着切洋葱。辛辣的气味随着菜刀切下冒出来,刺激得她泪花闪闪。素秋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准备切完再去洗脸。   艳春见状忙将一条湿毛巾递到她面前,关切地劝:“快擦一擦。”   眼睛实在难受,素秋放下菜刀接过毛巾捂到脸上,感觉立刻舒服了许多。等放下毛巾,她发现洋葱已经切好,艳春正在清洗案板,素秋不禁举着毛巾怔了怔。   因为怕艳春出事,素秋一直不让他动刀具,可是现在明明一直很遵守这个要求的艳春居然违背了。   “素,可以将萝卜放进锅里了吗?”艳春洗好案板用抹布擦干上面的水渍,问素秋。   “嗯?嗯,我看一看……再等等。”   素秋如梦初醒,急忙掀开锅盖用筷子扎了扎牛肉,然后回答艳春的询问。   兄妹俩互助协作、配合默契地做饭,彼此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阁楼内充溢着若有若无的温馨和融洽。      暑假过去,艳春和素秋又恢复了每天上课的忙碌日子。   他们仍与从前一样,每天一同出门,但回家却变成各走各的。素秋放学后也不再去画廊等艳春,而是早早回家温功课做饭。   独自乘坐地铁时,素秋终于体会到那种几乎将人压成画像的拥挤,从而意识到从前艳春单薄的身体曾承受过怎样的重负。   改变旧日习惯后,素秋越来越多地发现了许多之前不曾注意到的点点滴滴,并因此了解了更多艳春对她的爱护及体贴。   艳春对此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素秋有更多的担忧。每次他结束一天的学习和工作都尽早回家,以免素秋着急。   在家的时间增多,素秋对厨艺更加精益求精,力求用简单的材料做出丰富的菜品,法国菜也在儒勒太太指点下学得越来越地道。   为给艳春补身体,她每隔几天就会买一只鸡用红酒炖熟,监督他吃肉喝汤。她还买来牛骨猪骨炖汤,做菜时多少放上些,让不喜欢骨头汤味道的艳春也能喝到营养丰富的汤品。   在素秋的不断努力下,艳春虽然依旧心绪不宁,体重却仍是长了几斤,从前飘飘欲仙的衣服也终于有了凡间气韵。      悉心关爱艳春的同时,素秋努力学习,有空也会写信给国内的同学朋友,以排遣心中的思念。   她在给琉珏的信中写道:   “巴黎的秋天很美丽,公园里落满了黄叶,喷泉的水似乎更见清澈。法国妇女特别注意衣着打扮,秋天多半戴有纱网的宽沿帽。天气冷的时候,则喜欢披针织的披肩。无论是帽子还是披肩颜色都很柔和大方,充分体现出法国人骨子里的优雅和浪漫……   上次你提到过的我和琼斯的关系,我仔细考虑了很久,觉得我们不太适合。琼斯很腼腆也很单纯,似乎只要能同我一起学习散步就很满足。我现在尽量不同他单独在一起,每次他约我出去,我都会邀请上其他同学。他没有不高兴的表示,他的这种纯洁的表现常让我羞愧……   你说你同徐子良因为政见不同,已经很少再见面,我觉得很可惜。他虽然不是一个好的结婚对象,可是做朋友总是可以的。我始终觉得他有自己的理想,也是个有作为的青年,和一般碌碌的男子是不同的……   北伐真的会进行吗?如果可以就最好了。我们现在不能回国,主要是因为长沙仍在军阀掌控下。我很担心娘,昨天将刚拍的照片寄了回去,希望可以聊表寸心……”      她也经常给琉玚写信,语气更加自然。   “我哥哥的画在巴黎逐渐有了名气,到画廊里参观的人越来越多,哥哥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所以现在我每天给哥哥准备两只三明治权当两餐。如果他回来过晚,我还会劝他喝些汤补充体力……   补习班的学习快要结束了,我正在准备来年的考试。巴黎大学门槛很高,我有些不自信。哥哥安慰我,还给我买巧克力糖。他现在对我一直都很和气,没有卫大哥担心的冷淡。我很奇怪你竟会有这种想法……   圣诞节前夜,道林医生、劳伦都请我和哥哥去他们家过平安夜。但是哥哥想到无处可去的休就都婉言谢绝了。休和劳伦的关系,劳伦父母并不赞同,所以劳伦不能邀请休去他家。他母亲又多病,劳伦也不能毅然同家庭决裂,就只好暂时拖着。   我们在阁楼里用的圣诞晚餐,喝了红葡萄酒。本来气氛很好,可是后来休喝多了就变得糟糕。那样一个骄傲的人哭起来像个孩子,我和哥哥努力使他安静下来。最后他在哥哥的床上睡着了,哥哥没有办法,只好去向儒勒太太借了副被褥睡在火炉边。   第二天一早劳伦就来接休,休又恢复了快乐。我猜测他是不想让劳伦担心,休也是个体贴的男子呢。   圣诞节那天下了场大雪,道林医生不敢开车怕车轮打滑,乘电车给我们送来火鸡和圣诞面包,还有玛格丽特的一块十字绣,说是可以当食物遮布。   玫瑰天堂的水管冻过一次,水暖工忙了一整天才疏通。儒勒太太戴着羊毛帽子,身上披三条羊毛披肩,还给猫猫们也穿上小衣服。她说这是她记忆里最冷的冬天,希望明年春天不要流行瘟疫……      在国内的朋友和同学也给他们去信,金小小写道:   “学校课程很紧,我们现在每天上晚自习到十点。刘娣的父亲做活时不小心弄伤了手,生意不得不暂停,许多客户都转去了别家。她很苦恼,担心等父亲伤养好,生意会大不如前。孙医师很讲义气地帮她父亲看病,让伯父很快恢复了健康。刘娣因此对孙医师更加仰慕。可是不久,我们就听说孙医师同一位护士小姐订了亲,明年就结婚。刘娣又哭了一场,哭过后倒好了,也不再总是发呆。   禀生因为成绩优异,获得了奖学金。我想,你们在国外生活必然是拮据的,不如也尝试着申请奖学金,这倒是个好办法。   我和家里人已经取得谅解,爹对禀生很满意,十分赞同我们尽早结婚。可是禀生家似乎对敢于逃婚的儿媳妇不太满意,一直在张罗给他另外寻门亲事。禀生说,如果家里非让他另娶,他也要学我逃婚,说的时候信誓旦旦,实在令人好笑……”      顾知繁也给艳春写信,讲述学习及生活:   “艳春兄,你不在的日子,繁苦啊!刘同禹那个八股成天找我麻烦,还纠集一些人对学校雇佣模特儿的事情大放厥词,甚至还告到了丛帅那里。丛帅没理他,大概还申饬了一顿,回来后他灰溜溜地老实了好一阵子。   暑假我和几名志同道合的朋友去上海走了一趟,和当地画界同仁见了面讨论过技法,自觉受益匪浅。我们准备寒假再南下广州,与岭南画派的同仁也切磋切磋。有人建议我出国深造,我也很想去找你。可是鄙人两袖清风,如何去得?唯有望着艳春兄所在方向长叹而已。   最近我交到位红颜知已,她就读于长沙国立高等师范学校,寄住在她叔父那里。人漂亮得没话说,气质更是绝佳。我将她的小像寄给报社,立刻被录用准备放在明年月份牌子上。到时候我跟她都可以有一笔不菲的收入,也许还有其他的发展。她也不必继续寄人篱下,连零用钱都不能足够……   你和秋儿还好吗?秋儿想考大学准备如何?她年纪还小,你要多提点着些,以免出什么差错。很盼望能与你们再见面,奈何你要上四年大学,见面顿觉渺渺。”      琉玚和陌阳的信详述了回国后的情形,让他们颇感放心。   “你们想像不出,奶奶见到我后有多么生气。她举着拐杖追在我后面打,翠环扶着她才不致跌倒。打完骂完,她让我继续打点生意,不许出纰漏。陌阳仍住在银楼,奶奶对此问都没问,看情形似是已经默许。不过她不允许我带陌阳回卫宅,反正陌阳同我们家其他人也不熟悉,回去也没什么意思,顶多我多跑几趟两边就是了。   奶奶很喜欢我送她的八音盒,没事就拧上发条听。琉璃对我送她的那些衣服鞋帽也相当满意,天天打扮了去跳舞。浩然现在会吃醋,还很厉害。琉璃表面不高兴,其实鼻子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得意的不得了。   我们设计出一系列具有欧洲风情的首饰,用很低的价钱进了一批南洋珍珠,预计收益可以翻一翻还多。   我们还去看望了伯父母,伯父身体很好,每天坚持走路去学校。伯母入冬后基本不太出屋,仍在咳嗽。吴婶天天煎药给她喝,服过药后咳的轻些,估计天气和暖时就不要紧了。   过年我和陌阳又去了上海,不海不愧是国际大都会,某些地方比巴黎都要热闹。不过你们一定不会喜欢上海,因为它缺乏巴黎的文化氛围。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只适合我这样的人乐不思蜀。我教陌阳学会了跳舞,可是他不肯同我去跳舞场,只肯在旅馆里跳一跳,实在是……”   最后一行字被墨汁涂过,勉强可以辨认得出,大概是被陌阳发现后涂去的。   兄妹俩有时各看各的信,有时会念出声让另一个人听。   时间在这些来往信件中悄悄流逝,转眼已是来年春天。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素素很勇敢,她对艳春的态度几乎可以算是默许,虽然兄妹俩仍是什么都没能说明,但他们现在在一起真的很河蟹呢。 一百五二   巴黎大学开始招收新生,素秋和琼斯都报考文学院,同一天进行了笔试。考完后,他们对了对答案,自觉都考的不错,信心倍增地准备面试。   面试那天,素秋独自一人赶往巴黎大学。在面试教室门外被从后面赶上来的一个女孩子碰了一下,腋下夹的几份资料掉了一地。   那个女孩子立刻道歉,蹲下身帮素秋拾东西。她长着满头红发,颜色简直要燃烧起来,眼珠子碧绿,生得很是俏丽。   “对不起,都收齐了吗?”女孩子低声问,声音带着悦耳的尾音。   “收齐了,谢谢你。你也参加文学院面试吗?”素秋看到她也夹着相同的资料,就和气地随口问道。   “是的,我因为时间快要到了,所以走得匆忙了些。实在是抱歉。”   女孩子冲她礼貌地点点头,匆匆赶往已经开始点名的教室。      素秋也跟在她后面向教室方向走,早已站在门口的琼斯立刻迎上来,关心地问:“秋,你来晚了。有问题吗?”   “没有,地铁人太多,前一班没挤上。刚才又碰到个人。”素秋解释,然后关切地问,“琼斯,到你了吗?”   “嗯,刚考完。题目很难也很别扭,我给你讲……”   琼斯详细地汇报面试过程,最后抱怨:“上帝!有谁会穿得那么恐怖,袜子和鞋左右脚的颜色居然不一样!连眼镜片的材料都要分上下两半!你见过这付打扮的人吗?”   素秋听得呆掉,睁大眼睛问:“不会是这样吧,你都答出来了?”   “我不能确定,也许错了几个小题。”   琼斯沮丧在回答,茫然四顾。      他的蓝眼睛忽然顿住,惊讶地对素秋说,“秋,那边,好像是你的哥哥。”   素秋急忙回头去看,心脏不由乱跳了几下。面前拥挤的人群里一半以上是穿深色大衣戴礼帽的男子,她个子又小,根本找不到艳春。   琼斯和她说完话抬头再找时,那个疑似艳春的人却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他只好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了。   素秋却完全不怀疑,今天早上艳春曾有意无意地问过她考场考号,他肯定是不放心她一个来考试所以才暗暗跟来了,见到琼斯才放心离开。   心里淌过一股暖流,紧张的情绪得到了缓解,她和琼斯站到台阶下耐心等待点名。      面试的题目果然恐怖,一名中年教授懒洋洋地半靠在软椅里,语速极快地念出一长串句子,大意是讲个老妇人去医院看病的经历。里面充满了医院各种接待以及人体器官、疾病的名称术语,饶是跟道林打了一年交道的素秋也听得吃力。   教授讲完,旁边两名助手开始就他念的内容提问,问题古怪刁钻,不小心就会出错。   素秋沉着应对,在规定时限内回答出了所有问题。   教授拿过她的面试单,在成绩一栏用红粗笔填了个肥大的“A”,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上个小“+”。   两名助手惊讶地看着这个在面试中不常出现的成绩,几乎忘记了喊下一位考生进场。      琼斯绞着两只手等在外面,比自己面试时还要紧张。当他看到笑吟吟出来的素秋时,激动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喊:“秋,一切都顺利吗?”   “嗯。”素秋笑着点点头,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太好了,秋,我也希望自己顺利,那样咱们就可以是同学了。”   琼斯希翼地幻想,蓝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素秋用力点头,也很期待能跟琼斯继续在一起学习。      一周后,素秋和琼斯分别收到了巴黎大学的入学通知书,他们都考取了该校的文学院比较文学专业。   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对此表示了祝贺,道林等较亲密的朋友还特意送了礼物,大家聚会过一次都很快乐。   艳春很为素秋骄傲,悄悄买了块女式手表准备给素秋个惊喜。   那块手表并不名贵,但设计简单大方,很适合年轻的女孩子使用。   素秋托着手表,快乐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遍遍地看着圆圆的表盘、闪亮的指针以及宽宽的绸系带,傻乎乎地问:“哥哥,这真是买给我的么?它真漂亮。”   “嗯,素喜欢就好。”艳春如惯常般淡然回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心里很有些得意。   “喜欢的!”素秋急忙说,再次摸摸手表才递给艳春请求,“哥哥帮我带上吧,我怕自己笨手笨脚弄坏了。”   “素怎么会笨手笨脚?”   艳春抿嘴反驳,却顺从地接过手表给她戴在左碗上。   那块银白系了棕绸的手表衬在素秋白皙的皮肤上,越发显得她肤若凝脂。艳春目光停在她胳膊上,一瞬间有些怔忡。   素秋的脸稍微红了一下,悄悄将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表,然后走开去整理上学需用的教科书。   艳春慌忙掉开头,耳尖泛红,很为自己方才的失态而懊恼。      二月中旬,巴黎大学和高等美院相继开学,艳春和素秋每天搭乘地铁去上学。   艳春照例将娇小的素秋护在自己身后,素秋也照例感到浓浓的心痛。   然而她不去阻止。为不能相恋的妹妹挡去可能的不适,是艳春目前能为她做的仅有的几件事情之一。如果这样也不允许,他会更加难过。      比较文学专业的课程较重,大学一年级主要是和其他专业的同学一起上公共课。每次公共课都在文学院教学楼底层的大阶梯教室里进行。里面的椅子和课桌是一体的,坚硬的橡木咯得人坐不舒服,但学生们没有抱怨,而是将注意力都集中在教授所讲的内容上,偌大的教室经常只听得到教授不紧不慢的讲解和吱吱嘎嘎的粉笔写字声。   第一次上世界文学史这门公共课,素秋就发现了那天撞她的红发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坐在她和琼斯前面两排,身穿一件黑色薄风衣,头发似乎比上次见时还要红。她认真记着笔记,鼻梁上架了副窄边眼镜,颇有些学究气质。      下课后,素秋小声向琼斯打听。琼斯也见过那个红发女孩子,知道她是另一个班的学生,但不知道名字。   “琼斯你说,如果我们去和她打招呼,会不会太冒昧了?”   素秋见红发女孩子正和其他同学在聊天,摘掉了眼镜,她的眼睛绿得像波斯的眸子。   “不会,她和我们是同学,打招呼很正常。可是,秋,你为什么想认识她?”琼斯安慰着她,同时有些不解。   “我觉得她很像我过去的一个朋友。”素秋解释,没有提琉珏的名字,只是对琼斯说,“我要过去,你来吗?”   “当然了,秋,我不会让你单独去同陌生人讲话的。”琼斯想当然地回答,一付骑士风度。   看了一眼刚说过因为是同学打招呼会很正常,现在又说是陌生人一定要陪同的琼斯,素秋忍笑感谢他的好意,然后同他一起走到红发女孩身后。      “你们好,可以加入你们的谈话吗?”   素秋礼貌地询问,脸上带着笑意。   正在聊天的三个同学一齐看向他们,红发女孩似乎认出了素秋表情微怔,然后很快起身点头:“当然可以,那天真是不好意思,请坐吧。”   素秋道过谢,和琼斯坐下来。五个人相互作了介绍,聊起刚讲过的课程,竟然异常融洽。   红发女孩叫爱伦,巴黎郊区人,家里有一个农场出产牛奶及奶制品,还有很大的葡萄园。   长发细腰的女孩子叫多莉,是英国移民,现住在巴黎东南部。皮肤黝黑一笑一口白牙的男生是马丁,也是英国移民,和多莉住在同一区。   他们三个在中学时就是同班同学,恰巧又报考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专业,算得上是老朋友了。      爱伦严肃干脆,很看不上琼斯易感腼腆的个性,出言讽刺了几句,弄得琼斯有些怕她。   多莉却温柔随和,她从小生在巴黎,感染了优雅从容的巴黎人气质,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   马丁是三年前才来巴黎的,对这座城市仍感到新奇。他的爱好之一是骑车逛街,顺便拍照片。他热恋着多莉,拍摄的助手经常就是她。不过多莉在上业余芭蕾训练班,每天都会去训练,难得有空陪他。   琼斯对拍摄也很有兴趣,和马丁谈不几句就约定了第二天下课后一同去摄影,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中午五个人一同在学校草坪上用自带的午餐,顺便闲聊打球,彼此间关系更见亲密。   素秋用手帕擦掉唇角面包渣,将空纸袋小心折好收进书包,端起从学校咖啡室灌的开水轻轻喝了一口热茶。   爱伦将目光从她身上离开,低头摆弄身下枯黄的小草,感觉心跳有些加快。   她从未见过有谁可以在吃三明治时仍是如此可爱。素秋咀嚼时鼓起的脸颊是可爱的,下咽时蠕动的脖颈也是可爱的,她不经意地用手指抹去唇角的奶油时仍是可爱的。   这样一个可爱的人儿,爱伦想,理应非常幸福。      文学院在开学一周后举行了迎新晚会,原则上要求所有新生都必须参加,舞伴可自带。   得到消息,新生们大是兴奋。马丁当即请多莉当自己的舞伴,多莉笑着答应了。   琼斯很想邀请素秋,可是他略通中国习俗,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教条,所以迟疑着不敢轻易开口。   爱伦冷眼看了半天,故意说:“琼斯,我和秋不管是谁你请一个,我们看在朋友份上是不会不答应的,总比你请别人被拒绝难堪的好。”   马丁搂住琼斯肩膀,也语重心肠地帮他出主意:“琼斯,系里两大美女都在你面前,你还犹豫什么?赶快邀请啊,免得被其他人抢先了。”   他瞟瞟不远处几个跃跃欲试打算过来的男同学。      琼斯的脸涨得通红,蓝眼睛无措地看看面无表情的爱伦,再望望心神恍惚的素秋,难下决断。他固然不敢冒失地去请素秋,可是又怕爱伦更不敢出言邀请。   “琼斯,请你和爱伦跳舞吧,我想另外约个人。”   素秋回过神,诚恳地望着琼斯说。   “是谁?”琼斯诧异地发问,脸上红色褪下去一些,心里感到有些失落。   素秋抿了抿嘴唇,轻声回答:“是我哥哥。他担心我住院期间没人照顾,自己的迎新舞会都没能参加,我想补偿他这个缺憾。”   琼斯闻言松了口气,感动地说:“你这样做很对,你哥哥对你这么关心,你是应该补偿他。”   他们又说了阵话,等琼斯终于硬起头皮准备邀请别无选择的爱伦时,她却已经答应了别的男生,这让琼斯大大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新生活开始了,新的桃花也出现了,素素也有吸引同性的魅力呢…… 一百五三   素秋怀着忐忑的心情邀请艳春当自己的舞伴,很担心他会出于顾忌而拒绝。   艳春停住画笔打量素秋几眼,见她神情紧张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看他,不由爱怜地微微一笑,答应了。   惊喜之下的素秋马上打开衣柜,开始挑选自己出席舞会的裙子和艳春的衣服。   艳春有一套深色西装和白法兰绒衬衣,熨烫一下就完全合适,但他没有领带或是领结。   想起艳春的二十一岁生日即将到来,素秋暗自决定买条领带当生日礼物,还可以立刻派上用场。   她的裙子都是来巴黎后买的只适合一般场合,穿到舞会上略显不够正式。唯一一双皮鞋的后跟也磨旧了,已经换过一次,再换也不会好看。      望着床上摊开的那几条朴素的裙子出了会神,素秋拿出自己的小钱包数了数里面的存钱。   代课所得的钱,贴补家用、购买女孩子必需品用去了一些,这次上学的杂费也用了一部分,现在剩余的钱只够买领带或是皮鞋其中一项,再不能够买别的东西了。   素秋数了又数算了又算仍是不够,不由噘起嘴开始发愁。   在一旁的艳春边做画边注意她的举动,见状轻轻笑了笑没有搭话。      舞会前一天,素秋带着买给艳春的一条深色带银星的漂亮领带兴冲冲地回到阁楼。她已经决定将旧鞋再换个跟,舞裙则穿上那条最新买的另加个丝带。   虽然那条裙子不够正式,但熨烫一下也勉强凑合。而且最重要的是它足够长,可以遮去那双已经变形不再漂亮的皮鞋。   一向比她晚回家的艳春居然已经在屋里,而且正在做饭。他系着围裙,瘦长挺拔的身材一览无余,仅是个背影就有种令人移不开眼睛的吸引力。   “哥哥,你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早?”素秋脸上略烧,别开目光。   “嗯,去买了几样东西。”艳春温雅地抬头冲素秋笑笑,漫不经心地说,“床上是给你的,素去试试合不合身。”      素秋这才注意到自己床上摆着一大二小三只纸盒,只纸盒本身淡灰暗花的包装就已经十分别致,可以想见里面的衣物将会是怎样的精致。她压下惊喜,走过去一一打开。   白色皱纹薄纸里静静地躺着一件珍珠灰舞裙,布料摸上去柔滑舒服,全部是真丝的。一双淡灰色镶水钻的小矮跟绸舞鞋,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配套的天鹅绒手套做工精美贴合完全,更显出指形的纤柔美丽,看得素秋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的手。   默默地合上盒盖,素秋凝视着艳春有意背转过去的背影,眼眶发酸,心里却甜得似吃了蜜糖,化也化不开。   艳春还是那么了解、关心着她,什么都没有问就实现了她的一切愿望,甚至还要多出更多。   不管他们的关系是什么,素秋已知今生再无他求。      过了半天艳春也没有听到素秋的动静,就试探地扭头去看。他见素秋正望着他出神,盒子里的衣物一件也没上身,不觉微感诧异。   “素,你不喜欢哥哥给你买的东西吗?还是,不合身?”   艳春轻声问,生怕触碰到她的神经。   素秋回过神,慢慢摇头微笑着说:“我很喜欢哥哥买的东西。嗯,不用试了一看就合适,我的尺码哥哥什么时候弄错过?”   艳春的脸微微一热,转回头将汤锅从炉子上端下来,说:“素一直在长个子,偶尔弄错也是正常的,不要对哥哥过于信赖。”   “不相信哥哥,我还能相信谁呢?”   素秋喃喃低语,神色略忧伤。但她很快振作了起来,走到炉子边帮艳春做饭。   她的低语艳春听见了,却只能装作没能听出这句可以有很多理解的话。了解他心思的素秋没有躲避没有厌弃,就已经让他庆幸万分了,其他的,他不敢想也不能去想。   艳春唯愿俩人这种平淡相随的日子可以如涓涓细流,尽量延长到不得不结束的那一天。      素秋仔细熨烫好艳春舞会上所要穿的衣服,最后拿出那条领带。   艳春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对自己的生日礼物也十分满意。他穿戴一新,头发梳出形状,整个人立刻儒雅高洁得令人不能逼视。   然而当素秋穿戴好从帘子后面走出时,艳春竟是发了好一阵子的怔。   十六岁的素秋身材娇小纤细,优美的曲线在雅致的长裙下隐约可辩。她的脸颊粉白淡红,漆黑的眼珠湿漉漉地发着光,嘴唇丰润嫣红。   现在的素秋浑身洋溢着甜蜜温柔的气息,比艳春所见过的任何一天都要美丽。   “哥哥?”素秋紧紧手表带子,抬眼看到目不转睛望着她的艳春,脸不觉红了一红。   艳春眨眨眼睛,面上显出个温润的淡笑,从容地将一件风衣披在她的肩膀上,柔声说:“晚上天凉,多加件衣服。”   “嗯。”素秋低声答应,顺从地系好扣子。      巴黎大学文学院大礼堂里装饰一新,到处是长春藤、鲜花和绸带。学生们身着整洁的礼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整个礼堂都是一片欢声笑语。   当艳春和素秋在衣帽间存好外衣和帽子走进礼堂时,所有来宾都暂时停止交谈扭头去看他们,眼中是掩不住的赞叹和惊讶。   琼斯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法兰绒西装迎过来,腼腆地和艳春握过手,才对素秋说:“秋,今天你很美丽,这条裙子真是漂亮。”   “谢谢你,琼斯。”素秋很高兴有人夸奖艳春挑选的衣服,笑着回答完左右看看问,“爱伦他们在哪里?你的舞伴呢?”   “他们还没有来,估计正在等多莉出门。”琼斯熟悉地猜测,又搔搔头说,“我没有邀到舞伴,因为……女生实在太稀缺了。”   “琼斯?”素秋惊讶地盯住他,心里有些内疚。      “对不起,秋,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想贬低你们的意思。”   琼斯误会了她的反应急忙解释,脸又红了。   素秋抿了抿嘴唇,想要再解释又觉多余,只得抱歉地笑了笑。   见她笑了,琼斯不由也笑了起来,犹豫片刻后不确定地问艳春:“余,虽然秋是你的舞伴,但是我可以偶尔和她跳舞么?”   艳春笑了一下,委婉地拒绝:“今天素是我的舞伴,我不准备错过任何一首舞曲。很抱歉,琼斯。”   琼斯失望地叹气,望一眼素秋无奈地耸耸肩,然后离开他们准备在舞会开始前再碰碰运气。   明明是很平常的对话,却听得素秋脸上微微发热。她将目光移开,心怯地不敢去看艳春。      不一会儿,爱伦他们也来了。爱伦身穿绿色纱舞衣,戴条钻石项链,平时随便披散的头发梳成高髻露出天鹅般细长的脖颈,漂亮得令人眼花缭乱。   多莉则是一身白水绸露肩长裙,身边是忠心耿耿一身白天鹅绒西装的马丁,俩人站在那里似是对王子与公主十分般配。   三人对第一次见面的艳春都感到惊奇。见过素秋的柔美他们已觉东方人的韵致到了极限,谁知再见到艳春的雅静方知从前的想法实在是不够全面。同时更让他们感觉古老的东方神秘博大,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片土地,竟能孕育出如此出色的人才。      迎新舞会按时开始了,简短的致辞后是一首接一首欢快优美的舞曲。所有来宾都在舞着笑着,礼堂成为了欢乐的海洋。   艳春和素秋也加入到欢乐的人群中,想起在卫家第一次跳舞的情景,他们在快乐中又有些忧伤,竟是均感到有些恍如隔世。   礼堂的人很多,乐曲节奏又普遍很快,不多一会儿素秋就热出了一身汗。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艳春体贴地问她要不要出去透会儿气。   素秋早觉气闷,立刻点头答应。艳春护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在衣帽间取了外衣和帽子,这才走出礼堂。      清新微凉的空气让俩人都舒了口气,他们走进礼堂外的环形游廊慢慢踱步,对喧闹热烈的舞会没有丝毫留恋。   “哥哥,你还记得吗?前年在卫大哥家的事。”素秋双手放在风衣口袋里仰头看着艳春,脸上仍带着些许兴奋。   艳春同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只手搁在衣袋里,微笑着回答:“怎么不记得?为了学会跳舞,我端椅子端的胳膊都酸了,好在是学会了。”   “嗯,那时候我还有点生哥哥的气,现在想想真是好笑。”素秋回忆着叹气。   艳春也笑,雪白的脸颊在头顶漏下的路灯里似发着光,细滑如玉。      礼堂里忽然换了一首曲子,艳春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然后望向素秋,正对上她含笑的眼睛。   艳春也忍不住笑了,将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手抚胸一手前伸,无言地做出个邀请的姿势。   素秋笑意盈盈地把右手放进艳春手心里,上前一步,左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艳春搂住素秋纤细的腰,在长廊里轻快地带着她开始跳舞,从一头荡到另一头,转身再荡回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卫家跳舞时曾听过的乐曲,曲调是熟极而流的,谁都不会弄错。      游廊上的爬藤只生发出少许嫩芽,旁边路灯银色的光线以及皎洁的月光毫无阻碍地照到正在舞蹈的两个人身上。   素秋衣裙下摆在旋转时舞出扇形,而艳春的身姿则始终挺拔洒脱。   前进、后退、错步、转身,他们的动作无一不配合默契恰到好处。似乎俩人生来就是舞者,又似乎天生就是一对舞伴,可以一直这样跳到月亮落下、太阳升起,直至地老天荒。      素秋攀着艳春肩头,脸侧向一边不敢去望他,生怕会不小心陷进那双温柔的眼波里再也出不来。   交握的两只手,虽然隔着一层手套,却仍然能感觉的到从艳春那边传来的温热正源源不断地将她的手温暖。   搭在腰间的那只手也是热的,烘得素秋那块皮肤奇异地发痒。   她觉得自己全身的皮肤除了这两个地方外,几乎全是冰冷的,连她搭在艳春肩头的那只手也一样。这样接近而亲密,在他们现在已是十分稀罕了。这让她紧张,但想到对方是艳春,她又有些心安,矛盾的两种感受让她的心脏都颤抖了起来。      怀里娇小的素秋努力在挺直身体,眼睛可疑地始终注视着同一个方向,呼吸温热而急促一点点喷在颈间,令艳春的心脏跳动得极其不规律。   他迈着中规中矩的舞步,不远不近地搂着素秋,偶尔亲切地看看她的脸,嘴角始终带着一丝微笑,显得优雅而从容。而实际上,他一直在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发抖。   这是他深爱的人,决心一生守护的天使。他要给她所有美好的回忆,要让她在这些回忆编织的美梦里忘记一切忧伤和痛苦,从而寻找到自己最终的归宿。   那时,一切就都圆满了,他,和她,就再也不会有任何缺憾。   兄妹俩的身影投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飘乎而轻盈,忽而在东忽而在西。   音乐像是永无止境,他们的舞蹈也没有止境。   深浅不一灰色的光影里,相拥的两个影子在无声地滑行飘移,没有迟疑,没有停顿……    作者有话要说:给素素和小春一点福利,免得他们太苦了。 一百五四   比较文学专业的课程除世界文学史外,第一学期还另开了其他七门学科,学习任务之繁重在文学院里是排在第一位的。   除了努力学习,素秋补习班的兼职仍在坚持进行。   她现在开设了三个班,每班有二十名左右的学生。所教授的内容也不尽相同,从简单的口语识字到艰深的诗词赏析一应俱全。每周二、四及周日下午是授课时间,再忙她也从未误过一堂课。   偶尔从琼斯那里得知素秋的兼职,向来以学习刻苦闻名的爱伦立刻对此产生了兴趣。她随琼斯听过素秋的一次课后,马上也报名参加了初级班。   她还想拉马丁和多莉也参加。怎奈多莉的芭蕾训练班不允许有更多空闲,而马丁则热衷于接送陪伴多莉及骑车摄影,竟然没能劝动。      从巴黎大学校门到补习班步行只需用五分钟,可是从素秋就读的文学院到校门口却要用去二十分钟之久。巴黎大学是古老的院校,占地大得不可思议,里面林立的建筑更是增加了路线长度。   琼斯热心地将他姐姐的那辆自行车骑到学校,请求素秋以车代步去兼职,以减少路上所浪费的时间。他自己则仍骑早先那辆男式单车,有课没课都陪素秋骑车去补习班。   对于他们的关系,爱伦等人没有多加议论。只有马丁偶尔在琼斯耳边吹吹风,鼓励他向素秋表白。   可是琼斯腼腆,又觉虽然同素秋认识时间不短,但她的态度始终平和不似是对自己动心的模样,所以迟迟不敢将俩人关系再推进一步。   见琼斯畏首畏尾,爱伦十分看不过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得空就修理他,害得琼斯在四个同伴是最喜欢素秋,却最怕爱伦。   不过怕归怕,每次逢爱伦去补习班学习时,琼斯却都主动用自行车带她,绅士风度十足。   爱伦也不客气,堂而皇之地坐在他身后,和骑在旁边的素秋聊天谈功课,表情始终很严肃。      素秋不太情愿总是借用琼斯的自行车,可是她存的私房钱连买辆二手车的数目都不够,而每次在学校里上完课如果不骑车去补习班又赶不及。所以她只好惴惴地继续借骑,唯有时常烤些小面包送给琼斯权当回馈。   艳春奇怪素秋经常会带多余的面包去学校,偶尔问了一次。素秋怕他担心,只隐约提了一句并未细谈。艳春闻听后没有说别的,只是抿了抿嘴唇。   上个学年结束时,艳春拿到了全额奖学金,这学期的学费已经不成问题。但是他仍在做画不赘,以为将来游学做准备。   兄妹俩的钱一向由素秋统一保管,每月除拿出一部分作为生活费及零用外,其余的都存进银行里去。   劳伦斯曾建议他们用余钱搞投资,但兄妹俩对投资都不在行,又不愿意总是麻烦劳伦斯,所以婉言拒绝了。   素秋用钱十分节省,除日常必须开销外,几乎从不多拿艳春的钱。偶尔要添什么,也是俩人商量再三才决定。她的兼职所得多用来交房租,剩下的则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和艳春提过自行车的事后不久,一天素秋下午放学,刚和琼斯他们一起走出教室准备去补习班,就看见艳春推辆自行车等候在教学楼外。   “哥哥!”素秋惊喜地快步走过去,仰头望着艳春笑盈盈地问,“你怎么来了?这是谁的车?”   艳春安静地微笑,先冲琼斯他们点头招呼过才对素秋说:“我买了辆自行车,你看能骑不?”   素秋的眼睛睁圆了,惊讶地上下打量那辆车。女士专用的款式,虽然是旧的,但周身擦得锃亮,比琼斯姐姐那辆都要新。      琼斯也看着那辆女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辆车比我姐姐的好,样式也好看。秋骑上肯定会更适合。”   “不是因为你那辆不好,而是素总借你的东西不太礼貌。这辆车其实只是一般。”艳春温和地安慰琼斯,想要打消他的愧疚。   素秋眨眨眼睛瞥爱伦一眼,说:“我骑这辆车,原先那辆就麻烦爱伦帮忙骑回琼斯家,好不好?”   “怎么可以麻烦爱伦,我……”琼斯吓了一跳,偷偷瞅爱伦想要推辞。   “钥匙给我。琼斯,走吧,咱们取车去。”爱伦干脆地接过车钥匙,招呼琼斯一声就向停车处走去。   琼斯胆怯地瞅瞅她的红发,冲素秋做个苦相,磨蹭着跟上爱伦。      目送他们两个走远,素秋回头对艳春笑着请求:“哥哥带我吧,今天有些晚了,格林校长要念我了。”   艳春点点头,双手扶住车把坐在车座上,等素秋在后座上坐稳了才用力蹬动脚踏。   校园里骑车的师生很多,更有一对对情侣共乘一车。女孩子亲昵地揽着男友的腰,俩人一路笑语不断。还有更大胆的干脆坐到前面栋梁上,依偎进男友怀抱里甜言蜜语,羡煞旁观者。      暮春的和风温柔地吹过来,艳春黑直的头发扬起又轻轻飘落,头顶上的樱花随风而坠其上,远观唯美而亲切。   他的衣角哗啦啦地摆动,拂过素秋规规矩矩抱着书本的手臂,柔情缱绻。   素秋端正地坐在艳春身后四下张望着,努力不让自己去注意艳春。周围一对对骑车情侣亲昵的姿势让她怔了怔,随后感觉心里有些奇怪地浮动。   忍了几分钟后,她悄悄望一眼艳春挺拔的后背,脸上不由飞过两片红云。   察觉到自己的心不在焉,素秋赶忙收敛神思转而观望起校园内的景致。      嫩绿绿的树叶已经长满了树枝,草坪修剪得平坦柔软,上面的雕像似乎也焕发出了青春,呈现出与冬日不同的感觉。   天空是蔚蓝的,高远得清澈温润,有呢喃的雨燕远远地飞过,穿梭在成群的鸽子阵中。   这个春日的午后安详而喧闹,正如素秋此刻的心情。   她没有问艳春哪里来的钱买车,也没有问为什么要买给她。艳春这么做只有一个理由,素秋清楚到心痛的理由。      赶到补习班果然晚了,素秋只来得及叮嘱艳春一句早点回家就不得不去上课。   艳春站在树荫里仔细品味她说早点回家时的神态,不禁痴了。   那样自然地脱口而出,带着深切的期盼和关心,还有丝撒娇和警告的语调,这分明仍是从前那个娇憨的素秋,再加上一点点陌生的温柔呵护所形成的新姿态。   艳春为这样的语调心动和心伤,安静地凝视素秋所在的教室很久,他才慢慢离开。      他是大儒的孩子,在旁人认为是惊世骇俗的事情,对他来说却只平常。但他低估了沉积了几千年的礼教民俗,这些东西现在正重压着他,让他无时不刻不感到有罪。   他可以不顾忌世俗的眼光纯心理地去爱素秋,却不愿意因此连累她一生的幸福,所以他不希望看到素秋对自己也抱着同样的心思。   思索了很久,他才颓然放弃了这些想法,无论他怎么做都不可避免地会伤害到素秋的感情。   这是他的底线,但他完全做不到。   看着画板,他第一次对自己画出的东西一头雾水。   怔怔地凝视,怔怔地取下画,珍重地卷起收藏。素秋可爱的倩影一点点地隐进纸卷里,那双似含着几点清泪的盈盈双目、眉头间的几缕哀愁、柔柔的头发,最终消失在艳春的眼前。      草莓丰收的季节,爱伦热情邀请朋友们去她家农庄作客,所有受邀请的人都欣然应诺。   去庄园作客可以品尝新鲜草莓、农家风味的饭菜以及呼吸清新的空气,是这个季节里最流行的娱乐。唯一的劳动就是采摘草莓,这项工作轻松又充满乐趣,过惯城市刻板生活的年青人对此总是乐此不疲。   到了约定的日子,大家在铁塔集合,然后一起骑车赶往郊外。只有多莉害怕自己那双修长的腿会出意外不肯骑自行车,马丁只好开车载她。   其他人,包括艳春在内一共十几个同学朋友组成的车队迤逦而行,洒下了一路欢笑。      爱伦家的农庄是典型的巴黎乡下建筑,两层带阁楼的结实楼房,马厩、小亭、小教堂,让城里来的年青人好奇不已。   在品尝过香浓的现磨咖啡及刚烤出来的各种面包、蛋糕、饼干后,每个人都拎只小蓝,在爱伦带领下骑车去暖房采摘草莓。   暖房位于距离农庄有1公里左右的公路侧,里面空间很大,四周及头顶的草帘都卷了起来,光线极佳。鲜红水灵的大草莓躲在绿叶间,触目皆是和谐的风景。   大家欢快地开始劳作,一人选了一条小径摘着甜美的果实,边吃边聊天,不紧不慢地消磨着美好的假日。      艳春和素秋漫步在绿篱的两边,绿叶刚好到素秋胸口,俩人可以很方便交谈。   素秋摘着一个个鲜嫩的草莓,觉得它们每个都漂亮得让她舍不得去吃。摘了十几枚后,她忽然发现两枚背靠背长在一起的大草莓,就好奇地摘了下来递给艳春。   “哥哥,你看,它们像不像孪生子?”素秋笑盈盈地问。   “嗯,两个一大一小,颜色也不大相同,不像是孪生的,倒似是姐弟或兄妹。”   艳春打量片刻后纠正素秋的说法,随手又还给她。   素秋的笑容滞了一下,讪讪地接过草莓放进自己嘴里吃掉,然后继续弯腰采摘,话却明显少了。   话出口艳春方觉得不大合适,待见素秋吃掉了那个草莓更觉惴惴。他默然向前,唇边不自觉的笑意变得浅淡。      马丁和多莉挤在一条小径上,见到好的草莓就摘下来喂给多莉,篮子里只有零星几枚果实。   起初多莉感觉不雅不肯吃,马丁就笑着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多莉脸红了,勉强张口吃下草莓,扭头四顾生怕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举动。   旁人只当未见,仍是摘的摘聊的聊。琼斯第一次摘草莓不大得法,梗叶被拉下几大条。   爱伦连忙赶过去教他,态度照旧严肃,刚才满脸笑容都不见了。   琼斯害怕,离得远远地听训,然后悄悄向素秋那边移动,一边偷看爱伦。      素秋的小篮子很快装满了,爱伦急忙忙地跑过来,小声埋怨:“秋,不要这么快。你这样,大家都不好意思再随意了。让你们来度假是第一位的,帮忙才是其次,你别弄混了。”   “对不起,我不太习惯这种度假方式。”   素秋不好意思地解释,一边望向艳春。   艳春的篮子也满了,正在注意地听她们说话,见素秋看他就微笑摇头,示意她不必太在意。   爱伦接过素秋的篮子,从中挑出个又大又红的草莓送到素秋唇边,脸色和缓了些,眼内是笑意:“我们庄园的草莓在巴黎很有名气,秋,你尝尝。”   素秋不习惯与人这么亲近,连忙用手接过来咬了一口,笑着回答:“我吃过了,爱伦。你忙吧,不用特别关照我。”   爱伦的手僵了僵,慢慢托住篮底将它还给素秋,说:“好吧。你把草莓倒进门口的大筐里就可以,休息一下再摘,不要累到了。等会我带你们去奶场,你可以试着挤牛奶。”   说完,她就风风火火地再次去纠正琼斯的鲁莽动作,再也顾不上过来。      艳春收回注视爱伦的目光,从篱上伸过手轻声说:“素,给哥哥拿,你休息一会儿。”   素秋摇摇头,拎着小篮向门口走,一边笑:“我可以的,哥哥放心好了。”   他们将草莓倒进门口那只藤编大筐里,艳春见素秋额上微汗就建议:“到外面透会气吧,这里有点闷。”   素秋顺从地点头,和他走出暖房。   暖房外的公路两边种满了茂盛的树木,此时碧荫浓浓轻风阵阵,很适合散步乘凉。俩人站在树荫下随意聊天,心情都有所轻松。      “你那个女同学人很好,就是有些严肃,琼斯怕她呢。”   艳春拍拍衣袖,淡淡地说。   “爱伦平时是认真了些,可是为人公正也很热心。她是关心琼斯,才会总挑剔他。”   素秋用手帕擦汗,顺便为爱伦辩解了几句。   “说起来,爱伦和她家人性格相差很大,真奇怪她是怎么形成现在这个脾气的。”   “刚才他们不是也说咱们长得不像吗?”素秋随口反问,并不觉得一家人性格存在差异会很奇怪。   艳春顿了顿,然后目视远方平静地说:“不像也是骨肉亲人,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   素秋的眼神黯了一下,也扭头去看林荫大道的尽头,没有回答。      平坦宽阔的大路安静而空旷,阳光一道道铺在土地上,将树影拉得很长。   偶尔响起几声鸟鸣,没有什么行人,只有远远的一个人骑匹黄马踯躅而来。那人似乎在打嗑睡始终低着头,圆形骑马帽遮住了脸。   兄妹俩保持沉默,一直凝视着那个骑者若有所思。   骑者越行越近,他身穿灰色骑马上装、白马裤、黑牛皮靴,□马十分健硕。他信马由缰,在兄妹俩的视线中越来越清晰。   偶尔一抬头,骑者和兄妹俩打了个照面,那人却是道林。    作者有话要说:小春察觉到爱伦对素素的不同寻常了,他也察觉到素秋对自己心意的改变,只是他……唉,不愿意因此伤害素素啊。纠结。 一百五五   认出彼此,双方都有些惊讶。三人现在并不经常见面,距离最近一次聊天已经有半个月之久了,没想到会在这里不期而遇。   “亨利,你也是来度周末的吗?”   艳春首先镇定下来,温润地微笑问道林,仍旧和素秋站在原地没有向前。   “是,我有个别墅距离这里不远。你们这是……”   道林目光扫过他们简单的衣着,没有注意到艳春的动作,利索地下马走过来。   素秋向道林点头含笑:“我们在同学家作客,顺便摘草莓。”      道林望望他们身后的暖房,了悟地回个笑容,随即诚恳地说:“请你们去我的别墅坐一会吧,能在这里遇上实在是太巧了。”   艳春看一眼素秋,抱歉地说:“下次再去,可以么?素的同学一会儿还要带我们去牧场,她父母也邀请我们务必在农庄用晚餐。如果我们改去你那里,会不太礼貌。”   道林微微失望,注视艳春晶莹的眸子,内心的忧伤再次浮上他的眼底。   “那样的确不太好,不如下次叫上休他们一起来吧。我那里有个人工湖可以钓不错的鲱鱼,咱们还可以在草地上野餐。”   “那就这样好了,亨利。你要不要进暖房看看?草莓长势很旺。”   “嗯,不必了,谢谢。我刚才是出来骑会儿马,也该回去了。”   道林婉拒,和艳春握手道别又冲素秋举了举帽子,翻身上马慢慢地折回去。   对于道林略带忧郁的神色,兄妹俩都看到了却谁都没有说什么,对此他们只感到十分抱歉。   继续休息了一会儿,他们就又回到暖房里去了。      门口的大筐几乎被装满了,大家也都有些累。爱伦正让他们休息,看到兄妹俩她连忙上前问:“你们看见我哥哥来了吗?”   素秋摇摇头,回答:“没有。”   “真是奇怪,我哥哥怎么现在还不赶马车过来?真是急人。”爱伦抱怨地拎起裙子走出暖房。   不久,爱伦哥哥来了,还赶来辆小马车。他解释说是路上遇到道林家的少爷,谈了几句话所以迟了。   爱伦这才释然,和大家一起将草莓搬上马车,然后领大家去牧场。爱伦哥哥独自将草莓送回农庄。      牧场是一片绿草地,边上有几间高大的木板房,其中一间存饲料,剩下的全是圈养奶牛的饲养场。   奶牛被隔在房间一侧安静地吃草,工人们有的在挤奶,有的在清洁,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对众人的到来都笑着表示欢迎。   爱伦带领大家参观。几名男同学好奇地尝试了挤牛奶却不得法,惹得奶牛不安地哞哞直叫。   在家乡时素秋曾见过黄牛和水牛,没有见过这种花白的垂着肥硕乳房的奶牛。   她听见奶牛痛苦地叫,连忙担心地劝阻:“不要再挤了,奶牛在喊痛。”   正在挤牛奶的男同学们闻言大笑了起来,觉得她的话很好笑。      爱伦也忍不住笑了,问素秋:“你要不要也试试?它们很温顺,不会踢人。”   素秋看看奶牛们温和的大眼睛,摇头小声回答:“谢谢你,爱伦,我不试了。”   她感觉奶牛们很可怜,奶水本来应该是小牛的食粮,可是人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催发它们产奶,完全把它们当作是赚钱的工具。虽然之前她也在喝牛奶,但现在忽然决心再也不喝了,还有其他的奶制品也不准备再碰。   艳春目光温柔地注视着素秋,眼内闪动着一抹动人的情愫。   他完全明白素秋心中所想,但并不觉得可笑,只感到她的善良和可爱。他极想搂住她以示安慰,如小时候般的做法。   但他只是站在素秋身边微笑,云淡风清,君子如玉。      农庄之行后不久,道林果然邀请艳春他们去别墅度周末。   休很怀念往日的乡村生活,第一个举手表示同意,劳伦斯自然要陪他。艳春兄妹商量了一下,才答应。   他们是周六下午出发的,道林和劳伦斯各开一辆车载着其他客人,一共有八个人,其余三人也都是道林的好友。   道林家别墅建在一处小湖边,周围没有围栏。一幢红砖四层小楼座落在绿茵茵的草地中央,旁边有个车库连着马厩。别墅养着两匹骒马,一匹黄色,一匹黑色,都很神骏。      下车后,大家先在道林带领下参观别墅,然后分配了住房,接着是用晚餐。   别墅平时没有人住,只安排了一名女仆打扫。现在为招待客人,临时从乡间雇佣了一名厨师及其助手,还加请了几名家务女仆专事清扫。   晚餐很丰盛,长长的餐桌上陈列着大块的煮牛肉、成盘的肉卷、冷鸡肉、鹅肝、黑菌牛排、烤蜗牛、还有白面包和面包卷。   大家随意取食闲聊,气氛很是融洽。丰盛的晚餐结束后,男士们到吸烟室吸烟喝咖啡饮雪利酒,休拉劳伦斯去打弹子。      艳春不抽烟,他见素秋神色略疲倦,就体贴地陪她回房间休息。道林尽责地送兄妹俩到二楼楼梯口方才回去。   素秋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旁边是艳春的,对面则是休和劳伦斯的卧室。道林的主人房在一楼,在艳春房间的正下方。   回房后,素秋打算沐浴后就休息。她今天坐了车,又走了很多路,已经很困乏了。   艳春叮嘱她几句,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沐浴。   刚从浴室出来,还没有来得及换上睡衣,房门就被人敲响了。艳春走过去拉开门,道林正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亨利?请进。”   艳春感到有点意外,礼貌地请他进来后合上房门。   道林见艳春只穿着别墅专为客人准备的浴袍,脸色略显淡红,乌发尚湿漉漉的,显出一种别样的风情。   他的目光闪了闪,表情松动一些,说:“我来看看你住的是否习惯。这间客房去年重新粉刷过,一直都还没有人住。”   “很好,亨利。你坐一会儿,我去换件衣服。”   艳春礼貌地回答,走进浴室换上正式的衣服再回到房间。   俩人坐在圆桌边喝着茶,一时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压抑。      过了半晌,道林放下茶杯看了看艳春,满怀心事地问:“余,你和秋,打算就这样下去吗?”   “我们现在这样相处很融洽,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艳春轻轻啜口茶,淡然回答。   道林心情沉重地盯着他,语气变得严厉:“我很惊讶,余。你会对乱伦也无所谓,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艳春回视着他,从容不迫地轻声回答:“所谓伦常都是由人制定的,既是人制定的就不可避免地有局限性。关于兄妹不能通婚,我曾专门研究过,制定这个规矩的起源是劳动力低下的原始社会。那时的人们只能依靠人力来解决温饱,所以生育是件头等大事。由于近亲结婚生出太多的畸形儿,导致科学知识匮乏的人类恐惧,才强令出所谓的通婚制。现在科学进步,人类的数量已经不存在危机。这个规矩仍存在,则完全出乎遗传学的原因。这个规矩只从社会学角度出发,完全泯灭人性。所以相爱的人不能结婚,毫无感情的两个陌生人结婚生子却受到伦常的保护。亨利,你认为这种规矩合理吗?”      道林面色复杂地默默无语,内心的震惊远远大于诧异。   关于爱情和婚姻,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他却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宣言。   如果他认同,等于同所有礼教伦常宣战。如果不,则代表他认为婚姻的唯一目的只是在于繁衍后代,将人类的存在降低到低等生物的程度。   这两种结果,他一个也不能接受,所以只有保持沉默。      长久的冷场后,道林抬头望着艳春平静优雅的脸,勉强说道:“可是我们人类应有自己的文明和骄傲,怎么可以等同于一般动物,对自己的血亲也可以产生欲望?”   “一般动物也有和我们人类一样的例子,譬如蝙蝠在发情期就更喜欢找血亲以外的异□配。从这一点来说,它们在遗传学方面的智慧同人类并无区别。”   艳春淡淡地说,眉目沉静不动声色。   道林哑然,觉得自己和艳春的想法存在太大的差距,他是不可能说服艳春放弃这段背伦的爱情了。   他站起身,疲惫又沉痛地说:“上帝是无所不在的,他了解世界上一切事情。你们的感情,再合情合理,他的审判永远也只能是有罪。余,你认真再考虑考虑吧。”   说完他走出房间,中间没有回头或是停顿。   艳春冷静地送他到门口,目送他消失在楼梯口,又沉思片刻才回身进房。      门即将关闭时,对面卧室的门开了,休抱着枕头出现在艳春视线里。艳春毫不迟疑地继续关上门回到桌旁,避免了俩人相见的尴尬。   他从行李中寻出本未看完的书坐在台灯下阅读,以打发寂寞的时间。   翻过几页后,他似乎听见楼下有开窗的声音,不觉奇怪地看了眼挂钟。此时已是晚上十点,不是正常开窗通风的时间。   又等了片刻没有再听见其他声音,艳春就继续低头看书。      十点半钟的时候,房门被再次敲响。艳春蹙眉,放下书打开门。   素秋穿着睡衣,脸色苍白,为难地低头对艳春说:“哥哥,我……我身上忽然不方便,把衣服弄脏了。那个,也没有带,你能不能替我去找一趟爱伦?”   艳春一惊,赶忙心疼地安慰:“不用担心,你乖乖回去休息,我现在就去。”   素秋的月事一直不太规律,每次还都会腹痛,这是艳春最担心的事情。   素秋有气无力地在艳春陪同下回到客房,艳春帮她倒了杯开水才去找车。小别墅距离爱伦家有些远,路他也不太熟悉,需要人帮忙。      看看劳伦斯紧闭的房门,艳春摇了摇头向楼下走去找道林。   他敲了好几下门,道林才来开门,并没有请艳春进去坐而是同他站在走廊里说话。道林身上胡乱套件睡衣,脸上有可疑的微红,头发凌乱,目光也不太自然地躲避着艳春的注视。   艳春暗自诧异,脸上却依旧平静优雅,轻声问:“打扰你了,亨利。不过我有件急事,现在必须去米歇米农庄。你可以开车送我过去吗?”   道林听到他平稳的声音,情绪也恢复了正常。他没有问艳春是什么事,只是果断地点头:“你先去车库,我换件衣服就来。”   艳春答应一声向楼外走去,什么都没有再问。      道林回到卧室,刚合上门就被一个□的人体紧紧拥抱住了。   “这种时候,你怎么会为个外人让我一个人等在这里?不要去,咱们继续。”那人在黑暗中吻着道林的脖颈,低低地抱怨。   道林摸了摸他火热的后背,轻声安慰:“马上就回来,他是我的客人,有请求我怎么可以拒绝?”   “讨厌的客人,你就不应该邀请他们来。”那人嘀咕着说,将道林抱得更紧。   “你回床上休息一会儿,我保证马上就回来。甜心,不要让客人等着急了。”道林无奈地拍了一下他的头,哄劝。   那人不情愿地松开手,钻回床上凌乱的被褥中没有再阻拦。道林快速换好衣服,在那人额上吻了一下,才匆匆赶到车库。      开车驶向米歇尔农庄途中,艳春坐在道林身边,手平放在膝上目视漆黑的前路神情自然,看不出焦急或是担心。   道林从镜子里仔细打量他的表情,暗暗放下点心又有丝失落,忍不住叹了口气。   “亨利,追求自己的幸福并没有错,你不必觉得对不起什么人。”艳春温和地劝道,语气安静而恳切。   车身跳动了一下,道林紧紧抓住方向盘,内心羞愧更甚。   他暗骂自己行事荒唐,竟会因为情绪低落而轻易接受了其他人,之前对艳春的恋慕忽然就成为了一场笑话。      镇定下来后,道林平和地低语:“那并不是在追求幸福,余。你可以做到柏拉图式的恋爱,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包括我,都无法接受。我们渴望爱,也渴望拥抱,所以我们会痛苦。”   “痛苦总会过去,我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否极泰来’,低谷过去了就是康庄大道,只要你不绝望。”   艳春低声安慰着他,眼睛温润而真诚。   道林从镜子里注视艳春的脸没有回答,只是更加专心开车。   他们是不同的,在这个时刻,道林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对于他们的关系,除了怅然,他已经没有任何奢求。      爱伦还没有睡,正在灯下苦读,得知艳春来意马上取出东西交到艳春手里。   “这个时候秋最需要亲人的安慰,你不要让她吃冰淇淋喝冰咖啡,否则她又会肚子疼。”她略担心地嘱咐。   艳春轻轻点头,注视着她关切的绿眼睛,低声问:“你喜欢家妹吧?”   爱伦的绿眼睛睁大了,脸上飞过红云随即又变得苍白。   她呆呆地凝视艳春,小声说:“你不用担心,我喜欢她的事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困扰。秋那么可爱,又怎么会有人真的忍心伤害她?你也不会允许的,是吗?”   “是,我绝不允许。”艳春微微眯眼声音冷淡地回答,转身离开。   爱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向严肃的脸忽然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直以为将自己的感情隐藏得足够好,不特别关心素秋,不特别总是和她在一起,只是相处随意。然而终究还是被人发觉了,这个人还是素秋的兄长,怎么不令她担忧难过?      素秋羞怯地接过东西躲进浴室换上,再出来时脸上仍是红的。   艳春注视着她飞红的脸,内心有丝疼痛,想了想提醒:“回去后尽快把东西还给爱伦,虽然都是女孩子,可是衣物也不好总是借用。”   “知道了,如果不是……我也不喜欢穿别人的衣服。”   素秋低头回答,觉得艳春有些奇怪,竟会专门提醒她这种小事,之前他很少过问此类女孩子间的私事。   “早点睡,明天如果不舒服,咱们可以提前离开这里。”   艳春最后叮嘱一句,然后走出房间回手帮她带好门,表情安然。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道林彻底出局,担心的亲可以松口气了。而且爱伦也被小春警告,不会再存着侥幸的心理接近素素。兄妹俩的桃花一齐灭了…… 一百五六   第二天早上,虽然身体不舒服,但素秋仍旧早早地醒了。   洗漱完毕,她将弄脏的衣物洗了晾在浴室,时钟才交七点。无事可干肚子又痛,她只好坐在床上向外看。   窗外的田野尚且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影影绰绰的安静,没有人或是动物在走动。   看了一会儿,素秋感觉有些无聊,打个哈欠准备再躺一会儿,眼角却不期然地瞥见个人影。   那人身材细瘦结实,没有戴帽子满头红发,步态轻盈,很像是曾见过的爱伦哥哥。   素秋纳闷地看他走远,不明白这么早他怎么会来道林家。而且他出现的位置也很奇怪,忽然间就走进了她的视线,竟像是从窗口出发的。、      早餐是浓巧克力和咖啡,还有鸡蛋、刚出炉的吐司面包、熏肉。大家昨晚一夜足睡,精神都很好,一边用早点一边相互打趣,餐室气氛很轻松。   艳春见素秋脸色虽然苍白精神却还好,略放下些心,递给她熏肉盘子。   素秋取了几片熏肉,将盘子传给道林,一边随口说:“早上我看到爱伦哥哥了,他来得真早。”   道林的手顿了顿,然后漫不经心地取肉:“他来送牛奶,我们这区的住户都订他们农庄的奶制品。”   素秋回忆了一下,想起早上别墅外似乎并没有停送奶车,不由更觉奇怪。      她刚准备再问,艳春执起壶给她续上巧克力,轻声提醒:“面包快凉了,还要个鸡蛋吗?”   “不要了。”   素秋回答,对艳春的举动也感到不解。一向在饭桌上惜言如金的艳春,今天竟然反常地说话,他的早点明明还没有用完。   她低头喝热巧克力,一心思考艳春的事情,忘记了再问爱伦哥哥的事。   道林感激地望一眼艳春,艳春却已经接着用早餐,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休敏锐地嗅到了其中蹊跷,他冲劳伦斯眨眨眼睛示意有问题。   劳伦斯仍有点犯困,对他的示意无动于衷地点点头,继续喝咖啡。   休沮丧地掉开脸吃吐司,不再试图同他说话。      早饭后大家去钓鱼,厨师在湖边支起烤架,准备用他们的收获当午饭。   劳伦斯恢复精神,积极参加到钓鱼的行列中去。   休不耐烦久坐,提议去骑马。劳伦斯喜欢钓鱼,他不便强拉,道林又是主人不好离开其他客人,所以他将目标锁定艳春。   “余,咱们绕湖骑上几圈,好不好?”   艳春正在装鱼饵,还没顾上回答,一边的素秋已在警惕地接口说:“我哥哥骑的不好,你请别人吧。”   上次艳春和丛放赛马的事情,已经深深印记在素秋心里,她是无论如何不肯再让他骑马了。      艳春知道她的心思,微微一晒对失望的休说:“等一下,我洗过手就去。”   “哥哥?!”素秋不赞成地瞅他,眉毛竖了起来。   “放心,只是随便骑一骑。哥哥保证不和休比赛,好不好?乖。”   艳春温言安慰,待她勉强点头才和休去骑马。   他们骑上黄马黑马,放松缰绳任马儿自己溜达。素秋默默看了他们半天,确认艳春真的在履行诺言才放下一点心。      劳伦斯朝素秋招手,笑着说:“不用紧张,休马术很好,他会照顾你哥哥的。秋,来,帮我装鱼。”   素秋坐过去,将他钓到的一尾鱼从钩上解下来放进水盆里吐泥,一边低声解释:“我哥哥从前骑马出过意外。”   话说完,她心里不由一动,有些怀疑那次意外的真实原因。艳春一向待人平和知礼守规,那天却反常地激烈,现在想想很是奇怪。   她若有所思地注视和休边骑马边谈笑的艳春,见他态度温和神情优雅,无论如何同那天的事情联系不到一起去。她不禁陷进沉思,连爱伦哥哥再次出现都没留意。      爱伦哥哥驾着辆马车驶进道林家车道,车板上放着葡萄和当天新出的奶酪。   家务女仆赶上去取订的奶酪,那匹拉车的马却忽然像受了惊猛地一跳冲向恰巧打旁边路过的艳春和休,眼看就要撞上艳春的黑马和他本人。   休急忙在艳春马臀上甩了一鞭子,待它向前跑开恰好抓住冲过来的惊马缰绳,努力使它安静下来。   “你是怎么赶马车的,怎么会让马受惊?”   休制住惊马,责备地问爱伦哥哥。   艳春带马立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抚摸惊马耳朵和颈上长毛,让它感到舒服。      湖边钓鱼的人都丢下钓具,跑向事发地点。道林表情惊怒,素秋则吓得脸色更加苍白。   “余,你没有事吧?”道林急急地询问,一面上下打量艳春。   “哥哥,你怎么样?”   素秋也担心地问,手合在胸前。劳伦斯急忙扶住她的胳膊,以免她支持不住昏倒。   艳春扭头望了他们一眼,平淡地回答:“我没事,多亏了休。只是马惊了,不关他的事。”   他冲爱伦哥哥方向点点头,神情温雅。   爱伦哥哥脸色阴沉,盯了艳春一眼再看看道林不悦的面色低下头,没有说话。   “大家继续,既然没事也没必要停止娱乐。”道林和气地对大家说,然后扭头看着爱伦哥哥,“你,到我书房去,我有话要问你。”   爱伦哥哥不情愿地搔了下头,迟疑片刻仍是下了马车同他回别墅。厨师的助手拉马车回车道。      众人安慰休和艳春几句回去继续钓鱼,都觉得是件小事,而且已经圆满解决,没有再担心的必要。   休忿忿地瞟一眼别墅,对劳伦斯说:“那家伙明明有意要撞余,亨利怎么不让他道歉?太过分了。”   “没有这种事,刚才你在外道没看清楚,他的确没有错。亨利没有理由让他道歉。”艳春温声驳斥他,转眼看到素秋担心的脸,心里一软轻声说,“素,真的不要紧。你不用这么紧张。”   素秋觉得手心里全是冷汗,心仍在乱跳。她勉强吐口气,小声说:“哥哥,我想回去了。”   “我也不想再待下去了!劳伦,咱们也走吧。”   休跳下马赌气对劳伦斯说。劳伦斯愕然,打量他们几眼有点为难。   艳春也下了马,将两匹马的缰绳都握在手里,才对素秋说:“能不能忍耐一会儿,等下午再走?亨利好心邀请咱们来作客,如果现在离开会让他很难过。”   劳伦斯也鼓起勇气望着休说:“余说的有理。亨利是咱们的朋友,我们不能让他伤心。”   休撸一把金发看艳春一眼很为他不平,却终于什么也没有再说,只嚷着要喝咖啡。劳伦斯无奈陪他进别墅,艳春和素秋坐在湖边的矮椅里。      “哥哥,你以后,不要再骑马了,好不好?”   素秋望着湖面闪烁的波光,过了半晌才轻轻对艳春说。   艳春听她声音仍在发颤,内心生疼,温柔地回答:“嗯。”   素秋想不到他会这么痛快地同意她这个近乎荒唐的提议,怔了片刻扭头去看艳春。   艳春一脸温情地凝视着湖面,眼睛温润得像是染了山间岚气,人如谪仙,语似清风,素秋不觉看呆了。   注意到素秋的目光,艳春努力不让自己扭头和她对视,执起钓杆开始钓鱼,心里却满是柔情和忐忑。      不晓得道林与爱伦哥哥是怎么谈的,总之那之后再遇上艳春,爱伦哥哥的态度明显和缓了许多,不再怀着莫名的敌意。   道林回去别墅的次数逐渐增多,和爱伦哥哥的关系渐为圈内朋友察觉。众人都是惊异万分,不明白一向眼高于顶的道林怎么会忽然喜欢上个乡村粗鲁少年。   之前了解道林对艳春感情的劳伦斯和休就更是不能理解,感觉道林是疯了,既而对艳春充满了同情,似乎以为他被抛弃了。   艳春解释过几次,俩人才消除了对道林的误解,但对爱伦哥哥仍不能产生好感,偶尔见面也生疏得很。   道林对自己的选择有过后悔有过无奈,最终却默默地承担了所有不解。   他爱的人不爱他,爱他的人他不爱,世界就是这么奇怪地运转,他无能为力。      学期结束后,素秋和爱伦都获得了极好的成绩。琼斯稍差,但对自己的成绩也很满意。多莉和马丁成绩属于中上,他们并不太在意,忙着做暑期归划。   多莉热情邀请素秋他们去芭蕾训练班参观,实现他们长久以来的期望。   素秋接受了邀请,问艳春可想同去。艳春正在准备暑期画展,也不愿意干扰素秋正常的朋友交往,就叮嘱几句小心并没有跟去。      虽然略有失望,素秋却仍对看到的东西惊讶不已。   宽敞的训练厅里有整墙的大镜子,落地窗下是亮锃锃的扶手,厚重的橡木地板光滑如水,整间训练厅明亮舒适。   身穿紧身练功服的男教练穿行在学员中间,不时纠正他们的动作,态度认真严厉。   学员们都是女孩子,从十三岁到十八岁不等。她们上身穿着露颈练功服,腰间系条薄薄的短裙,脚上是绸舞鞋,随着留声机放出的音乐轻快地跳跃旋转,从地板的一端飘至另一端,身姿轻盈得像是小燕子。      琼斯和素秋、爱伦、马丁靠门边坐在椅子里,看多莉和其他学员练习,礼貌地保持着沉默。   卸下平日的长裙,多莉的美好身材一览无余。那两条修长的双腿灵活地踏着舞步,短裙不时飞扬,露出里面的紧身短裤。   素秋脸上发热悄悄打量其他人,见没有人表现出不自在,连一向腼腆的琼斯都在脸色正常地认真观看。她暗忖自己实在是保守,定定神再看时,神色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休息的时候,学员们都随地而坐拭汗喝水。   多莉坐到马丁旁边将一只脚搁在椅面上提长筒袜,短裙滑下去露出她雪白的大腿。她神态自若,素秋却又发窘,忙忙地别开目光。      教练在指导学员们练习中间曾注意过素秋几次,这时走过来礼貌地用带外国口音的法语问:“这位小姐,冒昧地请求,您能不能站起来?”   素秋一怔,琼斯急忙挡在她身前说:“对不起,她只是来看看,不打算练芭蕾。”   教练惋惜地上下打量素秋纤细的身材,说:“如果小姐在十三岁之前来找我,我一定会让您成为世界舞台上最耀眼的芭蕾明星!太可惜了。”   厅里聊天的声音顿了一下,众人都向素秋看过来,目光中有惊讶和好奇。   素秋抬头望了教练一眼,起身礼貌地说:“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并不想当明星,不管是在什么年纪。”      教练的两只黑色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盯住她的身体,似乎从中看到了巴黎芭蕾大剧院内疯狂的观众在欢呼:“如果现在开始练习,还是有希望的。您真的不打算成为明星吗?”   “是,我是中国人,将来是要回国的。我们那里没有芭蕾。”   素秋肯定地拒绝,只是神色间有丝忧伤。灾难深重的祖国,许多民众尚在温饱线上挣扎,他们不需要芭蕾,他们需要的是粮食以及文化。芭蕾,距离他们实在太遥远了。   “我的上帝!您是中国人?我一直以为您是日本人。”教练大吃一惊急忙道了歉走开,一边嘀咕,“明明是日本人的骨架,怎么会弄错?”   多莉忍不住激动地对素秋说:“你真不考虑一下吗?安德烈教授是芭蕾界的权威,有他的保证,你一定会成功的。”   素秋慢慢摇头,他们只看到现在她的模样,不了解几年前她还是个小胖妞儿,还有心脏病。她不是生来就适合跳舞的,这一切都是艳春努力的结果。      琼斯送素秋回玫瑰天堂顺便上楼喝茶时,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当作新闻讲给艳春听,对素秋的选择深感惋惜。   艳春闻言转头去看素秋,神色有些复杂。   素秋边泡茶边笑着说:“你又夸张了,琼斯。人家只是提了一句,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他是安德烈啊!这个俄国人的名字有谁会不知道?从他手里出了多少明星,你知道吗?”   琼斯如数家珍地道出几个著名芭蕾明星的名字,每个人都在各国芭蕾舞团占着首席。   素秋仍然笑着给琼斯端茶,又去烤小面包,不跟他争。   艳春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望了素秋好久。      送走琼斯,艳春犹豫片刻对素秋说:“要不你去试试,你不是有过这个想法吗?”   “可是哥哥也说过,我现在年纪太大不适合去跳舞。安德烈教授却希望我可以当明星,我怕苦,不要去。”   素秋淡然回答,起身去洗茶杯。   不是怕苦,除了在训练班时的解释,她还看到了招生简章,那上面的费用高得远远超出她的想像。艳春的钱都是他拼命一点点挣来的辛苦钱,她不要挥霍,就只有放弃。   艳春默默注视着素秋的背影没有再劝,执起画笔开始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工作。   那之后,艳春经常带素秋去看芭蕾演出,以期能安慰她的失落。    作者有话要说:爱伦哥哥醋性真大,艳春明明都没那个意思,他却非要跟他过不去。素素吓坏了,可也由此让小春答应她不再骑马,也算是件幸事。嗯,素素现在很关心小春呢,俩人关系这样应该也算不错了。 一百五七   七月份巴黎日报登载了一则有关中国国内局势的消息,称又发生了内乱,但艳春他们这些留法学生却知道那是北伐终于开始了!   他们欢欣鼓舞,为祖国终于有了统一的希望而庆贺。有人当即打包回国,准备投笔从戎加入到北伐这个光荣而神圣的队伍当中去。   艳春和素秋也很振奋,商量着回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在他们准备动身时收到了一封加急家书,余父在信中称国内局势不明,叮嘱他们留在法国,待战事告一段落再回去。   素秋失望下大哭了一场,艳春也觉涩然,哄劝无效后只得陪她枯坐,心内分外思念双亲。      琉珏的信在北伐开始前一个月就再也没有寄来过,素秋的去信也全被打了回来,让她格外担心琉珏的命运。   琉玚倒是及时来了信,称广东革命政府是七月初在广州誓师北伐的。早在五月,叶挺即率部直攻湖南,吴佩孚的部队人数虽众,却敌不过同仇敌忾士气高昂的北伐军,甫一交火即告败。   黄埔军校历届师生都参加了北伐,并在各部队中担任重要领导职位。琉珏所在卫生班也参加了战斗,不过因为战事通信不便,目前还不清楚她的情况。   在信中琉玚还提到了丛帅,说他举棋不定似在犹豫是否倒戈,长沙城内已是大乱。   他还嘲讽地说,城内的有钱人都在准备逃命,但现在全国一片北伐呼声,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他是决定和陌阳留在长沙的,没有做亏心事,也不怕北伐军革他的命。      兄妹俩将他的信反复看过几遍才放下,俩人对视都是忧心忡忡。不管什么战争都会有伤亡,琉珏他们身在其中,自然也免不了会有危险。   素秋合掌祈祷,希望战争尽快结束,祖国尽早统一,民众早日过上太平的日子。   艳春凝视素秋低首的姿态,感觉她仿佛又懂事了许多,静好而温柔,令他心里软软地化出一汪春水。      他们开始每天关注报纸上的消息,以期尽量全面地获悉国内战事发展,同时加紧和国内熟人间的联系,从他们的来信中更真实地了解详情。   8月底,北伐军在两湖战场上取得了汀泗桥战役的关键一战胜利后,湖南、湖北及山西已经均被北伐军攻克。一路上北伐将士势如破竹,继丛放宣布支持北伐后,阎锡山、冯玉祥也表明了支持北伐的立场。吴佩孚、孙传芳等大军阀几十万部队在北伐军区区几万人的攻势下溃不成军,左支右绌。   10月,北伐军进抵武汉,先后占领了武昌、汉阳和汉口三镇,全歼吴佩孚部主力。   11月北伐军消灭孙传芳主力后,先后攻占南昌、九江、福建、浙江。   北伐取得了初步胜利,部队继续向南京上海推进,国内革命形势一片大好,祖国统一几成定局。      寒假来临后,艳春和素秋不顾余父严命,同一大批留法学生们一道乘坐远洋邮轮回到了祖国的怀抱。   想像中的满目疮痍学生们并没有看见,反而见到了许多新奇的景象。社会治安稳定,物价平稳,普通百姓生活安定,重要的是一路上畅通无阻,没有受到过任何刁难和阻挠。   他们还见到了一些臂缠红布的工人纠察队员,在火车站、汽车站及重要设施场所实行纠察任务。他们态度严肃认真,精神面貎昂扬,给人一种国家已经万象更新的感觉。      艳春和素秋暗暗称奇,了解到国共两党首次合作成效惊人,这些工人纠察队都是□组织起来的民众活动,战后地区的社会治安主要就是靠了这些工人纠察队。   他们坐上火车直奔宁安老家,两颗心早已飞回到那个狭小的院落里去了。   看到面前熟悉的院落,素秋赶前几步推开院门跑了进去,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爹爹,娘,吴婶婶,我们回来了!”她不去理会脸上的泪珠,只管大声喊着。   艳春拎着行李随后进门,一向平静温润的脸上也浮现出激动。      余父和吴婶几乎立刻就从房间里出来了,四人相对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吴婶容貌仍旧,只是鬓角多出几根银丝,她望着兄妹俩手发颤地揪住了围裙。   余父却有些清减,注视着面前一双儿女想要斥责却终是不忍,无奈地点头叹息:“你们到底是回来了……也罢,你们母亲天天念着你们,这对她也是个安慰。”   素秋抱住余父的胳膊,撒娇地噘嘴:“两年多没见面,爹爹就不能哄哄人家?家信也写的简单,让我们担心死了。”   余父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发,目光温和:“娃娃长成大姑娘了,还向爹爹撒娇,羞不羞?”   说完,他转头望向艳春微微点头,神色似有嘉许之意。      艳春眼眶一热,掩饰地对走过来想要帮自己拿行李的吴婶说:“我自己来,不劳吴婶了。”   吴婶用洗得很干净的围裙擦擦眼泪,欢喜地说:“阿春,你们回来就好了,夫人的病兴许能……”   “吴婶。”余父轻声止住她,扭头对兄妹俩说,“你们母亲的病还是那样,不用担心。”   素秋纳闷地看了看紧闭的母亲卧房门,松开余父走过去,一边说:“娘没听见我们回来了么?她怎么不出来?这个点儿不是娘平常休息的时候啊。”   余父拦住素秋,平静地劝阻:“你母亲今天有些不舒服,刚睡着,你不要去吵她。”   素秋满脸忧色望了眼父亲,再看看也走过来站在一边的艳春,眨着漆黑的眼睛小声恳求:“我不吵娘,就只看看她。爹爹让我们进去吧。”   不允许久别的儿女去看望自己的母亲,余父自问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也做不出这种事情。   “声音放轻些,你娘现在睡得不太安稳。”      艳春和素秋都轻声答应,跟在余父身后走进余母卧室。室内一如既往地弥漫着药味儿,床帐低垂一动也不动。   余父轻轻掀起半边帐子,示意他们近前来看。兄妹俩屏住呼吸,无端地竟感到一丝紧张,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举目望过去。一看之下,俩人都吃了一惊,素秋捂住嘴眼泪流了下来。   余母无声无息地躺在被褥里,昔日美丽的容颜已经荡然无存,瘦损得脱了形。眼眶深陷,皮肤蜡黄,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同一具尸体已经没有多大分别。      余父急忙放下床帐,艳春搂住素秋连抱带拖将她带出室外。素秋甩开艳春的手,头也不回地跑进了自己卧室。   艳春怔怔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双手,忍不住愕然加伤心,眼泪也慢慢地湿润了睫毛。   余父随后出来关好门,望了望素秋的房门再看看艳春的脸,微微叹息:“你随为父来,我有话对你说。”   艳春拭去眼泪,镇定一下尾随父亲走进书房,规矩地立地书桌前,准备听父亲教诲。      余父沉默片刻,抬头看着已长大成人的儿子百感交集。   “你母亲从去年开始咯血,为了让你们能安心学业,她始终不让为父透露实情。医生说,恐怕拖不过春分。”   艳春低着的头猛然抬起盯住余父的脸,眼睛大张,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却抿紧嘴唇什么都没有说。   余父慢慢点头,艳春眼睛里的光芒逐渐熄灭,再次低下头死死地盯住自己的衣角。   “你们这时候回来,也算是天意。好好尽一下孝,以免日后遗憾。”余父叹息,面容平静只有眼底隐藏着无限伤痛,挥手示意艳春去休息。      艳春浑浑噩噩地退出书房,站在院子里。   冬日的阳光已隐没,小院里笼罩着灰蒙蒙的雾气,一切都模糊而恍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素秋门外的,只知道是她压抑的哭声惊醒了自己。他努力压下伤心,轻轻推开门。   素秋趴在桌子上哭得抬不起头,发丝散乱,嗓子都哑了。吴婶正在心疼地安慰她,却是无效。   “吴婶,我有话对素说。”艳春迟钝地对吴婶说,脸上一片僵硬。   吴婶看看兄妹俩,什么也没有问悄悄退出去。      艳春慢慢走到素秋身边,低声说:“素,不要再哭了。母亲……母亲现在这样,再也经不起你的眼泪。咱们要好好照顾母亲,让她尽量快乐……”   他再也说不下去,跌坐进椅子里,全身忽然失了力气。   素秋的哭泣声像一根根尖刺,一直扎进艳春的心里去,让他忍不住抱住素秋想要安慰她受伤的心灵。   然而怀中人却推开了他,素秋擦擦眼泪,眼皮肿肿地哽咽说:“我累了,哥哥也去休息吧。”   被这样下了逐客令,艳春的伤心更甚,他诧异地注视素秋的脸,低问:“素?”   “请哥哥去休息。”素秋垂下目光不与他对视,自己走到床边坐下。   艳春呆呆凝视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完全被她的举动弄蒙了。      室内气氛很沉静,却异常压抑,室外的风声清晰地传进来,空气似乎都被冻结了。   俩人都坐着,却隔着一段不长的距离。艳春看着素秋,素秋却只固执地望着枕头,不肯回头不肯再说不肯看艳春。   僵持片刻,艳春默默地起身走出房间。他感觉素秋变了,这种变化让他害怕,让他心里隐隐地开始不安。      晚上余母清醒了一阵,母子想见悲喜交加,素秋忍不住又哭了。   “娃娃是怎么了,见了娘哭什么?真成长不大的奶娃娃了。”余母温柔地抚摸素秋的短发,眼内也含着一汪清泪,“头发也剪了,养了多少年,可惜了的。”   “娘病成这样也不告诉我们,是存心想让我们伤心吗?”   素秋眼睛红通通地抱怨,嘴角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娘那不是怕你们着急吗?你们远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操心的事情本来就多,哪还禁得起担心我的病?”   余母安慰她,咳了几声。她用块手帕接住吐出的痰,随手放在内枕边。      素秋想拿去洗,余母按住了不让,说怕传染她用过的东西都是直接烧掉的。   艳春晕血对血气极敏感,他分明闻到了那手帕上的血腥味,脸色不禁变白了。   听到母亲的话,素秋这才明白她的病已经严重到了怎样的地步,眼眶又开始发酸。可是看看只说了几句话就神色疲惫的母亲,她不敢再哭,柔声安慰着母亲,小心扶她躺下休息。   走出余母卧室,艳春刚想和素秋说说母亲的病,她却急匆匆地去找吴婶询问了,仿佛没有注意到艳春的打算。   艳春在雪地里怔了半天才慢吞吞走回房间,心里的恐惧苦涩再无止境。    作者有话要说:兄妹俩回国了,可余母的病,唉,慈母的心啊永远系在游子身上…… 一百五八   似乎因为见到久别的一双儿女,余母的病有了些起色,焦黄的脸上显出些红晕,咳嗽也不大厉害,咯血渐少,人精神了许多。   全家人悉心照顾着余母,都当医生的话不可全信。医生又来看过几次诊,结论仍同之前一样,嘱咐余父早做准备以免临时忙乱。   余父望着脸上都是欣喜的其他人,不忍心让他们失望,只说医生也诊断病好了些。大家欢欣鼓舞,余母当天甚至还下地站了片刻。      法国距宁安路途遥遥,艳春他们本来只能在家住上十天左右,就必须启程回去赶着开学。但是他们忧心母亲的病,一致决定待母亲的身体稳定些再走,所以分别给休和琼斯拍了电报请他们代为向学校请假。   余氏夫妇虽然焦急,但想到这也许就是同儿女的最后一面,就第一次自私了一回,任他们留在家里也不再去催促。      春分这天下了一天的小雨,余母的病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她穿戴整齐,坐在床上和家里人聊天,提起很久之前的旧事,一家人其乐融融。   年轻时的余父还很洒脱不羁,常携妻泛舟,或是去郊游。   山花烂漫时余母的发髻上总少不了一两朵。她本就姿容绝世,沐浴在幸福中时就格外美丽,见到她的人无不以为她是仙女下凡,常会看呆住。   余父谈起看呆的船夫失手掉了桨,不得不下水再捞上来的趣事。   余母嗔怪地看他一眼,似责备他不应该在儿女面前提这种不庄重的事情。   素秋托腮依在母亲身边悠然神往,并不觉得一向稳重的父亲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她从小就喜欢看母亲的脸,觉得那是世上最美丽的一张脸。现在听到有人看呆只觉得有趣,根本不认为是亵渎。      一家人正谈着,一道闪电忽然将院子里那棵桔树劈倒了,接着是一阵阵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屋顶。   素秋有些害怕地抱住母亲,看向父亲和艳春。   她发现父亲的脸色猛然变了,而艳春则两眼发呆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接着她就感觉有腥热的液体淌到了头顶上。   素秋惊慌地想要抬眼去看母亲,余父却一把将她的双眼蒙住了拽进怀里,大声喊吴婶。   正在灶间忙着烧开水的吴婶闻声飞快地跑来了,进门就是惊呼,接着大哭“夫人”。   余父将素秋推进吴婶怀里,一迭声地喊:“出去,出去!”   素秋知道不对,挣扎着要去看母亲,但余父已经放下了床帐,自己也被吴婶硬拉出去了。      先顾不上晕倒的艳春,余父用手帕仔细地将余母呕出的血擦净,对神志已经不清醒的余母柔声低唤:“绢妹,绢妹,没什么可放不下的,孩子们都好好的。”   余母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望向余父,有泪水慢慢地渗出打湿了鬓发。她张了张嘴,一股鲜血又涌了上来:“苦了你……”   她的声音渐微,话未说尽已是有口不能言了,只管望着余父流泪,更多的鲜血流出来染红了胸前衣服。   余父温柔地凝视妻子,在她苍白的额上印下一吻,执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又呕了近一盆血,余母才慢慢地停止了呼吸。   望着如花朵般凋谢的妻子,余父没有流泪,只是目光空蒙。   他呆呆地握着妻子已经冰凉的手默默出神良久,才站起身拿出早就备好的寿衣将妻子旧衣换下,又仔细地替她梳好一头黑发。然后再次凝视她一阵,才唤醒了艳春。      艳春看着母亲安祥的面容,目赤喉痛一句话也讲不出,也哭不出。余父拍拍他的肩膀,走出门去找素秋。   素秋仍在同吴婶挣扎,手上的指甲因为过于用力都裂开了,往向渗着血。   见到余父,她停止哭泣直向他脸上看,一面喊:“娘,我要见娘!”   余父冲吴婶微微点头,吴婶一怔松开手。素秋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头发被大起来的雨水淋湿了却毫无所觉。   冲进母亲房间看到她端庄的睡颜,素秋撕心裂肺地大哭,扑到母亲身上再也不肯松手,不肯相信疼爱自己的母亲真的就这样走了。   吴婶站在门边,望着余母眼泪止不住跌落在脚边。   余父平静地打起一只白灯笼,准备出门找人办后事。艳春擦了一把眼泪,从父亲手中接过灯笼走出小院。余父望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忽然就显得一片茫然。      镇民听说余母丧讯都感惋惜,纷纷自发来帮忙。不到晚上灵棚就搭好了,余母也被放进早备好的寿材里。   那只棺材是按余母身材打造的,看上去格外纤小,安放在雪色一片的灵棚里更觉孤单。   素秋和艳春一边一个跪在灵棚里答谢来吊唁的镇民,动作僵硬迟钝,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俩人的目光没有一次能够对上,似乎忽然成为了不认识的两个人。   余父在棚外接待来宾,接受他们的安慰,表情始终很平静。   吴婶不停地烧水给客人倒茶,她的眼睛已经哭红,却不安地打量余家三人,对他们现在这种不哭不说话的状态实在是担忧。      送走余母,四人回到家中,只觉昔日温馨亲切的小院冷清得似冰窖。   余父吩咐两个孩子去休息,自己走进卧室久久没有出来。   素秋没有看艳春,呆呆地回到卧室。   艳春神色憔悴,目送她离去,脸上显出深深的疲惫。      吴婶不知道干什么才能打消内心的伤痛,就走进灶间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因为招待客人而混乱的摆设。   将灶间打扫干净后,她望望阴沉的天空开始准备晚餐。虽然不见得有人会有胃口,但给余母的祭饭却不能缺少。这是她在那边的第一顿正餐,无论如何也要准备得丰盛。   做好晚饭,吴婶将饭菜摆放在餐桌上,然而直等到菜都冷了也没人来用。   面对着满满一桌饭菜,想起从前一家人亲亲热热的用餐情景,素秋还总夸她手艺好,吴婶不由悲从中来,痛掉了几滴眼泪。   将祭饭摆到余母棺前,吴婶换过香合掌念了几句佛才回到餐室撤去饭菜放进锅里隔水汽热着,以防有人腹饥。   做完这一切后,她习惯性地伸手取了包中药,打算为余母煎药。可是刚将药包打开,她就忽然想起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做这个了,那个等着喝药的人正孤独地躺在镇外冰冷的泥土里永远地合上了眼睛。   吴婶抱住那包药跌坐进藤凳里,将脸埋进药材中无声地再次开始痛哭,药片药枝从纸缝间不断掉出散落了一地……      素秋呆呆地坐在桌前发愣,漆黑的眼睛似蒙了层雾气不再有神采,视线则茫然地停在空中不知名的角落,眼神飘忽不定。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不愿意去想。   在一片混沌中,似乎有个唱诗般的声音一直在响:“她走了,她走了,她丢下你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她走了,她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你该怎么办,怎么办?”   空洞了许久的眼眶忽然一热,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成串地跌落在乌漆桌面上形成一个个水点,水点很快又汇成水洼,仿佛下了场急雨。   母亲走了,在他们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有希望的时候突然地走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她想不通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母亲。母亲永远温和,永远与世无争,连笑容都淡然地水般温柔。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带走母亲,她还没有看到自己学有所成,还没有等到自己的孝顺。她有那么多的遗憾,却早早地离开了他们。   素秋红肿着眼睛,一任泪水流淌,丝毫想不起来用手帕去擦拭。   她坐在越来越黯淡的室内一动不动,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门上有人轻叩了两声,却没有得到回应,门外的人停顿片刻才慢慢推开门走了进来,是艳春。   他见屋子里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一个人影呆坐在桌边一声不吭,心里不由一阵阵发疼。   默默地点亮油灯在素秋对面落座,艳春的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几天内他的外貌就完全改变了模样。   素秋神情木然地坐在原处没有改变动作,仍是一手托腮,一手搁在桌面上。艳春明明已经坐在了面前,她却好象根本没有看见。      艳春被素秋的状态惊吓住,心如刀绞,哑声劝:“素……你,休息一会吧。”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桌上那只惨白的小手,却在距离仅有一指远时停顿住,无力地落在了桌面。   两只手,一大一小,却都白得诡异,一只精致一只优雅,隔着短短的距离安放在桌面上,谁都没有再靠近。   没有听到素秋的回答,艳春却不焦急,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两只手,隐隐感觉这就像是他们两个人,明明只要一点点距离就可以在一起,却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   “素,你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了,哥哥给你拿些吃的,好么?”   艳春低下头不敢去看素秋那张惨淡的脸,生怕会忍不住将她搂进自己怀里和她一起哭泣。      那只精致的小手终于动了动,纤细的手指慢慢收拢,一点点退出艳春的视线,缓慢却毫不迟疑。   艳春的心被揪了起来,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这会是同母亲辞世同样令他心碎。   果然,素秋随后说了句话,声音飘渺而空灵,之前艳春从未听过。   “哥哥,你自己回法国去吧。我要留在家里陪爹爹。”   长笛般陌生的声音传进艳春耳朵,似在他脑中炸开了一个霹雳。回想起母亲去世那天的雷声,艳春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到地上去。   “很晚了,哥哥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长笛般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后是粗麻布悉悉簌簌的摩擦声,素秋僵直着身体向门口走,目光涣散,完全忘记这里其实就是她自己的卧室。   艳春低着头一动不动,看不见也听不见,嗓子干涩得发不出一个音。      走出几步,素秋感觉裙角似乎挂到了什么再也迈不开脚步。她停下来,努力思索片刻才迟钝地回身察看裙子。   艳春仍背对她坐着,右手却不知在何时拉住了她的孝衣。他低垂着头露出消瘦的后颈,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身周,背影显得异常虚弱和绝望。   他牢牢地抓住素秋的衣角,不肯松开,也不肯出言挽留,就那么死死地抓住了不放手。   望着这样的艳春,素秋忽然丧失了方才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所有力量。   她僵在当地,无法再继续向外走,也无法退回到艳春身边,成串的泪珠无声地滑落,砸在艳春的手背上。      似是被这些冰冷的泪水冻醒,艳春身体不动嗓子却终于可以发音,说出的话像是呜咽。   “……素……请你……不……要……离开……”   素秋泪水满面地望着艳春,不能同意,无法拒绝,唯一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我们,不能再连累爹爹了。”   是他们,是他们这段不伦的恋情咒死了母亲,这是刚才她在看见艳春后脑中忽然闪过的想法。   上天何其盲目,是他们犯了罪,却由母亲来承担处罚。她不服,可她斗不过天,斗不过命运,所以只有放弃。   她还有爹爹,不能再让爹爹也……      听到素秋的回答,艳春的手猛地一僵,停顿片刻后终于缓缓地松开了素秋的衣角,仿佛放开了生命中唯一的光明和希望。   他的手无力地落下去,落下去,碰到硬木椅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却无知无觉,那只无价的画家之右手现在完全被遗忘了。   素秋的心抖了抖,强迫自己不去出言安慰。   她转回身准备继续朝外走,却发现余父立在门口目光深沉,已经不知道看了他们兄妹多久。    作者有话要说:虐了,无话可说,泪奔…… 一百五九   “爹爹!”   素秋慌忙擦干眼泪,下意识地将身体移了移想要遮住艳春。   艳春默默起身,仍低着头,略长的头发挡住眼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你们是怎么回事?”   余父迈步进门平静地问,随手合上门扉。他的表情沉静,连语调都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兄妹俩却都感到了沉重的压力,这种压力让他们无法正常呼吸,也无法搪塞。   艳春抬起头,双眼通红,面色却惨白如纸。      他凝视着余父,嘴唇动了动低声说:“父亲,事情就是您看见的这样。都是我的错,逆德背伦,爱上了自己的亲妹妹……”   “不!哥哥,你没有错!“素秋回头注视着他,神情凄楚地喃喃自语,“你从来都没有做过任何超出兄妹情谊的举动,你甚至都,没有对我说过……你……爱我。你做错了什么?如果这样都算有错,那我也犯下了同样的错。因为,我,我……也爱哥哥啊。”   她捂住脸无助地失声痛哭,消瘦的肩头不停地抖动,身体摇晃着就要栽到地上去,余父急忙伸手扶住了。   艳春惊愕地抬起头望住她,想去安慰,手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再伸出。   这一年多素秋的种种奇怪态度,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原因。只是,太迟了,在这一切都结束后的她的表白,只能让他倍感伤心和无望。      余父缓缓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扶素秋坐进椅子,再看僵硬如木雕的艳春一眼,吩咐:“你也坐下。”   艳春机械地望着父亲的脸,忽然上前跪在他脚前,哽咽:“父亲,儿子,儿子……”   他的眼泪打湿了余父的膝头,想说的话却一句也讲不出。   余父沉重地叹息闭了闭眼睛,脸上忽现倦意:“好了,为父知道。起来吧,地上凉。”   艳春湿润的脸上渐渐显出凄厉,嘶声说:“不关素的事,是儿子误导了她。父亲要罚就罚儿子一个人吧!”   “你这孩子,聪明处足见聪明,遇上大事却又这么糊涂。我叫你起来是有话要说,哪个要罚你们?”   余父叹气回头看看素秋,见她已经哭得开始打嗝,更觉无奈。      他是大儒,却从小没怎么抱过两个孩子,现在想要当慈父,却觉竟是无处下手。   咳了一声,他不再劝艳春,思索片刻后说:“都说血浓于水,血缘真的很难讲清。你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虽然一起长大,到底还是生出了兄妹间不该有的感情。”   兄妹俩都是一怔,惊疑地望向父亲,连素秋的打嗝都吓停了。   “为父没有被气糊涂,你们不是亲兄妹。”余父被儿女的目光盯得不太自在,又咳了一声开始解释,“你们娘生的第二胎其实是个死胎,当时为父趁她昏迷悄悄送出去埋了,以免她看到后伤心。到了乱葬岗却发现一个小囡囡在哭,为父想这也许就是天意,上天要送给我一个好孩子安慰你们母亲。事实也证实了为父的猜测,你们娘一直当娃娃是她亲生的。她产后身体一直不好,为父不敢告诉她真相。这一瞒就是快二十年,连为父有时候都会忘记娃娃其实不是我的孩子。”      兄妹俩呆呆地望着余父的脸,均是难以消化听到的故事。   余父怜爱地拍拍素秋的头,有些内疚:“娃娃小时候最爱问的,就是自己为什么和家里人谁都不像。爹爹对不住你,当时没法和你说清楚,委屈娃娃了。”   素秋摇摇头,抱住余父胳膊靠上去低声说:“我是爹爹的女儿,我是余家的孩子。”   她的声音平和坚定,似在说着一个誓言。   余父慢慢点头,看看艳春,感慨地叹息。      艳春怔了怔,站起身倒了两杯茶,先奉一杯给余父,再将另一杯递到素秋面前,轻声说:“素,茶。”   他的表情和动作竟是比之从前更加拘谨了,看得余父摇头喝了口茶,起身温和地对他们说:“早些睡吧,休息几天你们一起回法国。等毕业了,咱们再团聚述天伦。”   “我送父亲。”艳春连忙说,陪余父走进院子。   余父看了看儿子,郑重地吩咐:“娃娃你要多照顾,她比往年瘦了很多。”   艳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目光中流露出坚定和坦然。   余父注视他片刻终于放心,回去自己卧室。      回身看看素秋窗上的灯光,艳春轻轻走回去推门,里面却已经栓上了。   “素,你饿不饿?哥哥拿东西给你吃?”   同样的一句话,因为心境不同,不再问得小心翼翼担惊受怕,而是亲切平静,带着温柔的尾音。   停了片刻,门内很近的地方传来素秋的回应:“我不饿,就睡了。哥哥也去休息吧。”   “嗯,素,晚安。”艳春低声说,没有移开脚步,仍等在门外。   “晚安,哥哥。”素秋更低的声音传来,然后油灯忽地灭了。   艳春在门外又立了一会儿,感觉寒气上来了才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想着父亲方才的话,再想想母亲,他心中悲喜交集难以入眠,天快亮时才迷糊着。      休整了三天后,艳春和素秋打点行装,准备去继续学业。   临行前一晚,艳春想同父亲单独聊一聊,就来到双亲的卧室。房间里亮着油灯,余父背对窗口坐在床上手扶床铺,背景孤寂而苍凉。   艳春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悄悄离开,没有再去打扰父亲。   对于母亲的离世,他一直只看到父亲平静的一面,现在才知道,父亲不是不伤心,而是将所有的伤痛都留在了心底而已。   第二天,余父从容地送兄妹俩到小院门口微笑着挥手,没有显出丝毫的不舍和担心。   艳春注视着父亲,拉住素秋恭敬地向他深鞠一躬,然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余父目送他们走远,脸上忽显老态,慢慢地扶住了门框。      艳春兄妹中途在长沙下车看望了卫家人,因为事发突然,他们又伤心过度没能给卫家报信,现在无论如何要补上,以免失礼。   卫家人见他们忽从天降都是大喜,待看清他们臂上的黑纱又都是大惊,待问明原因均觉惋惜。   卫老太太伤心了一阵子,就拉住素秋左右端详心疼地说瘦了,吩咐翠环准备丰盛的饮食要给她补补。   艳春忙说他们要赶火车,不能留下吃饭。卫老太太诧异地问清他们去向,不好阻拦他们的正事,不高兴地吩咐将现有好吃的装一篮子,让他们带在路上吃,艳春拗不过只好收下。   仍是琉玚开车送他们去的火车站,一路上他频频询问别后情形,不时打量他们,似有疑问却不方便发问。   艳春和素秋初逢丧母之痛,精神不大集中不愿多说话,任他打量谁也没有发问。   坐火车到广州,他们仍乘坐国际公司的邮轮,乘风破浪直奔大洋彼岸。      笼罩在头上的不伦罪恶感已经消弥,但兄妹俩并没有表现得与从前有多少改变,失去母亲的痛苦给他们的打击是巨大的。   艳春竭力掩藏住伤心,无微不致地照顾着素秋,让她每天至少吃下去些东西。诚如余父所言,素秋已经瘦得像只真正的小猴子了。   虽然看到艳春担忧的目光会让素秋深感不安,但她就是提不起精神,也没有胃口。   一天当中,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裹了披肩一个人在甲板上游荡,漫无目的地四顾。她现在几乎不说话,任何时候都保持沉默。   船上的乘客和船员常常看见一个全身重孝,面色苍白头发微卷的东方女孩子游魂似地慢慢踱过甲板。经常地,她身边不久就会出现一个俊秀的青年男子,也是一身孝服没有话,默默地陪着女孩子吹海风。   偶尔遇上别人,男子会礼貌地颔首,女孩子却像是在梦游般目光无神,让人感到担忧。      这天素秋正站在船舷边看远方的浮云,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试探地叫她的名字,声音似乎很熟悉。   她纳闷地回头,见身后立着一个身披狐裘的年青妇人,耳朵及头发上的钻石在冷风中发着寒光。她仔细打量那张妆画得很浓的脸,认出是何欣然。   “欣然,怎么是你?”素秋不由大吃一惊,上前几步抓住她的皮手筒诧异地问。   何欣然笑着从手筒中抽出雪白光润的手握住素秋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激动地回答:“怎么不是我?远远看着像你,不敢就相认。你现在,嗯,变了很多。”   她的目光落在素秋苍白的脸以及孝服上,同情地问:“是谁?素秋,我看得出你很伤心。”   “我……母亲。”素秋低下头,将手从她手中抽出,稍稍后退不想多谈,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何欣然的眼眶红了红,叹息:“素秋,可怜的人儿,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幸?”   素秋没有回答,眼泪再也忍不住涌了出来,飘散在海风里。      艳春出船舱来导找素秋,远远地见她又在哭,急忙赶过来。另一个健壮的青年恰巧也在向同一方向赶,俩人差点撞在一起。   那名青年让开路,举了举礼帽。艳春匆匆道谢,走到素秋身边扶住她的肩膀用手帕为她拭泪。目光扫过何欣然,他怔了怔,点头示意。   那个健壮青年走到何欣然身边,将手筒替她戴好,低声说:“出来这么久也不注意保暖,小心生病。”   何欣然对他小声说了几句,青年了然地点头,看向艳春兄妹。   素秋接过手帕擦干眼泪,望向青年。见他二十七八岁,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有军人气慨,不禁困惑地看了眼何欣然。      何欣然的脸红了一红,对他们说:“这是外子,刘梓,字文佑,现在在南京政府作事。文佑,他们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余家兄妹。”   “幸会!”刘梓利落地和艳春握手,手掌有力角度标准,显得训练有素,“欣然常提起有个姐妹叫余素秋,想不到会在这时碰上。”   艳春收回手同刘梓客气地攀谈,仍站在素秋身边不肯稍离。   素秋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刘梓的面问,就悄悄看艳春一眼。   艳春会意,只好请刘梓在甲板上散步,留下两个女孩子说些悄悄话。   关于何欣然退学结婚的事情,素秋事先并不清楚,想来是他们归国恰好错过了她的信件,所以最关心这件事。      “欣然,你居然这么早就结婚了。他……你们是自由结婚吗?”   素秋盯住何欣然的眼睛,小声问。   何欣然羞红了脸,垂下眼帘:“算是,半自由吧。他家和我家是世交,十几年没见过面了。后来他休假回湘潭,不知在哪里见过我,家里也有意,所以……”   素秋略微心安,望着她一身珠光宝气的打扮,沉思着说:“记得当初咱们培华七侠谈起将来时,你的希望是在社会上有所作为。现在你结了婚,仍是这么想的吗?”   何欣然已显世故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又回到青春不知愁滋味的当年。不过她很快平静下来,轻启涂着口红的嘴唇苦笑。   “那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世界都只听自己指挥。待在现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才明白,女人,只适合待在家里受人保护。所谓的雄心壮志,只是男人的专利。”      素秋默默望着何欣然,对于她的言论并没有多少惊讶。   何欣然自从那次受惊吓后思想退化得厉害,在来信中也常有颓废之语流露。现在听她亲口说出,素秋只觉惆怅和内疚,越发怀念往日那个朝气蓬勃、充满理想的女孩子。   “可是仍有许多女子在为理想而奋斗,比如这次北伐,黄埔军校就有许多女生上了战场。”素秋轻声说,试图唤回她的斗志。   “这话再别提了!那些女兵我见过,也不知打哪里来的野丫头,抛头露面混迹在一群又脏又臭的男人堆里,又宣传又看护。当街帮伤员接大小解,脸都不红一下的,真是吓死人!”   何欣然不屑地说,撇了撇嘴。      素秋的脸也红了,却纯是因为气愤。她没有想到何欣然的思想竟会退化得这么彻底。   她很想驳斥何欣然,那群野丫头才是妇女们的楷模。她们中不乏像琉珏一样的大家闺秀,正是她们及和她们一样的人们在流血流汗地做着肃清军阀统一祖国的大业。   但是看看何欣然修细的眉毛脸上的脂粉,她忽然失去了继续理论的兴趣。   何欣然察觉到素秋的沉默,知道她有不同看法,略有抱歉,转而谈起七侠其他人的情况。   素秋勉强点头,偶尔回应几句,完全心不在焉。好在艳春他们回来了,四人再聊一阵才各自归舱,约好晚上一同用晚餐。    作者有话要说:嗯,不是亲兄妹了,伪兄妹也算是兄妹吧……不知道了,请亲们自己判断吧。 一百六十   回到船舱,素秋闷闷不乐地望艳春冻红的脸颊一眼,十分后悔让他陪刘梓去吹风。   何欣然的变化如此巨大,刘梓是她丈夫不可能不知道,说不定何欣然的变化还是受了他的影响也未可知,她暗暗猜测。让艳春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聊天,难免对他不是一场为难。   “哥哥,你和刘先生没有闹不愉快吧。”素秋内疚地问,仔细观察着他的脸。   “怎么可能?刘君很客气,我们只是聊了会儿网球,没有谈什么敏感的话题。”艳春安慰着素秋,注意到她眉目间的忧愁轻声问,“你们闹别扭了?”      素秋没有回答,沉思片刻后迟疑地问:“哥哥,你说,是不是所有人都会慢慢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五年,十年后,我会不会也不知不觉地变了?”   艳春望着素秋忧郁的脸,拉住她的小手低声说:“这是一定的,所以素不要太失望。环境在变,处于其中的人有变化这很正常。至于你,素,不管你怎么变,都只是哥哥的好妹妹。”   素秋怔了怔脸上微烧,含糊地嘀咕一句:“哥哥,晚上咱们会钞,不要让刘先生抢先了。我不想欠他们人情。”   “哥哥省得。”   艳春明白素秋心意,爱惜地摸摸她的头顶。和旧日好友见面并没有让素秋心境开朗进来,反而更加低迷,他是看在眼里的。素秋虽然什么都不说,他却能肯定是俩人闹了意见。回想旧日那个清纯活泼的少女,再同今天的贵妇人比较,他大概猜到了俩人矛盾所在。      感到艳春温柔的呵护,素秋心绪平静了些,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清澈宁静,睫毛微卷上翘浓密得像鸦羽,看得艳春呼吸一窒,收回手。   “时间还早,你昨晚睡得不好,现在先躺躺,到时候哥哥喊你。”   素秋也觉没精神,勉强赞同坐到铺上,懒懒地不想动。   艳春走过去,蹲身帮她解靴子。   打个哈欠,素秋目光茫然地看着艳春感觉哪里不对头,可是空白的大脑拒绝思考。   艳春又帮她脱掉呢大衣,摊开毛毯盖在她身上。素秋再看一眼艳春,什么也没有来得及说就睡过去了。   艳春将她的薄呢大衣盖在毛毯上,又把她的靴子擦了擦搁在床边,这才坐回自己床铺望着熟睡的素秋出神。      离开广州后天气转冷,船上提供的被褥却只有毛毯。每天他们睡觉都将大衣盖在上面,却仍不暖和。   不过,艳春现在想的远远超出这个问题,而是有关俩人的日常相处方式。相互压抑感情的结果,就是他们对彼此的接触极为小心。   现在阻碍不存在了,习惯却仍然保留了下来。刚才素秋困惑的目光,让艳春的心脏微微疼了一下。   他不喜欢现在俩人的相处方式,他希望素秋可以同俩人感情未发生变化前那样,随时抱住他向他撒娇。而他也可以像从前那样心无杂念地抚摸她的头发,亲吻她的额头。   默默地凝视着素秋,他心想,不着急慢慢来,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来逐步适应现在这种新的关系。   她会幸福,因为他,始终在努力地守护着她的幸福,并且将会一直到永远。      晚上四人在船员餐厅用餐。何欣然换了套翡翠首饰,仍穿着皮裘,比白天更觉华贵。刘梓也是西装革履,头梳得很整齐,显得容光焕发。   经过小睡,素秋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她仍穿着白天那套衣服,没戴帽子,头上别一只白绒花,显得清丽脱俗。   艳春也穿着白天那件细柳条呢外套,深灰衬衣系着领带,袖上同素秋一样佩着黑纱,压抑中仍透出高华的气质。不少食客都不自觉地望他几眼,眼中是讶异和仰慕。   船上饮食类似于自取式西餐,四人用盘子各自取了些食物,坐到一张空桌边用餐闲聊。   何欣然他们这次是新婚旅行,目的地是西欧诸国。她热切地向素秋打听巴黎各处名胜,还询问她的游历感想。      素秋勉强说了几句,就发现自己完全不用回答。何欣然不仅对巴黎,对其他地方的名胜都了如指掌,其熟悉程度几乎令人疑心她已经去过了,而且还不止一次。   刘梓坐在何欣然身边听她唠叨,不时冲艳春兄妹含笑,似在暗示何欣然如何感性,示意他们不必认真。   当何欣然的讲述告一段落后,刘梓和艳春谈起了长沙的风土人情。饭桌上不显热闹也不冷清,倒是让艳春兄妹暗暗松了口气。   艳春态度始终不温不火,平静地听刘梓说话,偶尔也提出自己的观点。   刘梓似乎对艳春很欣赏,同他的谈话越来越亲热。艳春一一巧妙地避过了过于深入的交谈,脸上带着湿润的笑意。   会钞时,刘梓果然很快地去掏钱包,不过看到艳春已经在召唤侍应手中也拿着钱包时,又收了回去。他是识大体的人,断然不肯做出与人争着会钞的尴尬之举。   他同艳春客气几句,转而抱歉地望一眼何欣然。何欣然回他个嗔怪的眼光,然后停头喝咖啡。      回到舱房,素秋和艳春面对面坐在自己铺位上,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素秋有些纳闷地问:“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刘先生?你都不大同他讲咱们的事情。”   “不是不喜欢,而是不能喜欢。刘君是南京政府的人,这个身份太敏感,背景也太复杂,咱们和他又是初识,怎么可以向他完全敞开心扉?你因为他是何欣然的丈夫,所以也将他看成朋友吗?”艳春不紧不慢地解释。   素秋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看着艳春小声说:“我不知道,哥哥。可是欣然嫁给了他,同他是一家人,咱们防着他不就等于在防着欣然吗?虽然欣然和从前不大一样,可我仍当她是姐妹。”   “不是防备,只是不去亲近。素,像我们这样的人,对政治是不通的。既然不通,就不该去接近,以免陷于不义。‘君子不立于危墙’就是指的这个。现在北伐胜利在望,可是天下仍不安定,咱们要懂得谨慎。况且,刘君是什么人?他是军界的人,现在两党虽然在合作,但不和谐的声音仍可以听得到。琉珏是□员,失踪已快一年了。若非党派之争,她好好的一个学生怎么会忽然消失?这些问题,你想过吗,素?”      素秋默默听艳春分析已是心服,后又听他提起琉珏,就更加难过。在卫家,他们问过琉珏,全家人都不知道她的下落,卫奶奶伤心地流下了眼泪,琉玚也是心绪郁结。   她眼睛发酸,轻轻回答:“我没有忘记珏姐姐,只是没有想到事情的复杂性。以后我会注意的,哥哥。”   艳春听她语音凄切,又看见她两个眼皮红红的,心里不由怜惜。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他忍了又忍,最后实在没能忍住,起身坐到她身边慢慢搂住她。   “素,对不起,哥哥让你难过了。”   素秋初而惊讶,随之泰然,靠在艳春胸前抽了抽鼻子摇头:“不关哥哥的事,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   “素。”艳春低喃,抬手摸摸她软软的短发,满心怜爱。   兄妹俩默默地相拥而坐再也没有交谈,内心都感到一片安宁。      过了片刻艳春偶尔低头,发现素秋竟然睡着了,浓浓的睫毛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这些天睡眠不足困的。   他小心翼翼地抹去素秋睫毛上的泪珠,帮她脱去大衣鞋袜,却不敢动她其他衣服。轻柔地扶素秋躺进毛毯,再盖上俩人的大衣,艳春才去洗漱。   洗漱完毕,艳春回到舱房见素秋似乎是睡热了变了个睡姿,手伸出来搁在脸旁,呼吸轻细。   艳春见她微粉的脸颊衬着花瓣一样的手指,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和谐,一时竟然看呆了。   过了半晌,他轻轻执起那只小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然后塞回毛毯,又帮她理了理乱发才脱衣睡下。      随后的旅程,素秋几乎天天和何欣然见面。四人只泛泛谈些世人皆知的事情,倒也相处自然。   何欣然似乎也受了刘梓提醒,不再口无遮拦地同素秋什么都说。素秋这才真正感觉到艳春的先见之明。   回到巴黎,美院和巴黎大学已经开学有一个月了。艳春和素秋安顿好何欣然夫妇,顾不上去拜访朋友们就急忙去销假复课。      艳春的指导教授毕克朗在看到他臂上的黑纱后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让我们继续来谈谈你上学期的那几副风景画。我认为,目前你的作品存在几个问题,第一……”   他详细地逐条分析,随口列举了一些著名画家对同类题材的处理手法,语调温和不急不徐,令人听而忘倦。   艳春认真聆听,在毕克朗说完后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师生俩人很快像平常那样陷入了深刻的讨论,甚至争论。   对于毕克朗教授的表现,艳春从心底里感激。   他不仅是位技艺超群的绘画大师,更是位善良敦厚的长者。他没有对艳春说什么空洞的安慰之辞,而是在言谈举止中给予他温暖和关怀。毕克朗了解艳春,知道他不需要那些廉价的同情。      素秋却在琼斯蓝眼睛流出的泪水中又痛哭了一场。   单纯易感的琼斯看到素秋的脸和孝衣已知终是无幸,当场抱住素秋就开始哭泣。   他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亲爱的,秋,亲爱的,你不要伤心,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多莉楼住素秋的腰,眼泪也止不住地流淌。   马丁难过地站在旁边,不知道应该先安慰哪一个,因为琼斯哭得最大声和伤心。   爱伦走出图书馆,远远地就看到四个人抱在一起哭泣,立刻丢下一班同学跑过来。她一眼看见素秋,脸猛地白了。   “秋,噢,秋,我的上帝!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用力拽开琼斯紧紧抱住素秋颤声喊,眼内泪光闪闪。      感受到朋友们的关心,素秋痛哭一阵后心绪平稳了一些。她用手帕擦擦脸,挨个儿打量面前都用无比真诚和同情的目光看着她的同学,感到心里暖洋洋的。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怀着满腔感激。   “秋,好朋友之间是不用说谢谢的。”   四人齐声回答,擦干眼泪鼓励地冲素秋微笑。   “嗯,咱们永远是好朋友!”   素秋用力握住爱伦和琼斯的手,马丁和多莉见状也将手抻过来。   五个人紧紧拉着手,站在人来人往的校园内。所有路过的师生都觉得这个场面很温馨,巴黎春天阴郁的天空似乎都在这些年青人带泪的笑容中被照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和上章都是过渡,所以一起发了。 何欣然的变化是理所当然的,丛放士兵拿枪指着她时,她就已经开始改变了。 一百六一   休和劳伦斯等人得知艳春兄妹归来,都到玫瑰天堂看望他们,对俩人的丧母之痛表达了各自的同情和安慰。   道林更是有空就来拜访,每次都带着包装精美的糖果。他的精神状态比夏天时要好上很多,也不再有意无意地回避与艳春目光相对。现在的他又恢复到初见时那个沉稳而温和的青年模样。   艳春对此很感欣慰,庆幸道林终于可以走出感情低谷,再次充满了自信和从容。   但是当道林周末也来阁楼时,他又有些困惑。斟酌再三,艳春隐约提起乡下的别墅。   道林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平静地回答:“我们分手了,他现在已经有了新的情人。没有真爱的两个人在一起,虽然可以互相获得安慰,但毕竟难以持续。”   艳春凝视道林的脸默默无言,将他的茶杯续上水。      “这不是你的错,余。”道林轻声安慰着,端起茶杯,“想明白以后,我觉得人生仍是美好的,我也一定可以寻找到最合适的爱人。”   “一定会的,亨利。”艳春微笑着回答。   道林也回他个温和的笑容,喝了口茶,环视阁楼问:“令妹还没有回来?”   “她到儒勒太太那儿去交房租,顺便和她说会儿话。老人家这两个月很想念她。”   提起素秋,艳春目光中浮现出淡淡的温情,连语调都更加轻柔。   道林微微蹙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欲言又止,显然不想同艳春再闹不愉快。   艳春明白他的心思,自己和素秋的关系也的确没必要瞒着他。于是他简略地述说了他们并非亲生兄妹的事实,语气平淡并没有多少激动。   听到这个信息,道林先是惊异后庆幸。他高兴地祝福了艳春,然后脚步轻松地告辞,弥漫在眉心间最后一点忧郁也荡然无存了。      不一会儿,素秋推门进来,满脸诧异地对艳春说:“道林先生怎么了?刚才在楼梯上莫名其妙地祝福我,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他就跑下楼去了,比休还利索。”   “他刚刚解开一个难题很兴奋,没有吓到你吧,素?”艳春起身摸了摸她的短发,语气满是怜爱。   素秋脸红了一下,低头小声回答:“没有,就是感到有点奇怪。”   艳春点点头,仔细端详她的眼睛,轻声问:“哭了?”   素秋默默抱住艳春的胳膊没有说话,感觉眼眶又有些发酸。刚才去见儒勒太太,她本来已经做好了不哭的心理建设,可是老太太只用一双清明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她就忍不住流下了热泪。   “素,乖,不要再哭了。娘在天上看着我们呢,要是见到你天天哭 泣不休,她也会伤心的。”艳春慢慢说,目光忧伤。   素秋安静地听他讲,想起母亲生前的种种好又想哭了。她努力眨眼,将泪水逼回去。艳春自回到法国就再也没有流过眼泪,一直坚强地安慰着她,她不可以再给他增加负担。      晚上熄了灯,艳春躺在床上如最近常有的情况开始失眠。   他呆呆地凝视对面的斜窗,看外面那钩残月,想起“月是故乡明”的句子心绪复杂,更加睡不着。   帘子那边的素秋似乎也没有睡着,频繁地翻身弄得床轻轻响了几声。   艳春收敛心神侧耳听了阵,轻声问:“素,怎么还不睡?”   响声停了,过了片刻素秋才悄声回答:“我睡不着。”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得艳春心里一紧。   “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么?”   “不是。我……想娘。”素秋更小声地回答,嗓子已经哽咽了。      布帘子被拉开,素秋只觉身后一暖 ,艳春已经搂住了她,低语:“素,哥哥在这里呢,你真想哭就哭出来,不要总是忍着。”   素秋转身将脸埋进艳春怀里,哽咽着发出低低的泣音,如受伤的小猫一样惹人怜爱。   艳春默默地搂住她微微抬头,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流到她的头上,以兔她更加难过。不在外人面前流泪,面对素秋眼泪却轻易地掉了下来。   小声地哭了一会儿,劳累了一天的素秋疲乏地睡着了。   艳春摸了摸她的额头,上面有一层薄汗,那是挣着哭泣的结果。再摸摸眼角,犹挂着泪珠。   他心里轻轻叹气,小心地用手擦去她的汗水泪花,然后如小时候那样不轻不重地搂住她,防她又发噩梦。   这些天,素秋几乎每隔一天就会做噩梦,每次都会从梦中哭醒,艳春实在是不放心。      稍微平静下来后,艳春这才发觉没了重重衣物的阻隔,只着一件睡衣的素秋已经瘦到了令人心疼的地步。从前丰腴的身体现在全是骨头,腰细得似乎一只手就能把过来。   他不禁默然,真切地了解了过去两年素秋内心的煎熬和挣扎程度有多深。   “素,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将我们分开了,你快乐起来吧,素。”他微微低头在素秋头顶印了个吻,绵绵低语。   素秋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含糊地喊了声“哥哥”,头在他衣衫上蹭了蹭,手移到他衣扣上停住又陷入了沉睡。   艳春握住那只温暖的小手,感觉世界变得极其安静,所有的嘈杂都已沉寂,唯有他们在相拥呼吸,梦里梦外都是彼此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素秋醒来时,艳春已经在做早点了。   她舒服地翻个身,闻着煎蛋诱人的香气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然后表情一下僵住,脸迅速红成了苹果。她飞快地将头缩回被中,一动也不肯动。   艳春听见动静回身见状奇怪,放下铲子走过去弯腰唤:“素,出来吧,会气闷的。”   “不出去。”素秋在被子里闷闷地回答。   “为什么不出来?早点已经好了。”艳春温柔地劝,不去硬掀她的被子。   “不出。”素秋继续拒绝,语气已经带丝羞恼。   艳春站直身体盯住被子里那团凸起微微蹙眉,随即醒悟,急忙到衣柜里翻出素秋的“卫生用品”从被子底下塞进去,耳尖有丝可疑的红色。   “素,你不舒服。今天就请一天假,哥哥去帮你说。”   被子下的凸起僵了一下,然后被子被猛地拉开,素秋满脸通红地望着艳春,嗔道:“哥哥你乱猜什么?人家没有……那个啦!”   “是么?”艳春狐疑地打量她半晌,见她气色充足,的确不像是生理期的表现,不由更加疑惑。      素秋无奈起身穿衣,决定不去提醒艳春昨夜俩人同睡一床的事实。   他们小时候两小无猜,这种事情常有,只是俩人都有了心结后才断绝。现在只不过是又回到最初,素秋觉得自己未兔有些反应过度。   不过,她始终没能想明白,之前对接触极其忌讳的两个人是怎么忽然间又亲密起来的。他们现在这种新关系,常常会让她先是诧异然后释然。和艳春在一起,似乎一切不可能都变成了理所当然。      巴黎渐渐温暖了起来,残雪褪去,露出下面嫩绿的小草芽。塞纳河水上涨,夹杂着枯枝败叶飞快地流向下游。鸽子在建筑群的尖顶间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带着悦耳的哨音。   卖花姑娘开始携着一篮篮初开的鲜花沿街叫卖,报童大喊着跑过大街小巷将各种消息传递到千家万户。人们脱去笨重的衣物,换上轻便的服装,渲染得巴黎渐渐灿烂。流浪艺人在广场上吟唱着春天的歌曲,风琴的节奏欢快而明朗。年青的恋人们徜徉在阳光下娓娓而语,手里是鲜花和阳伞,笑颜如春风吹得路人都陶醉了。      与巴黎明媚的季节不相符的,则是中国国内的血雨腥风。   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等地进行“清党”,逮捕并处决□员,国共合作宣告破裂。反帝反封建的北伐战争中途夭折,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归于失败。   惊闻噩耗,留法中国学生一片哗然,留学生会立刻召开了全体留学生大会,分析形势讨论下一步的出路。   有留学生在大会上声俱泪下地说:“从去年7月开始,北伐战争已经取得了决定性胜利,这是北伐军将士英勇奋战、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辉煌成果。试问,中国历史上,有哪一支军队可以在短短不到10个月的时间内,以区区十万之数从广州打到南京,打垮两大军阀,歼敌数十万?!可是这一切,都让蒋介石给毁了!国民党为什么要残杀共 产党?共 产党何罪之有?”   一个国民党党员留学生强硬地反驳:“共 产党煽动民众造国民党的反,企图分裂我党,蒋校长清党名正言顺!”   “孙中山先生尸骨未寒,他倡导的‘联俄联共扶助民工’的新三民主义言犹在耳,蒋介石作为他的继任者为什么阴奉阳违?孙先生生前,坚决拥护的人里面,蒋介石的呼声不是最高的吗?孙先生一走,他就立刻变脸,什么名正言顺?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另一名学生气愤在反驳,立刻有人声援,双方展开了激烈的辨论。   众人各据一词辩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发展到动手。卢森堡公园里一片混乱,游人四散,法警吹着警哨从周围跑来维持治安,相关的双方却仍不肯休战。      艳春护住素秋快速退出人群。素秋的手腕被打了一书包,皮肤上红了一片,疼得她直吸冷气。   回到阁楼,艳春给她上跌打酒。俩人都没有说话,均沉浸在对国家命运的担忧上。   上好药酒,艳春将药瓶放回原处。俩人默默相视一眼商量几句,决定先写信回去询问,看大家是否都安全。   信发出了很久,超出预期一周才收到一封琉玚的回信。信里的字是琉玚的,信封上的寄信人却是个陌生的笔体和名字。   琉玚在信中说4.12事变后,国内一片白色恐怖,凡与共 产党有牵连的人都被抓去审讯。琉珏的事,警察局从黄埔军校她的旧日同学处得到了消息,将琉玚当共 产党嫌疑抓去问了次话。琉玚称琉珏是自行出走,事前家里谁也不清楚,事后也一直没有联络,家里其实已同她断绝了关系。警察局不相信他的解释,关了他几天。后来忽然又放了他,说是有人保他。从警察局放他的人敬畏的语气里,琉玚猜测大概是他们党内要员说了情,不过想不出会是谁。      后来回到家里,他才知道说情的是徐子良。徐子良已升任少校副官,刚从南京回到长沙就听说了琉玚的事,当即出面说了一声。   信中琉玚恨恨地写道:“哪个要承他的情!若非他,珏怎么会去参加军校,又何至于至今生死未卜?徐子良假仁假义地还到家里来见奶奶,说了通没照顾好珏让她误入歧途的废话。你们是没看见,奶奶那天真是气势如虹!她一见徐子良就跳了起来,也不用翠环扶举着拐杖就去打他,把他吓得落荒而逃。总算是让大家出了口恶气!”   信末,他提到警察局如今对学校、工厂等地方查得很严,所有信件都必须经过他们检查后盖上专用公章才可发出。他作为共 产党亲属也在严查范围内,因此以后如有信只寄到信封上的地址,不要直接寄到卫家或是银楼。   艳春兄妹将信仔细地读了又读,这才明白信件迟到又改头换面的原因。   想到国内局势如此严峻,父亲及朋友们的日子想必都不会好过,他们不禁默然了许久。    作者有话要说:兄妹俩的关系总算是有了进步,可是国内局势突变,让他们无心谈情说爱,奈何奈何? 一百六二   又过了十几天,余父和金小小的回信也来了。余父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家中无事尚平安,让他们勿念善自珍重。   金小小的信也很简短,说大家仍有书念,精神状况及身体都还好。朱秀颖得到陈忻然许可,现在可以同她们通信。她已将素秋的地址告之,想必不久她就能够和朱秀颖互通消息了。   素秋目光停在“有书可念”四个字上,沉思片刻抬头对艳春说:“哥哥,局势紧张,小小用词都知道谨慎了。这封信发出日期很晚,也不知道是第几封才被允许寄出的。简直什么都没有说,这算什么?私人信件也要查,还有没有人权?”   “别激动,素。现在两党合作刚破裂,等风声不那么紧了通信自然不会再受到管制。”艳春接过信大略扫了几眼,安慰素秋。      素秋默默点头,提笔写回信。考虑到不能有过于敏感的字眼,她的回信比金小小的内容都要苍白。她看了看随手团了扔进纸篓,丧气地叹口气。   艳春见她郁郁不乐,提笔斟酌着写了半页之多,递给她:“这样回可好?”   素秋略惊讶地望了眼艳春,伸手接过。她见上面讲了些她最近的学习情况,用语平淡读来却还有味,不像她的那样空泛。   “就这样回吧,哥哥。你该读文学,若是你到我们学校肯定还是第一名。”素秋仰慕地说,将信珍重地折好放进信封。   “素当第一就好,哥哥才不会去抢。”艳春帮她涂糨糊柔声回答,脸上是温润的微笑。      素秋学习刻苦,在班上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上学年已得到了全额奖学金,这件事一直是艳春的骄傲。   “那是不同的。”素秋托腮看着艳春,沉思,“哥哥是天才,学什么都掌握得很快很轻松,我要拼命努力才不至于跟丢了。”   艳春的手顿了一下,仍旧涂好糨糊压紧封口,再去洗干净手。最后他才坐到素秋身边,温润地注视她的眼睛,目光里充满了柔情。   “不需要那么辛苦,素。哥哥早和你说过,不后悔就好。哥哥永远都不会丢下素,素不用担心。”   素秋的脸热了一下,放下手认真地望着艳春说:“我不担心,哥哥。可是我仍会继续努力,因为我是中国人,不希望别国的人看不起。”   “怎么,有谁说什么了?”   艳春敏感地捕捉到她话里意思,微蹙眉问。      “有,可是我应付得来。”素秋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我还有几个好朋友,他们也会帮助我。哥哥你不必为我担心。”   艳春看着她脸上的朝气和坚定,轻轻弯起唇角,叹息:“素,你长大了,做事有了自己的主张,哥哥很高兴。”   “对哦,到八月我就十八岁了。在这里算是成人的年纪,可是哥哥还得养我哦。”   素秋软软糥糯地撒娇,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明眸灵动漆黑像是两汪深潭。   “一定,哥哥养素一辈子。”艳春忍不住将素秋搂进自己怀里,闻着她的发香心神俱醉。   素秋脸红红地偎在艳春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轻轻合上双眼,感觉内心无比温暖。      国内的局势通过各种渠道断断续续地传到巴黎,都是令人压抑的消息,不是工人罢工就是学生游行,还有紧跟着的逮捕和关押。   卢森堡事件不久,留法学生会再次召开大会,号召留学生们放弃党派之争努力学习,以知识救国科学救国为已任,莫辜负了祖国和亲人的期望。   当天参加会议的大多数留学生都能听取学生会的号召,不再与政见不同的留学生争论不休,甚至大打出手。也有少部分人不认同,要么仍留在国外无所事事,要么回国加入到自己认为正确的行列中去,无法再安心读书。   艳春和几个平日来往较密切的同学商量了一下,都认为无论怎样先完成学业再说。他们都是典型的文人,认为不管何党执政,国家都得要发展,文明也需要建设,所以一致决定继续留在法国,待适合的时机再回国。   恰巧余父也来信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兄妹俩就更加坚定了继续求学的决心。      二年级的比较文学专业课程比大一还要再多出两门,素秋每天都要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来去。布书包不堪重负,背带断了两次后彻底无法再用。   她只好狠下心用零用钱买了只皮书包,可以拎在手里,特别结实耐用。   艳春也经过了基础训练,进入到较高深的高年级,课程也很紧。但他坚持每天出门都要帮素秋拎书包,生怕会累到她。   不是没有考虑过让素秋住校,以免她总是来回奔波。但巴黎大学的宿舍不以经济为上,而是以舒适闻名。每间宿舍至多安排两名学生,里面的设施比艳春他们租的阁楼还齐全完备。相应地,房租也较贵。   素秋坚决不同意住校,艳春考虑再三也终于放弃。房租是一方面,他更加在意的,是她住校俩人就不能天天见面了。他不能忍受这种分离,素秋也不可以。   他们的关系现在虽然已经明朗,但是日常最亲密的接触仍只限于拥抱,即便是这样他们也已经很满足了。      每天早上,艳春和素秋都急匆匆地坐地铁到卢森堡站。素秋下车,艳春继续向前坐到大学城。午饭仍是各自在学校里解决,还是自带的三明治和苹果。   放学后,艳春会和素秋在地铁站约好一同回家去。往往提前一站下车去买菜,回到阁楼俩人先不忙做饭,而是趁着天光还亮再用一阵子功,等要点灯时才开始准备晚饭。   他们已经适应了巴黎的用餐习惯,每天晚上八点才吃晚餐,如果之前谁饿了就吃一块面包垫垫肚子。   逢素秋去补习班的日子,艳春就去守画廊。素秋下课后赶到画廊继续温功课,等到八点关门后再同艳春到附近的小餐馆吃简朴的晚餐。然后俩人沿塞纳河散步到地铁车站,赶九点那班车回去。      在学习间隙,艳春完成了一系列夏季美术作品比赛,取得了很好的成绩。除那家拍卖行外,另外几家较大的画廊也与他取得了联系,商量寄展的事情。   休的作品也获得了好评,他兴致勃勃地打算扩大“或缺”,却因手头不宽裕而搁置,为此他很有些失望。   在快节奏的学习比赛之余,艳春还参加了学校网球比赛,与一个留学生朋友组队闯进了校网前三,让毕克朗教授大感欣慰。   素秋也经常参加同学聚会,在小客厅里和大家讨论雨果、巴尔扎克、劳伦斯等世界著名作家的作品,气氛通常都是热烈而严肃的。   这些有益的活动多少遮盖了些他们心中的悲伤。但也仅仅是遮盖,对母亲的思念如塞纳河水流淌不息,永无止境。      艳春在五斗柜上摆了只花瓶,那是他偶尔去雕塑专业参观时自己做的。通体素白的瓶体上,有一枝梅花清贵淡雅,让主课教授找了好几次毕克朗教授请求让艳春转系,遭到老人家的严正拒绝。   那只花瓶平时并不插花,只有当他们谁想念母亲时才恭敬地供上朵小花。他们不信神佛,自然不会摆香案纸马,只是默默地合掌和母亲说几句话以慰思念。      周六下午艳春和素秋都只有两节课,三点半就放学了。于是他们在百忙中抽出这半个下午休息,当作自己放假。画廊则在周日由艳春守全天,休也可以趁机和劳伦斯享受二人世界。   那天下午他们通常在卢森堡车站碰面,然后回到地面上随意地散步。   巴黎街头形形色色的人很多,其中不乏相貌各异的外乡人,但兄妹俩人仍很引人注目。   一个儒雅淡然丰神如玉,一个则像瓷娃娃般可爱。俩人相貌明明不相像,可是那种神秘的东方气息却令善于幻想的法国人禁不住浮想联翩,自然地将他们想成一对。      他们经常挽着手臂沿米歇尔大道向前漫步,走到旧书摊上各人挑着自己感兴趣的书。有时会买上一本,有时只是看看。偶尔也走进路过的博物馆或书店去看有没有新的展出或是新书。   目的地通常是米歇尔广场或是卢森堡公园,不过自从偶尔在米歇尔广场遇上过一次半裸游行后,目的地就只剩下了卢森堡公园。   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享受明媚的阳光,偶尔说说话。他们几乎是在同一个环境中长大的,对方知道的自己也了解,彼此又心意相通,往往一方刚起个头,另一方就明白了。所以对话时断时续,有时仅需一个眼神彼此就可明了了。      有时俩人也去先贤祠瞻仰沉眠于此的伟人学者们。来自于不同的国家、阶层,却不约而同地选择将自己最终托付在巴黎这个充满文化底蕴的土地上,一座座雕像和墓碑伫立在草坪上,寂寂无语,宁静安详。   素秋为自己最喜欢的几位作家献上花束,面对雕像和先贤们进行精神交流。艳春则徜徉在著名画家雕像前,沉思遐想。   每去过一次先贤祠,都可以安抚他们因为忧国忧民而生出的焦躁,让他们的目标可以更加明确和坚定。      偶尔他们也会在某个街边露天咖啡馆盘恒半个下午,一边品咖啡一边听周围的客人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聊天,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是一件很有趣味的事情。再不然就一人捧本书,读到夕阳西下。   或者到一家相熟的面包店去买刚出炉的面包,再顺便买几个水果,直接回到阁楼就着水果沙拉吃脆脆的热面包,再喝上杯从国内带去的好茶,就是一顿很丰盛的下午茶了。   然后俩人一起动手大扫除,将原本就很洁净的小屋再彻底打扫一遍。艳春扎着围裙洗床单被罩,素秋擦玻璃、地板和家俱。   将洗净的衣物晾到屋角铁丝上,任它们在夏日的暖风中飘动飞扬。俩人各端一杯茶,靠在窗户两边开始向窗外远眺。   高高低低的屋顶耸立在视线内,一眼难以望到尽头。远方是绯色的云烟,头顶的天空则是亮蓝色的,高远而飘渺。成群的鸽子偶尔飞到半空盘旋,成为一幅流动的斑点网。      因为天热,艳春上身经常只穿一件灰蓝色的法兰绒衬衣,敞着领口露出白皙的脖颈。他的脸也是雪白的,没有一点瑕疵,眼睛温润而聪明凝视着远方,目光深邃宁静。他的头发漆黑,柔柔地搭在额上随着吹进来的夏风缓缓飘动,给人一种轻灵的感觉。   素秋常常看着看着,眼睛就湿润了。这样一个不应该存在于浊世的谪仙却是她最亲近的人,发誓一辈子陪伴她的人。   她放下茶杯慢慢走过去,慢慢抱住艳春的腰,将头搁在他胸前同他一起向外看,默默希望着,当不可知的命运来临时,他们仍是在一起的。   艳春没有对此表示惊讶,甚至都没有问一句话就将她搂进了怀里,温润的脸显出更柔和的神情。   俩人常常这么一站一看就捱到了日落霞飞,随后在夕阳中相视而笑,松开手一起准备晚饭,然后再次开始温习功课。      刻苦努力获得了很好的回报,期末兄妹俩成绩均名列前茅,让他们都很高兴。   暑假开始后,素秋利用时间充裕的机会又开了两个暑期短班,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艳春也抓住时机成天泡在各大美术馆及郊外,忙于学习及写生。   他们每天见面的时间竟然比正常上课时还要少,但俩人都不以为意。晚上见面时都是神采奕奕地汇报当天的收获,自觉很满意这种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兄妹俩的生活被国内气氛扰得不能有更快发展,不过,就是这样他们现在也很好了。沙不HD啊,叹气。 一百六三   七月十五日,从国内传来汪精卫在武汉也开始清共的消息。   八月一日又传来共 产党在南京进行武装起义,成立属于自己的队伍的新进展。   自此两党由不均衡对抗转变为武力对抗,内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得到国内消息后,留法学生会再次召开大会,发布消息鼓励同学们要安心学业。   国民党学生明显提高了警惕,对每个留学生都进行了暗中调查,整个留学生内部被搞得气氛空前紧张。      艳春和素秋回到阁楼相对无言,深为国家民族的命运担忧。   几个相熟的留学生也来到他们的小阁楼,提到有个别同学已经提前回国,还有的同学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他们都怀疑是因为党派之争所引起的这些事件,越谈气氛越沉重,最后只好不欢而散。   素秋整理好桌面,坐进椅子里发呆。艳春洗着茶杯若有所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擦干手上的水渍,艳春回头见素秋一脸愁闷,心里不由一阵柔软。   “素,过几天就是你的十八岁生日,你有什么打算?”   他走过去坐在素秋身边问,目光怜爱地停在她脸上。   “不知道。”素秋有气无力地回答。国家正处于风雨飘摇中,她对过生日实在提不起兴趣。   “嗯,素若没主意,不如哥哥帮你想想。”艳春故意沉思片刻,才柔声问,“要不要去听歌剧?咱们到巴黎也两年多了,都还没有去过。”   素秋眼睛亮了一下,可是再一思索神色又黯淡下来,摇头:“还是算了,咱们又不会意大利文,意思听不懂也是闲的。况且,那天是乞巧节,往年都是娘……”   她的声音顿住,眼眶红了红抬头望向五斗柜上的花瓶,小声地抽了下鼻子。      艳春默默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   “素,你来看。”   他拉起素秋走到斜窗边,指着天上的白云从容地说:“你看,素。天空是多么高,又是多么远,有再多的乌云也不会永远遮住阳光。世上的事情也是如此,有晴空万里也有乌云密布。可是坏天气总会过去,阳光依然会照耀,地球也依然会转动。素,相信我们四万万中华儿女会让自己的家园重新强盛,不再经历外侮。”   素秋抬头看着晴朗无云的蓝天、明媚的阳光,表情渐渐平静,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整张脸都显得异常动人。      感到素秋不再忧伤和悲哀,艳春心里的重负轻松一点。他没有放开她的手,仍旧紧紧握住,俩人的手掌因为天热都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素秋察觉出艳春的异样,不由略感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正碰上他专注而深邃的目光。她怔了怔,脸上慢慢发热扭开头去,一颗心忽然就跳得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望着素秋在夕阳里格外绯红的脸颊,艳春心中情潮涌动,轻轻唤:“素。”   “嗯。”素秋低低答应,仍是不敢回头。   “素,看着哥哥。”   用最轻柔的声音说出这句话,用最温柔期盼的目光望着素秋,艳春的脸也是红的,心跳得同样急。   素秋的胸部急剧起伏,脸热得要烧起来。她坚持了一会儿才慢慢回头,和艳春四目相对。   多少柔情爱意,多少渴望与压抑,都在对视中被彼此读出了。俩人痴痴地相望,手不自觉地越握越紧,身上滚过阵阵颤栗。      艳春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素秋红似石榴的脸,手下的皮肤细腻炙热,像是有股磁力吸住他的手指,让他再也不能放开。   素秋眼睛明亮地仰望着艳春,漆黑的瞳仁里像燃着了两簇小火苗。她紧张得一动不能动,心里有着隐隐的期待和恐慌。   抚摸脸颊的手慢慢移到脑后,细柔的发丝从指间滑落,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耀眼的金红色。素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觉得头有些晕。   艳春缓缓低头,柔软的嘴唇轻轻触了一下素秋的唇,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引起丝毫涟漪,却令他们都颤抖了。   素秋闭上双眼,浓浓的睫毛上卷抖动得似蝴蝶的翅膀在扇动。   “素……”艳春低喃,目光迷离,重又吻上面前这张令他渴望了太久的红唇。   夕阳将窗户的影子拉得极长,灰色的地板上是一大块长方形的格子光影。格子中间是一双人影,娇小的人影仰头,高瘦的俯就;仰望的身影满含喜悦,俯就的则充满虔诚。   静立的两个人形成一副凝固的剪影,安静犹如这间整洁的阁楼,在漫漫时光中平淡幸福,没有红尘俗事来打扰。      琼斯的父亲有一艘小游轮,经琼斯再三请求并答应对全船重新进行粉刷后借给了他。琼斯用一个月的时间将船修茸一新,然后兴奋地邀请朋友们去船上开派对。   爱伦、马丁,多莉和素秋艳春,还有其他几名同琼斯关系较好的同学参加了聚会。他们在甲板上喝茶聊天跳舞唱歌,度过了一个快乐的下午。   夜幕降临后,塞纳河上万船云集,都是消夏的游人。每艘船上都是歌声不断,习习的晚风将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给聆听的人一种隐隐的嘈杂的欢乐。      大家跳累了坐下吃水果喝饮料,由于都是极熟悉的人,他们都是自己动手将水果从厨房里端到甲板上去。   素秋送出几盘水果,又回到厨房里忙碌,艳春随便和几人打个招呼也去帮忙。   走进厨房见素秋正在洗樱桃,他也挽起袖子帮她洗,一边嘴角含笑说:“素,刚才你跳得很美。”   “哪有?哥哥就会乱讲。”素秋脸红了一下嗔怪地反驳,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是真的,舞美,人……更美。”   艳春低声说,眼中闪烁着浓浓的情意。他在水中握住素秋的小手,倾身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素秋的脸更红,低了头想抽回那只被艳春握住的手,却抽不动。   他们最近亲吻并不多,因为每次素秋都会紧张到全身发僵不知所措。艳春怜惜她,同时俩人亲吻的技术仍都生涩,为免出意外他尽量克制自己的渴望。   可是刚才素秋在甲板上轻盈的舞姿实在是让他看得满心柔情,仍是没能完全忍住。      欣赏了一会儿素秋因一吻而羞得不敢抬头的娇态,艳春心情舒畅地端起洗好的樱桃同她一起回到甲板上。   多莉正和马丁在聊天,看见他们奇怪地“咦”了一声问:“琼斯说去找秋,怎么你们没有一起回来?他还说一会儿要请秋跳舞呢。”   素秋和艳春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是微愕。他们和大家打个招呼向来路寻去,心里都有了个猜测。      船尾黑呼呼的暗影里,琼斯正独自一人趴在栏杆上望着水面出神,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素秋冲艳春摆摆手,表情尚还平静。艳春轻轻颔首留在原地,由她一个人去面对琼斯。   “琼斯。”   素秋走到他身后轻声说,神情有丝歉疚。不能接受琼斯的爱情,又不忍心完全不理会从而令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到最后仍是伤了他的心。   琼斯慢慢回过头,马兰花一样蓝莹莹的眼睛忽闪了一下,视线越过素秋落到艳春身上,目光中满是谴责。   艳春宁静优雅地微笑,却不说话,将解释的权力留给素秋。      见此情景,素秋明白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认真想了想简短地道歉:“对不起,琼斯。”   对不起,不能爱你,因为她的爱情早已给了想给的那个人。   “不,秋。”琼斯的目光转到素秋身上,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上帝。上帝什么都看见了,你们犯了罪,还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素秋脸白了一下,随即安静地解释。   琼斯眼内燃烧着痛心和愤怒,指住艳春低声责问:“他难道不是你的亲兄弟吗?秋,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因为他才使你变得,变得……”   “我是个弃儿,刚生下来就被人丢在坟地里。是我哥哥的父亲捡到了我并将我抚养成人,所以他是我的哥哥,这并没有错。”   素秋脸色苍白地打断琼斯的话,神情依旧冷静,目光中却包含了温柔的悲凉。   不是不介意弃儿的身世,但因为有爹爹、娘亲和哥哥,她才尽量不去想它,只当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曾失去。然而面对琼斯的指责,她必须正视这个问题。不可以给他爱,但至少能够给他尊重,这是素秋自己的原则。      艳春站在素秋身后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见她下垂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心似乎也抽痛起来,上前握住素秋的手声音低沉地问:“是不是,琼斯先生?”   琼斯没有意识到一向只称呼他名字的艳春此时用了“先生”这个词,实际上已经在动怒了。他下意识地点头,想上前安慰素秋,可是看看一旁的艳春,忽觉已经没有了这个资格。   “秋,对不起。不,是祝福你们。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他注视着素秋苍白的脸心似刀割,话语却真挚而温柔。   “琼斯,谢谢你,我也希望可以和你永远做朋友。”素秋也真诚地回答,向他伸出右手。   琼斯上前握住那只小手,百感交集地小声说:“秋,你是这么善良,愿上帝保佑你。”   说完他低头在素秋手背上用嘴唇轻轻触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走回船头。      艳春从口袋里掏出条手帕在素秋的手背上擦了擦,脸色有些不悦。   素秋诧异地看着他的举动,满腔感伤化为虚无。艳春遇上她的目光,缓缓收回手帕,耳尖不自然地动了动。   “哥哥,咱们回去吧。”素秋拉住艳春的手轻声说,决心忽视艳春难得一见的尴尬。   艳春点点头,和她一起向船头走,自觉没道理得厉害,   不过是个寻常的吻手礼,实在没必要神经兮兮的。他最近……嗯,的确有些过敏。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这几章太压抑,沙让兄妹俩接吻了。这是他们的初吻,嗯,比较激动。可怜可爱的琼斯,替他掬一捧同情泪。 一百六十四   暑假最后一周,艳春决定带素秋到郊外去休息几天,好好放松一下然后准备迎接新的学期。   素秋很雀跃,调整了补习班课程安排,在格林校长善意的嘲笑中同艳春一起去度假。   地点是艳春过去写生时曾去过的一个农庄,事先他用电话联系过,一切都已打点好。   农庄主是个热情好客的中年大叔,今年葡萄大丰收,他很乐意有人来分享他们的喜悦。听说他喜欢的中国学生打算在他们家里住几天,当即表示了欢迎,还热情地说可以让兄妹俩免费使用农庄里的自行车和小船。      兄妹俩这次休假做了些准备,收拾出一只大皮箱,里面装满可能会用到的东西。乘班车驶离巴黎的喧闹,经过一路颠簸来到了到处是绿色的乡下。   农庄有些旧的栅栏门半掩,院子里有鸡鸭在乱跑,还有一头花白的奶牛在安静地咀嚼割下来的青草。房子是普通的二层石屋,有阁楼。楼顶是红色的,墙壁则雪白,留着刚粉刷的痕迹。所有窗户都大开,一任夏风吹进吹出。窗外及院子里栽种着各色花草,入眼姹紫嫣红,一派生机盎然。   庄园周围是高大的山楸木,将整幢小院团团围在中间,看上去就有一种凉爽的意味。   素秋一见之下就很喜欢这个将要度过一周的庄园,她逗逗鸡鸭又拿起草去喂牛。奶牛温顺地用粉红色的大舌头卷走她手上长长的青草,不紧不慢地咀嚼,不断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女孩子,偶尔“哞哞”叫几声。   “哥哥,它好象四叔家那头牛,眼睛都是又大又圆,像是会说话。”素秋摸着奶牛的头,欣喜地对艳春喊。   艳春正在等主人,听到她的话回身笑道:“怎么会?四叔家那头可是黄牛,而且还那么凶。”   “就是一样!”素秋不服气地反驳,不看他只顾抚摸奶牛。      闻声赶来的卢旺先生一见艳春就上来热情地握手,笑呵呵地问候:“您来了!真是太好了,路上还顺利吗?”   艳春客套几句,对素秋说:“素,过来见见卢旺先生。”   素秋恋恋不舍地拍了一下奶牛的头,走到庄园主身边大方地和他握手:“卢旺先生您好!这几天就要麻烦您了。”   卢旺先生和素秋握手,笑着打量她:“余小姐和余先生能来,是我的荣幸,希望你们能在这里过得愉快。”   这时一个头戴白围巾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从屋子里走出来,经介绍是卢旺太太。她亲切地请兄妹俩进屋去看看住处,顺便喝些清凉饮料,还补充说天气实在是太热了。      他们的住房在二楼,相连的两间向阳的屋子,家俱不多却都很实用,收拾得一尘不染。每人房间里还有一大束刚采摘的鲜花,香气满室皆闻。   艳春再次对卢旺先生及太太表示了感谢,素秋将艳春那间房的鲜花拿到自己房间。   卢旺太太不解,素秋向她解释了原因。卢旺太太同情心泛滥,随后几天开口闭口地称艳春“可怜的小伙子”,弄得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晚上,艳春兄妹和卢旺一家共进晚餐,共同用餐的还有几位卢旺邀请的邻居。十几个人围着巨大的餐桌喝酒谈笑,还有人高声祝酒唱歌,闹到很晚才散。   卢旺先生很得意家里招待了异国的文雅青年,逢人就宣传。不到两天,左近的人就都认识了兄妹俩。      农庄的生活宁静而忙碌,他们帮庄园收获葡萄,参加村里的庆丰收狂欢,和村民们一起踩葡萄做葡萄酒,喂牛和鸡鸭,同村上的青年们唱歌跳舞比赛自行车和划船,每天一上床就睡着了。   不参加集体活动时,他们到小河里泛舟,或者在林间小路上散步,或是坐在高大的楸木浓萌里远眺。   无论做什么,兄妹俩始终在一起,欢乐也始终围绕着他们。   素秋比冬天时长了些肉,脸色也终于红润起来。她的头发又长长了,在脑后小小地挽了个发髻,再戴顶系水色丝带的宽边女帽。身上是件白色的泡泡纱连衣裙,样式极简单却愈发显得她身姿如柳。   艳春的穿着更随意,和乡下的普通青年没有什么区别,但神情举止却依旧卓而不群。   他雪白的脸颊透出粉色,嘴唇和眼睛亮晶晶地似乎在发光,满头浓郁的黑发略凌乱地搭在额头,优雅飘然得让村里的少女都用仰慕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有一次,他们散步走得太远,等意识到时已经远远地离开了卢旺农庄来到了另一个相邻农庄所在的麦田。   天空瓦蓝瓦蓝的,远远的是几座绿色的小山,山顶附近有几朵白云,薄薄地飘浮。   一条宽阔的弯道边是浅浅的河水,左岸是石滩,右岸则是成熟了的一望无垠的小麦。   鹅卵石被阳光烤得既干且涩,似乎在冒着看不见的热气。   河水带着点点反光,哗啦啦地流淌,一切都宁静美丽得不真实。      素秋入迷地望着这一切,目光中流露出惊奇。   风软软地掀起她的额发,洁白的额上是点点晶莹的细汗。艳春目不转睛地凝视她,感觉她比世上任何美景都还要美丽上几分。   她忽然脱掉凉鞋赤脚踩上鹅卵石,然后立刻惊叫着跳进河水里,一面笑了出来。经过夏日暴晒的鹅卵石温度高得烫人,幸而河水很清凉,河底的石头光润坚实,走在里面很舒服。   “哥哥,快来!咱们到河对岸去,找找有没有传说中的麦田圈。”   素秋冲艳春喊,拎着裙子下摆向对岸涉去,河水欢快地绕过她纤细的脚踝向下游流去。   艳春有些畏水,望了望浅浅的河水咬牙脱下鞋,然后将两双鞋都拎在手里走进河水。   河水水流很缓,河面也不太宽,在经历了胆怯、惊奇、释然后,艳春成功地抵达了对岸。   他和已经等在那里的素秋将脚略晾晾套上鞋子走向麦田,用探索的目光搜寻。      关于麦田里神秘的图案,正在巴黎传得沸沸扬扬。没有人可以合理地解释它出现的原因,只看到宛如上帝之手画下的一个又一个神秘的符号,从而引起更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个现象。   麦田里的小麦已经灌完浆,密密麻麻地排在脚下令人行动不便,在里面温度似乎也更高。   不过片刻,他们就发现在艳阳下寻找飘渺的麦田圈其实并不是一个好主意。汗水迷得两只眼睛睁不大开,满眼都是一片又一片的金黄色,几乎令人迷路,他们只好停在麦田里一棵巨大的白橡树下休息乘凉。      艳春见素秋脸色绯红心里怜惜,帮她取下草帽作扇扇风,暂时顾不上自己也热得汗湿了衣裳。   素秋有些沮丧,却仍将艳春草帽也摘了替他扇着,噘嘴:“大热天儿的,哥哥怎么光顾着别人,自己不热吗?看这头汗!”   汗水将艳春的头发弄得像刚洗过一样湿漉漉的,他不在意地用手指理了理,笑看素秋轻音细语:“素何时成了别人?”   抵受不住艳春含情的目光,素秋脸红红地将头转开望着远处的小山微笑。   艳春眼中深情更浓,手上扇风不停,身体缓缓凑上去吻住那张嫣红的嘴唇。   素秋没有回避,闭上眼睛微微回应。   彼此的气息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亲吻却不能因此减色。他们努力地将彼此交出更多,怎么亲吻也仍觉不足够。      “素,吾爱。”   艳春轻轻在素秋耳边呢喃,手指抚摸上她温软的耳朵,下垂的眼睑遮住了满目的温柔和深情。   不是第一次听艳春说爱,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可是素秋仍然激动得感到了轻微的头晕。她将头抵在艳春肩上合住漆黑的眼睛,手撑在他膝上令自己不致摔倒。   她喜爱艳春的吻,他的吻总是很温存很柔情,没有任何侵略性,让她感到极其安宁和幸福。   “哥哥,我也爱你。”她轻声说,觉得脸上发烧身体在微微发抖。      夏日的暖风徐徐吹过她的睫毛和额发,鼓动俩人的衣衫,宁静而甜蜜。   艳春温润的脸庞似天上的云彩闪闪发着光,他亲吻上素秋已经变得通红的耳朵,撩起散发慢慢亲到她染了层粉红的颈子上。   素秋身上甜丝丝的气息是他熟悉的,现在还夹杂着长大成人后的一抹女性的幽香,让他沉醉不已。柔柔地在纤细的颈子上轻触,努力吸取她的气息。艳春的眼睛微合,睫毛轻颤雪白的脸浮上一层薄红。   在金黄与碧绿中,在炎炎夏日的阳光下,相爱的人仅仅因为一个吻就陶醉了。   知了在鸣唱,云雀飞掠过树梢,天空蓝得像不掺加任何杂质的最温润的玉石,清透纯粹。      匆匆又是二年多的光阴过去了,艳春和素秋完成了各自的学业,准备先去欧洲各国游学半年,再回国从事理想中的事业。   毕业前夕,艳春意外地收到了上海美专及长沙美专的聘教邀请函。这种邀请之前巴黎美院也进行过,不过艳春考虑再三仍回绝了。   飘泊在外的游子,心中始终怀念家乡的那轮明月,这是在国内感受不到的心情。   在巴黎最后一个月,艳春曾参加过一次冬季美展。在展览上,他的以中国古代神话为题材的组画引起了轰动,画界无人不知长沙的余艳春人如其名惊才绝艳才华横溢。   这也是他先后接到知名美院邀请的重要原因之一。欧洲其他美院得知他有游学的打算,都热情邀请其前往,承诺费用由校方全包。   这让素秋又惊又喜,暗暗庆幸钱匣子里的积蓄终于暂时不必用完。   休已经提前毕业,盘下了经营多年现在门面已经扩大的“或缺”。他和劳伦斯及其他朋友都极力挽留艳春,请他留在巴黎任教,然而终是无果。   送别聚会上,道林不顾身边的新男友拥抱了艳春,温和的脸显出异样伤感,看得众人暗暗叹息。      次年七月,兄妹俩结束游学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宁安老家。   余父特意换了身不大上身的竹布长衫,在客厅里欢迎一双儿女。他望着一别经年已长大成人的儿女感慨万端,先询问了游学情况,再问艳春及素秋的工作。得知他们准备去上海发展没有惊讶,只是慢慢点头。   “留在长沙眼界难宽信息闭塞,上海是个大都会更适合你们去发展。况且上海艺术家颇多,界时相互切磋对你的画艺也会有很大帮助。”   “等我们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就接爹爹过去。”   素秋想到从此和父亲又是天各一方眼圈红了,撒娇地抱住余父的一支胳膊说。      余父笑着摇了摇头:“娃娃想孝顺,心是好的。奈何爹久在宁安,故土难离,这辈子是不打算出去了。”   他见素秋脸上有戚色,知道她又想起了余母,就转移话题说:“办完婚事再去上海吧,界时也方便彼此照应。”   素秋的脸红了,艳春微微一笑,算是都同意了。今年素秋已经二十岁,艳春则满了二十四岁,此时结婚倒也相宜。   结婚要准备的东西仓促间一时在宁安备不齐,艳春和素秋又想去看望卫老太太及琉玚等,俩人就一起去了趟长沙。      卫家人看见他们都是惊喜交加。琉璃经不住浩然软磨硬泡,已于年前同他结了婚。琉玚不敢公然带陌阳回家,但并不避讳在众人面前提到他们的事情。   卫家奶奶得知他们不是亲兄妹而且正准备结婚,不由暗瞥琉玚一眼,算是彻底死了心。   琉玚只当没看见,之前的一腔阴云散个干净。他欢喜地建议兄妹俩在长沙举办婚礼,因为熟人都在长沙,比在宁安老家办事要方便得多。   艳春也有这个意思,和素秋商量后又给余父去了封信。不久余父的回信就来了,同意在长沙先办个西式婚礼知会亲友,然后回宁安再办一次招待镇人。      琉玚和琉璃兄妹对艳春素秋的婚事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帮着出主意、订礼堂、印请贴、订制礼服花束。算上艳春素秋四个人,连带着卫家上下都忙得不亦乐乎。   素秋和艳春抽空去见了旧日的同学朋友,顺便送喜贴。   五年来,大家都有了很大的变化。知繁美专毕业后去了广州,让长沙美专的师生们额手称庆了好几天。禀生则因为人厚道技艺出众,留在美专当了教员,专授花鸟课。   巴想云中学毕业后留在了培华,做些教务方面的工作。她心里仍在想着小冬,不肯听朋友劝另觅新人,现在已经二十三岁了仍是独身。   金小小上了长沙师大,已和禀生同居,生活得很好,她预备毕业后当全职太太用心培育他们的下一代。   黄秋云考上了北大,是培华第五十名考上北大的学生,让一向不大看好她的同学们大跌眼镜,不明白丑小鸭怎么就忽然变成了天鹅。   刘娣中学毕业就嫁人了,对方也是个手工艺者,和她家是世交。她已经生了个女儿,现在又面临怀孕。见到素秋,她在欣喜中又有些惆怅,觉得家庭虽然幸福了,但生活圈子却狭小了,心里常会发虚。   朱秀颖随陈忻然在上海当官太太,闻听素秋要结婚很想赶过来。但因陈忻然忽然有公务抽不开身,终于未能成行,令她抱憾垂泪。她和陈忻然的关系时好时坏勉强维系,终日抑郁身体已大不如前。幸而膝下一双儿女很懂事,成为她唯一的安慰。    作者有话要说:兄妹俩的甜蜜生活……幸福得不行了,叹气。 一百六五   婚礼在美专大礼堂举行,证婚、主婚的都是美专资深教授。余父和知繁、黄秋云分别赶到长沙观礼。整个过程郑重而热烈,所有出席的人都向他们祝福。   素秋身穿洁白的婚纱手捧红玫瑰,和一身白西装的艳春站在红毯顶端在婚礼进行曲中交换戒指,如坠梦中。   礼成后,琉玚特意开车送余家人去火车站回宁安,众人依依惜别。      回到宁安再次举行了旧式婚礼,在乡亲们的欢笑声中三拜成礼,素秋被送入洞房,而艳春则去席上招呼。   吴婶喜滋滋地走进走出,一会儿问素秋渴不渴,一会又问饿不饿。一只小黄猫也叫妙妙的,是琉璃的新婚礼物,一直绕着吴婶脚边转“喵喵”地叫,希望从她手中获得美味的食物。   小院里的酒席直吃到月上中天,乡亲们才微醺地告辞。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艳春帮吴婶收拾好残局回到洞房。      洞房是艳春原先的卧室,已装扮一新。从前的单人床换成了三滴水的婚床,墙面也重新粉刷过,白得耀眼。   进门见素秋早掀了盖头,穿着大红的喜服坐在椅子里正瞅着龙凤成祥的红蜡烛出神。他再次感叹素秋穿红比穿白要美丽得多,这种插红花发髻也比白纱遮头要好看。   “素,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他走过去,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素秋呆了呆,没有想到艳春洞房花烛夜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寻思片刻后又感觉很自然,艳春原本就是这个样子,这么问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刚才吴婶婶拿了好多吃的,我不太饿就没动。现在你一提,好像又想吃了。这几天奔波没什么胃口,就想喝点青菜粥。那东西清淡还能养肠胃,哥哥刚喝了酒,也该吃上一碗。”她笑着望向艳春说。   “好,素等等,哥哥去煮。还得烧些洗澡水,今天天气闷热,后半夜怕是要下雨。”艳春含笑回答。和素秋说些家常,兄妹俩都觉得很轻松。   “嗯,我和哥哥一起去。”   素秋拉住艳春的手,和他一同出了洞房。艳春欣然,紧紧执住她的手。   俩人一身吉服手拉手悄悄走进院子里,余父房间灯已经熄了,吴婶的还亮着。正在踌躇会不会惊动他们,吴婶房间的灯也灭了。俩人松了口气,蹑手蹑脚来到灶间。   月亮很好,又是自己的家,没有陌生的地方。俩人也不点灯,捅开炉灶加柴添水烧火煮饭。      余家有三眼灶,一大两小,大的用来烧水小的煮饭烧菜,一家四口人的饭做起来很方便。   素秋掀开米缸舀起半碗米放进小盆加水洗净。那边艳春已经添好了水接过盆将米下进锅里,再择菜洗好备用。   一切弄好后,他们并肩坐在灶前,一时没有说话。   空气中流动着柴火新鲜的热气,屋外的茉莉花香一阵阵洋溢进热气里,灶间只能听到柴火细微的哔剥声。   艳春内心一片宁静,扭头见素秋盯着灶火,红黄的火光映得她额上那层茸茸的刘海发着暗光,真如丝绸般滑腻。他忍不住倾身过去,吻了吻那些美好的发丝。   素秋被他的举动惊动,笑了一下靠到他肩上。艳春伸手搂住她,觉得他们很有老夫老妻的模样。      大锅里的水开了,素秋先去沐浴,剩下的热水艳春本着节约的原则也用了个干净。   素秋回到灶间看粥,不一会闻到一股米香,知道已经煮好,抓了青菜丢进去。   随着锅盖被掀起,团团的蒸汽升腾而出,笼罩住素秋的上半身。   此时艳春恰好进来,看到素秋踩着圆凳微躬着腰在灶前,一身白色睡衣隐在蒸汽里模模糊糊的,似乎正在随那白汽消散。他一惊,冲过去紧紧抱住了素秋。      素秋感到很奇怪,拍拍艳春搂在她腰间的手:“哥哥,怎么了?你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艳春将手臂略松松却仍不放开,脸贴在素秋后背低哑着声音说:“素,素,你是在这里的,没有离开我,没有让哥哥找不见。”   他的声音极尽温柔凄切,听得素秋眼泪直涌上来。   她放下锅盖,按住艳春的手也低语:“素在这里,哥哥别怕。素永远都不会离开哥哥。”   “嗯,我知道,我的素,春的素。”   艳春合着眼睛喃喃自语,脸上显出极快乐的神情。      俩人喝过粥冼净锅碗,依旧封了灶眼,和来时一样手牵手回到洞房。   洞房内的喜烛已去了一半,仍旧很明亮地照着一室喜庆的红色。   看到那张三滴水的喜床,素秋忽然害起羞来。她挣脱艳春的手跳上床钻进喜被,直将被子遮得只剩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   艳春看了好笑,弯腰想吹灭喜烛。   “门还没锁。”素秋忙掀开被子提醒他,说完又将被子遮到脸上去。   其实家人晚上休息门是从不上栓的,艳春闻言怔一怔,依旧过去栓好。回到桌前打算再次吹蜡烛,素秋又急问:“马桶哥哥拿进来了么?”   艳春听罢无奈,从床后拎出那只大红描金的东西放在床前:“在这里。”   院角就是厕所,家里人都习惯去那里方便,马桶是没人用的。但是陪嫁中应该有一只吉庆马桶,所以被素秋当成了稀罕物件。      第三次弯腰欲吹蜡烛,艳春下意识地望素秋一眼,见她漆黑的眼珠密切注意着自己的动作,不由暗叹一声直起腰走进帐内,一层层合拢床帐。喜烛的光芒便一层层弱下去,到床上已是朦胧。   “咦,哥哥不吹蜡烛了么?”素秋见艳春宽衣,不禁诧异地问。   “让它燃着吧,反正以后也没有机会再用。”艳春脱鞋上床,躺在素秋身边。   素秋紧张地揪紧被角,身体缩成一小团不吱声地望着艳春。   可是等了又等几乎睡着,艳春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仰面躺在枕上呼吸平稳眼睛也合着。      “哥哥,咱们今天好像是人家常说的那个洞房花烛夜吧?”素秋忍不住打个哈欠,迷糊地问。   “嗯。”艳春轻声应道,躺得笔直,看样子也是睡意朦胧。   “那,洞房好像要做什么吧?”忍不住又打个哈欠,素秋眼泪花花地又问。   “嗯。”   “可是,咱们不做么……”素秋翻个身嘀咕,眼睛闭住了。   “不做,这几天素累了,等过两天再说。”艳春笑了笑,仍旧没有睁开眼睛。   素秋没有回答,发出细细的鼻息声,已经睡着了。   艳春抬起上半身看着她的睡颜轻轻摇头,提了提被子,又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才重又躺好入睡。      第二天早上,俩人早早起床,洗漱完毕到灶间帮忙。   吴婶见他们起得这样早已觉诧异,再见到素秋仍是眉锁胸含的女儿体态,不由张了张嘴。她瞅瞅艳春,见他一脸茫然地坐在小藤凳里看不出什么,心里暗自纳闷。   余父看见素秋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常态在上首落座,四人用了顿愉快的早点。   素秋这个新嫁娘按惯例三天内不得出门,她也没有去镇上的打算,只在家里帮吴婶做些家务,逗妙妙,和艳春一起给它洗澡,弄得它大叫挣扎,吴婶赶忙过来抢救。新婚第一天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      晚上一家人吃过安静的晚餐,又闲聊几句就各自归房休息。   素秋和艳春沐浴过后穿着睡衣坐在床沿,烛光透过三重床帐模模糊糊地透进来,俩人脸上神情看不太清楚,但都沉默着谁都不肯出言打破这份静谧。   素秋觉得有些口渴,手心里全是汗,却不敢动,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生怕破坏了现在这种有些庄重的气氛。   艳春深吸一口气转头去看素秋,脸上是个恍惚的微笑:“素。”   “我要喝水!”   素秋猛然抬起头脱口说道,然后就愣住了。   艳春也是一怔,狐疑地打量她半晌,脸上慢慢露出个了悟的笑容。      “不要怕,素,哥哥不会伤害你。”他轻声说,轻轻抱住她。   怀里温软的身体在微微打颤,似有若无的幽香缕缕飘进艳春鼻中,让他心里感到异常怜惜。他慢慢侧过头,靠近素秋的脸。   听到艳春的安慰,素秋的紧张消退些轻轻合上双眼,感到艳春炙热的吻落到了眼皮上。   这是一种迥别于天气引起的热度,让素秋感到既陌生又熟悉。她全身发软,屏住了呼吸。   发觉到素秋的柔顺,艳春的心渐渐狂跳起来。他更紧地收拢双臂亲吻她的双唇。芬芳甜美的嘴唇在他的触碰下花朵般绽开,和他相濡以沫,缱绻缠绵。      “素,素,我的素。”   艳春低喃,轻轻解开素秋睡衣胸前的扣子慢慢吻进去,在那□出来的肌肤上印下无数热吻。   素秋感到些微晕眩,拉住艳春衣袖依进他怀里去,脸上飞红。   解开所有的扣子,将那件白棉布睡衣宽到腰际,露出她美丽的上半身。   这不是艳春第一次看素秋的身体,却是第一次采用情人的眼睛。他惊讶地发现,她的身体在这几年已经完全发育成熟,美好得让他忍不住吻住面前这从未触碰过的柔洁肌肤。   温润的唇舌滑过温暖的身体,所到之处引起素秋阵阵颤栗。她无措地闭着眼睛忍受这种陌生的接触,心慌慌地叫了声“哥哥”。   “不怕,素,不怕。”艳春从她胸前抬起头柔声安慰,眼神朦胧唇角生津,俊美得达到了人生的极致。   素秋睁开眼睛就看怔住了,然后任凭他缓缓吻上自己的嘴唇,缓缓拉下最后一层床帐,掩住一床的温柔。      吴婶如往常般起床,心里却像装着件事,眉心里挂着疑问。   等打开卧室门看到喜房紧闭的门扉,心里那件事忽然就落实了。她眉心舒展,喜滋滋地到灶间忙碌,中间忍不住探头去看了好几次那扇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余父起床后洗漱完毕,照例到院中散步。看见那扇未开启的木门,他微微一怔随即笑摇头继续踱步,步子变得轻快了许多。   等吴婶尽量慢地做好早餐,兄妹俩仍未醒,她笑着问:“先生?”   “咱们先吃,不用等他们了。”   余父走进餐室,脸上也是腌不住的笑意。   俩人慢慢用过早点,吴婶收拾碗筷。余父本该去学校,却不急着走,只在院内溜弯消食。吴婶在一边笑得直拿围裙擦眼窝。      日上三竿,余父再也等不得,拿了皮包准备出门。   这时新房内忽然传出一声惊呼,接着是一阵乱响,仿佛有人撞到什么“唉哟”了一声,但又很快归于沉寂。   余父停下脚步,隐隐含笑望着那扇门。吴婶趴在灶间门框上,耳朵竖得笔直。   不一会儿门开了,艳春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显得神清气爽,额上却不知怎地红了一小块。   他看见余父立在院中新栽的桔树下一付上班打扮,连忙恭敬地问:“父亲现在就去学校么?”   “嗯。你……娃娃想吃什么你告诉吴婶,中午我在学校用饭就不回来了。”余父慢声说,瞥了儿子额头一眼,努力摆出严肃的旧态。      艳春脸上绽开一个喜气洋洋的微笑,自然地回答:“她该吃酒酿圆子了。“   新房内“咚”地一响,好像是竹枕被扔在了地上。   吴婶听见,喜得眉开眼花接口:“有,有!早预备下了!你那份也有,快端了给娃娃。”   余父点点头出门上班去了,眼角微弯似笑不笑,看得艳春脸红了一红。   送父亲到门口,艳春转回灶间端了两人早点回到新房,百般哄劝素秋吃了。      素秋穿好衣服起身洗漱收拾床铺,看见那些点点遗迹不由赌气地将床单、被罩、连枕巾一顿扯到脚踏上,打算彻底洗一遍。   艳春送完碗筷回屋,见状连忙过来帮忙,顺便亲亲素秋气鼓鼓的脸颊。   素秋脸一热,走开坐进椅子里看艳春忙碌,恨恨地噘嘴。   收拾好床铺,艳春回身就看见她这付表情不禁笑了一下,走过去挨着坐下抱住她。   “亲亲?”他凑过头去。   “不!”素秋咬牙扭头,“哥哥是大坏蛋!说好不……可是……我不要理哥哥!”   艳春抱歉地搂紧了她,低声哄:“是哥哥不对,以后再也不这样对素了。不过……第一次……”   素秋捂住艳春的嘴不让他说,脸又红得似昨夜那个可人。艳春住了口,将她更紧地搂住了想要亲吻她。素秋扭着身子不让他亲,别扭一阵才依进他怀里,叹了口气。      “哥哥,咱们真的成亲了么?”   “嗯,哥哥也是不敢相信,咱们会真的成了亲。”艳春伏头在素秋颈间嗅她身上的香气,也叹气,“素,素,你已是春的妻了,素……”   听艳春说得语意缠绵,素秋越发情思脉脉,抬手摸了摸他略凌乱的头发低语:“我是你的妻了,哥哥。”   艳春抬起头,满目柔情地吻过来。俩人靠在一起极尽温存地热吻,惊疑渐去,剩下的都是难言的快乐。   “素,我是这样幸福。”艳春喃喃,雪白的脸上微显红晕。   “哥哥,你让我同样幸福。”素秋回应他的话,漆黑的睫毛湿漉漉地上卷。   “我们可以这样幸福么,这么不可思议……这样地,快乐?”   “嗯,可以,哥哥,咱们永远都会这样。”      夏日的阳光宁静而安详,缕缕热风吹过院外高大的梓树,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吴婶端着猫食,“喵喵”地叫妙妙吃饭。她笑着看看没了动静的新房,思量是否闲来应该准备婴儿的小衣裳了。       作者有话要说:后记: 全文到这里就结束了,一双双小儿女也都有了自己或幸福或不幸的爱情和婚姻。不算完美,因为人生本就不完美,但却都在真实地生活着,快乐也笑,悲伤也笑,幸福也哭,忧愁也哭,哭哭笑笑间,一切都将化为一个圆圆的句号。 --------------------------------------------------------------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