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觞》 作者:丽影红颜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正文 金樽清酒斗十千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终于发出來袅~~~本红得瑟中~~~ 本红不怕砖拍脚踹~只要大家留言比神马都強,重要的是想听到评价,十分十分之想啊! 灯火通明的厅堂里,欢歌笑语骤然止息,宴饮的主人与宾客们无一例外俯倒于各自面前的桌案上。玉觞倾覆,残酒顺着杯口静静流淌而出,弥漫了每个人的衣襟。 人们仿佛陷入酣甜的熟睡,透着酒晕的脸上带着满足而向往的笑意,似乎在他们倒下之前遇到了某种动人心神的事情。 然而只一瞬间,所有梦幻便消失在他们的生命里,又或者说他们的生命消失在这片梦幻里,永不复还。 东海遥王最得力的谋臣钟伯瑜,以及旗下幕僚百十人,一夜间毙命于钟府大堂之内,随从丫鬟乃至歌姬舞女无一生还。 直到第二天清晨,前来探视的小厮才发现众人身体皆已僵硬,吓得惊叫一声背过气去。而后钟府家人奔走呼号,死讯很快便传至王庭。 遥王得知,却不露声色。这已是入春以来第三起血案,而死者清一色都是他的股肱之臣。 遥国,不过为央国东海之滨一块弹丸封地,以其地处偏远,故称其为“遥”。本是土地贫乏,民生凋敝的所在,却在遥王桑被封至此的几年间有了向荣之色。 莫非做了这丁点小绩就遭人猜忌了?遥王桑不禁暗想,唇角不易察觉地勾动了一下,目色微凝。 “以你我的关系,凶手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你。”遥王桑脸上平静无波,缓缓踱了几步,最后驻足,面前的紫衣男子容貌清俊非凡。 那男子却未对他施以君臣之礼,只疏懒地笑着,“早知道跟你这种人交往准没好事,可谁叫我天生随兴所至,能入我眼的人不多,你是一个。” 遥王神色清清淡淡,听了他这话就知道已然不必再多说,四下看了看所在的屋子,微微笑道:“你这‘桴浮馆’是越来越华丽了,实在比我的王宫还要气派。” “看你的样子仿佛很羡慕,那不如我们交换,”男子挑眉道,“虽说我富有四海,可还就差个虚名。” “虚名?”遥王清寂的脸上浮出无奈之色,“你说我的王位只是虚名?” “是虚是实你自己还不清楚?”男子冷笑着反问。 遥王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所以我才需要你在我身边,你可千万不能死。” “呵,”紫衣男子嗤笑道,“你这话若是被遥王妃听到了,她一准吃醋。” 遥王笑而不语,眼中却透出隐约的忧虑,用一种含蓄而深刻的神情看着面前的挚友。 “别那么看着我,肉麻!”男子紫袍一荡,转过身去,透过窗子俯瞰向远处的海滨。那里浩浩荡荡的人群正在一堆堆木料边分工合作,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出海的巨轮还没有造好,身为‘桴浮馆’馆主,我怎么舍得死?”男子回身时,眼中已是锋芒毕露,冲遥王不客气地说道,“你可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出海搜罗的奇珍异宝可要分我一半,还有……” “还有,”遥王浅笑着接上了他的话,“俘获的女人都是你的。” “呵,还记得,算你有良心!”男子说着揽过遥王肩头,“走,喝酒去。” “我还要前去钟伯瑜府上吊谒,没空陪你。”遥王无奈地抽身而出,道。 “晚点去又何妨,反正人都死了,”男子反驳,神色仿佛未饮先醉,“没什么事比喝酒重要,是兄弟就不许推脱。” 遥王苦笑,只得点头,却提醒道:“喝酒可以,但别忘了你的名字。” “啰嗦!” …… 桴浮馆馆主叶浅斟,奉命为遥王桑打造远洋渡海的船只,为央国建立海上霸权。造船开销巨大,遥王索性把遥国财政一并交由叶浅斟打理,任其调用。因而遥国境内,无人财富可与之比肩,而生活一向清俭的遥王更是自愧弗如。 没到半个时辰,遥王的劝诫就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叶浅斟非但没有“浅斟”,反而像往常一样喝到了日落西山,又从日落西山喝到月移西楼。歌舞彻夜不停,整个桴浮馆的大堂里弥漫着微醺的酒气和浓厚的胭脂气,让人身处其中不禁浑然欲睡。然而宴饮中的两个人却都是清醒的。 遥王看着叶浅斟一杯杯尽饮,自己却只管端坐在对面珠光宝气的长椅上,默然思索,脸上保持着一贯的淡漠和沉寂。 “怎么不喝了?”叶浅斟忽然发现对面的人没了反应,醉眼微笑,看他,说道,“眼前如此良辰美酒,你却非要自寻烦恼胡思乱想,岂不是暴殄天物大煞风景?” “你怎知我在想什么?”遥王凝住视线望他。 “别以为看着不露声色就当真心无挂碍,你想的事可多着呢。”叶浅斟语中有嘲讽之意,“皇位归属问题你敢说你没想过?名利之心,世人天性,更何况是一步之遥便可坐拥江山的皇族子嗣?我说错了吗,遥王殿下?” “没错,我确实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遥王面色平静直言道,“父王病重已然命不久矣,各地皇子不顾已立太子的事实,公然对皇位虎视眈眈。而我,是否也要加入他们的队伍……” 叶浅斟转动着手里的空杯,扬眉问:“结果呢,你想清楚了?” “尚未想清楚就已然出了三起血案,你认为我还可以继续想下去吗?”遥王清寂的眼中微微现出一丝阴影。 “你问我?”叶浅斟嘴角划出一个轻蔑的笑,“我对皇位又没兴趣,我帮你选你会同意吗?” 言下之意,自然是确信遥王也有夺取皇位的野心。 然而遥王并未介意,只是反问道:“你不是说‘名利之心,世人天性’,又何以对这皇位如此不屑?” “追名逐利虽是人人都免不了的行径,但程度却有差别。”叶浅斟语气懒散,自斟自饮了一杯后才接着道,“我呢,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已然知足。所以就算把整个天下给了我也没有用,除了增加负担,我想不到任何好处。” “我又何尝不想如你这般,”遥王居然点了头,仿佛有些感慨似的缓缓舒了口气,良久才转言道,“然而身为皇子,若看着江山落入那些无才无德之人手中也不管不顾,那便是愧对先祖,愧对父王。” 叶浅斟亲自倒了一杯酒,递到遥王面前,“家国大业回去跟你的大臣们谈,在我这儿只谈风月。” “那我可没什么好谈的,”遥王耸耸肩,眼中闪出星辰般的光亮,“我是有妻室的人。” “就算你的遥王妃美若天仙,你也不用这么清心寡欲吧?”叶浅斟甚为不解道,“据我所知,你整个后宫里就只有她一个。” “我只爱她一个。”遥王理所应当地回答,目光坦然而清明。 叶浅斟眼中有不易察觉的怔忡一闪即逝,见遥王迟迟不肯接他递过去的酒,便只好收回自饮而尽了。 然而就在这时,他却蓦然感到一抹视线从四周歌舞着的人群中射出,扫过他的脸,遥远却莫名的熟悉。可抬眼张望时却再也找不到踪迹…… 央国都邑,钧天相国府。 “难得遥王出宫宴饮,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下手呢?”白发清癯的相国面色冷定,修长的眉眼间闪动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背负着一张卧箜篌的青衣男子,垂首施礼,清声道:“得见遥王实属偶然,叶浅斟武功深不可测,有他在场属下不敢贸然行事,以免打草惊蛇。” “哦?是这样吗?”相国目光转向男子身侧的一名红衣女子,那目光分明是微笑着的,却能给人以剑锋般无形的逼迫感。 红衣女子腰间斜插一把凤箫,眉眼清冷,“是。依属下所见,叶浅斟席间虽举杯未停,却全无醉意。在毫无部署之时仓促行事,绝非上策。” 相国缓缓点头,瞬间已然打定主意,“虽说那些为遥王所器重的良将谋臣都已魂归黄土,然而这个无官无品却握有实权的叶浅斟才是真正的祸患,也是遥王身前最后一道屏障。” 相国说着,原本平缓的声音忽而高扬起来,“景丹屏,霜晨听令!本相命你二人一月之内诛杀叶浅斟,不得有误,违者‘坊律’处之!” “属下遵命!”容不得半分迟疑,一对男女齐声应答。 锦瑟坊,管弦堂内。 景丹屏解下背后背着的箜篌,端端正正放置于琴架之上。他不由得伸手轻抚琴弦,指尖微颤,在那弦上,仿佛有隐约的血腥之气散发出来。 “刚刚你的回答并不干脆。”霜晨走过来,把自己的凤箫悬于墙壁。 景丹屏瞬间回神,莫名地看着她。 “就是那句‘遵命’,”霜晨冷然道,“你的语气听来根本不愿遵命,为什么?” “我没有……”景丹屏回避了她的目光,白皙的脸上有雾一般的黯然。 “主公也许听不出,但你骗不了我。”红衣女子目色冷定中夹杂着些许婉转的情愫,“箜篌跟凤箫已然同奏了十六年。” 说罢,那目光便从景丹屏脸上移开,仿佛生怕他从中看出什么来。 景丹屏微微一怔,终于低声承认:“我和他,是儿时的好友……” “叶浅斟?”霜晨不禁动容。 “嗯……”景丹屏感到一丝无力,点了点头。心情如同每次出动自己挚爱的乐器杀人时一样沉重,却又比从前更增一分矛盾。 “他可还认得你?”霜晨却只担心这个。 景丹屏摇头,“十六年沧海桑田,容貌自然无法久驻不变。若不是主公告知我他的身世背景,我也很难认出他来。只不过……”他顿了顿,仿佛有什么东西挣扎在心,缓缓道,“倒是那种眼神丝毫未损,峭拔不羁一如从前……” “之前杀钟伯瑜那些人,你的‘踏歌行’只奏出了一二成功力,他们便浑然不觉死在你的仙乐之中。若是拼尽全力你未必胜不了叶浅斟,无须太过忧心。”霜晨放轻语气劝慰道。 而景丹屏在听到“踏歌行”三个字时神色又黯然了一分,他缓缓端坐于琴架前,修长的手指复又抚上那七根熟悉的琴弦,悠扬的曲子便从指尖丝丝流淌而出。当真有令“芙蓉泣露香兰笑”的风致,一丝一缕的琴音谱出一片别样的天地,宛如繁花遍野,风光无限。奏的正是那一曲“踏歌行”。 琴师微闭了双眼,沉醉的快意浮现在温润如玉的脸上,或许只有音乐可暂时牵引他起伏的心绪踏歌而行,忘怀得失。 红衣女子默然而视,不觉间冷定的神色微微松动了一下,清丽的脸庞上有淡淡的柔和的光浮现出来。 仙乐袅袅,引得窗外枝头成群的画眉闻声而来,绕梁盘桓,久久不去。一时间满室流光溢彩,啁啾呢哝,恍然如梦…… 正文 夜来幽梦忽还乡 夜夜笙歌的生活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明镜一般的湖面上花灯锦簇,高大华美的彩舟在湖水中央悠然漂荡。船里传出悦耳的丝竹之音,混杂着酒香,涟漪般随风荡漾开去,弥漫了整片水域。 “‘乘桴浮于海’,不出三个月,就不再是梦想。”被怀里的舞姬喂了两杯酒,叶浅斟转而看向对面眉眼清秀的少年,“你说海外会是什么样子?当真如传言所说,财富、美人比央国还要丰盛?” “老天不会辜负馆主所望,只要馆主想要就一定有。”少年抿了口酒,微笑道。 “哈,这话我爱听!来,”叶浅斟大笑,随即把怀里的舞姬推了过去,舞姬便俯倒在少年脚边,“赏你了。” “免了免了,我还小。”少年连忙摆手,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冲那舞姬使了个眼色叫她退下。 叶浅斟忍不住喷笑出来,“你呀你,真是愧对‘老头’赐你的名字。” “我们几个的名字完全是师父自己所好,”少年无奈道,“他只管自己叫着开心,却全然不理会我们的感受……” “人小胆子却不小,竟敢在背后说老头的坏话!”叶浅斟微眯着醉眼调笑道。 “哪里是‘坏话’?只不过是小小的抱怨而已。”少年咧嘴一笑。 这时,场下的乐队奏起了一支清扬婉转的曲子,配合着歌者轻轻的吟唱,让船里船外的世界都显得格外清幽。 “这不是师父最喜欢唱的?”少年霍然神动,“对,是‘聒龙谣’!” “人见不到,难道连曲子也不能听?”叶浅斟目色不禁黯淡了一下,旋即又转为轻蔑,“居然说出‘出师一别,永不复见’这种话,真是欠揍的老家伙!” 少年苦笑叹息,“还说我呢,你这才叫真正的‘坏话’吧?况且师父可最不喜欢馆主你说他‘老’。” 叶浅斟却不再理他,斜倚在软榻上,慵懒地道了句:“我困了,你自便吧。”说着便闭了双眼。 少年却全无睡意,继续自斟自饮,仿佛被那歌声带入了神。 只听那歌里唱道: 肩拍洪崖,手携子晋,梦里暂辞尘宇。高步层霄,俯人间如许。算蜗战、多少功名,问蚁聚、几回今古。度银潢、展尽参旗,桂花淡,月飞去。 天风紧,玉楼斜,舞万女霓袖,光摇金缕。明廷宴阕,倚青冥回顾。过瑶池、重借双成,就楚岫、更邀巫女。转云车、指点虚无,引蓬莱路。 …… 北地的隆冬,银装素裹,本没有多少生机和色彩,只有到了过新年的日子里才能见到姹紫嫣红的喜庆。 “叶奴,景奴,过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面容娇艳如花,穿一件大红的披肩,站在玉砌的台阶上吆喝着下面正在扫雪的两个男孩,都是十岁出头的模样。 两个男孩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恭恭敬敬走过来行礼,“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我点不着烟花,你们过来帮我。”女孩命令似的说道。 “烟花!”两个男孩吓了一跳,脸色骤然紧张起来。 景奴连忙摇头道:“大小姐,老爷吩咐过不让大小姐自己玩烟花的,怕出危险。” “我说让你点你就点,废什么话!”女孩从台阶上一跃而下,指着景奴的鼻尖,“你不点我就让管家打断你的腿,再扫地出门!” 景奴在女孩的威逼下有些颤抖,一旁的叶奴却咬咬牙,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 “好,大小姐叫我们点我们就点,不过,”他顿了顿,说道,“大小姐得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呦?敢跟我讲条件?”女孩觉得有趣,点头道,“说来听听。” “若是出了什么事,大小姐得一力承担,跟我们俩没关系。”叶奴想着之前很多次都是因为这位大小姐的任性妄为,主人迁怒于他们两个,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他再也不想承受这种无辜的牵连。 女孩想也没想,爽快地答应了。 然而没过多久,这位大小姐只顾贪玩,焰火居然把柴房整个点燃了。火光冲天,映红了灰白的天幕。吓得全府上下倾巢而出,忙到半夜才终于把火扑灭。大火连带的数十间房子,顷刻间化为乌有。 竺家是朔北一带的大户,烧几间房子当然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要追究原因。 竺老爷亲自审问,奴仆侍女们终于招供是大小姐放烟火所致。然而当竺老爷把女儿和两个小奴叫来问话的时候,大小姐却把过错全归咎于两个小奴身上,说是他们教唆自己放烟火的。并哭着向父亲诉冤,叫父亲为她做主。 竺老爷听信了女儿的话,大为震怒,当下叫管家惩罚两个小奴。 叶奴,景奴两人各自挨了五十板子,被锁在牢房里闭门思过。 漆黑阴冷的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才从昏迷中苏醒。 “居然有这种人!说好的事情居然出尔反尔!”叶奴忽然把拳头狠狠砸向地面,目露凶光。 “都被打成这样了,你还有力气自残?”景奴拍了拍叶奴的背,叫他老实趴在地上别动,屁股上的伤还在流血。 “我咽不下这口气!”叶奴转向景奴,神色桀骜,“凭什么她三番五次陷害我们,我们却要忍气吞声任她宰割?” “她是大小姐……” “大小姐又怎样!就可以草菅人命吗?” “那你想怎么办……”景奴好奇地看着叶奴。 叶奴寻思片刻,眼中灵光一闪,脱口道:“报仇!” 很快,竺家大小姐就似乎把她嫁祸两个小奴的事情忘记了,一如从前一样,心情好就拉着他们玩,心情不好就对他们吆来喝去。 而这一天,两个小奴告诉竺大小姐说,在后山的树林里有九尾灵狐出没,他们知道它的藏身之地,想让大小姐一同前去观赏。 女孩玩心甚重,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好机会,于是欣然跟随二人来到后山。 “到了没有啊?”林中酷寒,女孩走在雪地上,脚趾有些发僵。 “快了,就在前面。”叶奴神色自若地指示着前方的雪松丛深处。风吹树梢,雪花扑撒而落,渺茫一片,让那里看起来仿佛真的是仙灵所栖之地。 然而一旁的景奴却时不时偷瞄着女孩,显出忧心忡忡的样子。 “到了。”叶奴止住脚步,回身冲竺大小姐道,“前面就是,请大小姐先行。我们脚步重,怕惊动了灵狐。” 女孩一跃而起,不由分说兴致勃勃便朝前方的洞口奔去,然而就在刚踏出几步之遥的地方,忽的陷落下去! 大红披风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之上,隐约的“救命”两个字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她,真的掉下去了?”景奴瞪大眼睛望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地面。 “那还有假?”叶奴貌似平静地说,“我亲手挖的坑,深着呢。” “你要让她在里面呆多久啊?”景奴不忍地看着叶奴,仿佛在替那大小姐求情。 叶奴见了景奴这副神情,突然恼怒道:“算她欺负我们的那些账,就让她死在里面好了!告诉你,谁也不许救她上来!” “喂!叶!”景奴看着叶奴负气离开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陷阱的方向,左右为难,不知所措。 “景奴,叶奴,你们在哪里啊……快来救救我……”坑里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夹杂在呼啸而过的冷风中几乎没有人听得清。 一轮满月高高升起,山林深处不时传来“嗷嗷”的狼叫,到了野兽觅食的时辰。 竺大小姐竺花陌又冻又怕,浑身冰冷,脸颊上仿佛结了层薄薄的冰霜,在月光下透出青白的颜色。她裹紧身上的大红披风,瑟缩在大坑的一角,宛如一枚小小的红果,被遗落在泥土中等待着枯萎。 牙齿冻得上下打颤,她微闭着双眼,意识逐渐模糊,嘴里只是机械地念着,“为什么扔下我不管……景奴……叶奴……快来救我……我要冻死了……冻死了……” 不远处高大的柏树下,一个暗影侧身露出了棱角分明的脸庞,目光如同月色般迷离幽昧。 为什么你在将死之时想着的竟是我们?你一次又一次害我们受罚,却还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叫我们陪你疯闹。老爷明明不许你接近下人,你却背着他偷偷跟我们接触,你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叶奴越想心情越加复杂,听着竺花陌游丝一般的哀求声,咬牙转身离去。 竺府上下为找寻失踪的大小姐,折腾了两天两夜。老爷面色凝重,夫人几度哭昏,当所有人都以为没有希望,伤痛欲绝的时候,景奴竟背着冻僵的大小姐踉踉跄跄地踏了府门。见到老爷夫人,才放心地昏厥过去。 当三天后竺大小姐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竺家上下悬着的一颗心才总算放下了。 竺老爷彻查此事,竺花陌告诉父亲是叶奴骗她去后山玩,却只字未提景奴。 竺老爷愤怒下令严惩叶奴。在叶奴被打得半死的时候,那血迹弥漫的双眼一直死死盯着竺花陌和景奴。他恨竺花陌,却更恨景奴! 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不顾我的告诫去救她!又是用什么办法让你自己置身事外?你究竟都跟她说了什么! 叶奴越想越愤怒,仿佛身上的伤痛不及心中伤痛的万分之一,即便被打到血肉模糊也不出一声呻吟。 “你出卖我!”这是叶奴被赶出竺府前对景奴说的最后一句话。而后,叶奴带着一身的伤痕累累愤然离开了竺府,羸弱的身躯消失在茫茫雪海中,仿佛一个破碎的梦影…… …… 这时,“聒龙谣”的曲调中忽然凸起了一个杀机凛然的音符,叶浅斟从梦幻中苏醒,抬眼扫视声音的来处,却只见一道寒光瞬间闪到眼前! “咄”地一声,寒光被人一指截断,而这人的指力居然能在转瞬间回旋过去,掉头射向暗处的偷袭者。 人影一闪,从乐队席间掠出船舱,叶浅斟看不清偷袭者的样子,只知道是两个人,从身形看来是一男一女。 刚刚指力的发出者,正是叶浅斟身旁的那个少年,他不等叶浅斟发话便已然跟上那二人的身影,凌空飞了出去。 涉水掠过湖面,一对男女穿梭进岸边的树林,一路不停不知奔出多远,却霍然驻足,抬头见那少年已然在立。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刺杀叶馆主?”少年开门见山。 “刚才那招指法只有传闻中的‘留仙指’才能做到,莫非你也是清都山人门下?”霜晨没有回答,反问道。 “没错,叶馆主是我师兄。”少年直言不讳,虽然有些为难,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在下季寻芳。” “‘清都四绝’之一‘诚指留仙’季寻芳!”霜晨不禁微叹。 “你们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季寻芳无奈地看着二人,打量了他们的行头,“你们是乐师,可你们的乐器却是用来杀人的,江湖中这号人物我从未听说过。” “抱歉,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能说。”景丹屏道。 “那可不行,”季寻芳目色清澈如水,“我既然追过来就一定要给馆主一个交代,不然我只有把你们带过去给他亲自问话了。” 景丹屏,霜晨心情皆是一沉,清都山人座下四大弟子个个都非等闲之辈。 “如果你们连我这关都过不去,想杀叶馆主是一点希望都没有。”季寻芳坦然提醒道。 “好!”霜晨在这时忽而应声,“能与‘留仙指’一战也是荣幸。”说罢转身冲景丹屏低语一句,“两个人无法全身而退,我缠住他,你回相府再想办法。” 凤箫一扬,红衣女子朝季寻芳飞掠而去。 景丹屏微微一愣,望着霜晨的背影,目色凝结,皱眉犹豫。 夜色中季寻芳的指光比天上的星斗更加璀璨,每一招都逼得霜晨毫无还手之力,只有一味闪躲。 景丹屏看得真切,他与霜晨的的招式只能在乐器的演奏上发挥实力,这种近身的激战根本不擅长。霜晨用自己最大的能力在拖延时间,为的是让他有逃走的机会,如果他不走就枉费了霜晨一片苦心。可是留下霜晨一人,叶浅斟会怎样对她?景丹屏不禁心寒…… 凝眉中,他的神情陡然一惊!他永远也忘不了叶浅斟最后留给他那个决绝的目光,他一定恨他入骨……如果让叶浅斟知道她是他的同伴,那样霜晨受的苦恐怕会更多,他不敢想象叶浅斟把那份恨意发泄出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他不能暴露自己,霜晨一个人反而会安全一点。 留仙指招式凌厉,霜晨根本不是对手,季寻芳也不愿再纠缠下去,看准她的睡穴一指射出,然而景丹屏却在同时转身跃入苍茫的夜色中,不见了踪影。 …… 正文 浮天沧海远 “馆主,”到了次日黄昏,季寻芳才走进桴浮馆大厅,看到叶浅斟,面露愧色道,“那个叫霜晨的女子什么都不肯说。” 叶浅斟反倒泰然自若,点头,“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不过就算她不说,也还是有办法知道她的身份。” “哦?”季寻芳诧异,忙问,“如何得知?” “看看这只萧,”叶浅斟把手里的凤萧递给他,那便是霜晨随身的乐器,他微微一笑,“看与别的萧有何不同。” 季寻芳接来左右端详,果然在下数第二个指孔旁发现一枚小小的印记,刻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锦”字。 他抬眼,脸上有了恍然之色,“这印记绝非寻常。” “没错,”叶浅斟嘴角微微扬起,“我派人连夜调查,就在刚刚传回了消息,这个标志为都邑‘锦瑟坊’所独有。” “锦瑟坊?”季寻芳有些吃惊,“那不是钧天相国旗下的教坊?” 叶浅斟冲他点头,目光仿佛在提示一个重要的结论。 “相国是太子党的人……”季寻芳立即会意,微叹,“想不到遥王最敬重的太子大哥居然会对他下手,遥王知道了心里一定不好受。” “这点打击都受不了还谈何承继帝位?”叶浅斟眼中划过一丝冷笑,却随即转为黯然,凝眸喃喃,“让你也尝尝被兄弟出卖的滋味,看你还会不会说我小题大做、心胸狭隘这种风凉话……” 窗外依旧是一片碧波万顷,桴浮馆的好处就在于无论从哪个角度向下眺望,所见的都是海。仿佛这座精致的楼宇本身就漂浮在海上,纵横驰骋,恣意逍遥。但却同样因为这片海,有时也让人感到无处安身,好似有什么东西永远都抓不牢,只一个浪涛便会把它卷走,永不复见…… “馆主?”季寻芳看到叶浅斟眼里不同寻常的神色,又听到那些喃喃自语,知道他又想起了不开心的往事,便连忙打断他的思绪,“馆主,那个叫霜晨的女人还在我房里,你打算怎么处置?” “在你房里?”叶浅斟微眯了眼角,笑道,“既然人是你带回来的,又在你房里,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季寻芳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泛红,苦笑。 …… “姑娘,你可以走了。”季寻芳把凤萧交到霜晨手中,指了指门外,那里已经没有侍卫把守。 霜晨却很意外,略带怀疑地看着他,“你肯让我走?” “不是我,是馆主的意思。”季寻芳淡然道,“馆主不想为难你,也希望你们可以就此收敛,不要再来惹事。” “他不是想知道我背后受何人指使吗?”霜晨疑虑,“怎么可能就这样放我走?” “无论是谁馆主都有办法应付,既然你不肯说他也没必要强求,所以现在,你可以离开。”季寻芳道。 “他还真有自信,”霜晨说着,嘴角闪出一抹冷笑,“你最好提醒他不要随便轻敌,有些敌人就算他知道是谁也未必应付得了,何况敌在暗他在明。” “霜晨姑娘居然会替馆主着想,实在难得。”季寻芳笑道,目色明亮,“我替馆主感谢姑娘好意。” “好意?”霜晨看着季寻芳一脸纯真,哭笑不得,“如果你一定要感谢我,我也只好接受,不过,”仿佛有叹息之意,霜晨道,“像你这样的人竟然会给叶浅斟办事,叫人费解。” “为何不能呢?”季寻芳明白霜晨所指,他和叶浅斟同为清都山人门下弟子,各有所长,没有理由寄人篱下。 然而季寻芳却坦然笑了笑,“如果姑娘了解叶馆主就不会有此疑问了,能够追随于他是每个人的荣幸。” 霜晨微微一怔,与季寻芳的心态相较,让她不免感到些失落。料想自身处境,虽说也已受到相国器重,然而她却一点都感觉不到那种马首是瞻的自豪感。 霜晨不再多说,把凤萧□腰间便朝门口走了过去。 外面天朗气清,海浪翻滚的声音一波波传来,空中海鸟翔集,发出横贯天宇的悠长鸣叫。 “姑娘。”季寻芳忽然叫道,在霜晨即将踏出这间屋子的时候。 霜晨驻足转身,身后的海风吹卷着她的红衣和长发,她的神色显得有些萧索,不禁疑惑地看着季寻芳。 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脱口而出,季寻芳道,“一直有个疑问,姑娘的名字为何如此特别?你……没有姓氏吗?” “没有……”霜晨脸色瞬间凝滞,默默垂下眼帘,低声,“我只有这个名字,主公捡到我的时候,是个落霜的早晨,仅此而已……” 低沉而冷漠的声音仿佛被海浪冲得四分五裂,但季寻芳还是用力一字字听全。他望着眼前的女子,在那低垂的眼眸中,仿佛幻觉一般,一瞬间闪过某种柔软的东西,让他看得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当红色身影飘然而去消失在眼前时,他才发现自己竟未来得及与她道一句“再见”…… 依旧是同一片海,却已然是薄暮时分。半边落日在海天相接处扑撒了橙色的余晖,满眼波光粼粼,而人就仿佛这波涛中的一星光影,浮沉不定。 细碎的光芒反射在叶浅斟脸上,环顾四周的水域,一艘艘硕大无朋的船只横亘在眼前。岸上,工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纷纷打点装备踏上归途。 叶浅斟独立于甲板之上,脚下便是三个月后即将出行“幻海”的船队里最大的一艘,遥王赐名为“靖幻”的巨轮。 相传在东海深处有片云雾缭绕的海域,海里的一切没有人知晓,冒险出海一探究竟的人们都从此下落不明。久而久之便无人再敢涉足,只为它留下一个美丽的名字——“幻海”,以此来冲淡那些恐怖的记忆。 “迷雾散,幻海出,金银地,不返途。” 海边的孩子们从小便口念歌谣,欢欢喜喜度过他们的童年。 当真有那么一片遍地金银的土地,可以叫人流连忘返,不顾家人的惦念留在上面享乐?叶浅斟冷笑一声,他倒要看看那片迷雾后究竟藏着什么。 “馆主,”一名老船员在这时走来,劝道,“天色不早了,海里风大,早点回去歇息吧。” “不碍的,你乘我的小船回岸,今晚我替你守夜。”叶浅斟不假思索道。绛紫色的披风直垂脚底,在夕阳下显出利落的线条,映衬着修长的身形。 老船员知道馆主一向随兴所至,只好遵命退下。 叶浅斟就这样一动不动在甲板上遥望苍茫的暮色,不由得想起刚刚遥王那种义无反顾的表情,便蹙起了眉,低斥一声:“幼稚!” …… 在钟伯瑜等人的葬礼之后,叶浅斟来到遥王身边把相国和太子的事情转告给他。原本以为遥王会为此大惊失色以至怒不可遏,可是叶浅斟见到的却依旧是一张波澜不惊的脸,那脸上如果有,也就只有隐隐的失落。 遥王妃看着身边的丈夫默然的神色,纯澈温柔的眼里满是怜惜,她缓缓握住遥王的手,仿佛要传递给他振作的力量。 遥王却冲她微微摇头,只低声道了句:“没事。” “你准备怎么做?”叶浅斟语气爽朗,“明枪还是暗箭,只要你一句话,那个钧天相国能做到的事我也同样做得到。” “不需要,”遥王平静地看着他,“这件事我亲自处理。” “亲自?”叶浅斟不明所以,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皱眉,“你要干什么?” “我要亲自去趟宣歌,找他问个明白。”遥王口中的“宣歌”便是央国的都邑。 “问太子?”叶浅斟瞠目结舌,“事情不是明摆着,他容不下你这个年轻有为的弟弟,在你还没对他的王位下手之前先把你除掉,你还有什么可问的?” “我只问一句,”遥王神色依旧清清淡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只问他,如果我发誓不坐这个皇位,我是不是一定要死。” 叶浅斟忽然哽咽住了,面对那样执着而天真的表情,他无话可说。 然而身边的遥王妃却有些情急,握紧遥王的手,轻声,“桑,你知道藩王不得皇命是不准随意进都的。若是有人要对你不利,你就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借口。” “我明白,”遥王语气轻缓,目光柔和地望着妻子,“可若不去这一趟,我就算死也不会瞑目……” “不许说死。”遥王妃连忙截住他的话,坚定地摇头,“你不会死的,一定不会。” 遥王微微笑了出来,清俊的脸上犹如阳光朗照,明晰优雅。 于是,叶浅斟目送夫妇二人登上了远行的车辇。旌旗蔽空,撑起了硕大的“遥”字,浩浩荡荡朝着都邑宣歌进发了。 …… “你以为他会以天下作为筹码跟你赌一个虚无的亲情吗?幼稚得可笑!”叶浅斟想罢,不禁冷笑轻斥。 薄雾迷蒙,笼罩了天上的星斗。 直到四周已然漆黑一片,只见远方灯塔上的微光。叶浅斟这才仿佛意兴阑珊,转身走下了甲板,来到船舱。 与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船舱里一片灯火通明。 今晚没有歌舞,转过层层帷幔,只见一个空荡荡的卧榻。叶浅斟忽然感到一丝莫名的凄然,竟不觉停住了脚步,迟疑着不愿就寝。 “馆主,请用茶。”这时不知从哪里走来一个婢女,端着一个茶盘来到他身边,低垂着头,看不见样貌。然而那声音却出奇的动听,宛如玉觞轻碰,清灵通透。 叶浅斟转身微微看着她,嘴角扬起,没说话便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带着种喝酒的架势。 那婢女仿佛也有些意外,却依旧垂首不去看他,也不离开,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多说一句。 然而时间越久,那婢女端着茶盘的手就越加不自觉地微微抖动起来,她终于忍不住抬头去看叶浅斟。而叶浅斟居然也在看着她,二人目光霍然相触的一刻,都不禁一颤。 那婢女容貌清丽,神色却带着几分傲然,一身淡黄色的裙裳素雅端秀。 “你是新来的婢女?从前没见过你。”叶浅斟浅笑着看她,眼中有捉摸不定的光芒。 婢女眼神游移了一下,点了点头,却没有回话。 “你在茶里放的东西实在不怎么样,茶味全搅浑了,”叶浅斟忽然道,“我从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 婢女目光猛然一聚,有些惊惶,又带着怒意,微咬唇角瞪他。 这种眼神让叶浅斟有一瞬间的惊诧,他神色蓦然一变,凝住双眸,仿佛在从她眼中寻找什么东西。 “既然知道我在茶里下了毒,为什么还要喝掉?”那婢女终于开口。 “只是想看看你这戏接下来要怎么演,”叶浅斟死盯着她不放,“我正愁一个人没事做无聊得很。” “你……”婢女怒目而视,却又仿佛难以置信,“你早就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 “这里的人都知道,我从来不喝茶,只喝酒。”叶浅斟淡淡回道。 婢女的神色顷刻颓丧下来,自己在这个人面前败得一塌糊涂。 “茶里的毒我下得很重,你……”婢女看着叶浅斟面不改色,怀疑那毒药的效应,而语气却仿佛在担心他的安危。 “既然早知道你在茶里下毒,自然有所准备。”说着,叶浅斟左手从袖中缓缓抬起,便把一杯完整无缺的茶放到婢女手中的茶盘上,“就算再重的毒,完全没碰到,自然不会有事。” 他居然早就把杯子调换了!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她居然完全没有看到! 她望着他,不禁哑然。 “看你的样子根本不懂武功,也不是江湖中人,为什么要杀我?”叶浅斟凝眉问。 “为什么?”那婢女冷笑一声,“我不杀你,他就会死在你手里,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叶浅斟一怔,目色瞬间凝结,盯住那婢女缓缓道,“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婢女双肩微微一抖,像是被叶浅斟问住了,迟疑了一下,终于冷笑道:“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不该让你活着离开竺家!” 如此遥远却熟悉的语气重现在耳畔,叶浅斟只觉恍然如梦,“竺花陌……”他叫出了这个久违的名字,带着自嘲的语气,他早该看出来的。 不仅是这张漂亮的脸蛋,就连脸上傲慢而强硬的神情也与小时候如出一辙。竺家大小姐,害得幼年的他尝尽苦难的竺家大小姐,他怎能忘记! 竺花陌冷冷看着他,“怎样?是不是当你在竺府的时候,就已经恨不得想杀了我?” “你说对了,就是现在我还是想杀了你!”叶浅斟朝竺花陌逼近一步,凛然道,“但是在那之前,我要知道你说的那个‘他’究竟是什么人。” “那个人‘出卖’过你,你难道忘了吗……”竺花陌幽幽说道。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叶浅斟只感到呼吸局促,宽大袍袖中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回想起当日画船上那个转瞬飞离的身影,叶浅斟凝眉看向竺花陌,“他是钧天相国的人,你来杀我是为了帮他完成任务,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夫君!”竺花陌带着某种莫名的怨念说道,示威般扬起如花的脸庞。 叶浅斟蓦然一惊,竺家大小姐居然嫁给了一个小奴!想到这,心跟着猛然一抖,眼中居然凝聚出莫名的怨愤。 两人就这样怒目相对,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终于,望着他熟悉的眉眼,竟逐渐有晶亮的液体从竺花陌眼底渗出,一点一滴击溃了她的冷漠。 “你见到他就会杀了他对不对?他之前出卖过你,现在又是钧天相国的手下……”她颤声道。 叶浅斟默然不语。 “为什么非要你死我活,为什么好不容易才又见面结果却要兵戎相向?”竺花陌歇斯底里地说着,“你恨他,想杀了他,可他却一点都不愿对你下手,连相国的命令他都不愿听从……” “我知道,”叶浅斟语气冷定,“上一次他来我船上,他出的那一招根本没有用尽全力。那招式的速度接近我时突然慢了下来,我就知道这个人不想杀我,不然我也未必躲得过,说不定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可你不会放过一个要杀你的人,更何况你是那样恨他……”竺花陌含泪垂眉。 “是。”叶浅斟眼前闪过一丝决然。 “可是你不该恨他,你该恨的人是我!当初他是受了我的挑唆,是我骗他说如果他肯救我出去,我就叫爹帮你们谋一个好差事,不再做家奴。”竺花陌强压着声音的颤抖,“是我骗了他……你知道我一向就是这样的人,我对你们从来都是言而无信的。可是他很幼稚,他相信了我的话答应了我,为的是你们将来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叶浅斟凝眉看着她,脸上有本不该有的平静。 “我就是这样恶毒,为了离间你们,我才没有告诉爹事情的全部。我把景留下来,要你觉得他出卖了你,要让你恨他,我觉得这样很有趣,而结果我真的做到了。”竺花陌语气坦然而轻慢,她在等叶浅斟的愤怒升腾起来。 然而,叶浅斟的目光依旧平静深邃,“你究竟想让我怎样?”他漠然问道。 “杀了我,放了他。”竺花陌用期待的目光望着他。 “你怎知他一定杀不了我?”叶浅斟不以为然,“他用尽全力未必做不到。” “不,他做不到,因为他根本不会用尽全力。”竺花陌坚持道,“因为他在乎你这个兄弟。” “兄弟……可如果为了你呢?”叶浅斟忽然勾起嘴角,划出一抹得意的笑,“如果我告诉他我要杀了你,你觉得他会不会为了救你用尽全力来杀我?” “什么?”竺花陌愣住了,她在叶浅斟眼里看到了某种危险的东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浅斟冷笑,“你不是最擅长玩弄人的吗?我也想试试究竟有多好玩。他如果真能因此而杀了我,你和他就都能活下来,我这么做你该开心才对。” 然而竺花陌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相反,一股寒意从心底莫名而生。她猜不透他心中盘算着什么,而这比杀了她更叫她恐惧…… 正文 江湖秋水多 高阳朗照下,水汽氤氲,“桴浮馆”的彩舟依旧在湖面悠然漂荡。 叶浅斟独立于柳色如烟的湖畔,身形俊逸而笔挺,正临风眺望岸边翠色掩映中的小路。果然不多久,便有一人一骑踏花而来。 季寻芳翻身下马,眼中带着一贯的温润光芒,回道:“馆主,一切如您所料,钧天相国的确握有生杀予夺的武器,‘锦瑟坊’中的人才会如此替他效命。” “什么样的武器,如此厉害?”叶浅斟问。 “是一种植入人体内的蛊毒,一旦发作锥心蚀骨,痛苦不堪,最终会被蛊虫咬断心脉而亡。” “蛊?”出乎预料之外,叶浅斟微微凝眉,“什么蛊?” “九幽蛊。” 不由得吃了一惊,叶浅斟脑中思绪飞转,低吟出一个人的名字,“太常渊……” 这位因学识广博被当今镇帝钦赐名为“渊”的太常卿大人,一直都是个谜一样的人物。尽管执掌朝廷礼乐祭祀的重任,却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容。一切事务都交由他旗下六署:太乐,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医来打理,而他仿佛完全置身事外,甚至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没有人知晓。 唯一了解他的途径,就是他所制造出来的九幽蛊,据说是镇帝为了迫使一些钦犯招供认罪而用。 然而此蛊的厉害多数人也只是耳闻,未见其实,叶浅斟不禁问道:“这消息从何而来,当真可靠?” “应该没问题,”季寻芳说着,眼中忽而闪现出某种柔软的意味,“是……霜晨姑娘告诉我的。” “难怪这么快就打探到了消息,原来是佳人有约。”叶浅斟微微一笑,“不过你就这么相信她?这可是她主人的秘密,怎会如此轻易告诉给你一个外人?” “因为这件事关系到她的同伴,她很在乎他,这个人就是景丹屏。”季寻芳道。 “景……”提到这个名字,叶浅斟喉咙仿佛被什么哽咽住了,带着一丝焦虑,“他怎么了?” “他回到相府找不到他的妻子,就去质问相国。因为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当他不愿完成任务的时候,相国便扣押他的妻子相要挟。”季寻芳微微一叹,“霜晨说这一招比用九幽蛊胁迫他更为管用。” 叶浅斟听后,一丝复杂的情愫自眼中一闪而过,“结果呢?” “相国没有挟持他的妻子,自然震怒,便把他幽禁起来,他却还是执意要见他的妻子。” “蠢货!”叶浅斟忽而愤然道,“像他这么没用的下属,相国绝不会留着浪费粮食!” “所以霜晨才把整件事告诉给我,她希望馆主能出手救出景丹屏。” 叶浅斟瞬间一个闪念,“尽快放出消息,说竺花陌此刻正身陷‘桴浮馆’,受尽折磨。” 季寻芳目色清亮,恍然道:“这样一来,景丹屏便不会再归罪于相国,而是把矛头指向馆主。而相国也不会再为难他,毕竟还要利用他来刺杀馆主,如此一来馆主便是救了他。会去搭救自己的敌人,相国一定想不到馆主会是这样的人。” “怎样的人?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叶浅斟冷笑道,“别忘了他可是要来杀我的,难道我会坐以待毙吗?我不让他死在相国手上只是因为还有的玩,仅此而已。” 季寻芳垂头微笑,对于叶浅斟的言不由衷他早已习惯,便顺水推舟,“这场游戏一定好玩,如若馆主不嫌弃,属下愿陪你一同玩个痛快。” “好,”叶浅斟抬起一只手搭在季寻芳肩上,目色愉悦道,“看在你如此捧场,我这就带你去宣歌,玩一把大的。” …… “我可怜的,幼稚的弟弟……”太子弘发出最后一声叹息,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卫队便倾巢而出,转瞬包围了与太子相向而立的遥王。 太子府春光明媚的庭院里刹那间杀机四伏。 白衣玉带的遥王桑目色平静如水,目光始终停留在太子身上,对于四周虎视眈眈的侍卫却无动于衷。 “大哥……”遥王语中带着分萧索,“我如何也想象不到你我之间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大哥从小以来的庇护,我也一直把你视为父王之外最亲的人,以为这份兄弟之情会伴随我们一生一世,可原来竟是这样的短暂……” 太子弘听了这话,脸色也有些黯然,浓眉微蹙,叹息,“小的时候无法预料将来的事情,现在自然也不可能再用那时的标准处事,有些事纵使是兄弟也不能退让分毫。无论你怎样看待我这个大哥,这份兄弟情义到此也必须终结了。” 遥王低垂了目光,仿佛在凭吊这“兄弟”二字,良久缓缓抬头,眼里已不再迟疑,“我承认我的幼稚,但却也不会幼稚到坐以待毙。大哥,请允许我依旧这样称呼你,做弟弟的不得不以下犯上了……” 话音一落,一枚照明弹冲天而起,耀眼地绽放于空中,却生生冲破了兄弟的情网。 “你的人马在进入宣歌百里之外便已然被包围了,指望他们破城而入恐怕会叫你失望的。”太子弘微微冷笑道。 遥王桑却不为所动,低声从容道:“这信号不是放给他们的。” 说话间,一个身影蓦然走进人群,在这戒备森严的太子府如入无人之境。 紫袍轻荡,脸上带着凛然霸气,叶浅斟来到遥王身边,看着太子弘道:“难道只有你可以用这包围的伎俩,我就不可以吗?” “什么?”太子弘不禁低呼,看着对面凭空出现的人,大感意外。 “遥王带来的兵将并非遥国的全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我想太子应该明白。”叶浅斟说着转而看向遥王,“寻芳带队,看到信号,攻破宣歌半个时辰够了。” 遥王眼中有淡淡的笑意,“迎接他进城的任务,我可以交给你吗?” “知道你急着见你父王,反正你在这里也是碍手碍脚,”叶浅斟不耐烦道,“赶紧走吧。” 太子一听遥王要走,便一声令下吩咐所有侍卫一齐扑杀。然而遥王的反应却让他大惊失色,只一个闪身的功夫,整个人已然从人群的间隙里穿梭而出,铺天盖地的兵刃居然无法伤到他分毫。 正如叶浅斟了无踪迹的前来,遥王也如此恣意无忌的离去。 太子从不知道弟弟有如此身手,正如遥王预料不到会有手足相残的一天。他这时才明白为什么遥王敢只身一人前来太子府,这并不是他的幼稚,相反真正幼稚的,可能是自己…… 在侍卫的护持下,太子弘退到一边的高台上综观全局。而台下,竟仿佛是叶浅斟一个人的战场。 只折断一根花枝拈在指间,便如同握着一把绝世宝剑,所到之处剑气四溢。冲过来的侍卫仿佛被编织进细密的剑网中,身上顷刻间多出无数道剑伤,惨叫着倒地,然而却都未伤及到要害。 叶浅斟翻身落地,花枝一转横在胸前,上面的花瓣竟然一片未落。 太子的脸色已然煞白,看着叶浅斟悠然自如的招式,只感到胸腔里的气息冰凉。那剑,便是传闻中的“回风剑”;那人,便是清都山人门下四大弟子之一“恒剑回风”叶浅斟…… 然而太子弘依旧独立于高台,看着叶浅斟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并没有逃走的意思,仿佛在等待最后的机会。 果不出他所料,一抹清幽的笛声从天边传来,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瞬间传遍整个太子府,居然使得周遭波动的空气片刻凝滞起来。而就在这凝滞的一瞬,叶浅斟的视线蓦然一暗,便在恍惚中失去了知觉…… 几乎在同时,马背上即将率队攻破太子军进入宣歌城的季寻芳,忽而感到一股强势的气息朝身边涌来。转眼间看到另一匹马踱步而来,马上的人身着藏青色长袍,头戴垂纱斗笠,垂纱遮住了容貌。 季寻芳惊异地看着来人。 太子军和桴浮军在城门下厮杀正酣,烽烟四起,遮天蔽日,阴霾中的惨叫声混同飞溅的血水更加重了人心的震颤。为了缩小杀戮的范围,季寻芳唯有速战速决,半个时辰攻破宣歌对于他来说的确不是难事,然而这个神秘人的出现却使得整个计划横生变故…… 宣歌太常府。 昏暗的斗室内,熹微的天光映进绘有暗花的窗纸。叶浅斟在朦胧中逐渐清醒,却顿感头痛欲裂,挣扎着微微睁开眼。 空气中混杂着气味幽魅的迷香,他才意识到身体使不出一点力气,而双臂也已经被锁扣横向吊在墙壁上,冰冷潮湿的墙壁让脊背上的血液不自觉地战栗起来。 隐约中有两个人影,一个在他身边注视着他,另一个则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身边的人见他睁了眼,低声开口道:“大人,他醒了。” 那声音温婉纤柔,叶浅斟不禁扭头看过去,竟然是个只有十六七岁的白衣少女。长相恬美而素雅,眼中的光芒纯澈明亮,身上隐隐散发着清幽的茉莉香。然而就在她手里,一支长笛赫然在目,叶浅斟瞬时眉间一凝,想到了在太子府让他陷入昏迷的笛声。 窗前的人随即转身,叶浅斟猛然一怔,在如此晦暗的房间里居然还戴着一顶垂纱的斗笠…… 他缓缓朝他走来,长袍及地,显出挺拔而清癯的身形,一种无以名状的逼人气势仿佛使周围的空气都避而远之。 叶浅斟有瞬间的窒息感,凝眉,“你们是钧天相国派来的,‘锦瑟坊’的人?” “何出此言?”斗笠下传出一个低沉而沙哑的男声。 “只有那些人才会用乐器玩这种迷人的把戏,他们已经用这种手段暗杀了遥王身边数十近臣,”叶浅斟一瞬不瞬盯着斗笠人,“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你说对了一半,”那声音微微含笑,“只是以‘锦瑟坊’那些人的实力却不足以把你算计到,你说呢?” 叶浅斟目色一变,没错,如若不是这样,他早已和那数十人一样是个死人了。 “的确是钧天相国托我前来保住太子的性命,然而我并非‘锦瑟坊’之人。”斗笠人坦言道。 叶浅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笼上心头,仅凭那少女的笛声就足以将他迷倒,而她口中又叫这斗笠人做“大人”,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位是太常渊大人。”身旁的少女忽然轻声说道。 叶浅斟着实一惊,他讶然望着负手而立的斗笠人,喃喃念道,“太常……渊……” 这个传说中神一般扑朔迷离的人物,竟然如此现身在他面前!以一种成竹在胸的姿态俯视着他,仿佛洞穿了他的内心,让他的一切思绪都无所遁形,昭然若揭。 “你把我抓来究竟要做什么?”叶浅斟屏息沉声道。 “你不用紧张,我并不打算把你怎样,只是不愿看到太子在这个时候被你废掉。”太常渊语气平缓,“虽说是钧天相国托我前来,可我却觉得我这一来与其说是在帮太子,倒不如说是在帮遥王。所以,你无须对我怀有敌意。” “帮遥王?”叶浅斟一怔,目中闪出警惕的光,“愿闻其详。” “遥王如果在这个时候挟持了太子,即使镇压了所有太子党的人,然而镇帝尚且在世,他这样做只会落得个谋逆篡位的罪名。况且就算镇帝即将不久于人世,遥王以此种手段夺得帝位,群臣吏民也难免心有不服。而尚未平定的四夷势力更是虎视眈眈,只等帝族自乱阵脚一举反攻。到时叛乱四起,哪怕遥王有三头六臂也足以忙得焦头烂额。帝位若是坐成这种样子,倒不如不坐的好,你说是吗?”太常渊斗笠微微一侧,反问。 叶浅斟凝思片刻,不禁点头,“如此说来似乎有点道理。不过,”他看了看自己左右被扣住的手腕,“这是什么意思?” 太常渊呵呵一笑,“这迷烟我下得不重,我只怕你接下来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来……” “你怕迷烟控制不了我,我冲过去掐断你的脖子?”叶浅斟冷笑道。 “我不是妄自尊大,但要我死你肯定做不到。”太常渊悠然,“我只是不想和你纠缠,就这样远远地说上几句已经很好。” “那你是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叶浅斟忽而锁住了目光,如鹰隼般盯住了轻纱后的那张脸。 “九幽蛊。”太常渊点头。 “我真是要对你这位太常大人刮目相看了,”叶浅斟冷笑,谨慎地一字字道,“告诉我,解除蛊毒的方法。” “难道你没听说过九幽蛊一旦种下就无法解除吗?除非你把全天下的暗枭统统杀掉。”说着,太常渊指尖轻轻一捻,一股幽蓝的火苗自两指间陡然窜起。 “嘎”的一声鸣叫,一只大枭不知从何处扑棱棱飞来,落到天窗对面的案几上。 借着微光,叶浅斟看到那只大枭通体乌黑,只在前额中央生着一撮白毛,仿佛一束绽开的蒲公英。乌亮如黑水晶般的眼睛直视着他,凶光熠熠。 “暗枭只在暗处活动,一旦放它们出去见到了日光,它们就会因受不了刺激而不停啼叫,这种叫声便是九幽蛊毒的催发剂。”太常渊进一步解释道。 叶浅斟听到这里难以抑制地激动起来,挣脱着手上的镣铐,“你快告诉我怎样解除蛊毒!你既然是制造者就一定有解毒的办法,一定有!你告诉我!” “没有,我说了没有。”太常渊忽而沉下了语调,“世上绝不是所有事都可以由人力控制。” “你骗我!你一定有办法,说出来!”叶浅斟攥紧拳头,歇斯底里地挣扎,眼中透着愤怒而不甘的神色。 然而锁扣还是把他牢牢钉在墙上,迷烟的效力还存留在他体内,让他使不出内力挣脱束缚。 “你自己冷静一下吧……”太常渊看着叶浅斟,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叹,随后呼唤身旁的少女,“禧。” 那个名为禧的少女却望着叶浅斟冲动的神色,微微出神,双眸如晚秋晓月般宁静幽迷。 “禧。” 直到太常渊提高音量又唤了一声,少女才收回游走的思绪,连忙垂首道:“是,大人。”随后便跟随太常渊缓步离开了。 于是,幽暗的斗室里便只留下叶浅斟独自一人,颤抖而无助地喘息着,喃喃,“不会没办法的,不会的……” 正文 旧恨春江流不尽 时间的脚步游走在逼仄的黑暗里,无声无息却不曾停歇。 暗中仿佛生出无数只触手,蛇一般朝叶浅斟爬来,把他整个人浑身包裹。尽管迷香的效用已然散去,他却依旧无力地悬附在墙上,不肯挣脱下来——对于习惯了灯火通明的眼睛,这样的黑暗带给他的居然不只是厌恶和恐惧,竟还有一触即发的怀念。 牢房的黑暗曾经是他的家常便饭,即便是童年,可那时他的身边始终有一人与他一同面对,无论怎样的苦难,都在彼此的安慰和鼓励下变得无足轻重…… 他迷醉在黑暗中不能自拔,思绪在记忆里追溯着那个人的一点一滴,尽管那容貌已然模糊进了岁月的河流,然而那张脸上分明的两个字却历历在目,“兄弟”。 他无力地扯动嘴角,划出一抹极尽苍凉的笑。 他想为他的兄弟讨到解除蛊毒的方法,可谁知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答复,一贯强势的他头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无力。 暗室里,只有窗台上的暗枭默然注视着一切,黑水晶般神秘的眼睛闪出冷锐而嘲讽的光芒。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清脆刺耳的开锁声。 叶浅斟这才从梦魇中缓缓回神,抬起虚脱的眼睛。昏暗的微光下,一张清寂而线条分明的脸出现在他视线里,用一种略带怜惜的目光望着他。 “来看我笑话?”叶浅斟冷冷一笑。 遥王面色淡定,走近了几步,缓问,“太常渊说你的体力早已恢复了,为何还不离开?” “离开又能做什么?”叶浅斟猜到了结果,“反正他已经把你说服了。” “是的,”遥王点头,“当我走出皇宫,他便已然在宫门外等我。对于现状,他分析得很透彻,我毫无反驳的余地。况且你和寻芳都已经被他阻止,再想反抗也都是徒劳,可见这位太常大人是有备而来。” 叶浅斟却不理这些,只问:“镇帝如今情况如何?” “这一面,恐怕是我见他最后的一面了,情况不好……”遥王脸色瞬间黯淡下来,幽幽道,“他沉睡不醒,我只看到他苍白无血色的脸,宫人说他常常就这样一直昏迷几个时辰甚至几天几夜,就算醒来也没有胃口进食。照这样的情形,恐怕随时都将撒手人寰。” “别太伤感,生死有命,谁也阻止不了。”叶浅斟低声劝道。 遥王微微点头。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叶浅斟转而问道。 遥王走过去拿出钥匙一边替他解开腕上的锁扣,一边道:“如果我要坐这个帝位,就一定要让所有人心服口服。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比父王还要好。而现在就算我可以成功率队进驻宣歌,【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也难保被人视为乱臣贼子。何况四夷未定,如此内乱必然让他们有机可乘。” 叶浅斟松脱了锁扣,扭着僵硬的手腕,叹道:“你的意思是等你扫平四夷,万民臣服之时再入主宣歌?姑且不论是否切合实际,即便你真的做到了,那也是三年五载的事,太子和你其他的兄弟们可不会等你。” “不用三年五载,我定要在父王归天之前给天下一个交代。”遥王目色坚定有力。 “你不是开玩笑吧?”叶浅斟好笑地看着他,“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你。”遥王含笑,“有你在,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眼中的光芒跃动起来,叶浅斟笑如春风,“我是人,不是神。你每次都这样信任我,我压力很大的。” 遥王笑而不语。 叶浅斟忽而叹息一声,“这么说来,出海的计划岂不是要搁置了?” “四境不平,誓不渡海。”遥王目色深邃,仿佛在眼前描绘出一副宏大的图景,“我要让太子弘看到那一天,宣歌全城军民大开城门,迎我入城。” “可怜了我海外的财宝和美人,要再多等我一阵子了。”叶浅斟扬眉浅笑,转而道,“那你就先返回遥国筹备,等我办完我的事就去与你会合。” 遥王沉默了一阵,脸色稍显凝重,微微道:“有些事不要太过执着,适可而止对你对别人都是件好事。” “这话听来莫非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叶浅斟饶有兴味地看着遥王。 “你把竺花陌带了过来,我就知道你一定打算去找景丹屏,算清多年的夙怨。”遥王眼里有淡淡的劝诫之意。 然而叶浅斟却不以为意,语气冷彻,“不用我去找他,他却一定会来找我,如果他真的在乎她。”眼中忽而闪出一抹暗色,声音转幽,“他的妻子……” 宣歌城外,春光明媚的怜河畔,正是一派蒌蒿满地芦芽短的景象。两岸大片明黄色的花海随风起伏,风中传来阵阵清甜的花香,醉人心神。 极目远望,河水汤汤,东西都望不到尽头。碧波荡漾,与日光杂糅,怜河成了一条琉璃般的锦带,光影婆娑。 岸边忽而传来低回袅娜的歌声。 “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浴风。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恋,浴月弄影。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 情深意重的字句却在歌者的嘴里镀上一层寒意,恍若眼前春江都成泪,流不尽,往事悲…… “姐姐的歌声为何如此哀伤?听来不觉叫人心寒。”盛装的遥王妃款款而来,明艳的脸上泛着柔和的光芒。 竺花陌闻声转身,脸色平静,然而目光始终黯然,微微施了一礼,“不好意思惊扰了遥王妃……” “哪里的话,我是呆在那些男人的队伍里觉得太无聊,刚好散步过来。”遥王妃回头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大队人马,那里季寻芳正在注视着这边的一举一动,遥王妃微叹道,“姐姐一定是觉得受人看守很不自由,所以才心情不好,歌也唱得哀伤了吧。” “不是的,他们这么做理所应当,毕竟是叶馆主的指令。”竺花陌脸上带着清水般的颜色,微微道。 “那姐姐是在怨叶馆主不让你回家?”遥王妃试探问道。 “遥王妃多虑了,”竺花陌无奈地笑了笑,“我根本没有资格怨恨……” “姐姐直接叫我安就好,不用这么见外的。”遥王妃轻快地说道。 竺花陌微微点头。 “其实叶馆主这个人很好的,”安露出明媚的笑容,“别看他平时放浪形骸,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却是最讲义气的。每次桑有棘手的事,他都不辞劳苦赶来帮忙,就像这次在太子府,虽然桑足以应对,但他还是不放心让他一个人留在险处。虽然桑要长他几岁,可在我看来他就好像哥哥照顾弟弟一样对待桑,你说他是不是个好人呢?” 看着安纯澈的眼睛,竺花陌不禁抿嘴一笑:“遥王与叶馆主虽说名义上是君臣,却更像是兄弟,彼此扶持的情意让人欣羡。” 然而说着说着,竺花陌语中却有了叹息之意,喃喃,“只是如此看重兄弟情意的人,对于兄弟的背叛也会更加恨之入骨吧……” “你们之间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安不禁劝解道,“那时你们都还小,不懂事,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算数的。况且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就算当初有恨意也会随着时间而淡化,叶馆主是嘴硬心软,他一定不会为难姐姐。” “我倒不是怕他为难我……”竺花陌心里想的是景丹屏,然而却没有再说下去,一种异样的情愫在她心中晕荡开来。景、叶,这两个名字碰在一起就仿佛让她无法招架,以致不愿再往下思考。 安也识趣地收束了话题,望着浩渺的碧波,雀跃道:“我喜欢姐姐的歌,教我唱好不好?” 竺花陌欣然应允。眼前的女子,尽管拥有万人之上的地位,却依旧带着恰如其分的纯真,如春光般柔媚细腻,令人不自觉地生出好感。竺花陌不禁暗叹,难怪遥王只钟情于她一人了。 在竺花陌幽美的歌声中,一个人默默来到她们身后,仿佛被歌声所触动,停步站在那里,愣愣出神。 这首踏歌曲牵引着他的思绪,返回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年月。那时,朔北最大的河流怀水河畔,也是一样的春风骀荡,正如这怜河上的芦芽尖尖,绿波绵绵…… 柳絮弥漫的春野上,数十乐师齐集河岸为自家大小姐演奏出最悠扬婉转的踏歌曲。竺花陌脸上带着无以名状的喜悦,在一片旖旎水光中,她的身影却是最动人的风景。 轻踏节拍,竺花陌沿着嫩草初发的绿岸雀跃起舞,口中歌吟着情深意重的句子,即便以她当时的年纪根本无法透彻理解那歌词中的含义,可她的声音却足以叫身旁的两个少年沉醉其中。 “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浴风。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恋,浴月弄影。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 望着她脸上明丽的光芒,两个小奴的目光情不自禁凝滞了,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她舞步灵动,在他们面前旋转,旋转…… 绿柳扶风,女孩柔软的发梢随风悠悠然飘荡开来。带着恬美的微笑,她闭了双眸,扬起桃花般粉润的脸颊迎上暖人心脾的日光,贪婪地呼吸风中芳草的清香。 一时神迷,脚下春泥脱滑,她猛地一惊睁眼,踉跄着仿佛即将跌入水中。然而身后两只手同时挽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牢牢拉住。 左右顾盼,两个小奴清俊的脸庞上都带着紧张的神色,竺花陌心中有莫名的悸动,却想不到两个小奴竟也怀着同样的心情。 景、叶二人隔着竺花陌的脸彼此对望了一眼,仿佛一下子了然了对方懵懂的心思,神情皆是一敛,默默移开了目光。 竺花陌看着他们稍显黯然的脸庞,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给他们带来了怎样的困扰,却主动挽起他们的手,盈盈而笑,“来呀,我们一起踏歌!” 两个小奴猛然一怔,纷纷转头朝她看去。那脸颊上的笑意从未消散,带着鼓励的神情,不容反驳便拉起二人,伴随身后的踏歌曲再度启步。 两人被竺花陌左右挽着,按照她脚下的节拍踏步。乐师用箜篌演奏出天籁般的《踏歌行》,怀水畔的一幕刹那间成了永恒,瞬间定格在三人的记忆里,化作日后淡淡的喜悦与哀愁。 …… “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歌声止息在最美好的心愿上,却叫歌者和听者都不忍思量。 同时想起了儿时的往事,竺花陌和叶浅斟都沉默于那“聚散”和“悲欢”的复杂情绪之中,久久不能成言。 安却在这时发现了默立在她们身后的叶浅斟,不禁轻轻唤了一声,“叶馆主?” 这一声把凝神中的二人都叫醒了,蓦然抬眼竟没料到恰巧触碰到了彼此的目光,都是一惊。 在那一眼里不知蕴含了多少种情愫,却杂糅纠结在一起,连他们自己都分辨不出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 遥王在季寻芳的队伍中淡然而望这边的一切,并没有走过来。一切安排都已经与叶浅斟商量妥当,便无须赘言。遥王明白,这个缠绕在叶浅斟心头十六年的结扣只能由他自己去解,别人谁也无能为力。 遥王妃远远望着丈夫的身影,安心地笑了出来,透过那淡定的目光,她会意了他的意思,便不再缠着竺花陌。 “叶馆主,竺姐姐已经与我结了罗帕,我可把她当成我亲姐姐看待了,你要替我好好照顾她哦,可不许欺负她。”安说着向竺花陌使了个眼色,抿嘴一笑。 竺花陌受宠若惊地看着她,她居然骗叶浅斟说她们已经是结拜姐妹,这……竺花陌想到自己身份低微,怎么好与王妃平起平坐,便想回绝。 然而安却冲她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穿。 叶浅斟看到安的神情,就已然猜到了一二,然而还是顺了她的意,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下官只得遵命。不过下次再见到遥王,我必须叫他劝王妃收敛一点,免得哪天王妃一高兴再认回来几个干爹干娘什么的,他这个儿子当得可就冤枉了。” 遥王妃不满地挑了挑眉梢,“随便,你倒看他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说罢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回身冲竺花陌道了别,便向身后的遥王雀跃地奔了过去。 遥王一行即刻启程返回遥国,叶浅斟吩咐季寻芳护送遥王出了宣歌再掉头。于是,柳絮如烟的怜河畔一时静寂下来,只剩下叶浅斟和竺花陌两人默然而立。 “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回去?”竺花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一瞬间,叶浅斟的神色便冷锐了起来,“游戏才刚刚开始,我怎么舍得走?景丹屏就在宣歌,我留下来也免得他千里迢迢跑过去找我,这样难道不好吗?” “不好!”竺花陌两弯黛眉微微蹙紧,怨愤而不解地看着叶浅斟,“你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死呢?我不是都说了,之前的事都是因为我骗了他,你才误会是他出卖了你,现在真相大白,你要是还有气杀了我便是,为什么还要为难他?” “你撒谎。”叶浅斟凝眉瞪着她——她是那样维护景丹屏,不惜以自己的性命做代价,可为何他却对此感到隐隐的气愤呢…… 竺花陌愣住了,他难道早已把她看穿? “人撒谎的时候眼睛是会颤抖的,在‘靖幻’上我看得一清二楚,不要以为我跟你一样愚蠢。”叶浅斟的眼睛迥然如星斗,盯着竺花陌一字一句道,“我不拆穿你,也不逼你说出真相,是因为我要等他来,让他亲口给我一个交代。” “你好残忍……”竺花陌微微摇头,“你非要把他逼得无地自容不可吗?你不仅要他的命,更要他颜面尽失,这就是你打的主意对不对?” 叶浅斟不禁一怔。 十六年水流云散,就算把当年他出卖他的原因弄了清楚,又能怎样?无论因为什么,隔膜了这么久,他们都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那种关系。恨早已不在,那么执着于真相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当他对上竺花陌那敌视的目光时,却瞬间改变了主意。 “对,”叶浅斟傲然道,“我就是要他难堪,要他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这比杀了他更有趣!” 竺花陌眼中的愤恨逐渐转为凄凉,他越是这样剑拔弩张,她就越是自责。如果当初不是因为她,他和景丹屏就不会落到如今这种你死我活的地步,而会是一辈子的兄弟…… “他果真很在乎你,这么快就来了。”叶浅斟望着河面上的人影,冷冷一笑。 竺花陌蓦然抬眼。 脚踏一叶小舟,景丹屏催动内力引导着小舟的航向,正从河对岸横渡而来。穿过绿油油的芦芽丛,青衫荡漾在柔软的春风中。 “丹屏……”竺花陌不由得向前迈出几步,望着浮水而来的丈夫,脸色瞬间苍白下来,他居然连武器都没带,就这样赤手空拳而来! “他是一心求死的……”竺花陌颤抖着嘴唇转向叶浅斟,曳着他的衣袖,眼中闪动着无助的水光,央求,“你看到了,他根本就不打算与你动手。这十六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对不起你,他不敢奢望你能原谅他,因为他也同样不能原谅他自己。他就是在等这一天,让你亲手杀了他,这样他才算解脱了。可是无论做了什么,他错不至死,我求你,放过他吧……” 叶浅斟脸色变了变,却又瞬间冷锐起来,“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需要你多嘴!”说罢甩脱了竺花陌的手,翩然向河面飞掠而去。 正文 风里落花谁是主 脚尖轻踏船尾,紫袍一荡,叶浅斟缓缓落到了景丹屏对面。 二人在一片水光潋滟中默然相对,这一眼仿佛穿越了千年,岁月的重负在他们的眸中汇出黯然,深不见底。 看着景丹屏清寂而憔悴的脸,叶浅斟目光不禁一抖。 良久,景丹屏终于首先开口道:“是老天刻意的安排吧,重逢的时刻,依旧是我们三人。”一抹无力的笑荡漾在他唇角。 小船稳稳地停在水面不再前进,竺花陌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只看到两个身影的对峙,这样却更加叫她心急不已。 叶浅斟冷笑,“她为了保住你的命,居然独自一人去遥国找我,还是那么胆大妄为,还是那么愚蠢。” “她确实不应该去找你,因为你完全有理由杀了我。那时是我的错,我不顾你的告诫救出她,害你被赶出竺家,全因我一时贪念……”景丹屏仿佛急于想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不要说了!”叶浅斟却忽然沉声喝止了他。 景丹屏一怔,惊讶而不解地看着他。 “今天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些,”叶浅斟垂下眼眸,仿佛是深吸了一口气,蓦然抬眼,“我只想告诉你,今天你若想把她带走就必须过我这一关。” “如果你想杀我就尽管下手吧,我绝不还手。”景丹屏坦然说道。 “难道你不是来救她的?”叶浅斟意外地看着景丹屏,“你不在乎她的死活吗?” “我知道你不会为难她。”景丹屏带着慰然的笑意。 叶浅斟愣住了。 “而她留在你身边也是最好的选择,”景丹屏缓缓道,“你有足够的能力照顾她,给她最好的生活,不像我……不但自己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更无法让她快乐起来。” “你胡说什么?她是你妻子!”叶浅斟带着怒意盯着他。 “不过一个名分又有何用?她的心根本不在我这里。”景丹屏目中转出遥远的画面,“你走后不久,竺家就遭遇了灭门的横祸。我带着花陌死里逃生,辗转流浪,最后被钧天相国发现,带回了相府。他供我们食宿,条件是我要加入锦瑟坊,做他的杀手。花陌从小锦衣玉食,我不能让她跟我风餐露宿,所以我答应了相国的要求。花陌肯嫁给我,无非是为了报答我救她的恩情,此外别无它意。自从你走后,我就很少看她开怀一笑,再加上灭门的惨痛,她的心情越发灰暗。而我对此却毫无办法,我没有让她快乐起来的能力,因为她真正需要的人不是我。” 景丹屏说着,目光柔和地转向叶浅斟,“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她心里一直很惦记你。而你对她……其实小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喜欢她的。” “少自以为是,”叶浅斟一口反驳道,微微别过闪烁的目光,“你跟我说这些,无非是想让我饶她不死,可以,只要你打赢我。” “你何必如此执着呢?”景丹屏无奈叹息。 “这一战势在必行,”叶浅斟冷锐地看着他,“钧天相国肯放了你,不就是要你来杀我的么?你如果就这样回去又如何向他交代?与其死在他手里,倒不如我成全你。” 景丹屏终于长叹一声,点头道,“好吧,就如你所愿。” 叶浅斟手腕一旋,用内力从身侧的水草丛中引出一根蒲草叶,捻在指尖,启步朝景丹屏逼了过去。 小舟微微一颤,舟下的水面瞬间荡开几圈涟漪,缓缓扩散开来。 叶浅斟眼中寒意渐浓,周身散发出凛冽的真气。 然而就在他出招的前一秒,身边有东西急速破空而来。他扬手挥出蒲叶,飞刺而来的东西便准确打在了叶柄上,竟是几枚闪亮的银针! 脸色一黯,他扭头看向岸边,竺花陌手里正捏着剩下的几枚银针,对他怒目而视,仿佛还要继续出招。 叶浅斟死死盯着远处眼神凌厉的女子,蒲叶一甩,银针抖落水中,带着莫名的愤怒转向景丹屏,“既然她这样维护你,我就送你们一起上路!” 说罢足尖霍然加力,小舟顷刻前后摆荡起来。景丹屏顺势腾空而起,徒手与叶浅斟过招。 然而几招过后,景丹屏的身体便陡然坠落,摔在船板上。 “丹屏!”岸边的竺花陌失声大叫,只见在叶浅斟脚下,小舟再度恢复了平静,悠悠然荡漾在碧波如画的水面。 一切都在兔起鹘落之间发生和结束,竺花陌甚至没有看到叶浅斟是怎样出招的,可是她的丈夫,就这样死在他的剑下了? 她膝盖一软瘫坐在地,望着远方如刀削一般的身影,正颔首看着自己剑下的败者。如此冷漠的侧脸,【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让她感到痛彻心扉的寒意。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竺花陌翕动惨白的唇,身心俱疲之下,恍惚中逐渐失去了知觉…… “这姑娘的脉象奇怪得很,时急时缓,时弱时强。看样子在她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可惜我医术有限,瞧不出原因。” 微微苏醒过来,朦胧中竺花陌听到身旁有人这样说道,是个女人的声音,爽朗清澈。 “竺姑娘是个可怜人,希望我们可以帮到她……”是季寻芳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叹息。 竺花陌忍不住努力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怜河畔,而是躺在一间屋子里,一间异常华美的屋子。罗幔低垂,檀香袅袅,一切陈设都是那样雅致而堂皇。 “这是……什么地方?”她不禁起身问道,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身边那个女人连忙回身扶住她,她这才看清女人的容貌,是个将近不惑之年的妇人。拥有一身健康的蜜色皮肤,神采奕奕的乌亮眼眸,却只是寻常的衣着打扮,与这间屋子的气派颇不相衬。 她露出温和的笑容,看着竺花陌,“姑娘不必担心,我不是坏人。这里是我家,揽月山庄。” 揽月山庄!竺花陌吃了一惊,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担得起这四个字。若问宣歌里什么地方最为富有,除了皇宫“光明城”之外就当数这揽月山庄了。 竺花陌讶然看着面前朴素打扮的女人,难道她就是山庄的主人,那个继承了祖辈留下的亿万财富却至今未曾出嫁的“女财神”罗可嫣? 一旁的季寻芳看到竺花陌难以置信的表情,解释道:“这位就是揽月山庄庄主,也是家师清都山人同门师姐,我们都叫她罗姑姑。” “姑娘不介意的话也跟着他们一起叫吧,”罗可嫣直爽道,“你和这两个小鬼年纪差不多,既然是他们的朋友也就不用见外了。” 竺花陌知道罗可嫣指的是季寻芳和叶浅斟,不过他们和她什么时候成了“朋友”? 然而一想到叶浅斟,竺花陌忽然浑身一抖,惶恐而急切地望着面前的两个人,“丹屏呢?丹屏在哪?” 二人都同时愣了一下,仿佛不好开口。 看到二人犹豫的神色,竺花陌心中产生一种恐怖的预感,颤抖着声音,“叶浅斟真的杀了他?他真的忍心杀了他!” “不不,小叶不是那样的人,竺姑娘你先不要胡思乱想,”罗可嫣连忙劝解,“景丹屏没事。” “没事?”竺花陌目光左右摇摆了一下,似乎有些费解,“那他人在哪里?” “小叶把他带走了,去了太常府。”罗可嫣把手按在竺花陌肩上,“姑娘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你身子弱,应该好好休息,一切等小叶回来再说。” 竺花陌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罗可嫣的安慰,思绪一直集中在“太常府”三个字上,不解叶浅斟此举的含义。 然而想着想着,她猛然转眼望向窗外的夜空,晴朗而无月。 “初一!”心神一惊,她连忙从床上爬下来,不顾罗可嫣的劝阻,径直冲向门口。 “竺姑娘!你去哪里啊?”罗可嫣慌忙起身,心想她一定是要去找叶浅斟问个明白。然而现在的情况下叶浅斟却一定不希望她出现,才会把她留在揽月山庄。 季寻芳无奈,只好飞出一指,隔空点在竺花陌的睡穴上。在她倒下的一瞬间,上前将其揽住,抱回床上安置好。 罗可嫣微微一叹,“这姑娘性情刚烈,小叶要是再这么玩下去的话,恐怕迟早会闹出事来。” “师兄玩归玩,却还是有分寸的,”季寻芳说着,清秀的眉眼间却忽而闪过一丝忧虑,“我倒不觉得他会给别人带来怎样的困扰,只是怕他会把自己陷进去……” “说的也是,”罗可嫣点头,“带着景丹屏去那个高深莫测的太常府,不把自己陷进去才怪……”目光中有嘱托之意,她望着季寻芳,“小季,你不如……” “小季明白,”季寻芳点头,“虽然师兄一再叫我不要插手,但是我却很有兴致去见识一下太常府的实力。” 罗可嫣无奈笑道:“你呀,分明是跟我一样担心他,还给自己找借口。不过呢,”语音一转,她郑重道,“那太常府可不是寻常所在,你们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小心。敌不过就不要硬拼,小叶太容易冲动,你在他身旁要多加劝导才好。” “师兄认定的事,刀山火海都拦不住的。”季寻芳嘴角勾着温暖的笑意,目色清明,允诺,“姑姑请放心,小季会全力协助师兄,必定带他平安回来给您请安。” …… 身着标志性的褐色战袍,“桴浮馆”人称“征帆”的陆路兵团受命于叶馆主,径直冲破太常府的大门。奇怪的是偌大的太常府竟然没有一人出外阻拦,“征帆”如入无人之境,很快便控制了整个府苑。然而从下人到六署官员,全府上下对此皆置若罔闻,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有人闯进了自己的家门。 这不禁让叶浅斟有些意外,他立在院内打量着一如常态按部就班工作着的人们,怀中抱着的剑仿佛也对这种被人怠慢的境遇表示愤慨,有些蠢蠢欲动了。 鸣皋剑,通体晶莹无色,宛如极北之地的冰凌,剑气孤清而内敛。 央国第一铸剑师霍攻玉,为报清都山人救命之恩,跋涉千里,自西陲终年云雾缭绕的落星山上,开采出百年生长一寸的至坚铸石——凝雪晶。以此锻造出了这把世所罕见的神剑,送予清都山人做为谢礼。 相传,人间的每个生命都与天上的一颗星辰相映衬,而当人死魂散之际,星辰也随之陨落。群星所归之处便是那座横亘西方沃土之上,高耸入云的神秘山脉——落星山。历代帝王的星魂也同样归宿于此,化为山体的一部分,凝雪晶便由此而生,也因而近百年才生长一寸。然而每一寸都带着浩然的王霸之气,远非其他铸石所能比拟。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没有人见过鸣皋剑出鞘,然而霍攻玉却在临终前用上面的话为这把剑命名,神剑震天彻地的威力从此便流传开来,经过口耳相传变得越发神乎其神。而清都山人的名号也随之传遍四海,剑和人成为不可分割的一体,同样令人闻之膜拜而胆寒。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清门四大弟子五年前出师的一刻,也是清都山人绝迹江湖之时,鸣皋剑也随之失去下落。而今天,神剑毫无预兆地现身,竟然是抱在桴浮馆馆主叶浅斟的怀中…… “哎呦呦,不好了不好了!”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打破了太常六署官邸的沉寂。 可是整个院落里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几株高大的槐花树矗立在院墙周围,淡黄色的花瓣散落一地。 院子呈正六边形,六间房子就坐落在六个顶点上。除了女孩自己的那间以外都是门窗紧闭。然而由于这里是太常府势力的核心所在,桴浮馆的人也不敢贸然闯入,只在院门外注视把守。 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头上左右两侧各挽着一个大大的发花,上面横七竖八插满了蓍草。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条链子,可穿坠其上的竟然不是珠玉而是铜钱!她身着六署官员一致的素白长袍,粉嫩的脸庞却如同一个孩子。 东瞧西望,见几间房子里都没有动静,她不禁又泄气又焦急地跺了一脚,努着嘴道:“你们几个没良心的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猫在屋里?人家可是骑到我们头上来了,堂堂太常六署居然变成了缩头乌龟,传出去不被人笑死才怪哩!”女孩边说边绕到各个房间门前,故意提高声音让里面的人听清楚,然而还是没有人回应她。 最后她停在一间散发着浓郁草药气味的屋子门前,愤怒地冲里面大喊一声:“你再不出来,我就跟你绝交!” 这句话倒是真起了作用,里面的人忙不迭跑了出来,他的样子却把外面的女孩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把自己包成粽子了?”女孩指着对方脸上一层层的绷带,望着那双唯一留在外面的眼睛,啼笑皆非。 “杜国舅的女儿菁菁公主向我讨要驻颜之术,医者父母心,我要是不亲自做个实验怎么敢随便给人用药?”是个男人的声音,清澈透朗。然而那身形清瘦得很517Ζ,看起来弱不禁风。 “然后你就把自己‘实验’成这副德行了?” “呃……”男子有些为难,打了个哈哈,“不过一点点失误,况且这不已经敷上药调理了么,放心,不会有损我的美貌。” “哎呦呦!真是枉为‘太医’呦!要是让外人看到你这副鬼样子啊,我们六署的脸可就让你丢尽了!”女孩嬉笑着嘲讽道。 可“太医”却并不生气,反而从女孩头上拔下一根蓍草,笑道:“我可不怕,反正六署中丢脸的还大有人在。你没看到么?某人呢,成天戴着她那些命根子招摇过市,却连今天是晴是雨也算不准,害得我天没亮就得爬起来收衣服。可是这人却照样被人称做‘太卜’,连我这个‘太医’都自愧弗如啊。” “太医祥!”太卜恼怒地叫出了太医的名字,掐起腰,横眉竖目朝他逼近,“约法三章第一章你就忘了吗?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啊?‘只许我嘲笑你,不许你嘲笑我,否则我们绝交’!” “呃,该打该打……”太医祥连忙摆手讨饶,戏谑道,“最近记忆力下降,总是忘记很多重要的事。还望太卜大人‘大人不计小人过’,高抬贵手,不要再提‘绝交’的话,小人胆子小承受不起这种惊吓呀……” 太卜禳听着这样言不由衷的语气,心里更加不满,然而这时却忽然闻到有淡淡的焦烟味从远处飘来,登时大惊道:“哎呦呦!光顾着跟你废话,都把正事忘了!” “你会有正事?”太医祥笑了,对于太卜禳一向大惊小怪的个性已经见怪不怪,自然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可这次太卜禳的神色却比以往显得严肃,她转身朝六署各个门内大呼道:“再不出来,整个太常府就让人家烧成灰啦!” “什,什么?”一旁的太医祥着实有些惊讶,空气中烧糊的烟味也越发浓重起来。 “虽然大人不让我们理那个人,可是他现在一把火点了我们的房子,”太卜禳义愤填膺,“难道我们还要做缩头乌龟坐以待毙吗?” “他这是存心逼我们现身……”太医祥叉开拇指和食指拖着下巴,若有所思,“怪不得大人叫我们避而远之,这个叶浅斟果然麻烦。” 眼珠一转,太医祥问:“他烧了哪里?” “好像是……”太卜禳眼前一惊,连忙冲身边的一间房子喊道,“太宰祾!大事不妙啦!快去救你那些‘宝宝’啊!” “臭小子!敢烧我的‘宝宝’,我宰了你!”那间房子的门“碰”的一声被推开,一个粗暴的嗓音瞬间从里面冲了出来,随即人影一掠便消失在院墙后面了。 “哎呦呦!”太卜禳看到这个突如其来的身影,欢喜得拍手叫好,“太宰祾出马,太常府这回有救了!” “别忘了,”太医祥不以为然地笑笑,“他关心的只是他的‘宝宝’。” 刚刚绽开的笑脸瞬间定格,太卜禳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哑口无言。 …… 正文 回首向来萧瑟处 “到了如此地步太常渊还不肯现身,看来他是当真不想见馆主了。”季寻芳刚刚赶到就看到身后不远处冒起了滚滚浓烟,不禁摇头苦笑,“可是馆主非要用这种方法不可吗?一进门就烧人家房子,未免太不厚道了。” “我什么时候让你觉得,我该为人厚道?”叶浅斟冷笑。 季寻芳望着浓烟升起的方向,目色清澈见底,抿嘴一笑,“不过还好,烧几只牲畜倒也不算过分。” 原来,被叶浅斟下令放火的地方,只是圈养祭祀所用牺牲的茅棚。 叶浅斟也跟着笑了笑,眼睛却一刻不肯放松地环视着周围的动静,他不相信太常府的所有人面对这种情况都能沉得住气。 果然不出他所料,就在他们话音刚落的瞬间,一个人影飞檐走壁从他们头顶凌空闪过,直奔起火的茅棚而去! 足间点地,太宰祾几步落在火场前,壮实的身形却丝毫不影响身手的利落,黝黑发亮的脸上嵌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眸,炯炯生威。 火海汹涌,热浪翻滚而来叫人难以近身。刺眼的火光中他看不到那些牲畜的影子,只听得猪牛羊不同声音的嚎叫从里面传来。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太宰祾双目圆瞪,咬牙咆哮一声,冲周围泼水救火的家丁们大喝道:“都给我听着!要是救不出里面的牲畜,我就让你们进去陪葬!” 家丁们吓得浑身一抖,来不及回应便飞奔去打水。 太宰祾自己也不闲着,不一会儿便见他肩扛一口硕大的石缸,满载着清水冲入火海扑救。这让一旁作壁上观的叶浅斟和季寻芳都看得有些目瞪口呆了。 季寻芳示意了一下太宰祾身上的白袍,提醒道:“看样子他是六署中人。” “传说中的太常六署各个身怀绝技,然而此人竟然为救一群牲畜费心,却对放火的人置之不理。”叶浅斟静静看着太宰祾的背影,眼中的光芒深邃宁谧,“难道这就叫做‘深藏不漏’么……” 季寻芳却暗暗摇头,看着太宰祾焦灼而冲动的表情,他想说这绝不会是一个有城府的人。然而没等他开口,茅棚的火已经被太宰祾几大缸的水彻底浇灭了。 棚里的牲畜仿佛被吓呆了,三三两两躲在角落里不敢动弹,纷纷用受惊而恐惧的眼神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太宰祾一个箭步冲进茅棚,抚摸着各种牲畜身上被烧焦的皮毛,咬牙隐忍着愤怒和伤心,几乎快落下泪来。 “我的宝宝啊——”他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 “可怜的老黑……”他用轻柔的手势摩挲着一头黑牛的脊背,唏嘘,“耳朵,尾巴……都烧糊了,我苦命的宝宝……” 黑牛随即闷哼了一声,仿佛在回应它的主人。 “还有你啊,小白……”随后他又来到一只半跪在地的小山羊面前,俯身轻轻揽住它的脖颈,宛如一位慈爱的母亲在抚慰儿子,“你还这么小就经历这样的灾难,好好的一身白毛,全烧焦了!瞧把你吓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样子看起来已过而立之年的太宰祾,跟这些动物说话时却完全是稚嫩的语气,温柔细腻,完全不似他对那些家丁说话时的神态。 外面的家丁们看到所有牲畜都没有损失,这才暗暗抹了把汗,纷纷舒了口气万幸地退下了。 怀抱着鸣皋剑的叶浅斟面色沉寂,注视着太宰祾,忽然冷冷道:“免得它们再受煎熬,快叫太常渊出来见我。” 太宰祾咬牙切齿,他身为太宰,负责管理祭祀时使用的牺牲,也就是这些猪牛羊,天长日久竟然与它们建立起亲情一般的感情来。面对如此残害他“宝宝”的叶浅斟,他自然怒火中烧,然而却努力压抑着没有发作出来。 他站在叶浅斟面前沉声道:“太常大人不在府中,叶馆主还是请回吧,区区太常府不值得叶馆主如此费心。” 叶浅斟目光一闪,“不在?那我便在此等他,直到他回来为止。” “你!”太宰祾甚为不满,怒目圆睁,咬着唇角挤出几个字,“叶馆主自便吧……”说着便要离开。 “慢,”叶浅斟拦住他的去路,“听闻六署之中有太医一职,既然太常渊不在,就先叫太医来见我,否则下一把火一定没这么容易熄灭。” 太宰祾微微一愣,显然不解叶浅斟找太医祥的目的,可随即又想起了那些受苦受难的猪牛羊,不禁义愤填膺又惴惴不安起来。 太宰祾抬起一双苦大仇深的眼睛,瞪了叶浅斟一眼,扭头便走。 身后的季寻芳温润一笑,“馆主如此对他,他尚能忍住怒火,可见太常渊一定对他们交代过不可与馆主冲突。” “所以太医不敢不来。”叶浅斟已然成竹在胸,眼中有睥睨一切的光芒,随手把鸣皋塞给了季寻芳,“本以为可以给它一个出鞘的机会,现在只能怪它时运不济,依旧派不上用场。” 季寻芳笑看着手中晶莹剔透的宝剑,微叹,“听说剑是有灵性的,鸣皋整日呆在我这个不懂剑术的人身边,你难道不担心它会变迟钝?” “迟钝了更好,可以放心丢掉,省得碍眼。”叶浅斟满不在乎地说着,然而季寻芳却看得出他的心里并不平静。 他清楚地记得清都山人把鸣皋交给叶浅斟时的一幕,叶浅斟受宠若惊地看着师父。可是还没来得及高兴,师父的话就把四个徒儿的心深深刺痛,尤其是师父最疼爱的“小叶”。 “出师之日,永不复见。”山人最后的一句话,空灵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清晰而震撼。蓦然转身,仿佛不带一丝留恋,山人头也不回踏进烟涛微茫的山林间。只听到“聒龙谣”的歌声悠扬响起,玄远难测——“转云车、指点虚无,引蓬莱路……”——最终湮灭无闻。从此,师父决然的背影便化成四人心头最深的伤痕。 打那以后,叶浅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沉默了三天三夜,终于在第三天夜里找到季寻芳,把鸣皋扔到他面前。叶浅斟的话至今犹在耳畔,“我讨厌这把剑!” 季寻芳看到他脸上倔强中隐隐透着悲伤的表情,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乖乖把剑拾起。而剑上透出的寒意却叫他不由得一阵战栗,仿佛抱着的是一颗受伤的心。 …… 暗夜沉沉。 太常府内四下寂寥,然而叶浅斟房里的灯却还亮着,他在等一个人。一个必将在天亮之前出现的人,尽管他可能根本不愿来。 太医祥。叶浅斟已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来了,然而却不是一个人。 “太卜大人,送到这里可以了。”太医祥停下脚步,声音含笑。 “反正都到了门口,也不差这一步了。”太卜禳露出狡黠的一笑,便要推门进去。 “喂,”太医祥及时拦住,“不是说好了你不参与,怎么出尔反尔?” “哎呦呦!”太卜禳仿佛受了很大委屈似的,“我是担心你哎,你倒反而说我的不是!陪你一起进去又能怎样?他还能把我吃了!” “我是怕你把他吃了!”太医祥苦笑。然而目光转而一沉,凝神看着身旁那道房门。门里的人来者不善,此行吉凶难料,就这样让太卜禳跟进去他还真是有点不放心…… 而就在此时,里面的人说话了,语气沉着,“二位,请进吧。” 太医祥目光一闪,片刻,回头冲太卜禳点了点头,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只有冒险一试了。 终于,二人推门走进屋里。叶浅斟刚刚把一杯酒送进口中,见了来人却微微一怔。 “坐。”他示意二人坐到对面的位子上,继续打量着太医祥古怪的装扮——那颗缠满了绷带只留出一双眼睛的头。 “叶馆主,真是对不住了呀,”太医祥愉快地笑着,“头一次见面就给你看这样一张脸。不过未免拆了绷带你更加难以接受,还是这样比较好。” “哦?”叶浅斟饶有兴味地挑起嘴角,“莫非是太医大人的样貌羞于见人?” 太卜禳忽然插嘴道:“才不是呢!只是让他自己瞎搞毁了容,过两天复原了你看,保准你得承认这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一张脸!” 太医祥苦笑。 叶浅斟不动声色,却不禁诧异她怎么会用“漂亮”一词来形容一个男人的相貌。 “叶馆主,不知你叫我来有何吩咐?”太医祥直接转入正题,用那双唯一留在外面的眼睛谨慎地看着叶浅斟。 “我要你医治一个人。”叶浅斟面色平静,语气也微微沉了下来,“在太常渊现身之前,他的安危由你负责。” 原来他最终的目的还是太常渊……太医祥心中甚为无奈,因为太常大人在临走之时交代过他们六署,只要叶浅斟没有离开宣歌,他就决计不回太常府。显然他不愿与叶浅斟正面交锋,怎奈叶浅斟却不依不饶…… 太医祥明白,叶浅斟口中的“他”就是景丹屏。 关于叶浅斟和景丹屏的事,他曾经私下里问过太常大人。想不到的是,叶浅斟竟然能为了一个奉命来刺杀自己的人贸然闯进太常府,这份勇气和执着实在令他叹服。要知道,如果不是太常渊有意回避,十个叶浅斟也早已成了太常府中的亡魂。 叶浅斟见太医祥犹疑不决,忽而低声道:“算我求你……” 太医祥大大吃了一惊,望着这个一贯不可一世的男人,半天没说出话来。 仿佛有些失落,叶浅斟目色黯然,“你还不肯答应?” “我……”心中倏忽涌起莫名的冲动,太医祥脱口道,“我答应你!” 叶浅斟终于露出宽慰的神色。 “虽然我有能力保证在暗枭出动之前他的安全,但是叶馆主,我还是希望你接受九幽蛊毒无药可解的事实。”太医祥劝道。 听到这里,叶浅斟目光凝聚,起身走到太医祥面前。 太医祥也跟着站了起来,顿感一股强大的压力侵袭而来。 太卜禳连忙跳起拦过去,“你想干什么?祥说的可是实话,他好心劝你,你却要为难他不成?” 叶浅斟扫了太卜禳一眼,不去理会,随即转向太医祥,清俊的脸上透着浩如九天之上的光辉,缓缓道,“只要是我认定的事,别人说什么也是无用。我可以听你的话接受那个事实,但景丹屏不能死,这,就是我认定的事。” 太医祥瞬间怔住,那双雪亮逼人的眼睛正直直望着他,仿佛把所有的执念都压在他一双单薄的肩膀。可是奇怪的是,在他貌似至刚至烈的目光中,他却看到了另外一种至柔至真的东西,叫他不忍拒绝他的嘱托。 “馆主!”而就在几人相视无言之时,门外传来季寻芳焦急的声音。 “景丹屏醒了,可是他的身体里……”季寻芳仿佛也搞不清状况,不知如何解释,急道,“总之他现在看上去很痛苦!” 叶浅斟心中一紧,然而未用他吩咐,太医祥便已然起身,风一般夺门而出。 …… 当叶浅斟看到景丹屏的时候,他震惊在那张青白的脸面前。 微微发紫的唇让他原本俊秀的脸显得可怖骇人,他一只手抓在心房的位置上,咬牙隐忍着单膝跪地,仿佛有异样的痛苦在他身上蔓延。 周围数十个使女和小厮紧张地簇拥在一旁,却都束手无策。 太医祥立刻上前扶起景丹屏,看到他的脸色便已然有了论断,“九幽蛊虫每到初一午夜会定时苏醒,吸食心血后方可继续沉睡到下个月。在这期间,中蛊之人必须忍受蛊虫嗜血时锥心刺骨的疼痛。” 叶浅斟不禁骇然,十六年,这样的痛,景丹屏在默默中忍受了多少回! 景丹屏艰难地抬头去看他,因痛楚咬着的嘴唇微微渗出血渍,却还是递给他一个平定而温和的眼神,仿佛在叫他不要担心。 叶浅斟不禁凝眉,那样的眼神叫他难以承受。他紧扣着拳头,骨节突兀得发白。 “丹屏!”就在这时,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众人转眼望去,淡黄色罗衫中一个清瘦的身影,是竺花陌。 跟在后面的是无可奈何的太卜禳,“这姑娘硬闯进来,我拦也拦不住……” “花陌……”景丹屏无力地朝妻子笑了笑,眉间显出一缕忧色。她不该来找他,他们今后都不该再见面了…… 竺花陌不顾一切奔到景丹屏身边,从袖中掏出一包银针,“什么都别说,我帮你止痛。”说着便扶景丹屏坐下,银针一根根刺在他背后的穴位上,手法熟练。 太医祥默默看着她的针灸,微微一叹,“我还怀疑景公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原来这些年都是姑娘在旁守护。”然而当他瞥见竺花陌的脸色时,眼中的光不觉一抖。 竺花陌施针时表情异样专注,景丹屏也安静地由她医治不出一声,两人之间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十六年痛苦的催逼下,她是怎样挽住他的手一步步走来,如此同甘共苦的情谊全都融进彼此间无声的对视中,那目光里分明写着的是:信任! 叶浅斟看在眼里,寒星般的双眸微微闪动,眼底有复杂的情愫流转。 …… 正文 莫厌伤多酒入唇 一直到了五更天,叶浅斟还在房里喝酒。翠色玉觞中的清酒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他喝酒的速度比别人喝水还要痛快。 然而他只是一个人,冥蒙灯火下,华美的紫袍上浮出忧郁的锦光。他斜倚在软榻上,自斟自饮,眼中空无一物。 他没有想到有人会在这时走进他的视线,因为如果他吩咐说他要独处的时候,就没有人敢来打扰。然而竺花陌就那样肆无忌惮地走到他面前,用一双质疑的眼睛盯着他。而他却仿佛全无招架之力,眼神游移着几乎不想去看她。 竺花陌看了看案上堆积的一把把空酒壶,眉间微蹙了一下,清清淡淡的脸上泛出月光般的忧色。 这样的表情让叶浅斟不由得心神一紧,终于抛开了酒觞,起身来到她身边。 “太医祥看出你体内也有沉积已久的蛊毒,寻芳也告诉我罗庄主说你脉象紊乱,究竟怎么回事?”他的眼眸深深凝视着她。 “我的事不重要,更不需要叶馆主费心。”竺花陌别过目光,语气仿佛永远带着怨愤。 “需不需要由我说了算,”叶浅斟忽而冷峻了脸色,“我现在想知道。要么你告诉我,要么我去问景。” “不要去找他!”竺花陌一惊,失神地叫了出来。 叶浅斟凝眸,望着她惊慌的眼睛,沉声道:“你居然没有告诉他?” 竺花陌想不到自己的失态进一步泄露了这个秘密,叶浅斟的目光仿佛能从她的眼睛直穿入她的心底,那样幽深而冷锐的目光…… “为什么不告诉他?”叶浅斟进而逼问,语气仿佛因为自信而加重了一分,“莫非跟他有关?” 竺花陌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眼中闪烁着无助的光,“为什么你总要强人所难?逼别人就范你就开心了是不是!从前你过了太久任人摆布的生活,所以现在你就让别人任你摆布,以泄你心头之愤,你在报复!” 叶浅斟默而不语,目光不易察觉地一颤,终又恢复了冷定,“没错,”他逼近一步,脸上带着异乎寻常的冷漠,“我喜欢看你们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样子,我以此为乐,享受报复的快感。所以你必须把你的事告诉我,因为为了达到目的,我会不择手段。” 隐隐咬着嘴唇,竺花陌瞪视着他,良久终于开口道:“我可以告诉你,可是你要答应我,不可以让丹屏知道。” 叶浅斟微微点头。 “十六年前丹屏加入‘锦瑟坊’,完全是为了让我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可是没有想到他竟然一直瞒着我,换来这些荣华富贵的代价是他要受九幽蛊的控制。”竺花陌微微垂下眼帘,“每到初一午夜时分,蛊虫就会定时嗜血,带来锥心刺骨的疼痛。他却一直背着我独自忍受,直到我终于发现了他的异样,他才向我吐露实情。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九幽蛊一旦植入体内就永远无法除去。可是我不能看着他一次次痛不欲生却无动于衷,他是为了我才要忍受这样的折磨,我怎么可以袖手旁观?哪怕再难我也要帮他!” 竺花陌蓦然抬起头来,目色坚定,“即使我不能解除九幽蛊,也要尽力减轻他的痛苦。我四处寻访名医,请他们教我止痛的针法,同时也向他们求教其他蛊毒的疗法,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克制九幽蛊的法门。然而只知道那些空泛的理论是不够的,要看到效果就必须以身试法。所以,我前前后后在自己身体里种下了许多蛊虫,尽管后来都被我用药物清除了,但是这种年复一年的实验还是在体内残存下各种各样的毒素。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太医祥和罗庄主才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不过这样一点小事比起丹屏的痛苦,根本就不算什么。” 她说完,淡淡看了叶浅斟一眼,竟从他眼中看到一种纠结的情绪,恍若爱恨的交织。尽管他很努力在掩饰,她还是看到了,在那表面冷酷的眼波深处,她看到了如同万丈冰渊下深埋着的沸腾熔岩…… 从来就没有叶浅斟自己不喝而看着别人喝酒的情况,可现在却是真的发生了。 竺花陌正一口一口抿着杯中的酒,面无表情。叶浅斟看得出她根本就不会喝酒,那酒含在她嘴里一定像汤药一般苦涩,她竟甘愿这样自己折磨自己。喝完一杯,又抓起酒壶斟酒,手微微有些颤抖,继续乐此不疲地享受着麻痹的滋味。 终于在她第四次抓起酒壶时,坐在对面的叶浅斟忍不住压下了她的手。指尖相触的一瞬间,二人同时一抖。 竺花陌抬眼望向叶浅斟,原本空洞的眼中闪出犹疑而恐惧的光芒,猛然把手从他掌下抽了出来。 叶浅斟看着她抗拒的神情,隐秘的黯然漫上眼眸,却依旧直视着她,“这点酒不会让你永远醉下去,醒来你还是要面对现实。十六年的时间,难道还不足以让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我强迫自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一步步走到了现在。”竺花陌自嘴边扯出一抹苦笑,清丽的脸庞浮出萧索,“可是明白得越真切就越是疲惫,好像周围的空气都朝我挤压过来,让人窒息……难道就不能让我放纵一下自己装一回糊涂?哪怕是一醉的瞬间,也是莫大的解脱……” 竺花陌双眸如水,无助地望着叶浅斟,“不要那么残忍,让我每时每刻都记起我是个罪人……我不想把丹屏害成这个样子,我不想的……” “你害他?”叶浅斟忽而冷笑一声,“如果不是他心甘情愿被你害,你又怎么害得了他?你没有必要自责,怪只能怪他自己愚蠢。” 竺花陌微微一怔,看着叶浅斟孤寒的眼睛,脸色蓦然间变得更加苍白。 “如果是你,你是不会这么做的对不对?”竺花陌的声音有些颤抖,“只有丹屏才会这样愚蠢,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把自己的性命交出去……” 竺花陌没有意识到她的话在叶浅斟心里产生了怎样纠结的反应,她只是陷入了更深的自责,因为她想不出如何报答这个世上唯一愿意为她而死的人,他自愿接受九幽蛊的摧残,只为换得她的衣食无忧…… 叶浅斟忽然起身,脸色变了又变,袍袖中的拳头再度捏紧。清寂的眼眸闪烁不定,启步便朝房门走去,仿佛一个急于逃离囹圄的囚犯。 “你站住!”竺花陌追赶过去,拦住门口,怒目而视,“你告诉我,你带丹屏来太常府究竟为了什么?在怜河上你已经把他打败了,他根本就无心也无力杀你,你还想怎样?” 叶浅斟目光如剑一般射出,盯着竺花陌却说不出话来。 “你想帮他?”竺花陌试探着问道,同时在观察叶浅斟的神情。 叶浅斟努力掩饰,略微的动容转瞬即逝,而后竺花陌看到的便是一张异样冷峻的面孔,仿佛还透着一丝残忍。 “你不杀他,帮他活下去,为的是让他的痛苦延续!”竺花陌就此作出了判断,愤恨和凄凉充斥在盈盈欲泪的双眸中,“你不肯让他的愧疚这么快结束,你要让他继续活着忍受他因背叛你而感到的痛苦!” 叶浅斟没有想到她会这样想,他怔然看着她。 然而她没有停下来,双肩因激动而微微抖动,“你已经逼他说出了真相对不对?你现在知道了,他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放弃了对你的承诺,你开心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时如果不是他出现,我就会冻死在那个冰冷的陷阱里!” “我一遍遍叫着你们的名字,可是回应我的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呼啸的冷风……”竺花陌垂下眼眸,睫毛遮住了她的目光,“你不要以为他是多么轻易做出这样的选择。那样善良的他,就因为对你的一句承诺,便久久只是在洞口望着我而不肯施以援手。要不是我为了活下去,用他的梦想去打动他,他是不会那么做的,他一直把你当做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的梦想?”叶浅斟凝眉,原本他不忍知道真相,现在却有些好奇了。 “那时每次我上音律课,他不是都拉你在窗外偷听吗?我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拿让他一起上音律课作为救我出去的条件。学习音律是他的梦想,他怎么可能不动心呢?况且他想着的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他就把所有罪名统统揽到自己身上,你就会平安无事。可是他没有想到,我却让他的计划落空了。我舍弃了你,保住了他……” 恍然一梦,往事的桩桩件件在叶浅斟眼前闪过,那些他当时没有机会看到的情景,现在却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真切。 他望着她,深深地望着,只觉得所有这些事都已如云烟般轻飘无碍,并没有他从前设想的那般沉重而难以承受。 然而竺花陌见他平静如故,情绪瞬间波动起来,“现在你都清楚了,是我造成了你们之间的误会。我早就跟你说过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为什么不信呢?非要逼他说出真相,让他再痛一次!你却还嫌不够,还要把他继续留在你身边,让他承受愧疚的折磨,你好狠心!” 狠心……他在她心里就只落得这两个字吗?面对那样一双愤怒、不解、凄恻的眼眸,叶浅斟哑然失语。 “他没有逼我说。”一个声音意外地闯进他们之间。 “丹屏?”竺花陌看到自己的丈夫平静地站在门外,正用温润如玉的目光看着他们。 “花陌,”景丹屏来到竺花陌面前,冲她摇头道,“你错怪叶了,他没有逼我说任何事,反而还在我想告诉他的时候阻止了我。” 竺花陌不禁震惊,看着景丹屏深挚的眼睛,她知道他没有欺骗她。 她微微皱了皱眉,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叶浅斟,在二人视线相触的瞬间,世界都仿佛陡然战栗。 他没有逼景丹屏难堪,他是真心想要帮他的!竺花陌有些为难地咬着下唇,眼中浮现出秋水般的光亮。 仿佛难以招架,叶浅斟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转而面向景丹屏,“过去的事情无须再提。蛊毒才刚刚平复,太医祥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么,怎么跑出来了?” “迫不及待来找你喝酒,”景丹屏淡然一笑,望着案上的杯盏,温雅道,“不介意我加入你们吧?” 叶浅斟愉快地笑了,“跟我比酒量,你可输定了。” “那要试过才知道。”景丹屏眼中闪出了久违的光彩。 东天已渐渐显露出微茫的曙色,窗外槐花清雅的香气伴随晨风弥散在房间每个角落,轻轻扬起的月白色罗帐后,映出三人的疏影。 “有酒无乐未免寂寥。”放下手中尽饮的空杯,叶浅斟转向景丹屏,目色含笑。 景丹屏只微微抿了一口酒,会意点头,却道,“便是如此也不甚尽兴,当有舞才好。”说着转而看向竺花陌。 “可别取笑我了,”竺花陌连忙摇头,面露难色,“你是知道的,多少年来我都不曾再起舞,早已生疏了,怎么配得上你那高山流水。” 景丹屏却是不依,浅笑,“就是因为多年未舞才尤为让人想见。当年你一舞倾城,便是钧天相国也赞叹不已呢。若是再见,就算是死我也再无遗憾。” “说什么死呢!”竺花陌急忙喝止他,随即点头道,“依你便是。” 看这二人对话,叶浅斟忽而感到自己异样的多余,嘴边不禁漫上一抹苍凉。 在“踏歌行”悠扬轻快的曲调中,淡黄的身影宛如飘飞的槐花瓣,翩跹旋舞,风姿曼妙。 见了竺花陌的舞姿,景丹屏仿佛更加有了兴致,箜篌之音愈发清婉缠绵。弹舞之间,二人目光交错,带着相濡以沫般的暖意,驱散了空气中的晓寒。 她终于破天荒欢快地笑了出来,那个笑宛如一朵霍然绽放的海棠,明艳照人。叶浅斟的目光凝滞了,仿佛天地间晦暗的角落都被这一笑所点亮……他仿佛记起,很久以前,他曾为她的一笑而心悸,然而却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现在呢,尽管她的笑容甚至比从前更加好看,可是他却不能分到一丝一毫了,这笑全部是留给景丹屏的。只有对着景丹屏的时候,她才会笑得如此开怀…… 他木然把手中的酒送进口中,已然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味道。 然而就在此刻,箜篌乐声戛然而止! 竺花陌猛地一惊,脱口叫道:“叶!” 叶浅斟竟然瞬间俯倒在案,一动不动! 一抹冷锐的笑从景丹屏嘴角浮出,他微微一叹,“原来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多余,要杀他,只要你冲他笑笑就足够了。” “你说什么?”竺花陌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把他怎么了?” “你紧张他?”景丹屏的冷笑愈加强烈,“我早说过你心里就只有他。可惜,如今你已经没有机会与他双宿双栖,因为,他已经死了。” 景丹屏的话是如此波澜不惊,却如同一把大锤狠狠敲击在竺花陌的心脏,让她瞬间向后退了一个趔趄。 “那酒里……有毒?”竺花陌颤抖着声音,难以置信。 “相国特别为他所制的毒药,无色无味,任他武功再高也察觉不出,更何况是在他意乱神迷之时。”景丹屏顿了顿,眼中忽而划过一丝暗色,“对他来说,你要比任何毒药都毒上百倍……” “原来你的不忍都是假的,你根本是要杀他!”竺花陌激动地叫了出来,上前一步直视景丹屏的眼睛,“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是一直把他当成兄弟的吗?他千方百计要救你,你却……” “他是要救我,可他做不到,”景丹屏冷静地打断了她的歇斯底里,“九幽蛊毒无药可解。为了我自己的性命,以及霜晨……我只有这一条路。一个月的期限所剩无几,如果不能完成任务,相国的‘坊律处之’,你以为是开玩笑的么?” 锦瑟坊的“坊律”,对于不能完成任务的人,暗枭凄厉的叫声将是他们最后的记忆…… 竺花陌黛眉轻蹙,眸中的悲伤深深凝结,“丹屏,你快告诉我这一切不是真的,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会为求自己活命抛弃兄弟情义,一直以来你都想着与他冰释前嫌,你不会这么做的!” “你看错我了,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景丹屏看着她如水的目光,神色微微沉寂了一瞬,复又冷峻起来,“十六年朝夕相对尚且不能让你对我产生感情,更何况是对于天各一方,杳不相闻的他,你又怎能怪我忘情弃义呢?” “不是的,丹屏,”竺花陌惶恐道,“我是爱你的!” “何必自欺欺人……”眼里泛起苍凉的笑意,景丹屏道,“爱不爱不是靠嘴上说的,你若真的爱我,就不会震惊于我今日所为。” 竺花陌怔住了。 十六年,他们确是朝夕相处了十六年啊,可她却依旧不了解他! 当初决定嫁给他并非出于一时冲动,也绝不是报恩之举,她是真的决心一生一世与他相守到老的。她以为她可以努力去爱他,全心全意扮演好妻子的角色,想不到竟仅止于“扮演”而已。无论演得有多好,她和他之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正文 绕弦风雨哀 青玉腰牌上,篆书“浮”字赫然在目。季寻芳握着腰牌的手却在颤抖。 “既然选择了帮我,却不肯接受馆里的一官半职,我是真不明白你的心思。”他还记得,很久以前,他与馆主二人对饮,馆主微醉着抱怨起来。 他只是微笑着不言语。他没有告诉馆主,他不肯任职的原因在于,他不是为了桴浮馆的事业留在这里,而只是为了他这个师兄…… “不过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桴浮馆馆主的位子你必须给我接下。”馆主用一贯不容置喙的语气强迫他妥协。 他无奈着摇头,“馆主何苦说这种话?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因为绝没有那一天。” 他曾经说得如此坚定,回想起来却不禁使人黯然神伤。手指紧紧扣住腰牌,仿佛再加一分力道就能把那块美玉捻成粉末。 霍然转身,面向门口的侍卫,季寻芳眼中的光芒坚如磐石,举起腰牌,命道:“馆主令牌在此,传令‘征帆’集队,随我出战!” 两个身影策马驰骋在宣歌城外的大片荒原上,目标明确,钧天相国府。二人已然完成任务,如今自然是要带回捷报。 马蹄如飞,身后烟尘滚滚。 霜晨眉间紧蹙,坐骑已然是四蹄腾空却仿佛依旧觉得太慢。 景丹屏明白她急的是什么,因为他自己也同样焦急。叶浅斟的死,桴浮馆的人断然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不尽快回到相国府寻求庇护,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可他们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大批人马仿佛从天而将,从荒原四周毫无预兆地凸现出来,围追堵截,顷刻间便控制了他们的行动。二人被迫勒马,马嘶长空,响彻旷野。 瞬间的寂静后,二人面前的“征帆”兵团自动让开一条通路,马背上的季寻芳目色凝重,徐徐而来。 霜晨见到来人,不禁沉下头去。从她遇见他的那天开始,她对他所做所说的所有事都是骗局,以便借他之手引叶浅斟入瓮。 荒原之上黑云压顶,一场骤雨即将来临。料峭的风中飞沙走石,霜晨不知季寻芳是否看到她此刻的愧疚。 从来都明朗通透的眼眸,如今却蒙上一层冰霜般的寒色,季寻芳看着景丹屏,胸中的激怒再也按捺不住。“馆主如此待你,明知你奉命来杀他,却留你性命,还要帮你解除蛊毒,你居然恩将仇报!” 景丹屏神色平静,竟似叹息道:“他就算是死也该无憾了,至少还有你这么个好兄弟肯为他奔走……” 听了这话,季寻芳愈发难以抑制悲痛之情。他是预备要一辈子当师兄的好兄弟的,可是现在…… 清门中所有弟子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只有他是个例外。若非师兄跪在师父门前三天三夜求师父收他为徒,师父绝不会同意,也就没有今天的季寻芳了。 当初的他在家里,是连名字都没有资格拥的,因为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卑微的婢女。 他的父亲,南郡季氏家族九代单传的公子。自幼娇生惯养,长大以后更是风流成性,即便有了妻室还四处寻花问柳。一次酒醉,□了家中的一个婢女,生下了他。后来那婢女因病去世,留下了不到十岁的他无依无靠,更没有地位可言,经常受到正室夫人以及族中其他孩子的欺凌。 而这时的一场瘟疫又给全族人带来巨大的灾难。幸好清都山人带着三个弟子从南郡经过,得知此事立刻停留下来为族人禳解疫情。不幸的是,那时的他已经被感染,全身溃烂,看似已然无药可救。然而师父居然没有就此放弃他,反倒倾尽全力为他医治,整整半个月不离他的床铺,三个弟子也是殚精竭虑,终于让奇迹发生了。 他醒来后看见师父慈爱的笑容,不知该怎样表达他的谢意。当师徒四人准备启程离开南郡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激动,跪倒在师父面前恳求他收他为徒。可是师父没有答应,作为南郡最富庶的家族季氏中的一员,他没有理由加入清门去过云游四海的生活。 如果没有师兄的以死相求,他就只能继续承受他无望的命运,说不定早就已经死了…… 他的一切都是师兄给的…… 想到这,季寻芳只感到心中的呜咽更加强烈了。他抬眼看向景丹屏和霜晨,眼中带着古剑一般凝重的锋芒,执着道:“师兄不会死!叶浅斟三个字后面永远没有‘死’这个字!” 霜晨叹息着,喃喃,“为了这一天,相国花了三年配制毒药。就算他功力再好,支撑十二个时辰也是最大的极限……” 十二个时辰,如今的确已所剩无几。 在这片渺无人烟的荒原另一边,一个人赶着一辆马车正飞速驰向宣歌东北部的观星台。 “架!”马鞭翻飞不停,□的枣红马早已跑得疲惫不堪,脚步不由自主一点点慢了下来。马背上的人满头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闪亮的眼睛,如今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尽快把车上的人带去观星台! 看着坐骑迟钝的脚步,太医祥猛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刺向马臀!一声惨烈的嘶鸣后,马蹄狂乱地再度飞驰起来。 空中一记闷雷响起,震颤人心,然而马背上的人依旧目色坚定,绝尘而去…… 季寻芳脸上从未有过如此的怒意,凝视着景丹屏道:“师兄待我恩同再造,如今他遭人毒手,我定要索取凶手性命,为他报仇!” 话落身起,季寻芳凌空朝景丹屏飞去。 景丹屏迅速翻身下马,箜篌在抱,弦音声声响起,音符犹如一支支利箭向空中的季寻芳飞射而去! “留仙指”闪耀出绚烂的光芒,与飞来的音符相撞,顷刻绽放如烟花,点亮了阴霾的空气。 带着近乎残酷的华丽色调,“留仙指”再度闪过,击断了箜篌上的一根琴弦! 景丹屏见了断弦,心中一紧。 霜晨的箫声则在此时奏起,同样危险的音符一波波飞向季寻芳,为景丹屏赢得了一个空档。 然而久战无益,季寻芳的实力并非他二人能够抵挡,可是四周“征帆”兵团层层包围,二人苦无逃离的出路。 随着一道贯彻天地的电光,巨大的雷暴声轰然响起,震耳欲聋。大地跟着簌簌震颤,然而震动的声响却发迫近。季寻芳不禁一怔,这并非雷声的作用…… 果然,黑压压的一片人马从烟尘迷茫的天边奔来,景丹屏和霜晨认得出,那是钧天相国的援兵! 领队的三人策马奔腾而来,清一色玄衣银带,是“锦瑟坊”中人独有的装束。 相国大军转瞬而至,“征帆”旋即掉头拥上,个个带着决死的凛然神色,不再让敌军靠近季寻芳分毫。 马蹄奔跑中领队的三人已经飞身而起,越过“征帆”的防线落到两个同伴身边。 两军战事一触而发,玄褐两色队伍短兵相接,荒原上溅起的黄沙逐渐被血色沉淀,而天上的阴云也低垂得更加骇人,仿佛触手可及。 三人皆是男子,其中之一看起来比景丹屏还要年轻几岁,身量瘦小,身后却背着一只硕大的皮鼓,他瞪着溜圆的眼睛瞧着景丹屏手上断弦的箜篌,不禁叹道:“幸亏相国想得周到,不然你今天就回不去了!” “雷鼓,好久不见。”景丹屏微微一笑,转而问道,“你们三人居然一齐出动,莫非‘八音’都已归队?” “可不是,就差你们了!”雷鼓嘿嘿一笑。 八音……季寻芳微微思量,想不到这一名号的信息。料想“锦瑟坊”中人一向负责暗杀行动,平时也极少见得天日,恐怕也只有相府自己人才知道究竟是哪八个人吧。 “别说现在是五个人了,就连三个人一起对敌的机会都很少有呢,如今以五敌一,这小子死定了!”雷鼓拍着景丹屏的肩膀,指着季寻芳,胸有成竹道。 “小心!”景丹屏却在这时猛然抓起他的手腕,闪到一边。 一道指影如霹雳一般直劈而来,击在二人脚边,沙石爆裂,浓烟翻滚。 雷鼓“哇”的叫了一声,看向季寻芳,若不是景丹屏反应迅速,刚才那一指完全可以洞穿他的心脏了! 惊呆于那招式何以会有如此的速度和力道,雷鼓嘴角微微抽搐,“他、他是什么人?” “诚指留仙,季寻芳。”景丹屏沉声回答。 “!”雷鼓以及八音中另外二人听到这个名字,悚然震惊。 “清都山人门下……”仿佛还不敢相信,雷鼓正要再度确认,却被接连而来的“留仙指”击得四处跳脚。 指影如同烟火般在雷鼓身边跳动着,“哧”的一声划破了他的肩头,“啊!好痛!”他大叫着捂住伤口,带着一张受了欺负似的怨愤的脸。 八音中另外两人,镈钟和石磬此时出动乐器,奏响了铿锵的音符,拦下了季寻芳再度击向雷鼓的一指。 左右夹击,无数飞刀一样锋利的音符接连不停射向季寻芳,却被他用伶俐的轻功纷纷躲闪而过。他凝眉直视着面前的几人,清朗俊秀的脸上已阴沉如雾。 闪电在此贯彻长空,隆隆的雷声仿佛野兽的咆哮旋绕在头顶。几乎与那电光同样的速度,季寻芳五指连发,朝景丹屏五处大穴直逼而去! “丹屏!”霜晨不禁惊叫,自知他无法一口气躲过那风驰电掣的五招,便纵身拦了过去。 景丹屏一闪身,箜篌挥出,接下了飞来的两指,箜篌也随之粉碎。此时已然赤手空拳,然而后面的三指已然近在咫尺,他如何闪躲得开! 离他最近的是雷鼓,只见他麻利地按下腰带两侧的按钮,身后的皮鼓便倏然从腰间转到了身前。“咚咚”的鼓点响起,无数音符向三枚“留仙指”包围而去。可是出乎所有人所料,这三指的光芒非但没有被鼓点掩埋,反而仿佛遇风的大火一般越烧越旺,“砰”的一闪炸开了所有音符! 气流如水花一般飞溅开来,雷鼓急忙闪躲,然而身前的大鼓却未能幸免于难,鼓面登时被射穿了一个洞。 “哇呀!我的鼓!”雷鼓欲哭无泪。 那三发凝聚了季寻芳最强烈真气的指光,淹没了景丹屏以及飞身前去援救的霜晨的身影。终于当光芒散去,季寻芳在溅起的烟尘中看到那二人的轮廓。 “霜晨!霜晨!”景丹屏俯身在红衣女子面前焦急地唤道,沙地上横躺的玉管凤箫已然折断,正一寸寸被呼啸而过的风沙掩埋。 季寻芳的心瞬间抽紧,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了留仙指! 与此同时,身后的“征帆”兵团以破竹之势将那些相府的援军砍杀殆尽,镈钟和石磬见情况不妙纷纷赶过来,从地上拉起了心如刀绞的景丹屏。 “我们撑不了多久了,趁机会赶紧逃吧。”石磬手指紧扣了下景丹屏的手腕,低声道,眼里闪出机敏的光。 季寻芳一分分捏紧了拳头,缓步朝几人逼来。 “霜晨!”景丹屏再度唤了一声,可地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带她一起走!”他朝石磬说道。 然而石磬却摇头,“别傻了,带着她我们一个也逃不掉,不能再给那小子出手的机会,快走!”说罢,扯着景丹屏的手臂往后退去。 一旁的镈钟一直沉默着,眼神微微落到霜晨身上,似有叹息之意。 季寻芳走到霜晨身前,脚步却猛然定住。 “放他走……”奄奄一息中,红衣女子挣扎出一句话来,在呼啸的风里几不可闻,然而他却听得真切。 他望着她苍白的侧脸,黄沙中微微倾向一旁,闭着眼,嘴角渗出丝丝血迹,艰难地翕动,“求你……放了他……” 雷鼓一步窜到景丹屏身边,扯着他的衣袖急道,“他想杀的是你,不会伤凤箫的。你快逃吧,这小子发起疯来太吓人了!” 指尖捏住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季寻芳盯着景丹屏,恨意犹在,心神却有些迟疑。脚边的女子,如一支折断的红色郁金香,正被狂燥的风沙蒸干体内的生气,逐渐枯萎。 身后血染的赤土绵延,“征帆”兵团已尽数歼灭了相国的人马,此刻掉转矛头合围而来。 新一轮的雷声震天彻地,阴云带着蓄积已久的力量洗刷了浊空。豆子般的雨点一颗颗打落下来,战士们的兵刃上,尚未凝固的血珠随之滚落。一道霹雳陡然从天边划过,点亮了下坠中的一滴滴血珠,血光直射进季寻芳眼中。此刻,大地和人,都在震颤…… 正文 星垂平野阔 大雨把策马赶路的人浇得狼狈不堪,雪白的锦袍全部浸透,隐约印出一个瘦削的躯体轮廓。星垂平野之时雨才停下来,他跳下马,晚风吹过,他整个人不由得瑟瑟颤抖,【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紧接着便是一声喷嚏,响在空旷的郊野上,回声绵延,衬得天地间愈发寂寥萧索。 夜晚的朗空繁星明亮而硕大,恍若从天幕上洞开的慈目,一颗颗泛着柔和宁谧的灵光。 开阔的夜空下,太医祥终于看到了期盼已久的观星台,才微微松了口气,却被随后而来的声响惊动了,他扭头一看,坐骑轰然倒地!马臀上已是千疮百孔,鲜血正汩汩流出。一路上只顾着争分夺秒,坐骑的体力消耗殆尽,如果不是使上了“锥刺臀”的手段刺激它的神经,这马恐怕早已累倒在地了…… “要是让太宰祾知道,他不得杀了我?”太医祥不禁默想,嘴角挑起一缕苦笑。 顾不得马的死活,能救回马车上人的一条命才是他现在最迫切的心念。几步跑到面前高耸云天的观星台大门前,他仰头望去,隐约看得见台顶一个白色的人影正一动不动地立着。 仿佛看到了希望,他推门而入,几个小厮见了他的装束纷纷恭敬道一声“大人”。他冲他们摆摆手,直接走到升降榭上,按下扶柄上的一颗蓝宝石按钮,灯火昏暗的观星台第一层便从脚下远去。 逐次上升,每层的亮度都增加一分,直到最顶的第七层,光华已有如白昼一般。而这一层所放置的均是观星台中最精密的天文仪器,数十名身着白袍的太史弟子正围坐一席,指着面前一台银光闪闪的机器,不知在讨论着什么。 升降榭终于冲破第七层升至观星台台顶,灯光陡然消失,台顶上唯有星光相伴。 风在高处显得更加猛烈,嗖嗖地翻动着太医祥尚未完全干透的衣裳,他不禁又打了个冷战。方才仰头看到的人依旧背对他静立着,束腰的白袍,桅杆般笔直的背影。在他身边,风仿佛都更加冷肃了。 观星台整体呈六棱柱形,台顶就是一个正六边形的表面,周围有一人高的护栏。然而在护栏交接处的六个顶点上,六颗色泽各异的夜明珠镶嵌其中,在夜色中散发着幽火般的六色光芒。 “禛!”太医祥唤出了那个人的名字,一刻不停,急道,“你得帮我一个忙,我要借你的观星台一用。” 太史禛没有答复他,依旧俯瞰着台下荒原上那套孤寂的马车,声音仿佛来自夜空最深处,空寂,淡漠,“车里的是什么人?” “叶浅斟。” 背影定了一瞬,片刻才缓缓回身,那是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瞳仁深邃有如海底的贝珠。 “大人不是吩咐过,他的事我们谁都别管,你忘了么?”太史禛直视着太医祥的眼睛,声音轻若无物,却传递出不容轻慢的威严。 “我是太医啊!”太医祥眼看着台下的马车,急得乱抓头发,“难道叫我见死不救吗?你再不答应就来不及了,求你了,禛!看在同门份上,你就帮帮我吧!” “就因为是同门,我才好心提醒你。”太史禛打量着太医祥头上的厚重绷带,以及被雨水浸湿的衣服,目光向下扫过,仿佛有叹息之意,“此人是敌是友尚且不明,你这样贸然相救,不怕养虎为患么?” “我不明白大人为什么这么抗拒这个人,可我的眼睛看到的是,这个人为了救一个要杀他的人,居然冒险闯进太常府,还低声下气地求我。”太医祥目色坚定,“这样的人就算是敌人,也值得我去救!” 太史禛神色微微一怔,转念道:“你要如何救他?” 极目远望,南天浩瀚,六颗主星泛着灵异的光晕,太医祥道:“南斗主生,我要试一下借助南斗六星精魄之力,激活他体内凝滞的精、神、气……” “强行牵引星魄,轻则减寿,重则殒命!”一贯神色平定的太史禛终于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来不及了!”太医祥夺口道,“死就死吧!” 望着那双迫切的眼睛,太史禛顿了顿,终于垂下目光,“随你便吧……”袍袖一拂,便转过太医祥身侧,大步离去。 …… 夜色更深了,但没有人睡得着。 太常府大门紧锁,所有人都被限制出入,严防任何人把叶浅斟中毒的消息泄露出去。桴浮馆征帆兵团整装待命,围守得整个太常府如同囚笼一般,人人自危。 六署中的气氛异样的凝重,议事厅里仅剩下四人,空气静寂如死。 “砰”地一声,太宰祾的拳头砸在大理石的六边形桌面上,桌子的一角应声断裂。裂纹如同融化的冰层般一点点蔓延开去,最后整个桌子“哗啦”一声碎落一地。 “哎呦呦,你吓死我了!”就坐在她身旁的太卜禳大叫了一声,惊怪地抚着胸口,“是那些野蛮人欺负我们不让我们出门呢,干吗拿我们自己的桌子撒气……” “我不是生那些人的气,我在气太医祥那个吃里爬外的臭小子!”太宰祾铁青着脸,愤愤不平,“什么人他都管,就是不管自己人死活!” “祥从来都是那个样子啦,看到病人比看到宝还要激动,治不好他们比自己死了还难过,有什么办法……”太卜禳咕哝着叹了口气。 对面一直微笑不语的太乐禧站了起来,声音轻若无闻,“今晚夜色静美,虽然不能出府,到院子里面走走也是好的,闷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种心情……”太卜禳无奈地摇摇头。 “你们不去,我们可走了。”太乐禧侧头看向身边默默垂头伏案的一个少年,也同样身穿垂地束腰的白袍。 少年听到太乐禧的话方才抬起头来,那是一张轮廓柔和却略显苍白的脸。 少年的眼睛带着暖人心脾的光芒,望着太乐禧,点点头,把手里的纸笔收入袖中。 “祺,今晚的星空格外好看呢。”太乐禧仰头从窗口望出去,群星璀璨,划出一道锦缎般柔美的银河,星光粼粼。 太祝祺的笑容更加明媚,起身缓缓迈出步子。太乐禧也不着急,等着他一点点跟上自己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宛如一缕无声的风,悠扬飘过门槛而去。 “真是天生一对,一样的不似凡人……”太卜禳望着那两个混入夜色中宁静的背影,不知是喜是忧。 太宰祾一直攥得紧绷绷的拳头无力地松懈下来,想起太常渊临走前交代的“不许与桴浮馆中人起冲突”的话,一切愤慨都是无力的。他撇了撇嘴角,脸色冤屈,“我……还是到马厩看看吧……” 看着太宰祾转身走了,太卜禳才缓过神来,大嚷道:“喂!都走了?剩我一个好无聊呀,祥又不在……喂!等等我啦!”说着“腾”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冲太宰祾的背影追了上去。 随即便听到远处传来太宰祾暴怒的吼叫,“我的小红马呢?怎么不见啦!” …… 龙涎香舒缓的芬芳中,红衣女子沉沉入睡。竺花陌端坐在床前守护,一刻不敢放松。 门口幽明的星光中,一个人影悄然而入。他远远望着床上沉睡中的女子,目光转瞬黯然。 “你也很累了,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呢。”竺花陌察觉到了来人,扭头轻声说了句。 季寻芳摇摇头,回之一个苍白的笑,“真正劳累的是姑娘你吧……我知道她伤得不轻,为护住她的心脉,一个时辰凝神施针,姑娘必定是心力交瘁。” “没那么严重……”竺花陌疲惫地笑了笑,脸转而又埋进了一侧的阴影里。 “馆主有消息了吗?”季寻芳问道,未等竺花陌回应,自己先感到心上一阵刺痛。 竺花陌默默摇头,良久才发出轻如蝉翼的声音,“还没有……” 思绪瞬间回转,先前的画面重又回到她眼前—— 在太医祥策马扬鞭而去之后,她一个人呆立在院落中央一动都不能动。马踏的轻尘渐渐在眼前散去,然而心底的波澜却始终无法平复。 太卜禳见她神色无助,立马扯断了手腕上的铜钱手链,捡出其中六枚,脱手朝空中抛去。看似毫无章法的动作却让六枚铜钱得以依次下落,一枚枚整齐地落回她的手心,一字排开。 看到铜钱排出的卦象,太卜禳娇小的身躯一跃三尺,宛如一只白色珍珠鸟飞到竺花陌面前,把手上的金钱卦摊给她看。 “你快看看,我给叶馆主卜的这一卦。”太卜禳急着扯了扯竺花陌的衣袖。 凝神中的人这才微微转头,她目色茫然地看着那张小巧手心上的卦象,不明所以。 “这是乾卦!上上大吉啊!”太卜禳扑闪着大眼睛,笑着,为自己的卜筮结果而开心。 “大吉……”竺花陌脸上依旧茫然,眼中忽然闪出一线明光,声音有些颤抖,“他不会死是不是?” “当然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可是太卜啊!”女孩骄傲地一拍胸脯。 脸色瞬息万变,竺花陌被自己的心情震惊了,她是希望他活下来么?倘若他活了下来,景丹屏的任务就没有结束,意味着二人的斗争还要继续下去。可如果他死了,一切纠缠都将到此为止,也许,他们夫妻二人还可以回到从前平静的生活…… 然而为何她的心竟然开始震颤?一个声音冲破所有意识凸显出来——“他不能死!” 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 …… 竺花陌垂下眉眼,努力攥紧拳头控制身体的颤抖。正想着,忽然间,门、窗以及一切房间的缝隙中,金光勃然绽放! 异样强烈的光芒冲进室内,几乎刺得竺花陌和季寻芳二人张不开眼睛。那是足以摧毁一切阴霾的光芒,冲散了遍布四方的夜色。 “南斗六星!”金光逐渐散去之时,季寻芳忽而脱口道。 竺花陌也转眼朝南窗的方向望去,那里,南天下,六星的光斑兀自投影在地,宛如六条架通天地的云梯。 “那是……引动星魄的征兆……”季寻芳不禁喃喃,清秀的眉眼间划过一抹暗色。 是谁如此大胆?妄加牵动星魄之力要付出何等代价,世上竟有人无知至此吗…… “五、六、七、八……” 一进相国府大门,院子里便传来一个稚嫩的童音。小皮球一跳一跳,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子一声声数着自己拍球的个数,满眼天真无邪。 景丹屏、雷鼓、石磬、镈钟从季寻芳手下逃脱,先后踏进大门,听到孩子的声音后微微一顿。景丹屏看着那孩子,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微妙莫测。 旁边的三人见状赶紧拉住他,想要快步离开,然而孩子的皮球正在此时脱了手,骨碌碌朝他们脚下滚来。 景丹屏俯下身去接住皮球,孩子踉跄奔到他身边,扬起纯真的笑脸,用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宛如清晨初绽的花朵。 “哥哥,玩球!”孩子邀请他加入游戏。 那种莫名绞结的表情在景丹屏脸上继续蔓延,他无奈地摇头,“哥哥还有事要办,改天陪你玩……” “好!”孩子很听话地答应了,抓过皮球便忙不迭跑到一旁继续自娱自乐。 景丹屏看了一眼孩子的侧影,不自觉地微微叹了口气。 “喂喂,好啦好啦,”雷鼓冷不丁推了景丹屏一下,拽起他的袖子便走,“看什么看啊,有能耐自己生一个去!” 景丹屏甚为无奈,只得随着他的脚步往里走,脸上的表情却越发难看了。 四人走在通往相府正厅的路上,前方忽然出现三个人,个个手里提着乐器,分别是陶埙、笙簧和柷敔。 笙簧瘦高,立柱一般拦在几人面前,笑得眉飞色舞,“呦!可算把你们盼回来啦!” 景丹屏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有回话,倒是小个子的雷鼓仰着头瞥了笙簧一眼。 “你心里肯定在想:该死的,怎么还能活着回来!呵,我说得对不?”雷鼓讥讽道。 “呃……”笙簧一时僵住,转而又堆笑道,“瞧你说的,哪能啊,做兄弟的当然盼着你们好啊!” “兄弟?”雷鼓不以为然,“我们死了,‘锦瑟八音’老大的位置可就没人跟你争了。” 被一语道破了心思,笙簧一时无言以对,面色阴沉。 八音中另一个女人,陶埙猛然发现异样,忙问:“凤箫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战斗中她受了伤,我们救不出她……”雷鼓语气低落了。 “什么!”陶埙大吃一惊,狠狠瞪着几人,“她受伤了,你们就嫌她拖累你们了是不是?她一个女孩子落在桴浮馆那些人手里,又受了伤,还不死定了!你们这算什么朋友!” 景丹屏被陶埙的大声呵斥震住了,心神微微一颤。 “那种情况,我们留下也只会多出四具尸体。”石磬辩解道,“她拼死救出箜篌,当然是想让他逃走,难道还要浪费她一片好意么?” “全是托词!分明是你们贪生怕死!”陶埙愤愤不平斥道。 石磬也不甘示弱再度还口,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回争论起来。 见此乱局,两侧的一对少言寡语的孪生兄弟镈钟和柷敔,同时叹息着摇了摇头。 远处楼台中,钧天相国居高临下,俯瞰着院中的七个属下,嘴角微微含笑。 身后的太子弘却一脸暗淡无光,喃喃道:“其实父王他也活不多时了,再多等些时日不行么……” “没有了叶浅斟的妨碍,这种事当然是越快越好,否则遥王稍后得知了情况出兵来阻,事情便又要难办了。”相国回头看向太子弘,脸上平定无波。 “那么,就依相国所言行事吧……”太子弘略显无奈,然而钧天相国深邃的眼神却给了他最强的支持。 正当陶埙和石磬吵得不可开交之时,钧天相国缓步而来,几人瞬间止住了声音,垂首肃立。 相国扫视了一圈几人的神情,劝慰道:“以本相对季寻芳的了解,他一定不会为难霜晨,你们大可不必担心。” “是,主公!”七人齐声应答。 “虽然八音齐全最好,但凭你七人合奏的实力也鲜有敌手。”相国的话把几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莫非又有什么任务?”笙簧抢着插话,“主公只管交代!” “先前派你们到各地清除诸侯王身边的心腹,比起这个任务那些都是小事。”相国道,“七日后太子弘会在宫中举行祭天大典,为病重的镇帝祈福。宫中守卫松懈,你们七人便加入祭天乐队,伺机而出,赶往镇帝寝宫予以刺杀!” “刺……!”雷鼓大惊着叫了出来,却只叫出一个字便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他不可思议地望着钧天相国,吓得不敢说话了。 所有人的反应也都是震惊,然而谁也不敢提出一句疑义。 “既然叶浅斟已死,太子弘不在此时称帝,更待何时?”相国打量着每个人的表情,“镇帝一死,太子弘顺理成章接掌帝位。等待下去只会节外生枝,遥王的实力不可小视。” “属下明白。”七人点头道。无论各自心里的意愿如何,面对钧天相国的指令,他们从未有反抗的胆量。因为在相国的身后,无数只暗枭雪亮的眼睛正盯视着他们,那目光,是无形却致命的武器。 “嗯?”钧天相国忽然用锐利的目光瞧着景丹屏,沉声,“丹屏,你夫人呢?没一起回来么?” 景丹屏倏忽一惊,连忙定了定神色,“逃离得匆忙,无法带上她。整件事都她无关,相信桴浮馆的人不会对她怎样,她如果想回来自己会回来的。” “哦?你觉得她还会回来么?”相国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诡异,“得知你利用她骗取叶浅斟的信任,她是什么反应呢?” 景丹屏看着相国那种笑容,只感到气流凝滞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那种笑,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野火,蔓延在皱纹横生的脸上,显得出奇的恐怖。他不记得是何时第一次见到这种笑,然而在他的记忆里,十六年前第一眼见到的相国,尽管也是一副深邃莫测的气息,却绝没有如今这般锥心透骨的寒意啊…… “爷爷!”这时,方才院门口玩皮球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奶妈在身后追赶。 相国看到孩子,脸上的笑容温和了,他俯身揉了揉孩子的小脑袋,“丝竹,要找爷爷玩吗?” “嗯!”叫丝竹的小男孩兴奋地一点头,咧嘴笑开了花,随即把皮球递给相国。 奶妈随后赶到,看到这边一群人在商量事情,想着一定是孩子打扰了他们谈话,满脸愧疚看向相国,颤声,“主……主人……” “没事了,你先下去,孩子交给我吧。”相国语气平缓道,说着拉起孩子的小手,回头用目光又叮嘱了一下七人,便带着孩子到一边玩耍去了。 几人心中不免开始盘算如何应对七天后的任务,只有景丹屏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叫“丝竹”的孩子,仿佛勾起了心底某个痛苦的影像,微蹙了蹙眉。 正文 桃花潭水深千尺 五日后,沉寂了一时的太常府不期然骚动起来,原来是有皇宫中的内臣高调前来,宣布两日后的祭天大典需要太常府照例出人出力。 府内的六署成员见是皇宫来人,唯有恭敬迎接,望着庭院内的人山人海,心中都有种不祥之感。 果然,一个领头的内臣款步走到四人面前,细声细气道:“既然太常大人不在,就直接吩咐你们了。” 听着这人傲慢的语气,站在前面的太宰祾登时涨红了脸,怒目圆睁,“有什么要我们做的,直说!” 内臣瞥了他一眼,转向太祝祺,“写祝辞是免不了的,注意着点,这次可是为我们敬爱的国主镇帝祈福的大典,马虎不得!祝辞一定要言辞恳切,感动了神明,赶走了病魔,镇帝康复了,你们六署还不飞黄腾达么!” 太祝祺静静听着,脸上浮着惯有的淡淡笑意,开口想要答应,却没能发出声音,只得点了点头。 “小哑巴……”内臣嘲讽地嘀咕了一句。 太祝祺听到了他的话,目光转瞬黯然地垂了下去。 太乐禧连忙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放在心上。 “哎呦呦,我们的事不用你操心啦!”太卜禳却看不下去了,努嘴冲那内臣道,“祺办事什么时候出过错了?他的文采谁又敢怀疑!你就少罗嗦啦,赶紧说下面的事!” “哼!”内臣乜斜一眼太卜禳,再看太宰祾一副粗鲁相,也懒得再跟他们说话,便递了个眼色给一旁的跟班。 那跟班忙不迭过来,冲太宰祾道:“这次的大典虽然不是镇帝亲自主持,但太子弘是镇帝指定的接班人,身份非凡,所以祭祀用的牺牲要用最高级别的太牢,猪牛羊一个都不能少,切记有误!” “什么!”当听到“猪牛羊”三个字时,太宰祾整张脸如同倾颓的墙垣,瞬间垂了下来。 那个跟班被他的大叫吓了一跳,颤声,“有……什么问题么?” “为什么呀为什么……”太宰祾纠结地嘟囔起来,“这么快又要亲手杀死你们,可怜的宝宝啊……呜呜,老黑,小白……” 内臣和跟班两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唯有六署内部的人明白太宰祾此刻的心情,太乐禧看着伙伴难过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劝道,“祾,我们都知道你心疼那些牺牲。可是大人说过,在其位就要谋其政。伤心于事无补,顺其自然吧。” 太宰祾把头缓缓转向太乐禧,太乐禧居然在他的眼中看到了隐约的泪光,她不禁叹了口气。如同一个受伤的孩子一般,他垂下哀伤的眼睛,冲她点了点头。 而这时,内臣大队人马身后却传来一个人的异议。 “可惜你们来晚了,那些猪牛羊早被我一把火烧了干净,一根毛都不剩!” “吓!你,你是什么人?”那内臣转过头看到来人,不禁被那剑锋一般的气势震住了。 六署的四人也同时惊呆,想不到他居然能这么快回来,而且是活着回来!不知为何,四人心中都感到一阵莫名的欢喜,就连哭丧着脸的太宰祾眼中都有了兴奋的光。 太乐禧望着对方光芒万丈的眉眼,嘴边微微翘起一个暧昧的弧度。 季寻芳和太医祥跟在叶浅斟身后,一起走了过来。 叶浅斟停在内臣和跟班面前,两人上下打量他,心中忖度着,不能定论。但仗着是帝王身边的人,神色还是免不了的盛气凌人。 跟班替主子说道:“不管你是什么人,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竟敢如此出言不逊,太常府的猪牛羊是你随便能烧的吗?” 叶浅斟冷笑一下,没有回话。季寻芳已经走过去把手中的东西放在领头内臣的手里了。 “吓!”看到青玉腰牌上那个鲜明的“浮”字后,内臣终于软了腿,“桴浮馆……难道你是?”他瞪大眼睛看着叶浅斟,显然已经猜到答案了。这个人的厉害,朝野内外无人不晓! “叶……”那个小跟班差点惊呼出来,瞬间被主子拧了一下胳膊,咽回了话。 “我说烧了就是烧了,你不信可以问这太常府里的所有人,问他们几天前的火是不是我放的。”叶浅斟扫了眼六署的人,眼中微微含笑。 内臣把腰牌还给季寻芳,再不敢轻慢,垂眉顺目地告退了。 猪牛羊得了救,太宰祾几乎是感激涕零地望着叶浅斟,忽然大步跨过去一把将他搂住。 在太宰祾粗壮的身形下,叶浅斟倒显出几分无力,无奈挣扎道:“你干什么……快放手!” 太宰祾完全当了耳边风,猛拍了几下叶浅斟的背,大笑,“哈哈,我喜欢你!太喜欢啦!” 与此同时,太卜禳奔到太医祥身边,欢喜地拉起他的右手,“你可回来啦!这几天害我替你担心,该打!” “打吧打吧,随便你打。”太医祥眯着笑眼凑过脸去。 谁知太卜禳的表情忽然僵硬了,她向上提起太医祥的手,手腕如同一根藤条般向下垂着,感觉不到一点力度。 她直直望着他,嘴唇颤抖,“你……你这是……” 右肩向后挪动了一寸,手才从太卜禳的手中抽离,太医祥眼中浮动着温润的波光,安慰似的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 到了黄昏时分,叶浅斟、季寻芳一前一后从外面回来,身后的两个家丁却搀着烂醉如泥的太宰祾。 “喂喂,我的酒……酒呢?”昏醉中的太宰祾嘴里念念有词,丝毫不知自己已经出了酒楼,现已回到太常府中。 家丁们好不容易才抓稳他不老实的手脚,生生把他拖回六署府去了。 “真是想不到,这副壮实的身板居然如此不胜酒力。还说是请我们喝酒,自己喝了两杯就醉成这个样子。”季寻芳苦笑着摇摇头。 “到了太常府,很多事就不能用常理推断了。”叶浅斟淡淡道。 “这你们就不能怪祾了,”太医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顷刻走到近前,微笑,“太常大人明令六署不得贪杯,所以在府中连一坛酒都找不到,我们的酒量你们可想而知喽。” 然而二人见了太医祥皆是一怔,自从认识他开始还是头一次见到他的真容——去除了层层绷带后的那张脸。叶浅斟回想起太卜禳曾经用“漂亮”一词来形容他的容貌,当时还暗笑她用词不当,可如今一见,居然发现那样一词根本空洞无力。 一个男人,长着如此俊俏的一张脸,着实让人惊叹! “你们……”太医祥有些无奈,“别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是怪物。” “呵,”叶浅斟笑出声来,“若非早听到你的声音,我真不能相信你是个男人。” “人不可貌相……”太医祥阴着脸道。 叶季二人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太医祥撇撇嘴,转身就走。 叶浅斟连忙把他拉住,“好了,不玩了,我有事问你。” 眼中浮现出一丝追忆的神情,叶浅斟用一种谨慎的语气道:“在我昏迷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来过?” 太医祥目光一闪,瞬间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昏暗的观星台卧室里,太常渊依旧青袍斗笠的打扮,垂纱遮颜看不到容貌。他静静坐在昏睡中的叶浅斟床边,一只手缓缓握住了他的手,默然看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仿佛要传递给他苏醒的动力。 一旁的太医祥望着太常大人如此奇怪的举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就在大人交代他们六署说不管叶浅斟怎样对太常府,六署也不可与之为敌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大人语气中淡淡的无奈与叹息。而现在,尽管看不到大人的神情,他却能感到满室充斥着忧虑的气息。 大人……被他们如神般敬仰的太常大人,何以会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叶浅斟忧虑? 正想着,太常渊的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拉住了他那只已然毫无知觉的右手。 “大人……”他有些诧异。 “祥,”太常渊沉缓道,“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么?执着固然必要……” “但太过执着难免自伤。”太医祥接口道,脸上有淡淡的柔光,点头,“大人的话一点不错。” “既然记得,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看着太医祥白皙修长却无力的手指,太常渊痛惜道。 可太医祥眼中却有异样的坚定,“因为我也同时记得大人的另一句话——‘行止一念,无悔而已。’” 晚风自苍茫的荒原吹来,清冷透衣。斗笠上的垂纱不期然被风撩起了一角,太医祥看到太常渊嘴角划过一个弧度。 “呵呵呵,”太常渊笑了起来,声音愉悦,“看来以后在你们面前,我还是少说话为妙啊!” “那可不行,”太医祥眯眼笑道,“我们从小听着大人的话长大,没有大人的声音陪伴,我们会寂寞的!” “数你最油嘴滑舌!”太常渊无奈笑斥。 …… 想到这里,太医祥转眼看向叶浅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太常大人来过。” “太常渊?”显然出乎他的意料,叶浅斟不禁动容。 昏梦中耳边有隐约的声音飘来,然而他听不清楚。唯一真切的感觉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加在他手上,透过他冰冷的指尖,把抚慰的暖流传至他的心底,细细流淌进他每一丝血脉…… “太常渊……”叶浅斟喃喃念着。 这时,太卜禳从六署院内冲了出来,脸上怒气横冲。 “禳?你这是要做什么?”太医祥不解地盯着她。 太卜禳没有理会太医祥,转而面向叶浅斟,怒目而视,大喊,“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为了救你而强行引动星魄,祥的手就不会断!你不出现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灾星!你给我马上滚出太常府,我不要你再连累大家!” 面对太卜禳的疾言厉色,叶浅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看着太医祥的手臂,他的心再次抽紧。对于如此惨痛的代价,他甚至连一声谢谢还没有对太医祥说,因为没有任何语言能够表达他的心情,远非一句感谢就能尽言。 然而当他看向太医祥的时候,目光却瞬间平静了。 对视之际,二人眼里都是一片豁然开朗。有些感情根本不需要语言表达,知己是一瞬间的心领神会。 “禳,你的话太过分了。”太医祥转而沉声道,“我所做的一切完全出于自愿,与人无尤,你不该怪叶馆主。” “什么呀!”太卜禳急道,“你的手完全是因为他才弄成这个样子的,难道我还不能怪他?他自己惹是生非,结果却叫你替他受罪,不管你是不是自愿的,这事都因他而起!” 太卜禳转向叶浅斟,如花的脸颊阴云密布,狠绝叫道:“我恨你!” “太卜禳!别闹了!”厉声,太医祥眼中终于显出愠色。 “你!”女孩咬着牙,“你不识好歹!我替你说话,你反倒吼我!我跟你绝交!”说罢绝然飞奔离去。 叶浅斟见太医祥还愣在那,忍不住微微一笑,低声道:“还不快追?” 太医祥猛然缓过神来,点点头,拔腿冲了过去。 季寻芳含笑道:“女人的仇恨很难平复,馆主这回可有的烦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女人了?”叶浅斟好笑地看着他。 季寻芳不禁脸红,“道听途说罢了……” “不过她说得对,”叶浅斟正色,“我们是该离开了。”【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季寻芳点头,“我去准备。”说着转身,却猛然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院墙的拐角处,淡黄色的裙裳清雅秀丽。 季寻芳目光微垂,冲竺花陌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自离去。 夕阳的光晕把整片土地染成彤红,然而叶浅斟却还是能够看出竺花陌脸上隐匿的苍白。 她望着他,眼波流转,仿佛不知如何面对。 他不由得神色一黯,然而心情却是平静的,缓步走了过去。 竺花陌抬头凝望那张清俊的脸,他终于还是活着站在她面前了,她的心有一瞬间的安慰,然而只是一瞬间便又沉寂下去,喃喃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正文 相望长吟有所思 晚霞横遍浩瀚天际,远处的群山在夕阳下显得更加辽阔壮美。两匹骏马前后驰骋在荒原之上,马上的男女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光。 “你慢一点!”竺花陌双手紧拉缰绳,丝毫不敢松懈。对于□的坐骑,她仿佛有些招架不住,便紧张地冲前面飞驰的人唤了一声。 叶浅斟引辔放慢了脚步,回头等竺花陌赶上来,微微一笑,“这么多年骑术居然还没有长进。” “如何长进?我又不需要骑马……”好容易才稳定了坐骑,竺花陌负气似的喃喃。 “是啊,竺大小姐么,出门都是坐轿的。”叶浅斟随口道。 竺花陌神色蓦然一黯,别过头去,“‘竺大小姐’早已经不存在了……” 叶浅斟看着她,有些无奈,她是又想到了竺家灭门的惨剧了吧…… 望着西方地平线上的半轮落日,橘红的霞光浓烈而苍茫。 叶浅斟眼前忽而闪现出一副画面,幽幽道:“还记得你第一次骑马,也是这样一个黄昏……” 猛然一震,继而笑了出来,竺花陌脸上浮出熠熠的神采,明艳动人,“你还敢说?明知道我不行,居然放我一个人去跑,摔得我骨头都散了架!” “好像是你警告我不要跟着碍手碍脚,你还怪我?”叶浅斟反驳。 “我说不要你管,你就真的不管了?”竺花陌微微蹙起眉瞪他,仿佛至今仍然愤愤不平。 瞬间的对视,二人的心皆是一颤,竺花陌无心的一语却透露出内心隐秘的情感,叶浅斟听得明白。而竺花陌甚至没有料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当下有些不知所措了。 …… 十六年前。 当时,百里思青,这片朔北最大的草原上正值芳草青青的时节。 一次外出游玩,竺大小姐看到草原上策马奔驰而过的牧民们,那种神气威风的姿态撩动了她本就活脱的心弦。 “我要骑马!”回到家,竺花陌便把叶奴和景奴叫到跟前,威逼着二人教她骑术。 “骑马?”二人吓了一跳,每次的任性妄为,这位大小姐都会惹出不少麻烦,这次想必又是在劫难逃…… 景奴为难地看着她,劝道:“大小姐,那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孩子学骑马做什么呢?还是在家……” “少啰嗦!我说骑马就骑马!”竺花陌怒斥,威胁道,“你们敢不听话,我这就去叫管家打断你们的腿!” 叶奴忽而冷笑出来,这种情形他早已见怪不怪,“大小姐的话我们不敢不听。” “叶……”景奴在一旁使眼色劝他不要答应,然而已经迟了。 “哈!那你们快去马厩牵马,我们去百里思青玩儿!”竺花陌喜笑颜开,推搡着两个小奴迫不及待道。 “家里不能没人照应,景,你留下。”叶奴道,“若是有人问起大小姐的去处,你就说去了集市看花灯。” “叶,你一个人怎么行?”景奴不放心道。 “你的伤还没好,这次该换我了。”原来,叶奴已经抱着必然挨打的准备了,然而他给景奴的表情却平静得仿佛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 “驾!”来到百里思青已然是黄昏时分,叶奴为给竺花陌做示范,自己先翻身上马扬鞭奔去。 遥望叶奴的背影,向着夕阳的方向掠过,风姿俊逸。竺花陌不觉笑了出来,眼中泛起一层珍珠般温润的光芒。 随即拉过身边的马,奋力爬上马背,竟不管不顾猛抽着马臀,冲着叶奴的背影追了过去! 大红的披肩在晚风中猎猎翻滚,她只听得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仿佛一只海燕,飞跃波涛汹涌的大海,从未找到过如此自由的感觉,这叫她越发兴奋起来,马鞭越挥越快。 骏马几乎四蹄腾空,风一般从叶奴身边掠过! 叶奴见到马背上大红的身影,登时一惊,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这竺大小姐根本还是第一次骑马呀! “快停下!”叶奴大叫一声,全力追去。 竺花陌回头喊道:“你别跟着碍事,我自己玩儿!” 叶奴狠狠咬牙,好,这可是你说的!于是放慢了马速,看着她一个人继续飞奔。 忽然,一条小河横在竺花陌面前,始料未及,骏马居然一跃而起,凌空跨河。四蹄离地的同时,马身也向后倾斜,几乎与地面成了垂直的角度! 竺花陌大惊,身子毫无预兆地向下滑去,脱落了手中的缰绳。骏马的动作仿佛在空中定格,然而竺花陌却霍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砰”地摔进河里,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 叶奴在后面不远处看到了整个事发过程,呼吸瞬间凝滞。 异常强烈的恐惧感从心底漫了上来,他不知道他是怎样赶到她身边的,只觉得坐骑仿佛化作一道霹雳,前后只一闪身的过程。 “哎呦……”竺花陌从水中挣扎着爬起,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咬咬牙。 “大小姐!”叶奴跳下马,伸手去扶她。 怎料竺花陌“啪”地打开了他的手,怒道:“死奴才,你想摔死我啊!”说着自己踉跄着站了起来,却因浑身的疼痛不自觉皱起了眉。 最厌恶的就是她恶人先告状的大小姐脾气,叶奴板起脸不再管她。 谁知竺花陌见他不吭声,便一把拉过他身边的马,冷眉,“你神气什么!没有你,我照样学得会!”说罢,不顾筋骨剧痛逞强上马。 然而她刚想去拉缰绳,却被人抢了先。叶奴已经跳上了马背,坐在她身后。 “谁叫你上来的?”竺花陌扭头看着叶奴,白皙的脸颊印着一条条泥水的印记,蹙眉,“我说了我自己玩,你敢不听我的话?” “坐好了。”叶奴没有理会,调转了马头,扬鞭返回。 霞光弥漫的广袤天幕上,两只苍鹰盘旋掠过,发出辽远的嘶鸣。 竺花陌不再争辩,靠在叶奴怀里沉寂了片刻,才轻轻问道:“你要去哪?” “当然回家了。”叶奴好笑地看着她,“拜托你看看天色。” “我不要回家!”竺花陌忽然转头望着他,二人相视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叶奴一愣,竺花陌赶紧扭回头去。 叶奴放慢了马步,眼中神色变了变,声音有些支吾,“你……想去哪里?” “总之我不要回家……”竺花陌喃喃,良久也不做声。 时间仿佛停滞了,不知过了多久。 叶奴微微移下目光,发现竺花陌居然靠在他怀里睡着了。细密的睫毛微微抖动,睡相嫣然甜美。 他终于有机会目不转睛看她,仿佛习惯了她平日骄横跋扈的神情,如今幽静如雪莲般的的脸颊竟让他看得有些痴了。他不禁抬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泥水,宛如拂拭一颗沧海明珠,倍加珍重。 …… 二人回转了思绪,却各自别过头去,仿佛不愿再面对他们之间的过往。 良久,只有荒原上呼呼吹过的旋风,卷起沙石滚向天边的声音。静默中,有什么东西正一分分破碎着,只等那最后的一丝触碰,便将溃散成一地的碎片。 冷风中,竺花陌的声音清澈如泉流,“对不起,我代丹屏向你道歉……” 叶浅斟霍然抬头,迎上竺花陌如玉的目光,心神有一瞬间的凝滞,旋即冷笑,“你们有什么理由向我道歉呢?我从未听过一个杀手会对他的目标说‘对不起’,况且是他这样身不由己的杀手。我和他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个,他若对我仁慈,就是对自己不仁。” “难道你不恨他?”竺花陌不可思议望着他,“你要救他,他却反而利用你对他的信任下毒手,你都不计较吗?” “生死一线,也许所有人都会是他那样的选择……”叶浅斟轻叹,目光转而又变得凌厉,“然而可惜的是我居然还死不掉,如此一来这场游戏还没有结束。或许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拖累他还要继续未完成的任务。” 竺花陌不禁张皇起来,“这次你要拼尽全力,再也不会给他留余地了,是不是?” “你现在一定在想我为什么不彻底死去,那样就什么事都不会再发生了。”叶浅斟勾起嘴角,“他不会有性命之忧,你也不用再为他担惊受怕。” “不!不是的!”竺花陌脱口而出,双手死死扣着缰绳,纤细的骨节突兀得发白。 叶浅斟怔住,他看到,有细碎的光亮在她眼底闪动,透着欲说还休的迟疑。 “为什么都要一个个离我而去呢?我不想,不想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死去……”竺花陌锁紧黛眉,双眸暗淡,却竭力隐忍不让里面的液体溢出。 亲人们离去的伤痛被再度勾起,一直以来强压的无助感顷刻弥漫而来。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然没有亲人…… 叶浅斟看着看着,忽而笑了起来,“你的想法虽然贪婪,却也未尝不能做到,只要你肯听我的话。” “你想做什么?”竺花陌不解而警惕地问道。 “你很快就会明白。”叶浅斟眼中划过一丝睿智。 然而竺花陌却忽然有种不祥之感,让她急于说出了最后的话,“我这次找你,最主要是来跟你辞行的。尽管丹屏也许不再需要我,但我始终是他的妻子,我要回相府,回到他身边。” “不可以。”叶浅斟波澜不惊地回绝道。 竺花陌瞪大了眼睛,没有料到叶浅斟会是这样的反应,本能抢白道:“为什么?你有什么理由阻止我!” “因为你要让我和他两个人都活下来,所以你必须听我的安排,不然你一定后悔。”叶浅斟道。 微微咬着嘴唇,竺花陌瞳仁乌亮,直直逼视叶浅斟,却是无可反驳。 …… 月凉如水。 季寻芳已然安排好明日一早启程离开,今晚是在太常府中的最后一晚,然而他却无心入睡。 借着淡淡的月色,季寻芳转动手里的铁锥,一丝一毫磨刻着玉管上的孔洞,耐心而专注。 一抹淡影悄然而至,望着凉亭中季寻芳的背影,不由得走上前去。 时间正巧,六个空洞在这时全部钻好,望着手里玲珑剔透的玉萧,季寻芳不禁抿嘴一笑。 “季公子……”身后的来人喃喃出声。 季寻芳转身,红衫女子安静地站在面前。 “霜晨姑娘,我正要去找你。”季寻芳把玉箫顺势递给霜晨,“刚刚做好的,你若不嫌弃就请收下。之前无意弄断了你的萧,真不知如何赔罪,只有尽这点绵薄之力,还望姑娘见谅。” 霜晨微微一愣,回想起荒原上的一战,为了替景丹屏挡下急速而来的“留仙指”,凤萧折断,然而想不到季寻芳居然还会记得这样的小事。 玉箫做工精致,完全按照原来的样式造型,霜晨垂头而视,不禁心绪起伏,“季公子如此宅心仁厚,实在叫我无地自容了。凤萧折断根本不是你的错,都是我自不量力罢了,你能放走丹屏已然是对我最大的恩赐,我又怎好收你的礼物呢……” 季寻芳笑得有些腼腆,“反正我都已经做好了,姑娘若不收下,我留着也用不上啊,姑娘就不要浪费我这一番心意了吧。”说着又往前递了一分。 霜晨只好缓缓伸手接过,玉管握在手中清凉盈肌,使人身心为之舒展,霜晨微微一礼,“那就多谢季公子了。” 月光映眸,霜晨凝神片刻,清寂的脸庞显出婉转的神色,轻声道:“季公子,之前我做了很多欺骗你的事,为了我和丹屏的任务,我别无他法。我不奢求你能原谅,但我却一定要说声对不起。” 季寻芳目色温润,“我明白你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只是……”目光略微一沉,“我不能原谅景丹屏恩将仇报的举动。若非馆主吉人天相,景丹屏必死无疑……” “……”霜晨沉默一阵,眼中闪出难以捉摸的光亮,试探道,“叶馆主一定十分恼火,看来丹屏往后凶多吉少了。” “说来奇怪,馆主并无一丝追究之意。”季寻芳思忖道,“馆主是重情之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不留余地。况且他特别强调暂时不让我放你离开,相信也是考虑到你的安全。始终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他不愿牵连到别人。” “是么……”霜晨微微凝神,目光落到手中的凤萧上,随即抬眼,“季公子,长夜无聊,不如我为你吹奏一曲,算是感谢你送我玉箫。” 季寻芳连忙点头,笑容清浅,“求之不得。” 箫声绵延,如寒潭中涟漪荡漾,清灵婉转。月光下吹箫的女子,周身笼上一层霜色,指尖起落,侧影清幽,一曲超尘。 心神随着箫声逐渐归于宁静,季寻芳含笑望着那丽影,竟似有些沉迷。 曲调到了□处却忽而急转直下,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直击季寻芳心弦。箫声又回环从低谷重升,回复秋水般平稳的韵致,舒展,飘摇远去,直至曲终。 霜晨缓缓从萧上移开唇齿,为难地转向季寻芳,面露愧色。 季寻芳一动不动,目色平定。 “我又骗了你一次……”霜晨声音轻若无闻,“像我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你一丝一毫的怜惜。你救了我,我却终究还是要与你为敌……” “可我真的做不到见死不救……”季寻芳摇头道,“不管怎样,还是要感谢你为我把曲子吹完。” 霜晨眉间一凝,声音微微颤抖,“你为什么不恨我,反而还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啊!” “我何尝要向你索取回报?霜晨姑娘,你无须自责。”季寻芳淡淡望着她,“如此美妙的曲子怎能不全情投入去欣赏?如果还要带着戒备之心,那便是对你的侮辱了,我做不到。” 霜晨咬了咬嘴唇,尽量平定纠结的心绪,“叶馆主没有死,我和丹屏的任务就没有结束。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犯险,必须与他并肩作战,这是凤萧对箜篌的承诺。季公子,对不起,我不能留在这里……” 战场上的舍命相救,足见霜晨对景丹屏的执着,季寻芳自嘲似的笑了笑,他居然想当然以为可以把她留住,“其实我无心限制你的行动,馆主此意也是出于对你的安全考虑,如果姑娘执意要走,就请便吧。” 方才施用的隔空定身之音最多有半个时辰的效力,霜晨知道不能再犹豫,只好狠下心来握紧凤萧,转身准备跃出高墙。 “站住!”突然,树丛中一个尖锐的声音阻止了霜晨的去路。 白袍一荡,霜晨、季寻芳同时一怔,娇小的身形跃上前来,竟然是太卜禳。 “进了太常府的地盘,想跑可没那么容易!”太卜禳扬眉道。 心想自己的去留好像跟六署没有什么关系,霜晨不解太卜禳此时阻止她是何缘由,凝眉沉思。 一旁的季寻芳也是一头雾水,这个太卜禳对叶浅斟恨意拳拳,如何肯管桴浮馆的事?不禁苦笑道:“太卜大人居然知道此地有事发生,莫非有未卜先知之力么?” “哎呦呦!哪里有未卜先知这种事,你可别听外行人胡说八道!”太卜禳郑重告诫,“不卜上一卦就想知天命,根本是痴人说梦!” 季寻芳见她说得起劲,便只默而听之。 “幸好我在临睡之前做了功课,卜了一卦才发现今晚府里这个角落有异样,马上过来巡查,果然不出所料。”太卜禳踱步来到季寻芳一侧,在他耳边嗤笑道,“好歹你也是桴浮馆的副统领,怎么落得这么狼狈?被人家施展美人计勾了魂吧?” 季寻芳无奈,转而问:“那么,太卜大人此来要做什么呢?” “哼!你不要以为我是在帮叶浅斟的忙,我恨他还来不及……”太卜禳咕哝,“我完全是看不过钧天相国的所作所为,路见不平而已,你别胡思乱想哦。” 理由牵强得可以,季寻芳甚感好笑。回想起之前太医祥追随而去,想必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一番,不然这个意气用事的太卜禳怎肯善罢甘休,现在还会来帮桴浮馆的忙? “既然如此,那便有劳太卜大人了。”季寻芳自是不能拒绝,清声道。 霜晨的目光仿佛叹息了一下,横起凤萧亮出招式。 “看我的好啦!”仰头冲季寻芳眯眼一笑,太卜禳手腕自袖中一翻,铜钱随之飞出,占卜用具瞬间成了武器! 可惜的是,她的手法既无速度也无力度,一连串的铜钱镖被霜晨横竖挥动凤萧一一扫挡,全然不费力气。 霜晨摸到了太卜禳的底细,不过空有架势而已。 而季寻芳似乎并不在意,心平气和看着她出招。 凤萧飞快旋转,于月光下形成一圈圈银晕,左右阻拦飞来的铜钱镖,却不出一招反击。 太卜禳久攻不下,暗自纳罕,然而竟丝毫没有发觉原因就出在自己身上,拈起一枚铜钱上下端详,料想恐怕是武器做工出了什么问题。 霜晨无奈,不再与之耗费时间,转身凌空跃起,飞上院墙。 太卜禳见势不妙,用力跺了几下脚,然而轻功不济,跳起不过几尺便又落了回来,她急忙喊道:“喂!你别走啊,我们还没分胜负呢!” 霜晨自然没有理会她,飞掠而下隐匿进夜色中离去。 太卜禳丧气地嚷道:“这人怎么这样啊,一点江湖规矩都不懂,临阵脱逃!” “太卜大人,人都走了,算了吧。”季寻芳劝道。 太卜禳转身走过来,挑起眉梢,“这是放虎归山啊,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莫非……你是有意被她定身?” 季寻芳并不否认,只微微一笑,“她的心不在这里,强迫她留下来只会让她难受。” “哎呦呦,你还真为她着想呢!”太卜禳伸出食指指着季寻芳的鼻尖,一眨眼,“你这小子,肯定是喜欢上人家了,对不对?” 对着太卜禳仿佛挖到了宝贝一样窃喜的脸,季寻芳无奈,沉默不语。 “哈,你是默认了!”太卜禳笑起来,目光伶俐地一转,“可是不对啊,她回去是为了和景丹屏在一起诶,你放她回去不是成全他们了?你连这点都没想到啊,傻瓜!” 沉默片刻,季寻芳眉眼微垂,眸中泛着柔和的光亮,缓缓出声,“‘成人之美,善莫大焉。’师父的话,岂能忘怀……” 他平静道:“人的一生中,若能找到一个值得为之付出生命来守护的人,即便是死也是件幸福的事吧。我们自以为是去保护飞蛾,却不知飞蛾的心永远向着火焰,即使知道结果是灰飞烟灭也义无反顾,只因心中有爱,便死不足忧。” 太卜禳听着,神色顿时僵住了,良久垂下了长长的睫毛,季寻芳看到她眼中清婉的光芒,不禁一怔。 那种前所未有的神色仿佛一下子让这个娇小的女孩变了一个人,只听得她细微的嘟囔,“拼命为别人着想,却不管自己得失,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大傻瓜呢……” 正文 湖水欲平风作恶 日出金瓦,祥云旋绕,都邑宣歌中这座气势恢宏的内城,便是是整个央国的心脏。 三百年前,大央开国之君明帝用自己的帝号为其命名,兼以寄托殷望,谓之“光明城”。而如今这里住着的正是央国第五任君主,镇帝。 鼓乐喧天,神殿之前群臣肃立。大殿之上炉火熊熊,神龛前的祭司墨色长袍垂地,合掌默然祈祷,而后宣告为镇帝祈福的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六署中太乐禧、太祝祺、太宰祾悉皆到场,指挥祭乐演奏的太乐禧却不时警视着周围的动静,若有所思。 “献祝词——”祭司长声道。 太祝祺循声而动,缓缓步上神坛,将手中一幅文书恭敬呈上。 祭司接过祝词,展开,目色沉寂,声音浑厚绵延,颂道:“皇天无王,惟德是辅。心系万方,圣帝何辜?魔魇猖狂,危我征途。神祇在上,守我灵府。骈臻百祥,泽被镇主。天佑大央,率宾归服……” 随后,太子弘一身盛装端然登殿,三跪九叩向神像顶礼膜拜。 神像所塑乃是一位翩然若仙的女子,正是央国百姓共同信奉的主神——大地之母。母神的形象栩栩如生,带着慈爱柔和的笑意,凝视着脚下的臣民。面目端庄秀丽,衣袂轻扬,宛若飞升之态。 然而这时,原本和煦的乐音瞬间弱下了几个音符,任何细微的音差都逃不过太乐禧敏锐的听觉。立时神色一沉,果然不出她所料,如此仓促筹备而成的祭典,qǐsǔü其中定有蹊跷。 眼前人影一闪,她凝眸扫视全场乐队,赫然发现不同方向散布的几个位置已然空了出来。不及多想,转身绕出人群,悄然离去。 锦瑟七音依计用祭奠乐队作为掩护,从太乐禧的视线里逃离,现在已然来到镇帝寝宫门外。暗杀了几名守卫后,几人换上死者的衣服,悄无声息朝宫门靠近。 正当雷鼓抬手去推门时,一粒石子不知从何处射来,“啪”地打在他手上,疼得他几乎大叫出来,幸而被石磬一把捂住了嘴。 几人同时张望,季寻芳的身影蓦然立在眼前! “这小子怎么来了!”雷鼓脱口低呼,想起先前的一战还是心有余悸。 “他是何人?”笙簧问道。 “季寻芳……”雷鼓仿佛泄了气的皮球,声音都在叹息。 笙簧等几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 “桴浮馆的人果然神通广大,居然识破了相国的心思。”陶埙目光凌厉,“不过七音合力也不是好对付的,怕他作甚!” “就是,反正叶浅斟已经死了,一个季寻芳也成不了气候,咱兄弟七人全力一击,还愁……”笙簧正洋洋得意地说着,然而话还没说完,脸色瞬间铁青了。 紫袍随着从容的步履微微摆荡,身形如剑削般挺拔,目色清朗,桴浮馆馆主已然站在他们面前! 震惊之色冲上了所有人眼睛,明明断定已经死亡的人,如今居然活着出现! 景丹屏眉头开始虬结,沉声,“你还活着……” “可惜,我还活着,”叶浅斟直视,语气淡然,“不能令你们每个人如愿。” “箜篌,你耍我们呢!”笙簧撇了撇嘴,“你不是说他必死无疑的么,现在可好,杀得我们措手不及。” 雷鼓立刻辩解道:“根本不是箜篌能料到的,当时看季寻芳那小子的杀气,分明是要杀我们报仇的。再说相国的亲配的毒药谁敢怀疑?箜篌是亲眼看着他喝下去的。” “费什么话!备战!”陶埙断喝一声,首先把武器搭在唇边。 七音不再犹豫,纷纷亮起了招式,一时间七种乐音凌空乍起,宛如七道霹雳射出,气势如虹。 然而招式到了近前,却被季寻芳用内力顶住,指尖用力一捻,招式随即改变方向射向一旁的空地,轰然炸裂。 “不好办啊……”雷鼓手上的鼓敲得碰碰巨响,嘴里却不住嘟囔。 正担心着,只听有喊杀声从远处传来,随之大地也跟着微微颤动。 同时,一个桴浮馆的将士匆忙来报,“馆主!相国军已然冲破帝军的防守,杀进了‘光明城’!” 叶浅斟目光一凛,沉吟道:“原来是声东击西之计……想改朝换代,未免太心急了吧!” “有馆主在,可没那么容易。”季寻芳从容看着叶浅斟。 叶浅斟愉快一笑,“有我在恐怕没什么用,有用的是有你这个桴浮馆副统领在。” 季寻芳撇撇嘴,微笑,“别一厢情愿,我可从未答应担这个职。” 叶浅斟也不计较,眼中闪过霸气的光芒,“叫他们见识一下桴浮军真正的实力!” 季寻芳微一点头,转身离去。 “相国居然还有这一手!连我们都不告诉,真是太狡猾了……”雷鼓长吁一口气。 “你敢说相国狡猾!”笙簧抓住把柄不放,“大逆不道!我早就知道你小子有二心了,回头一定要让相国好好整治你,免得以后拖我们后腿。” “哼哼,想那么远做什么,能不能回得去还说不定呢。”雷鼓示意叶浅斟正向他们走来。 七音又瞬间绷紧了神经。 走动的途中,叶浅斟抬手捻起假山上一根断落的竹枝,在两指间摩挲着,神色平静地看着七人。 “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让镇帝受到任何伤害,这是我对遥王的承诺。”叶浅斟道,“你们若执意不肯放弃,我也只能以死相拼,这对你们没什么好处,所以我劝你们离开。” “我们也没有办法呀,”雷鼓丧气说道,“拼是死,不拼我们死得更惨。九幽蛊毒发作的那种惨状,我们可都是亲眼看到过的。” 陶埙皱眉瞪了雷鼓一眼,“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求饶吗?可笑!” 叶浅斟仔细看着他们的表情,一张张虽有无奈却依旧执着的脸,为了生存不能退缩。他目光不禁微微一黯,然而手中的竹枝竟霍然现出锋芒,眨眼功夫人已然转到雷鼓身后,竹枝的一端抵在雷鼓脖颈! “雷鼓!”同伴们同时惊呼,雷鼓更是惊得一动不敢动。 “看到了,你们连我一招都接不住,再撑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叶浅斟毫不客气道,盯着几人愤怒却无可奈何的脸,他郑重道,“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跟我回去,我会像信守对遥王的承诺那样承诺你们,拼尽全力阻止钧天相国对你们的威胁。” “啊?”雷鼓不可思议长大了嘴巴。 其余的人也震惊得哑口无言,半晌才缓过神来。 “你说你愿意帮我们?”一向自居忠心耿耿的笙簧首先动摇了。 叶浅斟点头。 景丹屏望着叶浅斟,无数的情绪杂糅在心,蹙眉不语。 “别上他的当!”石磬忽然阻止道,“他是桴浮馆馆主,遥王的人,而我们是相国的人,他怎会引狼入室?他这是在离间我们,别叫他骗了!” “没错,没有人会对敌人仁慈,我们要齐心协力才有机会取胜,决不能动摇!”陶埙附和道。 “可是……”被挟持的雷鼓却有妥协之色,怯怯地扭头看向身后的叶浅斟,目露期待。 叶浅斟目光微微一垂,仿佛在叹息自己的幼稚,抬眼时已然冷峻了神色,闪电般撤回了雷鼓颈旁的竹枝,退后了一段距离。 雷鼓猛然失去支撑,不禁向前跌了一个踉跄,被景丹屏扶住。 “呼呼……”雷鼓抬手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然而叶浅斟居然没有杀了到手的雷鼓,众人警惕地盯着面前的敌人,不知他究竟有何图谋。 “既然你们执意寻死,我也无能为力了。”竹枝在指尖一转,叶浅斟涌动真气,四周平静的空气瞬间翻滚起来,平地狂风起! 剑气横向挥出,宛如一道声波朝七人扩散开去。 七人连忙联手奏乐,不同的音调汇合在一起却井然有秩,瞬间凝成一股强大的气流,与剑气两强相遇,迸出惊天动地的光芒,令整个“光明城”都为之一颤! 七音被自己发出的惊人力量惊呆了,雷鼓连连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啊,我们才七个人!” “难道……”景丹屏目光顷刻凝聚,刚才的曲子中,他听到了一瞬间熟悉的音符,还以为是错觉,他猛然抬眼张望,叫道,“霜晨!” 烽烟中一抹红影分外鲜明,凤箫已然来到他们身边。 景丹屏望着她,声音因激动不由得颤抖起来,“你……还好吗?” 眼中闪出慰然,红衣女子抿着嘴划出一抹悲喜交织的笑,重重点头。 他不禁拉起了她的双手,千言万语只汇成深深的凝望。 霜晨一怔,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然而景丹屏的手那样有力地攥着。她缓缓抬头与他对视,从他的眼中,她找到了想要的答案,已然无复多言。 “你们啊,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郎情妾意也要挑个好时候吧?”雷鼓挤眉弄眼调笑道。 景丹屏,霜晨立刻松开手,苦笑着摇摇头。 这时,陶埙忽然灵光一闪,低声冲同伴道:“与其白白耗费力气,不如出奇制胜。箜篌,这里你身手最好,一会儿我们几个尽力拖住叶浅斟,你趁机离开去刺杀镇帝,这样就可以尽早结束任务回相府复命了。” 笙簧大喜,“这个主意好!箜篌,就摆脱你了!” 景丹屏望着同伴们殷重的目光,毅然点头。 “小心。”霜晨目色如水,叮嘱。 点头深深望了她最后一眼,景丹屏紧紧扣住手中的箜篌,在众人的掩护下突围而出,自叶浅斟强劲的剑气里向镇帝寝宫大门飞跃而去。 八音缺一,声色陡然减弱了几倍,力道再不复从前,几招便被叶浅斟的剑气封锁住。 然而伤痕累累的身体并未打消七人的决心,无论多么艰难都始终不肯放弃拖延叶浅斟的去路,给景丹屏争取行动的时间。 叶浅斟却并不打算伤他们性命,苦于无法脱身之时,身边白影一闪,轻盈的身形带着一缕幽幽的茉莉香,翩然落地。 “太乐……禧。”叶浅斟叫出了她的名字。遥想起最初落入太常府,就是拜这个女子所赐,叶浅斟不禁微微一笑。 望着叶浅斟清俊的笑容,太乐禧有一瞬间的怔然,随即便闪躲了目光掩饰着心中的波澜,温声道:“叶馆主,这里就交给我吧。” “你?”叶浅斟并非怀疑她的实力,只是奇怪她为何会来帮自己的忙。 太乐禧看出了他的疑虑,素雅的脸庞漫上淡淡的笑意,“有些事情是义不容辞去做的,就像叶馆主保护镇帝一样。” 叶浅斟不禁凝眸而视,太乐禧却羞涩地别开了目光,伸手轻轻从叶浅斟手中的竹枝上摘下一片竹叶,柔声,“馆主再不走,镇帝可就危险了。” “那就多谢姑娘了。”叶浅斟不再迟疑,一转眼便消失在众人面前。 七音不由得追上几步,却被太乐禧唇间竹叶吹出的强大声场拦住了去路。 …… 破门而入,景丹屏在偌大的寝宫搜索镇帝的下落,围上来的护卫一个个倒在箜篌音符之下,前方便是最后一个房间。 “景丹屏!” 脚步被身后的声音喝住,修长的手指已然按到琴弦上,他缓缓转身。 叶浅斟眸中带着怒意,“钧天相国如此残害于你,你居然还要为他做伤天害理的事,我看不起你!” 景丹屏冷笑一声,“我也看不起我自己,但我别无选择,因为我想活下去。” “但你不应该利用她!”叶浅斟话题陡然一转,眉目清冷。 景丹屏明白,他指的人是竺花陌,想到她,一切的动作都瞬间僵住。 “也许她可以理解你为了求生而杀人,但她不能理解你利用她又弃她而去。”叶浅斟字字紧逼。 “我利用她是我的错,但绝不能让她再跟着我,相府不适合她……”景丹屏咬牙道,“你不了解,她在相府每时每刻都在受煎熬。我正愁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你出现了,这个世上她已没有亲人,只有你能救她!” 叶浅斟不禁起疑,“为什么这么说?她到底有什么痛苦?” 景丹屏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我不能说,如果她想说,她会自己告诉你。” 叶浅斟目光一闪,沉下声音,“可惜,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你说什么?”听他语气不对,景丹屏慌忙道,“她怎么了?” 叶浅斟袍袖一荡,一封信落在手中,递给景丹屏,“她不辞而别,只留下这个。” 信封上的字写着“夫君丹屏亲启”,景丹屏认得那正是竺花陌的字迹。 手有些不听使唤地颤动起来,他拆开信一行行看下去,忽而目光停顿,抬眼看向叶浅斟,脱口惊呼,“她说她身无可恋,要离开这个世界!” 叶浅斟却未动声色,只细细观察对方的表情。 “不可以!我们快去阻止她!”眼中闪烁着张皇的光,景丹屏已完全忘记了此行的任务,转身便朝门外冲去。 …… “哇呀呀!这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声音啊,我的耳朵快震聋啦!”雷鼓大呼要命。 声波自唇间一环环扩散开去,毫无间断,力图一鼓作气逼退敌人,太乐禧凝神吹奏。 连精通音律的七人都想不到世间居然有如此强悍的音响,纷纷捂住耳朵屏息支撑,苦等突破的机会,竟无一丝还手的余地。 声浪震颤了整个院落,地面上的沙石“噼里啪啦”跳动起来,宛如热锅上翻炒的豆子。 蓦地,空中传来诡异的笛声,辽远魅惑。太乐禧心神一凛,抬头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光明城”中最高的建筑藏经楼上,钧天相国手持长笛,居然双脚凌空,悬浮于楼顶! 柔顺的白发,湖青色的长袍,在周身散发的气场中缓缓浮动,相国双眸深不见底,不动声色地吹奏笛曲。 “嘎——嘎——” 撕心裂肺的鸣叫响彻天宇,原本的万里晴空霎时间阴风翻涌,黑压压一片不知为何物的东西铺天盖地飞来。 七音瞳孔收缩,浑身僵硬。 暗枭,钧天相国以笛声引来了他的助手,那些启动九幽蛊的钥匙,以鸣叫作为最致命武器的大鸟! 蛊虫听到召唤,宛如冬眠后苏醒的蛇,开始舒展筋骨,寻觅食物了。 “啊啊啊啊——”心脏上剧烈的噬痛令七音嘶声大叫,然而也正是这种无法抗拒的痛彻底摧毁了他们的神智,所有心念甚至记忆,都在这一瞬间消失无踪。充斥在他们身上的,只有魔一般暴虐的力量,不受控制地沸腾! 七音同时奏响魔之音符,声波震碎了四周的屋瓦,飞沙走石,太乐禧的防御面对那样的强力居然不堪一击。 胸口猛然一阵剧痛,太乐禧栽倒在地,柳眉微蹙,嘴角涌出血液。 “禧!”太宰祾赶到,扶住太乐禧无力的身体。 太祝祺也同时飞身跃到太乐禧身前,凝眉直面七音,用身体护住了同伴。 然而七音因蛊毒而催发的力量已然势不可挡,不再与六署纠缠,风一般直奔镇帝寝宫而去。 …… 脚步即将迈出殿门的一瞬间,夺命的鸣叫传来,景丹屏立时定在了原地。瞳仁转为呆滞,隐隐泛出妖邪的青光,他缓缓转身。 叶浅斟猛然怔住,那目光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他已然猜到发生了什么。 景丹屏面色灰白,如同千年寒冰,忽而眸中青光大盛,启步朝叶浅斟冲来,快如闪电。 飞身闪退,袍带轻扬,叶浅斟只感到对方身上那九幽地狱一般的寒气。 每一指与箜篌琴弦的接触,迸射出的音符,都如火星一般迅疾猛烈。 叶浅斟目色沉如止水,翩然飞出殿门。 然而外面的形式却更加凶险,七音已成合围之势,加上随后跟来的景丹屏,八人八个方向,死死封住了叶浅斟。 以一人之力独面魔性附身的“锦瑟八音”,叶浅斟目光叱咤凌厉,扫过每一张脸。转而抬头,透过空中盘旋着的暗枭群,与藏经楼顶上的人四目相对,一缕阴寒至极的气息居然穿越几丈的空气直抵心房! 那目光波澜不惊,仿佛脚下的征战不过是浮云聚散,稀疏平常。 不禁微微动容,面对那沉着而略带诡异的气质,叶浅斟隐隐捏紧了竹枝。 “没想到九幽蛊毒在置人于死地之前还有如此神力,然而你真的相信凭这八个人就能取我性命?”叶浅斟隔空传音与相国对话。 “除了我自己,我从未相信过任何人。”修长的眉眼只有深不可测的沉寂,钧天相国缓缓道,“他们的生命,是无舵的航船,随风而逝,没有终点,也无法停留。多少年来,我都期盼着结束他们这种毫无意义的生命旅程,如今正是时候。与其受制于人,承受绵延一生的痛苦,不如让生命华丽收场,哪怕是死,也是实实在在的解脱。” 叶浅斟的目光瞬息万变,相国的态度叫他不解,更加重了他的不安。 然而相国却接着道:“哪怕他们不能伤你分毫,我也要提前结束这场游戏,因为,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厌倦到无法忍受。” 听到这里,叶浅斟终于愤怒了,凝眉,“你让他们到死亡那里寻求解脱,有没有问问他们自己愿不愿意!你把他们当做你游戏中的棋子,现在你不想玩了,就把他们蹍在脚下。然而不要忘了,这游戏并非你一人主宰,胜负未分,我不准你退出!” 钧天相国沉默了半晌,幽幽道:“蛊虫在体内蛰伏的时间只有二十年,就算我不结束他们的性命,用不了多久蛊虫也会苏醒。你想救景丹屏的性命,办法不是没有。我可以等着你来一决胜负,然而你若想胜我,就最好不要感情用事。” 叶浅斟有些发怔,从头到尾,相国的话都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凝聚目光,思绪在头脑中不停地翻滚。 然而只一瞬间,相国的身影便从楼顶消失了,虚空中传来渐行渐远的声音,“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话音一落,“锦瑟八音”再度发起攻势,八方魔音又起。 叶浅斟却比他们更快,顷刻间,指尖灵光闪过,竹枝被投射到身前一尺处的地面上,垂直而立。 以竹枝落脚点为圆心,剑气陡然迸射,如血脉一般向四周蔓延,汇聚到八音脚下。剑气自八点扩散,首尾相连,汇成了巨幅的太极剑阵!阴阳两极随着剑气的流动缓缓绕竹枝旋转,阵型的线条上释放出明灭不定的银色光芒。 剑气就如同曲水回环流淌,剑阵中的人便似水面上的酒觞,随波逐流,不能自主。 曾经,月下自酌的清都山人,指尖轻绕,剑阵的图案便如同花朵一般绽放在地面,瞬间环绕在师徒二人周围。语气宛如月光般淡然,山人向瞪大双眼的叶浅斟道出了一个名字,“流觞剑阵”…… 剑阵以清都独门内功“上善阴阳术”铸就,一入流觞,插翅难翔! 本欲用剑阵的浩然之气平复八音体内的魔性,然而叶浅斟没有料到,九幽蛊的力量竟然强大至此—— 受到外力的压迫,蛊虫钻进心脉更深处,致使八音不禁口涌鲜血,面容因痛苦而变得狰狞可怖。 那血的颜色灼烫着他的心脏,执着的救赎却换来更惨烈的灾难,一直以为可以掌握命运的双手,握成拳却不禁开始颤抖…… 师父的话蓦然敲响在耳畔,“浮沉人间世,尘埃自诩之……” 尘埃,他当真这样没用吗…… 厮杀声由远及近响起,相国大军孤注一掷杀来,征帆军团围追堵截,两军双双冲进镇帝寝宫内院。数千人一时聚集,踩踏得地面隆隆震颤,顷刻间便是血流成河…… 正文 【题外亦非题外话】 原谅某红的后知后觉= =,才想起来要提一下几位主角名字的由来。 也同时是为把好文字跟大家分享~~(*^__^*) 下面两首词是某红的大爱,于是乎寻章摘字凑成小叶等等的名字,至今仍为此沾沾自喜~【窃笑 ~~~~~~~~~~~~~~~~~~~~~~~~~~~~~~~~~~~~~~~~~~~~ 第一首: 《鹤冲天》·柳永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佳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芳。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晌。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啦啦啦~小叶,小季,花陌,丹屏都在里面~~) ~~~~~~~~~~~~~~~~~~~~~~~~~~~~~~~~~~~~~~~~~~~~~~ 第二首: 《鹧鸪天》·朱希真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著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小叶他们的师父“清都山人”便由此而来。╮(╯▽╰)╭) ~~~~~~~~~~~~~~~~~~~~~~~~~~~~~~~~~~~~~~~~~~~~~ 两词□同包含的那种放浪形骸,潇洒恣肆的气派,实为红所欣赏! 实在是班门弄斧啊……于是,伪科普完毕! 遁走!! 正文 此情已自成追忆 作者有话要说: 快要大结局了,真是舍不得啊…… 多希望能把故事永远延续下去…… 揽月山庄。 罗可嫣从婢女手中接过一方丝绢,亲手递给竺花陌。 竺花陌垂首施礼,用丝绢拭干景丹屏额头上的虚汗。 夜幕深沉,山庄里依旧灯火通明,这一夜注定无眠。 望着丈夫苍白的脸和青紫的嘴唇,竺花陌心如刀绞,眼中哀凉如秋水,紧紧攥着丈夫的手不放。 “花陌,”罗可嫣把一只手按在竺花陌肩头,劝慰,“别太担心,小叶已经封住了他的心脉,暂时不会有事的。” “也只是暂时罢了……”竺花陌摇摇头,“如果再想不到办法,丹屏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时辰。那嗜血的蛊虫已然解除了封咒,会一鼓作气吸干心血,至死方休……” 罗可嫣微微叹息,却还是用微笑的眼睛看着竺花陌,“小叶既然把他带回来,就绝不会半途而废,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一定清楚,相信他吧,他会有办法。” “叶……”这个字每一次到嘴边都带着一抹寒意,然而这一次却寄托了她全部的希望,竺花陌喃喃自语,“你承诺过,要让你们两个都活下来,不可以食言……” 客房中,太医祥俊秀的脸庞已然漫上浓重的暗色,良久,目光缓缓转过,“我们,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叶浅斟却把他拦住,“到了如今这种地步,你还不肯跟我说实话吗?” 太医祥一愣,目光陡然一闪,莫非……他知道了? “想不到作为朋友竟然还要隐瞒,倒是敌人愿意透露实情。”叶浅斟冷冷一笑,“钧天相国告诉我,想救景丹屏不是没有办法,身为太医的你又怎会不知?为何还要坚持说九幽蛊毒无药可解!” “钧天相国!”太医祥悚然变色,激动道,“他是要害死你呀!” “你说什么?”叶浅斟凝视着太医祥异样的表情。 太医祥咬着牙,眼中充斥着愤恨与无助,半晌才平静了语气,“他在骗你……根本没有办法……” “他没有骗我,”叶浅斟摇头,目光陡然一聚,“是你在骗我!” “你不要再说了,我真的没有办法,没有……”太医祥别过了眼睛,露出心力交瘁的表情,转身想要离开,却被叶浅斟一把扣住了手腕。 “身为太医,你难道要见死不救?分明还有办法,为什么不愿意用?我不明白,你告诉我为什么!”叶浅斟逼迫道。 太医祥垂头,看着他的手,握住他毫无知觉的手腕。忽而一丝悲光自眼中闪过,他的声音低若无闻,“一直以来,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见死不救’这四个字,可是今天我却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我不想你死……” 叶浅斟终于缓缓松开手,凝神片刻,幽幽道:“原来要救他,我就得死,一命换一命,倒也公平……” “我知道换做别人就算我说了也不会怎样,但是你,我不敢说,连太常大人都不敢说,因为说出来你就一定会舍命去做!从你第一次求我为景丹屏保命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那么做……”太医祥深吸一口气,抬头,“尽管相国军被打败,你保住了镇帝的性命,但相国还是胜了,因为他抓住了你的弱点,你就要死在他的手里了……” 看着太医祥痛心疾首的表情,叶浅斟却显得出奇的平静,“相国不愧是相国,自从派景接近我的那天起,他就把一切都算好了吧,杀了我,他不需费一兵一卒……” 顿了顿,他坚定道:“究竟是怎样的办法,告诉我吧。” 望着他清澈的眼眸,太医祥目露哀色,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道:“蛊虫已然苏醒,若想救人只能把蛊虫强行移出体外,这需要另一个人有很深的内力方能做到。然而蛊虫吸附性极强,遇到牵引的真气,便会随之进入另一个人体内,这人就成了新的宿主,供蛊虫吸食心血,直至死亡……” 话音已落,太医祥沉默了。他深深凝视着对面的人,那目光在做最后的劝阻。 然而叶浅斟却依旧平静,语气淡然,“那么还等什么呢?” 太医祥的精神瞬间崩溃,死命摇头,“不行!不行!你不能这么做!我不答应!不答应!” 叶浅斟嘴角划出淡淡的笑意,“看在做兄弟的份上,我劝你一句,别这么婆婆妈妈,像个女人。” “兄弟……”太医祥嘴唇颤抖,忽然一把抓住叶浅斟衣襟,怒道,“既然知道是兄弟,为什么这么绝情!为了救你的命,我搭上了一条手臂,你现在却要去送死,连眼都不眨一下,你如何对得起我!” 看着那双愤怒而绝望的眼睛,叶浅斟的神色终于黯淡了,喃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入夜后的“光明城”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宛如一座巨大的坟墓,上空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之气,却无人凭吊。 帝军在城中各个角落清理尸体,“锦瑟八音”的成员陆续被找到。发现他们时,所有人都以一致的形态死去,脸色惨白如纸,七窍中流出幽青色的血液,诡异可怖。 “一、二、三……”太卜禳凑近前去清点人数,丝毫不畏惧这些尸体的样子。 本是因为得知太乐禧受了伤而赶来帮忙的,哪知凑巧的是,自己刚到却被告知六署其他人已然回府去了。她没见到同伴却见到了这些尸体,不禁颓丧着撇了撇嘴。 正想离开,转身迈出一步却猛然定住,太卜禳回头瞧着那些面孔,大眼睛眨了又眨,“不对啊,这才六个人,那个霜晨呢,怎么没看到她?” …… 宫灯一盏连着一盏,如同地狱的冥火般贯穿了整个隧道。灯火下,斑驳的血迹一直通向隧道的最深处。沿着血迹的方向,季寻芳一步步朝前走去,脚步声如同滴入古井的水滴回响,分外清晰。 越往深处,寒气越发凝重,而地面上的血迹不曾间断,一直延伸向前。 人影一闪,有人竟几步追到他身边,季寻芳霍然驻足,看到的是一张娇俏的脸,微微一愣。 太卜禳抿嘴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不过没什么可怀疑的,我找人刚好找到这里来了。” “找人?” “你不是也在找她吗,不然来这黑咕隆咚的地方做什么?其余六具尸体都找到了,就差她一个,不能让她逃了!”太卜禳说着,迅速冲上前去,生怕落在季寻芳后面。 望着她的背影,季寻芳的目色凝重了,什么人能逃得过死亡呢…… 终于在尽头处,一座巨大的石室门出现在眼前,寒气便是从这里源源不断传出。一望进去,满室晶莹剔透,硕大的冰块在琉璃灯火的幽光中,宛如一堵堵高墙壁立,泛着月白色的水雾。 这里是“光明城”中唯一的冰窖,地面上的血迹一直延伸到里面,太卜禳欣喜叫道,“她一定在这里!” 季寻芳迈出几步,脚下的冰层透出刺骨的寒气,他张望着四周,微微出声,“霜晨姑娘,你在吗?” “别过来……”就在身边不远处,传来微弱的声音。 季寻芳、太卜禳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一块巨大的坚冰后,隐约可见一抹殷红。 “真的是她!”太卜禳兴奋地叫出来,拔腿上前。 季寻芳身形倏然移动,单手拦住了她。 “你拦着我干嘛,她就在那边你没看见吗?”太卜禳皱着小巧的眉毛,奇怪的看着他。 季寻芳双眸始终望着那抹殷红的方向,眸中一贯温润如玉的光芒被黯然所取代,“你没听见她的话么……” 太卜禳定定看着他,那张侧脸上的悲凉,宛如深秋的朔风掠过心头,让她心悸。 “霜晨姑娘……”季寻芳不由得轻唤了一声。 冰墙后的声音虚弱如游丝,“你不要过来,我毒发的样子很难看,会吓到你的……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却很庆幸在这生命的随后一瞬,还有季公子来为我送行……” 季寻芳眸中的悲哀越聚越浓,一个如花的生命即将自眼前逝去,可他却无力挽留。 “季公子,丹屏他怎么样了,你们有没有找到他……”声音奋力支撑着。 “哎呦呦!你自己都快死了,还有心情管别人!”太卜禳讽刺道。 “他被馆主带走,去见他妻子最后一面……”季寻芳低垂着声音回道。 “终于可以夫妻团聚,他一定很欣慰很满足了……”声音透着淡淡的笑意。 “哈!原来你知道啊!”太卜禳继续讥诮,“你既然知道人家伉俪情深,还一脚插过去!景丹屏根本不喜欢你,不然荒原上的一战他也不会扔下你不管了,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不会这么做的。” 季寻芳凝眉冲太卜禳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对一个濒死之人说这样的话何其残忍。 然而太卜禳却完全不解他的意思,反问道:“怎么,我有说错吗?” “我都知道的……”霜晨却在这时开口,语气释然,“他的妻子在他心中的地位无人可以取代,我也从未妄想……我知道他对我的感情不是爱,只是感激罢了,但,我不介意这些,因为我知道我的爱在哪里,便足够了……正像季公子那样,对别人好,从来都不求回报……” “明知道没有结果还要坚持,你是傻子吧!”太卜禳好气又好笑。 季寻芳沉默在霜晨微弱却坚定的话语中,良久,低声道:“姑娘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告诉我,我帮你达成……” “心愿……”霜晨的声音开始断续,“只有最后……最后一个心愿了……季公子,请原谅我一次又一次欺骗你……我不想背负着上一世的罪责去投胎,来世我想做一个……一个无愧天地的人……” 手紧捏着拳,季寻芳强忍声音的颤抖,“我原谅你……” “多谢……”清婉的声音飘落在冰凉刺骨的空气中,云烟般消散。 硕大的冰窖瞬时陷入死寂,唯有石壁上长明的琉璃盏,释放着月白色的寒光。 “她,死了吗?”不知过了多久,太卜禳悄悄出声。 季寻芳没有回答,转身退出冰室。目光划过的一瞬,太卜禳看到那双眸中的空寂与悲哀,霜一般凝结在他的视线上。蓦然,一滴鲜红的血自他掌心滑落,在晶莹的地面上绽放如花,太卜禳霍然心惊——在那紧扣的拳头中,指尖已然深陷进血肉…… 绚烂的光芒弹指挥出,爆破了冰室门外的机关钮,季寻芳凝望着冰墙后隐约的红色身影,眼中闪出细微的波光。 冰室大门轰然坠落,一寸寸阻断了视线,里面的琉璃灯光也随之暗淡,直至石门落地的瞬间,火苗完全熄灭,唯剩洁白而永恒的冰雪陪伴里面的人,含笑长眠。 刹那间隔开的两个世界,咫尺之遥,却永无见期…… 落地尘封的石门上,用繁复的笔画雕刻着央国的标志图案,云纹阴阳鱼。图案线条上透出幽蓝的荧光,映在季寻芳清俊的脸上。他依旧空茫地望着石门的方向,久久伫立,仿佛在铭记那尚未自眼中淡去的一抹嫣红。 身旁的女孩缓缓把头转向他,眼中透着前所未见的温婉,“季哥哥,你该替她开心的……她的一生都在为爱付出,却从未得到过回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那是因为她所托非人。可是在临死之时她终于放下了一生的执着,并且找到了另一段尘缘。” 季寻芳转眼垂头看向女孩,原本空茫的眼中闪过一星光亮。 “我知道你是怜惜她的,她虽然不在了,可是你不要难过。因为,其实在她心里,你就是那另一段尘缘,帮她解脱了心上的枷锁,她是真的已经喜欢上你了!” 季寻芳神色平静,他知道太卜禳无非是想安慰他,却找了个这么牵强的理由。 太卜禳却分外认真地说道:“常言道:‘女为悦己者容’,她执意不肯让你见她最后一面,就是怕你看到她狰狞的样子,扭曲了她在你心中的美丽。如果不是把你当做心上人,又怎么会在意这个?” 季寻芳听着,微微一愣。 “可惜,当她可以开始另一段感情的时候,却已经身不由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太卜禳叹息道。 季寻芳也随之沉寂了心绪,悲哀再度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永恒的时空中,生命短暂如骤然消散的晚霞。 所幸,夕阳的橙色余晖温暖了生命最后的一瞬。 然而,尚且来不及留住指尖的温度,便再也抓不到一线光芒。 生命之夜,终于还是来临,却将漫长得永远见不到黎明…… 回廊上,竺花陌望着面前紧闭的房门,目光迷离而忧郁。 景丹屏被叶浅斟和太医祥带进屋子里已经一夜没有出来,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屋里也始终没有任何声响,让等在外面的人随着时间流逝越发焦急不安。 罗可嫣一直陪在竺花陌身边,为安抚她的心绪,她攥紧她的手,却感到有细细的冷汗渗出。 “冻了一夜,怎么也不吭声呢?这样劳心费神,小心体内沉积的蛊毒发作。”罗可嫣劝道,随手从身边婢女手中接过一件披风。 大红色的披风,宛如竺花陌小时候习惯穿着的。罗可嫣把披风系在竺花陌肩头,温情地看着她。 “多谢姑姑……”竺花陌微微颔首,然而神色的凝重却未得一丝缓解。 这时,久闭的房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紫色长袍微微荡起,人便从里面迈了出来。 身形挺直,他缓缓向前走去,在那张清俊异常的脸上,有淡淡的解脱之色。 然而,走到回廊处,忽然膝盖一弯,他不由得向前踉跄了一步。一双手及时扶住了他,他顺势撑住一旁的廊柱重新站好。 他垂头看向身边的人,目色静若深潭。 在如此迫近的距离上相对而视,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心悸。 立刻感到唐突,竺花陌缓缓收回双手,却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不禁脱口,“你做了什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望着她焦急的神色,叶浅斟眼中闪过一抹柔和,“我答应过你,要让两个人都活下来。可是对于你来说,景一个人活着就够了,不是么?” “你说什么呀……”竺花陌的声音开始颤抖,从他的话里,她听到了浓重的不祥,“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叶浅斟别过目光转向前方,继续缓缓迈开步子,只留下淡淡一语,“他还等着你,去看他吧。” 仿佛不愿让她看到自己虚弱的样子,他一步步远离了身后的人。 遥望天边曙色中寂寥的背影,竺花陌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一旁的罗可嫣察觉到情况有异,连忙拉起竺花陌的手,“我们进屋看看。” …… 屋里静默如死,景丹屏躺在床上闭着双眼,而太医祥却靠在墙角无力地喘息,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罗可嫣一愣,忙道:“太医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多谢罗庄主关心,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太医祥强笑道,“您是长辈,就直接叫我名字吧。” 罗可嫣点点头。 “丹屏……”竺花陌走过去伏在景丹屏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不禁忧心。 太医祥道:“他刚刚苏醒了一下,可是实在太虚弱又昏了过去,不过已经没有大碍了,竺姑娘可以放心。” 竺花陌转过头,半信半疑地望着太医祥,“他的九幽蛊真的已经解除了?我一直以为是无药可解的,你是怎样做到的?” “确实是无药可解的……”太医祥无奈道,却忽而隐隐笑了出来,“可是那个人太执着,非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叶?”竺花陌一惊。 太医祥微微点头。 “他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又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竺花陌急道。 “我答应了他不告诉别人的,尤其是……竺姑娘。”太医祥为难道。 竺花陌恳求地望着他。 这时,罗可嫣忽而笑道:“小祥啊,看你的样子,为了救人用功过度,都快虚脱了!你就把真相告诉我们吧,说完姑姑有好东西给你。” “好东西?”太医祥眼前一亮,本也不想替叶浅斟隐瞒,听到说出实情还有东西拿,自然不肯放过这个便宜。 罗可嫣哈哈大笑两声,转身冲婢女吩咐,“犬暝花凤羽金赤丹’来。” “暝花凤羽金赤丹!”太医祥一听到这名字,登时又惊又喜,嘴都合不拢了。 竺花陌显然是没有听过,奇怪地看着二人。 “北疆暝花谷,与西陲落星山齐名的神境,谷中生长的暝花百年隐身,一日现形,传说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为了等待那一朝的花开,有多少人老死谷底。”太医祥叹道,“而那凤羽则更加神秘莫测,传说是龙、凤、龟、麟四灵兽中的灵凤‘飞光’身上的羽毛,灵兽行踪杳不可追,根本无从查证。” 太医祥眨着眼睛,近乎崇拜似的望着罗可嫣,“用这两种神物凝炼而成的‘暝花凤羽金赤丹’,是滋补疗伤的圣药,在王宫中都已断药多年了,罗庄主居然还有私藏!” 罗可嫣莞尔一笑,“现在可以说说真相了吧。” “当然,当然!”太医祥窃喜地笑了起来,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那金丹的样子了! 于是,太医祥把解除蛊毒的方法原原本本重述了一遍,最后,他道:“还好我做到了,在蛊虫进入叶馆主体内的一瞬间将其筋脉封住,再加上叶馆主体内有南斗六星星魄之力的守护,才得以延续了性命。不过体内真气的涌动会导致蛊虫的封印松动,所以以后叶馆主不能再跟人动武了,否则随时可能毒发身亡。” “他救了丹屏,却把死亡转嫁到了自己身上?”竺花陌不敢相信听到的一切。 一向开朗的罗可嫣也皱起眉,埋怨道:“这个小叶,不是找死吗!居然背着我做这种事情,叫我如何向师弟交代……” “叶馆主说如果他死了,他要我代他说两句‘对不起’。”太医祥眼中泛着微微的光亮,“一句给遥王,因为不能履行承诺,助他平定四夷,征服怒海;另一句给清都山人,因为无法实现他的心愿,有辱师门。” “师弟的心愿?”罗可嫣诧异念道。 …… 正文 多情应笑我 作者有话要说: 有这么个师父,小叶真幸福啊。 月白风清,揽月山庄湖边小亭,罗可嫣依约而来。亭中早已有人等候,青袍斗笠。 “师弟,你怎么这副打扮?”罗可嫣来到太常渊面前,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他。 而这时的太常渊虽然还是垂纱遮面,声音却完全两样,原本低沉沙哑的声音竟然变得清朗活泼! “我怕被小鬼们认出来嘛!”太常渊“嘿嘿”一笑,立马转移话题,“师姐最近可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还不是老样子……”罗可嫣略显丧气道。 太常渊连忙接话,“你总这么孤家寡人的,能不无聊嘛,山庄是时候找个男主人了!” 罗可嫣顿时红了脸,瞪眼佯怒,“你欠揍是不是!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口没遮拦,怎么当人家师父!” “我这个‘师父’当的可够失败的……”太常渊忽然一改语气,叹息道,“教出来的徒弟,一个个就只会自讨苦吃……” “你虽然叫他们离开师门自己去闯荡,但还是在暗中关注他们的行动,你难道看不出小叶在一步步落入钧天相国的圈套?”罗可嫣质问道。 太常渊摇摇头,嘟哝,“怎会看不出,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孩子的倔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铁了心要救他兄弟,刀山火海都挡不住。” 罗可嫣叹了口气,忽而问:“你是不是还留了一手?当小叶决定一命换一命的时候,如果没有太医祥几乎耗尽全身真气封住了蛊虫,他不会真的没命了吧?” “师姐何以有此一问?” “我是奇怪你竟然如此淡定,徒儿生死一线的关头,居然还不肯现身。” “留了一手么……”太常渊拖着下巴想了一想,嘿嘿笑道,“或许是吧。” 罗可嫣见师弟不肯正面回答她,无奈地撇撇嘴。 “小祥可是从来都不会让人失望的,有他在还用留什么‘一手’呢。”太常渊暗想着,微微挑起了嘴角。 “喂,师弟……”罗可嫣目光忽而深邃起来,语气如天上的明月一样清幽,缓缓道,“你的心愿是什么?” “心愿?”太常渊有点摸不着头脑,打了个哈哈,“师姐,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罗可嫣突然郑重其事道,“小叶一向对你不驯,但他居然会在濒死的一刻留一句‘对不起’给你,说抱歉无法实现你的心愿。这孩子其实……是很在乎你这个师父的。” 嬉笑中的人霍然没了声息,月光雾一般附着在银丝的垂纱上,泛出清寒的微光。 良久,静默中的人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深沉,“我的……心愿么?” …… 仲夏的清都山风光秀美。 云雨初霁,“子规湖”波平如镜,绿水溶溶。子规鸟清脆悦耳的叫声响彻湖畔。 踏着潮湿的泥土,师徒五人来到青山绿水间散步,于湖边驻足。 师父垂头凝视湖面上的游鱼,露出一抹优雅的微笑,悠然道:“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最小的季寻芳凑过来,笑着接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师父看向弟子,眼珠一转,“子亦非鱼,安知鱼无乐?” “师父……你不按常理出牌!”季寻芳本想把濠梁之辩接下去自己就能获胜,这下没辙了。 师父看着他扁着嘴的失望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走在最后的叶浅斟甚为不屑地瞥了师父一眼。 除了他,其余三个弟子都跟师父愉快地交谈着,不知什么契机最后谈到了各自的心愿上。 “‘盍各言尔志,’有趣有趣!”师父眯眼笑道,“你们都有什么心愿想达成的,说出来听听。” “刚才还庄周呢,现在又成仲尼了,师父变身真快!”季寻芳一脸的天真无邪。 接着,大弟子想了想,幽幽说道:“我希望……早日找到我弟弟……” 二弟子傲然一笑,“我要成为天底下最强的人,让那些欺负过我的人都向我跪地求饶!” 然后,师徒几人一致扭头看向叶浅斟,按顺序该他说了。 “无聊!”叶浅斟别过头去,眼里尽是冷漠。 仿佛已经习以为常,没有一个人对此多说一句。 “那么我说,”季寻芳连忙接上,“我希望我们师徒五人永远在一起!” 师父愉快地点点头,目光微微扫视着叶浅斟,笑而不语。 “师父,你的心愿呢,是什么?”季寻芳迫不及待问道。 “我?”师父愣了一下,随即转头面向湖面,蓦地,眼中闪出清明的光亮,“……” 听到师父的心愿,弟子们万分赞叹,只有叶浅斟一脸震惊的神色,目光微微颤抖起来。 …… “但愿天下人,化作水中鱼……”太常渊把自己的心愿缓缓说给罗可嫣听。 罗可嫣霍然怔住,半晌才发出声音,“鱼之乐……原来,小叶……他不快乐……” 太常渊沉默了。 …… 屋内檀香袅袅,昏迷了一天一夜的景丹屏终于微微有了知觉。 竺花陌一直守候在床边,见他睁开眼,立时惊喜地俯过身,“丹屏,你醒了!” “花陌?”看到妻子就在眼前,景丹屏却呆了一下,“你不是出走了?怎么……” “那信是我叫她写的,我不这么做,你肯不顾刺杀镇帝的任务离开皇宫吗?”叶浅斟站在竺花陌身后不远,淡淡看着景丹屏。 景丹屏松了口气,露出虚弱而宽慰的笑,眼中的温情无法掩饰,望着妻子,“还好你没事,不然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自己了。我虽然拼命求生,但要你为我伤心而死,会比杀了我还要让我难受。” “我是真的很伤心啊……”竺花陌紧抓着他的手,身体和声音都仿佛抽泣般的颤抖,“伤心你居然扔下我不管……” “我不想再勉强你留在一个你不爱的人身边,况且我根本没有能力保护你,如果我有,就不会发生那种事……”景丹屏咬了咬牙,不忍心再说下去,叹息,“为了我而留在相府这么多年,难道我看不出你每时每刻都不得不压抑那痛苦的过往吗……” 竺花陌垂下眉眼,长长的睫毛下闪动出晶莹的波光。 究竟相府给她带来怎样的痛苦?叶浅斟静默的眼睛深不见底。 “叶……”景丹屏轻唤一声,跟着微微起身坐了起来,眼神复杂,“我这种人根本就不值得你舍命相救,你忘了你差点就死在我手上?你难道不恨我?为什么还要帮你的仇人……” 叶浅斟眼中深藏情愫,“我们之间的事还没完,我不许你死得那么轻松。” 景丹屏为难地看着他,“你让我很难堪,我不知该怎么谢……” “少罗嗦!”叶浅斟低喝一声,把景丹屏即将出口的话逼了回去。 景丹屏没办法,一时间百感交集,凝然而望。 “是兄弟就别想那么多,给我好好活下去。”叶浅斟目光坚定而强硬地看着他。 兄弟……面对这两个字,他已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叶浅斟沉默了很久,忽而道:“我要知道,相府中那件令你们二人痛苦不堪的事,究竟是什么。” 景丹屏神色一僵,转眼看向竺花陌,却见她眼中闪烁着瞬息万变的光,张皇而瑟缩地扭过头去。 叶浅斟见状更加好奇,走近竺花陌,“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竺花陌霍然起身,后退两步,“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你脸上分明写着有事。”双眸冷定如寒星,叶浅斟逼近,“你挑起了我的好奇心,我现在非知道不可。” “不要问……我不想说……”竺花陌继续一步步退去,单薄的身子如同一片飘零的秋叶,眼中的悲哀凝出一层雾气。 叶浅斟想要拦住她,然而她却转身飞快地跑出门外。 …… 跑到庭院中一处假山旁,竺花陌因无力而停下了脚步。叶浅斟却蓦然出现在她面前,皎洁的月色中,他看到她苍白的侧脸。 “那是我拼命想要忘记的事情,求你不要再逼我……”竺花陌垂头喃喃。 “痛苦的事情没那么容易忘掉……”叶浅斟盯着她,幽幽道。 “是,所以我还记得平生第一件痛苦的事情!”竺花陌霍然抬眼,愤怒,“我被人丢弃在漆黑冰冷的荒林陷阱里,淹没于悲哀与恐惧……那时的我多么希望有一双手把我紧紧抱起,给我温暖,可期盼着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叶浅斟怔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用这种方法把痛苦永远留在我心里,所以我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着他!”竺花陌深深注视,眼中透着一种无法言明的感情,“他在报复我,为了我用一次又一次的无妄之灾所带给他的痛苦。他要用同样的方法让我记住他,就像我用那些无妄之灾的痛苦要他永远记住我一样……” “你……”叶浅斟忽而感到胸中一阵窒息,目光难以控制地闪动起来。 “可是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这样莫名其妙的我!是他让我变得这样莫名其妙,我不可以再受他的控制,所以我要把他赶走……”说着便再也坚持不住,竺花陌的神色霍然倾颓,“我怎能接受……堂堂竺家大小姐竟然对一个小奴……” 她颤抖着捏紧拳头,喉咙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叶浅斟的目色由震惊缓缓转为黯然,二人在月光下久久凝望,却最终别开了视线。 谁也没能再往下说一个字,哪怕只一个字…… 于是一切便仅止于风浪呼啸过后的陡然沉寂,宛如两颗相向飞来的流星,擦身离去。 …… 沉寂,不知延续了多久,忽然间被隐约的对话声打破。 不远处的湖边小亭中,两个人影相对而立,一个是庄主罗可嫣,另一个是太常渊。 太常渊!叶浅斟瞳仁骤然凝聚。 为什么他会在罗可嫣面前侃侃而谈,这个人究竟是谁? 有假山的遮掩,太常渊看不到他,然而只要他稍微一靠近,以太常渊的功力马上就会被察觉,他不想打草惊蛇。 一旁的竺花陌猜到了他的想法,轻声道:“我把他们的话转给你听,我懂唇语。” …… “小叶的不快乐在于,他所信仰的东西却被别人轻贱。”太常渊叹息道,“就像他对景丹屏,不管他们曾经有多少误会,也不管景丹屏的杀手身份,他始终放不下那份兄弟情。可景丹屏要现实得多,兄弟情哪有命重要。” “现实一点谁又能说他错呢,景丹屏不过在争取生存。就像当初加入‘锦瑟坊’,他虽然说是为了他妻子衣食无忧,但相国的邀请他真的可以拒绝吗?拒绝了等着他的就是一个‘死’字,相国对待反抗的人从来如此。”罗可嫣道。 “虽然被蛊毒控制,但相国毕竟为他提供了优裕的生活,和一个实现音律梦想的机会,他对相国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感激。”太常渊长吁一声,“可惜啊可惜,他却不知,身上从此就无端背负起了一百多条人命的血债。” “哪来的血债?”罗可嫣不禁问。 “那时相国刚刚开始筹备建立‘锦瑟坊’,在央国各地网罗‘锦瑟八音’的人选,景丹屏的箜篌技艺已经在朔北小有名气,被相国一眼看中。由于他要建立的是一个秘密的杀手组织,为了断绝所有成员与外界的牵连,以便从此以后再没人能够认出他们来,方便他们隐匿在人群中伺机行动。于是,他下令屠杀了朔北竺家上下一百多口,既除掉了后患,又把景丹屏逼得走投无路,一举两得。” …… 嘴里一字字念着,心却跟着一丝丝揪紧,直至太常渊完全说出了实情,竺花陌形神瞬间僵住。 望着她震惊而呆直的眼睛,清丽的脸庞已然完全失去血色,叶浅斟再也无法忍受,飞身跃出! 人影倏忽而至,太常渊脚尖点地,风一般向后移去,斗笠上的垂纱翩然荡起,却只露出一个微翘的嘴角。 叶浅斟全力追击,身法快如闪电。 罗可嫣想到太医祥的警告,叶浅斟不能再轻易动武,不禁急道:“小叶!快住手!” 然而只一眨眼的功夫,叶浅斟和太常渊已然消失在眼前。 …… 飞檐走壁,两人追逐着来到山庄大门口,太常渊原想跳出门外,却被不知何时赶到面前的叶浅斟剑指点在心口。再向前一步,指尖的锋芒便会要了他的命。 “你到底是什么人?”叶浅斟愤然问道。 太常渊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奈,不得不认输了。 “哈!真是好孩子啊,可见没有荒于练功,速度又快了几倍呢。”太常渊嬉笑道。 然而这个声音却宛如一记重锤敲在叶浅斟心头,让他瞬间呆住。这已完全不是他之前听到的那个苍老的声音。 太常渊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英俊而神气活现的脸,三十岁出头的模样,眼睛清澈而明亮。 叶浅斟猛然飞来一拳,太常渊连忙闪身,拳头擦耳而过。 “我都认输了,怎么还打?”太常渊哭着脸叫道。 “你该打!”叶浅斟凝眉瞪着他。 “我最爱的小叶,别生气嘛!”太常渊满脸堆笑,“做师父的,也不容易啊,既要放手让你们去闯,又不忍心看你们出事,两面做人很累的。” 叶浅斟气得几乎咬牙切齿,“你给我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不然我要你好看!” “其实事情很简单,”不管叶浅斟脸色有多难看,太常渊依旧笑容可掬,“我是你们的师父,也是小祥他们的师父,只不过你们彼此都不知道。太常渊这个职位是镇帝早前硬塞给我的,我本没想接,可奈何他盛意拳拳,我也不好意思拒绝。” 叶浅斟心绪起伏,面前是多年未见的师父,也是曾经抛下他决然离去的师父,如今却以这种方式和身份与他重逢。千百种情愫揉成一团,他闷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诶?怎么不说话啦,是不是见到师父激动得想哭啊?”太常渊眯起笑眼,伸出手做抚摸状,“乖啦乖啦,知道你对师父的感情深,师父真高兴啊!” “别碰我的头!”叶浅斟大叫,剑指一横,把太常渊抚过来的手挡在了半空。 …… “丹屏,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关心照顾,想方设法让我开心来冲散一段痛苦的记忆。可是今晚,叶的话让我彻底醒悟,他说‘痛苦的事情没那么容易忘掉’,既然无法忘记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呢?而现在,我也再不能选择遗忘,因为当痛苦超越临界,它将化为愤怒……” 竺花陌搁笔,把信留在景丹屏桌上,悄然离去。 …… 正文 心似双丝网 阴云聚拢,负压着整个都邑宣歌。 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平静,散布在偌大的相府,万籁俱寂,宛如一座空宅。 因为相府所有人,都已倒在自己干涸的血液中,再不能发出一丝声响。 竺花陌踏进相府大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遍地的尸体触目惊心。那些尸体的位置,不知是被什么方式,排列成规整的三个部分,分别朝着三个不同方向延伸过去。 霍然神动,竺花陌飞奔进院子里,绕着一具具尸体焦急扫视,仿佛在寻找什么。 “一直都想逃离的地方,为何还要回来?”随着一个舒缓平静的声音,钧天相国现身在竺花陌面前。 望着那双修长而深邃的眉眼,竺花陌狠狠道:“是你逼我回来的,你用竺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命逼我回来!” “你终于还是知道了……”相国竟叹息道。 “你当然不希望我知道,”竺花陌蹙眉,“那样就不会有人来向你讨回血债,你就可以继续你的假仁假义,高枕无忧地过活。” “你以为凭你可以给我带来怎样的威胁?知道了真相,我依旧是我,痛苦的是你。”相国淡淡道。 “就算报不了仇,我也不能再装聋作哑,”竺花陌眼中的悲哀一闪即逝,“那种日子我过够了……” “你默默承受那个人带给你的耻辱,为的就是保住景丹屏的命吧。你知道如果你反抗了,他为了帮你必定一死。就算你不顾自己的安危,你也不能不替他着想。”相国忽而一笑,“而现在,他已经不再受我的控制,你可以一并发泄你的新仇旧恨了。” “是!就在今天!”竺花陌走近一步,手里的银针已然捏紧。 “花陌。”叶浅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及时阻止了她的行动。 竺花陌回头道:“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无论结果如何,我一个人面对,不需要你插手!” 凌厉的眼眸中忽而现出一丝柔软,他平静道:“到我身边来。” 竺花陌颤抖了一下,为那样的语气和神情而迟疑,不知如何是好。 “来,”叶浅斟伸出手,“不要犹豫,这边才是你的方向。” 竺花陌望着他的眼睛,良久,终于一步步朝他走去。 漫长得如同亘古的距离,她不知是怎样走到他面前的。 “有我在,你不需要一个人面对。”叶浅斟目光落在她脸上,宛如无声的安抚。 “鸣皋终于要出鞘了么?”钧天相国眸中闪出一丝冷笑,缓缓道。 晶莹的剑身散发着清寒的光芒,鸣皋剑,正握于叶浅斟之手。 “你为什么要杀这里的人?”他问道。 “因为我将要离开这里,他们的使命到此结束。”相国漠然道。 “他们并非为你而生,你有何权利决定他们的生死?鸣皋剑遇到你这样的人,绝不会无动于衷。” “延续鸣皋剑的使命吗?如你师父清都山人十年前那样,在南郡一人一剑横扫大小魔教二十六所。”相国挑起一侧的嘴角,“你也要背起这惩恶扬善的担子,光耀师门么?” 叶浅斟默而不语。 “可惜,即便强大至此,最终他也没能剿灭那些甘木密林中的人。你以为,你可以吗?” “甘木密林……” 南郡的神秘树林,传说中树林深处有一群以甘木这种树为食而长生不死的人,他们的聚落便叫做“不死国”。史籍上只有简单的记载——“有不死之国,阿姓,甘木是食”。 师父十年前自南郡归来,身负重伤,足足修养了三个月才完全康复。然而弟子们询问他究竟怎样被伤,他却绝口不提一个字,仿佛那段记忆,【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已经永远被他留在了千里之遥的南郡。 “你是……”叶浅斟霍然抬眼,“不死国的人?” 钧天相国浅浅一笑,双脚忽然凭空离地,升至地面一尺处。这时,漫天洒下玫瑰色的花雨,飘荡在相府的每个角落,释放着迷人的甜香。 竺花陌伸手接住了一朵花,雪白的掌心中,紫红的花瓣静静安睡,是一朵三角梅。 叶浅斟忽而发现,地上尸体的分布正如这花瓣一样,呈三角状。 三角梅!竺花陌的心神剧烈震颤起来,瞳孔收缩。这个形状,这种花香,她怎能忘记! 花雨的掩映中,相国的身形陡然消失,顷刻间已然出现在叶浅斟身后,抬手一击。 那只手,仿佛一柄利刃,带着逼人的寒光,刺向叶浅斟背脊。 叶浅斟回身,鸣皋剑转瞬出鞘,孤清的锋芒一泻千里。 相国一击为中,袍袖一转,反手意欲再度发招,却被强大的剑气冲击着不由得向后退去。落地之时,袖口处霍然开裂。 “好一个‘恒剑回风’。”相国沉声赞道。 叶浅斟冷冷看着他,等待他的动静,然而他却在此时收回了攻势,悬浮着的身体也缓缓落地,眼中闪过一道莫测的笑意。 “妈妈!”欢快悦耳的童音打破冰冻般的空气。 那个曾经在相府拍皮球的小男孩,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张开双臂蹒跚地朝竺花陌拥来。 “丝竹!”竺花陌的心猛的揪了起来,目光焦急而怜爱,把孩子搂进怀里。 叶浅斟呆住了,那孩子居然叫她“妈妈”! “很有趣是不是?”相国的声音传来,却已经不同原来,而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叶浅斟、竺花陌同时看过去,相国抬起双手,两手指尖在胸前缓缓相对,神色肃寂。眨眼间相国脸上的容貌就变了样子,竟真的是一个少年! 少年的脸色显出一丝青白,眉心有一朵玫瑰色三角梅的印记,周身散发着三角梅的幽香,透着宁谧而凛冽的邪气。 望着他,竺花陌几乎已经不能呼吸,眼里的波光凝滞,仿佛失了神。 三角梅印记的色泽忽然变得晶亮,一种不知名的灵力自眉心涌出,少年盯着竺花陌露出一抹邪笑。 就在他额上印记闪亮的同时,竺花陌怀中的小男孩气息定格,眼前寒光一闪,微曲成拳的小手陡然伸直,宛如一把匕首插入竺花陌腹部! 任务完成,小男孩瞬间弹起身,低头看着瘫倒在地的竺花陌,嘴边仿佛闪过一丝冷笑。 “丝竹……”竺花陌捂住伤处,不可思议地望着孩子。 “花陌!”叶浅斟凝眉,带着燃烧的愤怒,鸣皋雪亮的剑尖直抵孩子咽喉。 “不要!”竺花陌却大喊着拦住他,艰难地过去扯住他的衣袖,央求,“不要杀他,不要……” 叶浅斟望着她柔弱如水的眼眸,再也无法淡定,俯身将她揽在怀里。 靠在他心口,竺花陌感受着那心上的温度,波动的神智终于缓缓平静下来。 那少年冷静地看着一切的发生,面无表情,忽而转向小男孩道:“丝竹,到爸爸这来。” “嗯!”小男孩回复笑颜,欢快地奔过去。 震惊接连而来,叶浅斟已经不敢往下想象,望着少年,悲愤交加。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难以启齿,极力要忘却的痛苦! “如你所见,这个孩子的身份就是这样。”少年冷笑,“我想要的女人没有得不到的,而你怀里的这个女人很对我的胃口。” “你给我闭嘴!”叶浅斟怒斥。转而垂头看着竺花陌,迟疑着,“他……他是什么人?” “熹哲……相国的儿子……”竺花陌艰难地喘息,脸色已然憔悴不堪。 “他不配做我父亲,我也不配做他儿子,因为,我把他杀了。”熹哲缓缓道。 “你……”叶浅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经死在我手上,不要怀疑,我绝对下得去手,因为我恨他。恨,是世间最危险的感情,足以灭天绝地。”熹哲目色平静无波,“他在乎的只是他谋朝篡位的大业,从未把我当做儿子看待。他把我送去南郡学艺,让我从小在蛊虫堆里长大,看着那些恶心的虫子相互撕咬致死。他要我钻研蛊毒,长大以后帮他控制人心,结果我改良了九幽蛊,他很满意。不要以为太常渊能做出那样厉害的蛊虫,那是我的心血。一个把儿子当成杀人工具的父亲,难道不该死吗?” “你自己难道不是这样一个父亲?”叶浅斟愤然,搀着竺花陌缓缓站了起来。 熹哲目光一颤,愣住了。 “你对丝竹做了什么……”竺花陌翕动惨白的嘴唇。 熹哲邪笑,“我用最强的蛊,赋予他最强的力量。” 竺花陌摇着头,痛苦道:“你怎么可以把他做成傀儡,他是你儿子呀!” 熹哲神色顿了一下,拉起小男孩的手,垂头道:“丝竹,这些人太啰嗦,我们离开这里。” “好!”孩子笑脸相迎,欢喜叫道。 叶浅斟却在这时把鸣皋剑举了起来,指着熹哲,“胜负未分,就想逃了吗?” “心情不好时,我从不与人动手,你要想杀我就到‘不死国’去,我在那里等着你。”说着,熹哲身前的三角梅花雨骤然密集了。 叶浅斟飞剑刺出,扫落了花雨的屏障,然而后面的人已经不知在何时消失不见了。 “丝竹!丝竹!”竺花陌拼尽全力朝虚空中大喊,然而没有一丝声响回应。 满天飘落的三角梅忽然定格在空中不动,片刻,同时发出细微的“噗”声,竟如水滴迸裂一般,四散在凝滞的空气中。 叶浅斟张手接住一朵绽开的花瓣,掌心鲜红的一点,竟然是血珠! “这幻术……”他不禁动容,“他用了多少人的鲜血做代价!” “他怎会在乎……他是……魔鬼啊……”竺花陌喃喃,终于无力地倒在他肩头,昏睡过去。 …… 几天后,叶浅斟接到了来自遥国的加急文书。内容是,东海海盗劫走了“靖幻”等负责出征幻海的船只,并集结大队人马在遥国大肆劫掠,百姓苦不堪言,希望叶浅斟尽快带桴浮军返回平乱。 叶浅斟看完信函,一脸苦笑,“没了我就活不下去,这算什么一国之主?” 一旁的季寻芳却不禁为难,“遥王还不知道馆主在这边发生的事,你的身体可不宜再战斗了……” “寻芳,”叶浅斟郑重了语气,“回去什么都不许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没事。” “馆主……” “我跟他非亲非故,不需要每件事都向他汇报。”叶浅斟淡淡说着。 “那好吧……”季寻芳只得答应,转口,“我去下令拔营,明日一早启程。” 开门时,季寻芳发现竺花陌正站在门口,忙施了一礼,“竺姑娘请进,馆主就在里面。” …… 荒原策马,竺花陌依旧骑术不精,被叶浅斟落下好远。 然而这次,她没有呼唤他停下来。一步一步,她努力追赶,无论多么艰难,缰绳都牢牢握在手中。 没跑多久,叶浅斟便勒马转头,看着竺花陌奔来,忽而微微含笑。 两马终于并肩而行,竺花陌扭头问道:“你怎么不跑了?还有,你笑什么?” “我笑你从来都逞强好胜不顾后果,明知不可为而为。” “你说我的伤吗?已经没事了,罗姑姑的‘暝花凤羽金赤丹’比仙丹还厉害呢,骑马这点运动根本不在话下。” 叶浅斟却摇摇头。 “你不是这个意思?那……”竺花陌目光左右一闪,“哦!你在说我不自量力,明知骑不快还逞能是不是?” 叶浅斟笑而不语。 竺花陌努嘴瞪了他一眼,转而道:“你居然敢看不起我,我罚你答应我两件事。” “你这是什么逻辑……” “不许拒绝。”竺花陌说着严肃了神色,“第一,你要教我剑法。” “你想做什么?”叶浅斟不禁绷紧心弦。 “我要救出丝竹,亲手!”竺花陌决然道,“我不想再依赖你们的保护,永远当一个软弱无能的人,我相信,你们能做到的我也一定可以做到!” 这是个无比单纯而稚嫩的想法,不切实际得令人想笑,然而叶浅斟却没有笑出来。 那双如星辰般美丽的眼眸,正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深切地望着他。 良久的慎重后,他冲她点了头。 她的笑自嘴角慢慢漾开,明艳动人。 “别高兴得太早,还有第二件事,”她接着道,“你要教我骑马。” 她说出了这个简单的愿望,却叫他心中波涛汹涌。 百里思青上的一幕幕又瞬间重回眼前,叶浅斟迟疑了很久,终于缓缓道出了自己深埋的心意,“你……愿意像从前那样,坐在我身前,让我为你牵辔执缰……一步步走去夕阳的方向吗……” 怔怔凝望,竺花陌明白那话中的含义,她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却带着寂寥的神情,摇头,“我不能……” 看着他的神色逐渐黯然,竺花陌忽然淡淡笑了出来,“但是或许,我可以骑着另一匹马,在你身后跟上你的脚步。” 叶浅斟目光一聚,凝神静视身旁的女子,终于轻挑嘴角,“那你可要跟紧了。” …… 荒原的另一侧,遥望两人策马于夕阳下的剪影,景丹屏感慨万千地微笑,然后调转马头,驰骋向另一方辽远的天地。 …… 【终】 正文 【剧终难忍剧终言】 半个多月的更文终于告一段落,此时的心情很是复杂。 不舍,故事里的一张张面孔,以及一直以来坚持点击我的你们。感谢,我大爱的亲们!虽然你们不曾留下字句,但我知你们一直记挂着《流觞》,默默的。这也恰与我的初衷相合,即,求分享,分享一段故事,分享一种深情……你们看到了感受到了,我便于愿足矣! 然而尽管不舍,却也终要和这个故事说再见了。 看到最后,你们也许会发现,那并不算一个真正的结局。小叶和花陌策马而去,他们终于是明白了对方的心意,然而真的可以在一起了吗?就算小叶不介意花陌那不堪回首的往昔,可是花陌呢,以她那倔强的个性,她会容忍一个不完美的自己拖累她心中所爱吗?终有一天,她会回到甘木密林,拯救她那个被人毒害的不幸的孩子……而那时,当小叶、花陌、熹哲三人重新站在一起,又会有怎样的爱恨纠缠?而后,遥王桑收复四夷,出征幻海的宏愿,作兄弟的小叶自然义不容辞,其间又会发生何等变故? 凡此种种,想来都是朦胧而美好的故事吧。而此刻,却需要你们自行遐思了……或许有一天,我会重新振作,将这个略有遗憾的梦补全,便希望到时依旧有你们的守望与支持。 写到这里,不由而发一声慨叹:对于浓烈缠绵的言情,我真是无能为力啊! 写不出那样热烈的爱恋,或许是因为自身个性的缘故,独独偏爱那种深沉婉转的情怀。想看爱得山盟海誓,柔情密语的亲们一定失望了,红的爱情从来如此低调……= =。。。 然而有一句话,我认为说得很好,语云:“言情宜迷离惝恍,若近若远,若隐若现,此善言情者也。”我便是误打误撞合了此道,却委实不敢自认“善言情者”,自知功力尚浅,且众口难调。 但愿红的故事可以陪伴亲们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O(∩_∩)O~此情不渝者便继续支持我吧! 《虹焰剑话》已开,恭迎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