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画 / 楼枯 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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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介绍:
孤灯常伴冷月,十年躬耕隆中。
何来一日风云动,扶我直上九重。
不尽江水滔滔,无边荒草苍穹。
湮没了多少英雄,人生几度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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拭剑堂:由宋廷亲贵子弟把持的特权组织
刺马营:无限忠诚于黄金家族的特权组织
天火教:西域拜火教,内迁中土三百年,已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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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国灭亡,宋蒙对峙。拭剑堂、刺马营两强对峙,血战连年。
梨花社原是金国用于对付南宋的特务组织,金灭亡后,整体投降蒙古,精神领袖、故金大将完颜必答受封晋王,为保今日时权位,恢复旧日荣光,梨花社拉拢腐蚀蒙古亲贵,四处安插眼线、兴风作浪。此举遭致刺马营的极大不满。为打消刺马营的猜忌,梨花社掌班白眉子将目光投向南方,欲策划破坏君山英雄大会,以证清白。
宋景定元年秋,三年一度的中原英雄大会在君山召开。白眉子义女、梨花社秋宫宫主罗倩倩(化名罗芊芊)奉命南下,制造事端,挑拨江湖各派与南宋官府的矛盾。
拭剑堂安插在梨花社的坐底于化龙将罗倩倩的整盘计划密报临安,拭剑堂堂主金百川派钟向义赴君山侦办此事。
罗倩倩利用洪湖派弟子顾青阳将白无瑕(白眉子女儿)送入君山,充当内应。相处日久,顾、白互生爱慕,白不愿牵累顾,主动离开。钟向义抓捕白无瑕落空,于是秘密逮捕了罗倩倩,以此为饵诱捕白无瑕。(为避免各派猜疑,抓捕罗倩倩、诱捕白无瑕由九鸣山庄少庄主陆云风出面,钟氏幕后操纵。)
紫阳宫、洪湖派、洞庭水寨(天火教支脉)等帮派基于抵制拭剑堂插手江湖事务的考虑,暗中与白眉子达成妥协:白眉子退回晋州,各派助白无瑕、罗倩倩全身而退。
这场争斗以九鸣山庄及幕后主使钟向义的惨败而告终。
洞庭水寨聚义厅,白无瑕技惊四座、风头无两,顾青阳因为公开维护白无瑕而声名受损,在洪湖派掌门苏清河的规劝下,决定暂时离开中原,赴昆仑山研习剑法,为三年后的黄山小论剑做准备。
李少冲,洪湖县落魄书生,应机缘结识顾青阳,在顾青阳的劝说下弃文习武,拜在洪湖派名宿穆英门下。
李少冲机敏干练、勤谨好学,渐得穆英器重,穆英欲将女儿穆晓霞配他为妻,又恐悠悠之口难绝(穆晓霞与穆英义子庄天应定有婚约),遂遣诸弟子四处寻访庄天应的下落。未果。
洪湖派有弟子十万,分江南、江北两大派系(“南三族北五家”),因为内部不和,在江湖上的地位一直很低下,苏清河继任掌门后,致力于一统南北,而达振兴洪湖派之目的。为此他不惜与刺马营合作,将已投靠刺马营的穆英义子庄天应送回洪湖县。
穆晓霞与庄天应重修旧好,为对李少冲有所补偿,穆英不顾洪湖派“不与官府结亲”的戒规,为其聘定洪湖知县谢水清之女谢丽华(当朝郡主、拭剑堂差办) 为妻。
庄天应早年亦颇有侠胆,因痛恨宋廷的卖国外交,在蒙古境内刺杀北上求和的宋廷使臣,被刺马营逮捕后变节。此次回洪湖,他带着两个任务:一、秘密查访闲云阁泄密案中的四个赌徒;二、刺杀途径洪湖县的蒙古使臣,试探宋廷对外政策的底线。
庄天应用福寿膏(鸦片)控制住穆英,胁迫穆晓霞充当帮凶。他指使穆晓霞诱使李少冲、赵丰(穆英三弟子)杀死三名蒙古使团随员,又暗中向官府告密,致使赵丰半途被抓。庄天应又唆使洪湖弟子冲击大牢,营救赵丰,洪湖局势变得错综复杂。
危急时刻,拭剑堂副堂主邵玉清设计将蒙古使臣被杀的脏水泼到幽冥教(天火教)的头上(天火教一直被宋廷视为邪教,不遗余力地加以清剿),又重金贿赂使臣,既保了全洪湖派,又平息了事态。
庄天应抽身退出,行前他诱使肖天海杀死了穆英,穆英弟子分裂为拥肖派和倒肖派,血腥攻杀,势同水火,洪湖局势再次到了失控的边缘。邵玉清不得不请苏清河出面平息事态。为保全穆晓霞和赵丰等人,李少冲只得加入拭剑堂,并向苏清河公然表明身份。
苏清河诱捕并处死了肖天海,吞没穆英家产,完成了他一统洪湖派的夙愿。
李少冲受命护送红袖、玉箫回扬州,从此离开了洪湖派。
黄山论剑,群英毕集,小十杰席位争夺的异常激烈。顾青阳与白无瑕各凭实力跻身十杰,二人在与“蛇仙”乐和子的争斗中隔膜尽消、重修旧好。
九鸣山庄原为武林四清门之首,称雄江湖数十年,近世人丁稀落,实力大损,地位一落千丈。为复兴旧时荣光,陆家当家人萧老夫人多方运作,为独子陆云风跻身十杰搭桥铺路,然而事与愿违,陆云风仅列第十一位,未能入榜。萧老夫人于是指使家臣粱再要和侄子天王庄庄主陆云冈设计栽陷顾青阳,保陆云风上位。
顾青阳堕入圈套不能自拔。以洪湖派为代表的江湖新兴势力与以九鸣山庄为代表的守旧没落势力对峙江南。经拭剑堂、紫阳宫、丐帮的调停,两家和解又结亲。顾青阳虑及两派相争的严重后果,也为阻止白无瑕和唐菲(暗恋顾的小萝莉)冒险营救,便自污认罪,被判流放海外孤岛。李少冲念及旧日提携之谊,前往太仓探望。
紫阳宫是黄山论剑的最大赢家,韦素君和陈南雁皆名列十杰。韦素君从其母遗书中得知李少冲是她的义弟,遂与杨秀、黄梅赴太仓接李少冲上紫阳宫研修。
在韦素君、杨秀、黄梅、陈南雁四人的悉心指点下,李少冲武功大进。也窥探到了这个被武林中人奉为至真至纯之境中的许多不为人知的丑恶。在彷徨苦闷中,李少冲开始颓废堕落。
紫阳宫的二号人物谢清仪要筹办寿典,李少冲与韦素君受命前往中原收取旧账。
蒙古大汗忽必烈笃信喇嘛教,尊八思巴为国师,八思巴同门师弟杨连古真酷好古董收藏,弟子为讨其欢心,遂盗掘旧宋皇陵。拭剑堂“三君子剑”当街刺杀杨连古真,实力不济,两死一伤。此后,李少冲从杨连古真处得知了韦素君的真实身份:她的生父竟是天火左使韦千红。
邵玉清借贺寿之名来到紫阳宫,他要李少冲将天蚕教正在策划的攻山阴谋告知余百花,以此取得信任,继续潜伏。李少冲通过监视余已己,发现她确实与天蚕教暗中有来往。余已己解释说她跟天蚕教来往是奉了冷凝香的密令,为的是将天蚕教一网打尽。
李少冲又将此事求证于冷凝香和杨秀,得到的答复是天蚕教几乎每年都要来攻山,屡战屡败,完全不必放在心上,而余已己也确实是奉命打入天蚕教充当卧底的。
除夕夜,余已己喂李少冲吃了粒毒药,牵累余百花为救治李少冲而大损内力。天蚕教趁机攻山。紫阳宫群龙无首,加之内奸作祟,遂一败涂地。冷凝香被俘,遭虐杀,黄梅惨死。幸得丐帮、洪湖派、张默山等赶来救援,紫阳宫才免于灭顶之灾。蓝少英、余已己被俘,天蚕教一蹶不振。
李少冲因被明小红从身上搜出余已己所赠的天火教令牌而几乎性命不保,余百花知道他的身份,不予追究。李少冲欲为余已己开脱,但虑及冷凝香已死(死无对证),韦素君身陷绝境(丐帮弟子逞凶杀人,奸淫紫阳宫弟子,韦素君惩戒元凶,被责不顾大体,判杖刑,囚于石室面壁),遂作罢。
余已己被判终身幽闭,戴上铁面具和铁枷锁坠入幽深的地牢,永世不得重见天日。
李少冲离开紫阳宫,坐底天火教。
经过运作,李少冲成为天火教荆湖总舵的一名教头,并很快被总舵主赵自极相中而成为他的贴身护卫。天火东使蓝天和与荆湖总舵主赵自极密会,预测拭剑堂将联合洪湖派、丐帮对荆湖总舵进行报复,借以拉住紫阳宫不靠向刺马营。
赵自极借口赴落髻山参加新任教主的升座大典,带部分亲信离开武昌。大部分人仍蒙在鼓里,撤退前夜,赵自极下令处决“柳党”的精神纽带柳絮儿,李少冲倾慕于柳絮儿的美色,暗中助其脱身,不久柳絮儿被柳党接走,李少冲无可奈何,只得去已成孤岛的鲜花岭。
鲜花岭一役,荆湖总舵铁心堂几乎全军覆没,李少冲、张希言退往落髻山。因为荆湖惨败,天火右使、风衣府主温铁雄倒台,苗剑芳大权独揽,赵自极升为风衣府中枢堂堂主,得荆湖同僚文士勋相助李少冲在武功院藏书楼谋得一闲差。磨炼心志,研习武功。
这年冬,赵自极与文士勋翻脸,李少冲受牵连被捕,在狱中他结识了后来成为陇西集团核心的黄敬平和张羽锐。
苗剑芳、赵自极相继倒台,顾青阳在新教主杨清的支持下执掌风衣府,李久铭出任执法堂主,李少冲得以平反,随即得到重用。他念旧情放了文士勋,又结交了军中元老董先成,这为他以后崛起陇西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落髻山的争斗永无停息,不久,李少冲被派往陇西出任护军使。为了安抚亦为了监视,顾青阳以杨清的名义假借陆家丰之手将已成为披香殿侍女的柳絮儿赠予了李少冲。
陇西护军使署升格为陇西总舵,李少冲出任总舵主。此举引起陇西霸主马千里的极度不满,他趁顾青阳在内斗中失利之机,向李少冲发难,李少冲不得不将陇西总舵由快活林迁往安平堡。外迁途中遇袭,高斌战死,李少冲重伤,得柳絮儿舍命相救才保全性命。
马千里欲斩草除根,处处紧逼,李少冲与出镇陇西的梨花社宫主罗倩倩暗中结盟,在罗倩倩的巧妙运作下,李少冲攻破快活林,马千里与义女马玲儿相拥自焚。
顾青阳厌倦了权位争斗,萌生退意,借赴晋州贺寿为名离开落髻山。此时忽必烈灭宋决心已定,刺马营开始大规模清除异己,稳固后方。完颜必达是金国降将,一向被蒙古亲贵视为异己,必欲除之而后快。要拿下晋王,梨花社是最大障碍。刺马营精锐尽出,联合杨连古真的番僧集团暗中向梨花社发难。
顾、白重逢,旧情复萌,怎奈隔阂已深,一时未能冰消。
梨花社覆灭,白眉子被害,白无瑕身中剧毒,顾青阳护送白无瑕南下孤隐峰求医。
此时,武林联盟已近崩解,拭剑堂变得更强大也更残暴,大小门派纷纷投效刺马营,甘当蒙古铁骑南下的马前卒。
历经千辛万苦,顾青阳终于将白无瑕送到孤隐峰。白无瑕伤势渐愈,但出于对白眉子之死的愧疚,迟迟不能敞开心扉接纳顾青阳。
因为西隐一脉在性观念上的独特见解,使得白飘飘、余卿卿等人对顾青阳产生了误会,对顾、白之恋横加干涉,顾青阳黯然下山。白无瑕被余牙子骂醒,下山去追顾青阳。在李少冲的撮合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顾青阳大婚,李少冲携侍妾金菱儿去贺喜,金菱儿与白武山邂逅,情愫暗生。
顾青阳走后,落髻山实权落入杨清手中,杨清基于种群考量,大肆拔擢西山人(西亚人),引发信任危机,李少冲在李九铭的撺掇下火并川中总舵主焦手,进入天火教的权力核心。
朱宗镇作乱,杨清避居双流山庄,李少冲出兵击败朱宗镇,进入落髻山,并纵兵屠杀西山人。此举虽赢得一片叫好,却也引来杨清的猜忌,教中元老趁机排挤,李少冲不得不离开落髻山往华山参加论剑。
此番挫败,让李少冲认识到要想控制天火教,必须和拭剑堂进行深度合作,他先是不顾生死地击败了杨连古真,挫败番僧集团染指中原武林的企图,又接纳雷显声(拭剑堂坐探)为自己的亲信,以此向拭剑堂表明忠心。他斩杀刀天妄,改善与中原各派的关系,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宽松后方环境。
李少冲邂逅封迎,在她身上看到了余已己旧时的影子,加之杨秀暗示封迎很有可能是他与余已己的私生女,因此对封迎念念不忘。
陈兆丽因秽乱宫闱被废,失落中投靠了刺马营。天蚕教攻山后,在张默山的支持下她渐渐掌握了紫阳宫的实权。张默山想成为中原十绝,要余百花暗中相助,余百花阳奉阴违。华山论剑张默山一败涂地,恼羞成怒之下,他以揭露陈南雁与南宫极乐私通为要挟,要余百花接受蒙古皇帝的册封,正式靠向刺马营。
余百花无奈地接受了忽必烈的册封,并北上大都觐见蒙古皇帝。此举引起了整个中原武林的震荡,各派纷纷效仿紫阳宫投北。
封迎中计被迫跟李少冲回成都,途中撞见张默山与杨连古真密会,才知道一向以侠义示人的张默山竟是刺马营的八佩剑之一。封迎决定将这一发现回山告诉紫阳真人,因被杨连古真弟子追杀而坠落山谷,意外地遇见了在此隐居的陈南雁。
紫阳山物是人非。余百花为保全杨秀,强迫其与朱早成亲。
李少冲赶到江南,说服封迎相信自己就是她的生父,封迎改姓为李。
天火教金陵总舵主杨洪卫向李少冲表白忠心,李少冲认为重返落髻山的时机已经成熟。
拭剑堂与刺马营的冲突愈演愈烈,为报复紫阳宫倒向刺马营,拭剑堂在和州捕杀陈兆丽,使其身败名裂,刺马营则还以颜色,于寿春城北刺死中剑刘知之,试图挑起天火教与靖淮帮的冲突。李迎为父分忧,主动前往靖淮帮为人质。
李少冲重上落髻山,杀尽西山人,彻底架空杨清。为解寿春危局,李少冲在李九铭等人的支持下来到寿春。与拭剑堂、靖淮帮通力合作,加之刺马营内部意见不一,寿春危局终解。
寿春事件只是刺马营释放出来用以吸引拭剑堂目光的一个烟雾弹,他们真正的目的是直捣黄龙,折断宋皇佩剑——拭剑堂。寿春事件刚刚平息,临安就发生了地震。
拭剑堂内保皇派(邵玉清)联合保家派(钟向义)向保国派(金百川)发难,金百川下狱,保国派一败涂地,垂死之际告发钟向义私厢买卖宫女,迫使钟杀妻叛逃,拭剑堂名存实亡。
为配合襄阳之战,也为最终打垮中原人心,刺马营策划攻打寿春城,宋军见死不救,靖淮帮战败,刘庸身死,寿春城一片焦土瓦砾。
为克服危局,李少冲锐意革新,在天火教内部强推法治,招致各方反对。金菱儿与西隐一脉钟白山私通被抓,李少冲心存顾忌,左右为难,李迎私纵金、钟解开难题。
有人借李迎私纵凶犯为题向李少冲发难,迫其在去职和屠戮学生之间选择,李少冲选择南巡海外。落髻山出现权力真空,各派蠢蠢欲动。
李久铭(拭剑堂安插在天火教中最高级别坐底,属于保国派)痛惜金百川之死,与钟向义暗中勾结。为表忠心,他借查贪腐为名,杀害川中总舵总舵主金岳。吐故纳兰(陇西集团骨干)大张为金岳报仇之旗,联合张羽锐设计将李九铭杀于双流山庄。
吐故纳兰借清教之名(清肃教中拭剑堂的残存势力),大肆捕杀异己,制造高压恐怖气氛,黄敬平、杨竹圣等陇西集团骨干纷纷被杀,天火教实力大损。李少冲由海外归来,借兵平乱。吐故纳兰眼见事败,遂携杨清投奔刺马营,半途被张羽锐安插在身边的坐探所杀。
各派共推李少冲为教主,李少冲不肯废黜杨清,特设首座一职,代教主行使大权。
白无瑕因顾青阳迎娶唐菲,愤而下山,顾青阳下山寻妻。
忽必烈发动酝酿已久的灭宋战争,襄阳城破,荆湖失陷,十万洪湖乡军顷刻间土崩瓦解,康青山投元、刘青烈投宋,刘青发、荣清泉战败被杀,苏清河兵败,在阮清秀的劝导下欲往江南重整旗鼓,被刺马营打伤后落入陆云风(最后一任拭剑堂堂主)手中,受凌迟,死于临江镇。
顾青阳重新赢回白无瑕的爱,回了昆仑山。
李少冲身染剧毒,不能视政,选董先成、张羽锐等八人辅佐杨清,实权落入张羽锐手中。李少冲心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深感天火教落在张羽锐手里,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于是诱杀了张羽锐。
千叶堂土崩瓦解,机密大量外泄。张默山趁机设立平西大都督府,出兵十万攻打落髻山。大难当头,落髻山出现种种诡异的征兆,不久地动山摇,山平河塞,“天险之境”落髻山无险可守,李少冲下令弃山北逃。混乱中杨清走脱。
张默山得杨清后,视若至宝,尊其为护国法师、天火教神圣大教主,杨清则宣布将李少冲永远革除出教。天火教各地分舵纷纷尊杨清为教主,天火教体统得以保全。
**、特权、腐败在变乱烟消云灭,自由、平等、法治重新焕发光芒,表面千疮百孔、奄奄一息的天火教度,实际蕴含着勃勃生机,在经过血与火的洗礼后涅槃重生。
李少冲被逼入草地,部众损失殆尽。谢丽华设计向九原城主借粮,事泄被杀。李少冲病死。九原城破。李迎辗转回到紫阳宫。
忽必烈在大漠行宫宴请中原武林各头面人物,封赏张默山(加谟)等有功之臣,张默山遭政敌陷害,失宠,败逃。南宫极乐扮小丑,载歌载舞,取悦蒙古皇帝,而得以脱身。紫阳被封为护国大法师,因受张默山牵连,被软禁在大都,一年后获准回紫阳宫修行,行至半途遭杨连古真伏杀。
经历了一番周折,李迎登上紫阳宫掌门之位。
然而江湖就是江湖,恩恩怨怨永无休止时,紫阳宫的复兴仅仅只开了个头,一场灭顶之灾便从天而降!
江湖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月起江南(原稿) 第001章 江南(1)(改)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9:56:35 本章字数:10243
江南的梅雨时节,丝丝细雨经月未歇,矮山、竹林、村落、池沼、河渠全都淹没在一片混沌迷蒙中。官道上,一名头戴竹笠身披草蓑的少年骑着一匹杂毛瘦马正不紧不慢地赶路。他叫顾枫,师承洪湖派,虽然只有二十出头却已在江湖上搏了个“仁义剑”的名号。他生于洪湖长于洪湖,但艺成之后一直云游在外,此刻重见故土只觉得两眼有看不完的景,只恨这滴滴答答的雨实在是扫人兴致。
顾枫已身心俱乏,此刻他最想的是能有一家客栈,让自己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美美吃上一顿热饭菜,然后再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那才是神仙般的日子!
他正在苦想,湖边还真出现了这样一家客栈,一家只有十来间草屋的乡村野店。小二百无聊赖地蹲在檐下剔牙,猛然间看见雨中一人一马过来,赶忙一骨碌爬起来撑着把油伞迎了上去。顾枫将缰绳甩给小二,说声:“好水好料侍候着。”小二亮着嗓子应了声“是咧!”不待顾枫吩咐,又冲里面喊了句:“热水一桶,姜汤一碗,侍候爷更衣呐!”顾枫甚是满意,摸出一块碎银子甩给小二:“赏了!”小二欢天喜地接了去 泡在热水中,顾枫畅快吐了口气,惬意地合上了双眼。不多时他就进入了一个熟悉的梦:自己正攀援在绝壁上,身后是雾茫茫、深不见底的山涧,抬头向上看,云雾飘渺,山顶若隐若现。自己何时开始攀援?为何要攀援?向何处攀援?顾枫已经全然忘记了。他能感觉到的是自己的双臂已经僵麻,双腿麻软无力,身躯变得越来越重。顾枫分明感觉到许多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师祖、师父,苏清河、韦素君、杨秀、刘青烈、穆英、紫阳真人……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也各不相同:期许的、鼓励的、担心的、嫉妒的、幸灾乐祸的、漠不关心的……“绝不能半途而废!不能半途而废!不能让师祖失望,不能让她们笑话……”顾枫咬紧牙关,一步、两步、三步……山顶依然遥不可期,气力和信心却已消失殆尽……突然,顾枫一脚踏空,身躯急速向下坠去…… “啊……”顾枫大叫一声,跳起身来,“原来还是一场梦。”
顾顾枫长长地吐了口气,慢慢坐了下来,一睁眼,看到一张胖胖的笑脸,店主端着一碗姜汤站在自己面前。“客官一路辛苦了,趁热喝了这碗姜汤,早点歇着吧。”热腾腾的姜汤递到了顾枫的手里,顾枫没有喝,他心里有个疑问:刚才自己的那一声叫喊,换作一般人,早吓得丢了汤碗。可是这店主不仅没有丢掉碗,连汤都没有溅落一滴,有这份定力的绝不是泛泛之辈。自己难道进了一家黑店吗?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顾枫没少进过黑店,若是兴致好,他还喜欢跟店主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可今天自己实在太疲乏了,顾枫很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
“多谢主人家,在下喝不惯姜汤。麻烦主人备一壶好酒。”店主笑道:“不错,喝酒一样可以驱寒的。便请客官尝尝本地酿造的小米酒。”说话的时候,小二已将顾枫的衣裳洗净烘干送了进来,顾枫起身穿衣,小儿顺手就将浴桶提了出去,这个浴桶高四尺,口径三尺,盛上水少说也有一百三四十斤,平常人两个抬尚且吃力,小二竟单臂就提了出去,顾枫看在眼里,心里嘿嘿冷笑。 时近黄昏,住店的客人都聚在前厅用饭,众人三五结对,高谈阔论,顾枫听他们口音天南地北的都有,料想不是店主的同谋。顾枫没有往人堆里凑,四下扫了一眼,忽见一个十四五岁的俊美少年,独坐屋角默默喝茶,顾枫见他身材单薄,睫毛纤细,五指纤细嫩白如玉,心中暗自冷笑。踱步到桌前问道:“这里可以坐吗?”少年腼腆一笑,点了下头。
小二过来问讯,顾枫道:“时新的菜只管上,再来两壶酒,我要请这位小哥喝一杯。”小二闻言冷笑道:“客官别费这心,我们这位小爷是不喝酒的。”顾枫笑骂道:“胡言乱语,好男儿哪有不喝酒的呢?”少年闻言慌忙答道:“小弟……确实不会喝酒。”因为着急,脸颊涨得通红,说完这句话又低头不语了。顾枫笑道:“乡野小店晚上也没什么玩的,与其长夜枯坐,不如喝酒解闷。小哥量浅,咱们尽兴为止。”少年听了这话,勉强笑了笑:“那就多谢兄……兄台了。”故意哑着嗓音说话。
酒菜上来,小二斟了头酒,叫声“慢用”自去忙了。顾枫举杯道:“为有缘相会,干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那少年看看杯中酒,皱了下眉,也一饮而尽,一时喝猛了,呛的连连咳嗽。顾枫忙起身给她拍打后背,少年脸涨的通红,慌忙推开顾枫的手,支吾道:“我,我不能喝了,告辞了。”掩嘴自去。 顾枫目送他进了房间,坐下继续喝酒。邻桌一人笑道:“小娘子来了三天,谁也不搭理,老弟好手段啊。”顾枫笑了笑没有答话,同桌的另一个汉子笑道:“老韩,你想女人想疯啦?他明明是个小子嘛,谁家女儿肯放心让她一人出来?你老韩愿意吗?”老韩道:“老宋,你还别抬扛,我就见过这样的人。”众人闻言都来了精神,老韩看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甚是得意,卖关子说:“这种事说出来你们也不信,不说也罢,不说也罢。”老宋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话开了头不说啦,这可不地道啊。”众人都催他说。
老韩这才清清嗓子道:“我前些日子啊去洛阳城办货,那边朋友客气,拉我去金玉楼吃饭。唉,没成想七个鞑子也在那吃饭,喝醉了酒就开始闹事,把一个跑堂的一顿臭打,鼻子歪了,牙也掉了,跪在地上直叫爷。楼上楼下百十个爷们,屁都没敢放一个。”老宋道:“鞑子比当年的金狗更狠,惹他们?那不是自己找死?”老韩道:“谁说不是呢?可就在这时出了一件怪事:七个鞑子全让人从楼上给扔了下来,一个个摔的瘸胳膊断腿的,甭提多解恨啦!”
一旁小二嘟嚷道:“他是打痛快了,人家生意还做不做了。”老韩啐了小二一口,敲着桌子训斥道:“你就惦记着那些碟儿、碗儿的,这关系到气节,你懂吗?”老宋道:“别扯远啦,到底是什么人出的手?”老韩诡秘一笑,道:“你们猜猜?这该是个什么样人?”一人道:“看这个架势,八成是少林寺的和尚吧?”另一个道:“胡扯!和尚怎会上酒楼喝酒呢?我看八成是秦琼秦叔宝,除了他谁能一口气把七壮汉扔下楼去?”又一个附和道:“俺看也是,换成本朝的那些将军老爷们,个个软面条似地,能把自家婆娘从一楼背到二楼俺就服他了。”
老韩拍桌子喝道:“尽是胡扯!秦叔宝是唐朝人,怎么扯到咱大宋朝来了?再猜!”顾枫笑道:“是铁枪门的骆大小姐吧。”老韩闻言,一拍桌子,道:“对呀!就是这个铁枪门的骆大小姐!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那身手,那身段,简直……妙不可言!”小二插嘴道:“到底是身手妙不可言,还是身段妙不可言啊?您老真看见人家动手啦?”老韩被他这一问,顿时哑口无言,众人哈哈大笑。
有人打趣他:“你说这些八成是听书听来的吧?世上哪有这样的,一个十六七岁娇滴滴的小姑娘打翻七条壮汉?!”老韩被众人这么一哄,不觉自己也笑了起来。
顾枫心中暗自冷笑:“谁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眼下不就是有一位吗?只可惜你们肉眼凡胎,不是真人罢了。” 二日,天色放晴。梅雨季节,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众人趁早上凉爽纷纷启程赶路。过午之后,店中只剩下顾枫与少年两个人。那少年似乎在等什么人,隔一阵就出门眺望一回,顾枫几次与他搭讪,他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冷面孔,时间一久,顾枫心中就有些后悔,暗道:“我见你孤身一人,这店又不干净,怕你吃了亏,有心帮你,你却拒人千里之外。罢了,不让你吃些苦头怎知江湖险恶?”于是结了店钱,投东南而去。走了一里多地,便又悄悄折回身,潜伏在客店旁边的小树林里,冷眼旁观事态之变。 掌灯时分,湖上静悄悄划来一只小船,船上有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青衫汉子,双目炯炯,太阳穴高鼓,手臂粗壮,青筋暴出,一看便知是个外家拳高手。另一人,三十出头,脸色阴郁苍白,一袭长袍,腰上别了枝判官笔。小船离岸还有三丈远,二人纵身上岸,一前一后进了野店后门。
顾枫见二人离船上岸时小船在水中只轻微地晃了一下,便知二人武功不弱,应该是江湖有名有姓之辈,细细一想,惊道:“原来是飞鱼帮的两大头领。”想到这心中顿生疑惑:“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子究竟是何来头?竟让飞鱼帮曹洪、元朗两大高手一齐出马?” 顾枫矮身潜行到客店的厨房窗下,房中厨子正在熬汤,曹洪、元朗两人与店主并肩而立,只听元朗低声说道:“紫阳宫弟子见识多,你们的药只怕瞒不过她,还是用我带来的好药。”顾枫听到“紫阳宫”三个字,心中暗惊,思忖道:“真想不到,这女子竟是紫阳宫弟子。紫阳宫诸弟子中似她这般年岁的只有韦素君、杨秀、黄梅、陈南雁四人。杨秀自己是认识的;韦素君号称‘无影剑’,冷人冷面,也算是半个老江湖了,不该似她这般青涩;黄梅话多好动,不及她这般恬静。她必是陈南雁!曹洪、元朗不知被谁灌了迷魂汤竟要对紫阳宫弟子下手?罢了,既然让我撞上,少不得要管这场闲事。”
厨子将汤做好,元朗忙着下药,曹洪将小二唤来在耳边叮嘱了几句,小二这才捧着汤出去了。顾枫深知曹洪、元朗皆非等闲之辈,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在窗下静听其变。约一盏茶的工夫,店小二侧身进来,神情有些慌张,急急道:“大哥,不好了!那小妮子喝了咱们的药一点动静都没有。怎么办?干脆亮家伙,明刀明枪跟她干吧。”元朗道:“不急,紫阳宫弟子内功底子深,药性发作的慢,先稳住她,等一等再看。”店小二冷笑道:“二哥也太抬举紫阳宫的那帮小娘们了,依我看,拿下这个雏儿不过是小菜一碟,费那工夫作甚么。”店主喝道:“你懂什么,小心使得万年船,告诉弟兄们,没大哥的话谁也不许胡来!”小二应声“是”怏怏而出。
店主问道:“大哥,咱们和紫阳宫有何冤仇?今日若动了这丫头,就跟紫阳宫飙上了,这值吗?”元朗冷笑道:“老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婆婆妈妈的?事成后,你拿着钱远走高飞,享你的福去。”店主叹道:“倒不是我怕事,紫阳宫毕竟是江湖上四门,这万一……”曹洪叹道:“老五你别说啦,这其中的厉害,我岂是不知,只是……唉,不要说啦,骑虎难下,骑虎难下呀! 众人正焦灼不安,忽听窗外有动静,元朗向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各自抽出兵器,元朗手握判官笔大喝一声:“是谁?”脚尖轻点,身子已穿窗而出,他手中判官笔敲、点、挂,连使三招,攻守兼备,一气折腾下来却并没见到人,心下正自疑惑。忽听背后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元朗不禁吓出一身冷汗:这人若是暗中偷袭,自己焉有命在?
元朗强作镇定,缓缓转过身来,“是你?”元朗与顾枫有过几面之缘。顾枫满面堆笑:“元二哥,近来生意兴隆啊,几时把买卖都做到紫阳宫头上啦。”此时曹洪与店主也抢到屋外,二人一南一北将顾枫夹在中间。店主见顾枫去而复还,惊问道:“你,你不是已经走了吗?”元朗冷笑道:“老五,你的那些摆设怎能瞒的过大名鼎鼎的‘仁义剑’?”顾枫笑道:“元二哥过奖了,‘仁义剑’不过是江湖朋友给的面子。”元朗哼了一声,说道:“既知面子是别人给的,就该知道好好珍惜。”顾枫忙道:“元二哥误会了,小弟并非是来扒单坏事的,只是眼看飞鱼帮有难,不得不提醒一句罢了。”元朗怒道:“你还是要插手?”挺身就要动手。
曹洪喝道:“且听顾兄弟把话说完。”顾枫道:“在下与贵帮罗帮主有些交情,有话不可不说,紫阳宫乃当今武林四清门之首,紫阳剑法已成剑法正宗,习练者何止千万?且不说紫阳真人剑法通神,名列十绝,便是座下十大弟子也是个个武功卓绝,声威赫赫,紫阳宫的门生故旧更是遍布天下。今日若动了她门下弟子,天下虽大,岂有几位的容身之地。”
元朗冷笑道:“我知道你与紫阳宫有些瓜葛,有心帮这丫头说话。不过也不能把人当做三岁小孩来哄!余百花算哪门子中原十绝?不过凭自己的脸蛋挣来的罢了。她的十个弟子如今老的老,死的死,无能的无能,**的**,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黄毛丫头,能顶什么用?至于说门生故旧,虽有千千万万,真正能给她卖命的又有几个?我看在帮主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你自己也该知道‘进退’二字是怎么写的。”
顾枫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真是忠言逆耳。也罢,我可以不管,但想知道究竟是谁在和紫阳宫过不去?”曹洪冷笑道:“老弟应该知道道上的规矩,恕曹某不能相告。”顾枫道:“规矩是人定的,这点面子都不给,让在下很是为难啊。”元朗勃然大怒:“顾枫,你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元某今日就试试你‘仁义剑’到底有几斤几两!”说时,判官笔直指顾枫前胸乳突穴,顾枫拔剑相迎,笑道:“曹副帮主,不如一起上吧,‘黑白双煞’少了一个,可不太过瘾啊。”曹洪笑道:“那我们兄弟就占顾大侠的便宜啦。”袖中突然抖出一对铁锏。
曹洪攻打顾枫上三路,元朗招呼顾枫下三路,二人配合默契,攻势凌厉,顾枫步步后退,却临危不乱,边打边说道:“‘黑白双煞’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行侠仗义的事做了不少,曹副帮主放心,即使二位败在顾某剑下,顾某也会守口如瓶的。”
顾枫一口一个“曹副帮主”,看似无心实则有意。原来曹洪曾做过六年飞鱼帮帮主,在他主政的最后两年飞鱼帮惨败于洞庭水寨,江南地盘全被洞庭水寨占去,帮中兄弟便生出许多怨言,指斥他恋栈。曹洪甚为苦恼,思来想去他定下一计:设英雄擂,海选天下英雄,以武功最高者继任帮主。
曹洪心里的如意算盘是:飞鱼帮在江湖上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帮,干的又是名门正派所不齿的贩卖私盐勾当,那些正派人士顾及颜面,自然不会来趟这浑水。黑道上或许有人想来掺和,但一来自己武功不弱,寻常人等还真不放在眼里,即便有人武功高过自己,那也无妨,终究在自己的地盘上,威逼、利诱、使绊子、下套总有办法让他知难而退。如此,自己既能坐稳帮主宝座,对下面弟兄也算有个交代了。这般千算万算,怎么看也是一条万无一失的好计,可万不曾想,阴沟里也能翻船,自己竟栽在了一个小姑娘的手里。
英雄擂摆了三个月,各方人物你方唱罢我登场,着实热闹了一阵子。眼见有惊无险,到了最后一天。午时已过,主持比武的副帮主元朗正要宣布收旗,人群中忽然挤出一个自称罗芊芊的小女子,自称自己是从晋州千里迢迢赶来打擂的,恳请元朗务必破个例。元朗欲不答应,却被曹洪拦住了。曹洪自幼习练外家拳,平日里打熬气力,不近女色,那女子长的妩媚动人,明眸含情带泪,曹洪只看她一眼心就软了,迷迷糊糊之中不仅答应破例延时,还要亲自跟她对阵,谁胜谁就是帮主。
罗芊芊在上千人的呼喊中走上擂台,双目突然射出一道寒光,曹洪顿时清醒过来,只是话已出口,恰似覆水难收。让曹洪悔恨终生的是罗芊芊只一掌便将自己打落擂下,摔得鼻青眼肿,门牙也掉了一颗。一时成为笑柄。曹洪羞愤之下只得忍气吞声做了副帮主,不想罗芊芊又一口气提拔了十三个副帮主,加上原来的四个,小小飞鱼帮竟有十八个副帮主。原本那些被自己呼来喝去的部属如今都和自己称兄道弟、平起平坐,此事在曹洪看来简直比丢掉帮主宝座更让他难堪。
顾枫以一敌二有些吃力,他故意说出这件旧事,用意是在扰乱曹洪的心神,好减轻压力。果然曹洪闻听此言后,脸色憋得通红,手中铁锏一招快过一招,浑如疯了一般。元朗看他章法混乱,急叫道:“大哥……不要上他的当。”顾枫笑道:“论武功曹副帮主当排飞鱼帮第二,用得着你来说三道四的吗?”这句话又戳到曹洪的痛处,他出招更狠,章法却更乱。 正当此时,忽听得前堂里一阵惨叫,小二厉声叫道:“大哥,快走。点子漏啦”曹元二人脸色大变,收身跳出圈外,店主苦笑道:“报应,报应。大哥二哥你们快走,我来断后!”言罢,摸出两根峨嵋刺,挺身向前,顾枫见他步法,功夫不在曹、元之下。心下暗惊道:“幸好刚才他没有动手,不然我早败了。”元朗冷笑道:“笑话,我元朗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人吗?”曹洪道:“不可硬拼,你们快走,我来断后。”话音未落。忽听脑后金属破空之声,顾枫急叫一声:“曹帮主留神!”已是不及,曹洪一个趔趄,身子向前一栽,伏地不动,双目爆出,已然气绝。元朗不由得悲由心起,叹道:“想不到,你我弟兄竟如此分别。”拔出短刀朝胸口扎下,血流如注,顿时气绝。店主扑通一声跪在两具尸体前,已是泪流满面。 衣袂连风,人影闪动,过来三人,呈三足鼎立之势,将顾枫与那店主围在中间。其中一个便是顾枫见到的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此时她手执长剑,眉宇之间顿时多了一份凌厉的杀气。左侧一个道姑,年约二十五六岁,眉若新月,面如春花。顾枫心中一盘算,似她这年纪应是紫阳驾下五弟子冷凝香,忙收剑见礼,口称“冷女侠”。那女子听顾枫道出自己姓名,微微一惊,她尚未答话,顾枫身后的一个女子笑道:“想不到飞鱼帮中也有人才,凭你也听过五姐的大名。”
说话的这个少女,年约十四五岁,身穿黄衣,体态娇小,细腰似乎伸手可握,眉目生动,双眸如含一汪清水。
冷凝香冷笑道:“梅儿你错了,他跟飞鱼帮可没什么瓜葛,若我没有猜错,他便是‘仁义剑’顾枫。”顾枫喜道:“难得冷女侠还记得顾某的名号。”黄衣女子笑道:“方才我还在疑惑,洪湖派除了顾公子还有谁会使‘平山落雁’?不过你前天还在凤翔府,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洪湖县?”顾枫闻言甚是惊骇,自己刚才使的是确实是“洪湖十二绝剑”,这剑法是洪湖派武功精华所在,天下会的人不过寥寥四五个,她竟能一眼识出,这份见识可不一般。更惊讶的是她竟然知道自己前日在凤翔府,自己去凤翔铜人寺找海法和尚比武,黄昏时进城,二日一早便出城凤翔南下,前后逗留不过五六个时辰,她竟然也能察知?
顾枫拱手问道:“在下眼拙,敢问姑娘是?”黄衣女子笑道:“我爱穿黄衣,名叫黄梅。你刚才救的是我小妹陈南雁。”顾枫喜道:“有幸目睹紫阳宫冷五侠,黄女侠,陈女侠,真三生有幸。”黄梅笑道:“公子过誉了,紫阳宫五姐以下没人敢当个‘侠’字。这回你帮了南雁,我们该怎么谢你呢?” 顾枫笑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黄梅道:“救命之恩,岂可不报?你就不要推辞啦。”冷凝香道:“公子上次在长安为师父传递讯息,师父有言,见到公子后,一定要请上紫阳山,当面答谢。这次公子又救了南雁,紫阳宫若再不答谢就是知恩不图报,不懂人情了。”顾枫急忙说道:“真人是顾枫敬仰的前辈高人,能为真人效劳是顾枫的荣幸,何敢图报?至于这一次,相信没有在下,陈姑娘也会平安无事的。”顾枫这一说,冷凝香突然没了话。
一旁的店主突然插嘴道:“三位女侠,我能走了吗?”此言一出,顾枫顿时一愕,暗道:“他们原来是认识的吗?”冷凝香道:“念你知错能改,带着你的妻儿离开中原,若再让我撞见,定取你性命。”武训宜闻言,急忙叩头道:“多谢冷女侠慈悲,武某发誓今生今世再不踏进中原。”叩了三个响头起身便走。
黄梅笑道:“就这么走了,你这两位好兄弟怎么办?”武训宜顿时羞的满面通红,垂手侍立,不敢言语。冷凝香又好气又好笑,呵斥武训宜:“终究是兄弟一场,你就忍心看着他们暴尸荒野吗?”武训宜唯唯诺诺,忙拿起铁锹开始挖坑。
冷凝香向顾枫解释道:“这个武训宜算不得好人,但也不是什么恶人。罗芊芊当了帮主后,他就洗手隐居起来,本想安安心心过日子。不想曹洪、元朗劫持了他的妻儿,又逼他作恶,好在他良心未泯,知错能改。顾师兄,我这么处置他妥当吗?”顾枫笑答道:“最合适不过了。” 黄梅从屋里摸出一盏油灯,点着了屋檐下的柴垛,火借风势瞬间而起。十几间茅草屋顿时被火舌吞没。陈南雁羞怯地问顾枫:“顾大哥是……是怎么识破他们形迹的,我怎么就一点都没看出来,你又……又是怎么认出我是个女身?”顾枫笑道:“那店主和小二都身怀武功,口音也不是本地的,我由此生疑。至于说如何识破姑娘的身份,其实很简单,姑娘举止优雅,冰清玉洁,世上断然没有这样的男子。”
陈南雁脸一红,低头说道:“我原本也不知道五姐和梅姐会来,喝了他们放了**的汤后,顿觉头晕目眩,正强撑着要往外走……若不是五姐和梅姐赶来……自然还有顾大哥暗中相助,我……只怕已经遭了他们的道儿。”顾枫笑道:“姑娘中毒后,还能走出屋门,这份功力,顾某是自叹不如。”陈南雁道:“公子过誉了,其实,我是先服了解毒丸的……”顾枫心下莞尔一笑:她倒实诚的紧。 说话间,茅店已变成一堆废墟。黄梅甚是高兴,她问陈南雁:“雁儿,姐算不算给你出了口气?”陈南雁含笑点了点头,火光映在陈南雁脸上,白里通红,说不出的娇美动人。顾枫不觉心动,暗道:“都说紫阳真人慧眼识真,收的弟子个个貌美如花,看来果不其然。似这般佳人任谁见了能不动心?”
冷凝香邀请顾枫结伴同去君山,顾枫婉言谢绝了。此时,武训宜已经在地上挖了一个一尺多深的坑,正要把两具尸体拖进去。黄梅笑道:“你就不怕你兄弟的石头让野狗拖了出来?这坑太浅,起码要挖六尺深。”武训宜闻言二话不说,跳下坑继续开挖。顾枫暗暗摇了摇头,不明白这样的小人,冷凝香为何要放过他。
当晚天空晴好,明月当空,夜风徐徐,花草芳香,虫吟蛙唱,好不热闹。顾枫别过三人后,牵马赶路,不知不觉间走了七八里路,忽见路旁竹林里有间茅屋,茅屋中一灯如豆,一个年轻人正伏案读书。那茅屋本是农人用来看护庄稼用的,建造的十分粗陋,这季节阴雨连绵,屋中既潮湿闷热,蚊虫又极多。什么人半夜三更躲在里面点灯读书呢?莫非是个想考状元的农夫?想到这顾枫自己笑起来,他决定去会会这个要考状元的农夫。 茅屋顶上的茅草已经腐烂,散发出阵阵腐臭。
顾枫正在拴马,屋内发出一连串哈欠,一人自言自语道:“灯油耗去半盏,文章才成半篇。皇图霸业江山,腹空饥苦难眠。”顾枫莞尔一笑,轻咳了两声。屋里灯火应声而灭,顿时一片死寂。顾枫一愕,笑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用功时,文章才写一半,岂可去寻周公?”
听他这么一说,屋内顿时响起火镰敲击声,灯火一亮,一个书生端着油灯迎了出来。这书生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眉目清秀,一脸菜色,身上穿着一件补丁上打补丁的布衫。他略微打量了顾枫一眼,忙稽首道:“兄台请到屋里小憩。”
顾枫随书生进屋来,茅屋狭小,地面泥湿,刺鼻的霉味呛得顾枫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一张竹笆床、一卷破被絮,一把断腿木凳和一个土案,案头放着几册旧书。
书生的神情有些拘谨,犹豫了半天才结结巴巴问道:“莫非,是,我在下夜读之声惊扰了兄台?”顾枫笑道:“那倒没有,只是路遇隐士,过来探访罢了。”书生闻言咧嘴一笑道:“你怎知我是隐士?我可是满脑袋的升官发财梦呢!”
顾枫听他出言坦率,顿时也来了兴趣,打趣道:“自古以来,读书人有几个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俗话说‘身在公门好修行’,兄台将来进了公家门,只要在升官发财之余顺便做几件有益百姓之事,百姓依旧要呼你一声青天大老爷的。”
书生叹息一声:“世人皆把读书做官看成摘取荣华富贵之途。我若得志,绝不做那昏官贪官恶官。”顾枫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兄台莫把话说绝咯。”书生闻这话,微微一叹,自嘲道:“也不知今生今世有没有这造化呢。”又问顾枫:“兄台是做那一行的?”顾枫反问道:“以兄之见呢?”书生略一思索道:“兄台不在士农工商之列,带剑夜行,莫非是,游侠?”顾枫哈哈一笑,不置是否。
他随手拿起案头的文稿扫了一眼,笑道:“以兄大才今岁必然大捷。”书生冷笑道:“似此东拼西凑、空话连篇、言而无物的东西,我自己尚且不知所言何物,兄台真能看出好来?”顾枫闻言,甚觉尴尬。书生也觉察到出言太重,自责道:“眼见大比将至,心情烦闷,口不择言,冒犯了兄台,请见谅。”顾枫摇手道:“无妨。”指着竹床上的酒壶叹道:“借酒浇愁愁更愁,是这酒引出了兄台胸中的怨气。”
书生哈哈大笑,先前的拘谨一扫而空,道:“离天亮还早,请兄台休息片刻。”顾枫见正有此意,但见床小,颇为踌躇。书生道:“我还要熬夜赶功课,兄台请自便。”顾枫也不客气,道声谢,便和衣躺下,片刻便进入梦境。
睡梦中,顾枫似乎听到自己的枣红马在屋外嘶鸣,这马儿陪着自己走南闯北,形影不离,此时一定是想自己了。唉!马儿、马儿,你主人好容易能睡个囫囵觉,你就让主人多睡一会儿吧?明天一早陪你出去遛弯,好不好?枣红马似乎听懂了自己的意思,也就不再吵闹……
顾枫一觉醒来,眼睛被阳光刺的发疼,梅雨时节又一个难得的大晴天!在阳光的照耀下,茅屋里升腾着一股淡淡的水雾。书生未写完的文章放在案头,上面压着一块小青石,顾枫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是一阙西江月,词名《临江》:孤灯常伴冷月,十年躬耕隆中。何来一日风云动,扶我直上九重。不尽江水滔滔,无边荒草苍穹。湮没了多少英雄,人生几度秋冬。
顾枫看完,心想:“这书生倒是个有抱负的人,我且赠他一些银两,助他达成所愿。”想到银子,顾枫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急出门寻马,木桩上空空如也,哪里有马的影子?顾枫又惊又愧,自己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竟会栽在一个穷酸手里!幸好他只是图财,不然没了脑袋,自己岂不是冤死?顾枫羞恨懊恼,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挥手一掌拍断茅屋的支柱,一声闷响,茅屋塌成一堆废墟。丢了马,顾枫只好步行,走了十余里地,远远听到惊涛拍案之声,登上土山远眺,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白茫茫的大江横在眼前,江上白帆点点,鱼鹰盘旋,斜阳映射,满江流金。顾枫顿感心胸为之一扩,万千的烦恼一时尽抛诸脑后
月起江南(原稿) 第002章 江南(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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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山南坡路口有几间茶棚,聚集了不少等船过江的渡客。顾枫摸摸衣袋里还有几块碎银子,便叫了一壶茶两样点心,一边充饥,一边等船。谁想这船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一直等到夕阳将下,江面上才出现一只渡船。这是条可坐百人的大船,渡口等船的渡客都松了一口气。船靠上码头,却没有放下跳板,船主在船头拱手作揖道:“本船是包船,不载散客,各位都请散了吧。”船主的话顿时被淹没在一片咒骂之中。这也难怪,离江边渡口最近的村镇也有十五里,此刻过不了江,只能再走回去明日再来,有驴有马的还好说,那些推车挑担子的渡客,岂不苦死?
渡客们群情激愤,叫骂之声不绝。两个精壮汉子,剥了衣服,一个猛子扎下水游到船下,三两下就爬到船上,船主试图来拦阻,被二人叉手推倒在地。船主见势不妙,忙回头大喊:“于爷!于爷!”船舱中随声走出一个五旬老者,一头灰发,清瘦矍铄,目光炯炯,不怒而威。
两个汉子被他气势所震慑,愕怔了半晌。高个壮汉才结结巴巴说道:“船是你雇的吗?老子偏要上,你能怎样?”他虽气短,手臂却长,手指几乎点到老者鼻子上。顾枫暗叹一声:“你有苦头吃了。”果然,老者一声冷笑,身形并未见动,那汉子却似一只口袋径直朝人群飞来。顾枫见状大惊,他看出老者有武功在身,却没料想到他出手便伤人,当下不及多想,脚尖点地,纵身而起,将那汉子抱住,稳稳落在地上。码头上的渡客有四五十人,却没人看清是怎么回事,那高个汉子此时呆若木鸡,一动不敢动。
灰发老者斜目看了一眼顾枫,问矮个汉子:“他飞的好不好玩?你要不要也玩一玩?”矮个汉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摇头如拨浪鼓,口不择言道:“嗯,嗯,要!要!”老者冷冷一笑,道:“老夫成全你!”抬脚踹在汉子肋下,那汉子惨叫一声,身子像断线风筝一般,夹着风声冲顾枫砸过来。
顾枫见来势凶猛,不敢硬接,腾空跳起接住矮个汉子,双手托住他的后背,一连倒退了十几步才停稳。一放手,汉子便倒地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他的肋骨被老者踢断了四五根。顾枫厉声责问道:“他虽鲁莽了些,也罪不至死,阁下出手未免太重了。”老者冷笑道:“小朋友,你想给他们出头?你可知江湖上有多少人因为爱管闲事活不长命的?”
顾枫心中一凛:“此人武功在我之上,我若强出头,只怕就有性命之忧。”他稍一犹豫,便被老者看破心迹。灰发老者便冷笑道:“若是怕了,就给老夫磕上三个响头,老夫便不追究。”
顾枫闻言,不觉仰天一阵大笑,道:“在下行走江湖,遇到蛮横不讲理的人多了,似你这样的倒是少见,一言不和,便要取人性命,便是天王老子杀人也要个理由吧?”老者冷冷道:“你武功不如老夫便是理由!”顾枫沉声道:“顾某行走江湖还没向谁低过头。不过就是一死,你放马过来便是!”老者微微一笑,蓦然跃起一丈多高,轻轻地落在顾枫对面。
众人眼见两人要以死相搏,顿时一哄而散。那高个汉子此时缓过劲来,眼看老者就在眼前,捡起一块石头,怒吼一声,朝老者扑去。顾枫喝声:“站住!”闪身来拦,已经来不及,但听“突”地一声响,汉子肩头血箭爆射,他身形一滞,跪倒在地,顿时如杀猪般嚎叫起来。顾枫抄手接住暗器,但觉力道甚大,手心火辣辣地痛,捏起来一看,竟是一枚血乎乎的石子。
此时一轮残阳挂在江上,血一般的红。
顾枫暗叹道:“难道此处竟是我葬身之地吗?难道我就要死在这个不相干的人手上?”他定了一定神,拱手问道:“阁下身怀绝技,求教姓名?”老者冷笑道:“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套近乎,已经晚啦!”顾枫笑道:“顾某行走江湖,早已将生死看淡,你既然不说,我也不求你。请吧。”当下气定神闲,静如松岳,只等老者出手。
老者直勾勾地盯着顾枫,满脸杀机,却迟迟没有动手。忽然,船舱中传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好啦,于公,顾公子是本座的好朋友,玩笑不要开过头了。”随声款款从船舱里走出来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女子,明眸皓齿,媚眼生辉。
她,就是是飞鱼帮帮主罗芊芊。飞鱼帮创设百余年,以拐卖人口,走私私盐为生,传到今天已经二十代。罗芊芊是通过打英雄擂取代前帮主曹洪的,仅仅两年时间她已将帮中元宿收拾的服服帖帖。顾枫与她一见投缘,互相引为知己。
罗芊芊命人放下跳板,走到顾枫身边,笑道:“于公听说顾大侠的名声,想要会会你。怎么生姐姐的气啦?姐姐给你陪个不是。”老者哈哈一笑道:“人说洪湖顾枫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于化龙失礼了。”顾枫暗自吃惊,于化龙号称铁剑仙,是名震江湖的于家剑嫡传弟子,名声虽不大,但论武功修为,实在可疑称得上一等一的高手。顾枫暗自庆幸:今日若真与他动手,只怕是早横尸荒野了。
罗芊芊笑颜花开,挽住顾枫手臂,低声说道:“到船上来,姐有话跟你说。”顾枫低声问:“他凭什么甘心为你卖命。”罗芊芊媚眼流波,附耳说道:“他是个色鬼。”顾枫知她不肯说,便一笑了之。那船外表看着粗陋,舱内布置却甚是精致。顾枫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艘船本来就不是渡船,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扮成渡船的样子。刚才那两个汉子倒是鲁莽了些。
罗芊芊看破他的心思,笑道:“知道你是菩萨心肠,我已让人给他们治伤啦,每人再赔他五百两银子,顾大侠看怎样?”顾枫道:“这才是大帮主的风范。”正说话时,于化龙掀开帘子回道:“婉秋姑娘已经过了十字坡。”罗芊芊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将那两个人打发走,把血迹洗干净,我这个妹子见不得半点血。”于化龙应诺而出。顾枫闻言起身便走,罗芊芊一把拉住他,道:“你不必回避,见见她也好。”
月起江南(原稿) 第003章 江南(3)(改)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9:56:37 本章字数:1601
大江上,红日西坠,轻风徐来。顾枫站在船头往岸上看,只见七八条劲装大汉护送着一顶轻纱小轿由土山方向缓缓而来。罗芊芊道:“我这位表妹,出生富贵人家,从小娇生惯养,脾气大,不好侍候。小时候也学过几招剑法,听说君山英雄大会热闹,就吵着要来。我怕她是个累赘,本不想答应,谁知她竟不声不响地自己来了。”顾枫笑道:“你贵为一帮之主,一个人还照顾不来吗?”
罗芊芊叹道:“这两年我抢了洪天的一些生意,怕他在君山寻我的晦气,万一婉秋有个闪失,你让我如何向她父母交待?姐托你带她上岛去,你不会介意吧?”顾枫听到要和一个陌生女子同行,不觉面露难色。罗芊芊咯咯笑道:“你不必急着答应,待会见了她,合了眼,你再答应不迟。”
轻纱小轿停在码头上,竹帘启处,走出一个十五六岁身着男装的少女。于化龙早已等候在码头上,那少女一下轿,便护着她上了座船。船上众人个个神色凝重,屏气凝神,一副如临深渊的样子。少女见到罗芊芊,撩衣跪拜:“姐姐一向可好?”顾枫仔细打量这少女:目含流波,肤如凝脂,娇如新开之花。身着男装,更添了一分潇洒飘逸。
“妹妹又长高了,姐姐快认不出来了。”罗芊芊赶忙扶起少女,“来,我给你引荐一位江湖上的大英雄:‘仁义剑’顾枫,顾大侠。”
罗婉秋抱拳说道:“姐姐的朋友,便是婉秋的兄长,请顾大哥多多关照。”顾枫听她叫自己顾大哥,心中更多一层好感。罗芊芊拉过罗婉秋的手,有意无意地顾枫身边推了推:“你顾大哥江湖阅历丰厚,你要多向他请教。”罗婉秋含笑点了点头。罗芊芊暗暗碰了碰顾枫:“我这个妹子不讨人烦吧?我可就把她交给你啦。”顾枫闻言无言以复。
是夜,青天如洗,一轮明月挂天边。三人在船头对坐饮酒,说些江湖上的奇闻逸事。说到一个月后的君山英雄大会,罗芊芊笑问顾枫:“你一向不喜欢热闹,为何这次来的这样早?”顾枫答道:“蒙古大汗要率大军南下攻打四川,再顺江而下灭我大宋。我提早过来就是知会荆湖各路府州军县,要他们有所预备。”罗芊芊显得十分惊讶,暗问顾枫:“你在官府有很多朋友吗?帮姐牵个线。”顾枫笑着摇了摇头。
罗婉秋道:“我听说蒙古铁骑纵横万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强如金、夏也不免灭国。顾大哥以为宋军真能扛得住蒙古百万大军?我看这赵家江山,怕真要改名换姓了。”罗芊芊闻言连咳两声,罗婉秋却没听见。顾枫笑道:“妹妹是北国人,说出这话也不奇怪。其实这江山赵家坐也好,李家坐也罢,只要善待百姓,都无所谓。不过蒙古人终究是异族,冥顽不化,又黩武好杀,只怕他们不知体恤百姓。”
罗婉秋冷笑道:“顾大哥生在江南,自是对蒙古人心存偏见。他们文明教养或许不及江南,可是他们胸襟开阔,视野广大,他们若是坐了江山也未必不能重建汉唐盛世。”顾枫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又岂能真心善待江南百姓?”
罗芊芊见二人语生龌龊,忙打圆场道:“你我不过是江湖儿女,管他什么军国大事?李太白说得好:‘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来来来,咱们痛饮美酒,一醉方休。”顾枫与罗婉秋对视一眼,罗婉秋端起酒杯道:“我不太会说话,言语有不妥冒犯处,请顾大哥不要计较。这杯酒,我敬顾大哥。”说罢一饮而尽,顾枫也一饮而尽。三人饮酒至深夜,尽欢而散。
二日,船到岳阳,罗芊芊因帮中有事携罗婉秋先回飞鱼帮总舵,行前与顾枫约定相会时日。顾枫独自进城,入住月来客栈,昏睡一日。黄昏时,下楼喝茶,厅堂中早坐满了各地客人,说些逸闻趣事,甚是热闹。五六个小厮穿梭往来,吆喝声此起彼伏。顾枫捡了一个僻静角落,要了一壶君山银针,自斟自饮,消磨时光。
约掌灯时分,几个丐帮弟子奉丐帮岳阳分舵当家长老赵广之命来请顾枫赴宴,顾枫与赵广曾有八拜之交,当下欣然前往。觥筹交错,顾枫有些醉意,赵广便亲自送他回月来客栈
月起江南(原稿) 第004章 江南(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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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来客栈门前,几个伙计正在殴打一个乞丐,拳打脚踢,好不高兴。顾枫扶墙问赵广:“什么人这样大胆,竟当着你老兄的面欺负丐帮兄弟?” 赵广闻言顿时黑下脸来,他咳嗽了一声,众伙计慌忙闪到一边。赵广将那个乞丐打量了一番,冷哼了一声,笑道:“这是个外地来的‘游嘴’。虽是乞丐,却不是咱们丐帮的。不然借他们几个胆也不敢在我面前撒野。”
顾枫点点头,拍了拍赵广的肩,说道:“你若不管,这人非得让他们打死。人有好生之德,你老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赵广叹了一声道:“‘仁义剑’果然仁义,他这条命算你救的。”说罢,轻咳了一声,问那店主:“他烧了你家房子,还是睡了你婆娘?下手这么重,要人命吗?”店主知道自己惹不起丐帮,于是赔笑道:“我这不是也没办法吗?小本生意,那经得起他天天来白吃白喝。”赵广笑道:“你不要跟我胡扯,就他这副倒霉像,还敢吃霸王餐?天下穷人是一家,这人我收了,给个面子吧。”
店主满脸堆笑道:“赵爷肯收他,那是他的造化。小弟送他三桌磕头酒。”说罢忙招呼伙计救人。赵广也不客气,拱手叫了声“多谢”,回头问顾枫道:“如此处置,顾大侠看如何?”顾枫嘿嘿一笑,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二日一早,顾枫正在厅堂用饭,一个乞丐低头往里闯,小二大怒,挥拳便打,那乞丐冲着顾枫叫道:“顾兄救我!”顾枫听他声音有些耳熟,便示意小二住手,仔细打量那乞丐一番,疑惑地问:“我认识你吗?”乞丐闻言忙从口袋中取出几封书信捧过头顶,顾枫见那书信劈手夺了过来,恨恨地说道:“原来是你!”
那乞丐正是他在江北的茅屋中遇到的穷书生,自己一时不备被他偷去了马匹和行囊。正苦寻他不着,他竟自己找上门来了。当下冷笑道:“你找我何事?莫非是还我马来了?”书生满脸惭色道:“马匹和行李都让在下弄丢了,我是来赔罪的。”顾枫冷哼了一声,书生黯然失神道:“我也不敢奢求顾兄宽宥,马匹和行李,我……以后一定还上。”
顾枫挥挥手,不耐烦地说道:“罢了,一匹马能值几个钱?就当奉送给大人了。只望大人升官发财之余,顺便为百姓做几件好事!”言罢扬长而去。
被这个书生一闹,顾枫心情很是不快,正低头疾走,冷不妨撞上一个肥大的和尚。顾枫大惊,正要致歉,那和尚却嘿嘿笑了起来。
“肉头和尚!”顾枫指着和尚鼻子哈哈大笑,那和尚一只肥掌拍在顾枫肩上,大喝道:“老子正要找你,你倒自己撞上门来了!”
顾枫摇了摇头,指着和尚的鼻子道:“你这佛门败类,经不念,戒不持,如今又笑的这般淫邪,是不是连淫戒也破了?”
月起江南(原稿) 第005章 江南(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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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头和尚闻言颇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半天,嘿嘿笑道:“都说顾枫是个机灵人,还真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不错,我是看上了一位姑娘,要请你牵线搭桥。”
“哦,”顾枫闻言来了兴致,“什么样的天仙美人能迷住大和尚?”
“紫阳宫韦素君!”肉头和尚一本正经地说道,“自从老子见了她一面,这心里就再也放不下啦。顾兄,顾大侠,看在咱们多年情份上,务必要帮衬此事,和尚在这里给你作揖啦。”肉头和尚说完,连连作揖。
顾枫冷哼一声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少做白日梦。”肉头和尚闻言不悦道:“顾枫,老子没得罪你,何必出口伤人?哼,你不信,老子偏让你看看,咱这癞蛤蟆是怎么吃到白天鹅的。”顾枫道:“那在下就拭目以待了。”拱拱作别,闪身就要走。肉头和尚忙赔上一副笑脸,拦在顾枫身前,连连打躬道:“好兄弟,好兄弟,哥哥错了,哥哥给你道歉,帮哥哥这一把。”
顾枫道:“要我帮忙也可以,你老实说,谁在打韦姑娘的主意?”肉头和尚摸了摸油乎乎的大脑袋,一咬牙,一跺脚:“庆阳侯钟向义。”顾枫惊问道:“是拭剑堂的钟向义!”肉头和尚点点头。
“和尚几时也结交起皇族亲贵来了?拭剑堂的这帮公子爷个个自命不凡,眼高于顶,他们如何肯自降身份去结交紫阳宫?我看他们必是另有企图?恕我直言,你还是少掺和为妙。”
肉头和尚道:“老兄误会了,钟向义虽是亲贵,却非纨绔子弟,他师承金百川,人品剑法俱是一流。他听闻‘无影剑’韦素君近年风头很劲,便有意来会会她,切磋武功嘛。唉,此人曾有恩于我,和尚欠他一份人情。”
肉头和尚六根不净,常做些偷香窃玉的勾当,他眼界又高,寻常人家的女儿他看不上眼,偷的尽是高门贵族家的女子,也难免落在拭剑堂的手里,说钟向义曾有恩于他,顾枫相信。但让他下决心帮这个忙,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君山英雄大会恰逢十年一度的小论剑,届时天下英雄毕集君山决出十名武功最高的人,称为“十杰”,“十杰”名声虽不如华山论剑推选的“十绝”名头大,但却更为习武之人推崇,原因很简单,华山“十绝”是对功成名就者的追认,而“十杰”却是十年苦修一夜成名的阶梯。习武之人能名列“十杰”,恰如读书之人高中三甲,都是终身的荣耀。
顾枫心里清楚当今武林有实力争夺“十杰”的就是那么几个人,“无影剑”韦素君和庆阳侯钟向义都有实力问鼎,促成他们两个在自己面前比试一场,探一探彼此的虚实,自己又何乐不为?
肉头和尚见顾枫久久不语,心里甚为着急,又催促道:“顾兄你不会见死不救吧。”顾枫微微一叹,说道:“若只是比武切磋,这个忙倒是可以帮,不过一则韦素君行踪不定,二来此人心高气傲,凭我与她的一点交情,只怕爱莫能助。”肉头和尚见他松了口,拍着胸脯道:“老兄放心,她正赶来岳阳,明日就可到达。紫阳宫号称四大清门,一向以武林正统自居。只要是事关侠义,谅她也不能推辞。”顾枫冷笑道:“和尚是不是已经有了计策?”肉头和尚诡秘地一笑,压低嗓音道:“我已探知韦素君师姐冷凝香,师妹黄梅、陈南雁就住在城南客栈。只要老兄能说动她们三人明晚去州衙大牢救一个人,其余的事情全在和尚身上。”
月起江南(原稿) 第006章 比剑(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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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微微叹息一声道:“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若再不帮忙,倒显得我不仗义了。不过,非是我背后诋毁钟相义,此人鹰眼狼心、反复无常,你还是少跟他来往。”肉头和尚默默点点头。
二日一早,顾枫去城南客栈拜望冷凝香三人。三人正说些闲话,小二忽来报道:“门外有一个和尚求见紫阳宫三位女侠。”冷凝香疑惑地问:“什么样的和尚?”小二回道:“是一个又肥又胖的和尚。”冷凝香正低头猜想是谁,顾枫笑道:“师姐怎么忘了,岳阳城里的肉头和尚呀?”冷凝香笑道:“我怎么把他忘了,快请。”黄梅笑问道:“什么人名字起得这么古怪,他不是肉头,难道还是钢头、铜头不成。”正说着,却见一个肥矮的身躯顶着一个硕大的肉脑袋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黄梅禁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冷凝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黄梅自知失态,忙用手掩嘴,笑声却从指尖跑了出来。
肉头和尚摸了摸脑袋,爽朗地一笑,瓮声瓮气说道:“黄女侠是笑我挺小个身躯顶着挺大个脑袋吧。”黄梅望着他那又大又圆,红彤彤,肉滚滚的脑壳,不禁问:“你这样天天顶着累不累”冷凝香忙出声喝止。肉头和尚哈哈一笑道:“黄女侠是个爽快人,说实话,我也觉得累,可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拿下来拎着走吧?”黄梅被他逗的哈哈大笑,对肉头和尚不禁生出几分好感。
肉头和尚望见顾枫,佯惊道:“原来顾兄也在这里,来了岳阳为何不来看看老哥哥呀?”顾枫笑道:“前些日子听说你在南海烧了幽冥教一百条大船,我想他们岂肯放过你?这会儿你必跑路在外,哪知你还真在岳阳,你就不怕幽冥教寻你的晦气?”肉头和尚笑道:“若是放在几年前,借我几个胆子也不敢回来,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啦,幽冥鬼子自己闹内讧,打得不可开交,哪有闲心来找我的晦气?”
黄梅插嘴问道:“幽冥教又出内讧了吗?这回谁打谁呀?”肉头和尚笑答道:“他们教主重病不起,眼见就要归西,各方都在那憋劲呢。”黄梅默默地点点头,对江湖上谈之色变的幽冥教,黄梅却丝毫不敢兴趣,她心里清楚幽冥教虽然强大,却并不可怕,他们偏居西川,自成一系,与中原武林并无多少瓜葛。所谓幽冥教威胁中原武林的言论,在黄梅看来是别有用心之人为达到他们内心不可告人的目的而编造的谎言。而相信和传播这种谎言的人,或是心怀叵测或是愚昧无知。
陈南雁沉吟道:“幽冥教一向在川西活动,几时也到南海?”肉头和尚闻言一阵尴尬,冷凝香笑道:“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们有八大总舵,天南海北都有他们的人。他们造这么多船一定又在策划什么新阴谋。”肉头和尚和顾枫都随声附和。
“师父,师父!”随着叫声,一个小沙弥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肉头和尚黑着脸呵斥道:“混账东西!哪儿就敢乱闯,滚出去!”沙弥被这一喝,一时呆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冷凝香道:“他想必是有什么急事,让他说吧。”肉头和尚黑着脸,喝问道:“什么事情?还不快说。”沙弥道:“师父料事如神,官府果然抓了一个乞丐去顶罪,如今就关在州衙大牢里。”肉头和尚听了,大脑袋“腾”地变得紫红,拍案而起道:“真是岂有此理!这是什么世道?”陈南雁被他这一拍之势,吓得一哆嗦。众人不明他何来这么大的火气,一时面面相觑
月起江南(原稿) 第007章 比剑(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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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道:“大和尚有话慢慢说,何必动这么大的气?”肉头和尚斥退沙弥,余怒未消道:“昨日城中出了一桩命案,有个致仕老贼让人给杀了,州官是他门生,要捕快限期破案。闹了一天一夜,贼没拿到,捕快交不了差,就找了个乞丐做替罪羊了。这岂不是草菅人命吗?”
黄梅道:“丐帮也是个大帮,岳阳城弟子不下千人,他们就敢?”肉头和尚道:“黄女侠有所不知,如今的丐帮不比以前啦,帮中弟子也分三六九等,三袋以上弟子才是真正的丐帮弟子,这些人在岳阳城,就是官府也要让三分的。三袋以下的弟子就凄惨了,平日当牛作马,侍候头头们,稍有不慎,挨打受骂是小事,斩手、割耳朵也是常有的。若是官府有案子破不了,就送帮中长老些银子,就可以捆一个乞丐去顶罪。”
众人听了都愤愤不平。陈南雁怯怯道:“如今连丐帮都做出这种事情来,江湖要有一场大乱了。”黄梅道:“五姐,今晚我们就去劫狱!”南雁道:“劫狱容易,以后又怎么办呢?”黄梅道:“走一步算一步,管那么多做什么?”肉头和尚拍手道:“痛快!痛快!黄女侠,和尚陪你走一遭。”顾枫笑道:“料他一个小小州衙大牢有何难哉,也算我一个。”冷凝香笑道:“好吧,就算咱们为岳阳做一件善事吧。”
二更天,众人直奔州衙大牢,一路打将进去,到了大牢里间。只剩一个牢子,那牢子见了众人笑道:“老天有眼,似这等好人原不该枉死。”说完,取了钥匙奉上。肉头和尚道:“你这牢子倒是有趣,走了他,你岂有好日子过?”牢子笑道:“如今牢里只我一个人,放了他走,按律不过挨个三十大板。一个乞丐都能为他人顶罪领死,我岂能不如他。”众人点头,黄梅拿过钥匙开了锁,众人进到牢里,见一堆烂草上,躺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两条腿被打得稀烂,只剩一口气而已。顾枫上前扶起,喂了他一粒保命丹,一看他脸,吃了一惊:那人竟是茅屋中遇到的穷书生!
肉头和尚见顾枫神色异样,忙问:“顾兄认识他?”顾枫道:“有几面之交。”转身问牢子道:“这人什么来历?”牢子道:“他原是洪湖县的一个穷书生,叫李牧渔。两天前才加入丐帮,高捕头花钱去找人,原本是要一个年老有病的乞丐来顶的,这个人挺身而出,替了那老乞丐。他进来乱骂,大伙恨他嘴臭,指望一顿打死,谁想他命硬,硬是挺道现在没死。你们今晚不救他出去,怕活不到明早。”肉头和尚笑道:“这个高捕头倒是长本事啦,我去取他狗命来。”大步往外走,黄梅道:“我也去。”冷凝香心想州衙中也没什么高手,便没阻拦,对牢子道:“算你还有些良心,委屈你了。”一掌打昏。
顾枫背着李牧渔先回客栈,冷凝香和陈南雁留下来接应黄梅与肉头和尚。回了客栈,顾枫取药救治李牧渔,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将伤口包扎好,看看李牧渔,已捆成一个白布包。顾枫擦擦汗,出屋来,见冷凝香、陈南雁站在厅中,却不见黄梅和肉头和尚,顾枫心中早知会是这个结局,并不感到意外。
原来这正是自己使的一场激将计:那日,高山私下放了自己,必定要找人来顶罪。自己便以此为缘由由肉头和尚出面游说紫阳宫三人一道去劫狱,然后再设计拿住黄梅,以此要挟韦素君应战。黄梅虽然武功不弱,江湖阅历却浅,肉头和尚轻易得手,为不漏破绽自己也假意被拿。果然,钟向义以二人性命相要挟,向韦素君下挑战书,冷凝香只能代为应下。
顾枫见计策进行顺利,心中落下一块石头,但戏仍要演下去,于是佯装吃了一惊,问道:“冷师姐,出了什么事?黄姑娘和大和尚呢?”冷凝香道:“他们失手被拿住了。”顾枫大惊道:“难道州衙中另有高手?”冷凝香点头道:“是拭剑堂的钟向义。他今晚恰巧在州衙。我赶去时九妹和大和尚都已经被擒。”顾枫道:“钟向义贵为当朝侯爷,来岳阳怕是另有公干?黄姑娘和大和尚落在他手里性命倒可无忧。凭真人和金百川的交情,他不过是要做做表面文章,过两天就会放回来的。”冷凝香道:“我原也这么想的,不过他却提了一个条件:要与七妹比一场剑。若是七妹胜了,他便放人,若是七妹输了,他便将人交给官府处置。”顾枫道:“那就请韦七侠来与他比试一场,以韦七侠的武功不会输给他的。”冷凝香道:“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只希望七妹能及时赶来。”
月起江南(原稿) 第008章 比剑(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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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第二日黄昏后才醒来,却见自己包的跟个粽子相似,浑身酸麻痒痛,半晌才回过神。
他试图抬起头,脖颈剧疼难忍,自己没有死,但受了重伤,这里不是监牢,也不是阎罗殿,而是一间客栈的上房。自己是被人救了出来,而且伤口都上了药。一阵李子的清香飘过来,少冲咽了口口水,心里一盘算自己竟有好多年没尝过李子的味道了。当年,父亲做官时,家道殷实,水果是从来不缺的,自己吃不完的就送给梁妈和丫鬟。若不是北兵南下,父亲坐罪丢官,自己也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少冲想及往事,禁不住眼圈有些酸涩。父母回到原籍,不久相继亡故,自己与年迈的祖母相依为命,祖母希望自己能像父亲一样寒窗苦读,考举人、中进士,光耀门楣。十六岁那年自己得中秀才,满心欢喜地回去报喜,可她老人家却已撒手人寰。
自己在祖母坟前发下誓言要重振门楣,可是自己不久就得了疟疾,上吐下泻,奄奄一息,族人怕连累自己,竟架起干柴要将自己火化,火点着了,眼见自己就要灰飞烟灭,一场大雨救了自己的命!大难不死,有家难回,自己四处游荡,为人帮佣,替人放牛,饥一顿饱一顿,没屋子住就钻牛棚,和牛一起睡,一件衣服穿了七八年,补丁比布都多。
世上所有的苦自己都能熬的过去。但从此却再也写不出来像样的文章,不光文章写不出来,连读的书也越看越觉得荒唐,古圣先贤的话突然变得那么荒诞可笑,那般地索然无味。
门“吱呀”地响了一声,有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是顾枫。少冲闭上了眼睛,收摄了一下天马行空的思绪。
眼前这个人,对自己来说,原本只是一个匆匆过客,那曾想因为自己的一点玩心,竟一时分不开了。
那天顾枫睡下后,自己出门透气,忽然看见树上栓着的马,深藏的童心突然冒了出来,鬼使神差地竟跳上了马背,那马性子甚烈,稀溜溜一声长鸣,狂奔而去,自己吓得脸色苍白,紧紧趴在马背上,大气不敢出一口。
马一口气跑了三十里地,累了,也服气了。一人一马这才往回走,又迷了路,天近正午才回到茅屋,见到的只有一堆废墟,猜想是马主人误会自己偷马,激愤之下放了一把火。
卖马的钱,足够建起两座这样的茅屋,自己也算可以给主人一个交代。可是自己心里仍旧惴惴不安,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把马还回去,主人是谁?行囊里的几封书信给出了答案。自己一路南下,到了岳阳城,谁曾想被几个无赖抢去了马匹和行囊,只丢下几封不值钱的书信。
自己满身是伤,身无分文,只得沿街乞讨,不想在岳阳连讨饭也不容易,丐帮弟子见一次打一次。有一天,自己路过月来客栈,只因朝厅堂看了一眼,就被几个伙计一顿毒打,若不是遇到顾枫与赵广路过,只怕小命就没了。
当天晚上,自己稀里糊涂就加入了丐帮,第二天自己鼓足了勇气去见顾枫,误会太深了,不是一言两语可以讲清楚的。自己原本打算第三天再去碰碰运气。可是半夜时分,一群如狼似虎的捕快冲进自己栖身的破屋,要拉走身边一个正生病的一个半大孩子去做“木头”,那孩子是自己加入丐帮后认识的第一个人,名字叫雷显声,多好的名字啊!这孩子聪明有担当,将来肯定前途无量,自己脑子一热,就站出来顶了他。
自己脾气不好,多受了许多的皮肉之苦,那个牢头拿着通红的烙铁狞笑着走过来的时候,自己脑子里却异常的冷静:这辈子就这么交代在大牢里了!
万万没想不到,自己还能活着出来!
想到此处,少冲心情再难平静,失声哭了出来。
“是我误会李兄了,我向你赔不是。”顾枫握住少冲的手,真诚地说道。少冲闻言,哽咽难言,眼中泪水早已滚滚而下。顾枫安慰了李少冲几句,向门外招了招手,一个须发洁白的郎中走了进来。原来顾枫见少冲伤重,上了金创药后,只怕还有内伤,于是深夜请来了岳阳城中最有名的郎中。
郎中诊过脉,又拆看了少冲的伤口,捻须笑道:“顾大侠的金创药真是世上罕有。老朽算是开了眼界。外伤已无大碍,内伤嘛,将养几天也可痊愈。”说罢给顾枫递了个眼色。顾枫会意,说道:“李兄歇着,我送送先生。”二人来到前厅,郎中问道:“大侠的这位朋友可成家有后了?”顾枫摇摇头道:“只怕没有,先生,有何不妥吗?”“他受刑时伤了**,只怕将来……”郎中摇了摇头,叹息道:“老朽才疏学浅,无能为力。”言罢拱手辞去
月起江南(原稿) 第009章 比剑(4)(改)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9:56:40 本章字数:1333
绵绵细雨一夜未停,空气清新而凉爽,清早,顾枫推开窗户,满满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时间好早,街上行人寥寥,石板路被雨水清洗的光洁明净,一个头戴竹笠的二八姑娘,牵着一匹白马,慢悠悠地走过来。
“杨秀姑娘!”顾枫失声叫了出来。
那姑娘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抬头一看,见了顾枫,大喜道:“顾大哥,好巧啊!”顾枫惊喜道:“杨姑娘,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杨秀妙目生辉,笑道:“你能来,我为何就不能来呢?”
“大清早的,哪家的鸟雀在这聒噪?”屋檐下,陈南雁俏生生地笑了一声。杨秀见是陈南雁跟自己打趣,笑骂道:“小丫头片子你也敢跟我做对?”说着话,身形一闪,一个滑步就到了陈南雁身侧,顾枫看得清楚,不由地赞了一句:“好身法!”
陈南雁早有准备,咯咯一笑,闪身藏到正从客厅里迎出来的冷凝香身后,杨秀一招走空,却并没有罢手的意思,而是便抓为拍,径直来叼冷凝香的手腕,冷凝香大吃一惊,急忙撤步,杨秀见偷袭得手,心中大喜,身形急进,直逼中宫。
眼看着就要得手,陈南雁一旁拍手叫道:“秀姐你上当啦!”顾枫一旁也看的清楚:冷凝香假意示弱,诱敌深入,杨秀急于求成,一招使老,破绽大露,冷凝香武功高过自己,这么大的破绽,她不可能看不到的,杨秀心下暗自后悔,若是平日在山上比武切磋,输也就输了,自己武功本来就不如五姐嘛,可是今天,在他面前输的这么丢脸,唉……杨秀的脸“腾”地红了。
出乎意料,冷凝香并没有看到破绽,一个箭步跳进客栈厅堂,杨秀大喜,疾步跟了进来,还要动手,冷凝香嘿嘿一笑,低声道:“再不收手,可真要丢面子了啦!”杨秀恍然大悟,才知道刚才是冷凝香有意想让,心中虽然感激,嘴上却不愿意说出来。
顾枫下楼来,众人见了礼,共用早餐,杨秀得知黄梅被擒,钟向义约斗韦素君,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陈南雁冷笑道:“梅姐被拿,不晓得要吃多少苦,你不替她担心,反倒能笑出来,真是没心没肝。”杨秀笑道:“放心好了,我的小雁儿。钟向义师父金百川堂主是师父的挚友,他这么做只是逼七姐跟他斗一场剑,她是半点苦都不会受的。反倒会让她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多一份江湖历练。你说是吗,五姐?”
冷凝香满腹愁绪地说道:“但愿如此吧。”
说话间,又提到少冲之事,杨秀便要顾枫引见。少冲甚为杨秀和陈南雁的谈吐气质所折服,等二人走后,对顾枫说道:“与顾兄相识,奇遇连连,才知何为坐井观天。想不到天下竟有杨、陈这般神仙一样的人物,我先前以为似这般人物这只是文人墨客的杜撰。如今才知是真实。”顾枫笑道:“这两位姑娘慧质兰心天下少有,多少人终其一身也见不上一面,李兄倒是好福气啊。”少冲连声叹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顾枫道:“除了这两位姑娘,还有一位姑娘,李兄若见了只能惊为天人了!”少冲道:“顾兄的话,小弟深信不疑。只是这般仙人,我这般凡夫俗子恐怕是无缘一见了。”顾枫道:“这位韦姑娘与杨、陈两位同门学艺,情同姐妹。杨、陈二位姑娘对李兄的作为甚是钦佩,若她两位肯替李兄说话,见上一面有何难哉?”少冲喜道:“此事请顾兄代为周旋。”顾枫点头答应
月起江南(原稿) 第010章 比剑(5)(改)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9:56:41 本章字数:1477
黄昏时分,韦素君还没有出现,冷凝香面露焦虑之色,陈南雁更急的坐立不安,杨秀笑道:“你们都放心好了,七姐一定会准时赴约的。咱们先过去找钟向义聊聊,别让他等急了,拿梅儿出气。”众人都觉得有理,一同前往城南潮音亭。少冲因伤重只得留在客栈中。
潮音亭独居一座土山,林木苍翠,晴朗之日驻足亭上遥望可见君山群峰,平日里游客甚多。这天午时,岳阳州衙大批捕快将四下的道路截断,闲杂人等一概挡回。
当晚月色迷蒙,小径树影斑驳,钟向义早已在亭中等候,他二十出头,锦衣玉带,气度不凡。见众人到来,冷笑道:“冷女侠,你我之约,今晚可能兑现?”冷凝香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侯爷可否让我见见人质?”钟向义挥挥手,随从押着黄梅与肉头和尚走出来,二人被蒙住了眼睛封住了嘴,顺从的很。
顾枫笑道:“侯爷此举可不是待客之道啊。”钟向义道:“顾兄请见谅,他们是劫狱的要犯,论罪当死,我念及是江湖同道,已是优待。今日若比剑输了,在下自当谢罪,但倘若在下赢了韦七侠一招半式,他二人的生死在下只怕就管不着了。”杨秀冷笑道:“看来侯爷已是胜券在握咯。”钟向义笑而不语。
过了一炷香,仍不见韦素君的踪影,冷凝香、陈南雁焦急万分,杨秀也不免惴惴不安,钟向义却神定气闲,似乎眼下的一切与自己丝毫无关。
顾枫心里虽然不担心,却也有几分焦急,当初自己之所以答应帮忙促成此事,固然有帮朋友的意思,但他心里实际上还有另外一层用意:本届英雄大会将决出新一届的“小十绝”。当世中原武林中武功修为最高,名号最响亮的首推华山论剑决出的十绝,十年一届,可连选连任。其次便是三年一届的小十绝,与中原十绝不同的是参加小十绝的只能是三十岁以下的青年才俊。小十绝虽然比不了十绝名号响亮,却是青年一辈中至高荣誉。一日入选立刻扬名天下。
眼下这两人,不论是风头正劲的“无影剑”还是号称“江南第一剑”的钟向义都将是自己强劲的对手。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是事先能有机会一探二人的深浅,自己自然是求之不得。
蓦然,一阵清越的马铃声传来。夜宿的鸟儿惊慌失措,四散乱飞。杨秀惊喜道:“是七姐来了!”但见一匹枣红骏马,穿影踏月,疾驰而至,马上一人:长身玉立,冷目如电。马到了潮音亭前,双蹄高举,稀溜溜一阵长嘶。韦素君飞身下马,将缰绳丢给杨秀。大步向钟向义走去,钟向义拱手笑道:“韦七侠,远道而来,不妨先休息片刻。钟某再等等无妨。”韦素君歉意一笑:“我已经来迟,怎敢要侯爷再等?请!”说时,莲步轻移,站到场中。
众人默默退避,一时鸦雀无声。钟向义施了一礼,缓步站到韦素君对面。二人脚步虽缓慢,但每一步都似移山挪岳般凝重,一股无形的大力直压得众人喘不过来气。
钟向义道:“姑娘远道而来,在下礼让三招。”韦素君点头道:“多谢。”长剑出鞘,声如虎啸山谷,势如苍龙出海,众人齐声赞道:“好!”那剑式恰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钟向义被罩在一片剑光之下,毫无还手之力。
一旁观战的陈南雁暗暗吃惊:“这位侯爷怎么如此不济,这么快就分出胜负了。”眼见钟向义被逼得退无可退,韦素君忽然收剑,急退三步,原本罩在钟向义身上的剑网顿时化为乌有。
钟向义长出一口气,道声:“多谢!”不慌不忙将剑势展开。众人不由得同叫声“好!”但见他剑法静如嵩岳耸峙,快似大河滔滔,大开大合之间,一派王者之气。反观韦素君,原先的气势已经荡然无存,被钟向义压得步步后退,只能编织一张剑网,苦苦挣扎
月起江南(原稿) 第011章 君山(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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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凝香见状眉头紧锁,杨秀心急如焚,来回走动,大声支招,但场中胜负似乎已定,钟向义反败为胜,韦素君回天乏术。杨秀忍不住拔剑在手,叫道:“七姐,我来帮你。”正要上前,冷凝香喝道:“秀儿,不可坏了江湖规矩。”杨秀跺脚叫道:“规矩,规矩,为了规矩,难道眼睁睁看着七姐没命吗?”冷凝香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杨秀焦虑万分,目视顾枫求助,顾枫也转过脸去,只装着没看见。
其实,顾枫早已看出其中的端倪:钟向义托大,礼让三招,素君先发制人,占尽上风。眼见钟向义就要落败,她又退让一步,给了钟向义喘息之机。待钟向义渐入佳境,韦素君便韬光养晦,让钟向义出尽风头。钟向义毕竟贵为庆阳侯,又是拭剑堂副堂主,不能太伤及他的面子。顾枫心下叹道:“先前以为她少年得志靠的是出身背景,如今看来确有过人之处。”
他这一分神的工夫,情势又变,钟向义额头已见汗,喘气渐粗,招式凝滞,全无刚才的风采,反观韦素君却气定神闲,章法井然。孰强孰弱,已见分晓,杨秀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兴奋的直拍巴掌。
二人斗过一百招,仍不分胜负,顾枫忽然飞身上前,隔开了二人,哈哈笑道:“二位这么打下去,再有千招也难分胜负,今日且算平手,留着力气君山再比如何?”韦素君闻言急忙撤剑,笑道:“侯爷未尽全力,是我输了。”钟向义摆手道:“惭愧,惭愧,是我不如韦女侠。”说罢向侍从递了个眼色,低着头大步去了。
侍从们推出黄梅和肉头和尚,顿时如潮水般退下山去了,总数不下两百人。韦素君到此时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色突然变成紫红。顾枫暗忖道:“原来她赢得也不轻松。”
杨秀救下黄梅和肉头和尚,黄梅揉了揉手腕,气的直跺脚,责怪韦素君道:“你明明打的过他,为何要手下留情?”韦素君笑道:“那你要我怎样?一剑杀了他吗?”黄梅道:“就算不杀他,也要给他点教训,太欺负人了。”肉头和尚摸摸脑门,伏地便拜韦素君。韦素君大惊,急忙闪避一旁。冷凝香道:“大和尚你这是做什么?要折七妹阳寿吗?起来,快起来!”肉头和尚站起身来,笑道:“韦七侠是和尚救命恩人,这头受得。和尚回去再念一百遍《金刚经》,求佛主保佑韦姑娘。”
肉头和尚请众人到庙中一聚,黄梅心情不快,劝了半天才肯答应。众人随肉头和尚来到福应寺。众沙弥端上满桌的大鱼大肉、时新果菜。众人正待入席,肉头和尚忽道:“各位且慢,还有一位大侠没到。”说完拍了拍手。只见陈南雁推着一辆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的人正是李少冲。黄梅道:“你说的大侠就是他呀?”肉头和尚答道:“正是。为大侠者,不在于武功高低,杀人多寡,也不看他是否前呼后拥、威风八面,看的是他是否有颗嫉恶如仇、勇于担当的心。李公子虽是一介书生,但他的所作所为却称得上一个‘侠’字。和尚先敬你一大碗。”
月起江南(原稿) 第012章 君山(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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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见状也纷纷敬酒,李少冲甚觉尴尬,忙道:“大师过奖了。在下只是尽了一个读书人的本分而已。”肉头和尚大笑道:“李公子,你就别客气了,和尚一向看不上酸溜溜书生,不过你是例外!今后但有用得着和尚的地方尽管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顾枫道:“大和尚,你才喝了几杯酒怎么就醉啦!他习文,你学武,水火两路,他怎么会有求于你?”肉头和尚双眼圆瞪道:“李兄弟,你以后别读书了,我教你一路拳法,不敢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七八条大汉还不惧他。”
顾枫道:“和尚又说笑,李兄都快二十了,老胳膊老腿的,要练到猴年马月哟。”肉头和尚嘿然冷笑:“说我醉了,我看是你醉了,你怎么忘了‘麻姑汤’啊,八十岁的老头泡一泡,就跟十八岁似的!李兄弟若是泡上一泡,只怕要重新回到娘肚子里去了,哈哈……”
肉头和尚醉心于房中术,为求房中称雄,他遍访名医,制成“麻姑汤”。人在汤中浸泡后,充盈精力,生肌化瘀,强身健骨。顾枫有意成全李少冲,故意拿话激将肉头和尚:“你那宝贝药水花了多少心血才配齐,真舍得给李兄弟用?”肉头和尚乜斜着眼,道:“小看人,和尚说一是一,什么时候说话不算啦?来,来人。”唤过一个小沙弥来,吩咐道:“打开药房,配药!”沙弥见肉头和尚满嘴酒气,知他已醉,便劝道:“师父,您醉了,等您酒醒再配吧。”话未落音,脸上就挨了一把掌。肉头和尚骂道:“叫你配你就配,罗嗦做甚?”一句话没说完,腿脚突然一软就跌坐在地上,呼呼喘气。沙弥们忙扶着他下去歇着了。
李少冲看出一些端倪,暗问顾枫:“这药看起来十分名贵,这样占他便宜,不是朋友所为。”顾枫道:“只是一些药材,他积存许多,又舍不得用,时间长了都霉烂了,你这是帮他。”少冲便不多言。
不多时药水泡好,四个沙弥抬过来一只大木桶,桶里热气腾腾,药香扑鼻。紫阳宫众人见状便起身回避了。顾枫封了少冲几处穴道,叮嘱道:“会有些疼痛,你忍着点。”说罢几个沙弥将李少冲抬起投进桶里,虽然被顾枫点了麻穴,但入水的一霎那,李少冲仍觉浑身如万根钢针扎刺,痛苦不可名状。众沙弥搬起一个大木桶兜头盖下来,少冲只觉眼前一黑,顿时被水汽药味呛的昏死过去。
不知几时李少冲悠悠醒来,四下药味已经散去,但觉得耳目清明,精力充溢,身上的伤痛荡然无存,丹田处隐隐发热,似有一颗丹丸在滚动。他慢慢地推开头上的桶盖,一道斜阳透窗照了进来,已是第二日的拂晓时分,厅中只有顾枫一人,见他醒来,拱手道贺道:“恭喜李兄大功告成。”
李少冲甩了甩手臂,赞道:“果然是好药,伤口一点也不疼了。”顾枫笑道:“不光如此,日后寻常小病再也不会麻烦李兄啦。”沙弥服侍李少冲换好衣裳,端来茶点。顾枫将一封书信交给少冲,道:“你到洪湖县找我师兄穆英,他会给你觅一份差事,先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一个月后,我当去洪湖探望。”少冲听闻就要分别,一时有些依依难舍
月起江南(原稿) 第013章 君山(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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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头和尚酒醒后果然后悔,但木已成舟,也无可奈何,只得随水推一把,反送给李少冲若干银两盘缠。
顾枫离开福应寺回到月来客栈,只见于化龙等候在厅中,猛然想起今日约好与罗婉秋同去君山的,心中顿生愧疚。便要店中小二去帮忙雇船,于化龙笑道:“于某已经备好座船,不劳少侠挂心。”顾枫暗喜,忙随于化龙来到码头。
夕阳下,湖面上停着一艘大船,上下三层,旗杆上挂着洪湖派的大旗。顾枫道:“在下并非掌门人,用这么大的船太招摇了。”于化龙道:“顾少侠过谦了,少侠论武功论资历都是洪湖派数一数二的人物,岂能没有一艘像样的座船?”顾枫点头道:“难得罗帮主一片苦心。”
二人正说时,罗婉秋一身轻罗纱裙迎出舱外,晚风吹拂衣袂飘飞,恍如仙子下凡一般。她拱手笑道:“顾大哥,小妹已恭候多时了。”与上次穿男装不同,换上女装的罗婉秋笑颜如花,温婉可亲,她的肌肤细白如雪,全无一点瑕疵,看她貌似柔弱,行为中却暗蕴刚健。
顾枫一时看得痴了,直到于化龙提醒他上船这才缓过神来。十几步的舷梯,他竟一连三次抬头偷看罗婉秋,最后一脚几乎踏空摔倒。罗婉秋侯在舷梯口,笑问道:“听说顾大哥与紫阳宫有些渊源?可是真的?”顾枫听她提到“紫阳宫”,心里有些自责,忙答道:“师祖与余真人有些交情,故此常有走动。”罗婉秋闻言大喜,道:“既是这样,小妹有事相求。”顾枫笑道:“只要能帮上忙,定不推辞。”
罗婉秋甜甜地一笑,说道:“这个忙,顾大哥一定帮的上。”顿了一下:“小妹想结识无影剑韦素君。”顾枫也来了兴致,笑问道:“姑娘也想结识她?”罗婉秋惊道:“除我之外,还有别人求过顾大哥帮忙?”
顾枫暗自佩服她心思敏捷,便将钟向义与韦素君比剑一事大略说了一遍。罗婉秋道:“钟向义号称‘江南第一剑’,我可比不了。我想结识她,是钦佩她的武功和她的侠义情怀,想和她说说话,没有别的意思。”顾枫道:“那这个忙我帮了。”
罗婉秋忽然又问:“若是我找她比剑,顾大哥还肯帮忙吗?”顾枫摇了摇头,罗婉秋道:“为何又不忙?”顾枫笑道:“要你涉险,我如何肯帮。”罗婉秋闻言不悦,冷哼一声说道:“顾大哥是说我武功不如她。”顾枫道:“刀剑无眼,难免有误伤的时候。”罗婉秋听了这话微微一笑,转忧为喜
月起江南(原稿) 第014章 君山(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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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黄昏,一抹斜阳慢慢坠入湖中,明月正从天边升起,晚风徐徐吹来。罗婉秋深吸了一口气,惬意地笑道:“常说:‘之美在洞庭’,此话真不假,这般景色,我先前只是在书上读过,在梦中做过,到底不如亲眼见到的真。记得《岳阳楼记》中有这么几句话‘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苍苍’,我一直难解其中妙境,如今才恍然大悟。”顾枫笑道:“身临其境,方知其言不虚。其实八百里洞庭最美还在君山,明日到岛上,更有许多美景可赏玩。”
罗婉秋喜道:“君山离这不过三四十里,咱们连夜赶去岂不正好?”顾枫笑道:“这几日山上的访客甚多,知客不免焦头烂额,此时过去,只怕到下半夜也未必能安顿好。不如在这湖上歇一晚,赏赏月,喝喝酒,明早再走不迟。”罗婉秋含羞一笑,转身进了船舱。顾枫看着她的背影又痴呆了起来。于化龙凑上来笑道:“婉秋姑娘做的一手好菜,顾少侠今晚有口福了。”趁着时候,于化龙下令扬帆南行,距离码头五六里处停住。顾枫暗赞于化龙老成谨慎。
一炷香的工夫,侍从们开始往外端菜:一盘炒苦瓜,一盘凉拌黄瓜,一盘清蒸鱼,一盘腐乳冬笋,一碗冰糖莲子,一盘酸辣鸡丁。罗婉秋垂着头走到桌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这是我新学的湖湘菜,顾大哥尝尝看合不合口。”说完就眼巴巴地看着顾枫。
顾枫心中不禁有些感动,其实他从罗婉秋那不自信的眼神就知道菜做的很失败,特别是那道酸辣鸡丁里鸡丁甚至还烧糊了。顾枫夹起一片黄瓜,放入嘴中轻轻地嚼着,忽问道:“菜里是不是忘了放盐?”罗婉秋大窘,忙捡了一片放进嘴里,抿嘴笑道:“想不到堂堂的大侠也会骗人。”顾枫哈哈一笑,轻轻地化解了一场尴尬。
此时,湖面风起,渐渐凉起来。罗婉秋让人将自己从晋州带来的汾酒拿来。封泥开启处,酒香扑面而来。顾枫嗅了一嗅,便知是窖藏了十年的老酒,不禁感慨道:“如此夜色,有美酒佳人相伴,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抓起坛子就灌一大口,放声大笑道:“好酒,真是世上罕有的好酒!”
月起江南(原稿) 第015章 君山(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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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湖面上一人叫道:“兀那小朋友,好酒给老酒鬼留两口。”声音洪亮如钟,中气十足。顾枫寻声望去,但见湖面上薄雾袅袅,并不见人影。罗婉秋冷笑道:“想喝美酒,就出来相见。”说罢就将一坛美酒丢入湖中,顾枫莞尔一笑暗赞道果然机灵。一个白发老丐脚踏一块木板突然鬼魅般地出现船下,伸手接住酒坛子,撕开泥封,迫不及待地灌了一大口,连声叫:“好酒!好酒!”
顾枫看他头大如斗,面红如朱,手拄黑铁杖,须发似染雪,周身上下挂了大大小小几十个酒葫芦的乞丐,顿时想起一个人来,小心地问道:“前辈可是‘千杯不醉万坛乐’人称‘南极仙翁’的南宫极乐前辈?”
那乞丐哈哈大笑道:“名号太长太拗口,不如叫老酒鬼痛快。”顾枫大喜道:“果然是前辈,请受晚辈一拜。”倒身要拜,南宫极乐长笑一声,道:“小朋友不必多礼。”说时,身如大鹏展翅,腾空而起,转眼便到了船上。顾枫但觉一股大力由下而上将自己托住,想拜也拜不下去,心下暗惊道:“此人名列十绝,轻功号称天下第一,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南宫极乐笑道:“我虽是长辈,但今晚却有求于你,拜不得,拜不得啊。”罗婉秋道:“前辈是酒中神仙,这酒能得如此归宿也不枉跟我来江南一趟。”南宫极乐笑道:“女娃娃这话我爱听,不过咱丑话说前头,我一个穷叫花子,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喝你的酒,只怕是白喝。”
罗婉秋笑道:“前辈说身无分文,我信,不过咱们也不是那一身铜臭的生意人。”南宫极乐咂咂嘴道:“女娃娃这话里有古怪,看来这酒是喝不成了。”摇了摇头作势要走,顾枫忙赔笑道:“小妹是与前辈开玩笑的,前辈尽管品尝,喝不完再将葫芦灌满。”
月起江南(原稿) 第016章 云变(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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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极乐嘿嘿笑道:“还是男娃娃懂事。”压低声音对顾枫说道:“这丫头长的虽俊,心眼却多,你可要多留神,不然有你苦头吃。”顾枫笑道:“前辈误会了,她是我表妹。”南宫极乐闻言一惊,看了看罗婉秋又回头瞧了瞧顾枫,嘿然一笑,道:“不要唬我,你俩天生夫妻相,亲上加亲,旺夫旺妇。”罗婉秋闻言,脸一红,嗔怒道:“一把胡子了,尽胡言乱语。”袖子一甩,自回舱中。
南宫哈哈大笑,道:“老酒鬼就是不讨女人喜欢,女娃娃,你莫不服气,他日洞房花烛之时,便知老叫化有先见之明。”抱了一坛酒在怀,纵身一跃,轻轻稳稳落在木板上,脚尖踩水,木板无帆自动,离弦的箭一般向君山方向而去。顾枫由衷而赞,南宫极乐心中大喜,大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件东西便抵做酒钱吧。”随手抛过来一件物什,顾枫接过一看,是一个卷轴,封套上题着“幽冥笺”三字。顾枫大惊,深知此物乃是一件武林重宝,惶恐之下竟双手发抖,颤声道:“前辈,晚辈万万担当不起。”
湖面上水月迷蒙,哪里还有人影?
顾枫捧着“幽冥笺”,呆立船头,犹如梦中一般。罗婉秋疾步走了过来,拿过“幽冥笺”端详了一番,讥讽道:“顾大侠用一坛酒换来如此宝物,真可喜可贺啊。”顾枫听出她言语中的讥讽之意,笑道:“这哪是什么宝物,分明是一块烫手的红炭。”
罗婉秋笑道:“顾大哥既然嫌烫手,送给小妹如何?”顾枫道:“用你的酒换的,自然归你。”说罢双手捧着卷轴送到罗婉秋面前。罗婉秋的双眸中半是惊讶半是感动,她默默地接过卷轴,忽然默然失神,干笑了一声,说道:“我又不会武功,要它作甚?跟你说笑呢。”说完就还回了卷轴。
君山在岳阳城西南三十里处,有四台、五井、三十六亭、七十二峰,峰峦竞秀,古木参天,茂林修竹,溪流潺潺。诗仙李白有名句:“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刘禹锡的一句“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更使君山名声大噪。
顾枫与罗婉秋恰在正午时分赶到君山洞庭水寨,巡游的小艇如众星捧月般簇拥过来,一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几十个大汉齐声大喊:“洪湖派顾大侠驾到!”一时好不热闹。码头上聚集了数百人,众人见如此排场,莫不对顾枫高看一眼。顾枫心知这都是罗芊芊的安排,一时颇为不安。
人群里有两个白衣道士见顾枫如此排场,都不以为然,一个冷哼道:“他也太猖狂了,这排场比咱掌门都大,他还真当自己是掌门了。”另一个阴阳怪气道:“他岂能和掌门相提并论,不过是借着旁门左道,自抬身价罢了。”
二人正说的高兴,忽听一个女子呵斥道:“他是你们长辈,苏掌门见了尚且礼让三分,你们倒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二人闻言大怒:“姑娘何人?洪湖派的家事用得着你来管?”女子笑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紫阳宫杨秀。”二人一听“紫阳宫”三个字,顿觉气短,讪讪去了。
罗婉秋身穿一袭粉底白纱裙,头戴圆顶翘檐的紫色的小纱帽,依偎在顾枫身边,扑闪着晶亮的双眸含笑向码头上看热闹的闲汉招手致意,惹得那一干闲汉雷鸣般的招呼声此起彼伏。杨秀本是来迎接顾枫的,此时却连句话也说不上,她又自爱身份,不肯高声呼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顾枫和罗婉秋渐行渐远,心里一委屈,眼圈就红了,泪水不争气地扑扑往下落
月起江南(原稿) 第017章 云变(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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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梅踮起脚跟突然扑到她的身后,在她耳边呀地叫了一声。杨秀无心跟她嬉闹,拨开她的手,没好气地问:“你来干什么?”黄梅啧啧嘴道:“小眼泪汪汪的,怎么,情哥哥没搭理你啊?这个顾枫太不像话了,我们秀姐姐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了,他竟拥香偎玉飘然而去。真是落花有意恋流水,而流水无心自流去啊。”杨秀娇“扑哧”一笑,自嘲道:“唉,他是朋友太多,一时……没看见我罢了。”
黄梅笑道:“亏你还为他辩解,他的心早让别人勾走啦!”杨秀急辩道:“你……我……他的心在哪管我的事?”话一说完顿觉上了黄梅的当,情急之下脸憋得通红。黄梅咯咯笑道:“我的傻姐姐,我逗你玩呢。”杨秀道:“我都让你气糊涂了。我问你,你不陪师父,来这里做什么?”黄梅道:“师父要我来请他呀。”
杨秀急切地问:“请他做什么?”黄梅诡秘一笑:“你猜,与你相关。”杨秀红着脸道:“跟我有什么干系?”黄梅抱着杨秀的肩头,贴在耳边轻声说:“你真不知道吗?师父和大姐要给你说亲呢。”
顾枫暗中使了些银子,从知客那讨了一处名叫杏园的好居所,此处背山面湖,三进院落,大小房间二十余处。因仆佣都是男子,顾枫正要央知客去雇两个女佣来,罗婉秋却提出要走,顾枫惊问其故。罗婉秋道:“你江湖上朋友多,应酬也多,来来往往的,我住这终究不大方便。”顾枫笑道:“你我是兄妹,有何不方便的?你住内院,我住外院,于公住中间,但凡有不速之客,于公可一概挡回。”罗婉秋闻言抿嘴而笑,于化龙也劝道道:“少侠这么安排极为妥当,姑娘就安心住下吧。”罗婉秋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于公您记好了,‘但凡有不速之客,皆一概挡回’。”说罢掩嘴而笑去了内堂。
一切安置停当,顾枫忽觉精神不济,正待小憩片刻,门子来报有客求见,顾枫摆了摆手道:“就说我不在。”话刚出口,院中一人朗声笑道:“师兄如今发达啦,就忘了同门之谊吗?”顾枫闻声,忙起身迎出。院中来了三个白衣道士,都是顾枫的同门师兄弟,为首一人三十出头,姓康名青山,左首一人二十五六,姓刘名青烈,右首是一个十三四岁的清秀少年,姓阮名清秀,是洪湖派青(清)字辈中年龄最小的。顾枫一躬到底道:“不知三位师兄驾到,失迎,失礼。”康青山道:“师兄朋友多,应酬也多,不比我们这些闲人,方才在码头看见师兄,本想招呼一声,人多,硬是挤不上去。”
顾枫朗声一笑,问道:“清河师兄如今也到君山了吧?”刘青烈答道:“到啦!今早掌门师兄还问师兄到了没有,说等你来了一定要过来找你叙叙旧。不巧他前脚被洪寨主请去,你后脚就到啦。”
月起江南(原稿) 第018章 云变(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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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洪湖派掌门苏清河,顾枫心里倒是别有一番滋味。洪湖派立派数百年,派中枝系庞杂,以长江为界分为南三族北五家,江北五家分别为江陵刘家,襄阳阮家,洪湖穆家,均州贺家和常山佟家,其中常山佟家名家辈出,长期执洪湖派牛耳。不过二十三年前佟家突遭大劫,门中精锐损失殆尽,均州贺家趁机取而代之,由贺家家长贺通海出任掌门,贺通海继位后,并未将洪湖派祖庭由常山镇迁至均州,而是选择了洪湖岸边的小平山作为新祖庭。
为了消弭洪湖派内部的派系纷争,贺通海创设“议事盟”,将派中大事交由各家家长共同裁决,又邀请各家名宿至小平山,组建“研剑盟”,合众人之力收集、整理、钻研洪湖派武功典籍,重振洪湖派在江湖上的声势。此后他又提议各家挑选资质优良的少年才俊送入“研剑盟”,由名家高手亲自传授武功。顾枫和苏清河当日都被选入“研剑盟”受教,顾枫原名顾青阳,与苏清河同为青(清)字师兄弟。贺通海做了十年掌门后,便带着顾枫云游四海去了。
贺通海走后,各家公推其长子贺复主为掌门,贺复主做了五年掌门也飘然离去,襄阳阮家家长阮阳被公推为掌门,只过了一年,阮阳便一病不起,临终时将掌门之位传给苏清河。正因苏清河的掌门之位并非各家公选,各家颇有些怨言。
苏清河为平息非议,先将阮阳爱子阮清秀送入“研剑盟”,借此与襄阳阮家结盟,又提拔江陵刘家刘青烈、刘青发兄弟担当重任,再请均州贺家亲传弟子康青山上山执掌财务,最后把与洪湖穆家有亲缘关系的荣清泉接入小平山执掌庶务,加上他自曾是常山佟家弟子,洪湖派江北五家一时都服。
为了收服江南三族人心,苏清河借衡阳谭家族长谭允在川东被竹帮暗杀入题,于继任掌门后的第二年发下门帖,尽起洪湖派精锐,大张复仇旗帜浩浩荡荡杀奔川东。事关洪湖派颜面,各家虽心里极不情愿,却无人敢反对。苏清河行前又逼各家家长在谭允灵位前发下重誓,不成功誓不还山。平日里各家你争我夺,各怀心思,大敌当前,也只能齐心协力。对那些贪生怕死之人,苏清河不问亲疏执法极严,上上下下既怕又服。
川东竹帮虽是大帮,但人心不齐,眼见洪湖派浩浩荡荡杀来,竟避不敢战,苏清河各个击破,不过两个月即将杀害谭允的凶手拿获,在竹帮总坛开膛破肚,报了仇,扬了威。经此一役,洪湖派声威大长,长江沿岸大小帮派纷纷来贺。此时除了江北五家真心拥护苏清河为掌门,江南的衡阳谭家,郴州李家对苏清河的掌门之位也再无异议。
这些往事顾枫耳闻能详,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清河师兄长我六岁,应当是我去见他才是。这几年洪湖派在江湖上声势日隆,清河师兄功不可没。算起来我与他有十三年没见了。当年,他住后院东楼,我住西楼,中间是一个小花园,每天早上,督导的师父都要骂我们:‘苏清河都出一头汗了,你们这些小懒虫,屁股晒太阳了还不起来。’唉,东楼、西楼现在还在吗?”
康青山道:“在,在!你随师祖走后,那里一直没人住,前年小平山大兴土木,旧房子差不多都拆了,只留下这两座小楼没动,掌门师兄说你是个念旧的人,新房子你不一定喜欢。”
顾枫听了,不觉眼圈有些发红。刘青烈趁机劝道:“师兄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还是回来吧,如今咱们洪湖派人心齐、事业旺。再有个十年八年,就是八大门派咱也不放在眼里。”顾枫叹息一声道:“洪湖弟子十万,掌门师兄能将人心聚到一处,不知费了多少心血。”他话锋一转,问道:“我前些日子听说潭州金师叔出事了?”
刘青烈闻言愤然道:“师兄不要听那些胡言乱语!金师叔不知听了什么人的蛊惑,竟迷信采阴补阳之术,祸害了数百良家女子,惹得潭州民怨沸腾,当地官府怕他不敢管。哼,一百七十八名百姓联名告到小平山。掌门师兄虑及他是长辈,便邀集各家家长商议,大家都觉得若不执行家法,洪湖派数百年基业只怕就要断送,掌门师兄迫不得已才动用了家法。”
阮清秀道:“掌门师兄是杀了不少人,可顾师兄您也知道,金家在潭州经营上百年,根深叶茂,势力极大,掌门师兄不下重手,如何能成事?那些漏网之人,心中衔恨,处处诋毁掌门师兄。哼,这些话可不能信呀?”
顾枫见他说话时翘起兰花指,形容姿态颇有些女子气,心中有些忍俊不禁。其实,潭州金家灭门血案顾枫早已私下查过,金同茂密信采阴补阳之术,残害少女不下千人,为抗拒苏清河执行家法,他不惜勾结官府要血洗小平山,苏清河先发制人,夜袭金府,将金同茂家小弟子三百余口全部诛杀。顾枫见刘青烈等人极力为苏清河辩护,心知他多半也参与了此事。于是他岔开话题,笑问道:“去年我在鄂州遇到穆师兄那边的肖天海,他说小平山如今大兴土木,宫观营造的雄伟壮观,好不气派。听说这都是康师兄的功劳啊。”阮清秀笑道:“可不是嘛。顾师兄你猜猜康师兄现在手上的客栈、商铺、田庄、山林加起来价值几何?”
顾枫沉吟片刻,叉开五指道:“五十万?”阮清秀摇了摇头,顾枫又猜:“八十万?”阮清秀还是摇头,顾枫惊道:“难道有一百万?”阮清秀哈哈大笑道:“整整一百八十万!这还不算各家自己的。要是都加起来只怕三百万都不止呢。”顾枫惊叹道:“当真是富可敌国!康师兄,小弟日后若是缺钱一定要周济则个。”康青山笑道:“何必要等以后呢?难道咱们人微言轻请不动师兄吗?”顾枫道:“清河师兄做掌门,乃洪湖之幸,我自幼跟师祖在外面闲逛惯了,回山去只怕一天也待不住,还是一个人逍遥自在。请转告掌门师兄:无论顾枫身在何处,绝不敢忘本。”
康青山笑对阮清秀、刘青烈道:“看来今天咱们是白费一番口舌了,事情办不成,也不好意思回去,就在这蹭顿饭吧。”顾枫大喜,忙让人准备酒宴,四人对应至黄昏才散
月起江南(原稿) 第019章 云变(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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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之后,顾枫心中忽然莫名愁闷,便信步走到院中透气。忽听院外山坡上传来一阵琴声,如雨打芭蕉,声声愁闷。顾枫心中苦笑道:“看来天下苦闷的人并不止我一个。”循着琴声走去,半山腰上一座小亭翼然若飞,亭中一个青衣女子正面对着青山白水忘神抚琴。虽然她背对着顾枫,顾枫还是一眼就认出是罗婉秋。心里微微一叹:“这半天冷落了她。”于是轻步走了过去,离亭还有十余步,罗婉秋忽然按住琴弦,笑道:“听琴不语真君子,顾大哥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哟。”
顾枫笑道:“你我之间,不知是谁先说的话。”罗婉秋道:“顾大哥嘴上没说,心里已经说了。”顾枫微微一叹,苦笑道:“一直都在做梦,忽然被惊醒了,心里有些不痛快罢了。”罗婉秋笑道:“既知是梦,早醒胜过晚醒。顾大哥你说呢?”顾枫默然点头,笑道:“你说的不错,现在醒来也好……”罗婉秋撇了撇嘴,笑道:“你这话有些言不由衷。罢了,你原说到了君山要陪我看风景的,朗吟亭离此不远,风景绝佳,陪我去走走如何?”
顾枫把万千烦恼往外一抛,道声:“好主意!”伴着罗婉秋往山上走来,
二人寻路而上,山道两边茂林修竹,虫鸣鸟唱,清幽静雅,朗吟亭建在山顶面湖的一块突起的巨石上,亭子不大,建筑的也颇为粗糙,但面对万顷洞庭水,耳边晓风过林、渔歌唱晚,便是俗人也要禁不住要朗文吟诗了。罗婉秋道:“真可惜了岛上那些江湖莽汉,这等好去处竟是门庭冷落车马稀。”顾枫道:“好在还有你我这对文人雅士。”二人对视一笑。罗婉秋眼中忽然闪出一丝慌乱,忙侧过脸去。夕阳映照下,她显得格外娇美动人,顾枫情不能禁,心慌意乱地抓住了她的手。罗婉秋轻轻地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又挣了一下,顾枫赶忙丢开了手。
罗婉秋侧过脸,走到亭子的另一边凭栏远眺。顾枫有些后悔,暗责:“我这是怎么了,怎可这样对她呢。”于是他走到罗婉秋的身后,嗫嚅道:“我,可能酒喝多了……”一句话没有说完,罗婉秋突然转身扑在了他的怀里……
杨秀和黄梅在码头没有等到顾枫,便到知客处去查问,得知顾枫被安置在君山西寨的黄家岭,等二人赶过去一问,才知顾枫又被安置到了南寨的杏园,杏园地理偏僻,二人直到黄昏才找到地方。不想顾枫又和罗婉秋去了朗吟亭,当二人匆匆忙忙赶到朗吟亭时,眼看到的却是顾枫和罗婉秋紧紧依偎着说话。杨秀脸上有些挂不住,扭头便走,黄梅却不肯,她轻咳了一声,惊的顾枫慌乱站起身来
月起江南(原稿) 第020章 云变(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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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是黄杨二人,顾枫有些尴尬,红着脸问:“这么晚了,二位找我有事吗?”黄梅道:“不是我,是她找你。”杨秀白了黄梅一眼,冷冰冰地说道:“师父请顾少侠赴宴,感谢少侠救了师妹陈南雁。”
顾枫闻言,心中又喜又愧。武林中向来有“四门、八派、三十六家”之说,紫阳宫、少林寺、孤梅山庄、九鸣山庄并称武林四大清门,地位极为尊崇,而洪湖派只是三十六家中的一家,就是掌门苏清河想见紫阳真人一面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今,紫阳真人派座下两位弟子来请自己赴宴,这份荣光,自己如何不喜?
让顾枫愧的是自己虽然帮了陈南雁一点忙,但没有自己,陈南雁也绝不会有事,紫阳真人以这个由头来请自己,倒让他踌躇起来。
罗婉秋看穿了顾枫的心事,一旁劝道:“真人盛情相邀,你还有什么好踌躇的,难道要让两位姐姐白来一趟吗?”顾枫点了点头,四人一起下山,直到杏园门口始终无人吭声。
紫阳宫虽居武林四清门之首,弟子却并不多,此次来参加君山英雄大会统共只有十六人,却独占了一座六进六出的院落,大小房间足足有一百多处,家具器皿一应用物皆高出别家一等。
此时正厅中灯火通明,紫阳弟子齐集一堂,围在紫阳派掌门人余百花四周。余百花年约五旬,眉目慈祥,她身侧站着紫阳宫大弟子谢清仪,谢清仪原先是余百花的侍女,比余百花只小三岁,余百花创立紫阳派后,她头一个拜在紫阳门下,如今是紫阳宫说一不二的大管家。
余百花见顾枫进门,便站起身来。顾枫顿感受宠若惊,抢前一步,拜倒在地,诚惶诚恐道:“晚辈顾枫参见前辈。”余百花伸手扶起他,说道:“顾世兄不必多礼,请坐。”拉着顾枫坐在自己右侧,又仔细将顾枫打量了一遍,笑道:“都已经是大人了,你今年二十二岁了吧?”顾枫欠身答道:“正是。”余百花叹道:“要是四海兄能活到今日,看到他亲手**的弟子这样出息,不知该有多高兴。”谢清仪道:“是啊,贺师叔若还在世,说不定今天咱们就不在君山了呢。”
紫阳闻言愕然道:“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冷凝香插嘴道:“师父您想,贺师叔如果在世,今年的英雄大会是不是应该在小平山举办呢。”紫阳恍然大悟道:“可不是吗?你们看看我这脑子,十四年前我提议本届英雄大会由洪湖派承办,四海兄怪我不该乱说话,他说:‘要我办也行,你们自己带米面来,我是穷的揭不开锅了’十几年前的事还历历在目,如在眼前啊。”
月起江南(原稿) 第021章 月沉(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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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唏嘘了两声,谢清仪道:“顾师兄有十年没回小平山了吧,君山大会后,准备回去吗?”顾枫道:“洪湖派如今有清河师兄掌门,顾枫不想回去横生枝节。”谢清仪笑道:“傻孩子,你回去怎么是横生枝节呢?洪湖派这几年风生水起,你若能再回去帮你苏师兄一把,岂不更好?”顾枫道:“我是个散漫性子,回去只怕呆不住。”余百花笑道:“年轻人嘛,都不免心情浮躁,慢慢就好啦。你若想回去做点事情,我们都支持你。”顾枫忙起身道谢,说道:“师祖最大的心愿是晚辈能名列小十杰,晚辈发过誓若不能完成他老人家的心愿,至死不回小平山。”众人闻言都愕然无语。
紫阳默然点头,拉着顾枫的手,叹道:“真是一个有志气的孩子,不枉四海兄一番苦心。说话间,陈南雁捧过一只紫檀木嵌金丝的剑盒,紫阳打开盒盖,取出一柄松纹古剑,抚摸了一把道:“这柄剑是少林武空大师送给我的,我年轻时用过,如今老了,用不动了。我把他转送给你。”顾枫惊道:“这么贵重礼物,晚辈万万承受不起。”余百花笑道:“傻孩子,东西都拿出来了,还能收回去吗?”顾枫这才拜谢收下。这时晚宴摆上,席间余百花破例允许弟子们饮了几杯酒。
席散,众人离去,紫阳往椅背上一靠,紧绷的脸一松开,顿时老了几岁。谢清仪给她揉肩,约有一盏茶的工夫,紫阳的脸色红润起来。谢清仪端了一杯浓茶给她,问道:“顾枫想回小平山吗?我怎么有些吃不准了呢。”紫阳笑道:“他不是不想回去,只是顾虑太多。这也不怪他,一山不容二虎,苏清河岂肯让他回去。”
谢清仪道:“那咱们这番功夫岂不是白费了?”紫阳吐了一口气,慢条斯理道:“顾枫是悬在苏清河头上的一把剑,他一日不退出江湖,苏清河就不敢掉以轻心。”谢清仪默思片刻,点点头,又问道:“那秀儿的婚事,先就不提了?”紫阳点点头道:“先放一放吧,委屈她了。”
冷凝香、韦素君、杨秀、黄梅、陈南雁五人送顾枫出门后,正要各自回屋。陈南雁忽拉了拉杨秀的手道:“……秀姐,晚上能陪陪我吗,我,我一个人睡好害怕。”黄梅道:“你怕什么?半夜还有鬼去敲门吗?”陈南雁闻言更是惊恐,杨秀骂道:“胡说八道,雁儿不要理她,到姐屋里睡。”带着陈南雁走了
月起江南(原稿) 第022章 月沉(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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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梅挽着韦素君的手,嬉皮笑脸道:“我那也有鬼敲门,今晚我跟七姐睡。”冷凝香道:“晚上早点睡,别拐着你七姐到处乱跑。”说完自去了,黄梅朝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问韦素君:“七姐,你轻功好,平地能跳多高?”韦素君想了下,答道:“六七尺吧。”黄梅道:“若有人一跳两三丈,算不算厉害?”韦素君笑道:“据我所知,天下除了酒翁外,再无第二人。”
黄梅道:“那就是你孤陋寡闻了,这岛上就有一人办得到。”韦素君摇摇头意思不相信。黄梅道:“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洞庭水寨的二寨主鲁成平地能跳三丈高。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看。”韦素君笑道:“我就知道你又要出什么鬼点子,我才不上当呢。”黄梅急道:“我若骗你,明天让大姐骂三遍。”素君沉吟半晌,道:“我姑且信你一次,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胡闹,我一定去告诉大姐。”黄梅笑道:“你就放心吧,我的好姐姐。”
后山密林中有一座庄园,庄园的后院设了一座练功场,梅花桩、木人桩、石磙、十八般兵器应有尽有。除此之外,练功场中央还修了一座木台,上面画着许多圆圈,一圈套着一圈。黄梅带着韦素君藏身在院外的一棵树上,练功场上的一举一动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只见一个袒胸露肚的黑壮大汉,正在举石磙,那石磙少说也有三四百斤重,但他举来却毫不费力,一气举了五六十下,脸不红,气不喘。黑汉子举完石磙,对着木人桩打了一趟少林伏虎拳,一板一眼,虎虎生风,木人桩被他打的东倒西歪。
韦素君冷笑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鲁成吗?我看他空有蛮力,未必会什么轻功。”黄梅道:“你不要小看他,打完了拳,就该开始了。特别好笑。”说话间,鲁成打完了少林拳,随从递上毛巾,他擦了一把汗,喝了一碗茶水,走到木台前,紧紧腰带,深吸了一口气。随从上前来,抬胳膊搬腿,把他送上木台。鲁成走到木台中心站稳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双腿曲蹲,蓦然一声大吼,肥黑的身躯犹如一块巨石冲天而起,足足有三丈多高!
素君看的目瞪口呆:天下轻功莫不是以内功驱动,以轻灵捷巧为要诀。哪有他这般全凭腿部力量蹬起来的?
“轰”地一声,鲁成重重地落在木台上,立脚不稳几乎摔倒。这一次,他落在木台偏外的一个圈内,随从们喊了声:“一圈。”鲁成摇了摇头,显然并不满意。第二次跳起落下,众人喊道:“六圈。”鲁成面露喜色。韦素君心下苦笑不已:“天下还有这样练轻功的?”她看黄梅笑得浑身乱颤,便推了一把,笑道:“小心掉下去!”
她只是轻轻地一推,黄梅却毫无防备,脚下一滑,“哎哟”一声跌下树去,那树并不高,黄梅又有武功在身,自然伤不到。可怜鲁成此时正跳到半空,猛听有人叫喊,心头一紧,顿时方寸大乱,竟一头扎进梅花桩阵中,磕得头破血流,门牙掉了两颗。众随从惊呼道:“二寨主头破了,快救人!”
月起江南(原稿) 第023章 月沉(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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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素君见势不妙,急忙下树,拉着黄梅便走。二人钻进后山的小树林,见并无人追来,都送了口气,想到鲁成的练功方法,韦素君禁不住掩嘴笑了起来。恰此时,忽有一条白影从林中一闪而出,形如鬼魅一般,欺身到了韦素君身侧,素君猝然遇敌,心中有些慌乱,挥掌拍出,白影侧身让过,忽悠之间退出了一丈远,咯咯笑道:“‘无影剑’几时改‘无影掌’了?”
韦素君喝道:“藏头缩尾的,算什么本事,滚出来!”但见一个身材单薄的白衣书生,手摇一柄纸扇,笑盈盈地走了出来。韦素君一见那书生一腔怒气顿时消了,冷声道:“原来是你,你不在晋州侍候鞑子,跑到江南来干什么?”
白衣书生道:“韦姐姐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约好今日在君山比剑,我不远千里赶来赴约,姐姐你怎么反倒忘了?”韦素君闻言有些尴尬,说道:“我是不该忘了。也罢,你既然来了,就不要废话了,我正想领教领教你的铁袖功。”白衣书生道:“铁袖功是用来防身杀敌的,既是比武切磋我看还是用紫阳剑法好了。”
黄梅冷笑一声:“听说你一人精通十三门绝技,我不信,今晚正好试试你的斤两。”言罢挺剑上前。白衣书生微微一笑,轻轻抬起手中折扇,黄梅脸色一变,怒道:“你也太托大了吧。”说完身形暴进,一招“一鹤冲天”式,剑锋直撩白衣人下胯,白衣书生侧身一让,伸手来抓黄梅的长剑。黄梅又惊又喜,自己这柄长剑是精钢锻造,削铁如泥,你用肉手来抓,岂不是自寻死路?
原本她想把手腕一翻,绞断那书生的手,转念一想:比武切磋,何必伤人性命?叫一声:“还不收手!”不想白衣书生竟充耳不闻,仍是用手抓住了剑刃,黄梅心中一惊,手腕一翻忙向后撤剑,“啪”地一声脆响,长剑断成两截,黄梅手中只剩一尺来长,另外一尺多攥在白衣书生手里。
白衣书生嘻嘻一笑道:“紫阳宫虽然地理偏僻,总也有几亩薄田,怎么连一把好剑都舍不得买。回头我赠你几两银子,去兵器铺打上几把。”黄梅这才看清那书生手上原来戴着一副精巧的手套,一时羞愧难当,进退两难。
这时树林中有一人朗声笑道:“黄女侠莫气恼,刘庸赠你一把好剑。”说时,当空抛过来一柄剑。
黄梅接剑在手,稍一掂量就知道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剑,笑道:“刘帮主,多谢,用后自当奉还。”林中之人笑道:“黄女侠若使的顺手,就赠与姑娘了。”说话之人,年不过三十,面白如玉,翩翩如一介文人。正是千里淮河第一帮靖淮帮帮主刘庸。刘庸师从中原十绝排名第五的“中剑”刘知之,剑法之高,号称淮南第一。他八岁即坐上靖淮帮帮主之位,十三岁便称雄江淮。
白衣书生冷笑道:“刘帮主原来也倒卖兵器做做小生意。”刘庸笑道:“白宫主取笑了,可惜白宫主不用剑,不然刘庸也有薄礼送上。”白衣书生道:“赠剑就免了吧,莫坏了刘帮主的好名声。”刘庸道:“武林中人只以武功论高下,刘某心中并无门户偏见。”白衣书生冷哼一声,道:“刘帮主当真是左右逢源,靖淮帮能成为千里淮河第一帮,看来不光是凭‘中剑’传的剑法。”
月起江南(原稿) 第024章 月沉(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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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只听一人阴阳怪气地说道:“原本想看一场好戏,结果看了半天斗嘴,这要是传到江湖上,岂非让人笑掉大牙?”随声从树林中走出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潇洒俊朗的少年公子,乃是九鸣山庄少庄主陆云风,身后是其家臣李古阳、梁再要。刘庸拱手见礼道:“陆兄如何也来了?”陆云风道:“陆某也是个看爱热闹的人,哪里有热闹看,就往哪里凑。”说完,催促黄梅与白衣书生:“二位若准备好了就开始吧,莫让我们久等。”
黄梅闻言大是不悦,冷笑一声,将手中掷还刘庸,说道:“七姐,我看你们还是改日再比。”韦素君目视白衣书生,白衣书生冷笑道:“也好,今晚人多嘈杂,我也确实没了心情。”白衣书生说罢,向韦素君拱拱手,转身就走。李古阳突然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森然说道:“白宫主就这样走了吗?”白衣书生嘿然而笑:“如今猫儿、狗儿都成精了,凭你也要留我?”眼中精光一闪,陆云风急叫道:“李大哥,当心!”闪身来救,哪里来得及?但听“啪”地一声,李古阳的脸上重重地挨了一记耳光,打的面皮红紫,牙也掉了一颗。
白衣书生一击得手,身形已在三丈外,头也不回径自而去。黄梅叹息一声,悠悠说道:“没有金刚钻就莫揽瓷器活,教训啊。”粱再要怒道:“黄姑娘你说谁?”黄梅嘿嘿一笑道:“我说谁谁心里清楚,何必非要指名道姓,让人下不来台?”粱再要大喝道:“你给我说清楚!”挺身拦住黄梅去路。刘庸眼看二人就要闹僵,连忙打圆场道:“二位玩笑不要开过头啦,今晚月色不错,刘某做东请各位喝一杯如何?”说话间,用身体将二人隔开。
黄梅白了一眼刘庸,挽着韦素君的手扬长而去。刘庸甚为尴尬。陆云风讥讽道:“你这回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吧?我说刘兄你也是,你堂堂的靖淮帮,数万弟兄,需要低三下四的讨人嫌吗?”说完哈哈大笑,带着李梁二人去了。
顾枫回屋仔细端详那柄松纹古剑,只觉得寒气逼人,知道确实是世上罕有的宝物,正把玩时,忽见院外有条人影闪过,忙出门查看,但见一个白衣书生一闪进了内院。顾枫心中一凛,飞身上了屋顶,刚走两步,身后忽有人问:“少侠哪里去?”说话的却是于化龙。
顾枫正要开口,转念一想,把话又咽了下去。笑道:“今晚多喝了几杯,上来透透气,于公一直守在这里吗?”于化龙收剑笑道:“婉秋姑娘不会武功,少侠又常有应酬,老夫岂敢掉以轻心?”顾枫见他说的坦荡,心中暗骂了声老狐狸,转念又想:“他武功在我之上,对罗芊芊也是忠心耿耿,若是有歹人打着路过,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难道是我眼花了?”顾枫不由地朝后院看了一眼,庭院里黑沉沉的,寂静无声
月起江南(原稿) 第025章 月沉(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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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回屋,心中仍想着刚才那条白影,于是取了一壶酒,跳到房顶上乘凉。此时已近二更天,暑气尽消,凉风习习。顾枫头枕屋脊,遥望明月,正在品酒,忽见一个白衣书生飞身出了内院,朝后山飘去。
顾枫大喜,飞身紧追,白衣书生身法甚快,一晃钻进一片松树林,顾枫迟疑了一下,一咬牙正要追进去,但听一声轻咤:“看剑!”一道寒光迎面劈来,顾枫躲避不及,内力凝聚右臂,举剑格挡,结结实实接了这一剑。但听“哎哟”一声娇呼,一个白衣女子跌倒在地,不等她起身,顾枫的长剑已经架在她的脖颈上。“你是什么人,抬起头来!”那女子娇嗔道:“我偏不!”顾枫闻言吃了一惊:被自己拿住的这个人竟是罗芊芊。忙收了剑,问道:“怎么是你?”
罗芊芊撅着嘴道:“知道是我,还不扶我起来?”顾枫脸一红,忙伸手拉起了罗芊芊,责怪道:“谁让你装神弄鬼的?”罗芊芊娇嗔道:“比不了你,你顾大侠名满江湖,到哪都是座上宾。我是过街鼠,人人喊打,想去看看妹子,又怕给你惹麻烦。所以才出此下策……你跟的这么紧,以为我是什么?”
顾枫知她话中不怀好意,便岔话说道:“你在外面住不方便,不如也搬进杏园,和婉秋做个伴也好。”罗芊芊道:“我就不给你惹麻烦了,我的座船就在前面,打着红龙帮的旗号。婉秋今晚心情不好,你是不是欺负她了?”顾枫笑道:“有你在暗中护着,我敢吗?”罗芊芊当胸给了顾枫一记粉拳,笑着去了。
一连几天,顾枫疲于应酬,苦不堪言。这一日,又醉酒归来,正在屋中昏睡,忽然院外山坡上传来一阵琴声,弦音中隐隐夹杂着一丝彷徨无奈,顾枫心里“咯噔”一下,急起身上了山坡。罗婉秋正专心抚琴,似乎并不知道顾枫到来,顾枫静静站在一旁听。琴音越来越乱,突然,罗婉秋停了手,垂首不言。
顾枫道:“心里有什么事,能跟我说吗?”罗婉秋摇摇头,苦笑道:“有些事还是不说的好。”顾枫弯下腰,握住了她的手。“昨晚我做了个梦,我的乳娘,她竟然是一匹老虎变的,一匹吃人的老虎。”罗婉秋扬起头,脸上挂着泪花,“顾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从小到大都是把她当做亲娘的……”
顾枫没有答话,他隐约感觉到罗婉秋说的这个梦似乎另有含意,但究竟有何寓意,他却一时猜不透。罗婉秋擦了擦眼泪,自嘲道:“只是一个梦,我,我竟在顾大哥面前掉金豆豆了,真太丢人了。”说罢,她收起古琴:“我得了一筒好茶,顾大哥来尝尝吧。”顾枫喜道:“最好。”抱起古琴,随罗婉秋一同下山
月起江南(原稿) 第026章 惊变(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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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园门口,巡逻的寨兵突然多了好几倍,剑拔弩张,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罗婉秋脸色一变,紧紧地贴着顾枫,顾枫安慰道:“可能是寨子里出了什么事,你不用怕,有我呢。”寨兵头目见了顾枫,上前施礼道:“顾大侠,请回屋休息。”顾枫问道:“出了什么事?大张旗鼓的?”头目道:“晋州梨花会有奸细潜入岛上。大寨主请各位朋友夜晚谨守门户,不要轻易外出,以免误会。”他看了一眼罗婉秋,问道:“敢问这位姑娘是谁?”罗婉秋吓了一哆嗦,顾枫面露不悦之色。
头目道:“顾大侠不要误会,只因梨花会年轻女子众多,所以……”不等他话说完,顾枫喝道:“她是我表妹,你也要查吗?”头目忙打躬陪笑道:“在下不是这个意思,顾大侠请不要误会。”顾枫还要发作,罗婉秋拽了拽他的手,小声道:“他们也是奉命行事,算了。”
顾枫恨恨而去。头目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身边一个汉子打趣道:“张哥,我看那女准是梨花会奸细。”头目一愣,问道:“何以见得?”汉子笑道:“人美又风骚,不是梨花会是什么?”头目发现自己被愚弄,劈头给了那汉子一掌,骂道:“胡说!你都能看出来,梨花会早死绝了!”
罗婉秋受了些惊吓,回到屋中闷闷不乐,茶也喝的寡淡无味,顾枫陪着她说了许多话,又和她下了两盘棋,罗婉秋这才笑出声来。
是日天气奇热,顾枫便提着一壶凉茶,端了一盘果子,在院子里乘凉。约一更天,忽听院外敲锣打鼓,乱哄哄地有人嚷:“拿到了,拿到了!”顾枫心中好奇正要出门去看,不想守门的黑脸汉子厉声喝道:“请顾大侠回屋休息。”顾枫闻言一怔,继而怒道:“顾某是洪寨主请的客人,不是你们的阶下囚?”
黑脸汉子冷笑道:“上峰有令,请顾大侠不要为难小的。”顾枫道:“我今日偏要出去!挡我者死!”黑脸汉子拔刀在手,喝令左右:“敢出此门者杀无赦!”众人齐声应和,顾枫怒极而笑,拔剑在手,指着那黑脸汉子道:“我说三声,不让路者死!”黑脸汉子也不甘示弱,冷笑道:“我数两声,不回去,就是死。”眼见要闹僵,忽听一人喝道:“都住手!”却见冷凝香、陈南雁二人疾步而来。
“何事惹顾大哥发这么大的火啊?”冷凝香笑问道,目视那黑脸大汉,训斥道:“叫你们在门外守护,谁让你们进院子来的?”黑脸汉子闻言,心中愤愤不平,却又不敢顶嘴,忙招呼众人退出去
月起江南(原稿) 第027章 惊变(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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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苦笑了一声,便请二人在院中石凳上落座。
冷凝香道:“都是些粗野汉子,闹的着实不像话。不过,你也不必发这么大的火,梨花会派人潜入岛上,洪寨主与各家掌门商议后下令全岛搜捕,怕误伤了岛上朋友,这才下令派人保护的。这些人弄不清出了什么事,就拿着鸡毛当令箭,看谁都是梨花会的奸细,你说可笑不可笑。”
顾枫此时怒气已消,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喝骂声,冷凝香闻声笑道:“是洪寨主来了,定是来向你赔礼道歉的。”
三人起身迎到门口,但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红脸汉子迎面走来,远远就向顾枫拱手做礼:“洪天来迟一步,让顾兄弟受委屈了,请务必包涵。”顾枫道:“顾某也有不当之处,请洪寨主不要见怪。”洪天叹道:“为捉拿梨花会的奸细,死了不少好汉,也误伤了好几位朋友,大伙脾气都不免大了些,顾兄弟不跟他们计较。洪某只能说声多谢了。几位慢慢聊,洪某先告辞了。”
三人送走洪天。冷凝香忽问道:“听说顾师兄与飞鱼帮的罗芊芊是熟人?”顾枫心下略微一惊,道:“只是江湖朋友,并无其他。”冷凝香道:“这我就放心了,我说呢,顾师兄出身名门怎会跟她搅在一起?”顾枫笑道:“冷师姐这话里有话啊,出了什么事了吗?”冷凝香道:“昨晚,她被陆云风的家臣给拿了,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竟逼她承认是晋州梨花会的秋宫宫主。”
顾枫惊道:“梨花会?不,她不会是梨花会的人?不可能的。”陈南雁道:“是她自己亲口承认的!”顾枫闻言愕然无语,冷凝香道:“昨晚众人围攻她的时候,她使出梨花会独门绝技‘铁袖功’,不容别人不信。”顾枫道:“光凭一个铁袖功岂能就认定她是梨花会的人,白眉子并无门户偏见,天下会这门功夫的人并不在少数啊。”冷凝香道:“我也想过这一层,不过,她如今自己都承认了还有什么话说呢。”
顾枫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脸色愈发难看。陈南雁道:“顾大哥不必担心,即使她真是梨花会的人,也牵涉不到顾大哥你,师父和大姐也不相信这事与大哥有什么瓜葛,所以……”话未说完,冷凝香忽然咳了一声,陈南雁的话便嘎然而止。
顾枫心下忽然就明白了,昨晚罗芊芊被拿后,众人就已经怀疑到自己头上,那个黑脸大汉和那些寨兵名为保护,实则就是监视自己的。若不是紫阳宫为自己说了话,只怕自己已经身陷囹圄了
月起江南(原稿) 第028章 惊变(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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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凝香道:“清者自清,师兄不必太放在心上。不过眼下最好还是不要出门,免生误会。”二人去后,顾枫木然呆坐,心中将罗芊芊与自己相识以来的一言一行,细细过了一遍,虽也有不解之处,但他终究不相信罗芊芊会是梨花会的秋宫宫主。
二更时分,风雨大作,顾枫睁眼躺在床上,心潮翻滚,无心睡眠。正三更,风急雨大,电闪雷鸣。忽然,“吱呀”一声响,窗子开了,一股凉风扑面而来,不知几时床前竟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人。顾枫手按住松纹古剑,慢慢地坐了起来,他心里清楚来人武功远在自己之上,若有恶意,自己早已性命不保。
来人见顾枫沉作冷静,不禁呵呵一笑:“人说顾枫不简单,果然不假。”说话之人竟是于化龙。顾枫冷笑道:“你主人身陷囹圄,你不设法营救,来这里做什么?”于化龙道:“主人有难,做下属的自然要以死尽忠。不过帮主平生所交朋友惟顾少侠一人,如今她被人陷害,顾少侠如何也坐视不理?”
顾枫冷哼一声道:“自古正邪不两立,梨花会乃是我大宋的死仇,顾某岂能不顾是非?”于化龙冷笑道:“别人把梨花会说成是什么,我们管不着。少侠与帮主相交多年,她是什么人,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顾枫闻言一阵苦笑,颤声道:“你承认她是梨花会的了?……”于化龙避而不答,却道:“于某言尽于此,救与不救,全在少侠一念之间。”借着一声惊雷消失的无影无踪。顾枫心潮沸涌:罗芊芊既然是梨花会的秋宫宫主,那么婉秋呢?难道她就能置身事外?顾枫猛然跳起身,径直闯入后院。罗婉秋的琴还放在案头,人却踪迹不见。顾枫心中恨到了极点,抱起古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二日一早,杨秀来访,见顾枫眼圈发黑,惊问道:“顾大哥因何伤神?”顾枫道:“昨晚风雨太大没睡好。”杨秀笑道:“顾大哥是为罗芊芊的事吧?”顾枫被她看破心思,只得苦笑一声道:“相交多年,竟不知她是梨花会的人,真是糊涂透顶。”杨秀笑道:“其实她是不是梨花会的奸细,还说不准呢,大姐说这些都是陆云风为了出风头,诬陷她的。”顾枫惊喜道:“谢女侠当真这么说的?”
杨秀不悦道:“顾大哥好像很高兴。”顾枫自知失言,忙道:“你不要误会,我是想,她若能洗清冤屈,便也能还我清白了。”杨秀道:“事情没那么容易,陆云风想往自己脸上贴金,他一定会设法把罗芊芊的案子办成铁案。这几天他上蹿下跳,明天还要召开什么公审大会,说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证明罗芊芊就是梨花会秋宫宫主。不过你不用担心,没几个人会捧陆云风的场的。”杨秀说完,忽然站起身来,说道:“你也别窝着,出去透透气,不然人家还真说你心中有鬼呢。”
顾枫苦笑道:“如今我还能到哪去?”杨秀道:“逆来顺受,不是英雄行为,走,我陪你出去走走,看谁敢胡说八道。”说罢就伸出手来,顾枫不忍拂她好意,只得随她出门,一路上不免有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顾枫只觉满身的不自在,杨秀却谈笑风生,丝毫不放在心上
月起江南(原稿) 第029章 惊变(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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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之间,二人逛遍君山,直到黄昏杨秀要回去做晚课,二人才分开。顾枫回到杏园,自与那个黑脸大汉闹僵之后,门前的寨兵全被调走,只留一个名叫张目的在门房听差,此人倒是和气机灵,见顾枫心情不快,便在院中石桌摆上酒菜,邀顾枫对饮。
张目喝了两杯酒之后,话就多了起来。顾枫趁机向他打听罗芊芊之事,张目并不隐瞒,直言罗芊芊被关押在水寨西大牢后,屡受酷刑,已是面目全非。顾枫心中哀痛,便决意到牢房中一探。他套问出西大牢典狱名叫何奎,便趁夜色出了杏园,找到洛阳铁剑门掌门张良善,请其设法疏通。
张良善与何奎关系莫逆,得知顾枫来意,沉吟片刻道:“老弟,见她一面并非难事。不过,罗芊芊如今已被陆云风盯上,这水可就深了,我劝老弟还是三思后行。”
顾枫道:“以大哥之见,这背后会有什么文章?”张良善沉思片刻,说道:“九鸣山庄虽是上四门,但人丁凋零,江湖上早没人买他们的账了。陆云风敢在岛上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没人撑腰,他敢吗?”顾枫道:“听说萧老太和拭剑堂的金百川打得火热。”
张良善道:“老弟既然知道,何必冒这个险?拭剑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颠倒黑白的事还做的少吗?罗芊芊落在他们手里,是白的也被抹黑了。老弟,混到今天不容易,何必为了一个泛泛之交,拿前程做赌注?”顾枫道:“多谢大哥关爱。但这一面我非见不可,她曾有恩于我,如今她落难,见一面送一程也是该的。请大哥成全。”张良善叹道:“罗芊芊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这个忙我帮了!”
月起江南(原稿) 第030章 惊变(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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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张良善找到何魁,道明来意,何魁面有为难之色,张良善道:“只是见一面,又不是放人,不会待你为难的。”何魁道:“非是我推脱,只是如今李古阳亲自看守,便是我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张良善叹了一口气道:“顾兄,我说的话收回,让你白跑一趟啦。”说着拉顾枫就要走,何魁苦笑道:“大哥这不是逼我吗,罢,为兄弟,我豁出去了。”
张良善哈哈大笑道:“这才是好兄弟嘛。顾兄弟,老何这是提着掉脑袋帮忙,你可不能做什么对不起兄弟的事。”顾枫道:“请二位哥哥放心,顾枫知道轻重。”当下换了牢子的号衣,随何奎来到一间不起眼的小屋。西大牢是用一座山洞改建而成,罗芊芊的牢房深入山体数十丈,统共十几道铁门,守卫极严。除了外面几道铁门是何奎的人,里面要紧处都换成了九鸣山庄的人。
何魁打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得意地笑道:“这条暗道,普天之下恐怕只有我一人知道,多少年不用了,谁知今天又派上了用场。”他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三人穿过一条曲折潮湿的暗道,到了一座密室中。
何魁一按机关,墙壁上打开了一道暗门,前面是一间三丈见方,阴深幽暗,布满刑具的牢房。房顶悬挂着各式铁链、铁钩,中央摆着一个炭火盆,插着十几种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的烙铁,炭火盆旁边的铁案上,摆放着铁钳,钢针,竹签和几把铁刷子。罗芊芊双手被铁铐铐住吊在半空,只能用脚尖着地,她脚边的木桶里,盛着半桶黑乎乎的辣椒水,浸泡着六七条皮鞭。张良善被辣椒水的辣味呛的连打了几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骂道:“娘的这什么地方,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吧。”何奎苦笑道:“张大哥要骂只管骂,这东西一件也不是我们的。”
顾枫走到罗芊芊身边,悲戚难言。罗芊芊披头散发,**上身,肌肤上全是伤痕,说是体无完肤,毫不为过。她的耳朵塞上了驴毛球,眼睛肿成一条缝,既无法听到声响也无法睁眼视物,但凭着感觉她还是知道有人进了密室,且站在了她的面前。罗芊芊冷笑了一声:“你们别痴心妄想了,我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的。”她的嗓子因为被灌过辣椒水,声音变得嘶哑难辨。顾枫听了心寒不已,他上前一步,撩开罗芊芊额前的乱发,顿觉心如刀绞……忍不住撒下一行清泪。 罗芊芊终于辨认出来人是顾枫,苦笑了一声,说道:“你不该来的,我不值得你冒这风险。”说罢泪水夺眶而出……
顾枫道:“我会尽力救你出去的。”罗芊芊摇头道:“算了,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你走吧,我不想连累你。”牢房墙壁上的一个铜铃突然响了一下,何魁脸色大变,叫道:“有人来了,快走!”拉着顾枫退回了密室,暗门刚刚合上,外面的铁门就被人打开了。
透过布设在密室墙壁上的一排小孔,顾枫看见密室里进来了四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士,两个精干的随从,一个四十出头的红脸汉子。
顾枫认得那个文士是九鸣山庄“四杰”之首李古阳,九鸣山庄有四大家臣:李古阳、梁再要、朱彤、钟野望,四人在江湖上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李古阳位居四人之首,尤为陆家所倚重。风传罗芊芊便是被他所拿。
李古阳扫了一眼监牢,走到刑架前,见罗芊芊紧闭双目,冷哼一声,问身边的红脸汉子:“她这副样子,你真有办法让她明天不说胡话?”红脸汉子呵呵一笑道:“你现在信我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一言既出,顾枫浑身一颤:那红脸汉子竟是于化龙!仔细观瞧,红脸汉子脸上的皮肤黯淡无光,竟是一副制作精巧的人皮面具。
顾枫想不通于化龙怎么会和李古阳混在一起?
月起江南(原稿) 第031章 公审(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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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古阳冷笑了一声道:“你跟了她那么久,照样背叛她,可见你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和一个小人打交道,多个心眼总不是坏事。”于化龙道:“如今你我在一条船上,不该再相互猜忌。”李古阳冷笑道:“一条船上?你在船上,我们都在水里。她抵死不肯松口,明天的公审大会,公子爷若是收不了场,你该知道后果。”于化龙微微一笑,缓步走到罗芊芊的身边。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顾枫的心更是提到嗓子眼。李古阳脸一沉,暗暗使了个眼色,两名随从手按剑柄一左一右地站到了于化龙身边。顾枫心里一惊,暗道:“原来李古阳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于化龙号称铁剑仙,武功之高只怕十个李古阳也不是对手,李古阳若是知道于化龙的身份,又岂会派两个年轻随从上前去监视他呢?
于化龙淡淡一笑,取出一枚红色药丸托在掌心。李古阳面露惊怖之色,脱口而出:“噬魂丸!”噬魂丸乃是江湖上少有的奇药,人服之后便会迷失本性,任人摆布,若是没有解药,几日后中毒者就会变的痴痴呆呆,继而全身溃烂,肌肤骨肉化为脓血,一年后仍无解药,则必死无疑。
此药相传为滇南孤隐峰制药圣手东方英正所创,因其中一味药材极其稀少加之药效太过诡异,东方英正只炼制过一壶,总共也就二十粒,其中八颗被自己亲手毁掉,剩下的十二颗中有八颗流入中原。九鸣山庄前庄主陆炳章曾得到过其中的三颗,为避免贻害江湖,已当众销毁,李古阳曾亲眼目睹此事,故而他一眼就认出于化龙拿出的药丸是噬魂丸。
顾枫并不知道噬魂丸为何物,但从李古阳的眼神中他猜想这药必然奇毒无比,于是手就按在了剑柄上。何奎吓得浑身直冒冷汗,跪下身来哀求顾枫。顾枫悚然而惊,自己若是动手,不光救不了罗芊芊,反而害了何奎和张良善。他忙缩回手,扶起了何奎。
于化龙见李古阳认出自己手上的药是噬魂丸,只是淡淡一笑,他伸手撬开罗芊芊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罗芊芊猛地打了个冷战,忽而慌乱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锁住我?我是谁?”于化龙道:“你是梨花会的秋宫宫主罗倩倩,你的主人是白眉子,你来君山是勾结幽冥教破坏英雄大会,拿住你的人是九鸣山庄的少庄主陆云风,你的铁袖功不是他九天玄元剑法的对手。这些你都记住了吗?”
罗芊芊默默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我是梨花会的秋宫宫主罗倩倩,我的主人是白眉子,我来君山是勾结幽冥教破坏英雄……既然落在你们手中,无话可说,但求一死。”话没有说完,就昏睡了过去。于化龙笑道:“睡吧,睡吧,醒来之后,你就是罗倩倩了。”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惊骇不已。李古阳冷冷地笑道:“原来你早有准备,你故意把她的身份告诉顾枫,就是想借他的嘴,帮你达成目的?”于化龙道:“让顾枫帮你我说话,不是更能让人相信吗?”李古阳道:“你就这么肯定顾枫一定会揭穿她?”于化龙笑道:“他一定会说的,不说他就不是顾枫了。明天在大会上,我会伺机出手,助陆大庄主重振声威的。”言罢,扬长而去。
李古阳面无表情,良久,一字一句地说道:“从现在起,凡是靠近这间密室的人,一律杀无赦!”两个随从齐声应是。铁门“咣当”一声关死。何魁突然跪地哀求顾枫:“顾兄弟,我拖家带口的,你可不能害我啊。”顾枫知道他是怕自己去救罗芊芊,先用这招封住自己的口,无奈只得指天起誓不去救人
月起江南(原稿) 第032章 公审(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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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各散,顾枫回到杏园。夜半三更,窗下人影一闪,射进来一支飞镖,顾枫劈手接住,镖上插着一张纸条,上写四个字:速离君山!字迹娟秀,出自女子手笔。顾枫提剑追了出去,本意想看看送信之人是谁,却不料他前脚刚出门,就听一声冷笑:“顾大侠,哪里去?”四下里“哗啦啦”跳出十几个人,将顾枫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九鸣山庄四大家臣中排行老二的梁再要。
顾枫怒道:“我去哪要告诉你吗?”梁再要道:“往日不需要,可如今山寨有件公案牵连到顾大侠。怎么样,跟兄弟走一趟吧。”顾枫横剑在手,沉声道:“我若不答应呢。”
梁再要闻言向后跳出三五步,喝道:“那就由不得你了!”一挥手,众人拔剑上前,忽听一声断喝:“住手!”只见刀剑生寒,斜地里抢出三十几个白衣道士,为首之人二十七八岁,身材敦实,脸庞清瘦,行动之间,霸气逼人,正是洪湖派掌门苏清河,在他身后是洪湖五虎:康青山、刘青烈、刘青发、荣清泉、阮清秀。
苏清河冷目环视左右,四下顿时鸦雀无声。梁再要阴着脸,讪讪笑道:“苏掌门,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包庇同门么?”
苏清河并不理睬他,面向顾枫说道:“顾师弟,想不到我们兄弟十四年后竟在这里相见。”顾枫满面羞愧之色,屈身施礼。苏清河伸手扶住,低声劝道:“听师兄一言,先不要动手,有什么话明天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再说清楚。”顾枫道:“全凭师兄安排。”苏清河转身问身后众人:“若是有人要把屎盆子往洪湖派头上扣,你们答应不答应?”众人齐声喝道:“死也不答应。”声音既齐又壮。
梁再要讪讪而笑道:“苏掌门言重了,我这不是有命在身吗?”
月起江南(原稿) 第033章 公审(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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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青烈道:“笑话,你主子的话我洪湖派也要听吗?”梁再要忙摆手道:“这个当然不需要,只是……”苏清河堵住他的话,沉声道:“你回去告诉陆云风,明日公审大会,苏清河与顾枫一定赴约。”梁再要讨好地笑道:“有苏掌门这句话,我便放心啦,你们兄弟多年不见,慢慢聊。”说着悻悻而去。刘青烈冲他的背影啐了一口,骂道:“狗眼看人的东西。”粱再要听的真切,却只做不知。
回到洪湖派驻地,苏清河屏退众人,只留阮清秀一人侍候茶水。苏清河道:“师弟你好糊涂,怎么稀里糊涂沾上了梨花会?梨花会是做什么的,你就不知道吗?”顾枫茫然地摇了摇头,心中乱如一团麻。
梨花会是什么来历,他并非毫不知情,他只是不愿相信罗芊芊跟梨花会有瓜葛罢了。梨花会原是金国宫廷十三乐坊的一个,金主完颜守绪当政时,任命十七岁的白眉子为班主,白眉子出身西隐一脉,武功修为极高。她出任班主后便南下临安,在临安城最豪华的酒楼江南春色坐班献艺,一时名动江南,宋廷中半数亲贵都是她的座上宾。一年后,她返回上京,当年金军便南下攻宋,宋军连战连败,只得增加岁贡向金国求和。
战事平和后,临安拭剑堂暗中调查战败原因,这才发现那个在江南春色坐班献艺的白眉子竟是专门为金国刺探军情的奸细。她以色艺为媒,让宋廷中半数高官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此案最终不了了之,但梨花会却从此名声大噪。金国皇帝依之为股肱,敌国则是闻之色变,拭剑堂更是将其列为头号大敌。
金国覆亡前,梨花会突然销声匿迹,直到金国降将完颜必答被封为晋王,梨花会才又重出江湖。此时白眉子摇身一变成了晋王妃,梨花会不再参与军国大事,白眉子关心的是保住完颜必答的王位和自己在江湖上的地位。为此她创设春、夏、秋、冬四宫,广收门徒,不过十年,梨花会便一跃成为与四清门并肩的北方霸主,她本人也在十二年前被推举为“十绝”,排名仅在隐外三仙之后,位居中原十绝第四位。七年前,梨花会春宫宫主龚之志突然叛变投靠拭剑堂。
白眉子率会中精锐直下江南,一路杀人无数,激起中原各派的不满,时任武林盟主陆秉章邀集各派高手与拭剑堂堂主金百川联手在平江府宜兴县设伏,一举击杀梨花会三大宫主,白眉子也身负重伤,铩羽而归,行前她发下重誓言,有生之年必要讨回血债,由此中原各派与梨花会再成水火之势。
苏清河道:“白眉子为报七年前宜兴之仇,竟污蔑君山英雄大会为歹人聚义意图谋反,她策动水陆官军三万人,战舰上千艘,要一举荡平君山。一旦让她得逞,中原武林固然免不了一场浩劫,朝廷也信义尽失。那时朝野对立,官民离心,内乱四起,亡国不远。而实施这个计策的人就是这个化名罗芊芊的罗倩倩!”
顾枫冷汗淋漓,无言以对。苏清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好在天佑我大宋,她竟撞在了陆云风的手里。明日公审罗倩倩,你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和她划清界限,还自己以清白。”顾枫道:“事已至此,全凭掌门师兄安排。”
月起江南(原稿) 第034章 公审(4)(改)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9:56:55 本章字数:1188
洞庭水寨的忠义厅是洞庭水寨举行重大盛典的场所,厅堂宽阔可容千人。二日一早,顾枫洗漱完毕,随苏清河并“洪湖五虎”来到忠义厅,厅里早聚集了数百人。三十六家当家人来了七位,八大门派中只来了点苍派前任掌门灵目上人,四清门中紫阳宫、少林寺、孤梅山庄无一人到会。主持大会的是洞庭水寨的大当家,人称“笑面虎”的洪天。
梁再要见苏清河、顾枫进门,笑迎道:“苏掌门果然守信用啊。”苏清河正眼也没看一下,径自走向座位。梁再要自觉无趣,默默往回走,不料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个四脚朝天,惹得众人哈哈大笑。梁再要起身骂道:“谁***算计老子?有种站出来!”
话未落音,脸上“啪”地挨了一记耳光,声音既响又脆,厅中人虽多,看清楚的不过三五个。陆云风冷笑道:“苏掌门,打狗也要看主人,也太不给陆某的面子了吧?”苏清河冷哼一声道:“面子是自己挣的,少庄主非要为一条咬人之狗出头,苏某也无话可说。”陆云风拍案而起,怒目而视,洪天忙打了个哈哈,道:“两位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犯不着为一点小事撕破脸皮。”
陆云风还要发作,忽觉洪天按在他肩上的手有千斤之重,自己竟身不由己地坐回到椅子上,陆云风心中惊惧,不敢造次。洪天稳住陆云风,抱拳四顾道:“这几日寨中出的事情,大伙都知道,洪某就不多说了。今日请大伙来,乃是应九鸣山庄陆少庄主之请,按江湖规矩清算一桩公案。闲话不多说,有请陆少庄主。”说完便退到了一边。
陆云风站起身,扫视了一遍全场,厅中乱哄哄的一片,陆云风耐着性子等众人静下来,这才清清嗓子道:“几天前,梨花会勾结幽冥教,纠集三万之众要来攻打君山。”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寂静。陆云风看在眼里,冷冷一笑道:“危急时刻,临安拭剑堂金百川堂主亲自出马,才力挽狂澜,让强敌知难而退。陆某不才擒获梨花会秋宫宫主罗倩倩,今日便要依江湖上的规矩给罗倩倩一个了断。”话音刚落,荣清泉就冷笑道:“陆少庄主,据在下所知,你拿的这个人到现在也没亲口承认自己就是罗倩倩吧。”
有人笑答道:“她若承认自己身份,只有死路一条,她死也不会认的。”荣清泉道:“她既没有承认,陆少庄主凭何要坏人性命?”众人闻言纷纷附和。陆云风笑道:“诸位少安毋躁,陆某今日请各位来,就是要她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亲口供认。”荣清泉冷笑道:“这样最好,天下人的眼睛是雪亮的,假的总真不了。”
梁再要喝道:“这位朋友是什么意思?不妨报个姓名来。”荣清泉霍地站起来:“洪湖派荣清泉!”梁再要道:“又是洪湖派,这算什么?跟九鸣山庄干上啦?”刘青烈拍案叫道:“是又怎样?”身后十几个洪湖派弟子齐刷刷站了起来。
洪天见状甚是不悦,目视苏清河、陆云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苏清河纹丝不动,端起茶碗,吹开浮皮,轻轻地呷了一口茶。陆云风黑着脸喝退了梁再要
月起江南(原稿) 第035章 公审(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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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目上人道:“梨花会乃我大宋仇敌,若是陆少侠拿获的这个女子真是罗倩倩,自然是人人得而诛之。只是陆少侠到底年轻,老夫担心万一……”梁再要怒道:“你什么意思……”陆云风咳嗽了一声,梁再要低声道:“公子爷,这老道分明跟紫阳宫是一伙的。”陆云风板着脸喝道:“退下!”梁再要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退在一旁。
陆云风深吸了口气,挤出了张笑脸,说道:“前辈勿怪,晚辈自然会给天下英雄一个交代的。”灵目上人点头:“这样最好。”陆云风拍了拍掌,但听“叮叮当当”的一阵镣铐声,两名壮汉押上来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囚,那女囚从头到脚收拾的齐齐整整,一身干净的囚衣,头发盘起,脸上的青肿之处都涂了膏药,只是她双目有些呆滞,神情有些诡异。
眼看众人都面露疑惑之色,陆云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走上前,围着女囚转了一圈,发问道:“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你说说自己是谁吧。”女囚开口说道:“我是梨花会的秋宫宫主罗倩倩,我的主人是白眉子,我来君山是勾结幽冥教破坏英雄……既然落在你们手中,无话可说,但求一死。”
此言一出,厅中一阵骚动。陆云风甚是得意,拱手四顾朗声说道:“诸位,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至于如何处置,肯请诸位定夺。”一人高声叫道:“有什么好说的,杀了她!”众人闻言纷纷附和。
陆云风甚是得意,问灵目上人:“依您老看该如何处置呢?”灵目上人耷拉着眼皮说道:“人是你陆少庄主拿的,会是你要开的,你自己定夺便是。”陆云风道:“既然如此,晚辈就斗胆做回主。”他清清嗓子正待说话,梁再要小声提醒道:“且慢,公子爷,还有他呢?”眼光贼溜溜地落在顾枫身上。
陆云风话锋一转,笑道:“听说顾兄与这妖女交情不浅,昨晚,顾兄又潜入大牢探视这妖女。顾兄是不是该给天下英雄一个交代呢?”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数百道目光齐聚在顾枫身上。顾枫如芒刺在背,心神不宁,正要起身辩解。苏清河却示意他坐着不动,冷哼一声问陆云风:“少庄主可知说这话的分量?你若拿不出证据,苏某可不依的。”梁再要冷哼一声道:“我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刘青烈道:“胡说,昨晚顾师兄一直与我下棋,从未离开半步,何曾去过什么大牢?”众人闻言不觉都笑
月起江南(原稿) 第036章 真假(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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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天道:“自家人不能给自家人作证,两位还是拿出其他证据来。”陆云风喝了声:“请何奎何当家!”顾枫闻言暗吃一惊。只见九鸣山ZJ臣朱彤、钟野望将何魁带了上来,何奎低头疾走神情惊慌。洪天心中不悦,喝道:“你实话实说,昨夜可看见顾大侠进了大牢?”何魁看了顾枫一眼,慌忙低下头,咬牙说道:“看到了。”四下一片哗然。
刘青烈怒斥道:“你血口喷人!”说罢拔剑就要来杀何奎,朱彤、钟野望二人挺身护住何奎,陆云风尖叫道:“刘青烈你想杀人灭口吗?”何魁黑着脸叫道:“我是迫不得已的!顾枫拿了我妻小,逼小弟就范的。”顾枫又惊又怒,叫道:“何兄,小弟并无得罪你的地方,你如何血口喷人?”何魁大叫道:“何某所言句句是实,请各位明察。”说着话就往陆云风身后躲。
陆云风洋洋得意,问道:“苏掌门,不知何当家的话可信否?”苏清河一时语塞,忽听忠义厅门口有人冷笑道:“他的话当然不能信。”说话的是个女子,声音不算洪亮,但厅中数百人个个都听的真切无比。顾枫听这声音甚是耳熟,向外一看,却见罗婉秋分开人群昂首而入,心下不禁苦笑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玩单刀赴会?当真是不知死活。”但这话他又不能明说,心里着实为她捏了把汗。
洪天拱手问道:“恕在下眼拙,姑娘是……?”罗婉秋还礼答道:“小女子罗婉秋,江湖上无名小辈。洪寨主不认得,并不奇怪。”陆云风喝道:“洪寨主不要被她骗了,她是梨花会白无瑕!”陆云风的这句话出乎意料的竟无人响应,白无瑕传言是白眉子的亲生女儿,现居梨花会夏宫宫主,传说她眉发皆白,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众人无论如何也难以把她和眼前的这个娇滴滴的小女子联系在一起。
洪天冷声问道:“姑娘可知这是什么地方?”罗婉秋笑道:“洪寨主,小女子虽非江湖中人,却也听说过洞庭水寨做的是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的善事。这位陆大庄主恃强凌弱,硬污蔑我姐姐是什么妖女,还将她打成重伤。洪寨主,您要为小女子做主啊。”言罢,硬是挤出一行泪来。
陆云风叫道:“大家不要听她胡说!她便是梨花会夏宫宫主白无瑕,跟罗倩倩是师姐妹,大家千万不要上她的当。”他虽喊得声嘶力竭,响应者却寥寥无几。罗婉秋淡淡一笑道:“各位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岂会受你蛊惑?你既然襟怀坦荡,为何不肯让我说话?”陆云风被她一顿抢白竟哑然无语。
灵目上人呵呵笑道:“小姑娘好厉害的一张嘴。少庄主何不就把胸怀放宽些?有理无理只有天下人做评判嘛。”陆云风憋得脸通红,罗婉秋抢先说道:“有上人做主,小女子就平冤有望了。我虽然后来,但事情却急过顾大侠,不如先了断了我这桩公案如何?”灵目上人笑道:“那是自然,倘若少庄主拿的不是罗倩倩,自然就还了顾少侠的清白。”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陆云风见情势不对,心中焦躁起来,正待跟灵目上人争辩。忽一人叫道:“上人且莫上了她的当。”陆云风闻听这话,顿时如遇救兵,急忙向门口迎去。他要迎的人正是拭剑堂副堂主钟向义。论武功资历钟向义在江湖上都难入一流,但他是拭剑堂的副堂主,仅凭这一点就足以慑服厅中群豪。
洪天拱手作礼,说道:“侯爷大驾莅临君山,洪某有失远迎,望请恕罪。”钟向义笑道:“此处只有江湖后学钟向义,并无什么侯爷。”灵目上人道:“侯爷过谦了,不知方才所言是何道理?”钟向义道:“陆少庄主说的不错,这个罗婉秋便是梨花会的夏宫宫主白无瑕。”
月起江南(原稿) 第037章 真假(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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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可以不信陆云风的话,却不能不信钟向义的话。拭剑堂列梨花会为头号大敌,梨花会也视拭剑堂为心腹大患,两家交手多年,彼此知之甚深,身为拭剑堂副堂主的钟向义如何能不知对手的四大宫主?
洪天冷脸问罗婉秋:“姑娘有什么话说吗?”罗婉秋冷冷一笑道:“侯爷金口玉言,我无话可说。”钟向义冷笑道:“此处只有江湖,没有侯爷,钟某说这话自然有凭有据,我这就拿出凭据让你看。”
说着话他把手伸向腰间,众人正猜测他会拿出什么证据来。陡然见他手掌一翻,一把钢针直奔罗婉秋胸**去,这一变故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谁能想象钟向义这般身份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此卑劣手段偷袭一个小女子?
罗婉秋毫无防备,二人相距太近,猝然遇袭,躲是绝对来不及了。情急之下,她一抖衣袖,恰如金龙张口,眨眼之间将数十枚钢针尽数收入袖中。
厅中数十人齐声惊呼:“铁袖功!”
顾枫大惊而起,他看得清楚:罗婉秋刚才用的确确实实是梨花会独门绝技“铁袖功”。这套武功是梨花会仙主白眉子模拟歌舞姬甩袖动作而创制,极其适合女子使用,但因功法太过精妙,非有明师耳提面命,修炼有成者少之又少,因此这套武功被视为梨花会的独门武功。众人直到此时才明白了钟向义的用意,无不佩服他的机智城府。
虽然顾枫早已猜出罗婉秋的真实身份,但他心中始终存了一丝侥幸,他在心里无数次幻想罗婉秋跟自己一样,跟罗芊芊其实并无瓜葛。当他亲眼看到罗婉秋使出梨花会独门绝学“铁袖功”时,心中顿如刀绞一般,痛不可当!
钟向义冷笑道:“白无瑕,你还有何话说?”罗婉秋冷笑不答,袖子一抖,数十枚钢针激射而出,四下人纷纷矮身躲避,忠义厅中一时混乱不堪。
罗婉秋问灵目上人道:“请问上人,小女子这一招唤作什么?”灵目上人略一思索,答道:“铁袖功!梨花会独门绝学,不知姑娘如何也会使?”
罗婉秋笑道:“据我所知,铁袖功虽是梨花会独门绝学,但并非从不外传。上人我说的对吗?”灵目上人点点头,道:“白眉子有宗师风范,这套武功确实外传过。”罗婉秋笑道:“那就是了,三年前我在五台山巧遇一位高人,从她那学得了这套武功。侯爷单凭我会铁袖功 就断定我是白无瑕,未免太过武断吧。”
钟向义哈哈一笑,说道:“我早料到你会抵赖,不错,白眉子确实将这套武功传过外人。但你刚才用的铁袖功,功力精纯,内力充沛,没有十几年的深修,只怕达不到吧?你说你这套武功是三年前才学到的,那么你以前学的武功是什么?只学了三年你就有这般成就,那你以前的武功,岂不还要超过这套铁袖功?那是什么?你可否大声说出来?”
罗婉秋冷哼一声道:“小女子一身精通紫阳剑、霸王枪、铁袖功三门武功,随便哪一样都是一等一的修为。侯爷若是不信,小女子可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证明我所言不虚!”此言一出,厅中哗然一片,众人纷纷斥责她口出狂言
月起江南(原稿) 第038掌 真假(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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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见势不妙,大叫道:“大伙静一静,她既敢口出此言,我等就试试她的真假!还怕她走了不成?”灵目上人附和道:“顾大侠所言有理,她只是一个人,我们几百人,还怕她上天遁地了不成?”众人闻言都觉有理。忽有一人叫道:“姑娘既说学过霸王枪,老夫倒想领教一二。”说话之人,年约五旬,身材高大,脸色紫红,手握一杆大枪,乃是正宗霸王枪传人,洛阳铁枪门掌门人骆运霸。
骆运霸道:“霸王枪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天下仅此一家,你只要能在老夫手里走上十招,老夫便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拜你为师。”罗婉秋笑道:“我若胜了你,不要你拜我为师,只要你能为我说句公道话。”骆运霸大笑道:“好狂妄的丫头,赢了老夫再说。”当下大枪一舞,先使了一个“神龙出海”,众人纷纷叫好。罗婉秋不慌不忙,长枪一横,使了招“拨草寻蛇”。
骆运霸见她竟破了自己的招式,心中又惊又怒,再舞大枪就用了杀招。罗婉秋见他动怒,不敢正面硬碰,仗着身形灵巧,腾挪闪转,避其锋芒。骆运霸连出三招仍不能胜,心中含恨,此时他的心里再无一点怜惜之情,一心只想挑了罗婉秋,出招既急又狠。罗婉秋连避他三招,喝了一声:“老英雄小心了。”陡然间将大枪在脖颈上一盘,使出一招“老树盘根”,骆运霸冷笑一声,还了一招“雷霆万钧”,大枪当棍,劈头砸下来,何止千斤之力?众人都赞了一声:“好!”
罗婉秋横枪在手举臂格挡,诱使骆运霸将招式使老,她却突然撇了枪,闪身来到骆运霸背后,伸指点出。骆运霸招式已老,回救不及,不由地暗叹一声:“我命休矣。”一声巨响,地砖被砸碎十几块,碎屑乱飞。
骆运霸丢了大枪,哀叹一声,道:“我输了!”众人多半没看清骆运霸败在何处,只有几人看的清:罗婉秋趁骆运霸“雷霆万钧”一招使老,闪身来到他身后,使出了一招“破三枪”,以指代枪,点向骆运霸后心,但她只是点到为止,不光没伤骆运霸性命,甚至连他的面子也没伤到。骆运霸襟怀坦荡,干脆自己认输了。
罗婉秋拾起大枪,交到骆运霸手中,说道:“十二年前,少林大会上,骆老爷子一杆大枪打得天下英雄莫不俯首,那是何等的威武。小女子那时虽小,心里却好生羡慕,可惜老爷子心存门户之见,不肯传授与我,我便拜在静云师太门下修习此功。至今已有十三年了。”
骆运霸叹道:“静云师太乃是我姑姑,只因偷学霸王枪,被逐出家门。后来削发为尼,遁入空门,她武功修为不在家父之下。姑娘年纪轻轻就有这等修为,可敬可叹。”说完拱手做礼,默默退下。
罗婉秋道:“可惜今天这里没有紫阳宫的人,我便自己耍一套紫阳剑法,以证我所言不虚。”言罢,拔剑在手,使了一招“拜山门”,一式未完,便有一人冷笑道:“且慢!我来陪你过两招!”但见韦素君、杨秀二人分开人群走了进来。洪天喜道:“韦女侠来的正好!”韦素君将一柄长剑抛给罗婉秋,冷笑道:“紫阳宫虽穷,几把好剑还拿得出来。”罗婉秋挽了个剑花,退后两步,偌大个忠义厅一时鸦雀无声
月起江南(原稿) 第039章 真假(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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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互敬一礼,斗在一处。只寥寥数招,便看的众人眼花缭乱,紫阳剑法本是女子所创,以轻灵精巧见长,二人都得剑法精髓,移形换影,身影飘飞,只因变化太快,厅中数百人中,看明白的不过十数人。
顾枫看了一阵,心里冰凉。钟向义、陆云风二人也是面色凝重,默然不言。
斗过三十余招,罗婉秋渐渐落了下风。斗到五十招,罗婉秋突然丢了长剑,取大枪在手,使出霸王枪的招式,霸王枪攻势凌厉,气势如虹,相对于韦素君手中的长剑,她在兵器上着实占了不少便宜。
韦素君一时又落了下风,但她并不着急,先稳扎稳打,站住阵脚,待罗婉秋将四十六路霸王枪使过一遍,她心中已有了破解之道。她的剑法一改轻灵精巧的路数,陡然间变得迅猛凌厉,竟和霸王枪打起了对攻战。一时身影飘飞,枪来剑往,难分高下。
罗婉秋见霸王枪不能取胜,断然弃了枪,衣袖一卷,罡风骤起,使起了看门绝学“铁袖功”。厅堂中罡风阵阵,衣袂飘飞,倒像是两只蝴蝶戏于花丛之中,只是那罡风刮在人脸上火辣辣地疼,众人莫不掩面后退。
二人斗过七十余招,素君剑路被封,渐落下风。但罗婉秋要想取胜似乎也遥遥无期。顾枫在心中默叹一声,自问自己武功远远不及二人。想到数日后的小十杰之争,心中闷闷不乐。
洪天忽然长笑一声,跳入圈中,他挥动五十六斤的铁环刀,隔开二人,笑道:“二位再这么斗下去,何时是个头?不如算打和吧?”罗婉秋衣袖一卷,退后两步,冷面说道:“韦姐姐以为在下的紫阳剑法如何?”韦素君面色微红,娇喘吁吁,收剑归鞘,答道:“想不到你对鄙派剑法也这般上心。”说罢径自去了。
灵目上人抚掌笑道:“佩服,佩服,罗姑娘一人精通三门绝学,天下少有。看来光凭你会铁袖功确实不能说明你就是白无瑕。不过你又如何能证明罗帮主不是罗倩倩呢?当初陆公子拿她时,她用的也是铁袖功,难道她也精通三门绝技?”
罗婉秋笑道:“我见铁袖功适合女子使用,便传给了她,难道不可以吗?”灵目上人摇摇头道:“这个似乎太牵强了。”罗婉秋道:“虽然有些牵强,但也绝非不可能,陆少庄主单凭她会铁袖功就污蔑她是罗倩倩,岂不是更荒唐?”
陆云风冷笑道:“你别忘了,她可是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自己承认是罗倩倩的。”灵目上人道:“对呀,她是自己承认的。罗姑娘,你又有何话讲?”罗婉秋怒道:“上人,洪寨主,各位朋友,大家不要上了陆云风的当!他为了自出风头,不惜以卑劣手段,用‘噬魂丸’迷失我姐姐的心智,逼她自污其身的!”
此言一出,四下轰然而动,噬魂丸恶名在外,江湖中人莫不是闻之色变!陆云风怒喝道:“你血口喷人!今日不说清楚,小爷手中剑绝不饶你!”九鸣山庄一干家臣闻言莫不是拔剑在手,蠢蠢欲动。罗婉秋厉声斥责道:“被我戳到了痛处,你们就要杀人灭口吗?!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胡来吗?”话虽如此,众人却摄于九鸣山庄的威势竟无人肯出头相助
月起江南(原稿) 第040章 真假(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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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清了清嗓子说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陆少庄主既然襟怀坦荡,为何不敢让她把话说完?!”钟向义冷笑道:“顾大侠对她倒颇为上心啊。”顾枫道:“天下事大不过一个理字,顾某只是说了句公道话。”梁再要讥笑道:“你自己还不清不楚的,轮的着你给别人说公道话吗?”荣清泉拍案骂道:“梁再要你个王八蛋,你嘴巴放干净点!谁不清不清白了?你敢胡言乱语,小爷废了你!”梁再要憋红了脸叫道:“来来来,我忍你很久了,难道我真怕了你不成?”
荣清泉一脚踢翻桌子,拔剑往粱再要面门劈去。粱再要不料他说打真打,心中一时不备,竟连剑也来不及拔,急忙向后避让。荣清泉紧追不舍,手中剑一招快似一招,逼得粱再要只有退让的份。众人看得清楚,论武功修为荣清泉并不及粱再要,但他敢打敢拼,硬是在气势上压的粱再要喘不过起来。
众人都恨九鸣山庄仗势欺人,此时见荣清泉出头,都在后面为他打气助威。忠义厅中一时混乱不堪,洪天脸色煞是难看。“住手!”苏清河和陆云风几乎同时叫了出来。荣清泉闻言顿时收剑退回本队。粱再要一时不备被荣清泉压住,心中委实窝囊到了极点,这会儿刚刚缓过劲来,却又被陆云风喝止,心中十二万分的不愿意,恼恨之下,竟是连连跺脚。
灵目上人看在眼里,心中一声冷笑。他走到大厅中间,挥手叫道:“诸位少安毋躁。今日这里开的是公审大会,不是比武大会。待辨明是非曲直后,大家再动手不迟!罗姑娘,你说罗帮主被人下毒迷失了本性,有何证据?”罗婉秋道:“我有证人,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让他出来。”灵目上人笑道:“这是什么话?当着天下英雄的面,难道有人敢杀人灭口吗?”灵目上人说话的时候,乜斜着眼看着陆云风,用意是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陆云风甚为不满,冷哼一声,甩手便走。“陆少庄主请留步!”罗婉秋一声断喝,众人这才发觉陆云风竟已经走到的大厅门口。这一来不满之声顿起,公审大会是你提议召开的,如今事情尚未了解,你却中途退走,算什么意思?钟向义上前拍了拍陆云风的肩,低声劝了几句,陆云风终究没有走出大门。此时他早已锐气尽失,垂头丧气,惶惶不安。
罗婉秋反客为主,她脱下手上的银丝手套,轻轻地拍了拍手。两名红衣少女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壮汉由大门而入。那壮汉鼻青眼肿,身上鞭痕累累,血迹斑斑,显然是被人用过酷刑。顾枫远远地看见那大汉,觉得他有些眼熟,仔细一看,心中无比震惊:那大汉竟是九鸣山庄的李古阳!
陆云风大怒道:“白无瑕,你,你欺人太甚。你把他怎么啦?”罗婉秋冷笑道:“少庄主莫弄错了,在下姓罗不姓白。你何必恼羞成怒,难道怕被他咬出来不成?你放心好了,你这个奴才虽没什么本事,却忠心的很,他什么都替你扛了,你陆少庄主顶多一个用人不查,御下无方的罪名。”
陆云风气的脸色苍白,他颤着手指着罗婉秋叫道:“她,她血口喷人,你们都不要相信她!我,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罗婉秋冷声说道:“你自然可以推的一干二净,不过李古阳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李古阳,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你说说自己干的好事吧?”
李古阳慢慢地抬起头来,满目凄凉地望了望面无人色的陆云风,忽然发出了一阵苦笑声。钟向义突然脸色一变,断喝道:“白无瑕,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架朝廷的命官,你想造反吗?来啦,将这反贼拿下。”他一声令下,呼啦啦,人群中顿时跳出十几个劲装大汉,将罗婉秋团团围住。
除去这十几个大汉,人群中还有人蠢蠢欲动。众人见钟向义早有准备,不觉个个面露惊恐之色。罗婉秋哈哈一笑,指着钟向义斥道:“说到底你终究是朝廷鹰犬,你不是说这里只有江湖没有侯爷吗?你说过的话竟如放屁一样吗?”钟向义冷笑道:“怪只怪你把事情做的太绝了。”他转脸面向洪天,“洪寨主,在下今日在你的面前要拿个敌国奸细,倘有得罪之处,日后钟某再登门谢罪。”
钟向义把话说完,缓缓地扬起了手,只待一声令下,那十几个大汉就要动手。恰在此刻,顾枫突然叫了声:“且慢!”纵身越过几个大汉的头顶,拦在了罗婉秋的身前。钟向义怒喝道:“顾枫!你要为她出头吗?”顾枫冷笑道:“君山之上只有江湖,没有朝廷!王法再大,大不过江湖上的一个‘理’字。侯爷别忘了这里不是临安,也不是你的拭剑堂。”
粱再要憋红了脸,连叫:“反了,反了,你们洪湖派要造反吗?”刘青烈冷笑道:“姓粱的,洪湖派便是造反也是造他赵家的反,与你何干?九鸣山庄几时卖身做了鹰犬?”梁再要怒道:“你敢污蔑九鸣山庄,我跟你拼了。”舞剑冲了过来,一旁荣清泉、刘青发早已忍耐不住,拔剑迎了上去,三人乒乒乓乓打作一团。一旁朱彤、钟野望见粱再要以一敌二落了下风,拔剑来相助。那边康青山、刘青烈也推倒桌案跳了出来。
洪天气的脸色发紫,将手中茶杯往地上狠命地一摔,吼道:“够啦!都给我住手!你们把我洞庭水寨当成什么地方了?侯爷要拿人,出了我君山再说!此处是忠义厅,不是拭剑堂的公堂!”洪天面相憨厚和善,人送绰号“笑面虎”,惯于和稀泥做和事佬。如此暴怒失态,实属罕见。众人一时被他震住,都默默退回本位
月起江南(原稿) 第041章 北行(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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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天目视李古阳,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做得认得,何必带你主子为难?”李古阳闻言狂笑道:“洪爷教训的好!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我家公子爷全无干系!只因罗芊芊轻慢了我,我才要害她性命。‘噬魂丸’是我从庆阳侯那偷的。”说罢低头不语,陆云风顿时脸色凄怆。
罗婉秋笑道:“李大侠的话,想必诸位都听清楚了吧?此人貌似忠厚,实则奸狡无比。当年江南名媛穆秀娘被淫贼万通金所掳,陆云风受人所托命他前去救人,他自知不是万里风的对手,便邀顾大侠相助,顾大侠因事关侠义慨然前往。事成之后,他为了独吞功劳,竟暗施诡计借刀杀人,要置顾大侠于死地。亏得顾大侠机敏过人这才逃过一劫。顾大侠忠厚宽仁,没有计较此事。可这李古阳小人心性,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卑鄙行径,心里时刻没忘记再害顾大侠!”
顾枫听了这话,心里一阵苦笑,罗婉秋这话亦真亦假,倒让自己不好说话了。两年前自己游历江南,江南四大公子段世嘉、殷桐香、赵启南、唐虎四人邀自己夜游西湖,结识了名动江南的名妓穆秀娘。穆秀娘对自己暗生情愫,将自己的一把折扇留在身边每日把玩,不想因此得罪了东海大盗万通金,万通金将穆秀娘强掳到金龟岛上,扬言三日内画舫主人若不拿出十万两白银来赎人,他便将穆秀娘身绑巨石沉入大海。
画舫主人惧怕他的势力便托人求到九鸣山庄门下,陆云风要李古阳去救穆秀娘。李古阳登上金龟岛要万通金放人,万通金非但没有放人,反将他五花大绑挂在临安城头示众。李古阳无奈之下找顾枫帮忙,顾枫思虑穆秀娘被掳与自己也有瓜葛,便应承下来。
二人潜入金龟岛,一场苦战,救出了穆秀娘。李古阳带着穆秀娘乘小船逃回临安,却将顾枫留在岛上。顾枫身陷重围被万通金所擒,不想两人却一见投缘,一场酣饮后竟结为八拜之交。顾枫在岛上住了十余日才还回临安,正当他准备去九鸣山庄责问李古阳时,李古阳却突然赶到临安,背负荆条向自己谢罪,顾枫心肠一软便没有再追究下去。
顾枫不知道罗婉秋是如何得知这段往事,更让他惊奇的是李古阳听了这话竟一声不吭全部认了下来。
罗婉秋继续说道:“九鸣山庄原为武林四清门,名动江湖号令群雄,陆秉章庄主更是连任三届武林盟主,统领中原群豪一十五年。可自鱼梁血案后,陆家声望一落千丈,若我记得没错,陆盟主去世时陆少庄主当年只有十二岁吧?这六年来,陆少庄主为重振祖上光荣,吃了不少苦,费了不少神吧?少庄主以一人之力独撑这份偌大的家业,婉秋既敬且叹。可你不该纵容家臣设计诬陷我姐姐与梨花会有染!你在群雄面前出尽风头,却要我姐姐受此屈辱,试问你良心何在?陆盟主一生行侠仗义、光明磊落,你如此作为,他老人家九泉之下情有何堪?”
陆云风听了这话,竟不住面红耳赤,低头一言不发。李古阳大叫道:“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少主毫不知情,罗婉秋,害你姐姐的人是我,你要报仇只管冲着我来,不要再羞辱少主了。”李古阳说完这些话,已满脸是泪。顾枫走向前几步,对罗婉秋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小妹,你就放过他吧。”
罗婉秋闻这话,顿时泪流满面,“我放过他?当初他设计陷害我姐姐时,可曾想过我们姐妹的死活?”顾枫见她流泪,顿时哑口无言。刘青烈拍了拍顾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看这阵势今日不掐死一个,是罢不了手了,你就别管了。”拉着顾枫退到一旁。
罗婉秋擦了一把泪,继续说道:“昨夜,顾大侠涉险到牢中探望我姐姐。何奎何当家为他的侠义所感动,甘愿自己受罚也要促成此行。李古阳得知此事,便将何当家一家老小全部扣作人质,以此为要挟,要何当家违心当众污蔑顾大侠。这就是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李古阳,我说的话可有假?”
李古阳面如土灰,默默地点了点头。众人正在惊讶。何魁“扑通”一声也跪倒在地,膝行往前,爬到洪天面前,叩头如捣蒜:“大哥,我糊涂啊,李古阳拿了我一家妻小,逼迫我诬陷顾大侠。我也是没办法的啊……”洪天闻言勃然大怒,一脚将何奎踹翻在地,怒喝声:“无能的软货!大丈夫行走江湖义字当先,岂可贪恋妻小不顾了义气?”厉声大喝道“拖下去砍了!”
顾枫忙起身拦阻道:“何当家因为在下才铸成大错。大当家若斩了他,顾枫有何面目再活在世上,请大当家法外开恩。顾枫愿按江湖规矩自断一臂以谢罪。”说完这话,顾枫拔剑便向自己的左臂斩去,出手极快,诚心实意有目共见。洪天慌忙扣住了他的手腕,动情地说道:“何魁几乎害了你的性命,呢却以德报怨,不惜自断臂膀为他求情,‘仁义剑’当真是仁义!”洪天叹息了一声,转身对何奎说道:“看在顾大侠的份上,我饶你一命。希望你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何奎连连叩拜,羞恨而去。
刘青烈笑道:“洪寨主,在下倒有个提议,不如择日再开一个公审大会,好好审审李古阳这桩公案,莫让人说江南武林只会欺凌弱女子。”洪天面露尴尬之色,嗫嚅道:“这个嘛……”他目视灵目上人,灵目上人却装作没听见。
“哈哈……”李古阳蓦然发出一阵冷笑,声音凄惨而绝望,他怒视着罗婉秋,咬牙切齿地说道:“姓罗的,李古阳先走一步了,我在幽冥路上等你来!”说罢仰天一阵长啸,顿时将舌头嚼碎,垂死之际,却将满嘴的血沫朝罗婉秋喷去。罗婉秋猝然遇袭,衣袖一卷,一股罡风击出。李古阳的身躯恰似一个布口袋被她这股劲力掀翻了几个跟头,头重重地撞在大厅门口的柱础上,脑浆迸裂而亡。
众人见状,都唏嘘不已。灵目上人摇头叹息道:“这又是何苦呢?”
洪天道:“如今李古阳已经服罪自尽,事情也都一清二楚了,我看这桩公案就这么了结了吧。”陆云风浑身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紫,握剑的手绷的紧紧的,一丝血色也没有。九鸣山庄的家臣俱是悲愤到了极点,只等陆云风一声令下,便要将罗婉秋生吞活剥了。顾枫暗暗地抓紧了松纹剑,他心里很清楚,只要陆云风嘴里丢个字出来,瞬时就会有数十把剑刺向她,任她武功再高,只怕也难扛过这雷霆万钧的一击。顾枫做了最坏的打算,一旦动起手自己将立即赶到她的身边,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不能看着她血溅当场。
苏清河忽然站起身,径直走到钟向义面前,在他耳边说了句话,钟向义听完面无表情地走到陆云风身边,在他耳边低语几声,陆云风脸色顿时变成黑紫色,他扭头看了苏清河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怨恨。钟向义又拍了拍他的肩头,陆云风握剑的手慢慢地放松开来。顾枫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陆云风抱起李古阳尸体目光凄然地向大门走去。
罗婉秋忽冷笑道:“陆少庄主就这么走了么?”陆云风满脸悲愤:“你究竟还想怎样?”
洪天忙打圆场道:“罗姑娘,以洪某愚见,此事就此了结如何?”罗婉秋冷笑道:“只要陆少庄主给本姑娘认个错,我便不再追究。”苏清河冷哼一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人。姑娘听苏某一言,此事到此为止吧。”灵目上人也附和着说:“苏掌门说的不错,罗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李古阳一人的错,他已认罪伏法,我看就不要再追究了吧。”
顾枫走到罗婉秋面前,说道:“既然已经是真相大白,我看就不要再纠缠于细枝末节了吧。”
月起江南(原稿) 第042章 北行(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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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婉秋望着顾枫,冷目中生出一丝暖意。她拉起罗芊芊的手说道:“好姐姐,只怪你命苦,胡乱让人陷害,这些人个个有头有脸,你我与他们争执不得,还是听顾大侠的话,将这口气忍了吧。”转身又对顾枫说道:“多谢顾大侠仗义执言,这份情谊,婉秋铭记在心。告辞了。”说完这话,她向顾枫轻轻鞠了一躬,扶着罗芊芊向门外走去。
顾枫忽道:“我送送二位!”苏清河轻咳了一声道:“顾师弟,我看不必了。真相已经大白,不会再有人为难她们了。”罗婉秋笑道:“苏掌门所言极是,多谢顾大侠的美意,婉秋一人可以照顾姐姐。”顾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罗婉秋离去,心中空落茫然。
眼见她二人就要走出忠义厅大门,忽听得一声怪异的笛声响起。罗芊芊双目突然射出骇人的凶光,她伸手点住罗婉秋的麻穴,袖中一抖跳出一把匕首,望定罗婉秋的胸腹闪电般地刺了十余刀,鲜血激射而出。
这一变故实在太过突然,顾枫近在咫尺,竟是无可援手。待他缓过神来时,罗婉秋已倒在血泊之中。罗芊芊刺倒罗婉秋后,手提滴血的利刃突然一声嚎叫扑向了人群,她双目爆射出骇人的凶光,人已如野兽发狂一般。洪天、灵目上人等人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却都畏惧她的疯态无人敢上前。
顾枫将罗婉秋抱在怀中,他想点住罗婉秋的穴道来止血,可是手颤抖的厉害,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一连点好几次,总也找不准穴位。眼看着罗婉秋面如金纸,气如若游丝,而自己却无能为力。顾枫禁不住放声啼哭起来。
忽然,一阵香风扑面。一个素颜端庄的妇人走到了顾枫面前,她伸手在罗婉秋伸手一拂,罗婉秋顿时“啊”地一声醒了过来,苍白的脸上竟有了血色。顾枫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罗婉秋已经到了那个妇人的怀里。
“顾少侠,谢谢你的仗义相助。”妇人慈爱地朝顾枫笑了笑,抱起罗婉秋从容不迫地向门外走去。
顾枫茫然地站起身来,他这才看清楚,这妇人已经年过五旬,虽是布衣素颜,但那份泰山崩于前而心自从容的神情气度,却是任谁也不敢小视的。在她身后跟着四名中年侍女,个个雍容自若,只当这厅中数百豪杰都是木石泥偶一般。两个年轻的侍女扶着浑身是血、神情痴呆的罗芊芊跟在最后面。罗芊芊发狂之后,数百豪杰将她围住却无人敢上前一步,这两名侍女却毫无畏惧,径直上前制住了她。
顾枫不由自主地跟了出去。忠义厅外停着三辆一模一样的黑油布马车。妇人抱着罗婉秋坐在第一辆上,她掀开窗帘,向顾枫招了招手。顾枫走了过去,妇人慈爱地笑道:“你功底不错,侠义之心更是难得。不过要想在这个江湖上立足还是要多留几个心眼啊。”顾枫听她话里有话,有心细问,转念一想又止住了。
妇人去后良久,灵目上人吁叹了一声:“这么多年不见,她还是这般威严。”
月起江南(原稿) 第043章 北行(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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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望着远去的马车忽觉一阵揪心的疼,这时苏清河走了过来。顾枫默叹了一声:在此之前,自己一直以为苏清河能坐上掌门之位不过是他擅长玩弄手腕罢了。自己也曾幻想过回小平山与他一争高下,如今看来竟是自己错了,苏清河的胆识气魄远在自己之上,由他主持小平山远胜过自己。
苏清河说道:“她们在西寨码头上船,你真割舍不下就过去再送她一程。”顾枫苦笑着摇了摇头,问苏清河:“方才你在厅中跟钟向义说了什么,就止息了一场干戈?”苏清河呵呵一笑,道:“也没什么,我跟钟向义说这厅中你们有三十七个人,厅外却有三百八十名洪湖弟子。”顾枫闻言一愕,二人对视着哈哈大笑起来。
“师弟下一步做何打算?”
顾枫笑道:“四海飘零,一如这十几年一样。”苏清河道:“以愚兄之见,你最好离开中原几年。”顾枫闻言甚感意外,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悦。苏清河笑道:“那妇人的身份想必你也能猜的出。你无意中帮了她,拭剑堂是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是赵家养的一条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绝无江湖规矩可言,所以我劝你离开中原几年,等过了风头再回来。”
顾枫叹息了一声,这其中的道理他岂会全然不知呢?
梨花会策动数路大军攻打君山,只要打起来,不管谁胜谁负,梨花会都是最大的赢家,而大宋朝廷和中原武林都是输家。拭剑堂看到了这一点,他们借陆云风召开公审大会之机,引出白无瑕,白无瑕是白眉子的亲生女儿,拿住了她,便捏住了白眉子的命门,白眉子只能以退兵为条件还回自己的女儿。
陆云风自始自终都是拭剑堂手中的棋子,公审大会的半途夭折让他颜面尽失,李古阳的惨死,更是火上加油。他不敢得罪拭剑堂,于是只好把一腔怒火倾泻在让自己颜面尽失的白无瑕身上了。
顾枫在想,倘若白无瑕不受这场无妄之灾,那么受害的会不会是白眉子呢?若是白眉子被刺伤,她们还能从容不迫地离开君山吗?反过来,这是否竟是白无瑕故意诱使陆云风向自己报复,替白眉子挡了这一剑呢?
苏清河见顾枫默然失神,便劝道:“江湖中的尔虞我诈,谁也难以穷尽其中的关节,你我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个戏子而已。”顾枫苦笑道:“戏子!若不是师兄这一番话,小弟便是做了戏子,还茫然不知呢?”苏清河朗声一笑道:“好啦!不光你我,忠义厅中数百人都是戏子!只不过有些人有心,有些人无意罢了。”
顾枫心中去意已决:“小弟已打算远游西域,至于什么时候回中原,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小弟预祝师兄八月十五扬名天下。”苏清河笑道:“师弟不要懊悔,让梨花会这么一闹,本次小论剑决计办不起来。你只管埋头研习剑法,三年后黄山论剑再一逞雄长。”
顾枫听了这话,心中略感安慰。他回望了一眼烟雨迷蒙中君山,对苏清河说了声“保重!”便找了条船匆匆离去了
月起江南(原稿) 第044章 北行(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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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湖地处鱼米之乡,水路交通便利,城中大街两边挤满了摊贩,行人摩肩接踵,拥挤异常。顾枫发现自己骑马行走反而不及步行来得快,于是两边打量着想寻一家客栈先将马匹寄存了。
“顾师叔!等等我!”顾枫忽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黑瘦的县衙捕快在人群中踮着脚冲自己招手,顾枫暗想:“穆师兄是有几个弟子是在公门当差,可那几个人我都认识,这个人却是谁?”于是问道:“差爷,是叫在下吗 ?”
那捕快哈哈大笑道:“顾师叔,一个月不见,怎么就忘了我?”顾枫听他声音甚是耳熟,心下更是惊奇,再仔细一看,不觉笑出声来:那捕快就是自己不久前认识的穷书生李少冲!
李少冲费了很大劲才分开人群,走到顾枫面前。顾枫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一月不见,李少冲比原先黑瘦了许多,但精气神却是不错。顾枫笑道:“几日不见,李兄难道就准备弃文从武了吗?”李少冲笑道“我也没想到,昔日的穷酸书生竟能摇身一变,成了衙门缉捕盗贼的捕快?少冲能有今日全赖顾师叔提携。”
顾枫惊问道:“你说什么?你叫我师叔?难道穆师兄收你为徒了?”李少冲点了点头,答道:“正是,我如今也是洪湖派的弟子了。”顾枫哈哈大笑,拍着李少冲的肩说道:“看来我们两个是前世注定的缘分,如何相见,如何相知老天早已安排好了。”话锋一转,顾枫叹了口气,“不过江湖路也并非通天坦途,其中的艰辛非言语所能穷尽。我当日举荐你来洪湖,可并未想到你会改弦更张改走这条路啊。”
李少冲叹道:“人生如梦,亦幻亦真,心中有梦,哪里都是路。官场江湖本就是一家嘛。”顾枫点点头,道:“你既然有此一悟,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好了,李捕头,你我还是快找个地方躲躲吧。”李少冲笑问:“师叔是躲赵三哥他们吗?”顾枫苦着脸摇了摇头,说道:“想必你已经领教了这里的烈烈酒风,我是来一次醉一次,真是苦不堪言,所以还是躲开的好。”顿了一下又说,“你一口一个师叔,听的我好不习惯,我看还是兄弟相称吧。”李少冲道:“我既已是洪湖弟子,论辈分本该如此,又岂敢造次。”顾枫略一思量,便点了点头道:“也罢,同门面前,你叫也叫得,其他时候你我还是以兄弟相称,你看如何?”少冲闻言也不再争。
二人在街边的醉月楼要了一间包房,叫了几个酒菜,二人对坐饮酒。几杯酒下肚,顾枫叹道:“穆师兄十几年前就金盆洗手了,这回为你破例,当真是难得的很。”李少冲道:“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我刚到洪湖时,师父见我身体单薄,让我跟着三哥在码头上算算账,看看东西。一天夜里,三哥出去办事,几个无赖喝醉了酒来码头上闹事,我上前跟他们理论,话不投机就动起手来。我原先什么武功也没练过,可那晚动起手来,竟如有神助一般,四五个大汉竟稀里糊涂被我打翻在地。穆师姐夸我有悟性,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就怂恿师父收我为徒。师父那天兴致很好,多喝了几杯酒,醉了,一高兴就收下了我。”
顾枫笑道:“这哪是神在助你,你是沾了肉头和尚的光。”李少冲惊喜道:“果然是麻姑汤之效!我也一直疑心是这个原因,自从泡过那药以后,我总觉得全身有使不完的气力,精气神也比先前好多了。”顾枫道:“这是你的造化。穆师兄绰号‘混江龙’,不光水中功夫了得,酒量更是惊人。赵丰他们几个就是加起来也未必喝的过他,他是怕人笑他不守江湖规矩,所以才托辞醉酒。穆师兄的剑法修为在江湖上也是排的上号的,你好好用功将来成就不会在我之下。”
月起江南(原稿) 第045章 北行(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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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冲道:“我还不敢想那么远的事,眼下只是每日打熬力气,练些基本功,白天在衙门里当班,晚上跟三哥招呼江湖上往来的朋友。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多月。前两日肖大哥随师父去嘉鱼,行前特意交代,若你到了城中,务必留你住上几天,他有事要跟你商量。”顾枫笑道:“他不过是要找个机会跟我喝酒罢了,不必理他。我要到西域去游历,若不是想来看看你,就不进城来了。洪湖的酒风太烈,想想都心有余悸啊。”
话未落音,忽听门口有人哈哈大笑,只见一个凸肚挺胸的大汉推门闯了进来,望定顾枫撩衣便拜,说道:“赵丰给小师叔磕头。”顾枫扶起他道:“赵疯子,你几时也学得斯文起来啦。”赵丰笑道:“这都亏了咱们的秀才师弟,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看连我这样的粗人都变得斯文起来啦!”顾枫笑道:“我看你这是假斯文,你教他武功倒也罢了,可不能把你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也传给了他。”
赵丰笑道:“小师叔不知道,我就是想教,还未必教的了呢,不光那些杂七杂八的不学,就是教的武功中有错,他都能看的出来。”顾枫惊道:“还有这等事情?”
赵丰道:“您还不知道我吗?小时候贪玩,底子不扎实,许多招式都是一知半解的,原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结果一教他,他一眼就能指出破绽来。因为这晓霞还疑心他是带艺投师呢,暗中试探了他好几次,结果还真是个地地道道的书生,呵呵,小师叔你说这事怪不怪?”
顾枫道:“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世间万物都有相通之理,他虽对武学知之甚少,但是中过秀才,见识高过一般人,学起武功来自然是事半功倍。”赵丰笑道:“小师叔这话甚是有道理,师父常夸小师叔悟性高,非洪湖派一般弟子可比,这多半是与小师叔读书多有关系。似我这般人只能教一学一,再练上三辈子也就这样了。”
顾枫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洪湖派各家哪个有穆师兄富足?这里面你赵丰可是功不可没啊。”赵丰听了这话甚是得意。穆英一脉人口不及小平山十分之一,资财却相差无几,穆英固然善于经营,赵丰也确实功不可没。
三人正说些闲话,楼下忽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赵丰起身道:“小师叔难得回洪湖一趟,虽然师父和大哥都不在,不过咱们兄弟还是要侍候的你没话说,我已在家中备好了酒席,小师叔快请吧。”
月起江南(原稿) 第046章 洪湖(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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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情知推不掉,只得随赵丰下楼来。楼外街边侯着百十人,人人穿红戴绿,簇拥在顾枫周围,一路吹吹打打来到东大街穆英府上。穆英之女穆晓霞与穆英的六弟子常规早已等候在门外,看见顾枫乘马到来,便命人放起了鞭炮。
众人进府入宴,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穆英弟子五虎、五彪、十孩儿,轮番上阵,饶是顾枫久经战阵,也不免一败涂地,鏖战至掌灯时分,只能被众人抬着离席,穆晓霞、李少冲随行照料。赵丰前来探视顾枫,穆晓霞埋怨道:“小师叔难得来一趟,你们非要将他灌醉。这酒喝多了究竟有什么好处?”赵丰嘿嘿憨笑并不搭腔,等穆晓霞出门取水,忙招呼李少冲:“快走,晚了就走不了了。”少冲见顾枫沉醉不醒不忍离去,赵丰笑道:“你师姐最会照顾人了,你在这反倒碍手碍脚。”扯着李少冲出了穆府。
二人穿街过巷,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赵丰在门上敲了三下,院门开了一条缝,一股幽香钻了出来,一个描眉画眼、风姿绰约的妇人探出头来,问赵丰:“三爷怎么才来?客人们可都等急了。”赵丰道:“有些事耽搁了。”那妇人让了二人进来,栓好了门,却将李少冲打量了一遍,啧啧有声道:“这位就是三爷的小老弟?长相蛮秀气的嘛?”赵丰道:“桂姐,我这老弟可是练童子功的,你可不许打他的坏主意。”妇人冷笑道:“这话好熬人,没您点头,我哪敢呢。”说着话又将少冲打量了一遍,嘴里眼里都是笑。
这时,正房里走出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妖艳妇人,这是赵丰的相好花三娘,她左手边是个三十多岁的锦衣黑瘦汉子,右手是个三十出头的生意人,长的白白净净的,双目炯炯有神。赵丰道:“给二位引荐一下,这是我的小师弟李少冲,原先是中过秀才的,如今是师父面前的大红人,日后我不在县里你们有事尽管找他。”少冲与二人拱手做礼。赵丰指着黑瘦汉子说着:“这位是九江的吴天栋大哥,做竹木生意,顺便也贩些私货。这位是前街鸿宾楼的黄老成黄大哥。日后多向两位大哥请教。”二人连声说不敢。
吴天栋取下手上的玉扳指送给少冲道:“初次见面,这个小玩意权当见面礼。”李少冲目视赵丰,赵丰道:“吴大哥给的东西你就收下吧。”少冲这才敢接过来。吴天栋取出一个黄油纸包,说道:“三哥,兄弟这回给你带了一点小玩意,上好的福寿膏,你尝尝味道如何。”赵丰闻言不由得双眼发亮,忙将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黑方砖,他用指甲抠下一小块,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点头道:“不错,是上等货。”吴天栋笑道:“三哥点上火试试,别有风味。”赵丰连声说好,花三娘忙取来一根二尺长的黑色竹管
月起江南(原稿) 第047章 洪湖(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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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不明白那是什么物件,正想凑上前看个究竟,花三娘一把推开了他,笑道:“九弟,烦你帮我叫兰儿过来,我有些事吩咐她。”兰儿是花三娘的随身丫鬟,李少冲见过她几面。少冲心中有些不快,怏怏走出门来。月光如水般洒在庭院中,墙角的桂花树暗香扑鼻。花三娘这小院子,从外面看并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除了迎门的三间正房外,还有东西两个跨院,大大小小有三四十间房。她和赵丰住在东跨院,厨娘桂姐和丫鬟兰儿则住在西跨院。此外在正房后面还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的荷花塘里养了不少鱼,赵丰带少冲来这钓过几回鱼。
少冲刚刚走出正房大门,就看见厨娘桂姐站在西跨院门前向自己招手,桂姐今年二十七八,体态丰润,颇有些姿色。李少冲走过去问道:“姐姐见到兰儿姑娘了吗?”桂姐笑道:“小爷,这么晚了你要找兰儿姑娘做什么?”少冲答道:“不是我找她,是三娘找她有事吩咐。”桂姐笑道:“她已经睡了,你自己去叫她吧。”少冲闻言红着脸说道:“劳烦姐姐帮忙叫一声。”桂姐笑道:“不是姐姐不帮你,昨儿我跟她吵了一架,她现在还记恨着我呢。我这会去叫她,岂不是自己找骂?小爷你去,她就是一肚子火也断不敢跟你发的。”少冲听了这话也觉得有理,便要桂姐引路,跟着她进了西跨院。
桂姐指着一间黑黢黢的房间道:“她就在里面。”少冲吃了一惊道:“姐姐带错路了吧,这是柴房怎么能住人呢?”桂姐闻言突然黑下脸来,冷笑一声道:“谁说不能住人,我就住在里面。”说罢在少冲身后猛地一推,少冲猝不及防一头撞进屋去。但觉眼前一黑,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跌坐在一堆枯草上。他刚要起身,桂姐迎面扑了过来,将他压在地上。少冲大惊道:“你要做什么?”桂姐嘿嘿笑道:“孤男寡女,半夜三更在黑屋子里,你说能做什么?”说着便扯少冲衣服,少冲怒道:“你再动手,我不客气啦!”
桂姐笑道:“你动手啊,小屁孩,敢动我?你敢动手,我就喊出来,让大伙儿都瞧瞧穆老爷子**出的好徒弟是个什么货色。”
少冲被她一唬,气势顿消,暗道:“她若真的捅出去,不光自己声名扫地,还要连累三哥,更坏了师父在江湖上的名头。”他这一犹豫,桂姐已经感觉到了,她冷笑一声道:“好兄弟,活这么大还没尝过做男人的滋味吧?姐姐今晚就让你尝尝滋味。”说着话,她向少冲脸上吹了一口气。
少冲到底年轻,又未经人事,被她这么一撩拨,一时心神荡漾。妇人见火候到了,一把扯开胸衣,托着双乳贴在少冲脸上,只搓揉两下,少冲再也不能自抑,翻身将妇人压在身下,一时胸有千丈火焰,雄心万丈高,在妇人身上胡冲乱撞,妇人格格笑道:“别急,姐姐来帮你。”便自开了城门,少冲来不及多想,引着千军万马一拥而入。情到妙处,妇人哼了起来。
少冲吓了一跳,忙停下来问道:“弄疼姐姐啦?”桂姐笑道:“傻弟弟,姐姐不疼,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呢。”少冲心下狐疑,再动作时,轻柔了许多,妇人又慢慢引导他,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少冲已经摸到诀窍,一时喜不自胜。妇人得了妙处,喘息更浓,忽而双臂一箍少冲的腰,少冲正觉欲死欲仙,被她这一搂,再难把持,只觉得全身的精气喷涌而出,九条魂魄,倒有八条被抽去,身子一软,重重地趴在桂姐的身上……
东天刚刚泛白,顾枫悠悠醒来,忽见穆晓霞伏在桌案上正睡的香甜,心知她守了自己一夜,心下十分感动。顾枫轻手轻脚下床来,取了件薄毯盖在穆晓霞身上,穆晓霞十**岁年纪,人长的纤巧温婉,顾枫望着她心中却想起了罗婉秋,顿时针扎似的一阵难受。
常规从角门疾步走进院来,顾枫轻步抢到门外向他使个眼色示意不要吵醒穆晓霞。常规便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轻声说道:“小师叔昨晚醉的厉害,晓霞不放心一直守在您身边,劝了好几次都不肯离去。”
月起江南(原稿) 第048章 洪湖(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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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不觉感慨道:“真难为她了。天应还没有消息吗?”常规摇了摇头,忽又说道:“前些日子听人说在凤翔府见过他,不知是真是假。唉,他这一走,最可怜的就是晓霞了,这日子真不知几时是个头。”
二人说话声音虽然已经压的很低,但仍惊醒了穆晓霞。常规见她走过来,便说了声:“我去叫她们送热水来。”借个缘故走开了。顾枫道:“昨晚我醉的太厉害,难为你了。”穆晓霞笑道:“你现在才知道自己醉了,昨晚可死都不肯承认呢。”她看见顾枫的衣摆有些邹巴巴的,便弯下腰伸手拉平了。因为离的近,顾枫分明看见穆晓霞的耳鬓间生出几丝白发,心里不由的一阵酸楚。两人正说话时,赵丰大步赶进来,笑问道:“小师叔昨夜睡得可好?早饭已经备好了,快入席吧。”穆晓霞道:“还是拿进来吃吧,大清早的别又喝酒。”赵丰笑道:“放心吧,这顿饭,我是按照你昨晚说的菜谱,请城里报恩寺的和尚做的,都是素食。”顾枫笑道:“早饭喝一碗粥就行了,请外面的和尚做什么呢?”赵丰笑道:“小师叔您就别客气啦,这也是晓霞的一番心意。”顾枫心里又是一阵感激。
用过早饭顾枫便要告辞,众人苦留不住,只得送他出城。李少冲一路送到城外五里桥,顾枫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回去吧。晓霞是个苦命人,平素多关照着点。”少冲点头,问道:“这一去何时才能再见?”顾枫道:“短者一两年,长着三五载,你我有缘,定会再见的。”上马扬鞭,绝尘而去。
肃州城外,百里风沙地。
天刚擦黑城门就关闭了。顾枫错了时辰,赶到城外时城门已经关闭,任他说尽了好话,城上士卒也不肯通融。不得已他只得找了一个避风处,燃起一堆篝火,将随身携带的牛肉挑在剑上烤,不过片刻,便肉香四溢。顾枫取出酒囊,喝一口酒,吃一口肉,倒也怡然自得。
夜色中传来一阵马铃响,一匹瘦马驮着一个年轻人由北往南而来,看见顾枫用松纹古剑烤肉,便笑道:“兄台用这等宝物来烤肉,岂非暴殄天物!”顾枫见他穿的虽是胡装,口音却是个汉人,便邀道:“兄台不介意,一起喝一杯如何?”年轻人叫声“多谢”便跳下马来,在顾枫对面坐了下来。
他解下腰间的酒囊,仰脖子喝了一口酒,问顾枫:“此乃虎狼出没之地,兄台坐的如此安稳,这份胆识倒是令人钦佩啊。”顾枫笑了笑没有答话,将烤好的肉分给他一半。年轻人也不客气,顿时大嚼起来。借着火光,顾枫将他打量了一番:年纪与自己相仿,面庞黝黑清瘦,大眼浓眉,相貌堂堂,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派英武洒脱之气。年轻人吃完肉将手拍了拍,说道:“肃州马上就要成为一座死城,兄台还是速速离开,告辞了!”
顾枫苦笑道:“此地打杀了几百年,不知这一回又是谁打谁?总不会是大宋官军打过来了吧。”年轻人笑道:“岳武穆当年也没到过此地,你我今生只怕是看不到赵家铁骑到此了。”说着话年轻人上了马,拨转马头往东,忽又说道:“这一回是陇西快活林,杀人不眨眼的马千里,老兄还是早走为妙。”
月起江南(原稿) 第049章 洪湖(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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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千里是陇西三十八家盗匪的总瓢把子,纵横陇西已有二十余年,手下精兵过万,更有朱日哈、阿斯尔密、石龙、马忠、马陵五大悍将,他一手创建的快回林东西三十余里,南北四十里,人口过十万,是陇西数一数二的大城,蒙古人多次派兵攻打都被他挫败。
马千里信奉老庄之学,曾请贺通海至快活林讲《老子》一个月,对贺通海推崇备至,顾枫当日年仅十四岁,与马千里十分投缘,二人因此结拜为兄弟。顾枫听说马千里要来攻打肃州城,心里隐隐不安,马千里虽然信奉老庄却嗜杀成性,倘若肃州被他攻破,城中百姓势必横遭屠戮,顾枫不忍见到肃州城血流成河。那年轻人前脚走后,顾枫也上马投东而去,他希望能在半途上拦住马千里劝他退兵。
顾枫刚刚走了四五里地,突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粗砂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疼。顾枫坐骑受惊,竟撅下顾枫逃去无踪。顾枫不敢再往前走,他滑进一条沟涧躲避风沙,更妙的是沟底一侧的石壁上正好有一个可以藏身的山洞。
狂风施虐了整整两个时辰,二更时分风停了下来,一轮明月挂在天空。顾枫正要出洞,忽听洞口一个人骂骂咧咧道:“这鬼天,这鬼风,呸!呸!我说二哥,咱们这么找来找去都七年了,毛也没有见到一根,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火精?”另一人道:“倘若没有,谁肯出这么大的价钱?反正有银子赚,你就少抱怨两句吧。”先前那个道:“陇西这么大,找一把剑,还不是大海里捞针?唉,要是找不到,咱们堂堂甘陇六雄脸往哪搁。咦,二哥,这里有个山洞,咱们进去歇歇吧。”
顾枫听得二人进了山洞,心中暗急:“甘陇六雄向来行事诡异,他们若是知道我偷听了他们说话,必然跟我纠缠不清。”环视山洞,只见西北洞壁有一个凹洞,正好容一人藏身,便攀援而上藏住身形。
顾枫刚藏好身,便见一胖一瘦两个汉子走了进来,那黑矮胖子外号羊肚儿,六雄中排行第四,怀里抱着一把鬼头刀。瘦高个儿脸色青白,名叫杜仲,六雄中排名第二。二人找了块宽敞地儿坐下来,羊肚儿掸掸头上的沙土,拿出酒囊仰脖子灌了两口酒,把皮囊递给杜仲,冷笑道:“赵大官人出这么大的价钱,难道得到这火精真能保住他江山。”杜仲没有答话,他将这山洞打量了一番,没见发现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他慢慢地喝了一口酒,说道:“这话你以后少说,若让大哥听去了,少不了又要啰嗦。”
“嗨,这破地方鬼都没有一个,就咱俩说话怎会传到大哥那?”杜仲道:“咱们拿人钱财给人办事,尽心尽力办便是。至于那东西能不能保佑大宋江山千秋万代,关你我什么事呢。”羊肚儿唉声叹气道:“为了这三万两银子,咱们兄弟在这风沙地里泡了七年,实在有些不值,我都快逼出病了。”
月起江南(原稿) 第050章 洪湖(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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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仲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呀早晚要栽在女人身上。”他把酒囊递还给羊肚儿,取出别在腰间的一杆旱烟袋开始装烟丝。羊肚儿不以为然地说道:“像你我这般刀口上讨饭吃的,今晚睡下,明早不知道能不能起来,还顾那许多?”杜仲取出火媒子一边吹火,一边说道:“你睡女人也就罢了,何必睡一个杀一个呢,这不损阴德吗。”羊肚儿道:“了不起少活二十年!你我坏事做绝,等老的动不了啦,还不是被人杀?与其如此,不如早死早投胎。”杜仲抽了口烟,只觉得浑身舒畅,听了羊肚儿这话,笑了笑没有答话。羊肚儿打了个哈欠抱着鬼头刀合眼睡了。
这时洞口传来一个少女欣喜的声音:“快看!这个有个山洞,咱们就在这儿歇一晚吧。”羊肚儿闻声,便如猫儿闻见鱼腥一般,顿时两眼放光,“蹭”地跳起身冲出洞去。只听得洞口一阵尖叫,羊肚儿腋下夹着两个少女兴冲冲地赶回来。一个十**岁的绿裙少女,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杜仲捋须笑道:“这真是羊入虎口,哼,今晚你就伤天害理吧。”羊肚儿大方地说道:“二哥你也开开荤,兄弟让你先干。”杜仲道拍了拍手中的烟杆:“我有他就行了。”羊肚儿道:“那可不成,好兄弟有福同享,你菩萨心肠,好,这个大的给你。”
杜仲撇着嘴说道:“老四,做人不能太绝,她这么小,你也忍心?”羊肚儿闻言一愕,点点头道:“好,我听二哥的。”说罢,将小女孩往地上一丢,扯过鬼头刀便要砍。绿裙少女眼眉一挑,冷笑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可知道我家主人是谁?若是伤了她一根毫毛,你们就是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一死。”羊肚儿一愣,按刀问道:“你主人是谁?”少女冷笑一声道:“说出来吓死你,我家主人便是昆仑派掌门人唐非池。”羊肚儿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问道:“果真是他?”少女冷笑道:“我何必骗你。”杜仲捻须笑道:“四弟这到嘴的羊你怕是吃不成了。”
羊肚儿脸色由黑变白,又由白变黑,瞬间变了三次。绿裙少女心中正在得意,羊肚儿忽而嘿嘿一阵冷笑,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道:“小妹妹你不要怕,你家主人和我是好朋友,刚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小女孩闻言脆生生地说道:“唐非池是我父亲。”
“哦!”羊肚儿和杜仲同是一惊,杜仲跳起身来,将那个小女孩仔细打量了一番,问道:“那么叶秀是你母亲拉?”小女孩点点头。杜仲和羊肚儿对视一眼,羊肚儿突然兽性大作,他一把扯住绿裙少女叫道:“那让你四爷爷尝尝昆仑派**出来的货色。”少女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抓住腰带抵死不从,羊肚儿狠狠地扇了绿裙少女两记耳光,喝骂道:“贱货,你装什么蒜!陪得唐非池就陪不得老子吗?”少女被他打得口鼻流血,头也昏昏沉沉的,羊肚儿趁机将她按倒在地扯开了衣裳。
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眼看绿裙少女被辱,一咬牙冲上前去扯着羊肚儿的胳膊便打,羊肚儿阴火中烧,拎起那小女孩狠命地朝石壁上掼去。
甘陇六雄都是外家拳高手,羊肚儿惯使一把四十六斤重的鬼头刀,臂力尤为惊人,他这狠命地一掼,该有多少力气?杜仲料那小女孩必成一堆肉酱,心有不忍,便念了声“阿弥陀佛”就闭上了双眼。
“啊!”小姑娘眼看性命不保,忽然洞壁上飘下来一条黑影,稳稳地将小女孩接在手中。羊肚儿脸色一黑,丢开绿裙少女,横刀在手喝问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杜仲忙也扯出双铜锤,冷声问道:“朋友怎么称呼。”
月起江南(原稿) 第051章 天凉(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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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冷笑道:“萍水相逢,不留姓名也罢。两位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何必跟这两个小女子过不去呢?”羊肚儿冷笑道:“你算哪根葱,敢管老子的闲事?”他将手中鬼头刀一抖,咧嘴笑道:“这刀三天没喝人血了,小子拿头来。”大喝一声,奔向顾枫。
顾枫将小女孩往地上一放,安慰她道:“小妹妹别怕,看哥哥是怎么打走坏人的。”挺剑来斗羊肚儿,只不过拆了三五招,一旁观战的杜仲便叫道:“四弟快退下!”羊肚儿原本看顾枫年轻并未将他放在眼里,哪知一交手,心中就暗暗叫苦,这个年轻人剑法凌厉老道,功力似乎远在自己之上。此时听杜仲这么一喊,忙虚晃一招撤回身来,暗中对杜仲说道:“这小子好厉害。”杜仲哈哈笑道:“四弟,咱们是有眼不识泰山,怎么和大名鼎鼎的仁义剑动起手来了?”说时眼角眉毛一挑,羊肚儿会意,忙收了鬼头刀,拱手说道:“误会!误会!顾大侠,这都是误会!”
顾枫见二人认出自己,言语之间又极恭敬,一时倒不好下手,便按剑道:“二位既然认识顾枫,就请看在顾某的薄面上,放了她二人吧。”杜仲笑道:“那是自然,早知顾大侠在此,我们兄弟再多几个胆子也不敢造次啊。”说着忙扶起了绿袄少女,躬身赔礼道:“杜仲罪该万死,请姑娘宽宥则个。”绿裙少女冷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羊肚儿忙从怀里掏出一把珠宝往绿裙少女手里塞,却被绿裙少女劈手打落在地。羊肚儿并不恼,忙又抓出一把送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心怀恐惧直往顾枫身后躲藏。顾枫笑道:“小妹妹不要怕,他们不是坏人。”小女孩将信将疑,她这一愣神的工夫,羊肚儿突然横刀推向顾枫脖颈,顾枫大惊忙使了个千斤坠避过这一刀,羊肚儿趁他分神之际,将那小女孩往杜仲怀里一推,自己又勒住绿裙少女的脖子,将她挟持在手中。
顾枫情知中计,又恼又恨,怒斥二人道:“真是卑鄙小人!”杜仲冷笑道:“顾枫,枉你自称什么仁义剑,连兵不厌诈的道理都不懂吗?”顾枫冷笑道:“那又如何,顾某说句大话,你放了她二人一了百了,如若不然,顾某定让你二人抱憾终身。”杜仲喝道:“你说的轻巧,放了她们,我俩还有命吗?除非你能担保唐非池不追究此事。”
顾枫冷哼一声道:“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唐掌门乃世外高人,我岂能做的了他的主?”羊肚儿狂笑道:“那你还罗嗦什么?我数三声,你不走我就先杀她!一……二……”羊肚儿的三字还没有出口,只听“嘶”地一声疾响,羊肚儿突然浑身一颤,就如中邪一般,目光呆滞,一动不能动,手中鬼头刀“当”一声掉落在地,继而他面如灰土,身躯如枯木般轰然倒地。
小女孩惊喜地叫了声“姥姥!”使劲一挣,竟然挣脱了杜仲的手,飞快地向洞口跑去。杜仲嘴唇抖动两下,颤声道:“真的是,昆仑,余……余姥姥吗!”昆仑派原在八大门派之列,但自十八年前掌门唐非池娶叶秀为妻后,便渐渐淡出中原武林,从此再也不问江湖是非。杜仲说的这位余姥姥,是叶秀的养母。世人除了知道她姓余以外,还知道她源自西隐一脉,武功早已超凡入圣,加之世人对西隐一脉固有的敬畏之心,也就不难理解杜仲此时心中的惊恐了。
顾枫往洞口望了一眼,只见一个四旬左右的妇人,拄一根梨花木拐杖,带着那小女孩缓缓地走了进来,在她的腰间挂着一个紫玉葫芦,葫芦紫红发亮,与传说中余姥姥用来装神药的紫玉瓶一般无二。杜仲见到余姥姥,面如灰土,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再也不敢抬头。
顾枫心下暗惊:“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昆仑山余姥姥,她今年该有七十多了啊,怎么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传说中西隐一脉个个都是不老神仙,难道也是真的?”
月起江南(原稿) 第052章 天凉(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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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姥姥朝顾枫点了点头,对小女孩说道:“乖乖,大哥哥救了你,你不该谢谢人家吗?”小女孩闻言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拱手说道:“唐菲谢谢大哥哥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唐菲,嗯,以后一定相报。”她说的脆声脆气,又十分真诚,顾枫摸了摸她的脸蛋,说道:“大哥哥没用,当不起你这个谢字。”
唐菲闻言眉头一皱,忙回头看了看余姥姥。余姥姥呵呵一笑,将唐菲拉回自己身边,却对顾枫说道:“少侠不必客气,若非你挺身相助,菲儿已经毁在这两个败类的手里了。”说到这,余姥姥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无踪,她瞥了一眼杜仲,冷冷地说道:“还要我亲自动手吗?”杜仲忙颤声道:“不敢劳烦姥姥动……动手……”颤颤巍巍地拿起鬼头刀放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小女孩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抓着余姥姥的手道:“姥姥不要杀他们了。”余姥姥将她搂在怀里宽慰道:“好了,乖乖不怕,我们不杀啦。”
杜仲闻言如遇大赦一般,伏地叩头道:“多谢姥姥不杀之恩,多谢姥姥不杀之恩。”余姥姥冷哼了一声:“若不是怕吓着我孙女,今日定取你性命。你记住,日后若让我再撞到害人,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杜仲颤巍巍道:“杜仲对天发誓,今生今世吃斋念佛,再不做一件歹事!”说罢连叩了十几个响头,扶起了羊肚儿,急匆匆地逃命去了。
余姥姥望着二人匆忙奔逃的背影,竟是摇头一叹,苦笑道:“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这一念之仁只怕竟是放虎归山呢。”顾枫笑道:“人皆有向善之心,前辈以仁德之心待他,就是木石也该幡然悔悟了吧。”余姥姥闻言微微一笑,将顾枫打量一番,问道:“看你武功路数,似乎与洪湖贺通海有些渊源?”顾枫躬身答道:“那是晚辈的师祖。”
余姥姥笑道:“想不到在这竟能遇到故人之后,若是我猜的不错,你就是江湖上人称‘仁义剑’的顾枫。”顾枫恭恭敬敬地回道:“正是晚辈。”余姥姥嗯了一声,道:“这般说来,你我还是有缘了。”见顾枫不解其意,笑着解释道:“晋州白眉子与我情同姐妹。此次我去晋州,她说起君山之事,言语间对你多有夸赞,说你不光侠肝义胆,还是块练武的奇材。”顾枫闻言暗喜,嘴上却谦道:“白前辈谬赞了。”
“嗯——”余姥姥摇了摇头,“以她那么心高气傲的人,可不是随随便便肯夸人的。刚才我也看了你的武功,年纪轻轻的有这般成就确也难得。”
顾枫叹道:“自师祖仙逝后,晚辈不得明师指点。这几年总觉得长进不大,长此下去,唉……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余姥姥笑道:“年纪轻轻,何来气叹?你师祖当年曾三上昆仑,自言大有收获。你何不也效法他三上昆仑山,说不定也有所助益呢?”
顾枫闻言又惊又喜:自己也有意上昆仑山拜师求教,正苦无人引荐,如今余姥姥便开口相邀,这等机缘是几世修来的?倘若能得名师点拨,何愁三年之后不能扬名天下?忙道:“能上仙山,闻听仙音,几世之福?晚辈拜谢了。”余姥姥喜道:“我还要去见几个老友,五日后咱们在肃州西一百二十里的谷粱山相见。”当下便与顾枫分别,带着唐菲与绿裙少女自去了。小唐菲牵着绿裙少女的手跟在余姥姥身后,走两步便回头来看看顾枫,走了约十余丈远,她忽然站住身对顾枫喊道:“顾大哥你一定要来呀。”顾枫朝她挥了挥手,答道:“我一定去。”唐菲这才放心地去了
月起江南(原稿) 第053章 天凉(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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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丢了马,顾枫只好步行向东,约行了五六里地,忽听一阵轰隆隆的响声,震得大地都颤动。顾枫大惊,急忙登上一个土坡,见前面:兵如山,马如海,铁甲闪耀,枪戟如林。火把多的如漫天的星斗,一眼望不见边际。饶是顾枫行走江湖多年,也不禁口干腿软,一时竟不知所措。
恰此时,一支竹箭从耳旁呼啸而过,只见三个游骑从土坡下直冲过来,顾枫知道自己的行踪已被斥候发现,忽然心生一计,等第二支竹箭射来,他便大叫了一声,佯装中箭倒地不起。
游骑兵见敌人被射杀,便前来查看,三人刚靠近,顾枫突然一跃而起,三枚铁莲子撒手疾出,三人同时被打中麻穴纷纷坠马落地。顾枫剥下一套衣盔,穿戴齐整,飞身上马向大军奔去,口中大呼“报!”众军以为他有军情禀报慌忙闪开一条路。
快活林绣金大旗下马千里巍然端坐,他年约三十七八岁,身材魁梧,此时身着金盔金甲,披着紫色披风,手中握着一杆金瓜铁锤,端的是威风八面。顾枫与他已有五六年不曾见面,久别重逢,一时心中兴奋,便忘了自己此时的身份,失声叫道:“大哥,兄弟来会你了。”
一听有诈,马千里身前的执盾武士立时阻断了顾枫去路,侍卫长大叫道:“弓箭手上箭!”百十名弓箭手闻令,弯弓搭箭对准了顾枫。顾枫头皮一炸,暗叫一声道:“我命休矣!”
“放箭!”侍卫长一声大喝,顿时箭飞如雨,两下相距不足百步,顾枫自料万难难活命,长叹一声:“大哥,你害死兄弟啦!”双目一闭等死而已。
恰在这紧要关头,一条人影纵身而起,身如大鹏在天,手中长鞭恰如蛟龙出海,长着眼睛一般伸到了顾枫眼前,顾枫不及多想伸手抓住鞭梢,借力向上一跃,堪堪避过箭雨,可怜那匹马,已被射成刺猬一般。二人落地,那人收了长鞭,笑道:“兄台,咱们又见面啦!”顾枫定睛一看,又惊又喜,救自己的正是在肃州城外遇见的那个年轻人,急忙拜道:“救命之恩,莫齿难忘,请教恩公大名。”
年轻人忙扶起顾枫,笑道:“济危救难,乃我辈本色,兄台何必客气?”
正说着话,忽一个声音笑道:“昨天的喜鹊在枝头唱了一天,有人说今天有贵客驾到,你们看,还真准,我的两位忘年交,一起来看老马啦!”说话的是个身高八尺开外,满头褐色卷发的胡人。正是陇西快活林主人马千里
月起江南(原稿) 第054章 天凉(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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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上前参拜,马千里搀扶起来,紧紧握着顾枫的手,大笑道:“多年不见,老弟风采依旧,哥哥却老了。”顾枫道:“小弟虽四处奔波,却落得个心闲。大哥操心数万人的吃穿生计,心忙如此,如何能不见老?”
马千里笑道:“我听你话里有话,你我兄弟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吗?”顾枫嘻嘻一笑道:“既然被大哥看出来了,小弟可就直说了:小弟来向大哥讨一官半职的。”马千里微微一怔,笑道:“当年我那般挽留你做快活林的二当家,你却不肯,如今怎么就想通了?”顾枫道:“此一时彼一时,快活林虽然雄霸陇西,也不过是一帮一派,小弟在洪湖派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如何看得上眼?如今大哥要做陇西之王,这等富贵,谁不眼馋?”
马千里哈哈大笑道:“说得好!等我打下了肃州城,就自称陇西王,你就做肃州王,默山做沙州王。你我兄弟放开手脚好好干他一番事业!”顾枫道:“大哥既然有如此雄心,何不挥兵攻打凤翔?肃州这般小城能有多少油水?”马千里笑道:“老弟有所不知,我这一次攻打肃州不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几个人。”顾枫问道:“是有人得罪了大哥吗?”
马千里嘿笑道:“在陇西敢得罪你大哥的人还没出世呢?”又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次我攻打肃州是为了得到几个美人。”顾枫闻言愕然,马千里仍旧兴致勃勃地说:“几天前,我得到一个消息,晋王完颜必达送给喀儿庆王几个漂亮的舞伎,用你们汉人的话说,是几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喀儿庆王算个什么狗屁东西?不过是靠他那个大屁股女儿才当上王的,他本人既无能又愚蠢,部族也只有几千人,凭什么受用这几个美人儿?”
顾枫笑道:“自古美女配英雄。喀儿庆王年老力衰,国色天香的美女让他享用,恰如鲜花插在了牛粪上,确实是糟蹋了!大哥这兵出得!”马千里大喜道:“好兄弟!你助大哥一臂之力,夺了美人你我共享。”顾枫道:“多谢大哥厚爱。只是小弟有一事不明:大哥拿下肃州后,那喀儿庆王该如何处置?”马千里沉吟片刻,说道:“他不曾得罪我,我不杀他,抽他几鞭子,解解气算了。”顾枫连连摆手道:“不妥,不妥。”马千里惊问:“有何不妥,你说说看。”
顾枫道:“如今北国万里江山尽归蒙古。陇西居蒙古、吐蕃、宋的咽喉要冲,肃州又居陇西要冲,大哥今番打下肃州,蒙古人必然兴兵报复。大哥如何还能安生?以弟愚见大哥惟有就地称王,一面招兵买马整军备战,一面遣使将喀儿庆王的人头送往大宋约为同盟,非如此不能保全性命!”
马千里闻言沉吟片刻,忽而冷笑道:“我还以为你是来助我的呢。原来是拐着弯儿来劝我收兵。”
月起江南(原稿) 第055章 天凉(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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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佯惊道:“小弟绝无劝阻大哥之意。”马千里哈哈大笑道:“你们汉人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喜欢拐弯抹角,你的心意我已经明白啦。如今北国已经是蒙古人的天下,强如大夏、大金也不免灭国,险似吐蕃、大理都俯首称臣,我一个小小的快活林又能奈何?这肃州就是一个马蜂窝,捅了,就会惹祸上身。为了几个女人,不值得,不值得啊。”马千里连连叹息,心下颇为失落。
张默山道:“小弟有一计,可以不攻城,却仍旧能美人得抱。”马千里喜道:“你有何好主意?”张默山笑道:“大哥只要肯出一百张羊皮,喀儿庆王定将美人儿拱手相让。”马千里细细一琢磨,哈哈大笑道:“果然好妙计,就这么办。”当下命人取了一百张羊皮让得力部将朱日哈去肃州走一趟。马千里就命大军就地驻扎,众军卒倒像变魔术一般,瞬间就搭起了千余顶帐篷。
中军大帐刚刚建成,火头军便将新烤的全羊、大碗的热酒捧了上来。马千里兴致极高,连连劝二人喝酒。张默山忽问道:“大哥当年发下的宏愿可完成了?”马千里得意地笑道:“还差一千三百二十八人,唉,可惜近来身体愈见疲乏,精神也大不如前了,和你们兄弟是没法相比了。”张默山道:“大哥日理万机,操劳过度,精神不免疲弱。小弟这里有一盒毒龙国所产极品福寿膏,大哥不妨用用看,或许可以有所助益。”
马千里眼睛一亮,急道:“快拿来我看。”张默山取出一个檀木盒献上,马千里小心打开,里面是用金箔包裹的一块暗紫色的物体,隐隐散发出香气。张默山用一把掏耳小勺挑起一点让马千里嗅了嗅。马千里疑惑道:“就这么一点就管用?”张默山道:“大哥此行可有姬妾陪伴?”马千里道:“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侍奉茶水。”张默山道:“可曾**?”马千里摇摇头,道:“她是我新收的义女,可不敢**。”张默山笑道:“那便只好回快活林再试吧。我怕大哥用了这个东西后,坏了一世的英名。”说罢,将檀木盒包好交在马千里手中。
三人继续饮酒,小校来报道:“罗姑娘到了。”马千里大喜道:“她怎么来了,谁让她来的?”一旁管家梅里雪答道:“其实罗姑娘一直跟在大军后面,怕分了大当家的心,一直没让小的说。”马千里点点头道:“叫她收拾一下,待会儿我要请两位好兄弟看场戏。”
月起江南(原稿) 第056章 歧路(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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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朱日哈带着七名绝色美人进了大帐,帐外的车上码放着数十坛美酒。马千里见那七个女子个个肌骨如雪貌若仙子,不禁春心荡漾,他拨了两个女子去陪顾枫,又推过去两个陪张默山,自己则搂着剩下的三个回归本座,两个留在身侧捧酒,最后一个让她斜躺在自己怀里,将手放在她的胸上细细揉捏,连声赞道:“晋王真是有些手段,这般妙人儿,到底是怎么**的?”
张默山道:“小弟听说他每年都选一百个聪颖美貌的女孩儿,教习琴棋书画剑舞曲诸般技艺,一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不合用的便杀了。一百人中能长大成人的不出十人,这十人,不光个个貌美如仙,琴棋书画剑舞曲也是样样精通,寻常人能见上一面也是他的福气,大哥一口气得了七位,真是洪福齐天啊。”
马千里听了这话甚是得意,他见顾枫闷头喝酒,便问道:“老弟为何闷闷不乐?这两个女子不合你的胃口吗?”顾枫道:“人是大哥的,小弟不敢造次。”马千里道:“这是什么话,我赠你一匹好马,你敢不敢骑?”顾枫道:“人与马岂能相提并论?”马千里笑道:“在我眼里都一样!你若是不喜欢,我就杀掉她们好了。”张默山道:“顾兄你就别扫大哥的兴了。”两个女子闻言双双跪在顾枫面前,眼含哀求之色。顾枫心一软硬着头皮将两个女子拥在了怀里。
马千里笑道:“人生在世,若不知享用金银和女人,那就是白活了。”
谈笑之间,忽听得一阵锵锵之声响起,中军帐中灯火突然一起熄灭,四周万籁俱寂。突然,有风声响起,由小渐大,由远而近,拂柳微风顿时变成呜啸的北风,风中有马蹄声声,一点灯光亮起,一个铁面将军骑着马孤独地走来,四顾茫然。
他跳下马,坐在一块巨石上小憩。突然,马蹄声大作,一队面目狰狞,头盔上插着羽毛的骑兵呼啸而来。将军提刀上马截住众人。来人勒马喝道:“逮!你已无路可走,快下马受降,饶你不死。”铁面将军仰头凄然一笑:“我生是大宋的将军,死是大汉的子民。怎能降你那夺我江山,杀我百姓的契丹狗贼,来来来,你我大战三百回合。”
言罢,将军跃马舞刀而来,契丹骑兵虽然人多,却不敢应战,于是箭发如雨,铁面将军顿时被箭雨射成刺猬一般,人虽死身躯却屹立不倒。此时,风雨声呜啸,仿佛是追思铁面将军的忠魂义胆。
马千里看到这,已是眼圈微红。灯光亮起,剧中人卸去戏装,铁面将军摘去面罩,竟是一个貌美纤细的女子。顾枫陡然见到她的容貌禁不住手一颤,将手中酒杯打翻在地,原来那个叫芊芊的女子竟是梨花会的罗倩倩。
马千里拥着罗倩倩道:“过来见见我的两位兄弟。”
罗倩倩如风摆弱柳般盈盈下拜,张默山笑道:“好一位忠肝义胆的老英雄,怎么摇身一变竟成了貌美如花的嫂夫人了?”马千里搂着罗倩倩的腰肢夸耀道:“她三岁就开始练功,你看这身条有多细软。”
罗倩倩娇嗔道:“两位叔叔都是武林中的高人,你就给奴家留些体面吧。”马千里道:“我们兄弟情同手足,坦诚相见,一起杀人,一起玩女人,有什么好避讳的?”
月起江南(原稿) 第057章 歧路(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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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倩倩眼波流转,盯着顾枫说:“顾叔叔的大名,我在闺中也略有所闻,相传叔叔对一位白姓女子情有独钟,芊芊想,叔叔不会见异思迁吧?”
马千里惊道:“原来老弟已经有心上人了,怪不得能坐怀不乱。想必弟妹是位绝色佳人,把她们都比了下去。”罗倩倩道:“若非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又怎能入得了叔叔眼。”马千里捏着罗倩倩的手指道:“又胡说,若是有这等美人,顾老弟怎会一个人跑到这苦寒之地受罪?”罗倩倩娇嗔道:“顾叔叔的事,奴家又怎么会知道。”
马千里哈哈大笑,在罗倩倩屁股上拍了一把,催她去敬酒。罗倩倩提着酒壶来到顾枫面前,顾枫起身接酒时,罗倩倩低声说道:“西域的天凉的早,十月就该大雪封山了吧?”顾枫愕然无语。罗倩倩暗暗向他眨了下眼,低声道:“我的事不用你插手。”顾枫知道她是误会自己的来意了,但此时此刻,他却无法为自己辩解。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却见马千里扛起一个侍女大笑而去,那女子在他肩上连抓带打,尖声呼叫。顾枫见状忍不住就要去拦,张默山一把扯住他,笑劝道:“大哥去办好事,顾兄何必败他兴致。”朱日哈闻言哈哈大笑道:“张大侠错啦,大当家办事,最喜欢人多热闹。”眼看众人都跟着朱日哈往外走,张默山愕然道:“不想大哥竟有如此嗜好,我倒要去见个究竟。”说罢拉着顾枫随着人流往外走。
马千里寝帐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数百人。众人都引颈侧耳,屏息凝神地看着帐中的好戏。顾枫踮起脚尖往里看,但见帐内身影斑驳,马千里将那女子压在地上正狂笑着撕扯她的衣裳,女子拼力反抗连声尖叫,众人捂嘴偷笑看的津津有味。
顾枫大怒,甩手回了自己的寝帐。寝帐的暗处的藏着一个人,顾枫料是罗倩倩,便没好气地说道:“马千里不过一介莽夫,快活林做的也都是小生意,你跟着他能得到什么?”罗倩倩冷笑道:“你已知道我的身份,再说出这种话来,岂不可笑?谁愿意来这风沙之地,伴他这独夫淫棍?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罢了。谁让我没白无瑕那好命呢。”
顾枫道:“且当我什么都没说,只望你看着我跟他八拜之交的情面上,得饶人时且饶人。”罗倩倩面露惊愕之色,许久才吐了一句:“你放心吧。”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月光下,七八个身材高大,裹着宽松白袍的汉子从帐前悄然而过。刚刚还戒备森严的中军大营,此时竟是空无一人。
顾枫眉头一皱,抓了剑在手。罗倩倩按住他手,示意顾枫不要多管闲事。顾枫道:“这些人行踪诡异,只怕是冲着马大哥来了。”罗倩倩摇头道:“他们并无恶意。”顾枫听她话里有话,正要追问。罗倩倩抢先一步说道:“你什么都不要问,我也什么都不会对你说。昆仑山不久就会大雪封山,你不必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误了前程。”顾枫又是一阵惊愕,罗倩倩道了声“保重”便闪身而去,等顾枫追出帐门外,已经渺然无踪
月起江南(原稿) 第058章 歧路(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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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到底有些放心不下马千里,正要去寻他,忽身后一人笑道:“顾大侠好雅兴啊!这么晚了还出来赏月。”说话的是马千里的内房管家梅里雪,顾枫答道:“多喝了点酒,睡不着,出来走走。这么晚了,梅兄还有公干?”梅里雪举了举手中的托盘道:“我奉命去给罗姑娘送药。”顾枫心中一紧,问道:“罗姑娘病了?”梅里雪忙道:“没有病,这是补血养颜的补药。”
顾枫笑道:“这种事叫下人去办便是,梅兄何必亲自跑一趟呢。”梅里雪摇摇头道:“不瞒顾大侠说,这药有些苦口,罗姑娘呢,人娇气,脾气又大,别人送去,她就悄悄地倒掉啦。所以大当家特意吩咐,要我看着她吃下去,才算完。”顾枫道:“大当家这样看重罗姑娘,莫不是有意娶她为妻?”梅里雪惊道:“不会吧,罗姑娘虽然受宠,到底只是一个戏子,大当家不大会和一个戏子成亲吧。”顾枫打个哈哈,让梅里雪去了。
前面就是马千里的寝帐,深更半夜的,顾枫正思找个什么借口去见他,忽听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顾枫回头见是张默山,便抢先一步问道:“这么晚了,张兄哪里去?”张默山笑道:“我还正想问顾兄呢?”顾枫道:“马大哥今晚大力征伐,明日怕要晚起。小弟急着赶路,是来向他辞行的。张兄莫非也来辞行?”张默山道:“是马大哥唤我来的。既然这么巧,就一起去吧?”顾枫正求之不得,便点头应了。
号称“陇西五虎”之首的朱日哈正在马千里寝帐前值宿,见顾枫和张默山过来,便上前拦住二人,拱手做礼道:“大当家刚刚睡下,两位还是请回吧。”二人相视一愕,正待退回。帐内马千里问道:“是默山老弟来了吗?”朱日哈闻言不再拦阻,陪着二人走进寝帐。马千里身穿一件宽松的藏青色丝绸袍服,懒懒地躺在软榻上。见了顾枫,有些惊讶:“你也没睡呀。”顾枫道:“小弟明早就走,特来向大哥辞行。”话一出口,顾枫料马千里必要出言挽留。不料想马千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顾枫说了什么,他根本就没有听见。
张默山笑道:“我们兄弟难得一聚,顾兄何必急着走呢。”马千里这才醒悟过来,忙出言挽留。但见顾枫去意已决,便道:“我这两日身子不爽,想是病了。你我兄弟聚少离多,哥哥病了,你忍心就走吗?”张默山也帮腔道:“还是等回了快活林再说吧。”顾枫心一软,便答应了下来。
正在此时,朱日哈急步而入,将一封信送到马千里手上,附耳低语:“是金山客人送来的。”马千里顿时一惊,坐起身来,拆信看过默然不语。顾枫道:“这么晚了,大哥身子又不好,还是不要见客了。”马千里轻描淡写地摆摆手:“是几个做绸布生意的朋友,恰巧在这遇到,就过来坐坐。”说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二人见状忙起身告辞,马千里也没挽留,只是二人刚刚出门,马千里却又招呼道:“默山,你等等。”将张默山又叫了回去
月起江南(原稿) 第059章 歧路(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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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活林外三十里处,是一处名叫双刀镇的军寨,四周一片黄沙漫天。天气晴好的日子,站在军寨正中央高高耸立的瞭望台上,隐隐可见天边绵延起伏的雪山。双刀镇只有东西两条街,几百户人家,马千里将大军屯扎在小镇的土墙外,自己带着数百亲兵卫率进驻镇内。
落日时分,马千里的义子童玉书率一支人马由东而来,童玉书年龄不过十五六岁,长的面容清秀,肤白如玉。马千里见了他喝道:“你怎么也来了?糊涂的东西!还不赶快回城去!”童玉书道:“孩儿听闻有人要害爹爹,所以连夜赶来,爹爹如今没事,孩儿也就放心了。”说完拜了一拜,打马回去了。
安置已妥,马千里设酒与顾枫、张默山对饮,酒过三巡。突然朱日哈领着一队侍卫闯进厅堂,将马千里护在中间。顾枫惊问道:“大哥这是何意?”马千里微微一笑道:“我请你们看出好戏。”
朱日哈挥手喝声:“带上来!”却见两名侍卫拖着梅里雪大步而来,往地上一丢,梅里雪浑身是血,已经奄奄一息,被摔在地上便再也爬不起来。顾枫看了眼张默山,又看了看马千里,不知出了何变故。
马千里森然道:“梅里雪,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叛我?”梅里雪冷哼了一声,闭目不言。
朱日哈“刷”地拔出腰刀架在梅里雪脖颈上,见他仍没有求饶的意思,手腕一用力,寒光闪动处,梅里雪已是人头落地。
恰在此时厅中灯火悠忽而灭。一道黑影闪身而入,转眼之间已经到了马千里身前。顾枫飞身拦住了黑衣人,一交手,心中便是一惊:来者是个一等一的好手。自己虽拼尽全力,也不过和他斗个平手。此时,第二个黑衣人又趁乱闯了进来,张默山挥动手中纸扇,将他拦了下来。黑衣人武功不及张默山,但张默山想胜他也非一时之功。
这当儿,第三个蒙面人大步走了进来,朱日哈一声怒吼挥刀斩去,黑衣人轻轻让过,闪电般绕到朱日哈身后,伸出手指只轻轻一点,朱日哈那粗壮的身躯便轰然倒地,目瞪口呆却一动不能动。黑衣人从容不迫地拔出利刃,欺到了马千里身前。马千里哀叹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费尽心机还是让你们得了手。”他将手中兵刃往地上一丢,说道:“临死之前,可否让我见见你的真面目?”
黑衣人冷笑道:“人都要死了,还看什么。”挺剑奔马千里前心刺去。顾枫喝了一声:“住手!”转身来救,却已经迟了。蓦然,“咯答”一声脆响,一件暗器破空而至,径奔黑衣人的后心,黑衣人听风辨物,慌忙收剑避让。顾枫趁机甩开对手护住了马千里。这时马千里手下大将马忠、马陵兄弟率大队侍卫冲了进来,三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虚晃几招抽身便走。
“咯答,咯答——”又是两声脆响,已经逃出门外的两个黑衣人突然摔倒在地,痛苦翻滚起来。众侍卫一拥而上将两个蒙面人拿住。扯下面罩,却是两个妙龄女子。顾枫只觉得眼熟,仔细一看却都是那日与罗倩倩一起歌舞的女子。
马千里对两个女子笑道:“既然真想杀我,为何不在床上行刺我?那时我可没有这么多好朋友帮忙啊?”一女子冷笑道:“姑娘不稀罕。”马千里勃然大怒,拍案道:“不知死活,拉出去赏了弟兄们。”马千里所说的“赏了弟兄们”就是要将这两个女子送给军士轮/奸。顾枫闻言忙劝道:“大哥且慢,这两个人必是受人指使,查问清楚再办不迟。”马千里道:“不必了,我已知道是何人在后面搞鬼。”顾枫心中暗惊道:“难道又是她?”
月起江南(原稿) 第060章 歧路(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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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门外进来一人,二十出头,身躯粗壮面色古铜,正是陇西五虎排行第三的石虎,“都布置好了,大当家给句话吧。”马千里森然道:“动手吧。”石虎得令而出,门外顿时杀声震天。约一炷香的工夫,石虎大步而入,血染战袍,禀报道:“梨花会上下已全部拿下。”顾枫闻言暗自叫苦道:“原来真的是她!”
马千里问:“弟兄们折了多少?”石虎答:“三百二十七人,伤了七百多人。”
马千里闻言嘿然苦笑:“七十八个人,竟折了我一千弟兄……。”他站起身,招呼顾枫和张默山:“咱们一起看看去吧。”
微弱的月光下,一字排开三百二十七具尸体,七百三十名受伤兵士排列在两旁。马千里从队头走到队末检阅了一遍,站定,对石虎说道:“把人押上来。”两名大汉拖着面色苍白的罗倩倩走过来,石虎喝令她下跪,罗倩倩不从,两个大汉正要用强,马千里摆摆手道:“堂堂的梨花会宫主,总要留几分脸面。事到如今,你服不服?”罗倩倩头冷笑道:“你死到临头还在这洋洋得意,真是可笑。”她又双目逼视着张默山,讥讽道:“福寿膏果然是好东西。”
张默山道:“我若是你,就不会在这怨天尤人。失了风度。”
马千里呵呵一笑,问石虎:“你说说这些人该怎么处置?”石虎道:“全部活埋。”马千里低头思忖片刻,又问顾枫、张默山道:“两位贤弟以为如何?”张默山道:“全凭大哥做主。”顾枫低头不言,马千里笑问道:“我听说你与她交情不错,只要你开口,我可以饶她不死。”顾枫道:“大哥不要听信人言,我与她只是泛泛之交。她既然与大哥为敌,自然是死有余辜,小弟无话可说。”
马千里颔首道:“这就好,石虎,把男的挖个坑埋了,女的就赏给弟兄们了。”众人闻言欢呼雀跃。石虎大声道:“弟兄们谢赏哩。”大汉拖着罗倩倩正要走。顾枫却喊了声:“且慢!”众人闻言都恶狠狠地盯着顾枫。
“小弟听闻,横死之人因心中怨气不散死后易化为厉鬼出来害人。双刀镇是大哥的地盘,任由这许多厉鬼游荡极是不妥。”兵卒闻听厉鬼之说,不免都面露恐怖之色。马千里皱皱眉头,缄口不语
月起江南(原稿) 第061章 西隐(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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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日哈冷笑道:“以顾大侠的意思,难道要把人放了?”顾枫道:“在下并非此意,只是给大哥提个醒罢了。”马千里沉吟道:“快活林的规矩,在哪拿的犯人在哪开刀正法,老弟这么说却让哥哥为难了。难不成要我怀了自己立下的规矩吗?”顾枫笑道:“大哥无须为难,只要在开刀时请和尚们做一天法事便可消灾避难。”
朱日哈哼道:“这个时候,去哪找和尚呢。你们汉人就会拿这鬼话诳人,我偏不信这邪。”朱日哈说着便拔出佩刀站到了一个被俘的梨花会俘虏身后,高高扬起弯刀作势要砍。马千里忽喝道:“住手!顾老弟的话没错,明日叫几个和尚来,再杀不迟。”言罢,吩咐马忠、马陵兄弟:“今日大获全胜,大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好好快活一晚。”众人闻言,莫不齐声欢叫。
宴席重新摆上,大块肉大碗酒,众人一起向马千里敬酒。马千里天生好酒量,大碗酒来只管喝,喝了两坛酒,脸上只微红而已。张默山连喝三四坛酒,面不改色心不跳,众人见他酒豪,纷纷来敬,他竟是大碗大喝,小碗小喝,来者不拒。众人被他折服不敢再战。纷纷去缠斗顾枫,顾枫招架不住,便佯装醉倒在桌子上。马千里命人扶下去休息。
顾枫回到帐中,先佯装睡着,等侍从退出,便起身收拾了短装,蒙了脸,提剑而出。此时,营中上下尽情欢笑,莫不是喝的酩酊大醉。顾枫找到关押罗倩倩之处,点倒看守进入帐中。罗倩倩被绑在木桩上,见到顾枫,苦笑道:“我每次落魄,都被你看到,当真是无话可说。”顾枫割开绳索,问:“堂堂宫主,怎么就肯束手就擒?”罗倩倩揉了揉手腕,叹道:“张默山说福寿膏是**,骗马千里给我服用。梅里雪每次给我服用的时候,都提醒我先服解毒丸,我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可没想到福寿膏的毒性这么大。”
顾枫道:“福寿膏是毒龙国土人所制,少量服食可以提神醒脑,但多服易上瘾,发作时,浑身酸麻无力。”罗倩倩苦笑道:“何止是无力,简直就是万虫噬心,苦不堪言。”说这话的时候罗倩倩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表情十分诡异。顾枫道:“好在你中毒不深,细细调养便可无事。”罗倩倩道:“你说的轻巧,如今你让我怎么回去?与其回去死在自己人手里,不如和姐妹们死在一起算了。”
顾枫能感受她的无奈,也没有什么好话可劝,沉默了良久,说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昆仑吧。”罗倩倩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惊喜的神色,但不久她的眼神又黯淡下来。她淡淡地问顾枫:“你真心肯带我去?”顾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罗倩倩苦笑了一声,吁叹道:“多谢你的美意,我去不了的。我若一走,她们都会受连累。当年龚大姐叛逃大宋,春宫上下七百多人都被制成干尸,至今想来仍旧心寒不已。我不能这么做。”顾枫无言以对,若换成自己,自己就能丢下部属不管,独自逃生去吗?罗倩倩的这番回答,让顾枫心中多了一份欣慰。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马忠、马陵兄弟率一干侍卫悄悄地将营帐围住了。罗倩倩伸手夺过顾枫的剑,沉声说道:“我杀开一条血路,你快走。”顾枫本想要拦阻,身手却不如她快,罗倩倩持剑闯出望定马氏兄弟杀去,她知道凭一己之力想杀出重围几乎是不可能的,眼下只有出其不意拿住马千里的一员干将,逼他放过顾枫才是正理。
马氏兄弟弓马娴熟能征惯战,但论武功不过是泛泛之辈,放在江湖都是叫不上号的。然而诡异的是两个人眼看着罗倩倩持剑逼来,竟是不避不让丝毫不惧。罗倩倩心中顿生疑惑,忽然,她闻到了一股醉人的香气,脑子一昏身体麻软无力。罗倩倩知道自己中了**,正要向顾枫出身示警,迎面飞来一道鞭影,鞭稍缠住了她的左脚。使鞭大汉用力一拉,罗倩倩就跌倒在地。众人一拥而上,将她拿住
月起江南(原稿) 第062章 西隐(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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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千里倒背双手,望着“虎威堂”三个大字出神。见顾枫进来,马千里示意朱日哈出去。朱日哈虽有些不情愿,但见马千里脸色铁青,也不敢多言。马千里示意顾枫坐下来说话,顾枫站着没动,说道:“请大哥不要误会。”马千里愤然道:“你要我怎能不误会?默山说你与罗倩倩相交颇深,你不承认,却又阻止我今晚杀她。我让我怎能不生疑心?你我兄弟一场,我说过你若是开口求情,我一定放她一马。你当面不说,背后却偷偷摸摸,岂不让人心寒!”
顾枫羞惭地低下头:“事到如今,我也无话可说,任凭大哥处置好了。”马千里痛苦地吸了口气,挥挥手道:“你走吧。你我兄弟从此情断义绝。”顾枫闻言涕泪交下,失声道:“大哥!错在小弟,看在你我曾经结义的份上,饶她一命吧。”马千里眼眶中泪花滚动,他猛然朝门外喝道:“来人!”朱日哈应声而入。
“放了罗倩倩。”朱日哈闻言生恨,半晌,才重重哼了一声。顾枫向马千里深鞠一躬,道了声:“保重。”含泪退出虎威堂。
顾枫前脚刚走,张默山就从后堂转出来,急道:“大哥就算顾念旧情不忍处置顾枫,又怎么能纵虎归山,放了罗倩倩呢。”马千里道:“顾枫是个性情中人,我不想他日后恨我。”张默山道:“大哥虽是好心,却从此惹来无穷的祸患。”马千里叹了声:“都过去了,就不说他了。”说着话时,忽然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于是他向后堂呼唤自己的义女马玲儿:“铃儿、铃儿……”唤了两声不见有人来,又见张默山神情诡异,心中蓦然一惊。
四个兵卒抬着一口大木箱从后堂进来,停在了马千里的身边。马千里惊问张默山:“你这是做什么?”张默山冷声道:“小弟想请大哥去一个地方。”马千里怒道:“你果然是鞑子派来的奸细。”张默山闻言哈哈大笑,得意地说道:“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向四人丢个眼色,喝道:“还愣着做什么?!”
马千里大叫道:“朱日哈!朱日哈!来人!来人!”门外无人应答。
张默山大笑道:“朱日哈被你派去公干了嘛,你怎自己就忘了?”话未落音,门外朱日哈接口道:“谁说我走了?”但见一队兵卒飞奔抢入堂中。张默山大惊,一个滑步抢到马千里面前,伸手扣住了他的咽喉。他正要出言喝退朱日哈,却不料一个白衣人幽灵般地游走到了自己身后。
张默山蓦然心惊,挥掌拍向白衣人胸口,意在逼她让步,不想那白衣人竟不闪不避,反出掌拍向自己后心。白衣人功力不及自己,一出手便用了两败俱伤的打法。张默山心里清楚自己这一掌下去纵然可以毙了他,但自己也必然非死即伤。电光石火之间,张默山选择了逃避。他丢开马千里撤身暴退三四丈,这才看清偷袭自己的竟是顾枫。
他这一散神的工夫,十几只硬弩已经对准了他
月起江南(原稿) 第063章 西隐(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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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默山不无诧异地问顾枫:“你没走?”顾枫道:“我与大哥相交多年,怎会背叛他,他又怎会相信我会背叛他。我们是在演戏给你看,让你早日露出原形。”张默山听了这话,脸上就有些挂不住。马千里道:“张默山,我自问并无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何要害我?”张默山冷哼道:“你不配知道。”又咬牙切齿地盯着顾枫:“与我为敌只能是死路一条。”
朱日哈嘿嘿一笑,“事到临头还嘴硬,放箭!”十几支弩箭疾风暴雨般射向张默山。张默山轻蔑地一笑,身形陡转,眨眼间竟将十三支弩箭尽数收在手中。弩箭手见状莫不大惊失色,就在众人稍稍犹豫这一刹那,张默山将手腕一翻,十三支弩箭掉了个个激射回去,弩手猝不及防竟是纷纷倒地。好在张默山的功力还没达到飞花伤人的地步,十三名弩手只有三名当场暴毙,其余的人只是重伤倒地并无性命之忧。
顾枫将马千里往身后一拨,拔剑刺向张默山,他武功不如张默山,但相差不是太远,张默山一时被他缠住,倒也无可奈何。二人斗过十几招,观战的朱日哈突然叫了声:“顾大侠闪开,金山城朋友要放箭了。”张默山闻言猛然心惊,他虚晃一招,纵身抢到了门外,几个纵跃便不见了身影。
顾枫贴身追出,也远远地看到他的背影,心中又惊又佩。马千里以为他要追赶张默山,忙喊道:“算了,贤弟。穷寇莫追。”
马千里上前拉住顾枫的手,恳切地说道:“若不是老弟相助,大哥这条命就算交待啦。”顾枫说道:“此人心机太过诡诈,我们竟都被他骗过。若不是罗倩倩帮我们揭开他的身份,只怕……”马千里知道顾枫在为罗倩倩开脱,唏嘘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顾枫知道他心中对罗倩倩仍存芥蒂,便道:“罗倩倩奉命来陇西,是襄助晋王盟友喀儿庆王保住王位,就她本意来说,并不想害大哥。只是后来见大哥与张默山走的太近,她怕大哥被张默山拉走,会对喀儿庆王不利,这才……”
马千里打断了顾枫的话,叹息一声道:“大哥经营这快活林,只是想在这乱世为南来北往的朋友谋个落脚之处,何曾想卷入他们的争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说到这,马千里突然浑身颤抖、手脚抽搐,眼泪鼻涕不住地往下流。顾枫以为是他中了毒吓出了一身冷汗。朱日哈急忙取出一个药盒,用小勺挖出一点点黑色药膏涂在马千里的手背,马千里浑身抽搐脖颈僵硬,费了半天劲才能俯下身用鼻子吸进药膏,顿时药到病除,精神大好。
顾枫从朱日哈手里接过药盒仔细看过,说道:“大哥还是设法戒了吧。这药膏是张默山独门秘制,就是家资万金也难买到啊。”马千里冷笑了声,伸手接过了药盒扔进了火盆里。朱日哈凛然一惊,马千里呵斥道:“你怕我戒不了它吗?”朱日哈不敢答话。
马千里将众人屏退,拉着顾枫的手真诚地说道:“随我回快活林吧,这两年我这精神越发不济,这份家业若是落在别人手里我实在是心有不甘。”顾枫笑道:“小弟是个闲散惯了的人,做不来大哥的事业。前次见到那位童兄弟,也是人中才俊,大哥为何不将家业交到他手里?”马千里默然而叹,拍着顾枫的手道:“你既不愿,我也就不勉强了,人生在世难得有你这份洒脱啊。”
月起江南(原稿) 第064章 西隐(4)(改)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9:57:06 本章字数:283
顾枫见到马千里落寞的申请,心中不觉一阵喟叹,再强的英雄终究也跨不过生老病死这道坎,马千里盛年之际能由此一叹,比那些庸庸碌碌争名夺利之辈,实在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顾枫不想再勾起马千里的心事,转而问马千里如何处置罗倩倩及其部属。马千里道:“我可以放过她,不过我要她发下重誓:今生今世不得再踏进快活林半步。”顾枫喜道:“此事包在小弟身上。”罗倩倩得知顾枫已经在马千里面前打了保票,苦笑道:“我若不领情,倒辜负了你的一片好心。你放心吧,他马千里一日不死,我一日不进快活林。他若死了,我必取快活林。”马千里得到罗倩倩的承诺,便也履行诺言放了梨花会上下一干人
月起江南(原稿) 第065章 西隐(5)(改)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9:57:07 本章字数:1668
秋风渐凉,顾枫因为罗倩倩一事耽搁了不少路程,因此别过马千里后便日夜赶路。这日,他又错过了宿头,只得在沙漠中过夜。沙漠的气候就是这样,白天有太阳时还暖和和的,一到晚上,冷风骤起,顿时寒冷难耐。
顾枫窝在帐篷里正喝酒暖身,忽听不远处的沙丘下有人喧哗,声音似有还无,又隐隐见到火光。顾枫心中不安,提剑在手朝火光处行去。翻过两座沙丘,果然见一座沙丘后有火光,且喧哗声越来越响,似有数十人在狂欢。顾枫暗道:此处盗贼出没,行商贩旅行走时都十分小心,夜间莫说大声喧哗,就是生火取暖也不敢,这究竟是什么人,竟如此大胆?
怀着一颗好奇心,顾枫登上那座沙丘,往下一看,心中凛然一惊:沙丘下四五十个白袍男女正围着一个大火堆狂呼乱饮。看众人的相貌打扮像是远道而来的西域商人,只是一般商队中很少有女子,而这些人中却有一半是女人。
顾枫正在疑惑时,忽听左右两侧有沙沙之声传来:一支两百人的骑兵队借着夜色正悄悄地靠近沙丘。这些骑士头戴简易头盔,身披皮制盔甲,骑的马不高,却是彪悍精神。士卒们手持长枪,腰悬弯刀或狼牙棒。正是纵横天下的蒙古铁骑。
两百名士卒就像两百匹闻到血腥的饿狼,悄悄地逼近了猎物。而沙丘下狂欢的人群却丝毫不觉危险的临近。
顾枫心中暗想:“蒙古骑兵向来以勇猛著称,也惯于使诈。即使面对的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商旅,他们也要暗施偷袭!罢了,既然被我撞见,不可不出声预警,至于能不能逃得性命,就看他们的造化了。”顾枫也知道自己一旦出声示警,就会暴露行踪,以蒙古人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们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只是救人要紧,现在也顾不了许多了。顾枫站直身体气发丹田,长啸了一声。沙丘下狂欢的人群闻听异响,顿时停止了欢庆,但他们没有逃跑而是纷纷折回了帐篷。顾枫心里暗骂这些人真实愚不可及,躲入帐篷,蒙古人就会放过你们吗?蒙古骑兵见自己行踪已经暴露,便呜呜地吹起冲锋号角,两百骑士恰如两百匹猛虎,呼啸着扑下沙丘去。
山丘下人呼马嘶,惨叫连连。顾枫闭目不忍再看。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沙丘下一片死寂。顾枫心中默叹一声,起身正想走,忽然眼一花,三个身材高大的白袍碧眼之人正笑吟吟看着自己。顾枫心中一凛,正待拔剑,陡然想起这些白袍人自己在马千里大营里是见过的,不,他们就是沙丘下狂欢的人……
顾枫想到这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凉气,他慌忙向沙丘下看去,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山丘下满是蒙古士卒的尸体和孤独无主的马匹,二百蒙古骑士竟是全军覆没,更诡异的是狂欢之人似乎一个也没伤着,男男女女都在收拾帐篷,准备撤离。
万万没有想到,刚才的惨呼声竟是蒙古骑士发出的!这些神秘的白袍人竟然在猝然临敌的情势下,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毫发无损地就将四倍于己的百战之师诛杀的干干净净!
他们究竟是人是鬼?为什么马大哥说他们是‘做丝绸生意的朋友’?他们究竟是怎么杀死蒙古骑士的?顾枫理不出个头绪,心神大乱。
一个白袍人忽然用生硬的中原官话说道:“朋友,多谢你啦。”见顾枫不言,三人一齐施礼道:“朋友,我们该怎么报答你呢?”顾枫忙收摄心神,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一边说,一边将三人暗暗打量了一番:三人身材固然比常人要高大健壮些,但精气神与常人并无二致,不像是身怀上乘武功的样子。
顾枫不解,三人若非顶尖高手,又如何能在瞬息之间将两百蒙古骑士杀的干干净净呢?难道他们会妖术不成?
三人显然只是略懂汉话,互相探询了半天,终于弄清了顾枫所言的“何足挂齿”为何意。一人从腰带上挂的锦囊中取出一枚鸡子大的夜明珠捧献给顾枫,说道:“区区薄礼,何足挂齿。”顾枫见礼重不肯收,三人以为顾枫嫌少,相互嘀咕了两句,便又追加了两枚献上。
顾枫唯恐再不收会激怒三人,便深施一礼,收了下来。三人大喜,回了礼,转身走了。此时沙丘下的帐篷已经收好,白袍人列成一条长队,往西南面的沙漠深处去了
月起江南(原稿) 第066章 西隐(6)(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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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目送众人远去,好像经历了一场大梦,直到看见手中的夜明珠和沙丘下的累累尸体,才敢相信刚才的一幕是真实的。
他走下沙丘,来查看尸体的伤口。一看之下心中更是直冒凉气,每具尸体上都有七八处血洞,深七八寸,像是被弩箭所伤,创口撕裂,形成一个个血洞,初步判断箭头上带有倒钩,箭矢被人拔出时将血肉扯掉。究竟是什么样的箭矢,竟值得从尸体上一一拔出带走。
顾枫心生好奇,便一具具尸体仔细查访,终于在一具死尸的肋下发现一支极其精巧的小弩箭,长约六寸,箭镞、箭杆、翎羽俱全,打造的精巧之极。顾枫将箭矢捏在指尖查看良久,不解其中道理,如此小的箭镞,若要伤人,必然要以极大的力道发射出来不可,而发射它的机关势必十分巨大,但自己刚才并未见到众人携带有什么特殊之物。
顾枫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忽然身后有人轻轻地咳嗽了声。顾枫打了个寒颤,却见星光下沙丘上站着七个人:一位瘦高的老道士,一位白发老者,一对三十多岁的年青夫妇,在肃州城外遇到的余姥姥、唐菲和那个绿袄少女。
顾枫满面羞惭之色,七个人何时站到自己身后,自己竟浑然不觉,若是众人心怀歹意,自己岂非已经死了七次?余姥姥看出了他的窘迫,呵呵一笑岔开话道:“顾少侠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看的如此专注?”唐菲扑闪着晶亮的双眸问道:“顾大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能借给我看看吗?”说着话她挣脱绿袄少女的手,冲下沙丘来。
顾枫忙叫道:“小妹妹别过来,这里晦气太重。”忙迎上沙丘将唐菲抱了回来。余姥姥对老道长说道:“他就是通海兄的关门弟子,姓顾,名叫顾枫。”老道点点头,哦了一声,叹道:“真实时光荏苒,连通海兄的徒孙都长大成人了。”银发老者惊奇地问顾枫:“洪湖派到你这应该是青(清)字辈了吧,为何你的名字里不带辈分呢?”顾枫笑道:“前辈说的是,晚辈初入洪湖时,赐名‘顾青阳’,因家父名讳中有‘青’字,后便改称‘顾枫’。”
余姥姥又为顾枫,原来这几个人都是西隐一脉名宿。瘦高的老道士名号松古连清,银发老者名号介未休,那对年青夫妇正是昆仑派掌门唐非池和妻子叶秀。
介未休道:“我与贺老祖的那盘未了之棋看来要着落在顾贤弟身上啦。”关于这盘棋的传闻,顾枫也略有耳闻:昔日贺通海初上昆仑时,曾与介未休在曲池山庄后山的三阳厅对弈一局,三天三夜未分胜负,后贺通海有事下山,介未休便将棋封起来,其后贺通海又两上昆仑,仍旧未能分出胜负。这局残棋至今还摆在曲池山庄后山的三阳厅中。
顾枫暗道:“师祖琴剑书画都号称当世一流,唯独棋技臭不可闻。这位介先生与他交手三次未能胜出,可见棋艺也是平庸的很。但他提起此事时竟是满脸红光,毫不遮掩心中的斗志,如此洒脱倒也难得。只是他称自己为贤弟,这个却是万万不敢当。介未休却不以为然:“西隐一脉都是称兄道弟的,你不必太惊怪。”顾枫听过哑然失声。这时,余姥姥说道:“西隐一脉讲求的是师法自然,介先生又何必太执着呢?”介未休听了这话,爽朗一笑不再强求。
眼见得满地的尸体,松古连清叹道:“金山城如今行事越来越难以琢磨了,长此下去只怕是要引火上身。”叶秀道:“金山城的名字我倒是听说过,不知道有何来历,道长正好讲讲。”松古连清徐徐道:“金山城行踪诡秘,贫道也知之不多。相传汉时从遥远的西方来到中土,在大漠深处筑城居住,距今已有千年。其民多长寿,性散漫,不读诗书,厌恶征战。其部无君无父,无男无女,喜群聚淫/乱。传言他们能造出在天上飞翔的鸟,能潜水的船。他们的城池雄伟华丽,坚不可摧。”
叶秀道:“依道长之言,这倒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松古连清道:“或许是吧,不过你们也看到了,他们杀起人来可也厉害的紧。”顾枫心道:“方才他们是因为自保才痛下杀手的,只是杀人的技法真是凶险可怕。若是大宋请他们相助,还用得着惧怕蒙古人吗?”介未休笑道:“若是蒙古人请到他们呢?老虎还是呆在笼子里最安稳。”唐非池笑道:“怕只怕哪天他们野性发作,那时大宋也好,蒙古也罢,只怕都要臣服于他。”顾枫听了这话面露异色。
叶秀道:“我看大可不必担心,他们已然在中土生活了上千年,若是有野心,早就一统天下了,还用得着藏头露尾不敢见人吗?”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月起江南(原稿) 第067章 西隐(7)(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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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未休道:“我们久不入中原,这一番走来,竟是连连遇到有趣的事。先是火精剑重现陇西,再是流星直坠东南,眼下连金山城也重现江湖了,看来天下真要大乱了。”松古连清接道:“天下将乱,必有异象。得火精者得天下,火精现于陇西,是上天垂青于西北之主;昨夜星坠于东南,势不利于东南之主。二十年后可见分晓。”顾枫心道:“东南之地正是大宋,难道大宋国运真的尽了?”
火精能主国运的传言,始于五代十国。所谓火精,《杜阳杂编》有云:‘火精剑,建中二年大林国所贡。云其国有山,方数百里,出神铁。其山有瘅毒,不可轻为采取。若中国之君有道,神铁则自流炼之为剑,必多灵异。其剑之光如电,切金如泥。以朽磨之,则生烟焰;以金石击之,则火光流起。唐德宗时,上将幸奉天,自携火精剑出内殿,研槛上铁狻猊,应手而碎,乃乘舆夜,侍从皆见上仗数尺光明,即剑光也。’传说铸剑时,用了三百童男童女祭奠,故而剑有灵气,能辨察百毒,漂水不沉,遇敌吟啸报警。
此剑自唐德宗起,一直是天子佩剑,甘露之变时为宦官所夺,其后便不知下落。五代时陈抟老祖夜观天象,见河洛大地有剑气直冲斗牛,便言世间真主已出,天下不久太平。果然赵匡胤得此剑后不久便黄袍加身,一统中原。赵匡胤离奇暴死,此剑便杳无音讯,此后赵氏只能供奉剑鞘。靖康年间宫中一场大火,剑鞘也不见了踪影,不久靖康难起。南渡之后,剑鞘失而复得,才有岳飞、韩世忠等名将出世奠定了大宋朝半壁江山。传言是否属实,自是无从考证了。
唐非池对火精剑的传说心驰神往,连胜叹道:“当真是把稀世宝剑,怪不得这么多人要去夺它。”叶秀笑问唐非池:“这么说你也想得到它?”唐非池慌忙摆手辩解道:“我不过是问问,就是谁真送来这剑,我也立刻退了回去。”众人素知他惧内,都会意而笑。
叶秀将顾枫拉到一边,低声说道:“无瑕妹妹身体已经大好了,她托我带句口信给你:‘三年后黄山之巅,有缘再相见’。”顾枫苦笑道:“三年?为何非要等三年?”叶秀道:“她毕竟不能像你我这样来去自由,三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你正好安下心来研修剑法,三年后扬名黄山,既可见到她,又得好前程,岂不是两全其美?”
顾枫苦笑一声答应下来。就此,他将一腔心思放在研习剑法上,只等着三年后与白无瑕在黄山相会
荆湖夜雨(原稿) 第068章 惊乍(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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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湖,穆英府中,数十弟子列成两排。穆英端坐太师椅上,少冲、穆晓霞侍立左右。院中两人斗的正酣,使刀的是赵丰,用枪的是常规。赵丰眼下已经落了下风,正在苦苦支撑,不想脚下忽然一滑,顿时摔了个四脚朝天,惹得众人一阵哄笑。赵丰撒手丢了刀,坐在地上呼呼直喘气,连声道:“我认输,我认输了。”常规收枪拉起了赵丰,打趣道:“三哥何必要让小弟呢。”赵丰叫道:“谁让你了!我这把年纪如何跟你们相比。”话一出口,四下又是一阵笑。赵丰偷偷看了穆英一眼,见他并没有生气,暗暗吐了吐舌头退到了一旁。
穆晓霞道:“爹,今天就到这儿吧?”穆英嗯了声,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他转头对李少冲说道:“你耍一趟五祖拳我看看。”少冲领命,结束衣裳,将刚刚学会的三十八路五祖拳一招一式耍开来,倒是有股子虎虎生风的气势。穆英一边看一边不住地点头。穆晓霞故意说道:“他这路拳打得可没常规好,可没能给您老争脸哟。”穆英笑道:“常规练了八年,他不过才练了三个月,怎可相提并论?”待少冲一路拳打完,穆英便一挥手喝了声:“今天就到这,都散了吧。”说罢向少冲招了招手,便在穆晓霞的搀扶下进了后院。
少冲正要跟过去,却被赵丰拉住,悄悄地说道:“早点出来,杜老四他们来了,想请你吃个饭。”少冲闻言把眉头一皱,劝道:“三哥,人肉生意咱们还是不要沾手,损阴德的。”赵丰嘿然一笑,道:“我也烦他们这种人。不过这人没少孝敬咱们,这趟生意他是把身家都押上了,若不拉他一把他就死定了。”少冲沉吟片刻,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赵丰连连点头,心中却颇不是滋味。仅仅一个月前李少冲还是自己的跟班,事事处处都听自己的摆布,可眨眼之间就掉了个。穆英现在是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大小事情都要找他商量,对他的话几乎是言听计从。赵丰不敢想象倘若他再娶了穆晓霞,在洪湖自己还有立足之地吗?
常规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赵丰厌恶地瞪了他一眼正想走开,常规却迎面拦了过来:“三哥,这滋味不好受吧?”赵丰黑着脸没有说话。常规似乎在自言自语:“一个女婿半个儿,再加上这半,可就是亲儿子咯。”赵丰冷笑道:“老六,你少在这扯淡!老九能有今天是他凭自己的本事挣的,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学个娘们在人背后嚼舌根。”说完狠狠瞪了常规一眼,径直而去。
穆英惬意地靠在软椅上由晓霞给他捏背,少冲换了件干净衣裳站在了门口,见父女二人在窃窃私语,便没有做声。穆晓霞看见了他,却故意装作不知,仍旧有一句每一句陪着穆英说话。穆英呵呵一笑,拍了拍穆晓霞的手道:“去吧。”穆晓霞道:“有了徒弟就不要女儿了,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说罢便收了茶碗走了出去。出门之时少冲赶忙闪到一边,弓腰低头正眼也没敢看她。
穆英笑而不言,起身坐到了桌案后,对少冲说道:“把门关上。”少冲心知有机密事情商议,忙关了房门。穆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海捕文告递给少冲道:“你看看这个。”少冲扫了一眼:兹有凶犯穆天鹰一名,身高八尺,年二十五六,湖湘口音,该犯劫杀朝廷出使北国使臣,着令各路府州县军民一体缉拿。
少冲看完心中咯噔一惊,问道:“师父怀疑这个穆天鹰就是二师兄?”穆英笑问道:“穆天鹰,穆天应,你不觉得就是一个人吗?”少冲沉吟道:“此事有两处疑点,其一,名字可以改,但口音不能改,二师兄祖籍川西,虽久居洪湖,口音还是川地口音。其二,凶犯杀的是北上的使节,使节北上是为大宋争利的,二师兄怎么会杀朝廷使节?这么做岂不是要陷国家大义于不顾吗?由此两点,徒儿以为文中通缉的穆天鹰并不是二师兄。”
穆英面露欣喜之色,却又不以为然地笑道:“真是书生之见。谁说朝廷的使节就一定是为国争利的?如今奸贼当道,卖国求荣的使节数不胜数。遇事不可一厢情愿,要多动动脑子。”少冲点点头,道:“师父想怎么做?”穆英道:“你到凤翔府你金师伯那打探一下。此事不要对外人提起,更不能让晓霞知道,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去谈笔生意。”少冲道:“弟子明白,请师父放心。”心中却暗自叹息了一声。
穆天应本姓庄,是穆英的二弟子。天资聪颖,又勤苦好学,在穆英诸弟子中卓尔不群。穆英膝下无子,见他恭谨孝顺遂将其收为义子。穆天应大穆晓霞四岁,二人日久生情,本来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却不知何故穆天应竟一去不返,穆晓霞苦苦等了他七载,大好的年华都蹉跎在日日夜夜无休止的期盼中了
荆湖夜雨(原稿) 第069章 惊乍(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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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地处宋蒙边境,战祸不断,市面萧条。凤翔金刀门源出洛阳金刀门,是城中数得着的大户,掌门金石德与穆英旧日曾有结拜之谊,少冲见到他后便执晚辈之礼,礼数周到神情恭敬。金石德心中喜欢,得知他此行的目的,便道:“据老夫所知,宋国使者确实是世兄所杀。事成之后,他便离开了凤翔府。此时,他应该在快活林。小徒金岳在那里经商,或许他知道世兄的下落。”
少冲大喜,谢过金石德,连夜赶往快活林。
兴庆府以西,平凉府之北,有一片蔓延上千里的戈壁沙漠,在沙漠深处的一处绿洲上有一座城池,高墙深沟,固若金汤,城内商旅云集,车水马龙,一派繁华,这便是赫赫有名的快活林了。少冲随一支商队进城,因这里的景象与江南的城镇迥然不同,少冲一路看来竟是目瞪口呆
荆湖夜雨(原稿) 第070章 惊乍(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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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城中闲走,忽听前面有净锣开道,有人叫嚷“大当家巡街来了!”少冲知道众人口中的“大当家”便是威名赫赫的陇西豪强马千里,自己闻名已久,却无缘亲眼得见,今日倒可一了心愿。少冲站在路旁静静地等候着。过不多时,只见大街上旌旗招展,一队马军威风凛凛开了过来,数十甲士手持长矛紧随其后,又有牌军、旗军、吹鼓手,浩浩荡荡的总有一两百人。大队人马过后,十几个衣着艳丽的侍女簇拥着一架饰满鲜花的马车缓缓而来。这马车一来顿时人声鼎沸,众人都疯魔一般涌了过去,围着马车又叫又跳,癫狂的无可名状。
少冲看了颇觉得滑稽,便问路人:“听说大当家娶了九十多位姬妾,这是哪位,何德何能让路人如此癫狂?”路人笑道:“一般姬妾哪有这等荣光?这是大当家最得宠的义女铃儿姑娘。”刚说到这,只听得众人一阵尖叫,两旁的路人都踮起了脚尖往里看,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美貌少女站在马车旁与路人说话。
论姿色那少女不过是中等偏上,但论气质却是优雅脱俗。众人对这位大小姐都是敬若神明一般,男男女女都半跪在她身前,托着她的手,吻她的手背。那少女不仅是坦然受之,脸上还挂着浅浅的微笑。少冲暗叹:“真是十里不同天,江南人家的小姐可是万万不敢这样的。”
一个胖胖的年轻人走到少冲面前,将眼打量了他一阵出言问道:“兄台可是洪湖李少冲?”少冲也回眼打望了他,答道:“正是,请问阁下是?”年轻人笑道:“金刀门金岳,知李兄莅临快活林,特在此迎候。”少冲听他言语幽默,神态可亲,心中多了一份亲近。金岳领着少冲来到自己经营的酒楼,楼高三层,有百十间客房,门前匾额上有当世名家手书“金玉阁”三个鎏金大字。
金玉阁装饰考究,菜式精细,穿堂小二也服锦衣。一切的一切都显得奢华富贵。少冲暗惊道:“这一路走来,这样的酒楼竟有数十家之多,且家家生意红火。这快活究竟是何等去处,竟如此的藏龙卧虎!”
金岳看破少冲的心思,面露得意之色道:“师兄不知,快活林乃是这浊世中的一处桃源胜地。这里没有王家律法、道德礼规,没有江湖争斗、尔虞我诈,有的只是一派真我性情。这里的酒楼、客栈、青楼、赌场数以百计,却个个生意火爆。为何如此,乃是天下厌世的英雄都藏身于此了。”少冲暗叹可怜这样一个去处,我在洪湖竟毫无所知,当真是孤陋寡闻。金岳看出他的尴尬,便又笑道:“快活林是富贵闲人们的安乐窝,般胸怀抱负之辈是不屑光顾这种地方的。”
金岳引少冲到了二楼一处雅间,已经摆好了几样家常小菜。菜式精细且是地道的湖湘菜。金岳招呼道:“师兄尝尝店里师傅做的南派菜肴地道否?”少冲夹起一块糖醋鲜藕咬了一口,细细嚼过,连声赞道:“做得好,洪湖城里是无人能及。”金岳笑道:“师兄可知这位师傅是谁吗?”少冲摇摇头,金岳道:“鄂州黄鹤楼的张德海大师傅。”
少冲惊道:“张师傅到了快活林?当年大内传他进宫,他都推辞了,你花了多大价钱能请的动他?”金岳伸出三根手指:“每月三十两银子。”少冲摇头叹道:“那他图什么呢?”金岳道:“图这里有知音。师兄请想,黄鹤楼虽达官贵人多如过江之鲫,但有几人能真正欣赏一个厨子?这里就不同了,这里有人懂他的菜,欣赏他的技艺,打心底里愿意跟他结交。人生在世如此夫复何求?”
少冲默默点头,心里却想:“当真惭愧,似我等俗人只知以名利衡量一个人的成败,实在是肤浅的紧。”
荆湖夜雨(原稿) 第071章 惊乍(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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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几杯酒,少冲就问起穆天应的下落。金岳面露踌躇之色,久久不言,少冲再三追问,金岳这才告知穆师兄出了事,已被马千里逐出了快活林。少冲问及缘由。金岳叹了一声道:“真是一言难尽啊。此事说起来,真让人难以启口。穆师兄刺杀宋国使臣后便藏身在快活林,蒙古的探子尾随而至。无奈之下,穆师兄求马千里相助,此人倒也是侠义心肠,留穆师兄住在府中,蒙古探子见状只得退去。谁知马千里的一个宠妾心怀鬼胎,竟趁醉坏了穆师兄的一世英名。”
少冲惊道:“这个女子胆子也够大的,在马千里眼皮子底下勾引男人,岂不是自寻死路?”金岳道:“谁说不是呢。此事不久就被马千里察觉,他当场就办了一场大欢喜宴堂会。”少冲不解何为大欢喜宴堂会,金岳解释道:“大欢喜宴堂会,是马千里用以惩罚对自己不忠的姬妾的。就是将不听话的姬妾交由数百男子玩弄。若她命大不死,就放她一条生路,若是半途不堪**死了,便一了百了。”
少冲拍案道:“马千里枉有英雄之名!此举与禽兽何异?”金岳呵呵一笑,颇不以为然,又继续说道:“那宠妾后来畏罪自杀,马千里要杀穆师兄。我四处托人帮忙,可事关马千里的颜面,白花花的银子硬是烫的无人敢接。不想两日后蒙古的刺马营竟突然劫了狱。”
少冲忙追问:“什么是刺马营?”金岳说:“这个刺马营是个很神秘的组织,一两句话也说不明白。类似临安的拭剑堂,拭剑堂,师兄听过吧?”少冲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这么说,穆师兄已经不在人世了。”话说到这,二人都默然无语。枯坐良久,少冲忽自嘲道:“看来我这趟是要无功而返了。”
二日一早,少冲辞别金岳回返洪湖。其时已是腊月,北国千里之地尽是一片银白。这日路过秦州境内,官道上十几个骑士簇拥着一辆马车,由北向南赶路,开路的骑士嫌少冲的马走的慢,便大声吆喝让道。
少冲见他盛气凌人的样子心中十分气恼,偏偏就是不让。骑士大怒,拨马上前去,劈头就是一马鞭。少冲大怒,眼见马鞭飘到,伸手扯住鞭梢,用力一扯,那骑士坐立不稳顿时摔下马去。众人大惊,一起抢上来将少冲围住,少冲丝毫不惧,脸上仍挂着冷笑。
这时马车前的一个老者喝了声:“都退下。”声音不算大,却十分的威严,众人闻言顿时退让到两边。老者打量少冲一眼,问道:“你是什么人?”少冲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洪湖派李少冲。”老者冷哼一声道:“原来是洪湖弟子,那你走吧。”众人闻言,便退到一边
荆湖夜雨(原稿) 第072章 惊乍(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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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冷笑道:“诸位大恩,在下铭记在心,不如留个名号,改日也好登门拜谢。”老者笑道:“老夫于化龙,小兄弟有兴趣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少冲没有听过于化龙的名头,冷面说道:“改日一定拜访。”众人闻言一阵哈哈大笑。
忽闻车中一女子说道:“念他年少无知,不要为难他了。”于化龙躬身道声是,上前来给少冲接了骨,打了绑板。少冲的马腿已经摔断,众人又送了他一匹马,打发他上路。
回到洪湖,已是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焚香献糖送灶王爷上天奏好事。少冲兴冲冲回到穆府,一进门,便有一人撞进自己怀里,低头一看,不觉乐了:撞自己的是穆晓霞的贴身丫鬟月儿,胖墩墩的,扎两个小辫,甚是顽皮可爱。
月儿抬头见是少冲,甚是高兴,叫道:“九叔你怎么才回来,月儿都想死你了!”少冲捏了捏她的小脸道:“你是想我口袋里的糖吧?好吃的芝麻糖有的是,不过你先告诉九叔,这么急急忙忙的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事?”
月儿骨碌骨碌眼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走路不小心撞倒了一架梯子。”少冲不解道:“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急着跑做什么?不对,你还有事瞒我。”月儿嘻嘻一笑,踮起脚尖凑近少冲的耳边说道:“今早老爷叫我背书,我背不下来,他就罚我站,我趁他写字偷偷跑了出来。常三在二道门墙头拔草,我把他梯子撞倒了,他一着急双手扒住墙,人就吊在那儿了,上不去下不来,就在那哭起来了。”
少冲哈哈一笑,抱起了月儿,点着她的小脑门道:“那你就该把梯子扶起来啊,怎么能跑了呢?”月儿叫道:“他那个人驴脾气,还小心眼,我可不敢再去见他。”少冲道:“那你也不能总躲着不见面啊。好了,九叔陪你一起去向他认个错,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月儿鼓着嘴十分不情愿,但被少冲抱着也没办法,走了一阵子,她忽问:“九叔,你带的是什么糖,给我两块好不好。”少冲不知有诈,放下她来抓糖,刚一松手,月儿哧溜一声跑掉了。
穆英见少冲回来大喜,拉少冲坐下,问:“去快活林见到人没有?”少冲将来去经过,详尽说了一遍,只将穆天应被马千里关押的这一段隐过不说。穆英听到少冲秦州遇险,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当真是无知者无畏,你差点就把小命给丢了。”
见少冲一脸懵懂,遂冷笑道:“你可知道于化龙是什么人?”少冲茫然地摇摇头,穆英道:“当今武林以剑为尊,名气最大的有五家:东媚、西冷、北狂、南雅、中剑隐。名声大未必就有真才实学。这五人中中剑隐刘知之、南雅段宁南实至名归,算是一代宗师,其余三人不过是徒有虚名,比之紫阳余百花、昆仑唐非池相去甚远。除去刘、段、余、唐四家外,还有一位,名声不大,却是货真价实的顶尖高手,就是你在秦州遇到的这个于化龙!人送绰号‘铁剑仙’。只是他为虎作伥,武林人氏刻意贬低他罢了。”
荆湖夜雨(原稿) 第073章 窃听(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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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闻言脸色煞白,只觉得脊梁骨上凉风阵阵,额头冷汗津津。穆英冷笑道:“现在知道后怕啦,行走江湖要万分小心,几句口舌之争就足以丢掉性命!”少冲擦了一把冷汗,道:“谢师父教诲,弟子记住了。”
肖天海手持一封公函匆匆进屋来,抬头见到少冲,喜道:“你回来的正好,我正有件事要跟你商量。”说着将公函交给了穆英,说道:“开春后有支蒙古使团要途经洪湖,上面要各军州府县务必要加派人手弹压地方,确保使团一路平安。哪里出了纰漏,就问哪里的罪。”
荆湖夜雨(原稿) 第074章 窃听(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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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拍案骂道:“岂有此理!好一群没骨气的狗官。蒙古使团每次南下,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沿途各军州百姓怒不敢言,朝廷无能至此,只怕这赵氏江山坐不长了。”肖天海也摇头叹息道:“谁说不是呢,大宋使臣在大漠被杀,不了了之,这边便是伤一根毫毛也要株连九族,真是一副奴才嘴脸。”穆英沉吟片刻,道:“骂归骂,真的要在洪湖县出了纰漏,洪湖派绝脱不了干系。你们好好筹划筹划,务必万无一失。”
少冲应声回县衙销了假,出门时却撞见江超、小六、邵立三个在门口晃悠,这三人和另一个叫卫华的号称“洪湖四大赌王”,烂赌成性。少冲低头疾走,想避开三人,却被小六一把扯住:“九哥哪里去?”少冲道:“回去吃饭,晚上还要巡街。”小六道:“今晚过小年巡什么街呀,走,一起摸两把去。”少冲抖了抖钱袋笑道:“我是有名的月底空,你们谁借钱给我我就去。不过丑话说前头,什么时候能还,我可不敢说,我可是欠了一屁股债的。”三人闻言都咧了嘴,便再无人拦他
荆湖夜雨(原稿) 第075章 窃听(3)(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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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076章 窃听(4)(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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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077章 窃听(5)(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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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078章 窃听(6)(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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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079章 窃听(7)(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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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080章 渐变(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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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除夕,穆府里贴春联、摆桌椅、备晚宴,一片忙碌。刚过申时,忽听得门外一片嘈杂声,月儿和常六尖着嗓子来回地跑:“二爷回来啦,二爷回来啦。”但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二十七八岁,身材魁梧的青衣汉子由大门进来,径直往穆英的内书房走去了,常规背着包袱伴在他身边。
少冲心中疑惑,见月儿蹦蹦跳跳走过来,拦住她问:“回来的人是谁呀?”月儿嘻嘻一笑道:“你还不认得呀,他就是小姐的夫婿呀。”少冲闻言心里一咯噔,暗道“原来他就是要找的穆师兄,看这样子倒是常规从哪给接回来的。”想到自己空跑了一趟快活林,却无寸功,少冲不免有些惭愧。
此时门外有人招呼:“李大哥,忙什么呢。”只见衙役张二力,一身簇新的公服,手持一张大红请帖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拱手道:“太爷请穆老爷赴宴。”按洪湖地方的惯例,每年除夕知县都要宴请县中头面人物,既是答谢地方对自己施政的支持,也是团结地方宣化圣教的需要。少冲闻言不敢怠慢,领张二力来见穆英。
内堂中人头攒动,欢声笑语。穆英见了少冲,便招手喊了过来,为他引荐道:“这是你的二师兄,穆天应。”少冲忙行礼,穆天应忙也还了礼,穆英又对穆天应说道:“月前他去快活林寻你,没想到你却到了秦州,若不是巧遇常规,这个年,你恐怕又要在外面过了。”
穆天应闻听少冲去了快活林,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叹了一声道:“我本来确实躲在快活林,不想遭人陷害被马千里所猜忌,因此不得不离开快活林,避难秦州龙吟寺。可巧那天常规去进香遇上了。”常规打趣道:“这哪是巧遇呀?这是观音大士托梦给我,说龙吟寺中有桩几世孽缘要我去解,我是抱着慈悲度人的心才去的。”穆晓霞沤了常规一眼,她的眼圈红红的,还留有清晰的泪痕。
少冲引进了张二力,穆英道:“请张老弟回禀太爷,穆英随后便到。”又取出五两银赠了他。打发了张二力,穆英让少冲回去换身新衣,随自己一同赴宴。穆晓霞叮嘱少冲:“万不可让他贪杯,我们都在家里等你们。”
洪湖知县谢水清见穆英到来,亲自迎到了门口。穆英谦道:“大人如此礼遇让穆英惶恐了。”谢水清道:“尊兄乃是洪湖县头面人物,弟怎敢怠慢。”二人并肩往里走,谢水清道:“听闻尊兄失散多年的公子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啊。”穆英不想他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倒是微微一怔,答道:“在外面折腾了几年,没有什么名堂就自己回来了。难得大人挂念。”
谢水清问道:“传闻他本姓庄不姓穆,乃是尊兄的养子。”穆英惊道:“不错,他确实姓庄,自幼无父无母,是我一手养大的。大人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谢水清闻言一愕,哈哈一笑道:“尊兄不要误会,弟是听说他与晓霞姑娘情投意合,果真如此,弟想和尊兄结门亲事。”
穆英见他目视自己身侧的李少冲,遂惊疑道:“大人是说顽徒?”谢水清笑着点点头道:“弟有一女,名唤丽华,今年十六,尚待字闺中,不知可配得高足否?”穆英惊喜道:“顽徒何德何能,能得此造化?”看了少冲一眼,“冲儿,你意下如何?”少冲却道:“洪湖派祖制有云‘凡洪湖弟子不得与官宦人家沾亲’弟子不敢违背祖制。”谢水清闻言愕然而惊。
穆英低头沉吟道:“大人勿虑,洪湖祖制确实有这一条。祖师爷开宗立派时,恰值吏治黑暗,民不聊生,因此有此训示,但如今躬逢盛世,吏治清明,这个规矩也就可以改一改了。”谢水清道:“若是让尊兄为难,弟的话只当没说。”穆英笑道:“这桩婚事我替他做主了,待择选良日便来下聘提亲。”少冲闻言愕然无语。谢水清闻言大喜,当即将此事公之于众。
宴散回府,途中穆英见少冲闷闷不乐,笑道:“傻小子,师父前两天见过丽华姑娘,天仙般的一个佳人,不然师父怎会替你做主。”少冲道:“弟子不是为了这个。弟子是想二师兄在蒙古人那儿一定吃了不少苦头。”穆英暗自叹息了一声。所谓常规在龙吟寺巧遇穆天应都是编出来的谎话。穆天应被囚秦州大牢,是掌门人苏清河写信告知穆英的,他又帮穆英托了人,费了千两黄金才将穆天应赎了回来。
穆天应的突然归来,少冲和晓霞的婚事自然无疾而终。当初替他们撮合的是穆英,如今挥刀斩情丝的又是他,穆英心里觉得有些愧疚,这也是他肯破祖制,答应少冲与谢丽华这桩婚事的重要原因。穆英暗暗下了决心,李少冲和谢丽华的这桩婚事一定要办的风风光光
荆湖夜雨(原稿) 第081章 渐变(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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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一过,穆英先为穆天应、穆晓霞办了婚事,又忙着为少冲操办婚礼。他先是出重金将穆府东侧的一座宅子买下,装饰一新,赠与少冲作新房。
二月初八日,少冲骑马戴花迎谢丽华过门。礼成席散,少冲带着几分醉意进了洞房,在此之前他并未见过谢丽华的面。红烛映衬下,少冲掀开新人的盖头,一个十五六岁女子含羞地抬起头来,红艳艳的脸颊映着红红的烛光,混若天仙下凡一般。少冲只看了一眼,人就痴了,僵在那里动不了。谢丽华浅浅一笑,起身倒了两杯酒,递给少冲一杯,说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喝了这杯合卺酒,你我就是夫妻了。日后我尽妇道相夫教子,你也不可嫌弃我粗陋留情在外。”
少冲接酒在手,仍觉得眼前一切都是虚幻的,心事重重地问:“在下何德何能,能得姑娘垂青……”谢丽华伸出芊芊玉指堵在少冲唇上,玉臂勾住少冲的臂弯,柔声说道:“都进了洞房,你还要说这些?春宵一刻值千金,莫要耽误了。”催促少冲共饮了合卺酒。
谢丽华站在少冲面前,轻轻拉开腰间丝带,揭开贴身的粉红色抹胸,一对小巧圆润的**便跳了出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顿时弥散开来。少冲只觉咽口生涩,浑浑噩噩的如在梦中一般。谢丽华眉眼生情,将少冲的手捉起来放在自己的胸乳上慢慢地搓揉着。少冲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人间并非梦中,一时热血激涌,忙不迭地将谢丽华抱上了床……
一夜征伐,戈不歇。
东方泛白时少冲筋疲力竭昏昏睡去。待他醒来,谢丽华已穿戴整齐,静静地坐在床头看着自己。少冲撑着身体坐起来,只觉身体乏空,头晕目眩。谢丽华笑道:“将军一夜讨贼,太累,让新媳妇来服侍你。”说罢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外间端了一盆洗脸水进来。少冲见她行动不便,便光脚下床来接盆。谢丽华不肯给他,含笑道:“夫妻人伦早定,我是你的妻,侍奉你是理所应当的。”少冲道:“罢了,规矩都是人定的,到我这里就没了。”接过了铜盆,拧了一把热巾递给谢丽华,忽问道:“我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都散了架一样,你就不累吗?”
她红着脸道:“似你这般痴蛮,岂能不累?你累,我累,只怕连床也累。”少冲哈哈一笑,揽着谢丽华腰,歪着头低声地问:“都说女人喜欢蛮野点的男子,你为何不喜欢?”谢丽华咬着嘴唇含羞不语。少冲故意追问,谢丽华便捂着面不答。此时,窗外丫鬟问:“新人们可起来了?时辰快到了,该往西府问安了。”少冲应了声“就去”,忙给谢丽华解释道:“这是本地的规矩,辰时要见长辈献茶。”又探头来问:“你身子骨吃得消吗?”
谢丽华含羞推了他一把,两人手拉着手出了门……
穆府门前两个小厮用大竹竿挑着一丈长的炮仗守在路口,少冲夫妇一出门,顿时“噼噼啪啪”燃放起来。穆天应成婚后,已恢复了原姓庄,此时与穆晓霞、肖天海、常规等人迎候在大门口。穆晓霞上前一步,扶住谢丽华,也不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羞得谢丽华满脸通红。
正堂内奉茶已毕。穆英道:“你们成家立业,做师父的没有什么好送的。这是鸿宾楼的房契,权当我的一点心意吧。”少冲大是感动,推柜不敢收。肖天海劝道:“古人说成家立业,你如今为朝廷效命,薪俸微薄,养自己尚难,如何又能照顾得弟妹周全?鸿宾楼虽价值万金,但比起这份师徒情分,又算得了什么,你还是收下吧。”话说到这个份上,少冲也只能拜受了
荆湖夜雨(原稿) 第082章 渐变(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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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丽华道:“谢谢老爷子的赏赐。丽华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该不该说。”穆英笑道:“你嫁给冲儿,就是我的半个女儿,有话直说无妨。”谢丽华道:“丽华自幼无母,是父亲含辛茹苦将我养大,养育之恩,丽华不能不报。父亲体弱多病,身边不可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恳请老爷子容丽华搬回县衙,早晚稍尽孝道。他日父亲任满离去,丽华再回府来报答老爷子对我夫妻的提携之恩。丽华年轻,不懂人情世故,说的不对,老爷子不要生气。”
穆英忙让穆晓霞扶起谢丽华,感叹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老夫如何能不成全你?”回过对少冲说道:“你也搬过去,好好跟着谢大人办差,将来也是个前程。”谢丽华突然说出这番话来,让少冲颇为惊讶。如今穆英也开了口,他也只得先答应了下来。
回屋之后,少冲和衣躺在床上,一言不发。谢丽华站在一旁叉手胸前垂首不敢动。少冲越想越气,陡然坐起身,责问道:“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你让我一成家就往外搬,我这心里是何滋味?又让师兄弟们怎么看我?”谢丽华嗫嚅道:“这事全怪我,我原来也没想要说这些。可,看到他们一家子和和美美的,忽然想到父亲孤身一人,心里一酸就说了出来……你心里不痛快,就打我几下出出气吧。”少冲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顿时就软了。他拉过谢丽华的手,安慰道:“算了,这件事不说了。下次有什么事,要先跟我商量一下,别自作主张。”谢丽华抹着泪郑重地点了点头。
冬去春来,正是烟花三月的时节。少冲告假十日携谢丽华回乡祭扫祖坟。这日假满回城,进城门时见前面有两个身穿皮棉袄,腰别弯刀的胡人,大摇大摆走在大街上,身后一对小厮抬着一口大木箱。少冲心中生疑,向巡街的衙役小林和王权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张牙舞爪地上前盘问了一阵子,见无异状,这才放行。
胡人去后,少冲问王权:“巡的这么紧,城里出了什么大案吗?”王权道:“昨晚东街生了一场大火,折了我们四个弟兄。”少冲讶然追问,王权道:“东街闲云阁让一把火给烧啦,江超、邵立、小六和卫华全死里面啦。”少冲惊问道:“可查出是什么人干的吗?”王权摇了摇头:“火像是从厨房烧起来的,他们四个躲在二楼的密室里赌钱,外面起火都不知道,火势一大,想走也走不了了,活活让烟给呛死了。”少冲默然点头,江超、邵立等人常在东街闲云阁赌钱,衙中的衙役多半都知道,却不想祸从天降,竟遭了这场火灾。
回了县衙,少冲安顿了谢丽华忙换上公服赶到了闲云阁,原本高大巍峨的一座酒楼,只剩下一堆残砖烂瓦。两个留守衙役迎了过来。少冲问:“有什么眉目吗?”一个衙役摇摇头道:“人都烧焦了。什么也没查到。看来是场无妄之灾。”另一个笑道:“我看也是,不过也有传闻说他们四个是在这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让人灭了口。”少冲扑哧一笑:“四个赌鬼在酒楼里能看到什么?还能看到有人谋朝篡位?”二人闻言哈哈大笑。
晚饭时,谢水清问少冲:“城里昨晚生了一场大火你知道吗?”少冲道:“知道,我已去现场看过。”谢水清点点头道:“你看是天灾还是人祸?”少冲摇摇头道:“无迹可查。这四个人平日除了赌钱还算本分,应该不是仇杀。”谢水清又问:“外面风传他们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让人灭了口。你信吗?”
荆湖夜雨(原稿) 第083章 渐变(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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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笑道:“市井之言未必可信。”谢丽华插嘴道:“就是,四个赌鬼能看到什么?就算是窥见强盗分赃,他们也不敢对衙门捕快下手吧?”谢水清嗤地一笑,道:“你懂什么,世道人心险恶,想不到的事多着呢。”说到这,谢水清又交代少冲:“此事我已呈报了京城巡检司,他们已答应派人过来,你跟着跑跑腿就是了,万不可自作主张。”谢丽华吃吃笑道:“知道啦,你女婿精明着呢。”
回屋后,少冲有些闷闷不乐,谢丽华搂着他的脖子问:“李郎,何事不快呢?”少冲叹了一声道:“去年腊月二十三,江超他们还拉着我去赌钱,谁知一转眼三人竟都没了。”谢丽华闻言拍了少冲一把掌,冷着脸道:“我知道你心里为何不快了,他们不在了,没人陪你赌钱了是不是?”
少冲道:“你都想哪去了,他们统共就找过我那一次,我还没去。”谢丽华冷了脸扭头就走,少冲忙拦腰将她抱住,心知若不把事讲清,她又要缠个没完,便把那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谢丽华这才转忧为喜,又好奇地问:“他们玩什么东西非要四个人?”少冲解释道:“是洪湖人玩的一种骨牌,名叫‘对花’,非四个人不可。”谢丽华甜甜一笑,把头贴在少冲胸前,又问:“你没去,那他们岂不是玩不成了么?”
少冲打了个哈欠道:“那也未必,衙里还有张二力呢,他们可以去找他呀。我困了,咱们睡吧。”谢丽华忽然叫道:“你骗人,衙门里还有别的人。”少冲吓了一跳,仔细想了想茫然道:“没别的人啊,你说还有什么人?”谢丽华嘻嘻一笑道:“还有你的丈人呀。”少冲捏着她的鼻子,笑骂道:“借他们个胆也不敢去。”谢丽华道:“那会儿我还在云水老家呢,而且差点就嫁给侯家公子了。”
少冲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抱起谢丽华道:“走吧侯夫人,咱们该歇息了……”话刚说完就被谢丽华狠狠地捏了一把。
两日后,京城巡检司派捕头雷显声到洪湖县查办闲云阁失火一案。一大早少冲就赶到南门迎候,左右不见人影,正纳闷,一个衙役飞奔而来,说雷显声已经到了火场。少冲匆忙赶过去,只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黑脸汉子正趴在废墟里查勘现场,他的身旁放着一个铁皮箱子,刷子、剪子、镊子、钳子塞得满满当当。雷显声全神贯注,不时地从泥土中挑起一块碎布、几根头发丝,他把这些东西都仔细放进一个纸袋中。
少冲没有打搅他,侯在旁边静静地等着,雷显声忙了一阵子,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对少冲说道:“几乎是一点痕迹也没留下。走,去看看尸体。”到了停尸间,离着几丈远就有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传来,少冲急忙捂住口鼻,但那臭气依旧一股股地往鼻子里钻。雷显声戴上皮手套,仔细翻看着四具尸体。他这一翻动,一股臭浪滚滚而来。少冲捂嘴跑出门外呕吐起来,吐的黄疸都出来才勉强止住。雷显声一边翻看着尸体,一边笑着说:“干一行爱一行,老弟可不像是吃这碗饭的。”
少冲闻听个“吃”字,腹中又翻腾起来,捂着嘴憋得脸色发青。雷显声脱了手套走到门外,拍了少冲一把,笑道:“听我一句劝,还是早改行吧。”
荆湖夜雨(原稿) 第084章 渐变(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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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谢水清设晚宴款待雷显声,酒过三巡,谢水清道:“过几天蒙古的使者就要到洪湖县了。洪湖地方民风悍烈,虽说道上朋友都给下官几份薄面。可难保那些流民游侠不闹出点事,下官这些天真是寝食难安呐。雷捕头是大行家,一定要帮下官渡过这一关。”
雷显声道:“在洪湖只要洪湖派愿意帮忙,任他是条龙也翻不起浪花的。”谢水清拍拍少冲道:“不瞒捕头,小婿就是洪湖派穆英雄的高足。洪湖弟子会给下官几分面子的。”雷显声道:“那县尊大人是担心闲云阁之案背后另有蹊跷?不会的,他们果真是冲着蒙古使者来的,就不会如此惹人耳目了。”
谢水清大喜道:“看来雷捕头已经有了眉目,京城巡检司果然名不虚传!”雷显声道:“不是雷某夸口,十天之内此案定水落石出。”谢水清击桌叫好,吩咐少冲道:“传我的话,衙中捕快衙役皆听候雷捕头调遣,不得有误。”少冲应下。雷显声道:“事不宜迟,雷某今晚就想叨扰衙中兄弟。”转身对少冲道:“老弟,相烦把弟兄们都叫过来,我有话问。”
少冲目视谢水清,谢水清道:“按雷捕头的吩咐办。”少冲当下不敢怠慢,将衙役捕快都叫到衙中等候讯问。雷显声借用县尉正堂,拿着名册,按名点人,由少冲将人一个个带进来问话。问的话又极其简单,不过是姓甚名谁,多大年纪,几时当差,平日喜好,与江超四人亲疏关系,四人出事前所言所行,问完之后,就让退到西跨院等候。
到天明,衙役捕快三十二人全部问完。雷显声忽问道:“张二力今日为何没来?”少冲答道:“他老母病了,告假两天回乡探病去了。”雷显声沉吟片刻,便道:“你回头给我找个人带路,我去看看这个张二力。”见少冲面露惊讶,遂解释道:“要想破案就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老弟你还是换个行当吧,吃这碗饭费力不讨好。”
荆湖夜雨(原稿) 第085章 渐变(6)(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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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道声谢,退了出去,不觉满身都是汗水,迎面见到谢丽华赶了过来,笑问道:“你来做什么?”谢丽华把腰一叉,指着正堂骂道:“我夫君犯了什么罪,你要这样为难他?说了半天都是你一家之辞,无凭无据的你休想拿人!”
少冲扯了扯她,劝道:“大人也是为了查案,走吧。”谢丽华却不依不饶,跳着脚道:“什么京城巡检司这里的事不要你来管,滚回临安去,再不走我见一次骂一次了。”少冲恐她再说出什么出格的话,忙捂住她的嘴拉着她出了院子。
却责问道:“你这是做什么,没头没脑的来骂人?他是奉命查案,父亲不是交代了要听他的调遣吗?”谢丽华粘着少冲道:“就不行,我就是不让他欺负你。”说着就踮起脚尖来亲吻少冲,吓得少冲慌忙推开了她,谢丽华跳着脚撒娇道:“人家冒着风险来搭救你,你就这样对人家,下次你有难,人家再也不来了。”少冲拗不过她,只得闭着眼俯下身。
谢丽华一把勾住少冲的脖子,啪啪啪……一连亲了十几口,少冲脸上脖子都是唇印,羞臊的脸腾地就红了,又怕她再胡缠,便提议道:“你不是早就要去看望穆姐姐吗,今日得空正好过去。”谢丽华闻听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愤愤不平地说道:“这几天穆姐姐心情一直不好,八成是跟那个庄天应吵架了,男人们没一个好东西。”少冲缄口不言,只怕一语不顺她心意又闹出许多周折
荆湖夜雨(原稿) 第086章 两难(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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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买些礼品来到穆府,门前冷冷清清的,开门的是个十七八岁的陌生少年。见了少冲夫妇,笑道:“给九爷和夫人磕头,老爷可惦记你们了。”谢丽华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问:“我怎么没见过你呢?”少年答道:“回夫人的话,小的名叫穆全,原是嘉鱼商铺帮办,最近才回来。”谢丽华道:“那多半是老爷子赏识你机敏能干。”取了一锭银子道:“这个算见面礼吧。”往他手里一塞,故意手一滑,银子漏了下去。
穆全出手如电,一把抄在手中,从容道了声谢赏。少冲微微一惊,谢丽华眨眨眼,冷笑一声:“好身手啊。”穆全刚才无意间露了一手,此时心中正有些后悔,还未来得及解释,身后传来庄天应的咳嗽声。少冲正要上前招呼,谢丽华抢先一步道:“李郎今日不当差,咱们一起来瞧瞧老爷子。”庄天应面色有些不自然,轻咳了一声道:“父亲昨夜作画到天明,刚刚才睡下。”
谢丽华又道:“那我瞧瞧穆姐姐去。”正要走,却被庄天应给拦住了,咧嘴苦笑道:“弟妹还是别去了,她刚刚跟我吵了一架。”转身问少冲道:“九弟,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回来?”少冲惊道:“二师兄怎能这么想?这里是你的家呀。”
庄天应叹息一声道:“我一回来,天海就搬走了,老三和常规也不来了,你和弟妹又住在衙里。这里突然变得冷冷清清,连看了几十年的大门的八爷也说走就走了。晓霞为这跟我吵了好几次。”少冲劝慰道:“兄弟们都已成家立业,各有各的生意,哪能像小时候一样整天凑在一起?习惯了就好了。”
挨到正午,穆英依旧未醒。庄天应留饭,谢丽华不肯,少冲便托口有事辞别出来。回去的路上,谢丽华满脸不悦,少冲劝她道:“二师兄在牢里待时间太久了,不免有些怪癖,过些日子就会好起来的。”谢丽华道:“你凡事都往好的想,我看他古里古怪的,心里一定有鬼。”正午时分,谢丽华到厨房炒了几个菜,开了一坛好酒与少冲对饮。菜美酒醇,少冲不知不觉醉了,不久就做了一个怪梦:
自己被两个戴铁面具的人押着行走在一条漆黑悠长的地道中,地上铺着石板,湿漉漉的冰冷刺骨。一间密室里点着一盏油灯,一张桌案后端坐着一个带着金面具的人,目光阴冷可怖。少冲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你就是李少冲?”金面人的话透着一股阴森森沁入心底的冰寒。
“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少冲壮着胆子问。
“去年腊月二十三,你在闲云阁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金面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有一股难以抗拒的魔力。
“我没去过闲云阁。”少冲如实回答。
金面人嘿然一笑:“你瞒得了人,却瞒不了天。卫华做了你的替死鬼,他的冤魂已经将你告了下来,你真的愿意下十八层地狱吗?”
又提到了卫华,少冲不明此时跟卫华究竟有何牵扯,他如实答道:“你不信可以杀了我。总之,没去过就是没去过。”
金面人拍了拍掌,密室东面的墙壁突然裂开,墙后是一座密室,谢丽华蜷缩在牢房的一角,昏迷不醒,一条手臂粗的花斑赤练蛇,正昂着头吐着血红的信子向她逼近
荆湖夜雨(原稿) 第087章 两难(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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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实话就把她喂了这条蛇。”金面人威胁道。
少冲咧嘴笑了:“你们休想骗我,这根本就是一场梦。”
金面人冷哼一声,掌心突然多了一条燃烧着火焰的皮鞭,狞笑道:“说与不说,我等你一句话。”少冲叫道:“那晚我并不在场,你要我说什么?”金面人闻言“嗷”地一声嚎叫,一鞭抽向了谢丽华,一股浓烟腾空而起,谢丽华浑身火起,瞬间湮没在飞灰烟火之中……
少冲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满头热汗,谢丽华一脸惊愕地守在近旁。少冲自嘲道:“做了个噩梦,没吓着你吧?”谢丽华吐了一口气,拍拍心口道:“……吓死人了,梦里被贼追杀啊?”少冲道:“比被人追杀还要吓人,真是好怪诞。”谢丽华端过来一碗茶,道:“你平日很能喝的,今日才喝两杯怎么就醉啦。”少冲闻言心中也煞是纳闷,又一想或许是昨晚一夜没睡,身体太虚的缘故,也就没有往深处去想。
晚饭时,谢水清忽然提到雷显声不告而别,少冲闻言煞是惊愕。饭后谢丽华问少冲:“莫不是我骂了他两句,怀恨走了?”少冲道:“又胡说,他是久居官场之人,岂能连这点气也受不了?想必是另有要事吧。”
饭后回屋,少冲正在看书,谢丽华心事重重地走了进来。少冲笑道:“何事惹我娘子愁眉不展?”谢丽华怏怏不快道:“京城来了封密函,说有人要刺杀蒙古使者,挑起两国征战,要沿途州县严查可疑之人。父亲正为此事焦心,我却半点忙也帮不上……”少冲温言安慰道:“使者果真死在了洪湖,对谁也没有好处。此事师父早有交代,洪湖弟子会全力相助的。”谢丽华闻言这才转忧为喜
荆湖夜雨(原稿) 第088章 两难(3)(改)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9:57:20 本章字数:1141
四月初三,蒙古使者到了洪湖县,礼部迎宾使先期赶到洪湖布置了迎宾馆,内外一干侍卫、仆从都是自临安而来,州县捕快只在外围巡视。一连几日,少冲衣不解带刀不离身,不敢稍有松懈。这日夜,少冲巡视街面时,在回春堂药店门口撞见了穆晓霞,数日不见穆晓霞脸色憔悴了许多,见了少冲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少冲道:“买药让穆全来就是了,何必自己跑呢。”穆晓霞道:“左右也是闲着,出来走走,透透气。”站了一会,都觉得无话。穆晓霞便道:“我回去了,晚上天凉,多加件衣服。”
少冲要送穆晓霞回府却被她婉拒了,转过一条街,迎面有三个蒙古人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闯过来,望见穆晓霞倒像看见一块金子相似,大呼小叫地逼了过来。
穆晓霞被逼到了墙角,几个醉汉污言秽语,肆意调戏。穆晓霞丢了药盒,拔出防身短剑。三人见状哈哈大笑,丝毫不理会。穆晓霞挨有人靠近,突然起脚踹翻一个。众人又惊又怒,一时也不敢上前,正僵持间,街角一阵乱嚷,七八个醉汉摇摇晃晃撞了过来,为首的正是赵丰。
穆晓霞急叫道:“三哥快救我!”赵丰见势大惊,酒顿时醒了一半,嚷了声:“兄弟们操家伙救人!”腰下一摸空空无物,这才想起出来喝酒并没带兵器。蒙古人虽有兵器但见他人多心中也有惧意,两帮人隔空叫骂,谁也没敢先动手。这时少冲带着几个捕快赶了过来。
原来他与穆晓霞分别后,心里到底有些放心不下,于是半途又叫上王权、张凤二人赶了回来。少冲拔出腰刀分开人群,喝责赵丰等人:“吃了雄心豹子胆啦,这是友邦使者,谁敢无礼?都给我带回衙门去。”赵丰知道他的用意,乖乖从命。
三个蒙古兵正乐的哈哈大笑,忽见少冲要带走穆晓霞顿时就变了脸,拦住穆晓霞不放,赵丰勃然大怒飞脚踹倒一人。蒙古人挥刀便砍,两边顿时乱成一团。赵丰这边人虽多,但醉的更狠,手里又没有兵器,一时竟落了下风。赵丰肩头、肋下两处挂红,一时险象环生。穆晓霞见少冲还在一边解劝,急喝道:“李少冲,你再不动手,三哥就没命了。”少冲闻言把牙一咬,喝声:“亮家伙,出了人命,我顶着。”王权、张凤早已按耐不住,得令举刀乱砍,三个蒙古醉汉,顿时毙命。
一阵夜风拂来,少冲打了个寒战,对赵丰道:“三哥带师姐回府,这里交给我。”赵丰点头,嘱咐道:“你自己要小心点。”众人自去。少冲对王权、张凤二人道:“鞑子公然调戏民女,咱们气不过才出手教训,今晚的事都算在我的头上,你们绑我回去交差吧。”王权道:“杀人我也有份,怎能让你一个人顶。”张凤道:“要是去自首,准保没命。咱们还是逃吧。”少冲苦笑道:“跑的掉和尚跑不了庙,都有家有室的,能逃到哪去?两位兄弟不要争了,我去投案,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你们去了必死无疑。”
荆湖夜雨(原稿) 第089章 两难(4)(改)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9:57:21 本章字数:2322
话音未落,只听一人喝道:“真是糊涂!”但见肖天海、穆晓霞、常规三人匆忙赶了过来。肖天海道:“你杀的是蒙古人,谁敢包庇你?去投案,只能是死路一条,不光你性命不保,还要连累到整个洪湖派。”常规也劝:“大哥说的对,九弟,你还是走吧。”
少冲道:“不,我不能走。我这一走岂不是等于承认自己就是凶手。”肖天海笑道:“你放心吧,你一走,地方官府会想尽办法为你开脱,也会想尽办法封住特使的嘴。”穆晓霞含着泪催促道:“听大师兄的话,快点走吧。丽华有我们照顾,你就放心吧。”
常规将一包银子塞给少冲,笑道:“找个地方躲两天,别太委屈自己。”少冲别过三人,打马狂奔,晨曦初露时,已是人困马乏,找了间路边小店歇脚。人刚坐稳,就听得门外鸡飞狗跳,一群军士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抢了几张桌子嚷着要店主上饭。少冲急起身从后门走,忽见衙役小林身着青衣小帽追了过来。小林也是洪湖派弟子,在穆英的十九个干儿子中排行十三,与少冲私交不错。
少冲惊问道:“你怎么来了?”小林苦笑道:“我还要问你呢?你既然要跑为何不走远点?等着人来抓么?”少冲心里暗惊,这一夜马不停蹄地跑,他们怎么就追上来了?洪湖城外水旱道路数十条,为何偏偏就追我这一条?小林见少冲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异样,苦笑道:“你别瞎猜了,有人向衙门告发了你和三哥。三哥被抓了回去,晓霞姐不放心,让我来追你,催你快点走。”
少冲问道:“三哥他没事吧?”小林哀叹了一声道:“京里来的那帮人手真黑,三哥受了不少苦,肖大哥已经撒下兄弟令,城外的弟兄正往城里赶。”少冲闻言头皮乱炸,洪湖派的兄弟令类似于江湖上的救急英雄帖,是危急时刻用来邀请同门助拳的。肖天海生性谨慎,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撒出兄弟令的,洪湖派弟子号称十万人,仅在洪湖县境内就不下数千人。这么多人聚集在洪湖城,实在是凶险万端的事。
少冲说道:“此事因我而起,还是我回去把罪顶下来吧。”小林劝道:“此刻回去,只有死路一条。”少冲慨然道:“死我一个总胜过死许多人好。”话未落音只听得“嗤”地一声冷笑,二人大惊忙四下寻找,找来找去却不见人影,最后在小院西南角的葡萄架下的石桌上发现了一卷古书,一碗大叶茶。茶水尚温,人应该刚走不远。
回到洪湖县东门时已近正午,路上行人寥寥,路边的树荫下孤零零地停着一辆马车,见二人到来,马车上跳下两个健壮大汉,箭步向前架住了少冲,一人按住了少冲的酸麻穴和哑穴,让他既动不得也无法出声。小林见势不妙,拔刀在手挽了个架势来救人,却被赶车的车夫兜头一鞭子打昏在地。
91.马车在城东一处僻静的庭院前停了下来。赶车汉子张望四下无人,这才敲开院门,两名大汉夹着少冲进了院子。来到第二进,青砖铺地的小院中,摆着一张文案,一名四十出头的白面文士正在挥毫写字。两个汉子押着少冲屏息侯在一旁。待那文士写完最后一笔,用了印,丢了笔,才敢上前回话。
文士示意解开少冲的穴道,问:“鄙人邵玉清,请问蒙古使者是你杀的么?”少冲心中嵯讶,一时没敢答话。旁边大汉喝道:“邵大人是专任钦差,问你话为何不答。”另一个汉子见少冲还站着,朝他腿弯上就踹了一脚。少冲单膝跪地,身板却还挺的笔直。邵玉清挥手打发了两个汉子,问少冲:“这个残局你看如何收拾啊?”少冲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人治我的罪便是。”
邵玉清哼了一声,敲着桌子道:“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你有罪,你的师门也受牵连。洪湖派是名门大派,在地方上做过不少好事。你杀人是出于义愤,邵某岂能黑白不分。”少冲忙道:“请大人指条明路。”邵玉清微微一笑,问道:“你们做捕快的,平日遇到破不了的案子如何向上面交代啊?”少冲低头不言。抓不到真凶就花钱找个‘木头桩’顶罪,这是做好捕快的不二法门。少冲岂能不知?只是他曾深受其害,不愿为,不想说罢了。
邵玉清循循诱导:“你有今天,是何人的栽培之恩?不愿连累别人,就忍心看着自己的师门遭罪么?”顿了一下,他又说:“你知道赵丰为何被拿吗?是有人向官府通风报信。让这种人顶罪,你总该安心了吧?”
少冲凛然一惊,问:“此人是谁?”邵玉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黄老成。”少冲不觉大惊失色。黄老成是鸿宾楼的大老板,先前就有交往,穆英将鸿宾楼转送自己后,交往更密。此人江湖义气深重,他的妹子曾拜赵丰为义兄,这么一个人怎么会是背后告密的小人?少冲心念一动,就被邵玉清识破了。
邵玉清的目光威严地逼视过来:“黄老成是幽冥教的人,拿他一条命换整个洪湖派的清白,你有什么好犹豫的?”少冲额头冷汗直冒,事已至此他已无路可退,只得咬牙说道:“李少冲听大人的吩咐。”
邵玉清赞了声好,从袖中取出一枚玉质令牌,道:“拿我令牌,调集兵马,查封鸿宾楼。”少冲接过令牌,心中疑惑,道:“调兵要虎符金令,大人这个?”邵玉“嗤”地一声冷笑道:“你不必多疑。”一个黑瘦汉子陪着少冲来到城西驻军大营,统兵官见到玉令顿时色变,弓身问道:“大人要多少人?”黑瘦汉子道:“调三百军卒,随李大人办差。”统兵官唯唯应诺,挑了三百健壮兵士,入城将鸿宾楼围得水泄不透。
黄老成赔笑上前道:“九爷,您这是做什么?小店里可没藏贼啊。”少冲硬着头皮道:“有没有搜了才知道。”有兵卒抛根绳索套住了黄老成。黄老成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他双臂一运力“啪”地一声将绳索挣断,一拧腰纵身上了屋顶,大笑道:“你洪湖派几时也投靠了拭剑堂,甘做朝廷鹰犬,岂不让江湖英雄耻笑。”众士卒张弓放箭。黄老成无心恋战,身形一闪,向南逃去
荆湖夜雨(原稿) 第090章 两难(5)(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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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091章 江湖(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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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城东一处僻静的庭院前停了下来。赶车汉子张望四下无人,这才敲开院门,两名大汉夹着少冲进了院子。来到第二进,青砖铺地的小院中,摆着一张文案,一名四十出头的白面文士正在挥毫写字。两个汉子押着少冲屏息侯在一旁。待那文士写完最后一笔,用了印,丢了笔,才敢上前回话。
文士示意解开少冲的穴道,问:“鄙人邵玉清,请问蒙古使者是你杀的么?”少冲心中嵯讶,一时没敢答话。旁边大汉喝道:“邵大人是专任钦差,问你话为何不答。”另一个汉子见少冲还站着,朝他腿弯上就踹了一脚。少冲单膝跪地,身板却还挺的笔直。邵玉清挥手打发了两个汉子,问少冲:“这个残局你看如何收拾啊?”少冲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人治我的罪便是。”
邵玉清哼了一声,敲着桌子道:“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你有罪,你的师门也受牵连。洪湖派是名门大派,在地方上做过不少好事。你杀人是出于义愤,邵某岂能黑白不分。”少冲忙道:“请大人指条明路。”邵玉清微微一笑,问道:“你们做捕快的,平日遇到破不了的案子如何向上面交代啊?”少冲低头不言。抓不到真凶就花钱找个‘木头桩’顶罪,这是做好捕快的不二法门。少冲岂能不知?只是他曾深受其害,不愿为,不想说罢了。
邵玉清循循诱导:“你有今天,是何人的栽培之恩?不愿连累别人,就忍心看着自己的师门遭罪么?”顿了一下,他又说:“你知道赵丰为何被拿吗?是有人向官府通风报信。让这种人顶罪,你总该安心了吧?”
少冲凛然一惊,问:“此人是谁?”邵玉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黄老成。”少冲不觉大惊失色。黄老成是鸿宾楼的大老板,先前就有交往,穆英将鸿宾楼转送自己后,交往更密。此人江湖义气深重,他的妹子曾拜赵丰为义兄,这么一个人怎么会是背后告密的小人?少冲心念一动,就被邵玉清识破了。
邵玉清的目光威严地逼视过来:“黄老成是幽冥教的人,拿他一条命换整个洪湖派的清白,你有什么好犹豫的?”少冲额头冷汗直冒,事已至此他已无路可退,只得咬牙说道:“李少冲听大人的吩咐。”
邵玉清赞了声好,从袖中取出一枚玉质令牌,道:“拿我令牌,调集兵马,查封鸿宾楼。”少冲接过令牌,心中疑惑,道:“调兵要虎符金令,大人这个?”邵玉“嗤”地一声冷笑道:“你不必多疑。”一个黑瘦汉子陪着少冲来到城西驻军大营,统兵官见到玉令顿时色变,弓身问道:“大人要多少人?”黑瘦汉子道:“调三百军卒,随李大人办差。”统兵官唯唯应诺,挑了三百健壮兵士,入城将鸿宾楼围得水泄不透。
黄老成赔笑上前道:“九爷,您这是做什么?小店里可没藏贼啊。”少冲硬着头皮道:“有没有搜了才知道。”有兵卒抛根绳索套住了黄老成。黄老成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他双臂一运力“啪”地一声将绳索挣断,一拧腰纵身上了屋顶,大笑道:“你洪湖派几时也投靠了拭剑堂,甘做朝廷鹰犬,岂不让江湖英雄耻笑。”众士卒张弓放箭。黄老成无心恋战,身形一闪,向南逃去
荆湖夜雨(原稿) 第092章 江湖(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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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喝令众军进楼搜查。兵卒奉命将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竟是一无所获。少冲心中生疑。恰此时,邵玉清青衣小帽走了过来,左右看了看,指着后院中的一座假山道:“砸开。”众人挥锤乒乒乓乓一阵乱砸。忽然有人大叫:“下面有个洞。”众人上前一看,果然有条用青砖修筑的暗道,暗道的出口原本就隐藏在假山中。
士卒冲洞里大喊:“黄老成已死,你们出来认罪,既往不咎。不然灌水啦。”喊了几遍,洞里毫无响动。邵玉清使个眼色,二十几个士卒轮番上阵,往洞里灌了数十桶水,里面就有人告饶道:“别再倒水了,我们降了。”只见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爬出来二十多人,多半都是酒楼里的账房伙计以及他们的家眷。少冲不觉目瞪口呆。邵玉清笑道:“这回你该相信了吧。”
十几个兵卒进洞搜查,不多久,搬出来几捆兵器、几箱金银等物品,一个小校还端着一个火盆,里面灰烬尚热。邵玉清指着众人喝道:“谁是杀害蒙古国特使的凶手?自己招认了,可保不死。”见无人应答,勃然大怒道:“来呀,将这些妖人统统打入死牢,明日午时在菜市口斩首示众。”少冲忙劝道:“大人,这些人不可能都是妖人。还是先审一审吧。”邵玉清冷冷道:“此刻心软前功尽弃。你下不了手就不要在这呆着,回去陪陪你的小娇妻吧。”
少冲赶回县衙,见谢水清、谢丽华都平安无事,放下心来。谢丽华并知道少冲已经在生死线上走了一回。
谢水清心里却一清二楚,他支开谢丽华,对少冲说道:“肖天海召集了上千洪湖弟子进城。为防生变,洪湖县四周屯驻了数千官兵,如今剑拔弩张,只怕要酿成大祸。如今你已查出真凶,还是请穆英雄发句话让肖天海把人散了吧。”少冲觉得有理,起身回穆府,谢丽华粘了上来,不肯放手。少冲也不忍舍弃她,便带着她一起来到了穆府。
穆府中冷冷清清的,竟见不到一个人影。穆全见了少冲神色有些慌张,连忙说道:“九爷稍候,我去禀报。”谢丽华笑道:“你禀报什么,我们又不是外人。”径直闯进内院。
庄天应闻声迎了出来,穆全脸色灰白,结结巴巴道:“小的……拦不住。”庄天应怒斥道:“糊涂!让你拦着外人,怎么连自家人也拦?”又向二人解释道:“这两天城里乱,我怕惹是非,让他拦着点不相干的人,谁知这狗才竟连自家人也不认了。”少冲问道:“三哥回来了吗?”庄天应答:“天黑时就回来了。伤的不轻。晓霞刚刚熬了汤药送过去。”少冲闻言略微放心,忽听穆英召唤,便进屋来。多日不见穆英清瘦许多,少冲看了一阵心疼。
庄天应道:“幸亏小弟机灵,让幽冥教背了这黑锅。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收场。”少冲叹道:“这其是钦差邵大人的主意。弟子只是被他利用而已。”穆英笑道:“那也要谢谢人家。幽冥教是邪魔外道,不守道义,不讲规矩,事关正邪之争,这盆脏水泼也就泼了。”谢丽华似懂非懂,憨憨一笑道:“老爷子,您说的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什么幽冥教,谁欠谁的账啦?”
穆英笑道:“不懂就对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时半会可是说不清的。赵丰伤的不轻,你们去看看他吧。叫他安心养伤,不要再出去乱跑。”见穆英不肯解释,谢丽华略显得有些失望,她用肘碰了碰少冲道:“父亲让你问大哥那边的事,你怎么忘了呀。”
少冲确实给忘了,被她这么一提醒,不禁有些面红耳赤。穆英责备道:“若非丽华,你险些误了大事。”他思忖片刻,转头对庄天应说道:“这样,你传我的话,先让城外的人回去。城里的人分拨走,不要操之过急。免得生出什么乱子。”
赵丰因为拒捕被官军打断了一条腿,打了夹板,此刻躺在床上还不能动。少冲流泪道:“是小弟连累了三哥。”赵丰笑道:“这干你屁事,是你哥运气不济。”一激动,牵动了伤口,疼的哎哟直叫。谢丽华忙上前给他捏揉,赵丰痛的满脸豆大的汗珠,嘴上还在夸:“老九,你真是八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荆湖夜雨(原稿) 第093章 江湖(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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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丽华憨憨一笑,竟坦然受了。穆晓霞被冷落在一旁,说道:“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了。”少冲道:“我送送你。”穆晓霞看了眼谢丽华,摇头婉拒了。谢丽华叫道:“晓霞姐,我陪你回去。相公,你回头来接我啊。”送走二人。
赵丰忽呜呜地哭起来。少冲道:“三哥怪我不该害黄老成么?”赵丰道:“是我瞎了眼,竟跟幽冥教的妖人攀亲结友,若不是你机灵,只怕要连累洪湖上千弟兄。我是百死难赎其罪啊。”少冲安慰道:“三哥不必自责,幽冥教行事诡秘,确实是防不胜防。”
赵丰喝退了屋中的仆奴,忽然坐起身来,压低了声音对少冲说:“其实黄老成的真名叫李久铭,是幽冥教荆湖总舵的洪湖分舵主,我早就知道他是幽冥教的人。”少冲愕然一惊,急道:“三哥好糊涂,幽冥教乃是中原武林大敌,人人避之不及,你怎么能和他们交往?若是传出去,这还得了。”赵丰道:“说来你不信,其实他们跟普通人并无两样,做生意时重义守信,强过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少冲冷了脸道:“好了,三哥。这话到我这为止,今后再也不要提起。这是掉脑袋的事,要连累很多人的。”
赵丰叹了口气道:“也就是你,其他的人我绝不会开这个口的。三哥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少冲见他说的郑重,就点了点头。
“李久铭有个妹子叫李久姝,小名叫九妹,拜我做义兄,其实她早就跟了我,现在正怀着我的骨肉。你也知道,你三嫂一直没能帮我生个一男半女的。老九,你一定要设法把她送走。三哥如今废了,只当求你了。”说着就要下跪,少冲急忙抱住道:“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此事包在我身上便是。”
赵丰大喜,交代道:“我在后街置办了一所宅子。屋里有一条地道直通码头。你让她去嘉鱼县找老秦。他欠我一份天大的人情,会照顾好她的。”赵丰又从枕头下摸出一包银子:“告诉她,等事情过去了,我去接她。”少冲应下来,按赵丰所指来到后街,翻墙进宅,身子刚一落地,一柄冷飕飕的长剑便抵在了他的脖颈上,出手之人正是李九铭,他缴了少冲的佩刀。
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美艳少妇端着灯烛走了过来,冷冷地问少冲:“三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赶尽杀绝?”
少冲道:“你们误会了,是三哥让我来送你们走的。”
李久姝闻言甚是惊喜,哽咽道:“真是他让你来的?他自己为何没来?”李九铭却冷冷地说道:“别上了他的当。”昔日的好友,突然之间反目为仇。少冲无奈地叹了一声:“三哥重伤在身,出不了门。洪湖已是是非之地,两位还是尽早离开。”李久姝泣道:“他不走,我也不走。他不知道我怀了他的骨肉吗?”李久铭收了剑,安慰道:“你不走,只会让他更担心。”问少冲:“城里戒备森严,你怎么送我们出城?”
少冲走入柴房内,扯下一幅破旧的年画,一按墙壁,轰隆隆地一阵响,墙壁上陡然裂开一道暗门。李九铭兄妹面面相觑,吃惊非小。少冲道:“这是三哥用来运送私货的密道,直通城外码头。船我已经安排好,你们到嘉鱼后,去城西的福源客栈找老秦帮忙,他会安顿好你们。记住三哥不去接你们,你们万万不可自己回来。”
李久姝默默接过包裹银两,已是泪流满面。少冲对李久铭说道:“他日贵派要报仇只管找我李少冲一人便是,与洪湖其他人无涉。”李久铭面无表情地说道:“这笔帐我们会记在拭剑堂的头上。”说完就挽着泪眼婆娑的李久姝走进了密道
荆湖夜雨(原稿) 第094章 江湖(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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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丰闻听李久姝平安离去,心中放下了一块石头,他拉住少冲的手叹息道:“三哥如今是废了,我的生意以后就全交给你啦。”少冲道:“你身子不便,生意我代你管几日便是,怎敢要了你的?”赵丰笑骂道:“迂腐,我自愿给的,又不是你抢的。本来我是打算把生意还给师父的,可是想到庄天应我又打消了主意,……唉,你以前是没见过他,跟以前简直就是两个人。晓霞盼星星盼月亮……竟是这个结果……”
听赵丰发了一阵牢骚后,少冲辞出赵宅去穆府接谢丽华。穆全提着灯笼开了门,说谢丽华已在穆晓霞房里歇下了,明日她自己回去。少冲便自回县衙。
二日,所拿幽冥教教徒披枷带锁游街后,拉到菜市口斩首示众。谢水清亲自监斩。邵玉清暗中调集兵卒把守各处路口。县衙捕快身着便衣混在人群中,监视可疑之人。蒙古国使者、迎宾使等大小官员数十人登上菜市口北侧的百花楼观看。午时三刻,大刀过处,二十八颗人头滚落在地,刽子手将人头一颗颗装进匣子里,送上百花楼请蒙古使者过目。
谢水清弓着腰在百花楼下静候楼上的动静,此前他向迎宾团的副使送过几箱珠宝,求其代为周旋,那副使满口答应下来。但谢水清心里仍七上八下的不踏实,这会儿工夫不停地在擦汗。一盏茶的工夫后,迎宾团的副使从楼上下来,不动声色地将谢水清叫到了一边。
谢水清战战兢兢地问:“蒙古人的气可消了?”副使嘿然笑道:“放心吧。你的珠宝和邵大人带来的金砖一起砸过去,蒙古人就晕啦,他们这一晕,事情就妥啦。”谢水清闻言长舒了一口气,千恩万谢道:“下官能保住这条命,多亏曹大人周旋。下官已经备下酒宴,请曹大人务必赏脸。”副使一摆手:“吃饭就免了吧。公务在身,告辞啦。”谢水清恭恭敬敬地送走副使,狠擦了一把汗,转身对少冲笑道:“官场险恶,于今才知道啊。”正摇头叹息间,忽听一阵锣鼓声,东街口处一阵大乱,一队身着孝服的送葬队伍迤逦而来,人数有上千之众。
一个衙役飞奔而至,喘着粗气道:“禀报太爷,穆老英雄被人害了。”二人闻言大惊失色,少冲腿一软,差点跌倒。谢水清急切问道:“几时的事?凶手是谁?”衙役瞄了眼少冲,嗫嚅难言:“他们说是庄天应和……和少夫人在穆府通奸,被穆老爷子撞见,二人于是杀人灭口……”
少冲暴怒道:“简直胡说八道!丽华岂会是这种人……”衙役不敢把话说绝,支吾道:“这只是肖天海一面之词,想必是另有隐情。肖天海如今带着上千洪湖弟子押着庄天应……过来了,说是要求见钦差大人,要请钦差大人为他主持公道。”
谢水清气的浑身发抖,已说不出话来。少冲强压了怒气说道:“真是岂有此理,洪湖县发生命案,自然该由洪湖县审理。哪有麻烦钦差大人的道理。去,把人都带回衙门。”衙役面露惊恐之色:“他们都带着家伙……上千号人,谁敢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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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久姝=李九妹
荆湖夜雨(原稿) 第095章 江湖(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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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正要责骂,身后一个冷硬的声音说道:“谢丽华涉案,你洪湖县是不是该回避一下啊?”说话的是邵玉清。涉案人员为自己至亲骨肉时,审讯者按例需要回避,此为大宋律法明文所定。谢水清和少冲自然不敢辩驳。
邵玉清吩咐左右道:“把人带回县衙,有冤伸冤,有仇报仇,在大街上吵吵囔囔成何体统。”一个锦衣侍从问:“肖天海若是抗命不遵,该当如何?”邵玉清森然说道:“以反叛论处!”
数十名锦衣侍卫与百十名军卒直奔东街口,手拉手肩并肩,组成了一堵人墙。与其同时,数百名弓弩手攀爬到街口两边的楼上、屋顶上,张弓拉箭对准了洪湖派弟子。少冲的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此刻若是稍有闪失便会酿成激变,那对洪湖派将是天崩地陷之灾。
对峙良久,肖天海退却了,一行洪湖弟子抬着穆英的棺椁押着庄天应和谢丽华折头朝县衙方向而去。
谢水清被责令交出印信,回衙署等候发落。邵玉清瞥了眼少冲,说声:“你跟我来。”少冲跟着他进了一间偏房。关了门,邵玉清问道:“见过苏清河吗?”少冲答:“去年在小平山见过一面。”邵玉清点点头,从袖子中摸出一封书信交给少冲:“我们已经查明肖天海被蒙古人收买,眼下这个局就是他设的,目的是挑起宋蒙两国争斗。苏掌门如今正在鄂州。洪湖这个局能不能破解开,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请的动他啦。”少冲收藏好书信,转身就要走。邵玉清冷笑道:“年轻人,我的话你就一点也不怀疑。肖天海可是你的师兄弟啊。”
少冲道:“我更相信内子的品行。”
雇船顺江而下,忽闻玄龙、红龙两大帮派为争夺水运生意,各自纠集了上千人截断了大江。船主闻言,不愿前行。少冲心急如焚,忽见一艘红头船慢慢驶来,船头一个水手扯开嗓子喊:“去鄂州的客人:洞庭水寨的大货船。一路顺风,船价三两。”
万里长江上的大小帮派林立,各据一方,坐地生财。岳阳到鄂州这段江面上的客运生意由玄龙、红龙两大帮会霸占。过境船只不得在此招揽生意。不过眼下两帮争斗正酣,无心经理生意,洞庭水寨的过境货船见有机可乘,便私下招徕顾客捞些外快。少冲大喜过望,忙交了三两银子上了船。
天黑时,货船停靠在江边,岸上不远处有三五家野店。众船客皆上岸吃酒用饭,酒足饭饱后又去找村妓寻欢作乐。
夜风拂面,江上点点渔火。少冲沿江漫步,陡然见到七八条大汉擦身而过,径直往前面的树林里去了。几人身形步伐都像是有武功在身的,去密林中只怕是别有所图,少冲自不想去趟这趟浑水,待众人过去后,便转身往回走。刚走个三五步,迎面又过来一群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红脸大汉,身后两个随从抬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似乎装着一个人。
少冲藏身在路边树丛中,众人急着赶路并未察觉。三人刚进树林,就听得一声惨叫,一个声音怒斥道:“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枪洞庭水寨的生意。”一人嘿然冷笑:“鲁成,识相的把人交出来,饶你不死。”少冲听到“洞庭水寨”四个字,心中一凛:“原来他就是洞庭水寨二当家鲁成,传言此人功夫不错,什么人敢太岁头上动土?罢了,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岂是我这等小人物能管得了的。”少冲撤身回船,倒头便睡。一更天,出门寻乐子的人陆续回船,吵吵闹闹,乱了一阵。
二更时,江面上突然起风,浪高数尺,拍打着船舷,啪啪作响。少冲睡梦中惊醒,浑身凉飕飕的。透窗看出去,灰蒙蒙的一片,江风掠过岸上的树林,呜呜有声
荆湖夜雨(原稿) 第096章 临界(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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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浪花里一条小船,疾如飞箭,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大船。少冲疑是强盗,转念又一想:洞庭水寨就是强盗头子,谁还敢对他们下手?恰此时,有人扯着嗓子喊:“有强盗!有强盗!”喊声一出,锣声又响,众人纷纷涌出船舱去看热闹,小船见势不妙,掉转船头逃之夭夭。
众人见状都觉得失望,纷纷鼓噪,一时热闹非凡。忽又有人大叫:“打水鬼,快打水鬼!那里有个水鬼。嘢,还是个女鬼。”四五个壮汉手持长竹竿飞奔而来。又有几个大汉“扑通!”跳入水中,张开一张渔网向“水鬼”包抄过去。众人正看的惊心,一灰发老者团团作揖,朗声笑道:“诸位,诸位,几个小毛贼想偷盗船上货物,多谢诸位帮衬,多谢了。各位请回舱去,若有个闪失,老汉可就对不起朋友啦。”他话说的客气,身边的几个壮汉却已凶神恶煞似地动手撵人了,众人无奈只得回舱去。
彼此又嚷了一阵子,各自睡去。
少冲挪到板壁边透过裂缝往外看,微弱的星光下,十几个精壮大汉手持利刃守在甲板上,片刻之间,拖上来一张湿淋淋的大网,网中蜷缩着个面容姣美的绿裙女子。女子已经是筋疲力竭,被众人拖上甲板后,软塌塌地躺着,任人摆布。此刻,一艘小船靠了过来,船头站着一个红脸大汉,洞庭水寨二当家鲁成。他的脚边放着一个**袋。
大船上放下了绳梯,鲁成冷笑一声,抓住麻袋口,双腿一弯曲,腾空而起,足足有三丈多高,巨石般“咚”地落在了货船甲板上,那小船已被他一脚蹬翻,两名侍从皆落水中。
鲁成的地位显然在灰发老者之上,他把麻袋往甲板上一扔,瓮声瓮气地说道:“娘的,接这单狗屁生意,折了几十个兄弟。真不知图的是什么。”灰发老者陪笑道:“您就别发牢骚了,跟拭剑堂做生意,哪能有我们赚的?”鲁成“嗯”了一声,闪眼之间忽然发现了少冲,喝了声:“哪儿有人窥探,捆起来。”少冲心惊胆寒,起身往外走,刚出船舱,便被一张渔网兜头罩住,顿时拖翻在地。
鲁成阴沉着脸问:“阁下是哪条道上的?”
少冲不言。红脸大汉道:“不过是个无名之辈,丢进江里喂鱼罢。”
少冲急中生智,叫道:“我乃拭剑堂邵大人的信使,谁敢动我?”鲁成愕然无语,灰发老者几步上前从少冲身上搜出书信,交到了鲁成手里。鲁成看了眼信封上的字迹,挥手示意将少冲放开,说道:“一场误会,请不要介意。”
少冲整了整衣裳,故作傲慢地说道:“派艘船送我过江,我有急事。”灰发老者冷笑道:“黑灯瞎火的,谁敢渡江?我送你一条船,你自己去罢。”说完又用嘲弄的语气问:“不知信使大人会划船吗?”众人轰然大笑。
夜晚划小船横渡长江,却是凶险无比,少冲自幼在水边长大,如何不懂这个道理?但他一心想脱身,也就顾不了那么许多了。讨了一条小船下了江,天黑风浪大,行出一里地,船便被风浪掀翻。少冲奋力向南岸泅渡,好容易进了江边芦苇荡,忽听得恶风不善,一根竹竿劈面打来,人在水中不比在岸上灵活,又恰逢此时游的筋疲力尽,躲闪不及,只能用脑门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竿。一时头昏眼花,双耳轰鸣。
还未等他缓过神来,第二竿又横扫过来,少冲心中甚恼,劈手抓住了竹竿,死命一拽,但听“哎哟”一声娇呼,一个少女扑入水中。
少冲一个猛子扎过去,抓住她的双脚就往水中拽。那少女不识水性,猛然落水已经乱了方寸,被少冲拽入水中狠灌了一肚子水。少冲拖着那少女爬上了船。她就昏头涨脑的趴在船舷上往外呕水,少冲解下腰带将她双手背在身后捆的结结实实。
折腾了半天,那少女才清醒过来,见自己双手被捆,一个男子光着上身在漂洗衣服,急忙出声警告道:“我是扬州孤梅山庄的红袖。你敢胡来,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少冲没有理会她,拧干衣裳,抖了抖穿在身上,说道:“红袖姑娘,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暗算我?若不是我水性好,此刻岂不是已经喂了鱼?”红袖听他谈吐并不粗鄙,惊问道:“你不是洞庭水寨的人?”少冲不由一阵苦笑:“我若被你打死,真是千古奇冤。”
红袖知道自己认错了人,扑哧一笑,红着脸道:“是我认错人了,我给你陪个不是,你放了我吧?”少冲道:“放你可以,但不许再生事。”红袖道:“我又不会水性,在这条船上,你不用怕我。”少冲想了一想便给她松了绑。红袖揉揉手腕,嘴角泛出一丝冷笑。少冲暗叫不好,慌忙往水里跳,哪还来的及?
一把泛着青光的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红袖的脸上绽开了一朵花儿。少冲急红了脸:“你,你怎能言而无信呢……”红袖嘻嘻一笑道:“夫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看样子你也读过书,怎么连这个也不懂?”少冲哑口无言
荆湖夜雨(原稿) 第097章 临界(2)(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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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098章 临界(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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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笑道:“我这个人其实是最讲道理的,帮我做件事我就放了你。”少冲闷哼一声道:“你有话就说,有……”后半句话没说出来,红袖的脸却已经红了,她冷着脸说道:“我有个同伴被洞庭水寨的人抓去了,他们防备的紧,我又不会水。你水性不错,若肯帮我去探探虚实,我就放了你。”少冲冷哼一声道:“去了是一死,不去也是一死,我何必要受你摆布?”说罢闭目不言。
红袖咬了咬嘴唇,收回了剑,面若冷霜地说道:“那你走吧。”
少冲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红袖,没想一不留神把话说僵了。红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回过头再说愿意帮忙,岂不是自讨没趣?
一阵乌云将星月遮住,江上凉风阵阵。两个人一个坐船头,一个坐船尾,都憋着气不说话。猛然,一里外的江面上火光冲天,惨叫声惊天动地。红袖见状,噙着泪水道:“冤家你总算是来了!”她拿起了船桨,想划船赶过去,却又丧气地丢了下来。少冲抢过船桨,划着船迎着起火而去。离着还有半里地。红袖在船头点燃一根火箭,“嗖”地一声飞上半空,一朵明亮的梅花在夜空中绽放,照得江面跟白昼一样。
落水之人猛然看见眼前有条小船,纷纷游过来。少冲大呼道:“往南游,那里水浅!”众人哪里肯听?手脚快的已经爬上船舷,少冲挥舞竹篙一阵乱打,都赶了下去。
正乱时,一个白衣少年拖着一个绿衣少女游了过来,红袖欣喜万端,先将绿衣少女接上船,又来拉白衣少年。少年缩回了手,笑道:“都挤上去,船非沉了不可。”红袖飞脚把少冲踹到了水里,伸手对白衣少年道:“这下船不会沉了。”少年忙扶稳少冲,苦笑道:“婢子无礼,兄台莫要见怪。”少冲也是哭笑不得。二人合力将船推入芦苇荡。红袖跳上岸将船拉上浅滩,少年抱起了绿衣少女也上了岸。少冲也想上岸,却被红袖拦住,笑道:“大侠,你帮人帮到底,划船去把他们引开吧。”
少年喝道:“红袖,不得无礼!兄台帮了我们大忙,你不说一个谢字,怎么还要赶人走?”红袖道:“不是我赶他。你问问他自己,是不是急着赶路呢?”说完就冷眼盯着少冲,少冲强压怒气,对那少年说道:“在下是有事在身,告辞了。”少年紧步走向前,拨开红袖,向少冲拱手致歉道:“在下孤梅山庄朱早,兄台厚意,容当后报。”少冲跟他通了姓名,推船下水,顺江而下
荆湖夜雨(原稿) 第099章 临界(4)(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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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00章 临界(5)(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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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01章 双劫(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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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武昌城里下了一场大雨。掌灯时,雨停了,风也停了,城里一片风清水冷。武昌城西有一座道观,名叫乌青观,雄踞山头称尊,俯瞰江河如带。苏清河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到观中住上几天,论道说法。少冲两次去见苏清河都被门房挡住。第三次去又被拦回,正在无计可施,却撞见了苏清河身边长随刘早。此人常到洪湖走动,少冲和他也算熟悉。
洪湖弟子近十万,旁系别枝想见苏清河一面绝非易事,若不打点好苏清河身边的人,让你等个一年半载也不稀奇。为早日见到苏清河,少不得不花些银子买通他,于是上前招呼。刘早原本是皱着眉头一脸忧色,见到少冲后,竟是双眼冒光。拉住他的手问寒问暖,得知少冲求见苏清河被堵,便道:“你这叫自讨没趣,若早来找我,何止于此?”少冲闻言大喜忙请刘早帮忙引荐
荆湖夜雨(原稿) 第102章 双劫(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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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早眉头微微一皱,说道:“掌门现在正在静修,谁也不会见的。你且耐下性子来,我保证只要掌门见客,第一个人就是你。”话说到这个份上,少冲也无可奈何。刘早勾着少冲的肩,笑道:“多日不见,我请你喝两杯去。”少冲哪有心思喝酒?但又不敢说不去,只得随他进了一间酒楼。刘早拍出一锭银子:“好酒好菜只管上。”少冲忙夺回了银子,道:“这顿饭我请。”刘早笑道:“区区一顿酒我还请得起,兄弟之间何分你我?”
少冲见他如此殷勤,料是有事求自己。果然,刘早叹了一声,一朵愁云飘上了脸。少冲见势就问:“刘兄似有难言之隐,可有小弟帮忙之处?”刘早叹道:“实不相瞒,兄弟最近弄了一批白货,本想转手换点银子使。谁知遇到双龙打架,没人敢出船。这要是砸在手里,只怕是要血本无归了。”
少冲闻言倒是一惊,没想到刘早敢在苏清河眼皮子底下做贩卖私盐的勾当。若在平日少冲是不会帮这个忙的,但今日他别无选择,于是拍着胸脯道:“刘兄只管放心,此事包在小弟身上了。”刘早大喜过望。
昔日,少冲曾帮赵丰捞过一个姓唐的船运商人,此人就住在武昌,每次路过洪湖必进城拜谢。见少冲登门求助,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派了自己的结义兄弟亲自押船。刘早了了一桩心事,立即着手安排见面事宜。但苏清河仍在闭关清修,少冲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入夜之后,大街上人迹寥寥,少冲好静,走走停停,消磨时光。忽见两个少女相互搀扶着与他擦肩而过,其中一人便是自己在江上遇见的红袖。她搀扶的那个少女,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少冲眉头一皱,尾随而去。二人钻进了一条小巷,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少冲正思退出,红袖手持长剑断了他的路。少冲道:“你不要误会,我并无恶意。”这时藏在墙角的绿衣女子惊问道:“红袖,你们认识么?”
红袖撤了剑道:“见过一面。”顿了一下又道:“上次救你出来,他也帮过忙。”绿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呻吟的声音大了些。少冲道:“这位姑娘伤的很重,不知道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地方。”
红袖冷笑道:“几个小蟊贼我们还能对付,多谢大侠美意。请自便吧。”少冲见她又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脸,心中又悔又火,转身正要走。猛听巷口有人叫嚷:“仔细地搜,她们有人受伤跑不远的!”二女闻言大惊。玉箫咬牙叫道:“欺人太甚,我跟他们拼了!”
强挣着去拔剑,伤口撕裂,疼的冷汗直淋。红袖扶住她埋怨道:“受了这么重的伤,还逞什么能?”豆大的汗珠布满了绿衣少女的额头,她抓着红袖的袖子道:“红袖姐,我一直拿你的强,其实……我心里,一直是把你当姐姐的。”红袖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宽慰她:“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我们一定能熬过去的。”说话时,眼中已经噙满了泪花。
少冲道:“还没到生死离别的时候,你们且藏好,我去杀掉他们。”红袖感激地点点头,少冲拔剑在手,甩开大步而去。很快,巷口就传来兵刃的激烈撞击声。杀声渐渐远去,四周只剩虫吟。
绿衣少女终于支撑不住,她瘫坐在地上,迸裂的伤口殷殷往外渗血。红袖啜泣道:“姓张的手这么黑,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绿衣少女苦笑道:“还遑论什么报仇?你我的性命如今都捏在一个无赖手里。万一……他卖了我们,红袖姐,烦劳你先杀了我……”红袖怔了一下,泪就下来了:“罢了,只要公子爷平安无事,你我死也无憾了。”绿衣少女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我敢打赌……他很快就会忘了我们……”
约一盏茶的工夫,少冲赶了回来,道:“全都打发了,姑娘的伤势这么重,我看还是找个郎中来瞧瞧吧。”红袖柔声说道:“郎中的医术未必就比我高明。此事与你无关,你走吧,免得连累了你。”少冲笑道:“在下并非什么英雄豪杰,若要我豁出性命救二位,怕也办不到。不过举手之劳就另当别论了。”红袖沉默起来,晶亮的眼睛深情地望着绿衣少女:“玉箫,他也是一片好意……”绿衣少女叹息了一声,终于低下了头。
少冲已经雇好了一条洪湖籍的客船,送二人上船后,又马不停蹄地请来郎中为玉箫治伤,诸般安顿停妥,这才回客栈等信
荆湖夜雨(原稿) 第103章 双劫(3)(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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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04章 双劫(4)(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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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05章 双劫(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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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一早,刘早喜滋滋地来找少冲,告诉他苏清河将要回小平山,让少冲雇条船跟在后面,他择机安排二人见面。少冲大喜,赶到江边正要升帆起锚,冷不防涌过来一群乞丐,嚷着要上船。船主解释船已被人包租,不搭散客,众丐不听依旧吵闹。
少冲正穷于应付,刘早过来说道:“洪湖座船丐帮兄弟只管上,酒肉管够,船钱分文不取。”众丐大喜推开少冲上了船。少冲大惑不解,刘早苦笑着解释道:“掌门刚跟赵九通拜了兄弟,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吧,其实我也烦这些要饭的。”
红袖、玉箫两个正在船头下棋,猛然得一阵大乱,十几个乞丐涌了过来。围着二人挤眉弄眼,口中污秽之言汩涌而出。二女羞愤难当,玉箫拔剑娇叱道:“你们找死。”挥剑便剁,交手只一合便被一个长老夺了剑去,众丐哈哈大笑。那长老便当着众人的面,将玉箫的剑折成两段扔进了江里。
玉箫羞愤道:“与其受这些腌臜货羞辱,莫若投江死了干净。”
众丐起哄道:“小娘子今日若不跳江死一回,就是狗娘养的。”红袖拔剑恫吓。七八个乞丐把头伸过来,拍着脏兮兮的脖颈道:“大娘子若不砍下俺的头颅,也是狗娘养的。”红袖自知不是丐帮长老的对手,忍辱不发。少冲赶忙上前陪笑劝退众丐,又将二人让进自己的私房好生安慰。二人恨少冲对丐帮软弱,将少冲堵在门外不让进。
江面上划来一只小船,刘早站在船头向少冲招手示意。
少冲于是隔着木门对二人说道:“我去去就回,看在我的面子上,万不要再跟这些粗人计较。”说了三遍,红袖才勉强应了一声。
少冲随刘早来到苏清河座船下,座船又高又大,宏丽而奢华。刘早向上喊话,于是探出一颗人头,仔细盘问刘早的姓名来历,刘早一一作答,神态异常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那人又问了少冲的来历,少冲也一一回答了。查问完那人缩头回去,少冲以为是去准备软梯,谁知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少冲心里窝着一团火:“我是头回来的生人,盘问盘问倒也罢了。你们天天都见面,为何也要这般盘问?吃饱了撑的吗。”刘早苦笑了一声,压着嗓子道:“莫发牢骚,这是掌门立下的规矩。”
这时,一个脸膛黑红,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壮汉探出头来,打量了少冲几眼,冷冷地问道:“你就是李少冲?”刘早低声提醒道:“这位是刘青烈师叔,脾气不好,万勿开罪他。”少冲整了整衣裳,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刘师叔的话,晚辈正是李少冲。”刘青烈见他低眉顺眼很是满意,招呼随从放下软梯来。
上船后,少冲又深施一礼,刘青烈冷哼一声道:“行啦,自家人少来这一套。掌门在正厅,你进去吧。”刘青烈说完径自去了。
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从厅中迎了出来,刘早又提醒:“这位是康青山师叔,山上的大总管。”少冲上前见礼。康青山拍拍少冲的肩,和蔼地说道:“掌门刚刚发了一通脾气,你答话时留着点神。”少冲心中惴惴不安。
转过几道屏风,来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一张紫檀木精雕山水屏风下,放着一把高高的太师椅,椅子上端坐一个中年人,白面微须的,若非双目蕴含的精光逼人不敢直视,倒像是个儒雅风流的文士。
少冲撩衣下拜,苏清河示意康青山挽起他,笑问道:“你就是李少冲?怎么看起来像个秀才?”少冲答道:“晚辈早年确实中过秀才。”苏清河颔首笑道:“还真是个秀才呐。洪湖弟子十万人,秀才可没有几个。弃文习武,快意江湖,也是人生一大乐事!我问你,愿意给我当个文书么?”
洪湖弟子十万,能给掌门做文书,那是多少人做梦都想的事。少冲万没想到苏清河会要自己给他当文书,一时怔在那里。
苏清河见他迟疑不答,便摆手笑道:“不着急,你回去想清楚再回我。现在你可以把邵玉清的信给我了。”少冲闻言错愕失色,自己带信来见苏清河,跟谁也没提起,苏清河是如何知道的?当下也不敢多想,忙将信笺奉上。
苏清河拆开看过,眉头竟是一皱。问:“邵玉清让你带什么话了吗?”少冲道:“邵大人请掌门移驾洪湖,说洪湖之事非掌门亲自出面不能化解。”苏清河点头,忽问少冲:“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吗?”不容少冲拒绝便将信丢了过来。
少冲心中突突乱跳,只恐邵玉清说了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捡起信来一看,额头上都冒出冷汗来:这是一张白纸,并无一个字。检查那信封确实是邵玉清交给自己的。少冲慌了手脚,只道是不小心被人掉了包,急的泪也流汗也下。苏清河笑道:“你不必紧张,这封信本来就没有一个字。事关洪湖派兴衰荣辱,我这就赶过去,这次我就不留你吃饭啦。”
少冲的心里荡起了一股春风,对苏清河的敬仰之情油然而生。
回到自己的船上,少冲只觉得空落无人,仔细一想,不觉心惊:那十几个丐帮弟子竟踪迹不见!少冲叫声不好,忙来寻红袖、玉箫。见二人平安无事这才放心。于是向船主打听丐帮弟子的下落,船主皱着眉头道:“不知怎么的,一干人突然抢了我的小船往江北去了。”
少冲得知是丐帮弟子有事自己走了,便也不放在心上,对船主说道:“他们打坏的、拿走的东西记在我的账上,我照价赔给你。”
荆湖夜雨(原稿) 第106章 救人(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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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嘉鱼县,少冲护送红袖、玉箫二人下船,欲送二人进城,却被红袖婉拒了,见二人此时还对自己心存戒心,少冲也觉无奈,便赠了二人一些银两自回江边,谁知只耽误这片刻工夫,他雇的那条船竟不见了。此时渡口只有一条小船,一个汉子正在刷洗船舱。
少冲丢过去一块银子道:“劳烦出回船,我有急事。”汉子捡起银子掂了掂,又丢了回来,少冲惊道:“你嫌少?!”汉子笑道:“上面有话,三天内任何人不得渡客到洪湖,违令者投江喂鱼。兄弟,你这银子我无福消受啊。”少冲摸出一锭大银丢过去,道:“这船我买了。”汉子一掂这银子,知道这笔买卖不亏,便笑道:“好,船归你了。江上风大浪大,多加小心。”
船到江心,累的双臂酸麻,少冲正想歇一口气,忽有一条大船气势汹汹追了过来。少冲心中暗暗叫苦。大船渐近,船上站的人清晰可见,有一人朝少冲挥起手来。定睛一看,少冲放下心来,此人名叫龙彪,洪湖县头等的光棍,靠贩私盐为生。跟赵丰熟悉,少冲跟他也算是认识。
龙彪的身后站着两个青衣道士,一直冷着脸,似乎在监视龙彪。顺着龙彪抛下的软梯爬上船头,一个道士拦住了少冲,喝问道:“你是什么人?哪来的船。”龙彪陪笑道:“道长不要误会,是自己人。昨日过江去向周帮主借人,误了时辰,只好一个人回来。”少冲含混地点点头,两个道士没有深究。龙彪勾着少冲的肩道:“九哥一定还没吃饭,来来来,咱们一起喝一杯。”与少冲一起进了内舱。
少冲低声问:“他俩什么人?是谁下的封江令?”龙彪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是崆峒派弟子,奉命来监视我的。封江令是五大盟主下的。”少冲惊问道:“五大盟主竟到了洪湖?所为何来?”龙彪道:“江湖上有个叫张默山的人,你听说过吧。”少冲点头。
张默山是江湖上新近崛起的一个传奇人物,相传是“隐外三仙”的亲传弟子。隐外三仙占据中原十绝前三位已有二十余年,德高望重,名满天下。武林五大盟主与三人非亲即故,交情非同一般。张默山有这份人脉,一脚踏入江湖便是声名鹊起。
龙彪叹了口气道:“要说这世道就是这么不公,那张默山出道江湖才几天?做过什么大事?可人家就能拿着五大盟主的令旗在江湖上呼风唤雨。他说蒙古密使和朝廷奸党在洪湖密议南下侵宋之事。这是什么屁话!蒙古人勾结朝廷败类策划阴谋会到洪湖来密会?这话说出去村夫村妇也不信,可就是有那么多的人跟在他屁股后面往这跑!”
龙彪喝了口酒继续说道:“据说拭剑堂的一位郡主潜伏在洪湖,探知了此事。张默山想抓她出来审问。八大门派齐集洪湖,挖地三尺在找那位郡主。郡主是何等的身份?又是拭剑堂的人,去招惹她,岂非活得腻歪了?人都不是傻子,出力不讨好的事谁去干?这不连我这等虾兵蟹将也抓来当差啦,还要派人看着,唉,苦啊……”
不知为何,听了龙彪这番话少冲心中忽隐隐不安起来。忙别过龙彪赶回洪湖,路过城东护城河时,两个戴斗笠的汉子从树荫下迎上来,说道:“邵大人有请。”说罢不由分说将少冲推上了一辆马车
荆湖夜雨(原稿) 第107章 救人(2)(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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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08章 救人(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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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的工夫后,少冲发现自己身处一座香烟缭绕的大堂内。香案上供着一副画像,画中人身穿金甲,面相宽厚,正是那位手握一杆盘龙棍打得天下三百军州皆姓赵的太祖皇帝赵匡胤。邵玉清紫袍玉带,跪在堂前默默祷告。
两名侍从抬过来一副案几,案上一副笔墨、两张白纸和一碗清水。
邵玉清朝画像拜了几拜站起身来,说道:“去年腊月二十三,我在洪湖闲云阁诱捕了梨花会的白无瑕,本意是拿她做筹码跟梨花会谈笔买卖。有些人认为有机可趁,要拿此事来整肃我。消息走漏后,蒙古人又误认为我们跟梨花会瓜葛不清,于是他们的一群走狗便啸聚洪湖,替主子打探真相。于是乎一件小事,越闹越大,竟至不可收拾。”
邵玉清转过身来,用嘲弄的语气说道:“庄天应被蒙古人收买,你的小娇妻和岳丈则是拭剑堂的人,她下嫁于你就是为了查明闲云阁的真相,雷显声是她赶走的,张二力也被她秘密绑架了。”
少冲半响无言,他可以接受庄天应被蒙古人收买做了密探,但他不能接受自己最疼爱的妻子竟然是拭剑堂的密探,她下嫁自己只是为了利用自己查案。少冲想驳斥邵玉清说的都是谎言,但当他目光与邵玉清对视时,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好啦,没时间伤心难过了,洪湖派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为今之计,只有你我联起手来,才能化解这场灾难。”
少冲道:“在下位卑言轻,大人未免高看了。说到联手大人为何不与掌门师叔联手?”邵玉清呵呵一笑道:“苏掌门的为人,你不清楚,邵某可清楚的很,我与他是相处不来的。”
少冲叹了口气道:“那你要我怎么做?”
邵玉清提笔塞给少冲:“我说你写,要一字不差。洪湖人李少冲,辛丑年七月二十三日丑时三刻生。伏拜皇帝陛下:誓死效忠大皇帝陛下,祸福同当,生死不弃。有违此誓神鬼共弃。”少冲只写了一半就放下了笔:“我已拜入洪湖派,岂可再投他门?”邵玉清道:“拭剑堂是圣天子的佩剑,大宋的官署,不是什么江湖门派。入拭剑堂不会辱没你的。”顿了一下,又公然威胁道:“你知道太多的秘密,两条路随你选,入我堂来,被我灭口,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少冲被他说的心乱如麻,提笔把剩下的誓词写完,邵玉清抓着他的手在上面按了个手印,将誓词交给侍从收存,欢喜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拭剑堂的人了,我堂撒在外面的差办分为三类:一类隐伏在各级军政官署中,称做‘红子’。一类隐伏在各大门派和外国,人称‘黑子’。红子、黑子归属特定的监卫,有职有权。还有一类我们称之为‘闲子’,无实际职掌,隐蔽待机而已。你是做红子还是做黑子?”
少冲道:“我只做闲子,否则宁可一死。”邵玉清被他噎的半晌无声,许久才点头应允:“一个月后你可以转为闲子,不过现在你还得做几天黑子。”少冲只得让一步,说道:“请大人吩咐。”邵玉清道:“你把谢丽华平安护送出洪湖。”
荆湖夜雨(原稿) 第109章 救人(4)(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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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10章 救人(5)(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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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11章 解套(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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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河先少冲一日进的洪湖城,他先是诱捕了肖天海,继而又驱散了聚集在城中的穆英弟子。少冲入堂见礼已毕,说道:“晚辈有事想单独禀报掌门。”众人退下,少冲见刘青烈仍在一旁,仍旧不说,刘青烈瞪了少冲一眼恨恨而去。
苏清河笑道:“你现在可以说了。”
少冲道:“庄天应离开快活林后被蒙古人秘密逮捕,他熬刑不过已经变节投靠了蒙古人。此次他回洪湖就是受蒙古人指使来刺探洪湖派的虚实。”苏清河冷笑道:“这是邵玉清告诉你的?你就相信了?”少冲道:“是真是假,想必掌门心中早有决断。”
苏清河道:“晓霞待你不薄,你忍心让她下半辈子守寡么?”少冲道:“事关道义,她是不会怪我的。”顿了下又道:“倘若师姐不肯谅解,我以死谢罪罢了。”苏清河点点头,道:“穆师兄总算是没看错你,我答应你严惩庄天应。说罢,还有什么事?”
少冲道:“请掌门放谢丽华一马。”苏清河道:“你如今已知道她的身份,为何还要跟她搅在一起?江湖各派云集洪湖,放走了她岂非要与天下人为敌?”
少冲辩道:“谢丽华是当今谢太后的内侄,她若在洪湖有所闪失,谢太后定会迁怒下来。洪湖派复兴在望,八大门派早视我为眼中钉。纵然把她交给张默山,也难消各派对我的敌视。与其两头为难,不如借此与拭剑堂修好。晚辈斗胆请命护送谢丽华离开洪湖,若不幸被人识破,晚辈自行了断,绝不连累到洪湖派。”
苏清河听完,久久沉默不言,终于一声未吭出门而去。少冲正愕然诧异,忽见桌案上放着一块玉质令牌。他心里陡然明白过来,苏清河是默准自己所请了。
谢丽华被关入洪湖县大牢后,谢水清秘密将她营救出来。谢水清和谢丽华一样都是拭剑堂的干办,所谓父女关系也是假的。这些天二人一直隐伏在城西的一处小院。少冲拿到苏清河的令牌后,在邵玉清的指引下来到小院。
多日不见,谢丽华的容颜并无多少改变,谢水清重新梳妆了一番,倒像是年轻了十岁。彼此见面都添了许多尴尬。少冲深吸了一口气,拿出两套道袍说道:“烦请二位扮成洪湖弟子,我送你们出去。”又见谢水清呵护着谢丽华,妒意暗生,说道:“洪湖弟子不留胡须,谢大人还是把胡子剃掉吧。”
谢水清笑道:“只要能送丽华出去,不要说剃掉胡子,就是刺瞎一只眼。我也做的来。”少冲淡淡地说道:“若真是弄成独眼龙,一定不会惹人注意。”谢水清把脸一冷,森然说道:“这有何难。”单指用力,硬生生地抠出了左眼珠。
谢丽华流着泪埋怨谢水清太鲁莽,谢水清忍着剧痛,大笑道:“只要你能平安脱险,瞎一只眼值得很呐!”
少冲雇了一辆马车带着二人出城,行了三五里弃车步行,又向东行了二里地,到了一处丐帮弟子把守的关口,关卡内竖一根木桩,上面挂着一只铜锣,一个小乞丐手持棒槌就守在铜锣前,随时准备敲锣报警。少冲走上前去,取出令牌道:“洪湖派弟子,有事公干。”
丐帮当家人冷笑道:“胡说,洪湖派在西,你为何往东?定是奸细,快敲锣报警!”谢水清闻言色变。少冲也学着他的腔调道:“丐帮在南,为何你在洪湖?定然也是奸细。”丐帮当家人哈哈笑道:“开个玩笑,兄弟不要见怪。请。”
谢水清暗暗松了口气,心中颇有些惭愧,丐帮弟子原来是在诈自己,若不是少冲沉得住气,还真露出了马脚。
走了三里地又是一关。守关的是洪湖派荣清泉,他查看了令牌,又看了看谢水清和谢丽华,问道:“他们不是洪湖派弟子吧?”少冲笑道:“无名小辈,师叔自然不认得。”荣清泉将那块令牌在手中把玩了一圈,丢还给少冲:“我这关好过,前面是紫阳宫的关口,杨秀可是个精明人。”少冲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拱手谢过。
杨秀把守的关口是一座小木桥,见了少冲,倒还认得,拉了两句闲话。少冲道:“我的一位同门受了重伤,刘师叔命我送他去鄂州求杜神医医治。”杨秀看了眼谢水清道:“既是外伤何不去求点苍派的一飞道长,他就在洪湖啊。”少冲面露难色道:“姑娘有所不知,一飞道长与刘师叔有些不合,故此……”
杨秀笑道:“我也粗通医术,可否让我看看。”说着就走到了谢水清身边,少冲心中暗笑:“若然是个精细的人,幸好谢水清是真伤,否则真让她看出破绽来。”杨秀仔细查看了谢水清的伤口,说道:“伤的好重,我这点道行怕是帮不了他,不敢耽误你们了。”少冲心里放下一块石头。
又走了三里地,不见有人跟踪,三人都松了口气。此时晨曦初露,朝霞满天。少冲的心中却是异常沉重,明知谢丽华是在利用自己,但猝然分别心里仍是十分不忍。谢水清脱下道袍,忽然拔出了长剑。少冲沉静地问道:“你以为我会出卖你们?”
谢水清冷笑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谢丽华张开双臂拦在少冲面前,说道:“我不许你伤害他。”谢水清冷笑一声道:“杨秀已经识破了你我的身份。她是怕误伤李少冲才没有动手,留着他我们谁也回不了临安。”
谢丽华冷着脸道:“我说放了他。”谢水清恨恨地瞪了少冲一眼,还剑归鞘。谢丽华慢慢地转过身来,少冲正期待着她能说些什么,忽觉脑后恶风袭来,双眼朦胧中看到谢丽华一步三回去投东而去。
少冲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穆府,床边守护的是小平山弟子。荣清泉代苏清河来探视少冲,告诉少冲苏清河已决定把洪湖产业交给赵丰、常规打理,而带少冲和穆晓霞回小平山。少冲闻言愕然无语。
荣清泉笑道:“晓霞青春年少,掌门有意将她嫁与你为妻。你难道还嫌弃她不成?”少冲摇头道:“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弟子百死难报。我只是怕晓霞嫌弃我……”
荣清泉哼了一声道:“你如今是洪湖派的大功臣,掌门也要重用你,她有什么好嫌弃你的?再说她嫌不嫌弃你,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吗?”少冲这才露出一丝喜色
荆湖夜雨(原稿) 第112章 解套(2)(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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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13章 解套(3)(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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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14章 解套(4)(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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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15章 解套(5)(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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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16章 东风(1)(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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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17章 东风(2)(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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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18章 东风(3)(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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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19章 东风(4)(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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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20章 东风(5)(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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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21章 破浪(1)(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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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22章 破浪(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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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身体稍愈就来见苏清河,苏清河扶他坐下跟他对面说话,刚说两句话,刘青烈忽然兴冲冲地闯进来,说道:“肖天海终于肯认了,他果然是个幽冥鬼子。”苏清河笑道:“清泉用遍十八般酷刑,他都不肯招,你用的什么办法?”刘青烈笑道:“掌门不知,这个肖天海竟然是个孝子,一听说我要到乡下把他老娘请来,他立刻就认了。”
少冲苦笑着问道:“不是说幽冥教无父无母的吗?”
刘青烈不屑地哼了一声:“人无父无母难道从石头缝蹦出来的吗?”苏清河却笑着对少冲说道:“肖天海是为一己之私,才投靠的幽冥邪教,与那些地道的幽冥教徒还是有所区别的,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嘛。”少冲默然无言。
穆英的灵堂内,穆晓霞、赵丰等人披麻戴孝跪在一旁垂泪,少冲念及往事顿时泪流满面,放声痛哭起来。苏清河一行也行了礼。礼毕,苏清河把衣袖一甩喝了声:“带肖天海。”众人起身分列两旁,灵堂霎时变成了公堂。
肖天海五花大绑地被推了进来,脸色苍白,脚步虚空,站在那一言不发。
刘青烈喝道:“见了掌门,为何不跪?”强行按着他下跪,苏清河道:“肖天海,你虽投在穆师兄门下,却从未在小平山祖师爷面前磕过头。你不认我这个掌门我也不怪你。”肖天海睁开眼,冷哼一声,神情甚是倨傲。
“可你欺师灭祖我却不能不管!”苏清河拍案吼道。肖天海打了一个激灵,仍咬牙硬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早说过师父之死与我无关。”苏清河嘿嘿冷笑:“本座会让你死的明明白白。叫月儿。”
月儿一身素白走上灵堂,陡然见了肖天海,猛扑过去连抓带咬,肖天海避让不及,脸上赫然添了几道血痕。众人强行拉开月儿。苏清河抚慰了两句,道:“你把四月初三晚上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可不能乱说啊。”
月儿半晌才止住气,说道:“那日晚饭后我和九儿打了一架,他吃了亏就叫他兄弟一起打我,我斗不过他哥俩呀。只好躲进了老爷的书柜里。”苏清河打断她的话:“穆府这么大,你为何要躲进书柜里呀?”月儿答道:“府里只有老爷书房他俩不敢进。”苏清河点点头,示意月儿继续说下去。
“我藏进去一盏茶的工夫。老爷和这个禽兽就一边吵一边推门进来,老爷非常生气,拍着桌子说:‘我说不能就是不能!’这个禽兽也拍着桌子说:‘你不答应,我让你穆府上下鸡犬不宁。’老爷气的直咳嗽,这时候门外有人问:‘再不动手,人就走了。’这禽兽就威逼老爷说:‘我最后问你一句,人你拿是不拿?’接着老爷就一声惨叫。
“我从柜缝里看见老爷躺在血窝里,挣了几下就不动了。这禽兽出门去说是姑爷和九嫂子合谋杀了老爷,然后府里就乱起来,我趁机从柜子里溜了出来,把这事告诉了小姐,小姐听完后就傻了,她叮嘱我千万不能乱说出去,要等掌门来为我们做主……”
月儿说到这,呜呜咽咽泣不成声。少冲跳起来,揪住肖天海当面便是几拳,打的肖天海鼻血长流。肖天海丝毫不避只是大笑
荆湖夜雨(原稿) 第123章 破浪(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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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门外有人喊:“小姐昏过去了。”原来穆晓霞听闻穆英惨死经过,支持不住昏死过去。众人七手八脚将她抬下去救治。肖天海冷笑道:“苏清河,你指使一个孩童来诬陷我,我不服,我不服!”苏清河冷笑道:“童言无忌,才能句句是真。素日你说大宋朝将完,你要投奔北国去,趋利避害嘛也是人之常情。但你不该违背道义勾结幽冥教,更不该欺师灭祖!是非黑白、忠孝仁义你都忘了吗?”
肖天海冷笑道:“休要跟我说什么是非黑白、忠孝仁义,胜者为王败者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苏清河霍地起身,指着肖天海的鼻子大骂道:“欺师灭祖,勾结邪教,苏某还杀不得你吗?”回身问少冲:“依本派门规,肖天海该如何处置?”
少冲道:“欺师灭祖者,死罪;勾结邪教者,死罪;两罪并罚,当刑杖而死。”苏清河喝道:“那你还等什么?”少冲愤然而起。刘青烈喝了一声:“准备行刑!”左右搬过来一个条凳,把肖天海紧紧地按倒在凳子上。
肖天海大叫:“可怜洪湖十万弟子将死无葬身之地啦!”刘青烈大怒,喝令少冲:“打!”少冲操起大棒便捶,肖天海回头冷笑:“李少冲,你打死了我,穆英的家产和女儿也不是你的,哈哈……”
刘青烈见少冲手软无力,遂夺了他的棒往死里狠打。只七八棒,肖天海便七窍往外渗血,臀部血肉模糊,声音低沉难辨。二十棒后肖天海已经昏迷,打了五十棒,终于将他结果。刘青烈气喘吁吁丢了棒子,掣出匕首割了肖天海脑袋,血淋淋地摆在了穆英灵位前。
苏清河领众人祭拜,礼毕,苏清河接过敬香插在香炉中,眼看着肖天海的头颅口鼻流血、面目狰狞,不由地冷笑了一声。不想那头颅突然双目睁开,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苏清河顿时魂飞魄散,哎哟一声惨叫,身子往后栽倒。众人忙急救起来询问缘由。苏清河定了定神,指着肖天海的头颅道:“念他曾是洪湖弟子,给他一副棺材,找块地方埋了。”
刘青烈捧上一碗热茶,苏清河揭开碗盖吹了一口,猛然手一抖,茶碗“啪”地跌碎在地上,刘青烈闪身过来问道:“怎么啦?掌门?”苏清河怒斥道:“为何消遣我?茶水怎么是血红色的?”刘青烈仔细看了地上的残茶,心中顿生疑惑:黄橙橙的茶水,哪来什么血红色?遂安慰道:“掌门日夜操劳,早点歇着吧。”苏清河此刻也静下心来,望着打碎的茶碗叹了口气道:“你们也累了,都早点歇着吧。”
众人都依言退去,唯有刘青烈没走,屋中人尽,刘青烈悄悄问苏清河道:“想是肖天海的阴魂觉得委屈在这捣鬼,要不请几个和尚来做场法事?”苏清河冷笑道:“糊涂,我道家的事怎能要他佛家来管?区区一个肖天海能奈我何?”
刘青烈咧嘴笑了笑,又禀道:“有一件棘手的事情请掌门示下:孤梅山庄的两个婢女被丐帮追杀,阮师弟在嘉鱼撞见,就带到了洪湖,该如何处置?”苏清河哼了一声道:“人都已经拿了,还回我做什么?”刘青烈赔笑道:“她们带着一个卷筒,据说里面装着一幅藏宝图。”苏清河冷笑道:“你们都见到啦?”刘青烈摇摇头,道:“卷筒上装着机关,没有密钥,强行开启的话,里面的东西便毁了,所以还没有打开。掌门您看要不要……”
苏清河道:“以朱子虚的精明,岂会把一副藏宝图交给两个婢女保管。你们就不要费这个神了。”刘青烈道:“这两人可不是一般的奴婢。”苏清河不以为然道:“有什么不一般的?不过是两个得宠些的玩物嘛,年老色衰时,一样要去洗衣刷桶的。朱早要是有情有义,岂能丢下她们让你们抓?”刘青烈小心问道:“那朱早那边如何回复?”苏清河顿了顿,道:“让李少冲去办这件事。”
荆湖夜雨(原稿) 第124章 破浪(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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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来探视穆晓霞,月儿张开双臂拦在门口不让进。少冲摸抚着她的小脑袋问道:“小鬼,你拦着我做甚?”月儿恶狠狠地推开少冲的手,气鼓鼓地问:“老爷生前待你如何?姑娘又待你如何?”少冲被呛的脸皮发红,勉强笑问道:“谁得罪你啦,说话这么凶呢?”月儿气的浑身发抖:“老爷真瞎了眼,养了你这个白眼狼。”说完便咣地关了院门。
少冲闻言揪然变色,呆立在那半晌无言。庄天应因通敌之嫌,被少冲举报后,已被苏清河按家法打入大牢,本来洪湖弟子通敌者按律当死,苏清河却网开一面只判他圈禁二十年。
“呵呵,好大的脾气呀。”身后传来了一声笑,少冲忙转身,却见刘青烈在两个随从的陪同下走了过来。少冲弯腰见礼,刘青烈叹道:“虽说脾气坏了些,却也难能可贵。只苦了你做了好事却被人误解。”少冲不觉摇头苦笑了一声,刘青烈话锋一转又道:“清者自清嘛,总有她明白的那一天。眼下有件要紧的事要你去办。”少冲恭恭敬敬说道:“请师叔吩咐。”
刘青烈哈哈一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孤梅山庄的两个侍女被仇家追杀,因在洪湖地盘上,所以就被你阮师叔接了过来。掌门要你护送她们回扬州去。”少冲闻言暗惊道:“这莫不是红袖、玉箫两位姑娘?”
刘青烈见他沉吟不决,遂笑道:“不要相信那些传言,朱子虚是人不是魔。这里面本也没什么误会,你去不会有事的。”说完将一封书信交到少冲手里,又叮嘱道:“办完事后,你不要忙着回来。八月十五日黄山论剑,届时江湖上少年英杰会齐聚黄山光明顶,掌门也会过去,你也跟着去长长见识。”少冲闻言大喜
荆湖夜雨(原稿) 第125章 破浪(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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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玉箫自那日与少冲在嘉鱼分别后,几经辗转最后落入洪湖派手中,二人此刻正被软禁在城西的一座深宅里。
少冲来访时,恰逢玉箫在跟送茶的丫鬟发脾气,陡然见了少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能想到的难听话一股脑向少冲泼来。少冲早已做好了挨骂的准备,至始至终都笑嘻嘻的。玉箫骂累了,坐在椅子上呼呼喘气。少冲捧过一杯茶道:“姑娘润润嗓子,歇足了气再骂。”玉箫回嗔作喜,扑哧一笑,盘膝坐在椅子上,对少冲说:“你这个人脸皮够厚,却不够聪明。别人都躲了,你为何凑上来讨骂?”
少冲恳切地说:“我有罪,当日在嘉鱼若是劝二位不要下船,姑娘就不会有这顿气了,该骂我的,我自己来领受。”玉箫把这话咂摸了一番,冷笑道:“休把自己说成跟圣人似的。穆老英雄不在了,在苏清河那讨饭吃不易吧?”红袖闻言忙道:“公子诚心来给你赔不是,你扯这么远做什么?”又对少冲说道,“玉箫她脾气不好,又有伤在身,公子多担待。”
玉箫冷笑了一声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三岁小儿也能看得出是怎么回事?他苏某人要真是个正人君子就不会把你玩软禁在这了。”气氛显得有些尴尬,少冲正容说道:“这几日洪湖地界并不太平,玉箫姑娘有伤在身,只怕打扰了养伤,所以才出此下策。不妥之处,在下给姑娘赔罪了。”说完深深施了一礼。
玉箫咕哝了一句:“刚刚才说两句人话,现在又是谎话连篇了。”红袖忍不住打断玉箫的牢骚,说道:“多谢贵派这些天的关照,玉箫伤势已愈,不知贵派几时能放我们回扬州?”少冲答道:“二位来洪湖,是洪湖派的荣幸,敝派上下都希望二位能多住几日,不过两位若无心留恋,敝派随时恭送二位回山庄。”
红袖略感有些意外,与玉箫对了个眼色,答道:“送就不必了,还怕我们不认识回去的路吗?”少冲赔笑道:“在下绝无此意。此去扬州山高水远,二位千金之躯,多有不便之处。在下愿鞍马前后以赎前番过失,请二位姑娘成全。”红袖愕然一惊道:“你要送我们回扬州……”玉箫忙打断她的话道:“人家一番好意,姐姐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红袖沉默许久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荆湖夜雨(原稿) 第126章 惊风(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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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玉箫见少冲武功低微,举止俗气,言语间多有轻慢,不过终究是少年心性,不知不觉间心中芥蒂全无,日益熟识起来。这一日,三人走在一处大山中,峰峦叠翠,奇峰怪石,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恰值酷夏,骄阳似火,一路行来人人汗流浃背,闷喘不过气来。
少冲让二女留在树荫下休息,自己到山涧中去取泉水,在回来的路上,迎面撞见一个身壮如铁、面黑如炭、唇肥口阔的赤脚僧人,项下挂着一串黑铁骷髅铸成的念珠,正走的热气腾腾,忽见了少冲手中的水壶,劈手夺过来,仰着脖子猛灌一通,又把剩余的水浇在头上,打了个哈哈将空壶丢还少冲,迈步仍向前走。
少冲被他弄的目瞪口呆,又见他面相凶恶一时没敢招惹,那僧人突然转身来丢过一锭银子,道:“算做水钱吧。”说罢仍往前走。玉箫在树下见着少冲的水被抢,又见他不敢吭声,骂了句“真窝囊”,一路冲下山道挡住了僧人的去路。原本离得远,她并不觉得这僧人怎样,待到眼前才觉得这僧人面相凶恶、壮如铁塔,心里有些发毛,一时低头不敢说话。
赤脚僧忽见一个美妙女子拦住了去路,双眼顿时放光,和蔼地问道:“小妹妹你挡我路做什么?”玉箫被他这目光一逼,心中凛然一惊,忙垂首退到了路边。赤脚僧哈哈一笑,扬长而去。玉箫觉得心中委屈,一股无名火腾地升起,回头看见少冲责骂道:“叫你去打个水,怎让猪给舔了壶?”
那僧人走出不过三五步远,闻听这话留住了脚,沉声问道:“姑娘是在骂和尚吗?”玉箫冷哼一声道:“是又怎样?谁让你喝我的水?”手中长剑陡然出鞘,一抹寒光朝赤脚僧脖颈缠去,正是孤梅山庄独门绝技“听音剑法”。
赤脚僧一缩头,堪堪避开这一剑,脚尖一挑,一枚石子跳跃起来,正中玉箫的手腕,玉箫但觉半身僵麻,手脚再也动弹不得。赤脚僧一把搂住玉箫的细腰,在她脸蛋上狠亲了一口,道:“小**,你可知道我是谁?”玉箫羞愤难当,怒斥道:“我管你是谁!你胆敢放肆,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红袖倒是有些见识,她一眼认出这僧人正是臭名昭著的黑铁佛,传言此人平生以人肉为食,以人血解渴。且他从不烹饪烤熟吃熟食,抓到人一概生撕活剥趁热吃。他平生最爱的食物名叫“活心跳”。做法是把人抓来,先恐吓他,让他的心因恐惧而突突乱跳,此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开人的胸膛,攫取人心。彼时人心尚怦怦乱跳。
红袖哭丧着脸哀求道:“大师莫要为难她,她虽糊涂却并非恶人。”黑铁佛闻言,丢开了玉箫,忽一转身到了红袖面前,一把扯开她的衣领,望着白玉般的脖颈一时馋的直流口水。红袖吓得浑身发软,大气也出不来一口。
黑铁佛举手便制住了二人,少冲自知武功不及他万一。于是躬身施礼道:“二位姑娘是孤梅山庄朱庄主座下弟子,请大师莫伤了和气。”
“和气?”黑铁佛嘿然一声冷笑,“我跟朱子虚曾有八拜之交,吃他几个姬妾伤不了和气的。”黑铁佛用糙如铁棒的手指在红袖的脸上划拉了一阵,忽然张开大嘴往红袖耳朵咬来,红袖尖声大叫起来。少冲见劝阻已无用,便拔剑刺来。
黑铁佛弹指击飞了少冲手中长剑,右手食指微微弯曲指向了少冲眉心。“嘶”地一声疾响,一物迎着少才脸颊破空而来。少冲悚然而惊,想躲已经来不及。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一条身影鬼魅般地站在了少冲面前,手中的拂尘幻化成一张千丝织成的网一样,轻轻地兜住了一枚小钢珠。少冲平安无事,赤脚僧的脸却阴沉的可怕。
出手救少冲的是一个布衣道姑,年龄在五旬开外,花白头发,面容慈祥。红袖、玉箫二人见状喜极而泣,呼喊道:“余师伯救命!”赤脚僧丢开红袖,道:“原来是余真人,这么说今日非以死相搏不能脱身了。”道姑摇头叹道:“癞狗总难改得了吃屎,我再放过你,上天也不容了。”黑铁佛没做任何辩解,只是默默地解下了脖颈上的黑铁念珠,揭开扣环,一抖,嘶嘶有声,竟变成一根铁鞭。
黑铁佛围着道姑游走了好几圈,手中的铁鞭“呜”“呜”地挥动着,似乎随时都能以雷霆万钧之势绞杀身材娇小的灰发道姑。少冲开始变的焦灼不安,这个灰发道姑姓甚名谁?为何要救自己?跟黑铁佛有何怨仇,为何一见面就要生死相搏?
红袖拍了少冲一把,安慰他道:“余师伯名列中原十绝,一定能赢的。再说,十年前,余师伯曾经胜过他。”
少冲心中一震,原来这位道姑就是名满天下的紫阳宫掌门余百花!余百花名列中原十绝第六位,她所创的紫阳剑法早已名扬天下,有她在此,自己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少冲心情大好,但只看了一眼黑铁佛,心不由地又悬了起来,黑铁佛不光面相怪异,武功路数也十分诡吊。十年前能胜过他,此刻还能应付的来吗?
荆湖夜雨(原稿) 第127章 惊风(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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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黑铁佛已绕着余百花游走了七八圈,但仍不敢轻举妄动。反观余百花,身材虽娇小,威严却如嵩岳,凛然不可侵犯。走了十八圈,黑铁佛突然颂了声佛号,立住身形,余百花一横拂尘。二人一言不发,斗在一处。
少冲看得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二人的招式,勉强看了一阵已是头疼欲裂,一阵阵的恶心。二人斗了盏茶功夫,黑铁佛蓦然一吼,一串铁念珠陡然间散开,几十颗铁珠子,编织成一道严密的网,直奔余百花而去。
少冲看的心惊,有心出声示警,却是张不开嘴。眼见那几十颗铁珠子编织的网就要罩住余百花,蓦然间,一道白光蓦然出手,直奔黑铁佛而去。但见火星四溅,叮叮叮一阵乱响之后,黑铁佛的九十六颗铁珠尽数被打落。
原来紧要之际,余百花把手中拂尘当做暗器射向黑铁佛,趁势拔出背上长剑,舞起一张剑网,化解了黑铁佛的致命一击。而自己的拂尘则被黑铁佛拿住。二人身形立着不动。少冲一时倒无法判断谁胜谁负。
余百花笑道:“到底让你练成了骷髅鞭,可喜可贺啊。”黑铁佛摇了摇头,叹道:“可惜仍胜不了你的紫阳剑法。”少冲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暗道:“传言她剑法已达化境,确实不虚啊。这黑铁佛能和她打成平手,也是了得。”
黑铁佛哼了一声,道:“既然胜不了你,这两个人就归你了。”说完话转身就要走,这一回头,蓦然心惊:一个面黄如金、瘦如骷髅的高大僧人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黑铁佛怒道:“枯骨僧,大白天的也出来吓人吗。”瘦僧人冷冷地说道:“有人出十万两白银买余百花的人头,你若帮我一把,我分你五万两。”
黑铁佛哼了一声:“胡言乱语,跟你这个骷髅鬼联手,岂不坏了我的名头。”枯骨僧道:“杀了余百花,紫阳山上的女人都是你的,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如何?”黑铁佛愤然道:“我想吃肉,自会去找,用不着你操心。”言罢大步而去。
至始至终余百花一言不发,她在闭目凝神。与黑铁佛拼斗了一场,内力自然大有折损,这枯骨僧武功不在黑铁佛之下,她必须全力以赴。枯骨僧阴沉沉地盯着紫阳,黑铁禅杖上的铁环咄咄乱响。少冲一动不敢动,心头像压上了千斤巨石,已不堪重负。
忽然枯骨僧哼了一声,竟转身走了。
众人又惊又喜,玉箫、红袖急忙围上来,余百花笑骂红袖二人:“你们真是一气胡闹,为了什么藏宝图竟惹得朱庄主亲自出马。看到时候怎么惩处你们。”玉箫惊呼道:“天呐庄主也下山了?”红袖暗中捏了玉箫一把,丢了个眼色过去,玉箫猛然惊出一身冷汗。
枯骨僧号称“西域第一高手”,武功极高,平生杀人如麻,但入中原来先败木青,后败刘知之,又被金百川打伤,因此对中原十绝他还是心存一份惧意。紫阳这番话就是说给他听的。紫阳与黑铁佛一番拼斗损伤了不少内力,加之又要关照红袖、少冲三人,未战已处于不利地位,这场拼斗自然是不打最好。
枯骨僧果然没有走远,此时就藏身在近处树林中,见紫阳与众人谈笑风生,竟不敢轻举妄动。天色将晚,四人不知道说到什么可笑之事,笑声更浓,不多时紫阳起身,扶着玉箫,少冲扶着红袖,慢慢向前走,过不多久,到了一处破败的山神庙。紫阳带着红袖、玉箫进去了,留李少冲一人在外面巡守。
夜色渐浓,四周的山虫鸣叫起来,又有蚊蝇盘旋在半空,少冲在野外拔了些艾草,用火烤了,送给三人驱蚊。见紫阳盘腿端坐,闭目凝神,头上升腾起一层薄雾。少冲心中惊恐,正想靠近看,却被玉箫拦住了,冷着脸说道:“叫你在外面守着,进来做什么?”
少冲指了指地上的艾草道:“夜晚蚊虫多,我怕……”玉箫道:“几个蚊蝇算什么,难道比枯骨僧更厉害?”
荆湖夜雨(原稿) 第128章 惊风(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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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不敢说话,转身正要走,紫阳低声唤道:“你回来。”少冲忙转身,紫阳头上的薄雾已经散去,脸色蜡黄。少冲吃了一惊道:“前辈是受伤了吗?”紫阳道:“是与黑铁佛比武,伤了不少真气,一时不能复原。”玉箫跳着脚叫:“真人!”紫阳摆手笑道:“大家如今在一条船上,有什么好隐瞒的。枯骨僧是冲着我来的。你们各自逃命去吧。”
红袖垂泪道:“是我们连累了真人。”紫阳笑道:“与你什么相干?他是蓝天和请来对付我的。”红袖垂泪道:“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紫阳摇了摇头道:“枯骨僧白天没动手,是担心黑铁佛没有走远。等他弄清黑铁佛已走,就该动手了。我即使不受内伤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何况又损伤了真元。这一劫怕是躲不过了。”二女闻言变色垂泪。
少冲却道:“我有一计或可一试。”
玉箫一把扯住他道:“休要多言,有什么计快说来。”少冲将心中所想一说,玉箫苦笑道:“就这计策,也能退敌?他可是枯骨僧,你当是街头泼皮吗?”少冲道:“若是泼皮未必能骗得了人家,换成枯骨僧倒可一试。”玉箫也没了主意,紫阳却赞许地笑了笑道:“这倒是条好计,可以一试。”
一更时分,浓云遮住星月,四下一片死寂。少冲出后门向山林摸去,忽然一条身影枯叶般飘落在他的面前,阴冷地笑道:“想走么?”少冲回头急叫:“真人快走!”只见一条身影,由正门飞身而出。枯骨僧挥手打出一串铁莲子,喝了声:“谁也走不了!”那条身影见势不妙,翻身又退回了山神庙。
枯骨僧阴测测地笑了起来:“余百花,你死期到了!”贴身追入庙中,山神庙中漆黑一片,枯骨僧深恐遭暗算,加了倍的小心。不想自己刚一落脚,就觉脚底板一麻,似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当即不敢再动。火煤子一亮,庙中点起了两盏火把,映的昏黑的殿堂里明晃晃的一片,竟是插满了钢针。
紫阳真人盘膝坐在神像前,气定神闲,红袖却穿着她的道袍持剑站在身侧。
枯骨僧嘿然冷笑道:“余百花,你竟用这种下三滥的把戏,就不怕天下人笑话么?”玉箫笑道:“你枯骨僧做的事也不光明正大的嘛。”枯骨僧恨恨道:“大不了废了这条腿不要,也要取尔等性命。”
红袖道:“那样也好,虽然废了一条腿,却也换来十万两白银。够你后半辈子吃喝了。”枯骨僧闻言一愕。少冲道:“区区十万两白银,就卖了自己一条腿,值得吗?”枯骨僧黑脸不答,少冲道:“还有一刻钟毒性就要发作,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枯骨僧蓦然哈哈大笑道:“原来你在耍我。”他欺身到了紫阳面前,挥杖便砸。紫阳猛然将眼一睁,精光四射,他腾身而起,手中长剑幻化成一道剑圈,兜头盖脸地罩过来。枯骨僧本料她跟黑铁佛拼斗时,已受了内伤,谁知一剑刺出,内力却无比浑厚,运剑如流水,并无半点凝滞之处。
枯骨僧措手不及,一时险象环生,好在他功力精纯,急忙抽身而退。少冲大叫道:“大家一起上,缠住他!”红袖、玉箫拔剑加入战团。枯骨僧心中惊慌起来,他急着脱身,挥手一掌劈向少冲,少冲躲闪不及,肩上中了一掌,胸腹之中翻江倒海般难受,枯骨僧趁势窜到庙外,三纵两纵便不见了踪影。
众人还假意要追,紫阳喝了声:“穷寇莫追,小心有诈!”玉箫恨恨道:“可惜还是让他走了,都怪李少冲自作聪明,根本就不该把实情告诉他。”少冲辩解道:“就算我不说,我也迟早会知道,是你的毒药药性太烈了。”红袖说道:“都少说两句,咱们用钢针暗算他,到底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举。”玉箫又嚷道:“是他先趁人之危的嘛。若是单打独斗,他岂是真人的对手?”
说着话众人都进了山神庙,紫阳身子一歪,几乎跌倒。红袖忙扶住,关切地问:“真人您没事吧。”紫阳苦笑道:“你们再多说两句,我就顶不住了。”问少冲道:“你的伤怎么样?”少冲被枯骨僧一掌打断了锁骨,刚才强撑着才说了几句话,此时豆大的汗珠往下直滚,咬着牙说道:“我还能挺得住。”说完,竟一头昏死过去
荆湖夜雨(原稿) 第129章 惊风(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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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阳点住他几处穴道,正要动手包扎,忽按剑喝道:“什么人!”但见七八道身影摸入破庙,乃是是韦素君、朱早、杨秀、黄梅、陈南雁五人。紫阳笑骂道:“个个都改属猫了,提着脚走路,吓了我一大跳。”韦素君垂泪道:“差点就见不到师父了。”
紫阳啐了她一口,道:“你这张嘴,半天不说话,一张嘴就要噎死个人。哪里就见不到我了?”说完在素君额头上狠狠地戳了一指,素君顿时破涕为笑。黄梅见了少冲,惊讶地叫道:“他怎么也在这?”紫阳笑骂道:“又一惊一乍的,你认识他么?”黄梅道:“他就是弟子跟您说过的岳阳救人的李少冲。”
紫阳点头道:“原来是他,有勇、有谋、有担当,倒是个难得的后生。”黄梅搂着紫阳的肩道:“难得师父往死里夸一个人,不如您收他做弟子吧。”杨秀道:“瞧这人疯劲又来了,他是洪湖弟子,怎么能投在师父门下。这叫欺师灭祖!你这不是害他吗?”紫阳笑道:“洪湖剑法乃当世一绝,请他到山上来你们一起切磋切磋武艺,也是好事。”
紫阳又问素君:“你们怎么来了?”素君答道:“我们在红石谷见到师父留下的暗号就赶了过来。枯骨僧真是被蓝天和请来的?”紫阳点点头,喟叹一声道:“他终究还是没忘这口气。”
华阳镇是群山之中的一处小集镇,人口不过四五百户,东西只有一条街。紫阳一行连夜来到华阳,安顿妥当。朱早带着红袖、玉箫回房。一进门,玉箫便钻进朱早怀里撒起娇来,朱早怜爱道:“这一回让你受苦了,当初真不该让你留着那幅画。”玉箫道:“公子便是玉箫的天,只要公子喜欢,吃这点苦算得了什么。”朱早在玉箫的樱唇上亲一口,笑道:“这才是我的好亲亲。”逗的玉箫咯咯直笑。红袖轻咳了一声,不满地说道:“你们害不害臊,光天化日的就要做苟且之事吗。”
朱早搂过红袖的腰,也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红袖面颊绯红,怒气早抛到九霄云外了。她问朱早:“你们两个闹什么鬼,那卷轴里究竟装的是什么画,人都被拿住了,还要死命护着?”玉箫笑道:“这是我和公子的秘密,就不告诉你。”见红袖面露不快,朱早便扳过她的肩,附耳轻声说道:“就是天池山沘源泉画的那幅画。”
红袖闻言顿时羞得满面通红,连呸几声道:“真是该死,那幅画怎么还能留着?若是被人家看了,大家脸往哪搁?”玉箫道:“所以我宁死也不交出去呀,洞庭水寨那帮蠢材竟误以为是什么藏宝图,说起来还是苏清河的见识高些。”
红袖道:“画在哪?我毁了去!”朱早告饶道:“画面虽不雅,却是我费了极大心思的,好红袖手下留情吧!”红袖道:“不毁掉也使得,你要跟我回扬州。”朱早闻言刷地冷了脸,气哼哼地说道:“回去做什么?”红袖差点哭出声来:“我的好祖宗,回去准备黄山论剑啊,难道你真的不去了吗?”朱早闻言不悦,把脸侧向一边,猛摇扇子。
玉箫努着嘴说道:“哪壶不开你提哪壶,偏这个时候来扫兴。”红袖道:“扫兴我也要说!公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收收心了。”朱早听她这话,顿时跳了起来:“红袖,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论剑的事,我说过多少遍?休要再提,休要再提!你为何就是不听?!罢了,罢了,我的话你不听,你的话我为何要听?我明早就去峨眉山,不愿去的尽可回扬州去,我不强求。”说完这话,他摔门而去,玉箫冲红袖嘻嘻一笑,道:“红袖姐,您还是一人回扬州吧。”兴冲冲地追朱早去了,红袖无可奈何、哭笑不得
荆湖夜雨(原稿) 第130章 惊风(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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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昏迷了三天两夜才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客栈之中,身边守着个清丽脱俗的妙龄女子,正趴在椅背上打盹,见少冲醒了,一时大喜过望,说道:“你总算醒来啦,都睡了三天两夜了。”少冲见她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就问道:“姑娘看着好面熟,敢问芳名是……”少女腼腆地一笑:“我叫陈南雁,是紫阳宫的弟子,是师父让我留下来侍候公子的,她们有急事先走了。”少冲喜道:“有劳姑娘了。”
陈南雁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几天没吃饭了,想用些什么?”少冲道:“多谢了,我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喝点水。”陈南雁闻言忙取了水来,因少冲不便起身,便用汤勺一勺一勺地喂着他喝。陈南雁十五六岁的年纪,嫩生生如同一朵未曾开放的小花。起先两天她跟少冲独处时还有一丝拘谨。渐渐熟识后,少了拘谨,但话仍不多,一有空闲她便坐在廊檐下看书。
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月,少冲肩伤渐好,陈南雁为他做了个木质轮椅,每日都推着他出去走动走动。有好事者问二人是何名分。少冲答是兄妹,好事者不信,说二人是夫妻相,定是私奔出来的小夫妻。少冲闻言哈哈大笑,陈南雁羞的满面通红,从此再不推少冲上街。
这日陈南雁抓药回来,突然变得失魂落魄,做事说话屡屡犯错。少冲问她原因,她却一言不发,晚饭后她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对少冲说道:“我要走了,过两天会有别人来照顾你。”少冲闻言,心里忽觉空落落的。
陈南雁走后,少冲怏怏不乐。这一日,他又在发呆,小二过来送饭,少冲随口问了句道:“预付的房钱还够吗?”小二笑道:“够够够,陈姑娘已经预付了半年的房钱,仔细叮嘱小的怎么给您换药,要陪您说话解闷,陈姑娘可真是个细心的人,什么都给您想到了。”少冲闻言苦笑道:“既然这样为何要走呢?”
小二闻言一愕,道:“您不知道她为何要走吗?”少冲一惊,急问:“你知道吗?”小二给了自己一个嘴巴,道:“嘿,小的失言,您不知道,小的哪知道呢。”少冲道:“不对,你一定知道什么,小二哥求求你……”小二犹豫了一下道:“那好吧,不过说了您别生气。这位陈姑娘呢,她是被一个老乞丐带走的。”少冲愕然道:“什么样的老丐。”
小二道:“是个瘸子,浑身上下背了好多个酒葫芦,一蓬乱糟糟的花白胡子,头发也雪白的。那天他跟陈姑娘一起回的小店,他留在厅里吃酒,陈姑娘就进去跟您道别了。看样子陈姑娘和这个老丐是很熟识的。那样子,咳,小的也说不好,有点那个吧……”小二说到这,又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道:“打这张臭嘴,真是胡说,陈姑娘那么好的姑娘,怎么会呢……这都是小的胡说,您别往心里去。”说完赶紧收拾东西走了
荆湖夜雨(原稿) 第131章 香月(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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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半晌无语,胸口闷的要炸开一样。于是叫来一壶酒,自斟自饮,不知不觉就醉了。一觉醒来,小二来报道:“有两位姑娘在外面候着呢。”少冲道:“不是陈姑娘吗,哦,快请。”两个年轻少女并肩而入,姿容秀美,神采飞扬,自称是紫阳宫的岳小枝和余已己。少冲请二人落座。岳小枝问道:“公子伤可大好了?”少冲道:“多亏贵派的治伤良药,再有几天就可下床了。两位来此有何贵干。”
岳小枝道:“前两日师父让陈师叔随南宫前辈办一件事情,故此遣我俩来看望公子。”少冲道:“那日陈姑娘走的匆忙,并未说清去哪,我一直担心,原来是有事。这位南宫前辈听着好耳熟啊。”岳小枝道:“南宫前辈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位列中原十绝,是师父的故交。他老人家常点拨陈师叔武功,故此陈师叔年纪虽然最小,武功却只在七师叔之下。”少冲笑道:“原来如此,这是陈姑娘的福气。”
二日,岳小枝有事自去,留余已己一人照顾少冲。余已己年龄跟陈南雁相仿,也一派纯真,对人情世故知之不多。她每日早晚推着少冲在街上走动。好事者见推少冲的人又换了一个,过来问二人的名分。少冲本想解释,余已己却不让说。惹得流言四起。余已己听了笑不作答。
这一日黄昏,余已己推着少冲正在街上闲走,忽迎面来了一匹白马,马上端坐一个面白如玉的翩翩公子,盯着余已己直勾勾地看。余已己不避他目光,也盯着他看。那少年一时忘神,身子一晃,差点从马上跌下来。余已己见状哈哈大笑。
少冲道:“这些浮浪子弟,你不要招惹他,免得麻烦。”余已己仍在想着那少年,自言自语道:“没想到世间还有这等有趣的事,我问你,你为何不这么看我呢?”少冲笑道:“在下岂敢对姑娘如此无礼。”余已己把轮椅一停,盯着少冲问:“你说‘岂敢’,这么说你也想盯着我,只是没胆量。”少冲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含糊着应了声。
二日一早,少冲久久不见余已己来,忙叫小二来问。小二道:“余姑娘昨晚被王公子派人用轿子抬走了,您不知道吗?”少冲惊问道:“哪个王公子?”小二道:“本县王百万的大公子。且不论他手里花不完的银子,光是长相就能迷倒万千人。”少冲闻言大惊,道:“相烦小二哥去找找,我这里有银子相赠。”说着搜遍全身找出一把碎银子奉上,小二接了银子,拍着胸脯道:“这事包小的身上。”
小二去后,少冲如坐针毡。余已己清纯年少,未经人事,那王公子却是风月场中的老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如何向余真人交代?自己真是好糊涂,明知有这苗头,为何不把人看好?正在自怨自艾,忽听得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余已己已进了屋里,手中提着一个包袱。少冲叫起来:“你这一晚都跑哪去了,好不让人担心。”余已己笑道:“不劳你担心,这种小地方还能难住我么?”端着凉茶就喝。
少冲放下一颗心,见桌子上的包袱,笑问:“昨晚打家劫舍了么,夺了王公子多少银子?”余已己笑道:“你猜猜。”少冲道:“这么大的包袱,足有五六百两吧。”余已己道一声“何止!”顺手把包袱一抖,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咕噜噜正滚在少冲脚下,正是那王公子的人头。少冲变色道:“你怎么把他杀了!”余已己满不在乎地说道:“谁让他心术不正,想占本姑娘便宜。”
少冲又问道:“那你,没上他当吧?”余已己笑道:“我才没那么笨呢,他想在酒里下药迷我,我将计就计,迷翻了这厮,再一剑宰了他。”少冲叹了一口气道:“这种人心术不正,死有余辜。只是你也不该这么鲁莽。太险了。”余已己喜道:“难得你这么关心我。”少冲道:“人心险恶,我只是怕你吃亏。”余已己冷笑道:“只有我害人,谁敢来害我?”少冲无奈地笑了笑。
又过了几日,岳小枝办事回来,见少冲伤势已好,便邀少冲同上紫阳山。少冲因苏清河有命在先,不敢耽搁,便别了二人,去往徽州
荆湖夜雨(原稿) 第132章 香月(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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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少冲到了徽州府,但见白墙黛瓦,清山秀水,如在画中游。到徽州治所时已是黄昏,正寻找客栈,忽见路旁一座小客栈名唤“洪湖”,少冲倍感亲切。便去投宿,掌柜的是一个妇人,见了少冲,先是一愣,慌忙丢了活计倒身便拜,少冲愕然。
那妇人又扯过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按在地上跪拜,叫声:“九爷,您还记得我们吗?”少冲仔细观看,失声叫道:“是你?你怎么在这?”原来那妇人名唤九娘,徽州人士,随夫在洪湖经营生意。不想丈夫吃了官司,被胥吏榨干家财,人又死在狱中,她无力葬夫,大雪天拖着女儿在洪湖街头乞讨。少冲见她母女可怜,便赠了她五十两银子,打发她扶灵回乡。一晃两年过去,不想在徽州见到。
九娘回乡后用剩余的银子开了这间客栈,为铭记洪湖的恩人,便将客栈取名“洪湖”。九娘引少冲入内堂拜见婆婆,少冲见正堂中供奉着自己的长生牌位,大是感动。施人半点恩惠,竟得如此回报。
九娘得知少冲是为八月十五日黄山论剑而来,便让女儿扯住恩人不放。她婆婆也诚心相劝,少冲只得留在洪湖客栈受她供奉。黄山论剑将近,各路江湖豪客陆续到来,少冲怕她母女惹上是非,一到天黑便催促九娘挂牌打烊。九娘自是言听计从。
这一晚,小二刚拎着牌子出去。就听门外一人笑道:“生意这么好,为何这么早就打烊?”少冲闻声心中一震,急忙奔出,只见一个俊雅青年拉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翩然而来。来人正是少冲三年未见的顾枫。蓦然重逢,二人都不敢相信眼前是真。
少冲抢前一步拉住顾枫的手,哽咽难言,顾枫也一时忘情,说不出话来。他身边的小女孩望望李少冲又看了看顾枫,脆生生地问道:“青阳,这位小叔是谁?”顾枫这才缓过神来,笑道:“李兄我来引荐,这是昆仑派唐大侠的女儿唐菲。菲儿,这就是我常说起的李叔叔。”唐菲弯腰鞠了一躬道:“李叔叔好。”少冲一时手足无措,搔搔头道:“不是叔叔,应该是兄长……”
顾枫哈哈大笑道:“李兄。几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迂腐啦。”九娘听门外有人说话,出来看。顾枫眼睛一亮,问:“这位是弟妹吗?李兄,没想到你已经成家立业了。”忽又看到女童更惊道:“连侄女都这么大啦?”九娘顿时羞的满脸通红。
少冲赶忙解释,顾枫一拍额头道:“你看看我,真是糊涂透顶。”忙向九娘赔礼道歉。九娘道:“不知情,不为过。”忙将三人让进客厅,自己亲自下厨房准备酒菜。唐菲笑道:“婶婶,教我几道江南菜好不好?”九娘连连摆手道:“您是金枝玉叶,怎能到那烟熏火燎的地方?使不得。使不得。”少冲道:“她喜欢就让她去吧,江湖中人不讲究这些的。”九娘转忧为喜领着唐菲去了
荆湖夜雨(原稿) 第133章 香月(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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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坐定,聊了几句闲话。顾枫听闻穆英已经过世,唏嘘不已。又听闻少冲眼下正跟着苏清河办事,便道:“这可是求上进的好机会。苏师兄只信自己身边的人,穆师兄一脉是否能振兴全系在你身上了。”少冲默然一叹,没有答话。
九娘忽然笑嘻嘻地小跑过来,道:“敢问顾伯伯,菲儿姑娘是伯伯的……?”顾枫听她话里有话,忙道:“他是我师侄,我是把她当作妹妹看。”九娘笑道:“只怕她不把您当叔叔看。刚才我问她为何学做江南菜?她怎么回答?她说叔叔是江南人,所以想学几道,给叔叔换换口味。”
少冲道:“晚辈孝敬长辈也是应该的嘛。”九娘笑道:“九爷是男子,哪能猜出女孩儿的心思?以我看,这小妮子是缠上顾伯伯了。她如今还小,再有几年啊,只怕伯伯想甩都甩不开喽。”顾枫甚是尴尬,连声辩解道:“言重了,言重了,我在昆仑学剑,山上都是老人,只我年轻些。她便缠着我带她玩耍,时日一久,难免亲近些。我学艺已满,不会再回去,相信过一段时日她就会淡忘的。”
九娘笑道:“顾老爷还不承认,您心里没鬼,倒要躲她作甚?”顾枫说不过她,只是微微一笑。
这当儿,师傅们端出唐菲做的菜肴来,五样菜,各两份。唐菲道:“婶婶猜猜,哪个是大师傅做的,哪个又是我做的。”九娘一一尝过,皱着眉头,摇头说道:“尝不出来。”少冲不信,也尝了一遍,顿时也说不出话。
顾枫又尝了一遍,指着一盘鱼道:“这盘是大师傅做的。”唐菲兴奋地问道:“还有呢?”顾枫摇摇头,唐菲拍着手又跳又笑。九娘惊问大师傅:“真是菲儿姑娘做的?”大师傅憨憨一笑:“做了半辈子菜,从未见过菲儿姑娘这么聪明的人,一点就通,唉,人人都像她这样,哪还有咱们的活路。”众人都笑,当晚尽欢而散。
是夜。少冲与顾枫抵足同眠,畅谈通宵。昆仑山是西隐高人常聚之地,这三年顾枫得唐非池、余姥姥倾囊相授,又不时得到松古连清等高人的一旁指点,功力一日千里。让少冲听的艳羡不已。
二日,顾枫陪唐菲在城外山中游玩,此地距黄山尚有百里之遥,但景色已是极美,二人玩的高兴一时误了归程。眼见红日西坠,唐菲仍余兴未尽赖着不肯走,直到掌灯时分,她才叫起饿来。顾枫在山溪里捉了几条鱼,寻得一些干柴,在溪边的沙滩上升火烤鱼。
唐菲活像一只小鹿,东奔西跑,闹个不停。玩的累了,便脱去鞋袜把脚浸泡在溪水中,顾枫道:“八月水凉,小心冻着。”唐菲不以为意:“冷热正好,你也来呀。”顾枫一想便已释然,在昆仑山,十月寒秋她还在天目湖中游泳,天目湖水是高山雪水溶解而来,深千丈,三伏天走在岸边也感寒气袭人,这里的水如何能冻坏她?便不去管她,专心烤鱼。
鱼香四溢时,顾枫唤道:“馋猫为何不来吃鱼?”叫了几声不见回答,一转身,吓得魂飞魄散:唐菲仰面躺在溪流中,一动不动。
顾枫大惊,慌忙丢了鱼,抱起她,连声呼唤:“菲儿,菲儿,你怎么啦。”一试鼻息全无,忙低下头,嘴对嘴来吹气,嘴刚贴上。唐菲突然咯咯大笑,一张脸变的红润润、俏生生,顾枫情知上当,想放开唐菲,却被她伸出双臂勾住了脖颈。
顾枫便连声告饶道:“别闹,菲儿,让人瞧见多不好。”唐菲娇声说道:“你骗人,这里哪有人。”
顾枫虎起脸道:“再不听话,送你回昆仑去。”唐菲仍嘻嘻笑道:“不相信,你不忍心。”顾枫笑道:“好啦,我骗不了你。江南水暖虫子多,小心钻进肚子里,会生病的。”唐菲信以为真,赶忙缩起双脚。顾枫趁势搂住她的腰抱她上了岸。
唐菲发觉上当,娇嗔道:“骗子,大骗子,顾青阳是个大骗子。”顾枫哈哈大笑,把她按坐在火堆旁,递给她一条烤好的鱼,转身又来烤时,忽然发现自己捉的四条鱼现在只剩下二条。离着篝火不远处则丢了一副完整的鱼骨头,鱼肉被人吃的干干净净。
顾枫毛发倒竖:偷鱼之人若怀歹意,只怕自己和唐菲已性命不保。他不动声色,悄悄地打量左右,终究一无所获。心中更是加了十二分的小心
荆湖夜雨(原稿) 第134章 香月(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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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菲吃了两口鱼,忽喃喃说道:“师叔,我好困……”身子一歪,竟歪倒在地上。顾枫目视四周,朗声叫道:“朋友是何方神圣,请出来相见。”话音未落,却听得一阵乱笑,树丛里走出来四名风流倜傥的少年。顾枫一见,不觉摇头苦笑。这四人乃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四大公子:段宁南之子段世嘉,唐门新秀唐虎,江东殷茂源之子殷桐香,沧州威远镖局少东家赵启南。除段世嘉外,其余三人都是旧时密友。
段世嘉道:“君山初见,你老兄与美人在一起,今日重逢,你老兄把人小姑娘拐到这荒山野岭,段某真是交友不慎啊。”唐虎笑道:“顾兄不要听他胡说,他昨日酒后吐真言,说自己明知顾枫是个酒色之徒,却偏偏和他一见钟情,真是上辈子造下的冤孽。”众人大笑,段世嘉道:“胡说八道,段某和顾兄神交已久,那日在君山,纯属一场误会。”
殷桐香笑道:“好啦,好啦,再说下去,正事就耽误了。顾兄放心,唐姑娘中的只是一些**,大伙并无恶意,想邀你一起乐一乐,又怕小嫂子怪罪,这才出此下策。”顾枫道:“既是朋友相会,何必要避着她呢?”
赵启南道:“非也,非也,今晚不是在这里聚会,而是要请顾兄去见一位故人。”顾枫惊问道:“什么故人?”赵启南正要回答,殷桐香叫道:“赵兄别说,说出来就没趣了。”赵启南故意挑拨顾枫道:“小弟可以给你一些提示,此人乃是脂粉堆里的霸王,红粉群中的翘楚。”顾枫笑道:“你不说还好,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兄弟有这样的故识吗?”
赵启南道:“你去了便知。”又板起脸吩咐身后四个侍女:“好好守着唐姑娘,出了差错,我把你们一个个剥皮煮了吃。”众女子嬉笑而笑,将唐菲围住。这四个女子都是赵启南的侍妾,自幼习武,武功都不弱,把唐菲交给她们顾枫也放心。
众人沿着溪流进了一座山谷,见数条小溪汇聚成一个湖泊,四周林木茂密,湖心一岛,岛上一座宏大的庄园,半隐半藏在翠绿丛中。房舍建筑有序,远看如同一个大大的“王”字。顾枫惊道:“这莫不是九鸣山庄的别院,怎格局如此相似?”殷桐香笑道:“顾兄果然好眼力,这里唤作天王庄,主人托塔天王陆云冈乃是陆云风的堂兄,和九鸣山庄渊源极深。”顾枫诧异道:“我与他素无往来,算什么故交?”
唐虎哈哈笑道:“你不认识他不要紧,认识这里的女主人也一样。”顾枫笑道:“几位真是胡闹,主人不在,哪有半夜三更来见人家夫人的?”转身就要走,赵启南一把抱住他的腰,笑道:“来都来了,见见又何妨?只是朋友之交,又没人动她歪心思。”顾枫推脱不掉只等硬着头皮留下来。
段世嘉提丹田气叫道:“岭南段世嘉求见!”话音刚落,就见一条小舟荡荡悠悠划了过来,船头坐着一个白衣少女。顾枫一见那少女转身又要走,却被唐虎拦住。
少女笑道:“顾大侠见门不入,我家姐姐知道了岂不伤心?”殷桐香笑道:“玉清姑娘别误会,顾兄是被我们半道截住的,空手而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玉清掩嘴咯咯直笑,道:“顾大侠能来喝杯茶,就是给姐姐最好的礼物了。”
唐虎见顾枫犹豫,便低声说道:“见门不入,反显顾兄心中有鬼。”殷桐香则驳道:“唐兄此言差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顾兄襟怀坦荡,还怕人说闲话吗?顾兄你自管去,小弟自会向秀娘解释清楚的。”
荆湖夜雨(原稿) 第135章 香月(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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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苦笑道:“多谢殷兄关照。既然来了,便随几位进去讨杯酒喝罢。”赵启南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哥哥嘛。”四人下了兰舟,片刻到了庄门前。早有一个美艳女子候在码头,她年不过三旬,面如桃红目含水,妖艳妩媚。此人名唤穆秀娘,原是西湖画舫上一名寻常歌妓,因机缘巧合,得一江湖名士指点剑法,一时声名大噪,号称“东剑”。昔日,顾枫游历江南时曾与她有过一段交往,算得上是故识。
众人见了礼,穆秀娘专问顾枫:“许久不见你来江南,一直都忙些什么呢?脸色都晒黑了。”顾枫颇有些尴尬,胡乱答了几句。段世嘉笑道:“姐姐不要听他胡说,这几年,他一直在寻找将来隐居之地呢。”穆秀娘闻言不由得双眼放光。
顾枫脸一红,急忙辩解道:“段兄是在说笑。你,这些年你还好吗?”殷桐香笑接道:“好,好,好,徽州之地山好水好,你没见秀娘比先前更添妩媚吗?”顾枫更是尴尬,低头不言。整备了酒菜上来。
段世嘉笑道:“再有两日便要论剑,你我兄弟皆非名利场中人,只因迫不得已才来黄山。不过话又说回来,若非如此,也无你我相聚之机,来来来,今晚不醉不归。”穆秀娘原是烟花女子出身,酒桌上自然应付自如,因见顾枫沉默不语,常拿言语挑逗。
闹到半夜,除了顾枫,众人都有些酒意,言语之间愈无遮拦。恰在此际,忽听一阵大笑,惊得院中栖鸟阵阵惊飞。众侍女纷纷叫道:“庄主回来了。”穆秀娘脸色微微一变,看了一眼顾枫,起身迎出。四公子面面相觑,都起身整衣来迎。
伴着一阵粗豪的大笑声,一个身高九尺的壮汉半搂半抱着穆秀娘阔步而入。穆秀娘目含怨怒,却是强作笑颜。段世嘉笑道:“不愧为托塔天王,好大的动静,不怕惊了客人吗?”陆云冈笑道:“陆某平素在家粗野惯了,五位兄弟休要怪罪。”
陆云冈是江南陆家中的一个异数,为人阳刚、粗豪,让人重整杯盏再来喝酒,席间高谈阔论、笑声如雷,又要玉清等五个美貌丫鬟来佐酒,自己则搂着穆秀娘,强灌她一通酒,又要她坐在腿上乱摸乱捏,穆秀娘顿时翻了脸。
众人都觉尴尬,连忙告辞。出庄后,赵启南悄声对顾枫说道:“是她要我邀你来的,可惜一句话没说上,就被那野驴给搅了……”顾枫道:“赵兄原本就不该插手,我与她并无半点瓜葛,见了面岂非反增烦恼?”赵启南道:“哦,那是我多此一举了。秀娘人不错,可惜摊上了这么个活阎王……一个弱女子,混迹江湖不易啊。”
赵启南带了四姬妾,作揖而退,此时唐菲熟睡未醒,顾枫怕她醒后又胡闹,便抱着她回客栈。走不多远,忽见一条白影在眼前一闪而过,瞬间没了踪影。顾枫赞道:“好快的身法。”左右一打量,一个白衣蒙面人正站在山坡上盯着自己看。
顾枫心下一咯噔,正想问话。蒙面人却转身就走,顾枫甚觉蹊跷,提气跟了过去。在昆仑山苦修三载,顾枫对脚下轻功颇为自信。不过今晚他似乎遇到了对手,追追停停三十多里,二人相隔仍是五十多丈,未进一步,也未落后一步
荆湖夜雨(原稿) 第136章 蛇仙(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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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心知白衣人轻功与自己不相上下,自己抱着唐菲是万万追不上的。再追下去,徒耗内力而已。于是他停住脚步笑道:“兄台内力精纯,轻功远在顾枫之上,顾某认输便是。”蒙面人冷冷一笑道:“一向心高气傲的顾大侠这么容易就认输么?”
顾枫闻言,蓦然惊喜道:“无瑕!是你吗?”那白衣人慢慢地转过身来,摘去了面纱,果然是顾枫朝思暮想的白无瑕。顾枫忘情地叫道:“真的是你,我不会是在做梦吧。”白无瑕道:“我在天头崖等你,你要以为是在做梦就不要来了。”说完纵身而去。
顾枫匆匆回到洪湖客栈,安顿好菲儿,急急往外走,少冲惊道:“这么晚了,顾兄哪里去?”顾枫笑道:“今晚与朋友喝了点酒,睡不着,出去走走。”少冲见他神采飞扬,笑道:“顾兄休要糊我,看你满面桃花,莫不是遇到白姑娘了?你放心去吧,菲儿有我照顾呢。”
顾枫谢过,一路飞奔来到天头崖下。整了整衣冠,正要上去。忽听得草丛中嘶嘶啦啦,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顾枫拨开草丛正想看个究竟,白无瑕却如一阵风似的飘过来,低声急叫:“快走!快走!”顾枫二话不说跟着便走。
二人一口气跑出去十几里地,此刻一轮明月正好从阴云中钻出来,月光照着无瑕脸上,白的通透,说不完的娇美。白无瑕微微娇喘了一阵,不管顾枫自往山坡上走,顾枫陪着小心问道:“已经跑了十几里地,这会儿又要去哪?”白无瑕答道:“原本想跟你在天头崖叙叙旧,谁知道撞见了乐和子。以前杀过他一条黑龙,他怀恨在心,今晚一见我,就把徒子徒孙都放了出来,我从小就怕这些毒物,只好逃命了。”
顾枫闻言倒是一震,这乐和子是江湖上的一个奇人,号称“蛇仙”,对蛇极度痴迷。传言他幼时曾被巨蟒吞食过,其父破开蟒腹将其救出,从此他便身长蛇鳞,通蛇语,跟蛇同寝同宿,对蛇的习性了如指掌。
他养了数十万条毒蛇,常常赶着蛇群四处放牧。所过之处,人畜一扫而空。江湖正道多次欲杀他除害,却都败在他的万蛇阵下。世人闻乐和子之名如闻瘟疫,无不远遁逃命,这么一个臭名昭彰的恶魔想不到竟到了徽州。
顾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颤声问无瑕:“那你没被伤着吧?”“伤倒是没伤着,只是吓的够呛。”白无瑕答了一句,像是自说自话。顾枫咬牙道:“定要设法杀了这魔头,为徽州百姓除此祸害。”白无瑕冷笑道:“你要充英雄,你就去,我是不敢见他们,见了就手脚发软。”顾枫笑道:“指望鼠去灭蛇,自然难办了。”
无瑕见他拿自己属相取笑,遂回敬道:“猪未必就不怕蛇。猪去做大侠吧,鼠先走了。”顾枫见她气恼,心里大是后悔,忙陪笑道:“且当我放了一个屁。”白无瑕盯着顾枫的脸,一字一顿道:“粗俗。”说过这话,人却没有走,只是慢慢往山顶走去。
又问顾枫:“不知顾大侠打算怎么为民除害啊?”顾枫指着脚下的这片山林道:“把它们引到这来,一把火烧了它们。”无瑕点头道:“主意不错,不过你怎么把他引过来呢?”顾枫道:“我去告诉他你在这山上。”无瑕又点头道:“也是好主意,只是火起后,你怎么救我?”
顾枫指着半山腰的一个山洞,道:“江南山洞里多有积水,足可自救。”无瑕闻言驻步不前。顾枫急忙说道:“我陪着你,火若烧进山洞。我陪你一起死。”无瑕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荆湖夜雨(原稿) 第137章 蛇仙(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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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山洞进深十几丈,斜着向下,洞口只容一人进出。洞内深处,果有一个小水潭。二人看过心中都喜,谁知正要出洞时,猛然听到巨大的嗡嗡响,倒像是千百只蜜蜂在飞。顾枫脸色一变,惊叫道:“不好!尸蜂来了!”忙将外衣脱下来蒙在洞口。
白无瑕笑道:“凭你这挂蚊帐也能挡住尸蜂,乐和子岂不被杀了几十回了。”顾枫道:“尸蜂毒针虽能致人死命,它本人却无手脚,又不会推搡东西,有我这挂蚊帐在,足可挡住它进不来。”白无瑕微笑不言。
山林草丛里隐匿的山鸡野兔东奔西窜,惶惶不可终日,夜宿飞鸟扑棱棱乱飞。只听得“嘶嘶”之声,由小而大,由远而近,但见漫山遍野,几万条毒蛇在蠕动。白无瑕吓的脸色煞白,手脚冰凉。冷不丁肩上被什么东西一碰,吓得她“哇”地一声尖叫起来。随手一掌推出去,顾枫闷哼了一声摔倒在地。
白无瑕跳着脚道:“几乎被你吓死!”顾枫捂着心口苦笑道:“我也几乎被你打死。”白无瑕扶起顾枫,不安地问道:“你快说,怎么办呐?”顾枫笑道:“几条小毒虫没什么可怕的。”白无瑕红着脸道:“还要说大话,你有本事,且出去将它们赶走。”顾枫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我自有破敌之计。”无瑕这才慢慢安静下来,默默地缩回了手。
这时,山脚下传来一阵醉人的笛声。有人高喊:“白无瑕,你听着,自缚请降,否则性命难保。”山脚下聚了一群人,为首乐和子是个邋里邋遢的瘦道士,在他身后,几个童子正在搬运一个大木箱:木箱高约两尺长宽约五尺,四角包着铜片,密密麻麻捆着七八道绳索。
顾枫道:“乐和子还真给面子,把全部家当都带来了。”白无瑕冷笑道:“你斗不过他,就把我交出去吧。”顾枫冷笑道:“那除非我死了。”正要往外走,却被无瑕拦住,无瑕冲着洞外大喊:“乐和子,我就在这,你有什么本事就使出来吧!”
说完转身对顾枫说道:“守住洞口一个时辰,等毒虫们都上了山,自会有人在山下点火。”顾枫听了惊喜交加,心中又略感惭愧。白无瑕取出一个装满缝衣针的荷包,抓了一把钢针给了顾枫,问道:“会用吗?”顾枫取一枚钢针在手,手指一弹,钢针激射而出。无瑕点点头,道:“省着点用,乐和子养的蛇可不少。”
这工夫,山下十几个驱蛇人已驱赶着毒蛇步步逼上来。突然一条花斑毒蛇窜到洞口,无瑕吓的双眼一闭,抓起一把钢针撒了出去。无瑕不敢看,问顾枫道:“杀死了没有?杀死了没有?”顾枫道:“死了,死的好惨。”无瑕这才敢回过头:毒蛇身中百针而亡。
顾枫道:“似你这般打法,能杀几条蛇?”白无瑕脸通地红了起来。顾枫从她手中取过剩下的钢针,示意无瑕躲在自己身后,无瑕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顺从地退了下来。山下人又叫:“白无瑕,速速归降,我若放出白龙,你哭也来不及了。”
白无瑕闭着眼睛回敬道:“你的黑龙我杀得,白龙出来一样是个死。”乐和子听她又提起黑龙,勃然大怒,吼道:“请白龙出山!”驱蛇童子忙解开捆在箱子上的绳索,乐和子焚香祷告完毕,正要下令打开箱盖,忽然一人喝道:“且慢!李副堂主有令,论剑期间不得伤害白无瑕。”说话间,拭剑堂的两个锦衣人手持令牌快步而来
荆湖夜雨(原稿) 第138章 蛇仙(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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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和子黑着脸,瓮声瓮气道:“李副堂主是个什么东西,我为何要听他的?”锦衣人冷笑道:“你莫忘了能活到今天,是谁的恩惠。”乐和子冷冷道:“既然如此,就请两位跟我的白龙商议一下,他若应了你们那最好不过了。”二人闻言魂飞魄散,撒腿便走。
乐和子冷冷一笑,喝道:“恭请白龙出山!”众童子一起用力揭开了箱盖,但见一条三丈多长、轱辘粗的白蟒“嗖”地窜了出来,昂首吐信,发出嘶嘶的声音,众童子脸色剧变,手持驱蛇杈步步后退。乐和子却是双眼冒光,冲白蟒顶礼膜拜。白蟒在山坡上草木间肆意游走,毒蛇见了它纷纷避让。
顾枫陡然见到这么大的巨蟒,吓得手脚麻软,强颜笑道:“好一条大土蚕!”捻起一枚钢针射去,巨蟒蓦然被袭,顿时昂起了头,警惕地看着四周。顾枫连发五六针都射在它身上,巨蟒辨不清哪里来的敌人,惊慌失措,转身往回游。乐和子见状大怒,一挥手,众驱蛇童子,一起敲起竹筒来。
巨蟒被竹筒声逼住只得回头,忽然一声悠扬的竹笛声响起,巨蟒陡然昂起头,倒像是有人指路一般,径直向山洞游了过来,其余的毒蛇也围了过来。白无瑕大惊之下,连声尖叫,抢过顾枫的钢针一把把地撒过去,皆失准头。巨蟒势不可挡,瞬间逼到洞口,顾枫情急之下,拔剑在手叫道:“抓住我的手!”白无瑕已经吓得手脚酸软哪里能动弹?全凭顾枫拉着走。
白蟒见敌人现身,盘曲蓄力,死死锁住二人,顾枫心存十二分的小心,拉着无瑕慢慢往外走。眼看的就要绕到洞外,白蟒突然闪电般袭向顾枫,顾枫将白无瑕往外一推,挥剑斩去。白蟒固然快如闪电,顾枫比它更快,眼见就要一剑劈开白蟒的脑门。蓦然间,一条小金蛇竟腾空而起,直奔顾枫面门而来。
顾枫只得回剑自保,虽将小金蛇斩为两段,却已经失了先机,被白蟒尾巴一扫,顿时摔倒在地,大蟒缠身而上,使出看家本领将顾枫死死绞住。顾枫拼尽全力,苦苦支撑,怎奈巨蟒绞杀之力何止千斤?顾枫胸中空气一点点被挤出,脸色红如猪肝。白无瑕呆坐在地,有心救人,手脚却不听使唤。
白蟒一击得手,心中正得意,万不料这猎物个头虽不大,力气却是惊人,硬生生地顶住了自己苦练已久的绞杀大法。于是它改变战法,张开大嘴准备将这个难缠的敌人生吞下去。大蟒张开大嘴,露出数百颗细碎的尖牙,顾枫手脚都被缚,气力将尽,心里暗叹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蓦然,一声凄厉的长嚎响彻山谷。但见寒光闪闪,血肉横飞,刚才还生龙活虎、不可一世的白蟒,转瞬间成了几百块碎肉。白无瑕一身白衣染成了血红色,手中的长剑淋漓地滴着蛇血。顾枫长舒了一口气,软绵绵地躺了下来。
乐和子见白蟒被杀,捶胸顿足、呼天抢地。他抓起竹笛狠命地吹了起来,驱动着千百条毒蛇向白无瑕涌去,白无瑕此刻已不再惊慌,挥舞长剑将挑衅冒进的毒蛇一一斩杀。
蛇越来越多,个个视死如归,似乎永远也杀不完。白无瑕杀的性起,大声呼啸起来,面前很快堆起了一座蛇丘。乐和子见强攻不能奏效,便驱赶着蛇群围成一个圆圈,将二人困在中间。蛇攻不进来,二人也走不掉。
白无瑕趁机坐地小憩,顾枫苦笑道:“你不要管我了,自己走吧?”白无瑕道:“闭嘴。”顾枫道:“趁着还有力气,你快走吧。”白无瑕喝道:“闭嘴!”顾枫道:“犯不着都死在这。”白无瑕劈手给了顾枫一记耳光,怒骂道:“闭嘴!”顾枫一愣,不敢再言语
荆湖夜雨(原稿) 第139章 蛇仙(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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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和子得意地大笑:“白无瑕,我看你有多大能耐?能抵挡几时?”刚说完,忽见山下数十处一起点起火来,犹如一条火圈,将山头包围住。是夜,恰好是西北风,火借风势,顿时烧上山来。白无瑕跳起来骂道:“蠢材,蠢材,这时点火,连我也一起烧了吗?”拉起顾枫,往山顶跑。
满山的毒蛇突遇大火,只顾乱窜逃命。乐和子见自己多年的辛苦经营,毁于一旦,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众童子见势不妙架起他便逃。
山上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呛得众蛇四下乱串,见洞便钻,原先藏身的山洞里已经挤满了各色毒蛇。无瑕背着顾枫往山顶跑,到了山顶,却呆住了:这山南侧竟然是一片光秃秃的崖壁,无依无拦,光滑的跟镜面一样。
白无瑕眼圈一红,流泪道:“是我害了你。”顾枫安慰道:“能和你死在一起,老天已待我不薄了。”忽见峭壁上长着几棵松树,心中狂喜。却问无瑕:“若大难不死,你愿嫁给我吗?”无瑕苦笑道:“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种话。”顾枫道:“我要说出来。”无瑕叹道:“若是不死,你怎样都行。”顾枫道:“闭上眼睛,咱们一起跳下去吧。我可不想跟一堆毒虫死在一起。”无瑕含泪点点头,二人相拥在一起纵身跳下山崖……
二日,唐菲找不到顾枫,急得大哭,少冲只好陪着她四处寻找。听人说城东阳山上昨晚大火熏天,烧死上万条毒蛇。唐菲大喜,兴冲冲赶去查看,只见一座大山被烧得光秃秃的,哪里还有半点人影?唐菲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少冲劝不住,只得任她的性子,忽见几个村民丁壮在山上查找尸体,忙过去打听,众人皆说找了半天并没有发现有尸体。唐菲闻听,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公差走后,二人又在山上找了一遍,也是一无所获,唐菲这才转悲为喜,说道:“想必是他有急事自己走了。唉,怎能狠心丢下我一个人呢。”
原先九娘说唐菲对顾枫有些意,少冲还不十分相信,而今种种,不由自己不信。唐菲要去寻找顾枫,少冲劝道:“徽州这么大,你去哪里找?你走了,他若是回来,又去哪找你?依我看,他既为论剑而来,八月十五定会上光明顶,那时你再过去与他相会,岂非两全其美?”唐菲一想有理,便安心住了下来。
八月十五一早,二人启程赶往光明顶,黄昏时分到了山下。时值中秋月圆之夜,月明山空,景色奇美。二人无心贪恋山水,只顾赶路。山势越陡,人越多,唐菲睁大双眼,仔细寻找,哪里有顾枫的影子?
眼看得到了绝顶,唐菲的心空落无依,强打精神在山顶找了一圈,仍不见顾枫人影。唐菲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惹来一群无聊之人围观。少冲拉她到路旁草亭中坐下。此时,山顶上人越来越多,上四门、八大门派、三十六家掌门人悉数到齐。
这时,山道一对男女并肩走来,男子面容英俊,神态谦和,女子肌肤如雪,加之衣着华美,朦朦胧胧地一看恰似仙女下凡一般。少冲拍了拍唐菲道:“你看是谁来了。”唐菲一抬头“呀”地跳起来,扑到那男子怀中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对男女正是顾枫与白无瑕。顾枫抱起唐菲,在她鼻子上狠狠地刮了一把,笑道:“谁欺负我唐菲掉了满地的金豆豆。”
荆湖夜雨(原稿) 第140章 蛇仙(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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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菲不理顾枫,反问他身边的白无瑕道:“小姨,你几时把他拐走的。”白无瑕冷笑道:“这丫头好不讲理,谁拐走你心上人来。”众人听了这话都吓了一跳,直臊的顾枫面红耳赤。
少冲赶紧招呼道:“天不早了,那边好像有人在点名。”顾枫忙对无瑕道:“等散了会,我们还在这见面。”无瑕点点头,抓着顾枫的手,却不肯放。唐菲推着顾枫道:“再不去,三年都白等啦。”顾枫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无瑕。
走没几步,就有人招呼道:“顾兄,你来晚啦。”说话的是段世嘉。顾枫道:“路上有事耽误了。”段世嘉斜眼看着唐菲,低声笑道:“小嫂子特别缠人吧?”顾枫笑道:“休要胡说,她还是个孩子。”段世嘉道:“开个玩笑嘛,说起来还是你老兄有大将风度,你看看他们这些人早早地赶过来,又不是先到先得。”顾枫道:“少年爱名,人之常情。你我不都来了吗?”段世嘉道:“会无好会,若非家父强逼,我才不来凑这个热闹呢?”
顾枫呵呵一笑,见黄梅、杨秀、陈南雁三人走过来,便挥手招呼。黄梅笑嘻嘻问道:“师兄躲在昆仑苦练三年剑法,今晚要大显身手了吧?”顾枫笑道:“几位难道不是吗?”黄梅道:“我们呀,不过是来做绿叶,衬托你们这些兰花、菊花、狗尾巴花的。”顾枫笑道:“姑娘真会说笑,对啦,怎么没见韦姑娘呢?”黄梅道:“她如今是紫阳宫的镇宫之宝,怎么能轻易出来见人呢。”
杨秀啐道:“莫听她胡说,七姐和师父在后面还没有到。顾大哥,我刚才见到苏掌门了,前呼后拥,好大的排场啊。”顾枫道:“是吗?我独自上山,没有见到他。”说时,只见众人纷纷退让,一队白衣道士簇拥着苏清河缓步而来。黄梅对顾枫道:“你掌门来了,还不去磕头。”杨秀用肘碰了一下黄梅,道:“顾大哥,我们先走了,待会若是分在一起,可得给小妹留点颜面啊。”顾枫笑道:“一定,一定。”
苏清河远远见到顾枫便分开人群,紧走几步迎了上前握住顾枫的手,眼睛一酸,却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刘青烈道:“掌门,你天天念叨着顾师兄,怎么见了面,反而说不出话来了呢?”一个十六七岁少年笑道:“这叫此时无声胜有声。”苏清河笑道:“话都让你们说了,我还能说什么。”与顾枫刚叙两句旧情。点苍派掌门金鱼子远远迎上来,苏清河只得舍了顾枫迎过去。
唐菲扯扯顾枫的衣襟,酸溜溜地说道:“你师兄是个大忙人,顾不上你,咱们走吧。”这一转身不觉一惊:“姥姥、爹、娘、道长你们都来啦。”说着一头钻进余姥姥怀里撒起欢来。
顾枫知道天山一脉早已不问江湖是非,这次全数下山来为自己助阵,心中自是感激不尽,上前一一见了礼。唐非池道:“小女顽皮,让你操心了。”不待顾枫答话,唐菲就抢着道:“人家做了一路的好孩子,爹有什么奖品?”
唐非池虎起脸道:“还敢要奖品?你偷偷跑下山,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唐菲“蹭”地躲到松古连清身后,冲着唐非池做鬼脸吐舌头,惹得众人大笑。唐菲问松古连清:“道长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常说当今中原的武功都不值一提吗?”
松古连清赶忙俯身捏住唐菲小鼻子,笑骂道:“小鬼,想害爷爷啊,这话让他们听见还了得?”唐菲拉着松古连清的手,笑道:“我知道了,原来道长也会口是心非。”众人又笑,余姥姥搓着她的小手道:“乖乖,你哪懂得这里面的道理。”顾枫道:“菲儿说了实话,中原武林因循守旧,多年未出大师级人物,今晚又是一些年轻人比试,更入不得道长的法眼了。”松古连清摇头道:“不然,不然,年轻人功力虽差些,些但心思活络,常有天才之作,我来这就是想偷学几招的。”顾枫但笑不语
荆湖夜雨(原稿) 第141章 论剑(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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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到中天,山顶上人头攒动,高声说笑者有之,低声私语者有之。忽一人朗声道:“诸位,诸位,请静一静。”只见一个年过五旬的青衣道士笑容满面地登上一块大石。抱拳拱手,环揖一圈,待众人慢慢安静下来,青衣道士说道:“贫道一清,三十年前来光明顶结庐修道。承蒙抬爱,贫道有幸做本届论剑的主持人。说起来惭愧的很,贫道省吃俭用积存下几两银子,买了几斤好茶叶,煮了几桶好茶,原想挑上山来给大家润润嗓子解解渴,谁曾想挑到半山腰气力不济,稍微一松劲,两桶茶全泼进深山便宜了古藤老松。”
众人大笑,有人叫道:“道长,咱们是来论剑的,您的茶就免了。”一清笑道:“大伙不怪我待客不周?”众人一片嘘声,有人道:“道长不把我跟苏掌门分到一组,我就没话说。”一清打量了一遍说话之人,问道:“你叫唐虎?”那人应:“正是晚辈。”一清捻须笑道:“那恭喜你啦,你和苏掌门确不在一组。”唐虎长松了一口气,一清一指靖淮帮帮主刘庸,笑道:“你和刘帮主在一组。”众人轰然大笑,唐虎垂头丧气道:“天不助我也。”
一清朗声道:“今晚论剑者共计六十四人,都是当今武林出类拔萃的少年英俊。比试分三轮,第一轮分十六组,每组四人,循环比试,优胜者两人进入下轮;第二轮分八组,每组四人,取两人为优胜;第三轮分四组,每组四人,也取两人!”有人嚷道:“道长你算错了吧,怎么只有八个人?不是小十绝吗?还差两个人呢?”
一清瞅了那人一眼,笑道:“剩下名额贫道留着送人啊。”众人轰然大笑。一清又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分组比试不免有失公允,为公平起见,特设两个复活名额。只要你有真才实学,便是在前面的比试中不走运失了手,也可以像凤凰浴火涅槃重生。诸位,不知贫道说的是否清楚?”
众人齐声叫道:“再清楚不过了,开打吧!”又有人道:“谁跟谁一组,总得有个定数啊。”一清充耳不闻径直下去了,惹得四下一阵骚乱。这时,一个锦衣大汉跳上石台高声叫道:“请八大门派掌门人抽签分组!”一个青衣道士捧过来一个大木箱,箱子内存放在六十四块小木牌,写着六十四个人的名字。
八大门派掌门人各抽八人,每抽出一个人,锦衣大汉便高声读出,举示众人,再由书记记录在案。抽签已毕,一清重上石台,抱拳拱手道:“名单是当着大伙的面抽的,是好是坏,都是天意。诸位要谢就感谢老天爷,要怨也去怨老天。”
众人闻言啧啧称赞,这时,二十个臂扎彩带、手举木牌的汉子齐步走了过来。木牌用红漆大字写着甲、乙、丙……天、地、人等序号。锦衣大汉高声叫道:“比武切磋,点到为止!甲组:梁德清、张荣文、赵德和、段世嘉。”姓名唱完,举牌大汉高喊:“甲字组的四位朋友请随我来!”点到名的四个人就跟在他身后,一众亲朋好友、师兄师弟也尾随而去。
顾枫分在人字组,同组还有少林清远和尚,南海苍梧派玉机子和紫阳宫陈南雁;白无瑕分在天字组,与刘庸同组;苏清河在长字组;韦素君、陆云风同在馨字组。昆仑派众人都到人字组为顾枫掠阵。少冲则跟洪湖弟子到长字组为苏清河助威。
一声铜锣响后,比试便陆续开始。与苏清河对阵的三个人武功平平,苏清河毫不费力便脱颖而出。众弟子都上来道贺。苏清河心情不错,笑道:“都散去,看看热闹,学学本事。我这儿没什么好看的?”
阮清秀尖着嗓子道:“您是洪湖派的主心骨,自然是您在哪大伙都跟在哪啦。”康青山道:“我看师兄说的对,论剑嘛,比的是武功高下,又不是与敌对阵。人家功夫好的,咱们就要向人家学。大伙还是散开去,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他这一说,众人便陆续散开了。少冲和几个师兄弟来到了人字组
荆湖夜雨(原稿) 第142章 论剑(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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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字组第一阵,是顾枫对阵陈南雁。杨秀为陈南雁观阵,昆仑众人为顾枫助威。二人你谦我让,斗了七八十招仍分不出胜负。唐菲在一旁又跳又叫,见顾枫久战不胜,急的眼泪都出来了,扯着余姥姥的衣襟问道:“这位姐姐是谁?剑法这么厉害,师叔能赢她吗?”
余姥姥笑道:“放心吧,你师叔会赢得。只是这么耗下去,内力损折了,下面就不好打了。”话音未落,少冲喊道:“顾大侠、陈姑娘,你们这么耗下去,下面还打不打啦。”顾枫闻言心中猛然惊醒,他把剑一收,急退两步道:“陈姑娘我输了。”
陈南雁大感意外:自己并非顾枫的对手,若不是他有意想让,只怕自己早已支撑不住。唐菲见顾枫投剑认输,竟“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叶秀等人虽然看粗端倪,却不便明说,只能安慰她说下面顾枫一定能胜。
陈南雁一路大胜,以人字组第一的身份进入下轮。顾枫抖擞精神,一路过关斩将,夺得第二个席位。白无瑕、苏清河、韦素君、陆云风、段世嘉、钟向义、唐虎、殷桐香等人也都胜出,赵启南却意外失手。
第二轮名单由江南武林八位德高望重的名宿抽出:
甲组:段世嘉、韦素君、张德水、殷寿根。
乙组:刘 庸、林 铛、刘冲宇、张自高。
丙组:林子才、姜明通、梁必成、杜 贺。
丁组:白无瑕、顾 枫、苏清河、唐 虎。
戊组:宁丹尘、钟向义、李佩红、张筱云。
戌组:张扬尘、陆云风、庞 统、高 扬。
庚组:秦 虹、金必风、冯 敬、熊古城。
辛组:陈南雁、汪济国、苏发行、藏春和。
唐非池闻听之后,不由地叹息了一声,叶秀也直摇头,余姥姥笑道:“你们就这么小看他?”叶秀道:“论武功,他不一定会输给白妹妹和苏掌门,但这两人在他心中分量都很重,我担心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松古连清笑道:“我看未必,不是还有两个后备人选吗?”叶秀恍然道:“是啊,我怎么忘了呢?”
唐菲还不能弄清顾、白、苏三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她拉过顾枫悄悄地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小姨的铁袖功很厉害,你要当心啊。”顾枫嘴上应付着,心中却已打定了主意。
休息了一刻钟,各组开战。丁组次序依次是苏清河对唐虎,顾枫对苏清河,白无瑕对唐虎,顾枫对唐虎,顾枫对白无瑕,苏清河对白无瑕。锣响之后,主持人高唱道:“比武切磋,点到为止,毋伤性命。”
第一阵,苏清河对唐虎。开锣之后,唐虎抖擞精神飞身上前,踢腿舞剑,活动筋骨。苏清河气定神闲,直等唐虎松好了筋骨这才慢步上前。唐虎拱手笑道:“苏掌门,手下留情啊。”苏清河道:“唐兄客气了,请。”
话说的客气,一动手便是性命相博,唐虎以快制慢,唐家的卷首十三剑夹杂着独门暗器透骨钉,招招式式不离苏清河要害,看得众人莫不心寒,洪湖弟子都为苏清河捏了一把汗。苏清河白衣飘飘,脚踏中圆,剑指北斗,招式圆融大气,静若山岳,动如闪电。二人交手二十余招,苏清河技高一筹
荆湖夜雨(原稿) 第143章 论剑(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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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阵,苏清河、顾枫对阵。苏清河道:“黄山论剑,以武会友,你我兄弟各尽所学,不要心存顾忌。”顾枫笑道:“遵命就是。”二人动手,顾枫剑法奇妙诡异,招招藏着杀机,一出手便占尽场面,逼得苏清河手忙脚乱。
少冲看的眼花缭乱,根本分不清二人的招式,只感觉气势上苏清河在守,顾枫在攻。顾枫占尽先机,招式如狂风骤雨,苏清河却守得危而不乱。唐菲见顾枫占尽了上风,拍着手又叫又跳。洪湖弟子见苏清河落了下风,个个脸色凝重,只望苏清河能反败为胜。
少冲看着看着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动作虽然轻微,却被一旁观战的松古连清看在眼里,暗暗地点了点头。叶秀轻声问:“道长也以为他赢不了?”松古连清道:“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想赢的念头。”叶秀道:“道长是说他是在找一个体面的输法。”松古连清笑而不语。
剑过五十招,苏清河力挽颓势,转守为攻,由柔而刚,转眼之间剑势已如狂风骤雨般压得顾枫节节败退。又斗一百招,顾枫败象已定,只得投剑认输。小平山众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上前道贺。苏清河头顶上热气腾腾,道袍湿得跟水洗一般。喘了几口气,才对顾枫说道:“多谢想让。”顾枫衣衫尽湿,精神却还好,笑道:“师兄技高一筹,小弟甘拜下风。”
第三阵:白无瑕对唐虎。唐虎苦笑几声道:“白宫主,在下直接认输如何?”白无瑕笑道:“公子太客气了,我长你几岁,便以十招为限,若胜不了你,便算我输如何?”众人闻言都吃了一惊,唐虎乃是川东少有的高手,苏清河尚且要斗他二十招,十招胜他,未免太托大了。顾枫心里也着急,他有心提醒白无瑕,怎奈自己和唐虎也是朋友,这话终说不出口。
二人一动手,唐虎竟全无与苏清河相斗时的神采,缩手畏脚,只拆了七招,便被白无瑕用衣袖卷走了长剑。唐虎羞惨然而退,拨开人群,逃下山去。
唐虎缺阵,第四阵顾枫不战而胜。
第五阵,白无瑕对苏清河。白无瑕所用剑法以紫阳剑法为主干,博采崆峒、昆仑等派招式,剑势轻灵、迅疾,一接手就占了上风。反观苏清河大气沉着,步步为营,虽落了下风,却绝无败象。二人斗了三百多招,始终难分胜负。
无瑕心气高,久久不能取胜,就失去了耐性,直剑轻进,攻势虽是凌厉,却也露出了破绽,苏清河心中暗喜,假意败走,待白无瑕欺近,猛然翻身撩出一剑,直奔白无瑕肋下而去。白无瑕剑势已老,避无可避,眼看就是一场肠穿肚破之祸。
顾枫只吓得面无人色,大吼一声:“住手!”苏清河闻言稍一迟疑,白无瑕长袖一挥,卷住了苏清河得长剑。众人齐声惊呼:“好!”苏清河也叫了声好,向后撤剑,却没能拉动。白无瑕的随从趁机大叫:“宫主胜了!”
苏清河喝了声:“还没有!”突然手腕一翻,长剑急速旋转起来,将白无瑕的衣袖碎成千片万段,如雪花般飘飘落地。小平山弟子齐声鼓噪道:“掌门胜了!掌门胜了!”无瑕随从自不相让,一时唇枪舌剑,吵的剑拔弩张。
唐非池等人忙将双方隔开,一清闻讯也匆忙赶来解劝,众人吵得面红耳赤,谁肯听他的?一清无奈只得求顾枫出面劝说,顾枫硬着头皮上前,还没开口,白无瑕便投剑在地道:“不要争了,是我输了。”
第六阵,顾枫对阵白无瑕。众人心中都明白这一阵事关二人荣辱。苏清河三场全胜,铁定出线,唐虎弃权而去,自然出局,唯有二人各胜一局,这一阵谁能取胜,谁就有资格进入下一轮。二人对视良久,都不肯先动手
荆湖夜雨(原稿) 第144章 论剑(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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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瑕笑道:“顾大侠三年学剑,武功果然大进,便是苏掌门这等高手,也要百招才能胜你,我只怕在你手上走不了十招,不如认输算了。”顾枫道:“宫主客气了,久闻宫主铁袖功天下无双,今日正好领教。”心下却打定主意,五招之内便投剑认输。白无瑕笑道:“既然顾大侠有兴致,白某也只好奉陪了。”顾枫剑起平缓,全无杀气,白无瑕更是心不在焉。
顾枫一心只等混过五招便认输,谁知只过了三招,白无瑕就投剑在地,叫声:“我输了。”头也不回地去了。众人惊呼一片。顾枫快步追上白无瑕,责备道:“你这样回去如何向你母亲交代?”白无瑕道:“我技不如人,有什么法子?”顾枫正在焦急,主持人说道:“白姑娘还可以报名替补赛。”白无瑕连声叫道:“技不如人,不比啦,不比啦。”她身后的随从却向主持人报了名。
众人向顾枫道贺,顾枫心思只在白无瑕身上,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其余各组中,甲组:韦素君、段世嘉,乙组:刘庸、 林铛,丙组:姜明通、梁必成,戊组:李佩红、钟向义,戌组:陆云风、高扬,庚组:秦虹、冯敬,辛组:陈南雁、藏春和等人进入第三轮。
第三轮分组由入选各人自己上前抽签。结果韦素君、林铛、刘庸、梁必成一组;陆云风、李佩红、姜明通、顾枫一组;冯敬、钟向义、苏清河、秦虹一组;段世嘉、藏春和、陈南雁、高扬一组。分组已定,比试开始,约半个时辰后,出现八名优胜者:韦素君、刘庸、李佩红、顾枫、钟向义、苏清河、段世嘉、陈南雁。
此时,二十六个人聚集在山腰为最后两个名额斗得你死我活,与先前分组不同,这一次是以最后抢到绣着“胜”字的锦旗为胜者。每一个想获胜的人都必须打败其他的二十四人,难度之大比之分组时有过之无不及。
顾枫一腔心思全在白无瑕身上,他知道白无瑕来江南,必是带着仙主白眉子的命令,果然技不如人倒也无话可说,若是因为其他缘由铩羽而归,难保不受仙主责罚。他想去给白无瑕观阵,却被各色朋友团团围住,无法脱身。
更让自己为难的是唐菲为了庆贺他获胜,已经兴高采烈地跳起了不久前在陇西学会的牧民舞,且歌且舞,引得叶秀也动了童心,拉着女儿一同歌舞,母女二人这番举动顿时引来上百人围观,顾枫又怎忍拂了母女二人的美意?没奈何,只得耐着性子,强作欢颜。
直到半个时辰后,山腰传来白无瑕、陆云风夺得最后两个名额的消息。顾枫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可惜的是白无瑕此刻已下山去,想见一面竟不可得。
此时月已偏西,光明顶上十家欢乐百家愁。与华山论剑十人座次由天下公推不同,黄山论剑小十绝的座次由五大盟主考问点评后排出。众人议论着十人的座次,一晃半个时辰过去,还没有见到五大盟主的人影,这时传来消息:金百川、朱子虚二人因故今晚不能赶到,排定座次之事只得延迟到第二天晚上。
顾枫听闻并不在意,正想着怎样去见无瑕,不想却被段世嘉、殷桐香、赵启南三人截住,三人同邀自己去天王庄赴宴。顾枫自是百般推辞,怎奈殷桐香、赵启南拉住不放,顾枫急的满头虚汗,忍不住要发作。段世嘉忽附耳低声道:“顾兄,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想的是白无瑕,可她终究是梨花会的人,你薄了朋友的面子去会她,将来怎么在江湖上立足?你听我的,先去应酬一下,我跟桐香自会帮你脱身。”
顾枫思忖一阵便答应了,众人簇拥着他到了山下,陆云冈携穆秀娘盛装迎候在路口。见众人到来陆云冈一反往日里的倨傲,抢前两步握住顾枫的手,口称兄弟,极是热情。穆秀娘浓妆艳抹,强带欢笑,却难掩满面的戚容。
陆云冈强邀顾枫到天王庄饮宴,段世嘉、殷桐香、赵启南又在一旁相劝,顾枫只得前往
荆湖夜雨(原稿) 第145章 论剑(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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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设宴,众人尽情欢笑,顾枫一心在无瑕身上,故此闷闷不乐。酒过三巡,陆云冈醉眼朦胧地问他:“顾兄为何闷闷不乐?是陆某招待不周吗?”顾枫正想心思,陆云冈说什么,他并没听清。陆云冈见他不睬自己,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段世嘉忙打圆场道:“陆兄你多心啦。顾兄今晚有好几场饭局要应酬。听我说陆兄你已经在山下等候,他二话不说就推掉了别家到这儿来了。”
陆云冈闻言,默默无语,倒了满满一杯酒,举过头顶道:“顾兄真是给面子,陆某失礼了。”说完一饮而尽,又道:“行走江湖,少不得人情应酬,顾兄但去。别凉了朋友的一份心。”顾枫正求之不得,忙喝干手中酒,拱手告辞。
陆云冈遣一个小丫鬟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顾枫心中兴奋,又加之喝了几杯酒,一时不辨方向,转过几道门,忽然发现自己进了内宅,惊问道:“姑娘,你走错路了吧。”丫鬟道:“没错,顾大侠,从这儿出庄要少走一半的路。您不是急着赶路吗?”
顾枫闻言便不再疑,眼见得将要到河边,忽然一个小厮飞奔过来,拦住丫鬟道:“香儿,香儿,快去请王先生,刘二哥酒喝多了,都吐血啦。”丫鬟闻言,急得手足无措,为难道:“王先生陪客人喝酒呢,庄主在,我怎敢去叫他?再说,我,我还要送顾大侠出庄,这可如何是好呐。”
正说着,又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来,拖着哭腔道:“刘二哥快不行啦,你们还在这啰嗦什么。”顾枫闻言道:“带我去看,或许能帮上忙。”三人闻言大喜,领着顾枫匆匆来到一间小屋,屋内灯火昏暗,屋角摆着一张木床,帷帐半掩。顾枫心里只想救人,大步来到床前,伸手正要掀开帷帐,心中陡然一惊:床上确实躺着一个人,却不是什么刘二,而是一个身着薄纱的娇艳女人——穆秀娘!
顾枫心知有变,回身便走,两个小厮早抢先一步锁了门。
穆秀娘掀开了帷帐,轻轻地走到顾枫身后,笑道:“顾大哥恕罪,不这样你是不会来的。”顾枫道:“你有话当面说便是,何必这样?就不怕陆兄误会吗。”穆秀娘幽幽地叹息了一声,道:“你就一点都不肯见我吗?”顾枫道:“三更半夜,着实不妥。”穆秀娘苦笑了一声道:“那就只当朋友间聊聊天吧,真的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吗。”顾枫闻言默然一叹。
穆秀娘猛然向前一扑,搂住了顾枫的腰,顾枫又惊又怒,急叫道:“请你自重!”穆秀娘含泪道:“我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吗?自从两年前见到你,我的魂就丢了。我也知道,你我不是同路人,心里也想忘了你,可我办不到啊。再这样下去,我怕自己会疯掉。”顾枫被她哭的有些心软,说道:“你如今已经嫁为人妇,你我终究是有缘无分。”
穆秀娘顿时泪雨磅礴,把衣领一扯:“他,他简直不是人!”她雪白的胸脯上有一排圆形香疤:“他每喝醉一次,就在这留一块。”顾枫侧过脸去不忍看。穆秀娘含泪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死都愿意。”顾枫被她哭的心里直发酸,于是抓住了她冰冷的手,正待说话。
猛然听得陆云冈在门外怒骂道:“贱人!还不给我滚出来!”顾枫闻言赶忙推开穆秀娘。穆秀娘却突然将胸衣扯下,声嘶力竭地大叫道:“禽兽!无耻禽兽!”扑向顾枫连抓带打。顾枫一时目瞪口呆,避之不及。脸上、脖颈上、手背上被她挠得血痕累累。
陆云冈一脚踹开房门,扯住穆秀娘,劈脸便是两记耳光。忽见她衣衫不整、发髻散乱,遂惊诧道:“怎么?是他欺负你?”穆秀娘大哭道:“我被人欺辱,你不为我报仇,反而打我?陆云冈,你还是男人吗?”将脸一捂,哭着冲了出去。这时间,段世嘉、赵启南、殷桐香等人也赶了进来
荆湖夜雨(原稿) 第146章 毒计(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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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冈怒极而笑,指着顾枫的脸道:“你不是有事要走吗?怎么闯到我夫人房间来了?”顾枫辩解道:“陆兄不要误会,有人说有人喝酒吐血,顾某,顾某是好心来医治的。”陆云冈怒笑道:“那人呢?谁在吐血?”顾枫左右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段世嘉护到顾枫面前,问道:“是什么人带你来的?你还认得吗?”顾枫茫然道:“是个叫香儿的姑娘,对了,还有两个小厮。”赵启南道:“顾兄是有名的谦谦君子,这其中必有误会。我看还是把那个叫香儿的丫鬟叫来问个清楚再说。”
陆云冈身旁一个管家冷哼一声:“不必了,天王庄里根本就没有叫香儿的人。”陆云冈道:“赵启南,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内子水性杨花勾引顾枫。”
赵启南连忙摆手道:“小弟绝无此意。”陆云冈喝道:“那你是什么意思?内子被顾枫调戏,你们是亲眼所见,不来主持公道,反而为他说话。你是何居心?”赵启南一时无言以对。段世嘉、殷桐香也低头不言。
陆云冈指着顾枫骂道:“我当你是朋友,你却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来。来,你我今日就来个了断。”说着话,撩衣跳到了院中。顾枫道:“顾某所言句句是真,陆兄若是不信,我也无话可说。我是不会跟你动手的。”陆云冈咬牙切齿道:“顾枫,你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下不了手。”拔剑就要杀顾枫。
段世嘉一把捉住陆云冈的手腕,劝道:“陆兄,息怒。”陆云冈道:“你也要帮他?”段世嘉道:“陆兄休要误会,只是小弟以为今晚之事不易这么草草了结。”陆云冈惊诧道:“你什么意思?”段世嘉道:“顾枫是洪湖派弟子,与昆仑派也渊源颇深。他若是不明不白地死在天王庄……”
陆云冈不等他说完就大笑道:“我姑苏陆家还怕了他洪湖派不成?”段世嘉道:“江湖上万事大不过一个‘理’字,顾枫若果真做了禽兽之事,自是死有余辜。可恕我直言,今晚之事确有蹊跷之处。陆兄若就这样稀里糊涂把人杀了,只怕庄上从此再无宁日。”殷桐香也附和道:“不错,以我之见,还是将此事公之天下,让天下人都来评评理。”
陆云冈冷笑道:“好,好,好,我豁出这张脸不要了,到时也请几位作证时不要信口雌黄。”言罢甩手而去。
四下围上百十个庄客,将小院围得严严实实。段世嘉与殷桐香商议道:“你留下来守着顾兄,我和启南去见苏掌门。”殷桐香道:“他这会儿也不敢加害顾兄,我还是出去跑跑,多找些朋友来帮场子吧。”
三人去后,顾枫将事情来龙去脉想了一遍,百思不得其解。恰在此时,屋中壁橱一响,忽然开了一道暗门,穆秀娘闪身而出。顾枫见她过来,忿然道:“你还来做什么?”穆秀娘泣道:“我真无心害你,只怪一时鬼迷了心窍,中了他们的圈套,被他们利用了。”顾枫见她神情真挚,心中将信将疑。忽然暗门又开,里面跳出来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却是唐菲。穆秀娘惊讶道:“怎么是你?”
唐菲嘻嘻一笑,道:“你当然不想我来,可惜我还是来了。”顾枫怜爱道:“你来这做什么?”唐菲冷笑道:“我若不来,你非让这坏女人害死不可。”穆秀娘忙道:“小妹妹你定误会了。”唐菲把眼一瞪,冷笑道:“误会?我可没误会。你们的阴谋我可全知道了。你和陆云冈设计陷害师叔。陆云冈答应你,事成之后,还你自由身。”
穆秀娘红着脸辩解道:“小妹妹,你真是误会了,我绝没有害顾大哥的意思!顾大哥你要相信我,这都是误会。”唐菲怒斥道:“坏女人,都这步田地了,你还不承认。我在暗道里可听得清清楚楚。”
穆秀娘惊诧道:“你一直在暗道里?”唐菲得意地笑道:“这种暗道,介道长家里到处都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穆秀娘默然无言,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荆湖夜雨(原稿) 第147章 毒计(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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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走吧。”穆秀娘含泪道声:“你保重!”低头进了密道。唐菲欲待拦阻,被顾枫挡住,于是跺着脚埋怨道:“师叔,你怎么回事?她要害你呢,你怎么能放她走呢?”顾枫道:“我看她也有难言之隐。”唐菲气呼呼地转身就走,见顾枫站着不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不走?”顾枫道:“傻丫头,我这一走,真要背一辈子黑锅了。”
唐菲道:“我的顾大侠,人家是存心要害你,你留下来就能说的清吗?咱们还是回昆仑山躲起来算了。”顾枫莞尔一笑,捏着唐菲粉嫩嫩的脸蛋道:“师叔真的不能走。你回去告诉姥姥,她定有办法救我出去的。”唐菲叹了一口气,道:“那好,你自己小心些。他们如果要害你,你记得一定要跑。”顾枫笑道:“我知道啦,不信咱们拉钩。”唐菲拍掉顾枫伸出的手,道:“一团孩子气,谁要跟你玩?”
唐菲从密道出来,来到庄后水边,正解船要走,忽听身后有人来,忙爬到树上躲了起来。只见穆秀娘带着一个丫鬟从后门溜出来,穆秀娘把一个包袱塞进丫鬟怀里,连声催促道:“好妹妹,你快走吧!”丫鬟含泪道:“一起走吧,这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穆秀娘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傻妹子,我知道的太多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正说着,一人冷森森地说道:“谁也别想走!”二人回头一看,只见十几个手持弓弩的黑衣人围了上来,为首之人却是姑苏九鸣山庄的家臣梁再要。穆秀娘神色大变,伸手护在丫鬟身前,哀求道:“你们答应事成之后,放她一条生路的。”梁再要冷冷道:“笑话!此事关及九鸣山庄的清誉,岂可放活口出去?放箭!”一挥手,众人弓弩齐射。丫鬟大叫一声,身中十数支弩箭而亡。
穆秀娘大悲,腰间拔出一柄软剑,舞起一道剑幕卷杀过来,梁再要冷笑一声,扬起手,正要下令射杀。忽一人大喝:“住手!”但见陆云冈大步而来,抓住穆秀娘的胳膊,将她扯到自己身后。梁再要道:“二爷,不可妇人之仁啊!”陆云冈白了他一眼,转身问穆秀娘:“陆云冈在你眼里到底是何等人?你要绝情而去?”
穆秀娘惨然一笑:“是你食言在先,要我怎么能信你?”陆云冈叹道:“此事关及九鸣山庄的百年清誉,我别无选择。这一次是我对不起你啦。”穆秀娘道:“顾枫并不曾得罪你,你为了报恩,不顾我的名节倒也罢了。你坏他一世清名,于心何忍?”陆云冈闻言面露惭色,一时哑口无言。
梁再要哈哈大笑道:“穆秀娘,枉你在江湖上混迹多年,竟说出这种话。为了九鸣山庄,你我便是死一百次也在所不惜。再说,此时若成,不正遂了你与他双宿双飞的心愿吗?”穆秀娘怒斥道:“卑鄙小人!既然如此,为何不放我们走?”梁再要道:“事关重大,还是先委屈你几天!等公子爷的事情定下来后,再放你走。”
穆秀娘冷笑道:“我要是不愿意呢?”话音刚落,一支冷箭破空而至,正中她的心窝,血箭喷射。梁再要阴森森地说道:“不听招呼,只好送你归西了。”穆秀娘踉跄两步,跌倒在地。陆云冈抢过去抱住穆秀娘,却按不住汩汩往外涌血的伤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穆秀娘渐渐昏死过去。陆云冈长嚎一声,仰天大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杀她?”
挥掌如风劈倒两个随从,梁再要见他神情癫狂连自己的随从也杀,禁不住浑身战栗,意图抽身逃走,又怕成为陆云冈泄愤的靶子,一时站立不敢动。
唐菲在树上看的清清楚楚。穆秀娘为虎作伥陷害顾枫,她原本憋着一肚子气,此时却已烟消云散,反倒有几分可怜穆秀娘。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摘下一枚树叶向粱再要射去,梁再要冷不丁腿一发软,“唉哟”一声跪倒在地,这一叫却惊动了几近崩溃的陆云冈。陆云冈怒号一声,挥掌劈开,众人不敌顿时作鸟兽散。
陆云冈号称“托塔天王”,掌力何等了得?梁再要心知不敌却也只能举手格挡,“卡嚓”一声臂骨断裂,惨叫一声:“二爷是我!”陆云冈陡然惊醒,道:“我怎么,打了你啦?”梁再要忍着剧痛道:“二爷用情太深,一时迷了心窍!”陆云冈疯笑道:“笑话,我会为了一个女人而疯?姑母待我恩重如山,只要能成全云风老弟,死一百个穆秀娘又算得了什么?”
荆湖夜雨(原稿) 第148章 毒计(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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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再要咬牙强笑道:“老夫人知道二爷这份心,一定会很高兴的。二爷,你打算怎么处置顾枫?”陆云冈叹息一声道:“我原本与他无怨无仇,为了云风老弟也只好痛下杀手了。只是段世嘉横插一手,这事倒不好办了。”梁再道:“二爷,事关九鸣山庄百年基业,为保万无一失,还是……”说话时做了一个杀头的动作。
陆云冈沉默片刻,在梁再要耳边说了几句,梁再要连连点头,面露喜色。唐菲见二人又在密谋陷害顾枫,心中又恨又急,悄悄溜下树,来报顾枫知道。
顾枫此刻正端坐房中闭目养神,忽听得外面一阵大乱,众人大喊捉刺客。正想起身去看,转念一想莫不又是陆云冈的计策,于是端坐不动,这时只听得唐菲大声叫道:“快走!他们要害你拉。”顾枫大惊,纵身跳出,却见唐菲腿上中了一支弩箭,踉踉跄跄地跑来。身后数十名劲装大汉紧追不舍,陆云冈与她相距不过三五步,铁掌呼呼挂风正要将唐菲格毙于掌下。
顾枫勃然大怒,纵身到了唐菲身边,左手把唐菲搂在怀里,右手一掌拍出。陆云冈杀人心切,招式早已用老。他武功与顾枫相去甚远,这一掌竟未没能躲过。“砰”地一声闷响,陆云冈的身躯如同一只口袋,飞出去一丈远,重重地摔在墙上,一口血箭 “哇”地喷出,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时,梁再要带着弩箭手冲进小院,见陆云冈重伤不治,嘶声大叫:“放箭!放箭!”顾枫见势不妙,抢先一步带着唐菲躲进房中。弩箭如雨点一般穿门破窗,二人趴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梁再要纵声大笑道:“顾枫,想不到咱们在这又见面了。三年前你在君山逃过一劫,今晚就没这么好运气啦。来呀,放火!”
众人准备了火把,正要抛过去。陆云冈忽然强挣着站起身来,呼道:“别放火,别放火……”众庄客闻言,都一起停了手。梁再要抢前一步扶住陆云冈,道:“二爷,为了公子爷,您连身家性命都不要了,还在乎这一座宅子?”陆云冈有心说话,怎奈嘴中血汩汩冒个不停。梁再要眼珠子一转,道:“二爷,您不要着急。我来给您疗伤。”
一手锁住陆云冈右臂,一手在陆云冈后心游走。陆云冈预感到他不安好心,想挣扎,右臂被锁住,想说话,满口鲜血说不出。梁再要冷笑一声,低声说道:“二爷,委屈你啦。”手上一用力,折断了陆云冈的脊椎骨。陆云冈浑身猛然一抽,双手乱抓,梁再要死死地搂住陆云冈,放声大哭道:“二爷!二爷!你死的好冤啊!”
双臂暗暗用力,将陆云冈的脸死死地贴在自己的心口,陆云冈透不过起来,挣了几下,便不再动弹。梁再要抱着陆云冈尸体放声大嚎,众庄客见状,也忍不住跟着哭。
梁再要抹了一把泪,叫道:“为二爷报仇,杀了顾枫!”众庄客闻言,再不犹豫,提起火把丢过来,两间房顿时起火。梁再要只怕顾枫闯出来,命众人不停地放箭,直到两间房化成一片火海,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唤过来随从道:“赶紧把庄后的尸体都处理了。不可留下一点痕迹。”话未落音,但见十几个湿漉漉的白衣道士,怒冲冲闯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洪湖五虎之一的刘青烈。
刘青烈武功高,脾气也烈,梁再要眉头一皱,忙叫天王庄管家出面阻挡,自己隐身在人群中。天王庄管家气冲冲上前阻喝道:“你们什么人?胆敢夜闯天王庄?不要命啦?!”刘青烈劈手抓过管家摔在地上,肋骨上踹了一脚,喝道:“少废话,赶紧救火,误了事要你狗命。”一边指挥众道士救火,火势已成,哪里救得了?
梁再要正暗自得意,一个随从凑上来禀报说穆秀娘不见了
荆湖夜雨(原稿) 第149章 毒计(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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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来了什么人?”一清道:“是苏清河的师弟刘青烈。”南宫极乐道:“好歹是个正主儿。”一清唤来梁再要、刘青烈。
梁再要惊出一身冷汗,嘶声大叫:“快去找!绝不能让她走出天王庄。”打发了随从,心中仍觉不妥,正要亲自赶去,忽听有人欢喜地叫了声:“顾师兄在这。”
梁再要暗吃一惊,陡然见到顾枫抱着唐菲从侧门走过来。梁再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房中藏有暗道,他在门外蹲守时,二人已从暗道中脱离了险境。顾枫恨梁再要处心积虑要害自己,正要来讨公道,却不想撞见了赶来救援的刘青烈等一干小平山弟子。
梁再要见势不妙,大叫道:“凶手顾枫就在那。”庄客呼啦啦把顾枫围住,唐菲破口大骂:“笨蛋,蠢人,人不是师叔害死的,是他在后面捣鬼。”梁再要叫道:“大家伙看得清清楚楚,是顾枫打的二爷口喷鲜血,你却颠倒是非。朗朗乾坤,天理何在?”众人被他这一激,拔刀抽剑就要上前拼命。
刘青烈拔剑在手,大喝道:“洪湖弟子听着,谁敢对顾师兄不敬,格杀勿论。”众弟子齐声一吼,护在了顾枫身前。梁再要叫道:“洪湖派敢来江南来撒野。兄弟们,别丢了江南武林的脸面。”被他这一鼓动,两边人噼里啪啦打在一处。洪湖弟子终究技高一筹,天王庄庄客死伤惨重。突然,一个矮小的身影疾步而来,众人只觉得冷风拂面。呼啦啦就倒了一大片。
一个矮小枯瘦的青袍道士挡在中间,喝了声:“都给我住手!”众人认出来人是主持论剑的一清,便都收了手。梁再要抢先一步,哭道:“道长来的正好,顾枫酒后无德,奸淫陆夫人,陆庄主与他理论,竟遭他毒手。梁某出于义愤说两句公道话,反被洪湖派围攻,他洪湖派把这当成什么地方啦?欺负我江南武林无人吗?”
刘青烈怒斥道:“分明是你们用计想害我顾师兄,却在这里恶人先告状。洪湖派不吃你那一套。是江南又怎样?我洪湖十万弟子不怕你!”梁再要当即嚎哭道:“道长你听听,十万弟子!洪湖弟子**杀人,还要仗势欺人。您要主持公道啊。”
一清劝道:“好啦,两位这么吵下去,几时是个头?各大门派掌门马上就到。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刘青烈冷笑道:“道长,没有金刚钻,莫揽瓷器活。”一清讪讪一笑道:“刘大侠不必激我。你们两家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派,加之又是私事,一清可管不了。只不过事发论剑期间,贫道身为本届论剑的主持,是想躲躲不掉啊。”
说话的工夫,赵启南带着一干人赶了过来,远远就叫道:“一清道长说得好,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可不要依势欺人呐。”梁再要冷笑道:“赵公子,二爷也是你的朋友,你可不能护短。”赵启南道:“不用你提醒。赵某有一说一,不偏不倚。”
片刻之间,天王庄聚集了数百人,独不见苏清河和洪湖其他弟子,也不见九鸣山庄有人来。一清甚觉棘手,正不知所措,忽见正门处走来三个人:一个身材矮小的青袍道姑,一个头花雪白身背红彤彤大酒葫芦的坡脚乞丐,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白面文士。却是武林五大盟主中的三位:紫阳真人、南宫极乐和段宁南。一清大喜过望,如见救星。
三人身后的随从不下百人,将庭院塞得满满当当。南宫极乐大大咧咧问一清:“怎样?事情查清了吗?”一清愁眉哭脸道:“酒翁啊,这种事怎么查呀?”南宫极乐把嘴一撇,责怪道:“你来这么久,就连个屁也没问出来?”一清甚觉尴尬。紫阳忙打圆场道:“酒翁,你就别难为道长了,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事哪里那么容易问清楚的。”又问一清:“陆云冈死了,穆秀娘失踪。陆家那边有什么人在?”
一清道:“只有一个叫梁再要的管家。”南宫极乐哼了一声,不满地说道:“出了这等事,正主不露面,叫个奴才来有个屁用?”一清低声道:“陆家现在就是一副空架子,哪里还有能上场的人。”又问:“洪湖那
荆湖夜雨(原稿) 第150章 毒计(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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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极乐喝问梁再要:“是你说顾枫**穆秀娘不成,杀人灭口?”梁再要扑通跪倒在地,抹了一把眼泪哭诉道:“求老帮主主持公道,给陆二爷报仇。”南宫极乐不耐烦地叫道:“你哭什么?到底是还是不是?”梁再要道:“是!此事段公子、殷公子和唐公子亲眼所见。不光如此,顾枫还害死陆二爷。”言罢,哭成一团。
段宁南拍案喝道:“畜生,还不滚出来!”段世嘉忙从人群中站出来,颤巍巍地站在不敢抬头。段宁南指着他的鼻子喝问道:“你确实在场吗?”段世嘉应道:“是。不过,孩儿以为这里面必有蹊跷。”段宁南怒道:“畜生!但凡有热闹事,一样也少不了你!”段世嘉低头不敢言语。紫阳道:“侯爷息怒,年轻人谁不爱热闹?”笑着对段世嘉道:“就请世侄把当时情形再说一遍。”
段世嘉道:“昨晚论剑结束,晚辈下山途中遇见陆云冈,他力邀晚辈往天王庄一聚,盛情难却,晚辈就答应了。后来又遇见顾枫,就一同前往。席间,晚辈见他心事重重,就劝他先走。他走后不久,有小厮来密报陆云冈,陆云冈勃然大怒,抓剑而出。晚辈和殷、赵两位随后跟去。陆云冈把穆秀娘和顾枫堵在了屋子里,穆秀娘……哭诉说顾枫要非礼她,陆云冈要杀顾枫……顾枫不承认,不还手,也不走……晚辈觉得此事大有蹊跷,就劝陆云冈将此事交由几位盟主处置,随后晚辈即和殷、赵两位分头出来禀报几位盟主。”
紫阳道:“你们走时,陆云冈如何?”段世嘉道:“那时他毫发无损,当时没见到梁再要,不知他是怎么来的。”紫阳转身问殷桐香、唐虎道:“你们也在吗?”二人齐声应道:“晚辈等都在。段兄所言句句属实。”南宫极乐问天王庄管家:“顾枫与穆秀娘相会的地方可是你主母的寝室?”管家摇头答道:“那是下人居住的房子。”
此言一出,众人议论纷纷。刘青烈冷哼一声道:“这倒也怪了,穆秀娘深更半夜为何要到一个下人的房间去。”梁再要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是顾枫挟持了夫人。”紫阳道:“你说的可有凭据?”梁再要一时语塞:“这,这个倒是没有。”刘青烈冷笑道:“这分明是你的诬陷之词!”梁再要道:“那我请问,顾枫为何深更半夜与夫人在一起?这件事,总不是假的吧?”
人群中忽然有人冒了一句:“或许是二人私会呢?”顿时惹来一阵轰笑。紫阳问顾枫:“你和陆夫人认识吗?”顾枫点点头,道:“几年前晚辈游历江南时,和她在临安见过。”人群中顿起一阵唏嘘声。
一个书生摸样的人冷言冷语道:“顾大侠几天前曾夜访过天王庄吧?据说那晚陆庄主并不在庄上,是陆夫人招待的,后来陆庄主回来了,顾大侠就匆匆走了。是也不是?”唐菲闻言叫道:“你胡说!这些天师叔一直和我在一起,他哪儿也没去。”书生酸溜溜说道:“小妹妹,你每晚几时睡觉啊。”
唐菲白了那书生一眼,没好气道:“凭什么告诉你?”书生道:“你睡着之后,顾枫去哪,你还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那晚顾枫就是在你睡着之后去的天王庄,同行的还有段、殷、赵、唐四位少侠。”段世嘉三人闻言,只羞得满面通红。段宁南气的浑身发抖。
紫阳挥手示意众人安静,说道:“顾少侠和穆秀娘认识,不能说明什么。只是这么多事情搅到一起,顾少侠你是否该解释一下。”唐菲叫道:“他们设好了圈套让顾师叔钻,您要师叔怎么解释,他要是能说清楚,还要劳您大驾吗?”紫阳一时被她问住,好不尴尬
荆湖夜雨(原稿) 第151章 入堂(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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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紫阳弟子冷凝香轻步走到紫阳身后,附耳说了几句,紫阳脸色一变。与南宫极乐和段宁南低声说了,二人闻言眉头紧锁。紫阳唤过一清,低语道:“我们有事要商议一下,你在这盯着点。别让他们乱起来。”又回身吩咐冷凝香、杨秀等人道:“小心看着点顾枫。”这才与南宫极乐、段宁南进了西跨院。一个布衣少年迎出来,紫阳惊道:“佩红,你几时回江南的?”
少年道:“回来不到一个月。多谢前辈挂念。”南宫极乐道:“你就是拭剑堂最年轻的副堂主,李佩红?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李佩红谦笑道:“前辈谬赞,晚辈实不敢当。”引三人进了小院。拭剑堂堂主金百川迎候在门口,他身材矮小,面容清瘦,目光十分温和,看起来倒像一个混迹官场多年的老吏。
南宫极乐道:“老金,出了什么大事,这么急召我们来?”金百川笑道:“酒翁性子还是这么急。佩红,你说说吧。”李佩红恭恭敬敬施了一礼,道:“晚辈已经找到了穆秀娘。”三人同是一惊,紫阳失声问道:“她,人在哪?”李佩红道:“她如今身受重伤,不能走动。故此,晚辈没有带她过来。”段宁南道:“这究竟有没有人在背后指使她?”李佩红道:“回侯爷,晚辈问过她,她承认这一切都是陆云冈指使的。”
南宫极乐拍案叫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李佩红道:“穆秀娘先前和顾枫在江南相识,据说二人还有过一段露水情缘,或许顾枫只是逢场作戏,但这个穆秀娘用心倒是颇深。她听说顾枫到了徽州,就千方百计邀顾枫到庄上一会,不想被陆云冈撞破。陆云冈借此诱骗她说只要肯帮自己完成心愿,就放她远走高飞,成全她和顾枫的美事。穆秀娘情迷心窍就答应了。后来梁再要要杀她灭口,她装死逃出一条命。”
段宁南叹道:“一个妇道人家,也难为了她。”紫阳道:“没想到事情会到这步田地,早知道叫南雁让了他就算了。”南宫极乐道:“这怎怨得别人?只要她开了口,能不给她个面子吗。偏偏要自作聪明……”金百川说道:“老姐这回做的确实不妥,不过事已至此,诸位还是想个善后的办法吧。”
南宫极乐敲了敲桌子嚷道:“老段,你平日点子最多,你倒是想个法子啊。”段宁南问李佩红:“外面有什么动静?”李佩红答:“苏清河已经发下兄弟令,召集江南一带洪湖子弟日夜兼程赶来徽州助拳。此外,他还与靖淮帮刘庸密会过,靖淮帮在江南的势力不算大,在淮南却有数万帮众。平江那边请了江南八大家出面,如今已有六家掌门往这赶了。再有,就是梨花会的白无瑕,最近也在四处活动,似乎也是为了这件事。”
段宁南闻言沉思不语,金百川苦笑道:“这就叫风雨欲来风满楼。”紫阳问金百川:“徽州若乱,朝廷将如何处置?”金百川道:“光明顶血流成河,江南半壁永无宁日。”南宫极乐道:“叫花子都被你们吓得尿裤子啦,怎么办!怎么办!老段,你快想个办法啊。”段宁南苦笑道:“还能怎么办呢,想法劝两家各让一步,大事化小呗。”
南宫极乐冷笑道:“老段,你脑子灌糊涂浆啦。一个是掉牙的病虎,一个是初生的牛犊。谁肯让?谁能让?谁又让的起?”紫阳笑劝道:“酒翁稍安勿躁,若是容易,岂非人人都做得武林盟主么?段侯爷既然说了必是已有破解之策。”段宁南沉吟片刻,拈须说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要委屈顾枫这孩子啦。”
“嘿,到底是老段脑瓜子好使!”南宫极乐拍案赞道,“这小子我见过一面,人是个老实人,按理说咱们不该柿子捡软的捏,唉,不过,他若懂事,就该替苏清河扛这一回!这么闹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新苗小树不该摇其根嘛,小平山的好日头才刚开头,不该这么快就完蛋的。我看他会答应的!”
段宁南又加了一句:“把白无瑕的动作告诉他,必会有用。”南宫极乐拍手赞道:“老段,你是赛诸葛,还是你出马吧。”段宁南不慌不忙地说道:“我看还是真人走一趟吧,您的话他会听的。”紫阳默然一叹,默然点头。段宁南继续说:“我去见见江南八家,苏清河那边还是请金兄走一趟吧,我们的话他未必听的进去。”
南宫极乐不悦道:“你们欺负叫花子嘛,把我晾一边算什么?”金百川笑道:“酒翁,如今这天王庄就像一个火药桶,随时都可能炸个天翻地覆,正需你这尊大佛在这镇着呀。”南宫极乐一听,惊道:“原来你们是在算计老叫化子啊。”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荆湖夜雨(原稿) 第152章 入堂(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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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苏清河在论剑中脱颖而出,少冲急随荣清泉下山布置酒宴,为苏清河庆贺。苏清河得胜归来,志得意满,当晚与众人痛饮,直到下半夜才散。少冲回屋刚躺下,前厅突然响起示警的梆子声,少冲急跳起身,抓起剑赶到前厅。
厅中已经聚齐了百十名洪湖弟子,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时,苏清河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扫视群雄,一言不发。身旁刘青烈朗声道:“洪湖派第三戒规是什么?”
众人一愕,齐声答道:“相扶不弃,生死与共!”刘青烈叫道:“好!有人要陷害洪湖弟兄,我们怎么办?”众人齐吼:“杀!杀!杀!”苏清河目光冷冷一扫,大步往外走,众人跟随其后。
少冲跟到庭院中,荣清泉忽伸手拦住,冷冷道:“你就守在这里。”说完匆匆离去。少冲心中憋闷,却不能不听。等到天明才知道,原来是顾枫在天王庄出了事,众人是赶去救援的。少冲心急如焚,急急追过去,离天王庄还有三里,撞见荣清泉等一干洪湖弟子。原来苏清河当晚到了此地,突然下令众人就地等候,只让刘青烈带着十几个好手赶了去。
荣清泉见了少冲没有训斥,和声跟他说道:“有人要给洪湖派难看,掌门已传令江南各地弟子都赶来做援。这里有一封信,你即刻赶往湖州,把货栈的弟兄都调过来。”
洪湖派生意除了荆湖,便以江南为重,江南之地又以湖州为最要。少冲道:“那货栈怎么办?”荣清泉冷冷道:“都火烧眉毛了,还顾得了许多。”少冲刚走两步,荣清泉忽又唤道:“算啦,让他们留两个人看着货栈吧。”少冲领命而出,日夜兼程赶到湖州,见了货栈管事的张泡,张泡看完信,勃然大怒道:“这个老东西,九鸣山庄男人马上都死绝了,她还要占着茅坑不拉屎。如今竟欺到洪湖派头上了!”喝了一声:“招呼弟兄们,跟我杀奔徽州。”
众人日夜兼程,三日下午就到了黄山脚下,忽前面过来一支人马。竟是宣城商栈的管事韩德。张泡与他熟识,便招呼道:“老韩,人家都往徽州赶,你怎么往回跑。莫不是走错路啦?”韩当笑道:“谁走错了路,是你们来晚啦,事情已经了啦!荣爷让我们都回去。”张泡惊道:“了啦?这九鸣山庄没了男人,难道连朋友也没有了吗?这么快就认输啦?”韩当叹了一声道:“人家没输,我们也没赢。”
少冲惊异道:“韩师兄这话怎么说。”韩当咳嗽了一声,道:“本来口口声声说顾爷是被人诬陷的,要咱们来帮拳。如今又改口说顾爷确与穆秀娘私会,陆云冈因此吐血而亡。顾爷感觉对不住人家,自请到东海的孤岛上去悔过。”
少冲闻言怒道:“简直一派胡言!顾师叔谦谦君子,怎会做出这种事?!这其中定然有诈!”韩德吃了一惊,说道:“我也不信啊,可顾爷认了,掌门信了,四大盟主也信了,你有什么办法?”张泡闻言问少冲道:“这么说,我还去不去了呢?”少冲不知如何回答。韩德道:“去吧,这会儿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刘三爷的一杯喜酒呢?”张泡苦笑道:“这是越说越乱了,这节骨眼上,刘三爷娶哪门子媳妇呢?哦,对了,是哪家的小姐?”
韩德道:“江南名门——朱家的大小姐朱雨菡!江南四小美人之一啊。”张泡笑道:“这真是越来越有味道了。江南朱家和老陆家是穿一条裤子的,勾引了他媳妇,人家不光不恼,还又送上来一个。我看啊,这里面另有隐情。他这是堵咱们的嘴来了。”韩德啧啧嘴道:“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人家和刘三爷是一见钟情,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顾爷做的事那是有愧于陆家,怎么反倒要陆家陪咱们媳妇?真是胡说八道。”
少冲听的头昏脑乱,心里却怎么也不行此事错在顾枫。问韩德道:“顾师叔如今人在何处?”韩德道:“昨天还在天王庄,这两天由拭剑堂的人护送去太仓,然后跟太仓王家的船队下东海。”张泡冷笑道:“说的好听,‘护送’,我看是押送吧?那太仓王家也是陆家的跟班,这是要把顾爷当囚犯流放到海外孤岛啊。洪湖派这次算是栽了。”少冲闻言拍马便走。任张泡如何叫喊也不回应
荆湖夜雨(原稿) 第153章 入堂(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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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心生疑问,问张泡:“这位老弟古里古怪的,什么来头啊?”张泡道:“他原是穆英那房的,如今跟掌门办事,听说跟顾爷很熟。”韩德叹道:“老弟,说起来咱们的境界都不如人家啊。”张泡道:“此话怎讲?”韩德道:“顾爷如今出了这等事,算是身败名裂了,别人躲还来不及。他却不远千里要凑上去。这才是患难见真情啊。”张泡笑道:“我看他是猪油迷了心窍。不会看人眼色。老哥,难得见一面。走,我请你喝酒。”韩德道:“我看还是先回吧,要是耽误了生意,康扒皮还不吃了你。”
少冲身不离鞍,一口气赶到天王庄,才知顾枫早在一天前就已去了太仓。苏清河正在闭关静修,预备当晚论剑排位之事。荣清泉一干人则忙着为刘青烈筹办婚事,无人去管顾枫的闲事。
明月升起东天时,苏清河出关来,神采奕奕,前呼后拥上百弟子赶往光明顶。前日胜出的十人中除顾枫外,白无瑕也因故渡江北归。其余九人按时赶来参加评议大会。除五大盟主外,中原十绝前三位木青、仇原、凌未风携弟子张默山亦赶来观摩。因顾枫行为不检,一清提议将其除名,以示警戒,五大盟主商议后接纳。所空名额由南宫极乐荐举的朱子虚之子朱早替补。
朱子虚谦让不肯,怎奈隐三仙、紫阳、金百川、段宁南等人一起规劝,朱子虚只好应允。大会开始之前,李佩红与张默山私下比试切磋,二人斗了三百招不分伯仲,李佩红对张默山内功、剑法极为推崇,执意要将名位相让,张默山坚辞不受,李佩红竟不辞而别。因这个变故,大会迟迟不能开始,后经紫阳等人相劝,张默山只得受了。
当日经五大盟主评议和现场比试,黄山论剑小十绝座次定为:苏清河、张默山、白无瑕、韦素君、朱早、刘庸、钟向义、陈南雁、段世嘉、陆云风。
苏清河名列小十绝之首,数千洪湖弟子欢声如雷,惊得高山空谷中夜宿的鸟儿无头苍蝇一般,乱走乱窜。当夜,苏清河为刘青烈主持婚礼,隐外三仙、五大盟主、八派掌门、江南八大家当家人、新晋小十绝中张默山、韦素君、刘庸、钟向义、陈南雁、段世嘉、陆云风等七人齐数到场道贺。苏清河一时志得意满,喝的酩酊大醉。少冲几次求见都被挡在门外。
挨到半夜,一块乌云忽然遮住了明月,下起了蒙蒙细雨,少冲仰天苦叹一声,牵了匹马独自向东赶往太仓
荆湖夜雨(原稿) 第154章 入堂(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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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阳宫有两人扬名光明顶,借住的客栈里,一片喜气洋洋,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紫阳让素君和陈南雁出来招呼客人,怎奈两人都不善交际。素君勉强应付了一阵子,竟不知道躲到哪去了。陈南雁虽不敢走,也似一个闷嘴的葫芦,半天没有一句话。好在有杨秀、黄梅帮着周旋才算对付过去。宴散后,众弟子向紫阳道了安,各自退出,素君正要走,却被紫阳叫住,惹得黄梅酸溜溜地蹦出一串怪话。
紫阳笑道:“早知道该让你也去。省得天天吵闹。”黄梅道:“这个却使不得,我若去了,十人之中倒有三个紫阳弟子,只怕有人要说闲话了。”紫阳笑骂道:“两斤半的鸭子一斤半的嘴,你少让**心就好了。”骂走了黄梅,紫阳拍拍座椅唤素君道:“坐到这里。”
素君怕她追究白天私逃之事,不敢坐,挤出一丝笑道:“师父今晚多喝了几杯酒,有什么事还是等到明天再说吧。”紫阳笑骂道:“怎么,有了功名就忘了师父吗?”素君吓了一跳,急忙赔罪。紫阳故意板起脸,素君吓得一声不敢吭,垂首侍立一旁。
这时,谢清仪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走来,见二人一言不发地僵持着,便是“扑哧”一笑。她这一笑,紫阳也笑了起来。素君却愈发手足无措起来。紫阳指着素君的脸骂道:“你要是有梅儿一半的灵性我就不愁了。”素君听了这话,脸上火辣辣的,羞愧难当。
谢清仪拉着素君的手,说道:“除了练剑也要学学别的,怎么真的假的都分不出来了?你是她的宝贝心肝,她跟谁生气也不会生你的气。”紫阳笑道:“她是个榆木脑袋,休要给她开窍。唔,东西拿来了吗?”谢清仪点点头,拉着素君坐在了紫阳身边。素君隐隐地感到了一丝不安。
谢清仪握住素君手问道:“君儿,你今年多大了?”素君勉强一笑道:“大姐怎么忘了?我上个月才过得十九岁生。”紫阳道:“你大姐不是忘了,她是有件事要告诉你,却又不知怎么跟你开口。”素君见二人神情严肃,心里“咚咚”直打鼓。
谢清仪道:“这件事,原本该在你十八岁生时就该告诉你的,但那时你正在备战黄山论剑,我们怕扰乱了你的心神,就忍住没说。君儿,你来看看这个。”谢清仪说着话,取出钥匙打开了木盒,将一封发黄的信递给了素君。素君隐隐觉察到将有什么大事发生,因此拿信的手不自觉的微微颤抖起来。
信封上一行娟秀的字迹跳入眼帘:素君我儿启阅。素君顿感心底一震,自打记事起,师父和大姐就告诉自己,自己父母死于乱军之中,尸骨无存,自己没有名姓,韦素君这个名字是师父随意起的。而今突然冒出这么一封书信,留信之人竟直呼自己的名字,称自己为“我儿”,那以前的一切难道都是假的吗?
素君一时心乱如麻,颤抖的手久久不能抽出信纸。紫阳看了不忍叹息一声,起身走到窗前。
谢清仪道:“这些年之所以瞒着你,是受你母亲临终时的嘱托。你不要怪我们。”素君擦了擦眼角的清泪,慢慢抽出了发黄的信纸:
“素君我儿,汝见信时,与娘已是阴阳两隔。”
一行清泪夺眶而出,素君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谢清仪默然起身走到紫阳身边,二人交了个眼神,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去。素君哭了许久,心情渐渐平复下来,那信纸已被自己的泪水打湿一大片,忙抹平了再往下看:
“汝父命丧江湖纷争,吾携汝南下避祸,途染重病,命悬一线,蒙庐州李伯禽大人收留。汝体弱,我无乳,赖李夫人哺乳才活命。北兵南下,庐州城破,性命不可保全,托汝余、谢二真人。儿日后可习武强身,不可涉江湖是非,切记,切记。余、谢二真人于汝有再造之恩,汝当以母奉之。勿忘,切记。另,李大人之子李少冲与汝曾结异姓姐弟,倘上天眷顾使汝二人重逢,当以亲生兄弟待之。无为清心,毋与世争。母手语,辛丑年,十月。”
素君读完遗书,久久不能言语,紫阳和谢清仪去而复还,谢清仪手里提着一件蚕豆大小的紫玉葫芦,道:“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原本有一对,另一件给了李伯禽之子李少冲。”素君大礼叩拜二人养育之恩,引得紫阳老泪难止。谢清仪扶起素君,道:“你的弟弟我们已经找到了,说起来真巧,他就是你见过的那个洪湖派弟子李少冲,如今追顾枫去了太仓。你正好赶去和他相认。”
素君闻言低头不语,谢清仪笑道:“这孩子,倒害羞起来了,罢了,让杨秀和你一起去吧。”紫阳笑道:“让梅儿也跟去,她长了两张嘴,正好借她一副使。”谢清仪笑道:“是是是,如今师父眼里除了她还有谁来。”
黄梅听说帮素君去太仓认亲,倒比素君还急,连连催促。素君拜别了紫阳,和杨秀、黄梅启程上路
荆湖夜雨(原稿) 第155章 入堂(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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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仓王家曾随太祖起兵,因功封侯,以武立家,名将辈出。靖康南渡之后,定居太仓,弃武行商,渐成巨富,号称江南八大家之一。少冲日夜兼程赶到太仓王家的临江码头,但见千帆万樯,密如森林。数百人忙忙碌碌,搬运生漆,瓷器、茶叶、家具等等一干货物上船。少冲找到一个貌似管事的老船工,塞上几两银子,像他打听顾枫下落。
船工道:“此处说话不便,你且到那边的林子里等我。”少冲信以为真,到小树林等候,约半盏茶的工夫,忽见老船工领着一群大汉,手持棍棒,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少冲心知不妙,转身便走。众人呐喊追来,少冲大怒,摆刀反击,顿时将一群大汉打的东倒西歪。
恰在此时,一个娇脆的声音喝道:“都给我住手!谁让你们在这撒野的?”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女子,衣着华美。少冲一见那女子,禁不住眼前一亮,气也喘的不匀了。平生所见之人中无过其右者,一时惊为天人。太仓王家家大业大,人丁兴旺,但主人王向成膝下只一子一女,儿子名绍熊,女儿名珺玉,都视若掌上明珠一般。
王珺玉身边的丫鬟见众人狼狈样,骂道:“整天喝酒赌钱,身子都虚了吧,十几个人打不过人家一个,丢不丢人?”众人挨了一顿骂,都低头不敢说话。王珺玉对少冲说道:“我们家是本分的生意人,不想招惹是非,下人们无礼冲撞了你,我代他们陪个不是。”少冲道:“在下洪湖派李少冲,适才一时性急打了起来,请姑娘恕罪。”
王珺玉闻言面露惊异之色,细细打量了少冲,问道:“你想见顾枫,你是他什么人?”少冲答道:“同门晚辈。”王珺玉道:“他勾引我表搜,气死了陆表哥。我岂能让你见他。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走吧,休逼的我杀人。”说完又吩咐老船工:“他要是再敢耍横,你们便去报官治他,免得脏了自己的手。”说完自去。
老船工见少冲站着不动,催促道:“你还不快走,姑娘心眼好,换成旁人你早没了性命。”少冲只得悻悻而退,心下寻思不如雇条小船侯在江上,说不定能见上一面。主意打定,便趁天黑,摸进城中一户殷实人家,想“借”几两银子。洪湖派弟子规中有 “可饿死,不可行窃;可为盗,不可乞讨”的训令,因此这梁上君子的勾当,少冲做起来不免生手生脚。
好容易等到主人熟睡,他借着窗外的月色开始翻找钱物。忽然身后灯光一亮,少冲吓得灵魂出窍:身后的椅子上竟坐着一个黄衣女子!
荆湖夜雨(原稿) 第156章 问道(1)(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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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57章 问道(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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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转身要走,不留神,竟自己把自己绊倒在地。抬头时,他看到了一双精美的绣花鞋,黄衣女子手举烛台正笑盈盈地站在面前。少冲又惊又羞,那黄衣女子是自己在华阳镇见过的黄梅。黄梅叹息道:“为救一个人人唾弃的淫贼,做这等下三滥的事,值得吗。”
少冲道:“姑娘也相信顾兄是这种人?”黄梅冷笑道:“如今天下也只有还执迷不悟了,我劝你还是收手吧。”少冲冷笑道:“黄姑娘不帮也罢,请你看往日的交情上,放我一马。”
黄梅道:“若是不放你,早拿你见官了。起来吧!”少冲正待起身,二人这番对话惊动了主人,点燃灯烛就喊:“有贼!捉贼啊!”黄梅把脸一蒙,破窗而出,几个纵跃已经不见了踪影。少冲则开后门溜了出去。
杨秀和韦素君见黄梅去了良久才回,免不了埋怨几句,黄梅冷笑道:“小小太仓能难住本姑娘的人还没出世呢。”韦素君直截了当地问道:“他真的干了偷鸡摸狗的事?”黄梅道:“也没什么,还迷信顾枫是被冤枉的,讨钱雇船想见他一面。我气他执迷不悟,就丢下他自己回来了。”
杨秀道:“我早说了,陆家是一百多年的老房子了,风吹日晒的,摇摇欲坠,可人家偏偏还以为自己是皇宫大院。萧老太太为了陆云风这根独苗,用些手段也是人家常情。顾枫是个老实人,要他中圈套也很容易。可我不明白,苏清河也袖手旁观?洪湖派的脸面他真能丢得起?”
韦素君听了半天,茫然地问:“你是说这一切是萧老太太设计陷害顾大哥的?”杨秀笑道:“我的好姐姐,你这话也就是我们私下说说,要是让人听见,那就是罪过啦。”黄梅道:“人做事天在看,她做得我们就说不得吗。”见素君仍是一副懵懂的样子,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素君推了她一把,娇嗔道:“不许笑,快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黄梅缠不过她,只得止住笑道:“七姐,你说当今年轻一辈中,最有资格成为小十绝的是哪些人?”素君沉吟片刻道:“这个师父和大姐以前不是说过吗?论功夫应该是:张默山、白无瑕、顾枫、苏清河、朱早、刘庸、李佩红、钟向义、南雁和我呀。”黄梅道:“那光明顶上决出的是哪十个?”素君一阵疑惑。
黄梅扳着手指头说道:“苏清河、张默山、白无瑕、韦素君、朱早、刘庸、钟向义、陈南雁、段世嘉和陆云风。少了顾枫和李佩红,多了段世嘉和陆云风。凭心而论,段世嘉武功虽然挤不进前十名,但也相差无几。倒是九鸣山庄的陆大少爷,武功就差的远了,依我看他不仅排不进前十,只怕连前二十也够呛。若是不使用点手段,陆少庄主可就要名落孙山咯?”
素君不解地问道:“八月十五日他不是进了么?还要用什么手段呢?”黄梅道:“那不是朱少庄主和张默山有事耽误没来吗?”素君这时也隐约知道了些什么,于是惊诧地问道:“你是说张师兄和朱师兄之所以没来,不是因为有事耽搁了?而是早就安排好的?”
黄梅道:“朱师兄清心寡欲,或许是‘耽误’了行程。张默山呢,他会耽误了行程?你说破大天我也不信。”韦素君默默点点头,脸色变的凝重起来,道:“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本来论剑只有十个名额,有人要挤进来,就会有人被挤出去。萧老太太怕自己的孙儿敌不过别人,所以使出毒计害了顾师兄,为的是给她孙儿腾个位置。”
黄梅笑道:“七姐圣明,一眼就看出根源来了。”素君仍皱着眉头道:“那李佩红为何要退出呢,即便张师兄他们半途杀出,还能撼动他吗。”杨秀笑道:“这就是一笔交易了。”素君惊诧道:“是交易?”杨秀道:“李佩红不出去,最有可能出去的就是段世嘉。用一个虚名笼络段家,以金堂主的精明,如何算不出这是笔好买卖?”
素君忽然道:“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十五日那天晚上,大姐把南雁叫到师父那。南雁出来时,眼泪汪汪的,见了我也不理。我觉得好生奇怪,就私下问小枝。她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南宫师伯突然来了,我看他急匆匆的样子,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跟了过去。他平素说话的嗓门半里外也能听得清,这一次却压得很低,只隐约听到什么‘不要让了’‘十几年的辛苦也不容易’。他走后,大姐又把南雁叫了过去,后来再见南雁时,她心情就好多了。你们说是不是师父曾让南雁把名位让出来呢?”
黄梅震惊道:“真有此事?”素君点点头,悠悠地说道:“我想若是南雁让了,或许就没有后面的事情啦。”黄梅冷哼一声:“那不是老叫花子来了嘛。”杨秀喝道:“梅儿,休要胡说!”黄梅气哼哼道:“我是否胡说,各人心里都清楚。”杨秀气的脸通红。
素君道:“好了,好了,你们陪我来找义弟。事情还没办,自己先吵起来了。早知道就不要你们来了。”杨秀苦笑道:“好好好,大英雄发话,我们遵命便是。这样吧,咱们还是去帮他一把,让他了了这桩心事。钟向义手毒的很,万一撞上他,弄不好丢了小命。”素君觉得有理,三人来找少冲。
少冲与黄梅分别后,到别处得了几两银子,赶去江边码头雇船,却是一无所获,怏怏而回时忽见夜雾中走来三个人,他吃了一惊正要躲藏,忽听一人唤道:“别藏了,看见你了。”说话的是黄梅。少冲忙迎上前躬身施礼,口称女侠。杨秀笑道:“错啦,从今天起,你该改口啦。”便将韦素君身世一说,少冲愕然道:“母亲在世时确实提过我有一位义姐,可惜那时我还小,竟没记得义姐的名姓。”说完纳头就拜,素君有些手足无措,竟要躲开。
杨秀笑扶住她道:“弟弟拜见姐姐,天经地义的。”素君受了少冲三拜,扶他起来,一时又无话可说。杨秀笑道:“七姐是你义姐,我们也是你姐姐,你的事看来我们想不帮都不成了。”少冲苦笑道:“本以为可以雇条船在江上一见,可不知是谁放出狠话,整个太仓城竟无人敢出海。”杨秀道:“拭剑堂的钟向义也在太仓,这话想必是他放出来的。”素君道:“不能出海,该怎么办?”
少冲道:“我已经打听到顾兄被软禁在王家的鳞云庄。只是那里戒备森严,我进不去。”黄梅道:“帮你救人,没师父的话,我们不敢。帮你去见他一面,七姐发句话便可。”少冲大喜,杨秀却叹了一声道:“你纵然见了他,又能说些什么呢。”少冲道:“其实我也不知说些什么,只是朋友蒙难,过来看看表表心意罢。”
四人来城外鳞云庄,探知顾枫被囚禁在内院的一栋小楼里,虽然戒备森严却也难不住四人,片刻之后四人已经到了小楼下,二楼房中还亮着灯,有个人影在晃动。四人正要靠近,忽然房门洞开,冲出来一队紫衣大汉,将四人团团围住。拭剑堂副堂主钟向义一声朗笑,昂首阔步而出
荆湖夜雨(原稿) 第158章 问道(3)(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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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59章 问道(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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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向义笑道:“四位怎么这会儿才来,钟某恭候多时了。”杨秀道:“驸马爷真是神机妙算,怎么就知道我们要来。”钟向义道:“拭剑堂就是朝廷的耳目,眼和耳朵的好处不就是比别人先看到,先听到吗?太仓城弹丸之地,哪里能藏得下你们四位尊神。”
黄梅道:“我们想见顾枫一面,能行个方便吗?”钟向义笑道:“按规矩自然是不可以,不过既然黄姑娘开了口,钟某就破一次例。”素君道:“那就多谢了。”钟向义唤过一个管事在前面带路。
四人到了内院,韦素君三人留在门外,管事带少冲进屋见顾枫。顾枫原本喝了些酒正在打盹,猛见少冲进来,吓了一跳。少冲拉住顾枫手道:“顾兄你受委屈了。”顾枫尴尬地笑了笑,道:“自作自受,何谈委屈。”少冲见他似有难言之隐,道:“我绝不相信顾兄会做出这等事。白姑娘召集了许多好手准备救你出去,你为何自己松口了呢。”
顾枫闻言脸色一黑,叹道:“黄山论剑,以武会友,她来去自然无碍。若是搅在这件事里,她还能全身而退吗?李兄,换成是你,你又会怎么做呢?”少冲惊道:“顾兄,你这么做全是为了……白姑娘?”顾枫道:“为了谁,如今都不重要了。多谢你能来看我,你还是走吧。”
少冲道:“紫阳宫的韦姑娘是我失散多年的义姐,我只要开口她们一定会帮忙的。顾兄……”顾枫道:“不可,万万不可,不可为我再生事端,徒增杀戮。”少冲道:“顾兄真要一个人流放海外。”顾枫道:“李兄,若是想走,那日在天王庄有昆仑派几位朋友帮忙,我就可以远走他乡了。为人不可以这么自私。”少冲劝不动顾枫,心中正焦急。
那个带路的管事猛地闯进来,急吼吼道:“李少侠快跟我走,九鸣山庄有人来了,您不要让驸马爷难做人。”少冲虽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忍了。管事带着少冲由后门而出,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管家突然把脸一变,“嗖”地拔出一把匕首,逼住了少冲。
少冲大惊道:“你这是作甚?”管事冷笑道:“好让你死个明白,你洪湖的娇妻已晋升公主,容不得你留在世上败坏她的名声!”言罢兜心便刺,少冲闪身躲过,眼见不敌,便扯开嗓子大呼救命。素君三人闻声赶来。黄梅、杨秀双剑齐出,逼退了管事。素君护住少冲,喝问那管事:“为何要杀人?”
管事冷笑道:“此人牵涉到临安的一桩命案,我要带他回去审问。请三位不要拦阻。”少冲急辩解道:“胡言乱语!我根本就没有去过临安。”杨秀扫视左右,低声说道:“七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刚一转身,呼啦啦冲出来数十人,将四个人围个严严实实
荆湖夜雨(原稿) 第160章 问道(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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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梅大怒,扯着嗓子叫道:“钟向义!你给我滚出来!”但听一声哈哈大笑,钟向义换上了官袍缓步而出。黄梅冷笑道:“钟驸马,你这是唱的什么戏?”钟向义道:“几位不要误会,我们刚刚查明此人与一桩命案有涉。故此要带他回去讯问。三位还是不要插手了吧。”杨秀道:“我若非要插手呢?”
钟向义冷冷一笑,道:“钟某职责所系,只好得罪了。”说到这时,侧门被人推开,一人叫道:“几位且慢动手。容小弟说几句。”只见一个瘦弱的少年书生疾步而入。那书生年纪只有十**岁的样子,白净面皮,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书生深施一礼,道:“大家都是武林同道,前两天还在一起比武论剑,今日何必闹得兵戎相见呢?”
钟向义闻言闭口不言。黄梅将书生打量了一遍,不屑地问道:“阁下是哪位?”书生不慌不忙再施一礼,答道:“小弟是王绍熊。”众人闻言都是一惊,这王绍熊乃是王向成之子,王珺玉之弟,他四岁便拜在少林门下,十四岁打破少林十八铜人阵艺满下山,十五岁中举人,十六岁时率兵一千五百人剿灭太湖悍匪李斌泰,是当今武林少有的文武全才。
众人万万想不到这么一个少年英雄竟如翩翩一介弱书生。
杨秀咳了一声,问道:“王公子有何见教?”王绍熊笑道:“指教不敢当。诸位都是武林中人,有的事以小弟看还是以武林的规矩解决才比较妥当。”杨秀笑道:“愿闻其详。”王绍熊呵呵一笑:“韦姑娘与钟驸马虽同列小十绝,但在黄山光明顶却并没有机会较量切磋,小弟愚见,不如在此比试一场。韦姑娘胜了,驸马网开一面。若驸马胜了一招半式,就请韦姑娘不再插手此事。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钟向义点头道:“这个主意听起来倒是不错。不知姑娘意下如何?”素君正要说话,杨秀抢先一步应道:“驸马愿意,我们也愿意。”暗中扯了把素君,低声道:“钟向义是要讨回三年前丢的面子。我看你今晚得还他这个面子。”素君点头。
钟向义道:“三年前岳阳一战,钟某败在韦姑娘手下,今日希望能在姑娘手下多走几招。”素君道:“驸马太客气了,请。”剑法起势平淡,动静刚柔之间却隐有一股大家风范。王绍熊也是用剑高手,见了素君的起势,暗暗叹了一声。
钟向义冷笑一声,御赐龙泉剑悠然而出,剑走轻盈一路,恰如清风入林,飘忽不定,围着素君脖颈盘旋转动。他攻势虽然凌厉却始终难占上风。三百招过后,钟向义体力不支,败局已定。王绍熊忽然叫道:“罢了,二位再有三百招也难分胜负,算作平局如何。”素君眼见取胜有望,听了这话心中甚为不快,暗暗使出紫阳剑法中不传四招:风轻云淡、盘龙出海、迷途知还、空山新阳,招招新奇精妙。
王绍熊暗惊道:“紫阳剑法原来真有三十二式!”话未落音,韦素君一招 “空山新阳”击飞钟向义手中长剑,钟向义面红耳赤,抱拳认输,头也不回地去了。王绍熊叹息一声,冲素君拱一拱手,冷笑道:“恭喜韦姑娘又胜一局。夜黑路难行,万望多珍重。”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杨秀料知不妙,急催上路离开,四人刚出东门,就被大批蒙面黑衣人围住。素君大骂钟向义不守信用,护着少冲且战且退。混战之中杨秀腿上挨了一剑,血流如注,素君见状勃然大怒,挥剑连斩四人,众人畏惧她,无人敢上前。
天光大亮,刘家港内千帆竞发,王家的船队起锚出海,下南洋,往西洋。少冲知道顾枫就囚在其中哪一条船上,不得靠近也无可奈何。日上三竿时,最后一条海船也扬帆起航。少冲长叹了一声,离开了船塘。
二日,三人催着少冲启程上路。其时已是九月初,少冲本意先回洪湖。黄梅却撺掇他一起上紫阳山。杨秀也在一旁帮腔。少冲久闻紫阳宫盛名,早有心亲眼一见,只是素君不开口,他不敢贸然答应。杨秀笑道:“你想去就去,不要等她开口,我们七姐是面冷心热,她就是满心盼着你去,也断不会说出一个字的。七姐,我说的对不对?”素君沤了杨秀一眼,又看了眼少冲,说道:“你没什么要紧事就来走一趟,一起切磋一下武功也好。”少冲这才应允
荆湖夜雨(原稿) 第161章 上山(1)(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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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62章 上山(2)(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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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163章 上山(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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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议已定,少冲写了一封书信,托人送回洪湖。四人雇船西进,又沿汉水北上,一个月后,到了襄阳府。黄梅给了少冲三两银子,让他上街买些干粮、食盐和药品留作路上用。少冲自度不够用,正思从那“借”点,忽见路旁一个卦士摊,卦士的手腕上用红绳系着五枚亮晶晶的铜钱。少冲心中一喜:这是一处拭剑堂钱粮米摊。
拭剑堂的规矩是半年开发一次薪俸,因各子分散各地,无法及时到临安领取薪俸,于是便在重要州府设置了若干粮米摊,堂中各子凭暗号领用薪俸。
少冲坐到卦台前,道声:“先生劳驾,请为在下算一卦。”卦士笑道:“不知老弟是问财还是问桃花?”少冲答了句“问财。”顺手取出三枚铜钱在桌上摆了个品字形,卦士微微一笑捡起两枚铜钱放进碗里,将剩下的一枚又退还了少冲。对好暗号后,卦士递给少冲一个纸包,沉甸甸的一锭黄金。
少冲签了名取了黄金,找了家金银铺兑换成小锭银两,上街采买了干粮。黄梅眼滑,见少冲买的东西皆为上品,追问道:“三两银子能买这么多好东西么?”少冲笑道:“添了些私房钱,当是孝敬几位师姐的。”黄梅嘿然一笑,抱双臂在胸前,冷笑道:“休要唬我,在太仓你可是一文不名的。”
少冲赔笑道:“什么也瞒不过梅师姐,我是借的钱。”黄梅嘲弄道:“问那算卦的借的?”少冲赞了声:“师姐真神人也!这您也知道。”心中惶恐不安。黄梅叹了口气道:“偷就偷了,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想那贼道也不是个好东西。”
拍了拍少冲的肩:“梅姐我呢是个开明的人,不似你姐那样古板,她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给你的钱。”少冲应了声,暗暗地擦了把汗。备好了干粮药品,四人向西进了一片深山茂林之中,但见山峦叠翠,云遮雾绕,不是羊肠小道就是深谷断崖。常常是走了一整天见不到一个人。大约四五天过后,突然山路断绝。少冲自告奋勇,手持柴刀劈山开道,手臂、脸上被刮得伤痕累累,却赢得了黄梅的一片喝彩。
少冲与三人朝夕相处,日渐熟识起来。山越走越高,地越走越荒蛮,景致却越发清幽质朴起来。少冲不禁叹道:“不想名闻天下的紫阳宫竟藏在这等深山里。”黄梅笑道:“山高才有神仙住嘛。小弟,你们的小平山有多高啊?”少冲闻言愕然无语。杨秀笑道:“休要理她,道家讲究清静无为,不愿俗尘打扰,师父创立本派时,见此处山高林密,人烟罕至,很适合清修,这才定居下来,至今已有四十八年了。”
这日,四人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忽见一条人工修筑的盘山小道,不远的山坡炊烟袅袅,少冲大喜道:“这莫不是到了紫阳山?”杨秀道:“这叫天界山,过了这山,就到紫阳山啦。看着就在眼前,走起来可要一天呢。七姐,今晚就在东村歇一宿吧。”素君道:“今年天旱,收成不好,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到前面的木屋住一晚吧。”黄梅道:“我的好姐姐,就咱们四个,还能吃穷他们么?”素君没有理睬她,和杨秀手拉手下坡去了。
少冲见黄梅一人落单,就来找她说话:“敢问梅姐,紫阳禁地怎会许多俗人居住,不怕打扰山上清修吗?”黄梅道:“好兄弟,人总要吃饭的呀,山上几百人,没人种田,粮食蔬菜从哪来?这些人都是紫阳宫的佃户,他们托紫阳宫的庇护,才能在这乱世中有一块安身立命之地。比起山外的农夫不知好上多少倍呢。”
少冲恍然大悟,说道:“是我糊涂了,紫阳山地理偏僻,粮食用品自然不能从外面运来,没人供养如何使得?”放眼望去,只见河谷、山坡上满是稻田、果园、桑林和茶场……翠绿丛中,背山临水的地方黑瓦白墙的赫然一个大村落
荆湖夜雨(原稿) 第164章 上山(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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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田中耕作的农人遥遥望见四人,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就地跪倒叩头礼拜。少冲见素君三人泰然处之,丝毫不以为意,心下暗惊:“这些农人何以如此恭敬?我给师父管码头时,伙计们见了我,不过是打声招呼罢了,何曾这样恭敬懂礼?”有心想问个明白,却又怕犯了紫阳宫的忌讳,于是忍住不发。翻过天界山,只见一座雄伟的山峰直插云霄,云雾笼罩,忽隐忽现,恍如仙境一般。
杨秀指着那山笑道:“小弟,你一路上见山便问是不是紫阳山,如今真的到了为何反而不问啦?可惜今天雾太大,若是天晴才好看呢。”少冲讶然失色,跪地便拜,三人大笑。黄梅轻轻踢了少冲一脚,笑骂道:“这里是三清圣地,不稀罕你这些溜须拍马的小计俩。”四人在山路边的一间木屋前停下来,里面虽然简陋,锅、灶、米、盐、水倒也齐全。紫阳山的规矩是过午不迎客,错过时辰的客人只好暂留山下,小木屋相当于迎宾的驿站。
少冲正生火做饭,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老朽给三位仙姑磕头请安。”素君本在打坐静养,闻声,忙叫道:“老人家不必多礼!”急起身迎出。木屋门前石阶下跪着一个七八十岁的干枯老者,须发皆白,手握一根磨得光溜溜的枣木拐杖。此人姓赵名彦,四十年前带族人逃难到此,紫阳将他安置在紫阳山之东。赵彦领着族人开田辟地、修建房舍,赵氏一族逐渐繁盛起来。
其后不断地有流民进山,紫阳将其中一部也安置在东山,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村落,取名“东村”,因赵彦资历最老,公推为一村长老。村人耕种着紫阳宫的土地,受紫阳宫的庇护,每年亦向紫阳宫缴粮纳税,形同主宾。
赵彦身后跪着两个后生,一人顶着一个托盘,左手一人的托盘里放着一盘鸡,一盘鸭,一盘鱼,一盘肉,右手的托盘上摆着一盆白米饭,一碗菜汤。素君上前扶起老者,说道:“你的心意我们知道了,这些东西带回去分给孩子们吧。”赵彦道:“仙姑还是收下吧,这是山上定下的规矩。小老儿可不敢破了规矩啊。”
素君只得收下,吩咐少冲将包里剩下的干粮送给赵彦。赵彦缩着手不敢接。黄梅道:“仙姑赏你们的。你们就收下吧。这也是山上的规矩。”赵彦这才千恩万谢地接过去。少冲看在眼里,暗自吃惊。
黄梅望着三人的背影,冷哼了一声道:“这老儿还真是机灵,怪不得一口气做了四十年的长老。七姐,他们是宫里的家奴,你又何必跟他们客气呢。小心跌了身份。”素君幽幽地叹了一声,说道:“今年天旱,地里的收成只有往年的一半,难为他们了。”黄梅道:“对他们这些人可不能有菩萨心肠,你给他一钱颜料他就敢开染坊。”
话说到这,素君、杨秀都不愿意再多说。少冲赶忙摆上饭菜,招呼三人用饭。四人埋头用完饭菜,杨秀将剩下的菜收好,放在架子上,碗碟洗干净码在托盘里。
二日一早,众人启程。见山花树木被云雾滋润的分外鲜嫩,鸟鸣山涧,泉吟脚边,甚是好风光。过一座石桥,道路忽然变得宽敞起来,那青石板一块有一尺见方,齐齐的排列。黄梅笑对少冲道:“踏上这块青石板就算上了紫阳山。”少冲心里想的却是:这条石板路得花费多少人力才能修成?
走了约三里地,眼前有一座大山,云遮雾绕,高耸入云,雄伟壮丽。紫阳山原来分成东、西、南三座山峰,西边的山峰单峰独立,直上云天,四周光溜溜地寸草不生,都是青白色的石壁,因形状像一只指向天空的毛笔,得名玉笔峰,每逢夕阳西下,残阳余晖便将这玉笔峰映幻的五颜六色,煞是好景致。
玉笔峰东是一条南北走向的高山,形似一张屏风,东西两侧崖壁光滑如镜,取名东屏山。南峰名曰积香,乃是紫阳山正峰,不及玉笔、东屏两峰高,形势四平八稳,山顶有块十余亩的平地,紫阳宫便建在这片平地之上。
三峰又环抱着一块谷地,地势平整开阔,玉笔峰引出的贵溪和发源自东屏山的汤溪在谷底汇聚成兰溪,然后曲折向北流去,约在三里外溪水跌落山谷,形成一道瀑布,取名秋水。谷底两溪汇聚处建着一座山庄,俗称西来庄,相传余百花初到紫阳山时曾在此筑庐修行三年,直到紫阳宫建成才离开此地。经四十余年营筑,西来庄渐成规模,现为宫中仆奴聚居之所
荆湖夜雨(原稿) 第165章 上山(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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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东屏山,路边有一亭,竖一块石碑,上书:紫阳禁地,非请莫入。亭中有守卫三人,皆十四五岁的青衣少女,见了四人过来行礼,齐声道:“恭喜七师叔荣登小十绝之位。”韦素君脸皮一红,问年纪稍大的一个:“三姑,师祖和大师伯回来了吗?”那个叫郝三姑的少女答道:“回七叔,昨日刚回山。”飞眼看了少冲,笑道:“这位必是李公子了,大师伯交代了,公子上山不必验剑。”黄梅笑道:“还是大姐厉害,算准他会来。”
四人再向前,过了三道岗卡,是一片种满木薯、山药、红花的平地。两条小溪夹一村庄,庄子四周一溜的矮墙,庄口有一座青石牌楼,上书“西来”二字。庄内则是石板铺就的井字街,街道两侧布满各色手工作坊。四人所到之处,两边劳作之人都放下手中活计,就地伏身参拜,和天界山下的农夫一般无二。
过西来庄有一条容两辆马车并行的青石板路,因山上云雾多,细雨多,路面湿漉漉的一尘不染,道路两侧栽种着细竹、鲜花,修着假山、灯台,变化多样又齐整洁净。走不多远,又见一座高大的白玉牌楼,上书“紫阳东来”四个大字,下列两队白衣少女。
一名二十多岁的美艳道姑向前两步,笑道:“恭喜七妹,扬名立万。今日又与亲人团聚。”韦素君向前一步答礼道:“怎敢有劳六姐下山来接。”来人是紫阳座下六弟子陈兆丽,紫阳宫大总管谢清仪的副手,山上饮食起居、钱粮用度皆由她掌管。
陈兆丽挽着素君的手笑道:“七妹为紫阳宫争了光彩,姐姐如何敢不来道贺呢?况且李公子是头次上山,咱们可不能缺了礼数,怠慢了人家。”黄梅闻言冷哼了一声,道:“他是来看姐姐的,亲戚走亲戚,用得着这么客气吗?六姐这么劳师动众,岂不显得生分?再说六姐您日理万机,又怎好耽误您的工夫呢。”
陈兆丽笑道:“妹妹这么说,就不怕你七姐脸上不好看?”杨秀见二人又要斗嘴,忙打圆场道:“就要吃午饭了,还是赶路要紧,莫让师父久等。”说话时给黄梅递了个眼色,黄梅哼了一声,这才作罢。
再走二里地,又见一座牌楼,上书“紫竹地”。冷凝香、陈南雁领着一干人候在牌楼下。冷凝香朗声笑道:“七妹得胜归来,五姐恨不得到山下去接你呢。”素君亦笑道:“五姐也学会说漂亮话了,既然想我了,为何还在这呢?”冷凝香笑道:“谁让你六姐跑的比我快呢。”又对少冲说道:“师父已经等你许久了。”
此刻已近积香峰顶,回身一望,万山千壑都似在脚下。左手的玉笔峰清晰可辨,右手的东屏山则被云雾罩住,若隐若现,见不得真面目。紫阳宫有大大小小数十座宫阁庭院,散布于积香峰顶的一块平台上,以紫阳真人的清修之所“清静别院”为圆心散布开来。过紫竹地不远就是“清净别院”,四周有镂花围墙,墙高四五尺,院内松柏成荫,花草飘香
荆湖夜雨(原稿) 第166章 学艺(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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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仪迎候在门口,众人都觉有些诧异,连忙上前参拜,谢清仪笑道:“这么晚才来,午饭还吃不吃了?”问少冲道:“和女孩子们打交道不容易吧,又娇气又吵闹。”少冲道:“这倒不觉得,只是山门太多,一路走来过了不下三十个。”谢清仪笑道:“山门虽多,个个都为你开着。”正说时,岳小枝走出来说道:“师祖让我问你们,若是你们不饿。她老人家先用饭了。”
谢清仪笑道:“快走,快走,再罗嗦两句,老太太把好东西都吃完了。”院里东头有一棵古松,树枝撑开,倒像是给小楼撑了一把凉伞。松下一张石桌,两把磨得发亮的木椅,厅堂虽不宽敞,收拾的却干净利索。紫阳真人身着便装坐等在桌前,谢清仪以下都行跪拜礼。紫阳笑道:“都起来吧,跪在地上怎么吃饭呢。”
众人各寻座位,少冲已经在下位坐下,却被谢清仪拉到了紫阳左侧,少冲有些受宠若惊,犹豫着不敢坐。紫阳道:“你就坐这里,她们想坐我还不让呢。”又招呼素君、陈南雁在右侧位坐下。
黄梅见桌上有一坛酒,笑道:“我们今日沾谁的光呢?”开启瓶封,嗅了一嗅,赞道:“好酒!真是好酒!大姐,今天能喝多少?”谢清仪道:“你放开量,尽管喝去。”黄梅道:“这最好不过了,喝酒若是不能尽兴还不如不喝呢。”
紫阳道:“难得你李世兄来紫阳山做客,咱们就多陪他喝几杯。”谢清仪道:“师父,我们可以说陪酒,你怎么能说呢?”紫阳笑道:“你们看,我老人家都没有禁忌,她倒成了老古板。”众人大笑。少冲端起杯子,道:“我是晚辈,先敬真人和各位师姐。”谢清仪笑道:“这般推让,只怕一天也喝不了,大家同饮这第一杯吧。”
共饮一杯之后,紫阳为少冲布菜,说道:“紫阳山虽地理偏僻,但是空气清新,景色也好。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少冲道:“真人吩咐,晚辈敢不从命。只是一来,宫中都是女弟子,晚辈在此恐多有不便。二来,晚辈只向掌门师叔告了两个月假期,如今只剩月余,晚辈不敢耽搁。”谢清仪道:“你是素君的兄弟,留在山上没有什么不妥。苏掌门那边,我代你多讨些假期,你就不必担心了。”
冷凝香笑道:“是啊,还有一层:洪湖派以剑立派,我们正想和世兄一起切磋呢。”少冲暗道:“我这点拳脚剑法,如何能登大雅之堂?不过若是趁此机会见识一下名满天下的紫阳剑法,也是一件幸事。”便答应下来。
宴会散后,谢清仪打发岳小枝送少冲去迎宾馆休息。紫阳宫诸弟子留在紫阳屋内,素君、黄梅、杨秀三人依照惯例,将去太仓的经过各自叙述一遍,各自检讨得失。素君说完,紫阳道:“想过这一次有何失误吗?”素君道:“弟子不该一时冲动,触怒钟向义,若是能听从王绍熊的话,让他几招,或许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谢清仪道:“这是你江湖阅历不足才有此一败。钟向义新近被招为驸马,黄山论剑,金堂主宁可牺牲自己最宠爱的弟子李佩红,也要保住他的名位,可见他如今正得宠。你三年前在岳阳胜过他,他想赢回一点面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若是能听出王绍熊话中深意,让他一招半式。秀儿就可以不受这场无妄之灾了。”
素君道:“弟子真糊涂,没有想过这一层。”紫阳道:“行走江湖三分武功,三分人情,四分是阅历。这也怪我,这十几年来只顾督促你钻研武功,把其他的给荒废了。黄山论剑总算给了你一个名分。但行走江湖,光有武功还不行,今后,要多留心江湖上的人情世故,多学多问多动脑子。”
谢清仪笑道:“您别吓着她,您老人家的身子骨,少说还有五六十年光景。她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学吧。”紫阳埋怨道:“我每次一说,你就打岔,唉,我是人又不是神,总有驾鹤西游的一天,到时候她们不顶用,不活活累死你。”
荆湖夜雨(原稿) 第167章 学艺(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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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梅道:“师父说的对,我们都长大了,也该帮大姐和六姐分担一些事了。”紫阳笑道:“我虽然知道你说的比做的好,但心里还是爱听这话。”转过身对谢清仪、冷凝香、陈兆丽道:“你们商量一下,看看有哪些事能分派给她们几个做的。不要怕开头做不好,不经事永远也长不大的。”三人起身应诺。
韦素君所居红绫阁,黄梅居所西山庄,杨秀所居桐园彼此相距不远,从清静别院出来,三人便聚在红绫阁。黄梅因多吃了几杯酒,脸色红艳艳的,身子一挨床就张着嘴闭上了眼。杨秀把她推醒,道:“不要睡,我们商量点事。”黄梅靠在床头,仍旧醉醺醺地说:“你说吧,我听着呢。”说着话又闭上了眼。
杨秀无法,便跟素君说:“听师父和大姐的意思,是要传授小弟一些武功剑法。我在想,这件事情还是不要让别人插手,咱们跟大姐说,由我们四个来教授他。多多少少也能学些真本事。”素君疑惑道:“我们教他和五姐教他有区别吗?”
杨秀道:“那自然不一样啦,五姐名下挂名弟子有三百多人,我听说三成人连五姐的面都没见过,平日里都是五姐的弟子在教授他们。你想想这能学到什么东西?若是我们四个来教,自然是解囊相授了。”素君点点头,却又不无担心地说道:“可是本门的规矩是不能传授武功给门外人的。他如今是洪湖弟子,连挂名弟子也算不上,我们教他岂不是坏了规矩?再说这么做五姐面子上也不好看呀。”
杨秀笑道:“我的好姐姐,你还真是师父的好徒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忘了吃饭时五姐说的一句话了吗?叫做切磋剑法,切磋嘛,大家互相学习。他人聪明把我们的好东西给学去了,谁又能说什么?至于五姐那边,你礼数尽到她是不会计较的。”素君又担忧地说道:“那大姐会愿意吗?”
杨秀咯咯笑道:“我的好姐姐,你尽可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这事大姐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素君这才放心。杨秀唤醒黄梅,三人一起去找陈南雁,道明来意,陈南雁满口答应下来。当下决议素君教授少冲剑法,黄梅教授轻功,杨秀教授其暗器,陈南雁教授内功。因迎宾馆人员混杂,为掩人耳目,让少冲搬到山坡与守林人一同吃住。
二日一早,杨秀、黄梅找到少冲,说明来意,少冲当即答应。原来紫阳宫虽然不收男弟子,但为了弘扬紫阳派武功,也收了若干记名弟子,由冷凝香传授武功。这些挂名弟子多半被安置在西来庄居住,也有一些和山上的役夫苦力合住。山上庶务由陈兆丽督办,素君亲自登门相求,陈兆丽满口答应。查过簿册,将少冲安置在玉笔峰西北坡和一个叫老黄的护林人同住一处。
陈兆丽派了一个侍女领着少冲前去,穿过一片李树林,眼前是一片新近种植的树苗,树苗中间有一座狭小的棚屋,正面看成人字形,两边各有一张泥床。
棚屋门口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五十开外,脸色黝黑的老者,正低头抽一杆旱烟。这野烟叶多由苗人出产,物稀且价格昂贵,少冲不明这老者从何处得来。老者见少冲拱手行礼,只是“嗯”了一声,又低下头抽烟,少冲一时煞是尴尬。
领路的侍女悄声对少冲说道:“公子别搭理他,他是山上有名的古怪人。不过心眼还好,时间久了您就知道了。”安置好铺盖,和老黄搭不上腔,少冲颇觉无聊,眼见林木清秀,正想过去走一走。老黄忽瓮声瓮气地说道:“有些地方还是不去的好。”少冲一惊,正想发问,老黄却磕掉烟袋锅里的残灰,拿起一把修枝用的剪刀,钻进树林里去了。
二日一早,少冲等老黄起床出门,急忙赶到五里外的秋水涧,秋水涧是兰溪跌落山崖后形成的一汪水潭,翠山抱水,竹林清幽,是一处绝佳的清修之地。
少冲赶到秋水涧时,素君正盘膝坐在深水潭边的一块巨石上凝神静修,少冲不敢上前,默立良见素君睁开眼这才上前见礼,素君道:“让你跟老黄住在一起,委屈了你。山上的规矩很严,若留你在迎宾馆住,就有很多的不便。”少冲道:“有房住,有饭吃,谈不上苦,我已心满意足了。”素君道:“你要什么东西可以向你梅师姐要,师父昨晚派她分管果林了。”少冲应诺
荆湖夜雨(原稿) 第168章 学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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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君道:“三年前你还不会武功。这三年的修为怎样,我心里没有底,你将所学演示一遍如何?”少冲道:“是,不足之处,请姐姐多指教。”便将所学剑法、拳法施展了一遍。打完,问道:“这点皮毛在姐姐眼里实在不值得一提。”素君道:“洪湖剑法也曾是江湖上的五大剑法之一,你学的时间不长,精髓还没能掌握,不过我看你悟性还不错,假以时日,成就倒是不可小瞧。今日我要传授你的是本门的紫阳剑法,紫阳剑法是师父所创,不过四十余年,师父说过她老人家所创的剑法远不及洪湖剑法博大精深。”
少冲道:“真人过谦了。紫阳剑法名扬天下,小弟也曾练学习过,不如也使出来请姐姐点评一二。”素君点头,少冲便将所学演示到一半,素君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少冲羞的满脸通红,收了剑站在一旁。素君好不容易止住笑,问道:“你这套剑法便是我也没有见过,你跟谁学的。”少冲红着脸道:“是,是晓霞师姐。”素君笑道:“看来她学的并不得法。紫阳剑法共计三十二式,传世的只有二十八式,因是女子所创,剑路以轻柔为脉,开合自然,蕴含了仁、和、勇、礼四字箴言。所谓仁和,乃是剑法中以仁慈为心,以和平为贵,师父创立这套剑法是要弟子籍此修身养性,匡扶正义。至于勇字和前面是一脉相承,有仁慈之心便不能容邪道横行,我虽以宽大之心待人,人未必能迷途知返,因此见恶要有勇气,要敢用武力来除恶,要有真本事达成目的。礼字是期望习剑者做一个谦和礼让的君子,万不可变成了一个赳赳武夫。”少冲暗暗点头道:“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讲究,我原先从来没有想过这许多的。”
素君笑道:“我说的这些你以前没听你师姐说过吗?”少冲摇摇头。素君叹息了一声:“各门各派武功中莫不有戾气,若没有化解之法,便就成了达成不义的手段了。学习我派剑法万万不可忘了这四个字。”少冲点头道:“姐姐所言我记住了。”素君笑道:“真要是记住了我便放心了。紫阳剑法共三十二式,今天我便传授你第一式:拜山门。”素君说完,长剑出鞘,剑锋朝天,少冲见她姿态甚是优雅,动作干净利索,但看不出有什么诀窍在里面。素君叫道:“你来攻我。”少冲正有此意,道一声:“得罪了。”使了一招“拨草寻蛇”,长剑直取素君咽喉,素君左脚向后一退,手中剑已抵在少冲的咽喉。少冲顿时恍然大悟,道:“看似平淡无奇原来如此玄妙,请姐姐为我讲解要点。”素君没料到他悟性这样好,心下大喜,便细细讲解其中的要点,讲解完毕,又手把手教授练习,不过两个时辰,少冲已学得有模有样。时已近正午,少冲满身早已汗透,他却丝毫不觉得,素君一旁看在眼里,心里暗喜,唤道:“今日就到此为止,你回去后,仔细琢磨,多多练习。所谓‘拳打百遍身法自然’就是这个道理。”
少冲当下回屋,将素君所授细细回忆一遍,想到妙处,乐得连饭也忘了吃,复习到黄昏,已经大致学会了这一招。忽然又想到一件事:素君言用剑不用内力,终究不能达到至高的境界,紫阳剑法中常有内力运行的口诀。只是自己对内力修为一说一窍不通,想起来只觉得虚无飘渺,不着边际。
二日,陈南雁传授少冲内功心法。少冲天蒙蒙亮就赶道秋水涧,远远地看见陈南雁正在水边的一块巨石上练剑,衣袂飞旋,恍若仙女下凡一般。少冲一时看的痴了,远远站着看,陈南雁将紫阳剑法演练到第二十八招时。少冲忍不住赞了一声好。话一出口,后悔不跌,只怕惊扰了陈南雁,被她怪罪。陈南雁闻声收了剑势,跳下巨石。她身穿粗布紧身衣裙,红扑扑的脸上细细的一层汗。少冲抢先一步捧起棉布手巾躬身奉上,口称师姐。陈南雁接过手巾擦了一把汗,微微一笑,道:“我还小你两岁,怎么敢做你的师姐?”少冲道:“古人云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师姐传授我内功心法,自当以师父之礼相待。只是紫阳宫门规森严,我也不敢乱说,只好称一句师姐了。”陈南雁闻言倒是一怔,淡淡地说道:“我只是说说,你愿意叫就叫好了。”
荆湖夜雨(原稿) 第169章 学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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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心里一咯噔,忙笑道:“小弟先晒晒家底。请师姐指点。”陈南雁闻言把剑递给少冲,少冲接剑在手,暗暗地吃了一惊:陈南雁的剑长三尺,既宽且重,是男子用的那种重剑。少冲当下将平生所学的洪湖派剑法演练一遍,又将会的紫阳剑法耍了一趟。收剑在手道:“请师姐指点。”陈南雁不置褒贬,道:“你学了什么内功心法?”
少冲摇摇头,笑道:“不必演示,小弟从来没学过什么内功心法。”陈南雁道:“自你弃文习武之后,力气如何?”少冲道:“这些年小弟日日打熬气力,如今单手可以举起百十斤石磙,比寻常壮汉稍强。”陈南雁道:“你没习武前如何?”少冲摇摇头道:“只能举起三五十斤。”陈南雁道:“这练功之后超出常人的力气便是内力了。”少冲惊讶道:“这便是内力,只是这……”陈南雁笑道:“只是太过平常了,是吗?花草柔弱、水流缓静、雷电迅疾、虎豹威猛各依天理,我辈习武之人,双手双脚血肉之躯,与常人无异,若想有超人之力,就必须化天地之气为我所用。”陈南雁说到这,弯腰捡起一块青石在手,说道:“这块石头,比我的手硬的多,想捏碎它,就要借用这股天地之气。”陈南雁轻微一握,青石顿时化为齑粉。少冲一时惊得目瞪口呆:世传紫阳宫以剑法轻快取胜,自己认识的紫阳宫诸女个个纤腰细身、娇滴滴的如弱柳娇花一般,只当她们拿不出什么硬功夫,哪知陈南雁无意之间显露的这一手比之那许多以硬功扬名立世名家大豪有过之无不及。这才知道紫阳宫能称雄武林数十年绝非偶然。
少冲兴冲冲问道:“只是这股身外之气,看不见摸不着,如何才能借为已用?”陈南雁道:“这便是练习内功的关键所在,要想借气先要视气,天地之气,无影无形,我们只有开了天眼,才能感知。要开天眼就要先学会聚集先天之气。”少冲急忙追问道:“何为先天之气?”
陈南雁道:“先天之气就是你胸中的一股热气,平时感觉不到,只有在非常时期才能觉察到。我教你一个法门,你先练起来,当你感觉丹田处发热的时候再来找我。这一课是修炼内功的第一步,却也是最最要紧的一步,闯不过这一关,终其一身也是一事无成。”说完,要少冲盘膝坐下来,闭上双眼,陈南雁盘膝坐在身后,手指如龙蛇游走,在少冲肩背的几处大穴一按,少冲但觉几股热流直冲丹田,在丹田处聚成一团,随后散向四肢八脉,顿感全身有使不玩的力气。少冲大惊,正要问,陈南雁松开手,丹田的热气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陈南雁深深吸了一口凉气,笑道:“今天就到这了,回去晚了早饭都没了。”说完,收了剑,轻步回宫去了。此时红日一轮越过东屏山,射下来万道霞光。秋水涧晨霜未尽,竹林滴翠,黄叶红花,红果满树,好一派秋景。
少冲回棚,见床上放着一碗稀粥,两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老黄抽了一口烟,少冲心下感激,连忙道谢,老黄也不吭声,抽完了烟,把烟杆往要上一插,拿起镰刀出去了。少冲收拾了碗筷,便依照陈南雁教的心法修炼,一日下来,没有半点感觉,心中甚是着急。
第三天,黄梅教授轻功,少冲早早赶到秋水涧,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黄梅身影,便耍剑暖身,耍到第二遍,忽听有人拍掌叫好。少冲忙停下手,躬身立在一旁,黄梅睡眼朦胧地走过来,浅一脚深一脚,摇摇晃晃,脚下忽然一滑就要摔倒,少冲急忙上前搀扶。黄梅一把推开,骂道:“滚蛋,你师姐我这是练睡梦罗汉功呢。”找了一块石头要坐。少冲抢先一步,用衣袖掸去尘土。黄梅嘻嘻一笑,拍拍少冲肩膀,道:“有灵性。不错,不错。”坐下来用手支着下巴,昏昏沉沉地问道:“你,把自己学的东西都使出来,让师姐瞧瞧。我不叫你听,你,不准停。”少冲闻言,便将洪湖剑法,使了一边,又打了一趟拳,见黄梅不吱声。忙又把学到的一招紫阳剑法使了一遍
荆湖夜雨(原稿) 第170章 学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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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梅仍不说话,少冲心道或许是哪里有误,就又使了一遍,黄梅仍不说话,少冲不敢停,耍到第七遍,猛听黄梅唉吆叫了一声,少冲一个不注意,几乎闪了腰。惊问黄梅道:“师姐,我,哪里练错啦?”黄梅一愕,道:“你,你学的不错。我问你,你内功学的怎么样了?”少冲苦着脸道:“陈师姐教了一些,我太愚笨,还没摸到门道。”黄梅闻言,从石头上跳了下来,拍拍少冲肩,道:“练习内功要循序渐进,慢慢来,这轻功呢?要有内功底子,这样吧,等你先采到先天之气,内功有了根基之后,我再传授你轻功。时候不早了,我有事先走了。你再玩一会儿。”少冲一脸愕然,黄梅走了几步,回头指着少冲道:“不许偷懒啊。”少冲见天还没大亮,就在秋水涧继续练剑。耍道得意处,禁不住有些狂颠起来。忽有一人道:“跨马射雁,起步要缓,收势要快。你平均用力是不对的。”少冲忙收了剑,见陈南雁正打山坡竹林间小路上路过,少冲忙躬身行礼,陈南雁问:“今天是谁教你?”少冲道:“是,黄师姐,刚刚有事走了。”又补了一句:“等会就回来。”陈南雁道:“轻功没有人指点,自己是很难悟出来的。”犹豫了一下,道:“晚饭之后,你在东屏山下等我。”少冲大喜。
晚饭之后,少冲收拾了便要出门。老黄忽开口道:“天晚了,山上有狼,路上小心点。”少冲又惊又喜,只觉得他话中有话,正要追问,老黄却翻过身,面壁睡去了。因紫阳宫夜禁严厉,少冲不敢走大路,专捡小路行走,路过一片梨树林时,忽听一阵喘息声,少冲是过来人,一听之下就知道是男欢女爱之声。心惊之下,连忙蹲伏下来。梨树林中的小木屋里钻出来一个少年,四下张望了一圈,回头招了招手,木屋中又钻出来一个少女,二人手拉着手走了。少冲莞尔一笑,暗道:“紫阳宫门禁再严也挡不住这滚滚春潮。”赶到东屏山下,陈南雁见他面有红光,问道:“路上看到了什么,红光满面的。”少冲笑道:“没什么,碰见一只公狐狸和一只母狐狸在林子里并肩行走。”陈南雁闻言冷了脸道:“你回去吧。”说完转身就走。少冲惊讶道:“师姐,我错在哪儿了?”陈南雁道:“你没错,是我想的不周,天太晚了,让人看见不好。”指着东屏山道:“今晚,你就学学爬山,剩下的,我再教你。”说完径直走了,少冲见那东屏山又高又陡,直上直下数百丈,山壁平滑没有半点可以落脚的地方。少冲手脚并用爬不到一丈高就掉了下来,脸上、手上被荆棘划得血痕累累。少冲摇摇头,无可奈何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而一咬牙,暗想道:“这算什么,我不能让她笑话。”想到这又转过身来,把衣服勒紧,上下又试了几次,少冲渐渐窥出爬山的门道来了:不能光靠手上的力气,要的是手和脚并用,借着石壁上的凸凹,或树根,杂草。多用腿上力气,腰不能弓的太高,又不易贴崖壁太紧。爬一会,只要能支撑住自己,就要设法歇一歇,一边歇着,一边察看下一段往哪爬,怎么个爬法。就这样爬一段,歇一歇,终于爬到上了山顶。东屏山的山顶,平坦开阔,少冲翻身滚到一边,躺下来,呼呼喘气。这时银河倒挂,繁星满天,身临绝顶,好不畅快。少冲一个鲤鱼打挺,想跳起来,哪知力气不济,竟摔了个四仰八叉。忽身后一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少冲吓得满身是汗,侧脸一看,竟是陈南雁。
陈南雁不喜多说话,又不想多为难少冲,说了那句话后,自己就假装走了。眼看少冲几次失败后要走,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好在少冲终究没有放弃,而且很快就琢磨出爬山的门道,竟然让他爬上了数百丈高的东屏山。少冲见陈南雁在山顶上等自己大是感动。自己自从上次受伤后与陈南雁匆匆别过,在黄山顶上虽然也见过面,却一直没能说上话,到了紫阳宫,陈南雁跟第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寡言少语,深居简出。此时看见她笑,隐隐的又有了初见时的影子。陈南雁笑道:“你第一关闯过来,现在闯第二关。我在山下等你。”说完,纵身而下,在绝壁之间,腾挪闪跃,如履平地一般,眨眼之间就下了山。少冲见平坦如镜的山崖。顿时瘫倒在地……
荆湖夜雨(原稿) 第171章 学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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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杨秀教授少冲暗器。一早赶到秋水涧,不见李少冲,心中不悦,转了一圈,见少冲急冲冲跑了过来,脸上满是伤痕,惊问道:“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少冲不敢说自己上东屏山,便谎称道:“梅师姐让我爬山练练身手,我就去爬了,结果爬了上去,却下不来。所以就这样了……”杨秀闻言捂嘴咯咯直笑。少冲红着脸道:“让师姐笑话了。”杨秀道:“好了,下回小心点。别轻功没学会,把命搭上啦。闲话少说,以前学过暗器吗?”少冲道:“学过飞镖。飞刀也学过几天。”杨秀闻言,掏出一把飞刀丢给少冲,又在树上摘了一个果子,拿在手上,道:“来,试试你的本事。”少冲大惊道:“使不得,使不得。”杨秀道:“什么使不得?有什么本事只管使出来!”少冲摇头道:“还是别试了吧。小弟实在没这个胆子。”杨秀一笑,将果子放在一块石头上,道:“现在有胆了吧。”少冲点点头,刷刷连发三刀,刀刀命中。杨秀拍手道:“蛮不错嘛。学了几年啦。”少冲道:“两年多了。”杨秀道:“这么好本事,方才为何不敢射?”少冲道:“小弟是心里没底,怕伤了师姐。”杨秀点点头,道:“不错,万一手不稳,伤了我可不妙。可见暗器这东西,来不得半点马虎。只有手眼练熟了,才能心不慌,才能随心所欲。”少冲大喜道:“谢师姐指点。”杨秀又摘了一枚果子,递给少冲道:“你拿好。退远点。”少冲依言往后退出三丈远,杨秀道:“再远点。”少冲又退出一丈,杨秀道:“再远点。”少冲心中直打鼓。又退了一丈。杨秀道:“还不行,再退三丈。”少冲心凉了半截。二人相距八丈远,杨秀道:“我开始啦。手别抖。”话未落音,两把飞刀一起出手。少冲眼见两道寒光飞来,吓得“哎哟”一声,闭上了眼。但听耳旁一阵疾风掠过,睁眼一看,手中果子左右更被削去一块,自己手里只捏着中间的一小片,吓得赶紧丢了去。再看地上的三片果肉,齐齐的,一般薄厚。少冲苦笑道:“我若是能学到师姐一成功力,死而无憾了。”杨秀收起飞刀,笑道:“别说这么没出息的话。紫阳宫重剑法,不重暗器,我这些不过是些皮毛。你好好练吧。不超过我别想下山。”把手里剩下的一把飞刀丢给少冲道:“回去,找块板挂在树上。把这三把刀,练钝了口,再来见我。”走了两步,又回身道:“还有,找一棵树,每天将树上的枝杈数上几遍,速度越快越好。过两天,我要考你。”少冲带着三把刀回泥屋,找了一块板挂在树上。练习飞刀,练得手麻时。开始数树上的叶子,但见树杈纵横交错,哪里说得清?于是干脆睡在树下,映着月光一遍一遍地数,直到月色偏西,自己不知不觉地睡在了树下。
二日,素君见他两眼发红,手臂红肿,连剑也拿不起来。忙问其故?少冲以实相告,素君笑道:“她们都想一口把你喂成胖子,却忘了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不过练武总要吃点苦头,你可不许叫苦偷懒。来,手臂伸出来,我给你按摩一下。”说完,拉过少冲的手臂,按摩了两下,少冲但觉浑身舒泰,暗暗想道:“到底是自己的姐姐,就是比别人体贴。”素君按了几下,道:“行了,能拿剑了吧。起来,把前天所学的‘拜山门’使一遍我看。”少冲闻言叫苦不迭,有心告饶,但见素君冷着脸,没有半点通融的意思,只好咬着牙,耍了一遍。素君看完,点点头,一连指出二十几处不足。便道:“你这一招招式已经学的差不多了,要想发挥出威力来,就要看你的内功修为了。”少冲叹息道:“前日陈师姐传授我收集先天之气的法门,我练习了几天,竟是毫无结果。难道是我太过愚鲁?”素君笑道:“收集先天之气乃是内功修为的基础,也是关键。哪是容易的?当年我是练习了半年才学会,你不要心急。”少冲点头
荆湖夜雨(原稿) 第172章 学艺(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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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素君传授紫阳剑法第二式“紫气东来”,演示过后,讲解完各种窍门,整整耗到将近正午才完,依旧先要少冲回去领悟。少冲回到屋中“扑通”一声跌坐在床上,浑身无力。老黄端着一个托盘进来,道:“起来吃点饭吧。是韦女侠特意派人送的。”少冲勉强挣扎起来,道:“一起用吧。”老黄道:“我吃过饭了。”说完,就扛起锄头往山坡的梨树林走去。
掌灯时分,老黄空着手回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见了少冲也不说话,一个人坐在泥棚里发呆。晚饭他也不吃,只是呆坐着抽了一袋烟,快到夜禁的时候,老黄突然站起身,把烟杆往腰间一插便往树林子里走去。少冲其时正在练飞刀,忙问:“这么晚了你哪里去啊?”老黄头也不回,瓮声瓮气道:“吃的太饱,消消食。”走了两步,忽又停住,缓和了一下语气道:“山上的事,知道的越少越好。”说罢头也不回地去了。少冲心中疑惑,自己初来时,杨师姐曾说过,这个老黄原先也是江湖上的一号人物,犯了重罪关押在山上思过,后来见他诚心悔改,就从监牢里放出来做了花草匠。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儿,每日只是劳作吃饭,一晃十余年都是如此。自己与他相处时日虽然不长,但也算对脾气,如今他这种境况,多半是遇到什么难事,自己岂可不理不睬。
少冲收了飞刀,远远地地跟在老黄身后。老黄穿过一片梨树林,又翻过一座小山包,到了一个山凹,漫山遍野的都是金灿灿的菜花,依着山坡有一座小木屋。老黄在木屋前停下身,四周打量了一遍,确信没人,这才推门进了木屋。少冲心下暗自惊疑:“深更半夜,他一个人到这里所谓何事?难道是和什么人密会?”恰在此时,猛然听到木屋中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声。少冲浑身一凉,那女子又叫:“杀人啦!救命呀!”少冲大怒道:“这厮果然不做好事。”飞身便要去救人,心中又想:“老黄武功多半在我之上,我这么杀进去,不光救不了那女子,只怕自己也性命难保。对,我不能硬拼!”想到这,少冲矮身溜到木屋后窗下,掏出一柄飞刀,正想偷袭老黄,不想却从缝隙中见到老黄赤身**地骑在一个半裸的少女身上,正兴致勃勃地剥少女的衣裳,那少女假模假样,吃吃咯咯地笑个不停,弄到高潮处便大喊“杀人”“救命”之类的胡话。
少冲蓦然心惊,叫声晦气起身就走。忽听脑后恶风不善,一物“嗖”地一声袭来,少冲躲闪不及被他击中,顿时摔倒在地。原来老黄正与那少女勾玩,忽觉察到屋外有人偷听,他随手抓起一只鞋丢了过去,只听哎呦一声响,有人仆倒在地。老黄破窗而出,欺身到了被自己DD的偷听人面前,举掌便要了解此人的性命,却猛然间发现此人竟然是少冲,一时惊得目瞪口呆,举在半空的手久久放不下来。这时那少女也裹着老黄的衣服赶了过来,厉声责问道:“你怎么还不杀了他?!”少冲听她声音甚熟,抬头仔细一看,不由地一阵苦笑:那少女正是少冲在玉阳镇养伤时遇到的余已己。余已己也认出了少冲,只见她面如灰土,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大哭道:“李大侠,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我们这一回吧。我和黄大哥是真心相爱,情不自禁,才做出这等傻事的。”少冲惊疑地望着老黄,老黄板着脸一言不发。余已己扯了一把老黄,哭泣道:“你快向李大侠求个情,他宅心仁厚,不会害我们的。”老黄木然不动。
少冲道:“既然是真心相爱,为何不远走高飞?你们这么乱来,万一要让她们拿住,岂不是死路一条。”余已己含着泪道:“私自下山,也是一死。我们哪里敢?只好这样偷偷摸摸,过一天算一天了。李大侠若是不肯为我们遮掩,我们就自尽在你面前,也省得受那千刀万剐之苦。”少冲揉揉后脑勺,叫道:“我头好晕,方才出了什么事?怎么都记不清了?嗳哟,唉哟。”少冲叫了几声,跌跌撞撞地爬起身,自顾自地去了。
是夜,老黄没有归宿,少冲以为他不好意思,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荆湖夜雨(原稿) 第173章 学艺(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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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天将大雨,少冲整日躲在草棚中看揣摩剑谱。黄昏时分,忽见陈兆丽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走了走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弟子。少冲忙放下剑谱,撑了一把油伞迎了上去,正待见礼。陈兆丽笑道:“大雨天的,小心湿了衣裳。我有事路过,随便来看看你,没耽误你用功吧。”瞟了一眼茅棚,干干地一笑道:“咦,老黄不在吗?”少冲心里一咯噔,其实自己也正觉得奇怪,若说昨晚老黄抹不开脸面没回倒还说的过去,那么到现在还不回来就有些说不通了。山上有规矩:每日晚饭前都会有人到各个草棚查点人数的,无故缺勤的,都要严惩,轻的罚三日不食,重者脊杖。他是老人自然知道这个规矩,况且今日又是大雨,他哪来躲雨去呢?这些话若是说给陈兆丽知道,老黄就是必死无疑。
少冲红着脸答道:“刚刚林子里有几棵树被风吹歪了,他去扶树了,想必一会儿就该回来了吧。师姐若是有什么吩咐,等他回来我让他回您。”陈兆丽笑道:“我只是随便问问。老黄这个人性子孤僻,你们还相处的来吧。若是合不来,干脆搬回迎宾馆吧。”少冲道:“多谢师姐关心。老黄人是好人。就是话不多。”陈兆丽呵呵一笑,道:“那你忙吧,我先走了。”少冲目送众人走远,不由地为老黄担忧起来。此时雨下的更大,放眼望去,朦朦胧胧都一片分不清天和地。
用过晚饭,起了风,草棚里点不住油灯,少冲只得放下草席做的门帘,躺在床上睡觉,风不住地由缝隙里灌进来,冷飕飕的,加之被褥又薄,根本无法入睡。少冲便在心中复习素君教过的剑法。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红裙侍女一手撑着油伞一手提着气死风灯带着三四个男仆冒雨赶了过来。少冲整了整衣裳迎出门去。红裙少女脆生生道:“我奉六师叔之命,请李师叔回迎宾馆居住。”说完这话,随行的男仆就要来搬东西。少冲疑惑道:“我住的好好的,为何要回迎宾馆?”红裙少女道:“这雨也不知道几时能停,您是贵客,住在这里不妥当。”少冲低头想了一想,摇摇头道:“你说实话,到底是为了什么?”红裙少女暗暗点了点头,答道:“今夜快掌灯的时候,巡夜之人在香炉峰下找到一具男尸,是坠崖死的,血肉模糊,辨不出是谁。不过仆人们都说这尸身有些像住这儿的老黄……六师叔怕您忌讳,所以派我来接您回去住。”少冲闻言,倒吸一口冷气,一股悲愤之情顿时涌上心头,眼角已经有些湿润。红裙少女只当他是老黄意外惨死而悲悼,便说了些安慰他的话。
少冲安顿才好,素君和杨秀便来探望,见少冲闷闷不乐。以为他是为老黄之死悲伤,便安慰了几句,并没有放在心上。杨秀道:“前些天,小枝到小平山公干。见到穆晓霞,她如今一切都好,要你不要挂心,本有她还一封信给你,可惜让小枝粗心给丢了,她觉得没脸来见你,故此让我们来说给你知道。”少冲笑道:“信丢了就丢了,心意传到了也就是了。看来我还要在山上多打搅一段时日。又要给几位姐姐添许多麻烦。”杨秀笑道:“这是什么话,你是将来咱们掌门人的弟弟,想巴结还来不及呢!”素君红着脸说道:“这些没头没脑的话,还是不要说的好。”又正色对少冲说道:“你也还收收心,专心用功,别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少冲听她话中有话,正想追问,杨秀用肘拐了素君一下,笑道:“这几天天气回暖,山上的花花草草鲜艳可人,可有些是长刺带毒的,你可要当着心呀。”少冲闻言,心里直敲鼓,连忙低下了头,有心想将自己与余已己的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胆量说出口
荆湖夜雨(原稿) 第174章 学艺(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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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梭,不知不觉过了三个月,已是寒冬腊月。忽一日,北风劲吹,顿时彤云密布,下起纷纷扬扬地大雪来,不过一天工夫,漫山遍野,粉妆玉砌,像是一个水晶世界。这天一早,少冲在秋水涧练剑,数月的琢磨,他已经能使得像模像样,更要紧的是韦素君、陈南雁已经给他指出了一条明路,用一份功,便有一份收获,少冲心下感激之余,也定下了主意:开春便辞别众人回小平山。少冲练完了剑,额头出了一层细汗,想到黄梅布置的爬山的功课还没有完,便收好了剑往东屏山走去。路过一座桃树林,忽平地一声巨吼,震得树上的雪花纷纷坠地。只见一只斑斓猛虎,从雪窝里窜出来。少冲吓得魂飞魄散,拔腿便跑,老虎张牙舞爪地追杀过来。
少冲只得拼了小命,狂奔不止。山路崎岖,又被大雪覆盖,分不清深浅,忽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心中暗叫:“今番做了老虎的一顿美餐。”回头偷看,那老虎趴在两丈开外,并没有马上扑过来。少冲暗呼:“老天怜惜!今番若能逃脱性命,一辈子向善去恶!”抱住头,就势往山坡下滚去,虽免不了一路磕磕碰碰,被石头擦破了皮,被荆棘刮破了脸,到底滚出了一里多地,将老虎远远地甩在后面,少冲跌跌撞撞爬起身,双腿发颤,力气已经耗尽。却见那老虎摇摇晃晃,从山坡上往下蹭。少冲哈哈大笑:你枉称百兽之王,这就把你难住啦?!转身刚走两步,却是叫苦不迭:眼前一道沟涧挡住去路,沟宽四丈多,深不见底。回头看,老虎已经下到半山坡,少冲苦笑一声道:“与其葬身虎口,不如自己了断,落个全尸!”他刚想纵身跳下山涧,忽听对面有人大叫道:“师弟,快跳过来!”
少冲抬头一看,却是素君、陈南雁在山涧对面向自己挥手呼喊。少冲苦笑道:“师姐,沟涧太宽,我无论如何也过不去!”陈南雁叫道:“你现在身上是不是有几股热气在游走?”少冲一怔,果然觉察到有几股热气在体内游走,横冲直撞,甚是难受。陈南雁又道:“快按我教你的法门,归气入丹田。”少冲不及多想,忙盘腿坐下,按照陈南雁教授过的法门,将几股热力归入丹田,腹部慢慢温热起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全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望着那沟涧心不慌乱、腿不颤抖,仿佛一抬脚就能跨过去。少冲大喜道:“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先天之气?”陈南雁催促道:“你快跳过来!”少冲一咬牙,使尽平生力气,纵身一跃,稳稳地跳过了山涧。
少冲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跳了过来,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脚确实稳稳地站在地上,这才长松了一口气,双膝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忽身后有人叫道:“李少冲可别忘恩负义。”少冲急回头,见黄梅、杨秀两个人站在沟涧对岸,两个人着装甚是怪异,一身花斑纹的虎皮裙,黄梅手里还托着一个硕大的虎头。少冲大惊道:“原来老虎是两位师姐扮的?这……?”杨秀和黄梅相视一笑,纵身过了沟涧,黄梅把虎头套在头上,杨秀半蹲在身后,两个人合在一起,乍一看可不就是一匹威风八面的老虎?韦素君笑道:“你以为自己是神仙下凡,连老虎都可怜你呀?”少冲顿时恍然大悟,感激之余,长拜在地。陈南雁正要搀扶,少冲道:“小弟能有今天,全凭几位姐姐的恩情。大恩大德不可不报。”黄梅笑道:“咱们辛苦了这么久,受他几个头有何不可?不要拉他。”任由少冲拜了三拜。杨秀搀扶起少冲,笑道:“恭喜小弟冲破玄关。只有过了这一关你才算摸到了内家功法的大门。我看呀,这个年你就别过了。给你准备了一间木屋,你就趁热打铁,把收放先天之气的法门练熟,把内家功法的根基打牢。”
少冲大喜,道:“听凭师姐安排,待我取了铺盖就来。”黄梅道:“真心练功哪有工夫睡觉,要什么铺盖?每日的饭菜我会派人送去,你专心练功即可。”少冲默然无语,陈南雁道:“他根底还浅,不能太熬神,铺盖回头我让人送去吧。”黄梅叹了一声道:“你这只傻雁,好人都让你做了,他岂不是要骂我为人太过霸道?”陈南雁一时煞是尴尬,韦素君黄梅三人见状都捂嘴偷笑。少冲当下便一人住在木屋中,日夜不息苦练吐纳之法,数九寒冬,天寒地冻,少冲身着单衣,起先寒冷难耐,半个月后竟已经不知寒冷,起先每到饭点,腹中便咕咕喊饿,望眼欲穿等着送饭人,其后不久常常忘记饥饿,而那个送饭人也只是将饭菜放下,从来不去打断他。不知不觉间春回大地,草木抽芽,地气回暖,屋外的野木悄悄地由将带花的枝条伸进屋来,满屋子清香扑鼻,只是少冲的内功已经到了紧要关头,无心去理睬这些
荆湖夜雨(原稿) 第175章 学艺(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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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阳光明媚,屋外鸟语花香,少冲将体内的真气运行一周,只觉得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舒泰无比,胸腹之间热气盈盈,有着使不完的气力,且又耳目清明,辨物听音,无不百利。少冲大喜过望,望着漫天地的春色被一道木门挡住甚是可惜,便伸手去推门,谁知手才摸到木门,那门竟然一声脆响塌了,木屑落了满地都是。少冲叹道:“这是过了多久,怎么连你都腐朽了。”多日蜗居在木屋中,此时站起身来竟然觉得站立不稳,伸手扶住门框,忽然觉得手中的木料甚是柔软,微微一用力竟然就掰下来一块,木料纹理清晰,软硬适中并非朽木。少冲大惊,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我的内力大增……?”为打消心中的疑虑,伸手又掰扯下一块来,仔细看过,确实无并半点腐朽。少冲开心一笑,一时兴起在门框上重重地拍了一掌,轰然一声巨响,木屑乱飞,木屋塌了大半。
这时有一人拍掌笑道:“恭喜李师叔大功告成!”少冲听闻那声音暗自吃了一惊,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女子俏生生地站在丁香树下,她身穿绿裙、手里提着一个紫檀木的食盒,少冲猜想她就是一直为自己送饭的侍女,忙躬身答谢道:“这些天多谢姑娘为我送饭。”女子冷冷一笑道:“李师叔你太客气了,这时我应该做的。”少冲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满是污垢,胡子也一大把了,头皮忽然间也痒的难受,苦笑:“我如今只怕连个野人也不如。还是找个地方让我洗漱一下。”绿裙少女笑道:“早就为您准备好了,李师叔请随我来。”余已己领着少冲到了不远处梨花林中的一间木屋,木屋里只有一个木盆、一桶热水,和叠放整齐的一套换洗衣服。绿裙少女娇笑道:“请师叔沐浴更衣,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说着话绿裙少女卷起袖子来服侍少冲脱衣,少冲吓了一大跳,忙道:“不劳姑娘,不劳姑娘,我自己来。”绿裙少女诡秘地一笑退出门去。少冲上了门闩,用手试了试,甚是牢固,这才脱光衣服跳进水里,细细地洗了一遍,直把满桶清水洗成泥水,洗浴完毕,来拿衣服时,却吃了一惊:衣服鞋袜踪迹不见!少冲有心叫绿裙少女,却又碍于颜面。正在为难,屋外忽传来一阵叽叽咋咋的说笑声,只见三五个少女打打闹闹已经到了门前,少冲吓得魂飞魄散,木屋中除了浴盆空无一物,无处可躲,那浴盆只有一尺多高,无论如何是藏不住一个人的。
众女子正说笑,猛然见屋里躲着一个裸男,顿时丢了篮子齐声惊叫,两个胆小的捂着脸背过了身,一个胆子大,叉腰骂道:“不要脸的东西,还不快出来受死!”少冲哀告道:“大姐不要误会,我不是坏人……”那女子气极而笑道:“你不是坏人,我倒是坏人了?!再不出来,一把火烧了你!”少冲道:“就算要我出来,总要容我穿上衣裳。”一个女子怒道:“这厮无礼。别跟他罗嗦,放火!”少冲无计可施,一咬牙,撞开窗栅栏,赤身**便往林子里跑。
众女见他裸身,都羞红了脸,哪好意思去追。少冲狂奔一气,见三人没有追来,才放下心来,只是自己赤身**的也实在不成体统,正不知所措,猛然间却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间木屋,屋前晾晒着两件粗布衣裳,少冲不及多想凑上前,扯了衣裳便钻进了林子里。他正手忙脚乱地穿衣,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有一个人静悄悄地站在自己的身后,这个人似乎并无恶意,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少冲装作不知情,等把衣裳穿好,这才慢慢地转过身。一株不知名的树下静悄悄地站着一个人,面如止水,手里拈着一枝桃花,是余已己
荆湖夜雨(原稿) 第176章 难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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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心里凛然一惊,顿时明白了过来,冷冷地问道:“这些都是你安排的,你这是做是为了什么?”余已己道:“不错,是我安排的。你问我是为什么?那么我问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少冲愕然道:“我知道什么?”余已己冷哼了一声,将桃花插在树上,轻移莲步,到了少冲近前,眼光直逼过来:“你看看这紫阳山,巍峨壮丽,苍翠欲滴,好一派仙家道场。可你真以为这是什么圣山福地吗?你虽然没有说出来,可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清楚:这不是什么圣山福地!这是个藏污纳垢的所在。你看看这梨花林里有多少木屋,我告诉你这每一个木屋背后都有着一段不可告人的丑事。”
若不是几个月前自己自亲眼看见过老黄幽会的事,少冲是断然不会相信余已己所说的,但现在一切就摆在那里,不由得自己不信。少冲冷笑了一声道:“……你这些话我若是回了你六师叔,她定会逐你出师门。”余已己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道:“你告诉她我是一个**?那又怎么样?许你们男人三妻四妾,沾花惹草,就不许我们找找男人,会会情郎?你这就去禀告我师父或是你的那些姐姐妹妹们,就说余已己是个坏女人,她骗你脱光衣裳,钻进几个女孩子的木屋里,恰巧又让人家给撞见了,追得满林子跑。呵呵,你看看她们信是不信。”少冲闻言愕然,竟是无话可说。
余已己见他气短,凑近了道:“余已己虽不是什么黄花闺女,可也算有模有样,也不算亏了你吧?”少冲吓了一跳,急叫道:“不可造次。”余已己闻声眼光一亮,双臂猛地勾住少冲脖颈,冷声道:“你陪我一次,我保证以后不再纠缠你。”少冲欲待挣扎,余已己厉声叫道:“那别怪我翻脸无情!”少冲吓得浑身一颤,手脚都软了,余已己狐媚地一笑,弯下腰,把脸贴过去。少冲不得已亲了一口,余已己趁势往上一跳,用双腿夹住少冲的腰,少冲承力不稳,被她压翻在地,余已己死命地亲吻起来。少冲多日不曾沾染女色,冷不丁有这么个冷艳少女投怀送抱,哪里还把持的住?顿时气血上涌,一翻身把余已己压在了身下……
黄梅闻知少冲已经大功告成,不由地喜上眉梢,叫人布置了一桌酒菜,又派人去请素君、杨秀、陈南雁三人。转身对垂首侍立的余已己说道:“这件事你办的好,我会奖赏你的,你先下去吧。”支走余已己,问少冲道:“这小妮子手段多的很,她没有打你什么主意吧?”少冲笑道:“师姐真会开玩笑,小弟粗陋愚顽,怎么能上众位姐姐的法眼?”黄梅道:“没有最好。紫阳宫门禁森严,你是七姐的亲戚,行为处事,可要慎之又慎。”少冲慌忙称是,心中忐忑不安。
不多时,素君、杨秀二人匆匆赶过来。黄梅不悦道:“陈南雁怎么没来?我出钱出力可是为他弟子庆祝啊。”杨秀道:“好啦,好啦,她不来也误不了你喝酒。”素君道:“是仙翁来了,他对南雁的内功修炼一向是很上心的,这会儿正在秋爽斋指点南雁呢。”黄梅闻言勃然大怒道:“这老东西!还是不死心!我找他去!”起身就要往外闯,杨秀连忙扯住,又急忙关了屋门,道:“你疯了不成?无凭无据的,乱说什么?这话若是让师父听到了还了得?”黄梅恨恨道:“怕什么?我说的话,句句是实,见官打官司我也不怕!”
素君道:“好啦,你呀,吃错了什么药,以前你不是最愿意和他亲近的吗?”黄梅脸一黑,冷笑道:“天下间,只有你韦素君是活菩萨。”素君被她一呛,没了话,杨秀打圆场道:“好啦、好啦,今天是小弟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吃饭,喝酒。”黄梅生了会闷气,见一旁少冲茫然无措的样子,扑哧一笑,笑骂道:“山上花太多,小心迷了眼。”杨秀把她按坐在椅子上,塞上一大碗酒,笑道:“好啦,好啦。喝了这杯酒,保管解忧愁?”黄梅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掏出手绢擦了嘴角残酒,起身离去
荆湖夜雨(原稿) 第177章 难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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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见少冲一旁甚是尴尬,便笑道:“她就是这样,你不要管她,这些天在木屋里苦了你了。多吃点补补身子。”席间,二人细细问了少冲这一冬天的修练结果,少冲一一回答了。二人仔细听完,杨秀道:“真是恭喜你了,看来这一趟山没有白上。有件事情,本来在年前就应该跟你说的。可那时正是你冲破第一道玄关的要紧的时候,我们怕分了你的心,所以就瞒了下来。”少冲心中一紧,道:“师姐请说。”杨秀看了看素君,素君道:“你小霞姐已经和师兄穆天应成亲了。”少冲心中猛然一震,默然无语。杨秀笑道:“他们两个本来也就是青梅竹马,只是后来出了很多变故。穆天应如今全身瘫痪,晓霞不忍心才……”少冲突然吐了一口气,笑道:“本来也就应该是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惜,我没能给他们送一份贺礼。”素君闻言,瞧了瞧杨秀,杨秀沉吟片刻,笑道:“你能想得开,最好了。来七姐我们都敬小弟一杯,祝贺他大功告成。”
席散,少冲一个人默默回迎宾馆休息。推门而入,却见余已己等在屋中向火,顿时,酒气散了一半,指着门道:“你,出去!”余已己笑道:“怎么,刚占了便宜就想不认帐。”少冲闻言吓了一跳,忙关上门,道:“不是说好,只一次,一次,你不守信用。”余已己狐媚一笑:“我又没发毒誓。再说本姑娘自己送上门来。你凭什么推三阻四啊?”猛然冷了脸道:“李少冲,你听着,你要是惹得姑娘不高兴,姑娘就把你的丑事抖出去,让你姐姐的大好前程毁在你的手上!”少冲吓了一大跳,气都喘不匀。余已己贴上去,抚摸着少冲的面颊,柔声道:“只要你听话,一切都风平浪静。明年三月,你下山成亲,咱们就情断义绝。”少冲心一软,被余已己TF在床上……
二人正在纠缠,忽听廊中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到了门前,二人同是一惊。少冲定了定神问了声:“是谁!”门口一人淡淡说道:“是我。”少冲闻声吓得浑身发抖:来人竟是陈南雁。余已己诡秘一笑,扯过少冲脖子,在脸上香了一口,裹了衣裳,跳窗而去。
少冲整整衣衫、被褥,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了门,陈南雁身披暗紫披风,静静地站在门口,一冬不见,形容消瘦,气色也不大好,少冲心里一紧,问道:“这么晚了,师姐,你,还……还没有歇着吗?”陈南雁道:“听说你出来了,本想过来看看。后来有事情耽误了,明天我要下山去,怕要几个月才能回来。所以,想来看看你的修为到了哪一步,也好指点你下一步的修炼。”少冲心存感动,慌忙让陈南雁进屋,把自己修炼的进展、心得、疑惑,一一说了。陈南雁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少冲说完,陈南雁笑道:“你已经可以自己收集先天之气了,这是开了一个好头,但人体内的先天之气,毕竟是十分有限的,日后要学习怎样将天地之间的先天之气化为己用,只有这样才算是功德圆满。我回头将要诀法门写了下来,供你参悟。”说完,陈南雁起身告辞,少冲心事重重地把陈南雁送到楼下,目送她消失在夜色中这才叹息一声回屋来。
少冲进屋,却见余已己又已经躺在床上了,正神闲气定修着指甲,少冲苦笑道:“你胆子真不小,还敢回来?”余已己笑道:“人在屋里,你都没留住,难道走了还会回来?没想到啊,陈南雁还真是个干净的人。不过可惜,紫阳宫这地方太脏了,再干净的人待久了也会变得不干净。我劝你还是离她远点,免得惹来杀身之祸。”少冲心下一咯噔,回想日间黄梅的奇怪的言行,隐约觉得陈南雁身上有着一件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一日,少冲正在林间空地上练剑,见余已己孤身一人走了过来,心中暗道:“学了这么久剑法,也不知道长进如何,我何不拿她试试。”打定主意,喝了声“看剑!”剑锋一转,使出紫阳剑法第六式“神猴探海”当胸刺去。余已己没料想少冲会出手,一个不注意险些被剑锋伤到,心下又惊又气,拔剑在手,冷笑道:“学了本事,手痒痒是不是?我陪李大侠玩两招,李大侠可要手下留情哟。”二人不多说话,各使紫阳剑法斗在一处
荆湖夜雨(原稿) 第178章 难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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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动手少冲暗自羞愧,余已己剑法又快又狠,大有素君之风。不过奇怪的是自己手中的剑也突然变得轻快起来,见招拆招,不知不觉竟和余已己斗了六十余招,顿时信心倍增。余已己原本极看不起洪湖派武功,自认为洪湖派除苏清河、顾枫外余人皆不在自己话下,今日这一动手,自己几乎应付不来,心中盘算道:“今日若不制住他,日后他岂肯服我?”心生一计,诈败后撤,少冲果然上当,提剑追来,余已己反身使了招“鹞子翻身”挑落了少冲手中的长剑,剑锋直抵少冲咽喉上,冷笑道:“李大侠,我这一招怎么样?”
少冲道:“你耍诈,你这招不是紫阳剑法。”余已己笑道:“这不是紫阳剑法,却是很管用的剑法。你服不服?”少冲连忙道:“服了,服了。”余已己收了剑笑道:“孺子可教也。这么久没见,你就一点也不想我?”少冲正要回答。忽见林中鸟雀阵阵惊飞,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笛声,余已己闻声脸色大变,一脚踢倒少冲,沉声喝道:“不想死就乖乖躺在地上不要出声。”说完神色惊慌地朝林子中跑去,少冲被她踢中麻穴,半身不遂,动弹不得,当下闭眼细听。
林子中出来五六个人,脚步轻盈,人人身怀上乘武功。余已己参拜道:“余已己参见少主。”一女子喝道:“余已己你听清楚了,东使已经正式传位于少主。从今天起该称教主了。”余已己惶惶不安,请罪道:“属下该死,请教主责罚。”一个少年道:“罢了,不知者无罪。”声音甜腻轻柔,却霸气十足。
余已己道:“恭祝教主荣登大宝,天蚕教在教主的率领下,定能早日完成铲平紫阳宫,一统中原武林的大业。”少年道:“说的好,到那时你便是我教的大功臣,我封你做右护法。”余已己叩头称谢。女子问道:“余已己,这个月可能攻山?”余已己道:“回左使,不可。”女子怒道:“为何不可?你上个月不是说这个月可以吗?”余已己道:“回左使,只因前几天三个哑巴和老淫棍到了山上,这四个人武功虽然大大地不如教主,但也是中原少有的高手,若强行攻山,必会折损我教弟子,教主一向爱护弟子,属下岂敢陷教主于不义。”少年道:“你考虑的很周全,那就下个月吧。下个月十五我要坐在余百花的屋里喝酒赏月。”余已己道:“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左使忽而惊叫道:“他是什么人?余已己,你不懂规矩吗?见教主怎可带外人来?”少冲闻声吓出一身冷汗,正不知如何应对,忽听余已己高声道:“教主容禀,此人是紫阳弟子韦素君的义弟,弟子已将他收归麾下,利用他完成教主大计。今日属下正在吩咐他事情,教主突然驾到,情急之下属下只好将他打昏。属下敢以性命担保,此人绝不会泄漏半点信息。”左使冷笑道:“是吗,余已己,本座怎么觉得他是醒着的呢?来人啊,过去看看。”两名侍从拔剑在手,缓缓向少冲逼近,四下一片死寂。少年忽然哈哈一笑,道:“算啦,梁左使,余已己的忠心,本座是信得过的。余已己,你回去好好筹划,本座把成败与否的赌注都押在你的身上啦。”余已己叩拜道:“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一行人消失在暮色之中。余已己长吐了一口气软倒在地上。少冲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潜伏在紫阳宫到底有何企图?”余已己擦了一把冷汗,苦笑道:“好啦,我的李大侠。你既然知道了我的底细,如今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死,一条是加入我教。你仔细想想。”少冲哈哈大笑道:“在下便是一死,也决不能做对不起紫阳宫的事情,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不然我会把你那些不可告人的事情抖露出去。”余已己按剑冷笑道:“你果真不怕死?”少冲冷哼一声,闭上双目
荆湖夜雨(原稿) 第179章 难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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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已己忽然嘻嘻一笑,挽住少冲手臂笑道:“傻瓜,我怎么舍得杀你呢?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其实我是五师叔派到天蚕教的卧底,好笑的是天蚕教又把我派回来做卧底,五师叔便将计就计,假装作不知道我的身份。蓝天和心细多疑,五师叔怕他在宫中另外安插有耳目,所以我的身份除了五师叔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刚才不过试试你罢了,你要真是个软骨头,我一剑就杀了你。”少冲将信将疑道:“你所言是真?”余已己点了点头,少冲道:“你敢跟我去见冷师姐吗?”余已己冷冷一笑:“有何不敢。反正出了这事我也正要向五师叔禀报。”余已己如此,少冲倒没了主意。余已己冷笑一声,取出一粒白色药丸捧到少冲面前,冷冷说道:“天蚕教的规矩,入教者都要服下一枚‘五毒冰火丸’,此药可以增长功力,但每个月都要服用解药,不然就会头热脚冷,生不如死。他们已经见过你,你如今就是天蚕教的人了,若不服药,被他们知道,不光你死,也会连累我,更会坏了五师叔的大计。为了紫阳宫你肯服吗?”少冲道:“这个……”余已己不耐烦道:“什么这个那个的,你怕我不给你解药吗?”少冲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药丸吞了下去。
余已己见状哈哈大笑,得意洋洋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如今只有我能证明你的清白。你若乖乖地听我话,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倘若对我有二心,我也有手段让你生不如死。即便你肯豁出去,也该替你的好姐姐想想,她会因为有你这个天蚕教的弟弟而身败名裂的。”
少冲闻言悔恨不已,但事已至此只得勉强笑道:“我一定帮你把这场戏演好,为紫阳宫除去一个心头大患。”余已己忽然媚眼流波,贴身过来,勾住了少冲的脖颈,柔声道:“还算你有良心,从今天起,一切照旧,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少冲陪着她干笑了一声,道:“你这般放荡,就不怕惹人怀疑?”余已己嬉笑道:“我若不放荡才惹人怀疑呢。”
少冲不信余已己所言是真,又不敢直接向冷凝香求证,只是转弯抹角地向她打探蓝天和父子与紫阳宫的恩怨。冷凝香并不疑心,将自己所知如实相告。原来天蚕教竟是江湖上声名显赫的幽冥教的一个分支,天蚕教的创始教主蓝天和身居幽冥教东使之职,地位十分显赫。此人未入魔道前曾是荆湖赫赫有名的一方霸主,和紫阳颇有交情。
十八年前,蓝天和喜得贵子,在江陵城大摆宴席宴请江湖豪客,时任丐帮帮主的南宫极乐带着一帮弟子也去道贺。俗料乐极生悲,丐帮弟子酒后无德竟奸污了他的一名小妾。蓝天和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双手大打出手,丐帮人多势众,南宫极乐武功又高过他,只打得他丢妻弃子落荒而逃,其妻怀抱婴儿千里寻夫,病死荒野,尸骨数月无人掩埋。他四处求人主持公道,但没人肯得罪丐帮,他报仇无门便愤而遁入魔道。
八年前,丐帮在鄂州举行新任帮主接任大典,此时已是幽冥教荆湖总舵总舵主的蓝天和亲率数千部下围攻丐帮总坛,眼见丐帮有灭顶之灾,紫阳邀集江湖同道星夜驰援,一场混战,幽冥教死伤惨重,蓝天和虽保住了性命,却被幽冥教削夺了总舵主之位,十年幸苦付之东流。他恨紫阳坏了他的好事,一怒之下就创立天蚕教,专一和丐帮、紫阳宫为敌。前些年他东山再起,出任幽冥教东使,这才将天蚕教教主之位传给他的独子蓝少英。
少冲得知这些故事,感慨道:“这么看来他也是被逼的。”话说出口立刻有些后悔。冷凝香笑道:“你说的不错,正是如此,师父才觉得心中有愧,对他一忍再忍,不然岂容有人脚踏两只船?”少冲假意惊道:“师姐是说山上有人暗通天蚕教?”冷凝香笑道:“他八年前就嚷着要攻山,喊了八年也没见他动作,如今都成了江湖上的一桩笑话了,他既然处心积虑想对付我们,山上岂能没有安插卧底?只是都是些小鱼小虾,我懒得去深究罢了……冲儿,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少冲笑道:“昨天余已己和迎宾馆里的一群少年闲聊时说到此事,我不明白所以来请教。”冷凝香默默地点点头,道:“冲儿,余已己这个人空话连篇,你跟她在一起时可要当心留神,不要给自己惹麻烦。”少冲唯唯应承,心下却连连叫苦,辞别出门,只觉双腿发飘,一摸额头竟满是虚汗
荆湖夜雨(原稿) 第180章 难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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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忽忽,转眼间秋尽冬来。少冲随素君奉命在紫阳山西南一百里外神农县刺杀了一个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恶吏。这一日,二人回山途中路过一个小山村,村口人山人海十分热闹。少冲道:“姐姐你猜,什么事这么热闹?”素君笑道:“想必是今年收成好,在搞什么庆祝吧。”少冲指着村后半山坡的一座寺庙道:“此地名叫七塘村,那座寺庙名为送子观音庙,传说观音大士一年中有三个月驻跸此地,为乡民赐子送女。领近百十里的善男信女都爱到这里来。”素君恍然大悟道:“原来些人都是来求子的。”放眼望去,除了往来的信女,还有许多的商贩挤在道路两侧摆摊设点卖些香烛、小吃。
忽然一阵鞭炮声传来,只见七八个大汉披红戴绿,抬着礼品,敲锣打鼓地进了送子观音庙,有人高声叫:“唐员外还愿来啦。”少冲问路旁摊主:“唐员外是什么人?还什么愿?”摊主道:“唐员外是邻县的巨富,娶了七房夫人都没有生育,去年又讨了第八房,成亲之后来庙里拜了观音菩萨,当年就有了身孕,今年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你说他如何能不来还愿?”
正说着鞭炮声又响起,见十数个红衣丫头簇拥着一顶轿子走了过来。众人笑道:“杨夫人也来还愿了。”只见一位二八美妇在丫鬟们的搀扶下慢慢走下轿子。少冲呵呵一笑道:“原来菩萨也喜欢美人。”此话本是笑言,摊主却一本正经道:“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要想得菩萨眷顾,不光要年轻美貌,还要能花得起钱,我在这做生意四五年了,凡是来还愿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夫人侍妾。唉,这世道连菩萨都偏心,穷人是没活路啦。”少冲闻言不由得脸色一变。
素君道:“小弟,你在想什么?”少冲道:“姐姐,这里面似乎有些不干净。”素君奇道:“何以见得?”少冲道:“我也说不清,如果真的是菩萨显灵,怎么会厚此薄彼呢,佛家不是讲众生平等吗?”素君茫然地摇了摇头,少冲忽然惊叫道:“不好!这是一个阴谋,一定有人在装神弄鬼。”素君疑惑道:“有人装神弄鬼?小弟,你说的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少冲道:“姐姐不知,三年前,在嘉鱼县也有一座这样的观音庙,善男信女朝拜不绝。我有一位师姐,成亲三年,不曾生育,便慕名前去,当晚留宿寺中,夜半时分,有人戳破窗纸往房里吹**,师姐假意昏倒,不久之后进来几个蒙面人意欲**,被我师姐尽数斩杀,待揭开面罩你猜他们都是些什么人?”素君惊道:“难道是寺中僧人?”少冲点点头:“夫妻不能生育的,半数病根在男子,这些恶棍就是借此招摇撞骗,亵渎神灵。”素君咬牙切齿道:“想不到世上竟有这等龌龊事,这些人着实可杀!”少冲见她目露杀机,遂笑道:“那咱们就耽误些时日,等查访明白就为民除害。”计议已定,二人扮作一对夫妻进庙来。
大雄宝殿前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善男信女,二人身形未定,就有一个小沙弥趋步上前,问道:“施主若是求子,请先验真心。”说着话,一双贼溜溜的小眼已在素君身上游走了三五遍,少冲笑道:“怎么验法?”小沙弥冷笑一声将二人引到院中一口古井旁,道:“将银钱投入井中,若能听到响声便是有真心,观音大士自会保佑。”少冲看那井深十几丈,暗忖道:“真好计策,这么深的井,若想听到响声,银子小了可不成。”少冲掏出两锭大银丢入井中,但听“扑通”一声响,小沙弥暗暗点点头,躬身道:“施主心诚,菩萨必然保佑,请上柱香。”
荆湖夜雨(原稿) 第181章 临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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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小沙弥引路二人直入大殿,少冲上了香,又祷告几句,忽听一声脆响,一个和尚高声颂道:“成。”小沙弥喜笑道:“恭喜二位了。请随我到后院。师父有话说。”二人随沙弥来到后院,一个长眉和尚闭目端坐,少冲道:“大师请了。”和尚抬头看了素君一眼,道:“你不用说了,请夫人到后面的禅房里住着,每日默念一千遍‘阿弥陀佛’。”少冲道:“菩萨既已显灵,为何要到后殿?”和尚一捋长眉,笑道:“施主好不懂事,菩萨她老人家云游四海,普度众生,岂能天天等在这里候着你?若想得到菩萨赐子就老老实实在寺里候着。她老人家有空来了自然会赐子给你们。”
素君闻言脸色尽变,少冲忙将她拉到一边,低声劝道:“姐姐少安毋躁,这厮必然还有同伙,咱们放长线钓大鱼。”素君强按怒火,少冲回头问和尚:“敢问要等几天?”和尚笑道:“菩萨什么时候来,谁能说的清?少则三五日,多着一两个月,看你们的造化啦。”少冲叹息一声,安慰素君道:“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就多等几日吧。”和尚闻言道:“施主此言差矣,菩萨是女身岂可见男子?你且在寺外候着,每三天可与你夫人会上一面。”少冲拉过素君假意安慰,却暗暗道:“姐姐一切小心,不到天晚他们不敢动手。我回头来接应你。”素君点头。
少冲出得门来,心里忽隐隐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挨到天黑,少冲换了夜行衣,飞身上房,潜行到白天与素君分别的后院,循着素君暗中留下的暗号,来到一处小院前,透过门缝往里面看,吃了一惊:院中二十多个黑衣人围着一个和尚,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那和尚身材高大,瘦如一具骷髅,竟是号称西域第一高手的枯骨僧。少冲素知枯骨僧与紫阳宫有隙,他如今突然出现在此处,难道是冲着七姐来的?这些黑衣人又是何来历?……心中正想,忽听枯骨僧暴喝一声,将那法杖转的跟飞轮相似,但见残肢断臂,四下飞溅,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四周二十多条大汉竟丝毫没有还手之力,转瞬之间院中就只剩枯骨僧一人站着了。
少冲暗自吐了一口,道:“此人真不愧为西域第一高手。上回能侥幸逃命,真是天意。”枯骨僧抓起一个受伤的黑衣人,喝问道:“把人交出来,我就放了你。”黑衣人冷笑道:“老子认栽了,她已经走了。”枯骨僧道:“她中了我一杖,能逃到哪里去?你不说,没关系,我有手段让你开口。”手一翻抓住黑衣人的手腕,慢慢地拧了起来,铁面人咬牙硬抗,脸上的汗珠簌簌往下落。枯骨僧大叫一声:“韦素君,你再不出来,我就拧断他的手腕。”
房门吱呀一响,素君左手捂肩,右手扶墙站在了门口,轻声道:“住手!我在这。”黑衣人咬牙叫道:“韦女侠,你这一出来,这些弟兄岂不是都白死了吗?”素君惨然笑道:“李寨主,为了我一人,害死这么多人,我于心何忍?枯骨僧,你要抓的人是我,跟他无关。放了他。”枯骨僧冷着脸道:“你不过是我囊中之物,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素君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冷笑道:“你不就是想抓我威胁师父吗?你不放人,我就咬舌自尽。”枯骨僧闻言一愕,慢慢松了手,道:“好,我答应你,跟我走!”言罢,向前拿下素君,翻墙而去。
黑衣人将面罩扯下来摔在地上,跪在地上呜呜大哭起来。忽身后一人冷笑道:“久铭兄,这桩生意真是一本万利啊。”黑衣人急忙回身,惊道:“李少冲,怎么是你?”这黑衣人就是在洪湖县化名为黄老成的李久铭,少冲其实早听出他的声音,却想不通他如何会和素君并肩对敌。素君称呼他为李寨主,可见并不了解他的真实身份。少冲道:“几年不见久铭兄几时攀上紫阳宫这根高枝了?”李久铭冷笑道:“若说攀高枝,谁又比得了你李兄?韦女侠重伤之下,还念念不忘交代李某救你,可见用情之深。”少冲心里一惊,道:“你别想歪了,她是我义姐。”李久铭惊讶道:“原来这样,小弟唐突了。”
荆湖夜雨(原稿) 第182章 临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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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谈之下,少冲才知李久铭自被邵玉清逼离洪湖后,调任山塘分舵舵主,山塘地近紫阳山,李久铭便打出红云寨的旗号,因他惩奸除恶、安抚百姓,做了一些好事,故此声名不错。素君曾奉命追杀一个大盗,路过山塘时,李久铭帮过一个不大不小的忙,故此相识。这一次李久铭得知观音庙有恶人作祟,便带人过来清扫,不想撞到被枯骨僧打伤的韦素君,他便把人藏了起来,谁知枯骨僧武功太高,自己带来的二十多名好手竟全部被杀……
少冲闻言唏嘘道:“我本想为民除害,结果却害了义姐。她若有事,我只有一死抵罪。”李久铭道:“这个你倒不必担心,枯骨僧拿韦女侠的目的是约紫阳真人出来与他决斗。我们还有机会救人。”正在此时,忽见火光四起,一片嘈杂,少冲大惊失色,李久铭却喜道:“李兄别慌,是小妹来了。”却见李九妹带着数十大汉杀了进来,见李久铭无事略放心,猛然见了少冲,惊道:“你也来了?”少冲笑道:“怪不得三哥找你不着,原来已经成了山大王。”李九妹笑道:“给三哥怀的孩子后来没保住,觉得没脸再见三哥。恰巧哥哥又调任此处,所以就跟了过来。”李久铭道:“来不及多说了,救人要紧。这妖僧武功不弱,再迟怕就追不上了。”李九妹笑道:“哥哥放心,距此三里有个山神庙,是出山的必经之地,小妹已经派人在那里设伏。妖僧绝对过不去。”二人闻言大喜。
李九妹喝令众人将寺中沙弥和尚斩杀一空,又放了一把火烧了观音寺。众人赶到山神庙前,但见上百条大汉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围的铁桶一般,李九妹喜道:“妖僧被围在里面了。”李久铭皱着眉头道:“妖僧武功极高,虽然困住了他,却怎么救人?”少冲看了一遍地形,笑道:“我已经想出了办法,你们放心便是。”二人大喜,心中却怀疑。
少冲唤过李九妹在耳边说了几句话,李九妹变色道:“这能行吗?”少冲道:“你尽管放心好了。”李九妹见少冲信心百丈,这才将信将疑地去了。少冲来到山神庙前,清清嗓子叫道:“大和尚还认得我吗?”山神庙里静了片刻,庙门口出现一个高大枯瘦的僧人,阴森森地冷笑道:“又是你这小贼,你好本事啊,自己找上门寻死?”少冲笑道:“笑话,如今是谁躲在里面不敢出来?有种出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枯骨僧恶狠狠叫道:“你不要得意,有能耐不要躲在人后面。”少冲回骂道:“老子就是出来你又能奈我何?”说着向前走了三步,李九妹叫道:“不要过去,小心有诈!”少冲大笑道:“凭他的本事,三百招之内休想伤我。”少冲说话声音虽小,但他料定凭枯骨僧的精纯内力一定能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少冲刚走出人群,枯骨僧便破门而出,恰如鬼魅一般,两个跳跃就到了少冲跟前,没等少冲回过神来,伸手抓住少冲手臂,往腋下一夹,回身便走,等李九妹回过神来要下令放箭时,已经来不及。枯骨僧回到庙中,点了少冲穴道,丢在一旁,枯骨僧虽拿了少冲,心中却无半点喜悦,就在自己伸手擒拿少冲的一瞬间,觉察到脚底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当时也没在意,此时却又麻又痒很不舒服。枯骨僧心知自己又中了少冲诡计,却又碍于颜面隐忍不发。
少冲看破枯骨僧心事,冷笑了一声,道:“你不用猜了,你中的是无色无臭的七星海棠。要想活命就放了我。”枯骨僧心里一凛,正待发作,转念一想,又忍住了,他围着少冲走了几步,忽嘿嘿一笑,道:“真是好计策!”少冲笑道:“三岁小儿的伎俩,事先也没想到您会上当。七星海棠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没有解药一样会死人的。”枯骨僧哼了一声道:“有你们两个在我手上,还怕没有解药吗?”少冲道:“你忘啦,七星海棠的解药是要用酒做引子的,若是等他们把酒取来给你解毒,只怕十个和尚也要阿弥陀佛了。”
荆湖夜雨(原稿) 第183章 临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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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僧闻言勃然大怒,一把揪过少冲,恶声叫道:“我一掌毙了你!”蒲扇般的巨掌兜头就要拍下,少冲却呵呵一笑。枯骨僧一愕,停住了手,阴森森地笑道:“你在诳我?我不会让你死的这么痛快的。”少冲道:“信不信由你,还有一盏茶的工夫,这会儿赶到观音庙还来得及。”枯骨僧闻言脸色一沉,只觉得脚底板伤口比之刚才更加麻痒。恰在此时,门外李九妹叫到:“枯骨僧,你我做个交易。我拿解药,你放人。”枯骨僧慢慢地松开少冲,阴笑道:“你又赢了。”
李九妹正在门外叫阵,心里却直打鼓,枯骨僧武功极高又有人质在手,自然不能强攻。方才少冲要她用一百枚钢针在地上布下一个圆形阵势,由他出面引枯骨僧上当,这是招险棋,也是招妙棋,枯骨僧轻功再高终不能像鸟一样停空不落地,只要激他出手,定能成功。本来自己打算在钢针上涂上剧毒,但少冲却只让她在针上涂抹些姜蒜的汁液,至于为何,少冲笑而不答。
李九妹正在胡思乱想,庙门开了,枯骨僧一手持着铁杖,一手提着韦素君和少冲缓缓地走了出来。李九妹强自按耐住心中的狂喜,冷笑道:“枯骨僧算你捡了个便宜。”枯骨僧冷声说道:“一手交解药,一手交人。”李久铭取出一个瓷瓶叫道:“解药在此,我说三声,一、二……”“三”字一出口,将手中瓷瓶抛向半空,枯骨将二人往半空一推,枯骨僧脚尖点地飞身去接瓷瓶,李九妹大叫:“放箭!放箭!”众人弓箭齐发,一波箭雨直奔枯骨僧而去。少冲的计策是趁着枯骨僧身体悬在半空无处借力时,突施冷箭将他击毙,那料想枯骨僧身法太快,腾起落地只在电光石火之间,等箭雨袭到,他已经拿了解药从容而去。倒是韦素君和少冲二人被枯骨僧点了穴道,着地时李氏兄妹接应不及,两个人都摔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李久铭见素君伤重,便劝少冲道:“还是请到寨中将息一阵子再上路。”二人答应。到了山寨,安顿好了素君,李氏兄妹将少冲请到内堂,落座上茶后,李九妹打趣道:“想不到李大人如今也改换门庭了?”少冲道:“九妹说笑了。紫阳山是名门大派,看不上我这等人的。只因攀上了一门亲,才能在山上学上一招半式。”李久铭惊道:“我观李兄剑法,比之当年,已有天壤之别。短短数年已是如此,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啊!”
少冲笑道:“哪里,哪里,倒是久铭兄这些部下,个个精明能干,实力不可小觑啊。”李久铭笑道:“李兄过誉了。这一次为了擒拿枯骨僧,我借了其他分舵的好手来帮忙。其实,兄弟手下虽有上千人,却都是些种田织网的老弱妇孺,不堪使用的。”说话之间,李九妹几番向李久铭递眼色,似有话说,李久铭只做不知,少冲笑道:“九妹是个爽快人,有什么话不好直说的?”李九妹又忘了李久铭一眼,仍旧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众人都觉尴尬,李久铭忽起身道:“李兄借一步说话。”把少冲引到后院中的一个凉亭里,左右一个人都不留。李久铭叹息了一声道:“你我相识虽不长,却十分投缘,有句话我不得不如实相告。李兄还是尽早离开紫阳宫。”少冲郑重问道:“久铭兄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李久铭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道:“紫阳宫不久将有一场大难。”少冲道:“莫不是与天蚕教有关?久铭兄有什么消息?”李久铭闻言甚是惊讶,自嘲道:“李兄原来早已知道,看来是我多心了。”少冲笑道:“天蚕教处心积虑要灭紫阳,已是世人皆知的事,久铭兄何必大惊小怪?”李久铭道:“可是这一次与往常不同,这一次蓝天和父子请来了乐和子这个怪物。”少冲闻听乐和子三个字,只感到浑身发冷,脸色也变了。紫阳宫山高路险,易守难攻,加之弟子中高手众多,用常法攻山自然难以奏效,可若是以万千条毒蛇为前锋,只怕无人能抵挡。果真如李久铭所言,过了严冬,紫阳宫便凶险了
荆湖夜雨(原稿) 第184章 临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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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急切问道:“消息可靠吗?”李久铭点点头,道:“半个月前我教设在襄阳的一所客栈里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他带着几十个大木箱,外面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直露几个小孔,里面发出嗡嗡的声音。客栈主事深夜赚开看守,悄悄地打开了一个箱子,里面竟然飞出几十只毒蜂,只因天寒地冻,毒蜂刚一出箱就全部倒毙。主事将此事密报上峰,上峰再派人去核实时,那位客人却消失的无影无踪,客栈主事和六名伙计全部丧命,奇怪的是尸体上找不到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此后,我教多方打探,终于得知客栈中的神秘人正是乐和子,他受蓝天和父子所聘,专程来对付紫阳宫的。明年春夏,紫阳宫梨花开放时,这些毒蜂就有了用武之地,据此推测紫阳宫大难不远了。”少冲听完,起身向李久铭深施一礼,李久铭大惊而起,急忙扶住,道:“紫阳宫乃是名门正派,兄弟也不想让蓝天和父子得逞。再说我家赵总舵主与蓝天和势同水火,帮了紫阳宫就是帮了自己。”少冲心下苦笑道:“紫阳宫自称名门正派,与幽冥教一向势同水火。七姐若是知道如此机密大事是幽冥教的一个舵主所告,真不知作何感想。此事我还是不说为好。”
素君养了两天伤,已能下地行走,少冲便向李氏兄妹辞行。李九妹取出一块小铜牌道:“此去紫阳山一路上有我教设下的好几道关卡,这是我教的信物,凭此便可畅行无阻。”少冲接过来,见铜牌正面刻着一朵熊熊燃烧的火炬,背面是一个头戴金冠、手持法杖的一个番人雕像。李久铭道:“李兄可要妥善收存,若是让名门正派的人看见,会生出许多是非的。”少冲谢过李氏兄妹,与素君启程回紫阳山。
腊月二十八一早,原本一直晴好的天突然彤云密布,北风劲吹,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少冲与素君其时正走到紫阳山脚下,远远已能看见笔架峰。素君喜道:“幸好咱们走的及时,差点就要在外面过年了。”少冲道:“大雪封山后便再无人来拜访了吗?”素君指着重重地山脉,笑道:“这么大的雪,要不了一天山路就全封住了。除了酒翁这等高人能来去自如外,还有什么人能来?只有等到明年的三月份,雪化尽了,才会有人来。”少冲笑道:“如此也好,山上可以过几天安心的日子了。”素君道:“怎么?平日里山上很嘈杂吗?”少冲道:“倒也不是,只不过不如原本想象的清净。”
素君闻言微微一叹:“你说的不错。这些年我们越俎代庖,做了许多原本应该由八大门派来做的事。虽是疲于奔命,却收效甚微。还引来许多的是非不满。真不知师父和大姐是怎么想的?”少冲道:“姐姐也以为这么做不妥?”素君摇了摇头,笑了笑说:“我只是更怀念以前的日子。”说完这句话,素君幽幽地叹了一声,笑道:“快些走吧,再晚路就不好走了。”
正午时分,二人到了紫阳山南麓的南村。紫阳山下有东南北三处庄园,分别叫东村、南村、北村。少冲第一次上山时见到的村落是东村,这一处南村比东村要大,人口有两千,村中长老不知如何得知讯息,早在木屋里生了火盆,备下了热茶、饭菜,招待殷勤。只因此处已经在山脚,二人并不担心路程,因之,用完饭后,在木屋中喝茶小憩。少冲远远打量着南村,笑道:“姐姐,这里比东村似乎要富裕些。”素君道:“这里原本常常交不上岁粮的,前年换成余已己来统管,这才能将岁粮交齐。”
少冲心里一咯噔,略一思忖,笑道:“难得他们这么殷勤,咱们不去村里答谢,是不是失礼?”素君道:“不可。山上有规矩,村里人不得上山,山上人也不得随意进村走动。”少冲惊奇地问道:“村民不得上山,倒也罢了,为何山上人也不能进村呢?”素君笑道:“先前没立下这条规矩的时候,常有人到村里作威作福,随意扰民。后来师父就立下了这条规矩,除了管事的人,别的人没有师父和大姐的允可是不能随意进村的,违者面壁思过十八天。师父大姐原本每年都会去几次的,这几年太忙就没去了。”少冲点头,又望了望笼罩在漫天飘飞的雪花中的南村,只觉得那些密密匝匝的房舍后面似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少冲心下打定主意:开春之后无论如何都要设法进村去一探究竟
荆湖夜雨(原稿) 第185章 临战(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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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山之后,少冲暂住在迎宾馆。当晚谢清仪设宴招待,奖赏了少冲在江州的功劳。二日,少冲到秋爽斋探视陈南雁,见她身体已经大好,才放下心来。陈南雁要少冲坐在床前,细细问起少冲的内功修为,少冲一一作答,陈南雁听过频频点头,末了评价道:“只算是差强人意。大雪封了山路,山上难得几天清净,你要好好用功,等下了山,就再难得清净了。”正说着话,黄梅和杨秀同打一把伞走了过来,陈南雁由窗子里看见了,笑道:“你还不站起来。小心又有人说闲话。”少冲闻言慌忙站起身来,黄梅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望见少冲,嘿嘿冷笑道:“果然是师徒情深啊!李少冲,我也是你半个师父吧,怎么不来看我?”杨秀收了油伞,一边拍打披风上的落雪,一边笑道:“臊不臊?你教人家什么啦,凭什么当起人家师父来了?”
黄梅:“我好歹教过他几招轻功。只是他内功没成,学不好罢了。”陈南雁道:“得道者为师,他学了梅师姐的轻功,应该叫一声师父的。”杨秀道:“这么说来,她也应该叫少冲一声师父了。”黄梅道:“杨秀,家丑不可外扬!”陈南雁抿嘴一笑道:“原来我们都成了外人了。”黄梅道:“好啦,说就说嘛,只是不可以外传。”
杨秀道:“是,是,是。在江州那会儿,我们的黄女侠和少冲去龙老大那里打听你的下落。求人办事嘛,总不免要有所表示,少冲准备了一包银子给龙老大。银子送出去了,消息也打听到了,我们的黄女侠打起了小算盘,她算呀,不过是一句话嘛,花这么多钱也太冤了。于是乎,黄女侠悄悄折回去,把银子又给要回来了。结果呢,龙老大一怒之下把大伙要劫狱的事情告诉了官府,害得咱们多费了许多周折。黄女侠,在下所言可是实情?”
黄梅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啊!”陈南雁道:“这也没什么可说的,论江湖上的阅历咱们是不如他。”少冲忙道:“这些都是江湖上混混们的规矩,姐姐们自然是不屑知道的。”黄梅道:“好啦,此事到此为止,今后谁也不准再提起。不然黄某人定和她翻脸。”
正说着,素君在院子里叫了一声:“酒翁来啦!”陈南雁闻言脸色一沉,失魂落魄一般。黄梅脸色一变,疾步堵到门口。杨秀吓了一跳急忙追了上去,少冲见三人脸色古怪,一时不知所措。一阵哈哈大笑之后,一个身高六尺,微胖,破脚,须发如雪却面容红润的乞丐在韦素君的陪同下到了台阶下。他身着百衲衣,周身上下大大小小挂着几十个酒葫芦,此人正是中原十绝排行第七,丐帮前任帮主,人称“千杯不醉万坛乐”的南宫极乐。韦素君原本一路陪着南宫极乐说笑,忽见到黄梅冷着脸堵在门口,大有拒人于门外的意思,一时呆住了。这时,杨秀推开了黄梅,勉强笑道:“梅儿别开玩笑,天这么冷,快让酒翁进来。”说着话,她一边用身体挡住黄梅,一边给少冲递眼色,少冲略一思索,便上前叩拜,口称前辈。南宫极乐笑道:“你就是少冲?恩,确实不错,怪不得她们自江州回来后,一直夸你呢。”少冲道:“几位姐姐谬赞了,晚辈武功低微,只能做点小事。”南宫极乐道:“这是什么话?武功低微就做不成大事啦?我问你,我和你们苏掌门武功那个高?”少冲道:“自然是前辈更高。”南宫极乐道:“是嘛,可是老酒鬼成天动摇西逛的,什么大事也没做成啊,倒是你们苏掌门大事一件件地做的好不漂亮。”少冲勉强陪着笑了一声。素君笑道:“酒翁爱开玩笑,你呀,听得时候可得动动脑筋。”南宫道:“不过夸赞苏掌门的话可是出于真心的哟。”南宫极乐说完,往里屋看了一眼
荆湖夜雨(原稿) 第186章 攻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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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梅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冷声道:“酒翁,大雪封山路好走吗?你这会儿来山上,莫不是要在山上过年?”南宫道:“怎么,不欢迎吗?小鬼。”黄梅冷哼了一声道:“这谁敢呢。只不过山上今年收成不好,只怕要天天吃素,慢待了您老人家可不好啊。”南宫道:“老叫化号称酒鬼,又不是肉囊,你大可放心好了。”素君和杨秀都笑。南宫极乐遥问陈南雁:“听说你在江州受了点委屈,如今伤可好了?”陈南雁答道:“已经大好了,多谢前辈挂念。”南宫极乐道:“开春后我亲自走一趟,为你出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南宫极乐突然转身而去,韦素君不明何故,忙随后跟了出去。
黄梅恨恨道:“陈南雁,没什么大不了的,有姐呢。”杨秀道:“整日里就听你胡言乱语,这么一点小病,能有什么事。你不是找我有事吗,还不快走。”扯着黄梅就往外走。陈南雁道:“梅姐谢谢你的好意,你不要为我担心,我,我只是有些头晕,睡一睡就好了。”黄梅把眼睛一瞪,叫道:“我真是服了你们,好,算是我胡言乱语……”一甩手气咻咻而去。杨秀给少冲递了个眼色,道:“让你师姐多睡会,咱们出去吧。”少冲望了一眼陈南雁,没说什么,和杨秀一起出了秋爽斋。走了几步回身望去,秋爽斋已没在漫天飞雪中。
因到春节,那些挂名学艺的弟子多半已经还乡,迎宾馆里空空荡荡,少冲用过晚饭正和厨房的火头闲聊,忽见自己屋中的灯亮了,便起身回屋。屋里的炭火烧的很旺,余已己靠在软榻上悠闲地品着茶,少冲放好披风,伸手来向火,余已己端了一杯茶递过去,问道:“回来这么久怎么也不来找我?”少冲道:“这不是刚刚才到吗?听说你去了南村,所以就……”余已己道:“原来是这样,现在我回来了,你要怎么哄我?”说着话把脚伸进少冲怀里,脚趾头上下搅动,少冲突然一把推开,余已己吓了一跳,厉声叫道:“你什么意思?”少冲道:“南宫极乐现在也住在迎宾馆,你最好少往这来。”余已己冷笑道:“你放心好了,老淫棍眼里只有你南雁姐姐,别人他是不屑一顾的。”
少冲大怒道:“胡说!”余已己不动声色地问道:“心疼啦?人尽皆知的事,你能骗自己不知道?”少冲道:“不许你诋毁她?真有这等事情,真人能不知道?她能放任不管?”
余已己冷笑了一声道:“真是个呆子,她怎么管?这种事传扬出去,一人一口吐沫能把紫阳山淹了。况且她还有用的着那酒鬼的地方呢。陈南雁武功不比韦素君差,但处处比不上你的好姐姐,你想过是什么缘故吗?一个是贞洁玉女,一个是人尽可夫的**,自然是不能比了!”余已己越说越气,见少冲直摇头,心头火起,一把薅住少冲的衣襟,恶狠狠道:“山上百花争艳,你喜欢什么花不好?偏偏要捡人家玩剩下的残花败柳!你这是在气我吗?”少冲终究不吭一声,余已己发了一通脾气,丢了手,扬长而去。
除夕黄昏,彤云密布,冷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起雪花来,不多时地上已积攒了厚厚的一层雪。迎宾馆管事的给少冲送来火盆炭火,少冲向了一阵火,心中慢慢烦闷起来,紫阳山为清修道场,是不过春节的。因此除夕之夜跟往日并无二致,去年此时自己一个人关在小木屋中修炼内功,糊里糊涂就混过去了,今年却感到寒彻心肺的孤寂。
窗外传来两声钟响,要吃晚饭了,少冲走到楼梯口,被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拦住,说道:“我家师父请师叔过去吃晚饭。”少冲笑道:“你是谁家的弟子啊?”小女孩道:“你去了就知道啦。”说完蹦蹦跳跳在前面引路,少冲随她来到一座清幽的小院前,正在疑惑。杨秀、黄梅打着黄油伞开门迎了出来,少冲笑道:“两位姐姐相召不知有何训示?”黄梅笑道:“训示是没有,酒菜倒是备了一大桌,快进来吧,大家就等你一人了。”
荆湖夜雨(原稿) 第187章 攻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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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心中不解所言何意,跟进来一看,心中一暖:迎门的堂桌上点着红艳艳的蜡烛,正中间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十几样菜蔬,其中还有一盘年糕,紫阳、谢清仪、冷凝香、陈兆丽、韦素君等人围坐桌子四边,与平常人家过年时的样子一般无二。紫阳笑道:“她们从来没吃过年夜饭,我也有三十年没有吃啦,不知道这一桌有没有一点年味?”少冲哽咽道:“有,有,真人我,我……”
陈兆丽笑道:“快入席吧,这是师父和大姐特意吩咐厨房为你做的,一家子在一起团团圆圆吃个年夜饭,来年大吉大利,事事顺心。”推着少冲坐在紫阳身边,黄梅挤到少冲身边坐下,开了一坛新酿的米酒,催促少冲敬了一圈酒,两杯酒下肚,少冲只觉头有些晕,暗自苦笑道:“一年没喝酒,酒量如何变的这般不济?”杨秀见少冲脸色绯红,便劝他少喝,少冲不想扫兴,笑道:“师姐放心,不碍事的。”正想再敬紫阳一杯,忽觉眼前一黑,竟仰面倒了下去,幸好黄梅手快,拦腰抱住,众人大惊失色,一起围了上来。谢清仪一摸脉搏,眉头一皱,紫阳一惊,伸手一摸,久久无语。黄梅急道:“师父,他怎么啦?”紫阳无语而起,吩咐身边的岳小枝道:“抬到静修室里。”谢清仪闻言一惊,忙拉住紫阳的手,众人见谢清仪如此失态,惊得哑口无言,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紫阳。
紫阳笑道:“他酒喝的猛了,伤了心脉,故此要用内功替他疏导一下。”冷凝香道:“师父,你前些天为南雁疗伤耗了不少真气,如今不可再用功,还是由弟子代劳吧……”紫阳摆了摆手,笑道:“你们这是怎么啦,一点小事也不让我做,难道我真的老了吗?”谢清仪见状便道:“师父骂的是,一点小事就慌成这样,成何体统?此事不要张扬,免得又闹的风言风语的。”说完话陪紫阳去了。
紫阳去后,众人商定夜间轮流在静修室门外值守。子夜时分,素君正提剑在门外值守,忽听有脚步声,但见一道人影一闪而过,素君喝问一声:“是谁?”拔剑追了过去,但听“啪”地一声,一个人“哎哟”一声几乎和素君撞在一起。素君定睛一看,却是余已己,便收了剑,道:“怎么是你,半夜三更你来这做什么?”余已己低着头,小心地答道:“我做了些汤送给师祖暖暖身子。”
素君这才看清余已己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便缓和了口气道:“师祖在静修室里是不能吃东西的,回去歇着吧。”余已己道:“已己不明白为何进了静修室就不能喝汤了呢?”素君道:“大量消耗内功后是不宜进水食的。”余已己惊道:“师祖因何要耗费这么多的内力?”素君正要回答,黄梅走了过来,冷冷道:“余已己这是你该问的吗?”余已己甚是尴尬,讪讪道:“我只是好奇问问,不打扰二位师叔,余已己告退了。”素君目送余已己走后,埋怨道:“她只是一时好奇,你何苦又骂她。”黄梅白了素君一眼道:“你韦大善人,看谁都是好人。换我了,你回去歇着吧。”
此时,大雪已停,紫阳宫变成了一个粉妆玉砌的水晶世界,素君贪恋雪景,信步乱走,不知不觉竟到了秋爽斋门前,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去探望陈南雁,正想去敲门,忽然哑然失笑道:“我这半夜三更的敲门,不是反打扰了她?”转身正要走,忽见一条人影从院中窜上屋顶,素君大惊飞身追了过去,怎奈那人轻功绝佳,几个纵跃就不见了踪影。素君折回身破门而入,只见陈南雁一身单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饮酒,神情凄婉,眼神绝望。素君劈手夺了酒壶,把她拖进屋里。陈南雁目光呆滞,身体僵硬,任由她摆弄。素君忙乱了一阵,忽拔出长剑丢在陈南雁面前叫道:“你要死,就死个痛快!”说完背过身去,泪水哗哗直落。正在此时,忽听门外锣声大作,有人高喊:“不好啦!天蚕教攻山了!”
荆湖夜雨(原稿) 第188章 攻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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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被一阵嘈杂声惊醒,见谢清仪的四弟子明小红守在床前,忙问道:“外面怎么这么吵?是放鞭炮吗?”明小红冷笑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放鞭炮庆祝是不是早了些?”见少冲一脸错愕,将一块铜牌摔了过来,骂道:“紫阳宫有哪点对不起你?你为何要勾结天蚕教设此毒计害人?”那铜牌正是李九妹赠给少冲路上用的信物,少冲一直贴身收藏,不知何以落在明小红的手里。明小红伶牙俐齿,一通冷嘲热讽:“你的诡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服毒要师祖救你,损耗她老人家的内力,你们好趁虚而入。若不是我在你身上搜出这块铜牌,还真让你奸计得逞。李少冲你真好能耐啊,不过你别得意的太早了,紫阳宫创立以来趟过了多少大风大浪,还怕你们这群乌龟王八蛋兴风作浪?”
少冲心中恍然大悟,自己体内的五毒冰火丸就在这几日毒发,本来自己回山当晚就应该向余已己讨解药,因她出言侮辱陈南雁自己和她吵了一场,此后就再也没见到她。至于那块令牌,自己虽一直贴身收藏,想不到还是被她趁自己昏迷给搜了出来,铁证如山,自己又能作何辩解?事到如今,只有余已己能还自己清白了。少冲硬着头皮说道:“我加入天蚕教是另有目的的,余已己可以作证。冷师姐或许也知道……”明小红闻言泪水扑扑而下,喝骂道:“畜生!事到如今你还在这喋喋不休为自己辩解,明小红活了十八年从没有见过你这么无耻的人……”
明小红越说越恨,拔剑要杀少冲,被身边的一个少女死死抱住,少女含泪劝道:“姐姐别忘了师祖交代!”明小红含泪道:“师祖,您为何要放过这个禽兽?”言罢已经泣不成声。少女献计道:“师祖并不知道他有这块铜牌,她老人家若是知道定不能饶他。”明小红闻言大喜,吩咐一个小丫头:“你拿着这件东西快去找师祖,向她老人家讨句话来。”小丫头应声去了。
恰此时,门外忽一声巨响,架子上的摆设哗啦啦掉了一地。明小红大惊失色,急忙飞身上了房顶,登高一看,但见西来庄一片火海。明小红叫声不好,疾奔回来,对众人说道:“他们已经打进西来庄了,这里恐怕是守不住了。”众人闻言莫不大惊失色,明小红一时也不知所措。又一声巨响,院外突然杀声震天,众人吓得目瞪口呆,少冲急叫道:“大家快去出,小心房子塌了。”
众人被他这一喊,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向门口涌去,明小红突然一声断喝:“大家不要上当!”伸臂拦住众人,少冲道:“他们用的是轰天雷,这个房子是顶不住的。”明小红冷笑道:“你倒是蛮清楚的嘛,李少冲,你休想花言巧语骗我们,我们不会上你的当。”少冲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这时,门外的喊杀声突然停了下来,有人在笃笃敲门,明小红喝问道:“什么人?!”一人回答道:“是我,余已己。师祖下令大伙赶紧撤到东屏山。”众人闻言大喜。明小红伸手去开门,少冲急叫道:“不要开门!”话音未落,但见寒光一闪,明小红的头颅被劈去半边,尸体僵立,脸上还挂着笑容。剩下的几个少女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目瞪口呆,一句话说不出,一步也动不了。余已己抬剑又要杀人。少冲道:“她们手无缚鸡之力,何必多伤人命呢?”余已己笑道:“从今天起你我再也不用看她们脸色了,好!既然你开了口,我就饶了她们,只当作件善事。”众人闻言将信将疑,不敢动身,少冲叫道:“你们快走吧,走的越远越好。”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丢下剑,落荒而逃。
少冲问余已己:“你到底是哪边的人?”余已己道:“谁给的好处多,我就给谁卖命。”少冲笑道:“你可以杀我了。”余已己冷笑道:“忘了告诉你李大侠了,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五毒冰火丸,前天我在给你喝的茶里放了一粒‘噬魂散’,天蚕教秘制毒药,遇酒便会发作。紫阳多半已经猜出你的身份,只是为了韦素君,忍着没说罢了。你是个聪明人,何去何从,不用我说了吧。”
荆湖夜雨(原稿) 第189章 攻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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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余已己举起一块铜牌,冷笑道:“现在你该告诉我,你怎么会有我教的信物?”少冲笑道:“你说呢?”余已己笑嘻嘻地问道:“你是赵自极的人?”少冲并不知赵自极是谁,但见她并无恶意,含混地点点头。
余已己突然间冷了脸,恶狠狠道:“你不知道东使与赵自极势同水火吗?”把铜牌丢还给少冲,喝道:“别又让哪个女人从裤裆里搜了去。”少冲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透过窗子看去,宫中到处是火,头戴红巾的天蚕教众肆意虐杀侮辱落在他们手里的紫阳宫弟子。少冲心中哀叹:“紫阳宫几十年基业,难道真的药毁在一个武功平平、地位卑微的余已己手吗?”正在思量,余已己道:“是不是在想铁打铜铸的紫阳宫为何呼啦啦就倒了?”
少冲道:“凭你一人之力,如何能办到?”余已己冷笑道:“谁说做内应的只有我一个?这里面不也有你的功劳?”少冲道:“紫阳宫待你不薄,蓝少英给了你什么?你肯帮他?”余已己幽幽道:“人人都说紫阳宫是人间仙境,可惜我们这些人生下来就注定不能修成正果,注定了一辈子与人为奴,受人欺压。除非天变了,神仙死了。”余已己越说越狠,竟咬牙切齿起来。
忽听一声喊:“教主驾到。”余已己咕哝了一声:“来得好快!”说话间,天蚕教教主蓝少英的轿椅已经到了近前,余已己整整衣裳上前参拜,蓝少英笑道:“余已己,这趟差事你办的很好,本座这就升你为我教春堂堂主,赏你黄金千两。”余已己大喜。天蚕教左使彭春花甚是嫉妒,忽然看见垂首站立一旁少冲,便喝道:“余已己你好大的胆,为何还不杀此人?”余已己道:“回左使,此人杀不得。属下今日才得知,他原来是东使七年前安插在山上的一枚闲棋冷子。七年来虽无多建树,不过一颗忠心始终未改,这一年来也暗中帮过属下一些小忙。”
蓝少英笑道:“原来是家父的旧部,家父已经高升东使,你就留在本座面前听命吧。”少冲躬身施礼道:“教主运筹帷幄,一鼓荡平紫阳山,当今武林绝无第二人。属下当年深受东使提携之恩,一直不能回报,如今仍愿回东使身边听命,请教主成全。”蓝少英点点头,笑道:“果然是家父**出来的,知恩图报。好,准了。”说话时彭春花在蓝少英耳旁小语两声,蓝少英一惊,挥手示意众随从退下,只留彭春花、余已己两个人。少冲揣测众人定又是在商议什么毒计,自己违了余已己的心意,她定不肯善罢甘休,有心逃走四周又都是蓝少英的侍从,不得脱身。不多时,蓝少英唤回少冲,道:“你在紫阳山七年,并无大功,家父纵然有心抬举你,也难免悠悠众口。眼下有一件大功劳赏给你做,倘若事成,本座保举你连升八级。”蓝少英将少冲召到座前低语道:“我已在东屏山设伏,只等紫阳自投罗网。你若能骗她从此处下山,便是奇功一件。”少冲推辞道:“回禀教主,属下身份多半已经泄漏,属下丢了性命是小,耽误了教主大计属下实在担当不起。”蓝少英笑道:“这个不难,我会命余春使演一出戏给紫阳看,保管她对你信任有加。”少冲心知自己若不答应,立时就有性命之忧。只得硬的头皮道:“若不成功,属下绝不活着回来。”蓝少英大喜。
少冲怕蓝少英翻悔,出门后不敢走大路,侧身进了南花园,说是花园其实不过是种了些花草的空地,几条碎石小道已被花草淹没,加之大雪覆盖,根本辨不清道路。少冲隐约记得花园的尽头有一扇供仆佣出入的小门,门外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笔架峰。蓝少英绝不会信任自己,他的话只能反着来听:东屏山没有伏兵,这是唯一下山的路。道路尽头是紫阳山上特有的一种绿藤,虽值隆冬依旧枝繁叶茂,绿藤后面是一扇黑油木门,余已己站在门前
荆湖夜雨(原稿) 第190章 攻山(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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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冷笑道:“你是来杀我的?”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错了,余已己要杀自己只消在蓝少英面前说一句话,又何必费此周章?“你真相信他的话?”余已己忽然冷笑一声问道。少冲道:“我为何不信?”“他手上只有一千人,西来庄摆了五百,笔架山放了四百。东屏山没有设伏。”余已己顿了顿,露出忧伤的表情,“你不愿跟我走,我不怪你。紫阳宫对我有十八年的养育之恩,这些只当我报恩好了。”余已己挥剑斩断木门上的铁锁,转身消失在花丛草木中。少冲来不及细想,更不敢多停留。急急忙忙逃出门去,飞鸟出牢笼,天地为之一阔。凭高远眺,西来庄一片火光,笔架峰下杀声正浓,唯有东屏山静默无声,少冲暗叹一声道:“但愿她说的是真的。”
笔架峰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红巾大汉的尸体,血把白雪染成了红雪。一群拄着拐杖的红巾大汉劝少冲道:“那帮娘们疯啦,个个都是夜叉,千万别去送死。”说话间,一声呼喊,七八个“血人”杀了过来,那伤兵见状丢了拐杖,狂奔而去。来人是谢清仪的大弟子岳小枝,她身上的白衣已经被血浸透,远远看来就成了血人,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也差不多。岳小枝见了少冲吃了一惊,怒道:“狗贼,你还敢来送死。”挥剑便砍,岳小枝是谢清仪大弟子,武功修为不在黄梅、杨秀之下。少冲只接了两三招便被岳小枝拿下。岳小枝正待喝问,忽有人大喊:“李少冲在这!”只见余已己带着几十个红巾大汉气势汹汹追杀过来。
岳小枝等人早已经杀红了眼,丢下少冲舞剑杀了过去,不想余已己并不理会岳小枝,直奔少冲而来,举手之间丝毫不留情面。岳小枝见势不对,喝令众人将少冲护住先走,眼见寡不敌众,郝三姑领着一队人马赶来接应,两下合在一处,余已己不敌,只得恨恨而去。岳小枝把剑架在少冲脖颈上,冷笑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是你们再演戏?若不是师祖有交代,我必杀你!”少冲闻言只有苦笑,二人押着少冲来到笔架山下的一排茅舍,这里原本是宫中看树人的的住所。紫阳弟子所剩不过百十人,几乎人人带伤,更有十七八个伤重不能起。
少冲长跪在门外,鼻子一阵阵的酸。紫阳笑道:“跪着做什么?起来说话。小枝,快扶起你师叔。”岳小枝装作没听见,紫阳也不生气,自己起身来搀,吓得岳小枝慌忙拉起了少冲。少冲道:“晚辈当日被余已己拉入天蚕教,实在情非得已,本想忍辱负重,探听一下天蚕教虚实,谁知竟被她所用,变成帮凶。晚辈万死不足赎罪。”紫阳笑道:“你也是被人利用,江湖诡诈,防不胜防,不是你的错。”少冲闻言泪流满面,紫阳落难之际还能有如此豁宽宏胸怀,反观自己优柔寡断,卑微龌龊,活脱脱一个小人。
这时,黄梅、陈兆丽二人领着二十来个弟子赶过来。少冲不见韦素君、陈南雁二人,忙问其故。黄梅冷笑道:“你还有脸问?七姐这次是被你害死了!”紫阳闻讯吓了一大跳,脸色尽变,急问黄梅素君因何而死黄梅酸溜溜道:“你心里就只有你的宝贝徒弟。有老天护着,她怎么会有事?”紫阳松了一口气,狠狠地瞪了黄梅一眼,骂道:“真该撕碎你这张臭嘴。”转脸问陈兆丽:“你手下人那么多就没有一个看到她两个?”陈兆丽道:“宫中起火之时,有人看到七妹和南雁相互扶持从后门走了,七妹还好说,南雁一身是病,只怕这会儿……”紫阳咬着牙听完,脸色极为难看。谢清仪呵斥道:“拿不准的事情,不要胡说。”陈兆丽一反往日的恭顺,抗声道:“请问大姐什么叫拿不准?上个月有人说天蚕教今天要来攻山,你也说拿不准,可是今天你看看,你对得起死去的人吗?现在你还说拿不准?非要把七妹和南雁的尸首抬到面前才算拿得准吗?”话未落音,紫阳一口血箭喷涌而去。众人大惊失色,一时哀声四起。紫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都哭什么,今天是年初一,该笑才是。”少冲闻言顿时泪流满面,黄梅一脚踢翻在地道:“你还有脸哭,紫阳宫哪点对不起你,你做出这等忘恩负义的事来。”谢清仪板着脸道:“好了!大敌当前,说这些有什么用,想想怎么退敌吧。”
荆湖夜雨(原稿) 第191章 攻山(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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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阳笑道:“都这副摸样了,还谈什么退敌?还是商量一下,从什么地方下山去吧。”众人闻声而泣,杨秀膝行向前扯住紫阳的衣襟,悲愤道:“师父,弟子死也不走!”众人群情激越,纷纷请战。紫阳摆摆手,笑道:“平日里教你们的都忘啦?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紫阳宫能在江湖上立足,靠的不是这座山,靠的是人!都拼光啦,还有紫阳山在吗?好啦,都动动脑筋,看看咱们从哪儿下山。”众人闻言,默然不语,抽泣之声,渐渐稀疏。谢清仪道:“南北两面都不能走了,眼下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绕过笔架峰,进入大树林;一路是翻过东屏山。依我从笔架峰下山比较妥当。”紫阳点点头,众人也都赞同。少冲心里吃了一惊,忙道:“真人不可!不可真人!”岳小枝冷笑道:“以你的意思是走东屏山这条路咯?亏你在山上住了这么久,东屏山上下都只有一条路,若是他们设伏,我们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少冲道:“东屏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纵然被围,也能坚守待援。笔架峰虽然地势平坦不易设伏,但那片大树林广袤无边,万一迷路只能是死路一条!兵者诡道也,虚实难辨,晚辈敢以性命担保:东屏山没有伏兵,笔架峰下有重兵设伏。”陈兆丽冷笑道:“李少冲,你还说上兵法啦?什么虚虚实实,上了东屏山便是死路一条,傻子也看得明白。你竟还说出这么一大串道理来,真不愧是中过秀才的人……”
紫阳一道冷目扫过,陈兆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低头不敢言语。谢清仪道:“冲儿说说你的道理。”少冲沉吟片刻道:“蓝少英手上不过一千多人,西来庄他放了五百人,用来防备山外援军和我们下山。宫里是他的卫队两百人,我们正面摆了四百人。从笔架峰下山,必先杀散正面之敌,在我们厮杀的时候,蓝少英必尽率卫队袭我背后,那时我们腹背受敌,死伤必重。若是西来庄也有人过来,则我深陷重围,凶多吉少。反之,我们突然转身奔东屏山而去,蓝少英不敢拦,笔架峰追不上,西来庄来不及追,则我正好可以跳出重围觅得生路。兵行险道才得生路。请真人三思。”岳小枝道:“你说的头头是道,不过,他们若是堵住了下山道路……那咱们岂不是死路一条?”谢清仪冷笑了一声道:“果真那样,也只怪老天爷不公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师父你看呢?”紫阳默默地点了点头。
计议已定,众人启程上山。黄梅暗暗吩咐岳小枝道:“看着他,不要让趁乱他跑了。”岳小枝道:“明白,师叔,他绝对跑不了。”少冲闻言只能苦笑而已。正如少冲所料,众人突然转头上东屏山,正面之敌并没敢立刻追来,等他们缓过神来追时,已经来不及。蓝少英亲率侍卫下山拦截,怎奈人少力弱,被打得大败而逃。天明时分,众人上了东屏山,俯望脚下紫阳宫已毁在青烟火海中。
众弟子伏地而哭,紫阳长叹了一声,闭眼朝天一言不发。谢清仪令黄梅、杨秀、岳小枝、郝三姑带人前去查看下山道路,一面令陈兆丽清点人数,救治伤员。紫阳叹道:“你我都老了,你看看这千把人上了山,你我竟茫然不知。”谢清仪满面愧色。陈兆丽冷笑道:“人是从三个村子出来的,弟子以为天蚕教预先将大批人马扮成村民藏在村中。原先还说什么他们请来了乐和子,会在春夏之交动手,如今看来这是迷惑我们的幌子。大雪封山啦,都以为可以高枕无忧啦!他们偏偏要打你个措手不及。”谢清仪闻言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紫阳道:“罢了,这个时候说这些你不觉得晚了吗?山上还有多少人?”陈兆丽抗声道:“师父!此事一定要追究到底。这么多人的血不能白流!”紫阳突然红了脸道:“追究什么?要追究追究我好了!是我老糊涂,看不破蓝少英的阴谋,害得你们家破人亡,在世人面前抬不起头!我自己罚自己,到笔架峰上闭门思过,永不下山!”众人见紫阳动怒,呼啦啦跪成一片,嘤嘤呜呜哭泣
荆湖夜雨(原稿) 第192章 攻山(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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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阳跳起身,指着众人骂道:“哭什么哭?紫阳宫烧了,我老婆子还在,死了几百人,还有你们活着,这个时候是该哭的时候吗?这个时候是下黑手整人的时候吗?蓝少英只是杀的我们无家可归,我们自己人能把自己人赶尽杀绝,你们相信吗!”少冲从来没见过紫阳发这么大的火,连德高望重、情同姐妹的谢清仪也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陈兆丽黑着脸一言不发。紫阳长长地叹了口气,默默地拭去眼角泪水。
山脚下响起一阵轻扬的鼓乐声,数百人拥着一辆小木车缓缓而来,车上竖着一根两丈高的旗杆,上面吊着一女子人,披头散发,全身血迹斑斑。紫阳一看“哎呦”叫了一声便晕了过去。吊着的女人是冷凝香,此时已经奄奄一息,天蚕教攻山时她正在山上巡哨,被上百人围攻,力竭被擒,蓝少英恨她杀人太多下令让她饱受酷刑后再杀。彭春花献计要蓝少英当着紫阳宫众人的面处死冷凝香以激发士气。山上众人见状,纷纷请战要去救人,紫阳含着泪咬紧牙关就是不开口。蓝少英见山上无人敢下山来,得意洋洋地笑道:“余紫阳你连自己的徒弟都不敢救,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本座今日就当着你的面处死冷凝香,好让你知道我教的手段。”有人往冷凝香身上泼了一桶火油。
冷凝香高声大骂,口音却含混不清,像是被人割去了舌头,但声音凄厉,闻之令人毛骨悚然。蓝少英示意让余已己去点火,余已己拿着火把迟疑不决,彭春花冷笑道:“你若下不去手,我可以代劳。”余已己一狠心,一团火焰腾空而起,冷凝香在火中狠命地扭动身体,发出撕心裂肺地惨叫,火整整烧了一炷香时间,天地间弥漫着一股沁入人的骨髓的寒意。
蓝少英见余已己低着头不敢看,冷笑道:“余已己你这是旧情未了吗?”余已己道:“冷凝香曾指点过属下剑法,她虽死有余辜,属下却不忍看她惨死,请教主恕罪。”蓝少英点头赞许道:“难得你敢说出来,本座饶你这一回。”余已己谢过,退到一边。这时,一个红巾部属低着头到了蓝少英的近前,众人只当他有事禀报,并没注意,余已己忽觉这个年轻人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甚为眼熟,仔细一想惊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教主当心,有刺客!”寒光一道,热血喷溅,蓝少英大叫一声跌在车下。
刺客偷袭得手,没等蓝少英身边侍卫缓过神,纵身向东屏山奔去,身法矫健,登山攀岩如履平地一般,转眼之间到了山顶。这个年轻人正是黄山论剑排名第二的张默山。他恭恭敬敬地向紫阳施了一礼,谢清仪代紫阳还了礼。紫阳挤出一丝笑,问张默山:“可有素君与南雁的消息?”张默山道:“晚辈一路走来,没有听到两位师妹的坏消息,应该已经脱险。如今丐帮和洪湖派的援军已经到了山下,只因山上情势不明,不敢贸然进兵,晚辈这就回去报信,敢问哪位师姐与晚辈同去?”陈兆丽主动请缨,紫阳颔首应允。众人听说丐帮和洪湖派已经赶来援救,士气为之一振。
蓝少英突然被刺,天蚕教一阵大乱,彭春花以左使之尊代行教主之权,她先是喝令斩杀护卫不力的两名侍卫,又借口余已己未能及时示警将其囚禁起来,然后击鼓聚将,将分散在紫阳宫各处的教众全部集中在东屏山下,天蚕教有条铁律:教主被刺,若不能擒杀刺客,所有在场的人都要被处死。故此,聚集在东屏山下的一千多人,群情激奋,摩拳擦掌准备攻山。此时黄梅、杨秀探路回来,喜忧参半,喜的是一路上畅行无阻,并无埋伏,忧的是山道崎岖,仅容一人行走,若是常人自然无碍,但是伤者却万万走不得。少冲忽心生一计,道:“何不用衣物结绳为梯把她们一一放下山去?”众人闻听都说妙计,紫阳也点头赞许
荆湖夜雨(原稿) 第193章 攻山(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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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梯结好,黄梅、杨秀负责转移伤者,岳小枝、郝三姑等人领人从山路下山,紫阳和谢清仪带着一干弟子在正面迷惑山下之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已有六七十名身负重伤、身有残疾的弟子沿绳梯下到山下。杨秀、黄梅正在督导,忽然一只竹箭响过,绳梯应声而断,顺绳而下的三个弟子顿时从十几丈高的半空坠落下来,当场毙命。还没等杨黄二人缓过神来,旁边山坡的树林里探出七八十具弓弩,一声梆子响过,箭雨顿时大作。黄梅一动没来得及动,就被箭雨吞没,杨秀大叫一声“不好!”,矮身藏在一块石头后,眼见得黄梅被射得不成人形,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稍稍一歪顿时中了七八箭,倒在血泊中。众弟子群龙无首,四下又空旷无依,片刻之间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山下的惨剧,山上看的历历在目,众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恰在此时,山下数十人齐声叫道:“余百花,放了李堂主,饶你不死!”少冲方才目睹杨秀、黄梅等人惨死,已是万念俱灰,谁对谁错也懒得去想只求速死。岳小枝挥剑挑开少冲衣襟,一枚黄澄澄的火焰令牌滚了出来。岳小枝手腕一翻便斩下来,忽听“嘶”地一声响,手中长剑被一件暗器击落。岳小枝揉了揉发麻的手腕,问道:“师父,为何还不杀他?”紫阳轻声道:“我们有今日之败,怨不了别人,你们不要为难他了。”山上众人都含悲不言。
少冲跪拜道:“李少冲害两位姐姐惨死,紫阳宫遭此大难。已无面目活在世上。”捡起一柄剑便要自刎,岳小枝伸手抓住了剑刃,硬生生地夺了剑,冷冷地说道:“师祖尚且能原谅你,你为何自己不能原谅自己?你走吧。”少冲求死不能,一时心神大乱,迷迷糊糊之间似乎听到山下传来一阵喊杀声。又有一个少年如同仙猿一般踏百丈悬崖如同平地,三两下就到了众人面前,又过了一阵,数十根钩索丢上山来,众人依次顺着绳子下山去了。自己是如何下山的,已经记忆不清了。山脚下满是尸体。年轻的紫阳宫弟子,戴红头巾的天蚕教壮汉,破破烂烂的丐帮弟子,通共达五六百具之多。众人时而唏嘘流涕,时而又破涕为笑,时近正午,天色突然放晴,聚集在山脚下的上千人突然发出一阵嚎叫。
少冲猛然惊醒,迎头见岳小枝捧着一包银子走了过来,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清醒,把银包拴到自己腰间,然后递过来一根树枝做的拐杖,道:“你走吧,今后好之为之。”少冲不向再看到任何人,他转过身向深山里走去。
少冲失魂落魄般地在林中乱走,不知疲惫,不知饥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落起了雪花。忽然前方不远处火光冲天,呼喊之声,惊天动地,少冲骤然警觉,循声过去查看,密林深处有一个三五户人家的小山村,三个丐帮弟子正在放火杀人。少冲大怒,提着拐杖冲了上去,大喝道:“都给我滚!小心老子要了你们的狗命。”丐帮弟子见他孤身一人,又无兵器,便蜂拥而上,少冲大怒挥杖便打,他以一敌三,渐渐占了上风。恰在此时,韦素君搀扶着陈南雁退进了山村,她们身后跟着一群蓝衣人,丐帮弟子见势不妙,撒腿就走。蓝衣人显然极为忌惮素君手中长剑,远远地跟着轻易不敢靠近,陈南雁不知身受何伤已经昏迷不醒。素君猛然见了少冲大喜道:“你来背她走,我来断后。”少冲背起陈南雁便走。
素君没有了累赘,勇气大增,顿时将蓝衣人杀的节节败退,只是人数太多,一时还不得抽身。少冲背着陈南雁,慌不择路,逃到一处密林中,林中到处都是积雪,极为难走。少冲连滚带爬,好容易找了一块背风少雪的地方,放下陈南雁,一摸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身上有两处剑伤,好在都不重。少冲撕下衣襟,仔细地给她包扎好
荆湖夜雨(原稿) 第194章 攻山(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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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抬头可以看到紫阳宫的笔架峰,算算应该在紫阳宫的西南方向。离自己十几丈外,一支数百人的人马静悄悄地向笔架峰的方向运动,除了脚踩积雪的声响,听不到任何一丝杂音。少冲不知是敌是友,不敢出声,这时候,陈南雁“哇”地吐出一口淤血。少冲怕被人发觉,紧紧捂住陈南雁的嘴,低声道:“师姐,千万别出声。”说了两声,才发觉陈南雁根本就没醒。这时,前行的队伍中分出十几个人循声搜了过来。
借着雪光,少冲发觉领头之人竟是李九妹。李九妹也发现了少冲,悄悄地摆摆手,示意少冲不要出声。“这边没人,你们去那边搜搜,仔细点。”李九妹支走随从,假装倒靴子里的雪团,低声问少冲:“你怎么在这里,她是谁?”少冲道:“你们这是去攻山还是救人?”李九妹道:“蓝天和的宝贝儿子攻上紫阳山,他严令赵总舵主亲自率人来增援。赵总舵主虽不愿意,也无可奈何。”少冲道:“如今,孤梅山庄,隐外三仙,南宫和丐帮、洪湖派大批人手已经赶到山上,此时去已经晚了。”李九妹道:“这话我说了不算,你帮我跟总舵主说说。”少冲惊道:“我一个外人说的话,总舵主岂肯相信。”李九妹道:“若是平时,总舵主自然不会信你,不过今天他会信的。你就说是我哥哥派去的卧底,探听到消息,回来禀报。”
少冲暗想:此事虽然荒唐了些,但若是能让幽冥教退兵,还是值得冒险一试。于是便道:“请你带路。”九妹大喜,唤过来两个大汉守着陈南雁,自己领少冲去见赵自极。走不多远,李九妹指着前面一个四十出头的驼背男子道:“他叫常乙太,总舵中枢堂堂主,我教的规矩,外人要见总舵主得先过他这一关,待会看我眼色行事便可。”常乙太养尊处优惯了,几十里山路走下来,早已是浑身酸痛叫苦不迭,走两步就停下脚步捶捶腰。李九妹猛地跳上前叫道:“常堂主!您走的好快啊!”常乙太吓了一跳,正要发作,见是九妹,便笑道:“你这鬼丫头,这不是笑话你常大哥嘛。我这把年纪能跟你比吗?”李九妹嘿嘿一笑道:“常堂主,我有一个重要消息向您禀报。”常乙太道:“九妹,你是山塘分舵的人吧,有事该跟你大哥说啊。可不能乱了规矩啊。”李九妹一把扯住常乙太的手,撒娇道:“跟他说了,还不是要禀报给您。我就要跟你说。”常乙太停下脚步,呼呼地喘了几口气,道:“什么事,说吧。”
九妹冲少冲眨了眨眼道:“你,快把探查到的情况,禀报给常堂主。”少冲施了礼道:“属下奉命潜伏在紫阳宫,今晚天蚕教攻打紫阳山,紫阳宫死伤惨重,已经由东屏山退出。现今洪湖、丐帮弟子共三千人已经上了紫阳山,天蚕教已经向西北退去。属下怕误了总舵主的大事,这才越级禀报,请堂主恕罪。”常乙太闻言双眼冒光,伸出瘦削的手指指着少冲问:“什么?你,再说一遍。”少冲赶忙重复一遍。常乙太大喜过望,对李九妹说道:“你这可是立了一件大功啊。对啦,他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时候派进去的。”李九妹道:“他叫李少冲,去年秋天派去的。”常乙太拍手道:“好,李少冲,你立功了,我会给你请功的。”说完乐颠颠去见赵自极了。
李九妹捣了少冲一拳,笑道:“你一进来就立功、得赏,别忘了我这个引路人啊。”二人正说着,李久铭走过来,远远地问:“九妹,刚才在山上搜到了什么没有?”猛然见了少冲,大惊道:“你怎么来啦?”拉着少冲就要走,李九妹扯住少冲不放,低声埋怨道:“哥哥你怕什么?这么多人,谁能认的出他来。”李久铭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让人认出他不是我教中人,岂不是害了李兄性命?”李九妹满不在乎地说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常乙太他不也没看出来吗。”李久铭得知李九妹要少冲报假信之事,只觉得魂飞魄散,狠狠地瞪了九妹一眼,道:“你呀,真是无知者无畏,这是掉脑袋的。”李九妹不服气地撅起了嘴,道:“你怕什么,常乙太不没看出来嘛。”李久铭道:“这个节骨眼上他哪有心思去查?”顿了顿脚,道:“就是他不追究,那个文世勋能不疑心吗?你等着看,一定会有**烦的。到时候真相大白,看你怎么办。”李九妹闻言,也开始害怕起来,慌忙问道:“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荆湖夜雨(原稿) 第195章 攻山(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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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久铭想了想,对少冲道:“李兄,你务必记住,万一上面查下来,你就一口咬定是我去年十月派去的卧底,此外你还要记住,你是八年前在洪湖入的教,当时我在总舵钱粮堂当主事,风世联堂主派我去洪湖开设商铺酒楼,因我听不懂洪湖土话,才度你做外差,五年前你因功正式破身入教,不过仍旧办的是外差,所以不论是钱粮堂还是山塘分舵除了我没人知道你的身份。九妹你记着,回分舵后照我说的给李兄造一份假履历,再跑一趟鄂州让老汤帮忙归档,这样或许就能糊弄过去了。”李九妹道:“我不去,那个汤锅,酸溜溜的假正经,我见着就恶心。”李久铭板起脸训道:“事情因你而起,你不去谁去?多带些银子,老汤这个人有钱还是很好说话的。”
一个挎刀侍卫小跑过来道:“李舵主,总舵主有请。”李久铭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过去。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李久铭笑嘻嘻地回来了,九妹忙问缘故。李久铭望了少冲一眼,苦笑道:“李兄,看来这个忙你要帮到底了。总舵主夸你能干,说这样的人才你为何不中用?还说过两天要亲自召见你。”少冲闻言一时哭笑不得,李九妹苦瘪瘪道:“李大哥,你可不能撒手不管了啊。”少冲道:“二位放心好了,我一定帮到底。不过我眼下有一件要紧事要办。”李久铭笑道:“是要送陈姑娘回山吧?你看这样好不好,等陈姑娘身体好些你们再走不迟。如今山上乱糟糟的,你带着她确有不便。”李九妹笑道:“那您就不怕有人认出陈姑娘啦?紫阳宫可是咱们的大敌呀?”李久铭笑道:“总舵主已经下令大军回撤,回到山塘咱们的地盘,还怕谁来?”少冲只能答应。
少冲随李氏兄妹并山塘分舵的二百教众连夜赶路。天明时分,陈南雁的烧已经退下去了,却仍旧昏迷不醒。众人在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埋锅造饭。李久铭叫来随队郎中为陈南雁诊脉,老郎中细细诊过脉象,皱了皱眉头道:“寒气攻心,没救了,准备后事吧。”少冲闻言大悲,李九妹道:“你别听他胡说!年纪大了,糊里糊涂的,大病看不来,小病不愿看。若不是看在他是父亲生前好友的份上,早打发他回落髻山了。等回到山塘,我请总舵的名医来诊治。”
树林中一个声音怪笑道:“幽冥鬼教能有什么好郎中,比得上我老叫花子吗?”声音中气充沛,只震得众人耳膜胀疼。李久铭惊叫道:“不好,是南宫极乐那个老妖怪来了。”话音未落,脸上挨了一掌,三人一看庙中空空无人,这一记耳光倒是被谁打的?恰在此时,一阵冷风吹过,但听庙外众人一阵惊呼,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瘸腿老汉,抱着个偌大的酒葫芦坐在树枝上大口喝酒,那树枝不过拇指粗细,无论如何也坐不得一个人?众人惊呼之间,那老汉竟如鬼魅般飘飘荡荡到了庙门前。门前守卫几十人只觉得一阵寒风掠过,人已经到了山神庙门前。众人急忙围了上来,却又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老者铁杖在地上一顿,一块青石板顿时碎成三四块。
李久铭情知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迎出来,赔笑道:“南宫前辈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南宫极乐冷笑道:“别废话,把人交出来。”李九妹冷笑道:“你是她什么人,我把人交给你算什么?”话未落音,但见眼前衣袖一闪,脸上挨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生疼。李九妹一时吓得面无人色,忙躲到一边。南宫极乐道:“老子是个火爆脾气,我数三声,不交出人来,你们都别想活命。一……二……”三字没出口,少冲叫了一声:“且慢!”抱着陈南雁走了出来。南宫极乐见陈南雁昏迷不醒,目露杀机道:“你把她怎么啦?”不待少冲辩解,忽然暴喝道:“还不把人送过来!”少冲不敢说话,小步下了台阶。恰在此时一条黑影扑面而来,恰如一只大鹏一般,径直来抢陈南雁。南宫极乐哈哈大笑,叫声“来得好”,迎着那黑影狠狠地便是一杖,他这一杖使尽平生功力,但听“当”地一声巨响,南宫极乐身形晃动,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四五步,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定定的竟不敢再动
荆湖夜雨(原稿) 第196章 茫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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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门前站立一个僧人,身材高大、骨瘦如柴、手提一杆玄铁法杖,赫然竟是西域第一高手枯骨僧。李氏兄妹、少冲都见识过枯骨僧的厉害,一时心中凉风阵阵,大气不敢长出一口。枯骨僧扫了众人,目光落在少冲身上,淡淡地说道:“又是你。”少冲勉强笑道:“大和尚真是如附骨之蛆,如影随形啊。”枯骨僧面无表情道:“这一次你没那么好运气了。把人交给我。”少冲摇摇头,道:“今日有中原十绝的南宫前辈在场。还容不得你放肆。”
枯骨僧闻言哈哈大笑道:“中原十绝算什么东西?余紫阳躲着不敢见面,朱子虚、段宁南是我手下败将。至于南宫老叫化子,方才这一杖我只用了五层功力,怎么样?还能再接我一杖吗?”南宫极乐拍着胸脯大笑道:“再接三百杖也使得。”枯骨僧身形一变,已经欺到南宫极乐身前,众人心里都赞了句:“好快的身手!”南宫极乐不敢怠慢,强打起十二分精神,尽施平生所学,与枯骨僧斗将起来,二人武功走的都是刚猛一路,所用武器又都沉重浑厚,以硬碰硬,打得天昏地暗,火爆异常。
众人都为南宫捏了一把汗,南宫胜了,至多讨去陈南雁。枯骨僧胜了在场所有人都别想活命。李九妹紧张的手心冒汗,早忘了自己被南宫极乐扇一记耳光的奇耻大辱。大声叫道:“南宫帮主别给中原武林丢脸!咱们的性命都捏在您老人家的手上啦。千万顶住啊!”不想事与愿违,二人斗了三五十招后,南宫已现败象,他不敢再与枯骨僧硬碰硬,只是巧转腾挪,仗着自己轻功略胜对方,勉强应付,指望他扳回败局,已经难如登天。又过了二三十招,南宫极乐大势已去。李九妹哀叹道:“什么中原十绝,都是纸糊的一般,这么不堪一击。”话音刚落,南宫极乐纵身跳出三丈远,纵身跳入密林之中。
众人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这种结局,一时面面相觑。
枯骨僧收了法杖,冷笑道:“我来中原前,听到中原十绝如何如何的传闻,心里虽不十分相信,却还心存敬意。如今看来,都是徒有虚名,中原无人呐。”话音刚落,忽有一人笑道:“和尚大话别说过了头,谁说中原无人?苏清河来向和尚讨教几招。”树林里并肩走出三个白衣道士,却是洪湖派掌门苏清河、洪湖五虎中的刘青烈、刘青发两兄弟。枯骨僧笑道:“你就是洪湖派的掌门人苏清河,我听过你的名头,黄山论剑小十绝之首。名头不小,可是凭真才实学得来的?”苏清河道:“是真是假,一试便知。”枯骨僧冷笑一声道:“好的很。”法杖一轮,奔苏清河而来,刘氏兄弟见状闪避到一边为苏清河观阵。苏清河本想以静制动,哪知枯骨僧身法太快,法杖快如流星又狠又沉,一时竟逼得自己拔不出手中长剑,神情甚是狼狈。
刘青烈拔剑在手,叫道:“掌门接剑。”苏清河接剑在手,使了一招“推窗望月”硬生生地和枯骨僧对了一招,“嗡”地一声巨响,二人各退一步,枯骨僧冷笑道:“还算有几两水。”招式一变,竟将一条几十斤重的玄铁杖使的惊若灵蛇,杖影重重罩住苏清河头颈,心口、下阴三处。苏清河舞起一道剑网,将枯骨僧招式一一化解。枯骨僧眉头一皱,断喝一声,玄铁杖当头砸下来。这一招招式平淡无奇,却逼得苏清河退无可退,只有拼力抵挡。剑乃轻灵之物,怎能与玄铁杖比拼?但听“叮”地一声脆响,苏清河手中长剑断裂,虎口火辣辣地疼,急忙弃剑避让开。刘青发见状拔剑扔了归去,苏清河并不伸手接剑,双手悬起一股气浪,将刘青发丢来的长剑,调转方向,用真气一推,嘶地一声径直射向枯骨僧。枯骨僧微微一笑,侧身一让,挥杖连砸,剑刃断成十四五截。趁这工夫,苏清河拔出自己的长剑,剑风一变,用了洪湖剑法中的“粘”“缠”二诀,三尺长剑被他使得活了一般,指东打西,忽上忽下,刺眼,挖耳,绕脖,开膛、撩阴,锯腿,斩脚趾,逼得枯骨僧手忙脚乱,连连后退
荆湖夜雨(原稿) 第197章 茫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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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河一招得手,贴身紧逼,一时占尽了上风。枯骨僧识破他计策,只守不攻,虽落下风,却并无败象。苏清河久战不下,心中不免焦躁。忽而招式又是一变,剑锋过处呜呜带风,剑势大开大合,气贯长虹,将枯骨僧罩在自己的剑网之下。众人都赞了一句:“好!”只有少冲一人直摇摇头。猛然间枯骨僧断喝了一声:“开!”拼尽全力,挥杖迎着苏清河的长剑而去,意图以兵器上的长处弥补招式上的不足。苏清河自是不肯上当,急忙闪避,枯骨僧得寸进尺,连递硬招,苏清河再三忍让,一来二去,先机竟又转到枯骨僧一边。
众人心中焦躁,李九妹大骂枯骨色无耻,试图分散枯骨僧心力。枯骨僧充耳不闻,一招紧似一招,逼得苏清河落尽下风,毫无还手之力。苏清河心里越来越焦躁,几次想孤注一掷,来个硬碰硬,好在临到关口,又都忍住了。虽然如此,胜败似乎已定。众人的心都冷了一半。
二人斗过八十招,苏清河已经连遇险招。枯骨僧见状出言挑逗道:“苏掌门,我念你是一派掌门不想为难你,你撤剑走吧,现在撒手还能留几分面子,再不走,贫僧便不手下留情了。”苏清河闻言心中激愤,大喝一声,挥剑斩去,枯骨僧大喜,暗自运功拼力砸去。忽有一个淡淡的声音说道:“不可上了他的当。”声音不大,却穿透每一个人的心里。苏清河恍然大悟,忙撤剑闪避,枯骨僧一杖劈空,将一块青石板砸的粉碎。
这一霎那,苏清河灵窍大开,拱手叫道:“多谢前辈指点。”身形一变,贴身缠打。枯骨僧眉头一皱,想逼开苏清河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强打精神周旋。苏清河这一回打的颇有耐心,将洪湖剑法的近、缠、灵、烈四字精髓发挥到极致,枯骨僧胸、腿、手臂多处受轻伤。心中暗叹一声,心一横,不顾自己的左侧空门洞开,挥杖横扫苏清河双腿,苏清河若是取他性命,自己不免丢掉一条右腿。苏清河临危不乱,手腕运气,直奔枯骨僧左胸扎来。刘氏兄弟大叫道:“掌门不可!”想出手,已经来不及了。这电光石火之间,枯骨僧忽而一声长啸,弃杖退后三五丈,胸前已经被苏清河的剑风扫掉一块衣襟,渗出殷殷血迹。苏清河收剑在手,用脚挑起法杖丢还给枯骨僧。枯骨僧脸色发黑,单掌回敬了一礼,转身恨恨离去。众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苏清河冲着树林拱手道:“多谢前辈指点,前辈可否现身一见。”叫了两声不见人答。刘青烈道:“真是好生奇怪,这位前辈到底是何方神圣?”刘青发道:“这位前辈好像是淮南口音,莫非是刘中剑?”苏清河闻言恍然大悟,喜道:“不错,一定是刘前辈。当今世上除了他还有谁有此修为?”说话时脸上泛起一道红光,急叫道:“前辈,等等我!”飞身追入树林,刘青烈瞪了少冲一眼,冷笑道:“你还不走,是要等我们回来吗?”言罢二人追苏清河去了。少冲并不知道林中指点苏清河的是何人,只是想:若非此人,自己多半已经死在苏清河的剑下。李氏兄妹吓出一身冷汗,忙下令继续赶路。众人走了四五里地,前面是一道山梁,两侧都是百丈深的悬崖。少冲正抱着陈南雁走的热气腾腾,忽听陈南雁咳了一声,忙停下脚步,取出随身携带的药酒喂陈南雁喝了两口,陈南雁咳了两声睁开了眼,问少冲:“是你救了我?我现在在哪?”少冲眼一红,正要说话,陡然听到两声惨叫,但见一个白衣蒙面人鬼魅般杀过来,所到之处,众人纷纷倒地,百十号人一时尽皆倒地
荆湖夜雨(原稿) 第198章 茫途(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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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南雁猛然挣扎起来,拼尽全身气力叫道:“你住手!”蒙面人闻声停了手,说了句:“你醒啦。”是南宫极乐的声音。陈南雁责问道:“为什么要杀人?”南宫极乐道:“这些人都是幽冥鬼子,都是可杀之人。这个李少冲,勾结天蚕教,害死紫阳宫数百弟子。我这么做也是为江湖除害。”
陈南雁愕然而惊,问少冲:“这是真的么?”少冲无言以对,陈南雁簌簌落泪,眼勾勾地盯着少冲腰间的短刀。少冲脑子一热,拔刀递给陈南雁,自己则闭目等死。南宫极乐冷笑道:“还算有种,南雁,杀了他。”陈南雁把刀高高举起,忽沉声对少冲道:“抓住我。”把刀柄往少冲手里一塞,少冲当即醒悟,一把扼住陈南雁的咽喉,把刀架到她的脖子上。
南宫极乐阴着脸一言不发,二人之间的这点小把戏如何瞒得住他?陈南雁道:“你真要看着我死吗?”南宫极乐冷哼了一声,铁杖在地上一顿,身形已在十丈开外。南宫极乐让开了路,但仍保持着一击必杀的威慑力。少冲心头的压力丝毫没有减轻,他扭头对李久铭道:“你们快走。”李久铭兄妹相互搀扶着狼狈而去。少冲在陈南雁耳边低语道:“你伤的太重,再不救治难逃一死,我把你交给他,你多多保重。”
陈南雁冷言道:“用你的刀杀了我。”少冲摇了摇头,陈南雁骤然转过脸来,凄冷地问道:“你的心为何这么狠?”少冲道:“活着纵然苦,死了也未必就能解脱。就算为我活着吧。”陈南雁原本已经绝望的眼色渐渐平和起来。
韦素君此时忽然从树林中走了出来,见此阵势,心中顿时警觉起来。她按剑在手,慢慢地逼了过来。南宫极乐森然一笑道:“李少冲,把她交给我,我就放过韦素君。”陈南雁听他拿韦素君做要挟,羞愤至极,把牙一咬:“我跟你走,不要再连累别人。”
陈南雁挣脱了少冲的手臂,向南宫极乐走去。脚下如踩着棉絮一样,虚空而无力。
南宫极乐丝毫不敢大意,他紧紧地盯着少冲和素君的一举一动,韦素君的面目已清晰可辨,她目含怒火,杀机已现。南宫极乐素知韦素君性情刚烈、嫉恶如仇,她认定的事一定会全力以赴,至死方休。南宫极乐盘算着自己要杀韦素君百招之内是办不到的,若是陈南雁再与她联起手来,只怕三四百招也难取胜。何况,旁边还有一个李少冲,此人能两次从枯骨僧手中脱身绝非泛泛之辈。
陈南雁越来越近,近到仿佛伸手就可以搂在怀里。就在此时,陈南雁停下了脚步,嘴角露出了一丝怪笑,南宫极乐叫声“不好”,飞身去拉陈南雁,不料他身形刚动,一把柳叶飞刀竟破空而来。
韦素君突然出手了。暗器并非素君所长,南宫极乐本身就是用暗器的行家,柳叶刀被他轻松避过,只是这一愣神的工夫,陈南雁就已经站在了百丈悬崖前,然后义无反顾地,像一只飞鸟一样,纵身跳下了悬崖。
三人同时发出了惊呼声,南宫极乐更是长啸一声,纵身跳下了悬崖!少冲和素君面对空谷,一时面面相觑。素君左右望了眼,指着一旁的山坡道:“那边或许能下去!”走了两步后却见少冲仍站立在悬崖边,望着空谷发呆。素君吓了一跳,喝道:“你又要干什么?”少冲苦笑了一声道:“他都能跳,我为何不能跳。”素君强行扯回少冲,责怪道:“你以为他是会为了南雁殉情?你错了,他轻功天下第一,他不是不会死的。”
素君的话少冲半信半疑,但被她这么一打岔,原来求死的心就没有了。少冲找到一个地势稍缓的山口,正引颈往下打望,不防脚下一滑,竟骨碌碌滚了下去。素君以为他是想不开寻了短见,心里万分懊悔自己未能劝住他。她不知道的是少冲摔下百丈悬崖后竟丝毫未伤到筋骨,只是擦破了一些皮。
百丈崖虽有百丈之高,坡度却很大,因崖面背风朝南,积攒了不少雪,雪变成了冰,把崖面变得跟镜子一样滑,少冲从崖顶滚下来时并没有被突起的石头刮伤,而山谷中此刻厚厚地铺了一层新雪,恰似一床松软的棉被,这才让他侥幸保住了一条性命。
少冲大喜过望,自己没死,陈南雁或许也没事。只是偌大的山谷,白茫茫的一片,哪里去寻找她的人影?
荆湖夜雨(原稿) 第199章 茫途(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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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找了一天,也不见陈南雁的踪影。天色渐暗,狂风又起,少冲心疲力竭,几乎不支,猛然间他望见崖壁上有一道裂缝可避风雪,心中在想:天若怜我,就让陈南雁坐在这里。走近一看,不禁大喜过望:裂缝里果然坐了一人,果然就是陈南雁。
少冲赶忙跪地叩天,仰天大笑起来。
陈南雁浑身冰冷,只一息尚存。少冲脱下皮袍将她紧紧裹住,又掀开内衣,把她的双手贴在自己小腹上取暖。最后索性把她整个人都揽在怀里取暖。陈南雁浑身冰冷似冰,少冲冻得面色发紫,嘴里直打哆嗦。
南宫极乐不知何时到了裂缝前,他静候不言,脸上无喜无悲。少冲把陈南雁抱的更紧了一些,出言讥讽道:“你果然是轻功天下第一,这里每一个旮旯都找遍了吧?知道老天爷为何不帮你?因为你不配。”南宫极乐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他缓缓地举起了铁杖。少冲低下头怜爱地望着陈南雁渐有血丝的脸颊,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等待那雷霆万钧的一击。南宫极乐性情粗野、冷酷无情,他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南宫极乐的铁杖重重地砸在少冲背上,五脏六腑被翻了个个,一口血箭喷射而出。少冲吐去口中淤血,冷笑道:“你若两杖还打不死我,我会笑话你的。”南宫极乐阴冷地哼了声,又抬起了铁杖,少冲深吸了一口气,望定他的手,他想在临死前看看这个当世高人是怎么出手的。但这一次南宫极乐却没有动手,不是他心怀仁慈,而是他察觉到身后来了一个高手,一个真正的高手。
身为武林顶尖高手之一,一日之间竟已两次失手,这已让他颜面无存,南宫极乐强压怒火轻轻地放下了铁杖。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句:“来者是哪一位?”一个平和恬淡的声音笑道:“南宫兄,何必跟一个后生过不去呢?看在刘某的面子上,成他们吧。”南宫极乐脸色微微一变,冷笑道:“原来是中剑兄。多年不见,你还是老脾气呀。”来人呵呵一笑:“老人多固执嘛,你的脾气也一点没改,需知气躁伤身啊。”
南宫极乐突然粗暴地叫了起来:“老刘,这件事你别掺合!这个人,他竟敢抢我的女人,我不杀他难消恶气。”来人一言不发。四下是可怕的宁静。南宫极乐忽而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有些落寞地说道:“罢了,既然你老兄开了金口,我便放他一马。”
神秘人问少冲:“年轻人,你有何话说?”少冲道:“今日之事晚辈若露出半个字,五雷轰顶而死。”来人重重地嗯了一声,意示嘉许。南宫极乐也哼了一声,掏出一个瓷瓶丢在地上:“喂她服下去,兴许能保住性命。”然后身形暴涨,悠忽没了踪影。少冲急忙倒出药丸喂陈南雁服下,再来答谢救命之人,却见寒风呼啸,白雪纷飞,纷纷乱雪中哪有人影。
李久铭兄妹依约在石桥等候,等到天明仍不见少冲,心中焦急,派人出去打听,也是一无所获。眼看天色已晚,兄妹二人心焦不已,忽见少冲怀抱着陈南雁踏雪而来,二人惊喜万端。陈南雁依旧昏迷不醒,但自服了南宫极乐的药丸,脸色已渐渐红润起来,呼吸也渐趋均匀,此时仿佛熟睡一般。
李久铭笑道:“看来不久就能喝到李兄的喜酒啦。”少冲苦笑了一声,道:“她倘若知道真相,只怕杀我还来不及……”李久铭道:“那就不要告诉她。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她也会恨你一辈子的。”宿营后,李久姝与陈南雁同住,以便就近照料
荆湖夜雨(原稿) 第200章 茫途(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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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时分,探哨传报:彭春花大败于洪湖派荣清泉之手,部众折损过半,溃败时她丢下重伤不醒的蓝少英独自逃命去了。原本被她囚禁的余已己则趁机逃脱,带着蓝少英逃下山去了。李久铭哀叹道:“今日之后,江湖上再无紫阳宫啦!”众人闻言皆摇头叹息。
少冲问起素君近况,探子答道:“韦女侠今早才回山,险些因为一件小事丢了性命。”少冲大惊忙问原因,探子道:“天蚕教溃败后,洪湖派奉命退到山下驻扎。丐帮一干弟子却赖在山上不走,要酒喝要肉吃,紫阳宫拿不出这些东西,他们就大吵大闹,四处砸抢放火。余真人令紫阳弟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丐帮弟子见势更加有恃无恐,他们抓到几个洗衣做饭的妇人,把她们剃成光头,脸上涂上油漆,放狗追着满山跑。”
众人皆骂道:“欺负妇人,丐帮枉为名门正派!”探子道:“后来韦女侠杀了几个丐帮弟子,触犯了禁令,余真人要杀她,幸得苏清河求情才免一死。”李久铭笑道:“朱子虚已归隐多年,少林又久不问江湖之事,陆家人丁凋零有心无力,如今紫阳宫也垮了台。四清门雄霸江湖的年代一去不还了。今日的江湖是丐帮和洪湖派的江湖,一个春秋鼎盛,另一个锐气如刀。现在有不少人在巴结苏掌门吧。”
探子道:“舵主高见,传闻余真人已提议洪湖派顶替昆仑为八大门派,隐外三仙、南宫极乐也跟着附和。今年六月五大盟主、八大门派、三十六家将在小平山会盟,正式告示天下。”少冲闻言默然无语。
三更时,营地里鼾声四起。少冲无心入睡正在帐中枯坐,猛然听得外面有异动,忙出来查看。数十名洪湖派弟子刺杀了哨卫摸进了营地,少冲大呼示警,众人闻声而起。洪湖弟子恨少冲坏事,将他围了起来。少冲不得已拔剑相迎,他武功已今非昔比,一人独战十余人竟丝毫不落下风。
少冲念及同门之谊,处处忍让,怎奈洪湖弟子却不买账,个个下手狠毒,招招要取他性命。李久铭见大势已去,喝令部众退入林中。少冲见丢失了陈南雁和李久姝,不肯便走。李久铭苦劝道:“他们冲的是你我,有陈姑娘在,他们不会为难久姝的。”少冲无奈,只得狠心先走。
众人正凄惶奔命,猛然间见前方列着一票人马,足有二百来人,一清色的白斗篷,刀枪森然。众人见状都面如土灰,李久铭却喜道:“诸位弟兄莫慌,是自己人!”说着他向前大喊道:“贺堂主救我!”人群中一个络腮胡子闻言问道:“是久铭兄吗?怎落的如此狼狈?”
李久铭叹道:“我奉令回山塘,不想半路上遭遇洪湖派伏兵,所以才如此狼狈……”络腮胡子闻言哈哈大笑,一挥手便将众人让了过去。此人乃是荆湖总舵铁心堂堂主贺老海,与李九铭相较甚深。
洪湖派弟子杀到近前,被贺老海部乱箭射退,混乱中拿住三个俘虏。贺老海喝令将三人斩杀,李久铭哀求道:“小妹在他们手里,老哥若杀三人,小妹恐性命不保。”贺老海点头称是,即让自己的卫士长押着三人前去换人。
去时不久,卫士长带着李久姝、陈南雁二人平安归来,众人并无一人伤亡,同去的一个教头却鼻青眼肿有些狼狈。贺老海骂道:“你莫不是一人单挑洪湖五虎,怎如此狼狈?”教头满脸惭色,跪着一动不敢动,贺老海见状更是恼火,挥舞马鞭一阵乱抽。
众人素知他脾气暴烈,无人敢劝,少冲见了心中不忍,闪身而出伸手抓住了鞭梢,说道:“堂主请息怒,林玄茂人称‘林疯子’,虽是后进晚辈武功修为却不在五虎之下。败于他之手并无丢人之处。”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皆目视少冲猜测他的来历。李九铭暗吸了一口冷气,一面悄悄打量贺老海,一面急着思忖对策。贺老海瞄了一眼少冲,面无表情地问李久铭:“这位兄弟……?”
李久铭呵呵一笑,道:“老哥你猜猜看。”贺老海跃身下马,将李久铭拉到一边,低声说道:“我不管他是什么,敢用手拽住咱的鞭子,胆识功夫都是不错,怎么样,把他让给老哥如何?”李久铭笑道:“您那人才济济,何必夺人所爱呢。”
贺老海勾着李九铭的肩,低语相劝:“非是老哥不讲人情,实在是迫不得已啊。刚刚你也看到了,咱的卫士长让人三拳两脚就给放倒了。这些弟兄随我出生入死十几年,给他们找个好教头,也算我对得起他们了。”
李久铭沉吟片刻道:“容我回去跟他慢慢说说。”贺老海拍了李久铭一把:“老弟好不爽快,他是你的人,去不去还不是你一句话?”李久铭道:“强扭的瓜不甜,他又是个讲脸面的人,且容我个三五天吧……”贺老海伸出三根手指:“一言为定,三日后我去拜望老弟。”李久铭情知推脱不掉,只好应承下来。
贺老海去后,李久铭将此事告知少冲和李久姝,劝少冲道:“李兄还是带着陈姑娘远走高飞吧。”李久姝急了:“李大哥走了,他来要人怎么办?”李久铭苦笑道:“你就别管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李久姝摇了摇头,说道:“哥哥未免把事情想的简单了,这个人的霸道可是出了名的。到时候你交不出人,他定会拉你去见总舵主。那时不光李大哥走不成……”李久姝说到这时,禁不住落下一串眼泪来。
少冲笑道:“久铭兄何须为难,我如今是山塘分舵的右副使,去给他当两天教头又如何?”李久铭忙摆手道:“不可,万万不可!这一步走出,你一辈子再难脱身,一世名节便就毁了。”少冲苦笑一声道:“如今天下皆言我是幽冥教的奸细,还有什么名节可言?许多事冥冥中早有天定。罢了,罢了,请舵主收容在下吧。”李久铭苦劝再三,见少冲心意已决,只得应了下来。
此时已是破晓时分,风消云散,碧空如洗,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李久姝笑道:“天显吉兆,李大哥日后必将乘龙直上,一飞冲天。”少冲听了也欢喜。将近正午,众人登上一座高山,漫山遍野一片素白,阳光照在雪上晃的人双眼也睁不开。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是一座山寨,十几个兵卒持械把守寨门。山寨只三五亩见方,中间是块平地,放了些练功用的木桩、石磙,一侧是十几间草屋,一半是柴房,一半是厨房。对着寨门的石壁上有一个山洞。
李久铭道:“此地名唤红云洞,洞口狭小不甚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进深四五里,大小石室数百间,端的是易守难攻。原来是红云寨的地盘,后被我夺来做了山塘分舵的总坛。也算是一方难得的风水宝地了。”
走进山洞,只觉暖意融融,如沐春风。洞内曲折迂回,用石头分割成不同的房间,俨然是一座地下宫城。李久铭召集各科主事,将少冲引荐给大家。少冲弄了半天才明白,自己这个右副使虽只是个虚职,但在分舵中却是仅次于舵主、副舵主、左副使的第四号人物,高于政、粮、兵、法四科主事。见李九铭处处抬举少冲,众人对他不免都高看一眼
荆湖夜雨(原稿) 第201章 入魔(1)(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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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202章 入魔(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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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后,李久铭领少冲进了一扇刻着“红馆”二字的石门,穿过一条十余丈长的甬道,眼前是一座可容千人的石洞,一泓温泉从石壁上引出,汇入石洞中心的一个水池子中,围着水池散放着数十张桌椅,男男女女围坐了上百人,众人或饮酒品茗,或高谈阔论,或窃窃私语,或脱了衣裳在池中洗浴。男男女女皆是如此。
少冲看见那些赤男裸女脸腾地红了,李久铭笑道:“我这精舍如何?”少冲尴尬地笑道:“真是红尘万丈高。”李久铭哈哈一笑:“日子久了你就会喜欢上这里。”侍者引二人穿过一条窄窄的石门进入一间石室,室内中央是一个泡澡池,侍者送上茶水果品便退了出去。李久铭笑道:“李兄莫小看这红馆,这里可是烈火大神赐子之所。正因有了它我教才得生生不息。绵延万年。”
幽冥教禁绝情 欲,不准教众婚配生子,违者要重罚。只是情 欲汹汹,岂是严刑峻法能禁止的?男欢女爱总要开花结果,十月怀胎、呱呱坠地,那是谁也抵赖不了的。于是就有人编造了一个人尽皆知的谎言:烈火大神赐子说。
烈火大神既然无所不能,赐子给人自然也在情理之中。教中女子只要虔诚侍奉烈火大神,便可得神眷顾奉天怀孕,继而可堂而皇之地生下自己的子女。这就是“天赐子”的由来,天赐子从小由育生院抚养,十六七岁起在总坛各府院帮差,三五年后依例放到外面历练。李久铭便是天赐子,十六岁在风衣府钱粮堂帮差,后放川中总舵钱粮堂主事。九年前兄妹二人才到荆湖总舵。
少冲颇有些艳羡地说道:“你们兄妹能守在一起,也算是美事一桩。”李久铭道:“这是老爷子生前为我们争的,唉,也不知还能厮守几年。”
二日,少冲向李久姝请教幽冥教历史。李久姝听他仍提“幽冥教”三个字,便笑道:“我教名为‘天火’,‘幽冥’是中原武林污蔑贬低我们说的。今后万不可再提。”接着李久姝便给少冲说起了天火教的来历:
宋太平兴国年间,西域吐火国为辽国附庸石城所灭,国王被杀,诸王子被活埋,族人惨遭屠戮。长公主赫丽娅的驸马莫洛通原是汉人,二人领亲族、侍卫一千人避难大宋。石城闻讯向辽国求援,辽国派使者星夜抵达汴梁向宋廷要人。莫洛通探知风声,与赫丽娅连夜逃出东京。宋廷果然发下海捕文告,指斥莫洛通和赫丽娅为西域邪教,着全体军民一体捕拿,江湖各门派也群起而攻之。
赫丽娅和莫洛通从开封逃到川西,原先的一千族人只剩下三百。江湖各门派和官府捕快仍不肯罢手,幸得九鸣山庄庄主陆河年网开一面,才在百死之中觅得一线生机。二人辗转来到落髻山,创立了天火教。赫丽娅改名杨元,是为教主,莫洛通改名杨天,是为首座,文班首领大臣化身为左使,其余化身为春、夏、秋、冬四使,武将首领化身为右使,其余诸将化身为东、南、西、北四使。
杨天以首座统摄内外,权势犹在教主之上。随着汉人的大批入教,天火教实权逐渐落入汉人手中。吐火族人日渐不满,但畏惧杨天权势只能隐忍不发。
杨天先于杨元去世,杨元受旧族元老蛊惑,以教主之尊兼摄首座之职,极力抬高吐火族人,而视汉人为奴婢。此举引起汉人教众的极大不满,杨元不思更改反一味打压,终于酿成激变,内乱中三百户吐火族人被灭二百四十五家,杨元被迫退位,在孤独悔恨中郁郁而终。
杨元之女杨晔十五岁被推为教主,年纪虽轻却颇有谋略,她空悬首座之位,改十使者为有名无实的荣衔,吐火族人被集中在落髻山居中,地位尊崇却无实权。杨晔革陋俗,兴文化,吐火人得以保存宗族并日渐繁盛。杨晔晚年创立中宫监、风衣府、清议院和育生院,分别执掌内廷宗族、兵民财政、清议监察和生育训导。奠定了天火教兴盛的根基。
此后百余年,天火教内乱不兴,日益强盛。至靖康南渡时达到顶峰,教众达百余万人。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因势力庞大,历史积怨和信天火不信儒释道,一直被宋廷防患打压,中原武林各派亦因义利之争而极力排斥。
少冲叹道:“虽是一教,实则一国。”李久姝笑道:“本来就是一国,如今还是一国。宋廷官分九品,本教执事者也分九品。首座是正一品,十使是副一品,四院主是正二品,各堂、院、厅、局、所,各总舵舵主为副二品。各分舵主依资历从正四品到副五品不等,其下副舵主、座主、四科主事、执事等也各有品级。”
少冲笑问道:“那我这个右副使是几品?”李久姝道:“右副使是荣衔,品级介于四科主事和舵主之间。石塘是小舵,舵主是正五品,你我都是副五品。”少冲沉吟道:“副五品也不算低了,难道仅凭久铭兄一句话就给了我?”
李久姝道:“我教与宋廷积怨深重,三百年来缠斗不息。分舵身临一线,地位虽低,权力却重。我们在荆湖已近十年,人熟好办事嘛。中枢堂的汤雨露本是一个县令,为百姓办了件好事,却触怒了上司。哥哥把他推荐给赵总舵主,被委以中枢堂副堂主之职。你的事有他帮忙如何不成?”
荆湖夜雨(原稿) 第203章 入魔(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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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打斗声,二人出门查看,只见七条壮汉围定陈南雁正在厮杀,虽以多欺少,七人却个个鼻青眼肿狼狈不堪。少冲见陈南雁已经醒过来,大喜过望,忙喝止众人,把陈南雁拉到身边。
陈南雁惊问道:“你怎么也在这?这里是什么地方?”少冲正要解释,陈南雁却指着李久姝,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在哪见过你?”少冲道:“这些天你一直昏迷不醒,是久姝在照料你。对了,这里是红云寨,寨主和七姐是好朋友。”
陈南雁这才撤了剑,李久姝引二人来见李久铭。四人正在闲聊时,忽报贺老海已经到了寨门口,李氏兄妹忙起身去迎接。
厅中只余少冲和陈南雁,四目相对,一时都找不出话来说。少冲端起茶碗递过去,陈南雁低头慢慢啜着茶,目光冷如寒冰。少冲自嘲道:“我本该一死了之,可我又舍不得这花花世界。”陈南雁道:“这场变故迟早都会来的,跟你没有关系?只是你不该救我,你要我以后怎么办?”一句“怎么办?”倒尽了陈南雁心中的惶惑,少冲深解其中滋味。
于是起身说道:“其实我救你,也是有私心的。我知道自己一无是处,可我是真心想跟你在一起的。”少冲壮着胆子把话说出来,心里好受多了。但陈南雁却面无表情,少冲有些等不及了,他跪在陈南雁面前,祈求道:“请师姐成全。”陈南雁不敢与他照面,起身要走,少冲抱住她的腿拦住不放,陈南雁泣道:“我不配做你妻子,你还忘了我吧。”
她这话刚说完,泪珠便扑扑落下来,少冲起身将她抱住,狂热地吻她的唇舌,陈南雁猛地推开少冲,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少冲没有屈服,又蛮横地抱住了她,这一次陈南雁没有挣扎,她就冷静地站在那,如同一尊冰雕,渐渐地被溶化,溶化成了一泓清水
荆湖夜雨(原稿) 第204章 入魔(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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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经是正月二十六,但按武昌城的旧俗现在还在过年。城南三十里的谷口小镇上搬来一户李姓人家,只夫妇两个人,男的二十多岁读过几年书是个账房先生,每日早出晚归,女的身体不太好,很少出门。家里的柴米油盐都托邻居一个哑巴婆婆去买。
这对夫妇就是李少冲和陈南雁,这所宅邸是贺老海购置的私产,天火教虽严禁教众在外面购房置地,经营生意,但私下这禁令早已成一纸空文。少冲挂名账房以掩人耳目,每日要到镇东北七里外的南庄当教头。南庄是荆湖总舵铁心堂所在,离大名鼎鼎的武昌“阅江楼”只有三里地。
铁心堂设堂主一员,副堂主两员,参赞两员,总教头三员,下设六标,以天、地、仁、义、恒、久为名,每标一百二十人,设标头一员,标副一员,同知五员,书记三员,每标下辖十小队,每队十一人,由队主统领。
当日众人设宴为少冲接风,席间一个二十出头的俊朗少年,自报家门道:“在下张希言,天字标标头,代诸弟兄敬教头一杯。”言罢一饮而尽,又道:“天字标样样都出类拔萃,只是剑法差了点,日后请教头多多费心。”少冲道:“张兄客气,职责所在,敢不用命。”教头梁兴道:“张标头的意思李教头恐怕没听明白,天字标是荆湖总舵第一号神兵利器,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跟那些看场子、打群架可不一样。因而张标头的意思是要李教头用心之外再用些心。”
话音未落,人字标标头廖晖便哼了一声道:“天字标平日小灶吃的还少吗?看来铁心堂只留你一标就行了,咱们都到下面去看铺子算了。”张希言道:“廖兄不必不服气,你的人字标若是也能打几匹大老虎,我就服你。”廖晖拍案而起:“张希言,你什么意思?难道我怕你不成。”张希言把桌子一掀,朗声大笑道:“三日不修你,你皮就松是吧?”揪住廖晖便打。
众人都忙着解劝,唯独少冲仍端坐饮酒,梁兴责备道:“大伙为你接风,闹出了事,你怎能不吭一声呢。”
少冲笑道:“喝酒打架家常便饭,我能劝什么?”说完依旧饮酒,梁兴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去劝二人,二人早扭成一团打到了院子里。梁兴跺脚叹道:“这两犟驴又要闯祸,唉,咱们今晚活该被连累。”铁心堂军规森严,部众打架各罚三十大板,解劝不利者也要领二十板子。
张希言和廖晖嫌扭打不过瘾,又都动起了刀,刀法皆走刚猛凶悍一路,以硬碰硬煞是热闹,众人都围着狂呼乱叫。少冲一手提酒壶,一手端酒杯依在廊柱上观看。梁兴凑上前问道:“李兄看他二位刀法如何?”少冲道:“刚猛有力,好刀法。”
梁兴道:“张希言初来荆湖时曾单刀一人灭了汉阳帮四大高手,一夜成名,便是洪湖五虎也惧他三分。还有这个廖晖,他原是总舵主的贴身侍卫,六年前护卫总舵主前往洞庭水寨参加君山大会,不想行踪泄露被拭剑堂的密探追杀,他以一敌十硬是杀开一条血路护送总舵主平安归来。老弟不露两手,日后不好混啊。”
少冲心下莞尔一笑,知道他这是在激将自己,转念一想也罢,若不露两手,只怕真被他们小觑。少冲旁观已久,对二人的武功路数早已了然于胸。
他把酒壶、酒杯往梁兴怀里一塞,飞身抢在二人中间,右手抓住张希言的手,左手按住廖晖的胳膊,二人只觉得手被铁钳夹住,疼痛难忍只得丢了刀,少冲将二人的手强行握在一起,大笑道:“比武较技,点到为止,咱们继续喝酒。”
张希言、廖晖二人心知不敌,只得借坡下驴、握手言和。众人也看出其中的门道,对少冲心悦诚服,于是重摆宴席,喝到三更才罢。
二日一早,张希言、廖晖领衔六大标头,梁兴领衔三大教头恭恭敬敬地等候在庄门内,少冲一到,鼓乐齐鸣。张希言扯着嗓子唱道:“参见李教头。”数百人纷纷敬礼,少冲大受感动急忙还礼。廖晖道:“请教头巡阅。”一声喝令,众人莫不凸胸收腹笔挺站立,廖晖陪少冲阅视队列后,张希言这才下令大队开赴校场。
少冲看过操练一言不发,梁兴疑惑道:“李兄看出了什么?”少冲道:“既然有教头教,为何招式如此凌乱?我看有些招式根本就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不伦不类。”
梁兴道:“这个我也看出来了,可有什么办法,人家这是在临敌实战中一点一滴悟出来的,你看着不入眼,却是他们的必杀绝技。前些年,风衣府联合育生院召集教中精英历时三载编纂了一部《操典》,颁行各地,可到了咱们这儿就是推不下去。为何?标头们选了几个久经战阵、身强力壮的标丁向育生院派来宣教的教头公然叫板,五对五,育生院的人输了,这么一来大伙谁还信这一套?”
少冲微微一笑,道:“劳烦梁兄送我本《操典》。刚到武昌水土不服,肚子有些不爽利,这两天还请梁兄多支应。”梁兴道:“李兄安心将养便是,《操典》我随后派人送去。”
荆湖夜雨(原稿) 第205章 入魔(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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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日不见少冲来南庄。张希言忍不住问梁兴:“李教头这些天都在忙些什么?为何不来督导操练?”梁兴悄声说道:“据我所知他是在家研读《操典》。”张希言又惊又怒,恨恨道:“我虽然佩服他一身武功,但若他也想照本宣科、敷衍了事,我张希言第一个不答应。”
这三日,少冲确实在研读《操典》,已达废寝忘食的地步。这晚又挑灯夜读,不觉困意阵阵袭来,便伏在桌上睡了一会,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件毛毯,陈南雁正坐在身边捧着那本《操典》在看。少冲心中一阵慌乱,自己只是一名账房如何能看这等书?
他原本想找间客栈读书,怎奈新婚燕尔,难舍难离,于是谎称自己是在查看往年账目,赖在家中没走。陈南雁初为**,正是羞颜难开之际,对少冲的事过问不多。事已至此,少冲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们东家平日也喜欢舞枪弄棒,不知从哪寻来这本书,他不识字,要我先看看,再说给他听。”
陈南雁笑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少冲答道:“句句是真。”陈南雁道:“果真如此,你还是辞工吧。”见少冲愕然,遂冷笑道:“这本《操典》虽出自大家之手,却不是什么武功秘籍,它是用来训练兵士的一部兵书。这样的兵书是一个不识字的商人能得到的吗?你既然已经退出江湖,又何必趟这趟浑水呢。”
少冲见她言语之间不留情面,知道已动了真气,便叹息了一声道:“我不该瞒你,这部书确实是军中操典。李寨主的一个朋友在此编练民团,聘我做教师爷,期限一年,薪俸五百两。我想能有这五百两银子咱们就可以做点小生意,日子也会好过起来。纵然你我能吃得了苦,也不该让孩子吃糠咽菜,你说呢?”
一席话说的陈南雁愁云怒容一扫而空,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少冲忙夺下她手中的书,柔声道:“天凉了,早些安歇吧。”于是吹灭了灯,扶着陈南雁离开了书房。
第四日正午,少冲忽然出现在校场,他不与任何人搭话,一人在耍弄棍棒。树荫下天字标的一队标丁正在小憩,见状便围了过来,看到精彩处齐声喝彩,有如问少冲:“教头这是哪家的功夫,好生花哨。”少冲答道:“乃是《操典》所载棒法。”有人撇嘴笑道:“那东西华而不实,教头何不教我们些有用的?”少冲喝道:“休要多言,拿起你们的武器,咱们较量较量。”
众人闻言都嘻嘻哈哈笑了起来。少冲把脸一沉,手中木棒如游龙走蛇,瞬间拨倒了四个人,众人见他动了真,忙拖棒来斗。起初还怕伤了少冲都不敢用力,三五招后人人都挨了少冲几棒,加之少冲不住地喊:“都给我用上全力。”
众人这才敢放手一搏,十一个人围定少冲喝声如雷。这一动手,引来旁观者不下百人,少冲见时机已到,一声大喝手中棍棒快若无影,三五招内将十一个人齐数放倒,众人挨了无数棒,苦哈哈的狼狈不堪。旁边有人叫好,更有人不服纷纷拖棒来战少冲。三五个人来少冲一棒撂倒,七八个来也不过是左一棒右一棒,无人能挡得第三棒。
这一下算是炸了窝,天字标百十号人人人拖棒来打,其他各标围在四周齐声喝彩。少冲见人来得多,胸中顿生英豪,一杆棒使的如出海之蛟龙,下山之猛虎,左劈右挡,前点后挂,一路打去如入无人之境。天字标一百二十多人,除了张希言没挨棒,个个挨了一顿打。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有五六十人。
四下里顿时变的一片死寂,张希言、廖晖等人上前跪拜道:“请教头传授我等武功。”少冲掏出手绢轻轻擦了擦汗,说道:“我这可是《操典》上学来的棒法,你们也要学吗?”张希言满面羞红,说道:“我等愚昧不识真假,请教头指点。”少冲扶起张希言,朗声对众人说道:“诸位听我一言,《操典》乃本教数十位大家心血之作,博大精深,倾心修炼,必成大器!”众人闻言欢呼雀跃,将少冲抬起围着校军场转了三圈。
弹指间,花红柳绿,又是一年好春光。标丁因训练得法都大有长进,少冲也不藏私将诸般法门尽数传授给梁兴等人,贺老海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对少冲愈加信任。只是铁心堂常要外出公干,受伤流血倒在其次,常常十天半个月不能回来。少冲不忍陈南雁一人独守空房,日日向隅垂泪,于是决定去找中枢堂副堂主汤玉露,请他帮自己调离铁心堂。
等少冲到了中枢堂才知道汤玉露已于三日前赴任钱粮堂堂主了。钱粮堂所在的西花庄离中枢堂所在的桃溪不过一里地,正好夹在中枢堂与铁心堂之间。少冲暗想,既然来了顺便过去拜望一下也好。于是便通报了姓名进去,不多时一个四旬上下的矮胖文士迎出门来,自称汤雨露。少冲大惊忙躬身见礼,汤雨露连忙扶道:“都是一家兄弟,不必客套。”
让入客堂,汤雨露说道:“前日接到久铭兄的书信,我才得知老弟到了武昌。老弟放心,久铭兄交代的事情,我在离职前都已办的妥妥帖帖。”少冲谢过,将来意委婉托出。汤雨露沉吟道:“铁心堂确实不是人待的地方,老弟这个忙我一定帮到。只是如今不在其位,免不了要费些周折,老弟先忍耐一阵。”少冲大喜
荆湖夜雨(原稿) 第206章 荆湖(1)(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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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夜雨(原稿) 第207章 荆湖(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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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华灯初上,阅江楼上下,彩灯高挂,一派繁华富丽。汤雨露起身道:“阅江楼是钱粮堂置办的产业,老哥我也是昨晚才去巡视,温柔乡,英雄冢,个中滋味难以言传啊。”二人上了阅江楼顶楼,凭栏远眺,暮色中的东湖别是一番风情。
宴席刚摆上,就进来了八名妙龄女子,端的是倾国倾城之容。汤雨露笑道:“荆湖八美尽数在此,老弟挑一个吧。”少冲看的眼花缭乱,一时不能取舍,忽见八美身后站着的一个侍女,气质如兰,肌肤赛雪,倒是最合自己心意。
少冲不由地多看了几眼,汤雨露哈哈大笑道:“李兄品味果然不凡,硬是将这里最美的姑娘给找了出来。絮儿快来见过李教头。”那女子婷婷袅袅走出来,蹲身问礼道:“柳絮儿见过李教头。”一阵幽香飘过来,少冲已是心旌摇动,忙搀扶道:“姑娘不必多礼,快请坐。”柳絮儿一言不答坐在了少冲身边。
汤雨露道:“絮儿姑娘是我堂中的一名记账主事,因太过貌美,过往人等都知道她的大名,李兄可不能当作一般歌姬来看。”少冲惊道:“原来是柳主事,失敬,失敬。”柳絮儿道:“教头严重了,您是堂主贵客,絮儿当尽心侍候。”说着起身来为二人倒上酒水。
汤雨露从八美中挑了一人陪酒,其余七人则做了乐师、舞姬,歌舞奏乐助兴。酒到半酣,汤玉露大笑而起,扭着肥臀与八美共舞,仪态尽失。少冲与柳絮儿一直并坐饮酒,未敢有丝毫轻慢。
席散,汤雨露大醉不醒,八美簇拥着他下楼去,屋里只剩柳絮儿和少冲二人。少冲甚觉尴尬,便要告辞。柳絮儿道:“教头真要走吗?”少冲道:“夜已深了,姑娘也该休息了。”柳絮儿道:“教头嫌絮儿粗鄙不堪服侍?”少冲道:“你我是同教,承蒙关照,怎敢有其他奢望。”柳絮儿听了这话双眸黯然失色,勉强笑道:“那就耽误教头休息,絮儿恭送教头。”
少冲抬了抬手,匆匆告辞下楼。回望灯火通明的阅江楼,心里忽然像打翻了五味瓶,紧刮刮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回到谷口,陈南雁已经熟睡,梦中似乎见到了什么好事,笑的跟婴儿一般。少冲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醒酒,柳絮儿的一颦一笑浮在眼前,总是挥之不去。恍惚中他看见柳絮儿坐在床上朝自己笑,正想冲过去抓住她。
“柳絮儿”却先开了口:“还不上床,在那等什么?”说话的竟然是陈南雁,少冲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为了弥补自己的亏欠,那一晚他跟陈南雁缠绵了许久,只是眼前总浮现柳絮儿的面容,好几次他都差点叫出声来。
二日正午吃饭时,梁兴端着碗凑过来,漫不经心地问:“絮儿姑娘床上功夫如何?”少冲道:“你莫胡思乱想,我是酒醉没睡好。”梁兴啧啧嘴道:“可惜,可惜了。玉体横陈,李兄竟能坐怀不乱,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少冲道:“换成梁兄当该如何?”梁兴道:“换成我?哼……你以为她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好女子?你错啦,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浪货,千人啃万人骑的贱人……”少冲心中不快,讥讽道:“她欠你两吊钱么?”梁兴愕然一愣,脸皮腾地就涨红了。
少冲不以为然地说道:“她是**也罢,玉女也好,又与你我何干?”梁兴冷笑一声道:“你莫嘴硬,有你睡不着觉的时候。”
梁兴不幸言中,一连几日,少冲眼前总是挥不去柳絮儿的影子,他怕被陈南雁发觉,只有躲着不回家。一连十余日白天与兵卒泡在校场上,摸爬滚打,一刻不停。天黑了自己耍刀舞剑直到累的动不了为止
荆湖夜雨(原稿) 第208章 荆湖(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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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少冲正在校场上督导训练,忽听贺老海召唤,忙赶了过去。荆湖总舵总舵主赵自极端坐在铁心堂正座上,他五旬上下,白面微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贺老海毕恭毕敬地侍立在右侧,赵自极的左后方则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白面年轻人。
少冲进堂见过礼,赵自极将文件丢放在一边,喝了口茶,问道:“天气炎热,你这般练兵万一出现死伤如何是好?”
少冲道:“回禀总舵主,兵者克敌护身之利器,非筋骨强健、意志坚强者不能胜任,否则危难时刻难堪大用。故此属下严苛要求,不敢丝毫松懈。属下亦知一味蛮干必出大乱,因此早就备好了仁丹、绿豆汤等解暑之物,郎中也候命一旁。”赵自极拍案道:“花言巧语,军中早已怨声载道,你要动摇我军心吗?”少冲凛然答道:“回禀总舵主,属下所练兵卒,人人自愿用心,绝无叫苦之说,恐是有人诬陷属下。”
赵自极道:“你还敢顶嘴?地字标李大海向我哭诉,你每日练兵十个时辰,中间水米不让进,稍有不从就拳脚相加,这难道有假?”少冲道:“总舵主为人蒙骗了,地字标只有张大海,并无李大海,必是有人诬告属下。请总舵主明察。”赵自极冷笑嘿嘿,指着少冲问贺老海:“这就是你们争来抢去的千里马?我看也很平常嘛。”
贺老海陪笑道:“属下早就说过,他确实不是什么千里马,汤堂主言过其实啦。不然总舵主要用,属下岂能舍不得?”赵自极走到少冲面前,说道:“汤玉露在我面前举荐说你是匹千里马,要我重用。贺老海说你只是一个寻常的教头,算不上是人才,你说说他们谁的话有道理?”少冲不假思索地答道:“汤堂主久掌人事,识人无数,慧眼独具,自有道理。贺堂主乃属下司长,朝夕相处,属下贤愚自然一览无余。”
赵自极摇摇头道:“你这话说的模棱两可,虽说谁也没得罪,却也没能回答我所问。你这样的性子教出来的只怕都是些滑头兵,这个教头我看你就不用做了。在我跟前做个听差吧。”
赵自极身边的白面年轻人解释道:“总舵主身边缺一名侍卫统领,物色许久都没有合适人选。汤堂主举荐了你,贺堂主却说你不堪此任,故此总舵主亲自前来考问。你答得不算好,统领的位子不能给你,你先做侍卫吧。”少冲道:“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赵自极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呷了口茶,说道:“丑话说在前头,我脾气不好,以后挨骂时可不准说委屈。”少冲道:“属下有不当之处被总舵主责骂也是活该。”
赵自极冷笑了一声,将碗中残茶喝尽,走到廊檐下,眯眼望了望天空,问贺老海:“今年的天跟往年不一样啊,才三月就这般热,怕是要出什么大事吧。”贺老海笑道:“纵然天翻地覆,总舵主也一样稳坐钓鱼台。”赵自极哈哈一笑道:“我这个钓鱼台能不能坐的稳当,就看你们的了。”
送走了赵自极,贺老海道:“你运气不错,总舵主爱才惜才,赏罚分明,你跟着他大有前途。”少冲道:“堂主栽培之恩,少冲只有留待后报了。”贺老海笑道:“你人都走了,还有什么报不报的,他日你得意之时念着我贺老海的一点好就行啦。好了,我已备下宴席,大伙一起聚聚,算是为你送行。”
少冲交割完毕,走马上任。天火教的惯例总舵主侍卫十八人,挂列在中枢堂名下,侍卫统领由中枢堂勘选后报总舵主核准,缺位时由总舵主文书房管事代理。赵自极的文书房管事由自己的门生中枢堂副堂主文世勋兼任。文世勋原本只是文书房的一个书吏,只因能做事会钻营,十年之间便由书吏升为管事,继而权倾荆湖,他的中枢堂副堂主之位只是为了办事方便挂的名衔,真正的权力源自赵自极的信任和他牢牢把持的文书房。
少冲初来乍到,抱着勤勉办差,少管闲事的心思,每日照章执勤,克己极严。赵自极喜好读书、酷爱书法,平日深居简出,一晃两个月并无什么大事。
少冲每日当值五个时辰便可回来与陈南雁团聚。数月将息,陈南雁的身体恢复的很快,脸色红润,双眸晶亮,乐与街邻闲谈,当年的冷瘦孤傲再不复见。数月间,她不光学做的一手好菜,更学会了裁剪衣服,平日里便跟着王妈为人家缝补衣裳赚些零用。
少冲打趣道:“与其这般幸苦,还不如找个月黑风高夜出去杀个大户,一辈子也衣食无忧。”陈南雁慌忙劝道:“既然已经退隐江湖,就该过平常百姓的日子,你再动这邪念,我便去报官,拿你。”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少冲忍不住吃吃乱笑
荆湖夜雨(原稿) 第209章 荆湖(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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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六名中枢堂的帮差抬着一只大木箱在文书房一个执事的引领下静悄悄地到了赵自极居住的小院门前,侍卫拦住要开箱检查,执事冷着脸道:“你们不认识我吗?”少冲道:“这里是总舵主的寝室,任何东西都要检查。你不知道规矩吗?”执事冷笑道:“别的东西你们可以检查,这件东西你却查不起。”
少冲冷笑道:“我等担负总舵主警卫之责,什么东西检查不得。”拔剑在手,喝道:“谁敢阻挡杀无赦!”执事吓得不敢动弹。忽一人沉声喝道:“住手!放他们进来。”院门一开,文世勋倒背双手冷着脸走了出来,执事见状如遇救星。侍卫见文世勋发话,也都退到一边,唯有少冲挺立不动。文世勋冷着脸说道:“你想做什么?”少冲道:“搜查进出物品乃是卑职职责所在,请文副堂主恕罪。”
“这是总舵主亲自点要的东西。”文世勋冷冷一笑,“你还要检查吗?”少冲道:“便是总舵主吃的饭菜我也有权先尝。打开箱子。”文世勋的脸腾地变得铁青,脸皮急剧地抽动了两下,忽然挤出了一丝笑容,拉住少冲的手臂低声道:“来来,借一步说话。”少冲也觉得有些骑虎难下,便也收了剑。
走到无人处,文世勋已经是满脸的笑容,当胸擂了少冲一拳,笑道:“真是个急性子啊。我告诉你啊,这里面的东西关及到总舵主的声誉,所以是万万打开不得的。”少冲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文世勋看了看左右,附耳低语道:“是一个女人!”少冲道:“总舵主日夜操劳,叫个女人来侍候,用的着这般神神秘秘的吗?”文世勋皮笑肉不笑道:“这个女子,跟别的不一样。”少冲冷笑道:“莫不是她有三头六臂?”
文世勋见少冲仍没有放行的意思,就冷脸端腔道:“实话告诉你,箱子里就是万人迷柳絮儿。”少冲浑身一颤,道:“你,你怎么敢把她带来?这万一要是让人知道,总舵主岂不是……”文世勋冷哼道:“你现在知道后怕啦?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传了出去,哼,不知道是你死还是我死。”拍了少冲一把,扬长而去。
一连数日,大木箱三更进五更出,毫厘不差。
这日,风衣府千叶堂堂主赵扈路经武昌,赵自极在阅江楼设宴款待。汤雨露亲自安排,二人在里间对饮时,少冲等人就守在外面。不多时,文世勋开门出来,脸色紫红,拉着汤雨露的手,上气不接下气道:“快,快找两个姑娘。”汤玉露惊道:“八美都进去了,还不够?”文世勋憋着脸吃吃地笑了,搂着汤玉露道:“看把你吓的,是我要,我实在憋不住了。”
汤玉露揉揉胸口道:“吓了我一跳,我早安排了。一个二八处子,一个半老徐娘。老嫩搭配,干活不累。”文世勋捅了汤玉露一拳,吃吃哈哈地笑。汤玉露打发了文世勋,问少冲:“要不要也安排一个?”少冲道:“不知絮儿姑娘方不方便?”汤雨露闻言一愕,冷笑道:“她这两天身子不爽利,面容憔悴不能见人。”
少冲惊呼道:“原来是病了,那我倒应该去探望一下。”汤雨露拍手道:“休要玩笑,她如今不是那个了嘛……”一言未尽见少冲发笑,便捣了他一拳,道:“你也学会消遣大哥啦。”少冲道:“您都快成老鸨龟公了,这可不是小弟心目中老成持重的大哥模样。”汤雨露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我若能出去,定开他一家妓院,保管是天下一流。”
荆湖夜雨(原稿) 第210章 荆湖(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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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说着闲话,文世勋小跑回来,脸上红光散尽,略带几分疲惫。他隔窗见二赵还在饮酒,微微松了口气。汤雨露打趣道:“你老兄几时改做快刀手了,这么快就攻山破寨啦?”文世勋叹道:“担惊受怕呀,好几次,恍惚间都以为他在叫我,光着屁股就往外跑。唉,这哪是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是春宵一刻催命紧。”二人捂嘴偷笑。
文世勋瞥了少冲一眼,啧啧嘴道:“上次那个事啊……总舵主说了,你这个人办事勤谨、恪尽职守。侍卫统领这个位子让你先代着,过个一年半载再把这个‘代’字抹去。”汤玉露拱手称贺道:“那就恭喜李统领啦。”文世勋道:“对,对,应该恭喜,我也恭喜你。不过有件事咱们得说在前头。下次跟我说话客气些,别跟铁面包公似得,我,我这个人很小气的,你问问老汤,得罪我的人哪个有好下场的?”少冲黑着脸一言不发,躬身给文士勋施了一礼。
汤玉露笑道:“这就过啦。文老弟是跟你开玩笑的,兄弟之间相互扶持才能长远嘛。”文世勋嘿嘿一笑,当胸打了少冲一拳,笑道:“你这个人还不错,以后跟着我,亏不了你的。”
当晚子时,赵扈别过赵自极顺江东下,赵自极派少冲领二十人沿途护送,到江州与金陵总舵派来的迎候使交接后这才还回武昌。一来一回有七天之久,走前没机会跟陈南雁打招呼,回武昌后又被文世勋叫去议事,正听的心急火燎,负责桃溪外层警戒的人字标标副宁远成进来禀报道:“弟兄们在庄外拿到一个妇人。”文士勋问:“什么个来历?”宁远成答:“说是打谷口镇来,名叫陈红,来寻丈夫李成。”文士勋回头问少冲:“是你夫人吗?”
少冲讪讪一笑:“副堂主真会说笑,我教众谁敢在外娶妻。”嘴上这么说,心中却震惊无比:陈红和李成正是陈南雁和自己在武昌的化名,这被抓之人多半就是陈南雁!于是少冲起身道:“我看看去。”文士勋按住他道:“一个村姑有什么好看的?”回首对宁远成说道:“把她拖到庄后林子里埋了,以后这等小事你们自己做主便是。”宁远成正要走,却见一个青衣小厮飞奔而入,在文士勋耳边低语两句,文士勋脸色一变,扯住少冲道:“快挑二十名好手,跟我出去办趟要紧的差事。”
文士勋说完自己先行而去,少冲扯住宁远成说道:“去把那村妇放了,且积些阴德吧。”宁远成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荆湖夜雨(原稿) 第211章 夜雨(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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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月色朦胧,江上的一丝风也没有。赵自极身着布衣钻出马车,探头看了看江边的座船,眉头微微一皱。早已等候在码头上的文世勋一溜小跑过去,低声说道:“都已安排好了。”赵自极见少冲也在,微微吃了一惊。文世勋忙答话道:“是我让他来的,小心无大碍嘛。”赵自极没有答话,众人上了座船行至江心下锚。
一刻钟后,江面上划过来一叶扁舟,距离座船六十丈处下碇。座船上放下一条小船,文世勋顺着绳梯颤巍巍地落下去,在小船上跳了两跳,又试了试桨,这才向上面招手。赵自极正要下船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对少冲道:“你来划船。”文世勋闻言又惊又慌忙爬了上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赵自极笑道:“你又不会划船,难道还要我亲自来?”文世勋闻言转忧为喜,忙扶着赵自极上了绳梯,又嘱咐少冲小心护卫。
二船交会,少冲才发现来船上也是两个人,一个穿紫衣长袍,一个穿麻衣短袖,都戴着面具。赵自极拱手作礼道:“赵自极见过蓝东使。”紫袍人还礼道:“赵兄不必客气。”少冲心里一惊:“他莫非就是教中东使蓝天和?”少冲这才明白赵自极不要文世勋跟随,并非是信不过他,也不是就把自己当作亲信,而是他们今晚密会的细节不方便让文世勋知道,而自己地位卑微,听了也未必有害。
赵自极不冷不热地问道:“蓝兄深夜召见,不知有何指教?”
蓝天和道:“指教不敢当,前日犬子攻打紫阳山时,眼看紫阳弟子被围东屏山陷入绝境,赵兄为何不愿伸手助推一把?我记得你从漳河发兵,一百多里地你足足走了五天,赵兄这么做有什么深意吗?”
赵自极道:“蓝兄误会了,弟接到兄指令后,日夜兼程,五日五夜不曾停歇,怎奈大雪封山,山路崎岖实在难行,一路上光跌落山崖而死者就有三十人之多。弟离紫阳宫还有二十里时令公子已败。那时洪湖派和丐帮在山上聚集了三千人,弟再上前,只能是自投罗网,不得已这才下令退兵。此事还请兄明察。”
蓝天和道:“可我听说你之所以不肯进兵是因为接到了温铁雄的一封信。”赵自极道:“赵某确实接到他的一封信,不过这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在信中劝我对紫阳宫网开一面,不要处处紧逼。”蓝天和大怒道:“攻灭紫阳宫是老教主的谕旨,温铁雄凭什么横插一手?教主他老人家还尸骨未寒啊。”
赵自极道:“老教主确实下过此令,可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如今时过境迁,人事两非了……”蓝天和咬牙叫道:“有什么不同?你给我说说看。”
赵自极沉吟道:“当年紫阳宫是四清门之首,和南宫极乐、朱子虚相互勾结,鼓动八大门派和我教作对,教主是要拿她开刀立威。而今南宫极乐已失丐帮,朱子虚已成孤家寡人,紫阳宫青黄不接、孤掌难鸣,与当年鼎盛时已不可同日而语。反倒是洪湖派日渐坐大,已成荆湖霸主,留着紫阳宫,多少也是个牵制。”
蓝天和苦笑了一声:“这么说来,是我无理取闹了。”赵自极道:“弟绝无此意,兄长穷十年之力,终于功德圆满,何必再为一个过了气的余百花耿耿于怀呢?”蓝天和叹息了一声,说道:“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攻灭紫阳宫,脑汁绞尽,白发杂生。教主他老人家若是能亲眼看到该有多好啊。而今教主驾鹤西游,老弟,以你之见谁可继任?”赵自极大惊道:“教主废立岂是小弟敢预闻之事,弟只知谨守本份,多做事而已。”蓝天和讥讽道:“人说老弟绰号‘江底蟹’,深藏不露,果真不假。今晚只是私下议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已,你怕的什么?”
荆湖夜雨(原稿) 第212章 夜雨(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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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自极道:“既然如此,弟姑妄说之,兄姑妄听之。我教规矩:教主宾天,由生前选定的圣子、圣女即位,教主生前已选定杨清为圣女,自然是杨清即位。”蓝天和道:“杨清前年渡海东游,至今下落不明,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两说,依你的意思,她若回不来,教主之位岂不要空悬不成?”
赵自极道:“教中规矩:教主宾天,无圣子圣女者,由清议院推举德高望重者代任,代任教主须在一年内选立圣子圣女,三年期满让位。以弟愚见,教中称得上‘德高望重’四个字的,唯韦左使、温右使和兄长三人而已。”蓝天和道:“那你心中人选是谁?”赵自极哈哈一笑道:“果真有那一天,弟唯东使马首是瞻。”蓝天和大喜道:“赵总舵主美意,蓝某绝不相负。”时近四更,月白**,二人尽欢而散。
赵自极没有回座船,而是直接去了汉口,他在汉口镇有一所私宅,荆湖总舵除文世勋外并无他人知道,宅中仆人只寥寥数人,称呼赵自极为员外。一连数日赵自极闭门不出,让少冲守在院中一步不得擅离。
第四日黄昏,文世勋一身便装从后门而入,直接进了赵自极的书房。二人闭门私语,掌灯时分文世勋匆匆而去。赵自极唤少冲进门,取出一封书信,说道:“你幸苦一趟,连夜过江,将此信当面交给贺老海,要他务必照计行事。”
少冲连夜过江见到贺老海,贺老海读过书信,放在灯上烧了,对少冲说道:“请回禀总舵主,属下即刻启程。”少冲不知何事,也不敢多问。
天蒙蒙亮的时候,少冲赶回谷口镇,时辰尚早,街上罕无人迹。小院大门紧锁,陈南雁不知所踪。少冲慌了神,忙来找隔壁的王妈,拍了半天门不见有人应,于是翻墙进去,却见王妈倒卧在门前石阶上,殷红的血还在汩汩往外流。少冲急忙往外退,忽然一声锣响,一张铁丝网当头罩下,埋伏在屋中的七八个蓝衣捕快一拥而上将少冲压在地上捆了起来。拿人的自称是武昌县衙捕快。
辰时,县尉升座审讯,指少冲为杀人凶手,少冲百般辩解终是无用,不得已只得道出“常乙太”的名号。天火教虽与宋廷血战百年,但各地分舵为保名下产业平安,例由中枢堂的一名副堂主以巨贾富绅的身份重金结纳当地官府,一旦有事便由他出面周旋。
荆湖总舵的“常乙太”究竟是谁,少冲并不知晓。县尉闻听少冲是“常乙太”的朋友,便赔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兄台既是常员外的朋友,我本该立刻放人,怎奈此事因是有人举报,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你看这样可好?你呢写份自辩,说明原委,我呢走个过场,咱们就把这事给了了。”
少冲挥笔写下自辩状,县尉看过赞道:“外似流水不羁,内则章法严整,好字,好字。”让人先将少冲押回牢中。
少冲正枯坐时,铁门一开,文世勋走了进来。少冲暗惊道:“怎么会是他?”文世勋取出几块碎银子打发了狱卒,见少冲发愣,冷笑道:“你不必瞎猜,我就是常员外。”少冲苦着脸道:“文兄救我。”
文世勋蹲下身来,嘿嘿冷笑道:“这件事你办的太不漂亮。在外面养个女人本不是什么大事,你做,我做,大家都在做,为何要藏着掖着?你要是给我打过招呼,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文世勋从袖中摸出少冲写的自辩状,摇头晃脑地朗诵起来:“‘草民祖籍洪湖。姓李名成,携妻陈氏客居武昌谋食……’我若没记错,前些天宁远成拿的村妇也姓陈吧?她找丈夫李成,可不就是你咯?”
少冲哭丧着脸道:“小弟一时糊涂铸下大错,文兄救命吧!”言罢痛哭流涕。文世勋咳嗽了一声,似笑非笑道:“你这哪是一时糊涂?人家都找上门来啦!我问你,你把总舵主的住所泄露给外人,是何用心?!”少冲大惊失色,跪地哀求道:“属下思来想去,肯定是在婆娘面前说漏了嘴,属下蒙总舵主提携,怎敢有二心?请文副堂主看在属下多年辛劳的份上,看在贺堂主、汤堂主的份上,饶我这一回吧。”
荆湖夜雨(原稿) 第213章 夜雨(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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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世勋拍着手道:“起来,快起来!像什么样子,让人看着笑话。”少冲道:“文副堂主不答应,我不敢起来。”文世勋道:“好啦,别一口一个文副堂主,显得多生分。你起来,我答应你了。”少冲这才爬起身来,文世勋冷飕飕地盯着他,吃吃发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平日里的清高孤傲都哪去了?举世皆浊惟你清高。”
少冲道:“文兄肯放我一马,兄弟今后一切唯文兄马首是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文世勋摆摆手,叹息了一声,感慨道:“难啊。若在往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可自从那晚江心密会后,他一连十日都不肯见我。也是我平素太爱管闲事开罪过蓝天和,老头子耳根软,什么风言风语他都能当真的。”
少冲笑道:“文兄是多虑了,那晚东使可没说你的坏话。”文世勋断喝道:“李少冲,你好大的胆子!事关我教机密,你敢外泄?!”少冲道:“这是什么话,文兄你怎是外人呢,当日本该就是你去的嘛。”文世勋指着少冲的鼻子,手指抖动了两下,一张黑脸就变得阳光灿烂:“说吧,只要我没事,你也就没事啦。”少冲心下明白,只要有半句假话言被他听出来,自己绝对出不了这大牢。
少冲实言以告,文世勋听完长长松了口气,笑道:“你的事我帮啦,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从此刻起你不准再见她。我不想好心帮人反被人累。”少冲闻言默默无语,文世勋讥讽道:“瞧不出还是个多情种子?你我兄弟还怕没女人吗?柳絮儿怎么样,等他玩腻了,归你!我说话算数。”少冲苦笑以对。文世勋扑哧一笑,指着少冲道:“你,你不相信我?好,让你们再见一面,抱头哭一场吧……”少冲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不见了。”
自此少冲再没回过谷口镇,文世勋的手段少冲是领教了,此人是说翻脸就翻脸的,以他的势力自己和南雁绝难活着离开武昌。赵自极回武昌后,第一件事就是擢升少冲为侍卫统领。每日都要他在书房外当值,不得轮班。
六伏天,武昌城内热如蒸笼。入夜,纹风不动,少冲爬到屋顶乘凉,忽隐约听到一声呻吟,急忙过来查看,院中侍卫站立整齐,并无异样,正疑惑,又传来一声,声音似乎来自赵自极的屋里。少冲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她?
少冲悄悄来到赵自极房顶,揭瓦往里看:竹榻上,柳絮儿身穿长裙一动不动地躺着,酥胸半裸,满脸都是油汗。赵自极穿的齐齐整整,手捏一块寒冰在柳絮儿饱满白皙的胸乳上来回揉动,柳絮儿每发出一声呻吟,赵自极就如闻仙音美乐,如痴如醉。少冲暗恨道:“此人原来竟如此不堪。”
三更时分,突然风云变色,暴雨倾盆而下。不过一刻钟,暑气尽消,蚊虫也无踪迹。少冲与几个侍卫在院中对坐喝茶,四个帮办抬着柳絮儿从后门离去,少冲借口如厕,悄悄跟了过去。四人抬着木箱没有回钱粮堂所在的西花庄,而是去了湖边的一片树林。
四人在林中选了一块空地,放下箱子,用佩刀开始掘土,雨后土地松软,瞬间便成一座大坑。四人合力将木箱推入坑中。领头汉子正要填土,一个瘦汉子捉住了他的手,馋着脸笑道:“就这么埋了多可惜,让弟兄们开开荤吧。”领头汉子把眼一瞪,破口大骂道:“你不要命了,快干活!”众人七手八脚填完土,折下几根树枝盖在上面,匆匆离去
荆湖夜雨(原稿) 第214章 夜雨(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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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前脚刚走,少冲就过去扒出木箱撬开箱盖。柳絮儿被用白绢裹的严严实实,只留眼鼻在外,见了少冲不觉得泪下。少冲将她抱出箱外,解开缠裹在身上的白绢,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快走吧。”柳絮儿泣道:“得罪了赵自极我能逃到哪去?不如死了干净。”
说着话伸手来抢少冲的配剑,少冲侧身闪避,柳絮儿扑空倒地,呜呜喑喑地哭了起来。少冲心乱如麻,劝慰她:“天无绝人之路,你先躲一躲,明晚此时在北江码头等我,我送你走。”柳絮儿闻言大喜,起身擦泪,不想手上都是黄泥,反弄得更脏。少冲莞尔一笑。
柳絮儿也笑了,问少冲:“你不问问我因何得罪了他?”少冲笑着摇了摇头。柳絮儿又问:“你救我不怕他知道么?”少冲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不要问了,自己小心点,明晚再见。”柳絮儿朝少冲深深鞠了一躬,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柳絮儿刚走,少冲断一声:“滚出来!”树后一条人影闻声撒腿便跑。少冲与柳絮儿说话时就已觉察到他在窥视,因而早掐准了他进退的路径,飞身上前封住了他的去路。那人见势不妙拔出匕首便刺,少冲劈手夺了过来,抬脚踹倒那汉。
那汉见势不妙跪地求饶,少冲这才认清他就是那个要奸淫柳絮儿的瘦汉子,心中恼怒,拔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沉声喝问:“为何要杀柳絮儿?敢隐瞒半句一剑劈了你。”瘦汉子道:“柳姑娘,她,辱骂总舵主。是总舵主下令活埋她的。”少冲收剑归鞘,说道:“去把坑填好,今晚的事胆敢说出去半个字要了你的命。”瘦汉子唯唯诺诺,将土坑填好,瞅着少冲不注意,撒腿便跑,刚跑两步忽觉脖颈一寒,双手一摸,人头已不见了踪影。
挨到二日二更天,少冲正要出门去见柳絮儿,文世勋拦住了他:“李兄,哪里去?”不待少冲说话就一把扯住他,笑道:“热了这么久,难得今晚凉爽,喝一杯如何?”拖着少冲上了阅江楼。少冲心中惊疑:“莫不是让他看出破绽?好好的请我喝哪门子的酒。”心中便加了小心。找了间雅座,文世勋一反常态没叫歌姬陪酒。少冲有意试探:“文兄,你我四眼相对何等无趣,何不找几个姑娘来佐酒?”说完就要拍掌叫人。
文世勋按下了他的手,给少冲斟了一杯酒,道:“我跟你说件要紧的事。”少冲肃色道:“文兄有事吩咐便是。”文世勋沉吟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昨晚总舵主召幸柳絮儿,谁知这骚货竟然出言忤逆,总舵主一怒之下就下令活埋了她,其实也不过是吓唬吓唬她,让她长长记性。哪知这就出了事:柳絮儿竟趁空跑了。”
少冲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她名为主事,不过是个歌姬。跑了就跑了,用得着大惊小怪吗?”文世勋敲着桌子道:“你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厉害!这个柳絮儿她不是一般的人,她可是大有来头的。”少冲装憨道:“我真是不懂了,既然是大有来头,为何沦落为人尽可夫的歌姬。”
文世勋叹息一声,道:“这事……要我从何说起呢……唉,这个柳絮儿她就是柳长卿的孙女!”柳长卿之名少冲早有耳闻,此人任风衣府主三十年,辅佐教主杨虎二十三年,大权独揽,故旧遍及天下,时称‘柳党’,晚年因谋反被杀。少冲万万没想到柳絮儿竟是他的孙女,一时唏嘘不已。
文世勋哈哈一笑:“不要为他唏嘘什么,杨虎教主杀柳长卿,不是因为柳长卿要谋反,是教主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担心死后柳长卿势大难制,这才不惜一战。杨谦教主性情懦弱,秉性善良,‘柳党’不少人都被他平冤昭雪,重掌大权,只是此时‘柳党’元气未复,不成气候。老教主对‘柳党’心存忌惮,极力打压,可大势已去,‘柳党’终究死灰复燃。如今老教主故去,教中必起是非,总舵主是靠打压‘柳党’起家的,‘柳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柳絮儿是总舵主的防身盾牌,她若落在‘柳党’手里,总舵主还有好日子过吗?所以务必要在‘柳党’找到她前杀了她。”
少冲道:“谅她一个弱女子能走多远?文兄放心,我这就去结果了她的性命。”文世勋大喜道:“那一切就仰仗李兄啦。记住,此事一定要做的机密,现在到处都是‘柳党’,走漏了消息,你性命难保。”少冲应诺匆匆下楼。这一耽搁已是三更天,少冲赶到江边,但听江水拍岸响,不见桥头要等人。
少冲心下正懊丧,柳絮儿却提着包袱从一株柳树后走了出来,少冲大喜过望,问道:“等急了吧?”柳絮儿噙着泪说道:“我以为你不来了。”少冲道:“有事耽误了,跟我来。”拉着柳絮儿到了栈桥边的柳树林中,冲江上吹了三声口哨,一条小船划了过来。少冲将一包银子塞到柳絮儿手里,低声叮嘱道:“这里有一封信,你到洪湖县东街找一个叫赵丰的生意人,让他会安排你住下。”
柳絮儿苦巴巴地望着少冲道:“你不一起走吗?”少冲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下一横,暗道:“罢了,江湖险恶,我便陪她走一遭吧。”说罢跳上船来,小船轻轻一晃,柳絮儿“哎呀”一声钻进了少冲怀里
荆湖夜雨(原稿) 第215章 夜雨(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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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湖县,景物如旧,人事全非。柳絮儿化名柳红,扮作少冲的远房表妹,少冲去见赵丰,碰巧赵丰外出办事,怕被熟人认出露了行踪,于是携柳絮儿住在城外的一间小客栈里,终日闭门不出。闲着无聊柳絮儿问少冲:“为何不让我扮你妻妾呢?”少冲笑道:“我一个穷小子,哪有福气娶个天仙似的妻子?”柳絮儿道:“你这不是真话,你是嫌弃我出身低贱……”眼圈一红,泪珠簌簌往下落。
少冲慌忙辩解道:“绝无此意,绝无此意……”柳絮儿破涕为笑道:“你若是不嫌弃我,我就做你的妻子,侍候你起居,为你生儿育女!”少冲愕然无措。柳絮儿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一句玩笑话也当不得吗。”少冲大窘,借口去叫饭菜逃出了客房。
客栈大门外停着一辆挂着竹帘的马车,一个头戴竹笠的少年正在柜台前结账。那少年的背影看着好生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是谁。少年会了钱驾车而去,店主见少冲盯着那少年出神,笑问道:“客官认识顾公子?”少冲闻听个“顾”字,大惊道:“果然是他。”急忙追出门去,马车已经踪影全无。少冲又不便去追,心下痛悔不已。
柳絮儿见少冲回来后怏怏不快,就问何事。少冲答道:“刚才撞见一个熟人,一时没认出来错让他走了。”柳絮儿安慰道:“只是缘分未到,将来你们还是要见面的。”柳絮儿布置了碗筷,二人正要用饭,冷不丁门外有人问道:“里面可是武昌凤阁楼的李先生?”
二人闻言同是一惊,来人说的是教中暗语,凤阁楼是荆湖总舵的代称。少冲示意柳絮儿藏到里屋,答道:“正是在下,阁下是?”来人道:“在下张昭,洪湖县跑腿送信的,府上有封家书寄到。”少冲暗惊道:“我私自到此,他们如何知道?竟把公文送到这儿来了。”手里暗暗扣了枚三角镖。
送信的是个店小二打扮的黑瘦汉子,信封口的火漆上盖着中枢堂的纹章。少冲拆信来看,只寥寥数语:“祖母病危,家父已启程,汝速北上,登封城北铁塔寺见。”少冲道:“我知道了,容我收拾一下便走。”来人冷笑道:“中州之事万分危急,统领就不要耽搁了,马匹已经备好,请统领即刻上路。柳主事我们会照顾的。”少冲拔剑在手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张昭嘿嘿冷笑道:“你不必惊慌,我们要是有歹意,你八个人头也没了。”少冲情知事败,三角镖撒手而出,少冲用意只是逼退来人,并无心取他性命,孰料来人手段甚高,竟伸手把镖接住,冷笑一声:“原物奉还!”反手将镖又射了回来,少冲低头避过,回身叫道:“柳姑娘快走!”虽然只过了一招,少冲已试出自己并非来人对手,他用意将张昭拖住,让柳絮儿逃走,然而里屋异常安静,偷眼观瞧竟无一人。
张昭冷笑道:“你不必看了,人我们已经接走了。你自己找死,休怪我无情。动手!”随他一声令下,四下里杀出七名壮汉,将少冲围在中心。众人并不急着强攻,只是围着少冲慢慢旋转寻找战机。少冲明知是计却不知如何应付。
众人转了三圈,侧面一人突然挺剑刺来,少冲正要格挡,正面之敌又一个翻地滚,双刀直取少冲下路,少冲忙闪身躲避,这时身后一个使棍的汉子瞧准时机,一招泰山压顶直取少冲头顶,少冲已无可避,只得把头一偏用背受了这一击。这一棍打得少冲气血翻腾,双眼昏花不能辨物。张昭欺身上前,一记绊花腿扫翻少冲。使棍人当头又是一棒,少冲口喷鲜血,昏死过去……
荆湖夜雨(原稿) 第216章 夜雨(6)(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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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阴沉闷热,草木纹丝不动。店主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他望天祈祷,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重伤在身的少冲,他祈望上天保佑少冲万万不要死在自己的客栈里。少冲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呼吸也顺畅就是醒不来。店里的老账房小心提醒道:“何不去求求赵三爷,您平日里没少孝敬他,这时候他该伸手拉一把。”
店主回绝老账房的善意提醒,其实他何尝不想去求赵丰,这位赵三爷最讲义气,只要开了口,他必然帮忙,只要赵三爷做保,自己决计吃不到官司。但自己能冒这个险吗?那天众人在后院动手,伙计们躲得一干二净,但自己能躲吗?果真出了人命,自己说不清道不明,如何脱身?黑瘦汉子要杀那年轻人时,自己不是不想呼救,实在是没有胆量。老天可怜他,派来九天仙女下凡,救了那年轻人,也救了自己!
仙女其实是个美艳少妇,十七八岁的年纪,目光冷的像寒冰,望之生寒。她只是抬了抬手,那八个壮汉就跪在地上认输领死了,这样的人自己能开罪的起吗?她嘱咐自己不要报官,好好服侍这年轻人,自己敢不答应吗?虽然她矢口否认认识这年轻人,可自己能感觉到他们原本是相识的,不光相识只怕还是旧日的情侣呢?世间最难琢磨的就是这个“情”字了,别看今日恩断义绝,势同仇敌,说不定明天就和好如初,如胶似漆了。罢了,罢了,听天由命吧!
店主刚刚下定决心,店中小厮就飞奔来报:“醒啦,他醒啦!”店主喜笑颜开,大声吩咐道:“快,好酒好菜侍候着。谁慢待了这位爷,**他八辈祖宗。”
少冲听说自己昏睡了一天一夜,丝毫不觉吃惊。他对忐忑不安的店主说道:“你放心好了,我一不报官,二不讹你,我就在你这住一夜,养好精神就走。”店主千恩万谢地去了。
云越聚越厚,风却一点也没有,闷热的让人窒息。少冲的心情坏到了极点,满桌的好菜,他一筷子也没动,酒倒是喝了三坛。陈南雁、柳絮儿、紫阳宫、顾枫、谢丽华、穆英、文世勋,那封盖着中枢堂纹章的书信,那些来路不明的杀手……一个个,一桩桩,翻来倒去,似乱麻,似混沌,说不清理不顺。
自己有心灌醉自己,一醉解千愁,可浓酒爽口竟是越喝越精神。天色一暗,蚊虫成群结队,闹哄哄的,让少冲的心情愈加烦躁。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拳砸开窗户,冲着黑沉沉的夜空怒吼起来……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轰隆隆”,暴雨倾盆而下。被闷热和蚊虫折腾的精疲力竭的人们恰似久旱逢甘雨的禾苗,顿时活了起来。人们冲出房间,在雨中手舞足蹈,歌唱嬉笑,迎接着新生。少冲嘴角挤出一丝苦笑,身子一歪终于醉倒了。
凉爽的夜风透过破损的窗棂一阵阵灌进来,荡涤了积蓄已久的闷热和冲天的酒气。少冲喝了杯凉茶,精神好多了,这才觉得腹中空空有些饿,胡乱吃了些凉菜冷饭,摸遍全身找出几两碎银子丢在桌子上,戴上竹笠,抓起长剑,推门而出。
东北的天空不时有闪电划过夜空,少冲甩开大步朝着闪电破空处而去。回头再望洪湖县,朦朦胧胧的沐浴在烟雨中
秋风陇西(原稿) 第217章 风云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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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本是宋之故都,此时距靖康南渡已有一百四十余年,旧日的繁华虽已远去,但断壁残垣间仍依稀可寻踪到旧时的风流,睹物思怀,少冲不禁心生许多的感慨。城中十字街口的凌霄楼向来以做南方菜尤其是荆湖菜出名,少冲自幼在洪湖水乡长大,北地的面食实在有些吃不惯,听到有这么一家酒楼便特意绕了半座城赶了过来。凌霄楼高三层,每一层都有四五十副桌椅,这种江南州府随处可见的酒店在开封城里却是屈指可数的。在这里吃饭的多半是操着南方口音的行旅商人。迎门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三个背着剑道士,一人一碗素面吃的噼里啪啦。少冲在三人邻桌坐下,点了菜,坐着喝茶。
三个道士吃完面各自讨了一碗菜汤边喝边聊。这时门口进来三个头戴红色莲花冠身披红袈裟的僧人。小二见座满,便硬着头皮上前催促三个道士让座,三人把眼一瞪,小二吓得不敢再言语。少冲见状便道:“小二哥,我位子让你。”起身正要走。一个瘦道士冷笑道:“朋友。给人让座,人说你谦虚有礼,给几条狗让座,狗会说个谢字吗?”番僧闻言勃然大怒,指着瘦道士的鼻子叫道:“你再说一次!”清瘦道士也不甘示弱,拍案而起道:“我说了,你能怎样?”话未落音,脸上已挨了一记耳光。瘦道士又惊又怒,拖着哭腔骂道:“秃驴,我跟你拼了!”伸手去拔背上的剑,不想剑穗太长缠住了剑鞘,道士怕扯坏了剑穗不敢硬拔。番僧轻蔑一笑,抬脚将其踹到门外。两个同伴见番僧逞凶,拔剑上前救援,怎奈武功不济,三招两式便被打翻在地,连滚带爬狼狈而去。三个番僧哈哈大笑,叫道:“备酒,上大块肉!”小二不敢怠慢将酒肉上齐,三人不用碗筷直接用手撕着吃,小二低声咒骂:“吃吃吃,噎死你们。”
忽然靠窗的一张桌子上传来一阵银铃样的笑声,一人说道:“和尚也喝酒吃肉,这是哪个佛祖教的。”说话的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女子,她的对桌的青衣男子正悠然地喝着茶。少冲一眼认出那男子便是临安拭剑堂的李佩红,心下喜道:这三个秃贼可有人治了。僧人听有人讥讽,心中大怒,见二人并无防备,脚尖挑起道士丢落的长剑,随手一推,嘶地一声直奔李佩红而去。少冲心恨三僧,希望李佩红出手漂亮些,好好惩治三人一番。不想李佩红只顾着喝茶,似乎并没有察觉,少冲不由地“哎呀”叫了声。女子突然伸手接住剑,赞了声:“剑是好剑,可惜狗儿不会使。”三个僧人见她辱骂自己,掀桌翻椅冲了过来。
二人稳坐不动,三人也不敢轻易上前,正在僵持间。门口又进来三个人,一色的紫袍,看见厅中剑拔弩张的场面,不仅没退走,反而在邻近的一张座上坐了下来。三个番僧似乎觉察到什么,缓缓地靠拢在一起,呈三足鼎立式慢慢往门口退去,少冲暗惊道:“这三人武功不错,怎么没动手先认输了。难道来的这三个人跟李佩红是一家的?”
秋风陇西(原稿) 第218章 风云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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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此人与李佩红形态亲密,又有如此见识,多半就是李佩红青梅竹马的表姐唐若,江湖上常将二人以‘李唐’并称。李佩红名声在外,但相传论武功、见识,唐若都在李佩红之上。
三个番僧刚退出凌霄楼,忽听一声沉闷的号角声传来,大街上行人四散躲避,一群红冠红袈裟的僧人簇拥着一顶十六人抬的红白黑三色大轿缓缓走过来。三人见状膝行上前,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轿子停在凌霄楼的大门口,轿帘一掀,走下来一个高大的僧人,红脸深目,仪表堂堂,他手捏法印,在众僧的簇拥下,缓步走进凌霄楼。随从搬来一把软椅,僧人淡定一笑,慢慢地坐下来,向三个紫袍人点点头,说道:“小僧没猜错的话,三位是临安拭剑堂的谷照川、郑思宁、朴玉堂三位大侠。”一人笑道:“想不到一个方外之人也知道我们的名号。”僧人笑道:“杨连古真一向仰慕江南人物。”郑思宁冷笑道:“只怕和尚垂涎的是大宋的财宝美人吧?”
杨连古真微微一笑道:“美人财宝哪个不爱?只是有些人敢认,有些人不敢认罢了。”谷照川道:“你一个出家之人还惦记着这些东西,经文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杨连古真摇摇头,道:“这话从谷大侠嘴里说出来,好生让人失望。”谷照川怒道:“杨连古真,你盗我大宋皇家的陵墓该当何罪?今日便要拿你归案!”杨连古真笑道:“你们皇帝的墓是我盗掘的,但要请我去大宋,说句不恭敬的话,你们三个还不够分量。”朴玉堂拍案而起道:“大哥、二哥,跟一条狗有什么好讲的。动手!”话音未落,三道寒光骤然爆射,直击杨连古真。少冲不由地赞了一声:“好剑法!”
谷照川三人号称“三君子剑”,在江南武林盛名显赫,与刘知之、余百花相比或许不能,但与东媚、西冷、北狂、南雅四人却是并驾齐驱。旧日少冲在紫阳山听素君提起过三人,对三人赞不绝口,钦佩之情溢于言表。杨连古真道出三人身份自己心中既是兴奋,又为三人担忧。杨连古真自封“天下第一高手”,没来中原前,世人还笑他无知狂妄,谁知他到中原后短短一年间竟连败中原十绝中的段宁南、朱子虚二大高手,声势之盛,一时无双。三人这一出手,少冲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这一击快到极点,妙到巅峰,无论如何想不出天下有什么人能避过这一击。杨连古真这“天下第一高手”也算活到头了。少冲刚生出这个念头,立刻发现自己错了。
杨连古真在前后左右被封死的情况下,突然腾空而起,跃起丈余,身下的紫檀木椅子成了替身,“哗地”一声,变成一堆木屑。三人随身跳上房,少冲急往外赶。刚走两步,郑思宁重重地从房顶摔了下来,口喷鲜血,脖子一梗竟绝气身亡。少冲一愣神间,房顶上又跌落一人,朴玉堂双目被杨连古真摘除,脸上只留下两个血窟窿,汩汩往外流的血把脑袋染成了一个血葫芦,他双臂被活生生地扯断,露出白森森的白骨,哀嚎翻滚之间弄的满街血污。
李佩红与少女见状拔剑便往外闯。少冲忙劝道:“二位不要枉送了性命!”话刚说完,谷照川也被扔了下来,喉咙被杨连古真利爪撕裂,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片刻之间气绝身亡。李佩红一咬牙拉着那少女就走,少冲紧随其后逃之夭夭。所幸的是杨连古真并没有乘胜追过来。
三人奔出二里地,少冲已经落下一大截,看身后并无追兵,二人停下脚步,李佩红抱拳道:“若非兄台提醒,我俩今天定死在杨连古真手中。”少冲叹道:“没想到这厮如此厉害。可惜了三位好汉。”李佩红叹息一声,道:“他三人都是堂中数一数二的高手,竟丝毫没有还手之力,以致命丧于此。兄台对剑法似乎也很有研究,有机会一起切磋一下。”少冲道:“不敢,在下只是胡乱学了几招,防身用的。”女子笑道:“你的剑法确实不错,又知道藏拙,实在是很难得。我看你轻功好像出自紫阳一派。你是紫阳宫的门人吗?”少冲闻言心下暗自钦佩,紫阳剑法名扬天下,认出来并不奇怪,紫阳派轻功可是独家之秘,她能一眼认出来,却是
秋风陇西(原稿) 第219章 风云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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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道:“唐大侠说的不错,在下做过紫阳宫的记名弟子,得到过已故黄梅女侠的指点。”那女子听少冲称自己为唐大侠甚是得意,笑道:“你一个记名弟子能得黄梅那般傲气的人亲自指点,福气不小啊。”少冲闻言心里酸溜溜的疼。唐若并不在意,继续说道:“我们都低估了杨连古真的武功,我原本以为这么一个酒色财气和尚,武功只是稀疏平常,江南‘三君子剑’出马定可手到擒来,谁知他们竟会失手,那些造谣说杨连古真是靠阴谋诡计猎取虚名的人,若非别有用心就是自大狂妄。中原武林世风日下,尽出这样的人。”李佩红也忧心忡忡道:“蒙古人有这样的奴才,真是我大宋的不幸。再想法除掉他吧。”
少冲回味凌霄楼中的一幕,阵阵寒意犹在心头。自己与号称西域第一高手的枯骨僧打过两次交道,此人秉性如钢心冷似铁,武功极高,是个很难对付的角色。今日见到这个杨连古真城府极深,武功深不可测,手段狠辣,比之枯骨僧似乎更难对付。李佩红说要设法除去此人,少冲暗忖:若是哪一日让他二人斗上一斗才有意思。
别过二人后,少冲沿小路出城西行,途中遇到一队洪湖弟子往开封城而去,少冲担心众人被害,便用洪湖派暗语上前招呼。领首之人愣了一下道:“小弟张波在,师兄从哪里来?为何劝我们不进城?”少冲道:“我刚刚从城里出来,有三位师兄被杀,此时还是不去为妙。”张波在笑道:“多谢师兄提醒,险些误了大事。”少冲不想这般容易就说服他们,心中正高兴,不料膝盖一软,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手脚已经被人按住。少冲大叫道:“这是为何?我们是一家人啊。”张波在笑道:“还敢胡说,你是什么人?混进来想干什么?快说,小爷的脾气可不好。”少冲不明白自己哪里出错被他看破,正思索对策。忽有一个女子脆声问道:“出了什么事情,这么吵闹?”少冲一听那声音急忙叫道:“月儿快救我!”路旁的林子中走出一个十几岁的黄裙少女,打量了少冲一番,忽然冷了脸骂道:“好啊,是你呀,差事办的一塌糊涂还敢回来?还不跟我去向九娘领罪。”说着话抢前一步狠狠地拧住少冲耳朵,少冲假意求饶,二人这一唱一和,张波在丝毫没有起疑心,反而上来劝架。
月儿拖着少冲进了林子。见四下没人,月儿丢开少冲,长松了口气,拍拍心口道:“你好大的胆子,还敢回来?他们若是知道你的身份,你就死定了。”
少冲叹道:“城里危险,我不忍他们去送死?所以……唉,难道是暗号都变了吗?”月儿道:“那还能不变?你投靠了幽冥教,咱们可不想全军覆灭。”少冲叹道:“你也相信我投靠了幽冥教?”月儿道:“掌门说你是你就是。”看少冲一脸无奈,“噗哧”一笑道:“好啦,我才不信呢。你胆子那么小,武功又差,就是想去人家也未必肯收呢。”
少冲苦笑一声,道:“如今中州这么乱,你来干什么?”月儿道:“我能干什么?当然是服侍小姐啦。”少冲道:“晓霞姐也到了中州?”月儿点点头,少冲叹息一声道:“她不该来啊。”月儿道:“我也说不该来的,可是……掌门发了话,她又能怎样?”少冲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月儿叹息了一声道:“小姐如今是掌门的九夫人啦。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把她一个人丢在小平山又怕别人欺负她,所以就带来了。”
少冲长松了口气,笑道:“她总算有个归宿了。”月儿道:“谁说不是呢,虽然一年也见不了几回,可有总比没有好啊。”少冲点了月儿一指道:“在你出嫁前,她是不会闷的。”月儿含羞道:“我也有人了,这次回去就成亲。”少冲讶然道:“是,是谁?”月儿道:“康青山。”少冲想起一张白白净净的胖脸,撇撇嘴道:“他呀。”月儿怒道:“怎么?还上不了你的法眼?”少冲道:“他比你可大多了,他儿子怕比你都大。”月儿眼中闪耀着泪花,咬了咬嘴唇,道:“或许这就是命吧。”顿了顿,问少冲:“小姐就在前面,你……还是算了吧,见了还不如不见。”少冲默然无语
秋风陇西(原稿) 第220章 风云聚(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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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过月儿,已经是二更时分,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山坡下有条官道,路边的草亭里有两个人在下棋,旁边围着七个人观战,众人年纪都在五旬上下,其中一人一头雪白色乱发,背着一个红油大葫芦,竟是南宫极乐,此刻他被人挤在外面,看不到棋盘只急得抓耳挠腮。少冲心下恨道:“这厮最是做作可恶。”忽路边的树林中有人冷声说道:“朋友请退后。”声音甚是熟悉,少冲惊道:“莫非是李佩红?”林中走出一人,青衣提剑,正是李佩红,笑道:“原来是李兄,真是不巧,今晚这条路,你不能过去。”
少冲道:“李兄开口必有原因,不走也罢,不过在下刚才看见前面有一位前辈,若不过去见个礼,只恐日后怪罪。”李佩红道:“今晚几位前辈都有要事在身,不会怪罪李兄的。”少冲默然而退。见身旁一棵大树上有一棵枝桠,恰好可躺一人,便叫道:“既然不能赶路,就在这树上睡一觉,李兄可否行个方便?”李佩红笑道:“自然可以,只是鼾声别太大。”少冲道声谢,爬到树上躺好,正好能看见草亭中的几个人。
众人下完一盘棋,重新又排上,下到中局。忽见远处有红、黄、蓝、绿四色灯火闪动,恍若四点鬼火沿着大路晃晃悠悠而来。眨眼功夫,四匹骏马已到了近前,马上四名穿着怪异的蒙面人,一个红衣,一个黄衣,一个蓝衣,一个绿衣,正好与手中提着的灯笼颜色相配。少冲不明四人的来历,但九个跟南宫极乐平起平坐的高手半夜等候的人物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四人去路被阻,只得停下马,南宫极乐抱拳拱手哈哈大笑道:“稀客,稀客,继昌兄你我有二十年没见了吧?人没变,装扮也没有变。哈哈。”红衣蒙面人答道:“哦,是南宫兄啊,二十年不见,你可见老啦。”南宫道:“我是比不了你,你整天在家中修炼,有人供养饭食,老叫化子却时刻为一口饭奔波啊。”继昌点点头,问道:“南宫兄,今晚这么多朋友在此等继昌,总不是为了等我下棋吧?”南宫道:“继昌兄不要误会,我这些人朋友听说老兄创建的‘五色灯阵’号称天下第一,特来讨教一二,还望继昌兄不吝赐教。”红灯点点头道:“好说,好说,可惜如今五色不全,只剩下四色了。不知还能不能陪南宫和几位朋友玩上一局?”
南宫极乐哈哈大笑道:“四色也好,五色也好,都是天下第一,继昌兄不必客气。”红灯呵呵笑道:“这就好,这就好。南宫兄,继昌二十年未踏足江湖,这几位朋友请代为引荐一下吧。”南宫呵呵一笑,指身边一个瘦小的青衣老者道:“孤梅山庄的朱子虚。”红灯稽首道:“朱庄主,久仰大名,阁下的‘悬天指’以我之见是当今最精妙的点穴功夫了,只是不明白庄主得以成名的绝技为何是‘清风剑法’?”朱子虚笑道:“继昌先生以为老夫的清风剑法如何?”继昌道:“轻盈有余,厚重不足,不应该是庄主的手笔。”朱子虚笑道:“高见,这套剑法是内子生前所创,老夫如今使用是为了怀念亡妻。”继昌颔首道:“夫人有知,当含笑九泉。”
一名红脸大汉朗声笑道:“先生大名,金百川闻之如雷贯耳,只恨无缘得识啊。”继昌道:“你是拭剑堂金百川。金堂主过誉了,天下剑法,唯刘中剑、于铁剑和足下三人。”金百川笑道:“不敢当,天下藏龙卧虎,金某岂敢称孤道寡?先生精通五艺,剑法排第四,但在金某看来单凭这一项便可称雄武林,无人能及。”继昌道:“金堂主过誉啦。老啦,不比先前啦。这边一定是十绝中隐三仙:木青、仇原、凌未风三位了。”三人稽首而笑。继昌道:“你们三位须眉白如八十岁老翁,脸色红润如十八岁少年,又是形影不离,真是想不认识都难啊。”三人不能说话,唯点头而已
秋风陇西(原稿) 第221章 风云聚(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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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昌把脸转向后排三人,眉头轻轻一皱,谦和地笑道:“恕老夫眼拙,这三位还请南宫帮主代为引荐。”
一个白眉红脸老者叫道:“不必了,咱们是江湖上的小角色,继昌先生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老夫洛阳金刀门金福堂。”继昌微微点头道:“金刀门,听说过。”一个身材瘦高脸色苍白的青衣道士怪笑道:“贫道唐门唐枫。”继昌道:“唐门,用毒的行家啊。”二人见他说的轻描淡写,都有愤愤不平之色。
一个布衣文士人拱手笑道:“段某惭愧,几乎不敢报出家门了。”继昌恍然大悟道:“你是大理王室之后,段宁南。”段宁南谦笑道:“不敢,不敢。”继昌道:“你已经隐居山林了,怎么……”南宫极乐道:“继昌兄不知,段兄三年前又重出江湖了。”段宁南脸色忽然一红,面含羞色道:“其实是让人给打了出来的。”
继昌无暇追问,拱手道:“今晚有幸结识中原武林这么多好朋友真是荣幸之至,看来不使出吃奶的劲是过不了这一关了。不知几位想怎么个比法?”金百川道:“先生是四人,我们也出四人。以一盏茶工夫为限决出胜负。”继昌笑道:“不可,我四人便是一人,对阵一人是四人,对阵千军万马也是四人,几位还是一起来吧。”唐枫阴鸷地笑道:“如此一来,你不嫌吃亏吗?”继昌道:“唐掌门不乱放毒,我们便不算吃亏了。”唐枫脸色腾地一红,道:“唐门用毒,从来都是用来惩治小人的。与先生比武较技,岂可使用。”继昌道:“老夫失言了。”
南宫极乐道:“那就开始吧。打完这一阵,我还要和继昌兄手谈一局呢。”
继昌一递眼色,四人飞身下马,左手提灯,右手提剑,黄灯、蓝灯、绿灯呈三足鼎立之势,红灯继昌居中调度。金百川道一声:“得罪了。”九人一拥而上,少冲急忙揉揉眼,生怕错过每一招,但一者离得太远,天色又昏暗。二来众人招式实在太快,但见人影晃动,剑气生寒,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谁对谁,谁打谁。半盏茶的功夫,胜负已分。四灯中除继昌外三灯皆死于非命,九人中唐枫、金福堂、段宁南三人重伤,金百川、南宫极乐、朱子虚轻伤。
金百川道:“看来是一场平局。”继昌叹道:“四灯阵已破,我输了。”唐枫喝道:“继昌,你忘了二十年前发的誓言吗?若不杀你,武林中又是一场浩劫,这骂名唐枫来背了。”继昌双目忽然黯淡无光,点头道:“不错,老夫是违背了二十年前发的誓言,死有余辜啊。只望各位能给老夫三天时间,然后继昌便自刎以谢天下。”唐枫恼怒道:“继昌,你能失信一次,焉知不会失信第二次?你最好现在就自刎在我面前,不然贫道只有替天行道了!”继昌长叹一声,幽幽道:“替天行道?天道是什么?是唐掌门嘴里用来杀人的借口吗?”
金福堂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你失信在先难道还有理了?”手腕一翻,掣金刀便剁,金百川急叫道:“金兄不可!”寒光一道,金福堂“扑通”一声跪倒在继昌脚下,手中那柄四十八斤重沾染了无数英雄血的紫金刀断成两截。唐枫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金百川苦笑道:“这又是何苦?”
继昌望着金福堂的尸体,长叹了一声,道:“老夫已然失信在先,不该再生杀孽。”说完引剑自尽。
面对五具尸体,众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忽然传出一阵大哭,金福堂的两个儿子从路边林中抢出,围着金福堂尸体嚎啕大哭。树林中埋伏的人陆续现身,合在一起不下二十人,少冲只认识其中一人是拭剑堂的钟向义,从举止气度看,这二十人都应是江湖上出类拔萃的人物。少冲叹道:“中原武林精锐尽出,四灯虽败犹荣。”树下李佩红笑道:“李兄休要感慨,你刚刚不过是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东西就不要说出去啦。”李佩红说完,朝草亭走去
秋风陇西(原稿) 第222章 新剑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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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封城北铁塔寺,赵自极正和文世勋商议事情,见少冲风尘仆仆赶来。赵自极喜道:“圣女从高丽归来,一路被各派追杀,如今中州一带八方英豪会聚,乱成一锅粥,从明日起你到铁心堂听用。”少冲惊道:“是属下哪里做的不对吗?总舵主要赶我出去!”赵自极笑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我这样的小角色,没什么人会感兴趣的,用不着你这样的高手来护卫。最近得知少林寺准备出动僧兵拦截圣女西归,让人揪心啊,你去袭扰少林,无论如何要设法拖住少林僧兵出寺。”少冲领命来到铁心堂,贺老海见了少冲喜道:“闲话就不说了,你带着张希言速速赶去少室山,想方设法拖住少林僧兵,不要让他们援助洪湖派和丐帮。圣女能否顺利回到总坛就看你的了。”少冲领命而出,正要与张希言点兵出征,忽然见副堂主赵杰陪着一个身材单薄脸色阴郁的少年走了过来,那少年瞥了二人一眼,轻轻地哼了一声,赵杰笑道:“我来引荐,这位是总坛派来的监军特使,危机关头,你们都要听从他的差遣。”二人忙见礼,特使只是抬了抬手算是答礼。
嵩山东依郑县,西临洛阳,北临黄河,南接颖水。以少林河为界,东为太室山,西为少室山,东西绵延约一百二十余里。古名为外方、嵩高、崇高。五代后称中岳嵩山,与泰山、衡山、华山、横山并称五岳。有太阳、少阳、明月、玉柱、凤凰、悬练、卧龙、玉镜、青童、黄盖、松涛、石幔、太白、罗汉等七十二峰。嵩山之顶名峻极峰,古有“峻极于天”之说。
少冲路上暗问张希言:“继昌是何人?”张希言道:“此人是我教第一高手,与中原十绝齐名,所创的五绝阵,号称天下第一,无懈可击。可惜十年前他大弟子过世后,五绝阵便名存实亡,他集十年之功,将五绝阵改成了四灯阵,虽说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阵法,但比之五绝阵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今年该有七十**岁了吧,据说已有二十年不曾下山。李兄为何问起他来?”
少冲便将继昌被杀之事说了一遍,张希言叹息一声道:“没想到继昌先生二十年不下山,刚一涉足江湖就丢了性命。此等事,李兄还是少说为妙,小心有人将动摇军心的罪名加在你的头上。”少冲道:“这件事我也只是跟你说起,一代宗师就这么没了。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为何要自刎,天下事不如意者**,何苦这么自轻自弃呢。”
张希言道:“李兄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历,像他们这样的人把面子看的比性命都重的。二十年前,中原武林八大门派合力围攻落髻山,那时我教刚刚经历一场内讧,元气大伤,八大门派若强行攻打落髻山,总教势难保全,左右使皆劝老教主弃落髻山而去。继昌主动请缨,单枪匹马夜袭八大门派驻地,杀得天下英雄尽皆胆寒。被他这一闹,八大门派再不敢上前,双方僵持了半年签订了城下之盟,八大门派退兵,继昌终身不得下山。”
少冲唏嘘不已:“原来他是因为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才自尽的,真有一诺千金的古君子之风。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要下山来呢?”
眼看着天色已晚,众人正沿着山间小道行走,忽见前面灯光通明,少冲急命众人上山隐蔽。自己和张希言一同前去查看,但见路边有一座庄园,大门前聚着上百名官兵,一旁的空地上蹲着三十多个老百姓。张希言道:“是鞑子兵。又在作恶,咱们干他一票?”少冲道:“不急,弄清楚庄里是什么人,他们在做什么再说。”张希言道:“庄里难道不是百姓?”少冲道:“若是百姓,他们岂不早就杀进去了?你看这庄园虽高墙华屋,但门前长满了野草,可见很久没人住了,我猜想里面可能是路过此地在此歇宿的某派高手。”张希言恍然大悟道:“队主高见,答案马上就有。”
秋风陇西(原稿) 第223章 新剑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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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探马来报道:“庄园里是二十三个少林寺的和尚。蒙古人要他们出来归降,和尚们不肯,他们就威胁要杀死三十个老百姓。”张希言笑道:“且慢,让我猜猜,和尚们一向标榜慈悲为怀,少林寺的和尚又号称什么除魔卫道。李兄,你说说下一步和尚们会怎么办?”少冲道:“不答应,百姓死,杀出来,鞑子死,真是左右为难,我等俗人真不知道如何自处。”
正说着,忽见庄园里火焰腾空而起,蒙古士卒撞开大门正要冲进去,却忽然都停住了脚步,垂下了刀剑。一旁的百姓呼啦啦跪成一片,呜呜哭泣。张希言惊道:“出了什么事?谁知道出了什么事,快去看看!”见探马回来,一把抓住道:“为何起火,百姓们哭什么?”探马道:“和尚们不肯杀人,也不肯百姓被杀,所以就自焚了。”张希言惊道:“全部都自焚啦?”探马道:“是是,腾起了二十三堆火,和尚们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全烧死啦。”张希言嘘叹一声道:“这又是何苦呢?这帮禽兽怎么识得大师们的慈悲之心?”少冲愤然道:“他们若非禽兽,就该放下屠刀。”说话间这些兵卒纷纷拜伏在地。
二人回报特使,特使埋怨道:“一帮禽兽,奸淫掳掠,为何不趁机杀他个片甲不留?”二人无言以对。
众人进入少室山,藏身在少林寺塔林之后的密林中。众人见僧兵日夜巡查,戒备甚严,又久闻少林威名,皆有惧色。张希言道:“李队主下令,我等听令便是。”少冲道:“少林号称武林泰山北斗,绝非浪得虚名,我们这样贸然前去,只是白白送死而已。”张希言道:“违抗了军令一样是死罪!”少冲道:“临行前总舵主面授机宜,用意是要拖住少林僧兵出寺,并非是一定要攻破少林,此事待从长计议。”特使怒道:“我看你这是贪生怕死!你是要违抗军令、临阵脱逃!”张希言道:“队主不是这个意思?”特使道:“那是什么意思?你们按兵不动,和尚们就不出寺了吗?”少冲道:“用兵之道,关乎生死,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特使冷笑道:“哟,还用兵之道,队主打过几次仗啊?懂的哪家兵法战阵?你们只管烧了少林的塔林,其他的有我担着。”少冲道:“不可!塔林乃是少林历代高僧的陵寝,若是毁了他的塔林,这个冤仇就结深了。”特使道:“两家交战,还有什么交情可讲?”少冲道:“江湖之事,打打和和,犯不着为了一日之争结下死怨。”特使大怒道:“李少冲,你好的的够胆!你敢公然违抗命令,怪不得,啊,怪不得,要派我来监军,原来你是这么一个人。张希言,给我拿下这个叛徒,立刻处死。”张希言道:“特使息怒,队主,他是一时心急,口不择言。眼下大敌当前,请饶恕他一次。”特使骂道:“你也要造反吗?”张希言道:“属下不敢。临阵斩将,兵家大忌,特使三思。”特使见他话硬,不敢硬逼,愤愤道:“将少冲押下去。张希言,今晚你来带队。”张希言无奈只得下令押走少冲,留下三五个人看押。
四更时分,塔林方向火光四起,少冲长叹一声,忽然有人过来道:“张标主请教头到山后相会。”众人便催少冲上路,少冲问道:“胜负如何?特使还在吗?”回道:“刚到塔林就被发现,胡乱在山坡上放了几把火就走了。特使受了重伤,不过还活着。”少冲长叹一声道:“我命休矣!。”众人忙问其故,少冲道:“他本是个小心眼的人,这一回我忤逆他。他必然怀恨在心,此番回来一定是要我命了。”众人道:“那,队主你快逃吧。”少冲笑道:“我走了你们怎么办?再说我这么稀里糊涂就走了,于心不甘啊。”众人闻言,一头莫展
秋风陇西(原稿) 第224章 新剑研(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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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时,张希言赶过来道:“队主快走吧,特使想害你呢。”少冲笑道:“我已经知道了。”张希言惊道:“既然知道还回来?”少冲笑道:“我若一走,岂不是连累了你们。”张希言叹道:“此人十足的一个废物,见了僧兵吓得腿软,如今伤的这么重只怕挺不了多久了。咱们这回没保护好特使,回头不知道受何惩罚呢?唉,我真糊涂,刚才为何要救他?他若落在僧兵手里肯定叛变,那时候就跟我们没关系了。”少冲道:“一不做,二不休,你们要是信得过我,我倒有一计。”张希言道:“队主快说,咱们都听你的。”少冲便附耳几句。张希言一咬牙,道:“就这么办了!”
偷袭塔林失败,特使十分沮丧,后退时又跌断了腿,正在喝骂标丁。忽然有人大呼:“有刺客,有刺客!”特使大呼道:“快!快救我!”众人架起他往外跑,天黑心急,到了一处悬崖边,特使大叫道:“走错路了,快,快往回走!”众人冷笑道:“没错,就是这条路。”说完架起他往山崖下一丢,回报张希言说夜黑路滑特使失足跌落山崖。张希言假意带人来搜寻,哪里还有人影?张希言将众人大骂一顿,道:“特使为教主捐躯,乃是我辈的楷模,一定要为他请功。”领着众人对悬崖拜了几拜。
张希言道:“我们这样杀了他,日后问起,如何应对?”少冲道:“打仗死人,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你担心他的身份特殊。其实不然,从此人的言谈举止来看只是平常之人,我教强干弱枝,所以总教一个跑腿的,你我看起来也是高不可攀,你放心好了,他的死不会有人深究的。退一步讲,就算日后有人追究,你不说我不说谁又能查的清?”张希言道:“队主说的不错,如今教风日益败坏,有头有脸的人谁肯把自己的亲故送到这生死之地?下一步怎么办,我是没主意都听你的。”少冲道:“少林主持此刻多半正为塔林被扰的事情头疼,咱们再去烧他一回。”张希言疑惑道:“你不是反对烧塔林,怎么……”少冲笑道:“不是真烧,只是露个面,告诉他们:咱们就藏身在密林里,时时刻刻惦记着他们。你想想若你是主持,你会怎么办?”张希言道:“我必加派人手,小心守卫。”忽然恍然大悟道:“妙啊,李兄!这么一来,僧兵就不敢出寺啦。”少冲笑道:“如此既不伤弟兄性命又能交差,岂不两全其美。”
当下,少冲与张希言分兵两路,张希言来骚扰塔林,少冲抢夺寺院农庄,临行前嘱咐众人只准抢夺粮食,不准杀伤人命,更不能奸**女。
这么一闹,少林寺再无一个僧兵出寺。少冲把营地扎在悬练峰,隔三岔五下山骚扰一番。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派去给贺老海送信的信使回来,张希言责问其为何回来的迟,信使道:“山下各路口都有丐帮弟子把守,盘查的十分紧,所以耽误了。”张希言笑道:“看来咱们的计策成功了。堂主有什么训令吗?”信使道:“贺堂主已经战死,如今堂里主事的是文世勋。”张希言叹了一声道:“老头子可惜了。让文世勋来主持铁心堂岂不是胡闹,这个文世勋据说马屁拍的一流,领兵对阵嘛,哼,他敢吗……”
少冲心里一阵悲戚,问信使道:“贺堂主与何人交战阵亡的?”信使道:“传言说贺堂主奉命去接应温右使途中被铁刀门伏击,伤重不治。”张希言摇摇头,叹息道:“什么铁刀门,老头子跟温铁雄走的太近,有人看不顺眼了……”少冲忙使个眼色,打发了信使。张希言满不在乎道:“我怕什么?世人皆知的事。护送圣女回落髻山继位,是左右使和总教大员们的事,关荆湖总舵何干?别的总舵不都是派个副堂主带几十个人过来意思一下,偏偏荆湖总舵铁心堂精锐尽数北上?为什么?这是老头子顾念温铁雄当年的知遇之情,舍命相陪,我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了。”少冲万万没想到贺老海和赵自极之间有这么深的隔阂,自己在赵自极身边这么久竟无半点觉
秋风陇西(原稿) 第225章 新剑研(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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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十余天,通往山下的道路把守的更紧,除了丐帮弟子,铁刀门、铁枪会、五易门等中州一带的小帮派也派人过来。少冲眉头紧锁,一筹莫展,张希言笑道:“都是些小门小派,惧怕他作甚。”少冲道:“这些小门小派都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现在公然跟我们作对,只怕是我教落了下风。”张希言道:“你说的不错,这次我教虽聚集三五千人却是一盘散沙,主事的各怀鬼胎,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话未落音,哨卫带过来一个蓬头垢面,身披麻衣的乞丐,仔细一看,竟是地字标的标主廖晖。不等二人说话,廖晖嚷道:“先弄点吃的,我四天没吃饭了,快饿疯了。”
廖晖吞下三个冷馒头,喝了一大罐水,抹抹嘴,嘿嘿冷笑。张希言焦躁道:“笑什么?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你的兄弟呢?”廖晖闻言泪水扑扑直落,拍着大腿哭道:“死啦,全***死啦……”张希言一把薅住廖晖的衣襟,厉声喝道:“都死啦,怎么死的?你这个孬种,你还活着做什么?”廖晖疯疯癫癫地笑道:“骂的好,骂的妙,我是该死,可我不甘心!”张希言怒骂道:“上百个弟兄都没了,你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借口,借口!”几拳下去,廖晖鼻血长流,少冲忙劝住张希言,问廖晖:“究竟出了什么事?”廖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嘿嘿直笑道:“跟你们说了又怎样?你们敢惹文世勋吗?”张希言一听来了精神,回身问道:“干文世勋何事?”廖晖眼珠子骨碌一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从怀里慢慢地掏出一面战旗,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上都按着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丐帮围攻双相寺,文世勋丢下一百三十二名受伤的弟兄一个人溜之大吉。我带着弟兄们死战不降,相持三天三夜。水粮皆无,而那文世勋近在咫尺就是不派兵救援。一百三十二名个活生生的人硬是活活的饿死!……”
双相寺在铁佛寺北十五里处,是铁心堂驻地,堂里伤兵都集中在此养治,廖晖的地字营的确奉命驻守双相寺,少冲也确在寺中见过廖晖。至于这份名单,字迹工整是一个人的笔迹,手印大小不一,也不像是伪造的。廖晖说的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地方,难道文世勋真的丢下伤兵一个人逃走?少冲心里有些不信。
张希言已经暴跳如雷,破口大骂道:“我就知道这畜生不是个东西!见死不救,畏敌如虎,廖晖你我一起去找总舵主!不,去总教找执法堂,执法堂不管就去清议院闹!我就不信了,他文世勋能一手遮天?!”越说越气,将一块石头砸的粉碎,砸的骨节都是血。廖晖道:“这是弟兄们临死前用血写的状书。若不是为了这份血书,若不是为了告倒文世勋,我就跟他们一起去了!”张希言一把夺了过来,看的热泪盈眶,悲愤道:“去告文世勋算我一个!”说罢咬破指尖就要写上自己的姓名。少冲一把捉住张希言的手腕:“不可,张兄。”张希言把眼一瞪,有何不可?少冲道:“你我并未亲历此事,你在上面留名,岂不让人怀疑这份名单有假?”张希言一拍脑门道:“哎呀,差点误了事。”少冲将血书折好,归还给廖晖,说道:“果如廖兄所言,状告文世勋也算上我们两个。”廖晖叩头道:“我代冤死的弟兄们谢谢二位了。”
探哨来报:“少林、丐帮,铁刀门、铁枪会纠集了上千人今日开始搜山。”张希道:“胡言乱语,少林僧兵守着塔林,他们搜什么山?”探哨道:“少林僧兵不下三百,属下探听的清清楚楚。”张希言疑惑道:“他们不怕我们去烧他塔林啦?”廖晖冷笑道:“你们还蒙在鼓里呢,如今中原四清门、八大门派、三十六家掌门人全数汇集少林开英雄大会,光各派掌门人就有一百多人,还怕你去烧他塔林?”少冲惊疑道:“聚在少林开英雄大会?他们不拦截圣女啦?”廖晖闻言哈哈大笑道:“十日之前,圣女已在落髻山继任教主之位。如今百里之内就剩你们两位啦。”张希言道:“娘的,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廖晖讥笑道:“打招呼?不留你们牵制少林、丐帮,他们如何走的安心?”少冲心中百味杂陈,但此时不是发牢骚,使性子的时候,少林寺不会容忍卧榻之旁还有他人,趁着还有机会得赶紧离开这里。恰在此时,忽见东南方向浓烟滚滚。张希言笑道:“娘的,来的这么快。老李怎么办?”少冲沉声道:“扮成商队,立即南下武昌。”
秋风陇西(原稿) 第226章 新剑研(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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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九月初八少林英雄大会还有三天,通往少室山的官道上满是各色江湖人物,众人行色匆匆,对这只操着南方口音的商队虽不无怀疑之色,但谁也懒得去理睬。少冲等人昼伏夜行,数日之间已经进入均州地境。但见十室九丧,百姓见了外人如遇狼虎,避之唯恐不及。少冲暗道:“蒙古兵烧杀抢掠,宋军抢掠烧杀。这里家家死人,但房屋财物却完好无损,定是我教一些败类的做的好事。”派人打听,百姓只言前些日子有股商队路过,借宿买粮现银结算也算公道,谁知到了晚上便拿着银子挨门挨户地找女人,稍有不从便杀人。少冲听了咬牙切齿,廖晖却酸溜溜地说道:“他们以为花几个钱就能睡人家的女人,他们不知道汉人妇女把贞洁看的比命都重呢?都是没见过世面。既然开了杀戒就该斩草除根,这下又有人要骂幽冥鬼子作恶多端啦。”少冲闻言甚是不快。
天将黄昏,没有落脚之处,众人正焦急。忽探子来报:“前面山窝里有一座山寨名唤风铃寨,有两三百戸人家。寨主不肯给我借宿,请队主示下。”张希言道:“他不让,咱就打过去。”少冲道:“算了,一开打又要折损弟兄。还是花钱买路吧。”廖晖道:“不错,弟兄们活着到这里不容易,花点银子吧。”张希言忿忿道:“真是掉毛的凤凰不如鸡。这口气我咽不下,我不去。”少冲笑道:“我去一趟。”来到寨门前说明来历,将包裹里的银子给喽啰看,又丢下了兵器。喽啰这才肯去禀告,不多时,开了一扇小门放少冲进来。少冲来到会客厅,虎皮座上端坐着一位蒙面的年轻少妇,少冲心中一凛:此人好生面熟。少冲行了礼,道明来意,少妇静静地听完,招手唤过来一个管家,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起身回了后堂。管家回头对少冲说道:“夫人答应借你们几间房住一宿。但马匹、兵器都要交给我们保管。明日一早你们就要离开这里。”少冲谢过管家,出来跟众人说了,张希言虽然憋了一肚子气,却也无可奈何。
安顿妥当,正要借锅做饭。忽听一声爽朗的笑声传来,一个高大的红脸汉子昂首阔步而来,抱拳道:“在下风铃寨寨主韩松,几位远道而来,内子视妇道人家怠慢各位了。在下已经备下酒席,请各位赏脸。”众人闻言大喜。
席间推杯换盏,酒过三巡都有几分醉意。韩松借着酒意吩咐管家:“请夫人也来陪客人喝几杯。”管家眉头一皱,赔笑道:“夫人已经睡下了,还是……”韩松眼一瞪喝道:“叫你去你就去,哪有许多废话。”管家只得应声去了,不多久苦着脸回来,陪着小心道:“夫人确实已经睡了。”韩松闻言拍案而起道:“岂有此理,三天不打,脾气倒见长了。”张希言冷笑道:“夫人歇着就算了,再说咱们终究是外人,不见也是情理之中的。”韩松道:“这是什么话,进了风铃寨就是我韩某的兄弟,兄弟来了,哪有她躲着不见的。”说着话起身进了后堂。
廖晖笑道:“张兄可不厚道啊,没理由挑拨人家夫妻吵嘴。”张希言笑道:“说我挑拨他?我看是他韩松自己想卖弄一下吧?咱们就看看他娶了个什么天仙样的美人儿。”说话间,韩松拉着一个温雅秀美的少妇走了过来。张希言“呀”地叫了一声,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韩松得意洋洋笑道:“贱内陈氏,不太会说话。酒量也不行。”张希言瞪着眼睛道:“嫂夫人这般人物,赔我喝一小口张希言就醉了。”说罢满饮一大杯。韩松塞给少妇一杯酒,少妇面无表情一饮而尽,又与廖晖对饮一杯。两杯酒下肚,少妇双颊酡红,面色红润愈显娇媚。少冲默默而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因喝的太猛禁不住连连咳嗽。
韩松打发了少妇回去,举杯道:“乡下女人不懂规矩让几位见笑了。”廖晖摇摇头道:“夫人可不是什么乡下女子,我廖晖走南闯北,见过的女人千千万万,如夫人这般的娴静温雅的平生还是头一遭遇到。韩兄你祖上有德啊。”韩松哈哈大笑,摆着手道:“不瞒几位,贱内是我捡来的。”廖晖一愕,道:“捡的?哪里能捡到这么个妙人儿?韩兄你快说说,兄弟也去捡一个。”
秋风陇西(原稿) 第227章 落髻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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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韩松灌了一口酒,坐在少冲对面,“去年盛夏,我去洪湖县访友,在城外的一家酒肆里遇到她。她烂醉如泥趴在桌子上,我雇个妇人服侍她洗净睡下,她醒来后感激我的恩情情愿下嫁给我。你们说这个媳妇是不是捡来的?”
张希言指着韩松的鼻子笑骂道:“一派胡言!这么个美人儿肯嫁给你?八成是你趁人酒醉玷污了她吧?”韩松闻言并不恼怒,望着张希言嘿嘿发笑。少冲忽拍案而起,径直去了。韩松见状甚是尴尬,廖晖忙打个哈哈道:“我们李兄是个读书人,满脑子礼仪道德。韩兄不要跟他计较。”韩松闻言默然无语。
席宴不欢而散。张希言、廖晖见少冲闷闷不乐,猜他心中有事,便一起来见少冲。少冲笑道:“我只是看不惯他那副小人得意的嘴脸,并无心事。”廖晖道:“李兄这就不够朋友啦,你看韩松老婆的眼神,除了醉鬼韩松,傻子都看得出你心里有鬼。这个女子人确实不错,嫁给韩松,算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啦。你要是想要她,今晚就帮你夺过来。”
“廖兄休要胡言。她是紫阳宫弟子,名叫陈南雁。当年我卧底紫阳山时多承她关照,如今见她委身于韩松那厮心中为她不值罢了……紫阳宫是我教大敌,还是不要管这趟闲事了。”少冲知道二人对江湖之事知之甚少,陈南雁之名多半没听过。果然二人听到这三个字时脸上并无异样表情,少冲暗暗松了口气。
廖晖闻言嘿嘿一阵冷笑:“李兄要想带她走,只管去做。紫阳宫是蓝天和的大敌不是我教的大敌,更非我荆湖总舵的大敌。”少冲闻言低头不语,张希言催促道:“你我生死弟兄,还怕咱俩卖了你不成?”少冲叹息一声,道:“不瞒二位,我与她确实有一段私情。可如今,只怕我们的缘分已断。”张希言哈哈大笑道:“缘分断了再接上就是,老天爷让你们在此相会?就是让你们再续前缘。罢了!老廖咱们这就抢人去!”
二人见势出门而去。少冲怕二人与陈南雁起误会吃亏,也怕二人伤了韩松,忙随后跟来出来。三人跳上房顶,正在寻觅韩松住所。忽听一阵喝骂声,一间亮着灯烛的厢房里一个粗壮的身影正在殴打一个瘦弱的女子。张希言冷笑道:“我道此人不是什么好鸟。这是他自己找死。”说着纵身跳到院中,踹开房门闯了进去,韩松惊问道:“你,你要干什么?”话未落音一声惨叫传来,张希言手起刀落劈倒了韩松。少冲和廖晖闯入屋内,却不见陈南雁的身影。地上跪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吓得抖抖索索说不出话来。廖晖惊问道:“屋里只有你们俩?你们,在吵什么?”丫鬟浑身颤抖,指了指桌上的汤碗,磕磕巴巴道:“老爷,怪我把夫人的汤熬老了……”
“啪”地一声脆响,一只碗碟跌在地上摔得粉碎。三人莫不吓得心惊肉跳,回头一看,陈南雁端着一个托盘木然地站在门口,手一垂托盘掉在地上,身子一晃就要跌倒,少冲忙上前搀扶。陈南雁悲从心起,劈脸打了少冲一记耳光,指着少冲的鼻子愤恨道:“你……”一时泪如雨下。廖晖忙给张希言使个眼色,趁陈南雁伤心无状之际溜出屋外。
二人一路奔到院门口,廖晖拍拍心口,道:“好险,好险,差点丢了小命。”张希言道:“咱们就这么走了是不是有点不仗义?”廖晖苦笑道:“你以为陈南雁是为韩松在哭?我看她是在为自己哭。爱到深沉近似恨嘛,老李断不会有事。”张希言叹道:“你说没事,我看够悬的。这女人若是对老李旧情不死,为何要嫁给韩松,他有什么好的?”正说到这,韩松的两个随从闻听后院有异动赶来查看,廖晖、张希言二人一不做二不休,挥刀便砍,二人也有些武功在身,见势不妙转身便跑,边跑边高声呼救。韩松两个弟弟听说哥哥被杀,急忙敲锣示警召集人手把院子围了起来
秋风陇西(原稿) 第228章 落髻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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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晖、张希言二人退到廊下,听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甚是奇怪,唤了少冲两声,也无人回应,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闯进去,陈南雁坐在椅子上目如死灰,少冲垂首站在她身边一动不动。二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架着少冲便走。部下闻听有警早已整备好队列。三人率队抢回马匹武器趁乱杀出山寨去。韩松兄弟见众人凶悍不敢远离山寨,眼睁睁地看着众人远去。走了十多里地,停下来休息。少冲像中了邪一样,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张希言劝慰道:“她不肯跟你走,自有她的道理,又或许是你们缘分未到。怕只怕韩家兄弟不会放过她。”少冲浑身打了个激灵,道:“我好糊涂,就这么走了,她性命休矣。”廖晖道:“看她武功不错,韩氏兄弟伤不了她,你不用担心。”少冲摇头道:“不,她是个死心眼的人,她会把韩松死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你们先走,我去去便回来。”廖晖道:“这是什么话?怎么要你一个人去涉险?咱们一起去。”少冲苦笑道:“我们已经杀了一个人不该杀的人,难道还要杀他个血流成河。廖兄我自有办法,你们不必担心,你们就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二人见状也只好答应。
韩式兄弟把陈南雁绑在寨中打谷场正中的木桩上,召集了族人,韩松弟弟韩当正在数落陈南雁勾结奸夫谋杀亲夫的罪行,另一个弟弟韩青蹲在磨盘上磨刀,只等韩当说完就要把陈南雁开膛破肚,用她的心肝祭奠韩松。陈南雁低垂双目,面如死灰。韩青磨好了刀,走到陈南雁跟前,道:“哥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勾结外人谋害他?”陈南雁不答,韩青大怒,伸手来扯陈南雁衣裳。冷不丁一物夹着风声迎面而来,韩青避闪不及正中眉心,鲜血喷涌,伏尸当地。众人抢过来一看,莫不心惊胆寒,韩青的眉心上插着一柄斧头。韩当悲从心起,挥舞着刀叫道:“是谁!是谁?滚出来!”陡然间寨中四处起火,众人一阵大乱,都去救火。韩当望着陈南雁怒道:“都是你这个贱货。我宰了你!”韩当嘴上说着,却没有真动手,他知道暗处有一个人在盯着自己。这个人是冲着自己来的,韩当示意身后几个大汉去救火。那几个大汉见到韩青的死状早已经魂飞魄散,巴不得赶紧走,韩当说肯放人,众人一哄而散。
打谷场上的人只剩下韩当和陈南雁。少冲空着手走了出来,韩当嘴角露出一丝杀机,袖子一抖,射出一把飞刀,少冲随手抄在手中,笑道:“功夫练得不错,还有几把一起来吧。”韩当一击失手,心中大乱,剩下的四把飞刀一起射出,少冲身子一扭,全部避过。人已经走到木桩前,伸手去解陈南雁的绳索。韩当大喝一声,挥刀从背后劈到,少冲头也不回飞腿将韩当踹出去一丈远。陈南雁冷笑道:“你真是好本事。”少冲道:“不是怕你内疚,我就把他们全杀了。”陈南雁揉了揉手腕,讥讽道:“你堂堂天火教的队主自然有本事把他们都杀了。连我你也能杀了。”
少冲叹了口气,道:“好啦,纵然我有千百条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也不该自轻自贱。韩松是个粗鄙之人,他配不上你。”少冲走到韩当面前,蹲下身来道:“陈南雁是我妻子,你兄韩松趁她酒醉玷污了她,还占为己有。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韩青为虎作伥又该不该杀?”韩当一咬牙道:“都该杀!”少冲哈哈大笑,问陈南雁:“你都听到没有,他兄弟都说韩松该杀,你还自责什么?难道你我的情分还不如他一个该杀的无赖?”陈南雁无言以对
秋风陇西(原稿) 第229章 落髻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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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走到她面前,扶着陈南雁的肩道:“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我慢慢向你赔不是,用一辈子来赎罪。跟我走吧,离开这个让人讨厌的地方。”陈南雁低下了头,依旧站着不动。韩当趁此机会起身便跑,少冲喝道:“喂!想杀我夫妇,就多叫些人来。”回头问陈南雁:“你若不走我只好大开杀戒了,你若不想他们死,现在就杀了我。”陈南雁叹了一口,骂道:“你真是个无赖。”少冲大喜,扛起陈南雁便走。
二人寻到一户农舍落脚。少冲给了老妇一些散碎银子,找来一对红烛点上,又找来一壶农家自酿的浑酒。红烛映照下,陈南雁眉目如画,肌肤吹弹可破,只是比在武昌时瘦了一些,少冲看的心窍迷醉,心里深深的歉疚。陈南雁喝了两口酒,忽然掩嘴而起本后院呕吐去了,少冲以为酒凉并未在意。吃了饭,少冲便迫不及待地抱起陈南雁钻进屋中……
二日一早,少冲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四周死一般的静,起先少冲还以为在梦中,唤了两声陈南雁的名字不见有人应答,这才慌了神,跳起身一看,屋中空空如也。少冲冲到门外,老妇挎着一篮子草药正赶回来,见了少冲笑道:“你这个做丈夫的,也忒粗心,媳妇怀孕了,怎么还能跟她同房?”少冲闻言大惊忙问其故。老妇人笑道:“昨天半夜,你媳妇起夜,我看她脸色不好只当她病了。我夫家行医几十年,我也粗通医术,就给她把把脉,这才知道她是有喜了,都有三个月了你们还都不知道,你这个做丈夫太粗心啦。”少冲闻言心下哭笑不得,问道:“真有三个月了?不会看错?”老妇笑道:“平生看了无数的人,哪里能错?我采了药,煎了给你媳妇补补。”老妇人说着去厨下收拾了。
少冲只觉神情恍惚,哪有心思待下去?跌跌撞撞地走到路口,但见群山万壑,雾色茫茫,哪里有陈南雁的影子?这时,打东边来了一支人马,领头的竟然是李久铭兄妹。二人见了少冲也吃了一惊,急忙下马询问。少冲只言自己和张希言、廖晖正奉令回武昌,因为有事与他二人走散了,所以孤身一人在此。李久铭道:“武昌你们是回不去了。”少冲大惊忙问其故,李久铭道:“苏清河趁总舵精锐北上,突袭我武昌总舵和各地分舵,杀我同教,侵我财物,如今荆湖总舵已经分崩离析。我和九妹前往总坛避难。”少冲万不料苏清河会突下狠手,又担心张希言、廖晖二人自投罗网,忙求李久铭派人知会二人。李久铭道:“昨晚撞见张希言了,他北上投朋友去啦,廖晖倒是没见到。树倒猢狲散,李兄就不要管那么多了。你我一起去落髻山如何?”少冲叹了口气,望了望晨雾笼罩的群山,笑道:“那自然好。”飞身上马随李氏兄妹一同西去。
跋涉万水千山,经达州、重庆府、嘉定府,进入了邛部州,但见崇山峻岭,山环水绕,杳无人烟。走了三天三夜,忽被一座高入云霄的山峰挡住去路,李久铭道:“这座山叫摩天岭,翻过它,就是总教所在。”众人沿着山涧小道或山壁上开凿的栈道艰难前行,每在要紧处就有一个关口,盘查来往人口。少冲叹道:“古人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今日才知其意。”李久铭笑道:“这还算是平坦的,真正险要难行的还在后面。”少冲闻言悚然而惊。众人沿着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西行,道路异常崎岖难行,两边都是高耸入云的山峰,即使天晴每日也不过午后能见到一缕阳光,其余时候不论望哪看都是阴沉沉、雾蒙蒙的一片。走了七天七夜,山突然变得平缓起来,天也突然变得明亮起来,群山环绕间围着一块花团锦簇的平原,河渠纵横,村镇井然。
少冲惊道:“没想到群山环抱下竟有这么一个世外桃源。”李久铭道:“这里唤作驻马川,那个最大的村子叫驻马镇,是川中总舵驻马分舵所在,别小看这个驻马镇这里可是藏龙卧虎水深的很呢。你看前面那道像墙一样的山,名叫金刚山又叫裙山,像裙子一样围着落髻山,过了这座山就是总教啦。”少冲见那金刚山虽不算高却极其险要,朝驻马川的这一面被人切削修建后形成一道长三四里高十余丈的石墙,墙头上修着箭跺堡垒。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从裙山脚下引出,穿过驻马镇在驻马川上画了个“几”字后消失在远处茫茫群山中。河水是从裙山脚下的一个山洞里流出来的,这山洞名叫“通天洞”是进出落髻山的必经之地。离山洞还有七八十步就听到轰隆隆的水流声,水流出山洞后被一块巨石阻挡,分成两股,一股朝东南穿过驻马镇,一条沿着裙山山脚向西流去,成了一条护墙河。山洞前的河上修了一座石桥,桥头的石碑上刻着“通天桥”三个楷书大字,而在山洞的顶上却阴刻着“通天洞”三个巨大的小篆
秋风陇西(原稿) 第230章 落髻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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势最高,登临山顶,教中上下尽可一览无遗。我们小时候读书偷懒时,先生就会吓唬说‘教主在上面看着呢。’那时谁知道总教这么大教众又这么多,教主他哪能一个个都看得清?”
马车西拐,过了育生院正门,又向前三五里,忽见青山之下有一湖,形似弯月,碧波清亮。湖的岸边垂柳依依,亭台楼阁星罗棋布,笑语笙歌,阵阵随风入耳,恍惚间恰似到了西子湖畔。
李久铭命副舵主李滚率其余人等驻扎在驻马镇。自己与少冲、九妹一行十人进了通天洞,洞中甚大,一边是奔涌湍急的江水,一边是仅容五个人并排走的石板路。水流声震耳欲聋,石板路潮湿难行,加之光线昏暗,一百多步竟磨蹭了半天。左转登上一截石梯,约走五十步,再一右转,眼前忽然一亮,这是一个巨大的石厅,出口处是一个青翠的山坡。与洞口的守卫不同,这里的守卫检查甚严,,不光严查姓名来历,还将众人随身兵器收缴一空。耽搁了一刻钟才出了洞口,入眼的是一座巨大的白玉牌楼,上面绘有各种各样的火焰,天火教不拜神像只拜火,这牌楼正是教中的圣物。
众人对着牌楼三拜九叩之后,沿着一条可并行三辆马车的石板路向前走,路边停满了各式马车、轿子,听人使用。李久铭要了一辆马车,道:“去小西湖。”少冲道:“此处何来许多车马,难道有人把生意都做到这儿来了?”李九妹笑道:“借他几个胆也不敢到这来做生意。这些是内务府车马局为方便来总教公干的同教预备的,虽说不要钱,但谁也不会白坐,都会送赶车人一些银钱。”车行的又快又稳,一路上道路纵横交错,鲜花遍地,绿树成荫,茂林修竹、亭台池谢随处可见。房屋有尖顶的,圆顶的,宝塔顶的,使砖的,用石头的,木头造的,造型各异,各有千秋。少冲如身临仙境一般,看的目不暇接。
李九妹叹道:“走遍大江南北,还是我总教第一。哥哥,咱们有八年没有回来了吧?好多地方都不认识了。”李久铭唏嘘道:“是啊,八年不见了。”忽指着一道长长的青砖围墙道:“李兄快看,那里便是育生院,我们生于此,长于此,将来还要老于此、死于此。”少冲原本听说过育生院之名,知道是教中生养之地、教育之所、养老之地,虽不似中宫监高高在上、清议院位高名清、风衣府大权独揽、内务府财广物肥,却是教中的根本所在。远远看去,只见一道长长的青色镂花围墙似乎永远没有尽头,院里林木葱茏,亭台楼阁依稀可见。走了二里多地,仍没到尽头。少冲暗道:少林寺号称武林的泰山北斗,数百年的营聚,亭台楼阁绵延一里多地,已经是中原武林数一数二的了,但跟育生院比起来,仍旧是相形见绌。一个育生院尚且如此,再加上其他几个府院,这落髻山将是一个怎样的天地?
这时,马车前方出现了一块两三百亩大小的四方形场地,青砖铺地,空荡荡,稀疏无人。场地正中有一个围宽九丈、三丈高、白玉石砌的高台,一面烈火大旗,迎风烈烈作响。李久铭道:“这里就是祭天台,是教主祭天的地方,以祭天台为中心引出四条大道,我们刚才走过来的唤作天烈大道,往南通往中宫监的唤作天长大道,东面那条叫天火大道,西边那条叫天存大道,是我教的四大动脉。你再看祭天台东北角是内务府,东南角是风衣府,西北角是育生院,西南是清议院。是我教腹心所在。”少冲极目望去,清议院四周没有围墙,主楼高约十丈,用汉白玉石砌成基座,墙体杂用砖石,屋顶为宝塔形,用金叶装饰远看熠熠生辉。内务府占地广大,房屋高大整齐,府中道路笔直宽阔,花草树木修剪的整整齐齐。风衣府依着一座小山包而建,府中林木繁盛,亭台楼阁半隐半现。
风衣府正南方向,有一座像女子发髻的小山,林木葱茏,苍脆欲滴,少冲恍然大悟道:“想必这就是教主所居住的落髻山了。这山真是像极了女子头上的发髻。”李九妹道:“不错。总教北有金刚山,东有云台山,西有来凤山,南有小弥山,中间围着一块平地,东西长二十二里,南北长三十八里,坦坦荡荡,祭天台正好位于正中,落髻山虽位置偏南,但地
秋风陇西(原稿) 第231章 潜龙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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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赞道:“想不到高堂华台之外还有这等温婉藏香之地。”李久铭道:“此处号称小西湖,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是总教第一等的好去处。”少冲惊道:“谁有这么大胆子,教主眼皮底下设这种烟花之地?”李久铭笑道:“这些产业四大府院都有份,中宫监或许也有参股。”李久铭合在少冲耳边低语道:“连教主都常易装前来消遣。”少冲闻言惊愕不已。众人捡了一座靠近湖边的“来凤精舍”住下。胡乱用了些饭,便各自回房小憩。
天色将晚时,李久铭订了一间包房雅座,宴请风衣府中枢堂诠选司的一个主事。酒菜叫齐,却迟迟不见人来,眼见得楼上楼下热闹喧天这里却冷冷清清,李九妹口中不免有些牢骚话,李久铭道:“你就少说两句吧,如今是我们有求于他。”九妹便默不作声趴在桌子上无聊地敲着碗碟玩。又等了一刻钟,忽听门外一阵笑声,李久铭箭步抢到门前,一个醉醺醺的白面胖子踉踉跄跄地撞了进来,连连致歉道:“抱歉,抱歉。让各位久等啦。”李久铭笑道:“哪里,哪里,长远兄是个大忙人能来兄弟已经感激不尽啦。我来引荐,这位是荆湖总舵赵总舵主的侍卫统领李少冲兄,这位就是我常给你提起的唐长远兄,长远兄与我同年,武功见识都强我百倍。”少冲忙见过礼,唐长远笑道:“中州一战,荆湖总舵铁心堂精锐损失殆尽,贺堂主不幸罹难,李兄能平安归来,了不起,了不起啊。”少冲听他话中暗含讥讽之意,心里甚是不快。
李久铭打圆场道:“李兄这次率区区一标人马将少林两千僧兵拖在寺里达一个月之久,可谓智勇双全。他们可是我教最后撤出中州的人马。”唐长远闻言肃色道:“失敬,失敬。原来堵住少林僧兵的就是李兄,唉,你们看如今这世道,前两天文世勋还在吹嘘说功劳都是他一人的,我就想他一个刀笔吏。敢跟少林对着干?”李久铭道:“他那个人华而不实,唐兄如何信他的话。”唐长远叹息一声道:“只怕过两天咱想不听都不能咯。”李久铭忙问其故。
唐长远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说道:“知道赵自极为何不回武昌,直接来了总教?”李久铭想了想道:“不是说教主召他问话吗?”唐长远撇撇嘴,道:“他是冲着温铁雄来的,如今总教里暗流涌动,各方明争暗斗,谁都想趁教主新晋继位捞一把。圣女,不,是教主,突然还回落髻山继位。温铁雄倒了,蓝天和如意算盘落空了,可胡武一却借机上位,他驱逐蓝天和,抹黑温铁雄,这也说的过去,可他不该跟韦千红闹翻,韦千红树大根深是他搬得动的吗?斗不过韦千红就知趣些让开,可他竟糊涂到拉‘柳党’为援,柳党大批进山,大有给柳长卿平冤昭雪的意思,可他们忘了,教中二品以上有几个手上没沾柳长卿的血,他们能答应吗?果然韦千红和苗剑芳结盟,由苗剑芳出面召集柳党死敌进山。像赵自极这种人他们是不惜丢家抛业也不能让柳党翻身的。如今教主也站在了苗剑芳这一边,我看胡武一和焦手这次是大难临头了。苗剑芳取胜,必入主风衣府,苗不离赵,赵自极必出任中枢堂堂主。赵离不文,文世勋岂不要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秋风陇西(原稿) 第232章 潜龙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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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武一握有铁心堂实权,真撕破脸苗剑芳未必就能占到便宜。”李久铭若有所思道,“再说川中的何园衣也是他一手拉起来的。若得他力挺,就算加上韦千红,苗剑芳也未必能占到便宜。毕竟韦千红的根据在江南,鞭长莫及啊。”
“何园衣?此人是个庸才,早让韦千红用计给废了。”唐长远有些卖弄,“韦千红把他骗到清议院,然后拿出他受贿的证据,当场就给捆了送到执法堂。唉,胡武一的心都碎了,却也是无可奈何。如今川中群龙无首,人心惶惶,胡武一苦心经营的外援就这么毁啦。至于铁心堂,虽有三千余众,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武功院一群娃娃就能剿了他们。再说那司空束根本就是个老油条,真动起手来,还不知他站哪一边呢。”
李久铭叹道:“早知如此,我迟些来就好了。长远兄你说说我现在是走还是留。”唐长远道:“既来之则安之。你现在安心住下,静观其变。这场风雨或急狂风暴雨,或润物无声。总之等不了几天了。若苗胜久铭兄就去见赵自极,若是胡胜,几位的事唐某一定帮忙。”三人闻言大喜,李久铭取出一颗硕大的夜明珠,道:“知道长远兄喜欢收集些小玩意儿,一点小意思务必收下。”唐长远看的双眼发光,推辞一番便收了下来。
一连数日,三人躲在房中闭门不出,期间唐长远只来过一次。到了第十日清早,唐长远忽兴冲冲地赶过来道:“恭喜久铭兄啦。”
“长远兄,喜从何来?”李久铭问道,其实他心里已经猜的**不离十。
“久铭兄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昨天深夜,教主突然下诏任命苗剑芳为风衣府主,赵自极为中枢堂堂主,胡武一以风衣府副主衔赴岭南巡视。总算是和风细雨没伤筋动骨后,不过落髻山的天一夜之间却变啦。赵自极昨夜已拟好各堂院新任人员名单,久铭兄已经被任命为执法堂的副堂主啦。”
李久铭只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李九妹问起自己和少冲的安置。唐长远道:“这一次只排到副堂主一级,主事及以下的还没来得及排。我跟文主事说了少冲兄的事,文主事甚是高兴,请少冲兄方便时过去叙叙旧。文主事如今能当中枢堂半个当家,有他这句话,少冲兄的差事差不了。”
风衣府依山傍水而建,占地辽阔但房舍楼阁多已破旧不堪,唯一可取之处就是府中池沼花木繁多,布局宏阔又不失精细。
风衣府下辖中枢、钱粮、铁心、千叶、执法五堂,其中又以中枢堂最为吃重。中枢堂下辖枢密、巡检、考功、诠选四司,枢密司下辖的文书房承办文书,参赞政务,权势极大。赵自极出任中枢堂堂主后,文世勋便执掌了文书房。与文书房的炙手可热的权势相比,其值房就显得极其寒酸了,这是一栋两层小楼,因年久失修,梁柱上的红漆多已剥落,木地板也残缺不全,更有甚者连房檐下几根椽子都裸露在外。小楼里挤了十三个人,显得拥挤不堪,少冲通过一条窄小的楼梯来到二楼文世勋的值房。文世勋正在埋头书写,听到地板咯吱咯吱的声音,以为是自己的一个部属,问道:“滇南总舵送来的三份奏议找到了没有?这种小事难道还要我亲自去办?”少冲轻轻地咳了一声,文世勋抬头一愕,指着面前的小木凳道:“坐。”冲楼下大喊一声:“上茶!”
秋风陇西(原稿) 第233章 潜龙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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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左右看了看,笑道:“这里比荆湖总舵可差远了。中枢堂手握大权何必另起一座新楼,又不是花不起这个钱。”文世勋笑道:“这里既能遮风又挡雨,有什么不好?再说,这里可曾是府主的值房。人嘛,越是得意,越是要懂得收敛。”
执事端上来一壶茶,少冲闻着茶香就知道是上好的碧螺春,笑道:“房屋虽破,这茶可是好茶。”文世勋捅了少冲一拳,吃吃笑道:“也知道指桑骂槐了。唉,多日不见,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了呢?昨日唐长远跑来跟我你到了山上,我还有些不信呢。”少冲道:“文兄一步登天,我们这些虾兵蟹将自然要来扫扫秋风咯。”文世勋叹息一声,啧啧嘴道:“你说我现在一步登天?昨日此时我还忧心自己能不能活到几天呢?唉,不说这些了。”
少冲悄声问:“总舵主真不回武昌啦?”文世勋道:“为何要回去?在中枢堂不能为教主效命?”少冲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还要回荆湖吗?”文世勋嘿嘿一笑,指着少冲的鼻子笑骂道:“你有什么话不好直说,曲里拐弯地绕个没完?荆湖都没了你回哪去?这样,你先去武功院藏书楼做主事,等我这边理出个头绪,再找个好缺召你回来。来来去去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少冲从未听过武功院之名,皱眉不语。文世勋敲着桌子叫道:“你别以为我坑你,铁心、千叶两堂上至副堂主下至执事八成都出之此处。每年学成的学子不过一两百人,荆湖总舵十几年也没分去一个。现在你知道武功院为何方圣地了吧?让你去沾粘仙气难道还委屈了你?”
少冲哭着脸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先前是没听过这个名字……”文世勋闻言一愣,操起一卷图书砸了过来,指着少冲鼻子大骂道:“你一个堂堂的侍卫统领,竟不知武功院为何物?我真疑心你是不是卧底的奸细。”少冲忙端起茶碗塞到文世勋手里,文世勋气哼哼道:“现在就给我滚过去,待不满三年别想回来。”少冲垂着头夺路而逃。
刚下楼,唐长远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拱手道:“恭喜李兄。”少冲厌恶道:“我有何喜?碰了一鼻子灰。”唐长远嘿嘿笑道:“文主事少年老成,对谁都是一副不喜不怒的面孔,唯独和你李兄在一起才笑骂自如,可见他是把你当自己人看。李兄有此良朋还不值得恭喜啊。”少冲讥讽道:“唐兄真是耳目灵通,若我记得没错,唐兄的值房不在这里吧?”唐长远笑道:“这里是文书房,兄弟实在考功司当差。”少冲冷笑道:“所以才说你耳目灵通,我和文主事关着门说的什么,转眼就能传到唐兄你的耳朵里,狗眼猫耳也不过如此嘛。”言罢大笑而去。
李久铭闻知少冲要去武功院,喜道:“哪里倒是一个躲是非养性情的好地方。藏书楼里各色书籍不下万种,李兄可以大快朵颐。武功院才俊众多,李兄可结交有用之人。”少冲道:“说来说去,我还是不知道武功院究竟为何方圣地。”李久铭笑道:“武功院是育生院五院一监一堂中的五院之一,专门钻研兵法武学,我教千叶、铁心两堂半数精英都出自此院。”少冲闻言甚是向往,听闻李久铭舍弃风衣府执法堂副堂主之职在清议院情调局谋了份差事,心中甚是不解。李久铭指着窗外的小西湖道:“这里的水又冷又寒,别看此时湖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暗流翻涌,一场小风就能掀起滔天巨浪。你我参不透其中玄机,还是躲远点好。”少冲无言以对。
李九妹站在一旁闷闷不乐,少冲知她已被选入中宫监尚衣局遂笑道:“能朝夕侍奉教主,多少人求之不得,九妹为何还愁眉苦脸?”李久铭道:“李兄有所不知,中宫监被西山人把持着,这些西域人以本教正统自居,饮食、服饰、语言、风俗都与汉人迥异。小妹是担心去了受气。”少冲道:“何不找文世勋改派一家?”李久铭叹道:“中宫监看中的人,中枢堂无权调派。”李九妹垂泪道:“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回来。”李久铭安慰道:“你先忍耐几日,我再想想办法。”
秋风陇西(原稿) 第234章 潜龙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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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午后,诠选司派来一个执事促请少冲赴任。少冲随他到了武功院,拜见了藏书楼楼主,又与各主事相见。闲聊一阵,少冲告辞去了自己的值房:房舍破旧不堪,檐下石阶缝里长满了青草,一张腿脚不稳的书桌,一把边角磨得光亮的藤椅,家具虽然破旧,纸、墨、笔、砚却是上好的东西,茶叶供应的也不错。藏书楼有十七个像少冲一样的主事,少冲与其中四人分值藏书部。每日当班不过是督促十几个执事、帮办打扫书库,整理书籍,办好借出归还的登记,每天当值不过两个时辰。无事可做时,少冲便躲在屋里看书,一壶茶一本书就是半天。有时也窜到其他值房与众人闲聊。要说这藏书楼上下三层和一层地库,藏书不下百万册,诗词笔记,经史子集、兵书战策、佛经道符、天文地理、麻衣神算无所不包,更妙的是楼里还收藏了论述江湖各派的来历渊源、人物谱系、武功心法的各式经典。许多江湖上已经失传的武学秘籍竟然也能找到。
少冲查阅洪湖派一目,发现足足有两百册之多。回想当年自己在洪湖习武时前前后后只见过两本薄薄的小册子,心下颇为感慨。又想到紫阳三十二路剑法自己只学成了二十八式,还有四式没学完,便来查看,但左右也找不到紫阳宫的半点东西,一问才知紫阳派武功源于西隐一脉,书库将其归入西隐一脉目中。与其他门派不同,西隐一脉和少林派所有书籍都存储在地库中。
少冲命人打开地库石门,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了三十一个书柜,左边十个书柜放的是少林派典籍,右边二十一个书柜才是西隐一脉的。少冲检出紫阳派剑谱,见里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三十二式,为求真伪,少冲将前面的二十八招仔细地阅读了一遍,发现与自己所学所见一般无二,这才相信后四式也是真的无疑。便包了书要走,当值拦着不让,道:“这房书是不外借的,只能在室内阅览。”少冲奇道:“这是为何?”当值道:“这是藏书楼初创时立下的规矩,少林、西隐两家的书籍不得外传,想是因这两家武学太过高深,外传对我教不利,不光如此,这两家的书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员和本院学士才可阅览。”少冲道:“这么说我也不能看了。”当值陪笑道:“规矩就是这么定的,不过主事是自家人,只有不拿出库房但看无妨。”少冲苦笑一声,翻了翻书道:“既然有规矩,我岂敢破坏。”说着便递还了剑谱。
少冲疾步回到值房,凭着记忆将三十二式的最后四式心法默写下来,一连三日,少冲反复品味这四式心法,却百思不得其解。这一日当值散班,少冲边走边想,一时情不自禁,手捏剑诀耍了起来。忽然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欲知庐山真面目,不可身在此山中。”少冲闻言一惊,回头见是一个枯瘦的白发老者,少冲忙躬身施礼道:“请老先生指点。”老者道:“窥一斑岂可知全豹?你想的答案在地库的二十一座书柜里。”少冲细细品味,恍然大悟道:“紫阳剑法源自西隐一脉,要想参透这四式的精髓看来要将西隐一脉武功脉络弄个明白。”少冲领悟了这一层,心中悬了三天的巨石终于放了下来,正要道谢,老者却已不知所踪,少冲心中暗自称奇。
少冲于是发奋读书,废寝忘食,不知过了多久,将二十一柜四百五十八册图书通读了一遍,只感觉耳清目明观其表象便可知其精髓,再来看那最后四式的批语,前三式豁然开朗,只是最后一句仍旧似是而非,似懂非懂,只觉得上面蒙了一张薄纸,似乎伸手即可捅破,待伸手时却又找不到蒙在上面的那层纸在哪。少冲枯坐终日,仍旧参不破,只觉得头痛欲裂,用手狠捶脑门。忽有一人笑道:“有作无时有还无,无为有招胜无招。”少冲恍然大悟道:“对啊,最后这一式批语根本就不是讲剑招,而是点破了紫阳剑法有无相济的总法门,我硬往剑招上去想如何能参透的明白?”少冲跳起身来躬身施礼连称恩人,说话之人二十七八岁,身穿院士服,浓眉阔目,气宇轩昂
秋风陇西(原稿) 第235章 潜龙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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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回了少冲一礼,笑道:“李主事若要感谢,当谢洪老才是。一个月前他跟我说你在此参悟紫阳剑法,多则一月,少则十天就能挨到关口,到时要我点醒你一句。”少冲叹道:“洪老真世外高人,如此恩情李少冲何以报答?今日若不是兄台点醒,只怕我就要疯掉了。请教大名。”院士道:“在下吐故纳兰,武功院清风阁院士。李兄是我见过最爱看书的藏书楼主事了,一连八个月没有断过一天。”少冲大惊道:原来我已在这看了八个月书,自己竟然毫不知觉。
自弄清西隐一脉来龙去脉和功法大要后,少冲才知三十二式紫阳剑法实在是西隐一脉的精华所在,只是有一样紫阳剑法太重内功运用,而少了西隐一脉的灵动天成,少冲悟出这一层,便试着将紫阳剑法演绎变化,他先是将三十二式增至六十四式,三五日后即觉得有太多的虚招,于是又压缩到二十二式,又觉得不足,再扩至四十式,仍觉不妥。
少冲苦闷之极,整夜不能入眠,不过三五日突然疯病发作,每日三次,每次半个时辰,疯病一发什么也不顾及,披头散发在院中乱走,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如失魂魄。众人见了都摇头叹息。
这一日疯病又发,正在路上疯走。忽一道白影欺到身边,一只枯手来夺自己的长剑,少冲挥掌便斩,枯手一撤,反手来抓他手腕,少冲撒手弃剑,趁他去抓剑,运掌如刀削来人手腕。来人缩手回撤,抬脚踢向少冲阴裆,趁少冲回避,顺手抓住了剑柄,少冲急扯剑鞘,二人合力一拉,“叮”一声脆响,长剑出鞘,那人挺剑便刺,少冲将剑鞘运转如飞,直迎过去,正巧套住了剑刃。少冲用手指一弹,剑突然旋转起来,来人忙撒手退在一边。
夺剑的人是洪春,喝了一声:“还不醒吗?”少冲浑身打了个寒战,顿时醒了过来。洪春笑道:“李大侠好。”少冲羞惭道:“晚辈何德何能,敢称‘大侠’二字?”洪春道:“凭你夺走了我到手的剑。”少冲道:“惭愧,晚辈方才失心疯发作。若是在平日万不敢冒犯前辈。”洪春道:“你还记得刚才是用紫阳剑法中的那一招来跟我抢剑的呢?”少冲茫然地摇了摇头,道:“前辈出手太快,晚辈只顾着应付,根本就来不及想用那一招。”洪春哈哈大笑,道:“这就对了,天下武学千门万派,最终都是殊途同归。譬如爬山,你从北坡爬,我从南坡爬,虽道路不同、高下有别,但只要能到山顶,你管他是北坡上来的还是南坡上来的,管他是爬的还是走的呢?只要你能夺去我的剑,你管他是紫阳剑法的第一式还是第八式,又管他是紫阳剑法还是少林棍法,目的都是一样:夺剑!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又何必拘泥他是三十二式还是二十八式呢。”
少冲闻言如醍醐灌顶,俯身拜道:“老先生教导,晚辈铭感五内。”洪春呵呵一笑倒背双手飘然而去。
经洪春这一点拨,少冲不再拘泥于剑招的多寡,也忘了与文世勋相约的一月期限。每日泡在藏书楼里博览群书,常有心得。
初冬时节,落髻山上显得格外清冷,少冲守着火盆看了一夜书,觉得两眼发涨,便到院中走动,一边走,一边梳理书中精要。突然,三个腰挂执法堂普济司令牌的执事拦住了去路。为首一人喝问道:“你是李少冲?”少冲点点头,执事喝道:“给我拿下。”少冲喝道:“且慢!我犯了什么罪?你们要拿我?”执事冷笑道:“有人告你在中州时不遵号令,私杀俘虏,我等奉令带你回去讯问。”说着话抖出铁链来拿少冲。
少冲只觉他出手甚慢,软绵绵如梦游一般,冷笑一声,夺了他的铁链。身后二人见少冲不肯就范,拔剑便刺。二人虽拼尽全力,但在少冲看来也一样慢吞吞不急不忙的样子。少冲不费吹灰之力便夺了二人手中长剑。
少冲将兵器丢还给三人,仍旧走自己的路。执事冷笑道:“不要说我没提醒你:你有何冤屈自有说清楚的一天,若是你拒捕便是死罪。你再有本事又能逃得出落髻山吗?”少冲思忖片刻,道:“你也不用出言激我,我跟你们回去便是。”三人大喜,给少冲戴上手铐脚镣蒙住双眼,推进了一辆囚车。
囚车没有去执法堂,而是进了设在金刚山上的一个石料场。寒冬腊月,数百名骨瘦如柴的囚徒光着膀子在监工的皮鞭下开凿石料。执事将少冲交割给典狱,典狱让书吏记录入册,将少冲交给一个牢头。牢头带少冲进了自己的值房,关起门道:“你可有什么话说?”少冲厉声道:“老子身无分文,没有孝敬。”牢头脸色一变,一拍掌,门外冲进来七个手持短棍的壮汉。少冲见来意不善,喝道:“你想干什么?”牢头冷笑一声:“按规矩给你松松筋骨。”说完递个眼色。七个大汉一起动手,棍棒如雨点般砸了下来。少冲大吼一声,猛地挣断了手铐脚链,三拳五脚将七个壮汉悉数打翻在地。牢头见势不妙起身便逃,少冲一把薅住衣襟,怒骂道:“你滥用私刑,我一掌毙了你。”牢头哀求道:“不是在下跟你过不去,是上峰交代,在下不敢不从。”
秋风陇西(原稿) 第236章 天地间(1)(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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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陇西(原稿) 第237章 天地间(2)(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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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陇西(原稿) 第238章 天地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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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闻言丢了手,喝问道:“是谁害我?”牢头赔笑道:“主事请坐,容在下慢慢说。”喝退众人,关上了门,又倒了一杯茶递到少冲手里,这才叹息一声道:“在下这也是迫不得已,本来呢这里隶属刑狱司,囚犯都是从审刑司转过来的,未经审刑司审讯别的司私下把人送过来,我们按理是不能收的,不过要是普济司转来的就不同啦,他们办的都是大案子,有些是不用审刑司审讯的。”
少冲听得云里雾里,丢了茶碗,喝道:“你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牢头笑道:“不懂就对了,茶的味道如何,现在是不是有点头晕?”少冲忽觉头重脚轻,大怒道:“你,你……”一言未毕摔倒在地。目能视物,身体却不能动弹。牢头哈哈大笑,指着少冲鼻子骂道:“你敢撒泼,我便泼给你看。”开门唤入原先被少冲DD的七个大汉。众人同仇敌忾,拳打脚踢,棍棒交加,打得少冲头破血流,奄奄一息。
这时有个送茶汤的汉子端着茶水进来,见势忙拦住了众人,劝道:“一顿打死就没意思了。且留他一条性命。”牢头气呼呼道:“你说的不错。”丢了短棒,命人将少冲拖进牢房,丢在一堆湿乎乎的烂草上,少冲伏在草上半天不能动弹。天黑时分,进来四个囚徒,其中一人见少冲伏在自己睡觉的草上,顿时火冒三丈,上前一阵乱踢,见他不动弹,捡起一块石头就要砸。却被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喝住,大汉拍了拍少冲的脸,问道:“兄弟,还活着吧?”少冲勉强笑道:“自然还活着,没那么容易就死。”说着话挣扎着要爬起来,汉子道:“打这么重还能动,明天就该拉你去出工了。躺着吧。”
少冲不听,强自坐了起来,刚喘了一口气。便被巡查的牢头看见。当即开了牢门闯了进来,一把薅住少冲头发,恶狠狠道:“小子,有种,听说你功夫不错,起来跟老子较量较量。”
少冲手脚都被打折,哪里能动弹,被他扯起来当做肉靶,左一拳右一拳打得不亦乐乎。浓眉大汉双眼瞪得溜圆,突然抢前一步,推开牢头,暴喝道:“牛武,冲一个半死的人抖什么威风。”牢头正在兴头上,突然被浓眉大汉打断,恶狠狠地骂道:“高斌,你他娘的又敢多管闲事。上次吃的鞭子还不够?”叫高斌的浓眉大汉冷笑一声,道:“鞭子谁也不想吃。可高某看不惯有些人仗势欺人,有本事你冲我来。”牢头大怒正待挥鞭打高斌,突见其余三个囚徒绕到自己身后两侧。牢头知道高斌原是内务府的侍卫副统领,武功不错。三年前他护卫一个副主出巡滇南,副主醉酒后调戏民女,高斌暗中使手脚打落了副主两颗门牙,这才获罪入狱。此人性情暴躁,万一惹恼了他,被他杀了自己岂不是冤枉。想到这,牢头强忍了一口气,收了鞭子道:“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他归你这一伙,若让我看到他偷懒,我鞭子饶不了你!”狠狠地瞪了一眼高斌甩手而去。少冲感激道:“多谢高兄。”高斌道:“这地方命贱如草,手足相助是应该的。”
半夜时分,牢头带着两个狱卒冲进来拖起少冲要走,高斌拦道:“你们想干什么!”一使眼色,另外三人起身堵住了门。牢头冷笑道:“明日他要上工,自然要给他换副大号的铐子。你再敢挑事,我绝不饶你。”高斌知道这是狱中的规矩,便没在阻拦。少冲被拖到铁匠铺,打铁之人正是白天给牢头端茶送水的汉子,此人原是中枢堂的一个主事,名叫黄敬平,在此已关押了七年。典狱见他为人宽厚和善便让他做些端茶送水,打造囚徒使用的手铐脚镣之类的杂事。黄敬平擅长交际,铁匠活也精湛,常为牢头、狱卒打造些铁钉、菜刀之类的日用品,故此上上下下都关照着他
秋风陇西(原稿) 第239章 天地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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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牢头见他一锤一锤打的十分仔细,有些不耐烦,嚷道:“一个死囚用的东西,何必打那么细?”黄敬平笑道:“戴镣铐如同穿鞋,镣铐大小不合适,戴起来就不舒坦。”牢头冷笑道:“老子就是要让他不舒坦。”说着话向两个随从使了个眼色,一人从少冲身后搂住他双腿,用头只一顶,少冲站立不稳顿时摔倒在地,另一人骑到少冲脖子上,死死地按住他双手。顶翻少冲那个侍从腾出手来把少冲双腿死死压住。牢头拨开黄敬平,用铁钳夹起红通通的镣铐在少冲眼前晃了晃,冷笑一声扣在少冲右脚脖上,一股焦臭味弥散在铁匠铺里。
少冲惨叫一声昏死过去。牢头心中怒气未曾出尽,操起一根烧的通红的铁条便往少冲腰上刺去。黄敬平见势不忍,忙伸开双臂拦住了牢头,赔笑道:“今日大吉,忌杀生,且饶他一回。”牢头笃信鬼神,闻言便收了杀心,命人将少冲剥光衣裳吊在门口的旗杆上。寒冬腊月,天寒地冻,常日拥被尚嫌寒冷,少冲赤身**又有重伤在身,众人料他必死。谁知天明一看,少冲竟赤体通红,气息顺畅。牢头又惊又气,让人在少冲脖子上挂了个三十多斤重的铁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犯上者下场”。
牢头叫过来几个囚徒,鞭指少冲,喝道:“谁敢跟我做对,就是这下场!”话未落音,脸上被少冲吐了一口血痰。众人哄然大笑。
牢头羞愤难当,抽出腰刀便要砍少冲。黄敬平急匆匆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扯住牢头袖子,低声劝道:“典狱今天来巡查,此时杀人须不好看。”牢头闻言大怒,一把推开黄敬平,恨恨道:“我看在你面子上几次饶他不死,他却当众羞辱我,我不杀他,誓不为人!”黄敬平仍旧满脸堆笑,道:“你纵然杀了他,也找不回面子了。我来劝他给你赔礼道歉,你面子才好看。”牛武道:“让他跪在我面前赔罪。我就饶了他。”
黄敬平转身来求少冲,少冲闭目不言。牛武嘿嘿冷笑道:“姓李的,这可怨不得我了,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都闪开了!”黄敬平还想阻拦被牛武一把TF在地。牛武走到旗杆下高高滴扬起刀,正要下手。忽听身后一声断喝,却见高斌带着数十囚徒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
牛武有些心虚,尖声叫道:“高斌,又是你?你想造反吗?”高斌并不理睬,一干人抢到旗杆下,救起少冲便走。牛武把眼一瞪,抢到高斌前头,用腰刀在地上划了一条线,恶狠狠道:“姓高的,你敢跨过这条线。老子一定剁了你!”高斌轻蔑一笑,抬脚就要跨,黄敬平急扯住高斌,劝道:“兄弟,不可。”高斌道:“黄大哥。石料场里皆兄弟,今天你见死不救,明天死的就会是你。”高斌目视左右,朗声问道:“牛武要杀我们兄弟,能答应吗?”众人皆大呼:“不能答应!”上百人喊起来,声势十分浩大。
牛武一扬手,众狱卒纷纷拔刀在手。
狱卒只有十三人,但都有兵器在手,囚徒虽有上百人,却个个面黄肌瘦,手无寸铁。黄敬平见势头不对,沉声喝问少冲:“老弟,你真要看到血流成河才甘心吗?”一百多双眼睛盯在少冲身上。
少冲看了看高斌,又看了看中囚徒,忽苦笑了一声,“扑通”一声跪在牛武面前,上百囚徒都默然无语。牛武哈哈大笑起来,讥讽道:“现在知道怕了?晚啦。除非……”牛武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抬脚脱下鞋袜,把脚伸到少冲嘴边,冷冷道:“舔的舒坦老子就饶了你们。”
四下一片哗然,囚徒固然群情激愤,一些狱卒也暗自摇头。高斌跳上来就要动手,被黄敬平死死抱住,高斌跳脚大骂:“牛武!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就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吗?”牛武哈哈大笑,低头对少冲道:“我数三声,你再不舔。我就要大开杀戒啦。”
秋风陇西(原稿) 第240章 天地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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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面无表情地捧起来牛武的脚,牛武正在得意,猛然间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少冲一口咬断了他的大脚趾。牛武在地上翻滚哀嚎,众囚徒哈哈大笑,抬起少冲正在庆贺,忽见左右大门洞开,涌进来数百狱卒,为首竟是典狱。典狱命人将牛武带下去疗伤,阴着脸走到少冲身边,道:“你们这下算是两清了。”少冲道:“一人做事一人当。罚我一个人好了。”典狱冷笑一声,两个狱卒上前拿下少冲。高斌正要出头,被黄敬平扯住,典狱冷飕飕的目光停在高斌的脸上,道:“蛮子,事到临头为何迟迟不动手?”高斌冷笑道:“你再来迟一会,我就要了这厮的狗命。”典狱轻轻地哼了一声,喝令左右道:“来啊,把李少冲关进黑牢,三天三夜不准吃饭。”转身盯住高斌的脸,不冷不热地说道:“高斌聚众闹事,吊旗杆上示众两日。”
黑牢是专门用来关押那些不听话的囚徒,大牢阴冷潮湿,因没有溺桶,到处都是屎尿,骚臭不可闻。好在天寒地冻,地面上的尿水都被冻住,总算有一块可以落脚的地方,少冲看了看,整间屋子除了墙角有一堆烂草之外,什么也没有。少冲一连两日水米未进,此时冷饿交加,眼前一阵阵眩晕。
少冲扶着走向烂草。突然,他发现烂草中抖抖索索地蜷缩着一个人。少冲吃了一惊,轻声唤了他两声,那人没有回应。少冲慢慢蹲下身子,看清这是一个三十多岁,有两条细长眉毛的干瘦汉子。汉子伏在草中一动不动,眼睁着,眼珠却一动也不动。少冲心里发虚,正想伸手去探探他鼻息,那汉子忽翻了个身,把背对着少冲。
入夜,少冲腹中阴火阵阵,怎么也睡不着。约一更天,忽听“啪”一声响,一枚小石子落在自己脚边,少冲一抬头只见黄敬平正在墙壁裂缝外向自己招手,少冲凑了上去。黄敬平机警地扫视了一下左右,从领口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饭团透过裂缝塞了进来。少冲甚是惊奇:石料场里一日两餐都是在灶房吃,餐餐都是清汤寡水,人人都吃不饱,这饭团从哪里来的?黄敬平低声道:“大伙每人省下几粒米,含在嘴里带回牢中,这可真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粮食。”少冲拿着饭团哽咽难言。在一旁把风的高斌猫着腰跑过来,低声道:“有人来了,快走。”黄敬平慌忙便走,不留神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这一下惊动了狱卒。高斌见势不妙扛起黄敬平边跑。
少冲把手中饭团一分为二,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塞给了烂草中的细眉汉子,那汉子捏着饭团好半天才张嘴吞下去,自始至终也没说个谢字。
一夜风雪,又有三个囚徒被冻死。几个活着的囚徒在黑牢北面的空地上堆了一堆干柴,又在尸体上浇了一层火油。火焰冲天而去,三具尸体转瞬间化为灰烬。少冲透过墙壁的裂缝默默地看着,身后忽有人说道:“多谢。”细眉汉子身穿主事的锦袍,不过业已破碎不堪,显然是受了酷刑。他脸色虽然白的吓人,但眼中已经有了一丝活色。少冲道:“你的病好些没有?”汉子冷冷道:“我没有病,只是不想活了。不过现在,我又想活了。”少冲笑道:“活着吧,死了就会像只臭虫一样让人烧了。”
细眉汉子躬身施礼道:“在下千叶堂原内堂主事张羽锐,未请教?”少冲道:“武功院藏书楼李少冲。”张羽锐眼中闪过一道亮光,道:“李久铭你可认得?”少冲点点头,张羽锐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道:“你我不会像臭虫一样去死了。”说着撕下一块衣襟递给少冲,道:“李久铭如今已是执法堂堂主,请李兄写份血书向他求救。”少冲惊道:“他不是在清议院情调局当差,几时转任执法堂堂主了。”张羽锐道:“世事如棋,人皆是棋子,在哪不在哪,由不得你我他。”
少冲再不怀疑,咬破中指写下个“冤”字。问张羽锐道:“你我都身陷牢狱,谁能把信送出去?”张羽锐道:“这点小事难不倒张某。”说着收好了血书走到铁门前,猛捶铁门道:“放我出去,我有话跟葛霸说!”一个狱卒骂骂咧咧道:“你早开口,也用不着吃这苦头。”张羽锐一走。少冲心中突然变得空落落的,他不知道张羽锐唱的是哪一出,也不知他是否还能否回来。少冲有些后悔自己太轻信张羽锐的话,萍水相逢,自己能以性命相托吗?倘若那份血书落在典狱的手里,自己绝无活路
秋风陇西(原稿) 第241章 喜相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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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过了两个时辰,两个狱卒拖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张羽锐回到牢房。先前放张羽锐出去的那个狱卒指着张羽锐的脸恶狠狠地骂:“再敢消遣老子,老子一顿打死你!”少冲扶起张羽锐,道:“还挺着住吗?”张羽锐擦了擦嘴上的血迹,笑道:“信已经送出去了。这顿打算不了什么。”少冲知道他是在用苦肉计,却不知他是怎么把信送出去的。
又是一夜风雪,冻死了四个囚徒,一群活着的囚徒又在重复昨天做过的事,柴火还没有堆好。突然,一个锦衣人带着两个随从直闯进来。在院中闲逛的狱卒个个心中发慌,以为这些人是上面派下来的督察,相互丢了眼神,都缩头躲了起来。锦衣人目不斜视直奔黑牢而来。张羽锐道:“救你的人来了!一句话都不要说,先出去。”话音刚落,“叮”一声脆响,铁锁被人用剑斩开。锦衣人指着少冲道:“你就是李少冲?”少冲点点头,锦衣人喝声:“带走!”两个随从疾步上前,架起少冲便走。三人带着少冲走到石料场大门,却被牛武带着一群狱拦住去路,执事喝道:“放肆!在下奉堂主之命来提犯人,谁敢阻拦?”牛武冷笑道:“就是李久铭亲自来了,我也不放人。”
话未落音,一人答道:“好大的口气,本堂来了你真的不放人?”李久铭说着话从停在门外的一个马车上走了下来。牛武不肯示弱,抗声道:“堂主要提人也要按规矩来,你这样不明不白地把人带走,要我怎么交代?”李久铭道:“有什么事,你让葛霸来找我好了。”牛武一时语塞。
锦衣执事见势护着少冲冲出大门。李久铭挡在门前,牛武也不敢造次,眼睁睁地看着少冲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进了风衣府,停在一处凉亭下。不过片刻,李久铭乘另一辆马车夜赶到,下了车李久铭紧握着少冲的手道:“让你受苦啦。来,我带你去见个人。”少冲道:“我这个样子如何见人,总得容我洗洗换件衣裳。”李久铭笑道:“此人不同别人,不必换衣。”拉着少冲七拐八弯地进了一间幽静的小楼前。
小楼门厅前的石阶上,伫立着一个紫袍人,眼见二人进了院门,两步并作一步跳下台阶,拉着少冲的手,道:“李兄,你总算来了。”少冲万万没有想到,李久铭领自己见的竟是顾枫。
李久铭笑道:“这位就是不远万里护送教主平安回川,为我教夺回传世典籍《幽冥笺》的顾右使,顾右使奉教主谕旨暂代风衣府主。”顾枫唏嘘道:“你我原是同门,想不到如今又成了同教。造化弄人啊。”
少冲暗忖:“原来在洪湖见到的驾车人真的是他。当日若能和他说上话,说不定便无今日之劫。”
少冲请顾枫为石料场蒙冤受屈之人平冤昭雪,顾枫道:“石料场之事我已经知道,之所以让九铭兄提前救你出来,就是要让你去办这件美差。”少冲苦笑道:“稀里糊涂被关进去,又稀里糊涂被救出来,如今又要回去救人,这一年倒像是春梦一场。”顾枫笑道:“李兄的牢骚留待日后慢慢发,眼下还是收拾一下自己,着手去救你的那些难兄难弟吧。”
少冲起身道:“事不宜迟,请顾兄下令,我这就去救人。”顾枫笑道:“也好,石料场那边就拜托你跟久铭兄啦,不要多伤人命。”二人领命。
李久铭手持顾枫令牌亲率风衣府侍卫队将石料场围的严严实实,石料场隶属执法堂刑狱司管辖,知狱使葛霸亲率狱卒将大门堵住,李久铭取顾枫手令道:“奉顾右使之命将石料场囚徒移至普济司大牢关押。”葛霸验过顾枫手令,伸出手道:“拿来!”李久铭一愣,道:“什么拿来?”葛霸喝道:“堂主的令牌,本堂的规矩你不知道吗?”李久铭苦笑道:“我就是堂主,要何令牌?”葛霸冷笑道:“堂主日理万机,恐怕早忘了教规上是怎么说的了,属下背给你听。教规第三十八条:‘凡刑狱司法、公务往来只认印信不循人情。’”李久铭一时语塞,前任堂主邓文阁在顾枫履新之初告病去大理修养,将堂主令牌一并带走,中枢堂几次派人催要,邓文阁就是赖着不给
秋风陇西(原稿) 第242章 喜相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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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霸见李久铭拿不出令牌,狂笑道:“没有堂主令牌谁也别想进去。”
少冲冷笑一声问葛霸:“顾右使的手令可是假的?”葛霸看了少冲一眼,道:“手令不假,不过没有令牌就是不行。”少冲拔剑架在葛霸的脖子上,冷笑道:“教规第八条是什么?”葛霸冷冷道:“违抗教主之命者,斩!”葛霸说完翻着白眼看看少冲道:“你能拿出教主谕旨我立刻放人。不然就就给老子滚出去。”李久铭忙劝道:“李兄不可鲁莽。”少冲冷哼一声道:“你看好了,这张手令上可有顾右使的印鉴。教规第十六条上说‘我的使者出巡时,他的所言所行皆是我的本意。’你真的要违抗教主之命?”葛霸闻言便是一愣,急道:“可,可这还在落髻山啊。”少冲冷冷道:“这里是云台山。”葛霸理亏词穷,一跺脚喝道:“放人!”
李久铭暗赞道:“李兄对教规烂熟于胸,让我这个执法堂主无地自容啦。”少冲笑道:“哪里,当初因不知道武功院为何地被文世勋臭骂了一顿,我便精读教规,不想今天派上用场了。只是李兄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人呢。”
李久铭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这里所有的人都像李兄一样是蒙冤受屈的。个个清白,全部释放。”见少冲面露惊愕之色,遂哈哈笑道:“这是教主的恩典,巨恶已除,大赦天下。”
少冲回到风衣府时已是华灯初上,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新衣来见顾枫。顾枫已备下几样小菜,二人对酌小饮共话旧谊。
顾枫被流放东海后被路过的船队救起,辗转琉球到了东瀛后又到了高丽。在此遇到了假扮游学学子的杨清,杨清重金礼聘顾枫做自己的护卫,被顾枫婉拒。一个月后二人在大都又相遇,此时杨清正被仇家追杀,随行死伤惨重。顾枫出于道义帮了她一把,杨清哀求顾枫护送其回成都,顾枫不忍拒绝。二人改姓换名取道江淮沿江回到川中。
少冲道:“顾兄为何要帮她?我原以为你回到中原会去找白宫主。”顾枫笑着反问道:“那你为何要破身入教?紫阳宫的误会终究有说清的一天,你走了这一步就永无回头之日了。”少冲道:“天下事总难说得清,黑的可能是白的,白的也可能是黑的。这里并非是传说中幽冥十八层地狱,你我也不是牛头马面,倒是许多自诩为神仙圣人的人却包藏祸心。”少冲喝了一口酒,续道:“不过,顾兄到此我想多半是个误会。你什么都好就是过不了女人这一关。女娇娘在你面前掉几滴泪,你就心软啦,若是再啼哭几声,只怕要你上刀山下火海你也愿意。”顾枫叹道:“你说的不错,这或许就是命吧。其实到汴州时我已知道她的身份,也想过弃她而去,却终究狠不下心来。在成都我又动了离去的念头,可又禁不住她苦苦哀求。她继位做了教主,要我出任右使,我再三请辞,推掉了。不想胡武一专权,苗剑芳叛乱,蓝天和与洪天又内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在是想走也走不了了。我与她相约再留三年,不知到时能否如愿。”
少冲笑道:“等到她大权独揽时,自然会放你离去了。听说顾兄将失落多年的《幽冥笺》夺回来献给教主,这可真是奇功一件。传言《幽冥笺》上记载着上乘武功心法,是真是假?”顾枫道:“《幽冥笺》的确是我还给教主的,不过这算不上什么奇功。八年前在洞庭湖上是一位前辈高人白送给我的,这回只不过是物归原主。《幽冥笺》记载是一个失意书生临死前说的一些牢骚话,不是什么武功心法。世人的传言根本就是错的。”少冲道:“可否借我一观。”顾枫道:“已经转交给教主了,你若想看,待我改天取回来。”少冲笑道:“那就不必了,我也只是一时好奇。”
秋风陇西(原稿) 第243章 喜相逢(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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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闲话一阵,侍从报李久铭求见,顾枫忙命请入。少冲起身欲回避,顾枫道:“都是老朋友了,见见无妨。”当初廖晖在清议院告发文世勋在中州临敌逃跑,致使数百伤兵惨死。李久铭奉命查证,只用了半个月就将来龙去脉查的一清二楚。由文世勋揪出了赵自极,又由赵自极揪出了苗剑芳。李久铭由此立功,由清议院一名主事升任执法堂堂主。
李久铭抱着一叠卷宗疾步走了进来,还未进门就兴奋地笑道:“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赵自极开口了,苗剑芳这次是插翅难飞。”见了李少冲,他表情有些尴尬,但仍大大落落地跟少冲见了礼。顾枫拍掌相庆道:“总算是水落石出了。久铭兄,从明天起你就到这边来吧,千头万绪,离开你我是寸步难行啊。”李久铭道:“谢右使提携,只是执法堂那边……”顾枫指了指少冲道:“堂主你暂且兼着,让少冲兄去做副堂主。以他的才干帮你善后还不够吗?”
李久铭讪讪笑道:“李兄出马自然是最合适不过了。但,执法堂如今正是个大染缸,我奉教主之命不得不接。李兄清白之躯体何苦进去污染?再者李兄原本也牵扯在案中,此时出掌执法堂恐招人非议。以弟愚见不妨先请李兄出任铁心堂主事,再抽调至执法堂协理办案。如此,既可建功又不至于陷进来。此案一了,李兄或走或留都是水到渠成。”顾枫道:“难得久铭兄想的如此周到,就依你的主意办。”
执法堂普济司专门侦办谋反叛教等重罪,下设有专门的大牢,大牢建在风衣府东门外的一片小山上。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碎石小路盘山而上,到了半山腰就能看到一座巨大的灰色城堡,城堡是用巨大的青石筑成,十几栋大大小小的锥顶石楼用石廊勾连在一起。石楼高大拥挤,城堡里显得阴森昏暗,初来之人莫不感到一股让人透不过气的压力。
文世勋的监房在地字号石楼的第四层。在执事的引领下少冲沿着狭窄的螺旋形石梯一步一步往上爬。文世勋的监房里传出一阵琴声,少冲驻足倾听片刻,问领路的执事:“他天天都弹琴吗?”执事答道:“从上个月开始弹的,原先每日都是枯坐沉思。”执事打开沉重的铁门放少冲进去,随即又将铁门合闭锁上。文世勋的监室有一丈见方,除一张木床,一个净桶外别无他物,北面离地七尺处有扇一尺见方的铁窗。文世勋面窗盘膝而坐,弹得十分入神。少冲闭目倾听,静默无语。曲尽,少冲抚掌而笑。文世勋没有回头,默然无声。
少冲笑道:“文兄不欢迎我来吗?”文世勋道:“我为鱼肉,你为刀俎,敢不欢迎吗?”起身将琴放在木床上,叉手立在窗前。窗外不远处就是小东湖,烟雨迷蒙,景色颇佳。不过可惜,文世勋身高不足七尺,没有垫脚的东西他是看不到外面景色的。
“是我大限到了吗。”文世勋平静地问道。少冲没有答,监房里一阵死寂。
铁门沉闷地打开了,进来三个狱卒,一人提着食盒,一人抱着坛酒,还有一人抱着一张竹席,三人把酒菜摆在竹席上便退了出去。少冲盘膝坐下倒了两碗酒,说道:“文兄的琴声里有一副决绝之心。既然如此,又何必再问?”文世勋哼了一声,盘膝坐下,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少冲续了酒递过去,文世勋又一饮而尽,啧啧嘴道:“顾枫机敏干练,但不会害人,将来难免被人算计。你好自为之。”
秋风陇西(原稿) 第244章 喜相逢(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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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兄可知昨晚赵自极说了什么?”少冲问。
文世勋面无表情:“他说什么并不重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少冲道:“文兄这些天可曾想过自己由大喜到大悲的缘由是什么?”
“养虎不慎,反被虎噬。”文世勋悔恨地说道,“老虎再小也不是猫,他有爪有牙,他是要吃人的。人最好离他远远的,非要与虎为伴时,务必要记住:时刻提防,不管他幼小如猫,还是温顺如狗,即便趴在笼子里睡觉,也要留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说到这文士勋幽幽一叹:“一不留神他就会咬断你的骨头,啃食你的肉。”
少冲道:“文兄可想出养虎之策了?”文世勋森然道:“那拔掉他的爪牙,磨光他的野性,把他关进铁笼子里,喂他残羹冷炙让他没有力气,再派得力心腹十二个时辰盯着他。如此,你才能活得长久些。”少冲苦笑道:“这哪是养虎,这根本就是杀虎。”
文世勋叹息一声道:“虎是养不熟的,他们永远改不了吃人的本性。”二人默默对饮了三碗,文世勋的脸颊红润起来。少冲道:“廖晖告你的事,是否属实?”文世勋“嗤”地一声冷笑,反问道:“你想知道,你为何会被关进石料场吗?廖晖拿着血书来找我,说他想做钱粮堂银曹知事,我没理他。他又去找赵自极,赵自极先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然后就把廖晖和你投进石料场。廖晖拒捕被杀。造化弄人啊,一转眼,他赵某人自己也进了大牢。我们常笑廖晖这种人卑贱无耻又不够聪明。可我们这些自以为聪明的人却常常比他们还要糊涂。”文世勋吐了口气,乜斜着眼看着少冲:“执法堂是潭浑水,你还是及早抽身为妙。”
顾枫曾说过苗剑芳一案是因廖晖告发文世勋而起。若文世勋所言是真,那顾枫所言就是假的,他为何要骗自己呢?文世勋、赵自极如此干练之人真会被自投罗网的廖晖扳倒?此案谜雾重重,自己又何苦卷进来呢?顾枫就是顾枫,他是义薄云天的大侠,却不是老辣干练的文吏。他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不然他绝不会让自己来犯险。
三日后,李九铭找到少冲,兴奋地说道:“教主谕令,苗剑芳、赵自极就地处决。文世勋揭发有功,免其死罪,流放滇南总舵效力。你协理办案有功,教主已照准右使所请,自明日起你升任铁心堂副堂主,不必再来这个鬼地方啦。”
少冲心中一阵轻松,找了一所精舍饮至三更方归。
铁心堂担负落髻山守备警戒之责,堂主乃三朝元老司空束,其下有副堂主四人,参赞、总教头各八人,下设前、后、左、右、中五军,每军设统领一人,副统领三人,教头、书记各三人。每军设六标,每标设标头一人,副标头一人,同知、书记各四人,标下设十小队,每队十一人,由队主统领。此外风衣府、清议院、育生院、内务府四府院侍卫,也寄名在铁心堂,人数以清议院最多,三百余人,其余三院一二百人不等。中宫监内卫和红堡守卫则由教主亲领,育生院新兵营亦不在此列。
中军和后军屯扎落髻山,其余三军屯扎山外。此为名册上额定人数,实际因铁心堂待遇不如各院侍卫及中宫监内卫,所以缺员甚多。
少冲年资最浅,在四位副堂主中排名最末。铁心堂的规矩是无战事时,四位副堂主轮流当值,每人当值一季。少冲入堂时恰逢春末夏初,司空束不以少冲年轻,仍将夏季政务交由他主持,再三叮嘱道:“近日各军操练松懈,宜多加督促。”
少冲不敢怠慢,上任第二日便命车马执事备马去校场督察中军操练,不多时执事回报马已备好,少冲出门一看一时愣住:院中停着的是顶四人软轿
秋风陇西(原稿) 第245章 喜相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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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指着轿子怒斥道:“身为铁心堂副堂主如何能坐轿子出巡?”车马执事道:“堂里四品以上出巡都用轿子,多少年的规矩了,如今你让我去哪找马?”少冲闻言哭笑不得,案前执事喝道:“这是李副堂主的新规矩,还不快去准备马匹。”车马执事这才怏怏而去。
少冲问案前执事:“教规中不是规定铁心堂主事以上出巡必须骑马吗?几时改成乘轿子出巡了?”案前执事道:“教规没有改,但历任堂主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少冲奇道:“这是为何,他们不怕犯忌?”案前执事道:“如今能熬到主事的大多年近四旬,身子又胖又虚,根本就骑不了马。三年前有一位副堂主心血来潮骑马出游,结果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又被马镫挂住了脚活活给拖死了。此事惹的温右使大为震怒,严令堂中体重过一百八的主事必须节食减肥,否则就革去职务。谁知一个主事因节食太狠,竟一命呜呼,随后非议四起。这道严令也就不了了之了。”少冲叹道:“如此因噎废食,若是战事突起,难道大伙都坐着轿子去杀敌?”
说话间,车马执事牵来两匹瘦马,少冲皱眉道:“这马怎么养的如此瘦弱?”车马执事道:“多少年没人骑了,能活着就不错了。”少冲见他说话冲,正要训斥,忽见案前执事向自己递了个眼色,低声劝道:“他是钱粮堂张副堂主的侄儿,年纪轻不懂事,副堂主不要搭理他。”
校军场在风衣府东北五里处,东依云台山、南临小东湖,占地上百顷。依据地形地势化为沙漠、草原、沼泽、河流、湖泊、树林等区域,在西北角还修有一座城楼和数百丈长的城墙。少冲沿着一条长满青草的青石板路到了大门前,铁栅门虚掩着,看守却踪迹不见。进了大门走不多远,青石板路便淹没在一片荒草之中,路北的草原上草长得有二三尺高,野鸡野鸭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一旁的小东湖上白鹭成群地飞来飞去,湖边的湿地上不知名的水鸟追逐嬉戏自得其乐,用来训练水军的战船上一群野鸭正睡得香甜。
少冲哭笑不得,对随行执事道:“这里倒颇有一番江南水乡的风情。”忽看见湖边的草地上两个标勇头上盖着片树叶正睡得香甜,不远处的湖边插着两杆鱼竿。少冲走上前去拍醒二人,两个人哈欠连天,揉揉眼,懒洋洋地问道:“谁让你们进来的?你什么人啊?”少冲道:“我问你,这里草长得这么高,多久没人来操练了?”二人打量了少冲一眼,冷哼了一声,不耐烦道:“凭什么跟你讲。”案前执事喝道:“李副堂主问话,谁敢不答?”二人闻言大惊忙跪拜谢罪,一人道:“不知副堂主驾到,恕罪,恕罪。回副堂主的话,我俩自拨来守校场,已经一年,只在去年秋天苗府主陪教主巡视时操练过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了。”另一个道:“是啊,那次一百个人割了五天的草,手都磨破了。”
正说着,草丛中扑棱棱飞起一只野鸡,少冲双眼一亮。一个标勇献媚道:“这里有好多野鸡、野兔,副堂主闲时可来打猎。”少冲见一个标勇脚下有张弓,探手取了过来,拉了拉弓弦,叹了口气道:“这张弓还能用吗?”话未落音,但听一个浑厚的声音大笑道:“射不好箭,可怨不得弓!”但见一匹白马飞驰而来,惊得野鸡四下乱飞,马上之人张弓拉弦,连发三箭,无一落空。少冲赞道:“好箭法!”忙问:“此人是谁?”案前执事答道:“这是后军三标的标头董先成,他可是咱们堂里年纪最大的标头,弓马娴熟,尤其射得一手好箭。”说话间董先成已策马到了近前,看他年纪有五十出头,一捧花白胡须飘落在胸前,脸庞黝黑,身体壮实。他座下的马皮毛油亮,高大壮实
秋风陇西(原稿) 第246章 快活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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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先成见少冲年轻也不在意,勒马笑道:“老弟嫌弓不好,老哥这张弓不知可顺你的手?”少冲接弓在手,只一掂量便赞道:“好弓!有此好弓必能射中猎物。”董先成哈哈一阵大笑冲着草丛一声大吼,两只野鸡腾空而起,少冲知他在考自己,飞身上马双腿一夹,瘦马一声长啸扬起两只前蹄,少冲张弓搭箭,只一箭便将两只野鸡射落在地,两个标勇捡回猎物,只见一只鸡身上有一个血洞,另一只身上穿了一只竹箭,箭尾的翎毛沾着湿漉漉的血。
董先成连声赞道:“一箭双雕,好箭法!好箭法!”少冲笑道:“董老过誉了,我这只能算是一箭双鸡啊。”董先成道:“兄弟是哪个标的?似你这般肯用功的少年已经不多啦。”随从正要道出少冲身份,被少冲止住。
少冲笑道:“小弟初来乍到。董老治军有方,可否让小弟见识一下?董先成笑道:“这有何难?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可以看却不能跟着我学。”少冲一愕,道:“这是为何?”董先成道:“学了我的法子,定会被人咒骂。毁了前程,你岂不怨我。”少冲闻言哈哈大笑。
董先成让随从捡起野鸡道:“这几只野味权当下酒菜啦。”少冲随董先成来到后军二标营地,只见营房齐整,一尘不染,但营中空空,只有一队巡哨四下巡走。董先成解释道:“小东河上的石桥坏了,小学院的娃娃们要绕道四五里才能过河。派人去了几次营造所,也不见他们派人来修。我就让他们去当泥瓦匠去了。”
少冲道:“小东河距此有五里,未得上峰命令擅自出营三里者是要问罪的,董老不怕吗?”董先成道:“让他们问我的罪好了,该干的我还是要干。唉,你看我这副狗脾气,看不惯的事总爱说出来,不然也不会做了二十八年的标头。要不是那些爬上去的徒弟给咱留几分面子,咱早到内务府看大门去了。”正说着,书记张成气喘吁吁跑进来道:“标主,出大事啦。”董先成喝道:“慌什么?慢慢说。”张成道:“咱们在修桥,中军六标的几个醉鬼笑话咱们是苦力,大伙就跟他们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动气手来了。”
董先成拍案笑道:“好事啊,中军不是自夸天下第一吗,咱们正好跟他们练练。看看是耍刀的狠还是他们玩枪的凶!嗨,你哭丧着脸做什么?难不成输了?”张成哭丧着脸道:“输倒是没输,只是,把谭主事给打了……”董先成眉头一拧,道:“哪个谭主事,谭瑛,咱们打架他来掺合啥嘛?”张成道:“那几个醉鬼没打过咱们,他们标主曹云就把谭主事找来了,弟兄们嫌谭主事偏心,就……”董先成道:“人伤着哪了?”张成嗫嚅道:“头,头给打破了。”董先成眉头一皱,对少冲道:“老弟少坐,我去去便回。”少冲亦起身道:“我与谭瑛相识,正好去帮弟兄们求个情。”
小东河畔聚集了二三百号人,虽号衣一般无二,但阵线分明,一边龙精虎猛,体格健硕,一边酒色过度,萎靡不振。主事谭瑛捂着头正在训斥众人,曹云眼见董先成过来,正要上前讨骂,忽见少冲跟在身后的,脸色一变,忙拍了拍谭英。谭英也吃了一惊,小跑过来参拜少冲,少冲一把扶住急问道:“伤势如何?”谭英笑道:“只是一点皮外伤,不碍事。”董先成得知少冲便是新任的李副堂主,恭恭敬敬道:“属下眼拙。李副堂主恕罪。”少冲笑道:“董老何罪之有?是我不该瞒着你。”
秋风陇西(原稿) 第247章 快活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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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将董先成和曹云叫到一起,道:“两位标主,今日之事因何而起?”曹云忙道:“回副堂主,是标下的人与董标主的弟兄斗了几句嘴,闹了点小误会,恰巧谭主事和标下路过,训诫了他们一顿,已经调节开了。”谭瑛忙插嘴道:“确实是小事,要李副堂主亲自驾临,是属下失职。”少冲道:“一家兄弟,当以和为贵。出言讥讽,打架斗殴已是不妥。做属下的殴伤上司更是不敬,好在谭主事心胸宽广不予追究。我意此事到此为止,挑头闹事者和出手打人者由各自标主严加训诫。此外,谭主事养伤期间,后军二标要轮流派人服侍,若有懈怠定当严惩。”谭英、曹云、董先成齐声道:“副堂主所言极是。”两帮人也握手言和。
少冲回到值房,命人调来董先成履历,见他也是个天赐子,在荆湖、金陵、川中等地做了七年教头,后调回落髻山先任内务府主事,后改任铁心堂。二十八年没有任何升迁。少冲询问原因,执事道:“他性子太直,开罪过不少人。后来年纪大了,循例升他到别的堂院做个主事,他又不愿意,所以做了二十八年的标主。如今铁心堂里五品以上的主官半数都是他的门生故旧,历任堂主对他也都留着几分面子。”
少冲道:“眼下有无进序?”执事道:“右军统领赵芳降任川中总舵铁心堂堂主,不过他们中间差了一级,若是直接调动,只怕会有人说闲话。”少冲不理提笔将董先成定为中军统领的第一人选,司空束照准,李久铭复核后报顾枫用印。一个月后董先成走马上任。
忽忽数月,顾枫请少冲吃饭,席间问道:“李兄进来瘦多了,夏季已尽,该歇歇了。”少冲道:“眼看着我教的顶梁柱被蛀的七孔八眼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你让我如何能歇的下来。”顾枫叹道:“我也早听说过铁心堂积弊甚重,以致于三千余众还不抵外面的七八百人。这一次中州解围,铁心堂表现乏善可陈。你先前在外面做过教头,又当了一个夏天的家,你说说根结在哪里?”
少冲道:“军纪涣散,不行操练,缺人缺粮,畏敌享乐这些都是表面,根源在于铁心堂失去了用武之地,变成了一个摆设。”顾枫眉头紧锁道:“细细说说。”少冲道:“从此地到最外面的关口,有半个月的路程,一路上要经过二十四道关口,这些关口个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总教的通天洞和红堡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险要。铁心堂就是被这些雄关给惯坏了,三千人中有一大半从来没见过战阵。没见过战阵的兵还是兵吗?”
顾枫道:“铁心堂也担负护卫警戒之责,怎么就每日无所事事呢?”少冲道:“如今各院都设卫队,护卫警戒也用不着铁心堂。久而久之,英才离去,闲人进来,铁心堂已成了豢养闲人的地方。更要命的是有志之士竟视入铁心堂为耻辱。育生院有位钻研骑兵战阵的院士,我几次前去请他,他都不肯,逼急了竟说‘与其去与闲人为伍,还不如在育生院教几个孩童有用呢’。”
顾枫沉吟许久,问:“有何应对之策?”少冲道:“治病须从根上治,我已经拟写了二十条革新兵务奏议,请顾兄过目。”顾枫接过奏议,见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顾枫匆匆看过,赞道:“李兄好气魄!只是这一条‘五军宜择冲要驻防,务使常临战阵,以保锐气。’是否太急了些?五军已多年不临战阵,猝然往外一拉,死伤必重,老人家们要跳脚的。”想了想,道:“罢了,你说得对,重病须用猛药。这份奏议我转给九铭兄看过就上奏教主。”
一连三天顾枫没有回音,少冲甚觉惊奇,忽觉察同僚们看自己的眼光有些异样,说话时都添了几分谨慎。少冲心中惴惴不安,这一晚,正在值房端坐,李久铭派人来请议事
秋风陇西(原稿) 第248章 快活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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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急匆匆赶去,见李久铭面色凝重,少冲心中一紧忙问道:“李兄召见,必有要事,请讲。”李久铭道:“的确有事相商,你前日写的二十条奏议兄弟拜读了,平心而论,兄弟也十分赞同李兄的见解,故此才请右使上奏教主。教主按例将其发清议院评议,谁知竟引来一片讨伐之声,有人骂你哗众取宠,故作惊人之语,也有人骂你不学无术难堪大任,更有甚者竟说你这道奏议暗含谋反之心!就在今早,韦千红终于亲自出马,逼着教主当庭严斥了顾右使。”
少冲闻言心中甚为不安,起身道:“事情因我而起,我这就去向教主谢罪,辞去铁心堂副堂主之位,以平息众愤。”
李久铭嘿嘿一笑道:“我的好兄弟,你怎么也犯糊涂啦?你是谁?一个小小的副堂主,他们会放在眼里吗?他们是冲着右使去的!温右使那样一个温厚的人,韦千红尚且要下黑手。何况顾右使锐意革新,锋芒毕露呢?他们这是要联手把顾右使挤出落髻山!你就是他们下刀的切口。”
少冲闻言脊背上冷风飕飕,热汗淋漓,自责道:“是我太轻率了。眼下有什么补救的办法?”李久铭道:“以愚兄之见,你还是先到外面避避风头,等风头过了再调你回来。”少冲道:“听凭吩咐。”李久铭道:“今秋是大神降世祭日,届时教中将有数千人去西域朝圣,按常例风衣府要派一名护军使前往陇西坐镇。此事在他人看来颇为棘手,不过若是你去便是小事一桩。陇西之霸马千里是右使的生死之交,你只要带着右使的一封信过去,事就成了九成。办完此事,你既坐稳了位子,又帮右使回敬了他们一个大嘴巴。”
少冲喜道:“小弟愿效绵薄之力。”李久铭道:“如此,我便上奏右使,保你做陇西护军使。你要带什么人,只管挑,把名单报给我,我来帮你办妥。此外还有一样宝物,李兄务必要带上。”少冲忙问何物,李久铭笑道:“美人!”说着一拍手,门外进来三个女子,都十**岁的摸样,个个都有沉鱼落雁之姿。少冲道:“我也闻听此人好色成性,使美人计固然是好。只是把教中姐妹送给那个禽兽,此事终觉不妥。”李久铭哈哈大笑道:“你们告诉李副堂主,你们都是什么人?”领头的女子浅浅一笑道:“回禀里李堂主,小女子是千叶堂的执事羽灵,这是我的两个姐妹泉桐、玉琢。”少冲恍然大悟。李久铭笑道:“都说梨花会惯使美人计,其实咱们千叶堂比她们毫不逊色。有她三人助你,你人未出山,大功已建啦”
快活林最繁华处莫过于金银街与军粮街交口。在这个店铺林立,车水马龙的繁华之地却有一个乞丐,头枕双臂,倒卧在墙根处,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少冲在他面前的破碗里丢了一枚铜板,那乞丐眼也懒得睁一下。少冲微微一笑,坐在一旁的青石墩上静静地候着。车如流水马如龙,转瞬间不知过了多少人马。二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一下,僵持了一盏茶的功夫,乞丐跳起来指着少冲道:“李兄,你非要看我出丑不成?”少冲哈哈大笑道:“金大老板为情所困,有何羞愧之处?”乞丐闻言也呵呵大笑,把碗里的铜钱倒出来往兜里一揣,丢了碗,拉着少冲道:“你远道而来,我尽地主之谊。”少冲指着地上的碎瓷片道:“砸了吃饭家伙,你明天吃什么?”乞丐笑道:“有你在,我还用要饭吗?”二人相视大笑,这乞丐正是少冲故友金刀门金岳
秋风陇西(原稿) 第249章 快活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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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杯酒下肚,金岳道:“听说师兄已转投在幽冥教的门下,你来快活林,是不是想在这儿开枝散叶,有好处别忘了老弟我啊。”少冲道:“你做乞丐何等逍遥自在,为何要入邪教?老兄不怕被名门正派所不齿?”金岳嘿嘿冷笑道:“如今谁不知道我金岳是个淫棍败家子,名门正派早把我除名了。”少冲道:“说你是个财迷,我信。淫棍之名,从何而来啊?”金岳一边啃食一只鸡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瞒你说,老子看上一个波斯女人,想给她赎身,可老鸨死活不肯,老子就带她私奔,倒霉,让人拿了,要阉了老子,幸好老子人缘好,大当家女婿帮咱说话,赔了她五万两银子才算罢休。酒楼卖了,我只好流落街头了。”
少冲笑道:“如此,你也算不冤了。吃饱喝足,随我走一趟吧。”金岳道:“去哪?”少冲道:“不必多问,去了便知。”二人沿着军粮街往前走,金岳忽一把扯住少冲道:“我不去了。”少冲道:“这是为何?前面不就是你的金玉阁吗?”金岳叹道:“我脸薄,不忍看。”少冲扯住金岳的胳膊笑道:“自家的东西为何不能看?”正说着,一行穿红戴绿的伙计从金玉阁中走出,列成一排,恭恭敬敬喊道:“小的们见过金掌柜的!”金岳一阵愕然,少冲笑道:“金玉阁是你一手创办,亲如骨肉,他只属于金岳一人。从现在起你又是掌柜的了。”金岳抹了抹眼,道:“你请我做掌柜,一个月一百两银子,现银现结概不赊欠。”少冲道:“不仅如此,年底还另有分红。”金岳大笑。
正说着楼上垂下两条千声响,“金玉阁”三字金匾衬着红绸从厅中抬了出来,执事者捧过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支毛笔一方盛着金粉的砚台。少冲将笔塞到金岳手中,金岳也不客气,饱蘸金粉在“金”字上重重地点了一笔。四下里鞭炮齐鸣,鼓乐喧天,金岳禁不住流下了两行清泪。
一个嗓门大的伙计登上桌子冲人群喊道:“金掌柜发话:自今日起至后天申时三刻,所有酒菜一概免费。请各位客官赏光呐!”此言一出,食客如潮水般涌了过来。金岳惊道:“这未免太过了些。”少冲笑道:“不如此,别人怎么知道你金老板又重出江湖?”
少冲引金岳进了后堂,客厅中有四个人在等候。这四个人都是少冲力邀过来的朋友。
面色黝黑,身材粗壮的是黄敬平,他出狱后被分派到内务府营造所任主事,少冲邀他出使陇西,黄敬平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
形容干瘦、眉眼下垂的是张羽锐,张羽锐免罪之后,在养老院帮闲,听少冲出使陇西便自己找上门来。
身形高大、英气逼人的是高斌,高斌出狱复任清议院侍卫副统领,原先旧部为他接风洗尘,高斌酒醉之后与人斗殴,被执法堂侦缉司捕拿下狱,副统领一职也被撤掉。少冲邀他去陇西,高斌喜不自胜。
短小精干、刚毅沉静的汉子,名叫杨竹圣,是董先成门生。少冲曾邀董先成出使陇西,董先成其时正在病中,便向少冲举荐了得意门生杨竹圣,杨竹圣曾任中州总舵铁心堂堂主,因遭排挤负气回到落髻山,在清议院挂了个闲差。少冲上门请他出使陇西,杨竹圣第一次婉拒,第二次闭门不见,少冲第三次再上门时,杨竹圣被少冲诚意感动,便答应下来。
少冲又将金岳引荐给四人,众人得知金岳是少冲故友,也不敢怠慢。少冲道:“金兄对快活林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虽还未破身入教,各位也不可当外人看。”黄敬平道:“副堂主要我买下这栋酒楼时,就知道金兄来头不小啦。愿与金兄齐心合力共创大业。”众人寒暄几句,入屋落座。
高斌问道:“敢问金兄,快活林除了马千里,谁的话最管用?”
秋风陇西(原稿) 第250章 快活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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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岳微微一笑道:“童玉书。”杨竹圣道:“马千里手下朱日哈、阿斯尔密、石龙、马忠、马陵号称五虎大将,这个童玉书是什么来头?比五虎将还厉害?”金岳道:“此人原是马千里的贴身文书,后被收为义子,深得马千里信任。八年前,马千里把自己最喜爱的义女马铃儿许配给他,此人从此一步登天,在快活林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这几年,马千里深居简出,外人想见马千里得他点头,陇西人都叫他二当家。”张羽锐道:“一个女婿半个儿,这也不足为怪。不知此人有何嗜好?”金岳道:“爱财。只要能奉上一份厚礼,他是有求必应。”
少冲笑道:“我想见见这位童二当家,不知送什么好?”金岳道:“送什么都行,只是不能少于五千两银子。此外,不能太招人注意。”少冲取出五颗鸡子大小的珍珠,道:“如此可好?”金岳点点头,道:“有些重了。”少冲笑道:“初次见面,权当是交个朋友。金兄就幸苦一趟,约他一起吃个便饭。”金岳道:“李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当晚,童玉书如约来金玉阁赴宴。酒过三巡,少冲道明来意:想早日见到马千里,要童玉书代为周旋。童玉书大笑道:“贵教顾右使与家翁有八拜之交,如何能不给这个方便?明日一早我便面见家翁说成此事。”少冲大喜,主宾尽欢而散,众人皆叹马千里择婿不慎,少冲笑道:“我看他翁婿一个刚一个柔,刚柔相济,一个黑一个白,黑白通吃。这才是大智慧。”
西园,快活林中最具江南风味的园林。马千里斜靠在软塌上好半天才看完顾枫来信,费力地笑道:“我的顾兄弟还好吗?”少冲恭恭敬敬答道:“右使一切安好,他时常想念大当家,几次欲来陇西探望,怎奈庶务缠身不能成行。”万千里摇了摇头道:“说他想念我,我相信,说要来探望我,我不信。他不敢来快活林,他怕我把他扣下来啊。”说完呵呵一笑,不想竟引来连连剧咳,惹得左右侍女一阵忙乱。少冲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说不上几句话就气喘吁吁的虚弱老者就是那个叱咤风云,横行陇西数十年的马千里。马千里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好半天气息才渐渐平复。童玉书在耳边低语道:“顾右使托李副堂主给父亲带来一样礼物,父亲要不要见见?”马千里闭着眼轻轻地摆了摆手,道:“生死弟兄,送什么礼啊?”童玉书道:“这份礼可与众不同。”说着给少冲递个眼色,少冲会意起身拍拍手,羽灵、泉桐、玉琢三人鱼贯而入。众人皆被三人美貌所慑服,禁不住发出一阵唏嘘声。
马千里睁眼一看,顿时腰板挺直,双眼直勾勾盯着三人,羽灵三人何等乖巧,纤腰曼扭,裙摆飘飞,顿时将马千里淹没在香花美雨之间。童玉书冲少冲诡秘一笑,躬身问道:“父亲,李副堂主所托之事……”马千里不耐烦道:“你酌情办吧。”少冲忙起身告辞。二人出了西厅,童玉书笑道:“父亲已发话,李兄之事全在我身上啦。”少冲走出西园,仰望星空不由地一声长叹。
数月之间,少冲在陇西建起数十座迎送驿站,驿站依托马千里在各地的商栈,不仅食宿方便,还有重兵巡守,往来朝圣者都称好。少冲丝毫不敢大意,出快活林西巡,一去数千里。眼见秋风日寒,西去朝圣者多半已还回川中,数月之间上万人来去,竟无一例差错,少冲得意之余,心中却又生苦恼。这一日回到金玉阁,身刚坐定,忽传吐故纳兰到了门外,少冲又惊又喜,连忙迎出。吐故纳兰已经到了阶下,风尘仆仆,连行李都没放下。少冲笑道:“当日请你出山助我你不肯,如今我大功告成,你是来分功的吗?”吐故纳兰笑道:“当日你有右使书信在手,我来不过是锦上添花,如今我来却是雪中送炭。”少冲望了望天空,笑道:“天气虽冷,可还没到下雪天,你这炭送的是不是早了些啊。”吐故纳兰道:“你既不领情,我走便是。”说着转身便走
秋风陇西(原稿) 第251章 时为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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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两步跨下石阶,挽着吐故纳兰的手,赔笑道:“说个笑话,何必当真。”吐故纳兰道:“朝圣的事完了,你这个护军使已无事可做。下一步该当如何?”少冲道:“大功告成,回去领赏便是。”吐故纳兰闻言冷笑道:“看来我还是回落髻山罢了。”说完扭头便走,少冲在身后大叫道:“我在诓你,我现在兵强马壮,钱粮充足,我要在此扎地生根。”吐故纳兰闻言立住脚步,少冲笑道:“我花了几个月时间巡游陇西,可不是为了好玩。我想在此扎根,他们也有这个念头,可是不知该如何着手。你来正好帮我参谋参谋。”吐故纳兰道:“陇西是马千里的地盘,你想分他一杯羹,他肯答应吗?教主能答应吗?右使能答应吗?”少冲笑道:“飘雪之前,我回一趟落髻山,四处游说一番,或许能成。至于马千里嘛,行将就毙,不必理他。”吐故纳兰道:“既如此我还是得走。”少冲惊道:“这又为何?”吐故纳兰道:“一个月前,文世勋杀了滇南总舵石龙分舵舵主赵全英,率全舵七百余人投奔石龙国去了。他当日罪该当死,是你求教主放他一马。有人翻出这笔旧账,正逼右使唤你回去领罪呢,我敢担保只要你一回去就别想再回陇西。”少冲苦笑道:“我念他是个人才,谁知他竟做出叛教之事。”吐故纳兰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滇南现任总舵主邱成曾受温铁雄恩惠,多半是他逼反文世勋的。”少冲道:“你我斗斗嘴只当玩笑,既然来了你就一定要帮我谋划一下。右使几番召我回去,我是心焦如焚啊。”
吐故纳兰道:“一路上我早已想好。李兄可给右使和李久铭各写一封信,道明创设新舵心意。再派黄敬平回趟落髻山,联络朝圣之人,请他们出面帮你四处游说。你即刻筹办陇西分舵,等生米煮成熟饭,他们不想吃也晚了。”少冲拍手大笑道:“纳兰兄所言与我略同,他日陇西总舵中枢堂堂主非你莫属。”吐故纳兰微微一笑道:“不可,中枢堂堂主已有人选?”少冲道:“你是说敬平?”吐故纳兰点点头,道:“你们是过命的交情,杨竹圣、高斌、张羽锐都受过他的恩惠,有他助你事半功倍。我就不横生枝节了。”
少冲召集众人商议筹办陇西分舵之事。杨竹圣道:“依我看,直接请设总舵,这样岂不是更能放开手脚?”吐故纳兰道:“陇西并无其他分舵,分舵、总舵只是名称不同,实则一样。树大招风,刚刚栽下的小树还是避避风好。再者,新设总舵循惯例总教要放一个堂院正堂前来镇守,诸位一通幸苦难免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众人闻言都称是。
吐故纳兰问金岳道:“我听说马千里立有规矩:在快活林开香堂、立帮派只要按季贡奉就可以相安无事,是真是假?”金岳道:“人数不足百人的,年纳银一百两便可相安无事。多于一百少于五百者,掌门人需季都到西园参拜他,年纳银一千两。五百人以上一千人以下的,掌门人每月参拜一次,年纳银五千两。凡啸聚山林,占据城镇、隐瞒人数或人数超过一千者,马千里都视为死敌,必兴兵讨伐。”
吐故纳兰笑道:“这个不难,我教最擅藏兵,莫说千人便是万人也能藏于无形。”金岳忽冷哼了一声道:“你别忘了这里是快活林,犄角旮旯地都是马千里的眼线,除非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者,谁也逃不过他的眼。”
少冲沉思片刻道:“那就设法让他睁只眼闭只眼,金兄,此事幸苦你去办,务求妥当。”话锋一转,又道:“陇西分舵虽无总舵之名,实有总舵之责,咱们就仿效总舵之制设立职堂。你们想做什么,只管说出来,大家商量着来。”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开口
秋风陇西(原稿) 第252章 时为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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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目视金岳,金岳清清嗓子道:“我这个人别的都不会,就是爱钱,喜欢算账,就让我做转运粮草、开店收账的事吧。”少冲笑道:“那你就是钱粮堂的堂主,对外嘛挂钱粮主事的牌子。”金岳大喜。他这一带头,众人纷纷说出自己的心愿,一番争论后,黄敬平任中枢堂堂主,对外称左副使;杨竹圣任铁心堂堂主,对外称右副使;高斌任铁心堂副堂主兼任卫队统领;张羽锐任千叶堂堂主;吐故纳兰任执法堂堂主。
风衣府,知堂为一栋临水小楼,历任风衣府主皆在此办理公事,顾枫也不例外。李久铭疾步赶到外厅,正在整理衣冠,顾枫已经迎了出来,面无表情,递过来一份奏议,道:“你看看这个。”李久铭接过来一看,这是一份由左使韦千红上奏的《请设陇西总舵》议,眉顶处用朱砂笔批着“照准”二字。李久铭悚然而惊,三天前,他和顾枫同时接到由黄敬平带来的少冲密信,二人商议后,由李久铭执笔以中枢堂名义向杨清递了一份《请设陇西分舵》议,力称述设立陇西分舵的必要,并奏请由铁心堂副堂主、陇西护军使李少冲出任舵主,黄敬平任左副使,杨竹圣任右副使,吐故纳兰任执法主事,金岳任钱粮主事,高斌任卫队统领,张羽锐以千叶堂主事派驻陇西。
按照教中惯例,设立分舵必须发清议院清议,为防止有人从中作梗,这些天,自己和黄敬平四下游说了不少清议院中的遗老遗少,确保这份奏议能顺利通过清议。可谁曾料想,韦千红突然半途杀出甩出了这么一份奏议。总舵和分舵虽一字之差,内中却玄机重重。按教规,新设分舵由风衣府一手操持,人手、财物、考工都由风衣府主持,而设为总舵人手、财物、考工就要直报教主杨清并得清议院清议通过。再者,分舵大小不一,多着上万,少者三五百人。凭顾枫与马千里的交情并无多大障碍。而新设总舵三年内人数不得少于一万。马千里视陇西为自家后院,岂容他人置喙?
李久铭急道:“这份奏议用心好毒,教主怎么就照准了呢?”顾枫叹道:“她或许也是一番好意,韦千红奏请少冲兄为副总舵主,她直接给改成了总舵主。”李久铭翻开一看,果然是用红笔改过。韦千红奏请以吐故纳兰、黄敬平、高斌、张羽锐、杨竹圣五人为中、粮、铁、千、法五堂副堂主,杨清将吐故纳兰、高斌名字前的“副”字划掉,直接任命为堂主。李久铭看完冷笑不言。顾枫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事到如今也只好听天由命了。”顾枫指示李久铭押后几日再遣使赴陇西宣读诏书。先让黄敬平日夜兼程回陇西将奏议之事密报少冲,要他提前准备。
少冲接报后,心中甚是不安,连夜找吐故纳兰商议。吐故纳兰听完哈哈大笑道:“此乃上天赐予李兄的绝好机会,李兄为何苦恼?”少冲道:“谁还有心思和你说笑,这分明是暗藏离间你我之心吗?”吐故纳兰笑道:“区区小计若是就离间了你我,我劝李兄早日打道回府,免得日后获罪。”少冲道:“你有何高见?”吐故纳兰道:“你先不要出面,让我来私下跟他们说明此事,容他们考虑清楚。你再当面问他们:是愿意奉召还是愿意遵守前约?到时候我会第一个站出来说自己愿奉前约,高斌第二个,剩下的,我谅他们也无话可说。”少冲大喜过望。三日之后少冲召集众人议会,吐故纳兰自愿将中枢堂堂主之职让与黄敬平,自己仍按原来所议执掌执法堂,高斌起身附议,张羽锐、杨竹圣二人也愿守前约。十日后,风衣府派中枢堂副堂主梁言亥来陇西宣诏,众人表面上接受,暗中仍按先前所议各司其职
秋风陇西(原稿) 第253章 时为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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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阁背后有一条断头小巷,巷中只有三座宅邸,巷口的两座宅院看门面都是寻常之极,实则是天火教新设陇西总舵中枢、执法两堂所在。最里面的一座宅邸门楼高大绚丽,院墙高耸,宅中亭台楼阁盆花修竹颇有江南风味。此宅名为“李宅”是少冲用来迎接教外宾客使用。穿过三重院落,是一块两亩见方的花园,寒冬腊月,草木凋敝,池沼封冻。少冲值房的门正对着花园池沼,盛夏时池中荷花开放还是有一丝荆湖的味道。
忽忽数月,陇西总舵已创设六处分舵,人数由百人扩展到千人。金岳在快活林置办了十几处产业,在敦煌、凤翔、天水、延安府、瓜州、肃州等地设立七处商栈,专与波斯人通商,获利甚丰。杨竹圣收服祁连山连风寨盗匪,编练为标勇,对外仍打连风寨旗号。张羽锐的手下已经遍布城中各个角落,现在快活林内风吹草动少冲都能知道。
“陆家丰是个什么样的人?”少冲问坐在对面的吐故纳兰。天气渐热,二人一边喝着冰梅汤一边下棋。这盘棋从午后下到黄昏,已经足足两三个时辰了。不是二人棋逢对手难分胜负,而是他们希望陆家丰能看到如此清闲。
“陆家丰今年五十有八,做了二十年的钱粮堂执事,十年的主事和十年的副堂主,其人肥矮白胖,八面玲珑。让他来做廉访使反而是件好事。”
“此话怎讲?”少冲甚是惊奇,“你以为陆家丰不会干政?”
“此人圆滑性贪,胸无大志,总舵主只要把面子给足,量他也不敢造次。”少冲呵呵一笑。高斌一路小跑进来,道:“人已经到了门口了。”
少冲二人起身迎出,陆家丰走的浑身是汗,头上却裹着白巾,白白胖胖的脸热的红通通的。少冲赶紧让入阁中,陆家丰望了一眼半局残棋和酸梅汤,笑道:“好雅兴,好雅兴啊。”少冲笑道:“陆老也好这个。”吐故纳兰笑道:“总舵主不知,陆老可是总教数一数一的高手。韦左使在江南时号称国手,教中谁也不服,只佩服陆老一人。”陆家丰得意地笑道:“老啦,老啦,不比从前了。”少冲道:“在下当年也跟高手学过棋艺,在荆湖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陆老可肯赐教一二?”陆家丰闻言顿时来了兴致,吐故纳兰忙清了棋盘。
少冲执黑先行,一招先,步步先,攻城略地,占尽上风。陆家丰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以守为攻,怎奈先手已失,处处被动,一时竟无计可施。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陆家丰原本红通通的脸上已然渗出汗珠。吐故纳兰见状捧着一冰梅上来,邀二人喝茶后再战,趁此机会,在陆家丰耳边低语道:“总舵主少年心性,棋风轻快急进,守而不攻正中其下怀,只有挫其锋锐,才能转败为胜。”陆家丰闻言恍然大悟。续弈,黑白转战上方,白棋抢占上边大官子后,已全局占优,陆家丰痛下决心集中所有兵力,迎难直上,与白棋决战,苦战数合终于冲动白棋阵脚,局面急转直下,白棋丢城失地,大势已去。陆家丰行棋稳健,计算精准,一寸一寸侵消黑棋中腹,优势渐变为胜势。少冲无奈只得中盘认负。
陆家丰擦了一把汗笑道:“总舵主棋风犀利,心算精准,在下赢的侥幸啊。”少冲笑道:“陆某过谦了。”说着献上一柄折扇,陆家丰疑惑道:“总舵主这是何意?”少冲道:“本地人好赌,我等入乡随俗,也常下些小注为乐,这柄扇子便是赌注,愿赌服输,请陆老务必收下。”陆家丰接过扇子一看,心中蘧然一惊:此扇白玉为骨,黄缎为面,一面空白,一面题着南唐李后主的一阕词: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鞠花开,鞠花残, 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秋风陇西(原稿) 第254章 时为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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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下没有落款。陆家丰暗忖道:“此扇乃皇家之物,价值连城。他二人也非粗人,如何能不识货?初次见面便送我这份大礼,可见想诚心接纳我,我若不受反倒见外。”
少冲见他坦然收下折扇,与吐故纳兰相视一笑,吩咐设宴为陆家丰接风洗尘。是夜,陇西总舵副堂主以上齐聚李宅,陆家丰大是感动。宴散,众人陆续退去,少冲留陆家丰喝茶闲聊。陆家丰叹道:“陇西真苦寒之地,难为总舵主了。此行前,教主要我带一样礼物给总舵主,总舵主务必收下。”少冲道:“教主所赐,岂敢不受?”陆家丰道:“这可是总舵主自己说的,我拿出来你可不能推辞。”少冲笑道:“究竟是什么东西,陆老就不要撩我了。”陆家丰见时机已到便拍拍手,门外进来一个身形高挑,腰身纤细的蒙面女子。少冲大惊道:“这个却使不得。”陆家丰道:“总舵主这般便不好啦,教主念你幸苦特意将自己身边的侍女派来侍奉你起居,这是莫大的恩典啊,你不受便是抗旨。”少冲大惊而起道:“我何德何能得教主如此惦念?使不得,使不得。”陆家丰笑道:“总舵主就不要推辞了,青春年少,烈火正浓,正堪使用。到了老夫这般年纪就心有余而力不足啦。”少冲还要推辞,那女子忽然开口说道:“总舵主若是嫌小女子粗陋,不堪在内室侍奉,便让小女子在厨下劈柴烧水好了。中宫监出来的人还没有被人赶回去的先例。”少冲闻她声音甚熟,猛然想起一个人来,心不禁都要跳出来,好在天黑灯暗,陆家丰并未注意到。少冲道:“既然如此……就请姑娘先下去休息。”陆家丰见他答应,松了一口气,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送走了陆家丰,少冲正要回屋,忽见张羽锐、高斌神色紧张地闯了进来。高斌脱口叫道:“总舵主今晚不可回屋。”少冲笑道:“高兄,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等着我,为何不让我回去?”高斌叫道:“她就是个老虎!”少冲呵呵一笑,意思不信。张羽锐道:“柳絮儿是柳长卿的孙女,现任中宫监披香殿执事。总舵主在荆湖时她也在武昌,赵自极想以她为质牵制柳党。老教主过世后,各派明争暗斗,焦手想以她为旗帜召集各地‘柳党’问鼎教主宝座,派出多路人马到荆湖救人。赵自极闻讯想杀她以绝后患,可惜被焦手抢先了一步。焦手执掌风衣府后将柳絮儿安插到中宫监,想借她监视教主。可惜焦手志大才疏,风衣府主的位子还没坐稳又被温铁雄夺了回去。可柳党依旧控制着落髻山,其后苗剑芳、赵自极执政,对柳党大肆清洗,株连甚广。总舵主试想柳絮儿若非找到了大靠山,如何能保全性命?她此来陇西,必是被她的新主子派来监视总舵主的。”
少冲闻言笑道:“你们所言或许有理,但教主一番美意,我岂能拒之不受?”拍了拍高斌的肩头自去了。高斌还要拦阻,被张羽锐劝住。高斌急道:“他不信,你也不管啦?”张羽锐笑道:“听话听音,他已经明白了你我的意思。至于为何不听,自然有他的道理。”高斌喜道:“原来他已经看出来了?为何不直说?害的我担心。”张羽锐叹道:“有些话便是亲兄弟也是不便说的。”
屋中早已备下一桌酒菜,两根红烛。柳絮儿坐在梳妆台前慢慢理妆,听到门外脚步声,便起身迎到门口,恭恭敬敬地接过少冲的皮袍,放好衣帽架上,然后叉手侍立一旁。少冲笑道:“别客气,快坐下来。”柳絮儿这才敢坐,四目相对,一时都找不出话来。少冲倒了两杯酒,端给柳絮儿一杯,道:“陇西苦寒之地,委屈你了。”柳絮儿道:“我不算什么,总舵主才最幸苦。”
秋风陇西(原稿) 第255章 时为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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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将酒一饮而尽,道:“好啦,你我之间就不要说这些客套话啦。自从洪湖一别,有三年了吧?”柳絮儿道:“三年零一个月又十八天。”少冲叹道:“岁月匆匆,人生易老。三年前的事仍如在眼前。我一丝一毫都没有忘啊。”柳絮儿闻言,拿出一柄短剑放在桌子上,剑柄朝着少冲。少冲道:“你这是做什么?”柳絮儿冷冷道:“总舵主不信我,就一剑杀了我。教主那边只管说是水土不服,暴病而亡,她们也不会深究的。”少冲拿过短剑,抽出来端详了一阵,道:“剑是好剑。只是你奉命来监视我,这般草率,岂不辜负了她们对你的信任?”说完还剑归鞘,把剑推回柳絮儿面前,剑柄朝着柳絮儿。柳絮儿刷地抽住短剑,朝脖子上抹去,少冲一把抓住了剑锋,硬生生夺下了短剑。柳絮儿喝道:“放手。我死不死与你何干?”少冲不答话,扯下一块衣襟包扎了伤口,又拭去剑锋上的血迹,把剑插回剑鞘,道:“人生未到绝望时万不可轻言生死。你既然来了,有什么事说不开的?其实我心里从来也没怪过你什么,不要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柳絮儿闻言鼻子一酸,侧过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二日卯时三刻,少冲才出门。见张羽锐、高斌等在院中,遂笑道:“你们终究还是来了,你们看我不是好好的吗?”话音刚落,门帘掀开,柳絮儿怀抱着一件披风追了出来,叫道:“总舵主,等一下。”高斌一见柳絮儿不由得双目放光,张大的嘴半天也合不上。柳絮儿为少冲披了披风,甜甜地叮嘱道:“我熬了乌骨鸡汤回头给你送去。”少冲点点头,招呼二人快走。出了院门,高斌暗暗捅捅张羽锐道:“乖乖,真是仙女下凡一般。老子活这么大,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她就真是一匹老虎让她吃了也心甘。”张羽锐笑道:“看你这点出息,等陇西家业大了,还怕少了美人珠宝?”高斌闻言嘿嘿直笑。
黄敬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他两条腿不一般长,慢慢地走时看不出来,一旦走的急了,便看出两条腿不一般长了。高斌啧啧嘴道:“我敢跟你打赌,一定没好事。”张羽锐冷笑道:“傻瓜才跟你赌。”果然,黄敬平远远见了少冲便叫道:“总舵主,出大事了!刚刚接到线报,蒙古兵突袭连风寨,弟兄们死伤惨重。”少冲头皮一阵乱炸,忙吩咐高斌:“和竹圣快去查探究竟。羽锐,你打听一下万马堂那边的动静。”
二人还未动身,吐故纳兰低着头飞步而来,高斌对张羽锐说道:“我再跟你打赌,他肯定又有坏事。”张羽锐白了高斌一眼自去了。吐故纳兰见黄敬平也在,略微迟疑了一下,少冲问道:“连风寨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你怎么看?”吐故纳兰道:“连风寨原本是被一群土匪占据,声名狼藉,被官军清剿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少冲摇摇头道:“不,我觉得这里面另有文章。马千里那边,太静了……静的让人发慌啊……”
吐故纳兰道:“一山不容二虎,总舵主,是应该考虑退路的时候啦。”少冲道:“纳兰兄怎么想?”吐故纳兰道:“尽早离开这里。”少冲叹息一声道:“纳兰兄此意与我不谋而合。只是这么一走,许多弟兄要不愿意了。”正说着,陆家丰急冲冲跑过来,脸色灰白,一边走一边叫道:“坏事了,坏事了!”少冲道:“陆老何事慌张?”陆家丰举着一张塘报道:“总教刚来的塘报,顾右使出掌中州,朱宗镇代行风衣府主之职。”少冲闻言默默无语。朱宗镇与顾枫势同水火,世所皆知,少冲不明白顾枫因何被逼出落髻山,而不用怀疑的是朱宗镇一定会藉此机会好好清理顾枫留下的产业。
“顾兄啊,为何走前连一封信都没有?”少冲仰望天空,虽是万里无云,心头却是阴云密布
秋风陇西(原稿) 第256章 逆水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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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高斌回报:“山上弟兄死伤过百,被俘数十人,走散二三百人,逃出来的不足百人。蒙古人这次弃马步战,对山上的地形十分熟悉,偷袭十分成功。许多人在梦中被杀。”少冲闻言久久不语,恰在此时,张羽锐赶过来道:“不好啦,我们安插在马千里身边的眼线今天全部失踪了。”众人大惊,黄敬平道:“看来马千里是要动手了,总舵主快走吧。”少冲一摆手道:“不!他果真要动手,就不会打草惊蛇,他这是在等我们自乱阵脚。万不可中了他的诡计!”吐故纳兰道:“总舵主所言极是,但快活林已非久留之地。当断不断,必留后患。”少冲思索片刻,道:“纳兰兄你会同敬平即刻筹划西迁沙州之事,说不得咱们明天就要走了。”
陆家丰叹道:“陇西这边暗流涌动,刀光剑影。总教那些人还以为这里无风无浪天天都可以躺着钓鱼呢。”少冲道:“连累陆老跟着我们奔波,对不住啊。”陆家丰笑道:“咱来陇西也不是享福来的,有什么事情,总舵主吩咐就是,咱这把老骨头还是能打几根钉的。”少冲道:“这么一说,倒真有一件事要仰仗陆老了。陇西缺粮,粮食生意是大有赚头,我意设一商栈专门贩运川粮到陇西,想请陆老走一趟川中,打通关节。”陆家丰道:“总舵主这可算是用对人啦,川中总舵主庄通当年在钱粮堂时曾是我部下,我对他有提携之恩,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给的。”少冲道:“让金岳随您一起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陆家丰摆摆手道:“不用,不用。他是你的左膀右臂,我带几个算盘使的精的就成。宜早不宜迟,我这就去了。”拱手告辞,急匆匆地去了。
高斌冷笑道:“他真能说走就走,我算是知道世上什么叫无耻小丑了。”少冲道:“再有几年他就可以告老休养。何苦连累他担惊受怕?日后不回来也就罢了,若是回来,你等不可言语上轻薄他。”众人都应了。
柳絮儿换了一件真丝碎花裙候在窗前,身后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乌骨鸡汤和几样江南小菜。透过狭小的窗缝柳絮儿看到少冲一脸疲惫地走进院子,这一回没有什么跟进来。一阵香风扑面而来,柳絮儿已笑盈盈地站到少冲面前,双臂勾着少冲的脖子,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红红的唇印。少冲伸手去擦,柳絮儿不让,她勾住少冲的手开始撒娇,少冲的心立刻就软了,被她牵着到了桌旁。
“洗洗脸,擦擦手,在吃饭,乖啦。”柳絮儿服侍少冲洗漱完毕。手脚麻利地给少冲盛了一碗鸡汤,少冲喝了口鸡汤,挑起一颗莲子,问道:“这是江南的莲子吗。”柳絮儿道:“这是汉中的莲子。”少冲点点头,笑道:“看起来很像江南的莲子啊。”柳絮儿笑道:“那就当它是吧。”
“今天在家都忙些什么?有没有人来找过你。”柳絮儿道:“跟厨娘学**汤,我从来没做过。其他的没有什么人来。不过厨娘也问了不少,像审贼一样。”少冲把柳絮儿拉到自己身边,“厨娘是张羽锐的人,他怀疑你是中宫监派来的奸细。”
“张堂主猜的没错,代掌宫就是派我来监视你的。”柳絮儿淡淡地说道,像是说一件别人的事。少冲拉过柳絮儿的手,细细地揉捏着:“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就这么信任我。”柳絮儿抽回了手,站起身来:“我说不说你都能猜到,还不如说了干净。”少冲忽脸色一变道:“那就让本座看看你说的是真是假。”柳絮儿咬着嘴唇问道:“你想怎样?”
“自然是剥去衣裳、挖出心肝,才能看仔细啦。”少冲张开双臂,狞笑着走了过来。柳絮儿吓得“哇”地一声尖叫慌手慌脚地往里屋跑,少冲把她堵在屋角,箍住她的双臂,伸长了舌头在她细白如瓷的脖颈上乱亲乱舔。柳絮儿扭动着身子尽力不让少冲轻易得逞,一边却又咯咯地笑个不停。衣裙被一件件地剥下来,柳絮儿玲珑剔透的身体渐渐展露在少冲面前,纤细结实的腰身,小巧柔嫩的双乳加上一对摄人心魄的眼神,少冲再也忍耐不住,手慌脚乱地除去柳絮儿最后一丝遮羞布,把她放在了床上……
秋风陇西(原稿) 第257章 逆水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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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透过窗棂,屋子里一片淡淡的清白,少冲一觉醒来,浑身发软,心里却有一种畅快淋漓的满足,他还在慢慢回味那销魂蚀骨的一刻,身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叹息声。柳絮儿已经醒了,晶莹的大眼睛中含着一眶泪水,看到少冲侧过身子看自己,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拭去眼角的泪水。少冲柔声问道:“半夜三更的,哭哪门子的鼻子哟!”柳絮儿破涕为笑,有点不好意思,道:“怪我吵醒了你。我在想若是能为你生个一男半女,该多好?”
少冲知道千叶堂和披香殿的女子多半都服过绝育散,这样潜伏卧底时不会因生儿育女的缘故而变节投敌。柳絮儿是披香殿的细作,服过绝育散并不奇怪。少冲安慰道:“我听说育生院有位老先生正在研制绝育散的解药,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年定会有好消息的。”柳絮儿幽幽道:“七八年,七八年后,我们还能在一起吗?”少冲闻言浑身一颤,他将柳絮儿柔软的身体紧紧地揽在怀里,认真说道:“便是海枯石烂,也不再和你分开了。”柳絮儿双眸晶晶发亮,心满意足地把头埋进少冲怀里。
“我常常想,那日在阅江楼,你为何不要我?是嫌我脏吗?”少冲抚摸着柳絮儿如绸缎般细滑的脊背,笑道:“我回去之后就后悔了,一连后悔了三天三夜。”柳絮儿满意地笑了,两只小粉锤在少冲胸前一阵乱砸,少冲喜她娇媚可人又与她梅开二度,柳絮儿体力不支酣睡过去。
窗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门被人轻轻地叩了三下。少冲披衣出门,院门口一张苇席盖着三具尸体,少冲道:“出了什么事?”“刚刚在围墙外发现三具无头女尸。”高斌一边说,一边揭开了苇席:尸体的头颅都被利刃割去,创口平滑齐整,双乳被剜,胸腹上青一块紫一块,下身私处一片稀烂。
“怀疑是马千里身边卧底的三个同教。”高斌指着尸体腋下的一颗梅花形标记道,“千叶堂密探这里都纹有一朵梅花形标记。”少冲苦笑道:“为何要留下标记,怕别人不知道她们的身份吗?”众人默然。正在这时偏院的厨房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众人匆忙赶过去,只见厨子黄么昏倒在地,锅灶里柴火正红,锅盖被揭开了一条缝,热气带着肉香扑鼻而来。高斌救醒黄么,问道:“什么人打伤了你?”黄么惊魂未定,指着铁锅道:“那,那里……”说完猛地挣开高斌,疯疯癫癫地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嘶声力竭地大喊:“人头!……人头!”
高斌小心地揭开锅盖:翻滚的热汤中放着三颗人头,皮肉脱落,白骨森森。众人都觉一阵恶心,门口忽有人喊:“柳姑娘晕倒了。”
柳絮儿醒来后见不到少冲,又听到门外隐约有人说话,便循声跟了出来。待她一看到锅中的人头,顿时被吓昏了过去。少冲抱起柳絮儿,唤厨娘准备热水,叫了几声不见人应。张羽锐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少冲惊道:“你怎么也来了?”张羽锐皱着眉头道:“锅里的三颗人头就是羽灵她们三个。”少冲面无表其,拧了一个热毛巾轻轻擦拭柳絮儿的脸颊。
“马千里终于开始翻脸了。总舵主早做打算。”
张羽锐刚刚说完。柳絮儿突然惊醒,“嗳哟”一声投进少冲怀里,少冲急宽慰道:“有我在没什么大不了的。”柳絮儿喃喃自语道:“她们是被大欢喜宴杀死的,她们是被大欢喜宴杀死的,她们是被大欢喜宴杀死的……”说了几遍,呜呜哭泣道:“我来之前,姐妹们都说陇西的强盗喜欢开大欢喜宴,一百个男人糟蹋一个女人,不死不休。他们割掉女人的头颅煮成汤喝下去,这样女人就不能变成厉鬼找他们报仇了。”少冲无言以对,正巧见厨娘进来,便将柳絮儿交给厨娘照顾
秋风陇西(原稿) 第258章 逆水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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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黄敬平、吐故纳兰、杨竹圣、金岳全部到齐。少冲目视吐故纳兰道:纳兰兄,你来说说马千里和他的大欢喜宴是怎么回事。”吐故纳兰略一思索便道:“马千里之父便是赫赫有名的万马堂堂主马驯,他的母亲是马驯的一个侍女,马千里一岁时其母被马驯嫡妻毒杀,马千里随其舅父长大。后来马驯被蒙古人擒杀,马驯子女畏惧蒙古人,不肯为父报仇。十八岁的马千里率三百骑兵夜袭蒙古大营,乱军中斩杀仇人。从此,马千里名声大震,马驯的旧部纷纷归附他。他二十二岁时便创办了快活林,成为陇西一霸。马千里治军极严,军中士卒一律不准娶妻,为防军心溃散,马驯将抢掠来的年轻女子充作军妓,取名‘花军’,每月逢五日,花军便到军中慰劳士卒,这一日士卒们可以通宵达旦地狂欢,时人称之为大欢喜宴。只因男多女少,故一场大欢喜宴下来,花军都要折损大半,活下来的也多疯癫残废。所有被奸杀的女子都被割下头颅和胸乳,熬成汤喝掉,他们认为这样死去的冤魂就不会变成厉鬼来索命了。在陇西,骂人最恶毒的莫过于‘请你妻女姐妹去吃大欢喜宴’。”
高斌咬牙切齿道:“如此禽兽早就该将他碎尸万段!世间的英雄都死绝了吗?”
少冲赞道:“说得好!不过我要问你,倘若死的不是同教,倘若你不曾看到她们的死状。你还会说这番话吗?即使说了,也会这么咬牙切齿吗?倘若死的是他人的妻女,你愿意拼了一条性命去找马千里拼命吗?”高斌低头不言,少冲叹道:“如此看来,世间尽是枭雄而无英雄了。”话未落音,忽听一声冷笑道:“李总舵主想做英雄吗?”少冲闻言一怔,猛回头,却见厨娘手持匕首挟持着柳絮儿慢慢走了出来,柳絮儿被她顶住了咽喉,大气也不敢长出一口,脸憋得通红。
众人纷纷拉出兵刃。忽见北方一支火箭腾空而起,霎那间,东南西三个方向各有一支火箭升空。高斌正要派人查看,厨娘冷笑一声道:“不必看了。四周都是我们的人,整整四千,二十对一,稳操胜券。”高斌怒道:“你原来是个奸细?”厨娘哈哈大笑道:“你此时才知道,真够愚蠢的。”高斌大怒,把剑握的铁紧,却不敢动手。
少冲道:“你要我做什么,只管说便是,不必为难她。”厨娘冷笑道:“这还像句话。你听好了,大当家让我告诉你三件事:一,他早知道你送给他的三个丫头是奸细。顾枫一直劝他清心寡欲少近女色,他什么都可能送,唯独不会送美女。之所以没拆穿你,一是给顾枫面子,二是想看看你到底有何企图。第二件,你们创立陇西总舵大当家不是不知情,他是念及兄弟情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快活林到处都是大当家的眼线,你们有几个人他都一清二楚。其三,限你三日内离开快活林。不过,看在顾枫的面子上,你可以留在陇西。只是你李少冲要指天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踏入快活林半步,也不得为那三个贱人报仇!”
少冲耐着性子听完,冷笑道:“我要是不答应呢?”厨娘大笑道:“那我就先杀了这个贱人,然后让石龙领军杀进来灭了你们。”杨竹圣冷冷道:“尊下何人?这么大的口气?”厨娘得意道:“你们可听过大漠花蝴蝶?”众人闻言一阵哄笑,厨娘怒道:“你们笑什么?”高斌捂着肚子道:“花蝴蝶是大漠第一美人,你……你……”厨娘羞愤难当,尖叫道:“再笑,我就杀了这贱人!”众人闻言顿时闭住了嘴。
少冲苦笑一声道:“花蝴蝶,天下轻功第三,可惜岁月催人老,昔日的大漠第一美人,如今只能躲在厨房烧火做饭了。”花蝴蝶闻言又羞又恨,指着少冲道:“你现在就发个毒誓,然后滚出快活林。”少冲道:“你放了她,我饶你一死。不然你非死不可。”
秋风陇西(原稿) 第259章 逆水寒(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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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蝴蝶沉思片刻,猛地推开柳絮儿,趁着众人不备飞身便走,不想当头罩下一张大网,把花蝴蝶拖翻在地。四下轰然大笑,花蝴蝶羞的满面通红。少冲道:“回去告诉马千里,我可以离开快活林,但三位同教的仇,我一定会报的。”花蝴蝶彻底没了气势:“我照办便是。”高斌在她屁股上狠抽一剑,大笑道:“改个名字叫肥蜘蛛吧。世上哪有你这么丑的花蝴蝶?”花蝴蝶又羞又怒,含恨去了。
黄敬平担忧道:“总舵主就这么放了她,倘若……”少冲叹道:“他们要是动手,早就杀进来了。他只派花蝴蝶一个人来,就是没打算开打。”
张羽锐道:“属下没能看破花蝴蝶的身份,百死难辞其咎。”少冲道:“你曾跟我说过此人可疑,是我大意了。谁能想到,赫赫有名的花蝴蝶肯委身做个厨娘。再说她身上哪还有半点大漠第一美人的影子?”柳絮儿酸溜溜地说道:“说不定你早知道人家是大漠第一美人,等着摘她的人皮面具呢?”众人闻言吃吃直笑,少冲甚是尴尬。
吐故纳兰忍着笑,道:“敬平与我已经筹划好开拔事宜。请总舵主示下,何时启程?”少冲道:“人家已经下了逐客令,就不要赖着不走了。传令各堂即刻启程赶往安平堡。”
当日千叶堂率先启程,马千里派干将朱日哈率兵“护送”至城外三十里。随后阿斯尔密又送钱粮堂三十里。二堂开拔后,少冲一直心神不宁,直到后半夜,传回二堂平安无事,少冲这才放下心来。
柳絮儿听闻安平堡没有裁缝,赶在行前做了几件内衣,少冲回来后便一件一件穿在身上给他看,红艳艳的小衣映衬着白瓷般的肌肤,看的少冲心旌摇动,搂住她气喘吁吁地问:“为何只做内衣?”柳絮儿嘟起小嘴,说道:“白天你难得回来一趟,穿什么都不打紧,只有晚上才能迷住你……”少冲轻抚柳絮儿如丝般的肌骨,心满意足地说道:“得君如此,一生何求!”。
二人正在缠绵,门外一人轻声唤道:“总舵主,山上有信使到!”少冲松开柳絮儿道:“我去去就来。”柳絮儿却拖住他不放,少冲回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才作罢。
客厅中一主二从三个人,为首是大胡子的西山人,见少冲进来,板着脸道:“教主手谕一封,请李总舵主一人听宣。”少冲斥退随从。
密使道:“教主谕示:李少冲自入教来忠贞勤勉,屡立功勋。自今日起擢升中宫监副掌监,即随来使回总教听用。李副掌监恭喜啦。”少冲凛然一惊,接过谕旨,道:“尊使一路幸苦,请稍事休息,待我召集各堂交代一声,就随尊使启程。”密使道:“教主谕旨里交代的很清楚:‘即随来使回总教听用’。陇西之事,自由新任章总舵主接管,你大可放心。”少冲闻言心中一沉
秋风陇西(原稿) 第260章 逆水寒(5)(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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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使一努嘴,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夹住了少冲。少冲冷言道:“尊使也太不近人情,即便要走,也容我带几件换洗衣裳。”密使道:“不必,教主亲自赐你一件紫袍。你现在就可穿上。”说罢捧出一件紫袍来,左右齐喝:“请李副掌监更衣。”
僵持片刻,少冲只得穿上紫袍,密使哈哈一笑,道:“看起来也十分合体。”说着话他竟弯腰来为少冲整理衣襟。少冲只当他是示好之举,并未在意。谁知那密使一拉衣襟,紫袍中突然窜出数百枚钢钩,将手臂、心腹一起顶住,稍微一动钢钩便会嵌入皮肉。
少冲怒喝一声:“你这是何意?”密使骤然冷下脸:“敬酒不吃吃罚酒!带走!”手一扬,一股迷烟扑面而来,少冲顿时昏晕过去。
未知几时,少冲悠然醒来,他没有睁眼,而是侧耳倾听:叽叽呀呀的是车轱辘声,自己是在一辆马车里;上下颠簸不止,这应该是山路;有啾啾的鸟鸣声,快活林周遭上百里都是沙地,唯有东南三十里的莽山有山林。没错,莽山是南下的唯一路径,这里就是莽山!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密使抽出短匕抵住少冲的腰眼,喝问赶车的随从:“怎么回事?!”随从答道:“前面有辆车轱辘陷进坑里了。”
“车上是些什么人?”
“一个妇女抱着一个婴儿,还有一个赶车的老头,三个人。”
密使松了一口气:“你们过去把车推开,咱们好赶路。”
两个随从应声而去。密使冷笑一声道:“李少冲,这都是你的安排的。”少冲见被他识破,也不再装睡,冷哼了一声,道:“这是马千里查税的关卡,尊使小心些。”正说着,但听一阵娇笑,只见一怀抱婴儿的少妇扭着细腰风情万种地到了马车旁,娇声脆气地说道:“两位大爷请了,小女子回乡探亲,车轱辘陷进坑里,虽有两位好心人帮忙,怎奈仍旧抬不出来,请大爷们再施援手,小女子感激不尽。”
少冲冷冷说道:“在下脚上有疾,不能动弹,你另请他人吧。”少妇闻言怒道:“你不肯帮忙也罢了,何必唬人?出门在外,谁没有三灾九难的。今日你不帮我,今晚便遭马匪。”少冲怒道:“你骂谁来。”伸手来掀车帘,密使大惊急忙拦阻,已经来不及了。一股醉人的香气扑面而至,头一晕便不省人事。
少妇咯咯直笑,把怀里的假婴儿往密使身上一丢,问少冲道:“我这一计如何?”少冲苦笑道:“你使了多少药,几乎把我也迷晕了!”
假扮少妇的是柳絮儿,赶车的老人则是高斌。
高斌扶少冲下车,问道:“这三人怀揣中宫监令牌,那封谕令也是真的,总舵主如何识破他们有诈的?”少冲笑道:“他们三人不请自来,便是有古怪。”高斌点头又摇头,仍旧不解。少冲在他肩上拍了一把:“谁跟我过不去,谁就是有诈。”
柳絮儿一身粗布麻衣,头戴一方花格子丝巾,俏生生的别有一种风味。少冲问道:“小女子撒起泼来倒也有鼻子有眼,你是跟谁学的?”柳絮儿笑嘻嘻道:“撒泼、耍赖,女人天生就会,哪里用的着学?”少冲哈哈一笑,不想这一动腰腹部几处要害顿时被那倒钩挂住,慌的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高斌拔剑来割紫袍,少冲急忙摆手道:“我可不想开膛破肚,免了免了。”柳絮儿捂嘴咯咯直笑:“这是披香殿的龟缩宝甲,内藏四十八枚倒钩刺,触动机关后钩刺嵌入皮肉,受刑人就会像乌龟一样缩着不能动弹,苦不堪言啊。”
少冲苦着脸哀求道:“柳大人救命则个。”柳絮儿咳嗽了一声,示意高斌背过身去。她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剪刀小心地剪开紫袍,绸面之下布满了机关,已有十余把钩刺扣进了少冲腰部和肋下。柳絮儿大气不出一口,小心地拔出一枚枚倒钩,每拔出一枚便扯动一下钢丝,那带血的倒钩刺便缩回衣内。盏茶工夫后少冲才得解下紫袍,浑身血迹斑斑。柳絮儿看着心酸泪水簌簌往下落。少冲安慰她:“不过皮肉之伤,误不了今晚行房。”柳絮儿急的直流泪,说道:“休要嬉笑,回去治伤要紧。”
秋风陇西(原稿) 第261章 西风烈(1)(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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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快活林后,少冲径直去了刑房,那密使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高斌道:“此人是中宫监的侍卫,名叫呼伦庭。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少冲走到他面前问:“是朱宗镇派你来的?”呼伦庭嘿嘿冷笑道:“教主派我来传谕,你们这般对我,这是谋反。”少冲冷着脸说道:“说出幕后主使,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呼伦庭轻蔑地冷笑了一声,闭上了双眼。
高斌喝道:“我这里有一百八十三种刑具,就算你是块钢我也要把你揉成水!”呼伦庭冷笑不言。高斌恼羞成怒喝令左右用刑,他口中的一百八十三种刑具自然是恫吓之言,不过自张羽锐执掌千叶堂以来也确实添置了不少刑具。
少冲摆了摆手道:“赏他个痛快吧。”说罢就走出了刑房。高斌紧跟出来,轻声道:“总舵主最好不要去见柳絮儿,我担心他们是一伙的。”少冲叹道:“以前或许是,但现在起已经不是了。把你的人都撤了吧,今后不要再监视她了。”
六月的陇西,白天骄阳似火,天地间如同放了一盆炭火,入夜却冷气逼人,空气冷的要凝固起来。七天七夜的艰苦跋涉后,少冲所部五十三人即将穿越这片陇西人闻之色变沙漠,心情甚是舒畅,当晚与众人烤肉喝酒,不知不觉醺醺而醉,柳絮儿扶他回寝帐休息。夜半三更,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沉闷的号角声,大地似乎都颤抖了起来。
少冲一个机灵跳将起来,探头叫道:“高斌,高斌!”高斌疾步抢过来道:“西北方过来数百蒙古骑兵!”少冲道:“你带人把他们引开!”跳起身叫道:“埋沙!放火!”沙漠中无遮无拦,少冲所部半数不善骑马,若遭蒙古骑兵突袭,只能是死路一条。少冲想出一计:宿营时每座寝帐里挖一个沙坑,置大木箱于其中,骑兵来袭时,不能骑马的人藏于木箱,在箱盖上覆盖沙土,恐敌搜查故而放火惑敌。
少冲藏好柳絮儿,叮嘱道:“未听锣响万不可叫喊,等我来救你。”柳絮儿吓得脸色苍白,抓着少冲的手不肯放。少冲狠心推开她,盖上箱盖,在上面铺了一层沙土,再把毛毯蒙在地上
秋风陇西(原稿) 第262章 西风烈(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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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高斌已率十余骑投西北方向而去。蒙古骑兵以大部追击高斌,以小部冲击营地。少冲刚一出帐,迎面一骑就挥刀劈来。少冲矮身避过这一刀,顺势将骑士拖落下马,一掌格毙。此时营中火光四起,少冲抢了一匹马,大喝一声:“随我来!”残存标勇匆匆上马跟少冲投东南而去。蒙古骑士紧追不舍,少冲指示众人分散逃命。
他自己则策马冲上一座沙包,身后追过来十余骑。少冲回身连发三箭,箭无虚发,追兵抽箭回射。少冲“哎呀”一呼跌落马下。众人大喜,飞马来拿少冲,不料刚一靠近,少冲却突然腾空而起,手中长剑急出,转瞬间斩杀三人。
少冲坠马并非赚敌之计,而是肩上中了一箭负痛跌落马下的。剩下的十来个骑士见少冲负伤,纷纷丢了弓箭拉出弯刀围了过来,两个老成的则端着硬弩冷眼旁观。少冲剑指首领道:“以多欺少不算好汉,敢单打独斗么?”首领哈哈大笑,举刀便剁,少冲侧身让过。
侧面一汉挥刀来砍少冲双腿,少冲又躲过,如此三四次,众人只当他没甚本事,那两个端弩的也拔刀过来助战。少冲见时机已到,剑走游龙,眨眼间将十余人尽数斩杀。
回望营地已是一片火海,出营追击的蒙古骑兵陆续回来一些,将斩杀的人头挂在马脖子下炫耀。见营地已被烧成一片白地,众骑便呼啸离去。
少冲连滚带爬下了沙包,废墟上热浪袭人,一时无法认清埋柳絮儿的地方。顾忌蒙古骑兵没有走远也不敢敲锣。
不多会,幸存标勇陆续回来,所剩只有七人,六人挂伤。少冲敲锣召唤被埋在沙中的人。一通响锣后被埋二十三人中爬出来十八个人,独独不见柳絮儿,少冲心中焦急,连敲三通锣,又有四人爬了出来,仍不见柳絮儿。少冲无奈只得命人一处一处去挖掘,直到天微微亮仍不见柳絮儿踪迹,少冲心情焦燥,喝骂众人去寻找。
忽听有人喊道:“高护卫回来了。”只见一匹大青马驮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高斌慢慢地走了回来,他背上插着七支羽箭,血已经流干,脸色苍白,手脚冰冷。少冲急取“还阳丹”给他服下,高斌这才勉强睁开眼,费力地指着少冲脚下道:“快救柳姑娘。”
少冲又惊又喜,双手变做耙,三五下扒开浮土,果然见到一个木箱。揭开箱盖时,柳絮儿如婴儿般熟睡未醒,少冲伸手一探鼻息,顿时如坠冰窟:柳絮儿已然气息全无。
高斌惨笑道:“总舵主,她还、还有救!”挣扎着爬到柳絮儿身边,捧住柳絮儿的脸口对口吹了几口气,又在她胸上按了几按,再吹气,反复几次,柳絮儿猛然剧咳两声有了生气。少冲喜极而泣,将柳絮儿紧紧拥在怀里不肯放。柳絮儿喃喃说道:“我一个人在下面好冷好怕。”少冲流泪道:“是我不好,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
这时一阵轻微的抽泣声传来,少冲心中一凉:高斌已然气绝身亡。
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沙地上时,众人已收齐了所有的尸体,九成九的尸体都没了头颅,少冲点火将众人火化后,只觉胸中气闷难当,忍不住仰天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
天气极热,缺水无粮,一百里路走下来,幸存的三十一个人中又倒下了十七人,少冲箭伤发作,突然间高烧不退,不久便昏迷不醒。众人将少冲放在一块毛毯上拖着他走,又行四五十里,人人都已精疲力竭。一人忽恼怒道:“他已经没救了,咱们为何还带着他。”另一个接话道:“活人尚且没命,还带个半死的人,真是可笑之极。”众人一起嚷起来,丢下少冲要走。柳絮儿跪地哀求众人不要丢下少冲。有人讥讽她:“你有情义,你陪着他死好了。”丢下二人不管径自去了。
柳絮儿拖不动少冲,只能跪下来用身体为少冲稍微遮些阴凉。但不过盏茶的工夫她便体力不支扑到在少冲身上。又不知过了几时,隐隐约约听到一阵驼铃声,一支驼队走了过来。柳絮儿拼尽全力站起来挥手呼救了两声,便重重地倒了下去。
这是一支波斯人的驼队,领队见有人昏倒便上前查看,见柳絮儿还有气,拿出水壶喂了她两口些水。柳絮儿模模糊糊中感到唇边有一股清泉,便贪婪地吸允起来,喝了几口水后她清醒过来,哀求道:“救他,快救救他。”
波斯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美丽的姑娘,沙漠里水是很值钱的,你拿什么回报我?”他说话时色迷迷的目光就在柳絮儿鼓鼓的胸脯游走。柳絮儿毫不犹豫地扯开衣带躺在了沙地上。波斯人舔了舔嘴唇,把水壶塞到柳絮儿手里:“愿真主保佑你。”转身离去了。
柳絮儿灌了口水,嘴对嘴地喂给少冲,少冲已经没有了呼吸,灌进去的水又漫了出来。柳絮儿绝望了,她无助地哭泣起来。
夕阳西下时,柳絮儿把少冲的头发仔细地盘好,然后她把水壶里的水倒在少冲的脸上,用手绢轻轻地擦干。她最后望了一眼晚霞,呢喃道:“天凉了,咱们上路吧。”说完,她拔下头上的发簪向胸口擦去……
半里地外,黄敬平正纵马飞驰而来
秋风陇西(原稿) 第263章 西风烈(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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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再次醒来时,黄敬平、吐故纳兰、张羽锐、金岳、杨竹圣都围在床前。黄敬平握着他的手道:“总舵主你受苦了。”少冲问:“这是什么地方?”吐故纳兰道:“这里就是安平堡,总舵主箭伤发作,已经昏迷了五天五夜,幸好有个波斯商队给了些水,不然……真是不堪设想啊。”少冲无力地问道:“其他的人都还好吗?”
黄敬平闪着泪花道:“都好,都好。”少冲见他言不由衷,笑道:“你是个老实人,几时也学人说谎了。说吧,究竟出了什么事?”黄敬平呜呜咽咽只顾哭。吐故纳兰代答道:“柳姑娘累病了,病的不轻,恐怕得修养一两个月才能下地。”少冲突然怔住了,眼珠子一动不动,张羽锐道:“柳姑娘是伤的很重,不过性命无碍,总舵主放心吧。”少冲痛苦地闭上了眼,轻轻道:“我知道了,好好照顾她吧。”
少冲卧床半个月才能坐起身,第一件事便提审弃己而去的十二个人,这十二个人丢下少冲后走了二十里就遇到了来接应的黄敬平,吐故纳兰恨众人背主,各判了十年苦役,只等少冲核准后便执行。众人闻听少冲来提审,个个又怕又惭。少冲命将众人的枷锁除去,说道:“我教律法第十七条‘见危不救者罚十年苦役’,可当日你们也是自身难保,情有可原,十年改为三个月吧。同教兄弟只有相扶不弃才能兴旺发达,他日再不可犯。”众人闻言痛哭流涕,人人捂面而退。
安平堡南北长三里,东西宽仅一里,四周围着厚达两丈的土墙,风雨侵蚀显斑驳。每日清早,少冲就让人用小车推着他沿土墙走一圈,一面是漫天的黄沙,一面是低矮杂乱的土屋,整个安平堡死气沉沉。少冲问推车的侍从:“这里离沙州有多远?”侍从答:“六十里。十年前,这里人口过万,商铺林立,一片繁华。自被蒙古人屠城后,就荒废了。”
少冲见他能猜破自己的心思,心生好感,问道:“你不是‘天赐子’吧?几时破身入教的?”侍从道:“去年冬天。属下投效总舵主本是为家人报仇,杨堂主说我戾气太重不肯让我破身入教。”少冲指着土墙下一群练习骑射的士卒道:“你的箭法比他们如何?”侍从不屑道:“纵然射的一手好箭,不过当个百夫长,我要学万人敌的本事。我发过誓,要在父母坟前摆上一万颗鞑子的人头。”
少冲笑道:“不练箭法,一上阵便丢了性命,谈何报仇?便是让你领兵,士卒们又如何服你?”侍从笑道:“为将帅者要心怀韬略,选贤任能,冲锋陷阵还是留给兵士们去做吧。古往今来书生成名帅者比比皆是。”少冲望了眼身后的侍从,见他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一张红扑扑的娃娃脸。
“你叫什么名字?现居何职?”
“林清玄,大宋凤翔府人。中枢堂侍从室帮办。”少年呵呵笑道。凤翔府已被蒙古侵占多年,他仍以宋人自居,这句话博得了少冲的好感。
“让你这样的大才待在侍从室真是委屈。从今日起你到军中效命,假如三年后你还活着,我就让你掌兵报仇。”
“一言为定!”林清玄喜不自胜,丢下少冲便下了城墙
秋风陇西(原稿) 第264章 西风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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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道:“不练箭法,一上阵便丢了性命,谈何报仇?便是让你领兵,士卒们又如何服你?”侍从笑道:“为将帅者要心怀韬略,选贤任能,冲锋陷阵的事留给兵士们做吧。古往今来书生成名帅者比比皆是。”少冲望了望侍从,见他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一张红扑扑的娃娃脸。
“叫什么名字?现居何职?”
“林清玄,大宋凤翔府人。中枢堂侍从室帮办。”少年呵呵笑道。
“让你这样的大才待在侍从室真是委屈你了。从今天起你到军中效命,假如三年后你还活着,我就让你掌兵报仇。”
“一言为定!”林清玄呵呵一笑,丢下少冲便下了城墙。
半个月后,少冲身体已经复原,便召集各堂主议事。
少冲道:“马千里固然背信弃义,也怪我轻敌大义,临机不断所致。我要向教主请罪。”
黄敬平道:“马千里经营陇西数十年,根深蒂固,我们初来乍到,一时无力与之交锋,这也并非总舵主之过,请总舵主不要太自责。”
金岳道:“现在追究谁是谁非岂不可笑?这几日,每日都有探哨来四周打探。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马千里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在陇西咱们争不过他,还不如就此南下西宁州,在那里创设家业,等力量壮大再回陇西不迟。”
杨竹圣叫道:“这是什么话!死了这么多人,难道白死了?此仇一定要报。”
金岳红着脸呛道:“怎么报?万马堂雄兵过万,你有什么?蒙古骑兵的厉害你们也都见识了,谁能争锋?”
张羽锐道:“以己之短对敌之长,咱们自然不是对手,不过,战场上斗不过他,不等于就一定输给他。就不能在他们的营地,在他们的寝帐,在他们家里下手吗?明的不行来暗的,就来暗的?”
金岳冷笑道:“马千里雄兵一万,蒙古人十万,你几时能杀得完?”
吐故纳兰道:“此事从长计议,诸位不要一说便吵。”
少冲道:“在陇西马千里和蒙古人是大山,你我是沙漠中的一粒沙子,一粒沙子不能和山比高低,但千万粒沙子聚在一起也可以遮天蔽日,吞没高山大川。我教之所以能绵延至今,靠的是上下一心,以柔克刚。若我们小胜而骄,枪对枪,刀对刀与强敌相抗,只能自取灭亡。我们还是要做砂子,韬光隐晦,变弱为强,等待时机,东山再起。”众皆大喜。
少冲道:“三年内要创设三十二处分舵,徒众过十万。中枢堂应及早收罗、储备人才,考选须严,除奸要狠。钱粮堂要办成两件大事:一,做成宋与西域的米、马、盐、茶生意,两边官府都管的严,要多想办法。二,开沙州西北鸣沙山金矿,不可打我教旗号。铁心堂要编练十标骑兵,陇西一马平川,不会骑射只能任人欺凌。草原上有许多小部族也善骑射,多招募他们。千叶堂要把眼线布在陇西的每一个角落,使用拉拢、离间、暗杀等手段,尽力削弱马千里。做这些少不了银子,钱粮堂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钱,你们可以自己想想办法。只要不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我都不追究。执法堂执行法纪时可以稍稍开道口子。创业初始,万象更新,诸位记得立规矩比什么都重要,惟勤惟谨,不可有丝毫懈怠。各堂务必通力协作,大事不能决的随时会商。”
少冲喝了一口茶,忽然双眼空洞,停了许久,才徐徐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和双刀堂的刘麻子结盟。”
秋风陇西(原稿) 第265章 西风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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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竹圣道:“此人虽号称陇西二当家,可以我之见远不是快活林的对手。我们早上出兵,下午就可以拿下他。总舵主为何对这个人感兴趣?”少冲笑道:“因为此人身后的靠山是很有用的一个人。跟他们结了盟,三年之内马千里不敢对我们下手。”
黄敬平道:“一个刘麻子,用不着总舵主亲自出马,属下代劳即可。”
少冲笑道:“多谢敬平兄,此人是顾右使的故交,由我去或许更合适些。我走这些日子诸位要各司其职,三年后能否报仇,全仗诸位了。”
杀马镇原名叫响锣镇,刘麻子原是镇上一个卖肉的屠户,七年前马千里的一个手拿了他一块马肉,不给钱就走,刘麻子火冒三丈提着双刀便追了上去,厮打之下错手杀了人。刘麻子怕马千里报复便收拾了一包细软,撇下家业远走他乡。所有人都以为今生今世他是不敢再踏进陇西一步了,没曾想,仅过了两年刘麻子又回来了,不光带回来三四十个耀武扬威的把兄弟,还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富家小姐,光陪嫁的姑娘就有七八个,个个貌美如花。
刘麻子回到响锣镇后干了两件大事:第一件,他把马千里派驻在镇上的税吏割掉了一只耳朵一只鼻子,剥光衣裳装在麻袋里送回了快活林。第二件事是改响锣镇为杀马镇,杀马镇改名后的第二天就成了一座空城,所有人都相信马千里定会兴兵来讨伐,但奇怪的是马千里却迟迟没有动手。杀马镇一时名声大噪,客商云集,商铺林立,在陇西成为仅次于快活林的一处大市镇。刘麻子便也得了一个“二当家”的名号。
少冲进杀马镇时已是掌灯时分,十字街口的一个饭铺里一个胖大的汉子正蹲在板凳上和五六闲汉赌钱,桌子上除了金条银锭还有一些珠宝首饰和金银器物,少冲长剑的剑柄上镶了块红宝石,在灯光下烁烁生辉,他刚一进屋,就引起了胖汉子的注意。胖大汉子驽了驽嘴,几个闲汉会意,一个秃子一屁股坐到少冲对面,剔着牙醉醺醺问:“朋友,哪条道上的?”少冲淡淡道:“赶路的。”秃子瞟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剑,道:“卖不卖?”少冲道:“看价钱。”秃子道:“实话告诉你,这把剑我们当家的看上了,交个朋友怎么样?”少冲冷冷道:“不好。”秃子拍案而起,大骂道:“别不知好歹!剑老子要定了!”伸手来抢。少冲一脚踢翻桌子,桌子上的水壶、杯碗噼里啪啦倒像下了一场雨,秃子见势“哎哟”一声抱头蹲在地上,龇牙咧嘴直喊救命。
同伴见状拔出短刀便刺。少冲一个扫堂腿,扫到一大片。那胖汉见手下不敌,又惊又怒,一声大吼举起桌子便朝少冲砸过来,少冲毫不示弱,一脚踢回去,那汉子原本也有可躲之处,只是他性子硬,一声怒吼,一拳将桌子砸得粉碎。
少冲微微点头,跨前一步,直拳打去,胖汉仗着自己身高拳大,冷笑了声,不闪不避,硬生生挥拳迎来。少冲冷冷一笑,待他拳到,手腕一翻,捏住了胖汉的手腕,向上一扭。胖汉龇牙咧嘴“哇哇”惨叫,跪在地上半点不敢动弹。少冲问道:“你就是刘麻子,功夫不怎么样嘛。”胖汉叫道:“你使诈,不算本事!有种接我一拳。”少冲冷冷道:“谁有工夫陪你玩,我是来取你性命的,有什么后事要交代的快说吧。”刘麻子气哼哼道:“你是马千里派来的杀手?不要杀我,我有钱,他给你多少,我双倍给你。”少冲道:“念你一片诚心,我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老婆陪我睡一觉,这事就算了。”刀堂的刘麻子结盟。”
秋风陇西(原稿) 第266章 屠龙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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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麻子咧嘴一笑道:“我老婆老了,不好看,挑个黄花姑娘陪你怎样?”少冲冷笑道:“你少唬我,谁不知道你老婆是陇西一朵花,快点去把她叫来,不然……”手下微微一用力。刘麻子杀猪般地惨叫一声,喝骂随从道:“还不快去,请夫人来。”几个闲汉见势不妙,慌慌张张跑去报信。
少冲扯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叫道:“上酒来。”刘麻子附和道:“上酒,上酒,好酒好肉,只管上。”店主端来大盆马肉,给少冲塞了一碗酒。少冲坐着一动不动,刘麻子冷笑道:“怎么?你怕有毒?”少冲冷笑一声,切下一块肉,甩给店主,店主冷笑一声丢进嘴里大嚼起来。
刘麻子冷冷地笑道:“陇西水硬风冷,只知道刀子能杀人,不知道下毒害人。”此时,一顶花轿停在门口,一个女子笑道:“是哪位朋友要见我啊?”但觉香风一阵,两个美貌的侍女扶下来一位美艳少妇,她年纪不过三旬,肌骨圆润,双瞳黑亮摄人心魂。看了少冲一眼,咯咯笑道:“我当家的性情暴躁,得罪之处,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千万卖我一个人情。”少冲道:“罗宫主开了口,在下敢不从命。”少妇妩媚一笑,道:“原来是江湖上的朋友,怎么称呼?”少冲道:“天火教陇西总舵李少冲。”少妇将少冲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笑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请问李总舵主孤身前来有何指教?罗倩倩洗耳恭听。”说着话看了众人一眼,刘麻子顿时一溜烟地躲了出去。
罗倩倩道:“总舵主的伤好些了没有?我听说柳姑娘伤的不轻,我这里有些金创药她或许用得着。”罗倩倩在桌子上放了一瓶药。少冲只看了一眼,道:“多谢挂心,在下并非为求药而来。宫主出镇陇西十年,为何甘居马千里之下?”罗倩倩道:“我来这是为王爷搜罗些小玩意儿的,并不想与什么人一争长短。”少冲道:“可据我所知,宫主本来是奉命来对付马千里的。蒙古人猜忌晋王,晋王为求自保与喀儿庆王结盟,可马千里处处压着喀儿庆王,晋王于是派你来扫平快活林。可自从十年前宫主败在马千里手下直到今天也翻不过身来,宫主可是有负晋王重托啊。”罗倩倩冷了脸,道:“你什么意思?”少冲道:“你我联手对付马千里。”
罗倩倩闻言哈哈大笑,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少冲冷冷道:“宫主以为在下的提议很好笑吗?”罗倩倩止住笑,话锋一转,道:“柳絮儿拿贞操换水来救你,你为何不肯见她?”少冲愕然无语,梨花会无孔不入,罗倩倩知道这件事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件事,少冲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柳絮儿受伤后,自己确实一直没去看过她,至于为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只是知道每次想到此事,心里就莫名地烦躁,无端的心疼。罗倩倩紧追不舍:“你嫌她不干净是不是?一个女人出卖身体救你这是多么大的恩德,你却知恩不图报。你这样的人,我敢跟你联手吗?”少冲羞惭万分,慨然道:“宫主骂的是,我心里卑劣,确实不配跟你联手对敌。”言罢起身便走。
罗倩倩忽问道:“不跟我联手,你拿什么报仇?马千里可不是刘麻子,你想把他踩在脚下可没那么容易。”少冲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我会取下马千里人头的。也请罗宫主不要忘了福寿膏的滋味。”
罗倩倩阴火内烧,摔掉手中茶碗,喝道:“李少冲,你当真找死。”左右闻言拔剑围住了少冲。少冲一声冷笑道:“可惜李某的血洗不去你过去的耻辱。”罗倩倩气得浑身发抖,停了好一阵子,才咬牙切齿道:“好,我跟你联手。事成之后,你要把他交给我处置。”少冲斩钉截铁道:“一言为定!”
秋风陇西(原稿) 第267章 屠龙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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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堡四周上百里都是荒漠,正午前后砂子被烤的火炭一样滚烫,但当夕阳西下时,天气突然就变得凉爽,渐而湿润起来。柳絮儿离堡十里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北而立。少冲远远就看见柳絮儿单薄的身子,心中甚是感动,急忙跳下马,把柳絮儿揽在怀里,责怪道:“天这么冷。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我说过的话你一句也不听。”柳絮儿激动的泪流满面,抹着泪道:“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少冲掀开她的衣襟看了看胸前的伤口,道:“记住,下次不能一个人跑出来啦。不听话是要打屁股的。”柳絮儿使劲地点点头拉着少冲的手道:“能陪我一起走走吗。”少冲笑道:“好!陪絮儿姑娘一起看星星。”
少冲除下马辔头,让马自己走动,自己拉着柳絮儿漫步在沙地上。柳絮儿望着蓝蓝的天空,自言自语道:“这里的天好干净,落髻山上的天总是有云。”少冲知道她从小在落髻山长大,落髻山多雨、多云、多雾,天空确实不如这里干净,这话也勾起了自己的一腔乡愁,便道:“洪湖的天上也总是有云。”忽然想到柳絮儿也在江南住过,便转过头问:“喜欢江南的水吗?”柳絮儿喃喃道:“一个人看江南太寂寞了。”少冲心中一酸,把柳絮儿揽在怀里,道:“可怜的絮儿,从小就跟柳絮儿一样飘零无依。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家,千万不要再做傻事了。”柳絮儿仰起头嘴贴着少冲的嘴,用湿润的舌头浸润少冲干裂的嘴唇,轻声道:“不要说话,嘴唇都裂开了。”
黄敬平刚拟好一份名单,抬头见少冲到了,忙站起身来。少冲道:“人都到齐了吗?”黄敬平递上名单,道:“一共二十四个人,全都到齐。候在外面等你训话。”少冲匆匆扫了一眼名单,道:“带我去见见他们。”议事厅中,二十四个年青人排成弧形队列静静地等候着,见少冲进来,个个挺胸抬头,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气。黄敬平道:“请总舵主训示。”众人闻言大气不敢出一口。少冲笑道:“诸位都是陇西各地的分舵主,一方诸侯。总舵、分舵管的地方大小不同,其他的都一样,我深知掌舵者的艰难,深知各位肩上担子的沉重。但人生在世都要做出几样让人瞧得起的事来!”众人齐呼:“不成功便成仁!”
少冲笑道:“气势很雄壮,但我去不太爱听,为何,你们提到了‘成仁’,‘成仁’嘛就是要死。你们的意思是事情如果没办成自己就去死,为何要死?你死了没办成的事就办成啦?!人活世上天可以杀你,地可以杀你,人可以杀你,唯独你自己不能杀自己。俗语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万不可轻言‘成仁’。人生绝境时,生不如死,越是此刻越是要咬紧牙关,多挺一会儿,就是柳暗花明,你就是英雄,大英雄,活着的大英雄!真正的英雄应该百折不挠、永不言弃,一息尚存奋斗不止!”
众人都不说话,少冲笑道:“话又扯远了。你们出去,怎么干,我不管,也管不着。但有几条戒律一定要记住了,执法堂的刀可是会砍脑袋的。一、不可乱杀人,尤其是平头百姓。二、不可巧取豪夺,尤其是平头百姓的东西。三、不可奸**女,哪怕她是个**。四、不可挑衅蒙古人,蒙古人就是马蜂,没事别自找不痛快。有人问我陇西人少地荒,为何要设这么多分舵,我告诉他,从这儿往西万里之外才到波斯,从波斯往西还有万里土地。二十四个分舵不是多了而是少了。他日风生水起,二十四个分舵会变成四十八个,九十六个,一百九十二个,三百八十四个。让西域万里河山到处都插着天火大神的旗帜。好了,我就说这么多,预祝各位舵主马到成功!”
众人山呼:“马到成功!”
秋风陇西(原稿) 第268章 屠龙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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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来,川中总舵与陇西总舵合伙成立川陇商栈,专门经营宋蒙边境的茶马生意,两家五五分帐。少冲命金岳亲赴成都接洽。
八月,鸣沙山金矿淘出金沙,为掩人耳目,少冲下令创设鸣沙分舵,由金岳领舵主,暗中将金沙运到安平堡熔炼成形。陆家丰由成都归来。
九月,陆家丰重病,少冲命张羽锐送其回总教修养。张羽锐奉命在驻马镇创设陇西会馆,明里为来往办理公务之人提供落脚之处,暗中刺探各处消息。少冲命王仲民前往主持。
十月,朱宗镇命少冲回落髻山述职。少冲带着张羽锐、柳絮儿赶赴西川,路经天水,柳絮儿染病,少冲护送其回安平堡。
少冲刚回安平堡,罗倩倩遣使送来一封密信,少冲拆信看完,大喜过望,急召众人道:“原以为杀马千里要等三年,老天慈悲,马千里合该灭亡。”众人忙问缘由。少冲道:“忽必烈密令大将左布阿统帅三万大军经陇西南下屯驻宋蒙边境。左布阿之父多佐曾擒杀马千里之父马驯,后多佐又被马千里所杀,二人结有世仇。在他领军经过陇西时,我便打破马千里在瓜州的商栈,杀其侄马宏民,马千里必兴军来报仇,只要他大军一出快活林,左布阿便有借口与其开战,三万对一万,马千里胜算不大,咱们便可借机荡杀马千里平快活林。”黄敬平道:“马千里一代枭雄,他会为一个侄子犯险吗?”张羽锐笑道:“诸位有所不知,这马宏民其实是马千里与他兄嫂的私生子。后来**败露马千里后被他兄长拿住,他兄长就把他给阉了,所以他只有马宏民一个儿子,杀了他马千里必会起兵。”众人闻言都哈哈大笑。
杨竹圣道:“世人皆知马千里是个淫棍,你说他是阉人,他没那玩意要那么多女人做什么?他怎么跟女人做那个?用手还是用脚。”
张羽锐道:“至于用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但此事千真万确,马千里只有这一个儿子。”
众人还要争论,少冲摆摆手道:“这件事千叶堂打听的很清楚,你们不要再怀疑。眼下最要紧的是议论一下如何杀掉马宏民。”
杨竹圣道:“我手下骑兵已招募八百,九成是土著胡人,人人弓马娴熟。杀一个马宏民不在话下。”
黄敬平道:“只是猝然开战,我们毫无准备。能否缓一缓?”
少冲斩钉截铁道:“机不可失,不能拖!”顿了一顿,又道:“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事是可遇不可求啊。”
少冲令杨竹圣一心准备突袭马宏民,要黄敬平从各分舵抽调人手组建步军,各堂均以创业未成人手不足为由拖延观望,少冲勃然大怒,下令将领头的三个舵主革职查办,众人这才勉强遵从,黄敬平费尽心力总算凑了三千人。
杨竹圣亲率八百骑兵突袭瓜州马千里的商栈,一举擒杀马宏民,将其首级函封送往快活林。马千里见爱子被杀果然大怒,派心腹干将朱日哈率三千铁骑突袭安平堡。众人皆要调杨竹圣回援,少冲道:“千里回援,师老兵疲,并非良策。可令杨竹圣继续攻击瓜州等地马千里商栈,只有打疼了马千里他才会倾巢而出。”黄敬平急道:“话是这么说,可眼下怎么办?安平堡不过千余人,如何抵挡朱日哈?”少冲道:“安平堡城小兵少,守不住就丢给朱日哈。你我退往一百里十里外的弦月山驻扎便是。”黄敬平道:“我们好不容易得到这一块安身之地,如何又丢了呢。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嘛。”少冲见他焦急,不忍心再隐瞒,笑道:“弦月山地势险要,不利骑兵作战,我们带着朱日哈在山里转上几圈,把他拖垮拖疲,然后再狠杀他一刀。”
秋风陇西(原稿) 第269章 屠龙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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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敬平恍然大悟,担忧道:“我听说此人是马千里手下五虎将之首,他会中计吗?”少冲道:“他有三千精锐,我只有一千老弱,他不建功敢回去见马千里吗?”黄敬平喜道:“我这就去准备。”少冲叮嘱道:“粗笨的东西一样都不要带,让他们看到我们越狼狈越好。”
杨竹圣接到少冲要其攻击天水的手令,惊疑地问张羽锐:“他真的不要我回援?”张羽锐笑道:“手令上不是写的清清楚楚吗?你莫不是我担心我造假?”杨竹圣道:“一千老弱妇女对付三千铁骑,这是疯了还是傻了。”张羽锐笑道:“你就别杞人忧天了,他是个谨慎的人,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干的。”正说着传吐故纳兰到,杨竹圣急道:“你也来了,总舵主真的要唱空城计?”吐故纳兰笑道:“他才不是弄险呢,这会儿多半已经到弦月山。”杨竹圣点点头道:“这倒不失为一条好计。”吐故纳兰走的热汗淋漓,端起张羽锐的茶便喝,张羽锐道:“你不怕我茶里有毒。”吐故纳兰闻言一愕,忙把茶吐了回碗中。二人四目相对,张羽锐斗不过吐故纳兰低下头来把茶又倒进杨竹圣的茶碗里。
杨竹圣道:“二位就不要在这斗闲气了。总舵主让你们来助阵,你们就这样来助我的?”吐故纳兰道:“我们手无一兵一卒能有什么办法?陇西精锐都在你杨兄手里,胜负荣辱全看你的了。”杨竹圣叹道:“你说的轻巧,我只有骑兵八百,两千步军不过是临时拼凑的,石龙的一千骑兵可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况且八十里外还有阿斯尔密的一千精骑。你们说这仗怎么打?”张羽锐道:“按理说平地上步兵是斗不过骑兵,不过若是他们弃马步战,你能不能打垮石龙?”杨竹圣冷笑道:“你若能让他们弃马步战,半个时辰内,我定砍下石龙人头!”吐故纳兰道:“杨兄不要把话说的太满,此人一肚子阴谋诡计,说不定他真有办法。”杨竹圣气哼哼道:“他会有什么办法?他只会给人家塞银子,送女人,放放冷箭罢了。”张羽锐并不气恼,笑道:“你不信咱们可以打赌。”杨竹圣道:“赌什么?”张羽锐道:“你赢了,我任你处置。输了,请我喝一壶酒便是。”杨竹圣道:“我不占你便宜,我输了也任你处置。纳兰你给做个见证。”吐故纳兰道:“军中无戏言,两位不要斗气。”杨竹圣怒道:“谁跟他斗气,我偏不信这个邪!”言罢气咻咻而去。
二日黎明,巡哨拿获石龙的一个信使,审问之下才知,昨天夜里石龙军中突发口蹄疫,马匹损失大半,没死的也奄奄待毙。杨竹圣担心有诈亲自前去察看,只见石龙营地动静如常,并无异样。杨竹圣派出一支游骑兵靠上前去,营中无人出战,只是用弩箭将游骑兵射回。杨竹圣大喜,急命步军从东西南三面进攻,独独留下北面让石龙退兵。石龙识破杨竹圣诱敌之计紧守营寨不出。杨竹圣的步卒多是临时募集的,操练不多,又未经战阵,见弩箭像雨一样射过来人人战栗不敢向前,几次冲击都被挡了回来。杨竹圣一筹莫展,忽见吐故纳兰和张羽锐笑嘻嘻地走了过来,杨竹圣恨恨道:“我说过的话,自会认账。这个时候,二位还是免开尊口吧。”吐故纳兰笑道:“杨兄误会了,我们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杨竹圣冷笑道:“没有一兵一卒怎么助我?你还能让石龙不放箭?”张羽锐微微一笑,拍了拍手,身后侍从朝天放了三支火箭,黎明时分看的十分清楚。
杨竹圣正错愕不解,忽见石龙营中火光冲天,杀声震天,弓弩顿时停了下来。吐故纳兰笑道:“杨兄,快进兵吧。”杨竹圣惭然道:“张兄,我欠你一个人情!”翻身上马拔剑喝道:“骑兵出击!”埋伏在左右山坡上的八百骑兵得令旋风般杀向石龙营寨。半个时辰后,石龙被五花大绑地押到帐中,杨竹圣喝道:“你服不服?”石龙冷冷笑道:“耍阴谋诡计我不是你对手。”杨竹圣喝道:“推出去斩了。”吐故纳兰拦道:“杨兄且慢,总舵主对此人颇为欣赏。杨兄何不将他交给总舵主处置。”杨竹圣冷哼了一声道:“他看什么人都是人才,石龙果真是人才,就不会败在几个奸细手里了。”话虽说,也没敢杀石龙
秋风陇西(原稿) 第270章 屠龙斩(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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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千里接到石龙兵败被擒的消息,出乎意料地没有大发雷霆。他拒绝了马忠、马陵兄弟的请战,一个人怡然自得地躲在敞亮的后花厅里闭目养神。马铃儿端着一盘提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她跪在马千里的身边,把刚刚用冰水冰过的提子送到马千里的嘴里。马千里嚼了一颗,问道:“玉书回来了吗?”马铃儿道:“他这会儿不知在哪逍遥快活呢。我就不明白,一个李少冲用得着花钱雇人吗?前些日子不还是打得他落花流水吗?这么快就卷土重来啦?”马千里道:“不要小看了此人。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迟早有一天会败给他,没想到来的这么快。”马铃儿道:“你们都是高看他了,他不过侥幸胜了一阵,说不定明天朱叔叔就会提回他的人头呢。”马千里苦笑了一声:“他来信说已经把李少冲赶进了弦月山,入山驱虎,他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马铃儿不再说话,她趴在马千里的腿上闭眼假寐,马千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肩背。
童玉书低着头轻快地走了进来,马千里拍拍马铃儿,马铃儿厌恶地看了童玉书一眼,一动不动。马千里道:“你出去,我和玉书有话说。”马铃儿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冷冷地瞥了童玉书一眼出去了。
马千里招呼童玉书道:“跟他们都说好了吗?”童玉书道:“这些人真能落井下石,价钱足足提高了三倍。而且出兵的日期也不肯变。”马千里冷哼道:“这些人说一套做一套,我跟他们打了几十年交道,早见怪不怪了。”童玉书道:“父亲真的相信他们会出兵?”“有钱他们为什么不赚?李少冲灭了我对他们有何好处?”马千里反问道,双眸里精光闪闪。童玉书暗暗地吃了一惊,这种,目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了。
朱日哈率军进入弦月山的第一天就发现自己中了少冲的诡计。弦月山山高路险,马匹行走十分不便,骑兵还不如步军走的快。明明李少冲的一千多老弱妇女就在面前,却每每差一点追不上。朱日哈下令弃马步行,三千没有马的骑兵在光秃秃的山里跟着少冲兜圈子,粮道和水道很快断绝,没有水粮的兵士开始溃散,十几天的工夫,三千人就变成了两千人,士气已经低落到极点,朱日哈每天都要斩杀十几个逃跑的军士以严肃军纪。
参将何锲劝其收兵暂时回安平堡,朱日哈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但进军不易,退兵更难。原先在自己前面的李少冲突然间变得到处都是,这里射一支冷箭,哪里打一个伏击,只要你掉队准保你没命活着回去,快活林的军制每百人一队,十队设一副将统携,副将依惯例与主将同宿中军大帐,小队营地遇袭时,队官只能独自应敌,便是近在咫尺的领军不得上峰命令也不敢擅自出营救援。这样一来给少冲以可趁之机,少冲每每以四五百人突袭一个小队,以多打少,鲜有失手。一时间人人自危。不得已,朱日哈下令将三个小队并成一营,以副将为营官驻营镇守,各营互为犄角且战且走。
一连三日,少冲再不敢大举进犯,每日只以小股人马前来骚扰。各营不堪其扰,纷纷请战,朱日哈不允。众军连夜兼程,终于退出弦月山。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朱日哈命军中开一场大欢喜宴以示庆贺。何锲劝他谨慎,朱日哈便让何锲率五百人在安平堡东北五里外扎营,互为掎角之势。安平堡酒池肉林笙歌弦乐终夜不歇,何锲部卒莫不怨声载道。二日清晨,何锲也开始拔营回堡。他走上一座土坡忽然被眼前的情形吓呆了:安平堡外黑压压的尽是李少冲的士卒,总数不下五千人。而此时安平堡里狂欢一夜的士卒们此时正横七竖八地熟睡不醒。
安平堡死一样的静
秋风陇西(原稿) 第271章 踏清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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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锲拔出腰刀,正要喝令冲锋,一支羽箭呼啸而来,箭镞由何锲左侧天阳穴进,再由右侧出来。主将被杀,众士卒溃不成军四下奔逃。
朱日哈从浓醉中醒来,推开压在自己腿的兵士,拄着佩刀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晨曦初露,清风怡人,四下里静悄悄的。朱日哈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面前三步远躺着个裸女,浑身青紫,一动不动,不知死活。朱日哈跨过几个熟睡不醒的士卒走到门外。四周静的怕人,一阵肃杀之气弥漫在天地之间。突然,天变黑了,遮天蔽日的箭雨把天都变黑了。朱日哈大叫一声一头撞进旁边的土屋,他总算捡回了一条命。可那些横七竖八躺在街上睡梦中还在品尝美酒和美女身体的士卒们就没这么幸运了,呼啸而至的箭雨让一百多人丢了性命。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七八百人稀里糊涂没了命,上千人受伤。没等他们弄清出了什么事,四周已是惊天动地的呐喊声,黑压压的敌人挥舞着刀剑掩杀过来。
在城北土坡上督战的少冲面露笑容,对身边惊讶不已的黄敬平说道:“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大敌当前,朱日哈怎么敢如此大意?”黄敬平叹道:“安平堡都被血染红了,看来咱们又得搬迁了。”恰在此时,突见堡中杀出一支人马投东北而去,少冲料定是朱日哈,飞身上马,冲黄敬平叫道:“我去杀了这厮,这里统统由你照看!”亲率十余骑追杀过去。
朱日哈是在自己一干老兄弟的拼死护卫下才杀出重围的。此时已成惊弓之鸟,手下虽还有上百人,却不敢与少冲对阵,仓皇皇只顾逃命,眼看就要追上,忽见前方烟尘滚滚,有人大叫道:“朱将军莫慌,我来来助你!”朱日哈闻言大喜,急忙靠上去,走进了才见来人竟是张羽锐,心知上当,拨马向南而去。少冲与张羽锐会合,喝令伤残老弱者留下,自率五十精骑去追朱日哈。张羽锐谏道:“总舵主不可弄险,我看还是多带些人马。”少冲大笑道:“朱日哈已成丧家之犬,不必惧他。且随我生擒此人。”张羽锐见苦劝不听,只得跟随,一面派人去给黄敬平报信。
追了整整一天,几番交锋,朱日哈连战连败,所部只剩二三十人。黄昏时分,众人进入了茫茫一片沙漠。张羽锐劝道:“总舵主还是回城主持大局,属下带人去擒他回来。”少冲道:“他跑的虽然狼狈,但好像是有目的的,前面是什么地方?”张羽锐道:“前面是沙漠,穿过沙漠就是昆仑山。这块沙漠大的无边无际,当地的百姓叫它‘死海’,据说从古自今,没有人能走的过去,就是南来北往的鸟都绕道飞。”少冲道:“朱日哈在陇西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这里面难道另有蹊跷?此人是马千里左膀右臂,我必亲手杀之。”
说话时,天色已晚,两下各占据一个沙包宿营,相距不过一里地。半夜时,探子来报:“有十个人进了对面的营寨。”少冲惊道:“是什么样的人?”探子道:“十个穿白袍子的人,看打扮不像是中原人,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个大木箱。”少冲沉吟道:“果然有些古怪,这附件可有什么部族?”张羽锐道:“总舵主这么一问,属下倒是想起一个传说来。相传汉时,这里有一大片绿洲,一支从西方来的神秘部族,定居于此,行事极其神秘,从来不与外界交往。传说这些人能造出御风飞行的鸟,能造出潜在水底的船,国内无君臣,无父子,无夫妻。昆仑山脚下很多部落都说在沙漠深处有一个金山城,国内有十万人,他们的城墙和房屋都是用黄金砌成的,有时误入沙漠的牧人还说跟他们做过生意。说他们肤色纯白,毛发有红、黄、黑三种,身材比当地人略微高一些,还有就是他们的眼珠子都是浅蓝色。”少冲沉吟道:“这些相貌跟西方来的胡人倒是有些相像,看来这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张羽锐道:“属下也怎么认为,因此委托总教的朋友查看过这里的地理典籍,却从没有发现半点蛛丝马迹。属下因此以为这些传言并不可靠,故此就没有向总舵主禀报。”少冲笑道:“或许能从这十来个人身上找到答案。”张羽锐点头称是
秋风陇西(原稿) 第272章 踏清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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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时,天异常黑,风很大。少冲兵分两路前去偷营。众人将刀剑涂成黑色,借着风声,悄无声息地爬到朱日哈营帐外,帐内的鼾声清晰可闻,少冲心中一喜,拔剑在手,大喝一声,带头冲向朱日哈的营帐。突然,“嗖”地一声疾响,半空中炸亮一枚烟花,恰如一盏明灯停在半空,将四周照得跟白昼相似。少冲一阵惊愕,弩箭已经如雨点一样射过来,沙地上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少冲的部属一倒一大片,惨叫之声接连不断,五十人瞬时死伤过半。
少冲见势不妙回身便走,朱日哈帐中冲出十个白袍人,人手一把弩机,那弩与平常弓弩大不一样,每个弩的弩机上都挂着一个圆筒状的箭匣,箭匣中储存在二十支弩箭,一扣机关,弩机连发连射,十个人六人半蹲在前,四人立在后,射出的弩箭又急又密,众人根本无从抵挡。
朱日哈的手下此时每人手持一根大竹竿样的东西,一按机关,便喷出一丈多长的火焰,将那些受伤倒地的士卒烧成黑炭。少冲夺马逃命,张羽锐率侍卫用肉身做盾挡在身后。少冲仓皇逃出二十余里,见无人追来,才敢停下来,身边只剩下四个人。众人回想刚才一幕,都禁不住心惊肉跳。挨到天亮,少冲料朱日哈和白袍人已走,便与众人返回营地,几十具被烧焦的尸体还在冒着青烟。
少冲捡起一支弩箭,用手一弹箭镞,竟是精钢打造。少冲黑着脸道:“中原绝对没人能造出这般精巧的弩箭,蒙古人更没这本事。难道那个传说是真的?”张羽锐道:“属下设法去捉一个回来问话。”少冲摇摇头道:“此时他们已经有了防备,再去就是自投罗网。先查清他们的落脚之处再做计议。”众人顺着前面留下的脚印,走了三五里,忽一阵风起,脚印全部被风抹去
秋风陇西(原稿) 第273章 踏清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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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了一天一夜的大火终于熄灭,昔日繁花似锦的双刀镇此时已是一片废墟。杨竹圣换上一件干净点的青布衫急匆匆赶到南门外,少冲与张羽锐一行二十余骑已经清晰可见。杨竹圣走上前替少冲挽住缰绳,带着几分埋怨的口气道:“如今到处都是散兵游勇,总舵主出行该多带些人才是。”少冲笑道:“石龙、朱日哈都不堪一击,还惧那些散兵游勇吗?”杨竹圣听了这话心里颇不是滋味,攻打双刀镇是自己一力主张的,也是自己亲自坐镇指挥的,为了攻取双刀镇麾下精锐伤亡殆尽,可谓惨胜!反观倒是眼前这位顶头上司用一群老弱残兵就将号称精锐的朱日哈打得落花流水,高低之间一目了然。杨竹圣此时对李少冲的到来心中充满了敬畏。
少冲看穿了杨竹圣惨胜之后的落寞,便好言宽慰道:“双刀镇是快回林的正大门,只要能拿下来,花再大的代价也值得。”张羽锐插话道:“路上总舵主问我‘若是由你统兵,拿下双刀镇要多少人?’我回答是一万人,总舵主说他也要一万人。探马回报说你只用了三千人就拿下了双刀镇,总舵主几乎都不敢相信呢。”杨竹圣羞惭道:“惭愧,这一仗,我把家底近乎全赔上了。”少冲挽手笑道:“千金散尽还复来嘛,胜了就好。走,咱们看看从马千里那里都得到了些什么好东西。”
南门边的一块空地上蹲着一群衣着华丽、浓妆艳抹的美貌女子。少冲问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花军’?”杨竹圣道:“正是,她们都是马千里花钱买来的,这里是二十三个,本来有七十多人,兵败时让他们杀了二十几个,又走散了一些。”张羽锐道:“马千里弄得大欢喜宴确实无道,不过在军中设妓院倒也不能说全错。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长年累月地无处施展,难免要出乱子。”少冲闻言不语,忽目视杨竹圣道:“他说的有道理吗?”杨竹圣沉吟道:“只要调配得当,也不是一件坏事。”少冲道:“那就留下她们,平日里在军中做些杂活,愿意入教的就让她们入教,不愿意的计算银钱给她们,绝不可像马千里那般野蛮胡来。”二人应诺。少冲说完却并不急着走,眼光盯着人群中一个细腰高挑的少女,张羽锐凑上前道:“那个红衣姑娘?属下来办。”
是夜,少冲设酒犒赏有功将士,酒过三巡。少冲略有醉意,张羽锐一旁提醒道:“那个姑娘已经送到屋中了。”少冲道:“姓甚名谁,哪里人?”张羽锐道:“姓黄,瓜州人。今年二十三岁。”少冲点点头,摇摇晃晃地就往外走。杨竹圣心中不快,只大碗喝酒。吐故纳兰道:“杨兄不可贪杯,小心马千里晚上来劫营。”杨竹圣冷哼道:“**哪门子心。”吐故纳兰微微一笑道:“杨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屋中,红烛摇曳,一身新衣的黄姓少女躲在床角垂泪。见少冲进来忙拭干眼泪站起身来,少冲拉着她的手吹着酒气笑道:“你不要怕,过两天,我派人送你回家见父母。还要送你金银珠宝,给你买田置地。”少女乖巧地应付道:”总舵主您醉了,婢子服侍你更衣。”少冲一言不发按倒少女便撕扯她衣裳,少女脸色大变,拔出玉簪便刺,少冲捉住她手腕往床沿上磕,一下,两下,玉簪掉落在地。
少冲伏下身子开始亲吻少女的面颊,少女羞愤难当突然叫道:“李少冲你胆敢放肆,我做厉鬼也不放过你。”少冲冷笑一声,丢开少女。恰此时屋外冲进来十余名侍卫,少女衣裳被扯碎羞得无处可躲,少冲示意众侍卫退出去。将自己的长袍丢了过去,少女手忙脚乱地包裹好自己,神情沮丧地问道:“你早知道了?”
少冲道:“你胆子也够大的,你怎么知道我会看上你。我若不把你带到这来,你此时岂不已沦为他们的玩物?”少女冷笑一声道:“果然失败,我自尽就是了。只是你怎么认识我的?你见过我吗?”少冲道:“十年前在快活林,你大小姐的风采可是迷倒了万千男人。马玲儿!我一直记着你的名字。”少女冷哼一声道:“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少冲道:“我不跟你谈交易。你可以走了。”马铃儿森然道:“李少冲,只要你帮我杀了马千里,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惦记了我十年,今天我送上门来了,你就真不想要?”少冲看了看玉簪,丢还给马铃儿道:“我不知道你那块还藏着一件杀人的暗器。”
马铃儿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笑得极为放肆,笑得少冲有些尴尬。马铃儿突然脱去长袍,扯掉身上的残存的布条,一丝不挂地走到少冲面前,拉起少冲的手放在自己乳上,道:“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少冲道:“说说你的交易吧。”马铃儿冷下脸道:“我领你进快活林,杀了马千里。”少冲道:“他死了你又能得到什么?”马铃儿冷笑道:“你还是怕了。”少冲冷哼一声道:“我有什么可怕的?”一弯腰抱起马铃儿……
秋风陇西(原稿) 第274章 踏清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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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活林下,黑通通的一片,面对高达七八丈,厚三五丈的石墙,杨竹圣根本没有任何攻破他的信心,所以当少冲说出要和马铃儿联手突袭马千里的计策后,杨竹圣第一个站起来反对,原因很简单,孤身深入险境万一遇险,无人能救。再说,马千里于马玲儿有着十几年的养育恩情,岂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所谓要联手杀马千里不过是她使出的金蝉脱壳的拙劣计策而已。除了杨竹圣,众人都默默无语,杨竹圣目视张羽锐,张羽锐装作没看见,杨竹圣又目视吐故纳兰,吐故纳兰起身道:“此计虽然险了些。但若成功,可少死数千弟兄。属下以为值得一试,属下愿随总舵主前往。”少冲笑道:“此事就不劳纳兰兄了,竹圣这边也缺人手。”
计议已定。少冲只带张羽锐并十侍从。趁着夜色,马铃儿叫开城门。众人进城后分乘三辆马车直接进了马千里的寝宫,寝宫外侍卫比平日增加了三倍。但里面仍旧和往常一样。一路畅行无阻,眼看就到了马千里平日居住的“卧龙居”,张羽锐忽低声道:“有些奇怪,大军围城,马千里怎么还敢住在卧龙居?他不怕我们派刺客杀他?”少冲笑道:“是何缘由,待会便知。”马玲儿回头低声道:“你不离我近些?不怕我使诈?”少冲道:“若怕你使诈,我就不跟你来了。”马玲儿咯咯一阵笑。惊动了正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马千里。
马千里睁开眼,道:“铃儿你怎么才回来,杀了李少冲没有?”闻声一阵嘈杂,四下杀出上百名精壮侍卫将李少冲等人团团围住。张羽锐眼疾手快,一把扣住马铃儿的手腕,把细长的指甲按在她的筋脉上。马千里呵呵一笑道:“李总舵主深夜造访,你们不要这么无理。”众人闻言,便退到一边。马千里起身道:“我请你来,并无恶意。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出来。”少冲冷笑一声道:“可我是来取你人头的。”马千里呵呵一笑道:“何必非要弄得兵戎相见呢?你杀了我的侄儿,我也不跟你计较?”张羽锐冷笑道:“那是因为她在我们手里。”马千里笑道:“你叫张羽锐?先前那三个人都是你的部下?怪不得你会一败涂地,你是个糊涂蛋嘛。一个女人我会放在眼里吗?”张羽锐道:“你既然不管她死活,我就杀了她。”言罢,反手扣住马铃儿的咽喉,气息不顺,马铃儿憋得脸色通红。马千里一动不动。张羽锐手上也丝毫不肯松劲。
马铃儿挣扎了一会,终于闭上了眼。马千里叫道:“且慢!”张羽锐冷笑一声,慢慢地松开了手,在马铃儿背上一拍,马铃儿通过气来,双手捂着脖子剧咳不止。马千里道:“放了她,你我好好谈谈。”少冲道:“你既然舍不得他,就没有本钱跟我谈。你自尽谢罪,其他的人都可以走。我保证不会杀他们。”马千里咬着牙,迟疑不决。马玲儿悲从心起,望着马千里凄厉地叫道:“你不必为我担心!”马千里大惊失色道:“万万不可!”张羽锐伸手如电,托住马玲儿的下颚,在她后脖颈一拍,马玲儿便张口吐出了一枚黑色药丸。
马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忽听一声凄厉地怪笑,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从房顶上跳了下来。指着马千里笑骂道:“你城里有数千人马,他们却只有十几个人,你倒怕他作甚?”张羽锐道:“花蝴蝶,你算什么东西,有你插嘴的地方吗?滚开!”花蝴蝶叫道:“又是你这个长眉毛。上次摸老娘屁股的就是你这个王八蛋。”众人轰然大笑,张羽锐大怒道:“你休要血口喷人。”他说话时,全副精神都在花蝴蝶身上,少冲低声提醒道:“小心中计!”张羽锐凛然而惊
秋风陇西(原稿) 第275章 踏清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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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蝴蝶道:“李少冲你护着的这个女人她本意可是自告奋勇去刺杀你的,刺杀不成她把你引到这来,你本该将她千刀万剐,为何还守着她?是要拿她当挡箭牌?还是一夜风流,不忘旧情?”马千里闻言惊怒道:“花蝴蝶你胡说什么?”花蝴蝶道:“我何时胡说了,你的宝贝女儿,自告奋勇去杀李魔头,行刺失败,她便落在李少冲的手里,李少冲原本就是个淫贼,送上门来的美人他能放过吗?李少冲我说的是也不是?”马千里内火中烧,指着李少冲道:“她,你真的羞辱了她?”马玲儿道:“是我自愿的。我该早点说出来的。”马千里脸色铁青,恨恨道:“李少冲你放了我。我什么都答应你。”花蝴蝶惊怒道:“这个小**,你……”话未说完,脸上重重地挨了一记耳光,马千里暴跳如雷道:“不许你侮辱她,你给我滚!”花蝴蝶怒气冲冲道:“我好心没好报。我瞎了眼,我走!”众人正以为她要走,不想花蝴蝶突然一甩衣袖,一股罡风直奔马千里而去,少冲失声叫道:“铁袖功!”
马千里功力本不及花蝴蝶,又遭她突袭,无处可避。只得拼尽全力硬受了他这一击,铁袖功若是练到高层,自可摧金断石,无往不利,不过花蝴蝶显然修炼不久,功力不纯。马千里硬受了她一击竟然没倒下。两边侍卫抢上前护住马千里,花蝴蝶见势不妙,丢下一颗霹雳弹,趁乱逃去。这混乱当中,一名侍卫突然端起一把神机弩对准了少冲,机关一扣,一串寒星夹着疾风呼啸而至,少冲猝不及防,无处可避,张羽锐灵机一动把马铃儿往少冲面前一推,可怜马铃儿稀里糊涂做了挡箭牌,身中了七枚毒箭,顿时喷血气绝。
马千里“嗷”的第一声嚎叫,抽出长刀劈了那侍卫,挥舞着血淋漓的弯刀狂叫道:“杀了李少冲,赏金一万两!”众人一声呐喊,杀了过去。少冲也恨马千里暗箭伤人,挥剑迎上去,众人正混战间,张羽锐掏出一枚火箭射到半空,火箭在空中炸成一朵梅花状。这是千叶堂召集同伴所用的梅花令,千叶堂的部属遇险时可用梅花令与菊花令来召唤同伴施以援手,两者的区别是见菊花令时,赶来帮忙的同伴不得暴露身份,而梅花令便无此顾忌。此前,张羽锐已经下令城中所有部属秘密聚集在卧龙居四周,梅花令一出,隐匿在暗处的千叶堂部属将一块白布系在脖子上,挥舞兵器杀了进来。这些人中许多人原本就穿着马千里军中号衣,虽然脖子上缠着白巾做记号,但外人一时还是很难察觉。马千里埋伏在院中的上百名侍卫顿时被斩杀一空,而驻守在院外的上千名侍卫,因不得马千里之令都不敢擅自入内。
马千里眼见无路可逃,不由得仰天一阵长叹,拔剑正欲自刎,忽见一支人马撞破西门冲了进来,为首乃麾下干将阿斯尔密。马千里大喜道:“我儿快救命!”话未落音,却见阿斯尔密纵马挥刀劈来,马千里大惊失色绕廊疾走,庭院狭小,又有假山池沼,马匹转动不灵,阿斯尔密一时也不能得手。恰此时,马忠马陵兄弟由东门闯入,死命护送马千里而去。
少冲深感怪异,阿斯尔密滚鞍下马拜服在地。张羽锐笑道:“总舵主莫惊,这就是属下说的埋伏在城里的那支奇兵。阿斯尔密将军已经归顺了我教。”少冲大喜,扶起阿斯尔密道:“烦劳将军打开南北两座城门放大军进城。”不想阿斯尔密并不肯领命却道:“若放大军进城,只恐快活林转瞬之间就是一座死城,总舵主于心何忍?不如由末将先占据城中各处关要。等天明再放众军进城。彼时再约以军纪当可保无恙。”少冲闻言大喜,便命阿斯尔密即刻占据城中关要。阿斯尔密领命而去。
少冲望着阿斯尔密远去的背影,问张羽锐:“此人倒是个将才,是何来历?”张羽锐道:“他原是蒙古的一个千夫长,六年前被马千里困在孤城,不得已归降。他的旧主为马千里所杀,他为主人报仇才归降于我,应当是真心归附。”少冲点点头,命人厚葬马玲儿遗体,亲领精骑去追马千里
秋风陇西(原稿) 第276章 海底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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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千里兵败如山倒,狂奔不息。少冲率三百精骑舍命追击,一天一夜不停歇,马氏兄弟所率是马千里贴身卫队,每人配三匹好马,一路换着骑,疾驰不停却并无损失。而少冲所率精骑每人都只有一匹马,跑了一天一夜,竟跑死了一百多匹马。不得已,少冲只得挑出五十人,每人配三匹马,随自己去追赶马千里,余部步行回快活林。
天色将晚,突然起了一阵狂风,风沙遮天蔽日,众人不敢再行,停下来避风,挨到后半夜,风消云散,月光如洗。少冲抖掉身上的沙土,登上一座沙包,想判断一下方向,突然却发现沙包的另一侧马千里的残兵败将正在扎营帐。少冲召集众人指着营中马千里的大纛,道:“此人就是杀害数百同教的陇西恶霸马千里,你等随我下山擒杀他,为死去的同教报仇!”众人见马千里人多,心中都惴惴不安。少冲拔出长刀,叫道:“跟着我的刀,杀!”一声呐喊,纵马冲下山去,众人见状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营中兵卒猛听山坡上杀声震天,抬头一看一票人马呼啸着冲了下来,慌忙丢了手中活计,提刀跨马迎了出来。
一年来少冲苦练马上功夫,此时大显身手,张弓搭箭,一连射落七八个人。挨到近前,长刀所向人头纷纷坠地,众人见状雄心大壮,呼啸向前,顺势放起火来。马千里所部皆为亲军卫队,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壮,怎奈连战连败,士气低落,前阵一败,后阵阵脚已乱。马千里见势不妙只带六七人向南逃窜。众军见势,人心大乱,顿时溃不成军。少冲撇开众人不管,径奔马千里而去。眼见得马千里人头唾手可得,忽然,轰隆隆的巨响震动天地由西北方向滚滚而来。有人大呼:“鞑子来啦!快走!”少冲往北方一看,黑压压的有上千骑兵卷杀过来,排山倒海,势不可挡。少冲拨马便向南走,随从个个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舍命奔逃。
蒙古兵紧追不舍,骑射手箭不虚发,马千里部下被射杀数百人。
少冲正无计可施之际,陡然见前方出现一座营地,白色的营帐,营帐外列着一队上百人的骑兵,与蒙古骑兵和马千里的骑兵不同,这一队骑兵,不论人马都披着厚厚的黑甲,骑士手里是一把长长的弯刀。少冲辨不清敌友,正想绕道而行,黑甲骑兵忽让开一道缺口放马千里和部下过去,少冲也趁势冲了过去。此时,蒙古人已经追到二百丈外,一声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呜——”地一声巨响,从营地里射出一波密得发黑的弩箭,蒙古骑兵正在高速行进中,猝然遇袭,顿时惊慌失措,转瞬之间丢了上百条性命。还没等他们弄清怎么一回事,第二波箭雨袭到,又有几百人丢了性命,紧接着是第三波、第四波箭雨。蒙古人清醒过来,立刻舍弃了战马,用小圆盾围成防御阵型,且战且走。
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重甲骑士呐喊着冲向蒙古人。
蒙古人顿时扯开防守阵型,翻身上马,挥舞着长刀、狼牙棒嚎叫着迎了上来。即使离得只有不足百步,那些手快的射手仍旧忙里偷闲射出三四只箭,箭镞叮叮当当地击打在重甲骑士青绿色的重甲上,但收效甚微,没有一个重甲骑兵落马。蒙古人的胆气在一寸寸消失,他们手中所向无敌的弯刀和狼牙棒远远不如重甲骑士长刀快和猛。这些生长在马背上的征服者早已习惯砍杀敌人的头颅,这一回却尝到了自己头颅被人砍杀的滋味。长刀所向,那些矮胖的蒙古骑士纷纷断成两截,脑浆和内脏将沙地涂染的惨不忍睹。千夫长终于忍痛下令撤退,此时他周围只剩下不足一百名卫兵。重甲骑兵只追出去一里多路便整队退了回来:钢甲太重,论灵活他们比不上蒙古人。
少冲终于明白这些重甲骑士和前些日子在“死海”里救走朱日哈的十个白袍人其实是一家的。上次他们救了朱日哈,这一次是马千里。马千里和残部进了这群神秘人的营地,少冲趁乱悄悄离去
秋风陇西(原稿) 第277章 海底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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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担忧马千里会利用重甲骑兵重新夺回快活林,故而匆匆忙忙往回赶,不想心急路生竟在沙漠中迷了路,花了三天三夜的工夫才走出沙漠。距快活林还有四十里时,一队游骑兵迎了上来,为首的是林清玄。少冲道:“几日不见,你已经荣升队主了,可喜可贺啊。”林清玄道:“可惜直到今日我还不曾对阵杀敌。”少冲道:“迟早会的。快回林情形如何?”林清玄道:“快活林丢了。”众人都料少冲必然痛心疾首或暴跳如雷,不想少冲闻言只是苦笑一声。林清玄惊道:“总舵主早料到会丢。”少冲道:“你说说是怎么丢的?”林清玄叹息一声道:“一言难尽啊。”正欲细说,忽见西南方向烟尘滚滚,一支人马疾奔而来,众人皆大惊失色,惟少冲和林清玄毫不在意。
人马逼近,领头的几个人是吐故纳兰、杨竹圣、张羽锐三人。张羽锐低头请罪道:“阿斯尔密叛变致使快活林得而复失。属下有罪,请总舵主责罚。”少冲道:“他被罗倩倩收买了是不是?或者他根本就是罗倩倩的卧底。”张羽锐面色赤红答道:“属下已经查明马玲儿、花蝴蝶都是罗倩倩安插在马千里身边的卧底。只是不知因何缘故马玲儿突然叛变。”少冲道:“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罢,让罗倩倩去出风头吧。陇西大当家的位子也不是好坐的。好在大仇得报,也不枉上千弟兄的性命了。”众人被他这么一劝,心境都开朗起来。少冲命解散众军,令兵士各回分舵。自带总舵铁心堂五百骑兵还回安平堡。
三天后,众人相距安平堡只有二十里。少冲勒住马缰问杨竹圣道:“为何没有游骑兵巡哨?”杨竹圣示意一名小校领前去查看。不多久,小校含泪回报道:“安平堡中一个人也没有。”众人闻言莫不大惊失色,吐故纳兰道:“此处或有埋伏,总舵主速速离开。”少冲道:“彼若有心伏袭我,就不该给我看一座空堡。”此时,杨竹圣派出的几队游骑兵打探回来,俱报四周不见有伏兵。少冲令杨竹圣率大队在外警戒,自己与吐故纳兰、张羽锐进堡查看。安平堡内静悄悄的,街道清扫的干干净净。众人见状都松了口气,吐故纳兰道:“敬平是个谨慎的人,他或许预感有险,带着人躲进弦月山了。”张羽锐道:“我这就派人去给他们报信。”正说话时,忽见西北角浓烟滚滚,众人赶去查看,都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
安平堡西北角有一块三亩大小的空地,平日用来操练士卒。此时空地正中央一座高高的尸山正在熊熊燃烧,尸体有上千具之多。十三名目光呆滞的汉子手持火把呆立在一旁,衣着打扮都是教中人。
少冲喝问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是蒙古人干的?”十三人目光呆滞一言不发。吐故纳兰一掐脉搏,惊道:“他们被人下了剧毒。”少冲正无可奈何,冷不丁一个六七岁的小孩脆生生道:“总舵主,我能说话吗?”少冲弯腰拉住那小孩道:“你看到了什么?”小孩道:“他们都是被马千里杀的。”少冲摇摇头道:“马千里已成惊弓之鸟,他没这个胆量。即便是他杀的人,他也不会这么客气。”小孩道:“的的确确是马千里。我家原本就住在快活林,我见过他。他带着一群穿白袍和黑色盔甲的人冲进来……。”少冲闻言禁不住一口血箭喷了出来,咬牙切齿道:”又是他们,三番五次,三番五次与我做对!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张羽锐惨然低下了头
秋风陇西(原稿) 第278章 海底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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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抓住那孩童的双臂追道:“他们都死了吗?你怎么会在这?”小孩被少冲的眼神吓坏了,怔了半响才道:“不是都死了,年轻的女人和男子都被他们带走了。老人和受伤的人都被他们杀死了。我躲在粪坑里,才没被他们抓到。”孩童说到,这一指目光呆滞的三个人:“他们在这里干了三天四夜的活,不吃饭也不喝水,跟神仙一样。”吐故纳兰道:“他们中了剧毒,活不过今晚了。”
张羽锐颤声道:“柳姑娘和黄堂主在哪?”小孩道:“他们都被带走了。”少冲脸色铁青,拍了拍张羽锐的肩道:“不惜一切代价查清这些人的来历!”张羽锐诚惶诚恐地答道:“属下绝不辱使命。”少冲面朝尸山跪下,众人也纷纷跪地。那十三个收尸人此时像中了魔一般,径直走进烈火中,自始自终一声也没吭。
罗倩倩以刘麻子的名义邀集陇西各家集会,推选快活林新大当家。少冲接到请柬,命吐故纳兰代自己前往。杨竹圣道:“总舵主如何能忍下这口气?”少冲道:“再大的气也要吃饭过日子。马千里不放过我们,也不会放过她的。”后数日,众人推选罗倩倩为陇西大当家,再由快回林牵头组成陇西十八家联盟,推罗倩倩为盟主,少冲为副盟主,少冲欣然接受。此后又派金岳重回快活林赎回原先贱卖的商铺客栈,罗倩倩准许天火教在快活林经营生意,减免一半税款。
十一月初,顾枫重回总教。月中,朱宗镇被免去风衣府府主一职,由顾枫接任。朱宗镇不肯束手就擒,竟联络旧部突然囚禁了顾枫,逼杨清下旨将顾枫处死。李久铭派人送来紧急密信要少冲即刻回总教商议对策。少冲不敢怠慢,将陇西所有事情交给吐故纳兰,即刻启程回落髻山。
此时北风呼啸,千里冰封。少冲携四名随从顶风冒雪日夜兼程,这一日来到天水城外八十里一处名叫天王台的地方。忽传一伙江湖人物盘踞了进城必经之地天王庙,寻找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火精剑。来往行人都绕道上百里进城,少冲不肯耽搁行程又不想多惹是非,遂带随从涉险爬山。冰雪湿滑,众人爬得十分艰难,天色已黑未能翻越山梁,只得夜宿在山顶上的一间破庙中。
那座庙宇偏殿、院墙皆已倒塌,只剩下正殿孤零零地矗立在山顶,金字匾额掉在地上,断去一半,金漆剥落,隐隐约约辨出有“王庙”二字,殿中供着一位金甲将军坐像,此人左手扶膝,右手按剑,遥视北方,不怒生威。他便是统率数十万大军大破突厥的唐初名将李靖。众人拜了神像,升起一堆火,吃了些干粮,四个随从挤成一团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少冲不肯与他们挤在一起取暖,一个人冻得实在睡不着,便到殿外闲走。
雪花飘舞,灰蒙蒙的天地,只有山下的天王庙亮着灯火,北风被山峰一挡,在庙前打了个旋,将雪花吹到西侧的山下,山沟里堆了厚厚的一层雪。少冲自言自语道:“这么厚的雪,掉下去也未必摔得死。”话音刚落,冷不丁身后一人笑嘻嘻道:“那你倒跳下去试试啊。”少冲心中一颤,猛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六个人,少冲不由地叫了一声:“甘陇六雄!”
甘陇六雄称霸陇西天水一带,六人武功平平,但行事霸道,惯用阴谋诡计,世人都不愿意与其交往。少冲曾令张羽锐将六人秘密剪除,怎奈六人在陇西根深蒂固,一时找不到机会下手
秋风陇西(原稿) 第279章 海底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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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雄之首严老大道:“算你有些见识,怎么样?报个姓名吧?”少冲道:“萍水相逢,有这个必要吗?”六人之末笑面书生讥笑道:“非也,非也,子曰‘相逢便是有缘’,朋友连姓名都不肯通报未免太不把我甘陇六雄放在眼里了?”少冲道:“几位真是误会了,在下只是在此借宿,你们做什么与我无关,我也不想知道。几位请便吧。”老三沙里虎大怒道:“小子,不给面子,要你小命!”“哗啦啦”一晃铁环折铁刀,便要动手。严老大喝止道:“这位兄弟看样子也不像是坏人,或许真是咱们误会了他,三弟你就剁他一双手吧,不要伤他性命。”
外面这一闹,惊动了少冲的四个随从,四人拔剑护卫在少冲身前。笑面书生冷笑嘿嘿道:“原来还有帮手啊,大哥咱一起上吧。”一直不啃声的老五阎罗张冷声道:“这四个人交给我了!”老四羊肚儿叫道:“嗨,依俺看,一起上,杀他个痛快。”严老嘿嘿一笑,一扬手四柄飞刀脱手而出。
少冲早闻六人恶名,心欲除之,诈称道:“剑,我放在庙里了,你们有胆量去拿吗?”六人将信将疑,沙里虎自告奋勇前去查看。
少冲暗忖自己带来的四个随从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四人合力暗算一个沙里虎应该有八分胜算。果然沙里虎刚进屋,便“嗖”地一声被人给扔了出来,头撞岩石脑浆迸裂,当场气绝。五人大惊失色,少冲也满腹疑惑,自己这四个手下无人能有这等功力,难道庙里另外有人?五雄一起冲向破庙,却被一个相貌绝美,目光冰寒的女子给逼了出来。
严老大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暗,暗中伤人?”女子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晋州江春红。”严老大闻言倒并不显得十分害怕,仍旧嬉皮笑脸道:“久闻晋州梨花会四大宫主个个貌美如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江春红你也是来找火精剑的吧?”江春红冷哼一声道:“严老大,赵官人给了你多少好处,值得你为他卖命?他能给的我也能,把剑交给我如何?”严老大道:“他能给我黄金万两,美女数百,你能给吗?”江春红道:“给得。”
严老大又道:“他能封我做武乡侯,你能吗?”江春红冷笑嘿嘿道:“他就是把皇位让给你也算不得什么,因为过不了多久,江南半壁就是别人的了。”羊肚儿道:“我呸,只要火精到了临安大宋江山就保住了。那时候哥哥是武乡侯,俺们是武乡侯的兄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呢。到那时你混不下去就来找俺,给俺生七个八个娃,俺是不会亏待你地。”
江春红怒道:“口臭,该打!”羊肚儿闻言急横刀在胸,但觉一阵冷风袭面,脸上挨了重重两记耳光,火辣辣的疼。再看江春红仍旧站在原处,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羊肚儿知道她的厉害嘴上却不肯认输,骂骂咧咧道:“敢打你汉子,小娘们欠揍怎地。”严老大喝住羊肚儿,转身拱手赔礼道:“兄弟冒犯,咱给你陪个不是。不过你今天就一个人,咱没理由怕你。”一递眼色,五人慢慢靠拢在一起。江春红笑道:“甘陇六雄名满天下,适才本座也有失礼之处。大家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多生是非?把这个人交给我,你要什么好处只管提。”笑面书生嘿嘿一阵冷笑,道:“江湖上再大大不过一个理字,人是我们先找到的,岂能你说要就给你?”少冲一旁冷笑道:“几位当真是罗嗦。你们五个未必就打不过她,何必如此气短?”笑面书生嘿嘿笑道:“你的计策瞒不过我,你想两虎相争,自己得利,休想,休想。”少冲笑道:“杀你兄弟的是她不是我。你们不敢跟她翻脸,把我交给她好了。火精乃天下利器,也该是有能者得之。”
秋风陇西(原稿) 第280章 海底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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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春红冷笑道:“你承认火精剑在你手里了。”少冲点头道:“是又怎样?你有本事暗算沙里虎却未必杀得了这五个人。”江春红冷笑一声道:“那也未必。”双眼精光暴闪,突然腾空而起,五指叉开,如一副鹰爪,少冲叫一声:“鹰爪功!好功夫!”五兄弟闻言心中已有计较,饶是江春红武功高过一头,一时也不能得手。心中恼恨少冲,招式一变弃五人反身向少冲攻来。少冲假意撤身便走,待江春红欺身到身后,少冲双膝突向前一跪,倒身从胯下撩出一剑,江春红万不料他出此怪招,撤身不及,生生地被少冲斩去两根手指,痛得浑身冒汗,抽身急退,不料脑后恶风阵阵,五雄眼见她吃亏怎肯放过?流星锤、鬼头刀、银双钩、铁判官夹着风雷之势当头劈下。
江春红眼一闭,叹了一声道:“不想我江春红竟然死在这帮腌臜之人手里。”恰在此时,突然一声闷响,五件兵器一起脱手而出,甘陇五雄如同五个布口袋般闷声倒地,再也没起来。
庙门前站了两个人,一个瘦如枯骨,一个黑如木炭:瘦的是枯骨僧、黑的是黑古枷。枯骨僧冲少冲微微一笑道:“小友咱们又见面啦。”少冲笑道:“几年没见大和尚几时和这炭黑混在一起了,可喜可贺啊。”枯骨僧脸色一变便要发作,黑古枷笑道:“小友太狡猾,师兄不必理会他。”枯骨僧呵呵一笑道:“除非他今晚长出翅膀来。”转脸谓江春红:“看在同为大汗效命的份上,饶你不死,去吧。”江春红道:“大师救命之恩,小女子铭记在心,不过小女子有令在身,还请两位大师原谅。”黑古枷念了一句佛道:“既然如此,你就在旁边看着吧。”少冲暗道:“看不出江春红倒有些胆量。”忽见江春红往庙里飞快地瞟了一眼,恍然大悟道:“原来她还有帮手,怪不得这般有恃无恐。”
黑古枷冲少冲道:“要老衲亲自动手吗?”少冲道:“看来我今日是在劫难逃,不过大和尚似乎也拿不走火精。”黑古枷道:“这是为何?”少冲道:“在下只是路过,并不知道火精为何物,这六个蠢货和这个笨女人不相信倒也罢了,你们两个难不成也信?”黑古枷点点头。少冲道:“那我也无话可说,只好跳崖自白了。”说完作势往山崖下下跳,黑古枷飞身上前,来抓少冲肩头,江春红急忙叫道:“小心有诈!”黑古枷闻言急缩手,却见寒光一闪,衣袖已被少冲斩去一截。若非有江春红提醒,黑古枷的一条臂膀就算交代了。
枯骨僧颂声佛道:“小友狡猾如前,武功却大有长进了。”黑古枷脸色黑的发紫:“我来毙了你。”飞身上前,少冲沉神凝气与之缠斗六十余合,黑古枷竟不能胜,枯骨僧见势挥杖来助,少冲以一敌二功力不济,未过百招力竭被擒。枯骨僧逼问火精下落,少冲道:“剑在庙里,你随我去取。”枯骨僧道:“你诡计多端,我信不过你。”说完一脚踢断少冲左腿,冷笑道:“如此,我就放心些了。”少冲强忍剧痛,慢慢走进庙里。指着天王像道:“剑就埋在神像里。”黑古枷笑道:“若取火精便要得罪神灵,藏剑之人用心不可谓不毒啊。”说着举杖击下,但见尘土飞扬,土屑乱飞,恰在此时,有五六条人影闯入庙中。
少冲趁机大叫:“枯骨僧,剑你拿去,不要再为难我!”随手朝枯骨僧丢过去一根木条,众人见状纵身来抢枯骨僧,来人武功不弱,又是有备而来枯骨僧、黑古枷合力对敌一时也不能胜。少冲乱中拾起一根木棍拄着就往外走,走未三步,但听脑后恶风劈到,少冲不及多想举木棍来挡。“叮当”一声,那木棍竟然没有断。少冲用棍作剑,且战且走,出了庙门才知自己手中拿的并非木棍而是李靖将军手中的铁剑剑胎,剑胎长四尺三寸,巴掌宽,入手却轻如木头,少冲心中暗喜:将军神灵保佑,他日弟子定为你重塑金身。
庙中枯骨僧已经与五个大汉斗成一团,少冲趁机疾走,黑古枷飞身上来拦住去路。少冲退到悬崖边,高叫道:“火精已经给你!为何非要杀人灭口?”言罢,纵身跳下万丈悬崖。
江春红部属与枯骨僧缠斗上百回合,枯骨僧渐渐不敌,瞧个空挡转身便走。众人正要追赶忽听少冲之言便折回身来逼向黑古枷。黑古枷心知中了李少冲的栽赃之计,却无可奈何,他见枯骨僧不敌自知自己并无胜算,虚晃一招转身便走。众人见他要走心中更是生疑,紧追不舍。
江春红望众人身影,冷笑了一声,强忍着剧痛,转身进了将军庙。打起火把,将里里外外找了一遍,仍旧一无所获。遂自言自语道:“难道消息有误?”冷不丁一旁有人冷笑道:“东西早被人取走了,你还能找到第二件?”江春红闻言大骇,忙跪拜道:“主子驾到,属下有失远迎,万请恕罪。”蒙面人冷哼道:“难得你还认我这个主子?我问你,为何在这?”江春红小心翼翼地答道:“白眉子差我来夺火精剑。属下若是不听恐怕她会生疑。”蒙面人冷笑道:“你临安的主子没有指使你吗?”江春红道:“月前也曾有密令过来。”蒙面人冷笑道:“迂腐之见!区区一柄剑岂能左右国运?”江春红察言观色,献媚道:“主子圣明。谁得天下,上天早有定数。可笑加默、杨连古真、拭剑堂、白眉子这些人还为此斗的不可开交。”江春红说到这,忽然停住了,因为她发现蒙面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江春红,听说你近来和杨连古真走的很近,是否属实?”江春红闻言大骇,拜伏在地,道:“主子容禀:杨连古真的确是想拉拢属下对付白眉子,属下私下想若是拉上他杀了白眉子岂非一举数得?”蒙面人冷笑嘿嘿,道:“你是有点小聪明,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脚踏两只船,最容易掉到水里。”江春红慌忙道:“属下誓死效忠主子,一片忠心,可对日月。”蒙面人道:“不是效忠我,是效忠大元朝的大皇帝。”江春红连忙改口。
蒙面人道:“没拿到火精,你如何回去交差?”江春红道:“多谢主子关心,属下咬定是枯骨僧、黑古枷从中作梗,白眉子与二人的交情深厚,她不会把属下怎样的。”蒙面人道:“把幽冥教的李少冲也拉上。”江春红连称高明。
跪送蒙面人离去后,江春红百思不得其解:火精剑究竟是在谁手里呢?
秋风陇西(原稿) 第281章 梨花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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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寅时三刻,顾枫都要乘轿赶到落髻山中宫监向教主杨清奏事。为表示敬意顾枫一般寅时刚过就到了山门外,天色还早,中宫监的大门还未开启,随从执事要去叫门,被顾枫拦住,众人就一直在外面等。寅时三刻整,中宫监的两扇铜铸的大门缓缓开启,按教规除非教主出巡这大门只能开一扇,因顾枫有大功在身,故而杨清特予顾枫这个殊荣。
侍卫随从按例留在在大门外,顾枫一人沿着一千零八级台阶上到半山腰的通明殿,在侍卫和宫女的注视下,脱光衣服,由中宫监的侍女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这才换上宽大的礼服在两个侍女的指引下,穿过红天门,绕过议政殿,到了杨清平素理事的西纱厅。此时天才蒙蒙亮,西纱厅里点着灯,顾枫恭恭敬敬地向坐在纱帘之后的杨清行跪拜礼,纱帘之后的杨清通常会说一句:“右使幸苦,上茶,看坐!”但今日杨清却没有说话,顾枫稍一迟疑便站着开始禀报昨日的政情庶务,事无巨细约半个时辰才说完。按惯例顾枫说完之后,杨清会就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和顾枫议论一番,但今天她也没有说话。
顾枫有些不自在,静默了一会只得问道:“教主有何训示?”
纱帘后又静默了一阵,杨清忽冷冰冰地问道:“昨天清议院的祝天源奏报:陇西总舵主李少冲在天水与一群江湖人争夺一件失传已久的宝剑,至今不知下落,更可恨的是陇西总舵竟没人向总教禀报,他们都想干什么?”顾枫道:“此事年初陇西已向属下禀报过,陇西总舵在天水设有商栈,李少冲前去巡查,无意之间卷入了一场江湖纷争,属下本想等查清此事再向教主禀报,不想前些日子巡视滇黔竟将此事耽搁了,属下有罪,请教主责罚。”杨清道:“右使竟然知道了,本座也就放心了。教规有约总舵主出巡,侍从一十八人,李少冲为何只带区区数人,右使不觉得这其中另有隐情吗?”顾枫凛然一惊,正要辩解。
杨清忽然笑了,她掀开纱帘走了出来,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深情款款地盯着顾枫道:“你不必紧张,我跟你开个玩笑,李少冲是你举荐的,他岂会做出不轨之事?他多半是听到你被囚之事过来探望你这个老朋友罢了。再说了纵然本座怀疑他,在事情真相没查明前也不能妄下结论。你平日不就是这样教我的吗?”顾枫道:“教主如今理事比先前圆熟多了,属下也可以放心辞行了。”
杨清突然之间便冷下了脸,幽幽说道:“已经三年多了,朝夕相处,我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该怎么办。难道你就非走不可吗?”顾枫道:“所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或许你我的缘分已尽,该是分别的日子了。”顾枫说完,不禁心头升起一股酸楚。杨清忽然眼一红,扑到在顾枫怀里忘情地叫道:“顾大哥,你不要走。”
顾枫笑道:“平素还像个样子,怎么突然就变回原形了。”杨清也知自己失态,忙推开顾枫暗暗拭去眼角的泪水,腼腆一笑道:“所以,你还不能走。你一走,我好怕。”顾枫道:“可是你终究是教主,你总要学会做教主才行啊。”杨清道:“我不学,我要像以前一样四处游玩,至于教主之位谁想坐谁坐去,唯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最开心!”顾枫没有说话,杨清渐渐平复下来,道:“我真是没用,说了不再掉金豆豆,又给忘了。”
顾枫道:“八月十五日是白眉子六十大寿,我想去一趟晋州劝她撤出川中各处分坛。梨花会虽今不如昔却也不可等闲视之,能不动干戈最好。”杨清道:“此事为何不交给别人去办?你去晋州真的只是为了见白眉子?”顾枫哑口无言,杨清微微叹息一声,道:“你去吧,早点回来。”顾枫闻言一股难言的伤痛从心底泛起,拱手作礼道:“我走之后,有难解之事可问李久铭,此人精明干练,忠心可用。”杨清默默地点点头。此时天光大亮。顾枫道:“该是召见各院院主的时候了。”杨清道:“且不管他们,你陪我吃了这……早饭再去。”顾枫心中涌起无限的悲伤,却仍旧硬下心来道:“这岂是教主所为?”唤进侍女,吩咐更衣摆驾。
顾枫退回风衣府刚刚坐定,李久铭一路小跑地走了进来,叫道:“右使真的要走?”顾枫笑道:“既然迟早都要走的,何不早些走?”李久铭压低了声音道:“右使以为她真的能独当一面?”顾枫笑道:“新学骑马的人,要别人扶一阵,可是若不放手,就永远也不能真正学会骑马。久铭兄,你不是也常夸她有悟性吗?怎么今天又改了主意啦?”
李久铭叹息一声道:“她悟性确实好,可……她性子……只怕你一走,非要闹出乱子来。”顾枫道:“我已向她举荐了你。如今人心思定,有李兄大才辅佐岂会再生祸乱?”李久铭苦笑两声,道:“右使既然去意已决,属下也不敢再劝,请右使示下:黄宗镇杀不杀?”顾枫苦笑道:“他不过是马前卒,放他一条生路吧。”
秋风陇西(原稿) 第282章 梨花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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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刚过,顾枫便到了晋州,参加完晋王寿礼。顾枫等各路贺客陆续走完,这才投帖求见梨花会会主白眉子。二日,白眉子派人来请,顾枫赶到城外百花村,白眉子率领白无瑕、江春红二人在村口迎接,百花村名为村,实则是拟造山村修建的一座庄园。白眉子与君山相见时相比,似乎只是添了几根白发而已,反观白无瑕却腮红退尽,晶明灵动的双眸已成古井之水。顾枫与白无瑕见了礼,一句话也没有多说。时近正午,白眉子留顾枫用饭,顾枫提起川中撤坛之事,出乎意料,白眉子竟一口答应下来,要江春红与其商议具体事宜,顾枫闻言似乎有些失落。其后数日顾枫与江春红商定撤坛之各项事宜,身忙心累也来不及多想。不知不觉在晋州过了半个月,诸事妥当,眼见中秋将到,顾枫虑及随从连日辛劳,便决定在晋州过完中秋再启程回川。
是夜,顾枫正与随行中枢堂副堂主张凉竹院中对饮,忽有人送来一张拜帖,顾枫看过随手放在一边,对来人道:“请回禀白宫主,顾枫准时赴约。”来人去后,张凉竹道:“真是欺人太甚!这帖子根本就是逐客令。”顾枫惊道:“此话怎讲?”张凉竹道:“我闻此地风俗,天黑前不请贵宾,她正午请客算是什么意思?”顾枫微微一笑道:“张兄过虑了,我与她原本相识,不过是故友叙旧罢了。”二日一早,顾枫洗漱已毕,按时赴约。白无瑕携侍女迎候在村口,二人寒暄两句便并肩往里走,闷闷地一句话也没有。
池塘边几株盛开的桂花上嗡嗡嘤嘤围着一群蜜蜂。顾枫奇道:“如今都是秋天了,蜜蜂怎么还在采蜜?”白无瑕不由地“噗哧”一笑道:“谁说秋天蜜蜂就不采蜜了?”这一笑,顾枫似乎又找到了昔日的影子,一时看得有些痴了。白无瑕忙侧过头去,轻轻地咳了一声,寒暄道:“右使的事情可办妥了?”顾枫心里一惊,忙收摄心神,答道:“都已经办妥了,本来想今日就走的,只因是中秋佳节,故此没能成行。”
白无瑕悠悠道:“若不是母亲提醒,我都忘记你是宋人了。唐诗里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右使一人在外,不思念家人吗?”顾枫笑道:“我孑然一身,无人可以思念。”白无瑕微微一怔,道声请,引着顾枫上了村后的一座小土山,土山半面是翠竹,半面是落尽枝叶的腊梅,坡顶的翠竹林边有一个草亭,石桌上摆了几样酒菜红枣、松子、板栗之类的果点。
顾枫登高望远,只见青山耸峙,河渠纵横,晋州城尽收眼底。顾枫这才明白白眉子为何把梨花会的总坛放在城外这个偏僻的小山村中,此地背靠高山俯视晋州,一旦有警可随时避入大山中。顾枫笑问道:“此处比之朗吟亭如何?”白无瑕微微一怔,答道:“怕有所不如吧。”顾枫道:“你原来还记得那里。”白无瑕冷冷道:“原本忘了,刚刚听你提到,又想起来了。”顾枫点点头道:“这就好,这就好。”为白无瑕斟了一碗酒,白无瑕泼酒在地,换了一碗茶,道:“我已经戒酒了,你请自便。”顾枫默默地饮了几杯酒,心情一阵烦闷。
他一手提着酒壶,一手端着酒杯,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指着山坡下的百花村嚷道:“晋州的水土果然养人,貌美如花者有之,聪灵毓秀者有之。梨花会,其实应该叫百花会才是,处处都是耀眼的鲜花,尤其以白花为最。”白无瑕动容道:“顾右使,你醉了!”顾枫醉眼朦胧地笑道:“是吗?我怎么感觉还没醉呢?”说话间,手一软酒壶跌在地上,酒水溅在白无瑕裙脚上,顾枫急道:“对不住,对不住,你不要动,我来替你擦。”身子往下一蹲,竟跌坐在地上。白无瑕“蹭”地站起身叫道:“来人!顾右使醉了,送他回去!”顾枫酒醉心不醉,眼见白无瑕看也不看自己一眼,独自离去,心如刀绞一般
秋风陇西(原稿) 第283章 梨花乱(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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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多远,顾枫酒往上涌,忙跳下马来,哇哇吐了出来。随从去河边打水,顾枫跌跌撞撞跟了过去,趴在河边抄水洗脸,凉水一激,酒醒大半,回想起刚才的失态,心中顿时悔恨不已。顾枫正自黯然神伤,河对岸一个垂钓老者悠然笑道:“明明没醉,为何要装醉?心中不快事,老夫给你开解开解如何?”顾枫抬头一看,惊叫道:“东方前辈!”
那老者摘下斗笠,朝顾枫嘻嘻一笑,道:“又让我看到你的狼狈相啦。”顾枫顾不得脱鞋,趟水便过了河,老者啧啧赞道:“一身新衣裳,去见媳妇啦?”顾枫闻言心里一酸。老者又夸张地伸长脖子问:“丈母娘也没给好脸色?”
顾枫目视侍从道:“前辈!当着他们的面不要开这种玩笑。”老者连连点头道:“唔,做大官了。是了,做官要有官威嘛。”于是转身问岸上侍从:“你们都听见什么啦?”侍从们齐声回答:“我们只听到河里流水的声音。”老者喝道:“胡扯!还有你们的放屁声。”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顾枫提起地上的竹篓,笑道:“看你一天也没有钓到什么鱼,不如由我做东请你老喝一杯如何?”老者道:“好主意!五香蚕豆米,油炸臭豆腐,再来两斤烤鸭,一壶老白干,哇,神仙美味啊。”说着话,禁不住吞了两口口水。
山路边有间茅屋小酒馆,侍从见它简陋,便皱着眉头问顾枫:“真要请老爷子吃这种街边东西?”顾枫笑道:“他喜欢就成,咱们也省钱。”
老者啃一口鸭腿肉,喝一口酒,赞道:“美味,美味,天天能吃到这样美味,给个皇帝也不做。”顾枫道:“我劝你回中原你还不愿意,你早回来,岂不天天有此口福。”老者吐了一块骨头,夹起一块臭豆腐放到嘴里,嚼的津津有味。
听了顾枫这话,颇为不屑地说道:“岛上的日子虽说清苦,但少了许多气受。我问你,你回来这么久,找到你媳妇没有?哈哈,你不用说了,看你这副倒霉相,就知道日子不好过,天天跟媳妇吵架?还挨打?你别瞪着我,怎么看你都是个受气的料。”顾枫道:“你怎知道我日子不好过?我媳妇美貌贤惠又听话,我乐到梦里都笑呢?”
老者道:“吹吧,说来谁信?你以为我没娶过媳妇?娶过!一个如花似玉、精明能干的媳妇啊!可惜啊,她总是嫌我这嫌我那。我天生爱吃臭豆腐,一顿不吃,全身难受,可她就是不让,吃一回吵一回。唉,没几年夫妻感情就吵没了。”顾枫道:“这些事你从来没说过啊,这次回中原,难道是想破镜重圆?”
老者摇摇头道:“晚啦,她已改嫁了。我是想女儿才回来的。二十三年没见了,不知道她现在长成什么样了。”顾枫笑道:“一定出落得如花似玉。”老者道:“你怎么知道?”顾枫笑道:“晋州水土养美人嘛。”老者笑道:“我女儿一定美貌、温柔,又善解人意,绝不会像你媳妇那般蛮狠无理。”
老者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将嘴一抹,道:“酒足饭饱,走啦!”顾枫素知他的脾气,也不挽留,只问道:“明儿还来不?”老者笑道:“来!明天我请你。”
回到客栈,随行的中枢堂副堂主张凉竹来报,蒙古国二国师杨连古真已秘密到了晋州,杨连古真此刻深得忽必烈宠信,专门为蒙古人招募天下名士,对不从者肆意戕害。张凉竹劝顾枫日常出行多加小心。顾枫枯坐片刻,闷闷地说道:“准备行装吧,后日我们便走。”张凉竹应声退下
秋风陇西(原稿) 第284章 梨花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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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正午,顾枫依约来到小店,等到黄昏也不见老者踪迹,只得怏怏而回。
是夜月明,顾枫在院中对月独饮。忽然两个随从架着满脸是血的张凉竹闯进来。张凉竹声音嘶哑,急叫道:“右使,梨花会出事了,您快离开晋州。”顾枫看他背上被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忙撕破衣襟堵住止血,急问道:“出了什么事?”张凉竹道:“我奉命去送辞帖,看见守门的几个人神情异样,我就悄悄跟了进去,只听一个人说‘快去告诉二国师,顾枫要走了,不用担心了。’我觉得其中有古怪,就擒下一人拷问。原来杨连古真设计诱捕了白无瑕,又用她做饵诱杀白眉子。我要走时被他们发现,混战了一场被他们打伤。”
顾枫道:“你做的非常好。你们赶紧离开这里,在城南三十里铺等我,我办件事情就去和你汇合。”张凉竹惊道:“如今城里到处都是杨连古真的人,右使要多加小心。”
顾枫赶到晋王府,门前守卫,府内仆从皆如平常。正在疑惑,忽见两个番僧从正殿出来径直往后花园去了,顾枫尾随其后。二人到了花园后,走进一丛假山,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顾枫心知不好,转身就走,但听一声锣响,四下里杀出上百名侍卫,为首的正是那两个番僧。一人指着顾枫道:“你是在找我们吗?”顾枫道:“不错,请二位辛苦一趟给顾某带个路。”言罢欺身向前,两个番僧武功不弱,却因轻敌,一出手便被顾枫打伤一人,拿住一人。众侍卫不敢向前。正在此时,忽然一阵大笑,一个黑胖番僧跳了进来,挥动手中熟铁禅杖朝顾枫劈去,顾枫剑走轻巧,只一剑挑去了番僧的一只耳环。
番僧叫道:“人说幽冥右使武功一流,名不虚传。不过今晚咱们人多,右使要想全身而退也绝非易事。”顾枫道:“你有话直说便是。”番僧道:“顾右使快人快语,痛快!只要你不再管晋州之事,小僧保证右使平安离开这里。”顾枫道:“顾某虽武功低微,故人有难却不敢不救。”番僧摇摇头道:“可惜了,可惜了。”说话间,八个番僧慢慢地围了上来。顾枫剑守中宫,以静制动。
众人交手百余合,不分胜负。番僧暗中扣了一枚毒针,轻轻一弹,悄无声息地射向顾枫,顾枫全力迎敌,毫无防备。恰在此时,有一人大笑道:“八个打一个,还要暗中伤人,太不要脸了吧?”说着话随手丢过来一只破鞋,恰恰将番僧射出的毒针打落。和尚暗自惊讶,自己这一手暗器少说也有几十年的功力,便是一寸厚的铁板也照样射的穿,却不想被来人用一只破鞋打落,此人武功之高远在自己之上。
丢鞋暗助顾枫的是一个瘦小的六旬老者,番僧脑中电转,一时却猜不出老者的来历,心中又羞惭又惊惧。
顾枫心中大喜,那老者是自己被流放东海孤岛时遇到的一位忘年交,二人相识多年却从未通过姓名也没有说过各自的来历,但却心心相映,互引为知己。
老者将另一只鞋子也脱下来,坐在屋顶上中,乐悠悠地看着众人交手,并无帮忙的意思。顾枫催促道:“前辈快来帮忙,我快顶不住了。”老者笑道:“你的本事对付这群秃僧绰绰有余。我在这给你观阵,免得有小人暗中使坏。”顾枫闻言,心中顿失后顾之忧,以一敌八竟是越战越勇。眼看八人就要顶不住了,黑胖番僧忽喝道:“把人带上来。”一队番僧押着白无瑕和江春红从侧门里走了出来。老者一见白无瑕,双眼生光,纵身扑了过去。黑脸番僧纵身而起,截住了老者,二人拳来无影,掌去如风,斗个旗鼓相当
秋风陇西(原稿) 第285章 梨花乱(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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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暗自惊诧,这老者自己两年前认识,自以为武功之高天下再无对手,哪知竟被一个无名番僧逼住。自己虽未见过杨连古真,但也听说过此人的相貌,看此人相貌并不是杨连古真,果真如此,杨连古真就应该藏身在暗处。他若突然出现自己和这老者还有何胜算?片刻之间,老者和黑脸番僧已经斗过一百招,老者渐渐占了上风,顾枫心刚松了一口气。
忽然,一个妇人冷笑道:“区区一个番僧你一百招还胜不了他,这么多年的苦功真是白费了。”说话的正是白眉子。老者闻言一言不发,出手却更快。
顾枫正要出声招呼,白眉子身形一滑,已经抢到白无瑕和江春红二人面前,众僧拼力抵御,怎奈与白眉子相比武功相差太远,不过片刻已是三死三伤,番僧见状大惊,急转身来救援,却被老者死死缠住,半点也走不脱。白眉子冷哼了一声,指如利刃将二人身上拇指粗的绳索轻轻挑断。江春红跪拜道:“多谢仙主救命之恩。”
白眉子白了她一眼,呵斥道:“几个番僧就能闹得鸡飞狗跳。你们都还有什么用?!”江春红垂头丧气一言不发。白眉子理了理白无瑕额前的乱发,扶着白无瑕正要走,江春红忽膝行向前道:“仙主,属下有事禀报。”白眉子道:“何事?快说。”江春红左右扫了一眼,起身贴了过来,白眉子只当她有机密之事不想让外人知道。谁知江春红贴身近前,突出一掌拍在白眉子前心。白眉子张嘴喷出一道血箭。身子向白无瑕倒去,白无瑕一个旋身将白眉子让到身后,衣袖一抖一股罡风逼退了江春红,白眉子叫了声:“不可恋战,快走!”话未落音,后心却结结实实挨了白无瑕一掌。白眉子鲜血狂喷,身体摇摇欲坠,江春红抢前一步,袖中突然抖出一把一尺长的短剑,恶狠狠地扎进了白眉子的后心,手腕一抖,剑刃在白眉子体内转了个圈,然后顺势拔出。鲜血喷涌而出,血色暗紫:剑刃上竟抹了剧毒!
可叹一代宗师就这样稀里糊涂死在两个自己平日最宠信的人手里。
顾枫万不料有这般变化,他怒号一声逼退正面之敌,剑指白无瑕道:“你,你怎么能……”顾枫突然看到白无瑕双眸空洞无物,猛然想起当年君山大会上,她中了钟向义的“噬魂丸”后也是这种眼神。顾枫心猛然一凉:这里谁是拭剑堂的人?江春红还是这个番僧?
老者蓦然见白眉子遇害,突然发出一阵狼嚎般的长啸,双掌一划,两道罡气如同两条蛟龙出海,势不可挡。番僧大惊道:“擒龙手,你是……东方……”只一愣神,番僧前胸挨了一掌,气血翻腾,自知不敌,飞身便走。老者一击得手贴身跟上,番僧眼见性命不保,一把抓起白无瑕扔了过去。老者用了个绵字诀,轻轻接过白无瑕,入手的一刹那点了白无瑕的穴道,反手抛给顾枫。
番僧趁机上了房顶,落荒而逃。
江春红和那八个番僧见势不妙,转身要跑。老者嚎叫了一声,身形化作一条蛟龙,缠过去,三招五式结果了八个番僧的性命。江春红武功稍高,身受重伤却仍旧逃了出去。老者无心追赶,他望着满地的尸体,神情茫然若失。顾枫见白无瑕脑后插着三根银针,正要拔下来被老者拦住。老者封住了白雾选胸前几处大穴,这才轻轻地拔出三枚银针,老者将三枚银针放在手心看了又看,苦笑道:“天道报应啊,我配制的最得意的毒药却害了两个最亲的人。”言罢已是泪流满面。顾枫道:“原来前辈复姓东方。”老者道:“不错。我就是孤隐峰东方英正,其实她应该姓东方才是。”老者的声音苍老苍凉,瞬间竟似老了十岁
秋风陇西(原稿) 第286章 护花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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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滇西孤隐峰隐居着一位世外高人葛百草,又名葛百仙,他武功通神,医术举世无双。他先后收了四位弟子:余牙子、钟纯子、白眉子、东方英正。年纪最大的余牙子比最小的白眉子足足大了四十三岁。葛百草将衣钵传给余牙子,余牙子脾气古怪暴躁,三个师弟妹都与他合不来,先后下山而去。相传东方英正曾娶师姐白眉子为妻,二人不知因何故反目为仇,白眉子一怒之下下嫁占山为王的莽汉曹昆为妻,并助他坐上晋王的宝座。
顾枫也曾听闻白无瑕是白眉子私生女的传言,却不想她还是东方英正之女。顾枫道:“毒药既然是前辈配的,前辈一定能配出解药。”东方英眼色茫然地说道:“药方我有,可惜有一味药材只有大理的孤隐峰才有。那里离此有万里之遥。顾兄弟,老夫当年用情不专乃至夫妻反目,至今痛悔不已。本来我这次回中原是想尽自己所能补偿她母女一点什么,不想竟闹成今天这副局面。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对她的,我就把她交给你了,不管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你都不可以弃她而去。”顾枫含泪道:“前辈放心。顾枫便是一死也要把她救回来。”东方英正道:“记住,一定要在一年内赶到滇西孤隐峰找她伯父余牙子。迟了,就成了痴呆残废。你还要记住,开始几天,她会跟你大吵大闹,用不了几天她就会半睡半醒,半个月后她会熟睡不醒,此时她的皮肤会溃烂流脓,臭不可闻。你把金疮药药粉化在水里每天都要给她擦洗一遍身体。”
顾枫望了望地上睡得安详宁静的白无瑕,郑重地点了点头。东方英正望着浑身是血的白眉子道:“她是个爱干净的人,我要找一块终年飘着雪花的地方安葬她。”东方英正抱起白眉子的尸体,缓步向大门走去。顾枫目送他离去,低头看看正熟睡的白无瑕,心中感慨道:“从今往后你我再也不会分开了。”
天色微明,城南三十里铺的路边草亭里,张凉竹急的坐卧不宁。忽然见顾枫赶着一辆马车过来,忙迎上去,却见顾枫臂上扎着一条白布,惊讶万分。顾枫没有下车,淡淡地说道:“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右使、府主,我要去办一件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你回去吧。”张凉竹跟随顾枫多年,知他去意已决绝难挽留,不禁泪流满面,目送马车离去。
白无瑕醒来后,双目呆滞,不言不食,顾枫取汤水来喂,她先是喝了两口,突然间就翻了脸,一把打翻茶碗,薅住自己头发狠命地扯,顾枫拦腰将她抱住,白无瑕无心无肺扳过顾枫的手臂便咬。店主见状急忙赶来相助,被她一脚踢倒,顾枫无奈只得点了她的昏睡穴。店主惊魂未定,喘着气道:“你这个婆娘,貌比天仙,怎么夜叉般凶猛?你命苦了。”顾枫陪了不是,白无瑕昏睡之后,神情如昔,看的顾枫又怜又爱。
半夜时分,几条人影闪入店后面的杂树林中。
顾枫悄悄起身,抓了剑跟了过去。树林里五个黑衣人正在低声商议,一个道:“就他一个,怕啥。”另一个道:“小心点,这个人剑法可不赖。”第三个冷笑道:“明的不行,咱就来暗的。”又一个道:“就这么干。对付这样的败类,咱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最后一个犹豫不决,小心地问道:“几位哥哥,咱们这么干,人家会不会骂咱是无赖?”四人闻言都缄口不言。
顾枫呵呵一笑道:“诸位不要客气,有什么法子尽管使出来吧?”五人大惊,面面相觑,领头一人道:“顾枫,你杀了咱兄弟,咱今晚就跟你算算这笔血帐。”顾枫道:“报仇可以,不过开打之前,咱们总得把话说清楚啊。”一人道:“咱们是陇西快活林的,你兄弟李少冲害死咱们大当家,这个仇怎能不报?李少冲他如今死了,这笔账咱当然要算在你头上啦!”
秋风陇西(原稿) 第287章 护花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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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微微一笑道:“他的账我背了,你们一起来吧。”五人拔刀向前,每个人在顾枫手里只走了一招便被制服。首领道:“咱们学艺不精,认命了。”顾枫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们回去学好武艺再来。”众人面面相觑,首领道:“你记着,你会后悔的。”刚走两三步,顾枫忽然喝道:“站住!”首领冷笑道:“你又改变主意了?”顾枫道:“你们怎么知道我的行踪?”一个汉子冷笑道:“你还傻咧,如今谁不知道你的行踪?幽冥右使护送梨花会的白无瑕南下求医,你走那条道大伙都知道。”
顾枫见自己行踪暴露,连夜启程。天明时分,顾枫发觉自己身处一处山谷,雄山耸峙,绿翠欲滴。顾枫到小溪边取来清水正给白无瑕梳洗。蓦然,一阵马蹄急响,十余骑飞奔而至。顾枫丝毫不慌,手上也不曾停下,马上人滚身下马,参拜道:“刘一山参见顾右使。”
刘一山原是落髻山内务府的一名主事,一年前随顾枫出掌中州,顾枫见他精明干练、有担当,便一升再升,刘一山一步登天成为中州总舵副总舵主,顾枫回山后,又将其擢升为总舵主。刘一山感念顾枫知遇之恩,凡事以顾枫马首是瞻。
顾枫道:“我已经不是什么右使了,以后也不会再见你。”刘一山道:“右使想淡出江湖,可惜有人却不肯放过右使。”顾枫道:“谁?”
刘一山道:“江春红。”顾枫冷笑道:“她虽没死,也只剩下半条命了。她能奈我何?”刘一山道:“此人如今已经继任梨花会仙主之位,她污蔑右使为了白无瑕设计暗杀白眉子。如今已传的江湖尽知。”顾枫笑道:“行走江湖,还怕这些吗?刘兄此来有何见教?”刘一山道:“恳请右使收回成命,重掌我教。”顾枫叹息一声道:“当年我出任右使时曾与教主有言在先,三年后必还政与她,如今三年期满,该是我履约隐退之时了。”刘一山哭道:“右使若去,教中必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啊。”
顾枫笑道:“刘兄多虑了,教主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迷茫无助的小姑娘了,从今往后,再不可小觑她了。”刘一山见他去意已决,只能叹息一声,转而笑道:“能同白宫主这般人物归隐山林,也是人生一大乐事。我只担心右使归隐后,教中再无人能治得住杨连古真这个番僧。”
顾枫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刘兄,你多虑了。”
秋风渐寒,落叶纷纷。因有刘一山暗中护送,顾枫平安出了中州,进了邓州地境,邓州乃是宋蒙交战之地,所过之处,残垣断壁,焦梁黑屋,一片废墟,野鸡、狐兔在荒废的村落间往来穿梭,不时可见几具无头的干尸悬挂在树枝上,其情其景恰如进了鬼域一般。
无暇之病日益加重,全身开始浮肿,不过几天已是面目全非,而又神智木纳,成日枯坐,不发一声。又过几日,竟不知饥饱,不知便溺,全身上下起了无数的脓包,破裂之后,流出黄褐色的脓水,隐隐发出一股恶臭。白无瑕神情混沌,成日用手乱抓乱挠,只抓到血水乱流为止,顾枫不忍,用绳索将她手脚捆住。然而那些脓疱成熟之后自然破裂,脓水流过之处新的脓疱开始生长。不过五六日,白无瑕全身都长满了脓疱,坐卧皆不能。起初,顾枫每天雇人为她擦拭一遍身体。到后来,无瑕身上恶臭日盛一日,便是花钱也没人愿意,不得已顾枫只好亲自动手为她擦洗。而此时的白无瑕与先前已判若两人
秋风陇西(原稿) 第288章 护花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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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也曾请过郎中诊治,多半人见此情形不敢接手,也有庸医胆大的胡乱开药,顾枫病也是病急乱投医,竟信以为真。每每将药膏敷上,自以为二日一早能有效果,等到醒来一看,脓水又是流的满身皆是。十余日后,白无瑕似乎已不知道痛痒,神情呆滞,不言不语,不饮不食,整天躺着不愿意起来。身上恶臭十丈外可闻,顾枫不得已只好买了几筐咸鱼扮作鱼贩子掩人耳目。
在均州买药时,听当地人盛传本地有一位神医,医术高超堪比华佗在世。顾枫忽然一拍脑袋叫道:“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唐非池有位朋友名叫介未休就隐居在均州西南八十里的青草谷,此人与孤隐峰渊源颇深,医术极为高明,或许他能有什么办法。顾枫打听了去青草谷道路,连夜启程。天明时分已到谷外,此处山高林密,人迹罕至,马车行不得山间小道,顾枫只得弃车抱着白无瑕往里走,虽然已近寒冬,但一路上仍然引来许多的绿头苍蝇盘旋不去。
翻过一道山梁,见山谷中有几间茅草房。门前一个十来岁的童子正在捣药,忽闻恶臭扑鼻,忙掩鼻而起,顾枫笑道:“童儿还认得我吗?”那童子定睛一看,喜道:“原来是顾公子啊!你,你怀里抱的是什么人,这么臭,你闻不见吗?”顾枫苦笑一声道:“这就是你想见的白姐姐啊。”童子愕然道:“白姐姐?她怎么……呕……”童子本想上前细看,禁不住那逼人的臭气,终于呕吐起来。茅屋中一个苍老的声音训斥道:“医者父母心,哪有做大夫恶心病人的?快去准备一口大缸,把天字号葫芦里的药泡进去。”说话的正是介未休本人。
顾枫道:“介先生,又要麻烦您了。”介未休笑而不言,摸了一下白无瑕的脉象,对正在刷洗大缸的童子说道:“再添两钱红草粉,一钱金龟子,三钱硼砂。”介未休看了看顾枫,眯眼笑道:“你终究还是和她一起私奔了。”顾枫道:“她被奸人所害,我受东方前辈所托护送她去孤隐峰面见余前辈。”介未休点点头道:“东方英正回来了。又是谁下这么重的手?”顾枫便将晋州之变简约说了一遍。介未休苦笑道:“真是天理报应,丝毫不爽啊。东方英正自己配的药,害了他自己的妻女。”顾枫惊道:“原来老先生早就知道她是东方前辈和白前辈的女儿?”介未休点点头,道:“这是西隐一脉的老故事啦。算啦,过去的事情,不说了,不说了。”
此时小童已将大缸刷洗干净,泡上了药。介未休仔细检查一遍,从腰带上解下一只小葫芦,将里面的白色药粉全倒进去,用手搅了搅,吩咐小童道:“预备两桶清水。”又吩咐顾枫道:“除去她的衣裳。”待小童将两桶水提来,介未休提桶将水泼向无瑕,邻近寒冬,冰水刺骨,白无瑕被水泼中竟毫无知觉。两桶水用尽,介未休提起白无瑕双臂将她丢入大缸,白无瑕被药水一激,猛然惊醒,手脚痉挛,大声惨叫起来。顾枫大惊,伸手去拉,却被童子拦住。介未休点住白无瑕昏穴,用木质缸盖将将缸口盖住,只留白无瑕的头在外面。介未休吩咐童子将白无瑕头发剃光,再用药水将她脸上伤口洗尽。
顾枫一旁看着,心里刀扎一般不忍。介未休叹息一声道:“她命中有此一劫。”
顾枫问道:“当日,东方前辈说只有到孤隐峰才能找到治伤的草药,难道以先生也无能为力?”老者点点头道:“西隐之中,东方英正最善制药,当年他与金百川交好,就将噬魂丸的药方传给了金百川,此药能**人的心智,中毒之人犹如魂魄出窍,非似醒非醒,一切都听命于施药之人。中毒之人若三日内服用解药,则不过三五日就能恢复元气,若是没有解药,则毒素在体内淤积,致使皮肉溃烂,神情呆滞。过了一个月,体弱的便一命呜呼,内功深厚的则神情呆滞,全身脓烂可见白骨,若是到了一年还解不了毒其人非死既痴,神仙难救。金百川出任拭剑堂堂主后,噬魂丸便成了拭剑堂的镇堂之宝,臭名昭著,世人闻之色变。噬魂丸的解药配方其实很简单,但其中最关键的草药‘仙珠草’只能孤隐峰采到。我刚才加的白粉末就是仙珠草,可惜份量不足,所以只能暂时减缓她的病情,却不能根治。”
秋风陇西(原稿) 第289章 护花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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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子将白无瑕剃光头发,又将她脸上的伤口洗净上了药。白无瑕睡得香甜,她脸色浮肿,皮肤暗紫,昔日的花容月貌已荡然无踪。
童子准备了几样家常菜,烫了一壶酒,将桌子端到竹篱笆外的上风口。三人吃完早饭,介未休劝顾枫进屋睡上一觉。顾枫连日奔波,确实身心俱疲,刚躺下来,便入了梦想。
梦中,白无瑕白衣飘飘,含羞走向自己……
一觉醒来,草庐外红日西坠,天朗山青。顾枫暗忖道:“若她病好,能与她隐居于此,此生何憾?”
草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顾枫凛然而惊,跳窗而出,不想正撞进一张大网里,网一收,顾枫便被紧紧夹住。一个黑衣人滚地而来,攻其下身。顾枫一跺脚,一枚石子跳起,他用脚尖一踢,嘶地一声石子穿透黑衣人的腿骨,黑衣人倒地惨叫不绝。顾枫喝道:“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个黑衣女子抚掌冷笑道:“顾右使果然好功夫!”却见江春红带着一群黑衣人押着介未休和童子走了过来。
顾枫心中暗自吃惊,介未休武功虽不及自己,却也是一等一的好手,既然被她拿住可见来人武功不弱,遂沉声说道:“跟他们无关,放了他们。”黑衣女子冷笑道:“顾右使养尊处优惯了,江湖上的勾当都忘了吗?你武功在我之上,我岂敢放人?”顾枫笑道:“你想怎样?”黑衣女子道:“有人出了大价钱要买你的项上人头。你惟有自尽我才能放人。”顾枫冷笑道:“姑娘是五仙教的人,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那在我死之前,姑娘可否告诉我买我人头的人是谁?”黑衣女子冷笑道:“堂堂的仁义剑不会就这两下子吧?你倘若你能挣开我这金蚕丝网我就放你一马。”
顾枫冷笑道:“放了我,你如何向你的东家交代?”黑衣女子笑道:“无妨,此处离孤隐峰还有数千里,我以后再拿你不迟。”顾枫叫声“多谢!”双臂一叫力,铁丝网如同一件破布被扯的七零八落。黑衣女子似乎早已料到叫了声:“撤!”一把银针撒向白无瑕,顾枫长剑出鞘,舞起一道剑屏将银针尽数打落。黑衣女子却借势丢下介未休、童子二人逃之夭夭。
顾枫正要追赶,介未休叫一声:“穷寇莫追!快救人!”
三人查看木桶,发现一条水线往外漏水,介未休大惊,急忙打开木盖,见白无瑕背上插着一根银针。介未休轻轻拔下来,脸色一变,顾枫道:“怎么样?”介未休道:“针上有毒,好狠的心!”顾枫闻言,如被雷击,急问道:“可有性命之忧?”
介未休道:“不会伤及性命,但,药力全失。将来纵然能解去体内之毒,只怕也是全身疤癞,容颜尽毁。”顾枫闻言禁不住流下了一行清泪,道:“她这般要强的人,这岂不是要了她的命。”介未休叹了一声道:“也不要太悲观,或许余牙子能有办法。”顾枫道:“余前辈的医术难道比先生还高?”介未休苦笑道:“我当年不过是他的药童,他嫌我愚钝始终不肯收我为徒,你说说谁更高明?可惜了我的一副好寿材。”
介未休指着屋角的一副楠木棺材吩咐童子擦洗干净。童子拿来抹布将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后,顿时光鉴照人。介未休用手抚摸良久,吩咐童子道:“把药放进去!”童子惊道:“师父,你真舍得?”介未休喝道:“多嘴!”童子嘟哝道:“你舍得,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秋风陇西(原稿) 第290章 护花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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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子在底板上垫了一层厚厚的草药,上面浇上褐色药油,等药油稍干再放一层草药,然后又浇上药油,反复五次,最后铺放了一层金丝软草,顾枫将白无瑕赤条条地放在软草上,双手交叉在腹部,用一块手帕掩盖住私处。介未休在白无瑕身上撒了些软草,浇上一层药油,等稍干再浇第二层,反复三次,白无瑕除口和鼻外,全身都被黑色的药油覆盖住。
介未休叮嘱顾枫:“每五天给她喂一次清水,每次只喂三汤勺。这些药膏不可以沾水,不可以直射阳光。若有一点闪失,便是个终身残疾。”顾枫含泪道:“先生的大恩,我……”介未休一摆手道:“罢了,罢了。有孤隐峰才有介未休今日,应当回报的。”介未休说着话时脸上有着无尽的苍凉,说完,提起药锄默默地走出小院往后山去了。
顾枫问童子道:“先生为何这般伤悲?”童子道:“师父费尽了千辛万苦,才采集到这些草药,保存遗体可千年不朽。西隐一脉对名利看得极轻,对生死却看得极重。生前想尽办法享乐,挖空心思保命,死了也要尸身千年不坏,只有这样才有望成仙得道。收罗了半辈子的东西突然没了,他心里如何能好受?”顾枫闻言大惊,忙到后山找介未休,暮色茫茫,根本看不到人影。
童儿追上来,道:“师父出去散心去了,过两天就会回来的。”顾枫叹息道:“我们欠他的太多了。”童子呵呵笑道:“你也不用这么想。等白姐姐的病好了,你们成了亲,你也是西隐一脉的人了。到时自然有机会报答他的。”顾枫惊问其故,童子道:“师父小时候给余牙子做了十二年的炼药童子,想拜他为师,却被拒之门外,这么多年来一直耿耿于怀。你若是能说动余牙子收他为徒,岂不就报了他的大恩?”顾枫默默点点头。
二日,顾枫辞行,童子道:“我听师父说孤隐峰常年隐在云雾里,便是到了山脚下也难以见到,你要有些耐心。还有余牙子这个人脾气不好。人也固执,你要小心应付。不过,他婆娘倒是个好心肠,有为难之处不妨求求她。”顾枫谢过童子,赶回均州,买了一辆马车,为掩人耳目,全身缟素,谎称扶灵归乡。
到了江陵府境内,但见村镇渐多,市面繁华,好不热闹。只是每走几里便有设有关卡盘查过往行人,声言捉拿蒙古奸细。关卡守兵并非官军,而是各镇乡兵,听顾枫一口地道的洪湖方言也不为难。到了江陵城,顾枫将车子停在饭铺门口,央一个算命的老者看顾,自己进店去买干粮,前后不足一盏茶的工夫,谁知却不见了马车,算命老者道:“车子让刘将军手下带走了,要你去西大街杨柳巷去取。”顾枫大怒道:“什么刘将军?当真无礼!”老者忙道:“小声些,刘将军你可惹不得,在江陵他可是一手遮天的人物哟!”
顾枫心下恼怒,甩开大步赶到杨柳巷,果然见马车停在一座大宅院前。顾枫朗声道:“朋友引我来有何指教?”话音刚落,只见大门里出来一个戎装大汉,拱手笑道:“师兄,多年不见还记得我吗?”顾枫一看竟是刘青烈,笑骂道:“吓我一大跳,你做的是哪家的将军?”刘青烈道:“是咱们洪湖派的将军,掌门师兄封的。”说罢向旁边一让,道:“师兄,请屋里说话。”吩咐从人将马车赶进来。顾枫道:“不必了,免得弟妹忌讳。”刘青烈闻言便不强求,吩咐众人看顾好。
落座后,刘青烈道:“师兄携白姑娘归隐山林的消息已传遍江湖。我想江陵是你南下必经之地,就吩咐各个路口留意。不曾想师兄竟扮成这,这个……哈哈……”顾枫道:“这也是迫不得已。行走江湖难,归隐江湖也不易啊!”刘青烈道:“江春红散播的谣言确实也骗了不少人,不过她也太小看你我兄弟的交情!她竟然以为你如今是洪湖的弃徒,我等必不容你,一个人兴匆匆跑到均州找老康帮忙,被老康当场就给撵了出去。”
秋风陇西(原稿) 第291章 义双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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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道:“康师兄去了均州?不当小平山的大管家啦?”刘青烈闻言诡秘一笑道:“他自己的家都当不了,还好意思当洪湖派的家。”见顾枫不解其意,笑道:“穆晓霞身边的丫头月儿你总还记得吧?比他儿子还小一岁,被他娶去。这个小丫头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把康家闹的鸡飞狗跳,老康是落荒而逃,躲到均州找清净去了。”
顾枫笑道:“月儿就没追过去?”刘青烈道:“她也想去,只是舍不得九娘。”顾枫道:“听说掌门师兄这几年又纳了几房小妾?”刘青烈道:“九娘的孩子没了后,师兄又纳了三房,这阵子又寻摸着纳第十三房了。”顾枫苦笑着摇摇头,刘青烈趣道:“这一点,就不如师兄你了,你为了一个白姑娘,右使不当了,大侠也不做了。可在他的眼里女人不过是身上的衣服,旧了换,腻了也换。”
正说着,有小校来报事,顾枫道:“苏师兄经营民团有六七年了,如今该有一万多人了吧?”刘青烈闻言冷笑一声道:“师兄太小瞧咱们荆湖军了,我江陵就有一万八千人,其他各处加在一起不下十万人。还有十万洪湖弟子不在此列。”顾枫惊道:“这么多人,不怕引起官府猜忌?”刘青烈道:“我们帮他赵家守江山,他乐还来不及,怎会猜忌?荆湖的吕大帅和师兄如今好的就差没穿一条裤子了。”忽然丫鬟来报道:“夫人从平江回来了。”
刘青烈一跃而起道:“在哪里!”大步便要往外走,忽觉自己失态,尴尬一笑道:“顾师兄不要笑我,她若是得了白姑娘的病,我也会跟你一样的。”
不多时,两个丫鬟簇拥着一位贵妇进来,顾枫一见,吃了一惊:来人竟是陆云风的表姐朱玉菡,自己早年游历江南时见过的。朱玉菡见了顾枫盈盈下拜道:“顾大哥几时到的江陵?这些年让顾大哥受委屈了。”
顾枫知道她说的是天王庄的事,陆云冈是陆云风的堂兄,和朱玉菡也是沾亲带故。
顾枫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刘青烈闻言急忙道:“好了,好了,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顾师兄难得来一趟,玉菡,你何不去做一个糖醋鱼让师兄尝尝。”朱玉菡闻言笑道:“顾大哥先坐一坐。”说完满腹心事地去了。
过不多久,朱玉菡亲自端着糖醋鱼上来,一股醉人的香气扑面而来,看那色香味俱全,看着已经让人生出馋虫来。顾枫赞道:“弟妹生在富贵家,却不忘庖厨,让人感慨。”朱玉菡笑道:“顾大哥过誉了,我是个没用的人,不下厨房,又能做些什么呢?白宫主文武双全,才是女中豪杰呢。”刘青烈道:“一个妇道人家只管在家相夫教子,有几个出去抛头露面的。”顾枫道:“这就是师弟的不是了,这是俗人之见。我等皆江湖儿女,要听他作甚。”朱玉菡闻言大喜,端起一杯酒说道:“顾大哥,为你这句话,小妹要敬您一杯。”顾枫道声请,低头正要喝,忽觉酒水浑浊有些不对头,便将酒水悄悄倒在衣袖上,假意惊叫了声不好,起身便往外走。
二人同吃了一惊,刘青烈随身跟出,问道:“出了什么事?”顾枫道:“该给她服药了,若是晚了只恐性命难保。”刘青烈闻言吓出一身冷汗,忙在前面引路。到了马车前,顾枫打开棺材盖,假意给无瑕喂药,用眼角余光打量刘青烈,见他只是一脸的焦灼神色,暗自点了点头。刘青烈也觉察到顾枫神态不对,便问道:“师兄可是看到了什么?”顾枫笑道:“有人仍旧不肯放过我,我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免得给你惹来麻烦。”刘青烈细细一思量,点点头,取出一枚令牌道:“由此向南有个阴阳寨,对过往行人盘查极严,师兄可凭此过关。”顾枫谢过,拱手而去
秋风陇西(原稿) 第292章 义双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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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顾枫夜宿野店,晚饭后顾枫打坐运功,忽觉窗外有人窥探,只做不知,打坐毕,便和衣而卧。不多久有人向屋内吹**,顾枫假意晕倒,两个蒙面人撬开门闩而入,潜行至窗前,举刀便砍,顾枫一个翻身捉住一人手腕,只一拉一推,二人便撞在一起,扑通倒地,二人武功既差,胆量更小。顿时跪地求饶。
顾枫轻蔑地一笑,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行刺我?”一人道:“回禀大侠,我等都是拭剑堂的人。”顾枫喝道:“还敢唬我?拭剑堂岂能有你们这等脓包。”二人叫道:“我等真是拭剑堂的人,不信你看看这个。”顾枫见他手上举着的是一款令牌,只恐有诈,用剑挑了过来,仔细看过。心中疑团重重。问道:“你们隶属那个盘口?”拭剑堂在各地的分支叫盘,问盘口便是问他隶属哪一个支脉。一人答道:“我等皆隶属庆和堂。”顾枫冷笑道:“果然是在唬我,拭剑堂只有内外两堂,何来庆和堂?”顾枫话未落音,门口人影一闪,一人笑道:“顾右使这一句话就显得有些孤陋寡闻了。庆和堂与内外两堂平起平坐,乃是太后亲自下诏创设的,如何能是假的?”说话之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顾枫见过她,她是朱玉菡贴身侍女,名叫玉茹。
二人一起叫嚷:“大姐救命啊。”玉茹喝道:“无能之辈,庆和堂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还不快滚下去?”二人如闻大赦起身便跑,顾枫喝道:“我让你们走了吗?”二人闻言竟又乖乖地回来重新跪好,玉茹也是哭笑不得。
顾枫道:“你们堂主是不是朱玉菡?说实话,我不杀你们。”女子冷笑道:“好大的口气,你想杀我,我还想杀你呢。”说罢一把巴掌,四下里顿时杀出二十多名大汉,众人都蒙着脸却身穿洪湖乡军的号衣,顾枫轻蔑一笑,身如浮光幻影,在人群中穿了个来回,却见众人一个个手脚僵麻,丢刀弃剑站立不稳。那女子这才慌了手脚,颤声叫道:“你不要过来,杀了我你也走不了。”
顾枫道:“拭剑堂乃大宋利器,却被你们搞的乌烟瘴气。你再敢跟来,顾某必取你性命。”女子慌忙地点点头,招呼众人连滚带爬地去了。
顾枫已知身陷险地,带着无瑕连夜启程。至天明行到一处河湾,此人人马皆累,顾枫取下辔头让马吃草饮水,自己在拧了个湿巾来给无瑕擦脸。猛然间一声破空疾响,在河边饮水的马哀号一声,咣当一声,跌入水中。顾枫情知不妙,持剑戒备,一群身着洪湖军号衣的乡兵从林中涌出来。顾枫取出令牌叫道:“我是刘将军朋友,请不要误会。”忽一人怒斥道:“既是将军的朋友为何要滥杀无辜?”说话之人是朱玉菡侍女玉茹。顾枫道:“你已经饶你一次,你还要陷害我?”女子道:“笑话,若不是小姐心善,你能活到现在?你滥杀无辜,算哪门子大侠?”顾枫道:“请姑娘说清楚,我到底杀了谁?”玉茹一挥手,众人抬过来二十具尸体,其中两句便是昨晚入屋行刺的两个大汉。
“个个都是一剑封喉,这岂不是你顾大侠的得意之作?弟兄们!就是这个狼心狗肺的奸贼杀了我们的弟兄!”众人群情激奋,不容顾枫辩解,挥刀舞剑蜂拥而上,他们人数虽多,但武功只是稀疏平常,顾枫若是想走,只是谁也拦不住,只是有无瑕牵挂,顾枫如何能走?玉茹自然也看破这一点,她也算到顾枫会顾及同门情谊而不会对众人下杀手。众人开动车轮战术,一波一波地涌上去
秋风陇西(原稿) 第293章 义双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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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战一久,顾枫便觉得力不从心,心里暗忖道:“难道我为了无瑕,真要不顾师门情谊大开杀戒?”他转念又是一想:众人苦苦相逼,又何曾当自己是同门?想到这,顾枫大喝一声:“你们再不住手,休怪我不顾同门之情。”众人也知道他一直在手下留情,一时都怔住了。玉茹叫道:“休要被他哄骗,他昨晚杀人时可是眼也不眨一下的。”众人被她的话一激,个个群情激奋。
顾枫长叹一声,牙一咬撕下衣襟蒙住了眼,脚尖轻轻一挑将棺材扛在肩头,以剑指天道:“师祖,弟子不消,为了白无瑕要与同门相残!待将她送到孤隐峰,弟子自戕便谢罪。”顾枫起步往前走,众人被他气势所折,纷纷避让。
那侍女见势不妙,命身边的神射手张弓搭箭,趁顾枫无心他顾之机放出一支冷箭,顾枫身临险境,全副心神都在左右之人身上,忽听恶风突至,却无可躲避,那箭便射穿了他的左腿。顾枫支持不住膝盖一弯,跪在地上,众人见有机可趁,嚎叫一声杀了过来。恰此时,又一支羽箭破空而至,这一次没有射向顾枫而是射穿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乡兵咽喉。众人大惊失色纷纷倒退。
忽听侍女玉茹叫道:“都退下来!”众人抬头一看不禁魂飞魄散:一个头戴斗笠,身穿麻布短衣的壮汉已将玉茹拿下,那名射伤顾枫的神射手此时正长满长弓虎视众人。那大汉叫道:“不想死的快滚!”群龙无首之下,众人纷纷溃逃。
顾枫放下棺材,道:“不知是哪路朋友,顾枫多谢了。”农夫笑道:“右使不必客气?”言罢抛来一瓶金疮药,押着少女一闪不见了身影。
顾枫包扎好伤口,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来到渡口,出重金雇船,船家忌讳棺材不吉利,不肯出船。一个打鱼的年轻人讥讽道:“棺材棺材升官发财,大吉大利的事,你却不愿意,可见愚蠢。”船夫讥笑道:“你说吉利,让给你拉好了。”年轻人不甘示弱,笑道:“只要客人愿意,这活我便接了。”顾枫大喜道:“小哥肯帮忙,必重金酬谢。”年轻人道:“客人不嫌弃,我就跑一趟。都是乡里人,不必谈钱。”顾枫闻言心中颇是感慨。
船行江心,年轻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小船随声剧烈摇晃起来,不等顾枫明白过来,那年轻人一个猛子扎入水中不见了踪影。顾枫叫声不好,持剑护住棺材,四顾白水茫茫,并不见人影,顾枫暗忖:原来是条黑船,你若敢造次,我必一剑杀你。谁知年轻人下水后,久久不见有动作,顾枫正惊疑之时,忽见船底渗出水来,仔细一看,心中暗暗叫苦:填充木板缝隙的胶末被人用刀撬开,胶末本是用木屑混合油脂制成的填充物,性质柔软,用刀撬的时候不会发出声响,这也是只是虽全神戒备仍旧没有发觉的原因。
顾枫熟悉水性,便是落水也能逃生到岸上,但介未休叮嘱过自己无瑕是见不得水的。顾枫心知已经中计,便沉声喝道:“哪路朋友?困住顾某有何指教?”但听一人哈哈大笑,但见一叶孤舟随风顺浪飘飘而来,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悠然自得地坐在船头,左手提壶右手执杯,倒了一杯酒丢了过来,顾枫伸手抄在手中,杯中酒一滴未洒。和尚赞道:“顾兄武功精进几层。”顾枫笑道:“和尚却不如原来洒脱啦,你弄这些玄虚是何道理?”那和尚人称肉头和尚,是顾枫故友,闻言笑道:“和尚欲邀顾兄同赴大漠,又怕顾兄不肯,只好出此下策啦。”顾枫冷笑道:“他们开出什么好处,让和尚也耐不住寂寞了?”肉头和尚哈哈大笑道:“老子活了大半辈子,总算弄清一个道理:天下之事,如江河滔滔,奔流不息。聪明人都知顺水行舟易,逆水行舟难。顾兄旷世之才,经天之志又能如何?先不容于世,后见疑于人。一腔抱负无处施展,你如今说要归隐,我倒问你:你心里真能割舍的下来。”一席话说的顾枫哑口无言
秋风陇西(原稿) 第294章 义双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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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头和尚又道:“如今大元皇帝虽是胡人,却是个礼贤爱士的好皇帝,像和尚这般粗鄙之辈都能大鱼大肉享用不尽,何况顾兄大才?顾兄若去必是如鱼得水,成就千古美名。”顾枫冷笑道:“多和尚好意,不过在下已决意归隐山林。和尚今日注定是无功而返了。在下也奉劝先生一言:卖国求荣非是大丈夫所为。”
肉头和尚叹息道:“顾兄为了一个虚名,便不顾她的死活了吗?”顾枫道:“你这话何意?”肉头和尚道:“你若真心对她,死都不怕,还怕担一个投敌的恶名吗?”顾枫闻言浑身一震,厉声呵斥道:“人无名节与禽兽何异?顾某便是一死也绝不投敌。只请你看在昔日的交情上放她一条生路。”肉头和尚道:“你宁死都不肯维护她,我又何必管她的死活?”顾枫仰天长叹,不知如何抉择。
忽然江面上涌起一朵水花,接着又是翻出一团血水。一具裸尸浮了上来,正是先前为顾枫撑船的那个年轻人,肉头和尚脸色一变,将一对月牙双环抄在手中,凝神戒备,顾枫知他武功不弱,担心水下之人不是他敌手,便也扣了两枚制钱在手,准备暗中相助。水面上又翻起一朵浪花,肉头和尚大吼一声,将一只钢环狠狠地砸了下去,突然一个水鬼,跃出水面直扑肉头和尚而去,他这一招时机掐的恰到好处,肉头和尚无处可避,遂将心一狠使了个两败俱伤的打法,全然不顾自己的命门暴露于敌前,拼尽全力将剩下一只钢环狠狠地朝水鬼砸去。顾枫眼见水鬼有性命之忧,两枚铜钱猝然而发,正好击中肉头和尚的右手腕,肉头和尚猝然被袭钢环拿捏不住,一愣神的工夫已被水鬼拉入水中,水面上挣起几朵浪花,便归于宁静。
顾枫叫了声:“请恩公出来相见。”叫了三五声,但见一个头戴皮帽的水鬼悄无声息地露出水面,他将皮帽一摘,顾枫便认出此人便是上次劫持玉茹救下自己的大汉。顾枫道:“阁下两次出手援救,敢问高姓大名?”那汉子闻言,笑道:“在下天火陇西总舵千叶堂副堂主殷深道。奉命前来听候右使调遣。”顾枫道:“如今我已归隐江湖,不再是什么右使了。”殷深道笑道:“右使对功高盖世,不论何时何地都是属下心中的右使。”顾枫闻言心中苦笑而已。
叙谈之下,顾枫才知道殷深道其实跟在自己身后已有一个多月,自己竟丝毫没有察觉,据他所言十日前朱玉菡接到拭剑堂令牌要其在江陵捕拿自己,但朱玉菡并无心与自己为敌,便故意让侍女玉茹带着一干草包前去应付公事,肉头和尚得知此事,便和一干同伙半道上截杀了玉茹的一帮部属,用意是让玉茹调集更多人马截杀自己,此计不成肉头和尚这才亲自出马,劝降不成便下杀手。
殷深道说道:“自右使决心退隐江湖,拭剑堂、梨花会和蒙古人各派高手沿途阻截,右使武功再高,有白宫主为牵挂,也难保不出意外,故此堂主才派属下等南下听命。这些日子与拭剑堂和蒙古人连番恶斗,弟兄们已折损殆尽了。”顾枫闻言不觉潸然泪下,道:“顾枫何德何能,要连累这么多好兄弟?此事到此为止,顾某在担不起如此深情厚谊了。”殷深道笑道:“人说右使是个仁人君子,属下感佩之至。再往前便是滇黔总舵辖地,按教中规矩属下是不方便去的,待属下护送右使过了双鱼寨变回。”顾枫取出令牌道:“我有通关令牌,自可畅行无阻。”殷深道说道:“右使有所不知,双鱼寨的三个指挥中有两个是蒙古人的奸细。”
顾枫闻言目瞪口呆。双鱼寨设在河道中心的一座小岛上,过往船只都要接受盘查,那些兵卒税吏行为粗蛮,言语恶毒,公然勒索钱财,稍有不从便要籍没财货,拘押船夫。顾枫望着寨门楼上高高飘扬的宋军旗帜,心中不禁恻然:连肉头和尚这样的人都甘心投敌做鹰犬,可见人心已散,如此江山还能姓赵几日?
秋风陇西(原稿) 第295章 义双流(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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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沿沅江西行,正在山道行走,忽迎面一个打柴的老者惊讶地问道:“客人,你没见这条山路上只有人往北,没有人往南吗?”顾枫一想也是,这两天看到的尽是北来的行人,一个往南去的也没有。忙问原因,打柴人笑道:“南边有条山谷,一年内只有腊月和正月可以走人,一开春就没有人敢走了。”顾枫笑道:“山谷若是不能过人,怎会有往北来的人呢?”打柴人道:“前面三里有个寨子,你见到那些往北走的都是寨里的人。”顾枫笑道:“我就是去寨子里的。”打柴人笑道:“客人,我好心劝你,你却诓我,哼,寨子里都是苗人,他们可不喜欢汉人。我也是苗人,但我曾受过汉人的恩惠,所以好心帮你,信不信由你。”说完担起柴,唱着山歌去了。
顾枫望着四周高耸入云的山峰,心下愁道:“看他样子,不像是在骗我。只是这山高路险,不走这条路几时才能过去呢?罢了,就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了。”往前走,山势越来越险恶,两座高山间夹着一条小路,两边是密得发黑的树丛,路边不时可见人畜的白骨,令人不寒而栗。山道路窄,顾枫只得用砍刀开路,一天下来也只走了七八里,眼见得天黑,四周猿啼狼嚎,阴森可怖。不过才三月天气,却有成群结对的蚊子四处掠食,个个大如苍蝇,横冲直撞,肆无忌惮。
顾枫取出早预备好的艾草,在马车的前后左右各燃起一堆,又在马身上泼了防蚊蝇的药水,自己躲进挂了蚊帐的马车。起初,艾草烟浓还能镇住蚊子,不过一个时辰,艾草烧尽,药水也渐渐失去效力,蚊子成群往上冲杀,咬的马浑身直打哆嗦,马车上虽挂着蚊帐,却也钻了几只蚊子进来,顾枫身上虽涂了药水,仍旧被蚊子咬的浑身是包,痒痛钻心。
艾草燃尽,那马被蚊虫叮咬的一阵阵抽搐,顾枫下车来重新点燃艾草,谁知火折刚一晃亮,千百只飞虫“呜”地一声扑过来,顾枫一惊,火把失手落地,但见四下草丛里几十条五彩斑斓的毒蛇,马见了毒蛇竟一声长嘶,死命一挣挣脱了缰绳拼命跑起来,顾枫一时不备被它拉倒在地,只觉眼前一黑,腿上被毒蛇咬了几口,胸口一塞,便昏死过去。
顾枫醒来时,却见自己躺在一张竹床上,身边站着一个身穿五彩裙,头戴精致银饰的苗家少女。趁少女飞奔报信之机,顾枫将四下打量了一番:自己躺在一间竹楼里,窗外山青水绿,茂林修竹,梯田上正有人插秧,一派静谧的乡村景色。自己的伤口已被包扎好,手臂、左脚踝、右腿,竟有四处伤口。自己的手脚被捆在竹床上,顾枫试着运功挣开,一发力,才发觉自己半身僵麻,根本动弹不得。顾枫暗叹道:“赃官暴吏不知体恤民生,苗人倍受欺凌,对汉人恨之入骨,我落在他们手里,只怕是凶多吉少。可惜我一死,无瑕也必性命不保。难道这便是上天赐给我俩的下场?”
正在胡思乱想,一个身材苗条、衣装绚丽的女子,在两三个随从的簇拥下走到了竹床边。一双眼含情脉脉地把顾枫看了一遍,道:“顾大哥,你醒啦,十年没见了,你还认得我吗?”顾枫惊诧道:“秀娘,是你?你怎么在这里?”女子凄然一笑道:“难为你还能记得我的名字。这些年你对我的恨消了吗?”
这个身着苗人服饰的女子,便是失踪多年的穆秀娘。当年,在天王庄,陆云冈设计陷害顾枫,穆秀娘为求能和顾枫长相厮守,甘愿被陆云冈利用,后来她看清陆云冈面目,黯然离去,从此在江湖上杳无音信。一晃十年,她竟出现在这里,冥冥之中她又救了顾枫一条性命
秋风陇西(原稿) 第296章 佛无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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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道:“你是被陆云冈利用了,我并没有恨过你。”穆秀娘突然怪笑一声,恶狠狠道:“可是我恨你!”顾枫大惊,穆秀娘厉声叫道:“为了你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低声下气地只求你能正眼看我,可是你呢?你怎样对我?我穆秀娘能迷倒天下男人,可唯独你不肯正眼看我一下,顾枫,我恨你!我恨你!”
顾枫叹息了一声,道:“你隐居了十年,脾气还是半点没变。”
穆秀娘道:“隐居十年?你睁眼看看这里的山川竹林,流水小溪,哪一样不是你跟我说过的。你说过,有一天你会找一块山清水秀的地方,抛却人世间一切的烦恼,隐居起来。我找到了,你还记得你当年说过的话吗?”顾枫道:“那只是一句酒后戏言,岂可当真?”穆秀娘闻言浑身一颤,黑着脸道:“一句戏言?不,不,你说谎!你是为了一个丑八怪才这么说的。你骗我!”顾枫怒道:“你醒醒!你我原本就毫无瓜葛!”
穆秀娘如梦初醒,怔了半晌,默默道:“是我错了?是我一厢情愿。”穆秀娘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喃喃自语地往外走。
一个侍女急匆匆禀报道:“五仙教余教主求见。”顾枫闻言暗自吃一惊。
侍女口中的五仙教便是十几年前名噪一时的天蚕教,紫阳宫一役,天蚕教元气大伤,加之被江湖各派视其为心腹大患,在荆湖一带再无法立足,便迁移到沅州地区,改名五仙教。
因天蚕教原是蓝天和所创,名义上尊落髻山为宗主,实则只听命于蓝天和父子。杨清与蓝天和势同水火,自己在位时也曾动过扳倒蓝天和的念头,故而对蓝天和父子和五仙教的事多有留心。五仙教虽有上千人,但教中并无高手,蓝少英神秘失踪后,教中更是连连内讧,如今的教主是紫阳宫的弃徒余已己,武功只能算二流。顾枫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有一天会落魄到被五仙教威胁,若果真落在他们手里,势必凶多吉少。
穆秀娘与五仙教究竟有何瓜葛。
穆秀娘闻报后,思索半晌道:“你告诉她,我不在。”话未落音,但见一个美艳女子大步而入,朗声笑道:“穆姐姐得了宝贝要一个人独享吗?”穆秀娘道:“你消息倒是灵通。他既然落在我的手上,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余已己笑道:“他若是心中有姐姐,小妹自然无话可说。可我听说他心里只有白无瑕!只怕姐姐只是一厢情愿。”穆秀娘冷笑道:“是不是一厢情愿,我自己心里清楚,用不着你操心。送客!”
余已己道:“穆姐姐心情不爽,小妹不怪你。小妹就在外面等着。他肯一辈子陪着你万事皆休。不过他多半会为了白无瑕甘愿冒险,哼哼,到时可别怪小妹不留情面。”言罢一步三回头而去。
顾枫道:“你不该跟他们搅在一起。”穆秀娘闻言心中略感安慰,淡淡地说道:“我这条命是他们给的,很多事并由不得我。”穆秀娘缓了口气,“她奉命而来,定会在寨子外面设下重重埋伏,你只有留在这里我才能保你周全。”顾枫道:“白无瑕身负重伤,我发过誓要送她回大理孤隐峰求治,如何能够失言?”穆秀娘冷声道:“这个容易。来人!把那个死人抬出去烧了!”
秋风陇西(原稿) 第297章 佛无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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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惊叫道:“不!不要!”猛地一挣竟将绑缚手脚的绳索挣断,这一动,拉裂伤口,鲜血殷殷渗出。顾枫支撑不住,跌倒在床下,以膝代步,仆伏在穆秀娘脚边哀求道:“你恨我,就杀了我,……求你放过她。”穆秀娘凄厉笑了一声,道:“你为了她,肯跪下来求我?”穆秀娘重重地吸了口气,道:“好,你要她活,我偏要她死。”甩开大步往外走。
顾枫突然之间站了起来,他冷笑一声扑向了穆秀娘。穆秀娘闻声不对,侧身闪避,顾枫重伤在身一扑不中顿时摔倒在地。不等他起身,守在门口的一个精壮侍卫飞身而入,甩肘击昏了顾枫,他用膝盖顶住顾枫咽喉,拔出弯刀便刺。穆秀娘喝了一声“住手!”伸手抓住了弯刀的刀刃,苗人的刀轻薄锋利,刀刃上常涂抹有剧毒,那汉子忙丢了刀,取出解药给穆秀娘服下,一边给包扎伤口,一边埋怨道:“他要杀你,你心里还装着他?”
穆秀娘闻言泪水扑扑而落。她使劲擦了一把泪吩咐道:“不要啰嗦,去准备马车,我要送他出去。”侍卫道:“你放他走了,余已己如何能放过你?”穆秀娘冷笑道:“你怕了?”侍卫道:“不,为一个负心汉,值吗?”穆秀娘道:“他肯为一个女人去拼命,他不是负心汉。只是我没这个福气罢了。你快去!”侍卫叹息一声,自去准备。
顾枫不久就醒了过来,他被封住了穴道,眼也被黑布蒙住。凭着感觉,顾枫知道自己正在一辆马车上,马车走的很慢,不久就停了下来。有人跳到了车下, “为了他,你真的要走吗?”一个男子带着幽怨的语气问道,“为了白无瑕,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他能对你好吗?”
顾枫猛然一惊道:“难道是她?”顾枫伸手一摸,自己身子上面就是装白无瑕的棺材,顾枫心中突然一热。穆秀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上辈子肯定欠了他什么,要我这辈子来还他。若是我能活着回来,我答应你。”穆秀娘扬鞭呼喝,马车缓缓而动。车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呼喊声:“我等着你,你一定要回来。”
顾枫心下一时百味俱全,穆秀娘的一片痴情,自己今生今世是报答不了她了,若有来世,若有来世,自己又真的能报答今生欠她的吗?顾枫想到这,自己摇了摇头:我与她终究是有缘无分。
颠簸了一阵子,马车突然停住了。顾枫隐隐觉得出事了。
一个声音冷笑道:“穆姐姐,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去哪啊?”说话的是一个女子!穆秀娘冷笑道:“废话少说。你想带他走,胜过我手中剑再说。”但闻一阵兵刃撞击之声,二人已然斗在一处。顾枫暗暗为穆秀娘担心,穆秀娘虽号称“东剑”,但这名号是她喝酒喝出来的而非凭本事博来的。而拦路之人,却是个使剑的高手,她的剑招虽然招式繁杂,但用的是紫阳宫的内功心法,顾枫猜测她便是曾来向穆秀娘讨要自己的五仙教教主余已己。十余招后,穆秀娘连中两剑。
少女冷笑道:“穆姐姐,为了你的情郎,可不能让着妹妹哟。”穆秀娘一言不发。顾枫但觉胸中热血翻腾,一运功,冲开了穴道,手脚虽有些僵麻但已经可以活动。顾枫扯下面罩,强忍着剧痛跳下车。月朗星稀,蚊虫成群。
穆秀娘一身白衣业已被鲜血染红。顾枫见她的发饰跟当年在江南初见时一模一样,心中感动。少女见到顾枫,吃了一惊。顾枫道:“你就是余已己?紫阳宫的弃徒。”余已己咬了咬嘴唇道:“顾右使何苦拿旧事羞辱我?”顾枫道:“我并无羞辱你的意思。你要杀的人是我,跟她无关。放了她。”余已己呵呵一阵冷笑,道:“顾右使今晚说的话跟在青草谷说的一模一样。世人传言顾右使用情专一,我看也不尽然。”穆秀娘闻言,眼中忽放出一丝亮光。正在此时,余已己突然一挥手,喝声:“放箭!”一阵箭雨射向马车!顾枫大惊,飞身去护,却因身上有伤,身在半空,竟摔了下来。四十多支箭齐射来,穆秀娘苦笑一声,挺身拦在马车前,她左支右挡,总算保住了马车,自己却身中五六支毒箭
秋风陇西(原稿) 第298章 佛无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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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悲愤欲绝,将穆秀娘揽着怀里,却已来不及说上一句话。
弓箭手换上火箭,对准了马车。余已己得意地笑道:“顾右使,在青草谷我已经放了你一马,今天还要我放你一次吗?”
顾枫冷笑了一声,脚下忽然一滑,闪电般到了余已己身前,不容余已己有所动作已扣住了她的咽喉。余已己万万不料自己被一招被制,心中又惊又悔,憋红了脸道:“你是一代大侠,如何对我一个小女子使诈?”顾枫笑道:“你们人多,我又受了伤,这么做很公平。”余已己冷着脸冲四周弓弩手叫道:“你们都要看着我死吗?”众人闻言正待丢下弓弩。
忽一人喝道:“谁敢放!”但见江春红带着两个番僧大步而来,余已己小声道:“向南二十里是段世嘉的一处别院,你放过我,我去报信。”顾枫稍一犹豫,江春红已经到了近前,冷冷地瞟了一眼余已己,道:“蓝东使夸你如何能干,原来也不过如此,这么多人连个半死的人也对付不了。”余已己冷笑道:“小妹倒要看看江姐姐有何手段。”江春红望定顾枫阴森森道:“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说着话两个番僧一左一右逼了过来,二人步伐稳健,竟都身怀不俗武功。顾枫一把推开余已己,冷笑道:“顾某不愿多伤人命,你走吧。”余已己借力跳出去三丈远,回头笑道:“江姐姐,人我交给你了。”钻入草丛中不见踪影。
江春红无心理睬余已己,冷笑一声,道:“仁义剑果然仁义,就在昨天余已己还信誓旦旦要将你碎尸万段呢。”顾枫道:“你一路苦苦追寻,看来也没有白费功夫。我听说梨花会中你武功只能排在第七,其他本事也稀疏平常,你是怎么坐上宫主的位子的?靠美色?还是其他什么?”江春红冷笑道:“你出言讥讽,不过是想激我与你单打独斗,好等着余已己给你搬来救兵。”
顾枫道:“看来你根本就不信任她。那你何必又找她帮忙?”江春红道:“这件事你就不需要知道了。顾大侠,我们边打边等,但愿你能挨到救兵到。”
二人不再多言,舍命相搏。江春红武功比之白无瑕、罗倩倩虽稍有不如,但也绝不是顾枫口中讥讽的不堪。况且顾枫又有重伤在身,况且两个番僧一直在一旁虎视眈眈。斗了三十多个回合,顾枫已经落了下风,但他知道自己一败,自然性命不保,无瑕也绝无生理。不得已顾枫只得强忍剧痛使出全身解数,勉力抵挡。一个番僧见江春红久战不胜,喝了声:“江仙主我来助你!”挥动一对钢鞭杀入阵中,顾枫已然拼尽全力。这番僧武功虽不及江春红,却也是一等一的身手,顾枫心中叫苦不迭。
恰在此时,忽一人笑道:“顾兄莫恼,段世嘉来助你。”十几个白衣人飞身而至,为首正是段世嘉。江春红喝道:“姓段的,此事跟你无关,你少插手。”段世嘉笑道:“你闯到段某庭院中为难段某的朋友,还要让我袖手旁观吗?”言罢段世嘉喝一声:“布阵!”十三个白衣人布成七星八卦剑阵。此阵也是段家赖以成名的看家绝学。江春红识得厉害,叫声“走!”转身便走,顾枫飞身追过去,段世嘉吩咐一声:“护好马车。”也随后追去。段世嘉轻功在众人之上,片刻之间已能与江春红并排而行
秋风陇西(原稿) 第299章 佛无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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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春红见走不脱,喝令一声,两个番僧也停下脚步,三人背靠背呈三足鼎立之势。五人混战成一团。段世嘉望了一眼顾枫,担心地问道:“顾兄先小憩片刻,段某替你拿下三人。”顾枫道:“多谢段兄,我还顶得住。”江春红道:“你我若动手难免两败俱伤,大家何不各退一步?”段世嘉冷笑一声:“少废话。”手中青光剑化作一道惊虹,直奔江春红而去。青光剑当世名剑,切金断玉无坚不摧。江春红不敢硬碰,她武功原本和段世嘉在伯仲之间,这一来就落了下风。番僧不识青光剑的厉害,以手中兵器来硬碰,被段世嘉顺势削断。
顾枫挺剑将两个番僧缠住,留段世嘉一人对付江春红段世嘉将段家家传绝学尽数施展开来,剑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江春红顿时落尽了下风。起初,江春红还在指望两个番僧尽快拿下顾枫来助自己,谁知过了二十余招,顾枫看穿了二人武功路数,竟反败为胜,渐渐占据了上风。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段世嘉的侍从突然赶来。两个番僧心中惊惶,二人一气猛攻想逼退顾枫,趁势退走。顾枫识破二人计策用个缠字诀将二人死死缠住。众侍卫列成剑阵围住江春红三人。两个番僧心中愈加惊恐,丢下江春红不顾,抽身便走,顾枫长剑急进,刺杀一人。另一个番僧不顾同伴,夺路而逃,被众侍卫围住击杀。顾枫、段世嘉二人合斗江春红,十余招后将江春红逼入绝境。段世嘉有心成全顾枫,只是封住了江春红的退路,并不下手,却见顾枫迟迟不肯痛下杀手,心下焦急。
江春红忽冷笑道:“顾枫,白无瑕是我害的,白眉子也是我杀的,你不必假仁假义,快动手吧!”段世嘉忽醒悟道:“江湖送他外号仁义剑,果真是仁义之人。”遂笑道:“顾兄不忍心,小弟代劳便是。”一剑卸下江春红的右臂,江春红惨叫一声,跌倒在地。段世嘉挥剑要斩,却被顾枫拦住。段世嘉指着江春红喝道:“顾兄放你一马,希望你改邪归正,不要再助纣为虐。”江春红咬着牙,拄着剑去了。
顾枫道:“今日若不是段兄相助,顾某定死无葬身之地。”段世嘉道:“你我兄弟不必客套,顾兄仁义之名,竟连余已己这样的人也被你打动了。”顾枫惊道:“余已己?难道,真的是她去请的段兄?”段世嘉道:“我起初也不信,若不是牵涉到顾兄你,我才不会跑到这荒山野岭受蚊叮虫咬之苦呢。”二人大笑。
段世嘉见随从环列在四周,训斥道:“谁让你们过来的?为何不守着马车?”随从报道:“我等心里放心不下公子,才……”段世嘉喝道:“我若是杀不了他们,你们就能吗?”众人无言,顾枫道:“他们也是护主心切,段兄不要责怪他们了。”段世嘉点点头,吩咐众人将番僧尸体掩埋。
穆秀娘的尸体被移到一堆厚厚的枯柴上,顾枫将她脸上的血迹仔细擦拭干净,脱下自己的外衣覆在她的身上,却迟迟不忍将火把点燃了。段世嘉道:“顾兄可知其实在余已己来报信之前,她已经派人来过了?”顾枫摇摇头,道:“她若是有心放我,为何非要找你出面?”段世嘉道:“因为她身不由己,天王庄事发后,她为了活命便投靠了名章印社。一个多月前她接到上头传来的指令,要她在此截杀你。她知道我有座庄子在附近,就派人给我送了封信,告诉我你南下的消息。很明显她是想帮你,但又怕身不由己,所以邀我来帮忙。”顾枫长长地吁叹了一声,段世嘉道:“这也许是她最好的归属。”
顾枫流着泪道:“不,是我辜负了她。此情今生是无能回报了,若有来世……”顾枫顿了一顿,苦笑着摇了摇头,点燃了干柴。
熊熊烈火腾空而起,顾枫已满脸是泪
秋风陇西(原稿) 第300章 佛无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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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氏原是大理国皇族,大理国为蒙古所灭,大部投降蒙古。镇守东部边界的镇东王段鸾皓率领部众归降大宋,封靖南侯,传至段世嘉已是第三代。靖南侯虽迁居临安但其子孙却散居沅州,势力非同小可。有段世嘉相助,顾枫从沅州到弄洞府,千余里山里只走了一个月时间。当年镇东王东行时发誓,复国之前,子孙后代不能踏进故地一步。顾枫得知这个故事,便劝回段世嘉,独自带着白无瑕西去。一连走了七天七夜,但见山环水绕,林密水急,雪山绵延,杳无人烟。诗云: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顾枫扛着棺材在崇山峻岭之间来回寻找。一晃三个月过去了,仍然没有找到。
顾枫头发胡子一大把,浑如野人一般。这日扛着棺材在山间中穿行,忽然见两个穿着整齐的童子各挑着一担泉水,在山林中行走如飞。这是顾枫三个月来第一次见到人,急忙呼喊。两个童子听有人唤,一回头看见顾枫的模样,吓得一声惊呼,拔腿便跑,只一晃便不见了踪影。顾枫只当是自己眼花,使劲揉了揉眼,眼前什么也没有,正当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忽见面前有一条人工开凿的山路,这才相信自己所见非虚,顾枫取出童子送的地图,仔细辨析,确认此处离孤隐峰已经不远,心道自己所见之人多半就是孤隐峰的弟子,是自己样貌太丑吓走了他们。
顾枫顺着二人走过的山路向前走,山路沿着一条溪流曲曲折折,走不多久,忽听前面传来轰隆隆的水流声,只见一块断壁上垂下来一条瀑布,如同一条白龙相似。流水在断壁脚下汇聚成一潭清水,水清澈透底。
顾枫哀叹了一声,心中酸楚,再有七天就满一年,再找不到孤隐峰,要我如何对得起她?顾枫跪在水潭边暗自祈祷:“天若怜见,就指我一条明路。”话未落音,却见对面出现一座山峰,直挺挺的如一根擎天大柱。顾枫急忙揉揉眼,仔细一看,果然是一座山。顾枫大喜若狂,跳起身,拍着棺材叫道:“你看见没有,我们找到啦,我们找到孤隐峰啦!”话音未落,一阵冷风吹过,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山峰突然不见了。
顾枫大惊,一连揉了七八次眼睛,对面一片雾蒙蒙的,什么也没有。顾枫捶胸顿足道:“天哪,你真要害死我吗?”正痛不欲生。突然,身后有人叫道:“就是这个猿人!”顾枫回头一看,却是刚才的那两个童子带着一个布衣老妇在不远处的山石上对自己指指点点。
妇人打量了顾枫一番,笑道:“童儿无知,他虽胡子头发长了点,不过他是人,不是什么猿人。你们要是不讲究也会和他一样。”顾枫惊喜道:“敢问三位可是孤隐峰的人吗?你们认识去孤隐峰的路吗?你们听说过孤隐峰这个名字吗?”说着向前走了两步,两个童子大惊急往后退。
妇人喝道:“站住!你要干什么?”顾枫一听有门路,遂赔笑道:“快告诉我,我急着救人啊!”情不自禁地又往前赶了几步。
那妇人突然脸色一变,一掌劈来,顾枫急伸手格挡,妇人吃了一惊,后退三步,惊问道:“你和昆仑派有何渊源?”顾枫忙道:“我……,我是送白无瑕来治病,哦,应该是东方无瑕。”妇人听得一脸迷糊,喝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说的话,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明白?”顾枫急急道:“她是东方英正的女儿!”妇人闻言惊喜道:“四老爷的小姐回来啦?”顾枫大喜道:“正是,正是,相烦婆婆快上山去禀报。”那妇人喜道:“你等着不要走开啊。”带着两个童子乐颠颠去了。
顾枫忽觉天高云淡,心中有说不出的舒畅。禁不住双膝跪倒,扬天长笑道:“老天待我不薄啊!”声震群山,回音袅袅不绝
秋风陇西(原稿) 第301章 孤隐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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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那妇人带着七八个人从山谷里上来。顾枫见众人神态举止与昆仑诸人相似,只是更加雍容有气度。为首一男两女都在三十出头的样子,身后是四个带剑的侍女,姿容秀美,恍若天人。
妇人指着顾枫道:“老爷,婶婶,就是他了。”男子扫了顾枫一眼,将信将疑问道:“小妹在哪?”顾枫急忙打开棺材盖。一个妇人探头看了一眼道:“原来是中了毒,被封了起来。二姐姐你看看,我看她眉眼是有点像东方师叔。”另一个妇人看过也点点头,道:“眉目是有点像,当家的,你看呢。”
男子道:“先带回山再说吧。”对顾枫道:“一路幸苦了,请山上休息。”顾枫略一迟疑,男子道:“顾兄有什么疑问吗?”妇人笑道:“看看你,久不下山,怎么连见面通个名姓的规矩都忘了?”男子恍然大悟道:“在山上待久了,人情世故都忘了。顾兄别见怪啊。我是无瑕的堂兄余瑜,内子白飘飘,妹子余卿卿。”
顾枫惊道:“原来是几位前辈。”三人闻言同是一愕,余瑜笑道:“从无瑕妹妹这论,我们还是以兄弟相称吧。”顾枫心中一热,众人翻过了一座小山坡,眼前是一条水清见底的小河,一排竹筏正候在河边,乘着竹筏走了半里地,拐进了一个水洞。
水洞宽阔深远,因顶上有一道裂缝透光进来,并不觉得暗,走了十几丈,有一个石码头,又有一个斜向上的山洞,众人拾阶而上,一盏茶的功夫,忽然眼前一亮,但见云雾缭绕,山风阵阵,身已在半山腰的栈道中,这山峰如一根直上直下的石柱地势自然已经极为陡峭,又光溜溜的无处可以凭借。孤隐峰隐居之人不知用了多少年时光才在如镜子一般光滑的绝壁上开凿了盘山栈道。栈道有七尺五寸高,四尺宽,一边是湿漉漉的石壁一边是浓云迷雾,因云雾太大,一丈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偶然有强风吹散浓雾才可见远处的山峰,但只一眨眼的功夫又被云雾遮住双目。顾枫这才知道,自己三个月来为何寻踪未果,这孤隐峰一天到晚都躲在云雾中极少露面,自然是难见真容。
走到半山腰,湿雾浓云伸手可掬,看远处,雾茫茫了无边际,人在云里雾里,根本分不清身处何处。
顾枫走的双腿发虚,暗自惊诧道:“云雾这么大,如何能住人?”刚想到这,云雾突然淡去,万缕金色的阳光照耀着四下波涛翻涌的云海,而眼前却清清爽爽地出现了一座雪峰,雪峰下青草萋萋,野花芬芳,融雪化为小溪汇成河流,遇到断崖又断成瀑布,挂在天边……
顾枫正感叹造化神奇,忽见一个仙风道骨的白发老者拄着拐杖带着一群男女迎了过来。余卿卿疾步上前扶住老者,埋怨道:“爹,你怎么出来了?小心身子。”老者道:“我的侄女回来了,我就不能来瞧瞧吗?”老者颤巍巍走到棺材前,侍女急忙打开棺盖,老者看了一眼,顿杖骂道:“庸奴糊涂,庸奴糊涂!”直气得胡子乱颤,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老者瞥了顾枫一眼,回头问余瑜道:“他是谁?谁带他上来的?”
顾枫猜想这老者便是余牙子,也听童子说过余牙子的脾气不好,便陪着笑脸道:“晚辈是……”一言未毕,老者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跟我说话!”顾枫一阵错愕,余瑜赶紧把顾枫拉到一边小声安慰道:“他,他人老糊涂,顾兄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顾枫苦笑一声道:“是我不该抢着说话。无瑕我已经送到了,我该告辞了。”余瑜笑道:“顾兄是个胸怀宽广的人,岂能因他一句话就走了?老爷子年纪大了,一时糊涂,一时明白,你真的不能往心里去。”正说着,突听余牙子叫道:“那个姓顾的后生,你给我过来!”余瑜笑道:“你看看,这会儿又明白过来了吧?”
秋风陇西(原稿) 第302章 孤隐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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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苦笑一声,低头走了过去。余牙子道:“你是我侄女什么人?叫什么?我刚说你两句,你为何就走?”顾枫又是一愕。
余卿卿大声道:“爹,我不是说了吗,他是无瑕妹妹将来的夫婿。姓顾,叫顾枫。”余牙子怒道:“我听的见,你不用那么大声!”白飘飘小声对顾枫道:“爹今年一百二十一岁了,耳朵不灵光了,可又不肯承认。”顾枫心中叹道:“原来他都已经一百多岁了,看起来不过六七十岁的样子。余卿卿是余百花的亲姐姐,今年少说也有七十多岁,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余百花、白眉子虽也显年轻,比她就差太远了。孤隐峰与世隔绝还真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余瑜道:“顾兄一路劳顿,还是先休息一下再说。”顾枫想起余牙子刚才骂的那句“庸奴误事”有些放心不下白无瑕。余瑜笑道:“你放心好啦,老爷子是恨介未休用棺材盛着无瑕妹妹,人老了特别忌讳这个。”顾枫闻言,暗自责怪自己虑事不周。众人翻过一个小坡,山上的雪水汇成一片湖,湖水倒映着雪山,风光秀美,沿湖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庭院。远远的就能听到孩童追打嬉闹的声音。
众人来到湖边一座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的院落前,余牙子的发妻章夫人坐在轮椅上迎候。顾枫受宠若惊,忙跪地行礼,章夫人笑盈盈问道:“你就是老三和老四的女婿吧?嗯,是一个好少年。”顾枫道:“前辈误会了,晚辈和白姑娘只是朋友。”章夫人道:“什么叫朋友?男女之间哪有真朋友?”顾枫腼腆一笑道:“东方前辈只是命晚辈照料她,再说她也没点头呢?”章夫人笑道:“到了这就由不得她了,我做主了,等她病好了你们就成亲。”
余卿卿小声提醒道:“娘,三师叔才过世,怎好提婚配的事呢?”章夫人道:“那要怎样?还要等上三年吗?女儿家老得快,再过两年,还能生几个孩子?”白飘飘笑道:“娘说的是。只是,无瑕妹妹可伤得不轻呐。又被介未休用错了药,只怕就是救过来,也是容颜尽毁。我看不如这样:她伤若好的通彻,他们就成亲,若是留下了残疾,也不要耽误了顾兄弟的好前程。”
顾枫道:“姐姐关爱之心,小弟心领了。不管她的伤能否痊愈,是否毁了容貌,小弟都心甘情愿。”白飘飘道:“我是为你着想,夫妻过日子不是一天两天的,开始两年或许还能忍受,但常年累月的,只怕你就忍不住了。”顾枫道:“小弟与无瑕相识几年,虽多坎坷,但今日之心是不会再变的。”章夫人道:“算啦,他这样想也是好的,你们两个做姐姐的多想想怎么去撮合他俩吧。”白飘飘笑道:“有您老做主,那小妮子还能跑了不成?”
顾枫洗漱完毕,余卿卿送来一套新衣服,顾枫穿戴整齐出来,惊的余卿卿双眼放光,笑道:“金童玉女真是一对绝配。”忙带来见章夫人,惹得众人一阵夸赞。当晚设宴,只是一些松子,蘑菇、干笋之类的山野小菜,做法也极其简单,少油少盐,多半是半生不熟。余牙子只用了一小盅米饭便离席而去。
众人都起身相送,余牙子一言不发地去了,章夫人冲顾枫道:“别理他,人老了,耳背。”余卿卿问顾枫道:“这些东西小弟吃不惯吧。”不等顾枫说话,一摆手,侍女们鱼贯而出,端上来七八盘各式菜蔬,食材也是些松子,蘑菇、干笋,只是做法跟山下的一样。章夫人笑道:“孤隐峰的饭食一定不合你的胃口,所以就另外做了些合口的菜,刚才怕那个老鬼贪嘴,所以就藏了起来。”众人都笑,余瑜取出一瓶酒道:“老爷子滴酒不沾,我这瓶好酒藏了十几年了,今天咱们哥俩一醉方休。”顾枫只当必是好酒,谁知入口品过,才知酒味甚是一般,心中不免有些诧异。余瑜见顾枫脸色怪异,便问道:“我这酒怎么样?”顾枫道:“酒味好清淡,正好和孤隐峰的清净淡雅。”白飘飘笑道:“顾兄弟不必给他留什么面子。他那酒五文钱买一斤,能是什么好酒?”众人大笑
秋风陇西(原稿) 第303章 孤隐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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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瑜红着脸道:“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这酒虽是一般,却是我珍藏了十几年的,这份情谊如何计算?”章夫人道:“好啦,也不是什么好酒,就别为难你顾兄弟了。”用完晚饭。余瑜陪顾枫来到了一处幽僻院落,略聊了会,余瑜道:“顾兄连日劳顿,先休息几天。山上不怎么讲究,顾兄不可多心。”顾枫笑道:“清净自然,这很好,余大哥不必挂心。”
余瑜去后,顾枫正要整理被褥,一个侍女快步走进来道:“这些粗活,婢子来做就是了。”顾枫道:“不敢劳烦小妹,这些小事我自己做的来。”侍女腼腆一笑道:“山下的公子就是不一样。”顾枫见她媚眼生俏,勾勾地看着自己,心中一阵慌乱,道:“天晚了,小妹还是回去吧。”侍女笑道:“公子让我回哪里?”顾枫道:“自然是回你自己的屋子。”侍女咯咯笑道:“我的屋子,我的屋子可不就是这里吗?”顾枫一惊,果见屋里摆设的都是女子的物品。
侍女贴过身搂住顾枫的腰,道:“孤隐峰没有现成的客房,客人远道而来只好在婢子们这里将就一下咯。”说着话,手便向顾枫下身摸过去。顾枫大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当我是什么人了!”气咻咻地掰开侍女的手,侍女吓得愣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顾枫出去了。
顾枫刚一出门,忽见身后有两条人影一闪出了庭院,看二人的背影竟是余卿卿和白飘飘,顾枫陡然警觉道:“原来她们是有意考我。”不由地冷笑了一声。
无处可去,顾枫便在湖边树下站了一夜。
二日早饭时,余瑜见顾枫眼圈发黑,悄悄问道:“顾兄昨晚睡的不好?”顾枫揉揉眼笑道:“山风太大了,所以没睡好。”余卿卿道:“这就难办了,山上没有空房。要不然就搬到后山的小松竹院吧,哪里最清净。”章夫人道:“那怎么行呢?那个地方离这也太远了。”白飘飘道:“您老年纪大了,不思走动,顾兄弟精气旺盛还怕这些吗?”余瑜道:“你们两个什么意思?让顾兄住在那个地方是待客之道吗?”顾枫道:“小弟最近正在修炼一门内功心法,常常熬夜,两位姐姐所言正合小弟的心意。”章夫人点点头,道:“那也由得你,卿卿和飘飘回头去好好收拾一下。修习内功有什么难处就和你哥哥姐姐们多商量。”众人应声。
顾枫自搬进小松竹院,一连几天听不到无瑕的消息,心里着急,这一日正在院外走动。忽然一个孩童跳过来问道:“你是白姑姑的夫婿吧?”顾枫笑道:“你又是谁呀?”孩童道:“我叫余翔,你是在找白姑姑吧”顾枫道:“是啊,都几天没见了,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余翔道:“我昨晚见到了,她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顾枫大喜道:“你带我去好不好?”余翔道:“她的伤还没有好呢?”顾枫道:“我去看看也不妨啊?”余翔道:“我不能瞒你,白姑姑她,她如今,只怕你见了都会害怕。”顾枫浑身一震道:“她,变成什么样子啦?”
余翔道:“她头发掉光了,脸上坑坑洼洼的全都是疤,嘴唇也翻了过来,不知道多吓人了,连祖母见了都直叹气。姑父,你还会要姑姑吗?”顾枫闻言心里刀绞一般,抚摸着余翔的脑袋道:“当然了,再怎么样,她也是我的妻子。”说着话眼圈湿了。余翔道:“姑父还是后悔了。姑姑真可怜,再也没人要了。”顾枫道:“傻孩子,姑父不是自己哭,而是为你姑姑哭,她要是见到自己的脸,该有多伤心。”余翔点点头道:“不错,妹妹上次掉了一颗牙,哭了好几天呢。”
秋风陇西(原稿) 第304章 孤隐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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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顾枫来见余瑜,求见无瑕一面,余瑜先是推辞不肯,经不住顾枫再三哀求,便道:“无瑕自从亲眼看到自己的脸,就不肯见人了,整天躲在屋子里。见了面不要出言激她。”顾枫点头,二人来到无暇居住的小院,余瑜让顾枫再门外等候,自己进去通报。不多久就听无瑕的声音厉声道:“我不要见他,你让他去吧。”顾枫再也忍不住,破门而入道:“我不会走的,我不会嫌弃你的。”无瑕头戴面纱,急忙转过脸去,嘶声叫道:“我自己嫌弃自己,我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不可以吗?你这是算什么?可怜我吗?我不要你可怜!”余瑜见状,急忙躲了出去。
顾枫自知无理,便低下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无瑕泣道:“你救了我的命,我谢谢你,这辈子我不能报答你了,倘若有来生一定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现在求求你快走吧。”顾枫还要说话,被匆匆赶来的余卿卿和白飘飘拖了出来,白飘飘道:“她都成这样了,你就别惹她了。”
顾枫心情怅然若失。余瑜劝慰道:“先凉她几天再做打算吧,这会儿不能逼得太急了。”顾枫道:“我一片真心为天可表,她为什么不肯相信呢。”余卿卿道:“这也不能怪她,实在是……换成你也是一样,好啦,先让她静几天,慢慢的就好了。”
一连十几天,顾枫去了不下百次,每次都被门房拦回。这一天顾枫又去,余翔忽跳出来拦路叫道:“姑父我有办法,能让你见到姑姑。”顾枫摇摇头,意思不信,余翔便拉着顾枫来到院落后面道:“你爬上这棵树,就能看见姑姑了。”顾枫将信将疑,飞身上了树,果然看见无瑕头戴纱帽在院中看花,心中大喜。余翔在树下小声道:“姑父,顺手把那个鸟窝里的鸟蛋给我带下来。”顾枫莞尔一笑,伸手正要去取鸟蛋。忽见白飘飘、余卿卿进了院子,顾枫忙伏下身子。
白无瑕见二人进来,迎上前去问道:“他走了没有?”余卿卿笑道:“这会儿还没有,不过也快了。这里没有人,干嘛还带着面纱?”说着帮无瑕摘下头上的面纱,无瑕秀发乌黑,皮肤光洁红润,比之先前更添几分娇美。
白飘飘捏了一把白无瑕的脸,咯咯笑道:“这么个美人儿,连我看了都动心。怪不得赶他他也不走。”余卿卿道:“我们这么骗他,若是将来让他发现,真不知怎么向他交代呢。”白飘飘道:“你怕什么?只要白妹妹不松口,他还能抢了去?”余卿卿道:“就怕有人旧情不忘。”无瑕笑道:“你们不要激我。我与他根本就是有缘无分。”白飘飘叹息了一声道:“你现在嘴硬,只怕将来要后悔莫及。”白无瑕道:“自从母亲过世后,我的心就死了。世间的情爱,再与我无关了。”余卿卿道:“不跟他交往也好,他这个人……”说到这,余卿卿话锋突然一转,问白飘飘道:“你说的那件事可是真的?他真的跟铃儿好上啦?”白飘飘打了个哈哈道:“我也是听他说的,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吧,不过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这种人。妹妹,你别往心里去。”白无瑕咬了咬嘴唇,笑道:“你们不要安慰我了,我已经说过了,世间的情爱与我再无关系了。”余卿卿忙推了白飘飘一把叫道:“好啦,好啦!你自己走走,我们还有事,先走了。”说着两个人手拉着手急匆匆地出了院子。
顾枫飞身下树,将鸟蛋交给余翔,道:“谢谢你。”余翔疑惑道:“是我该谢谢你才是啊。”顾枫摸摸余翔脑袋,道:“平时要多用功,不要太贪玩。”说完四周望了望,长叹了一声,迈开大步下山去了
秋风陇西(原稿) 第305章 孤隐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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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夫人得知顾枫下山,大怒,命人将白飘飘、余卿卿、余瑜等人叫到跟前。三人见章夫人黑着脸,心里惴惴不安,垂着头一言不发。章夫人轻咳了一声道:“怎么都哑巴啦?谁能跟我说说顾枫为何不辞而别?”余卿卿陪着笑道:“娘,您是误会了,我们这也是为了无瑕妹妹好。我们不过是想试探试探他,谁知道他这么小心眼……”章夫人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冷笑道:“你说说看,你们为什么试探他?怎么试探他?又试探出了什么?”
白飘飘拐了余瑜一下,余瑜瞪了她一眼,无动于衷。章夫人大怒道:“余瑜你说!”余瑜吓了一跳,道:“娘不要生气,我说就是了,那天晚上我见顾兄地一路辛苦就让铃儿去服侍他。可是,顾兄弟嫌她粗陋终究没有碰她一下。”章夫人冷哼一声道:“你跟我耍滑头,我问你为什么要去试探他?怎么试探他?又试探出了什么?你不要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余瑜赔笑道:“娘,这件事真不干我的事,是是是……”章夫人把桌子一拍,指着余卿卿、白飘飘骂道:“我就猜到是你们两个,你们还要拿他顶缸吗?”余卿卿道:“我说就是。是,他年近三旬还不曾娶妻,我们猜想他是不是,那个有毛病,所以就让铃儿去试探一下,他确实对铃儿无动于衷。所以我和飘飘断定……所以就去劝无瑕妹妹。可无瑕妹妹不肯见他可不关我们的事。”
章夫人冷笑一声问白飘飘道:“她说的都是真的吗?”白飘飘陪笑道:“是,不过,我们这是出于一片好心。”章夫人忽扑哧一笑,道:“你们啊,真是见识太少。男欢女爱,固然是好事,可是数十年厮守总不能全为了这些。你们啊……”余卿卿见她笑了,胆大了起来,游走到章夫人身后来敲背,白飘飘蹲下身子来给她捶腿。众人都送了口气。
章夫人道:“去把无瑕叫来。”
无瑕在门口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我来了。”章夫人拉过无瑕笑道:“你那糊涂的哥嫂,把你夫婿给气走啦,我帮你狠狠地骂他们一顿,给你出出气。”无瑕道:“娘因我而死,无瑕自问无颜立于天地间,今生今世只有陪伴青灯古佛赎一世罪过。”章夫人道:“傻孩子,你这话要让你九泉之下的娘听到了,她岂能安息?为人父母的那个又不想看着自己的子女好?你好好活着才是对她最好的慰藉。”
正说着,忽一个苍老的声音咳道:“妇人之见!”见余牙子颤颤巍巍走过来,无瑕忙起身来搀扶,余牙子白了她一眼,怒气冲冲道:“我又不是不能走。要你操什么心?”无瑕闻言黑着脸退在一旁,众人素知他的脾气没人敢说话。章夫人黑着脸,扭过脸去不理睬。余牙子不以为然,眼勾勾地盯着白无瑕问道:“你说实话,你究竟喜不喜欢顾枫?”
无瑕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余牙子喝道:“你看着我的眼,说实话!”无瑕抬起头却不敢直视他的眼,慌忙点了点头,余牙子哼了一声,道:“既然如此,你就该去找他。免得将来后悔。”
余牙子说完这句话罢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章夫人冷着脸吩咐侍女推自己出去。众人面面相觑,余瑜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今天是怎么啦?他们两位唱的哪出啊?”余卿卿白了余瑜一眼,骂道:“什么唱的哪出?不就是那个……”话说到一半,又咽了下去。
白飘飘冷笑道:“姐姐这是做什么?瞒着我们这些个外人吗?”余卿卿道:“妹妹你多心了,我可没那意思。”余瑜道:“是啊,姐姐,你有话就直说,这里谁也不是外人。”余卿卿狠狠地瞪了余瑜一眼,轻轻地叹了一声,说道:“一百年前,大理国有位年轻的公子,深恋着一个姑娘,姑娘也深恋着他,可是为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小玩笑,两个人怎么也没有走到一起,这位公子后来和一位他不怎么喜欢的女子平平淡淡地过了一辈子。一百年后他见到又有一对痴情男女为了一点小小的误会要重蹈自己百年前的覆辙,所以出言提醒。无瑕妹妹,你和顾兄弟都是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又是最糊涂的。”
余瑜道:“你说来说去,究竟想说什么?”白飘飘狠狠地瞪了一眼余瑜,嘲弄道:“天上的云儿都听懂了,就你没听懂。”余瑜吃了一白,不敢说话。白无瑕坐立不安,白飘飘道:“妹妹,人生在世不过数十百年,有些事可错过不得的,你既然心里忘不了他,就该下山去找他才是。”白无瑕眼中闪耀着泪花,道:“多谢嫂子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秋风陇西(原稿) 第306章 剑无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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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府城外,顾枫正在路旁茶铺喝茶。一匹骏马飞驰而来,一个黑脸大汉下马拱手叫道:“敢问哪位是顾枫顾大侠?”顾枫看来人打扮,已知是唐门中人,便答道:“阁下找顾枫何干?”大汉双膝跪倒,哀求道:“在下唐门唐彪,请顾大侠救我家公子性命。”顾枫一惊道:“你家公子?唐虎兄?他出了什么事?”唐彪道:“不敢瞒顾大侠,前日老庄主的十三姨离奇而死,偏偏公子的一块玉佩丢在床下,老庄主疑心公子与十三姨娘有**,一怒之下便要将公子一掌劈死。幸好殷桐香、赵启南两位替公子求情才暂免一死,如今只有请顾大侠亲自过府一趟才能救我家公子。”顾枫心道:“唐氏父子人品武功都是一流,只是过不了这色字关。罢了,既然找到我,我便勉强走一趟吧。”
唐彪牵过马道:“请顾大侠上马。”顾枫也不客气刚上马,忽听茶棚中一片惨叫声,四个茶客和茶博士一起跌倒,顾枫大惊,急下马查看,四人脸色青紫显然是中毒身亡。唐彪嘿嘿一笑道:“他们知道的太多了。顾大侠勿怪。”顾枫心中责怪唐彪出手太狠,却也无可奈何。
二人来到城东唐府,刚进大门,却听“咣当”一声,大门紧闭,顾枫大惊,忽听三人哈哈大笑,见唐虎、殷桐香、赵启南三人联袂而出,回看唐彪早躲的无影无踪。顾枫道:“唐兄你这一计可不怎么高明啊?”唐虎笑道:“顾兄得罪了,小弟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殷桐香道:“顾兄,此事怪我,是我出的馊主意。”赵启南道:“我们知道顾兄已经退出江湖,可是此事若不请顾兄出山,凭我们几个真是应付不过来。”
顾枫道:“果真如此,那我倒要听听。”唐虎一叹道:“半年前我贩一趟药材到陇西,路过天水时遇到一个铁面人,武功奇高。和他斗了三次,败了三次,我怕耽误生意就没和他纠缠,心想我与他并无冤仇,此事也就算了。谁知五天前小弟突然接到一封奇怪的信……”顾枫道:“什么样的信?”唐虎道:“只有八个字:三日后取尔等首级。”顾枫笑道:“在川东还有人敢威胁唐兄?”唐虎道:“爹若是还在世,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自爹过世,这两年唐家变故连连,如今也只是一副空架子了!”顾枫心道,原来唐枫已经过世了,唐门三杰如今只剩下唐虎一人,怨不得他这般没有底气。便问道:“老爷子几时过世的?”唐虎闻言面露难色,殷桐香道:“顾兄,你我兄弟多年没见,今晚定要不醉不休。”顾枫料有隐情,也就不追问。
唐虎当即命人设下宴席,三人有意只扯些别后的话,顾枫心中冷笑嘿嘿。撤下杯盘,上来茶水,唐虎三人依旧不说正事。约到三更时分,忽听门外有人冷笑道:“唐虎,我来赴约了,躲在屋子里做缩头乌龟吗?”说话之人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殷桐香、赵启南三人闻言大惊,紧紧抓住长剑,护在唐虎身边。唐虎嘘叹了一声道:“顾兄,兄弟本不该把你也牵扯进来的。”顾枫笑道:“唐虎有难,顾枫能坐视不管吗?”说着话,起身迎出。庭院中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黑衣铁面人
秋风陇西(原稿) 第307章 剑无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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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面人冷笑一声道:“唐虎,你好能耐啊,连名满江湖的顾大侠都给搬出来了。还有多少高手不妨一起请出来吧。”唐虎笑道:“你不要误会,顾兄只是来府上做客。唐某自己的事自己一力承担,便是一死也无话可说。只望阁下能为唐门留一丝血脉。”铁面人点点头道:“你我本无深仇大恨,我不会为难你家人的。”
唐虎含泪点点头,回过脸对顾枫三人道:“今日的恶果是唐虎自己种下的,只能由唐虎自己来化解,三位万不可插手。我死后,犬子唐灵就拜托三位看顾了。”三人默默点点头。唐虎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精光,长剑沧啷出鞘。一道寒光袭向铁面人,顾枫赞了声:“好!”唐虎先机得手,一时将铁面人罩在剑光之下。
顾枫心下叹道:“唐虎出身名门,天资甚佳,只可惜玩心太重,荒废了武功,以至于黄山论剑惨败。不想成家立业后,反而愈发肯用功了,这一手唐门十三剑,绝对是一等一的大手笔,我若与他交手,并无必胜把握。这铁面人究竟是什么人?让他这般畏惧?”
二人斗了三十余招,难分胜负。那铁面人的剑法十分庞杂,紫阳剑法、崆峒剑法、华山剑法竟然还有洪湖剑法,剑法虽杂乱,修为却颇深。顾枫暗暗摇摇头道:“他若是专攻一项,只怕已天下少有对手了。”斗过五十招,铁面人剑法突变,快如疾风骤雨,细微处犹如弱柳扶风、蜻蜓点水,正是洪湖派镇山绝技“洪湖十二绝”。唐虎抵挡不住,顿生败像,顾枫心中“咯噔”一下,拔剑下场,接过铁面人的招式,使得也是洪湖十二绝。
二人这一交手,却把唐虎晾在一边,唐虎还想插手,赵启南笑道:“唐兄,以你我的武功别说跟人家斗,就是插手也不能了啊。”唐虎闻言,惨然而退。
二人斗了三十余招,难分上下。殷桐香道:“唐兄不如咱们一起上,灭了这厮?”唐虎摇摇头,忽见人影一闪,赵启南挺剑加入战团,顾枫见了惊道:“赵兄,你这是做什么?”赵启南不言,一剑快似一剑,铁面人冷笑道:“赵启南,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顾枫叫道:“赵兄快闪开!”赵启南冷笑嘿嘿就是不让,铁面人大怒,剑法陡变,快如闪电一般,绕过顾枫,赵启南但觉的脖颈一凉,喉咙已经被人割开。凉风“嗖嗖”地往心里灌。唐虎、殷桐香急忙来救,铁面人闪身让过,收剑在手,笑道:“今天暂且留他一条性命。明晚再来叨扰。”言罢,飞身而去。
顾枫叫一声:“且慢!”飞身追去,唐虎、殷桐香自去救治赵启南。顾枫追出城,却不见了人影。便还回唐府,一进门便觉察杀机重重,未走两步,忽然一人唤道:“顾右使哪里去?”顾枫忙回头,一条人影已经欺到眼前,忙一掌推出,来人身形一转,顿时不见了踪影。顾枫大骇,叫道:“朋友既然来找顾某,为何又不肯相见?”一人冷笑道:“唐府的水太深了,顾兄又何必陷进来呢?”顾枫笑道:“唐虎与我情同手足,朋友有难,如何坐视不理?”来人哈哈大笑道:“他若是当你是朋友就不该把你拖进来。听我一句劝,速速离开此地。”
顾枫仰天一阵长笑道:“顾某虽然武功低微,自信还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便是一死,顾某也管定了唐门的事。”说着大步往里走,来人叹息了一声道:“我言尽于此,希望你不要后悔。”
秋风陇西(原稿) 第308章 剑无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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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进了内宅,才见唐虎、殷桐香二人并肩跪在青砖地上,赵启南躺在地上业已奄奄一息。一个白衣女子昂首立在门厅前,虽然蒙着一层轻纱,顾枫却一眼认出来是白无瑕。殷桐香叫道:“顾兄快救命!”顾枫硬着头皮走上前,问道:“他们犯了什么罪?你要为难他们?”白无瑕道:“你是谁?我的事情你管得着吗?”顾枫道:“他们三人都是我的朋友,我如何管不得?”白无瑕道:“这么说,设计毒害仙主也有你的份了?”
顾枫一时语塞,问唐虎三人道:“你们几时做了江春红的走狗?”殷桐香急忙辩解道:“顾兄,你不要听她胡说!”赵启南喘着粗气道:“殷兄,大丈夫敢做敢当,纵然一死又何必抵赖?”殷桐香闻言将拳头在青砖上狠命一砸,神色懊悔之极。顾枫闻言,苦笑了一声,道:“唐兄,我帮不了你了。”说着就背过脸去。
唐虎道:“错在我一人,白宫主今日找上门来,唐虎无话可说,殷桐香和赵启南是被我连累的,求白宫主放他们一条生路。”赵启南道:“别,别求她,敢做,就要,敢当。”殷桐香惨然一笑道:“事已至此,无话可说,唐兄,我先来。”说着抢过匕首,照心口扎下,血溅了一地。唐虎伏地大哭,赵启南道:“唐兄,你帮帮我,我手麻脚软了,实在是不方便的很。”说完闭上眼睛,引颈待戮。唐虎含泪抓起匕首,迟迟下不了手。
顾枫上前夺下匕首,肯求白无瑕道:“念他们已有悔过之心,就饶他们一死吧。害死白仙主的主谋是江春红、杨连古真,他们只是被利用了而已。”白无瑕道:“顾枫,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顾枫闻言木然。
忽然有人笑道:“顾右使,可怜了你抛弃一身名利不辞万里送她治病。如今怎么是同路人一般?”众人闻言大惊,却见江春红在数十人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闯了进来。她身穿一件藏青的宽大袍子,掩不住右侧的空落。
白无瑕怒道:“你还有脸见我?”江春红笑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虽然刺了老妖怪一剑,可是没你那一掌,她也死不了,杀她的人是你不是我。”白无瑕牙齿咬的格格响,赵启南幽幽道:“你这又何必呢?明明是我们……”话没落音,突然惨叫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唐虎冷笑着站起身来,手里抓着一把滴血的匕首。
顾枫怒道:“唐虎,你怎么这么心狠?”唐虎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天下大势,顺者昌逆者亡。为我唐门百年大计,我不得不和梨花会合作。”顾枫摇摇头道:“为一家之利,本也无可厚非,可你却不该滥杀无辜?”唐虎笑道:“滥杀无辜?顾兄不可信口胡言!唐虎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赵启南功不可没啊。你不是问我爹是怎么死的吗?是他,是他把喝的酩酊大醉的十三娘放在我的床上……是他在我的酒里下了**,他如今想通了,要改邪归正了,想做好人了,哈哈哈哈……顾枫,人称你为仁义剑,可江湖上并非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哈哈……”
唐虎神色癫狂,言语恳切,顾枫心里不由得不相信。
白无瑕冷笑道:“人家奉承你一句‘仁义剑’你就当真了,江湖中的是是非非你知道几何?”顾枫叹息一声,低头不言。
白无瑕问江春红道:“你如何知道我会来重庆?”江春红笑道:“凭你的聪明,迟早能差到这个老妖怪的身上,只是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我劝过这三个傻瓜避一避,可这三个蠢货却心存侥幸。”唐虎道:“江春红,我已经被你害得家破人亡,你就不能嘴上留点德?”江春红道:“笑话!唐虎你听着,对你们这些首尾两端的人,本座从来就没有真心相信过。”
秋风陇西(原稿) 第309章 剑无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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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虎怒道:“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唐虎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所建功劳不比你少,你若敢过河拆桥。我便将你的丑事公告天下。”江春红森然笑道:“你能说些什么?说我设计杀了白眉子?笑话!白眉子中了你唐门的‘僵尸散’,以致武功全失,她命丧在白无瑕之手,而我只是继承她的衣钵,为她报仇罢了。此事已天下人尽知,你说出去会有人信吗?倒是你与姨娘通奸,毒死亲生父亲,这要是传扬出去,你唐虎固然死不足惜,却连累唐家再也抬不起头来,你于心何安?”
唐虎闻言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目视白无瑕。顾枫陡然间知道了他的用意,急忙道:“别上他的当。”白无瑕哪里能忍耐,袖子一甩,一阵罡风扑向江春红,江春红见来势凶猛,不敢硬接,撤身后退。顾枫唯恐白无瑕有失,顾不得什么规矩,拔剑来助阵。江春红身侧的三个剑手冷笑道:“我等来陪顾右使玩玩。”摆剑接过顾枫。
一场混战,打得难分分解。江春红武功原本不弱于白无瑕,只是丢了一条手臂后,武功大打折扣,斗了十余合,渐渐落了下风。但白无瑕想胜她,也不是一招两式的事情。截住顾枫的三个剑手都是一等一的好手,顾枫拼尽全力也不过打个平手。
唐虎见状,转身便走,一转身却被一人堵住了去路,定睛一看却是段世嘉,唐虎心中暗暗叫苦,陪着笑脸道:“段兄几时来的?怎么也不知会一声。”段世嘉笑道:“唐兄有难,我如何不来帮忙。”唐虎干干一笑道:“多谢,多谢!”说话间,手腕一翻,一道绿光径直扎向段世嘉胸口,段世嘉早有准备,手中长剑一挥寒光一闪,唐虎的右手齐腕被削去,一柄锋刃黑绿的匕首掉在地上。段世嘉见状大怒抬脚将唐虎踢向江春红,江春红酣战正紧,忽觉身后有恶风袭来,来不及多想,反手一掌拍去,正中唐虎胸口,唐虎口喷鲜血跌倒在地。江春红不觉心惊,这一愣神的功夫,被白无瑕一掌拍中肩头,江春红不敢再战飞身遁去,白无瑕正要追去。忽见唐虎面容狰狞,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叫了一声:“我死了,谁也别想活!”左手一抖,一阵红褐色的烟雾弥散开。
段世嘉如见鬼魅,大叫一声:“五毒尸心粉!快走!”掩住口鼻落荒而去。顾枫正斗的紧,听到段世嘉报警,对三人道:“再不放手,大家都没命。”三人一愣神的工夫,忽听得一声瘆人的惨叫声,但见唐虎披头散发,左手在脸上拼命地挠抓,每一把都抓下来一大块皮肉,不过三两下已经见到森森白骨。三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仓惶而逃。顾枫不忍唐虎受罪,冒险上前一剑刺穿唐虎前心,唐虎扶着剑刃用尽全身气力说了句:“多谢,顾……兄。”含笑而亡。
顾枫回到白无瑕身边,默立不语。白无瑕忽冷哼一声,道:“你几时炼成百毒不侵了?”说完转身而去。顾枫一头雾水,再想追问,白无瑕已经在十丈之外,丢下一句话:“你想明白了再来见我。”顾枫稍一迟疑,白无瑕已不知所踪
秋风陇西(原稿) 第310章 剑无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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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城外积石山,本来晴好的天气,突然间风云突变,气温骤降,眼看着一场大风雪就来了。行路商旅躲入路边的一间泥墙酒店,店中的桌椅早已占满,没座位的只好坐在地上吃喝。
顾枫抖掉身上的尘土,大步走了进来,要了一壶酒、两块肉,捡了块砖坐在墙角的空地上。刚喝了一口酒,咬了一口肉,一个头戴斗笠的脖子上围着紫红围巾的人走了进来,手中握着一柄黑黢黢的铁剑。店中原有数十人喧闹正欢,见了这铁面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有人暗暗拿起随身兵器准备御敌。陇西之地,民风悍烈,这些行商之人,多半手上都有些功夫,其中不乏江湖上的好手,这个让他们如此惧怕的人究竟有何奇特之处呢?
来人摘掉斗笠,除去围巾,露出一副玄铁面具。顾枫惊道:“是他。”原来这个铁面人就是自己在重庆府唐门交过手的铁面人,顾枫后来才知道此人虽出道半年,却已威震川西,便是唐门这等江湖上公认不好惹的门派,他也照样单枪匹马地打上门去。没人知道他的姓名和来历,江湖上都称他一声“铁金刚”。
铁面人径直走向正中一张桌子,桌上原本围着七个人,个个手持兵器,见他逼过来竟无人敢发一言,默默地让出了桌子。店主急忙收拾干净,战战兢兢地问道:“大侠,用点什么?”
铁面人道:“好酒好菜只管上来便是。”小二端上来一只烤羊一坛酒,铁面人摆开两只大海碗,目视顾枫道:“朋友过来喝一杯如何?”顾枫道:“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请我喝酒?”铁面人道:“同时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顾枫也不推辞,一饮而尽。铁面人大笑道:“痛快!”也一饮而尽。顾枫道:“传闻最近江湖上有一个人称‘铁金刚’的高手,打遍西川无敌手。莫非就是阁下?”铁面人笑道:“正是在下。”此言一出,四周一阵死寂。铁面人笑道:“你们怕我作甚?我又不会吃人,再说,有名满天下的‘仁义剑’在,你们还担心什么?”众人闻听‘仁义剑’之名,面面相觑。
顾枫听他道出自己的名号,心中受用,只是一屋子人竟无人知道,一时又颇为尴尬。铁面人大笑道:“一帮蠢材,连仁义剑你们都不晓得,枉在江湖上混了。”众人敢怒不敢言。铁面人笑道:“顾兄不必和这些人一般见识。”顾枫道:“声名于我如浮云,顾某如今已经退出江湖了。”铁面人道:“顾枫千里护花的故事已传为江湖上的佳话。只是不知顾大侠如今为何依旧孤身一人呢?白无瑕当真就是铁石心肠,拒恩人于千里之外?”顾枫冷笑道:“阁下似乎对顾某的事十分上心呐?恕顾某眼拙,未知如何称呼?”铁面人冷笑一声道:“你想知道我的来历,先胜了我手中剑再说。”顾枫点头道:“这也算公平。”
二人来到门外,屋中众人跟到门口窥探,铁面人冷目一扫,吓得众人纷纷缩头,铁面人道:“谁接得了我三招就有资格过来看看。”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终无人敢应声。顾枫道:“兄台如何这般不近人情?”冲屋中叫道:“你们想看只管出来。”屋中无人敢应。铁面人笑道:“他们只服刀把子最硬的人,顾兄胜了我他们自然听你的。不然就算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出来的。”铁面人说完闭目凝神,全身像是罩了一层薄雾。顾枫暗自吃惊,内功之法,功修于内神泄于外,判别一个人内功修为的高低,主要是观其眼神,察其动作,铁面人闭目凝神的用意就是掩盖自己的真实实力,他全身笼罩的薄雾称之“云罩”,只有一等一的内家高手运功时才会出现,顾枫暗叹道:“看他年纪不过三十,能有这般内功修为的,世间不过七八个人而已。自己对江湖上的人物典故也算下过一番苦功,但凡稍有建树者自己都略知一二,这个铁面人是何来历,自己竟一无所知,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铁面人冷笑一声,缓缓抬起了剑,竟是正宗的紫阳剑法第一式:拜山门。
顾枫心里猛然一震:“原来是他!”拔剑在手使出洪湖剑法第一招“白鹭晒翅”,铁面人叫了声好,挺剑只取顾枫前心,顾枫侧身一让,反手就是“洪湖十二式追风剑”,铁面人哈哈大笑,剑法一变,使出了“菱湖十三剑”与十二式针锋相对。二人斗了一百回合,不分胜负。铁面人道:“算了,算平局吧 。”顾枫不答,剑法变成昆仑派,铁面人该使紫阳剑法。二人再战一百合,仍不分胜负。铁面人剑法变得险恶,似乎是以紫阳剑法为基却又处处逆势而行,正逆之间独成章法,极难对付,好在顾枫剑法已到了招外无招的地步,随意变化,步步克制着铁面人的剑招。又战一百合,铁面人突然撤剑叫道:“顾兄太不够意思,非要胜我吗?”说完摘去面罩
秋风陇西(原稿) 第311章 和凤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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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大笑道:“李少冲,我猜就是你。”铁面人笑道:“原来你早就认出我来了。怪不得我步步被你挟制。”二人携手大笑,顾枫道:“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少冲道:“你不是退隐江湖要和白无瑕双宿双飞吗?怎么一个人在外游荡?”顾枫道:“你不但没死,武功还大有长进,我快不是你的对手啦。”少冲道:“你的精神可不大好,和嫂子红脸啦?”
顾枫叹道:“女人心,海底针。她走啦,我自今也没弄明白自己错在哪,唉,不说这些,你我兄弟这么久不见,今晚好好聊聊。”二人重回酒店,店中客人早跑的一干二净,店主正唉声叹气,见二人回来忙又赔上笑脸。少冲丢了一锭银子给店主道:“你这店我包了。酒菜只管上来,侍候的好,少不了你的赏钱。”店主大喜,重新摆上酒菜、烫上美酒,二人盘腿对做,开怀畅饮。几碗酒下肚,二人的话都多了起来。
顾枫道:“你坠崖之后,我亲自去山谷查看过,黄敬平他们把山都翻了过来,也没找见你,你真的学成了上天遁地的本事不成?”少冲笑道:“我若不是学会了上天遁地的本事,怎么能躲过你们一拨又一拨的搜?”顾枫摇摇头道:“你这话说的我不信。我记得那条山谷全是石头,只有一条小河,天你是上不去的,地也钻不进去的。你到底躲在哪?”少冲嘿嘿笑道:“你们只在谷里找,就算再找几年也是枉然。”顾枫惊道:“不在谷底,难道在山壁上?可我记得那儿的山壁十分陡峭,直上直下的几十丈高,就算是你没受伤也未必能上的去。何况你坠崖重伤,你究竟是怎么上去的?”
少冲道:“你是什么意思?我掉落山崖,就一定要腿断胳膊瘸啊。”顾枫道:“从天王庙到谷底足足有三四十丈高,你肋生双翅飞下去的不成?老弟你就不要瞒我啦,快说,快说。”少冲笑道:“若是平时从三四十丈高的地方跌下去自是凶多吉少,不过要是谷底下铺了一层厚厚的雪呢?一层几丈厚像厚棉被一样的雪呢?”顾枫道:“你跳崖的那几天是下了雪,不过也就一尺多厚,何来几丈厚像棉被一样的雪呢?”
少冲哈哈大笑道:“当日不光雪大,风也大,雪被风吹进山谷堆积起来,可不就有了几丈厚像棉被一样的雪……”顾枫恍然大悟,拍手道:“真是天意!谷底的厚雪不光保住了你的性命,还帮你爬进了崖壁上的某个山洞。寻你的人是初夏才进谷的,此时积雪已经消融,他们没看到积雪,多半以为你死了,即使怀疑你没死,他们也万万想不通一个身负重伤的人能爬到离地几丈高的岩壁上。”
少冲喝了一口酒,道:“天意弄人啊,这个法子我也不是第一次用了,当年……”少冲叹息一声,没有说下去。顾枫也没有追问,举起酒碗道:“我们为这弄人的老天干一杯!”门外飘起了雪花,店主正要去关门,少冲止住,道:“又是一年雪花飘!顾兄,忽忽数年,已经变了人间。”顾枫道:“李兄养伤不过一年半载,为何半年前才出来走动?这三年都做什么去了?”少冲苦笑一声道:“说来话长了,坠崖后虽没有送命,却在一个小山洞里整整躺了八个月,万幸的时山洞虽小却住着几万只蝙蝠,我就拿他们当粮食。天天傍晚坐在洞口,伏击来往的蝙蝠,杀了好几千只蝙蝠,如今我一看到他们都直恶心。”顾枫道:“除了捉蝙蝠,李兄还练了一手好剑法。”
少冲道:“一个人在山洞里,总要找点什么事做吧。我就把以前学过的剑法重新温习。一晃三年就过去了。”顾枫道:“你是说伤好之后一直待在山谷里?”少冲点点头道:“起先,我只觉得外面有一万件事情等着自己去办,心焦如焚、坐立不安。一个月后,心境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发觉人活在世上并非总要忙个不停的,坐在山洞里看看外面的飞鸟、蓝天、明月,听听风声、雨声、虫叫声,也是一种活法。大约八个月后我的伤全好了,可此时的心境已经有些慵懒,竟不想走出这个山洞,想来想去我还是留下来了,不过我换了一座山洞,实在是不能再见到那些蝙蝠了。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山洞里,每天就是练剑、磨剑、找东西吃、找水喝。”
秋风陇西(原稿) 第312章 和凤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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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道:“李兄刚才用的暗器手法,十分奇特,我看不出是哪一家的?”少冲笑道:“无门无派。是我自己悟出来的。到了夏天山谷里蚊虫成群结队,横冲直撞,甚是恼人。我预备了一堆小石子,听到蚊子叫就用石子射它,一来二去竟是百发百中。我这一手功夫是被它们给逼出来的。”
顾枫叹道:“人或许只有这个时候才最专心。”又问道:“李兄方才为何剑不出鞘,难道因他是传世名剑火精,看不上我的秋风扫不成?”少冲道:“哪里,哪里,是我的剑太丑陋,不敢出来显眼罢了。”说罢将剑递到顾枫面前,继续说道:“此物原本是我无意中在天王庙捡到,我看它是个剑胎,质地还好,就想把它磨出锋刃,谁知三年工夫只是磨掉了表皮的一层绿锈。是不是火精,就不知了。”顾枫捧在手中仔细端详,那铁剑胎长约三尺,宽一指,通体为黑紫色,入手极沉重。
顾枫沉吟道:“即使不是火精,也是一把旷世名剑,只是样貌太过粗陋,可请铸剑师好好雕饰一下。”少冲笑道:“模样虽不中看,用来却甚是顺手。我发过誓定要亲手将他磨出锋刃来,锋刃不出绝不示人。”
顾枫道:“李兄武功大成,又得此神兵利器,为何还要戴着面具隐姓埋名?”少冲道:“五个月前唐门有两个人无意间找到了山洞。我一怒之下就杀了他们,知道无法再藏身,这才戴了副面具出了山谷。后来听说唐家约了不少朋友要对付我,我一想干脆自己找上门去。”顾枫道:“如今‘铁金刚’之名西川已是无人不知。以你现在的武功,假以时日,必然挤进十绝。”少冲指着远处枯黄的小山包,说道:“这荒山野草见埋没了多少英雄豪杰?我武功纵然再高出十倍,也不敢图此虚名。”
这时,一个头戴斗笠,身披紫红斗篷的瘦弱少年走进了店堂,摘下斗篷旁若无人地在迎门的座位上坐下来,店主赔笑上前道:“对不住客官,店被人包啦,您不能坐在这……”少冲道:“人不留客,天留客。我请这位朋友喝一杯。”店主大喜,忙去准备。
酒菜刚上齐,那少年只顾自己吃喝,连个谢字也没有。少冲看了她两眼,回过头来仍和顾枫闲聊,问顾枫:“顾兄今后有何打算?万里迢迢的送白姑娘治好了伤就这么算啦?”顾枫道:“李兄怎么又说起这件事,你我今晚只喝酒叙旧,不提她,不提她。”少冲微微一笑,偷眼看了看那少年,笑道:“恕我直言,白姑娘品貌武功,俱是当世一流,顾兄当好好珍惜才是。说句不当说的话,如今她家破人亡,正是需要有个依靠的时候,为了一件小事你惹她生气,躲着不和她见面,是顾兄你小气了。”顾枫叹道:“我岂不知这个道理,是,我见了她的面就不知道如何开口。”顾枫连饮三大碗,神情甚是萎顿,少冲微微一笑,道:“顾兄的心意我明白了,你心里还是深爱她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去说。虽说有这份心就够了,但这个话还是要说到。或许她正天天等着你去说呢。”顾枫摇了摇头,笑道:“真如你所说她就不必躲着我了,只怕我们是有缘无分。”说完又大口喝酒,少冲夺下他酒碗,朝一旁的少年使了个眼色。顾枫猛然醒悟:这个少年就是女扮男装的白无瑕,心里狂喜之下突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苦着脸向少冲求救,少冲摇摇头,示意自己绝不帮忙。
恰在此时,三匹快马呼啸着到了门外,一个粗豪的声音叫道:“王保,王保,娘的死哪去了?滚出来!”店主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在少冲跟前哀求道:“马王爷来了,我可惹不起他。客官您行行好,今晚的酒菜全免了。”顾枫道:“李兄,小本生意不容易,就行个方便吧。”少冲点点头,二人起身正要让座。但见三个粗壮大汉直闯进来,为首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壮汉正要骂人,忽然见了白无瑕,眼睛闪闪发亮,嘿嘿笑道:“老子说左眼皮子怎么老跳呢?出门遇美人啊!小妹妹,哥哥好好伺候你一晚如何?”
秋风陇西(原稿) 第313章 和凤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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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闻言勃然大怒,将桌子一拍,喝道:“都滚出去!”那大汉被他气势折服,吃了一惊,身旁的一个黑脸汉子酸溜溜笑道:“原来这小妞有帮手。可惜,可惜啦,大哥。”大胡子闻言大怒,伸手掀翻了一张桌子,喝道:“老子倒要看看在天水谁敢坏马王爷的好事。”说着话伸手去抓无瑕肩头。无瑕头一抬,眸中一道冷光射出,大汉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身子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僵硬不能动弹。白无瑕衣袖一抖,一股罡风激射而出,两声闷哼,“扑通”一声响,大胡子和两个同伴被一股大力撞飞,撞塌土墙,重重地摔了出去。三个人起身不得,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水。
无瑕余怒未消,还要动手,顾枫赔笑道:“这厮出言无状,你已经出手惩戒,就饶他一条狗命吧。”那大胡子知道厉害,虽身不能起,口不能言,但眼中满是哀求之色。
白无瑕冷笑一声道:“你的脸面值几个钱?”顾枫陪笑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李兄的面子上吧。”无瑕一言不发披上斗篷冒雪而去。
少冲催促道:“顾兄还愣着做什么?!”顾枫突然慌了手脚,苦着脸道:“我去,我去跟她说什么,她一向心高气傲,我只怕……”少冲苦笑道:“顾兄让我说你什么好,一个女子千里迢迢跟过来。她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还要说什么,你跟上去便是。”顾枫闻言恍然大悟,急急忙忙追了出去。
少冲望着顾枫远去的身影,摇了摇头,欣慰地笑了,回头对躺在地上的大胡子说道:“回去告诉张羽锐,今天的事不准他再追究。”大汉见他道破自己的身份,一时吓得面无人色,三个人相互搀扶着爬上马背慌慌张张地去了。
半夜三更,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顾枫一人纵马回来。少冲推开窗户直摇头,连连叹息道:“顾兄啊,顾兄,要我说你什么好?去了这么久,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顾枫笑道:“她不好意思回来见你,要我代她谢你。记住,明年五月十八来昆仑山喝我们的喜酒!”说完拨转马头纵马而去。少冲愣了半天,摇摇头道:“是我料事如神,还是他顾枫深藏不露,这么快就……”
沙州城外安平堡,杨竹圣怀抱红泥小炉,走进议事堂,黄敬平派人来请自己商议瓜州大平山寨请求减免本年上缴税款的事情,钱粮之事想向来由金岳把持,自己本不想来怎奈李少冲走前,指定陇西之事由吐故纳兰掌管,虽然李少冲已经有三年不曾露面,或许他已经成了古人,但只要一天不得他的死讯,他就仍旧是陇西总舵的总舵主,这一点总教和下面的各分舵似乎都没有异议。
但李少冲失踪毕竟已有三年了,按教中成规,失踪满四年即宣布已死,彼时就该重新选立总舵主,在陇西也就是陆家丰、吐故纳兰二中取一,陆家丰处事圆滑、待人以宽,但才干稍缺,他若当了总舵主,于陇西大业未必有多少建树,但至少大家能相安无事。吐故纳兰深沉有野心,多谋略,却不免为人尖锐了些,他若是当了总舵主,或许能将李少冲未竟事业发扬光大,但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干好兄弟的前途却是一片迷茫
秋风陇西(原稿) 第314章 和凤鸣(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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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竹圣摇摇头,叹息一声,最好的结局还是李少冲突然回来。他在议事堂的门口遇见了张羽锐,后者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杨竹圣挪揄道:“张铁脸今天怎么笑得跟朵花一样?”张羽锐道:“雪还没下,你就整天抱着那个玩意,我劝你还是收起来,小心进去挨训。”杨竹圣笑道:“今天太阳真的要从西边出来啦,铁脸变笑脸,笑脸要变铁脸?”张羽锐诡秘地一笑并不答话。
议事厅正堂上那张空了三年的总舵主位子上今天坐了一人,杨竹圣心里咯噔一下,浑身一颤,怀中的手炉“啪”地一声摔成碎片,双膝扑地跪倒在地,众人笑道:“杨大将军什么时候也学会三跪九叩大礼啦?总舵主又不是皇帝老子?”杨竹圣呜呜大哭,伏地不起。
总舵主的位子上坐的正是失踪三年的少冲!
少冲忙起身扶起杨竹圣笑道:“兄弟之间不消如此,从今往后咱们又可以在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了。”吐故纳兰道:“属下代了三年的总舵主,每日如临大敌,如临深渊,今日总算功德圆满晚上可以睡个好觉了。”少冲道:“恐怕你还要辛苦几天,我还有件要事要办。陇西的事还要拜托各位兄弟再关照几天。”众人谈起别后三年发生的种种奇闻异事,一时说不尽的感慨。
众人散去后,少冲独留下张羽锐,问道:“这些年对白袍人的查访进展如何?”张羽锐道:“这三年,属下时刻不敢懈怠。如今已摸清了他们的来历,这些人都是来自一个叫金山城的地方,金山城有百姓十万人,汉时由西方而来,居此上千年,至今风俗不该,与中原各族迥异。属下已画下金山城的地图,请总舵主过目。”张羽锐贴身取出一幅地图铺展在桌案上。少冲看过久久不言,张羽锐也不敢催问,许久少冲自言自语道:“城里有十万人口,在这千里沙漠中他们都靠什么为生?”张羽锐道:“金山城距离昆仑山有三百多里,昆仑山北麓因有雪水滋润,有大片的牧场和放牧的部落,他们与这些部落互通有无的。再者,金山城里有大片的农田,据说这里的田地一亩能打一千多斤粮食,一亩顶外面五亩。”
少冲道:“听说他们能造一种能飞的鸟,此事可真?”张羽锐道:“此事当真,属下曾经设法缴获了一只,可惜不会操作,后来又被他们给夺了回去,只有一张画像。”少冲道:“可找人照样子做过?”张羽锐道:“这鸟做的巧夺天工,属下聘请教内教外各路高手都无法制造出来。”
少冲背着双手在屋中徘徊一阵。张羽锐道:“属下斗胆敢问总舵主,总舵主是要对金山城用兵吗?”少冲道:“三年前,你我都几乎死在他们手下,况且他们血洗安平堡,掳我同教为奴,又胆敢收留马千里余孽,如此种种如何能善罢甘休?”
少冲顿了顿又问道:“我走之后,陆老就再也没有回来吗?”张羽锐笑道:“在陇西没有总舵主在,他哪里敢来?这三年他是在总教遥领副总舵主之位,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总舵主布置由吐故纳兰打理。”
少冲道:“如今教中纷繁复杂,千叶堂要在总坛多安耳目,耳目灵通方不吃亏。”张羽锐叹息了一声,徐徐说道:“去年我拟了一个在总坛及各总舵安插耳目的条陈。只是纳兰堂主嫌费用过大,又以为同教之间不该如此,所以就此作罢。”少冲笑道:“耳目不明,进退失据。这钱省不得。”
正说着,门外一阵乱嚷,吐故纳兰、杨竹圣、金岳一起进来。少冲笑道:“你们一起来,莫不是要请我喝酒?”吐故纳兰道:“大当家回来,当然要接风洗尘啦。咱们兄弟也好久没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了。”少冲道:“那今日就不醉不归。”酒过三巡,吐故纳兰道:“大伙有一件礼物送给总舵主。”一拍巴掌,厨娘领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白净净,俏生生,低着头站在厨娘身后
秋风陇西(原稿) 第315章 和凤鸣(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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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道:“这是谁家的姑娘?”吐故纳兰道:“是瓜州大平山寨金大胡子的侄女,特意献给总舵主的。在这里都住了两年了。”少冲问那个女子:“你叫什么名字?”少女道:“小女子金菱儿。”声细如蚊。少冲道:“瓜州也有菱角吗?”金菱儿道:“没有。我的名字是娘取得,娘是江南人。”少冲道:“你跟着我,我却不能给你一个名分,你愿意吗?”金菱儿道:“能侍候总舵主这样的英雄,是菱儿的福气,菱儿不要什么名分。”少冲笑道:“我可不是什么英雄,好了,你且跟王娘下去。”
支走金菱儿,少冲道:“金大胡子是什么人?知道用美人计,看来也不是简单人物。”吐故纳兰道:“他原本是个马贩子,后来咱们交给他些生意做,这两年赚了点钱,怕丢了这桩生意,所以就想出这么个点子。”少冲点点头。
晚上,王娘备下红烛,贴了双喜,将金菱儿打扮一新,送到少冲房里。金菱儿含羞坐在床沿,低头不语,少冲轻轻地揭开盖头,金菱儿眼波流动,娇羞万状。少冲握住她的手,道:“你不要害怕。金大胡子是你的伯父吗?”金菱儿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忙掩饰道:“是,是的。”少冲道:“我怎么看着不像呢?”金菱儿大惊,扑通跪地道:“我爹欠金大胡子一百贯钱,我若不来,金大胡子不会放过我爹的。”
少冲抚摸金菱儿的脊背道:“你年纪轻轻就知道为父母分忧,是个孝子,这样吧,我明天派人送你回去,再送你二百贯钱,为你爹还债,好不好?”金菱儿道:“总舵主虽是一片好心,可就算我回去了也没人敢要了,总舵主就忍心丢下我不管吗?”少冲一想也是,又喜欢金菱儿的乖巧,便道:“是我想的不周,你愿意,就留下来吧。”金菱儿大喜,红着脸为少冲宽衣解带,少冲久荒人事,心情急迫,在床上一试,落红点点。
二日一早,金菱儿见少冲在院中练剑,便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少冲停了手道:“你想学吗?”金菱儿摇摇头,又点点头,少冲拉过她的手,道:“我来教你。”金菱儿学了几式,竟然像模像样,少冲惊道:“看不出来,你还有些天分。不如就拜我为师,让我把平生所学都教授给你。”金菱儿大喜,连忙跪拜,少冲大笑道:“不想我今日也开门收徒啦。”金菱儿讨好道:“奴家做几个菜,庆贺师父收徒。”少冲道:“哎,用功需尽早,今晚咱们先学个三五招。”金菱儿娇嗔道:“人家的小蛮腰又酸又疼,动不了,动不了了。”少冲哈哈一笑,抱起金菱儿进了屋。 二年开春,张羽锐探知昆仑山北麓的卡擦族去年秋天因与金山城有生意上的纠纷,开春时突然联合了六个部落一万两千人准备攻打金山城。少冲闻言大喜,却又道:“这些游牧部落每年年初时日子最难过,我看生意有纠纷是假,多半是他们探知金山城出了什么变故。也罢且让他们去探探路。”遂命张羽锐派精干混入卡擦族,一者是探听卡擦族攻打金山城的真实缘由,二者是查清两军交战的详情,最要紧的是弄清楚金山人用兵之法。
不想身为盟主的卡擦族在集结完兵力后竟以兵粮不足,一再拖延出兵日期,在此间老酋长突然病故,新任族长一反常态竟要与金山城媾和。少冲命张羽锐设法除掉新任族长,极力促成卡擦族攻城之事。张羽锐得令之后,正在物色替代新酋长的人选,不料想新任酋长突然暴亡,部落长老会选举其兄为接任酋长,新一任酋长继位的第一件事便是筹集马匹粮草准备攻打金山城。张羽锐奉命以商贾名义借给新族长白银三万两,牛羊千头,兵甲千套。卡擦族大军就此起兵
秋风陇西(原稿) 第316章 玉昆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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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布置停当,只带金菱儿一人启程往昆仑山赴顾枫、东方无瑕婚礼。四月末昆仑山的积雪开始融化,一路上涓涓细流会成小溪,流成江河,无边无际的碧草野花映着天边的雪峰,若不是偶尔遇到牧人真疑是到了仙境。金菱儿从未见过如此美景,在草地上欢呼跳跃,追风捕蝶,喜不自胜。忽然一个骑马少年,一路狂奔过来,在鲜花绿草地上踏出一道伤痕。金菱儿怒瞪双目,叉着腰指着少冲喝道:“停下!快停下!”那少年正放马疾驰,忽听有人叫喊,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美艳少妇对自己怒目而视,忙勒住马问道:“夫人是叫我吗?”金菱儿嗔怒道:“不叫你叫谁?快给我滚下来!”少年被她一喝急忙下马,也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垂手站立马前一动不敢动。
少冲喝道:“菱儿,不许无礼。荒山野地,无主的野草,你凭什么管啊。”金菱儿娇嗔道:“不行,不行,就不让臭马踩。”少冲扑哧一笑道:“你不让马踩,难道要人家扛着马走路吗?”金菱儿满腹委屈,大哭道:“你不帮人家,还笑话我。”挥动粉拳打过来,少冲招架不住,连忙告饶。
那少年想了片刻,搔搔头为难道:“马是个畜生,你不要它乱踩,岂不是比登天还难?”金菱儿被他逗得扑哧一笑,道:“你把马放了,这里山好草好,它一定喜欢。”少年点点头,松开了缰绳,摘下马鞍,拍拍马头道:“老伙计,咱们从此别过了。”那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径直自己走了。
金菱儿冲着马大喊道:“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千万不要去找狼做朋友啊!”二人听了都笑。
少冲抱拳致歉道:“内子太顽皮,害得兄台丢了良驹。”那少年忙回礼道:“本来我也不该带它来的,这样也好,也算给它找了个好归宿。”金菱儿道:“你这个人还不错,知错就能改。你是不是也去参加顾大侠和白姐姐的婚礼?”少年道:“正是,两位也是吗?”金菱儿道:“当然啦,这杳无人烟的地方,没事谁会到这儿来?真是没脑筋!”少冲喝道:“菱儿不要胡说。”金菱儿撇撇嘴道:“人家说的有道理嘛。”说完红着眼睛就要哭。
少冲歉意道:“内子被我宠坏了,兄台不要见笑。在下洪湖李少冲,兄台怎么称呼?”少年道:“大理钟白山。”少冲道:“既然道路相同,结伴而行如何?”钟白山道:“求之不得。”三人结伴而行,钟白山对昆仑山的道路十分熟悉,有他做向导,少冲二人倒是少走了许多冤枉路。一路上钟白山指引二人观看昆仑各处美景,乐得金菱儿十分欢喜,不过两天就极熟了。
这一日,钟白山指着前面的一座矮山道:“翻过这道山就到天目湖了。曲池山庄就在湖的东北角。”金菱儿大喜,欢呼雀跃,在前面开路。少冲与钟白山肩并肩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少冲见他脚上功夫甚是了得,有意跟他比试一番,一把抓起金菱儿手臂,脚下微微加劲,将钟白山落下一截,钟白山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从山脚到山顶有三四里地,二人几乎同时到达,竟是斗个旗鼓相当!少冲笑道:“钟兄真是好脚力。”钟白山道:“李兄才是真高手,带着夫人仍能健步如飞。”金菱儿茫然问道:“你们说什么?呀!好漂亮的湖水。”少冲向下一看,但见朝北的一面山坡地势平缓,绿草茵茵,山脚下一汪湖水,蓝的令人心醉。金菱儿拉着少冲的手臂使劲地摇,一边大喊:“我知道为什么叫天目湖,你看你看多像一只眼睛啊,哪儿是眼角,那片树林是睫毛,还有那个小岛就像眼珠一样,太美了,太美啦,简直是人间仙境啊!”
钟白山笑道:“李夫人真是冰雪聪明,这湖相传是王母娘娘的一滴眼泪变化而成的,因它形似人的眼睛所以取名天目。这里方圆数百里的湖都是咸水,惟有天目湖的水是可喝的。”
“不对,不对。”金菱儿打断钟白山的话,“这眼睛多美,她就像一个多愁善感的美丽女孩为自己心爱的情郎滴的眼泪。”金菱儿说完又问少冲:“你说是不是?”少冲刮了一下金菱儿的鼻子,笑道:“天下的事哪有你不知道的?哪有你会讲错的。”金菱儿明知他是嘲弄自己,却毫不在意,搂着少冲的手臂把头埋在臂弯里,心满意足地笑了。钟白山见状忙侧过脸去
秋风陇西(原稿) 第317章 玉昆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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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下到山脚,沿湖是大片的草地,此时群花盛开,彩蝶飞舞,好一派繁忙景象。金菱儿在草丛中追逐一阵蝴蝶,又用手拨起清凉的湖水洒在脸上,最后采了两束野花给了少冲一束又给了钟白山一束,少冲暗暗捏了一把金菱儿道:“为何也给他一束?”金菱儿道:“我看你们很谈得来嘛,所以就……你不高兴我就要回来。”少冲板着脸不说话,金菱儿突然羞得满脸通红,把脸贴着少冲胸前,粉拳使劲捶打少冲,少冲哈哈大笑。一旁的钟白山极是尴尬,好在东边来的一群人给他解了围。
来者是唐非池夫妇和白无瑕、顾枫。众人见礼毕,唐非池笑道:“今日曲池山庄蓬荜生辉。总舵主夫妇拨冗而来,自是极为难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钟兄也亲自过来捧场,真是天上地下第一回啊。”钟白山脸一红,道:“姐姐嫁人,做弟弟的来送送也是人之常情?”白无瑕道:“不知道弟弟什么时候能娶妻?”钟白山脸又是一红道:“还早呢。”叶秀笑道:“这个妹妹就不用操心啦,以白山的人品武功,还怕没有佳人相伴吗?”众人大笑,钟白山的脸一红到底,却偷眼看了金菱儿一眼。
曲池山庄建在湖西北角一块平地上,背靠一座石坡,庄中有八条泉水环绕穿流,庄园建造精巧,有江南园林的风韵。金菱儿看的心驰神往,问叶秀:“此地山高路远,这么一座宅院,是怎么修起来的?”叶秀一时语塞,用眼去看唐非池。唐非池笑着解围道:“建造这座宅院前前后后用了上百年时间,所用材料都是肩挑手拎一点点凑齐的。此处冬暖夏凉,气候温和,天清水净,没有俗务打扰,是养生的好地方,妹子有空常来住住。”金菱自言自语道:“果真是神仙地界,真恨不得一辈子都住在这儿。”
二日,顾枫与白无瑕举行婚礼,来道贺的除了松古连清、介未休外只有少冲夫妇和钟白山。一切繁文缛节尽皆省去,顾枫一身红衣牵着白无瑕缓步走到白鹿挂像前,敬了天地师友后,松古连清道:“请夫妻起誓!”顾枫握着白无瑕手,深情款款:“我顾枫今日对天发誓:我娶白无瑕后,相亲相爱,甘苦与共,生生世世,永不相弃。”白无瑕道:“我嫁顾枫为妻,生死不弃。”松古连清笑道:“誓毕。敬媒人。”二人取酒敬给少冲,少冲一饮而尽,哈哈大笑。二人又谢唐非池夫妇日夜操劳。
松古连清道:“你们现在可以去洞房,也可以陪大伙喝一杯。”无瑕红了脸道:“还是他陪大家喝一杯,我有点不胜酒力,告辞了。”转身时暗暗地给顾枫递了一个眼色。
顾枫各敬三杯,脸色微红。介未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不耽误顾兄弟好事了。”共敬顾枫一杯。
金菱儿悄悄问少冲道:“刚才的伴娘是谁?生的好美。”少冲道:“是吗?我倒没看见?”金菱儿暗中狠掐掐少冲一把,讥讽道:“还没有,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少冲一笑掩过。
金菱儿说的伴娘正是唐非池之女唐玉林,虽十几年不见,少冲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顾枫大婚,她忙里忙外,脸上总是带着笑意,少冲却隐隐觉察到她心中的一份失落。当年在徽州初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个小女孩,九娘从她做的菜中尝出了她对顾枫心藏一份爱慕之情。可惜造化弄人,顾枫终究娶了白无瑕为妻,以他的为人今生今世怕绝无娶妾纳婢的可能,看来人世间的情缘上天早已注定。人力岂能违之?
酒过三巡,众人了无睡意,便煮茶夜谈,金菱儿听不懂,哈欠连天,叶秀见少冲谈性正浓,便悄悄地拍了拍金菱儿道:“咱们姐妹先睡去。”
秋风陇西(原稿) 第318章 玉昆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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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拂晓,少冲正睡的香甜,忽觉有人在解自己的腰带,睁眼一看是金菱儿,便不在意。哪曾想下身之物被金菱儿招惹起来,如同含着一团火不吐不快,便翻身与金菱儿云雨一番。但觉金菱儿像换了一个人,往日与她行房,她都是羞得不敢睁眼,这一次却是百般风情,万般娇媚,少冲又惊又喜,打起精神与她一场好战。事毕,金菱儿甜甜地依偎在少冲怀里,少冲一边拨弄的她的胸乳,一边心满意足地问:“今日为何突然开了窍?”金菱儿娇羞道:“我昨晚被人开了窍。”少冲惊道:“你是说,唐夫人?”金菱儿使劲点点头,吃吃地笑道:“我现在才知道男女之间原来有这么美妙的事情。唉,以前真是白过了。”少冲笑道:“又胡说,唐夫人那般稳重的人,怎么会教你这些事情?”
金菱儿道:“看来你跟凡夫俗子没什么两样,夫妻之间研究一下这些事有什么不好?他们西隐一脉,是专门有人教授这些床第之事的。女孩到了十四五岁就没有什么处子了,可不像中原女子都要守身如玉的。我在想不是处子男人们肯娶吗?怪不得他们都很晚才成婚,而且都不太愿意生儿育女。”少冲笑道:“所以西隐一脉日渐衰落,他们平日里的功夫都花在这些事情上面了。”
金菱儿睁大眼睛,若有所思地道:“他们有人喜欢下棋,有人爱酿酒,有的爱炼药,有人探究长生之道。只是没人钻研做生意和当官发财,我就觉得这很好啊。”少冲心里咯噔一下,他侧过身子盯着金菱儿的脸,平静地问道:“你喜欢这儿吗?”金菱儿意识到了什么,她嘻嘻一笑,钻进少冲怀里,头轻轻地磨蹭少冲,轻声道:“我自然要和你在一起。”说完忽地抬起头来,兴奋地说道:“你知道吗,唐夫人屋里有十几坛药酒,每一坛都用了上百种名贵药材。昨晚她给我尝了一盅,喝了之后,浑身火辣辣的,害的我整夜都在想你。”说到此处金菱儿热辣辣地盯着少冲,脸烧的红扑扑的。少冲一指戳在金菱儿的额头上:“夫人已经变成了一只喂不饱的小绵羊喽。”
云散风收。金菱儿忽然想到了什么,一骨碌跳到床下叫道:“我去看看玉林养的布吉,你去不去?”少冲身体有些疲乏,懒洋洋地问道:“谁是布吉?”“玉林养的一只白天鹅啊。”金菱儿三下五下穿戴齐了,就往外跑,“你乖乖的睡会,我去去就回来。”少冲没有听清她后面说的话,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几时,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少冲急忙下床迎出,迎面撞见顾枫,见他神情惊慌,忙问:“出、出了什么事?顾兄?”顾枫道:“一言难尽,快随我来。”顾枫领着少冲穿堂过廊到了山庄后花园,花园依靠石坡处建了一座精巧的阁楼,此时门户大开,不时散发出阵阵的热蒸汽,少冲听顾枫提过曲池山庄有一眼热泉,藏在后山的山洞里。泉水常年温热,常泡可细润肌肤,防治百病,对修炼内功亦有帮助。
唐非池、松古连清、介未休等人都聚在阁楼中,个个愁眉不展。唐非池见了少冲满面惭容,叹道:“惭愧,唐某护客不周,让尊夫人受委屈了。”少冲闻听金菱儿出事心中一阵慌乱,正要往洞里闯,顾枫劝道:“姥姥、夫人、玉林、无瑕都在里面,李兄进去非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容易让她们分心。”
秋风陇西(原稿) 第319章 玉昆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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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闻言便打消了进去的念头,问道:“菱儿出了什么事?”唐非池道:“小女在湖中岛上修了一座花园,养了一只天鹅。她邀尊夫人前去游玩,不想船到湖心突然起了一阵怪风,尊夫人不慎掉落水中。这湖里极深,所蓄之水乃是四周冰山融雪,盛夏尚且冰寒刺骨,何况现在?”
少冲惊疑道:“寒毒攻心,需用真气护住心脉,不然她绝无生还之理。”顾枫笑道:“万幸的是,同行的钟兄也知道这个道理,他当时就用真气护住了弟妹的心脉。如今有姥姥亲手施救,李兄尽可放心了。”少冲这才略微放心,耐着性子等候。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叶秀和无瑕搀扶着脸色苍白的余姥姥走了出来。
少冲趋步上前拜道:“大恩不言谢。容日后再报。”余姥姥笑道:“今日之事错在昆仑。总舵主不追究我们的失职,已经是宽宏大量了。怎敢求报答。”顾枫问无瑕:“钟兄和玉林呢?”无瑕道:“玉林守着菱儿,白山用功过度,现在正在休息。总舵主可以进去看看夫人了。”少冲谢过,急急忙忙冲进山洞,绕过一道屏风眼前是一个偌大的石厅,正中有一眼温泉,泉水汩汩往外涌淌。金菱儿躺在一块绿玉床上,睡的正安详,唐玉林就守在一旁。此外,钟白山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唐玉林勉强挤出一丝笑道:“总舵主放心,夫人已经没有大碍啦。”看少冲盯着钟白山,忙又道:“多亏了钟二叔救助及时。”少冲谢过唐玉林,来谢钟白山。
钟白山缓缓站起身来,面露惭色,道:“是我没看顾好尊夫人,幸好夫人吉人天相,不然钟白山万死不足以谢罪。”少冲已大略知道金菱儿今早与钟白山同船去湖心岛,途中因钟白山一句什么玩笑话,才不慎落水。少冲见钟白山心胸坦荡,又情知金菱儿素来有些人来疯,便忍了一口气,谢过钟白山。
金菱儿将养一个月,身体复原,因感谢钟白山的救命之恩拜为兄妹。钟白山每日与唐玉林陪着她四处散心。少冲因怕伤了金菱儿的心,又见钟白山也是正人君子,故此也不放在心上。
七月一过,众人别过顾枫夫妇。行至山下,金菱儿与钟白山四目相对都有些依依不舍的意思,眼望着钟白山离去了,禁不住簌簌落泪,少冲见钟白山也是三步一回头,心中已经有些恼恨,讥讽道:“当真是兄妹情深啊。”金菱儿听出少冲话中酸意,遂挎起少冲的臂膀笑道:“身为大英雄,如何这般小气。”
秋风陇西(原稿) 第320章 玉昆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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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岳连连点头道:“说他们是一群吃人肉喝人血的黄毛恶鬼,咱们打他是为兄弟报仇,嗯,这个理由够台面。”吐故纳兰沉吟道:“台面上的东西要有,里子里的实惠也少不得,听说金山城的正中央有一座高高的金塔,我们就说那塔是用金子建造的,金山城里遍地是黄金,哪里的女人个个堪称美女。城破之时,允许人人抢掠三天,所得之物皆归自己所有。”金岳连连拍手道:“妙啊,这话我听了都怦然心动。”张羽锐道:“若出征之前再出点什么事,那弟兄们的士气就更足了。”杨竹圣冷笑道:“弄这种事,对你们千叶堂还不是小菜一碟?”张羽锐道:“听说你那边有几个花魁说话比你都好使,我看就在她们身上做些文章。”
杨竹圣怒道:“你!你非要在自家人身上做文章吗。”张羽锐微微一笑道:“外面死了个阿猫阿狗,你会去理会吗?”
少冲道:“就按张羽锐的主意办,但点头为止,最好不要伤及性命。”吐故纳兰道:“这一回总舵打算出兵多少?”少冲道:“金山城有十万之众,又据险而守,咱们非有二十万人不能取胜。”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额,杨竹圣叫道:“便是把家底都押上也不过三五万人,哪里来的二十万人?”少冲微笑道:“我们只出兵三万,其余的向蒙古人借就是了。”张羽锐见众人仍旧疑惑,便道:“总舵主已经算计好了,只要稍稍用些手段,蒙古人会心甘情愿地去打头阵。”众人都将信将疑。
大计已定,众人又议论如何筹集兵员粮草,一直到深夜才散。此时凉风习习,月明星稀,少冲回屋时,金菱儿靠在桌子上已睡着了,手中拿着一卷唐诗。少冲轻轻地夺了下来,只听金菱儿梦中吟诵道:“长江悲已……山山黄叶飞……”说了半句倒落下一缕口水,少冲知道金菱儿读书不多,对读书既无天分也无兴趣,如今竟无聊到看起唐诗来了,心里不禁怀了几分歉意。少冲把书卷放好,抱起金菱儿放在床上。金菱儿忽憨憨一笑,用手比划道:“你说的不对,不是这样的……是……嘿嘿……”少冲见她说梦话,随口趣道:“什么不对,本来就是这样的。”金菱儿道:“不是的,白山哥哥,是……”
少冲浑身一颤,金菱儿也猛然醒过来,望见少冲,更是六神无主,急红了脸道:“你,回来啦,我,我怎么睡着啦?我刚才说了什么没有?”少冲淡淡道:“没什么,你做噩梦了,早点睡吧。”
少冲嘴上不说,心中到底有些疙疙瘩瘩的,直到天亮才睡着。待一觉醒来,窗边红日高挂,心中不免奇怪,金菱儿一向早睡早起,每日清早只要自己稍醒的迟些,她必然使手段弄醒自己,今日怎么?……
少冲披衣而起来到外厅,金菱儿伏在案上认认真真地在写字,每写一笔嘴角都露出一丝笑容,少冲轻步走到她身后冷不防抽掉了她手中笔,金菱儿吓得“哇”地一声大叫。少冲笑道:“金女侠想改行当状元吗?”金菱儿嗔道:“不许取笑人家。”说着话用手绢把纸遮住。少冲道:“为何不让我看?莫不是背着我给你白山哥哥写信?”金菱儿脸一红,羞愤道:“你冤枉人!你要看,让你看!”说罢气咻咻地把纸窝成一团塞到少冲手里,少冲见她双目含火,知道自己的话有些过头了,忙赔上笑脸。金菱儿却不依不饶,把纸展开送到少冲眼皮底下问道:“你看清楚了,我写的可是书信?”少冲略扫一眼便知纸上写的是王勃的一首诗: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金菱儿讥笑道:“如今你看清楚了,我留着他也没有用了。”说完便把纸撕个粉碎,又将案上纸墨笔研一扫而空,恨恨道:“我就该是个傻子,瞎子,你一辈子把我锁在牢里那里才保险。”少冲心中有愧只得陪着笑脸,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恰此时闻报张羽锐求见,少冲抽身便逃。金菱儿禁不住扑哧一笑,遥望着少冲远去的背影禁不住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秋风陇西(原稿) 第321章 金山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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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羽锐正在院外等的焦急,见少冲出来急忙迎上去,道:“蒙古人出兵五千攻打金山城了!”少冲闻言一惊道:“这么快,是谁在后面运作?”张羽锐道:“属下惭愧,属下依计让喀察族酋长上书忽必烈,请其起兵为喀察报仇,原本想奏章到大都后总要有一番曲折,谁知忽必烈汗竟一口答应了下来,即令天水驻军五千前去剿灭。这件事自始自终属下算是分毫力气都没出。”少冲道:“这样也好,先让他们去探探路。速点起一百人换上蒙古军服,随我去一探究竟。”又唤来案前执事要吐故纳兰传令各部集结待命。
少冲点起一百人与张羽锐即刻启程。众人连行七天七夜,穿过戈壁沙漠,忽见前方有一道山梁名叫芒头岭,翻过芒头岭就是金山城。蒙古的五千大军在山南驻扎,距城四里。少冲领一干人登上山顶,向南望去一马平川,一座大城东西数十里长,城墙高十丈,城中道路纵横交错,高楼尖塔鳞次栉比,气象与中原迥然不同。在城中心一座巨大的圆锥高塔巍然耸立,高有百丈,通体金黄,塔尖不知装置何物,金光闪耀,数十里外便可看到。
此时暮色已浓,落日余晖将城中楼房镀上一层金黄色,蓝天白云下猛然见到这样一座金城,众人皆发出一阵惊叹。忽有两只“大鸟”从大金塔方向飞了过来。张羽锐叫道:“总舵主快看,那就是会飞的鸟。”两只“大鸟”远远看去就像传说中展翅翱翔的大鹏,飞的甚慢也不甚灵活。蒙古军营中那些强悍的射手纷纷弯弓来射,“大鸟”离地只有百丈,飞的又慢,免不了要挨上几箭,不过那些大鸟似乎有金甲护体,蒙古人的强弓硬弩根本就伤不了他们。
“大鸟”在蒙古人的营盘上空盘旋了几圈便绕个大圈又飞回城去。蒙古军营发出一阵嘲弄的尖叫声。
少冲看得目瞪口呆,久久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是真。张羽锐道:“他们探查了蒙古人的营盘,今晚必有动作。”少冲道:“那我们就看看,号称天下无敌的蒙古人与他们相比究竟谁更胜一筹。”
入夜之后,城中灯火通明,远看如天上的繁星一般,一眼看不见边际。大金塔顶的亮光更犹如天空皓月般皎洁明亮。张羽锐让人搬来三张软床摆好,准备躺下来好好观赏一下即将到来的两虎相争。突然,大金塔上的金光变成了红光,紧接着又变成了绿光、蓝色,再往下四色光交替闪烁,红红绿绿,绿蓝红黄,黄蓝绿红……猛然间四色全无,城中的灯火也一起熄灭,众人正在诧异。金山城的上空突然腾起数千颗火球,灿如满天繁星,夹着风雷之势呼啸着奔芒头岭而来,光芒将天地映照的一片通明。屯扎在芒头岭南坡的蒙古军营陷入了灭顶之灾,巨大的火球落地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十丈之内草木人畜俱成焦炭。
少冲全然被眼前的情形所震慑,铺天盖地的火球临空而至时,竟不知躲避,幸而张羽锐早有见识,与吐故纳兰一左一右架着少冲退入断崖下的一个山洞里,有侍从不及躲闪被落地的火球击中,未及一声哀号便化为黑碳
秋风陇西(原稿) 第322章 金山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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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头岭上一片火海,满山的野草枯木被火引燃,“哔哔啵啵”烧了起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渐渐远去,呼救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少冲计点人数只剩下一半,个个焦头烂额。火烧到半夜才灭,众人出洞来看,芒头岭被烧的一片焦黑,蒙古大军营帐一片废墟,满地是被烧焦冒着青烟的尸体。
忽然张羽锐道:“总舵主快走!”话音刚落,弓弩激射,四下一片惨叫之声,少冲一时不备,肩上中了一箭,落荒而逃。
看看身边只剩下张羽锐和两个侍卫,吐故纳兰和其他人不知去向。有百十个身着铁盔的人手持弓弩追赶过来。少冲大怒一把拔掉箭,撕下衣襟一包,飞身上前,一剑劈倒一个铁甲人,身后众人一怔,丢下弓弩,拔出刀剑来战。少冲奋力再杀一人,众人略有怯意,纷纷往后退。张羽锐追上去朝定一人连剁三剑,“叮叮叮”三声脆响,剑锋折断,那铁甲人毫发无损。张羽锐丢了短剑,转身便跑,铁甲人紧追不舍,少冲迎上去,一剑砍断铁甲人右腿,铁甲人哀嚎一声轰然倒地,侍从拎着铁锤上前,望定脑袋一锤下去,结果了性命。
少冲一路狂奔,退出去三十多里,与吐故纳兰等人合并一处,所剩不过十来个人。少冲命人将斩杀的铁甲人尸体拖来,看那铁甲呈深蓝色,似用整块铁皮打造,防护可及全身,与那些用皮条或甲钉连缀铁甲叶而成的宋步人甲和蒙古人常用的柳叶甲、铁罗圈甲都绝然不同。少冲原本疑心这钢甲用整块铁皮打造势必十分沉重,不想那甲片只有一张纸薄厚,手指一弹“叮叮”作响,刀剑砍剁铮铮有声却毫发无损。众人面面相觑,俱眼含惊恐之色。
吐故纳兰哀叹道:“金山人有‘飞鸟’临空侦探,有霹雳开花炮开山劈地,又有刀剑看不透的钢甲护身,就怪不得喀察族和蒙古人会一败涂地!”吐故纳兰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压的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张羽锐忽而呵呵地笑了起来,众人莫不面面相觑。吐故纳兰笑道:“羽锐兄想出破敌之策了?”张羽锐指着面前的尸体道:“方才总舵主用火精宝剑斩断此人右腿,当时三丈之外还站着四个铁甲人,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受伤,竟无一人上前援救,反而是转身便跑。从这可以看出金山人的两个致命弱点,其一,人心冷漠,性情懦弱。其二,金山人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大战了,临阵对敌经验不足。至于那些神兵利器看似不可战胜,其实不过用来唬人的。就拿霹雳开花炮来说,三四百斤重的弹丸从城里飞到芒头岭,足足四五里地,这要多大力?这炮该有多大?这么大的炮能轻易移动吗?喀察人攻城时把营寨扎的七零八落,金山人就没用霹雳开花炮。若非蒙古人狂妄自大把营地扎的太紧太密,金山人又岂能得手?”
吐故纳兰道:“就算你说的有理,那天上的飞鸟又该怎么对付?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底下,这仗还能打吗?”张羽锐笑道:“这有何难?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做做样子骗骗天上的鸟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吐故纳兰道:“他们身上穿的盔甲刀枪不入,你怎么办?你还能使美人计让人家脱下来不成?”未等张羽锐答话,少冲也咯咯地笑了起来,拍拍吐故纳兰道:“纳兰兄你长于谋划大事,阵前的勾当你就不如羽锐了。破这铁甲其实易如反掌。一锤下去,必死无疑。只要给弟兄们换装铁锤、铁斧之类的重兵器,咱们不会吃亏的。天下没有不可战胜之人,蒙古人横扫天下,不一样败给了金山人?我意已决,金山不灭,誓不为人。”
吐故纳兰笑道:“其实我也并非畏敌怯战,只是心中没底,听你二位一说,心就有底了。金山城孤城一座,方圆不过三十里,人口不过十万,又深居大漠,不说打了,只要困上一年半载,水米断绝时,也只能开城归降。如今蒙古人也卷了进来,二虎争食倒是越发热闹了。”少冲赞道:“纳兰所见就是高人一等。不过我不会让蒙古人把我当成争食的老虎,我要让他们安心地帮咱们拔掉金山人身上的毒刺。”
秋风陇西(原稿) 第323章 金山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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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月余,陇西各分舵便集结起来三万大军,分左右前后四军距城十里扎营。各营挖沟掘壕,坚壁自守。金山城连日派出飞鸟在半空窥探军情,少冲令各营虚张声势以惑敌。
十月将尽,城中屡次派轻骑兵挑战,少冲拒之不战。眼见得寒冬将至,城中忽派使者前来议和,少冲升帐接待,使者道:“我国与贵部素无仇怨,总舵主为何重兵相犯?”少冲道:“贵使好健忘,五年前你们在安平堡杀了我一千零八十三名部众,俘我六百四十二人为奴,如何说素无仇怨?”使者道:“贵部这笔账应记在马千里头上,我们只是受雇于他。马千里虽居住在我国,却非我国国民,你们之间的仇怨与金山城并无任何干系,还请总舵主尽早退兵。”
少冲道:“马千里是我教仇敌,想我退兵必须将人交给我们。”使者道:“他在我国购宅居住,按我国律法我们要保护他不受外人的欺凌,我们不能把他交出去。”少冲道:“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你回去备战吧。咱们战场上见高低。”使者道:“既然你们苦苦相逼,我们也只好奋起自卫了。你们若有胆量就在山西平地决战如何?”吐故纳兰道:“那里离你们近,不公平。”使者道:“那就在山北的草地一决雌雄。”吐故纳拉依旧摇头,使者哈哈大笑道:“你们莫不是不敢出战?”杨竹圣闻言大怒,拍案叫道:“干就干,谁怕谁?”
使者冷哼一声,目视天棚,对杨竹圣不屑一顾。少冲道:“就在山北草地,明日正午开战。”使者冷笑道:“开战前,我希望能和总舵主做个交易。拿一百个你们的人换回我们的一个士兵。”张羽锐冷笑道:”一百个换一个,你不嫌吃亏了吗?”使者哈哈一笑,道:“你们的人不值钱,若不是马千里不愿意,我倒愿意把他们都赶出城去。”众人闻言皆怒,少冲点点头道:“几时交换?”使者道:“便在今日天黑前,这些人虽说是奴才但在城中也可以自由走动,或许你们还能从她们嘴里知道点什么。”使者言罢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吐故纳兰沉吟道:“这个时候交换俘虏,不合常理,大大地不合常理。”杨竹圣道:“我看你也别想的太多,这些人都是自家兄弟,难道还能回来动摇军心不成?”张羽锐道:“我看还是把他们先隔离起来,等战事过去,再做打算。”杨竹圣冷哼一声道:“这么做就不怕冷了他们的心?”张羽锐道:“人心隔肚皮,何况在这个节骨眼上?”杨竹圣恨恨道:“在你眼里谁还值得信任?”眼见二人争执不下,吐故纳兰忙劝道:“大敌当前,二位就不要意气用事了。听总舵主决断便是。”少冲沉吟良久道:“且照羽锐的法子做,这个节骨眼上,确实马虎不得。”
黄昏时分,由张羽锐出面将人换回,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黄敬平竟也赫然在列,张羽锐将众人安顿完毕后,带黄敬平来见少冲,少冲又惊又喜,急问柳絮儿下落,黄敬平道:“柳姑娘一切安好,总舵主暂时可以放心。不知总舵主为何兴兵前来?”张羽锐道:“你们被俘为奴,总舵主不该兴兵来救你们吗?”黄敬平叹道:“如何能不想?这三年,我是日日夜夜都在盼。可若是战事一开,数万将士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请总舵主尽早收兵。”杨竹圣冷着脸道:“黄堂主,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是要动摇军心的。”黄敬平道:“便是一死,我也要实话实说,总舵主,万万不可开战,我们绝对不是金山城的对手!”
秋风陇西(原稿) 第324章 金山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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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故纳兰闻言把脸一黑,将中军护营使唤到帐前,喝令道:“将金山城回来的人全部关起来,妖言惑众者,斩!”张羽锐不放心也跟了出去。
少冲扶起黄敬平道:“我不是没见识过金山人的厉害,可难道因为敌强,冤死同教的仇就不报了吗?你们在城中为奴受辱你要我们何颜以对。”黄敬平道:“当日被俘为奴,真恨不得一死,可是因此让数万弟兄涉险,我宁愿一辈子为奴。”吐故纳兰冷笑道:“金山城真的就不可战胜吗?”黄敬平道:“但有一线生机,我也不会多嘴,实在是……”黄敬平一言未尽,张羽锐铁青着脸闯了进来,吐故纳兰恨恨道:“好毒的诡计!”杨竹圣怒道:“是谁这嘴这么快把话传出去的,我割了他舌头。”
少冲道:“传都传出去,你割了他们舌头又有何用?”杨竹圣道:“那当如何是好?谣言四起,军心溃散,还拿什么跟人打?”吐故纳兰道:“此时还谈什么打,便是走都来不及了。”张羽锐忽冷冷一笑道:“将这一百人统统下狱,就说他们中间有人已经叛教投敌暗中散布流言动摇军心,再把嘴快的杀他几个,或许可以遮掩过去。”黄敬平道:“若斩属下人头可稳军心,属下请愿受死。”少冲扶起黄敬平笑道:“你我兄弟,生死与共,切不可自生隔膜。羽锐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张羽锐道:“以属下愚见此事由执法堂出面或许更为妥当,纳兰堂主你说呢?”吐故纳兰道:“叛教罪由执法堂出面侦缉并无不妥,可他们既已投敌为谍,两堂合办或许更为妥当吧。”少冲道:“那就由执法堂主办、千叶堂协办。铁心堂军法司巡视各营,有私下妄议者严惩不贷。”三人依计行事,杀三人,定罪十人,军心渐稳。
二日,少冲顶盔贯甲,手持长枪,骑黑马在众人簇拥下来到阵前。此战陇西精锐尽出,战阵刚刚排列整齐。但听“轰轰”之声,对面飞沙走石,排出二十个步兵方阵,每阵一百人,士卒身披重盔甲,队列最外层是六十名盾牌手,一手执盾一手持枪围成四方形的铁桶阵,铁桶阵中是三十名弓弩手和十名长矛手,弓弩手配备一杆长弓和一支连发连射的机弩,每名弓弩手的身边有一百八十支长箭和三百二十支弩箭。十名长矛手手持两丈长的长矛,专门用来攻击靠近的骑兵。阵与阵之间相隔约十丈远,互为犄角。一队队轰隆隆开过来,齐声呐喊,声动山谷。
杨竹圣令旗一挥,喝道:“放箭。”数百弓弩手上前,飞箭如雨,步兵阵立刻将盾牌围的铁桶一样,箭矢落在上面“劈哩啪啦”纷纷滑落,步兵方阵趁机回射了两拨箭,陇西兵略有伤亡。
挨到敌兵渐近,杨竹圣喝令放炮,但听轰轰之声不绝,数十个大火球腾空而起飞向步兵方阵,那些火球都是一个个燃烧的火油坛子,一落地便火油四溅,火随着溅落的火油,遍地开花。步兵阵顿时大乱,那铁甲虽坚不可摧却顶不住火烧。一时间阵脚大乱,纷纷败退。杨竹圣哈哈大笑道:“也不过如此嘛。”令旗一挥,阵中精骑四处,掩杀过去。
少冲原本在营中石坡上瞭望,眼见得金山城的步兵方阵被火炮击溃,心中不喜反忧,忽见杨竹圣挥军追击,心中更是没底。突然间东南、东北山林中数十辆铁甲战车隆隆而出,那铁车长一丈,宽八尺,高七尺,外表蒙着铁皮,插满利刃,铁车不惧火,行动又快,犹如两条手臂意图抄断陇西骑兵后路。杨竹圣见势不妙急令骑兵回退,这一来情势急转之下,那铁车留有暗孔可以向外发射弩箭,它又不惧骑兵的刀砍箭射,陇西骑兵虽然精锐却毫无用武之地。好在马快,在铁车阵合围之前,多半骑兵都已冲出重围。铁车队显然不满意自己的战绩,它们排成一排,隆隆的冲杀过来,陇西兵无法抵挡,只得丢弃前营向大营靠拢,铁车队夹着风雷之势冲向陇西兵营盘,恰在此时,突听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偌大的平地上爆炸之声此起彼伏,坦荡入地的平地上突然陷出数百个大坑,那些铁车有的倾覆,有的陷入大坑,剩余的也断了进退去路,进退不得
秋风陇西(原稿) 第325章 金山劫(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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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西兵欢声雷动,摩拳擦掌,阵中万炮齐发,金山城的铁车阵顿时湮没在一片火海之中。这些铁车虽蒙着钢甲,但扛不住烈火熊熊,车中兵卒耐不住高温,只得弃车逃窜,杨竹圣早已命弓箭手待命,只待他人一露头便有五六支羽箭招呼过去。如此一来,铁车阵陷入绝境,正当众人稍松一口气,猛然间由金山城方向飞来数十只大鸟,黑压压的一片。杨竹圣挥动令旗分散众人,命弓弩手仰射,怎奈大鸟飞有数十丈高,移动又快,便是神射手发射百箭不过射中一两支,且绵软无力,穿不透大鸟的腹部硬实木板。转眼间大鸟飞临陇西营地上空,抛下来霹雳弹,接地便炸,三丈之内非死即伤。陇西兵大乱,向山后溃退,不想金山城两队铁甲兵早已悄悄地切断了退往山林的道路,少冲全营震动。
杨竹圣操起一把铁锤在手大呼道:“弟兄们!扬名立万的机会来了。跟我冲!”不顾生死冲杀过去,两军混战各有死伤,原来少冲见识了金山城的铁甲后,知道寻常刀剑对敌无用,便将军中兵器换成铁锤、斧、狼牙棒、流星锤这些势大力沉的兵器,金山城盔甲虽然坚不可摧,却难以抵挡重力锤击,因之两军交战各有胜负。那些天上大鸟见势也赶来助战,两军混杂,霹雳开花弹已无用武之地,大鸟便开始发射弩箭,一时间流矢乱飞,金山人有钢甲护体自然无碍,陇西兵甲胄单薄死伤惨重。少冲勃然大怒盘弓搭箭,“嗖”地一声,竟将一只大鸟射穿,众人欢声雷动,少冲连发七箭,射穿七只鸟!飞鸟军见势掉头往城里退去。
此时,杨竹圣与金山人混战一场后,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少冲令山前各部急往驰援,身边只剩张羽锐等数十名护卫。众军围住金山人,轮番攻击,眼见胜券在握,不想一支金山轻骑突然出现在山后,望定少冲卷杀过来。少冲策马便走,金山铁骑居高临下地冲杀下来,泰山压顶,势不可挡,诸军见状莫不大惊失色。突然半山腰绊马索四起,铁甲骑兵纷纷坠地,前面的挡住后面的,一时间人马乱踏纷纷滚落下来。山脚下矮木丛中一支伏兵杀出,手执铁锤板斧,人头马腿上招呼。不消片刻,金山骑兵损失大半,余者皆系数就擒。
山前,杨竹圣苦战之后也大获全胜,此战,陇西军折损过千,伤者不计其数,金山人阵亡三十三人,被俘一百零三人。
少冲命人将俘虏之人分散于各营关押,众人不解,少冲道:“如此可防飞鸟军来袭。”果然,不久飞鸟军飞临各营上空,却没有投掷霹雳开花弹。二日,金山城派使者前来求和,众人甚是不解。少冲道:“城里的圣母降生日将到,到时城中会大肆庆祝,历年如此。金山人爱吃牛羊肉,每年都向附近的部落购买,今年被我隔断交通,他们只能前来请和。”
杨竹圣道:“为了一口肉,他们便要议和?昨天这一仗,咱们可是半点便宜没占到啊。”张羽锐笑道:“杨堂主不可以己之心度金山人之腹,他们就是为了一口肉来求和,你又有什么办法?”杨竹圣平只冷笑一声,并不与他辩驳。
少冲升帐,使者见礼已毕,张羽锐喝问道:“你们已经战败,自然要投降于我,何来求和之说?”使者笑道:“是胜是败你我心里都清楚,本使不想做口舌之争。本使奉城主之命前来讲和。相信天寒地冻诸位在这也不舒坦。”少冲道:“既然来讲和,有何诚意?”使者道:“愿将暂住在城中的你部人口全数归还。”吐故纳兰冷笑道:“你掳我同教为奴,归还是天经地义的,这算是什么诚意?”使者嘿嘿冷笑道:“掳你们同教的是马千里,与金山城没有任何关系。为了把你们的人从马千里那里要回来,我们可是花了不小的代价,这如何不算有诚意?”吐故纳兰道:“我们跟马千里的恩怨,自然会找他清算,不消贵使代劳。贵使且回去,准备兵马,我们再战便是。”使者闻言哈哈大笑道:“如果我们手里有柳絮儿呢?”众人闻声皆怒,少冲拍案喝道:“你休要拿她来要挟我。倘若你们敢对她不利,我定要你们百倍千倍地来偿还。”
秋风陇西(原稿) 第326章 真不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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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冷笑道:“那又何必?只消总舵主肯停战,我们便将她奉还。至于马千里,他始终不肯入我国籍,按我国律法明年十月他就要搬出金山城,届时你们之间的恩怨就与金山城无关了。此外,只要你们能将我国俘虏放回来,我们每个人支付三百七十枚金币。”少冲道:“听来也算公平,倘若我能在午后看到我们的人安然归来。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使者笑道:“除了柳絮儿,其余的我们都可送还。至于柳姑娘,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少冲道:“好得很,为了显示我们的诚意,我们先放三十个俘虏,其余的等合议达成后再还给你们。”使者道:“如果我们出高价向总舵主购买牛羊,相信总舵主不会拒绝吧?”少冲道:“合议既成,生意自然做得。不过我要先见到你们的诚意。”使者退去。
午后,使者带着数百名俘虏和一辆装载金币的铁车过来,押送俘虏的士兵都没有穿盔甲,只佩戴带短剑作为防身武器。两下做了交割,使者道:“我们已经履行了约定,请问总舵何时遣使议和?”少冲道:“我答应的事不会反悔,明日我会派人到城里与你们谈,我想知道你们是否以议和为借口拖延时间,暗地里却在备战。”使者道:“如果方便,总舵主可亲自到金山城来,鄙人代城主大人欢迎大驾光临。”
少冲召集诸将道:“前日虽然大胜,但损失惨重。如今金山城来求和,我意先答应下来,退出此地。待来年春季城中缺粮时再行攻城,诸位以为如何?”
金岳道:“甚好。此地深居沙漠,转运粮草甚是不便,此时若不退兵,一旦雪天来到,军粮便无法保证,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作打算。”杨竹圣道:“不可!此时退兵,前功尽弃,弟兄们的血就白流了。他日再想卷土重来简直痴人说梦。”吐故纳兰沉吟良久叹道:“是啊,来一趟不容易,费这么大劲掘了这么多的壕沟地道,若是经一场雨雪水就全毁了。”张羽锐道:“属下刚刚得到密报,蒙古人正在集结兵力,欲报前日之仇。咱们若是不抢先一步,只怕要为他人做了嫁衣裳。”金岳冷笑道:“各位一味求战,要置柳姑娘于何地?”张羽锐笑道:“金兄尽管放心,在下已经有了营救柳姑娘的办法。”金岳嘿嘿冷笑道:“张堂主莫不是已经派了卧底进去?”张羽锐微微一笑,拍了拍手,一个头戴黑巾的女子走进营帐,少冲一见那女子,吃了一惊:此人身形体态竟与柳絮儿一般无二。
金岳也吃惊不小,张羽锐吩咐女子道:“走两步来看看。”女子便取了水壶为众人各自斟了一杯热茶,一举一动像极了柳絮儿。张羽锐乜斜着眼,问金岳:“用他换出柳姑娘如何?”金岳道:“带一个女子进城,就不怕引人生疑?”那女子闻声嫣然一笑,将脚上的黑皮靴脱下来,在靴底上一推一按,再穿上,人就高出七八寸,再将外衣翻过来穿在身上,眨眼间由一个俏娇娘变身为俊朗少年。张羽锐又问金岳:“如此,可妥当?”金岳无言以对。
当下,少冲戴上人皮面具扮作随从跟着吐故纳兰、张羽锐并那个假柳絮儿一起来到城下,金山城主迎候在门口,又有数十个锦衣兵卒列队相迎,众人乘坐马车缓缓入城。金山城主幼年时学过汉文,年轻时游历过中原,说的一口地道的汴梁官话,还会作几首小诗,一路上他为众人讲解城里的风土人情,倒把先前的使者凉到一边无事可做
秋风陇西(原稿) 第327章 真不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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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城东西十三里,南北十五里,规划如棋盘,大街小巷皆笔直通畅。大街两侧建筑高耸巍峨多半是些三四层高的楼房,小街小巷的房屋矮小却不失精致,街巷两旁绿树成荫,花草繁盛,地面更是一尘不染,行人马车虽多,却是人行人道,马走马路,井然有序。那些行人个个衣着华美,气质从容,熟人交谈皆低声私语,并无高声喧哗着。少冲一行进城后,一路有兵丁护卫,但街上百姓并无惊慌闪避之人,而那些兵丁也无一般衙役公差的凶狠粗鄙,只是远远地在前面提醒过路之人为车队让开道路。
迎着城门的大街长有两里地,尽头是一个圆形的花坛,花坛中心有一尊骑马将军铜塑像,城主解释说这个将军便是金山城的开创者,当年便是他带着金山人远涉万里来到中土。围着花坛向东,向南,向北各有一条大街,大街两侧都是三四层的楼房,其中北街口的一座大屋前聚集了数百青年男女,喝酒、嬉闹、舞蹈,乱成一团。车队近前,有人不顾侍卫拦阻冲到车前,冲着车上人呼喊乱叫,少冲甚是不悦。城主急忙喝令侍卫将人群驱散,有人指着城主大声责问着什么,城主也不顾身份站在车上大声争辩。张羽锐恨恨道:“这算什么?从古自今,可曾见过有这样对待自己的官长的吗?”吐故纳兰笑道:“要不怎么说他们全身的妖性?”两个侍卫也附和而笑,惟少冲盯着人群一言不发。
沿北街往前走,不过一里地一座圆顶大屋高高耸立,里面安安静静坐着数百年幼儿童听一个先生在台上演讲。吐故纳兰道:“他们又是在做什么?”城主道:“这里是劝善院,他们在听教师讲经布道,休养性情。”挨着劝善院有一座红墙大院,许多老者正在下棋,闲聊,神态安详。一些十来岁的少男少女来回侍候。吐故纳兰道:“这莫非就是养老院?”城主答道:“正是,人过七十岁若不能自己照顾自己便到这里来,群居作伴,颐养天年。这些年轻人都是自愿来服侍他们的,每人每月只能轮上一天。”张羽锐叹道:“人生七十古来稀,七十岁的人了还能活几年。”城主闻言不以为然,笑道:“外面的人短命,金山人却多长寿,活到九十岁的比比皆是。我说七十岁可以住进养老院,不过你看,来这里的人多半都过了八旬,六七十岁他们还当是壮年呢。”众人闻言甚是惊讶。
养老院东侧是一块三亩见方的园子,林木葱郁,绿草如茵,园子的正中间立着一尊铜人像,眉目神情拟画的栩栩如生。也有三三两两来游园的,或低声闲谈,或追打嬉闹,各自玩各自的。园子的南边有一座高大宏丽的建筑,众人正疑心是城主的公署,却见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夹着书本,背着书包,原来是一座学堂!
学堂左侧是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巷口有一栋破旧两层小楼,因见门口有卫兵把守,众人讶然道:“莫非这里才是城主的公署?”城主笑道:“正是。”众人穿过一道狭小的门厅,沿着一条狭小昏黑的走廊来到一间敞亮的会客厅,这里的装饰比别处要考究一些,但所用器物也破旧不堪。侍者端上来一盘粗陋的茶点,城主脸上露出不悦神情,与侍者说了几句什么后,侍者将果品又端了下去,未几,重新换上一盘精细的果点。城主道:“这是我请特使享用的。”张羽锐笑道:“贵城吝啬到连一份待客的茶点也要城主掏腰包不成?”城主道:“方才那一盘是公家的东西,虽不要钱,却太粗陋。特使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我当尽尽地主之谊。”
秋风陇西(原稿) 第328章 真不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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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道:“看来和战大计也非城主一人能做主了。”城主道:“那倒也不尽然,元老院既然推选我为城主,城里大事小事自然由我做主,如今开战凡事更由我一人独裁。停战议和由我提起,也由我出面定约,合约既成便是法律,全体民众都务必遵行,你说我是否能做得了主?”张羽锐道:“我们可以拜访一下元老们吗?”城主道:“自然可以,他们必定欢迎。不过走之前还是先品尝一下金山城的糕点,别让我的钱白花了。”众人都笑。
元老院在北街的正中心,是一座宏丽的石堡,众人来前,城主已经派人知会了,此时有七个老者迎候在门口,见过礼后,众人拾阶而上,走了一百八十三级台阶,才到石堡正门厅。门厅地面用灰白色的石板铺成,石板与石板之间严丝合缝,建筑技艺十分高超,厅中摆设具用料考究,造型端庄典雅,远比城主公署里的那些精致奢华的多。
领班元老并不会说中原话,与少冲等人交谈时都由城主翻译。少冲问道:“世间万邦都以君主治国,何以贵国废除君主推选平民来治国?这里有何缘由吗?”元老答道:“当日我国初创时也是君主国,建国三百年间出现三位伟大君主,使我国开疆辟土,称雄一时,然而也出现了三位暴君,使得金山城三次被他国所灭,民众散居西域各地,为异族欺凌,约在六百年前,正当中原大乱时,我国历史上一位大英雄复国成功,他以惊天才干一改君主体制为民主体制,他当选我国第一任执政,在位三十九年,以广大胸怀,坚定意志奠定了今日的国体。此后六百年来便一以贯之,再无更改。”少冲道:“原来贵国也有过君主,未知民主与君主相比有何优劣?”领班元老道:“各有千秋,君主易治乱也易自乱,民主不自乱然不易治乱。”
吐故纳兰问道:“我一路走来,未见贵国有经营农工商者,难道贵国有了民主便不用吃饭了吗?”又一个元老答道:“农工商三业获利太薄,我国早已弃之不用,如今我国只经营三业。一是汇金业,二是保安业,三是乐生业。”吐故纳兰道:“请先生一一说之。”
那老者冷笑道:“我就跟你们说了也无妨,就算你们能听懂其中的道理也做不得。这汇金业,便是借钱生钱之道,你们中土有钱庄、当铺、钱引、会子、纸钞,这些都属汇金业,只不过是些皮毛罢了。汇金业玩到高妙处便是将一张白纸变成万两黄金,甚或连纸都不用带在身上,要什么东西只要说出自己的名号只管拿便是。而这生死业说简单些就是赚人命钱,中原的杀手、保镖吃的就是这碗饭,只要你本事够大,信誉够好,日进斗金并非难事。我国的黑灵骑士做的也是这种买卖,不过他们只救人不杀人,雇佣他们费用是每人每天十两黄金,不过马千里是个例外,我们只收他半价。你们见过的神机弩,一架在临安卖七千三百两银子,在大都卖八千三百两,在天竺却卖一千枚金币,而它的本钱只是三十八两白银,我国每年外卖一百架,得银一百二十万两。这比你们种地、纺纱、贩运经商岂不要强上百倍?你们认识的马千里原本做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自从来了一趟金山城,他就开了窍,他的快活林,就是他的聚宝盆,那里的低价比临安城最繁华的地段还要高上一倍,可还得挤破了脑袋才能买得到,原因何在?你们想过没有?可不正如他的名字——快活林,世人谁不想快活似神仙?马千里的快活林是中原许多有钱人的快活地,可他本人却时时刻刻想着移居我国,为何?金山国比快活林要强上百倍千倍。外人想到我国居住需手持金谍铁券,一张金谍铁券价值十万两白银,若是一家五口人要移居我国就要花上五十万两,另外买屋置地又不下五十万两。我国最近十年只卖出了六千四百四十八张金谍铁券,仅此一项收入就有三万万两白银,抵得上大宋朝两年半的岁入。有此三业,便足使我国傲立千年不倒。”
秋风陇西(原稿) 第329章 真不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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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老者这一番话,少冲一干人个个目瞪口呆。过了许久,张羽锐暗中对吐故纳兰说道:“他们倒也不怕露富惹祸。”吐故纳兰摇摇头叹息道:”他们自持武力天下无双,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当晚城主设宴款待少冲一行,宴会设在一座金色大宴会厅中,直到此时少冲等人才见识到金山城的豪富奢华。不说那大厅装饰的如何富丽堂皇,炫人耳目,便是宴席上用的餐具,莫不是精妙绝伦,一碗一碟皆是当时珍奇。众人都自持为见过一些世面的人,到了此时,倒像是乡下小子陡然间进了皇宫,拘谨的无所适从。
席间城主问吐故纳兰何时开始正式议和,吐故纳兰答道:“临行前总舵主一再交代在下,与贵国正式议和前,务必要见柳姑娘一面,城主大人想必也知道柳姑娘是总舵主最爱,只要她平安无事,万事好商量,反之,柳姑娘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便是说破了嘴也无济于事。”城主思忖片刻道:“此事并不难办,等席散便可让贵使见柳絮儿一面。”
席散,城主命人领吐故纳兰一行来到宴会厅的后厅,侍卫将少冲张羽锐一干人拦了下来,只让吐故纳兰并假柳絮儿进屋,众人在门外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吐故纳兰与侍从出来,侍从的面貌看起来似乎没有变化,但暗地里已经换成了柳絮儿,金山城的守卫并未发现其中的奥秘,倒是急急忙忙将众人赶了出来。
吐故纳兰以送信为名让少冲与柳絮儿先行出城,自己和张羽锐留下来与城主周旋,二日黄昏时,两家达成退兵合议,吐故纳兰与张羽锐这才离城回营。
柳絮儿早已看出跟随自己的那个随从是少冲假扮的,只是身处险地,竭力克制不敢动情,直到一只脚踏进了营帐,再也忍不住数年的相思,扑在少冲身上痛哭起来,少冲也动容失态,二人相拥而泣,久久不愿分离。不知过了几时,忽报吐故纳兰、张羽锐二人已回到营中,少冲推开柳絮儿道:“你先歇一歇,我去去便回。”柳絮儿拉着少冲的手,喃喃说道:“答应我,不要再攻城了。”少冲道:“受了这么多委屈你就一点也不恨他们?”柳絮儿恻然道:“要说全然不恨,也是假的。可,他们的城防坚固,兵甲锐利,再打下去要死多少人。”少冲叹息一声道:“你还是回安平堡调养些日子,这里的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了结的。”柳絮儿幽幽一叹道:“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可我就是忍不住。”
议事厅中,吐故纳兰、黄敬平、张羽锐、杨竹圣、金岳等人已经到齐。少冲一进来,吐故纳兰趣道:“搅扰了总舵主的好事,万请恕罪。”少冲道:“老夫老妻了没什么好黏糊的。从金山归来,说说,这一仗还打不打?”吐故纳兰道:“打,不光要打,还要打他个天翻地覆、寸草不生。”少冲道:“纳兰兄以为金山人议和是假?”吐故纳兰道:“难道总舵主以为是真?”杨竹圣叫道:“管他是假是真,大军既出岂能无功而返?”金岳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杨兄,你的心肠可硬的很呐。”杨竹圣冷笑道:“金山人助纣为虐,杀我兄弟,辱我姐妹,你我可都是对天发过重誓的。”眼见二人又要争吵,吐故纳兰道:“二位就不要为口舌之争伤了自家和气!此次随总舵主进城,感慨颇多,可谓金山不灭,陇西难安。”
金岳冷哼一声道:“愿闻高见。”吐故纳兰道:“金兄可知金山城的城主是贱民们选出来的?”金岳道:“那又怎样?”吐故纳兰道:“倘若金兄部属也要选举钱粮堂堂主,金兄以为自己每次都能当选吗?”金岳不由地一怔,吐故纳兰又道:“金山城城主听命于元老院,元老院听命于贱民,贱民可以指着城主的鼻子肆意辱骂,可笑城主却不能稍有反驳。金兄,假使天下人皆效法金山人故事,则将你我置于何地?”金岳道:“金山人来中原也不是一天两天,为何他偏偏今岁作怪?”
秋风陇西(原稿) 第330章 真不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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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故纳兰道:“金兄想过没有,金山城为何要三分其权?为何要广设劝善院?可见人心本恶。如今人心向善尚无大碍,倘若人心向恶,则举城皆是暴徒,势必为害天下。蒙古人不会放过他们,总有一天金山人会被蒙古人逼成恶魔。到那时,试问天下谁是敌手?上上之计,是抢在蒙古人前面一鼓荡平金山城。永绝后患!还有一层意思,金山人兵甲军器冠绝天下,倘若这些东西落入蒙古人之手,试问天下又几国遭殃,蒙古人对江南风物可是垂涎已久了。宋廷虽也是仇敌,不过毕竟打了几百年交道,人头熟路子通,两害相较为轻。”
张羽锐道:“纳兰兄还说漏了一点。蒙古人治理天下远不及宋人,以金兄这般能干之人,每年在陇西所获不过十余万两白银,南方各舵哪个不是动辄四五十万两?可见任由宋人衰亡蒙古作兴,绝非我教之福。”金岳已无言可对。
计议由此而定。
少冲以吐故纳兰为特使入城觐见城主,答应两家休兵罢战,此前少冲已将全部俘虏释放,此行,吐故纳兰又带了五百只肥羊为礼,金山城主丝毫不怀疑有诈,欣然接纳陇西军五百伤兵进城休养。是日午后,五百伤兵乘坐上百辆马车陆续进城,自行携带着米粮等物品。至此,陇西各营打点行装拔寨退兵。金山人全城戒备不敢有丝毫松懈,直到陇西各营陆续启程,众将士才稍稍松了口气。黄昏时,天地间起了一层浓雾,猛然间,见一支百人小队驱赶着上千头牛羊朝金山城北门而来,金山城巡城轻骑立即上前堵住来人。领头的一个小校取出一封信函,道:“奉总舵主之命,赠贵城牛三百二十头,羊七百六十只,请贵城派人验收。”巡骑见牛羊肥壮,众人皆未带兵器,心中暗喜,回城禀报,不多久,一个文吏赶来清点了数目签了回执,又请众人进城小憩。小校道:“总舵主有严令不敢叨扰贵城,请回禀你家城主,两个月后我们派人来接回伤员。”说完一行百人转身而去。
金山文吏驱赶着牛羊兴高采烈回城,那边城门早已打开,上千头牛羊排成一列纵队缓缓进城。恰在此时,猛然见一队轻骑兵风驰电掣般从浓雾中杀出,待众人惊觉已经抢到城门下,金山军中威力最大的开花火炮此时已毫无用武之地,长于近战的机弩也因兵卒缠斗难分而不敢轻用。城里的人急切想杀出,城外的人急着要杀进去,却都被一群牛羊堵住了城门而彼此皆不能如愿。
混杂在人群中的杨竹圣点燃了一串鞭炮丢进了牛群,生性温和的牛突然变得暴躁起来,金山人眼中的盘中美味突然之间变成了杀人魔兽。受惊的牛群像一支无所畏惧的敢死队踏着金山人的血肉冲进了城里,陇西兵如潮水般尾随而入。杨竹圣望着厚愈七八寸的铁铸城门狠狠地砍了一刀,狂叫道:“什么固若金汤?我看就是座豆腐城。传我将令,三日之内,杀尽金山人!诸军可劫掠三日!”埋伏在城外的陇西军大批涌入。金山人虽丢失了北门,却并不惊慌,凭借大街两侧高耸的楼房和密布全城的地道节节阻击。机弩在此时大显身手,一时间箭飞如蝗,陇西人死伤惨重。
转眼天黑,城外陇西军已聚集两万,城中却只有两千人,前锋虽距元老院只有一里地,但已是强弩之末。金山人从混乱中清醒过来,元老院立即下达全城征兵令,凡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女全部拿起武器开赴战场。金山人实行军民一体制,不论男女只要身无残疾年轻时皆需服三年兵役,退役后编入预备营,每年参加一个月的操练,城中常模拟敌军来犯时如何应敌,故而虽百年无战事,城中百姓对打仗却并不陌生。征兵令一下达,男女老少聚齐四万余众开赴北门
秋风陇西(原稿) 第331章 真不破(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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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竹圣站在北门城楼眼见各部苦战不利,心中焦躁,责问身边张羽锐道:“你的那支奇兵现在不出等到何时?”张羽锐呵呵一笑,道:“杨兄何必着急,时辰一到我的人自然会动手的。”说话间,忽见大金塔方向一片火光,杀声震天。金山人刚刚布好阵势,猛然见城中心一片火光,自以为后方已失,军心大乱,那些临时征集起来的男女虽然熟悉军阵却未经战阵,此时更是惊慌。杨竹圣哈哈大笑道:“老张真有你的,老子服了你!”拔刀在手,喝令强攻。张羽锐遥望着被大火映的熠熠生辉的大金塔却连连摇头。原来,金山人接纳的五百伤兵中暗藏着张羽锐的一支奇兵,金山人收容这些伤病时并非没有生疑,入城之后便将这五百人安置在大金塔附近的一所兵营里严密监守起来。北门之变一起,金城守将便下令将这五百人投入大牢,不想清点人数时少了八十三人,这八十三人便是张羽锐的部属,他们早已潜出兵营,分成十个小队四处杀人放火,扰乱后方。
金山人节节败退,北城、东城相继丢失,元老院也落入杨竹圣之手。至午夜时分,入城士卒已近三万。
少冲进城时,城中已是尸山血海,惨不忍睹。此时前锋军已经突入南城和西城,金山人不再像先前那样节节抵抗,而是凭借密布全城的地道灵活腾挪,将孤军深入陇西军一股一股吃掉。杨竹圣占据了所有大街小巷,却对藏在地道和楼房中的金山人无可奈何,狂怒之下下令兵卒放火烧楼。金山城地处荒漠,木材稀少,那些高楼多是砖石建筑,星星之火根本烧不了一栋大楼。挨到东方泛白时,情势已经不利陇西,原本躲藏无影的铁甲战车此时又钻了出来,在大街上肆意冲杀。那些杀红眼的陇西兵不惧生死用身体做障将铁甲车困住不能动弹。
少冲长叹一声道:“传令撤兵!”黄敬平道:“人都疯了,此时退兵,总舵主将来何以服众?”张羽锐道:“如今胜负未分,是否再等等?”少冲冷冷道:“再打下去,势必全军覆没。传我号令,下令退兵,抗命不从者就地正法!”
陇西诸将正苦战中,忽听退兵号令响起,不待军法司督战队驱赶,便如潮水般退出城来,金山人乘胜追击,却在北门受阻,又担忧城外有伏兵未敢穷追。
少冲令全军后退四十里扎营,计点人数,死伤被俘者过万,各营一片哗然。众将怨气冲天,围在中军帐前请愿杀敌,中军卫队竟不加阻拦,众将逼近中军帐被少冲侍从周南拦住。众将见他人少,辱骂挑衅,周南充耳不闻用刀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喝令左右道:“敢越过此线者格杀勿论。”正纷纷扰扰间,前军十二营营主林清玄率部驱散众军,与周南一起护卫中军帐。
少冲击鼓聚将,吐故纳兰以下诸将皆一言不发。少冲道:“今日之败,错在我,与各位无关。在下无颜以对战死弟兄,自会向教主请辞总舵主一职。”金岳道:“今日之败,我等皆有干系,总舵主若是请辞,金某也不恋栈。”黄敬平道:“大敌当前,还请总舵主以大局为重。是非功过,日后再做区处。”杨竹圣恨恨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总舵主无须太过自责。”张羽锐笑道:“杨堂主所言极是,还请总舵主收回成命。”吐故纳兰道:“总舵主当机立断,并无过错,当此危难之际,还请总舵主以大局为重。”
众人再三苦劝,少冲叹道:“此战败在我们太过轻敌,好在雨雪降至,金山人所凭借的铁甲车也无力出战,我部可一分为二,一部回陇西强固根本,一部往昆仑山南麓屯扎养精蓄锐,以待时机。如此也好解除蒙古人后顾之忧。纳兰兄以你之见,蒙古人若出兵十万,金山人能坚守城池到几时?”吐故纳兰答道:“一年之内,多半破不了城。”少冲道:“就以一年为限,各部蓄积粮草,训练士卒,准备再战。”众人皆称是。
当下,陇西军一分为二,少冲与吐故纳兰、张羽锐、杨竹圣等率七千精锐往昆仑山南麓屯扎,金岳、黄敬平率余部回安平堡,经理陇西各舵
秋风陇西(原稿) 第332章 扶摇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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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驻军昆仑山,将七千人分为十四个营,分守各处要隘,一面加紧操练,一面收服左近各部落。鉴于军中暮气渐盛,少冲裁撤旧人提升新人,不过三个月各营主将已经换了一遍。
冬去春来,寒气渐消。这一日少冲正与众人议事,忽报柳絮儿从安平堡赶到,吐故纳兰等人便知趣离去。柳絮儿从后门而入,同行的有一个神秘的蒙面人,仔细一看竟是李久铭,少冲又惊又喜,忙让入密室。李久铭道:“奉教主之命,前来陇西犒军,不想你这个陇西总舵主不在陇西坐镇,却到川中总舵的地盘上来了。”少冲道:“兵败如山倒,不得已来此暂避。”柳絮儿见二人有要事商谈便退了出来。
李久铭笑道:“金山之战,震动全教,落髻山上都在议论李兄,如今僵持不下,不知该当如何收场?”少冲叹道:“损兵折将,却无尺寸之功,只好向教主请罪辞去总舵主之职,进山请罪。”李久铭道:“我劝李兄还是不要作此姿态。如今的教主可不是原先那个小女子啦。三朝元老、老谋深算的韦左使都被她逼的称病不出。落髻山上怨声载道,水深火热啊。世道如此……李兄就没有什么打算吗?少冲道:“我偏居陇西,纵然天塌下来也断然砸不到我的头上。”
李久铭道:“换成几年前,自有高个子替李兄顶着,不过如今你老兄已经身高过人,难免要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落髻山上风传金山城中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这口肥肉谁不惦记?之所以一直没动你,一则摸不清你的底细,二则没拿住你什么把柄。金山一战,她已经看清了你的底细,也有了你兵败的把柄,你以为她还会放过你吗?”少冲叹了一声,道:“我心里岂能不知,只恨无计可施。”李久铭笑道:“计策倒是有一个,只不知李兄愿听否。”少冲道:“你我何等交情,就不要兜圈子啦。”李久铭道:“川中总舵主焦手与朱宗镇不清不白,她早就有心撵他走,怎奈焦手行事小心,让人无从下手。李兄若是能火拼了焦手,便是为她立下一件大功,既可免罪,又可得到她的信任。”
少冲道:“焦手与我有旧恩,我如何下得了手?此事玩玩不妥。”李久铭冷笑道:“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李兄不愿伤人,只怕自己被人所伤。想那焦手不过是个庸常之辈,川中总舵主的位子岂是他能坐的了的?李兄果真念及旧情,就不该眼见其身处险地而无动于衷。”
少冲苦笑道:“看来左右我都无法置身事外了。只是他在川中,我在陇西,心有余而力不足呀。”李久铭道:“这个李兄尽管放心,此次我奉命巡视西北诸地,可以此为理由将他约到西宁州,只要他出了成都那就由不得他了。”少冲点头称是,当下与李久铭并吐故纳兰、张羽锐等人赶赴西宁州,焦手得李久铭传报,不知是计,欣然前来,刚进西宁州便被少冲扣留。不久,杨清便下诏调少冲为川中总舵舵主,焦手为陇西总舵主,金岳为陇西总舵副总舵主。
少冲升林清玄为陇西总舵铁心堂副堂主,命其领三千人原地驻守,亲自督率四千精锐赴成都上任
秋风陇西(原稿) 第333章 扶摇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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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六月,杨清罢朱宗镇风衣府主,由杭桥是接任。朱宗镇潜至荆湖,与蓝天和、洪天、胡武一密谋后在会仓府起事,风衣府铁心堂副堂主兼前军统领庄通与四人遥相呼应,让开南路各处关卡迎四人进山。杨清见大势已去,携代美丽、杭桥是、李久铭一干亲随避居双流山庄。双流山庄距成都只有一百余里,依山傍水景色秀美,虽地处川中总舵辖地,却皆隶属中宫监。
少冲私下召集吐故纳兰、张羽锐、杨竹圣三人商议对策。杨竹圣劝少冲亲自觐见杨清,以表忠心,张羽锐以四人声势正大为由劝少冲称病不出,静观时变。吐故纳兰却道:“教主巡视川中,总舵主避而不见,于理不合。况且朱蓝洪胡四人起事仓促又不得人望,不久必败,反观教主一味重用西山人,刻薄寡恩已失人心,总舵主何不趁此良机入主落髻山,革除积弊重振我教声威?”此言一出,张杨同声附和,少冲却吓出一身冷汗,思来想去,无法决断。
深夜回来,金菱儿仍在看书,少冲笑问道:“女状元又在看什么书?”金菱儿得意道:“我在看历史掌故。”少冲笑道:“那你悟到什么没有?”金菱儿道:“我领悟到了,自古能成大事者没本事不要紧,却一定要有大志向。”少冲笑道:“何以见得?”
金菱儿翻开一页,道:“你看刘玄德,原来就是一个卖草鞋的,论文他比不上孔明,论武不及关张,可他就敢做皇帝,关张、孔明再有能耐不敢做皇帝就只能当他的臣子。”少冲道:“他那是为情势所逼,不得不如此。”金菱儿道:“那倒不见得,刘表原来官大地盘也大,可他不思进取,得过且过,结果就让人家给夺了江山。”少冲闻言一震,低头沉吟不语。金菱儿得意洋洋地笑道:“怎样?听我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吧?”少冲捉住金菱儿的手喜道:“你真是我的张子房。”金菱儿愕然道:“张子房是谁?”
二日,少冲下令杨竹圣率三营士卒进驻双流镇,此处扼守进出落髻山的咽喉要道,双流山庄所在的川中总舵双流分舵奉命向庄中奉献米面瓜果等时鲜物品。杨清被朱宗镇逼出落髻山,一路彷徨无助,进驻双流山庄后亦是提心吊胆,既怕朱宗镇乘胜追击,又怕少冲背后插刀,此时见少冲站在自己一边,心中大喜,即授少冲天火北使荣衔,中宫监掌宫代美丽、风衣府副主李久铭为特使前来颁授。代美丽奉命试探少冲口风,少冲识破她的用意,慷慨陈词道:“朱宗镇犯上作乱,实属可诛。只要教主一声令下,属下愿亲率所部擒杀此贼,以报教主。”代美丽大喜过望,回报杨清,杨清闻言笑而不语。
代美丽疑惑道:“教主信不过他?”杨清道:“引虎驱狼之计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代美丽这才恍然大悟。
七月初,朱宗镇自封为风衣府主,以讨伐杭桥是为名亲率大军三千人进犯双流镇,杨竹圣略施小计便大破朱宗镇,尾随朱宗镇进驻驻马川。通往落髻山的咽喉要道通天洞由朱宗镇亲信计国镇守,杨竹圣心中甚为着急。少冲得知通天洞的副统领是黄世杰后,即刻秘密起程赶到驻马镇。当晚二更,黄世杰突然打开城门,引杨竹圣进关。计国起在床上被擒拿,大骂黄世杰:“我待你不薄,为何叛我?”少冲笑道:“黄主事开关迎候教主,乃是明大义之举。岂是你那些小恩小惠能收买的?”
原来少冲得知黄世杰是董先成的得意门生后,便派人潜入落髻山求见董先成,请其出面劝降黄世杰,董先成感少冲提携之情,又看不惯朱宗镇等人所作所为,便连夜召见黄世杰,晓以利害,黄世杰原本为通天洞统领,却被计国起抢去了位子,心中本就不服,此时又有恩师严命,便立即投诚放关
秋风陇西(原稿) 第334章 扶摇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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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宗镇得知杨竹圣领兵破关,心中惊恐慌乱,勉强拼凑起上千人来战,只可惜一群酒色之徒,如何敌得过陇西百战之师?方一交手便兵败如山倒,朱宗镇溃逃中为潜伏在身边的中宫监披香殿主事西山人秋月明擒获。
杨竹圣闻讯命侍从徐世谷前去要人,秋月明断然拒绝。徐世谷年轻气盛与之争执,反被殴伤。
杨竹圣闻讯勃然大怒盛兵前去要人,秋新月见势不妙,躲入落髻山。
秋新月叮嘱众人加紧守备。部属皆笑道:“陇西兵再骄横,他还敢闯落髻山不成?大人担心他什么?”秋新月苦笑道:“担心散兵游勇!”众人笑道:“朱宗镇得势时也没敢擅闯落髻山,李少冲他敢造反不成?”秋新月道:“你们到底年轻怎知这其中的厉害,都睁大眼睛守着,小心没了脑袋。”众人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约三更时分,落髻山下突然聚集起上千“散兵游勇”,撞破一重天大门闯了进来。落髻山由山脚下至山顶设有九道关卡,号称九重天,其中以第一道第三道关卡最为险要。转眼间,乱军又攻破第二道关卡,秋月明退守第三道关卡,两下对射,互有死伤。四更天,风向突转,乱军顺风放起火来,火借风势烧上山来,一时间半边天都成了红色。
少冲正在风衣府与各堂院管事人商议迎接杨清回鸾之事,猛然间见西山火起,忙与众人赶往救火,此时火势已成,根本无从扑救。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西山化为一片焦土,男女老幼上千人葬身火海。少冲下令缉拿放火攻山的凶犯,张羽锐亲自带队四下捕拿,至天明拿获四十三名疑犯,经讯问这四十三人都是朱宗镇旧部,为救朱宗镇这才冲击落髻山,纵火行凶。少冲下令将四十三人全部斩首示众。
驻守在落髻山南三十里秋水川的蓝天和和洪天听闻朱宗镇被擒便连夜退回荆湖,胡武一退回滇黔,庄通单身一人不知所踪。
三日后,杨清由吐故纳兰护送还回总教,少冲迎至通天洞外,伏地请罪,杨清安抚几句。是日,杨清依少冲所请,暂住风衣府。一应警卫都由陇西将士充任。
少冲奏请革去朱宗镇、蓝天和、洪天、胡武一、庄通五人本兼各职定为叛逆,着风衣府执法堂将蓝、洪、胡、庄四人缉拿归案;请升黄敬平为风衣府中枢堂堂主,张羽锐为风衣府千叶堂堂主,吐故纳兰为风衣府执法堂堂主,董先成为风衣府铁心堂堂主;改李久铭为荆湖总舵总舵主,改内务府医药局局正汤雨露为风衣府钱粮堂堂主。杨清一一准请。
胡武一接报后自动前来领罪,杨清训斥一番留任中宫监。蓝天和、洪天公然反叛,少冲奏请杭桥是前往弹压,杨清准予。杭桥是下山后即染病,在重庆府病逝。吐故纳兰、董先成、胡武一、黄敬平、张羽锐、汤雨露等人联名奏请少冲为风衣府府主,杨清准奏。为避嫌疑,少冲暂居育生院。
二日,陆纯奏请杨清道:“李府主助教主平定朱宗镇叛乱,居功厥伟,如今又升任风衣府主之职,循例应授右使荣衔,请教主定夺。”杨清笑道:“本座也正有此意,只是如今韦左使出镇江南,东使缺位,左右使乃教中至高荣衔,需政务堂大会合议后才得颁授。本座即日召韦左使回落髻山,此外东使缺位已久,本座欲授刀天妄东使荣衔,诸位以为如何?”陆纯道:“刀天妄侍奉教主一心一意,多年来镇守山陕,厥功甚伟,授他东使再恰当不过了!”杨清道:“那好,此事发清议院清议。召开政务堂大会也是你清议院职责,就由你全权处置吧。”
秋风陇西(原稿) 第335章 扶摇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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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生院剑院藏书楼后有一座清幽二进小院,少冲迁入育生院后便居住于此。少冲调任川中总舵主后,曾将金菱儿和柳絮儿一起接来,金菱儿耐不住南方湿热只住了半个月便回了安平堡,柳絮儿则陪伴少冲上了落髻山。少冲回房后,心中闷闷不乐,忽听案前有轻微的脚步声,以为是侍女送茶,便道:“放在这里就可以了。”来人不做声。少冲抬头一看,来的是柳絮儿,一身白裙,映的面如新月。少冲放下笔,拉过柳絮儿道:“你怎么来了?”柳絮儿道:“你不回来,我不来见你,难道就不见面了吗?”少冲道:“怪我,这些天乱忙,冷落了你。”柳絮儿闻言,把头靠在少冲胸前道:“我也知道你忙,也知道来这里会搅扰你,可我还是忍不住就来了。”少冲轻抚柳絮儿脊背道:“傻絮儿,你想我就来嘛,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柳絮儿喃喃道:“我就要天天看到你。”少冲道:“那你就天天跟着我,我到哪儿,你到哪儿。”柳絮儿破涕为笑道:“那怎么行?你是府主有多少事情要做,我能为你端茶倒水就心满意足了。”少冲笑道:“这可是个苦差事,你手脚慢了,我可要骂人的。”柳絮儿笑道:“我做错了事,你打我骂我,我都愿意,就是不准你不理我。”少冲望着她粉嫩的面颊,忍不住亲了一口。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金菱儿怒气冲冲直闯进来,少冲案前执事李浩瑜灰头土脸地跟在后面。少冲诧异道:“你怎么来了?”金菱儿双目含火道:“我便来不得吗?”少冲哈哈一笑道:“这是什么话?你来当然好了,我是怕你受不了这里的湿热。”金菱儿闻言眼圈一红,泪水扑扑落下来,少冲煞是尴尬。柳絮儿笑道:“妹妹一路辛劳,还是先歇歇再说。”金菱儿闻言腾地跳起来骂道:“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充什么好人。”柳絮儿被她一冲,不敢再言语。少冲沉声道:“好啦,少说两句。”金菱儿双目喷着火冲着少冲大叫道:“我就知道你会帮着她,你……一直都在骗我……”少冲知她在气头上,只得连连苦笑,忽见李浩瑜在院中捂嘴偷笑,便大喝一声:“你还不滚出去!”不想,金菱儿听岔了,她倒退一步,脸上写满了惊愕、委屈、愤怒和失望,她突然绝望地叫道:“你不要我了?我走!”抬腿跑了出去。柳絮儿吓得六神无主。少冲安慰道:“你在这别走,我去去就来。”
少冲追出门不见了金菱儿,忙赶到金菱儿最常去的荷花池边,果然见金菱儿坐在池边的栏杆上,呜呜地哭泣。
少冲上前扶住双肩,金菱儿使劲地抖了一下身体。少冲知道她在气头上,不敢造次,陪站在一旁。约一盏茶的时间。金菱儿粗粗叹息了一声,道:“她既然回来,你把她接进来便是,你们这样偷偷摸摸的,岂不让人笑话我是母老虎容不得人?……”少冲扶住金菱儿双肩,道:“其实她的身世也蛮可怜的,一个人在世上孤苦无依。”金菱儿拨开少冲的手道:“那我呢?我又有什么依靠?”少冲道:“又使性子,我当然就是你的依靠啦。”金菱儿一股怨气凝结在心头不吐不快,恨恨道:“你不是,你才不是。”一边说,一边用脚后跟狠劲地敲打石栏杆,少冲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一口。
金菱儿出了气,心情畅快一些。少冲趁机道:“放心好了,我以后对你还会像以前一样的。”金菱儿冷笑道:“你们不合着伙来算计我,我就阿弥陀佛,拜谢老天了。”少冲赔笑道:“不敢,不敢。”金菱儿冷笑道:“去陪陪你的絮儿妹妹吧,小心让人家等急了。”少冲拉住金菱儿的手笑道:“好菱儿,别闹了,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心肝好宝贝,离开谁也不行。”金菱儿扑哧一笑道:“没听说过人有两副心肝的。”
二人刚缠绵一会,远远地见李浩瑜在柳树下探头探脑地向这边打望,金菱儿道:“最不喜欢这个人,黏黏糊糊跟个娘们似的。”说罢起身走了,少冲叫道:“那里去?”金菱儿道:“跟你的好絮儿好好熟络熟络,免得有人说咱不懂事。”
少冲将李浩瑜叫道跟前训斥道:“以后回事,自可光明正大些,何必鬼鬼祟祟。”李浩瑜道:“属下刚刚得报,韦左使回来了,今早向教主上了一道表章,劝教主尽早还宫,理由是按我教规矩政务堂大会历来都是在中宫监政务堂召开的。”少冲道:“那就让她回去。院子太小了,人多住着也不方便。”李浩瑜迟疑道:“陆纯奏请召开政务堂大会,用心不纯。韦千红上这道表章更是居心叵测。属下担心他们会在政务堂大会上突然向府主发难。”少冲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猎狗烹,古今皆然。好在咱们乡下颇有田产,大不了回家种田去。”李浩瑜闻言愕然无语。
政务堂并不是落髻山最宏伟的殿堂,但因是历任教主处理政务所在,故而声名极大。五月正五日,政务堂外戒备森严,天火教主杨清、天火教十使者,五院院主齐集于此,按天火教教规,政务堂大会只有教主有权召集,用来议决教中大事,所定之事形同律法。杨清独坐高堂,左使、清议院院主韦千红端坐在左侧第一位,余下依此是春使陆纯,夏使、育生院院主黄毅,秋使内务府府主陶红太,冬使、中宫监掌宫代美丽。右侧,右使之位空缺,以下依次是东使刀天妄,西使欧阳铸剑,南使钱万金,北使、风衣府府主李少冲。
杨清道:“前次有朱宗镇阴谋叛教,毁我神器,杀我同教兄弟,罪恶滔天,幸赖各位鼎力相助使得奸恶伏法,神器不堕。今日召集各位,一是明晰赏罚,二是议决我教中几件大事。韦左使,你是三代元老,德高望重,又精通教规律法,本次赏罚之事你有何高见?”
韦千红道:“朱宗镇反叛教主,罪大恶极,按律当诛,即日斩首示众。蓝天和身居高位不能为教主分忧,反而助纣为虐,按律削去东使荣衔,拿来总教问罪。今已经造反,更应逐出本教,兴师问罪。胡武一不守本分,助纣为虐,本该治罪下狱。但念及有悔过之心,并戴罪立功,今将功折罪,免去滇黔总舵主之位,另行听用。洪天身为南使,不思报效教主,伙同蓝天和起兵反叛,今日削去南使之荣衔,着风衣府捉拿归案。北使少冲平叛有功,本因循旧例授予右使荣衔,但西山一事处置失当,故此此次暂不授予,待立新功后,再行补授。”
少冲道:“属下之能只能治理一地,蒙教主厚爱,升任风衣府主,日夜焦心,唯恐有失,恳请教主另择贤人代之,属下仍复任川中。”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讶不已,杨清道:“韦左使,北使此言当如何?”韦千红道:“北使平叛有功,接任风衣府主以来,忠心耿耿,兢兢业业,为众人楷模。如今百事复兴,正是用人之际,北使不可推辞。”杨清道:“是呀,北使所请,本座不能答应。”少冲无奈只得退下。
陆纯道:“启禀教主,八月十八乃是中原武林大会,本次平叛蓝天和、洪天叛乱,中原各派皆伸出援手,属下以为藉此机会与中原各派修好,既可孤立蓝洪丑逆,又为我教振兴扫平障碍。”钱万金道:“春使所议甚好,此次洪天叛乱,洪湖派阻断道路才使其无功而返,为教主平定叛乱赢取了时间,由此可见,中原武林有与我教已有和好之意,两家修好,于我教有益无害。请教主明鉴。”
杨清道:“两位所言极是,但我教与中原武林各派仇怨颇深,要达成目的,绝非易事,我教何人可担当此任?”陆纯道:“眼前就有一位。”杨清惊喜道:“谁?”陆纯道:“李北使。北使师出洪湖派,与声名赫赫的紫阳宫有极深的渊源。若由李北使出使华山,定可马到成功。”
杨清大喜道:“北使,你可愿意?”少冲道:“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过属下有个请求。”杨清道:“你说来。”少冲道:“请教主授予属下节制山陕各分舵的便宜之权。”杨清笑道:“你是风衣府主,各舵难道还不卖你一份人情?再说东使也镇守关中,有事你们二位商议便可。”刀天妄道:“属下愿助北使一臂之力。”韦千红道:“虽然如此,教主也要赐他一件信物,也好取信于中原各派。”杨清点头道:“将我佩剑赐予北使。见此佩剑,如见本座。”少冲谢过。
黄毅道:“北使以风衣府主之尊出使华山,各堂堂主循例也要随行,如此,教中庶务不免要耽误,属下以为不如效法先例,选配各堂留守主事,主持日常政务,遇有大事不决者再飞马快报,请各堂正主定夺。”杨清道:“此议甚好,各堂留守之人请李府主自行拟定,交清议院清议。”少冲应诺。
会议即散,杨清命摆宴兰草厅,各府院厅监局所正副主事皆在邀请之列。饮酒歌舞至一更天方散。少冲归来,众人愤愤不平。少冲道:“秋游华山乃人生一大乐事,诸位为何不喜反忧?”杨竹圣道:“咱们是育苗栽种,眼见有了守城却让人家摘了果子,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少冲道:“错过这季还有下季,只要你我兄弟耕种不辍总会有收成的。”众皆称是
落日西川(原稿) 第336章 月冷华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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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南接秦岭,北瞰河渭,扼守关中地区进出中原的门户,素有“奇险天下第一山”的美誉。
入秋之后的华山,山林尽染,红橙黄绿青蓝紫各色具备,所在关中乃汉唐旧地,文风厚重自与他处不同,少冲一路走来,倒将一切的烦恼暂时都抛在脑后。柳絮儿和金菱儿是私底下悄悄跟上来的,其时已将出川,少冲自不忍心将二人驱赶回去,于是便结伴同行,只是为了行路方便,两个女子都作男子装扮。
这一日众人来到了华山南麓,因地处偏僻,没有镇甸只好借宿在农家。是夜,少冲与吐故纳兰、张羽锐议事至三更时分。柳金二人俱已熟睡,少冲不忍惊扰便抽身出来,沿着村后小路漫步,不知不觉间到了一处池塘边。一弯弦月透过竹林照在水面上,可见清冷的水汽如轻纱般左摇右摆,少冲不觉看得出神,想当日在武昌城外谷口镇,与陈南雁新婚燕尔,多少个月明之夜,与她泛舟湖上,对月饮酒,曲尽绸缪。不想十二年只是弹指一挥,而今已是离乡千里,人物全非。
少冲沿着池塘慢慢的走,池塘的东南角树林下,有一座墓碑,碑上刻着:华山派十七世弟子王少君之墓。少冲旧日在紫阳宫学艺时,曾听韦素君提过此人,当日韦素君对此人,相传他天资极佳,是个不可多得的武学奇才,虽只活了二十三岁,却开创了华山剑派的一代新气象,须知华山派以剑闻名天下,门内高人才俊辈出,能在华山别开天地,当是何等的奇才?而今他就静静地躺在这个不知名的水塘边,只有这块墓碑还能勾起自己这个后来人的一点怀念。
少冲朝墓碑拜了三拜,正要走开。忽有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问道:“什么人,半夜三更在这,打扰我儿睡觉?”少冲心中一惊,见一个矮小的老妇人左手扶杖,右臂挎着一个竹篮,佝偻着腰颤悠悠沿着林中小径走来,竹篮里放着香烛、酒菜等祭奠之物。少冲暗忖:“听她口气莫不是王少君的长辈,只是半夜三更来坟前祭奠,也未免有些不合规制了。”少冲侧身立在一旁,待老妇人走进才看清她眼眶深陷,双目无神,原来是个瞎子。想是她既老又瞎,已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老妇人走到墓前,摸索着取出香烛、酒菜摆好,叹息了一声说道:“君儿,娘来看你了,娘给你带来了你最喜欢的酒。唉,今个儿还有一位过路人,他也来拜祭你,你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啊?”老妇人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子,抖抖索索想站起来,少冲见她行动不便伸手来帮扶,老妇陡然就变了脸,叫道:“我能行!用不着你多事!”少冲忽觉一股大力向自己压来,心下一惊,忙向后退了一步。老妇人冷笑道:“武功还不错,娃娃你认识我的君儿吗?”
少冲道:“婆婆可是‘飞天玉狐’季前辈?”老妇人顿足怒叫:“我在问你话!”少冲笑道:“在下久闻王大侠之命,却无缘得见。今晚路过此地,就过来拜祭一番。”老妇点点头,自说自话:“原来是个过路的……”自言几声,正要走,突然厉声叫道:“你说谎,是你害了我君儿!”言罢一杖劈来,少冲闪身躲过,因见她出手便是杀招,心中愤恨,冷声道:“婆婆好不讲理,我又不曾得罪你,为何就下杀手?”
老妇厉声道:“你这个小妖女,害死我君儿,我岂能饶你!”又一杖劈来,少冲听她言语混乱,知她神志不清,心中怒气顿消,反倒生出几分同情。闪身避过这一杖,叫道:“婆婆误会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姓李,是个男身。”老妇闻言一怔,停手问道:“你不是小妖女?你姓李不姓韦?”少冲见她神态恢复正常,松了一口气道:“在下李少冲,洪湖人氏,不是你要找的小妖女。”老妇人一听“小妖女”三个字,竟又勃然大怒,咬牙切齿道:“你不是小妖女!你是他爹韦千红!老身跟你拼啦!”少冲听她提到“韦千红”三字心中顿然生疑,这一分神,老妇的竹杖已经劈脸砸到,少冲躲闪不及,只得举剑格挡,老妇被他内力一撞,“咚咚”倒退七八步,跌坐在王少君墓前,一时神情萎顿,呼呼直喘粗气。
少冲心中不忍,道:“在下失手,婆婆恕罪。”老妇人被少冲内力一冲撞竟又清醒过来,歉声道:“公子勿怪,老婆子瞎的太久啦,常常认错人。”少冲忙道:“在下也有不是,婆婆勿怪。”搀扶老妇起来。
少冲道:“方才听婆婆提到韦千红这个名字,他难道与王大侠的离世有关?”老妇笑道:“你今年不过三十岁,自然不知道。当年韦千红执掌魔教关中总舵,我华山派跟他势不两立,彼此仇杀,结下血海深仇。我儿少君便是被小妖女韦素素害死。”少冲自言自语道:“原来他还曾有一个女儿。”老妇人惊道:“你认识韦千红?”少冲笑道:“此人如今身为魔教左使,天下谁人不知。”老妇人默然地点了点头。少冲正待问下去。忽有人急叫道:“师叔!师叔!”竹林中冲出十余个道士,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敦实胖子。
老妇人甚是不快,责备道:“你们来干什么?难道我连下趟山也不能吗?”胖道人道:“如今华山龙蛇混杂,师叔还是小心些为妙。”指着少冲喝问:“喂,你是什么人?”少冲道:“在下只是路过此地,遇见婆婆聊了几句。”胖道人冷哼一声,道:“这里是华山禁地,你擅自闯进来,该当何罪?”少冲道:“我一路走来,并没有见到贵派立下的警示界碑,如何能算擅闯禁地?”胖道人正待发作,老妇人道:“算啦,一风,想必他确实没有看见。李公子啊,孩子们不懂事,你不要见怪。”少冲道:“在下并无意冒犯贵派,得罪之处,还请见谅。告辞。”
落日西川(原稿) 第337章 月冷华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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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走不几步,忽见张羽锐、吐故纳兰领着一干侍卫急冲冲赶了过来。胖道人一见张羽锐惊叫道:“我认识你!你,你是幽冥教的堂主,你,你曾经害死过长安县的马帮主。”张羽锐冷笑道:“你真是好记性,十年前的事,亏你还记得。”老妇人闻言哈哈大笑道:“你们是幽冥教的?哈哈哈,君儿,婆婆今天就为你报仇啦!”正待动手,张羽锐急喝道:“且慢!冤有头债有主,你把话说清楚,谁是君儿,谁是凶手?”胖道人气哼哼道:“你敢不承认韦千红害死王师弟?”吐故纳兰道:“原来是二十多年前的一桩公案,杀人的是韦千红,与府主何干?”老妇人厉声叫道:“你们都是一伙的,难道这笔账老身记错了不成?!”少冲道:“既然是韦左使欠下的,我来还也是一样。婆婆想怎样了结?”老妇人冷笑道:“江湖规矩,单打独斗。今晚你我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这里。”少冲点点头,道:“婆婆是前辈,在下先让三招为敬。”老妇人冷哼一声道:“难得你还懂得尊长敬老,老婆子不用你让,老身倒要让你三招。”
吐故纳兰一旁喝道:“季梁玉,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凭你那三枚丧门钉就敢托大!”吐故纳兰这话看似无心却含深意,他既叫破了老妇人的身份,又点出她的杀手锏,目的无非是让少冲多一份胜算。季梁玉自然也听出这话外之音,只是她生性孤傲毫不在乎,一言不发举杖便打。季梁玉是华山前掌门王阳华的之妻,江湖人称‘飞天玉狐’,轻功暗器一时独步无双。她用的兵器是杖使得却是剑招,且是招招精妙,不由得少冲心生敬意。二人斗了五十余回,不分胜负。张羽锐越看越糊涂,暗问吐故纳兰:“府主武功似乎应在老婆子之上,为何久战不胜?”吐故纳兰道:“府主敬她是长辈,处处留情。这样下去几时是了?”胖道人也看出二人高下其实已分,焦急之下,暗让一个小道士回去报信。
张羽锐见到小道士一溜烟地钻进了树林,正要下令追回来。吐故纳兰道:“华山派中再无高手,由他去吧。”二人斗到一百回合,季梁玉已知绝无取胜的希望,只是苦撑不肯认输罢了。忽耳边传来一个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婆婆若是用一招‘平沙落雁’,便可以逼退他。”季梁玉心中肚明,忙使出一招“平沙落雁”,果然逼得少冲连退三步。少冲就势撤剑道:“婆婆有高人相助,在下虽败心中却不服,咱们改日再比过。”
季梁玉冷笑道:“你当老身是三岁小儿?老身斗不过你,说过的话就此兑现。”话未落音,季梁玉举杖朝头顶砸下来。少冲飞身扑救,终究晚了一步,季梁玉天灵盖已碎,血流不止,只是没有立即就是。华山弟子围成一圈,哭成一团。少冲不忍再看,背过脸去。忽有一个女子冷冰冰地说道:“逼死了人,不看就了结了吗?”却见原先那个报信的小道士领着两个道姑赶了回来,说话的女子正是韦素君,并肩跟在一起是杨秀。季梁玉弥留之际猛然见见了韦素君竟大叫一声:“你,你,是你……”突然口喷鲜血,当场气绝。
胖道人领着华山派一干弟子抢先一步跪在韦素君、杨秀面前痛哭流涕道:“二位女侠要为华山派做主啊!”韦素君道:“你们都起来,堂堂华山派弟子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众人闻言这才起身,韦素君转过身,一双冷目盯在少冲脸上,冷冷道:“李府主好本事啊,在下可能领教一二。”手按剑柄便要上前,杨秀拦道:“七姐,她好像是自尽而死,此事有些蹊跷。”韦素君看了一眼季梁玉的尸体道:“自杀要下这么重的手吗?”韦素君剑指少冲,冷声道:“亮剑吧。”见少冲低头不语,心中更怒
落日西川(原稿) 第338章 月冷华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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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眼见得劝不住,大喝一声:“迎儿你还不出来!”但听咯咯一阵娇笑,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从竹林中跳了出来,少冲只看她一眼,心里禁不住突突乱跳:这女孩儿眉目神情竟活脱脱又是一个谢丽华。
小女孩挽住韦素君的手臂道:“七姐,您误会这位李府主了,老婆婆是自杀的。”素君瞪了一眼小姑娘,没好气道:“哪里都有你的事!你一人跑出来,让大姐知道,看不剥了你的皮!”小女孩一缩脖子,低眉顺眼道:“我知道错了,七姐是大好人,求您不要告诉大姐嘛。”韦素君一肚子火气被她浇灭了一半,一时进退不得。杨秀递了个眼色道:“迎儿你刚才都看到了什么,快说给七姐听。”小女孩道:“这位李府主途径此地,婆婆认他为杀子仇人,他二人相约比武,言明不死不休,这位李府主技高一筹,让,恩,是败了一招,但婆婆心知自己不敌,故而羞愤自杀。”
素君喝道:“到底是‘让’还是‘败’?”小女孩道:“明里是败了,但我看好像是让的。”杨秀道:“一风道长,华山与幽冥教的仇恨,当年王掌门有言在先,不要江湖朋友插手。况且婆婆又是自尽,紫阳宫实在爱莫能助。”胖道人道:“华山如今人才凋零,只靠师叔一人担当,如今师叔之仇,我们不能报,我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全随师叔去了。”说着便要自尽,被其他人抱住,众人又哭作一片。
那小女孩见状骂道:“一群男子汉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就是打不过人家,也应该回去好好练功,他日再来报仇,难道你们哭就能把人哭死啦?”众华山弟子被她这一骂,反倒醒悟过来。一风擦了把泪道:“小妹妹骂得极是,我等实在是没出息。”站起身来指着少冲叫道:“华山派不会忘了今日之仇,他日一定去讨还。”少冲松了一口气,道:“在下随时恭候。”众人抬起季梁玉的尸体,哭哭啼啼地走了,走了几步,胖道人回身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道:“我叫封迎,师兄你呢。”胖道人擦了把眼泪道:“在下王弼虎。”
目送众人离去,少冲道:“多年不见,两位师姐一向可好?”素君冷面不言,杨秀默默地点了点头,那个叫封迎的小女孩却惊叫道:“你们原来都认识啊?”韦素君白了她一眼,道声:“八妹,我们走。”杨秀无奈只得对少冲苦笑一声。封迎走了几步,忽然回过身来冲着少冲说道:“让剑,让的不好也会死人的。”眼眉一挑,眨一眨眼,回身就去了。
少冲神情就有些恍然,痴痴地看着。张羽锐道:“好一个钟灵毓秀的玉人儿,小小年纪就能拜在余真人门下,不一般,不一般呐。”吐故纳兰微笑道:“张兄就没觉得她像一个人吗?”张羽锐闻言一愕,微一思索,说道:“眉目之间倒是有几分首座的影子……看来也是个有缘人,首座何不就收她为义女,膝下承欢,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张羽锐把话说完,见少冲迟迟不答腔,心中就有些慌乱,正要说话。少冲忽笑道:“我若真有这么一个女儿,也该是这个年岁。”转过身来对着张羽锐说道:“你既然说出来,此事就托你帮我办成,务要她心甘情愿的。”言罢含笑而去,张羽锐一时愣怔了,吐故纳兰在他耳边嘿嘿一笑道:“张兄真捡了一个天大功劳啊。”也笑着去了。
此时天光微明,众人正往回走,忽见山那边火光冲天,但见两个侍从飞奔而来,回报道:“紫阳宫三人在林中受到伏击。”少冲闻言大惊,不及跟二人说话,飞身掠过树林,奔火起处而去。刚到半山腰,见封迎扶着杨秀一瘸一拐地急走,杨秀见了少冲便叫道:“七姐被杨连古真的人抓走了,快去救人!”少冲道:“师姐且去天王庙养伤。这里方圆五十里都有我们的人,他走不了。”又拍拍封迎的肩道:“好好守着你杨师姐。”封迎正要答话,少冲已经不见了踪影,惊道:“好快的身手。”又问杨秀道:“他叫你师姐,原来也是紫阳宫的弟子吗?”杨秀道:“他是七姐的义弟,算起来还是你师兄呢?十几年没见啦……”
落日西川(原稿) 第339章 月冷华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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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翻过一道山梁,却不见了去路。此处乃是一处绝顶,放眼望去,群山叠嶂,雾茫茫的没有无际。少冲正要转身猛觉脑后恶风袭来,偷眼看只见一个胖番僧挥着一根禅杖朝后脑打来,少冲心下一动,只作不知,不闪不避地受了他这一棍,佯装昏倒在地。
胖番僧嘿嘿笑道:“原来又是个武功稀疏平常的脓包。”收了禅杖扛起少冲便走,走了一里地,下到了一处山涧里,看看四下无人闪身拐入一个山洞。有一人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怎么抓了个男的回来?”胖番僧笑道:“看他肉好,烤着吃定然香的很,回头给你送一块来。”
守门的道:“那就快点吧,二国师马上就到。紫阳宫的女人脾气好生大,今个都小心点儿,别惹恼二国师,自己讨没脸。”胖番僧嘿嘿一笑,满口应承了。少冲暗中观瞧,见这山洞甚是宽敞,足足可以坐一千人,火盆火把照得四面亮如白昼,山洞正中竖着几十根木桩,绑着十几个赤身**的年轻女子,个个身姿挺拔,双峰饱满,骨肉匀称,皮肤细腻,倒似一群待宰的羔羊。东南角上有一个木头台子,竖着门字桩,绳索被鲜血浸透成了紫黑色,正有三五个人在拖洗台上的血污。
胖番僧将少冲交给黑黢黢的瘦番僧,道:“这个是咱们自己吃的,只捡好肉割,割好了给西边送条腿子去。”瘦番僧道:“昨天的还没吃完,怎么又弄一个回来,不怕腐败了发臭。”胖番僧嘿嘿笑道:“近来人多嘛,过了八月十五,想吃就难了。”瘦番僧将少冲绑在木桩上,把刀在石头上当了四五下,取过一根红白花木棒,朝定少冲脑门狠命地砸下去。原想这一棒下去必然是红花白雪齐飞,却不想木棒砸在脑门上恰如砸中了一块顽石,震的虎口发麻,更奇的是木棒恰似被黏住一般,竟收不回来。瘦番僧正在诧异,那木棒竟“嗖”地一声反弹回来,正砸在自己脑门上,眼前金星乱转,便人事不知。
忽然有人叫了声:“二国师到!”洞内众僧从纷纷跪拜,只见一个高眉阔目,面白如玉的番僧在众弟子簇拥下款步走了进来。在正对着东南角木台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仆从献上一碗奶茶,杨连古真呷了一口,慢慢品味一番,说道:“有些味道了,是什么人的?”大弟子吐姬木答道:“洛阳铁枪门三小姐骆彤,年方十八,十天前生产的,每日只给她吃灵芝天麻,喝的是育养峰下玉清泉的泉水,好生调养,挤出来的人乳当然与众不同啦。”
杨连古真道:“你只说对了一半,人要想产出好奶,不光要吃的好,喝的好,还要让她常活动,把身体里的赃物排出去,此外,年纪不可超过二十岁,最好是头胎。还要让她心情舒畅,这样产出的奶水才养人有味。至于那些瓶胎也可按此法去喂养,只是酌情减量,万不可使其长得太过肥胖。”吐姬木忙应声是。杨连古真将剩下的奶水喝完,问吐姬木道:“人拿到了吗?”吐姬木往木台一指笑道:“师父请看。”
只见那木台中间脚踏地板裂开露出一个大洞,一根木桩缓缓升起,上面绑着一个青衣道姑,嘴被堵住,正在极力挣扎,这道姑不是别人,正是少冲苦苦寻找的韦素君。杨连古真道:“也不要为难她,免得日后大家不好见面。吐姬木应声“是”,正待喝令放人。忽然听得一阵震耳的大笑声,闯进来一僧一俗,那僧人身材肥大,面色枣红,另一个人个子矮小,骨瘦如柴,背上背着一对青铜古剑。少冲并不认识二人,却认得那一对古铜剑,这对古剑名曰“对影”,上古时铸剑大师欧冶子得知之作,近世为青州豪门慕容氏所有,这背剑之人就是慕容一族族长慕容九成,相传此人剑术不在刘知之之下,至于这和尚多半是他的生死之交少林弃徒武风
落日西川(原稿) 第340章 月冷华山(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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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连古真见了二人,眉头微微一皱,稽首问道:“原来是九成兄,武风师兄,未知两位造访有何谕示?”慕容九成笑道:“听说二国师得了一件宝贝,在下特邀武风兄前来观看。”杨连古真冷笑道:“九成兄定是听了路边混话,小僧并没有得到什么宝贝。”武风指着韦素君冷笑道:“这可不就是一件宝贝,二国师睁眼说瞎话。”杨连古真道:“这是徒弟们孝敬大汗的,虽是宝贝却碰不得。”武风道:“贫僧听说大汗并不喜欢汉家女子,几时也改了口味不成?”吐姬木冷笑道:“大汗乃一国之君,所思所想,难道要禀报于你吗?”武风目露杀机道:“阁下是谁?贫僧与二国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吐姬木道:“你不过是少林叛徒,我师父敬称你一声师兄,你也该知道好歹,别被猪油糊了心窍。”话未落音,但见眼前人影一晃,吐姬木的脸上已经挨了一记耳光,左颊上清清楚楚地显出一个手印。
众人大怒,纷纷抽出武器。杨连古真挥了一下手,问道:“两位似乎来找茬的,小僧有何得罪之处,不妨明示。”武风心里为自己能在杨连古真眼皮子底下偷袭得手而沾沾自喜,不由地冷冷一笑道:“二国师现在还要装糊涂吗?正定李成泰是贫僧关门弟子,你为何纵容吐姬木掳走他妻女?”
杨连古真微微一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据我所知,李成泰只是师兄的记名弟子,你们从来没见过面,他不过是每年孝敬你七百两银子罢了。可密迦大王看上了他的妻女,托到我门下,试问小僧又该如何?”武风道:“别人我不管,贫僧的弟子就不行!”杨连古真道:“她二人如今都深得可密迦大王的恩宠,师兄莫非要小僧讨回来不成?”他语气虽然平和,眼中却闪过一线杀机。
慕容九成道:“二位同为大汗效命,不要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据在下所知,可密迦大王路过正定时,李成泰前往驿馆参拜,随行送了一个侍妾给大王,大王甚为欢喜,就赏了一颗夜明珠给李成泰,吐姬木见珠子好就向李成泰讨要,李成泰不予,他便怀恨在心,私下将李成泰的妻女献给了可密迦大王,致使人家夫妻骨肉分离。此事二国师恐怕也被蒙在鼓里。”吐姬木听闻此处竟不敢抬头,众人便知慕容九成所言是真,莫不为吐姬木捏了一把汗。慕容九成又道:“事已如此,请二国师不要护短,杀了罪魁祸首吐姬木给师兄出一口恶气。”
杨连古真闻言微微一笑道:“我等的职责便是搜罗天下奇珍供主子享用,李成泰妻女俱是当世佳人,难道不该奉献给可密迦大王享用吗?吐姬木所做并没有错,九成兄所请恕小僧不能答应。”
武风叫道:“好,那你我就拳脚上见真章。”说完“呼”地一掌打来,杨连古真飞身而起,笑道:“我来领教师兄的高招。”二人盘旋在空中,斗得难分难解。杨连古真弟子自然知道,慕容九成与武风关系非同一般,如何敢对他掉以轻心?暗中将慕容九成围在中间,虎视眈眈丝毫不管懈怠。慕容九成自然也凝神戒备。
少冲得此机会,飞身上了木台,抱起素君便走。吐姬木等人刚想动手,却被慕容九成盯住,稍一迟疑,少冲已一路杀出了山洞。素君在肩上叫道:“放下我,快放下我。”少冲心知此时若放下来,以她的脾气定会冲杀回去,便点了她的昏睡穴,带着她一气逃了三里地,眼见的安全了,这才放下素君。素君幽幽醒来见少冲在解自己衣裳勃然大怒甩手给了少冲一记耳光,骂道:“畜生!你想做什么?!”少冲道:“你别误会我帮你疗伤而已。”素君又骂道:“不用你假惺惺,你若真念旧情就该一剑杀了我,也算对得起我。”少冲道:“师姐先养养精神。我们以逸待劳报仇不晚。”话音刚落,就有人大喊:“在这呢!”二人急忙起身,已经被吐姬木为首的六个番僧围住,少冲将手中剑交给素君道:“我为师姐观阵。”素君早已经按奈不住胸中怒火,长啸一声挥剑杀去
落日西川(原稿) 第341章 月冷华山(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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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君使得是三十二路紫阳剑法,十年锻炼,已是炉火纯青,只是那六个番僧武功并不弱,尤其是吐姬木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加之素君求胜心切,不免心浮气躁,一时勉强只能打个平手。众人欺她心乱,一味出言调戏。一个道:“可惜,可惜,早知道多摸她几把就好了,蹶子一扯好大的脾气。”这个道:“我可是摸到她的胸啦,好大,好挺又好软。”一个又道:“她屁股也好圆,只是小了些,又没什么肉。”吐姬木道:“看样子,八成还是处子,谁有本事拿下,谁先得便宜。”众人这一番淫词秽语,羞得素君面红耳赤,心神大乱,三十二路精妙剑法竟变成了胡砍乱打的泼妇招式。少冲暗叹了一声,脚步轻移,悄然游走到一个僧身后,只一掌便打的他狂喷鲜血,毙命当场。一转身又夺过另一人的兵器,随手折断丢在地上。
吐姬木大叫道:“大伙小心,她姘头上来帮忙了。”嘴上说着远远地避开少冲。素君大怒,喝骂少冲道:“滚!我不要你帮忙!”见少冲不理睬,挥剑便斩,少冲见她双眼含血,好似一匹杀红眼的母狼,急忙退在一边。素君这一分神,被吐姬木游走到身侧,趁机在她胸乳上捏了一把,素君激愤交加,忍不住一道血箭喷射出来,吐姬木心中暗喜飞身扑来。
少冲疾步上前,接住素君撒手落下的长剑,一招“推窗望月”长剑划着一道寒弧径直穿透吐姬木的前胸,余下四个番僧大惊失色,转身便逃,少冲一抖手腕拔出长剑反手一掷,又射穿一人,脚尖再挑起一柄弯刀,又斩下一颗脑袋。剩下两个人匆忙逃命。素君幽幽醒来,双眼喷着血,双手紧紧地扣住少冲的手臂嘶声叫道:“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少冲点头,纵身追去。
两个番僧见无可逃处,便回身搏命,不过三下五下就被少冲穿了胸斩了首,只是这一耽搁,等少冲再回身来寻素君,已是踪迹不见,少冲思忖道:“她一向心高气傲,受此奇辱,又如何肯见我?让她自己走走也好。”恰在此时,见张羽锐带领一队人马赶过来会合。少冲道:“这附近有个山洞,关押了不少无辜妇女。你们仔细寻访,把人救出来。”张羽锐应声去办。
少冲回见杨秀、封迎,二人得知素君无事,都松了一口气。杨秀伤势并不重,就要告辞,少冲送二人到门外,指着封迎问杨秀:“这位小妹妹是哪年投在真人门下的?”杨秀道:“她是去年被师父收为弟子的。”少冲笑道:“看年纪该是我走后才去的。”杨秀想了想道:“你走后第六年上的山,原先她是在孤梅山庄给红袖做使唤丫头的,机缘巧合被小枝要了来。原本是小枝的弟子,不想又成了小枝的长辈。恨的小枝一直后悔带她回来呢。”杨秀说着说着不觉笑了起来,待与少冲目光一遇,顿时便收敛了笑容,转身去了。
刚送走二人,张羽锐便疾步走了过来,禀报道:“山洞找到了,是杨连古真的一处行馆。这厮得了个偏方,说以男子心肝入酒,以人乳当茶,以孩童脑髓为粥,可以延年益寿。属下在山洞里找到十几具被掏了心肝的男尸和一堆婴儿骨头。还有七八个大肚婆和两个正在哺乳的少妇,他的弟子还养了十七个年轻女子充做瓶胎,供他练习纹绣,这厮也算是个奇人,属下在一处地洞里找到三具身上刺有纹绣的蜡人,那纹绣当真是世上少有的,更奇的是蜡人竟和真人一模一样,那眼珠子里甚或能倒映出人影来。”
落日西川(原稿) 第342章 月冷华山(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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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道:“人都放回去吗?”张羽锐脸色一沉道:“属下正要禀报此事,属下烧了山洞后,正要遣散这些女子。却被刀天妄的部将杨亦之抢在前面全都杀了。”少冲惊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张羽锐道:“他说这里面可能藏有奸细,会暴露山陕各分舵的行踪。属下言明这是府主的谕令,他却说‘某只听命于总舵主’。”少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茶,道:“总舵主说话比风衣府府主还好用吗?”张羽锐苦笑道:“刀天妄不是有东使的荣衔吗?”少冲浑身一颤,心中甚是恼恨。
张羽锐察言观色道:“这个刀天妄,暗中处处与府主作对。定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少冲道:“现在还是暗中,要不了多久,就要明刀明枪跟我们干了。”张羽锐道:“有一个人或许能在要紧的时候帮上忙。”在少冲耳边一说,少冲懊悔道:“我怎把他给忘了!很好,你速去办理。”张羽锐正要走,少冲又叫了回来,附耳低语一阵子,张羽锐道:“属下明白,请府主放心。”
少冲见柳絮儿来续水,便道:“我一天不在家,你们都忙些什么呢?”柳絮儿道:“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所以就洗好了茶具一直在等。”少冲道:“菱儿哪里去了?”柳絮儿道:“她,她闹了一天,这会儿累了,睡去了。”少冲笑道:“你不必为她隐瞒,她就是闹上一天一夜也不会觉得困倦。”贴在柳絮儿耳边笑道:“你不说,小心出了事,定你个同谋之罪。”柳絮儿微笑道:“不是我不说,只是怕你多心。她去看义兄了。”少冲闻言手一滑,将水泼在身上,柳絮儿吓了一跳,忙拿出帕子来擦拭,只惊恐地问:“我说错了什么吗?”少冲忙道:“不干你的事,水有点烫。”柳絮儿忙又换了水。
少冲捉住她的手,道:“这等粗活以后不要忙了,瞧你,把手都磨粗了。”柳絮儿嫣然一笑道:“我乐意的。”少冲喜欢她温柔娇媚,便搂在怀里,与她逗笑。柳絮儿道:“这两天我总觉得有些恶心,是不是有了?”少冲笑道:“自你回来,你我相聚不过四五次,哪就有了?除非……”柳絮儿羞得满面通红,捂着脸不理少冲,少冲一面告饶一面又在她腋下搔挠,逗得柳絮儿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二人正在嬉闹,却见金菱儿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身后又怯生生地跟着一个人,竟是钟白山。柳絮儿羞不可挡,挣开少冲逃了出去。
少冲心中又好气又好笑,站着不动,钟白山上前见礼,道:“打扰之处,请府主见谅。”少冲道:“钟兄如何也到了华山?西隐一脉可是从来不参与中原武林之事的?”钟白山笑道:“李府主不是也来了吗?贵教不是也从不问江湖之事吗。”金菱儿道:“好啦,亲戚见面非要辩个高低胜败不可吗?”二人哈哈大笑,少冲留宴款待。
席间,钟白山道:“明晚华山论剑,传言将要决出一位顶尖高手以补白师叔留下的缺位。府主若是有心,小弟愿助一臂之力。”少冲道:“钟兄要怎么助我呢?”金菱儿道:“他这几日跟那些有头有脸的高手们都比试了一番,谁家功夫好,谁家会什么阴招暗器,他都略知一二,这次来就是要告诉你知道,这不算助你吗?”少冲道:“钟兄费心了。我此来是奉教主圣谕与中原武林和解,如何再与他们抢夺这十绝的虚名?”钟白山道:“已故白师叔当日创立梨花会时与贵教一样被中原武林视为异端邪教,自她名列十绝后,与中原武林就只有利益之争了。府主若能名入十绝,中原武林还有何理由污蔑贵教为邪魔异端。贵教再与中原各派交往时只需分清义利便是了。”少冲闻言喜道:“听钟兄一言,在下茅塞顿开。我敬钟兄一杯。”少冲起身敬酒,钟白山忙也站起身来,少冲又笑道:“你是菱儿义兄,与我本是兄弟,以后不要在一口一个府主,倒显得生分了。”金菱儿亦笑道:“若按我们老家规矩,你们就是连襟呢?赶得上兄弟一样亲呢。”众人都大笑
落日西川(原稿) 第343章 月冷华山(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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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钟白山便将素日所见的各门各派的武功路数一五一十地说给少冲听。兴之所至二人畅谈通宵也不困倦,柳、金二人略坐一坐,抵不住困意一起回屋去了。
二日一早,少冲便与柳金二人并钟白山等一行数十人往华山进发。
华山以南峰最高,南峰有二顶,名松桧,名落雁,其中又以落雁为最,世人尊称之“华山元首”。登上峰顶,顿感天近咫尺,星斗可摘。举目环视,但见群山起伏,苍苍莽莽,黄河如丝渭水如缕,漠漠平原如帛江河如绵,顿感华山高峻雄伟之博大气势。落雁峰之南是千丈绝壁,直立如削。落雁峰名称的来由,相传是南归的大雁常在这里落下歇息。名相寇准有名句: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俯首白云低。
松桧峰稍低于落雁峰,峰顶乔松巨桧参天蔽日,因而得名。峰上便是金天宫,乃是华山神金天少昊的主庙。因庙内主殿屋顶覆以铁瓦,亦称铁瓦殿。
众人先在金天宫歇息了一阵子,用了点茶水,便来到落雁峰,此时是八月十八,天空只剩半边明月,但青天如洗,分外皎洁。
落雁峰顶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金菱儿拍手笑道:“原来有这么多人,比庙会还要热闹。”钟白山道:“武林大会可不就是一场庙会,前两天比这更热闹呢。”金菱儿道:“前两天就开始啦?那我们为什么不来呢?”钟白山道:“一般说来,这英雄大会都要连开九天:前三天叫做‘四海会’,大伙会一会老朋友,结识一些新朋友;中间三天叫做‘和合会’用来议论江湖是非,分判是非,化解纠纷;最后三天唤作‘英雄会’用来以武会友,切磋武艺的。今年恰逢华山论剑与英雄大会撞在一起,故此合并召开,把论剑放在‘英雄会’的最后一日,这等巧合自古以来还是第一遭。”金菱儿笑道:“这算什么巧合,不过是看本姑娘来,他们特意安排的罢了。”钟白山哈哈大笑。柳絮儿问道:“什么是中原十绝?”钟白山道:“就是中原武林武功修为、江湖资望最高的十个人,是每个习武之人的至高荣誉。”柳絮儿道:“为何非要是十个人,若是有二十个人武功、资望都差不多,那又该怎么办呢?”
钟白山从未想过这个,一时急红了脸,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我倒是没想过。”柳絮儿掩着嘴咯咯直笑,金菱儿埋怨道:“为何要选十个,不过是图十全十美吉利的意思,你为何就榆木脑袋想不明白?”一句话说的钟白山目瞪口呆哑口无言,柳絮儿咯咯乱笑,牵累的连声咳嗽。少冲心中怜惜,责怪道:“身体这么虚弱,还要到处乱跑。今后再出远门就不带你来了。”柳絮儿含笑摇了摇头,拉着少冲的手,央求道:“我以后好好练功就是了。”
忽有一人笑道:“李府主身边有如此佳人陪伴真是享尽齐人之福。”说话的是靖淮帮帮主刘庸,少冲笑道:“与刘兄‘容颜天下秀,貌美世无双’相比就差远了。”少冲所言的这两句诗句出自刘庸少年时的一桩轶事。刘庸八岁便做了靖淮帮的帮主,十三岁时已是名满江淮,端午在宾阳门外看龙舟时偶遇寿州世族周鹤昌的女儿,刘庸是一见钟情,次日便上门提亲,不想周家嫌弃他出身草莽,竟闭门不见。刘庸心生一计,租下周家院外的一栋小楼,雇了乐班在楼上整日里吹奏《凤求凰》,闹的全城皆知。周鹤昌无奈之下只得跟他说:“你若能当着我的面做首诗出来,我便许她给你,若是不能,就休要再纠缠。”刘庸自幼酷爱习武不爱读书,世人皆知,周鹤昌也是有意为难他,哪知刘庸竟张口来了一句“容颜天下秀,貌美世无双”,虽是粗言俗语,却让周鹤昌无话可说,只得同意了这门亲事。周氏较刘庸年长两岁,诗情书画自称淮右无双。刘庸娶周氏后如获至宝,宠爱异常,他原本最不喜读书,自娶周氏后竟是手不释卷,数十年间博览群书,翩翩如一介书生
落日西川(原稿) 第344章 月冷华山(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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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菱儿从未听过这段轶事,冷笑道:“在你们眼里我们便是你们养的猫儿狗儿,没事了总要比比谁家的皮毛好,谁家的听人话。都算什么意思。”刘庸忙赔笑道:“哪里能有此意,刘某万万不敢。”金菱儿冷笑道:“敢与不敢只在人心里,不是嘴上说着算的。”少冲道:“这话怪我说的不好,不干刘帮主的事。”金菱儿还要争辩,柳絮儿扯着她的袖子拉到了一遍。刘庸甚觉尴尬,笑道:“差点忘了,在下有位朋友想结识李府主,不知可肯接纳。”少冲道:“不知是哪位兄台。”旁边走过来一位身材高大,面白如玉的翩翩公子,执礼道:“在下陆云风,久仰李府主大名,今日得见,实慰平生。”少冲道:“原来是陆庄主,九鸣山庄乃是武林四大清门,有幸识荆,荣幸之至。”陆云风道:“九鸣山庄如今不过是一副空架子,怎比得上李府主一言九鼎。”
刘庸道:“一家是江南的百年老店,一家是川西的百年老店,你们二位倒是该多亲近亲近。”陆云风道:“初次见面,在下有些小礼物送给两位夫人。”一挥手,侍从捧过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支翡翠发簪。金菱儿惊喜道:“好漂亮的簪子!”拿过来便插在头上,转身问钟白山:“好看吗?”钟白山尴尬一笑,没有答话,金菱儿又问少冲道:“好不好看嘛?”少冲点点头,道:“陆兄初次见面就送如此大礼,在下实不敢当。”陆云风笑道:“唉,所谓宝剑赠英雄,金钗送佳人。只要能博两位夫人一笑便不枉他们来世上走一遭了。”
忽有一人叫道:“各位,各位。且听我一言。”一个道士大步走上中间的高台,连连拱手作揖,众人识得他是天王宫主持道清,本次英雄大会的东道,因此都给他面子,山顶上静的只剩下风声。
道清见众人目光全聚在自己身上,得意非常,提足了真气大声说道:“二十年前贫道还在做徒弟时,恭逢华山论剑,见识了各位前辈施展平生绝学,贫道真是大开眼界。从此才知天下之大,高人太多。一晃二十年过去,当日的情形依旧历历在目,当年评列出来的十位前辈,如今归隐者有之,驾鹤西游有之,已不复当年之胜。不过俗话说的好,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几百年。今日来到华山之巅的不乏武林名宿、青年英俊。天下英雄齐聚一堂,且看今夜又有谁笑傲江湖……”
道清正说的兴高采烈,不妨站在前排的金菱儿竟打了个哈欠,四下一片偷笑声。金菱儿自知失态,忙掩嘴缩了脖子,偷眼看少冲,见他与柳絮儿十指紧扣,一腔心思全在柳絮儿身上,心中妒火暗生,拨开人群挤了过去,扣住少冲另一只手。四下里偷笑者更多,柳絮儿见状忙丢了手,金菱儿却不肯丢手,反将眉眼一挑,热辣辣扫过偷窥者的脸,吓得众人莫不低头侧目,柳絮儿凑上前拉过金菱儿,劝道:“这儿挺没意思的,咱们还是找个地方歇歇吧。”金菱儿心恨少冲对自己不理不睬,便瞪了少冲一眼跟柳絮儿走了。
道清说个没完没了,众人都心中生烦,有人便偷偷溜到一边说话去了。少冲猛然间不见了二女,急忙来寻,见柳絮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一棵松树下发呆,远处金菱儿却与钟白山交头接耳叽叽咕咕说个不停,不时地发出一阵爽利的笑声。少冲走上前,拉起柳絮儿道:“你熬不惯夜,还是先到金天宫休息一下。”柳絮儿道:“我不累,只是有些烦他。”少冲道:“这一辈子恐怕就这一次了,他岂能不长篇大论一番?天凉风大,你坐到我身边来。”少冲在地上垫了块软垫,拥着柳絮儿坐好。
道清满脸是泪,嘤嘤呜呜哭个不停,柳絮儿不明就里,遂问少冲原因,少冲道:“他是为故去的白眉子哭泣呢?”柳絮儿叹道:“看他哭得如此伤心,想必是生前的好友,如此,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了。”少冲笑道:“人家八成不认识他,他八成也没见过人家。”柳絮儿道:“彼此都不认识,他又何必哭的这么伤心?我是不会为一个不认识的人哭这么伤心的,只怕我死了认识我的人也未必肯为我哭。”少冲道:“不许整日胡思乱想,更不许随口胡说。”
正说着,山下又来了一行人,为首是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侧后跟着一个破脚的叫花子,又有两个道姑和几个青年的男女,众人见状,纷纷起身相迎。柳絮儿暗问少冲:“这几个人像是很有来头,都是些什么人呢。”少冲道:“他们便是隐外三仙,南宫极乐、紫阳真人和她的大弟子谢清仪。另外还有紫阳宫的几位弟子和三仙的弟子张默山。”柳絮儿道:“传言紫阳宫的几位女弟子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美人。可如今见了也不过如此。”见少冲不言,歪着头问:“为何不说话,怪我唐突触犯你的师姐们?”少冲用指在她眉心一点,笑道:“几时也跟菱儿一样调皮了。”
只听南宫极乐道:“我素日就听说你道清最是婆婆妈妈,一说起话那是没完没了。故此我们特意晚来半个时辰,结果呢,你还哭上了。哎呀,你这独脚戏几时才能收场呀?!”道清忙擦了把泪,赔笑道:“几位前辈未到,终究不能冷了场,所以只好……哈哈……”谢清仪笑道:“酒翁跟你说笑,道长万勿见怪。”道清赔笑道:“不敢,不敢!”少冲见紫阳从身前经过,便起身执弟子礼。紫阳道:“你如今已是一派尊长,我不敢受你礼了。”言语虽平和,却臊得少冲满面通红,忙躬身退到一边。紫阳头也不回,径直走到石台左下站立。道清有些不知所措,半天没有言语,南宫极乐道:“道清,比武论剑几时开始?”
道清如梦初醒,慌忙跳回石台上叫道:“比武开始!”转身又跳了下来,众人正面面相觑,道清又硬着头皮跳了上来,轻咳两声,挤出一脸笑,说道:“华山论剑遵服气局,各位但凭武功上台来,拳脚兵器内功悉听尊便,只是比武较量点到为止。”说罢低着头跳了下去。柳絮儿不解“服气局”为何解,便问少冲,少冲道:“你且看着,片刻就明白了。”说着眼勾勾地盯着石台上
落日西川(原稿) 第345章 月冷华山(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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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之间第一个人已经跳上石台,抱拳叫道:“在下不才,愿做引玉之砖。”众人看时乃是沧州铁拳门高手赵合泰,都赞了声“好”。便有一人接话道:“我来领教赵兄高招。”跳上来的是岭南螳螂拳传人林永志。二人寒暄一阵,便各施所学,在台上亮了个相。及至交手,赵合泰只一拳便打的林永志鼻血长流。一旁击竹声疾响,柳絮儿惊问原因,少冲道:“此为击竹催战鼓,敲到一百声,若无人上来挑战,这一局就算他赢了,按规矩他就可以下去休息一阵的。”柳絮儿道:“那若有人挑战,他岂不是要一直打下去?”少冲点点头,柳絮儿道:“这就太不公平了。”少冲但笑不语,柳絮儿心中不快,只呆呆地看着。
竹筒敲到八十余声,一人跳上台道:“少林小光,请赵施主赐教。”二人交手十余合,小光一把掌也打的赵合泰鼻血长流,赵合泰捂鼻认输,竹筒未响又有人跳上台来挑战小光。一时间人影攒动,尽是拳腿,上台之人的武功越来越高,辈分越来越长,名头越来越大,血也流的越来越多,起先伤根手指已算重伤,到后来竟是切胳膊断腿,拉肠子破肚。台下观战之人亦得时时提防那些不期而至的一条胳膊半条腿,若被砸着不是自己出一身血就是染上别人一身血。柳絮儿看的心惊肉跳,把头往少冲怀里一埋,只当眼前尽是幻像。
第八十六阵的得胜者是刘庸,一柄青钢剑连挫二十八名高手,一时呼声雷动。催战鼓连响九十三下,忽有一人道:“在下来领教刘兄高招。”只见三仙身后缓缓走出一人。人群中发出一阵欢呼,柳絮儿不敢抬头却问少冲:“什么人出来了,这么多人捧场?”少冲答道:“黄山论剑小十绝之首,张默山,他是隐外三仙的关门弟子,名气极大,但不知武功高到哪一步。”刘庸与张默山寒暄了几句,各自亮剑。
少冲只看了一眼,便道:“可惜,刘帮主输了。”柳絮儿道:“还没有动手,怎么能看出来?”少冲道:“刘帮主缺了一颗必胜的信心,他想的是怎么输的体面些。”柳絮儿笑道:“又骗人。”将信将疑。
二人争斗三百合,刘庸已落下风,正思量着怎样投剑才不致损伤颜面。忽有一人呵呵笑道:“刘庸技不如人,还在死撑,岂不让人好笑。”众人顺声望去,只见山梁上一群红衣番僧抬着一顶软榻健步而来。软榻上斜卧一人,面白如玉,唇若涂朱,富态雍荣好风流。柳絮儿听到少冲的心突然乱跳,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仰脸问道:“他很厉害吗?”少冲道:“是个极厉害的角色,刘帮主这回有麻烦了。”
刘庸、张默山闻声罢了手。道清咤道:“杨连古真,这是什么地方,容你来捣乱?”杨连古真呵呵一笑道:“小僧听闻中原武林的各位朋友在此聚会,过来凑凑热闹。诸位难道不欢迎吗?”南宫极乐把铁拐杖一顿,冷哼一声道:“中原武林聚会,你一个化外番僧来此作甚?”杨连古真反问道:“敢问南极仙翁何为中原?河洛之地算不算中原?小僧身为中原皇帝的护国法师为何来不得?”一句话噎得南宫极乐无言以对,直叫道:“罢罢罢,既然来了,叫花子就跟你斗两招。”拉着势子往前,被张默山、杨秀等人劝住,杨秀道:“你今日为大会主持,怎好动手?纵然胜了别人也要说你无量。”张默山也劝,南宫极乐这便作罢,张默山转身对杨连古真说道:“只要和尚心系中原,自然来得,不过要想扬威华山就要看你的真本事了。”杨连古真笑道:“到底是张大侠心胸宽阔,有大家风范。小僧也久闻张大侠武功盖世,今晚望不吝赐教。”
张默山笑道:“张某乐意奉陪。不过先让在下了结与刘帮主的这一句。”杨连古真笑道:“刘庸者人如其名,一介庸人耳,不比也罢。”刘庸闻言冷笑一声道:“和尚未免太狂。你自号天下第一,刘某倒要讨教。”杨连古真座前二弟子康密冷笑道:“凭你配我师父出手吗?且由我这就来教训你。”故意把话说的磕磕巴巴,更添刘庸心中几分怒火,挥剑便刺,康密舞动金刚杵接战,二人武功都是刚猛一路,激斗十余合,刘庸一招“松涛阵阵”,狂风疾雨中突现阴柔,只用一个巧劲削去了康密右手小指,康密负痛稍一松劲,金刚杵又被刘庸一剑劈为两截,剑锋余势奔康密面门而去,康密眼见性命不保,一个驴打滚滚到台下,引来四下一阵嘘声,康密并不在意,整整袈裟,飞身上了石台,冲刘庸叫道:“你赢啦。”说罢退回杨连古真身旁。杨连古真淡淡一笑道:“中剑真传果然名不虚传,小僧来领教。”刘庸道:“那最好不过了!”横剑取了一个守势
落日西川(原稿) 第346章 极阴极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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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刻一人叫道:“刘兄且慢。”但见人群中大步走出一个人,绕道石台后的斜坡走上石台。道清道:“原来是李府主。阁下既偏居川西,又为幽冥教主奴仆,似乎不该在这。”一句话引得千百双眼尽落在少冲身上,少冲笑道:“道长此言差矣,武林大会以‘武’为媒结交天下朋友,只要所用武功出自中原,又何必问他世居西域还是高丽、关东还是漠北,又何必管他是托钵行乞还是贵为王侯。在下虽入天火教,三十二路紫阳剑法,却也是纯之又纯的。”道清被驳的哑口无言,台下嘘声四起,有人讥笑道:“杨连古真都来得,李府主为何来不得?还请各位盟主主持公道啊。”南宫极乐顿杖冷笑道:“既然那番僧来得,他自然也来得。”道清闻言羞得脸红面赤,忙躲了下去。少冲抱拳答谢了台下众人,转身说道:“刘帮主连战两场,不妨暂且休息一下。容在下先向二国师讨教几招。”
杨连古真道:“府主虽是好心为他遮丑,怎奈别人未必领你这大毒物的情面。中原一句俗语说的好,这叫‘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一言未毕,人群中就有十来个人怒目而视。一旁观战的封迎欣喜道:“都说幽冥教不得人心,为何有这么多人出头帮他。”杨秀道:“傻丫头,这是杨连古真使得激将计,这些人就是幽冥教的。隐藏身份,假借人口,操控舆论,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封迎点点头道:“不过这个和尚看似面善,其实也诡诈的很。”想到这,封迎一笑,大叫道:“和尚不要挑拨是非。想在华山扬名立威,要凭真本事,光靠一张嘴是夺不来天下第一的。”四下嘘声再起。封迎心中甚为得意,又见刘庸神情尴尬,上前扯住,低声劝道:“他是一片好心,刘帮主为何不领情?”刘庸恍然大悟,道声“多谢”便退了下去。杨连古真为情势所逼,只得笑道:“那就让你我这两个大毒物比试比试,权当娱人耳目吧。”缓缓来到中场。
柳絮儿劝不住少冲,已然急得眼圈发红,又听得四下议论,更是六神无主。忽见一个十一二岁想小女孩挤到自己身边,劝道:“高手过招,最忌分心,你且假意笑一笑,宽宽他的心。”柳絮儿闻言慌忙拭去泪水,只是怎么也挤不出笑容来。小女孩笑道:“你担心李府主不是杨连古真对手?我看却不然,杨连古真成名已久,武功套路世人皆知,他是在明处,李府主不显山不露水,是在暗处,一明一暗间,杨连古真已先输了一阵。再说时李府主主动找上他的,他心中自然有些把握,反倒是杨连古真猝然应战,未免慌乱无措,这又输了一阵。人心向背上,李府主又压过杨连古真一头。我看呀,李府主这一回是必胜无疑,他若赢了杨连古真,也就赢了天下人。”柳絮儿听到这,终于眉头舒展,绽开笑容。拉着那小女孩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道:“我叫封迎。封是封迎的封,迎是封迎的迎。”未等柳絮儿明白过来,她只嫣然一笑,躲进了人群,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石台上,杨连古真见少冲步履稳健,神情自若,心生几分敬意,也丝毫不敢托大。少冲道了声:“请!”起手便是紫阳剑法第一式“拜山门”,四下一片惊呼。杨秀心一惊,顿时眼圈湿了,怕人看见,忙拭去泪水。斜眼看紫阳,只见她脸色冷肃如常,只是对二人的一招一式都看的十分仔细。
那边少冲与杨连古真已拆了五十余招,竟是平分秋色,少冲剑法迅猛狠辣,犹如暴风疾雨,反观杨连古真招式倒似轻歌曼舞,秀雅平淡,众人看的如痴如醉。柳絮儿见少冲久攻不下,急得眼泪快掉下来了。忽见金菱儿到了身边,便一把抓住手问:“会不会有事啊。”金菱儿倒似并不十分担心,看了看道:“大约不会输吧。”柳絮儿又见钟白山站在侧背后,脸色酡红,目光游移不定,便急问道:“你看看,会输吗?”钟白山盯着台上看了一阵,由衷地赞道:“先前只道李府主武功了得,不想竟精妙至此,天下英雄何其多也!”柳絮儿心中稍宽,又问:“那,能赢吗?”钟白山摇了摇头,柳絮儿顿时吓得脸色苍白。金菱儿狠瞪了钟白山一眼,钟白山忙道:“此时还说不准嘛。大约不会输。”柳絮儿拍拍心口,对金菱儿道:“打他几拳替我出气,一惊一乍真吓死人了。”金菱儿粉面含嗔举拳作势,钟白山温面含笑,暗暗地抓住了她的手,金菱儿脸一红,忙缩了回来。又见柳絮儿一腔心思全在少冲身上,这才又暗暗地把手塞了过去,二人对了个眼神,彼此一笑
落日西川(原稿) 第347章 极阴极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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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将紫阳剑法使到妙处,封迎不由得拍手叫好,谢清仪白了封迎一眼,训斥道:“你又懂什么。”紫阳笑道:“人家使得确实好,真正得到剑法的精髓了!”谢清仪道:“师父看他二人谁能胜出?”紫阳道:“这都不重要了,江湖上从此又多了一名顶尖高手!”话说到此,只听得一声脆响,少冲腰带上悬挂的一个荷包被杨连古真的杖风扫断丝线飘落下来,众人大惊正当认为少冲就要落败时,又听“卡嚓”一声响,杨连古真手中的法杖竟被少冲齐腰斩断成两节,杨连古真只稍一分神,少冲手中火精剑已直进中宫。杨连古真忙使了个千斤坠,半空中硬生生落了下来,堪堪避过了少冲的剑锋。众人忍不住叫了声:“好!”
一旁观战的杨连古真二弟子康密喊道:“师父接兵器!”说罢抛过去一杆玄铁禅杖,康密武功虽然不弱,但较之二人相去太远,他虽拼尽全力,但抛掷玄铁杖的力道仍旧弱了些,禅杖尚在空中便被少冲抢先一步拿到了手,只是少冲并未趁人之危反而借力使力将禅杖推给了杨连古真。杨连古真接过禅杖,身形一矮以身为旋轴将手中玄铁禅杖运用的风火轮一般,方圆十丈之内杖影煌煌杀机重重,这一招空灵精妙,大有反败为胜之意。众人不觉又为少冲捏了一把汗。少冲见下落道路被封,竟在半空中使了个“盘身十八打”,旋身在半空中,神剑火精幻化为紫光千道如同一道大网朝杨连古真当头罩了过去。一旁观战众人大凡能看得懂的都不由得站起身子来。杨连古真的玄铁禅杖又被削成两段。
杨连古真丢了禅杖,马步深蹲,气运丹田,脸色瞬间变成紫红。众人齐声叫道:“烈火掌!”少冲脚尖刚一沾地,杨连古真一掌推出,看似轻缓无力,实则蕴含着排山倒海的劲力,三四丈之外犹感热气逼人。少冲横陈火精,旋动手腕,周身如罩金钟,将杨连古真的烈火掌力道尽数化解,只是两股真气相激,撕帛裂绸般的一声巨响,杨连古真连晃了三晃,脸色陡然变得黑青,久久不退。少冲身形未动,脸色紫气一闪即逝,提剑在手,道声:“承让了。”杨连古惨然道:“小僧输了。”一言不发上了软榻,众目睽睽之下,黯然离去。
击竹催战鼓敲满百下,无人出战。按例少冲可以先下台小憩片刻,再由他人上台比过,不想少冲下去后,再无人上台。道清来请示紫阳,紫阳又与南宫极乐等人商议了一阵,第二遍击竹催战鼓响起,敲满一百下,仍旧无人上台。台下有人嚷道:“还比什么比?任谁武功能高过他二人去!”又有人叫:“不要罗嗦,快敲二遍鼓!”亦有人起哄:“恭喜李府主荣登天下第一!”也有人抗议:“他那剑法不是正宗紫阳剑,不能算数!”立即有人驳道:“是与不是你说了不算,自有余真人来评断。”此言一出响应者甚多,一时间交头接耳,乱作一团。
忽然有人淡淡地说道:“诸位可否听贫道说一句。”声音中和纯净,在数百人的杂音中听的却清晰无比。众人顿时静了下来。仰头看去说话的是本届论剑主评紫阳真人余百花。少冲暗暗道:“十几年不见,她老人家的内功倒愈加精纯了。”只听紫阳说道:“华山论剑只论武功高下,凡中原人士,或用中原武功者,皆可一试身手。李府主将鄙派剑法运用之妙犹在贫道之上,若说他这也算不上中原武功,那贫道只好掩面退出江湖了。依贫道之见若无人再来比试。”一言未毕,喝彩声四起,众口一辞都赞余百花胸襟广阔
落日西川(原稿) 第348章 极阴极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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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遍击竹催战鼓响满百下,无人上前挑战。四下一片死寂,数百双眼都盯在余百花身上,余百花与南宫极乐等人低声商议几句后,便将道清叫到跟前交代了几句,道清听得心花怒放,三两步跳上石台,正要说话,少冲叫声:“且慢。”几步走到紫阳真人面前道:“在下幼蒙真人座下教诲,学成紫阳剑法,今以剑法取胜番僧,实赖真人昔日恩泽。少冲虽无缘呼真人为师,心中却一刻不忘真人授业之恩。今日真人要少冲与恩师并列,少冲惶恐,恕不敢从命。”紫阳笑道:“若是这样贫道真该羞死了,贫道当年可是正正经经地拜过刘中剑为师的。”少冲自然也知道紫阳年轻时曾随刘知之学剑三年,艺成后,自创紫阳宫,开山收徒,十年后华山论剑又与刘知之同列中原十绝,此事已是武林中的一段佳话。
南宫极乐道:“你是凭本事夺来的,又不是我们徇私情送给你的,再推辞就是矫情了。”杨秀见少冲得胜,心中甚喜,又见少冲一味推辞,心中急了,忽生一计,就来找封迎,却见封迎早已混在人群中,正捏着鼻子喊:“扭扭捏捏,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人群中先是三三两两附和,不多时便是喊声如雷了。少冲见状便道:“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道清便轻轻嗓子道:“本届论剑的优胜者是洪湖李少冲。”因本届论剑是补白眉子的缺位,故此少冲顺理成章地名列中原十绝,位列第十。
世上或无英雄,却定有小人,眼见的少冲一夜成名,那般趋炎附势的小人,恨不得斩鸡头,烧黄纸,当场拜兄弟,哪管他正邪势难容的古训,攀亲附友是各显神通。少冲趁此机会申明与中原武林各派化解仇怨,止息干戈之意,一时众人纷纷应和,这些人中有人是真心要与少冲修好的,譬如靖淮帮刘庸;有人是受了少冲的恩惠来报答的,譬如洛阳铁枪们骆运霸侄女骆彤为杨连古真弟子康密诱拐,**后怀孕,是少冲将其救出送还金刀门;也有些人是跟风的,譬如眼见金刀门、靖淮帮与少冲交好,那些攀附于他的小帮小派也跟着上前表达友好;更多的则是受了少冲好处,甘当吹鼓手。少冲此前专门拨出十万两白银,一些历年窃夺的武功秘笈,神兵利器,前人遗物交由张羽锐、吐故纳兰等人分头游说拉拢,统共有三十四家大小帮派答应帮忙。此外,又雇佣了不少游侠散户在一旁呐喊,这才有少冲一言出口,应者如云的场面。
纷纷攘攘正乱,忽见金天宫的一个小道士气喘吁吁跑过来,连声叫道:“不好啦,幽冥教大批人马杀上山来了。”话音未落,但听山下有三声炮响,金天宫方向一片火海,又有数百人手持强弓劲弩,围了上来。落雁峰本来就狭窄陡峭,又光秃秃的无遮无拦,众人惊慌之下将少冲团团围住。张默山责问道:“李府主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你口口声声说愿意跟中原各派止息干戈,可就是这么止息的?”
少冲叫道:“诸位听我一言,这里定是有误会!”一人厉声问道:“什么误会,人都杀上来了!”少冲道:“诸位请想,我若有心要害诸位,此刻又岂会留在这里?更不要说带两个不会武功的女子在身边。”有人道:“这只不过是为了迷惑我们罢了,你会在乎两个小女子的性命吗?”少冲恨道:“依阁下之见该怎样才能相信?”那人答道:“这岂不简单,你若是能拿下来者头颅,我们便知你真心和好之意。”众人纷纷附议。落雁峰通往山下需通过一段三尺宽十丈长的石梁,攻山的兵卒据守石梁一侧,用盾牌构筑成墙,这些盾牌高有六尺三寸宽三尺四寸,硬木制成外面蒙着铁皮,每块盾牌上都有三十二根长五寸的铁钉。士卒布置起铁盾阵后并不急着向前攻击而是在等一件神兵利器——喷火龙,喷火龙是在四轮车上安装一个巨大的铁油桶,车前头架着一个类似龙头的喷嘴,喷嘴后面用一个铁管与油桶相连,对敌时两名大汉转动轮轴,压迫铁桶里的油由喷嘴喷出,黑火油可射出二三十丈远,黑火油粘附力极强粘在人身上非用大量清水清洗才能洗掉,一旦被火引燃,一碗火油即可将人烧死。此物唯一的缺陷便是太过笨重运转不灵便,不过眼下退路已断,倒是有时间慢慢将这件神兵利器运上来了
落日西川(原稿) 第349章 极阴极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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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心知此物一到,转眼间便可将山顶上数百人烧成灰烬。好在山上众人多半并不知道喷火龙的厉害,若不然自己恐百口难辩,不等刀天妄动手,就先被这群人杀了。少冲取出风衣府主玉令在手,叫道:“叫你们标主出来说话。”兵卒见了玉令一阵慌乱。有一人答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有我教令牌?”少冲喝道:“我乃天火北使、风衣府府主李少冲。听我命令,扯掉盾牌阵。”众人闻言犹豫了一下正要撤开,突然一人断喝道:“混帐!没我的军令谁敢撤阵?不要命了吗?”众人闻言,重新又拿起兵器。
说话之人五十出头,矮墩墩甚是壮实,阴沉着脸,甚是威严。此人便是天火东使、关中总舵总舵主刀天妄。
少冲道:“刀总舵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座奉教主之命来与中原武林各家修好,你这么做是违抗教主谕旨吗?”刀天妄瞟了一眼少冲,哼了一声道:“本使奉教主密令领兵清剿中原武林群丑。”少冲冷笑道:“本教教规,风衣府出巡如教主亲临,山外各舵皆需听命,刀总舵主,本座命你将盾牌阵撤了。”刀天妄哈哈一笑道:“李少冲你别忘了,本舵除了是关中总舵总舵主还是天火东使,十大使者只听命于教主,我是东使按例在你之前,你似乎该听命于我才是。”少冲道:“刀天妄,政务堂大会上教主已经说得明白,我教与中原各派从此止息干戈永世修好。你当日也在场,难道没听见吗?如今你假借教主圣谕,重启事端,陷教主于何地?陷我教数十万教众于何地?你居心何在?!”刀天妄阴森森地笑道:“李少冲,我不跟你做口舌之争,你睁开眼看看,如今是谁家的天下?”
少冲冷笑道:“刀天妄你曲了理,就要恃强耍横?你以一己之私废大义便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是非不分吗?”刀天妄得意地笑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还有一盏茶的功夫,落雁峰上将升起一把天火将世间的丑恶一扫而空。”话未落音,忽觉小腿肚上一阵剧痛,双膝一软不由地跪倒在地,未及叫喊,双臂被人拧住。
刀天妄侧头一看原来拿自己的是关中总舵铁心堂堂主张希言,一时羞怒交加,破口大骂道:“张希言,枉我这么信任你,你竟敢叛我?!”张希言冷笑道:“大是大非我张希言还是看的清的,刀天妄你以一己之私置数十万弟兄性命不顾,我又岂能容你?”刀天妄声嘶力竭地大叫道:“关中总舵都是小人吗?!放箭!放箭!”张希言严词喝令:“听我号令!都退下山去!”众人闻言,整肃后撤。
张希言道:“请府主示下如何处置刀天妄?”少冲道:“此人意图挑起我教与中原各派的仇恨,陷教主于不仁不义。为达目的,竟不惜矫诏。本座就代教主执行律法,诛杀此贼,以谢天下!”说着将杨清所赐佩剑交给张希言。刀天妄眼见活不了,失声大叫道:“教主,你害了我啊!”言讫被张希言斩下头颅。
少冲将刀天妄头颅传示左右,说道:“天火教虽源于西域,然迁居中原数百年,与各位同根同种,同言同趣,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在下恳请各位摒弃旧恶,止息干戈,相扶相助,相濡以沫。如何?如何?”一连说了四五遍“如何”
落日西川(原稿) 第350章 极阴极阳(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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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庸问道:“李府主并非一教之主,能当这个家吗?”少冲道:“这颗人头便可证明我教的诚意。”少林和尚武空道:“贵教能有此意,武林之福,善哉,善哉。”
丐帮帮主梁九通道:“府主既然诚心修好,梁某愿与府主歃血立誓。丐帮与天火教永不侵犯。”一旁刘庸叫道:“也算上刘庸一个。”青城松风、崆峒灵智、洪湖派刘青兵、金刀门金元皓、铁枪门骆运宏、白门白永远也要歃血立誓。少冲大喜,那边丐帮弟子手脚麻利早将香坛摆好。少冲与众人并肩盟誓:诚心修好,相亲不犯。盟誓已毕,九人携手纵声大笑,声震万丈绝谷,余音袅袅不绝。
三日后,少冲召集关中总舵主事以上职官在全真岩德忘宫会议,刀天妄已死,排列在张希言前面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副总舵主林万伦,一个是中枢堂堂主王仲元,林万伦是刀天妄亲信,虽未曾直接领兵攻山,此时仍不免满脸的土灰色,而中枢堂堂主王仲元在事发后及时安抚各地分舵,以致虽有大变故却未有大震动。
少冲以张希言在平定刀天妄谋反一案中功劳第一,升其为关中总舵副总舵主,代行总舵主职权仍兼任铁心堂堂主。副总舵主林万伦、千叶堂堂主张峰奇知情不报,革去相应官衔,由执法堂查找其罪证,将待审问之后再做处置。第三,张希言平乱有功,升任总舵主,中枢堂堂主王仲远忠心可用,升任副总舵主。刀天妄阴谋叛乱,各位并不知情,也未参与,可见对教主的一片忠心,今后务必努力同心,振兴大业。”
张希言等人齐声呼道:“教主英明,我等誓死效忠!”
少冲扶起张希言道:“关中所辖乃是蒙古南下中原的必经之地,将来必定成为两国交战的战场,张总舵主肩上责任重大,望与各位同僚同心同德,不可有丝毫懈怠。”张希言道:“属下谨记府主教诲,百死不悔。请府主到后堂用茶。”
来到后堂,张希言伏地要拜,少冲握住手道:“你我兄弟不用这些客套。”张希言道:“若不是府主出言提醒,差点跟着刀天妄做了傻事。”少冲道:“如今教中混乱不堪,教主无一教之尊,群僚争权夺利。想我教立教百年,教众数十万,竟是一事无成,岂不让人耻笑?”张希言道:“幸有府主出来收拾残局。以属下愚见,教主既然不能掌控全教。何不……”
少冲急忙拦住,道:“此事万不可再提。”顿了一下说道:“关中已成险地,兄可愿帮弟执掌执法堂?”张希言略一思忖,说道:“关中之地沟通南北,连接东西,形势最要,蒙古人,拭剑堂,刺马营,梨花会无不觊觎,刀天妄经营数十年,也常是顾此失彼,弟说句大话,当今教中除了弟又有谁能守得住此地?若府主已有人选,弟愿倾心辅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少冲笑道:“弟侥幸能有今日,深知无规矩不成方圆,欲得事业长久,非有律法森严,而能持执法杖者,非兄这等品行才干,故弟有此一议,兄万不可误解啦。”
张希言笑道:“既如此,弟愿保举本地执法堂副堂主雷显声。此人深通律法,又精于查案,是个难得人才。”少冲闻听“雷显声”三个字,似觉有些耳熟,只是忘了在哪听过,待张希言将保荐之人叫到跟前,少冲眼前一亮:此人年约四旬,脸庞黑瘦,浓眉大眼,虎目狮子口,竟是当日自己在洪湖时见过的京城巡检司从五品红衣捕头雷显声。
少冲叹道:“世事如浮云,一眨眼就是十三年。老兄几时也弃明投暗了?”雷显声道:“自从招惹了拭剑堂,雷某是处处碰壁,终至家破人亡,九年前投在关中总舵汉南分舵。”张希言惊讶道:“原来你们认识?”责怪雷显声道:“雷兄瞒得我好苦,早知道如此我就不多嘴啦。”雷显声道:“是雷某自惭形秽不愿见府主罢了,想当年,我为京城五品红衣捕头,府主只是洪湖县的无名小卒,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转眼十三年,如今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让雷某怎好拉下这张脸呢。”少冲笑道:“雷兄才干胜我十倍,只是时运不济罢了。”张希言笑道:“从今晚起雷兄就要转运啦。”众人都笑,少冲便擢升雷显声为风衣府中枢堂副堂主兼风衣府侍卫副统领
落日西川(原稿) 第351章 福兮祸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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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火教教规,风衣府下属各堂堂主副堂主选任前要由风衣府府主将名册及资历薄上呈教主,得教主朱批后才有效力,各堂正主在朱批前教主循例会交清议院评议一番,如此才合体制。而风衣府侍卫统领副统领则可由府主自行任免,侍卫统领和副统领循例挂中枢堂副堂主的职衔,雷显声由关中总舵执法堂副堂主擢升为风衣府侍卫副统领只算是正常升迁,再由侍卫副统领擢升为执法堂堂主,也是正常升迁,少冲这么安排不过是不愿多声事端罢了。
刻下,少冲又私下嘱咐张希言道:“关中之事,兄酌情处置,若有人掣肘,直接报我,他人无权过问。”张希言又以关中总舵铁心堂不足使用,请少冲调拨两营士卒来援,少冲便调川中总舵八百陇西兵前来驻防。布置已妥,张希言、雷显声告退。刚到门口,遇见张羽锐往里走,张羽锐笑道:“恭喜张兄荣升总舵主之职。”张希言笑道:“全亏堂主苦口婆心的教诲。张希言才没有走错路。感谢之至。”张羽锐道:“你我同为府主办事,不必客气。”少冲问道:“看你喜气洋洋的,有何喜事?”张羽锐笑道:“大大的喜事,而且是双喜临门。”少冲道:“让我猜猜看,第一件应该是落髻山传来的,另一件,难道是金岳那边打了胜仗?”张羽锐道:“府主真是了料事如神。我们前脚离山,韦千红就称病回金陵休养,不过两天董老也挂单而去,陆纯改任育生院副主,李久铭该任内务府副主。三日之内,落髻山气象大变,如今各府院堂局所主事之人一律换成西山人,连教主身边奉茶的侍女也做了钱粮堂的副堂主。乌烟瘴气,怨声载道。”
少冲叹道:“早在预料之中,说说另外一件吧。”张羽锐道:“金山城遣使献城了。”少冲愕然道:“金林为何不报?”张羽锐道:“密报已收,正在誊写。”少冲脸上丝毫看不出喜色,张羽锐惊道:“金山城被蒙古人围攻八个多月,已是穷途末路,请降也在情理之中,府主为何不喜反忧?”少冲道:“他们在降表中都说了什么?”张羽锐字斟句酌道:“愿交出马千里部属四百三十余口,赔偿军费三十万两白银,今后十年内每年纳币四万五千两白银。高价购进米面一万石。撤除四门守卫,我军可进驻城中,但不得骚扰百姓。”“一万石,十日之粮。”少冲沉吟两声,眼中闪过一丝冷笑,道:“这其中必然有诈!金林在密报中提到应对之策了吗?”张羽锐道:“金岳意欲受降,林清玄建议借此屠城……”少冲深吸一口气道:“叫纳兰堂主。”门下执事未曾动身,吐故纳兰已到了门外
落日西川(原稿) 第352章 福兮祸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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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羽锐惊道:“纳兰堂主来的好快啊。”吐故纳兰笑道:“我看你兴冲冲往这来,就猜到府主一定会叫我。”张羽锐哑然无语,少冲道:“金山人遣使献城,我怕金林二人身在事中难免有疏忽,故要你以劳军为名走一趟。”吐故纳兰道:“他们若真心归降,该当如何?”少冲道:“不杀人,不**女,不辱其风俗。拆毁城池,收缴兵器,网罗奇人异才,将其余部迁往昆仑山大营。陇西兵卒经年苦战,允许抢掠三日,所得财物皆归自己,至于尺度你与敬平酌情办理,不必请示。”
吐故纳兰又道:“若是坐实其中有诈,又当如何?”少冲道:“那就只能玉石俱焚。金山城的一草一木都不可以落到蒙古人手里。”吐故纳兰道:“属下明白了,事不宜迟,这就向府主辞别。”少冲握住吐故纳兰的手叮嘱道:“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妄开杀戒。拜托了。”吐故纳兰去后。张羽锐道:“府主为何对金山城如此厚待?金山城下可埋着咱们数不清的尸骨啊。”少冲吁叹道:“世上的仇恨总要有人去化解,况且他们身上还有许多可供借鉴之处。”张羽锐道:“属下担心,纳兰堂主此去,未必能有建功。毕竟这仇怨也太深了。”少冲点点头,道:“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你去准备一下,我亲自去一趟。”
金菱儿被山风一吹,突发高烧,一病不起,少冲甚是焦虑,遍请名医才将烧退了下去,这一番折腾,金菱儿体虚心懒不愿多动,少冲只得托张希言带回关中总舵养病,自己与柳絮儿、张羽锐、雷显声等人下山来。
此时八月将尽,秋意浓浓,漫山尽染红黄之色。少冲一行数十人正行在山间小道上,忽见封迎与五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坐在路边歇息。少冲令大队停下,招呼道:“封女侠,好巧啊,竟在这里遇到。”众弟子听少冲称封迎为女侠,笑成一团。封迎的脸羞的红扑扑的,笑道:“可担不起李府主谬赞,好难为情的。”少冲道:“你几位师姐都已并称当世大侠,你为何不可?是怕自己武功不如人吗?其实为大侠者并不是要有多高深的武功,而是要有一颗侠肝义胆。秦舞阳八岁杀人,可称一世大侠,懦弱无能之辈,纵然活到九十九也是一介匹夫。”封迎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做大侠总得像模像样,我才十二岁,哪里像个大侠的样子。我看啊,府主您才像个大侠。华山之巅,力挫妖僧,何等的威风。”
柳絮儿听到少冲与人说话,便掀开隔帘询问,侍女童晓彤答道:“府主在和紫阳宫的一个弟子说话。”柳絮儿随声望去,心下一喜,唤了声:“封姑娘。”下轿正欲上前,冷不丁林中窜出四个蒙面人,吓得柳絮儿花容失色,连声尖声。一干侍卫死命抵挡,又有童晓彤替她挡了一剑,这才使得雷显声能及时赶到拿下四人。
及至少冲赶来,刺客已被全部拿住,摘去头套,却是四个年轻的道士。少冲怒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行刺?”排首一人道:“我等是华山弟子,你害死我们师叔祖,我们要杀你报仇。”少冲道:“就算要报仇也该冲着我来,为何要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那人冷笑道:“你名列十绝,我们如何能杀得了你,你的罪过,由她来顶有何不可?”雷显声喝道:“放肆!刺杀夫人,死路一条。都给我拉下去砍了!”柳絮儿吓了一跳,向少冲恳求道:“他们也没伤着我,饶他们去吧?”雷显声道:“夫人此言差矣!若是放他们回去,府主的威仪何在?本教律法何在?要我等侍卫又有何用?”
少冲道:“罢了,雷副统领,终究也没伤着人,放他们去吧。”雷显声闻言单膝跪地道:“请府主先治属下护卫不周之罪。”众侍卫也一起跪倒请罪。
少冲叹息一声,扶起雷显声,对柳絮儿说道:“他是张总舵主举荐的新执法堂主,为人精通律法、刚正不私,我也不好驳他颜面,此事还是交给他处置吧。”柳絮儿听如此说,也没了主意。一旁封迎说道:“华山派与紫阳宫渊源颇深,当年师祖开辟山石时,得华山派鼎力相助,今日既被我遇到,我不能不管。”说罢封迎跪倒在地恳求道:“此处离川西不下千里,夫人身子弱,正需有人照顾,可巧这位姐姐有有伤在身,封迎愿为奴为仆侍候夫人起居为四位师兄抵罪。”此言一出,四个华山弟子莫不泪流满面,紫阳宫众弟子齐声叫道:“落髻山乃是龙潭虎穴,小师叔万不可去。”封迎听了却丝毫不为所动。
少冲扶起封迎道:“姑娘真不怕落髻山是龙潭虎穴?”封迎凛然道:“一命换四命,死也值当了。”少冲笑道:“雷副统领,这么办可好?”雷显声道:“若夫人说行,便行。”柳絮儿赶紧说:“行,行,这样最好了。”说着就把封迎拉在自己身边,生怕被雷显声又抢去了。紫阳宫一干幼小弟子围过来拉着封迎的衣襟,哭哭啼啼不肯走。少冲吩咐周南道:“派人护送几位小妹妹回去,不得有误。”又暗暗将童晓彤叫过来,赞道:“你今天做的很好。且留下好好养病,再回川中。”童晓彤含笑应了声,退了下去。
柳絮儿与封迎甚为投缘,又怕她被雷显声呵斥,一路上与她半步不离。封迎见柳絮儿性情温和,冰心玉洁,也多有好感
落日西川(原稿) 第353章 福兮祸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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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众人正行走到川北兴源府,忽有陇西快马急报,少冲看完,眉头紧锁,对柳絮儿说道:“我有急事要赶去陇西一趟,你和迎儿由雷副统领护送先到成都暂住几日。等我回来再一起回山。”柳絮儿泪眼汪汪依依不舍,封迎劝道:“入秋之后,川北风景极美,我陪夫人到处走走散散心,用不了几天府主就会回来的。”柳絮儿无可奈何只好答应。
少冲年初入川后,金山人整修城池,修缮军械,防备少冲开春后再来攻城。开春后,果然狼烟又起,不过这一次来的却是蒙古人,本来蒙古人习惯春夏修整,秋冬作战,选在开春出兵实则因为误信金岳散布的流言,以为少冲开春便可攻破城池独得城中财物,蒙古出骑兵五千,探马赤、汉军和新附军各一万,携带着由西方运来的巨石炮、攻城车、破城锤,大有泰山压顶手到擒来之势。
蒙古人吸取前次教训将军营扎在金山人火炮射程之外,然后在山头虚扎营寨,引诱金山人开炮攻击,以此消耗城中弹药,金山人与少冲鏖战时虽未曾消耗开花炮弹,但城破时却被杨竹圣引爆弹药仓库,损失甚大,待得知中了蒙古人诡计,城中弹药已所剩无几。蒙古大军这才开始架炮攻城,日发炮数万次,声震数十里外。金山人凭险据守,偶用火炮还击,两下各有死伤。
入四月,蒙古军营中的波斯智者查勘到金山城用来引水的地下河渠。蒙古主将遂下令向河中抛入上千具腐尸,河水被污不能饮用,金山人凿深井取水,人多水少,因分水常生龌龊。
四月下旬起,蒙古主将令一万汉兵每日分三波轮番攻城,不到十天,汉军死伤过半。
五月十八日,金山城出轻骑兵突袭蒙古中军,杀蒙古万户张敬忠、图巴和。蒙古骑兵倾巢而出,与之激战整日,金山人从容退入城中,伤亡仅上百人,蒙古人死伤愈千。五月二十日至五月二十七日蒙古人日出兵一万攻城。
六月,天气酷热,城中疫病流行,至月末疾病流传至蒙古军营。蒙古军日有伤亡,但每日仍攻城不止。
七月初,蒙古人增兵五千,重炮日夜轰击。月中,金山城东南角崩塌,蒙古万户哥哈亲率蒙汉大军一万攻入城中,杀至午夜败回。哥哈重伤身亡。
七月底,蒙古增新附军五万。每日早晚两次,每次出兵三千人,数日之间城下尸积如山,腐臭之味十里外可闻。
八月初,城西起火,十日不息,烧毁房屋上千间。蒙古军趁机猛烈攻城,出兵一万,一日死伤三千人。
八月初九日,城中一千骑兵趁夜色出城,攻破蒙古前军大营,斩首过千,杀万户梁谦,斩千户七人。
八月十一日初,南城门被轰塌,蒙古新附军三千人占据南门大街一处,巷战开始。蒙古大军步步为营,用火炮开路,城中一片瓦砾。蒙古军入城者两万人,烧杀奸淫,金山城同仇敌忾。激战七天七夜,蒙古兵败走,伤亡八千人。金山城死伤四千人,一千人被俘获。蒙古人杀俘三百人,将尸体抛入城中。当晚,金山城有骑兵出城,营救俘虏,中计,数百人无一生还。
八月十四日,城中骑兵千人,战车二十辆出西门,欲打通一条西去之路。蒙古军浴血阻击,金山城退兵。
八月底,蒙古军断粮,各军拔营后撤,金山城骑兵倾城而出,截击蒙古人,不想却中计被围,激战一天一夜,蒙古军大败,死者过万,被俘者过万,余部三千人逃往沙州。
金山城虽大获全胜,但城中缺粮已久,便分兵向南方各部抢粮,林清玄抢先一步坚壁清野,又分兵扼守各处关隘,金山人无功而返。此时,城中突然疫病盛行,不可遏制,死者日有百人。金岳趁机集结各部大军两万余众与林清玄合兵一处将金山城围住。双方攻防逾月,金山城突然遣使献城表示愿意归降,金岳当时有心答应,林清玄却疑心有诈,二人争执不下,这才密报少冲
落日西川(原稿) 第354章 福兮祸兮(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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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故纳兰、黄敬平还在路上时。忽传蒙古人在瓜州集结十万大军准备再攻金山城。金林二人再起争执,林清玄愤而离去,率本部人马后退三十里扎营。金岳遣使进城要金山人交出马千里部属四百三十余口以示诚意,再将霹雳开花炮、铁甲战车、天空飞鸟等兵器封存交由陇西军看管,再大开城门迎接陇西军进城。金山城答复一一照办。第二日便马千里交送金岳,金岳验过正身,将马千里暂押营中,待少冲处置。又派军占据兵器库和四门,这才率大军押送一万石粮草入城受降。金山人列队十余里迎候,曲意奉承,并无反抗之意。金岳得意之余,令大军进城与金山城同欢,暗中以高价向城中出售米面、牛羊、酒水、食盐等物品。
不想,金山城果然是诈降,购得军粮后,突然举事,利用地道之便不仅夺回四门,又趁势杀入陇西大营,金岳半夜中被惊醒,**身体在城中乱撞,幸好林清玄得报后引军营救这才捡回一条命来。此役伤亡三千有余,被俘过千人。
金岳大为震怒,正欲拔营与金山人决战,吐故纳兰、黄敬平二人赶到,吐故纳兰宣示少冲意思,力劝不可出兵。金岳争不过他盛怒之喝令拘押吐故纳兰,黄敬平正要打个圆场也被盛怒之下的金岳下令给关了起来。金林二人卷土重来,十八个营近万人攻城一日,却无寸功,士卒死伤又不下千人,不得已只得退守营寨,闭门不战。待少冲日夜兼程赶至营地,见得满营伤兵,心中便猜出了几分。
金岳与林清玄率众迎出营门外,金岳自感羞愧难当遂长跪不起,少冲扶起金岳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金兄又何须介怀?”金岳道:“若是战场上吃了败仗,倒也罢了。这番却败在好大喜功轻敌冒进上,金岳愧疚难当,请总舵主务必治罪。”少冲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扶起了金岳,在他耳边低声笑道:“还不把纳兰跟敬平放了。”金岳更是羞愧,低着头亲自去了。
少冲唤进林清玄,责怪道:“金岳不习战阵又未曾与金山人交过手,为人所赚,尚且还说得过去。你久在军中,又与金山人厮杀经年,为何也沉不住气?”林清玄道:“当日属下苦劝金堂主不要进城,他非但不听,还讥讽属下胆怯畏敌,属下一时气不过,这才引兵离去……”少冲道:“成大事者非但要目光深远,更要有广阔胸怀,不能忍一时之气,便不能成一世之名。你虽救人有功,然功不能抵过,自今日起调任执法堂主事。”林清玄吃了一惊,慌忙说道:“属下也知罪过深重,请府主给属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属下定当肝脑涂地,不死不休。”见少冲不为所动,便又说道:“属下已探知金山城的要害所在。”少冲道:“是何要害?”林清玄犟着头道:“府主不留属下在军中,属下死也不说。”少冲喝道:“离了你我便破不了城吗?”林清玄闻言换上一副嬉皮笑脸,道:“属下失言,府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少冲冷哼一声道:“就留你在军中,降为营主使用。这次攻城你若不立下奇功,非但调你去执法堂,还要降为执事使用。”林清玄闻言喜不自胜,兴冲冲地去了。
这时,金岳阴沉着脸走了进来,气鼓鼓地站立一旁。少冲道:“怎么一个都没请动?”金岳道:“黄敬平记仇,不肯出来。”少冲道:“我看是你心不诚,一请不成,你就二请,金城所致,金石为开。”金岳闻言,重重地咽了口气转身又去。
半个时辰后,张羽锐陪着吐故纳兰、黄敬平进了营帐,金岳低头跟在侧后。少冲道:“如今陇西都是金大人的地盘,你二位的委屈看来也是白受了。”黄敬平冷哼一声道:“谁又真跟他一般见识。”少冲给金岳递了一个眼神,金岳低头走到二人面前,拱手道:“老金犯浑,当着府主的面,我给两位兄长陪着不是了。请不要忌恨咱。”言罢又要下拜,吐故纳兰忙搀扶住,笑道:“自家兄弟不许如此。”黄敬平哼道:“要是受了你这一拜,该是你忌恨我们了。”众人哈哈大笑
落日西川(原稿) 第355章 福兮祸兮(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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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道:“亲如唇齿还免不得磕磕碰碰,此事到此为止,今后谁也不准再提。”话锋一转,又道:“蒙古人在沙州集结了十万大军,准备今冬再攻金山。诸位看咱们该怎么办?”众人皆低头不吭声。少冲目视金岳,金岳道:“陇西就剩这三万人了,再拼下去,只怕老本就折光了。”黄敬平道:“金山城已如风中残烛,咱们不取,便是蒙古人取了。蒙古人若是得到了霹雳开花炮,世上还不知道有多少座城池被他们屠空呢。”金岳冷笑道:“我知道你原是宋人,可你别忘了赵家也是我教死仇,让咱们弟兄给他们卖命,凭什么?”
张羽锐道:“金总舵主可别忘了,金山城里还有满地黄金呢。”黄敬平笑道:“我看某人是让金山人吓破了胆!”金岳拍案而起道:“你说谁?”黄敬平也不示弱,拍案叫道:“说谁他自己心里清楚。”少冲喝道:“好了,都少说两句。”
吐故纳兰沉吟道:“虽说金山人已是穷途末路,可若做垂死挣扎,也是不好对付的。说不得还要赔上几千弟兄。”少冲低头思索,并未答话。众人皆低头不语。
“苦战经年,损兵折将过万人,岂能无功而返?”少冲话音缓缓而起,却突然斩钉截铁道:“把三万人全部压上,三日之内务必破城!”众人闻言都激愤起来,少冲继续说道:“城里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一律毁掉。金山城的一草一木都不留给蒙古人!”当下,少冲自任主将,吐故纳兰参赞军务,黄敬平为粮草军械总提调,张羽锐为各营总巡检官,金岳为中军留守。
一夜之间,芒头岭上冒出数千座军营,旌旗招展,刀剑林立,军马往来奔驰扬起冲天的烟尘,到了夜间军营中燃起千堆篝火,鼓乐声彻夜不息。抛石机、运粮车辆等物排列在营外,一幅大军压境的样子。金山城中先后派出三批“大鸟”临空侦察,却一直没有使用开花大炮。
少冲选调精锐士卒从东西南北四面开掘地道到城墙下,离墙七八丈而止。
当日三更,东城外,重炮轰鸣,抛石机上的石头,如雨点一般射向城墙,军营中战鼓轰响。金山城军民多半正在梦中,猛然听到城外要攻城,急忙上城驻守,开花大炮开炮还击,顿时炮声隆隆,火光冲天。打了半响,不见人影,指挥连忙喝令停止,正猜测敌意。城下守卫蒙钢的军士前来报告说,有人在城下挖掘地道,已经逼近城墙。指挥,命人准备了狼粪毒水、鼓风机、大锅里熬着满满的火油。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第一个地道口挖开,一个陇西兵刚刚探出头颅,便被一刀斩去一半,与此同时,滚烫的火油,泼了进去,地道里一片惨叫,有毒的狼粪点了起来,滚滚浓烟被鼓风机吹进地道,地道开始还有人惨叫,不多时,便再无一点声响。一个金兵下去看了一圈,只见得坑道里满是尸体,再无一个活人。
指挥命人不断地往坑道里吹毒烟。将重兵抽调到城墙上。此时,陇西兵在吐故纳兰督战下,冒着炮火、弓箭潮水般地涌了上来,架起云梯开始往墙上爬,墙下数百名长弓手,不断地把箭雨泼向墙头,金兵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盲目地射箭、放炮。双方都死伤惨重,陇西兵不断地涌过来。黑压压的不少人已经爬到墙头,展开了白刃战。城上热油用尽,箭矢用完,来不及送。指挥无奈之下,命人大开城门,步骑齐出,袭击攻城部队。陇西兵早有准备,丢了短刀弓箭,拿起长枪,围成圆阵、方阵,与骑兵对抗。这时,林清玄率领数百名身穿金兵号衣,混在受伤的金兵中,趁乱混进了城。
东城大战,双方拼尽全力,少冲与吐故纳兰亲率卫队也压了上来,而城中守军八成以上都抽调到了东城。双方搅杀在一起,大有不分出胜负,绝不罢手的意思。金兵凶猛、陇西兵人多,正僵持不下之时
落日西川(原稿) 第356章 福兮祸兮(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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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声惊天动地巨响,尘土冲天而起有百丈之高。城中心的巍巍金塔轰然倒塌。炸毁大金塔的正是林清玄,他早已看出这座大金塔,并非只是用作城中警戒塔,而是有着另外一种重要用处:传递军令,通报讯息。每当战时,金塔顶上会发出不同颜色的灯光,以青绿蓝紫四色最多,四种颜色交替而行,闪烁不定,林清玄提审过几个俘虏果然证实金山人确实赖此指挥各部人马。原来金山城各军将领手中都有一份军令手本,根据金塔上发出的讯号可以在军令手本中找到所要传达的意思。因此金山人虽少,却能始终像一个人在作战,而不论陇西各部还是蒙古人在入城巷战时都是各自为战,乱成一盘沙,最后被金山人各个击破。
林清玄虽被少冲降为营主,但获得了自行挑选部下的特权,此行他挑选了一百四十三名精干勇士,他们身穿金山人的号衣,趁着城破时的混乱混入城中。他们得到了马千里留下的五颗霹雳开花弹的炮弹,并成功地在大金塔下引爆。这一切都源于林清玄与马千里的暗中交易:马千里献出五颗足以撼动大金塔巨石基座的霹雳开花炮弹,并且指派自己的一个亲信帮助引爆这些巨大炸弹。作为这一切的交换,林清玄答应城破后会放马千里一条生路。自然,林清玄敢这么做其实也是得到少冲的默许的。
随着大金塔的轰然倒塌,正在苦战的金兵个个目瞪口呆,他们心中的斗志顿时荡然无存,僵局被打破了。苦战多日的陇西军终于攻下东、西、北三座城门和东城的一条街。再往下就是让人头疼的巷战,没有人敢贸然挺进一步。他们把金山人架在城墙上的霹雳开花炮调转过来向城中轰击,一颗开花霹雳弹就可以炸毁整栋房屋,但问题是城中所剩炮弹不足十颗,面对密密麻麻高大坚固的楼房那些花高价从西域购入的巨石炮根本无济于事。金兵凭借着坚固的石堡节节抵抗,陇西各营只能一栋房屋一栋房屋与其反复争夺,不过金山人在经年的鏖战中早已耗尽了箭矢,使得威力强大的机弩失去了用武之地。这也使得陇西士卒的死伤大大降低,许多人从一年前的失败阴影中走了出来,胜利的天平慢慢地开始向陇西人倾斜。可是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蒙古悍将阿术统率两万精骑由瓜州南下,现距城只有七百里,在他身后各路蒙古大军不下十万人。
少冲将蒙古人进军的消息传递给每个营的营主,在攻城的第二天,金山人遭遇到了开战以来的最大失败,东城、西城、北城相继陷落,所有的精锐在这一天内损失殆尽,到第三日黄昏时,留在金山人手里的只有以南大营为中心的三条街区,东西长不足两里,南北宽仅一里。连接城中其他地区的地道被陇西人发掘切断,南大营实际已成为死地。
林清玄并不知道蒙古人要来的讯息,他把脸涂得黑乎乎的让人辨不出真实相貌,左腿上缠着带血的布带装作伤兵的摸样一瘸一拐地在尸首和瓦砾间行走。城中已经没有一座完整的房屋,但大部分的房屋都没有倒塌的迹象,败局已定的金山人本应惶惶不可终日,但出乎林清玄意料的是,城中军民秩序井然,士卒仍旧驻守着自己的防区——一栋房屋或半条街,孩童和老人在清理街上的瓦砾,金山人的尸体被火化后集中存放,陇西人的尸体也尽可能地被收集起来,火化焚烧。一群少年少女带着造型古怪的乐器边奏边唱,歌声时而清越激扬,激人奋进,时而低沉悲愤,闻之使人落泪
落日西川(原稿) 第357章 福兮祸兮(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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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天的炮火在新月初升时突然停了下来。秋月映照下,金山人控制的几条街道上挤满了载歌载舞的百姓,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在不知情的人看起来,倒像是他们已经战胜入侵之敌,正在狂欢庆祝。
“娘的,都死到临头了,还这么能折腾!”一个伤兵咕哝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一百多人潜入城中炸毁金塔,打垮了人心,虽然损兵折将,却是绝大的一件功勋,可是眼下,得胜者窝在残垣断壁中胆战心惊,苟延性命,这些死到临头的人却在大街上载歌载舞,毫无顾忌地狂欢取乐,这到底是谁胜谁负?世间又哪有这样的道理。林清玄原本想趁乱逃出去的,但陇西兵占据了四周的城墙后竟停止了攻城,府主此举必有深意,林清玄选择留在城中待机而动。
下半夜的时候,缺粮多日的金山人,食物一箱箱从地下室里搬出来,满大街飘荡着烤肉的香气,酒一瓶瓶地打开,尸臭和硝烟的味道被酒香和肉香暂时遮盖。被烈酒刺激的年轻人开始撕扯衣裳,扯自己的也扯别人的,不多久满街竟是赤身**的人,他们相拥向前高声歌唱。林清玄听不懂他们喊的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是金山人最后的狂欢。狂欢过后怎么办?是在冲杀中全部战死?还是全部归降?不知怎么的,林清玄觉得这两种情形都不会出现,金山人的所作所为常常出人意表。
林清玄带着仅剩的两个部下躲到一间破败的石屋中,木质的窗户已经被烧毁,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窗洞。
一个**上身的少女惊叫着在废墟中奔逃,她身后紧跟着三个年轻男子,三个男子一边追,一边在辱骂着什么。少女精疲力竭,又被碎石刮破了脚,一个男子跳上来薅住她的头发把她摔倒在地。三个人劈头盖脸一顿毒打,少女双臂抱头蜷缩成一团,哀声告饶。林清玄拔剑在手,示意众人不要动身,自己悄悄溜了过去,三个男子抬头一见林清玄,又惊又怒气势汹汹冲过来。林清玄冷笑一声,闪身到了一人身后,一剑下去割断了他的喉咙,另外两个见势不妙撒腿便跑,林清玄随手掷出两柄飞刀,结果了二人性命。少女见状一声惊叫,撒腿便跑,被林清玄懒腰抱住带回石屋。
少女趁林清玄不备,狠狠地咬了林清玄一口,林清玄惨呼一声,忙丢了手,护兵王武拔刀向女子心窝扎去,林清玄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刀刃,血流如注。王武急忙撒手,扯了一块布给林清玄包上。少女见此情形,对林清玄的敌意消减了几分。林清玄趁机问道:“他们为何追你?”少女不言,王武埋怨道:“她们恨不得杀光咱们,什么话她也不会说的。我看还是一刀杀了干净。”林清玄摇了摇头,不再逼问那少女。
卯时,城中恢复了寂静。深秋的夜晚本来已十分寒冷,但那些折腾了一宿的男男女女们却都能安然入睡,他们或裹着毛毯或穿上冬天的皮衣,睡在露天的屋中或满是瓦砾的街面上。燃烧了千年的火,此时摇曳如风中残烛,一场空前的灾难在徘徊了许久之后终于降临到这座千年之城。一股黄褐色的毒烟借着夜色的掩护随风飘向金山人最后的营垒,这些毒烟并不能致命,但足以让昏睡中的人变得迟钝难醒。一群千里挑一的轻功高手借着夜色跟随在浓烟之后,轻而易举地解除了金山人最后的警戒哨。陇西军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压抑了太久的怨愤突然的爆发,人瞬之间就变成了野兽,对于一座彻底失去防御的城市,抢劫成为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所有能拿得走的财物都被抢掠一空,每个人只需要将自己最心爱的几样东西带在身边,其余的战利品只要签上自己的图章,放到向城外运送财物的大车上即可,大车上的财物由钱粮堂负责保管,几乎万无一失,当然在取回自己财物时按例需要缴纳一定的费用。而那些带不走的或没人要的东西就地销毁,这一点上少冲的命令得到了不折不扣地执行
落日西川(原稿) 第358章 福兮祸兮(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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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少冲有严令在先,睡梦中的金山人除了极少数外,都会被砍掉脑袋。现在被俘的人数超过七千,集中起来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在负责参赞军务的吐故纳兰亲自监督下,人们被分成六类,年轻的女人,年轻的男人,有用的人,伤兵,孩子,老人。有用的人首先被挑选出来,名单由少冲亲自拟定,包含有工匠、教师、大夫和官员,一千七百人,他们连同一些书籍、图纸、器物由重兵护送而去。年轻的女人有一千九百三十人,她们被一根绳子串连着由南门而出,交给各营花军统领带走。三岁至十岁的孩童共有九百七十三人,分乘坐两百辆马车向昆仑山进发。年轻的男人随军充当苦力,伤兵和老人则被安置在南大营,他们可以得到粮食和水,但不得擅自离开南大营半步。
三万陇西士卒在废墟中搜寻金山人留下的财物,不断有造型精美的金银器被发现,在密如蜘蛛网的地道里,陇西人甚至发现了一个用来储存金锭的密室,起获的黄金有五十万两之巨大。此时一切所获都要上缴公库,但寻宝有功之人依旧会得到丰厚的奖赏。
少冲站在城头眺望暮色中的金山城,虽然满目的残垣断壁,但金山城看起来依旧还是那么壮美。张羽锐一路小跑着登上城楼,远远地就叫:“府主,林清玄找到了。”听到这句话,少冲一直紧绷的心,放了下来。他故作轻松地笑道:“想他必是人马打完了,不敢来见我。”张羽锐笑道:“府主真料事如神,他果然只剩下两个护兵。不过,眼下不是他不敢来,而是根本来不了。如今他可是破城的大英雄,被人抬着四处游街呢。”少冲叹了一声,道:“你猜猜我们的几位大堂主都在忙些什么呢?”张羽锐笑道:“这个属下可不敢乱猜。”少冲冷笑一声道:“还用得着猜吗?抢钱抢女人嘛。”
说话间,吐故纳兰健步登上城楼,衣上沾的全是血。少冲趣道:“城中还有多少金山人,杀得你纳兰堂主一身是血?”吐故纳兰气哼哼道:“这血都是自己人的。有人胆大包天,竟公然违抗军令半路劫人,根本就不把我这个执法堂主放在眼里!”张羽锐笑道:“若非兄弟坚持要你重兵护送,只怕你现在手上一个人都不胜咯。”吐故纳兰自嘲地笑了笑,叹道:“到底还是羽锐兄老谋深算,纳兰自愧不如。”眼见暮色渐浓,城中星火点点,灿若星辰。少冲道:“传令各军,天明之前务必全部退出金山城。”张羽锐笑道:“此时退兵,岂不是便宜了阿杜?”少冲道:“阿杜辛辛苦苦来一趟,总不好让人家空手而归嘛。”
退军的号角一声紧似一声,没有人敢违抗军令,众人带着意犹未尽的遗憾,呈梯字队形,依次退出了金山城。
陇西军退出金山城的第三天下午蒙古统帅阿杜进抵城下。眼见着辉煌壮丽的千年之城被陇西兵洗掠过后已经是一座鬼城,阿杜心中反倒有几分庆幸,他并非不知道金山城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也知道城中美女俊男数不胜数,不过他也知道这些并不必然属于自己。在此之前已有六万名能征惯战的大元将士埋骨城下,自己区区两万人长途奔袭上千里早已经成强弩之末,能奈金山人何?能奈马匪何?如今眼前只是座空城,自己虽捞不到什么油水,却可以捞些军功,得些赏赐
落日西川(原稿) 第359章 福兮祸兮(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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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城中已空无一人,但阿杜仍旧摆出全副阵仗浩浩荡荡地开进城去。正当他为两万大军攻占一座空城而有些惭愧时,一只弩箭射穿了他右臂。刺客年过六旬,原本被陇西人关押在南大营,三天前陇西军突然撤走,留下了被关在南大营中两千三百名老人和伤病竟无人过问。正当这些人暗自庆幸时,阿杜的两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蒙古人屠城的恶名,他们早已知晓,除了少数技艺高超的工匠和漂亮的女人,蒙古人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敌人屠杀的干干净净,金山城下留下蒙古人太多的血,他们绝对不会对金山人仁慈的。这些被遗弃的人迅速找到适合自己的武器,利用城中密密麻麻的地道、密室和入侵之敌进行最后的搏斗。
这份不期而至的见面礼,激怒了阿杜,他下令屠城,蒙古人舍弃了他们心爱的战马,手持弯刀在城中废墟上搜寻着敌人。每一寸地道,每一间房屋都是陷阱和危险,金山人变成了鱼塘中的鱼,躲过了这一网,却难避下一网。两万蒙古人在废墟上苦战五天后,金山城终于彻底地变成了一座死城,燃烧了千年的火焰最终熄灭了。此时,陇西军已远在千里之外的川藏小镇上。
就在金山城陷落的第一天,杨清下令囚禁李久铭,彻查清议院,一百多人无端被拿下狱。育生院的一群生员到落髻山下请愿,被杨清以重兵驱散,此后领头请愿的两个生员无端失踪,传言是被杨清下令暗杀后毁尸灭迹。
少冲召集众人议事,金岳道:“以我之见,趁咱们现在兵强马壮,士气高昂,一鼓拿下落髻山,再让那个疯子折腾下去,我教就完了。”黄敬平讥讽道:“你这是犯上作乱。”金岳冷笑道:“黄堂主有何高见,不妨说出来听听。”黄敬平一时语塞。吐故纳兰道:“金兄不必着急,用不了不久就会有人来请府主回山主持大局。”话未落音,传报胡武一求见。
吐故纳兰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少冲沉吟道:“纳兰兄,这个人我是见还是不见呢?”吐故纳兰笑道:“见与不见都合情合理。”少冲呵呵一笑道:“那就不见了吧。”金岳道:“你们两位这是打的什么哑谜?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吐故纳兰笑道:“别人听不懂,你金兄可不能不懂,人家大老远来了,你这位地主爷总不能躲着不见人吧?”金岳道:“我跟他又不熟,有什么好说的?我不去。”黄敬平道:“你是这儿的大当家,你不见谁去?”吐故纳兰笑劝道:“金兄陪吃陪喝,只听少说就是了。”金岳目视少冲,少冲点点头。金岳哼了一声道:“你们……去了一趟落髻山,回来合伙欺负我一个老实人。”众人都笑。
天将晚,金岳回来,道:“他明明知道总舵主在这,却偏偏不把话说破,只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我白喝了十几碗茶水。”吐故纳兰道:“他没有求你发兵落髻山?”金岳道:“说啦,不过那是说给总舵主听的,可不是说给我听的。总舵主,落髻山如今十分空虚,只要你一声令下,凭咱们这三万人定可拿下。”少冲哼了一声道:“拿下之后又该怎么样呢?”金岳不解
落日西川(原稿) 第360章 福兮祸兮(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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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故纳兰道:“府主忧心的是出师无名,即便得了落髻山也坐不稳。”金岳都囊道:“俗话说胜者为王,抢先一步得手,是会有些风言风语,但那些无干痛痒,谁不服,可以来真刀真枪来干一仗!金山城都打下来了,还斗不过那些酒囊饭袋?”黄敬平道:“落髻山要是金山城就好了,随你怎么打杀,也没人说你什么,可落髻山是总教所在,是你能动刀动枪的地方吗。”金岳道:“我老金最笨说不过你们,总舵主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
少冲沉吟良久,道:“落髻山我们是要回去的,但陇西更是我们的根据,不论何时也丢不得。金岳,你还是回安平堡做你的总舵主,如今陇西总舵是风头在外,蒙古人、罗倩倩都惦记着,你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这三万人不能跟你回去了,他们要去关中,去荆湖,去天府之国,还要跟随林清玄去崖州开疆辟地。”
由林清玄南下创设崖州分舵是城破之后少冲定下的,起因是各营除了乐意接受一千九百三十名年轻的金山女人外,对其他人一概不感兴趣,常有虐待侮辱之事发生,少冲这才动了在崖州创设分舵用于安置金山人的念头。至于为何派遣林清玄,一来时少冲自认兹事体大,需派得力之人,二则林清玄虽已可独挡一面,但仍需磨练,还有一点就是林清玄对自己炸毁大金塔之事非但没有自鸣得意,反而常怀愧疚之心,这也正合了少冲消弭两家积怨、善待金山降民的用心。林清玄亲率四营精锐,押送三千六百名金山降民分四批南下,沿途历经险阻,入冬之前,已有六千四百多人平安到达崖州东南角,一面收服土著一面屯田筑城,草创崖州分舵
落日西川(原稿) 第361章 细微波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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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西去之时,派风衣府侍卫副统领雷显声护送柳絮儿、封迎返回成都,雷显声将随行的二十名侍卫分为三拨,前面一拨扮成逃难百姓,身后一拨扮成行脚商贩,自己与柳絮儿扮作一对逃难的夫妇,封迎扮成柳絮儿侍女,身边只留一个扮作赶车人的侍卫。柳絮儿身穿粗布衣裳,不戴首饰,不施粉黛,却依旧难掩天生丽质,不得已只得整日躲在马车中,凡事由封迎代劳。这一日,途中遇雨,四人夜宿山村。吃罢晚饭,天色突然放晴,村东山上一片竹林被夕阳一照,分外秀美。封迎便与柳絮儿手牵着手信步向竹林走去。在此之间,雷显声已暗中将整个村子查勘了一遍,并未发现可疑之处。因此,当听说二人要出门时便没有劝阻。
二人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响起,有人尖声高叫道:“山匪来啦,快逃命啊!”雷显声大惊失色,抓起腰刀冲出门外,只见十几个蒙面人骑马舞刀已经由村东头杀了进来。村民四散奔走,走的慢的已经被斩杀了几个。雷显声眼看众人刀法心中吃了一惊,这哪里是什么打家劫舍的山匪,这分明是身怀上乘武功的杀手!雷显声怕自己显露武功后引起众人怀疑,虚晃一招,与一干随从钻进了村后的树林中。小山村不过二三十户,转瞬之间,已经空无一人。
柳絮儿早已吓得腿脚酸软,蹲在草丛中一动不敢动。封迎倒是沉得住气,仔细看了一会便断定来人不是冲着自己和柳絮儿的。于是安慰柳絮儿道:“这些人个个身怀上乘武功,装成打家劫舍的土匪驱散村民一定是另有目的。雷护卫处置得当,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柳絮儿叹道:“你懂得真多,没有你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封迎道:“雷护卫人也不错,只是功夫稍差了点。”
蒙面人杀散村民后,将小山村里里外外仔细搜查了一遍,然后分成两拨把守进村的路口,似乎在等候什么人。一炷香的工夫后,打东面来了一群红衣喇嘛,簇拥着一顶软榻,上面躺着一个肤色白皙、形容富态的番僧。封迎惊道:“是杨连古真,他来这干什么?”柳絮儿也记起此人就是在华山与少冲比武的那个番僧,心中惊恐万状,抓着封迎的手索索发抖,封迎安慰道:“他是在等一个大人物,不会理睬咱们的。”柳絮儿这才略微放心。
从村西飞驰而来四匹快马,马上是四个黑衣蒙面人。封迎突然像被马蜂蛰了一下,腾地站起身来,吓得柳絮儿急忙拉住她。封迎道:“你在这不要动,我去去就来。”说完起身就走,柳絮儿伸手来拉,却抓了个空,想喊又怕被山下人听见,只能暗自着急。封迎如同一只灵猫,借着暮色和草木掩护不费吹灰之力便溜进了山村。她仗着身小天黑,伏身在断墙之后,正好能看见外面众人相会的情形
落日西川(原稿) 第362章 细微波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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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连古真走下软榻,孤身一人走向骑马的蒙面人。蒙面人下了马,将缰绳甩给身后的侍从,大步迎了上去。杨连古真恭恭敬敬地给蒙面人敬了一礼,蒙面人回了一礼,二人使用的都是蒙古礼节,寒暄的时候也都说的蒙古话,封迎虽听得清晰,却不知二人说些什么。心中正焦急,蒙面人忽然哀叹道:“是小王大意了。小王万没想到天下还有李少冲这等高手,唉,这或许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封迎闻他的声音,猛然浑身打了一个冷战,几乎喊出声来。
杨连古真笑道:“小王爷不必耿耿于怀。这样不是也好,如今他在明,咱们在暗了。况且小王爷虽未夺得十绝之位,却也没伤丝毫元气啊。”蒙面人道:“可惜了这两年的心血白费了。罢了,不说这些了,陛下要小王试探一下南朝的虚实,大师以为以何入手最好。”
杨连古真道:“小王爷真是雄才大略,小僧不及万一,王爷但有用到小僧处只管吩咐便是。”蒙面人呵呵一笑道:“大师过谦了。小王这几年能做成几件小事全赖大师一旁指点啦,他日天下一统,小王绝不忘大师辅佐之功。”杨连古真道:“多谢小王爷关照。只是有件事小僧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恳请王爷明示。”蒙面人笑道:“大师是想问为何我对她一再忍让?”杨连古真颔首微笑。
蒙面人冷笑一声道:“她为求自保,不惜自断手足,自毁清誉。这等气魄和谋略,可不是好对付的。不过,小王已经找到了对付她的办法,只是时机未到而已。”杨连古真叹道:“小王爷一番话解了小僧心中十几年的疙瘩。这个人确实是当世少有的人才,若小王爷允准,小僧愿上紫阳山一趟,劝她归顺我大元。”
蒙面人笑道:“大师若不怕碰钉子,尽管去试。”二人又闲话几句,蒙面人仰望星空说道:“就要变天啦!大师,你我就此别过吧。”说完转身飞身上马,杨连古真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送行。蒙面人走后,杨连古真座下四大弟子围了上来,个个愤愤不平。锤西道:“真是不知好歹,拿根鸡毛当令箭。敢对师父发号施令。”杨连古真道:“算啦,看在大汗的面子上,忍忍吧。”可宏图道:“大汗为何要将金刀交给他,师父哪一点不比他强上百倍?”杨连古真道:“让汉人去对付汉人,这正是大汗的高明之处。”说着,问身旁一个光膀子肌肉结实的汉子道:“白骆驼,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叫白骆驼的汉子摸了摸头,嘿嘿一阵憨笑。
白骆驼天生神力,使一对八十斤铜锤,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原是功臣之后,可惜神智不甚清晰,忽必烈汗念及他先人的功绩,赏他一个侍卫的头衔,令他随杨连古真办事。杨连古真见其痴憨可爱便常拿他打趣。
康密道:“白骆驼,这村里有个漂亮的女人,你能找到就带回去做媳妇。”白骆驼不知是计,果然一间间去找。
封迎大惊,以为康密已经发现了自己,忙假意昏倒在地,白骆驼搜来搜去,猛然见倒一个少女趴在地上,心中大喜,凑上来,刚搬过封迎肩膀,冷不防一道寒光劈脸削来,白骆驼大惊失色,好在他武功精湛,向后一仰,堪堪避过剑锋,封迎偷袭失手,心知不是他的对手,起身便走,白骆驼疾步追来。康密等人看见,先是一惊,随即都哄笑起来。白骆驼听见有人笑,不知好歹,嘿嘿地跟着笑,追的更是卖力。
封迎不敢往柳絮儿身边走,只好朝山谷奔去,白骆驼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嘴里呵呵呵地笑着。封迎越想越怕,越怕腿脚越是不听使唤,突然脚下一滑,滚下山坡,她自幼习武时,谢清仪教过落山时如何自救,只是事发突然一时全抛到脑后,幸好山坡上长满了杂树,这才没有丢掉性命。身上却几处划伤,殷殷的渗出血来
落日西川(原稿) 第363章 细微波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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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看四周一片草木丛生,天色又黑,一时迷了路,这一停下来,身上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封迎心下一急,呜呜的哭了起来。
突然有一个女人声音道:“摔了个跟头而已,犯得着哭吗?”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语调平和,像是老朋友开玩笑一样。故此,虽然事出突然,封迎并未觉得害怕,心中倒生出一股委屈,回道:“那你来摔一下试试看。”那声音笑道:“岂有此理,哪有让人摔跟头的道理。”
封迎听她声音并无恶意,便道:“那你笑话人家?你若是人就来救我,若是鬼,明天咱们再见吧。”那女子闻言咯咯一阵大笑道:“我是人,可我今天累了,不想救你。林子里没有虎狼熊豹,只有些毒蛇、蜈蚣而已。你放心吧。”
封迎冷笑道:“你想吓唬我,我才不怕呢。想当年我在东屏山半山腰挂了三天三夜,也没有哭过一声。”那声音惊讶的问道:“小妹妹,你家附近也有座东屏山吗?”封迎道:“是啊,紫阳山的东屏峰嘛,难道你家里也有。”那声音顿了一顿,笑道:“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特别。”说着火光一闪,一盏油灯亮了起来,微弱的灯光照出一座茅屋,一个少妇,正抱着一个熟睡的孩童坐在茅屋后面的小院的石桌旁,灯光就是从石桌上的一盏小油灯发出的。
封迎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就在小院对面的山壁上,距离地面不过一丈高,而那小院离着山壁也就七八丈远,只因天黑、又有杂树阻挡才没有看见,封迎问道:“是姐姐在和我说话吗?”那少妇含笑点点。封迎觉得少妇并无恶意,便拨开杂树,跳了下来。
少妇道:“我屋里桌子上有一些金创药,你自己涂点。”封迎依言进了茅屋,见侧屋的床上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正睡的香甜。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个瓷瓶。封迎一见那瓷瓶吃了一惊,急忙拿过来细细查看,惊叫道:“陈师叔,陈师叔,是你吗?”少妇一愕,急忙做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不要吵醒孩子,顾枫吓了一跳,赶忙捂住了嘴。少妇放下熟睡的男孩,向封迎招了招手,二人走出后院,来到山壁下的小溪旁,封迎急忙参拜。
少妇叹息一声,扶起封迎道:“你这丫头鬼精鬼精的,我一个不小心就被你识破了身份。”封迎大喜,道:“师姐下山已经有十几年了,师父和诸位师姐天天念叨着你,真是望眼欲穿。盼望着你回去呢。”陈南雁笑道:“你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你叫什么名字?”封迎道:“我叫封迎,师父前年才收的我。”陈南雁喜极而泣,一时说不出话来。
封迎道:“真是天意,没想到在这遇到陈师姐,说起来该谢谢那个白骆驼。”陈南雁一惊,道:“什么白骆驼?”封迎便将在小山村见到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却将那个蒙面人和杨连古真说的一番话隐去。陈南雁唏嘘道:“时间过的真快,想不到他如今真的堕入了邪教,却又为中原武林立下大功。”封迎道:“师姐也认识那个李少冲?都说这个人一身的邪气,可我怎么就没有觉察到,是我阅历不深,看的不透彻吗?”陈南雁笑道:“都是肉眼凡胎,谁能一眼看破别人的心?”正说着,忽听一声怪笑,骨碌碌一阵乱响,一个满脸是血的大汉,从树林滚了出来,正是那个苦苦追寻的白骆驼
落日西川(原稿) 第364章 细微波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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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封迎跌落山下后,白骆驼引颈探望,心有不甘,遂也跟了下来。天黑路难走,身上被树枝石头刮的血迹斑斑,正在苦恼,忽然见到一丝灯光,听到有人讲话,细细一听竟是自己苦苦追寻的封迎。大喜过望,不料脚下一滑,竟滚了下来。
封迎见了白骆驼吓了一大跳,眼光寻到木桩上插着一柄斧头,忙操在手里,护在陈南雁身前。白骆驼憨憨一笑,将两个铜锤提在手里,耍的滴溜溜直转,淫笑着走过来。封迎大惊道:“你不要过来。再不停下来,我……”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白骆驼突然大喝一声,双锤相互一撞,当啷一声巨响。
封迎吓得眼一闭,大喊大叫,挥斧乱劈,大叫道:“师姐你快走。”猛然间一股温热的东西喷射在脸上,心中又惊又喜,悄悄睁开半只眼来看:白骆驼握着两只大铜锤像喝醉了酒一般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双目外翻,茫然无神。“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嘴角汩汩流出血来。
封迎吓得手一软,丢了斧头,藏在陈南雁的背后,不停地哆嗦。陈南雁笑道:“好啦,人已经死了,唉,真是空练了一身本事,杀个人竟然要闭着眼睛。他武功不如你啊,为何你这般怕他?”封迎道:“我……我……也不知道,只是见了他就怕自己打不过他。”陈南雁道:“去把脸上的血洗掉。”封迎一听脸上有血,“哇”地一声叫,顿时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自己躺在茅屋的床上,身边围着一男一女两个孩童。女孩也就十来岁的样子,走的眉清目秀,何有几分陈南雁的影子,见封迎醒过来,伸手摸了摸额头,笑道:“你醒来,心里还难受吗?”封迎一跃而起,道:“我怎么啦?”小男孩梦见封迎跳起来,吓了一大跳,蹭地一下,躲出屋去,趴在门框上,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觉地看着封迎。
女孩笑道:“中秋你躲什么呀?快去告诉娘,就说小姐姐醒了。”小男孩闻言,撒腿去了。女孩转身伸出手道:“我叫韩霜影,十一岁了,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封迎拉了拉她的手,道:“我叫封迎,十二了。”韩霜影一听喜道:“那你是是我姐姐了。”正巧陈南雁端着汤药进来,闻言笑道:“她是你长辈,你该叫师叔。”韩霜影撒娇道:“我不依,我就要叫姐姐嘛。”封迎笑道:“师姐,她又不是师门中人,为何……”陈南雁笑道:“傻孩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母,岂可乱了规矩呀。”韩霜影接过了药碗笑道:“知道啦,您说的每句话可不都是对的。”舀起汤药,笑道:“徒儿来喂师叔一口药,师叔您请张开嘴。”封迎“扑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原本躲在门外的小中秋,此时也壮着胆子凑了过来。
封迎见他甚是可爱,就想伸手去拉他,不料小男孩身法甚是灵便,“哧溜”一声,跑到门外去了。韩霜影道:“你面生,他胆小,等明儿混熟了,你就晓得他有多厌人了。哎哟……”韩霜影的话还没说完,脑门被石子砸了一下,遂咬牙切齿道:“中秋!你给我滚过来!”正在门口探头观望的中秋闻声“嗖”地一下便往外跑。韩霜影丢下药碗便追,一个不留神差点和端着鸡汤进门的陈南雁撞着满怀。
陈南雁炖了一只鸡,熬了汤,来给封迎补身子,韩霜影望着那碗汤,摇头晃脑地念道:“小鸡小鸡你莫怪,你本是主人一刀菜,今年早早去,明年早早来。善哉,善哉。”封迎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忽见陈南雁望着自己发呆,忙问道:“师姐你怎么啦?”“没,没什么,”陈南雁干笑了一声,拍拍韩霜影道:“喊中秋回来吃饭。”陈南雁打发走了韩霜影,忽幽幽道:“刚才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唉,梅师姐过世已经十几年了。”封迎听说过紫阳之变黄梅惨死的这段悲惨往事,不忍再勾起陈南雁的成年旧伤,于是岔话道:“弟妹们真可爱。师姐一个人拉扯,太不容易了。”
落日西川(原稿) 第365章 细微波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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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南雁拉着封迎的手,柔声说道:“这么些年我已经习惯了。”封迎道:“师姐想他们一辈子都不见外人吗?”陈南雁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在犹豫……昨晚你不敢杀人,我还笑话你。其实,我第一次杀人看到他的血往外喷,顿时就晕了过去,好多年后,我还常常会被这个噩梦吓醒……我不想让他俩再像我一样。”陈南雁脸色平和恬淡,但双眸里已经有了难以磨灭的岁月沧桑。
封迎拉起陈南雁的手道:“师姐,回去吧。师父年纪大了,近两年身子也不好,好几次她半夜里独自一人到你们住过的房间里,一待就是大半天。好几次我听到她在梦里叫你和梅师姐的名字。”陈南雁闻言鼻子一酸,忙转身走了出去。
几天工夫,封迎就和韩霜影玩熟了。封迎得知陈南雁下山后曾经和一个叫韩松的人成过亲,韩霜影就是韩松的女儿,韩霜影六岁时,陈南雁收养了一个弃婴,随自己姓陈,取名陈中秋。
封迎知陈南雁不愿回山,也不勉强,等伤势稍好便要告辞,临行前求陈南雁写一封书信带回,陈南雁提笔半天,终无一字,便将自己闲暇时画的一幅东屏山秋景图托封迎带回。封迎将自己的一对耳环送给韩霜影,一只翡翠蝴蝶送给陈中秋。韩霜影则将自己最心爱的一串金手链回赠给封迎,陈中秋将一枚黄澄澄的铜钱,用细线拴了挂在封迎的脖子上。
封迎好容易才返回小山村,柳絮儿、雷显声、杨连古真师徒一干人等早已不知去向,那些大难不死的村民此时已回到家中。村东头路口一个老者,一连几日侯在路边,见到有过路的行人便打开一幅画像查看比对一番。封迎刚刚走到村口,老者兴冲冲地拦住封迎,叫道:“封姑娘你可回来,有人托老朽带封信给你。”封迎大喜,看后才知柳絮儿已经和雷显声会合,在村等不到自己,只好先回成都川中总舵。雷显声画了一幅自己的肖像,雇村中的一个老者在路边等候自己,他给了老者五两银子,并交代他说若是一个月没有见到图画上的人,就把书信烧毁。
书信是柳絮儿留的,她要自己见信后,或去成都府会合,或回紫阳宫,两厢取便,绝不勉强。封迎思来想去,决定先回一趟紫阳山,将杨连古真和那个蒙面人会面的事告诉紫阳。
西来庄,自被天蚕教攻山时焚毁后虽经重建到底不如原先的热闹,那些为宫中制作日常用品的工匠死的死走的走,统共也就剩下几十户。封迎赶到达西来庄时正逢夕阳西下。庄头有一棵枣树,两个三代弟子正在打枣,身材高挑细腰桃花眼的叫张雨荷,身材娇小圆脸的叫邱道媛,二人同是岳小枝的记名弟子,年岁略比封迎大些。封迎未拜紫阳为师前,三人同居一室,饮食起居,习武读书皆在一起,情同姐妹一般。封迎拜紫阳为师后搬入梨香院与杨秀同住,三人虽不能像先前一样耳鬓厮磨,却也不曾疏远。弯腰捡枣的邱道媛先看到封迎,只作不知,不动声色地跟张雨荷闲聊:“封师叔多好的一个人,竟落在李少冲那个大魔头手里,真是糟蹋了。你仔细说说这些天倒想她吗。”张雨荷手执竹竿正眯眼寻枣,闻言不冷不热地回道:“想她作甚?我巴不得她就此让那个魔头制住。不过可惜呀,凭她的本事,说不得明天李少冲就要八抬大轿客客气气地把她送回来呢。”邱道媛哈哈大笑起来,张雨荷心觉有异一转身就看见封迎正站几步之外的木桥上,正面带冷笑地望着自己。张雨荷情知上了邱道媛的当,狠狠啐了邱道媛一口,粉面已羞得通红
落日西川(原稿) 第366章 细微波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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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迎冷哼一声,围着张雨荷转了一圈,说道:“李少冲的八抬大轿就在山下,你要想去,这会儿还来得及呢。”张雨荷冷笑道:“怎么,出去逛了一趟就摆起师叔的架子来啦?”封迎道:“你背后乱嚼舌根毁谤他人,我这个做师叔的难道管不得吗?”张雨荷冷笑道:“小师叔发话,我们做晚辈的谁敢说个‘不’字吗?小师叔只管搬出律法来罚我便是。”封迎微微一笑绕到张雨荷面前,道:“你给我跪下来磕个头,我便饶了你。”张雨荷冷着脸道:“呸,我看你真疯了,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再不教训教训你,你还知道天高地厚吗。”作势正欲打,封迎嘿嘿一笑抢在她粉面上捏了一把又抱住她脸亲了一口,哈哈大笑,绕着桂花树便跑,张雨荷羞的满脸通红贴身便追,绕树三圈,封迎忽转身捉住了张雨荷手,身子滴溜溜一转把张雨荷的手拧到背后,顺手又揽住了她的腰,嘻嘻一笑道:“好姐姐,饶了我这一回吧。许久不见你就一点不想我。”
张雨荷恨恨道:“想你作甚?巴不得一辈子不见你才好呢。”封迎笑道:“媛媛你也不管管她,就这么跟师叔说话,成何体统!”张雨荷双腕被拿挣扎不得,只是冷笑,邱道媛忙滑下来劝开二人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才刚见面,四爪乱掐。”封迎与张雨荷齐声喝道:“闭嘴!”二人相视一笑,把先前的不快都丢到脑后了。
此时,华灯初上,晚风中透着一股桂花香,封迎问道:“你们两个在这做什么?都不用做晚课了吗?”邱道媛笑道:“师叔大驾回山,我们在这自然是迎候您老人家啦。”说着话,二人一左一右拥着封迎进了庄子南头的驿馆,叫上了饭菜,封迎见桌上有酒,冷笑道:“是不是师祖不在山上?”邱道媛笑道:“小师叔果然聪明绝顶,师祖确实不在山上,不过这酒却不是我们偷着喝的,我们这是喝七师叔的喜酒呢。”封迎惊道:“七姐要成亲啦?这,未免太过仓促了,年初说要定亲,不是还没定吗,怎么说着就要成亲了呢?”张雨荷冷笑道:“许你跟李少冲去,就不许七师叔成亲吗。”封迎却无心跟她说笑,思忖良久,仍旧摇了摇头道:“七姐怎么就愿意了呢?上个月她还跟我说要出家呢。”邱道媛笑道:“这个可就不知道了。唉,七师叔都这年岁了,能有这个归宿岂不最好?你怎么反倒不高兴?”封迎道:“我自然替她高兴,只是觉得事出突然,有些说不出的怪异罢了。”闷闷地喝了一口酒,又问道:“山上最近有什么新闻吗。”邱道媛道:“自从师祖师伯她们打华山回来,里里外外都怪怪的,可是要说有什么新鲜事……”说到这,邱道媛忽压低了声音:“前两天,张大侠把个人关进再生洞里了,由他自己带来的五个人看管。小莲师姐跟他争论,反而被他大骂了一顿,他那个人看起来和和气气的,骂起人来竟是那么厉害,唉,小莲师姐哭了好几天。”
封迎心里“咯噔”一下。紫阳宫原本名列江湖四清门,在笔架峰半山腰的山洞里设有一座大牢,名曰“再生洞”,专门关押江湖上十恶不赦之辈,这与少林寺的“忏悔堂”,孤梅山庄的“思过院”,九鸣山庄的“明心岛”鼎足而立。天蚕教攻山之前,这里常年关押着三十几名重犯,天蚕教攻山时把洞中的犯人全部释放。距今已有十余年,此时启用,到底有何用意?
封迎道:“关的是个什么样的人?”邱道媛道:“脸蒙着,看不清,是个破子,年岁应该不小了吧。”封迎心中凛然而惊,急问道:“人还在后山吗?”二人都点了点头,邱道媛道:“小师叔不是想要去看看吧?”封迎笑道:“再生洞是本门禁地,私自探监可是重罪,你想害了我独占张美人吗。”张雨荷啐道:“来了,来了,又说这些混账话,我几时得罪了你?”起身要走,被邱道媛一把扯住,张雨荷气不平,恨恨道:“我倒是无所谓,免得误了你的前程。”封迎苦笑道:“你看看这丫头是不是疯了?别人随口一句混话,你就记在心里。”
落日西川(原稿) 第367章 细微波峰(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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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荷泣道:“这是随口说的混话吗?在我听来这是要杀人的刀子!”封迎焦躁道:“这丫头魔怔了。这山那么高哪里不是风?人多口又杂哪句能当真?偏你就事事放在心上。罢了以后大家都不来往,免得玷污了你的清白。”张雨荷闻言便哭,封迎又要走,忙的邱道媛左手拉住这个,右手又跑了那个,这边刚劝住这个,那边又恼了那个,好容易才劝得张雨荷不哭,封迎没走,又将两人拉在一起,冷笑道:“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难道就这么一直闹下去。”张雨荷红了脸低头不语,封迎道:“你也别生气了,往后我少闹些就是了。”又道:“今晚我去探监,你们去不去?”邱道媛笑道:“为何不去,如今山上你辈分最大,按理是要亲自去巡视的,谁敢说闲话。”封迎道:“雨荷你去不去?”张雨荷道:“我若不去,你们两个肯放吗?”邱道媛笑道:“那就一起去吧。”
三人到了后山,却见洞外有五六个紫阳宫三代弟子巡守,领首一个女子高大丰壮,却的是陈兆丽弟子郝三姑。邱道媛惊道:“有她在倒不好办了。”封迎略一思索,突然现身走了过去,吓的张、邱二人一大跳,忙也跟了过去。郝三姑陡然看见人过来,忙拔剑在手断喝道:“谁!”看清是封迎,眉头一皱,收了剑,迎了过来,低声问道:“小师叔有何吩咐?”封迎道:“带我去见见张大侠带来的那个犯人。”郝三姑迟疑道:“不行啊,张大侠吩咐过了……”邱道媛喝道:“郝三姑,这里是什么地方?”郝三姑一愣道:“便是我愿意也不行啊,这个人现在是由张大侠自己带来的人守着呢?”封迎道:“郝三姑,你想办法,我非见此人不可。”郝三姑沉吟了片刻,一咬牙道:“我来引开他们,小师叔快去快回。”封迎点点头。
郝三姑摆动腰肢朝近旁的一座小木屋走去,那五个盯着郝三姑的细腰肥臀一顿挤眉弄眼,便一起跟了去了。三人忙闪进牢里,一股酸腐恶臭扑面而来,张雨荷掩鼻急退,邱道媛亦捏住鼻子留在洞口。封迎顺着石阶进入山洞,走了约二十余丈,迎面是一堵石墙,上面开了三尺宽七尺高的一扇小门,门内黑洞洞的冷气飕飕,封迎定了定神,正要跨过石门,一个声音骤然说道:“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地方。”封迎闻声极熟,便问道:“是南宫前辈吗?”取下石壁上的火把往里一照,只见得一个五尺见方的囚牢里锁着一个乞丐,蓬头垢面地倒卧在一堆发霉的烂草中,他的一条腿被打断,皮肉翻扯在外,蠕动着一片白蛆。虽看不清乞丐的脸封迎却已能断定此人便是丐帮的前帮主,名号“千杯不醉万坛乐”的南宫极乐,一时心中震惊无比。南宫极乐撑起半截身子,笑道:“你为甚么不走?是想看看老叫花的哈哈镜吗?”封迎鼻子一酸,拔剑朝铁栅门砍去,“叮当”一声火星乱蹦,铁栅门分毫未伤,封迎的剑却崩了一个豁口,封迎暗忖道:“我这剑也是精钢锻造,怎么对它丝毫无用。”
南宫极乐道:“这门是寒铁铸造,你的剑是斩不断的。”又自嘲道:“这寒铁还是我费尽心机弄到的呢。”说到这,南宫极乐又把脸深埋在烂草中,不清不楚地说道:“一步错,终身误,天意,天意。”封迎心知救不了他,便将随身携带的金创药丢在烂草上含泪去了。三人刚出山洞,便见那五个人志得意满地拥着郝三姑走了过来。
邱道媛忙扯着封迎躲在一旁,六个人径直进了山洞。随即便传出踢打铁栅门的声响,有人吼骂道:“花子爷想好了没有?你这又是何苦呢?为了一口气要受这个罪。一把年纪了,逞什么英雄?能吃便吃,能喝便喝,快快乐乐混个几十年了账。似你这样死在这里又有谁知?”说到这,山洞里猛然传出郝三姑的尖叫声,众人哈哈大笑,又有人叫道:“花子,说句话,这美人就是你的啦。”
落日西川(原稿) 第368章 细微波峰(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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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荷拔剑就要往里闯,被邱道媛一把抱住,封迎喝声:“走。”扯着张雨荷下了山,张雨荷双目含火道:“你为何不让我动手?”封迎道:“你打得过他们吗?”张雨荷含愤道:“就是一死也丢不起这人!”封迎望着气鼓鼓的张雨荷,一时也说不出话来,转身对邱道媛说:“此事万不可声张。让姐妹们离郝三姑远点。我去扬州找师父和师姐。”拉着张雨荷的手,叮嘱道:“千万莫做傻事。”邱道媛道:“小师叔您放心吧,我会看着她的。”
孤梅山庄地处扬州西北云萝岗,三面临湖,一面靠山,四周绿树葱茏清幽僻静。因朱子虚为人谦和礼让,又乐善好施,因此,当地人都管孤梅山庄叫朱家庄,极少有人知道这位朱员外还是江湖上一位声名显赫的大人物。
先前,朱早每去紫阳山,都要带上红袖、玉箫,自天蚕教攻山之后,素君自责自怨,每日除了练习剑法教导弟子外,不愿与外人交往,杨秀又忙于山中庶务,分身无术。这一来,每次上山后,都是封迎接待红袖、玉箫二人。封迎就做红袖使唤丫头时就因二人对脾气,虽有主仆之分又相差二十岁却亲如姐姐一般。故此,封迎到了孤梅山庄,径直来到红袖居住的小雅别院。
红袖陡然见到封迎,十分欢喜,拉过手仔仔细细看了几遍,道:“韦素君嫁过来,我心说这小丫头就是不陪嫁过来,也总要来看看我这个姐姐,结果就是不见你的影子,你说说,为何要来的这样迟?说不出来,我可要罚你。”封迎道:“你别闹了,我烦着呢。”红袖嘻嘻笑道:“小小年纪,有什么烦恼?难道也想嫁人。”封迎道:“嫁人,嫁人,你们整天就知道嫁人,我一辈子也不嫁人。”红袖笑道:“十年前韦素君也这么说过,十年后她还不是嫁过来了?可见女人终究还是要嫁人的,你以后就知道啦。”封迎道:“好啦,我的好姐姐,人家真是有烦心事。”
红袖道:“那你就说说。我看值不值得烦心。”封迎道:“这话该如何说起呢。庄里这几天有什么人来过吗?”孤梅山庄名满天下,少庄主成亲,如何能没人来?红袖听出她话中有话,小心地问:“什么样的人?”封迎道:“张默山来过没有?”红袖摇摇头道:“本人还没有来,前天派人给老太太送过一样东西。”封迎追问道:“什么东西?”红袖道:“只是一些糕点。迎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情?快说出来啊。”封迎一咬牙,正要说话,猛然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忙将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门口来的是朱子虚的表妹张氏,其夫原在洛阳为官,后因犯事,便举家南下避难扬州,常来庄中走动,封迎原来也认得,便起身行礼。张氏笑道:“不敢,不敢,你如今是余真人的得意弟子,我怎么还受得起?”红袖道:“她便是做了皇帝也是你的晚辈,你有什么受不起的?”张氏讪笑道:“那倒也是,迎儿姑娘一来就往你这来,到底是姐妹情深啊。”红袖道:“华姨许久不来我这儿了,是不是老太太天天拉着你聊天呢?”
落日西川(原稿) 第369章 细微波峰(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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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笑道:“老太太这几日精神气足多了,饭量也见长,成日里抱着宝贝水烟壶,一刻也不撒手。这个张默山倒还真是有办法,早几年让他来给老太太瞧瞧就好了。”红袖道:“我大前天也去看了,那时她可只叫全身酸疼,饭也吃得少,连喝了多年的茶也不喝了。华姨,你说说那福寿膏就这么好吗?”张氏压低了声音道:“当然好啦,指头大的这么一小块,一百两银子呢。就这,大宋朝也没有卖的,只能托张默山从大理那边带来。”封迎道:“福寿膏是什么东西?很香吗?”
“可了不得!”张氏神神秘秘道,“有一天,我侍候老太太欢喜,她把水烟递给我说‘来,你也吸一口’,我以为是又香又甜的东西,就狠狠地吸了一大口,你们猜是什么味?苦的,还有点辣,哎呀,呛得我鼻涕眼泪全下来了。”
红袖拍手咯咯大笑,叫道:“谁要你那么贪?”封迎暗忖道:“既然是苦的东西,老太太怎么会那么喜欢?这其中莫不是有古怪?”便起身道:“许久没见老人家啦,怪想得慌,我去瞧瞧,回头再找你们。”张氏笑道:“迎姑娘真是孝顺。老太太没白疼你。”
朱子虚之母梁氏年近八旬,住在庄西北的一座幽静院落,见封迎来十分欢喜,招呼在身边坐下,拉着手嘘寒问暖。封迎道:“太婆气色真好,难道吃了仙丹不成?”梁氏笑道:“一张巧嘴倒真会说话,仙丹没吃到,不过太婆有一样东西赛似仙丹。”封迎惊喜道:“能让孙女看看吗?”梁氏神神秘秘道:“除了你,我谁也不给看。”说着话,解下腰间的一个锦囊,从里面摸出一个描金紫檀木盒,轻轻揭开盒盖,里面是一块黑黢黢膏药一样的东西,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封迎道:“太婆,这个黑黢黢的是什么东西?也没什么出奇之处啊。”
梁氏道:“包子好吃不在褶上,这东西只有放在水烟里抽才知道好处。”封迎道:“奶奶,让我闻闻味道好不好?”梁氏笑道:“你闻闻。”封迎托起木盒在鼻子下闻了闻,摇摇头便盖上了盒盖,道:“一点也不香。”说着就还给了梁氏,梁氏赶紧收了起来,笑道:“你看不是好东西,太婆眼里可是宝贝呢。去年腊月,送药的人晚来了半天,我只一顿没吸,哎呀,浑身呐就像一万只蚂蚁在啃你的骨头,别提有多难受了。”虽时隔多日,梁氏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脸上仍不觉地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封迎心中满是凉气,暗恨张默山用心狠毒,但这话又不能对梁氏明说,只能不痛不痒地劝道:“既然这样,太婆就不要再用了,万一哪天又把药送晚了,您不是又要受罪吗?”梁氏拉着封迎的手笑道:“太婆还能活几年啊,过一天算一天吧。”说话时,梁氏突然打了个寒颤,鼻子眼泪一起往下流,身边的侍女飞奔出去将水烟壶拿进来,手脚麻利地解下梁氏腰间的锦囊,取出紫檀木盒,挖了一耳勺药膏放入水烟壶,梁氏迫不及待地抢过去,只吸了几口,额头上便渗出薄薄的一层细汗,脸色也开始红润起来。
梁氏放下水烟壶的时候,像换了一个人,脸色红润,目光炯炯。拉着封迎东长西短地拉呱起来,挨眼见快到正午,梁氏忽然打了个哈欠。身旁的丫鬟道:“老太太该歇着了。”梁氏道:“今个我不睡,我要陪着我孙女说话。”封迎忙托口告辞,丫鬟也在一边劝,梁氏这才作罢。丫鬟扶着梁氏上床,不过片刻工夫,八旬老太已安然入睡。封迎将丫鬟拉到屋外,低声问道:“往常老太太也是这样吗?”丫鬟道:“原先老太太身子不利索,懒懒的不想动,成宿成宿的睡不安稳,自打吃了福寿膏后,吃睡都好,精神也旺多了,这药真是跟仙丹一样。”封迎望着安睡的梁氏,一时间心乱如麻
落日西川(原稿) 第370章 细微波峰(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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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婚期未到,按当地风俗紫阳宫一行包住在城西最有名的轩辕客栈。封迎随孤梅山庄送瓜果的马车来到门前,正要下车,忽见张默山和隐外三仙先一步进了客栈。封迎于是绕道后门进入客栈,客栈中的一应仆佣都是孤梅山庄派来的,封迎与他们多半熟识,自然不难找到素君。素君正和几个女伴说话,忽见封迎进来,不禁又喜又惊,忙问道:“都说你跟李少冲去了落髻山,怎么会在这里?”封迎道:“幸好我回来了,不然就见不到师姐咯。”说着扑在素君怀里,眼泪落下来。孤梅山庄里的两个老家人打趣道:“既然舍不得你姐姐,等姑娘大了也嫁来扬州,不就可以天天团聚啦。”正说着,杨秀走了进来,见了封迎,便讥讽道:“有人不是说要远涉千里去探龙潭虎穴,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又回来了?”一把抓起封迎手腕,捏着封迎的脸皮笑道:“悄悄的赶到扬州,是不是也想嫁过来?”说话间给封迎递了个眼神,封迎料她有事,便假意和她打闹,趁机出了屋子。
走到一个僻静处,杨秀立即冷下了脸,喝斥道:“你还敢回来?你闯了大祸,知不知道?”封迎惊道:“我闯了什么祸,师姐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啊?”杨秀冷笑道:“你敢说自己没进再生洞?”封迎嘿嘿一笑,挽住杨秀的手臂道:“您肯定不知道里面关的是谁。”杨秀板着脸道:“我不管里面是谁,我只知道擅闯者要斩一手一脚,就算你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也不能免。”封迎急红了脸,争辩道:“师姐,这里面有一个天大的阴谋……”杨秀一把捂住封迎的嘴,低声喝斥道:“你六姐就在里面,让她听见,你还有命吗?!”封迎嘻嘻笑道:“我就知道师姐最疼我。好师姐,你带我去见师父,我这细胳膊细腿一定能保住。”杨秀道:“让你走,你就走,休要罗嗦。”封迎冷哼一声道:“只要能向师父禀明真相,我死也无悔!”说完往里闯,杨秀情急之下,“啪”地扇了封迎一记耳光。
封迎全然被打懵了,怔怔地站着,恰在此时,东跨院传来一阵谢清仪的笑声,一行五个人正朝院门走来。杨秀拉过封迎躲到墙角,只见张默山并两个随从在谢清仪、岳小枝的陪同下从东跨院走了出来,张默山边走边说:“福寿膏在别人是千金难求,师姐吩咐就是白用也使得,今后需要时只管招呼一声,小弟一定办的妥妥帖帖。”谢清仪笑道:“那我就代师父谢谢你了,小枝代我送送你张师叔。”
待众人离去,封迎颤声问杨秀:“师父也吸了福寿膏?”杨秀叹息了一声,抚摸封迎的脸颊道:“还疼吗?”封迎摇摇头,杨秀虽没有说话,但看她脸色却是默认了。封迎含泪说道:“师父是不是早就知道张默山其实就是刺马营的真主人加谟?”
杨秀没有作答,只默默地说道:“三年前的中秋晚宴上,他对我说这东西对练功有助,让我用来试试,那时我并没识破这其中有何阴谋,只是觉得依靠外力催增功力不是正统法门,就没答应。当日也没放在心上,更没有去禀告师父。过了不久,山上突然有三个弟子神情癫狂而死,仔细一查才知她们三人早在半年前就在偷偷服食福寿膏,瘾发无药,这才突然暴毙。我急忙将此事禀告师父,师父下令彻查,这一查才知道山上竟有七成弟子暗中在服用福寿膏!从那时起,我们就已知道那个神秘莫测的刺马营主人就是张默山。张默山此计得逞后,并没有立即向师父发难,直到华山论剑前的一个月,山上吸食福寿膏的弟子突然断了药,个个痛苦万状,正在无计可施,张默山突然来找师父,说他想当中原十绝,要师父从中周旋,回报自然就是继续供给福寿膏,师父只得违心答应了。可人算不如天算,李少冲半路杀出,张默山美梦幻灭,就迁怒于师父,他让人送了一盒福寿膏给师父,要师父当着信使的面服食。不光紫阳宫,他说丐帮和老叫花子不听话,就设计算计了叫花子和赵帮主,丐帮如今已是一盘散沙……你现在该知道师父为何强令七姐嫁给朱师兄了吗?师父不想看着七姐被卷进来。”
落日西川(原稿) 第371章 百折千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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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迎道:“所以我被李少冲胁迫去落髻山,你们也不管不问?”杨秀道:“这样岂不正好?他是七姐的义弟,你跟着他,自可保性命无忧。”
封迎冷笑道:“张默山居心叵测,紫阳宫危机四伏,这个时候你让我一人偷生?师姐,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杨秀含泪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你今日走,不是忘恩负义,是为紫阳宫留下一丝血脉,这也是师父和大姐的意思。你若还认自己是紫阳宫弟子就赶紧走。”封迎情知已不能再见紫阳,只得含泪跪下来,朝着紫阳所在磕了三个头,含泪而去。
韦素君黄山论剑之后与朱早曾定有婚约。蓝少英攻山时,韦素君因陈南雁之事与南宫极乐横生龌龊,遂自罚闭关面壁三年,婚期只得拖延。紫阳也因这场挫败,倦了江湖是是非非,将一干庶务尽数交给谢清仪、杨秀、陈兆丽三人,自己则避居笔架峰。三年后,素君出关,却因紫阳出关日期未到又将婚事耽误了一年。其后,朱早生母张氏去世,朱早守志三载。一场婚约耽误了七年后,彼此的心都慢慢淡了,韦素君干脆束起头发,穿上道袍,做了姑子。后经南宫极乐等人极力说合,韦素君答应还俗,两家议定在华山论剑后履行婚约。不想韦素君在华山时竟被杨连古真所擒,心中屈辱难忍,羞愤之下便云游东海,被寻踪而至的紫阳和谢清仪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这才如梦初醒,随紫阳回紫阳山不久后,朱早便奉命上山提亲。
及至婚礼正期,朱家大吹大擂,抬了素君过门,诸般风情礼法下来,素君早已经不堪其累,进了洞房只盼望朱早早点回来,但等红烛燃尽,也不见人影。素君有些沉不住气,起身就开了门,外面的两个侍女吓了一跳,忙道:“夫人不可以出来。”素君道:“为什么不能出来?”一女答道:“本地的规矩,新人没喝合卺酒就出门会不长命的。”素君道:“那你们去把少庄主找来。”一女道:“少庄主和老爷到后花园里了,那里是禁地,我们可不敢进去。”素君道:“你们不敢去,我自己去。”说完推开二人出门来,二人不敢拦阻,只得跟在身后。
侍女所说的后花园是朱子虚平日清修的静和园,进门就看见一个大池子,垂柳荷花,倒是有几分野趣。池子中间有一个亭子有曲尺回廊连在岸边,上面有两个人,一老一少,正是朱子虚父子,似乎正在议论什么事。素君走到树荫下,才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一时进退两难。回头要走,忽然庄中大管家朱鹤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急冲冲进来。素君急忙躲在树后。朱鹤见了礼,将盒子献给朱子虚,朱早道:“一千两银子就这么点?”朱鹤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道:“他们这就是明抢。”朱子虚道:“你下去吧,此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朱鹤退下。
朱早道:“爹,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总得想个办法才行。”朱子虚冷笑道:“若是让你想出办法来,他就不是张默山了。唉,你祖母几十年操劳,我们做子孙的能让她过几天舒心日子,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朱早道:“我担心他还要得寸进尺,若是以此威胁要我们为他做事,咱们怎么办?”朱子虚冷冷道:“只要不违背人伦大义,就听他的,不然你我父子便以死抗争。”顿了一顿笑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这个新郎怎么能把新娘子冷落在一边?快回去吧。”
朱早道:“那爹为何要答应这门亲事?又何苦把她也卷进来?”朱子虚道:“你爹十几年不问事,他都不放手,又岂能放过紫阳山?你师伯把素君当作女儿来养,若不是迫不得已,她怎么会狠下心来赶她走?这份舐犊之情,你要爹怎么拒绝?况且素君是个好姑娘,你和她青梅竹马,娶了她,难道还委屈了你?”朱早苦笑一声
落日西川(原稿) 第372章 百折千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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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早回到洞房,见素君头顶盖头,端坐在床边。朱早道:“让师妹久等了,师妹一定饿了,我去准备点酒菜。”说着就要走。素君道:“酒菜让别人去准备,你是不是打算让我把盖头顶到天亮?”朱早听她语调冰冷,深感歉疚,忙轻轻地掀起盖头。红烛下素君玉面红唇,娇媚动人。朱早不由得握住素君的手,动情地说道:“师妹,朱早能娶你为妻,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素君抽回了手,冷笑道:“可是刚刚还有人不大愿意这门亲事呢?”朱早一愕,道:“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我只是怕连累了你,没有别的意思。”素君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师兄以为我俩就是那林中的鸟?一有风吹草动就各奔东西?”朱早急忙辩解道:“师妹你误会了,我绝不是这个意思。”素君突然流下一行清泪,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朱早吓了一跳,动也不敢动,气也不敢出。素君蹭地起身,摔了盖头就要走,朱早急忙扯住素君的手臂,搬过肩膀,……
一连几日,朱早和素君拜望族内各家长辈,七日后启程回紫阳山省亲。
二人雇舟南下,这一日到了金陵。歇宿在城里最大的客栈一水间。新婚燕尔,免不了一番颠龙倒凤。素君道:“听说城东栖霞观香火很灵,不如去拜拜,为你早生个一男半女。”朱早笑道:“你倒是消息灵通,不过这个道观可不简单,它是幽冥教金陵总舵的产业,如今坐镇金陵的是你本家幽冥左使韦千红,你我这一去只怕会引起误会。”素君娇嗔道:“明明是你不想陪我去,却找借口。”朱早道:“冤枉、冤枉,你这么说,只好陪你去一趟了。”二人为了少点麻烦,易容前往。
栖霞观位在城郊栖霞山麓,景色极是清幽,只因道路偏僻,虽名声在外,游客却少,上下只有一条路可走,二人避开大路只走小路。素君年近三旬方知情爱为何物,一路上拈花惹蝶,脚步轻盈,倒似年轻了十岁。
突然,一个大汉跳出来,一手持棍,一手叉腰,见了二人先是一愣,继而念念有词叫道:“逮!此山是我栽,此树是我开,若想打这过,留……留……”素君笑道:“留下买路财嘛。几句话都说不到一块,还学别人来劫道?”那汉一愣道:“你不要笑,留下买路钱就让你过过过……去。”素君笑道:“我要是不给呢?”那汉子道:“那那我就不客气了。”一晃手中棍道:“让你尝尝少林金刚棍的厉害。”素君道:“久闻少林金刚棍乃是武林一绝,无缘得识,今日正好一遂心愿。”汉子道:“这么说你你你们是不打算给给给钱咯?”二人一起摇摇头。汉子怒道:“那我就不客客客气了。”说着大吼一声,恰似晴天霹雳,手中大棍一横,竟是正宗的少林金刚棍第一式:泰山压顶!
素君万不料此人竟是棍术高手,不敢怠慢,拔剑相迎,斗了二十余回合,堪堪只是平手,忽然一个老者叫道:“傻六,你和谁打架呢?”汉子向后一跳叫声:“停停停手!”见素君没有追来,这才回过头来,望着老者鞠了一躬,口齿清楚道:“师父,有两个人想上山,弟子在拦他们呢。”
素君见那老者约七十出头,一身布袍,手中捏着一串佛珠,低垂眼帘,面目清和平淡,不像是一般之人。心中不敢怠慢,忙敬了一礼,老者打量二人一眼,笑道:“劣徒无礼,老夫向二位小友陪个不是。”朱早道:“在下携妻还乡,路过此地,见风景秀丽,一时无状,闯入禁区,还请前辈恕罪。”老者笑道:“两位是想到栖霞观中求签吧?若是,老夫为二位带路。”
朱早心中早在打鼓,暗中盘算此人来历,一时百思不得其要。对方既然出言相邀,前面便是龙潭虎穴自己也要走一走。素君暗暗道:“此人武功在你我之上,要小心了。”朱早默默点头,二人随老者来到一座古朴幽静的道观前,老者吩咐两个小道士道:“将天王殿洒扫干净,迎接贵客。”将二人让到后院的亭子中,落座上茶,朱早见道观虽然不大,却十分精巧,坐在院子中,抬头就是蓝天青山,院内古树粗藤随处可见,别有一番风味。
素君见老者身穿道袍,手里却捏着一串佛珠,便笑道:“前辈是尊崇三宝还是敬奉释迦牟尼?”老者道:“无影剑如今是紫阳弟子呢还是孤梅山庄的媳妇?”素君见被他看破身份,一跃而起,拔剑在手道:“你究竟是何人?”老者微微一笑,望着朱早道:“少庄主想了半天有结果了吗?”朱早见他不仅识破自己的身份,连自己心思也看破了,吃惊不小,道:“阁下难道是幽冥教金陵总舵主杨洪卫?”
落日西川(原稿) 第373章 百折千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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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微微一笑道:“他是我学生。”朱早“啊”了一声,急忙起身,施礼道:“原来是韦前辈,恕晚辈无状。”素君听说眼前的就是中原十绝之末的韦千红也吃惊不小。老者哈哈大笑道:“女娃娃你我还是本家呢。你姓韦,是随父还是随母?”素君道:“随母。”韦千红略略点头道:“那你父亲姓什么?”素君一愣,道:“我是个孤儿,不知道父亲姓什么?”韦千红闻言眉宇间竟有些失望。忽一人笑道:“她父亲姓王,名少君,她母亲姓韦,名素素,她授业恩师尊号紫阳,她不是孤儿,因为她还有一位人称‘神弹公’的外公在世。”韦千红入天火教前,便是以三十六颗铁弹子名震江湖,时人誉之为“神弹公”。此言一出,三人皆是大惊。但见一行三人径直闯了进来,为首一人年约三旬,青色布袍,正是李少冲,身左张羽锐,身右是黄敬平。
韦千红道:“原来是李府主,此来何干?”少冲笑道:“来成全左使一桩好事。”韦千红道:“愿闻其祥。”少冲道:“左使不觉得朱夫人像一个人吗?”此言一出,四下皆惊。韦千红笑道:“承蒙李府主提醒。”韦素君疑惑道:“你们是在说我吗?我,像谁?”少冲不言,递给韦千红一封旧信,韦千红看了一眼,略顿了顿,招呼过来一个道童,在耳边吩咐了两句,道童一路小跑进了内院。
此时,张羽锐又将一幅画摊在石桌上,这是一幅工笔仕女图,笔法精细,右上角题着一首五言绝句,字迹娟秀工整,素君看字迹甚为眼熟,又见题诗的落款为“素君”两字,惊得目瞪口呆,慌忙问少冲:“这幅画你从哪儿得来的?”少冲道:“清理华山派已故季女侠故居得来的。”韦千红闻言一声长叹,眼圈已红。朱早在一旁已经看出一些苗头,问身旁张羽锐道:“你们怎知季女侠会有这幅画?”张羽锐笑道:“机缘巧合而已。”此时,小道童抱来一个红木盒子,侍从打开盒盖再交给韦千红,韦千红却没有接,起身朝少冲鞠躬道:“多谢府主一片盛情。”少冲忙也拜还了。
韦千红将手中的那封旧信交到素君手上道:“这是你娘留给你的遗物。”素君自幼父母双亡,自己母亲交给自己的那封书信一向视为珍宝一般,藏在身旁的,只是在华山时自己被吐姬木等人所擒后便遗矢了,一直耿耿于怀,不想竟落在少冲手里,而他又转给了韦千红。素君隐隐觉得将有一件大事发生,点点头。韦千红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泣不成声。素君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遗书,看了看那画上的题字,又看了看红木盒中的几封旧信,忽然之间就明白了一切,朱早一旁又提醒道:“他就是你的外祖父啊。”
韦素君竟拉剑在手泣道:“你们休要唬我,我是不会上你们的当的。”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素君且哭且泣,转身冲出了道院。朱早忙追了过去。
韦千红苦笑无语,对少冲拱了拱手说道:“李府主的这份恩情容韦某日后再报。”起身往内院去了。一个小道士来到三人面前,稽首道:“昨日在玄武湖畔有位姑娘自称是府主的侍女,总舵千叶堂现将她安置在城北玉屏楼,府主或可派人去看看真假。”少冲闻言大喜。
玉屏楼在北城神光门外,原本是一家生意极好的酒楼,此刻却是大门紧锁,门前挂着歇业的告示。在玉屏楼最奢华的包间里,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正在大吃大喝。在她的身后分两排站着八名青衣壮汉,矗立如铁金刚一般
落日西川(原稿) 第374章 百折千回(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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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少女便是封迎,离开扬州后不久,她便觉察到有人暗中跟踪,起先她以为是张默山的同党,不久就发现这些人更像是天火教的密探。起先封迎以为是李少冲部属,转念又一想,李少冲虽为天火教风衣府主,然其势力只在陇西、川中和关中一带。江南之地向来是天火左使韦千红的禁脔,天火教内斗之狠丝毫不亚于中原武林与天火教之争,李少冲岂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丫头冒此风险?
路过瓜州时又有一股人加入跟踪者的行列,看做派仍然是天火教的,两股人明争暗斗互不相让。到金陵后,两伙人的争斗愈演愈烈,先前跟踪自己的那股人一败涂地。后者将自己软禁在了一间密室里。经过一番试探,封迎发现这些人绑架自己的目的竟是为了弄清自己是否是李少冲的亲生女儿。
关于自己的身世,封迎所知的是:自己四岁那年人贩子将自己卖到孤梅山庄做丫鬟,后被岳小枝带回紫阳宫,直至今天。这些人并不满意这种说法,他们先是引诱自己承认是李少冲失散已久的女儿,引诱不成便将自己带进一间刑房,当着自己的面让一个年轻人受尽诸般酷刑,以此恫吓。当软硬两手都失效后,他们将自己她关进了一间密不通风的密室里。
三天后,他们抬来一个瘸腿的中年男子,那男子从自己的后背上找到了一朵梅花刺青,由此断定自己就是当年他卖给孤梅山庄的女孩。
此后不久,自己又被带去见一个老婆子,经她辨认,自己背上的梅花图案是江南四大家太仓王家的标识。线索突然中断,那些人掩饰不住满心的沮丧。但事情突然又有了转机,昨晚他们带来了两位老者,二人在仔细鉴别这朵梅花刺青后说是那婆子弄错了,这朵梅花刺青其实是临安城乐阳郡主府的标识。
乐阳郡主谢丽华原为拭剑堂银牌干办,当年为查闲云阁密会一案曾下嫁尚为洪湖弟子李少冲。事成后谢丽华回到临安,因旧情未了她隐瞒了自己怀有李少冲骨肉的事实。后来她在太仓王家诞下了一个女婴,寄养在王家。三年后王家因一场变故致使家人一度流散,这婴儿为人贩子所得,人贩子调养一年后转卖给了朱家。
封迎对两个老者陈述的这段往事是深信不疑。当日自己在华山第一次见到李少冲时,心中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难道就是父女之间的天性?是否他也是凭此认出了自己,这才千方百计地把自己留在身边?
那一刻封迎真想大哭一场,但她忍住了,至少外表看来跟没事人一样。这些人将自己从密室送到玉屏楼,为了迎接自己,玉屏楼竟是挂牌歇业。有四名侍女服侍自己沐浴更衣,更专门为她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所有的酒菜都是自己平生所未见的。
封迎预感到自己的亲生父亲正在朝她走来,虽然她心头并无半点恨他的意思,但不知怎么的,自己总想在见到他时和他大吵大闹一场,闹他个天翻地覆才能发泄掉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喜和恨。
少冲上楼的脚步声虽然已经放的极轻,但封迎还是觉察到了,她佯装不知,仍旧大嚼大吃,美食佳肴吃在嘴里味同嚼蜡。封迎再也无法下咽,她趴在桌子上呜呜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手狠命地捶打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哗啦啦地响。少冲走到封迎的背后,不言不动,只是静静地站立着,屋中的侍从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落日西川(原稿) 第375章 百折千回(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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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迎满腹的辛酸,满腹的委屈随着泪水慢慢地消解,她原本大闹一场的计划,却因心懒而作罢,待自己泪水哭干,封迎便双目空洞地呆坐着。少冲在她身边坐下来说道:“跟爹走吧。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封迎平静地说道:“这个世上我没有父亲,你走吧。”
黄敬平道:“大小姐,府主为了寻你,抛下教中大事,万里迢迢地赶过来……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呢。”封迎冷冰冰地说道:“那与我有什么相干?我不想听这些。”张羽锐道:“我们得知你被囚禁在栖霞山,府主就做了最坏的打算——火烧栖霞山庄和韦千红决一死战。金陵是韦千红的地盘,部众不下万人,咱们只有几十个人,府主为了你真是连命都不要了,这还不够吗?大小姐,将心比心,你也应该原谅府主了。”封迎干脆把眼闭了起来。
黄敬平道:“当年,你母亲怀你的时候,她是朝廷郡主,拭剑堂的红人,而府主却是亡命江湖,朝不保夕。更要紧的是你母亲走的时候,府主根本就不知道已经有了你!这十几年,府主四处奔波,九死一生,他若能知道你在人世,又岂会让你受这么多的委屈?在华山道上,府主怀疑你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为此绞尽脑汁把你留在身边,并命张堂主不惜代价查明你的身世,大小姐可还记得扬州城外跟在你身后的人,他们都是府主的贴身侍卫,奉命在暗中保护你。这些侍卫追随府主多年,情同兄弟,平日里府主宁可自己身处险地也不愿他们有事,不是为了你,府主岂肯让他们到这处处杀机之地。还有救过你性命的柳姑娘,因为没看护好你,竟挨了府主的一记耳光,柳姑娘曾在大漠中孤身守护昏迷不醒的府主三天三夜,这份情谊感天动地,不是为了你,府主又岂能下得去手。大小姐,你扪心自问世间之情有过于此的吗?”
封迎睁开了眼,眸中空洞无物。
张羽锐道:“不过老天有眼,抓你的韦千红竟是你师姐韦女侠的外祖父,因府主助他祖孙相认,他才报以恩情放了大小姐,想来这也是府主精诚所至感动了上天吧。”封迎听完,禁不住苦笑了一声,看着少冲,说道:“不必说了,你们都是父亲请来的说客,说的再好我也不信。”少冲听她称自己一声“父亲”,顿时心花怒放,张开双臂把封迎抱在怀里。封迎被他这一抱,心头也涌起一股热流,先前的种种不快霎时一扫而空,在少冲耳边说道:“女儿满身油渍,弄脏了你的衣裳,我可不会洗。”少冲笑道:“这一点就像你娘,做甩手掌柜,什么都不会。”封迎温声道:“我以后慢慢学就是了。”少冲感慨道:“学不学都是无所谓的事,回来就好。”一旁张羽锐、黄敬平齐声恭贺,少冲笑道:“罢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速速离开的好。”
一行人出了北门,往江边走去,封迎目视路旁着一片红叶发呆,少冲道:“你娘当年最喜欢枫树了,在你没出世的时候我们就商议好了一个名字:‘枫吟’。”张羽锐笑道:“枫吟和封迎,前面改了一个字,后面变了一个音,竟是天意一般。大小姐既然已经认祖归宗,自然不便再以‘封’为姓,从今日起还是改回‘李’姓,全名‘李枫吟’如何?”封迎道:“养育之恩大于山,求爹保留女儿的名。至于姓氏,女儿愿意改回李姓。”少冲笑道:“只要你喜欢,怎样改都行。”
落日西川(原稿) 第376章 百折千回(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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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时,突见前面烟尘滚滚,来了一票人马。黄敬平惊道:“好像是金陵总舵的人马,府主,还是避一避吧。”少冲笑道:“谅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果然马队在一百步外停下,金陵总舵主杨洪卫率领总教主事以上百十人趋步过来,离少冲十步远,一起跪拜在地。杨洪卫道:“府主驾临江南,我等迎接来迟,罪该万死。”少冲道:“各位快请起,本座微服到此,未曾知会,各位何罪之有?”杨洪卫闻言领众人起身,退后两步,喝令一声:“把犯上作乱的杨洪卫绑了。”身后两个侍从一起动手将杨洪卫绑的结结实实。少冲道:“杨总舵主这是何意?”杨洪卫跪倒在地道:“前日不识大小姐身份,惊吓了大小姐,杨洪卫一人之罪,甘愿受罚。”少冲道:“一场误会,总舵主不要放在心上。”说着扶杨洪卫起身,轻轻捻断绳索,众人大惊失色。
杨洪卫道:“恩师就在前面亭中,请府主移步一叙。”少冲便吩咐张羽锐、黄敬平守护好李迎,自己随杨洪卫而去。李迎引颈张望,忐忑不安。张羽锐笑道:“大小姐不必担心,韦左使请府主去是要送府主一份厚礼。”李迎道:“他有何礼可送,难道把江南总舵都送给父亲,他舍得吗?我看这个韦老头可诡的紧呢。”张羽锐笑道:“大小姐若是不信,咱们打个赌。”李迎笑道:“赌什么?我可一文钱也没有。”张羽锐笑道:“这样吧,我若是输了,就尽己所能帮你办成一件事。你输了日后就不许回紫阳山了,安安心心地留在府主身边。”李迎笑道:“这个倒也公平。”
约一盏茶的工夫,少冲回来,杨洪卫亲自牵过来四匹好马,亲自扶少冲上马,拱手道:“江南十万同教,今后惟府主马首是瞻。”少冲道:“请扬兄转告左使,李少冲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拱手与众人别过。
来到江边,早有一艘客船等候,众人上了船,溯流而上,行走的十分缓慢。李迎不解道:“父亲既然急着赶路,何不骑马更快些?”少冲道:“骑马太累,你这些天吃了不少苦,还是坐船平稳些。”李迎道:“其实他们也没怎么为难女儿,不然父亲先走,女儿在后面赶来。”少冲笑道:“这可使不得,爹生怕一不留神你又飞啦。”李迎闻言不觉得眼圈红了,少冲道:“这是做什么?金豆豆就这么不值钱?”掏出手绢来为李迎擦泪。不擦还好,一擦反倒把泪水都勾了出来,李迎便哭便笑,惹得张、黄二人哈哈大笑。李迎不好意思起来,忙岔开话:“你说韦左使会给父亲送份大礼,我怎么没见到?”张羽锐道:“大小姐,韦千红把江南十万人都送给了府主,这还不算大礼吗?”李迎笑道:“我看他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这两三年他们能不反父亲就算是大礼了,不过人心隔肚皮,谁又能说得准呢。”少冲颔首赞许道:“你继续往下说。”李迎道:“他若真心归附就该派人护送咱们平安离开江南,可是你看他们连个人影也不见,可见用心不真。”三人听了相视一笑
落日西川(原稿) 第377章 百折千回(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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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了三天,到了和州江面,少冲听从李迎建议,弃船登岸,买马赶路,夜宿客栈,在厅中用饭,少冲道:“三十年前,你祖父为庐州通判,北军南下,知州畏敌自尽,你祖父挺身而出募兵抗敌,城破,朝廷将失城之罪归责于你祖父头上,他也只好含恨归降,贫病终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黄敬平道:“现今北军比三十年前更加强大,而南国竟是愈发堕落,脚下这一块土地用不了多久就要改名换姓咯。”
忽听邻桌有人在争吵,突然一个红脸汉子拍案而起道:“凭他一人能把山翻过来不成?”惊动四下人一齐望过来,旁边朋友劝道:“消消气,你跟一个大魔头生哪门子的气。”红脸汉子余怒未消,恨恨道:“刘中剑何等的英雄!如今不明不白死了,竟无人敢放一个响屁!”少冲一惊,问张羽锐道:“刘中剑过世了吗?”张羽锐也是一愕,道:“属下并没收到消息啊,怕是谣传也未可知,待属下问一问。”起身拱手道:“这位朋友,刘中剑剑法超群,独步天下,试问天下谁能害得了刘中剑?兄台之言只怕是道听途说吧。”红脸汉子叹息一声道:“说出来我也不信,十天前我恰巧在寿州,刘帮主为中剑筹办七十寿诞,城里城外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可谁成想昨天我兄弟从寿春回来,说刘中剑已然驾鹤仙游去了,他亲自到八公山四顶峰玄妙观拜祭过,如何能有假?”
少冲问道:“可查知凶手是谁?”红脸汉子道:“刘中剑剑法通神,却被人刺了七十二剑,鲜血流尽而亡。杀他的人武功形同鬼魅,普天之下只有一人,那就是在华山论剑力挫杨连古真的魔教教主李少冲。”
少冲莞尔一笑道:“华山论剑我也去了,李少冲武功是不错,但比起刘中剑恐怕还有所不及,凭什么断定是他所为?”红脸汉子道:“你哪里知道,这李少冲当日挫败杨连古真,只用了三成功力,此人武功深如**大海,不可见底,天下也只有他才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旁边有人笑道:“老兄不要胡说,李少冲党羽众多,小心你的话听进他耳朵里,那时,你老兄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不免一死。”红脸大汉冷笑道:“我吕布红生就一副大嘴巴,想到哪说到哪。就算李少冲本人在此,我也要讲。”言罢哈哈大笑。
李迎闻言心中大是不快,摸出三枚钢针弹了过去,吕布红正笑得高兴,猛然间下巴僵住了,哇哩哇啦说不清话,惊恐指着李迎呜呜哇哇叫个不停。众人见少冲神情不似常人,都不敢说话,少冲起身正要走。忽然一个书生拦在门口,指着少冲大叫道:“他,他就是大魔头李少冲!”众人听到“李少冲”三个字,莫不变色。少冲盯着那书生,嘲弄道:“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不赶快逃命?”书生被他一逼问,竟然扑通一声跌倒在地,放声大哭道:“李少冲杀人啦,快救命啊!”众人闻声蜂拥逃命,少冲只怕伤了李迎,紧紧地护在身边,人去楼空,那书生也不见了踪影。
恰此时,大街上有人喊叫:“包围这里,拿住幽冥教妖人赏银一百两,拿住匪首李少冲赏银五百两!”少冲推窗往楼下一看,满街的捕快和各色江湖人物。李迎看了一眼,道:“那个领头的来过紫阳山,对了,他是张默山的部下,这一场阴谋,爹怎么办?”少冲冷笑道:“既然来找死,我成全他们。”撩衣就要下楼,李迎道:“不可呀爹,杀了他们,正好落人口舌。”少冲点点头,身形一闪,不见了人影。街上上百人先前还在耀武扬威,转眼间都成了木偶一般,一个个全身僵硬动弹不得。李迎看的目瞪口呆,还不明出了何事,少冲已回到了楼上,取出一串钱放在桌上,拉着李迎下了楼,不慌不忙地上马大摇大摆地出城。
张羽锐道:“这是有人要栽赃给府主,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此地不宜久留,府主还是早回落髻山。”黄敬平道:“这么一走,岂不更显我们心虚,还是中了他们的圈套。”少冲道:“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先回落髻山,等大事完了再计较。”李迎道:“父亲何不先给刘帮主修书一封,辨清曲直?刘帮主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会误信小人之言的。”少冲叹道:“你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但这封信非得一个有分量的人送去方能取信于人。眼下你两位叔叔都要随我回山平乱,谁人可当此任。”
李迎道:“让我去!”少冲一惊,道:“你不能去!”李迎道:“这倒是为何?我是您女儿,我去为质,刘帮主必然不疑。”张羽锐道:“不行,大小姐,这样太危险了。张默山既然暗中挑拨,又岂能不派人到寿州去?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纵然刘帮主信你,他却未必就能护住你。”黄敬平也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李迎道:“两位叔叔有更好的办法吗?”二人一时语塞。少冲冷下脸道:“我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去冒险的,你死了这份心!”见他发怒,李迎也不敢造次
落日西川(原稿) 第378章 百折千回(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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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当下赶路,天明投店,至中午,酒菜摆上,却久久不见李迎出门,少冲进门一看,空无一人,桌子上留下一张便笺:女儿去寿州,为父亲辩解,请父亲以大事为重,早日来接女儿。
少冲默然无语,张羽锐道:“府主,大小姐年纪虽小,但聪慧过人,身后有府主、紫阳宫做靠山,一般人还不敢动她。刘庸为人正派也不会为难大小姐的。”少冲道:“张默山此人心机太深,手段又狠,你即刻去寿州暗中保护。”张羽锐惊道:“府主,如今……”少冲道:“那边还有敬平他们可以依靠,这里只能靠你一个人啦。”张羽锐哽咽道:“府主放心,属下一定办好。”
少冲不敢耽搁,日夜兼程往回赶。这一日夜宿重庆府境一处野店,半夜时分忽悠数十名壮汉围住了客栈,侍卫正待厮杀,忽有一个三旬妇人,婷婷袅袅地走出了树林,肤色细白,凸凹有致,媚眼生花,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冷峭,躬身施礼道:“五仙教教主余已己,求见李府主。”黄敬平闻言暗道:“果然是个勾人心魄的尤物。”冷笑一声道:“府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再不闪开,休怪本堂不客气。”余已己道:“黄堂主不要忘了这里是重庆府。”黄敬平怒喝道:“你还敢造反?!”余已己抗声叫道:“府主不肯见我,左右也是一死,反了又如何?”黄敬平恼她放肆,正待喝令侍从上前,少冲案前执事李浩瑜小跑出来,在黄敬平耳边低语几句,黄敬平指着余已己道:“你一个人进来。”余已己冷哼了一声,竟孤身进了客栈。
少冲冷冷问道:“你见我何干?”余已己道:“属下有一件礼物请府主过目。”说着解下背上的一个紫檀木盒子,打开盖子,却是蓝天和的人头。
少冲冷笑道:“他待你不薄,你如何下得了手?”余已己道:“叛教之贼,人人的而诛之,属下这么做,总没有错吧?”少冲道:“你杀了他可以去向教主请赏,为何要来见我?”余已己道:“属下不求建功只求保命。”少冲道:“你就不怕我记仇?”余已己冷笑道:“府主要是记仇,属下左右都难逃一死。”少冲沉吟片刻道:“去招呼你的部属,封锁路口,没我的手令,一个月内任何人不得西进落髻山。”余已己闻言大喜。
黄敬平道:“府主真要收留她?此人反复无常,不是可信之人。当年紫阳之变,她可是曾陷府主于死地啊。”少冲叹道:“杀一个余已己并不难,只是不能因此冷了众人的归附之心,她是个聪明人,早看到这一点啦。”黄敬平叹道:“这种蛇蝎女人也只有府主能容她,换成属下,我是定要报当年之仇的。”
邛部州是一个群山环绕的小城,宁静安详,人口不足万人,只有东西向一条二里长的小街。半个月前,大批操着北方口音的官军开了进来,说要进山剿匪,因怕走漏了风声,所以隔断了来往的商路,派出重兵把守进出小城的路口,严格盘查过往之人。虽一夜之间人口翻倍,城里却秩序井然,那些官兵驻守营中,极少外出,偶有火头军上街采买,也买卖公平,并不仗势欺人。这几日传言有一个大官前来巡视,故而城中戒备森严,明岗暗哨遍布全城。
风衣府侍卫副统领林清玄带领一队人马迎候在城西五十里处。在此之前,林清玄奉命押送三千名金山城降民南下崖州安置。林清玄不辱使命,将这三千人平安送到崖州,并创立直属风衣府的崖州分舵,林清玄出任第一任舵主,上任才两个月,接到调令还回落髻山出任风衣府侍卫副统领
落日西川(原稿) 第379章 百折千回(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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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方升,李少冲一行人骑马而来,林清玄整了整衣裳,上前施礼,少冲下了马,扶起林清玄道:“才做了两个月的总舵主,又调你回来做个主事,心中是否觉得委屈?”林清玄道:“陇西之事属下处置失当,府主未予深究,属下已经感激不尽了。况且能跟随府主左右,属下求之不得,何来委屈之说?”少冲点点头,忽然问道:“你愿意,阿雅姑娘愿意吗?”林清玄闻言愕然失色道:“属下欺瞒府主,属下有罪,请府主责罚。”少冲笑道:“你有何罪呢,只有两情相悦,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人说金山城的金塔下镇压着上百万个冤鬼,是你我把他们放到了人间,其实何止金塔下的冤鬼,金山城里哪里不飘荡着冤鬼。我倒是期盼你们能用真情真意化解这一段怨恨,减轻你我的罪过。”
黄敬平不以为然道:“落髻山是烈火大神的道场,孤魂野鬼是不敢靠近的。”众人哈哈大笑。
说说走走,已经到了邛部州城外,吐故纳兰、金岳等一干人已在城外迎候。
吐故纳兰为少冲引荐两个人:风衣府铁心堂主事、红堡副统领蔡良骥,铁心堂主事、通天洞副统领柏英杰。少冲道:“教主为奸人蒙蔽,排斥忠良,内外沸腾,本座此次回山就是要力劝教主,恳求教主改弦更张,重振我教声威。两位为大义不惧艰险来助我,李少冲感激不尽,他日必在教主面前为二位请功。”二人道:“我等愿追随府主,扫清奸邪,扭转乾坤。”
少冲大喜,乃与众人商议进山之计。蔡良骥献计道:“若由通天洞进山,一则绕路太远,易被发觉,二来此处统领新近改换为秋月同,此人是秋月明之兄,为人不识大体,愚昧难缠。若因此同室操戈,府主必然不忍。而山南的红堡如今虽也在西山人手里,但此人实为庸才,属下愿诛杀此人,引大军进山。只要府主大旗插上红堡城头,必然是应者云集,大事可定。”
少冲大喜,命林清玄选调百名精锐,随蔡良骥启程,再派杨竹圣、金岳率三千人进驻驻马川以作疑兵。自己与吐故纳兰、黄敬平率大队进抵山南三十里的鹰虎山,只等林清玄、蔡良骥二人拿下红堡。
落髻山南有山名小弥山,北麓山势平缓,南麓却危崖耸立、壁立千仞。杨天立教落髻山后在石壁上开凿了一条栈道以备不时之需,栈道如同一个大大的“之”字嵌在光滑如镜的峭壁上,形势极是险要。红堡建在小弥山山顶,高十丈,呈四方形,通体用巨大的红石砌成,远远看去殷红如血,故此得名。进山的栈道正好从其下腹穿过,外人由栈道上山必须穿过形如虎口的红堡南大门。红堡有南北两座大门,设有两道钢门,钢门厚有半尺,纯钢打造,重愈万斤,凭机关开合。堡内机关密布,杀机重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至险之地。
林清玄随蔡良骥进入红堡,其余人藏身在栈道上。红堡的统领名叫贾丽清,是一个黄发大胡子的西山人,此时正在天井中鞭打一个士卒,四周围满了士卒,众人面色冷漠,无人敢吭一声。蔡良骥指着西山人鼻子破口大骂道:“你这贼泼,又在作威作福,教主便是被你们这帮小人蒙骗了!”贾丽清闻言大怒,仗着人高马大,甩手给了蔡良骥一皮鞭。
蔡良骥把头一偏躲过这一鞭,拔刀正要上前,但见寒光一闪,贾丽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拼命地捂着喉咙,未等众人明白怎么一回事,林清玄手起刀落斩下贾丽清的人头,抬脚踢倒尸体。林清玄手持血淋淋的人头,传示左右大喝道:“李府主亲率三万大军奉教主密令上山杀贼,尔等不可再执迷不悟!”蔡良骥大喝一声:“弟兄们报效教主的时候到了!”此言一出,蔡良骥的亲信一起动手,将效忠贾丽清的一干西山人尽数拿下
落日西川(原稿) 第380章 百折千回(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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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人马由红堡进入落髻山,少冲当即擢升蔡良骥为铁心堂副堂主兼任红堡统领,令其率本部镇守。少冲以红堡为中军大营,遣主事华立平率部打通通天洞,引领杨竹圣、金岳进山,遣周南率军警戒铁心堂前军大营,谢华警戒中军大营,季家宏包围后军大营,林清玄率部封堵四院搜捕西山人,柏英杰率两千人围住落髻山。先前,杨竹圣、金岳在通天洞外佯攻时,杨清已将效忠自己的铁心堂左右两军主力尽数调往通天洞布防。华立平率一营五百余众突然从背后杀到,铁心堂左右两军一千余人竟一哄而散,通天洞旋即落入华立平之手。
杨竹圣、金岳率兵三千由通天洞而入,金岳进占风衣府及执法堂所属各处监狱。杨竹圣与季家宏合并一处,准备攻打后军大营。眼见一场血战已不可避免,吐故纳兰请出了被杨清逼退养老的董先成,董先成亲往后军营中劝降守将。少冲闻讯心中大喜,正要下令复任董先成为铁心堂堂主,黄敬平劝道:“董老虽德高望重,只怕未必能压服陇西诸将。杨竹圣建有大功,府主若仍不升他,只怕不能服众。”少冲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大功即成,不可冷了功臣们的心,可你想过没有,若是我们也像她那样任人唯亲,谁又肯服我们?不过三五年,就会有张少冲、王少冲出来赶走我们。到那时也会有蔡良骥、柏英杰这样的人打开红堡放他们进山。”黄敬平道:“那府主又要怎么安抚他呢?”少冲道:“前日路过鹰虎山,见山中谷地地势平坦,水源充足,适宜耕作。我意让竹圣在此屯田筑城,一则可安置士卒,免生变乱,二则屏障总教免受吐蕃各部侵扰,三则为总教供应米粮,免受千里运粮之苦,如此重任也只有交给他我才放心。”黄敬平闻言这才无话。
此时,陆纯领着一干元老来红堡求见少冲。少冲急忙出迎,执礼甚恭,道:“诸位皆我教功勋元宿德高望重,李少冲后辈小子何德何能?敢劳诸位大驾?”陆纯道:“适逢我教百年大乱,能救数十万人于水火者唯有府主一人,我年老体衰形同废人,但能为府主牵马坠蹬死也值了。”少冲忙道:“李少冲得蒙各位前辈青眼相看,敢不为重振我教声威,略尽绵薄之力?”众人闻言大喜。
当下,陆纯为少冲引荐:
清议院副主吕庆山;
清议院副主尹志俊;
清议院清议路舒、查文章、黄犀礼、殷贵;
内务府副主刘一山;
中宫监副掌宫谭芝兰;
育生院秘书监监正方清逸;
少冲与众人一一见礼,道:“教主误信谗言,专用奸佞,排斥忠良,置公议与律法不顾,在下得蒙诸位不弃,此次定力劝教主改弦易辙,励精图治,重振我教声威。各位都是中兴功臣,到时还要请各位一起筹划大计。”众人齐声道:“我等愿追随李府主,铲除奸邪,重振我教声威。”
有陆纯一干人相助,各院纷纷捕杀西山人,不过一日,西山人所剩不过十余人,尽数躲进中宫监,托庇于教主杨清。中宫监副掌宫谭芝兰救出被杨清秘密软禁的李久铭。少冲当即请李久铭代为谋划,李久铭见大局已定,只剩下落髻山一处围而不攻,禁不住问道:“李兄为何不取而代之?”
少冲道:“我教立教已有百年,虽有西山人蒙蔽教主,但根基并未动摇,在下不愿因此成为千古罪人。”李久铭道:“如今府主要取而代之是易如反掌,他日若再生此念,便是难上加难了。教主既无能又无量,出尔反尔,喜怒无常,府主也深受其害,此刻若不忍痛废去,只恐后患无穷。”少冲道:“我若废之,势必引起各方猜测,大乱就在眼前。罢了,且再放她一回吧。”李久铭冷笑道:“只恐你一念之仁,他日引来杀身之祸。”少冲听了不悦
落日西川(原稿) 第381章 凡歌九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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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换上礼服,要亲自上山请罪,众人都以为不可,林清玄要率数百精兵随行护卫。少冲笑道:“我是去向教主请罪,你带着兵器上山,又何来一点诚意?你等守在山下,谅一座小小的落髻山,能耐我何?!”
少冲孤身一人上山来,政务堂大殿前,杨清盛服相迎,少冲道:“属下等惊扰教主,罪该万死,肯请教主降罪。”说完就要下拜,杨清赶忙搀扶道:“府主替本座清除教中奸邪,乃是莫大的功劳,本座岂能怪罪?”吩咐一旁侍者道:“府主幸苦,赐茶。”侍从奉上一碗茶水,少冲端在手上,久久不喝。
一旁掌宫使代美丽森然道:“教主赐茶,李府主为何不喝。”少冲叹息一声道:“为了教主这碗茶,多少同教死在自己人手里,请教主允许属下将此茶祭奠死去的同教。”言罢将茶水倾倒在石板上,水一接触石板发出“哧哧”的响声,一股浓烟扑面而来。杨清吓得花容失色,直往后退。代美丽喝了一声:“保护教主。”众侍女刀剑齐出将少冲团团围住。
少冲将茶碗摔的粉碎,愤然道:“不知属下有何对不起教主的地方?要下此毒手?”杨清一时无言以对。代美丽喝道:“李少冲,你阴谋叛乱,世人皆知,你还敢在这惺惺作态?拿下!”众侍女闻言列起剑阵将少冲围在中心。
少冲见侍女个个身怀武艺阵法纯熟,愈加愤怒道:“原来你们早有预谋!代美丽,教主沦落今天,全是你的功劳。”言罢提剑来拿代美丽,众侍女死命拦阻。代美丽拉着杨清就走,少冲剑不出鞘只寥寥数招,将众女子手中剑尽数斩为两断,破了剑阵。代美丽拉着杨清在中宫中乱走,少冲则紧追其后,两边也有不少侍卫,却无人再敢亮剑。
代美丽平日里都养尊处优惯了,片刻之间便快跑变慢跑,慢跑变走,终于一步也走不动了。杨清也一跤跌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直叫道:“我跑不动了,你不要追了,我把位子让给你就是了。”少冲愤然道:“教主一人身系数十万教众生死,岂是你这般儿戏?”杨清气喘吁吁道:“你赢了,万事都随你。”转身对代美丽说道:“计是你出的,事也是你办的,到如今我也保不了你了。”代美丽长一言不发,朝杨清拜了拜,拾剑掩面自刎。
杨清站起身,掸掉身上的尘土,从腰间解下一枚金灿灿的钥匙,冷笑道:“教主印宝,你想要只管拿去,若想玩玩禅让的把戏,也只管说,我一会把面子给足。”
少冲面无表情地走到杨清面前,直勾勾地盯着杨清的脸看,杨清不甘示弱双目圆睁一眨不眨。四下一片死寂,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少冲的身上,努力猜测他的下一个的动作。蓦然,四下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声:李少冲突然弯腰亲吻了杨清左手食指上的玉扳指。这是西域吐火国臣下向君主表示效忠的旧礼,自天火教东来,已经废弃多年不用。李少冲突然翻出这套旧礼,其中深意杨清自然心知肚明。李少冲弯腰亲吻扳指的一刹那,她心中仅存的一点自信和孤傲也消失殆尽了。少冲将金钥匙重新挂回杨清腰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去洗个脸,补个妆,我会给足你的面子。”说罢便扬长而去。
林清玄见少冲久久不出,领兵就要往里闯。吐故纳兰伸展双臂拦在众人前面,憋红了脸叫:“你们要造反吗?”林清玄冷笑道:“你拦我不让进,也想造反吗?”吐故纳兰拔剑在手厉声道:“谁敢向前一步,我就杀了谁!”林清玄被他这一激,挥剑就砍,吐故纳兰是剑院院士出身,武功应在林清玄之上,哪料双方兵刃一交接,吐故纳兰手中的长剑便脱手而出,震得身躯连连后退
落日西川(原稿) 第382章 凡歌九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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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玄瞪了他一眼,众人冲破一重天。中宫监侍卫无心恋战,望风溃散。林清玄一路杀到政务堂大殿前的玉石坊下,抬头看见少冲与谭芝兰并肩立在大殿前。林清玄正待上前,却被李久铭一把扯住,说道:“看样子府主已准备放她一马,副堂主不可造次,快快撤下来。”林清玄恨恨道:“这岂不是太便宜了西山人?罢了,恶人由我来做好了。”言罢,指挥士卒绕道杀进中宫监,逢西山人,不论男女老幼一概斩杀。林清玄只约束部属不可抢砸财物,对其他事一概不管不问。一干西山元老群聚在杨清寝殿外痛哭,杨清令侍卫堵死大门,任凭林清玄将众人砍杀一空,充耳只做不知。眼见血流满地,腥气逼人,林清玄正待派人清洗,忽传陆纯等一干教中元老联袂前来探视杨清,急切之下,只得下令用羊绒地毯遮住地面,又因腥气太重,便四处点上檀香,撒上香水来冲和。
杨清因受惊吓,只让众人看了一眼,便下旨由李少冲统摄教中一应庶务。
少冲奏请陆纯为清议院院主、李久铭为育生院院主、刘一山为内务府府主、谭芝兰为中宫监掌宫。杨清核准,发送清议院评议。
董先成复任风衣府铁心堂堂主,升林清玄为铁心堂副堂主,升蔡良骥为铁心堂副堂主兼中军统领,升柏英杰为铁心堂副堂主兼前军统领,林清玄为。改华立平为清议院侍卫统领,周南为内务府侍卫统领,谢华为育生院侍卫统领,雷显声为风衣府侍卫副统领兼执法堂副堂主,季家宏为中宫监侍卫统领。
任金岳为川中总舵总舵主、张希言为关中总舵总舵主、杨洪卫为金陵总舵总舵主、张凉竹为中州总舵总舵主、胡武一为陇西总舵总舵主、金维四为荆湖总舵总舵主。分滇南总舵为滇南、黔州两大总舵,段玉明为滇南总舵总舵主、方清逸出任黔州总舵总舵主。重设广南总舵,卢湘亭为总舵主,林清玄为副总舵主兼任崖州分舵舵主。
增设鹰虎山分舵,直隶风衣府,杨竹圣以风衣府副主身份兼摄鹰虎山分舵舵主,率十五营士卒前往筑城屯田。
杨清领衔在祭天台祭奠死去的将士。祭礼完毕,杨清暂宿风衣府,一个月后,落髻山整修完毕,才由少冲亲自护送回宫。中宫监尚书房、药膳局、尚衣局、花草厅主事皆已撤换成新人,唯有披香殿主事一时不得人选。
这日少冲议事归来,见余已己身穿便装垂手侍立门下,少冲略一思忖,将余已己唤进内堂,问道:“不在重庆来此何干?”余已己道:“来向府主请罪。”少冲冷笑道:“你何罪之有?”余已己双膝跪地,肃色道:“属下当年冒犯府主,自知死罪难免,恳请府主给属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属下定当至死效忠。”少冲道:“你要怎么戴罪立功?”余已己道:“愿为府主端茶倒水,尽心服侍。”少冲笑道:“我这里已经有人端茶倒水了,你去为教主端茶倒水吧。披香殿缺一名主事,只怕委屈了你余教主。”余已己拜伏在地道:“府主大恩,属下铭感五内。属下定当竭尽全力把教主服侍好。”言罢不敢停留,躬身倒退而出。
少冲召见吐故纳兰、黄敬平道:“如今教中大事已定,我意去一趟寿州,辩明刘知之被杀之事,这里就拜托二位了。”黄敬平道:“教中大事方定,府主此刻出巡似乎不妥。”吐故纳兰道:“山上的事情,你我二人还能顶一阵,寿州那边府主却是非去不可。”黄敬平恍然大悟道:“就请府主早去早回。”少冲当下带着林清玄、雷显声二人,启程赶赴寿州
落日西川(原稿) 第383章 凡歌九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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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州乃是千里淮河一处重镇,临河依山,地处冲要,自宋廷南迁此处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先是宋金对峙,如今又是宋元边界。
三人来到城南二十里亭,张羽锐前来迎接,少冲笑道:“何劳张堂主如此远迎?”张羽锐笑道:“宰辅亲临鄙县,一县之主如何敢怠慢?”少冲道:“看你心情不错,想必一切平安。”张羽锐道:“万事平安,只等府主来主持大局。”压低声音道:“前面十里亭,还有一位客人在等府主。”来到十里亭,果见有一行人在等候,为首的乃是拭剑堂副堂主李佩红。
李佩红见少冲一行,远远地就迎了过来,拱手笑道:“府主一路幸苦,李佩红迎候多时。”少冲道:“多谢李兄美意,小女多亏李兄一力周全。”李佩红道:“在下只是尽了绵薄之力,李府主守信前来才令人敬佩。”少冲笑道:“这么说寿州城,如今已经遍设鸿门宴咯。”二人大笑。
城外三里亭,刘庸领着靖淮帮四位副帮主,一干长老已在等候。少冲下马,道:“刘中剑故去,在下万分悲痛。宵小之辈意图籍此挑拨离间,混水摸鱼,幸得刘兄明辨是非,不使鬼域伎俩得逞。在下既感且佩。”刘庸道:“刘某自然相信府主为人,只是江湖小人拨弄是非,将刘某推到风口浪尖,一时好生为难,府主肯亲临寿州,刘某感激不尽。”刘庸为少冲引荐靖淮帮四位副帮主:胡汉中、刘仲林、宋士湘、李云唐。
众人来到东大街靖淮帮总舵。少冲道:“请刘兄邀集各路朋友,在下当众辨明事实真相。”刘庸道:“府主未到之时,各路朋友已陆续到达寿州,江淮武林的朋友并不相信传言,倒是几位江南来的朋友对传言深信不疑。”少冲笑道:“江南人多书生意气,一时受了蒙骗,待我理清真相,他们便无话可说了。”
众人落座,少冲问刘庸:“访查害死刘中剑的凶手可有眉目了?”刘庸道:“此人剑法甚是怪异,不像是中原武林所有,一时毫无眉目。”李佩红道:“在下此行带来了京城巡检司最高明的仵作,希望能助刘兄解开这个谜团。”刘庸道:“有劳李兄记挂了。”
正说时,一个三十出头的美艳少妇领着李迎进来,众人知是刘庸之妻周氏,便起身见礼,少冲道:“多谢夫人多日照看小女,一些川中特产,聊表心意。”送上一些名贵药材,珠玉宝石之类,周氏让人收了。
刘庸命人摆宴,席散之后,少冲携李迎回客栈,询问李迎近况,李迎道:“我初来寿州时,城中谣言四起,传言蒙古大军即将南下,城门每日下午寅时便关闭,夜间巡守兵卒不下千人。我向刘帮主说明来意,刘帮主深明大义,以礼相待,但也有人暗中捣鬼,天天有人来府上闹事,说要杀我来祭奠刘中剑的英灵。后来由守备将军出面弹压,众人这才收敛一些。如今城里城外都骂刘帮主畏惧父亲的势力,不敢报仇,是个软蛋,刘帮主都一一忍了。后来怕有人对女儿不利,便让夫人整天守在身边,形影不离。”
少冲叹道:“也难为他了,策划这个阴谋的人算定当日我急着赶回川西,所以才放出流言。你来寿州实在是一步险棋,我担心他们会对你下手,到那时靖淮帮的面子找回来了,爹的面子没了,两家还是要打上一架。万幸刘帮主处置得当,才消弭了一场大难。宋蒙划河而治。一旦我两家处置失当,引起火拼,那时江湖大乱,朝廷再出兵弹压,内讧一起,便是他们南下的好机会。”
落日西川(原稿) 第384章 凡歌九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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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显声道:“如今八大门派的金刀门、唐门都已接受了蒙古人的封赐,公然投靠了蒙古。据说白门正私下里与梨花会接洽,华山论剑前杨连古真在华山与余真人私会,听说带去了蒙古皇帝的一道圣旨,要册封余真人为护国法师,管理天下道教。听说余真人已经答应明年开春便启程北上朝觐蒙古皇帝。”
少冲道:“此举是要孤立紫阳宫,使中原武林又少一领袖。用心不可谓不毒。刺马营的可怕之处是他们就藏身在你的身边,你却不知道他是谁。与梨花会、拭剑堂和我们千叶堂不同,刺马营不是把现成的人派到你身边去,而是直接收买你身边的人为其所用,这就更难让人察觉了。张默山和杨连古真一个白脸一个红脸,颇能迷惑一些人,我原本以为他们是面和人不和,各自为政,可如今看来他们二人相处还算是融洽。只是谁是主,谁是次呢,多半时候张默山像是主,可有时杨连古真似乎又是主。”李迎插话道:“忽必烈下过圣旨,杨连古真要听张默山的。”此言一出众人都觉得吃惊,李迎便将那日杨连古真与张默山会面之事说了一遍。
雷显声道:“这厮人前一副君子样,背里却是披着羊皮的狼。世人还敬他是大侠,当真可笑!”林清玄道:“可是口说无凭,也扳不倒他。”张羽锐笑道:“我们林大将军到底是个老实人,何为真?何为假?三人成虎,我教数十万人只要一人说上一遍,管让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少冲道:“好,就是要不露声色地把他的大尾巴狼公之天下!”李迎淡淡说道:“其实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但被他的福寿膏治住不得不听命于他。”少冲惊道:“福寿膏是什么东西?”李迎道:“是一种毒药,人吸食上瘾后,绝难戒除。一日不服,生不如死。”少冲惊讶道:“天下竟有这种奇药,我竟丝毫不知。”张羽锐道:“属下也未听说过,想必是方外之物。“
李迎道:“张叔叔说的不错,此药产于毒龙国的密林之中,起初是当作麻药传入中土的,其有个特性,吸食之后极易上瘾,一旦上瘾,若不继续服食则会浑身如万箭穿心,痛痒难忍,并不会中毒,所以,只有用在熟悉的人身上,才见效用。又因稀少价比黄金都贵,他是不会轻易示人的。张叔叔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少冲道:“此事一定要查探清楚,我教中人万万不可沾染这种东西。违者严惩。”雷显声道:“谁敢沾染这种东西,格杀勿论。”少冲道:“说的好,就是要格杀勿论。张堂主这件事你务必要盯紧了。”张羽锐羞惭应下。
八公山四顶峰玄妙观距寿州城五里地,统共十余间房,中间一座小院,一个水池,取名半月,又有几株高大的银杏树,站在大殿门口南面可见寿州城北城墙,北望是绵延上百里的八公山。刘知之本是寿州城中一落魄秀才,怀才八斗,放荡不羁,常弄机巧戏弄赃官污吏富商地主。终因一年除夕醉酒当街辱骂州官被收监入狱。当地百姓齐聚官府门前请愿求情,州官遂将其逐出寿州,刘知之出城之日,城中万人空巷,送行之人达数万之众。其后三十年,刘知之生死不知。二十四年前的一日,刘知之携带一个六岁儿童返回寿州隐居八公山。此时,他虽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剑术大家,但寿州百姓却知之甚少。
第二年,寿州第一大帮靖淮帮为仇家围攻,得八龄童刘庸相助而免于灭顶之灾,此役靖淮帮帮主副帮主尽皆战死,众人遂推举刘庸为靖淮帮帮主。刘庸不孚众望,十年之间便将一个数十人的小帮派变成千里淮河上的第一大帮,帮众近十万。二十年间刘知之声望日隆,俨然已经江淮武林领袖,只是他生性淡漠,于名利二字看的极淡,每年大半时间都云游在外。玄妙观中只有一个看门的聋哑老道,两个苦行修持的道童,除此之外并无一人
落日西川(原稿) 第385章 凡歌九唱(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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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知之突然亡故之后,因死因迷雾重重,刘庸不敢仓促下葬,只得重金购得一副冰棺装殓,暂时存放在玄妙观中。少冲到寿州第三日,江淮各路豪杰数百人齐聚八公山四顶峰玄妙观。将小小的玄妙观挤得水泄不透。刘庸道:“三个月前家师不幸为奸人所害,江湖上都说是天火教李府主所为,刘某并不相信,只是众口难平。故而只得发函邀请李府主屈尊前来辨明此事,李府主当日回复愿意前来,后因天火教中突发要事,李府主只得先回山处置,由李迎姑娘携府主亲笔书信寿州预作解释。今日李府主又不远万里亲临寿州,当着各位朋友的面澄清此事,消除误会。”一个黄脸汉子冷笑道:“刘帮主不必替他遮掩,这位李迎姑娘原名应该叫封迎,是紫阳宫弟子吧,几时改了姓氏成了他的女儿,不清不楚的,到底是女儿还是侍妾?”众人轰然而笑。少冲喝道:“阁下是谁?”黄脸汉子道:“打听我姓名做什么?想杀人灭口吗?”少冲道:“阁下也是英雄,无端出言辱我,是何道理?你当面向我道歉倒也罢了,不然我定取你性命。”
一个白面书生冷笑道:“天下事,天下人说得,李府主不要以势压人?”少冲道:“阁下又是谁?”书生道:“区区一介书生,姓名不说也罢。”少冲道:“连姓名都不敢说,就不要在楞充好汉,脸面丢了可就找不回来了。”
书生羞的满脸通红,道:“你……你,真是,一介莽夫。”少冲不理睬他,问黄脸汉子道:“你想好了没有?”那汉子冷笑道:“要我向一个魔头道歉,休想。”少冲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黄脸汉子也不示弱只叫道:“来来来,只管放马过来。”取刀在手摆了个夜战八荒藏刀式,架势刚刚摆好,猛然间就见一粒白石子由少冲脚下缓缓升起,待与人面持平时,突然嗖地一声朝自己眉心射来,那汉子躲闪不及,举刀格挡,“当!”石子撞在刀面上,黄脸大汉平地里退出三四丈远,双脚硬是在石板地上划出两道硬痕,那汉子正吃惊自己竟又如此功力,猛一抬头顿时惊得魂飞魄散:那柄精钢打造的刀面上凸出一个豆粒大小的圆包,背面深嵌着一粒白石子!
少冲道:“若非是在刘前辈灵前,我定取你性命。”那黄脸大汉羞惭无比,拨开人群正要走,被那白面书生扯住,冷笑道:“天下事大不过一个‘理’字,他李少冲武功再高还能杀尽江淮英雄?你虽败给他也没必要走。”少冲道:“又是你这个书呆子,我且问你你说我害死刘中剑可是亲眼所见?”书生大笑道:“我若是亲眼所见,你还容我活到现在?那还不是早就杀人灭口了?”少冲道:“既然没有看见,可是有其他证据?”书生冷笑一声道:“要什么证据?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啦!”
四下一阵哄笑,有人就讥讽道:“那家的穷酸,无凭无据的在这胡说八道。”书生冷笑道:“你们这些膀大没脑的莽夫!便没有亲眼看见,就不能用心去想想?刘中剑德高望重,世人敬作神仙,除了这等蛇蝎心肠的魔教大魔头谁能忍心冒犯?况且刘中剑剑法通神,天下第一,若不是用些卑劣手段,又如何能害得了他老人家?若说这卑劣手段试问天下谁又能比得了幽冥鬼子?你们这些人,成天只知道舞刀弄枪,遇事只知道直来直去,拜托,凡事多用点心思去想想好不好。”众人闻言大怒,几个性急的挥拳便打书生。那书生见势不妙抱头乱窜,众人哈哈大笑,无人帮他。书生见实在无处可躲,只得硬着头皮躲到少冲身后,脸上早已是青一块紫一块了。
少冲劝道:“这书生虽然出口无状,其实也说出了大家心中的疑惑。各位呼我天火教为幽冥教,视作邪魔外道,天下所有无耻下作之事都能算到我教头上,李某一人之口辩不过天下人,也不敢说当日在华山与刘帮主歃血立誓是出自真心。李某只请诸位想一想:靖淮帮乃是江淮第一大帮,帮中兄弟不下十万人,在下加害刘中剑,得罪靖淮帮究竟有何好处?再者刘中剑成名数十年,剑法修为早已通神,又岂是杨连古真所能比拟的,在下在华山论剑虽力挫杨连古真,其间也是凶险万分,又何苦再拿自己性命来害刘中剑?诸位再想一想,天火教真与靖淮帮火拼的两败俱伤对谁最为有利?难道就不可能是小人栽害于在下吗?”
落日西川(原稿) 第386章 凡歌九唱(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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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说到这转身说道:“刘帮主,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开棺检验中剑遗体?”众人纷纷责骂道:“人死还怎么可以开棺?真是邪魔外道的混话。”少冲道:“各位既无真凭实据,只凭一句流言便让在下背负这不白之冤,这岂是正教所为?!如今是你们不让开馆验尸,非是李某心虚,他日各位再说李某不是,便是与李某过不去,天涯海角李某也会奉陪到底!”众人闻言都不说话。
刘庸道:“家师仙逝后,在下为追寻真凶一直用冰棺盛敛,并未下葬,此事关系重大,相信师父在九泉之下也会答应的。”李佩红也劝道:“诸位凭空猜疑李府主确实不公。让仵作验尸找出线索,拿到真凶,为中剑报仇才是正道。”书生接话道:“话虽如此,让疑凶自己去验尸,李大人以为合适吗?”
李佩红道:“这位朋友说的甚是有理。在下请来了京城巡检司正四品断刑大使张宝航大人,由他为刘中剑检验,大家以为是否公道?”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原来这张宝航乃是大宋名臣宋慈的再传弟子,为人不畏权贵,公正不阿,断狱数十年,平冤无数,为世人所称道。有他出马众人是无话可说。书生闻言也只能酸溜溜说了句:“李大人想的倒真是周到啊。”便再无话可说。
刘庸道:“那就有劳张大人了。”张宝航道:“刘帮主客气了,在下受李副堂主所托,敢不效命?请各位不要大声喧哗。在下检验时,任何人不得进殿打扰。”
刘庸一一答应,派了四个帮众守在大殿前。约半个时辰,张宝航擦擦手,走了出来。众人围上前。张宝航道:“我只能对苦主一人说。”众人道:“这是什么话?事关中剑生死真情,我们便不能听吗?”张宝航道:“这是咱们这一行的规矩。”李佩红道:“此事关系重大,就请张大人破例一次吧。”张宝航道:“这个就要问苦主了。”刘庸道:“请张大人直说吧。”
张宝航清清嗓子朗声说道:“死者,年约七旬,死于三个月前,因有冰棺保存,尸状无损。死者生前曾与人争斗,颈、胸、腹、背、腿、臂共有伤口七十二处,皆为利器所伤,由创伤深浅着力不同,判知凶手为五人。一人伤三处,两臂与左腿,伤口平滑且浅;一人伤二十五处,伤口深且平滑,其中颈部三处,胸部十八处,背部三处,裆部一处;一人伤十一处,左臂一处,左腿六处,前胸四处,伤口深,有撕裂;第四人伤十六处,颈部一处,背部九处,双腿各三处,创口深,有撕裂;第五人伤十七处,颈部一处,腹部三处,背部十二处、裆部一处,创口深,有撕裂。所用凶器皆涂抹剧毒中创后血液不能凝固,死者因血尽而亡。”
众人听来无不惊骇。一人悲愤问道:“凶手到底是什么人?”张宝航冷声道:“张怎知凶手是谁?”收起一应用品便要告辞,众人拦住不放。李佩红劝道:“各位不要误会,张大人是仵作,不是捕快。”众人这才放张宝航去了。
刘庸悲愤道:“看来是有人用一种可怕的剑阵害死了师父。”此言一出四下哗然。少冲也疑惑道:“当今天下谁要修炼这种剑阵?”
忽有一人笑道:“诸位不要被李佩红的诡计所蒙骗。”但见门口大步挤过来三人,为首之人是淮东赫赫有名的大盐枭张小虎。李佩红冷笑道:“张帮主这句玩笑可开大了?李佩红何来用什么诡计了?”张小虎见众人也面露疑惑之色,便哈哈一笑道:“据在下所知害死刘中剑的这个剑阵正是名扬天下的幽冥教五绝阵。”众人闻言不觉悚然而惊。五绝阵确实为天火教所创,五十年前由天火教育生院下属武功院院主继昌所创,十年之间打遍天下无敌手,后被九鸣山庄庄主陆成空击破后,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四十年间再无人见过。这些典故,老一辈人尚能知道。年轻一代多半已经无从知晓
落日西川(原稿) 第387章 凡歌九唱(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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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庸问道:“五绝阵不是早就失传了吗?四十多年了,从来没有人见过五绝阵是什么样子,张帮主何以认定害死家师的是五绝阵?”张小虎道:“十二年前,幽冥教主杨博离世,传位给圣女杨清,中原各派得知这个消息都齐聚中州准备劫杀由高丽国返回中原的杨清。在开封城外,发誓永不踏入中原的继昌突然现身,和三名亲传弟子凭着一个四灯阵硬是和中原九大顶尖高手斗了个旗鼓相当。此役,继昌三个弟子被杀,继昌自尽,金福堂老先生不幸罹难,唐大侠、段爵爷身负重伤。诸位或许不知这个四灯阵就是从五绝阵中脱胎而来,虽说威力大不如五绝阵,却也惊世骇俗。此事因关系中原武林的颜面,十余年来一直秘而不宣。外面知之者甚少。”张小虎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林清玄讥讽道:“那么张帮主又是怎么知道这件典故的?难道张帮主也在当年九大高手之列?”张小虎冷笑道:“张某岂敢与九大高手并列。此事是一位朋友告诉老夫的。”林清玄哈哈笑道:“又是一个道听途说。”张小虎道:“那可未必,老夫虽无缘亲历,有人却有此机缘,李副堂主您当年不也在场吗?”李佩红点点头道:“不错,在下确实在场。四灯阵确实威力无穷。可这跟刘中剑之死有何关联?继昌师徒已经当场毙命了。”张小虎道:“刘中剑武功通神,试问天下间除了五绝阵,还有什么能害得了刘中剑?李副堂主不要忘了刚才张宝航也说杀害刘中剑的是五个人。”刘庸闻言也是一惊。
四下一阵乱喊:“拿住杀人凶手。”“靖淮帮的事就是兄弟的事。”“杀了李少冲!”
少冲忽而仰天一阵大笑,中气充盈,笑声在群山间阵阵回响,众人只当他气急败坏要动手,一时纷纷闪避。有人冷笑道:“李少冲,你这是要大开杀戒了吗?”少冲冷笑道:“江淮武林精英齐聚在此,还怕我们三人吗?”
张小虎冷笑道:“李府主果然只是三个人来,倒也足显诚意,可据我所知,这寿州城里八公山中,隐匿的幽冥教徒不下万人,这如何解释?”众人一愕,目光聚在少冲身上。少冲冷笑道:“各位不要信他胡言乱语,李某此行只带了一些贴身护卫,也就三五十人吧……”
一言未完,忽听四顶山脚下一声炮响,松林中杀出来许多兵将。众人大惊,各拉兵器围住少冲等人。刘庸急叫道:“诸位切莫惊慌,在寿州还没人敢动我刘庸的朋友。”
正乱着,靖淮帮四当家李云唐一头大汗地跑过来,禀报道:“帮主,有人向守备郭将军密告说帮主被幽冥教围困在山上,郭将军亲自领兵来解救。如今连我的话也不肯相信,非要亲眼见到帮主才肯退兵。”李佩红道:“看来是有人在暗中挑拨,刘帮主、李府主,请两位以大局为重。万不可中了奸人之计。”张小虎叫道:“李副堂主!你当江淮英雄皆是可欺的吗?”李佩红闻言一愕,张小虎厉声叫道:“你为何屡屡偏袒李少冲,你究竟受了他什么好处?”李佩红脸色一变,冷哼道:“张小虎,你倒把话说清楚,李某如何偏袒人了。”张小虎冷笑道:“如何偏袒还用老夫指明吗?五绝阵是幽冥教镇教之宝,就是李少冲这个魔头害死了刘中剑,你为何还要为他遮掩?”
落日西川(原稿) 第388章 凡歌九唱(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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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佩红道:“张宝航大人验尸时你并不在场,他的话你本也没听到,你如何就敢断言刘中剑是被五绝阵所害?继昌十二年前已死,五绝阵该当绝迹江湖才是,如何又能出来害人?你口口声声说李府主是害死刘中剑的元凶,可是你又拿不出任何像样的证据。你操控舆情嫁害李府主,究竟意欲何为?方才李府主问天火教若与靖淮帮若是火并对谁有利,我看是对蒙古鞑子和那些里通外国、吃里爬外的奸佞小人最有利!你若真为主持公理正义就当以理服人,如若不能,就请闭上嘴,免得跌了自己的身份。”张小虎气得面红耳赤,发狠道:“你,你拭剑堂要仗势欺人吗?”李佩红冷笑道:“李某从来都是以理服人,我的话难道说错了吗。”张小虎脸色腾地变成酱紫色,把铁鞭一横,叫道:“来,来,李佩红,咱们刀枪上见真章!”李佩红把剑一横,冷笑声:“要想动手,出招便是。”
张小虎身后呼啦啦窜出来十几个人把李佩红围住,李佩红冷哼一声,人群中又跳出二三十人将张小虎围住。
眼见得剑拔弩张,不可收拾。山门口忽有人说道:“二位且喜怒,听某一言。”声音清晰圆润,数百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少冲暗赞个“好”字,只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拄着龙头拐杖缓缓走了过来,步踏方圆兼据阴阳,极是不凡。少冲暗问雷显声此人是谁,雷显声小声答道:“凤阳人朱明。靖淮帮三老之首,刘庸之前曾任帮主。”说话间刘庸已跨前两步陪侍在朱明身旁,神情极为恭敬。张小虎见那老者神情为之一肃,喝声“退下”,先撤回自己的人,李佩红也招回拭剑堂的部属。
老者说道:“两位虽说不是出于真心,但在中剑灵前吵闹终究不妥。张帮主一心想揪出害死中剑的凶手,这本无可厚非,但只凭道听途说就要定人有罪,那自是不能服人的。李副堂主身居官场,由宋蒙大局着眼,欲还李府主清白,不让小人奸计得逞,此心可敬,然而你若仗势压人,胡乱扣帽子,恐怕也就有失公允。”李佩红拱手道:“老先生说的极是,是李佩红急躁了,李某给张帮主陪个不是。”张小虎见势也只得拱手还礼,说道:“张某也确有不对之处,请李副堂主不要介意。”朱明笑道:“如此足显两位的坦荡胸襟。说句实话,当日老夫听闻中剑罹难的噩耗时心中也颇觉蹊跷,后又听闻天火教卷入此事,更觉得中剑辞世甚为诡异,不过今日见得李府主亲临寿州,老夫心中的疑团已经解了一半:此事多半是有人栽害李府主?原因何在?李府主若真是元凶就就不必来寿州费尽口舌自辩清白了,他若是真凶自可坐镇落髻山等着靖淮帮远涉千山万水去川西报仇,以逸待劳与身临险地那个更好?”少冲闻言深施一礼道:“多谢先生能秉持公义,为李少冲洗清冤屈。”
朱明一挥手道:“慢。府主还不到谢我时候,如今这山下数千士卒,传言是府主的,为绝悠悠众人之口,咱们且一齐下山去辨一辨,这传言是真是假,倘若传言属实,老夫虽年迈也要在府主手下讨教几招。倘若是有人故弄玄虚,那更证实了是有人在暗中栽害府主,彼时府主不必谢老夫,老夫倒要向李府主你赔罪。”少冲喜道:“全凭老先生吩咐。”朱明又问李佩红、张小虎三人道:“不知老夫所言二位可愿听么?”李佩红道:“老先生所言句句是理,李某愿意遵从。”瞟了一眼张小虎道:“张帮主以为如何?”张小虎道:“去便去。假的终究真不了。”
落日西川(原稿) 第389章 凡歌九唱(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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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暗中将少冲夹在中间缓缓下山来。走在半山腰忽又见南方城池方向黑烟冲天,漫山遍野的兵将四散奔走。众人正惊愕,忽有靖淮帮的帮众陪着一个副将来报:“幽冥教攻山不成,回头攻打城池去了,郭将军请刘帮主速速回城主持大计。”众人闻言正惊。那书生忽又冷笑道:“李少冲,这是你使的调虎离山计,想把我们困在山上,你好让手下攻城。”少冲怒道:“岂有此理,来来来,你我一起回城看个究竟。”说着伸手来拉那书生手腕,书生叫了声:“岂有此理!”反手来切少冲手腕,少冲便抓为斩,破了书生这一招,书生闪身避到张小虎身后。二人交手只在电光石火之间,数百人中只有近在咫尺的刘庸、李佩红看得清楚。这书生能跟李少冲手下走了一招,功力已是非同小可,二人不由得刮目相看。
刘庸打圆场道:“看在刘某的面子上,二位不要为了一点小事伤了和气。”李佩红也道:“事情没查清楚前,大家还是以和为贵。不要妄生猜疑。”这一说,少冲倒不好再动手,少冲早已看出那书生身负上层武功,本想借机窥探一下他的武功路数,不想竟被那书生窥破先机,混了过去。
众人赶到城北淝河渡口,忽传来消息,攻城的人已经退去,官军正在城里城外,挨家挨户地搜捕奸细。
正说着,林清玄飞马而来,马上押着两个汉子,飞马到了近前,将俘虏丢在地上,笑道:“属下捉到这两个假扮我教的奸细,请府主发落。”少冲问二人道:“你二人是什么人,为何冒充天火教来攻城。”一人道:“我等是河上的渔民,看到城里燃起狼烟,以为是鞑子来攻城,便带着武器赶来守城,谁知到了城下发现都是官军。他们污蔑小的们是什么教的叛匪,要捉拿小的们,所以小的们就跑,半路上又稀里糊涂地被这位大哥拎上马带到这儿来了。”那汉子说的是当地的土话。刘庸道:“看来是一场误会,请李府主不要为难他们。”少冲目视林清玄,林清玄向二人拱手赔礼,打发二人去了。刘庸道:“如今可以断定,确实有人暗中挑拨离间,请大家不要上了他们的当。”
那书生忽又冷冷一笑道:“这两个人的双簧戏如此粗陋,刘帮主不会当真吧?”林清玄大怒道:“你这厮一味和我教作对?到底是何居心?”抢步到他身前,挥拳便打,那书生反手一掌,逼退了林清玄。林清玄哈哈大笑道:“假书生,还有两下子,让老子拔了你的皮看看你是何等妖精?”林清玄武功源自陇西军中教头,本来粗劣不堪,后经少冲指点大有起色,但放在江湖上不过是个三流角色。
那书生眼里瞧不上林清玄,并不肯用本门武功。斗了十几招,雷显声一言不发拔剑便刺,他的武功比林清玄高出一大截,书生渐渐招架不住,又过了十余招,忽掌法一变,“呼”地拍出一掌,掌力雄浑至极。众人惊叫道:“少林火云掌!”书生一时情急泄漏了本门功夫,反而没了顾忌,掌法一放开,开合之间,洋洋大观,竟是一等一的好手,林清玄、雷显声合力仍不是对手。
火云掌乃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因其刚猛酷烈,修炼法门繁杂,故此修炼此门功法有成者,多半都已年过五旬。数十年来只有一僧在二十多岁时练成此功。此僧法号惠明,功成之后,耐不住寺院清苦,便私自下山,后公然投靠蒙古人,十二年前竟亲自带领蒙古大军火烧少林寺,使少林蒙羞,为天下人所唾弃
落日西川(原稿) 第390章 凡歌九唱(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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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庸冷笑道:“原来是你这厮兴风作浪。”拔剑要出,身边宋士湘道:“杀鸡焉用牛刀。”袖子一抖,跳出一对判官笔,轻身而出,攻惠明腰后三处大穴,惠明大惊,一时手忙脚乱,颇为狼狈。三人齐战惠明,仍不能取胜。刘庸叫声:“惠明师傅,刘某来会会你。”林清玄、雷显声、宋士湘久战不下,心中也气馁,闻言便闪身退下。惠明见了刘庸丝毫不惧,火云掌使到妙处,每一掌拍出隐隐有红光闪现,少冲不由惊叹道:“少林武功果然精妙,再有二十年,惠明当无敌于天下。”二人激斗五十余合,刘庸剑气削落惠明头上的文士帽,露出一颗铮亮的光头。惠明返俗十年,竟还留着光头,倒也出乎众人意料。惠明见不是刘庸对手,心生怯意,虚晃一招,抽身就走。刘庸正要追赶,张小虎却拦道:“刘帮主,穷寇莫追!”
林清玄冷笑道:“刘帮主武功远在他之上,张帮主是怕什么?”张小虎理直气壮道:“他既然敢来你怎知就没有帮手。”林清玄冷笑道:“我看是有帮手,或许就在我们中间。”张小虎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少冲不慌不忙地取过一张弓,搭箭拉弦,“嘶”地一声疾响,已在数十丈外的惠明应声而倒,身边林清玄、雷显声双双抢出,将人押了回来。惠明的左腿被一支羽箭穿透,血染红了衣裤,疼得冷汗直淋。少冲道:“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害死刘中剑的?”惠明惨笑一声,道:“害死刘中剑的正是你李少冲,我不过是看不惯某人懦弱无能,替中剑鸣不屈罢了。”当下就要咬舌自尽,被林清玄一脚踢脱了下巴。惠明求死不能,闭目不语。
张小虎道:“这等人死都不怕,从他嘴里得不到任何东西。李府主为何不杀了他?你留着他什么?”少冲道:“他也不是凶手,杀他无益。念他一身武功修来不易且留他一条性命吧。”朱明道:“府主大仁大义,老夫钦佩之至,希望他幡然悔悟,不再助纣为虐。”林清玄闻言,一伸手,为惠明接上了下巴骨。宋士湘命人将其抬下去疗伤。惠明始终双目紧闭一言不发。
朱明目视惠明走远,转身却向少冲弯腰下跪,慌得少冲单膝跪地将他掺住,连声道:“老先生何至于此?”朱明叹道:“可笑靖淮帮十万人竟被无耻小人玩弄于鼓掌之间,更害的李府主白白蒙受在不白之冤。李府主不受老夫这一拜老夫心中有愧啊。”少冲道:“此事乃是小人作祟与老先生何干?与靖淮帮何干?倒要感谢老先生不辞劳苦来为晚辈洗清冤屈。”朱明道:“不敢,不敢,是靖淮帮有愧于李府主。”说话时目视刘庸,刘庸会意拱手说道:“昔日在华山,刘某蒙府主眷顾,我两家歃血为盟,立誓永不侵犯,如今刘庸又有个不情之请,府主可愿意与靖淮帮结为兄弟之邦,相扶相助,患难与共。”少冲喜道:“在下也正有此意。”一旁宋士湘忙让人设香案,少冲笑道:“黄天在上,何事不明?你我对天盟誓便可。”刘庸见朱明也颔首微笑,便与少冲手携手对天盟誓:天火、靖淮两家相敬如兄弟,相扶相助,患难与共。
礼成,众人都来道贺。朱明对刘庸说道:“如今误会已解,当请各位朋友进城歇歇脚。老夫年迈体弱就不能陪各位了。”说话之间,眸中精光骤然而失,脸色也变得灰暗,与先前竟判若两人。众人只当他是年老体衰,并不在意。刘庸忙命人将其送回城中静养,一面邀请众人进城赴宴。
众人正要由北门进城,忽见一匹白马飞驰而来,马上之人年约四旬,青布衣袍,背着一柄玄铁重剑,却是于家剑传人于章龙。马到近前,于章龙翻身下马,未语泪先流,握着刘庸的手哽咽道:“刘公仙逝,世人同悲,请帮主节哀保重。”于章龙之兄于化龙与刘知之齐名,刘庸以晚辈之礼待之。说了两句闲话。于章龙猛然间见了少冲,笑道:“原来李府主也在。令妹出阁可别忘了请于某喝杯喜酒啊。”少冲一愕,问道:“于兄此言何意?李某孤身一人,哪来的妹子。”于章龙惊疑道:“金菱儿不是府主的义妹吗?前些日子在川北当阳山庄在下见她和钟白山在一起双宿双飞,好不羡人。这岂不是大婚将近了?”
落日西川(原稿) 第391章 轻尘起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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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玄怒道:“于章龙,你这是什么意思?”于章龙一阵错愕,张小虎一把扯过于章龙小声说道:“于兄你弄错啦!菱儿姑娘是李府主的侍妾,不是什么妹子。那钟白山是菱儿姑娘的义兄,兄妹之间亲密一些有何大惊小怪的?你这么不明不白的一顿乱嚷,让好事者会怎想?又让李府主的面子往哪儿搁?”
于章龙闻言大惊失色,连连作揖道:“于某糊涂,李府主万望见谅。”少冲笑道:“不知者无过,于大侠不必介怀。”话虽如此,四下已是暗笑一片。少冲只做不知,恰好一个锦衣小校催马而来,在李佩红面前下马报道:“金堂主请李副堂主火速回京,有要事相商。”说完递上一块令牌。
李佩红验过令牌,便对刘庸、少冲说道:“堂中召我回临安,李某就此告辞了。中剑死因与李府主无关,刘兄万不可再中奸人之计。”刘庸道:“李兄放心,在下绝不会被小人所利用。”李佩红这才上马而去。
当晚刘庸设宴款待各路英豪,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闹到夜深才散。是夜月色皎白,清风拂面,众人都无睡意。少冲道:“弟闻城中西园是刘兄请姑苏造园大师督造,乃是淮西第一。今晚风清月明,刘兄何不领我们去见识见识。”此言一出,就有人附和,刘庸笑道:“诸位既有此雅兴,刘某从命就是。”刘庸府邸在城东,距西园有一里多地,众人沿着东大街行走,只见街上靖淮帮兄弟十人一队,来回巡查,秩序井然。少冲赞道:“寿州自古兵家必争地,刘兄拥众十万,如何能不招致朝廷猜忌?”刘庸道:“靖淮帮虽有十万之众,但散居江淮,虽说是十万之众各县均分下来也不过一两千人。帮中弟子都是生意人,遵守法纪,绝少有啸聚闹事之举。再者,官府那边每年都有打点,故此无人猜忌。”
于章龙插话道:“我看在寿州城里贵帮弟子不下万人,粗略一算竟是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如此也能相安无事?”刘庸道:“靖淮帮是生意帮,弟子虽多平日都在各处照管买卖,又不是整日里聚集在一起舞刀弄剑,与官府无害,官府自然不禁止。况且这几十年来帮中弟子协助官家屡次抗击北兵侵犯,已成了防守寿州城的中流砥柱,但凡那些为将的不是傻子,就不敢拿我靖淮帮怎样。不是刘某夸口只要我一声令下,半个时辰就能招来两万弟兄……”少冲对身侧李云唐说道:“帮主有些醉了,咱们还是改日再游西园吧。”刘庸闻言哈哈大笑道:“李兄以为我醉了,其实没醉。都是自家弟兄,这些话说说也无妨。”说着话,到了西城兵剑巷。穿过一片不起眼的矮屋,在小巷尽头有一株三人合抱的银杏树,正对着大树的南侧一排三间青砖瓦屋,一溜长长的青石砌成的围墙。刘庸命人将瓦屋大门打开,迎面是一道影壁,绕过影壁,却是一座小院,东西厢房房门紧闭,正屋房门大开,屋中却漆黑一片。
于章龙道:“刘兄,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刘庸笑道:“于大侠稍安勿躁,游园之前,刘庸先请诸位看出好戏。”说话时有人打开了西厢房的大门,又有人开启机关,在众人心怀疑惑随刘庸进了西厢房里的地道,沿着地道走了百十丈向上进了一间密室,密室无灯,靠东面墙壁上有一排小圆孔,透过小孔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间灯火通明的客房。一个老郎中正在给躺在床上的惠明拆换纱布,忙了一阵,老郎中站起身来叮嘱左右侍女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们都小心服侍着。”众侍女应了声是,送走老郎中,众侍女收拾了一下也退了出去
落日西川(原稿) 第392章 轻尘起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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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甚感新奇,都屏气凝神等着好戏开场。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忽听“咯”地一声轻响,一个蒙面人翻窗而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床边。惠明一跃而起,道:“是你!”那蒙面人道:“别说话,跟我走。”声音嘶哑,显然是刻意为之。惠明刚走两步,那蒙面人突然袖子中掣出一把精光闪闪的匕首,朝惠明后腰猛扎。众人见了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料惠明早有防备,身子一滑避过匕首,伸手抓住了蒙面人的手腕,冷笑道:“你要做什么?”蒙面人冷笑道:“奉小王爷之命,杀你灭口。”惠明怒道:“胡说八道。我不曾变节,小王爷怎会杀我?我要见小王爷。”蒙面人冷笑声:“不是你变节投敌,李少冲岂会饶你不死?”
他手腕被锁,侧腿踹向慧明前胸,惠明急闪身往后闪避,蒙面人欺身到了近前,慧明再想闪避已经来不及,腹部中了蒙面人一刀。好在伤口不深并不致命,慧明不敢恋战往门口退去,忽觉一阵眩晕恶心,惠明惊叫道:“有毒!你……”一言未毕,摔倒在地。蒙面人冷哼一声正要出门,“咣当”一声响,门被人一脚踹开,李佩红和靖淮帮副帮主胡汉中领一干人等闯了进来。蒙面人情知事情败露纵身逃进西厢房,但听“砰”地一声响,屋中突然灯光大亮只见刘庸已拦在窗前。蒙面人见无路可逃手腕一翻便要自尽,胡汉中眼疾手快衣袖一抖一枚铁弹子射落蒙面人匕首,李佩红箭步上前只一招便拿下蒙面人。此时,但听一阵“轰隆隆”巨响,西侧墙壁现出一道暗门,刘庸一干人都走了出来。
胡汉中喝令蒙面人下跪,蒙面人抵死不从,胡汉中抬脚猛踹。李佩红道:“想他也是一个有身份的人,副帮主就不要为难他了。”说着伸手摘下了蒙面人的面巾,四下里响起一片惊呼声:那个蒙面人竟然是铁枪门掌门人骆运霸之婿骆红英之夫赵慈厚!张小虎拍手笑道:“笑话,真是笑话,口口声声说与蒙古人势不两立的骆老英雄的乘龙快婿竟然是蒙古人的走狗!有了他便可查出害死中剑的凶手,刘帮主,恭喜啦。”刘庸铁青着脸,沉声问道:“赵大侠,可有什么话说。”赵慈厚冷哼一声,缄口不语。于章龙叹道:“难道我大宋气数已尽,连你也投靠了蒙古人。刘帮主,此事该如何处置啊。”刘庸一时左右为难,李佩红道:“此事定有蹊跷,各位要是信得过李佩红,请将此事交给在下处理。”
张小虎冷笑道:“此事关系刘中剑的死因,我看还是交给刘帮主处置比较妥当。李副堂主就不要插手了吧。”话未落音,院门“砰”地一声被撞开,数十官兵端着长枪冲进来,众人大惊,刀剑一起出鞘。刘庸大喊道:“且慢动手,是自己人。”话未落音,一个尖细的声音怪笑道:“刘帮主好大的口气,天子钦差几时也成了你的人?”只见一个干瘦的中官举着一道金牌,在七八个锦衣人的护卫下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中官瞥了众人一眼,尖着嗓子问:“李佩红何在?”李佩红道:“桂公公有何贵干?”中官一翻白眼道:“太后口谕:近闻李少冲、于章龙、张小虎、赵启南等豪强三十二人在聚会寿州,着拭剑堂李佩红即刻请相关人等来临安觐见。李副堂主,太后为此事已数日茶饭不思,您掂量着办吧。”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哗然。李佩红急问中官:“太后怎知此事?”桂公公冷笑一声:“自然是拭剑堂禀报的呀。李副堂主,天下间的事瞒不了拭剑堂,又怎么能瞒得过太后?”林清玄闻言讥讽道:“她老人家日理万机还嫌不够烦?我等江湖之事也要她管,未必手伸的太长了吧?”桂公公闻言大怒,指着林清玄的脸骂道:“你这是大不敬之罪,你,你想造反吗?”锦衣侍卫刷刷一起拔出腰刀将林清玄围住。林清玄嘿嘿一笑道:“公公息怒,林某是个粗人耍套刀法算是赔罪。”说着耍起一套八背通天刀法,寒光闪闪,招招不离桂公公面门前胸,众人见势一齐鼓噪,桂公公又气又怕可怜巴巴地望着李佩红
落日西川(原稿) 第393章 轻尘起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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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佩红趁机道:“这些都是江湖上的粗人,吃软不吃硬,请公公先退下,待我与他们说说。”桂公公哭丧着脸道:“太后命我当面,看着你,拿人。我岂敢抗旨不尊呐?”话未落音,张小虎厉声责问道:“敢问钦差大人,张某犯了何罪,你要拿我?”众人一齐叫嚷。桂公公慌乱中喊了一句:“城中有三千禁军,你们敢造反,我,我一声令下,你们谁也……”这句话倒似火上浇油,张小虎拔刀在手叫道:“我先宰了你!”纵身扑杀桂公公,李佩红挺身拦在桂公公身前,好言劝道:“张兄息怒,桂公公也是一时心急。请诸位以大局为重。”张小虎冷笑道:“太后要杀我,李副堂主肯抗旨保我吗?”李佩红道:“李佩红愿意以性命担保,此去临安诸位定会平安无事。”众人闻言都是不信。
于章龙道:“国母召见,你我不去便是抗旨,抗旨不尊形同造反!岂不要李副堂主难堪?也有违你我辅宋抗元的初衷?于某相信李副堂主定能帮你我洗清罪名。”李佩红闻言喜道:“多谢于大侠深明大义。”张小虎笑道:“于大侠肯去,张某也愿意奉陪。”二人这一带头,有不少人附和。剩下的人皆目视刘庸,于章龙笑道:“刘帮主,您的大名太后想必是知道的。”刘庸道:“太后相召,刘庸敢不从命。”所剩之人大部附和。
人群中只剩下少冲一人不曾说话。于章龙笑道:“府主乃是外邦首领,便是不去,也算不得抗旨不尊,城中虽有三千甲兵相信也留不住府主。”少冲道:“我在华山上就说过,天火教并不想与中原各派为敌,也不想与大宋朝廷为敌。为表明我教和好之真心,本座愿与各位同去临安。”桂公公冷笑一声,尖着嗓子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启程吧。”众人都往外走,惟胡汉中不动身,桂公公尖叫道:“你想抗旨吗?”胡汉中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靖淮帮十万之众,没有个当家人怎么行?帮主留下,胡某便去。”桂公公一愕正待争论,李佩红劝道:“副帮主所言有理。桂公公你就通融一下。”桂公公哼了一声道:“太后口谕咱家是传了,别的咱家管不了!”一甩袖子气哼哼去了。胡汉中冷笑一声,道:“帮主但去,家里有我。”
院外守着上百官军,屋顶上布满了弓弩手,这些人穿戴与寿州驻军不同想都是从临安来的禁军。
桂公公带着来了数十辆马车,一人一辆,那马车外面遮着黑色帘幕,坐在里面外面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一行人到了城北码头,河上泊着九艘船只,其中八艘是装了火炮的兵舰,只有中间一艘是客船。扬帆之后,八艘兵船有两艘在前面开路,左右各有两艘护航,后面跟着两艘。到天明才发觉,兵船上的炮口都是对着中间客船的,名为护航,实为押送。恰逢初夏涨水季节,顺风顺水,船行的又稳又快。
客船甚是宽敞,美酒好茶随叫随到,底舱里设了一个赌场,骨牌,骰子,应有尽有,还有四个歌姬,唱些温柔绵软的江南小曲。众人都是刀头舔血的粗野汉子,只喜赌钱不愿听曲,一齐哄到赌场里抢定位置才发现身上多半没带银子。这时,三个侍女趁小舟从左侧的兵船上过来,每人都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领头的一个侍女脆生脆气道:“小女子给每位大爷奉上一百两银子,聊做赌资。”说着打开包裹,全是五两一锭的官两。众人瞪得双眼冒血,嗷地一声便来哄抢。侍女急叫道:“每人一百两,不可多拿。”众人谁肯理睬她,一哄而上,顿时抢个精光,有人多拿,有人少拿,彼此争吵不休,三个侍女见势不妙转身便走,张小虎冲上前抱起一人按在赌桌上,叫道:“这个归老子享用啦。”众人哄然大笑将剩下两个侍女围住,你掀裙子我撩衣,肆意调戏
落日西川(原稿) 第394章 轻尘起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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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与林清玄在外厅喝茶,见状禁不住摇了摇头,林清玄道:“一人是虎,十人是虫,当真是一群乌合之众。属下不明白,府主为何要涉险去临安?这分明是他们的诡计。”少冲笑道:“你也以为此去有险?李佩红可是当众做了保的。”林清玄道:“只怕到了临安就由不得他了。这些赌钱的人虽然粗鄙,却都是一方豪强,若杀了他们,大宋朝顿失江北屏障。如此浅显的道理当政者为何就看不透。”少冲道:“天下将亡,乱象横生。有人为一己私利通敌卖国,有人心存不满袖手旁观,也有人想有作为却无可奈何。执掌权柄的昏庸误国,爱惜羽毛的遁世避祸,而更多的人是浑浑噩噩浑然不知大祸已然临头。大宋朝已如危楼,若北风不吹,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北风一起,顿时倒地。”林清玄望着淮河南岸千里沃野,禁不住擂拳骂道:“大好河山就这么丢了,可恨,可恨!”
船队不走运河,却走海路,一入海,众人心中莫不是咚咚打鼓,船行河上纵然客船被毁,还可以泅水上岸,而这大海茫茫的,若是客船被毁,只有死路一条。因为都存了这个心思,众人玩乐的兴致就大不如前了,两眼都盯着李佩红,但有片刻见不到他人,有人便就心中嘀咕。李佩红得知此事后,便每日泡在赌场茶厅,以打消众人狐疑。
船行了半个月,前面来报到了钱塘江口,离临安城只有五十里。海上船只渐多,这时候,突然下令抛锚不走了。众人不免又大惊小怪,桂公公笑道:“想见太后哪是那么容易的,咱们就安心在这等着吧。有吃有喝,还有姑娘们来歌唱舞蹈,大伙儿平素都那么忙,何不趁此机会乐呵乐呵。”话是这么说,谁又能乐的起来。那八艘兵船中的两艘没有停留直接开进钱塘江了。
正午时有一艘兵船前来宣旨,要李佩红、刘庸二人先期进宫觐见太后。黄昏时又让于章龙、张小虎二人前往,四人去后既不回来也没了消息,船上顿时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是夜三更,天色阴沉,微风小浪,少冲正在看书,忽听门外有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少冲道:“佩红兄请进。”来者果然是李佩红,轻施一礼道:“家师请府主过船一叙。”少冲笑道:“我已恭候多时。”随李佩红下到小船,行二三里来到一艘兵船下,船上放下软梯,二人相视一笑,一起纵身上了船,舱门处站立一人,身材高大,脸膛通红,卧蚕眉,狮子口,自有一股威严,少冲料定他便是金百川,上前执晚辈礼。
金百川笑道:“能请到李府主,是金某的荣幸。”少冲道:“前辈何出此言,得见前辈该是晚辈的荣幸。”金百川:“天火教创教三百年,朝廷确实有许多对不住的地方。你肯来临安,金某既感且佩。风雨危楼,大厦将倾,又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纵观神州又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少冲道:“前辈既有如此胸廓,又何来如许感叹?千古以来这出戏不知演了几回。你我有幸遇到,静观热闹便是。”金百川道:“可这一次却与先前不同,不是赵家取代了李家,也不是洛阳取代了长安,而是蛮人取代了华夏。是轩辕黄帝立华夏以来未有之大变。不用十年,江南衣锦之乡皆为牛马腥膻之地。如此,李府主还能安心看戏吗?”少冲叹道:“前辈也以为大宋必不可保?”金百川叹息了一声,苦笑道:“病入膏肓,无可回天。”少冲凛然道:“请前辈示下,晚辈该何去何从?”金百川道:“望府主能为我华夏留一丝血脉。”少冲惊问道:“前辈以为蒙古人得天下后,要断我华夏子孙根系?”金百川道:“想必你也去过汴洛故地,那里还算是华夏吗?”少冲思忖片刻摇摇头道:“如此大任,晚辈如何能但得起来?”金百川笑道:“若你也不能,则天下再无第二人了。”说着话,李佩红拿出一幅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是一块四面临海的大洲,山川河流的名称与中原类同,只是地形却绝不一样,且无一处村落
落日西川(原稿) 第395章 轻尘起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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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百川道:“十二年前,有海外孤客向朝廷奉献这份地图,云南海之外有一大洲,大小与中华相当。山川秀美,土地肥沃,温热也与中原相近,只是四季正好是颠倒过来的,冬对夏,秋对春。十年前我上奏先帝,欲派遣一千军士前去查看,先帝以耗费太大未准。当今登基,金某又奏,仍被驳回。而今,金某已力不从心了,这幅地图唯有落在府主之手才不算明珠暗投。希望府主能藉此一方净土为我华夏留一分根苗。”
少冲道:“前辈所虑虽远,晚辈却不敢苟同。胡人不过百万,纵能凭一时之力压服中原,久之亦会被我通化,何来亡国灭种之险?千百年来入主中原的胡族不可枚数,如今还有几个在?纵然蛮人酷烈,我华夏子孙仍可退往安南、毒龙、南洋、高丽、东瀛等地暂避锋芒、休养生息以待时机,何苦非要远涉重洋寻那荒原呢?”金百川道:“你说的不错,自秦以来入主中原的胡族确实大半为我通化,可彼时华夏虽弱,终究未死,中原蒙尘,江南尚有星火。如今却是连这江南的火也要熄灭,九州同黑。胡人凶残蛮劣,愚昧自守,一统天下后,流毒所及必是人伦尽丧,不过数十年,世人已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孔孟老庄为何人?礼教之不存,又何为华夏?安南、高丽地处荒蛮,本不开化,凤凰与土鸡为伍作伴,时日一久那凤凰不过就是个羽毛光鲜的土鸡罢了。”少冲点点头道:“前辈所言极是,晚辈受教了。”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炮响,透窗往外一看,停泊客船的方向火光冲天,少冲惊道:“是你们对江淮各派下手?”李佩红道:“府主放心,船上的朋友已经安全上岸,如今只是一艘空船而已。太后听信谗言密旨诛杀江淮朋友,师父冒死进谏,反遭革职问罪。师父一生忠贞,这回却是越狱前来会见府主。”金百川惨然道:“我师徒纵然粉身碎骨也不敢对不起江湖上的朋友。”少冲无言以对。此刻,海上明月皎皎,微风鼓浪轻拍船舷,发出啪啪的声响。金百川送少冲到了船舷,执手说道:“前方路远,切切保重。”话未说完忽起了一阵风,将他的头巾吹开,飘飘悠悠跌落在万顷大海之中。
少冲孤身一人进了临安城,落脚人称“消息海”的江南春酒楼,这里五方杂处三教九流聚齐,各式消息都有。关于金百川一案,每天都有数百条消息传来,至于说他犯案缘由,说法不下百种,各说各理,莫衷一是。金百川入狱三天后,忽传禁军开始查抄东林苑黄林坡拭剑堂总堂。在临安城东南角凤凰山下泠湖岸边,有一座规模宏大的庄园,取名“东林苑”,为皇家御射场。庄内有山有水有草地有树林,专供宗室子弟练习弓马骑射。宋太祖赵匡胤曾立下一条戒规:宗室勋贵子弟十二岁至十七岁者必择师学习武艺,练习弓马,一为强身健体,二是为弘扬尚武精神。此戒规传承百年之后便日渐松弛,及至南渡之后,更是名存实亡,从此皇子宗亲们愿意习武的自然可择师教授,不爱弓马的每年只需春秋两次来东林苑点个卯挂个号。所谓“拭剑堂”起初就是这些皇亲勋贵子弟的私下结社,其后渐成机构,专门替皇帝办理一些杂事。仁宗时,分为两内外堂,内堂办私事,外堂办公事,只是帝王家的事公私本来就难分清,私事就是公事,国事也是家事,时日一久便内外混为一堂,国事家事也混在一起办了。拭剑堂的总堂设在东林苑东北角的黄林坡,上千间房屋掩映在一片松林柏丛之间
落日西川(原稿) 第396章 轻尘起处(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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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百川下狱后,有一支禁军奉召前往东林苑抄查拭剑堂,却被拭剑堂挡在了门外。禁军虽忌恨拭剑堂平日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但虑及堂中高手如云,名门贵戚众多,虽有诏书在手竟不敢用强。太后闻之大为震怒,命禁军副统领赵怀春亲自前往捕拿,赵怀春率两千人前来黄林坡捕人,可惜大门还没叫开,面颊上就中了一支弩箭,赵怀春当即就从马上摔倒在地,昏死过去。
禁军统领何必远闻知道赵怀春败回,只得亲率五千精兵携带重炮将黄林坡层层包围,拭剑堂仍旧是闭门以对。不过何必远是带着金百川的亲笔书信去的,同行的还有前副堂主李佩红,拭剑堂部属开门迎入二人,约一盏茶的工夫后,自副堂主以下所有堂众都俯首受缚,共有一百八十人被拿下狱。当夜赋闲在家的驸马钟向义复出出任拭剑堂堂主,彻查金百川谋反一案。李佩红因平乱有功,又有蜀相侯等朝中元老做保特赦出狱,责令其闭门思过。此案到此,临安城中无人不骂李佩红忘恩负义,贪生怕死。少冲知这其中必有蹊跷,只是一时难得实情,思来想去定下决心冒险去见李佩红。
李佩红世袭临川侯,府邸在西板桥东南角的福安寺北,地理十分清幽僻静。李佩红一应官职尽被革除,只剩下临川侯的爵位在身,府门前冷冷清清。少冲扮作一游学书生大步走来,距离大门还有百步忽觉两边阵阵杀气逼来,暗中一瞥,福安寺内一排青松上隐藏着数十双冷飕飕的眼神,少冲有些后悔自己大意了,正思考对策,迎面忽走来一个二十出头的汉子,粗衣短卦肩挑针线担,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只是他目光炯炯神采飞扬,又不像是寻常之人,二人擦肩而过时,货郎忽低声说了句:“西陵河冷寒霜冻。”这是千叶堂中用来接头的切口,少冲答道:“东海潮生白浪天。”那汉便停了货担,亮着嗓子说了句:“先生好眼力,这可是正宗的塘西货。三十钱一束。”一边低声说道:“侯府去不得。往前一里外有个‘红叶茶馆’,我在那等你。”少冲将丝线丢回货担,继续往前走。
红叶茶馆背临洙溪河,面朝一虹桥,位置不偏也不算好,少冲刚刚进门,那个挑货担的年轻人就站了起来,说了声:“李大哥,小弟在这。”引着少冲上了二楼的一间雅座。门一关合,年轻人便伏地跪拜道:“金陵总舵千叶堂五品主事杨成参见右使。”少冲搀扶道:“出门在外不必多礼。”将杨成打量了一番,问道:“年纪轻轻就能做到五品主事,不简单呐。”杨成腼腆一笑道:“惭愧,右使这般年纪时已是陇西总舵的总舵主了。”少冲笑道:“那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不说这些,你如今何处公干,为何劝我不进临川侯府?”杨成道:“属下如今坐底拭剑堂,随平阳侯陆云风办事。钟向义以不株连金百川旧部为饵诱使金百川写下供状违心认罪,谢太后下旨将金百川定为死罪,更要让他尝遍拭剑堂特制一百零八样刑具。李佩红被朝中元老保释出狱,钟向义就在临川侯府设下埋伏,诱杀金百川旧部和江湖上的朋友。属下不忍右使孤身犯险才违禁冒犯。请右使治罪。”原来天火教的规矩,十大使者出落髻山,如同教主亲临,教众非传不得近身,违者严惩重罚。少冲道:“恕你无罪。依你这么说拭剑堂如今是操弄在钟向义手中了?”杨成道:“拭剑堂内派系林立,最大的有保国金派、保皇邵派、保官钟派,其中又以金派实力最为雄厚,金百川执掌外堂数十年,党羽遍及天下。如今钟向义拉拢邵派斗倒了金派,自己当了堂主,可一来他镇不住金百川的党羽,二来他扳不开邵玉清,故而也只是得了一个堂主的虚名。拭剑堂如今已是四分五裂,一盘散沙了。”
落日西川(原稿) 第397章 轻尘起处(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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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道:“我也早听说拭剑堂内山头林立,勾心斗角。可没想到败的竟是忠心报国的金百川,可惜了这位金堂主外斗内行,内斗外行。钟向义有什么本事扳倒金百川?不过是当了回咬人的狗罢了。”杨成道:“右使所言极是,钟向义不会有好下场的。”少冲点点头,又打量了杨成一遍,忽问道:“你坐底临安有几年了?”杨成答道:“七年了。先是隶属总教临安分舵,后改隶总教千叶堂,如今隶属金陵总舵千叶堂。”少冲道:“自今日起任你为风衣府侍卫副统领,仍坐底拭剑堂。不要再抛头露面,等江南事变,你设法带一赵氏正宗血亲来见我。事关机密,任何人不得过问。”少冲叫来笔墨,写了一份手令,用了印鉴封存好交给杨成。
杨成指天发誓道:“属下纵然粉身碎骨不敢辜负右使所托。”言罢躬身退出。少冲送别杨成自回客栈,途中经过祥福寺,寺门前的街道上聚着数十乞丐和一些衣衫破旧的穷苦百姓。众人都说是在等一位王夫人来施舍,据说那王夫人每天都会来祥福寺进香,每次来都会带些米粥馍饼施舍众人,故乞丐们都称她为活菩萨。少冲心中暗暗称奇,正想一睹活菩萨的真容。陡然间一声锣响,数十锦衣男女拥着一顶八抬大轿走过巷口,饥民们呼啦啦跪倒了一地。轿子停在寺院门口,出来一位雍容华丽的妇人,少冲禁不住笑道:“原来是她。”原来众人口中的活菩萨就是太仓王家的王珺玉,此时已贵为平阳侯夫人。王珺玉命侍女婆子们将带来的米粥馍饼施舍给饥民们,面对众人一片赞颂声,王珺玉紧锁的眉头这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一个管家轻步走到少冲面前,躬身施礼道:“夫人请李先生里面说话。”少冲心中略是一惊,便跟着管家由侧门进寺,转弯抹角到了大殿后的禅房。王珺玉迎候在石阶上,礼毕,王珺玉屏退众随从引少冲进入禅房。少冲道:“不知夫人相召有何吩咐?”王珺玉道:“请你见一个人。”少冲问道:“是谁。”
“是我。”但听一声朗笑,一个青衣文士推门而入,清矍瘦削的一张脸,双目炯炯,鬓染寒霜。少冲忙起身施礼口称大人,来者正是邵玉清,伸手扶起少冲笑道:“不敢称大人了,你如今麾下百万,比我阔绰多了。”少冲道:“大人当年提携之恩,少冲永生难忘。”王珺玉见二人接上了话,便起身退了出去。邵玉清见少冲有些惊愕,笑道:“没什么好奇怪的,是我请夫人帮忙安排的。如今想见你一面不容易啊。”少冲冷笑道:“大人是怕遭人报复吗。”邵玉清道:“你也太小看邵某了。我若是怕死早跟金百川沆瀣一气了。”少冲道:“大人也以为金百川是奸臣?”邵玉清哈哈一笑道:“难道不是吗?”少冲道:“金百川奸在何处?贪财?渎职?无德还是欺主?”
“误国。”邵玉清说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容不得他再磨磨蹭蹭。他以为拉几个江湖帮派就能守土安邦,真是笑话,果真如此养百万大军何用?”少冲惊道:“大人也曾行走江湖,需知江湖大小帮派各据一方,势力不可小视。大敌当前,用他们组织乡勇保境守疆岂非正是守土安邦的大计?为何到了大人这他们都成了可杀之人?都是大宋子民,朝廷不思收拢安抚,反倒猜忌提防岂非是自绝于天下?”邵玉清道:“你既说到这,我倒要问问你,江湖上那些帮派都是真心向着朝廷吗?你用他们组织乡勇保境守疆,用意虽好,可他们若割据一方,不服朝廷管束,又当如何?前唐藩镇难制,终至灭国,前车之鉴,岂可不防?”少冲苦笑道:“江湖上确有帮派做了鞑子的鹰犬,一来是人都有趋利避害之心,二来也是朝廷猜疑迫害给逼的,空怀一腔热血却是报国无门,冷了英雄的血,天下也就要完了。”
落日西川(原稿) 第398章 轻尘起处(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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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玉清笑眯眯地看着少冲,说道:“你这是话中有话,你是在为刘庸求情。虽有让他拥众十万,不知进退呢?”邵玉清顿了顿又说道:“一年前我派出十三路密使遍访江南江北十六家掌门人,要他们归顺朝廷,有十三家接受了朝廷的册封,这其中有你们洪湖派的苏掌门。不听话的那三家,有两家当场就给剿了。只有这个刘庸,我念他曾有功于朝廷,一直隐忍不发,希望他能回心转意,可如今他竟和李佩红搅在一起,太后她老人家眼里岂能容得下沙子?原本已下旨在寿州动手,是我奏请说你是我安插在天火教的坐底,太后念着你的辛苦才忍住没动作。要我将你召来临安劝你率众来降。”少冲嗤地一声冷笑道:“这岂非痴人说梦?天火教立教三百年,教众不下百万,岂是我一句话说降就降的?此事万难办到!”邵玉清道:“我也知道此事不能急于求成,所以奏请太后要你继续坐底,以待时机。太后心急,说时局危难,等不得了,为防天火教与蒙古人勾结,要你我里应外合毁掉天火教,解除心腹大患,事成之后封你做平西侯,若想为官可授你川西安抚大使。不过限你三日之内拟出计画呈她御览。”
少冲正色道:“天火教于我有再造之恩,我绝不敢叛!当年入堂时我说的清楚,只做一枚永不动用的闲棋冷子,你们也答应了,如今为何又反悔?天火教也并非你们想象中的邪恶凶蛮,也无意与朝廷为敌也无心投靠蒙古人。如今我已教权独揽,三十年内绝不会与大宋朝妄动兵戈,也绝不会与蒙古人结盟反宋。肯请大人劝太后收回成命。”
邵玉清冷冷一笑道:“我且问你,你是先入堂还是先入教?拭剑堂的入门八字你应该还记得:忠君保国,永不背叛。你发过的毒誓岂能反悔?你当年写的誓词就在我的手里,只要我拿出来就能让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祥福寺内外布满了大内侍卫,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你若不答应休想走的出去。没了你,陇西一党瞬间就要分崩离析、一败涂地。”
少冲冷笑道:“人说天下将亡,妖孽遍生,此话果然不假。大人说了这么多,那我也不妨说几句:其一,我死也不会背叛天火教;其二,你那一张纸抵不了我陇西三万铁骑;其三,非是我自夸,这临安城我还是能来去自如,便是大内禁地我若想去也去得。若我遭遇不测,陇西三万铁骑只怕立时就要弟兄废杨清自立,接下来就是举起义旗讨伐赵宋。”
邵玉清哑口无言,盯着少冲看了许久,发出一声苦笑,说道:“如今家底厚实腰杆也硬了!你如今也是一家之主,岂不知做主子的心思吗?听我一言,上个表应付一下,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你说临安城你能来去自如,这个我信,可是你的一干部属呢,他们也能来去如风?还有你新收的那个女儿,你就忍心看她在拭剑堂的大牢里尝遍一百零八种酷刑?”少冲缓和了口气说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要我叛教万万不能。”少冲说到这从怀中取出一册图谱,道:“大人可带这十三样兵器图谱回去,可抵十万精兵。只要她还不算糊涂,就该知道我的心意。”邵玉清接过图册,笑道:“这才像西川之主的样子。也罢,只要你答应我三件事,我便代你回绝此事。”少冲道:“大人请讲。只要不违背公理良心,在下不敢不从。”
邵玉清道:“南大洲本该归属朝廷,你得到后需与朝廷分疆而治。”少冲道:“不知大人想要几州几县?”邵玉清伸出三根手指道:“十分天下三分归我。”少冲冷笑道:“那大人似乎需要出些股本。”邵玉清冷哼道:“那份地图不是股本吗?别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少冲道:“我可以给赵氏子孙预留一块,但要订立盟约,不可筑城,不可豢养家丁。”邵玉清不置可否,继续说道:“第二件,天火教不可报复去号之后的赵氏嫡传子孙。”少冲爽快地答应道:“我会约束部属不找他家寻仇。”邵玉清紧绷的脸色舒展开来,端起茶碗来细细慢品
落日西川(原稿) 第399章 轻尘起处(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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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道:“大人的第三件事呢?”邵玉清道:“这一件容我再想一想。”话锋一转道:“听说你找回和丽华的女儿了?”见少冲不置是否,便又沉吟道:“可据我所知,她在洪湖怀上的这个女儿多半已不在人世了。”少冲笑道:“大人日理万机,未免太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了吧。”邵玉清也哈哈一笑,道:“想是我弄错了。”二人又低头私语许久。门外内官来催钟点,邵玉清将少冲所献图册略翻了翻,藏在袖中,起身说道:“但愿太后见了它能感知你的一番诚心。”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将一个信封放在案上头也不回地去了。少冲打开信封,里面有两件东西,一件是自己亲笔书写的入堂誓词,另一件是在襄阳府收取三十两薪俸时留下的亲笔签名。
少冲将两件东西在神座前焚烧了,这才转身出门,王珺玉等一干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廊下只有一个小厮。见少冲出来挪着小碎步过来,叉手低声道:“邵大人要我告诉府主一声:刘帮主今日戌时三刻出北门。”少冲急赶到北门,戌时三刻整,一辆黑油布马车到了近前,丢下一个人折转车头回城。那人脸上罩着黑布,手脚被捆住,落地之后三五下一挣便挣断了绳索,自己摘去了脸罩,果然是刘庸。少冲哈哈笑道:“刘兄怎弄得如此狼狈。”刘庸苦笑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寿州城呼风唤雨的龙到了京城,竟成了人见人踩的虫。”正说着,又有一辆黑油布马车疾驶而来,二人正欲回避,马车上跳下一人,却是李佩红。
少冲笑道:“李兄真神通广大,你门口那数十双眼睛都突然瞎了不成?”李佩红道:“若没这点本事就祸从天降了。我刚听说刘兄出来,特意来送送你们。”少冲道:“李兄要在这坐以待毙?”李佩红叹道:“我李家世受皇恩,又岂忍背主而去?”正说着,又一辆黑油布马车飞驰而至,三人都不躲避。一个青衣小帽的年轻人半途就跳了下来,落脚不稳,连跌了两个跟头,未及说话,眼泪已经下来了,只叫道:“堂主归天啦。”李佩红闻言,满脸悲戚,撩衣服跪在地上,面朝临安城拜了三拜。这才起身询问详情,来人道:“据里面的兄弟禀报,堂主生前遭受三十八种酷刑,双手烧焦,大腿肉筋外翻都见到白骨了,伤口化脓,不得医治,以致高烧不退,三天三夜水米不进,人昏昏沉沉的已经神志不清,可恨赵良华偏又当他的面让狱卒**龚副堂主,堂主怒火攻心就,归天了……堂主临终前再三嘱咐李副堂主要约束弟兄们万不可意气用事。”
李佩红哽咽道:“我知道了,师父的话我会谨记在心的。”正要上车走,又有一匹骏马飞奔而至,落下一人,身着禁军号衣,拦住李佩红道:“李副堂主快走,钟向义串通于章龙、张小虎在太后面前诬告你与刘庸勾结,欲献寿州城降敌。太后已下旨拿你,如今钟向义已封了府上,正撒下天罗地网搜捕副堂主您。”李佩红恨道:“此贼甚是可恶,有何计策杀他?”一旁的年轻人说道:“我们手上握有钟阳私卖宫女的铁证,只要上呈御览,料他插翅也难飞。”李佩道:“这就让人去做,记住,此事要做的不留痕迹,否则又要牵累一干好人。”二人领命而去。
一队公人沿着官道由北而来,领头的却是李迎、张羽锐二人,二人身后一个身材高挑丰满圆润的少妇,背着一杆铁枪,押着一个头戴黑布罩的壮硕大汉。这少妇便是赵慈厚之妻洛阳铁枪门的骆英红,曾拜刘庸为义兄。刘庸惊问道:“小妹,你怎么来了临安?”骆英红笑道:“你拿了我夫君,我自然是向你讨人来了。”刘庸叹道:“小妹有所不知,你被赵慈厚骗了。此人已变节做了鞑子的走狗。”李迎笑道:“刘帮主误会赵大哥了,赵大哥是真英雄,真正变节投敌的是他。”说话时丢了个眼色给骆红英,骆红英扯去罩在中年人头上的黑布头套,众人一阵惊呼:那人竟是靖淮帮副帮主胡汉中!
落日西川(原稿) 第400章 轻尘起处(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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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庸脸色大变,急问李迎:“他,他是奸细?”李迎笑道:“刘帮主何不问问他自己。”刘庸转身问胡汉中道:“你,你真是奸细?”胡汉中低头不言,李迎笑道:“他不好意思开口,我来帮他说吧。此人早在七年前就投靠了刺马营,这七年来他利用刘帮主的信任,暗地里拉拢了不少帮手。两个月前,就是他透漏了刘中剑回四顶山闭关修行的消息,致使中剑被害。其后,他设计把父亲扯进来,意图挑拨天火教与靖淮帮争斗。眼见帮主没有上当,他又设计抛出惠明和赵大哥,试图转移视线把水搅浑。可惜他万万没料到,赵大哥并非真心投敌。那日,刘帮主与李副堂主定下计策诱捕刺客,胡汉中明知是计却故意将让赵大哥去救人,为的就是掩盖他的真实身份。其后胡汉中又献计,在太后面前诬告李副堂主勾结刘帮主要举兵袭占寿州营救金堂主。太后不明情理便派重兵围困寿州,他这么做是要借朝廷之手拔掉寿州这颗钉,为蒙古人跨河南下扫平障碍。同时更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这朝廷已然昏庸透顶,实在不值得大家去为他卖命。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的如意算盘还是让我识破了。”
刘庸问道:“姑娘是怎么识破他的?”李迎道:“因为我初一见此人就觉得他不像好人,所以就一直留心盯着他,可恨此人十分乖滑,明知他有错可就是拿不到他的把柄。后来骆姐姐找到我,说赵大哥要演一出好戏揭开此人的真面目,要我去求周氏帮忙邀齐帮中元老做见证。我们邀集了帮中所有元老坐在大牢旁边的一间密室里看戏,赵大哥就在密室外的房间里设下戏台,可笑胡汉中并不知情,他一边给赵大哥除去刑具,一边好言宽慰。赵大哥埋怨他说不该瞒着自己用计,弄得自己稀里糊涂不知出了什么事。胡副帮主得意之余便将自己如何用计骗过刘帮主、李副堂主和父亲,如何设计借刀杀人,挑唆江淮豪杰对抗朝廷说一点不剩全都倒了出来。这些话由书吏记录下来,由在场的唐副帮主和一干元老们签押作证。唐副帮主当时就带人将他拿下,元老们都义愤填膺要将他公审公判,是我怕这样闹起来,靖淮帮中不免要生内乱这才擅自做主将他带来见刘帮主了,此事再寿州只有几位副帮主和帮中元老知情,对外只说他来临安迎接刘帮主来了。”刘庸闻言稽首道:“多谢姑娘想的周到,靖淮帮承姑娘大恩了。”转身指着胡汉中厉声责问道:“胡汉中,靖淮帮待你不薄,刘庸待你不薄,你,竟做出这等事来,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胡汉中冷哼一声道:“许你做得,我就做不得吗?今日落在你手里,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你动手吧。”刘庸气极而笑,点着头说道:“好得很,我就给你一个痛快。”夺过一柄剑就要斩杀胡汉中,猛然间有人喊道:“帮主,手下留人。”但见一骑风驰电掣而来,马上之人年约三旬,操寿州地方口音,乃是胡汉中的外甥齐玉,刘庸八个义子之一,素为刘庸所看重。齐玉滚鞍下马,膝行向前抱着刘庸的脚啼哭道:“妖女李迎设计掳走叔叔,请帮主给我做主。”说罢磕头在地,咣咣作响。刘庸冷着脸道:“你有话起来说。”齐玉充耳不闻,依旧磕头不止,刘庸为他真情所感弯腰去搀他。忽然,少冲与李佩红齐声叫道:“刘兄小心!”。只见齐玉衣袖一抬一枚冷箭“嗖”地射出,刘庸猝不及防,左肩生生地受了一箭,齐玉袖中掣出短匕往心口便刺。刘庸抬脚踢他两个跟头,然后闭气拔出毒箭,封住伤口四周的穴道,接过张羽锐递过的保命丸吞下。
齐玉虽然失手,却无逃跑的意思,狞笑道:“刘庸,周氏在我手上,杀了我,她一定没命。”刘庸闻言心神慌乱,忍着气问道:“你把她怎样啦?”李迎冷笑一声,指着齐玉的脸骂道:“你骗人!周氏有雷堂主护着,谁能伤她?”齐玉哈哈大笑道:“十万元军早将寿州城团团围住,一只苍蝇也出不来,城破之日你们全都得死!”
落日西川(原稿) 第401章 无为有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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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庸闻言心中一乱,牵动着伤口的血殷殷往外渗。张羽锐大笑道:“你别痴人说梦了。昨天前我接到寿州雷堂主密信,江淮各路十万大军开赴寿州,蒙古人不战而退。寿州城安然无恙,周氏更是平安无事。”齐玉将信将疑道:“这不可能?他们说好要救出舅舅的,他们不可能撤兵!你在诓我!”李迎冷笑道:“你也不想想,寿州乃江淮门户,朝廷如何能丢的起?你与你舅舅都被他们骗了。”齐玉慌乱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呢。这,是你在骗我。”胡汉中瓮声瓮气道:“住嘴!寿州城是豆腐城吗?岂是说破就破的!”转脸向李迎:“胡某平生没有佩服过什么人,你算是一个。不过聪明灵秀者多薄命,我劝你还是守拙保平安。”说罢一声长嚎转身朝着骆红英的铁枪撞去,二人相距不过三五尺骆红英手枪不及,将胡汉中穿个透心凉,刘庸急将手中剩余的一粒保命丸喂他服下,胡汉中面目狰狞已不中用,面朝刘庸断断续续说道:“胡某一生,都敬你为帮主,可,为了帮中十万弟兄,胡某只好,走了这一步。帮主,你……”言未尽而亡。
齐玉放声大哭,指着刘庸道:“你害死了舅舅,你害死了舅舅,靖淮帮十万弟兄完啦,完啦……你,你配做帮主吗?”言罢朝自己咽喉发了一箭,顿时身亡。眼见两具尸体,刘庸茫然无措道:“我做错了什么?两个最亲近的人都要反我?我刘庸几时要害兄弟们了?谁能告诉我这是为甚么?”竟是情不自禁,放声大哭。众人皆叹息无语。李迎道:“刺马营放话说,凡和拭剑堂来往者,皆为死敌。他们这么做或许是想为靖淮帮留条后路吧。”刘庸道:“我八岁就做了帮主。这么多年他一直待我如父如兄,有什么话都能当面说出来,今日又因我而死,刘庸情何以堪。”
李佩红道:“他一句话不肯多说就自尽,可见他心中也知有愧。刘兄要以大事为重,还是尽快还回寿州主持大局。”刘庸猛然醒悟道:“是是是,我得尽快回去。”少冲道:“在下在陇西时也学得些攻城守城的本事,愿助刘兄一臂之力。”李佩红道:“在下也愿助刘兄退敌。”刘庸道:“两位的好意刘庸心领了。不过,两位都是一方统领,各有千头万绪的烦难事。胡汉中怕我与两位交往,帮中其他弟兄也难保没有此心。二位去了,反倒不美。”李迎笑道:“是呀,你们若去,恐怕朝廷真是一兵一卒也不发了。”李佩红叹道:“迎儿姑娘所言极是,我二人就暂不过去了。自今日起拭剑堂庐州分社每日会送给刘兄一份淮西军报,以资防守。”刘庸谢过,因李佩红正要去往太湖西山与其妻唐若会合二人遂同道而行。
少冲暗中将李迎叫到身边低声问道:“赵慈厚真是坐底?”李迎笑道:“是与不是都不重要,要紧的是他现在愿意站到咱们这一边。”少冲笑道:“难得你能看得这么开。只是你为何把骆英红带到临安来?”李迎俏皮一笑道:“这个我不告诉你。”又说道:“我人到临安了,能不能见见母亲?”少冲道:“我已让你张叔叔去安排了。”李迎不悦道:“女儿要见母亲还要事先安排吗?”少冲笑道:“你母亲贵为郡主,不比一般人,她又有了新家,也有了子女。我们贸然过去,岂不是要给她招惹许多麻烦?所以稳妥起见还是预作安排,既让你们母女相认,又不至旁生枝节。难道父亲这么做错了吗?”李迎泣道:“可知我命苦,见一面亲生母亲也要费这许多周折。”少冲正要劝慰,李迎忽将眼泪一把拭去,笑道:“再等等也无妨,我就在临安多玩几日。”说罢跳上马叫道:“我跟骆姐姐去玩,你不必记挂。”一提缰绳,那马稀溜溜一声长嘶,撒腿便跑,少冲拦之不及只得任她去了
落日西川(原稿) 第402章 无为有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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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迎和骆英红进了临安城,街市繁华是她平生所未见,又嫌马累赘便找了家客栈将马寄存了。二人手牵着手在街上闲逛。骆英红终究是年长稳重些,和李迎玩耍了一圈,便劝她回客栈。李迎正在兴头上,如何肯走?嘲笑道:“你急着打发我做什么?你夫婿还在寿州又不在这。”骆英红叹道:“也不知他怎么样了,当初你为何要把他丢在寿州呢?”李迎正要回答,冷不防一个白面无须的男子凑上来,恭恭敬敬地问道:“敢问哪位是李迎姑娘。”李迎正要答话,骆英红抢先一步,问道:“你是谁?”男子笑道:“夫人不要误会,在下是乐阳郡主府的管家,我家主人请李迎姑娘过府一叙。”李迎笑道:“乐阳郡主,我不认识她。聊天就免了吧,我还有事。”男子冷笑道:“姑娘就不想见见生身之母吗?”李迎闻言顿时变了脸色,道:“你带我去!”骆英红拦不住,只得跟在身后。到了乐阳郡主府外,李迎抬起脚正要进府,骆英红小声提醒道:“小心有诈。”李迎道:“英红姐姐,你在外面守着,若我半个时辰不出来。你去告诉我爹。”骆英红点点头,目送李迎进了乐阳郡主府。
李迎随管家进入正堂,但见整座上有一个****,望见李迎冷笑道:“我儿见了为娘为何不跪。”李迎默然一惊,喝道:“你不是乐阳郡主,你究竟是谁。”话音刚落,那妇人哈哈大笑,大厅门咣当关闭,四下顿时围上来八名高手,妇人哈哈笑道:“果然是李少冲的女儿,很是机灵啊。你如何看破我不是你娘的?”李迎冷笑道:“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个女人。”那妇人哈哈大笑,喜道:“你越发让我喜欢了。你若不是李少冲的女儿,我倒要收你做干女儿。”李迎冷笑道:“不必了,你设计把我骗来究竟为了什么?”那妇人道:“跟你做个买卖。替我引出李少冲,我就让你见见自己的母亲。”李迎道:“你们拿住了我,不怕父亲不来。这笔买卖不必跟我做,我只想见见母亲。”妇人点点头,道:“都说李少冲找了个聪明女儿,果然不假,也罢,就让你们见见罢。”说着拍了拍掌。
侧后屏风里推出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美艳贵妇,李迎只看了一眼,心就软了,脱口叫道:“娘,你是娘……”那妇人已是泪流满面,却不能张口说话。李迎心知她被点住穴道,正要上前去解,但见人影晃动,一条人影到了自己背后点住了穴道。此人身法之快竟不在自己授业恩师余百花之下,只是他蒙着脸不辨是什么人,从人也搬来一张椅子,将李迎与谢丽华并排而坐。母女二人虽近在咫尺却只能泪眼相对,心中煎熬自然可知。蒙面人站在李迎身后,将手搭在李迎肩头说道:“你若敢动一动,休怪我无情。”
门外一人回报道:“李少冲已到太平巷,属下已经派人引着骆英红去寻他了。”假妇人问蒙面人:“人几时能到?”蒙面人笑道:“你尽管放心,只要能拖住李少冲一盏茶的工夫,他必能赶到。有他妻女在手,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假妇人冷笑一声,并不答话。示意众人退到屏风后隐蔽好,其中有三个人手持劲弩对准李迎和那贵妇人的后心窝,李迎心如刀绞,但此时也只能默默祈祷而已。
约有一盏茶的工夫,正门的屏风后转过一个人,正是李少冲,他身后跟着林清玄和张羽锐,李迎的心猛然一沉,看起来三人并无防备。大厅中一片死寂。
少冲直接进了正厅,目视假妇人良久,冷声问道:“你是蓝少英?”假妇人突然被人叫破自己身份,不禁心中一紧,森然笑道:“难得李府主还记着我的名字。”少冲道:“紫阳山一别已有十三年了,堂堂的蓝少主竟沦落到红场卖笑。”蓝少英冷冷道:“世人活在世上又有几个是在真笑。你李府主每次笑得都是真心吗?”少冲道:“这个我也不跟你争,为何要跟我作对?”蓝少英笑道:“李府主既知我是名章印社的人,再问这个问题不觉得有些可笑吗?杀了你挑起天下乱,这就是原因。”少冲笑了笑,道:“这其中没有为你父蓝天和报仇的原因吗?”蓝少英闻言突然把脸一冷,道:“在我面前不要提他的名字。”
落日西川(原稿) 第403章 无为有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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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说话时,李迎连连向少冲使眼色,可惜少冲自始自终都像没看见,不予理睬,李迎心焦如焚,却又不知所措。正在着急时,少冲忽然指着李迎与那贵妇道:“你放了他们,我饶你一条性命。”这句话在旁人听来不免有些好笑,但蓝少英心头却是冷气飕飕,十三年前他只能跪在自己面前小心应对,那时生杀予夺的大权操在自己手里,自己无所顾忌,可是今时今日,情形好像转了个,蓝少英勉强说了句:“李府主这句话未免有些过了吧。”眼里却已经生出了一丝绝望。
没人看清蓝少英是怎么死的,近在咫尺的人也只看到他的头只是点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抬起来。弩箭突然激发,锋矢直击历史母女,这一回终于有人看到少冲是怎么出手的了,他的手一扬两道金光直接将弩箭打落,与此同时,林清玄、张羽锐也陡然出手,他们没有使用暗器,而是使用金山城的机弩,躲在屏风后的两名弩手瞬间丢了性命,此时堂中还藏着六个人,但没人再有勇气站出来,而那个一直站在李迎身后的蒙面人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少冲在解开李迎的穴道。贵妇人一把抓住少冲和李迎的手臂,急急叫道:“快走,陆云风马上就到。”李迎泣道:“娘,我们一起走。”妇人眼中流露出柔和的目光,她轻轻地抚摸李迎的脸,说道:“娘走不了了……你好好活下去……”嘴中的血一股一股往外喷,双眸忽然闪光停滞,张羽锐一搭脉搏,叹道:“夫人归西了。”李迎“哇”地一声痛哭起来。
门外警戒的侍从传来信号,拭剑堂副堂主陆云风正率大队人马赶过来,陆云风此时担任殿前班主,在谢太后身边红得发紫。张羽锐劝道:“请府主和大小姐先走,这里交给属下。”少冲拉起李迎,李迎擦了一把泪,拔出佩剑将蓝少英的尸体猛砍数十剑,只砍血肉模糊,手腕酸麻为止。
临安城南凤凰山本是皇家禁苑,山上林木葱茏并无闲人,在山南的一处风水宝地,张羽锐与林清玄充当苦工安葬了谢丽华的遗体,坟前树的碑上只写着临安谢丽华之墓,并不敢另外张扬。张羽锐以未能保全谢丽华向少冲请罪,少冲道:“你不必自责了,这里是临安,龙蛇混杂之地,拭剑堂尚且不能清扫干净,又何况你我。”李迎道:“母亲贵为郡主又是拭剑堂的人,为何就让那什么蓝少英来去自如?女儿实在不解的很。”少冲道:“蓝少英十三年前在临安创办名章印社,早已是根深叶茂,前几年他又投靠刺马营,在临安城几乎可以呼风唤雨,连拭剑堂也奈何不得他。你父亲虽说是拭剑堂的人但她是外堂,金堂主失势入狱,她的日子也不好过,这才让他们有机可趁。你也不要多想了。”李迎叹道:“我还能多想什么呢,只是为母亲不平罢了。”言罢又哭了一场,这才作罢。此时,探报回称陆云风已经将谢丽华的死因全部归罪于少冲,临安府衙,京城巡检司,拭剑堂数千密探都在寻找少冲一行。至于谁用真心,谁是敷衍,那只有天知各人心知了。众人站在凤凰山顶最后一次回望临安城时,已在滚滚万丈红尘中听出秋蝉清鸣、四面临风的末世之音了
落日西川(原稿) 第404章 无为有时(4)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0:25 本章字数:839
李佩红、刘庸二人改发易装走小路,一路上碰到十几波拭剑堂的捕快,都被李佩红应付过去。新开关是临安往北的最后一道关隘,盘查极严,二人正不知如何过关。突见一队骑士鲜衣怒马风卷残云而来,一路上横冲直撞,路人只有躲闪的份儿。众人来到关门前,一人叫道:“快开关门,驸马爷奉旨出关。”守城校尉道:“对不住驸马爷,没有枢密院的金令,谁也不能离城。”一个十五六岁的锦衣少年指着校尉的鼻子破口骂道:“不识像的狗东西,拦小爷路的都是一死!”劈头就是一马鞭,校尉抱头蹲在地上,血从指缝间流了出来。众兵卒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动。那少年跳下马打开城门,钟向义一行匆匆忙忙出关而去。刘庸正看得痴,李佩红低声叫道:“刘兄随我来!”骤马到了关前,盘马喝问校尉:“钟向义何在?”校尉被他气势所慑,指着关外战战兢兢道:“出,出去了。”李佩红照脸便是一马鞭,骂道:“放走钦犯,你该当何罪?”校尉大惊失色,跪地告饶。刘庸见火候已到,便说道:“这厮定是假传圣旨,我们还是快追吧!”副将一叠连声道:“是是是,钟向义确实假传圣旨。请大人明察。”李佩红冷哼了一声,打马出关。守门小吏还未将城门关闭,但听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校尉赶忙抢过一顶钢盔戴着头上。马上一个偏将大声喝问:“为何放人?”校尉道:“钟向义口传圣旨,末将不敢阻拦。”来人一拍大腿:“唉,他这是假传圣旨。他父子杀了铭阳公主,反啦!”校尉大惊道:“那末将随将军出城去追?”来人道:“算啦,我奉令只能追到这,出了城便与我无关啦。”说罢,拨马而回。
李刘二人出关之后便各走各路。李佩红赶到太湖岸边,雇船下湖,行了半日,忽见前面大小船只纷纷折返,一打听才知湖州水师聚集上百条战船数千人准备攻西山岛。船主死活不肯往前走,李佩红只得重金买下船自己划行。西山岛外巡弋的官军船只望见一人一船要上岛,远远地放了几箭便没再追赶。李佩红在岛背阴处上岸,沿着山道,通过数出关卡,到了山顶一座石寨,唐若正挺着大肚子督导众人布置滚石檑木,见李佩红平安归来禁不住热泪盈眶
落日西川(原稿) 第405章 无为有时(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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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说不上几句话,管家李富领来一个锦衣玉带,面白如玉的富贵公子,正是九鸣山庄庄主陆云风,江南姑苏陆家、临安李家、绍兴唐家、太仓王家并称四大家,互通婚姻,算起来都沾亲带故。唐若见了陆云风便打趣道:“我跟你姐夫借此栖身不过十余日,你便来催要地租么?”陆云风笑道:“表姐在此,小弟本不敢来,可两位招呼不打,契约不立,定金也不给,小弟能安心?”唐若道:“这么说咱们只有收拾行李漂流他乡咯。”众人大笑。陆云风道:“废话不多说,太后下旨调集一万水军攻打西山岛,不知表哥可准备好了?”李佩红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让他们来吧。大不了把西山岛变成火烧岛,咱们全成烤鸡。”唐若道:“好啦,云风是来献退兵之计的,你别打岔。”李佩红道:“陆大庄主有何妙计请直说。”
陆云风道:“太后扳倒金堂主,是为少帝亲政铺路。一朝天子一朝臣,古今皆然。是钟向义把事情做绝了,如今太后也不能容忍,已经下诏捉拿钟向义父子。太后对表哥的人品才华甚为赏识。只要表哥愿意上一道表章与金百川一刀两断,小弟请愿将堂主之位想让。”
李佩红道:“师父于我有再造之恩,如今他老人家尸骨未寒,你要我与仇人握手言和,我万万办不到。早在师父蒙冤入狱时我就发过誓:今生今世再不为朝廷做事。你这一趟只怕是要白跑了。”陆云风闻言也只能苦笑而已。唐若劝道:“官场是非地,钟向义尚且被逼得杀妻叛逃,我劝你也及早抽身。”陆云风笑道:“多谢表姐提醒,小弟自有分寸。”道声珍重扬长而去。
李佩红叹道:“当真是世事难料,人生难测,昔日的纨绔公子,也迷恋起官场了。”唐若妩媚一笑道:“这岂不正好?九鸣山庄复兴有望了。姨娘泉下有知,当开怀大笑了。唉,不说这些了,你想个退兵之策吧。这几天我的头都大了。”李佩红拿起唐若的手轻轻地揉搓着,说道:“如今可不正是你扬名立万,一展身手的时候,为何反倒要退缩了?唐若摸了摸渐渐隆起的肚子道:“如今我只想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把他生下来,不再去想那些虚名了。”李佩红松了口气,自己的妻子变了,变回自己初认识时的那个机敏温柔浑身女人味的唐若。
岛外大军围了三五天,放了几声空炮,便尽数撤去
落日西川(原稿) 第406章 玉碎瓦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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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庸赶到庐州时就听说宋蒙两军在寿州城下打了一仗,宋军死伤过万,惨败而走,寿州已被围的水泄不通,吃了亏的各路宋军并没有反攻雪耻的打算,而是忙着掩饰败绩造假邀功。靖淮帮副帮主宋士湘带着五万两白银在庐州奔走呼号,呼请朝廷出兵解寿州之围,银子流水样花出去却都似打了水漂,没有半点回响。刘庸只停留了半日便继续赶路,寿州被围后,各地赶来救援的靖淮帮众三五成伙,十五成队络绎不绝,到寿州城下时已聚集有五万多人,声势十分浩大。刘庸听从宋士湘计策,竖起旗帜,自称靖淮将军,封副帮主刘仲林为镇关将军,宋士湘为先锋将军,李云唐与定胡将军,将聚集起来的五万帮众编成飞虎、飞豹、擒龙三军,将城中守军万余人改成翔凤军。宋士湘率飞虎军一万人为先锋进抵城东唐山镇,遭遇蒙古汉军三个千人队,飞虎军尚未摆开阵势,蒙古军已经卷杀而来,宋士湘惨败,一万大军瞬间溃散,余部千余人向八公山上退去,半道又遭蒙古骑兵截击,竟至全军覆没,宋士湘孤身一人逃回。
刘庸闻讯大怒,率擒龙、飞豹二军掩杀过来,苦战至深夜将蒙古人逼过淝水,两军数万人进抵河边却发现无船可渡,原来河上船只早被蒙古人调至河西,蒙古人又在河西沿岸点起数百堆焰火,照的河面跟白昼一般。刘庸与宋士湘商议后命大军连夜伐木造筏。三四万人马一齐动手,将河东竹木砍伐一空,又拆毁民房取木造船,刘庸以家国大义、兄弟血仇激励众将,一时士气高涨。眼见天明,河东岸已经造出数百条木筏,刘庸催兵渡河,数千健儿乘着竹筏迎着箭石奋勇抢渡,一时鼓声雷动杀声震天,苦战之下前锋终于登上西岸,蒙古人守军向西向西北退却。刘庸挥军跟进,一时船少人多,众军只得趟着刺骨冰寒的河水泅渡,半个时辰后过河者超过万人。眼见胜算在握,刘庸狠狠地吐了一口胸中的闷气,正要渡河西进。突然间,天摇地动,但见唐山、九龙、谢集方向烟尘冲天,上万铁骑摆开阵势排山倒海般地压过来,将修补军械,救治伤员的后军瞬间吞没,气势所及,不可阻挡。刘庸眼见此景,“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箭,只觉得天地灰蒙,山河旋转。原来蒙古统帅刘整闻知刘庸挥师五万前来救援,心中也是惊慌,又见布置在唐山镇的三千精锐败归更是惊恐,连夜赶到河西布防,待得知刘庸没有乘胜渡河而是停在河东造船,不觉仰天大笑道:“刘庸真是庸人。妇人之仁是成不了大事的。”偏将问他缘由,刘整笑道:“这河宽不过一里地,秋冬季节河水既少水流也平缓,徒步涉水,一盏茶的工夫就能攻过来。其时兵锋正盛,谁可阻挡,可笑他竟不知这个道理。”偏将道:“想是他怕多伤人命吧。”刘整冷哼道:“今晚渡河不过死个四五千人,明早我让他片甲不存。”于是亲率主力骑兵一万人趁夜色绕道唐山一带隐蔽,趁刘庸渡河到中途首尾不能相顾时这才突然杀出。
河西本已退走的蒙古军,此时也反身杀了过来,南面又有数十艘铁皮蒙甲船顺流而下冲击靖淮军,这些舰船原是安丰军水师,战败后投降蒙古人,此时甘当爪牙反攻过来。蒙甲船船高力沉,船舷两侧各布置十名弓箭手,这样顺水冲杀过来,撞翻竹筏无数,射杀那些无遮无拦的泅渡者更不可计数。刘庸见大势已去,只得率领数千残兵退往八公山,半途又中伏兵,血战之后,总算凭着地理熟悉稳住阵脚。
此时已是午后,五万援军全军覆没,死伤三万有余,一条清江水染成了浓红。被俘的七八千人,刘庸连襟周茂赫也在其列。蒙古人将其驱赶到城下,令其负土填平护城河,众人眼见守城的都是自己的亲人故友,哪里愿意?就在阵前反了起来,赤手空拳对付别人长刀利剑无异于送死,眼见得城外杀得尸积如山,城里守军趁势出城接应,不想这正中了蒙古人的计策:一队蒙古骑兵早已埋伏在东门外的小松林里,只待城门开启,便掩杀过来。周茂赫见势不妙只得挺身而出用血肉之躯来阻挡骑兵,身后众人见了也舍身赴死,这一耽搁,守兵才得将城门关闭,蒙古人杀至城下被箭石所阻,恼恨之下便将堵在城外的这数千手无寸铁的降卒当做肉靶,肆意劈砍,只杀到红日西坠,城外数里已是尸积如山。七八千人的尸体将城东门和南门一带的护城河填平
落日西川(原稿) 第407章 玉碎瓦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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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庸在八公山中站住阵脚,计点人数只剩下四五千人,几次派兵南下欲与城里守兵汇合,皆被击退。当夜三更时分,风向突转东南,时值秋冬季节,久旱无雨,草木枯黄,蒙古兵就势放起火来,八公山上顿成一片火海,刘庸部属死伤过半。宋士湘建议弃城西去,刘庸不肯,激励将士曰:“我辈男儿,生逢末世,家国危难,惟死报效!”遂率残军去夺北门,因淝河渡口木桥被烧毁,众人涉水渡河,水深齐腰,行动迟滞,又被蒙古人拦腰截击,死伤大半。幸得刘仲林率军出城接应,刘庸等人才得进城,余部所剩只八百人。
刘庸在城头望见敌阵营垒森严,无边无际,低头不语,又不见城中有一个官军,便问原因。刘仲林答道:“刘整诱使常春盛出城和谈,那厮不知是计,欣然前去。刘整将他囚于营中,逼他写下劝降书,水师和西凉郢的马军都降了。庐州来的那个朱指挥连夜跑了,城中官军惶惶不安。刘整又派人来说,只要官军退出寿州城,两家可以讲和。官军上当出城,在城南九龙坡被蒙古骑兵截击,转眼就没了。刘整得意之余以为寿州已是空城,只率三千人来夺城,被咱兄弟给他个万箭齐发,狠狠地干他一顿!刘整的马都被射死了。”
一骑飞驰城下,射上来一封劝降信,刘庸将信掷还城下,说道:“回去告诉刘整,靖淮帮就是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投降。”使者怒道:“如此就等着大军屠城吧。”刘仲林闻言大怒张弓要射他。刘庸道:“与他无干,何必生这闲气。”使者见城头没有动静遂歌唱而去。
刘庸方一回城,周氏就得知消息,收拾齐整在前院等候。刘庸久久不归她的心中不免有了些怨恨,本想等见了面跟他大吵一场,谁知刘庸真站在面前,一腔的怨恨竟全化作了眼泪,只说道:“寿州已是死城了,你又回来作甚么?”刘庸捉住她的一双小手笑道:“我刘庸神功盖世,几万鞑子算什么?”周氏将头埋在刘庸臂弯里,微微叹息道:“你人已经回来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大不了死在一起罢了。怪只怪老天不公罢了。”刘庸道:“说什么老天不公?!能与你做二十年夫妻,刘庸是此生无憾了。”周氏眉眼如醉,轻抚刘庸脊背喃喃地说:“我们刘帮主神功盖世,定可遇难呈祥呢。”她的声音渐渐低沉,终至无声……
刘仲林曾官拜安丰军副指挥使,心有素有谋略,寿州民团乡勇皆由他调训,军中威望甚高。过午之后,城外号角声此起彼伏,刘仲林忙登上西门查看,但见蒙古军营旌旗招展,调动频繁,一时脸色大变。同行的李云唐却大咧咧笑道:“鞑子们总该故弄玄虚,场面搞的很大,就是不敢动真的。”话音刚落,蒙古大军阵中,突然数百角号一起吹响。呜呜之声,犹如鬼哭狼嚎,冷的人骨头都发麻。众人正在惊诧,但见铺天盖地密如雨脚的箭雨黑压压地盖了过来。刘仲林大吼一声:“快躲!”自己却已迈不开脚,幸得李云唐眼疾手快,吼了声:“举盾牌!”护兵急忙举起长七尺宽三尺的大盾牌布成盾牌阵,这才保住性命。这种盾牌阵是刘仲林独创,专门用以防御蒙古人铺天盖地的箭雨,平日操练时众人都以为此物大而无当,不肯用心,此时才知有用。城上原有上百名乡勇,一轮箭雨死伤过半,侥幸活命者被接踵而至的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死死压在城头不能动弹。
李云唐眼睁睁地看着蒙古人藉着箭雨掩护,抬着云梯,推着攻城机黑压压扑到城下,遂破口大骂:“尽是些阴谋诡计!算什么英雄?!”刘仲林闻言只能苦笑,喝令护兵道:“听我号令,一起移动向城楼靠过去。”众人正要动身,猛然见得一个硕大的火球夹着风雷之势直奔西城城楼而去。
“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卷起漫天烟尘,二十丈高的西城城楼在一片灰尘中化为一堆瓦砾!
众人莫不看的目瞪口呆,刘仲林忽跳出盾牌阵仰天嘶叫:“天要灭我!天要灭我啊!”神情癫狂疯了一般向缺口奔去,李云唐贴身追出想将他扯回,流矢已经穿透了刘仲林的咽喉。
刘庸在内屋听到蒙古人的攻城号角,披衣冲到庭院,眼见西城一片火光,惊得脸色铁青,一边穿衣束带一边叮嘱随身跟出来的周氏:“蒙古人的石炮厉害,我不回来你不要出来。”说完接过周氏递过来的佩剑夺门而去。
蒙古人以十几辆铁甲车为凭借,步步为营慢慢推进,征集来的苦役冒死跟在车后清理碎石瓦砾,为骑兵进城扫清道理。这些铁甲车一人多高,通体蒙着铁皮,插满尖刀。十余个健壮兵卒藏身车内向前推动,虽然笨重迟缓,却是不惧刀箭。每辆车后又跟着二三十个重甲步兵,一挨接近敌阵,步兵便上前冲杀,遇到强弓便就躲回铁甲车后。
靖淮军从未见此阵仗,猝不及防下只得节节败退。刘庸心生一计,命人推倒街巷两侧房屋以阻滞铁甲车向前。铁甲车十分笨重不能爬坡,重甲步兵失去凭依也不敢上前,僵持片刻,李云唐率一帮青衣小厮手持火油罐绕道铁甲车后向铁甲车抛掷,一时红光冲天,烈焰熊熊,车内兵卒耐不住酷热只得弃车逃窜,刘庸拔剑在手大呼冲锋,众人前赴后继,蒙古人不能抵挡败出城去。靖淮兵冒着飞矢,在西门坍塌处瞬间抢修起一道三四尺高的土墙。
土墙刚刚筑成,凄厉的号角声再度响起,呜咽之声犹如鬼哭。众人正在凝神戒备间,原本阴霾昏沉的天空突然明亮起来,无数的火球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那火球看起来只有铜盆大小,落地之处周遭三丈之内黑油飞溅,烈火熊熊,人畜草木皆成灰烬。片刻之间,寿州城变成了一个大火盆,烈焰熏天,浓烟弥漫,百姓哭喊之声,传闻十里之外。幸得城中密道纵横交错,才免遭这灭顶之灾。经此一难,城中一片瓦砾,再无一间完好的房舍。待火势稍减,蒙古汉军数千之众持盾在前,上千弓弩手张弓在后,掩护着回回炮队入城去轰击内城州衙。靖淮帮众死伤虽重,却斗志不减,见敌兵进城,纷纷爬出地道,向前冲杀,多半没冲到阵前即被箭矢所伤,侥幸冲到阵前的又多半倒在铁盾阵前
落日西川(原稿) 第408章 玉碎瓦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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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人逼近内城,正在调试巨炮,准备攻城。突然间,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内城城墙上喷射出数十道火龙,蒙古人的铁盾阵瞬间土崩瓦解,一堆堆的人被抛上半空扯成碎片,血肉横飞如雨一样滴滴答答往下落。蒙古人乱了阵脚,个个晕头转向,仓皇奔逃。此时金鼓大作,残垣断壁之间突然杀出上千精壮大汉,将溃退的蒙古军拦腰截断。李云唐光着膀子,挥舞战刀左劈右杀。蒙古军彻底溃败,个个丢盔弃甲,如水一般地退出城去。靖淮兵追杀到城墙边被箭矢所阻,死伤极重,只得退兵回城。
原来自靖难南渡,寿州便成了拱卫大宋的边疆重镇,大小战阵连绵不绝。早在宋金交战时,寿州便有能人智士造出了突火枪、虎威喷火炮,历经数代改进,技艺已相当高明,突火枪是将火药灌注在粗大的竹管中,内置生铁弹丸,引爆火药射出弹丸杀伤敌人,虎威喷火炮原理与突火枪相同,只是以铜管代竹管,口径更大、长度增加,所填火药比突火枪多出十余倍,用铁砂作弹丸,发射时铁砂曾扇形向外喷射,一里之内人物俱伤。金朝覆亡后官府将所有枪炮一律销毁命令禁止民间制造。刘庸手上这三十尊虎威喷火炮原系帮中元老朱明购置,埋在地道中已多年未用,不想危难之际,竟是出奇制胜。
夜色降临,城中大火渐渐熄灭,天地间满是焦糊的气味。刘庸计点人数,杀敌四千,自损一万。活着的人或修补衣甲兵器,或在清理坑洞地道里的碎石瓦砾,或者在街道上垒土墙设拒马。李云唐带人挖掘被埋在地下的粮食。老幼病残孕全部集中在内城州衙的地窖中。
刘庸四处巡视了一遍,疲乏已极,寻了一把椅子坐在瓦砾上闭目养神。东城忽传来一阵沉闷的爆炸声,震得大地也颤抖,那些历经磨难耸立不倒的残垣断壁,此刻却纷纷倒塌,灰尘弥漫天地。刘庸一跃而起。宋士湘飞奔而至,已是惊魂失措:“东库炸了,四弟没了!”刘庸闻言半晌无声,忽而怪笑了一声,竟心平气和地问道:“你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能言善辩的宋士湘此时却颠三倒四的话也说不周全,刘庸听了半天才弄明白事情的原委:存放虎威喷火炮火药弹丸的“东库”爆炸了,刚才那阵闷响就是东库的爆炸声。为了掩人耳目和躲避官府搜查,刘庸下令在城东修建一座地下库房用来存放虎威喷火炮所用的火药,对外称为“东库”。今日凭借虎威喷火炮败中求胜得胜,刘庸欣喜不已,生怕有奸细窥知真相,遂命李云唐将火药搬出东库分散储藏。李云唐性情粗鲁,他见地窖中黑暗,众人行走不便,便让人手持火把在一旁照路,不想搬运途中有人失手将火把跌落,引爆火药,一声巨响将李云唐炸的粉身碎骨,又引动库中火药发生连环爆炸,地窖中上百人无一生还。
刘庸闻知此事不悲反喜,先是小声嬉笑,继而放声大笑起来,指着宋士湘的鼻子说道:“你看看这岂不是天要灭我?我刘庸再大本事也斗不过天的,哈哈,天要灭我!刘庸无罪!”说了几声,突然双目发直,一口血箭喷射而出,身体向前栽去。宋士湘扶住他揉心口掐人中,总算将他救起来。刘庸眼一睁,冲着宋士湘嘿嘿一笑,跳起身来,乱叫道:“我刘庸神功盖世,麾下雄兵十万,我吹一口气,鞑子千军万马灰飞烟灭!”说了两遍,又是拍手大笑,众人正看得痴,他又夺了一柄砍刀耍了一趟,再哈哈大笑,跳跃着朝城外杀去……
落日西川(原稿) 第409章 玉碎瓦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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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天刚明,城外号角又响,蒙古大军黑压压直抵城下,先以三波箭雨探路,继之以石弹满天飞。靖淮军还没钻出地道,蒙古步兵已如潮水般涌进城来。两军近身肉搏,石炮、火药枪炮、弓、弩皆不能用,只是各凭武功殊死拼杀。这一番厮杀自东方破晓起,至月落西天时止。城中尸积成山,各自伤亡三千人以上。
三日清晨,天降小雨,蒙古大军列阵城下。不用弓箭,不用石炮。一万名长枪手在前,一万名盾牌步兵居中,一万骑兵在后,排山倒海般推入城中。宋士湘召集众人道:“今日一战凶多吉少,我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妇孺伤病者,不待战败不可自尽。”众人皆无语,老幼妇孺早已哭声一片。
此时乌云散尽,天色放晴,冷日如血。两军接战,互不相让,杀到残阳西尽,靖淮军全军覆没。
一轮明月升起,昔日繁花似锦的寿州城,已成了瓦砾堆死人墓,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在天地间,闻之令人窒息。蒙古人踩着血肉模糊的尸体登上内城城墙,又踏着残肢断臂走下城墙逼向州衙。一群妇女正忙着烧水、淘米、洗菜、煮饭。个个涂脂抹粉、穿戴一新。十几个孩童围着四周游戏耍闹。眼看着蒙古人逼近,孩童们停止了游戏,惊恐地躲在妇人们身后。
一个七旬老妇看到妇女们脸上都有些惊恐之色,便说道:“有什么好看的?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牙们一天没吃了,饿着肚子黄泉路上可没力气。”妇女们闻言便收摄心神安心做饭。孩童们见蒙古人停下来呆呆地望着,便也没了惧意,胆大的又开始了游戏。饭熟扑鼻,孩童们都聒噪着要吃,众人都眼望老妇不动。老妇掏出一包砒霜倒进饭菜中,用勺子搅了搅。妇人们看了多半默默无语,少数几个暗自落泪。一女童好奇地问老妇:“阿婆放的是什么?”老妇笑道:“好东西,吃了能快快长大的。”众妇人听了都掉泪。老妇给女童盛了一碗汤,催她快喝。周氏突然不能自禁,“哇”地一声跪倒在地,哀求道:“她还是个孩子,放过她吧。”老妇叹了一口气道:“与其像牲口一样的活着,不如死的像个人。”周氏闻言已经泣不成声,众人也都暗自啜泣。女童扑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看周氏又看了看老妇,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此时有人喊道:“大将军有话,交出刘庸老婆,就放你们一条生路。”众人闻言都是一阵暗喜。周氏跪泣道:“阿婆,让我去吧。”老妇默默地将汤倒回锅中,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也许是我错了,你们都去吧。”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肯动。周氏朝老妇拜了一拜,整整衣裙走到刘整马前。侍从令她下跪,周氏稍一犹豫,两个兵卒便如狼似虎地上前按住了她。刘整笑道:“刘庸是个大英雄,我不能委屈了你!”周氏尚未明白他话中的含意,身后便传来一阵惨呼:蒙古兵卒早已如狼似虎地扑进州衙……周氏嘶叫道:“刘整,你背信弃义!你是小人!”刘整嘿嘿一笑道:“我答应饶她们不死,别的可就管不着了。”言罢拨马回营。
当夜刘整便逼周氏侍寝,周氏抵死不从,大骂不休。刘整焦躁起来,喝令军士将她剥光衣裳绑在营门口示众,周氏羞辱难当,便要咬舌自尽,又被人用一根软木棒塞在嘴里。周氏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心中痛悔没死。二日黄昏,南阳王世子阿里奉命渡河来营中巡视,在营门口见到周氏,心中大是欢喜,便命侍从放人。刘整心中不快又不敢直说,只得赔笑道:“这是个粗鄙的劣货,不堪服侍世子。末将另选美人献上。”阿里摇头摆手道:“不,就这个最好。”说完从侍从手中接过周氏,抱着她进入寝帐。刘整心中恼恨,却不敢吭声。是夜,刘整设宴,阿里喝的面红耳赤,剥光上身舞蹈助兴,歌舞一场兴致更浓,便回帐向周氏求欢,周氏欺他酒醉乱中逃出营帐,在营中乱跑,边跑边喊,闹的人尽皆知。阿里不以为耻反觉有趣,张牙舞爪地在后追着玩。周氏眼见刘整也在一旁观看,便叫了声:“将军救我!”扑在刘整脚下,抱住他的腿不肯放。阿里见势勃然大怒,拔出弯刀望定刘整便剁,刘整大惊而起,一边躲避一边哀求。亲随副将刘昊见状大怒,三两步抢到阿里身后,只一刀便剁下阿里的人头
落日西川(原稿) 第410章 玉碎瓦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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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大惊失色,刘整拍腿叫道:“刘昊误我!刘昊误我!”刘昊将刀在阿里尸体上蹭了蹭,冷笑道:“人是我杀的,与大哥无干,刘昊一命抵一命便是。”参军王元拍手叫道:“老刘真孩子气!那南阳王心胸狭窄,你纵然死一百次,他也不会放过将军的!如今,将军唯有面见皇上或可保住性命。”另一参军钟绵冷笑道:“胡说,南阳王是忽必烈的堂叔,他岂会为将军得罪南阳王?依在下之见只有去投大宋,方保无事。”王元亦冷笑道:“你别忘了将军刚刚杀了十万宋人。”钟绵道:“将军为宋廷除了一个心头大患,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事不宜迟请将军定夺。”刘整沉思片刻,叹道:“如今也只有如此了。”四周侍从闻言顿时将阿里亲随屠戮一空,只这一乱却不见了刘昊和周氏。刘整也无心寻找,率领一干亲信投东南而去。
一行人到了淝河西岸,星光下,河水平缓,却无渡船。众人正要涉水渡河,忽见背后追来一队兵马,钟绵道:“鞑子追来啦,将军快走,我来断后。”说罢挥舞大刀迎了上去,只一合便被来将斩于马下,众人大惊,那马已经到了近前,却是颖州镇守使胡英,施了一礼问道:“将军何去?”刘整道:“恐南阳王不容,往江南避难。”胡英道:“江南指日可下,将军能躲几时?此事罪在刘昊,与将军无涉。将军何不面见大汗说明原委请大汗明断?”刘整沉吟道:“只恐亲疏有别,大汗不肯饶恕末将。”胡英朗声笑道:“将军多虑了。只要加谟王爷帮你说话,大汗定不会加罪于将军。”刘整暗暗思忖:“若得小王爷帮忙说话,大汗自然肯信,只是自己与他素不相识,他又如何肯帮我呢?”胡英看穿刘整心思,微微一笑,取出一块令牌在手,说道:“在下官拜刺马营副将,奉王爷之命在此督军。”众人闻听“刺马营”三个字不觉都是一震,对眼前的这个人不免都高看一眼。胡英继续说道:“王爷对将军甚为赏识,常夸将军既是忠臣又是能臣,特意叮嘱末将暗中辅助将军。”刘整闻言顿时泪流满面,下马拜道:“末将愿随将军去见皇上。”胡英大喜忙扶起刘整,又道:“请将军下令捕拿拭剑堂奸细刘昊。”刘整会意,即刻下令捕拿刘昊。
此时刘昊早已带着周氏渡过淝河。先前,周氏见阿里索要自己时刘整面露不快之色,便心生一计,欲以身家名节为赌注设计离间二人,杀阿里嫁祸刘整,借蒙古人之手除掉刘整,以报寿州灭族之仇。然而刘昊突然杀了阿里,彻底打乱了自己的计策,阿里和他的卫队全部被杀,刘整要投奔大宋,自己这血海深仇只怕再也报不了了。正当她感到沮丧的时候,身体突然失去了知觉,是被人点了穴道。周氏没有看清是谁点住了自己,她猜想是刘整的部属,自己的计策多半已经被他们识破,那么剩下的只能是死路一条,对于死,周氏现在已经全然没有半点恐惧。“与其像牲口一样的活着,不如死的像个人。”周氏想起了老妇人说的这句话,想起了和自己一起藏身州衙地窖里的妇人孩童们,她们还活着吗?如果她们也正饱受着如同自己一样的屈辱,那自己将百死不能赎罪。
星光下,周氏将刘昊仔细地打量了一阵子,发现他除了左脸上的一道刀疤有些骇人外,实在是个英俊的人,目光冷峻而坚定。“夫人不要惊慌,在下刘昊。奉李府主之命接夫人出营。”周氏不肯轻易相信他说的话,警惕地盯着他的手,刘昊的左手修长洁白却断了两根手指头,星光下显得十分诡异。刘昊将一件农妇穿过的旧布衣抛给周氏,然后转过身去。周氏蹲在草丛中手忙脚乱地换上布衣,当她重新站起来时,刘昊已不知去向。
一个身穿土布衣裳的老农迎候在山下,脸上皱纹纵横,年龄在七十上下。周氏正惊慌不安,来人将脸上人皮面撕去,躬身施礼道:“夫人莫要惊慌,是我。雷显声。”周氏惊道:“你没有走?”雷显声道:“我本已到浔阳,闻寿州被围回来接夫人的。”周氏道:“你要带我去哪?”雷显声道:“送夫人去西川见李府主。”周氏苦笑道:“他倒真是个有心人。刘庸已死,独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雷显声道:“寿州城破后,官军在四周设下重重关卡,凡操寿州口音的人一律格杀,为的就是要隐瞒屠城真相遮过邀功。用不了几年这件事就会被人遗忘,天下仍被蒙蔽。夫人怎能不留着有用之身,揭露屠城真相,唤醒大宋千千万万的百姓免受鞑虏蹂躏。”
周氏悚然而惊道:“不错,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只是故土难离,西川我是去不得了。雷堂主若是怜惜我,便不要相逼。”雷显声道:“府主有言在先,一切随夫人自己心愿。夫人可有亲眷投靠。”周氏道:“我堂弟周扬衣在吴江县做官,请雷堂主放我前去。”雷显声笑道:“吴江周扬衣,那可是个大善人。三年前因不肯逼迫百姓纳捐,已经挂冠回金陵了。去年,他到陇西游历,娶了一位貌美如花、精明能干的夫人,一时传为美谈。”周氏露出笑容:“原来他也娶妻了,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降得住他。”雷显声为周氏雇好船,赠给盘川,这才辞别西去,暗中却一路护送。到金陵,亲眼见着周氏走进周扬衣的宅邸这才放心离去。
周扬衣年不过三十,白面微须,风流儒雅,他身边站着一个美艳少妇,肤白如雪,体态玲珑,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正是周扬衣在陇西娶的妻子罗梦白。罗梦白拉着周氏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笑着说道:“扬衣说的不错,果然是天下一等一的美人。”周氏也笑道:“都说陇西风沙大,却把妹妹的皮肤吹的凝脂一般,真是人见人爱。怨不得我们的大才子也要俯首称臣。”说的周扬衣倒有些不自在,就问周氏:“姐姐为何孤身一人前来?姐夫没来么?”周氏闻言眼圈一红,扑扑落下泪来。周罗大惊,忙问原因。周氏便将寿州屠城之事,说了一遍。
周扬衣大怒道:“岂有此理!寿州数万军民力战而死,这帮昏官不思报仇雪耻,反而隐瞒消息,愚弄百姓,若我猜的不错此时他们定是挖空心思再向朝廷邀功请赏,真是无耻之极!”
周扬衣气的在院中转了一圈,叫道:“我这就去联络同仁将此事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帮朝廷栋梁的丑恶嘴脸。”
罗梦白笑道:“你又急了,你这性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周扬衣恨道:“这种气,你忍得,我一刻也忍不得!”罗梦白忽然冷了脸,沉声道:“忍不了也得忍!”周扬衣闻言顿时气短,竟不敢争辩。罗梦白转身对周氏说道:“姐姐一路劳累,先请歇一歇,过两天将寿州之事一五一十地写下来。我们再做打算。此事关系重大,万不可外泄。不然,只怕姐姐性命难保。”周氏见罗梦白甚有主张,便劝周扬衣道:“妹妹说的有理,不可因气误事。”周扬衣垂头道:“两位姐姐教训的是,小弟又犯了蛮劲。”
二日,罗梦白陪同周氏到灵光寺祭奠亡灵。有一个人始终跟在身后,周氏浑然不觉,罗梦白却看在眼里,借口如厕。来到僻静无人之处,站住身说道:“朋友一路跟随,有何见教?”一个小沙弥现身说道:“我家主人请罗宫主草亭相见。”罗梦白道:“你家主人是谁?”沙弥答:“西川张羽锐。”罗梦白冷笑一声,随沙弥来到寺西小草亭,张羽锐远远迎了出来,笑道:“多年不见,罗宫主风采依旧啊。”
罗梦白道:“张堂主召罗某来有何见教。”张羽锐笑道:“罗宫主借一把大火把快活林还给马千里,一人匿迹江南,当真是好手段。府主几次问起来宫主行踪,在下无言以对,甚为尴尬,如今在金陵偶遇如何不来问候一声?”罗梦白冷笑道:“周姐姐在我府上做客,我自然会护她周全,张堂主可以此回复李府主。”言罢即扬长而去。部众见罗梦白神情傲慢,心中都是不服,便道:“落了毛的凤凰还不就是草鸡?三十大几没人要,嫁给一个酸书生,还神气什么。堂主对她也太客气了。”张羽锐道:“就算落了毛人家还是凤凰,倒是你们这些小草鸡,黏上满身凤凰毛也只会土里刨食。”众人不敢顶嘴,心中却都不以为然
落日西川(原稿) 第411章 驭龙升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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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州最南端,号称天涯海角,向来是荒蛮之地,除了一些土著,汉人极少涉足。少冲由临安南下,巡视崖州分舵,当看到一座上万人的城镇和樯帆林立的海港后,甚是欣慰。夕阳西坠的时候,少冲与林清玄并行漫步在沙滩上。少冲望着无际的南海叹道:“我自小在洪湖岸边长大,以为洪湖时世上最大湖,后来见到了洞庭湖太湖才知道洪湖不过是一个小湖,后来又见了东海,才知道太湖洞庭不过是一汪水洼。”
林清玄心事重重道:“属下不明白总舵主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探索一些拿不准的事情。茫茫大海,险象环生,万一遇到风暴,这些年的幸苦就都白费了。”少冲拍了拍林清玄道:“知道家难当,这是好事,不过为人心胸要广阔些,凡事要看远点。真的能找到一块跟中原一样大小的大洲,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大事。到那时我们就可以迁五十万人过去,不过百年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诗礼文明之乡,你林清玄必将名垂青史,永为后人倾慕,古往今来有哪个帝王能与你相比?”林清玄苦笑道:“我可不想做什么帝王,我想的是怎么能在茫茫大海上找到南大洲。”
前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嬉笑声,夕阳映照的海滩上,李迎正与四五个年纪相当的女孩子泼水游戏。少冲道:“天下即将大乱,我这么做也是要找一块净土。好让千千万万个像她们一样的孩子又一块安生立命之地。希望在哪里没有饥饿战争,没有权谋争斗,没有尔虞我诈。希望人人都能心怀天真,无忧无虑,快快乐乐。”林清玄道:“府主不要说了,林清玄一息尚存,不辱使命。”
五月将尽,少冲巡视完崖州分舵,顺道巡视了滇南、黔州两舵,又在鹰虎山盘桓数日,这才回到落髻山。此时,张羽锐已回山半个月,少冲得知周氏托庇于罗倩倩、周扬衣夫妇,默默不语。其后又问张羽锐周扬衣的来历。张羽锐答道:“此人出身书香世家,中过进士,做过一年县令,是个地地道道的读书人。”少冲点头道:“她倒退的干净。”话锋一转又说道:“前日我与纳兰、敬平商议,欲创设淮西总舵,经营江淮。百年之后与蒙古人争夺天下。”张羽锐问道:“为何要等百年之后?”少冲道:“观今日之势,十年之内赵家江山必失。蒙古人要坐稳江南又需十年,此后人心思定,七八十年内天下无事。此后,朝政腐烂,民心觉醒,江南、淮西、荆湖三地必有人振臂高呼惊醒天下。江南偏居一隅,富庶风流难成大器;荆湖天下腹心,四战之地难争天下;唯有淮西民风刚烈古风犹存,又有江、河、海、山为凭借。实乃争夺天下之根据。”
张羽锐喜道:“几时创设淮西总舵?派何人主持?”少冲道:“在庐州一带有个叫光明教的小教派,尊崇弥勒佛,乡间信众甚多,根基极深。我意先将淮西总舵先寄养在光明教内,以便掩人耳目,内外都方便。”张羽锐自然知道所谓的寄养就是派人暗中打入光明教,逐步挖空改造光明教,使之暗中臣服于天火教,只要手段隐秘得当外人和信众很难觉察。这种事一般都交由千叶堂主持,于是张羽锐起身道:“属下定不辱使命。”少冲道:“此事你就交给殷深道去办。”张羽锐闻言应声是,眼中却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李迎回山之后,就改口叫柳絮儿为“柳姨”,殷勤服侍亲如母女。柳絮儿得内务堂名医施治回落髻山后不久便有了身孕,体弱身懒不愿意走动,李迎便每日陪她说话解闷,照料的十分周到。这日正与柳絮儿说笑,见少冲进来,笑道:“今日难得贵客临门,当真是一件喜事。”少冲嗤笑道:“我几时倒成了客?”李迎道:“您自己倒算算自己有几日没来啦,倒像柳姨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少冲扬手便打,李迎忙堆上一张笑脸,随手接过少冲的长袍,护在身前溜了出去。
柳絮儿道:“他每到吃饭时便在腹中踢打,一顿也不肯落下。我真怕会生出一只馋猫来。少冲轻轻地抚摸着柳絮儿微微隆起的肚子,轻声一叹道:“十三年了,恍然如一场春梦。”柳絮儿握着少冲的手,道:“这些天我常常做着同一个梦,我们生了个男孩,生下来,他就能走路,蹦蹦跳跳地自己去玩,我在后面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后来,他的一只脚被一个冰窟窿卡住了,我就往上拉,却越拉越往下陷,突然我的手一滑,眼睁睁地看着他滑进冰窟窿,我想叫喊却怎么也张不开嘴。”柳絮儿抽抽搭搭地说着,紧紧地抓着少冲的手,“我找人解过梦,他们说这是个不祥之梦,我好害怕……”柳絮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苍白的脸色上,双眸暗淡无神。
少冲安慰道:“梦都是反的,是我不该把你一人丢在家里。等这阵子忙完,我陪你去鹰虎山散散心,杨竹圣建了一座依山旁水的庄园,你一定会喜欢的。”柳絮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不用,迎儿天天来陪我,一点也不闷。你整天要她读书写字,为何不传授她些武功?”少冲道:“一个女孩子舞刀弄枪的终不成个样子。”柳絮儿道:“学些武功强身健体不好吗,我要是从小好好习武,身体就不会这么弱了。”少冲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等你生下孩子,我一发教你们,三五年后保管个个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柳絮儿手心渗出汗水,惨白的脸上满是倦色。
少冲安顿她睡下,独自唤来医药局的医师询问病情。医师姓黄名龙诞,面白如玉,眼小如缝,衣貌邋遢,但医术之高医药局无人能及。又因他年轻时与人殴斗伤及阳物,形同阉人,故能随时出入内宅闺房,以致少冲命他每日来为柳絮儿诊治调理。黄龙诞眯着小眼似笑非笑地说道:“柳主事幼年时曾服过绝育散,本来是不宜生育的。可她求子心切,**解药,虽勉强解了毒,可也耗尽精气,内外皆虚,如今已如风中残烛,岌岌可危了。”少冲叹道:“我命中注定无子,硬要逆天而行,真是害人害己。”黄龙诞笑道:“首座正当盛年,岂可说这灰心的话?这些年您心太忙,东奔西走的,广种薄收也在情理之中。如今安定,只要找准一块好地,深耕个三五月,定有斩获。”少冲笑道:“你说如何个深耕法?”黄龙诞摇头晃脑道:“选一妙龄少女,每日一御,连续三月,必能开花结果。”少冲痴痴笑道:“这人由你去选,若选的准,我升你做医药局的局正,若是不准……”黄龙诞浑身禁不住一颤,两只白白嫩嫩的手悬在胸前,怯生生地伸向少冲。少冲笑问道:“想做什么?”黄龙诞道:“看看首座的脉象。”少冲冷笑道:“此时看不显得太迟了吗?”黄龙诞馋着脸憨笑,少冲便将手递过去
落日西川(原稿) 第412章 驭龙升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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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早知教中积弊已深,若不更化改制,难免有朝一日大局无可收拾,只是前一阵子一直忙于江南之事耽搁下来,这一次回山后便与吐故纳兰、李久铭、张羽锐一干人反复商议,终在八月底向杨清上《改化革新疏》,拟出九条改制方略。杨清按例发清议院评议,各方纷纷扰扰数月方息。少冲奏议大要如下:
一、重修《九鼎律》,颁行《纠纷律》《刑律》,定三律为天火教基准律。
二、复设首座之位,协理阴阳,参谋庶务,座下设枢密、度支、司马、理刑四局,其中枢密局对应中枢、千叶二堂,度支局对应钱粮、内务二堂,司马局对应铁心堂,理刑局对应审刑院、执法堂。各局设主事一人,为首座私从。首座每日辰时至酉时在落髻山政务堂办理公务。
三、内务府改名内务堂,归并于风衣府,与中铁千叶法五堂并列,其职掌不变。风衣府执法堂审刑司、清议院法理院合并为审刑院,位与中宫监、风衣府、清议院、育生院相等。
四、中宫监掌宫与四大院主地位平等。
五、厘定四院职分。
中宫监下设尚书房、药膳局、尚衣局、花草厅、披香殿、内卫营六部,职掌教主警卫、起居、饮食、公务、敬天和落髻山花草养护、洒扫清洁等庶务。
清议院下设秘书监、立法院、情调局、大议院、评议院五部。掌管教规法度、风议政情,评议大事,审定荣勋。
风衣府下设中枢堂、钱粮堂、铁心堂、千叶堂、执法堂、内务堂六部。掌管钱粮、警卫、庶务等。
育生院下设秘书监、育婴堂、小学院、大学院、专科院、武功院、养老院七部。掌管教中生养、育成、学术。
审刑院下设明礼院、刑律院、公理院三部。掌管庶务争纷、明辨刑狱、厘清法度。其中,明理院专门审理不服各堂依《纠纷律》所定各案,刑狱院审理执法堂依《刑律》揪送各案,公理院复核明理、刑律两院所判各案,重审各上诉案。依律,凡死刑案皆需清议院大议院照准,教主朱批方可执行。
六、各地分设川中、陇西、关中、中州、金陵、荆湖、滇黔、广南八大总舵,另设崖州分舵,直属风衣府管辖;总舵下设分舵,分舵下设座,座下设祭,祭下设伙,一伙十人,五伙为一祭。川中总舵共三十八个分舵,人口十五万七千九百人;陇西总舵共二十四个分舵,人口七万七千人;关中总舵共二十一个分舵,人口四万一千人;中州总舵共二十八个分舵,人口四万六千人;金陵总舵共三十六个分舵,人口十二万五千人;荆湖总舵共四十二个分舵,人口十六万八千人;滇黔总舵共十八个分舵,人口四万九千人;广南总舵共二十三个分舵,人口四万八千人。
七、增设鹰虎山大营,杨竹圣领大总管,辖十二个营;设南海大营,林清玄领大总管,辖十五个营;设陇右昆仑山大营,周南代大总管,辖九营。
八、将教中阶级定为九品十八级,其中:首座一品级;十大使者为副一品;清议、风衣、育生、审刑、中宫五大院府主、行辕大总管为二品;总舵总舵主为副二品,总教府院下各堂、院、监、所、局正主为三品,六级;分舵主四品;座主六品;祭首八品;伙长九品。其余各部正副职、主事、执事按序皆有品级。
九、李少冲升任首座;陆纯授左使领清议院院主;李久铭授右使领风衣府府主;刘清山授春使领审刑院院主;焦手授夏使领育生院院主。
吐故纳兰授秋使领风衣府副主兼中枢堂堂主;董先成授冬使领风衣府副主兼铁心堂堂主。金岳授东使领关西行辕大总管兼川中总舵主;张希言授西使领中原行辕大总管兼中州总舵主;杨洪卫授南使领江南行辕大总管兼金陵总舵主;胡武一授北使领西南行辕大总管兼荆湖总舵主。
黄敬平任中宫监掌宫、余已己任副掌宫兼任披香殿主事;
张凉竹任关中总舵主;金维四任陇西总舵主;段玉明任滇南总舵主;方清逸任黔州总舵主;卢湘亭任广南总舵主。
张羽锐任风衣府千叶堂堂主;汤玉露任风衣府钱粮堂堂主;雷显声任风衣府执法堂堂主;陆家丰任风衣府内务堂堂主。
林清玄仍兼任崖州分舵舵主
落日西川(原稿) 第413章 驭龙升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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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天还挂着残月的时候,李迎便像往常一样来到落髻山政务堂前,自打柳絮儿建议少冲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教授李迎剑法武功,少冲便要她每天天不亮就赶到落髻山,在政务堂前的空地上练习剑法。紫阳宫也有要弟子早起练剑的习俗,十几年来李迎早就习以为常,因此也丝毫不觉得苦。
政务堂的灯一夜不曾熄灭,自昨日酉时起少冲一直在与李久铭、吐故纳兰、董先成、张羽锐、汤玉露等人商议调拨银两打造海船寻访南大洲的事项,众人对耗费巨资寻访南大洲之举皆不以为然,少冲费尽口舌才说动众人。当日议定由八大总舵精选八千对少年男女,落髻山各府院挑选两千精干,合计万人,南下崖州预备迁往南大洲殖民建国。按照图中所载地理气象暂将南大洲化为七道,定名为山南道,山北道,江南道,江北道,漠南道,漠北道,漠西道。又因此处亘古未有人烟,为求稳妥起见,先开发山南道,以此为根基,积蓄力量,再图进取。
约丑时,众人才各自散去。张羽锐留待众人走后,道:“属下奉令密查东使领关西行辕大总管兼川中总舵主金岳贪腐一案已有眉目,金岳贪污受贿所得计十七万八千两,所得钱款多已挥霍。他还误信妖道所献壮阳术,生食婴儿脑浆,用少年肾脏泡酒服食,所害三百六十三人。此外,属下查访途中得知李久铭也插手此事,手中的证据足可让金岳伏法认罪。”
少冲听完,心中焦躁,苦笑道:“《刑律》推行前我就告诫他要收手,他全当了耳旁风。无公不信,不信不立,如此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就不明白?”自己生了一通闷气,转身对张羽锐道:“你再给他提个醒,悬崖勒马,不可再误。”张羽锐轻轻应了声是,眼见少冲满脸疲态忙退了出去。
少冲顿觉睡意全无,躺在软椅上拿起一本《南华经》翻阅。忽觉眼皮沉重,少冲打了个哈欠正要去睡,猛然间瞥见案头上停着一只毛色绿得发黑的乌鸦,两颗黑黢黢的小眼正盯着自己。少冲蓦然想起当年自己在剑院五色碑前也见过这样一只乌鸦,相传它们是神秘的守灵人的使者,当日少冲是亲眼见识过它们的神奇的。而今神鸦停在自己的案头,所为何来?
少冲一愣神的工夫,乌鸦跳下桌案飞到大殿门口的石阶上,又转过头来看着少冲,少冲猛然明白它是在等自己,便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乌鸦将少冲引到一条山间小道上。此时夜雾正浓,三丈之外不能见人,少冲只得紧跟不舍,迷迷糊糊地到了一个破落的山洞前,洞口用铁栅门封住,洞中隐隐透出灯光。神鸦穿过了铁栅门仍往前走,少冲正思索如何打开铁门,但听“哗啦啦”一声脆响,铁栅门上的铁链铜锁竟自己滑落了。
少冲深吸一口气跟着神鸦进了山洞,穿过一段百余丈长的逼狭山洞,眼前是一座穹顶石厅,石厅正中央是一座祭台,一盏油灯只有豆大的一点火苗,发出微弱平和彷如星月般的光。借着这一点光亮少冲得以看清在石厅的穹顶和四周的墙壁上画满了近百幅壁画,每幅画长宽三丈,笔法写实,多是些有人物场景画,也有纯粹描画景物的。
大厅的穹顶上是一幅人物众多,场面恢弘壮阔的巨画。在画中,一座辉煌壮丽的波斯城堡上空浓烟滚滚,城堡外成千上万的波斯人围在一座砍头台前,观看自己的国王和王后被一群身材粗壮的黑衣武士肆意侮辱后砍下头颅。少冲对天火教的历史潜心研读过,知道图画表述的是教史上有名的“天火焚城”一案。太平兴国年间,西域吐火国为辽国附庸石城所灭,国王、王后及诸王子皆被害,惟有长公主赫丽娅随驸马杨天潜逃至大宋,请求大宋出兵复国未果后。杨天便携赫丽娅公主上了落髻山,创立今日的天火教。
每一幅壁画都叙述着一个故事,这些故事有的世人皆知,有些则则知之者甚少,而表意的手法或直白或含蓄,但熟悉教史的人都不难看懂其中的含义。
少冲舍去那些年代久远的壁画不看,单从倒数第四幅看起,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四个蒙面人提着四盏色彩不同的灯笼飞马疾驶,而前面不远处就是万丈深渊,四人却浑然不觉。在图画的右下角一个面目模糊的人背着一个女人在匆忙赶路,在两人前面画着许多手持刀枪的人,每个人都目露凶光,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四个骑马人所牵引,对近在咫尺的一男一女却视而不见。少冲知道这四个骑马的人暗指继昌师徒四人,中州大难时,中原武林围堵截杀圣女杨清,却不想他们在对付继昌四灯时,顾枫已经护着杨清,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落髻山。
倒数第三幅壁画中一个年轻人纵马疾驶,张弓搭箭准备射杀一匹野马,那匹野马虽然高大却已老迈不堪,它喷着粗气,做垂死挣扎,跟在少年身后的是一群秃鹰和野狗,正贪婪地盯着那匹野马。少冲心里咯噔一下,这幅画说的不就是自己在陇西大破马千里的旧事吗。
紧挨着的一幅壁画,色调灰暗压抑,一座被战火焚毁的城市,野狗穿行在残垣断壁间啃食着尸体。城中的一角,得胜的武士们正在兴高采烈地瓜分着金银和女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头顶上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正在贪婪地吞食着死者的冤魂,怨气不断凝结,恶鬼的身躯正急剧膨胀越来越庞大,现在他只需用爪尖轻轻一按就能置所有的武士于死地。
石厅中骤然间冷气逼人,少冲蓦然而惊:这可不就是自己征服金山城的曲笔写照?那个贪吃的恶鬼岂不就正存在于自己心中?
少冲不想再看下去,转身正要走,却怎么也抬不起脚,眼前的这幅画实在太吸引人了,不由得他不看下去:这是人站在山顶上绘制的图画,由远及近有大海、港湾、海船、城镇。大海广阔无比,海面上隐约可见帆影,平静的海湾里一艘巨大的海船正向岸边驶来,面对着海湾依山有一座初具规模的城镇,城中心一栋三层小楼上插着一面旗帜,正是天火教的烈火熏天旗,而在最近处的山顶岩石上蹲着几只兔头鼠身的怪兽,其中一只歪着头似乎正看着作画之人。
少冲突然被镇住了,类似的情景不止一次地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中,画中所描绘的一切可不就是自己一心要寻找的南大洲吗?林清玄出海已经有三个多月,就算一切顺利也不过是刚刚抵达南大洲,图中所描绘的城镇根本就不会有。这幅画究竟是何人所作,他又如何能预见未有之事?
落日西川(原稿) 第414章 驭龙升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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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冲仍不住继续往下看:群山耸峙,一江东流,水击顽石,跳起千丈浪,临江有一巨石,高十余丈,巨石顶上一个用来砍头的木墩,一名手持巨斧的刽子手,那些将被砍头的人被一根麻绳拴着,一个挨着一个走上前,引颈受戮,尸身被抛入滔滔江水中,砍下的头颅则被刽子手用脚踢到巨石下,那里已堆起一座十余丈高的人头山,放眼再往远看,这样的人头山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边。
一股难以言喻的彻骨冰寒笼罩在天地之间,少冲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胸口气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后一幅画画面很是简单:一座形如馒头的石山,光秃秃的无一草一木,石山的半山腰一座新坟前插着一根绣球招魂幡,此时,斜阳西坠,惨淡如血。
少冲看到这里禁不住吁叹了一声,心中没有丝毫的压抑,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愉悦。恰在此时,但身后听“哇”地一声大叫,少冲悚然而惊,腿脚一软,清醒过来,原来竟是一场梦。
政务堂外正和两个侍女低声调笑的李浩瑜猛然听内堂传出一声惊叫,慌忙闯了进去。书案后面少冲斜躺在软椅上正在看书,神情淡然并无异常。李浩瑜不敢停留,正要退出,少冲问道:“几更天了。”“四更刚过。”李浩瑜欠身答道,“首座该歇息了。”李浩瑜走到箱柜前取出一卷铺盖递了过来,少冲放下手中的《南华经》,起身往外堂走,李浩瑜不敢多问急忙跟了上去。政务堂外寒星欲坠,冷风袭人。眼见少冲朝山腰间的小道上走去,李浩瑜忙叫上两个侍从跟了过去。这条小道通往山下,两边林木苍荣,夜风浮动花香扑鼻。少冲低着头想着满腹心思,李浩瑜示意两个侍从放轻脚步,只远远地跟在身后。
小道尽头是一块断壁,一座破落的山洞用铁栅门封住入口,山洞内绝无一点光亮,黑黢黢的冷气逼人。少冲询问此为何地,李浩瑜答道:“这是守灵人栖身的不灭火洞。”少冲:“传言守灵人是大神派在人间的使者,能预测未有之事,此事可当真?”李浩瑜闻言心中直打鼓,烈火大神神通无比,世人皆知,守灵人为其使者,自然也通神意,此事早有定论,虽说教中无人见识过他们的神力,但也从未有人怀疑过。首座此时问起此事,究竟是何用意。
少冲见他不答,遂笑道:“只怕你也没见过。”李浩瑜小心地答道:“守灵人的神谕惟有德之人方可得见,属下资质愚钝,所以……”少冲嗤地一笑,转身道:“既然是大神的使者,所居之处不该这么寒酸。明日让人好好修葺一番。”李浩瑜应声是,心中却不大为然,只当是少冲一时心血来潮。
约四更天,少冲忽觉口干舌燥,便叫人倒茶,帘幕一掀,余已己轻纱薄裙飘然而出,裹着一阵香风到了书案前,恭恭敬敬地奉上茶碗,少冲惊问道:“怎么是你?”余已己道:“她们熬不住,我让她们睡去了。”说着放下茶碗就要走,少冲一把扯住她的手臂,余已己就势掀开裙子坐在少冲腿上。少冲用双臂环着她,手只在她胸乳上搓捏,嘴合在她耳边问道:“为何要急着走?”余已己媚眼生辉,嘴里噙了一口茶喂到少冲嘴里,道:“要让柳姑娘看见,我可担待不起。”少冲冷哼了一声,把手伸进衣领里抓摸起来,余已己欲拒还迎,撩得少冲愈发兴起,二人正弄得起劲处。余已己慌忙站到一边,三人都是尴尬,少冲问道:“何事?”李浩瑜道:“医药局新荐来的医师谭中怡请首座示下几时能见柳姑娘?”
少冲想了想道:“就是今日吧。”转身跟余已己说道:“你不是常觉腰疼吗?正好见见这位潭医师。”打发走了余已己,少冲问李浩瑜道:“究竟何事?”李浩瑜道:“今晨在通天洞外发生一起凶杀案,一名主事三名执事被杀。”少冲道:“杀人之事自有执法堂处置,你李主事总不会让我去查办吧?”李浩瑜道:“属下不敢,只是李右使也匆匆忙忙赶了过去,属下以为不可不报首座。”少冲略微一怔,问李浩瑜:“依你看会是什么样的事要惊动李右使?”李浩瑜道:“属下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最近有风声说李右使私下在查察一桩大案,或许与此时有关吧。”少冲道:“你如今地位特殊,须知慎言慎行的要紧,捕风捉影的事少说。”李浩瑜虽挨了一顿训,但心里也清楚少冲并非真心责怪他,相反还有几分赞许。不过眼下还有一件既头疼又要紧的事要跟他回报,而这件事将免不了换来一顿臭骂
落日西川(原稿) 第415章 驭龙升天(5)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0:33 本章字数:2861
余已己被少冲赶了出来,心中甚是不快。待见到玉石坊下神情忐忑不安的谭中怡时,心中突然生出一阵疑问:谭中怡的医术远不及黄龙诞,为人又木讷迂腐,医药局为何要举荐他替代黄龙诞?黄龙诞因何故被贬?他现在又在何处?余已己知道自己想知道这些已经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只是自己能去揭开这个盖子吗?虽然眼下披香殿已经牢牢地捏在自己手中,但谁又能保证自己的眼皮底下没有隐伏着张羽锐的耳目呢?这是极有可能的事,自己不也把耳目隐伏在张羽锐身边吗?余已己想了又想,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
李迎提着亲手熬的膏汤走到政务堂前的玉石坊时,被一个熟识侍卫拦住,那侍卫低了声音道:“首座正在骂人,姑娘还是等等再进去。”少冲自回山之后,一连月余公务缠身,不得片刻闲暇,这点李迎是知道的。听侍卫这么一说,李迎的心里不禁一阵心酸,问侍卫:“父亲又一夜没睡吗?”侍卫叹息着点点头。李浩瑜低着头一路小跑出了政务堂,他只一心赶路并未注意到李迎就站在一旁。政务堂有内外堂之分,外堂装饰奢华富丽,可容数百人,是教中举行重大庆典和政务堂大会之所,内堂却甚为狭小,家具也破旧,少冲升首座后,吐故纳兰曾提议将政务堂推倒重建,少冲以耗费太大而作罢。这样一来李浩瑜等人只能在距离政务堂百丈之外的一排瓦屋中办事,久而久之个个行走如风。
李迎进屋时,一个小丫鬟正在弯腰清扫残茶和碎瓷片。少冲铁青着脸余怒未消,李迎将汤碗放在案头,笑道:“为什么事发这么大的火?几十里外都能听得到,您可别气坏了身子。”少冲两道犀利的眼光逼过来,冷声问道:“你都听见了?”李迎避开少冲眼光,娇嗔道:“人家好心熬汤送过来,您有气也不该冲着我呀?”少冲缓和了一下口气,道:“看看乖女儿又给爹做什么好吃的了。”李迎打开汤壶盛了一碗塞到少冲手里,黑着脸道:“就是仙丹妙药也顶不住你整宿熬夜,还当自己十**岁吗。”少冲欣慰地叹道:“女儿真是长大了。”言下却有无尽的伤感。
李迎眼睁睁地看着少冲把汤喝完,把少冲推到躺椅前,道:“这一个时辰你乖乖地躺着歇息,我决计不会偷懒的。”少冲慈爱地看着李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眼一闭就进入了梦乡。
李迎练了一个时辰剑,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热手巾,一边擦汗一边低声问:“首座今天因何发怒?”丫鬟回头见少冲沉睡未醒,悄悄道:“好像是为了菱姑娘的事。”李迎一惊:自华山归来之后自己便再没见到金菱儿,说她是返乡归宁,李迎一直心存怀疑。父亲为她发这么大火其中必有隐情,忙追问道:“他出了什么事?”
丫鬟惊道:“奴婢不敢说,奴婢说了,张堂主不会饶我的。”李迎和颜瑞色道:“傻妹妹,我是他女儿,你不跟我说,我想什么办法来劝解他?伤了身子,如何是好?”丫鬟想了一想,道:“此事奴婢也只听了一言半语的,好像是菱姑娘和一个姓钟的人一起游山玩水,不肯回落髻山。首座派人去请,他们也不肯听,首座就发火了。我就知道这些。”
李迎闻言一时哭笑不得,不过转念又一想:“金姨跟着父亲三年了,既无子嗣又无名分,聚少离多。如今柳姨有了身孕,他日生下个一男半女,她的日子就更难熬了。这么做虽说不妥,却也是条生路。可这种事哪个男人不视为奇耻大辱,父亲若是一怒之下杀了钟白山,不光要害了两条人命又要跟西隐一脉结下死怨?”李迎一路走一路想,左右没个办法,走到小西湖边忽一咬牙道:“罢了,我去把他们放了,父亲再怪我,总不会杀了我。”主意打定又思忖:“父亲平素最信任张叔叔,这等机密的事,只会交给他去做。只是张叔叔心机太深,从他那儿只怕什么也问不出来。对了,枢密局的李浩瑜肯定也知道内情,我何不诈他开口?”李迎心生一计,提笔写了一封信,唤来丫鬟道:“将此信交给枢密局的李主事,让他在一天内办完,不得有误。”
第二日,李迎正陪在柳絮儿在园子中散步,忽传李浩瑜求见,李迎心中得意,吩咐道:“让他在客厅等候。”
李浩瑜年不过二十,面如冠玉,原是大学院推荐给少冲做案前执事的,因他办事谨慎干练,少冲甚是赏识,一直留在身边,与李迎也算熟识。
李浩瑜见了李迎急忙迎上来,李迎笑道:“要李大主事亲自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的。怪不得父亲常夸你能干,这五味药材我可是跑断了腿也没有配齐的。”李浩瑜尴尬道:“仓促之间有一味药材还差了几钱,不知可否拖延几天,在下正在想办法。”李迎心中甚是得意,慢幽幽道:“原本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父亲见天凉了,要我熬来给家里人补补身子的。父亲哪儿一份,柳姨和我各自一份,还有一份是给九娘预备的。她如今还没有回来,也许可以晚几天给吧,不过谁又说的准呢?或许正午就回来了呢。”李浩瑜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顺口道:“大小姐尽管放心,九娘她一时半会回不来的。”
李迎脸色一沉突然叫道:“你们把她怎么样了?”李浩瑜吓了一跳,忙辩解道:“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李迎杏眉一横道:“休要瞒我!我找张叔叔问她下落,他说此事是你办的让我来问你,你说不知道,难道要我带他来对质吗?”李浩瑜吓了一跳,忙道:“大小姐不要发火,这件事,是我办的。只是首座吩咐过不得让外人知道。”话一出口,立刻后悔,苦脸赔笑道:“大小姐自然也不是外人。唉,属下直说好了。”当下将少冲下令擒拿金菱儿、钟白山之事说了一遍。
原来自于章龙道破二人行踪后,少冲心中恼恨金菱儿不忠,便命张羽锐暗中派人捕拿,不久得知二人藏身在川北九曲沟西隐名宿当阳华的当阳山庄。千叶堂几次去要人,都被当阳华逐出,张羽锐心生一计,扬言要调集大批人马攻打当阳山庄,二人怕连累当阳华连夜出庄,被埋伏在庄外的千叶堂高手拿获,秘密关押在川中总舵大牢。
李迎闻听,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她问李浩瑜:“此事你会告诉父亲吗?”李浩瑜道:“首座不问,属下便不说。”李迎笑嘻嘻地向李浩瑜招招手,示意他把耳朵凑过来,李浩瑜已经领教了李迎的厉害,只得硬着头皮附耳过来。李迎在他耳边悄悄说道:“你最好能记住你说过的话。不然……”伸出手掌在李浩瑜的脖颈上做了一个割头的手势,李浩瑜吓出一身的冷汗。
李迎给柳絮儿留下一封信,连夜赶往成都。离成都还有十几里地,突然发现金岳正在路边的草亭里迎候自己,李迎慌忙下马参拜。金岳道:“我的小姑奶奶,一个人跑来川中,为何不提前打个招呼?要是出了差错,让我怎么向你老爹交代?”李迎笑道:“伯父耳聪目明,我不说您不是也知道侄女要来?您既然知道我会来,想必也已经知道了我此行的目的。”
金岳道:“你必是听说锦官城的小吃美味,嘴馋了。”李迎道:“伯父也太会打哈哈了。我是来见九娘的,您就给个方便吧。”金岳冷下脸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家的不要掺和。”李迎道:“父亲的事我哪敢管?是柳姨有几句话要我带给她。”金岳道:“果真?”李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金岳略一思索,道:“那你去吧,不过可别打什么歪主意。你金伯伯可是有千里眼顺风耳的。”
落日西川(原稿) 第416章 驭龙升天(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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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菱儿和钟白山的牢房面对面,中间只以铁栅栏隔开,钟白山的牢房里满是刑具,他被吊在半空,打得体无完肤,脚下都是血。金菱儿的牢房有床有桌子,桌子上的果盘里总是装满洗好的新鲜水果,金菱儿面如死灰地呆坐在床沿。见李迎进来,猛然扑到铁栅栏前道:“迎姑娘,我死不足惜,求你救救白山哥。”李迎道:“到这个时候你还惦记着他?你做了这种傻事,父亲怎么肯放过你呢。”
金菱儿道:“我谁也不怨,也没指望能活着出去。可是连累了他,我一辈子也不能心安。”钟白山喘着粗气笑道:“菱儿,不要说这些话,咱们马上就可以到阴间光明正大地做夫妻了,再也不用这样躲躲藏藏了。”金菱儿泣道:“白山哥,是我害了你。我们在人间做不成夫妻就到阴间去做。迎姑娘,你是个好人,等我们死后,请把我们埋在一起。”李迎冷着脸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犯下的罪孽不是到阴间就能洗清的。”说话时,暗暗将一个纸团塞在金菱儿的手里。
从李迎进牢房开始,狱卒们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她,直到她孤身一人走出牢房,众人这才都松了口气。
当晚,金岳设家宴招待李迎,金岳自当上陇西总舵总舵主起便将自己钟爱的那个波斯女子强赎出来做了夫人,此后又一口气纳了五房小妾,最小的一个年龄竟和李迎一般大小。六个女人都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又都被金岳宠出性子,家宴上肆意欢笑好不热闹,众人尽欢而散。
当晚三更天,钟白山突然暴病不治一命呜呼,金菱儿寻死觅活,撞破额头,典狱不敢掉以轻心,急忙请来坐堂大夫诊治,不想大夫在来监狱的途中被李迎所擒,李迎易容为大夫进入大牢,与诈死的钟白山里应外合,逃出牢房,虽然被典狱及时识破她的身份,但钟白山以李迎性命相要挟,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带着金菱儿从容离去。典狱一面将李迎暂时扣押,一面向上禀报。金岳得知实情时已是天明时分,震惊之余反倒生出一丝敬意。金岳亲赴狱中去救李迎,李迎低头一言不发,金岳苦笑道:“姑奶奶你真是送了伯父一份大礼啊。”李迎道:“所有罪过,迎儿一力承担,绝对不会连累伯父。”金岳笑道:“你这娃娃,跟你爹一个模子扣出来,足智多谋,敢当大事。你伯父这一关好过,要紧的是你怎么跟你老爹交代?”李迎笑道:“伯父放心,侄女自有计较。”
金岳冷哼一声道:“你懂什么?深夜劫狱按律是死罪,他是个认死理的人,他会轻饶你。”李迎道:“他总不能杀了我吧。”金岳心情烦躁,在屋中来回踱步,忽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份请柬,道:“这是金维四转来的顾右使的请柬,你就借这个缘由去昆仑山躲一躲。过了风头再回来。”李迎看过请柬不由地苦笑道:“顾伯伯要娶唐姐姐!这也太……”金岳不屑地笑道:“只要两情相悦有何不可?做人能如顾右使三生之幸呐!”李迎为难道:“伯伯成亲,侄女去道贺,这不合适吧?”金岳道:“年纪轻轻的就迂不可及。不过借个由头去避难,顾忌那么多干什么?”金岳想了一想,打开一间密室,取出一件银闪闪的软甲道:“这是我从中宫监的库房里找到的,你穿上试试看。”那软甲用北极狐狸的绒毛纺线搭配着金丝银线织成,既轻薄柔软可以保暖,又绵密坚韧可防刀剑,确实是一件宝物。李迎笑道:“这么贵重的东西,侄儿可受不起,还是给哪位婶婶用吧。”金岳笑道:“粥少僧多,让她们知道准打架。”金岳催促再三,李迎这才穿在身上大小肥瘦无不合适。当下,金岳备下一份贺仪,挑了两个得力亲随跟随李迎一道西去。
金岳的书房里并没有一本书,账本倒是不少,在他那张楠木书桌上放着一副用黄金打造的算盘,算盘珠是用羊脂玉精雕细琢而成。张羽锐正在饶有兴致地拨弄着玩,忽听身后脚步声急促,金岳板着脸匆匆而入,劈头便问:“敢问张大堂主,成都离总教有几天的路程?”张羽锐哈哈一笑道:“东使是怪我来迟了?”金岳道:“难道不是吗?你张大堂主倒是会做人,明知小姑奶奶要来给咱出难题,你偏偏就是见死不救。”张羽锐笑道:“我如今不是来了吗?”金岳道:“你来是来看我笑话的吧?”张羽锐正色道:“老金,你今天神色不对啊,难道是让人跑啦?”
金岳闻言苦笑不迭,丢下张羽锐不管,转身便进了书房。张羽锐随后跟进来,端起一杯茶,细细品了几口,道:“这样不是很好吗?皆大欢喜。”金岳冷哼一声道:“皆大欢喜?亏你说的出来。”张羽锐打量着金岳,冷笑不言。金岳禁不住打了个冷战,问道:“你说说,怎么个皆大欢喜。”张羽锐慢条斯理道:“俗话说的好‘一日夫妻百日恩’,以他的精明就真不知道二人间的这点小腻歪?不过是念及旧情虑及利害没有下手罢了。”金岳闻言冷哼了一声。
张羽锐道:“张默山这一招看似平淡,用心却狠毒无比啊。小丫头这一招若是无心,是你我的福气,若是有心,那就是他的福气了。”金岳闻言手一颤,茶水全倒在袖子上。
张羽锐看在眼里,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最近山上可出了不少闲话,十停中倒有八停扯到你老兄身上,还是自身检点些,免得让人算计了。”金岳怒火中烧,拍案道:“这天下是老子一刀一枪挣来的,老子不享用难道让他们享用?谁不服气,自己挣去!”张羽锐道:“你看看,一句逆耳的话都听不得,手长多拿,嘴大多吃,都是情理。可你看看自己干的那些事,那童宝真能金枪不倒长命百岁?你也不怕折了阴寿。”金岳慌问道:“这事他怎会知道?是你说的?”张羽锐扑哧一声冷笑,道:“人家如今是身临绝顶无风不入耳啊。”
金岳“啪”地一声将茶碗拍在案头,破口就骂:“许他在宫里左一口右一口吃的肚满肠肥,就不许我弄口小菜?这份家业是他一个人挣下来的吗?如今皇位坐稳了,就不念旧情了,想拿老子开刀只管明刀明枪的来,别躲在人后玩阴使滑!”金岳越说越气,转身又指着张羽锐的脸骂道:“你去跟他说,想整我只管来,我金岳眨眨眼不是娘生的。”
张羽锐优哉游哉地拨弄的盖碗,笑道:“你这脾气也该改改啦,如今刀在人家手里,这可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明知他在割你的肉,你还叫不出声来。”金岳闻言也泄了气,低头思忖片刻,低声问张羽锐:“他们都怎么说?”张羽锐扫了一眼左右,用手指沾手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逼宫。金岳悚然而惊,扶椅坐下来,道:“到底是自家弟兄,你们就忍心下手?”张羽锐道:“不过是让他出去散散心,醒醒脑,算是给他提个醒。”金岳闻言仍旧迟疑不决。张羽锐将剩茶一饮而尽,赞声:“好茶。”言罢起身而去
落日西川(原稿) 第417章 驭龙升天(7)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0:35 本章字数:1663
少冲闻知李迎劫狱放人之事,一时哭笑不得,只得随她去了。因柳絮儿安胎不得近身,少冲便每日歇在政务堂,一应饮食起居皆由余已己办理。这日辰时刚过,少冲忽觉困倦,忽闻一阵清香,但见余已己轻罗纱裙捧茶而来,纱轻绫薄罩不住她玲珑凹凸的好腰身,少冲睡意全无,拥着她到内室里温存了一阵,忽见李浩瑜立在前厅案前,便打发了余已己,叫进来询问。李浩瑜道:“一些学生围在风衣府门前闹事,纳兰堂主和雷堂主正在殿外候见。”少冲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问:“何故闹事?”李浩瑜道:“川中总舵执法堂刑狱司典狱鲍成因失职罪被金东使革职,鲍成不服具状告到公理院,公理院审理驳回状子,鲍成羞愤之下便在审刑院外自裁,幸而被一群在公理院见习的学生救起。
学生们将他带回育生院,鲍成就坐在大学院门口哭诉冤屈,惹得许多学生围观,少年人血气方刚,便有人要公理院重审,这自然不合法制,又被公理院驳回,由此便有几个学生抬着鲍成在大学院、专科院、武功院、养老院巡回鼓动,育生院得知此事后派员将事件平息下去,鲍成也接进迎宾馆治伤。事情本来已经平息下去了,谁知从昨夜起忽然有人就造谣说鲍成是因大小姐的缘故才被革职,公理院之所以不敢审理此案是出于官官相卫,到三更天,几个学生翻进宾馆将鲍成劫了出来。四更时数千学生突然冲出育生院到祭天台集会,要求风衣府彻查此事。雷堂主因证据不足,拒绝再查,学生们便开始拥堵风衣府,又有几支小队分赴清议院、小西湖和通天洞、红堡前造谣鼓动。李右使在卯时与学生相见,答应彻查,学生方才散去。”
少冲听完,冷笑嘿嘿,道:“出了这等大事,我竟丝毫不知,你这个耳报神是怎么当的?”李浩瑜道:“事发时属下几次派人去风衣府探问,那边以事态不明为由都给挡了回来。属下亲自去,没见到秋使,只从当班主事那里探得一些消息。属下又赶到千叶堂,张堂主出外巡视尚未回山,也只是见到了当值主事。”少冲道:“罢了,这事也不怪你,你且退下吧。”
李浩瑜前脚刚走,余已己换了一件衣裙捧着一碟玛瑙提子飘了进来,坐在少冲腿上,拈了一颗提子塞到少冲嘴里,少冲吐了出来,余已己捡起来放进自己嘴里嚼了,笑道:“你的烦心事或许我倒可以帮上忙。”少冲闻言顿时冷了脸,余已己咯咯一笑道:“你的话我哪敢不听呢,只是披香殿撒出去那么多的珠子,一时半会儿也难都收了回来,我先前只把她们都冻住了。眼下事紧,不妨再用一用。”因见少冲不言,余已己便起身走到内厅门前打了个响指,阶下一个侍女附耳过来,余已己低语交代了几声,那侍女便头退了出去。余已己转过花屏走进内室,只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少冲,抬头一瞧,原来李久铭、吐故纳兰和雷显声一行到了前厅,心头的不忿这才消了下去。
李久铭此来正是为了学生闹事之事,所言与李浩瑜所述大致相同。少冲道:“学生们所做虽急躁了些,却并无过错。李迎若果真触犯律法,我也绝不包庇,不过此事来的如此突兀,又繁而不乱,也未必真是学生们发起主导的,既要彻查就查个水落石出,若有幕后黑手也一并揪出来法办。”正在商议间,忽见柳絮儿贴身侍女童晓彤飞奔而来,挂着哭腔道:“姑娘摔倒了,流了好多血,首座快去瞧瞧。”少冲只觉头皮发炸,跳起身便走,也来不及乘车,一路飞奔回到小西湖别院。柳絮儿业已昏迷不醒,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少冲惊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变成这样?”众人皆不敢答,服侍的婆子哭泣道:“早起我陪夫人在园中散步,夫人兴致颇高,有说有笑的。她说口渴,我去取茶,谁知我一回来,就看见夫人跌坐在地上已经不中用了。”少冲心慌意乱,握着柳絮儿的手直叫道:“是谁害了你,是谁害了你。”此言一出,屋内一片死寂。医生谭中怡劝道:“夫人并非中毒,是她体质太弱,摔跤动了胎气。”少冲慌忙问道:“可有良策救她。”谭中怡沉吟道:“如今只有剖腹取出婴儿,或可保住她一条性命。只是此法太过凶险老夫全无一点把握。”少冲顿感通体冰寒,目光扫过,众医生婆子个个摇头叹息。少冲只得对谭中怡说道:“劳烦先生施术吧。”含着泪看了柳絮儿一眼,出了内房
落日西川(原稿) 第418章 驭龙升天(8)(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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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童晓彤也赶了过来,正呼哧呼哧喘气,见了少冲羞愧难当,低头落泪而已。少冲将其唤到一边,问道:“今早在园中有什么人见过夫人吗?”童晓彤先是不敢言语,继而伏地答道:“余掌宫来过。”少冲道:“是几时几刻的事?”童晓彤道:“约辰时二刻。余掌宫说首座有事托她告诉姑娘,要我走开,我不敢走远,就站在那边远远地看着,她和姑娘说了两句话就走了。然后姑娘的神色就不大对,再后来姑娘就脚软摔倒了。”少冲道:“你没记错是辰时二刻吗?”童晓彤颤声连说了几个“没”。少冲叹了一声道:“此事不要再跟任何人说起。”童晓彤刚应了声“是”,忽听屋里传来柳絮儿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那婆子慌里慌张地跑了出来,脸色已如灰土一般,拖着哭腔道:“夫人她,她,不中用了……”少冲闻言禁不住满脸是泪,又听得一声惊呼,只见童晓彤一头撞在石阶上,挑花乱飞,已然香消玉殒。
李浩瑜将婆子医生等一干知情人全部扣在东院,不准众人随意走动。
天火教教规凡教众死后,不论身前职衔高低,功劳大小都是将尸体洗净后用一块白布包裹,浸上火油后用火焚烧,再将骨灰迎风播撒。此教规由西山人订立,天赐子都能遵行不悖,但那些半路入教之人便往往偷用土葬,虽不合规制,但也向来无人究办。李浩瑜因想少冲是半途入教又与柳絮儿情深意浓,便私下与陆家丰商议用中原人的办法办理丧事,先在别院内设灵堂一座,停尸三日后再用棺椁成殓埋葬于小弥山。
少冲悲伤过度竟至精神恍惚,只顾在柳絮儿灵前静默追思。
陆家丰将棺椁打造好后,命人趁着夜色运往小西湖别院,不曾想刚出内务堂后门便被一群学生截获,众人逼问出棺椁的去向,便有个胆大的学生跳到棺椁上,大呼道:“李少冲身为护教首座,却纵女犯禁,霸占披香殿侍女,如今又背制给他的姘头营葬,如此屡犯教规,奢侈靡费之人如何当得首座?!”四下应声如雷,有人趁机大喊:“李少冲下台!还政于教主!”附和之声更大。众人抬着棺材往小西湖别院而去,路过浮叶桥时,因桥面狭窄,桥头执法堂的巡捕又手拉手组成人墙挡住了去路,前面无路,后面的人又挤过来,不免有人摔倒有人掉下桥,那个站在棺材上正振臂高呼的学生身子一晃一个跟头跌落桥下,可巧又撞在石墩上,竟是一命呜呼。四下一阵骚乱,有人叫嚷:“青云兄何罪,竟遭人毒手,天理何在!”众人也不管真相如何,只顾乱喊,把那具尸体当做攻城槌一般朝人墙闯了过去。执法堂的那些巡捕事先得到严令不得动手打人,恰如被捆住了手脚,勉强拦了一阵子便被冲的四分五裂了。一干学生呐喊着冲到小西湖别院前。
小西湖别院前只有三五个守门的侍卫,见众人气势汹汹而来,便都退进了院子。众学生将别院团团围住,却摄于少冲平日威势,并不敢擅闯,只在外面振臂呼喊,辱骂。起先只辱骂少冲“纵女犯禁”“荒淫无度”“作威作福”“奢侈靡费”等罪,不多久就开始辱骂少冲“以下犯上”“架空教主”“昏庸乱政”,再往后竟骂少冲是临安拭剑堂的坐底奸细,并将他何年何月何日在何地入堂,也一并公之于众。原先聚集在小西湖别院前的学生们,开始散开,四处宣播,到处鼓动,不过半夜光景,落髻山上已是人声鼎沸,四处火光
落日西川(原稿) 第419章 驭龙升天(9)(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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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瑜闻言心中甚是恐慌,对少冲说道:“看如今种种,必是有人在暗中扇阴风点鬼火,想借此逼迫首座下台。属下恳请首座即刻坐镇红堡,调鹰虎山兵进山平乱。”少冲道:“依你看非杀人不可平息此乱吗?”李浩瑜咬牙切齿道:“非血流成河,尸积如山不可平息。”少冲叹道:“我不想杀人。”李浩瑜道:“不杀人,如何能过得了这一关。”少冲低头不言,思忖良久,说道:“你即刻给我拟一道奏章,就说我要去南海巡视,不能再辅佐教主了,一切都由她自己决断吧。”李浩瑜知道少冲一旦认定某事,自己再劝也是枉然,便进屋去撰写表章,又嫌门外人太吵,便叫过一个执事吩咐了几声。
那执事走到门前将门一开,冲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叫道:“你们还在这作甚,李首座早回落髻山了。”众人都是不信,又见他一人立于门下,不觉都心中生疑。有人私下道:“我早就说过像他们这种人家里一定有密道的。”又有人道:“别上他当,且进去搜一搜。”顿时有人劝道:“莫中了他的诡计!他如今还是首座,擅闯首座私宅,那是重罪,咱们所凭的不过是个‘理’字,万不可连这个也丢了。”众人吵嚷了一阵子,决议去落髻山下向教主杨清请命。
众人一走,早等候在暗处的余已己便闪进了小西湖别院,在此之前,余已己已经动用安插在各处的耳目探知了指使学生闹事的幕后主使,她满心欢喜,虽然不能断定自己是第一个向他回报的人,但至少可以让他知道自己的一片忠心。然而余已己跨进小院时突然被一股肃杀之气逼住了,她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少冲在院中慢慢踱着步,神情凝重,四周的侍从们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忽然,少冲停住脚,问道:“昨日辰时二刻你在何处?”余已己略一思索,答道:“在后山督促工匠修剪花木。”忽冷声反问道:“首座何不直问我今日辰时二刻在做什么?”少冲道:“为何要问今日?”余已己冷声道:“今日辰时首座失去了一位挚爱。”顿了一顿,脸色露出一丝凄容:“余已己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触犯柳姑娘分毫。”
少冲转过身来,盯着余已己的脸看,余已己碎牙紧咬嘴唇,极力平息心中的不平气息。良久,少冲缓缓说道:“我要去巡视南海,你愿意随行吗?”余已己一腔委屈夺眶而出,泣道:“属下誓死追随。”少冲道:“只是出去走走,哪里就要死要活了?”吩咐李浩瑜道:“把东跨院的人都放了,童晓彤忠心可嘉,厚葬了吧。”
众学生抬着棺材赶到落髻山时,少冲请示南巡的表章已被杨清批朱下达各院堂,其本人也已由红堡出山南下了,众人虽不免有些气馁,但仍聚在落髻山下不肯就走。约三更时,铁心堂前军、左军一千四百人出营进抵落髻山下,加上执法堂巡捕,中宫监、风衣府侍卫合计二千五百人已成合围之势。执法堂堂主雷显声出面申斥众人不经允可私自集会已是违法,若不退走,即将法办。一刻钟后学生散去大半,到四更天,山门前只有二三百人围着棺材不肯走,大声呼喊,杨清整肃教政,严惩贪腐。四更一刻以执法堂巡捕为先锋,铁心堂左军为后,共计上千人入场捕拿学生。众人不用刀枪只用棍棒打死打伤不下百人,余者全部拿捕入狱。二日,执法堂即以叛乱罪揪送至刑律院,审讯一个月,定罪三十八人,余者名单被中枢堂诠选司记录在册,定为永不重用。而此时少冲已携余已己、李浩瑜等人在崖州扬帆出海了
落日西川(原稿) 第420章 驭龙升天(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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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迎虽是第一次上昆仑山,沿途所见景物却像是早已见过的,丝毫不觉得陌生。最妙的是见到顾枫,一见之下李迎脱口便出:“顾叔叔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怎么如此面熟?”顾枫笑道:“所谓千人一面,我这张脸最是平常,世间何止千万?你觉得熟悉也不足为怪。”李迎道:“这个我倒不敢说,不过婶婶却是武林公认的大美人,你们先别说,让我猜一猜她是谁。”众人便都含笑不语,李迎巡视了一遍,见人群中有一个女子,貌似十**岁,皮肤细润如玉,白皙如雪,便仍不住叹道:“婶婶真是天女下凡,若是我俩走在一起,只怕别人要说你是我的妹妹呢?”说着话仍不住伸手去抚摸,那女子一把打落了她的手,冷笑道:“好轻狂的小蹄子,嘴上沾了便宜不算,还要动手动脚不成?”李迎嘻嘻一笑,给白无瑕磕了一个头,道:“你说我轻狂也使得,不过我说的全是真心话。世间哪个男人见了你能不动心?”李迎说的或许无心,顾枫听来却已经不自在了。他正在尴尬时,有两个人走出人群,跪倒在李迎面前,齐声道:“多谢大小姐救命之恩。”
李迎见是钟白山、金菱儿二人。忙也跪了下来叫道:“两位快起,迎儿可受不起。”忽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们这两个头你怎么受不得呢?”说话之人白发苍苍,面色红润却如四旬出头,李迎一时辨不清他的年龄,不知如何去称呼。唐非池道:“这位是钟纯子前辈,听说你来昆仑,特意从大理赶过来的。老人家已经九十八岁了,四十年来不曾下山走动,妹妹的面子真是比天还大。”李迎闻听他便是西隐名宿钟纯子,忙倒身参拜。
钟纯子连忙搀扶起来,说道:“老夫七十一岁才得这独子,不想他行为无状,竟冒犯令尊虎威,原本是千刀万剐的罪过,能得姑娘大义相救,老夫要多多谢你才是。”李迎忙笑道:“那可不敢,其实没有爹的默许,迎儿哪里又敢。”叶秀道:“李首座当世奇人,连钟前辈听到他的名声都忍不住要下山去会他一会呢。”李迎闻言大惊,钟纯子已经笑道:“可惜如今是没面目去啦。”李迎这才放下心来。
金菱儿红着脸走出来,手中捧着一件金灿灿的轻薄衣甲,道:“这是爹爹赏赐给我的,我今天转送给妹妹,聊表谢意。”李迎看那件衣甲和自己身上穿的这套,虽颜色不同,但款式一般无二,心里吃惊,便卷起袖子道:“多谢姐姐了,我这里已经有了一件了。”众人闻言都围过来看,个个称奇。唐非池笑道:“今天真是祥瑞连降,金银蚕丝衣甲一并现身江湖。”李迎惊奇道:“这里面莫非有什么讲究吗?”
唐非池道:“讲究可大啦,这两件衣甲一金一银,都是用天蚕丝混合北极狐狸绒混织成的,轻薄如纸,却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二者除了颜色有别外,还有一个区别,银的重一斤一两,金的只有三两重。当日这两件宝甲都在西隐一脉手中,后来这件银甲流到中原,几十年间都不知去向,原来被天火教得了去。只怕他们也不辨好歹,或者只当成是一件普通的银丝铠甲呢?”李迎暗道:“可不是吗?金伯伯就以为它是用银丝线制成的软甲呢。”
李迎拿起金甲在手里试了一试,柔若无物,轻如鸿毛,大惊失色道:“如此宝物,我是万不敢收的。”钟白山道:“妹妹若是不收,倒让我们夫妻心中不安。”众人都劝,李迎这才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和姐姐换着穿吧。”金菱儿闻言没了主意。钟纯子道:“如此也好,我另外教你六招小缠丝手作为酬答。”叶秀惊喜道:“妹妹大造化了。这六招你若学了,普天之下再没人能近身伤你。”李迎心中暗喜
落日西川(原稿) 第421章 蜀先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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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纯子当晚便开始传授,他原打算用三天时间授完,哪知仅只一晚后李迎便已学成**分,不禁连夸李迎是块习武的好材。李迎笑道:“这都是您教的好,换成父亲,他必然要啰哩罗嗦一大堆,这边刚说行,那边又说不行,今天教了这一招,明天他又改了,直把人弄的晕头晕脑。”钟纯子笑道:“如此看来,令尊的武学修为已快达化境,是与不是往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老夫当年创制这套小缠丝手时耗费了无数的心力,不过世间没有尽善尽美的东西。这是防身之术,要点在一个‘防’字上。后发制人,先发而制于人。”
叶秀又插嘴道:“小缠丝手配合天蚕金甲使用,威力倍增。”李迎大喜过望。
顾枫与唐玉林的婚礼如日举办,来贺喜之人并不在少数,除了唐非池夫妇里外招呼,无瑕也事必躬亲,将各路来客招呼的妥妥当当。待到二人敬完谢宾酒,无瑕又亲自将顾、唐送入洞房这才离去。二日晚唐玉林便催促顾枫回无瑕处安歇,无瑕早先一步拉了李迎作伴,又将顾枫推了回去,那边唐玉林也闭门不纳,顾枫又怕惊动来客脸上不好看,只得在书房里将就了一夜。
到了第四日,山上的来客已经散去后,无瑕忽然踪迹全无,她房中的被褥衣服折的整整齐齐,日常物品也未曾少一件。唐非池夫妇忙着询问庄客,顾枫的心里却知道,白无瑕若想不辞而别,不让人知道她的下落,凭几个庄客是不会知道她的行踪的。
唐玉林泣道:“是我伤了姐姐的心,她怪我了。”金菱儿安慰道:“或许白姐姐觉得闷了到山下去散心了。”
顾枫木然道:“不,她心中一定是在怨我,我要下山去寻她回来。”唐玉林拽住顾枫的手道:“我和你一起去。白姐姐要是怪罪下来,我们一起担着。”顾枫宽慰道:“你如今已有身孕,怎经得起长途颠簸?还是留在山上静养。我去去就回的。”唐玉林泪眼婆娑,说道:“我和肚子里的孩子在这等你回来。”
正说着,无瑕跟前的两个孩子顾湘南和东方欲白一左一右抱着顾枫的腿哭着要娘,众人看着都心酸。顾枫也潸然落泪抱着两个孩子说不出话来。余姥姥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对顾枫说道:“你放心去吧,玉林和两个孩子我们会好好照顾的。见了无瑕多说好话,无论如何要把她接回来。”顾枫当下打点行装,李迎也辞别余姥姥并唐非池夫妇回落髻山。
顾枫自觉心中有愧于无瑕,又担忧她的下落,一时间茫然不知往何处去。李迎道:“婶婶此去只是一时激愤,并没有与你恩断义绝的意思,我看她多半会取道陇西去晋州旧地,即便要去江南,陇西也是必经之地,可以去向金维四或者罗大当家的打听。你若不愿露面,我可以代为打听,你只需易容跟着我便是。”顾枫暗叹道:“果然是聪明伶俐,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又想起自己与无瑕初会时,无瑕也似她这般年纪,便有了一种事是人非之感!
二人来到安平堡,但见调兵遣将,一派忙乱,金维四见到李迎站在面前,大感意外,一时说不出话来,李迎笑道:“金叔叔难道不想见到我?”金维四笑道:“哪里是这话,只因首座南巡前交代过要我将一封书信交给大小姐,我让他们睁大眼睛等你,谁知……”李迎听闻少冲南巡海外,不解何故心中甚为担忧,待将书信看完才放下心来。少冲在书信中只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有事外出数月,要自己见信后暂回昆仑山居住,待自己回山后再派人来接,信的末尾还叮嘱自己勤习武功。李迎本想向金维四打听教中出了什么变故,但虑及他远在陇西对教中内情也知之不多,便忍住没问
落日西川(原稿) 第422章 蜀先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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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迎宾馆后,李迎将书信与顾枫看了,顾枫暗忖道:“她虽然聪慧到底年纪小了些,李兄信中暗含的深意她多半没看出来。在天火教,教主便是统摄天下的君,风衣府主如同总领朝政的宰相,首座形同三公,只有虚位,并无实权,更无从对下面发号司令。少冲之所以能暗中大权独揽,是他将教主杨清捏在手中,用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法,如今南巡海外,没了‘天子’杨清在手,他实际上便是大权旁落成了空架子。争名夺利之事我帮了不他的忙,迎儿我却要代他好好照顾。”想到这顾枫便劝李迎遵信所指再回昆仑山。
李迎道:“既然父亲不在,我回去左右也没意思,不如就跟着叔叔一起去找婶婶。”顾枫自是不愿意,两人一个要带李迎回昆仑山,一个要跟顾枫去寻无瑕,争到最后只好各让一步:李迎由金维四派人护送回昆仑山,顾枫独自一人去寻白无瑕。这其实是李迎的计策,顾枫以为她没看出少冲信中深意,其实李迎已经看透,只是假装不知罢了。她知道顾枫是个重情守义之人,势必会送自己回昆仑山,这一来不但误了寻妻,也违背了自己回落髻山的本意。原来李迎早看出安平堡调兵遣将,将有战事,她私下打探得知,半个月前蒙古人突袭中州总舵,总舵主张希言及钱粮、中枢、铁心三堂堂主遇难,教众更死伤四千有余。此时教中一片喊打之声,金维四耐不住性子就要调集重兵攻打肃州,为死难的同教报仇。
李迎虽不知兵法,却知金山之战后陇西总舵已成了蒙古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是江南大战在即,精兵猛将皆调往中原,所剩兵力只能暂取守势,此时聚兵攻城岂不是正中其下怀?况且陇西精锐早已南下,所剩的这些老幼残兵又有何取胜的希望?李迎想起金岳身为东使,有权节制陇西不如去将此间之事告知于他,或可有回旋余地。李迎向金维四开口要了四个侍从,陪伴自己回昆仑山,金维四受过少冲恩惠自不推辞。顾枫是个心细的人,他暗中跟在李迎身后只走了五十余里确认李迎确实是往昆仑山去,这才折转马头放心东去了。
李迎又走出二十里地算定顾枫不会再跟踪,这才甩开四个随从,调头直奔成都而去。待她日夜兼程地赶到成都,人还没进城就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一打听才知道天火右使风衣府主李久铭带着中枢、执法、铁心三堂亲信于三日前突然进驻成都西南的双流山庄。名义上说是按例巡视地方,实际为何而来,众人早已是心知肚明,金岳贪腐太过,李久铭要拿他开刀立威。李久铭的声望、根基和手腕都远在金岳之上,他为人处事又极谨慎,如今大张旗鼓而来,可见早已成竹在胸。李迎知道没有自己发父亲的庇佑,金岳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金岳在书房中见到李迎时已是亥时二刻,不过月余时间,金岳就像老了十岁,双鬓已见了白发。李迎坐在书案后的红木太师椅上把玩着一对镇纸玉狮子,神态甚是悠闲。金岳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哼了一声,在客座上坐了下来,又端起茶碗故作悠闲地品着茶。李迎玩腻了镇纸玉狮子,又换了一支湖笔在指尖上转着玩。金岳忍不住问道:“为何不在山上多住些日子,这么急着回来做什么?”李迎慢悠悠答道:“天下大乱,我哪有心思玩呐。”金岳放下茶碗说道:“一潭浑水,你又何必来趟?没好处的。”金岳站起身,倒背双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停住,红着脸说道:“我这就派人把你送回去,你爹回来前,你就呆在那!或者你回紫阳宫。总之,不能留在成都,也不能回落髻山。”
落日西川(原稿) 第423章 蜀先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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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迎忽问道:“你们为何要逼走父亲?”金岳闻言暴怒道:“没人逼他,是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金岳开始焦躁不安,他试图强压胸中的怒气,却无济于事。他的双眼涨得通红,在昏暗的屋中看起来甚是诡异。李迎抽泣起来,她拖着哭腔说道:“跟你们过不去的人是李久铭,与父亲何干?你们同生共死十几年,有什么事是说不开的?非要使这种手段自己人斗自己人?”金岳终于按捺住心头的躁气,叹息了一声,平静地说道:“你年纪还小,许多事都不懂。他其实是自己想去南大洲看看,不然谁又能逼走他?过个一年半载的也就回来了,那时大伙心火平了再推他上去就是了。”李迎道:“你骗人,已经是天下大乱了,他怎么还有心思去巡游海外。”一句话没说完,眼圈又红了。金岳道:“或许这就是他不同与常人之处吧。再等等吧。”李迎苦笑了一声,淡淡地说道:“您还能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吗?”金岳闻心头一震,只觉得浑身冷飕飕的。
“关中张总舵主死难,金叔叔要起兵报仇。这样的大事您都顾不上管,您还能等到父亲回来吗?”金岳哈哈一笑,指着李迎的鼻子笑骂道:“又活脱脱的一个李少冲。你既然看出来了,那你说说,我该还能混过这一关吗?”李迎摇摇头道:“混不过去,只有等死。”金岳诧异地看着李迎,脸色灰沉了下来,他闭上双眼,摇摇头,苦笑道:“连你都看出来了,看来真是没救了。”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李迎急红了脸,“你们之间有什么化不开的仇怨,宁死也放不开吗?”李迎站起身走到金岳面前,牵着金岳的手臂,说道:“您现就跟我去崖州,等父亲回来。”金岳木然不动,昏暗的灯光下面如土灰。
金岳的亲随执事推门进来,踮着脚在金岳耳边低语几声,金岳木然地点点头。待执事一走,金岳突然反手扣住李迎的手腕,扯着她快步走到东墙壁柜前,拉开柜门,里面堆满了各式公文。金岳转动门上黄铜兽首,“咯”地一声轻响,壁柜底部突然裂成两半,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暗道入口。“走的远远的,隐姓埋名等你父亲回来。”金岳说完把李迎往密道里一推,迅即关了暗门,再将伪装成铜兽首的机关按钮狠命往外一拉,折断控制机关的两根细铜丝。
李迎被塞进密道的一刹那,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她静立不动,片刻之后双目已经适应了眼前的黑暗,眼前是一条宽三尺高六尺的隧道,地面铺着碎石,两壁和顶部用木板镶嵌,奇怪的是在成都这个多雨水的地方地道里竟然十分干燥。李迎没有急着走,她趴在暗门上仔细倾听屋中的动静。隐隐约约的似乎听到一个人的冷笑声,是的,一个人用江南的吴侬软语说道:“……毫不过分嘛,你金东使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做的到。”李迎想了想,自己熟悉的人中似乎没有操江南口音的。
“你们要老子在成都自立为王,举兵讨元,老子做不到,老子生在北国,不会向蛮宋称臣。”金岳暴怒地叫道。李迎只觉得背后冷风阵阵,这是什么人?他们为何要逼金岳自立为王?“举兵讨元”李迎心中一震:难道他们是拭剑堂的人?自少冲从临安归来后,就有人散布流言说教中某身居高位之人是拭剑堂派在教中的坐底。当日李迎只当是别有用心之人恶意诋毁之言,矛头自然是指向父亲,自己曾就此事向父亲建言要彻查到底,父亲听了只是笑笑说“身临绝顶那处不是风,阴风暗风吹吹也无妨”。此事就此搁置下来。让李迎没想到的是教中确有拭剑堂的坐底!眼下就在离自己不足一丈远的地方!
那个江南口音呵呵冷笑道:“事到如今,你还计较这些做什么?天下大乱,正是英雄崛起之时。论富贵谁比王侯?论功业谁又比得了提雄兵十万,克定中原,恢复汉唐来的荣耀?退一步讲纵然你败了,还可以到临安去享福嘛。”金岳冷笑道:“金岳自幼在北国长大,心中早不知蛮宋为何国。要我带着十几万弟兄给你们卖命,办不到!”李迎心中感慨道:“金叔叔终究是个硬骨头。”
“那你是不答应了?那我只好带着你的尸体回去交差了。”
“悉听尊便。”金岳决然说道。
李迎听到一阵悉悉索索拉动桌椅的声音,接着“咕咚”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人被放在了桌子上,接着听到有人搅动水的声音,似乎在洗什么东西。抄水声断断续续,大约五六下后就听到有指甲扣抓木头的“吱吱”声响。忽然,李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落日西川(原稿) 第424章 蜀先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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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显声!”李迎差点叫出声来,是他,说话的正是风衣府执法堂堂主雷显声。李迎泪水哗地就流了下来,雷显声是父亲的亲信,难道竟是父亲要杀金岳!不,不,父亲已经南巡海外,他又怎么会指使雷显声杀人,可是除了父亲还有谁能指使的动堂堂的执法堂主?李迎希望再听到些什么,来否定自己的判断,但屋中的声音却突然都消失了。抓木头的声音,抄水的声音全都没有了。
正当李迎有些失落时,屋里又响起拉动桌椅的声音。
只听雷显声喝骂道:“蠢材!真是蠢材,你见过谁把毒药当饭吃的,留一粒就够了。”李迎猜想他们谋杀了金岳后正在伪造假象,这可不正是捕快出身的雷显声的拿手好戏?屋中又恢复了平静。
李迎早已是泪流满面,陇西众人中金岳最贪、脾气最坏,却是李迎最愿亲近的,只因他身上比他人多了一份纯真。而在生死名利面前,金岳的所作所为也算得上是一条汉子。
雷显声一行人开始仔细搜查金岳的书房。他本是捕快出身,这类活计本是拿手好戏,他很快就找到了密道的入口,却发现开启暗门的机关已经损坏。院外有几十名跟随金岳多年的侍从,众人不敢蛮干,僵立了一阵,雷显声转身离去。
李迎这才敢稍稍哭出点声来。不多久,川中总舵成都分舵舵主南德隆带着一群侍卫闯了进来,南德隆是金岳义子,平日最得金岳宠信。自李久铭进驻双流山庄后,川中总舵便是谣言四起,众人都有意与金岳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只有南德隆仍一如既往,每日早晚到金府来请安。他更扬言说谁对自己义父不利,谁就是他和八千弟兄的死敌。
南德隆自一进门就伏地痛哭,凄切之声感染了李迎,惹得她止不住又是泪流满脸。屋里的哭声渐渐停息,接着就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南德隆将金岳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有用的、能拿走的东西一洗而空。不过南德隆的见识和耐心比雷显声就差远了,他虽然也意识到金岳的书房里可能有密室,但寻找的手段颇为野蛮。侍从们将地板一块块撬开,又将地砖一块一块掀掉,然后就开始挖地,屋里被挖的东一个坑西一个坑,狼藉一片,却一无所获。恼羞成怒的南德隆决定拆除四壁,丁镐、斧头一起上阵,叮叮当当的一阵乱响。在确认书房中没有密室后,南德隆领着一帮随从满载而去。
李迎打不开地道的出口,只得顺着地道往前走,约莫走了四五十丈,前面是一扇木门,李迎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前面是一口废弃不用的水井,一条崭新的井绳垂在眼前,李迎仰头向上看,依稀可见夜空星辰,于是她攀绳而上出了水井。这口水井建在一片冬青树丛中,冬青树的北面是一座白色的圆顶小楼,样式与中原的楼台迥然不同。金岳最宠爱一个波斯姬妾,他出任川中总舵舵主后,花费重金为波斯姬修建了这座波斯风情的楼阁,可惜波斯姬到成都的第二年还是一病不起,从此这里就一直空闲着,除了洒扫的仆佣金岳什么人也不让进。
李迎的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状的悲哀,她还回金岳书房。灯烛早已熄灭,微弱的月光从窗棂间流进来,屋中一片狼藉,金岳的尸体靠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月色下圆睁的双目发出诡异的绿光。李迎打了个寒颤,她朝尸体鞠了一躬,她在想若不是金岳将自己推入地道,此时自己是不是也像他这样呢?李迎苦笑一声,人一生争来争去,到头来还不就落得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书桌上的所有值钱东西被卷走一空,只有一堆没有的纸片洒落在桌脚,有几张纸片上沾有水迹。金岳的身上没有任何明显伤痕,李迎猜想金岳多半是被雷显声用浸了水的纸给闷死的。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想,李迎又仔细查看了书桌,果然在书桌的另一边找到两处指甲扣抓过的痕迹,想必就是金岳垂死挣扎时留下的。
门外传来一阵打闹声,金岳的几房姬妾厮相互撕扭成一团,哭哭闹闹闯进小院,面对黑漆漆的屋子,众人又都惊惧不敢往前,你推我我退你,谁也不敢进来。李迎摇了摇头,隐身到房梁上。几个姬妾推搡了一阵,抖抖索索走进屋来,远远地对着金岳的尸体干嚎了几声,眼看房中早被洗劫一空。众人都停止了假哭,面面相觑,继而一哄而散,逃去无踪。
姬妾们前脚刚走,金岳收养的两个女儿小六和古儿,又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李迎先前见过二人,三人都以姐妹相称。二人关好门后分开两头,一人手持一把小木槌在墙上敲击,一边敲击一边侧耳分辨声音的不同。二人辛苦了一圈在金岳的书桌前碰头,彼此都摇了摇头,小六道:“再找一遍,我记得他有一个藏珠宝的铁箱子就藏在屋里。”古儿道:“会不会让别人已经拿走了?”小六想了想道:“不会,他藏东西很紧的。那些个蠢人谁能找到?”古儿觉得这话有理,二人正要再找一遍。忽听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探头进来一个人。
二人连忙蹲伏在地,“哎呀不好,是云儿。”“啊,还有二管家。”二女一阵慌乱,眼见无处可藏,只得硬着头皮蹲在尸体的脚边。
推门进来的是金府二管金典,他手提灯笼四下照了一圈,见无异样,便咳嗽了声。一个身材单薄,容颜极美的女子溜了进来,她是金岳的宠妾云儿,因为出身烟花柳巷,一直被其他姬妾排斥冷落。此时她手里挎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做出一副逃难的架势。
“在哪?”金典压着嗓子问,目光霸道凶狠。云儿胆怯地打量了一圈屋内,颤声说道:“这里原本有一副画的……”“啪!”金典狠狠地扇了云儿一记耳光,骂道:“蠢货!一点小事也办不成。”云儿捂着脸不敢吭声。金典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书桌上。
眼看着金典步步逼近,灯光越来越亮,小六和古儿莫不魂飞魄散。金典心狠手辣在金府是出了名的,下人们稍有过错,轻者四十板子重则砍手剁脚。即使金岳的姬妾也丝毫不敢开罪他,否则必遭横祸。小云初入府时极得金岳宠爱,恃宠而骄,言语间对金典有所轻慢,后被他设计陷害,吊打了一天一夜。小云彻底被他制服,凡事宁可得罪金岳也不敢得罪他。二人自然知道落在金典手里,会是什么下场。恐惧压的古儿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尖叫起来。金典吓得魂飞魄散,丢掉灯笼,翻窗便跑,云儿更是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吓昏过去。
小六和古儿面面相觑,哈哈大笑起来,尖叫声已经惊动外面的侍卫,此地不可久留,二女顾不得再找什么密室宝藏,慌慌张张往外逃,小六顺手牵羊,拿走了云儿手中的包袱。李迎知道不久就会有大队人马赶过来,她朝死不瞑目的金岳又拜了一拜,趁乱溜出金府
落日西川(原稿) 第425章 蜀先乱(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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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城里还算平静。经年战祸,城中百姓不足万户,这其中有一半人隶属天火教川中总舵。金岳经营川中总舵多年,用心极深,他活着,成都就能风平浪静,然而现在他死了,即使川中总舵和金府会暂时隐瞒他的死讯,但纸终究包不住火,用不了多久,川中就会大乱。川中大乱也必然先从成都开始。
原本空荡荡的大街上,开始出现人,先是三五成群、七八一伙,不久小股变大股,大股再汇聚成更大的群。起初这些人一听有风吹草动便散入临街小巷,隐匿起来,但不久就有人持械打砸店铺,哄抢物品。成都府的衙门紧锁大门,公差捕快关门睡觉。终于,李迎看到了火光,沿街店铺被打砸一空后,躁乱的人群开始入室抢劫,放火、杀人、强/奸之事也零星发生。
李迎虽未入天火教,却对教中各种暗号了然于胸,她把李少冲给她的玉质令牌挂在胸前,既打消了不怀好意者的歪思邪念,也尽自己最大所能,制止暴行,救助无辜。下半夜的时候,川中总舵中枢、执法、铁心三堂出动上千人弹压骚乱,当场处决数十人后,才将骚乱平息下去。
东方泛白时,成都城又恢复了平静。然而李迎却知道这种平静维持不了多久,成都就像一口热的冒烟的油锅,随时可能因为一滴水而引爆。
别有用心之人正在散布流言促成新的骚乱。金岳的死讯已经不是秘密。对于他的死因现在已有几十种:暴病而亡,畏罪自杀,被人谋杀,是最流行的三种。其中流传最快最广最易被人接受的是被人谋害,至于谁是凶手又有几十种解释,跟下人偷情的小妾,当地的官府,流传最快最广的是天火右使李久铭:李久铭拿着金岳贪污铁证向其索贿,金岳不从,即被灭口。
这种传言虽然粗劣不堪,但却容易被人接受,天火教内贪腐成风已是不争的事实,李久铭推行律法,雷声大雨点小,只拍苍蝇不打老虎,其假借反腐之名清除异己收买人心之意已昭然若揭。最关键的一点是,值此人人自危之际,实在是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借口抱成一团,不让自己成为下一个金岳。
辰时初刻,有关李久铭要藉此清洗川中总舵,“不杀的血流成河绝不回山”的谣言传遍城内每一个角落。成都府顿时炸开了锅。川中总舵各堂所,成都分舵和各分坛上万人披麻戴孝聚集在金府四周哀声大哭,有人声泪俱下绘声绘色地诉说着李久铭是怎么害死他们敬爱的总舵主。众人激愤的心情被彻底点燃,上万人齐声呼喊要为金岳报仇。
“杀了李久铭,血债血偿!”有人指出了为金岳报仇的具体办法,黑压压的人群开始有目的的蠕动起来,众人抬起金岳的棺椁,高喊复仇口号向双流山庄进发。李迎被人群夹裹着出了成都府。
按天火教的规例,府主出巡,风衣府卫队要随身护卫。此外还要视具体情形从所在总舵的铁心堂调派士卒警卫外围。风衣府侍卫只有一百四十八人,此时全部布置在双流山庄内,重点防守东门和北门。驻守庄外的川中总舵铁心堂四标人马在滚滚人流到来之前,便逃去无踪,有些人更是将号衣一脱也加入人流中。
李迎原本猜想李久铭势必早已离开双流山庄,不想听到的消息是李久铭仍在庄内,更有人自称看到李久铭想趁乱溜走,见四面被围又缩了回去。天明时分,几千人将双流山庄围得水泄不通。风衣府的侍卫拿下了十几个试图闯进山庄的冒失鬼,并将一个冲撞侍卫的年轻人当众杖责三十。
风衣府侍卫统领黑着脸呵斥众人:“右使出巡视同教主,你们擅自围困行辕便是造反,再不退去,一起格杀勿论。”川中总舵虽有数千人,却是群龙无首,被他呵斥竟无人敢吭一声,众人一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时近正午,骄阳如火,有人便悄悄溜走,剩余的散坐在庄外的树林中纳凉。李迎见此情形心中一阵冷笑,忽听身旁有人低声私语:“鹰虎山大营三千人马正午就到,快逃命去吧。”李迎悚然而惊,只见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往人群中去了。此时一个瘦汉子凑到李迎身边,说道:“你还有心思睡觉。鹰虎山三千大军已经杀过来啦,凡在这儿的人都算叛乱,格杀勿论,一个不留。”说完就要走,李迎跳起身一把将其拿下,拖进林中。
瘦汉子不料一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竟有这样的手段,心早虚了,连声告饶。李迎沉声问道:“什么人指使你散布流言。”瘦子道:“是总教中枢堂的一个执事,叫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他答应我事成之后帮忙调我回总教。”李迎道:“昨晚造谣的人也是你们?你们的同伙还有几个。快说!”手腕微微一用力,瘦子疼的龇牙咧嘴叫道:“我说,我说。还有钱粮堂的汪大山也在帮他们做事,其他还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李迎料他不敢说谎,便丢开了手。
瘦子瞧准一个机会一头冲出了树林,大喊道:“杀人啦!杀人啦!”一句话说的众人都慌乱起来。这时,山下突然狼烟四起。
“鹰虎山大军杀到啦!”有人趁机鼓噪,又有人叫喊:“杀了李久铭,跟他们拼啦。”人群中窜出几个大汉向山庄大门冲去,一见有人带头,众人也不管好歹齐声呐喊紧追身后。李迎大喝道:“大家不要上当!这是个阴谋!”她拼尽了全力,但在数千人齐声发出的怒吼声前,这声音变成了连她自己也听不清的喃喃自语。
双流山庄化为一片火海,风衣府的侍卫死的死伤的伤,很快淹没无踪。李久铭的人头被人扔了出来,在数千的脚下被当做球踢来踢去,最后竟不知所踪。他的一干亲信随从个个五花大绑地被推了出来,众人连打带骂,肆意**,末了又将他们一个个丢进大火里毁尸灭迹。
在众人一片狂乱声中,李迎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扬长而去。
当夜,教主杨清下旨彻查李久铭通敌之罪,追封金岳为风衣府主,赠右使衔。同日在成都和落髻山布设两处灵堂,由教主杨清亲自领衔祭拜。三日后,杨清下旨升吐故纳兰为风衣府府主,赠右使衔,黄敬平授东使领关西行辕大总管兼川中总舵主。杨竹圣升任风衣府副主兼铁心堂堂主,赠秋使。张羽锐升风衣府副主兼任千叶堂堂主,赠西使衔
落日西川(原稿) 第426章 失荆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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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自与李迎分别后一路访亲问友,都打听不到无瑕的行踪,忽想道:“她在晋州长大,或许思乡回晋州了也未必。”于是日夜兼程赶到了晋州。
昔日的晋王府已改成驻军衙门,百花村被辟为牧场,养了几百只羊。顾枫在城里转了三天一无所获,心情苦闷便以酒浇愁,一壶酒下肚但觉事事无聊,欲哭无泪。
猛然间瞧见窗外水塘边趴着一个没腿的乞丐,面前放了一个破瓷碗。
顾枫会了酒钱,将找回的几枚铜钱丢进乞丐的碗里,乞丐连连磕头,顾枫正要走开。
三匹快马呼啸而来,街上人四散奔走,顾枫一个不备,几乎被马撞住,心中勃然而怒,指着马上人骂道:“人命关天,岂容你这般横冲直撞?”
领首一人闻言二话不说甩手就是一马鞭,顾枫怒火中烧,劈手扯住马鞭只轻轻一用力便将马上之人拉落马下,又一脚踹到水塘里。
他的两个同伴见势慌忙下马救人去了。一旁的店主暗扯顾枫衣襟道:“好汉快走吧,梨花会的人你惹不起。”
顾枫闻听“梨花会”三个字,反倒来了精神,冷笑道:“我就要管管这帮认贼作父的东西。”落水之人大怒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报,报,报上名来?”顾枫冷笑道:“凭你一个小小的档头还没资格打听我的名姓?”
那汉听他叫破自己的身份,心中愈发吃惊,指着顾枫颤声问道:“你,你是顾枫?”顾枫心中一咯噔,未及说话,那汉忽一把将地上的乞丐提在手中,叫道:“你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顾枫道:“你杀了他,丐帮会找你报仇,我倒省心了。”那汉见威胁无用,便将乞丐往顾枫怀里一推。
那乞丐原本无腿,被他这么一推,如一团肉球直飞过来。顾枫恐他受伤连忙伸手来接,忽一人喝道:“小心有诈!”那乞丐手中突然掣出一柄闪着青光的匕首,望着顾枫心口便刺。
顾枫侧身避过,只一脚将那乞踹到水塘里。捡起他遗落的匕首,仔细看锋刃蓝莹莹的竟是淬了剧毒。那三个杀手见识了顾枫的一身功夫,不待顾枫开口,便一起跪地磕头求饶。
顾枫将毒匕首掷在三人面前,喝声“滚!”三人顾不上水中的同伴正在大呼救命,转眼间逃的无影无踪。顾枫取出一锭银子丢给店主,说道:“谁下去救人,这就归谁。”店家叹道:“大侠以德报怨,真是仁义啊!”一边招呼小二小水救人。
顾枫想起自己遇险时曾有人出声提醒,四下一看,只见一个戴斗笠的纤细身影往南而去,心中不觉一喜,叫了声:“等等我。”谁知那身影听他这一喊,走的更快,眨眼之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顾枫心中万分懊悔,转念又一想:“她既肯现身见我,可见气已消了一半。”我若能再见到她,说不定她就肯原谅我了,打定主意,便疾步往南追赶。
路过一片小树林时,忽听到有鞭打哀嚎之声,走近一看,一个蒙古兵驱赶着一百多个汉人,壮丁们光着膀子肩上扛着铁锹,镐头。一个个神情麻木,目光呆滞。
走到林中的一块空地,蒙古兵叫道:“停!”大部壮丁都及时站立不动,只有六个人稍稍慢了半拍。
蒙古人喝道:“那几个蛮子都过来。”六人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蒙古兵喝令六人跪成一排,挥舞皮鞭死命抽打起来,一边抽一边怒骂,六个人不敢叫不敢跑也不敢反手,一个个咬牙伸硬挺着。一旁观看的百十人跟泥塑的一样,神情麻木,一动不动。
蒙古人打累了,丢了鞭子,“刷”地抽出腰刀,踢了踢领头的一个汉人,说道:“把脖子伸出来。”
那人一声不吭地伸长了脖子,蒙古人用刀在他脖颈上比划了几下,没有砍,只当顾枫以为他这么做只是恐吓时,弯刀划了道漂亮的弧形,斩下了一颗血淋淋的脑袋。四周发出一阵惊叹声。
蒙古兵将人头提在手中,看了看切口,皱皱眉头丢在一边。他的目光在剩下的五个人中扫了一圈,盯在末尾一人身上,他用脚踢了踢他:“脖子伸长!”那人尽自己最大努力把脖子伸出来,寒光闪过,又一颗人头滚落。蒙古人对自己这一次的表现还不是很满意,于是他把眼光落在了第三个人的头上。
顾枫再也忍不住了,他突然现身走到蒙古人面前,蒙古人足足比他矮了一头,身体也不算粗壮,他有着狼一样的狠毒目光,相比而言,这一百多个壮丁的目光比羊都不如。
“蛮子,你也来送死?”蒙古人咧嘴笑道,“那么你也跪下来吧。”顾枫没有理睬他,望着上百名壮丁呼喊道:“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蒙古兵闻言勃然大怒:“蛮子找死。”挥刀劈向顾枫的后脑勺,顾枫早已抑制不住满腔的怒火,劈手夺了他的刀,拧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蒙古人吃不住疼跪倒在地。
顾枫将刀丢在跪在地上的四人面前,问道:“谁来砍他脑袋?”四人都低头不敢说话,顾枫催的稍紧,四人竟吓得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顾枫转过脸欲从站着的百十人中指定一人,众人都一起侧过身,遮住脸不肯出头。顾枫不禁仰天长叹道:“你们都各自逃命去吧。”不想竟无人敢应,有两个胆子稍大些的正在东张西望,猛然间撞见蒙古兵的凶狠目光,顿时吓得手足发抖,抖抖索索退了回去。
顾枫不得已只得将那蒙古人一掌毙了,待众人确认他确实已死,这才兴高采烈起来,个个耀武扬威,操起铁锹、镐头将尸体打个稀烂,末了一哄而散。
顾枫摇头叹道:“古风不存,天下已亡。”忽林中一人鼓掌冷笑道:“仁义剑今天也大开杀戒啦。你的假仁假义都哪去了?”说话者是江春红,在她身后跟着上百名弓箭手。
顾枫暗自吃惊,猛然想到城中行刺的乞丐,心中恍然大悟:“原来她早就在暗中盯着我了。”于是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断臂之恨,看来今日要彻底清算了。”
江春红道:“那也未必。加谟王爷欣赏你的为人,只要你肯为王爷效命,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江春红的断臂之恨,也一笔勾销了。”
顾枫略一思忖丢了剑,说道:“今日落入绝境,无话可说,我降了。”江春红哈哈大笑道:“就算你手中无剑,也一样有本事杀人。这样吧,为了表示你的诚意,你先吞下这颗药丸。”说着抛过出一枚红色药丸。
顾枫捏在手里暗暗叫苦。江春红得意地笑道:“你不肯吞,就是没有诚心。还是拿起剑来定死活吧。”
顾枫无言以对,呆立不动。忽一人冷笑道:“山上待久了,脑子也生锈,尽做些自取其辱的勾当。”
落日西川(原稿) 第427章 失荆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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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无言以对,呆立不动。忽一人冷笑道:“山上待久了,脑子也生锈,尽做些自取其辱的勾当。”
此言一出,江春红悚然而惊,颤声道:“无瑕。”“瑕”字刚一出口,眼前闪过一道寒光,一条人影飘忽而过,江春红的喉咙便被利刃割开,躯体直竖竖跪下,跌倒。
众弓箭手见了无瑕都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无瑕道:“难得你们还念及旧情,我今日就饶了你们。江春红勾结刺马营害死仙主,今天已遭报应。梨花会已亡,你们也都散了吧。”众人唯唯而退。
顾枫喜道:“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无瑕道:“谁让‘仁义剑’如此无能,让一个残了胳膊的女人逼上绝路?”顾枫闻言羞得满脸透红。
林子中的飞鸟突然阵阵惊起,隐隐听到号角声和马蹄声,刚才散去的弓箭手拼命地往回跑,一队蒙古骑兵挥舞着弯刀呼啸而至,驱赶着梨花会众人如逐猎物一般。
无瑕恨道:“无能之辈!欺人太甚!”拔剑在手便要迎上去,顾枫拉住她手腕劝道:“对付骑兵不可正面干,咱们躲在树上去,等他们靠近伏击他。”无瑕冷笑道:“你不能,未必别人不能。”说着飞身迎去,顾枫唯恐有失,紧跟在身侧。
马队正追赶的欢喜,忽见一男一女拦截在前,既惊奇又好笑,又见无瑕美貌一起挤眉弄眼,淫笑不止。无瑕一声冷笑飞身而上,前面的一个人猝不及防被无瑕一剑挑落马下,众人一惊停住了笑声,策马围了过来。
无瑕有意要戏弄他,踏住他肩膀,拽下他的头盔挑在指头上把玩,浑然不将数百人放在眼里。人群中一人道:“前面的莫不是仁义剑伉俪?”顾枫见他叫出自己的名号,略微吃了一惊,道:“正是在下,阁下是哪位?”那人道:“在下于章龙,江湖上的无名小辈。”
顾枫道:“原来是于二侠,几时也弃暗投明了。”于章龙笑道:“于某是个俗人比不了顾大侠超然世外,世人皆有趋利避害之心,于某自也不例外。”
白无瑕道:“你兄于化龙潜伏梨花会多年,甘冒性命为宋国刺探军情。你于家兄弟也是世人颂扬的忠君报国、为国为民的大英雄。今日投敌就没有无半点羞愧之心吗?”
于章龙哈哈大笑道:“白宫主错了。在下十七年前就追随加谟王爷,筚路蓝缕创设刺马营,从来都是跟宋国为敌,至于他们愿意颂扬于某为英雄那时他们的事,于某绝不会为了一句虚名就忘了杀兄之仇。”
于章龙身边一个清瘦的汉子叫道:“何必跟她罗嗦,宰了她给于大侠报仇!”白无瑕不甘示弱,冷笑嘿嘿道:“好的很,这笔账就算在我的头上好了,你们一起上吧。”
那人嘿嘿一笑道:“白宫主果然豪气,在下邱永志,领教了。”说完纵身而起,手中长剑化成一道剑网罩住无瑕。
无瑕不敢怠慢凝神聚气小心应付,百余招不见胜负。顾枫心下惊讶不已,只怕无瑕有失挺剑上前助战。于章龙摆剑截住顾枫,笑道:“我来陪顾兄玩两招。”二人这一动手各自佩服对方,纠缠在一起难分胜负。
于章龙阵中有一个黑瘦文士,手捻三绺须笑道:“在下公孙欠课,也请‘仁义剑’赐教。”飞身加入战团,顾枫一交手心中大骇,公孙欠课武功绝不在于章龙之下。
以一敌二,顿感吃力。那边无瑕已经渐渐占了上风,眼见顾枫不敌,招式一变,疾风暴雨般压向邱永志,用意再明显不过:拿下邱永志回身救顾枫。
邱永志连遇险招,目视观阵的一个锦衣大汉叫道:“老夏你就见死不救吗?”锦衣汉子哈哈一笑,拔剑在手,叫道:“白宫主,夏丙章也来凑凑热闹。”
一道寒光直奔无瑕后心而来,迅疾狠辣,逼得无瑕只得丢弃邱永志回身接战。邱永志得以喘息,二人一前一后,一快一慢,将无瑕夹在中间,丝毫马虎不得。
二人各自为战,渐落下风,而对方阵营中还有高手,顾枫一时有些心灰意冷,苦笑道:“婆娘,咱们今天有**烦了,都怪你多管闲事。”
无瑕道:“我哪知道捅了这么大的马蜂窝。不留神肩头被邱永志扫了一剑,隐隐往外渗血。顾枫道:“痛不痛?”无瑕道:“刺你一剑,你试试。”话音未落,顾枫左臂也被划了一剑,笑骂道:“真一张乌鸦嘴。”
白无瑕喜的咯咯直笑,不妨又被夏丙章偷袭得手,左臂上划了好大一道伤口,虽未伤及要害但浑身的血迹也着实吓人。
四人虽连连得手,但并未伤到顾白要害,心中丝毫不敢大意。顾白敲准时机各自逼退正面之敌靠在了一起,互为依托,威力顿时大了一倍。四人不敢强攻,只是把二人围住,慢慢消耗其内力。
顾枫看破四人用意,与无瑕联手突围,几次尝试都被于章龙挫败。顾枫有些心灰意懒,自嘲道:“咱俩武功真是大不如前了,这些年真是荒废了。”无瑕冷笑道:“谁让你不思进取,一味享乐的。”
顾枫道:“这岂能全怪我。”无瑕道:“不怪你,到怪我不成?”顾枫道:“自然怪你,谁让你貌若天仙,温柔可人,勾得我一颗心整天都在你身上,那还有心思练功?”无瑕冷笑道:“什么屁话让人恶心。”
顾枫道:“全是我的肺腑之言,今日不说怕就说不了了……”顾枫说到这目视于章龙笑道:“告诉你们王爷,念在昔日情谊上,待会儿把我俩葬在一起,,最好就在一口棺材里,立不立碑倒在其次。”
四人闻言同是一惊,邱永志惊叫道:“你认识小王爷?”公孙欠课道:“不要上他的当!小王爷怎么会认识他?他必有阴谋。”顾枫笑道:“没有阴谋,哪有什么阴谋。说起来我跟他并无交情,十四年前我们一起喝过酒,也称兄道弟,最后还打打出手打过一架呢。你们杀了我,带着我的人头去找他,定有封赏。”
于章龙闻言略一思忖,召集四人商议道:“既是王爷的故识,还是不要得罪的好。”众人都点头
落日西川(原稿) 第428章 失荆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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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章龙取出一个白瓷瓶道:“这是上好的金创药。今天得罪之处,二位请见谅,告辞。”无瑕冷笑道:“白某回昆仑后定勤学苦练,他日再向几位领教。”于章龙四人齐声道:“随时恭候。”
均州因是边境小城,每日巳时一刻城门开启申时一刻关闭,顾枫赶到均州城下时已将近酉时,远远地看见城门闭合,便下马停在河边歇息,只等天黑再翻墙进城。
驻防均州的是昔日的洪湖五虎之首康青山,顾枫跟他还算合脾气,之所以没有表明身份去叫开城门,一则是怕麻烦,二是康青山是个板正的人,万一他不肯徇私开门,自己岂不是老大没趣?
自那日死里逃生后,他与无瑕一路向南丝毫不敢停留,途中遇见几处南下的兵马。顾枫便道:“苏师兄在京西南路屯兵,这些蒙古人多半是冲着他去的,此事不可不报他。”
无瑕言:“也好,你去见他,我也要去答谢介先生救命之恩,你我各走各路,将来在江陵会面,若是见不到面就各自回山好了。”
苏清河当年视无瑕为邪魔外道,曾力劝顾枫不要与其来往,无瑕得知此事后,心中一直耿耿于怀。
顾枫知道这层隐情也不勉强。别过无瑕后,顾枫日夜赶路,三日路程只用了一日。待到黑幕四垂时,顾枫拴好马匹越城而入,城墙上岗哨严密,戒备森严,街道只有巡逻兵卒并无一个行人。
顾枫赶到北街的康青山府邸,见门口有十六个兵卒挎刀把守,暗笑道:“好大的排场!我偏要去吓你一大跳。”
顾枫知道康青山是个板正之人,必住在正房。于是来到正房屋顶,揭开房瓦往里一看时,康青山正和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在低声私语。
顾枫暗道:“康师兄不愧是算盘精,当了将军也不忘旧业。”
二人低语一阵,商人便起身往外走,康青山送到门口,说道:“请张大人回禀噶和将军,康某身在宋营心在大元。大军南下之时,康某一定起兵响应。”又吩咐护兵:“送张大人出城。”
眼望着康青山的背影,顾枫心中并无恨意,只是想:“我是否要劝他一劝呢。”转念一想:“不妥,他是个固执的人,既然下了决心,绝不是我三言两语能劝他回头的。为今之计还是赶紧告诉苏师兄,让他有所提防。”
顾枫连夜出城,打听到刘青烈、荣清泉此时正驻守襄阳城丹枫镇,便急忙赶来,走到半路转念一想,仅凭我空口白言,他们如可肯信?况且二人与康师兄私交甚好,万一他们根本就是康青山的同谋我这岂不是自投罗网,想到这,顾枫便一路向南,直下小平山。
路经青阳镇,闻听刘青烈正在镇南的清洋河上训练水军,忙来相见。刘青烈大喜道:“我刚一到,你就来了,可见这是块宝地啊。”
顾枫道:“怎么孤身一人不见弟妹?”刘青烈道:“如今不同以往,蒙古人眼看就要南下,师兄要我们加紧练兵,迎战强敌,哪里还有那个闲心?”
顾枫道:“我这一路行来,的确见到蒙古人有南下的迹象,荆湖危在旦夕啊。听说青兵和清泉驻守在襄阳城外,康师兄驻防均州?两地都是临敌第一线啊。”
刘青烈道:“谁说不是呢,三弟和四弟那儿我倒不是十分担心,眼下最担心的却是康大哥那。”
顾枫笑道:“康师兄难道还不如三弟四弟?”刘青烈道:“我担心的是康大哥会不会因为康勤之死和掌门心生龌龊。”
顾枫惊道:“康勤死了?何时死的?因何而死?”刘青烈叹了一声道:“说起来让人笑话。你还记得穆晓霞身边的那个月儿吗?”
顾枫道:“当然记得,听说她嫁给康师兄?”
刘青烈道:“是啊,月儿长到十三岁出落得花儿一样,康大哥收他做了偏房。谁想这小妮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不知何时搭上了掌门,先是暗渠款通,后来便是公然同居,康大哥如何忍住气?一怒之下远走均州。
“这小妮子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她略施手段迷住了康勤,把这混小子弄得神魂颠倒。康勤不比他爹什么话都能藏在肚子里,他那张破嘴可是什么都敢说的,就着给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一次醉酒后嘴上没把门,把掌门的丑事给抖了出去,第二天就溺死在湖里。
“康大哥为这事和掌门差点动起手来,几十年的老兄弟闹到水火不容。他如今拥兵过万,朝廷和蒙古人都在拉他。最近风传他和蒙古人打得火热,怕只怕他念及旧恶一时做了傻事。果然到了那时,师兄定要我去讨伐!同室操戈,你要我如何下得这个手?”
顾枫道:“康大哥是个识大体的人,总不会做出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吧?”刘青烈叹道:“谁又知道呢?人若是逼急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的。”
正说时,小校来报:“朱大人在营外求见。”刘青烈眉头一皱,道:“他怎么来了?带了多少人马?”小校答:“只有随行卫队。不过朱大人带了许多酒食,说是劳军来的。”
顾枫道:“师兄有事,我先告辞了。”刘青烈道:“掌门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师兄难得回来一趟,何不去见上一面?”顾枫叹道:“我与他也有十几年不见了,是该去叙叙旧了。”
出了营帐,外面有百十名军士,带着十车水酒,十车猪肉,十车羊肉。上面都扎着大红绸花。一干丁勇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小校口中的朱大人便是其妻朱玉菡的堂弟江陵知府朱玉彤。
浩渺千里的洪湖北岸有一座树木苍葱的小山,山势并不算高,但被一望无垠的洪湖一比,四周一马平川的平地一衬,仍显得气势逼人。
数百座殿阁楼台掩映在绿树丛中,若隐若现,这座山叫小平山,八大门派排名第二的洪湖派中枢所在。
来到山下通报了姓名,知客便领着走上三百多级石阶,来到一座大殿前,殿前几株苍松正枝繁叶茂,勃然有生机。
一个二十三四岁的清秀少年迎出来,躬身施礼甜腻腻地说道:“阮清秀见过顾师兄。”
落日西川(原稿) 第429章 失荆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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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打量了他一番,打趣道:“十几年没见出落得好生俊俏啊。”阮清秀红着脸笑道:“十几年前在君山见到顾师兄时,我还是个小孩子呢。顾师兄精气神一如往日,只是略微发福了些。”
顾枫笑道:“老啦,老啦。”大殿内一人笑道:“三十冒头就称老,那我岂不是老迈无能了?”
眼见一个四旬上下的清瘦道士缓步走了出来,他双颊深陷,鬓角发白,只一对眼睛闪亮夺目。他就是顾枫的同门师兄,洪湖派掌门苏清河。
阮清秀几步跳回苏清河身边,双手掺住他的手臂,责怪道:“你身体不好,为何又出来了。”
苏清河笑道:“我又不是纸糊的,风一吹就倒吗?”对顾枫道:“你阮师弟什么都好,就是太女人,太婆妈。”顾枫道:“阮师弟心思细密,正是师兄之福啊。唉,十几年不见师兄已鬓染秋霜啦。”
苏清河道:“人生如白驹过隙,一眨眼的事。我这一生,率性而为,做了不少错事,但我从不放在心上,所以并无后悔之事。便是明天就死了也是值了。”
阮清秀努着嘴道:“不许你胡说八道,哪有自己咒自己死的。”苏清河笑笑不语,引顾枫进了殿后书房,顾枫见这里花木芬芳,清幽可人,只是似乎缺了些什么。
苏清河笑道:“觉得我这里有什么不对劲是不是?”顾枫默认,苏清河道:“少了些人气。”
顾枫恍然大悟,自上山后所见不过苏、阮和知客仨人,茶水也是阮清秀自己泡制亲手端来。于是问道:“洪湖弟子十万,为何这里空空无人?”
苏清河道:“荆湖这片天现在还是艳阳当空,不久就要乌云万里。我这是未雨绸缪,女人小孩都散到乡下啦。所以端茶倒水的粗活只好要我们阮六侠亲自动手。”阮清秀闻言脸一红,躲了出去。
顾枫道:“我这次从晋州走来,一路所见蒙古大军正在集结,大有南下之势。边境这边官军也在操练备战,看来大战已不可避免。师兄在荆湖威名赫赫,只怕是首当其冲,如今可准备停妥了?”
苏清河道:“我十年练兵,部属不下十万,但分居各地,首尾不能相连。我原意将各路乡兵集结一处,防守几座大城,可惜朝廷心存猜忌,迟迟不肯答允。去年襄阳告急,我让三弟四弟集结乡勇去解襄阳之围,不想竟在半路和官军打了起来,幸得吕大帅亲自调停才未酿成大祸。如今朝廷在荆湖各路驻军不下四十万,但各自为政,互不统属,战事一开,不免被个个击破。”
顾枫道:“我路过均州时,见城中驻军皆是康师兄部下,朝廷为何独对康师兄信任有加呢?”
苏清河道:“他拥兵自重,首尾两端,如今他是领着洪湖的子弟兵,戴朝廷的官帽,吃着蒙古人的粮饷。何去何从全凭天意了。”
顾枫心下一沉,知道刘青烈所言不虚,苏清河既已对康青山有了防范自己所见之事不说也罢。
苏清河道:“你和白无瑕做了夫妻,为何一个人到了洪湖?是夫妻不和还是她不愿见我?多半是她不愿见我。”
见顾枫默认,苏清河摇了摇头,苦笑道:“男女之事还是不要太执着。我娶了十二房,如今也是独身一人。这样不是也很好,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阮清秀踮着脚走进书房,轻声说道:“酒菜已经备好,顾师兄远道而来,可要多喝几杯,掌门身体不好就少喝两杯吧。”
外厅紫花檀木桌上,青玉碗碟,雕花酒壶,镂花包金的象牙筷,摆着四样小菜:辣椒炒韭菜,虾皮鸡蛋羹,红油豆腐干,竹笋香菇汤。另有一壶酒两个酒杯。
苏清河夹菜时,手指微微颤抖,常不能将菜送进嘴里,顾枫心下凄然。
苏清河笑道:“都是酒色过度留下的孽。”阮清秀道:“都过去了,还提他作甚?顾师兄你不要听掌门乱说,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掌门这两年可真的变了。”
顾枫道:“师兄一人挑着洪湖十万弟子,不易啊。”苏清河闻言不觉得眼圈含泪,哽咽道:“多谢师弟体谅。”一时情难自禁,满脸是泪,阮清秀忙取出手绢为他拭去眼角泪水。
用完饭,阮清秀搬了两把藤椅放到庭院中,二人正品茶闲谈,忽见知客领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信使进来,信使单膝跪地禀道:“大帅,方先生送来密件。”阮清秀忙转呈上来。苏清河看完,脸色铁青,许久才喃喃说道:“师弟,襄阳城破了……”
落日西川(原稿) 第430章 失荆湖(5)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0:41 本章字数:1756
襄阳乃是荆湖门户,襄阳一失荆湖门户大开,元荆湖行省左丞相伯颜、平章政事阿术率军二十万,自襄阳顺汉水南下,荆湖震动。苏清河急速下山,调集各路乡军阻击南下大军,然兵败如山倒,各路官军如潮水般退下来,胡青之、姜青天二人都率三万人到郢州城外协助守城官军阻击伯颜大军,混战三日三万大军全军覆没,伯颜见乡军勇悍,又熟悉地形,不敢纠缠,绕道东南而去。苏清河正要整顿大军尾随追击,却被阿术部将张弘范击破。
顾枫随军而行,见元军直奔鄂州而去,便主张集结大军前去增援。苏清河道:“别处一时半会来不及调集,只有调二弟的江陵水师前往应急,再让三弟四弟火速南下。”计议刚定,忽报均州康青山献城,受元万户将军,领兵万余南下攻略江陵各地。苏清河闻言痛心疾首,又听刘青烈未按兵不动更是焦躁。顾枫道:“康青山所部皆是荆湖子弟,如何肯杀自己人?”苏清河道:“性命攸关,谁还顾得了这些?!恳请师弟火速赶往江陵,催二弟速调大军北上,收复均州,若不然荆湖便大势已去。”
顾枫道:“我这就过去,师兄保重。”骑快马赶赴江陵,一路上见到好几路官军也日夜赶赴江陵。顾枫不解其意,拿住一个校尉询问。校尉熬刑不过不敢隐瞒,说道:“江陵守军密奏刘青烈谋反,我等奉命前去围城。”顾枫道:“他为大宋守备江陵,何来谋反之说?如今大敌当前,你们不知携手对外,反而误信谗言自己内讧,是何道理?”校尉道:“告密的是他老婆,这还能有假?”顾枫惊道:“你是说,朱玉菡告的密?”校尉道:“是一个姓朱的告的密。至于叫什么,我却不知。”顾枫心中不信,快马加鞭,一日一夜赶到城外五里处。忽见各路官军一片翻腾,人人笑逐颜开。顾枫一打听才知道,刘青烈已献城归降。
顾枫大惊,急忙赶去,城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混进去一看,只见城门大开,刘青烈一身戎装手捧长剑,带领部属正走出城门。受降的文官并不倨傲,下马扶起刘青烈细加安慰,仍要刘青烈统领城中各营防守江陵。顾枫不解,尾随众人进城,庆功已毕,刘青烈垂头丧气的回到府中,刚刚坐定,眼前出现一人。一见是顾枫,羞愧的无地自容。顾枫道:“师兄心中必定有苦衷,可否告诉小弟?”
刘青烈道:“亏杀人,我听蒙古人打破了襄阳便要去救援,哪知那狗官说什么没有上峰军令不可以擅自出兵,我一怒便将那厮斩首,反了他娘地。兵马还未备齐,就被官军围住城池,我正要开门与他们大战。唉……”言下羞愧不能言语。忽然一人冷笑道:“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为何说不得?”却见朱玉菡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顾枫起身招呼她视若不见,望着垂头丧气的刘青烈冷笑一声,说道:“如今大敌当前,你却为一己之私要误国家大事,岂不糊涂?若是开战,岂不正遂了蒙古人的心愿?毁一人义气,而救天下,这有什么可难为情的?”
顾枫道:“弟妹所言差矣,如今伯颜兵锋直指鄂州,鄂州若失江南半壁恐将不保。各地驻军不肯救援,正是我辈为国尽忠之时,倘若凡事听从上峰命令,大事误矣。”朱玉菡道:“这是你一家之言,我大宋水军百万,鞑子只擅长骑射,若与我大宋决战于鄂州,是他自寻死路。各路官军不听号令各自为战,那才要一败涂地。顾叔叔,我敬佩你的为人,但国难当头,只好委屈你了。”喝一声:来人!四下冲出来数十名刀斧手。刘青烈惊道:“玉菡,你这是要做什么?顾师兄并无恶意。”朱玉菡冷笑道:“我也并无恶意,只想请顾叔叔留在家里住几天。”朱玉菡使个眼色,众护卫挺身列成一个半圆形逼住了刘青烈,刘青烈暴怒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要造反吗?”朱玉菡冷冷说道:“将军累了,送将军下去休息。”众人一拥而上架着奋力挥拳的刘青烈出了厅堂。顾枫叹道:“嫂子既不肯出兵,我走便是,何必为难师兄。”言罢大步往外走,不料房顶一张大网当头罩下,顾枫一时不备,陷身网中,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
朱玉菡得意地笑道:“早知叔叔武功了得,我特意备下这张大网。如此就委屈叔叔几天啦。”喝一声:“带下去!”话音未落,眼前飘来一片白雾,一个白衣蒙面女子冷冷地站在自己面前,轻抬手臂左右开弓,打了朱玉菡两记耳光。朱玉菡一时被她打懵了半晌缓不过神来,白衣女子从容走到顾枫面前,伸手扯开丝网,拉着顾枫飞身而去。朱玉菡羞得满面通红,尖声大叫道:“快追!”
落日西川(原稿) 第431章 失荆湖(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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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顾枫的白衣蒙面女子便是白无瑕,将顾枫带到城外后,甩开手,独自在前面走。顾枫心中羞愧难当,低头跟在身后。二人默默无语走了三五里路,白无瑕忽而转过身来,冷目一扫,顾枫赶忙低下了头。白无瑕冷笑道:“你真是越来越让人失望,前番被江春红逼住,闹的没脸,这还罢了。如今竟被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女子拿下。什么‘仁义剑’,如今只剩下妇人之仁,你的剑哪去了?”顾枫羞得满面发烫,嗫嚅道:“我早猜到你会在暗中保护我,所以我大可不必担心。你摸摸我的心,只要你在身边,他就会突突跳个不停。”无瑕脸一红,白了顾枫一眼,并不理睬。顾枫心头一喜忙拦腰抱住无瑕,赔笑道:“总要给我一个恕罪的机会啊。”不及无瑕说话,顾枫揭去她的面纱,飞快地亲了她一口。
苏清河闻听刘青烈献城,顾枫不知去向,哀叹道:“十年练兵,竟如此不堪。”忽听传报刘青发、荣清泉南下途中被官军伏击,刘青发死难,荣清泉突出重围,却被乡民误当奸细活埋了。苏清河连吐两口血。阮清秀劝慰道:“胜败兵家常事,江北咱们败了,还有江南呢,江南还有数万洪湖弟子呢?”苏清河道:“不错,只要渡过江,成败未可知也。”
临江镇距长江只有三里地,地理偏僻,居民对荆襄大战一无所知。苏清河与几个亲随弟子围坐在路边的茶铺喝茶。两个公差忽飞马闯入镇中,敲锣高声喊:“各路军民知道了,今有洪湖县妖道苏清河叛国通敌,引狼入室,犯下十恶不赦大罪。有知情告发者赏银五百两,扭送官府者赏银一千两。”撒下两张告示,拨马走了。阮清秀拾来一张告示,白纸黑字,画影图形,更有关防印信。众弟子雷拳大骂,苏清河充耳不闻。阮清秀见他脸色铁青,手也颤抖的厉害,心知不好,正要上前扶持。苏清河却“哇”地喷一口血箭,将手中一碗黄汤染成血红,众弟子一阵大哗。这一乱,就有几个乡民认出苏清河来,纷纷操枪拿棒围过来。阮清秀含泪大骂道:“你们都瞎了眼吗,好坏都不分了。师兄这些年呕心沥血,练兵保家,龙精虎猛的身子弄成这样,他容易吗?……”说到伤心处,竟是泪光闪闪。苏清河喘了一口气,挣起身来,笑道:“师弟不要说了,咱们走。”强挣着要上马,勉强跨上去一条腿,另一边却怎么也上不了,阮清秀弯腰用肩将他扛了上去。苏清河勉强坐直身子,马一抬腿,他竟身子一歪,跌落下来。阮清秀扑上去,嚎哭起来。
苏清河睁开眼道:“我又没死,你哭什么?”众人见苏清河重伤在身,阮清秀又懦弱可欺,胆子便大了起来,大声鼓噪向前。阮清秀搀扶起苏清河退到茶铺中,眼见众人紧逼不舍,便把牙一咬,对众弟子说道:“为了掌门你们就破一次戒吧。”众人闻言一声呐喊,挥剑杀入人群中。寒光过处,人头纷纷坠地。苏清河见势大惊,急挣起身叫道:“不可……”刚喊了一句,便跌倒在地。此时,一干乡民或死或伤,纷纷遁逃。只剩下两个大汉屹立不倒,众弟子将二人团团围住,却迟迟不敢动手。阮清秀看二人气度不凡,遂喝令道:“放了他们。”其中一个汉子冷笑道:“放了我就不怕把你们的行踪抖搂出来?”阮清秀剑指那汉,冷笑道:“我认出你们了,你是夏丙章,你是公孙欠课。”二人闻言哈哈大笑。阮清秀顿足大叫:“你们还等什么,杀了他们。”苏清河身边的这六个亲随弟子,平日常得苏清河指点,武功并不弱,只是对阵夏丙章和公孙欠课就差得太多,二人一剑杀一人,转眼间送了六人性命。阮清秀把牙一咬,纵身要上前拼杀,被苏清河扯住,沉声说道:“你不是他们的对手。”说话时竟稳稳地站了起来,阮清秀惊愕不已,他不明白苏清河重伤不支下如何能站得起来。
夏丙章冷笑一声道:“苏清河,夏某敬佩你是条好汉。如今却要为你不值,你一心为国,到头来得到了什么?连平日里猫狗一样听话的老百姓也要拿起刀枪来拿你,你还要保这样的朝廷做什么?”苏清河冷笑道:“依你之见,我当效法康青山投靠大元朝咯。”夏丙章笑道:“至少那样能保住你的小平山。”苏清河闻言脸色突然变成灰土色,颤声问道:“小平山怎么啦?”夏丙章大笑道:“早被康青山烧成平地,连墓里的冰棺也被砸烂。”苏清河闻言忽双目发直,一口血喷射而出。身体晃了一晃,重重地摔了下去。阮清秀伸手去扶他,却被他一声暴喝推到在一边,阮清秀头撞在一块石头上,昏昏沉沉半晌才醒来。苏清河早已和夏丙章、公孙欠课杀在一起,他披头散发,暴喝如雷,挥剑如棍,全无章法
落日西川(原稿) 第432章 失荆湖(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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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闻听小平山先被宋军攻下,大肆劫掠后,一把火烧个精光。康青山赶来时,只见一片焦土,恼怒之下竟将苏清河的正妻阮瑀、侍妾穆晓霞二人的坟墓挖开,二人尸体当日用冰棺盛敛,挖出时,面目栩栩如生,宛若生前。康青山挥锤破棺,逼迫士卒奸尸,又将二尸吊起鞭打,直至变成一堆烂肉。
无瑕怒道:“这等禽兽岂容他活在世上,我这就去杀了他。”说完自去,顾枫本想同去,忽听苏清河在江北临江镇被捕快拿,三日后将被凌迟处死,连忙南下。顾枫心急如焚,快马加鞭,一口气跑死两匹马才赶到临江镇。十字街口人山人海,中心空地上架起一座高台,苏清河赤身**地绑在木桩上,一个刽子手手持尖利的小刀正在小心地割他右大腿上的肉,苏清河双臂腰臀上的肉都已经被割尽,经脉外露,白骨森森。刽子手将割下来的每块肉都仔细地码放在身边的瓷盘中,然后由书吏检验记录,再由另一名刽子手抛向台下。台下的百姓群情激愤,每见有肉抛来便一起哄抢,乱成一团,身高手长抢到肉的只待肉一到手,便一把塞进嘴里大嚼起来,一边嚼还要用手护着嘴巴,生怕被人抢了去。没抢到肉的人只能巴巴地看着,目露羡慕之色,咕咕直咽口水。
顾枫大怒,长剑出鞘,化作一道清光向刽子手射去,身下腾空而起,踩着众人头顶来抢苏清河,不料想,人群中忽然有四条人影飞身而起,拦着顾枫,绞杀成一团,顾枫手中没了兵器,落了下风,慢慢地被逼到一旁,众百姓见状,唯恐杀到自己,争相奔逃。相互踩踏,惨叫连连。片刻之下,除了几个被踩伤的外,数百人奔逃一空。
顾枫以一敌四,渐渐占了上风。忽一旁有人冷笑道:“顾兄只管打下去,苏清河的肉都喂狗了。”顾枫用眼角的余光一看,两只杂毛野狗正啃食苏清河腿上的残肉,因为争食,两条狗龇牙瞪眼打成一团。顾枫听说话的声音甚是熟悉,用眼角余光一瞥,暗暗吃了一惊:九鸣山庄的陆云风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这一分神,四人又抢得了先手,将顾枫围在中心。四人剑法突然一变,列成一种剑阵。顾枫微微一惊道:“五灯阵!你何时盗学了天火教阵法?”
陆云风冷笑道:“笑话,五灯阵本是我家不传绝学,只因当年先祖公与杨天交好,才将此阵法传授给他,你们后人不知,竟反诬我盗学天火教,真是可笑之至。”顾枫道:“洪湖派与九鸣山庄并无深仇大恨,国难当头之际,为何要加害苏师兄?”陆云风笑道:“苏清河阴谋反叛朝廷,我身为拭剑堂堂主,如何能袖手旁观?此乃公义。”顾枫叹了一声道:“拭剑堂原本是擎天玉柱,镇国栋梁。如今却被你们这群卑鄙小人用做报私仇泄私愤,真是可悲可笑。”陆云风闻言脸色大变,拔剑在手喝道:“动手!”飞身进入阵眼,五灯阵缓缓开动,虽说习练的并不圆熟,但此阵阵法之精妙,攻守之圆满也是世所罕见。顾枫拼尽全力,仍不能破,久战之下,心力不支,稍不留神,右肩挨了一剑,伤口麻痒:剑上竟然涂了毒药。
顾枫怒道:“九鸣山庄的脸都让你丢尽了。”陆云风也红了眼,大叫道:“我劝你还是早降,我可饶你不死。”顾枫咬牙切齿道:“便是死,也不会死在你的手上。”药性渐重,双目一片模糊。陆云风恨他嘴硬,连刺他三剑,慢慢折磨他。顾枫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长剑撒手一边。眼见胜券在握,陆云风强按下一口气,劝道:“你一身武功,死了可惜,只要肯归降拭剑堂,我保你荣华富贵。”顾枫冷笑道:“拭剑堂……是个什么东西?……是卖剑的铺子,还是铸剑的铺子?”说完这两句话,他的眼前已经出现了幻象,顾枫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支持,他伸手去抓剑,明明抓的是剑柄入手的却是锋刃,不过他已经顾不上疼痛,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剑刺向自己咽喉。一枚黄澄澄的制钱翻着跟头飞来,起先是毫无声息,挨近了却发出一阵刺耳欲聋的声响,顾枫手中的剑被制钱击飞。顾枫叹息一声,缓缓地合上了双目。天地混沌一片,但他似乎看到一个白衣人出现在眼前,“是她!”顾枫拼尽全力叫了声:“无瑕,救我……”
不知昏迷了多久,顾枫忽觉眼前有一片红光,他睁开眼,望见了一个晴朗明媚的天,暖哄哄的阳光照在自己身上,自己躺在一个朝阳的山坡上。顾枫发现自己的手臂上缠着布带,身上好几处隐隐作痛,他又闻到一股烧纸的焦糊味。不用扭动脖子他也能猜到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有一棵小树,一座新坟,坟前摆着一颗人头。顾枫咳了一声,蹲在坟前烧纸钱的无瑕站起身来,阳光映在她脸上,红艳艳的发亮。顾枫看得痴了,嘿嘿傻笑。无瑕扶他坐起来,面对着苏清河的新坟,顾枫问道:“为何不给他竖块碑?”
无瑕道:“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去,岂不最好。”顾枫便不吭声,默默地烧了几张纸钱,苦笑一声:“我真是没用。你又救了我一次。”无瑕笑道:“我不救你又能救谁。”顾枫忽鼻子一酸,眼圈红了,无瑕把他的头放在自己怀中柔声安慰道:“好啦,好啦,我们的顾大侠武功超群,智谋过人,是敌人用心太歹毒,不然咱们是不会输给他们的。”顾枫破涕为笑,弄得一脸鼻涕。他望着坟前陆云风的人头叹息道:“他这一死,世上再无九鸣山庄了。”
落日西川(原稿) 第433章 失荆湖(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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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大理,和风旭日,繁花似锦,洱海边游人如织,祥和安宁。两匹白马并肩而行,马上一对男女一边浅语说笑,一边悠然地看着白山蓝海。一个小伙拦在路上,朝二人深深一礼,问道:“敢问可是顾大侠贤伉俪?”男子道:“在下正是顾枫,小兄弟有何指教?”小伙道:“我家先生请二位移步一叙。”白无瑕道:“你家先生是谁?”小伙者道:“我家先生姓李,是二位的媒人。”顾枫大喜道:“相烦前面带路。”无瑕笑道:“这个李少冲还真把自己当媒人了。”顾枫道:“若不是他帮忙点破,我只怕现在还是夜夜思君不见君呢。”无瑕白了顾枫一眼。
湖边的樱花树下,李少冲面带玄铁面具面湖而立,见顾枫和无瑕到来,便远远迎出。无瑕笑道:“大媒人相召有何吩咐?”少冲道:“弟妹说笑了,大媒人一语岂可天天挂在嘴边呢?”无瑕道:“是啊,大媒人终究不如大哥气派。”三人大笑。顾枫见少冲戴着面具,问道:“李兄可是有了什么麻烦,需要我帮忙吗?”少冲叹息道:“去了一趟海外,让毒虫咬了一口,脸肿的难看,戴上面具纯粹是为了遮丑。”说罢,引二人进了观海亭,此处面对苍山洱海,景致极佳。落座之后,少冲道:“我刚从海外归来,听说大理山花烂漫甲天下,就慕名而来了。不想二位也好雅兴。”顾枫道:“我哪里是什么雅兴,年初在郢州遭人暗算,一直在孤隐峰养伤,刚刚好起来,正要回山呢。”
少冲叹道:“我才出去一年,就是天翻地覆了。襄阳失守,鄂州兵败,如今又要会战江南,顾兄还能去杀敌报效,我却一点忙也没帮上。”无瑕道:“依我之见,这朝廷不帮也罢,苏掌门那般英豪,竟也落的个如此下场,岂不令人心寒?”少冲道:“苏掌门、刘帮主都是好男儿,虽败犹荣。”顾枫道:“如今江湖八大门派中除了点苍外都已接受忽必烈的聘请,四清门首鼠两端,我看下一个他们要对付的就是李兄你了。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无瑕道:“这个哪用你操心,首座大人这不是到海外寻着退路了吗。”少冲笑道:“还真让弟妹说中了,我此番出海,还真寻到一处世外桃源。距此万里之外有一处大洲,大小与中原相仿,山川秀丽,物产丰饶,更妙的是至今无人居住。那里的气候也与中原相仿,只不过是反过来的。春对秋,夏对冬而已。”顾枫闻言愕然,无瑕掩嘴格格直笑。
顾枫道:“世上还真有这种地方吗?”无瑕拐了他一下,笑道:“真以为自己是三岁小孩,人家说月宫里有嫦娥,你也就信。”少冲笑道:“我料定弟妹不信,所以连地图都带来了。”说着取出一副地图摊在石桌上,但见上面绘着一个四面临海的大洲,何处是山川河流,何处是城镇湖泊都标识的清清楚楚,只是东南一角细密,其余的粗略。少冲又说某处某处是自己游玩过的。顾枫看的认真听得仔细,无瑕却早咯咯地笑着肚子疼,只是不信。少冲道:“此乃一个绝大秘密,我只说给你二位知道,万万不可外泄出去。嫂嫂此时笑我,等你日后见到了便知我所言不虚。”无瑕好容易止住笑,被他这一说,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顾枫不悦道:“李兄说正经的,你为何偏就不信。”无瑕瞪了顾枫一眼,转脸望少冲,正要说话,却止不住又笑了起来。顾枫狠狠地捏了她一把,无瑕这才止住笑,却不敢看少冲的脸。
随从收起地图,少冲起身道:“相逢恨短,顾兄、嫂子,多多保重。”说罢,拱手拜别,走出亭子,路边早有几匹快马在等候。
顾枫目送少冲背影渐行渐远,心中忽怅然若失。无瑕道:“这个李少冲倒是有些意思,拿着一张地图来骗人,偏偏又说的一本正经,偏偏你这位顾大侠还就相信。”陡然见顾枫两眼发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浑身过电一般禁不住脸颊又红又热,娇羞地问道:“看我做什么?”顾枫没有说话,他把无瑕的一双小手紧紧地攥着,生怕飞走似的。良久才默默地说道:“没事,只是突然怕见不到你了。”
落日西川(原稿) 第434章 失荆湖(9)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0:44 本章字数:2572
二人一路游山玩水,尽捡人烟罕至的地方行走。这一日到了一处峡谷,风光极其秀美,无瑕流连忘返,久久不肯离去。这天夜里,顾枫捉了两条鱼正在半山腰烤鱼,忽听脚下的山谷中有急促的脚步声,低头一看,却见两个蒙古兵挟持着一个红衣蒙面女子拼命奔逃。无瑕道:“岂有此理。”纵身上前刺倒二人救下了红衣女子。顾枫见那红衣女子甚是眼熟,却又不敢相认。红衣女子望见顾枫顿时落下泪来,她摘下面巾泣道:“顾大哥,是我啊。”顾枫大惊,那红衣女子竟是杨清。连忙下拜,无瑕一旁看了心中不快,便重重地咳了一声。顾枫连忙止住,彼此间甚为尴尬。杨清面朝无瑕跪拜道:“多谢嫂子救命。”无瑕看了她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搀扶。顾枫的脸涨得通红,扶起扬起,问道:“你怎么落在蒙古人的手里?”杨清道:“一言难尽。”言讫,抽抽搭搭说不出话来,用衣襟拭泪。白无瑕冷哼了一声,背过脸去。顾枫取出手绢递过去,不敢与她四目相对。
十几个黑衣侍从追来将三人围住,为首是张羽锐。猛然见了顾枫大吃一惊,深施一礼,说道:“顾右使多年不见,一向可好?”顾枫道:“张堂主不必客气,我已归隐江湖,不再是什么右使。在此偶遇教主,说了几句话。请张堂主护卫教主回山。”张羽锐道:“顾大侠帮了我教天大的一个忙,张羽锐真不知如何感谢。可否请贤伉俪移步落髻山,见见李首座。”顾枫看了一眼无瑕,说道:“不必了,我还有事在身,告辞。”杨清默默含泪,说道:“顾大哥,一路保重。”顾枫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也多保重!”别过众人,眼见顾枫低眉红脸的样子,白无瑕讥讽道:“既然心里放不下,为何不陪她回去?人家如今可是眼巴巴地等着你拔刀相助呢。”顾枫道:“你也不要取笑我,人可是你救得吗?”无瑕恨道:“早知是她,我才不救呢。”
杨清目送二人走远,叹了一口气,问张羽锐:“你是不是奉命来杀我的?”张羽锐笑道:“教主何出此言?属下奉首座之命接教主回山的。”杨清冷哼一声,说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杀了我,他就是教主。名正言顺,何乐不为?”张羽锐叹道:“教主真小看了首座。他本意留在南大洲再不回来。怪只怪你们逼人太甚。”杨清道:“吐故纳兰都斗不过他,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你别忘了,你石山密谋也有你一份。他还能像以前那样信任你吗?”张羽锐充耳不闻,躬身道:“恭请教主回山。”约行十余里,有一座山神庙,少冲伫立在门口,眼看张羽锐带着杨清过来,禁不住叹息了一声。张羽锐躬身上前禀报道:“首座,教主带到。”少冲略点点头,说道:“教主受惊了,反贼吐故纳兰及其党羽皆已正法。”说话时,侍从捧上来十七颗血淋淋的人头,第一个就是吐故纳兰,杨清只看了一眼,禁不住连连作呕。少冲不禁冷笑道:“这几个人你就受不了了。你可知松果涧里足足有一万颗这样的人头!你要反我,我并不怪你,你要投奔蒙古人,我也不怪你!可那是一万活生生的弟兄,你怎么能下得去手?!”杨清抗声道:“一切罪过都由我来承担,要打要杀随你的便。”说罢闭目不言。
少冲盯着她的脸久久无语,末了摆了摆手,叹息道:“死的都已经死了。但愿他们都能转世再为人。”张羽锐忙挥挥手示意侍从将杨清带下去。张羽锐道:“生死各有天命。鹰虎山的那一万弟兄即使没被围松果涧,也逃不过这一劫。事情既然已经过去,首座何必耿耿于怀呢?”少冲叹息道:“那毕竟是一起滚过来的生死弟兄,一万多人,就这样没了。”张羽锐也叹道:“可惜了敬平,死的太冤了。”少冲道:“冤枉的又何止他一人呐?”侍从季家宏请示如何处置吐故纳兰等人尸首。少冲望了一眼,道:“跟尸身缝合在一起,找个地方埋了吧。”
顾白二人斗了一夜嘴,天明时分到了山间的一处市镇。远远见到路边屯驻着数百兵卒,不打旗号,不设营帐,人人席地而睡。无瑕道:“这些人鬼鬼祟祟的,难不成要去偷袭落髻山?”顾枫笑道:“凭他们几个还办不到。这些天咱们一直在山里,外面出了什么事全不知道。”无瑕道:“你又胡说,你们教主都被蒙古奸细劫持了,还不是出了大事?怪不得前些日子见少冲时,总觉得他有些心事重重呢。你还记得那几个劫持杨清的人吗?人人身穿蒙古号衣,手上的功夫却出自中原。说不定是教里有人想劫持杨清另立山头。”顾枫沉吟道:“这个不大像,以李兄的手段,似乎还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反叛。”无瑕冷笑道:“若有刺马营撑腰,还有没有人敢?”顾枫苦笑了一声。
此时,一个小校过来招呼众人道:“将军有令,今日务必赶到羊南山,水要多装,肉要多带,咱们可能一个月也见不到人。”众人闻言忙着检查背袋,结束已毕,排成一列纵队向大山深处进发。顾枫自言自语道:“他们真的要去攻打落髻山?”无瑕冷笑道:“我去替你问问。”闪身而去,不多时提回一个小校,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治的小校服服帖帖。顾枫道:“你们是什么人?奉谁的军令,去向哪里?”小校道:“小的是红昌将军部属,奉万户之命,潜伏在羊南山,至于做什么,小人实在不知,二位大侠请饶命。”无瑕道:“你是个汉人?”小校答道:“小人原是大宋军士,后来随张大人降了蒙古。对对这里的山川地形十分熟悉。”
顾枫道:“你们万户如今听谁的将令?”小校道:“阿术将军。”无瑕不耐烦道:“他不说实话,杀掉算了。”小校惊恐道:“小人句句是实,请女侠明察。”无瑕道:“阿术人在荆襄,如何会在这里?”小校道:“阿术将军先前是在荆襄,不过一个月前就秘密到了川西。如今在加谟王爷帐前听命。”顾枫眉头一皱,暗忖道:“原来他也来了。”取出一锭银子交给小校,说道:“身为汉人,投靠蒙古人已属不对,再帮着他们杀汉人就该遭天谴了。回乡做个小生意,不要再出来害人了。”小校泣道:“大宋旦夕不保,您让小的哪里去?大侠若不嫌弃,就收留小的在身边侍候吧。”说完连连叩头,顾枫吃了一惊忙将他扶起来,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无瑕冷脸喝道:“叫你走就走,再敢罗嗦小心你脑袋。”小校闻言唬了一大跳,急忙走了。顾枫见状只能苦笑,无瑕道:“看来你又要回去送信了。”顾枫笑道:“那也未必。”说着走下山坡,在山道拐弯处有一座废弃的瓦屋。顾枫惊道:“这原本是教中的驿站,何时废弃了。”无瑕冷笑道:“什么废弃了,是被人砸了。”说着手指屋后的大树,顾枫一看不觉惊心:树上吊着七八具尸体,风干只剩下一副骷髅。几只乌鸦停在附近树上使劲聒噪,暗骂两只人鸟莫抢老子的食物
落日西川(原稿) 第435章 失荆湖(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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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枫道:“来着不善,看来我真要走一趟了。”正说着,忽听马铃声响,山道上一队商人由北而来。商队的头领是个白须老者,见了顾枫忽而一愣,慌忙跳下马,深施一礼道:“顾右使还认得属下吗?”顾枫暗吃一惊,仔细看,认出是自己旧部原中枢堂巡按司司正白浩语,忙弯腰扶起,说道:“白兄一把年纪了,还不肯退休享享清福吗?”白浩语见顾枫认出自己,心中大喜,答道:“属下早已辞去司正之职,如今做个巡按使的闲差。一个月前奉命巡视川北安平分舵,到那一看,惨不忍睹,偌大的安平分舵让鞑子捣了。舵主以下三千多号人全让活埋了,土盖的又薄,尸骨让野狗刨出来,零零碎碎,拖得到处都是……唉……真是……属下,这心都碎了……”白浩语泪光点点,情不能禁。
顾枫惊恐地问道:“究竟因何变故,我教突然之间和蒙古人成了死敌?”
白浩语擦擦泪,说道:“这事说来话长,右使若想听,属下就慢慢道来。”侍从取来三个马扎,顾枫与白浩语对面而坐,无瑕见那马扎矮小,不肯屈身就坐,在顾枫身后略站了站,沿着山道看风景去了。
白浩语叹息一声说道:“自右使归隐后,教中便一直动荡不宁,直到李首座入主落髻山才告平息。李首座胸怀大志,眼见教中弊政丛生,他也心焦如焚,意图一力扫除,中兴我教。可他误信书生言论,贸然推行《刑律》,希图借这律法肃清贪腐之弊。这就好比对一将死之人下了一副猛药,那病人身体太弱扛不住这药性,结果救不了命,反倒要了他的命。《刑律》一出,人人自危。陇西一党也人心溃散,暗中联手来反他。他们策动学生闹事,又毒害柳主事,使柳党也对李首座心存戒律,不肯用命。李首座无奈只有远走广南,继而出巡海外。”
顾枫闻言叹息了一声,说道:“教中贪腐弊政不除,我教式微之势绝不可逆转。他这么做本没有错。若说错,只不过是心急了些。陇西一党只听命于他一人,他一走只怕就要天下大乱了。”白浩语叹道:“谁说不是呢。他人虽走了,教中大权仍在陇西一党手中。众人中吐故纳兰人望最高也最有手段,可他缺少人望,扶不了正,当不了家。张羽锐、黄敬平、杨竹圣、金岳这些人都无领袖之才,尤其金岳更是背负巨贪之命,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于是他们把李久铭推出来当幌子,希图暗中操控大权。李久铭曾是右使部属,右使当知道此人的心机,他是天赐子,身居高位十几年,人望足,根子深,野心更大。他与吐故纳兰联手,笼络张羽锐、黄敬平,拿金岳开刀立威。可让李久铭没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费尽心力刚扳倒了金岳,转眼自己就成了临安拭剑堂的坐底奸细,一把火烧死在双流山庄。结果金岳反成了冤死鬼。李久铭苦心经营十几年,一夜之间就被人连根拔起。”
顾枫闻言连连摇头叹息。
白浩语继续说道:“李久铭死后,吐故纳兰就站了出来。他借口肃清教中奸细,大肆清除异己。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终于踩着滚滚人头站稳了脚。他拉拢张羽锐,架空杨竹圣,他让资望最高的黄敬平到川中做总舵主,金岳一死,川中总舵就四分五裂,黄敬平根本就驾驭不了。刺马营趁虚而入,血洗川成都,黄敬平稀里糊涂丢了性命。他又借口为川中死难弟兄报仇,鼓动一干元老上落髻山请愿,逼教主下令调鹰虎山大营奔袭成都。教主只得命杨竹圣率鹰虎山精锐八千人及铁心堂两千人,合计万人,奔袭成都。杨竹圣不辱使命,攻破成都,杀了一个蒙古郡王两个万户。蒙古人吃了大亏,四处调兵遣将来合击成都。杨竹圣请求退兵回山,吐故纳兰却借教主之口严饬杨竹圣固守待援。杨竹圣被困成都后,老将董先成尽起教中精锐前去救援。吐故纳兰又暗令杨竹圣向西南突围。结果杨竹圣被困成都西南一百二十里的松果涧,一万大军进退维谷,陷入绝境。董先成所部七千人抵达成都城下,发现杨竹圣已走,只得仓皇回撤,此时蒙古大军四面合围。董先成苦战突围,损兵折将,自己也身受重伤,不得已回山休养。松果涧断水断粮一个月,军心溃散。杨竹圣亲往蒙古军营议降,蒙古人假意允和,待众将放下兵器走出松果涧后,蒙古人突然背信弃义,横加屠戮。一万颗人头堆成小山,尸体塞断江水,我教精锐毁于一旦。而那吐故纳兰却终于大权独揽,称孤道寡了。”
顾枫叹道:“我也早看出此人阴狠有野心,可没想到他能为一己之私,戕害数万人命。我只是奇怪,张羽锐也手握大权,他就甘心俯首称臣?”白浩语道:“张羽锐私心、野心都不小,可这个人就像山里的藤蔓,只有攀附大树才能直起腰杆开枝散叶,离开大树他只能趴伏在烂泥堆里,任人踩踏。离开李首座,他只能依靠在吐故纳兰这棵大树上。这种人无情无义,为了一己之利,什么事他都敢做。三个月前,传言李首座已经回到中土,他心惊肉跳,派人四处打探,更帮着吐故纳设计将广南、滇黔几个总舵主诱至总教软禁,以免李首座借力东山再起。可让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李首座从外国借来了一支大军,转眼间就杀到了逻辑山下。”
顾枫眉头一皱:“借兵?他从哪能借来兵?”白浩语笑道:“右使可还记得文世勋这个人。”顾枫点点头,道:“他原本是赵自极的部属,此人是个能人。”白浩语道:“当年赵自极倒台,此人论罪当死。李首座放他一马,他后来投奔毒龙国,做了驸马,后又成了摄政王,就是他借给李首座两万精锐。‘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张羽锐美梦成幻,惊慌失措的他跑到李首座面前再表忠心。吐故纳兰眼见大势已去,竟挟持教主去投刺马营。刚出关服,就被张羽锐安插在他身边的坐探刺杀,教主落在前来接应的刺马营手中,又是这个张羽锐拼了小命给夺了回来。”
白浩语说到这,一直在闲看风景的无瑕莞尔一笑,问白浩语:“这不过是两天前的事,你从北面来怎么也知道?”白浩语笑道:“惭愧啊,本教的事一向是坏事不出门,好事传千里啊。”无瑕看着顾枫,笑而不语。白浩语并不知情,仍旧说道:“吐故纳兰叛乱虽平,可我教亦元气大伤,落髻山原本腹心之地,如今东北两面数百里之地,竟无兵把守,更可恨的是吐故纳兰为向未来主子表忠心,竟将教中机密和盘托出。陇西、关中、中州三舵损失殆尽,川北二十六个分舵如今只剩下三个。唉,是是非非,我们这些人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顾枫道:“看来白兄也有归隐之心?”白浩语苦笑道:“如今值逢我教百年不遇大灾难,我又怎么能就此离去呢?好歹也要熬过这一关。”顾枫动情道:“天火教有白兄这样忠肝义胆之士,一定可以挺过这场难关的。蒙古人暗中调集精兵分散潜伏在总教四周,白兄一路上可要万分小心。”白浩语道:“右使多保重。”
两下别后,顾枫嘘叹不已。无瑕道:“我现在也相信那张地图是真的了,看来他早有准备。你放心吧,他一定可以挺过这场大难的。”顾枫默然点头,二人走不二三里,忽听一阵号角声,惊得山林中飞鸟四起,但见两骑探马飞奔而来,二人忙闪身躲在路旁荆棘丛中,探马从身边呼啸而过,奔出一里地,号角声又起,借着又有一声号角呼应,听声音应该在一里地之外。无瑕苦笑道:“看来有大人物来了。”果然,一支马队由北向南沿着山间小道缓缓而来,马上人却是张默山、于化龙、公孙欠课等人。众人慢慢赶路,倒似在等什么人,果然过了不久,南面的山道上过来一标人马,为首一人,肥短身材,红缨金甲,留两撇胡须,高鼻梁深眼窝不是汉人。他座下的马脖上吊着两颗血淋漓的人头,其中一颗赫然竟是白浩语。
金甲将军见了张默山,横鞭执礼道:“阿术迎接来迟,望乞恕罪。”张默山道:“将军不必多礼。闻听将军已破了李贼在成都的分舵,斩首二千余,可喜可贺啊。”阿术冷哼一声道:“不过砍杀两千老弱而已,何劳王爷惦记。末将在江南省闻听川蜀乃天府之国,物产丰饶人口众多。可入川一看,千里无村落,满地是白骨。白天无处放箭,夜里没地使枪。唉,这日子就难熬咯。”
众人闻言都笑,张默山道:“川中本是天府之国,之所以哀鸿遍野,千里无人,都是李贼作恶所致。这个,阿术将军务必要跟弟兄们,特别是汉家弟兄讲清楚。你说川中无美人,那是让李贼都虏到落髻山上去啦。只要破了落髻山,保管你夜夜笙歌,只恐将军一杆金枪不够用啊。”阿术道:“破了落髻山,咱先满天放箭,杀他个血流成河再说!”张默山把脸一黑,沉声道:“本王奉旨南下剿灭李贼,杀人时不得已之事。阿术乃皇上钦点的牧民官长,岂可以杀人为乐?”阿术道:“在俺看来汉人个个都是不听话的羊,不杀他几个,他们岂肯老实听话?小王爷是不是太过妇人之仁了?”夏丙章喝道:“混帐!有这样跟王爷说话的吗?”阿术闻言大惊,忙翻身下马请罪。张默山道:“罢了,你的心思我也知道,不是汉人杀不得,只是天下可以持刀夺来,却不易持刀看守。皇上一日读汉书,称赞李世民仁政爱民,是位好君主,告诫本王要少杀戒杀。今天说与将军知道,将军岂能不揣度圣心?”阿术道:“王爷教训的是,阿术知道了。”众人上马继续赶路。
无瑕见顾枫黑着脸,闷声不语,遂笑道:“这张默山可是个硬手。你还是去给李少冲报个信,让他提防着些。”顾枫苦笑道:“他们早就打过交道了,用不着我去多嘴多舌。”顾枫叹息一声,放眼往南看,山峦叠翠,仍是一派大好的河山
落日西川(原稿) 第436章 斗游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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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默山统军南下,陇西、关中、中州三舵皆被裁撤,川中总舵丧失二十三舵,人口锐减十二万四千三百人。成都一失,落髻山以北再无屏障,总教内人心惶惶。少冲一连数夜闭门不出,落髻山顿时风传,少冲南巡途中为毒虫所伤,毒气攻心,将不久于人世。李浩瑜找到新任执法堂堂主王仲远要其弹压传播风言者,王仲远明察暗访,终于揪出一人,确是新任风衣府府主董先成的案前执事,王仲远不敢专断,来找李浩瑜商议。
李浩瑜虑及董先成与少冲干系非同一般,只得秘密将那名执事拘押起来,严刑拷问,希图拿到铁证,不料那执事第二天竟暴死于牢中,李浩瑜与王仲远费尽脑汁也再查不出凶手是谁,于是只得作罢,将那具尸体秘密焚烧了事。这原本是件极其机密的事情,不想一夜之间竟又传的世人皆知。董先成闻讯便向少冲递上辞呈,不愿再过问风衣府之事,少冲将李浩瑜、王仲远叫来,当着董先成的面一顿呵斥,又答应原陇西总舵主金维四出任中枢堂堂主,董先成这才肯收回辞呈。
少冲又借杨清之口,选董先成、金维四、汤玉露、华立平、张羽锐、王仲远、陆家丰、李浩瑜八人入政事堂辅助教主处置内外庶务,七人中董先成资历最老,被推举为首席长老。李浩瑜向董先成提议将总教迁至滇西南玉龙街,以暂避蒙古大军锋芒。董先成不敢专断,便召集众人商议。
金维四道:“总教已无屏障,如今只有奉教主南下滇黔,这有什么可议的。”华立平冷笑道:“金堂主别忘了,我教自创始初时便在此地,这三百年间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还不是巍然屹立?未战先输三分气。此议在下实难苟同。”金维四辩解道:“我也不是说就要迁走总教,只是暂时避一避锋芒。”陆家丰道:“就算这样那也不妥嘛,他们果真是冲着教主和首座来的,那教主和首座到哪他们就会跟到哪。滇黔那边不还是乱哄哄的嘛,我看不如先拖他一拖,等滇黔两舵布置停妥,教主和首座再行南下,那样更为妥当。”
李浩瑜急躁道:“落髻山上有六万人,一大半是老弱妇孺,战又不能战,守也不能守,不走在这等死吗?”华立平嘿嘿冷笑道:“李主事这话未免危言耸听吧,从落髻山到成都有二十三道关口,哪一座不是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山上确实有不少老弱妇孺,可也有上万精壮男儿!怕他张默山作甚!”李浩瑜正待争执,张羽锐忽咳了一声,示意李浩瑜坐下来。对张羽锐李浩瑜一直待之以长辈之礼,便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张羽锐笑道:“大家有事说事,何必坏了和气?”众人皆默不作声。张羽锐清清嗓子道:“是否迁移总教,在下以为陆老和华堂主的话最为在理。总教地势险要,纵然十万大军前来也无可奈何,我们就拖他个一年半载,只怕他自己就先退了。”汤玉露、王仲远闻言忙齐声附和。李浩瑜和金维四也不好再说什么。
董先成鉴于兹事体大,便邀众人一起去见少冲,除汤玉露推脱有事不去外,其余六人皆愿随董先成来见少冲。自柳絮儿亡故后,少冲便再也不愿回小西湖别院,李浩瑜为他在来凤山下选了一处名叫“滴水”的居所。来凤山西面陡峭,东面却十分平坡。这小院位于半山腰,面对小西湖,四面巨木参天,十分幽静。众人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来到半山坡一座不起眼的院门前。少冲侍从周南上前问话,董先成道:“我等有要事要见首座。”周南笑道:“几位若为政事就请回吧。首座说了,几位定下来的事他都一律赞同,几位不赞同的事他也绝不赞同。”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董先成改口道:“我等许久没见首座,可否进去问候首座一声?”周南笑道:“那自然要得。”
众人进了这小院,外面看毫不起眼,里面却别有天地,庭院宽敞,花木整洁,执事、仆役往来忙碌,与门前的冷落无人迥然不同。院子有三进,后面还有一个花圃,少冲一身宽松便装,手执花木剪在修剪一株海棠花。他身体比先前瘦了一团,但腰还是挺的笔直,脸上却依旧带着一副面具。见众人来,便放下剪刀,邀众人同坐于绿草坪上,侍从送来香茶,董先成注意到少冲的手上带着一副白绢手套。他身上的便装似乎用香料熏过,香气十分浓烈。
闲谈两句,董先成还是把话扯在是否迁移总教上来,董先成笑道:“大伙议来议去,总觉得你不开口,心里就不踏实。”少冲笑道:“本来这等事,我身为首座是不该回避推卸的。可是你们也看到了,我如今病体沉重,实在没有精力再过问外面的事。各位有的是在下前辈,有的是平辈同僚,有的是我部属学生,但有一样,你们都是才堪大任、忠诚不二之人。倘若你们定下来的事有错,换成别人也好不到哪去。开始几天心里战战兢兢,或许会有所不适,过一阵子就没事了,谁不是从这一步熬过来的呢?”说到这,侍从过来回道:“药已经备好了。”众人闻言便一起起身告辞,少冲目送众人走出后花园,身子突然一歪,顿时跌坐在地上。
侍从慌忙帮他掀开面具,少冲连吐两口黑血,这才缓过劲来。那两滩黑血状似浓痰,腥臊恶臭,问之欲呕。侍从慌忙取来铁锹在地上挖了一个深坑将脓血埋掉,另有人取来汤药喂少冲喝了几口,将他扶在藤椅上坐定。少冲眼中众人无不面露悲戚之色,便笑道:“让你们跟着我,实在是委屈你们了。你们放心,这难熬的日子也没有几天了。”众侍从闻言无不流泪
落日西川(原稿) 第437章 斗游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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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先成一行人出了滴水居,八个人各怀心思,俱是低头不语。李浩瑜走在最后,此时心里却翻江倒海一般难受,少冲的病情他心里最清楚不过了,当日自己陪伴少冲出海南下,历经数月,到了一处名叫婆罗洲的地方,阳光由头顶照射下来,四季闷热多雨。少冲虽是南方人却不耐热,热狠了只好躲进水里避暑。一日路过一条河口,少冲见水中有一物在游,长嘴长尾,四腿有尖爪,身长约一丈五,身上覆盖鳞甲,形状有些像传说中的龙。
少冲甚为惊奇,当即放下一条小船却捉那兽,经过一番搏杀,终究将那条“龙”关进笼子里观赏。龙嘴中有蛇信一样的舌头,口腔里分泌的粘液极多,一丈外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恶臭味。由于它食量很大,爱吃腐肉。少冲只养了几天就厌烦了,船队离开前他将土龙送还岛上。土龙走后,少冲却突然一病不起,一连数日高烧不退,随行医生束手无策。
当地土人都说他是被毒龙口中的毒液所伤,但查遍身体也只在他右手手背上发现一处划伤,伤口不深,且伤后及时涂抹了金创药。众人都不信土人的解释,依旧按常例给他服食清热退烧药,少冲高烧三日后,手上伤口化脓,从此隔两日便要发一次烧,又常莫名其妙感觉全身发冷。巡视完南大洲后,还回中原途中,少冲额头上突然生出两个脓疮,随行医生会诊之后,都以为是湿毒引起的恶疮,将脓包挑破,敷上药物,不想着两个脓疱挑破后,脓水更多,渐渐创口开始糜烂,起先烂疮只有绿豆大小,渐渐有铜钱大,最后竟扩张到整张脸。不过一个月,少冲容颜尽失,不得已只得戴副面具遮丑。
其后,少冲便深居简出不肯露面,有要事非见下属时,他便面罩黑纱,坐于纱屏之后,议事时少说多听,再不像先前那样,凡事耳提面命,事无巨细都要说到。船队由升龙国登岸,少冲命李浩瑜去广南稳定人心,命余已己寻访李迎,自己独向西北,众人都以为他是去孤隐峰寻医访药,不料他是去毒龙国向文世勋借兵平乱。李浩瑜想到少冲说过的话里隐隐有交代后事的意思,心头不禁凄然欲哭。
张羽锐突然靠过来问道:“余掌宫一直没回来,首座身边连个端茶的人也没有,这怎么能行呢?”李浩瑜答道:“那就请张堂主选几个,你选的人他最合意了。”张羽锐笑道:“实不相瞒,我已经选了三个,三个小妮子都一般的娇俏可人,我实在是拿不准究竟谁最合他心意,这样,你来帮我长长眼。”李浩瑜笑道:“不过是一个端茶倒水的,犯得着吗?”张羽锐道:“话不能这么说,首座的事件件都是天大的事!马虎不得。”李浩瑜知道被他缠住,自己绝对推脱不了,只得跟他来到小西湖别院。三个女孩一字排开,都十六七岁的样子,一样的娇美可人,李浩瑜也难以决断,犹豫再三指定中间一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处?”女子脆声答道:“奴婢易零姗,川西人氏。”李浩瑜道:“首座常熬夜,这阵子身体又不好,恐怕要常发脾气,你愿意去服侍他吗?”易零姗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答道:“只要他不乱打人就行。”李浩瑜冷笑道:“打人不会,只爱骂人。”易零姗道:“只要不打人就成,奴婢脸皮厚不怕骂的。”众人都笑。
张羽锐见状便拉着李浩瑜道:“帮人帮到底,你陪我把人送去。”李浩瑜无奈只得随他带着易零姗去滴水居见少冲,周南引二人到客厅喝茶,自己去报少冲,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回来,对二人说道:“首座说易姑娘留下,谢谢二位惦记。”二人闻言便起身辞出。出了滴水居,张羽锐心情甚好,又要拉着李浩瑜去小酌,李浩瑜忙推脱了,等张羽锐一走远,李浩瑜反身又回到了滴水居,周南守在门前,见李浩瑜来,哈哈一笑,说道:“首座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故而让我在这候你。李主事请回,你的心意首座已经知道了。”
二年正月,元军进逼临安,宋廷求和不成,恭帝降。度宗淑妃随国舅杨亮节,携益王赵昰、广王赵昺出逃至金华与大臣陆秀夫、张世杰、陈宜中、文天祥等会合。进封赵昰为天下兵马都元帅,赵昺为副元帅。元统帅伯颜督军穷追,二王奔福州。赵昰登基,是为端宗,改元“景炎”,尊生母、度宗淑妃为太后,加封幼弟赵昺为卫王,张世杰为大将,陆秀夫为签书枢密院事,陈宜中为丞相,文天祥为少保、信国公举兵抗元。
潭州城破,荆湖总舵主胡武一被俘死难,元军满城搜捕天火教教徒,一经拿获就地斩杀,三日之间,潭州被杀之人过三万,其中半数原隶荆湖总舵
落日西川(原稿) 第438章 斗游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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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风衣府正门走百步,西向有一条小径穿过密密匝匝的树丛,直达一座三层小楼前,这小楼白天是见不到一个人的,而到了晚上,却是灯火通明,楼内人影晃动,但绝少发出一丝半点声音。
张羽锐的值房在二楼朝南的一间,但他更喜欢待在楼下的密室里,这座三层小楼的地基下藏着一个迷宫,大大小小有数百间密室。与中枢、铁心、钱粮、执法、内务四堂不同,千叶堂人员并无定制,人数多少只凭堂主一人定夺。自张羽锐执掌千叶堂堂主以来,他将人数扩充了三倍有余,他的耳目遍及天下,耳目之灵通,普天之下仅此一人。
每日寅时初(3:00),案前执事都会将前一日收集起来的各种新鲜事呈送到张羽锐案前,张羽锐从寅时看起直到卯时才能看完,后来一个机灵的主事想出了一个省事的法子,由两个口齿伶俐的执事大声诵读出来,张羽锐只要悠闲地躺在摇椅上听着便是。从此每天清早张羽锐会泡上一壶茶,花上一个时辰将各地呈报上来的消息听上一遍,剔除那些虚假无用的东西,再从真实有用的东西中选择一些少冲可能感兴趣的默记在心,以备少冲随时咨询。至于是原汁原味地说,还是要添些佐料,则是择机而定,就是这分毫之间常常就决定着一人的荣辱甚或生死。
少冲定董先成八人理政,张羽锐从心里是拥护的。表面上,董先成为八人之首,但实际上服他的不过金维四一人,金维四服董先成是因为董的资历老,又曾是自己顶头上司,这种靠人情维系的服从是不牢靠的,张羽锐心里清楚,若有一天自己跟董先成翻脸,他金维四就算不帮自己,也绝不会站在董先成一边。陆家丰、汤玉露根本就是老油条、墙头草,那边势大哪边倒,不怕他们不听自己的。王仲远势单力薄,立脚不稳,正要寻找靠山,自己只要丢个眼色给他,保管他俯首听命,甘心为自己驱使;华立平、李浩瑜不过是李少冲手中的玩偶,只要操纵他们的那只手依然有力,他们就能挺直腰板,跟任何人叫板。好在他们都当自己是长辈,只要自己不跟李少冲闹僵,自己的话他们还是肯听的。这一点从上次议论总教南迁之事中就可以看出来。如此一来,八人共同理事,其实就是我张羽锐一人说了算。
执事张焕民轻手轻脚走进来,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易零姗来了。”张羽锐点点头,张焕民开门将易零姗放进来,然后关门出去。“坐吧。”张羽锐的口气显得很温和,对忠心能干的部属,他一直都是这种口气。易零姗侧身坐了下来,她身上的纱裙轻薄且无色,凹凸有致的躯体毕露无遗。这是千叶堂外派部属见张羽锐时的标准装束,为的是防止他们携带兵刃刺杀自己,即使如此,易零姗进门前还是被张焕民彻彻底底搜了两遍身。张焕民是张羽锐义子,正值青春年少,对美貌如易零姗这样的女子,他搜身时恨不得连骨头都要捏一遍。
“他怀疑你了吗?”张羽锐跟下属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没有。”易零姗答的也很干脆。“他信任你吗?”“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吃饭都在一起,靠的十分近。”张羽锐满意地点点头:“他有没有内伤?”易零姗显得有些紧张:“他,每天晚上都进密室……谁也不让接近,属下没能查明……”说到这,易零姗双膝跪倒:“属下无能请堂主责罚。”望着眼神慌乱,浑身颤抖的部属,张羽锐的心里反倒是一阵轻松,李少冲每晚都练功到深夜,这对自己来说不是什么秘密,他不想在这些小事上纠缠,就直接问了下一个问题:“他有没有跟你亲热?”“没,没有。”张羽锐的脸色突然一变,喝道:“你胡说!”
易零姗顿时吓得面如灰土,千叶堂中对办事不利的下属处以公刑:降职、罚俸、打板子、关禁闭,但对欺瞒上司,心怀二心之人一经发现便处以私刑:斩手、剁脚、阉割、活埋、火刑,无所不用其极。“属下不敢欺瞒堂主,他两次将属下唤进内屋,有一次还脱光属下衣裳,用手抚摸属下身体,但,到了关口,他似乎心存顾忌,都停了手,他说自己身体有病,不愿害了属……然后就把属下赶了过来。”易零姗战战兢兢说完,惊恐地望着冷面不言的张羽锐,心里充满了绝望。
“你起来吧。”张羽锐淡淡说道,竟弯腰伸过手去。
易零姗诧异了一下,扶着张羽锐的手站了起来,张羽锐轻轻揽过易零姗的细腰,将她放在了自己腿上,右手便滑到了易零姗的双峰上,轻轻捏揉起来。易零姗死里逃生,心里正感庆幸,忽得堂主抚爱,心中大喜,一时媚眼波动,做出万千姿态,张羽锐却突然停了手,一把推开了她,冷冷说道:“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易零姗慌忙收摄心神,恭恭敬敬答道:“是,堂主。”
张焕民端进来一盘稀粥,两个烧饼和一盘清炒白菜心,这是张羽锐的早饭。张羽锐对吃并不讲究,对女人也并不十分感兴趣。他刚才搂抱易零姗只不过是想测试一下她的风情如何。李少冲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张羽锐一清二楚,易零姗和柳絮儿、金菱儿一样是他喜欢的那种,论容貌易零姗不输于柳絮儿,论风情她不输于余已己,可他竟然没有亲近她,难道他真的病的如此严重?服侍张羽锐吃饭期间,张焕民又报告了几件刚刚得到的消息,其中一条引起了张羽锐的兴趣:董先成将主持堂议,选四人赴广南、滇南、黔州、荆湖等地巡视政务。
“派谁去呢?”张羽锐心里反复思量,一碗稀饭喝完,他接过张焕民递过的热巾擦了擦嘴,说道:“陆家丰、汤玉露、王仲远、金维四去吧。”张焕民躬身答道:“我这就去知会他们。”刚走到门前,张羽锐又喝道:“回来,金维四不去了,换李浩瑜去。”
李浩瑜被选派到滇南巡视,临行前来见少冲,周南板着脸不让进,李浩瑜好说歹说,周南就是不肯让步。李浩瑜火了,叉开五指一把推倒周南,开门便往里闯,二人原是大学院同窗,平素嬉闹惯了,周南跌倒既不闹也不慌。等李浩瑜推开院门,才发现两个铁塔般的侍卫挡在门里。周南爬起身来,一边掸屁股上的尘土,一边笑道:“你能有什么事,你要禀报的事首座都知道了。只管去滇南作威作福快活去。”李浩瑜闻言愕然无语,周南凑上来在耳边说道:“首座嘱咐了,你只管去,只管看,桌上的美食只管吃,床上的美人只管睡,上供的金银,只管收。只是有一样什么都不要说。”李浩瑜问道:“这都是首座的意思。”周南道:“有首座的意思,也有兄弟的忠告。”李浩瑜指着周南的脸,悻悻而去
落日西川(原稿) 第439章 斗游魂(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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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李浩瑜还回落髻山,董先成见他回来的最早,便问起原因,李浩瑜恨恨道:“我人未到滇南,段玉明已经将我最爱吃的成都德圆号酱猪蹄和老酒肺泡准备好了,成都德圆号百年老字号,当世仅此一家别无分号,换句话说这两样东西只有成都才有,可是段玉明偏偏就有。董老,你觉得这还用得着巡查吗?”董先成苦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张羽锐斜躺在软榻上一面修剪指甲,一面听案前执事回事。张焕民匆匆而入,赶走了执事。张羽锐笑道:“奔三十的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易零姗被抓了。”闻听易零姗出事,张羽锐腾地坐直身子:“几时的事?”“就今早从这回去。”张焕民神情慌张,急问道:“怎么办,义父?”“你慌什么?……”张羽锐瞪了张焕民一眼,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这是张羽锐思考难题时的惯常姿态,张焕民大气不敢出一口。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张羽锐睁开眼,神情十分平静:“用什么借口抓的她?”
“行刺首座。”张焕民刚刚平复下去的心又跳了起来,“这可是重罪。人当场就给带到刑房去了,我怕她熬不了刑,会……”“会什么?”张羽锐厉声喝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我的人,那又怎样?顶多问我一个失职之罪!”张焕民不说话了,张羽锐缓和了一下口气,道:“你放心好了,义父不是那么轻易就被扳倒的。”“是,义父,是孩儿急躁了。不过究竟她是义父荐去的,义父总要做些什么吧?”张羽锐笑了,摆了摆手道:“现在什么都不要做。静观其变。”
案前执事敲门回道:“执法堂主王仲远求见。”张羽锐笑道:“快请。”说罢迎到门前,王仲远一头热汗地走了进来,张焕民见状忙去拧了个热巾进来。王仲远一面擦汗,一边打量四周,笑道:“没想到,千叶堂的衙门竟如此简陋。”张羽锐笑道:“哪能比得了你执法堂,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我们这些狗苟蝇营不能见光之辈只好躲在这种地方了。”王仲远哈哈一笑,接过张焕民递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赞道:“茶是好茶。”张羽锐笑道:“你若喜欢,就带一些回去尝尝。”王仲远忙挥手道:“不可,不可。”张羽锐笑道:“你怕什么,难不成还怕人说我贿赂你。”张焕民接过案前执事递过来的两包茶叶道:“这是从农人家里收来的野山茶,一贯钱两斤,按本教律法,算不上贿赂罪。”张焕民将茶叶放在王仲远面前,垂手侍立一旁,张羽锐见王仲远只喝茶不说话,便向张焕民使了个眼色支了出去。
王仲远见状说道:“大事不好了,易零姗被抓啦。”张羽锐大惊失色,急问道:“因何被抓,可是服侍不周,触怒了首座。”王仲远叹道:“要是那样就好了,她是要行刺首座。”张羽锐闻言“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急红了脸道:“天地可鉴,这世上我杀谁,也不能害首座啊。王兄,你要为我辨个清白。”王仲远笑道:“我既然来你这,自然就不信了,这多半是有人存心陷害。”“对,这肯定是有人栽害我,王兄你也知道,兄弟这碗饭吃的苦哟,这几年下来,得罪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吧。人人恨我入骨,人人想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哟。”
王仲远叹了一声,道:“我又何尝不是呢?你放心,这个道理我已经跟首座说啦。”张羽锐急问道:“首座怎么说?”“首座自然也不信,可这易零姗,你说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人都被打脱了形,怎么就铁嘴钢牙,什么都不说呢?一天查不出幕后真凶,你老兄一天就不能洗清嫌疑啊。”张羽锐连连点头,道:“张羽锐的命全在王兄手上了,若能帮我洗清冤屈,张羽锐定有后报。”王仲远笑道:“哪里,哪里。”说着话起身就要告辞。
恰在此时,张焕民领着王仲远的案前执事游勇进来,报道:“教主急召堂主前往中宫监问话。”王仲远大惊失色道:“所为何事?”游勇答道:“正午董右使入宫回事时无意间透漏了首座遇刺之事,教主关怀案情,故急召堂主前去询问。”王仲远,叹了口气,对张羽锐道:“兄弟先走一步。”张羽锐送到门口,握着王仲远的手道:“教主虽说如今闲着,可王兄也不可太大意了。”王仲远明白张羽锐话中的“闲着”是什么意思,李少冲重病之后,清议院就有人提出要少冲还政于杨清,当日是华立平率三百精壮持刀立于清议院门口,此议才未能通过。其后李少冲宣布由董先成八人入政务堂理事,自己退养来凤山。可以推断李少冲若是病故,教主杨清亲政的可能性相当大,如今这话从张羽锐的嘴里说出来,等于给王仲远吃了颗定心丸。王仲远道声谢,上马往中宫监回事。
王仲远未时初刻进的中宫监,至酉时才出,出门时竟是满头大汗。他还未下山,张焕民已经知道了他跟杨清说的每一句话。杨清借少冲被刺之事大做文章,将王仲远大骂一顿,责其无能不堪用,吓得王仲远面如灰土,眼见王仲远惊惧,杨清又开始好言相劝,目的不过是要王仲远向自己表示效忠。张羽锐得闻此事,一笑而已。至亥时末,忽传杨清召见,传话的执事也是千叶堂安插的眼线,张焕民问及缘由,答道:“教主今日下午召见王仲远,要他彻查李首座遇刺一事,不想戌时得到报文,王堂主突发旧疾,卧床不起。教主恨他敷衍自己,便想起了张堂主。或许是想要张堂主替代他查办此案。”张焕民报知张羽锐,说道:“王仲远这个老狐狸,事到临头缩了,以孩儿之见义父也不必理会此事,找个推辞不去也罢。”张羽锐笑道:“王仲远缩得了,我却缩不了。罢了也许久没见她了,咱们就一块儿去见见她。”张焕民道:“孩儿跟义父一起去,夜太深路不好走。”张羽锐闻言也甚是欣慰。
张羽锐整好衣服,坐上软轿赶往落髻山。夜深人静,万物俱寂,张羽锐闭目猜测着杨清可能要问的事情,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突然,轿子被人拦住了,张羽锐不禁一阵惊慌,在落髻山除了李少冲谁敢拦自己的轿子?
侍卫们立时将轿子团团护住,张焕民拔剑在手喝问道:“何人拦轿?”一个声音笑道:“张堂主,是我。”张羽锐听出是季家宏的声音,心中有些奇怪:季家宏原是内务府的侍卫统领,内务府降为内务堂后撤销了侍卫,他便到育生院做了个院士。一个育生院的小小院士敢拦堂堂千叶堂主的轿子,这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在张羽锐看来却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季家宏也是唯一一个敢在李少冲训话时抠鼻子剔牙且未被处罚的主事。他不被李少冲赏识,这可能就是杨清今晚召见他的缘由,此人前途远大,自己不能把他当成一个普通院士看待。
张羽锐跺了跺脚,轿子停了下来,他掀开窗帘,客气地问道:“原来是季老弟啊,半夜三更的到这做甚?”季家宏答道:“我也不知,教主突然召见,我就来了。西使也不知道出了何事吗?”张羽锐笑道:“教主的心思谁能猜的到?不过我知道老弟肯定要高升了。”季家宏笑道:“借您吉言。”二人并排来到落髻山下,远远就见中宫监披香殿主事赵晓广在玉石坊下急得团团转,见了二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叫道:“二位还有心思闲聊?教主的火快把落髻山烧了。”张羽锐惊问道:“何人惹教主生气?”赵晓广道:“还能有谁,就是那个王仲远呗,下午信誓旦旦说要彻查首座遇刺一案,谁想刚刚派人来说,自己病了,要辞去执法堂主一位,这不是……好啦,二位快随我上去吧。”
眼看赵晓广垂头丧气的样子,张羽锐的心里不由一阵好笑,他笑杨清到底年轻了,首座遇刺,身为教主你做做姿态便是,用得着这么过火吗?王仲远到底是李少冲提拔上来,真的逼走了他,李少冲的脸上就能好看,这岂不是自己给麻烦?他想到待会免不了要在杨清面前演场戏,不觉感到无聊的很,于是闭目养神。按照天火教规,教中除十使和四院主外,其他人都需要在一重天外的玉石牌坊下落马下轿,十使和四院主可以乘轿马到三重天玉石牌坊前,然后步行往上。
(今晚零时还有一更)
落日西川(原稿) 第440章 斗游魂(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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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焕民一干随从在三重天的玉石坊前被中宫监侍卫拦住,张羽锐正要下轿,赵晓广说道:“不必了,教主口谕,西使可以乘轿上山。”说时四名锦衣轿夫接过了抬杆。乘轿(马)上山并非没有先例,譬如李少冲就可以乘轿马直上山顶政务堂,李少冲当政时,董先成和陆纯等元老也可以乘轿马直上,张羽锐是第一次得此殊荣,心中暗自得意。他在心里暗想:你既然这么知趣,我也投桃报李,帮你一把。想到今后要和杨清打交道,张羽锐心中顿感轻松,落髻山又要改朝换代啦!
一阵夜风掀起左手边的布帘,冰冷而湿润。张羽锐蓦然一惊,忽忙掀开帘子,眼前是一汪清水:小天池!张羽锐心底苦叫一声:“不好!怎么到这了!”小天池是落髻山顶上的一个小湖泊,面积十余亩,沿湖建有亭台楼阁数十座,这就是天火教历任教主居住的尚清宫,尚清宫又称中宫,以政务堂为界分为南北两个部分,南面以小天池为中心是教主寝宫,政务堂以北是教主处理政务的场所,称为外监,因此尚清宫别名又称中宫监。
擅入落髻山者杖三十棍,擅入外监者死罪,擅入寝宫者当场正法。张羽锐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阴谋,他叫停轿子,喝问赵晓广:“赵主事,你什么意思,为何带我到教主寝宫来?”赵晓广四下看了看,佯装惊讶道:“是啊,张堂主。你怎么深夜闯进教主寝宫里来了?”张羽锐惊怒道:“赵晓广,你,你这是陷害我,来人!来人!”平时自己就是哼一声,也是应者云集,然而此时却空无一人。赵晓广哈哈大笑,道:“张羽锐,你死到临头,还要摆摆你的西使架子吗?完啦!”说话时,抬轿的四个轿夫突然各出短剑,向张羽锐刺去……
张焕民见季家宏来的蹊跷,心中便留了意,张羽锐一上山,他便借口腹痛如厕躲在一边,暗中却在窥探动静。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四下里突然冲出来数百锦衣侍卫,为首的正是季家宏。张焕民心知有变,拔剑在手喝令众侍卫道:“咱们中计了!如今只有拼了命救出堂主才有活路。”众人一声呐喊,随他杀向中宫监。张焕民所率皆是千叶堂精锐,个个武功不弱,季家宏所率锦衣侍卫也个个武功高强,针尖对麦芒斗个旗鼓相当。正在此时,赵晓广手提张羽锐人头走来,大呼道:“张羽锐夜入教主寝宫,意图不轨,已被当场正法!”说罢将人头往人群中一丢。千叶堂众侍卫见状,人人惊惧,一时人心溃乱。张焕民见事不济,哀叹了一声,突然取出三只火箭,对空燃放,红、黄、蓝三色闪耀半空甚是耀眼。千叶堂所备的这三只火箭原是为求救所用,三种颜色各有用途,三者齐发乃是事情紧急全体撤退之意。
季家宏、赵晓广见状恼羞成怒,一拥而上,将张焕民等三十三人剁成肉泥。
落髻山下,铁心堂堂主华立平率千名丁壮冲进千叶堂驻地,逢人便砍,千叶堂群龙无首顿成待宰羔羊。华立平由小楼杀入地下第九层密室,杀人过千,但都是些书办、执事,主事以上皆逃去无踪。彻查之下才知千叶堂小楼地下有一条暗河,直通山外,张羽锐耗费巨资沿着暗河修建了一条通往山外的密道。各部主事见到张焕民发出的示警信号后便退入密道逃去一空,因为密道只能容三人并肩行走,故主事以下人员并不知情。众人逃走后便用ZY将密道炸塌,华立平率众探查走了半里路只得退回。
因教中突发变乱,李少冲便由来凤山回落髻山坐镇。张羽锐被杀半个时辰后,李浩瑜升任执法堂堂主,奉命彻查张羽锐叛教一事。李浩瑜上任初始便签发海捕文告,要各地总舵、分舵,各行营一体捕拿张羽锐党羽,因千叶堂平日权势熏天,与各舵(堂)嫌隙很深,因此执法堂海捕文告一到,各方无不欢呼雀跃,有怨的报怨,有仇的报仇,忙的不亦乐乎。千叶堂这棵参天大树转瞬之间便被削秃了枝条,挖断了根,呼啦啦迎风而倒。
一个月间,因张羽锐谋反一案被牵连者已过万人,计有一千六百人被拿下狱。李浩瑜将张羽锐种种罪行列成表文上报少冲。少冲定以擅闯寝宫、私设秘道、阴谋叛乱三大罪名,由执法堂交审刑院审判,审刑院历时一月方才结案,定张羽锐绞刑。此后各地又陆续审决涉案疑犯四百三十人,定死罪三百二十三人。其中倒有五十六人并未不曾到案,或隐匿无踪,或叛教投敌去了。
众人皆议要撤销千叶堂,少冲召见千叶堂副堂主、代理堂主事殷深道,问道:“众人皆曰千叶堂行事机密,机构庞肿,常干犯律法,要将之裁撤,你有何议论?”殷深道回道:“众人所言皆是实情,千叶堂弊病深重,确需严加整肃,甚或是推倒重建。然废除之议实属短见,其原因有三:一、我教寄生于他国,免不了要与各方面打交道,既要打交道,岂可耳目闭塞,不知天下形势?千叶堂正是我教耳目,岂可废除。二、正因我教寄生之实,免不了要为寄主忌恨,为保全自身计,免不了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千叶堂行事缜密、谨慎、有力,最称心意。三、我教教众百万,散布天下,上情下达,下情上听,关乎成败,各堂叠屋架梁层级太多,上下都慢,惟千叶堂直上直下,传达最快。有此三点,属下以为千叶堂万万裁撤不得。”
少冲笑道:“你说的有道理。为人不可闭目塞听,处事免不得狗苟蝇营,千叶堂确实裁撤不得。如今大宋死了,蒙古人要坐天下,世道变了,千叶堂也要变。你们行事也不可再像从前,千叶堂需分作两段,外堂仍叫千叶堂,干老本行,内堂要改个名字,隐藏自己,去跟蒙古人打交道:一,愚昧其心智,绝其文明开化之路;二,助成其恶政,使之不得民心;三,离间其君臣、父子、兄弟、宗亲、族群,弱其根基。总之,他一日不退出中原,便是我们的死敌。”
殷深道道:“首座所示与属下心意契合。只是自张羽锐案发后,堂内许多产业都丧失了,保下来的也渐次划归钱粮堂,若要达成上述心愿,单靠钱粮堂的划拨,一则不足用,二则也难保密。”少冲道:“这个你放心,我已经为你们备下了一座金山,足保你粮草充足。今后内堂若是受各方掣肘太多,亦可自成体系。只是有一件,要把我上面说到的三条定为堂规,内化于人心,不可因人事变更而忘了根本。”殷深道起身拜道:“请首座放心,殷深道有生之年必促成此事。”少冲扶起殷深道,握着他的手说道:“大厦将倾,此事再不可延误,拜托了。”殷深道再拜而退
落日西川(原稿) 第441章 天不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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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默山在成都设立征西大元帅府,自任都元帅,阿术、阿斯尔密为副都元帅。阿术此前奉旨去攻打扬州,此时正在江南,所部暂由张默山统领。
六月,阿斯尔密统帅大军,连破通天洞外十二处关口,天火教死伤八百二十一,蒙古各军死伤万人以上。时连降大雨,山洪爆发,蒙古各军不能前行一步,天火军又以小队频繁袭扰,张默山苦不堪言。
落髻山粮道被断,粮食日渐匮乏。少冲下令内务、育生两处男女妇孺一万三千人由董先成、陆家丰统率出红堡南下滇南总舵。
张默山闻讯命阿斯尔密绕道截击,周南率部扼住山口,阿斯尔密猛攻半日,死伤数百,未能前进一步。
七月,数十万只蟾蜍汇聚在落髻山下,排成宽一里的行列向南翻越小弥山。众人皆议将有妖邪之事发生。一时谣言四起,少冲命执法堂严查散布之人。
八月,小西湖水日渐减少,不过半个月竟然干涸见底,水退下后,湖底出现一个口径十余丈的黑洞,深不见底,隐隐有热气喷出,人闻之,头晕目眩。落髻山上谣言再起,少冲一面令执法堂缉拿散播者,一面请杨清领衔祭天,以安人心。
当月滴水未下,通天河河水锐减,张默山趁机涉水攻关,又下三关,通天洞外只剩下良辰、观服两道关口。张默山屯兵观服关外,日夜操练,每日喊操声直达政务堂。
月末余已己携李迎回山。
成都变乱后李迎孤身一人云游天下,她先到临安去拜祭母亲,元军南下,江南狼烟四起,临安里一片混乱。李迎到了凤凰山却找不到乐阳郡主墓,左右打听,终无人知情,李迎便到理宗室衙门查访,却意外发现乐阳郡主早在五年前已经病故,且在死前因触犯拭剑堂堂规,被剥夺的郡主封号,李迎费尽周折在临安城南萧山找到了她的墓,荒草凄凄,跟寻常百姓的墓混在一起,若非有块石碑,几乎不可寻。李迎从守墓人处得知,乐阳郡主生前曾下嫁给淮阴一位兵马指挥使。北军南下,其夫战败下狱,流放崖州。她便一人孤居萧山镇,不过三年也一病而殁。
李迎问她有无儿女,守墓人答在其死后只有一个王姓少年曾来拜祭,年龄与李迎相差无几。
李迎打听到王姓少年下落,日夜兼程赶到太仓,不想王姓少年已经随船出海去了,打听他的身世,说是九鸣山庄陆云风之妻王珺玉的养子。李迎又赶到姑苏九鸣山庄,不巧王珺玉已在半年前病故。奇怪的是九鸣山庄的人并不承认这王姓少年与王珺玉有任何瓜葛。李迎回扬州孤梅山庄,打算向当年买自己入府的管家朱良才询问自己的身世。扬州此时正被蒙古悍将阿术围攻,朱氏一门为避战火,只留下几名管家看守院落,其他人散居在泰州、盐城乡下,至于朱良才身在何处竟无人能说得清楚。
此时余已己奉命赶到扬州,李迎得知少冲身染重病,只得随她还回落髻山。二人为躲避江南战火,取道江南西路,过湘江,绕道滇黔,这才还回落髻山。在滇黔时,李迎感染疟疾,又耽误一个月。回山之后,李迎以在江南被名章印社余党袭击为由,向千叶堂文书房主事韩永盛询问名章印社的来龙去脉,韩永盛闻听李迎被袭,甚为惊讶,直言道:“名章印社隶属我教,怎会做出这等悖逆之事?这必是有人假冒。”李迎闻言心中更是生疑,便追问究竟,这才知道名章印社的创办人蓝少英原是本教前东使蓝天和之子、天蚕教的教主。天蚕教攻破紫阳宫后,为中原武林所不容。其父蓝天和又因谋反被诛,蓝少英走投无路,只得归附时任中枢堂堂主李久铭,受他指派前往临安创办名章印社,为天火教刺探宋廷情报。李久铭死后,名章印社余部被并入千叶堂江南分堂。
李迎提出要见分管江南分部的副堂主曾古流,韩永盛不敢做主,便让李迎先坐,自己前去请示,约过一炷香的工夫,曾古流与韩永盛一起回来。李迎问起蓝少英死因,曾古流答道:“两年前,我们查到蓝少英与拭剑堂、刺马营都有所勾结,便请示李首座是否将其诛杀,李首座怜惜他是个人才,又为我教立过几件大功,说要到临安时见他一面再做定论。可是此人竟丧心病狂,勾结拭剑堂陆云风绑架乐阳郡主和大小姐,意图行刺李首座,因此被首座当场格杀。此事还连累乐阳郡主罹难,让大小姐受了一场惊吓。”
李迎心中暗想,李久铭生前父亲对他一向敬重,名章印社既然在他的掌控下,父亲绝对不会过问那边的事,又岂会让千叶堂横插一手?曾古流此言必然有假,李迎心知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便敷衍几句离开了千叶堂。
三天后,韩永盛突然被调到千叶堂中州分部任职。
李迎见少冲身体有病,便劝少冲辞去首座之位,到孤隐峰或昆仑山养病,少冲以政务太重为由,并未答应,李迎又自请到落髻山服侍,也被少冲婉言拒绝。少冲见她身体不好,便让余已己辞去中宫监掌宫一职,专心照料她的饮食起居,一步不得擅离。
九月,天降暴雨,经月不歇,通天河河水暴涨,小西湖依旧干涸,湖底热气更浓,隐隐有股硫磺味。四周山上树木日渐枯黄,数日之后,云台、小弥二山树木变黄枯死。
十月,张默山以回回炮轰击观服。十日后,观服倒塌,守城三百人被活埋在地道中,蒙古人点起狼烟熏烤,众人出地道归降,被绑在关前,开膛破肚。血水染红了通天河。自那日起落髻山便每日笼罩在一片红雾之中,山川树木人物房屋全是一片红色。
月末,山火由金刚山烧起,红遍半边天,蔓延至云台山、来凤山。落髻山上浓烟弥漫,睁不开眼睛。少冲见势不可守,便命各处收拾行装准备弃山南下,天火教数百年基业也不是想弃就能弃的,一时遗老遗少群起而攻之,少冲亦颇感为难,终日愁绪满腹。
李迎身体渐好后,少冲便让她入武功院随洪春修习内功,每日但得空闲便亲自教授她紫阳派三十二路剑法,督促的十分严厉
落日西川(原稿) 第442章 天不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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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落髻山上忽降大雪,气温骤降。运粮进山的小道被冰雪阻断,山上粮食日益紧张。少冲令董先成、陆家丰率一万名男女出红堡,沿着山间小道向南行至滇南就食。这日少冲正与陆纯、刘春山、焦手等人议事。李浩瑜拿着一封急信进来,少冲笑道:“必是陆老他们到了。”示意李浩瑜将信交给陆纯拆看,陆纯也不客气,拆信来看,只一眼,手就颤抖起来,脸色灰白难看。众人皆惊,李浩瑜忙将信转到少冲手里。少冲看过,一时目瞪口呆。刘春山小心问道:“首座,出了什么事情?”少冲道:“冬使和陆堂主遇难了。”众人闻言莫不含泪悲叹。
少冲道:“送信的人在何处,让他进来。”李浩瑜将送信人带了进来,信使行过礼哭泣道:“右使和陆堂主死的太惨了,首座要替他们报仇啊。”少冲问道:“你起来,慢慢说。”信使起身,将董先成、陆家丰及大军遇难之事简要说了一遍。原来董先成、陆家丰一行途径谋统府时,被当地苗白十三家洞主截住去路,大队被困五丈谷,历时十余日粮尽水绝,董先成便亲往交涉,当即被擒拿,董先成怒斥酋长失信竟被当场烹杀,苗人又诱使陆家丰归降,待众人真的降了后,竟将老弱尽数杀了,年轻健壮的男女沦为奴隶。陆家丰等三百七十六名主事以上职官又被开膛破肚,取出心肝炒食,再将尸体悬挂示众,十里之外可闻乌鸦聒噪。
陆纯闻讯摇摇头道:“这十三家洞主与我教多年交好,不想如今反目为仇,这其中的缘由,首座不可不查。”少冲道:“陆老想说什么?”陆纯道:“有人说段玉明做了总舵主之后,为了政绩横征暴敛,惹得民怨沸腾,清议院接到好几封密告的信件,我每每派人去查访,都不得要领,可见此人的手段是十分的高明。”少冲道:“陆老既无真凭实据,凭什么说他是用了手段呢?”陆纯闻言哑口无声。焦手笑道:“能做事的人总是有点小毛病的,陆老你这话扯远了。我听说张默山为了平定四川,不光准备了十万大军,还预备了几百万两银子用于收买人心,这十三家洞主必是被他收买了。”刘春山道:“是啊是啊,这些蛮子都是见钱眼开的。”
李浩瑜请示道:“是否要拟一道谕令,要段总舵拟定一个清剿十三家的方略?”少冲点点头,李浩瑜便带着信使下去。焦手笑道:“李堂主年轻有为,首座真是识人有方啊。”刘春山道:“光是识人,还不够,首座高明之处是敢用新人,要不然像他这般年纪能做个书办就不错了,哪里能与闻这等大事。”
正说着,忽听门外“啪”地一声脆响,有人“哎呀”惊叫了一声,少冲不悦,但见李浩瑜飞奔进来,神情惶惶道:“不好啦,不好啦……”少冲正待要问,猛听一声巨响,声大如雷,案几突然一颤,房顶扑扑落下一堆尘土,侍卫忙护着少冲等人冲出议事堂,但见西边天空一片血红,一轮残阳极其惨淡,山鸟阵阵南飞,声音凄厉。陆纯等人吓得手脚麻软,不知所措,少冲便命人赶紧送下山去,此时见李迎飞奔上山来,见少冲平安无事,一头钻进少冲怀里,大口喘起气来,少冲欣慰万分,望着满天的红云苦笑道:“连山上的鸟都要离去了?看来落髻山气数已尽。”
恰在此时,忽然大地猛地一颤,天地恰似掉了了个,李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但见大殿摇了一摇,灰土纷纷坠落,少冲抓起李迎便走,此时突然地面猛烈地摇动起来,议事殿轰然倒塌烟尘四散弥散开。
少冲奔到半山腰,见山前的台阶断裂,道路已被毁坏,满地的都是死尸。祭天台此时已经断裂,石头滚落一地,众人四散奔逃,少冲喝道:“慌什么?都停下来!”叫了几遍,并无人应,李迎道:“不好!我走的时候余姨还在睡午觉。我要回去看看。”少冲道:“我另外派人前去,如今山上大乱,你就跟在父亲身边。”
李迎道:“不行啊,我放心不下,我去去就来。”挣开少冲便走,少冲正要叫人拦阻,忽见李浩瑜、赵晓广、周南三人赶来,少冲道:“教主怎么样了?”赵晓广道:“教主不见了踪影,死活不知。”少冲道:“混帐!还不去找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喝走赵晓广、周南。
李浩瑜道:“属下刚刚在通天洞公干,突然山崩地裂,洞就塌了,属下一路狂奔回来,山上遍地尸体。首座,大势已去,快离开落髻山吧。”少冲哈哈大笑道:“连通天洞都塌陷了,山外的张默山岂能平安无恙,咱们就整备大军,浩浩荡荡杀出去。”正在此时,陆纯率领清议院众人赶来道:“首座可安好?”少冲道:“一切平安,其他几位院主呢?”
陆纯道:“焦院主遇难了,刘院主下落不明,如今通天洞塌陷,红堡前的栈道崩断,西北的金刚山却塌出一道大口子,由此出去,走五十里,到三江源,顺着江水可以南下滇黔,首座,我教危在旦夕,下令吧。”少冲点头,令李浩瑜召集各院堂正主,喝令道:“各院堂立即集合人马,抛去一切粗笨之物,只带五日口粮,烧毁房屋文档,由陆院主亲率向西北进发,转由三江南下。华立平领兵断后,周南巡查总教寻找教主和刘院主,不可丢下一位同教,一间屋、一颗粮、一片瓦不可落入敌人之手。”众人应声各自准备。
李迎回到小西湖别院,房屋皆已倒塌,几个兵卒正在废墟上搜寻伤着。李迎没见到余已己,忙来询问她的下落。一个兵卒说道:“余掌宫被倒下来的房梁砸伤,让人抬去救治了。”李迎松了一口气,问道:“别的人怎么都不见?”众人流泪道:“房子倒塌太快了,根本就来不及跑。”
余已己躺在一条毛毯上,左腿绑着夹板,一动不能动,见李迎含泪走来,便宽慰道:“我没事,只是受了点轻伤而已,首座可安好?”李迎点点头,余已己苦笑道:“真是天意弄人。活了大辈子,别说没见过,听也没听过。我刚才正在屋里睡的香甜,忽然感觉床在颤抖,还以为是在做梦,哪里知道竟是出了这事。”
李迎道:“余姨先歇着,我去收拾几样东西,路上好用。”余已己道:“算了,这些瓶瓶罐罐,平素还舍不得,如今碎了正好。”李迎笑道:“余姨说的是,我去去就来,不会耽搁的。”李迎爬到废墟中正在搜索物品,忽听有人大喝一声道:“那人快下来。哪个堂的?”李迎抬起头道:“是我,找几样东西!”那人认出是李迎,忙赔笑道:“原来是大小姐,恕罪,恕罪。首座有令各院堂不得搜寻无关之物,带上五日口粮,即刻到祭天台排队编组,中宫监在风衣府大门前。”
李迎扶着余已己赶到祭天台时,四下已聚齐数千人,扶老携幼的,灰头土脸的,残肢断臂的,垂头丧气的,暴跳如雷的,呜咽哭泣的各色人等都有。
少冲见二人平安无事,心中大喜。见余已己受伤反而怒斥道:“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还能指望你作甚?”余已己不敢吭声,李迎道:“爹放心,女儿和余姨结伴,能照顾好自己的。”少冲哼了一声,不再理睬二人。
等到半夜,大队正式开拔,风衣府铁心堂一部打头先行,中宫监夹在中间,数千人穿过干涸的小西湖,翻过金刚山,凄凄惨惨地离开了祖祖辈辈居住的落髻山,朝着西边茫茫雪山高原而去
落日西川(原稿) 第443章 天不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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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立平奉少冲之令,率兵断后,等赶到良辰关,见关口塌了一半,守兵死伤惨重,华立平令人将伤者救出,赶紧筑城。自己登上高台遥望要出观服,原本只剩下一半的城墙,如今已经完全倒塌,有几十个蒙古兵卒正在瓦砾土堆上搜寻。华立平问身边的副将道:“对面死伤多少?”副将道:“探马刚刚回报,驻守在关后的数十营兵卒被两边山峰塌下来,死伤过千,中营和后营因道路不通不知死伤多少。”华立平笑道:“老天爷最是公平,死了咱们的人,也不能便宜他们。再去探来。”
不多时,探马又回报道:“中营不见踪影后营被落石掩埋了大半,死者在千人以上。”华立平大笑道:“天助我也,他中军只怕全被埋在土里,我趁机去打他前营,一定可大获全胜。”副将道:“首座只是让我等守关,堂主是否先回报首座?”华立平道:“兵贵神速,临敌对阵瞬息万变,岂可坐失良机?”喝令众军向前,掩杀过去,观服关前的残兵一见大军杀来,急忙丢了伤者,奔逃一空。
华立平大喜,喝令众军奋勇向前,拿下张默山后营。众人一路杀来,后营众军正在刨土救人,眼见敌军杀来,仓促应战,哪里是对手?顿时向东北山谷溃败。华立平哈哈大笑道:“天助我也!”挥兵追去,将几百个伤兵,斩杀一空,带着数百颗首级,得意而回。恰此时,通天洞处传来三声炮响,接着号角齐鸣,声音低沉雄壮,华立平大惊道:“出了什么事情?”探马回报道:“鞑子不知何时,从云台山绕进了总教,如今已经将通天洞夺去,我们被隔在外面了。”华立平惊出一身冷汗,急忙喝令众军向前来夺通天洞。通天洞虽倒塌,金刚山却是险要如墙,一时之间哪里能上的去?华立平捶胸顿足,大骂自己笨人下棋,死不顾家,又听闻阿术正统率大军寻踪追来,更是不知所措。副将道:“为今之计,堂主赶快带人追赶首座,不可被敌分而破之。”华立平猛然醒悟,便弃了良辰关,西面追少冲去了。这一番折腾,华立平所部原本二千于众,只剩下**百人。
本来阿术将营寨扎在峡谷中,最是兵家大忌,只是少冲兵少将寡明知有机可趁却不能分兵去攻。十月以来一连十几天红云密布,又有种种异端,众军深感恐惧,随军僧侣推算说山将崩、地将陷,此言一出众军不管严刑峻法,纷纷后退。阿术不敢专断,暗中请示张默山,张默山思虑再三下令各营向后退出五十里,原来营盘不撤,虚插旗子迷惑山上的探马,这一来反而逃脱灭顶之难。
阿术趁机严令众军丢弃粗笨之物,涉险而进,走到一半,探马回报说落髻山东面的云台山断成两段,可以直接进入落髻山,阿术闻言大喜过望,迅疾召集诸将,商议进军之策,计议未定。忽传张默山下令要其追击西逃大军。阿术闻言拍案大骂,气势冲冲闯进中军大营,不顾人多,指着张默山便气哼哼责问道:“ 阿术什么地方得罪了元帅,你要阻我立功?”张默山嘿然而笑,屏退参谋侍从,招呼阿术坐在身边,阿术气哼哼不肯就坐。张默山吸了一口气,问阿术:“传言李少冲攻破金山城后,劫掠了两万万两白银,你以为是真是假?”阿术道:“管他是真是假,上去看看不就知道啦。”张默山冷笑道:“上去了,你就下不来了。”阿术急躁起来,道:“王爷有话直说,阿术是个粗人,真急死人了。”张默山板起脸道:“传言是假,落髻山的银库里只有三十万两白银。”阿术道:“这,这也不少嘛,王爷就甘心留给阿斯尔密?”张默山冷着脸道:“真是人头猪脑。”说罢起身便走。阿术被他这一喝,恍然大悟,几步抢上前,扑通跪在面前:“王爷救命之恩,阿术没齿不忘。”
张默山扶起阿术道:“密探得知李少冲身患恶疾,只怕拖不过今冬。只要能杀了李少冲,阿术还怕大汗不赏吗?”阿术喜道:“末将一切听小王爷调遣。”“好!”张默山拍着阿术的肩头夸道,“速速整肃大军蹑踪追击,不可让李贼稍有喘息。”
落日西川(原稿) 第444章 天不语(4)(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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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术起身督率大军沿途追击而去。阿斯尔密在红堡下苦战经月寸功未立,又听闻云台山被地震震为两段,急忙督率大军折转向东,众军畏惧山川险要,又惧怕不时袭来的余震,都有懈怠之心。阿斯尔密勃然大怒,斩将军哥哈林及各军统领十三人,众军这才勉力向前。虽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攻入落髻山。他深恐阿术来强攻,派出一支精锐小队扼守通天洞,反而将华立平阻截在山外。
张默山得知杨清失踪的消息,大喜,便命令阿斯尔密在山中仔细寻找。阿斯尔密不敢怠慢,亲自督率大军一寸一寸搜寻,终于有一日,在落髻山脚找到一个女子,黄发碧眼,年纪约二十五六,虽自称是披香殿侍女,但手上却戴着有一块巨大的翡翠大板指。阿斯尔密找来降卒辨认,众人都说是杨清无疑。张默山闻讯心中暗喜,让归降的两个披香殿主事和一个药膳局的执事暗中辨认,三人都说是杨清。阿术大笑道:“费尽千辛万苦,终于猎到一只大肥羊!让阿斯尔密送过来侍候王爷!”张默山喝道:“一派胡言,你快列队到通天洞口相迎。”阿术不解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手下败将何必对她客气?”张默山苦笑着摇摇头,不再搭理阿术,整肃衣甲迎到通天洞口。对杨清仍待之一教之主,礼敬有加,安置的也甚为妥当。
阿术心中更是不服,暗自撇撇嘴道:“一个黄毛鬼,瘦的跟竹竿相似,王爷为何对她感兴趣?”张默山道:“你别看她身体瘦弱,她一人抵得了十万精兵。”阿术心中虽不服气,但见张默山说的一本正经,也不敢反驳。私下里却对部属笑道:“这种女人献给大汗,未必能讨欢心。除此之外,她还能有什么用处?”
张默山得到杨清之后,便令天火教归降部众仍尊其为教主。杨清即以教主名义昭告各地即刻归顺大元朝,又历数少冲十大罪状,下旨夺去首座之职,令执法堂会同各处将其缉拿归案。谕令下达后,便有原川中分舵主玉成来朝,杨清升其为川中总舵主,授秋使衔。玉成下令川中分舵一体归降,为蒙古大军筹集粮草,刺探军情,搜捕潜藏于各地的奸细。阿术见状大吃一惊,对张默山心悦诚服。
张默山深知少冲不死,光凭杨清的谕令,各地并不会放在眼里,便令阿术率大军尾随追击,使之不得停歇,又秘密派遣归降众人重新混回少冲西去大队,散播谣言动乱军心,灭其士气。一面召集于化龙、夏丙章、公孙欠课、邱永志四人密谋,趁乱暗杀少冲之事。再派心腹赶往少冲必经之地谕令沿途各地山寨、洞府不可收留接济少冲余众,违者日后以谋反罪论处。
安排已定,自己亲率后军缓缓追来。
陆纯率众先到三江源,却见江水比平日少了七成,细细一查原来大河上游被一座震塌的山峰拦住,在三江源西北三里处形成一个高过江面二十丈的大湖,若是沿着通天河向南只能沿着河床前行,万一湖坝被张默山炸开或自己倒塌,则自己率领的数万人绝无生理。西方高山上的土拨卡燕山部落,因得到张默山的谕令,已经派土兵把守各处关隘,实难前行,眼下只有翻越北面的只羊山,向西北而去。而西北各舵都已经被破,将来恐无落脚之处,何去何从,众人争吵不休。
少冲拍案道:“翻过只羊山往昆仑山去,有不听号令者立刻处死。”众人这才不敢多言,凄凄惨惨爬过了只羊山,那山本是一座雪山,走到半山腰狂风大作,气温骤冷,纷纷扬扬的大雪终日不歇。因身体虚弱、受伤的、衣衫单薄、滑落山下而死的过千。翻过只羊山,眼前却是一片亘古便无人问津的沼泽地,藏民叫海子。众人原本只带着三日口粮,到此已经断粮,不得已向散居牧人买粮,牧人不与,只得纵兵抢夺,只因这个缘故,被当地人嫉恨,请人带路时,故意将众人带入险地,众人发觉上当往回走时,又下了一场大雪,雪将路遮住,不慎掉入泥沼的又有数百人。
几经折腾大队来到喀察部落,首领答应卖给少冲粮草,但要求留下一百对年轻男女为奴,少冲严词拒绝。众人见他守备森严,只得绕道前行。此时大雪封山,天寒地冻,死者遍野,离散者比比。少冲不能禁止。此时阿术率兵尾随而至,但也不急着进攻。
十二月,陆纯病死,王仲远不辞而别。少冲率大队路经梵冢山九原部落,粮尽,少冲遣人去九原城买粮。九原城首领卡姆多原是昆仑山南麓的喀嚓族一部首领,金山兵败后,投靠陇西总舵,后林清玄征讨藏地得十三部州,便将土地分为陇西各部,卡姆多便率族人迁居于此,起初几年一直向陇西总舵纳贡,后陇西总舵裁撤,便归降了吐蕃。卡姆多闭门不见使者,只让人传话说要少冲将李迎嫁与弟弟明夏方才肯卖。少冲闻讯断然拒绝,李迎道:“大军如今陷入绝境,就让女儿去吧。”少冲道:“这只是他们的伎俩,你便是去了他们也不会卖粮给我们。”李迎道:“若在平日,女儿自然也是这么想。但眼下无路可走,女儿也只好试一试了。”少冲怒道:“不行!便是死,也不能把你推进火坑里。”
余已己道:“好迎儿,你就别惹你爹生气了,那些人都是些野蛮人,你跟了他,这一辈子岂不是毁了?听余姨的话就是饿死,也不要动这个念头。”众人齐声道:“不错,就是全饿死也不能把大小姐推进火坑,否则纵然大伙能活下去,也是一辈子的耻辱。”李迎惨笑道:“只有活下去才有重振旗鼓的希望,他日东山再起,自然可以将今日的耻辱一笔洗清。若是今日为一口气全数死在这里,才要被天下人耻笑。”众人含泪不言。
余已己道:“我倒有一计,不如先假意答应他们,等粮食买到手,大队过去。再接出大小姐,想他一个荒僻小邦能有什么高手?”李迎喜道:“这倒是一个好主意。爹,您就成全女儿一次吧。”少冲沉吟片刻道:“看来只能出此下策了。余已己,主意是你想出来的,你亲自走一遭,万不可有失。”余已己笑道:“首座请放心。”
落日西川(原稿) 第445章 天不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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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姆多见少冲答应嫁女,就派人来接李迎。余已己扮成随从跟着前去,其余送行之人皆是挑选出来的高手。一行人到了九原城下,李迎见九原城依山而建,地势甚是险要,道路两边的迎亲队伍中竟夹杂有不少汉人,于是暗中对余已己说道:“这些人似乎有些古怪。”余已己笑道:“谅他一个偏远小国有何能人?你放心,就咱们这几个人能杀几个来回不成问题,你且忍耐一下,首座已经派人来取粮,只要粮食一到手,咱们就杀出去。”
明夏奉兄长之命亲自在门口迎接,一时号角呜鸣,甚是热闹。众人进了瓮城后,忽听号角声响,四下伏兵四起,数百名弓弩手端着铁臂弩将一行人团团围住。余已己叫道:“我们是来送亲的,这岂是迎客之道?”卡姆多站在城头哈哈大笑道:“你休想骗我。你们此来是怀揣阴谋,只要粮食到手,只怕就要杀出城去了吧。”余已己道:“这不知是谁谣言,首领万万不可相信,我等都是怀揣诚意而来。”卡姆多笑道:“果真如此,为何暗藏兵器?”一指花轿喝道:“你以为把兵器藏在轿子里便能骗过我吗?”
余已己见事情败露,拔剑在手喝道:“随我杀出去。”众人拔出刀剑一起动手,城头上箭如雨下,众人早有防备举起皮盾护着李迎向城门杀去,卡姆多大惊失色,忽听一声金锣响,城墙上撒下来漫天的白色粉末,余已己暗叫一声:“不好,有毒!”拉过李迎便走,走了十余步便觉得手脚麻软,一头栽倒在地。
九原城的校军场除了用来聚会和操练士卒还用来杀人,校军场的北侧有一排断头桩,桩高一丈,上面铁环绳索齐备,每三根桩前面都有一个火盆,除了熊熊的炭火,还有四样刑拘火钳、烙铁、火鞭和火刀。卡姆多命人将李迎送到寝宫,将余已己以下九十三人绑缚在木桩上。卡姆多在校军台上与部属一边喝酒,一边观赏歌舞,曲尽舞散,仆从抬上来一个烤炉,炭火烧的正旺。卡姆多醉意朦胧道:“都说汉人最是奸诈,好啦,让我们看看他们的心是黑是红。”卡姆多踉跄着走到余已己跟前,望着余已己饱满白皙的胸脯禁不住吞了口口水,余已己眉眼一挑戏道:“敢打赌吗?我的心肝一定是红色的。”卡姆多冷面不言,将尖刀缓缓插入余已己心窝,手腕一抖,跳开一个血窟窿,探手拽出来一颗血糊糊热腾腾嘭嘭跳的心,卡姆多将心肝托到气若游丝的余已己面前,笑道:“你赢了。”四下欢声雷动,那颗心被丢进火盆,一缕青烟后化为灰烬……
李浩瑜奉命前去押运粮食,刚将粮食装车运到城门,突然箭如雨下,顿时被射死几十人,李浩瑜躲在车下逃过一命,等弓弩手前来查验尸体,李浩瑜一跃而起,抢了一匹马飞奔而回。少冲闻听变故,飞身上马单人单骑来到城下,城头一人大笑道:“首座之计安天下,丢了妻女又折兵。”少冲顺势看去,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汉人,甚是眼熟,细细一想竟是于章龙,冷笑道:“李某身临绝境才出此下策,望于兄高抬贵手,放了妻女,在下感激不尽。”于章龙笑道:“可笑之极,我大老远来到这苦寒之地不就是为了喝你女儿的一杯喜酒吗?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女婿是个麻风病。”
少冲大怒道:“于章龙,你也号称英雄,怎么行事如此下作。我女儿若是掉了一根毫毛,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于章龙笑道:“多说无益。今晚酉时三刻,婚宴开始,你这个做老丈人的不要迟到了。”说完命人放箭逼退少冲。
众人咬牙切齿要攻打城池,少冲道:“他这是故意在激我,不可强攻,我有一计,今晚必要他血流成河。”
李迎被等醒来后,见自己被几个妇女围着,吓了一跳,起身要跑,被众妇人按倒在地,便来剥衣服,脱去外衣后露出金光闪闪的天蚕软甲,众人皆看呆了,惊为天神。李迎趁机道:“你们敢动我小心上天报应。”众人中有一个听得懂汉话,与众人说了,四个妇人伏地跪拜。李迎趁机裹上大衣便往外跑,不想迎面撞见于章龙,她转身往西,又被邱永志堵住,东面是夏丙章,身后公孙欠课也逼了上来。李迎无路可走,冷笑道:“你们都是江湖上功成名就之人,为何要为难我?”邱永志笑道:“我们不是为难你,而是要救你。”李迎冷哼一声,道:“那就放我走。”于章龙呵呵一笑,问道:“事到如今你还能到哪去?”李迎无言以对,大军屯驻在城外缺衣少粮,眼看过不了这个冬天,自己难道就这样回去吗?
“你们想怎么样?”李迎冷哼一声,“你们总不会幻想着要我去刺杀他吧。”于章龙道:“为什么不可以呢?他并非你的亲生父亲,他自私冷酷,跟着他的女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这一点,你比我更明白。”李迎叹了一口气,没有做声。
公孙欠课道:“你知道余已己为什么愿意来送死吗?李少冲身染恶疾,活不过今冬,以他的性格,他死之前不会让自己的女人活在世上的。余已己找个借口送你进城,她想趁乱逃出李少冲的手掌心。若不是我们四人到了城里,她的这条计策一定可以成功的。”
夏丙章接道:“那样的话,你现在就在洞房了,和你的情郎□□□□(此处省去一万三千六百七十五字)”邱永志闻言放肆地大笑起来。李迎羞得满脸通红,却隐忍不发。
于章龙道:“如今能救你自己的,只有跟我们合作,杀了他。小王爷说过你是被他胁迫的,他的所有罪过跟你一律无关。小王爷让我告诉你,李少冲死后,大元皇帝会敕封紫阳真人为右国师,迁居大都。彼时,谢清仪、杨秀都要随她长居京城,紫阳宫掌门一职就由你来担当。”
邱永志道:“何去何从,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们多说了吧。”
李迎冷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们的话?”邱永志大叫道:“小姑娘,我们要骗你作甚?李少冲年轻时坐过牢,让人打成了半个太监,他不能生育,你根本就不是他种!”李迎大怒道:“你胡说八道。”邱永志被她一呛,不觉脸上热辣辣的,拔剑喝道:“这丫头是个傻子,杀了算了。”于章龙忙将他拦住,劝道:“邱兄消消气,她被人骗了这么多年,确实不容易一下子转过弯。”邱永志恨恨作罢。
于章龙走到李迎身前,说道:“我们找到了当年为他治伤的岳阳城杜太医,他可以证明此事,你倘若信不过我们,也可以去问顾枫,杜太医就是他请去的。”
李迎深心神已乱,她相信于章龙的这些话是真的,其实自从她去过临安之后,心里对自己的身世就已经有了怀疑,从余已己软硬兼施将自己带回落髻山那一刻起,她就可以确定无疑了。但她心里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自己的怀疑是错误的,于是他去千叶堂找韩永盛,想看一下李少冲的反应,韩永盛的失踪击碎了她内心的最后一点希望,从此她已经肯定自己并非李少冲的亲生女儿。李迎心中空落落的,她问于章龙:“他为何要收我做他的女儿,又为何不让我知道事情的真相?”
于章龙见她问出这样的问题,心知她心神已乱,便答道:“一个没有后的人,收养子女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他不想你知道真相,也是怕将来会失去你。这个很好解释。不过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你只怕就不知道了。你长的很像李少冲的旧爱乐阳郡主。你师父之所以选你做关门弟子,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她想傍依李少冲这棵大树,自然要费尽心机。可惜当日你太小了,李少冲只能收你做女儿,倘若他见到的是今天的你,那就不是女儿啦,而是他的妻妾。”
“你不要说了……”李迎双手捂面痛苦地哀求道。
“事实如此,你不承认也不行。”于章龙厉声说道,“倘若李少冲不死,我敢打赌,他一定会娶你的。”
“不要说啦!我不信!”李迎双手堵住耳朵,神态已经开始癫狂。邱永志暗暗朝于章龙竖起了大拇指。夏丙章、公孙欠课也失声而笑。
“现在你愿意跟我们合作了吗?杀了李少冲所有的这一切都一了百了。”于章龙说完这句话,向邱永志递了个眼神,邱永志缓缓地抽出长剑……
于章龙知道凭四人的武功未必是李少冲对手,倘若能通过说破李迎的身世拉她入伙,那是最好不过的,但倘若说不动她,那就一剑斩了她,将她的头颅送给李少冲。既然李迎不肯背叛李少冲,说明两个人之间还是有真情的,她的头领足可以扰乱李少冲的心神,那将是自己取胜的最大筹码
落日西川(原稿) 第446章 日落九原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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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迎感受到了背后的寒意,她正要转身。忽然厅中灯火突然熄灭,李迎竟无声无息瘫软在地。于章龙只觉得通体生寒,他万万没有料到李迎还在自己的手上,李少冲就敢闯了过来。邱永志的手里扣了一把透骨钉,他要对付的目标是瘫软在地的李迎。李少冲若是敢趁乱偷袭,自己纵然一死也一定要将这一把透骨钉全部射进李迎的身体。九枚透骨钉,每一枚都喂了足以杀死十个人的剧毒。
“李少冲有种出来单打独斗,暗中偷袭算什么本事?”夏丙章成名多年,不改匪气。厅中的灯火突然又亮了起来,邱永志被灯光一刺激,手中九枚透骨钉,骤然出手,他离李迎不过一丈来远,以他的功力,李迎本该必死无疑。但在暗器出手之后,他却变得毫无信心。九枚透骨钉全部落在了李少冲的手上!邱永志的额头全是冷汗,江湖上能接住他九枚透骨钉的李少冲并非第一人,但他绝对是第一个接完九枚透骨钉后,扶起瘫倒在地的李迎,然后又搬了把椅子坐在四人对面的人。
李少冲的每一个动作四人都看的清清楚楚,那九枚透骨钉哪是用内力射过去的,分明就是有人托在手上慢慢递过去的,李少冲接的从容不迫。甚至接过去之后,还放在掌心数了一下。
“你是人是鬼?”邱永志颤声问道,他的目光已经开始变得呆滞。面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面戴黄金面具,身披紫色斗篷,身穿犀牛皮打底的连环铁叶甲,手上戴着一副深褐色的手套,手中拄着火精剑。火精剑此时已经打磨的精雅别致,皮鞘上装饰着闪闪发光的红蓝宝石,剑柄用紫金丝线缠绕,大气又奢华。
“恭喜李首座终于磨成火精剑。”公孙欠课冷笑一声,“可否拔出宝剑让在下一饱眼福。”公孙欠课是有名的铸剑大师,对火精剑向往已久。
“你不配见到火精剑。”少冲轻轻地哼了一声,不顾面红耳赤的公孙欠课,转过脸对于章龙说道:“都说你是个人才,果真不假。可你不该跟她说那些话。”于章龙笑道:“难道我说错了吗?”李少冲微微地点了点头:“世间的情是最难说的清的,你说的不对。”于章龙想出言反驳,却感到如鲠在喉,吐不出,咽不下,手脚心肺如被寒冰包裹,僵麻难耐。
四人并肩而站,看似一条线,暗地里已经站好了各自的位置:公孙欠课司前,夏丙章司左,于章龙司右,邱永志攻他后路。李少冲端坐不动,拿起桌上的奶茶碗,将九枚透骨钉放进奶茶中,然后递给了邱永志道:“你喝了它,若是不死,我就放过你。”邱永志脸色腾地变成黑紫色,他大吼一声正待拔剑,却觉得脖颈上冷风飕飕,伸手一摸,老大的一道裂缝。“好,剑。”邱永志怪笑一声,人头滚落在地,面目狰狞古怪。三人都没有看清李少冲是如何出手击杀一丈外的邱永志,他手中的火精剑似乎并没有出鞘,甚至连他端坐的姿势也没有变。
公孙欠课嘿嘿一声冷笑道:“李首座好大的气魄,看来天下也只有五绝阵能困的住你了。”李少冲没有答话,他目视三人,冷飕飕地问:“你们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夏丙章冷笑道:“还是先一个个来吧。”话未落音脖颈上冷风飕飕,人头噗咚滚落在地,脸色一副不解其意的表情。
夏丙章是张默山费尽心机才搜罗到的武学奇才,论武功修为决不在十绝中的余、朱、段等人之下。
他横死之后,平日自视极高的公孙欠课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少冲冷笑:“你还等什么?”公孙欠课陡然间大吼一声,朝着李少冲的火精剑扑去。于章龙急叫道:“公孙兄留神。”一道绿光闪过,公孙欠课的身躯断为两截,前半身体扑倒在少冲脚边,只出气不吸气,双眼圆睁就是不断气。
李少冲拔出火精剑,将墨绿色的剑刃放在他的眼前,公孙欠课眼中放出一道亮光,终于闭上了眼。于章龙弃剑在地,闭目待死。李少冲收剑归鞘,抱起李迎往外走去,于章龙问道:“为何不杀我?”
“我不想让于家剑断在我的手上。回去告诉张默山,李某命已不长,何必再枉送豪杰的性命。”这句话说完,李少冲已在半里地之外。于章龙这才敢睁开眼,一摸额头满是冷汗。
卡姆多闻听李迎被人救走,公孙欠课、邱永志、夏丙章三人毙命,于章龙不知去向,心中惶恐不安,与明夏一起弃城而走,刚出西门忽听一声炮响,四下伏兵尽起,弩箭乱如飞蝗,坐下马受伤倒地,无奈何只得束手就擒。
二日一早,李迎醒来,直觉得头昏脑胀,李少冲就守在床边,见她醒来,安慰道:“他们为了审问你,给你服下了**,让你产生幻觉。毒我已经给你解了,休养几天即可康复。”李迎默默地点了点头,少冲正要走开,懵懵懂懂,昨晚发生的事似是而非,亦幻亦真,李迎现在也弄不明白,自己所经历的到底是真还是假。
袭占九原城后,得了许多粮食和数千头牛羊,众人先宰杀几十头来充饥,少冲担心人多粮少,便令汤玉露、谢华二人度支分发。清点人数还剩三千人,各堂院正主正剩下审刑院院主刘春山、中枢堂金维四、钱粮堂汤玉露、执法堂堂主李浩瑜、风衣府侍卫统领周南、育生院侍卫统领谢华、中宫监侍卫统领赵晓广等七人。
城破之时,李浩瑜率人最先赶到校军场,但见一百多根木桩整齐排列,却不见了余已己等人的尸首,原本以为已被卡姆多火化或埋葬,等审问了俘虏后才知道,余已己等人被虐杀后尸首被剁碎,手臂和大腿有肉的被烤熟吃掉,内脏和骨头喂了鹰犬,头颅放在铁锅中煮熟去肉后由工匠制成了器皿。李浩瑜勃然大怒,下令将擒获的数十名工匠就地投入铁锅中烹杀。谢华、赵晓广等人闻讯后就要屠城泄愤。少冲将三人叫到跟前痛斥一番,李浩瑜不服气道:“这帮人如此虐杀夫人,简直禽兽不如,杀几个禽兽有何不可?”少冲道:“动用私刑,你我岂不也是禽兽?你是执法堂主说出这种话来,成何体统?”李浩瑜心知有错,俯首认罪,少冲道:“限你三日内揪出嫌犯送审刑院定罪。”
落日西川(原稿) 第447章 日落九原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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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瑜不敢怠慢,当日侦缉尽数出动,全城搜捕,三日之内捕拿嫌犯一百四十三人。刘春山审讯后定卡姆多一人死刑,其余十七人鞭刑,少冲核准。李浩瑜将一十八人押至校军场当众执行刑法。
少冲领众人在校军场祭拜余已己等死难的九十四人。
少冲汇聚众人道:“华立平已在一百八十里外的鹅湖山站住脚,我意分兵两处,一路由刘春使亲率东去与华立平汇合,另一路由我亲率驻守在九原城。只要坚守到开春,沼泽地冰雪融化,便可以南下滇黔。”刘春山道:“九原城背靠梵冢山,东南是沼泽地,城小粮寡,不可久守。首座何不亲率大军一起东进?”少冲道:“张默山之所以暂时不过沼泽地,是料定我冬天无法翻越梵冢山北去,他若见我东去,必拼死来追,那时不光我等自身难保,便是华立平也不能立足。反之,我留在城里,他必然会按兵不动。你会合华立平后立刻整备山寨、修筑关隘,明春我弃城上山凭险据守,将张默山所部困在山中。他粮草不继,必然退去。”刘早道:“首座乃我教根本,岂可身处险地?望三思。”
少冲摆摆手道:“情势所逼,不得已才如此,诸位不必多言。”当下只留下铁心堂八百人驻守城池,其余人马由刘春山、汤玉露二人率领东赴鹅湖山,张默山得知少冲没走,果然没有追击二人。
正月将尽,这一日少冲正在巡城,广南总舵传来消息:宋帝赵昺与左丞相陆秀夫和太傅张世杰至崖山,随行二十万众,其中十数万为文官、宫女、太监和侍从、仆役,各类船只两千余艘。元将张弘范、李恒合兵十万,战船数百艘尾随而至。少冲闻讯眉头紧锁,李迎宽慰道:“宋军二十万,鞑子才十万,三个打一个,就算打不赢,也来得及逃命啊,爹何必担心?”少冲道:“账不是你这么算的,这二十万人中只怕有一大半是文官、宫女和太监,这些人怎么能和久经沙场的老兵交手?便是逃也跑不上二三里就走不动了。我看他们是有**烦了。”李迎道:“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这等昏庸无能的朝廷灭亡就让他灭了,也没什么可惜的。”李迎本意是宽慰父亲,但她突然发现少冲目视南方,脸苍凉凝重,便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少冲身体越来越差,时而心神不宁,时而烦躁不安,时而长坐幽思。自离开落髻山时起,少冲便不肯再服药,身上恶臭不绝,先前要靠近了才能闻到,到这时,距离一丈远便感觉臭气逼人。为遮盖身上恶臭,李浩瑜在少冲居所前摆放了十几筐腌菜,又将他所传衣服用香料浸泡,这才勉强蒙混过去。
春回大地,冰雪开化。张默山下令诸军度过沼泽,陈兵一万于城下。密密麻麻连营十几里地,到了晚上城外灯火通明,鼓乐声彻夜不歇,反观城中李少冲重病多日不起,众人每日以小米粥果腹,个个面黄肌瘦,惶惶不可终日。李迎登城远望西北高耸入云的梵冢山禁不住忧心忡忡。忽听城外号角呜咽,城头守军大喊:“鞑子攻城啦!鞑子攻城啦!”但见天空中的箭雨遮天蔽日,守军固然早有防备,死伤不多,可怜的是城中百姓,虽此前也曾教导他们如何躲避箭攻,但事到临头,多半人仍旧慌乱不知所措,第一波箭攻,守军只伤了七八个人,百姓却死伤过百人。
三波箭雨过后,城中死伤百姓过千人。凡是草木等能受箭的此时都被射成刺猬一般。城外数千人排列成数十方阵逼到城下,距城有一射之地突然停了下来。一骑来到城下,喊道:“我家王爷有亲笔书信一封拜呈李首座。”说完射来一只翎箭,兵士捡了书信急忙报入少冲所在大帐,众将都列队在帐外,等候帐中少冲的示令。帐中久久没有回应。李浩瑜问道:“敢问首座,信里都说些什么?”少冲道:“张默山约我参加梵冢山英雄大会。”众人皆面面相觑。
周南道:“张默山诡计多端,这其中必然有诈,首座不可去。”众人皆附和。李浩瑜道:“如今我们已被围孤城,他只要驱兵攻城便是,为何要首座去参加什么英雄大会,这其中难道有什么古怪吗?”少冲笑道:“这也没什么好惊怪的,他要借中原武林的手杀我,让天火教与中原各派永成水火之势。”周南道:“这厮好深的心计,首座偏就不去,让他的诡计不能得逞。”少冲呵呵一笑,道:“我若不去,倒显得怯懦,我教日后也难立足江湖。此役我非去不可。我走之后,城中一切听李浩瑜调遣。比武较量,生死有命。”少冲说完亲自燃火将书信烧毁,众人泣拜而退。
是日黄昏时,李浩瑜召集周南、谢华、赵晓广等人,命诸军带齐三日干粮,约定三更天梯次出城。
李迎连日担惊受怕,业已筋疲力尽,本想趁出城前打个盹,不想头一歪竟然熟睡过去,不知几时忽然有人呼唤自己,睁眼一看却是李浩瑜,惊道:“要走了吗?”李浩瑜道:“首座召见,大小姐快去。”李迎看看天色,用手梳了梳头发,整了整衣裳随李浩瑜来到少冲居所。李浩瑜门外留住脚步,李迎心里一激灵,忙推门而入,堂中灯火昏暗,少冲坐于纱帘之后,身边只有一个侍从。纱帘前的矮几上放着一个包袱和一火精剑。“包袱里是我这辈子的内功修炼纲要和火精剑你都拿去。”李迎道:“为何突然要送我这些?……”少冲苦笑了一声:“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我的缘分到尽了。”李迎抓起火精剑转身便走。
“你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吗?”
“事到如今,你让我还能说什么?”李迎突然之间情绪就失控了,她冲着少冲大声嚷道:“你杀了那么多人,到底是为了什么?”纱帘后传来微微一阵叹息:“你本不该知道这些。”
“可我没办法再骗自己。”李迎痛苦地闭上双眼,任泪水流满双颊。少冲身边的侍从说道:“首座这么做,还不全是为了大小姐你。”李迎抹了一把泪,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你听着,从今天起我跟你没有任何瓜葛。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我无法报答,只待来生还给你了。”说罢李迎硬起心肠,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外李浩瑜见李迎含着泪走出来,一言不发与自己擦身而过,心知不好,忙进屋查看。纱帘已经被拉开,侍从正在给少冲换寿衣。李浩瑜顿时满脸是泪,他含着泪走上前去,跪在少冲尸体面前,郑重其事地叩了两个头。侍从脱下少冲身上的紫袍,换上一件灰土布袍。李浩瑜问道:“为何不给他擦洗身体?”侍从叹息了一声,揭开了少冲的面具,李浩瑜骇然大叫:李少冲已然面目全非,脸上肌肉全部脱落,白骨森森竟像一具骷髅!
李浩瑜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吩咐侍从道:“首座尸身要尽早火化,一块骨头都不要剩!他佩戴的物品,用的兵器,统统焚毁,什么也不要留下来!此外,你把所有知道首座死讯的人的名单列给我,一个也不许漏下!”李浩瑜深吸了一口气,双膝跪在少冲面前,颤抖着双手将面具戴回尸体的脸上。侍从不紧不慢地忙碌着,李浩瑜说的话他似乎一句也没听进去。“你究竟听到没有?”李浩瑜目露凶光,手按在了剑柄上。“知道首座死讯的人除了李堂主您,就只有我一人。等我收拾好了,我会随首座一起去的。”李浩瑜叹了一声,这个老仆人从陇西跟到现在,任劳任怨,忠厚可靠,自己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敢问老伯怎么称呼?”“李堂主不必知道啦……”侍从给少冲穿好了寿衣,又将换下来的几件衣服收拢在一起。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目含怒色的李浩瑜,鼻子里哼出一声:“即便如李首座,姓名也迟早被人忘记,又何必记着我的名字呢?”
三更时分,九原城城头立起许多草人,虚点火把,在李浩瑜的督率下,数百人由西门出城,沿着绝壁爬上了梵冢山。李迎从少冲屋中出来后,没有跟守在门外的李浩瑜说一句话,她找了一件小卒号衣穿上,混杂在人群中,随众人一起出城,一起爬山。梵冢山形状像一座土坟,山顶终年积雪不化,半山腰处雪花飘舞,寒风呼啸,干冷的气息将人包裹住,呛的人喘不过气来。众人正在艰难行进,忽见九原城正中心腾起冲天大火,众人见状莫不惊慌失措,纷纷跪地哀嚎起来。起火的地方正是少冲的居住的议事厅,李迎只觉得心里一阵虚空,不由地跌坐在雪窝里,眼前金星闪烁,头晕目眩。
忽然一支弩箭夹着疾风擦耳而过。“有埋伏!”随着一阵惨呼,雪地里突然站起来数百名弩箭手,众人呈半圆形散开,手里都端着连发连射的金山机弩。为首之人大喝道:“尔等已入死境,还不弃械归降?”
周南大笑道:“凭尔等也要留住爷吗?”话音刚落,数十弩箭齐发,周南一声未吭,便被射成了刺猬。众人见状莫不大惊失色。李迎见状,手中扣住一把银针,挪到谢华身边,低声道:“推我过去。”谢华会意,一声大吼,双掌齐出,一股雄浑大力推着李迎“嗖”地一声窜出十余丈远,李迎借着他这股力道,纵身飞起,手一扬,十数枚银针呼啸而出,众弩箭手顿时栽倒一片,未等众人缓过神来,她已杀入敌阵。火精剑锋利无双,紫阳剑法最擅近身砍杀。直杀得血花乱飞,哀声遍野。
谢华趁机舞剑而出,杀入敌阵,伏兵不敌,丢弃机弩转身便逃,谢华正杀得兴起,紧追不舍,片刻之间八百人便被拉成一条细细的长蛇阵。李迎眼看不对,大声呼叫,已经来不及了,雪地里突然又杀出三股伏兵,总数不下两千人,将长蛇阵切为三段,分割包围起来。这些伏兵人人身经百战,个个身手不凡。混战之下,天火教大败,李迎仗着金甲护身,凭借火精剑之利,趁乱杀出重围。此时天色放亮,大批元军开始搜山,领路的是卡姆多的亲弟弟明夏。李迎见元军蒙、汉、藏各色人种都有,言谈举止各不相同,相互之间鸡说鸭语语言不通,便化妆成一名汉军,隐身军中
落日西川(原稿) 第448章 日落九原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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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厮杀,梵冢山上已经被血迹染红,清点尸体有两千具之多,天火教八百人中除了五十名伤重被擒者,其余已尽数战死。金维四、谢华等人尸体被元军找到,李浩瑜、周南、赵晓广等人不知所踪。正午时分,元军将两千多具尸体堆积在一处,浇上火油焚烧,大火冲天而起,尸臭味远传数十里不绝。那五十名被俘的天火教伤员则被捆住手脚丢弃在山顶,任其自生自灭。
黄昏时,李迎随大军下山,走在半山腰见九原城浓烟滚滚,大队人马正在挨门挨户搜查,又有几拨人马整装待发准备搜山。一连三日上山之人不下五千,第四日突见西边山上下来一群江湖人物,为首的几个人竟是紫阳、南宫极乐、凌未风、朱子虚和谢清仪,此外八大门派的掌门到了一半,剩下的二十多人都是江湖上声名赫赫的一方霸主,领头的竟是张默山,众人神情凝重,带着七具蒙着白布的尸体。李迎的心陡然悬了起来,随着人流涌到中军帐外,七具尸体一字摆开,李迎心如猫爪,却不敢近前,忽然肩膀被人一拍,吓出一身冷汗,回头一看却是于章龙,挥拳便打,却被于章龙扣住手腕命脉。
于章龙低声道:“跟我来!”拉到近处的一间帐篷里,松开了手,冷笑道:“不愧为少冲的女儿,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李迎冷哼一声,并不说话。于章龙微微一笑,倒了一杯热奶茶递给李迎,道:“我蒙你父女两次不杀之恩,岂可为难你?我会设法送你离开这里,这两天你就呆在这里,若是落入他们手里,只怕性命难保。”正说着话,忽然,门帘一掀,冲进来三个人,将于章龙团团围住,领头的是杨秀。于章龙道:“杨女侠有何贵干?”杨秀道:“于章龙你我两家并无仇怨,请你高抬贵手,放她一马。”于章龙笑道:“杨女侠不要误会,在下并没有加害之意。”杨秀冷笑道:“那好的很,我带小师妹回去,于先生不会介意吧?”于章龙道:“只要封姑娘愿意便可。”众人听他说出“封姑娘”三个字,不由得一愕,李迎道:“于先生恩情,封迎铭记在心。”随杨秀慢慢退出大帐。
杨秀紧紧地拽着李迎的手,四人低头匆匆赶路。李迎小声道:“师姐我不回去?”杨秀道:“你如今孤身一人,不回紫阳山还能去哪?”李迎道:“我回去一定会连累紫阳宫的。”杨秀嘿嘿冷笑道:“在你眼里紫阳宫懦弱到连自己的弟子也不敢收留吗?”李迎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二人正在争,忽然有人大叫道:“抓住她!抓住这个小妖女。她就是李少冲的女儿!”一个汉子手指李迎,神情惊慌。众人大惊,杨秀飞起一剑将那人劈到在地,拉着李迎就走。
这一闹,惊动了巡视的卫队,一个蒙古百户喝问杨秀道:“为何杀人?”杨秀冷笑一声:“他污蔑紫阳宫还不该死吗?”百户瞟了李迎两眼,道:“你叫什么名字?”李迎道:“封迎,紫阳宫弟子。”百户道:“你是紫阳宫弟子为何穿着军服?”杨秀道:“穿什么,你管得着吗?”拉住李迎便要走,百户大怒,拔出腰刀,喝道:“给我拿下!”杨秀喝道:“谁敢!”众军被她一喝,竟不敢向前。这一闹,惊动了正在中军中商议事务的张默山,大步赶过来,喝道:“何事喧哗!”百户道:“回禀王爷,这个女子十分可疑,刚才我明明听到这个汉人喊她是李贼的女儿,她却不承认,这个为包庇,还杀人灭口。”
张默山看了一眼李迎笑道:“原来是封姑娘,为何穿成这样?”喝斥百户道:“紫阳宫的封女侠本王认识十几年了,何曾听说她与幽冥教有什么勾结?你们岂能听风就是雨?”谢清仪训斥杨秀道:“做事怎么毛毛糙糙,不问个明白就杀人?”张默山笑道:“算啦,杨师妹性情刚烈,世人皆知,是此人命运不济。念他曾弃暗投明,诛灭李贼有功,厚葬了吧。”
杨秀跟着紫阳宫众人进了大帐,倒地下拜。紫阳道:“好孩子不必这样,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李迎闻言不由得泪流满面。清仪安慰道:“好啦,一切都过去了,如今回家了,大家该高兴才对嘛?”岳小枝道:“对,对,我去准备一桌酒席,为小师叔接风洗尘。”自去准备。李迎道:“弟子有事请师父明示。”杨秀道:“小妹今天师父身体不爽,我看改天再问吧。”谢清仪道:“也好,你们姐妹多年不见就在一起聚聚吧。”
李迎见紫阳神情疲惫便拜送二人离去,一顿饭吃的心神不宁,宴散问杨秀道:“师姐为何要阻拦我?”杨秀道:“你必定是问他的死活,师父和大姐都不会说的,问了只是徒增烦恼。”李迎道:“他不知死活,我不该问一问吗?”杨秀冷笑道:“你已知道他不是你父亲,为何还要纠缠不清?”说完吩咐身边弟子梁小灵道:“看着你师叔,不要让她出去乱跑,违者拿你是问。”言罢转身离去。梁小灵见李迎神情愁闷,便劝道:“小师叔不要责怪师父。我看他们上山会过李首座的人个个都像中了魔一样,只要谁问起那晚发生的事,个个癫狂不能自持。师祖和大师伯回来后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只是师叔回来后才勉强说了几句话。”李迎自言自语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为何会这样?”梁小灵苦笑几声终究没有答案。
二日,张默山亲自主持将七具尸体火化,七个人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木青、仇原、赵九通、张良才、赤云子、嵩岳、武空。七人的骨灰用紫金玉瓶盛敛,上面用黄绫包裹
落日西川(原稿) 第449章 日落九原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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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天,众军在山上仔细搜索,第五日突然传来消息,在山涧中找到少冲生前所用的火精,大营里一片欢腾,李迎闻讯魂飞魄散,急忙赶去看,那火精,外形一般无二,当即不能自持,泪流满面,忽然被身后一人骂道:“我刚刚埋怨你几句,你就跑到这里来哭,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李迎一看却是孤梅山庄的二管家朱良才,当年自己就是被他购进山庄,也是他教会自己诸般技艺,又是他荐举给红袖,这才有自己出头之日,因此对朱良才一向心存感激。心知朱良是在提醒自己,忙随他来到大帐中,倒地称谢,朱良才道:“好孩子你别听他们胡说,那更本就不是火精,李首座根本就没有死。”李迎闻言大喜,忙问原因。
朱良才道:“那晚我陪老庄主上梵冢山参加英雄大会。张默山集合半个武林的高手想杀死李首座,张默山话说的很客气,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倘若与李首座比武时输了,他愿撤回围困九原城的大军。那个叫花子破口就骂李首座是邪魔外道,说他要替天行道,还有几个人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可是从上半夜等到下半夜,李首座迟迟没有露面,天快亮了,他们估摸着李首座不会来了。于是开始内讧……”朱良才说到这,李迎拦住他问:“你是说,李,他一直没有去?”朱良才笑道:“摆明了是害人的鸿门宴,似李少冲那样精明的人岂会上当?”李迎听到这,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又在心里自嘲道:“他的死活与我什么相干?要我为他担心?”
朱良才继续说道:“等不到李首座,他们自己斗了起来,张默山指责赵九通、张良才、嵩岳三人,为鞑子筹粮时手脚不干净,赵九通、张良才不服气,就与他争辩,那个叫花子顿时就恼了,跳上去和赵九通打了起来,赵九通斗不过叫花子,张良才、嵩岳两个就上前帮忙。那三个白毛哑巴上去帮南宫叫花子,可惜叫仇原的那个刚上去就让嵩岳给打伤了,赵九通一棒子打的他脑浆迸裂。哎呀呀,我听说这个姓仇的名头很大,怎么这么不经打呢?”李迎心中好笑,木青、仇原、凌未风三人固然武功不错,但这嵩岳实在是少有的高手。江湖上很多事就是这样,名头大的武功不一定高,武功高的名头未必就大。
“可惜,赵九通不久就让那个老叫花子给杀了。张良才这时候想跑,却让张默山给拦了回来。这时一个叫赤云子的道士以为有机可趁,上去偷袭张良才,却被嵩岳打了一掌,张良才趁机砍了他一刀,倒在地上不能动弹,一个叫武空的和尚想去救他,反被张良才和嵩岳围住,那个叫嵩岳的武功真是不错,一阵急掌,打的武空和尚,鲜血乱喷,败下阵去。赤云子眼巴巴地望着张默山指望他救命,可这个张默山人心真狠就是一动不动,看着他被张良才乱刀砍死。”
李迎听到这时才明白了,这本就是张默山使用的计策,让中原武林内部自相残杀,一则消弱各派力量,二则防止各派抱团对抗蒙古人的朝廷。李迎心中暗骂张默山的同时又为中原各派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感到悲哀,她问朱良才:“到最后是谁杀了嵩岳?”朱良才道:“是五个戴着面具的剑手,他们布了一个叫什么五绝阵的阵法,片刻之间就杀了张良才,嵩岳抵挡了一阵,临时时又杀了木青。”李迎不解道:“木青的武功不在他之下,他垂死之机还能杀得了木青吗?”
朱良才笑道:“你不知道,张默山让五个面具人上去时,喝令南宫极乐与木青退下来,南宫叫花子乖滑的很,闻言就跳了回来,可这个木青,可能是耳朵聋吧,竟然没听见,张默山就火了,喝令五人布阵,连木青也一块收拾。木青这才知道厉害,退不出来,竟跟张良才、嵩岳一起来破阵。这五绝阵果然厉害,木青没蹦跶几下就中了七八剑,嵩岳这才能得手。”
李迎暗忖:“这个五绝阵看来是用来对付他的,难道他知道这个阵法厉害,临阵退缩了吗?”转念又一想,“这也未必,五绝阵固然厉害,但依他的武功也未必就破不了,可是他为何又不来呢。”朱良才看李迎神魂不宁的,以为她是担心李少冲的死活,便安慰道:“我看那五绝阵虽然厉害却未必能困得住李首座,我听庄主说这个阵法原本就出自天火教,李首座必然知道破解之法。”
李迎苦笑了一声问道:“他们既然互相残杀而死,为何下山时张默山说他们是死在父亲的手上,并污蔑父亲也被他们杀了。”
朱良才笑道:“这就是张默山的诡异之处啦,这些人其实都是因他而死,可他偏要把这笔账算到李首座头上。当时,山顶上人人自危,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人敢违拗他的意思。这不,你看看活着下山来的人个个哭丧着脸,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换成谁,心里也不会痛快啊。”
李迎闻言想信又不敢信,朱良才不懂武功,又不是江湖中人,年纪又大了,不能把事情说的更清楚一些了。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无所顾忌把真相说出来,换成局中人谁有这个勇气把话说出来呢?
当晚,忽然蒙古特使到了营中,李迎预料有事发生,果然晚上传来消息:正在草原游猎的蒙古皇帝忽必烈下旨要张默山和各路英雄即刻启程朝觐
落日西川(原稿) 第450章 日落九原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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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一早,张默山与众人启程,阿术派遣一个千人队随同护卫。行前,阿术与蒙古诸将宴请张默山。席间,阿术对张默山道:“原来末将以为只有多杀人才能让汉人害怕,只有让他们害怕才能让他们归顺。如今才知道汉人实在狡猾,非得有小王爷这般人才才能对付,我等彻底服气了。”张默山道:“此次能剿灭李贼全凭各位将士舍生忘死,本王一定向大汗为各位请功。天下将一统,汉人将不再是敌人而是大汗的臣民,诸位将军务必像爱护自家兄弟一样爱护他们,这样才能国运长久。”阿术笑道:“养汉人便如养牛羊一般,只要他们听话,主人也舍不得乱杀,不过那些不老实,爱闹事的,我是不会手软的。”张默山道:“正是这个道理,牛多了才有肉吃,羊多了才有奶喝。大家要记住这个道理。”众人称是,阿术道:“此次大汗召见,必定是催促小王爷和近珉公主完婚。我等必将送上一份厚礼。”
众人到了兴源府,住在驿站之中,忽传人称西狂的哥百发和北寒的杨亦之在城中酒馆因醉酒互相斗殴而亡,众人赶去时,二人横尸街头,地上散落两柄宝剑,问酒店的伙计,只言二人在酒楼上喝酒,相谈甚欢,喝多了之后不知为了一件什么事情就相互争吵起来,结果又动起手来,从楼上打到楼下,最后一起死在大街上。但明眼的人都看得出来二人是被人杀死后移尸在此。至于是何人所为,张默山责成当地衙门追查。当晚又传来于化龙向张默山辞行的消息,于是谣言四起,朱子虚等十几人便不辞而别,余下众人也各怀心思。
李迎问杨秀道:“师父为何一定要去大漠朝觐蒙古皇帝?”杨秀道:“蒙古皇帝已经封师父为国师,师父若是不去便是抗旨不尊,紫阳宫从此就再无安宁之日。天下各门各派除非准备退隐江湖,不然谁敢不去?” 李迎道:“大宋朝在的时候,江湖和朝廷也是互不干涉,为何到了蒙古人做皇帝,反而都一起去效忠。中原武林的硬气都哪里去了?”杨秀笑道:“如今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便是你爹那般的势力,不是也……”话到嘴边又生生的咽了下去。李迎默然。
七月将尽,众人来到大草原,李迎第一次见到一望无垠的大草原,禁不住心胸为之一阔,笑道:“怪不得草原人比南人豪迈便是这草原养的。”行走了三天三夜,忽然前面有一支队伍前来迎接,阿术部属便返回川中,这些迎接的队伍说是护卫倒更像是押送,又行走了七天七夜,帐篷牛羊渐渐多起来,来往的商队使团络绎不绝,李迎心知快到蒙古皇帝住的龙庭了。果然这一天,忽见前面烟尘滚滚,出来一队人马,身穿黄色战袍,打着黄色龙旗,来迎接众人,原来护送的队伍将众人交接后沿原路还回。
这一队人看管更严,翻过一道山梁,见到前面连营数十里,人马数十万,牛羊不计其数,众人停下来,张默山道:“请各位先休息一晚,明天大汗亲自接见诸位。”紫阳宫诸女眷、南宫极乐并各门派的首脑一起进了内院安歇,而一般的随从和寻常之人便由外间的知客招待,那些知客是会讲几句汉话的西域人,言语莽撞,行为粗鲁,众人敢怒不敢言
落日西川(原稿) 第451章 萍踪絮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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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到天晚,来了一个蒙古使者,送来牛羊肉并各式奶茶,众人见那牛肉烧的不烂,无法下咽,便问可有米饭面条,使者大怒道:“能有牛肉吃,你们还不中意,许多奴才还没有吃的呢?”这句话惹恼了金刀门传人金亮才,他年纪不过二十几岁,正当年轻气盛,闻言摔了杯碟骂道“老子出生入死,提着脑袋为你们卖命,便吃你一碗面条也没有,你真当咱们是奴才?”使者冷笑道:“自己是什么自己最清楚。”金亮才拔出腰刀便来拿使者,使者大怒拔出弯刀要与金亮才拼命,众人急忙劝开。
使者余怒未消,边走边骂道:“奴才竟然敢跟主子动刀子,什么道理。”众人以为事情过去便就过去了,谁知到了半夜时分,忽然门外有脚步声,众人当即惊醒,出门一看却被蒙古人围的严严实实,上百只弓弩对准营帐,使者笑道:“蛮子你出来,咱们再打过,谁输了谁是孙子。”众人见他来者不善,都劝金亮才不要出去,金亮才哈哈大笑道:“人家欺负到头上来了,岂能做缩头乌龟?”说着昂首走出营帐,叫一声:“你爷爷我来了。”话音刚落,前心中了一箭,金亮才心知上当,骂道:“你***,不守信用。”身子颤了一颤,便跌倒在地。
使者哈哈大笑道“一个狗奴才岂能跟主子在一起摔跤?”拔出弯刀,来割金亮才脑袋,不料想刚刚接近,金亮才一跃而起,挥刀砍去使者的脑袋,血直喷了一尺多高。溅得金亮才满脸是血,举着使者的脑袋大笑道:“上当了!全***上当了!”话刚说完,被乱箭射成刺猬一般。这一来却惊动了附近两座营帐的好汉,众人一起呐喊冲出来,与蒙古少年打成一团,因众人皆无武器,一上来并没有占到便宜,倒是蒙古少年早有准备,一时占了上风。
正殴斗间,巡逻的卫队赶来,见蒙古少年占了上风,并不拦阻,站在一旁看热闹,这时其余几座营帐的汉人听到声音也赶过去,眼见两下人数差不多,侍卫统领一声令下,将赶来援手的汉人堵回了营帐。众人一拥而上,将打斗众人一起拿下。众人群情激愤,高声大喊,惊动了身在内院的李迎,急忙出来查看,却被卫兵拦住,这才见到外面多了几百名卫兵。不多时张默山领着几个蒙古将军请走了紫阳、南宫极乐和各门派掌门,李迎想跟去看个究竟却被拦了回来。
正焦急间,见杨秀往外走,忙道:“师姐带我去?”杨秀道:“有人在闹事,蒙古人请师父他们去劝解。你呆在大帐里不要出来乱跑。”李迎只好回了大帐,见几个三代弟子正趴在门口往外看,见了李迎便问原因,李迎道:“我也没出去,什么也不知道。”一个叫应古蕊的三代弟子道:“一定是那帮闲汉喝醉了酒在闹事。这些人在哪里都敢闹事。”
张雨荷道:“我看不会的,那些蒙古人那么凶,只怕是他们先挑起来的。”应古蕊道:“如今是人家坐江山,凶一点有什么奇怪的?既然来了就该入乡随俗,我看就是那帮人先闹的事,一个个横竖都没有个规矩。”张雨荷冷笑道:“看不出你倒是很欣赏这帮吃生肉的家伙。不如不要回紫阳宫了,留下来嫁个好郎君。”应古蕊道:“师姐你这是什么话?如今是大元朝,咱们少不了和蒙古人打交道,只怕日后吃生肉的时候多着呢。”李迎道:“好了,都别吵了,那边好像没有声音了。”应古蕊道:“当然没有声音咯,长辈们劝不了,还有蒙古人的刀枪呢?你以为他们个个都是英雄好汉?人家一动真家伙,他们就蔫了。”一人冷笑道:“应师姐真应该早点去告诉他们一声,也就不必这么丢人了。”应古蕊道:“我起码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而有些人自以为聪明却偏偏不懂。”
众人都不愿理睬她,这时紫阳、谢清仪、杨秀等人回来,众人忙围上来询问,杨秀道:“是一些后生喝醉酒和大营里的后生们玩摔跤,结果伤了几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应古蕊笑道:“伤的是什么人?是汉人吗?”杨秀冷笑道:“你别忘了自己是什么人。”瞪了她一眼,自去了,众人也各自回帐。
二日一早,使者来请众人前去觐见,随行使者一个个检查众人衣帽,但凡有污垢者,不整者,当即弹劾。来到一座硕大无朋的营帐中,两厢侍卫森然而列,中间是正座,两厢一溜排开六十多张桌椅,分前后两排,众人在迎宾官的引领下各就各位,却不让坐下,引颈等候。李迎趁机将营帐打量一下,高约十丈,直径四十丈,站立一千人丝毫也不觉得拥挤。正座后面有一道屏风,上面绘着一副飞马游猎的图景,李迎心中暗自想道:“这幅画是汉人的作品,可说的是蒙古的事情,真是蒙汉两不误,便如今天的桌椅布置也是别具匠心的。”
落日西川(原稿) 第452章 萍踪絮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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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等了一刻钟,忽听三声净鞭响,值日官叫一声:“皇上驾到!”众人纷纷下拜,只有紫阳和南宫极乐不跪,一个浑厚的声音笑道:“平身吧!”众人三呼万岁,起身。见一个身材矮胖,脸色红润的中年汉子,一身黄绫龙袍,头戴皮帽,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李迎暗道:“这个就是威震天下的蒙古大汗,当今大元朝的皇上?若是脱了龙袍混在人群中只怕也没人能认得出来。”忽必烈双手往下按了按,值日官叫道:“落座!”众人纷纷坐下来,伸着脖子等候忽必烈的喻示。忽必烈却举起了酒杯,众人大惊,忙拿起酒杯,忽必烈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合州守将王立献城投降,四川全境平复。我大元两路大军海陆并进追击残敌,天下一统指日可待。”众人三呼万岁。忽必烈道:“这一杯酒敬张弘范、李恒两位将军,预祝他们早日平定广南,解万民于水火。”
忽必烈说完,又举起第二杯酒,道:“这一杯要敬为大元朝一统天下而战死的勇士们。”
忽必烈举起第三杯酒,道:“这一杯是朕敬给在座各位的。没有你们诛杀李丑,朕的江山就不能说是真正的一统。”众人大惊急忙起身,张默山拜服道:“臣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乃是本分,陛下以一国之君哪有敬臣下的道理。臣等惶恐之至。”忽必烈降阶扶起张默山,道:“十五年前在鄂州你向我献言说江南有两个天下,两个皇帝,一个是白皇帝名叫赵宋,建都临安,一个是黑皇帝叫江湖,虽然没有皇帝却也从来不服从皇帝。朕当时并不十分的相信,虽然放手让你去办,但是并未给你一兵一卒,然你十余年屡败屡战,披荆斩棘,筚路蓝缕,终于有了今日的成就。伯颜打下了临安用了二十万大军,你打破西川只用了几万兵马,卿之功劳可比伯颜。”张默山道:“臣不过是为皇上一统天下做了一些力所能及之事,赖皇上天威洪福,各位江湖正义之士的鼎力相助和各位元帅的不辞劳苦,才有了今日的一点成就,皇上适才夸赞,臣惶恐之至。”
忽必烈哈哈大笑道:“你久居汉地,也学起汉人的谦虚了,各位的功劳不用多说,朕是一一记在心里的。”说着微微一摆手,一个中侍高声念道:“圣旨下,晋升加莫提(张默山)西京保义王,加封鄂北紫阳宫紫阳真人为护国左法师,谢清仪为紫阳宫掌宫使。钦此!”三人连忙谢恩。忽必烈见众人脸色铁青,便笑道:“尔等武艺高强,朕今日亲自问你等,可愿意留在御前为朕效命,愿意的加封侯爵,官阶不低于三品,愿意回乡的朕赐封侯爵,赏给黄金千两,良田千亩,永不征赋。”
众人正在思索,南宫极乐起身笑道:“启禀皇帝陛下,叫花子相貌丑陋,又破了一条腿,若在陛下面前效命,实在有损皇帝威严,若是要我回乡做个侯爷,只怕我那些徒子徒孙们一起跑来,不要几天就把叫花子吃穷拿光,一个侯爷流浪街头,也着实有损朝廷体面。所以叫花子恳请陛下另赐两样东西。”忽必烈笑道:“你说的不错,你要什么东西,只要朕有,朕就一定给你。”南宫极乐道:“谢陛下赏赐。第一样,我想要加莫提王爷的三粒福寿膏。”众人闻言各是一惊。
忽必烈笑道:“要几粒药丸有何用处?”南宫极乐笑道:“回禀陛下,加莫提王爷不光是一位智勇双全、武艺超群的三军统帅,还是一位制药的高手,他研制的福寿膏只要服上一粒,武功便可大进,实在是我等习武之人的无上的宝贝。”忽必烈笑道:“既然这么好,为何不多要他几百粒?”南宫极乐委屈道:“我倒是想要,可惜次要制作十分的艰难,加莫提王爷也太小气了,不肯给。”张默山大急,正要辩解,忽必烈笑道:“这就是加莫提的不对了,这么好的东西大家应该分享才对,朕下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赏赐三粒,加莫提要日夜赶工,不可偷懒,人手不足药材不够,朕的御医药房随便你使用。”众人闻言一起拜谢。
忽必烈道:“你第二个愿望是什么?”南宫极乐道:“请陛下赐臣一个要饭的金碗。”忽必烈哈哈大笑道:“要饭要用金碗吗,捧了金饭碗还用要饭吗?”南宫极乐道:“陛下君临天下,清官治国,猛将戍边,政通人和,世无饥馑,世间的乞丐也越来越阔,咱再用破瓷碗要饭,只怕要让同行笑话。”忽必烈大喜道:“说的好!朕就赐你一个大大的金碗,不光如此,朕还在上面刻上‘供我饭菜’四个字,凭这御赐金碗,你下可要农工百姓,上可要文臣武将。这一生你便可衣食无忧了。”南宫极乐闻言喜不自胜连翻了几个跟头,跪地拜谢。
众人纷纷要投拜在忽必烈帐前听用,忽必烈一律封给相应的官爵,便是回乡的也依照诺言封给爵位,赐给金书铁卷。众人相约共保大元。上下俱欢颜。
南宫极乐大笑道:“老叫花子不会说话,就唱一首莲花落给大家助兴。”众人拍手欢迎,南宫极乐便取出竹板,开始唱起来:我家原本住襄阳……,众人闻言哈哈大笑。酒过三巡,忽必烈起身道:“三年来朕没有向今日这么高兴,末了还要告诉各位一个好消息:加莫提将在三日后与西王阿卡察之女近珉公主完婚,各位都要参加他的婚礼。朕与诸位在婚宴上再痛饮美酒。”众人山呼万岁
落日西川(原稿) 第453章 萍踪絮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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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出门各自喜气洋洋,李迎心中不悦,嘘叹了几声,张雨荷道:“小师叔为何兴叹,大家都在为师祖高兴呢。”李迎道:“我担心紫阳宫从此多事了。”张雨荷十分不解,便道:“忽必烈不过是想笼络人心,如今各门各派多半都接受了赐封,又不是紫阳一家,小师叔还担心什么呢?”李迎道:“张默山用福寿膏控制各门各派,如今蒙古皇帝却要他交出解药,可见对他已经生出疑心。近珉公主的父亲是西王,一直指责忽必烈窃取蒙古大汗之位,两家为争夺大汗宝座,势必兵戈相见,张默山不知如何自处?所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尽猎狗烹。自己的心腹尚且如此又何况你我。”张雨荷叹道:“小师叔总是能想的这么远,我是远远不及了。”李迎道:“但愿是我多虑了。”
张雨荷道:“我只是不解,张默山文采武功皆是一流,对皇帝也忠心不二,又是皇族亲贵,皇帝为何就偏偏猜忌他?”李迎道:“只因他在汉地待的太久,已经是个汉人了?”张雨荷道:“你说他是汉人,可他对汉人比谁都狠。”李迎笑道:“这就像一个穷光蛋一样,越是穷,越是要说自己不穷一样。”张雨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蒙古皇帝为何要猜忌汉人呢?他若真能诚心相待,百姓们谁不拥戴他呢?”李迎笑道:“那是因为他一直只顾着骑马射猎,没工夫读书写字。所以他不知道汉人的所思所想,那还能不生猜忌?”张雨荷咯咯笑道:“小师叔真是神了,这个我也问过杨师叔她绕了半天,也没您这两句话说的清楚。”李迎笑骂道:“贫嘴,我随口胡诌,你也相信。你既然那么信服我,何不转投到我门下?”
张雨荷道:“你要是不嫌弃我就拜你为师。”李迎道:“你既真心,以后就是我开门大弟子。”张雨荷笑道:“何必要等以后,我现在就拜你为师好了。”说罢倒身就要拜。忽见紫阳和谢清仪、杨秀过来,二人忙跪下行礼,紫阳道:“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李迎忙道:“弟子胡言,师父恕罪。”紫阳笑道:“你有什么罪嘛?有人自愿投在你门下,高兴还来不及呢。”二人不明她话中含义,谢清仪道:“小师妹从今天开始你就正式开堂收徒吧。张雨荷,你多年无人指点武功进步缓慢,从今天起你就改投你十一师叔门下为顶门大弟子,日后要好好用功,光大紫阳门楣。”张雨荷大喜。紫阳道:“好啦,身在客中就不必那么多礼仪了,拜三拜就行了。”张雨荷连忙拜了李迎三拜。
张雨荷原本就与李迎十分亲近,成为师徒后,一时更有说不完的话,二人说到半夜还没有睡意,忽听帐外有响动,张雨荷道:“师父不要动,弟子先去查看。”李迎想拦已经来不及,不多时张雨荷回来道:“出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那个凌未风竟然无端地闯进了皇帝新纳妃嫔的寝帐,意图不轨,被巡逻的卫士拿下,如今拖到皇帝的御帐前,我估计性命是保不住了。师父,你说这凌未风哪来的这么大胆子?”李迎道:“狗儿开始咬狗了。”张雨荷不解,李迎笑骂道:“我怎么收了一个糊涂徒弟。”张雨荷道:“你云里雾里地说,我哪里能懂?若像你那般聪明我岂不是做了你的师父?”李迎嗔怒道:“好你个徒弟,没大没小的。”伸手来打,却被张雨荷一把捉住手腕,李迎使劲一挣,不巧被张雨荷的指甲划了一条血印,张雨荷吃了一惊,便轻轻放在自己嘴里吸允。
张默山闻听凌未风被拿,顿觉心神不宁。他居住的营帐就像是一座用黄金打造的笼子,虽然外表富丽威严,里子却跟所有的监牢没有什么两样。四周都是忽必烈的亲信,这些人名为他的侍卫,实则是大汗派来监视他一举一动的狱卒,没有大汗的允许,自己不能走出营门半步,没有大汗的允许外人也不能走进这座黄金监狱。不过,几十年的江湖历练,张默山早就学会了利用人的弱点,他用大汗赐予的两颗大硕大无朋的夜明珠拿下了自己的侍卫长。于是,被忽必烈腰斩的凌未风的尸体还没有挂上旗杆,张默山就知道了。张默山悲从心起,他急切想知道忽必烈杀人的背后动机,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一怒便可杀人,但多数时候,杀人的背后都蕴含着某种深意
落日西川(原稿) 第454章 萍踪絮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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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未风是死在大汗一个新嫔妃的寝帐。张默山在得知这条内幕后,内心由猜疑变成了惊恐,这绝对是有人设计栽害,大汗可以赏赐你金银牛马,美女土地但绝不会把自己的妻子赐给臣下。
“用计之人,既要断我手足,又离间我君臣和睦。用心既狠,手段又高。”张默山想到这里,禁不住苦笑连连,自言自语道:“我与他到底谁赢了呢!”
近珉公主的嫁妆车队足足有十里地长,她的兄长希尔亲率两个万人队随行护送。忽必烈却不让大军靠近大营,希尔王子断然拒绝,当即率领大军护送近珉公主西去。誓言与忽必烈血战到底。忽必烈这才答应大军可以进驻大营。
婚礼仪程杂用汉蒙,礼节极其繁琐。这一番折腾下来,张默山早已是疲惫不堪,推说不胜酒力,由宫女扶持着进了洞房。近珉公主满头的金饰端坐在灯下,一动不动,张默山心中冷笑道:“又不是大姑娘第一次,何必这么矫情。”便笑道:“公主是怪我来的迟了吗?”公主仍旧不言,张默山心中有几分后悔自己的无礼,便温言说道:“天不早了,请公主早点歇息。”近珉公主仍旧不答话,张默山骤然生疑,走近了一摸,公主应手倒地,胸口分明插着一把黄金匕首。那匕首是自己艺成之日,木青三人所赐,这些年向来是随身携带的,仅仅是在喜宴前才解下来交给宫女保管的……张默山突然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愤懑地想道:“我二十年里,奔波数万里,殚精竭虑,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下场。于化龙说的不错,‘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猎狗烹’。”想到这一节,张默山只觉得百事皆空,意兴阑珊。
他用红盖头沾着近珉公主尸体上的血在锦帐上写道:千古君臣梦,东西万里忙。了却天下事,江海泛余生。写罢丢下红盖头扬长而去。
忽必烈三更天得知近珉公主被杀,他立即下了三道圣旨,第一道是严密封锁近珉公主的死讯,并让护军准备迎战,第二道是任命图尔哈尔为刺马营营主,将张默山一干亲信逮捕入狱。第三道圣旨驱赶中原各帮派离开和林。传达圣旨的使者尚未出营,希尔已经得到了近珉公主的死讯,早已心怀不满的王子立即断定,是忽必烈指使张默山杀害了公主,并将此视为对自己父亲的不敬。两个万人队开始猛攻和林,羽箭直接飞进大汗耳朵。
半个时辰后,早有准备的忽必烈渐渐占了上风,天明时分,埋伏在和林西南十五里的一支轻骑兵突然袭击希尔的侧面,混战中希尔脸颊上中了一箭,剧痛难忍跌落马下,虽然被附近的随从救起,但希尔已无心恋战,西王大军开始溃逃。忽必烈心里自然清楚,自己与西王的一战并未就此结束。刚刚统一天下的大元朝又陷入一场大战之中。
六盘山下的一座驿站里,年老的驿卒刚刚把水缸里的水挑满,就发现有一支人马远远地朝这里过来,这些天不断有一些汉人路过这里,这些人手持刀剑驿卒众人拿着令牌原本是可以使用驿站的,这一日沿山路走了百余里却不见一个,不光如此,连一户人家都没有,众人正走的疲乏,突见前面出现一座驿站,心中莫不大喜,赶过去一看却空无一人,好在房屋完好,缸里有米,井里有水,院中还有干柴。岳小枝道:“虽然没菜好在还有口饭吃。”便下令造饭,杨秀道:“小心有毒,米和水都要用银针试探。”岳小枝道:“知道啦,师叔,您就等着用饭吧。”
不多时米饭做好,岳小枝盛了一碗来献给紫阳谢清仪、杨秀三人,紫阳道:“一连三天没吃上饭,先给她们小的吃吧。”岳小枝道:“她们都有,师祖倒是您该用点了,您都十几天没吃好一顿饭了。”紫阳道:“人老了,脑子不大动,就吃得少,秀儿你先用些吧。”杨秀正要盛饭,忽然李迎大叫跑进来道:“不能吃,有毒!”众人大惊,岳小枝道:“怎么会呢?米和水都试探过了啊。”说着取出银针,一探,无色。李迎道:“饭里没有,毒都抹在碗底,只要用手沾住,就会中毒。岳小枝用银针一试碗底,果然漆黑。众人大惊失色。出门一看,众弟子倒成一片,口吐白沫,在地上扭动哀嚎
落日西川(原稿) 第455章 萍踪絮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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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阳道:“该来的终究要来的。朋友,既然来了何必藏着不见呢。”话音刚落,外面走进来三个番僧,为首的一个唤作陀摩,乃是杨连古真的三弟子,另有四弟子图寻,六弟子智圆。杨秀道:“你们好大的胆子,不知道瓦片师父是大汗亲封的国师吗?位在你师父之上。”陀摩笑道:“你师父若是死了,我师父不就可以继位为左国师了吗?”岳小枝道:“那就看看你们的功夫怎么样了。”拔剑要上,谢清仪道:“退下,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图寻道:“弟子不行,师父来吧,你名声倒是不小,可是据说武功稀疏平常的紧,来吧,小爷陪你玩玩。”
岳小枝见他侮辱谢清仪,心中大怒,拔剑便上,只一招便被图寻拍中前胸,顿时吐血而亡。众人大惊,紫阳忽然低声道:“秀儿你缠住图寻,迎儿和雨荷拖住智圆,大家不要手下留情,拼死一击。”说完与谢清仪联手而出,两柄长剑攻击陀摩,众人也应声而出,将图寻和智圆缠住,紫阳和谢清仪双剑合璧竟一时难以拿下陀摩,杨秀和图寻堪堪打个平手,倒是李迎暗施小擒拿手,一招制住了智圆,张雨荷一剑杀了智圆,二人来帮杨秀,图寻顿时落了下风,且战且走,忽然只听“砰砰”两声,紫阳和谢清仪被陀摩击倒在地,口喷鲜血,陀摩举杖砸下来,谢清仪飞身挡在紫阳身前,当即被打得肋骨尽断,紫阳趁机一剑刺中陀摩,李迎飞身补了一剑,可惜没有刺中要害,陀摩见势不妙,拉起图寻便走。众人正要追赶,紫阳叫道:“穷寇莫追。”再看谢清仪已经含恨离世,众人大哭。
紫阳道:“自创派以来从来没有今天这般窘迫,被几个宵小之辈逼得走投无路。”杨秀咬牙切齿道:“只恨张默山,害得师父内功尽失,不然怎么会有今日之败?”紫阳道:“你们出去看看还有人能救治吗?我陪你大姐说说话。”众人知道二人虽是师徒却情同姐妹,关系非同一般,便一起退出,中毒的六个人中只有应古蕊内功雄厚些,咬牙挺了过来,其余五人全部身亡。
三人含泪将五人尸体和岳小枝的放在一起,正在此时忽听里屋有异响,众人进来看时,却见一条黑影穿窗而出,杨秀当即追出,却看紫阳前胸心口插着谢清仪的长剑,业已气绝身亡。三人当即哭的死去活来,杨秀追出去,却见那人武功甚是高强,几下便不见了踪影,等赶回来却见紫阳业已亡故,一时反而没有了泪,朝着紫阳拜了三拜,淡淡道:“把师父、大姐和几位弟子的尸体火化了吧。”李迎道:“师父死的好冤,我要找杨连古真报仇去。”说着就要走,被张雨荷死死拉住,杨秀道:“师父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你这般鲁莽,死也不会瞑目的。”张雨荷道:“是啊师父,师祖去世了,大师伯不在了,但是紫阳宫还要在江湖立足,大家都逞一时之气,紫阳宫往后靠谁呀?”李迎这才冷静下来,寻来干柴将八具尸体一一火化了。
众人一身缟素赶回紫阳山,路过北山村,却见守山的骆红英带着一个矮胖的官员并宫中弟子,带着白素前来迎接紫阳的灵牌,杨秀不认识那个官员,便问骆红英,不待骆红英出声,那官员便道:“你便是杨秀、封迎?本官乃是皇上钦点的紫阳宫监观高明月,是替皇上监督你们的上官,你们见了本官,为何不跪?”杨秀道:“我紫阳宫又不是官府宫观,何劳你来多事?”高明月大怒道:“紫阳真人乃是皇上钦点的护国左国师,紫阳宫如何不是官府的宫观?既然是为何我便来不得?”杨秀道:“既然如此,家师被奸人所害,高大人何不替紫阳宫做主?”高明月道:“这个自然,本官早已经将此事上报朝廷各部院,和荆湖的左右丞相,相信害死国师的凶手不久就能缉拿归案。”杨秀不想与他理论便上了山来,却见西来庄大兴土木,一座高大的衙门正拔地而起,问骆红英道:“这里做什么?”骆红英道:“这里是要建监观大人的衙门。”杨秀道:“简直是胡闹,谁允许他们这么做的?”骆红英道:“这个高明月是朝廷的官员,官阶是四品,有资格修建自己的官署衙门,这些工匠都是荆湖行省派来的。他们一眼就看中了西来庄,我又有什么办法?”杨秀叹息一声,道:“且先不管他,等师父的葬礼完了以后再做计较。”
紫阳葬礼举办之日,来山上吊唁之人除了素君等原来的几个弟子并无外人,灵堂内外冷冷清清,只听见山下修建衙门传来的乒乒乓乓的敲打声。安置已毕,循例由杨秀继任谢清仪的掌门之位,由李迎担任众弟子的教育和训诫,骆红英担任庶务,应古蕊担任知客,郑雨若担任守卫。宫中弟子仅余五十三人。长工仆从六百七十人,各村村民有七千四百多人,高明月随从有三十余人。
李迎建言,各村村民,按耕种的田亩数每年按丰欠向宫中交付一定的粮食布匹,其余的归各自所有,西来庄的土地果园由长工耕种,每年所得除供应宫中外,允许自己所有,允许长工与村民自由婚配。宫中庶务由各弟子分担,不再假手外人,用度以俭朴为要。杨秀一一准予。
高明月闻言大怒,来找杨秀道:“我做这个监观,你宫中大小事务一概要让我知道,若是大事我不点头你岂敢擅自做主?你这般胡闹几时将我放在眼里?”杨秀拍案道:“你做你的官,我治我的紫阳宫,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再要胡言,我绝不客气。”高明月有心无力,只得恨恨作罢。半年之后,荆湖行省右丞相合莫六十寿辰在鄂州大宴宾客,请帖发来,高明月换了一张笑脸,亲自登门请杨秀前去祝寿,杨秀欲待不去,应古蕊道:“我听说这合莫可是高明月原来的上司,如果掌门亲自给他拜寿,就是给了高明月一个大大的面子。日后他必然感恩戴德,便不会再处处和掌门为难,宫里的日子就会好过的多。”杨秀以为有理,当下和高明月一同前往。其时,李迎正在村中和骆红英丈量田亩,闻听讯息,吃了一惊,急忙来追赶,已经来不及了,自言自语道:“师姐好糊涂啊,你这一去还能回来吗?”果然,半个月后传来杨秀在鄂州病故的消息。
(明日剩下五章全部发完)
落日西川(原稿) 第456章 空山新阳(结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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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画》大结局,一次性发完!
高明月当下奏请应古蕊担任新任掌门之位,批文准允。消息传来,众人哗然,便怀疑应古蕊与杨秀之死有瓜葛,应古蕊为了封住众人之口,便假意上报让位于李迎,表上三回皆被驳回。应古蕊便心安理得的承受了,以自己的亲信张倩掌管钱粮、梁茹掌管庶务、毛凤芝担任知客,给了李迎教导执法的权力。废除了杨秀所定之法,仍旧要村民一年将所得全部上缴,然后再由宫中分派口粮。宫中庶务依旧由长工仆役来操持,众弟子除每日功课外便四处游荡。
李迎见状便找应古蕊理论,起先应古蕊还给几分面子,时间一长,便避而不见,最后竟借口有事天天躲在高明月府中不出,李迎几次去寻,都被拦回来。李迎便以家法约束宫中弟子,一时内外肃然,却也有人心中不服,一时谣言四起,都说李迎倚老卖老,不将朝廷任命的掌门人放在眼里。
张雨荷道:“师父这般下去,不光应古蕊要躲着你,便是弟子们也颇有微词,又何苦呢?”李迎道:“我若不说不管,他们就不知道我的一片苦心,如今我说也说了,做也做了,是该我放手不管的时候了。”张雨荷道:“师父要怎么办?”李迎道:“你不是一直羡慕扬州的美景吗?我们便到扬州你七师伯哪里住上一年半载再回来。”张雨荷想了想道:“这一招以退为进,着实用的妙。”李迎笑道:“什么以进为退,说的我城府多深似的。”张雨荷笑道:“好好好,师父是想念及姐妹情分嘛。”李迎当下便向应古蕊告假,应古蕊大喜,巴不得二人一去不回,当即准允。
二人一路游山玩水赶往扬州,此时天下一统,然并不太平,二人女扮男装,一路小心,这一日到了石头城,正在酒店用饭,但听有人高谈阔论,谈论的是近来江湖上的奇人异事。只听一个红脸汉子道:“你说这钟向义父子到底是聪明还是糊涂?”一个书生道:“当然算是聪明人了,人家在宋国是驸马,到了蒙古不也是混了个侯爷吗?似你我几辈子也没这本事。”
红脸汉子道:“你说他这般聪明,为何为了一块砚台和二国师斗气,那不是自寻死路吗?”书生道:“他是一时昏了头,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或者还以为临安还是自己的地盘。”李迎暗道:“原来钟向义父子让杨连古真给杀了,这个人据说是害死娘和哥哥的凶手,这么一个下场也算是恶有恶报了。”众人正说着突然来了两个挎刀的蒙古兵上来,众人相互招呼一声,顿时鸦雀无声。
蒙古兵瞧定李迎的桌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小二忙来招呼李迎道:“二位多包涵,今天的酒菜不要钱了。”张雨荷道:“凭什么呀,我们先来的,那边不是有空位子吗?”小二哭丧着脸道:“求求二位了,这年头讨碗饭吃不容易,。”张雨荷还要不让,李迎道:“算了别为难他了。”
二人起身便走,却在楼道口被两个大汉拦住,张雨荷道:“干什么你们,光天化日的抢劫啊?”一个大汉道:“请你二位跟我们走一趟。”伸手来抓张雨荷,被李迎飞脚踢出半丈远,另一人大惊就要拔刀,被张雨荷一把按住,李迎再起一脚,踢翻在地。张雨荷拍拍手笑道:“三脚猫的功夫也学人家抢劫。真是吃了豹子胆。”
二人大步下楼,忽然一个头戴斗笠的汉子笑道:“他们是官府的密探,两位姑娘的打扮引起他们的注意了,马上就会有大队人马赶过来。”刚说完,就见有十五六个便衣飞奔追来,张雨荷大惊失色,汉子道:“二位跟我来。”
李迎微微一犹豫便跟汉子身后,那汉子带着二人穿街过巷,三两下便将众人丢到九霄云外,到了一处宅院外,敲了三下门,一个妇人打开了院门,见了汉子惊喜道:“李大侠你终于回来了,唐妹妹正着急呢。”李迎一见那妇人吃了一惊,那妇人竟是刘庸之妻周氏,周氏猛然见了李迎也大吃一惊,急忙让了进来,戴斗笠的汉子惊讶道:“原来你们认识,真是太巧了。”
周氏道:“我如何不认识她?她便是我的好妹子呢?”正说着屋里出来两女一男三个人,都是三十出头,男子是周扬衣,左侧女子是罗倩倩,右侧是唐若。周扬衣问道:“这两位姑娘姐姐既然认识为何不引荐一番呢,佩红兄愿意结交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李迎笑道:“小女子李迎,紫阳弟子,她是我弟子张雨荷。”众人一起笑道:“原来是名家之后,失敬,失敬。”请李迎二人进屋落座,谈起刚才的情景,李佩红道:“这些人都是拭剑堂的余孽,如今助纣为虐,着实可恨。”
罗倩倩道:“天下间的事情原本就是说不定的,譬如紫阳宫,谁知一年之内先是被封国师备极荣耀,接着就是几位前辈高人相继离世,如今便是眼前这位小妹妹也是山中辈份最高的。岂不让人顿生感慨。”
李迎笑道:“最不可思议的倒是姐姐您啦,一代枭雄突然做了员外夫人。”罗倩倩笑道:“你这小鬼,我跟你父亲称兄道弟,你如何也胡乱叫姐姐?”李迎道:“谁让你胡乱叫妹妹的。”众人大笑,忽听有人敲门,三紧三声松,李迎知道是暗号,果然进来两个大汉,一身的英气,见礼完毕,李佩红道:“三哥四哥事情办的怎么样了?”一个汉子道:“大家都买岛主的面子,药材全部备齐了,今晚就可以起运。”
李佩红夫妇大喜,便向众人辞行道:“岛上还有事情,恕不能久留,各位有空时可到岛上做客。”又对李迎道:“你当掌门时一定要给我一张请帖哟。”李迎笑道:“等到那一天你可不能空着手来哟。”众人大笑。
周氏留李迎师徒用饭,歇宿一夜,二日二人告辞,罗倩倩道:“你父亲和我交情不浅,他日你要是当掌门,要我帮忙尽管开口,别的事情就不要找我了。”李迎一笑而别。
这一日来到孤梅山庄,才知道朱子虚早在一年前就云游四海去了,朱早正式继任庄主,素君已经生下一男一女,取名朱麟、朱彤,眼下又怀有身孕。
李迎见了素君笑道:“七姐如何显得越发年轻了,也富态了,难道是扬州的水土养人?”素君道:“哪里像你说的,是自己养自己罢了,你这个山大王如今不呆在山上教导那帮丫头片子,来这里做什么?”李迎道:“想你了嘛,一个人呆在山上岂不寂寞?我来不会耽误了某些人寻欢作乐吧?”
素君催道:“胡说八道,成何体统?”李迎咯咯笑道:“你如今是饱汉不知饥汉苦,岂不闻饮食男女,人之大性。”素君骂道:“若不是我身子重动不了,非教训你一顿不可。”李迎道:“某人真是口是心非,一边要装先生一边是一个接一个地生。”素君也笑道:“你以为我愿意吗?不知不觉就有了我有什么办法。”
二人正说笑时,丫鬟来报朱早回来了,素君大喜,急忙来找拖鞋,李迎道:“才几日不见就急成这样?罢了,你们团聚去,我去看看红袖姐。”
红袖自被朱早收房后一直未有身孕,年过三旬才生了一个女儿,取名朱玉,珍爱异常,李迎到时玉箫恰巧也在,正哄着朱玉玩耍,见了李迎假装不知,李迎也假装没看见她,只和红袖说话。玉箫沉不住气道:“如今身份高了就看不上我们这些人了。”
李迎佯惊道:“原来是玉箫姐,刚才从后面看还以为是庄里的小丫鬟呢。”玉箫扑哧一笑道:“几年不见嘴上功夫见长啊。你不在紫阳山做掌教师叔,跑到这里做什么?”李迎道:“如今山上已经有了新掌门,我嘛左右是个闲人只好没事到这里来了。”玉箫道:“想不到啊,我们的李大小姐被人给挤下山来了,要不要姐姐给你做主啊?”
李迎笑道:“你呀,有时间还是想想怎么替庄主多生几个丫头吧。”玉箫笑道:“生孩子那可不是我该干的事情,我自己还照顾不来自己呢。”李迎道:“那你还夸口来替我出头?”
玉箫道:“那是两码事,我可听说那个叫应古蕊的在山上可是没干什么好事啊,再这么下去紫阳宫的清誉全让她们给毁了。”李迎道:“朝廷指定的,难道要我造反不成?”玉箫道:“你要是愿意我一定替你出头。”红袖笑道:“别理她,当了几天帮主,如今哪里自己姓甚名谁了?”玉箫道:“你还别眼馋,帮主可不是好当的,你是不会知道了,迎儿将来做了掌门就知道这其中的苦处咯。”
当晚,朱早设家宴招待李迎师徒,席间朱早道:“这次我从少林寺回来,路上听到紫阳宫的种种传闻,小师妹你一点也不知道吗?”李迎道:“我这些日子天天呆在庄里了,什么也不知道。”朱早叹息一声道:“那个应古蕊着实不象话,把好端端的紫阳宫搞得乌烟瘴气,唉,简直难以出口。”
李迎道:“师兄不必说了,其实我心里也清楚,杨师姐突然去世,并未指定下任掌门。应古蕊是朝廷亲命的,多半人都服气,我若是强行取而代之,紫阳宫便从此永无宁日。”素君道:“可是你若不管,师父留下的基业就毁了。你如何忍心?”李迎道:“师姐放心,不是我不回去, 我是在等。”红袖惊道:“原来你是等他们请你回去。”李迎点头,忽报门外骆红英、郑雨若、郝三姑三人求见。朱早叹道:“小师妹真是高妙啊。”
三人见礼已毕,李迎道:“你们三人不在山上来扬州做什么?”骆红英道:“我三人代紫阳宫上下弟子来请师叔回山主持大计的。”李迎笑道:“我莫不是听错了?如今应古蕊才是掌门?”郝三姑道:“她不配当掌门!”张雨荷道:“郝三姑你怎可污蔑掌门,可知有罪?”
郝三姑道:“我没有污蔑她,是她秽乱西来庄,为一己之私,卖友求荣,师叔再不回去,紫阳宫数十年基业就此毁了。”素君道:“我虽然嫁入朱门,也是紫阳弟子,师门有难不得不说几句,不管真与假师妹都应该即刻回山查看一趟。”郑雨若道:“七师叔说的有理,请小师叔即刻回山。”李迎道:“既然如此我就回山查探究竟,若有人胆敢败坏法纪,决不轻饶。”
当下向朱早众人辞行,朱早安排快马,暗道:“师妹先回,我邀集一些江湖朋友随后过来为你助阵,紫阳宫一世清名绝不可让鞑子豢养的小人给玷污了。”李迎谢过,三人日夜兼程,这一日道了紫阳山下。
骆红英道:“那日当着朱庄主的面,红英不敢直言,师叔走后,应古蕊公然和高明月姘居。不光如此,她还引诱年轻弟子进衙门淫乐,最恨上月中秋二人以宴饮为名邀了三十多人在衙门中狂饮,结果三十人全部被**,事后有三人羞愧自尽。应古蕊不仅不为姐妹们做主反而竭力帮高明月开脱,见我等不服就端出掌门的架子,动用家法。”
李迎道:“应古蕊原本也不是这样的人,都被高明月那贼教唆的。监观不除,此弊难以清除。”郑雨若道:“可是监观是朝廷派来的,公然驱逐恐怕不妥。”李迎道:“朝廷爱封谁的官咱们管不了,只要他不住在紫阳宫就成了。”见三人不甚理解,李迎也不多说。
上了山,众弟子远远接住,李迎道:“你等随我杀进西来庄,拿下两个贼子再说。”众人大喜,随着李迎杀进西来庄,高明月和应古蕊正在宴饮,忽听门外吵闹,急忙来查看,被众人围住,高明月两腿筛糠,颤声道:“你们想造反吗?我是朝廷命官。”李迎喝声:“你这狗官做了什么好事难道不知道?拿了!”
应古蕊见了李迎早已经软成一团,连叫有罪。李迎道:“你身为掌门,不知体恤弟子,光大门楣,却做出这等龌龊之事,今天便依照家法夺了你掌门之位,押下去家法处置。”应古蕊便一句话也不敢说。众人大喜。
骆红英道:“家不可一日无主,请师叔就任紫阳宫第五代掌门之职。”众人纷纷称好,李迎道:“我权且暂代,如今师父和两位师姐的血海深仇未报,我今日在此立誓他日谁能手刃强敌,我便将掌门之位相让。”众人大喜。
论及如何处置高明月、应古蕊二人,李迎道:“应古蕊是紫阳宫中人违抗了家法自然依照家法处置。旁人谅也没有异议。高明月是朝廷命官,我等若是杀了,只怕也不好交代。先将他关押起来,给他吃点苦头,我想不过半年他上司就会替我等惩戒他。”众人不信。便将应古蕊打了一百皮鞭,罚在后山服苦役。高明月软禁在自己修建的衙门里。
李迎召集众人将应古蕊不妥之处一一改正。半个月后,朱早亲上紫阳山,问及如何处置高明月,李迎道:“如今只有借朝廷之手来杀他,不过荆湖行省的官员我都不熟悉,一时不好下手。”
朱早笑道:“师妹好主意,杀了他之后再放出风声,一要说紫阳宫如何穷无油水可捞,二者要说山上弟子如何凶恶,一怒便要杀人,有这两样,我想从此再也无人敢来做这个监观了。”
李迎笑道:“监观他可以做得,但办事衙门必须在设在大都、鄂州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总之不可在紫阳山。”朱早道:“此事我来办理,二个月后必有消息。倒是那个应古蕊你们要看好了,她若出去,一定惹来不少的麻烦。”李迎谢过。
果然两个月后高明月坐罪下狱,被押到鄂州,走在半路上便一命呜呼。继任者乃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官,不肯远途跋涉,在鄂州邀领官衔。李迎每隔两个月便派人送些土产去,胡乱禀报几件事情。两下相安无事。
这一年秋尽,山上山下物产丰饶,李迎便派遣宫中弟子到山下帮助村民收割,村民大喜,留住众人不肯放,不料想几日回山却发现后山走了两个人,一人摔下山崖当场毙命,另一人攀着藤条逃到山下。一查名册,走脱的竟是应古蕊,众人大惊失色。
张雨荷道:“此人被师父处置后一直心有怨言,此去必定要向杨连古真告密。”众人闻听杨连古真四字,颜色尽失,郝三姑道:“杨连古真武功极高又心狠手辣,当今世上恐怕再无对手了。”
张雨荷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咱们要屈膝投降?”郝三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面对这样的高手何不多邀请一些朋友帮忙呢。”郑雨若道:“这个办法倒是不错。何必与他死拼?”
李迎道:“不可,这是紫阳宫和杨连古真之间的恩怨,若是假手他人,纵然胜了,紫阳宫又怎能在江湖上立足?”郑雨若道:“可是若不请人相助。我等确实无取胜的把握。”
李迎道:“你说的不错,如今山上都是年轻弟子,论武功修为确实不如杨连古真那贼。不过我想在江湖上立足武功固然重要,临危不惧,自强不息的志气更是重要。我想了好几天,能打就打,实在不行就离开紫阳山,只要人在,紫阳宫就在,终究会有再回山的一天。”
众人闻言,不由得悲从心起。李迎当即分派人手,郑雨若带人在山外设立哨所,只要见敌人来攻,便燃起狼烟报警。郝三姑领人收拾细软之物,预备下火种,一旦战败便烧毁房屋弃山而走。李迎又命骆红英动员山下村民收拾细软之物,准备撤离紫阳宫。
村民闻言群情激愤,四村长老来见李迎道:“我等迁居此地六十余年,岂可说走就走?请掌门允许我们留下来。”李迎道:“并非我要赶走大家,实在是宫中遭遇大难,实恐连累了大家的性命。”众长老道:“如今天下大乱,我们又将去向何处?若是强盗敢来我们便和他们拼了,纵然一死,也不能被他们像猪一样赶来赶去。”李迎深受感动,便不再强求,发给众人刀枪,派弟子指导武艺,在险要处修建山寨,准备迎敌。
这一日,李迎正在山上巡视,忽然有人报道:“陈师叔来了!”李迎大喜,急忙迎出来,远远见陈南雁在一对少年少女的搀扶下慢慢走上来。李迎急忙上前握住陈南雁的手,一时哽咽难言。陈南雁笑道:“多年不来,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就这副嘴脸,难道是不欢迎?”
张雨荷道:“师父她是高兴的说不出来话了。”李迎道:“多谢师姐回山相助……”陈南雁笑道:“紫阳山是你的也是我的。如何能不回来?”便命身侧的陈中秋、韩霜影给李迎磕头。李迎笑道:“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韩霜影道:“师叔当掌门了,我们当然要来给师叔送上一份厚礼哦。”
众人大笑道:“你送的什么礼物呢?”韩霜影解下腰间的一把桃木剑道:“这是我自己做的辟邪宝剑,有了它,不管什么魑魅魍魉,都要回避三尺。”李迎含泪道:“谢谢你的礼物。”陈中秋道:“我也有一件礼物给师叔。这块玉佩,把它佩戴在身上就可以壮胆,可以战无不胜……”李迎见他脸憋得通红,便道:“谢谢中秋的礼物,师叔一定能打败所有来捣乱的小鬼的。”
当日,李迎便引领三人在山上走了一圈,睹物思情,陈南雁自然生出许多的感慨。陈中秋、韩霜影二人只觉得处处新鲜。追打嬉闹,乐成一团。李迎陪陈南雁走上东屏山,遥望茫茫无尽的紫阳山,陈南雁道:“一晃十六年过去了,山还是原来的山,人事却已经面目全非。”
李迎道:“再有十六年又不知道谁会站在这里?”陈南雁笑道:“你才多大年纪,就发出这样的感慨?”李迎笑道:“以前师姐就没有说过同样的话吗?”陈南雁仔细一想,笑道:“你说的不错,看来是我太执著了。人生正如这山上的树木一样,枯荣早有定数。你我在此发感慨的时候,他们不是正玩的开心吗?当年师父在此伤感秋去冬将来的时候,我们岂不是满眼的春光?正如这西边的残阳,你还在为他伤感的时候,明天的朝阳都已经升了起来。”
正说着,忽见西山外斜阳下一柱狼烟升起,李迎叹了一口气道:“他们来的好快。”陈南雁笑道:“该来的终究要来,迟一点,早一点谁躲也躲不了。走,我们看看去。”李迎点点头,二人联手下山。其时一轮残阳似血,天地万物一片朦胧。陈中秋、韩霜影两个孩子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无忧无虑地玩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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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完了,大笑三声,哈哈哈
《江山画》修订版 第一章 梦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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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江南的梅雨时节,丝丝细雨经月未歇,张目望过去,矮山、村落、竹林、秧田全笼在一派烟雨迷蒙中。风推着乌黑的云,时而急促地翻卷变幻,时而优雅矜持地游逛,孩子般地这儿落一阵儿,那儿落一阵,浇的人浑身透湿,倍感煎熬。
离乡十年,顾青阳已经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喜欢还是厌恶这江南的梅雨了,梦里的故乡如幻似真,多少回梦里的牵念,如今突然就在眼前,乡音依旧,而人事全非,惟有这丝丝绵绵的雨,还留存着昔日的回忆。是的,烟雨朦胧的江南才是地道的江南,地道的江南才是心底那磨不灭的故乡。
走了太多的路,他已经身心疲惫,他急切地想找个歇脚的地方,在这湿冷的雨季,泡个热水澡再美美地睡上一觉,那才惬意呢。
他期切的目光在旷野上逡巡着,稀拉拉的矮树林,青葱的秧田,飘着雨雾覆着菱叶的池塘……
蓦然,一点杏黄色跃入眼帘,是个酒幌!他狠劲地擦了擦眼,没错,是个酒幌!
蹲在屋檐下赖洋洋择菜的跑堂小二眼见一人一马从细雨中走来,慌忙丢了菜,把泥乎乎的手在围裙上用力蹭了蹭,撑起一把油布竹伞就迎了上去。顾青阳接过伞,把马缰甩给他,叮嘱用上好的草料喂养他的那匹黄毛瘦马,又摸了块碎银子打赏了小二,嘱咐他以最快的速度送桶热水到自己房间来。银子重约两钱,抵得上小二一个月的工钱,小二的手脚因此变得异常麻利。顾青阳很快就惬意地泡入热水中,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浑身的疲惫随着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的通透舒畅而消失无影。
他又不知不觉地做起了那个熟悉的梦,他又爬上了那块平滑如镜,下深不见底,上看不见天日的绝壁,漫天的云雾包裹着他,目光所及处甚至连自己的脚都难看清。他让身体尽可能地贴着绝壁,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但这样并不能节省多少气力,他的双臂如同灌了铅,五指像要折断一样,除了钻心的疼,已渐渐开始僵麻。他的脚脖上如同坠着块铁锭,两条腿又麻又软,连累着身躯不停地往下滑落。
现在,他的力气即将耗尽,斗志也消磨无存。他已经不堪负重了。
浓雾里闪烁着无数双眼睛,神情各有不同:期许的、嫉恨的、鼓励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冷眼旁观的……
这目光如芒刺在背,驱赶着他咬紧牙关强撑着,一点一寸向前挪动,一步、一步、又一步……终点依然遥不可期,绝望的毒素由内而外弥散开来。终于他感到了一阵虚空——我无能为力了。他僵硬的身躯轰然坠落,翻着跟头栽进云雾缭绕的山涧……
顾青阳惊醒过来,挥动的手臂把洗澡水溅到了来送姜汤的店主身上。店主四旬上下,体格健硕,一张古铜色的脸庞上写满了温厚,他默默地擦去脸上的水,和声说道:“你是太累了,喝了这碗热汤,睡一觉就好了。”
顾青阳歉意地笑了笑,接过姜汤碗,漫不经心地吹着热气,他问那店主:“你看明日会不会是个晴天?”
“嗨,梅雨的天,孩子的脸,谁能说个准呢。”店主咧嘴憨笑,露出一口齐整结实的牙。临出门时,他带走了尚存半桶温水的木桶,几十斤的木桶在他手里轻飘飘的视若无物。顾青阳看在眼里,心里嘿嘿冷笑,候他出门,他拔下自己的束发银簪试了下姜汤,银簪没有变色,姜汤里没有毒。
一个会武功的店主,一碗没有下毒的姜汤,一间开在湖边无人处、由农舍草草改成的茅店,这中间究竟有何玄虚呢?
顾青阳懒得再往下想:“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怕他作甚?”
一觉睡到黄昏后,醒来后神清气爽,窗外晚霞正浓,天竟然晴了。顾青阳推门而出,吸了口清新的凉气,活动了下略感酸麻的手脚,便走进了灯影婆娑的草厅。草厅里点着两盏豆油灯,山南海北的过客聚集在昏黄的光亮下,喝着村酿米酒,吃着野店自种的菜蔬,谈天说地,消磨这漫漫长夜。
顾青阳今晚没有与人闲侃的兴致,他站在草厅门口扫望了一圈,目光落在屋角昏暗处的一个倩瘦身影上,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身半新不旧的麻衣,头上盘了髻,插着一根骨钗,她把脸涂成淡淡的古铜色,又刻意地翘了个二郎腿,摆出幅大大咧咧的男子架势。若不是那如羊脂玉般芊芊玉指,怕是顾青阳这等老江湖也会看走眼。
顾青阳踱步过去,问道:“可以坐吗?”少女报之以羞赧的一笑,点了点头,不自觉地把二郎腿放平了,待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就又刻意地翘起了二郎腿。她再次向顾青阳笑了笑,神态变得很不自然。随即她低下头去喝茶,整个人就紧张地缩成了一团。
顾青阳拍给小二一钱银子,说:“上两样时新素菜,把你们自酿的米酒打一壶来,我要请这位小哥喝一杯。”半天之内小二第二次得到赏钱,喜的他一溜烟往厨下跑,片刻之后酒菜齐备。小二为顾青阳筛了酒,提壶给少女斟酒时,她如梦初醒般地捂住了杯口,慌乱地说道:“哦,我,我不会喝的。”
顾青阳夺过小二的酒壶,探过身去说:“小兄弟量浅,咱们点到为止。”少女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把手挪开了,顾青阳浅浅地斟了一杯。执杯邀饮。她也捧起了酒杯,浑身不自在地放到唇边,皱着眉头呷了一口,一时就猛烈地咳嗽起来。她掏出一方绣花手帕掩在唇边,说声“我失陪了。”就离席逃去。
她把酒吐在了手帕上,敬酒不吃,就是不给面子。看破的人莫不在心底嘲笑顾青阳,没看懂的也觉出其中有蹊跷,互相打听着,待他们弄明白其中曲直,就都向顾青阳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顾青阳泰然处之,自斟自饮,丝毫不去理会。有人终于忍不住跟他说话:“小娘子来了三天,谁也不搭理。老弟能灌她饮杯酒,好手段啊。”顾青阳笑而不语,与他隔空对饮了一杯。
一个叫宋猪倌的猪贩子粗着嗓门嚷道:“老韩,你想女人想疯吧?那是个带把的!皮肉嫩些就说人是女子,我倒问你,你家女子肯放出来走动么?”
“嗨,你还别抬扛,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还就真见过这样的人。”叫老韩的药材商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以见过大世面的口吻说道,“哪能自己做不来就说别人也做不来,那是没见过世面的妇人之见。”他这一嚷,羞得宋猪倌面红耳赤。众人都来了兴致,草厅内响起一阵拉板凳移桌子的声响,众星拱月般地把他围了起来。
老韩颇有些人来疯的性格,见此情景,倒卖起了关子:“这种事说出来你们也不信,不说也罢,不说也罢。”宋猪倌梗着脖子冷笑道:“莫不是还没编好吧,诸位,他这是要现编现唱哇。”众人轰然一阵笑,一起聒噪起来。
老韩见目光已经赚足,这才放下酒碗,抹去山羊胡子的残酒说道:“老话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世上的事啊,有些是亲眼见过你信的,有些虽没亲眼见,琢磨琢磨也是能信的,还有些事你就是亲眼见了也未必敢信。”
老韩说到这用手指重重地敲了下桌子,敲的草厅内鸦雀无声,敲的众人都伸长着脖子一副若有所悟或茫然无措的神色。他这才嘿嘿一笑,将话引入正题:“两个月前我啊到洛阳城去办货,那边朋友好客,非拉我去金玉楼吃饭。”说到这他顿了下,用轻蔑的目光斜了眼宋猪倌,却问众人:“你们都听说过金玉楼这名字吧?中原第一名楼哇,那儿的酒,就没有低过十两一壶的。”
金玉楼是什么所在,没有人去真正关心,不过一壶酒卖十两银子,定然不是寻常百姓能踏足的地方。人们默算着十两银子于自己的分量,心灵脑快的已经开始测算自家祖产能值几壶酒了。结果是一部分人因自惭形秽而闷闷不乐,另一部分人在惊叹艳羡之余开始愤愤不平继而生出恶毒的诅咒来。
宋猪倌晃着硕大的脑袋,咂舌唏嘘:“乖乖哟,一壶酒几十头肥猪就没了。”不过他到底是见过些世面有些见识的,唏嘘两声后就知道那些东西与自己毫不相干,他催问道:“闲话就不扯了,往后说,后面怎样了呢。”
“哼,”老韩鼻腔里哼出一声,话锋陡转,“按说那也是个好地方,可就一样,鞑子太多,粗声大气的瞎嚷嚷,粗鲁、臊性!”这几句话让众人的心境平和了一些,有钱又怎样?还不是要跟骚哄哄的鞑子搅在一起受气?心境一顺,众人就不满老韩慢吞吞的表述了,一个劲地催问后面的故事。
老韩暗暗松了口气,彻底放平身姿:“我们去的那天,客人是特别的多,天热,在门口排着长队,个个热一脸油汗。有七个鞑子兵,吃饱喝足了却霸桌子不走。小二哥被人催急了,就陪着小心去劝位,笑脸陪够,好话说尽,鞑子们却不吃这套,把牛眼一瞪,薅头发拖倒就打,那个惨哟……啧啧啧……鼻子歪了,牙掉了,眼珠子也碎了,趴在地上哭爹叫娘。店里三十几个伙计,楼上楼下两三百爷们,响屁没人敢放一个。”
草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南北分隔已多年,胡尘失地上的同宗同族似乎早已淡出人们的记忆,但这个悲惨的故事还是勾起了许多人的不满和叹息。
一个半大小子红眼含泪,把拳头往桌上狠命一擂,怒骂道:“直娘贼,鞑子可恶,这些人更可恶,世上再无一个英雄好汉了么?”
老韩“嗤”地一声冷笑,以阅尽沧桑的口吻说道:“天下本有十亭英雄,让鞑子杀了五亭,剩下五亭都让赵官家驯成了奴才,自唐以后世上再无英雄啦。”有人驳道:“这却是胡说八道!朝堂上没了英雄,江湖间尽是好汉!”
“尽是好汉?那为何事到临头,都做了缩头的乌龟?”
草厅里又陷入死寂,有人摇头叹息道:“招惹了鞑子,跟寻死有什么分别?好死不如赖活着嘛。”宋猪倌接腔道:“乌龟有什么不好,千年王八万年龟,长寿咧。”红眼少年拍案而起,冷笑嘿嘿道:“我今个才算明白,为何咱大宋老受鞑子的气,就是缩头乌龟太多!”他忍不住冲宋猪倌嚷道:“若是鞑子打进来,你定能做个铁打的乌龟。”
宋猪倌劈手薅过少年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你个小杂种敢拿老子消遣。”少年挣不脱他的手,气狠了乱骂:“猪贩子,有种跟鞑子较劲去,欺负自己人算什么?”二人正纠缠时,店主闪步到了宋猪倌身后,抱住他的腰硬生生地给分开了,一面安抚宋猪倌:“他年少见事少,你跟他混缠甚么。”又教训少年说:“鞑子们狠,父母官们就不狠了吗?天下乌鸦一般黑。明明是吃草的羊,却操狼虫虎豹的心。”
经此一闹,众人都没了听下去的心,饮了几杯残酒,陆续散了,顾青阳喝得半熏,起身离桌时双腿竟有些颤抖,他看到那个纤瘦的身影向门口走去。
“天黑下雨,怕是不会来了吧。”正在抹桌子的小二好心提醒道,少女羞涩地笑了笑,仍旧走出门去。顾青阳问:“她在等什么人?”
“在等她师兄呢,隔点就去望一回,这两天都这样。”小二哈着腰答道。顾青阳扶着他的肩站起身,打着酒嗝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多照看着点。”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身上掉下块碎银子,小二暗暗用脚踩住,亮着嗓子说:“客官,你好歇着呀。”
二日,碧天如洗,梅雨季节一个难得的好天,店中商旅早早结算了房钱趁着天凉踏上了旅程。顾青阳起的晚,在屋中呆坐了会,这才洗漱了往柜台结算房钱,那女扮男装的少女在路口向东张望无果,怏怏往回走,与他擦肩而过时,把头深深地低下去,一声没吭。
房钱结算清楚,店主却告诉他此去向南六十里内并无像样的村镇,要是不急着赶路,不妨再住一晚,隔日起个大早,或许能赶到江边渡口,否则今晚真不知要宿在哪儿呢。顾青阳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将一串铜钱赏了小二,戴好竹笠,骑上马,投南而去。
顾青阳没有急着赶路,行出约三里,眼见四处无人,他把马头一拨,拐进了一条花木葱茏的河汊里。走到僻静无处人,顾青阳放开马辔头,任大黄马在滩涂草地上闲逛,自己则选了片草地铺上块皮垫,悠然地躺了下去,将随身携带的一个香囊解开,阵阵幽香驱逐了草丛里的无名虫蝇,使得他能美美地睡上一觉。
当红彤彤的夕阳悬于西天时,顾青阳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发了阵呆,收拾了皮垫,给大黄马套上辔头,一切收拾停妥,顾青阳取长剑在手,抚摸着大黄马的脖子说:“在这等我回来。”一时又颇为伤感地说:“要是我回不来,你要多珍重。”
他重又解放了马辔头,身心就被一股悲壮侵染了。自昨晚邂逅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女后,这种莫名的情愫就萦绕在心头,赶不走,驱不散。
自己又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卷入一场江湖纷争中吗?顾青阳扪心自问,发出阵阵苦笑,这或许就是命吧,他不能见危不扶,见死不救。
西天的晚霞刚刚褪尽,水雾便迫不及待地升起来。借着这朦胧的薄雾顾青阳矮身潜行到茅店后院灶厨的窗下,灶厨里三个人正在议事,只听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道:“这种伤感情的话就不要再说了,若非逼得没法子谁愿惹这身臊!”说话的是个红脸壮汉——荆州黑虎会门主曹洪,人称“赤面金刚”,面如重枣,壮如铁铸。黑虎会又称十三兄弟盟,活跃在荆襄一带,做的是绑票、劫道的小买卖,行为固然为人不齿,但因善于做人,江湖中的名头并不算差。
副门主元朗三十五六,短小精悍,青面阴脸,绰号“青面判官”,与曹洪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合称“赤青双龙”。不过荆襄一地的百姓更愿意称面红近黑的曹洪为“黑皮鬼”,称青脸泛白的元朗为“白皮鬼”,将二人合称为“黑白双煞”。
“那就亮家伙明刀明枪干吧。”这是那个店主的声音,短促而急躁,透着一股狠劲。听他跟曹洪、元朗说话的口气,在黑虎会里的地位应该不算低。元朗用他那特有的阴冷语气嘲讽道:“老武,说来说去,你还是一脑瓜子糨糊呀,那么容易就成事,还用大哥亲自出马?唉,这轻了不是,重了也不是。这才叫进退两难啊……”屋里静默了下来,三个人都拧着眉头各想心思。
顾青阳立直身体,轻轻了咳嗽了一声。
“谁?!”
“咣”地一声响,一条身影破窗而出,“青面判官”元朗手持判官笔以背为支点,身体如陀螺般在泥地上滴溜溜一阵旋转,一尺四寸长、精钢锻造的判官笔敲、打、点、挂、劈,杀招连出,逼的顾青阳撤身连跳,堪堪避过。
“二弟,住手!”
曹洪一声断喝,大步抢了出来。元朗收起判官笔旋身而起跳回本队,动作潇洒飘逸。顾青阳抱拳拱手,满面堆笑地打个哈哈:“曹兄、元兄多日不见,生意兴隆啊。”元朗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答话。曹洪抬手还了个礼。
那店主随即也提着把菜刀赶来助战,眼见顾青阳,略微吃了一惊:“你,不是走了吗?”曹洪朗声笑道:“老武,你的那些摆设怎能瞒过大名鼎鼎的‘仁义剑’?”顾青阳朗声一笑:“曹兄切莫误会,小弟并无恶意,只是眼看兄长有难,有句话不能不说罢了。”曹洪沉声说道:“请顾兄赐教。”顾青阳故做轻松,清清嗓子说道:“听说曹大哥杀颗人头取价一千两,为了区区千两白银去得罪紫阳宫,这值得吗?”
曹洪骤然冷了脸,哼了声道:“老弟心意曹某领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乃我辈立身之本。”顾青阳摇了摇头,反问:“有人拿这规矩绑着大哥往火坑里推,大哥也心甘情愿?”曹洪默默无语。元朗轻咳一声:“顾青阳,你闲事未免管的太宽了!”说时,手臂微颤,一对判官笔就从袖子落到了掌心。
曹洪咳嗽了一声,向元朗望了一眼,就是一声吁叹,他朝顾青阳抱拳说道:“老弟一番好意,曹某心领了……只是……”他话未出口,元朗惊叫了声“大哥”!曹洪的话嘎然而止,面皮红中透亮,尽是尴尬之色,他垂头思忖片刻,诚挚地对顾青阳说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顾青阳默默地点了点头,拔出长剑,平静地说道:“那还是按江湖上的规矩办吧。”人情既然不通,武功就成了解决问题的最后手段,这就是江湖上的规矩。曹洪默然点头,与元朗和那武姓店主呈三角之势将顾青阳围在了核心。以多欺少固然不甚光明磊落,却总比虚情假意丢了性命好。
顾青阳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赤青双龙”已经很难对付,何况还有个没出手的店主。在全力对付“赤青双龙”的同时,顾青阳不得不分出精力戒备背后可能的偷袭,而究竟该分出多少精力去戒备,这本身就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
顾青阳的策略是快刀斩乱麻,趁窥伺之敌犹疑不发时先伤他一个!他研习的洪湖剑法本来就以狠辣迅疾见长,以快打慢,抢得先机。顾青阳设了个局,他探剑刺向元朗的左肋时,故意把自己的右肋后门露给了曹洪,这是暗施偷袭的大好机会,老成持重的曹洪也不免动了心,眼见顾青阳不备,他悄然向前跨出一步,以十成之力出拳捣向顾青阳的后心。
这是雷霆万钧的一击,倘或得手,顾青阳非死即伤。在他那一拳走势已定时,顾青阳突然屈膝跪地长剑划出一道圆弧由肋下向后递出,将最稀疏平常的一招“回马刺”用到妙颠,剑锋从曹洪小臂的两块骨头中间穿过,只要顾青阳的手轻轻一抖,精钢铸造的长剑定会让曹洪的右臂像木柴一样暴开成两片。
曹洪一声惨叫连连后退,殷红的鲜血喷溅而出,电光石火间,他已经历了生死的轮回,此刻他虽然剧痛难忍,脑子里却是一片清明。
“顾兄仁义啊。”
曹洪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张脸狰狞扭曲变了形,豆大的汗珠布满了额头、脸颊,簌簌往下落。元朗和武姓店主不再仇视顾青阳,双双抢到曹洪面前,元朗拿出保命止血丹喂曹洪服下,店主则撕破衣襟裹住曹洪的伤口。
顾青阳没有假惺惺地过去慰问伤情,趁三人无暇他顾,他手持滴血的长剑穿过土门来到前厅。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激战,店小二和两个厨子已伏尸在地,他们的喉咙上都有一条细细的红线,那是利刃割伤的痕迹,因为出手太快的缘故,人在瞬间便没了气息,死后也没有流出一滴血。
很快曹洪、元朗的喉咙上也被划出了同样的红线,他们的脸上残留着惊愕、委屈和愤怒的表情。顾青阳寻不见那少女,就折回后院,他刚穿过后院的土门,三条如风般的魅影就将他围在了核心。站在他对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冷艳道姑,他心里稍一掐算,就猜出她的身份:紫阳宫诸弟子中排行第六的陈兆丽,顾青阳恭恭敬敬地拱手见礼:“陈女侠,请不要误会。”
道姑闻声便收了手中的长剑,还了个礼,笑道:“原来是顾大侠。”顾青阳身后的一个女子咯咯地笑了起来:“顾大侠,你还认得我吗。”
说话的这个少女,细腰盈手可握,年轻虽小胸臀却已丰满成形,而眉若描画,双眸似含着水灵动而生活。
顾青阳认出了她:“你是爱穿黄衣的黄梅,黄女侠。”少女抿唇一笑,说:“紫阳宫自五姐以下没人当的起个‘侠’字。”顾青阳心里暗笑,早听说紫阳宫诸弟子不睦,没想到竟在人前也要相互拆台。
紫阳宫位列武林四清门,与少林寺、孤梅山庄、九鸣山庄并驾齐驱,地位崇高之极,本来以顾青阳的身份根本是无缘高攀的,说起跟紫阳宫的结缘实出偶然。蒙古国二国师杨连古真嗜好纹绣,尤喜在皮色光洁白嫩的女子身上绣画,被选来作画的女子称之为“瓶胎”,诸弟子为争宠,争相搜罗“瓶胎”奉献。长安扶风县大户张嗣成的儿媳胡氏,年方十七,姿容秀美,肤色光洁如玉,一日,被杨连古真的大弟子吐姬木看中,派弟子前往索要。
彼时,顾青阳正游历扶风,出于义愤逐走了吐姬木的徒弟,后为躲避吐姬木的报复,遂将张氏一家藏匿于长安城内贤良寺。贤良寺是少林寺设于关中的别院,主持武义原是少林寺戒律院首座,少林位居四清门之首,一直是蒙古人笼络的对象。吐姬木不敢公然与少林寺翻脸,遂向张嗣成索要了三千三百两汤药费,借坡下驴,了结了此事。
这本是一桩普通的江湖公案,顾青阳的所作所为,足称侠义,结局却不算光彩。令人不解的是一个月后关中的瓦舍书场竟演绎起“顾青阳扶风大战吐姬木”的段子,时、地、人、事都是真的,结果却被篡改,在艺人们的口中,顾青阳不仅战退了吐姬木派来抢人的十八名恶徒,还将他本人打成重伤,若非杨连古真亲自赶去救援,他几乎性命不保。吐姬木伤愈之后,亲自带着十八名弟子往张家登门致歉,赔了张家三百两“破门费”。
“顾青阳扶风大战吐姬木”的段子迅即由关中传遍大江南北,顾青阳藉此由寂寂无名的一介后生晚辈一跃而成世人敬仰的大英雄。“仁义剑”之名不胫而走,世人再见顾青阳,都要在他的姓氏后添上“大侠”二字。
起初顾青阳对此也是心怀羞惭,战战兢兢,逢人便做辩说,却是越辩越难辨清,说的多了,竟又得了个“谦和”之名。顾青阳于是不辩不说,顺其自然,时间久了也就坦然了,世间胡传乱编的事多了,还在乎自己这一桩,再者又不是自己设局造势、沽名钓誉,何须为此耿耿于怀呢。
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女也过来与顾青阳见了礼,她叫陈南雁,是紫阳真人座下最小的弟子。陈南雁五官精致,身量不足,隐隐约约有股山谷幽兰的风貌。她不擅交际,跟顾青阳说不上几句话,脸颊就红透了。
柴垛旁忽有人轻咳了一声,语调怯懦而压抑。顾青阳这才注意到那个武姓店主此刻还好好地活着,一时疑窦丛生。黑虎会创始十三兄弟中没有姓武的人,只有一个姓吴叫吴天的,绰号“一尺仙”,相传他裆下那话儿长有一尺。旧日横行荆襄,戕害妇女无数。后被九鸣山庄老庄主陆秉章一掌格毙。
陈兆丽咳嗽了一声,那店主便顺服地垂下了头。她解释说这店主名叫武训宜,做过多年镖师,厌倦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就带着妻儿隐居乡里。曹洪、元朗看上了他的一身好武功,便以他妻儿的性命相威胁,逼他加入黑虎会。月前,曹洪交代他设局谋害“春操”回山的陈南雁,武训宜良心未泯,暗中护持陈南雁,又将曹、元二人的诡计密报了她。曹、元二人见武训宜迟迟不下手,这才亲自赶来督阵。
陈兆丽说到这,却问青阳:“我打算饶他一命,顾师兄,您看妥当吗?”
顾青阳含笑答道:“那再妥当不过了。”
黄梅从灶间找出一罐灯油,浇在屋檐下的柴垛上,点了火,火借风势噼里啪啦烧起来,登时将草屋吞没。黄梅问陈南雁:“姐算不算给你出了口气?”陈南雁报之以羞赧的一笑,翘翘的嘴唇和糯米碎牙明艳动人。顾青阳的心竟悸动了一下,他赶忙侧过脸去,脸颊却已是热辣辣的臊红了。
他婉拒了陈兆丽邀他结伴去君山的建议,这让陈兆丽颇感惊讶的同时,却博得了黄梅和陈南雁的好感。她们见惯了各式溜须拍马者,对顾青阳的不卑不亢惊奇之余顿生好感,而又由好感生出亲近和敬意。于是在这个皓月当空、虫吟蛙唱的夏季夜晚,三个人都暂时敞开了心扉,忘却了清规戒律,片刻之后就厮混的熟了。
顾青阳也由最初的“顾大侠”变成了“顾师兄”,最后又成了她们口中的“顾大哥”,当行到一个三岔路口不得不分别时,三人已全然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彼此都流露出难舍难分的意思来,顾青阳甚至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现在他只能怅然一声嘘叹,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淡薄的夜雾中。
徐徐夜风拂面而来,正是夜行的好时机。经过一天的暴晒,湿滑的驿道变得异常泥泞,只走了七八里路,人和马都是满身热汗。远处有一点昏黄的灯光,顾青阳想若是间农舍过去歇歇脚也好。走近了看,却是间农人们修在秧田中间用以临时存放柴草、农具的茅屋,歪歪斜斜的几乎要坍塌了。
顾青阳正犹豫是否要上前叫门,遮挡在土窗上的破芦席突然被人取了下来,茅屋里传出一连串的哈欠声,一个少年伸着懒腰,以苦闷口吻吟道:“文章才成一段,灯枯油又尽。三百年春秋谁著?梦里去寻,梦里去著罢……”
吟诵到此,那少年突然“呀”地一声惊叫,迅即吹灭了油灯,把那张破芦席又挡在了土窗上。顾青阳心里发笑,揶揄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用功时。兄台文章才成一段,睡的未免太早了些吧。”茅屋里静寂了片刻,“吱呀”一声柴门打开,一个黑瘦少年面带羞涩地迎了出来,打躬赔礼,说:“误当是主家来了。”
顾青阳笑道:“你欠人房租钱吗?”那少年闻听脸更红了,一边把青阳往里让,一边忙着打火点灯。他解释说这茅屋确实是他赁下栖身的,因逢连阴雨,在乡里打不到短工,已两个月未交租金了,恐主人驱逐羞辱,白天不敢在家,晚上用芦席堵住门窗偷偷在里面用功,刚才他是误把青阳当成屋主,一时吓得脸热手冷,举止失措。
茅屋里浓重的霉味混着驱蚊的苦艾呛得顾青阳直流眼泪,门外凉风习习,屋里却闷燥难当,青阳伸手扯去挡在泥窗上的破芦席,夜风扑面而入,满屋登时清凉。少年苦笑了下,嘴唇嗫嚅着,终没有吭声。
顾青阳按了按充做书案的土台,凸凹不平,又湿漉漉的,于是感慨地问:“你就在这用功吗?”少年拘谨地点了点头,弯腰在柴门后的瓦盆里添了一束半湿不干的艾草,呛人的浓烟迅即弥散开来。他走到茅屋的东南角,从黄泥垒砌的灶台上抱过一个黑乎乎的破瓦罐,倒了半盏清水递给顾青阳,又忙手忙脚地把旧竹凉床收拾了一下,让青阳坐下歇脚。自己无处可坐,就垂手立在一旁。
顾青阳道:“我不该来打搅你,你自用功,我还要赶路。”书生真挚地说:“写不下去了,正好歇歇脑子。夜路难走,兄台不嫌这粗陋,就睡会再动身。”说时,收了瓦罐,拉开柴门走了出去。顾青阳不忍拒绝,道了声谢便和衣躺下。多年的江湖历练,他自信还懂些识人之术,这少年本性良善,足可信赖,自己可以安心地打个盹。
顾青阳安然入睡,直到被眼前明艳的红光唤醒。一柱从茅屋泥墙裂缝里射进来的朝阳,预示着梅雨时节又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茅屋里静谧一片,瓦盆里残存的艾草上还飘着细细的青烟,呛鼻的霉味则被缕缕晨风吹的很清很淡。
土案上一块小青石下镇着一张纸,是阙西江月,题名《临江》:
孤灯常伴冷月,十年躬耕隆中。何来一日风云动,扶我直上九重。不尽江水滔滔,无边荒草苍穹。湮没了多少英雄,人生几度秋冬。
顾青阳看过摇了摇头,心里想:“志大才疏只恐要误了平生。”又叹息了一番,把手摸向腰间,他想赠那书生几两银子,相逢即是缘,助人侠之本嘛。
他的心陡然一沉:银袋子不见了。
不好!马匹、我的行李……
顾青阳纵身跳到茅屋外,拴马桩上空空如也!顾青阳的脸由青到白,由白而红,由红变黑,不久就又恢复了和平红润的本色,行走江湖多年,一匹马一包银子,他早已不放在心上,他恼火的是自己太自大轻信,自以为趟过了大江大河,却不想在阴沟里翻了船,说什么阅人无数,有识人之明,如今却是结结实实地栽在了一个穷酸书生的手里!
顾青阳自嘲道:好在他只是图财,要是图谋自己的脑袋,这冤屈又向谁去诉?
眼前的茅屋骤然变的异常丑陋,顾青阳在它的支撑柱上拍了一掌,它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剧烈地抖扭动起来,“轰隆”一声闷响后,就塌成了一堆废草烂泥
《江山画》修订版 第二章 似相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0:58 本章字数:10832
斜阳西挂时一条白茫茫的大江拦住了顾青阳的去路,登上江边的土山远眺去,心胸顿为之一阔,鱼鹰追着白帆,孤帆偎着落霞。江山美如画。
土山南坡面朝渡口处搭着几间芦席茶棚,侯船的渡客点壶大叶茶,要份香油凉米线,消磨时光,坐等船来。斜阳铺在江面的时候,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再不来船,这半天可就白等啦,由此到最近的村镇少说也得十来里地,雨后道路泥泞,来来回回的谁肯折腾?
夜雾渐浓时,一艘双层渡船穿过江面上的水雾靠了岸,这是艘双层大船,一次足可渡百人过江,滞留在江岸边的渡客莫不松了口气,纷纷结算了茶钱,提筐背篓涌上江边栈桥。
胖乎乎的船主立在船头拱手作揖说道:“船给人包啦,诸位请回吧。”他把这话一连说了四遍,脸上始终堆着笑,语气尽量平和。但栈桥上仍响起了一片咒骂声,渡客们操着或粗或细的口音,南腔北调地咒骂起来,主旨无非是指斥船主见钱眼开,缺心、缺德。船主勉强应付了一阵,便转过身去,脸上早没了笑容,只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一帮穷鬼。”
他冷哼了一声正待离去,一条赤膊精壮大汉陡然攀上座船,一个“鲤鱼翻”拦住了他的去路,炸雷般地吼了一声:“你不要走!”船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满脸堆起了笑容,打着千儿说道:“好汉莫要误会,这个真不关我的事。”他眼睛滴溜溜地转,想瞅个空儿撒溜。赤膊大汉叉分双腿环抱双臂铁塔般地立在他面前,闷雷似的说道:“叫包船的东主出来。”
船主嘴角露出一丝不屑,他哼了一声说道:“年轻人,我劝你还是少惹事。”
“放你娘的屁!他就是天王老子,老子也要会会。”赤膊汉子感觉自己受了羞辱,硬邦邦地丢下这句话,登时赢得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
船主咬了咬嘴唇,鼻腔里哼出一股闷气,说:“你要见他,他已经来了。”
包船的东主是一位身材瘦小的银发老者,一身名贵的绸袍,白煞煞的脸,稀拉拉的一撮山羊胡。老者人既瘦弱,看气质也非官场中人,充其量就是个有点小钱的生意人。
赤膊汉子左右扫量了一眼,脸上便露出轻蔑的神情,他倨傲地问道:“就是你包的船?”
老者语气平和地回答:“是我。”
“我要过江去。”
“可以。”老者伸出枯瘦如鸡爪的左手,“船费一两七钱,我吃些亏,只算一两六,付我八钱银子,就载你过江。”
“你娘的。”赤膊大汉的声音又高又尖,尾音故意拖的很长,他用眼角的余光再度扫视四周,确认老者确无随从后,他额上青筋暴跳,双目圆睁地喝道:“你看你是皮痒找打!”
“付八钱银子,我让你过江。”老者把枯瘦的手伸到他的胸前,仍心平气和地说。
“操你娘!”赤膊大汉凶狠地骂了声,挥拳照面就打,“打死你个为富不仁的狗东西!”
他出拳的那一刹那,岸上的喝彩声掩盖了顾青阳的冷笑:“你有苦头吃了。”
在一片惊呼声中赤膊大汉犹如一只装满石头的布袋径直朝人群飞过来,变故之突然,即使顾青阳也暗暗吃了一惊,他早看出老者身负上乘武功,却不料他出手就伤人。顾青阳当下也不及多想,脚尖点地,腾空而起,将赤膊汉子拦腰抱住,再借势一拧身,避开了人群安稳落地。赤膊汉子此刻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全赖青阳的扶持才能站立,顾青阳一松手他便瘫软在地,再也立不起来。一阵死寂后,渡客们拖着行李如落潮的水般退去。
银发老者盯住顾青阳,眼珠子上下一轮,森然冷笑道:“你可知江湖上有多少人因为爱管闲事活不长命的?”
顾青阳淡淡一笑:“在下行走江湖十余年,遇到蛮横不讲理的也多了,似阁下这般倒是少见。出手便要取人性命。皇帝杀人也要有个理由吧?”老者道:“拳头硬就是理由,谁让他的功夫不如我呢。你想和老夫比比拳头?”顾青阳沉声应道:“请赐教!”一语未必,“嘶”地一声疾响,一物已射到脸面前,顾青阳挥手抄去,却落了空。
“突”地一声闷响,赤膊大汉的右肩后胛骨上爆开一个血洞,他翻身倒地,杀猪般地哀嚎起来。顾青阳觉得掌心隐隐作痛,暗里察看,一条血沟斜着从食指划到掌缘。老者发出的暗器力道太强,自己抓着却握不稳,武功高下立判。
恰此时,一抹斜阳沉入江中,西天如血一般的红。
顾青阳问自己:“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值吗?”老者似乎看破了他的心迹,讥讽道:“混江湖,保命第一,行侠仗义那是要看时机的。”顾青阳道:“顾某自踏足江湖那天起,早将生死看淡。他的事我担了。”他的手按到剑柄上时,心就不再动摇。
老者定定地看着他,随之发出一声朗笑:“‘仁义剑’真不是白叫的。”船舱里传出了一阵银铃般的声音:“我就不出来,看你们能闹到几时。”顾青阳眼睛一亮,就有些哭笑不得:船舱里走出来的,是一个跟自己有过肌肤之亲后又成为朋友的女人。
她,叫罗芊芊,飞鱼帮的第二十八任帮主。飞鱼帮以拐卖人口、贩卖私盐为业,家大业大,在荆湖一带声威显赫。四年前飞鱼帮老帮主猝然离世,帮众为争夺帮主之位,一度到了刀兵相向的地步,顾青阳居中调停,说服众人推选老帮主遗孀罗芊芊为帮主,那年她十七岁,认识顾青阳整整一年。
见面说不上两句,顾青阳就问起银发老者的来历,罗芊芊眨巴眨巴眼,嗔怪道:“人家仰慕你的名声,想会会你。您顾大侠就别计较他的冲撞之罪啦。”咯咯地笑了一阵,就压低嗓音说:“原是父亲的故旧,后来去北边做了镖师,年纪大了又来投奔。脾气古怪,又倚老卖老,很是讨厌。”
顾青阳凑在她耳边说:“好好待人家,将来有你的好处。”两人站在船头说话时,于化龙已经帮那个赤膊大汉止住了血,赔了他十两银子打发了去。这时有人来报:“婉秋姑娘已过十字坡。”罗芊芊急吩咐左右:“赶紧取水把血冲洗干净,我这个妹子见不得半点血。”顾青阳听了这话就要告辞,罗芊芊拉住他,咯咯地笑:“你躲什么,我的妹子就是你的妹子,你们见个面,将来依仗你的地方多呢。”
一顶轻纱小轿停在了码头,竹帘轻挑,走出了一个俏丽少女。在于化龙的护送下健步等上舷梯,两侧侍从个个神情凝重,一副如临深渊的样子。少女离着罗芊芊还有丈远,便撩衣跪拜,顾青阳闪目看了一眼:白皙娇嫩,鲜妍如花,一身男装,凭添几分潇洒。
“妹妹又长高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罗芊芊扶起那少女,看了一圈,却说:“我给你引荐一位江湖上的大英雄:‘仁义剑’顾青阳,顾大侠。顾大侠剑法高深,江湖阅历丰厚,你要时常请教。”
罗倩倩又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白家妹妹,调皮任性,瞒着爹娘一个人千里迢迢跑来君山看热闹,江湖险恶,妹妹我又声名狼藉,劳烦顾大哥费心照看了。”不等顾青阳答话,罗婉秋就欣然抱拳道:“多谢顾大哥关照。”
顾青阳现在是有苦说不出来了,八月初天下英雄将汇聚君山召开英雄大会,热闹固然热闹,但对声名狼藉、仇家众多的飞鱼帮来说未见得是件好事,寻仇讨债的只怕要踏破飞鱼帮总堂的门槛。罗芊芊没跟自己商量就把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子塞过来,自己除了生生闷气还能怎样?
并肩往船舱走的时候,罗芊芊暗暗碰了碰他的手,弯目含笑,问:“你不会怪我吧。”顾青阳报之以淡淡一笑。
船行到岳阳,罗芊芊携罗婉秋先回飞鱼帮总舵处理几件家事,顾青阳独自进城,昏睡半日,黄昏时,下楼喝茶,几个丐帮弟子奉岳阳分舵当家长老赵广之命来请顾青阳赴宴,赵广是顾青阳多年挚友,觥筹交错间,顾青阳不觉有了醉意,赵广便亲自送他回客栈。
行到门前,见几个店伙计正在围殴一个乞丐,赵广顿时黑下脸来咳嗽了一声,众伙计慌忙闪到一边。店中掌柜陪笑道:“赵爷千万别误会,这是个外地来的‘游嘴’,不然借咱们几个胆也不敢在您面前撒野。”
赵广揪住那乞丐瞅了瞅,丢在地上,对顾青阳说:“果然不是我的人。”
顾青阳借着醉意道:“人有好生之德,老兄不能见死不救吧。”赵广叹道:“‘仁义剑’果然仁义,他这条命是你救的。”说罢,向那店主道:“他掘了你祖坟,还是睡了你老娘?下手这么重,要人命吗?”店主深知招惹不起丐帮,哈腰点头,哭丧着脸道:“赵爷明鉴,小本生意那经得起他天天白吃白喝。”赵广冷笑道:“休要跟我胡扯,看他这副倒霉像,还敢吃霸王餐?南北花子是一家,这人我收了,给个场子吧。”
店主松了口气,赔笑道:“那是他前辈子修来的造化,他这磕头酒我送了。”说着就招呼伙计救人。赵广道声“多谢”,回头问顾青阳道:“如此处置,你看如何?”顾青阳咧嘴笑了笑,拱拱手别过赵广,摇摇晃晃正往里走。
那个被打的满脸血污的乞丐忽然冲着顾青阳叫了声:“顾大侠,是我!”他的声音好生熟悉,顾青阳低下头仔细一看,认出是夜行茅屋中邂逅的那个书生,便讥讽道:“是你!来还我行李吗?”书生满脸惭色道:“马匹和行李都弄丢了,我是来赔罪的。”顾青阳略怔了怔,道声:“罢了,一匹马能值几个钱?就当奉送给大人了。他年升官发财之余,别忘了顺便为百姓做件好事!”言罢扬长而去。
顾青阳低头疾走,一个肥大的和尚猛然窜出来抱住了他,哈哈大笑起来,顾青阳酒后双腿漂浮,被他肥重的身躯一抱,差点没摔倒。
“肉头和尚!”顾青阳指着和尚的鼻子大笑起来,“你这佛门败类,经不念,戒不持,如今窜到这来作甚?莫不连淫戒也破啦?”
肉头和尚倒忸怩起来,羞涩地说:“都说顾青阳是个机灵人,还真什么都瞒不过你。你猜的不错,我是看上一位姑娘了,要请你保个媒。”
“能入大和尚的法眼那绝非凡品,倒要请教。”顾青阳兴致勃勃地跟他周旋。
“紫阳宫韦素君!”肉头和尚正色说道,“老子看了她一眼,就烙进心里拔不出来啦。顾大侠,顾兄弟,我的好哥哥,看在多年的情份上,务必要玉成此事,和尚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情,我这给你作揖啦。”
顾青阳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劝你少做白日梦。”肉头和尚不悦道:“不帮就不帮,何必出口伤人?哼,你不信,我偏让你看看,咱这癞蛤蟆是怎么吃上天鹅肉的。”顾青阳道冷笑一声转身就走。肉头和尚慌了,忙赔上一副笑脸,拦在他身前,连连打躬道:“好兄弟,好兄弟,哥哥错了,哥哥给你道歉,拉哥哥这一把。”
肉头和尚确实是个六根不净的和尚,偷香窃玉的勾当也没少干,不过说他看上韦素君,顾青阳是一百二十个不相信,韦素君是天上的星星,岂是凡夫俗子能摘得的?和尚花心却不蠢,顾青阳不想再跟他打嘴皮子仗, 直接说:“想我帮忙也可以,你老实说,究竟是谁要打她主意?”肉头和尚摸了把油乎乎的大脑袋,哈哈一笑:“庆阳侯钟向义。”顾青阳皱了下眉头追问:“拭剑堂的钟向义?”
“天下还有第二个庆阳侯吗?”肉头和尚的眼眯成一条缝。
顾青阳不说话了,心里已经明白了大概,今年的君山英雄大会与往届不同,会上新设小十绝论剑,评出十名武功最高的少年,并称为“十杰”,“十杰”名头虽不如华山论剑推选的“十绝”大,却更为习武之人推崇,原因倒也简单,华山“十绝”是对功成名就者的追认,“十杰”却是一夜登天的阶梯。习武之人能名列“十杰”,恰如读书之人高中三甲,将来的前程荣耀是不可限量的。
当今武林谁有实力争夺“十杰”,算来算去就是那么几个人,“无影剑”韦素君和庆阳侯钟向义都名列其中,大战之前彼此切磋一下,探探虚实也是在情在理的事。
这个忙自己应该帮,顾青阳心里想着就爽快地答应下来:“若只是比武切磋,我倒是可以帮你这个忙,只是一则韦素君行踪不定,二来此人心气也高,凭我与她的一点交情,只怕爱莫能助。”肉头和尚道:“韦素君的同门陈兆丽、黄梅、陈南雁此刻就在城南客栈。只要老兄帮忙说动她明晚去州衙大牢救个人,其余的事全在和尚身上。”
顾青阳道:“非是我背后诋毁,钟向义鹰目狼瞳之相,未必是个能结交的人,你还是少跟他来往。”肉头和尚嘘叹道:“老兄说的何尝不是,我是受他恩惠不得不报呀。”
紫阳宫的规矩弟子不管在山在外,每日寅时到巳时末都要刻苦修行,谓之“早课”,顾青阳来访时三人早课刚刚做完,正在喝米粥,乍然见到顾青阳来,陈南雁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黄梅嘴里含着热粥,招呼顾青阳坐在下来一同吃。顾青阳道:“是我来的不巧,失礼了。”
陈兆丽擦了手,说道:“自家人,不必客气。”引顾青阳到小客厅坐,只说了几句闲话,小二来报:“有个和尚在门外求见冷女侠。”陈兆丽疑惑地问:“什么样的和尚?”小二回道:“是个又肥又胖的和尚,问他法号他不耐烦说。”冷凝香正猜想是谁,顾青阳笑道:“师姐怎么忘了,岳阳城里的净空和尚呀。”陈兆丽恍然大悟道:“肉头和尚,我怎么把他忘了。”对小二说声:“有请。”就站起身来迎接。
黄梅喝完粥抹了嘴赶紧出去看,见到个肥矮的胖和尚顶着个硕大的肉脑袋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陈兆丽瞪了她一眼,黄梅心知失态,就掩了嘴,笑声却从指缝里跑了出来。
肉头和尚摸摸脑袋,爽朗一笑:“黄女侠笑我挺小个身躯顶个挺大个脑袋吧。”黄梅望着那又大又圆。红彤彤,肉滚滚的脑壳,不禁问:“天天顶着就真不累吗?”陈兆丽忙出声喝止。肉头和尚哈哈一笑,并不在意。望着顾青阳,故作惊讶之色,埋怨顾青阳来了岳阳为何不来看望。顾青阳笑道:“都传你在南海烧了幽冥教的一百条大船,我想他们定不肯放过你,这会儿你必跑路在外,故此没去。”
肉头和尚笑道:“若是放在几年前,我早跑啦,如今幽冥鬼子自己内讧,哪有闲心来寻我的晦气?”
黄梅插嘴问:“幽冥教又内讧了啊?因为什么呀?”肉头和尚答道:“小鬼子的心莫要猜,比洞庭湖的水还深呢。”黄梅撇撇嘴就不再问下去,曾经闻之色变的幽冥教,自老教主瘫痪不起后,内讧连年不绝,如今已成了谁都可以踩一脚的死龙病虎。
陈南雁沉吟道:“他们造船做什么,是要跨海远征吗?”肉头和尚道:“据说他们在南海之南找了块地,要搬迁过去呢。”陈南雁愕然问道:“南海之外还有天地吗?”肉头和尚额头腾地红了,冒出汗珠来,搔了搔后脑勺笑道:“江湖传言,可说不准呢。”陈兆丽却默然点头道:“他们要是正走了,那才是阿弥陀佛呢。”肉头和尚就哈哈大笑起来。
这工夫一个小沙弥慌慌张张闯入门来,抬头瞥见肉头和尚慌忙又往后退,肉头和尚喝骂道:“混账东西!哪儿就敢乱闯?”沙弥被这一喝,缩头伏地战栗不敢动弹。陈兆丽道:“他必是有事禀告,何必吓他。”肉头和尚又闷声道:“何事,还不快说。”沙弥道:“师父料事如神,官府果然抓了一个乞丐去顶罪,如今就关在州衙大牢里。”肉头和尚听了,脑袋瞬时红的发紫,拍案而起道:“这是什么世道!还让人活吗?”陈南雁被他这一拍之势吓了个一哆嗦。
顾青阳道:“和尚有话说话,何必动气。”肉头和尚恨然说道:“顾兄不知,昨日城中出了桩命案,捕快们拿不到贼,就找个乞丐顶罪。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顾青阳嘿然一笑道:“和尚瞎说,丐帮弟子数十万,岳阳城里少说也有几千人,他们敢惹丐帮?”
肉头和尚挥手打发了沙弥,颓然一叹道:“顾兄有所不知,如今的丐帮不比从前啦。一家弟子分作三六九等,有句歌谣说的好:四袋弟子人五人六,五袋弟子喝酒吃肉,六袋弟子披金挂绸,七袋弟子买房置楼,八袋弟子万代不愁。苦就苦了三袋以下的,当牛作马地侍候头头们,稍有不是,挨打受骂是小,斩手、割鼻也是家常便饭。官府那里有破不了的人命案子,只消封几钱银子给管事,就可以捆个乞丐去顶罪。这就是他们说的‘木头桩’。唉,人命竟不如一头牛的命值钱。”
顾青阳沉吟道:“赵广此人我认识,还不止于此吧?”肉头和尚冷笑道:“丐帮弟子数以千计,他管的过来吗?”陈南雁幽幽叹道:“连丐帮也不行了,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黄梅冷哼道:“多说无益,咱们去劫狱!”陈兆丽喝道:“劫狱容易,过后怎么办?”黄梅冷笑道:“管那许多?天又塌不下来。”
肉头和尚击掌赞道:“痛快!黄女侠,和尚陪你走一遭!”目视顾青阳问道:“顾兄,你去不去?”顾青阳笑道:“如此善举,也算我一个吧。”陈南雁也站起身来,怯怯地看着陈兆丽,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落在陈兆丽身上。去州衙大牢救个人并不难,难的是此事牵扯到丐帮,丐帮与紫阳宫渊源深厚,关系却又十分微妙,她不得不慎重权衡其中的利害。
片刻后陈兆丽站了起来,目视陈南雁,交代道:“救人时切莫以真面目示人,免生麻烦。”肉头和尚附言笑道:“那是自然,谁愿意去招惹官府?”黄梅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救人确实不难,众人潜入大牢,逼牢子打开牢门时,外面的卫卒还在喝茶闲聊。黄梅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趴在一堆透着酸味的烂草上,就皱起了眉头,及至看见被打的稀烂的两条大腿,忍不住跑一边呕吐起来。肉头和尚跨前扶起乞丐,在他嘴里喂了颗保命丸,又撕破僧衣给少冲裹扎起伤口。
顾青阳看到那乞丐有些面熟,便撩开他脸上的乱发,心里咯噔一惊:他竟是在茅屋中偶遇的那个穷书生!转身问牢子:“这人什么来历?”牢子战战兢兢地答道:“他原是洪湖县的一个书生,名叫李少冲。昨日才入的丐帮。高捕头去买‘木头桩’,那边让一个年老有病的来顶,这人看不过去,就替了那老丐。他有些呆气,在这乱嚷乱骂,大伙都恨他,只指望一顿打死,难得他命硬,挨了一百多棍竟是不死。”
肉头和尚咬牙切齿道:“这个高疤脸倒是长本事啦,我去取他狗命来!”喝那牢子:“前面带路!”黄梅道:“我跟你去!”陈兆丽没有拦阻黄梅,在她看来岳阳州衙就是城隍庙,走走逛逛也没什么。
顾青阳背起李少冲先回客栈,陈兆丽和陈南雁留下来接应黄梅和肉头和尚。
顾青阳用了一个时辰才将李少冲的伤口洗净包好,刚擦了把汗,就见陈兆丽、陈南雁悻悻而归,没见黄梅和肉头和尚的身影。顾青阳早知是这个结局,就不感到意外。今晚的这一切都是肉头和尚设下的计策:游说三人去劫狱,设计拿住一人,以此逼迫韦素君答应与钟向义比剑。黄梅武功不弱,江湖阅历到底浅了些,被肉头和尚诱入一间房,轻易地便被一张大网网住,为防被看出破绽,肉头和尚也同时被拿。他演了场苦肉计,挨了顿拳脚。
顾青阳安慰陈兆丽:“凭紫阳宫和金堂主的交情,他不会为难黄姑娘的。他想和韦姑娘比剑,那就比一场,韦姑娘也未必会输给他。”陈兆丽叹道:“他约明晚就比,我担心七妹未必来的及。”顾青阳道:“师姐不必担心,我去求他宽延几天。”陈兆丽讶然失色,感动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李少冲昏睡到第二日黄昏后才醒,浑身剧疼难忍,在确信自己没死,眼前既不是监牢,也不是阎罗殿后,他默叹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我又没死。”桌上糯米糍粑的清香一阵阵飘过来,他咽了口口水,已经好多年没尝过李子的味道了。父亲在世时家道殷实,时鲜水果、特色糕点是从来不缺的,自己不吃都送给了仆佣和丫鬟。
穷家出身的祖母就吓唬说:“败家哟,败家哟,将来有你的苦吃。”真让她言中了,六岁那年北兵围城,在凄惶了几个月后,父亲就带着他回到了原籍。家势一落千丈。父亲过世后自己与年迈的祖母相依为命,糕点再也见不到了,饭也常常吃不饱。祖母期望自己能像父亲一样寒窗苦读,考举人、中进士,光耀门楣。为了凑足束脩,老人家每日行走三十里到镇上给人缝补衣裳。
曾经嫉恨过她的人仍称她“老夫人”,自己听了恨的落泪,老人家却达观地说:“老夫人好,老夫人好,她们一叫全镇人都记住我的名字了。我的生意就好了。”
十六岁那年自己考中全县第八名秀才,从城关欢天喜地跑回去报喜,半路被久已不来往的一户亲戚扯住,硬拉着去家喝酒,自己实在太高兴了,就在笑脸奉承中喝醉了。自己醉了两天三夜,直到被报丧的人接回家。自己进城看榜时告诉祖母当日必回,老人家等不到自己,心里不放心就出门来寻,夜黑不慎跌入池塘,溺水而亡。
自己路过池塘就跳进了水里,只求一死,乡党将他救了出来,责骂自己:“死有个屁用,了,能报老人家九泉之灵吗。”自己也想明白了,死是不能赎罪的,唯有刻苦上进光耀门楣才能报答老人家的在天之灵。那一年鼠疫横行,由县城开始,不久传到镇上,一时家家夜哭,户户起坟。自己去镇上买了刀纸,回来后就上吐下泻,继而高热不退,最后浑身脓肿、奄奄一息。
族人把自己捆住手脚架在干柴上,脸上贴了张符文,族长说:“不要怨恨别人,怨恨自己的命吧,你不死咱们就都得死。”自己张开干裂脓肿的嘴平静地说:“我死你们能活,就让我死吧。”族长带着族人围着柴垛跪下来,那呜呜咽咽的哭泣竟像是悦耳的音乐。大火熊熊而起,自己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让自己灰飞烟灭吧,一了百了。
偏偏下了一场大雨!瞬间将烧红了的火堆扑灭,族人四散奔逃,又很快在族长的呵斥下围了过来,老老幼幼,男男女女在泥水中叩头不止。自己大难不死,却成了孤魂野鬼,故乡已难容身,只有四处游荡,捕蛇捉蛙,吃树叶刨树根,饥一顿饱一顿。
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叫做苦的东西,大难不死福该来了吧。可自己却从此再也写不出像样的文章来,不唯文章写不出,书也越读越糊涂,满纸荒唐言啊,不读也罢。正当自己即将推开一切的时候,老人家却频频出现在梦中,谆谆教导啊,此生怎能报答?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是顾青阳。李少冲合上了眼,这个人于自己原本只是一个匆匆过客,谁曾想因为一时玩心,竟从此分不开了。
那日顾青阳睡下后,自己绞尽脑汁终究写不出剩下的半篇文章,于是丢了笔出门透气。雨已经停了,湛蓝的夜空星星点点,枣红马望见生人警觉地竖起了耳朵踢腾了一下,深藏在内心的童真瞬间复活了。自己才爬上马背,它就吸溜溜一声长嘶,挣开缰绳狂奔而去。自己又兴奋又害怕只得紧紧趴在马背上,任它一口气跑了三十里,它累了,也服气了。
回来的路上艳阳高照,花香鸟语的心情舒畅。见到茅屋的废墟,自己就明白马的主人误会自己。把这匹马卖了,足够建起十座这样的茅屋,而行囊里的银子则足可买二十匹这样的马!可自己丝毫不为所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把马还回去。它的主人是谁?行囊里的几封书信不仅提供了答案,而且告知了他的行踪。
自己一路南下追到岳阳城,路过城外的一片杂树林却被几个蒙面劫道贼夺了马匹和行囊,自己一身是伤,举目无亲,身无分文,不过这也难不倒自己,只要有人就有饭吃。城里不比乡下,想吃百家饭也不容易。丐帮弟子说:“天下穷汉是一家,入伙吧。”自己说好,丐帮弟子又说:“相逢不如偶遇,摆两桌意思一下吧。”自己把口袋翻给他们看,苦着脸说:“穷帮穷,富帮富,官府帮地主,你们不会嫌弃我吧。”
丐帮弟子朝自己脸上啐了一口痰,举棒就打:“凭你也配吃百家饭,我啐你个贱种!”自己抱头鼠窜,路过烟花当时,只因朝里看了一眼,就被几个伙计扯住毒打,本料必死却遇到了顾青阳和赵广。
赵广吃了烟花当掌柜奉送的席面,就对自己说:“打今起,你就是我丐帮的人了,天下穷汉是一家,有数千弟兄撑腰,就挺起腰杆做人吧。”这话说了还没到一天,赵广就把自己刚认识的一个老丐卖做了“木头桩”。老丐的孙子孙女哭天抢地,捕快拔刀恫吓,两个孩子就是拽着衣裳不松手。赵广的弟弟赵仁愣着眼提根闷棍走过来,望定小孙女的脑袋瓜便砸下去。自己用背护住了她,赵仁把眼一翻:“你好出头,你代他去。”
自己说:“去就去,死没什么好怕的。”
顾青阳请进一个须发皆白,气度不凡的老郎中。他把过脉,又验看了伤口,就捋着山羊胡子笑道:“顾大侠的金创药真是老朽平生所见最好的,这么重的外伤竟还能把人保住,绝无仅有呀。”他当场开了药方给顾青阳,除了药材,还有三个字:外面谈。
来到屋外,郎中问:“你这位朋友可成家有后了?”顾青阳愕然道:“有何不妥吗?”“唉,受刑时伤了阴囊,只怕要绝后了……”郎中叹息道,言罢拱手辞去。
绵绵细雨一夜未停,空气清新而凉爽。顾青阳推开窗户,满满地吸了一口清早的空气。时间还早,街上行人寥寥。石板路被雨水清洗的光洁明净,偶尔有几个卖米糕、豆粥的小贩匆匆走过。一个头戴竹笠的二八少女,牵着匹白马正悠悠地走着。她听到头顶有人咳嗽了一声,一抬头就看见了环抱双臂站在窗前的顾青阳。
“顾大哥!”她欣喜地挥了挥手,脸上就绽开了一朵花。她叫杨秀,在紫阳宫众弟子中排名第八,年初在长安结识的顾青阳。
“大清早的,谁家的雀儿在这聒噪呢?”陈南雁走过来牵过她的马缰转交给了店中小二。杨秀笑骂道:“好的不学专跟坏的学油嘴滑舌。”向厅堂打望一眼:“那个人又躲哪呢?还不出来。”陈南雁闻言,凄然生悲。杨秀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啦?”陈南雁就哇地一声哭出来:“梅姐被人抓了。”待杨秀弄清事情原委,竟是“扑哧”一笑。
陈南雁愕然失神道:“梅姐被抓了,不知道要吃多少苦,你一点儿不替她担心,反倒能笑出来,可见人情冷暖。”杨秀就满把满怀地抱着陈南雁,拍打着哄说:“我的乖乖小雁儿,你这话可伤姐姐的心了。”继而就哈哈大笑起来,捏了捏陈南雁的鼻子,说:“我当是什么大事,你放心好啦。钟向义只是想跟七姐斗剑,你的梅姐姐不会有苦吃的。”又看着刚刚迎出的陈兆丽说:“信不过我,就问六姐呀。”
陈兆丽无心跟她纠缠这些,就问:“君儿几时到?”杨秀答:“酉时二刻,她一定到。”陈兆丽略略放心,松了口气,说:“但愿别耽误了。”
得知李少冲舍身救人的故事,杨秀顿生好感,和陈南雁一起来探望,说了好些安慰的闲话才退出来。李少冲深为杨秀的谈吐所折服,二人走后,他对顾青阳说:“何为坐井观天,而今我才知想。不到天下竟有这般风流人物,这半生我是白活了。”顾青阳笑道:“两位姑娘固然慧质兰心天下罕有,还有一位姑娘,李兄若见了只能惊为天人了!李兄再忍耐一两日就能见到。”李少冲摇头叹道:“不见了,不见了,见而不得,徒增烦恼。”
《江山画》修订版 第三章 君山月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0:58 本章字数:8773
岳阳城南有座小山,林木苍翠,景色幽深,晴朗之日踞山顶潮音亭遥遥可见君山群峰。这日午后,一群捕快奉命将通往山上的各条道路一起截断,闲杂人等一概挡回。
陈兆丽、杨秀等人来的时候,月色凄迷,山道小径上树影斑驳。钟向义早已等候在山顶潮音亭,他二十出头年纪,相貌清瘦,目光如鹰鹞般精锐。因不见韦素君,脸上就罩上了黑气,冷森森地问:“冷女侠,你我之约,可能兑现?”陈兆丽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侯爷可能让我见见梅儿?”钟向义一挥手,随从就押着黄梅和肉头和尚走出来,二人被五花大绑,蒙了眼,堵了嘴。
顾青阳冷笑道:“此举可非待客之道啊。”钟向义道:“他们是劫狱的要犯,论罪当死,我念及江湖同道之谊,已是优待。”说过这话,自顾转过身去眺望湖上的点点渔火。
众人只有强按下胸中忿恨,耐心等待。
蓦然,一阵清越的马铃声传来,林中宿鸟四散惊飞。杨秀喜道:“是七姐来了!”只见一匹紫色骏马穿影踏月疾驰而至,马上一人长身冷面,双目如电,正是近年来风头无俩的后起之秀“无影剑”韦素君。行走江湖可以说不全中原十绝的名,却不能没听过韦素君的名。紫阳宫居武林四清门之首,紫阳剑法以“灵动如生,轻快无影”名满江湖,但真正让紫阳宫名噪天下的却是韦素君。
韦素君的“紫电”来到潮音亭前,双蹄高举,稀溜溜的一声长嘶,震的整座山都响。韦素君把缰绳丢给杨秀,提剑来到了潮音亭前,拱手说道:“来迟一步,请侯爷见谅。”钟向义还礼,说道:“无妨,七侠远道而来,先休息片刻。”韦素君道:“不必了,请!”轻移莲步来到潮音亭侧旁的空地。
众人默然退避,一时鸦雀无声。钟向义缓步走到韦素君对面,脚步虽缓慢,每一步却都似移山挪岳般凝重,一股无形的大力压得众人喘息不畅。
钟向义手按剑柄,说道:“在下礼让三招。”韦素君道声“多谢”,长剑陡然出鞘,声如乳虎啸谷,势如苍龙出海。众人齐赞了声:“好!”剑式一开即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冲堤破圩野性中不失天然灵气。钟向义霎时被罩在一片剑光之下,动弹不得。
钟向义号称“江南第一剑”,虽然不免虚妄,但身为拭剑堂堂主金百川的亲传弟子,武功绝非泛泛。众人原想即便不是韦素君的对手,也在伯仲之间,百招之内应两相各安,这一边倒的架势却是谁也料想不到的。眼见钟向义已无反手之力,韦素君却忽然收了剑,退了三步道:“我也礼让三招。”
罩在钟向义身上的剑网一撤,钟向义长出一口气,道声:“多谢!”不慌不忙将自家剑势展开。众人不由地又赞了声“好”。他的剑势千般雕琢万般锤炼,绵密规矩中不失自然灵动,静如嵩岳耸峙,动似大河滔滔,大开大合之间,一派王者之气。韦素君随意挥洒的灵气野气被遏制住,剑势凝滞、无力。在狂风暴雨般的挤压下如一叶扁舟随波逐流,一招失先机,步步往后退,只能苦苦挣扎了。
钟向义反败为胜,韦素君回天乏术,胜负似乎已定。陈兆丽眉头紧锁,杨秀心急如焚,她目视顾青阳求助,顾青阳却转过脸去装做没看见。陈南雁却信心十足地说:“七姐不会输。”她看到钟向义的额头上已见细汗,气势已是强弩之末,再难有所作为。反观韦素君气定神闲,章法井然,只是她蓄势已满为何不作最后一击?
顾青阳忽然飞身上前,隔开了二人,笑道:“二位这么打下去,再有千招也难分胜负,今日且算平手,留着力气君山争雄。”韦素君撤剑退步,笑道:“侯爷未尽全力,是我输了。”钟向义红着脸道:“惭愧,惭愧,是我不如七侠。”尴尴尬尬向众人拱了拱手,低着头大步去了。侍从们丢下黄梅和肉头和尚,如潮水般退了下去,总数不下两三百人。
黄梅揉了揉被捆麻的手腕,气的直跺脚,责问韦素君:“你明明打的过他,为何要手下留情?”又冲顾青阳发火:“你又做什么和事老?”陈兆丽道:“好啦,人平安回来就好。”肉头和尚望着韦素君便磕头,慌的韦素君急闪在一旁。陈兆丽道:“大和尚你这是做什么?要折寿的。快起来!”肉头和尚站起身来,笑道:“七侠是和尚的救命恩人,这头受得。和尚每日要念一百遍《金刚经》,求佛主保佑韦姑娘。”
肉头和尚请众人到庙中一聚,黄梅心情不快,劝了半天才肯答应。来到福应寺,众沙弥摆了一桌大鱼大肉。言谈间扯到李少冲身上,肉头和尚感慨道:“嫉恶如仇、扶危济困。李公子才配的一个真正的‘侠’字。”
顾青阳道:“可惜人差不多也残了,和尚你的“麻姑汤”借他泡一泡如何?”
肉头和尚听了这话就张着嘴嘿嘿地笑起来,他半生解不开“色”字真意,为求房中称雄,他遍览医书典籍,遍访天下名医,制成一味“麻姑汤”。内服外泡,能使人精力充盈,生肌化瘀,强身健骨。只是这药材得来着实不易,肉头和尚珍如宝贝一般,这会被顾青阳挤兑住,表情岂是一个尴尬说得尽。
肉头和尚笑毕,便招手唤来小沙弥,吩咐:“打开药房,配药!”沙弥张着嘴巴,劝道:“师父,您醉了,等您酒醒再配吧。”话才出口,就挨了一记耳光。肉头和尚痛骂:“叫你配你就配,罗嗦做甚!”抬脚又要去踹,酒醉后立脚未稳,竟摔了一跤,卧在地上便睡。沙弥抬起他进屋去了。
杨秀用肘点了下顾青阳,提醒道:“你这样占他便宜,他酒醒了会记恨你的。”顾青阳笑道:“他酒量大着呢,未必就是真醉,就算醉了也是酒醉心里明,给与不给,他心里明白着呢。”杨秀就抿唇笑道:“哦,原来你们做朋友就是这样做的,我倒是长了见识。”
药水泡好时,恰巧李少冲也接了过来,紫阳宫四人都回避了。顾青阳封了少冲几处穴道,叮嘱道:“会有些疼痛,你忍耐着些。”李少冲还不明所以便被投进桶里,浑身如万根钢针刺扎,痛苦不可名状。众沙弥搬起一个大木桶兜头盖下来,李少冲眼前一黑,登时被水汽药味呛的昏死过去。
他再次醒来时,药味已经散去,只觉得耳目清明,伤口已经结痂,丹田处恰藏着一枚火丹,隐隐发热,全身精力充溢。他轻轻推开头上的木桶,一抹斜阳透过窗棂照了进来,已是第二日的拂晓时分。顾青阳将他全身查看了一遍,欣喜地说道:“李兄你得新生啦。”
李少冲伸展伸展手臂,活动活动腿脚,赞道:“果然是好药,一点也不疼了。”随即就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顾青阳朗声一笑:“君子之交清淡如水,不必挂念那些啦。”又将一封荐书交给少冲,说道:“世上路有千条万条,未必非要一条道走死。”顾青阳把李少冲推荐到洪湖县同门穆英处,穆英家大业大,在洪湖时呼风唤雨的人物,李少冲晓得这份荐书的分量,一时哽咽难言。
送走李少冲,顾青阳依照前约来到城西码头,夕阳下,湖面停着的一艘座船甚是招眼,船长二十丈,上下有三层,一杆洪湖派的大旗高高飘扬。于化龙和一干飞鱼帮帮众列队迎候在栈桥上,顾青阳道:“在下并非掌门人,这船太招摇了。”于化龙笑道:“顾大侠过谦了,论武功论资历您都是洪湖派数一数二的人物,又是江湖上万人敬仰的仁义剑,岂可没艘像样的座船?”顾青阳思量了一阵,说道:“承蒙厚意了。”
罗婉秋穿了身紫罗纱裙迎在船头,琥珀色的肌肤吹弹可破,晚风吹过衣袂飘飞,恍如仙子在人间。她拱手笑道:“顾大哥,小妹已恭候多时了。”顾青阳痴痴地答了礼,两眼竟不敢直视。船头摆着茶桌藤椅,让座后,罗婉秋执壶布茶,笑问道:“听说顾大哥与紫阳宫有些渊源?”顾青阳答道:“师祖与余真人几十年的交情,故此常有走动。”罗婉秋道:“既是如此,小妹有件事想劳烦顾大哥。”顾青阳道:“只要能力所及,绝不推辞。”
罗婉秋甜甜地一笑,说道:“这个忙,顾大哥一定帮得。”顿了一下:“小妹想结识无影剑。”顾青阳稍一沉思,便道:“刀剑无眼,难免会有误伤的时候。”罗婉秋听了这话,微微一怔,说道:“顾大哥未免太小看人了。”端茶细品,再不提此事。
一抹斜阳慢慢坠入湖中,天青云淡,晚风徐徐吹来。罗婉秋深吸了一口气,心情又好了起来,眺望着水天一色的湖面,悠然一叹:“常说:‘之美在洞庭’,此话真不假,这般景色,我先前只是在书上读过,在梦里做过,到底不如亲眼见到的真。记得《岳阳楼记》中有这么几句话‘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苍苍’,我一直难解其中妙境,如今才有所悟。”顾青阳笑道:“之美在洞庭,洞庭之美在君山。明日到岛上,更有许多美景可以赏玩。”
罗婉秋道:“咱们连夜赶过去岂不更好?”顾青阳笑道:“这几日山上访客甚多,知客不免顾此失彼,此刻过去,乱糟糟的一时也难安顿下来。不如在船上歇一晚,看看月亮,喝喝酒,落的半日清静。”罗婉秋低头一笑,转身进了船舱。顾青阳偷偷地瞟了几眼她的背影,心里竟是一阵阵发紧。于化龙喝令船工扬帆南行,一面对顾青阳说:“婉秋姑娘烹的一手好菜,顾大侠今晚有口福啦。”
座船在离码头三里处停住,一是为安全计,另外也是躲避岸上蚊虫的骚扰。
一炷香的工夫,船工开始往外端菜:一样炒苦瓜,一样凉拌黄瓜,一样清蒸鱼,一样腐乳冬笋,一碗冰糖莲子,一盘酸辣鸡丁。罗婉秋带着些羞怯的神色说道:“湖湘菜博大精深,我只学个皮毛,顾大哥尝尝看吧。”
顾青阳夹起一片黄瓜,放入嘴中轻轻地嚼着,点头说道:“路子对头,功力嘛,还欠些火候。可惜没有酒,不然就无憾了。”
罗婉秋抿唇一笑,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壶醇香的汾酒,顾青阳用手把酒气往鼻子里扇了扇,便知是窖藏了十年的老酒,不禁感慨道:“这等夜色,这等美酒,这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举杯一饮而尽,连声称赞:“好酒,第一等的好酒!”
话音未落,湖面上一人叫道:“兀那小朋友,留两口给老酒鬼。”声如洪钟,余音嗡嗡。顾青阳寻声望去,月白风清,湖面上薄雾似絮随风,并不见人影。罗婉秋提着酒壶走到护栏边,叫道:“你想喝美酒,就出来相见。”说着手一松,酒壶便跌入湖中。顾青阳正暗赞她果决机灵。却见一条人影如鬼魅般地出现船下,伸手接住酒壶,又如一阵风般踏浪而去。罗婉秋惊呼一声“有鬼”,就一头扑进了顾青阳的怀抱。
她的身躯温软而微微震颤着,让顾青阳产生了就算拼了性命也要保护她的念头。这是一个武功远胜自己的高手,他出现在这仅仅只是讨碗酒喝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透过淡淡的水雾,顾青阳看清接走酒壶的是个头大如斗的白发老丐,周身上下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酒葫芦。他斜身立在一块长三尺半尺宽的木板上,正仰着脖子把酒壶里的酒望嘴里灌。
这让顾青阳想起了一个人,他小心地问道:“前辈可是‘千杯不醉万坛乐’,人称‘南极仙翁’的南宫老帮主?”
乞丐哈哈大笑,把大手一摆说道:“名号太长太拗口,就叫老酒鬼痛快。”顾青阳低头安慰罗婉秋道:“这位是丐帮前任老帮主,人称酒翁的南宫极乐前辈,南宫前辈轻功天下第一,可确实真真切切的人。”罗婉秋惊魂未定之时,南宫极乐身如一片枯叶随风轻飘飘地落在了船头。顾青阳倒身欲拜,却被一股大力由下而上将自己托住,想拜也拜不下去,心惊之下更是钦佩的五体投地。
南宫极乐摇手笑道:“我虽是前辈,可今晚却有求于你,这头磕不得呀。”罗婉秋道:“这酒能入神仙之口,也不枉它跟我来江南一趟了。”南宫极乐笑道:“这小嘴涂了蜜啦,可真甜,不过咱丑话说前头,我一个穷叫花子身无分文。喝你的酒,只怕是白喝。”
罗婉秋让船工搬出三坛汾酒,笑道:“前辈乃世外高人,见一面也是福气,再说咱们也不是只认铜铁的生意人。”南宫极乐把这话在嘴里咂了咂。品了品,说道:“女娃娃这话里大有古怪,这酒还是不喝了吧。”摇了摇头作势要走,顾青阳忙赔笑道:“小妹年幼不懂事,说话没有轻重,酒前辈尽情品尝,临走再将葫芦灌满。”
南宫极乐忽而招手唤过顾青阳,附耳低语道:“大好前程啊,莫要委屈了自己。”顾青阳听了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斟酌了一下,小心地问:“请前辈明示。”南宫极乐却拍了拍他的肩,哈哈大笑道:“休要唬我,你俩天生是夫妻相,亲上加亲,必是夫旺妇旺。”拎起一坛酒,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入水中木板上,脚尖踩水,木板无帆自动,离弦的箭一般向君山方向而去。
罗婉秋被南宫极乐的那两句混话臊的满面透红,再没勇气面对顾青阳。顾青阳独坐在船头自斟自饮,心里在想:“他究竟要跟我说什么呢?”
君山在岳阳城西南三十里处,有四台、五井、三十六亭、七十二峰。峰峦竞秀,古木参天,茂林修竹,溪流潺潺。刘禹锡的一句“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使得君山名声大噪。
顾青阳与罗婉秋赶到君山水寨时恰值正午时分,水寨巡警小艇如众星捧月般簇拥过来,前面引路的,两边护卫的,一路鼓乐喧天。挨近水寨大门,导引和两侧护卫艇上的几十个大汉挺立在船头,齐声大喊:“洪湖派顾大侠驾到!”
聚集在码头上的数百人见此排场,莫不对顾青阳高眼相看。顾青阳心知这都是罗芊芊的安排,一时颇为感动。
人群里有两个白衣道士见顾青阳如此排场,倒生了恨意,一个道:“这也太张狂了,掌门人也没这般铺张,他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另一个鼻子里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他凭什么跟掌门人比,不过是烧两个钱自抬身价罢了。”
因为使用了些银两,顾青阳得了一处背山面湖的居所,取名叫杏园,顾青阳要把正房让给罗婉秋,自己住厦屋,罗婉秋坚持不肯,道:“你江湖上朋友多,应酬也多,来来往往的,难道都要先绕过我么。”顾青阳笑道:“罢了,你住内院,我住厅堂侧房,让于公住中间,但凡有不速之客,皆一概挡回。”罗婉秋抿嘴浅笑,不觉脸就红了一半。于化龙点点头道:“这么安排极为妥当。”
安置停当,顾青阳忽觉精神不济,正待小憩片刻,门房通报有客求见,顾青阳道:“就说我不在。”话刚出口,门外一人朗声笑道:“师兄如今发达啦,就忘了同门之谊吗?”顾青阳闻声,跃起迎出。来者是三个白衣道士,都是顾青阳的同门师兄弟。为首的,姓康名青山,左首的,姓刘名青烈,右首是个十三四岁的清秀少年,名叫阮清秀,是洪湖派青(清)字辈中年龄最小的。
顾青阳与康青山相识多年,与刘青烈更是无话不谈的挚友,三人多年未见,自有说不完的话,一时扯到了现任洪湖派掌门人苏清河的身上。说到苏清河,顾青阳暗自微微一叹,一股别样滋味笼在心头。
洪湖立派已有数百年历史,派中枝系庞杂,以长江为界大体可分为南三族北五家,五家实力远胜三族,洪湖派掌门例由五家家长轮流担任,这五家分别为江陵刘家,襄阳阮家,洪湖穆家,均州贺家和常山佟家。近世常山佟家人才辈出,长期霸占掌门之位,借此欲吞并其他四家,统一洪湖。不想一场瘟疫却使佟家实力大损,均州贺家趁机取而代之,贺家家长贺通海出任掌门。
为了消弭派系纷争,贺通海创设“议事盟”,凡大事由各家(族)长共同裁决,又邀各家名宿至小平山,组建“研剑盟”,收集、整理、校勘洪湖派武功典籍,重振洪湖派在江湖上的声威。各家挑选资质优良的少年才俊送入“研剑盟”,由名家高手亲自传授武功。顾青阳和苏清河一同出自“研剑盟”。
贺通海做了十年掌门后,便带着顾青阳云游四海去了。长子贺复主被各家公推为掌门,贺复主做了五年掌门也飘然离去,襄阳阮家家长阮阳被公推为掌门,只一年,便一病不起,临终传掌门位于苏清河。正因苏清河的掌门之位并非各家公推,各家颇有些怨言。
为收服人心,苏清河先将阮阳爱子阮清秀送入“研剑盟”,借与阮家结盟,又重用江陵刘家刘青烈、刘青发兄弟,再请贺复主外甥也是亲传弟子康青山上山执掌财务,他自己则娶了佟家嫡亲女子为妻,江北五家一时都服。
为平息江南三族的非议,苏清河借衡阳谭氏族长谭允在川东被竹帮暗杀入题,于继任掌门后的第二年发下门帖,尽起洪湖派精锐,大张复仇旗帜浩浩荡荡杀奔川东。事关洪湖派颜面,各家虽心里极不情愿,却无人敢反对。苏清河行前又与各家家长在谭允灵位前发下重誓,不成功誓不还山。平日里你争我夺,各怀心思,大敌当前,也只能齐心协力。对那些贪生怕死的,苏清河不问亲疏执法极严,上上下下既怕又服。
竹帮是川东大帮,立家百年,支系庞杂人心不齐,眼见洪湖派浩浩荡荡杀来,竟捆献元凶,向洪湖求和。苏清河在竹帮总坛设下祭坛,将元凶割首开膛,报了仇,扬了威。经此一役,洪湖派声名大振,俨然荆楚一霸。江北五家由此真心拥戴,衡阳谭氏、郴州李氏也俯首称臣。
提起这些往事顾青阳不胜感慨,说道:“清河师兄长我六岁,当是我去见他才是。算起来我们也有十年没见了。想当年,我们同住后院,他在东楼,我住西楼,中间隔着花圃,每日清早,师父都要骂我们:‘苏清河练功都冒一身汗了,你们这些小懒猫,等着太阳晒屁股吗。’呵呵,东楼、西楼现在还在吗?”
“在,在!”康青山连声答道,“你随师祖走后,那儿就一直没人住,前年小平山大兴土木,旧房子差不多都拆了,只留这两座小楼没动,掌门师兄说你是个念旧的人,新房子你不一定喜欢。”
顾青阳不觉眼圈发红,鼻腔生涩,真诚地说道:“洪湖弟子十万,掌门师兄能将人心聚到一处,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忽话锋一转,又问:“听说潭州金师叔出事了?”
刘青烈哀叹道:“我们这位金师叔不知受了什么人的蛊惑,竟迷信起采阴补阳之术来,祸害了数百良家女子,潭州民怨沸腾,一百零八户百姓联名告上小平山。各家都说要清理门户,掌门师兄迫不得已才动用了家法。”
阮清秀插嘴说:“师兄他是杀了不少人,可顾师兄您也想想,金家在潭州经营上百年,根深叶茂,不下重手,如何能成事呢?那些心怀衔恨的漏网之鱼,处处造谣诋毁。唉,那些话岂能真信呀?”他说话语调尖细,兰花指微翘,形容姿态多有女子气象。
潭州金氏灭门血案的来龙去脉顾青阳其实是一清二楚,金同茂为炼制返老还童丹,残害十四五岁的少女一百零八人,当地官府受贿不理,苦主便联名告上小平山。为抗拒苏清河执行家法,金同茂曾重金贿赂鄂州官府,诬苏清河聚众谋反,欲血洗小平山,苏清河这才痛下杀手,率数十弟子夜袭潭州,将金同茂家小弟子三百余口全部诛杀。
顾青阳见阮、刘二人极力为苏清河辩护,康青山却一言不发只是喝茶,便岔话问他:“去岁我在鄂州遇见穆师兄府里的肖天海,他告诉我小平山的宫观如今营造的整齐壮阔。早已去了当年的寒酸像。这应该都是康师兄的功劳吧。”康青山谦和地笑了笑,阮清秀翘着他的兰花指,抢话说道:“那可不嘛。顾师兄,你猜猜,康师兄手上的田庄、客栈、商铺、山林加起来价值几何?”
顾青阳略一沉吟,叉开五指说:“五十万。”阮清秀摇摇头,顾青阳又猜:“八十万?”阮清秀还是摇头,顾青阳惊道:“竟有一百万?”阮清秀哈哈大笑道:“整整一百八十万!这还不算入股在各家的。要是都加起来只怕三百万也不止呢。”顾青阳惊道:“那可当真是富可敌国喽!”又拱手作揖道:“小弟日后手头紧,康师兄定要周济则个。”
康青山道:“何必要等以后呢?难道咱们人微言轻请不动师兄回山吗?”顾青阳道:“我自幼跟师祖在外面闲逛惯了,回山去只怕一天也待不住,还是一个人逍遥自在。请转告掌门师兄:无论青阳身在何处,绝不敢忘本。”
康青山笑对阮清秀、刘青烈说:“看来咱们是白费一番口舌了,事情办不成,也没脸回去吃饭,就在这蹭一顿吧。”顾青阳大喜,忙让人准备酒席,四人畅饮至黄昏才散。
散席后,顾青阳心头忽生一股愁闷,坐卧不宁,便走出杏园沿着山道小径信步而行,路过一片茶园,忽听一阵清越的琴声,如雨打芭蕉,声声愁闷。顾青阳心下苦笑:“天下愁苦的人并不止我一个。”循声走去,半山坡上一亭翼然若飞,一青衣女子面朝空谷忘神抚琴。顾青阳认出是罗婉秋,揪心一叹:“这半日冷落了她。”
离亭还有十余步,罗婉秋忽按弦不奏,笑道:“听琴不语真君子,顾大哥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哟。”
顾青阳笑道:“你我之间,也不知是谁先说的话。”罗婉秋道:“你嘴上没说,却满腹愁闷,一样搅扰了我,我说的对吗。”顾青阳扶着青石凳坐下,自嘲道:“一场美梦骤然被惊醒,心里有些不自在罢了。”罗婉秋道:“是梦总归要醒的,早醒胜过晚醒。你该庆幸才对呀。”顾青阳默思良久,苦笑不迭,自言自语道:“是啊,醒来也好……”
罗婉秋推琴而起,如一团香雾到了顾青阳面前,说道:“你原先说到了君山要陪我看风景的,如今这话还算不算数?”
顾青阳本懒得动弹,被她逼住,只得起身来,陪着罗婉秋往山上走。山顶面湖一侧,一石突出,上下左右皆悬空,石上修一石亭,建筑粗糙,然对面万顷洞庭水,左耳晓风过林,右耳渔歌唱晚,便是俗人也要朗诵吟诗了。罗婉秋四下看了一圈,叹道:“可惜了满岛的江湖莽汉,这等好去处竟是空落无人。”顾青阳笑道:“好在还有你我这对文人雅士。”
罗婉秋眼中闪过一丝羞涩,她侧过脸去,面容在霞光的衬映下,显得格外娇美动人。顾青阳情不自禁地拉住了她的手,她轻轻挣了一下,没能挣脱,又稍稍用了点力,顾青阳就松开了手。
罗婉秋正要走开,顾青阳却突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几乎是同时她也拧身捧住了他的脸……
《江山画》修订版 第四章 惊云变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0:59 本章字数:7662
武林中向来有“四门、八派、三十六家”之说,紫阳宫、少林寺、孤梅山庄、九鸣山庄并称武林四大清门,地位极为尊崇,洪湖派排位在三十六家之末,就是掌门苏清河想见四清门当家一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顾青阳却得到了这样的礼遇,那晚他与罗婉秋手挽着手回到杏园时,门房里就候着两个人,杨秀和黄梅,带着紫阳宫的蓝底拜帖,请顾青阳前往赴宴。
紫阳真人亲派座下两位弟子来请自己赴宴,这份荣光,让顾青阳呆呆地怔了半晌,直到罗婉秋在一旁提醒道:“你快去吧,莫让两位姐姐久等。”顾青阳刚要走,她又拉住了他,踮起脚尖为他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巾,她把身体大胆地靠向他,丝毫不避讳什么,倒是他当着杨秀、黄梅的面,浑身一百个不自在。
在她弯腰为他拉平衣摆上的褶皱时,一直保持镇定的杨秀终于侧过身转过脸,走到一边眺望天边晚霞去了,倒是黄梅环抱双臂,饶有兴致又颇具耐心地盯着二人看。三个人一道下山时,冷冷清清,连一向话多的黄梅也始终未吭一声。
紫阳宫此次来参加英雄大会的统共只有十六人,占据着一座六进六出的院落,大小房间上百处,家具器皿一应用物皆高出别家一等。
紫阳真人俗名余百花,年过五旬,银头慈目,长徒谢清仪侍立身旁,她原先是余百花的随身侍女,此刻是紫阳宫说一不二的大管家。陈兆丽、韦素君等人也在分班列在两侧。
余百花见顾青阳进门,便从座上站了起来。顾青阳诚惶诚拜倒在地。余百花伸手扶起他,说道:“顾世兄不必多礼,请坐。”拉着顾青阳坐在自己身侧,又仔细将他打量了一番,叹道:“都长成大人了,今年有二十二岁了吧?”顾青阳欠身答道:“正是。”余百花道:“要是通海兄能活到今日,看到他亲手**的弟子这样出息,不知该有多高兴。”陈兆丽插话道:“贺师叔若还在世,说不定今日咱们就不在君山了呢。”
紫阳愕然道:“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陈兆丽道:“师父请想,贺师叔若还在世,今年的英雄大会是不是该在小平山呢。”紫阳恍然大悟道:“那可不是吗?十四年前我提议本届英雄大会由洪湖派承办,通海兄怪我不该乱说话,他说:‘要我办也行,你们都要掏银子凑份子,我洪湖人穷志短可没排场’,十几年前的事历历在目,如在眼前啊。”
众人唏嘘了两声,谢清仪道:“顾师兄有十年没回小平山了吧,君山大会后,准备回去吗?”顾青阳道:“如今有清河师兄掌门,不想再回去横生枝节。”谢清仪笑道:“傻孩子,你回去怎是横生枝节呢?洪湖派这几年风生水起,你若能再回去帮你苏师兄一把,岂不更好?”顾青阳道:“我是个散漫性子,回去只怕呆不住。”余百花笑道:“年轻人嘛,总不免心情浮躁,慢慢就好啦。你若想回去做点事,我们都支持你。”顾青阳忙起身道谢,说道:“师祖最大的心愿是晚辈能名列小十杰,晚辈也发过誓若不能完成他老人家的心愿,至死不回小平山。”
余百花默然点头,拉着顾青阳的手,叹道:“真是个有志气的孩子,不枉通海兄一番苦心。”说话间,陈南雁捧过一只紫檀木的剑盒,余百花按动盒上机关暗扣开启盒盖,取出一柄松纹古剑,抚摸了一把,说道:“这是少林武空大师送给我的,我年轻时用过,如今老了,用不着了。就转送给你吧。”顾青阳惊道:“如此重礼,晚辈万万承受不起。”余百花笑道:“傻孩子,东西都拿出来了,还要我收回去吗?”顾青阳这才拜谢收下。
这时晚饭摆上,余百花仍拉顾青阳坐在自己身边,席间又特许弟子们饮了几杯酒。席散,顾青阳回屋仔细端详那口松纹古剑,愈发觉得寒气逼人,知道确实是世上罕有的宝物,正把玩时,院中忽有条人影闪过,忙出门查看,见一个白衣书生越过房顶进了罗婉秋居住的内院。顾青阳也纵身上了屋顶,刚走两步,身后忽有人咳嗽了一声,于化龙呵呵地冲着自己笑。
顾青阳说道:“多喝了两杯,上来透透气,于公一直守在这里吗?”于化龙道:“婉秋姑娘不会武功,顾大侠又常有应酬,老夫岂敢掉以轻心?”顾青阳打望了眼黑沉沉的后院,问:“姑娘晚上吃了吗?”于化龙答:“姑娘嫌天热,只进了碗米粥就歇下了。”顾青阳问不出什么,只得告辞回屋,心中仍念着刚才那条人影。于是取了一壶酒,在院中乘凉。
二更天将尽,露湿重衫,一壶酒将尽,仍没等出那个白衣书生,顾青阳忽而自嘲道:“想是我看花了眼,谁会身穿白衣夜行呢。”他手扶石桌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眼前就是一花,一条白影窜上房顶,两个纵跳出了杏园去了。顾青阳木愣愣地呆在那,想起去追赶时却发现全身没了一丝力气。
一连几天顾青阳疲于应酬,只早晚与罗婉秋见上一面,言语都淡淡的。这日又醉酒归来,眼见杏园外立着一队寨兵,便问:“出了何事?大张旗鼓的?”寨兵头目答道:“有梨花社奸细潜入岛上,大寨主恐各位朋友受了惊扰,特意派兵保护。”顾青阳打趣道:“梨花社里尽是女人,你们只消盯着女人看便是。”
罗婉秋在院中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见顾青阳回来,就说:“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出门也要盘问,一个个把我当贼看。”
顾青阳道:“说是有梨花社的奸细上了岛,自然要查一查了,你没有事就不要出门了。”罗婉秋听他语气冷淡,憋不住眼圈就红了,悻悻地往回走。顾青阳的心顿时就软了,于是好言挽留她下了盘棋,又陪她吃了晚饭。罗婉秋的心情稍稍好转,重又见到笑颜,顾青阳却是满腹心事全然没有了先前的亲密自然。
这日在崆峒派厮混了半天,归来后昏昏沉沉地睡着,约一更天,忽听院外敲锣打鼓,乱哄哄地嚷:“拿到了,拿到了!”顾青阳跌跌撞撞也要去看,守门的汉子厉声喝道:“请顾大侠回屋歇息。”顾青阳被这一喝,酒性全醒,遂大怒道:“顾某是洪寨主请的客人,不是阶下囚!”
守门汉子冷笑道:“上峰有令,请顾大侠不要为难小的。”顾青阳道:“我今日偏要出去!”守门汉子抽出腰刀,用指甲在刀锋上试了试,喝令左右:“擅出此门者杀无赦!”众人轰然应和。顾青阳怒极而笑,森然道:“挡我者死!”守门汉子打了个寒噤,却仍犟着脖子道:“我不说第二次,谁不听,那就是个死。”
两人正打嘴仗,陈兆丽与陈南雁忽疾步而来,斥退了守门汉子,安慰顾青阳道:“休要跟他们一般见识,有梨花社奸细潜入岛上,洪寨主与各家掌门为各位的安全着想才下令派人保护。这些人嘛,就是拿着鸡毛也当令箭,只顾着去耍威风。”
顾青阳此刻怒气已消,心里倒生出些悔意来。洞庭水寨的大寨主洪天闻之杏园起了冲突,急忙赶来赔礼道歉,一见面,他就拱手赔礼道:“为捉拿梨花社的奸细,死了不少弟兄,又误伤了好几位朋友,兄弟们急躁的旧毛病又都犯了。得罪之处,洪某替他们给陪个不是。”顾青阳说道:“顾某也有不当之处,还请洪寨主海涵。”洪某略坐了坐便起身别去。
陈兆丽忽问道:“听说顾师兄与飞鱼帮的罗芊芊熟识?”顾青阳轻描淡写地答道:“她父罗虎与师祖有忘年之谊,我跟她也算是旧相识,只是近年走动的少了。”陈兆丽如释重负地说:“我说呢,顾师兄出身名门怎会跟她搅在一起?”顾青阳笑道:“冷师姐可否明示,她是闯了什么大祸吗?”陈兆丽轻描淡写地说道:“她让陆云风的家臣给拿了,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手段,竟让她承认是梨花社的秋宫宫主。”
顾青阳愕然道:“她?是梨花社?她怎可能是梨花社的人?”陈南雁道:“是她亲口承认的!”顾青阳愕然无语,陈兆丽道:“众人围攻她时,她情急之下使出了梨花社独门绝技‘铁袖功’,不容别人不信。”顾青阳道:“这个‘铁袖功’怕不能作为铁证吧?白眉子并无门户偏见,会这门武功的人并不在少数啊。”陈兆丽道:“我也想过这一层,不过,她如今自己都承认了还有什么话说呢。”
陈南雁道:“即便她真跟梨花社有瓜葛,也牵涉不到顾大哥,师父和大姐都不相信这事跟你有瓜葛……”陈兆丽掩嘴咳了一声,陈南雁的话便嘎然而止。顾青阳心下明镜似的,罗芊芊被擒后,众人立刻怀疑到自己头上,那些个寨兵名为保护,实则是监视自己。若非有紫阳宫作保,此刻自己怕已是身陷囹圄了。
临别时,陈兆丽交代道:“近来师兄最好少出门,免生误会。”顾青阳强作笑颜送走二人,就像全身的血被抽干一样,呆呆地坐在那浑身酸软无力,他将罗芊芊与自己相识以来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细细地过了一遍,到底也无法把她跟行事诡吊、人人厌弃的梨花社连在一起。
顾青阳在院中徘徊着,思索着,好几次他都走到内院门口,把手伸了出去,又缩了回来,他开始寄希望于罗婉秋能自己推开门,表明她跟梨花社毫无瓜葛。她真的说了,自己就能毫无保留地信任她吗?想到这一层,顾青阳的心隐隐作痛,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白衣人出入内院的情景。内院的门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女人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正三更,风大雨急,电闪雷鸣。一阵凉风推开纸窗扑入屋中,满屋的燥热顿时一扫而空,闪电的余光将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草蓑的瘦长身影映在蚊帐上,此刻他离床上盘膝打坐涵养精神的顾青阳只有四尺远,顾青阳一动不动,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来人呵呵一笑:“人说顾青阳这个人不简单,果然是有些分量。”一道闪电划过,映出于化龙那张枯瘦的老脸。顾青阳讥笑道:“你主人身陷囹圄,你还有闲心来这闲扯吗?”于化龙瞬间黑了脸,森然说道:“如今能救帮主的惟顾大侠一人。”
顾青阳冷漠地说道:“正邪不两立,顾某帮不了这个忙?”于化龙冷笑道:“别人说梨花社是什么,并不重要。你与帮主相交多年,她是什么人,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顾青阳苦笑一声:“你承认她是梨花社的了?”于化龙避而不答,却道:“于某言尽于此,救与不救,全在顾大侠一念之间。”借着一声惊雷消失的无影无踪。
二日,杨秀来访,见顾青阳面色憔悴,眼圈发黑,惊问道:“顾大哥如何成了这样?”顾青阳遮掩道:“昨晚风雨太大没睡好。”杨秀冷笑道:“顾大哥是为罗芊芊的事吧?”顾青阳只得苦笑一声,叹道:“相交多年,竟不知她是梨花社的人,真是糊涂透顶。”手在案上轻轻一击。杨秀道:“其实她是不是梨花社的奸细,还两说者呢。依我看这都是陆云风为了出风头,设计诬陷她的。”顾青阳惊喜道:“你当真这么看的?”
杨秀淡淡地说:“顾大哥似乎很希望她是无辜的。”顾青阳自知失言,忙道:“你不要误会,我是想,她若能洗清冤屈,便也能还我清白了。”杨秀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陆云风想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就一定会设法把罗芊芊的案子办成铁案。这几天他上蹿下跳,出尽了丑态,明日还要开什么公审大会,说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证明罗芊芊就是梨花社的宫主。我看他也难得逞。”杨秀说完,忽然站起身来,说道:“你也别窝着,出去透透气,不然人家还真说你心中有鬼呢。”
顾青阳苦笑道:“如今我还能怎样呢?”杨秀道:“逆来顺受,不是英雄行为,走,我陪你出去走走,偏让他们瞧瞧,看谁敢胡说八道。”说着就伸出手来,顾青阳实在不忍拂却她的好意,只得随她出门来。一路上不免有人私语非议,指指戳戳,顾青阳只觉得满身的不自在,倒是杨秀谈笑风生,丝毫不放在心上。
二人逛遍了整个君山,直到杨秀要回去做晚课这才分开。自那次与守卫闹僵之后,门前的寨兵全被调走,只留一个名叫张目的在门房听差,此人性情憨厚人也机灵,见顾青阳心情不快,便拾掇了几样酒菜,邀顾青阳对饮。
几杯酒下肚,张目的话就多了起来。顾青阳趁势向他打听罗芊芊的事,张目并不隐瞒,直言罗芊芊被关押入白龙洞大牢后,屡受酷刑,以致面目全非。顾青阳心痛难言,便决意要去牢房中一探。张目爽快地说:“典狱何魁,与洛阳铁剑庄张良善乃莫逆之交。顾大侠请张庄主出面,必能如愿。”顾青阳大喜,当夜便找到张良善,请其设法疏通。
张良善得知来意,沉吟了片刻说道:“我劝老弟还是绝了这个念头,九鸣山庄三世人丁不旺,江湖上早没人买他们的账了。陆云风敢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没人撑腰,他能行吗?”顾青阳笑了笑,其中的道理他何尝没有想过,九鸣山庄已经破落,势力仅限苏州一地,在洞庭水寨闹出这么大动静,背后自然少不了有人扶着帮着,有能力又愿意帮他的除了拭剑堂再无第二家。拭剑堂的创始人元勋中就有九鸣山庄陆家的人,陆家祖上最为最有作为的庄主也都曾在拭剑堂任过职,两家从来就挂扯不清。
张良善又实心实意地劝道:“拭剑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颠倒黑白的事做的还少吗?罗芊芊落在他们手里,不是黑的也要变黑了。老弟,为了个女人,值吗?”
顾青阳笑道:“多谢大哥关爱。这一面我非见不可,望大哥成全。”张良善叹道:“罢了,冲你这份义气,我豁出去帮了!”当夜张良善就带顾青阳找到了何魁,道明了来意,何魁就冷下了脸,将二人让进里间厢房坐下,低头闷声不语。张良善道:“只是见一面,又不是放人,不会待你为难的。”何魁道:“非是我推脱,李古阳亲自看守着她,便是我想见一面也难的。”张良善叹了口气,就站了起来,对着顾青阳拱手赔礼道:“顾兄,我说的话收回,让你白跑一趟啦。”说时就要走。何魁赶忙将他拦住,苦笑道:“您这不是逼我吗?”咬了牙叹了声,“罢,为兄弟,我豁出去了。”
张良善这才哈哈大笑,又对顾青阳说道:“老何这是提着掉脑袋帮忙,你可不能做什么对不起兄弟的事。”顾青阳道:“二位哥哥请放心,小弟知道轻重。”
白龙洞大牢是就着一座山洞的形势改建而成,关押罗芊芊的牢房深入山体数十丈,从正门进前后要经过五道铁门,守卫极其森严。何魁的部属守负责防守外间三道门,剩下两道铁门由九鸣山ZJ臣朱彤、钟野望守卫。何魁撬开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不无得意地笑道:“这条暗道自建城起就没用过,多少年了,谁知今天又派上了用场。”他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二人紧随他身后。甬道低矮、狭小,曲折、潮湿,只容一人低头塌腰缓缓通过,走到尽头是扇铁门。
何魁开启机关,铁门轰隆隆升起来,面前是间三丈见方阴深幽暗布满刑具的牢房。房顶悬挂着各式铁链、铁钩,中央摆着一个炭火盆,插着十几种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的烙铁,炭火盆旁边的铁案上,摆放着铁钳,钢针,竹签和几把铁刷子。罗芊芊双手被钢铐铐着悬在半空,一对圆鼓鼓的鸭梨一样的乳不屈地挺立着。在她的脚边,半桶黑乎乎的辣椒水里浸泡着六七条皮鞭。张良善被辣椒水呛的连打了几个喷嚏,就用手使劲地揉揉鼻子,咒骂道:“娘呀,这什么鬼地方,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吧。”何魁苦笑道:“张大哥要骂只管骂,这东西一件也不是我们的。”
罗芊芊的耳朵里被塞了沾了豆油的驴毛球,双眼肿的只剩了一条细缝,无法辨听声响也无法睁眼视物,但她凭着感觉还是知道顾青阳来到了身边,就苦笑了一声,说道:“你不该来这,不值得你冒这风险。”她的嗓子曾被辣椒水灼伤,声音嘶哑难辨。顾青阳早已是心如刀绞,听了这话忍不住撒落一行清泪。
顾青阳道:“我会设法救你出去的。”罗芊芊摇了头:“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她肿胀的眼缝里流出一行血泪,断然回绝道:“千万别为我做傻事。你走!”吊在刑房铁门后的一枚铜铃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何魁脸色变成灰青色,拉了顾青阳道:“他们来了,快走!”张良善从另一边挽住了顾青阳,三人刚刚退入密道,刑房的铁门就沉闷地响了起来。在这轰隆隆的声响中,密道的暗门悄然合闭,三人都觉惊险,何魁更是惊的满头冷汗。
密室里进来两个人,九鸣山庄四大家臣之首李古阳领着一个四旬上下的红脸汉子来到刑架前。李古阳望了罗芊芊一眼,哼了一声,问那红脸汉子:“你真有把握让她开口说话?”红脸汉子呵呵一笑,却没有说话。顾青阳在铁门后听了一怔:这声音竟像极了于化龙!
李古阳脸上不阴不阳地笑着,盯着那副精巧生活的人皮面具,说道:“若是明日公审大会上让公子爷收不了场,我就找铁匠打个铁笼子把你关进去,活活饿死你。”红脸汉子又是呵呵一笑,从衣袋中取出一枚红色药丸托在掌心。四人同出一声:“噬魂丸!”红脸汉子笑道:“不错这就是噬魂丸,有了它,李总管还不放心吗?!”
这一回顾青阳听的清清楚楚,说话的人正是于化龙。他身躯一颤,手就按在了剑柄上。何魁吓得面如灰土,又不敢出声求告,便扶着顾青阳的腿屈膝跪了下去。顾青阳吃了一惊,慌忙来扶他,扶不动自己也跪了下去。张良善一旁无声地解劝了一阵,两个人才手握着手站了起来,三人一言不发,蹑手蹑脚走开了去。
顾青阳回到杏园已是夜半三更,心焦口燥,一碗凉茶才喝了一口。一支飞镖就穿过窗纸射了进来,软绵绵的全无力道,顾青阳伸双指接住,镖上插着一张纸条,上写“速离君山” 四个字,字迹娟秀工整,应是出自女子手笔。顾青阳略动动心便想到了送信人是谁,忙提剑往外走,前脚刚出门,四下里“哗啦啦”就跳出十几个人,将去路拦住,齐声高喊道:“请顾大侠回房休息。”洞庭水寨三当家“金眼雕”张廷玉环抱一对双钺静静地站在一旁,望着顾青阳嘿嘿冷笑,如同猎手在欣赏自己新捕获的猎物。
顾青阳尚未动身,斜地里就抢出三十几个白衣道士,为首之人二十七八岁,身体敦实,面容瘦硬,举手投足间霸气逼人,正是洪湖派掌门苏清河,洪湖五虎:康青山、刘青烈、刘青发、荣清泉、阮清秀手持利剑紧随其后。
苏清河立住身,犹如一根顶天玉柱,冷目环视左右,顿时鸦雀无声。梁再要阴着脸,讪讪地笑道,不说话也不走。苏清河离着顾青阳三五步远站住,四目对视良久,就一起笑了起来,继而两个人就拥抱在了一起。苏清河道:“你到底长的比我高。”顾青阳道:“你还是比我壮实。”两个人又哈哈大笑,又拥抱在了一起。
张廷玉脸上挂着冷笑,饶有兴趣地听着二人互道别后的思念,一起追忆过去的岁月,最后忍不住说道:“夜深人静了,两位还是进屋里说话,免得让有心人瞧见,生出许多是非来。”说完就招呼部属退了去。
顾青阳自嘲道:“我竟成了被人盯防的逃犯。”苏清河拍了拍他的肩,说道:“陆云风是借了拭剑堂的势,他要往脸上贴金,我没话说,可要拿我兄弟来开刀,真瞎了他的狗眼!”顾青阳见苏清河如此维护自己,不觉是百味杂陈,想起以往对他的种种成见、误解,只觉脸皮热辣辣地红。刘青烈劝慰他道:“师兄只是一时不察被她们利用,本无大过。明日我和青发、清泉陪你一起去忠义厅,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论个明白。”
荣清泉却冷笑道:“依我的意思干脆就别去,凭什么他们说什么就什么?”一直不说话的刘青发插了一句:“不去倒显得自己心虚,大丈夫光明磊落,去就去,怕他甚!”苏清河点头嗯了一声,笑道:“青发这话对我胃口,只管去,见招拆招,不必担心天会塌下来。”
《江山画》修订版 第五章 公审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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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水寨的忠义厅是洞庭水寨举行重大盛典的场所,厅堂宽阔可容两百人。二日一早,顾青阳洗漱完毕,随苏清河并“洪湖五虎”来到忠义厅,厅里早聚集了上百人。三十六家当家人来了七位,八大门派中只来了点苍派前任掌门灵目上人,四清门中紫阳宫、少林寺、孤梅山庄无一人到会。主持大会的是洞庭水寨寨主,人称“笑面虎”的洪天。
顾青阳一行进门时和粱再要打了个照面,粱再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苏掌门果真是守信用啊。”顾、刘都没有回应,梁再要自觉讨了个无趣,默默往回走,不料脚下一滑,竟“扑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惹起一阵轰然大笑。梁再要黑着脸站起来,含沙射影地嚷着骂:“直娘贼,谁算计老子,死他绝户倒灶的!”
话未落音,脸上就挨了一记耳光,“啪”地一声又响又脆,粱再要捂着脸泥塑一般杵在那。厅中虽有上百人,看清楚的不过三五个。陆云风看见是刘青烈出手打的,一张白净的面皮登时就涨红了。不及他发作,洪天就打着哈哈扶住了他,陆云风觉出洪天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有千斤之重,一时又惊又恨,晃了一下肩没能晃动,洪天就把另一只手也扶住了他的肩,挂着一张笑脸强行将他按坐在椅子上,陆云风的脸皮就全涨成了紫色。
洪天抱拳四顾道:“这几日寨子里出了几件事,搅扰了诸位的清净,洪某护客不周深感惭愧,在此给诸位鞠躬致歉。”领着洞庭水寨的人鞠躬致歉,众人也都起身回了礼。请众人重新落座,他又说道:“今日九鸣山庄陆少庄主借我忠义厅清算一桩江湖公案,请诸位来是做个见证。剩下的话洪某就不多说了,有请陆少庄主。”
洪天把陆云风请过来后就退让到了一旁,忠义厅里顿时嘤嘤嗡嗡乱做了一团,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又都带着狐疑的目光察看着客座席上正襟危坐的苏清河,以及正和灵目上人咬耳朵的洪天,当然众人最感兴趣的还在站在虎皮大座前忐忑不安的陆少庄主。自昨日传出他要在忠义厅召开公审大会,君山岛上就沸腾一片,曾经的江湖霸主沉寂多年后,是要东山再起了吗?人们热切地谈论着陆云风这个名字,仅仅几天前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少庄主在亲手抓捕了梨花社的秋宫宫主后便一夜之间变得家喻户晓起来,如今他又要在忠义厅召开公审大会,这是何等的气魄?
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梨花社的秋宫宫主认罪服法已是难于登天,更何况是在忠义厅,忠义厅是洞庭水寨的中枢所在,将中枢之地让给陆云风使用至少证明洞庭水寨是跟九鸣山庄站在一起的,否则洞庭水寨会有一百条理由可以拒绝。这不禁让人浮想联翩起来,洞庭水寨一向是不与官府来往的,这次为何会和九鸣山庄打的火热?他陆家世袭着临川侯,从来都被视为是和拭剑堂瓜葛不清的朝廷鹰犬。
而今事情变得蹊跷了,洪天一面把忠义厅借给了陆云风,一面又迫不及待地表清自己并非是站在陆家一边,这里面到底暗含着怎样的玄机呢?虽说预测推断并非这些江湖豪客的特长,但如今这江湖遇事不多转个脑筋真是没办法混下去。
陆云风倒是颇有宰相风度,他脸上挂着微笑,静静地候着众人的议论渐渐平息下去,这才清了清嗓子说道:“三天前,梨花社暗中策动三万水军要来攻打君山。”此言一出,四下登时寂静无声,早先确实听说梨花社派了奸细上岛来破坏英雄大会,却谁也没想到她们竟能纠集三万之众!君山四面临水,倘若被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有死路一条。
陆云风看着众人惊恐的神色,心里鄙夷地冷冷一笑,提高了声调,尖声说道:“天佑我大宋朝啊!让陆某揪出了潜伏在岛上充做内应的梨花社秋宫宫主罗倩倩,今日便要依江湖上的规矩给她一个了断。”话一说完,嗡嗡嘤嘤之声又起。
荣清泉冷冷地问道:“陆少庄主拿了一个奸细就能退那三万大军吗?”众人纷纷附和着追问起来,粱再要出面解释道:“那三万大军已被拭剑堂的钟副堂主手持圣旨挡了回去。”话一说完就有些后悔,就偷眼去看陆云风,果然见到了一张阴黑了的脸。荣清泉抱臂讥讽道:“如此看来,这功劳当是钟副堂主的了,与陆少庄主何干啊?”四下一片哄笑。
粱再要就赤红着脸争道:“若不是我家公子抓了罗倩倩,谁能知道这个大阴谋?钟副堂主又从何下手呢?”众人听了这话倒一时无语了,粱再要就得了意,盯着洪湖派坐席冷笑道:“梨花社专与我大宋为敌,也是武林之公害,公子爷拿住了梨花社的秋宫宫主难道不是大功一件?”荣清泉反唇相讥:“据在下所知,少庄主拿的这个人至死不肯承认自己就是罗倩倩,九鸣山庄总不能屈打成招吧。”众人纷纷附和。陆云风道:“诸位少安毋躁,陆某今日召开公审大会,就是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审一审她究竟是不是罗倩倩。”
人们见他说的硬气便跟着喝了声好。但听得“叮叮当当”的一阵镣铐响,四名壮汉押来一个女囚,周身收拾的齐齐整整,脸上打层厚厚底粉,涂了腮红,眼角的瘀伤处涂了些透明膏药,闻起来异香扑鼻。有人认出来这女人正是飞鱼帮的帮主罗芊芊,便又发出一阵嘤嘤嗡嗡的嘈杂,有人就怀疑是陆云风自摆了乌龙,错把“罗芊芊”当成了“罗倩倩”。江南人口轻,“芊芊”和“倩倩”常常是读成一个音的。
眼看众人面露疑惑之色,陆云风就得意地笑了起来,他缓步走上前,围着女囚转了一圈,说:“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你说说自己究竟是谁。”罗芊芊就清清亮亮地说道:“我是梨花社的秋宫宫主罗倩倩,我的主人是白眉子,我来君山是奉命破坏英雄大会……如今我落在你们手中,我无话可说,但求一死。”
忠义厅内一阵骚动,狐疑变成了惊叹,敌视改成了钦佩,连最老成把稳的也低了头去沉思。陆云风满面春光,拱手四顾朗声说道:“诸位,多余的话陆某就不说了。如何处置她,请天下英雄定夺。”一人尖声大叫:“没什么好说的,剥了她!”就有一群人跟着附和。闹哄哄的一团。
陆云风走向灵目上人,恭恭敬敬地施礼,说道:“上人赏句话吧?”灵目上人耷拉着眼皮嗡嗡地说:“人是你拿的,会是你开的,是非你一人决断便是。”陆云风瞄了眼苏清河和顾青阳,就挺直了身躯,说道:“如此,晚辈就斗胆做回主。”粱再要尖着嗓子挥舞着胳膊压服众人停止议论,众人见他神态轻狂,偏偏不买他的账,声音不小反而更大。陆云风已经整了衣裳清好了嗓子准备说话,至此却开不了口。
恰在此时,忠义厅的门口骚乱起来,群豪乱哄哄中让出了一条路,一个白衣女子,握着一柄折扇,款步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朝着两边的人点头致意,众人既折服于她的雍容无惧的气度,也心折于她无双的容颜。顾青阳不由地站起身来,心就跳到了嗓子眼,暗暗叫苦道:“什么地方,还要玩单刀赴会?”
洪天沉着脸迎上去,拱手问道:“恕在下眼拙,姑娘是……?”来人还礼道:“小女子罗婉秋,江湖上寂寂无名。”洪天又问:“姑娘此来?……”罗婉秋笑答:“来看热闹。”粱再要尖声叫道:“洪寨主莫不要被她骗了,她是梨花社的白无瑕!”这话又引出一阵骚乱,相信的人却不多。白无瑕是梨花社掌班白眉子的亲生女儿,现居夏宫宫主之位,传言她皮肉无色一眼能看到骨头,又说她毛发的颜色一日三变,清早为白色,中午为黄色,黄昏变成黑色,入睡后又渐渐由黑变白,又传说她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诸如此等传说种种,哪一样也无法让人将她与眼前这个娇滴滴、活生生的小女子联系在一起。
洪天沉声问道:“若要看热闹,还请姑娘别处去,这里是忠义厅?”罗婉秋笑道:“洪寨主莫要急着赶人走,我有冤屈向你诉呢。”就径直走向了罗芊芊,慌得粱再要拉出兵器将她隔开了。罗婉秋幽幽一叹,说道:“都说洞庭水寨做的是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的善事,可依我看也是空享了这虚名。”四下里轰然一响,纷纷指斥罗婉秋狂妄无礼。罗婉秋倒是不慌不避,摇着扇子左走走右看看就走到了顾青阳面前。
顾青阳正想要站起来时,被刘青烈按住了手,冲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不可轻举妄动。顾青阳收回的目光的时候,就瞥见灵目上人正盯着自己,心里不禁一阵慌乱。灵目上人虽是卸了任的掌门人,但声名资历摆在那,一言九鼎的。
洪天朝四下拱手作揖,一是要答谢众人的力挺之谊,二也是告饶众人赏个安静。他笑眯眯地问罗婉秋:“姑娘可否把话说明白些,洞庭水寨究竟有何地方做的不对了。”罗婉秋眼珠子活生生地转了一圈,红唇轻启说道:“三个月前,我姐姐运了一批私货到常州码头,粱再要索要三千两过手费,我姐姐嫌他手太黑,跟他争执了两句,没想到他竟怀恨在心,硬要污蔑我姐姐是梨花社的什么宫主。又下了死手将姐姐屈打成招,而今还要开什么公审大会,害人还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世上有这么无耻下作的事吗?洪寨主没想着为两个弱女子伸张正义,反而把忠义厅借给他们胡闹,这不是空享了大名了吗。”
罗婉秋一口气说完就取了丝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嘤嘤地又抽泣起来。众人的心顿时就被哭软了,有人就嚷道:“姑娘莫要哭,有理说理,谁也不能一手遮天。”听了这话罗婉秋哭的更凶了,一通梨花带雨的哭把群豪的心哭的麻酥酥的。陆云风有些着慌,叫道:“大伙不要上她的当!梨花社的人个个都会做戏博人同情。”他喊得声嘶力竭,信者却寥寥无几。罗婉秋哽咽着说:“你既然襟怀坦荡,为何不肯让我说话?”
这一说同情者更众,陆云风愣怔在那竟是哑然无语。灵目上人呵呵一笑:“少庄主何不就把胸怀放宽些?有理无理自有天下人做评判嘛。”陆云风憋得脸通红,只得诺诺应承下来。灵目上人转向罗婉秋:“你有什么冤屈自可向天下英雄诉说,有无道理也要天下人来评判。”罗婉秋擦拭了泪,面朝群雄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正要说话。
忽一人叫道:“诸位且莫上了她的当。”陆云风闻声如遇救兵,急向门口迎去。他要迎的人正是拭剑堂副堂主钟向义。论武功资历钟向义在江湖上都难入一流,但有拭剑堂副堂主和庆阳侯这两块金字招牌谁敢不高看一眼?
洪天、灵目上人等皆起身相迎,钟向义笑道:“此处只有江湖后学钟向义,既没什么侯爷,也无拭剑堂的副堂主。”灵目上人道:“侯爷过谦了,不知方才所言是何道理?”钟向义道:“陆少庄主说的不错,这个罗婉秋就是梨花社的夏宫宫主白无瑕。”
四下里一片死寂,众人可以不信陆云风的话,却不能不信钟向义。拭剑堂与梨花社互视对方为头号大敌,彼此缠斗了数十年,可谓知根知底。身为拭剑堂副堂主的钟向义岂能不识对手的四大宫主?以他的身份在这种场合又岂能信口开河、胡扯乱攀?
洪天冷下脸问罗婉秋:“姑娘有什么话说吗?”罗婉秋冷笑道:“侯爷金口玉言,我无话可说。”钟向义道:“钟某说话自然是有凭有据,我这就拿出凭据让你看。”说话时他把手伸向腰间衣袋,众人正揣测他会拿出什么证据来。钟向义却拽出了一把钢针,手腕一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了罗婉秋。这一变故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谁能想象钟向义这等身份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此卑劣的手段偷袭一个弱女子?
在钟向义把手探入衣袋时,罗婉秋一面强作镇定,一面在推测他可能拿出的东西,以及应对之策,对钟向义的偷袭她确实毫无防备,二人相距不过丈余,猝然遇袭,躲是绝对来不及了。情急之下她一抖衣袖,恰如金龙出海,矫健无双,眨眼之间便将数十枚钢针尽皆收入袖中。
厅中数十人齐声惊呼:“铁袖功!”
顾青阳大惊而起,他看得清清楚楚,罗婉秋方才用的确实是梨花社独门绝技“铁袖功”。这套武功是白眉子模拟舞姬甩袖动作而创制,刚柔并济,柔韧时如风如丝,刚猛处强过钢刀铁棍,只因功法太过精妙,非有明师耳提面命不能修炼有成,因此铁袖功向来被视为梨花社的独门绝技。众人至此才明白了钟向义的用意,无不佩服他的机智城府。
顾青阳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虽然他早已猜出罗婉秋的真实身份,但心底始终存了一丝侥幸,他甚至幻想罗婉秋跟自己一样只是无意中被罗芊芊利用了而已。而今一切都破碎了,他不得不强饮下这杯苦酒,心肠肚肺一起都被刀绞碎了,痛不可当!
钟向义冷笑道:“白无瑕,你还有何话说?”罗婉秋冷笑不答,将袖子一抖,数十枚钢针落地生根都直竖竖地钉在了青砖地面上。她问灵目上人道:“请问上人,小女子这一招唤作什么?”灵目上人答道:“贫道若是没看错,姑娘用的是铁袖功,火候已到七八成了。”
罗婉秋笑道:“上人好见识,小女子用的确实是铁袖功。”说到这她面向钟向义,挑衅似的问道,“那又怎样?我会铁袖功我就是梨花社的人吗?这套武功我是三年前在五台山跟一位高人学的。”陆云风气急而笑,道:“你这是强词夺理。”众人也都摇了头。灵目上人道:“铁袖功确曾外传过。”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众人先是没听清,灵目上人就又说了一遍:“白眉子有一代宗师的风范,铁袖功确曾外传过。”众人失了语,罗婉秋得了意,她笑道:“侯爷单凭我会铁袖功 就断定我是白无瑕,未免太过武断吧。”
钟向义冷笑道:“姑娘使的铁袖功,招式精妙,功力精纯,没有十几年的苦修,怕是不能吧?你说你是三年前才学的铁袖功,短短三年能有这般成就吗?你大声回答我的话?”罗婉秋回了一声冷笑,道:“小女子一身精通洪湖十二绝剑、霸王枪、铁袖功三门武功,随便拿出哪样都是一等一的修为。侯爷若是不信,尽可找识货的来验证一二。”此言一出,厅中哗然一片,众人纷纷斥责她口出狂言。
刘青烈再次阻挡了顾青阳的冲动之举,说了句:“是真假不了是假真不了,我等就试试她的斤两!还怕走了她不成?”洪天忙就附和道:“刘大侠所言有理,咱我们几百人,还能不让一个小女子说话嘛?”就有人闷雷般吼了一声:“我来试试她。”坐席上站起一位粗壮的大汉,年在五旬上下,脸膛赤红,双臂肌肉虬凸坚硬如钢铁,正是霸王枪的正宗嫡派传人洛阳铁枪门掌门骆运霸。
骆运霸滚雷般的声音说道:“霸王枪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天下仅此一家,姑娘只要接我十招,老夫便认你学得了精髓。”说时就向跟在身后的一个红装女子使了个眼色,那女子十**岁的模样,生的珠圆玉润。就把手中的梨花木杆点钢枪抛给了罗婉秋。
罗婉秋将枪在手中顺了顺,横枪说道:“老爷子请指教。”骆运霸雷鸣般地喝了声:“请!”手中纯钢杆的大枪往地上一顿,一块青砖便碎成了粉末,甩枪头亮了个“神龙巡天式”,引来一片喝彩声。
罗婉秋则将木枪一晃,枪头乱颤,搅着枪头的银铃“铃铃铃”一阵响,亮了个“金猴点头献寿桃”,是谦和礼让自居了下风,众人又喝了声彩。
骆运霸见她招式使的纯熟地道,倒不敢小觑。只是心里托大,起枪时倒也平缓。罗婉秋不去正面硬碰,仗着身形灵巧,腾挪闪转,以柔化刚。骆运霸连出三招仍不能胜,心中恼恨起来,手上就用了七八成功夫,一杆铁枪使得呜呜挂风,绕着周身全是枪影。罗婉秋仗着人枪两轻便,灵活地闪转着,腾挪着,偶尔觑得一个时机便递出一招半式,就逼骆运霸手乱脚乱。久战不胜,骆运霸的额头上就见了汗珠,心一狠便再无半点怜惜之意,一心只想挑的罗婉秋肠穿肚破。罗婉秋接到第九招,喝了声:“老爷子第九招了。”骆运霸悚然一惊,猝然递出一招“雷霆万钧”,纵身在半空中大枪劈头砸下,何止千钧之力?
四下一片惊叫声中,铁枪砸落在地,轰然一声巨响,青砖的碎屑四下横飞,如刀片般割伤了七八个人。骆运霸抱枪在手,黑着脸说道:“好枪法!”就回了坐席擦汗,那红衣女子端过一碗茶来,却小声问他:“您为何要让她。”骆运霸苦笑道:“非要打的你爹爬不起来才认输吗?”擦了把汗,又喝了口热茶,笑眯眯地说道:“你给了她一杆木枪,我要再赢了她,岂不让天下人耻笑……”红衣女子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罗婉秋走到顾青阳、刘青烈面前,施礼道:“哪位愿意赐教。”刘青烈正待动身,顾青阳抢先一步说道:“师兄,让我来吧。”站起身来,抽出自己的长剑递给罗婉秋,又借了荣清泉的剑在手,二人对面而立,互敬一礼,罗婉秋就挽了个剑花,始终不与他说一句话。偌大个忠义厅一时鸦雀无声。
顾青阳起了个守式“观秋月”,罗婉秋还了一招“破三山”,狠辣辣地破了他这一招。四下喝了声彩。罗婉秋不待顾青阳有喘息之机,一式“风摆柳”就刺穿了顾青阳的衣袖,一挂一削,竟用剑锋挑落下一块巴掌大的绸布,再使个“悬空斩”,绞成了千片万片指甲大小的小块,纷纷扬扬地恰似飘了场雪。顾青阳收剑认输,不顾众目的盯视低头回了坐席。
“姑娘一人精通三门绝学,天下少有,佩服,佩服。”灵目上人抚掌而笑,似有所指地说道,“如此看来光凭一个铁袖功还真不能断言她就是白无瑕呀。”众人还要来看钟向义的笑话,却同是一惊,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不见了人影。灵目上人喝了口茶,又不紧不慢地问:“可你又如何能证明她不是罗倩倩呢?她可是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自己承认的。”
罗婉秋就落了泪,抽抽嗒嗒地说道:“上人,洪寨主、苏掌门、骆掌门,各位朋友,大伙千万不要上了陆云风的当!他为了逞英雄出风头,竟用‘噬魂丸’迷失我姐姐的心智,逼她自污其身的!”
四下轰然而动,这噬魂丸乃是江湖上少有的邪恶毒药,相传为西隐制药大家东方英正所创,人服食之后便会迷失本性,任由他人摆布,若无解药,中毒者先是痴痴呆呆,继而全身溃烂,肌肤骨肉化为脓血,一年后仍无解药,非死亦残。正因药性太过诡异,相传东方英正先后只炼制了二十颗,其中八颗被自己亲手毁掉,剩下的十二颗中有八颗流入中原。
正因这药太过邪毒,九鸣山庄前庄主陆炳章费尽心机重金购得,当众销毁以绝后患。自那以后江湖上再无噬魂丸的任何消息,不过也有风言风语说陆秉章销毁的那八枚噬魂丸中只有五枚是真的,其余三枚被他掉了包。且至少将其中的一枚赠给了金百川。
当年梨花社春宫宫主龚之志在临安被捕后,不到一日便叛变投敌,使得梨花社安插在临安各级官署的坐底细作一夜之间损失了九成五。江湖便传言是金百川给她服用了噬魂丸,迷失了她的本性,诱使她供出的同伴。否则号称“铁梨花”的龚之志岂能在金百川手里走不上一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正因为这个缘故,当罗婉秋指责陆云风用噬魂丸害人时,众人都不免将信将疑起来。陆云风赤红着脸责问罗婉秋:“你说她被我用噬魂丸迷失了本性,你有何证据?”罗婉秋笑道:“我自然有证人,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让他出来。”灵目上人笑道:“这是什么话?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还有人敢杀人灭口吗?”灵目上人说话的时候,乜斜着眼盯着陆云风。
陆云风不满地哼了声,说道:“陆某也是讲道理的人。”罗婉秋抚掌道了声好,打了个响指。两名红衣少女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壮汉由大门而入。那壮汉披头散发,鼻青眼肿,一身绸衣被鞭打的支离破碎。有人就惊呼了一声:是李古阳!陆云风勃然大怒道:“白无瑕,你,你欺人太甚!”罗婉秋冷着脸道:“少庄主弄错了,在下姓罗不姓白。”又讥讽道,“你不必恼羞成怒,你这个奴才虽没什么本事,却忠心的很,他什么都替你扛了,你陆少庄主顶多一个用人不查,治下无方的罪名。”
陆云风浑身震颤着,脸色变的惨白,他颤着手指着罗婉秋语无伦次地说道:“你,她,她是血口喷人,她是血口喷人呀!我,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罗婉秋紧逼道:“你是可以推的一干二净,不过李古阳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李古阳,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你说说自己干的好事吧?”
李古阳缓缓地抬起头来,面色狰狞地望着罗婉秋,阴仄仄地冷笑道:“姓白的,我活着斗不过你,死了却不能让你如意。”狠命咬碎了舌头,顿时血流如注,陆云风惊呼了一声扑过去去时,李古阳已经气绝,双目圆瞪,面目狰狞可怖。钟野望嚎了一声:“你还我李哥命来。”舞双鞭砸了过去,罗婉秋长袖一抖卷住了他的一对钢鞭,一扯一带,钟野望的钢鞭便脱手而出,飞了出去。朱彤、粱再要对了个眼色,一左一右夹攻过来。
罗婉秋冷目一扫,喝了声:“想打群架吗?我奉陪到底。”顾青阳飞身站到了她的身边,几乎同时洪天就暴喝了一声:“都住手!”洪天绰号笑面虎,人前从来都是一副笑面孔,而今突然暴怒起来竟是如此的威严。灵目上人出来打圆场道:“这里是公审大会不是比武场,若要解决私人恩怨,诸位还是另寻他处。”
粱再要、朱彤面面相觑,又看陆云风只顾伤心痛哭,没了主张只好悻悻退下。洞庭水寨的一个小校去寻钟野望的那对钢鞭,见深深地插在墙柱上,伸手一拉纹丝不动,于是叫上两个弟兄,三人一起用力,憋的脸红脖子粗方才将钢鞭拔出来,叮当一声落在地上砸坏了两块青砖,用手试一试,各不下四五十斤。一时既敬佩钟野望臂力惊人,更惊叹于罗婉秋武功深不可测。
李古阳突然暴死让罗婉秋内心惊叹之余也乱了方寸,自己千方百计拿住李古阳,使尽手段逼他临阵倒戈,指望着能一举转败为胜。万没有想到李古阳竟如此刚烈、狠硬。陆云风擦了把泪,阴冷地笑了声,问罗婉秋道:“这就是你说的证据?他能证明什么?”罗婉秋已然是心神大乱,可怜巴巴地望着洪天和灵目上人。二人却同时扭了头装作没看见。
陆云风擦拭了眼泪,避过洪天和灵目上人,朝众人说道:“陆某请诸位评说个理,这笔账我该不该找她来算?”稀稀拉拉地有人回应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嘛。”陆云风就转向罗婉秋,阴狠地说道:“这笔账,陆某记下了。”他又问洪天和灵目上人:“梨花社的罗倩倩就在这里,依江湖规矩当如何处置?”
灵目上人低头喝水,一声不吭。洪天沉吟片刻,说道:“自然是格杀勿论。”众人闻声便让开了场子,钟野望、朱彤便上前去解开罗芊芊身上的麻绳,另一边洞庭水寨执掌司法的头目便带人端来了三个陶盆,一个盛满了清水,一个盛满了浓醋,还有一个盛着草木灰。一切齐备,四个人抬进来一口铡刀,两名粗壮大汉正要拿着罗芊芊来受刑。
顾青阳突然说了声:“且慢!”声音不大,却是四座皆惊,刘青烈闪身拦住了他,被顾青阳轻轻地推开了。他望了一眼神魂落魄的罗婉秋,对灵目上人、洪天说道:“我可以证明罗芊芊确实被人喂服了噬魂丸。”
灵目上人和洪天几乎同声问道:“凶手是谁?”
顾青阳指着李古阳的尸体说道:“是他买通了于化龙所为。”当下不顾众人怀疑的目光便将昨晚在密道里看到的一切都说了一遍,末了,一身轻松地说道:“为证明我所言不虚,可请何魁、张良善请来对质。”洪天阴着脸吩咐二寨主鲁成,三寨主张廷玉分别带人去请何魁和张良善。刘青烈使了个眼色,荣清泉、刘清发就分头跟了出去。
何魁、张良善很快被带到忠义厅,只是永远也不能开口说话了,有人抢在鲁成、张廷玉之前割断了二人喉咙,且连给何魁送饭的何妻吴氏也被人灭了口。洪天低声一阵咒骂,丢了满厅的不管,甩开大步出去了。洪天的离去,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人们三三两两纷纷离场。罗婉秋无神地望了眼顾青阳,顾青阳也看了眼她,两个人又一起看了何魁、张良善的尸体,就都僵在那儿了。未几,罗婉秋落下一行清泪,呜呜地啜泣起来。
灵目上人叹息了声就要离去,陆云风冷笑道:“上人此刻就走,有些不妥吧?”灵目上人站住脚,却没有回头,冷冰冰地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吧。”陆云风道:“是非曲直总要辨个清楚吧。”灵目上人便霍然转过身来,责问道:“你究竟想怎样?”
陆云风指着罗芊芊道:“她近日必须得死。”灵目上人嘴唇颤抖了两下,终于没有发出声来。这时有一人呵呵笑道:“人说天下再大大不过一个理字,而今这江湖,理就没处讲了吗?凡事要靠权势来压人吗?”罗婉秋闻声浑身打了个颤,眼圈刷地就红了。灵目上人浑身为之一震,眉目都拧了起来。众人循声看时,只见一个白眉白发的老妇人踯躅而来,挥一挥手就驱散了拘押罗芊芊的几名壮汉,钟野望、朱彤欲要上前拦阻,却被粱再要暗中扯住了。
老妇人颤巍巍的抬起手在罗芊芊嘴里喂了一粒药丸,拍揉着她的背,罗芊芊体内就发出了骨碌碌的声响,蓦然朝地上喷了口黑血,目光登时就生活起来,双膝一软就跪在地上抱着老妇人的腿痛哭起来。
老妇人拍着她的背喃喃说道:“怪我不该让你们来,世道人心都变了。你们哪里能应付的来呢。”罗婉秋又看了眼顾青阳,就走到老妇人身边,挽了她的胳膊,搀扶着往外走去。忠义厅中数十豪杰竟是木雕泥塑一般。眼睁睁地看着,无人敢发一声。
老妇人走过顾青阳面前时,似略微停顿了下,听她嘴里嘟囔道:“有心的后生是越来越少了……”
钟野望眼看着三人众目睽睽下从容离去,恨恨地甩开粱再要,责问道:“她是什么人,为何要放她走。”粱再要冷笑道:“副堂主都知难而退了,你还逞什么能?”钟野望、朱彤又向跪伏在李古阳尸体前的陆云风讨主意。陆云风却是牙关紧咬,一声不吭。二人俱各叹了口气,垂下了头。
妇人走后许久,灵目上人才顾上擦一把脸上的虚汗,咧着嘴道:“多年不见,她竟还是这般威严。”在两个童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去了。
顾青阳孤零零地立在廊檐下眺望着罗婉秋远去的身影,刘青烈走过来说:“忘了她吧。”顾青阳问:“你早知道她会来?也早知道这是场交易?”刘青烈笑了,说:“无交易不成江湖嘛。”就问顾青阳的下一步打算。顾青阳道:“四海漂泊,一如这十几年一样。”说完,道了声“保重!”一身轻松地跳下石阶。刘青烈在后面喊:“老酒鬼没来,小论剑改三年后啦。”
顾青阳回头笑问:“这也是一场交易吗?!”刘青烈大笑:“专门为你的!”挥手道别,顾青阳也朝他挥手,遥望了一眼灰朦朦的君山,甩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山画》修订版 第六章 义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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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湖地处鱼米之乡,水路交通便利,城中大街两边挤满了摊贩,行人摩肩接踵,拥挤异常。顾青阳发现自己骑马行走反而不及步行来得快,于是两边打量着想寻一家客栈先将马匹寄存了。
“顾师叔!等等我!”顾青阳忽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黑瘦的县衙捕快在人群中踮着脚冲自己招手,顾青阳暗想:“穆师兄是有几个弟子是在公门当差,可那几个人我都认识,这个人却是谁?”于是问道:“差爷,是叫在下吗 ?”
那捕快哈哈大笑道:“顾师叔,一个月不见,怎么就忘了我?”顾青阳听他声音甚是耳熟,心下更是惊奇,再仔细一看,不觉笑出声来:那捕快就是自己不久前认识的穷书生李少冲!
李少冲费了很大劲才分开人群,走到顾青阳面前。顾青阳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一月不见,李少冲比原先黑瘦了许多,但精气神却是不错。顾青阳笑道:“几日不见,李兄难道就准备弃文从武了吗?”李少冲笑道“我也没想到,昔日的穷酸书生竟能摇身一变,成了衙门缉捕盗贼的捕快?少冲能有今日全赖顾师叔提携。”
顾青阳惊问道:“你说什么?你叫我师叔?难道穆师兄收你为徒了?”李少冲点了点头,答道:“正是,我如今也是洪湖派的弟子了。”顾青阳哈哈大笑,拍着李少冲的肩说道:“看来我们两个是前世注定的缘分,如何相见,如何相知老天早已安排好了。”话锋一转,顾青阳叹了口气,“不过江湖路也并非通天坦途,其中的艰辛非言语所能穷尽。我当日举荐你来洪湖,可并未想到你会改弦更张改走这条路啊。”
李少冲叹道:“人生如梦,亦幻亦真,心中有梦,哪里都是路。官场江湖本就是一家嘛。”顾青阳点点头,道:“你既然有此一悟,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好了,李捕头,你我还是快找个地方躲躲吧。”李少冲笑问:“师叔是躲赵三哥他们吗?”顾青阳苦着脸摇了摇头,说道:“想必你已经领教了这里的烈烈酒风,我是来一次醉一次,真是苦不堪言,所以还是躲开的好。”顿了一下又说,“你一口一个师叔,听的我好不习惯,我看还是兄弟相称吧。”李少冲道:“我既已是洪湖弟子,论辈分本该如此,又岂敢造次。”顾青阳略一思量,便点了点头道:“也罢,同门面前,你叫也叫得,其他时候你我还是以兄弟相称,你看如何?”少冲闻言也不再争。
二人在街边酒楼要了一间包房,叫了几个酒菜,几杯酒下肚,顾青阳叹道:“穆师兄十几年前就金盆洗手了,这回为你破例,当真是难得的很。”李少冲道:“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我刚到洪湖时,师父见我身体单薄,让我跟着三哥在码头上算算账,看看东西。一天夜里,三哥出去办事,几个无赖喝醉了酒来码头上闹事,我上前跟他们理论,话不投机就动起手来。我原先什么武功也没练过,可那晚动起手来,竟如有神助一般,四五个大汉竟稀里糊涂被我打翻在地。穆师姐夸我有悟性,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就怂恿师父收我为徒。师父那天兴致很好,多喝了几杯酒,醉了,一高兴就收下了我。”
顾青阳笑道:“这哪是神在助你,你是沾了肉头和尚的光。”李少冲惊喜道:“难道是麻姑汤之效?!我也一直疑心是这个原因,自从泡过那药以后,我总觉得全身有使不完的气力,精气神也比先前好多了。”顾青阳道:“这是你的造化。穆师兄绰号‘混江龙’,不光水中功夫了得,酒量更是惊人。赵丰他们几个就是加起来也未必喝的过他,他是怕人笑他不守江湖规矩,所以才托辞醉酒。穆师兄的修为在江湖上也是排的上号的,你好好用功将来成就不会在我之下。”
李少冲道:“我还不敢想那么远的事,眼下只是每日打熬力气,练些基本功,白天在衙门里当班,晚上跟三哥招呼江湖上往来的朋友。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多月。前两日肖大哥随师父去嘉鱼,行前特意交代,若你到了城中,务必留你住上几天,他有事要跟你商量。”顾青阳笑道:“他不过是要找个机会跟我喝酒罢了,不必理他。我要到西域去游历,若不是想来看看你,就不进城来了。洪湖的酒风太烈,想想都心有余悸啊。”
话未落音,忽听门口有人哈哈大笑,只见一个凸肚挺胸的大汉推门闯了进来,望定顾青阳撩衣便拜,说道:“赵丰给小师叔磕头。”顾青阳扶起他道:“赵疯子,你几时也学得斯文起来啦。”赵丰笑道:“这都亏了咱们的秀才师弟,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看连我这样的粗人都变得斯文起来啦!”顾青阳笑道:“我看你这是假斯文,你教他武功倒也罢了,可不能把你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也传给了他。”
赵丰笑道:“小师叔不知道,我就是想教,还未必教的了呢,不光那些杂七杂八的不学,就是教的武功中有错,他都能看的出来。”顾青阳惊道:“还有这等事情?”
赵丰道:“您还不知道我吗?小时候贪玩,底子不扎实,许多招式都是一知半解的,原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结果一教他,他一眼就能指出破绽来。因为这晓霞还疑心他是带艺投师呢,暗中试探了他好几次,结果还真是个地地道道的书生,呵呵,小师叔你说这事怪不怪?”
顾青阳道:“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世间万物都有相通之理,他虽对武学知之甚少,但是中过秀才,见识高过一般人,学起武功来自然是事半功倍。”赵丰笑道:“小师叔这话甚是有道理,师父常夸小师叔悟性高,非洪湖派一般弟子可比,这多半是与小师叔读书多有关系。似我这般人只能教一学一,再练上三辈子也就这样了。”
顾青阳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洪湖派各家哪个有穆师兄富足?这里面你赵丰可是功不可没啊。”赵丰听了这话甚是得意。穆英一脉人口不及小平山十分之一,资财却相差无几,穆英固然善于经营,赵丰也确实功不可没。
三人正说些闲话,楼下忽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赵丰起身道:“小师叔难得回洪湖一趟,虽然师父和大哥都不在,不过咱们兄弟还是要侍候的你没话说,我已在家中备好了酒席,小师叔快请吧。”
顾青阳情知推不掉,只得随赵丰下楼来。楼外街边侯着百十人,人人穿红戴绿,簇拥在顾青阳周围,一路吹吹打打来到东大街穆英府上。穆英之女穆晓霞与穆英的六弟子常规早已等候在门外,看见顾青阳乘马到来,便命人放起了鞭炮。
众人进府入宴,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穆英弟子五虎、五彪、十孩儿,轮番上阵,饶是顾青阳久经战阵,也不免一败涂地,鏖战至掌灯时分,只能被众人抬着离席,穆晓霞、李少冲随行照料。赵丰前来探视顾青阳,穆晓霞埋怨道:“小师叔难得来一趟,你们非要将他灌醉。这酒喝多了究竟有什么好处?”赵丰嘿嘿憨笑并不搭腔,等穆晓霞出门取水,忙招呼李少冲:“快走,晚了就走不了了。”少冲见顾青阳沉醉不醒不忍离去,赵丰笑道:“你师姐最会照顾人了,你在这反倒碍手碍脚。”扯着李少冲出了穆府。
二人穿街过巷,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赵丰在门上敲了三下,院门开了一条缝,一股幽香钻了出来,一个描眉画眼、风姿绰约的妇人探出头来,问赵丰:“三爷怎么才来?客人们可都等急了。”赵丰道:“有些事耽搁了。”那妇人让了二人进来,栓好了门,却将李少冲打量了一遍,啧啧有声道:“这位就是三爷的小老弟?长相蛮秀气的嘛?”赵丰道:“桂姐,我这老弟可是练童子功的,你可不许打他的坏主意。”妇人冷笑道:“这话好熬人,没您点头,我哪敢呢。”说着话又将少冲打量了一遍,嘴里眼里都是笑。
这时,正房里走出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妖艳妇人,这是赵丰的相好花三娘,她左手边是个三十多岁的锦衣黑瘦汉子,右手是个三十出头的生意人,长的白白净净的,双目炯炯有神。赵丰彼此给引荐了,那黑瘦汉子是江州人,姓吴名天栋,做竹木生意,顺便也夹带些私货。白脸的是前街鸿宾楼的大掌柜黄老成。鸿宾楼是穆英的产业,原由常规打理,年年亏欠,后典给黄老成,每年坐收租金近千两。
赵丰又道:“我这位小师弟原本是中过秀才的,如今更是师父面前的大红人,日后我不在县里你们有事尽管找他。”
吴天栋抹下手上的玉扳指送给少冲道:“初次见面,这个小玩意权当见面礼。”李少冲目视赵丰,赵丰道:“吴大哥给的东西你就收下吧。”少冲这才敢接过来。黄老成却问道:“李兄弟青春几何,可有婚配?”花三娘努了嘴笑:“阿黄,又要嫁你的妹子?”黄老成笑道:“只怕小妹高攀不上呀。”赵丰道:“也没什么攀上攀不上的,只是俺这兄弟是个志气大的,什么‘功名不就,何以家为’。婚嫁的事还是搁一搁吧。”
花三娘似真非假地说道:“你自是不想九妹嫁人了,有了夫婿还能记得你这个义兄吗。”众人都笑。
吴天栋取出个黄油纸包,铺在桌子上,对赵丰说:“兄弟这回给您带了点小玩意,上品福寿膏,你尝尝滋味如何。”赵丰不由得双眼发亮,忙将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黑方砖,他用指甲抠下一小块,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点头道:“不错,是上等货。”吴天栋笑道:“三哥点上火试试,别有风味。”赵丰连声说好,花三娘忙取来一根二尺长的黑色竹管。
少冲不明白那是什么物件,正想凑上前看个究竟,花三娘一把推开了他,笑道:“九弟,烦你帮我叫兰儿过来,我有些事吩咐她。”兰儿是花三娘的随身丫鬟,李少冲见过她几面。怏怏走出门来。月光如水般洒在庭院中,墙角的桂花树暗香扑鼻。花三娘这小院子,从外面看并不起眼,里面却颇有天地,除了迎门的三间正房,还有东西两个跨院,大大小小有三四十间房。她和赵丰住在东跨院,厨娘桂姐和丫鬟兰儿则住在西跨院。此外在正房后面还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的荷花塘里养了不少鱼,赵丰带少冲来这钓过几回鱼。
少冲刚刚走出正房大门,就看见厨娘桂姐站在西跨院门前向自己招手,桂姐今年二十五六,体态丰润,颇有些姿色。李少冲走过去问道:“姐姐见到兰儿姑娘了吗?”桂姐笑道:“小爷,这么晚了你要找兰儿姑娘做什么?”少冲答道:“不是我找她,是三娘找她有事吩咐。”桂姐笑道:“她已经睡了,你自己去叫她吧。”少冲闻言红着脸说道:“劳烦姐姐帮忙叫一声。”桂姐笑道:“不是姐姐不帮你,昨儿我跟她吵了一架,她现在还记恨着我呢。我这会去叫她,岂不是自己找骂?小爷你去,她就是一肚子火也断不敢跟你发的。”少冲听了这话也觉得有理,便要桂姐引路,跟着她进了西跨院。
桂姐指着一间黑黢黢的房间道:“她就在里面。”少冲将信将疑道:“姐姐带错路了吧,这是柴房怎么能住人呢?”桂姐闻言突然黑下脸来,冷笑一声道:“谁说不能住人,我就住在里面。”说罢在少冲身后猛地一推,少冲猝不及防一头撞进屋去。但觉眼前一黑,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跌坐在一堆枯草上。他刚要起身,桂姐迎面扑了过来,将他压在地上。少冲大惊道:“你要做什么?”桂姐嘿嘿笑道:“孤男寡女,半夜三更在黑屋子里,你说能做什么?”说着便扯少冲衣服,少冲怒道:“你再动手,我不客气啦!”
桂姐笑道:“你动手啊,小屁孩,敢动我?你敢动手,我就喊出来,让大伙儿都瞧瞧穆老爷子**出的好徒弟是个什么货色。”
少冲被她一唬,气势顿消,暗道:“她若真的捅出去,不光自己声名扫地,还要连累三哥,更坏了师父在江湖上的名头。”他这一犹豫,桂姐已经感觉到了,她冷笑一声道:“好兄弟,活这么大还没尝过做男人的滋味吧?姐姐今晚就让你尝尝滋味。”说着话,她向少冲脸上吹了一口气。
少冲到底年轻,又未经人事,被她这么一撩拨,一时心神荡漾。妇人见火候到了,一把扯开胸衣,托着双乳贴在少冲脸上,只搓揉两下,少冲再也不能自抑,翻身将妇人压在身下,一时胸有千丈火焰,雄心万丈高,在妇人身上胡冲乱撞,妇人格格笑道:“别急,姐姐来帮你。”便自开了城门,少冲来不及多想,引着千军万马一拥而入。情到妙处,妇人哼吟了起来。
少冲吓了一跳,忙停下来问道:“我弄疼你了?”桂姐笑道:“傻弟弟,姐姐不疼,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呢。”少冲心下狐疑,再动作时,轻柔了许多。妇人摸过去想引导他,入手了却不肯放,掂量了一下,咯咯笑道:“好秀气哟……”少冲经她这一嘲弄就疲软的再也呈不起威风了,直急出了一身汗,谁知却是越急越是无能。
桂姐勾着他的脖子嗤嗤地笑,笑得他心烦意躁,笑得他黑着脸闷声断喝:“不准笑。”她却笑的更欢,李少冲恨恨地扇了她一记耳光,狂躁地趴在她身上哼哧着。终究一无所获。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换回的却是肋上难以言状的剧痛,他从容地穿上衣裳走出柴房,旋即又折回来,一边敲门,一边恶声警告:“要让我听到风言风语……我要了你的命。”
顾青阳悠悠醒来时,东方刚刚泛白,穆晓霞伏在床边的桌案上睡的正香甜,心知是守了自己一夜,心下十分感动。就取了件薄毯披在她身上。穆晓霞十**岁年纪,人长的纤巧温婉,顾青阳望着她心中却想起了罗婉秋,顿时针扎似的一阵难受。
庭院中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常规大步走到廊檐下,他看见顾青阳在向自己使眼色,又看见熟睡未醒的穆晓霞,便立脚不动,继而又轻步退到了院中。挨到顾青阳合上房门走过来,他便笑着说:“小师叔昨晚醉的厉害,晓霞嫌他们粗手粗脚就自己守着,劝了好几次都不肯走呢。”
顾青阳感慨:“真难为她了。”又问:“天应还没有消息吗?”常规摇了摇头,却又说道:“前些日子说有人在凤翔府见过他,不知是真是假。唉,他这一走,最可怜的就是晓霞了,这日子真不知几时是个头。”
二人说话的声音虽压的很低,仍惊醒了穆晓霞。常规见她走来,便托辞去叫丫鬟送热水,先自走开了。顾青阳道:“昨晚我醉的太厉害,劳烦你了。”穆晓霞笑道:“你现在才知道自己醉了,昨晚可死都不肯承认呢。”看见顾青阳的衣摆上沾了片锯齿草叶,穆晓霞弯腰摘去。她弯腰时耳鬓间几根白发清晰可见,顾青阳想起常规的话禁不住一阵心酸。
赵丰大步赶进来,笑声如雷地问:“小师叔昨夜睡得可好?早饭已经备好,快入席吧。”穆晓霞道:“还是拿进来吃吧,大清早的别又喝酒。”赵丰笑道:“放心吧,这顿饭,我是按照你昨晚的吩咐,专意请城里报恩寺的和尚做的,都是素食。”顾青阳笑道:“清早空腹喝一碗粥就足够了,要到外面请什么和尚呢?”晓霞就红了脸。赵丰道:“小师叔您再客气可就辜负了晓霞的一番苦心了。”顾青阳心里生出一阵感激。
用过早饭顾青阳便要告辞,众人苦留不住,只得送他出城。李少冲一路送到城外十里桥,顾青阳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回吧。晓霞是个苦命人,多照管着点。”少冲点头,问道:“这一去何时才能再见?”顾青阳道:“短者一两年,长着三五载,你我有缘,定有重逢之日。”上马扬鞭,绝尘而去
《江山画》修订版 第七章 乍暖还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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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湖,穆英府中,数十弟子列成两排。穆英端坐太师椅上,少冲、穆晓霞侍立左右。院中两人斗的正酣,使刀的是赵丰,用枪的是常规。赵丰眼下已经落了下风,正在苦苦支撑,不想脚下忽然一滑,顿时摔了个四脚朝天,惹得众人一阵哄笑。赵丰撒手丢了刀,坐在地上呼呼直喘气,连声道:“我认输,我认输了。”常规收枪拉起了赵丰,打趣道:“三哥何必要让小弟呢。”赵丰叫道:“谁让你了!我这把年纪如何跟你们相比。”话一出口,四下又是一阵笑。赵丰偷偷看了穆英一眼,见他并没有生气,暗暗吐了吐舌头退到了一旁。
穆晓霞道:“爹,今天就到这儿吧?”穆英嗯了声,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他转头对李少冲说道:“你耍一趟五祖拳我看看。”少冲领命,结束衣裳,将三十八路五祖拳一招一式耍开来,倒是有股子虎虎生风的气势。穆英一边看一边不住地点头。穆晓霞故意说道:“他这路拳打得可没常规好,可没能给您老争脸哟。”穆英笑道:“常规练了十八年,他才练了两年,岂可相提并论?”待少冲一路拳打完,穆英便一挥手喝了声:“今天就到这,都散了吧。”说罢向少冲招了招手,便在穆晓霞的搀扶下进了后院。
少冲正要跟过去,却被赵丰拉住,悄悄地说道:“早点出来,杜老四他们来了,想请你吃个饭。”少冲闻言把眉头一皱,劝道:“三哥,人肉生意咱们还是不要沾手,损阴德的。”赵丰嘿然一笑,道:“我也烦他们这种人。不过这人没少孝敬咱们,这趟生意他是把身家都押上了,若不拉他一把他就死定了。”少冲沉吟片刻,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赵丰脸上挂着大咧咧的笑,心中却颇不是滋味。仅仅一个月前李少冲还是自己的跟班,事事处处都听自己的摆布,可眨眼之间就掉了个。穆英现在是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大小事情都要找他商量,对他的话几乎是言听计从。赵丰不敢想象若他再娶了穆晓霞,在洪湖自己还有立足之地吗?常规笑呵呵地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三哥,这滋味不好受吧?”赵丰黑着脸没有说话。常规又道:“女婿是半个儿,徒弟也是半个儿,加在一起可就是亲儿子咯。”赵丰冷笑道:“老九能有今天是他凭本事挣的,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学个娘们在人背后嚼舌根。”狠狠瞪了常规一眼,径直而去。
少冲换了件干净衣裳来到穆英书房,隔着竹帘看见穆英正惬意地靠着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宝贝女儿穆晓霞站在身后给他捏肩,父女俩嘀嘀咕咕地说着话,有说有笑。少冲停住了脚,静静地站着没有做声。穆晓霞看见了他,故意装作不知,仍是有一句没一句陪着穆英说话。穆英呵呵一笑,拍了拍穆晓霞的手道:“去吧。”穆晓霞娇嗔道:“见了徒弟就不要女儿了,您还是我的爹吗。”便收了茶碗走了出去。出门之时少冲恭敬地闪在一边,弓腰低头正眼也没敢看她。
穆英让少冲将房门关上,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开了铁皮柜上的锁,拿出一份公函的抄件递给少冲,说道:“你看看这个。”少冲扫了一眼:查凶犯穆天鹰,身高八尺,年二十五六,湖湘口音,该犯劫杀朝廷出使北国使臣,着各路府州县军民一体缉拿。
少冲心中咯噔一惊,问道:“师父怀疑这个穆天鹰就是二师兄?”穆英笑道:“为何就不能是一个人呢?”他将抄件在红烛上点火烧了,说道:“穆天鹰本来应该写作穆天应的,是一个朋友有意做的手脚。你辛苦一趟,去凤翔府你金师伯那打探一下他下落。此事不要对第三人提起,有人问起就说是去谈笔生意。”少冲应诺离去,心里却在想到底要不要跟晓霞姐透个底呢。穆天应在穆英诸弟子中排行老二,天资聪颖,勤苦好学。穆英膝下无子,老夫人便收为义孙,临终时又嘱咐穆英将晓霞配他。
穆晓霞十六岁那年,在穆英主持下二人订立了婚约,第二年穆天应在襄阳伏杀派往蒙古议和的使臣,遂亡命在外,一去七载杳无音信。穆晓霞也就苦苦等了他七载,大好年华就蹉跎在无休止的期盼中了。李少冲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暂不告知穆晓霞,免得寻访无果让她又一场空欢喜。
凤翔地处宋蒙边境,战祸不断,市面萧条。凤翔金刀门源出洛阳金刀门,是城中数得着的大户,掌门金石德与穆英旧日曾有结拜之谊,少冲见到他后便执晚辈之礼,礼数周到神情恭敬。金石德心中喜欢,得知他此行的目的,便道:“据老夫所知,宋国使者确实是世兄所杀。事成之后,他便离开了凤翔府。此时,他应该在快活林。小徒金岳在那里经商,或许他知道世兄的下落。”
兴庆府旧址以西,平凉府之北,有一片蔓延上千里的戈壁沙漠,在沙漠深处的一处绿洲上有一座城池,高墙深沟,固若金汤,城内商旅云集,车水马龙,一派繁华,这便是赫赫有名的快活林了。少冲随一支商队进城,因这里的景象与江南的城镇迥然不同,少冲一路看来竟是目瞪口呆。
他正在城中闲走,忽听前面有净锣开道,有人叫嚷“大当家巡街来了!”少冲知道众人口中的“大当家”便是威名赫赫的陇西豪强马千里,自己闻名已久,却无缘亲眼得见,今日倒可一了心愿。少冲站在路旁静静地等候着。过不多时,只见大街上旌旗招展,一队马军威风凛凛开了过来,数十甲士手持长矛紧随其后,又有牌军、旗军、吹鼓手,浩浩荡荡的总有一两百人。大队人马过后,十几个衣着艳丽的侍女簇拥着一架饰满鲜花的马车缓缓而来。这马车一来顿时人声鼎沸,众人都疯魔一般涌了过去,围着马车又叫又跳,癫狂的无可名状。
少冲看了颇觉得滑稽,便问路人:“听说大当家娶了九十多位姬妾,这是哪位,何德何能让路人如此癫狂?”路人笑道:“一般姬妾哪有这等荣光?这是大当家最得宠的义女铃儿姑娘。”刚说到这,只听得众人一阵尖叫,两旁的路人都踮起了脚尖往里看,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美貌少女站在马车旁与路人说话。
论姿色那少女不过是中等偏上,但论气质却是优雅脱俗。众人对这位大小姐都是敬若神明一般,男男女女都半跪在她身前,托着她的手,吻她的手背。那少女不仅是坦然受之,脸上还挂着浅浅的微笑。少冲暗叹:“真是十里不同天,江南人家的小姐可是万万不敢这样的。”
一个胖胖的年轻人走到少冲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阵出言问道:“可是洪湖来的李少冲?”少冲答道:“正是,阁下是?”年轻人笑道:“金刀门金岳,知李兄莅临,特在此迎候。”在凤翔时金石德曾提过此人,少冲并不生疑。金岳领少冲来到自己经营的酒楼,楼高三层,有百十间客房,门前匾额上有当世名家手书“金玉阁”三个鎏金大字。
金玉阁装饰考究,菜式精细,穿堂小二也服锦衣。一切的一切都显得奢华富贵。少冲不觉感慨:“都说这是浊世中的一处桃源。没有王家律法、道德礼教,没有江湖争斗、尔虞我诈,有的只是一派真性情。可你看这酒楼、客栈、青楼、赌场数以百计,个个生意红火。足见颓废沉迷。”金岳笑道:“快活林是富贵闲人的安乐窝,胸有丘壑,怀抱天下之人是不屑一顾的。师兄看不上眼也是情理之中呀。”
二楼的一处雅间里已经摆好了几样精雅小菜,都是地道的湖湘菜。金岳招呼道:“师兄尝尝店里师傅做的南派菜肴地道否?”少冲夹起一块糖醋鲜藕咬了一口,细细嚼过,连声赞道:“做得好,洪湖城里是无人能及。”金岳笑道:“师兄可知这位师傅是谁吗?”少冲摇摇头,金岳道:“鄂州黄鹤楼的张德海大师傅。”
少冲惊道:“传言当年大内传他进宫,都被他推辞了,你花了什么价钱请的动他?”金岳伸出三根手指:“每月三十两。”少冲笑道:“那他图你什么呢?”金岳道:“图这有知音。黄鹤楼的达官贵人有奔着他的名去的,有奔着他的菜去的,多如过江之鲫,可有几个人是真的欣赏一个厨子?这里就不同,这里有人打心底里爱他这个人,要跟他做朋友。人活这辈子,先要吃穿温饱,再是名利女人,都齐备了,还要什么?活着像个人嘛!”
少冲默默点头,心里却想:“我倒地还是个俗人,这一层就没能想到。”喝了几杯酒,少冲就问起穆天应的下落。金岳面露踌躇之色,久久不言,追问再三,方叹息一声说道:“此事说起来,真让人难以启口。”便说起了穆天应到“穆师兄刺杀宋国使臣后便藏身在快活林,蒙古的探子尾随而至。无奈之下,穆师兄求马千里相助,此人倒也是侠义心肠,留穆师兄住在府中,蒙古探子见状只得退去。谁知马千里的一个宠妾心怀鬼胎,竟趁醉坏了穆师兄的一世英名。”
少冲惊道:“这女子也够胆大的,在马千里眼皮子底下就勾引男人,岂非自寻死路?”金岳道:“谁说不是呢。此事不久就被马千里察觉,他当场就办了一场大欢喜宴堂会。”不待少冲问就解释道:“马千里是个极口重的,凡是对他不忠的姬妾,就交由数百男子玩弄。她命大不死的,就放一条生路,半途顶不住死了,便一了百了。”
少冲骂了声:“这与禽兽何异?!”金岳一笑而过,继续说道:“那宠妾后来畏罪自杀,马千里要杀穆师兄。我四处托人帮忙,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那硬是无人敢接。两日后牢里就传出穆师兄的死讯。”话说到这金岳突然停了,饮了杯酒,左右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他们不让我去收尸,塞了银子也只让远远地看上一眼,随后就匆匆烧了。”
少冲道:“这么说穆师兄是逃狱了?”金岳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少冲知他是怕说错了话担责任,便不再追问。
时是腊月,北国千里之地尽是一片银白。秦州境内的驿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极难行走,偏偏又有十余骑由南向北走的甚急,开路的骑士嫌少冲的马走的慢,便大声吆喝让道。少冲恨他盛气凌人,偏偏就是不让。骑士大怒,拨马上来,劈头就是一马鞭。少冲大怒,眼见马鞭飘到,伸手扯住鞭梢,用力一扯,那骑士坐立不稳顿时摔下马去。众人大惊,一起抢上来将少冲围住。少冲丝毫不惧,脸上仍挂着冷笑。
一位银发瘦削的老者喝了声:“都退下。”声音不算大,却十分的威严,众人闻言都退让到两边。老者打量了少冲一眼,问道:“你是什么人?”少冲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洪湖派李少冲。”老者哼了一声道:“原来是洪湖弟子,那你走吧。”众人闻言,便退到一边。
少冲冷笑道:“那就多谢了,留个名号,改日也好登门拜谢。”老者哈哈一笑,学着他的腔调说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横海郡于化龙,小兄弟可随时来找我。”少冲没有听过于化龙的名号,犟着头说道:“改日一定拜访。”众人听候轰然一阵笑。
回到洪湖,已是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焚香熬糖送灶王爷上天奏好事。少冲兴冲冲回到穆府,一只脚刚跨进门,有人撞进自己怀里,是穆晓霞的贴身小丫鬟月儿,刚满十岁,粉嘟嘟白嫩嫩的一个小玉人儿。
少冲把她搂抱在怀里,没头没脸的只顾乱亲,喜欢的不得了,月儿软和和的一双小手撑住他的脸,嚷道:“又这样,你烦不烦呀。”少冲揉搓着她粉嫩的脸蛋,笑道:“你不待见我,可知九叔口袋里好吃的果子糕饼有的是,你要不要?”月儿眼珠子骨碌一转,嘻笑道:“你有这么好心?你想问我什么?”少冲把她放下来,蹲下身问道:“你说实话,这么急急忙忙的,是不是又做错了事?”月儿嫩手捏着少冲的鼻子,说道:“也没甚大事,不过是无心撞倒了架梯子。”少冲道:“休要唬我,说实话。”
月儿嘿嘿笑了,踮起脚尖在少冲耳旁说道:“今早老爷叫我背书,我背不下来,他就罚我站,我趁他写字偷偷跑了出来。常三在二道门墙头换瓦,我把他蹬的梯子撞倒了,他一着急双手扒住墙,人就吊在那儿了,上不去下不来,就在那哭起来了。”
少冲说:“那你就该把梯子扶起来啊,怎么就跑了呢?”月儿寒下脸道:“他那人,驴性子,还小心眼,谁敢去招惹他呀。”少冲道:“好了,九叔陪你去向他认个错,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月儿嘟着嘴,不乐意,走了一阵子,忽说:“霞儿姐姐这两天嘴淡,就像吃甜的,你带的是什么糖?什么果子?让我瞧瞧好不好。”
少冲不知有诈,忙来拿包袱,一松手,月儿哧溜一声跑掉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大笑:“哈哈,你也上我的当啦!”
见少冲平安归来,穆英大喜,拉他坐下,问:“去快活林见到人没有?”少冲将来去经过详尽说了一遍,唯将穆天应与马千里宠妾纠葛这一段隐过不说。穆英闻听少冲在秦州与于化龙相遇的事,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当真是无知者无畏,差点把小命丢了都不知道。”遂又冷笑:“你可知于化龙是什么人?”
少冲茫然地摇摇头,穆英道:“当今武林以剑为尊,名声最大的有五家:东媚、西冷、北狂、南雅、中剑隐。名声大未必就有真才实学。中剑刘知之、南雅段宁南倒是有些根底,其余的不过是徒有虚名。江湖上称的上剑术大家的除去刘、段、余、唐四家,还有一位,声名不显,却是货真价实。正是你在秦州遇到的这个于化龙,那是于家铁剑的嫡宗传人,绰号‘铁剑仙’。二十年前也是名震天下,后因投效梨花社,武林中就有人刻意贬损他,以致你们年轻一辈多不识他庐山真面目啦。”
李少冲只觉脊梁上凉风阵阵,连打了几个寒颤。穆英笑道:“现在知道后怕啦,低头行得江湖路,几句口舌之争就足以丢掉性命!切记不可争强斗气。”少冲擦了把冷汗,说道:“谢师父教诲,弟子记住了。”
肖天海手持一封公函匆匆进屋来,望见少冲,喜道:“你回来的正好,我正有件事要找你商量。”把公函交给穆英,说:“开春后有支蒙古使团途经洪湖,上面要各军州府县务必添加人手弹压地方,确保使团一路平安。哪里出了纰漏,就向哪里问罪。”
少冲骂道:“好一群没骨气的狗官。鞑子使团每次南下,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沿途军民敢怒不敢言,朝廷无能至此,这赵家江山还能坐几年?”肖天海也摇头叹息道:“咱大宋使臣在大漠被杀,不了了之,这边是伤一根毫毛也要株连九族,云泥之判,天壤之别啊。”穆英笑道:“牢骚归牢骚,真要在洪湖县出了纰漏,洪湖派绝脱不了干系。你们好好筹划筹划,务必万无一失。”
少冲回县衙销了假,出门时撞见江超、小六、邵立三个在门口晃悠,这三人和另个叫卫华的号称“洪湖四杰”,烂赌成性。少冲低头疾走,想避开三人,却被小六一把扯住,笑问:“九哥哪里去?”少冲道:“回去眯盹会儿,晚上还要巡夜。”小六道:“今个过小年还巡什么街呀,走走走,一起摸两把去。”少冲摸出瘪踏踏的钱袋,用力抖了抖,笑道:“我是有名的月空法师,你们借钱给我我就去。不过丑话说前头,我是欠了一屁股债的。哪天有钱还你们,可没个准。”三人闻言都咧嘴笑了,再无人缠他。
转眼又到除夕。穆府的仆佣们一大清早便把里外洒扫的干干净净,天微明,又在大门前的石阶上摆上十六盆鲜花,弟子们吊灯笼,贴门神,挂桃符,摆桌椅,备香案,里里外外一片的忙碌。过未时,忽听得门外一片嘈杂声,月儿和一群孩童尖着嗓子便跑边叫:“二爷回来啦,二爷回来啦。”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青衣汉子由大门进来,径直往穆英的书房小院去了。
少冲拦住蹦蹦跳跳的月儿,问:“回来的人是谁呀?”月儿拿出嘴里的糖球,嘻嘻一笑道:“你还不认得呀,他就是霞儿姐姐的夫婿呀。”少冲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原来他就是二师兄穆天应,看样子倒是常规从哪给接回来的。”想到自己空跑了一趟快活林,竟无寸功,不免有些惭愧。
有人在身后招呼:“李大哥,忙什么呢。”却是衙役张二力,一身簇新的公服,拿着张大红请帖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拱手道:“太爷请穆老爷赴宴。”按洪湖地方的旧俗,每年除夕知县都要宴请城中头面人物,既是答谢地方对自己的支持,也是宣化圣教的需要。少冲不敢怠慢,领着张二力来见穆英。
书房小院里人头攒动,欢声笑语。穆英见了少冲,便招手喊了过来,为他引荐道:“这是你的二师兄穆天应。”少冲行礼,穆天应也还了礼。穆英又对穆天应说道:“月前他去快活林寻你,没想到你却去了秦州,若不是遇着常规,这个年,你恐怕又要在外面过了。”
穆天应闻听少冲去了快活林,神色略显有些不自然,叹了一声道:“我本来确实躲在快活林,不想遭人陷害被马千里所猜忌,因此不得不离开那,避难秦州龙吟寺。可巧那天常规去进香。”常规打趣道:“哪是巧遇呀?这是观音大士托梦给我,说龙吟寺中有桩几世孽缘要我去化解,我是抱着慈悲度人的心去的。”常规说这话时,眼睛就看着穆晓霞,她的眼圈红红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丝泪痕。
穆英对张二力说:“请回禀太爷,穆英随后便到。”取一两银子赏了他。让少冲换上公服随自己一同赴宴。穆晓霞又叮嘱少冲:“万不可贪杯,我们都在家里等你们。”
洪湖知县谢水清亲自迎穆英在门口,穆英谦道:“大人如此礼遇让穆英惶恐了。”谢水清道:“尊兄乃是洪湖县头面人物,弟怎敢怠慢。”二人并肩往里走,谢水清道:“听闻尊兄失散多年的公子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啊。”穆英微微一怔,答道:“在外面折腾了几年,没有什么名堂就自己回来了。难得大人挂念。”
谢水清问道:“传闻他本姓庄不姓穆,乃是尊兄的养子。”穆英道:“他确实姓庄,自幼无父无母,是我一手养大的。大人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谢水清闻言一愕,哈哈一笑道:“尊兄不要误会,弟是听说他与晓霞姑娘情投意合,果真如此,弟想和尊兄结门亲事。”
穆英见他目视自己身侧的李少冲,遂惊疑道:“大人是说顽徒?”谢水清含笑点头,说道:“小女丽华,今年十六,不知可配得高足?”穆英惊喜道:“顽徒何德?能得此造化?”看了少冲一眼,“冲儿,你意下如何?”少冲却道:“洪湖派祖制有云‘凡洪湖弟子不得与官宦人家沾亲’弟子不敢违背祖制。”谢水清闻言愕然而惊。
穆英低头沉吟道:“大人勿虑,洪湖祖制确实有这一条。祖师爷开宗立派时,恰值吏治黑暗,民不聊生,因此有此训示。如今躬逢盛世,吏治清明,这个规矩也就可以改一改了。”谢水清道:“若让尊兄为难,弟的话只当没说。”穆英笑道:“这桩婚事我替他做主了,开春便择选良日下聘提亲。”少冲闻言愕然无语。
宴散回府,穆英见少冲闷闷不乐,笑道:“傻小子,这丽华姑娘天仙般的一个佳人,不辱没了你。”又道:“听他们说,鸿宾楼的黄老成想把他的妹子配你为妻?”少冲暗暗吃了一惊,自那日在花三娘处结识黄老成后,他邀自己喝过几次酒,自己也回请过他,一来二去就走熟了,黄老成确曾暗示要将他的妹子配与自己,只是自己没有松口,他便没再提起。此事在城里风传了一阵,便销声匿迹。不想穆英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少冲辩解道:“黄老成确实提过,弟子没有答应。弟子想趁年轻侍奉师父左右,历练成才。”穆英笑道:“全是托辞,古语云‘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两不耽误嘛。你与他们不同,你终究是要走正道的。”
正月刚过,穆英就忙着筹办穆天应、穆晓霞的婚事。他先是买下穆府西侧的半条街,重修门楼再砌围墙,内外粉饰一新,比穆府更添气派。不一日,洪湖百姓皆知这里唤作“ZJ大宅”,宅邸的主人正是穆老英雄的得意门生,如今的乘龙快婿庄天应。“庄”是穆天应的本姓,幼时家贫,他自求卖在穆府为奴。因行事机敏,深得当家主母喜爱,遂收为义子,改姓为“穆”。穆英是个开明的人,配嫁女儿之后,许他改回原姓。
穆晓霞的婚事一了,穆英就又买下穆府东侧半条街,重修门楼,赠与少冲。又出重金让常规去江陵购置名贵的黄花梨木、紫檀香木,打发林满儿去鄂州请来名师巧匠为少冲打制一应家具。所用的规制与穆晓霞的一模一样
《江山画》修订版 第八章 烟锁重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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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回大地,熏日暖阳,正是烟花三月的时节。少冲告假十天还乡祭扫祖坟。这日假满回城,进城门时见衙役王权带着一班弟兄盘查行人甚紧,便过来询问。王权叹了声:“昨夜东街的闲云阁失火,江超、邵立、小六和卫华四个全烧死在小密室里,惨得很。”少冲闻之生悲,又问是否查有线索。王权摇了摇头:“店掌柜没了踪影,除此之外,再无半点线索。太爷发签要盘查可疑之人哩。”少冲默然点了头,又嘘叹了几声。
回穆府见了穆英后,少冲便换上公服赶去了闲云阁旧址,巍峨高大的一座酒楼,只剩下一堆残砖烂瓦。看守衙役张凤迎了过来。少冲问:“有什么眉目吗?”张凤答:“铁定是有人杀人灭口,手法干净利落,全无一点痕迹。”又叹息:“哥儿四个除了好赌,并不曾管过闲事,哪就来的仇家?风传是在密室里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少冲笑道:“乡野小城,又能看到甚么?难不成有人在此密议谋朝篡位?”
晚饭时穆英忽提起此事,问少冲:“你看是天灾还是仇杀?”少冲摇摇头道:“这四人平日除了赌钱还算本分,应该不是仇杀。”庄天应问:“外面风传他们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让人灭了口。你怎么看?”穆晓霞插话道:“四个赌鬼能看到什么?就算是窥见强盗分赃,也不敢对衙门捕快下手吧?”穆英嗤地一笑,停了碗筷,擦了嘴去了书房。饭后穆英将少冲叫到书房来,叮嘱道:“此事还是呈请京城巡检司派人过来勘察,你跟着跑跑腿办办事,别什么事儿都往自个身上揽呀。”
少冲应了,又忍不住问:“师父以为此事另有蹊跷?”穆英翻眼问道:“你不觉得蹊跷吗?”鼻孔里哼出一声:“在官场混,明哲保身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少冲回房时见穆晓霞带着月儿正在为自己拆换被褥,忙上前按住了说道:“正门能让你来动手。”穆晓霞笑道:“已经三月阳春天了,还盖着冬日的被褥,不怕捂得慌,再者说你这被子几个月不曾晒了,你自己闻闻,都馊了了。”少冲笑了笑,就尴尬地站在了一边。晓霞整理被褥的时候,月儿拿着一根鸡毛掸子掸的满屋子尘土飞扬。晓霞打了两个喷嚏把二人一起赶了出去,月儿又要去掸扫祭桌上的瓷瓷罐罐,少冲赶忙给拦了下来。抱着她坐上了一张褪了漆的太师椅上。
月儿百无聊赖地荡着腿,少冲就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自然而然地就扯到了闲云阁那场大火上。月儿幽幽地说道:“我今个在街上看见卫华老婆了,好可怜的女人,男人死了一下子就疯了。”少冲默然道:“卫华本不该死的。”月儿道:“这叫什么话,难道他们三人就该死吗?邵立娘亲哭昏过去好几次呢。”
穆晓霞在屋说:“传言他们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让人灭了口,可这小小的洪湖县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非要闹到杀人灭口的地步。”顿了一下忽问少冲:“说你也常去闲云阁耍,你也跟他们赌钱了吗。”少冲忙辩解道:“张二力的大舅哥在那儿做掌柜,拉我去喝过两次酒,可没敢沾赌。去年腊月二十三,江超、邵立、小六拉我去赌,我也没去,唉,一转眼三人竟都没了。”穆晓霞手脚不停继续问:“哪儿真有个密室吗?”
少冲道:“有的,在二楼东南角的套间里,只有一扇暗门可以出入,闲云阁原来的掌柜是个赌棍,专门修了这间密室窝赌,后被江超他们查封了,见哪儿好就自己留着用了。”月儿笑嘻嘻问:“他们玩什么牌非要四个人呀?”少冲捏了捏她的鼻子道:“小赌棍,你也也要学吗?”月儿嘻嘻地笑着,说:“你不说我也知道,那骨牌叫‘对花’,一对打一对,非四个人不可。我说的对不对?”少冲笑了笑没有答话。
穆晓霞抱出一团脏衣裳,说:“都说赌瘾比棋瘾还大,你不去,他们肯放你走么?”少冲伸过手想夺过脏衣裳,没有成功,就摸着后脑勺笑道:“在我后面还有张二力呢,他们可以截他呀。”穆晓霞沤了他一眼,叫道:“你说谎,衙里还有别的人。”少冲唬了一跳,仔细想过,说道:“再无旁人了,那还有谁?”穆晓霞抿唇一笑,转身走了。月儿见少冲还在发怔就拍手哈哈大笑道:“你真笨,还有你未过门的李夫人呀。”
少冲抱住粉团团的月儿满头满脸地乱亲,逗得月儿的眉毛真的弯成了月牙,咯咯咯笑的直咳嗽真流泪。少冲放下她来,给她拍背给她揉,月儿突然踮起脚尖搂住少冲的脖子亲了一口,飞快地跑了出去。到了院子里她又停住脚,回过头来冲少冲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红艳艳的脸蛋上就绽开了一朵桃花。
两日后,京城巡检司派捕头雷显声来洪湖县查办闲云阁失火案。一大清早少冲就赶到南门迎候,左右等不见人影,正纳闷,一个衙役飞奔而来,说雷显声已经到了火场。少冲匆忙赶过去,见一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正全神贯注地趴在废墟里查勘现场,他身旁放着一个铁皮箱子,刷子、剪子、镊子、钩子塞得满满当当。雷显声把从泥土中挑起的碎布头、头发丝、碎木屑仔细地放进一个纸袋中,由助手标注清楚后当场予以封存。
少冲没有去打搅他,侯在一旁静静地等着。雷显声忙了一阵子,起身拍去身上的土,对少冲说:“几乎是一点痕迹也没留下。走,去看看尸体。”离着停尸间还有十几丈远就有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传来,少冲用手掩着口鼻,但那臭气依旧一股股地往鼻子里钻。雷显声在鼻孔里塞了团沾了白醋的布条,戴上皮手套,仔细地翻检四具炭黑的尸体。他这一翻动,臭浪更是滚滚而来。少冲捂嘴跑出门外呕吐起来,吐的黄疸都出来才勉强止住。
雷显声一边翻检尸体,一边笑着说:“干一行爱一行,老弟可不像是吃这碗饭的。”少冲闻听个“吃”字,腹中又翻腾起来,捂嘴强忍住憋得脸色发青。雷显声脱了手套走出停尸间,在少冲肩上拍了一把,笑道:“听我一句劝,还是早改行吧。”
当晚谢水清设晚宴款待雷显声,少冲作陪。酒过三巡,谢水清道:“过几天蒙古使团就要到洪湖县了。洪湖地方民风悍烈,虽说道上朋友都给下官几份薄面。可难保那些流民游侠不闹出点事来,下官真是寝食难安呐。雷捕头是大行家,一定要帮下官渡过这一关。”
雷显声道:“在洪湖只要洪湖派给面子,任他是条龙也翻不起浪花的。”谢水清指着少冲道:“不瞒雷兄,李捕头就是洪湖派穆英雄的高足。穆英雄与我乃手足兄弟,会给这个面子的。”雷显声道:“县尊大人是担心闲云阁失火案背后另有蹊跷?不会的,他们果真是冲着蒙古使团来的,就不会如此惹人耳目了。”
谢水清大喜道:“看来雷捕头已经有了眉目,京城巡检司果然名不虚传!”雷显声饮了几杯酒,脸色红扑扑的,夸口说道:“不是雷某夸耀,只要人手足备,此案十天之内定然水落石出。”谢水清击掌叫好,吩咐少冲:“传我的话,衙中捕快衙役皆听候雷捕头调遣,不得有误。”少冲应下。雷显声道:“事不宜迟,雷某今晚就要叨扰衙中兄弟。”转脸对少冲道:“相烦老弟把弟兄们都叫过来,我有话问。”
雷显声坐了县尉正堂,拿着名册,按名点人,由少冲将人一个个带入问话。不过是姓甚名谁,多大年纪,几时当差,平日喜好,与江超四人亲疏关系,四人出事前言谈行止,问完之后,就让退到西跨院等候。
到天明,三十二名衙役捕快问了三十一人,雷显声问:“张二力为何不见?”少冲答道:“他老母身染重疾,前日告假回乡探病去了。”雷显声道:“你来带路,我们去见这个张二力。”见少冲面露惊讶,就又笑道:“老弟,你还是换个行当吧,吃这碗饭真是费力不讨好。”
二人快马赶到城西三十里的张家寨,离寨还有三里就看到一柱黑烟漂浮在半空,及赶到寨子,才知道张二力家中着了火,六口人全部葬身火海。二人都惊出一身汗来,赶到火场,乡保、族长已经带人扑灭了大火,前后两排十数间草屋全部化为灰烬,残垣断壁,一片狼藉。雷显声仔细查验了被烧的焦黑的尸体,又把乡保、族长叫来询问了一遍。这才对少冲道:“是自然失火,与凶杀无干。”便让少冲回衙禀告县尉。
等少冲带着仵作、公人前来料理后事时,却不见了雷显声,问族长,族长茫然不知,一干乡民也说没看见。众人惊怪了一阵便也不去多问。仵作林满儿验了尸后,却将少冲拉到一边,说道:“这里没有张二力。”就说张二力去年拔了一颗烂牙,因那牙医手脚毛糙,就留下了病根,几度脓肿发作,张二力向他求了几副药才根治的。他查验了所有尸体,牙齿都齐全整齐,因此断定张二力不在其列。
少冲沉吟片刻,叮嘱林满儿先不要声张,待他回禀了县尉后再做定论。回城后,少冲禀报了县尉,县尉不敢擅断,就拉着少冲一起来见谢水清。谢水清正在书房写字,听了禀报后,便不以为然地说道:“光凭一颗牙齿又能断定什么,雷捕头是我朝的淄衣大捕头,他的话怎么会错,不会错的。”县尉听出了话中深意自去办理,谢水清又留少冲询问迎接蒙古使臣的事。得知穆英已将此事交给了肖天海、庄天应去办。便惊问道:“原本不是你和肖天海来办的吗?何时改成了庄天应?”随即就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额头,笑道:“是了,你大婚将近,确实抽不开身。”
谢水清让管家收拾了两样礼品让少冲带给庄天应,却说:“表表我对诸位弟兄的慰劳之心。”少冲心里感慨了一通,就带着礼品来到了ZJ大宅,开门的是个十七八岁的陌生少年。见了面就磕头,少冲打量了一番,问:“我怎么没见过你呢?”少年答:“小的名叫穆全,原是嘉鱼商铺帮办,大爷说这边人手少,调小的回来听用。”少冲就摸出一块银子,撕了块红纸包了,说道:“好兄弟,这个算做见面礼吧。”
穆全欢喜的眉开眼笑,引着少冲到客厅喝茶。一时庄天应整衣过来,双眼肿泡泡的,眼角又有一丝淤青,一见面自先尴尬地笑了起来,说道:“你莫要嘲笑我,娶了丽华也有你吃苦的时候。”坐下来喝茶。少冲听穆府的厨娘说过穆晓霞和庄天应成亲后常生口角之争,也曾打过几次,每次打闹过,庄天应都是一脸青紫,穆晓霞则把自己关进屋里三五天不见人。心里却生了许多感慨,又想起自己和谢丽华素昧平生,不知成了亲后要沤多少气,一时就发了一阵呆。庄天应问他来意,少冲才将谢水清担心之意说了。庄天应苦笑道:“不为你老丈人,光为了穆府,我也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说着码头上有人来问事,庄天应便随来人去了,竟是一去不还。
少冲吃了杯茶,跟穆全说了要走,穆全也做了难就陪着往外走。半途中却撞见穆晓霞带着月儿从侧门出来。穆晓霞脸色红扑扑的,擦了胭脂了,眼圈却红红的。问少冲你有什么火烧火燎的急事吗?少冲答没有,穆晓霞就冷笑这说在那不是吃,我管不起你酒吗?少冲不敢再推辞。穆晓霞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又开了坛好酒给少冲喝。菜香酒醇,少冲不知不觉醉了,恍恍惚惚就做了个怪梦:
梦中自己被两个戴铁面具的人押着行走在一条漆黑悠长的地道中,地上铺着石板,湿漉漉的冰冷刺骨。一间密室里点着一盏油灯,一张桌案后端坐着一个带着金面具的人,目光阴冷可怖。少冲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你就是李少冲?”金面人阴森森地问道,“去年腊月二十三,你在闲云阁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金面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有一股让人难以抗拒的魔力。
“我没去过闲云阁。”少冲如实回答。
金面人锐声喝道:“胡说!卫华做了你的替死鬼,他的冤魂已经将你告了下来,你真的愿意下十八层地狱吗?”
“我确实没有去过的。”
“撒谎!”金面人低吼一声,震的四周的石壁都在颤抖。他的掌心骤然多出一条燃烧着火焰的皮鞭,他狞笑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少冲吼道:“我确实不在场,你要我说什么?”金面人一声低嚎,挥鞭抽了过来,一股浓烟腾空而起,火焰瞬间将自己吞没了……
少冲大叫一声跳了起来,浑身都是热汗,这才发觉是场噩梦,心里又不免奇怪竟能把梦里的情境记得一清二楚。穆晓霞正和月儿在客厅里摸牌玩,听到厢房里的尖叫声,月儿就打来了热水,拧了个热巾把递去给他擦汗。少冲就自嘲道:“原来是场梦,吓死人了。”穆晓霞道:“招惹了哪家姑娘,让人追杀呢?”少冲就把梦里情形说了一遍,自己也觉得奇怪,这个梦。月儿却认真地问:“那晚你究竟去了没有呢?”少冲擦了把脸清醒过来,吐了口气,认真说道:“的确是没去。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后晌少冲去县衙交差时,县尉告诉他雷显声突然不辞而别,问少冲是否知道什么内情。少冲就想起了仵作说过的话,愈发觉得此事有些不简单,就说:“我也只跟了他两天,他岂会跟我透底。或者有什么急事走了吧?”县尉又问张二力满门灭绝案如何了结,少冲道:“是他福薄命浅,享不了福。一场兄弟无非是赔上几十两银子,风风光光大葬了吧。”
四月初三,蒙古使者到了洪湖县,礼部迎宾使先期赶到洪湖布置了迎宾馆,内外一干侍卫、仆从都是自临安而来,州县捕快只在外围巡视。一连几日,少冲衣不解带刀不离身,不敢稍有松懈。这日夜,少冲巡视街面时,在回春堂药店门口撞见了穆晓霞,一月不见穆晓霞脸色憔悴了许多,见了少冲勉强挤出一丝笑,就低下了头。少冲道:“买药让穆全来就是了,何必自己跑呢。”穆晓霞道:“左右也是闲着,出来走走,也能透透气。”说了几句,就都觉得无话。穆晓霞便道:“我回去了,晚上天凉,多加件衣服。”
穆晓霞婉拒了少冲送她回府,转过一条街,三个蒙古人从酒馆里撞出来,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乱闯,穆晓霞贴着墙壁疾走,三人望见,恰似见到了一块金子,呼喝着将她逼到了墙角。一时污言秽语,肆意调戏。穆晓霞丢了药包,拔出防身短剑与三人对峙。三人见状愈加兴奋起来,一人就从裤裆里掏出那话儿,迎空一抖,撒起尿来。穆晓霞羞愤难当,起脚踢翻在地,那汉捂着裆乱叫。众人惊怒地吼叫起来,不敢上前,又不肯走。正僵持间,街角一阵乱嚷,七八个醉汉搂肩勾背摇摇晃晃地撞了过来,却是赵丰和他的一干弟兄。
穆晓霞急叫道:“三哥救我!”赵丰见势大惊,酒顿时醒了一半,嚷了声:“兄弟们操家伙!”腰下一摸空空无物,这才想起出来喝酒并没带兵器。蒙古人倒是有兵器但见他人多心中也有怯意,两帮人隔空叫骂起来,嚷的一条街上人都探头来看,见了这阵势就又都关门闭户,缩回了头。
这时少冲带着几个捕快赶了过来。他与穆晓霞分别后,心里到底有些放心不下,就让王权、张凤暗中跟着护送,三个蒙古人堵住穆晓霞时,二人不敢上前,就飞奔了去寻少冲。少冲隔开了人群,好言抚慰蒙古使者,又喝责赵丰等人:“吃了雄心豹子胆啦,这是友邦使者,谁敢无礼?都给我带回衙门去。”赵丰知道他的用意,乖乖从命。
三个蒙古人正乐的哈哈大笑,忽见少冲要带走穆晓霞,顿时就变了脸。拦住道路不肯放人,少冲还在周旋,赵丰便飞脚踹倒了一个,身后几个闲汉也发了神威,扑过去乱咬乱打,顿时扭做了一团。赵丰这边人虽多,但醉的更狠,手里又没有兵器,一时竟落了下风。赵丰肩头、肋下两处挂红,一时险象环生。穆晓霞见少冲还在那解劝,就急红了眼,喝道:“李少冲,你还不动手?你是个男人吗。”少冲把牙一咬,喝声:“动手!”王权、张凤早已按耐不住,得令举刀乱砍,三个醉汉,登时毙命。
少冲打了个寒战,对赵丰道:“你带晓霞姐回府,这里交给我。”赵丰点头,叮嘱道:“你自己也要小心。”众人自去。少冲对王权、张凤二人道:“鞑子当街调戏民女,又公然拒捕,这才酿成惨祸。今晚的事都在我的头上,你们绑我回去交差吧。”王权道:“杀人我也有份,怎能让你一个人顶?”张凤道:“要是去自首,准保没命。咱们还是逃吧。”少冲苦笑道:“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都有家有室的,能逃到哪去?两位兄弟不要争了,我来扛,或许还能留住条性命。”
就听一人呼哧呼哧地喝道:“糊涂!你杀的是蒙古人,谁敢包庇你?”只见肖天海、穆晓霞、常规三人疾步赶了过来。肖天海道:“你去投案,只能是死路一条,不光你性命不保,还要连累整个洪湖派。”常规也劝:“大哥说的对,九弟,此事死也不能认,你先出去避避风头。”少冲道:“我一走岂不等于承认自己就是凶手。”肖天海冷笑道:“那又怎样?他们只会想办法为你开脱。”穆晓霞含着泪道:“你听大师兄的话,快点走吧。丽华有我们照顾,你就放心吧。”常规将一匹马一包银子交给少冲,笑道:“好吃好喝,别太委屈了自己。”
晨曦初露时,少冲投在城西八十里外的一处路边茅店,已是人困马乏,一张麻油饼刚吃到一半,就听得芦席棚外鸡飞狗跳,一群军士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少冲心里暗惊,这一夜自己马不停蹄,丝毫不曾耽搁,他们怎么就追上来了?再说洪湖城外水旱道路数十条,偏偏就追了这一条?少冲起身从后门溜出,正要钻那一片杂树林。一个青衣小帽的年轻人追了过来,却是衙门中的仵作林满儿。
少冲惊问道:“你怎么来了?”林满儿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揉了揉心口,匀好了气方道:“有人向钦差告发了你和三哥。穆府被封,三哥被抓,晓霞姐不放心,让我来追你,催你快走。”说着就扶着膝盖呼了阵气。又道:“京里那帮人手真黑,三哥被打的没了人形。肖大哥撒下兄弟令,城外的弟兄正往城里赶。”少冲闻言头皮乱炸,洪湖派的兄弟令类似于江湖上的救急英雄帖,又如军中的调兵军令。是危机时刻邀请同门助拳用的。洪湖派弟子号称十万人,仅洪湖县穆英一系就不下数千人。这么多人聚集在洪湖城,实在是凶险万端的事。
少冲说道:“此事因我而起,还得我回去把罪顶下来。”林满儿劝:“你此时回去只有死路一条。”少冲慨然道:“死我一个总胜过死许多人。”话未落音只听得“嗤”地一声冷笑,二人大惊,林满儿连声喝是谁偷听,就拔出短匕在手四下搜寻,无人无影,只在小院西南角的葡萄架下的石桌上寻见一卷古书,一碗大叶茶。茶水尚温。
回洪湖县东门时已过正午,路上行人寥寥,桥头树荫下停着一辆黑油布马车,见少冲和林满儿过来,马车上跳下两个健壮大汉,闷声不响走到少冲马前,劈手从马背上扯了下来。一人在他肋下一按,少冲便是半身酸麻,连张口说话也不能。林满儿见势不妙,拨马要走,被赶车的车夫兜头一鞭子扫昏在马下。
马车在城北一处僻静的庭院前停了下来。赶车汉子觑得四下无人,这才敲开院门,两名大汉架着少冲进了院子。来到第二进,青砖铺地的小院中,摆着一张书案,一位四十出头的白面文士正在挥毫写字。两个汉子架着少冲屏息静气地侯着,待那文士写完最后一笔,用了印,丢了笔,方敢上前回话。
文士示意解开少冲的穴道,问:“蒙古使者是你杀的么?”少冲没敢随便答话。旁边大汉喝道:“邵大人是专任钦差,问你话为何不答。”另个汉子见少冲还站着,朝他腿弯上就踹了一脚。少冲单膝跪地,身板却还挺的笔直。那文士挥手打发了两个汉子,捧出一颗金印,说道:“鄙人邵玉清,奉密旨巡视荆襄,有权查察洪湖之事,你不必生疑。”少冲验看了金印,跪地见礼。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人治我的罪便是。”
邵玉清冷哼了一声,道:“有舍己为人之心,自然难能可贵。可你想过没有,定了你的罪,你的师门亲友就能脱得了干系?洪湖派是名门大派,为地方上做过不少好事。你杀人也是出于义愤,办了你洪湖派,置朝廷于何境地。”少冲忙道:“就请大人指条明路。”邵玉清微微一笑,问道:“你们做捕快的,平日遇到破不了的案子如何向上面交代啊?”少冲低头不言。抓不了真凶花钱找个‘木头桩’顶罪,此等法门少冲岂能不知?只是他曾身受其害,不愿为,不想说罢了。
邵玉清循循诱导:“你有今天,是何人的栽培?你不愿连累别人,就忍心看着自己的师门遭罪么?”顿了一下,又道:“知道赵丰为何被拿吗?是有人向官府通风报信。让这种人顶罪,你总该安心了吧?”
少冲忙问是谁,邵玉清道:“黄老成。”少冲又犹疑起来,黄老成是鸿宾楼的大掌柜,鸿宾楼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好去处,因为应酬差不多三五天就要去一次,又有赵丰在中间搭桥牵线,早跟黄老成混熟了。此人虽是个生意人,却是半身的儒雅,一身的江湖义气,豪迈中又不失小节,他的妹子拜赵丰为义兄,说他是那个背后告密的小人,如何能相信。
邵玉清嘿然一声冷笑,道:“黄老成是幽冥教的人,拿他一条命换你整个洪湖派的周全,你有什么好犹豫的?轻重缓急都拿捏不住,还能成甚么事?”说的少冲冷汗津津,应承了声:“但凭大人吩咐。”邵玉清赞了声好,从袖中取出一枚玉质令牌,道:“拿我令牌,调集兵马,查封鸿宾楼。”少冲接过令牌,心中却生疑,道:“调兵要虎符金令,大人这个?”邵玉“嗤”地一声冷笑:“休要多疑。”指了一个黑瘦汉子陪同去城西驻军大营调兵。
统兵官验了令牌,就问:“大人要点多少人?”黑瘦汉子道:“调三百步卒,随李大人办差。”统兵官唯唯应诺,精挑三百健卒,选了三个得力校尉统领,浩浩荡荡开入城中,将鸿宾楼围得水泄不透。一干食客驱散的干干净净。
黄老成拱手打躬向众人求告,看见少冲就想过来,被士卒们拦住,便隔空问道:“李兄,这是为何?兄弟有得罪之处你说句话出来嘛。”少冲硬着头皮道:“有人告你与幽冥教勾结,你且随我回衙门。”两名小校抖出绳索要捆黄老成。黄老成骤然变了脸色,双臂扯住绳头,运力一拽,两个士卒悠忽飞了出去,掼在地上半晌爬不起身来。少冲身后的黑瘦汉子冷笑了声:“好身手。”劈空一掌砸到,黄老成双臂交十硬受了他这一掌,蹬蹬退了三步,竟然没倒。
黑瘦汉子不给他喘息之机,矮身窜上前,使出一套勾踢连环腿,脚无影腿带风一气攻出十八脚,少冲心中惊愕不已,这勾踢连环腿自己也学过,憋住了劲一口气不过踢个五六脚,肖天海修炼十余年,一口气也只能踢出十三脚,且远不及这黑瘦汉子精炼。更让他吃惊的是,在这黑瘦汉子疾风暴雨的攻击下,黄老成竟是应付自如,毫发无损。
少冲暗生羞惭,自己与黄老成交往多日,自认是知根知底,却浑然不觉他有一身的好武功。于是喝了一声:“弓弩手何在!”黄老成正与黑瘦汉子缠斗,猛听这话,虚晃一招跳开去,冲着少冲冷笑:“我认你是个人物,原来也投靠了拭剑堂,做朝廷的鹰犬真的比当人好么。”黑闪身避入鸿宾楼,一转两转便不见了踪影。众军把鸿宾楼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竟是一无所获。
黑瘦汉子踱进后院左右打望了一圈,就指着院中的一座假山道:“砸开。”众人挥锤乒乒乓乓一阵乱砸。就有人嚷起来:“下面有个洞。”众人上前一看,果然有条用青砖修筑的暗道,暗道的出口就隐藏在假山中。小校冲洞里喊:“黄老成已死,你们出来认罪,既往不咎。不然灌水啦。”喊了几遍,洞里毫无响动。黑瘦汉子使个眼色,二十几个士卒轮番挑水往洞里灌,少顷就有人告饶道:“莫再倒水,我们降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爬出来二十多人,都是酒楼里的账房伙计及他们的家眷。少冲不觉目瞪口呆。
兵卒又从洞里搜出几捆兵器、几箱金银等物品,另有一个烧纸的火盆,检出一些公函残片,果有“圣教”“总舵”“中枢堂”等字样。邵玉清令将众人统统打入死牢,明日午时在菜市口斩首示众。幽冥教被朝廷定为邪教,教徒一挨捕获当即斩首,少冲哪敢多言。邵玉清又交代道:“现今已查明真凶,还请穆英雄发句话把城外的人都散了,也可消弭洪湖百姓的一场劫难。”少冲应诺,还回穆府时,封堵街道的军卒已开始撤防,一队队一列列丝毫不乱,看得出都是精锐之师。
穆府大门紧闭门前冷冷清清,少冲敲了半天门,才有人应答,开门的却是穆全,眼见得偌大的庭院空寂无人,少冲就追问起缘由,穆全答道:“官军封了门,只让出不让进,米粮都运不进来。老爷子就都打发了出去。”说时又拿起了门闩要关门。少冲道:“把门开着,把灯笼挂上。再寻挂炮仗在门口炸炸,去去晦气。”穆全应了声,朝内院喊了一嗓子“九爷来了”就自去忙了。
几日不见,穆英黑瘦的怕人,眼窝深陷腮帮也塌了,少冲看得一阵心酸。庄天应给少冲沏了碗茶,赞道:“亏得你机灵,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收场。”少冲道:“这都是钦差邵大人的主意,我是被他利用而已。”穆英笑道:“那也要谢谢人家。幽冥教是邪魔外道,事关正邪之争,这盆脏水泼也就泼了。”少冲见他喝水时手总微微抖颤,正要询问,穆英却对少冲说道:“赵丰伤的不轻,你去看看他吧。叫他安心养伤,别再出去乱跑。”
少冲这才说出邵玉清的交代,穆英思忖片刻,转身对庄天应说:“你回头去找天海,先让城外的人回去,城里的分拨再走。不要操之过急,免得生出什么乱子。”
赵丰因拒捕被官军打断一条腿,躺在床上不能动。少冲流泪道:“是我连累了你。”赵丰笑道:“干你屁事,运气不济罢了。”一激动,牵动了伤口,疼的哎哟直叫。穆晓霞上前为他轻轻按摩,赵丰痛的满脸都是豆大的汗珠,嘴上还硬撑:“拭剑堂的家伙不过如此,我早说他们只会吹……”一阵钻心的剧痛突然袭来,赵丰就咧起了嘴没了声。
穆晓霞拍了他一掌,笑道:“死要面子活受罪。”收拾了汤碗就要走。少冲道:“我送送你。”穆晓霞道:“而今是天下太平,我怕什么?”摇头婉拒了。穆晓霞一走,赵丰就捂面而泣。少冲道:“三哥怪我不该害黄老成么?”赵丰道:“是我瞎了眼,竟跟幽冥教的妖人攀亲结友,若不是你机灵,怕是要连累洪湖上千弟兄。我是百死难赎啊。”少冲安慰道:“三哥不必自责,幽冥教行事诡秘,确实是防不胜防。”
赵丰哭了一阵,喝退屋中仆奴,把少冲叫到床边,问:“都说黄老成是幽冥教荆湖总舵的舵主,你信不信?”少冲苦笑:“信与不信有何不同?”赵丰听了这话就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低声说道:“三哥有事求你,你务必要帮三哥这回。”话说到这,赵丰的一张脸变成了酱色。说道:“九妹现今正怀着我的骨肉。三哥求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务必给她条生路。”少冲嘿然一笑,道:“你真是我的好三哥。你不让我娶她,倒留着自己用。”
话一说开,赵丰嘿嘿一乐,道:“她比晓霞如何?她比丽华如何?她是个俗世女子,配不上你的。三哥如今废了,兄弟,全仰仗你了。”少冲吁出一口气,道:“你放心吧,为黄老成,也要办成此事。谁让咱亏欠了人家呢。”
《江山画》修订版 第九章 江湖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1:05 本章字数:12985
二日,被捕拿的幽冥教教徒披枷带锁绕城游街后,男男女女二十八口在十字街口斩首示众。谢水清监斩。邵玉清暗中调集兵卒把守各处路口。县衙捕快身着便衣混在人群中,监视可疑之人。蒙古国使臣在迎宾使等官员数十人的陪同下登上街口北面的福庆楼二楼茶室观斩。午时三刻,大刀过处,二十八颗人头滚落在地,刽子手将人头一颗颗装进匣子里,送来请蒙古使臣过目。
谢水清哈着腰侯在福庆楼下听动静,腰酸,不停地捶要,汗多,不停地擦汗。此前他给迎宾团的副使送了六箱银锭,两箱珠宝,请其代为疏通。副使不辱使命,一盏茶的工夫后,他轻步从楼上走下来,胖胖的小手朝谢水清晃了下。
谢水清战战兢兢地凑上前去,脑子里一团糨糊,冷汗热汗不停地擦。副使嘿然而笑,道:“放心吧。你的银子、邵大人的金砖一古脑砸过去,鞑子就晕啦,这一晕,事情就妥啦。”谢水清长长地舒了口气,哈腰打躬千恩万谢,说已备下酒宴,务请副使赏光。副使挥挥手:“免了吧。自己人,不必客气。”谢水清恭恭敬敬地送走副使,狠抹了一把汗,朝少冲苦笑:“官场险,此次为最。险呀。”
正摇头叹息时,忽听一阵锣鼓声,东街口处一阵大乱,数百腰系白布孝带的精壮汉子迤逦而来,十六名汉子排做八排用手臂当抬杠抬着一口未封口的金丝楠木棺材,一把把的纸钱向半空中撒起,飘落,一股阴郁悲愤的气氛逼的人喘不过气来。一个长腿衙役飞奔而至,喘着粗气禀报:“穆老英雄让人害了。”
穆英莫名其妙地死了,死在他视若亲生儿子的庄天应手里。传言庄天应与穆英侍妾胡氏私通,事泄,恐穆英责罚,遂毒死穆英,携胡氏逃去无踪。穆晓霞哀伤过度无法站立,抬棺材向钦差大人请命的重担便责无旁贷地落在了大弟子肖天海的身上。闻之穆英死讯,五彪、五虎、十孩儿疯了一般冲进ZJ大宅,见人就打,见物便砸,里里外外砸了个稀烂。那些平日与庄天应相好的,也受了牵连,一时家破人亡,纷纷外逃。结群聚伙以求自保。和睦兄弟瞬间反目,铁板一块的洪湖穆家从此分裂。
谢水清听得心惊胆寒,额头的虚汗又一层层地渗了出来,擦汗的手僵硬发抖,嘴唇乌青,发出呜呜的颤音。李少冲只奇怪自己的心里非但没有丝毫的恐惧,甚至没有一丝的悲伤,他显得异常的冷静,他把谢水清扶进街边的一家陶器店,找了把椅子安顿他坐下,留下王权和另一个衙役听用,自己出门来找邵玉清。
街道上看热闹的人群已被驱散,一队队锦衣侍卫与上百名精锐军卒手拉手,肩并肩,排成一圈人墙护卫在福庆楼的出口处,邵玉清一马当先出了福庆楼,清瘦的面孔上刻写着镇定,他左右扫视了一圈,扬起右手挥了一下。肥肥胖胖的迎宾使和同样肥肥胖胖的迎宾副使满脸肃容,一身僵硬地护送着蒙古使臣往外走。邵玉清亲自指挥锦衣侍卫随行护卫,他身穿三品官袍,却像个小吏一样跑来跑去,挥舞着手臂,大声吆喝着。少冲受到了感染,忙也分派了手下疏通道路,维持秩序。
蒙古使臣平安离去后,隐伏在附近几条小巷里的上百名弓弩手就在十字街口的空地上列成了三排长列,听完邵玉清的训令后,在各自队官的指令下爬上四周的屋顶上,张弓拉弩,把一支支足以穿透铁叶鳞甲的羽箭对准了脚下黑压压的穆英弟子。李少冲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此时此刻,一声大点的咳嗽声都有可能酿成激变,对洪湖派将是天崩地陷的灾难。
邵玉清折身还回福庆楼,让随从把李少冲也叫了进来,他借柜台的笔墨写成一封信,不封封口就交到少冲的手上。问:“见过苏掌门吗?”少冲答:“年初在小平山远远见过。”邵玉清道:“他如今正在鄂州,眼下这个局能不能破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请的动他啦。”少冲把书信贴身藏好,转身就要走。邵玉清冷笑道:“年轻人,你就这样走啦?”少冲道:“我认得去鄂州的路怎么走。”邵玉清望着他的背影就笑了。
雇船顺江而下,走了大半天,不过四五十里,就有传闻说玄龙、红龙两帮派为争夺水运生意,各纠集了数百人截江械斗。船主闻听,不肯前行。少冲正心急如焚,就见一艘红头船驶来,一个水手在船头扯着嗓子喊:“洞庭水寨的大客船,一路顺风咧!”
长江自江陵至江州千里江面上大小帮派数以百计,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些大大小小的帮派都依靠着这条江吃饭,手段自是五花八门。玄龙帮、红龙帮都经营着客运生意,各自名下都有数百条船,常因争抢生意而械斗。城隍爷械斗,小鬼们也跟着遭殃,散船小户们谁也不敢出江,洞庭水寨的放空货船见有机可乘,便私下招徕散客捞些外快。有洞庭水寨这块金字招牌,安全自可无虞,不过船费也着实高的离谱,比之平日里翻了十倍不止。少冲哪还顾得了许多,赶忙交了三两银子上了船,才发现船上已是人满为患。莫说坐的地方,站着也嫌挤。心里却想:人无横财不富,这果是至理名言。
天黑时,货船停靠在江边,岸上不远处有三五家野店。众船客皆上岸吃酒用饭,酒足饭饱后又去找村妓寻欢作乐。
夜风拂面,江上点点渔火。少冲沿江漫步,陡然见到七八条大汉擦身而过,径直往前面的树林里去了。几人身形步伐都像是有武功在身的,去密林中只怕是别有所图,少冲自不想去趟这趟浑水,待众人过去后,便转身往回走。刚走个三五步,迎面又过来一群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红脸大汉,身后两个随从抬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似乎装着一个人。
少冲藏身在路边树丛中,众人急着赶路并未察觉。三人刚进树林,就传来一声惨叫,一人怒斥:“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老子的人。”有人冷笑:“识相的把人交出来,否则不客气。”又有人嘿然冷笑:“就凭你?我不交又如何?”劫道的便喝:“你有胆量就试试看。”少冲听得心烦,嚷道:“要打便打,啰嗦什么。”众人齐呼:“什么人在那?!”少冲心慌后悔,伏地不敢动弹。没人出来查看,嘈乱了一阵,便没了动静。
少冲这才起身回船,此时弦月挂在江上,微风鼓浪,拍着船舷啪啪作响。出门寻乐子的人陆续回船,吵吵闹闹,又乱了一阵。
二更时,江上起了风,浪高数尺,船不停地晃动。少冲从睡梦中惊醒,浑身凉飕飕的。推窗看出去,灰蒙蒙的一片,江风掠过岸边的树林,啾啾有声。
忽然,浪里一条小船,疾如飞箭,悄默声息地靠近了大船。少冲疑是水盗,转念又想:洞庭水寨是水盗头子,谁敢对他们下手?这时,有人扯嗓子大喊:“有水盗!有水盗!”喊声一出,锣声又响。舱中乘客纷纷涌出去看热闹,小船见势不妙,掉头便走。
众人见状纷纷鼓噪,一时热闹非凡。忽又有人大叫:“打水鬼,快打水鬼!那儿有个水鬼。哟,还是个女鬼。”四五个壮汉手持长竿套网飞奔而至,一阵乱捞,却无所获。四个壮汉脱得赤条条的跳入水中,分路向“水鬼”包抄过去。船头鼓噪之声更甚。
这时,一灰发老者疾步而来,拱手作揖,满面堆笑地说:“护客不周,惊扰诸位好梦,恕罪,恕罪。”他话说的客气,身侧的一干壮汉却已开始动手撵人了,手脚粗狠,面如凶神,众人敢怒不敢言,只得乖乖回舱去。水手将舱门关死,留人把守不让出入。众人闷在舱中发了通脾气,嚷骂了几句,遂各自睡去。
灰发老者见众人不敢再闹,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他踱步到船舷,伸头往江里看了眼,合掌拍了三下,有人抛了根绳上来,水手奋力扯拉,拽上来一张湿淋淋的渔网,网里蜷缩着一个面容姣美的绿裙女子,因为在水里泡的太久,脸色惨白,浑身绵软无力,软塌塌地躺在那,任人摆布。灰发老者围着她转了一圈,吩咐将其带入舱中。
此刻江面上忽然亮起一点灯火,忽明忽暗,闪烁不定,船头立刻有人晃动灯笼回应。不多时一艘小船靠了过来,船头立着一个红脸壮汉,肩上扛着一个**袋。
灰发老者示意放下了绳梯,那汉冷笑一声,抓紧麻袋口,双腿一曲,竟是腾空而起,足足跃起有三丈多高,划了个并不漂亮的弧线,便如块巨石般“咚”地着落在大船甲板上,那小船已被他一脚蹬翻,两名侍从皆落水中。
红脸壮汉的地位显然在灰发老者之上,他把麻袋往甲板上一扔,瓮声瓮气道:“娘的,为这单狗屁生意,折了十几个兄弟,真不知图的什么。”灰发老者陪笑道:“您就别发牢骚了,跟拭剑堂做生意,哪能有我们赚的?”红脸壮汉闷闷地哼了一声,一抬头突然发现有人伏在舱顶往这偷窥,遂暴喝一声:“鬼鬼祟祟的,给我捆起来!”灰发老者脸色一变,即带十数人围了过去。
伏在舱顶上窥探的正是李少冲。先前,灰发老者驱赶乘客入舱时,他趁乱登上舱顶,此时见行踪暴露,慌乱中便要投江,却被一竿套网兜头罩住,拖翻在地。
灰发老者阴沉着脸问:“阁下是哪条道上的?”少冲冷笑不言,左右欲按他下跪。红脸壮汉摆手道:“不必为难他了,丢进江里喂鱼罢。”
少冲大叫道:“我是拭剑堂邵大人的信使,谁敢动我?”众人愕然无语,灰发老者几步上前在他身上搜出邵玉清的书信交到红脸壮汉手中。红脸壮汉瞟了眼信封上的字迹,示意放开少冲,说道:“一场误会,请不必介意。”
少冲整整衣裳,故作傲慢地说道:“未敢请教阁下尊姓大名,我好向邵大人回禀。”红脸壮汉一字一顿道:“洞庭水寨,鲁成。”少冲心里暗吃一惊,洞庭水寨二寨主鲁成,号“铁臂神拳”,一身硬功匹世无双,慷慨好侠,性如烈火,最为穆英推崇。少冲支吾道:“派艘船送我过江,我有急事。”灰发老者冷笑道:“夜半渡江,非死即伤。我们是不敢,信使大人您敢吗。”众人轰然而笑。
以小船夜渡长江,确实凶险无比,少冲自幼在水边长大,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虑及夜长梦多,恐鲁成半途反悔,便顾不了那许多了。讨船下江,风急浪大,行不出半里,船便被风浪掀翻。他仗着一身好水性,奋力泅回南岸,刚游进江边芦苇荡,耳边听得恶风不善,一根竹竿劈面打来,人在水中不比在岸上灵活,又是游的筋疲力尽,少冲躲闪不及,额头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竿。一时头昏眼花,双耳轰鸣。
未等他缓过神来,第二竿又呜呜挂风横扫过来,少冲心中甚恼,劈手抓住了竹竿,死命一拽,但听得“哎哟”一声娇呼,一个女人扑入水中。
少冲一个猛子扎过去,箍住她的双腿将她拖入水中。女人不识水性,此刻已是心神大乱,于是老老实实地灌了一肚子水,昏头涨脑的全没了力气。少冲将她拖上船,解腰带捆住她的手,让她趴在船头往江里呕水。
折腾了半天,那女人清醒过来,发声警告道:“我是扬州孤梅山庄的红袖。你敢胡来,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少冲没有理会她,脱了衣裳拧干,抖了抖重新穿上身,冷笑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暗算我?若不是我水性好,此刻岂不是便宜了江里的鱼?”红袖惊问道:“你不是洞庭水寨的人?”少冲苦笑不迭:“我若被你打死,才叫冤枉。”
红袖知道自己认错了人,自嘲地笑了笑,红着脸道:“是我不察认错人了……可,天太黑谁认得你是谁?”少冲道:“这反是我的错了,我泅水还要带个灯笼不成。”红袖“扑哧”一笑,道:“既是误会,还要捆着我吗。”少冲道:“放你可以,只不许再生事。”红袖道:“我又不会水性,在这儿,你用不着怕我。”少冲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给她松了绑。
红袖揉了揉手腕,嘴角突然泛出一丝冷笑。少冲暗叫不好,慌忙往水里跳,已经来不及了。寒弧一道,一把泛着青光的长剑便架在了李少冲的脖子上。红袖的脸上绽开了花,咯咯笑个不停。少冲急了眼:“你,你怎能言而无信呢……”红袖嘻嘻笑道:“孙子曰‘兵不厌诈’,看你也像读过书,怎么连这个也不懂?”少冲有苦难言。
红袖笑道:“我这个人其实是最讲道理的,帮我做件事我就放了你。”少冲哼了一声,不语,红袖道:“你为孤梅山庄做事不会亏待你的。”少冲道:“姑娘愿以身相许吗?”红袖寒下脸,咬着嘴唇,道:“你走吧。”
少冲也觉话过了头,便缓了口气问:“何事在下能帮忙。”红袖顿了顿,吸了口气说道:“我有个姐妹叫玉箫,嗯,被洞庭水寨的人抓去了,他们防备的紧,我又不会水……”少冲忽然想起在洞庭水寨船上见到的那个绿裙少女,正待告知,猛听得一声巨响,只见半里外的江面上火光冲天,惨叫声惊天动地。红袖喜极而泣道:“这冤家,总算是来了!”她抓起船桨,又丢下来。从湿漉漉的衣袋里逃出一枚火箭点燃,“嗖”地一声,一朵明亮的梅花在夜空中绽放,照得江面跟白昼一样。
借着这亮光,却见洞庭水寨泊船之处如下了一锅饺子,数十百人在江水中挣扎,那艘红头船半身倾斜正向江中沉没。少冲脑皮直炸,大声呼喊道:“往南游,那儿水浅!”离的太远无人听的清。红袖急道:“把船划过去,救一个算一个。”少冲却闷不作声,红袖催促再三,却道:“去了谁也救不成,反白白送了自己的性命。”
一盏茶的工夫后,一个白衣少年拖着个绿衣少女游过来,红袖欣喜万分,却对少冲说:“你看那是什么?”少冲不知是计,一回头,后脑勺上挨了一剑柄顿时昏死过去。少冲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江边的芦苇荡里,一只脚搁在江水里,被一群小鱼啄着,麻酥酥的。少冲坐起来,抹了抹后脑勺,还略略有些疼痛,此时东方已泛出鱼肚白,江风扫过芦苇荡,发出巨大的沙沙声。
他的身旁放着一个锦囊,打开看,却是两枚价值不菲的大珍珠,看那锦囊绣的精细华美,应是女子所用之物。少冲吐了一口,自嘲道:“这一掌倒也不白挨。”遂将锦囊收好,抄水洗了脸,一转身却发现自己刚才躺的地方还放着一个荷叶包,里面竟是两个咸鸭蛋和一块糯米饼。少冲咬了口糯米饼,却想:“这女人的心真是难捉摸啊。”
黄昏时分武昌城里下了一场雨,雨过天晴,斜阳如金,一片风清水冷。武昌城西的乌青观始建于唐武宗会昌二年,号为荆襄三清祖庭,历数百年营建,宫台馆舍数以百计,蔚为大观。苏清河每年或春或秋总要到观中住上旬月,论道修生。李少冲一连两次求见苏清河都被拦在门外,洪湖弟子近十万,想见掌门苏清河一面绝非易事。
经人指点,少冲来找苏清河长随刘早帮忙,刘早三十出头,是苏清河十三长随之一。赵丰三十六岁生辰时,在鸿宾楼大摆筵席,洪湖士绅头面和洪湖派师兄弟济济一堂。刘早受苏清河之托,携厚礼前来贺寿。苏清河是洪湖派掌门,又是赵丰长辈,如此礼遇,让好面子的赵丰喜出望外?寿宴过后,留刘早在家中住了半月有余,日日笙歌燕舞,带若上宾。
此间少冲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因此见面时就少了许多客套,得知少冲为难之处,刘早哈哈大笑道:“好在你还记得我这个兄弟,不然,半年也难见掌门。”少冲心知有路,大喜,忙请刘早帮忙引荐。
刘早略一思忖,说道:“掌门现在正在静修,谁也不会见的。你且耐下性子等着,我担保若要会客,第一个就是你。”话说到这个份上,少冲怎好再催逼?于是邀刘早一同去喝花酒,进了一间酒楼,刘早拍出一锭银子:“好酒好菜只管上。”少冲忙夺了银子,道:“这顿饭我请。”刘早笑道:“一顿酒而已,何分彼此?”
少冲听他这话,便摸出锦囊请刘早品鉴那对珍珠,刘早倒也是个行家,将那珍珠的来历好处娓娓道来。少冲见机说道:“我是个粗人,这东西留在身边不知哪天就让姐儿们骗了去,老兄喜欢就留着玩吧。”刘早将珠子退还给他,笑道:“兄弟之交,不在这些。”催促少冲收起来,低头喝茶,锁眉不语。
少冲见势就问:“兄长似有难言之隐,可有小弟帮忙之处?”刘早叹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实不相瞒,兄弟最近弄了一批白货,本想转手换点银子使。谁知遇到双龙打架,没人敢出船。要是砸在手里,只怕是要血本无归了。”
《洪湖弟子规》第七条有言“凡我门中弟子,不悖人伦,不违法记。亲和友爱……”各式戒律对悖逆人伦,违法乱纪的弟子惩戒也极严。贩卖私盐无疑是重罪,若在平日少冲自也不愿插手。如今却不得不硬下头皮,承应道:“兄长只管放心,此事包在小弟身上便是。”刘早大喜,于是尽欢而散。
别过刘早,少冲径直去了城南六塘街。少冲做捕快时,曾助赵丰从狱中捞过一个逃税的船商,此人就住在武昌,见少冲登门求助,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又设宴款待,饮至天黑才散。少冲婉拒留宿之邀,也不要船商派人护送,一个人回客栈来。
入夜之后,大街上人迹寥寥,少冲走走停停,一为醒酒,也为消磨时光。忽有两个少女与他擦肩而过,其中一人便是自己在江上遇见的红袖。另一个绿裙少女,行动不便,似有伤在身。少冲皱皱眉,尾随在后。眼见二人钻进了一条小巷,一转眼却不见了人影。少冲正思退出,红袖手持长剑断了他的路。少冲道:“姑娘不要误会,我并无恶意。”说时打了个酒嗝,红袖厌恶地掩住了口鼻。藏在墙角的绿衣女子忽问红袖:“你们认识么?”
红袖撤了剑道:“见过一面。”随即又补充:“上次救你,他也帮过忙。”绿衣女子没再说话,背贴着墙,捂着心口慢慢地溜了下去。少冲道:“玉箫姑娘伤的很重,再不施救怕有性命之忧。”玉箫咬着唇,却埋怨红袖道:“你什么都跟外人说。”
红袖冷笑道:“不过是个名字,他知道了又能怎样?你还是少说话,不然伤口迸裂就真没救了。”玉箫听了,不敢再争,闭目养神,额头上已布满了汗珠。这时巷口有人嚷道:“仔细给我搜,她们有人受伤,跑不远的!”十数人轰然应诺。
红袖脸色都白了,玉箫咬牙叫道:“欺人太甚,跟他们拼了!”强挣着要去拔剑,撕裂了伤口,疼的豆大的汗珠布满了额头。红袖按住她,责怪道:“伤成这样,还逞什么能?”玉箫犟声道:“这样窝窝囊囊地活着不如死了干净。”红袖道:“还不到山穷水尽,岂可轻言生死?”玉箫睁眼瞪着她,良久,落下一串泪来,说道:“我一直都拉你的强,其实……在我心里,一直是把你当亲姐姐的。”红袖噙着泪花,低语道:“少跟我骚情,等你伤好了,还不是要欺负我。”
玉箫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没有答话,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呼呼地喘了一阵,就闭上了眼。红袖拍打她的脸,把她叫醒。她说:“让我睡吧,困死了。”红袖说:“傻妹子,真睡着了,你就醒不来了。”少冲道:“还没到生死离别的时候,你们藏好,我去杀掉他们。”就甩开大步往巷口去。一阵激烈的兵刃撞击声传来,又是一阵吆喝声,杀声便渐渐沉寂下去,四周只剩下夜虫的吟唱。
玉箫迸裂的伤口又殷殷往外渗血,她自己却浑然不觉,惨白的脸上透出死亡的灰色。红袖一边啜泣,一边没话找话说:“姓张的手这么黑,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玉箫正在努力支撑越来越重的眼皮,听了这话就回道:“还遑论报仇呀?你我的性命都捏在一个无赖手里。万一……他卖了我们……红袖姐,烦劳你先杀了我……”红袖怔了一下,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嗔怪道:“休要胡言乱语,不为自己也要为公子活着呀。你忍心他为你伤心?”玉箫嗤地一声冷笑,道:“……他呀?……他很快就会忘了我们……”
约一盏茶的工夫,少冲赶了回来,浑身汗透,血染青袍,精神却很好,喘着气说:“全打发了,姑娘的伤怎样?”红袖柔声说道:“已经大好了。多谢相助,此事与你无关,你走吧,免得连累了你。”少冲笑道:“在下并非什么英雄豪杰,要我豁出性命救二位,怕也作难。不过力所能及时,在下还是愿意做些积善成德的好事。帝皇尚要凄惶辞太庙,谁没有落难时呢,姑娘就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了。”红袖抬眼望了少冲,晶亮的眼眸闪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少冲将二人藏匿在一条洪湖籍的客船上,又连夜请来郎中为玉箫治伤,诸般安顿停妥,这才回客栈等信。二日天刚蒙蒙亮,刘早就兴冲冲地赶了过来,告诉他苏清河将要回小平山,让雇条船跟在后面,他择机安排觐见。少冲大喜,招呼刘早吃了早饭,就赶回江边座船,见玉箫服了一副药,脸色有了改观,稍稍放下心,与红袖说了两句闲话,眼见约定的时辰已近,便催促船主升帆起锚。这时栈桥上涌过来一群乞丐,竹竿破碗敲的叽里嘎啦响,又嚷着要上船。船主解释说船已被人包租,不搭散客,众丐不听依旧吵闹。
少冲只得亲自出面应付,没说两句话,却见刘早提着茧绸长袍一路小跑过来,对众丐拱手作礼,赔笑道:“洪湖派的座船,丐帮兄弟只管上,酒肉管够,船钱分文不取。”众丐嗷声大喜,推开少冲上船去。少冲脸皮刷地就青了,刘早也是摇头苦笑,解释道:“掌门昨晚跟赵九通拜了兄弟,丐帮弟子要借船过江,面子上的事总得过得去吧。”又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我是最恨这帮饿死鬼了,没品没教养的,鬼都难缠。”
玉箫服了药精神好了些,正依靠着软枕跟红袖说话,猛听得一阵大乱,五六个乞丐就撞开舱门探进头来,唬的玉箫一头钻进了红袖的怀里。众丐见是两个娇滴滴的年轻女子,都起了一声哄,冲着二人挤眉鼓眼,口中的污秽之辞犹如滔滔江水汩涌而出。玉箫羞愤难当,拔出短剑娇叱道:“你们找死!”挥剑欲刺,牵动伤处,疼的一声惊呼,短剑就脱了手。众丐哈哈大笑,有个矮墩墩的小丐矫捷如猿猴,探手取了那柄短剑,翻弄了一阵,便用牙去咬镶嵌在剑柄上的一块蓝田玉石。咯噔一声,牙城崩了半块,捂着腮帮杀猪般叫。立时又有四五双粗壮黢黑的手去争抢那柄短剑。
众人咒骂着扭打着,撞的瓷盆瓦罐碎了一地。红袖护着玉箫侧身逃出舱室,玉箫羞愤难当,啼哭道:“受这些腌臜货的羞辱,不如投江死了干净。”又有一班乞丐起哄:“小娘子今日若不跳江死一回,就是狗娘养的。”红袖拔剑恫吓。七八个乞丐争相把头伸过来,拍着脏兮兮的脖颈道:“大娘子若不砍下俺的头,也是狗娘养的。”红袖情知不敌,忍辱不发。少冲上前陪着笑劝退众丐,又将二人让进自己的舱房好生安慰。玉箫大骂少冲无能软弱,骂的额头青筋暴跳,脸上一层虚汗,少冲恐她气急伤身赶忙退了出来。
江面上划来一只小船,刘早站在船头招呼少冲过去觐见。少冲敲了敲木门,里面没有回应,便隔着门对二人说道:“我去去就回,看我的薄面,万不要再跟这些粗人计较。”说了三遍,红袖才回应了一声。
苏清河的座船下上下三层,长二十丈,宽四丈,布局宏丽装饰奢华。听到刘早喊话,探出来一颗人头,仔细地盘问刘早的姓名来历,刘早认真作答,不敢有丝毫怠慢。问过刘早,那人又问了少冲的来历,少冲也一一回答了。那人缩头回去,半晌不见声响。少冲心里窝着一团火:“我是头回来,盘问盘问倒也罢了。你们天天见面,为何也要盘问?吃饱了撑的吗。”刘早苦笑了声,压着嗓子道:“莫发牢骚,这是掌门立下的规矩。”
一个脸膛黑红,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瘦汉子探头打望了一眼,就又缩了回去。刘早跟少冲说探头的人是刘青发,五虎中的老三,脾气不好,提醒万勿冲撞。于是李少冲顺着软梯爬上船后,便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称了声师叔。刘青发冷冷清清地看了他一眼,没话说,倒背着双手径自走开了。
一个胖墩墩面容和善的中年人迎过来,刘早说:“这位是康师叔,山上的大总管。快见礼。”少冲上前两步,站立,恭恭敬敬地施礼。康青山随和地拍拍他的肩,关照道:“掌门今个心情不和,你答话时留着点神。”引着少冲转过一副雕花屏风,来到了一座装饰古雅,通透亮堂的厅堂里,一张紫檀木精雕万里河山屏风下,放着一把高高的太师椅,一个微微发福的年轻人端坐其上,白面微须,若非双目含蕴的精光逼得人不敢直视,倒要认作他是一个儒雅风流的文士。
少冲撩衣下拜,苏清河示意康青山挽起他,笑问道:“你就是李少冲?怎么看起来像个秀才?”少冲答道:“晚辈早年确曾中过秀才。”苏清河颔首笑道:“还真是个秀才呐。我洪湖弟子有十万之众,秀才可没几个。弃文习武,快意江湖,也是人生一大乐事!我问你,愿意给我当个文书么?”
洪湖弟子有十万,能给掌门做文书,那是多少人做梦都想的事。少冲万没想到苏清河会要自己给他当文书,一时怔在那里。
苏清河见他迟疑不答,便摆手笑道:“不着急,你回去想清楚再回我。现在你可以把邵玉清的信给我了。”少冲闻言错愕失色,自己带信来见苏清河,跟谁也没提起,苏清河是如何知道的?当下也不敢多想,忙将信笺奉上。
苏清河拆开看过,眉头竟是一皱。问:“邵玉清让你带什么话了吗?”少冲道:“邵大人请掌门移驾洪湖,说洪湖之事非掌门亲自出面不能化解。”苏清河点头,忽问少冲:“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吗?”不容少冲拒绝便将信丢了过来。
少冲心中突突乱跳,只恐邵玉清说了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捡起信来一看,额头上都冒出冷汗来:这是一张白纸,并无一个字。检查那信封确实是邵玉清交给自己的。少冲慌了手脚,只道是不小心被人掉了包,急的泪也流汗也下。苏清河笑道:“你不必紧张,这封信本来就没有一个字。事关洪湖派兴衰荣辱,我这就赶过去,这次我就不留你吃饭啦。”离座将少冲送到门口。一股春风在李少冲心底荡漾,他对苏清河油然而生一股敬仰之情。
回到自己的船上,少冲只觉得空落无人,仔细一想,不觉心惊:那十几个丐帮弟子竟踪迹不见!少冲叫声不好,忙来寻红袖、玉箫。见二人平安无事这才放心。于是向船主打听丐帮弟子的下落,船主皱着眉头道:“不知怎么的,一干人突然抢了我的小船往江北去了。”
少冲原本听刘早说过丐帮弟子是要借船过江,想必就是这个“借”法,便对船主说:“他们弄坏的、拿走的东西统统记在我的账上,我照价赔偿。”
船到嘉鱼县,少冲在码头上雇了一辆牛车,欲送二人进城,却被红袖婉拒,少冲知玉箫对自己还存戒心,就不勉强。扬帆过江,船到江心,忽有一条巡江兵船气势汹汹追了上来。有人大喝“落帆!下碇!”就有一支羽箭射在座船的风帆的木杆上。船主不敢不听,落帆下碇,立在船头恭恭敬敬地迎候着。
兵船上跳过来一个军校,两个水兵,军校二十**岁年纪,浑圆身材,留着个青皮光头,一走动浑身的肥肉都要打个颤晃一晃,对着船主嚷道:“不知道下了封江令么?生意还想不想做啦。”船主唯唯赔罪,军校嚷了一阵,一回头却看见了在船头喝茶的少冲。顿时换了一副笑脸,颤着浑身的肥肉跑过来,打躬说道:“九哥,你怎在这?”
少冲指了指对面的空凳让他坐下来说话。军校身体肥硕,又穿着皮甲,颇费了一番力气才坐下来。此人名叫龙彪,原是洪湖县的一个光棍,赌钱帮闲,偶尔夹带些私盐到乡下去卖。一次到乡间卖盐,时值正午见一户房门虚掩,就溜进去偷东西,又见厢房里睡着一个妇人,短衣亵裤,胸前胀鼓鼓一对大**,他恶心顿起,脱了裤子就爬了上去。那妇人以为是自家丈夫,也不推拒,做到妙处,妇人用双臂箍住他的腰,一个翻身把他压在身下。
彼时龙彪又黑又瘦,被妇人压的喘不过气,竭力想推开妇人,妇人这才惊醒过来,“哇”地一声怒叫,劈头盖脸地一顿拳头,龙彪顿时昏死过去。好在那日里正在村里公干,喝阻了暴怒的妇人丈夫,才留住了龙彪的一条性命。少冲那时刚做捕快,办事公道无私,仔细询问了原委,要原告改诉龙彪入室盗窃,妇人的丈夫不肯。少冲劝道:“办了**罪,你夫妇还有脸在乡里活人吗?”妇人的丈夫恍然大悟,便依言改诉。龙彪因行窃未遂,被责打了四十棍,又陪了夫妇十两白银,此案就此了结。
龙彪后被穆英举荐到巡江营做了名巡江校尉,巡江营半数军校都是穆英弟子,只要穆英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封锁江面,这也是穆家能在洪湖呼风唤雨的根源所在。李少冲故意问龙彪:“是谁下的封江令?”龙彪狡黠地笑了笑:“老爷子不在了,二哥走了,小平山的掌门令,谁敢不听。”
少冲听了默默不语,端起茶碗来只顾喝茶,再不肯轻吐一句。
一大清早两个戴斗笠的汉子就来到洪湖城南护城河边的茶棚里,一壶茶续了六茬水一点茶味也没有了,但两个人的心显然不在茶上,他们在等什么人,自清早至后晌,由南门进城的共有七**十三人,多少个男人,多少个女人,几个穷人,几个富人,什么人身虚,什么人体健,哪些人通身气派其实兜里没钱,哪些人布衣青衫却是家藏万贯,都看在他们眼里,记在他们的心里。终于等到要等的那个人了。
少冲风尘仆仆地刚踏上护城河上的木桥,两人就拦住了他,一个汉子沉声说道:“邵大人有请。”一炷香的工夫后,少冲被带到一座香烟缭绕的大堂内。香案上供着一副画像,画中人身穿金甲,面相宽厚,正是那位手握一根盘龙棍打得天下三百军州皆姓赵的太祖皇帝赵匡胤。邵玉清紫袍玉带,跪在堂前默默祷告。在他身后摆着一副案几,案上一副笔墨、两张白纸和一碗清水。
邵玉清朝画像礼拜后站起身来,说道:“去年腊月,刺马营八佩剑排名第六的加谟秘密南下,他是奉命来实施一个大阴谋。自他踏入大宋国境起,我堂就一直严密地监视着他,不过可惜,二十一日夜我们跟丢了他。他来到洪湖县,在闲云阁的包房约见了他要见的人。一切都似乎完美无缺,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如此机密竟被一墙之隔的四个赌棍听了去!”
邵玉清深深地吸了口气,脸颊红扑扑的,他感慨道:“天佑我大宋啊!为抢先一步找出这四个赌棍,我们两家都下了血本。他们派回了庄天应,我们则派了郡主来,哦,丽华姑娘是当朝的一位郡主。你运气太差,无福受用啦。”
刺马营之名,少冲略有耳闻,若说拭剑堂是宋皇的佩剑铁盾,则刺马营就是蒙古大汗的骏马金刀,两家明争暗斗,由来已久。少冲暗忖:“他果真是刺马营的人,又带着重任而来,如何会被肖天海一句‘通奸杀人’之辞就吓得逃去无踪?他平素深得人心,果真站出来辩驳,谁不向着他!”
邵玉清继续往下说:“庄天应到底是员干将,他先我们一步查出了那四个赌棍:江超、邵立、小六,还有江华。一把火,灰飞烟灭。可惜他还是弄错了一件事,去年腊月二十三晚上,和江超、邵立、小六在一起赌钱的不是卫华,而是张二力。天佑我大宋啊!张二力的妻舅在闲云阁做账房,他是个惧内的人,怕悍妻知道他在外面混赌,于是不走正门,从后窗爬上闲云阁。掌柜的送了四副碗筷进去,却只见到江超、邵立和小六三个,他推想卫华或许也在吧,‘洪湖四杰’一向形影不离嘛。所以他老老实实地对庄天应说了谎话。”
他又问李少冲:“自庄天应回来后,你不觉得老爷子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身体也消瘦的厉害?”少冲啊地叫出声来,惊得目瞪口呆。邵玉清将一个纸包放在李少冲面前,层层打开,是一团黑黢黢散发着浓郁香气的东西。少冲失声惊叫:“福寿膏,大人是说……”邵玉清颔首道:“正是凭借此物,庄天应才将他父女摆布于股掌之中。”
少冲曾在花三娘处见过此物,当日并不知此物功效。后一日与赵丰在鸿宾楼宴请贵宾,酒至半酣,赵丰突然涕泪交流,竟置满座宾朋于不顾撒腿而去,在花三娘处服食了福寿膏,就又生龙活虎地赶了回来,重整杯盏与众人畅饮到深夜。赵丰义气深重,把场面上的事看的极重,此番失态让少冲印象深刻,由此也得知这福寿膏既能让人身登仙界,也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穆英纵然一世英雄,中了此毒怕也只能俯首听命。
庄天应的突然归来,闲云阁的那场离奇大火,自己做的那个奇怪的梦,张二力的神秘失踪和灭门惨案,穆晓霞半夜独自去买药,那个背后向官府告密的人,穆英离奇的死……一桩桩一件件看似互不干连的事此刻豁然贯通!
李少冲出了一身热汗,他问邵玉清:“要我做什么?”
邵玉清微微一笑,塞给他一支笔,倒背着双手缓缓走到香案前,朗声说道:“洪湖人李少冲,辛丑年七月二十三日丑时三刻生……”邵玉清稍稍顿了下,回身见李少冲腕走游龙,遂继续往下说:“伏拜皇帝陛下:臣誓死效忠我皇帝陛下,生死不弃。有违此誓神鬼共弃。”
李少冲将誓词写完,呆坐不动。邵玉清抓过他的手按了指印,将誓词交侍从收存,说道:“你运气很好,眼下就有一次立功的机会——护送谢丽华出洪湖。这也是你保全穆府上下的唯一的办法。”
《江山画》修订版 第十章 情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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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丽华躲在城北的一座地窖里,少冲搬开遮挡入口的高粱秸秆后就看到了一扇木门,紧三慢三敲了六下,谢丽华从里面抽掉顶门杠,木门开启,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屎臭尿骚味便扑面而来。谢丽华为躲避刺马营的追杀,半个月不曾离开过一步,吃喝拉撒全在里面,气味可想而知。少冲捂嘴跑到院角呕了几口酸水,再回头时却吓了一跳。
清冷的月光下,一个发髻散乱、面如骷髅的女人正咧着嘴朝自己笑,她用手不停地揉着眼,手瘦的形如骨爪,揉过的眼睛朦朦胧胧的发出蓝莹莹幽光。少冲出示了邵玉清的手令,将一个包袱抛给她,说:“你收拾一下,我送你出城。”谢丽华眨巴眨巴眼,把少冲打量了一番,咧嘴笑道:“我与你差点就成夫妻了。”少冲尴尬地笑了笑,鸡皮起了一身。
一炷香的工夫后,少冲驾着一辆马车来到城东门,先将公差腰牌交守门军卒验看,又向守卫在吊桥桥头的洪湖弟子出示了掌门令。守门官军共二十五人,守桥的洪湖派弟子却有一百二十人,人都是从小平山过来的,由康青山之子康勤统领。
康勤验看了掌门令,用剑挑起车前挡尘帘幕,不觉双眸发亮,回身问李少冲:“她是谁?”少冲寒着脸道:“师兄不必知道。”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众弟子见康勤阴着脸僵在那,便呼啦啦将马车围了起来,手按剑柄,有人暗地里已扣了飞刀,少冲胆敢强闯,立即便有杀身之祸。相持了一阵,康勤闪过一边,摆手示意放行。马车平稳地驶过吊桥,“吱吱呀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痰,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李少冲仗以脱身的那枚掌门令是苏清河给他的,苏清河秘密进入洪湖城,自己不抛头露面,而是让刘青烈出面在鸿宾楼摆酒邀赵丰、常规等穆英一干弟子赴宴。常规心怀疑虑,便向赵丰讨主意,赵丰笑道:“吃顿酒有甚打紧,但去无妨。”常规这才前往,前脚才进鸿宾楼的大门便被荣清泉缴去了兵器,好酒好茶地侍候着,只是再难跨出鸿宾楼半步。
少冲是在穆英的书房觐见的苏清河,其时屋里挤满了人,穆英毕生收藏的字画古董和孤本典籍都被翻了出来。苏清河靠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悠然自得地翻阅晚唐宝历年间雕版印制的《南华经》,少冲立在案前,他微微点头,却不说话。少冲道:“晚辈有事要单独禀报掌门。”众人纷纷离去,唯刘青发立在古董架旁不动,少冲遂一言不发。无奈刘青发只得愤然离去。
苏清河微微一笑,将《南华经》丢在书案上,问:“何事?”少冲道:“请准晚辈送谢丽华出城。”苏清河耷拉下眼皮,半晌问道:“为何?”少冲道:“她是拭剑堂的人,死在洪湖后患无穷。”稍稍一顿又道:“晚辈请命护送谢丽华,若不幸走漏了风声,一切罪责由晚辈担当。”说到这少冲胸中已生出慷慨赴死的心来。
苏清河却语调轻松地说道:“相好了,就去做吧。”
李少冲退出穆英的书房,刚到二道门,阮清秀小跑过来,手里攥着枚掌门令,往少冲手里一塞,一言不发转身就跑开了。
谢丽华平安地离开了洪湖,临别之时,她问少冲:“若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会娶我为妻吗?”少冲笑道:“在下一介草莽,配不上金枝玉叶。”谢丽华咯咯笑了,挥手叫道:“我们有缘,将来还会见面的。”
邵玉清临别之际问少冲今后作何打算,少冲心里一团乱麻,他让自己护送谢丽华出城,固然有身在明处不便出手的考量,另一层用意也是告知苏清河自己的新身份。拭剑堂在所有门派都或明或暗地安插有耳目,洪湖派自然也不能例外。相较而言,设明子要比布暗子显得友好的多。
洪湖城刚刚从一片喧嚣中安静下来,苏清河就在穆英的灵前设下公堂,审理肖天海弑师一案。死因一日不明,穆英的棺椁就不得入土为安。时值盛夏,棺材四周虽摆满了冰块,那一股股令人作呕的异味还是透过用香料浸泡的寿衣被服里散发出来。为死者计,案子是一刻也拖不得了,苏清河决心打破常规,不邀旁证,独审此案。
为了尽早结案,刘青烈等人四处搜寻证据,皇天不负有心人,证据到底还是找到了。被肖天海派去监视庄天应的穆全,在失踪了半个月后竟奇迹般地被荣清泉在数百里外的一个偏远渔村找到了。穆全证实肖天海把他从嘉鱼商栈调回ZJ大宅,目的就是让他监视庄天应的一举一动。
穆全哭丧着脸说庄天应行事光明磊落,并无丝毫愈矩之事,肖天海为此还责骂他,说他收了庄天应的贿赂,吃里爬外。穆全指天发誓道:“我若拿姑爷一个子儿,生儿子给人做奴,生女儿给人做妾,生生世世不得善报。”
刘青烈厌恶地把手一甩,道:“少扯这些屁话,说说肖天海是怎么害人的。”或觉这话说的有些僵硬,稍稍顿了下,又说道:“把你看到的说出来,一五一十地说,不许掺假。”
穆全挺直腰膝行至穆晓霞面前,把头磕的咚咚响,哭哭啼啼说起自己的见闻:“那天,肖天海给了我一两银子,说让我出去买瓶好酒,他想和姑爷喝一杯。我知道他这是要支开我呀,府里酒窖什么酒没有?外面有的咱都有,外面没有的咱也有,洪湖城最好的酒都在咱这了……我出门时正好撞见武二、疤脸、毒龙他们往里走,他们都是肖天海的人,见了我都低头装作不认识,咱们常在一起喝酒的啊……”
穆全说到这翻眼看了看刘青烈,继续往下说:“我打酒回来,门从里面栓死了,大白天的栓什么门呀,我当是九儿哥俩淘气,就爬墙进了院子,就……”
穆全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伏地把头磕的砰砰响,额头上的油皮破了,血糊糊的一片。他嚎啕大哭:“他们按住老爷的手脚,用湿巾活活闷杀了呀……”
穆晓霞“嘤咛”一声,脸色苍白如纸,满头满脸都是虚汗,少冲忙与月儿一齐扶她到左厢房歇息。月儿服侍她喝了碗热汤,外面就传她出去作证。她把汤碗交给少冲,摆了下小辫,扭腰走了出去。片刻之后,院中传来肖天海的一声闷哼:月儿用她的发簪在肖天海的脸上划了一道血痕,又将擦拭血迹的丝帕掷在他脸。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恶气,脚步轻快地还回灵堂,开始诉说在穆英书房看到的一切。
“那日我和九儿打架。他骂我是狗,我挠了他一把,他就叫上他兄弟堵我。我弄不过他哥俩,只好躲进老爷的书柜。阖府上下,只有那他俩不敢进。”
常规在一旁证明道:“她确曾钻过师父的书柜,我是亲眼看见过的。”苏清河点点头,示意月儿继续说下去。
“后来老爷和那禽兽边吵边推门进来。老爷发了好大火,拍桌子说:‘我说不能就是不能!’他也拍桌子说‘都捉奸在床了,你还要偏袒!’老爷就咳嗽起来,他又说‘我给你穆家做牛做马二十年,到头来落个什么?!您只一味偏袒他’那禽兽跪在地上假模假式地哭了起来,哭得老爷心也软了,后来老爷喝了他端上来的茶,就昏倒在地,他……们,合伙……害了老爷。”
说到这,月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心绪继续说道:“后来,门外就有人喊姑爷和小娘通奸杀人啦,府里乱哄哄的,后来又有人抬走了老爷,我趁他们乱着从柜子里溜出来,好容易才找到小姐,我把这事告诉小姐,小姐听完后就哭了,叮嘱我千万不能说出去,要等掌门来为我们做主……”
月儿低着头抽搭有声,穆英的一众弟子赵丰、常规早把肖天海当成肉拳靶,劈头盖脸只顾打。苏清河令刘青发、荣清泉分开众人,却问肖天海:“你还有什么话说?”肖天海啐出一口血沫,面挂冷笑却是一言不发。苏清河霍地转过身,厉声问李少冲:“依本派门规,肖天海该如何处置?”
少冲道:“欺师灭祖,死罪;当刑杖而死。”苏清河喝道:“那你还等什么?”少冲愤然而起,提了一条八棱包铜大棍,在穆英灵前拜了三拜,大步抢出门去。早有人将肖天海褪了裤子按在条凳上。落了五六棍,肖天海忽瞠目大笑,乱嚷道:“李少冲,打死我,穆英的家产、女儿也不是你的……”
刘青烈恨他乱说,夺了铜头棍在手,一棍打的他满嘴牙落,又一棍打的他天灵盖开。于是丢了铜头棍,用衣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嘴里咕哝:“便宜了你。”掣出匕首割了首级,血淋淋地摆在了穆英灵位前。
苏清河领众人祭拜,礼毕,苏清河接过敬香插在香炉中,眼看着肖天海的头颅口鼻流血、面目狰狞,不由地冷笑了一声。不想那头颅突然双目圆睁,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吓得苏清河魂飞魄散,哎哟一声惨叫,栽倒在地。众人忙急救起来。喘息了半晌,苏清河方定下神来,对刘青烈说:“给他一副棺材,找块地方埋了。”
刘青烈捧上一碗热茶,苏清河揭开碗盖吹了一口,猛然手一抖,茶碗“啪”地跌碎在地上,刘青烈闪身来问,苏清河呵斥道:“混账东西!如何茶水尽是血色?”刘青烈挨了一顿呵斥,心里委屈,仔细看那地上的残茶,心中顿生疑惑:明明是黄橙橙的茶水,哪来什么血色?遂安慰道:“掌门日夜操劳,早点歇着吧。”苏清河此刻也静下心来,望着打碎的茶碗叹了口气道:“你们也累了,都早点歇着吧。”
众人都依言退去,惟刘青烈不走,屋中人尽,他悄声问苏清河:“想是肖天海的阴魂觉得委屈在这捣鬼,要不请几个和尚来做场法事?”苏清河冷笑道:“笑话,我道家的事竟要他佛家来管?”又叹了一声说:“死都死了,还玩这些?”
刘青烈咧嘴陪了声笑,又禀道:“有件棘手的事请掌门示下:孤梅山庄的两个婢女被丐帮追杀,清秀在嘉鱼撞见,就带来了洪湖,却该如何处置?”苏清河哼了一声道:“人都来了,还问我做甚?”刘青烈赔笑道:“她们带着一个卷筒,说里面装有一幅藏宝图。”苏清河冷笑道:“你们都见到啦?”刘青烈摇摇头,拧眉说道:“卷筒内设机关,没有密钥,强行开启,里面的东西就毁了……”
苏清河道:“以朱家父子的精明,岂会把藏宝图交给两个婢女保管。我看你们不必费这个神。”刘青烈道:“这两个婢女,可不是一般的奴婢。”苏清河嘿然一乐:“有何不同?不过是拿来装点装点门面。他父子眼里哪里有女人?”刘青烈琢磨了会,又问:“朱早那边如何回复?”苏清河捧起茶碗,说道:“让李少冲去办,有功劳,才好重用。”
红袖没有想到折腾了一圈后,又在洪湖见到了李少冲,心里不禁感慨:“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因此当李少冲提着礼品登门求见时,她不顾玉箫反对,开门将他让了进来。玉箫却没这份好脾气,自被阮清秀连哄带骗带到洪湖,她就把洪湖派所有的人都恨上了,此刻她把能想到的所有的难听话一股脑地向少冲泼去。李少冲早做好了挨骂的准备,至始至终都是陪着笑。玉箫骂累了,坐在椅子上呼呼喘气。李少冲捧茶过去,笑容不改地说道:“姑娘先润润嗓子,歇足了气再骂。”
玉箫回嗔作喜,对少冲说:“你这个人脸皮够厚,却不够聪明。别人都躲了,你为何凑上来讨骂?”
少冲恳切地说:“当日在嘉鱼若是劝二位不要下船,姑娘就不会有这顿气了,该骂我的,我自己来领受。”玉箫把这话咂摸了一番,冷笑道:“休把自己说成跟圣人似的。穆老英雄不在了,在苏清河那讨饭吃不易吧?”红袖咳嗽了一声,把一枚鲜嫩的菱角塞到她嘴里,却对少冲说:“她脾气不好,又有伤在身,你多担待。”
玉箫嚼着菱角,却问:“你们什么时候放我们走?”少冲答道:“二位来洪湖,是洪湖派的荣幸,敝派上下都希望二位能多住几日,不过两位若无心留恋,敝派随时恭送二位回山庄。”
玉箫大感意外,与红袖对了个眼色,冷笑道:“送就不必了,还怕我们不认识回去的路吗?”少冲赔笑道:“在下绝无此意。此去扬州山高水远,少不得风餐露宿。在下愿鞍马前后以赎前番过失,请二位姑娘成全。”玉箫又是一惊,瞪着眼问:“你要送我们回扬州……”少冲点点头道:“正是。”红袖说道:“这就不必了吧……”玉箫抢道:“人家一番好意,姐姐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连连向红袖挤眼示意,红袖便闷声不再说话。
李少冲自请护送二人回扬州,苏清河未置一辞,还从穆英所藏书画中挑了两副上品包起来托少冲转赠朱子虚。待穆英落土为安,少冲便启程护送红袖二人回扬州。起初玉箫见他武功低微,举止俗气,言语间多有轻慢,不过终究是少年心性,不知不觉间心中芥蒂全无,日益熟识起来。这一日,三人走在一处大山中,峰峦叠翠,奇峰怪石,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恰值酷夏,骄阳似火,一路行来人人汗流浃背,闷喘不过气来。
李少冲让二女留在树荫下休息,自己到山涧中去取泉水,在回来的路上,迎面撞见一个体壮如山、拄一杆玄铁鹰头杖,面黑如炭、项下挂一串黑铁骷髅珠,唇肥口阔、两颊刺着飞天云纹的赤脚僧人。正走的热气腾腾,见了少冲手中的水壶,劈手夺过去,仰着脖子猛灌一通,把剩余的水浇在头上,将空壶丢还少冲,迈步仍向前走。
少冲被他弄的目瞪口呆,又见他面相凶恶一时没敢招惹,那僧人突然转身来丢过一锭银子,道:“算做水钱吧。”说罢仍往前走。玉箫在树下见着少冲的水被抢,又见他不敢吭声,骂了句“窝囊”,一路冲下山道挡住了僧人的去路。原本离得远,她并不觉得这僧人怎样,待到眼前才觉得这僧人面相凶恶、壮如铁塔,心里有些发毛,一时低头不敢说话。
赤脚僧忽见一个美妙女子拦住了去路,双目灼灼发出邪光,和声问道:“小娘子,你挡我路做甚?”玉箫被他这目光一逼,凛然打了个寒噤,忙垂首让到路边。赤脚僧哈哈大笑,扬长而去。玉箫忽觉满腹委屈,一股无名火腾空而起,朝李少冲大骂:“叫你去打个水,怎让猪给舔了壶?”
那僧人走出不过三五步远,闻听这话留住了脚,沉声问道:“姑娘是在骂和尚吗?”玉箫冷哼一声道:“是又怎样?谁让你喝我的水?”手中长剑陡然出鞘,一抹寒光朝赤脚僧脖颈缠去,正是孤梅山庄独门绝技“听音剑法”。
赤脚僧一缩头,堪堪避开这一剑,脚尖一挑,一枚石子跳跃起来,正中玉箫的手腕,玉箫但觉半身僵麻,手脚再也动弹不得。赤脚僧一把搂住玉箫的细腰,在她脸蛋上狠亲了一口,道:“小**,你可知我是谁?”玉箫羞愤难当,怒斥道:“我管你是谁!快放了我,否则,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赤脚僧哈哈大笑,蒲扇般大手掐住她的脖颈,用力往下一按,玉箫双手着地弓腰跪成了个马趴。他掀开衣裙,扯下亵裤,捧出那物就捅。
李少冲拔剑向前去救,红袖扯住他,哀告道:“大师且莫为难她,她虽糊涂却非恶人。”赤脚僧觑了她一眼,咧嘴笑道:“你过来,我便饶了她的性命。”红袖一咬牙,果真走了过去。赤脚僧搂过她的腰,扯开她的衣领,望着那白玉般的脖颈狠舔了几口,就拍着红袖的腰臀,示意她也趴下来。
李少冲深吸了一口气,向前一步,躬身施礼道:“两位姑娘乃孤梅山庄朱庄主座下弟子,大和尚如此作为,不怕伤了和气?”
赤脚僧充耳不闻,用那糙如铁棒的手指在红袖的腰上一划拉,红袖浑身一颤,腰带断了,丝裙滑落,露出满眼白花花的皮肉。李少冲见劝阻已无用,挺剑刺去。赤脚僧弹指击飞了少冲手中长剑,右手食指微微弯曲指向了少冲眉心。“嘶”地一声疾响,一物迎着少才脸颊破空而来。少冲悚然而惊,想躲已经来不及。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一条身影鬼魅般地站在了少冲面前,手中的拂尘幻化成一张千丝织成的网一样,轻轻地兜住了一枚小钢珠。少冲平安无事,赤脚僧的脸却阴沉的可怕。
出手救少冲的是一个布衣道姑,年龄在五旬开外,花白头发,面容慈祥。红袖、玉箫二人见状喜极而泣,呼喊道:“余师伯救命!”赤脚僧丢开红袖,道:“原来是余真人,这么说今日非以死相搏不能脱身了。”道姑摇头叹道:“癞狗总难改得了吃屎,我再放过你,上天也不容了。”赤脚僧没做任何辩解,只是默默地解下了脖颈上的黑铁念珠,揭开扣环,一抖,嘶嘶有声,竟变成一根铁鞭。
赤脚僧围着道姑游走了好几圈,手中的铁鞭“呜”“呜”地挥动着,似乎随时都能以雷霆万钧之势绞杀身材娇小的灰发道姑。少冲开始变的焦灼不安,这个灰发道姑姓甚名谁?为何要救自己?跟赤脚僧有何怨仇,为何一见面就要生死相搏?
红袖安慰他说:“余师伯名列中原十绝,一定能赢的。再说,十年前,余师伯曾经胜过他。”少冲心中一震,不想她就是名满天下的紫阳宫掌门余百花!余百花名列中原十绝第六位,所创紫阳剑法早已名扬天下,为各家效模的典范,有她在此,自己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少冲心情刚刚舒展,却又悬了起来,那赤脚僧不光面相怪异,武功路数也十分诡吊。余百花十年前能胜他,今日还能应付吗?
转眼之间,赤脚僧已绕着余百花游走了七八圈,仍不敢轻举妄动。反观余百花,身材虽娇小,威严却如嵩岳,凛然不可侵犯。走了十八圈,赤脚僧突然颂了声佛,立住身形,余百花一横拂尘。二人一言不发,斗在一处。招式变化太快根本辨识不清,少冲勉强看了一阵竟是舌干心燥,头疼欲裂,禁不住一阵阵的恶心。
二人斗了盏茶功夫,赤脚僧蓦然一吼,一串铁念珠陡然间散开,几十颗铁珠子,织成一面密网兜头朝余百花罩过去。眼见余百花已是无处可退,蓦然间,一道白光蓦然出手,直奔赤脚僧而去。火星四溅,叮叮当当一阵乱响,赤脚僧的面前散落了一地的玄铁珠。他的手上捏着余百花的拂尘,余百花的手中却握着一柄朴实无华的青钢剑。二人矗立如铸,一时无从分辨谁胜谁负。
片刻之后,余百花先收了剑势,朗声笑道:“到底让你练成了兜天网,可喜可贺啊。”赤脚僧摇了摇头,苦笑道:“可惜仍胜不了你。”说罢将手中的拂尘丢还给了余百花,蹲在地上捡拾遗落的玄铁珠。
李少冲的心安然下落,此时才觉察到自己竟出了满身的冷汗。赤脚僧收起玄铁珠,一声不吭转身大步而去。
众人又惊又喜,玉箫、红袖急忙围上来,余百花笑骂红袖二人:“你们真是一气胡闹,为了什么藏宝图竟惹得朱庄主亲自出马。看到时候怎么惩处你们。”玉箫惊呼道:“天呐,庄主也下山了?!”红袖暗暗捏了她一把,丢个眼色过去,玉箫冷笑道:“就你能,我就不知这是使的诈计?只是能瞒得过那厮吗?”
李少冲问起那僧人的来历,吃了一惊,原来被余百花惊走的赤脚僧正是号称“西天第一”的枯骨僧。相传此人幼年骨瘦如柴,在临近天竺的布吉阁寺修行时,因见寺院后山上夜晚有红光熠熠,寻之却是一株红艳欲滴的灵芝草,一时惊为天物,取回食用后,如在腹内塞了枚赤火丹,精气盈胀,不泻不快。害了满寺的奉教圣女,杀师下山。入中原后,祸害百家,挫英雄无数,自号“西天第一”,然先败于木青,后败于余百花,继而又被金百川打伤,于是隐姓埋名,游走天下,祸害万家。
枯骨僧虽败,却是全身而退,他窥出余百花有内伤在身,是有机可趁,只是不明轻重,一时不敢造次,此刻他就隐身在近处林中窥视,因见紫阳与众人谈笑风生,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天色将晚,玉箫挽着紫阳起身,有说有笑,闲步向前,一时,到了处破败的山神庙。红袖、玉箫陪着紫阳进去休息,留李少冲一人在外面巡守。
夜色渐浓,四周蚊虫多如牛毛,李少冲在庙门石阶下拔了些艾草,用火烤了,送给三人驱蚊。见紫阳盘腿端坐,闭目凝神,头上升腾起一层薄雾。少冲心中惊恐,正想靠近看,却被玉箫拦住了,冷着脸说道:“叫你在外面守着,进来做什么?”
少冲扬了扬手中的艾草,嗫嚅道:“蚊虫多,我……”玉箫寒着脸道:“几个蚊子吃不了人。”少冲不敢说话了,转身正要走,紫阳和声唤道:“你过来。”少冲忙转身,紫阳头上的薄雾已经散去,脸色蜡黄。少冲吃了一惊道:“前辈是受伤了吗?”紫阳道:“与赤脚僧比武,伤了不少真气,一时不能复原。”玉箫跳着脚叫:“真人!”紫阳摆手笑道:“有什么好隐瞒的?危难时候更该和舟共济嘛。”
红袖垂泪道:“是我们连累了真人。”紫阳笑道:“与你们什么相干?他是受了蓝天和的,专程来对付我的。”红袖道:“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紫阳摇头叹息道:“他是老江湖。我纵然不受内伤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何况又损伤了真元。这一劫怕是躲不过了。”二女闻言垂泪。
少冲道:“我有一计或可一试。”
玉箫推他一把:“休要多言,有话快说。”少冲将心中之计和盘托出,话未说完,玉箫就嚷起来:“这等泼皮无赖的手段能顶什么用。”紫阳却赞许地说:“我看倒可一试。”
是夜闷热难当,枯骨僧褪下僧衣,光着膀子坐于林间草地上,凝如铁铸,身体裸露之处黑乎乎地爬满了蚊虫。一更时分,浓云遮住星月,山神庙后门忽溜出一人,蹑手蹑脚向后山林摸去。枯骨僧腾空而起,如同一片枯叶落在那人面前,那人见势不妙,回身急叫:“真人快走!”竟挺剑刺来,与此同时一条身影由正门飞身而出。枯骨僧喝一声:“休走!”纵跃追去,那条身影见势不妙,翻身又退回了山神庙。
枯骨僧阴测测一声冷笑,贴身追入庙中,刚一落脚,就觉脚底板一麻,似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当即站定不敢乱动。接着露屋破壁透进来的惨淡月光,枯骨僧心里暗暗叫苦:破庙殿堂的地面上竟插满了钢针!自己一不留神竟着了道了。
枯骨僧嘿然冷笑道:“余百花,你也用这下三滥的把戏,不怕天下人笑话么?”玉箫笑道:“你枯大师做事也不光明磊落嘛。”枯骨僧恨恨道:“了不起废了这条腿不要,也要取尔等性命。”
红袖抚掌而笑,啧啧称赞道:“虽说废了一条腿,却有十万两白银到手。省着点花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了,这笔买卖做的也值得。”枯骨僧闻言脸一黑。少冲道:“区区十万两白银,就换西域第一高手的一条腿,不得不佩服蓝东使高明啊。”红袖、玉箫随身附和,叽叽咯咯的笑。枯骨僧脸变成了紫黑色,人却仍如铁铸般一动不动。少冲道:“还有一刻钟毒性就要发作,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枯骨僧蓦然冷笑起来:“差点上了你的当。”他纵身欺到紫阳面前,挥杖便砸,架势拉个十足。余百花一动不动,凝如嵩岳,挨他近身到三尺之内,陡然间将双目一睁,竟是精光四射。枯骨僧吃了一唬,旋身急退。红袖趁势鼓噪:“一起上,杀了他!”与李少冲、玉箫拔剑刺来。枯骨僧急着脱身,挥杖击倒李少冲,趁势窜出,三纵两跳便不见了踪影。
紫阳喝了声:“穷寇莫追,小心有诈!”玉箫故意喝骂少冲:“都怪你自作聪明,否则定让他死我剑下。”少冲惨淡一笑,道:“是我不好,连累你没能报仇。”勉强说完,身子一晃竟栽倒在地。红袖和玉箫慌忙将他搀入庙中,紫阳掐人中将他救醒,关切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少冲是被枯骨僧一杖打断了锁骨,剧痛之下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他勉强笑了笑,说道:“我还能挺得住。”声如蚊吟,说完,竟又昏死过去。
紫阳封住他几处穴道,正要动手救治,忽低声喝道:“什么人!”但见七八道身影摸入破庙,乃是是韦素君、朱早、杨秀、黄梅、陈南雁五人。黄梅嘻嘻笑道:“师父怎连我们的声音也听不出了?”紫阳含笑白了她一眼,韦素君垂泪道:“差点就见不到师父了。”
紫阳啐了一口吐沫,拧着她的嘴道:“半天不说话,一张嘴就要噎死个人。哪里就见不到我了?”说完又在素君额上狠狠戳了一指,素君一时破涕为笑。黄梅望见李少冲,惊叫道:“呀,他怎在这?”紫阳问:“你认识他?”黄梅道:“他就是弟子跟您说过的那在岳阳救人的穷书生李少冲呀。”
紫阳点头沉吟道:“原来是他,倒是个难得的后生。”黄梅挽着紫阳的手臂,撒娇道:“师父喜欢,不如就收做弟子吧。”杨秀道:“瞧这人疯劲又来了,人家是洪湖弟子,怎能另投师父门下。这叫欺师灭祖!你这不是害他吗?”
紫阳问韦素君:“你们是怎么来的?”素君答:“张师兄报信说,枯骨僧被蓝天和收买欲对师父不利,我们才赶来的。”紫阳喟叹一声道:“原来是他报的信。”
《江山画》修订版 第十一章 风声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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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镇是群山之中的一处小集镇,人口不过四五百户,东西只有一条街。紫阳一行连夜来到华阳,安顿妥当。朱早带着红袖、玉箫回房。一进门,玉箫便钻进朱早怀里撒起娇来,朱早怜爱道:“这一回让你受苦了,当初真不该让你留着那幅画。”玉箫道:“公子便是玉箫的天,只要公子喜欢,吃这点苦算得了什么。”朱早在玉箫的樱唇上亲一口,笑道:“这才是我的好亲亲。”逗的玉箫咯咯直笑。红袖轻咳了一声,不满地说道:“你们害不害臊,光天化日的就要做苟且之事吗。”
朱早搂过红袖的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又一个翻身骑上去,掏出软塌塌的那物往她嘴里塞。红袖拒不肯纳,骂道:“哪里来的脏东西,不怕恶心人。”咬紧牙关,抵死不让。朱早朝玉箫努个嘴,让她去咯吱红袖。红袖被闹的没办法,只得告饶从命。一时抖擞精神,曲意奉承。事毕,洗了脸,重梳云鬓,仍追问道:“你们两个究竟闹什么鬼,那卷轴里装的是什么画?命都没了,还要护着?”玉箫笑道:“这是我和公子的秘密,就不告诉你。”眼见红袖黑了脸,朱早责骂玉箫道:“有什么好瞒的,就是在天池山沘源泉画的那幅。”
红袖闻言羞红了脸,连声啐道:“真是该死,那幅画怎么还留着?传出去,大家的脸往哪搁?”玉箫幽幽说道:“光是那幅倒也罢了……”话未说完就被朱早堵住了嘴,红袖面若寒霜,恨恨地说道:“你还是念念不忘他。”就疯了似地嚷叫道:“画在哪?我毁了去!”朱早蹭地跳起来,指着玉箫的脸骂:“没得又挑拨是非,你再这样,我从此再不见你。”慌的玉箫跪下来,自扇了一个嘴巴,哀告道:“好姐姐,是我乱编排。他和他早断了,那幅画也早毁了。我对天发誓。”
红袖余怒未消,说:“那也留不得,传出去,我俩固然逃不过一死,你让他的脸往哪搁?”朱早告饶道:“画虽不雅,却费了我好大的心思。好姐姐,饶了它吧!”红袖道:“不毁也成,你随我回扬州去。”朱早霎时寒了脸,气哼哼地扭过脸去。红袖哭的心都有:“我的小祖宗,我一说你,你就这样,你总该为将来打算打算。听我的劝,好歹过了这一关。”听的朱早心烦意躁,把脸侧向一边,猛摇扇子。
玉箫撇着嘴说道:“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在这时候来扫兴。”红袖道:“扫兴我也要说!黄山论剑多少年才有一回?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朱早听了这话,跳了起来,指着红袖的脸说:“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论剑的事,我说过多少遍?休要再提,休要再提!你为何就是不听?!罢了,罢了,我的话你不听,你的话我为何要听?我明早就去峨眉山,不愿去的尽可回扬州去,我绝不强求。”说完这话,气咻咻地摔门而去。
玉箫呲牙一笑,朝红袖摆摆手,说:“红袖姐姐,您还是一人回扬州吧。”兴冲冲地追朱早去了。只剩红袖暗自啜泣。
李少冲昏迷了三天两夜才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客栈之中,身边守着个十五六岁的青衣女子,嫩嫩的如一朵未开放的小花。少冲瞧着她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少女提醒他:“我姓陈,咱们在岳阳见过面呀。”少冲眼珠子一转,喜道:“你是紫阳宫的陈南雁!”
少女抿唇一笑,道:“我是陈南雁,难为公子还记得。”少冲道:“你不提醒,我就记不起来。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陈南雁羞红了脸,道:“你昏迷三天两夜,肚子一定饿了,想吃些什么?”少冲摇摇头道:“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安安静静躺一会。”陈南雁便不勉强,拉了把椅子守在一旁。二人不置一言半语,少冲的心里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他歪过头去看陈南雁,看见她也正看着自己。
两天后陈南雁为他做了个木质轮椅,每日早晚都推着他出去走动。有好事者问二人是何名分。少冲答是兄妹,好事者不信,说二人有夫妻相,定是私奔出来的小夫妻。少冲闻言哈哈大笑,陈南雁羞的满面通红,早晚仍推着少冲出去,只是再不肯跟人说话。
半个月一晃而过,这日陈南雁抓药回来,突然变得失魂落魄,做事说话屡屡犯错。少冲问她原因,她却一言不发,晚饭后她神情有些慌乱地对少冲说:“我有事要先走,过两天会有别人来照顾你。”少冲闻言,心里忽觉空落落的。
陈南雁走后,少冲怏怏不乐。这一日,他又在发呆,小二过来送饭,少冲随口问了句道:“预付的房钱还够吗?”小二笑道:“够够够,陈姑娘预付了半年的房钱,仔细叮嘱小的怎么给您换药,要小的陪您说话解闷。陈姑娘可真是个细心的人,什么都想到了。”少冲闻言苦笑道:“既然这样为何要走呢?”
小二脱口道:“您不知道她为何要走?”少冲心里一紧,忙问:“你知道是何缘由?”小二面露难色,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把牙一咬却道:“也没什么,陈姑娘呢,她是被一个老乞丐带走的。”少冲愕然道:“一个老丐?”
小二道:“腿有点跛,浑身上下背了好多个酒葫芦,一蓬乱糟糟的花白胡子,头发也雪白的。那日他跟陈姑娘一起回来,他在前厅吃酒,陈姑娘进去跟道别。看样子陈姑娘和他很熟,像父女,又像师徒,又……咳,小的也说不好,客官你慢用啊……”小二说到这,慌慌张张逃了出去。
少冲半晌无语,胸口憋闷的透不过气来,就叫了一壶酒,自斟自饮,不知不觉就醉了。朦胧中见到两个女子并肩而入,姿容俊秀,以为是在梦中,就问:“你们知道陈姑娘哪去了吗?我想她呀。”两个女子对视了一眼,捂着嘴偷笑了,少冲这才惊醒过来,羞的满面通红。其中一个自称岳小枝的女子夺下他手中的酒瓶,说道:“伤没全好,还是少喝点酒。”另一个女子盯着少冲看了一阵,歪着头问:“公子伤可大好了?”少冲答:“多亏有贵派的好药,再有几天就可下床了。两位来此是找陈姑娘吗?”
岳小枝道:“陈师叔随南宫前辈去办一件事,特遣我俩来照顾公子。”少冲道:“那日陈姑娘走的匆忙,并未说清去哪,我一直担心,原来是有事。这位南宫前辈听着好耳熟啊。”岳小枝就说那是自然,南宫前辈是丐帮的老帮主,位列十绝,也是紫阳真人的故交。因为欣赏陈南雁的悟性,故此常点拨她武功,正因这个缘故,陈南雁年纪虽然最小,武功在众师姐妹中只在韦素君之下。少冲这才面露喜色,说道:“陈姑娘是个有福之人。”说话时跟岳小枝同来名叫余已己的女子嘴角微微挑了一下,似有一股不屑的神情。
岳小枝是谢清仪的长徒,性格温和,处事干练,一向在紫阳面前服侍,在华阳镇只待了一天就被紫阳派人寻了回去。余已己跟陈南雁年龄相仿,一派纯真,对人情世故懵懵懂懂。她每日早晚都要推着少冲在小镇的几条街道上转一遭,华阳镇是山区小镇,街道用青石板铺就,人多,物多,行走起来十分不便,加之好事的闲人常在一旁嚼舌,少冲便要她改去镇南的小河边散心,余已己冷笑道:“他们爱嚼只管嚼去,伤得了你一根毫毛吗。”
又是一个红霞满天的黄昏,余已己推着少冲走到十字街口,迎面过来一个面白如玉的翩翩少年,骑着一匹白马,盯着余已己直勾勾地看。余已己也盯着他看。擦肩而过了,那少年还回头痴痴地看,被勾了魂一般。
少冲道:“这些浮浪子弟,你少招惹。”余已己自言自语道:“没想到世间还有这等有趣的人,我问你呀,你看我的时候目光为何总躲躲闪闪呢?”少冲笑道:“圣人云非礼勿视嘛,在下岂敢对姑娘无礼。”余已己歪着头想了想说:“你说了‘岂敢’,你也想盯着我看,只是没胆量罢了。”少冲啊啊应了两声,心里慌的不行。
二日一早,少冲久久不见余已己来,忙叫小二来问。小二道:“余姑娘昨晚被王公子派人用轿子抬走了,您不知道吗?”少冲惊问道:“哪个王公子?”小二道:“本县王百万的大公子。且不论他手里花不完的银子,光是长相就能迷倒万千人。”少冲闻言大惊,道:“相烦小二哥去找找,我这里有银子相赠。”说着搜遍全身找出一把碎银子奉上,小二接了银子,拍着胸脯道:“这事包小的身上。”
小二去后,少冲如坐针毡。余已己清纯年少,未经人事,那王公子却是风月场中的老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如何向余真人交代?自己真是好糊涂,明知有这苗头,为何不把人看好?正在自怨自艾,忽听得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余已己已进了屋里,手中提着一个包袱。少冲叫起来:“你这一晚都跑哪去了,好不让人担心。”余已己笑道:“不劳你担心,这种小地方还能难住我么?”端着凉茶就喝。
少冲放下一颗心,见桌子上的包袱,笑问:“昨晚打家劫舍了么,夺了王公子多少银子?”余已己笑道:“你猜猜。”少冲道:“这么大的包袱,足有五六百两吧。”余已己道一声“何止!”顺手把包袱一抖,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咕噜噜正滚在少冲脚下,正是那王公子的人头。少冲变色道:“你怎么把他杀了!”余已己满不在乎地说道:“谁让他心术不正,想占本姑娘便宜。”
少冲又问道:“那你,没上他当吧?”余已己笑道:“我才没那么笨呢,他想在酒里下药迷我,我将计就计,迷翻了这厮,再一剑宰了他。”少冲叹了一口气道:“这种人心术不正,死有余辜。只是你也不该这么鲁莽。太险了。”余已己喜道:“难得你这么关心我。”少冲道:“人心险恶,我只是怕你吃亏。”余已己冷笑道:“只有我害人,谁敢来害我?”少冲无奈地笑了笑。
又过了几日,岳小枝办事回来,见少冲伤势已好,便邀少冲同上紫阳山。少冲推辞了,顺江而下,走走停停,一日到了徽州府,山水入画,画中山水,人如在画中游。寻一处乡野小店住下,只等八月中秋。
李少冲没想到会在这遇见顾青阳,顾青阳显然也没想到会与他重逢,因此当两人在茅店里相遇时,彼此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与青阳同行的一个小女孩摇着他的手问:“青阳,他是谁?”顾青阳这才缓过神来。小女孩是昆仑派掌门唐非池的掌上明珠唐菲。“顾青阳跟她说:“这就是我常说起的李叔叔。”唐菲礼节性地朝他笑了笑,甜甜地说:“常听青阳提起你。”
是夜,李少冲与顾青阳抵足同眠,畅谈通宵。昆仑山是西隐一脉高人聚居之地,这三年顾青阳得唐非池、余姥姥、松古连清等高人指点,功力一日千里,早已今非昔比。少冲听了也艳羡不已。
二日,顾青阳陪唐菲在城外山中游玩,一时忘情误了归程。眼见红日西坠,唐菲仍余兴未尽赖着不肯走,到掌灯时分,她才叫起饿来。顾青阳在山溪里捉了几条鱼,寻得一些干柴,在溪边的草滩上升火烤鱼。
唐菲活像一只小鹿,东边摘果采花,西边追风捕蝶,不得一时闲暇。闹够了,玩累了,便脱去鞋袜把脚浸泡在溪水中,顾青阳道:“八月水凉,小心冻着。”唐菲不以为意:“我还烦他太温吞呢。”顾青阳一时释然,在昆仑山,十月寒秋她还在天目湖中游泳,天目湖水是高山雪水溶解而来,深千丈,三伏天走在岸边也感寒气袭人,这里的水如何能冻坏她?便不去管她,专心烤鱼。
鱼香四溢时,顾青阳唤道:“小馋猫还不来吃鱼。”叫了几声不见回应,心里一紧,一转身,吓得魂飞魄散:唐菲仰面躺在溪流中,一动不动。
顾青阳唬的魂飞魄散,丢了鱼叉,飞奔过去抱起她,连声呼唤:“菲儿,菲儿,你怎么啦。”一试鼻息全无,忙低下头嘴对嘴来吹气,嘴刚贴上。唐菲突然咯咯大笑,一张脸变的红润润、俏生生,顾青阳情知上当,想放开她,却被她的双臂缠住了脖颈。
顾青阳赔笑道:“别闹,让人瞧见多不好。”唐菲娇声憨气地说:“怕什么,这里哪有人。”
顾青阳虎起脸道:“再胡闹,送你回昆仑去。”唐菲嘻嘻笑着:“不相信,你就忍心?”顾青阳便笑道:“好啦,我骗不了你。江南水暖虫子多,小心钻进肚子里,会生病的。”唐菲吓了一跳,赶忙缩起双脚。顾青阳抱着她回到火堆旁,安顿她坐好,递给她一条烤好的鱼。唐菲尝了一口,赞一声“嗯,好香。”就说一条不够她吃,催促顾青阳快烤。
顾青阳串了一条鱼正要烤,心忽地一沉:离篝火不远处竟丢了一副完整的鱼骨头,鱼肉被人吃的干干净净!
顾青阳强作镇定,一边烤鱼,一边悄悄打量四周,心里正盘算应对之策,忽听唐菲喃喃说道:“师叔,我好困……”身子一歪就倒地熟睡过去。顾青阳丢了叉竿,立身起来,朗声叫道:“何方神圣,请出来相见。”话音未落,却听得一阵乱笑,树林里走出来四名风流倜傥的少年。顾青阳只看了一眼,便摇头苦笑起来。
来者四人乃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四大公子:段宁南之子段世嘉,唐门新秀唐虎,殷茂源之子殷桐香,沧州威远镖局少东家赵启南。都是旧时密友。
段世嘉道:“当年在杭州,你老兄搂着别人的妻子,跟我说‘全是一场误会,都是酒惹的祸’如今,你怎么说?你把人小姑娘拐到这荒山野岭,难道是这鱼惹的祸?哎呀,段某真是交友不慎啊。”唐虎笑道:“顾兄不要听他胡说,他昨日酒后吐真言,说自己明知顾青阳是个酒色之徒,却偏偏和他一见钟情,真是上辈子造下的冤孽。”众人吃吃地笑。
段世嘉道:“休要庸俗,我和顾兄乃是清水之交,君子之交……岂是那般不堪。”
殷桐香道:“好啦,好啦,越描越黑了,这等玩笑万万开不得。”又对顾青阳说道:“唐姑娘只是中了一些**,大伙并无恶意,想邀你一起乐一乐,又怕小嫂子怪罪,这才出此下策。”顾青阳道:“既是朋友相会,何必要避着她呢?”
赵启南道:“非也,非也,今晚不是在这里聚会,而是要请顾兄去会一位故人。”顾青阳问:“什么故人?”赵启南正要回答,殷桐香叫道:“赵兄别说,说出来就没趣了。”自己却道:“此人有‘冠盖大宋之貌,裙系江南之姿’,顾兄可猜出是谁来?”顾青阳笑道:“你不说还好,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兄弟有这样的故识吗?”
赵启南道:“你去了便知。”板着脸吩咐身后的四个侍妾:“好好守着唐姑娘,出了差错,把你们一个个剥皮煮了吃。”四女自幼习武,武功不弱,顾青阳倒也放心。
众人沿着溪流进了一座山谷,见数条小溪汇聚成一个湖泊,四周林木茂密,湖心一岛,岛上一座宏大的庄园,半隐半藏在翠绿丛中。房舍建筑有序,远看如同一个大大的“王”字。顾青阳惊道:“这莫不是九鸣山庄的别院,怎格局如此相似?”殷桐香笑道:“顾兄好眼力,这里唤作天王庄,主人托塔天王陆云冈乃是陆云风的堂兄,和九鸣山庄渊源极深。”顾青阳诧异道:“我与他素无往来,算什么故交?”
唐虎嘿嘿笑道:“你不认识他不要紧,认识这里的女主人也一样。”顾青阳苦笑道:“真是胡闹,主人不在,半夜三更见人家夫人作甚?”转身就要走,赵启南一把抱住他的腰,笑道:“来都来了,见见又何妨?只是朋友之交,又没要你动她歪心思。”殷桐香、唐虎也帮忙来劝说,这当儿,只见一条花舟荡荡悠悠划了过来,船头坐着一个红裙少女。顾青阳一见那少女不禁心慌了意乱。
少女笑道:“顾大侠见门不入,我家姐姐知道了岂不伤心?”殷桐香笑道:“玉清姑娘别误会,顾兄是被我们半道截住的,空手登门,他有些不好意思。”玉清掩嘴咯咯地笑,道:“顾大侠能来喝杯茶,就是给姐姐最好的礼物了。”
唐虎贴在顾青阳耳边说道:“过门不入,反显心中有鬼。”殷桐香则驳道:“唐兄此言差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顾兄襟怀坦荡,还怕人说闲话吗?顾兄但去,小弟自会向秀娘解释清楚的。”
顾青阳还在犹豫,被段世嘉在背上一推,跌跌撞撞地冲到花舟前,站在船头的红裙少女趁势拉住他的手不放,众人趁势又是一推,顾青阳便在船上了。兰舟划破绿水,靠在天王庄的北码头,段世嘉、唐虎先下船,赵启南和殷桐香架着顾青阳跟随在后。四人簇拥着顾青阳来到一个美艳贵妇面前。
贵妇年约二十五六,腮涂桃红目含水,披金戴银掩不住一身风尘。她叫穆秀娘,原是西湖画舫上一寻常歌妓,机缘巧合,得名士指点学成两路剑法,一时声名鹊起,如凤翔天,号称“东剑”。昔日顾青阳游历江南时曾与她有过一段交往,算得上是故识。
众人见了礼,穆秀娘问顾青阳:“许久不见你来江南,一直都忙些什么呢?脸色都晒黑了。”顾青阳胡乱答了几句。段世嘉笑道:“你不要听他胡说,这几年他一直在寻找将来的隐居之地呢。”穆秀娘闻言不由得双眼放光,问:“那找到了吗?”
顾青阳道:“段兄是在说笑。你,这些年你还好吗?”殷桐香笑接道:“好,好,好,徽州之地山好水好,你没见秀娘比先前更添妩媚吗?”顾青阳一时尴尬难言,穆秀娘倒是落落大方,引众人正厅落座,吩咐整备酒菜。
段世嘉道:“再有两日便要论剑,你我兄弟皆非名利场中人,只因迫不得已才来黄山。不过话又说回来,若非如此,也无你我相聚之机,来来来,今晚不醉不归。”穆秀娘原是烟花女子出身,酒桌上的勾当自然应对纯熟。见众人故意挤兑青阳,常挺身护持。
闹到半夜,除了顾青阳,众人都有些酒意,言语之间愈无遮拦。恰在此际,忽听一阵大笑,惊得庄中栖鸟阵阵惊飞。众侍女纷纷叫道:“庄主回来了。”穆秀娘脸色微变,瞄了顾青阳一眼,慌忙起身迎出。四公子也整衣出迎。
伴着一阵粗豪的大笑声,一个身高九尺的壮汉搂抱着穆秀娘昂首阔步而入。穆秀娘目含怨怒,却是强作笑颜。段世嘉笑道:“不愧是托塔天王,回趟家也闹这么大动静,不怕惊了客人吗?”陆云冈朗笑道:“陆某平素在家粗野惯了,诸位兄弟休要怪罪。”
陆云冈为人阳刚、粗豪,在江南陆家实数异数,坐定后让人重整杯盏再行来过。席间高谈阔论、笑声如雷,又叫玉清等五个美貌丫鬟来佐酒,却让穆秀娘坐在他腿上,摸捏着、搓揉着,毫不避讳。
众人都觉尴尬,稍稍挨了一阵,便托辞告辞。出庄后,赵启南黑着脸,连声叹息道:“可惜了,鲜花样的人儿,让头野驴给糟蹋了……”顾青阳心里针扎样难受,脸上却挂着冷笑。段世嘉暗问青阳:“看她受辱,你真不心疼?”顾青阳道:“那又如何?只怪她遇人不淑,命中有此劫难。聊寄哀思罢了。”段世嘉点点头道:“那我便放心了。”又嘿然一笑道:“我还真担心你上老赵的当,跟他火并呢。”
与四人作别后,顾青阳抱着唐菲往回走,他是怕她醒后吵闹,故而不叫醒。走不出半里地,忽有一条白影在眼前一闪而过,瞬间没了踪影。顾青阳赞道:“好快的身法。”左右一打量,一个白衣蒙面人正停在山坡上盯着自己看。
正想问话,蒙面人却转身就走,顾青阳甚觉蹊跷,提气跟了过去。在昆仑山苦修三载,顾青阳对脚下轻功颇为自信。不过今晚他似乎遇到了对手,追追停停三十多里,二人相隔仍是五十多丈,未进一步,也未落后一步。
顾青阳心知白衣人轻功与自己不相上下,自己抱着唐菲是万万追不上的。于是他停住脚步笑道:“兄台内力精纯,顾某认输便是。”蒙面人冷冷一笑道:“一向心高气傲的顾大侠这么容易就认输么?”
顾青阳蓦然心惊道:“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蒙面人冷淡地哼笑了声,折身进了密林。顾青阳还回客栈,把熟睡的唐菲交给少冲,折身往外走。少冲问:“顾兄几时回来?”顾青阳望了眼甜甜睡熟的唐菲,答道:“天明就回。”少冲窥破他的心迹,笑道:“你只管放心地去,菲儿有我照顾。”
《江山画》修订版 第十二章 小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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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阳是在中秋月明时上的光明顶,他的到来引起了一阵骚动,攒簇的人群如粘稠的糖浆汩涌起来,使得那些身临绝壁的人们无不为自己的处境而忧心忡忡。人们既惊讶于名满天下的“仁义剑”竟是和梨花社的妖女白无瑕肩并肩走过来,更惊讶于白无瑕那艳绝天下的姿容。传言中这妖女餐风饮露不食五谷,她的肌肤因此晶莹通透了无瑕疵。而今看这些不着边际的传言竟还不能道尽她的美丽。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静的能听出人们喉咙里吞咽口水的蠕动声。顾青阳脸上挂着圆融和善的笑,心里却厌恶到了极点,眉头因此微微地蹙起来。他握紧了白无瑕的手,白无瑕却不动声色地挣开了。她看见了唐菲冰冷敌视的眼。他也看见了那双眼。
唐菲和李少冲坐在一株老树下,登上光明顶后她就一直望着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不言不语,愁得李少冲心惊肉跳。此刻顾青阳也看到了她,不觉间向前跨出了一大步,唐菲一跃而起飞扬着泪花钻进了他的怀抱,把委屈和愁闷化作泪水全哭了出来。顾青阳在她鼻子上轻轻地刮了一下,笑着问:“谁欺负菲儿掉金豆豆了?说出来,我为你出口气。”
唐菲指定白无瑕叫道:“是她,就是她。”白无瑕冷笑道:“好你个小魔星,我几时招惹了你?”唐菲冷笑道:“你没惹我?你平白无故拐走他算什么?”四周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嘲哄声,顾青阳的脸刷地红透。他眼巴巴地望着白无瑕,祈求她压压脾气,在众目睽睽下稍稍给自己留点颜面。
白无瑕读懂了他的意思,她冷清地笑了笑:“小鬼,你说什么呢?”唐菲嘿然一笑:“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鲜花岭上的那把火不是你们烧的?乐和子的白龙不是你们杀的?”
四下里起了一阵骚动:今晨,徽州城外三十里的鲜花岭被人烧成焦土,灰烬中发现了数千条烧焦的毒蛇尸体,此外还有一架巨蟒骸骨,令人惊奇的是巨蟒在被烈火吞噬前,已被人用利刃剔成了白骨。
毒蛇、巨蟒、蛇仙乐和子,稍有阅历的江湖中人都能把三者联系在一起。蛇仙就是乐和子,乐和子就是蛇仙,蛇是蛇仙的子女,蛇仙是它们的父亲。自十六年前乐和子踏入江湖时,他们就成三位一体了。人们现在关心的是究竟是谁破了乐和子的万蛇阵,又是谁在万蛇阵中把蛇仙的爱子白龙剔成了白骨,而他自己却全身而退?
而今唐菲说是顾青阳和白无瑕破了万蛇阵,又是他们中的某一个杀了乐和子的白龙,九成的人都愿意接受。乐和子是当世大毒物,白无瑕也是一个大毒物,以毒攻毒,正是对付毒物的最好办法,而促使两毒相争为江湖除害的无疑正是“仁义剑”顾青阳。
顾青阳发觉众人看自己的眼光瞬间发生了变化,直到此时他才明白昨夜白无瑕来找自己的原因,她在帮自己立威信。昨晚,他安置好唐菲后,顺着无瑕留下的标记,紧赶慢赶来到鲜花岭。分别三年再见面,猝然相见,让他半天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是真的,他不住地问自己这会不会是在做梦?
她抿嘴笑道:“你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就不要跟来。”她轻盈的像一只蝴蝶,在朦胧的月色下,在野花盛开的鲜花岭上翩翩起舞。
他看的口干舌燥,手心里也积满了汗水,待他确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草丛里嘶嘶啦啦的声响,凭经验他知道这是蛇的蠕动声。他的手心里又积满了汗水,跟刚才的不同,这回全是冷汗,他僵硬地站在那竟是手足无措。白无瑕如一阵香风飘到他身边,扯住他的胳膊,说:“快走!”
他是被白无瑕半拖半拉上的山顶,那时一轮明月正好从云中钻出来,如水的月光就照在白无瑕明洁如玉的脸上。顾青阳微喘了口气,说:“像是有许多蛇,可能还是毒蛇。”白无瑕答道:“是乐和子,去年杀了他一条蛇,他一直在寻我。”她盯着他的眼,问:“把你卷进来,你恨我吗?”
乐和子是当世一大怪才,他的来历也颇具传奇。相传三十二年前,郴州樵夫张五锤进城卖柴,黄昏归家,见一巨蟒被困竹林间,腹鼓隐现幼儿形状。张五锤斧劈蟒首,剖腹救人,幼儿双耳已化,而气息尚存。被张五锤所救的幼儿便是乐和子。传言他三岁身长蛇鳞,四岁通蛇语,五岁离家进万蛇窟与蛇同寝同宿,亲如一家。
十五岁时,张五锤在市集与人争执,为地痞重伤,又遭衙役勒索,起病交加一命归西,乐和子遂率万蛇扫荡郴州,为义父报仇,连累无辜百姓数以千计。官府拿他入狱,定妖术害民,定火刑。夜间数万毒蛇游进官署,围困主官,迫令主官TF原案,定无罪释放,群蛇才散。乐和子离开郴州,养毒蛇数万,创万蛇阵,横行天下。江湖正道多次设计诛杀,皆败在他的万蛇阵下。世人闻“乐和子”之名如闻瘟疫,逃之唯恐不及。
顾青阳心里有些苍凉,他低头避开她的目光:“为你,我死也心甘情愿。”白无瑕对顾青阳的这番表白布置一词,只说:“我平生最怕见这些长虫,见了就手脚发软。顾大侠全看你的了。”
这时间,草丛里隐匿的山鸡野兔东奔西窜,惶惶不可终日,夜宿的飞鸟扑棱棱乱飞。那令人头皮发炸的“嘶嘶”声,由小渐大,由远及近。终于能看清了,漫山遍野间几万条毒蛇在蠕动。白无瑕后退了一步,手脚都在发抖。顾青阳挡在她面前,说:“跟紧,我们杀下山去。”拔剑开道。
一条花斑毒蛇陡然跃起数尺迎面窜到,顾青阳挥剑斩作两段,在他出剑的同时白无瑕的衣袖也抖出一股罡风,铁袖功浑厚的内力将两截蛇身扫的无影无踪。顾青阳笑道:“你看,万蛇阵也不过如此,不必怕他。”白无瑕咧嘴笑笑。这时,一个呜泣如鬼的声音传来:“白无瑕,我要放出白龙了,你还能躲到哪去。”
白无瑕朗声回敬道:“有虫子只管放出来,啰嗦什么?”顾青阳瞪了她一眼:她是中了乐和子的诈计暴露了行踪。鬼泣声再次传来,听得人毛发倒竖:“白无瑕,你死期到啦。黑龙呀,爹爹要为你报仇啦。”
“恭请白龙仙使出山!”
“恭请白龙仙使出山!”
……
十几个驱蛇人一起呐喊,声音雄壮而诡异。随着众人的呐喊,一条四丈多长、轱辘粗的白蟒从一口巨大无朋的铁皮箱里窜了出来。纵然是与蛇打了半辈子交道的驱蛇人也不禁白脸变绿脸,个个唇干舌燥,喊声都变了调。众人手挽手组成一道人墙,一面高声念诵驱蛇咒,一面用硬底皮靴在地上踩踏。
踏踏啪……踏踏啪……
这种诡异的声音不仅听的顾青阳头皮发炸,脸色发青,那条不可一世的白蟒也慌了神,它急剧地扭动着身躯,变换着各种形态,目光阴狠地盯着驱蛇人。它的目光越阴冷,驱蛇人的踩踏声越响亮,驱蛇咒念诵的越高亢。就在白蟒要失去耐心的最后一刹那,一阵清越的笛声蓦然响起,如一泓清泉滴落浊尘,白蟒顿时安静下来。它的头随着笛声节律左右摇摆了一阵后,“嗖”地一声跃入杂木林中,如蛟龙如海,乘风破浪般地游走无踪。
顾青阳从未见到过这么大的蟒,半天才憋出一句苦笑:“好大一条土蚕呀!”他暗暗在白无瑕的手心里写了个“走”字。白无瑕摇摇头,一动未动。她跟乐和子打过交道,一年前她在许州杀过一条比白蟒稍小的黑蟒。这种匹世罕见的巨蟒经过乐和子的精心**,如同沙场老将,智斗力斗俱是一流水准。杀黑蟒,梨花社秋水宫动用了几乎所有的力量,损失之大,至今想来仍觉触目惊心。
“万不可被它缠住。”
白无瑕刚发出警告,顾青阳就被白蟒缠翻在地。白蟒是趁二人说话时发动的攻击,疾如电、猛如雷,危急中顾青阳把白无瑕往外一推。白蟒一口咬住他的左肩,利齿嵌入顾青阳的贴身软甲,咬的死死的,随即它一个拧身大回环,裹住他的腿,缠住他的腰,把他拽翻在地,捆住了他双臂。白蟒虽一击得手,却不肯大意,还是把敌手吞到肚子里更保险,它张开大嘴,露出数百颗细碎的尖牙,罩向猎物的头顶。
顾青阳现在连苦笑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无瑕,目光模糊的连个人影也看不清。他绝望了,默叹了一声,就闭上了眼。
蓦然,他看到惨淡的月色下,一人运剑如风,寒光闪闪中血肉横飞,刚才还生龙活虎不可一世的白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强健有力的躯体变成一副白骨,它怒气冲冲地寻找敌人,怨恨地把头探向那个拿剑的女人。白无瑕一剑剁下了它的头。
顾青阳喘出一口气,剧烈地咳个不停,许久他才问:“你,不怕了?”白无瑕道:“怕有怎样?又指靠不上你。”说的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一阵夜风吹来,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无瑕警觉地四下张望,忽而连连跺脚,道:“蠢材,蠢材,这是要连我一起烧吗?”她背起顾青阳登上山顶,遥见山脚下数十处同时起火,火借风势,连点成线,像一道火箍箍住了鲜花岭,且越收越紧。
树木被烧的噼里啪啦作响,漫山遍野的毒蛇只顾乱窜逃命,哪里顾得上驱蛇人发出的指令?乐和子见自己多年的辛苦经营,毁于一旦,呼天抢地地嚎哭起来,驱蛇人见势不妙架起他撒腿便逃。
无瑕搀着青阳登上山顶,两个人都呆住了:山南侧竟然是一道光滑如镜的崖壁。顾青阳觑见峭壁上长着一棵不起眼的松苗,他故意问白无瑕:“若大难不死,你肯嫁给我吗?”无瑕道:“你不恨我连累你?”两人对视了一眼,携手跳下山崖……
其实就算没有那棵小松苗,二人也会平安无事,因为山壁下正好有一潭深水,这个白无瑕是知道的。她是个心思细密的人,绝不会让自己置身死地的。
顾青阳借弯腰刮唐菲鼻子时,暗暗地用衣袖拭去自己眼角的泪水,唐菲推了他一把,低声说:“她走啦。”白无瑕确实走了,她静悄悄地走开,连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段世嘉也没觉察到。看到段世嘉,青阳让唐菲交给少冲迎了上去。段世嘉打趣道:“小嫂子特别缠人吧?”顾青阳笑道:“休要胡说,她还是个孩子。”段世嘉道:“一句玩笑嘛,说起来还是你老兄有大将风度,你看看他们这些人早早地赶过来,又不是先到先得。”顾青阳道:“少年爱名,人之常情。你我不都来了吗?”段世嘉道:“会无好会,若非家父强逼,我才不来凑这个热闹呢?”
闲聊了两句见杨秀、黄梅、陈南雁三人走来,顾青阳挥手招呼。杨秀打趣道:“躲在昆仑苦练三年剑法,今晚要大显身手了吧?”顾青阳笑道:“几位难道不是吗?”黄梅道:“我们呀,不过是来做绿叶,衬托你们这些兰花、菊花、狗尾巴花的。”说笑一阵,问起韦素君为何没来?黄梅道:“她呀如今是紫阳宫的镇宫之宝,岂可轻易示人呢。”
杨秀啐道:“莫听她胡说,七姐和师父在后面还没有到。”又说:“刚才见到苏掌门了,前呼后拥,好大的排场啊。”顾青阳故作惊讶道:“是吗?我独自上山,没有见到他。”说时,只见众人纷纷退让,一队白衣道士簇拥着苏清河缓步而来。黄梅对顾青阳道:“你掌门来了,还不过去磕个头。”杨秀用肘碰了一下黄梅,道:“顾大哥,我们先走了,待会若是分在一组,可给小妹留点颜面啊。”
苏清河远远看见顾青阳便紧走几步迎了上来,他握住顾青阳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着圈却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刘青烈道:“掌门,你天天念叨着顾师兄,怎么见了面反倒说不出话来了呢?”阮清秀插嘴道:“这叫此时无声胜有声。”苏清河笑道:“话都让你们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刚叙两句旧话,点苍派掌门金鱼子远远招呼了一声,苏清河只得舍了顾青阳迎去。
此时白无瑕已不见了踪影,李少冲也去会友,独留唐菲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等着他。顾青阳心里一暖,只要跟她说话,唐菲抢先道:“姥姥、爹、娘,道长他们都来啦。”天山派自唐非池做掌门,已不问江湖是非多年,此次全数下山,顾青阳知道是为自己助阵而来,心里自是感激不尽,忙随唐菲来见众人。
三十年前,天山派为八大门派之首,掌门叶苦凭寒冰剑、烈火掌两门绝技横扫天下。二十年前,叶苦被仇人毒害,叶氏一门三十六口只剩叶秀一人。十八年前,叶秀手刃仇敌,父仇得报,同年传位唐非池。三年后唐非池迎娶叶秀,宣布从此不问江湖事。十年前,叶秀拜余牙子义女余泓为义母,天山正式归入西隐一脉。
见顾青阳牵着女儿的手并肩走来,唐非池脸上绽开了一朵花,他朗声笑道:“小女顽皮,让你操心了。”青阳答:“菲儿一路乖巧的很。”唐菲接着说:“人家这么乖巧,爹有什么奖励?”唐非池虎起脸道:“还敢来讨奖?你偷偷跑下山,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唐菲“嗖”地一声躲到松古连清身后,冲着唐非池做鬼脸吐舌头,惹得众人开怀大笑。
唐菲问松古连清:“道长您怎么也来了?您不是说当今中原的武功都不值一提吗?”
松古连清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笑骂道:“小鬼,想害爷爷啊,这话让他们听见还了得?”唐菲嘻嘻笑道:“我知道了,原来道长也会口是心非。”众人又笑。余姥姥搓着她的小手道:“乖乖,你哪懂得这里面的道理。”顾青阳道:“菲儿说了实话,中原武林因循守旧,多年未出大师级人物,今晚又是一些年轻人比试,更入不得道长的法眼了。”松古连清摆手道:“这个你就说错了,年轻人功力虽差些,些但心思活络,常有天才之作,我来这真是想偷学几招呢。”顾青阳但笑不语。
月到中天,山顶上人头攒动,高声说笑者有之,低声私语者有之。忽一人朗声道:“诸位,诸位,请静一静。”只见一个年过五旬的青衣道士笑容满面地登上一块大石。抱拳拱手,环揖一圈,待众人慢慢安静下来,方说道:“贫道一清,三十年前来光明顶结庐修道。承蒙抬爱,贫道有幸做本届论剑的主持人。说起来惭愧的很,贫道省吃俭用积存下几两银子,买了几斤好茶叶,煮了几桶好茶,原想挑上山来给大家润润喉咙解解渴,谁曾想挑到半山腰气力不济,稍一松劲,两桶茶全泼进深山,便宜了古藤老松。”
众人大笑,有人叫道:“道长,咱们是来论剑的,您的茶就免了。”一清笑道:“大伙不怪我待客不周?”众人一片嘘声。唐虎道:“道长不把我跟苏掌门分到一组,我就没话说。”一清眯眼问道:“你叫唐虎?”那人应:“正是晚辈。”一清捻须笑道:“那恭喜你啦,你和苏掌门确不在一组。”唐虎长松了一口气,一清一指靖淮帮帮主刘庸,笑道:“你和刘帮主在一组。”众人轰然大笑,唐虎垂头丧气道:“天不助我也。”
一清朗声道:“今晚论剑者共计六十四人,都是当今武林出类拔萃的少年英俊。比试分三轮,第一轮分十六组,每组四人,循环比试,取优胜者两人进入下轮;第二轮分八组,每组四人,取两人为优胜;第三轮分四组,每组四人,也取两人!”有人嚷道:“怎地只有八人?不是小十绝吗?还差两个呢?”
一清瞅了那人一眼,笑道:“剩下名额贫道留着送人啊。”众人轰然大笑。一清压压手,正色说道:“分组比试不免有失公允,为公平起见,特设两个复活名额。只要你有真才实学,即便是在前面的比试中不慎失了手,也可像凤凰浴火般涅槃重生。诸位,不知贫道说的是否清楚?”
众人齐声叫道:“再清楚不过了,开打吧!”又有人道:“谁跟谁一组,总得有个定数啊。”一清充耳不闻径直下去了,惹得四下一阵骚乱。这时,一个锦衣大汉跳上石台高声叫道:“请八大门派掌门人抽签分组!”一个青衣道士捧过来一个大木箱,箱子内存放在六十四块小木牌,写着六十四个人的名字。
八大门派掌门人各抽八人,每抽出一个人,锦衣大汉便高声读出,举示众人,再由书记记录在案。抽签已毕,一清重新登上石台,抱拳拱手道:“名单是当着大伙的面抽的,是喜是悲皆是天意。诸位要谢去谢老天爷,要怨也去怨老天。”
众人闻言啧啧称赞,这时,二十个臂扎彩带、手举木牌的汉子齐步走了过来。木牌用红漆大字写着甲、乙、丙……天、地、人等序号。锦衣大汉高声喊叫:“比武切磋,点到为止!甲组:梁德清、张荣文、赵德和、段世嘉。”唱罢姓名,举牌大汉高喊:“甲字组的四位朋友请随我来!”四人便跟在他身后,一众亲朋好友、师兄师弟也尾随而去。
顾青阳分在人字组,同组其他三人是少林清远和尚、南海苍梧派玉机子和紫阳宫陈南雁;白无瑕分在天字组,与靖淮帮帮主刘庸同组;苏清河在长字组;韦素君、陆云风同在馨字组。昆仑诸人到人字组为顾青阳观阵,少冲则随洪湖弟子到长字组为苏清河助威。
一声铜锣响后,比试便陆续开始。与苏清河对阵的三个人武功平平,苏清河毫不费力便脱颖而出。众弟子都来道贺。苏清河心情不错,笑道:“都散去,看看热闹,学学本事。我这儿没什么好看的?”
阮清秀尖着嗓子道:“您是洪湖派的主心骨,自然是您在哪大伙都跟在哪啦。”康青山道:“我看师兄说的对,论剑嘛,比的是武功高下,又不是与敌对阵。人家功夫好的,咱们就要向人家学。大伙还是散开,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他这一说,众人便陆续散开了。少冲和几个师兄弟来到了人字组。
人字组第一阵是顾青阳对阵陈南雁,为陈南雁观阵的只杨秀一人。二人你谦我让,斗了七八十招仍分不出胜负。唐菲在一旁又跳又叫,见顾青阳久战不胜,急的眼泪都出来了,扯着余姥姥的衣襟问道:“这位姐姐是谁?剑法这么厉害,师叔能赢她吗?”
余姥姥笑道:“放心吧,你师叔会赢得。只是这么耗下去,内力损折了,下面就不好打了。”话音未落,李少冲便喊道:“二位这么耗下去,下面还打不打啦?”顾青阳闻言把剑一收,急退两步,拱手道:“我输了。”
陈南雁大感意外:自己并非顾青阳的对手,若非他有意想让,自己早已支撑不住。一时怔在那说不出话来。唐菲见顾青阳投剑认输,“哇”地一声哭起来。叶秀等人虽然看粗端倪,却不便明说,只能安慰她说下面顾青阳一定能胜。
陈南雁一路大胜,以人字组第一的身份进入下轮。顾青阳抖擞精神,一路过关斩将,夺得第二个席位。白无瑕、苏清河、韦素君、陆云风、段世嘉、钟向义、唐虎、殷桐香等人也都胜出,赵启南却意外失手,淘汰出局。
第二轮名单由江南武林八位德高望重的名宿抽出:
甲组:段世嘉、韦素君、张德水、殷寿根。
乙组:刘 庸、林 铛、刘冲宇、张自高。
丙组:林子才、姜明通、梁必成、杜 贺。
丁组:白无瑕、顾 枫、苏清河、唐 虎。
戊组:宁丹尘、钟向义、李佩红、张筱云。
戌组:张扬尘、陆云风、庞 统、高 扬。
庚组:秦 虹、金必风、冯 敬、熊古城。
辛组:陈南雁、汪济国、苏发行、藏春和。
唐非池闻听之后,不由地叹息了一声,叶秀也直摇头,余姥姥笑道:“你们就这么小看他?”叶秀道:“论武功,他不一定会输给白妹妹和苏掌门,但这两人在他心中分量都极重,我担心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松古连清笑道:“我看未必,不是还有两个后备人选吗?”叶秀恍然道:“是啊,我怎么忘了呢?”
休息了一刻钟,各组陆续开战。丁组次序依次是苏清河对唐虎,顾青阳对苏清河,白无瑕对唐虎,顾青阳对唐虎,顾青阳对白无瑕,苏清河对白无瑕。锣响之后,主持人高唱道:“比武切磋,点到为止,毋伤性命。”
第一阵,苏清河对唐虎。开锣之后,唐虎抖擞精神飞身上前,踢腿舞剑,活动筋骨。苏清河气定神闲,直等唐虎松好了筋骨这才慢步上前。唐虎拱手笑道:“苏掌门,手下留情啊。”苏清河道:“唐兄客气了,请。”
话说的客气,一动手便是性命相博,唐虎以快制慢,唐家的卷首十三剑夹杂着独门暗器透骨钉,招招式式不离苏清河要害,看得众人莫不心寒,洪湖弟子都为苏清河捏了一把汗。苏清河白衣飘飘,脚踏中圆,剑指北斗,招式圆融大气,静若山岳,动如闪电。二人交手二十余招,苏清河技高一筹。
第二阵,苏清河、顾青阳对阵。苏清河道:“黄山论剑,以武会友,你我兄弟各尽所学,不要心存顾忌。”顾青阳笑道:“遵命就是。”二人动手,顾青阳剑法奇妙诡异,招招藏着杀机,一出手便占尽场面,逼得苏清河手忙脚乱。
少冲看的眼花缭乱,根本分不清二人的招式,只感觉气势上苏清河在守,顾青阳在攻。顾青阳占尽先机,招式如狂风骤雨,苏清河却守得危而不乱。唐菲见顾青阳占尽了上风,拍着手又叫又跳。洪湖弟子见苏清河落了下风,个个脸色凝重,只望苏清河能反败为胜。
少冲看着看着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动作虽然轻微,却被一旁观战的松古连清看在眼里,暗暗地点了点头。叶秀轻声问:“道长也以为他赢不了?”松古连清道:“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想赢的念头。”叶秀道:“道长是说他是在找一个体面的输法。”松古连清笑而不语。
剑过五十招,苏清河力挽颓势,转守为攻,由柔而刚,转眼之间剑势已如狂风骤雨般压得顾青阳节节败退。又斗一百招,顾青阳败象已定,只得投剑认输。小平山众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上前道贺。苏清河头顶上热气腾腾,道袍湿得跟水洗一般。喘了几口气,才对顾青阳说道:“多谢想让。”顾青阳衣衫尽湿,精神却还好,笑道:“师兄技高一筹,小弟甘拜下风。”
第三阵:白无瑕对唐虎。唐虎苦笑几声道:“白宫主,在下直接认输如何?”白无瑕笑道:“公子太客气了,我长你几岁,便以十招为限,若胜不了你,便算我输如何?”众人闻言都吃了一惊,唐虎乃是川东少有的高手,苏清河尚且要斗他二十招,十招胜他,未免太托大了。顾青阳心里也着急,他有心提醒白无瑕,怎奈自己和唐虎也是朋友,这话终说不出口。
二人一动手,唐虎竟全无与苏清河相斗时的神采,缩手畏脚,只拆了七招,便被白无瑕用衣袖卷走了长剑。唐虎羞惨然而退,拨开人群,逃下山去。
唐虎缺阵,第四阵顾青阳不战而胜。
第五阵,白无瑕对苏清河。白无瑕所用剑法以紫阳剑法为主干,博采崆峒、昆仑等派招式,剑势轻灵、迅疾,一接手就占了上风。反观苏清河大气沉着,步步为营,虽落了下风,却绝无败象。二人斗了三百多招,始终难分胜负。
无瑕心气高,久久不能取胜,就失去了耐性,直剑轻进,攻势虽是凌厉,却也露出了破绽,苏清河心中暗喜,假意败走,待白无瑕欺近,猛然翻身撩出一剑,直奔白无瑕肋下而去。白无瑕剑势已老,避无可避,眼看就是一场肠穿肚破之祸。
顾青阳只吓得面无人色,大吼一声:“住手!”苏清河闻言稍一迟疑,白无瑕长袖一挥,卷住了苏清河得长剑。众人齐声惊呼:“好!”苏清河也叫了声好,向后撤剑,却没能拉动。白无瑕的随从趁机大叫:“宫主胜了!”
苏清河喝了声:“还没有!”突然手腕一翻,长剑急速旋转起来,将白无瑕的衣袖碎成千片万段,如雪花般飘飘落地。小平山弟子齐声鼓噪道:“掌门胜了!掌门胜了!”无瑕随从自不相让,一时唇枪舌剑,吵的剑拔弩张。
唐非池等人忙将双方隔开,一清闻讯也匆忙赶来解劝,众人吵得面红耳赤,谁肯听他的?一清无奈只得求顾青阳出面劝说,顾青阳硬着头皮上前,还没开口,白无瑕便投剑在地道:“不要争了,是我输了。”
第六阵,顾青阳对阵白无瑕。众人心中都明白这一阵事关二人荣辱。苏清河三场全胜,铁定出线,唐虎弃权而去,自然出局,唯有二人各胜一局,这一阵谁能取胜,谁就有资格进入下一轮。二人对视良久,都不肯先动手。
白无瑕笑道:“顾大侠三年学剑,武功果然大进,便是苏掌门这等高手,也要百招才能胜你,我只怕在你手上走不了十招,不如认输算了。”顾青阳道:“宫主客气了,久闻宫主铁袖功天下无双,今日正好领教。”心下却打定主意,五招之内便投剑认输。白无瑕笑道:“既然顾大侠有兴致,白某也只好奉陪了。”顾青阳剑势平缓,全无杀气,白无瑕更是心不在焉。
顾青阳一心只等混过五招便认输,谁知只过了三招,白无瑕就投剑在地,叫声:“我输了。”头也不回地去了。众人惊呼一片。顾青阳快步追上白无瑕,责备道:“你这样回去如何向你母亲交代?”白无瑕道:“我技不如人,有什么法子?”顾青阳正在焦急,主持人说道:“白姑娘还可以报名替补赛。”白无瑕连声叫道:“技不如人,不比啦,不比啦。”她身后的随从却向主持人报了名。
众人皆向顾青阳道贺,顾青阳一腔心思尽在白无瑕身上,众人说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其余各组,甲组:韦素君、段世嘉,乙组:刘庸、 林铛,丙组:姜明通、梁必成,戊组:李佩红、钟向义,戌组:陆云风、高扬,庚组:秦虹、冯敬,辛组:陈南雁、藏春和等人进入第三轮。
第三轮分组由入选各人自己上前抽签。结果韦素君、林铛、刘庸、梁必成一组;陆云风、李佩红、姜明通、顾青阳一组;冯敬、钟向义、苏清河、秦虹一组;段世嘉、藏春和、陈南雁、高扬一组。分组已定,比试开始,约半个时辰后,出现八名优胜者:韦素君、刘庸、李佩红、顾青阳、钟向义、苏清河、段世嘉、陈南雁。
此时,二十六个人聚集在山腰为最后两个名额斗得你死我活,与先前分组不同,这一次是以最后抢到绣着“胜”字的锦旗为胜者。每一个想获胜的人都必须打败其他的二十四人,难度之大比之分组时有过之无不及。
顾青阳深知白无瑕此来江南,必是带着掌班白眉子的命令,果然技不如人倒也无话可说,若是因为其他缘由铩羽而归,难保不受掌班责罚。他想去给白无瑕观阵,奈何被各色朋友团团围住,竟无法脱身。
更让他为难的是唐菲为了庆贺他获胜,绕着他跳起了不久前在陇西学会的牧民舞,且歌且舞,引得叶秀也动了童心,拉着女儿一同歌舞,母女二人这番举动引来上百人围观,顾青阳又怎忍拂了母女二人的美意?没奈何,只得耐着性子,强作欢颜。
直到半个时辰后传来白无瑕、陆云风夺得最后两个名额的消息,他才长长松了口气。可惜的是白无瑕此刻已下山去,想见一面竟不可得
《江山画》修订版 第十三章 狠毒计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1:09 本章字数:12851
此时月已偏西,光明顶上十家欢乐百家愁。与华山论剑时十绝座次由天下公推不同,黄山论剑小十绝的座次由五大盟主考评后排出。众人议论着十人的座次,一晃半个时辰过去,还没有见到五大盟主的人影,这时传来消息:金百川、朱子虚二人因故今晚不能赶到,排定座次一节只得延期至明晚。
顾青阳忙着下山去寻白无瑕,半途中被段世嘉、殷桐香、赵启南三人截住,邀自己去天王庄赴宴。顾青阳自是百般推脱,段世嘉附耳低语道:“我知道你心急火燎要见白无瑕,可她终究是梨花社的人,这种场合你不顾朋友去见她,将来怎么在江湖上立足?你听我的,好歹去应酬一下,我自有办法帮你脱身。”
众人簇着他到了山下,陆云冈早携穆秀娘盛装迎候在路口,握着顾青阳的手再不肯放。青阳看了穆秀娘一眼,浓妆艳抹,强颜欢笑,终难掩心底的落寞。
当晚设宴,山珍海味毕集,众人尽皆欢笑,惟顾青阳心有他属,常闷闷不乐。酒过三巡,陆云冈醉眼朦胧地问道:“顾兄为何闷闷不乐?是陆某招待不周吗?”顾青阳正想他的心事,陆云冈说什么,他并没听清。陆云冈见他不睬自己,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段世嘉忙打圆场道:“陆兄你多心啦。顾兄今晚有好几场饭局要应酬。听我说陆兄你已经在山下等候,他二话不说就推掉了别家到这儿来了。”
陆云冈闻言,默默无语,倒了满满一杯酒,举过头顶道:“顾兄真是给面子,陆某失礼了。”说完一饮而尽,道:“行走江湖,少不得人情应酬,顾兄但去。别凉了朋友的一份心。”顾青阳正求之不得,忙喝干手中酒,拱手告辞。
陆云冈遣一个小丫鬟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顾青阳心中兴奋,加之又喝了几杯酒,一时不辨方向,转过几道门,忽然发现自己进了内宅,惊问道:“姑娘,你走错路了吧。”丫鬟道:“从这儿出庄要少走一半的路。您不是急着赶路吗?”
顾青阳遥见前方有道月亮门,便不再疑,离门还有三五十步远,忽一个小厮飞奔而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香儿,香儿,快去请王先生,你哥醉酒吐血,眼看不行啦。”丫鬟急得直落泪,跺脚说道:“王先生陪客人喝酒呢,庄主在,我怎敢去?再说,我,我还要送顾大侠出庄,这可怎么好呐。”
正说着,又一个小厮跑过来,拖着哭腔道:“二哥快不行啦,你们还在这啰嗦什么。”顾青阳道:“带我去看,或许能帮上忙。”三人大喜,领着顾青阳匆匆来到一间小屋,屋内灯火昏暗,屋角摆着一张木床,帷帐半掩。顾青阳大步来到床前,伸手去掀开帷帐,却似被蝎子扎了一下:床上斜躺着一个女人,一个身着薄纱,酥胸半露的娇艳女人——穆秀娘!
顾青阳心知有变,回身急走,两个小厮早抢先一步锁了门。
穆秀娘理好衣衫,坐在床沿,笑道:“顾大哥恕罪,不这样你是不会来的。”顾青阳道:“有什么话当面说便是,何必这样?就不怕陆兄误会吗。”穆秀娘幽幽地叹息了一声,道:“你就一点都不肯见我吗?”顾青阳道:“三更半夜,着实不妥。”穆秀娘苦笑了一声道:“只是朋友间聊聊天也不行吗?就真的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吗。”顾青阳默默无语。
穆秀娘赤脚下了床,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腰,顾青阳惊怒起来,急叫道:“请自重!”穆秀娘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垂泪道:“我的心思你就明白吗?两年前见到你,我的魂就丢了。我也知道,你我不是同路人,心里也想忘了你,可我办不到啊。再这样下去,我怕自己会疯掉。”顾青阳搬开她的手,转过身来却瞄了她一眼,说道:“你已经嫁给了他,你我终究是有缘无分。”
穆秀娘顿时泪雨磅礴,撕拉一声把胸衣扯开:“他,他简直不是人!”她丰满雪白的胸脯上赫然分列着数十处圆形香疤,或大或小,连起来形如一张鬼脸,诡异可怖。
“他每次喝醉,就要在这留一块。”穆秀娘捂脸而泣,继又咬牙说道,“他不分时辰,不分地方,不管有人没人,想要就要,稍有不情愿,他不分轻重往死里打,我在他眼里连一件玩物也不如。”穆秀娘转过身去,在她原来光洁的背上,纵横交错着的尽是鞭痕棒伤,新伤压着旧伤,竟没一处完好的。
顾青阳侧过脸去不忍看,穆秀娘扑在他怀里泣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死都愿意。”顾青阳被她哭的心里直发酸,就扣住了她冰冷的手。
猛然听得陆云冈在门外怒骂道:“贱人!给我滚出来!”顾青阳慌忙推开穆秀娘。穆秀娘却突然将衣衫扯破,声嘶力竭地大叫道:“禽兽!无耻禽兽!”张牙舞爪地扑向顾青阳,连抓带挠。顾青阳的脸上、脖颈上、手背上一时被她挠得血痕累累。
陆云冈“砰”地一脚踹开房门,扯住穆秀娘劈脸便打。忽见她衣衫不整、发髻散乱,遂惊问道:“是,是他欺负你?”穆秀娘嚎啕大哭,又来挠抓他,骂道:“我被人欺辱,你不为我报仇,反来打我?陆云冈,你还是男人吗?”将脸一捂,撞开人群冲了出去。这时间,段世嘉、赵启南、殷桐香也跟了进来。
陆云冈双目含血,指着顾青阳的脸,怒极而笑:“你不是有事要走吗?到这来作甚?”顾青阳急辩道:“陆兄不要误会,是有人醉酒吐血……顾某,顾某是好心赶来医治的。”话说到这,顾青阳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隐隐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设计好的圈套。
陆云冈怒笑道:“人呢?谁在吐血?你来救谁?”
顾青阳默然无语,天王庄庄客欲上前,段世嘉、殷桐香忙用身体隔开众人,护住了他,赵启南急问青阳:“是什么人带你来的?你还认得吗?”顾青阳茫然道:“是个叫香儿的姑娘,是了,还有两个小厮……”话到这便说不下去。赵启南道:“顾兄是有名的谦谦君子,这其中必有误会。我看还是把那个叫香儿的丫鬟叫来问个清楚再说。”
陆云冈厉目喝道:“赵启南,你什么意思?说内子水性杨花勾引顾青阳?”
赵启南连连摆手道:“绝无此意,小弟绝无此意。”陆云冈暴喝道:“那你是什么意思?!内子被顾青阳调戏,你们是亲眼所见,不来主持公道,反而为他开脱。你是何居心?”赵启南咧嘴无言。段世嘉、殷桐香也低头不敢直视。
陆云冈撩衣跳到院中,取一杆大枪站定,又掷一口剑在青阳面前,笑骂道:“来,来,来,你我今日就来个了断。”顾青阳踢开那剑,道:“顾某所言句句是真,你不信,我也无话可说。我是不会跟你动手的。”陆云冈咬牙切齿道:“顾青阳,你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下不了手。”言讫挺枪便刺。
段世嘉劈手捉住他的枪杆,劝道:“陆兄,何必如此。”陆云冈道:“你也要帮他?”段世嘉道:“陆兄休要误会,大丈夫立于天地间,若连妻女都护不住与禽兽何异?只是……”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冷笑道:“顾青阳是洪湖派弟子,与昆仑派也渊源颇深。他若是不明不白地死在天王庄……”
陆云冈不等他说完,便冷哼一声道:“姑苏陆家还怕了他洪湖派不成?”段世嘉道:“江湖上万事大不过一个‘理’字,顾青阳若果真做了禽兽之事,自是死有余辜。可恕小弟直言,今晚之事确有蹊跷之处。陆兄若就这样稀里糊涂把人杀了,难封悠悠之口,只怕庄上从此再无宁日啦。”殷桐香也附声道:“陆兄果然占了理,就将此事公之天下,让天下人都来评判,彼时再杀顾青阳,名正言顺。”
赵启南却摇头激将他:“家丑不可外扬,这怎么好呢?”
陆云冈嘿然冷笑道:“我就豁出这张脸不要,也要争个是非曲直。届时还请几位不要信口雌黄。”遂命一百二十名庄客将小院围得密不透风。
段世嘉欲留殷桐香护守青阳,自己和赵启南去见苏掌门。殷桐香道:“他如今不敢加害顾兄,我还是出去跑跑,多找些朋友来帮场吧。”遂一同出了天王庄。
三人去后,顾青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想了一遍,百思不得其解。恰在此时,屋中壁橱里传出叩击声,忽然开了一道暗门,穆秀娘闪身而出。顾青阳忿然道:“你还来做什么?”穆秀娘泣道:“我真无心害你,只怪一时鬼迷了心窍,中了他们的圈套,被他们利用了。”顾青阳见她神情真挚,将信将疑。忽然暗门又开,跳出一个青衣小厮,却是唐菲假扮的。穆秀娘惊讶道:“怎么是你?”
唐菲嘻嘻一笑,道:“你当然不想我来,可惜我还是来了。”顾青阳责怪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来作甚?”唐菲冷笑道:“我若不来,你非让这坏女人害死不可。”穆秀娘忙自辩道:“小妹妹你误会我了。”唐菲把眼一瞪,冷笑道:“误会?我可没误会。你们的阴谋我可全知道。你和陆云冈设计陷害师叔。陆云冈答应你,事成之后,还你自由身。”
穆秀娘泪水簌簌直落,红着脸道:“小妹妹,你真是误会了,我绝没有害顾大哥的意思!顾大哥你要相信我,这都是误会。”唐菲怒斥道:“坏女人,都这步田地了,你还不承认。我在暗道里可听得清清楚楚。”
穆秀娘惊诧道:“你一直在暗道里?”唐菲得意地笑道:“这种暗道,介道长家里到处都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穆秀娘愕然无言,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顾青阳冷淡地说道:“你走吧。”穆秀娘含泪道声“保重!”便低头进了密道。唐菲跺着脚埋怨道:“师叔,你傻了吗?她要害你呢,你怎能放她走呢?”顾青阳道:“我看她也有难言之隐。”唐菲气呼呼地背过身,见顾青阳不来哄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不走?”顾青阳道:“傻丫头,我这一走,真要背一辈子黑锅了。”
唐菲道:“我的顾大侠,仁义剑,人家是存心要害你,你留下来就能说的清吗?我看还是回昆仑山躲起来算了。”顾青阳莞尔一笑,搓捏着唐菲柔嫩的肩道:“师叔真的不能走。你回去告诉姥姥,她定有办法救我出去的。”唐菲叹了一口气,道:“那好,你自己小心些。他们如果要害你,你记得要先跑了啊。你发誓记着我的话。”
顾青阳伸出手道:“不信咱们拉钩。”唐菲推开他的手,咯咯地笑:“一团孩子气,谁要跟你玩?”
唐菲出了密道,溜到庄后水边,正解船要走,忽听身后有脚步声,忙爬上一株柳树躲了起来。朦胧的月色下,穆秀娘带着贴身丫鬟玉清来到水边,玉清解开系船的绳索,要扶穆秀娘上船,穆秀娘拒绝了,反把她推了上去,又把一个包袱塞进她怀里,垂泪道:“好妹妹,你要保重!” 玉清含泪说:“一起走吧,这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穆秀娘摇了摇头,叹息道:“傻妹子,我知道的太多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说话时,身后就有一人冰冷地说道:“谁也别想走!”二人回头看时,十几个手持弓弩的黑衣人已围了上来,为首之人却是九鸣山庄四大家臣中排名第三的梁再要。穆秀娘神色大变,张开双臂护住玉清,哀求道:“你们答应事成之后,放她一条生路的。”梁再要冷冷道:“笑话!事关山庄数百年的清誉,岂可放活口出去?放箭!”手一挥,众弩齐射。穆秀娘腰间拔出一柄软剑,舞起一道剑幕遮挡箭雨,玉清忽大叫一声跌入水中。
穆秀娘伏地痛哭起来,梁再要冷笑一声,又缓缓地扬起了手,正要喝令连她一起射杀。忽一声大喝:“住手!”却见陆云冈昂首大步而来,拎着穆秀娘的胳膊,将她放到自己身后保护起来。梁再要道:“二爷,不可妇人之仁啊!”陆云冈白了他一眼,问穆秀娘:“陆云冈在你眼里究竟是何等人?你绝情至此?”
穆秀娘惨然一笑:“是你食言在先,要我怎么信你?”陆云冈叹道:“此事关及九鸣山庄的百年清誉,我别无选择。这一次是我对不起你啦。”穆秀娘道:“你为了报恩,不顾我的名节倒也罢了。顾青阳与你无冤无仇,你坏他一世清名,于心何忍?”陆云冈闻言面露惭色,竟哑口无言。
梁再要阴冷地笑道:“穆秀娘,枉你在江湖上混迹多年,竟说出这种话。为了九鸣山庄,你我便是死一百次也在所不惜。再说,此事若成,不正遂了你与他双宿双飞的心愿吗?”穆秀娘怒斥道:“卑鄙小人!既然如此,为何不放我们走?”梁再要道:“只怪你心太急,八字还没一撇,岂能就放你们走?”说话时,左手背到身后,暗暗打了个手势。
穆秀娘正要开腔,一支冷箭忽破空而至,侧穿她的脖颈,血箭喷射。梁再要哈哈大笑道:“不听招呼,只好送你归西。”陆云冈抱住了穆秀娘的身躯,却按不住那汩汩往外喷涌的血,穆秀娘挣扎了一阵,四肢软软地垂了下去。
陆云冈仰天长嚎,状如一头发狂的雄狮,离他不远的两名侍从双股战栗,业已大小失禁。梁再要舔了舔嘴唇,禁不住得浑身战栗,左手暗暗打出预备撤退的手势,一旦陆云冈发狂不能制,许各人自行撤离。
这一切,唐菲在树上都看的清清楚楚。穆秀娘为虎作伥陷害顾青阳,她原是憋着一肚子气,此时却已烟消云散,反倒生出几分同情。她摘下一枚柳叶,卷做一个柳叶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疾”地一声响,梁再要轰然跌跪在地,几近崩溃的弩手们彻底垮了,哄然一声响,顿作鸟兽散。
粱再要低声咒骂了两句,又苦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踱步到陆云冈身边,冷笑道:“没想到二爷竟是个情种!早知如此,就该劝老夫人不用此计!”陆云冈丢下穆秀娘的尸体,冷笑道:“姑母待我恩重如山,只要能成全云风老弟,死一百个穆秀娘又算得了什么?”
梁再要逼问道:“事到如今,二爷打算怎么处置顾青阳?”陆云冈道:“为了云风老弟也只好痛下杀手了。只是段世嘉横插一手,这事倒有些不好办了。”梁再要道:“他们真有心要帮顾青阳,就不该丢下他一个不管。二爷只管动手……”陆云冈默思片刻,示意梁再要附耳过来,私语两句,梁再要喜上眉梢,故意拖着长腔说:“好,那咱们就用火攻……”
顾青阳正端坐房中闭目养神,忽听得外面一阵大乱,众人大喊捉刺客。正想起身去看,转念一想莫不又是陆云冈的计策,于是端坐不动。唐菲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身后十数条大汉紧追不舍。唐菲偷听到二人要放火来害青阳,慌忙赶来报信,半途扭伤了脚踝,因此跑的狼狈。
顾青阳纵身来到唐菲身边,左手搂她在怀,右手单掌拍出。“砰”地一声闷响,一人如口袋般飞射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七荤八素地站不起身来。
此刻一队弓弩手闯入小院,弩箭如雨点般射过来,顾青阳见势不妙拽着唐菲穿门破窗进入屋中,密集的箭雨压的二人趴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梁再要纵声大笑:“顾青阳,咱们又见面啦。三年前在君山你逃过一劫,今晚就没这么好运气啦。来呀,放火!”
众人准备火把正要抛过去,陆云冈却喝道:“不可放火……”梁再要低吼道:“为了公子爷,舍所宅子又何妨?”陆云冈道:“他已经是身败名裂,何苦赶尽杀绝?”一声呼喝,众庄客纷纷熄灭了火把。梁再要眼珠子一转,堆笑道:“二爷,借步说话。”说时一手就扣住了陆云冈右腕,只是丝毫不用力,左臂就攀过陆云冈肩头。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话,突然脸色一变,左掌变做鹰爪望陆云冈的脊椎骨上一按一拉,闷闷地一声脆响,便折断了陆云冈的脊梁骨。陆云冈浑身猛然一抽,双瞳发白便就没了气息。
梁再要一手托住陆云冈身体,一面故意大声说笑道:“二爷高见!”就冲众庄客道:“二爷有令,放火烧了这对狗男女!”
众庄客齐目望时,只见陆云冈点头晃脑,遂也不疑。顾青阳和唐菲的藏身之所登时化作一片火海。梁再要暗暗松了口气,托着陆云冈的尸体正要离去,忽见得十几名白衣道士,浑身湿漉漉地闯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洪湖五虎排行老二的刘青烈。
昔日粱再要跟刘青烈在君山打过交道,心中有几分惧他,便趁混乱时将陆云冈的尸体往地上一放,悄没声地隐身在人群中。天王庄的管家上前阻喝,才一开口便被刘青烈叉手推倒在地,望定肋骨上狠狠地踹了一脚,众庄客见他凶恶又恨又怕,谁敢去招惹?
刘青烈拄剑看火,身如石雕,双眸能喷出火来。众庄客见此情形,料想一场拼杀不可避免,俱各暗暗准备。为首几个欲寻陆云冈讨主意时,却左右寻不见人,正慌乱间,忽听洪湖弟子纷纷嚷叫:“顾师叔还活着。”却见顾青阳抱着唐菲从小院侧门走了过来。
顾青阳和唐菲是从密道里逃生的,至于房中藏有密道这件事,不仅粱再要不知情,就是陆云冈也未必知道,他是个大而化之的人,对这等小事一向不放在心上。粱再要惊恐之余,再生一计,他捏着嗓子大声惊呼道:“庄主死了!”
众庄客轰然炸开了窝,待众人见到陆云冈的尸体时,粱再要用他纤细的手指一指顾青阳,喝道:“他就是凶手!”庄客们齐声呐喊,围住了顾青阳。唐菲连声骂道:“蠢材,蠢材,分明是他在背后捣鬼,你们怎么好赖不分呢。”梁再要急叫:“是我亲眼所见,岂能有假?洪湖派能仗势欺人吗?”众人被他这一激,齐步逼上前。
刘青烈阴着脸喝道:“洪湖弟子听着,谁敢对顾师兄不敬,格杀勿论。”众弟子齐声吼叫,护住了顾青阳。梁再要鼓动道:“兄弟们,莫要丢了江南武林的脸面。”经他这一撺掇,两下里噼里啪啦打在一处。洪湖弟子武功稍高,天王庄的庄客人数更多,一时难分伯仲。
蓦然,一个矮小枯瘦的身影如随风枯叶在人群中游走起来,夺人刀摘人剑,片刻之间将人群分开,却将满怀的刀剑往地上一丢,哈哈大笑。众人认出他是主持论剑的道长一清,不免都面露惊愕之色,一清其貌不扬,衣着邋遢,言语滑稽,众人都当他没甚真本事,谁曾想他的手段竟如此高明。
梁再要抢先哭诉道:“道长来的正好,顾青阳借酒撒疯,奸淫陆夫人,陆庄主与他理论,竟遭他毒手。洪湖派还要包庇凶手,天理公道何在?江南武林颜面何在?”
刘青烈怒斥道:“分明是你们设计陷害在先,却在这恶人先告状。洪湖派不吃你那一套!是江南又如何?洪湖十万弟子不惧你!”梁再要当即嚎哭道:“道长你听听,十万弟子!他洪湖弟子**杀人,还要仗势欺人。您要主持公道啊。”
一清打圆场道:“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几位盟主马上就到,几位就不要为难贫道啦。”说话的工夫,赵启南带着一干人赶了过来,远远就叫道:“道长说得好,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可不要依势欺人呀。”梁再要冷笑道:“赵公子,二爷也是你的朋友,你可不能护短。”赵启南冷声回道:“赵某向来有一说一,不会睁眼说瞎话。”
片刻之间,天王庄聚集了数百人,一清正勉强维持,就见正门处走来三个人:一位青袍道姑,一位鬓发如雪的跛脚老丐,一位身材高大的白面文士。正是武林五盟主中的三位:紫阳真人、南宫极乐和段宁南。三人身后的随从不下百人,一时将庭院塞得满满当当。
南宫极乐问一清:“事情有眉目了吗?”一清红了脸说:“酒翁啊,这等事怎么查呀?”南宫极乐把嘴一撇,责道:“就连个屁也没问出来?”一清面红耳赤,讪讪地笑。紫阳打圆场道:“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这种事?”却问一清:“陆家有什么人在?”
一清道:“有个叫梁再要的管家在。”南宫极乐哼了一声,闷声不屑地说道:“正主不露面,来个奴才顶个屁用?”一清赔笑道:“陆家就剩一副空架子,哪还有能上场的人。”段宁南问:“洪湖那边来了谁?”一清道:“苏清河的师弟刘青烈。”南宫极乐点点头道:“好歹是个正主儿。”就让一清唤过梁再要和刘青烈。
梁再要跪地叩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求老帮主主持公道,给陆二爷报仇。”南宫极乐撇撇嘴道:“你哭什么?起来说话!”梁再要这才敢起身,低头弓腰,神情恭敬至极。南宫极乐又问:“你告人**杀人,有何证据?”粱再要目视答:“回老帮主,有证据的。”偷眼目视段宁南,磕磕巴巴道:“此事段公子、殷公子和唐公子是亲眼所见。”
段宁南闻听段世嘉与此事有涉,一张脸登时涨的通红,拍案喝道:“畜生,还不滚出来!”段世嘉慌忙从人群中站出来,颤巍巍地站着不敢抬头。段宁南喝骂道:“但凡有点事,总少不了你!”段世嘉低头不敢言语。紫阳劝道:“年轻人谁不爱热闹?侯爷请息怒,”又和颜对段世嘉说:“你把当时情形再说一遍罢。”
段世嘉便将昨日论剑后如何见到陆云冈,如何受邀往天王庄一聚,途中又如何偶遇顾青阳,顾青阳如何有事先走。如何被陆云冈堵在屋中,一五一十如实说了一遍。紫阳又问了几处细节,转身再向殷桐香、唐虎求证,二人俱道:“段兄所言句句属实。”紫阳便问天王庄的管家:“二人相会之处可是你家主母的寝室?”管家答:“是下人的居所。”
众人纷纷而议。刘青烈道:“这也怪了,陆夫人深更半夜去一个下人的房间做什么呢。”梁再要道:“刘大侠为何不顺便问问顾青阳为何也会在那?”人群中顿时一阵轰笑。紫阳问顾青阳:“你先前认识陆夫人吗?”顾青阳点点头,道:“三年前晚辈游历江南时和她相识。”人群中又起一阵哄笑。
段宁南道:“难得顾少侠如此爽快,旧日相识并不能说明什么,只是你们深更半夜共处一室,少侠可有所解释。”唐菲恨声道:“他们设好圈套让顾师叔钻,您要师叔怎么解释,他要是能说得清楚,还要劳您大驾吗?”段宁南哑口无言,一时好不尴尬。
这时陈兆丽走到紫阳身后,附耳低语两句,紫阳脸色微变,与南宫极乐、段宁南低声商议两句,便唤过一清,低语交代了几句,遂起身一起去了西跨院。拭剑堂堂主金百川正迎候在廊檐下,金百川年约五旬,身材矮小,目光柔和,寥寥几根鼠须,乍看倒像个混迹官场多年的圆滑老吏。
南宫极乐嚷道:“老金,何事急召?”金百川呵呵一笑,吩咐身边的一个年轻人:“佩红,你来说。”那个叫李佩红的年轻人既是他的亲传弟子,也是拭剑堂最年轻的副堂主,闻言便恭恭敬敬地向三人施了礼,说道:“穆秀娘是我们的人。”三人同是一惊,紫阳笑谓二人道:“如此就不必我们操心费神了。”段宁南也附和道:“那是自然,金兄的事咱们还是少掺和好哇。你说呢,酒翁?”南宫极乐嘿嘿笑道:“若与咱们无干,他就不必在这了。”
金百川笑道:“知我者,酒翁也。”拱手说道:“此事干系重大,几位可万万撒不得手,金某在此先谢过了。”彼此又斗了几句闲话,段宁南便问李佩红:“此事究竟是怎样个来龙去脉?穆秀娘那,总不会是你们指使的吧?”
李佩红道:“侯爷说笑了,拭剑堂是为朝廷平事的,岂会自己生事?穆秀娘只是我堂一颗闲子,已多年不曾启用了。眼下之事,全是陆云冈在背后指使。不敢隐瞒三位前辈,三年前晚辈曾试图利用穆秀娘接近顾青阳,在洪湖派安置耳目,顾青阳逢场作戏,穆秀娘却动了真情,计划由此作废,穆秀娘受堂规严惩,却对顾青阳痴心不改。顾青阳到徽州后,她千方百计邀来庄上一晤,陆云冈正是利用了她的痴心才设下这场局陷害顾青阳的。”
段宁南沉吟道:“老姐姐这么做,未免太……”南宫极乐愤然道:“这简直缺德嘛。”段宁南道:“孤儿寡母的,也难为了她。”紫阳道:“早知会到这步田地,就让南雁让了他了。”南宫极乐顿杖道:“不能怨旁人!只要她开口,能不给她个面子吗。偏要自作聪明……”金百川说道:“老姐姐这回做的确实不妥,不过事已至此,总得有个善后的办法吧。”
南宫极乐道:“出谋划策,自然还是老段。老段,你来想个法子。”
段宁南因问李佩红各方动静,得知苏清河已发下兄弟令,召集江南一带洪湖子弟日夜兼程赶来徽州助拳。此外,他与靖淮帮帮主刘庸曾私下密会过,靖淮帮是淮南大帮,帮众有数万之众。因争夺扬州至平江水运生意,与江南陆、王、唐、李几大家族积怨颇深。一年前苏清河在金陵、湖州设立商栈,两家互为奥援,走动便日益频繁,传言苏清河和刘庸私下里已换帖拜了兄弟。
九鸣山庄则请江南八大家中的王、唐、李、赵四家出面助拳,四家家长已撒下门生帖召集人手往徽州聚集。除了当事的洪湖派、九鸣山庄外,晋州梨花社的白无瑕也在打探消息,调集人手,似乎要有所动作。
段宁南问金百川:“徽州若乱,朝廷将如何处置?”金百川道:“光明顶必血流成河,江南半壁再无宁日。”南宫极乐道:“我要被你们吓得尿裤子啦,怎么办!怎么办!老段,你倒说句话呀。”段宁南摇头苦笑道:“还能怎么办,劝两家各让一步,大事化小呗。”
南宫极乐冷笑道:“说的倒容易。一个掉牙的病虎,一个初生的牛犊。谁肯让?谁能让?谁让的起?”紫阳笑道:“酒翁稍安勿躁,若是容易,岂非人人都做得武林盟主了么?侯爷定有破解良策。”南宫极乐道:“若说老段没有主意,打死我也不信,就是看不惯他的酸,真是急死个人。”段宁南却不理睬他,沉吟片刻,拈须说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要委屈青阳这孩子啦。”
“嘿,到底是老段脑子好使!”南宫极乐击案赞道,“这小子我见过一面,人是个老实人,按理说咱们不该柿子捡软的捏,唉,不过,他若懂事,就该替苏清河扛这一回!这么闹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新苗小树不该摇其根嘛,小平山的好日头才刚开头,不该这么快就完蛋的。我看他会答应的!”
段宁南又加了一句:“我看把白无瑕的动作告诉他,也会有用的。”南宫极乐拍手赞道:“老段,你是赛诸葛,还是你出马吧。”段宁南拈须笑道:“还是由真人走一趟吧,您的话他会听的。”紫阳默然点头。段宁南继续说:“我去见见江南八家,苏清河那边还是请金兄走一趟,我们的话他未必听的进去。”
南宫极乐不悦道:“你们欺负叫花子嘛,把我晾一边算什么?”金百川笑道:“酒翁,如今这天王庄就像一个火药桶,随时都可能炸个天翻地覆,正需你这尊大佛在这镇着呀。”南宫极乐道:“嗬,你们这是等着算计老叫化子啊。”众人皆哈哈大笑。
当日,苏清河在论剑中脱颖而出,一时志得意满,当晚与众人痛饮至下半夜方散。李少冲跌跌撞撞回到客房,刚刚刚躺下,忽听前厅响起了示警的梆子声,便急跃而起,抓起长剑赶了过去。
厅中已经聚集了百十名洪湖弟子,苏清河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刘青烈黑着脸问:“《洪湖弟子规》第三戒是什么?”
众人齐声答道:“相扶不弃,生死与共!”刘青烈叫道:“说的好!有人要陷害洪湖弟兄,怎么办?”众人齐吼:“杀!杀!杀!”苏清河剑眉一挑,喝一声:“都跟我走!”大步出了草厅,众人皆随其后。
少冲和其他三个弟子被吩咐留守客栈,直到天明才知道,顾青阳在天王庄出了事,众人连夜出动是赶去救援的。一时心急如焚,匆匆追过去。离着天王庄还有三里远,不期撞见了荣清泉等一干洪湖弟子。原来苏清河当晚到了此地,突然下令众人就地等候,只让刘青烈带了十三名弟子赶过去。
荣清泉见了少冲非但没有训斥,反和声跟他说有人要给洪湖派难看,掌门苏清河已传令江南各处弟子赶来援手。又取出一封信,要少冲即刻赶去湖州,把一干洪湖弟子尽皆调来。洪湖派生意遍及天下,尤以荆湖、江南为重,湖州又是江南之重心,大小货栈、商铺不下十数家,弟子不下五百。
少冲问:“各处货栈留几人留守?”荣清泉冷冷道:“都火烧眉毛了,还顾那许多?全都调来。”少冲闷声不语,正要走,荣清泉忽又唤道:“算啦,让他们各留二十人看家吧。”少冲领命而出,日夜兼程赶到湖州,见到统领各处货栈总管事张泡,交验信物,张泡拍案大骂:“这老巫婆,占着茅坑不拉屎倒也罢了,如今竟欺到洪湖派头上!”喝一声:“招呼弟兄们,跟我杀奔徽州。”
众人日夜兼程,第三日过午已到黄山南麓,忽迎面过来一支人马。竟是宣州商栈的管事韩德。张泡与他熟识,招呼道:“老韩,人家都往徽州赶,你怎往回跑?莫非迷了路?”韩当笑道:“大局已定,荣爷让咱们各回各处。”张泡惊道:“了啦?这九鸣山庄没了男人,难道连朋友也没有了吗?这么快就认输啦?”韩当嘿然冷笑,道:“人家没输,我们也没赢。”
张泡惊异道:“这话怎么讲?”韩当咳嗽了一声,道:“本来口口声声说顾爷是被人诬陷的,要咱们来帮拳。如今又改口说顾爷确与穆秀娘私通,陆云冈因此吐血而亡。顾爷心生愧意,自请到东海孤岛上去悔过。”
少冲闻言怒道:“简直一派胡言!顾师叔谦谦君子,怎会做出这等事?!其中必定有诈!”韩德吃了一惊,说道:“我也不信啊,可顾爷认了,掌门信了,四大盟主判了,你有什么办法?”张泡问少冲:“如此,我去还是不去呢?”少冲无言以答。韩德道:“去吧,这会儿去,还能赶上刘三爷的喜酒呢?”张泡苦笑道:“真是越说越乱了,这节骨眼上,刘三爷娶哪门子的亲呢?哦,究竟是哪家的小姐?”
韩德道:“江南名门——朱家大小姐朱雨菡!江南四小美人之首啊。”张泡拈须嘿然而笑:“这真是越来越有味道了。江南朱家和老陆家是穿一条裤子的,你勾引了人家媳妇,人家不光不恼,还又送你一个。依我看啊,这其中必是另有隐情。他们这是心虚了,使美人计堵咱们的嘴来了。”韩德啧啧嘴道:“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人家和刘三爷是一见钟情,花前月下,私定终身,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二人相视哈哈大笑。
少冲心里怎么也不信此事错在顾青阳。他问韩德:“顾师叔今在何处?”韩德道:“昨日还在天王庄,今早由拭剑堂的人护送去了太仓,再由王家船队送去东海。”少冲谢过拍马而去。
韩德暗问张泡:“这位老弟古里古怪的,什么来头啊?”张泡道:“他原是穆英那房的,如今跟掌门办事,据说跟顾爷很熟。”韩德叹道:“老哥,说起来咱们的境界都不如人家啊。”张泡道:“此话怎讲?”韩德道:“顾爷如今出了这等事,算是身败名裂了,别人躲还来不及。他却还要凑上去。这才是患难见真情啊。”张泡冷笑道:“我看他是被猪油迷了心窍,不懂得随机应变。老弟,难得见一面。走,我请你喝酒。”韩德道:“承蒙厚意,小弟还有事。”见张泡面露不悦,遂低言示警道:“吞了个苍蝇,你说恶心不恶心?还是万事小心吧。”
少冲身不离鞍,一口气赶到天王庄,才知顾青阳早在一天前就已去了太仓。苏清河正在闭关静修,预备当晚论剑排位之事。荣清泉一干人则忙着为刘青烈筹办婚事,无人去管顾青阳的闲事。
月起东天时,苏清河出关来,神采奕奕,在数百弟子的簇拥下浩浩荡荡上了光明顶。先前胜出的十人中除顾青阳外,白无瑕也缺席不至。其余八人按时赶来参加评议大会。评议大会由五大盟主共同主持,一清主庶务,八大门派掌门、苍头八老为见证人。中原十绝排位前三的木青、仇原、凌未风携弟子张默山赶来观摩。
一清提议将行为不端的顾青阳除名,以示警戒,五大盟主与八掌门、八老商议后采纳。空缺名额由五盟主共同推选,八掌门、八老议定。南宫极乐举荐朱子虚之子朱早递补,朱子虚辞让不肯,奈何众皆赞同,只得作罢。
大会开始前,李佩红与张默山私下比试切磋,二人斗了三百合不分伯仲,李佩红对张默山内功、剑法极是推崇,执意要将名位相让,张默山坚辞不受,李佩红竟不辞而别。因这个变故,大会迟迟不能开始,后经紫阳等人相劝,张默山只得勉强接受。
经五大盟主评议和现场比试,黄山论剑小十绝座次定为:苏清河第一,张默山第二,白无瑕排第三,韦素君、朱早、刘庸、钟向义、陈南雁、段世嘉分列四到九名,陆云风排位最末。
苏清河夺得小十绝之首,洪湖弟子欢声如雷,惊得高山空谷中夜宿的鸟儿无头苍蝇般乱飞乱窜。当夜,苏清河为刘青烈主持婚礼,隐外三仙、五大盟主、八派掌门、苍头八老、新晋小十绝张默山、韦素君、刘庸、钟向义、陈南雁、段世嘉、陆云风等也齐数到场道贺。苏清河恰似自己娶亲一般,一时喝的酩酊大醉。李少冲几次求见皆被挡在门外。
下半夜,天落蒙蒙细雨,少冲仰天一叹,牵了匹马独自投东而去
《江山画》修订版 第十四章 朝天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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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阳宫有两人扬名光明顶,借住的客栈里,一片喜气洋洋,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紫阳让素君和陈南雁出来招呼客人,怎奈两人一个红脸公一个赤脸婆都不善交际。好在有杨秀、黄梅帮忙周旋总算对付过去。宴散后,众弟子道了晚安,各自退出,素君正要走,却被紫阳叫住,惹得黄梅酸溜溜地蹦出一串怪话。
紫阳笑道:“早知道该让你也去,省得天天吵闹。”黄梅道:“这个却使不得,我若去了,十人之中倒有三个紫阳弟子,只怕又生许多闲话。”紫阳笑骂道:“两斤半的鸭子一斤半的嘴,你少让**心就好了。”打发了黄梅,紫阳拍拍身边的座椅唤素君坐过来。
素君见四周无人,胆子大起来,滚进紫阳怀里撒起娇来。紫阳笑骂道:“你就这本事,见了人,怎地屁都不敢放一个?”两人正厮闹,谢清仪捧个紫檀木盒走过来。素君针扎般地跳起来,脸腾地就红了,盘了发髻,理了衣裙,叉手躲在紫阳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谢清仪把木盒放在紫阳面前的案几上,笑道:“我是那吃人的老虎吗,你要躲我这么远?”紫阳拍着素君的手,怜爱地笑道:“她要是有梅儿一半的灵性我就不愁了。”素君听了这话,沤了她一眼,咬着唇憨憨地笑。
谢清仪拉过她,让坐在案几前,破天荒地拉着她的手问:“君儿,你今年多大了?”素君心里咚咚跳起来,勉强答道:“大姐怎么忘了?我上个月才过得二十岁生。”紫阳道:“你大姐不是忘了,她是有件事要告诉你,却又不知怎么跟你开口。”素君见二人神情严肃,更是心慌意乱,隐约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谢清仪道:“这件事,原本该在你十八岁生时就该告诉你的,但那时你正在备战黄山论剑,我们怕扰乱了你的心神,就忍住没说。君儿,你来看看这个。”谢清仪说着话,取出钥匙打开了木盒,将一封发黄的信递给了素君。素君拿信的手不觉微微颤抖起来。
信封上一行娟秀的字迹跳入眼帘:素君我儿启阅。素君顿感心底一震,自打记事起,师父和大姐就告诉自己,自己父母死于乱军之中,尸骨无存,自己没有名姓,韦素君这个名字是师父随意起的。而今突然冒出这么一封书信,留信之人竟直呼自己的名字,称自己为“我儿”,那以前的一切难道都是假的吗?
素君一时心乱如麻,颤抖的手久久不能抽出信纸。紫阳看了不忍叹息一声,起身走到窗前。
谢清仪道:“这些年之所以瞒着你,是受你母亲临终时的嘱托。你不要怪我们。”素君擦了擦眼角的清泪,慢慢抽出了发黄的信纸:
“素君我儿,汝见信时,与娘已是阴阳两隔。”
一行清泪夺眶而出,素君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谢清仪默然起身走到紫阳身边,二人交了个眼神,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去。素君哭了许久,心情渐渐平复下来,那信纸已被自己的泪水打湿一大片,抹平了再看:
“北国纷乱,家国破碎,吾携汝南下避祸,染病庐州,命悬一线,蒙李伯禽大人收留。汝体弱,我无乳,赖李夫人哺乳才活命。庐州城破,性命不保,托汝余、谢二真人。儿日后可习武强身,不可再涉江湖是非,切记,切记。余、谢二真人于汝有再造之恩,汝当以母奉之。勿忘,切记。另,李大人之子李少冲与汝曾结异姓姐弟,倘上天眷顾使汝二人重逢,当以亲生兄弟待之。无为清心,毋与世争。母手语,辛丑年,十月。”
素君读完遗书,久久不能言语,紫阳和谢清仪去而复还,谢清仪手里提着一件蚕豆大小的紫玉葫芦,道:“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原本有一对,另一件给了李伯禽之子李少冲。”素君大礼叩拜二人养育之恩,引得紫阳老泪难止。谢清仪扶起素君,道:“你的弟弟我们已经找到了,说起来也巧,就是你见过的那个洪湖派弟子李少冲,如今追顾青阳去了太仓。你正好赶去和他相认。”
素君闻言低头不语,谢清仪笑道:“这孩子,倒害羞起来了,罢了,让杨秀和你一起去吧。”紫阳笑道:“让梅儿也跟去,她长了两张嘴,正好借她一副使。”谢清仪笑道:“是是是,如今师父眼里除了她还有谁来。”
黄梅听说帮素君去太仓认亲,倒比素君还急,连连催促。素君拜别了紫阳,和杨秀、黄梅启程上路。
太仓王家曾随太祖起兵,因功封侯,以武立家,名将辈出。靖康南渡之后,定居太仓,弃武行商,渐成巨富,号称江南八大家之一。少冲日夜兼程赶到太仓王家的临江码头,但见千帆万樯,密如森林。数百人忙忙碌碌,搬运生漆,瓷器、茶叶、家具等等一干货物上船。少冲找到一个貌似管事的老船工,塞上几两银子,像他打听顾青阳下落。
船工道:“此处说话不便,你且到那边的林子里等我。”少冲信以为真,到小树林等候,约半盏茶的工夫,忽见老船工领着一群大汉,手持棍棒,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少冲心知不妙,转身便走。众人呐喊追来,少冲大怒,摆刀反击,顿时将一群大汉打的东倒西歪。
恰在此时,一个娇脆的声音喝道:“都给我住手!谁让你们在这撒野的?”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女子,衣着华美。少冲一见那女子,禁不住眼前一亮,气也喘的不匀了。平生所见之人中无过其右者,一时惊为天人。太仓王家家大业大,人丁兴旺,但主人王向成膝下只一子一女,子名绍熊,女名妍,一视同仁,皆若掌上明珠一般。
王妍身边的丫鬟见众人狼狈样,骂道:“整天喝酒赌钱,身子都虚了吧,十几个人打不过人家一个,丢不丢人?”众人挨了一顿骂,都低头不敢说话。王妍对少冲说道:“我们家是本分的生意人,不想招惹是非,下人们无礼冲撞了你,我代他们陪个不是。”少冲道:“在下洪湖派李少冲,适才一时性急打了起来,请姑娘恕罪。”
王妍闻言面露惊异之色,细细打量了少冲,问道:“你想见顾青阳,你是他什么人?”少冲答道:“同门晚辈。”王妍道:“他勾引我表搜,气死了陆表哥。我岂能让你见他。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走吧,休逼的我杀人。”说完又吩咐老船工:“他要是再敢耍横,你们便去报官治他,免得脏了自己的手。”说完自去。
老船工见少冲站着不动,催促道:“你还不快走,姑娘心眼好,换成旁人你早没了性命。”少冲只得悻悻而退,心下寻思不如雇条小船侯在江上,说不定能见上一面。主意打定,便趁天黑,摸进城中一户殷实人家,想“借”几两银子。洪湖派弟子规中有 “可饿死,不可行窃;可为盗,不可乞讨”的训令,因此这梁上君子的勾当,少冲做起来不免生手生脚。
好容易等到主人熟睡,他借着窗外的月色开始翻找钱物。忽然身后灯光一亮,少冲吓得灵魂出窍:身后的椅子上竟坐着一个黄衣女子!
少冲转身要走,不留神,竟自己把自己绊倒在地。抬头时,他看到了一双精美的绣花鞋,黄衣女子手举烛台正笑盈盈地站在面前。少冲又惊又羞,那黄衣女子是自己在华阳镇见过的黄梅。黄梅叹息道:“为救一个人人唾弃的淫贼,做这等下三滥的事,值得吗。”
少冲道:“姑娘也相信顾兄是这种人?”黄梅冷笑道:“如今天下也只有还执迷不悟了,我劝你还是收手吧。”少冲冷笑道:“黄姑娘不帮也罢,请你看往日的交情上,放我一马。”
黄梅道:“若是不放你,早拿你见官了。起来吧!”少冲正待起身,二人这番对话惊动了主人,点燃灯烛就喊:“有贼!捉贼啊!”黄梅把脸一蒙,破窗而出,几个纵跃已经不见了踪影。少冲则开后门溜了出去。
杨秀和韦素君见黄梅去了良久才回,免不了埋怨几句,黄梅冷笑道:“小小太仓能难住本姑娘的人还没出世呢。”韦素君直截了当地问道:“他真的干了偷鸡摸狗的事?”黄梅道:“也没什么,还迷信顾青阳是被冤枉的,讨钱雇船想见他一面。我气他执迷不悟,就丢下他自己回来了。”
杨秀道:“我早说了,陆家是一百多年的老房子了,风吹日晒的,摇摇欲坠,可人家偏偏还以为自己是皇宫大院。萧老太太为了陆云风这根独苗,用些手段也是人家常情。顾青阳是个老实人,要他中圈套也很容易。可我不明白,苏清河也袖手旁观?洪湖派的脸面他真能丢得起?”
韦素君听了半天,茫然地问:“你是说这一切是萧老太太设计陷害顾大哥的?”杨秀笑道:“我的好姐姐,你这话也就是我们私下说说,要是让人听见,那就是罪过啦。”黄梅道:“人做事天在看,她做得我们就说不得吗。”见素君仍是一副懵懂的样子,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素君推了她一把,娇嗔道:“不许笑,快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黄梅缠不过她,只得止住笑道:“七姐,你说当今年轻一辈中,最有资格成为小十绝的是哪些人?”素君沉吟片刻道:“这个师父和大姐以前不是说过吗?论功夫应该是:张默山、白无瑕、顾青阳、苏清河、朱早、刘庸、李佩红、钟向义、南雁和我呀。”黄梅道:“那光明顶上决出的是哪十个?”素君一阵疑惑。
黄梅扳着手指头说道:“苏清河、张默山、白无瑕、韦素君、朱早、刘庸、钟向义、陈南雁、段世嘉和陆云风。少了顾青阳和李佩红,多了段世嘉和陆云风。凭心而论,段世嘉武功虽然挤不进前十名,但也相差无几。倒是九鸣山庄的陆大公子,武功就差的远了,依我看他不仅排不进前十,只怕连前二十也够呛。若是不使用点手段,陆少庄主可就要名落孙山咯?”
素君不解地问道:“八月十五日他不是进了么?还要用什么手段呢?”黄梅道:“那不是朱少庄主和张默山有事耽误没来吗?”素君这时也隐约知道了些什么,于是惊诧地问道:“你是说张师兄和朱师兄之所以没来,不是因为有事耽搁了?而是早就安排好的?”
黄梅道:“朱师兄清心寡欲,或许是‘耽误’了行程。张默山呢,他会耽误了行程?你说破大天我也不信。”韦素君默默点点头,脸色变的凝重起来,道:“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本来论剑只有十个名额,有人要挤进来,就会有人被挤出去。萧老夫人怕自己的孙儿敌不过别人,所以使出毒计害了顾师兄,为的是给她孙儿腾个位置。”
黄梅笑道:“七姐圣明,一眼就看出根源来了。”素君仍皱着眉头道:“那李佩红为何要退出呢,即便张师兄他们半途杀出,还能撼动他吗。”杨秀笑道:“这就是一笔交易了。”素君惊诧道:“是交易?”杨秀道:“李佩红不出去,最有可能出去的就是段世嘉。用一个虚名笼络段家,以金堂主的精明,如何算不出这是笔好买卖?”
素君忽然道:“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十五日那天晚上,大姐把南雁叫到师父那。南雁出来时,眼泪汪汪的,见了我也不理。我觉得好生奇怪,就私下问小枝。她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南宫师伯突然来了,我看他急匆匆的样子,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跟了过去。他平素说话的嗓门半里外也能听得清,这一次却压得很低,只隐约听到什么‘不要让了’‘十几年的辛苦也不容易’。他走后,大姐又把南雁叫了过去,后来再见南雁时,她心情就好多了。你们说是不是师父曾让南雁把名位让出来呢?”
黄梅震惊道:“真有此事?”素君点点头,悠悠地说道:“我想若是南雁让了,或许就没有后面的事情啦。”黄梅冷哼一声:“那不是老叫花子来了嘛。”杨秀喝道:“梅儿,休要胡说!”黄梅气哼哼道:“我是否胡说,各人心里都清楚。”杨秀气的脸通红。
素君道:“好了,好了,你们陪我来找义弟。事情还没办,自己先吵起来了。早知道就不要你们来了。”杨秀苦笑道:“好好好,大英雄发话,我们遵命便是。这样吧,咱们还是去帮他一把,让他了了这桩心事。钟向义手毒的很,万一撞上他,弄不好丢了小命。”素君觉得有理,三人来找少冲。
少冲与黄梅分别后,到别处得了几两银子,赶去江边码头雇船,却是一无所获,怏怏而回时忽见夜雾中走来三个人,他吃了一惊正要躲藏,忽听一人唤道:“别藏了,看见你了。”说话的是黄梅。少冲忙迎上前躬身施礼,口称女侠。杨秀笑道:“错啦,从今天起,你该改口啦。”便将韦素君身世一说,少冲愕然道:“母亲在世时确实提过我有一位义姐,可惜那时我还小,竟没记得义姐的名姓。”说完纳头就拜,素君有些手足无措,竟要躲开。
杨秀笑扶住她道:“弟弟拜见姐姐,天经地义的。”素君受了少冲三拜,扶他起来,一时又无话可说。杨秀笑道:“七姐是你义姐,我们也是你姐姐,你的事看来我们想不帮都不成了。”少冲苦笑道:“本以为可以雇条船在江上一见,可不知是谁放出狠话,整个太仓城竟无人敢出海。”杨秀道:“拭剑堂的钟向义也在太仓,这话想必是他放出来的。”素君道:“不能出海,该怎么办?”
少冲道:“我已经打听到顾兄被软禁在王家的鳞云庄。只是那里戒备森严,我进不去。”黄梅道:“帮你救人,没师父的话,我们不敢。帮你去见他一面,七姐发句话便可。”少冲大喜,杨秀却叹了一声道:“你纵然见了他,又能说些什么呢。”少冲道:“其实我也不知说些什么,只是朋友蒙难,过来看看表表心意罢。”
四人来城外鳞云庄,探知顾青阳被囚禁在内院的一栋小楼里,虽然戒备森严却也难不住四人,片刻之后四人已经到了小楼下,二楼房中还亮着灯,有个人影在晃动。四人正要靠近,忽然房门洞开,冲出来一队紫衣大汉,将四人团团围住。拭剑堂副堂主钟向义一声朗笑,昂首阔步而出。
钟向义道:“四位怎么这会儿才来,钟某恭候多时了。”杨秀道:“驸马爷真是神机妙算,怎么就知道我们要来。”钟向义道:“太仓城弹丸之地,岂能藏得住四位尊神?”
黄梅道:“我们想见顾青阳一面,能行个方便吗?”钟向义笑道:“按规矩自然是不能,不过黄姑娘开了口,钟某就破一次例。”就拨了一个管事带路。
来到内院,韦素君三人留在门外,少冲跟管事进屋去见顾青阳。顾青阳原本空闲无聊,喝了些酒正坐着打盹,猛见少冲进来,倒吓了一跳。少冲凄然道:“顾兄你受委屈了。”顾青阳尴尬地笑了笑,道:“自作自受,何谈委屈?”拉了张椅子让少冲坐下,又拽动墙上的铜铃,让人送来茶点,少冲见他颇受优待,略略放下心,说道:“我从不信顾兄会做出那等事。白姑娘邀集了朋友准备救你出去,你为何自己松口了呢。”
顾青阳闻这话就低下了头,发了一声叹,才道:“黄山论剑,以武会友,她来去自然无碍。若是陷在这件事里,还能全身而退吗?李兄,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呢?”少冲这才惊道:“顾兄原来是为了……白姑娘?”顾青阳道:“为了谁,如今都不重要了。倒是谢谢你能来看我,所谓患难才见真情……”顾青阳随即就劝少冲速速离开。
少冲道:“韦素君是我失散多年的义姐,我若哀求她或能帮忙。顾兄,要走还来得及。”顾青阳摇头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不可为我再生事端,徒增杀戮。”顿了顿又道,“我若想走,那日在天王庄有昆仑派的朋友帮忙,就已经走了。为人不可太自私。”少冲心焦如焚又无可奈何。
那带路的管事突然闯进来,急吼吼地说道:“快些走吧,九鸣山庄的人来了,可别让驸马爷难做人。”少冲虽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忍了。二人由后门而出,来到一处偏僻院落。管事突然“嗖”地拔出一把匕首,逼住了少冲。
少冲惊道:“你这是作甚?”管事冷笑道:“好让你死个明白,皇家清白容不得你来败坏!”不容分说,兜心便刺。少冲闪身躲过,眼见不敌,便扯开嗓子大呼救命。素君三人闻声赶来。黄梅、杨秀双剑齐出,逼退了管事。素君喝问那管事:“为何要杀人?”
管事冷笑道:“此人与临安的一桩命案有关,我要带他回去审问。请三位不要拦阻。”少冲急辩道:“胡言乱语!我从未去过临安。”杨秀扫一眼左右,低声说道:“七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刚一转身,呼啦啦冲出来数十人将四个人围住。
黄梅愤然骂道:“钟向义!你给我滚出来!”但听一声长笑,却见钟向义身着官袍缓步而出。黄梅责问道:“钟驸马,你什么意思?”钟向义摇头晃脑道:“几位不要误会,我们刚刚得知此人与一桩命案有涉。故要带他回去讯问。三位就不要插手了吧。”杨秀道:“我若非要插手呢?”
钟向义阴寒着脸道:“那就得罪了。”正要动手,侧门砰地被人撞开,一人呼道:“且慢动手,容小弟说几句。”一个瘦弱少年书生跌跌撞撞闯进来,十**岁的模样,白净面皮,文质彬彬。书生深施一礼,道:“大家都是武林同道,前两天还在一起比武论剑,今日何必闹得兵戎相见呢?”
黄梅将书生打量了一遍,抬手问道:“阁下是哪位?”书生还了一礼,答道:“小弟太仓王绍熊。”众人闻言都是一惊,王绍熊乃是王向成之子,王妍之弟,四岁拜在少林门下,十四岁打破十八铜人阵艺满下山,十五岁中举人,十六岁率兵一千五百人剿灭太湖悍匪李缘泰,是武林后起中的佼佼者。
杨秀咳了一声,问道:“王公子有何见教?”王绍熊谦和地笑道:“指教不敢当。诸位都是武林中人,以小弟之见凡事按武林规矩来办较为妥当。韦姑娘与驸马虽同列小十绝,但在光明顶却并没有机会切磋较量,二位何不在此比试一场。韦姑娘胜了,驸马网开一面。驸马胜了,就请韦姑娘不再插手。两位意下如何?”
钟向义点头赞许,素君正要答话,杨秀抢先一步应道:“驸马愿意,我们乐意奉陪。”暗中扯了把素君,低声道:“钟向义是要讨回三年前丢的面子。要解开这个局就得补还他这个面子。”素君点头。
钟向义道:“三年前岳阳一战,钟某败在韦姑娘手下,今日只望能在姑娘手下多走几招。”素君道:“驸马太客气了,请。”剑法起势平淡,动静刚柔之间却隐有一股大家风范。王绍熊也是用剑高手,见了素君的起势,暗自喟叹一声。
钟向义面无表情,缓缓拔出御赐的龙泉剑,这剑不仅装饰华贵,更兼削铁如泥。剑如清风入林,东西摇摆,飘忽不定,围着素君脖颈盘旋转动。攻势虽然凌厉却始终难占上风。百招之后,钟向义体力不支,败局已定。王绍熊拍手笑道:“罢了,二位三百招也难分胜负,算作平局如何。”素君眼见取胜在即,便把杨秀的话抛在一边,急切中使出紫阳剑法中不传四招:盘龙出海、迷途知还、风轻云淡、空山新阳,招招精妙绝伦。
钟向义苦苦支应两招,终于败在韦素君的“空山新阳”上,手中长剑竟被削成两段,不觉面红耳赤,抱拳认输,头也不回地走出内院。王绍熊摇头叹息一声,冷笑道:“恭喜韦姑娘又胜一局。夜黑路难行,万望多珍重。”说完也去了。
杨秀急催三人上路,四人刚出大门,就被大批蒙面黑衣人围住。素君一面大骂钟向义不守信用,一面护着少冲且战且退。混战中杨秀腿上挨了一剑,血流如注。素君见状勃然大怒,出剑连伤四人,众人畏其疯狂,无人敢上前。
其时已是九月初,少冲意先回洪湖,黄梅则撺掇他同去紫阳山,杨秀也在一旁帮腔。少冲久闻紫阳宫盛名,早有心亲眼一见,只是素君不开口,他不敢贸然答应。杨秀笑道:“你想去就去,不必等她开口相邀,我们七姐是面冷心热,她就是满心盼你去,也断不会说出一个字。”素君沤了杨秀一眼,说道:“你若没什么要紧事就来走一趟,一起切磋下武功也好。”少冲这才应允。
四人雇船溯江而上,又沿汉水北行,到了襄阳府,黄梅给了少冲三两银子,要他上街采买些干粮、食盐和药品,留备路上使用。少冲自度银子不够用,正思从那“借”点应急,忽见路旁有个卦士摊,卦士手腕上用红绳系着五枚亮晶晶的铜钱。少冲心中一喜:这是一处拭剑堂的钱粮米摊。
拭剑堂的规矩是半年开发一次薪俸,因各子分散各地,无法到临安领取,于是便在重要州府设置了若干钱粮米摊,各子凭暗号领用俸银。
少冲坐到卦台前,伸出左手道声:“先生劳驾,为在下算一卦。”卦士笑道:“老弟问财还是问桃花?”少冲答声“先问官运又问财。”顺手取出三枚铜钱在桌上摆了个品字形,卦士捡起一枚放进碗里,一枚袖入袖中,剩下的一枚退还给了少冲。对上暗号后,少冲报上了自己的名号,卦士递给他一个纸包,是锭沉甸甸的黄金。
少冲签名取了黄金,找家金银铺换成小锭银两,上街采买了干粮、药品、一干用物。黄梅眼滑,见采买的东西皆为上品,就暗中追问如何购得,少冲道:“添了些私房钱,当是孝敬三位姐姐的。”黄梅抱臂在胸前,冷笑道:“休要唬我,在太仓时你可是一文不名。”
少冲赔笑道:“什么也瞒不过梅师姐,我是借的钱。”黄梅嘲弄道:“问那算卦的借的?”少冲赞了声:“师姐真神人也!连这也知道。”心中惶恐不安。黄梅叹了口气道:“偷就偷了,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想那杂毛也不是个好东西。”
拍了拍少冲的肩:“梅姐我呢是个开明的人,不似你姐那样古板,她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给的钱。”少冲答应了声,暗地里擦了把汗。
由襄阳往西,就进了一片深山茂林之中,山峦叠翠,云遮雾绕,不是羊肠小道就是深谷断崖。常常是走了一整天见不到一个人。四五天后,羊肠小道也难寻踪迹,只得劈山开路。少冲自告奋勇,手持柴刀一路开道,一日下来手掌全是水泡。杨秀用银针挑破水泡,敷上药,又定下规矩二日三人轮流开道。到了第二日,少冲撕了块布把手缠裹好继续挥刀开路,杨秀劝也无用,倒赢来了黄梅的一片喝彩。
山越走越高,地越走越荒,景致却越发清幽质朴起来。少冲不禁叹道:“不想名闻天下的紫阳宫竟藏在这等深山里。”黄梅笑道:“道家讲究清静无为,不愿俗尘打扰,师父创立本派时,见此处山高林密,人烟罕至,很适合清修,这才定居下来,至今已有四十八年了。小弟,你们小平山有这气象吗?”少冲愕然无语。
小平山是座土山,东西北三面是低洼的沼泽地,南面是烟波浩渺的洪湖,只因四周地势平坦低洼,才被称作山,若是搁在山区,充其量也就是个大土堆。
这日,四人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忽见一条人工修筑的盘山小道,不远的山坡炊烟袅袅,少冲大喜道:“这莫不是到了紫阳山?”杨秀道:“这叫天界山,过了这山,就到紫阳山啦。看着就在眼前,走起来可要一天呢。七姐,今晚就在东村歇一宿吧。”素君道:“今年天旱,收成不好,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到前面的木屋住一晚吧。”黄梅道:“我的好姐姐,就咱们四个,还能吃穷他们么?”素君没有理睬她,和杨秀手拉手下坡去了。
少冲见黄梅一人落单,就来找她说话:“敢问梅姐,紫阳禁地怎会许多俗人居住,不怕打扰山上清修吗?”黄梅道:“好兄弟,人总要吃饭的呀,山上几百人,没人种田,粮食蔬菜从哪来?这些人都是紫阳宫的佃户,他们托紫阳宫的庇护,才能在这乱世中有一块安身立命之地。比起山外的农夫不知好上多少倍呢。”
少冲恍然大悟,说道:“是我糊涂了,紫阳山地理偏僻,粮食用品自然不能从外面运来,没人供养如何使得?”放眼望去,只见河谷、山坡上满是稻田、果园、桑林和茶场……翠绿丛中,背山临水的地方黑瓦白墙的赫然一个大村落。
在田中耕作的农人遥遥望见四人,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就地跪倒叩头礼拜。少冲见素君三人泰然处之,丝毫不以为意,心下暗惊:“这些农人何以如此恭敬?我给师父管码头时,伙计们见了我,不过是打声招呼罢了,何曾这样恭敬懂礼?”有心想问个明白,却又怕犯了紫阳宫的忌讳,于是忍住不发。翻过天界山,只见一座雄伟的山峰直插云霄,云雾笼罩,忽隐忽现,恍如仙境一般。
杨秀指着那山笑道:“小弟,你一路上见山便问是不是紫阳山,如今真的到了为何反而不问啦?可惜今天雾太大,若是天晴才好看呢。”少冲讶然失色,跪地便拜,三人大笑。黄梅轻轻踢了少冲一脚,笑骂道:“这里是三清圣地,不稀罕你这些溜须拍马的小计俩。”四人在山路边的一间木屋前停下来,里面虽然简陋,锅、灶、米、盐、水倒也齐全。紫阳山的规矩是过午不迎客,错过时辰的客人只好暂留山下,小木屋相当于迎宾的驿站。
少冲正生火做饭,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老朽给三位仙姑磕头请安。”素君本在打坐静养,闻声,忙叫道:“老人家不必多礼!”急起身迎出。木屋门前石阶下跪着一个七八十岁的干枯老者,须发皆白,手握一根磨得光溜溜的枣木拐杖。此人姓赵名彦,四十年前带族人逃难到此,紫阳将他安置在紫阳山之东。赵彦领着族人开田辟地、修建房舍,赵氏一族逐渐繁盛起来。
其后不断地有流民进山,紫阳将其中一部也安置在东山,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村落,取名“东村”,因赵彦资历最老,公推为一村长老。村人耕种着紫阳宫的土地,受紫阳宫的庇护,每年亦向紫阳宫缴粮纳税,形同主宾。
赵彦身后跪着两个后生,一人顶着一个托盘,左手一人的托盘里放着一盘鸡,一盘鸭,一盘鱼,一盘肉,右手的托盘上摆着一盆白米饭,一碗菜汤。素君上前扶起老者,说道:“你的心意我们知道了,这些东西带回去分给孩子们吧。”赵彦道:“仙姑还是收下吧,这是山上定下的规矩。小老儿可不敢破了规矩啊。”
素君只得收下,吩咐少冲将包里剩下的干粮送给赵彦。赵彦缩着手不敢接。黄梅道:“仙姑赏你们的。你们就收下吧。这也是山上的规矩。”赵彦这才千恩万谢地接过去。少冲看在眼里,暗自吃惊。
黄梅望着三人的背影,冷哼了一声道:“这老儿还真是机灵,怪不得一口气做了四十年的长老。七姐,他们是宫里的家奴,你又何必跟他们客气呢。小心跌了身份。”素君幽幽地叹了一声,说道:“今年天旱,地里的收成只有往年的一半,难为他们了。”黄梅道:“对他们这些人可不能有菩萨心肠,你给他一钱颜料他就敢开染坊。”
话说到这,素君、杨秀都不愿意再多说。少冲赶忙摆上饭菜,招呼三人用饭。四人埋头用完饭菜,杨秀将剩下的菜收好,放在架子上,碗碟洗干净码在托盘里。
二日一早,众人启程。见山花树木被云雾滋润的分外鲜嫩,鸟鸣山涧,泉吟脚边,甚是好风光。过一座石桥,道路忽然变得宽敞起来,那青石板一块有一尺见方,齐齐的排列。黄梅笑对少冲道:“踏上这块青石板就算上了紫阳山。”少冲心里想的却是:这条石板路得花费多少人力才能修成?
走了约三里地,眼前有一座大山,云遮雾绕,高耸入云,雄伟壮丽。紫阳山原来分成东、西、南三座山峰,西边的山峰单峰独立,直上云天,四周光溜溜地寸草不生,都是青白色的石壁,因形状像一只指向天空的毛笔,得名玉笔峰,每逢夕阳西下,残阳余晖便将这玉笔峰映幻的五颜六色,煞是好景致。
玉笔峰东是一条南北走向的高山,形似一张屏风,东西两侧崖壁光滑如镜,取名东屏山。南峰名曰积香,其形圆润平稳,乃是紫阳山正峰,近山顶处有块十余亩的平地,闻名天下的紫阳宫四十三年前便创建于此。
三峰又环抱着一块谷地,地势平整开阔,玉笔峰引出的贵溪和发源自东屏山的汤溪在谷底汇聚后曲折向北,约在三里外溪水跌落山谷,形成一道瀑布,取名秋水。谷底两溪汇聚处建着一座山庄,俗称西来庄,相传余百花初到紫阳山时曾在此筑庐修行三年,直到紫阳宫建成才离开此地。经四十余年营筑,西来庄渐成规模,现为宫中仆奴聚居之所。
绕过东屏山,路边有一亭,竖一块石碑,上书:紫阳禁地,非请莫入。亭中有守卫三人,皆十四五岁的青衣少女,见了四人过来行礼,齐声道:“恭喜七师叔荣登小十绝之位。”韦素君脸皮一红,问年纪稍大的一个:“三姑,师祖和大师伯回来了吗?”那个叫郝三姑的少女答道:“回七叔,昨日刚回山。”飞眼看了少冲,笑道:“这位必是李公子了,大师伯交代了,公子上山不必验剑。”黄梅笑道:“还是大姐厉害,算准他会来。”
四人再向前,过了三道岗卡,是一片种满木薯、山药、红花的平地。两条小溪夹一村庄,庄子四周一溜的矮墙,庄口有一座青石牌楼,上书“西来”二字。庄内则是石板铺就的井字街,街道两侧布满各色手工作坊。四人所到之处,两边劳作之人都放下手中活计,就地伏身参拜,和天界山下的农夫一般无二。
过西来庄有一条容两辆马车并行的青石板路,因山上云雾多,细雨多,路面湿漉漉的一尘不染,道路两侧栽种着细竹、鲜花,修着假山、灯台,变化多样又齐整洁净。走不多远,又见一座高大的白玉牌楼,上书“紫阳东来”四个大字,下列两队白衣少女。
一名二十多岁的美艳道姑向前两步,笑道:“恭喜七妹,扬名立万。今日又与亲人团聚。”韦素君向前一步答礼道:“怎敢有劳六姐下山来接。”陈兆丽因这几年办事勤谨,已升为前山总管,成为紫阳宫大管家谢清仪的得力副手,山上饮食起居、钱粮用度皆由她掌管。
陈兆丽挽着素君的手笑道:“七妹为紫阳宫争了光彩,姐姐如何敢不来道贺呢?况且李公子是头次上山,咱们可不能缺了礼数,怠慢了人家。”黄梅闻言冷哼了一声,道:“他是来看姐姐的,亲戚走亲戚,用得着这么客气吗?六姐这么劳师动众,岂不显得生分?再说六姐您日理万机,又怎好耽误您的工夫呢。”
陈兆丽笑道:“妹妹这么说,就不怕你七姐脸上不好看?”杨秀见二人又要斗嘴,忙打圆场道:“就要吃午饭了,还是赶路要紧,莫让师父久等。”说话时给黄梅递了个眼色,黄梅哼了一声,这才作罢。
再走二里地,又见一座牌楼,上书“紫竹地”。冷凝香、陈南雁领着一干人候在牌楼下。冷凝香以一贯冷清的语调说道:“七妹得胜归来,可喜可贺。”素君道:“五姐也学会说漂亮话了,既然想我了,为何还在这呢?”冷凝香瞄了眼陈兆丽,冷冷地说道:“谁让我走的慢呢。”又看了看少冲,说道:“师父已经等你许久了。”
此刻已近积香峰顶,回身一望,万山千壑都似在脚下。左手的玉笔峰清晰可辨,右手的东屏山则被云雾罩住,若隐若现,见不得真面目。紫阳宫有大大小小数十座宫阁庭院,散布于积香峰顶的一块平台上,以紫阳真人的清修之所“清静别院”为圆心散布开来。过紫竹地不远就是“清净别院”,四周有镂花围墙,墙高四五尺,院内松柏成荫,花草飘香。
谢清仪迎候在门口,众人都觉有些诧异,连忙上前参拜,谢清仪笑道:“这么晚才来,午饭还吃不吃了?”问少冲道:“和女孩子们打交道不容易吧,又娇气又吵闹。”少冲道:“这倒不觉得,只是山门太多,一路走来过了不下三十个。”谢清仪笑道:“山门虽多,个个都为你开着。”正说时,岳小枝走出来说道:“师祖让我问你们,若是你们不饿。她老人家先用饭了。”
谢清仪笑道:“快走,快走,再罗嗦两句,老太太把好东西都吃完了。”院里东头有一棵古松,树枝撑开,倒像是给小楼撑了一把凉伞。松下一张石桌,两把磨得发亮的木椅,厅堂虽不宽敞,收拾的却干净利索。紫阳真人身着便装坐等在桌前,谢清仪以下都行跪拜礼。紫阳笑道:“都起来吧,跪在地上怎么吃饭呢。”
众人各寻座位,少冲已经在下位坐下,却被谢清仪拉到了紫阳左侧,少冲有些受宠若惊,犹豫着不敢坐。紫阳道:“你就坐这里,她们想坐我还不让呢。”又招呼素君、陈南雁在右侧位坐下。
黄梅见桌上有一坛酒,笑道:“我们今日沾谁的光呢?”开启瓶封,嗅了一嗅,赞道:“好酒!真是好酒!大姐,今天能喝多少?”谢清仪道:“你放开量,尽管喝去。”黄梅道:“这最好不过了,喝酒若是不能尽兴还不如不喝呢。”
紫阳道:“难得你李世兄来紫阳山做客,咱们就多陪他喝几杯。”谢清仪道:“师父,我们可以说陪酒,你怎么能说呢?”紫阳笑道:“你们看,我老人家尚无禁忌,她倒有了。”众人大笑。紫阳为少冲布菜,说道:“紫阳山虽然偏僻,却也清净,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少冲一时不解真意,就答道:“真人吩咐,晚辈敢不从命。只是男女有别,恐多有不便。”谢清仪说道:“你是君儿的义弟,彼此都是亲戚,无甚要紧。”
冷凝香也插话道:“洪湖派剑法美名扬,我等正想和世兄一起切磋呢。”少冲知她说的是客气话,却想道:“若能趁机一睹名满天下的紫阳剑法,也是一件幸事。”于是便答应下来。
席散,紫阳独留素君在房中,问了她这一路上的见闻,素君毫无隐瞒,据实陈说。紫阳问素君:“你此行有何得失?”素君道:“弟子不该触怒钟向义,结下冤仇。若是及早悟出王绍熊话中深意,让他一招半式,秀儿便可免受无妄之灾。”
紫阳微微点头道:“这么看她的血却也没白流。记住:行走江湖三分真武功,七分是人情。这些年我只顾督促你钻研武功,其他的都忽略了。黄山论剑总算给了你一个名分。今后,你要在人情世故上多动脑子。不然嫁了人,师父需遭人背后骂了。”
素君拉着紫阳的手臂撒娇道:“弟子不嫁人,弟子就陪着师父。”紫阳点着她的额头骂道:“休要胡说!你们这几个,师父一个都不留,凭什么还要再养你们几十年?”说了一阵话,紫阳就下了逐客令,赶着素君回了她自己居住的红绫阁
《江山画》修订版 第十五章 艺初成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1:11 本章字数:10198
玉笔峰西北有一大片新栽的果木林,中间搭建了一座狭小的棚屋,为养护工匠的住所,从正面看呈个“人”字,两边各有一张泥床。少冲在迎宾馆住了两晚后,便带着行李到了这。
此前一天,杨秀找到他,问:“七姐想指点你几路剑法,不知你可有兴趣学?”少冲喜道:“求之不得的好事。”杨秀满意地点点头,说:“那就别住迎宾馆了,那里人多眼杂,去跟老黄住吧,那儿清静,去秋水涧也方便。”
老黄四旬开外,体格健硕,肤黑如炭,少冲背着行李穿过果木林的时候,他正坐在泥棚前的木桩上抽着旱烟。烟叶由苗地出产,物稀价贵,少冲不明他是从何处得来。少冲早听人说他是个怪人,于是自顾去安置铺盖,也不和他搭腔。
一切安置停当,少冲突然觉得很无聊,眼见山林清秀,就想去走一走。老黄忽瓮声瓮气地说道:“有些地方还是不要乱走为好。”少冲一怔,正待发问,老黄却磕掉烟袋锅里的残灰,把旱烟杆别在腰间,右手提着水罐,左手拿起一把镰刀,钻进树林里去了。
少冲没有理睬他的警告,老黄走后,他就顺着林间小径一路往北,找到了五里外的秋水涧。秋水涧是兰溪跌落山崖后形成的一汪水潭,翠山抱水,竹林清幽,是处绝佳的清修之地。
素君和杨秀、黄梅等人商议好了,四个人要轮流指点少冲一些武功,地点就是在秋水涧,为掩人耳目,教授武功的时间一律定在清晨。按照紫阳宫的规矩,每日清晨紫阳宫弟子可以在山中任意选择自己喜欢的地方清修,而早饭之后则必须留在宫内听经,下午出宫则必须要向当值者挂单,且在天黑前必须回宫。
少冲第一天赶到秋水涧时,天还黑沉沉的没有亮。素君却早已立在碧水潭前等他了,这让少冲既感动又羞惭,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给素君见礼。素君赶忙摆了摆手,脸红扑扑地说道:“以后见面不必多礼。”随即就说道:“三年前你还不会武功,这三年你修为如何,我要看一看。”少冲道声“请姐姐多指教”便将所学剑法、拳法施展了一遍。
素君看过未发一言,只说道:“洪湖剑法曾为武林五大剑法之一,你学的时间不长,尚未找到门径。我要传你的是师父所创紫阳剑,近二十年已流传天下,贵派苏掌门就精通紫阳剑法,你自可放心大胆地去学,绝不会有人指责你背叛师门。”
少冲道:“敝门祖师曾立规矩,洪湖弟子可习学三样外门武功:太祖长拳、少林棍、紫阳剑,请师姐不吝指教。”
素君闻言便不赘言,将紫阳剑法的来源、流变大略说了一遍,对少冲道:“紫阳剑法共三十二式,但我只能传给你二十八式,其余四式未得师父准许不得外传。今日我便传授你第一式:拜山门。”
这是紫阳剑法的起式,姿势优雅有余,干练杀气全无,少冲看不出有什么好处。素君见他有些心不在焉,便道:“你来攻我。”少冲也正有此意,道一声:“得罪了。”一招“乾坤碎”,长剑直取素君咽喉、脖颈、前胸,这是洪湖剑法中攻势最凌厉的三式之一。素君脚踏浑圆,剑取盾圆,先退后让,直到少冲将“乾坤碎”使到第三遍时,她才将手中剑优雅地划了一道圆弧,陡然停落在少冲的肩头。
少冲愕然而惊,这若是性命相博,自己的脑袋早已搬了家,他由衷地赞道:“好一个绵里针,请姐姐指点迷津。”素君见他悟性了得,心下一喜,便耐心地解释道:“我派剑法的精髓有四个字:仁、和、勇、礼,仁为心,和为贵,勇为里,礼为表。拜山门,起守势,平缓有礼,外示谦和,求和去怨,然若敌若进逼不舍,只得还之以勇。”
素君当下将这一式仔细分解开来,细细讲透其中的精要,讲解完毕,却让少冲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时近正午,少冲衣衫汗透,却浑然不觉。素君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唤道:“今日到此为止,回去后,再琢磨,拳打百遍方能身法自然。”
少冲回屋后将素君所授细细回忆一遍,想到妙处,乐得连饭也忘了吃,复习到黄昏,已经大致掌握了要领。忽然又想到一件事:素君言用剑不用内力,终究不能达到至高的境界,紫阳剑法中常有内力运行的口诀。自己对内力修为一窍不通,想起来总觉得虚无飘渺,不着边际。想到二日就是陈南雁教授内功心法。天只蒙蒙亮少冲就赶到了秋水涧。
远远地看到水边一块巨石上陈南雁繁花剑雨,衣袂旋风,华丽娇美中蕴着凌厉的刚劲。少冲痴痴地看呆了。陈南雁将紫阳剑法演到第二十八招时,少冲赞了声“好”。话一出口,陈南雁瞬间收了剑势,回眸一撇,就跳到了岸边。
她穿着件粗布长裙,素颜无妆,面颊红嫩嫩的,额头细密密的一层汗。少冲抢先一步捧上热手巾,道声:“师姐请。”陈南雁擦了把汗,低眉浅浅笑道:“我还小你两岁,怎敢做你的师姐?”少冲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师姐传授我内功心法,当以师父之礼相待。只是紫阳宫门规森严,我也不敢乱叫,只好称一句师姐了。”陈南雁闻言一怔,冷淡地说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你愿意叫就叫吧。”
少冲心里一咯噔,忙赔笑道:“小弟先晒晒家底,请师姐指点。”正要舞剑,陈南雁却冷言说道:“不必了,我只问你,自你弃文习武后,力气如何?”少冲道:“这些年日日熬气不歇,如今单手可以举一百二十斤石磙。”陈南雁道:“你没习武前如何?”少冲摇摇头道:“举不起五十斤。”陈南雁道:“这练功之后超出常人的力气便是内力了。”
少冲愕然道:“这就是内力,只是这也……”陈南雁冷笑着接过话:“太过平常了,是不是?花柔草弱、水流树静、雷迅电疾,各依天理,习武之人,双手双脚,血肉之躯,与常人并无差异,若要得超人之力,必须化天地之气为我所用。”
陈南雁说到这,捡起一枚青石在手,说道:“这块石头,比我的手要硬,要捏碎它,要借一股先天之气。”陈南雁轻微一捻,青石登时化为齑粉。
少冲讶然失色,自己所认识的紫阳宫诸女人人纤腰细身、娇滴滴的弱柳娇花一般,原以为她们根本不懂什么硬功夫,只是凭着紫阳剑法的“轻”“快”二字取胜。陈南雁无意间显露的一手硬功让那许多以硬功扬名立万的名家也相形见绌。少冲不胜感慨,数不尽江湖千万峰,自己就是那井底之蛙,举目只见碗口大的天。
少冲强压心中的兴奋问道:“这股先天之气,看不见摸不着,如何才能借为已用?”陈南雁听了这话,不由得抬头望了少冲一眼,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些,她耐心地答道:
“这便是练习内功的关节所在,天地之气,无影无形,我们只有开了天眼,才能感知。要开天眼就要先学会聚集先天之气。先天之气是你胸中的一股热气,平时感觉不到,只有在非常时期才能觉察到。我教你一个法门,你先练起来,当你能把先天之气引入丹田时再来找我。这是修炼内功的第一步,也是至关要紧的一步,闯不过这一关,终其一身也是一事无成。”
陈南雁说完,要少冲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全身放松,她盘膝坐在少冲身后,手指如龙蛇游走,将少冲肩背上的几处大穴按摩了一遍,少冲觉察到几股热气直冲丹田,在丹田处聚成一团,随后又散向四肢八脉,顿感全身充盈着使不玩的力气。
陈南雁忽然松开手,丹田里的热气立刻消失无踪。她吐纳了一口凉气,说道:“今天就到这,回去晚了早饭就没了。”
此时一轮红日越过东屏山,射下来万道霞光。秋水涧晨霜未尽,竹林滴翠,黄叶红果,一派秋景。
少冲依依不舍地别过陈南雁,回到泥棚,见床上放着一碗稀粥、两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老黄坐在自己的床上低头抽烟,少冲连忙道谢,老黄也不吭声,抽完烟,把烟杆别在腰带上,拿起一把镰刀出去了。少冲收拾了碗筷,依照陈南雁教授的心法修炼,一日下来,没有半点感觉,心里怅然若失。
到了第三天,轮到黄梅教授轻功。少冲早早赶到秋水涧,等了一炷香不见黄梅的身影,便耍剑暖身,耍到第三遍,忽听黄梅在身后拍掌叫好。少冲停下手,躬身立在一旁。黄梅睡眼朦胧、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浅一脚深一脚,随时都有摔倒的可能,少冲赶忙上前搀扶。
黄梅一把推开,骂道:“滚蛋,你师姐我这是练睡梦罗汉功呢。”踉踉跄跄扶了块石头要坐。少冲抢先一步,用衣袖掸去尘土。黄梅嘻嘻一笑,拍拍少冲肩膀,道:“小脑瓜灵光。不错,你很不错。”用手托着腮,昏昏沉沉地说道:“你,把自己学的东西都亮出来,让师姐瞧瞧。我不叫你停,你就不准停。”
少冲不敢怠慢,将洪湖剑法认真耍了一遍,又打了一趟拳,见黄梅不吱声。忙又把刚学会的一招紫阳剑法也练了一遍。
黄梅仍不说话,少冲偷眼观瞧,她已经合上眼传出了微微鼾声,少冲擦了把汗坐在她对面等。黄梅打了个盹醒来,见少冲还在那舞剑,便支着下巴嘲讽道:“别在那演戏了,脸上一滴汗都没有。”少冲确实是在她快要醒时才开始舞剑的。
听了这话,嘻嘻一笑,道:“梅姐果然是明察秋毫,什么也瞒不过您的眼。”黄梅笑道:“那是,你梅姐我是谁?想当年……”一想这话说深了对自己未必有利,便话锋一转问:“你内功练的怎么样了?”少冲苦着脸道:“陈师姐教了一点,我资质太过愚钝,至今还没摸到门道。还望梅姐指点。”
黄梅闻听这话眼中闪过一道亮光,支吾道:“若说指点你两招呢,倒也无妨,不过咱们都分工好了,再说你陈师姐,嗨,你怕还不知道,她,心气高,若知道我抢了她的徒弟,准跟我伤和气。”黄梅舒了口气,拍拍少冲的肩,说道:“练习内功要循序渐进,慢慢来。这轻功呢?要有内功底子。这样吧,等你学会‘导气归田’之法,内功有了根基后,我再传授你轻功。哦,时候不早了,我有事先走。你且别走,练练剑也好,一日之计在于晨嘛,你再玩会儿。”黄梅走了几步,回头又指着一脸愕然的少冲叮嘱道:“头不冒汗不准走啊。”
少冲见天还没大亮,就在秋水涧水潭边继续练剑。耍道得意处,禁不住有些狂颠起来。
忽有一人道:“‘跨马射雁’,起步要缓,收势要快。你平均用力是不对的。”少冲忙收了剑,见陈南雁正打山坡竹林小径路过,便躬身行礼。陈南雁问:“今天是谁教你?”少冲道:“是,黄师姐,刚刚有事走了。”又补了一句:“待会就回来。”陈南雁皱眉道:“轻功没有人指点,自己是很难悟出来的。”犹豫了一下,道:“晚饭后,你在东屏山下等我。”少冲大喜。
吃罢晚饭,少冲收拾了便要出门。老黄忽开口道:“天晚了,山上有狼,路上小心点。”少冲又惊又喜,又觉得他话中有话,想要问个明白,老黄却已翻过身,面壁睡去了。
紫阳宫夜禁严厉,少冲不敢走大路,专捡小路行走,路过一片梨树林时,忽听得一阵喘息声。少冲是过来人,一听便知是男欢女爱之声,此刻已接近尾声。心惊之下,连忙蹲伏下来。盏茶工夫不到,树林深处的小木屋里钻出来一个少年,四下张望了一圈,回头招了招手,木屋里又钻出一个少女,二人手牵手蹦蹦跳跳而去。
少冲莞尔一笑,不去深究。赶到东屏山下,陈南雁见他面有红光,红唇轻启,问:“路上见着什么了吗,兴冲冲的。”少冲笑道:“没什么,看见一只公狐狸和一只母狐狸在林中并肩行走。”陈南雁忽而冷了脸,急道:“你回去吧。”说完转身就要走。
少冲急忙拦着她,问:“师姐,我错在哪儿了?”陈南雁道:“你没错,是我考虑不周,天太晚了,让人看见就不好了。”走了两步,停住身,回过头指着东屏山道:“今晚,你就学学爬山,剩下的,我再教你。”说完径自去了。
东屏山又高又陡,直上直下数百丈,山壁平滑没有半点可以落脚的地方。少冲手脚并用爬不到一丈高就摔了下来,脸上、手上被荆棘划得血痕累累。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少冲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站住身,自然自语道:“这算什么,我不能再让她笑话了。”他把衣摆勒进腰带,站在石壁下端详了一阵子,渐渐窥出些门道来。再往上爬时,他是手和脚并用,多借腿力,腰弓不太高,贴壁不太紧。爬一段就借着石壁上的凸凹,或树根、杂草歇歇力,一边歇,一边观察下一段往哪爬,怎么个爬法。就这样爬一段,歇一阵,终于上了山顶。
东屏山的山顶,平坦光滑,并无一根树木。少冲已经热汗淋漓,精疲力竭,双手双腿直打颤。他先坐后躺,呼呼喘气。此时银河倒挂,繁星满天,身临绝顶,夜风拂面,好不畅快。歇了半晌,少冲一个鲤鱼打挺想站起来,谁知力气不济,竟摔了个四仰八叉。身后忽传“扑哧”一笑,少冲吓得脊梁骨都发寒,回身一望,星月之下竟是陈南雁。
少冲这才知道陈南雁并没有走,她一直在暗中看着自己,也是在保护自己,心里不禁暖洋洋的感动。自上次玉华镇与她匆匆一别,已是两个年头,虽在黄山光明顶上见过一面,彼时却是擦肩而过,匆忙的连句话也没顾上说。回到紫阳宫的陈南雁跟初见时判若两人,敏感、冷漠、寡言、孤僻。只刚才回眸那一刹那,才仿佛又见到了初见时的影子。
陈南雁移步退到了悬崖边,浅浅地笑道:“你第一关闯过了,现在是第二关。我在山下等你。”说完,身子一歪,如根朽木坠落山崖,少冲急追到崖边,却见到陈南雁的身影在悬崖绝壁间,腾挪闪跃,如履平地一般。少冲望了眼那平坦如镜的崖壁,真是哭的心都有,上山容易下山难,为了下东屏山,少冲整整折腾了一晚上……
四天清晨,当杨秀在秋水涧等少冲时,左右不见他来,心中煞是不快,就坐在巨石上静候,晨曦初露时,少冲匆匆忙忙穿过竹林,跌跌爬爬地跑过来。杨秀被他的狼狈相逗得一乐,原先的怨恨之情便消了一半,见少冲满脸是伤,就问道:“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少冲不敢说是陈南雁让自己上东屏山,便道:“梅师姐让我爬山做功课,我去爬了,结果爬了上去,却下不来。在山顶待了一夜,早起赶着来见您,就成这副模样了……”
杨秀掩嘴咯咯直笑,拿出金创药让少冲坐下来,少冲支吾道:“背上有伤坐不得。”杨秀抿唇一笑,不再强求,一面仔细为少冲敷药,一面叮嘱道:“凡事要量力而行,别轻功没学会,把命搭上了,你昨晚去爬东屏山了吧?饭要一口一口吃,别心急一口吃个胖子。”杨秀为少冲敷了药,收了药瓶:“闲话少说,学过暗器吗?”
少冲道:“学过飞镖,飞刀也练过几天。”杨秀闻言,就把一柄飞刀丢给他,又摘了个果子捧在手心,道:“来,试试你的本事。”少冲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杨秀道:“有什么使不得的?你还能伤着我!”
少冲转念一想也是这理,便刷刷刷连发三刀,刀刀不虚。杨秀拍手道:“倒也不错,学了多久了。”少冲答:“两年多了。”杨秀道:“这么好本事,方才为何不敢射?”少冲嗫嚅道:“小弟心里没底,怕伤了师姐。”
杨秀点点头,说道:“你说的不错,可见暗器这东西,来不得半点马虎。只有眼熟手稳才能心不慌,才能随心所欲。”少冲稍一琢磨,就喜道:“谢师姐指点。”杨秀又摘了一枚果子丢给少冲,说道:“你拿好,退远点。”少冲举着果子后退了三丈,杨秀道:“再远点。”少冲又退三丈,杨秀仍道:“再远点。”少冲心里直打鼓,硬着头皮又退了一丈。杨秀道:“休要磨蹭,再退三丈。”
二人相距十丈远,少冲的心就凉了半截。杨秀道声:“手莫要抖。”抬手两把飞刀一起丢出,少冲眼看着两把刀翻着个儿向自己射来,惊得“哎哟”一声闭上了眼。耳旁一阵疾风掠过,睁眼再看时,手中果子左右各被被削去一片,三片果肉竟是一般薄厚。
少冲苦笑道:“若能学到师姐一成功力,我死而无憾了。”杨秀收起飞刀,笑道:“别说这么没出息的话。紫阳宫重剑法,不重暗器,我这些不过是些皮毛。你好好学吧,不超过我休想下山。”杨秀把一个磨的光亮亮的牛皮套交给少冲,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三枚飞刀,仔细叮嘱道:“回去找块木板用绳子悬空,把这十三把刀练钝了口,再来见我。”又道:“还要找棵树,把树上的叶子数一遍,用时越少越好。到时候,我要考你。”
回到泥棚,少冲找了块木板用刀刮了一层皮,又用炭灰画了几道圆圈,再用麻绳吊在丁香树上作为练习的靶子,练了几遭,对杨秀的叮嘱就有些不以为然了。穆晓霞擅使飞刀,自己得她指点,加之勤学苦练,五十步内发刀也是百发百中。再这么重复练习不知能有何进益?不过既是杨秀交代的功课他也不敢不从,反反复复习练了半个时辰,手臂就有些酸麻,头脑清明时还能十发九中,到后来手酸脑胀只能十发中五,甚至十中三四。
少冲这才悟出杨秀让自己苦练的真义,暗器以出其不意而制敌,似这般手臂一酸脑子一胀便失了准头,如何能克敌制胜?必须要百炼成钢,随心所欲,在任何时候都能出刀见血。少冲取了盆冷水浸湿了脸,歇了歇手继续练习,直到双臂酸痛抬不起来为止。吃罢晚饭,少冲站在泥棚前数丁香树上的树叶,树荫浓密,风吹影动,晃得两眼昏花,少冲倔劲上来了,干脆把铺盖搬到树下,躺在那借着星月微光一遍一遍地数。
二日素君见他两眼发红,手臂红肿,连剑也拿不起来,就追问其故,少冲如实相告,素君道:“她们都想一口把你喂成胖子,却忘了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不过练武总要吃点苦头,不许你叫苦偷懒。”说完,拉过少冲的手臂,给他推拿按摩。少冲暗暗想:“到底是自家姐姐,就是比别人体贴。”
素君捏拿了几下,便说道:“拿起剑把教你的‘拜山门’使一遍我看。”少冲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一时叫苦不迭,有心告饶,却见素君冷着脸,没有半点通融的意思,只好咬咬牙,耍了一遍。素君看完,一连指出二十几处不足。又道:“招式都传给你了,要想发挥出威力,还要看你的内功修为。‘导气归田’是内功修为的基础,不是轻易就能参悟的,当年我练了半年才摸到门道。你不要心急。”这句话倒让少冲得了些安慰,这两天他正为采不到先天之气而懊恼、焦虑。若是“紫阳之光”韦素君尚且需要两年才能参透这其中的奥秘,那自己两三天不得进展也就无可抱怨了。
素君开始传授紫阳剑法第二式“紫气东来”,演示过后,开始分步讲解各种窍门,直到近正午才教完,依要少冲先回去领悟。少冲回到泥棚,“扑通”一声跌坐在床上,浑身酸软无力。老黄擎出一个托盘,放着一碟三个拳头大小的馍馍,一碟数的清的腌豆角,一碟油炒小青菜。老黄用他惯有的瓮声瓮气的腔调说道:
“你早饭没吃,吃点垫垫吧。是韦女侠特意派人送的。”少冲挣扎坐起来,道:“一起用吧。”老黄道:“我吃过早饭了。”说着,就扛起锄头向山坡梨树林走去。
后晌老黄从林地回来,坐在那抽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吸足了两袋烟,突然磕掉烟锅里的灰烬,把烟杆往腰间一别便往树林深处走去。少冲其时正在练飞刀,顺口问他去哪,老黄瓮声瓮气地回答:“肚胀,去消消食。”
少冲心中疑惑,自己曾听杨秀说过,这个老黄原是少林俗家弟子,一对铁掌也曾震荡天下,后因设黑店害人即被冷凝香拘押在此受过。他幼失父母、有无妻儿,每日只是劳作吃饭,一晃十余年都是如此。自己与他相处时日虽浅,却还算对脾气,如今他这般境况,多是遇到什么难事,自己岂可坐视不管?
少冲收了飞刀,远远地跟在老黄身后。老黄穿过一片梨树林,又翻过一座小山包,到了一个山凹中,漫山遍野的都是金灿灿的菜花,芬芳扑鼻。一座小木屋背靠石坡,面朝万顷林海。老黄站住脚,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确信没有人跟踪,这才闪身进了木屋。
少冲心下惊疑:“他背着人来这作甚?莫是和什么人幽会么?”一念未了,猛听得木屋里传来一个女人咯咯的笑声。少冲浑身麻酥酥的,转身想走又忍不住蹑手蹑脚地凑了过去。他矮身溜到木屋后窗下,透过缝隙往里看,只见到老黄白花花的屁股卡在两条白白嫩嫩的长腿间,一起一落**的得劲。压在身下的女人颤抖着扭动着呼哧呼哧地喘着,双条葱白的手臂犹如两条白蟒在老黄宽厚结实的背上缠着、抓着、挠着。
少冲感到喉咙像着了火,呼的吸的都是热辣辣的。老黄突然站起身来,把那女人捧在怀里**,少冲看到了女人的脸,一时吓得魂飞魄散。那个女人赫然竟是陈兆丽,少冲不敢再做停留,趁着二人激情未了慌忙离开了小木屋,他心慌意乱,走的跌跌撞撞,爬过一道沟坎时不慎摔了一跤,竟自己吓起了自己,撒腿狂奔起来。被树根绊跌了无数跤,被树枝荆棘挂的满脸手臂都是伤,全都顾不上了,只想着离那座木屋越远越好。
穿过一片杂树林,迎面却撞见了岳小枝,岳小枝是奉命去北庄巡视回来,一行六个人,都拎着大包小包东西,见了少冲把包裹往身后藏掖,有手快的就丢进了身边的草丛里。岳小枝见少冲的狼狈相,吃了一惊就笑了,问:“撞着吃人老虎了,跑的这么狼狈。”少冲定了定神,说:“草窠里趴着,不知是老虎还是头豹子。”岳小枝哦了一声,收了笑容问:“是匹花钱豹子吗?这孽畜难道又回来啦。”
少冲答:“没敢细看,在草窠里趴着,皮毛像匹虎。”岳小枝点点头,对身边人说:“回头要记得拟张告示,别让人往这片林子来了。”一个体态丰满的女子说:“咱索性去灭了那孽畜,剥了皮做褥子。”众人轰然说好,少冲连忙劝阻道:“去不得,那孽畜吃荤不吃素咧。”众人就又一起笑起来。岳小枝道:“你跟着我,包他咬不着你。”少冲劝不住正心焦,忽见岳小枝身后一个红裙少女咬着嘴唇歪着头盯着自己。觉得她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少女见他挤眼挠腮的样子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嘴好看的碎牙。少冲猛然记起来了,她正是在华阳镇服侍过自己的余已己,两年不见人出落的含苞欲放的花骨朵一般。余已己示意少冲走慢些,就靠过来跟他并肩走,低声问他:“你真看到豹子了?”少冲含混地点点头,她又意味深长地说:“豹子看看无妨,有些东西,可不敢看的。”少冲悚然一惊,就怔在了那。
翻过一道沟坎,腰间灌木丛中一只野猫在睡觉,少冲喝一声“有虎!”转身便逃,野猫吓得浑身毛倒竖,“喵呜”一声逃之夭夭。众人轰然大笑,笑的泪都出来的,陈兆丽掐着腰问少冲:“那就是你说的老虎,还金钱豹?”笑的咳嗽起来。少冲嘿嘿笑着,脸红扑扑的。岳小枝挥挥手说:“回吧,回吧,这老虎豹子都吃素不吃人。”
众人边笑边去了,余已己落在最后,一双妙目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把少冲周身上下都舔了一遍,就志得意满地笑了。
当晚山上就传起“后山有虎”的笑话,起因是紫阳真人身懒不想吃晚饭,岳小枝端着碗跟着后面追,紫阳急了,就说:“除非你说个笑话把我逗乐,否则休想我吃一口饭。”于是岳小枝就以下午发生的这个趣事为型添油加醋编排了这个笑话,没有用少冲的真名,只说是一个外来游学的书生,不过稍一深究就不难猜出是他。到了第二日黄昏“后山有虎”的笑话已是传的人尽皆知了。
老黄闷声问他:“说的真是你?”
少冲正在练习飞刀,含混地应答了一声,又故意大声问:“你说什么?”老黄没有再吭声,闷头吸他的旱烟。
二日天降大雨,少冲在草棚里猫了一天。黄昏时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忽见谢清仪的三弟子明小红戴着竹笠,披着蓑衣,一跳一跳地走了过来,嫌草棚肮脏不肯靠近,远远地向少冲招手。少冲放下剑谱,撑起一把油伞迎上去。明小红问:“老黄还没回来吗?”少冲心里有些着慌,紫阳宫规矩森严,天黑以后任何人不得擅自走动,触犯者第一次罚跪半日,第二次罚三日不食,第三次重责两百脊杖。少冲担忧老黄受罚,便遮掩道:“林子里有几棵树被风吹歪了,他去扶树了,一会儿就该回来了。姑娘有什么吩咐,我能代传吗。”
明小红笑道:“你别怕,我只是随便问问。他这个人性子孤僻,你要是跟他合不来,索性搬回迎宾馆。师祖上回还问了这件事,怪七师叔、杨师叔擅自做主让你在这受苦受难。”
少冲笑笑说:“老黄人除了有些闷,人却是好人。年轻人吃些苦受些罪是福不是苦。”明小红抿唇笑了,别了少冲,身影很快消失在淅淅沥沥的夜雨中,少冲望了眼那混沌不清的山林,不禁为老黄担心起来。
入夜,起了风,草棚里点不住油灯,少冲放下草席做的门帘,躺在床上默习素君教过的剑法,满耳都是风声雨声,被褥又薄又湿,少冲掖了又掖还是忍不住连打了一串寒颤。棚外忽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明小红一手撑着油伞一手提着气死风灯,风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撞过来。少冲冒雨迎出,扶着她进了草棚。
明小红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捏着鼻子对少冲说:“师祖请李师叔搬回迎宾馆住。”少冲愕然问道:“我住的好好的,为何要回迎宾馆?”明小红笑道:“眼见这雨几时要下到几时,您是贵客,住在这不妥当。”催促少冲快走,少冲要收拾行李,明小红急了扯住他往外拉,说:“这些破烂货,要它作甚?”
直到三日后,少冲才明白紫阳要自己回迎宾馆住的真正原因,巡夜人在东屏山下找到一具**男尸,被人吊在一棵歪脖槐树上,脸被人划的稀烂,下身那物也被人割了去。冷凝香查验后推测说是情杀,谢清仪与众人商议后,决心瞒着紫阳,一面将散居的花匠、护林人统统赶到西来庄集中居住。少冲后又打听老黄是否还活着,却始终没有眉目
《江山画》修订版 第十六章 无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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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梭,又是寒冬腊月。忽一日,北风劲吹,彤云密布,下起纷纷扬扬的大雪来,一天的工夫,漫山遍野,粉妆玉砌,浑然变成了一个水晶世界。少冲不避严寒,每日清晨仍按时赶到秋水涧练剑,数月的琢磨,一套紫阳剑法已使得像模像样,更要紧的是素君、南雁她们给他指出了一条明路,从此用一份功,便有一份收获。这让少冲觉得踏实有奔头,整个人也变得洒脱自信起来。
练完了一趟剑,少冲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想到黄梅布置的爬山功课还没有完成,便收起剑向东屏山走去,一边走一边温习陈南雁教自己的爬山运气要领。路过一座桃树林,忽然平地一声巨吼,震得树上的雪花纷纷坠地。只见一只斑斓猛虎,从雪窝里窜出来,望少冲便扑。少冲惊得魂飞魄散,拔腿便跑。老虎张牙舞爪地追杀过来。
山路崎岖,又被大雪覆盖,少冲拼了小命狂奔不止。忽然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心中暗叹:“今番做了老虎的早饭。”回头看,那虎却懒洋洋地趴在两丈外的雪窝里,并没有马上扑过来的意思。
这时少冲才发现自己身左便是一道陡坡,想是那虎心存谨慎才没有立即扑过来。少冲默祷:“老天怜见!今番若能逃得性命,一辈子都向善!”抱住头,就势滚下山坡,一路磕磕碰碰,被石头擦破了皮,被荆棘刮破了脸,到底将老虎甩在了山顶上。少冲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头晕腿颤,望着那虎憨憨发笑。
转身刚要走,又叫苦不迭:一道沟涧挡住了去路,沟宽四丈,深不见底。换在平时一跃也就过了,此刻精疲力竭,哪里能跨得?回头看,虎已捡着缓坡慢慢地下来了,少冲向天一叹:“与其葬身虎口,尸骨无存,不如自己了断,落个全尸!”他正要纵身跳下山涧,忽听对面有人呼叫道:“师弟,快跳过来!”
却是韦素君、陈南雁在沟涧对面向自己挥手呼喊。少冲苦笑道:“师姐,沟太宽,我跳不过去!”陈南雁叫道:“你不要急,我问你,你现在体内是不是有几股热气在游走?”少冲愕然一惊,果然觉察到有几股热气在体内横冲直撞,甚是难受。陈南雁又道:“快按我教你的法门,归气入丹田。”少冲心焦如焚,只想骂人,老虎就在面前,还有心思去练什么功?
韦素君板着脸喝道:“休要啰嗦,气沉密门,五心朝天开……”少冲怨恨地看了她一眼,暗想:“罢了,总之是一死,何必又让她笑话?”当即盘腿坐下,按照陈南雁教授过的法门,气运一周天,将那几股热气慢慢引向丹田。初始他心焦意乱,杂念丛生,那几股热气就像调皮的孩子围着丹田左右乱窜偏偏就是不肯归入,少时杂念渐除,热气便如同走上大路,慢悠悠地向丹田靠来,等少冲摒除一切杂念后,热气便慢慢地归入丹田内,腹部慢慢温热起来,顿觉神清气爽,全身充盈着使不完的力气。
少冲睁开眼再看那沟涧,已是心不慌、腿不颤,仿佛抬脚就能跨过去。大喜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先天之气?”陈南雁抿唇一笑,催促道:“是与不是,你先跳过来!老虎可正饿着呢。”少冲心里悚然一惊,纵身一跃,稳稳地跳过了山涧。
这才敢回头往对岸看,白茫茫的一片哪有什么吃人的老虎?少冲正惊疑间,冷不丁雪窝里窜出一只斑斓大虎,唬的他手忙脚乱就往素君身后躲。那虎直立而行,哈哈大笑道:“李少冲,大功告成,莫要忘恩负义。不然咱家一样吃你。”说话的是黄梅,她身边又站起一匹“虎”,摘去虎头却是杨秀扮的。
原来四人见少冲在内家第一重玄关前徘徊良久不得其门,便编排了这场戏,激发他的潜能,助其过关。少冲得知真相,俯身便给四人叩头。
陈南雁正要搀扶,黄梅拦道:“咱们辛苦了许久,受他几个头有何不可?”坦然受了少冲三个头。杨秀搀扶起少冲,道:“冲破了玄关,才算摸到了内家功法的大门。我看呀,这个年你就别过了。我们给你备了一间木屋,你趁热打铁,把‘导气归田’的法门练熟练精,万丈高楼平地起,打牢根基最是要紧。”
少冲说要回去取了铺盖来,黄梅道:“练功还有工夫睡觉?每日的饭菜我会派人送去,你专心练功即可。”少冲默然无语,陈南雁道:“他根底还浅,不能太熬神,铺盖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去吧。”
少冲自此独处木屋,日夜苦练导气归田之法,每日都有小进,日子过的虽清苦倒也安然自得。不知不觉间已是春回大地,屋外的野木山花悄悄地将嫩嫩的枝条由裂缝探进来,满屋子翠色宜人,少冲的修炼已经到了紧要关头,无心去理睬这些。这日他将体内的真气运行一周天,就觉得全身每一处毛孔都舒泰无比,丹田内热气充盈,似有着使不完的气力,耳目清明,辨物听音,无不百利。
少冲不甚欢喜,眼见满眼的春色被一道木门挡住甚是可惜,于是伸手去推木门,不想手方触着木门,竟哗地一声全碎了。少冲竟道:“我坐了几个春秋,连门都腐朽了。”多日蜗居木屋中,起身后竟是站立不稳,伸手去扶门框,无心中又掰下一块木料,纹理清晰,软硬适中却非朽木。
少冲心喜道:“原来是我的内力大增……我终于练成了。”为打消心中的疑虑,伸手又掰扯下一块来,仔细查看,确实不是朽木。少冲一时兴起在门框上重重地拍了一掌,轰然一声巨响,尘土飞扬,木屋竟塌了大半。少冲抱头窜出几步,回头再看自己的杰作,不禁仰天一阵大笑:“我终于大功告成了。”
一人在他身后拍掌笑道:“恭喜李师叔,贺喜李师叔!”少冲回头看时,一个十六七岁的红裙少女臂挎竹篮俏生生地站在丁香树下。少冲猜她就是一直为自己送饭的侍女,忙躬身答谢道:“这些日子有劳姑娘了。”少女没有答话,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衣裳看。
少冲低头看了眼自己满是污垢的衣裳,又摸了摸乱糟糟的胡子,苦笑道:“我这副尊容怕是野人见了也要笑话,还是找个地方让我洗漱一下。”绿裙少女道:“早为师叔准备好了,师叔请随我来。”少冲跟着她来到梨花林深处的一间木屋,只有一个木盆、一桶热水,和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
绿裙少女手脚麻利地添好了水,试了试水温,娇笑道:“请师叔沐浴更衣,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说话时她就卷起袖子来服侍少冲更衣,少冲吓了一大跳,摆手拒绝了,少女掩嘴一笑退了出去。少冲上了门闩,三五下把身上的破衣烂衫扯成条条缕缕丢在地上,坐在木盆里擦洗全身,一盆清水瞬间变成了黑泥浆。
洗浴完毕,来拿衣服时,暗吃了一惊:衣服鞋袜踪迹不见!少冲想叫绿裙少女来问,却又碍着面子张不开嘴。正为难时,窗外传来一阵叽叽咯咯的笑声,一群少女打打闹闹朝木屋走来。少冲心急起来,自己的旧衣已被扯成一团烂布,屋中除浴盆、木桶空无一物,自己这赤条条的往哪里躲去?
众女子忽然觉察到屋里躲着一个裸男,登时惊叫起来,两个胆大的捡了石头就往屋里投,一边骂道:“不要脸的东西,还不快出来受死!”少冲急辩道:“几位大姐不要误会,我也不是坏人……”一女子答道:“你不是坏人,难道我们是坏人不成?哼,你再不出来,我们就放火烧了木屋!”
少冲哀告道:“就算要我出来,总要容我穿上衣裳。”一个女子怒道:“这厮好无礼,休跟他罗嗦,放火烧!”眼看众人取出火镰要点火,少冲一咬牙,撞开窗栅栏,赤身**便往林子里跑。
众女子原本只是在吓唬他,见他真个裸身往外跑,一阵诧异后,莫不笑弯了腰。少冲狂奔一通,见众人不追,才放慢脚步,又想自己这赤身**的终究不成个体统,正着急时,忽见前方林中藏在一间木屋,屋前倒晾着两件粗布衣裳。
少冲扯了衣裳钻进林中,正手忙脚乱地穿衣,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人,这个人绝无恶意,否则自己已经着了道。少冲镇定地穿好衣裳,才慢慢转过身。余已己就靠着一棵古松上,手拈一枝桃花,咬着嘴唇看着自己。
少冲有所醒悟,问她:“是你安排的?”余已己默认了,把手中桃树枝插在松树上,围着少冲转了两圈,站定,一拉腰间丝带,柔滑的绸裙瞬间滑落下来,裸露出晶莹玉洁的身体,少冲忙扭头闭了眼。余已己笑了,说:“你数过这片林子里有多少木屋么?每座木屋都是一个欢乐场。”
她问少冲:“为何不敢看我,你心虚了吗?”少冲道:“……我以为你跟她们不同。”余已己冷冷地笑了:“我本来是想跟她们不同的,可我又忍不住这花花世界的诱惑。你睁开眼,摸着良心告诉我,你真能抛得下这满园春色不看?”她抓着少冲的手,轻轻地按在自己的那对圆滚坚挺的**上,少冲浑身打了个颤,忙慌甩开了,人却站着没动。
余已己蹲下身,解开了他的腰带,掏出那物,拨弄着,XR着,一时就昂扬起立坚硬如钢了。这是少冲从未有过的感觉,历经了初次失败后,他就开始恐惧这件事,但今日的感觉是奇妙的,它在她面前没有丝毫的胆怯、拘谨,而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扬眉吐气。他开始抚摸她的头发,又把它送进她的嘴里。她则把它小心地捧在手心,像捧着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摆动它,套弄它,亲吮它……
骤然,他感到一股热流袭遍全身,就扶定它恣意地喷射了出去……。
他感到一阵畅快的解脱,对眼前的这个女人充盈着感激之情。她安抚了它,披上纱裙准备离去。少冲这才注意到她没有抹胸亵裤,浑身只裹着一件红裙。他扯住她的手,伏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说:“你是我的人了,再不可出去野混。”
余已己还了他一个嫣然的浅笑,就取下了插在松树干的桃花枝,嗅了一嗅,如同一阵香雾般飘走了……
在这年开春,杨秀代替陈兆丽做了前山总管,黄梅做了后山总管,少冲修行的地方正是她的辖地,闻知少冲大功告成,不由地喜上眉梢,叫人布置了一桌酒菜,又派人去请素君、杨秀、陈南雁三个。转身对垂首侍立的余已己说道:“这件事你办的很好,我会重重嘉奖你的。”支走余已己,问少冲:“这小妮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灯,她没有打你主意吧?”少冲笑道:“梅姐真能说笑,小弟虽粗陋愚顽,却是她的师长,又有几位姐姐看顾,借她几个胆也不敢呀。”黄梅道:“没有最好。紫阳宫门禁森严,你是七姐的亲戚,行事需得慎之又慎。”少冲慌忙称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不多时,素君、杨秀二个说说笑笑走过来。黄梅见陈南雁不到,便黑下脸嘟囔道:“我出钱出力为他的弟子庆功,她却不露面,算什么意思啊。”杨秀笑道:“好啦,好啦,做了几天总管,功夫没见高,脾气倒见长。”素君解释道:“是仙翁来了,他对南雁的内功修炼一向是很上心的,这会儿正在秋爽斋面授呢。”黄梅闻言勃然大怒道:“这老东西!还是不死心!”
杨秀吓了一大跳,忙扯她坐下,又去关了屋门,责备道:“你疯了不成?无凭无据的,乱说什么?这话若是让大姐听到还了得?”黄梅道:“我怕什么?我说的话,句句是实,见官打官司我也不怕!”
素君扶着她肩说:“你这是怎么了,先前你不是最愿意和他亲近的吗?”黄梅脸一黑,冷笑道:“天下间,唯你韦素君是真君子、活菩萨。”素君被她一呛,哑了口没了话,杨秀就打圆场道:“好啦、好啦,今天是小弟大喜的日子。咱们吃饭、喝酒。”黄梅生了会闷气,见一旁少冲茫然无措的样子,用筷子敲着桌子骂:“山上花太多,小心看瞎了眼。”杨秀按住她来灌酒,笑道:“喝了我的酒,保管解忧愁。”黄梅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掏出手绢拭去嘴角残酒,离席而去。
少冲回到迎宾馆,推门见到地炉火正旺,一身酒意都化作了冷汗,慌忙要走时,余已己探手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拽了回来,脸对着脸,彼此都狠命地啃咬对方。他把她横放在床头,自己双膝跪倒,从她清亮的双眸开始一寸寸往下亲吻,吻她香嫩的脸颊,吻她红艳艳的唇,吻她羊脂玉般的脖颈,吻她丰隆酥软的胸,吻她骨感的肩,吻她结实的胳膊,吻她平坦紧绷的腹,吻她肥嫩美白的腿,一直吻到精巧的脚。
余已己震颤着,呻吟着,扭动着,如同一条白花蛇,撩的他如堕炭火中。他抓住她的一对乳,揉捏着,搓揉着,越来越用力。她感到疼痛,又不想推开他的手,就用手臂缠住他,让他整个儿埋进自己的身体。他隔着滑溜溜的绸衣,用鼻子去拱,用下巴蹭,用牙齿啃咬,把她像波浪一样撩拨起来。她忍不住自己揭去了那层薄布,用两座巍巍肉山去诱惑他。好一对红艳艳水晶葡萄呀。他痴痴地欣赏了一阵,就把她们含在了嘴里,用舌尖去拨弄,用唇力去咂吮。啪啪……。她整个的剧烈地颤动起来。她的五脏六腑像被放在滚油里熬煎,就要灰飞烟灭了。
这时她把两条腿叉开,让他看到她一张一翕的渴盼。他一跃而起,扶过那根赤红如铁的东西慢慢顶进去,只抽送了几下,浑身一紧,就轰然而泄了。他的懊丧之情无以言表。她捧住他的脸,亲吻他的鼻子,柔声地说:“你这太不方便,到我那,我让你享用个够。”他问:“你不是跟三个姐妹在一起住吗,方便吗?”余已己笑了,说:“我有自个的院子了,独门独户,来去都方便。”
紫阳后来还是知道了秋水涧的裸尸案,痛感山中积弊太深,不动声色地撤去了陈兆丽、岳小枝、郝三姑等人的差事,启用杨秀、黄梅、余已己等新人分掌庶务,把谢清仪这个大总管也架了起来。余已己走马上任的当天,同住的三个姐妹便把房屋修葺打扫一番后搬了出去。尽管山上的房屋从来不曾宽裕过,但管事者独门独户的优待却丝毫不能减少,这是规矩,紫阳宫的规矩繁密而森严。
少冲第一次去余已己的小院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穿过一条洒满阳光的碎石小径,就看到林间空地上的小院了,两间木屋,三面竹篱,一面土墙。听到他的咳嗽声,余已己翩翩如起舞的花蝴蝶出现在他面前,投进他的怀抱,像灯草一样缠住他,用自己的口水把他滋润的湿漉漉的。
他抱着她撞进木屋,把她压在身下,熟门熟路的进入她的身体,把木板床弄的吱吱呀呀的一阵怪叫。她像疯了一样吻他,掐他,挠他,细胳膊拍打他厚实的光脊梁,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她拍打的越凶他就越兴奋,木床怪叫的声响就越大。后来木板床不再鸣叫,她却惊叫起来:她发现房门竟一直开着,透过柴门直达山道小径。
她惊呼着推开他,跳起来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笑的瘫下来。她笑的时候,眉眼弯成了月牙儿,看的他忍不住又心动。她捧住他涨红的脸啪啪啪一阵乱亲,又抚弄着他光亮的额头,说:“歇着啊,乖的。”拉开薄被给他盖好,又放下帷帐遮光。自己对镜理了发髻,插好珠花,又换了件新裙子,拉门走了出去。
李少冲软绵绵地躺着睡了会,耳边就传来推拉竹笆门的声响,隐约的似乎有人在呼唤余已己的名字。少冲一个激灵坐起来,透过纱窗往外看,登时吓得脸色煞白:一个红裙少女领着三个绿裙丫头已推开竹门走进小院,红裙少女正直着眼往这打望。
少冲慌着要走,无门可出,急着要躲,无处藏身。直急的满头满脸的汗。忽然急中生智平躺在床上拉过被子蒙头盖上,只期盼四个人懂些规矩,主人不在不要乱闯,就算闯进来也别乱翻乱看,就算翻箱倒柜也别掀被子,床上能有什么呀。
心里正打鼓,木门“咚咚”地被敲响了。红裙少女问:“余姐姐在吗?”不见回应,四个人就在檐下唧唧咯咯闹起来,一个说:“怎样,我说这会儿她不在吧。当了官还能天天趴在窝里?”另个道:“那咱先回去吧,非请莫入,好失礼的。”一个尖细尖细的声音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咱就在这等,还怕她不回。”先前一个道:“瞧你能的,小心人家告你私闯民宅,拉你去面壁。”那尖细的声音冷腔冷调地说:“那才不会呢,人家正求上进,岂肯乱得罪人?再说她也不是那种人。”
余已己在四人说的起劲时,悄没做声地走了过来。将四人扫视了一眼后,目光落在一个清冷骨瘦的小丫头身上,冷笑道:“听了半天,就这句话还像人话。”小丫头冷笑道:“果然是当了官的人,山珍海味吃着,高堂华屋住着,王孙公子侍候着,还要我们阿于奉承哄着吗?”
余已己骤然冷下脸,道:“应古蕊,我得罪过你吗?”小丫头脖子一梗,说:“真是笑话,嘴长我身上,我想说就说,别人管不着。”红裙少女扯了她一把,向余已己赔了声笑:“她就这脾气,连梅师叔她都敢顶撞。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她一般见识。”余已己冷笑道:“张雨荷,你这是骂我吗?我能跟梅师叔比吗?”白了应古蕊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问张雨荷:“什么事?劳动应大侠亲自出马?”
应古蕊道:“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你升了官,发了财,我们是来打秋风的。”余已己冷笑:“哟,什么难事,让大小姐说下软话?”众人就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催应古蕊快说,应古蕊却红了脸金口难开了。
张雨荷干咳了一声,说:“师祖要给大师父祝寿,朱少庄、红袖姐姐和玉箫姐姐一定要来的。上次去扬州,得了她们吃的玩的,好多衣裳小玩意儿,我们思谋着总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就想请她们吃顿饭,表表心意。只是……只是……哎呀,这么难为情的事,我说不出口,我不说了……”捂了脸忸怩起来。
四人你推我我推你,又把应古蕊推了出来,不等她开口。余已己抢先开了口:“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了,想还人情嘛。依我看这饭不请也罢,她们家过的什么光景,还缺你那点吃的喝的?你们又能拿出什么来?平白让人笑话。”
众人皆沉默了,应古蕊尖声尖气道:“你说的轻巧,敢情受人情的不是你,我们可抹不开这张脸。若不是穷的叮当响,揭不开锅,谁来求你?”转身就走,边走边埋怨:“我早说过,这人一当官,立即变心,你们还不信,如今怎么样,来自讨没趣。”
余已己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搂住应古蕊,说:“真是缘孽呀,这个逃婚的小姐,我怎么就爱上了呢?这话她正着说,我爱听,她反着说,我也爱听。哎呀呀,我余已己一世英名怎么就毁她手里了呢。”应古蕊原是大家小姐出身,不满父母指腹为婚,九岁离家,带着两个仆妇千辛万苦来到紫阳宫。
应古蕊被她笑耍的满脸通红,跳着脚,恨的泪都出来了。余已己叉着腰笑的肚子疼,应古蕊气的要走。张雨荷把她拦住,好哄歹哄,总算劝住。余已己笑够了,正色道:“我的好妹妹,你们的心思我早知道啦,你们要的我也都给你们预备好了。”
余已己进屋取出一个包袱,打开了,大大小小有三锭银子,一对银手镯,一根金钗,还有两块桃木令牌。她先将三锭银子划出来,说:“你们要请客,不要什么大鱼大肉,一是没钱操办,二是人家未必看上眼?孤梅山庄什么没有?你们听我的,去山里寻些口蘑山菇,竹笋、天麻,再打只野鸡,捉几条桂花鱼,请西来庄的师傅做一道席面。她们要喝酒,就去找赵彦要,两壶村酿足够,不要嫌粗陋,人家就喜欢这野趣呢。”
她又拿起银镯和金钗,说:“如今都稀罕戴香木手串,我在那见过,你们多跑几趟,或许老天就开了眼呢。”张雨荷把两块令牌敲了敲,问:“这个用做什么?”
余已己抿唇微笑,眼看着应古蕊,说:“问她,她知道。”应古蕊双眼放光,问道:“何时归还?”余已己道:“自然是越快越好。”应古蕊抿唇笑了,将包袱收拾了,叫声多谢,起身便要走。余已己道:“大小姐莅临寒舍,不用茶就走?”应古蕊噔噔噔地走了回来,盯着余已己的眼问:“你真要我们进去?你真要我们进去?若是吓坏了他,我们可不包赔!”众人轰然嬉闹起来,逃去一空。
自余已己回来,少冲一直站在窗纱后窥看。目送众人走远,问余已己:“山上四时衣食都有供应,也有零花钱,怎么就穷成了这样?”余已己冷笑道:“勉强吃饱穿暖,去两趟鬼市就成清水流流的穷光蛋了。”从梳妆台下拉出一个铜包角的紫木盒,打开来,只有一些零散银子和几样旧首饰,少冲打趣道:“你这点东西还不如盒子值钱呢。”余已己沤了他一眼,仔细点算过,皱起了眉头。少冲抱着她的腰问:“缺钱用?”
余已己拨开他的手,从床底拉出一个积满尘灰的藤木箱,里面是几件不穿的旧衣裳和十几件做工粗糙的金银首饰。她把首饰悉数拿出来堆在床头,藤木箱塞回床下,一时怅然若失。少冲贴在她身后,扳着她的肩说:“我还有些积蓄,三五百两不是问题。”余已己嘘叹一声,没有答话,少冲的手便顺势滑下去,扣住她的十指,又往下面游走。
她转过身,咧嘴呲牙:“三百两,我肉偿。”猛力一推,少冲就斜倒在床上,她骑上去,开始脱衣裳,把脱下的衣衫蒙在他脸上,结实的小蛮腰扭动如风中之柳,那两团肉球也轻快地跳起来,渐渐的身下就**一片了……
这是征服与被征服的游戏,他咬牙克制着,不让自己输的太狼狈,他似乎是赢了,她已经情不自禁了,双眸迷离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呻吟,嘴唇和脸颊变的像红透了的山楂果。是时候了。它昂然而入,一种从未有过的美妙流遍全身,他开始疯狂地追逐这种美妙,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他们从疯狂的巅峰同时坠落,同时呼出了“啊”的声音。他们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甜蜜地受用着疲惫。她颤抖着想离开他,腿软,无力,挪不开。他叉开双臂轰然躺下,呼出一口粗气,惬意地笑了。
紫阳宫原本只有一个人过生辰,那就是紫阳真人余百花。谢清仪其实也有这个资格,只是她为人谦和低调,不愿招摇罢了。她六岁成为余百花的贴身丫鬟,二十二岁拜入紫阳门下,成为紫阳宫开山大弟子,此后她不曾离开过余百花半步。论资历、论功劳、论武功,她都足称紫阳宫之表率。然而一向以紫阳宫大总管的面目示人的她早已厌烦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庶务,眼看后辈新秀逐渐长起,办事愈发干练,她乐得抽身躲清闲,如今除了偶尔过问紫阳的饮食起居,她已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闲人。
杨秀是在一次家宴上提议为她祝五十岁寿的,逢五逢十贺寿也是人之常情。因此杨秀的提议一出,众皆附和。岳小枝察言观色后就催紫阳表态,紫阳拍板说办,不仅要办,还要大操大办。即委任冷凝香为寿典操办大使,杨秀、岳小枝协办,举全宫之力风风光光地办他一场。大操大办无疑要用很多银子,这可急坏了始作俑者杨秀和岳小枝。
二人计议之后,把目光盯在了中原之地的几处旧账上,欠账的多是孤梅山庄的门生故旧,论起来与紫阳宫也沾亲带故,二人一合计,让韦素君和李少冲去。韦素君与朱早婚约早定,由她出马,谁好驳这颜面?又虑及韦素君虽然武功卓绝,对人情世故却是一窍不通,故派少冲同行协助。少冲在洪湖时帮穆英、赵丰放过账,至于如何收账他自然有办法。两人又系义姐义弟,纵然朝夕相处也不至招来外界猜疑。
冷凝香一向对庶务不甚关心,听二人说的有理,便允准了,只有些担心地说:“让君儿去,只怕师父心疼。”
杨秀道:“这点小伎俩,还能瞒得过她老人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老人家会答应的。”
杨秀找到少冲,详细说了那几户欠债人家的情况,却问:“你有几成把握讨回来?”少冲道:“有七姐同行,至少**成。”杨秀冷笑道:“话不可说过头了,到时客人来了,没米下锅可要闹大笑话的。”少冲低头又思量了一下,再抬起头时,双眸晶晶发亮,说:“我立军令状,讨不来,你砍我脑袋。”杨秀撇嘴笑道:“你的头能值几个钱?”少顿,幽幽一叹:“你有把握我就放心了。其实真讨不来,无非就是寒酸些,只是七姐的面子不好看。”
二人又说了阵闲话,少冲送杨秀出门,回身换了套衣裳去向黄梅告假。自冲破玄关后,练功不似先前那么紧,闲着无事,黄梅就派了他一份差事:代自己去北庄巡视。紫阳宫四面有东、西、南、北四座田庄,募流民万人耕田开山,宫中用度悉仰于此。旧时宫中弟子常借巡庄之名吃拿卡要,惹民怨汹汹。杨秀接掌庶政后锐意革新,一面重办违犯弟子,一面立下新规,巡庄弟子持令牌进庄,违者罚玉笔峰思过崖面壁十日。
利薄责重,无人肯去,只能按名册摊派。这月轮到黄梅巡视,第一天赶去南庄,长老、庄客列队迎候,黄梅一闻他们身上的牛屎马尿味就要呕吐,加之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勉强转了一圈,便捏着鼻子逃了出来。她向紫阳诉苦说自己事多难分身,巡庄的事只好请人代领。紫阳问她谁能替代,她就举荐了李少冲,夸他忠厚、干练、无私、公正。紫阳默思良久后方才答应下来。少冲巡庄无名无分,功过仍算在黄梅头上。
因为没能当上寿典操办副使,黄梅心中烦闷,动辄骂人,众人都躲她远远的。少冲来时,她正在睡午觉,午饭时喝了点酒,脸颊红扑扑的。朦胧中听见侍婢邱道媛正和人说话,又从纱屏里看到少冲的身影,便唤道:“你进来。”也不起床,只把被子裹紧了些。问明来意。黄梅撇撇嘴道:“去就去呗,打发个人来说声就行了,用得着亲自来吗。”
少冲道:“我是在您手下当差,您不发话,我哪里敢走?”一边说一边瞄着廊下喂鸟的邱道媛,黄梅冷笑道:“鬼鬼祟祟的,有话说,有屁放。”
少冲就从靖康之变说起,历数南渡以来历次北伐的成败得失,最后嗫嚅道:“中原虽沦陷百年,沾染了胡气,不过有些东西也不比南边差。”
黄梅笑的眼泪都下来了,说:“你绕了半天,不就想假公济私送我点东西吗?你呀,看似精明,其实迂腐的很,这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少冲红着脸,讪讪而笑:“我这不是怕吗?”黄梅道:“你怕什么,抬手不送礼人,我是那种迂腐的人吗?读了一肚子花花肠子,还硬要冒充正人君子。”
唤邱道媛取来笔墨,少冲忙要回避,黄梅说声:“不用。”掀开被子就坐起身来,只穿着一件粉底碎花的抹胸,两条粉嫩圆润的臂膀裸露在外。她倒不觉什么,少冲的脸却一红到底,佯装去看墙上的一幅画,踱步到了外厅,脑子里却嗡嗡的全是那对粉臂的影子,看了半晌,竟不知画上画的是什么。黄梅写满三页纸,交给邱道媛送过去。自己又缩进被里,只留半张脸在外。
清单上多是些零碎的小杂物,什么漆碗,琉璃球,水晶瓶,冰片……洋洋洒洒,近百项之多,每样都注明了件数,有的还特意加注了产地和经销商家的字号。少冲仔细看过,收折起来,却问:“前些日子听余已己说屋里正缺一副古董架,为何没列上。”
黄梅问:“山高水远的你怎么带呢?”少冲咧嘴笑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黄梅喜上眉梢,向少冲递个眼色。少冲坐到了床沿,低着头,醉人的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灌,熏得人直犯晕乎。
“你走了,我得找个跑腿的。你看余已己怎样?”黄梅和声问。
少冲沉吟着:“这个人倒是不贪,处事也算公道,只是年轻了些,怕资望不高……”黄梅笑起来:“不过是代管几天庄子,又不是升她做总管。还什么资望……你有什么资望?”拉被角把嘴盖上,嗡嗡地说:“你去吧,早去早回,姐等你好消息。”
明空如镜,天蓝如洗。从黄梅那出来,少冲的心都要跳出来了,那是做成一件大事后的愉悦。现在他必须按捺内心的狂喜,装出一副游山观景闲情雅致,赶去后山小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他装出了一副信步看景的架势,和每个遇上的人轻松地打着招呼,而当他步入后山那条幽僻的小路时,他狂奔起来,做贼般从小院后面的土墙翻了过去。
余已己歇晌还没醒,两颗晶亮的门牙轻咬着下唇,面色恬静安宁。少冲不忍吵醒她,就坐在床边等。她翻了个身,描画出一道凸凹有致的景致。李少冲惊喜地发现下身那物已不争气地挺立起来,如同含着一团火要喷薄欲出了。他动作纯熟地把手伸进被子,摸到那条温软滑溜的腿。
他的凉手惊醒了她,她抓紧被子,使劲地蹬着腿。他含笑看着,完全当做是一种挑逗。很快,他就抓住了她的一条腿,把她整个地扯了出来。
她竟是裸睡的!
她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从他手里逃脱了,一拱一拱的就钻进了被子。少冲抓住她的脚脖儿粗野地扯了出来,把她翻个身,狠命地掰开了她……
夕阳的余晖把斑驳的树影印刻在小屋窗纱上的时候,余已己推开环搂她的手臂。她默默地看着身边这个熟睡的男人,僵冷的脸上渐渐有了些笑容。她俯身在他手臂上吻了一下,就掀开被子下了床,她从梳妆台上的首饰盒的夹层里取出一枚桃木符,正要挂在他脖子上,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夺过桃木符托在掌心看。
她镇定地说:“这是高僧开过光的,能保平安。你可要小心收好了。”他笑了,攥着她娇小的手,说:“我会贴身收藏的。”
少冲回到迎宾馆时方觉出饥饿来,向门房讨了两个冷面饼,就着热水啃起来。紫阳宫的规矩,凡宫中弟子皆不得私自生火做饭,误了饭点只好干挨着。面是好面,饼却硬的能砸烂石头。少冲正用力啃咬的时候,陈南雁敲开了门,门没上闩,门轴又刚上的黄油,一敲就开了。从开春出关到现在,少冲一直没见到她,听说她“春练”时去了岭南,杀一个为恶乡间的恶霸时,中了埋伏受了点轻伤。因为不习惯岭南的湿热天气,伤口不慎发了炎,耽搁了回山的行程。
她裹着件暗紫色的披风,形容消瘦,脸色也灰白。少冲嘴里包着一团面饼没咽下去,就忙着搬把椅子过去,用衣袖把椅子连掸了四五遍,才请她坐下。
陈南雁看着他吃剩下的半块面饼,说:“别仗着年轻就什么都不在乎,该珍惜自己。”少冲嘿嘿笑了声,面饼的碎屑就往外喷,陈南雁抬起手臂,他也忙捂住了嘴,一梗脖子强咽下去。陈南雁催他赶紧喝口热水,这才说:“我来也没什么事,听说你和七姐要下山,过来问问你的修行到了哪一步,也好帮你。”少冲打了个很响的嗝,用手揉摸着胸口,揉摸顺畅了,心里也热乎乎的。他坐到她对面,把自己修炼心得、疑惑详细地说了一遍。
陈南雁听得异常仔细,不时插话追问细节,末了,她启唇笑道:“我要恭喜你了,从此江湖上又多出一位名家。”少冲一面说不敢当,一面又说是诸位师姐教导有方……不觉又打了个饱嗝,胃里酸水直往上涌,忙捂了嘴冲出屋去。干呕了半晌,去向门房讨茶漱口,门房取了一瓶药道:“陈姑娘留的,暖胃的,她已经走了。”
老门房看着他服了药,取出棋盘说:“昨晚那盘输的太冤,咱们再斗。”门房是宫中有名的臭棋篓子,一盏茶不到又丢两局,一时额头见汗脸色青。恰在此时大门被人打的咚咚响。门房问是谁,来人不语只顾打门,门房窝着一肚子火没出发,跳出去嚷了起来。少冲苦笑不迭,正要回房睡觉。
忽听一个尖溜溜的声音说:“陈师叔送李师叔的东西,凭你也敢打开?”听着声音耳熟,回头看,果然是应古蕊,正叉着腰跟门房对峙,面对比自己高几个头,长宽厚各大几号的门房,气势上丝毫不惧。在她身后一个绿裙丫头环臂护着一个红漆食盒,听着门房炸雷般的吼叫早吓得瑟瑟发抖。
门房见虚张声势吓不倒应古蕊心底开始发虚,老脸涨的通红,嗓子也嘶哑起来,忽见少冲走过来,倒像是见了救星,俯身和颜对二人说:“你们要见的真神到了,该让我查看查看了吧,宫里的规矩可坏不得呀。”觑得一个不注意,一把夺过了食盒。绿裙少女慌乱,应古蕊也急了,双双上前争抢。
少冲赶忙拦在中间,和声道:“我就是你们要找的李师叔,东西已收到,多谢二位。”绿裙少女问:“你真是洪湖来的李师叔?”少冲伸展双臂,转了一圈,笑道:“如假包换。”又笑:“你若不信,我耍趟洪湖螳螂拳给你们看呀。”说时就亮开了姿势,绿裙少女捂嘴咯咯地笑了,应古蕊却白了他一眼,拽着绿裙少女的手,凉飕飕地说:“走,谁有空看他杂耍。”竟噔噔噔地去了。
二人对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门房撇撇嘴,道:“大户小姐出身的,脾气可大呢。”说时,捧出食盒来,少冲示意他打开检查。门房嘴里说不用不用,手却揭开了盒盖,两人都吃了一惊——食盒里是盘还冒着热气的葱花鸡蛋饼
《江山画》修订版 第十七章 中原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1:13 本章字数:9826
开封乃宋之帝都,靖康南渡一百四十年后,王气散尽,繁华随风,只在断壁残垣间依稀可寻旧时的风流。睹物思怀,不禁心生萋萋的感慨。少冲打听到城东的凌霄楼以经营南方菜系闻名,便拉着素君绕了半座城赶了过去。
凌霄楼高十丈,分三层,每一层都有二三十副桌椅,这种江南州府随处可见的酒楼在开封城却是屈指可数的。食客多半是操着南方口音的行旅商贾。正厅迎门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三个青袍道士,一人一碗素面吃的满头是汗。二人在邻近的一张桌子上坐下,要了一荤两素,点了壶酒,坐等喝茶。
三个道士吃完面各自讨要了一碗面汤边喝边聊。这时门外进来三个头戴紫红莲花冠,身披红袈裟的番僧。小二见座满,便硬着头皮上前催请三个道士早些离开。三人瞪了小二一眼,小二没敢再吭声。旁边有个单身客人起身说道:“小二哥,我让位子给你。”拎着茶壶正要走开。
一个瘦道士冷声说道:“朋友。给人让座,人领你的情,给狗让座,狗嘴里能吐个谢字吗?”番僧闻言勃然大怒,指着瘦道士的鼻子叫道:“你再说一次!”清瘦道士也不甘示弱,拍案而起,呛声道:“我说了,你又能怎样?”话未落音,脸上就挨了一拳。
瘦道士又惊又怒,拖着哭腔骂道:“秃驴,我跟你拼了!”伸手去拔背上的剑,剑穗太长反缠住了他手,番僧趁机连扇他十个数耳光,打的嘴鼻都歪,又抬脚将他踹出门去。两个同伴见番僧逞凶,出手救援,怎奈武功不济,三招两式便人缴了剑,扇了脸,连滚带爬狼狈而逃。三个番僧哈哈大笑,嚷道:“备酒,上大块肉!”酒肉齐备,三人不用碗筷,捧着坛子喝酒,徒手抓肉吃。小二低声咒骂道:“吃吃吃,噎死你们这帮秃贼。”
一个番僧听见小二咕哝,喝问了声:“你说什么?”小二拔腿就跑,却被他一把搂在怀里,大块的坐臀肉直往嘴里塞,末了又将半坛酒灌的小二满头满脸,三僧纵声大笑。食客数百,敢怒不敢言。素君忍不住冷笑了声:“这里的和尚喝酒吃肉还打人,倒是哪家佛祖教的。”番僧听人出言讥讽,俱跳了起来。
正要发作,一个谨慎的忙伸臂拦住了同伴,脚尖一挑勾起道士丢落的长剑,随手一推,“嘶”地一声直奔韦素君后心而来。韦素君只顾着喝茶,似乎并没有察觉。少冲忍不住探臂剪夹住了长剑,把玩了一圈说道:“剑是好剑,可惜狗儿不会使。”
三个僧人恼羞成怒,掀桌翻椅冲撞过来。眼见二人稳如磐石,心中又生疑迟疑不敢前,正在僵持间。门外又进来三个人,青衣紫袍,神情倨傲,也不顾剑这拔弩张的场面,就在三个番僧的眼面前捡副桌椅坐了下来。三个番僧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背靠着背,呈三足鼎立之式慢慢往门口退去。一场热闹消弭于无形,众人颇觉得有些不过瘾。厅堂中又嗡嗡嘤嘤响起一片嘈杂声,不过也有老成稳重的匆忙结帐离去。经验告诉他们在开封这个地方,得罪了二国师的徒子徒孙绝对没有好下场。
少冲也意识到这件事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完了,他连使眼色劝素君离开,素君只是不理睬,少冲也知道她脾气,不敢造次,两眼不停地往外打望。三个番僧退出凌霄楼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大街上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声,行人如见瘟疫般四散躲避。一群红衣番僧簇拥着一顶红白黑三色的十六人的大轿缓缓而来。
轿子最终停在了凌霄楼正门前,轿帘未启时,一个长眉深目的番僧面朝凌霄楼暴雷似的喊了一嗓子:“大元朝钦命护国大法师法驾在此,闲杂人等速速回避。”人群如潮水般退出凌霄楼,除了战战兢兢蜷缩在柜台后的守门伙计,偌大的凌霄楼只剩下几个胆大看热闹的江湖莽汉,少冲不知道自己是看客还是主角,他看了眼韦素君,她端着碗米饭吃的正香。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丰润的僧人在一群弟子的簇拥下,款款跨入凌霄楼的正厅,随侍搬来一把软椅,僧人落座后朝厅中仅剩的几个看热闹的人充满善意地微微颌首,随后他接过随侍递过的香茶漱了口,又润了润嗓子,这才朝三个紫袍人面露微笑地说道:“小僧没猜错的话,三位是临安拭剑堂的谷照川、郑思宁、于重。”
谷照川、郑思宁、于重合称“三君子剑”,在江南武林声名显赫,与刘知之、余百花或不能比,但与东媚、西冷、北狂、南雅四人却是并驾齐驱。三剑之一的于重,在于化龙病故后更是名满天下的于家铁剑唯一传人。于家剑鼎盛时横扫天下,称雄武林近五十年,近世虽然没落,但实力仍不可小觑,只因于重长兄投在梨花社门下,中原武林多加诋毁,致使于家铁剑声名不扬,几乎到了被人遗忘的地步。
于化龙与于重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两人年龄相差三十岁,于化龙称雄武林时,于重尚呀呀学语,此后兄弟分道扬镳。按于家剑“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的祖训,有人推测,于重虽是于家嫡脉子孙,却并不曾习练于家铁剑。
不过也有人反驳说于重一定学过于家剑,理由有三,其一,于化龙投奔梨花社时,于父尚在人世,长子不忠不孝,他能不将家传绝学传于幼子?其次,于化龙病逝前曾南下余杭,且逗留了一个月之久,还回晋州当月即暴病身亡。有人据此猜测,膝下无子的于化龙情知大限将至,专意南下将家传绝学传给于重。再次,在讲究道统的江南武林,要想出人头地,门第和武功一样重要,谷、郑皆是世家名门,没有“于家剑”这块金字招牌,于重何以能与二人平起平坐?而“三君子剑”之名正是在于化龙病逝后叫响的。
少冲学艺时不止一次听韦素君提起过三人,钦敬之情溢于言表。心里正想有场好戏可看,却被韦素君瞪了一眼,说:“吃饭,少管闲事。”
身材短小的谷照川是三人中年级最大的,此刻沉声答道:“难得你一个方外之人也知道我们的名号。”僧人谦和地笑道:“杨连古真一向仰慕江南人物。”郑思宁讥讽道:“和尚是垂涎的是大宋的财宝美人吧?”
杨连古真微微一笑:“财宝美人哪个不爱?只是有些人挂在嘴上,有些人闷在心里罢了。”于重摇头晃脑道:“你一个出家人尽惦记着这些东西,经文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杨连古真皱着眉,摇头叹息道:“这话从朴大侠嘴里说出来,好生让人失望。”于重拍案骂道:“杨连古真,你盗我大宋皇家陵墓该当何罪?今日便要拿你归案!”
杨连古真道:“你们皇帝的墓是小僧的几个徒弟盗掘的,不过这账可以算在小僧头上,只是要请小僧去临安,说句不恭敬的话,三位的分量还不够。”于重抓起茶碗摔在地上,喝道:“大哥、二哥,跟一条狗有什么好讲的。动手!”话音未落,三道寒光骤然爆射,直击杨连古真。少冲不由地赞了声:“好剑法!”
杨连古真道出三人姓名时,少冲还有些担心三人不是他的对手,不过三人这一出手,他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这一击快到极点,妙到巅峰,实在无法想象这位号称“天下第一”,曾击败过朱子虚、段宁南的二国师能避过这雷霆一击。少冲这念头刚一萌生,就立刻意识到自己错了。
杨连古真在前后左右皆被封死的绝境中,竟腾空而起,跃起丈余,脚在横梁上一点,身躯已经穿过墙窗,如同飞鸟一般折头向上,几个纵跃就上了楼顶。紫檀木软椅成了他的替身。轰然声中变成了一堆木屑。谷照川、郑思宁、于重随身也跳上了楼顶,单以轻功而论,三人比杨连古真相差太远。少冲急往外赶去看。脚步刚动,“呦”地一声郑思宁便从楼顶上重重地摔了下来,脑浆涂满了一地。
就在少冲一愣神间,楼顶上又跌落一人,于重左臂被杨连古真生生扯断,露出白森森的白骨,哀嚎翻滚之间弄的满街血污。
韦素君震惊之下拔剑而起,少冲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劝道:“七姐不可枉送了性命!”话音未落,谷照川也被扔了下来,喉咙被杨连古真撕裂,发出嗬嗬嗬的怪声,勉强挣着走了几步便倒地身亡。杨连古真如一朵从天庭飘落的莲花,缓缓落在街心,除了左手指甲上的几滴血迹,他周身上下不沾半点污迹。当随侍用金盆打来清水给他清洁左手指甲时,杨连古真却从一个徒弟那接过一柄小刀,干净利索地削去了受污的指甲。他对侍立身边的大徒弟说道:“把街收拾干净了,尸体都要厚葬,看热闹的人也不要为难他们。”
说话是时候,他就盯着韦素君和李少冲看,似乎这话专是说给他俩听的。韦素君突然锐气全消,人就软绵绵地往下坠,全凭少冲扶持才勉强站立,直到杨连古真的十六抬大轿缓缓消失,她才跌坐下去,脸色灰白如土。静默许久她叹道:“没想到天下竟有这等高手。”
少冲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此番惨败,与其说是败给杨连古真的武功,还不如说是败给他们的骄横上。他们先是低估了对手的武功,满身骄横之气,及至发觉他武功远胜想象,竟都惊慌失措,自乱了阵脚。中原武林世风日下,居高位者固步自封、目光浅薄,处下流者自甘堕落,所谓中流砥柱尽是些沽名钓誉之徒,如此江湖还有什么指望?
素君和少冲收的最后一笔账是洛阳铁枪门骆家,二十二年前,尚未发迹的余百花在金陵借给了名震南北的铁枪门门主骆运霸五千两白银,出于义气之交,当日并未留下字据,光阴荏苒,物是人非,这笔账就成了糊涂账。当日素君和少冲下山时,杨秀转告谢清仪的话:骆家这笔账,能讨则讨,不必强求。素君究竟是个面皮薄的人,听得这其中有许多曲折便不肯再去洛阳。少冲道:“姐姐只管去找故人叙旧,不必你开口说一句话,这账就讨来了。”素君一是耐不住他磨缠,也是想会会旧日的朋友,便答应下来,只再叮嘱道:“骆家旧日于紫阳宫有恩,凡事点到为止,不可伤了面子。”少冲满口答应下来。
到了洛阳,少冲拿出五千两白银大张旗鼓地采购礼品,在日渐凋敝的洛阳城迅即掀起了一股热浪,商户们固然欣喜不已,无赖混混们也跟着高兴,众人互相打听,那对出手阔绰的年轻男女究竟是何来头?不过他们很快就失望了。那个高高瘦瘦,说话和气的女子正是名满天下的紫阳宫无影剑,他们采办的礼品正是要送给中原一霸铁枪骆家。
铁枪门立派百年有余,英杰辈出,称雄河洛,中原武林向有“软少林,真铁枪”之说,概佛门弟子慈悲为怀,虽有一身武功,出手时总以和为贵,少伤人命。而骆家铁枪则以刚猛称雄,铁枪出手,无血不归。传至骆运霸一辈,骆家人丁兴旺,势力更胜从前,在洛阳,骆运霸跺跺脚,城墙也要塌三里。
早先采办礼品时,商户还有心刁难的,及听说是骆家故旧,无不诚心接纳。礼品尚未采办齐备,骆家的迎客车轿就到了二人落脚的客栈外。来的是骆运霸次子骆破浪,长女骆英红,二人旧时都到过紫阳宫,骆英红还在山上住过半年。
骆家迎客车轿大吹大擂、招摇过市。骆运霸长子、长媳,三子、长孙齐出外迎候,骆运霸本人也迎候在仪门。如此礼仪备至,让素君感动之余,却问少冲:“你如今还能开口讨账吗?”少冲笑道:“姐姐只管吃喝玩乐,走时他自会把成年旧账结算清楚。”
素君乐得不管不问,整日与骆英红等游戏。眼看归期将至,素君来找少冲商议。少冲道:“今晚家宴,姐姐向骆掌门辞行,必偿所愿。”素君依计而行,骆运霸道:“老夫年迈,耐不得远途奔波,谢女侠的寿辰只好由犬子破山代为敬贺。”此外无话。
宴散,素君嘲讽少冲所测不准,忽报骆门长子骆破山、骆英红求见,少冲笑道:“他们是送银子来了。”迎出时,见两位苍头老仆跪在廊下,颤巍巍的直发抖。素君愕然,正要扶起,骆英红拦住了她。骆破山气咻咻道:“两奴惫懒,险些坏了我两家的情谊。”骆破山声称十二年前,是他的母亲向紫阳座下二弟子杨美借的账,因当日急着救人,就没立下借据。不久骆夫人病逝,第二年杨美遇难,此事再无人提及。
骆英红骂道:“可恨这两老奴明明知情,竟知情不报,若非受二位厚赠,查阅昔年旧账,竟让这账竟成了笔糊涂账。”
骆破山道:“这两老奴交给二位处置,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二人闻言颤栗不止,又不敢吭一声。
素君道:“人孰无过?我两家情谊又岂是这几千两银子能隔阂的?”扶起二人,好言抚慰。骆破山喝退二人,取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双手捧给素君。素君嫌多不肯收。骆英红道:“姐姐若不收下,我们还怎好意思去山上叨扰?”少冲也劝,素君这才接了。
二人去后,素君将银票抖的哗哗作响,问少冲:“说说,你怎就算到他们一定会清账?”少冲笑道:“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重礼予人必有所求。只要主人留心去问,还有问不清的陈年旧账吗?”
铁枪门的账一收,二人此行已是功成圆满,因此南下路过龙门山时,素君便饶有兴致地赏玩起了石窟。龙门山上的窟龛开凿于北魏太和年间,历经魏、齐、隋、唐、五代,规模蔚为大观。少冲不信佛也不信道,跟素君打趣说:“你是三清子弟,偷偷来见佛祖,算不算悖逆师门?”素君抿唇憨笑,不置一语。
入秋之后的龙门山,山林尽染,红橙黄绿青蓝紫各色具备,走走看看,一应烦恼尽抛在了脑后。天晚借宿农家,主人杀鸡煮酒相待。
二日清早,少冲在灶下做好粥饭,服侍素君洗漱。饭罢,东天还是青白一片,山民早起进山,不到天阳升起,是不会回来的。素君交代少冲:“留下柴米钱,赶路要紧。”少冲取出两块碎银子放在院中石桌上,想想不妥,遂开门进正房放在主人炕头,一来一去只片刻工夫,素君已经不见了踪影。
少冲知她性子急,料想是先走了,出庄只一条道,不必担心走岔了。少冲仔细关好了门户,刚走出院门,忽觉有些不对劲,是哪不对劲呢,还没想明白,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拖着条烂腿就到了面前,脏牙烂手,就来讨钱。少冲抬脚猛踹,那汉“嗳哟”一声倒地乱滚。少冲喝道:“再装,我拧了你的头。”那汉子一骨碌爬起来,点头哈腰道:“误会,误会。”一边说一边退,转身急走,被少冲踹翻在地。
那汉叩头痛哭起来,恳求少冲放他一马。少冲踩着他的脊梁,问:“你们把人带哪去了?”那汉装佯,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道:“昨夜输了钱,今早来找补贴,只要钱,不害人。”少冲望他的肋巴骨上狠踹两脚,那汉便杀猪般地嚎起来,仍是不肯说。这功夫,只见两个胖番僧“嗖”地窜到面前,手持木棍跪地横扫。
少冲向后一跃,身形未稳,当头一张大网又罩了下来,时机把捏的恰到好处,正是起劲已竭后劲不足的时候。这是地痞、山贼拦道劫财的惯用手法,唤作“捕罗雀”,若不识这其中的机巧,武功再高,也不免要着道。
少冲识得其中的厉害,也有破解之法,却甘心自投罗网。他料素君失踪与此有关,查出素君下落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们来自己带路。那汉见少冲落网,夺过番僧的木棍,骂了声娘,没头没脸地一顿死捶。少冲身形弓腰含胸,将力道卸在肩背上,惨叫一声诈晕倒地。胖番僧推开那汉,将少冲扛在肩上,甩开大步出庄去。走到庄口,见到借宿的那对农家夫妇,正用怜惜的目光盯着少冲,见了番僧却是不住地点头哈腰。
庄口山道上有辆牛车,摆放着一扇猪肉,六七斗黄米,赶车的也是个番僧,见同伴扛着少冲过来,就问:“抓个男人作甚?”胖僧答:“这厮一身好肉,胜过猪羊。”赶车的便不说话,用一根麻绳将少冲捆了塞在米斗间,停了阵,又搬来两坛腌菜,一袋面,牛车便发动了,吱吱呀呀半个时辰后,牛车拐入山谷,停在了一座山洞前。
上来几个赤膊壮汉卸猪肉、米面,那番僧将少冲夹在腋下进了山洞。山洞可容上千人,粮草堆积如山,火盆火把照得四面亮如白昼,进洞百步有块平地,十几根木桩上绑着十几个身姿高挑、骨肉匀称的年轻女子,**半身,似一群待宰的羔羊。又有一个木头台子,竖着门字桩,绳索被鲜血浸透成了紫黑色,正有三五个人在拖洗台上的血污。
胖番僧将少冲交给一个黑黢黢的瘦子,交代道:“这个是留咱自己吃的,务必把血放干净咯。”瘦僧道:“昨个的还没吃完,又弄来一个,不怕坏了发臭。”胖番僧嘿嘿笑道:“这个是外乡人,养的肥壮,肉也嫩哩。”瘦僧瞧了瞧少冲,说:“是个蛮子吧。”绑定少冲,拣了一把趁手的开膛破腹刀,正要下手,冷不丁有人喊了声:“都回避了,二国师到!”眼见众僧俗主仆纷纷跪拜,瘦僧丢了刀也趴了下去,屁股朝天,额头贴地,人跪下去了就再也起不来了。李少冲在他下跪的一刹那,弹出一枚钢针,扎在后脖颈的的死穴上。
二国师就是杨连古真,这个李少冲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知道,这已经是一个月内第二次见到他,少冲心里不禁想:我和这个番僧倒是投缘。杨连古真是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走进山洞的,虽是众星拱月般地簇在中心,这位被蒙古人奉为神明的二国师却和气的像街头茶铺的掌柜的,面团样的脸上满是春风。
他刚在木台下落座,仆从就献上了一碗奶茶,杨连古真呷了一口,咂咂嘴,说道:“有些味道了,是什么人的?”座下大弟子吐姬木答道:“秦州知州杨毅的女儿杨彤,过八月满十七,十天前生产的,每日只给她吃灵芝天麻,喝的是育养峰下玉清泉的泉水,好生调养,挤出来的人乳当然与众不同啦。”
杨连古真道:“你只说对了一半,要想产出好奶,不只要吃好喝好,还要让她常活动,经血活络才能排出体里的赃物,还要让她心情舒畅,这样产出的奶水才有滋味才养人。此法对那些瓶胎也适用,只是要记得酌情增减,万不可使其长得太过肥胖。”众人皆应声是。
杨连古真将剩下的奶水喝完,问吐姬木:“你说那个人在哪?”吐姬木往木台上一指,笑道:“请师父过目。”
伴着嘎啦啦的一阵响,木台正中央裂开一个大洞,一块木板托着个铁笼子缓缓升起,笼子躺着一个身材修长,面容俊秀的女子。杨连古真不禁变色道:“怎么像是她?”起身仔细看,连连摇头道:“你怎把她给拿来了?”吐姬木道:“世人都怕紫阳宫,我却不怕!”杨连古真道:“你哪里知道,她是韦左使的女儿,余家的护身腰牌,你动她,岂非自找苦吃。”吐姬木愕然失色,半晌方道:“一向只知她得宠,还当真是武功了得,原来是另有隐情。”围着铁笼转了一圈,却哑然失笑道:“汉人就是能吹,什么‘无影剑’,孩儿们拿她竟是不费吹灰之力。”四下都吃吃地笑。
忽一僧在洞口轰雷似的说道:“世风日下,人皆不知廉耻。你们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也拿来炫耀。”只见一僧一道从洞口打进来。僧人身高体肥,面如黑炭,却是号称西天第一的枯骨僧。穿道袍的身轻骨瘦,三绺须飘飘,恍然若仙。他背上的一对古铜剑,名曰“对影”,传言为欧冶子遗世之作,有人认得他正是青州公孙氏族长公孙欠课。公孙一族享誉江湖数百年,而今铅华洗尽,回复自然,名声虽不显,剑术实在高。
世人传言刘知之成名前,曾向公孙欠课讨教剑法,公孙欠课闭门不见,刘氏坐于门前三日三夜,不饮不食,以示志诚。公孙欠课终被打动,传他剑法三日。刘氏成名后,纵横天下,却从不踏入青州,已示对公孙氏的崇敬。
杨连古真稽首问礼,道:“未知两位师兄造访有何谕示?”公孙欠课笑道:“听说二国师得了件宝贝,我兄弟特来观瞻。”杨连古真道:“公孙兄休要听那路边混话,小僧并未得到什么宝贝。”枯骨僧手指着韦素君,冷笑道:“这可不就是一件宝贝嘛,二国师岂能睁眼说瞎话。”杨连古真道:“这是徒弟们孝敬大汗的,虽是宝贝却碰不得。”枯骨僧道:“都说大汗不喜欢汉家女子,嫌她柔弱,几时也改了口?”
吐姬木冷笑道:“和尚不闻君心难测吗?”枯骨僧喝道:“你是谁?这儿有你插嘴的份吗?”吐姬木道:“泼僧!我师父敬你一声师兄,是看同宗的缘分,你也该知道好歹,别被猪油糊了心窍。”话未落音,眼前人影一晃,脸上已经挨了一记耳光,左颊上清清楚楚地显出一个手印。
众人惊恐,拔刀相向。杨连古真喝止,问道:“两位似乎来找茬的,小僧究竟有何得罪之处,不妨明示。”枯骨僧冷笑道:“二国师真不知情?正定李成泰是贫僧的关门弟子,你为何纵容吐姬木掳他妻女?”
杨连古真微微一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事,据我所知,李成泰只是师兄的挂名弟子,你们从未见过面,师徒情分不过是每年孝敬你七百两银子罢了。可密迦大王看上了他的妻女,托到我门下,试问小僧当该如何?”枯骨僧道:“别人的我不管,我的弟子就不行!”杨连古真道:“她二人如今正得可密迦大王的恩宠,师兄还要小僧讨回来不成?”
公孙欠课道:“二位同为大汗效命,不要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据在下所知,可密迦大王路过正定时,李成泰前往驿馆参拜,随行送了一个侍妾给大王,大王甚为欢喜,赏了他一颗夜明珠。吐姬木见珠子好就向李成泰讨要,李成泰不给,他便怀恨在心,私下将李成泰的妻女献给了可密迦大王,致使人家夫妻骨肉分离。此事二国师恐怕也被蒙在鼓里。”吐姬木闻此一张白脸红了透。
公孙欠课催道:“请杀罪魁祸首吐姬木,以封悠悠之口。”众人偷眼去看吐姬木,都吃吃地笑个不停。杨连古真微微一笑,道:“搜罗天下奇珍奉养主子是我等的职责,李成泰妻女俱是当世佳人,难道不该奉献给可密迦大王享用吗?吐姬木所做并没有错,公孙兄所请恕小僧不能答应。”
枯骨僧恨道:“好,好,好,那你我就拳脚上见真章。”“呼”地一杖砸来,杨连古真闪身避过,淡淡地说:“久闻师兄大名,今日当面领教高招。”又吩咐吐姬木等:“我与师兄切磋,尔等不可造次。”一时斗得难分难解。吐姬木率一干弟子列成弦月阵将公孙欠课监视起来,公孙不动,他也不动,彼此尚还笑脸相望。
李少冲见时机已到,纵身登上木台,砸开铁锁抱起素君就走。吐姬木等人眼睁睁地望着他走,都不敢动弹。少冲趁势杀出山洞,背着韦素君一气奔出三里地,这才敢放下。
素君含泪道:“你还救我作甚?一剑杀了干净。”少冲无甚好话安慰,便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话音未落,有人大笑:“用不着十年,咱们已经来啦!”六个番僧跑的满头大汗,掐着腰在那呼呼喘气,眼神里都放出一股邪光。少冲看了冷笑,解开素君麻穴,将长剑交到她手。素君早已经按奈不住胸中怒火,长啸一声挥剑杀去。
她使得正是三十二路紫阳剑法,十年锻炼,已得精髓。而那六个番僧除了胖番僧略会三招两式,余下的全是街头无赖的手段,如此实力悬殊,本是砍瓜切菜般的大胜,却被素君心乱手软打成了个平手。众人欺她心乱,一味出言调戏。那个道:“可惜,早知多摸她一把,尥蹶子的母驴好大的脾气。”这个道:“我摸了她的胸,好大,好软和。”一个又道:“她屁股真好圆,只是小了,又没有肉。”
一番淫词秽语羞得素君面红耳赤、心神大乱,三十二路精妙剑法竟变成了胡砍乱打的泼妇招式。少冲暗叹了一声,脚步轻移,悄然游走到一个僧身后,只一掌便打的他狂喷鲜血,毙命当场。一转身又夺过另一人的兵器,随手折断丢在地上。
胖番僧大叫:“弟兄们留神,她姘头上来帮忙了。”嘴上说着远远地避开少冲。素君大怒,喝骂少冲:“滚!不用你帮忙!”情急之下,挥剑便斩,少冲见她双目含血,神智已乱,不敢刺激,急忙闪避一旁。素君却因手软脚滑,一个趔趄摔了出去,那胖番僧趁机游走上前,在她胸乳上狠狠地捏了一把。素君激愤交加,疯癫更甚,忍不住一道血箭喷射出来。胖番僧心中暗喜飞身扑来。
少冲疾步上前,接住素君撒手落下的长剑,一招“推窗望月”长剑划着一道寒弧径直穿透胖番僧的前胸,余下四个番僧大惊失色,转身便逃,少冲一抖手腕拔出长剑反手一掷,又射穿一人,脚尖再挑起一柄弯刀,又斩下一颗脑袋。剩下两个人匆忙逃命。素君幽幽醒来,双眼喷着血,双手紧紧地扣住少冲的手臂嘶声叫道:“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两个番僧眼见无可逃处,便回身搏命,让少冲大为不解的是杨连古真如此高深的武功,他的请传弟子武功却稀疏平常,三下五下穿了一个斩了一个,剩下一个,眼见不济,丢了弯刀,跪地告饶。少冲收了剑,弯腰问他:“你们师祖弄这些女人,究竟做何用?”番僧把眼珠子骨碌骨碌乱转一阵后,清清亮亮地答道:“男根入酒,产乳当茶,以孩童脑髓为粥,可以飞升极乐世界。”
少冲把剑在他面前晃了晃,道:“你想不想往西天极乐世界?”番僧叩头道:“老爷饶命啊,小的自幼父母双亡,活不下去,才剃头当了和尚,只为讨口饭吃呀。”少冲不等他说完,挥剑割了他脑袋
《江山画》修订版 第十八章 踏清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1:14 本章字数:11435
谢清仪的寿典操办的异常成功,李少冲带回来的两万两白银自是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黄梅所列清单上的物品全数采办齐备,混杂在各式贺礼中夹带上山,并无一点破绽,除此之外他又自己出资采买办了一些礼品,以素君的名义赠给谢清仪、冷凝香、陈兆丽、杨秀、黄梅、陈南雁和三代弟子中的管事岳小枝、郝三姑、明小红、余已己等。
寿典第三天,邵玉清以襄阳通判的身份前来道贺。紫阳宫是名满荆湖的清修圣地,地方官员携礼敬贺于情于理皆无可指责处。紫阳宫以礼相待,不亲不疏。邵玉清住进迎宾馆天字房的第二天,李少冲随同杨秀前往拜望。邵玉清在处置洪湖杀使案时对洪湖派多有维护,李少冲亲历此事,上门拜望自无可厚非。
杨秀是以紫阳宫新知客的身份前往拜望的,与原知客陈兆丽相比,杨秀的资望、才干皆有不如,初担大任,众人都疑心她年轻、压不住场。不过这场寿典办下来,这种担心早已烟消云散。杨秀年轻却不失稳重,热情而绝不轻佻。寿典来客上千人,她里里外外都照顾的妥妥当当。
不过在老成谋算的邵玉清面前,杨秀就像个初谙世事的小姑娘,朦朦胧胧、似懂非懂,一切都还显太稚嫩。邵玉清这次的身份是一个混迹官场多年的老吏,圆滑、睿智、熟透世情人理,他的谈吐圆润睿智而藏机锋,既有长者阅透世情后的平和,又不失年轻人的热情。杨秀被他深深地折服了,她似乎忘记了这个清瘦和气的长者的另一重身份是跺一脚半个天下都打颤的拭剑堂副堂主。他们几乎成了一对忘年交,无话不谈,无所禁忌。
李少冲也几度生出幻觉,眼前的这个邵玉清跟自己当初在洪湖见到的那个,竟有如此的不同,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他呢?
原定一盏茶的会面谈了一个时辰,杨秀起身告辞时还有些依依不舍。邵玉清送她出门时,两人还是边走边谈。邵玉清的右手在向杨秀比划着,左手却背到了身后,将中指和食指间夹着的个纸团,晃了晃,丢在地上。李少冲用脚踩住,不动声色地俯下身去抠皮靴上的一块泥,皮靴干净了,纸团也攥在了他的手心。
冷凝香在紫阳宫诸弟子中排行第五,排在她前面的杨氏三姐妹夭亡后,她顺理成章地成了紫阳宫总教谕,三代弟子中除岳小枝等少数几个,其他人名义上都是她的弟子。外人据此推断,在紫阳宫中她的地位仅次于谢清仪,远在陈兆丽、韦素君等人之上。
冷凝香不在乎外人怎么评论,她生性恬淡,虽然挂着各种各样让外人羡慕的头衔,她却仍穿着用苦藤木汁浆染的青麻衣,吃着和护林工一样粗粝的饭食。因为她的冷清,她居所前的竹林小径时常也是冷清的。
李少冲穿过被露水打的湿漉漉的碎石小径,影影绰绰望见冷凝香的木屋时,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宁静。他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担水浇菜的冷凝香,想起了同样在菜畦上劳作的祖母,一腔思绪就悠然飘向那个早已消逝的童年。
冷凝香直腰擦了把脸,向规规矩矩站在竹篱外的李少冲点了下头。少冲隔着竹篱躬身施礼,道:“清早打搅,师姐莫怪。”冷凝香没有答话,继续舀水浇她的花。她的花散种在竹篱笆墙根上,都是寻常的山茶、野菊,不修枝蔓,蓬蓬勃勃开的热闹。
“小弟怀疑余已己与天蚕教暗中有勾结。”
李少冲憋了半天终于说出心中的隐忧,说完话头也不敢抬。冷凝香正舀水浇灌一株顶着一朵金黄花盘的野菊,闻言,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几滴水落到了花蕊上。她随即就镇定下来,稳稳当当地浇下第二筒水。
“你都知道了些什么?”她问。
李少冲盯着山菊花蕊上滴落的水珠,解释说自己是无意间在后山梨花木林里看见余已己和一个陌生男子会面,因觉得那男子行迹可疑遂暗中跟踪他。那男子责问余已己何时能说服赵彦,让他们的人进庄潜伏。
冷凝香问:“余已己说了什么?”
李少冲道:“她先是找借口拖延,被逼急了就说等秋收秋种时,山上会派人进庄巡视,到时她设法得到巡庄的差事,再做打算……”少冲把话说完,不安地舔了舔嘴唇,目光溜去一旁。
“既如此,你为何不去回禀。找我何干?”
李少冲咬牙说道:“她说这一切真是师姐安排的。”
“哦。”冷凝香应了一声,蹲下身从墨绿色的花叶后扣下一块虫卵,在指尖碾碎,然后捺入湿泥中。她直起腰,对李少冲说:“她没说谎,是我安排的。”
李少冲踏上归程时,脚步轻快的几乎要跳起来,这几天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阴云就像这天气一样,一切重归光明。邵玉清留给他的纸条上有两句话,第一句:余已己暗助天蚕教今冬攻山。第二句:可以此取信余百花。
邵玉清用这种方式跟自己联络,说明他很清楚自己在紫阳宫的处境,他没有催逼自己的意思,自己有时间去查明真相。当晚照例欢娱后,他一反常态没有立即离去。他主动跟她聊起随杨秀拜会邵玉清的经过。余已己侧身紧贴他,星目朦胧,半睡半醒。他说通判邵大人带来一个消息,说有个叫天蚕教的要来攻山,还说山上潜伏着他们的帮手。他的语调轻松而自然,偶尔还带着些嘲弄。
她甜甜地睡着,没有丝毫的异动。他故意加重语气反复提及“天蚕教”三个字。她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撑起上半身,把下巴撑在他的胸口,盯着他的眼说:“你知道天蚕教的来历吗?”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就漫不经心地给他说起了天蚕教的来历。
“十八年前江陵有户蓝姓富商,家大业大,妻妾成群。他为人乐善好施,乡人都尊称他‘蓝善人’。他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武功很好,朋友却不多,因为他性情耿直,常得罪人。三十岁时他封剑归隐,彻底不问江湖是非。他生了六个女儿,个个视作掌上明珠。四十岁得子,大摆筵席,广宴宾朋。
“丐帮江陵分坛的坛主‘疤头’带了个猪头不请自来。说‘黑白,有白就有黑,大丈夫立世,岂能只顾白不顾黑呢’,领着一群叫花子把大门堵上,唱莲花落,唱的好不热闹。”
余已己翻了个身,继续往下说:“蓝善人心里虽不痛快,可伸手不打送礼人,人家好心好意来贺,你能动刀动枪往外轰呀?于是就添设杯盘来安置。都是一方有头有脸的人,谁愿意跟脏兮兮的叫花子同桌呀?无奈,只好在大厅一角摆张桌椅安置小叫花子,只留‘疤头’和两位长老正席落坐。
“酒过三巡,大伙嚷着要看小公子,奶娘就抱着粉嘟嘟的小公子出来见客。大伙就解下手上的戒指、手链,拿着玉佩、元宝往襁褓里塞,一会就满了,丫鬟就端个簸箩挨个收,一会就收了十簸箩。‘疤头’给了把长命金锁,两位长老一个给银手链,一个给银锞子,随同来的小叫花子却什么也拿不出,憋的脸皮都紫了。”
余已己把头拱进少冲腋下,竟是幽幽一叹:“一个月后,夫人带着小公子去城外宝相寺还愿,拜过菩萨,喝了茶,要走,左右寻不见奶娘。和尚们也帮忙找。最后在寺院后山的草窠里找到她,双手绑在腰后,嘴里塞着裹脚,下身血糊糊地插着根门闩。夫人吓的晕过去,小公子摔在地上,摔断了左腿,落下终身残疾。”
说到这余已己已是泣不成声,少冲轻拍她的背,劝不要再说下去。余已己抹了把泪,闪着泪花道:“我真是没用,一说到这,就要哭。”哽咽了一阵,吐了口气,继续往下说道:“事后蓝善人去找丐帮理论,丐帮不认,去告官,官吏胆怯,不敢受理。蓝善人就拿出当年行走江湖的豪迈,一夜他用黑巾包了脸,把‘疤头’从他姘妇的被窝里拽出来,剃了个阴阳头,倒挂在十字街口的牌楼上。总算是出了口恶气。”
说这段话时,她面露欣荣,语调轻松,仿佛把“疤头”倒挂在牌楼上的是她而不是蓝员外。少冲捏了捏她纤细柔滑的手臂,说:“不早了,早点睡吧。”余已己惊奇地问:“你不想知道后面的事?”李少冲柔声说道:“我是怕你困倦。”余已己叉开五指在他肋巴骨上挠了几趟,娇嗔说:“我还没说完,不准跑。”
唧唧咯咯闹了一阵,自己先心懒了,瞪着空洞洞的大眼睛,幽幽说道:“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其实都差不多。结新仇、报旧仇,旧仇未报新仇又结。不过如此。”
李少冲离开后山小院时,一身轻松,若不是余已己临别时说的那句话,他今晚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个踏实觉了。
余已己说:“他们十八年前就嚷着要攻山,都嚷了十八年了。师祖可怜起他们,有时故意让他们潜进田庄,溜进山门。要不你让人怎么活呀。”
江湖上确有很多离奇的事,但余已己说的未免有些过。李少冲连夜去找杨秀,东拉西扯中自然而然地引出“天蚕教”三个字,随即就不动声色地问起天蚕教的来历。
好为人师的杨秀一五一十地给少冲说了天蚕教的来龙去脉,以及与紫阳宫的恩怨情仇。除了视角与余已己稍有偏差,所述事件经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她不称天蚕教的创始人为“蓝善人”或“蓝员外”,而是直呼其名“蓝天和”,也决口不提丐帮江陵分坛主龙吟三的绰号“疤头”,而称之为龙坛主。有些地方她说的似乎更详实,她说蓝家奶娘因为丐帮弟子拿不出像样的贺仪,竟口出恶言肆意讥讽,蓝天和身为主人却不加以制止。
末了她居中裁断:“蓝天和遁入魔道,龙吟三罪不可恕。当年师父和大姐在处置此事时偏袒了丐帮,确有不当之处。蓝天和当上幽冥教荆湖总舵主后,灭了龙吟三全族,龙吟三妻女死状惨不忍赌。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论及天蚕教创立后的历次攻山,杨秀道:“是英雄,有仇必报,有恩必谢。蓝天和创立天蚕教就是为了报仇,当年他发毒誓,此仇不报,愿堕阿鼻地狱。十八年来,年年不缺!起先几年还搞的有模有样,后来就渐渐不成气候了。去年因大雪封山,半途就回去了。走时缺粮,还问南庄买了几百斤面饼呢。除去起初几年,最厉害的一回,有七个人杀进西来庄,推倒了一个篾匠,抢走了三个筐,吓哭了一个孩子,砸了三口酒缸。被他们拿住,剥了衣裳作赔。”
杨秀捂着嘴笑个不停。少冲强忍着笑,问:“年年来骚扰一回,就没想个长久之计,譬如杀了蓝天和?”杨秀叹道:“十八年前师父刚刚坐上武林盟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全靠丐帮和朱庄主帮衬。对蓝家,师父心存一份歉疚,那还能再去杀人?只好睁一只闭一只眼罢了。”
又说:“你也不必担心,天蚕教名义上是幽冥教的支脉,其实很不成体统。蓝少英做教主后,埋头准备了三年,说要建绝世奇功,擒拿师祖。他挑选三百精壮,兵分八路来攻。就有六路在山林里迷了路。剩下的两路,一路进了南庄,一路进了西庄,统共二十几个人。进南庄的那路找到长老说,他们要借宿一宿,等天明攻山。睡在柴房,门口连个放哨的也没有。夜半三更,长老带着庄客把十几个人一条绳子捆了,天明敲敲打打送上了山。”
少冲听到这,有些哭笑不得。又问西庄那一路,杨秀未语先笑,半晌才止住:“那路就更别提了,笑的肚子痛。他们进了庄,就要讨水喝,讨饭吃,吃饭喝水都给钱,饭后跟庄里几个闲汉赌钱,输光了,就拿刀和皮甲抵押。到天明,十三个人只剩下一把刀,只好灰溜溜地逃下山去。”
少冲忽问:“他们为何不在山上收买内奸?”怕杨秀生疑,就加了一句:“那样起码不会迷路了。”杨秀笑了会儿,说:“怎么没有,前前后后收买了十来个呢。倒有一半是五姐专门安排去的,她们只收钱不办事。”又问:“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少冲摇头否认,说只是随口问问。杨秀说:“若听到什么,先跟五姐打个招呼,不要擅作主张。”回迎宾馆的路上,少冲反复咂摸杨秀的话,直到推门的一刹那,悬在半空的心才轰然落地。
解除了对余已己的怀疑后,李少冲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急着要见她,见了面就拉着她往玉笔峰西面的那片无人密林走去,他们沿着一条山溪行走,小溪拐了道弯一头钻进密林,眼前是一片绿茸茸的草地。秋日清晨的阳光透过密不透风的树梢,把柔软的阳光洒在那一丛丛一堆堆黄的、绿的、紫色、红的上面。姹紫千红的秋景啊。
李少冲一身轻松,心情好的不得了。自半个月前接到邵玉清的那张纸条,他的心情从未像今天这么放松过,兴奋之余他唱起一首洪湖里的渔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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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已己堵住耳朵,笑骂道:“淫词秽语破锣嗓,小心把狼招来。”少冲哈哈大笑,搂抱住她,带着她飞旋起来。不消片刻之后,她的笑声就洒落了一地,飘过黄黄绿绿的树林草窠,飘过重重莽莽的群山,飘向无涯的天尽头。
余已己挣脱了他的手,微微喘着气,脸颊红艳艳的。她揪了朵山菊花,把花瓣一枚枚揪下来抛向小溪,看着溪水带着她们消失在幽深的密林里。然后她把软融融的草地当做大床,用双臂做枕,以天为幕躺了下来。李少冲摘了一捧红红黄黄的野果凑上去,放在她耳朵边,她看也懒得看一眼。他精心挑选了两枚外形最好,最红艳可人的在溪水里洗干净,放在她鼻子下诱惑她。她说:“看着鲜嫩,小心有毒。”他咧嘴笑道:“我先吃,毒不死,你再吃嘛。”一口咬下去,酸掉一嘴牙。
她咯咯地笑着,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他选了几个黄澄澄的果子蹲在溪边洗。忽而说道:“昨晚巡山抓了个人,今早被大师父赶下山了。”少冲问:“触犯了哪条戒律?”余已己道:“一个傻丫头,十两银子加一副银耳环,就被天蚕教买去做内应了。”
李少冲挑了枚红果咬了口,赞道:“这个甜。”递给余已己,余已己不接,仍托着腮,笑问道:“换成我是她,你还会对我好吗?”李少冲换上一副狰狞的面孔说:“那我一定杀了你,正邪岂可并立。”他把一捧山果一股脑塞到她手,挨着她坐下。余已己阴着脸不搭理他。少冲用肘碰碰她:“傻女子,跟你说笑呢。真到那一天,我或许会带你去私奔,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嘛。”
“我不信。”余已己歪着头望着他,双眸亮晶晶的。
“我可以对天发誓。”李少冲举起手来,拉出发誓赌咒的架势。
“离地三尺有神明,可不敢胡说。”她眯着眼笑,眸子里充满了期盼。
他真的开始发誓:“我要是说话不算话,我不得好死。”
她愣怔在那,眼圈里发潮,他狡黠地眨了下眼,向她扑过去。她丝毫不抗拒,柔顺的像溪流里的水,他的动作粗横而蛮野,几乎要碾碎她的骨架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伏击了他的腰,他皱着眉头停下来,后腰上映出一块青紫,没出血,隐隐作痛。她说算了吧,他捡起石头丢进溪水里,轻蔑地一笑:“小伤,不碍事。”
不碍事的小伤迅即严重起来,吃晚饭时少冲不得不向门房讨块活血膏药贴,膏药在油灯上烤的吱吱响时。少冲突然挺直了腰,紧咬着嘴唇,豆大的汗珠就布满了脸,他的脸色由青转白,轰地摔在地上,四肢剧烈地抽搐起来。
门房是个老江湖,临危不乱,掐着人中,含着一口热茶喷在他脸上,待少冲幽幽醒来,他扶他趴在床上,这才喝小厮去报讯。很快惊动了韦素君、杨秀、黄梅、陈南雁。四个人几乎同时赶来探视,谢清仪不久也派明小红来讯问,明小红前脚刚走,岳小枝又代紫阳送跌打药来了。
郎中诊断说是急痛攻心,无甚大碍,只需卧床静养一月即可。杨秀遂将门房叫来,当面吩咐道:“人我交给你了,一个月内,若让我看到他在外乱跑。你知道怎么办。”门房眼看着少冲答道:“姑娘放心,公子若有差池,尽管砍了小人脑袋。”
有他这句话,少冲只得老老实实地待在迎宾馆地字号院。窗外的枫叶由绿而青,由青变黄,再一天红似一天,终于飘零在日渐寒冷的秋风中。
这中间韦素君每日或早或晚都要来探望一次,多数都带些时鲜水果来,陪他说话解闷,再帮收拾一下屋子。杨秀每隔两天来一次,一般都在后晌,总会带着一瓶滋补药汤,天气好的时候她就陪少冲在院中桐树下手谈一局。黄梅隔三差五地来,没有固定时辰,有时太早少冲还没起床,有时半夜他已经睡下,有时她一个人来,有时则带着侍女或者其他什么人。陈南雁来的次数最少,每回来前她都会提前打发小丫头过来招呼一声,来的次数虽少,时间待的却最久,整晌整晌,跟少冲差不多是无话不谈,他们东西南北地说话时,小丫头们已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余已己开头天天都来,有时一天好几趟,少冲也时刻想见到她,就听之任之。一次晚上两人被黄梅堵在屋里,虽应对机巧,没露破绽,却也着实吓了一大跳。为策安全,二人约定了会面暗号,屋里有外人则关闭后窗,无人则开窗。半个月后的一天,门房陪少冲下棋时忽意犹所指地说山上最近正在整肃法纪,某某某在幽会时被逮个正着,双双受了重罚,又都被逐下山去了。
当晚少冲把这话说给余已己听,余已己沉默了一阵说:“人是我抓的,我也是迫不得已,她们升我做四庄巡查总管,多少双眼盯着我呢。”李少冲默然无语,许久才从鼻子里喷出一股闷气。此后余已己再没来过。
腊月二十三民间俗称祭灶,在厨房灶间供上果点菜蔬,让灶王爷享用了好“上天奏好事”。紫阳宫是道家清修之地,不拘这些俗礼,东西南北四庄的上万百姓是要过的。庄户们一面要打发灶王爷“上天奏好事”,一面又要小心翼翼地侍候下山巡庄的“仙女”,她们不能“上天奏好事”,却总能下山坏你的事。
余已己出身低微,晓得庄民疾苦,升任四山巡山总管后,就向杨秀建议取消一年一度的巡庄,以节省民力。这恰暗合了杨秀的心思,杨秀现在是大总管协理,谢清仪的唯一助手。谢清仪已成挂名宰相,大事小情如今全凭她一言决断。杨秀是个心气很高的人,一心想做出点与众不同的事来。然而紫阳宫终究是清门,地位虽在八大门派之上,管的却都是些虚事。坐而论道是功成名就者的权利,对于资历尚浅的杨秀,她还沾不上边。
想在小事上出彩终究不是件容易的事,杨秀耐着性子在等待时机,现在机会自己找上门来了,她没有理由放过去。于是在一次暖意融融的家宴上,趁着紫阳喝了几杯黄酒,杨秀婉转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紫阳竖起一根手指:“我只说三个字:想做就去做吧。”岳小枝就跟她闹起来,说老祖宗你这三个字,怎么比别人多些呢。紫阳怔了怔,拧着她的脸说:“你是谁的人,不帮我,倒帮她们?”
众人就一起哄闹起来,闹了一阵子,谢清仪说:“一个人都不去,怕那些乡里人又要胡说咱们瞧不上他们。我看还是要去个人表达慰问之意。让君儿和南雁去吧,让两个病秧子出去走走,都是清口道人,只吃素,不吃荤。”杨秀道:“南雁身子沉,去不了。让冲儿陪七姐去。他如今已无大碍,憋了一个多月,人都发霉了,出去走走正好。”紫阳笑道:“就让他去,姐姐看着弟弟,弟弟看着姐姐,大眼瞪小眼,谁也吃不着。”笑的岳小枝前仰后俯。
出发这天,原本晴朗的天,突然彤云密布,北风一吹,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少冲赶到北大门时,余已己带着两个人已迎候在那,她向少冲行礼问好,一板一眼,规规矩矩,连个交流的眼神也不给。韦素君一身紫红披风,梳着高高的发髻,富贵的近乎俗气。少冲料是黄梅的主意,她常嘲弄素君一身的山野气,将来嫁到扬州定要被那帮眼里只认金银富贵的浅薄之徒轻视。杨秀驳斥她:“既知是些浅薄之辈,理他作甚?”黄梅没了话,撺掇之心却丝毫不减。
余已己迎上去拉着素君的手,夸她富贵如牡丹,臊的素君的脸红扑扑的,真像一朵牡丹花。一路上那些大惊小怪的护林工、花匠们,个个伸长脖子,瞪着眼,看西洋景似的盯住素君看。素君紧张起来,咬着唇,手足失措,到最后竟低了头不敢看人。
少冲走过去问:“姐姐不舒服吗?”素君尴尬地笑笑,小声问他:“我今天装束是不是太俗气了?他们都看什么?”少冲道:“这些人都该挖了眼,不知道轻重。哪有这么盯着人看的?我要是我哥,非上去一拳一个砸扁了。”素君啐他一口,眼眉弯成了月牙,慢慢地她直起了腰,又抬起了头。
北庄有庄户近千,这庄子远看平常,近看却暗藏乾坤。庄子正中是一口涝池,形似一只太极鱼,与之对应的社场,用青石板铺就,也呈太极鱼的形状。涝池里筑了座灯台,社场上则修了口水井,恰似阴阳太极鱼的鱼眼。以此为圆心八条石板街向四方伸展,彼此间又有无数小巷横穿,将这整个庄子围成了九宫八卦的图阵。那些庄户人家的庭院莫不修着高墙,开着小窗,门包铜皮钉铁钉,窗涂层层隔火漆。关门闭户,处处皆为堡垒,门敞窗开,四方皆可呼应。
韦素君一行到时,阖庄男女在长老的率领下跪在庄口迎候。慌的素君忙让少冲和余已己把人劝起来,当众重申了紫阳的问候之意,又阐释了不扰民的新政。素君说的每句话都是少冲提前写出来由她熟记在心里的。村民激奋欢喜起来,高呼紫阳真人为老神仙,他们要祝老神仙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随后诸长老又引素君在村里转了一圈,看村景观民风,或进门入户,喝一杯野山茶,尝一块甜柿饼,或观少男少女歌舞,与白头苍者拉拉呱。将近午时,素君起身道别。十八个年轻后生将十八担礼品摆在门口请素君过目。韦素君再申不扰民之意,这一回没有少冲提前预备的说辞,话说的结结巴巴,几句话车轮般说了几遍,就没了词。余已己赶忙出来圆场:既宣示了宫里的恩德,又为素君赢得满场的喝彩。巡庄宣慰至此功德圆满,来时跪迎,如今又跪送,同样是跪,心境却大不一样了。
素君是含着泪离开的,走时,衣袋里囊鼓鼓的塞满了板栗、核桃和芝麻饼。在前往西庄的途中,她显然还沉浸在北庄百姓的热情中,独自一人走,眼圈红红的,不和任何人说话。
余已己似笑非笑地跟少冲说:“她倒真是个实诚人。”少冲道:“这庄子好生古怪,不像农庄,倒像是座军垒。怪不得天蚕教屡次攻山不成。只是他为何不买通你,藏兵于庄中,正可打个措手不及。”虽是戏谑之言,却也暗藏机锋。
余已己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变红。末了,她呲牙一笑,说道:“用不着收买,我根本就是天蚕教的卧底。”恶狠狠地剜了少冲一眼,紧步追上素君,挽着她的胳膊,有说有笑,再不搭理少冲。
李少冲悔了一夜,二日天刚蒙蒙亮就去后山向她道歉,他想过了不管她给自己怎样的脸色,他都绝不辩解一句。离着余已己的小院还有半里路,少冲打消了这个主意。本是一句戏谑之言,专程去道歉,岂不弄假成真了?加之余已己做了四山总管后,官高权重,昔日冷清的小院早已门庭若市,白天去防也着实不便。
于是怏怏而回,路旁有一汪清水,形似一滴泪珠。池畔翠绿丛中有小楼一间,飞檐翼然若飞,却是陈南雁的居所秋爽斋。旧日听说她身有痼疾,一到雨雪天便半身麻疼,想自己受她恩惠许多,过门岂可不去探视。
陈南雁面面容虽然憔悴,却无甚大碍。仔细询问了少冲的内功修炼,微微一笑:“只算是差强人意。大雪封了路,山上难得几天清净,趁这机会你要好好用功,莫辜负了好时光。”说话时,黄梅和杨秀也过来了,陈南雁由窗子里看见了,说道:“你还不去迎她,小心那人又风言冷语。”
少冲起身迎到廊檐下,黄梅嘿嘿冷笑道:“果然是师徒情深啊!李少冲,我也是你师父吧,怎么从不来看我?”杨秀收了油伞交给少冲,一边抖落披风上的积雪,一边笑:“你也不嫌臊?你教人家什么啦,凭什么就当人家师父?”
黄梅道:“我好歹也教过他几路轻功。是他内功不济,不得真髓罢了。”陈南雁说少冲:“冲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点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受梅师姐指点,该叫声师父的。”杨秀冷下脸道:“哟哟哟,你们看,还真把自个当成李某人师父啦,还冲儿、冲儿,你比他年纪大?还是比他辈分长?”陈南雁遭她这一挤兑,羞得满面透红。
正闹着,陈兆丽在院子里说:“酒翁来啦!”黄梅把脸一沉,双拳一攥,甩大步就去关门。杨秀慌忙拽住她,推着陈南雁坐到床上,把纱帐放了下来,拉少冲在床前遮挡。
一个白头老丐,在陈兆丽、岳小枝陪伴下跨入秋爽斋。周身上下挂着背着几十个酒葫芦。少冲从未与他谋面,却早听过他的名号。正是丐帮前帮主,中原十绝中排行第六,外号“南极仙翁”的南宫极乐。他原和岳小枝说说笑笑,忽见黄梅冷脸来关门,大有拒之不纳的意思,一时脸色就有些难看。杨秀陪笑解释说:“居家太随意,怕前辈呵责。故此关门。”又使眼色让少冲参拜。少冲磕了个头,口称前辈。南宫极乐脸上这才泛出活色,说道:“你就是李少冲?白白净净的,倒像是个书生。若不是前日你和君儿在武空眼皮子底下捣了他的观音院,还真是错看了你。”
观音院又叫菩提观音院,位在登封城西,自称是少林寺别院,寺中和尚用****女香客。韦素君路过登封时闻知此事,即与少冲夜入观音院,打了和尚,烧了房。因与少林寺有涉,对此事二人一直守口如瓶,却不知南宫极乐如何知道。
少冲恐素君受牵连,就说:“前辈谬赞了,那寺中僧人都是城中无赖假扮,并无武功,跟少林寺也无甚瓜葛。否则凭晚辈武功,如何能成事?”南宫极乐“哟”地一声尖叫,板起脸训来斥道:“这叫什么话?武功低就做不成大事吗?我且问你,我和你们苏掌门哪个武功高?为何老酒鬼一事无成,你们苏掌门却件件事都做的漂亮?”少冲陪了声笑,没说话。
岳小枝笑道:“酒翁爱说笑,你呀,可别回去跟苏掌门回了。”南宫极乐道:“回了也不怕,咱这可是夸苏掌门呐。”说时就往里屋飘了一眼。
黄梅咳了一声,冷言冷语道:“酒翁,大雪封山路好走吗?您这会儿上山,莫不是要在山上过年?”南宫极乐道:“怎么,你不欢迎吗?小鬼。”黄梅冷哼了一声,脸就红了,尖声说道:“这谁敢呢。只不过今年山上收成不好,怕要天天吃素,慢待了您老人家。”陈兆丽、杨秀几乎同时出言喝止。
南宫极乐微微一笑:“老叫化绰号酒鬼,又不是肉囊饭桶,你大可放心好啦。”陈兆丽、杨秀、岳小枝都陪着笑了声。南宫极乐遥问陈南雁:“听说你身子有些不爽利,如今可好些了?”陈南雁答道:“已经大好了,多谢前辈挂念。”南宫极乐点点头道:“那我就放心啦。”又叮嘱冷陈兆丽、杨秀、岳小枝三人:“这孩子性情倔,凡事爱钻个牛角尖,你们要多管着她,不要由着她的性子胡来。来日方长嘛。”说完这些话,他又不咸不淡地看了黄梅一眼,转身离去。陈兆丽、岳小枝也跟了出去。
陈南雁低头咬着牙一言不发,黄梅大咧咧地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有姐在,你不用怕他。”杨秀送南宫极乐出门,回屋时正听到这话,气的她连连跺脚,狠推了黄梅一把,说道:“你究竟要疯癫到什么时候?”黄梅哼了一声,冷声冷气回道:“我疯癫不懂事,无非就是拉着他来撑撑腰,自家人都不顾了,还要这副门面作甚么?”杨秀气的浑身发抖,道:“说的好,要是连情分也不顾了,要这门面又有何用?可是,没了这副门面,姐妹们的情分就能顾的住吗?”
陈南雁忽冷冷地说:“你们不必为我争吵。我头晕,想睡一觉。”侧过身朝里睡去。黄梅像被针扎一样跳了起来,呆立良久,终于没有话说。众人走出秋爽斋时,天空又飘起了雪花,别后再回望,它已淹没在漫天飞雪中。
那日晚饭后少冲去与门房下棋,一局未终,忽见自己屋里的灯亮了,知是余已己来了,便草草收盘起身回屋。地炉的炭火烧的很旺,余已己藏在门后,少冲一进门,她一跃窜上他背,抱着他的脖颈狠命亲吻起来。少冲将她夹在腋下,在结实的臀瓣上拍了两掌,就要解她的衣裳。余已己喝道:“等等,我有好东西。”捏出一粒赤红的丸药,少冲劈手夺过,一口嚼了,把她丢在床上,就压了上去。
一个月的积攒销账后,余已己腾手扇了他一耳光,责问:“为何躲着我?”少冲道:“真是冤枉,你如今是天下第一大忙人,非召唤谁敢去?”余已己的眉眼笑成了月牙儿,吊着少冲的脖子,在耳边吹气:“今晚我要你把一个月的亏空都补上。”
少冲道:“你少胡来,南宫也在迎宾馆。”余已己冷笑道:“休要唬我,老货上山何曾住过迎宾馆,自有人招待他。”少冲怒道:“休要胡说!”丢了余已己自去向火。余已己怔了一怔,赤身**地跟了过来:“好好好,是我胡说。好哥哥,我好冷,外面又好大雪,莫赶我走嘛。”少冲缠她不过,只好留她一宿
《江山画》修订版 第十九章 切肤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1:15 本章字数:8414
除夕的黄昏,西天的残阳还未落下,又纷纷扬扬地飘起雪花。迎宾馆管事给少冲送来热汤新炭,少冲向了一阵火,心中慢慢烦闷起来。紫阳山为清修道场,是不过春节的。除夕夜跟平日并无二致,去年此时自己一个人关在小木屋中修炼,糊里糊涂也就混过去了,今年却感到噬人心肺的孤寂。
窗外传来悠扬的钟声,到钟点吃晚饭了。跨院门口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背着双手,乌溜溜的大眼睛把少冲打量了一番后,脆生脆气地说:“我家师父请师叔过去吃饭。”少冲笑道:“你是哪房的弟子啊?”小女孩卖关子不说,只道:“你去了便知。”就蹦蹦跳跳在前面引路。少冲随她来到一座清幽雅洁的小院前,叩门三响。杨秀、黄梅撑着黄油伞迎出,少冲笑道:“两位姐姐相召,不知有何训示?”杨秀笑道:“训示是没有,酒菜倒是备了一桌,快进来吧,大家就等你一个了。”
进院一看,心中一暖:正屋檐下挂着两盏红艳艳的迎春灯笼,迎门的供桌上点着一对红蜡烛,正厅中间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十几样菜蔬,还有一盘糯米年糕。余百花、谢清仪、冷凝香、陈兆丽、韦素君等人围坐四边,与平常人家过年时的样子一般无二。紫阳将少冲叫到身边,安置在素君的左手坐下,笑道:“她们从来没吃过年夜饭,我也有三十年没吃啦,不知道这一桌可有一点年味?”少冲双目濡湿,哽咽难言。
陈兆丽道:“这是师父和大姐特意吩咐厨房为你做的,一家子在一起团团圆圆吃个年夜饭,图个大吉大利、事事顺心。”黄梅开了坛新酿的米酒,挨个儿倒了酒,共饮一杯后,又催少冲敬了一圈酒,两杯酒下肚,少冲只觉头有些晕,暗自苦笑道:“一年没喝酒,酒量如何变的这般不济了?”杨秀见少冲脸色绯红,便劝他少喝,少冲不想扫兴,笑道:“师姐放心,不碍事的。”
正想再敬紫阳一杯,忽觉眼前一黑,脚下一晃,竟仰面倒了下去,幸好黄梅手快,拦腰将他抱住。众人大惊失色,都围了上来。余百花一摸脉搏,眉头紧蹙,默默无语。黄梅急道:“师父,他怎么啦?”紫阳唤过身边的岳小枝,交代道:“抬到静修室去。”岳小枝不得谢清仪首肯不敢动手,众人都察觉出异样来,气氛变得浓稠压抑起来。
紫阳笑道:“你们都怎么啦,盯着我作甚?他酒喝的猛了,伤了心脉,我要用内功替他疏导一下。”冷凝香道:“师父,前些日子你为南雁疗伤耗了不少真气,还没复原过来,如今怎可再用功?还是由弟子代劳吧……”紫阳焦躁起来,说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一点小事也不让我做,难道我真的老了吗?”谢清仪见状便道:“师父教训的是,一点小事就慌成这样,成何体统?此事不宜张扬,免得别有用心之徒又闹的沸沸扬扬。”说完示意岳小枝、明小红将少冲搀去紫阳练功的静室。
冷凝香与素君等人商定夜间轮流在静室门外值守。子夜时分,素君正提剑巡守,忽听有脚步声,一道人影一闪而过,素君喝问一声:“是谁?”拔剑追了过去,但听“哗啦啦”地一声响,一人“哎哟”一声几乎要和素君撞在一起。素君定睛一看,却是余已己,便收了剑,问道:“怎么是你,半夜三更你来这做什么?”余已己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答道:“我煲了些汤送给师祖暖暖身子。”
素君这才看清余已己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便缓和了口气道:“师祖在静修室里是不能吃东西的,你回去歇着吧。”余已己道:“已己不明白为何进了静修室就不能喝汤了呢?”素君答道:“大量损耗内功后是不宜进水食的。”余已己惊道:“师祖因何要耗费这么多的内力?”素君正要回答,忽听的脚步踢踏声,黄梅走了过来,呵斥余已己:“这是你该问的吗?别忘了自个的身份。”余已己低眉垂首不敢答话,素君示意她离去,又埋怨黄梅:“她只是一时好奇,你何苦又骂人。”黄梅嗔了素君一眼,道:“你韦大善人,看谁都是好人。换我了,你回去歇着吧。”
此时,大雪已停,紫阳宫变成了粉妆玉砌的水晶宫。素君贪恋雪景,信步乱走,不知不觉竟到了秋爽斋门前,想起自己好几日没去探望陈南雁,就去敲门,只敲了一声便哑然失笑道:“我这半夜三更的敲门,不是反打扰了她?”转身正要走,忽见一条人影窜上房顶,素君纵身便追了过去,那人轻功绝佳,几个纵跃便消失在茫茫白雪里。
素君折身回到秋爽斋,只见陈南雁穿着一件蝉纱单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饮酒,双目空洞,面露决绝的死色。素君劈手夺了酒壶,强把她拖进屋里。陈南雁僵硬的如一块木头,任由她摆弄。素君捅旺地炉,又给她披上皮衣,看她又摸了壶冷就在喝,忍不住抽了她一个耳光,把酒壶狠狠地摔在地上,拔出自己的佩剑丢在陈南雁面前,嘶声叫道:“你要死,就死个痛快!不要折磨自己了。”说完就捂面痛哭起来。
蓦然,门外锣声大作,郝三姑破着嗓子喊:“大祸事!天蚕教攻山了!”
李少冲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的,眼见谢清仪的四弟子明小红守在床前,就问:“外面这声响,是放鞭炮吗?”明小红双眸含火,冷笑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现在就想放炮庆贺,是不是早了点?”见少冲错愕地张着嘴,顿时阴火重烧,将一枚桃木符狠狠地摔在他面前,拖着哭腔骂道:“紫阳宫有哪点对不起你?你要勾结天蚕教设此毒计害人?”
桃木符是余已己送给自己的,说是经高僧开光能保平安,紫阳宫乃三清道场,佩戴佛门之物究竟不甚妥当,少冲一直将它贴身收着,密不示人。如今它落在明小红手里,想是昏迷后被她搜了出来。明小红伶牙俐齿,向来以善辩著称,不过话又说回来,果然只是因为收藏了佛门之物,又何至于如此口不择言,指责自己与幽冥教有染呢?
见李少冲不能辩解,明小红更得了意,话说的跟刀子一样:“你的诡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服毒骗师祖救你,为的就是损耗她老人家的内力,欺她老人家心肠善呀,遭了你们的道,你们好趁虚而入啊。可惜呀,天理昭昭,偏偏让我搜出了火焰令……几乎让你这大奸大恶之徒蒙混过关!你也别得意的太早,紫阳宫创始以来趟过多少大风大浪,怕你们这帮乌龟王八蛋兴风作浪?”
一通冷嘲热讽,说的少冲寻死的心都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你说我服了毒药?”明小红怒极而笑,泪珠儿簌簌而下,她尖声骂道:“畜生啊!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我活了十七岁没见过你这么无耻的……”她是越说越恨,嘡啷一声拔剑要杀李少冲。身边的姐妹抱腰的抱腰,夺剑的夺剑,好言相劝:“师祖有交代,姐姐何必为他受责!”
明小红听了这话,浑身就瘫软了,她流着泪喊:“师祖,您为何要放过这个禽兽呀?”
天蚕教教主蓝少英是乘着一顶软轿来巡视紫阳宫旧地的,他是个年仅十六岁的文雅少年,周身上下透着一股阴柔之气,许多被俘的紫阳宫弟子误认他是个女子,骂他是“心如蛇蝎”的“臊狐狸”。狐狸杀人不眨眼。成排成排的紫阳宫弟子被迫在他面前低下高贵的头颅,然后挨上一刀。杀人的时候,天蚕教教主手里捧着铜胆包金的暖手壶,立在那看,眼眸深如古井水,纯净明透,波澜不惊。
余已己近前参拜时,蓝少英赞道:“你这次立了功,从今日起升你为本教右使。”余已己叩头答谢时用眼角的余光照了一下蓝少英身侧的彭春花。
彭春花已升任天蚕教左使,左使位高无权,不比右使实惠。彭春花本是个权欲心重的人,被余已己挤成了闲人,胸中早忍着一团阴火,此情此景却让她忍的好不辛苦。
蓝少英步入余百花的旧居松竹园,令众人留在门外,只让余已己一人陪伴,他揣着一颗朝圣的心,里里外外查看了一番后,竟是闷闷地吐了口气。他问:“你说说看,铁打铜铸的紫阳宫为何一夜之间就土崩瓦解了?”不待余已己回答,他就问了第二个问题:“人人都说紫阳宫是仙境,你说是吗?”余已己道:“若无缘修成正果,跟地狱有何区别呢。”蓝少英哈哈笑了起来。
李少冲走出玉笔峰藏兵洞时已经正月初六,阳光映着白皑皑的雪,晃的人睁不开眼,他只是抬手遮挡一下刺眼的白光,就被身后的两只手粗狠地推搡了一下,脚下一滑,摔了一跤。他的伤还没有痊愈。他明白现在在明小红等人的眼里自己跟囚徒无异,还能计较什么呢?李少冲哼哼着爬起来,真像囚徒一样低着头往前走。入眼的是一望无垠的白,白的惊心,白的惨淡。
环绕紫阳宫四周的围墙已所剩无几,一般毁于攻山的天蚕教,一半是为了方便清理宫中的瓦砾和残枝败叶而自行拆毁的。道路上的积雪已被清理干净,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路被人踏出蒸腾的热气和勃勃生机。四处青葱依旧,群峰巍立如昔,只有残留在石缝里的斑斑血迹记录了那份悲怆的记忆。
除夕之夜,天蚕教将一场灭顶之灾带给了紫阳宫。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紫阳派丢掉了立身四十三年的家,数百老弱病残凄凄惨惨地上了东屏山,那是块易守难攻的死地,两面如刀切般的光滑峭壁,天蚕教固然攻不上去,紫阳宫却也休想下来。冰天雪地里数百人困守孤峰绝顶与自杀何异?
蓝少英下令将所有擒获的紫阳宫弟子拉到东屏山下砍头。包括冷凝香在内。冷凝香是在混战中力竭被擒的,紫阳宫火起时,她从翠竹林赶去救援,半途被安放在雪地里的捕兽夹夹断了右腿,那种捕兽夹平常是庄客们用来对付山中虎豹的,她重伤倒地后,两边竹林里窜出来三十多条大汉。众人围了四道圈,第一道是六个人,被她一剑全数斩断了左腿,四个人跌倒在雪地里半晌才嚎出声来,接着是第二圈的八个人,也被她削断了腿。
人们畏惧她的神勇,怒吼连连却无人敢上前。她用剑去削捕兽夹时,因为判断失误而用力不均,长剑折断了尺许。众人见有机可趁,蜂拥而上,她用一条腿撑地,在地上跳着走,断剑递出时必溅起一道血幕,人头随之滚落在地。伏击者被杀寒了胆,逡巡着围在她身边,且战且退。
在竹林外的空旷地,天蚕教中的南、北、夏、秋四大圣使率援军赶到,足足两百人,黑压压的一片,光一等一的高手就有六七位。杀声再起。她像一条杀红眼的母豹,支着一条血淋淋的腿,砍瓜切菜般杀死试图靠近她的人。上来一个死一个,上来一对倒一双。不论高矮胖瘦,不问俊丑贵贱,在她剑下一律平等。积雪被热血融化流淌成河,四周伏尸一片。四圣使杀的胆寒,也杀得兴起。
两百精锐被分成四队,他们各统一队,发动了车轮战。她的断剑被上百颗坚硬的头颅磨钝、折断,只剩下半尺长,一身白衣染成了酱汁色。尸首迅即堆成了小山。冷凝香身上的刀伤剑创也累积下百余处。她变成了一尊战神,战无不胜,越杀越勇。
四大圣使嚎叫着,捶胸顿足,暴跳如雷,他们扯翻那些杀红眼的兄弟,没头没脸地踢打他们,骂他们沉不住气,不听号令。他们指挥着剩余的七八十人,在冷凝香四周围成一个稀松的圆圈。
她诡异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笑得敌人肝胆俱碎,然后在众人的惶惶不安中直杵杵地跪了下去,僵在那如一尊冰雕。四圣使面面相觑,人人心冷手僵,围着她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没人敢靠前一步,直到雪地里的断剑倒了下去。他们才壮起胆用金丝缠天网将她罩住,她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连沸腾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东屏山下的旷野里很快竖起了一根旗杆,剥去冷凝香的衣裳,将她吊起。他们截去了她的一段舌头,这样她能够吼叫,却不能骂人。天蚕教教主最烦被人辱骂。数十条精壮大汉在山下高声鼓号,以期引起山上的注意。胜利来之不易,当然要炫耀。能羞辱她们也不错。最好能引诱几个自投罗网。
冷凝香示众半日后,天蚕教教主变得兴趣寡然。紫阳宫弟子被严令自闭耳目,不得偷听不得窥看,自然也不会有人自投罗网下山来救人。几桶黢黑的火油泼到冷凝香身上,披香阁侍从献上火把,蓝少英示意由彭春花来点火。彭春花和余已己对了一眼,扁圆的脸笑成了一朵傲雪牡丹,她摆动着傲人的腰臀,在雪地上印出笔直的一行。
半空中腾起了一股浓烟,没有想象中的惨嚎和扭动,不过蓝少英的脸上还是绽出了笑容,这场历时十八年的恩怨,他们父子终于笑到了最后。
然而世事如棋,不至终局,谁堪言胜?你自觉胜券在握时,败局其实已经铸定。焚烧冷凝香,意味着断了紫阳宫归降的可能,蓝少英绝不能允许自己纳降她们,紫阳宫必须彻底从江湖上消失。现在取胜已经变得非常容易,只要断掉她们下山的路,用不了三天,她们就会饿死、渴死、冻死在山顶。胜之不武又有何干系?天蚕教教主岂是迂腐之辈?
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在众人懈于防范时,混进了天蚕教教主的卫队。教主的警卫十分严密,贴身侍卫又都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外人想混进来绝非易事。但对这个年轻人来说,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他事先已经探听清楚,蓝教主身边的二十名护卫,其实分为两拨人马,两拨人马相处时间还不长,彼此间还有些生疏。有了这个漏洞,加上他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在得意洋洋,懈于防范时混进卫队靠近教主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不过蓝教主的卫队也不是吃素的,当他离蓝教主还有一丈远的时候,两拨人马几乎同时向他下了狠手,但,一切都太晚了。这个年轻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二十名侍卫的围攻下,突然跃身如鹰鹞,刀林枪丛之中探手将天蚕教教主蓝少英夹在了腋下,他用纤长的手指扣住蓝教主的喉咙,在众人睽睽之中坦然走向东屏山。上千名天蚕教徒眼睁睁地看着他夹着他们的教主如鬼魅般登上迎面东屏山那光溜溜的百丈绝壁。
来者张默山,黄山论剑排名第二。不特剑法绝伦、文采斐然,人物更是俊美无双,他身材修长挺拔,如旷野之白杨。揭去脸上的人皮面具时,败的丧魂落魄的紫阳宫众弟子们竟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声——这等容貌简直要把扬州朱早也比下去了。
张默山上山后即宣称他带来了三千援军,大部是丐帮和洪湖派弟子,八百先锋已在山下,他此来正是为了探明敌情,以便居中调度。除了这三千人,孤梅山庄领衔的淮东、淮西各派人马,少林召集的中原、河北各家也正星夜驰援而来。得闻此言大众都松了口气,也有担忧远水解不了近渴的。张默山慨然说道:“兵马在精不在多,八百人破敌足矣。各位师姐,谁与我同去?”陈兆丽主动请缨。紫阳默许。
蓝少英当众被擒,天蚕教士气荡然无存,一时溃不成军。彭春花不辞而别,余众哄然而散。天蚕教有条铁律:护卫教主不力者一概处死。如今教主失陷,营救无望,此刻不走更待何时?由此,聚集在东屏山下的一千教徒,在蓝少英被擒彭春花潜逃后不到半个时辰,竟逃去一空。
余已己在下山的途中被设伏的丐帮弟子捕获,一同被拿的还有蓝少英的三个侍妾,丐帮弟子问明身份后,将三个侍妾藏匿起来,而将余已己捆来邀功。紫阳宫又一次做了战场,从初一夜至初三晨,火光彻夜不息,紫阳宫十之七八的房舍化为灰烬,西来庄横遭屠戮,庄客死伤大半,道路相望死者枕籍。
因丐帮弟子奸**女之事屡禁不绝,赵九通只得下令丐帮弟子撤下紫阳山,而由洪湖派弟子维持秩序。
明小红将从少冲身上搜到的桃木符交给谢清仪,指称其是幽冥教安插在山上的卧底。谢清仪掂掂那桃木符的分量,轻轻捻作齑粉。明小红愕然失色,半晌不敢追询。谢清仪向自己的爱徒投去严厉的一瞥,沉声道:“这是幽冥教惯用的借刀杀人之计,你竟就上当?今后万不可对外人提及。”遂呵令明小红当面向少冲赔礼,好言抚慰。
谢清仪领少冲去见紫阳,半道上望见邵玉清的背影,于是立脚细看,并不避讳。谢清仪看在眼里,却含笑不言。因紫阳宫房舍损毁殆尽,余百花此刻暂住在西来庄外一处农庄,农庄四周的菜地早被众人践踏成一滩烂泥,一群洪湖派弟子正忙着搬运碎石瓦砾铺设道路。也确实需要一条硬实点的路,余百花虽然重伤未愈下不得床,但她仍是紫阳宫的主心骨,在这风云变幻之际,不管是旧主事谢清仪还是新主事陈兆丽都不能完全替代她。
李少冲在跨入农舍的大门时,眼圈不知不觉就潮红起来,及至见到坐在一团粗麻布被絮里的余百花时,更是哽咽难言。守护在一旁的杨秀扶他站起来,岳小枝搬了张小木墩给他,少冲没有坐,站着回话。余百花和声问了他的病情,得知已无大碍,便道:“去看看你姐姐吧,好好劝劝她。”
除夕夜,紫阳宫火起时,内外一片混乱。陈兆丽率部杀开一条血路,岳小枝背着余百花从后门退走,素君、黄梅执剑殿后。紫阳宫失陷后,韦素君、黄梅退入西来庄,天蚕教东使率五百精兵来攻,西来庄旋告失守,混乱中二人走散。素君与数十名弟子退入秋水涧旁密林中藏匿。初一日黄昏,洪湖派弟子五百人穿越玉笔峰之西莽莽丛林,出其不意地由夺回紫阳宫。丐帮弟子三百人绕过东屏山,夺占西来庄。素君将二十八名伤者留庄休养,领余部前去接应紫阳。
当晚初更天,丐帮弟子十二人路过紫阳宫弟子养伤的小院时大声喧哗,遭众女呵责,遂起口角之争,丐帮子弟越聚越多,至三更初已有两百人。众声鼎沸,众女欲开后门逃遁。众丐轰然而入,将二十八人尽数**,恐事泄受责,遂将二十八人锁入屋中,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素君闻之此事,肝胆俱碎,伏地痛哭。有人传递密信,指丐帮为元凶。素君将信将疑,亲往查勘,丐帮弟子阻挠不肯放行。素君心中更疑,恰又见丐帮执法长老也在庄中,见自己低头疾走,遂信密信所言为实。一时勃然大怒,揪拿执法长老拷问实情,两下遂起冲突,彼此各有死伤。执法长老鼻梁骨折断,门牙脱落,左耳也被削去半个。
此事闹到余百花、隐三仙、南宫极乐面前。一向恭顺的素君此次竟一反常态,直言痛斥丐帮的诸般不堪。余百花惊怒之下喝谢清仪打她出去,谢清仪跪地求情,恨的余百花一口浓痰啐在她脸上。陈兆丽将素君拖出,责打了八十竹杖,押去玉笔峰思过崖石室思过。
那石室筑在山体深处,阴冷异常,常人披皮袍入内,尚且上排牙找下排牙打架,韦素君赤脚单衣却无知无觉,她披头散发、目光呆滞,她臀股上的刑伤触目惊心,既不上药也无包扎。她挪着呆蠢的步伐,嘴里唧唧咕咕地捣鼓着或许她自己也听不懂的言语。李少冲只看了一眼,泪就下来了,他像疯了一样责问看守石室的冷凝香大弟子郝三姑为何如此狠心。
郝三姑摇头叹息说这是师祖的意思,谁敢违抗?她告诉少冲,素君的刑伤看着骇人,其实只是皮肉外伤,并未伤及筋骨。一是她内功底子好,二是行刑之人手下留了情。又说这思过崖石室虽非大牢,其实跟牢房并无差别,只是稍存体面而已,似素君这等规矩受宠之人,只怕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到这儿来。她感到的羞辱比身上的伤其实更重,更何况她一心认为自己没有错?
郝三姑好言安慰道:“七师叔这是急火攻心,迷了神智。过阵子火退了,自己就好了。都是一家人,谁忍心看她受苦,只是如今这情势……”石室的铁门忽然咯啦啦响起来,郝三姑急把少冲推到围屏后,整衣迎了上去。进来的是杨秀,手提一盒熟食。郝三姑搓着手陪着笑,开启牢门放杨秀进去。杨秀端出一碗清的能照出人影的面粥摆在石阶上,又从衣袖中取出半块窝头掰碎了泡在面粥里。
杨秀把搅拌好的面粥塞到素君手里,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喝下去。她喝的吱吱有声,一时喝的太急,噎得直翻眼伸脖子,一碗面粥下肚,她仍意犹未尽地盯着杨秀,确认没有吃的了,捧起碗把碗壁仔细地舔了一遍。
然后她呆痴痴地问杨秀:“真的是我错了吗?”杨秀点点头,又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素君忽把眼一瞪,喝道:“你撒谎,我没错,杀人有错,可他们都是该杀之人!”韦素君的眼圈潮红一片,捂面呜呜哭泣起来。杨秀幽幽一叹,提起食盒离了石室。
郝三姑送她出门,再回来,面如寒霜,她把那枚珍珠丢还给少冲,说道:“今后你不必再来,再来,我也不敢再让你见她。”
到了初三日正午,黄梅的尸体被巡山的洪湖弟子在离西来庄半里远的梨树林中发现。手脚的筋脉被人拧断,骨盆碎裂,肋骨尽折。系冻饿身亡。算上渺然无踪的陈南雁,紫阳菁华损失殆尽。听到这些消息,邵玉清便吩咐随从扫雪烹茶,摆设棋盘,专等李少冲来。这种上好的汝窑茶器原本在紫阳宫里随处可见,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可是经逢大劫后还能享用,就十分难得了。只是李少冲的心思却不在这茶上,闷头饮了两盏,眼圈就红了,痛斥起幽冥教的狠毒来,说到心痛处,不觉嚎啕大哭起来。
邵玉清安慰他:“算了,人孰无过。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李少冲抹了把脸,咬牙切齿地说道:“幽冥邪教,我与它势不两立。”邵玉清击掌赞道:“你到底是想明白了。你此去千难万险,我不能让你有后顾之忧。”扶少冲坐下来,说道:“临安有位名医,可治神智混乱之症。我会告请余真人,接你义姐去临安疗养。谅那些花子也说不出什么来。”
少冲伏地再拜:“此去不成功,绝不生还!”
《江山画》修订版 第二十章 轮回道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1:16 本章字数:11838
虽已是正月二十六,但按武昌城的旧俗这还是年里。城南三十里的谷口镇上搬来一对年轻夫妇,男子姓李,二十多岁,是个账房先生,每日早出晚归谋生活。女人姚氏容颜中上,极善持家,又性情平淡,每日只在家中忙碌,绝少抛头露面招惹是非。
李少冲便是那账房先生,女人姚氏原是幽冥教荆湖总舵铁心堂堂主贺斑虎养的一个外宅,从十四岁养到二十四岁,厌倦了,送给少冲做见面礼。
李少冲现在的身份是幽冥教荆湖总舵铁心堂的教头,离开紫阳宫后,他以天蚕教被俘者的身份投在荆湖总舵山塘分舵,做了舵主杨洪卫的贴身侍卫,一日,铁心堂堂主贺斑虎路过山塘,杨洪卫设宴相待。席间,摔跤助兴,李少冲连胜十二场,赢的轻松自在。贺斑虎惊为天人,答以千金换去铁心堂。杨洪卫道:“李兄与我情同手足,虽万金不换。”贺斑虎笑道:“既是兄弟,你更该让他跟我。似他这等本事,在你这哪有出头之日,要几年,入我堂里,不消几年便看崭露头角。在你这要熬几年?”
杨洪卫听了默然无语,良久说道:“不瞒老哥,他原是东使旧部,事穷投我。在我山塘犹可安身,去你那如何出头?你若真要抬举他,我便将他的履历修饰了一番,隐去旧事不提,只说他原是我山塘分舵的右副使,奉命潜伏紫阳宫,暗助东使攻山,功成身退,如何?”贺斑虎道:“天蚕教也是咱自家弟兄,事变情还在。老弟信的过他,我信得过老弟,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取出印信签了请示调拨令,看着杨洪卫也用了印,一同发往总舵中枢堂,半个月后,中枢堂回复:准调。
履历造的天衣无缝,李少冲无须隐瞒过去任何的人和事。不过假的终究是假的,在贺斑虎为他设的接风洗尘宴上,他还是差点露了底,酒过三巡后,他口中爆出了“幽冥教”三个字,惊得满座目瞪口呆。幽冥教真名天火教,“幽冥”二字实为外人污蔑之辞。
李少冲反应还算机敏,他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道:“说惯了,一时改不过来。”众皆释然,上什么山唱什么歌,情势所逼,理解、理解。
那晚回谷口镇后,李少冲挑灯重读《烈火焚尘录》,重新梳理了一遍天火东来的历程。
宋太平兴国年间,吐火国为辽国附庸石城所灭,国王被杀,诸王子被活埋,族人惨遭屠戮。长公主赫丽娅的驸马莫洛通原是汉人,二人领亲族、侍卫一千人避难大宋。石城闻讯向辽国求援,辽国派使者星夜抵达汴梁向宋廷要人。莫洛通探知风声,与赫丽娅连夜逃出东京。宋廷果然发下海捕文告,指斥莫洛通和赫丽娅为西域邪教,着全体军民一体捕拿,江湖各门派也群起而攻之。
赫丽娅和莫洛通从开封逃到川西,一千族人只剩下三百。江湖各派和官府仍不肯罢手,幸得九鸣山庄庄主陆河年网开一面,才在百死之中觅得一线生机。二人辗转来到落髻山,创立了天火教。赫丽娅改名杨元,是为教主,莫洛通改名杨天,是为首座。宰相为左使,大将军为右使,文臣为春、夏、秋、冬值朝堂,诸将为东、南、西、北镇四方。
杨天以首座之尊统摄内外,引汉人入教,吐火族人实权旁落,不满之心日甚一日。杨天病逝后,杨元极力抬高吐火族人地位,引来四方怨恨,杨元不思更改反一味打压,终于酿成激变,吐火族人仅余四十五家,杨元被迫退位,在孤独悔恨中郁郁而终。
杨元之女、十五岁的杨晔被推为教主,年纪虽轻却颇有谋略,她空悬首座之位,改十使者为有名无实的荣衔,迁吐火族人于落髻山西麓居住,革陋俗,兴文化,吐火人得以存宗繁衍。杨晔晚年创立中宫监、风衣府、清议院和育生院,分别执掌内廷宗族、兵民财政、清议监察和生育训导。奠定了天火教兴盛的根基。
此后百余年,天火教日益强盛。至靖康南渡时达到顶峰,教众百余万人。遍布大江南北。因势力过于庞大又有历史积怨,一直被宋廷防患打压,中原武林各派也因义利之争而极力排斥。
李少冲掩卷叹息:“虽是一教,实则一国。”身后就有人笑:“本就是一国,如今还是一国。宋廷官分九品,咱们不也分九品吗?”姚氏纱裙素裹,婷婷袅袅地走过来,坐在少冲膝上,扳着手指头数道:“首座是正一品,十圣使副一品,四院主正二品,各堂、院、厅、局、所,各总舵舵主为副二品。各分舵主依资历从正四品到副五品不等,之下副舵主、座主、四科主事、执事等也各有品级。”
姚氏起夜时见少冲仍伏案苦读,存心过来捣乱,故意踮着脚尖走路。少冲一时看的入神,竟未察觉,被她这一吓,浑身打个激灵,不待她说完,横腰搂她过来,双臂箍的死死的,问:“那你说我这个教头是几品?”姚氏琢磨了一下,答道:“和你原来的右副使一样都是副五品,不过右副使是虚的,教头是实的。大难不死又升官,该满足啦。”少冲道:“你怎知我不满了?”姚氏乜斜着眼道:“你若心里痛快,为何冷落我?”少冲笑道:“缘孽儿,我是怕你吃不消罢了。”
姚氏媚眼流波,冷笑嘿嘿,道:“你嘛,不过是有些蛮力罢了……”言语未尽,人已被少冲挠的惊叫起来,四肢颤抖,只剩出气没有进气了。一宿贪欢。
每日寅末,少冲要步行六里去镇东南庄。南庄是荆湖总舵铁心堂驻地。铁心堂司巡防、警备之责,十分吃重。内设堂主一员,副堂主两员,参赞两员,总教头三员,下设六标,以天、地、仁、义、恒、久为名,每标一百二十人,设标头一员,标副一员,同知五员,书记三员,每标下辖十小队,每队十一人,由队主统领。
少冲初到南庄,背起双手在人群中溜达,看这个耍枪,瞧那个舞棒,嘴角挂笑,不置一词。天字标标头张希言袒胸露肚坐在树荫下喝茶,眼见少冲无事,遂向身旁的一个赤膊壮汉丢了个眼色,那汉提棒迎上前,喝声如滚雷:“咱昨个梦里学了套棒法,请教头指点。”双脚分错,摆出“虎蹲五岳望平川”的架势,
教头梁兴递给少冲一根哨棒,耳边暗嘱:“这货手重,留点神。”李少冲接棒嘻嘻一笑,两腿分叉,在原地耍起棒来,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只是软绵绵的,既不快,也无甚力量,倒像是街头码头走江湖卖把式耍着玩的。众人看着有热闹,四面八方地围上来,你挨着我我挤着你,吵吵闹闹,热闹的紧。那些挤不进来的在圈外跳着脚喊:“谁赢了?谁赢了?”又有人使诈:“堂主驾到,还不闪开。”
李少冲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愈发将招式放的慢,众人看他耍的有气无力,齐声喝起倒彩来。有人问:“教头这是哪家的功夫,好生花俏呀。”众人哄笑一片。
那赤膊大汉见他耍的很不成体统,轻佻地问道:“教头,打不打?”少冲斜他一眼道:“想打便打,问甚。”
那汉暴喝一声,把一条棍舞成个风火轮,只望一棍打翻少冲讨个头彩。少冲一招“乾坤碎”,不闪不避直迎过去。“咔”地一声脆响,围观的上百人都纳闷起来:这哨棒怎么跟油诈面条似的一碰就断呢?赤膊大汉茫然无措地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哨棒,问少冲:“咋就断了呢?”少冲挑棒往他阴裆里一戳,吓的他夹臀跳了起来,惹的四下哄笑。
少冲棍指四方,喝道:“抄起你们的烧火棍,齐来受打!”四下里嗷嗷叫成一团,“四骏马”当头炮,“八兄弟”逞英豪,“十三太保”齐上阵,“荆湖三十杰”挺身出,三招五式后,就都躺在了地上。这一下彻底把众人的火点起来了。顾不得长幼上下,抡圆了胳膊只顾上前。少冲鼻腔里发出阵阵冷笑,竟是来者不拒,一条棒横劈竖打,东指西挂,如游龙走蛇,又似风火轮乱转,只打得众汉人仰马翻,诚心拜服。
花红柳绿的时节,李少冲随天字标出江州办了趟差,名义上是接江州分舵主汤玉露上任钱粮堂副堂主,江州分舵是大舵,舵主调任钱粮堂副堂主只算得上是平调,而这个汤玉露据说也并无什么过硬的后台,究竟是什么缘故派铁心堂的精锐前去护送,李少冲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他见到与汤玉露同行的钱粮堂主事柳絮儿,他才明白这一趟其实是为护花而去。
回南庄的第三天,荆湖总舵主赵自极便服来到校场,草草转了一圈即匆匆离去,午后,贺斑虎传少冲到书房,在座的还有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贺斑虎问少冲:“天气炎热,你这般练兵万一出现死伤如何是好?”
少冲道:“兵者乃克敌护身之利器,非筋骨强健、意志坚强者不能胜任。故此属下严苛要求,不敢丝毫松懈。属下亦知一味蛮干必出大乱,因此早就备好了仁丹、绿豆汤等解暑之物,郎中也候命一旁。”年轻人道:“我听说许多人对你这种干法都有怨言,你是要动摇我军心吗?”少冲凛然答道:“属下所练兵卒,人人自愿用心,绝无叫苦之说,恐是有人诬陷属下。”
年轻人冷哼了一声,说道:“地字标的李大海向我哭诉,你每日练兵十个时辰,中间水米不让进,稍有不从就拳脚相加,这难道有假?”少冲道:“阁下定是被人蒙蔽了,地字标只有张大海,并无李大海。”年轻人冷笑嘿嘿,低头弄茶。贺斑虎向少冲解释道:“总舵主身边缺一名侍卫,物色许久都没有合适人选。今日在校场看中了你,很是满意,特委派中枢堂文士勋副堂主前来考核。你说说,文副堂主会录用你吗?”
少冲向文士勋深施一礼,道:“言语冒犯之处,请文副堂主海涵。”
文士勋点点头,说道:“罢了,是总舵主看上了你,得罪我,讨好我,都没什么干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脾气不好,以后跟我说话客气些。”冷笑了一声,将碗中残茶喝尽,走到廊檐下,眯眼望了望天空,问贺斑虎:“今年的天跟往年不一样啊,才三月就这般热,怕是要出什么大事吧。”贺斑虎笑道:“纵然天翻地覆,有文老弟辅佐,总舵主也能稳坐钓鱼台。”文士勋哈哈大笑道:“这个钓鱼台能不能坐稳当,不在我,在老哥你哇。”
天火教现有八大总舵,按所辖地盘、人口分为四个等级,等级不同总舵主的护卫人数也不同。荆湖总舵是大舵,按规制总舵主配有侍卫十八人,挂在中枢堂名下。侍卫统领由中枢堂勘选后报总舵主核准,缺位时由总舵主文书房管事代理。
赵自极的文书房管事由自己的门生中枢堂副堂主文世勋兼任。少冲初来乍到,抱着勤恳办差少管闲事的心思,每日照章执勤,克己极严。赵自极喜好读书、酷爱书法,平日深居简出,一晃两个月并无什么大事。
这日夜半,六名帮差抬着一只大木箱在文书房一个执事的引领下静悄悄地到了赵自极居住的小院门前,侍卫拦住要开箱检查,执事傲慢地说:“你不认识我?”少冲道:“进出总舵主的寝室的物品都要检查,这是规矩。”执事仍冷笑道:“这件东西你查不起。”
少冲冷笑道:“我等担负总舵主警卫之责,何物查不得?”掣出匕首要割绳索,执事登时矮了半截,好言求免。忽一人沉声喝道:“不必检查!放进来。”院门一开,文世勋倒背双手冷着脸走了出来,执事见状如遇救星。侍卫见文世勋发话,都退到一边,唯少冲挺立不动。文世勋寒着脸问:“你想做什么?”少冲道:“职责所在,请文副堂主恕罪。”
文世勋一只手按在箱盖上,冷冷地笑道:“这可是总舵主亲自点要的东西。你也要查吗?”
少冲道:“总舵主的饭菜我也有权先尝。”文世勋的脸色由青转黑,脸皮急剧地抽搐起来,蓦然,他挤出满脸笑容,抓住少冲的手臂说:“你来,我跟你说句话。”少冲正觉骑虎难下,顺势撤剑跟了去。
走到无人处,文世勋当胸擂了少冲一拳,嘻嘻笑道:“好个急性李郎,属下面前也不给我留点颜面。”左右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这里面的东西关及到总舵主的清誉,查不得的。”少冲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文世勋又看了看左右,笑道:“是个女人!”少冲道:“总舵主日夜辛劳,叫个歌姬来排遣,有何不可。何苦弄这般神神秘秘?若闷死了,岂不折损阴寿?”文世勋皮笑肉不笑道:“不瞒老弟,这箱子里装的是万人迷柳絮儿。”
李少冲仍不住打了个激灵,文世勋冷哼道:“你现在知道后怕啦?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传了出去,哼,不是你就是我死。”在少冲肩上狠拍了一把,扬长而去。
月末,落髻山风衣府千叶堂堂主赵扈路过武昌,赵自极在阅江楼设宴款待。汤雨露亲自安排,二人关门对饮,只留文士勋一人服侍。一时,文世勋也开门出来,面皮红艳艳,把汤雨露拖在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快,再找两个姑娘。”汤玉露惊道:“八美都进去了,还不够?”文世勋捂嘴吃吃直笑,勾着汤玉露的肩道:“看把你吓的,里面够吃了。是我要,我实在憋不住了。”
汤玉露笑道:“早说,吓我一跳。我早预备了,一个含苞未开,一个初醒人事,还有一个熟透的徐娘。老少搭配,干活不累。”文世勋在汤玉露的肥肚子上捣了一拳,踮起脚尖忙不迭地去了。
汤玉露又问少冲要不要也安排一个。少冲道:“若是絮儿姑娘方便,倒想请她喝一杯。”汤雨露仍是满脸的笑容:“她这两天身子不爽利,老弟就别惦记着了。”少冲道:“若是病了,我倒该去探望一下,好歹也是熟人嘛。”汤雨露寒下脸,喝道:“休要玩笑!小心惹祸上身。”见少冲吃吃发笑,笑骂道:“你也来消遣大哥。”少冲道:“今晚才知你一能做龟公,这可不是小弟心目中老成持重的大哥模样。”汤雨露不屑地哼了一声:“欲做三公,先扮龟公,有什么好丢人的。你以为做个龟公就容易吗,不容易,难着呐。”
二人正说着,文世勋小跑回来,脸上红光散尽,略带几分疲惫。趴窗见二赵还在饮酒,暗暗松了口气。汤雨露打趣道:“你老兄几时改做快枪手了,这么快就攻山破寨啦?”文世勋啧啧嘴道:“真是担惊受怕呀。好几回,都以为他在叫我,光着屁股就往外跑。唉,这哪是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是春宵一刻催命紧。”
见少冲在偷笑。清了清嗓子,端腔作势道:“……总舵主说了,你这个人办事勤谨、恪尽职守。侍卫统领这个位子让你先代着,过个一年半载再把这个‘代’字抹去。”汤玉露拱手称贺。文世勋道:“应该恭喜,我也恭喜你。不过有句话咱得说在前头:下次跟我说话,你能不能客气些,别跟铁面包公似的。我,我这个人很小气的,你问问老汤,得罪我的人哪个有好下场的?”少冲收敛笑容,躬身给文士勋施了一礼。
汤玉露笑道:“这就过啦。文老弟是跟你开玩笑的,兄弟之间相互扶持才能长远嘛。”文世勋嘿嘿一笑,当胸打了少冲一拳,笑道:“你这个人还不错,以后跟着我,亏不了你的。”
送走赵扈已是深夜子时,少冲正思量着是否返回谷口镇,文士勋又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挑二十名好手,跟我出去办趟要差。”
文士勋本是让李少冲带人护卫赵自极去东湖会一个人,到了湖边,赵自极突然改了主意,指着少冲道:“你来划船。”文世勋张着嘴楞在那,变得手足无措。赵自极笑道:“你又不会划船,难道要我这把老骨头动手?”文世勋这才转忧为喜。扶赵自极上了小船,再三叮嘱少冲要小心护卫。
小船离岸半里地后,赵自极点燃船头的灯笼,随即半里外也亮起了一盏灯。那也是一条小船,船上两个人,一个布衣长袍的老者,一个麻衣短袖的少年,都戴着面具。赵自极拱手作礼道:“见过蓝东使。”老者还礼道:“深夜打搅,请赵兄见谅。”
少冲心里咯噔一惊:这老者莫不是天火东使蓝天和?天火教设十大圣使,春夏秋冬辅内,东西南北镇外。荆湖、金陵等地正是东使蓝天和的巡区。寒暄了几句,赵自极问:“东使深夜相召,未知有何见教?”蓝天和道:“指教不敢。前日犬子已将余百花逼入绝境,老弟为何不助力推上一把?”
赵自极道:“东使何出此言?弟奉命,日夜兼程,怎奈大雪封山,山路崎岖难行,尽失足坠崖者就有三十人之多。弟抵紫阳宫玉笔峰下。洪湖派和丐帮已然占据要津,人马不下三千,弟再上前,无异于自投罗网。对付紫阳宫,先教主留有遗训:‘能斗则斗,不要强求’。望东使明察。”
蓝天和摆手道:“算啦,都做了冤大头还摆什么功过?观今日之势,拭剑堂定会有所动作,荆湖首当其冲,老弟有何应对之策?”
赵自极道:“唯东使马首是瞻。”
蓝天和冷笑道:“跟我没用。先教主龙驭宾天,如今是温铁雄当家。”赵自极不屑地哼了声,说道:“他温某人几斤几两,弟还是知道的。不过是‘猛虎巡山,猴子坐殿’。弟说句不当说的话,如今这盘乱局,除东使无人可解。”
蓝天和问:“老弟愿祝愚兄一臂之力吗?”
赵自极拜道:“弟唯兄马首是瞻。”
时近四更,月白**,二人尽欢而散。赵自极没有回武昌,而是去了汉口。他在汉口置有一所私宅,荆湖总舵除文世勋外并无二人知道,所用奴仆呼赵自极为员外。一连数日赵自极闭门不出,让少冲守在院中一步不得离开。到了第四日黄昏,文世勋一身便装从后门进入,在赵自极书房闭门私语,至掌灯才匆匆而去。赵自极唤少冲进门,取出一封书信,说道:“你幸苦一趟,连夜过江去,将此信当面交给贺斑虎,要他遵计行事。”
贺斑虎阅过书信,当面烧了,对少冲说道:“年轻人目光要放远大些,有舍才有得嘛。”少冲把这话琢磨了一阵,猛然醒悟过来,连忙赶回谷口镇。其时天才蒙蒙亮,姚氏正对镜梳妆,闻打门声甚急,慌忙迎了出来。见了少冲,举起粉锤就打,说:“狠心贼,丢下我不管了吗?”少冲道:“不要多问,收拾两件衣裳跟我走。”姚氏含着一腔泪,收拾了个包袱。少冲送她到镇东船塘,将一包银子交给她说:“去洪湖县找赵三爷,以后你就跟他过吧。”
姚氏已哭成了个泪人,少冲也煞是不忍,搂搂抱抱,缠绵了好一会,才推她上船,一跺脚离开了船塘。再回头时,小船已被晨雾和河边的垂柳浓荫遮掩没了踪影。
少冲栖栖遑遑往回走时,冷不丁一张铁丝网当头罩下来,埋伏在暗处的八个捕快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一疤脸捕头喝问:“你就是李晨?”少冲道:“你们定是拿错人了。”捕头冷笑道:“那就错不了了,拿的就是你,有人告你强占他屋霸占他妻,还行凶伤人。你有什么话跟县尉大人说罢。”
到辰时,县尉升座问案,有秃顶男子诬指少冲雇凶强占其宅霸占他妻女,殴伤他父母兄弟。县尉闻言大怒,掷下令签,喝令用刑。少冲熬刑不过,大叫道:“大人棒下留情,我与常员外有旧!”原来天火教各地分舵为保名下产业平安,例由中枢堂的一名副堂主以巨贾富绅的身份重金结纳当地官府,有事时由他出面周旋。
县尉闻听这话,便道:“想那常员外是个斋僧布道、修桥补路的善人,你与他有旧,必不是歹人,足见这厮是诬告。”不容分说将秃顶男子乱棒打出。将少冲引入内堂用茶,说道:“兄台既与员外有旧,我自该立刻放人,不过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你就写份辩状,道个原委,我呢,问个过场,咱们就把这事给了了。”
少冲旧日在洪湖县衙没少做这等事,也不疑心,挥笔写下一份辩状。县尉仔细审过,赞道:“外似流水不羁,内则章法严整,好字,好字。”让人先将少冲押回牢中。李少冲在监牢中枯坐时半日不见县尉放人却等来了文世勋,心里瞬时就明白自己已陷入文士勋做的局中。文世勋用几块碎银子打发了狱卒,蹲下身,环抱双臂望着少冲发笑,说道:“我就是那个常员外。”少冲苦着脸道:“文兄救我。”
文世勋拎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掸去衣摆的灰尘,笑道:“这件事怪你办的太臭。置产业养外宅,算什么大事?你做,我做,他做,大家都在做,偏你藏着掖着!你要是给我打过招呼,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哟哟哟,还让人打了一顿,让我说什么好。”
文世勋摸出一瓶跌打药丢过去,看着少冲涂了药。呵呵一笑。从袖中摸出少冲写的自辩状,用手指用力一弹,朗诵起来:“‘草民祖籍洪湖。姓李名晨,娶妻姚氏,客居武昌谋食……置产容身……’啧啧,太实诚了,却让我怎么为你遮掩?”
少冲拱手作揖:“羞煞人,文副堂主救命吧!”文世勋喝道:“什么话,文副堂主,显得多生分。你我是兄弟,我能见死不救吗?我指定救你出去。”少冲抹着泪爬起身来,文世勋冷飕飕地盯着他,吃吃地笑:“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平日的清高孤傲都哪去了?举世皆浊惟你清高。如今又怎样?”
少冲道:“老兄肯放我一马,兄弟今后一切唯文兄马首是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文世勋摇摇头,叹息了一声,感慨道:“跟着我,快没用了。若论从前,兄弟在荆湖也有些体面,可自那晚湖中相会后,他一连数日不肯见我,见了面也冷淡。也是我往日不知天高地厚,管的闲事太多,或是哪儿就得罪了人。他耳根子软,什么风言风语都能当真的。”
少冲道:“文兄多虑了,东使那晚可没说你的坏话。”文世勋断喝道:“李少冲,你好大的胆子!事关机密,你敢外泄?!”少冲道:“文兄怎成了外人?当日本该就你去嘛。”文世勋手指李少冲的鼻子,抖动了半天,一张脸却变得阳光灿烂起来:“你说吧,兄弟之间太矫情,倒别扭。”少冲心下明白,自己但有半句假话言被他听出来,就绝对出不了这大牢。于是实话实说,前前后后丝毫不落。
文世勋听完,弯腰来跟少冲说:“咱丑话说在前头,只此一次,今后不准再见那女人,我不想好心帮人反被人累。”少冲默默点头,文世勋却扑哧一笑,说道:“看不出你还是个多情种子,罢了,权当我什么都没说,等这阵风过了,你们该怎样就怎样吧……”少冲道:“我不会再见她了。”文世勋赞道:“这就对了嘛。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难得老头子这么信任你,切莫因小失大。”
文士勋是和李少冲同乘一条船过的江。在此之前,荆湖总舵中枢堂堂主常乙太称病欲回落髻山休养,赵自极拟升文士勋代理。文士勋闻言不喜反悲,伏地不起,竟是泪流满面。赵自极笑道:“这就怪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建功立业的机会吗,难不成我擢升你做堂主,倒是要害你?”文士勋抹着泪道:“总舵主是参天的树,我就是那绕树的藤,离开了您,我就什么也不是了。弟子情愿终身侍奉左右。”说的赵自极眼圈红了,离座扶他起来,说:“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又何尝想放你走,只是怕委屈了你。”
升不了文士勋,赵自极只得留任常乙太,常乙太竟是暴跳如雷,把文士勋、赵自极骂了个狗血喷头。一怒之下,就要挂印还山。赵自极抢在他头里,以自己将回落髻山参加新教主加冠大典为名,让他暂代总舵主之职。常乙太闻讯,一病不起。
赵自极走前,终日坐在书房中检查文稿,将那些不用的尽皆投入火盆内焚毁。时值六伏天,汉阳镇热如蒸笼,常人站在通风阴凉处尚且汗流如雨,他端坐房中却是泰然处之。入夜后,文士勋将一只大木箱送进赵自极书房,跟少冲招呼了一声,就匆匆走了。少冲望了望没有一丝星月的夜空,烦躁的不行,借口上房查哨,坐在屋顶歇凉。这时,夜空中忽而飘来一丝轻微的呻吟声,少冲探头打望,不见异样,正疑惑,又一声传来:清清楚楚的是个女人的声音,且来自赵自极的书房。少冲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她?
他悄悄来到书房屋顶,揭瓦往里看:竹榻上,柳絮儿身穿长裙一动不动地躺着,酥胸半裸,满脸都是油汗。赵自极穿的齐齐整整,手捏一块寒冰在柳絮儿饱满白皙的胸乳上来回揉动,柳絮儿每发出一声呻吟,赵自极就如闻仙音美乐,如痴如醉。少冲暗恨道:“此人原来如此不堪。”
三更时,风云突变,暴雨倾盆。不消一刻,暑气尽消,蚊虫无踪。侍卫拿来凉茶邀少冲同饮,期间,四个帮办从书房里抬出木箱由后门离去,行色匆匆。少冲借口如厕,悄悄跟去。四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回钱粮堂所在的西花庄,而是去了湖边的一片树林。
在林中选了块空地,四人放下箱子,用佩刀掘土,雨后土质松软,瞬间便成一口大坑。四人合力将木箱推入坑中。领头的正要填土,一汉拖住他手,馋着脸笑道:“就这么埋了多可惜,他也不要了,不如便宜弟兄们吧。”领头的把眼一瞪,喝道:“还要命吗?谁的女人也敢碰!”七手八脚团成一座新坟,折了根树枝插在坟前,默祝了两声,匆匆离去。
众人前脚走,少冲就把木箱扒了出来。柳絮儿被用白绢裹的严严实实,只留眼鼻在外,瞧见少冲不觉落下泪来。少冲解开缠裹在她身上的白绢,说:“逃命去吧。”柳絮儿泣道:“我还能逃去哪?不如死了干净。”说着就来抢少冲配剑,少冲侧身避过,柳絮儿扑空摔倒,趴在那呜呜喑喑地哭了起来。少冲劝慰道:“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关口,你且忍一忍,我设法送你离开。”柳絮儿心意稍安,起身擦泪,忘了手上都是黄泥,抹了个大花脸。
约定了相会的地点、时辰,柳絮儿朝少冲深深鞠了一躬,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她前脚刚走,少冲就冲林中喝了声:“还不滚出来!”树后一人撒腿便跑。少冲与柳絮儿说话时就已察觉到他在窥视,早掐准了他进退的路径,飞身上前封住了他的去路。那汉见势不妙拔出匕首便刺,少冲劈手夺过,抬脚踹出丈远。
这才认出他就是那个要奸淫柳絮儿的瘦汉子,少冲拔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喝问:“为何要杀柳絮儿?”瘦汉子磕头哀告:“与我何干?她出言不逊,触怒了总舵主,是自寻死路。”少冲还剑归鞘,说道:“去把坑填好,今晚的事胆敢说出去半个字,我要了你的命。”瘦汉子唯唯应诺,将土坑填好,瞅着少冲不注意,撒腿便跑,跑出两步忽觉脖颈生寒,用手一摸,脖子还剩半截,头却不见了。
到二日黄昏,少冲正要出门赴约,文世勋却提着壶酒拦住了他,笑道:“热了这许久,难得今晚凉爽,一起喝一杯。”少冲不好违拗,陪他喝了两杯闷酒,起身道:“你我四眼相对好没趣,我去叫俩姑娘佐酒。”
文世勋伸手拽住他,说:“不要外人打搅,我跟你说件要紧的事。”少冲肃色道:“有事吩咐便是。”文世勋道:“昨晚老头子召幸柳絮儿,谁知她竟然出言忤逆。老头子一怒之下就把她给活埋了,此事你可听说了?”
少冲轻描淡写道:“不过是个歌姬,埋了就埋了吧,有舍才有得嘛。”文世勋鼻子里哼了一声:“埋了也就埋了,谁知半途竟让她跑了。”少冲愕然道:“这办事的人也太马虎了。”又说:“跑了就跑了吧,全当积了份阴德。”文士勋阴沉着脸饮下杯酒,苦笑道:“若是旁人,倒也罢了。这个柳絮儿可不是一般的人,她是柳长卿的孙女!”
柳长卿之名少冲久有耳闻,此人做过三十五年的天火右使,期间废立过三任教主,权势熏天,故旧遍天下,时称‘柳党’,晚年被教主杨虎毒杀。少冲没想到柳絮儿竟会是名门之后,且是柳长卿的孙女,一时唏嘘有声。
文世勋嘿然一笑:“现在你还以为她跑了无关紧要吗?先教主龙驭宾天,‘柳党’余孽死灰复燃。老头子本意去笼络她,可谁曾想这女人竟生的如此妖魅,让老头子也栽了跟头。如今笼络不成反生仇,为自保计,这女人必须死!”
少冲霍然起身,慷慨道:“谅她一个弱女子能走多远?文兄放心,我这就去结果了她。”文世勋大喜,又关照道:“速去速回,性命要紧。”少冲应诺,匆匆下楼。这一耽搁已是三更天,赶到江边,但闻水拍岸,不见相约人。
少冲心下正懊丧,柳絮儿却提着包袱怯生生地从一丛柳林里走出来,噙着一汪眼泪说:“我以为你不来了。”少冲道:“有事耽误了,且随我来。”拉着柳絮儿来到栈桥,朝江边芦苇荡吹了三声口哨,一条小船驶了过来。柳絮儿巴巴地望着少冲,问:“你不走吗?”李少冲怔了怔,说道:“我送你一程吧。”就跳上船来,小船轻轻一晃,柳絮儿“唉呀”一声轻呼就跌进他的怀抱。
二人扮成新婚夫妻,昼宿夜行,一日来到岳阳城外,投宿在路边小店,终日闭门不出。黄昏时少冲叫来饭食,柳絮儿正在布置碗筷,冷不丁门外有人问道:“里面可是武昌凤阁楼的李先生?”
二人闻言同是一惊,来人说的是教中暗语,凤阁楼是荆湖总舵的代称。少冲示意柳絮儿藏到里屋,问:“未请教阁下尊姓高名。”来人道:“在下高斌,一个跑腿送信的。府上家书在此,请李先生收验。”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少冲查验了纹章,喝了一声:“你究竟是什么人?”
来人嘿嘿冷笑道:“你不必惊慌,我要是有歹意,你八个人头也没了。”少冲情知事败,衣袖一抖,三枚角镖脱手而出,两下相距不足丈远,按理来人非死即伤,孰料来人手段高强,探手接住角镖,冷笑一声:“原物奉还!”三枚角镖又射了回来。少冲低头堪堪避过,回身大叫:“柳姑娘快走!”虽只过了一招,少冲已试出自己并非来人对手,眼下唯有将高斌拖住为柳絮儿逃走争得时间。里屋寂静异常,并无人声回应。
高斌冷笑道:“人我们已经接走了。你护送有功,我们也不为难你,去鲜花岭找贺斑虎,不要再回武昌了。”
一道闪电划过昏黄的天空,一股冷风悄然而起,一举涤荡了积蓄已久的闷热和烦躁,又一道闪电划过,“轰隆隆”的一声巨响,暴雨就倾盆而下。被溽热和蚊虫折磨的精疲力竭的人们恰似久旱的禾苗逢甘雨,顿时鲜活起来。他们奔出房间,在雷雨中歌舞欢笑……
凉爽的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棂灌的满屋清凉,少冲饮完最后一杯酒,丢了两块碎银子在桌上,抓起长剑,推门而出。
乌云在天空中翻滚卷涌,变幻莫测,少冲压了压头上的竹笠,甩开大步朝那被闪电划破的天际走去
《江山画》修订版 第二十一章 潜龙吟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1:17 本章字数:9511
鲜花岭位在汉水之西,南北长约百里,夏末秋初之际,山花烂漫,五彩斑斓。已在山中潜伏半月的贺斑虎对眼前的一切却视若无睹,这半个月来,他的心每时每刻都像被滚油煎熬着,痛苦的生不如死。
半个月前拭剑堂联手洪湖派、丐帮对荆湖总舵发动突袭,各堂局所、各分舵皆遭重创。接替赵自极暂代总舵主之职的原中枢堂堂主常乙太被俘,随即被千叶堂刺于狱中。钱粮堂数十年营聚毁于一旦,五十万两库银惨遭洗劫。所辖三十九处分舵,亦多被捣毁。各处死伤、被俘、变节者不下万人。荆湖总舵已名存实亡!这血海深仇,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李少冲的突然到来让贺斑虎喜出望外,他脱口便问是否带来了赵自极手令,不待李少冲答话,竟老泪纵横地说:“是该报仇的时候了。”随即就哽咽难言。少冲安慰他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敌势浩大不可硬拼。越是生死关头越是要沉住气呀。”贺斑虎擦了把泪,连声说是,又问少冲为何来此。少冲遂将如何奉命去拿柳絮儿,半道听闻武昌剧变不得已折还的话说了一遍。
贺斑虎笑道:“你终究还是年轻了。那柳党岂是好招惹的?文士勋为一己之私不顾别人死活,这等人早晚要遭报应。”又道:“你既来了也别闲着,帮哥哥一个忙。去张希言那做监军吧。”
少冲故作惊色道:“他还能叛变投敌?”贺斑虎道:“如今这情形谁敢打包票?实在熬不住,自家可以走,只别一走带一窝。”
赶到天字标驻地时,正是晚霞满天。张希言披着块麻布蹲在水潭边钓鱼,觑见少冲,哼出一声冷笑,并不搭理。少冲问他:“有人说你要投敌,是真是假?”张希言道:“要跑早跑了,还等这会儿?”气咻咻地把鱼竿往水里一丢,麻布片窝做一团摔在乱石滩上,扶腰站起来,出言感慨:“水至清则无鱼啊。”又问少冲:“我且问你,为何不跟着总舵主去落髻山?既荣光,又无过。”
少冲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高官、厚禄,又怎比得了兄弟手足情。”张希言放声大笑,大手一挥,说:“屁话少说,喝酒去。”
半月后营中粮尽,标副李赫敞、尹鸿奉命去向左近山寨买粮,半道遇丐帮弟子设伏,仓皇回撤。半途竟迷失了道路,幸得地字标标头廖晖引路才平安回营。
此刻的廖晖蓬头垢面,一身麻衣,乍一看活脱脱一个乞丐,见面就嚷:“来点吃的,我四天四夜水米不粘牙了。”
吞了三个冷馒头,喝了一罐水,廖晖抹抹嘴,冲着二人嘿嘿发笑。张希言焦躁道:“笑甚?怎这步田地?你的兄弟呢?”廖晖把脸一黑,拍腿大哭道:“死啦!全***死啦……”张希言一把薅过他,厉声喝问:“你个孬种,弟兄们都死了,你还活着做甚?”眼看廖晖疯疯癫癫地傻笑,张希言暴怒起来,劈脸一顿拳打。廖晖鼻血长流,却仍大笑不止。
少冲分开二人,问廖晖:“究竟出了何事?”廖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冷笑道:“说了又怎样?你们敢惹文世勋吗?”张希言一听倒来了精神,问:“干文世勋何事?”廖晖嘲讽道:“你们还闷头蒙在鼓里吧,贺老大以身殉教啦,如今代理军务的是梁主事。”张希言愕然道:“哪个梁主事?梁兴?……哈哈……咱这还是铁心堂吗,干脆改‘吃饭堂’算了……”
从廖晖口中得知,通往山下的路皆已被封死,除了丐帮弟子,莲花门、神将会、五易庄等小帮小派也加入进来。少冲闻言揪然不乐。张希言冷笑道:“都是些鸡零狗碎,怕他作甚。”少冲道:“这些都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如今公然跟咱们作对,可见我教已是一败涂地了。”
廖晖冷笑道:“到底是李兄见识高,梁兴是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仗着文士勋的势力?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账,还要算在他文士勋的头上。”说完他解开腰带,贴身取出一面血迹斑斑的战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上又按着枚鲜红的指印。
“丐帮围攻双头峰,梁兴不顾受伤弟兄的死活,一个人溜之大吉。我带弟兄们死战不降。三天三夜,水粮断尽。三十二个活生生的兄弟,活活被饿死!……”
双头峰是鲜花岭上最高的一座山峰,因地势易守难攻,遂被定为伤兵养治之地。地字标驻守在半山腰的双相寺,廖晖所言也非空穴来风。至于那份名单,虽出自一人手笔,然观指印大小不一,倒也不是伪造之物。
张希言已是暴跳如雷,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以手捶树,捶的双手都是血。又扯过那份血书,悲愤地说道:“去告文世勋,也算我一个!”说着就要咬破指尖写上自己的姓名。少冲急拦道:“你我并未亲历此事,留你名,岂不让人疑心名单有假?”张希言登时警醒,将血书折好还给廖晖,说道:“李兄说的是,这名咱不能署了。其他的廖兄只管吩咐,兄弟义不容辞。”廖晖称谢不已。
探哨来报:丐帮纠集上千人明日搜山。廖晖问有何退敌之策,张希言冷笑道:“退个鸟,三十六计走为上。李兄若要说这是临阵脱逃,便将俺的脑袋摘去。俺无话可说。”少冲苦笑道:“大势已去,留之何用?能为我教保留一份火种也是功劳。”张希言瞪着眼问:“你是真要走?”
李少冲斩钉截铁道:“走,去西川。”
时近黄昏,鲜花岭上暮色苍茫,九峰十八头(岭)岿然耸峙,披着浓红如血的晚霞,天字标一百三十名标丁排成一字细长蛇,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临别之际,张希言跳着脚朝山下大骂:“木枪门,铁刀会,秃驴、花子们,老子就在着,来拿老子呀。”解开裤带迎风就尿,山风劲吹,倒弄了自己一身。
辗转进入均州地境,所过之处十室九丧,百姓但听到操南方口音的皆战栗惊怖,或走或逃,不肯照面。打听了知道,前些日子有操南方口音的流寇经过,三五成群,手持利刃挨门挨户索要女人陪睡,稍有不从便打便杀。那些人自称光明圣教,此来中原是超度有缘人往升极乐世界的。
廖晖道:“不必说,这是拭剑堂抹的黑。可恨,可恨。”张希言道:“休要诬陷人家,这指定是咱自家人干的。”二人正争执间,李少冲却陪着一个人过来了。来者是山塘分舵舵主杨洪卫,领着上百名部属,挑着锅碗瓢盆家伙什,一路走的风尘仆仆。众人见了礼,杨洪卫便打趣道:“得亏遇见了我,否则个个都没了脑袋。”就取出一份黄缎裱装的尚清宫谕示给众人看,又笑道:“见过的就是奉诏回山,否则就是擅离职守。那是要砍头滴。”
众人见那谕示上写着“各部可酌情退避”的字样,都松了口气。当下合并一处,带着那黄缎裱装的谕示西去落髻山了。
重庆府以西,邛部州境内,山环水绕,杳无人烟,一座座雪峰刺破苍穹。一支近两百人的队伍沿着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溯源而上,这些人由荆湖水乡到此,踏平一路坎坷,跋涉千山万水,现在个个糟蹋的跟野人相似。道路越来越崎岖难行,皑皑的雪峰遮天蔽日,即使是天晴每日也不过午后能见到一缕阳光,其余时候不论望哪看都是阴沉沉、雾蒙蒙的一团,如夜似梦。艰难地行进一个月后,地势突然变的平缓开阔起来,一派天明水绿,处处花团锦簇,险恶山水中竟是别有洞天。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沃野,两河交汇处有一座市镇唤作驻马川,是通向落髻山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川中总舵驻马分舵驻地。李少冲跨过驻马川镇东的小石桥时,眼见桥下百舸争流,镇甸中炊烟袅袅,禁不住赞叹道:“真藏龙卧虎,水深土厚之地”。抬眼又见镇西南一道形如城墙的山梁,惊问道:“这莫不就是裙山?”廖晖答:“可不是,你看它像不像少女的裙摆。”
裙山不算高却险峻异常,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从山脚下引出,在驻马川上画了个大大的“几”字后消失在茫茫群山中。河水是从山脚下的一个山洞里流出来的,此洞名叫“通天洞”,是进出落髻山的必经之地。离洞七八十丈就能听到水流的轰鸣声,水出山洞后被一块巨石割分成两股,一股朝东南横穿驻马镇,一股沿着山脚向西,孕育了一串村落。
通天洞洞庭阔大,一边是奔涌湍急的地下河,一边是仅容五人并排行走的石板路。水流声震耳欲聋,石板路湿滑难行,一路走下来脑子嗡嗡作响,双腿颤栗发软。左转登上一道石梯,约走五十步,再右转,眼前骤然一亮,心胸为之一扩,到了出口处。
正对着出口是座巨大的白玉牌楼,上面绘有各种各样的火焰,天火教不拜神像只拜火,这牌楼正是教中的圣物。
众人对着牌楼三拜九叩之后,沿着一条可并行三辆马车的石板路向前走,路边停满了内务府车马局为方便来总教公干的同教预备的各式马车、轿子,听人取用。杨洪卫与少冲同乘一辆,张希言、廖晖乘坐了另一辆。马车在宽阔整洁的石板路上行的又快又稳,路边鲜花、绿草、茂林、修竹、亭台、池谢随处可见。房屋或宏大富丽,或精巧雅致,或朴素质朴,或野趣天成,屋顶有尖顶的,有圆顶的,有宝塔样的。有砖砌的,有石头的,有木头的,造型各异,千姿百态。
杨洪卫悠然一叹:“走遍千山万水,还是此处第一。”又指着一道长长的青砖围墙,对少冲说道:“那就是育生院。”
李少冲放眼望过去,青砖镂花围墙似乎永远没有尽头,院里林木葱茏,亭台楼阁依稀可见。育生院是天火教的生养、教育、养老之地,虽不似中宫监尊贵神秘、清议院位高名清、风衣府大权独揽、内务府财广物肥,却是一教根本所在。
李少冲曾去过少林寺,历经数百年营聚,那里的殿阁台舍绵延一里多地,规模蔚为壮观,然与育生院比起来,仍是小巫见大巫。一个育生院尚且如此,整座落髻山又将是一个怎样的天地?
马车的左前方出现了一块宏阔的圆形广场,青石铺地,边沿围以齐膝高的石桩,圆心是一座围宽约九丈、高约三丈,白玉石砌成的高台,一面焰火大旗,迎风烈烈作响。杨洪卫见了那面大旗,面色凝重,振衣行注目礼。他告诉少冲,此处名唤祭天台,是天火教祭天场所。
以此为中心引出四东西南北四条大道,名为天烈、天长、天火、天存,蕴“烈火长存”之意。围着祭天台,东北是内务府,东南是风衣府,西北是育生院,西南是清议院。皆为天火教腹心中枢。
清议院四周没有围墙,主楼高约十丈,白石砌成的基座,通体用石料砌成,屋顶为圆形,用金叶装饰,阳光下熠熠生辉。内务府占地广大,房屋高大整齐,府中道路笔直宽阔,多用矮树绿草铺陈,不论草木都修剪的整整齐齐。风衣府背依一座小山包,府中林木繁盛,亭台楼阁半隐半现。
风衣府正南方向,有一座形似女子盘髻的小山,林木葱茏欲滴,少冲恍然大悟道:“怨不得要叫落髻山,这山真是像极了女子头上的发髻。”围着落髻山,北有裙山为障,南有小弥山为凭,云台、来凤两山侍列左右,四山围着一块平地,东西长二十二里,南北长三十八里,坦坦荡荡,祭天台正好位于正中。落髻山虽位置稍偏,但地势最高,登临山顶,教中上下尽可一览无遗。
马车拐向西,过了育生院正门,又行三里,一湖静卧于青山脚下,碧波清明,花环柳抱,亭阁棋布,笑语笙歌,恍惚间恰似到了西子湖畔。杨洪卫道:“此地名唤‘小西湖’,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是总教第一等的好去处。”少冲惊道:“上面便不管吗?”杨洪卫嘿嘿冷笑:“四大府院都有参股,谁来管,谁敢管?”见少冲惊愕,又在他耳边加了一句:“老教主生前也常易装来消遣。”
黄昏时,杨洪卫在临湖的“来凤精舍”订席宴请风衣府中枢堂诠选司的一个主事。酒菜叫齐,却迟迟不见人来,眼见得楼上楼下热闹喧天这里却冷冷清清,廖晖嘴里就有些碎碎叨叨。张希言道:“你就少说两句,这是落髻山,不是武昌城。如今是咱们有求于他。”
又等了一刻钟,忽听门外一阵笑声,杨洪卫箭步抢到门前,一个醉醺醺的白面胖子踉踉跄跄撞进来,抱拳拱手道:“抱歉,抱歉。让各位久等啦。”杨洪卫笑道:“哪里,哪里,长远兄是大忙人,拨冗赏光,兄弟已是感激不尽啦。”引荐了李少冲三人。唐长远不阴不阳地笑道:“鲜花岭一战,荆湖健儿损失殆尽,贺堂主也不幸罹难,三位能平安归来,了不起啊。”三人听他话中暗含讥讽之意,心虽不快,也只能忍着。
酒过三巡,唐长远脸颊红艳艳的,嘴就有些把不住门。杨洪卫又缠他喝了两杯,趁机打听起近来山上的消息。
唐长远瞄了眼窗外,压低了声音,未语先笑,说道:“你们知道赵自极为何来总教?他是冲着温铁雄来的。如今的落髻山是大争之地,谁都想捞上一把。温铁雄倒了,蓝天和算盘落空了,可胡武一却借机上位,他驱蓝黑温,这也说的过去,可他不该跟韦左使闹翻。韦左使树大根深是你胡某人能搬得动的吗?更失策的是他竟拉‘柳党’为援。教中二品以上的有几个手上没沾柳长卿的血,他们能答应吗?韦千红、苗剑芳水火不容的人都联起手来,柳党死敌纷纷进山。你像赵自极这种人,宁可丢家抛业也要压住柳党不能翻身。如今教主也站在了苗剑芳这一边,胡武一、焦手还能长久吗?苗不离赵,苗剑芳入主风衣府,赵自极必出任中枢堂堂主。赵离不文,文世勋岂不要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胡武一握有铁心堂实权……”杨洪卫沉吟着,有意套他的话,“川中的何园衣也是他一手拉起来的。真要是撕破了脸,就算加上韦千红,苗剑芳也未必能占到便宜。毕竟韦千红的根基在江南,鞭长莫及啊。”
“何园衣?莽夫庸人一个!早让韦千红用计给废了。”唐长远把手一挥,不无卖弄地说道,“韦千红骗他到清议院,拿出他受贿的证据,当场就捆了送执法堂。唉,胡武一的心都碎了,却也是无可奈何。胡武一苦心经营的外援就这么废啦。至于铁心堂,司空束根本就是个老油条,真动起手来,还不知站哪一边呢。”
杨洪卫叹道:“早知如此,就不该回来了。长远兄,凭你一句话,兄弟是走还是留。”唐长远摇头晃脑道:“老规矩。隐居小西湖,静观其变。该来的总要来,或急狂风暴雨,或润物无声,月内必见分晓。苗胜,你留下,胡胜,再走也不迟。”四人继续饮酒,话题始终不离眼下的时局。分别时,杨洪卫取出颗鸡子大小的夜明珠赠予唐长远,唐长远看的双眼发光,推辞一番就收了下来。
一连数日,四人闭门不出,期间唐长远又来过一次。到了第十日清晨,唐长远忽兴冲冲地赶过来道贺:“杨兄啊大喜事。昨日深夜,教主下诏任苗剑芳为风衣府主,赵自极为中枢堂堂主,胡武一以风衣府主衔赴岭南巡视。和风细雨中落髻山的天就变啦。赵自极已拟好各堂院新任人员名单,杨兄被任命为执法堂的副堂主。”
杨洪卫淡淡一笑,似乎并不在意。廖晖忍不住问起自己的安置。唐长远道:“这次只排到副堂一级,主事及以下的还没来得及排。我跟文主事提了廖兄的事,文主事甚是高兴,说三位方便时就过去叙叙。文主事如今能当中枢堂半个当家,有他这句话,三位兄弟的差事还能差的了吗。”廖晖听了就急着要去见文士勋,张希言拖住他,说:“何苦去讨没趣。”廖晖又央少冲:“你跟他讲的上话,你去看看。”李少冲被他纠缠不过,只得答应。
风衣府依山傍水而建,占地辽阔,府中池沼花木繁多,布局宏阔又不失精细。下辖的中枢、钱粮、铁心、千叶、执法五堂中以中枢堂最为吃重。中枢堂下辖枢密、巡检、考功、诠选四司,枢密司的文书房掌管文书、参赞政务,权势极大。赵自极出任中枢堂堂主后,便让文世勋做了文书房管事。与文书房炙手可热的权势相比,其值房显得寒酸而破落。这是一栋两层的砖木小楼,因年久失修,梁柱上的油漆多早已剥落,地板残破不全,屋椽外露,墙基上也长满了青苔。
小楼里挤了十三个书办,桌连桌椅连椅,空隙处塞满了成捆的文书草稿,显得凌乱而拥挤。少冲沿着一条昏暗狭窄的木梯轻手轻脚来到二楼文世勋的值房。文世勋正在埋头书写,听到咯吱叽叽的响动,以为是自己的部属,没抬头就问:“滇南总舵送来的三份奏议找到了没有?这种小事难道还要我亲自去办?”少冲立定身,轻轻地咳了一声。
文世勋指了指书案前的小木凳:“坐。”扯着嗓子朝外喊:“上茶!”
少冲环顾四周,笑道:“比荆湖总舵可差远了。”文世勋嗤地一笑,并不抬头:“这里既能遮风又能挡雨,有什么不好?你或许不知,这里曾是府主的值房。人啊,越是得意时,越是要懂得收敛。”
执事端上一壶茶,少冲闻香即知是上好的碧螺春,笑道:“瓦屋虽破,茶却是极品。”他拨香品茗时文世勋放下手中笔,十指交叉,似笑非笑:“多日不见,还以为你不在了呢?昨日唐长远跑来跟我说你到了山上,我竟有些不信。”少冲笑道:“文兄一步登天,我们这些虾兵蟹将少不得要来打打秋风。”文世勋一声苦笑:“说什么一步登天,昨日此时我还忧心自己能不能活到黑呢?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今后有何打算?”
李少冲向外打望一眼,悄声地问:“真不回武昌啦?”文世勋笑道:“为何要回去?在这就不能为教主效命了么?”少冲附和着点头时,文士勋拈起一根红木狼毫,拈去一根脱落的毫毛后,对少冲说:“你先去武功院藏书楼做主事,歇歇脑子,想想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想定了再来找我。来来去去,不过是兄弟这支笔。”
李少冲又问及张希言和廖晖如何安置,文士勋不耐烦地说道:“自家去寻门路,但有头绪,来我这领文凭即是。”
杨洪卫得知少冲派了武功院的差事,道:“那可是一个躲是非养性情的好地方。”少冲苦笑道:“可笑,我竟不知武功院究竟为何方圣地。”杨洪卫道:“你是半道破身,不知道也不稀奇。育生院下辖五院一监一堂,武功院居五院之首,我教千叶、铁心两堂大半精英都出自该院。”少冲一时颇为向往。
又闻杨洪卫舍执法堂副堂主不就,却在清议院谋了份闲差。清议院虽位列诸宫院之首,却是清水衙门失意地,最是有名无实。临别,杨洪卫举荐张希言去执法堂做主事,张希言却道:“我是看明白了,这地方不是咱能混的。”投友去了关中总舵。
二日,李少冲去诠选司取了文凭往武功院上任,先拜见了藏书楼楼主,又与各主事相见。来到自己的值房,暗自心惊:看似宏阔庄丽的房舍内里陈设却破败不堪,一张腿脚不稳的书桌,一把边角磨得光亮的藤椅,纸、墨、笔、砚皆是次品,粗梗茶又苦又涩。
与少冲一样的主事有十七个,十亭中有三亭把这当做养老所,挂名不来;三亭把它当成流放地、英雄冢,自暴自弃,消沉度日;还有一干亲贵安置来的子弟,把这当做了游乐场,或聚在一处高谈阔论,或呼朋唤友悠游山水,或又去精舍买醉,醉后看花,花看不成就打架。
少冲分值藏书部,每日督促十几个执事、帮办打扫书库,整理书籍,修补图文,登记借、还的手续,琐碎烦剧,少冲只当做是磨砺身性之法,凡事亲力亲为,勤苦认真。不当值时,他便躲在屋里看书,一壶茶一本书一坐就是半天。藏书楼上下三层加一层地库,藏书不下百万册,诗词笔记,经史子集、兵书战策、佛经道符、天文地理、麻衣神算无所不包,更妙的是还收藏了论述江湖各派的来历渊源、人物谱系、武功心法的各式经典。许多江湖上已经失传的武学秘籍竟也能找到。
少冲查阅洪湖派一目,发现足足有两百册之多。回想自己当年在洪湖习武时前前后后只看过两本薄薄的小册子,心下颇为感慨。又想到紫阳剑法自己只学了二十八式,剩下四式密不外传,便来查找紫阳剑谱,左右却找不到半点东西,原来紫阳派武功源于西隐一脉,书库将西隐一脉和少林派书籍都存储在地库中。
少冲在铁柜中检出三十二式紫阳剑谱,为求真去伪,他将前面的二十八式仔细研读了一遍,发现与自己所学一般无二,这才包了书要走。当值执事拦着不让,少冲问其缘故。执事答:“这是藏书楼初创时立下的规矩,少林、西隐两家的书籍不得外传,想是因为这两家武学太过高深,外传对我教不利。不光如此,这两家的书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员和本院学士才可阅览。”少冲道:“那连我也没资格看了。”执事陪笑道:“规矩就是这么定的,不过主事是为检查书籍有无破损而看,不算逾规。”
一连数日,少冲反复品味这四式心法,百思难解其中真髓。这日散班,少冲边走边想,一时情不自禁,手捏剑诀耍了起来。路边一个枯瘦的白发老者忽吟诵道:“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少冲觉得他话中藏有机锋,躬身道:“求先生指点。”老者说了一句“窥一斑岂可知全豹?”便飘去无踪。
少冲从此发奋读书,专心一志。寒来暑往,西隐一脉的藏书少冲统统翻了一遍。紫阳剑法最后四式批语,前三式明了无遗,最后一式却如蒙了一张薄纸,似乎伸手可破,待伸出手时却又找不到那层纸在哪。少冲枯坐终日,终无所获,一时头痛欲裂,用手狠捶脑门。忽有一人朗声吟诵道:“有作无时有还无,无为有招胜无招。”
少冲骤然醒悟:“是啊,这最后一式批语根本就不是讲剑招,而是点破了紫阳剑法有无相济的总法门,我硬往剑招上去想如何能参透?”少冲跳起身来躬身作礼连称恩人。来人回礼,笑道:“李主事若要谢,当谢洪老才是。一个月前他跟我说你在此参悟紫阳剑法,多则一月,少则十天就能挨到关口,到时要我点醒你一句。”
说话之人二十七八岁,身穿圆领院士服,浓眉阔目,气度不凡。请教他姓名,答是武功院清风阁院士吐故纳兰。闲谈中吐故纳兰由衷地赞道:“李兄是我见过最爱看书的藏书楼主事了,这八个月没有中断过一天。”少冲这才知道自己来此已有八个月书。
弄清西隐一脉来龙去脉和功法大要后,少冲才知三十二式紫阳剑法实在是西隐一脉的精华所在,只是紫阳剑法太重内功运用,而少了西隐一脉的灵动天成。悟出了这一层,少冲便试着将紫阳剑法演绎变化,先是将三十二式增至六十四式,不久即觉有太多的虚招,于是压缩到二十二式,不过两三日又觉出不足,再扩至四十式,仍觉不妥。
少冲苦闷之极,彻夜难眠,三五日后突然疯病发作,病发时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在院中乱走,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如失魂魄。众人见了都摇头叹息。
这一日疯病又发,在武功院内疯跑疯走。一道白影忽欺到他身边,一只枯瘦的手径直来夺他的长剑。少冲挥掌便斩,枯手一撤,反手又抓他手腕,少冲撒手弃剑,借机运掌如刀反削来人手腕。枯手缩手回撤,抬脚踢向少冲阴裆,趁少冲回避,顺手抓住了剑柄,少冲急扯剑鞘,二人合力一拉,“叮”一声脆响,长剑出鞘,那人挺剑便刺,少冲将剑鞘在指间运转如飞,觑得一个时机直迎过去,恰好套住了剑刃。用手指一弹,长剑突然旋转起来,来人撒手退在一边。
夺剑的是武功院副主洪春,少冲曾经见过的那个白发老者,见少冲呆呆的发愣,就喝了一声:“还不醒吗?”少冲浑身打了个寒颤,顿时清醒了过来。洪春笑道:“李大侠好。”少冲羞惭道:“晚辈何德何能,敢称‘大侠’二字?”洪春道:“凭你夺走了我到手的剑。”少冲道:“惭愧,晚辈方才失心疯发作,冒犯了前辈。”洪春拈须笑道:“你还记得刚才是用紫阳剑法中的那一招来跟我抢剑的呢?”
少冲茫然地摇了摇头,洪春哈哈大笑,道:“这就对了,天下武学千门万派,却是殊途同归。譬如爬山,你从北坡爬,我从南坡爬,道路虽不同、高下亦有别,但只要能到山顶,你管他是北坡上来的还是南坡上来的,管他是爬的还是走的呢?只要你能夺去我的剑,你管他是紫阳剑法的第一式还是第八式,又或者他根本就是洪湖剑法!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就不要拘泥他是三十二式还是二十八式了。”
少冲闻犹如醍醐灌顶,俯身拜谢,洪春呵呵一笑倒背双手飘然而去
《江山画》修订版 第二十二章 逆水寒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1:18 本章字数:10683
落髻山的冬季湿冷而漫长,少冲每日修习内功倒不觉得冷,只是关节受不得寒,读书读的两眼发涨时,便到院中走动,边走边梳理着思绪,嘴里念念有词,外人看来仍是一个疯子。这日,又在雪地里闲走,三个腰挂执法堂普济司令牌的执事拦住了去路。一人问:“你是李少冲?”少冲点头,执事喝道:“有人告发你与丐帮勾搭不清,随我回去听候讯问。”
三个人各抖出一条铁链来锁少冲,出手磨磨蹭蹭如同梦游。少冲起初还以为是三人有心想让,后来才明白,自己内功大成,视无为有,视快为慢。三人的一身好功夫在他眼里就如同两岁小儿杂耍,想怎么辱弄就怎么辱弄。劈手夺了三人的铁链,扯断丢在地上,仍走自己的路。为首执事冷笑道:“你武功再高,能逃得出落髻山吗?文士勋倒了台,你还有好日子过吗。”少冲思忖片刻,伸出了双手。
囚车径直去进了设在裙山上的一个石料场。寒冬腊月,数百名囚徒光着膀子在监工的皮鞭下开山取料。执事将少冲交给典狱,典狱又交给牢头牛武。牢头领少冲到自己的值房,端茶倒水,说道:“您是中州建功的大英雄,时运不济才落难到此。安心小住几日,自有云开见日的那一天。”
少冲心里一热,喝了口茶,说道:“大恩不言谢,容当后报。”一言未毕只觉头昏眼花,摇摇欲坠。牛武狞笑道:“李大侠此茶滋味如何?是不是有点头晕?”少冲摔倒在地,目能视身不能动。牛武哈哈大笑,指着少冲鼻子骂道:“任你是英雄、枭雄还是奸雄,到我这儿来都成狗熊。”拍掌唤进七个手持短棒的大汉。一顿棍棒后,少冲便昏死过去。
黑牢是牢中之牢,用于惩办不听话的囚徒,少冲不肯自污有罪,就只能住在这里。黑牢内阴冷昏黑,四面透风,地面上的屎尿骚臭不可闻。少冲在烂草堆里趴了半个月,竟奇迹般站了起来。这期间黑牢里每天都要抬出一两具尸体。
除了伤病,饥寒是这里最大杀手,少冲无时无刻不承受饥饿的煎熬。每到一更天,总会有一枚小石子从后墙裂缝射进来滚落在脚边,“三哥”会从裂缝里塞进一团或大或小的冷饭团。 “三哥”的饭团救活了无数的人,却无人知道他的姓名。黑牢里的囚徒按先来后到的原则负责接收,接收人对这个救命饭团有绝对的支配权。少冲进牢的第八天就有幸成为接收人。
今晚的饭团只有鸡子大小,少冲一分为二,一半给了一个被打断双腿的少年,重伤加上饥寒注定他活不过这个寒冷的冬夜。剩下的一半他给了蜷缩在烂草中打摆子的千叶堂内堂原主事张羽锐,张羽锐晚少冲一天进黑牢,进来的时候只剩半天命,所有人都断定他活不长,建议少冲不要把粮食浪费在他身上。
少冲没有动摇,不管“三哥”送来的饭团大如拳头,还是小如鸡子,总有一半是属于张羽锐的。张羽锐捏着饭团,目光像被冷风凝固,他肿胀的烂牙已吞咽不下任何成形的食物,但他不愿辜负少冲的一片好心,他把饭团放进嘴里和着脓血吞下去,泪水和汗水就一起漾了出来。
一夜风雪,冻死了三个囚徒。活着的同伴在大院的空地上堆上干柴,又在尸体上浇了火油。枯瘦干瘪的尸体随着一绺青烟化为灰烬。张羽锐提审归来,又一次被打的遍体鳞伤,不过精神却很好,他悄声问少冲:“荆湖总舵原钱粮堂副堂主李久铭,你可认得?”少冲点头。张羽锐艰难地掏出一方白手帕塞给少冲,说:“他已升任执法堂堂主,写封血书向他求救。”
李少冲叹了一声,道:“当年我差点害死他,他岂肯救我?”张羽锐道:“他是个做大事的人,不会计较旧恶。”少冲遂咬破手指,血书一封,却又作起难来,在这密不透风的黑牢自己怎么才能送出去呢?张羽锐道:“我来办。”他收起血书,扯着嗓子大喊:“我有话要跟牛武说!”狱卒慌忙赶来打来铁门,拖出了张羽锐。
李少冲不知道张羽锐这一去的结果如何,也懒得去猜测成败,他早就想通了,与其坐着等死,不如冒险一搏,败了就当自己运气不好吧。
张羽锐很快被送了回来,他的身上并没有添新伤,他在见到牛武之前就昏迷了过去。狱卒虑及牛武翻脸不认人的狗性,半途把他拖了回来。少冲扶起他时,张羽锐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信已送出,明日便见分晓。”
又一夜风雪,冻死了八个囚徒。一群活着的人又在重复昨天做过的事。晨曦初露时,院子里来了个神秘的锦衣人,左看看,右瞧瞧,闷声不语。几个闲溜达的狱卒心里发慌,以为是上面派下来的督察,相互对了眼神,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锦衣人在黑牢门前逡巡了一阵,转过身径直出了大院。
午后,那锦衣执事突然驾着一辆马车闯进石料场大院,同伴用刀逼住黑牢的守卫,他手提钢斧劈开黑牢的铜锁,把少冲塞进了马车。
马车从风衣府的后门驶入,停在一间僻静的小院内。片刻后,顾青阳乘坐另一辆马车赶到。他握着少冲的手,动情地说道:“李兄,让你受苦啦。”说完就哽咽难语。少冲望着一身紫袍,腰系玉兽首金丝带的顾青阳,脱口而出:“顾兄,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两年前,顾青阳被流放在东海上的一处孤岛,一年后他随路过的船队经琉球去了东瀛,后又游历高丽。在那他邂逅了圣女杨清,一个月后二人在大都重逢,彼时杨清正被人追杀,随行护卫死伤殆尽。杨清哀求顾青阳护送她回成都,顾青阳不忍拒绝。二人改姓换名,易装易容取道松江辗转回到川中。
杨清平安回落髻山继位,却无力平息新旧交替时惯有的纷乱,先是韦千红斗倒了温铁雄,不久胡武一驱逐了韦千红,然后韦千红、苗剑芳联手倒胡,山外荆湖总舵被洪湖派捣毁,蓝天和、洪天大打出手,滇南总舵与地方土著合办铜矿,与官府冲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顾青阳几次请辞终究走不成。
一个月前廖晖到清议院状告文世勋临敌脱逃,致使数百伤兵惨死。李久铭奉命查证,由文世勋揪出了赵自极,又由赵自极扯出了苗剑芳。在此情形下顾青阳只得答应杨清出任风衣府主,做善后事宜。李久铭因办案有功,由清议院一名主事升任执法堂堂主。
当晚顾青阳设宴为少冲压惊,只让李九铭一人作陪,顾青阳道:“教主委我以重任,我只问没这才干,若无久铭兄倾力相助,我是寸步难行。请久铭兄满饮此杯,表我谢意。”李久铭连称不敢,一饮而尽。顾青阳又对少冲说道:“此次亏的久铭兄心细手快,否则哪有你的命在。”少冲慌忙离席深深拜下去,李久铭寒着脸回了礼。顾青阳提壶为二人斟酒,说道:“旧日的误会,看在我面子上,一笔勾销了吧。”少冲道:“错在小弟,请久铭兄不要记恨。”李久铭道:“各为其主,没有仇恨。你又救我兄妹,还是我恩人。”两人对饮一杯,哈哈大笑。
顾青阳对李久铭说:“我已奏请教主由你兼任中枢堂,离了你我是寸步难行啊。执法堂那边,让少冲兄去帮帮你。你意下如何?”
李久铭道:“能得李兄出马相助,自是求之不得。只是如今的执法堂就是个大染缸,教主圣命在身我不得不跳。李兄清白之躯何苦进来污染?再者李兄原本也牵扯在案中,此刻接手恐招人非议。以弟愚见不妨先请李兄出任铁心堂主事,再抽调至执法堂协理办案。如此,既可建功又不至于陷进来。此案了结时,李兄或走或留都是水到渠成。”
李少冲虑及自己资历尚浅,便道:“如此安排最合适。”顾青阳也就笑道:“久铭兄的筹划总是那么周到,就依你的主意办。”
执法堂普济司是专门查办叛教、谋逆等重罪的法司,它有自己的监狱。沿着风衣府东门外一条弯弯曲曲的碎石小路盘山而上,半山腰浓密的树林里藏着一座四方形的石堡,十几栋大大小小的独立石楼用暗廊勾连在一起。走近它的人莫不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
文世勋的监房在地字楼第三层。在执事的引领下少冲沿着狭窄的螺旋形的石梯走到门口时,听到了监房里传出的琴声。少冲悄声问领路执事:“他天天都弹吗?”执事答道:“上个月开始弹的,原先每日枯坐沉思。”沉重的铁门打开,又关合。文士勋的琴声却没有受到打扰。
监室有一丈见方,除一张木床,一个净桶外别无他物,西面离地七尺处有扇一尺见方的铁窗。文世勋就面窗盘膝而坐,神情十分专注。少冲侍立无语。曲尽,抚掌而笑。文世勋没有回头,默然无声。
少冲道:“文兄不欢迎我来?”文世勋道:“我为鱼肉,你是刀俎。你不必在乎我的脸色。”搬琴放在木床上,叉手立在窗前。窗外烟雨迷蒙,景色颇佳。不过可惜,文世勋身高不足七尺,没有垫脚的东西他什么也看不到。
铁门沉闷地打开了,进来三名狱卒,一人提着食盒,一人抱着酒坛,还有一人抱着一张竹席,酒菜摆好三人退了出去。少冲邀文士勋落席饮酒,文世勋也不客气,饮了一碗,少冲又塞一碗过去,文世勋再一饮而尽,啧啧嘴道:“顾青阳机敏干练,但不会害人,将来难免被人算计。你好自为之。”
“文兄这些天可曾想过自己由大喜到大悲的缘由是什么?”少冲问道。
“养虎不慎,反被虎噬。”文世勋悔恨地说道,“老虎再小也不是猫,他有爪有牙,他是要吃人的。人最好离他远远的,非要与虎为伴时,务必要记住:时刻提防,不管他幼小如猫,还是温顺如狗,即便趴在笼子里睡觉,也要留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说到这文士勋幽幽一叹:“一不留神他就会咬断你的骨头,啃食你的肉。”
少冲道:“文兄可想出养虎之策了?”文世勋森然道:“那拔掉他的爪牙,磨光他的野性,把他关进铁笼子里,喂他残羹冷炙让他没有力气,再派得力心腹十二个时辰盯着他。如此,你才能活得长久些。”少冲苦笑道:“这哪是养虎,这根本就是杀虎。”
文世勋叹息一声道:“虎是养不熟的,他们永远改不了吃人的本性。”二人默默对饮了三碗,文世勋的脸颊红润起来。少冲道:“廖晖告你的事,是否属实?”文世勋“嗤”地一声冷笑,牙缝里恨恨地挤出两个字:“小人。”继而长叹一声,神情落寞地说道:“你有什么话就问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三日后,杨清下旨,苗剑芳、赵自极以谋叛罪就地处决;文世勋揭发有功,免死,贬滇南总舵;顾青阳加持右使节杖;李九铭转任风衣府中枢堂堂主;李少冲协理办案有功,升任铁心堂副堂主。
铁心堂担负落髻山守备警戒之责,堂主乃三朝元老司空束,设副堂主四人,参赞、教头各八人,下设前、后、左、右、中五军,各军设统领一人,副统领三人,教头、书记各三人。每军设六标,每标设标头一人,副标头一人,同知、书记各四人,标下设十小队,每队十一人,由队主统领。风衣府、清议院、育生院、内务府四处侍卫也挂名在铁心堂,归风衣府中枢堂管辖,人数一百至三百人不等。中宫监内卫直隶教主,武功院健儿营归属育生院。
少冲在四位副堂主中排名最末。铁心堂的规矩是无战事时,四位副堂主轮流当值,每人当值一季。少冲入堂时恰逢春末夏初,司空束将夏季政务交由他主持,再三叮嘱道:“近日各军操练松懈,宜多加督促。”二日少冲命车马执事备马去校场督察,出门时却见到一顶四人软轿。
少冲哭笑不得:“身为铁心堂副堂主能坐轿子出巡么?”车马执事犟着脖子道:“堂里四品以上出巡都用轿子,多少年的规矩了,你让我去哪给你找马?”案前执事忙喝道:“这是李副堂主的新规矩,还不快去准备马。”车马执事咕咕哝哝怏怏而去。
案前执事道:“副堂主莫要跟他一般见识,他是清议院计副院主的内侄,人一向糊涂。如今能到主事一级的大多年近四旬,又胖又虚,根本就骑不了马。三年前有位副堂主心血来潮骑马出游,坐不稳摔下来,又被马镫挂住了脚活活给拖死了。温右使大为震怒,命堂中体重过一百八的主事必须节食减肥,否则即行革职。一个主事因节食太狠,竟一命呜呼,此后非议四起,这道严命也就不了了之了。”少冲叹道:“这是因噎废食。若是战事突起,难道大伙都坐着轿子去杀敌?”
说话间,车马执事牵来两匹瘦马,少冲皱眉道:“这马怎么养的如此瘦弱?”车马执事道:“多少年没人骑了,能活着就不错了。”少冲知道了他的身份,也就不再计较。
校军场在风衣府东北五里处,东依云台山、南临小东湖,占地上百顷。依据地形地势分为沙漠、草原、沼泽、河流、湖泊、树林等区域,在西北角还修有一座城楼和一段数百丈长的城墙。少冲沿着条长满青草的青石板路到了大门前,铁栅门虚掩,守卫却踪迹不见。
宽阔的青石板路早湮没在一片荒草荆棘之中,草原上的草长得有两三尺高,野鸡野鸭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小东湖上白鹭成群,不知名的水鸟在湖滩湿地上追逐嬉戏自得其乐。作训战船上一群野鸭正睡得香甜。
少冲揶揄道:“这里倒颇有一番江南水乡的风情。”案前执事咧了咧嘴,踮起脚尖四下张望,猛然看见湖边的草地上两个守门标勇脸上盖着片荷叶睡得香甜,面前插着两杆鱼竿。少冲走上前去拍醒二人,两个人哈欠连天,揉揉眼,懒洋洋地问道:“你什么人啊?谁让你们进来的?”少冲道:“我问你们,这里多久没人来操练了?”
二人打量了少冲一眼,嘴角歪了歪,不耐烦地问道:“你谁呀?”案前执事喝道:“快回李副堂主的话。”二人大惊而起,低头谢罪。一人道:“回副堂主的话,我俩自拨来守校场,已经两年,只去年秋苗府主陪教主巡视时操练过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了。”另一个道:“是啊,那回两百个人割了五天的草,手都磨破了。”
少冲拍了拍二人的肩,没有说话,脸色阴沉的难看。蓦然,草丛中扑棱棱飞起一只野鸡,少冲双眼一亮。一个标勇献媚道:“这里有好多野鸡、野兔,副堂主闲暇时可来打猎消遣。”少冲见一个标勇脚下有张弓,探手取了过来,拉满弓弦格格作响,遂叹道:“这弓还能用吗?”话未落音,但听一个浑厚的声音大笑道:“射不好箭,可怨不得弓!”但见一匹白马飞驰而来,惊得草丛里的野鸡扑棱乱飞。
马上之人张弓拉弦,连发三箭,无一落空。少冲赞了声:“好箭法!”问案前执事:“此人是谁?”答曰:“这是后军三标的标头董先成,他可是咱们堂里年纪最大的标头,刀马娴熟,尤其射得一手好箭。”说话间董先成已策马到了近前,看他年纪有五十出头,脸庞黝黑,身体壮实,一捧花白胡须飘落在胸前,更显精神。座下嘶风马皮光毛亮,高大壮实。
董先成见少冲年轻也不在意,勒马笑道:“老弟嫌弓不好,老哥这张弓不知可顺你的手?”就将手中雕花弓抛给少冲,少冲接弓在手,只一掂量便赞道:“好弓!有好弓必能有所获。”董先成的一个随从便朝着草丛吼了一声,两只野鸡腾空而起。少冲情知他是在考自己,不肯示弱,绷腿弓腰,张弓搭箭,只一箭便将两只野鸡射落在地。标勇捡回猎物,只见一只鸡身上有一个血洞,另一只身上穿了一只竹箭,箭尾的翎毛沾着湿漉漉的血。
董先成不禁动容,连声赞道:“一箭双雕,好箭法!好箭法!”少冲笑道:“董老过誉了,我这只能算是一箭双鸡啊。”董先成问道:“兄弟是哪个标的?年轻人似你这般肯用功的已经不多啦。”随从正要道出少冲身份,被少冲暗使眼色止住。
少冲笑道:“小弟初来乍到。董老治军有方,可否让小弟见识一下?董先成笑道:“这有何难?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可以看却不能跟着学。”少冲笑问缘由,董先成道:“学了我的法子,只会自毁前程,将来岂不怨我。”少冲微笑不言。
董先成让随从捡起野鸡,领着少冲来到后军二标营地,营房只是普普通通的平房瓦舍,不过格外齐整,里里外外纤尘不染,营里空空荡荡,只有一队巡检哨兵。董先成解释道:“小东河上的石桥坏了,小学院的娃娃们要绕道四五里才能过河。派人去了几次营造所,也不见他们派人来修。我就让他们去当泥瓦匠,修桥去了。”
少冲道:“小东河距此怕也有五里,未得上峰调令擅自出营三里者是要问罪的,董老不怕吗?”董先成道:“让他们问我的罪好了,该干的我还是要干。唉,你看我这副狗脾气,看不惯的事总要说出来,不然也不会做了二十八年的标头。嗳,若不是人老面熟,咱早到内务府看大门去了。”正说着,书记张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跑进来,禀道:“标主,出大事啦。”董先成喝道:“慌什么?慢慢说。”张成道:“咱们在修桥,中军六标的几个醉鬼笑话咱们是苦力,大伙就跟他们吵了起来,后来就动了手。”
董先成击案笑道:“好事啊,中军不是一直自夸天下第一吗,咱们正好跟他们练练。看看是耍刀的狠还是他们玩枪的凶!嗳,你哭丧个脸做什么?难不成打输了?”张成作难道:“输倒是没输,只是,把谭主事给打了……”董先成探身问:“哪个谭主事,谭瑛?咱打架干他屁事嘛?”张成回道:“那几个醉鬼吃了亏,就撺掇标主曹云就把谭主事找来了,弟兄们嫌谭主事偏心,就动了手……”董先成拧眉问道:“人伤的重么?”张成嗫嚅道:“头,头给打破了。”董先成略一思忖,对少冲说:“老弟少坐,我去去就来。”少冲起身道:“我与谭瑛相识,正好去帮弟兄们求个情。”
小东河残桥边聚集了二三百号人,号衣虽是一样,却是阵线分明,一边龙精虎猛,体格健硕,一边酒色过度,身虚气靡。主事谭瑛捂着头正在训斥众人,曹云眼见董先成过来,正要上前讨骂,忽见少冲就跟在身后,脸色一变,忙拍了谭英一把。谭瑛也吃了一惊,小跑过来参拜,少冲搀住他询问伤势如何。谭瑛忙道:“多谢副堂主关怀,一点皮外伤,不碍事。”董先成得知少冲便是新任的李副堂主,恭恭敬敬地说道:“属下眼拙,请副堂主恕罪。”少冲笑道:“董老何罪,是我不该瞒着你。”
曹云、谭英察言观色,见少冲对董先成如此礼敬,心里便都有了主意,各排自己的不是,两帮人很快握手言和。
回到值房,少冲命人调来董先成履历,见他出身天赐子,在荆湖、金陵、川中等地做了十七年教头,调回落髻山后先任内务府主事,后自请改任铁心堂标主。二十八年未得任何升迁。少冲询问原因,案前执事回道:“他性子太直,开罪过不少人。年纪又大了,循例要他做个闲差主事,他又不愿意,所以做了二十八年的标主。铁心堂五品以上主官半数都是他的门生故旧,历任堂主对他都留着几分面子。”
少冲沉思片刻,问:“本季有无进序?”执事道:“右军统领赵芳外调川中总舵铁心堂堂主,标主升统领中间差了一级,若是直接调动,只怕会有人说闲话。”少冲笑了一笑,提笔将董先成定为右军统领第一人选,报司空束照准,李久铭复核后呈顾青阳用印。一个月后董先成走马上任。
秋风见凉时,少冲卸下政务,被顾青阳邀去书房帮办,一日问少冲:“铁心堂积弊甚重,此次中州解围,表现乏善可陈。你在外面做过教头,又当了一个夏天的家,你说说根结在哪里?”少冲思索片刻道:“一言半语也难说的清,容我几日,我上一道表议。”
顾青阳大喜,几番催促,少冲便上二十条革新兵务的表议,顾青阳匆匆看过,赞道:“李兄好大气魄!只这一条‘五军宜择冲要驻防,务使常临战阵,以保锐气’,足可让老朽们目瞪口呆,急的跳脚。”说到这,顾青阳痛下决心,说道:“重病须用猛药医,这份表议我转请九铭兄看过就上奏教主。”
一连数日不见顾青阳回音,少冲甚觉不安,又觉察出同僚看自己的眼光有些异样,因此心中愈加恐慌。这一晚,正在值房端坐,李久铭推门走了进来,脸上荡着笑,神情却显几分凝重。少冲让坐倒茶,见他说话支支吾吾的,便急问道:“久铭兄有话请直说,这些日子兄弟心里慌得很。”李久铭道:“那我就不绕圈子了,你前日写的二十条表议兄弟拜读了,雄文大略,字字珠玑。教主按例将其发清议院评议,谁知竟引来一片讨伐之声,有人骂你哗众取宠,故作惊人之语,也有人骂你不学无术难堪大任,更有甚者竟说你暗含谋反之心!就在今早,韦千红联合一干元老,逼着教主当庭严斥了顾右使。”
少冲闻言心中甚是不安,搓着手道:“事情因我而起,我这就去向教主谢罪,辞去铁心堂副堂主之位,以息众怒。”
李久铭嘿嘿一笑道:“我的好兄弟,你怎么也犯糊涂啦?你一个小小的副堂主,他们会放在眼里吗?他们是冲着顾右使去的!温右使那样一个温厚有德的人,韦千红尚且不能容。何况顾右使锐意革新,锋芒毕露呢?他们这是要联手把顾右使挤出落髻山!你就是他们下刀的切口。”
少冲脊背上一会冷风飕飕,一会热汗淋漓,真是坐立不安。李久铭说道:“以愚兄之见,你还是先到外面避一避风头。”少冲惊喜问道:“有何良策?”李久铭道:“今秋是大神降世祭日,届时教中将有数千人去西域朝圣,按常例风衣府要派一名护军使前往陇西坐镇。此事在别人看来甚为棘手,不过你去却是小事一桩。陇西大当家马千里与右使有旧,你只消带去右使的一封信,便大事成了九成分。”
少冲喜道:“小弟愿效犬马之力。”李久铭哈哈大笑,起身说道:“你要带什么人,只管挑,我来帮你办妥。临行前我还要另赠你一件宝物。”少冲谢过,收拾了行装于次日天明,下落髻山往陇西去了。
快活林最繁华处莫过于金银街与军粮街交口。这个店铺林立,车水马龙的喧嚣之地,一个乞丐头枕双臂,跷起左脚躺的怡然自得。弥漫万丈的红尘财气跟他似乎一点瓜葛也没有。李少冲弯下腰在他面前的破瓷碗里丢放了一枚铜子,那乞丐连眼也懒得睁一下。少冲微微一笑,撩起衣裳坐在一旁的青石墩上静静地候着。
车如流水马如龙,二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先动一下,约一盏茶的工夫,乞丐跳起来冲着少冲嚷:“李兄,你非要看我出丑不是?”少冲哈哈大笑,道:“金大老板性情中人,何羞之有?”乞丐也笑了起来,把碗里的铜钱倒出来往兜里一揣,丢了碗,说道:“你远道而来,我尽地主之谊。喝两盅去。”少冲望着地上的碎瓷片问:“砸了吃饭的家伙,你日子不过啦?”乞丐笑道:“你来了,我还用要饭吗?”二人相视又是大笑。
这乞丐正是少冲故友金刀门金岳,少冲出任陇西护军使后第一个就想到了他,陇西龙蛇混杂之地,光凭着顾青阳的一封亲笔信未必能站住脚。除了立足,少冲的心里还有另一层考虑。
两杯酒下肚,金岳的脸潮红起来,他抹了把嘴说道:“听说师兄已转投在幽冥教门下,你来快活林,是不是想在这儿开张分店,有好处别忘了老弟啊。”少冲道:“你就不怕堕了一世的英明?”金岳嘿嘿冷笑道:“如今谁不知道我金岳是个淫棍败家子,名门正派早把我除名啦。”少冲停箸问道:“我只知道你是个财迷,这淫棍之名从何而来啊?”
金岳低头啃食着一只肥鸡腿,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兄弟看上一个波斯女人,给她赎身,老鸨不肯,于是就带她私奔,倒霉,让人拿了,要阉了老子,幸好老子人缘好,童驸马帮咱说话,赔了她五万两银子才罢休。酒楼卖了,我就流落街头了。”
少冲默默地点点头,不再多问,酒足饭饱,金岳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少冲沿着军粮街往东走,快到内城门时金岳突然停住脚,折身就往近旁的小巷里躲,少冲拉住他道:“为何回去?前面不就是你的金玉阁吗?”金岳道:“羞臊死人,不忍看。”少冲扯着金岳的胳膊笑道:“自家的东西为何不能看?”正说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响,锣鼓齐喧,两行穿红戴绿的伙计从金玉阁中走出,围着金岳,恭恭敬敬喊道:“小的们见过金掌柜的!”
金岳愕然无语,眼圈中荡漾着泪水。少冲道:“金玉阁是你一手创办,亲如骨肉,他只属于你金岳一人。从现在起他又属于你了。”金岳抹了抹眼,说道:“你请我做掌柜,可以,一个月一百两银子,现银现结不得拖欠。”少冲道:“不仅如此,年底还另加分红。”金岳爽朗地大笑起来。
他举臂抱拳在万众瞩目中走到正门前的石阶上,楼上垂下两条千声响。衬着红绸的“金玉阁”三字金匾从厅中抬了出来,执事者捧过一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支紫竹兔毫和一方盛着金粉的徽州歙砚。少冲将笔捧给金岳,金岳也不客气,饱蘸金粉在“金玉阁”的“金”字上重重地点了一笔。四下里鞭炮齐鸣,鼓乐喧天,金岳止不住的往下落泪。
一个大嗓门的伙计冲人群喊道:“金掌柜发话:今日起至后天申时三刻,所有酒菜一概半折。请各位客官赏光呐!”此言一出,食客如潮水般涌了过来。金岳惊道:“这未免太过了些吧。”少冲笑道:“不如此,旁人怎知你金老板重出江湖?”
少冲引金岳进到后堂,正厅中已有四人在等候。四人都是护军使随员,头一个面色黧黑、身材粗壮,两道浓眉下是一对温和明澈的大眼,其人名叫黄敬平,内务府原营造所任主事,上司奸骗所中一位女执事,黄敬平抱打不平,获罪关入石料场受刑。因他炒的一手好菜又会打铁,典狱让他做了火头,闲暇时修补囚徒的手铐脚镣。
黄敬平性情憨厚,利用做火头的便利,每每将从锅沿上抠下来的粮食搓成饭团,周济受伤生病的狱友,人们猜他就是石料场内大名鼎鼎的“三哥”。每次问起他,他只是憨憨一笑,从不正面承认,众人找不到第二个“三哥”,就称呼他一声“黄三哥”。
少冲做了执法堂帮办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石料场,对囚徒一一甄别,张羽锐、黄敬平等人先后出狱,牛武等一干恶吏接替了他们的空缺。后,少冲邀他出使陇西,黄敬平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
张羽锐出狱后,在养老院帮闲,听说少冲出任陇西护军使便自己找上门来。李九铭曾劝少冲暂时不要收留他,以免与千叶堂产生误会,少冲思虑再三还是接受了张羽锐。
少冲本想邀董先成出使陇西,不巧董先成其时正在病中,他向少冲举荐了得意门生杨竹圣,杨竹圣曾任中州总舵铁心堂堂主,因遭排挤负气回到落髻山,在清议院挂名帮闲,很不得志。少冲上门邀请,杨竹圣第一次婉拒了,第二次闭门不见,少冲第三次登门时,他彻底感动,答应出山相助。杨竹圣长的短小精干,目光沉静如水,行动坐卧皆是大将风采。
临别之际,顾青阳将自己的贴身侍卫高斌交给了少冲,高斌便是驾马车救少冲的那个锦衣执事,武功院一等学生,曾获过紫星勋,旧时二人在岳阳城也曾见过面。
少冲将金岳引荐给四人,说金兄对快活林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虽还未破身入教,各位也不可当外人看。黄敬平道:“副堂主要我买下这栋酒楼时,就知道金兄来头不小啦。愿与金兄齐心合力共创大业。”
《江山画》修订版 第二十三章 西风烈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1:19 本章字数:12352
风和苑是快活林中最具江南风味的园林。马千里是土生土长的陇西大汉,从未去过水乡江南,建造风和苑是因为一个女人,那个被快活林百姓称为“大小姐”的马玲儿。马玲儿也没去过江南,她对风俗画中的风和苑林十分着迷,就照着画了一副送给马千里看,半年后马千里把画中的园林变成了实景,取名风和苑,送给她作生辰礼物。
马千里这个因为厌恶水而极少洗澡的大漠苍狼从此喜欢上了这个有花有水的地方,每日清早他骑马耍刀后,就扛着钓竿来园中钓鱼,这个时候所有的侍卫、丫鬟,甚至忠心耿耿的管家梅里雪都不得出现在他的眼前,唯一能靠近的只有他的义女马玲儿。
童玉书站在月亮门外,透过镂花墙飞快地瞄了眼池塘边垂钓的马千里,心就剧烈地跳动起来,嘭嘭嘭,像一根小木槌在敲打一面牛皮鼓。童玉书狠命地咽了口口水,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裳。还是有些紧张,不过已经好多了。他暗暗给自己打气:怕什么,大不了挨一顿骂。他还能杀了我?他总得顾脸上一张皮吧。
院子里传来马玲儿银铃样的笑声,镂花墙的间隙里闪动着她粉红的裙,她像一只翩飞的蝴蝶,在池塘边,在山一样的马千里身旁,快乐地舞蹈着。镂花墙的间隙里传来马千里和她调笑时的浑厚的嗓音,童玉书和月亮门两侧的侍卫一样,身如铁铸,面无表情。他现在甚至有些后悔不该接受金岳的请托,更后悔不该这个时候来见他。
昨夜二更天,故友金岳挑着一担银锭来找他,请他帮一个“举手之劳的小忙”,似乎的确是举手之劳的小忙。天火右使顾青阳派人面见大当家,大当家焉有不见之理?区别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而今他李少冲除了有引荐信,还备着一份特殊的厚礼,有什么理由不安排人家马上会面?
仰赖童玉书的尽心周旋,李少冲在到快活林的第十天就见到了马千里。问过顾青阳的近况,马千里就有些意兴阑珊,一直陪坐一旁的童玉书忙向少冲使眼色。少冲欠身低语道:“顾右使托在下给大当家带来了一件礼物。”掌拍三响。两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袅袅而入,马千里屁股弹离了座椅,眼眉也笑成了一条缝。
童玉书见火候已到,躬身道:“父亲,李副堂主还有一事相托……”马千里说:“有事你酌情办吧。”童玉书得了这句话,向少冲暗使了眼色,一起退了出来。出了风和苑,童玉书像是换了一个人,拍着少冲的肩,大咧咧地说:“今晚我做东,咱们兄弟不醉不休。”
李少冲离开落髻山北上时,李久铭送给他三个绝色美人,一名羽灵,一名泉桐,一名玉琢。少冲把玉琢送给了童玉书,羽灵、泉桐送给马千里。使用美人计少冲原本颇为不屑,直到亲眼看见马千里的丑态,方才佩服李九铭的先见之明。
一个月后,陇西建起六十七座迎送驿站,驿站依托马千里在各地的商栈,食宿便利,安全无虞。眼见秋风将尽,西去朝圣者多半已还回川中,数月之间上万人来去,竟无一例差错,李少冲得意之余,心中却又生苦恼。一个月前,文世勋杀了滇南总舵石龙分舵舵主赵全英,率全舵七百余人投奔石龙国去了。有人借机翻出旧账,矛头直接对准了自己,是自己当年为上减罪出狱的。
就在李少冲心虚无主的时候,吐故纳兰到了陇西,少冲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和他打趣:“当日我磨破嘴皮请你出山你不肯,如今我大功告成,你是来分功的吗?”吐故纳兰把手里的行李包往地上一扔,腾起了一股黄尘。说道:“锦上添花的事我不做,我只会雪中送炭。”少冲仰头望了望天,笑道:“天气虽冷,可还没到下雪天,你这炭送的是不是早了些啊。”吐故纳兰闻言把行李包一拎转身就走,少冲赶忙拦住了他。
少冲笑着挽住吐故纳兰,夺过他的行李交给了高斌。吐故纳兰问他:“朝圣的事完了,你这个护军使已无事可做,下一步是何打算?”少冲道:“大功告成,回去领赏便是。”吐故纳兰又来抢高斌的行李:“我看我还是回落髻山算了。”少冲就告饶道:“好了,不说玩笑了。”到客厅坐定,少冲道:“我想在此扎下根,他们也有这个念头,可是不知该如何着手。你来正好帮我参谋参谋。”
吐故纳兰以旁观者的姿态悠然说道:“想分马千里一杯羹,他肯答应吗?教主能答应吗?右使会答应吗?”少冲道:“飘雪之前,我回趟落髻山,四处游说一番,或许能成。至于马千里嘛,不必理他。”吐故纳兰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喝茶不语。少冲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良久,问:“你不是要给我雪中送炭吗?你的炭呢?”
吐故纳兰又是淡淡一笑,放下茶碗,说道:“给右使和李久铭各写一封信,再派黄敬平回趟落髻山,联络朝圣之人,请他们出面帮你游说。不要小看这些老头老妇,他们的话比你我都管用。”少冲呷了一口茶,道:“他日总舵中枢堂堂主非你莫属。”吐故纳兰说:“我说过我是来雪中送炭的,炭送过来我就该走了。”
少冲召集众人商议筹办陇西分舵之事。高斌道:“依我看,直接请设总舵,这样岂不更能放开手脚?”少冲道:“陇西并无其他分舵,分舵、总舵只是名称不同,实质都是一样。树大招风,刚刚栽下的树苗还是避避风好。新设总舵循惯例由总教放一位正堂来镇守,诸位一通幸苦难免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众人闻言都称是。
金岳道:“马千里的规矩:在快活林开香堂、立帮派,人数不足百人的,年纳银五百两可相安无事。多过一百少于五百者,掌门人半年到风和苑参拜一次,年纳银三千两。五百人以上一千人以下的,掌门人每月参拜一次,年纳银万两。凡啸聚山林、占据城镇、隐瞒人数或人数超过一千者,马千里都视为死敌,必兴兵讨伐。”
少冲道:“那就把人藏在他的背后。”金岳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别忘了这里是快活林,犄角旮旯里都是他的眼线。”少冲笑道:“那就设法让他睁只眼闭只眼。这事你和羽锐去办,要舍得花钱,花钱买平安。”
计议已定,少冲写下两封密信交黄敬平带回落髻山,分交给顾青阳和李九铭。
风衣府的三知堂是一栋临水小楼,是春秋两季风衣府主办理公事的值房,顾青阳喜欢临水的房子,冬夏两季也不愿搬出。李久铭一头细汗走近外厅,正在整理衣冠,顾青阳已经迎了出来,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份奏议。这是一份由左使韦千红上奏的《请设陇西总舵议》,杨清在眉顶处用朱砂笔批着“照准”二字。
李久铭愕然而惊,三天前,他和顾青阳同时接到由黄敬平带来的少冲密信,二人商议后,由李久铭执笔以中枢堂名义向杨清递了一份《请设陇西分舵议》,力称设立陇西分舵的必要,并奏请由铁心堂副堂主、陇西护军使李少冲出任舵主,黄敬平任左副使,杨竹圣任右副使,吐故纳兰任法曹主事,金岳任粮曹主事,高斌任兵曹主事兼卫队统领,张羽锐以千叶堂主事身份派驻陇西。
设立分舵这样的大事按例要发清议院清议,半数清议员不反对方可通过。这些天自己和黄敬平四下游说,以确保这份奏议能顺利通过清议。事情的进展皆如吐故纳兰所料,那些在朝圣途中得到少冲良好照顾的老夫老妇们颠前跑后帮着游说。清议员们纷纷表态支持设立陇西分舵。可不曾料想,韦千红突然半途甩出了这么一份奏议。总舵、分舵虽一字之差,内中却玄机重重。
按教规,新设分舵由风衣府一手操持,人事、财务、考工都由风衣府主持,而总舵的人事、财务、考工等项却要直报教主杨清并过清议院清议。再者,分舵人数不定,多着上万,少者三五百人。而新设总舵三年内人数不得少于一万。马千里一向视陇西为自家后院,又岂容他人置喙?
李久铭急道:“这份奏议用心好毒,教主怎么就照准了呢?”顾青阳叹道:“她或许也是一番好意,韦千红奏请少冲兄为副总舵主,她还给改成了总舵主。”李久铭翻开一看,果然“总舵主”三字前面被红笔圈掉了一个“副”字。原奏议中说以吐故纳兰、黄敬平、高斌、张羽锐、杨竹圣五人为中、粮、铁、千、法五堂副堂主。杨清将吐故纳兰、高斌名字前的“副”字划掉,直接任命为堂主。
李久铭看完冷笑不语。顾青阳叹息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事到如今也只好听天由命了。”顾青阳指示李久铭押后几日再遣使赴陇西宣读诏书。先让黄敬平日夜兼程回陇西将奏议之事密报少冲,要他提前准备。
金玉阁背后有一条断头小巷,巷中只有三座宅邸,巷口的两座宅院看门面都是寻常之极,实则是天火教新设陇西总舵中枢、执法两堂所在。最里面的一座宅邸门楼高大绚丽,院墙高耸,宅中亭台楼阁盆花修竹颇有江南风味。
此宅名为“李宅”是少冲用来迎接教外宾客使用。穿过三重院落,是一块两亩见方的花园,盛夏时池中荷花开放还是有一丝荆湖的味道。
忽忽数月,陇西总舵已创设六处分舵,人数也扩展到六百人。金岳在快活林置办了十几处产业,在敦煌、凤翔、天水、延安府、瓜州、肃州等地设立七处商栈,专与波斯人通商,获利甚丰。杨竹圣收服祁连山连风寨盗匪,编练为标勇,对外仍打连风寨旗号。张羽锐的手下已经遍布城中各个角落,现在快活林内风吹草动少冲都能知道。
这些在少冲看来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他真正引以为自豪的是没有陷入韦千红精心布设的陷阱中,陇西总舵各堂堂主差不多都有两重身份,一重是韦千红举荐,教主杨清照准的身份,另一重是少冲与众人商议后,自己议定下来的。
少冲接到黄敬平的密报后,就连夜找了吐故纳兰问计。吐故纳兰揶揄道:“此乃天赐良机,各位各得其所,李兄何来苦恼?”见少冲唉声叹气,佯惊道:“你给了他们承诺?哎呀,李兄,你好大的气魄,真把自己当家主了吗?”
少冲道:“我没心思和你说笑,你说怎么解开这离间之计吧?”吐故纳兰笑道:“若是让他这诡计得逞,你我还是早日打道回府,免得日后受罪。”少冲就问他有何高见。吐故纳兰道:“你先不用出面,我去跟他们说,保管个个悦意。”一天之后,黄敬平、杨竹圣四人就主动找到了少冲,皆曰:“愿听总舵主分派。”
此后黄敬平外称钱粮堂副堂主,实掌中枢堂;杨竹圣外称执法堂副堂主,实掌铁心堂;吐故纳兰外称中枢堂堂主,内掌执法堂。高斌外挂铁心堂堂主的牌子,内掌钱粮堂兼侍卫统领;金岳因未破身入教,便在内书房帮办,众人中唯有张羽锐表里如一,都是千叶堂的家长。
少冲既佩服吐故纳兰的本事,又感激他不贪奉献。一时颇为倚重。
“陆家丰是个什么样的人?”少冲问坐在对面的吐故纳兰。天气渐热,二人一边喝着冰梅汤一边下棋。这盘棋从午后下到黄昏,已经足足两三个时辰了。不是二人棋逢对手难分胜负,而是他们希望陆家丰能看到如此清闲。
“他今年五十有八,做了二十年的钱粮堂执事,十年的主事和十年的副堂主,人肥矮白胖,八面玲珑。让他来做廉访使反而是件好事。”
“此话怎讲?”少冲甚是惊奇,“你以为陆家丰不会干政?”
“此人圆滑性贪,胸无大志,总舵主只要把面子给足,量他也不敢造次。”少冲呵呵一笑。高斌一路小跑进来,道:“人已经到了门口了。”
少冲二人起身迎出,陆家丰走的浑身是汗,头上却裹着白巾,白白胖胖的脸热的红通通的。少冲赶紧让入阁中,陆家丰望了一眼半局残棋和酸梅汤,笑道:“好雅兴,好雅兴啊。”少冲笑道:“陆老也好这个。”吐故纳兰笑道:“总舵主不知,陆老可是总教数一数一的高手。韦左使号称国手,常杀的教中好手人仰马翻,唯服陆老一人。”陆家丰得意地笑道:“老啦,老啦,不比从前了。”
少冲道:“在下当年在荆湖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有空倒要向陆老讨教一二?”陆家丰兴致勃勃地说道:“何必以后,就现在吧。”说着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就坐在了棋桌旁。
少冲执黑先行,一招先,步步先,攻城略地,占尽上风。陆家丰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以守为攻,怎奈先手已失,处处被动,一时竟无计可施。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陆家丰原本热的红通通的面皮已然渗出冷汗。吐故纳兰见状捧着一冰梅上来,邀二人喝后再战。趁此机会,他在陆家丰耳边低语道:“总舵主少年心性,棋风轻快急进,守而不攻正中其下怀,只有挫其锋锐,才能转败为胜。”陆家丰闻言恍然大悟。
续弈,黑白转战上方,白棋抢占上边大官子后,已全局占优,陆家丰痛下决心集中所有兵力,迎难直上,与白棋决战,苦战数合终于冲动白棋阵脚,局面急转直下,白棋丢城失地,大势已去。陆家丰行棋稳健,计算精准,一寸一寸侵消黑棋中腹,优势渐变为胜势。少冲无奈只得中盘认负。
陆家丰擦了一把汗笑道:“总舵主棋风犀利,心算精准,在下赢的侥幸啊。”少冲笑道:“陆某过谦了。”说着献上一柄折扇,陆家丰疑惑道:“总舵主这是何意?”少冲道:“本地人好赌,我等入乡随俗,也常下些小注为乐,这柄扇子便是赌注,愿赌服输,请陆老务必收下。”陆家丰接过扇子一看,心中蘧然一惊:此扇白玉为骨,黄缎为面,一面空白,一面题着南唐李后主的一阕词: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鞠花开,鞠花残, 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词下没有落款。陆家丰暗忖道:“此扇乃皇家之物,价值连城。他二人也非粗人,如何能不识货?初次见面便送我这份大礼,可见想诚心接纳我,我若不受反倒见外。”
是夜,陇西总舵主事以上齐聚李宅,为陆家丰接风洗尘。陆家丰大是感动。宴散,众人陆续退去,少冲留陆家丰喝茶闲聊。陆家丰叹道:“陇西真苦寒之地,难为老弟了。老哥有份心意,老弟莫嫌粗陋。”说着他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一个身形高挑,腰身纤细的蒙面女子。少冲大惊而起,连连摆手道:“弟何德何能敢受兄如此厚礼?使不得,使不得。”陆家丰笑道:“火正烈,情正浓,这等美事只有老弟能享用咯。”见少冲还要辞让。就说:“实不相瞒这是教主赐予我的,你嫌老哥眼光差,难道教主的眼光也差吗?”
少冲闻言默然无语,那女子忽开口说道:“总舵主若是嫌小女子粗陋,不堪在内室侍奉,便让小女子在厨下劈柴烧水好了。”少冲闻她声音甚熟,心里猛然跳荡起来,就顺着话说:“既然如此……就请姑娘先下去休息。”陆家丰松了一口气,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张羽锐、高斌在少冲居住的地字号号小院门前拦住了少冲。高斌直言不讳地说道:“那女人有些不正经,你今晚不可进去。”少冲笑道:“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还能吃人?为何不让我回?”高斌叫道:“她就是匹老虎!”少冲微微一笑。张羽锐道:“柳絮儿是柳长卿的孙女,流落荆湖时赵自极以她为质牵制柳党。老教主过世后,焦手将她劫回总教,稀图以此为纽带凝聚‘柳党’人心。此后苗剑芳、赵自极对柳党大肆清洗,柳絮儿身受株连被罚为奴,此番她来陇西,属下等以为她是受人指使来监视总舵主的。”
少冲叹道:“你们心意我何尝不懂?只是该来的事终究要来,挡、逃都不是办法。”在高斌肩上拍了一把跨入小院。高斌还要追过去,被张羽锐劝住。高斌急了:“他不听,咱就不管啦?”张羽锐道:“总舵主已经明白了你我的意思。”
少冲寝室的地仔细清扫过,撒了水,几样粗笨的家具也擦出了本有的颜色,祭台上点着两支红烛,红艳艳的光为小屋增添了几分朦胧和暧昧。柳絮儿整备了四碟清淡的下酒菜,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发呆。听到门外的沉稳的脚步声,忙起身迎到门口,替少冲打起竹帘。少冲和她擦身而过的时候,闻到一股热乎乎女人身上特有的醉人香气。
已经两个月不见一滴雨,快活林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一片。柳絮儿帮少冲脱去灰扑扑的衣裳,递去一把热手巾。少冲擦了把脸,又交还到她手上。两个人动作都很轻,彼此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少冲喝了杯酒,指着左侧的椅子说:“你也坐下来。”
柳絮儿犹豫了一下,侧身坐了,低头搓着手。少冲斟一杯酒放她面前,道:“陇西苦寒,委屈你了。”柳絮儿道:“总舵主才最幸苦。”
少冲举杯相邀,柳絮儿轻抿了一口,连连咳嗽不止。少冲拍她的背,柳絮儿挪开身子躲开去。少冲把僵在半空的手收回来,感慨道:“洪湖一别,也有三年不见了吧?”柳絮儿道:“三年零一个月又八天。”少冲感慨:“时光如水,人生易老。旧事仍如昨天,人却都变了。”柳絮儿闻听这话震颤了一下,从衣袖里拽出一柄短剑拍在了桌上,剑柄朝着少冲:“教主那边就说我水土不服,暴病而亡。她们不会深究的。”
少冲拿起短剑,在手里把玩着,说道:“你奉命监视我,这般鲁莽,岂不辜负了她们对你的信任?”还剑归鞘,退回到柳絮儿面前。柳絮儿心一酸,咬着唇呜呜地哭泣起来。少冲起身上前,伸展双臂拥住了她……
二日卯时少冲才出门,见张羽锐、高斌躲在墙角向这边窥探,心知二人守了一夜没走,颇为感动。他对廊檐下的柳絮儿说:“我后晌不回了,你吃了早歇着。天热,别给我送饭。”柳絮儿点了点头,巴巴地望着他出了院门。
高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地个小乖乖,老子活这么大,这回算见世面了。她要是匹老虎,让她吃了也心甘啊。”张羽锐白他一眼:“就这点出息,将来家大业大了,还少了你珠宝美人?”两人说话时,黄敬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黄敬平的左腿受过刑伤,略微有些跛,慢走时看不出来,一走的急就露出原形了。高斌碰碰张羽锐:“我跟你打赌,一定没好事。”张羽锐白他一眼:“傻子才跟你赌。”只听黄敬平拦心急火燎地嚷道:“总舵主,出大事了!鞑子突袭连风寨,弟兄们全完了。”
少冲眉头一皱,回身冲高斌喊:“去叫杨竹圣查个究竟。”又令张羽锐去打听万马堂的动静。二人尚未动身,吐故纳兰又匆匆而来,少冲问道:“连风寨的事,你怎么看?”吐故纳兰道:“那里本就是匪窝,被官军清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少冲摇了摇头,遥望风和苑方向:“太静了……静的让人发慌啊……”
午后,金岳接到落髻山传来的一份塘报,塘报由风衣府中枢堂编辑,用以刊载教中重要政情人事。金岳送塘报进值房的时候,双腿漂浮,人也漂浮,差点就被门槛绊倒。少冲意识到出了大事,停住手中笔迎了过来。塘报的头一条登载着顾青阳以右使衔巡视中州、朱宗镇代行风衣府主的消息。领衔外巡与遭贬斥几乎是同义语,朱宗镇是风衣府四名副主之一,又叫季噶拉伊,是除黛眉丽外地位最高的西山人,与顾青阳一向不和。少冲不明白顾青阳因何被逼出落髻山,却可以肯定朱宗镇一定会藉此机会好好清理他留下的产业。
“顾兄啊,为何走前连一封信都没有?”少冲仰望天空,虽是万里无云,心头却是阴云密布。
柳絮儿换了一件真丝碎花裙轻盈地走来走去,她身后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乌骨鸡汤和几样清淡的南方小菜。她站在铜镜前理妆的时候,透过窗棂看见少冲健步走进院子,就掀开竹帘扑了过去。一阵香风扑面而来,少冲的脖子上、脸颊上就留下了一串串红艳艳的唇印。少冲整个人立刻就软了,暂时放下了一切烦心事。
“洗洗脸,擦擦手,再吃饭,乖啦。”柳絮儿服侍着少冲洗漱完毕,牵着他坐到桌前,手脚麻利地给盛了一碗鸡汤递过去,少冲喝了口鸡汤,从中挑起一枚莲子,问:“这是江南的莲子吗。”柳絮儿道:“这是汉中的莲子。”少冲点点头,笑道:“看起来很像江南的莲子啊。”柳絮儿笑道:“那你就当它是吧。”
“白天在家都忙些什么?有没有人来找过你。”乌鸡汤是温补之物,盛夏喝起来总觉得有些不对味,少冲舀了几勺就放下了。
柳絮儿道:“我跟厨娘学**汤啊,没有什么人来呀。就是厨娘话好多,问这问那,跟审贼一样。”少冲道:“她是张羽锐的人,他们都怀疑你是中宫监派来的奸细。”
“张堂主做的没错,黛眉丽就是派我来监视你的。”柳絮儿坦然地说道。又给少冲舀了一碗汤,少冲捉过她的手,喝道:“你想害我。”柳絮儿咯咯笑道:“你胡说,我哪有?”
少冲把她箍在怀里,就剥她的衣裳,说道:“让我挖出你的心肝,看看是红是黑。”柳絮儿尖叫着挣扎了一阵,忽而一转身搂住了少冲。四条手臂相互纠缠在一起,两个人都贪婪地吻着对方。柳絮儿把自己衣裙一件件地剥下来,她的身体就一览无余,光洁如瓷的脖颈,小巧弹嫩的双乳,纤细结实的腰身……少冲嗓子干的厉害,一连吞咽了好口口水。他把柳絮儿摆放在了凉席上,又从头到脚又温习了一遍,着慌着急地爬上去……
月色透过窗棂,屋子里一片淡淡的清白。少冲一觉醒来,觉得浑身发软口齿生涩,就下到地上倒了杯凉茶喝,柳絮儿蜷缩着身子半趴着睡脸上漾溢着满足的微笑。少冲爱怜地抚摸着她的长发,扯过薄被盖在她腰上,即使是盛夏快活林的夜晚还是有几分寒意。他还在回味那股销魂蚀骨的感觉,柳絮儿却醒了,没头没脑地说道:“我要是能为你生个一男半女,该有多好。”
柳絮儿是中宫监披香殿的侍香女,已经服过绝育散,为的是能专心侍奉烈火大神,也避免了执行公务时因生儿育女而意志动摇继而变节投敌。少冲安慰她:“听说育生院有位老先生正在研制绝育散的解药,少则三五年多则六七年定能成功。那时你就能得偿所愿了。”柳絮儿喃喃念道:“三五年,六七年,那时我们还能在一起吗?”少冲心里咯噔一下,如被针扎了一样。
“我常常想,那日在阅江楼,你为何不要我?是嫌我脏吗?”
少冲抚摸着柳絮儿如丝绸般柔滑的脊背,笑道:“其实那日我回去后就后悔了,整整一个月眼前都是你的影子。”柳絮儿笑了。她趴在少冲的手臂呢喃自语:“再也不要离开了。”
窗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有人轻轻地叩了三下门。少冲安置好柳絮儿出门来,院外空地上一张苇席盖着三具无头女尸,**精光,不着一丝一缕,浑身青肿,双乳被剜,私处被捣的稀烂。
“怀疑是羽灵三人。”高斌指着尸体腋下一块没有皮的伤口,“千叶堂的人都有一朵梅花纹饰。”偏院的厨房里忽然传来连声嚎叫。厨子黄么扑跌着往外逃。锅灶里柴火正旺,锅盖被揭开了一条缝,热气带着肉香扑鼻而来。黄么惊魂未定,指着铁锅,嘴唇抖作一团:“那,那里……”哇地一声哭起来:“人头!……有人头!”
高斌小心地揭开锅盖:翻滚的热汤中立着三颗人头,丝丝长发随着水流飘然浮动。门口忽有人喊:“柳姑娘晕倒了。”
柳絮儿被救醒之后,失魂落魄地,自顾自地喃喃自语道:“她们是被大欢喜佛杀死的,她们是被大欢喜佛杀死的……”反复说了几遍,就抱着少冲颤抖起来:“我来这之前,姐妹们都说陇西的强盗都是牲畜,一百个男人糟蹋一个女人,不死不休。他们割女人的头颅煮汤喝,这样被害死的人就不能变成厉鬼找他们报仇了。”少冲无言以对。
马千里的父亲是赫赫有名的陇西万马堂大当家马驯,他的母亲是马驯的一个侍女,马千里尚在襁褓其母即被马驯嫡妻毒杀,马千里随其舅父长大。十八岁时马驯被蒙古人擒杀,其嫡亲子女畏惧蒙古人不敢报仇。马千里夜率三百骑兵袭杀蒙古万户多佐,由此名声大震,马驯旧部纷纷归附。二十二岁他创建快活林,终成陇西霸主。
马氏万马堂长盛不衰的一大秘诀就是治军苛严,马部士卒军饷极其优厚,军纪也极为严苛,入营士卒三十岁前不得娶妻,为保持军卒士气不至溃散,万马堂将抢掠来的年轻女子充作军妓,取名‘花军’,每月逢五逢十,花军便到营中慰劳士卒。这一日士卒们供奉大欢喜佛,通宵达旦狂欢,谓之大欢喜宴堂会。每一场堂会下来,花军都要折损大半,活下来的也多疯癫残废。士卒们将那些被虐杀的女子割下头颅和胸乳,熬成汤喝掉,认为这样死去的冤魂就不会变成厉鬼来索命了。在陇西,骂人最恶毒的莫过‘请你全家女人去吃大欢喜宴’。
少冲明白这是马千里对自己的一次严正警告,再不走,下一次在热汤里翻滚的可能就是自己的脑袋了,虽然这一天早在预料之中,然而事临当头,少冲还是有些措手不及。安顿了柳絮儿后,他便召集黄敬平、吐故纳兰商议撤出快活林事宜。陇西总舵新的驻地设在安平堡,七百里外的一座没落的土堡。
它是杨竹圣从一股马匪手里夺来的,背靠大山,面朝大漠,地势易守难攻,四周数百里内没有蒙古驻军。早在三个月前少冲即密令黄敬平督导修缮,此刻工程已经大体完工。当日清晨千叶堂率先启程,马千里派大将朱日哈率兵“护送”至城外七十里。随后阿斯尔密又送钱粮堂七十里。后半夜,传回二堂平安无事,少冲这才放下心来。
柳絮儿听闻安平堡没有裁缝,赶在行前做了几件内衣,少冲回来后便一件一件穿在身上给他看,红艳艳的小衣映衬着瓷白色的肌肤,看的少冲心旌摇动,搂住她气喘吁吁的正要求欢,冷不丁门外一人轻声唤道:“总舵主,山上有信使到!”少冲道:“我去去就来。”柳絮儿拖住不放手,少冲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才哄的她放行。
客厅中一主二从三个人,为首是大胡子的西山人,见少冲进来,板着脸道:“教主手谕一封,请李总舵主一人听宣。”少冲斥退随从。
密使道:“教主谕示:李少冲自入教来忠贞勤勉,屡立功勋。自今日起擢升中宫监副掌监,即随来使回总教听用。李副掌监恭喜啦。”少冲凛然一惊,接过谕旨,道:“尊使一路幸苦,请稍事休息,待我召集各堂交代一声,就随尊使启程。”密使道:“教主谕旨里交代的很清楚:‘即随来使回总教听用’。陇西之事,自由新任章总舵主接管,你大可放心。”少冲闻言心中一沉。
密使一努嘴,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夹住了少冲。少冲冷言道:“尊使也太不近人情,即便要走,也容我带几件换洗衣裳。”密使道:“不必,教主亲自赐你一件紫袍。你现在就可穿上。”说罢捧出一件紫袍来,左右齐喝:“请李副掌监更衣。”
僵持片刻,少冲只得穿上紫袍,密使哈哈一笑,道:“看起来也十分合体。”说着话他竟弯腰来为少冲整理衣襟。少冲只当他是示好之举,并未在意。谁知那密使一拉衣襟,紫袍中突然窜出数百枚钢钩,将手臂、心腹一起顶住,稍微一动钢钩便会嵌入皮肉。
少冲怒喝一声:“你这是何意?”密使骤然冷下脸:“敬酒不吃吃罚酒!带走!”手一扬,一股迷烟扑面而来,少冲顿时昏晕过去。
未知几时,少冲悠然醒来,他没有睁眼,而是侧耳倾听:叽叽呀呀的是车轱辘声,自己是在一辆马车里;上下颠簸不止,这应该是山路;有啾啾的鸟鸣声,快活林周遭上百里都是沙地,唯有东南三十里的莽山有山林。没错,莽山是南下的唯一路径,这里就是莽山!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密使抽出短匕抵住少冲的腰眼,喝问赶车的随从:“怎么回事?!”随从答道:“前面有辆车轱辘陷进坑里了。”
“车上是些什么人?”
“一个妇女抱着一个婴儿,还有一个赶车的老汉。”
密使松了口气:“你们过去把车推开,咱们好赶路。”
两个随从应声而去。密使冷笑一声道:“李少冲,这都是你的安排的。”少冲见被他识破,也不再装睡,冷哼了一声,道:“这是马千里查税的关卡,尊使小心些。”正说着,但听一阵娇笑,只见一怀抱婴儿的少妇扭着细腰风情万种地到了马车旁,娇声脆气地说道:“两位大爷请了,小女子回乡探亲,车轱辘陷进坑里,虽有两位好心人帮忙,怎奈仍旧抬不出来,请大爷们再施援手,小女子感激不尽。”
少冲冷冷说道:“在下脚上有疾,不能动弹,你另请他人吧。”少妇闻言怒道:“你不肯帮忙也罢了,何必唬人?出门在外,谁没有三灾九难的。今日你不帮我,今晚便遭马匪。”少冲怒道:“你骂谁来。”伸手来掀车帘,密使大惊急忙拦阻,已经来不及了。一股醉人的香气扑面而至,头一晕便不省人事。
少妇咯咯直笑,把怀里的假婴儿往密使身上一丢,问少冲道:“我这一计如何?”少冲苦笑道:“你使了多少药,几乎把我也迷晕了!”
假扮少妇的是柳絮儿,赶车的老人则是高斌。
高斌扶少冲下车,问道:“这三人怀揣中宫监令牌,那封谕令也是真的,总舵主如何识破他们有诈的?”少冲笑道:“他们三人不请自来,便是有古怪。”高斌点头又摇头,仍旧不解。少冲在他肩上拍了一把:“谁跟我过不去,谁就是有诈。”
柳絮儿一身粗布麻衣,头戴一方花格子丝巾,俏生生的别有一种风味。少冲问道:“小女子撒起泼来倒也有鼻子有眼,你是跟谁学的?”柳絮儿笑嘻嘻道:“撒泼、耍赖,女人天生就会,哪里用的着学?”少冲哈哈一笑,不想这一动腰腹部几处要害顿时被那倒钩挂住,慌的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高斌拔剑来割紫袍,少冲急忙摆手道:“我可不想开膛破肚,免了免了。”柳絮儿捂嘴咯咯直笑:“这是披香殿的龟缩宝甲,内藏四十八枚倒钩刺,触动机关后钩刺嵌入皮肉,受刑人就会像乌龟一样缩着不能动弹,苦不堪言啊。”
少冲苦着脸哀求道:“柳大人救命则个。”柳絮儿咳嗽了一声,示意高斌背过身去。她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剪刀小心地剪开紫袍,绸面之下布满了机关,已有十余把钩刺扣进了少冲腰部和肋下。柳絮儿大气不出一口,小心地拔出一枚枚倒钩,每拔出一枚便扯动一下钢丝,那带血的倒钩刺便缩回衣内。盏茶工夫后少冲才得解下紫袍,浑身血迹斑斑。柳絮儿看着心酸泪水簌簌往下落。少冲安慰她:“不过皮肉之伤,误不了今晚行房。”柳絮儿急的直流泪,说道:“休要嬉笑,回去治伤要紧。”
回快活林后,少冲径直去了刑房,那密使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高斌道:“此人是中宫监的侍卫,名叫呼伦庭。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少冲走到他面前问:“是朱宗镇派你来的?”呼伦庭嘿嘿冷笑道:“教主派我来传谕,你们这般对我,这是谋反。”少冲冷着脸说道:“说出幕后主使,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呼伦庭轻蔑地冷笑了一声,闭上了双眼。
高斌喝道:“我这里有一百八十三种刑具,就算你是块钢我也要把你揉成水!”呼伦庭冷笑不言。高斌恼羞成怒喝令左右用刑,他口中的一百八十三种刑具自然是恫吓之言,不过自张羽锐执掌千叶堂以来也确实添置了不少刑具。
少冲摆了摆手道:“赏他个痛快吧。”说罢就走出了刑房。高斌紧跟出来,轻声道:“总舵主最好不要去见柳絮儿,我担心他们是一伙的。”少冲叹道:“以前或许是,但现在起已经不是了。把你的人都撤了吧,今后不要再监视她了。”
《江山画》修订版 第二十四章 时为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1:19 本章字数:9486
六月陇西,骄阳似火,天地间如同放了一盆炭火,入夜却冷气逼人,空气冷的要凝固起来。经过两天三夜的艰苦跋涉,少冲所部五十三人即将穿越这片陇西人闻之色变沙漠,心情甚是舒畅,当晚与众人烤肉喝酒,不知不觉醺醺而醉,柳絮儿扶他回寝帐休息。夜半三更,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沉闷的号角声,大地似乎都颤抖了起来。
少冲一个机灵跳将起来,探头叫道:“高斌,高斌!”高斌疾步抢过来道:“西北方过来数百蒙古骑兵!”少冲道:“你带人把他们引开!”跳起身叫道:“埋沙!放火!”沙漠中无遮无拦,少冲所部半数不善骑马,若遭蒙古骑兵突袭,只能是死路一条。少冲想出一计:宿营时每座寝帐里挖一个沙坑,置大木箱于其中,骑兵来袭时,不能骑马的人藏于木箱,在箱盖上覆盖沙土,恐敌搜查故而放火惑敌。
少冲藏好柳絮儿,叮嘱道:“未听锣响万不可叫喊,等我来救你。”柳絮儿吓得脸色苍白,抓着少冲的手不肯放。少冲狠心推开她,盖上箱盖,在上面铺了一层沙土,再把毛毯蒙在地上。
帐外,高斌已率十余骑投西北方向而去。蒙古骑兵以大部追击高斌,以小部冲击营地。少冲刚一出帐,迎面一骑就挥刀劈来。少冲矮身避过这一刀,顺势将骑士拖落下马,一掌格毙。此时营中火光四起,少冲抢了一匹马,大喝一声:“随我来!”残存标勇匆匆上马跟少冲投东南而去。蒙古骑士紧追不舍,少冲指示众人分散逃命。
他自己则策马冲上一座沙包,身后追过来十余骑。少冲回身连发三箭,箭无虚发,追兵抽箭回射。少冲“哎呀”一呼跌落马下。众人大喜,飞马来拿少冲,不料刚一靠近,少冲却突然腾空而起,手中长剑急出,转瞬间斩杀三人。
少冲坠马并非赚敌之计,而是肩上中了一箭负痛跌落马下的。剩下的十来个骑士见少冲负伤,纷纷丢了弓箭拉出弯刀围了过来,两个老成的则端着硬弩冷眼旁观。少冲剑指首领道:“以多欺少不算好汉,敢单打独斗么?”首领哈哈大笑,举刀便剁,少冲侧身让过。
侧面一汉挥刀来砍少冲双腿,少冲又躲过,如此三四次,众人只当他没甚本事,那两个端弩的也拔刀过来助战。少冲见时机已到,剑走游龙,眨眼间将十余人尽数斩杀。
回望营地已是一片火海,出营追击的蒙古骑兵陆续回来一些,将斩杀的人头挂在马脖子下炫耀。见营地已被烧成一片白地,众骑便呼啸离去。
少冲连滚带爬下了沙包,废墟上热浪袭人,一时无法认清埋柳絮儿的地方。顾忌蒙古骑兵没有走远也不敢敲锣。
不多会,幸存标勇陆续回来,所剩只有七人,六人挂伤。少冲敲锣召唤被埋在沙中的人。一通响锣后被埋二十三人中爬出来十八个人,独独不见柳絮儿,少冲心中焦急,连敲三通锣,又有四人爬了出来,仍不见柳絮儿。少冲无奈只得命人一处一处去挖掘,直到天微微亮仍不见柳絮儿踪迹,少冲心情焦燥,喝骂众人去寻找。
忽听有人喊道:“高护卫回来了。”只见一匹大青马驮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高斌慢慢地走了回来,他背上插着七支羽箭,血已经流干,脸色苍白,手脚冰冷。少冲急取“还阳丹”给他服下,高斌这才勉强睁开眼,费力地指着少冲脚下道:“快救柳姑娘。”
少冲又惊又喜,双手变做耙,三五下扒开浮土,果然见到一个木箱。揭开箱盖时,柳絮儿如婴儿般熟睡未醒,少冲伸手一探鼻息,顿时如坠冰窟:柳絮儿已然气息全无。
高斌惨笑道:“总舵主,她还、还有救!”挣扎着爬到柳絮儿身边,捧住柳絮儿的脸口对口吹了几口气,又在她胸上按了几按,再吹气,反复几次,柳絮儿猛然剧咳两声有了生气。少冲喜极而泣,将柳絮儿紧紧拥在怀里不肯放。柳絮儿喃喃说道:“我一个人在下面好冷好怕。”少冲流泪道:“是我不好,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
这时一阵轻微的抽泣声传来,少冲心中一凉:高斌已然气绝身亡。
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沙地上时,众人已收齐了所有的尸体,九成九的尸体都没了头颅,少冲点火将众人火化后,只觉胸中气闷难当,忍不住仰天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
天气极热,缺水无粮,一百里路走下来,幸存的三十一个人中又倒下了十七人,少冲箭伤发作,突然间高烧不退,不久便昏迷不醒。众人将少冲放在一块毛毯上拖着他走,又行四五十里,人人都已精疲力竭。一人忽恼怒道:“他已经没救了,咱们为何还带着他。”另一个接话道:“活人尚且没命,还带个半死的人,真是可笑之极。”众人一起嚷起来,丢下少冲要走。柳絮儿跪地哀求众人不要丢下少冲。有人讥讽她:“你有情义,你陪着他死好了。”丢下二人不管径自去了。
柳絮儿拖不动少冲,只能跪下来用身体为少冲稍微遮些阴凉。但不过盏茶的工夫她便体力不支扑到在少冲身上。又不知过了几时,隐隐约约听到一阵驼铃声,一支驼队走了过来。柳絮儿拼尽全力站起来挥手呼救了两声,便重重地倒了下去。
这是一支波斯人的驼队,领队见有人昏倒便上前查看,见柳絮儿还有气,拿出水壶喂了她两口些水。柳絮儿模模糊糊中感到唇边有一股清泉,便贪婪地吸允起来,喝了几口水后她清醒过来,哀求道:“救他,快救救他。”
波斯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美丽的姑娘,沙漠里水是很值钱的,你拿什么回报我?”他说话时色迷迷的目光就在柳絮儿鼓鼓的胸脯游走。柳絮儿毫不犹豫地扯开衣带躺在了沙地上。波斯人舔了舔嘴唇,把水壶塞到柳絮儿手里:“愿真主保佑你。”转身离去了。
柳絮儿灌了口水,嘴对嘴地喂给少冲,少冲已经没有了呼吸,灌进去的水又漫了出来。柳絮儿绝望了,她无助地哭泣起来。
夕阳西下时,柳絮儿把少冲的头发仔细地盘好,然后她把水壶里的水倒在少冲的脸上,用手绢轻轻地擦干。她最后望了一眼晚霞,呢喃道:“天凉了,咱们上路吧。”说完,她拔下头上的发簪向胸口擦去……
她不知道半里地外黄敬平正纵马飞驰而来。
少冲昏迷了三天四夜才醒来,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提审弃己而去的十二个人,这十二个人丢下少冲后走了二十里就遇到了来接应的黄敬平,吐故纳兰恨众人背主,各判了十年苦役,只等少冲核准后便执行。众人闻听少冲来提审,个个又怕又惭。少冲命将众人的枷锁除去,说道:“我教律法第十七条‘见危不救者罚十年苦役’,可当日你们也是自身难保,情有可原,十年改为三个月吧。同教兄弟只有相扶不弃才能兴旺发达,他日再不可犯。”众人闻言痛哭流涕,人人捂面而退。
安平堡南北长三里,东西宽仅一里,四周围着厚达两丈的土墙,风雨侵蚀显斑驳。每日清早,少冲就让人用小车推着他沿土墙走一圈,一面是漫天的黄沙,一面是低矮杂乱的土屋,整个安平堡死气沉沉。
少冲问推车的年轻人:“这里离沙州有多远?”年轻人答:“六十里。十年前,这里人口过万,商铺林立,一片繁华。自被蒙古人屠城后,就荒废了。”
少冲见他能猜破自己的心思,心生好感,问道:“你不是‘天赐子’吧?几时破身入教的?”年轻人道:“去年冬天。属下投效总舵主本是为家人报仇,杨堂主说我戾气太重不肯让我破身入教。”少冲指着土墙下一群练习骑射的士卒道:“你的箭法比他们如何?”年轻人不屑道:“纵然射的一手好箭,不过当个百夫长,我要学万人敌的本事。我发过誓,要在父母坟前摆上一万颗鞑子的人头。”
少冲笑道:“不练箭法,一上阵便丢了性命,谈何报仇?便是让你领兵,士卒们又如何服你?”年轻人笑道:“为将帅者要心怀韬略,选贤任能,冲锋陷阵还是留给兵士们去做吧。古往今来书生成名帅者比比皆是。”少冲望了望年轻人那张红扑扑的娃娃脸,问:
“你叫什么名字?现居何职?”
“林玄茂,大宋凤翔府人。中枢堂侍从室帮办。”年轻人呵呵笑道。凤翔府已被蒙古侵占多年,他仍以宋人自居,这句话博得了少冲的好感。
“让你这样的大才待在侍从室真是委屈。从今日起你到军中效命,假如三年后你还活着,我就让你掌兵报仇。”
“一言为定!”林玄茂喜不自胜,丢下少冲便下了城墙。
杀马镇原名响锣镇,极盛时人口过万户,被蒙古人屠过两次后,户不足千。刘麻子原是镇上一个卖肉的屠户,七年前朱日哈的一个马弁拿了他一块马肉,不给钱就走,刘麻子提着双刀追了他三条街。因怕朱日哈报复当晚便收拾细软,撇下家业远走他乡。
所有人都认为有生之年刘麻子是不敢再踏入陇西一步了,不曾想,仅过了两年刘麻子又回来了,不光带回来四十个铁打金刚般的把兄弟,还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富家小姐,光陪嫁的丫鬟就有七个,个个貌美如花。
刘麻子回到响锣镇后干了两件大事:第一,他把马千里派驻在镇上的税吏割掉了一只耳朵一只鼻子,剥光衣裳后装进麻袋给送回了快活林。第二件事是改响锣镇为杀马镇,“杀马镇”三字石碑还没刻完,就成了一座空城。所有人都相信马千里会兴兵来讨伐,到那时玉石俱焚,人畜全无。
奇怪的是马千里迟迟没有动手,被赶走的税吏再也没有回来,刘麻子名声大噪,“二当家”之名不胫而走,而今当着他的面无人再敢呼他旧名,都伸出大拇指称一句“二当家”。二当家没有大当家的势力,但二当家更爱护商贾,杀马镇客商云集、商铺林立,一派繁盛景象。
少冲跨入杀马镇东门土楼时正是夕阳西下,一抹残阳照在斑驳的土墙上,十字街口的一家饭铺里一个胖大的汉子正蹲在板凳上和五六个闲汉赌钱,桌上除了金条银锭还有一些珠宝首饰和捏扁了的金银器皿。少冲的长剑剑柄上镶了块红宝石,在门口灯笼的映衬下烁烁生辉,他刚一进门,就引起了胖汉子的注意。
胖大汉子驽了驽嘴,几个闲汉会意,一个秃子就一屁股坐到少冲对面,剔着牙问:“哪条道上的?”少冲淡淡回道:“生意人。”秃子瞟了眼桌子上的剑,道:“卖不卖?”少冲道:“十万两银子。”
秃子撇了撇嘴,阴冷地笑了起来:“这把剑我们当家的看上了,交个朋友怎么样?”少冲冷冷回道:“无意高攀。”秃子拍案而起,大骂道:“不知好歹!剑,老子要定了!”伸手来抢。少冲一脚踢翻桌子,桌子上的水壶、杯碗“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场雨。秃子见势“哎哟”一声抱头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直喊救命。
同伴见状拔出尖刀当胸便刺,少冲一个扫堂腿,扫翻一个。那胖汉见手下不敌,又惊又怒,一声大吼举起桌子便朝少冲砸过来,少冲不躲不避,抬脚将桌子踢了回去,那胖汉原本是能躲开的,只是他性子硬,不肯服输,怒吼一声,挥拳将桌子砸得窟窿。
少冲点头赞许,跨前一步,直拳打去,胖汉仗着自己身粗拳大,硬生生迎上一拳。忽见少冲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暗叫不好,然招式已老,回转不及。少冲挨他拳到,手腕一翻,顺势叼住了他的手腕,向下一压。胖汉龇牙咧嘴地“哇哇”惨叫起来,跪在地上半点不敢动弹。
少冲喝问道:“你就是刘麻子,本事一般嘛。”胖汉心服嘴硬,叫道:“你使诈,不算本事!有种接我一拳。”少冲道:“谁有工夫陪你玩,我是拿人钱财取你性命的,有什么后事要交代,快说吧。”刘麻子愕然惊道:“你是马千里派来的杀手?不要杀我,我有钱,他给你多少,我双倍给你。”少冲略一思忖,点点头道:“听说你名声还不错,我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老婆陪我睡一觉,这事就算了了。”
刘麻子歪嘴一笑,道:“我老婆老了,不中看,给你挑个黄花姑娘怎样?”少冲冷笑道:“你少唬我,谁不知道你老婆是陇西一朵花,快去把她叫来,不然……”手下稍稍一用力。刘麻子就杀猪般惨叫起来,不顾一切地嚷道:“快请夫人来……”几个闲汉见势不妙,慌慌张张跑去报信。
少冲拎过一把椅子坐下,叫声:“上酒来。”刘麻子附和着催:“上酒,上酒,好酒好肉,只管上。”店主端来大盆马肉,给少冲塞了一碗酒。少冲坐着一动不动,刘麻子冷笑道:“怎地?你怕有毒?”少冲冷笑一声,切下一块肉,甩给店主,店主冷笑一声丢进嘴里大嚼起来。
刘麻子得了意:“陇西水硬风冷,风刀子能杀人,却没人下毒害人。”
正说着,一顶花轿停在门口,一个女人问:“是哪位朋友要见我啊?”一阵香风袭来,两名妙龄侍女扶下一位美艳少妇,年纪不过三旬,身姿绰约,面容圆润,一对黑瞳神采飞扬摄人心魂。看见少冲,就弯腰施礼道:“我当家的性情暴躁,得罪之处,我替他赔个不是,千万卖我一个人情。”
少冲道:“罗宫主开了口,在下敢不从命。”少妇妩媚一笑,问:“朋友怎么称呼?”少冲道:“天火教陇西总舵主李少冲。”少妇咦了一声,飞眼将少冲打量了一遍,启唇笑道:“李总舵主来此有何见教?罗某人洗耳恭听。”说话时冷目扫了众人一眼,刘麻子一干人顿时如落潮的水退的一干二净。
侍女用衣袖掸了条凳,又将手绢垫上,扶罗倩倩坐了下来。罗倩倩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浅酌慢饮,眼神勾勾地问少冲:“总舵主的伤可好些了?听说柳姑娘伤的不轻,我这里有些药,都是女人用的,她或许用得着。”侍女在少冲面前放了一瓶药。少冲道声多谢,没有动手拿药,又道:“在下有一事不明,望赐教。”
“你想问我为何出镇陇西十余年,至今仍在马千里之下?”罗倩倩放肆地笑道,“我来陇西并不想与什么人一争长短,我来这只是为大王搜罗些小玩意儿。这么回答是否让李总舵主失望了?”
“可据我所知,宫主出镇陇西是奉命来对付马千里的。蒙古人猜忌晋王,晋王拉喀儿庆王结盟,喀儿庆王求梨花社除掉马千里这个眼中钉。晋王就与贵派院主洽商派宫主来陇西,平快活林、杀马千里,可宫主来陇西却是一败再败,至今仍被马千里压得翻不过身。”
罗倩倩霎时寒了脸,冷哼道:“你什么意思?”
少冲道:“欲与宫主联手灭了马千里。”
罗倩倩哈哈大笑起来,“凭你……”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少冲冷冷道:“宫主以为在下的提议很好笑吗?”罗倩倩好容易止住笑,盯着少冲的脸用嘲弄的语气说道:“柳絮儿舍了贞洁去救你,你为何不再见她?”少冲愕然无语。罗倩倩紧逼道:“你是嫌她不干净?你这是知恩不图报。如此做派,我敢跟你联手吗?”
罗倩倩悠悠然喝完杯中茶,道声告辞就要往外走。少冲陡然问了句:“罗宫主真忘了大欢喜佛之辱了吗。”罗倩倩登时打了个颤栗,阴森森说道:“李少冲,你是在找死!”左右侍女闻言拔剑围住了少冲,看武功身手都是一流高手。
少冲冷笑道:“只可惜李某的血洗不去你身上的耻辱。”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收了桌上的药就往外走。侍女摆剑封住了去路。罗倩倩黑青着脸说道:“我跟你联手。事成之后,他的一切都要归我。”少冲爽朗一笑,出门而去。
自与罗倩倩暗中结盟,李少冲便时来运转。初秋,金岳赴成都与川中总舵定盟,两家合伙成立川陇商栈,专门经营宋蒙边境的茶马生意,所得利润五五分帐。
中秋,鸣沙山金矿淘出金沙,少冲特设鸣沙分舵,由金岳兼领舵主,将所出金沙运至安平堡熔炼。
九月,陆家丰重病,由张羽锐送回总教休养。柳絮儿同行。月末李浩瑜在驻马镇创设陇西会馆,一为往来公务接洽之所,二为刺探总教消息。
十月初,少冲偶感风寒,养病期间,罗倩倩以刘麻子的名义派人前来探望,密告漠南万户左布阿将出镇陇西。左布阿之父多佐为马千里所杀,二家结有世仇。罗倩倩建议少冲袭杀马千里之侄马宏民,诱马千里出兵报复,由其背后运作左布阿出兵清剿。
李少冲遂召众人商议。黄敬平道:“马千里乃一代枭雄,岂会为个侄子犯险?”张羽锐笑道:“三哥有所不知,这马宏民其实是他与兄嫂的私生子。马千里年轻时与人争斗,被人踢爆了一颗卵子,平生就这一根独苗,杀了马宏民,他定会起兵报复。”
杨竹圣嗤嗤冷笑:“你说他是个阉人,没那玩意他讨那么多女人做什么?只为过过手瘾?”说的张羽锐脸腾地红了。众人轰然而笑。
少冲问杨竹圣:“有把握杀掉马宏民吗?”
杨竹圣道:“各部骑兵已募八百,九成是土著胡人,个个弓马娴熟。杀个马宏民不在话下。”
少冲道:“那就尽快杀了他!”
半个月后,杨竹圣将马宏民的首级与一颗煮熟的羊头函封送入风和苑。马千里勃然大怒,派心腹干将朱日哈率三千铁骑突袭安平堡。众人皆劝少冲调杨竹圣回援,少冲道:“千里回援,师老兵疲,绝非良策。”下令一把火烧了安平堡,率部退入弦月山中,与朱日哈兜起了圈子。十天之间,朱日哈兵力损失近三成,只得退兵,进军不易,退兵更难。这儿射一支冷箭,哪儿打一个伏击,偷袭骚扰接连不断。
朱日哈令各营互为犄角且战且走,历尽艰辛退保弦月山南麓的金家堡。金家堡墙高壕深,四下全是旷野,少冲不敢逼近。朱日哈遂得喘息之机,向城中各家索要酒肉犒军。百姓怨声载道,凑了数千金银,买通附近蒙古诸军把城围的铁桶相似。
朱日哈在一干老兄弟的拼死护卫下杀出重围。他已经成了惊弓之鸟,除了逃命再也顾不上别的。离开安平堡二十里,蒙古人没有追来,他暗暗地舒缓一口气。前方烟尘滚滚,一年轻小校拍马舞刀而来,朱日哈骂了句:“***,凭你也来欺我!”催马迎战,只一合便被来人斩于马下。小校名叫林玄茂,已奉命在此等他一天一夜了。
在朱日哈兵败金家堡的同日,杨竹圣攻占了双刀镇。这是场惨胜。八百具冰冷的尸体换来一片焦土。李少冲和张羽锐的马队从坍塌的北门进城时,杨竹圣小跑上前为少冲牵马,用关切的口气说:“到处都是散兵游勇,总舵主出行该多带些人才是。”少冲笑道:“马千里都被你堵进了笼子,怕那些散兵游勇作甚?”
杨竹圣听了这话不觉垂下了头,心里颇不是滋味,攻打双刀镇是他一力主张的,也是他亲自坐镇指挥的,仗是打胜了,却是付出了八百条性命!倒是眼前这位自己一向轻视的上司翻云覆雨间就要了朱日哈的命。高下一目了然。杨竹圣此时对少冲充满了真诚的敬佩。
少冲握着杨竹圣的手,好言宽慰道:“双刀镇是快活林的西大门,拿下它,快活林已无险可守,花再大的代价也值得。”杨竹圣感激之余,已经说不出话来。
双刀镇既失,快活林无险可守。童玉书欲杀马千里献城,被马玲儿识破,诱至南园砍为肉酱。少冲下令攻城,激战一昼夜。城破。马千里携马玲儿举火自焚。
各营入城大掠。少冲寻访旧地,途遇两卒砸门索财。少冲令侍从逐走两卒,入院抚慰,寻到柴房,见一女子绞了短发,穿着又肥又大的棉衣棉裤,用锅底灰把脸涂黑,在身上泼上了泔水、馊饭,把自己糟蹋的污秽不堪,令人生厌。
她蜷缩在灶后的柴垛草窠里,埋着头,一动不动,少冲先是没有注意,听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还当是条狗,待弄清是个人,还是个女人时,就大步走上前去,说:“别怕,我不会害你。”女人抬眼望了他一下,迅即又缩回了脖子,埋住了脸。
李少冲立刻意识到这正是自己喜欢的那类女人,他要她抬起头好让自己看个仔细。女人装聋作哑不动弹。少冲薅住她的短发,如拎着一只小鸡,扯到水缸边,让她自己洗脸。女人两手撑住缸沿,耿着脖子不肯就范。少冲就抄起木瓢舀水往她脸上泼。女人拼命地摇摆着身躯,瞅个空一把打掉了木瓢。少冲伸臂夹住她的腰,将她头朝下整个塞进了水缸,没头没脸地搓洗了一阵。再从缸里提起来时,果然看到了一张美丽的面孔。
女人呕了两口水,剧烈地咳嗽了一阵,蹲在地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少冲正为自己方才的粗暴行为心生内疚,女人却猛然跳起来撞向他,她的计策是拼尽全力撞倒他,然后趁机逃出屋外,院外有无数的小巷子,她有把握逃过这一劫。但她失算了,这男人虽猝不及防地挨了她一撞,却没有倒地,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他顺手揪住她的手臂把她掀翻在草垛上,男人的气力真是大的无边,反抗绝对徒然无劳。
她紧紧地抓住系成死结的腰带,凄切中又带着几分嘲讽地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悲悯地说:“你这样做,很容易招来杀身之祸的。”他弯下腰像扯断一根枯草绳一样扯断了她的最后依靠,她的笑容僵死在脸上,眸中却无丝毫绝望,她做出了一个令他感到意外的举动:她自己把裤子褪了下去。
李少冲愕然地楞在了那。女人的**光溜溜的无一根毛发。她夹住腿,乜斜着眼嘲讽道:“天煞玄元白虎星,敲骨吸髓害人精。刑夫克子家财尽,劝君莫生逆天心。碰之不祥,碰之不祥,杀之最好。”
少冲开始搬扯她的腿,她一面用力JJ,一边惊恐地叫道:“你真不怕死吗。”一松劲,腿被搬开了,人呜呀一声哭出声来,浑身瘫软的没有一丝力气。很快一股奇特的麻酥酥的感觉由两腿之间迅速流遍全身,她打了个寒噤,像只煮熟的河虾一样蜷起身子。她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伏在两腿间拱动,那种奇妙的感觉就是他赐予的。
她忍不住呻吟起来,起初的一声吓的她魂飞魄散,但很快她就扯碎了心中的那层羞怯。他们已经亲密无间,中间无一丝一毫的滞碍。当他做足功课,行将进入她时,她死死地抠住他的手臂,面目狰狞地说:“你得娶我。”他回答:“今晚就娶。”
这并非敷衍之辞,当晚犒军宴上,李少冲当众宣布:“我要迎娶金家小姐,就在今日。”众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衣锦还乡、志得意满的金岳夸张地把一口茶喷在张羽锐腿上,他惊惊乍乍地跳起来说我给你擦呀,真就掏出擤鼻涕的手绢给张羽锐擦起来,一边擦一边说:“金家三朵花,陇西人人夸。大哥娶老大,二哥娶老二,张兄你就娶老三吧,哦,她还只有十一岁呢,等两年吧。”张羽锐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冷言冷语道:“留着给你儿子用吧。”
满堂哄笑。
李少冲压压手,道:“马千里污蔑说我们是无父无母、共妻共子的邪魔外教,百姓也当我们是炸心炒肝吃的妖魔。我们就做给他们看看,我们也是吃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的人嘛。金家是陇西大户,他肯嫁女儿,别人还有什么话说?不光我要娶,你们也都要娶,红红火火,三媒九聘,闹他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又是一阵哄笑。
众人都低了头各想各的心思,娶谁家姑娘呢,出多少聘礼呢,用公帑还是私房,家里那群莺莺燕燕又怎么安抚?想了一阵子,各人都有了计较,脸上都露出窃喜的神色。
唯独黄敬平不识时务地泼了盆凉水:“这样公然违逆教规,只恐……”他后面话没说出来,众人的脸色就变了。
“凡我弟子须志向高洁,不沾染俗尘淫欲,无妻无子,专一侍奉我至圣崇高无量功德之神。”此乃《烈火焚尘录》中第一篇第一章明言所示,即便少冲这等半途破身入教者也是熟记于心的。教规“铁八条”中的第二条也明文指出:内外徒众不得饲养妻子,违禁,责八百杖死。
黄敬平黑着脸说:“还是换个说辞吧。”少冲道:“就说娶妻,上面我来说。”
杨清得知陇西大胜,即令朱宗镇为宣慰使前往陇西慰劳,朱宗镇行至绵阳,皮生冻疮,不能着衣,告请回山养病,杨清准允,派人护送至鹰虎山下温泉馆疗养。月末,顾青阳巡视完中州回山,复任风衣府主
《江山画》修订版 第二十五章 护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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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寅时三刻,顾青阳都要乘轿赶到落髻山政务堂向教主杨清奏事。为示敬意顾青阳一般在寅时初就到宫门外等候,天色还早,中宫监的两扇铜门还未开启,顾青阳就坐在轿子里静静地等候在门外。直到寅时二刻,中宫监的正门缓缓开启时,他才离开轿子,整好衣冠后缓步走入。
按教规中宫监的这两扇铜门除教主出巡平日只开一扇,顾青阳因为有拥戴之功,杨清特地下旨:“顾右使到来时,需大开两门相迎。”
随行的侍卫仆从按例留在在宫门外,顾青阳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先到半山腰的通明殿,在一位副掌宫的监督下,脱光衣服,由侍女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确认确无携带兵刃后,才换上团锦绣花的宽大紫袍在两个侍女的指引下,穿过嶂天门,来到政务堂,或者直接到杨清的内书房西纱厅。
这是一个飘着细雨的清冷的初春早晨,顾青阳离开通明殿后直接被引到了西纱厅,此刻东面的天空泛出一层鱼肚白,天已蒙蒙亮了。西纱厅里温暖如春,顾青阳恭恭敬敬地向坐在纱帘之后的杨清行叩拜礼,往常杨清会在他跪下去的同时说一句:“右使幸苦,看坐,上茶!”但今日纱帘后的杨清却没有说话。顾青阳略感迟疑后,就一丝不苟地行完了三跪九叩之礼。纱帘之后传出杨清的声音:“给右使看坐,上茶!”
声音有些冰冷、生硬,顾青阳的心里又是微微一沉,他没有像往常坐着奏对,而是笔直地站在纱帘右前方开始禀报政情庶务,事无巨细用了半个时辰才说完。往常在他说完之后,杨清一面会催他喝茶,一面会就一些感兴趣的事和他议论一番,然而今天纱帘后静寂无声。
顾青阳有些不自在,静默了一会主动问道:“教主有何训示?”
纱帘后沉静了一会,杨清忽冷冰冰地问道:“蓝天和与洪天到底是怎么了?先前打的天昏地暗,这会儿又好的要穿一条裤子,让他来做清议院的副主也不肯来,他究竟要做什么?外臣公然抗命,你们风衣府究竟有何对策?”
顾青阳从容奏对:“洪蓝两家为争荆湖势成水火,打是真心打,和只是权宜保全之计。蓝天和以东使之尊屈居清议院副主,他心中不服,教中许多人也不服。育生院常老院主年事已高,已多年不理事,教主调他为育生院首席副主,则可顺他的心封他人的口。他再不肯进山,则洪必反,蓝为孤家寡人,则必还山。臣属请教主再忍耐。”
纱帘后沉默了一阵,杨清淡淡地说道:“右使辛苦,请落座喝茶。”在顾青阳愕然一惊时,纱帘之后就传出一连串的清亮的笑声,杨清掀开纱帘跳了出来,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住顾青阳:“此所谓恩威并施,我有几分火候了?”顾青阳点点头道:“愈见圆熟了,这样我便可以放心辞行了。”
杨清有些泄气,幽幽地说道:“四年了,朝夕相处,我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该怎么办。顾大哥,你就非走不可吗?”顾青阳道:“千里搭长棚,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该是分别的时候了。”顾青阳硬着心肠说完这些话,全身的骨头像被抽去一样,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心底一股难言的酸楚也涌了出来。
杨清忽然眼一红,张开双臂扑进了顾青阳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顾青阳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没有急着推开她,而是平静地说道:“七月十五是白眉子七十大寿,我借机去趟晋州劝说她撤出川中各处分坛。梨花社虽今不如昔却也不可等闲视之,能不动干戈最好。”杨清道:“此事为何不交给别人去办?你去晋州难道只是为了见白眉子?”
顾青阳笑了笑没有说话,推开了杨清,双手仍扶着她的肩道:“我走之后,难解之事可问计李久铭,此人精明干练,忠心可用。”杨清含着泪点了点头。
晨曦初露,设在南九重天的报明钟声悠扬地响了起来。落髻山告别了黑夜,在细雨朦胧中迎来了新的一天。
立秋刚过,顾青阳便到了晋州。二日一早,顾青阳便应约赶到城北百花村,白眉子派白无瑕、江春红迎候在村口。百花村名为村落,实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白眉子与君山时相比,只是略添了几根白发,白无瑕却变化惊人,少女的腮红已渺然无踪,晶明灵动的双眸已如古井之水。更让顾青阳感慨的是,她对自己的态度恭敬里有却之千里的冷淡,昔日的旧影早已荡然无踪。
顾青阳提起川中撤坛之事,白眉子爽快地答应下来,江春红作为白眉子的特使与顾青**体商定撤坛之各项事宜,终于赶在白眉子七十大寿的当天敲定下所有细节。当晚拜寿归来,顾青阳与随行的中枢堂副堂主张凉竹、巡检司司正白武山在院中乘凉,白无瑕派人送来了一张请帖,顾青阳强按心中的狂喜对来人道:“请回禀白宫主,顾青阳准时赴约。”
来人去后,张凉竹道:“真是欺人太甚!这帖子根本就是逐客令。”顾青阳惊道:“此话怎讲?”
张凉竹道:“我闻此地风俗,不过午无贵宾,她巳时请客算是什么意思?”顾青阳微微一笑道:“张兄过虑了,我与她原本相识,不过是故友叙旧罢了。”白武山道:“而今晋州是鱼龙混杂,右使要多带些人随行,以备不测。”顾青阳无心与他争执,就满口答应下来。
二日巳时整,顾青阳如约来到百花村,白无瑕只携一名侍女候在村口,顾青阳回身望了望浩浩荡荡跟在身后的侍卫不觉脸皮红了。二人寒暄两句便并肩往里走,闷闷地一句话也没有。
道边一株桂花树上嗡嗡嘤嘤围着一群蜜蜂。顾青阳奇道:“而今已是立秋天气,蜜蜂为何还在采蜜?”白无瑕不由地“扑哧”笑出声来:“谁说秋天蜜蜂就不采蜜了?桂花还说是八月开放呢,现在不也是一树的香花了吗?”她这一笑,眉目间隐约又恢复了旧日的影子,顾青阳顿时看得有些痴了。
白无瑕侧过头去,轻轻地咳了一声,找了一句话问:“右使的事情可办妥了?”顾青阳心猿意马地答道:“已经办妥了,本来想今日就走的,姑娘相邀,不敢不来。”顿了一下,更正道:“是求之不得。与宫主一同游园,顾青阳求之不得。”
白无瑕说道:“若不是母亲提醒,我都忘记你是宋人了。唐诗里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右使一人在外,不思念家人吗?”顾青阳冷噤噤地打了个冷颤,答道:“我孑然一身,无人可以思念。”白无瑕微一错愕,道了声请,引顾青阳上了百花丛中的一座土山,土山半面是翠竹,半面是月季、芍药、腊梅的幼苗,坡顶的翠竹林边筑有一座草亭,石桌上摆了几盘红枣、松子、板栗之类的果点。
登高望远,青山耸峙,河渠纵横,晋州城尽收眼底。顾青阳笑问道:“此处比之朗吟亭如何?”白无瑕答道:“怕有所不及吧。”顾青阳道:“你原来还记得那里。”白无瑕冷冷道:“原已忘了,刚刚听你提起,才又想起来了。”顾青阳尴尬地笑了声:“是这样,是这样。”为白无瑕斟了一杯酒,白无瑕洒酒在地扣了杯子,换了一碗茶,道:“我已戒酒,你请自便。”顾青阳尴尬地饮了几杯酒,心里愁闷起来。
一壶酒喝了一半,白无瑕按住酒壶道:“再喝,就醉了!”顾青阳醉眼朦胧地笑道:“醉了好,一醉解千愁呢。”白无瑕闻听这话就缩了手,再也没有管他。
原本酒量颇佳的顾青阳,这次一壶酒就喝的酩酊大醉,辞别白无瑕时已经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了,他借着酒醉没跟她说一句话就上马走了,走了几步,就开始后悔,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最后竟翻身落马,趴在地上哇哇吐了出来。随从去河边打水,顾青阳跌跌撞撞跟了过去,趴在河边抄水洗脸,凉水一激,酒醒大半,回想起刚才的失态,心中顿时悔恨不已。顾青阳正自黯然神伤,河对岸一个垂钓老者悠然笑道:“明明没醉,为何要装醉?心中不快事,老夫给你开解开解如何?”顾青阳抬头一看,惊叫道:“东方前辈!”
那老者摘下斗笠,朝顾青阳嘻嘻一笑,道:“又让我看到你的狼狈相啦。”顾青阳顾不得脱鞋,趟水便过了河,老者啧啧赞道:“一身新衣裳,去见媳妇啦?”顾青阳闻言心里一酸。老者又夸张地伸长脖子问:“丈母娘也没给好脸色?”
顾青阳目视侍从道:“前辈!当着他们的面不要开这种玩笑。”老者连连点头道:“唔,做大官了。是了,做官要有官威嘛。”于是转身问岸上侍从:“你们都听见什么啦?”侍从们齐声回答:“我们只听到河里流水的声音。”老者喝道:“胡扯!还有你们的放屁声。”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顾青阳提起地上的竹篓,笑道:“看你一天也没有钓到什么鱼,不如由我做东请你老喝一杯如何?”老者道:“好主意!五香蚕豆米,油炸臭豆腐,再来两斤烤鸭,一壶老白干,哇,神仙美味啊。”说着话,禁不住吞了两口口水。
山路边有间茅屋小酒馆,侍从见它简陋,便皱着眉头问顾青阳:“真要请老爷子吃这种街边东西?”顾青阳笑道:“他喜欢就成,咱们也省钱。”
老者啃一口鸭腿肉,喝一口酒,赞道:“美味,美味,天天能吃到这样美味,给个皇帝也不做。”顾青阳道:“我劝你回中原你还不愿意,你早回来,岂不天天有此口福。”老者吐了一块骨头,夹起一块臭豆腐放到嘴里,嚼的津津有味。
听了顾青阳这话,颇为不屑地说道:“岛上的日子虽说清苦,但少了许多气受。我问你,你回来这么久,找到你媳妇没有?哈哈,你不用说了,看你这副倒霉相,就知道日子不好过,天天跟媳妇吵架?还挨打?你别瞪着我,怎么看你都是个受气的料。”顾青阳道:“你怎知道我日子不好过?我媳妇美貌贤惠又听话,我乐到梦里都笑呢?”
老者道:“吹吧,说来谁信?你以为我没娶过媳妇?娶过!一个如花似玉、精明能干的媳妇啊!可惜啊,她总是嫌我这嫌我那。我天生爱吃臭豆腐,一顿不吃,全身难受,可她就是不让,吃一回吵一回。唉,没几年夫妻感情就吵没了。”顾青阳道:“这些事你从来没说过啊,这次回中原,难道是想破镜重圆?”
老者摇摇头道:“晚啦,她已改嫁了。我是想女儿才回来的。二十三年没见了,不知道她现在长成什么样了。”顾青阳笑道:“一定出落得如花似玉。”老者道:“你怎么知道?”顾青阳笑道:“晋州水土养美人嘛。”老者笑道:“我女儿一定美貌、温柔,又善解人意,绝不会像你媳妇那般蛮狠无理。”
老者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把嘴一抹,笑道:“酒足饭饱,该走啦!”顾青阳素知他的脾气,也不挽留,只问道:“明儿还来不?”老者笑道:“来!明天我请你。”
回到客栈,张凉竹来报,蒙古国二国师杨连古真已秘密到了晋州,杨连古真此刻深得忽必烈宠信,专门为蒙古人招募天下名士,对不从者肆意戕害。张凉竹劝顾青阳日常出行多加小心。顾青阳枯坐片刻,闷闷地说道:“准备行装,后日天明启程。”张凉竹应声退下。
二日正午,顾青阳依约来到小店,等到黄昏也不见老者踪迹,只得怏怏而回。
是夜月明,顾青阳在院中对月独饮。白武山架着满脸是血的张凉竹闯进来,他背上被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顾青阳封穴止血,敷上金创药包扎起来,张凉竹醒后第一句话便是:“杨连古真诱捕了白无瑕,要拿她做饵诱杀白眉子……”说完这话又昏死了过去。
顾青阳对白武山道:“你们在城南三十里铺等我,我办件事就去和你汇合。”白武山一行走后,顾青阳换上夜行衣赶到晋王府,王府内空无一人,许久才看到一个番僧从正殿里出来,径直去了后花园,那人在一丛假山里转了两圈,转眼没了踪影。
顾青阳心知不好,转身想走已经来不及了,一声锣响后,四下里涌出上百名王府侍卫,那个番僧也在其中。他问顾青阳:“顾右使是在找我吗?”顾青阳答:“不错,辛苦一趟给顾某带个路。”说话间犹如一团烟雾,突然出现在番僧身侧,那番僧一招未递便成了顾青阳的俘虏。众侍卫迟疑不敢向前。
顾青阳正待离去,忽一阵大笑,一个黑胖番僧跳了进来,挥动手中熟铁禅杖望顾青阳劈头便砸,丝毫不顾同伴的死活。顾青阳拨剑挑去了他的一只耳环,震慑的黑胖番僧半晌无言。此刻第三个番僧抚掌而笑,从假山后款款走出,三十五六,白面长脸,见礼说道:“人言幽冥右使武功一流,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今晚咱们人多,顾右使未见得能全身而退。”
顾青阳道:“那倒要请大师指点迷津咯。”番僧谦和地一笑,说道:“晋州之事本与右使无干,顾右使肯撒手,小僧保证右使平安离开这里。”顾青阳道:“顾某虽武功低微,故人有难却不敢不救。”番僧摇头叹息道:“可惜了,可惜了。”说话间,又有八个番僧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众人交手百余合,不分胜负。番僧暗中扣了一枚毒针,觑准顾青阳一个空当轻轻一弹,毒针悄无声息地激射过去。顾青阳正全力迎敌,无暇他顾。冷不丁有一人大笑:“八个打一个,还要暗中伤人,还要脸吗?”说话时随手丢过来一只破草鞋,恰恰将番僧射出的毒针打落。番僧暗自嵯讶,自己这手暗器少说也有几十年的功力,就是寸厚的钢板也能射个窟窿,如今却被他用只草鞋击落,此人武功远在自己之上。
丢鞋暗助顾青阳的是个身材瘦小的六旬老者,一手提着酒壶,另只手抓住只烤鸭在啃。顾青阳心中大喜,那老者是他被流放东海孤岛时结识的一位忘年交,虽相识多年却从未通过姓名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只是对脾气,引为知己罢了。
老者将另只草鞋也脱了下来,随手丢下去,人仍坐在屋顶,乐悠悠地吃他的烤鸭,喝他的酒,并无插手帮忙的意思。顾青阳催促道:“前辈再不帮忙,将来就没人陪你喝酒了。”老者笑道:“你的本事对付这群秃僧绰绰有余。有我给你观阵,没人敢暗中使坏。”听了这话,顾青阳顿失后顾之忧,以一敌八竟是越战越勇。
八人眼看就要落败,黑胖番僧蓦然喝了一声,四个番僧推着白无瑕和江春红从侧门现身。老者一见白无瑕,双眼生光,纵身扑了过去。黑脸番僧纵身而起,截住了老者,二人拳来无影,掌去如风,斗个旗鼓相当。
顾青阳不觉嵯讶,这老者自己两年前认识,自以为武功之高天下再无对手,哪知竟被一个无名番僧逼住。杨连古真此刻若藏身在暗处,自己和这老者还有何胜算?老者和黑脸番僧斗过百招后,老者渐渐占了上风,顾青阳悬着的一颗心刚刚放松。就听到一个妇人冷笑道:“一个番僧你一百招还胜不了他,这么多年的苦功真是白费了。”说话的正是白眉子。老者闻言一言不发,出手却更快。
白眉子身形一滑,抢到白无瑕和江春红二人面前,四僧拼力抵御,三招之内已是三死一伤,黑胖番僧见状大惊,急转身来救援,却被老者死死缠住无法不脱。白眉子指如利刃将二人身上拇指粗的绳索轻轻挑断。江春红跪拜道:“多谢掌班救命之恩。”
白眉子白了她一眼,呵斥道:“几个秃贼就能闹得鸡飞狗跳,你们还有什么用?!”江春红垂头道:“属下有要事禀报。”说这左右扫了一眼,起身贴了过来,白眉子只当是机密之事不想让外人知道。孰料江春红突出一掌正拍在她的前心。白眉子张嘴喷出一道血箭。身子向白无瑕倒去,白无瑕一个旋身将白眉子让到身后,一卷衣袖逼退了江春红。白眉子喝了声:“不可恋战,快走!”话未落音,后心却结结实实挨了白无瑕一掌,顿时鲜血狂喷,摇摇欲坠。江春红从袖中抖出一柄短剑,恶狠狠地扎进了白眉子的前心,手腕一翻,顺势拔出。
白眉子翻身跌倒,再也没能醒过来。
顾青阳万不料是这个结果,他怒号一声逼退正面之敌,责问白无瑕道:“你,你怎么能……”顾青阳突然看到白无瑕双眸空洞无物,他猛然想起当年君山大会上,罗倩倩中了钟向义的“噬魂丸”后也是这种眼神。顾青阳心猛然一凉:这里谁是拭剑堂的人?江春红还是这个番僧?
老者眼见白眉子遇害,竟发出一阵狼嚎般的长啸,双掌一划,两道罡气如同两条蛟龙出海,势不可挡。番僧大惊道:“擒龙手,你是……东方……英正!”一愣神的工夫,他的前胸便挨了一掌,番僧自知不敌,趁老者心神俱乱转跳上房顶落荒而逃。
江春红和围困顾青阳的八个番僧见势不妙转身便走。老者长嚎叫了一声,身若蛟龙,直缠过去,三招五式便结果了八个番僧的性命。江春红内力精纯,虽身受重伤却仍逃了出去。老者无心追赶,他跌跌撞撞走到无瑕身边,封住了她的几处大穴,从她的头发丛中拔出三枚银针。他将三枚银针捏在指尖看了又看,苦笑道:“天道报应啊,我自己炼制的药却毒害了两个最亲的人。”老者的声音苍老凄凉,瞬间竟似老了十岁。
葛百草,又名葛百仙,武功通神,医术举世无双。他隐居在滇西孤隐峰上,一百年间先后收了四位弟子:余牙子、钟纯子、白眉子、东方英正。年纪最大的余牙子比最小的白眉子足足大了四十三岁!葛百草临终前将衣钵传给余牙子,余牙子脾气古怪、性情暴躁,三个师弟妹先后下山离去。东方英正与师姐白眉子下山后结为夫妻,却因脾气不和终于分道扬镳。
白无瑕正是东方英正和白眉子的骨肉。
顾青阳道:“毒药既然是前辈配制,前辈一定能配出解药。”东方英正摇头叹息道:“可惜,有一味药材只有大理的孤隐峰才有。那里离此有万里之遥。顾兄弟,老夫当年用情不专乃至夫妻反目,至今痛悔不已。我这次回中原原本是想尽自己所能补偿她母女一点什么,不想竟成这副局面。我看得出你对无瑕是真心的,我就把她交给你了,千险万阻,你都不可以弃她而去。”顾青阳含泪道:“前辈放心。顾青阳就是死也要把她救回来。”
东方英正道:“记住,一定要在一年内赶到孤隐峰找她伯父余牙子。迟了,就成了痴呆残废”
顾青阳望了眼睡得安详宁静的白无瑕,郑重地点了点头。东方英正抱着浑身是血的白眉子,饱含深情地说道:“她是个爱干净的人,我要找一块终年飘着雪花的地方安葬她。”顾青阳目送他离去,低头看着熟睡中的白无瑕,心中悸动了一下:“今生今世你我再也不会分开了。”
天色微明,城南三十里铺的路边草亭里,张凉竹正坐立不宁。忽见顾青阳驾着一辆马车过来,忙迎上去,又见顾青阳臂上扎着一条白布,心中咯噔了一下。顾青阳没有下车,只淡淡地说道:“我要去办一件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你回去吧。”张凉竹知他去意已决绝难挽留,不禁泪流满面,目送马车离去。
白无瑕醒来后,双目呆滞,不言不食,顾青阳取汤水来喂,她先是喝了两口,突然间就翻了脸,一把打翻茶碗,薅住自己头发狠命地扯,顾青阳要来阻拦她,反被她无心无肺地咬伤了手臂。店主赶来帮忙,被她一脚踢翻,折了胳膊,顾青阳无奈只得点了她的昏睡穴。店主惊魂未定,喘着气道:“你这个婆娘,貌比天仙,却比夜叉凶猛。老弟,你命苦了。”顾青阳嘘叹不已,看着白无瑕昏睡后的面容,真是又怜又爱。
半夜时分,几条人影闪入店后面的杂树林中。顾青阳起身跟了过去。五个黑衣人正在低声商议,一个道:“就他一个,怕啥。”另个道:“此人剑法可不赖,硬干怕是要吃亏……”第三个冷笑道:“明的不行,咱就来暗的。”又一个道:“就这么干,别跟他讲什么江湖规矩。”最后一个犹豫不决,小心地问:“几位哥哥,咱们这么干,人家会不会骂咱是无赖?”四人闻言都缄口不言。
顾青阳呵呵一笑道:“诸位不要客气,有什么法子尽管使出来吧?”五人大惊,面面相觑,领头一人道:“幽冥狗贼害了多少人,人人得而诛之。”顾青阳冷笑道:“好,你们一起上吧。”五人互对一眼拔刀便剁,只走了一招便被顾青阳缴械制服。首领道:“咱们学艺不精,认命了。”顾青阳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们回去学好武艺再来。”
众人面面相觑,首领道:“你记着,你会后悔的。”刚走两三步,顾青阳忽然喝道:“站住!”首领冷笑道:“你又改变主意了?”顾青阳道:“你们怎么知道我的行踪?”一个汉子冷笑道:“幽冥右使护送梨花社的妖女南下求医,天下人皆知咧。”
顾青阳得知自己行踪已暴露,连夜赶路。天明时分,身处一处山谷,雄山耸峙,绿翠欲滴。顾青阳取了毛巾在小溪边洗了脸,又拧了个湿巾来给无瑕梳洗。蓦然,山道上一阵马蹄急响,十余骑飞奔而至。马上人滚身下马,参拜道:“刘一山参见顾右使。”
刘一山原是风衣府中枢堂的一名主事,一年前随顾青阳出掌中州,顾青阳见他精明干练、有担当,便一升再升,刘一山一步登天成为中州总舵副总舵主,顾青阳回山后,又将其擢升为总舵主。刘一山感念顾青阳知遇之恩,凡事以顾青阳马首是瞻。
顾青阳道:“我已经不是什么右使了,以后也不会再管教中事。”刘一山道:“恳请右使收回成命,重掌我教。”顾青阳叹息一声道:“我与教主有言在先,辅政三年,三年后还政与她,如今已过四年,该是我隐退之时啊。”刘一山哭道:“右使若去,教中必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哇。”
顾青阳笑道:“你多虑了,教主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迷茫无助的小姑娘了,从今往后,再不可小觑她了。”刘一山见他去意已决,只能叹息一声,转而笑道:“能同白宫主这般人物归隐山林,也不枉来世上走一遭哇。”
顾青阳笑道:“人生百年终归是个空哇,早看破早超生。”
秋风渐寒,落叶纷纷。因有刘一山暗中护送,顾青阳平安出了中州,进入了邓州地境。邓州乃是宋蒙交战之地,所过之处,残垣断壁,焦梁黑土,一片废墟,野鸡、狐兔在荒废的村落间往来穿梭,不时又见几具干尸悬于树上,恰如进了魔境鬼域一般。
无暇之病日益沉重,全身开始浮肿,几天后面目全非,而又神智木讷,成日枯坐,不发一言。又几日,竟不知饥饱,便溺失禁,由脖颈开始遍身起满了绿豆大小的脓包,破裂之后,流出淡黄色的脓水,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因为奇痒难忍,无瑕成日用手乱抓乱挠,只抓到皮破血流为止。顾青阳用绳索将她手脚捆住,看着她难受,心如刀绞一般。
脓疱成熟之后自然破裂,流出深褐色的脓水,所经之处新的脓疱一片片生长。不出十日,无瑕全身再无一块干净的地方,痛痒难当,坐卧不能。起初,顾青阳每日雇人为她擦拭一遍身体。到后来,重金礼聘也难再找到人,概因身上恶臭扑鼻,常人闻之便呕吐不止,有赚钱的心,没赚钱的本事。顾青阳只好抛弃男女之嫌,亲自动手为她擦洗。此时的白无瑕与先前判若两人,痴呆木楞,已经忘了顾青阳是谁。
顾青阳也曾请过郎中诊治,多半人见了面就不敢接手,也有庸医胆大的胡乱开药,顾青阳也是病急乱投医,竟信以为真。每每将药膏敷上,自以为二日一早必有效果,期望的满,失望的大,清早起来一看,又是流的满身是脓。再过半个月,无瑕已不知道痛痒,神情呆滞,不言不语,不饮不食,成日躺着不愿起来。身上恶臭十丈外可闻,顾青阳买了几筐咸鱼以遮臭味。
在均州买药时,有人向他举荐神医介未休,称他医术高超堪比华佗在世。顾青阳一拍脑袋叫道:“我怎么把他给忘了。”介未休是唐非池挚友,当世名医,此刻就隐居在均州西南八十里的青草谷。此人与孤隐峰渊源颇深,或许他能有什么办法。顾青阳连夜启程。天明时分已到谷外,此处山高林密,人迹罕至,马车行不得山间小道,顾青阳只得弃车抱着白无瑕往里走,虽已近寒冬,一路上仍引得许多的绿头苍蝇盘旋不去。
翻过一道山梁,平谷中有几间茅草房。门前一个十来岁的童子正在捣药,忽闻恶臭扑鼻,忙掩鼻而起,顾青阳笑道:“童儿还认得我吗?”那童子定睛一看,喜道:“原来是顾大哥啊!你,你怀里抱的是什么人,这么臭,你闻不见吗?”顾青阳苦笑道:“这就是你想见的白姐姐啊。”童子愕然道:“白姐姐?她怎么……”童子本想上前,终于禁不住那逼人的臭气,俯身呕吐起来。
“医者父母心,哪有做郎中恶心病人的?快去准备一口大缸,把天字号葫芦里的药泡进去。”介未休一面训斥童儿,一面快步走了出来,切了白无瑕的脉,对正在刷洗大缸的童子说:“再添两钱红草粉,一钱金龟子,三钱硼砂。”介未休瞄了眼顾青阳,眯着眼笑道:“你终究还是带着她私奔了。”顾青阳无心与他说笑,把晋州的事简要一说。
“他到底还是回来啦。”介未休嘘叹一声,顿了下又道,“真是天理报应,丝毫不爽啊。他自己配的药,却害了自己的妻女。离地三尺有神明,害人终害己。”顾青阳惊问道:“原来老先生早知道她是东方前辈和白前辈的女儿?”介未休嘿嘿而笑:“天下除了你,也没几个不知道的,你就真的不知道?算啦,过去的事情,不说了,不说了。”
小童将大缸刷洗干净,泡上了药。介未休仔细检查一遍,从腰带上解下一只小葫芦,托在手心稍稍停了一下,便将里面的白色药粉全倒了进去,用手搅了搅,吩咐小童:“预备两桶清水。”又吩咐顾青阳除去白无瑕的衣裳,将两桶水冲洗了无瑕。时近寒冬,冰水刺骨,无瑕被水泼中竟毫无知觉。只是在进入大缸的一刹那,才被药水一激,猛然惊醒过来,手脚痉挛,大声惨叫起来。顾青阳痛心不已,伸手要去拉,却被童子拖住。介未休点了白无瑕昏睡穴,用核桃木缸盖将将缸口封死,只留无瑕一颗人头在外面。介未休吩咐童子将无瑕头发剃光,用药水将她脸上伤口洗尽。
顾青阳低垂着头,不忍再看。介未休叹息一声:“她命中有此一劫。”
顾青阳问道:“当日东方前辈说只有到孤隐峰才能找到治伤的草药,难道先生也无能解救?”老者颔首一笑:“西隐医药举世无双,余牙子爱医人,钟纯子爱杀人,东方英正独爱制药,噬魂丸是他集大成之作,老朽如何能解的?此药能**人的心智,中毒之人犹如魂魄出窍,非似醒非醒,一切都听命于施药之人。中毒后三日内服用解药,并不伤元气。过了三日没有解药,则毒素在体内淤积,先是皮肉溃烂,神情呆滞。最后全身脓烂可见白骨,一年后非死既痴,神仙难救。噬魂丸的解药配方其实很简单,但其中最关键的一味‘仙珠草’普天之下只有孤隐峰能采到。我方才用的白药粉就是仙珠草,可惜份量不足,所以只能暂时减缓她的病情,却不能根治。”
童子将白无瑕剃光头发,又将她脸上的伤口洗净上了药。无瑕脸色浮肿,皮肤暗紫,昔日的花容月貌已荡然无踪。
童子燃了几根香木驱散了恶臭,又炒了一碟鸡蛋,一碟竹笋,一碟猫耳菜,一碟老腊肉,用竹筒蒸了两筒白米饭,烫了一壶自酿的苦叶酒,把桌子端到竹篱外的上风口。顾青阳喝了点酒,吃了点饭,就觉出身体疲乏起来。介未休道:“她要泡一天一夜哩。”劝顾青阳进屋睡上一觉。童儿领顾青阳到后面草屋躺下,头一沾枕头就入了梦乡。
梦中,顾青阳看见无瑕白衣飘飘,含羞着走向自己……
一觉醒来,草庐外红日西坠,天朗山青。顾青阳暗忖道:“若她病好,能与她隐居于此,此生何憾?”
他刚走出屋门,一张大网当头罩下,顾青阳顿时被拖翻在地。一个黑衣人手持尖刀滚地来袭。顾青阳摸起一枚石子弹了过去,嘶地一声,石子洞穿黑衣人的腿骨,痛的他倒地惨叫不绝。顾青阳喝了声:“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个细腰丰臀的黑衣蒙面女子抚掌而笑:“顾右使果然好功夫!”她的身后一群黑衣人押解着介未休和童子。
介未休武功并不在顾青阳之下,黑衣女子能将他拿住,实力倒不可小觑。顾青阳定了定神,说道:“有什么你们冲我来,跟他们无关。”黑衣女子冷笑道:“顾右使久不在江湖,江湖上的勾当真忘了吗?你武功在我之上,我不拿人岂敢胁迫你?”顾青阳道:“你想怎样?”黑衣女子道:“有人出了大价钱要买你一双脚。你自己斩下来我就放人。”顾青阳道:“我若不答应呢?”黑衣女子哼了一声:“你能挣开金蚕丝网我自然放人。”
顾青阳叫声“多谢!”双臂一叫力,金蚕丝网如同一件破布衫被扯的七零八落。黑衣女子似乎早已料到,呼了声:“撤!”一把银针撒向白无瑕,顾青阳舞起一道剑屏护住无瑕。黑衣女子早丢下介未休、童子逃之夭夭。
童子抄起一根木棒就要追赶,介未休叫了一声:“穷寇莫追!快救人!”
三人查看木桶,发现一条水线往外激射,介未休大惊,打开缸盖,在无瑕的背上找到了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介未休拔针在手,脸色一变,顾青阳急问:“怎么样?”介未休道:“针上有毒,好狠的心!”顾青阳闻言,如被雷击。
介未休安慰道:“不会伤及性命,但,将来纵然能解去体内之毒,只怕也是全身疤癞,容颜尽毁。”顾青阳禁不住流下了一行清泪,道:“她这般要强的人,这岂不是要了她的命。”介未休笑了笑道:“也不必太悲观,或许余牙子能有办法。”顾青阳道:“余前辈的医术难道比先生还高?”介未休苦笑道:“我当年不过是他的药童,他嫌我愚钝始终不肯收我为徒,你说说谁更高明?可惜了我的一副好寿材。”
介未休吩咐童子将存在他寝室里的一副楠木棺材擦洗干净。童子惊道:“师父,你舍得?”介未休喝道:“多嘴!”童子嘟哝道:“你舍得,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棺材擦洗干净后,童子在底板上浇了层粘稠的黑药油,稍稍风干,又垫了层厚厚的草药,再浇上褐色药油,药油稍干再放一层草药,然后又浇上药油,反复五次,最后铺垫了一层金丝软草。顾青阳将白无瑕赤条条地放在软草上,双手交叉在腹部,用一块手帕掩住私处。介未休在她身上撒了些软草,浇上一层药油,等稍干再浇第二层,反复三次,除口和鼻外,无瑕全身都被黑色的药油覆盖。
介未休叮嘱顾青阳:“每五日给她喂一次清水,每次只喂三汤勺。这些药膏不可以沾水,不可以直射阳光。若有一点闪失,便是个终身残疾。”顾青阳哽咽道:“先生的大恩,我……”介未休一摆手道:“罢了,罢了。是我欠你们的。”说话时脸上显出无尽的苍凉,也不和顾青阳招呼,提起药锄默默地走出小院往后山去了。
顾青阳问童子道:“先生为何这般伤悲?”童子道:“师父费了千辛万苦才采集到这些草药,可保尸身千年不朽。西隐一脉对名利看得极轻,对生死却看得极重。生前想尽办法享乐长生,死后要尸身千年不坏,只有这样才能成仙得道。收罗了半辈子的东西突然没了,你说他心里如何能好受?”顾青阳大惊,急往后山去找介未休,暮色苍茫,哪里有人影?
童儿追上来,呵呵笑道:“不必有什么想不开的,等白姐姐的病好了,你们成了亲,你也是西隐一脉的人了。到时自然有机会报答他。”顾青阳忙问其故,童子道:“师父小时候给余牙子做了十二年的炼药童子,做梦都想拜他为师,却被拒之门外,这么多年来一直耿耿于怀。你能帮他入门,岂不就还了他的恩情?”顾青阳点头称善。
童子又道:“我听师父说孤隐峰常年隐在云雾里,即便到了山脚也难寻见,你要有些耐心。还有余牙子这个人脾气不好,人也固执,你小心应付才是。不过,他婆娘倒是个好心肠,解不开时不妨求求她。”顾青阳谢过童子,赶回均州,买了一辆马车,为掩人耳目,全身缟素,谎称扶灵归乡
《江山画》修订版 第二十六章 孤隐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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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江陵府,地气日暖,繁华绿柳中村镇渐多,人多市面也繁华起来。只是常有关卡盘查过往行人,抓捕蒙古奸细。守关卡的并非官军,而是各镇乡兵。
到了江陵城,顾青阳将车子停在饭铺门口,进店去买干粮,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却就不见了马车,街边一个算命老者传话道:“车子让刘将军手下赶走了,要你去西大街杨柳巷取回。”顾青阳愤怒道:“这厮当真无礼!”甩开大步赶到杨柳巷,果见马车停在一座大宅院前。正要上前查看,就见一个戎装大汉从车后转了出来,拱手笑道:“师兄,多年不见还记得我吗?”
顾青阳认出是洪湖五虎排行第二的刘青烈,便笑骂道:“吓我一大跳,你做的是哪家的将军?”刘青烈翘着大拇指神气洋洋地说道:“是咱洪湖派自家的大将军,掌门师兄封的。”顾青阳早听说过苏清河这几年在荆湖操办乡军,颇成规模,只是见了刘青烈的那一身戎装不觉有些可笑,他当即把话一转:“你把棺材拉到门口,就不嫌忌讳吗?”说着牵着马便要走。
刘青烈赶忙拦住,抓着他的手往屋里拽,朗声笑道:“师兄携白姑娘归隐山林的消息早已传遍江湖。却还要瞒着小弟,是何道理……哈哈……”顾青阳道:“这也是迫不得已。在江湖难,归隐也不易啊!”
落座献茶,只聊了几句话,就有好几个小校进来报事。顾青阳道:“苏师兄经营民团有六七年了吧,有一万人没有?”刘青嘿嘿一声冷笑:“师兄也太小瞧咱们荆湖军了,我江陵就有一万八千人,其他各处加在一起不下十万。还有十万洪湖弟子不在此列。”顾青阳愕然道:“这么多人,就不怕官家猜忌?”刘青烈道:“我们帮他赵家守江山,他乐还来不及,岂会猜忌?襄阳的吕大帅和师兄好的就差没穿一条裤子了。”
这时一个身材妖娆,模样标致的锦衣丫鬟来报:“夫人从平江回来了。”
刘青烈一跃而起道:“在哪里!”大步就要往外走,忽觉自己失态,尴尬地笑了笑道:“顾师兄不要笑我,她若是得了白姑娘的病,我也会千里送她治病的。”
二人迎出门时,就看到一群丫鬟簇簇着一位华妆贵妇进来,顾青阳认出是陆云风的表姐朱雨菡,就有些尴尬。朱雨菡却大大方方地拜了下去,说道:“叔叔是几时到的江陵?这些年让叔叔受委屈了。”
顾青阳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刘青烈也不愿再提当年天王庄之事,便打个岔说道:“好了,好了,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顾师兄难得来一趟,雨菡,去做一个糖醋鱼让师兄尝尝。”说着连哄带劝送走了朱雨菡。
刘青烈面露惭愧之色,又似有难言之隐,憋了一阵才硬下心说道:“师兄还是速速离开这……”取出一枚令牌道:“凭此在江陵境内畅行无阻。”顾青阳也不多问,拱手别去。
当晚,顾青阳夜宿野店,饭后打坐运功,忽觉窗外有人窥探,只做不知,打坐毕,便和衣而卧。不多久有人向屋内吹**,顾青阳假意昏迷,两个蒙面人撬门而入,潜行至床前,举刀便砍,顾青阳一个翻身捉住一人手腕,一拉一推,二人便撞在一起,“扑通”倒地,二人武功既差,胆量更小。顿时跪地求饶。
顾青阳斜眼看了二人,问:“为何行刺我?”一人道:“我等都是拭剑堂的人。”顾青阳喝道:“还敢唬我,拭剑堂有你们这般脓包吗。”另一个叫道:“我等确是拭剑堂的,我们有令牌。”顾青阳用剑挑过他的令牌,仔细看过,心中疑团重重,又问:“你们隶属那个盘口?”拭剑堂设在各地的分支也叫堂,俗称盘口。一人答道:“庆和堂。”顾青阳嘿然冷笑:“果然是唬我,拭剑堂内外十三盘,哪来庆和堂?”
他话未落音,门口闪过一条人影,有人冷笑道:“顾右使这话就显得孤陋寡闻了。庆和堂乃奉太后圣谕所创,何来有假?”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顾青阳在刘青烈宅中见过,名叫玉茹,是朱雨菡的陪嫁侍女。
二人齐呼大姐救命,玉茹喝骂:“一堆蠢货,庆和盘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还不快滚!”二人如闻大赦起身便跑,顾青阳喝道:“我让你们走了吗?”二人慌忙又跪了下来,玉茹跺脚骂道:“没用的东西,你们怕他作甚?”一拍巴掌,四下里顿时冲出二十多名军汉,都蒙着脸穿着洪湖乡军的号衣。
顾青阳轻蔑一笑,身形暴动,如风如影,就在人群里走了一圈,只见众人一个个手软脚麻,丢刀弃剑站立不稳。玉茹面色尽变,慌手慌脚的不知所措。青阳夺了她的短剑,劈手折作两段扔在地上,训斥道:“好端端的拭剑堂就毁在你们手里!再敢跟来,我必取你性命。”唬得玉茹再不敢吭一声。
赶走众人,顾青阳生了阵闷气,赶来到渡口。船家忌讳棺材不吉利,虽有重金却不肯出船。一个打鱼的年轻人讥讽众人道:“棺材棺材升官发财,大吉大利的事,你们却不懂,可见愚蠢。”船夫讥笑他:“你说吉利,你去载好了。”年轻人不甘示弱,笑道:“只要客人愿意,这活我便接了。”顾青阳大喜出重金酬谢。
年轻人一路唱着渔歌,船到江心,却突然纵声大笑,小船随之剧烈摇晃起来。顾青阳心知有变,抓剑欲擒那年轻人,却是慢了一步,年轻人一个猛子扎入水中不见了踪影。顾青阳心知不好,持剑护住棺材,心中暗忖:任你有何手段,只要敢露头,我便一剑取你性命。四顾白水茫茫,久久不见动静。
顾青阳正惊疑时,忽然发现船底开始渗水,仔细一看,心中暗暗叫苦:填充木板缝隙的胶末被人用刀撬开,胶末本是用木屑混合油脂制成的填充物,性质柔软,用刀撬的时候不会发出声响,这也是他虽全神戒备仍旧没有发觉的原因。
顾青阳熟悉水性,即便落水也有把握逃生上岸,但介未休叮嘱过无瑕是见不得水的。顾青阳心知中计,便沉声喝道:“哪路朋友?困住顾某有何指教?”喊了三遍,就见一叶孤舟随风顺浪飘飘而来,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盘坐在船头,左手提壶右手执杯,自得其乐。
他倒了一杯酒随手丢了过来,顾青阳抄在手中,杯酒不曾洒落一滴。和尚赞道:“顾兄武功愈加精纯了。”顾青阳冷笑道:“和尚却不如先前洒脱了,你弄这玄虚是何道理?”和尚呵呵一笑道:“欲邀顾兄同赴大漠,又怕顾兄不肯,只好出此下策啦。”顾青阳听了这话反倒沉住了气,冷笑道:“他们开出了什么好处,让你出家人也耐不住寂寞了?”
和尚笑了笑:“老子活了大半辈子,总算弄清一个道理:天下之事,如江河滔滔,奔流不止。顺水行舟易,逆水行舟难。顾兄旷世才华,却不容于世,见疑于人。一腔抱负无处施展,你如今说要归隐,我倒问你:你真能割舍的下来。”顾青阳哑口无言。
和尚又道:“大元皇帝虽是胡人,却是个礼贤爱士的好皇帝,像和尚这般粗鄙之辈尚且尊若上宾,大鱼大肉享用不尽,何况顾兄大才?兄若去必是如鱼得水,成就千古美名。”顾青阳冷笑道:“在下已决意归隐山林,和尚今日注定是无功而返了。在下也奉劝一言:认贼作父非是大丈夫所为。”
和尚叹息道:“顾兄不为自己,也不顾她的死活吗?”顾青阳森然道:“你要怎样?”和尚道:“你若真心对她,死且不怕,还怕担个恶名吗?”顾青阳浑身一震,厉声呵斥道:“人无名节与禽兽何异?顾某绝不投敌。你若还记念昔日的交情,就放她一条生路。”和尚道:“你死了,谁还能救她?”顾青阳仰天长叹,僵在了那。
江面上忽然泛起一窜水花,接着又是翻出一团血水。一具裸尸浮了上来,正是先前为顾青阳撑船的那个年轻人。和尚脸色一变,将一对月牙双钺抄在手中,凝神戒备,顾青阳知他武功不弱,担心水下之人不是他敌手,便也扣了两枚制钱在手,准备暗中相助。水面上又翻起一朵浪花。和尚大吼一声,挥钺劈砍下去。这时在他的身后,一个水鬼突然跃出水面,挥刀劈向和尚后背,他这时机掐的恰到好处,和尚全副精力在戒备前方,无力提防身后。不过顾青阳却不放心,水鬼一出手他便看出他的武功还远不是和尚的对手,于是,手中两枚铜钱猝然而发,正好击中和尚的右手两腕。
水鬼的尖刀深深地扎入和尚的后心,抱着他翻入江中,水面上挣起几朵浪花,吐出几股血水,一切就归于宁静。
片刻后,江上又闻渔歌声,一个头戴草帽的健硕渔夫划着一只小船荡过来,问道:“是顾先生吗?”顾青阳点头,那汉子道:“有人舍我五两银子渡先生过江,先生请过来吧。”顾青阳冷笑道:“好你个殷深道,在我面前还装神弄鬼。”那渔夫闻言嘻嘻一笑,露出一口白皙整齐的牙,拜道:“难得右使还记得属下的名字。”
殷深道是李九铭举荐的陇西总舵千叶堂副堂主,此刻出现在这,顾青阳倒并不觉得奇怪,此次。自决心退隐江湖后,拭剑堂、梨花社和蒙古人各路高手沿途阻截,李少冲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以他的性格,派人暗中相助也在情理之中。
殷深道护送顾青阳过了江,便道:“前面的双鱼寨隶属滇黔总舵辖地,未有上命,属下不方便过去。”顾青阳取出令牌道:“我有通关令牌,可畅行无阻。”殷深道说道:“双鱼寨的三个指挥中有两个是蒙古人的奸细。右使不可掉以轻心。”
双鱼寨设在两山夹持的交通要津上,兵卒税吏行为粗蛮,言语恶毒,对路人公然勒索钱财,稍有不从便籍没财货,拘押鞭打,惹得民怨鼎沸。顾青阳望着寨门上高高飘扬的宋军旗帜,心中不禁恻然:连肉头和尚这样的人都甘心投敌充做鹰犬,可见人心已散,如此江山还能姓赵几日?
从沅州到弄洞府,千里山路走了一个月时间。都是山环水绕,林密水急的险恶地形,进入大理国旧地,又见雪山绵延,杳无人烟。诗云: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顾青阳扛着棺材在崇山峻岭之间来回寻找。一晃三个月过去了,孤隐峰依然踪迹全无。
顾青阳头发胡子一大把,衣衫被树枝荆棘挂的破碎不堪,一日照水一看竟把自己吓了一跳,浑身上下都似个野人一般。这日扛着棺材又在山间中穿行,忽见两个穿着整齐的童子各挑着一担泉水,在山林中行走如飞。这是顾青阳三个月来第一次见到人,急忙呼喊。两个童子听到有人呼唤,回头看见一个野人扛着个棺材在朝自己招手,吓得丢了水桶便跑,一晃就不见了踪影。
顾青阳只当自己花了眼,使劲揉了揉,仍旧什么也没看到,正疑惑间,忽见面前有条人工开凿的山路,这才相信自己所见非虚。他取出童子送的地图,仔细辨析,确认此处离孤隐峰已经不远,心道所见之人多半就是孤隐峰的弟子,误把自己当成野人吓走了。
山路沿着一条溪流修筑,曲曲折折,走不多久,前面传来轰隆隆的水流声,一块断壁上垂下一条瀑布来,状如一条白龙相似。流水在断壁脚下汇聚成一潭清水,水清澈透底。这山道到此也就断了头。
顾青阳心中酸楚起来,再有七天就满一年,再找不到孤隐峰,岂非辜负了她么?顾青阳跪在水潭边暗自祈祷:“天若怜见,就指我一条明路。”话未落音,对面真出现了一座山峰,直挺挺的如一根擎天大柱。顾青阳急忙揉眼看,果然是一座山。他大喜若狂,跳起身,拍着棺材叫喊:“你看见没有,我们找到啦,我们找到孤隐峰啦!”话音刚落,一阵冷风吹过,匪夷所思的事发生了:山峰突然不见了。
顾青阳大惊,一连揉了七八次眼睛,对面一片雾蒙蒙的,什么也没有。顾青阳捶胸顿足道:“天哪,你真要害死我吗?”正痛不欲生。身后就有人说道:“你看就是这个野人!”是方才的那两个童子领着个布衣老妇在对自己指指点点。
妇人看了顾青阳,笑责童子说:“童儿无知,他是人,哪是什么猿人?”顾青阳她:“三位可是孤隐峰的人?又或者听说过去孤隐峰的路?你们听说过孤隐峰这个名字么?”那妇人听了这话,把顾青阳打量一番,问道:“你与昆仑派有何渊源?”顾青阳忙道:“我……,我是来送无瑕治病的,哦,她复姓东方的。”妇人惊喜道:“那是四老爷的小姐,她回来啦?”径直过来打开了棺材盖儿,看了一眼后,就叫过一个童儿嘱咐了两句,那童儿撒开脚沿着山道去了,高高低低地走了一阵骤然就没了踪影,与顾青阳初见时一模一样。
顾青阳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他跌坐在地上,仰望着青山白云,朗声笑道:“老天待我不薄啊!”
童子去了一刻钟的工夫带回来七八个人。顾青阳见他众人神态举止与昆仑诸人相似,只是更加雍容有气度。料定是孤隐峰的无疑。妇人向一个四旬上下的中年男子禀报了顾青阳的来历,又揭开棺材盖让他看,那男子就皱了眉头,拈着下巴上的两根鼠须思吟起来。
一个身材娇小,颜容俏媚的女人问他:“真是小妹呀?”男子点了点头,又一个体态雍容,面容丰润富态的女人探过头去看,说:“就是小妹!二姐姐你看,那眉眼,那脸蛋,活脱脱又一个东方师叔。”娇小妇人点点头,说:“眉目是有些像,当家的,你看呢。”
男子对顾青阳说道:“你请山上歇息。”顾青阳微感嵯讶,怔在那,面容丰润的妇人就笑起来:“却如何是好,常久不下山,什么礼仪规矩都忘了。”男子就拍了下额头,拱手作揖道:“在下余瑜,论算是无瑕的堂兄。”又引荐了两个妇人,身材娇小的是他妻子白飘飘,丰满雍容的是他妹子余卿卿。
四名小厮抬了棺材,翻过一道小石坡,眼前是条水清见底的小河,有小厮撑着竹筏候在河边,乘竹筏走了半里地,就拐进了一个水洞。水洞宽阔深远,顶上裂有一道缝隙,透进亮光丝毫不觉得昏暗。过了一处天坑,进入一处幽僻的小洞,斜着一转,就是一座石码头。弃船上岸,面前是一道小石门,一道石阶盘旋向上。拾阶而走,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一亮,如丝如缕的云雾就将人整个儿的包了起来。其时人已悬在半山腰的栈道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顾青阳脑子里嗡嗡一阵乱象,如此情形自己旧时在梦中不知见过了一次,没想到世上竟真有这等所在。又想到这山峰如一根直上直下的石柱,崖壁光溜溜的无可凭借。孤隐峰隐居之人该是用了多少年才在这绝壁之上开凿出盘山栈道。栈道有七尺五寸高,四尺宽,因云雾太大,一丈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偶然有强风吹过,浓雾散开一条裂隙,这时才可看见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峰,只一眨眼的功夫云雾重新又聚集起来,四周重新一片朦胧难辨。身边的湿雾浓云伸手可掬,望远处,雾茫茫了无边际,人行云端雾里,飘摇摇不知身处何处。
顾青阳这才明白自己三个月来近在咫尺却寻踪未果的原因,心里暗暗一叹。绕着石壁走四五里地,云雾突然淡去,西天的晚霞正浓,斜阳的芒刺驱赶了汹涌的云海,廓出一个青天碧海的新境界。眼前是清清爽爽的一座山峰,碧草萋萋,野花芬芳,发源于一汪清潭的小溪穿过一片地势舒缓的,野花芬芳的草地后,又拐了个弯向断崖流去。他化成了一道迎风瀑布,飘飘洒洒挂在了天边……
顾青阳正感叹造化的神奇,就有一位仙风道骨的白发老者拄着拐杖在一群男女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余卿卿疾步上前埋怨道:“爹,你怎么出来了?小心身子。”老者道:“我的侄女回来了,我能不来瞧瞧吗?”老者巍巍走到棺材前,只看了一眼,顿足便骂道:“庸奴糊涂,庸奴糊涂!”吓得众人大气不敢出一口。老者发了一通脾气,就拖着木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嘴里又咕咕哝哝说个不停。
顾青阳心里就有些感慨,世人传的神仙一般的余牙子却是这么个糟老头子。正自嵯讶。余牙子突然回头问余卿卿:“那后生是什么来历!”
余卿卿大声回道:“他是无瑕妹妹将来的夫婿。姓顾,叫顾青阳。”余牙子怒道:“我听的见,你不用那么大声!”顿着木杖拨开余卿卿独自往前踯躅而行。余卿卿笑了笑,就紧紧地跟在身后,不即不离地跟着。白飘飘笑对顾青阳说:“都说老小孩、老小孩,人老了就都变回了小孩的脾气。爹今年一百一十四岁了,行为说话越发像个七八岁的孩子了。”顾青阳心中惊叹不已,又想:余卿卿是余百花的亲姐姐,少说也有五六十岁,看她样子不过就是三十出头的样子。孤隐峰与世隔绝倒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一道绿草青碧的小坡后是汪碧清的湖水,倒映着青山白云,沿湖散布着大大小小十几座宅院,花木繁多,算不得名贵,修剪的十分用心。一群孩童拿着木片刻制的风车在街巷间、花丛下穿行嬉闹,惹得一群狗儿也跟着吠叫。
找个偏院,顾青阳洗漱一新,穿着余瑜的长袍出来,惊的余卿卿双眼放光,笑道:“我那人年轻时也不过如此,金童玉女真是一对绝配。”带着来见余牙子发妻章夫人,鹤发童颜的一个老夫人,听说顾青阳上了山,孩童一样急着要见,此刻正坐着轮椅等在院门口。
顾青阳受宠若惊,跪地行礼,章夫人笑盈盈问道:“你就是老三和老四的女婿吧?嗯,是个好少年。”顾青阳道:“前辈误会了,晚辈和白姑娘只是朋友。”章夫人道:“男女之间哪有真朋友?”顾青阳腼腆一笑道:“东方前辈只是命晚辈照料她,再说她也没点头呢?”章夫人笑道:“由不得她,我做主,等她病好你们就成亲。”
余卿卿小声提醒道:“娘,三师叔才过世,怎好提婚配的事呢?”章夫人道:“那要怎样?再等三年吗?女儿家老得快,丢了青春,还能生几个孩子?”白飘飘笑道:“娘说的是。只是,无瑕妹妹可伤得不轻呐。又被介未休用错了药,只怕就是救过来,也是容颜尽毁。我看不如这样:她的伤若好的通彻,就成亲,若是留下了残疾,也不要耽误了顾兄弟。”
一干人挤眉弄眼地等着青阳的话。青阳道:“姐姐关爱之心,小弟心领。不管她的伤能否痊愈,是否毁了容貌,小弟都心甘情愿。”白飘飘道:“我是为你着想,夫妻过日子可不是一天两天,开始或还能忍受,经年累月的……”顾青阳道:“小弟之心不会再变。”章夫人道:“你们别考他啦,世情如梦似电,谁测未来。凡事但尽心向善罢了。你们两个做姐姐的还是多想想怎么去撮合吧。”白飘飘笑道:“有您老做主,那小妮子她还能跑了不成?”
当下留宴,只是一些松子,蘑菇、干笋之类的山野小菜,做法也极其简单,少油少盐,多半是半生不熟。余牙子只用了一盅米饭便离席,众人肃色相送。
章夫人招呼青阳落座,道:“别理他,人老了,固执。”余卿卿问顾青阳道:“这些东西小弟吃的惯吗。”不待回答,一拍手,侍女们鱼贯而出,端来七八盘各式菜蔬,也是些松子,蘑菇、干笋,只是做法跟山下的一样。
章夫人笑道:“孤隐峰的饭食一定不合你的胃口,就让她们另外做了几样,方才怕那个老鬼贪嘴,就藏了起来。”众人都笑。余瑜取出一瓶酒道:“老爷子滴酒不沾,我这瓶好酒藏了十几年了,今晚咱哥俩一醉方休。”顾青阳只当必是好酒,入口方知只是寻常村酿,心中不觉有些诧异。余瑜见他不啃声,忍不住问:“这酒怎么样?”顾青阳道:“酒味好清淡,正合孤隐峰的清净淡雅。”白飘飘道:“你可得给他留点面子,人家那可是五两银子一壶的好酒呢。”众人都憋哧哧地发笑。
原来余牙子年轻时嗜酒如命,一日醉酒后昏睡三天三夜,醒后闻酒欲呕,因此定下规矩,孤隐峰上不得藏酒,违者驱逐下山。同门师兄弟相继下山。章夫人苦心规劝,反被他打断了腿,长女余百花卫护母亲,斥其太霸道,又被驱逐下山。由此“酒”字在孤隐峰几成禁词。余牙子百岁寿诞时,余百花送了一坛酒为贺礼。
余牙子当众启封,分众人畅饮。此后酒禁渐开,余瑜每次下山总要带酒回来偷饮,只是辨不清好歹,常是花了黄金买回村酿。
饭后,章夫人思虑青阳连日劳累,便催余瑜送去歇息。二人来到靠山的一处幽僻院落前,余瑜道:“奴婢们都闲散惯了,失礼处,兄弟多担待。”顾青阳只当是客套话,并不在意,漱了口正要铺展被褥,一个侍女却抢步过来说:“这是粗活,让婢子来做就是。”铺好被褥,却不动身,媚眼勾勾地看得青阳心里直发慌,就催促她道:“天晚了,姑娘还是回去歇着吧。”侍女问:“公子让我回哪去?”青阳道:“自然是回你自己的屋子。”侍女咯咯地笑:“我的屋子?我的屋子可不就是这吗。”
顾青阳凛然一惊,慌忙要走。侍女拦住他,说:“孤隐峰没有客房,公子远道而来就在这将就一下咯。”说话时,手就搭在了青阳肩上,往下一滑按在了胸前。顾青阳大怒,掰开侍女的手,大步出门去。
二日早饭时,余瑜见顾青阳眼圈发黑,悄声问他:“昨夜睡的不好?”顾青阳推说是山风太大的缘故。余卿卿于是建议他搬到后山的小松竹院居住。白飘飘也附和说那里既背风又清静。章夫人怪地方太偏,来往不便。白飘飘笑说您老年纪大,不思走动。顾兄弟精气正旺,还嫌多走两步路么。余瑜却颇为不平地说:“让顾兄住那种地方,岂是待客之道?”
眼见一家子要为自己红脸,顾青阳忙说:“小弟近来正在修炼一门内功心法,正求清静,如此正合弟意。”
章夫人点头默许的同时,不忘交代余卿卿和白飘飘两个要仔细收拾一下,平日的饮食更要照顾好。又对青阳说:“修习内功有什么难处就和你哥哥姐姐商量,他们毕竟是过来人。”众人应声。
山中无岁月,顾青阳再见到无瑕时秋意正浓。那日,他正和余瑜在小院歪脖松下下棋,无意间瞥见余瑜身后的墙头上趴着一个顽童,探头探脑,被他望见,吐着舌头,憨憨一笑,头一缩,不见了踪迹。青阳看在眼里并未做声。一局终了,余瑜告辞。那孩童推门进来,深施一礼后用手指了指树梢。顾青阳这才发现树梢上缠了个纸鸢,示意他自己去拿,孩童摇了摇头。顾青阳纵身而起,摘下纸鸢交在他手里。
孩童躬身谢过,拿着风筝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问:“你是白姑姑的夫婿吧?”顾青阳笑而不答,孩童道:“我叫余翔。你要见白姑姑,我可以帮你。”顾青阳道:“也不知她伤势怎样了。”余翔道:“我昨晚见过,已经可以下地了。”顾青阳道:“你能带我去见她一面吗?”余翔搔搔头说道:“你还是别见她了,她头发掉光了,脸上坑坑洼洼的全都是疤,嘴唇裂开,牙也翻出来,不晓得有多吓人。祖母见了都叹气。你还会要姑姑吗?”
顾青阳摸了摸余翔的脑袋,平静地说道:“那当然了,再怎么样,她也是我妻子。”说话时眼圈湿了。余翔道:“你还是后悔了。姑姑真可怜,再也没人要了。”顾青阳道:“傻孩子,姑父不是自己哭,姑父是为你姑姑哭,她曾经是世上最美的人,如今该有多伤心。”余翔点点头道:“没错,女人都爱美,妹妹上次摔跤磕破了嘴唇,哭了好几天呢。”
余瑜再来找青阳下棋时,青阳坚持要见无瑕一面,余瑜先是推辞不肯,经不住顾青阳再三哀求,便道:“原本也不该瞒着你,只是她自己不肯见人,我们劝也无用。如今你既然知道了,正好去劝劝她。”却又交代:“万不可出言激她,免得坏事。”。
来到无暇居住的小院,余瑜让顾青阳先在门外等候,自己进去通报。久久不出,青阳等得心焦,就自己往里走,隐隐就听到余瑜的劝说声,又隐约听到无瑕说:“我说过不见就不见,我一个废人为何要拖累别人。”顾青阳听得这话再也忍不住,推门而入。却见一个头戴白纱的白衣女子急转身往内里走去,青阳正想追过去。却被余瑜抱住,好劝歹劝,给拖了出来。
余瑜劝慰道:“还是先凉几天吧,不能逼得太急。”顾青阳道:“我一片真心为天可表,她竟要说出这等话,好不伤人心。”余瑜道:“这又岂能怪她,实在是……换成你也是一样的想。好啦,先让她静几天,慢慢的就好了。”
数日之内,青阳去了不下百次,回回被门房挡驾。这日又去,余翔半途跳出来,嬉皮笑脸地说:“你要见姑姑,我有办法。”顾青阳摇摇头,意思不信。余翔遂拉着他来到院后一棵大树下,道:“你爬上这棵树,就能看见姑姑住的小院。她常在院中走动。”顾青阳将信将疑,飞身上了树,果然能看见无瑕居住的小院。
余翔在树下小声道:“姑父,烦你顺手把那鸟窝里的鸟蛋带下来。”顾青阳莞尔一笑,方知余翔撺掇自己上树的缘由。鸟窝结在树枝的顶端,位置险要,余翔觊觎许久,只是无法下手。青阳侧过身正要去取鸟蛋,猛然听得院门响,就见白飘飘、余卿卿肩并肩进了院子,径直去了无瑕居住的卧室。
一个头戴白纱的女子迎在廊檐下,和二人见了礼,问:“他走了没有?”余卿卿笑道:“这会儿还没有,不过也快了。这里又没有他,还带着面纱作甚?”说着就帮她摘下头上的面纱,一捧秀发飘然而出,遮住了头脸,只见她的皮肤光洁红润,比之先前更添娇美。
白飘飘捏了捏无瑕的脸,笑道:“这么个小美人儿,任谁不动心?怪不得赶他也不走。”余卿卿道:“我们这么骗他,若是将来被他识破,他岂能善罢甘休,只怕要闹个鸡飞狗跳。”白飘飘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咱们这么做是为妹妹好,也是为他好。他知道了感激还来不及呢,岂会来闹?”又拿无瑕打趣:“就怕有人旧情复萌,把咱们给卖了。”
两个人各扯住无瑕的一条手臂,唧唧咯咯地笑个不停。无瑕无心跟她们闹,幽幽地说道:“我与他本就是有缘无分。”二人闻声停住了喧闹。余卿卿道:“说来说去,我们的话只供你听听,主意还是要由你自己来拿,我只怕你一时图痛快将来后悔。”
无瑕道:“二姐姐的好意,我岂能不明白。自从母亲过世,我的心就死了。世间的情爱,再与我无关了。”白飘飘道:“不跟他交往也好,他这个人……”余卿卿不等她说出来就连连咳嗽了两声,白飘飘打个哈哈道:“要说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男欢女爱嘛……妹妹,就别往心里去了。”无瑕冷冰冰地说道:“你们不用费心了,我已说过了,世间的情爱再与我无关,我不会再见他。”
余翔等了许久,顾青阳才下来,他把鸟蛋交给余翔,抚摸着他的脑袋,嘱咐道:“要多用功,不要太贪玩。”说完朝四周望了望,勉强挤出一丝笑,迈开大步去了。
章夫人后晌得知顾青阳不辞而别。大怒。命人将白飘飘、余卿卿、余瑜等人叫到跟前。三人进门时看见余翔依偎在章夫人身边正说着悄悄话,就列成一排,等在廊檐下。祖孙两个说完了话,章夫人打发余翔由后门出去,这才唤入三人。
三人心中惴惴,垂着头一言不发。章夫人轻咳一声:“谁能跟我说说顾青阳为何不辞而别?”余瑜陪笑道:“娘,您是误会了,我们这么做全是为了无瑕妹妹好。”章夫人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热茶,冷声道:“你不要开口,让两个主谋来说。”
白飘飘用肘拐了余瑜一下,陪着笑道:“媳妇知错了。媳妇见他年过三十还不娶妻,猜他是不是身体有痒,就让铃儿去试他一试……谁想果真就不济事……媳妇想总不能看着无瑕往火坑里跳吧,于是就和姐姐商量,让他知难而退。娘要为这个怪媳妇,媳妇也无话可说。”
余卿卿也陪笑道:“真是出自一片好心。”章夫人摇头苦笑道:“你们呀,真是妇人见识。”余卿卿见她笑了,胆子壮起来,溜到她身后去敲背,白飘飘就势蹲下来给她捶腿。余瑜又忙着端茶倒水。
章夫人顿杖喝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的气还没生完呢。”三人面面相觑,束手敛容不知所措。章夫人用手杖捅捅余瑜:“去,把无瑕叫来。”
余瑜正要动身,门口就有人脆生生地应了声:“我来了。”章夫人拉过无瑕,笑道:“这三个活宝串通了一帮子人把你夫婿给气走啦,我狠狠地骂了他们一顿,给你出气。”无瑕道:“娘因我而死,无瑕已无颜立于天地间,余生惟伴青灯古佛,赎一世罪过。”章夫人道:“傻孩子,这话让你九泉下的娘听到了,她岂能安息?为人父母者哪个不愿看着自己的子女好?你好好地活着,她才能安心呐。”
无瑕泪流满面道:“我的心死了,活不过来了。”
左劝右劝,终是不能改意。章夫人也急了,说:“你这孩子,怎如此固执?”摇着轮椅就走,到门口却被余牙子堵了回来。眼见余牙子颤颤巍巍走来,无瑕忙起身去搀扶。余牙子吼声如雷:“我又不老,要你操甚心?”无瑕伸出去的手缩不回来,黑着脸楞在那。众人素知余牙子的脾气,谁敢劝一词?
余牙子见无瑕低眉垂泪,不耐烦地问:“你说实话,心里究竟有没有姓顾的?”
无瑕低眉不答。余牙子抓起案上的茶碗摔的粉碎,喝道:“说实话!”无瑕慌忙点了下头。余牙子缓了口气,目视窗外飘渺的白云,幽然说道:“那就去找他,一时误,终身悔啊。”
说完这些,余牙子目光沉静下来,他背起双手,佝偻着腰,像是突然矮了一截,众目睽睽下蹒跚而去。章夫人咬着牙,像哭又像笑,半响才憋出一句话:“老东西,一百年了,总算说了句人话。”她抬起头,额头亮晶晶的,已是满目春风,她一面催促侍女推她出门,一面说:“我们的话,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左右都由你自己来定。”
“呦,今天是怎么啦?”余瑜一脸的茫然,“这唱的是哪出啊?”
余卿卿轻蔑地哼了一声,无限感慨地说:“这回,二老真得道成仙了……”
《江山画》修订版 第二十七章 喜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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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城外积石山,本来晴好的天气,突然间风云突变,气温骤降,眼看着一场大风雪就来了。行路商旅躲入路边的一间泥墙酒店,店中的桌椅早已占满,没座位的只好坐在地上吃喝。
顾青阳抖掉身上的尘土,大步走了进来,要了一壶酒、两块肉,捡了块砖坐在墙角的空地上。刚喝了一口酒,咬了一口肉,一个头戴斗笠的脖子上围着紫红围巾的人走了进来,手中握着一柄黑黢黢的铁剑。店中原有数十人喧闹正欢,见了这铁面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有人暗暗拿起随身兵器准备御敌。陇西之地,民风悍烈,这些行商之人,多半手上都有些功夫,其中不乏江湖上的好手,这个让他们如此惧怕的人究竟有何奇特之处呢?
来人摘掉斗笠,除去围巾,露出一副玄铁面具。顾青阳暗忖道:“原来是他。”这几个月顾青阳重游江湖,得知关陇道上新近冒起一个不好惹的人物,此人面戴一副玄铁面具,使一柄粗陋的铁剑,武功深不可测,更兼有冲天的豪气,便是唐门这等江湖上公认不好惹的门派,他也照样单枪匹马地打上门去。
没人知道他的姓名和来历,见过他的人送他一个绰号:“铁金刚”。
铁面人径直走向正中一张桌子,桌上原本围着七个人,个个手持兵器,见他逼过来竟无人敢发一言,默默地让出了桌子。店主手忙脚乱地收拾了,战战兢兢地问:“大侠,用点什么?”铁面人故意压着嗓子道:“好酒好菜只管上。”
小二端上一只烤羊,店主抱来一坛好酒,铁面人摆开两只大海碗,目视顾青阳道:“我请这位朋友喝一杯如何?”顾青阳道:“你我素不相识,喝什么酒?”铁面人道:“同时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朋友不喝,未免不够爽快。”顾青阳便不推辞,移坐一处,对饮三杯。铁面人大笑道:“痛快!”
顾青阳停杯问道:“传闻江湖上有位‘铁金刚’,打遍关陇无敌手。莫非就是阁下?”铁面人笑答:“正是在下。”此言一出,四下一片死寂。铁面人虎目环视,笑道:“你们怕我作甚?我又不会吃人。有名满天下的‘仁义剑’在,你们无须担忧?”众人闻听‘仁义剑’三字竟是面面相觑。
顾青阳听他道出自己的名号,又惊又喜,又见一屋子人竟无人回应,一时颇为尴尬。铁面人大笑道:“一帮蠢材,连‘仁义剑’都不晓得,枉在江湖上混了。”众人敢怒不敢言。铁面人又道:“顾兄不必和这些人一般见识。”顾青阳道:“声名不过浮云,顾某早不理江湖事了。”铁面人道:“你虽不在江湖,江湖却仍留着你的名。‘仁义剑’千里护花的故事已传为江湖佳话。小弟不明白,神仙眷侣如今为何孤影一人呢?”
顾青阳冷笑道:“阁下为何对顾某的事如此上心?可方便告知一二?”铁面人一声冷笑:“你想知道,就先胜了我手中的铁剑。”顾青阳点头道:“这很公平。”
二人起身来到门外,众人尾随窥探,铁面人冷目一扫,吓得一干人纷纷缩头。铁面人道:“谁接得了我三招,只管过来看。”众皆面面相觑,终无人敢应声。顾青阳道:“兄台如何这般不近人情?”冲屋中叫道:“你们想看只管出来。”屋中无人敢应。铁面人冷笑道:“顾兄无须烦恼,你只要胜了我,他们自然会出来的。”
说完铁面人闭目凝神,全身像是罩了一层薄雾。顾青阳暗吃一惊,这层薄雾俗称“云罩”,只有一等一的内家高手运功时才会出现,一时徒生感慨道:“看他年纪不过三十,竟能有如此修为的,数尽天下不过七八人而已。自己到底隐居太久了,耳目闭塞,竟对他的来历一毫不知。”顾青阳心生感慨时,铁面人已缓缓地抽出了铁剑,起手这一招竟是十分友善,正是紫阳剑法第一式:拜山门。
顾青阳心里猛然一震:“原来是他!”拔剑在手使出洪湖剑法第一招“白鹭晒翅”,铁面人叫了声好,挺剑只取顾青阳前心,顾青阳侧身一让,反手就是洪湖派“十二式追风剑”,铁面人嘿嘿一笑,剑法忽变,使的是洪湖派“菱湖十三剑”,十二式犀利轻捷,十三剑凝重沉稳,正是针锋相对。
斗了一百回合,胜负不分。铁面人道:“算了,算平局吧 。”顾青阳不答,剑法变成昆仑派玉女剑,铁面人又改使紫阳剑法。再战一百合,仍不分胜负。铁面人剑法突变得险恶起来,貌似紫阳剑法却处处突显诡诈,正逆之间独成章法,极难对付,好在顾青阳剑法已到了招外无招的地步,随意变化,步步克制着铁面人的剑招。又战一百合,铁面人自行撤剑道:“顾兄,你非要胜我吗?”说话的声音跟先前判若两人。
顾青阳冷笑道:“李少冲,我猜就是你。”铁面人也笑:“你若认不出我来,这许多年的朋友真算白交了。”二人携手大笑,回店再饮,店中客人早跑的一干二净,店主正唉声叹气,见二人回来忙又赔上笑脸。少冲给了他一锭银子,说道:“店我包了,酒菜只管上来,侍候的好,还有打赏。”店主大喜,重整酒菜,再烫美酒,二人盘腿对做,开怀畅饮。几碗酒下肚,二人的话都多了起来。
少冲道:“江湖传言,顾青阳弃江山不要,与意中人双宿双飞,怎么还一个人在外游荡?”顾青阳苦笑不迭,自饮一杯,说道:“女人心,海底针。我自今也没弄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唉,不说这些,不说这些。”
顾青阳问少冲与自己对阵时为何剑不出鞘,少冲笑言是他的剑太丑,不敢拿出来现眼眼。青阳索剑来看,长三尺三,宽一指,通体为黑紫色,触之冰寒,入手极沉。
顾青阳沉吟道:“弟虽眼拙看不出是何来历,却一定是把旷世名剑,只是形貌太过粗陋,为何不请铸剑师好好雕饰一下。”少冲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火精。在深潭里浸泡太久,表层生了一层铁锈。相貌虽不中看,用来却极是顺手。”转首遥望远处黑黢黢的土山,说道:“荒冢野草间埋葬了多少英雄?图那虚名作甚。”听得顾青阳连连点头。
这时,一个身着紫红斗篷,头戴斗笠的少年敲开了店门,斗笠压的很低,看不清面容。店主赔笑道:“对不住客官,店给人包啦,恕不能接待……”少冲喊道:“不打紧,请他进来,所有用费记我账上。”店主大喜,忙去添置杯盘。
酒菜上齐,那少年只顾自己吃喝,连个谢字也没有。少冲也不介意,仍和青阳闲聊,因问道:“顾兄今后作何打算?与白姑娘就这么算啦?”顾青阳道:“你我今晚只喝酒叙旧,不提她。”少冲微微一笑,道:“恕我直言,白姑娘品貌武功,俱是当世一流,顾兄当好好珍惜才是。说句不当说的话,如今她恰逢家变,正是需要有人安慰的时候,因为一件小事躲着不见面,是顾兄你小气了。”
顾青阳道:“我岂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如今,你让我如何开得口。”连饮三杯,面颊通红,神情萎顿。少冲笑道:“顾兄的心意我算明白了,你心里还是深爱她的,只是话到嘴边难开口。虽是多年兄弟,我也要说你几句,男子汉大丈夫死且不惧,何以为几句话难成这样?你不说难道还要等着她来说,可见情分还是不到十分。”顾青阳听了一味苦笑,只顾喝酒,涨的面红耳赤,举止失措。
这间,有快马呼啸而至,一个粗豪的嗓音吼道:“王保,你娘的死哪去了?!”店主闻声脸色骤变,哀告少冲道:“地主煞星,暗门惹不起。您大人大量,周全小的,今晚的酒菜全当奉送。”少冲黑脸不答,顾青阳劝道:“小本生意不易,得行方便且方便吧。”又对店主说道:“不打紧,你自去招呼他。”店主千恩万谢迎出门去。
来者是个刀疤脸,皮袍,马靴,一指宽的腰带上悬着弯刀,挂着套索,进屋来将阴狠的目光环扫一圈后,径直走向迎门而坐的少年,把马鞭往桌上一丢,嘿嘿笑道:“我说左眼皮子为何老跳?出门遇贵人啊!丫头,哥好好伺候你一晚如何?”
顾青阳闻言勃然大怒,将桌子一拍,喝道:“滚出去!”那汉吃了一惊,待看清是两个文雅青年,胆子又壮了起来,弯腰操起一张条凳直愣愣地望定青阳走去。店主正要解劝时,忽听“啪”地一声拍案响,戴斗笠的少年抬起头,目中射出一道寒眸,也不知他使了何等手段,刀疤脸的身躯竟腾空而起狠狠地撞向土墙,轰然一响,人就跌在了墙外,挣扎不动,伏地大口大口地吐血。
那少年余怒未消,后脚又跟了出去,顾青阳跃到墙外,赔笑道:“这厮虽粗野无状,然罪不至死,看我颜面,饶他一条性命吧。”那刀疤脸已知厉害,虽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眸中却溢满悔恨的泪水。
少年冷笑道:“你的脸值几个钱?”顾青阳仍陪笑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李兄的面子上吧。”那少年再不发一言,拢紧斗篷冒雪而去。
少冲催促道:“顾兄还等什么?!”顾青阳恍然醒悟,翻身上马急匆匆地追了去。
少冲目送二人走远,回身对躺在地上的刀疤脸道:“今天你立了大功,我会让张羽锐奖励你的。”刀疤脸至此方才吐了口气,一时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金菱儿是快活林富商金伯侧室庶出之女,自幼丧母,长于佣奴之手。金伯阳以贩卖私盐起家,向来与马千里亲近,马千里败亡前金伯阳携宠妾嫡子投秦州避难,走前严守口风,虽庶出子女亦不知情。李少冲得金菱儿后,一度想明媒正娶奉为正室,虽遭杨清严词斥责不敢妄为,宠爱却日甚一日,人前人后总以正室相待。
少冲爱吃烤肉,尤喜烤的半生不熟就吃,金菱儿却厌恶生肉。一日少冲与众人猎得一头肥羊,烤吃后回屋,金菱儿厌恶膻味拒不肯纳。少冲陪笑道:“我这总舵主总要跟他们打成一片嘛。”金菱儿听了更恼,道:“打成一片就要学禽兽所为?哪日他们要你杀我烤了吃,你也愿意吗?”少冲道:“这是两码事嘛。”
金菱儿梗着脖子说就是一回事,说完就抹眼泪,拍桌子踢椅子。李少冲烦躁起来,甩袖往外走。金菱儿抓起书本砸过来,赌气说:“你有种一辈子别来。”少冲回身冷笑道:“小姑娘,这可是你自找的。”扣住她手腕压她在床上,金菱儿就蹬腿抗拒,又骂他嘴臭不让亲,撩的少冲索然寡味,丢开手,摔门而去。
过了两日,少冲气消,倒生出几分想念,又想不能纵了她遂忍住不见。这日正午,厨娘让人抬来一副硕大的银盘放在书桌上,笑道:“现打的一头肥羊,请总舵主享用。”说完招呼着人一起退了出去。少冲心生疑窦,围着银盘转了一圈,把盖子揭开,不禁哑然失笑:金菱儿**裸地蜷在盘中,左手拿刀,右手端醋,嘟着嘴说:“烤的半生不熟,不知可合你胃口。”少冲哈哈大笑,满怀满抱地搂了过来。
二年开春,李少冲接到顾青阳的亲笔书信,随信夹带他与东方无瑕成亲的喜柬。少冲安顿妥当,便携金菱儿往昆仑山赞礼。
四月末昆仑山的积雪开始融化,一路上涓涓细流会成小溪,流成江河,无边无际的碧草野花映着天边的雪峰,若不是偶尔遇到牧人真疑是到了仙境。金菱儿从未见过如此美景,在草地上欢呼跳跃,追风捕蝶,喜不自胜。
忽然一个骑马少年,一路狂奔过来,在鲜花绿草地上踏出一道伤痕。金菱儿怒瞪双目,叉着腰指着少冲喝道:“停下!快停下!”那少年正放马疾驰,忽听有人叫喊,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美艳少妇对自己怒目而视,忙勒住马问道:“夫人是叫我吗?”金菱儿嗔怒道:“不叫你叫谁?快给我滚下来!”少年被她一喝急忙下马,也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垂手站立马前一动不敢动。
少冲喝道:“菱儿,不许无礼。荒山野地,无主的野草,你凭什么管啊。”金菱儿娇嗔道:“不行,不行,就不让臭马踩。”少冲扑哧一笑道:“你不让马踩,难道要人家扛着马走路吗?”金菱儿满腹委屈,大哭道:“你不帮人家,还笑话我。”挥动粉拳打过来,少冲招架不住,连忙告饶。
那少年想了片刻,搔搔头为难道:“马是个畜生,你不要它乱踩,岂不是比登天还难?”金菱儿被他逗得扑哧一笑,道:“你把马放了,这里山好草好,它一定喜欢。”少年点点头,松开了缰绳,摘下马鞍,拍拍马头道:“老伙计,咱们从此别过了。”那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径直自己走了。
金菱儿冲着马大喊道:“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千万不要去找狼做朋友啊!”二人听了都笑。
少冲抱拳致歉道:“内子太顽皮,害得兄台丢了良驹。”那少年忙回礼道:“本来我也不该带它来的,这样也好,也算给它找了个好归宿。”金菱儿道:“你这个人还不错,知错就能改。你是不是也去参加顾大侠和白姐姐的婚礼?”少年道:“正是,两位也是吗?”金菱儿道:“当然啦,这杳无人烟的地方,没事谁会到这儿来?真是没脑筋!”少冲喝道:“菱儿不要胡说。”金菱儿撇撇嘴道:“人家说的有道理嘛。”说完红着眼睛就要哭。
少冲歉意道:“内子被我宠坏了,兄台不要见笑。在下洪湖李少冲,兄台怎么称呼?”少年道:“大理钟白山。”少冲道:“既然道路相同,结伴而行如何?”钟白山道:“求之不得。”三人结伴而行,钟白山对昆仑山的道路十分熟悉,有他做向导,少冲二人倒是少走了许多冤枉路。一路上钟白山指引二人观看昆仑各处美景,乐得金菱儿十分欢喜,不过两天就极熟了。
这一日,钟白山指着前面的一座矮山道:“翻过这道山就到天目湖了。曲池山庄就在湖的东北角。”金菱儿大喜,欢呼雀跃,在前面开路。少冲与钟白山肩并肩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少冲见他脚上功夫甚是了得,有意跟他比试一番,一把抓起金菱儿手臂,脚下微微加劲,将钟白山落下一截,钟白山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从山脚到山顶有三四里地,二人几乎同时到达,竟是斗个旗鼓相当!少冲笑道:“钟兄真是好脚力。”钟白山道:“李兄才是真高手,带着夫人仍能健步如飞。”金菱儿茫然问道:“你们说什么?呀!好漂亮的湖水。”少冲向下一看,但见朝北的一面山坡地势平缓,绿草茵茵,山脚下一汪湖水,蓝的令人心醉。金菱儿拉着少冲的手臂使劲地摇,一边大喊:“我知道为什么叫天目湖,你看你看多像一只眼睛啊,哪儿是眼角,那片树林是睫毛,还有那个小岛就像眼珠一样,太美了,太美啦,简直是人间仙境啊!”
钟白山笑道:“李夫人真是冰雪聪明,这湖相传是王母娘娘的一滴眼泪变化而成的,因它形似人的眼睛所以取名天目。这里方圆数百里的湖都是咸水,惟有天目湖的水是可喝的。”
“不对,不对。”金菱儿打断钟白山的话,“这眼睛多美,她就像一个多愁善感的美丽女孩为自己心爱的情郎滴的眼泪。”金菱儿说完又问少冲:“你说是不是?”少冲刮了一下金菱儿的鼻子,笑道:“天下的事哪有你不知道的?哪有你会讲错的。”金菱儿明知他是嘲弄自己,却毫不在意,搂着少冲的手臂把头埋在臂弯里,心满意足地笑了。钟白山见状忙侧过脸去。
众人下到山脚,沿湖是大片的草地,此时群花盛开,彩蝶飞舞,好一派繁忙景象。金菱儿在草丛中追逐一阵蝴蝶,又用手拨起清凉的湖水洒在脸上,最后采了两束野花给了少冲一束又给了钟白山一束,少冲暗暗捏了一把金菱儿道:“为何也给他一束?”金菱儿道:“我看你们很谈得来嘛,所以就……你不高兴我就要回来。”少冲板着脸不说话,金菱儿突然羞得满脸通红,把脸贴着少冲胸前,粉拳使劲捶打少冲,少冲哈哈大笑。一旁的钟白山极是尴尬,好在东边来的一群人给他解了围。
来者是唐非池夫妇和白无瑕、顾青阳。众人见礼毕,唐非池笑道:“今日曲池山庄蓬荜生辉。总舵主夫妇拨冗而来,自是极为难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钟兄也亲自过来捧场,真是天上地下第一回啊。”钟白山脸一红,道:“姐姐嫁人,做弟弟的来送送也是人之常情?”白无瑕道:“不知道弟弟什么时候能娶妻?”钟白山脸又是一红道:“还早呢。”叶秀笑道:“这个妹妹就不用操心啦,以白山的人品武功,还怕没有佳人相伴吗?”众人大笑,钟白山的脸一红到底,却偷眼看了金菱儿一眼。
曲池山庄建在湖西北角一块平地上,背靠一座石坡,庄中有八条泉水环绕穿流,庄园建造精巧,有风和苑林的风韵。金菱儿看的心驰神往,问叶秀:“此地山高路远,这么一座宅院,是怎么修起来的?”叶秀一时语塞,用眼去看唐非池。唐非池笑着解围道:“建造这座宅院前前后后用了上百年时间,所用材料都是肩挑手拎一点点凑齐的。此处冬暖夏凉,气候温和,天清水净,没有俗务打扰,是养生的好地方,妹子有空常来住住。”金菱自言自语道:“果真是神仙地界,真恨不得一辈子都住在这儿。”
二日,顾青阳与白无瑕举行婚礼,来道贺的除了松古连清、介未休外只有少冲夫妇和钟白山。一切繁文缛节尽皆省去,顾青阳一身红衣牵着白无瑕缓步走到白鹿挂像前,敬了天地师友后,松古连清道:“请夫妻起誓!”顾青阳握着白无瑕手,深情款款:“我顾青阳今日对天发誓:我娶白无瑕后,相亲相爱,甘苦与共,生生世世,永不相弃。”白无瑕道:“我嫁顾青阳为妻,生死不弃。”松古连清笑道:“誓毕。敬媒人。”二人取酒敬给少冲,少冲一饮而尽,哈哈大笑。二人又谢唐非池夫妇日夜操劳。
松古连清道:“你们现在可以去洞房,也可以陪大伙喝一杯。”无瑕红了脸道:“还是他陪大家喝一杯,我有点不胜酒力,告辞了。”转身时暗暗地给顾青阳递了一个眼色。
顾青阳各敬三杯,脸色微红。介未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不耽误顾兄弟好事了。”共敬顾青阳一杯。
金菱儿悄悄问少冲:“那位伴娘是谁?生的好美。”少冲道:“有吗?我倒没看见?”金菱儿暗地里掐了少冲一把,讥讽道:“你还没有,眼珠子都掉下来了。”少冲微笑不语,伴娘是唐非池之女唐菲,七八年前在徽州就见过,弹指一挥,唐菲如破茧而出的花蝴蝶,花容月貌,几可与白无瑕比肩。
当年在徽州,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少冲却已看出她对顾青阳的懵懂爱意。可惜造化弄人,顾青阳终究还是娶了白无瑕。想来世间情缘早已注定,人力岂可违之?
酒席迟迟不散,金菱儿熬不住,一时哈欠连天,叶秀便领着她先去睡了。
二日拂晓时,少冲正睡的香甜,忽觉金菱儿摸摸索索在解自己腰带,起先还不在意,不想那物瞬间被她招惹起来,如同含着一团火,不吐不快,便翻身与她云雨了一番。隐然觉得金菱儿像换了一个人,百种风情,万般娇媚。少冲喜不自胜,抖擞精神与她做成一团。事后,少冲问她:“昨夜谁给你开了窍?”
金菱儿咬着嘴唇吃吃地笑:“原来男女之间有这么美妙的事。唉,先前真是白活了。”又说:“你说唐夫人那般稳重的人,也会精通这些事,我先前以为她这样身份的人,根本就不让男人碰呢。”
少冲心里暗想怨不得西隐一脉日渐衰落,他们把心思都花在这上面了。
金菱儿却仍自言自语:“他们有人爱下棋,有人爱喝酒,有人爱炼长生药,就是没人钻研当官发财,他们一个个都像圣人一样……”少冲心里咯噔一惊,侧过身来问金菱儿:“你喜欢这儿吗?”金菱儿正要回答,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就嘻嘻一笑,钻进少冲怀里,用额头磨蹭着少冲的下巴,柔声说道:“我只和你在一起。”
少冲望着那热辣辣的眼神,心潮涌动,把她放在身下又缠绵了一阵。风轻云淡。金菱儿推开他的手,悄悄下了床,少冲望着她白花花的身体,懒洋洋地问她去哪。金菱儿一边穿衣,一边答:“我去看菲儿养的布吉。她是一只白天鹅。”金菱儿匆匆忙忙系上腰带就跑了出去。
未几,少冲为一阵脚步声惊醒。来者是顾青阳,低眉咬唇,神情略显慌乱。少冲立即猜到是金菱儿出了事,忙随他穿堂过廊来到山庄后园依石壁修筑的一座精巧的阁楼前,阁楼门户洞开,不时有热烘烘、云雾一样的蒸汽散出。阁楼里有一眼热泉,泉水常年温热,常泡其中可活血润肤,对修炼内功亦有助益。
一个时辰前,金菱儿、钟白山同乘一条小船,往天目湖心的小岛,去看唐菲养的一群天鹅,船到湖心因钟白山一句玩笑话,二人发生争执,金菱儿因此落水。天目湖深不可测,湖水源自四周冰山融雪,虽盛夏仍冰寒刺骨。
少冲惊疑道:“她不会武功,寒毒攻心,绝无生还之理。”唐非池叹道:“万幸,白山兄用真气护住了尊夫人的心脉。不然,唐某真百思难辞其咎。”少冲略微放心,耐着性子等候。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叶秀和无瑕搀扶着脸色苍白的余姥姥走了出来。
少冲上前拜道:“大恩不言谢。容当后报。”余姥姥惨然一笑:“今日之事罪在昆仑。你不追究,已是宽宏大量。怎敢再求报答?”顾青阳问无瑕:“钟兄和菲儿呢?”无瑕道:“菲儿正守着菱儿,白山用功过度,正在歇息。总舵主可以进去看看夫人了。”
少冲疾步走进阁楼,绕过一道屏风,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眼前是座石厅,四角开着四眼天窗,地河在厅中曲折而成一个“几”字,温热的泉水汩汩涌淌。金菱儿平躺在一块绿玉床上,睡的安详,唐菲守在一旁。钟白山坐在地上,低着头,双臂松垮垮地垂着,已然是精疲力竭。
见到少冲,唐菲满面羞容,低头说道:“我该亲自陪菱儿姐的。”见少冲盯着钟白山,忙又道:“多亏了钟二叔救助及时。否则……”后半句话她吞了回去,因为钟白山已黑着脸站在了一旁,赌气似地说道:“若菱儿姑娘有事,我必以死谢罪。”
当晚,金菱儿醒来,少冲问起落水原因,金菱儿答:“我见湖水又清又凉,就用手去抚,身子一斜就落了湖……”少冲闻言微微一笑,没有深究。
金菱儿养病时,钟白山每日前往探视,风雨无阻,又每日拉着唐菲陪她四处散心。终被撺掇着与他拜了兄妹。
六月,众人别过顾青阳夫妇。行至山下,金菱儿与钟白山四目相对都有些依依不舍的意思,眼望着钟白山离去了,禁不住簌簌落泪,少冲见钟白山也是三步一回头,心中已经有些恼恨,讥讽道:“当真是兄妹情深啊。”金菱儿听出少冲话中酸意,遂挎起少冲的臂膀笑道:“身为大英雄,如何这般小气。”
《江山画》修订版 第二十八章 至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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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天旱无雨,牧草绝收,陇西粮价一日三番,百姓苦不堪言。少冲见有利可图,遂于众人商议如何从川中运粮贩卖牟利,一直到深夜才散。
此时凉风习习,月明星稀,少冲回屋时,金菱儿靠在桌子上已睡着了,手中拿着一卷唐诗。少冲轻轻地夺了下来,只听金菱儿梦中吟诵道:“长江悲已……山山黄叶飞……”说了半句倒落下一缕口水,少冲知道金菱儿读书不多,对读书既无天分也无兴趣,如今竟无聊到看起唐诗来了,心里不禁怀了几分歉意。少冲把书卷放好,抱起金菱儿放在床上。金菱儿忽憨憨一笑,用手比划道:“你说的不对,不是这样的……是……嘿嘿……”少冲见她说梦话,随口趣道:“什么不对,本来就是这样的。”金菱儿道:“不是的,白山哥哥,是……”
少冲浑身一颤,金菱儿也猛然醒过来,望见少冲,更是六神无主,急红了脸道:“你,回来啦,我,我怎么睡着啦?我刚才说了什么没有?”少冲淡淡道:“没什么,你做噩梦了,早点睡吧。”
少冲嘴上不说,心中到底有些疙疙瘩瘩的,直到天亮才睡着。待一觉醒来,窗边红日高挂,心中不免奇怪,金菱儿一向早睡早起,每日清早只要自己稍醒的迟些,她必然使手段弄醒自己,今日怎么?……
少冲披衣而起来到外厅,金菱儿伏在案上认认真真地在写字,每写一笔嘴角都露出一丝笑容,少冲轻步走到她身后冷不防抽掉了她手中笔,金菱儿吓得“哇”地一声大叫。少冲笑道:“金女侠想改行当状元吗?”金菱儿嗔道:“不许取笑人家。”说着话用手绢把纸遮住。少冲道:“为何不让我看?莫不是背着我给你白山哥哥写信?”金菱儿脸一红,羞愤道:“你冤枉人!你要看,让你看!”气咻咻地把纸窝成一团塞到少冲手里。
少冲见她双目含火,知道自己的话有些过头了,忙赔上笑脸。金菱儿却不依不饶,把纸展开送到少冲眼皮底下问道:“你看清楚了,我写的可是书信?”少冲略扫一眼便知纸上写的是王勃的诗: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金菱儿讥笑道:“如今你看清楚了,我留着他也没有用了。”说完便把纸撕个粉碎,又将案上纸墨笔研一扫而空,恨恨道:“我就该是个傻子,瞎子,你一辈子把我锁在牢里那里才保险。”少冲心中有愧只得陪着笑脸,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恰此时闻报张羽锐求见,少冲抽身便逃。金菱儿禁不住扑哧一笑,遥望着少冲远去的背影禁不住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冬去春来,寒气渐消。这日少冲正与众人议事,忽报落髻山有特使持节而来,少冲将人迎入厅堂,交验了符节后那特使却让在了一旁,与他同行的侍从摘去面罩,倒吓了少冲一跳:来人竟是李久铭。少冲忙让入密室,说道:“久铭兄千里而来,必有指教。”李久铭微笑道:“奉教主之命,前来犒军,别无他意。”说完喝茶。
一碗茶喝完,又说了几句闲话,李久铭忽发感慨道:“都说陇西苦寒之地不易长居,依我看也不尽然,比之风云一夕三变的落髻山,这里至少落得个清静。”少冲淡淡一笑,李久铭话中有话,想说什么他是一清二楚。数日前,三朝元老、老谋深算的左使韦千红称病不出,落髻山上浓云密布,眼见得又是一场风云,李久铭突然前来,岂是为了喝一杯茶?而今的落髻山就像一座戏台,生旦净末丑,你方唱罢我登场,今日你斗我,明日我打他,清早你归隐,傍晚我出山,来来往往,看多了,看腻了,也就麻木了。
少冲道:“惟偏远方得清静,纵然天塌下来也断然不会往这砸。”
李久铭道:“早间,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替你顶着,而如今你老兄已经身高过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谁还肯为你顶?”少冲闻听这话,默然无言,良久问道:“兄长有何指教?”李久铭道:“若是顶不住,倒不如早点找个依靠。”他一翻眼,又道:“川中焦手与朱宗镇不清不白,已成她心腹大患。你若能火拼了焦手,便是首功。”
少冲道:“焦手于我有旧恩,我如何下得了手?”李久铭冷笑道:“焦手不过是个庸常之辈,川中总舵主的位子岂是他能坐的了的?你果真念及旧情,就不该任其身处险地而置之不理。”
少冲道:“虽是如此,他在川中,我在陇西,心有余而力不足呀。”李久铭道:“这个你放心,此次我奉旨巡视西北诸地,可找借口将他诱至天水城,你预先在城中设伏正可将他一举拿下。”少冲应允下来,即与李久铭并吐故纳兰、张羽锐等人赶赴天水城。安排妥当。焦手即带着一干随从千里赶来赴约,被少冲软禁在馆驿。杨清旋即升焦手为育生院副院主,巡视陇西,调任李少冲为川中总舵主,升金岳为陇西总舵副总舵主,掌总舵主印。
是年六月,杨清罢朱宗镇风衣府主,由杭桥是接任。朱宗镇潜至荆湖,与蓝天和、洪天、胡武一密谋后在会仓府起事,风衣府铁心堂副堂主兼前军统领庄通与四人暗通,让开山南各处关卡迎四人进山。杨清见大势已去,携黛眉丽、杭桥是、李久铭一干亲随避居双流山庄。双流山庄距成都城百余里,依山傍水景色秀美,为中宫监直辖庄院。
少冲急召吐故纳兰、张羽锐、杨竹圣三人商议对策。杨竹圣劝少冲亲往觐见,以表忠心,张羽锐劝少冲称病不出,静观时变。吐故纳兰道:“教主巡视川中,总舵主避而不见,于法有违,于理不合。朱、蓝、洪、胡四人起事仓促,不得人望,将来必败!教主又一味重用西山人,刻薄寡恩,人心尽失。属下斗胆进言,总舵主何不趁此良机入主落髻山,革除积弊,重振我教声威?”此言一出,张、杨同声附和。
少冲即令杨竹圣率三营士卒进驻双流镇,扼住通往落髻山的咽喉要道,将两下隔绝开来,又命双流分舵每日进献米面瓜果、时鲜蔬菜,不可怠慢。
杨清手无寸兵,彷徨无助,见少冲如此做派,心中没底,思虑再三,乃命中宫监掌宫黛眉丽为特使前往成都颁授李少冲天火北使荣衔。黛眉丽趁机试探少冲口风,少冲故作慷慨之词道:“朱宗镇犯上作乱,实属可诛。只要教主一声令下,属下愿亲率所部擒杀此贼,以报教主。”黛眉丽心中窃喜,回报杨清,杨清冷笑不语。
黛眉丽疑惑道:“教主信不过他?”杨清道:“我听说他在陇西有多桩生意,做的风生水起,生意人嘛,无利不起早,我只怕赶走了四匹狼,却招来了一匹虎。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冒这个险的。”黛眉丽这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七月初,朱宗镇自封为风衣府主,以迎杨清回山为名率军三千进犯双流镇。杨竹圣率部大破之,趁胜追至驻马川。被朱宗镇亲信计国起阻于通天洞外,通天洞地势凶险,易守难攻,计国起又谨慎持重,杨竹圣一筹莫展。少冲探知通天洞的副统领叫黄世杰,即秘密赶到驻马镇。当晚二更,黄世杰突然打开城门,引杨竹圣进关。计国起在床上被擒拿,大骂黄世杰:“我待你不薄,为何叛我?”少冲笑道:“黄统领开关迎候教主,乃是深明大义之举。岂是你那些小恩小惠能收买的?”
原来少冲得知黄世杰是董先成的得意门生后,便派人进山求见董先成,请其出面劝降黄世杰,董先成感少冲提携之情,又看不惯朱宗镇等人所作所为,便连夜召见黄世杰,晓以利害,黄世杰原本为通天洞统领,却被计国起抢去了位子,心中本就不服,此时又有恩师严命,便立即投诚放关。
朱宗镇得知通天洞失陷,心中惊恐慌乱,勉强拼凑起上千人来迎战,可惜一群酒色之徒,如何敌得过陇西百战之师?顿时兵败如山倒,朱宗镇易容逃亡,为中宫监披香殿主事西山人秋月明所擒。
杨竹圣命侍从徐世谷前去要人,秋月明断然拒绝。徐世谷年轻气盛与之争执,反被殴伤。杨竹圣勃然大怒盛兵前去要人,秋月明见势不妙,躲入落髻山。
秋月明叮嘱宫中侍卫小心守备,侍卫们笑道:“陇西兵再骄横,还敢闯落髻山不成?大人担心他什么?”秋月明苦笑道:“担心散兵游勇!”众人笑道:“朱宗镇得势时也没敢擅闯落髻山,他李少冲敢造反不成?”秋月明叹道:“你们怎知这其中的厉害,听我劝,都睁大眼睛盯着,小心没了脑袋。”众人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约三更时分,落髻山下突然聚集起上千“散兵游勇”,撞破一重天大门闯了进来。落髻山由山脚下至山顶设有九道关卡,号称九重天,其中以第一道第三道关卡最为险要。转眼间,乱军又攻破第二道关卡,秋月明退守第三道关卡,两下对射,互有死伤。四更天,风向突转,乱军顺风放起火来,火借风势烧上山来,一时间半边天都成了红色。
少冲正在风衣府与各堂院管事商议迎接杨清回鸾之事,猛然间见西山火起,忙与众人赶往救火,然火势已成,根本无从扑救。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西山化为一片焦土,男女老幼上千人葬身火海。
少冲严令缉拿放火的凶犯,张羽锐亲自带队搜捕,至天明共拿获四十三名疑犯。拷问之下,众人招认是朱宗镇旧部,为救旧主才攻打落髻山,攻山不顺才纵火烧山。少冲下令将四十三人全部斩首示众。
扎营在落髻山南三十里秋水川的蓝天和与洪天,听闻朱宗镇被擒便连夜退回荆湖,胡武一退回滇黔,庄通丢弃所部潜逃无踪。
三日后,杨清还山,少冲迎至通天洞外,伏地请罪,杨清安抚几句。入夜,杨清依少冲所请,暂住风衣府。内外警卫皆由陇西将士充任。
少冲奏请革去朱宗镇、蓝天和、洪天、胡武一、庄通五人本兼各职,定为叛逆,着风衣府执法堂缉拿五人归案;请升黄敬平为风衣府中枢堂堂主,张羽锐为风衣府千叶堂堂主,吐故纳兰为风衣府执法堂堂主,董先成为风衣府铁心堂堂主;改李久铭为荆湖总舵总舵主,改内务府医药局局正汤雨露为风衣府钱粮堂堂主。杨清一一核准。
月末,胡武一自缚领罪,杨清严斥后留任中宫监。蓝天和、洪天在嘉州公然举兵反叛,少冲自请为讨伐使,以杨竹圣、林玄茂为副使率陇西兵前往弹压,杨清核准。六月中,杨竹圣大败洪蓝联军,洪、蓝退守重庆府。月末,张廷玉杀洪天,献城归降,蓝天和远走滇南,途中染病,病逝于重庆府。吐故纳兰、董先成、胡武一、黄敬平、张羽锐、汤雨露等联名奏请少冲为风衣府府主,杨清核准。为避嫌疑,少冲暂居育生院。
陆纯又奏:“李府主助教主平定朱宗镇叛乱,居功厥伟,今又升任风衣府主,循例应授右使荣衔,请教主定夺。”杨清道:“本座也正有此意,只是右使乃教中至高荣衔,需政务堂大会合议后方得颁授。如今韦左使出镇江南,东使又缺位,急切难成。本座已派快马召韦左使回山,倒是东使荣衔谁可接受?”陆纯道:“关中总舵主刀天妄镇守山陕多年,劳苦功高,可授东使!”杨清道:“此事发清议院清议。召开政务堂大会也是你清议院职责,也由你全权处置吧。”
育生院剑院藏书楼后有一座清幽二进小院,少冲迁入育生院后便居住于此。少冲调任川中总舵主后,曾将金菱儿接到成都。金菱儿耐不住南方湿热只住了半个月便回了安平堡,少冲回房后,心中闷闷不乐,忽听案前有轻微的脚步声,以为是侍女送茶,便道:“放在这里就可以了。”来人不做声。少冲抬头一看,却是柳絮儿。
柳絮儿回山闲居,一晃已有三载。少冲惊问道:“你怎么来了?”柳絮儿眼圈红红的说:“你不来看我,我也不来见你,以后就不见面了吗?”少冲闻听这话颇为动情,吁叹一声道:“回来就好,这两年委屈你了。”柳絮儿闻听这句话,泪花就簌簌往下滚落。
她刚扑倒在少冲怀中,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声。只见金菱儿怒气冲冲直闯进来,案前执事李浩瑜灰头土脸地跟在后面。少冲诧异道:“你怎么来了?”金菱儿双目含火道:“我便来不得吗?”盯着柳絮儿,眼中能冒出火来。
柳絮儿勉强挤出一丝笑,道:“妹妹一路辛劳,还是先歇歇再说。”金菱儿闻言腾地跳起来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充什么正房?”柳絮儿唬了一跳,长气不敢出一口。少冲喝道:“好啦,你少说两句。”金菱儿恨声嚷道:“是她还是我,你选一个吧。”
少冲只剩苦笑,忽见李浩瑜在院中探头探脑往里打望,便大喝一声:“你还不滚出去!”金菱儿听岔了音,误以为是呵斥自己。一张脸上顿时写满了惊愕、委屈,她冲着少冲绝望地叫道:“你不要我了?我走,我走!”抬腿往外跑。
柳絮儿推了少冲一把,急道:“你还不追去,出了三长两短,我还能活吗?”少冲赌气道:“让她走,看她能去哪。”心里到底放心不下,等他追出门,已不见了金菱儿的踪影,忽见李浩瑜在墙角朝自己招手,跟着他走。拐弯抹角,在园中的荷花池畔找到了金菱儿,正坐在池边树下抹眼泪。
李少冲凑上前扶她肩,被她狠狠地抖了去。知她在气头上,少冲不敢造次,陪坐在一旁,往池水里丢石子。约过一盏茶的工夫。金菱儿道:“你是精卫,要把池子填了?”少冲哈哈大笑,搂住了她要亲嘴,金菱儿使劲挣扎,没能挣开,脸被舔的湿乎乎的,就顺服起来,说:“你想她回来,就光明正大的把她接进来。你们这样偷偷摸摸,岂不让人笑话?旁人怎么说,说我是母老虎容不得人……”
少冲揽着她的细腰,说道:“其实她的身世也蛮可怜的,自幼没了父母,一个人在世上孤苦伶仃的,就像这水中的浮萍,随风逐浪,飘落无依。”金菱儿推开少冲的手,说道:“那我呢?我又有什么依靠?”少冲捏了捏她的鼻子,说:“我不就是你的依靠吗。”金菱儿拨去少冲的手,幽幽地说:“过去是,将来还是吗。她来了,你要分一份给她,明日还会有人来,后天呢,还有多少人要来?你还能顾得过来吗?”
望着少冲的窘态,金菱儿竟扑哧一笑,刮着他的鼻子说道:“冤家,跟你说笑呢,她是无根的柳絮儿,我可是有根的菱角,用不着你牵挂。好哥哥,去哄你的絮儿妹妹吧,莫伤了人家的小心肝哟。”少冲握着金菱儿的轻轻地拍着,感慨道:“好菱儿,你们都是我的心肝好宝贝,离开谁也不行。”金菱儿笑道:“我的好哥哥,是人一副心肝就能活命,用不着两副那么多的。”
送走了金菱儿,少冲唤来李浩瑜,当面训斥道:“你是做我的案前主事,不是我的仆奴,更不是我门前的一条狗,你看看你自己,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李浩瑜遂挺直腰,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刚刚得报,韦千红已回落髻山。今早他向教主上了一道表章,劝教主尽早还宫,理由是按我教规矩政务堂大会历来都是在中宫监政务堂召开的。”
李少冲道:“那就让她回去,院小人多也着实不便。”李浩瑜道:“陆纯奏请召开政务堂大会,用心不纯。韦千红上这道表章更是居心叵测。属下担心他们会在政务堂大会上突然向府主发难。”少冲抬眼望天,哈哈一笑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猎狗烹’。古今一理。好在咱们有田有产,不至无处可归。”
二日,李少冲请辞风衣府主复任川中。杨清问韦千红:“北使此言如何?”韦千红道:“李北使平叛有功,护法得力。自接掌风衣府,不辞劳苦,兢兢业业,为众人楷模。今百事复兴,正用人之际,望请北使以大局为重,辅助教主,广大我教。”杨清道:“左使所言极是。北使所请,恕本座不能答应。”
少冲道:“近日得闻,八月十八日中原各派会聚华山开英雄大会。窃以为此次中原各派会聚华山殊为可疑,恐各派与蒙古人暗中联手,如此江南半壁将不能久保。天下大乱,于我教亦有莫大之害。此事不可不察。”
杨清问:“北使有何高见?”少冲道:“愿往华山,暗行釜底抽薪之计。”
韦千红道:“李北使正堪担当此任。北使师出洪湖,又曾卧底紫阳,熟谙中原武林人情世礼。北使出使,定可马到成功。”
杨清点头微笑,向新任东使、关中总舵总舵主刀天妄说道:“那儿是你的地盘,你要全心辅助北使。”刀天妄答道:“属下定效死命。”
堂会即散,杨清命摆宴兰草厅,各府院厅监局所正副主事皆在邀请之列。歌舞饮酒至一更天才散。李少冲归来,众皆愤愤不平。少冲道:“秋游华山乃人生一大乐事,诸位为何不喜反忧?”杨竹圣道:“咱们是育苗栽种,眼见有了守城却让人家摘了果子,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少冲道:“错过这季还有下季,只要你我兄弟耕种不辍总会有收成的。”众皆称是。
华山南接秦岭,北瞰河渭,扼守关中地区进出中原的门户,素有“奇险天下第一山”的美誉。
入秋之后的华山,山林尽染,红橙黄绿青蓝紫各色具备。少冲一路走来,被这秋景感染,暂将一腔烦恼抛闪在一边。柳絮儿和金菱儿私下悄悄跟着,待少冲觉察时,已将出川,无可奈何只得带在身边。在华山南麓偶遇钟白山。少冲道:“西隐一脉从不参与中原武林之事,钟兄如何也到了华山?”钟白山笑道:“贵教也从不问江湖之事,李府主不是也来了吗?”二人对视哈哈一笑。
钟白山道:“明晚华山论剑,传言将要决出一位顶尖高手添补白师叔留下的缺位。小弟愿助府主达成心愿。”少冲道:“钟兄何以认定我就要这虚名?”钟白山道:“梨花社草创之初亦被视为邪魔外道。中原各派必欲除之而后快。三年间,有少林、铁枪、丐帮、孤梅、九鸣山庄五次攻入晋州。梨花社几欲灭门。自二十年前白师叔在华山之巅跻身十绝,梨花社与中原武林只争利不争义。各派虽仍敌视,内心却已不再视梨花社为邪魔外道。”
金菱儿插嘴道:“中原十绝当然是中原人,自家兄弟就算打的头破血流,也有和好的时候,总比外人来的亲呀。”一力撺掇少冲去夺十绝之名。
少冲笑道:“听君一言,茅塞顿开。我敬钟兄一杯。”又笑道:“你是菱儿义兄,与我本是兄弟,以后不要在一口一个府主,倒显得生分了。”金菱儿亦笑道:“若按我们老家规矩,你们就是连襟呢?赶得上兄弟一样亲呢。”众人都大笑。
宴散,钟白山便将素日所见的各门各派的武功路数说与少冲听。兴之所至,就拉出了畅谈通宵的架势。柳絮儿旁听了一阵,抵不住困意离去。金菱儿去厨下冲了壶进来,一边服侍茶水,一边旁听,丝毫不觉困倦。
自黄山英雄大会起,英雄大会的会期由原来的半个月改为九天,承办方不再理会与会者的食宿等杂务。这九天会期又分为三段,前三天谓之‘四海会’,专为会老友,识新友所设;中间三天用以议论江湖是非,判是非,解纠纷,叫做‘和合会’;最后三天以武会友,切磋武艺,称为‘英雄会’。恰逢二十年一度的华山论剑与英雄大会撞在一年,故此合并召开,把论剑放在‘英雄会’的最后一天。
四海会期间少冲去拜访了紫阳真人,紫阳宫落脚之地在背山朝阳的紫千观,四周无遮无拦,高洁清幽。杨秀携一干三代弟子迎候在观门口,只言紫阳、谢清仪已去走访各门各派,并不在观中。却问少冲:“如此冷落,李府主介意吗?”
少冲笑道:“杨师姐肯接见,已是莫大荣幸了。”说话时问起了那个叫封迎的少女,杨秀笑道:“连你也知道她了?她是师父去年收的关门弟子。牙尖嘴利的,活脱脱就是当年的梅儿。”说到这,杨秀眨着亮晶晶的眸子问道:“你已见过她,你说说看,她像不像以前的余已己?”少冲笑了笑未作回答。
杨秀道:“她就生在你走那年,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生下就让人丢在西来庄街口。小枝抱回来时,襁褓里尽是蚂蚁,瘦的就剩一把骨头了。后来被红袖带去扬州,五岁那年,小枝又给要了回来,当女儿养,当弟子教。忽然就草鸡变凤凰,成了小枝的长辈。小枝到现在还后悔带她回来呢。”
说话间,封迎走进院子,望见少冲在堂上,便低下头转身进了厢房。杨秀道:“这倒也怪了,见了谁都不脸红,偏见了你就躲。”少冲自嘲道:“想必是忌惮我的恶名。”说话时朝外又望了一眼,心里竟咚咚地跳成了一团。那封迎活脱脱的就是余已己重生。
当日后晌李少冲拜访杨秀的事便在华山传开来,又有人澄清说紫阳宫掌门人、当家人余百花、谢清仪却并未接见,此事传扬到最后,离着天火教驻地最近的几个川西小帮派便主动上门来拜访。吐故纳兰又将从川中带来的秋白桃分成若干份送与左近各派,都接了礼,也有小部分回了礼。
四海会结束的当晚,崆峒、点仓两派掌门及唐门继任掌门唐璐先后走访天火教驻地。和合会中间又有两个川西小帮派来求少冲挑头为川西武林挣个公道,少冲婉言谢绝,随即又派人查明事情原委,动用历年积累下来的人脉替两家争回了应有的利益。
和合会将要结束的时候,李少冲专程去拜望洪湖派。此时的洪湖派已跃升至三十六家之首,苏清河与八大门派掌门已是平起平坐。不巧的是在少冲到访的前一天,苏清河和康青山因故双双离开了华山,刘青烈以代掌门的身份接见了少冲。少冲感念旧日之恩,仍执同门晚辈之礼。刘青烈却待之以同道尊长之礼,一丝一毫不敢轻慢。
叙过话,又留少冲吃了酒,这才礼送出门。在驻地门外,少冲却意外地见到了月儿。洪湖派借助在当地一家财主设在山间的别院中,刘青烈将少冲送出大门,便转身回去,少冲沿着石阶下到正道上时,见到一个身材娉婷,面容娇媚的女人带着两个丫鬟立在路边,总拿眼睛看着自己,低头一想,笑道:“穆晓月?是你!”
女子浅浅一笑,说道:“难得李府主还记得我这个故人。”一句话勾出少冲许多感慨。二人并肩而行。穆晓月随行的两个侍女知趣地退到一旁,张羽锐一行也远远地躲开了。沿着山间小道信步走了一程,月儿说:“你倒是没怎么变。”少冲道:“就是老了些,你倒是全变了,差点没认出来。只是眼神没变,还是透着一股机灵。”月儿道:“聪明人多不长命,我倒宁愿蠢笨些。”少冲道:“华山乱哄哄的,你们来这做什么?”月儿道:“有什么法子,她如今肚子里怀着孩子,一个人丢在山上,谁能放心的下呢。”
穆晓霞上小平山后的第四年被苏清河纳为第九房妾,此事一度闹的沸沸扬扬,有关苏清河插手穆英家事,霸占穆家人财的谣传又沉渣泛起,逼得苏清河不得不立赵丰为穆英一脉家长,承继穆英家财,才算平息风波。
少冲嘘叹一声,问道:“这些年她过的好吗?”
“能好到哪去?不过苟且活着罢了。”月儿脸上泛起一层与她年纪不相称的凝重,“这几年她怀过六个孩子,生下两男两女,都半途夭折了。这是第七胎。她现在一门心思就想生个孩子,谁劝她也不听。”
静默了会,月儿忽而含羞地说:“我也要嫁人了。”少冲强作笑颜:“那就恭喜了,不知谁有这福气?”月儿一字一顿道:“康青山。”
少冲脑海里慢慢浮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胖脸,笑容就僵在了脸上。月儿娇嗔道:“怎么?入不了你的法眼?”少冲道:“他比你可大多了,只怕他儿子年纪都比你大……”后面的话他吞下去没说。他发现月儿的眼眶里泪花已在打转。她咬了咬嘴唇,幽然一叹:“这或许就是命吧。”稍顿了顿:“她就在庄里,……算了,还是不见了吧,见了还不如不见呢。”少冲默然无语
《江山画》修订版 第二十九章 尽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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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以南峰最高,南峰有二顶,名松桧,名落雁,其中又以落雁为最,世人尊称之“华山元首”。登上峰顶,顿感天近咫尺,星斗可摘。举目环视,但见群山起伏,苍苍莽莽,黄河如丝渭水如缕,漠漠平原如帛江河如绵,顿感华山高峻雄伟之博大气势。落雁峰之南是千丈绝壁,直立如削。落雁峰名称的来由,相传是南归的大雁常在这里落下歇息。名相寇准有名句: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俯首白云低。
松桧峰稍低于落雁峰,峰顶乔松巨桧参天蔽日,因而得名。峰上便是金天宫,乃是华山神金天少昊的主庙。因庙内主殿屋顶覆以铁瓦,亦称铁瓦殿。
见到落雁峰顶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金菱儿拍手笑道:“原来有这么多人,比赶庙会还要热闹。”钟白山道:“英雄大会可不就是江湖儿女的庙会,前两天比这还热闹呢。”金菱儿就埋怨少冲为何不早带她来。少冲解释说这是中原武林大会,咱们是川西异教,不方便与会,不过下一届再来,就光明正大了。
金菱儿就问下一届英雄大会要等什么时候,在哪办。一人接口答道:“三年后,八公山半月观。刘庸当率靖淮帮上下恭迎李夫人,一尽地主之谊。”说话的正是有‘容颜天下秀,貌美世无双’混称的淮上第一大帮靖淮帮的帮主刘庸,三十出头,极精雅的一个人。
刘庸八岁执掌靖淮帮,十三岁时已是名满江淮的少年才俊。那年端午,他在寿春宾阳门外看龙舟时偶遇寿春世族周鹤昌的女儿,一见倾心,次日便上门提亲。周家嫌弃他出身草莽,竟闭门不见。
刘庸心生一计,租下周家院外的一栋小楼,雇了三套乐班在楼上吹奏《凤求凰》,三天三夜不歇,一时全城皆知。周鹤昌无奈跟他说:“你若能当着我的面做首诗出来,我便许她给你,若是不能,就休要再纠缠。”刘庸自幼酷爱习武不爱读书,世人皆知,周鹤昌也是有意为难他。孰料刘庸张口来了句:“容颜天下秀,貌美世无双”,语虽粗俗,却也让周鹤昌无话可说。
周氏长刘庸年两岁,书画琴棋淮右无双。刘庸如获至宝,宠爱异常。他原本最不喜读书,自娶周氏后竟是手不释卷,数十年间博览群书,翩翩如一介书生。
金菱儿不知道这段故事,冷笑道:“在你们眼里我们便是你们养的猫儿狗儿,没事了总要比比谁家的皮毛好,谁家的听人话。都算什么意思。”刘庸忙赔笑道:“哪里能有此意,刘某万万不敢。”金菱儿冷笑道:“敢与不敢只在人心里,不是嘴上说着算的。”少冲道:“这话怪我说的不好,不干刘帮主的事。”
金菱儿还要争辩,柳絮儿扯着她的袖子拉到了一遍。刘庸甚觉尴尬,笑道:“差点忘了,在下有位朋友想结识李府主,不知可肯接纳。”少冲道:“不知是哪位兄台。”旁边走过来一位身材高大,面白如玉的翩翩公子,执礼道:“在下陆云风,久仰李府主大名,今日得见,实慰平生。”少冲道:“原来是陆庄主,九鸣山庄乃是武林四大清门,有幸识荆,荣幸之至。”陆云风道:“九鸣山庄如今不过是一副空架子,怎比得上李府主一言九鼎。”
刘庸笑道:“你们两家都是百年不倒的老店,鼎立东西,自该多加亲近。”有侍从捧过一个托盘来,上面放着两支翡翠发簪。陆云风道:“初次见面,些许小礼赠予两位夫人。”金菱儿喜道:“好漂亮的簪子!”拿过来就插在头上,回身问钟白山:“好看吗?”
钟白山尴尬地笑了笑,她又问少冲:“好不好看嘛?”少冲无奈一笑,回礼道:“陆兄初次见面就送如此大礼,实不敢当。”陆云风笑道:“所谓宝剑赠英雄,金钗送佳人。只要能博两位夫人一笑便不枉他们来世上走一遭了。”
忽有一个道士健步跳上中间的高台,朝人群连连拱手作揖,众人识得他是天王宫主持道清,本次英雄大会的东道,都给足了面子,山顶上静的只剩下风声。
道清见众人目光全在自己身上,得意非常,提了一口真气,朗声说道:“二十年前贫道还在做徒弟时,恭逢华山论剑,有幸得见各位前辈施展平生绝学,那真是大开眼界。从此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天下之大,高人太多。一晃二十年了,华山依旧而人事全非。十位前辈,如今归隐者有之,驾鹤西游有之,已不复当年之胜。不过俗话说的好,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几百年。今日华山之巅,天下英雄齐聚,且看今夜又是谁的江湖……”
道清正说的兴高采烈,站在前排的金菱儿忽打了个哈欠,惹出四下一片偷笑声。金菱儿自知失态,忙掩面捂嘴缩短了脖子,偷眼去看李少冲,见他与柳絮儿正十指紧扣,心中妒火暗生,拨开人群挤了过去,拉过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扣住。
柳絮儿见许多目光投过来,羞红了面,忙丢了手。金菱儿却将眉毛一挑,迎着那偷窥者的目光热辣辣地扫过,逼得众人莫不低眉侧目。她更得了意,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对柳絮儿说:“这老道忒啰嗦,咱找个地方歇歇吧。”柳絮儿巴不得赶紧躲开,忙随她一道去了。
道清说个没完没了,众人都心中生烦,四下杂音渐多。少冲回身寻二人,见柳絮儿一个人枯坐在一株松树下发呆。金菱儿与钟白山肩并肩,面对那万丈深渊,嘀嘀咕咕说得正有趣,不时发出一阵阵爽利的笑声。
少冲走上前,挨着柳絮儿坐下,关切地问道:“要是困了,就先回金天宫休息。”柳絮儿道:“我不困,就是有些烦他。”少冲道:“一辈子就这一回,他岂能不长篇大论一番?天凉,你坐我腿上来。”柳絮儿忸怩不肯,少冲强抱她在怀里。
道清提到死去的白眉子,一时嘤嘤呜呜哭的满脸是泪。柳絮儿不明就里,感慨道:“难得他也是个性情中人。”少冲笑道:“人家八成不认识他,他多半也没见过她。”柳絮儿道:“彼此都不认识,又何必哭的这么伤心?我是不会为一个不认识的人这么哭的,我若死了,认识我的人也未必肯为我哭。”少冲道:“又胡思乱想,不许信口胡说。”就把柳絮儿紧紧揽在怀里。
这时山下又来了一行人,为首是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后跟着一个破脚的叫花子,又有两个道姑并几个青年男女。众人见状,纷纷起身相迎。柳絮儿问少冲:“这几个人像是很有来头,都是些什么人呢。”少冲道:“三个老苍头是隐外三仙,叫花子是南宫极乐,那是紫阳真人和她的大弟子谢清仪。紫阳宫的几位弟子和张默山。”柳絮儿道:“都说紫阳宫的几位女弟子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美人。如今见了也不过如此。”见少冲不言,就歪着头,双目灼灼地问:“为何不说话?我说错了吗?”少冲捏了捏她的手臂,笑道:“你也学调皮了。”
南宫极乐一见道清就嚷道:“早就听说你道清婆婆妈妈,说起话来那是没完没了。我们是特意晚来半个时辰。结果呢,你还哭上了。哎呀,你这独脚戏几时才能收场呀?!”道清一边擦泪,一边打躬赔笑道:“几位前辈未到,总不好冷了场,因此咱就……哈哈……”谢清仪笑道:“酒翁跟你说笑,道长万勿见怪。”道清赔笑道:“不敢,不敢!”一时慌手慌脚,不知所措。南宫极乐又催他:“时候不早了,就别啰嗦啦!”
道清如梦初醒,慌忙跳回石台上,叫声:“比武开始!”转身又跳了下来。众人正面面相觑,他又硬着头皮再次上台,轻咳两声,一脸尴尬地说道:“容贫道再说啰嗦两句。”红着脸,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华山论剑遵‘服气局’。各位上台来,拳脚兵器内功悉听尊便,只是比武切磋,点到为止。”说到这一时没了言语,尴尬地站了会,低着头跳下台来,往人群里一钻再没了踪影。
柳絮儿不解“服气局”为何,问少冲,少冲眼勾勾地盯着台上,说道:“你且看着,片刻便明了。”
一人跳上石台,抱拳叫道:“在下不才,愿做引玉之砖。”乃沧州铁拳门高手赵合泰,众人赞了声“好”。便有一人接话道:“我来领教赵兄高招。”翻身跳上来一个精干短小的少年,姓林,乃岭南螳螂拳传人林永志。二人互敬一礼,各施所学,交手只三招,赵合泰一拳打的林永志鼻血长流,俯首认输。
一旁击竹声疾响。柳絮儿惊问何故,少冲道:“此为击竹催战,敲满一百声,若无人上台挑战,这一局就算赵合泰赢了,按规矩他可以下去休息一阵。”柳絮儿若有所思道:“倘若有人挑战,他岂不是要一直打下去?”少冲点头。柳絮儿道:“这未免太不公平了。”少冲但笑不语。柳絮儿心中不快,靠在少冲胸前怏怏地看。
竹敲十余响,一人上台道:“少林小光,请赐教。”交手十余合,小光和尚一拳打中赵合泰嘴唇,赵合泰捂嘴认输。竹筒未响就有人上台挑战。一时间台上人晃影动,尽是拳腿,刀光剑影,碧血横飞。
上台之人的武功越来越高,辈分越来越长,名头越来越大,血也流的越来越多。起先伤根手指就算重伤,到后来切胳膊断腿,拉肠子破肚也是家常便饭。台下观战之人得时时提防那些不期而至的一条胳膊半条腿,倘被砸着,不出自己一身血,也要染上旁人半身红。
柳絮儿看的心惊肉跳,把头埋在少冲怀里,索索抖做一团。
第八十六阵的得胜者是刘庸,一柄青钢剑连挫二十八名高手,一时呼声雷动。催战鼓敲到九十三下,才有人出首道:“在下来领教刘兄高招。”只见隐三仙身后缓缓步出一人,引来人群中一阵欢呼。柳絮儿闷头问少冲:“什么人出来了,这多人捧场?”少冲答道:“是张默山,黄山论剑的榜眼,隐三仙的关门弟子,名气比天还大。”柳絮儿又问:“刘帮主跟他谁会赢?”少冲道:“刘帮主输了。”柳絮儿飞快地往台上瞄了眼,说:“还没有动手,怎么就说输了?”少冲道:“刘帮主缺了一颗必胜的心,他如今满脑子只想如何输的体面些。”
二人在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中亮出武器,争斗三百合,刘庸已落下风,正思量着怎样投剑才不伤颜面。忽有一人呵呵笑道:“刘庸技不如人,还在死撑,岂不让人笑话。”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红衣番僧抬着一顶软榻健步而来。软榻上斜卧一人,面白如玉,唇若涂朱,富态雍荣好风流。柳絮儿听到少冲的心在突然乱跳,就握紧他的手,问道:“他很厉害吗?”少冲道:“是个极厉害的角色,刘帮主这回有麻烦了。”
刘庸、张默山闻声罢了手。道清咤道:“杨连古真,这是什么地方,容你来搅乱么?”杨连古真呵呵一笑道:“小僧听闻各位武林朋友在此聚会,过来凑凑热闹。诸位难道不欢迎吗?”南宫极乐把铁拐杖一顿,冷哼道:“中原武林聚会,你一个化外番僧来凑什么热闹?”杨连古真反问:“敢问仙翁,何为中原?河洛之地算不算中原?小僧身为中原皇帝的护国法师为何来就不得?”一句话噎得南宫极乐哑口无言,直叫道:“罢罢罢,既然来了,叫花子就跟你斗两招。”拉着势子向前,却被张默山、杨秀等人劝住。
杨秀道:“您是今日大会主持,怎好动手?纵然胜了,别人也要说你无量。”张默山也劝,南宫极乐便恨然作罢。张默山向杨连古真说道:“华山论剑本无门户之见,和尚要来也无人拦你。不过要想扬威华山就要拿出点真本事了。”杨连古真笑道:“到底是张大侠,一派大家风范。小僧久闻张大侠武功盖世,今晚望不吝赐教。”
张默山笑道:“张某乐意奉陪。不过先让在下了结与刘帮主的这一局。”杨连古真笑道:“刘庸人如其名,一庸人耳,不比也罢。”刘庸闻言冷笑:“和尚未免太狂。你自号天下第一,刘某倒要讨教一二。”杨连古真座前二弟子康密大笑道:“凭你也配我师父出手?!先过我这一关。”故意挤眉弄眼,把话说的磕磕巴巴,煽得刘庸胸中怒火熊熊。一个舞剑便刺,一个抡金刚杵接战。
二人武功都走刚猛一路,激斗十余合,刘庸一招“松涛阵阵”,狂风疾雨中夹杂着阴柔巧力,堪堪削去康密右手一截小指。康密负痛撤招,空门一开,金刚杵被刘庸一剑劈为两段,剑锋余势直奔面门而来。危急时刻,康密顾不得脸面,一个驴打滚滚落台下,引得四下一阵嘘声。康密灰头土脸却不在意,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拍拍屁股,整整袈裟,冲石台上刘庸喊了声:“俺斗不过你,你赢啦。”说罢昂首阔步回了本阵。
杨连古真淡淡一笑道:“中剑真传果然名不虚传,小僧来领教。”刘庸道:“那最好不过了!”横剑取了一个守势。
忽有一人叫道:“刘兄且慢,让我来会会他。”说话时,人群中走出一个人,绕道石台后的斜坡款步走上石台来。道清道:“原来是李府主。阁下偏居川西,似乎不该来此。”一席话引来千百双眼尽落在李少冲身上。
少冲笑道:“道长此言差矣,武林大会以‘武’为媒结交天下,只要所习武功出自中原,又何必问他世居西域还是高丽,是契丹旧地还是漠北蒙古?在下虽入天火教,三十二路紫阳剑法,却也是纯之又纯的中原武功。”
台下嘘声四起,有人酸溜溜地说道:“杨连古真来得,李少冲为何来不得?道长何故厚此薄彼呢。”道清一时没了主意,去向南宫极乐讨教。南宫极乐顿杖冷笑:“那番僧来得,他自然也来得。”说的道清连连点头,颠颠地跑过来问杨连古真:“李府主邀国师切磋一局,未知国师意下如何?”杨连古真微微点头道:“小僧求之不得。”又问刘庸是否愿意,刘庸道:“刘某愿意。”
道清遂向众人抱拳说道:“刘帮主连战两场,姑且休息一下。先由杨连古真国师与天火教李府主对阵一局。”
杨连古真道:“府主虽好心为他遮丑,人家却未必领你这大毒物的情面。中原有句俗语,叫‘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府主今日所为岂不正应了这句话?”一言未毕,人群中就有大叫:“和尚不要挑拨是非。想在华山扬名立威,要凭真本事,靠一张嘴是夺不来天下第一的。”四下嘘声再起。少冲听得欢喜,往下看时,却是紫阳宫的那个叫封迎的女弟子,便向她点了点头,算是答谢。却笑道:“那就让你我这两个大毒物比试比试,权当娱人耳目吧。”缓缓来到中场。
柳絮儿劝不住少冲,急得眼圈发红,又听得四下议论,更是六神无主。忽有一个十一二岁的红裙少女挤过来说道:“高手过招,最忌分心。你笑一笑,宽宽他的心。”柳絮儿忙拭干泪水,却怎么也挤不出笑容来。少女道:“你是担心李府主不是杨连古真对手?我看却不然,杨连古真成名已久,武功套路世人皆知,是在明处。李府主不显山不露水,是在暗处。一明一暗间,杨连古真已输了一阵。李府主主动寻他,是有备,杨连古真猝然应战,心中没底,他又输了一阵。人心向背上,李府主又压过他一头。依我看呀,李府主这回是必胜无疑,赢了杨连古真,也就赢了天下人。”
一席话说得柳絮儿心宽眉开,就问她姓名,少女笑答:“我叫封迎。封是封迎的封,迎是封迎的迎。”说的柳絮儿扑哧一笑,再寻她,已不见了踪影。
杨连古真见少冲步履稳健,神情自若,心生几分敬意,丝毫不敢托大。少冲道声:“请!”起手便是紫阳剑法第一式“拜山门”。引得四下一片惊呼。台下观战的杨秀忍不住湿了眼圈,怕被人看见,假装眯了眼,掏出手绢擦拭。偷眼看紫阳,她脸色冷肃,却对二人的一招一式都看的十分仔细。
少冲与杨连古真拆了五十余招,平分秋色,难分上下。柳絮儿见少冲久战不下,心中揪作一团,眼泪在眶中打旋,却不敢弄出半点声响。金菱儿和钟白山不知几时站在了她身后,金菱儿面色凝重,气不敢长出。钟白山斜眼望着她,又盯着台上看了阵,一时由衷地赞道:“只道李府主武功了得,不想竟精妙至此。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柳絮儿心中稍宽,急问:“他能赢吗?”钟白山摇了摇头,柳絮儿顿时吓得脸色苍白。金菱儿狠狠地剜了钟白山一眼,钟白山忙改口:“大约也不会输。”柳絮儿拍拍心口,对金菱儿说:“打他几拳替我出气,真吓死人了。”金菱儿粉面含嗔,举拳作势,钟白山温面含笑,趁柳絮儿不备,暗暗地拉住了金菱儿的手。彼此对了个眼神,会心一笑。
少冲将紫阳剑法使到妙处,赢得一片喝彩。封迎忍不住拍手叫好,杨秀白了她一眼,封迎不服气地说:“他确实使得好嘛!”谢清仪问紫阳:“他二人谁能胜出?”紫阳叹道:“这已经不重要了,江湖上从此又多了一名顶尖高手!”话说到此,听得一声脆响,少冲腰带上悬挂的一个荷包被杨连古真的法杖扫断。众人惊愕之情未收,又听“卡嚓”一声响,杨连古真手中法杖竟被李少冲齐腰斩断。
火精剑直取中宫,逼得杨连古真弯腰使了个铁板桥。招式虽巧,姿态却不雅。众人齐声叫了声:“好!”
杨连古真二弟子康密递过一杆玄铁禅杖,杨连古真以身为轴将手中玄铁禅杖旋的风火轮一般,方圆十丈之内杖影煌煌杀机重重,这一招空灵精妙,大有反败为胜之意。少冲见落道被封,竟在半空中使了个“盘身十八打”,停身在半空中,火精剑幻化为紫光千道,如同一道大网向杨连古真当头罩下。旁观众人,大凡能看得懂的,都起身引颈,惊的目瞪口呆。
火花四溅中,杨连古真的玄铁禅杖又被削成两段。
杨连古真丢了禅杖,马步深蹲,气运丹田,脸色瞬间变成紫红。少冲脚尖甫一沾地,杨连古真便一掌推出,看似轻缓无力的一掌,却蕴含着排山倒海的劲力,旁观之人,隔着三四丈之远犹感热气逼人。
李少冲劈动火精剑,胸前紫气乍现,三道剑气迎面而去,两股真气相激,发出撕帛裂绸般的一声闷响。杨连古真身躯晃了三晃,脸色黑青一片。李少冲退一小步,脸上紫气一闪即逝,恢复了常态,他提剑在手,道声:“承让。”
杨连古真不发一言,坐上滑竿,众目睽睽之下,黯然离去。
击竹满一百,无人出战。少冲下台小憩后,再无人上台比试。道清请紫阳示下,紫阳与南宫极乐等人商议时,台下有人嚷道:“商议什么?谁武功能高过他二人去!”又有人叫:“少罗嗦,敲二遍鼓!”又有人起哄:“恭喜李府主荣登天下第一!”也有人抗声道:“邪魔外道岂能名列十绝!”
立时有人驳道:“华山论剑,以武定输赢,少那些妇人之见。”言出,应者甚众。
第二遍击竹催战鼓又响了起来,四下争议之声顿歇,响满百下,无人上台挑战。四下一片死寂,数百双眼都盯在本届主评:隐三仙、余百花、南宫极乐身上。五人争了几句,余百花唤过道清,交代两声,道清三步并俩跳上石台,清清嗓子说道:“本届论剑的优胜者是洪湖李少冲。”
少冲道声“且慢”,走到紫阳真人面前,执弟子礼,说道:“弟子幼蒙真人座下教诲,学成紫阳剑法,今以剑法取胜番僧,实赖真人昔日恩泽。少冲虽无缘呼真人为师,心中却时刻不忘真人授业之恩。今日要弟子与真人并列,少冲惶恐,恕不能从命。”紫阳笑道:“若是这样,贫道真该羞死了。贫道当年可是正正经经地拜过刘中剑为师的。”
南宫极乐道:“你是凭本事争来的,又不是我们徇私情送给你的,推辞什么。”这时金菱儿混在人群里,捏着鼻子说:“扭扭捏捏,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一时附和之声此起彼伏,不多时便是喊声如雷了。
少冲便补了白眉子的缺位,排在十绝之末第十位。
世上或无英雄,却定有小人,眼见的少冲一夜成名,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恨不得斩鸡头,烧黄纸,当场拜兄弟,哪管他正邪势难容的古训,攀亲附友是各显神通。这些人中有人是真心要与他结交的,如靖淮帮刘庸;有人是受了他的恩惠来报答的,譬如洛阳铁枪门骆运霸侄女骆彤曾为杨连古真弟子康密诱拐、**,李少冲救她出来送还铁枪门;大半是跟风走的,那些攀附铁枪门、靖淮帮的小帮小派,眼看着主家跟他友善,也跟着表达友好。
少冲也正想趁机与各派化解仇怨,止息干戈,自是尽心周旋。此前张羽锐、吐故纳兰瞒着少冲拨出白银若干,贿赂了三十四家小帮派暗中帮忙。又雇了些游侠散户在一旁呐喊,这才有少冲一言出口,应者如云的场面。
纷纷攘攘正乱,忽见金天宫的一个小道士气喘吁吁跑过来,连声叫道:“祸事了,幽冥教攻山来了。”就听三声炮响,金天宫方向一片火海,又有数百人持强弓劲弩围了上来。落雁峰本来就狭窄陡峭,又光秃秃的无遮无拦,众人惊恐之下围住少冲,责难之声如海似浪。
少冲道:“我若存心加害,自家留这算什么?又岂非带两个不会武功的侍妾在身边。”有人道:“这不过是你使的障眼法罢了,你会在乎两个小女子的性命?”少冲恨道:“依阁下之意怎样才能信我?”那人答道:“那简单,你若能摘下来者头颅,我们便知你真心。”众人纷纷附议。
从落雁峰下山需通过一段三尺宽十丈长的石梁,攻山的兵卒据守石梁一侧,用盾牌构筑成墙,这些盾牌高有六尺三寸宽三尺四寸,用硬木制成,外面蒙着铁皮,盾牌上密布着三十二根五寸长的铁钉,铁钉上涂了剧毒,月光下发出渗人的碧绿。
守住石梁后,士卒们并不急着向前攻击,他们在等一件神兵利器——喷火龙。那是一种安装在四轮车上的攻城火器,车身上安着一个巨大的铁油桶,车头架着一个雕琢成龙头的喷嘴,用铁管与油桶相连,对敌时两名大汉转动轮轴,压迫铁桶里的火油由喷嘴喷出,火油可射出二三十丈远,那油粘附力极强,粘在人身上非用豆油不能清洗,一旦被引燃,一碗火油即可烧死一个人。此物唯一的缺陷是太过笨重转运不便,正是这个缘故,众人方觅得一线生机。不过此刻退路已断,有的是时间慢慢将它运上来。
少冲心知此物一到,山顶上数百人转眼便成灰烬。好在众人并不知喷火龙的厉害,否则无须敌人动手,自己就先被这群人杀了。少冲取出风衣府主玉令,叫道:“我乃天火北使、风衣府府主李少冲。尔等听我命令,撤去盾牌阵。”有人认出他拿的确是风衣府主玉令,一时也乱了心神,恰在此刻,一人厉声断喝道:“没我的军令,谁敢撤阵?”
说话之人五十出头,矮墩墩的甚是壮实,他阴着脸,倒背双手,不怒而威。正是天火东使、关中总舵总舵主刀天妄。
少冲道:“本教教规,风衣府出巡如教主亲临,各舵皆需听命。刀总舵主,本座命你将盾牌阵撤了。”
刀天妄阴着脸冷笑:“你别忘了,本舵除了是关中总舵总舵主,还是新任天火东使。十圣使只听命于教主,我是东使,你是北使,我排位还在你之前,似乎你该听命于我才是。”少冲喝道:“刀天妄,政务堂大会上教主说得明明白白,愿我教与中原各派止息干戈永世修好。而今你背弃教主,重启衅端,陷我数十万教众于险地,你居心何在?!”
刀天妄森然道:“李少冲,我不跟你做口舌之争。你睁开眼看看,今夜华山竟是谁家的天下?”一时得意忘形,狂笑道:“还有一盏茶的功夫,落雁峰上将升起一把天火,将这世间的丑恶统统焚为灰烬!”正狂笑,不妨小腿肚上被人踹了一脚,双膝一软身不由己地跪了下去,未及他缓过神来,双臂已被人死死拧住。
刀天妄这才看清,暗算自己的竟是自己新近提拔的关中总舵铁心堂堂主张希言,一时恼怒交加,破口大骂道:“张希言,你你竟要叛我?!”张希言道:“你对我有恩,我却不能废义,你的妻儿我会照料,提携之恩我来世再报吧。”言讫斩下刀天妄头颅。
少冲将头传示左右,说道:“我教虽源出西域,然迁居中原数百年,与各位同根同种,同言同俗,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恳请各位摒弃旧恶,止息干戈,相扶相助,相濡以沫。如何?如何?”向四方问四个“如何”。
刘庸问道:“李府主真心与中原和好吗?”少冲道:“此头可证明我教的诚意。”少林武空颂道:“贵教能有此意,乃武林之福,善哉,善哉。”
丐帮帮主梁九通道:“李府主既然诚心修好,梁某愿与府主歃血立誓。丐帮与天火教永不侵犯。”刘庸一旁叫道:“算我刘庸一个。”青城松风、崆峒灵智、洪湖派刘青发、金刀门金元皓、铁枪门骆运霸、白门白永远也要歃血立誓。少冲大喜。那边丐帮弟子早手脚麻利将香坛摆好。少冲与众人对天盟誓:诚心修好,相亲不犯。誓毕,九人携手纵声大笑,声震万丈绝谷,余音袅袅不绝。
三日后,少冲召集关中总舵主事以上职官在全真岩德忘宫会议,刀天妄已死,排位在张希言之前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副总舵主林万伦,一个是中枢堂堂主王仲元,林万伦是刀天妄亲信,虽未曾直接领兵攻山,此时仍不免满脸的土灰色,而中枢堂堂主王仲元在事发后及时安抚各地分舵,致虽有大变故却未有大震动。
少冲以张希言有平反第一功,擢升其为关中总舵副总舵主,掌总舵主印,仍兼任铁心堂堂主。副总舵主林万伦、千叶堂堂主张峰奇知情不报,革职待审。中枢堂堂主王仲远忠心可用,升任副总舵主。其他有功者赏有过者黜,又训诫道:“刀天妄阴谋叛乱,致关中蒙羞,诸位务必戮力同心,振兴关中,以雪前耻。”
张希言领头高呼:“我等愿誓死效忠!”
会散,来到后堂,张希言伏地要拜,少冲急搀道:“你我兄弟不用这些客套。”张希言道:“若非兄出言提醒,弟今万劫不复也。”少冲道:“如今教中混乱,教主不自爱,群僚频争斗。想我教立教百年,教众数十万,竟是一事无成,岂不令人耻笑?”张希言道:“以弟愚见,教主既然不能掌控全教,兄何不取而代之……”
少冲急摆手,道:“此事不要再提。”顿了顿又说:“关中已成险地,兄可愿执掌刑堂?”张希言略一思忖,说道:“关中地通南北,勾连东西,形势冲要,蒙古人,拭剑堂,刺马营,梨花社无不觊觎,刀天妄经营数十年,也常是顾此失彼,弟说句大话,当今教中除弟谁能驻守?若兄已有人选,弟愿倾心辅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少冲笑道:“弟侥幸能有今日,深知无规矩不成方圆,欲得事业长久,非得律法森严。能持刑杖者,非兄这等品行才干,故有此一议,兄万不可误解啦。”
张希言笑道:“既如此,弟愿保举本地执法堂副堂主雷显声。此人深通律法,又精于办案,是个难得人才。”少冲闻听“雷显声”三个字,似觉有些耳熟,只是忘了在哪听过,待张希言将保荐之人叫到跟前,不觉眼前一亮:此人年约四旬,脸庞黑瘦,浓眉大眼,竟是旧日在洪湖县打过交道的京城巡检司从五品红衣捕头雷显声。
少冲叹道:“世事如浮云,一眨眼就是十三年。老兄几时也弃明投暗了?”雷显声道:“自打招惹了拭剑堂,雷某是处处碰壁,终至无路可走,不得已投在圣教。”张希言惊怪道:“雷兄瞒我好苦,早知你们是旧相识,何劳我多嘴多舌。”雷显声道:“是雷某自惭形秽不愿见府主,想当年,我为京城五品红衣捕头,府主只是偏远小县寂寂一小卒,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转眼十三年,天翻地覆,你让雷某怎好拉下这张脸呢。”
少冲笑道:“雷兄才干胜我十倍,时运不济罢了。”遂擢升雷显声为风衣府中枢堂副堂主兼风衣府侍卫副统领。
刻下,少冲又与张希言密语良久,张希言以总舵铁心堂不敷使用,请少冲调拨两营士卒来援,少冲便调川中总舵八百陇西兵前来驻防。布置已妥,张希言、雷显声告退。刚到门口,遇见张羽锐往里走,张羽锐道:“恭贺张兄荣升之喜。”张希言道:“全亏堂主苦口婆心的教诲。张希言感激之至。”张羽锐道:“你我同为府主办事,不必客气。”
少冲问道:“看你喜气洋洋的,有何喜事?”张羽锐答道:“府主真是了料事如神。我们前脚离山,韦千红就称病回金陵休养,不过两天董老也挂单而去,陆纯改任育生院副主,李久铭改任内务府副主。如今落髻山气象大变,各府、院、堂、局、所主事之人一律换成西山人,连教主身边的奉茶侍女也做了钱粮堂的副堂主。闹的乌烟瘴气,怨声载道。”
吐故纳兰道:“菜已做好,再不下箸就要凉了。”张羽锐也劝,少冲道:“虽说如此,也要好好筹划,毕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
《江山画》修订版 第三十章 福兮祸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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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菱儿被山风吹的发起了高烧,少冲遍请名医,不见真效,得钟白山妙药奇方方有转机。几番折腾,弄的体虚心懒不愿多动。少冲只得暂留她在金天宫休养,托张希言代为关照,自己与柳絮儿、张羽锐、雷显声等下山来。
此时八月将尽,秋意浓浓,漫山尽染红黄之色。一行数十人正行在山间小道上,忽遇封迎与几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坐在路边石条上歇息。少冲令大队停下,招呼道:“封女侠,好巧啊,竟在这里遇到。”众弟子听封迎被称作女侠,笑作一团。
封迎的脸羞的红扑扑的,说道:“可担不起李府主的谬赞,好难为情的。”少冲道:“你几位师姐都并称当世大侠,你为何不可?怕自己武功不如人吗?其实为大侠者并不是要有多高深的武功,而是要有一颗侠肝义胆。秦舞阳八岁杀人,千古之下犹传侠名。懦弱之辈纵然活到九十九,也是匹夫,上不了台面。”封迎道:“你说的有道理。只是做大侠总得像模像样,我才十二岁,哪里像个大侠的样子。我看啊,府主您才像个大侠。华山之巅力挫妖僧,为中原武林扬眉,这是何等的威风。”
柳絮儿听到少冲与人说话,便掀帘询问,侍女童晓彤答道:“府主在和紫阳宫的一个女弟子说话。”柳絮儿随声望去,心下一喜,唤了声:“封姑娘。”下轿正欲上前,冷不丁林中窜出四个蒙面人抡刀便砍,吓得柳絮儿花容失色,尖叫连声。童晓彤拼死护卫,前胸中了一剑,血流如注。众侍卫一拥而上拿下四人。
摘去刺客头套,却是四个年轻的道士。少冲怒喝:“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行刺?”排首一人道:“我等是华山弟子,你害死我们师叔祖,我们要杀你报仇。”少冲道:“就算要报仇也该冲着我来,为何要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那人冷笑道:“你名列十绝,我们如何能杀得了你?你的罪过,由她来顶有何不可?”
雷显声喝道:“刺杀夫人,死路一条。都给我拉下去砍了!”柳絮儿吓了一跳,忙向少冲求情:“他们也没伤着我,饶他们去吧?”雷显声道:“夫人此言差矣!若是放他们回去,府主的威仪何在?本教律法何在?要我等侍卫又有何用?”
少冲道:“罢了,雷副统领,终究也没伤着人,饶他们去吧。”雷显声单膝跪地,流泪道:“请府主先治属下护卫不周之罪。”众侍卫也一起跪倒请罪。
少冲扶起雷显声,对柳絮儿说道:“他是张总舵主举荐,将任执法堂主,我怎好驳他颜面?此事还是交他处置吧。”柳絮儿听如此说,也没了主意。一旁封迎说道:“华山派与紫阳宫渊源甚深,紫阳宫开山辟石时,曾得华山派鼎力相助。今日既被我遇到,我不能不管。”
张羽锐嘿然一笑,杀机顿显,他丢下个眼色,一干侍卫顿时围将上来。众女惊骇,拔剑自卫。华山弟子却喊:“诸位师妹不可为我等犯险。”封迎惨淡一笑,跪倒在李少冲面前,道:“此去西川千里之遥,夫人体弱,少不得有人服侍,这位姐姐又有伤在身。封迎愿侍奉夫人左右,为四位师兄赎罪。”此言一出,四个华山弟子嚎啕大哭,爬过来劝她:“落髻山是龙潭虎穴,师妹万不可去呀。”封迎听了丝毫不为所动。
少冲问她:“姑娘真不怕落髻山是龙潭虎穴?”封迎道:“一命换四命,死也值当。”少冲笑道:“雷副统领,可能通融?”雷显声道:“夫人说行,便行。”柳絮儿赶紧说行,忙把封迎拉在身边,生怕被人抢了去。紫阳宫一干女弟子围过来拉着封迎的衣襟,哭哭啼啼不肯走。周南奉命护送众人回山,临行,唤过童晓彤,说道:“府主夸你做的好,放你回家去探父母,年后再回川中。”童晓彤喜得泪花四溅,顾不得伤痛,急忙拜辞了。
柳絮儿与封迎本就投缘,又怕她被雷显声呵斥,一路上与她半步不离。封迎见柳絮儿性情温和,体质柔弱,也是又敬又怜。
行至川北兴源府,忽有陇西快马急报,蒙古大将阿杜纠集两万人进至瓜州、沙州等地,扬言要荡平陇西匪患。得情,少冲焦虑万分,思虑再三后决定去见罗倩倩,共商对策。
他对柳絮儿说:“后院起火,我不得不回。你和迎儿先到成都暂住几日,我尽快赶去与你团聚。”柳絮儿虽然不舍也只能答应。
少冲又派风衣府侍卫副统领雷显声护送,雷显声将随行的二十名侍卫分为三拨,前面一拨扮成逃难百姓,后面一拨扮成行脚商贩,自己与柳絮儿扮作一对逃难的夫妇夹在中间,封迎扮成家中侍女,又选一个侍卫扮作赶车的车夫。
柳絮儿虽身穿粗布衣裳,不戴首饰,不施粉黛,依旧难掩天生丽质,引得一群痴蠢山民跟车追看。不得已她只得整日躲在马车中,凡事由封迎代劳。一日,夜宿山村。吃罢晚饭,西天晚霞如烧,村东山坡上的竹林紫气蒸腾,如梦如幻。柳絮儿与封迎手牵着手信步向竹林走去。在此之前,雷显声已将整个村子暗中查勘了一遍,未发现可疑之处。因此二人要出门上山,他便没有劝阻。
二人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忽然响起,地保尖声高叫:“山匪来啦,快上山去!”雷显声抓刀冲出门外时,十几个蒙面人已纵马舞刀由村东杀了进来,赶的村民如惊飞的鸟雀一般。雷显声一眼看破众人并非什么打家劫舍的山匪,而是身怀上乘武功的杀手!于是将佩刀丢进阴沟,随众钻入村后的树林中,堪堪逃得一命。
柳絮儿在竹林里窥见此景,吓得腿脚酸软,一动不能动。封迎屏气凝神地看了阵,便断定来人不是冲着自己和柳絮儿的。她安慰柳絮儿:“这些人个个身怀上乘武功,装成打家劫舍的山匪驱散村民,定是另有目的。雷护卫处置得当,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柳絮儿由衷地赞道:“你懂得真多,没有你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封迎道:“雷护卫他也不错,只是功夫稍差了点。”
蒙面人杀散村民后,又逐门逐户地搜索了一遍,分成两拨把守住进出的路口,似乎在等候什么人。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打东面来了一群红衣喇嘛,簇拥着一顶软榻,上面躺着个肤色白皙、形容富态的番僧。柳絮儿惊道:“那是杨连古真,他来这干什么?”抓着封迎的手索索发抖。封迎道:“他是在等人,跟咱们无关的。”柳絮儿这才略微放心。
一阵铜铃疾响,四匹快马由村西飞驰而入,在距杨连古真的软榻前三十丈远处停下。马上是四个蒙面人,一人落马向杨连古真走去,杨连古真也急忙下了软榻,迈着方步迎上去。封迎忽像被马蜂蛰了一下,腾地站起身来,吓得柳絮儿急忙拉住她。封迎道:“你在这不要动,我去去就来。”说完起身就走,柳絮儿劈手抓了个空,如同肚肠被人掏掉一般,空落落的无依无傍。她想喊又怕被山下人听见,心焦的似油煎一样。
封迎如同一只灵猫,借着暮色和草木掩护不费吹灰之力便溜进了山村。她仗着身小天黑,伏身在断墙之后,正好能看见外面众人相会的情形。
二人对面而立,相隔愈丈,说的话被山风吹的七零八落,一时也难听真切。封迎狠狠心向前挪了几步,似有似无地听到了一些。
那蒙面人哀叹道:“是小王大意了,万没想到天下还有这等高手。唉,这或许就是人算不如天算吧。”封迎听他的声音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仔细看他的背影,也是极熟悉的,拍着脑袋想了想,差点没叫出声来,这蒙面人岂不就是江湖上人人称道的后起之秀张默山!一阵凉风吹过,封迎浑身打了个冷战,她立刻想到了离开。
封迎的担忧并非多余,张默山的心细是出了名的,而且绝不是捧出来的虚名,此刻不走待会只怕就走不成了。然而她刚要转身就被杨连古真的一段话吸引住了,这位目空一切的二国师在张默山的面前的显得异常的谦卑,他字斟句酌地说:“小僧愚见,此刻该是请她离开紫阳宫的时候了。”
是紫阳宫三个字让封迎停下的脚步,她俯下身侧耳细听时,却只听到一阵呼啸的山风。风声中张默山歪着脖子凝神静气地听着杨连古真的论述,偶尔点头赞许,末了听他说:“最好能不动刀兵,快变天了,变天后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说完时哈哈大笑,转身飞身上了马,竖鞭致礼,打马而去。
张默山的背影被山雾遮没,杨连古真的四个弟子就围了上来,个个愤愤不平。锤西道:“真是不知好歹,拿根鸡毛当令箭。师父太让着他了。”杨连古真道:“难得他如此尽心王事,东西南北数千里的奔波,天下未定,当忍则忍啊。”可宏图道:“大汗为何要将金刀交给他,师父哪一点不比他强上百倍?”杨连古真道:“让汉人去对付汉人,这正是大汗的高明之处。”说着,问身旁一个光膀子肌肉结实的汉子道:“白骆驼,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叫白骆驼的汉子摸了摸头,嘿嘿一阵憨笑。
白骆驼天生神力,使一对八十斤铜锤,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原是功臣之后,可惜神智不甚清晰,忽必烈汗念及他先人的功绩,赏他一个侍卫的头衔,令他随杨连古真办事。杨连古真见其痴憨可爱便常拿他打趣。
康密道:“白骆驼,这村里有个漂亮的女人,你能找到就带回去做媳妇。”白骆驼不知是计,果然一间间去找。
封迎大惊,以为康密已经发现了自己,忙假意昏倒在地,白骆驼搜来搜去,猛然见倒一个少女趴在地上,心中大喜,凑上来,刚搬过封迎肩膀,冷不防一道寒光劈脸削来,白骆驼大惊失色,好在他武功精湛,向后一仰,堪堪避过剑锋。封迎偷袭失手,心知不是他的对手,起身便走,白骆驼疾步追来。康密等人看见,先是一惊,随即都哄笑起来。白骆驼听见有人笑,不知好歹,嘿嘿地跟着笑,追的更是卖力。
封迎不敢往柳絮儿身边走,朝山谷奔去,白骆驼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傻呵呵的只顾笑。封迎越想越怕,越怕腿脚越是不听使唤,忽而脚下一滑,骨碌碌滚下山坡去。自幼习武时,曾学过落山时如何自救,只是事发突然一时全抛到脑后,幸好山坡上长满了杂树,这才没有丢掉性命。身上却几处划伤,殷殷的渗出血来。
环看四周一片草木丛生,天色又黑,一时迷了路,这一停下来,身上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封迎心下一急,呜呜的哭了起来。
突然有一个女人声音道:“摔了个跟头而已,犯得着哭吗?”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语调平和,像是老朋友开玩笑一样。故此,虽然事出突然,封迎并未觉得害怕,心中倒生出一股委屈,回道:“那你来摔一下试试看。”那声音笑道:“岂有此理,哪有让人摔跟头的道理。”
封迎听她声音并无恶意,便道:“那你笑话人家?你若是人就来救我,若是鬼,明天咱们再见吧。”那女子闻言咯咯一阵大笑道:“我是人,可我今天累了,不想救你。林子里没有虎狼熊豹,只有些毒蛇、蜈蚣而已。你放心吧。”
封迎冷笑道:“你想吓唬我,我才不怕呢。想当年我在东屏山半山腰挂了三天三夜,也没有哭过一声。”那声音惊讶的问道:“小妹妹,你家附近也有座东屏山吗?”封迎道:“是啊,紫阳山的东屏峰嘛,难道你家里也有。”那声音顿了一顿,笑道:“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特别。”说着火光一闪,一盏油灯亮了起来,微弱的灯光照出一座茅屋,一个腰身细长的少妇正抱着个熟睡的孩童坐在茅屋后面的小院的石桌旁,灯光就是从石桌上的一盏小油灯发出的。
封迎这才发觉自己就停在小院对面的山壁上,离地面不过一丈高,而那小院离着山壁也就七八丈远,只因天黑、又有杂树阻挡才没有看见,封迎问道:“是姐姐在和我说话吗?”那少妇含笑点点。封迎觉得少妇并无恶意,便拨开杂树,跳了下来。
少妇道:“我屋里桌子上有一些金创药,你自己涂点。”封迎依言进了茅屋,见侧屋的床上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正睡的香甜。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个瓷瓶。封迎一见那瓷瓶吃了一惊,急忙拿过来细细查看,惊叫道:“陈师姐,陈师姐,是你吗?”少妇一愕,急忙做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不要吵醒孩子,封迎吓了一跳,赶忙捂住了嘴。少妇放下熟睡的男孩,向封迎招了招手,二人走出后院,来到山壁下的小溪旁,封迎急忙参拜。
少妇扶起封迎道:“你这丫头真是鬼精,如何认得出我来。”封迎大喜,道:“这些年,师父和诸位师姐天天念叨着你,你的画像师父、大姐房里都有,如何能不认得?”陈南雁笑道:“休要胡扯,你是看了我药瓶上的印记才想起我的吧。七年了,都老了。”封迎道:“旧时听说七姐是有名的美人,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您是一点不显老,吃了仙丹了不成。”
陈南雁道:“你是师父收的关门弟子?你叫什么名字?”封迎把佩剑给她看,说:“我叫封迎,师父年前才收的我。”又说道:“说起来倒要谢谢那个白骆驼,他不是没命的追,我也不会掉下来,不掉下来,又怎能见到您。”陈南雁问她谁是白骆驼,封迎便将如何来华山,如何随柳絮儿回川,又如何到此大略说了一遍,只将遇见蒙面人和杨连古真一节轻轻隐去。
陈南雁唏嘘道:“想不到他竟堕入了魔道。”封迎问:“师姐说的是谁?李少冲?都说此人一身邪气,可我怎么就没有觉察?是我阅历不深,看人不透彻吗?”陈南雁笑道:“都是肉眼凡胎,谁能一眼看破?否则这世上哪还有坏人。”
姐妹俩正说着,忽听得一声怪笑,半山坡上的荆棘丛里骨碌碌一阵乱响,跌出个满脸是血的大汉,正是苦追不舍的白骆驼。
原来封迎跌落山下后,白骆驼引颈探望,心有不甘,遂也跟了下来。天黑路难走,身上被树枝石头刮的血迹斑斑,正在苦恼,忽然见到一丝灯光,听到有人讲话,细细一听竟是自己苦苦追寻的封迎。大喜过望,不料脚下一滑,竟滚了下来。
封迎见了白骆驼吓了一大跳,眼光寻到木桩上插着一柄斧头,忙操在手里,护在陈南雁身前。白骆驼憨憨一笑,将两个铜锤提在手里,耍的滴溜溜直转,一步步逼过来。封迎断喝道:“你不要过来。再不停下,我……”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白骆驼猛然一声大喝,双锤相互一撞,当啷一声巨响。
封迎把眼一闭,尖声大叫,挥斧乱劈乱砍。猛然就觉得一股温热的东西喷射在脸上,有人像被抽了气一样“嗬”了一声。封迎心里又惊又喜,悄悄睁开半只眼来看:白骆驼握着两只大铜锤像喝醉了酒一般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双目外翻,茫然无神。“扑通”一声就跌倒在地,嘴角汩汩流出血来。
封迎吓得腿酸脚软,一跤跌坐在地上,丢了斧头,呼呼只顾喘气。陈南雁笑道:“好啦,人已经死了,唉,空练了一身本事,杀个人竟还要闭着眼。他武功不如你啊,为何你这般怕他?”封迎道:“我……我……也不知道,每次都这样,跟敌人一打照面我就心慌。”陈南雁宽和地笑道:“多杀几个人就好了,去把脸上的血洗掉吧。”
封迎一听脸上有血,顿时晕死过去。等她再醒来时,已躺在茅屋的床上,身边围着一男一女两个孩童。女孩十来岁的样子,长的眉清目秀,颇有几分陈南雁的影子。她伸手摸了摸封迎的额头,笑道:“放心吧,没有大碍的。”封迎一跃而起,问道:“我这是怎么啦?”小男孩被她吓了一大跳,“蹭”地一下躲出屋去,趴在门框上,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觉地看着封迎。
女孩笑骂道:“没出息的中秋,你躲什么呀?她还能吃了你吗。去告诉娘吧,说她醒了。”小男孩撒腿去了。女孩闪着乌溜溜的眼睛问封迎:“我叫韩霜影,九岁了,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封迎道:“我叫封迎,十岁了。”韩霜影道:“姐姐显年轻,我就显老。”这话恰被端着药汤进来的陈南雁听到,止不住地笑骂道:“油嘴胡说!她是你长辈,什么姐姐,要叫师叔。”韩霜影撒娇道:“娘,我不依是,我们年岁相仿,我就要叫她姐姐嘛。”
封迎嗔怪道:“师姐也真是,她又不是师门中人。”陈南雁笑道:“傻孩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岂可乱了规矩呀。”韩霜影起身来接药碗,娇嗔道:“知道啦,您说的哪句话不是有理的。”用木勺把汤药搅凉,笑道:“小师叔烦您把嘴张开,徒弟侍候您服药。”逗的封迎“扑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原本躲到门外的男童中秋,此刻也壮着胆子凑过来,咧着嘴呵呵傻笑。封迎见他甚是可爱,就伸手去拉他,不料他身法甚是灵便,“哧溜”一下又躲到门外去了。韩霜影道:“小师叔休要招惹他,您如今面生,他又胆小,等明儿混熟了,就晓得他有多厌了。哎哟……”韩霜影的话还没说完,左脸颊就被一粒石子砸了下,恨的她咬牙切齿道:“陈中秋!我不打服你,誓不为人!”丢下药碗便追了出去。
封迎咯咯地笑了阵,说道:“师姐一个人拉扯他们,太不容易了。”陈南雁拉起她的手,柔声说道:“你不必劝我,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封迎道:“师父年纪大了,近两年身子也不好,好几次她半夜里独自一人到你们住过的房间里,一待就是大半天。有一次我听到她在梦里叫你和梅师姐的名字,叫着叫着,眼泪就下来了。”陈南雁转身走到窗前。韩霜影和李中秋已经和好,陈中秋扛着竹竿打枣,韩霜影挎着小竹篮蹲在地上捡。
封迎道:“师姐想他们一辈子不见外人吗?”陈南雁道:“先前我也一直在犹豫……昨晚看你不敢杀人,我还笑话你。其实,我第一次杀人时,比你还狼狈。后来我常在梦里遇见他,他让我看他被我的剑划开的皮肉,血不住地往外喷涌……好多年过去了,我还常常会被这个噩梦吓醒。我不想让他们再像我一样。”
几天后,封迎就和韩霜影玩熟了。从她那得知陈南雁下山后嫁给了一个叫韩松的绸商做填房,生女韩霜影,韩松出门收账被人迷杀,家业为兄弟瓜分,陈南雁飘零无依,改嫁一陈姓猎户,次年生子陈中秋,未几,猎户失足摔落悬崖,留母子三人相依为命。
又半月,封迎伤愈,向陈南雁辞行。封迎将自己的一对耳环送给韩霜影为念,将一只翡翠蝴蝶送给陈中秋。韩霜影回赠封迎一串手链,陈中秋回赠了一枚黄澄澄的铜钱,用绒线拴了亲手挂在封迎的脖子上。
封迎返回小山村,柳絮儿、雷显声等早已不知去向。村东路口一个老者,见到封迎,慌忙将随身一幅画像打开,仔细比对了。欣喜地叫道:“封姑娘你可回来了,有人托老朽带信给你哩。”信是柳絮儿留的,信中说自己已和雷显声会合,在村中苦等三天不见人,只好先回成都。雷显声画了一幅自己的肖像,雇请村中一位老者在路口等候,雷显声给了他五两银子,交代他说若是一个月内没有见到图画上的人,就把书信和画像烧毁。
书信末尾,柳絮儿说是去成都府相会,还是回紫阳宫,两厢取便,绝不勉强。封迎思来想去,决定先回紫阳山一趟,将此间见到的事告之紫阳,以早定对策。
她在日夜兼程赶回紫阳宫的途中,却得到了余百花已在月前接受蒙古皇帝的国师封号,且随杨连古真一同北上觐见蒙古皇帝的传闻。
传闻究竟是传闻,在没有证实前,他只能是传闻。
西来庄,自被天蚕教攻山时焚毁后虽经重建到底不如原先的热闹,那些为宫中制作日常用品的工匠死的死散的散,统共也就剩下十几户,沿着中心的一条街居住,其余地方早已是荒草藤蔓碧连天,荆棘成林鼠兔欢,一派荒凉颓败的景色了。
封迎赶到达西来庄时正逢夕阳西下。庄头一棵枣树下,两个女弟子正在打枣,细腰桃花眼的叫张雨荷,矮墩墩圆脸的叫邱道媛,同是岳小枝的记名弟子,年岁都比封迎大。封迎未拜紫阳为师前,三人同居一室,习武读书皆在一起,情同姐妹一般。封迎拜紫阳为师后搬入梨香院与杨秀同住,三人虽不能像先前一样耳鬓厮磨,却也不曾疏远。
弯腰捡枣的邱道媛先看到封迎,只作不知,不动声色地跟张雨荷闲聊:“封师叔多好的一个人,竟落在李少冲那个大魔头手里,真是糟蹋了。你真心说说这些天不想她吗。”张雨荷手执竹竿正眯眼寻枣,听了这话就不冷不热地回道:“想她作甚?我巴不得她就此让那魔头制住。不过可惜呀,凭她的本事,说不得哪天李少冲就要八抬大轿吹吹打打送她回来,小煞星,谁能制的住她?”邱道媛哈哈大笑起来,张雨荷心觉有异,一转身就看见封迎正站几步之外的木桥上,正面挂冷笑望着自己。张雨荷情知着了邱道媛的道,狠狠剜了她一眼,一时粉面尽红。
封迎靠定木桥护栏,目视张雨荷,说道:“李少冲的八抬大轿就在山下,你要想去,这会儿还来得及呢。”张雨荷冷笑道:“怎么,要摆起师叔的架子训人啦?”封迎道:“你背后乱嚼舌根毁谤他人,我这个做师叔的难道管不得吗?”张雨荷道:“小师叔发话,我们做晚辈的岂敢说个‘不’字?您只管搬出律法罚我便是。”
邱道媛解劝道:“一日不见,你想我来我想她,乌鸡眼凤凰眉,一刻不能离,才又见面,乌鸡眼,绿豆米,你瞧着我不顺,我瞧着你不离,四爪磨磨又要掐。真是何苦呢。”封迎与张雨荷齐声喝道:“闭嘴!”二人相视一笑,把先前的不快都丢到脑后了。
此时,华灯初上,晚风中透着一股桂花香,封迎问道:“你们两个在这做什么?都不用做晚课了吗?”邱道媛笑道:“师叔大驾回山,咱们做晚辈的怎能不尽心侍候着。”说着话,二人一左一右拥着封迎进了庄子南头的驿馆,叫上了饭菜,封迎见桌上有酒,诈唬道:“师祖不在,你们就这样放胆,就不怕石室里面壁?”邱道媛道:“您可看清楚了,这可是蒙古皇帝赐的御酒。师祖她老人家成了大元朝的护国法师,从此常伴君王左右,山珍海味,凤髓龙肝,从此享用不尽。咱们饮杯酒又算得了什么?”
张雨荷道:“瞧这人,还没喝酒,人就先醉了。”她为人老实,就实话直说了:
半个月前陈兆丽从汴梁回山,带着孤梅山庄的迎亲车轿,接走了留守紫阳山的杨秀。昔日,韦素君与朱早曾定有婚约,后素君疯癫不省人事,紫阳真人便与朱子虚商议解除婚约。当日有南宫极乐一旁劝道:“君儿是急火攻心才至疯癫,未必就不见得治不好,急什么。”由此缘故,婚事一拖再拖,终至无人提起。
不知从几时起,传出余百花欲将杨秀嫁与朱早的消息,紫阳宫和孤梅山庄皆无回应,真真假假,一时难辨。华山论剑前余百花提升杨秀为总教谕,此传言不攻自破,自紫阳宫创建以来,总教谕一职一向被视为掌门储二,谢清仪、三杨、冷凝香先后担任过此职。而今余百花年纪渐长,培植储二的心愿一日甚过一日,谢清仪年事已高,陈兆丽声名狼藉不能服众,韦素君、黄梅一个疯癫,一个残废,陈南雁又踪迹全无,能接掌紫阳宫的唯杨秀一人而已。
张雨荷道:“婚礼就定在下月初六。这是宫中的大喜事,陈师叔临走时特许我们喝酒呢。”
封迎吁了口气,道:“到底还是让她等着了。”邱道媛听在耳里,清清楚楚,故意打诨道:“许你跟李少冲走,就不许人家嫁人。这是哪家的道理。”封迎却无心跟她混闹,闷闷喝了口酒,就问:“六师叔去送亲,山上如今谁主事?”
张雨荷努努嘴道:“那个人呗,就是那个,‘好大屁股姑娘’呗。”说得邱道媛一口酒差点没喷出去,就搂着张雨荷的肩哈哈大笑不止。封迎也笑了两声,心中却升起一股隐隐的悲痛。张雨荷推开邱道媛的手,说:“自打师祖从华山回来,里里外外都怪怪的。师祖北上的时候,让杨师叔出来管事,上上下下都服气。突然就撂下挑子要嫁人,你说怪不怪?……”
她忽压低了声音:“前两天,张大侠把个人关进再生洞,由他自己带来的人看守。郝三姑就听他的话,谁也不让靠近。”
封迎问关的是什么人,张雨荷摇摇头:“脸蒙着,看不清。对了,是个破子,年岁也不小了。”封迎急问道:“人还在吗?”二人都吃了一惊。邱道媛道:“小师叔不是想去探监吧?”封迎笑道:“再生洞是本门禁地,私自探监可是重罪。你想害了我,独占张美人吗。”二人挤眉弄眼笑时,张雨荷立身而起,瞠目啐道:“你们玩笑,休要混缠上我!”起身要走,被邱道媛一把扯住,张雨荷气不平,恨恨道:“我倒是无所谓,免得误了你的前程。”封迎苦笑道:“你看看这丫头是不是疯了?别人随口一句混话,你就记在心里。”
张雨荷道:“这是随口说的混话吗?在我听来这是要杀人的刀子!”封迎焦躁道:“这人魔障了。这山那么高哪里不是风?人多口又杂哪句能当真?偏你就放在心上。罢了,以后大家都不要来往,免得玷污了你的清白。”张雨荷闻言便哭,封迎又要走,忙的邱道媛左手拉住这个,右手又跑了那个,这边刚劝住,那边又恼了,好容易将两人拉在一起,叹口气道:“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难道就这么一直闹下去。”
张雨荷红了脸低头不语,封迎道:“你也别生气了,往后我少闹些就是了。”又道:“今晚我去探监,你们去不去?”邱道媛笑道:“去去去,为何不去?杨师叔嫁了人,这掌门迟早还不是你的,早晚也要巴结的。”
封迎敲敲桌子问:“你去不去?”张雨荷嘟着嘴道:“我若不去,你们俩肯放手吗?”邱道媛嘻嘻笑道:“张美人,一道巡山去咯。”
巡守再生洞的是冷凝香大弟子郝三姑,一个高大丰壮的女子。邱道媛正感棘手,封迎却突然现身走了过去,吓的张、邱二人瞠目结舌,忙也跟了过去。郝三姑看见封迎,支开了随从,一个人迎过来,低声问道:“小师叔有何吩咐?”封迎道:“我要见见张大侠带来的那个犯人。”
郝三姑迟疑道:“这,张大侠吩咐过了……”邱道媛喝道:“郝三姑,这是什么地方?”郝三姑作难道:“便是我愿意也不行,这人现由张大侠自己带来的人守着呢?”封迎不等她说完,就说:“这个你想办法,我非见此人不可。”郝三姑沉吟了片刻,一咬牙,道:“我来引开他们,小师叔快去快回。”封迎点点头。
郝三姑理理妆容,扭腰摆臀走到山洞旁,和五个守门人唧唧咕咕调笑了一阵,便一同去了临近的一座木屋,临进门时朝封迎这边飞了一眼,张雨荷骂了句:真恶心,捏了嗓子不能动弹。封迎一跃到了洞口,拾阶而上,推开一道木门,一股酸腐恶臭扑面而来,邱道媛急掩鼻退出,守在洞口。封迎摸黑前行,约走二十余丈,迎面是堵石墙,上面开了三尺宽七尺高的一扇小门,门内黑洞洞的冷气飕飕。
封迎定了定神,正要跨过石门,一个声音骤然说道:“这地方不是你来的。”封迎闻声极熟,便问道:“是南宫前辈吗?”
火镰石连敲三下,才打亮火折,微光下只见得一个五尺见方的囚牢里锁着一个乞丐,蓬头垢面的倒卧在一堆发霉的烂草中,他的一条腿被打断,翻扯着的皮肉业已腐烂,蠕动着一片白蛆。虽看不清他的脸,封迎也能判定此人便是丐帮的前帮主,名号“千杯不醉万坛乐”的南宫极乐,一时内心震惊无比。
南宫极乐把脸从烂草中抬起,强颜笑道:“你为甚么不走?是想看看老叫花的哈哈镜吗?”封迎鼻子一酸,拔剑朝铁栅门砍去,“叮当”一声火星乱蹦,铁栅门分毫未伤,精钢锻造的长剑却崩了一个豁口。
南宫极乐道:“这门是寒铁铸造,你的剑是斩不断的。”又自嘲道:“这寒铁还是我费心尽力弄到的呢。”说到这,南宫极乐又把脸深埋在烂草中,瓮声瓮气地说:“自作自受,你走,你走。”封迎情知救不了他,便将随身的金创药丢在烂草上,含泪去了。
刚与邱张会合,那五个守卫便拥着郝三姑志得意满地走了回来。少时,再生洞中便传出踢打铁栅门的声响,有人吼骂道:“那花子,想好了没有?为一口气遭这个活罪,何苦来?”沉寂了一阵,洞中猛然传出郝三姑的尖叫声,有人狂叫道:“那花子,你服个软儿,这美人就归你享用啦。”
张雨荷拔剑就要往里闯,被邱道媛一把抱住,捂住她的嘴就往外扯,下了山,张雨荷双目含火:“你们还是人吗?”封迎道:“你打得过他们吗?”张雨荷含愤道:“纵然一死又如何!”封迎望着气鼓鼓的张雨荷,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吩咐邱道媛:“让姐妹们离郝三姑远点。我去扬州找师父和师姐。”拉着张雨荷的手,叮嘱道:“千万莫做傻事。”邱道媛道:“小师叔您放心,我会看着她的。”
孤梅山庄地处扬州西北云萝岗,三面环水,一面靠山,绿树葱茏清幽僻静。朱子虚为人谦和礼让,又乐善好施,因此,当地人都管孤梅山庄叫朱家庄,极少有人知道这位朱员外还是江湖上一位声名显赫的大人物。
封迎在一个阴冷的下午爬上云萝岗,一路上遇到好几拨车轿,车里轿里都有一个娇滴滴,哭的梨花带雨的艳丽女人。为显示诚意,朱家答应在杨秀过门前遣散朱早的三十房姬妾,光遣散费朱家就要支付近三十万两银子。除了钱,朱家好药顶着世人对朱员外人品的误解,这三十房姬妾多出身良家,当初也是明媒正娶的。
封迎悄莫声息地出现在红袖居住的幽僻小院,正在院中丁香树下做针线的红袖只抬眼看了她一眼,就问:“杨秀嫁过来,你也过来,是不是做了她的陪嫁?”
封迎道:“庄里赶了多少姬妾出门,您老人家的饭碗还端得稳当吗。”红袖冷笑道:“恶言伤人,小心折了福寿,将来也要给人做妾。”封迎道:“多谢您老人家关爱,真到那一天,我就束头去当姑子,气死您老人家。”红袖道:“这话十几年前韦素君说过,几年前杨秀也说过,如今怎样?该嫁的还不是要嫁?可见女人终究逃不过命。”
封迎道:“您老人家认命了没有?”红袖撇了撇嘴,在封迎眉心戳了一指,封迎就咯咯地笑了起来,仰靠在红袖身边的躺椅,随口问:“庄里这几日有什么人来吗?”孤梅山庄名满天下,少庄主成亲,如何能没人来?红袖听她话中有话,就问:“你要问什么样的人?”封迎道:“张默山来过没有?”红袖摇摇头道:“人没亲自来,派人给老太太送过一样东西。”封迎追问是什么东西,红袖道:“只是一些糕点。丫头,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封迎一咬牙,正要说话,猛然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忙将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来的是朱子虚的表妹张氏,其夫原在洛阳为官,后因犯事,举家避难扬州,常来庄中走动,封迎原也认得,便起身行礼。张氏笑道:“不敢,不敢,你如今是余真人的关门弟子,我怎还受得起?”红袖道:“她便是做了皇妃也是你的晚辈,有何受不起的?”张氏讪笑道:“那倒也是,迎儿姑娘一来就往你这钻,到底是姐妹情深啊。”红袖道:“华姨许久不来我这儿了,是不是老太太天天拉着你聊天呢?”
张氏笑道:“老太太这几日精神气旺,饭量也见长,成日里抱着宝贝水烟壶,一刻也不撒手。这个张默山倒还真是有办法,早几年让他来给老太太瞧瞧就好了。”红袖道:“我大前天也去看了,那时她可只叫全身酸疼,饭也吃得少,连喝了多年的茶也不喝了。华姨,你说说那福寿膏就这么好吗?”张氏压低了声音道:“当然好啦,指头大的这么一小块,一百两银子呢。就这,大宋朝也没有卖的,只能托张默山从大理那边带。”封迎疑惑地问:“福寿膏是什么东西?很香吗?”
“可了不得!”张氏神神叨叨地说,“有一天,我侍候老太太欢喜,她把水烟递给我说‘来,赏你也吸一口’,我以为是又香又甜的好东西,就狠狠地吸了一大口,你们猜怎样?苦的!还有点辣,哎呀,呛得我鼻涕眼泪全下来了。”
红袖咯咯大笑,叫道:“谁要你贪?”封迎暗忖道:“既然是苦的东西,老太太怎么会那么喜欢?这其中莫不是有古怪?”便起身道:“许久没见老人家啦,怪想得慌,我去瞧瞧,回头再找你们。”张氏笑道:“迎姑娘真是孝顺,老太太算没白疼你。”
朱子虚之母梁氏年近八旬,住在庄西北的一座幽静院落,见封迎来十分欢喜,招呼在身边坐下,拉着手嘘寒问暖。封迎道:“太婆气色真好,难道吃了仙丹不成?”梁氏笑道:“一张巧嘴倒真会说话,仙丹没吃到,不过太婆有一样东西赛似仙丹。”封迎惊喜道:“能让孙女看看吗?”梁氏神神秘秘道:“除了你,我谁也不给看。”说着话,解下腰间的一个锦囊,从里面摸出一个描金紫檀木盒,轻轻揭开盒盖,里面是一块黑黢黢膏药一样的东西,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封迎道:“太婆,这黑黢黢的是什么东西?真就好吗?”
梁氏道:“包子好吃不在褶上,这东西只有放在水烟里吸才见好处。”封迎将信将疑,托起木盒在鼻子下嗅了又嗅,摇摇头盖上了盒盖,说:“一点也不香。”梁氏笑道:“你说不是好东西,太婆眼里可是宝贝呢。去年腊月,送药的人来晚了半天,只误了一顿,哎呀,就如同一万只蚂蚁在啃你的骨头,别提有多难过了。”
封迎留意到梁氏说这话的时候,不仅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情,身子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暗中倒吸了口凉气,一面痛骂张默山用心狠毒,一面又不痛不痒地规劝梁氏戒去不用,梁氏拉着她的手笑道:“太婆还能活几年呀,受用一天算一天吧。”说话时,梁氏突然打了个寒颤,鼻涕眼泪就一起往下流。侍立在廊下的丫鬟飞奔而入,拿过水烟壶,手脚麻利地从紫檀木盒中挖出一耳勺药膏放进去,梁氏迫不及待地抢过去,大口吸起来,只吸了几口,额头上便渗出薄薄的一层细汗,脸色也开始红润起来。
待她放下水烟壶时,浑然像换了一个人,脸色红润,目光炯炯。于是拉着封迎东长西短地拉呱起来,眼见将到正午,梁氏忽而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一般萎顿下来。身旁的丫鬟对封迎说:“该是老太太歇午的时辰了。”封迎便起身告辞,行到廊下,已闻屋中传来酣呼声。
因婚期未到,紫阳宫一行暂住在城西轩辕客栈。为求清静安全,孤梅山庄将整座客栈包了下来,里里外外都换了庄客照应。封迎易装随一辆送瓜果的马车由后门进入,检点瓜果的是一个叫宋妈妇人,旧时曾做过朱早的乳娘,如今正当家管事,天冷,她懒得动弹,袖着手,与一个叫唐姐的厨娘依着桂花树说话。
两个都是出了名的长舌,嘀嘀咕咕的哪有个够?声音虽压的极低,仍被封迎听得一清二楚。这个道:“你瞧见新人没有?跟夫人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我乍一见她,直吓得手脚都凉呢。”那个说:“可不是呢,我也惊怪呢。你说都是从哪寻来的,一个像极她自个,一个又像夫人,左右都拿定咱啦。”宋妈冷笑:“不耍这些手段,哪来她的立足之地?”唐姐听了就吃吃地笑,又问:“‘三羊换宝’的传言究竟是真是假?”宋妈嘿然一笑:“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等事咱还见得少吗?”两个人一起咯咯地笑了起来。
趁着这个空档,封迎溜出了后厨小院。客栈共前后五进,杨秀住第三进正房,左厢住着岳小枝和几名紫阳宫晚辈弟子,右厢住的是孤梅山庄派来服侍的妇女。封迎闯进第三进正房时,杨秀正和几个女伴说话,她故作随意地问封迎:“你不跟李少冲去落髻山,来这何干?”封迎道:“你偷偷摸摸嫁人,就不许我来讨杯喜酒吃?”说着扑在杨秀怀里,嘻嘻哈哈闹起来。在座的两个孤梅山庄的老家人打趣道:“姑娘既舍不得姐姐,索性也嫁来扬州,文的武的,富的贵的,任姑娘挑,谅谁敢推辞。”
封迎笑道:“旁人哪入得我眼,除非让出你家朱早,我就嫁过来。”众人一片笑骂。岳小枝闻声赶来,陪笑两声,捏着封迎的手腕说道:“某人不是说要探龙潭虎穴,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又回来了?心急火燎的,是不是也想嫁过来?”她捏手腕时,力道紧松急缓各有不同,封迎会意,假意跟她混闹,趁机出了屋子。
走到僻静处,岳小枝丢开她手,喝道:“你还敢回来?你闯了什么祸,自己也不知道?”封迎还要抵赖,岳小枝骤然冷下脸:“你休要装憨,你敢说自己没进再生洞?”封迎这才慌了神,拽着岳小枝的手臂,轻轻地摇。
“郝三姑把什么都推到了你的头上,如今不比先前,你还是想想斩哪只手留哪只脚吧。”岳小枝板着脸推开了她的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她转身正要走开。身后封迎却冷笑了起来:“好一个树倒猢狲散呀……”岳小枝停住脚步,并不回头:“你想说什么?!”封迎走到她面前,镇定地说道:“我要留下来跟他们斗一斗。”
岳小枝道:“你凭什么?凭你一张嘴?”封迎道:“技不如人,我死而无怨,就这么逃了,我不甘心!”岳小枝闻言吁然一叹,她把封迎搂在怀里,正要说话,恰听东跨院传来陈兆丽放肆的笑声,一行杂乱的脚步声穿过过道向这边走来。岳小枝扣住封迎的手腕拽着她躲到墙角。陈兆丽陪着四个红衣番僧有说有笑地出了东跨院,番僧中为首的正是杨连古真的大弟子吐姬木。
封迎颤声问道:“师父也吸了福寿膏?”岳小枝默默地点了点头,抚摸封迎的肩头道:“所以你要走。”封迎含泪问:“师父是不是早就察觉张默山就是刺马营的加谟?”
岳小枝没有吭声,她紧紧攥着封迎的手一路出了轩辕客栈,出了扬州城。在封迎的再三追问下,才说起了事情的原委:三年前,紫阳宫有三名弟子突然口吐白沫、翻滚呼号,继而神情癫狂,最后痛断肝肠而死。陈兆丽查验后说是误食山中毒果,余百花心怀疑虑,遂命谢清仪暗中调查,谢清仪又将此事交代给岳小枝。
“她们三个是因为偷偷服食福寿膏,瘾发,无解药,才致暴毙。我将此事禀告师父,师父惊恐之下下令彻查,一查才知道山上竟有七成弟子在偷服福寿膏!追问福寿膏的来源,竟是张默山所供!我们就是从那时起,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刺马营的佩剑、蒙古的小王子。华山论剑前的一个月,他又断了她们的药,逼师父帮他做上十绝的宝座,师父只能违心答应。可人算不如天算,李少冲半路杀出,让他美梦成幻。他迁怒于师父,让杨连古真带了一盒福寿膏上山,要师父当面服食。”
“何止是紫阳宫,少林、丐帮、崆峒……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四门八派三十六家早已是一盘散沙……你现在知道师父为何急着要杨师叔下嫁朱师兄了吧?她老人家也是想为紫阳宫留存一脉火种,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
封迎道:“所以我被李少冲带去落髻山,你们也不管不问?”岳小枝道:“他是七姐的义弟,论起来你也是他师妹,他会保你周全的。你活着,不是苟且偷生,是为紫阳宫留下一丝血脉。”二人抱头痛哭一番,封迎跪下来,向岳小枝磕了三个头,扭身而去。
韦素君黄山论剑之后与朱早定下婚约,后蓝少英雪夜攻山,韦素君因与丐帮横生龌龊,被责打八十竹板后罚去玉笔峰面壁,韦素君向来心高气傲,又不经世事,蒙受这奇耻大辱,激愤之下神智错乱,疯疯癫癫的不醒人事。此后,邵玉清要将韦素君带去临安看押,余百花做了个顺水人情,将疯疯癫癫不省人事的爱徒交了出去。一年后,韦素君无罪从临安拭剑堂大牢放出,从此杳无音讯,这桩婚事也再无人提及。
余百花因这场挫败,倦了江湖是是非非,将一干庶务交付陈兆丽、杨秀,自己避居玉笔峰。陈、杨二人明争暗斗,时刻不得安宁。经南宫极乐说合,余百花意将杨秀下嫁朱早,怎奈朱早心懒,以乳母病故守孝未满为名,百般推脱。
月前,杨连古真奉蒙古国皇帝诏书上紫阳山,封紫阳真人为护国天真玄清大国师,紫阳真人奉诏北上觐礼,行前交代杨秀统管山中一切庶务,世人猜测余百花将传位于杨秀,续紫阳正统,不想人未过黄河却突然改变了主意,手书一封要杨秀即刻下嫁孤梅山庄,山中庶务尽交陈兆丽管理。其时,朱早正远游高丽,接朱子虚手书后,跨海还回扬州完婚。
及至婚礼正期,朱家大吹大擂,抬了杨秀过门,诸般风俗礼规一样不差,杨秀早已经神累心累,只盼望着朱早早点回来,但等红烛燃尽,也不见人影。杨秀等的心焦,自己挑了盖头往外走,守候在廊里的侍女们忙劝:“夫人不可以出来。本地的规矩,新人没喝合卺酒就出门会不长命的。”杨秀冷笑:“他不来,我跟你喝吗?去把他找过来。”
一女低头嗫嚅道:“少主跟庄主去了后花园,那里是禁地,婢子们可不敢进。”杨秀道:“不为难你们,我自己去。”说完推开众人大步出门来,众婢女不敢拦阻,挪着碎步紧跟在身后。
侍女们说的后花园名叫静和园,是朱子虚平日清修场所,进门是一汪大池,杨柳荷花,十足野趣。池中有亭,曲尺回廊相连,朱氏父子在亭中对影而立,似在议论什么事。杨秀走到水边,才觉出自己的唐突来,一时进退两难。忽见庄中管家朱鹤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挪步而来,便移步藏在树后。朱鹤见了礼,开启木盒给朱氏父子看。
朱早有些惊诧地说:“一千两银子就这么点?欺人太甚。”朱鹤无奈地叹息了声,朱子虚厌恶地摆了摆手,示意朱鹤退下。
朱早道:“爹,这么下去,终不是个事。得想个办法才行。”话说的丝毫没有底气,末了自己先叹息了一声。朱子虚道:“你祖母操劳了几十年,我们做子孙的能让她过几天舒心日子,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朱早道:“孩儿担心他得寸进尺,若以此要挟我父子为他做事,又当怎样?”朱子虚咧嘴森然而笑:“无非就是落得一身骂名,还能怎样?”顿了顿,缓了口气说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莫要再去见他,早点回去吧。”
《江山画》修订版 第三十一章 天不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1:26 本章字数:9687
金陵城北的玉屏楼原是一家生意极好的酒楼,两天前突然关门歇业,此刻铁将军把门,门可罗雀。在玉屏楼二楼最奢华的包间里,一个十来岁的绿衣少女正独自大吃大喝。在她的身后分两排立着八名壮汉,皆如铁打金刚一般。
少女正是封迎。离开扬州后,她便觉察暗中有人跟踪,起初以为是张默山的同党,不久发觉来人并无恶意,猜想是李少冲派来的密探,转念又一想,李少冲虽为天火教风衣府主,然其势力只限关陇和川中。江南之地向来是天火左使韦千红的禁脔。天火教内斗虽狠,却是利益之争,李少冲岂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丫头徒增强敌?
路过瓜州时又有一股人加入跟踪的行列,看做派也是天火教的探子,只是两股人并不和睦,明争暗斗互不相让。到金陵后,两伙人的争斗已趋公开,先前那伙人一败涂地。得胜者将自己投进一间密室。这几天他们威逼利诱,只为弄清一件事:李少冲和余已己的私生女。这简直荒谬可笑。自己生来即是孤儿,幼时多病几不能活,后被孤梅山庄红袖讨去养育。五岁时被岳小枝带回紫阳宫,两年前被余百花收纳为关门弟子。
不管他们如何恫吓,封迎皆以冷笑相对。又一日,他们抬来一个瘸腿的中年男子,男子自称姓赵,原是蓝少英的一名护卫,蓝少英被杀后他亦被俘,被罚在紫阳宫玉笔峰下做花匠。据他说余已己被俘时身怀有孕,四月初诞下一女婴,旋即死于血崩,与封迎在西来庄街口被岳小枝抱回宫时间上契合无间。
瘸腿男子的话换来封迎的阵阵冷笑,关于自己身世的传言她所知道的已不下十多种,多是将她和岳小枝系在一起,或说是岳小枝与人私通生了她,或说她曾被丐帮弟子**,由此身怀有孕,恶毒的传言就像一盆盆污水,泼的岳小枝无力招架,只能含恨将她送给红袖收养。若非后来岳小枝东山再起重新站稳脚跟,她只怕再无缘踏入紫阳宫的山门。
真正击碎她心中固守的屏障的是两名行将就木的老婆子,一个婆子竟神奇般地在她右鬓角的毛发里发现了一朵模糊不清的梅花图。另一个慌忙从身边携带的脏兮兮的腰包里翻出一本发黄发霉的画册,两个人指着一朵模糊不清的梅花图,毅然断定:“没错,姑娘就是余右使遗落民间的金珠玉叶。”
两个婆子自称是天火教金陵总舵育生院的接生婆,二人声称,凡天赐子出生,生母都会在她们身上隐秘处纹上标识,标识因形状、大小、位置依生母身份的不同各有定例,一人一样,绝无雷同。
余已己时为天蚕教右使,纹饰正该在右耳上方,而其标识正该是一朵梅花。封迎耐着性子听二人的鼓叨完,面挂冷笑地问:“哪个做母亲的会在新生儿女身上刻这些东西?这都是什么狗屁规矩?”突然就吼叫起来:“我已经可怜的不知父母,你们还要来骗我?你们于心何忍?都给我滚!”
不过不管封迎自己信与不信,拿她的那帮人已把她当做李少冲的亲生女儿来对待了。他们把她从阴暗潮湿的囚室送到富丽奢华的玉屏楼。为她一人,整座玉屏楼挂牌歇业。四名美貌灵巧的侍女伴随左右、寸步不离,十名大厨随时听候召唤,为她烹饪最可口的饭菜。
封迎感到自己的亲生父亲正在朝她走来,虽然她仍然坚信这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却敌不住内心滚烫的渴望,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呢?侯门深似海,何况是皇家?有多少事是永远说不清道不明的?她想顺水推舟承认眼前的一切,那样就不会这么累,那太容易了,太有诱惑力了。
李少冲上楼的脚步声虽然已经放的极轻,但封迎还是立刻就觉察到了,她佯装不知,仍旧大嚼大吃,尽量使吃相粗鄙难看,只是美食佳肴吃在嘴里味同嚼蜡,让她难以下咽。当李少冲站在她身后的一刻,她突然丢了筷子,心里涌起了一股跟他大吵一场的念头,对,就闹他个天翻地覆,他不认我这个女儿,死了算了。
所以当少冲走到她身边准备说话时,封迎满腹的辛酸突然爆发出来,她“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本想怒视她身后的那个男人,不争气的眼泪却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流的满脸满面。李少冲把一团白手绢递过去,被她狠狠地摔在地上。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说:“是爹对不住你,爹再不会让你受委屈了。”封迎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她瞪着李少冲,阴冷地说道:“我父亲早死了,你认错人了。”
黄敬平在一旁急了:“大小姐,府主为了寻你,抛下所有大事不管,万里迢迢赶过来……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封迎冷冰冰地回道:“那与我有什么相干?”张羽锐道:“得知你被囚在栖霞山,府主就做了最坏的打算——火烧栖霞山庄,和韦千红决一死战!大小姐或许不知,此次南下咱们只有十七个人。韦千红经营金陵多年,故旧数以千计。府主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这还不够吗?”封迎闻言把眼闭了起来。
黄敬平又道:“当年府主亡命江湖,朝不保夕。更要紧的是,那时府主根本就不知道有你!这十几年,府主四处奔波,九死一生,他若能知道有你在人世,岂会让你受这么多的委屈?那日在华山,府主一见到你就起了疑心,绞尽脑汁要把你留在身边,以便查明真相。”
“大小姐可还记得扬州城外跟踪你的人,那些都是府主的贴身侍卫,他们奉命在暗中保护你。他们追随府主多年,同生共死,情同兄弟。为了你,他们不避生死与韦千红周旋,已然全部阵亡。还有救过你的柳姑娘,因未能看护好你,挨了府主一耳光。柳姑娘曾在大漠中孤身守护昏迷不醒的府主,整整三天三夜,不是为了你,府主又岂能下得去手?大小姐,你扪心自问,世间之情有过于此的吗?”
封迎把脸转向少冲,说道:“你让他们闭嘴吧,我跟你走便是了。”少冲想伸手来拉她,被她重重地挣脱了,她恶狠狠地说道:“我满身油渍,弄脏你衣裳,我可不会洗。”
一行人出了北门,投江而去。还未到江边,忽烟尘滚滚,来了一彪人马。黄敬平惊道:“是金陵总舵的人,府主,避一避吧。”张羽锐冷笑道:“他敢把府主怎样?”李迎望了眼少冲,发现他正爱怜地看着自己,忙闪避开来。
马队离江半里外停下,金陵总舵主杨洪卫率领总教主事以上百十人趋步过来,离少冲十步远,一起跪拜在地。杨洪卫道:“府主驾临江南,我等迎接来迟,罪该万死。”少冲道:“杨兄快请起,弟微服到此,未曾知会,弟有过,兄何罪。”杨洪卫起身来,后退两步,喝了一声:“把犯上作乱的杨洪卫绑了。”一干侍从动手将他绑个结结实实。
李迎冷眼观瞧这场表现忠心的大戏,冷不丁地问道:“那两个婆子真是你的人吗?”杨洪卫愕然一愣。李迎却道:“杨叔快请起,不然我要挨骂了。”轻轻捻断绳索,如断朽木,众皆失色。
待少冲一行上了座船,杨洪鞠躬再拜:“江南同教,今后惟府主马首是瞻。”少冲站扎船头,朗声说道:“请转告韦左使,李少冲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拱手与众人别过。
途经和州,酒肆里热传着一桩趣闻,说日前城中来了一个千年修行的狐妖,容颜俊俏,狐媚动人,专捡壮健有妻室的男子下手,吸干他们的精髓,让他油尽灯枯而亡。百姓敬若神明,备办花红酒礼供养她。新任知州王绍熊刚直清正,不惧鬼神,密令衙中捕快搜捕,查明那狐妖落脚在城外江神庙。王知州亲督捕快前往捕拿,彼时那妖精正赤身**与一黑狗行交媾之事。知州将她穿了琵琶骨不让她变化,不日将在江边设法坛,处以火刑。
黄敬平叹道:“杀人戮尸。狠毒,好狠毒!”又问:“张兄可知是何人所为?”张羽锐笑道:“黑熊咬了狐狸,畜生的事,咱理他作甚。”少冲含笑不语,他本也不想管这闲事,但到掌灯时,这事他就不得不管了。
黄昏时金陵总舵和州分舵舵主齐海洋求见,少冲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再寻李迎,就不见了踪影,一小二道:“小的看见那位姑娘往城南大牢去了。”少冲问张羽锐:“那道姑究竟是何人?”张羽锐道:“只知道是操湖襄口音,不知是谁。”一时羞得脸红,自告前去打探消息。李少冲又对黄敬平说:“你去找齐海洋,陪他坐坐。”自己换了身麻布旧衣裳,出正门往州衙而去。
张羽锐很快就打探到江神庙里拿住的那个妖女正是紫阳宫留守陈兆丽,慌的手乱脚冷,也不回客栈径直去了州衙,眼见州衙内外高手密布,警备森严,也不敢擅动,折身又回了客栈。李少冲和黄敬平已叫了满桌酒菜在等他。张羽锐弓身说道:“属下失职,请府主责罚。”少冲示意黄敬平扶他坐下,亲为他斟了杯酒,笑道:“谁能想到他两家翻脸比翻书还快,怪不得你。”
黄敬平道:“大幕未开锣鼓响,有热闹看了。”饮了杯酒,又说:“刚刚我从齐海洋那得知,寿春刘中剑在城北四顶峰玄妙观遭歹人伏击,身中七十二创而亡。”他扭头问张羽锐:“张兄,你猜猜,他们说这凶手是谁?”张羽锐苦笑道:“还能有谁?刘知之剑法通神,天下能杀他的也只有府主了。”黄敬平击案赞道:“张兄高见啊。”少冲听了莞尔一笑,并不在意。
李迎掀竹帘走来,换了一身新装,明眸皓齿,楚楚动人。少冲招呼她坐在身旁,问:“她走了吗?”李迎点点头,说:“她答应从此退隐江湖,再不露面。还说要谢谢父亲你,要我代她敬您一杯酒呢。”少冲喝了她的酒,说:“也该谢谢你黄叔叔,张叔叔,他们也出了大力。”李迎又斟酒、敬酒。黄敬平笑呵呵喝了,张羽锐却连说不敢不敢。
饮了几杯酒,李迎的脸颊红艳艳的,问少冲:“他们污蔑您杀了刘中剑,您为何不气?”少冲笑道:“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人要活的长久,就要心宽似海,无喜无悲。天下那么多的气,我能生的过来吗?”李迎含笑不语。
张羽锐道:“此地已成险地,不宜久留,府主当速速回川。”黄敬平道:“就这么走了,岂不更显心虚?”少冲道:“不顾那么多,等大事办完再来计较。”李迎道:“你为何不给刘帮主修书一封,辨一辨曲直?好歹也能先占一份理。”少冲沉吟道:“这封信需得一个有分量的人送去方能取信于他。眼下你两位叔叔都要随我回山平乱,无人可当此任呀。”
李迎道:“让我去!”少冲一口回绝:“你不能去!”李迎冷笑道:“这却是为何?我是你女儿,我去为质,谁还能有话说?”少冲冷脸道:“我是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去冒险的,你死了这份心!”见他发怒,李迎也不敢造次。
二日清早,少冲穿衣时不见了随身玉佩,四下寻找,却见案头压着一张便笺:儿去寿春,为父辩解,取父亲一件信物为凭。少冲默然无语,张羽锐劝道:“大小姐年纪虽小,但聪慧过人,刘庸为人正派不会为难她的。”少冲道:“不怕君子,就怕小人。你即刻赶去寿春。”张羽锐见他意坚,不敢多言,当即赶赴寿春。
邛部州是个群山环绕的小城,宁静安详,一条东西向的小河穿成而过,河水清凉,带着整座小城也清清凉凉,舒舒爽爽。半个月前,一批操着陇西口音的官军开了进来,说要进山剿匪,因怕走漏了风声,就隔断了进出的道路,严格盘查过往之人。
小城一夜间人口翻了一倍,秩序却井然有条,那些凶神恶煞般的军卒驻守在营中,极少外出,火头军上街采买肉菜,随行就市,公平买卖,并不仗势欺人。这几日传言有一位大官前来巡视,故而城中戒备森严,明岗暗哨遍布全城。
风衣府侍卫副统领林玄茂带领一队人马迎候在城东五十里处。在此之前,他奉命南下崖州创设了直属风衣府的崖州分舵,舵主的宝座还没坐热,就接到风衣府侍卫副统领的调令。回到成都只住了一夜,就南下邛部州警备布防。
旭日东升,山水林木都像镀了一层金,骑在马上的李少冲也变的金光闪闪起来。众侍卫除了一声惊呼外,都窃窃私语起来,有人忍不住说出声来:“我佛东来,天下大吉。”林玄茂咳嗽了一嗓子,整了整衣裳,迎上前施礼。少冲下马扶起林玄茂,说道:“做了两个月的舵主,又做回主事,心里可觉得委屈?”林玄茂道:“身近天子,见官大一级,属下不觉委屈。”
少冲点点头,忽见林玄茂身后站着一个妇人,探头探脑往这看,一身锦衣绣袄掩不住颟顸土气。少冲骤然寒下脸,喝道:“你怎么来了?”那妇人慌忙勾下头,忸怩不敢答话。少冲单手扯过她一条胳膊往一边拖拽,那妇人呲着牙咧着嘴,想哭不敢哭,想叫又不敢叫,像一个肉团被少冲拖着,哼哼唧唧苦哈哈的。
黄敬平急问林玄茂:“她是谁?”林玄茂道:“府主在洪湖县纳的发妻谢氏。”黄敬平跺脚埋怨道:“你让她来做什么?”林玄茂道:“本是贫贱夫妻,阔了丢下不管,而今人家自己找上门来了,你让我怎么办?”黄敬平无可奈何,只剩苦笑了。
这时吐故纳兰和金岳也迎了来。吐故纳兰为少冲引荐了两个人:风衣府铁心堂主事、红堡副统领蔡良骥;铁心堂主事、通天洞副统领柏英杰。二人品阶不高,位置却很要害。少冲道:“教主为奸人蒙蔽,排斥忠良,专用小人,内外沸腾。本座此次回山就是要劝教主改弦更张,重振我教声威。两位为大义来助我,李少冲感激不尽,他日必在教主面前为二位请功。”
二人齐声道:“愿追随府主,扫清奸邪,扭转乾坤。”
少冲大喜,乃与二人商议进山之计。蔡良骥献计道:“若由通天洞进山,一则绕路太远,易泄露行踪;二来统领秋月同,为人愚昧不识大体,因此而同室操戈,府主必然不忍。山南红堡贾丽清也是西山人,此人庸碌无能,容易得手。府主大纛所向,必然是应者云集,大事可定。”
少冲乃命林玄茂选两百精锐,随蔡良骥去夺红堡,再派杨竹圣、金岳率三千人进驻马川以作疑兵。自己则与吐故纳兰、黄敬平率大队进抵山南三十里的鹰虎山,以作策应。
落髻山南有山名小弥山,山北地势平缓,山南却危崖耸立、壁立千仞。石壁上开凿了一条栈道,远观如同一个大大的“之”字,形势易守难攻。红堡建在小弥山山顶,高十丈,呈四方形,通体用红石砌成,故此得名。进山的栈道从其下腹穿过,南北各设一道关门,门用精钢铸造,重愈万斤,凭机关开合。是一夫当关的至险之地。
守卫在栈道上的人皆是蔡良骥的亲信,一路畅通,进入红堡时,统领贾丽清正在天井中与一名士卒摔跤为乐,陡然见蔡良骥带着一群陌生人杀气腾腾地冲进来,心觉不好转身就走,却被蔡良骥赶上前薅住头发,扳过头来一刀割断了喉咙,鲜血喷涌如泉。
红堡一失,落髻山门户大开,少冲大喜过望当即擢升蔡良骥为铁心堂副堂主兼任红堡统领。遣华立平率部打通通天洞,引领杨竹圣、金岳进山;遣周南率军警戒前军大营,谢华警戒中军大营,季家宏包围后军大营;令林玄茂率部进入四院搜捕西山人。柏英杰则率部封锁了落髻山各处山门。
先前,杨竹圣、金岳在通天洞外佯动时,杨清听从谋士建议将自己心腹掌管的铁心堂左右两军尽数调往通天洞布防。华立平率五百余众突然从背后杀到,左右两军千余人竟一哄而散,秋月明兵败被擒,通天洞落入华立平之手。
杨竹圣、金岳率主力三千进山,先攻占风衣府及执法堂所属各处监狱。又与季家宏合兵一处,准备攻打后军大营。眼见一场血战不可避免,吐故纳兰请出了被杨清逼退的董先成,董先成亲往后军营中劝降,守将率部归降。少冲闻讯大喜,当即下令复任董先成为铁心堂堂主。黄敬平劝道:“董老虽德高望重,只怕未必能压服陇西诸将。竹圣建有大功,府主仍不升迁,只恐遭人非议。”
少冲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大功已成,不可冷了功臣们的心。可你想过没有,若是我们也像她那样任人唯亲,谁又肯服我们?不过三五年,就会有张少冲、王少冲出来赶我们走。到时也会有张良骥、王英杰开门迎他们进山。”黄敬平皱眉不言。
少冲笑道:“前日你我不是去过鹰虎山吗,山中有块谷地底肥、水足,适宜耕作。我意在此筑营屯田,一为安置士卒,免生变乱,二是屏障总教免受吐蕃等部侵扰,三也能为总教供应米粮蔬菜,免受千里转运之苦。如此重任只有竹圣当得。”黄敬平闻言连连点头。
大局方定,陆纯就领着一干元老来见少冲。少冲慌忙出迎,执礼甚恭,道:“李少冲后辈小子何德何能,敢劳诸位大驾?”陆纯道:“适逢我教百年大乱,能解倒悬者唯府主一人,我等虽年老体衰朽木无能,也不敢辞牵马坠蹬之劳。”少冲道:“晚辈得蒙各位前辈青眼相看,敢不为重振我教声威鞠躬尽瘁?”众人闻言大喜。
当下,陆纯为少冲引荐:
清议院副主吕庆山;
清议院副主尹志俊;
清议院清议路舒、查文章、黄犀礼、殷贵;
内务府副主刘一山;
中宫监副掌宫谭芝兰;
育生院秘书监监正方清逸;
众人虽无实权,却居清高显赫之位,门生旧部散于各处要津。少冲得此强援,如虎添翼。眼见大势已定,各派皆拿西山人开刀,一日一夜间,西山人被屠戮殆尽,残部躲入中宫监,托庇于教主杨清。在谭芝兰的策应下少冲救出被杨清秘密软禁的李久铭。李久铭见对落髻山围而不攻,仍不住问:“李兄何不取而代之?”
少冲道:“我不愿成千古罪人。”李久铭冷笑道:“她既无能又无雅量,出尔反尔,喜怒无常,此刻若不忍痛废去,只恐后患无穷。”少冲道:“废了她,势必引起各方猜测,大乱就在眼前。她到底年轻,好生劝教,或还能迷途知返。”李久铭冷笑道:“只恐你一念之仁,他日引来杀身之祸。”
少冲闻言满心不悦,换上礼服,要亲自上山请罪。众人皆劝。林玄茂要率两百精卒随行护卫。少冲笑道:“带着兵器上山,又何来诚意?你就守在山下,想这一座落髻山,能耐我何?!”
政务堂大殿前,杨清摆出仪仗盛服相迎,少冲道:“惊扰教主,罪该万死,肯请教主降罪。”说完就要下拜,杨清赶忙搀扶道:“府主替本座清除教中奸邪,乃是莫大的功劳,本座岂能怪罪?”吩咐身旁侍者道:“府主幸苦,赐茶。”侍从奉上一碗茶水,少冲端在手上,却久久没有入口。
掌宫使黛眉丽森然责问道:“教主赐茶,李府主为何不喝?”少冲叹息道:“为了这碗茶,多少同教死在自己人手里,恳请教主恩准属下以此茶祭奠死去的同教。”言罢就将茶水倾倒在石板上,入耳一阵“哧哧”的响声,一股浓烟扑面而来。杨清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往后退。黛眉丽喝了一声:“保护教主。”众侍女刀剑齐出将少冲团团围住。
少冲将茶碗掼在地上,厉声责问杨清:“我有何对不住你的地方?要下此毒手?”杨清惊慌失措就往黛眉丽身后躲。黛眉丽喝道:“李少冲,你阴谋叛乱,路人皆知,还敢在这惺惺作态?给我拿下!”左右侍女闻言舞剑列起剑阵。
少冲见众侍女们个个武功不弱,愈加愤怒,指着黛眉丽骂道:“你蒙蔽教主,祸乱纲纪,今日我便取你人头,以谢天下。”言罢径直来拿黛眉丽,众侍女死命拦阻。少冲只略挥挥手,便将众女手中剑尽数斩断,破了剑阵。黛眉丽见势不妙,拉着杨清在中宫中乱走,少冲紧追其后。宫中侍卫不下数百,却无人敢亮剑。
黛眉丽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片刻之间便是气喘吁吁,一步也走不动了。杨清一跤跌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望着少冲可怜兮兮地说:“我实在跑不动了,你莫再追赶,我把位子让给你就是了。”少冲森然道:“教主此言让属下无地自容了。”杨清讥讽道:“少在这惺惺作态了,你赢了,什么都听你的。”转身对黛眉丽说道:“计是你献的,事是你办的,如今我也保不了你了。”黛眉丽黑下脸,朝杨清拜了拜,伏剑自尽。
杨清站起身,镇定地掸去身上的尘土,从腰间解下一枚金灿灿的钥匙,在指尖上转了两圈,笑道:“开启‘教主印宝’的金钥匙,你想要就拿去,若想玩玩禅让的把戏,我也一定把面子给足。”
少冲面挂冷笑走到她面前,拾起杨清的左手,在代表教主身份的玉扳指上吻了一下。这是吐火国臣下向君主宣示效忠的旧礼,自杨天死后便废弃不用。李少冲翻出这套旧礼的用意,杨清是心知肚明。天火教草创之初,设教主、首座两大尊位,教主高高在上却无实权,实权全握在首座手里。
这是要她交出实权,去做一个高高在上的虚位教主。杨清感到一阵绝望,她浑身颤栗着,内心仅存的一点优越和骄傲瞬间消磨殆尽。当少冲把金钥匙重新挂回她腰间时,杨清闻着他身上浓烈的男人的气息,精神忽然为之一振。
她挑衅似的盯着李少冲:“将来你会后悔的。”少冲淡淡冷笑:“去洗个脸,补个妆,小心失了面子。”
林玄茂见少冲久久不出,焦躁地喊了一嗓子:“跟我冲上去。”吐故纳兰伸展双臂拦住众人,憋红了脸道:“林玄茂,你要造反吗?”林玄茂冷笑道:“我看想造反的人是你。”冷眼一横:“挡我者死。”吐故纳兰拔剑在手,厉声喝道:“敢向前者死!”林玄茂被他这一激,挥剑就砍,吐故纳兰是剑院院士出身,武功本在林玄茂之上,孰料兵刃一交接,他手中的长剑竟脱手而出,震得身躯连连后退。
林玄茂率众冲破一重天。中宫监侍卫无心恋战,望风溃散。林玄茂一路杀到政务堂大殿前的玉石坊下,抬头望见李少冲与谭芝兰并肩立在大殿前。他正待上前,却被李久铭一把扯住,说道:“看样子府主准备放她一马,林副统领不可造次,快快撤下去。”林玄茂恨恨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罢了,恶人由我来做好了。”
言罢,指挥士卒绕道杀进中宫监,遇到西山人,不论男女老幼一概斩杀。除了不可抢砸财物,对其他事一概不问。一干西山元老群聚在杨清寝殿外痛哭,杨清令侍卫堵死大门,任凭林玄茂将众人杀得呼天喊地,只做不知。
寝殿前血流满地,腥气逼人,林玄茂正待派人清洗,忽传陆纯等一干教中元老来见杨清,急切之下,只得下令用羊绒毯遮住地面,又因腥气太重,便四处多点檀香,又泼撒香水来冲和。
杨清因受惊吓,只让众人看了一眼,便下旨由李少冲统摄内外一应庶务。
少冲奏请陆纯为清议院院主、李久铭为育生院院主、刘一山为内务府府主、谭芝兰为中宫监掌宫。杨清一一核准,发送清议院评议。
董先成复任风衣府铁心堂堂主,林玄茂改任铁心堂副堂主,华立平改任清议院侍卫统领,周南改任内务府侍卫统领,谢华改任育生院侍卫统领,任雷显声为风衣府侍卫副统领兼执法堂副堂主,季家宏改任中宫监侍卫统领。
任金岳为川中总舵总舵主、张希言为关中总舵总舵主、杨洪卫为金陵总舵总舵主、张凉竹为中州总舵总舵主、胡武一为陇西总舵总舵主、金维四为荆湖总舵总舵主。分滇南总舵为滇南、黔州两大总舵,段玉明为滇南总舵总舵主、方清逸为黔州总舵总舵主。重设广南总舵,卢湘亭为总舵主,林玄茂为副总舵主兼任崖州分舵舵主。
创设鹰虎山分舵,直隶风衣府,杨竹圣以风衣府副主身份兼摄鹰虎山分舵舵主,率陇西三千精锐前往筑营屯田。
少冲又与四院主奏请由清议院牵头,各府院抽调精干人手审查黛眉丽、秋月明等十二名西山人叛教之罪。杨清道:“人都已经死了,还要追究吗?”少冲道:“是非曲直不辨不清,大乱之后总要给世人一个交代。”杨清无奈只得允许。
选一吉日,杨清领衔在祭天台祭奠死去的同教。祭礼完毕,杨清暂宿风衣府,一个月后,落髻山整修完毕,才由少冲亲自护送回宫。中宫监尚书房、药膳局、尚衣局、花草厅主事皆已撤换成新人,唯披香殿主事一职未定。
这日议事回来,谢氏端茶进来,肥嘟嘟的像一个肉球在地上挪。少冲道:“让你端茶倒水,不嫌委屈吗。”谢氏道:“若年轻十岁,再瘦个三十斤,我就会觉得委屈了。”少冲冷笑道:“年纪大些老成,我这不缺人,你去为教主端茶倒水吧。做披香殿的主事。”谢氏放下茶盘翘腿坐在少冲膝上,说:“请府主放心,我一定把教主服侍的妥妥帖帖。”自行解开腰带,露出两个肥肥软软的**。少冲望了一眼,说:“我要去趟临安,你来安排。”
《江山画》修订版 第三十二章 靖淮帮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1:26 本章字数:10373
寿春傍山临河,乃是千里淮河第一重镇,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康王南渡后此处先是宋金对峙的前哨,而后又是宋元边界。
虽已是初春时节,江淮大地寒意未消,树无新叶,地无寸绿。寿春城西南三十里处,有一涧沟镇,镇南官道边的草亭一早就被人清扫的干干净净,张羽锐安顿了酒食就坐着干等,晌午时分,三骑由西南而来,马上三人:李少冲、雷显声、林玄茂,张羽锐忙捧酒迎出亭外。
少冲勒马笑道:“何劳县主大人远迎?”张羽锐道:“宰辅亲临鄙县,下官岂敢怠慢?”少冲下马接过酒,一饮而尽,道:“看你心情不错,想是一切平安。”张羽锐一面招呼雷显声、林玄茂饮酒,一面答道:“万事平安,只等府主来主持大局。”又道:“李佩红也到了寿春,正在前面十里亭迎候。”
众人稍歇,继续赶路。十里外,拭剑堂副堂主李佩红已捧酒迎在草亭外。寒暄过后,少冲便让雷显声、林玄茂在亭外守护,与李佩红在亭中秘议了一阵。
城西十里亭,修葺一新,刘庸亲率靖淮帮四名副帮主胡汉中、刘仲林、宋士湘、李云唐和十七名当家迎候多时。少冲下马,道:“中剑故去,天地含悲。宵小之徒意图籍此挑拨离间,幸兄明辨是非,不使鬼域伎俩得逞。弟既感且佩。”刘庸道:“江湖宵小拨弄是非,将弟逼入绝境,左右为难,兄肯亲临寿春,弟感激不尽。”
少冲道:“请刘兄邀集各路朋友,在下当众辨明事实真相。”刘庸道:“各路朋友早已云集寿春,江淮武林的朋友并不相信传言,倒是几位江南来的朋友对传言深信不疑。”少冲笑道:“江南人多有书生意气,一时受了蒙骗,待我理清真相,他们便无话可说了。”
众人来到寿春东大街州衙对面的靖淮帮总舵。落座献茶,少冲问刘庸:“访查害死刘中剑的凶手可有眉目了?”刘庸道:“此人剑法诡异,不像是中原武林所有,一时毫无眉目。”李佩红插话道:“在下特地请来了京城巡检司最有名的仵作,希望能助刘兄解开这个谜团。”刘庸道:“有劳李兄费心。”
正说时,一个三十出头的美艳少妇领着李迎进来,众人得知是刘庸之妻周氏,忙起身见礼,少冲道:“多谢夫人多日照看小女,一些川中特产,聊表心意。”送上一些名贵药材,珠玉宝石之类,周氏让人收了。
刘庸命人摆宴,席散之后,少冲携李迎回客房,询问李迎近况,李迎道:“我初来寿春时,城中谣言四起,传言蒙古大军即将南下,城门每日寅时便关闭,夜间巡守兵卒不下千人。我向刘帮主说明来意,刘帮主深明大义,以礼相待,但也有人暗中捣鬼,围在门外闹事,说要砍我的头来祭奠刘中剑的英灵。后来官军出面弹压,众人这才收敛一些。如今城里城外都骂刘帮主畏惧魔教势力,不敢报仇,是个软蛋,刘帮主都一一忍了。他怕有人对女儿不利,就让夫人整天守着我,形影不离。”
少冲怜爱地看着女儿,问道:“你来了这么久,明白了此事的关节所在吗?”李迎浅浅一笑,道:“无非是想挑拨父亲和刘帮主争斗,搅乱淮南,好火中取栗。”
少冲欣慰地点点头,握着李迎的手,道:“所以你来寿春实在是凶险万端,江湖险恶,人命贱如草芥。你若是有个闪失,让我怎么办。”李迎哽咽一声,眼圈就红了,止不住簌簌往下落泪。李少冲悬着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女儿就真的回到他身边了。
八公山四顶峰玄妙观距寿春城五里地,左右十余间房,一座小院,一个水池,墙外松柏掩映,清幽雅静,南望隐约可见寿春城,北面是连绵不绝的八公山。刘知之本是寿春城中一落魄秀才,怀才八斗,放荡不羁,以戏弄赃官污吏为乐。一年除夕他醉卧街头辱骂州官,遂被逐出寿春。
刘知之一去三十年,生死不知。二十四年前他忽然携一六岁幼童返回寿春,隐居城北玄妙观。此时,他已是名满天下的剑术大家,寿春百姓仍呼其旧名:刘秀才。
二年后,寿春靖淮帮为仇家围攻,得八龄童刘庸相助而免于灭顶之灾,此役靖淮帮帮主、副帮主、十当家尽数战死,便推刘庸为帮主。刘庸不孚众望,十年之间便将一个数百人的小帮派变成淮河上的第一大帮,帮众近十万。十年间刘知之声望日隆,俨然已经江淮武林领袖,只是他生性好静,把名利二字看的极淡,一年大半时间都云游在外。
刘知之亡故之后,因死因迷雾重重,刘庸不敢仓促下葬,于是重金购得一副冰棺装殓,暂时停放于玄妙观中。少冲到寿春第三日,江淮英豪数百人齐聚玄妙观,里外挤的水泄不透。刘庸道:“三个月前家师为奸人所害,江湖传言是天火教李府主所为。刘庸本不相信,只因难平众口,无奈请李府主屈尊前来辨明此事,李府主因有要事在身,便由李迎姑娘携亲笔书信前来解释。今日李府主又万里来会,希望当面澄清此事,消除误会。”
一个黄脸汉子冷笑道:“刘帮主不必替他遮掩,这位李迎姑娘原名叫封迎,原是紫阳宫弟子,几时成了他的女儿?不清不楚的,到底是女儿还是侍妾?”众人轰然而笑。林玄茂喝道:“阁下是谁?”黄脸汉子道:“打听我姓名做甚?要杀人灭口吗?”少冲道:“阁下也是英雄,出此污秽之言,是何道理?你当面向我道歉倒也罢了,不然我定取你性命。”
一个白面书生冷笑道:“天下事,天下人说得,李府主不要以势压人?”少冲道:“你又是谁?”书生道:“区区一介书生,姓名不说也罢。”少冲道:“连姓名都不敢说,就不要楞充好汉,面子丢了可就找不回来了。”
书生羞的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少冲又问那黄脸汉子:“你想好了没有?”那汉子冷笑道:“要我向一个魔头道歉,除非我死。”少冲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黄脸汉子也不示弱,大叫:“来来来,只管放马过来。”拔出刀,摆了个夜战八荒藏刀式,架势刚刚摆好,就见一粒白石子由少冲脚下缓缓升起,升到齐人高时,缓缓朝自己眉心移来。
那汉子忙举刀格挡,“当”地一声脆响,石子撞在刀上,黄脸大汉平地里跌出三四丈远,双足在石板地上划出两道硬痕。那汉子正惊讶自己竟有如此功力,猛然间惊得魂飞魄散:自己那柄精钢锻造的刀面上凸出一个豆粒大小的圆包,它的背面竟嵌着一粒白石子!
少冲喝道:“不是怕惊扰了刘前辈的在天之灵,我定取你性命。”那黄脸大汉羞惭无比,拱手赔礼,拨开人群就走。白面书生扯他不住,狂笑道:“天下事总大不过一个‘理’字,你李少冲武功再高还能杀尽江淮英雄?!”少冲道:“又是你这书呆子,我且问你,你说我害死刘中剑,是亲眼所见?”书生大笑道:“我若是亲眼所见,你还容我活到现在?那还不是早就杀人灭口了?”少冲道:“那你可是握有其他证据?”书生冷笑嘿嘿:“要什么证据?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你啦!”
四下一阵哄笑,有人讥讽他:“那穷酸,无凭无据的休要在这胡说八道。”
书生冷笑道:“你们这些有头没脑的莽夫!说你们蠢,你们就真的蠢的没边。天下事左右逃不过一个理字!刘中剑德高望重,世人皆敬若神明,除了这魔头,谁肯忍心加害?中剑武功匹世无双,若非他这等蛇蝎心肠的大魔头,用了卑劣的手段,谁又能戕害中剑?试问天下谁的手段比幽冥鬼子更阴毒?你看看你们这些人,成天只知道舞刀弄枪,吃了一肚油空了一颗头,跟个大魔头还去讲什么证据,有证据还不早让他消灭无踪,有证据他还敢来吗?”
说的众人都生了一肚子气,几个性急的捋开袖子就要打他。那书生见势不妙转身便走,嘴里还是骂骂咧咧,众人哈哈大笑,无人再去理睬他。
少冲道:“这厮虽然口出无状,其实也道出了大家的疑惑。中原武林视我为邪魔外道已三百余年。既是邪教,天下所有无耻下作之事皆可算到我教头上。李某一人之口怎辩过天下人?且不说当日在华山李某与刘帮主歃血立誓是否出自真心。单是一样,诸位请想:靖淮帮乃江淮大帮,帮中兄弟不下十万,在下加害刘中剑得罪靖淮帮究竟能有何好处?
“刘中剑成名数十载,剑法修为早已通神,又岂是杨连古真之辈能比拟的?在下在华山虽力挫杨连古真,其间也是凶险万端,胜的侥幸。李某并非武痴,每日练剑不过两个时辰。我放着荣华富贵、娇妾美人不享,放着意气权柄不用,却要提着自己性命来害刘中剑?诸位,我是何苦来呢?”
说到这李少冲深吸了一口气,向刘庸深施一礼,说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请开棺检验中剑遗体。”有人窃窃私语:“到底还是邪魔外道的手段。”少冲凛然道:“若无真凭实据,只凭一句流言便让在下背负这不白之冤,岂是正教所为?!”众人闻言都不说话。
刘庸道:“家师仙逝后,因真凶未明,遗体暂存于冰棺之内,并未下葬,此事关系重大,相信师父在九泉之下也会答应的。”李佩红道:“单凭一句流言便让李府主背负戕害中剑之名,实让中原同道蒙羞。验尸找出线索,拿获真凶,为中剑报仇才是正道。”
有人质疑:“话虽如此,让疑凶自己去验尸,李副堂主以为合适吗?”
李佩红道:“这位朋友所言极是。如蒙不弃,佩红请与三位江淮朋友为监证。再由刑部正四品断刑大使张宝航大人为中剑检验。大家以为是否公道?”众人纷纷点头。原来这张宝航乃是断狱大家名臣宋慈的再传弟子,为人不畏权贵,公正不私,断狱数十年,平冤无数,久为世人所称道。
众人又推选了三个老成有德望的江淮同道,与李佩红同为监证。四人守在寝殿前,无论是谁一律不让靠近。半个时辰后,张宝航擦着手走出门来。众人上前询问。张宝航道:“我只能对苦主一人说。”众人道:“这是什么话?事关刘中剑生死真情,我们便不能听吗?”张宝航道:“这是咱这一行的规矩,报官长,报苦主,不报闲人。”众人恨他轻视,都叫嚷起来。
李佩红恳求道:“此事关系重大,就请张大人破一次例吧。”张宝航道:“这个就要问苦主了。”刘庸道:“请张大人直说吧。”
张宝航这才清清嗓子,亮声说道:“死者年约七旬,死于三个月前,因有冰棺保存,尸状无损。死者生前曾与人争斗,颈、胸、腹、背、腿、臂共有伤口七十二处,皆为利器所伤,由创伤深浅着力不同,判知凶手约有五人。一人伤三处,两臂与左腿,伤口平滑且浅;一人伤二十五处,伤口深且平滑,其中颈部三处,胸部十八处,背部三处,裆部一处;一人伤十一处,左臂一处,左腿六处,前胸四处,伤口深,有撕裂;一人伤十六处,颈部一处,背部九处,双腿各三处,创口深,有撕裂;一人伤十七处,颈部一处,腹部三处,背部十二处、裆部一处,创口深,有撕裂。所用凶器皆涂抹剧毒中创后血液不能凝固,死者因血尽而亡。”
众人听来无不惊骇。一人悲愤地问道:“凶手到底是谁?”张宝航冷笑道:“我怎知凶手是谁?”把黄铜包角的小木箱背上肩,便要告辞。众人拦住不放。李佩红解劝道:“诸位不要误会。张大人是仵作,不是捕快。”众人这才放张宝航去了。
刘庸捶胸嚎啕:“师父定是死于‘幽冥五绝阵’。”此言一出四下寒光耀耀,江淮群雄不容分说把少冲围困起来。原来刘庸所说的五绝阵正是天火教三百年来镇教之宝、不传之秘,三百年来死于五绝阵下的中原英豪,有名有姓的一等一高手就不下千人。俗谚“中原树高千千丈,难过天火一棒烧。菁华育养三十载,五绝阵中焚身丧。”
李佩红急忙拦在少冲身前,说道:“刘兄何出此言?”刘庸道:“事到如今,李兄就不要再维护他了。师父生前一直想去落髻山走一趟,会会继昌老院主。他说天下武功除了五绝阵再没能入他眼的,能在临死前会会五绝阵,他死而无怨。”有人激问少冲:“继昌是不是你们的人?”
少冲如实回答:“继昌老院主辞世已有九年。”众人闻言哈哈大笑,有人大叫道:“到底是幽冥鬼子,说死就死,个个死的都是时候。”少冲苦笑一声,还有何话说?张羽锐、林玄茂唯恐有失,紧紧护卫在身侧。此时玄妙观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为首的是淮东赫赫有名的大盐枭邱永志,同行的却是于家剑唯一的传人于重。
二人一路走来,谈笑风生,把群豪当做空气一般。邱永志说:“据在下所知,害死刘中剑的正是天下最诡奇的幽冥‘五绝阵’。”于重道:“可恨幽冥教又欠下一笔血债。好在今日江淮英雄皆聚于此,他李少冲武功再高,怕也难逃一死吧。”邱永志道:“于兄此言差矣,刘中剑之死与幽冥教毫无关联。”于重道声不解。
邱永志道:“譬如有人死于刀下,你是找这刀索命还是找拿刀之人索命呢。”于重道:“自然是拿刀之人了。只是……邱兄,五绝阵乃幽冥教不传之秘,这刀上刻着他家名字,不找他家找谁?”邱永志笑道:“天下不传之秘只有你于家铁剑,旁的都是虚的。”
于重道:“邱兄说的太吓人,堂堂幽冥教镇教之宝,岂可随意外传。你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小弟绝不能信。”
邱永志道:“你不信那是人之常情,这等诡奇的事,不说出个一二三,谁肯信?你且听我慢慢道来。话说九年前,幽冥教主杨博离世,遗训传位圣女杨清。彼时杨清正游历高丽,得报星夜回川。中原各派得知消息,齐聚中州准备劫杀她。幽冥教自不能坐视不理,尽遣教中精锐下山迎奉。就在开封城外,曾发誓永不踏入中原的继昌老院主和他的三个亲传弟子,与中原九大顶尖高手狭路相逢,登时打的个天翻地覆。此役,西川一方全军覆没,继昌院主自尽,他的三个弟子被杀;中原九大高手,金福堂老先生不幸罹难,唐大侠、段爵爷身负重伤。可算得是两败俱伤呀。”
于重笑道:“邱兄此言有误,五绝阵是五个人,继昌院主加三位弟子才四个人,如何能成五绝阵?”邱永志道:“于兄只知世上有五绝阵,却不知还有个四灯阵,四灯脱胎于五绝,虽说威力远不及五绝阵,却也惊世骇俗。三十年前,陆秉章老庄主与继昌在通天洞外驻马川定有城下之盟,盟军撤回,继昌和五绝阵从此不踏足江湖。继昌老院主是守信之人,说不下山就不下山,三十年来五绝阵绝迹江湖。这一回他为了接应圣女回山,不得不下山。却终不肯破旧日誓言,遇敌时弃五绝阵而用四灯。”
于重道:“这等大事,于某怎地一毫也不知情?”
邱永志道:“事关中原武林的颜面,自是秘而不宣。不过有件事你一定知晓:天蚕雪夜破紫阳。你道小小的天蚕教为何能扳倒紫阳宫?”于重道:“此事早有定论,一是紫阳宫大意失荆州,二是有余已己做内应,里应外合。”
邱永志摇头大笑:“非也,非也,于兄请想,紫阳宫乃武林四清门,天蚕教不过是一不入流的邪魔小道。余已己在紫阳宫已混的人五人六,叛投天蚕教对她有何好处?说余百花大意失荆州、阴沟里翻船,更是无稽之谈,她就是躺在那,蓝少英也奈何不得。”
于重哈哈大笑,道:“就请邱兄指点迷津。”
邱永志道:“那是幽冥教在中州吃了亏,要拿紫阳宫出气。幽冥教可不是只会撒欢的小猫,惹恼了它那是要吃人的。不过它要吃人,余百花也不会躺着让它吃,真正让紫阳宫一败涂地的是另有其人,有人嫌余百花不听话,存心要敲打她。明里亲兄弟,暗里下刀子,你在我家布子我在你家插针,都是知根知底的,一旦翻起脸来,那岂有不败之理!”
于重笑道:“邱兄后话吃前话了。紫阳宫并未参与堵截杨清,杨清要报仇,也该找那九大高手才对嘛。”
邱永志道:“老弟不闻‘柿子要拣软的捏’?你去堵人家,就不怕人家黑你?自然是有了防备。紫阳宫就是吃了这个亏。”
于重点点头道:“邱兄高见,我原想堂堂上清门的紫阳宫怎么就栽在了天蚕教的手里,那天蚕教是什么东西,蓝少英除了卖屁股扮小丑还能做甚。原来如此。只是,邱兄,这跟幽冥五绝阵外传有什么关联?”
邱永志笑道:“我问你九年前继昌下山时带了几个徒弟?”
于重哑然失笑道:“是了,带了四个徒弟,死了三个,还剩一个。又是同行,定是落入中原九大高手手里了。”
二人正说的兴高采烈,一旁李佩红忍不住了,冷声说道:“当年,是家师邀请几位前辈在洛阳城外截住继昌的。在下有幸也曾目睹这场激战。继昌院主自裁后,那位活着的弟子,也自杀殉葬。此事乃我亲眼所见,何来五绝阵外传之说。”
邱永志打个哈哈道:“我是听别人说的,比不得李副堂主亲眼所见。权当我没说好了。”就问刘庸道:“刘中剑不幸罹难,在下万分悲痛,虽说如今已断定是死于五绝阵下,但此事应与李府主无关。刘兄不知,这五绝阵原是用来护卫教主出行的,是防身之盾而不是杀人之矛。若有人说那是过去的规矩,如今他李少冲掌了大权可以改改规矩,既用以防身又用来杀人,或专用来杀人。说这话的人若非居心叵测就是不明事理,一教一派,祖先定下的规矩是说改就能改的吗?天火教虽是一教实同一国,规矩更是森严。他李府主也只刚刚接掌风衣府,需知落髻山上除了风衣府,还有育生院、内务院、清议院、中宫监,哪家是省油的灯,就说这育生院,下面又有多少枝枝蔓蔓,是说接过来就能接过来的吗?前面李府主已经说的很清楚,害死中剑对天火教有百害无一利,无利谁起早呢?”
于重道:“若说有利,中剑之死只对鞑子有利。”
众人大惊。于重解释道:“诸位请想,若今日认定是李府主害了刘中剑,江淮武林势必不能让李府主活着离开。天火教与靖淮帮势成水火,打是免不了要打,寿春乱起,岂不正给了蒙古人以可趁之机吗?寿春若失,淮南不保。淮南若失,江南危矣。此事虽无十分证据,依在下判断,十之**和刺马营有关。”一席话说的众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这时山门处又有人和声道:“于二这话有见识!切不可着了鞑子的道。”那声音清晰圆润,数百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少冲暗赞个“好”字,遥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拄着龙头拐杖缓步而来,步踏方圆兼踩阴阳,气度极是不凡。少冲暗问来者是谁,张羽锐小声答道:“凤阳人朱明。靖淮帮三老之首,刘庸之前曾任帮主。”说话时果见刘庸跨前两步陪侍在朱明身侧,举止神情极为恭敬。
朱明在刘知之灵前拜祭一番,对刘庸说道:“你虽办事精干,却总昧于大势。中剑罹难,李府主遣女儿为质,又不远千里来此辩明心机,耐着性子跟你们好说歹说,足见诚心诚意。你却为那什么五绝阵所惑,竟没了主见。若非永志和于二前来说项,只怕你要一误再误。我只后悔当初为何让你来接这帮主。”一席话说得刘庸冷汗淋淋,片言不敢多发。
朱明又道:“说句实话,当日老夫听闻中剑罹难的噩耗时心中也颇觉蹊跷,后又听闻天火教卷入此事,更觉此事的诡异。不过今日李府主亲临寿春,老夫心中的疑团便豁然开解:这必是有人在栽害李府主!诸位试想:李府主若是元凶,何苦来此白费口舌,他自可坐镇落髻山等着靖淮帮远涉千山万水前去自投罗网,何苦车马劳顿呢?”
少冲深施一礼,答谢了,朱明回了礼,又转向刘庸,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这笔账就记在刺马营的头上。”刘庸唯唯应诺。朱明扶棺瞻仰了遗容,又拜了三拜,忽发感慨道:“临了临了,还不得清静。你既早厌弃了世间俗礼,又何苦让孩子们作难?早去早了。”于是嘱咐刘庸早日安葬刘知之,又指名让靖淮帮副帮主李云唐帮办。
众人拜祭了刘知之,回还寿春城,途中,朱明就渐渐显出龙钟疲态来,原本灼灼放光的双眸骤然黯淡下来,与先前竟判若两人。
过淝水时,于重与少冲同船,于重之兄于化龙曾与少冲有过一面之缘,少冲又感激他方才相助之意,便和他攀谈了几句。将上岸时,于重忽道:“令妹出阁可别忘了请于某喝杯喜酒啊。”少冲愕然,笑问道:“于兄何出此言?李某孤身一人,并无姐妹。”于重道:“有位叫金菱儿的姑娘,不是府主的义妹吗?前些日子于某在川北当阳山庄做客,见她和西隐一脉的钟白山双宿双飞,岂不是大婚将近了?”
林玄茂喝道:“你什么意思?”于重正错愕,邱永志一把扯过他,低声说道:“于兄你好冒失!菱儿姑娘是李府主的侍妾,钟白山是她义兄,兄妹之间稍显亲密有何不妥?你这么张冠李戴一气,让好事者怎想?让李府主的面子往哪儿搁?”
于重大惊失色,拱手作揖道:“于某并非存心,万望府主见谅。”四下里早已是嘿嘿笑成一片。少冲只做不知。
当晚刘庸设宴款待各路英豪,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闹到夜深才散。是夜月色皎白,清风拂面,众人都无睡意。邱永志道:“弟闻城中风铃阁是造园大匠俞帘的手笔,向称淮西第一。今夜风清月明,刘兄何不领我等前去见识一番。”众人纷纷附和,刘庸亦不推辞。
刘庸府邸在城东,距风铃阁有一里多地,众人沿街踏月而行,见靖淮帮众十人成队五人成伍,往来巡查,秩序井然。少冲道:“寿春自古乃兵家必争地,刘兄拥众十万,如何能不招致朝廷猜忌?”刘庸道:“靖淮帮虽有十万之众,但散居江淮,每县均分下来也不过一两千人。帮中弟子都是生意人,遵守法纪,绝少有啸聚闹事之举。再者,官府那边每年都有打点,故此无人猜忌。”
于重插话道:“寿春城内贵帮弟子不下万人,粗略一算竟是每四人中就有一人是贵帮弟子。如此也能相安无事?”刘庸道:“靖淮帮是生意帮,诸弟子平日都在各处照管买卖,又不是整日聚集在一起舞刀弄剑,与官府无害,官府自然不禁止。况且这几十年来帮中弟子协助官家屡次抗击北兵侵犯,已成了防守寿春城的中流砥柱,但凡那些为将的不是傻子,就不敢拿我靖淮帮怎样。不是刘某夸口,只要我一声令下,半个时辰就能招来两万弟兄!”
少冲听了这话,知他酒醉,恐他言多有失故意将话引开。众人登上风铃阁,正扶栏赏月。猛地院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上百铁甲军端枪执盾闯了进来,众皆大惊,刀剑一起出鞘。刘庸大呼:“且莫动手,是自己人!”话音未落,一个尖细的声音就怪笑道:“刘帮主好大的口气,天子钦差几时成了你刘家的人?”一个干瘦的中官奉着一道金牌,在四个锦衣侍女的护卫下旁若无人地走了来。
中官瞥了众人一眼,尖着嗓子问:“李佩红何在?”李佩红道:“桂公公有何贵干?”中官鹞子眼一番,说道:“太后口谕:近闻李少冲、刘庸、邱永志一干豪强聚会寿春,着拭剑堂李佩红即刻将相干人等带来临安觐见,钦此。李副堂主,太后为此事焦心劳神,茶饭不思,您掂量着办吧。”
此言既出,一片哗然。李佩红急问中官:“太后怎知此事?”中官冷笑道:“自然是拭剑堂禀报的呀。天下间的事瞒不了你拭剑堂,又怎瞒得过太后?”林玄茂出言讥讽道:“她老人家日理万机还嫌不够烦?江湖上的事也要她来操心,未必手伸的太长了吧?”桂公公闻言大怒,指着林玄茂的脸破口大骂:“你这是大不敬之罪,你,你想造反吗?”
锦衣侍卫齐刷刷拔出腰刀要往上冲,又见楼梯口窄,恐中了埋伏,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竟都不敢动弹。惹得众人笑声如雷。桂公公又气又怕可怜巴巴地望着李佩红。
李佩红趁机安抚他:“这些都是江湖上的粗人,吃软不吃硬,公公先请退下,待我与他们说道说道。”桂公公哭丧着脸道:“太后命我当面,看着你拿人。咱家岂敢抗旨!?”话音虽压的极低,仍被邱永志听到,厉声呵斥道:“那钦差,张某犯了何罪,你要拿我?”众人也一齐鼓噪。桂公公慌乱中喊了句:“城中有三千禁军,你们敢造反,谁也活不了……”
这话更似火上浇油,邱永志拔刀大呼:“我先宰了你!”纵身跳下风铃阁,作势要杀桂公公,李佩红抱住他,好言相劝。邱永志冷笑嘿嘿:“你李副堂主敢抗旨保我吗?”李佩红道:“太后她老人家用意只是询情,并非要加害诸位,佩红愿以性命担保,此去临安诸位定然平安无事。”众人闻言都是不信。
李少冲道:“国母召见,不去便是抗旨,抗旨便是造反!寿春乱天下难安!我在华山时就说过,天火教愿与中原武林化敌为友,止息干戈。今国母将李某与刘帮主、邱先生相提并论,足见朝廷也有止息干戈的诚意。为示我教和好之诚意,本座愿与各位同去临安。”邱永志道:“罢了罢了,邱某的身家都托付给李副堂,相信佩红兄定能帮你我洗清罪名。”众皆目视刘庸。于重道:“刘帮主,您的大名想必太后也是知道的。”刘庸道:“太后召见,刘庸敢不从命。”余者再无异议。
刘庸留副帮主胡汉中在家主事,安置了周氏,遂与众人出了靖淮门。河上泊着九艘船,八艘装了火炮的兵舰夹着一艘客船,名为护航,实为押送。恰逢初夏涨水季节,顺风顺水,船行的又稳又快。
客船装饰华美,好酒好茶随手可得,底舱设了一座赌场,骨牌,骰子,牌九,应有尽有,又有四个歌姬,唱着些温柔绵软的江南小曲助兴。众人都是刀头舔血,粗野惯了,狂饮滥赌后,将四个歌姬的衣裳扯碎,肆意调戏起来。
少冲与林玄茂在外厅喝茶,见状都蹙了眉头,林玄茂道:“一人为虎,十人是虫,终究是一群乌合之众!属下至今也不明白,府主为何要涉险去临安?邱永志和于重分明是故意设局害您。”少冲笑道:“无妨,有李佩红当众做保,此行必然平安无事。”林玄茂道:“只怕到了临安就由不得他了。这些人虽粗鄙,却都是一方豪强,杀之则江北屏障尽失。如此浅显的道理当政者为何就看不透。”
少冲道:“天下将亡,乱象横生。执权柄者昏聩颟顸,直士避世自清,有野心的苟且卖国,贪婪辈正在杀鸡取卵,愤世者冷眼缄口,普罗大众浑浑噩噩竟不知大祸已临头。大宋朝已如危楼,风雨不兴,或可苟延残喘,如今北风正强劲,那有不败的。”林玄茂遥望南岸那千里沃野,以拳擂拳痛骂道:“大好河山就这么没了,可恨!可恨!”
《江山画》修订版 第三十三章 渔阳鼓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1:28 本章字数:11296
船行半个月,到了钱塘江外。有一艘兵船前来宣旨,要李佩红、刘庸、于重、邱永志四人先行进宫觐见。四人去后杳无音信,顿时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是夜三更,天色阴沉,微风小浪,少冲正在看书,忽听门外有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少冲道:“佩红兄请进。”来者果然是李佩红,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说道:“家师请府主过船一叙。”少冲笑道:“我已恭候多时。”随李佩红下到小船,行二三里见一兵船,船上放下软梯,二人对视一笑,一起纵身上了船,舱门处站立一人,身材高大,脸膛通红,卧蚕眉,狮子口,自有一股威严。少冲料定是金百川,上前执晚辈礼。
金百川扶起,说道:“天火教三百年,朝廷确实有许多对不住的地方。你肯来临安,金某既感且佩。风雨危楼,大厦将倾,又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神州天下又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少冲道:“这出戏千百来不知演了几回。你我有幸旁观,静观热闹便是。”金百川道:“这一次与先前不同,不是赵家代了李家,也不是洛阳代了长安,而是蛮人代了华夏!江南衣锦之乡沦为养牛牧马之地。如此,李府主还能安心看戏吗?”
少冲叹道:“前辈也以为大宋必不可保?”金百川苦笑道:“病入膏肓,无可救药。”少冲凛然道:“请前辈示下,晚辈该何去何从?”金百川道:“望府主能为我华夏留一丝血脉。”少冲惊问道:“前辈以为蒙古人得天下后,要断我华夏子孙根系?”金百川反问:“汴洛故地还算华夏吗?”少冲道:“如此大任,晚辈如何能但得起来?”金百川笑道:“你若不能,天下再无人能。”丢个眼色,李佩红取出一幅地图,摊在桌上,图上绘着一块四面临海的大洲,山川河流标示的清清楚楚,只是并无一处村镇。
金百川道:“十二年前,有海外孤客向朝廷进献此图,云南海之外有一大洲,大小与中华相当。山川秀美,土地肥沃,温热也与中原接近,只是四季正好是颠反过来的,冬对夏,秋对春。十年前我上奏先帝,欲遣使前往查勘,先帝以耗费太大而未准。今上登基,金某又奏,仍被驳回。今,金某已力不从心,这幅图唯在府主之手才不算明珠暗投。望府主能藉此一方净土为我华夏留一分正统根苗。”
少冲道:“前辈所虑虽远,晚辈却不敢苟同。胡人不过百万,纵能一时压服中原,久之亦会被我通化,何来亡族灭种之忧?千百年来,入主中原的胡族不可枚数,而今还有几个在?纵然蛮人酷烈,我华夏子孙仍可退往安南、毒龙、南洋、高丽、东瀛等地,暂避锋芒,休养生息,以待时机,何苦要远涉重洋寻那荒原呢?”
金百川道:“秦以来入主中原的胡族确实大半为我通化,可彼时华夏虽弱,终究未亡,中原蒙尘,尚存江南。如今连这江南之火也要熄灭,九州同黑,天下俱亡。那胡人凶残蛮劣,颟顸愚狠,流毒所至必是文华丧尽,除衣冠而重为禽兽,不过数十年,世人已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孔孟老庄是何人?礼教不存,何为华夏?安南、毒龙,地处荒蛮,本不开化,凤凰与土鸡为伍,久之亦成鸡。”少冲无奈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窗外传来连声炮响,透窗望去,停泊客船的方向火光冲天,少冲怒道:“怎能如此言而无信?”李佩红道:“府主放心,船上的朋友已经安全上岸,如今只是一艘空船。太后听信谗言密旨诛杀江淮朋友,师父冒死进谏,反遭革职问罪。”金百川道:“我师徒纵然粉身碎骨也不敢对不起江湖上的朋友。”少冲无言以对。此刻,海上明月皎皎,微风鼓浪轻拍船舷,发出啪啪的声响。送别时,金百川殷殷叮嘱:“前方路远,切切保重。”话未了,忽起了一阵风,将他的头巾吹去,飘飘荡荡跌进万顷大海中。
少冲孤身一人进了临安城,落脚在人称“消息海”的江南春酒楼。五方杂处之地,九流齐聚之所,各式消息都不难打探到。入住的第二天,就传来金百川被问罪下狱的消息,至于情由,各说各理,莫衷一是。当晚就传来禁军查抄“东林苑”拭剑堂总堂的消息。
临安城南郊凤凰山下泠湖岸边,有一座规模宏大的庄园,名叫“东林苑”。庄内有山有水有草地有树林,专供宗室子弟练习弓马骑射。宋太祖赵匡胤得天下后曾立下一条戒规:凡宗室子弟十二岁至十七岁者,必择明师教习武艺,习练弓马,一为强身,二为尚武。又从勋亲大臣子弟中挑选聪明俊秀之辈入园侍奉,呼之为“拭剑儿”。 太宗之后,戒规日渐松弛,宗室子弟多不再练习骑射,尚武之气日渐颓靡。
“拭剑儿”们为保旧日荣耀,私下结社,渐成机构,为皇家办差理事。仁宗时,赏给印凭,又提拭剑堂三字悬于东林苑,从此国事家事拭剑堂皆可插手,权势熏陶,与前朝府院隐成鼎立之势。只是拭剑堂权势虽大,职品却不入流,其总堂设在东林苑内的黄林坡,十数间房屋掩映在一片松林柏丛之间。
金百川下狱后,有禁军奉诏前往东林苑抄查,被拭剑堂挡在门外。禁军虽恨拭剑堂平日骄横跋扈,有心报复,但虑及堂中高手众多,又尽是名门贵戚,虽有诏书在手亦不敢用强。太后闻之大为震怒,命禁军副统领赵怀春亲往捕拿,赵怀春率部行到半路,有花斑蛇从草丛窜出,惊得战马私奔,赵怀春从马上跌下来,脚踝被马镫扣住拖行半里地,救下来时浑身是血,已然昏迷不醒。
禁军统领何必远闻知赵怀春受伤,亲率五千精兵携带重炮将东林苑层层围困,拭剑堂仍旧闭门以对。危急时刻,李佩红携金百川的亲笔书信前往规劝,拭剑堂部众这才俯首受缚。当夜赋闲在家的驸马钟向义复任拭剑堂堂主,与因功升为副堂主的于重,共查金百川谋逆一案。李佩红平乱有功,又得蜀相侯等朝中元老做保,不予追究,责令其闭门思过。此案到此,临安城中无人不骂李佩红忘恩负义,贪生怕死。
少冲知这其中必有蹊跷,只是一时难得实情,思来想去决心冒险去见李佩红一面。
李佩红世袭临川侯,府邸在西板桥东南、福安寺北,福安寺终日人头攒动,西板桥外酒肆林立,临川侯府却独闹中取静,独享安宁。少冲扮作一书生大步行来,距离大门还有百十步忽觉杀气暗逼,暗中一瞥,福安寺内槐树上影影绰绰隐伏有人。少冲后悔自己的大意,正思量脱身之策,恰路旁一个挑担货郎,大声吆喝:“先生留步,俺这有两杆上好的湖笔,请先生过目。”引少冲到他货担前,一边翻找,一边低声吟了句:“西陵河冷寒霜冻。”
少冲一震,即答道:“东海潮生白浪天。”那汉就说:“四周不太平,先生不要停步,直走过桥左拐有个‘红叶茶馆’,自有人接应。”取了湖笔让少冲看,少冲嫌质次价高,丢还给了他,一径向前去了。
红叶茶馆背临洙溪河,面朝小虹桥,位置不偏也不算好,少冲刚刚进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站了起来,叫了声:“叔父,这里坐。”引着少冲上了二楼雅座。门一关合,年轻人便伏地跪拜道:“金陵总舵千叶堂五品主事杨成参见右使。”少冲扶他起来,打量了一番,笑道:“年纪轻轻就能做到五品主事,不简单呐。”杨成腼腆一笑道:“惭愧,右使这般年纪时已是雄镇一方的总舵主了。”少冲笑道:“那等机缘不是人人有的。不说这些,你如今何处公干,为何劝我不进临川侯府?”
杨成道:“属下如今坐底拭剑堂,随平阳侯陆云风办事。钟向义以不株连旧部为饵,诱使金百川写下认罪状,谢太后下旨将金百川定为死罪,更要让他尝遍拭剑堂特制一百零八样刑具。李佩红已被软禁,钟向义设下埋伏,诱杀金百川旧部和江湖上的朋友。属下不忍右使孤身犯险才违禁冒犯。请右使治罪。”
原来天火教的规矩,十大使者出落髻山,如同教主亲临,教众非传不得近身,违者严惩重罚。少冲道:“恕你无罪。依你这么说拭剑堂如今是操弄在钟向义手中了?”杨成道:“拭剑堂内派系林立,保国金派、保皇邵派、保家钟派三足鼎立,又以金派实力最雄。钟向义拉拢邵派斗倒了金派,自己当了堂主,可他既镇不住金百川旧党,又有邵玉清亲信于重掣肘,不过是得了个堂主的虚名。拭剑堂如今已是四分五裂,一盘散沙了。”
少冲叹道:“钟向义有什么本事?不过是当了回咬人的狗罢了。”杨成道:“右使所言极是,钟向义不会有好下场的。”少冲又打量了杨成一遍,忽问道:“你坐底临安有几年了?”杨成答:“七年了。先前隶属总教临安分舵,后改隶总教千叶堂,如今又属金陵总舵千叶堂。”少冲道:“自今日起你自成一家,无须再听他人调遣,隐蔽以待时机。”杨成讨要凭证,遂写了份手令给他。杨成指天发誓不负所托,含泪叩别。
少冲自回客栈,途经保安寺,遥听一声锣响,数十锦衣男女拥着一顶八抬大轿走过巷口,等候在街口巷尾的饥民们呼啦啦跪倒了一地。轿子停稳,走出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少冲看了不禁发笑:原来是谢丽华。
谢丽华命侍女婆子将带来的米粥馍饼施舍给饥民们,赢得一片赞颂声。少顷,谢丽华由侧门入寺,引着少冲来到一间香室。忽听脚步杂沓,邵玉清青衣小帽推门而入,清矍瘦削的一张脸,双目炯炯,鬓染寒霜。
少冲起身施礼口称大人,邵玉清扶起少冲,笑道:“不敢称大人了,你如今麾下百万,比我阔绰多了。”少冲道:“大人提携之恩,少冲永生难忘。”谢丽华见二人接上了话,便侧身退了出去。
邵玉清道:“你急着见我,所为何事?”少冲道:“请大人放刘庸一马。”邵玉清问:“是金百川让你来的?”少冲道:“大人以为金百川是奸臣吗?”邵玉清微微一笑:“难道不是吗?”少冲道:“金百川奸在何处?贪财?渎职?无德?还是欺主?”
“误国。”邵玉清森然说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容不得他再磨磨蹭蹭。他以为拉拢几个江湖帮派就能守土安邦,真是笑话!果真如此,养百万大军何用?”少冲惊道:“大人也曾行走江湖,须知大小帮派各据一方,实力不可小视。让他们组织乡勇保境安民,岂非化害为利?”
邵玉清道:“你既说到这,我倒要问问你,他们组织乡勇,是保境安民?还是割据一方?前唐藩镇难制,终至灭国,殷鉴不远,岂容重蹈?”顿了顿又说:“年前我派出十三路密使遍访江南江北十六家掌门人,要他们归顺朝廷,有十三家接受了朝廷的册封,这其中有你们洪湖派的苏掌门。不听话的那三家,有两家当场就给剿了。只有这刘庸,我念他曾有功于朝廷,一直隐忍不发,希望他能回心转意。他却和李佩红搅在一起,太后她老人家眼里岂能容得沙子?原是下旨在寿春动手,是我奏请说你是我安插在天火教的坐底,太后念着你的辛苦才忍住。”
少冲半晌无言,又叹了声,问道:“太后召我来是何用意?天火教立教三百年,教众百万,不是我说降就能降的!”邵玉清道:“我也知道此事不能急于求成,所以奏请太后要你继续坐底,以待时机。太后训斥了我,说时局危难,还等什么。为防天火教与蒙古人勾结夺占西川,要你我里应外合尽快除掉这个祸患,事成之后封你做平西侯、川西安抚大使。此事不容再议,限你三日内拟出计画呈达御览。”
少冲道:“我此来临安,正是要奏请太后,天火教并非邪恶凶蛮,既无意与朝廷为敌,也无心投靠蒙古人。而今我已大权独揽,可保十年内与大宋相安无事。肯请大人劝太后收回成命。”
邵玉清发笑道:“你一口一个大宋,如今还当自己是朝廷的人吗?我且问你,拭剑堂的入门八字是什么?忠君保国,永不叛主。发过的毒誓岂容反悔?你别忘了,你当年写的誓词还在我的手里!”稍稍平息了一下,又说道:“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人!这些话你未必听的进去。你就上个表应付一下,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少冲吁了口气,算是默认。从怀中取出一册图谱,道:“这十三样兵器图谱,可抵十万精兵。”邵玉清接过图册,草草翻了翻,笑道:“这才像西川之主的样子。”二人又低头私语了一番。门外内官来催邵玉清回宫,邵玉清将图册藏在袖中,却将一个信封遗忘在案上,头也不回地去了。少冲打开信封,里面有两件东西:一件是自己亲笔书写的入堂誓词,另一件是在襄阳府签收三十两薪俸时留下的亲笔签名。
少冲将两件东西在神座前焚烧了,转身出门,廊下一个小厮挪着小碎步过来,叉手说道:“邵大人要奴婢告诉府主:刘帮主今日戌时三刻出北门。”
戌时三刻整,一辆黑油布马车来到北门外小树林,丢下一个人后折转车头回城。那人脸上罩着黑布,手脚被捆着,在地上滚了几滚,跳起身来挣断绳索摘去脸罩,朝李少冲拱手做礼道:“寿春城呼风唤雨的龙到了京城竟成了人见人踩的虫。”正说着,又一辆黑油布马车疾驶而来,车上跳下一人,却是李佩红。
少冲笑道:“李兄真神通广大,你门口那数十双眼睛都突然瞎了不成?”李佩红道:“左右都要翻脸,豁出去不理它。”少冲道:“既知早晚都要翻脸,何以还要坐以待毙?”李佩红叹道:“我李家世受皇恩,大厦将倾,岂忍背主而去?”正说着,又一辆黑油布马车飞驰而来。一青衣少年半途就跳了下来,落脚不稳,连跌了两个跟头,未及说话,眼泪已经下来了,只叫道:“堂主归天啦。”
李佩红闻言满脸悲戚,跪地,面朝临安城拜了三拜。这才询问详情,来人禀报金百川在京城巡检司狱中遭受三十八道酷刑,肋骨折尽,五脏易位,双手被炭火烤焦,大腿受刑过重致筋肉外翻森然可见白骨。京城巡检司司正赵良华恨他至死不肯低头,竟当着他的面令狱卒**龚之志,金百川急火攻心,引动内伤,吐血不止而亡。
来人泣道:“堂主临终前再三嘱咐,副堂主定要约束上下,万不可意气用事。”
李佩红哽咽道:“我知道了。”正要上车走,又有一匹骏马飞奔而至,来人身着禁军号衣,拦住李佩红道:“副堂主快走!钟向义串通于重、邱永志在太后面前诬告你与刘庸勾结,欲献寿春城降敌。太后已下旨拿你,如今钟向义已封了府上,正撒下天罗地网搜捕副堂主您。”李佩红恨道:“此贼甚是可恶,有何计杀他?”青衣少年道:“我们手上握有钟阳私卖宫女的铁证,只要上达天听,料他插翅也难飞。”李佩红略一思量,即道:“此事要做的不留痕迹,否则又要牵累一干好人。”二人领命而去。
众人在此分别,李少冲目送二人离去,回望临安城时,已在滚滚万丈红尘中听出秋蝉清鸣、四面临风的末世之音了。
刘、李易装而行,来到新开关下,这是临安往北的最后一道关隘,盘查极严,二人正不知如何过关。突见一队骑士鲜衣怒马风卷残云而来,一路上横冲直撞,路人只有躲闪的份儿。众人来到关门前,一人叫道:“快开关门,驸马爷奉旨出关。”守城校尉道:“对不住驸马爷,没有枢密院的金令,谁也不能离城。”一个十五六岁的锦衣少年指着校尉的鼻子破口骂道:“不识像的狗东西,你找死吗?!”挥鞭劈头乱打,校尉惊惧,抱头苦挨不敢吭声。众兵卒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动。
那少年下马推开城门,引钟向义一行扬长而去。刘庸正看得痴,李佩红低声说道:“刘兄随我来!”骤马来到关前,喝问那校尉:“钟向义何在?”校尉被他气势所慑,不敢询问,指着关外战战兢兢地说道:“出,出去了。”李佩红照脸便是一马鞭,破口大骂:“走了钦犯,你该当何罪?!”吓的校尉人面尽失,跪地告饶。刘庸一旁解劝:“这厮多诈,也怪不得他们,还是追人要紧!”二人俱黑着脸出了关。
关门尚未关闭,又传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来,那校尉慌忙抢过一顶铜盔戴上。来者是员偏将,盘马喝问:“为何放人?”校尉道:“钟向义口传圣旨,末将不敢阻拦。”来人一拍大腿:“唉,他这是假传圣旨。他父子杀了乐阳公主,反啦!”校尉大惊道:“末将这就点起人马随将军出关去追?”来人道:“罢啦,我奉令追赶到此,出了关便不干我的事了。”说罢拨转马头回城去了。
时传湖州水师集结战船百艘欲攻西山水寨,李佩红放心不下身怀六甲的妻子,别过刘庸,星夜赶往西山。
刘庸连夜北上,这日宿在庐州城南客栈,淮西制置司参议孟户亲赴客栈,邀请过府一叙,二人并辔行至南熏门下,一三旬壮汉忽从街旁小巷内冲出,操寿春口音大叫:“帮主快走,他们要害你。”只喊了一声,便被街边的游商小贩按在地上。那些小贩外罩麻衣,内藏铁甲,腰间携带着兵刃,刘庸情知不妙,拨马便走。正被一张大网罩住,十数个大汉不将他拖下马来,死死按定。刘庸大叫:“我有何罪,要拿我?”
孟户断喝:“叛国逆贼,还在狡辩!”用黄铜包头的牛皮靴望定刘庸的嘴狠命乱踢,踢的刘庸一嘴牙尽碎。先前被拿的那个汉子嘶声痛哭:“鞑子攻城,官军见死不救。寿春完了,靖淮帮完了!”刘庸闻言“扑”地喷出一口血箭,挣破身上旧伤,剧痛之下昏死过去。
自靖难南渡起,寿春便成为淮西重镇,大小战阵连绵不绝。早年宋金交战时,寿春城中有能人智士造出了突火枪、虎威喷火炮两件杀器,历经数代改进,技艺纯熟,威力惊人。那突火枪是将火药灌注在粗大的竹管中,内置生铁弹丸,引爆火药射出弹丸杀伤敌人。虎威喷火炮原理与突火枪相同,只是以铜管代替竹管,体量更大,所填火药十倍于突火枪,多用碎铁砂作弹丸,发射时铁砂呈扇形向外激射,数十丈内人物俱伤。
金朝覆亡后官府将所有枪炮一律销毁命令禁止民间制造。刘庸接任靖淮帮帮主后,密令重金聘用巧匠,耗资巨万制成三十尊虎威喷火炮,作为镇城之宝,平日深藏于地下密室之中。刘庸被拭剑堂带去临安后,胡汉中暂摄帮主之位。一日,一名守城校尉手持守备将军的手札来调两尊虎威喷火炮,说是有高官巡访至此欲开眼界。胡汉中以帮主不在,没有开启拴缚铁炮的铁锁钥匙为名婉拒了他。
校尉便又提出要往密室画一份图样,以便回去交差。那校尉也是常来常往彼此熟识的,胡汉中不好驳他颜面,便亲自陪其前往,唯恐有失,命李云唐暗中戒备。李云唐调健卒三十名持械守在密室外。胡汉中陪校尉进密室后约一炷香的工夫,猛然间大地颤动,左近的房屋树木如喝醉了酒般颤抖起来,瞬息之间百十间房屋垮塌,连一里外的城墙也崩塌了十数丈长。盖在密室上用以遮掩耳目的三间房屋飞在半空,密室里的人,连同胡汉中和那校尉在内,尽成齑粉,血肉难辨。
爆炸引起的大火将城东一街两巷烧成一片焦土,守城军兵连同靖淮帮徒众齐心救火,到三更末大火渐渐熄灭,天地间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焦臭味。晨曦初露时,天空飘起了丝丝细雨,东南西北四座城头的守城军兵同时发现寿春城一夜之间竟被围得水泄不通,城外的旷野中,林木下蒙古营寨密密麻麻扎的一眼望不到边。
晨钟刚响,蒙古人的石炮就如雨点般砸进城来。待军民依次躲入掩体,蒙古人蜂抵城下,竖起云梯,如蝼蚁般往上爬。李云唐拔剑大呼冲锋,弓弩齐射,众人前赴后继,蒙古人不能抵挡败出城去。靖淮帮徒众冒着飞矢,在城墙坍塌处瞬间抢修起一道土墙。
土墙刚刚筑成,凄厉的号角声再度响起,呜咽之声如鬼哭。本是阴霾昏沉的天空突然明亮起来,抬头看时,数千个火球排头排脑地砸了下来。那火球远看只有铜盆大小,离近了比人还大,落地时黑油飞溅,周遭三丈之内烈焰熊熊,人畜草木尽成灰烬。偌大的寿春城瞬息间变成了一个火盆,赤焰熏天,浓烟弥漫,哭喊之声,震动天地。
至此,城中一片瓦砾,再无一间完好的房舍。待火势稍减,蒙古人督汉军数千之众持盾在前,数百弓手紧随在后,骑兵又在最后,迭次而进。李云唐率靖淮帮徒众与守城军兵、乡军民勇齐心协力,在外城废墟中与敌反复争夺,至死方休。战至后晌,外城尽失,蒙古军调来回回炮猛轰内城,城墙尽塌。
宋士湘召集余部慷慨言道:“大丈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男子需战死,妇孺伤病者可自杀。”众人皆无语,老幼妇孺早已哭声一片。
此时乌云散尽,天色放晴,冷日如血。两军接战,互不相让,杀到残阳西尽时,守军全军覆没。
待一轮明月升在中天,昔日繁花似锦的寿春城已成了瓦砾堆死人墓,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在天地间,闻之令人窒息。一群蒙古士卒踩着血肉模糊的尸体战战兢兢地爬上州衙旁的文风阁,眼前的一幕让他们有些吃惊。破败的州衙内,一群妇女正忙着烧水、淘米、洗菜、煮饭。人人涂脂抹粉、穿戴一新。几个孩童围着四周游戏耍闹。一个士卒打了个呼哨,孩童们登时停止了游戏,惊恐地往人群里钻。
一个七旬老妇看到妇女们脸上都有些惊恐之色,便说道:“怕他作甚?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又对同样惊恐发呆的妇人们说:“伢们一天没吃了,饿着肚子黄泉路上怎么有力气。”妇女们闻声便收摄心神继续做饭。孩童们此刻也看清了蒙古人的真实面目,太婆说的不错同样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有什么可怕的呢?果然如传说中的三头六臂,又岂会十天十日才打下一座空城?没了惧意的孩子又开始了游戏,直到四周的空气里弥漫着扑鼻的饭香。
孩童们吞咽着口水,趴着锅台看时,老妇人从腰带上解下一包砒霜倾倒在饭菜中。她用勺子搅动时,一女童好奇地问:“阿婆,里面放的是什么?”老妇笑道:“好东西,吃了我儿能快快长大。”一个男童捋起袖子弯起麻杆粗的胳膊说:“还能长壮!”妇人们不忍再听下去,她们转过脸去偷偷抹泪。
老妇给孩子们各盛了一碗汤,催促着趁热快喝。周氏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声来,她跪倒在地,哀求道:“他们还是孩子呀。”妇人们呼啦啦地跪成一片,嚎的撕心裂肺。老妇面如寒霜,硬声说道:“与其活着像牲口,不如死的像个人。”嚎哭声戛然而止。女童扑闪着亮晶晶的黑眸,看了看泪流满面的妇人们,又瞧了瞧面无人色的老妇,突然意识到了危险, “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这时有人喊话:“交出刘夫人,放尔等一条生路。”众人闻言都是暗喜。周氏跪泣道:“阿婆,让我去吧。”老妇黑面无言,众人都热切地看着周氏。周氏朝老妇拜了一拜,昂首走出州衙。刘整嘿然笑道:“刘庸是个大英雄,我不能委屈了你!”周氏尚未明白他话中含意,身后便传来一阵惨呼:数十蒙古兵卒如狼似虎般扑进州衙……
周氏指着刘整的鼻子骂道:“你妄为男人!”换来的是一阵**的狂笑。当夜刘整逼周氏侍寝,周氏抵死不从,几度要咬舌自尽。刘整焦躁起来,剥了她的衣裳,吊在旗杆上示众。
二日黄昏,南阳王世子阿里奉命巡营,见到周氏,心中喜爱,便命放人。刘整心中虽不快却也不敢违拗。是夜,刘整设宴,阿里喝的面红耳赤,剥光衣甲且歌且舞,闹到三更才散。回帐向周氏求欢,周氏欺他酒醉趁机逃出寝帐,惊呼乱走,阿里觉得有趣,追逐嬉闹。刘整闻讯前来查看,周氏见了他便叫了声:“将军救我!”扑在他脚下,抱着腿哀哀不肯放。
阿里勃然大怒,拔刀望定刘整便剁,刘整慌忙闪避开,一边走一边苦苦哀求。阿里双目喷火,怒吼连连,舞刀在后追赶。刘整副将刘昊见状大怒,大步抢到阿里身后,挥手一刀便剁下他的人头。众人皆大惊失色,刘整拍膝大叫:“刘昊误我!刘昊误我!”
刘昊掷刀在地,凛然说道:“不连累大哥,我一命抵一命便是。”参军王元跺脚叫道:“真孩子气!南阳王心胸狭窄,你纵然死一百次,他也不会放过将军的!如今,将军唯有面见陛下或可保命。”另一参军钟绵冷笑道:“南阳王是陛下堂叔,求他何用?只有去投大宋,方可无事。”王元嘿然冷笑道:“别忘了将军刚刚杀了十万宋人。”
钟绵道:“十万百姓算什么?将军为宋廷除了心头大患,非但无过反而有功。请将军定夺。”刘整沉思片刻,道:“就去投宋吧。”侍从闻言便向阿里亲随开战,混战中却不见了刘昊和周氏。刘整也无心寻找,带着一干亲信投东南而去了。
来到淝河西岸,星光下,水流平缓,众人正要涉水渡河,背后忽追来一队兵马。钟绵道:“大哥先走,我来断后。”说罢舞刀迎去,只一合便被来将斩于马下,众人大惊。那马骤然来到近前,却是颖州镇守使胡英,问道:“刘将军何去?”刘整道:“误杀阿里,恐南阳王不容,去江南避难。”
胡英道:“江南危如累卵,将军能躲几时?此事罪在刘昊,与将军无涉。将军何不面见大汗辨明是非?”刘整沉吟道:“亲疏有别,未见能免一死。”胡英朗笑道:“将军怎忘了加谟大王?”说时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道:“刺马营副将胡英,奉旨督军。殿下特别交代,将军国之栋梁,万不得有失。”刘整闻言顿时泪流满面,下马拜道:“末将愿随将军面见陛下。”
周氏被阿里带回寝帐救醒后,本欲寻死,但想到屠城之仇,便心生复仇之念。她本想暗杀阿里嫁祸刘整,事到临头却下不了手,逃出寝帐后,忽生借刀杀人之计,不想阿里没能杀得刘整,反被刘昊所杀。正当她沮丧万分之际,刘整的亲信却和阿里部属火并起来,混乱中她被士卒撞倒,随即昏迷过去。
待她再次醒来时,入眼满天的星斗,入耳潺潺的流水声。自己身在一叶扁舟,执桨划船的却是劈杀阿里的副将刘昊。刘昊若没有左脸上的刀疤,绝对是个英俊的美男子,他目光冷峻而坚定,这让周氏想到了年轻时的刘庸。
船靠了岸,刘昊将一套农妇穿过的旧衣抛给周氏,然后就背过身去。周氏抱着衣裳躲进草丛里心慌意乱地换上了衣裳,当她重新站起来时,刘昊却已不知去向。
她正惊愕的时候,一个身披麻衣,头戴竹笠的老农迎了过来,看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年龄应在七十开外。周氏惶恐不安起来,来人躬身施礼道:“夫人莫要惊慌,是我。”说罢撕去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却是去而复返的雷显声。
周氏惊愕地问:“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雷显声答:“在下奉命来接夫人去见李府主。”周氏寒着脸道:“他倒是个有心人。夫君已亡,独我还活着做什么?”雷显声道:“寿春已没几个活人,不用几年屠城惨祸就会被人遗忘。夫人当留有用之身,将真相告诉世人,唤醒千千万万沉睡的百姓免受鞑虏蹂躏。”
周氏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喃喃说道:“不错,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又道:“我要为亡夫守灵三载,恕不能入川见李府主。”雷显声道:“府主特别交代,去与不去凭夫人自断。”周氏闻言默然无语。
金陵人周扬衣,少年得志,二十二岁中进士,后在吴江做官,水灾之年,不肯逼迫百姓纳捐,挂印回乡,聘陇西罗氏为妻,晴耕雨读,修养心性。
周氏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孤身来投奔后,一连数日闭门不出,终日以泪洗面,又日夜口诵经文,为亡夫祈祷。周扬衣放心不下,就与罗氏一同来劝解。罗氏如花美貌,气质雍容,言语间机锋甚锐,不过三言两语就窥破了周氏心中的隐私。得知寿春被屠城,周扬衣拍案大骂道:“何等天地!数万军民血战报国,朝中昏官却隐瞒真相,粉饰天平!真是无耻之极!”
周扬衣焦躁地在屋中踱步转圈,气哼哼道:“我这就去临安,定要将此事公之于众,让天下人看看肉食谋国者是哪副嘴脸。”
罗氏笑对周氏道:“你看这人,又性急了。”周扬衣恨恨道:“改不了,改不了。这等气,你们受得,我受不得!”罗氏霎时就寒了脸,喝道:“受不了也得受!”
周扬衣垂首顺耳,一声不敢吭。罗氏缓了语气对周氏说道:“姐姐得空还是把寿春之事写来给他。不然,回头他又要跟我混缠。”周氏点头笑道:“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他这无法无天的性子竟能被你降住。”
二日罗氏陪周氏到灵感寺为亡灵祈祷。自出门起就有人若即若离跟在身后,周氏浑然不觉,罗氏却早看在眼里,在灵感寺门口拦住跟随的人,冷笑道:“回去问问你们张堂主,这灵感寺是你们能进的吗?”
离灵感寺不远,有一顶青布小轿,张羽锐正坐在轿中和义子张焕民说话,闻听这话,不觉吁吁一叹,心中倒是卸下了一块石头。张焕民不以为然地哼了声:“嫁了个穷酸也神气?这灵感寺是龙潭虎穴?偏就进不得?”张羽锐肃色说道:“那是金陵的落髻山,住着一位救苦救难的女菩萨,休要去搅扰她的清静。”张焕民笑了笑,心里却想:若说金屋藏娇,这也藏的太远了些吧。
第三十四章 观自在
《江山画》修订版 第三十四章 观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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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州最南端,号称天涯海角,向来是荒蛮之地。夕阳西坠时,少冲与林玄茂并行于椰林下的沙滩上。望着无际的南海,少冲不甚感慨:“我自小在洪湖岸边长大,以为洪湖是世上最大湖,等见到了洞庭湖、太湖才知道洪湖不过是一个小湖,后来又见了东海,洞庭湖又变成了一汪水洼。”
林玄茂似乎无心听进这些,他一直低着头显得心事重重,少冲拍了拍他的肩,说道:“知道家难当,这是好事,不过心胸也要放宽广些,能找到一块跟中原一样大小的大洲,这是开天辟地以来未有的大事。到那时我们可以迁五十万人过去,不过百年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诗礼文明之乡,你林玄茂必将名垂青史,永为后人仰慕,古往今来哪个帝王的功业能与你相比?”林玄茂苦笑了一声,仍没有答话。
沙滩上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嬉笑声,李迎和四五个年纪相当的女孩子泼水游戏,玩的兴高采烈。少冲的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道:“天下即将大乱,我这么做无非是想找一块净土。好让千千万万像她们一样的孩子有一块安生立命之地。希望那里没有饥饿,没有争斗,没有尔虞我诈。人人都能心怀天真,无忧无虑。”林玄茂动情地说道:“属下明白了,林玄茂一息尚存,不辱使命。”
巡视完崖州分舵,少冲又去了滇南、黔州两舵,又在鹰虎山盘桓了数日,这才回落髻山。其时四月将尽,满目的柳绿桃红。张羽锐将周氏如何脱身,如何托庇于罗倩倩、周扬衣夫妇,一五一十地禀报了。李少冲连连点头,又问起刘庸下落,张羽锐道:“淮西诸将为推卸寿春失陷罪责,污蔑刘庸勾结刘整,在庐州诱杀了他。”
少冲摇头叹息,连说刘庸不错,死的可惜。这时案前主事李浩瑜将拟好的一份议疏拿进来,少冲招呼张羽锐来看,说日前自己与吐故纳兰、黄敬平等人商议,欲创设淮西总舵,百年后与蒙古人再争天下。张羽锐问为何要等百年之后。少冲道:“赵家江山十年内必失,蒙古人要坐稳江南至少要十年。人心思定,七八十年内当无大事。此后,民心觉醒。江南、淮西、荆湖三地受迫最深,必有英雄举事。然江南偏居一隅,风流太过,难成风气;荆湖天下腹心,四战之地,又伸不开手脚;唯有淮西,民风刚烈,古风犹存,前有江后有河,西面有山,东面靠海,实为争夺天下的霸王之基。”
张羽锐面露喜色,又问几时创设,何人主持。少冲道:“庐州、定远、商城乡间流传光明教,尊崇弥勒佛,百姓信众甚多。我意将淮西总舵寄养在光明教内,以便掩人耳目。”少冲所言 “寄养”就是派人渗透进光明教,逐步操控、改造。这等事一向归千叶堂操办。张羽锐听了跃跃欲试,请战:“属下定不辱使命。”少冲却摆了摆手道:“此事交给殷深道去办。你还是要盯紧那件事。”张羽锐应了声是,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柳絮儿下华山后不久便有了身孕,体弱身懒不愿意走动,李迎每日陪她说话解闷,照料的十分周到。这日正与柳絮儿说笑,忽见少冲进来,便道:“今日难得贵客临门,当真是一件喜事。”少冲笑道:“我几时倒成了客?”李迎道:“您自己倒算算多久没来啦,倒像柳姨肚子里怀的不是我的弟弟。”少冲扬手要打,李迎连忙告饶,接过少冲的长袍溜了出去。
少冲抚摸着柳絮儿微微隆起的肚子,轻声一叹:“十数年恍如一梦。”柳絮儿也握着他的手,道:“这些天我常常做着同一个梦,我们生了个男孩,才生下来,他就能走能跳,自顾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后来,他一只脚掉进冰窟窿卡住了,我拽着他往上拉,却越发往下陷。我的手忽然一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滑进了冰窟窿,他张手向我呼救,我想救他迈不开腿,想呼喊又张不开嘴。”柳絮儿抽抽搭搭地说着,就紧紧地抓住了少冲的手,“我找人解过梦,他们说这是个不祥之兆,我好害怕……”柳絮儿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苍白的脸上渗出了一层虚汗。
少冲安慰道:“梦是反的,是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等这阵子忙完,我陪你去鹰虎山散散心,杨竹圣替我修了座庄子,我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柳絮儿勉强挤出一丝笑,道:“不必了,有迎儿陪着我,一点也不觉得闷。你要她读书写字,为何不传她点武功?”少冲道:“女儿家舞刀弄枪终不成个样子。”柳絮儿道:“学些武功强身健体不好吗,我要是从小习武,就不会这般体弱了。”少冲点头道:“你说的有理,等你生下孩子,我一发教他们,三五年后保管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柳絮儿咯咯笑了起来,脸色愈显惨白起来,手心里也渗出了汗。
安顿柳絮儿睡下,少冲唤来医药局医师黄龙诞。黄龙诞清瘦如鹤,衣貌邋遢,但医术之高医药局无人能及。且他年轻时与人殴斗伤及阳物,形同阉人,出入内宅闺房十分方便。黄龙诞眯着小眼似笑非笑地说:“柳主事曾服过绝育散,本是不宜生育的。但她求子心切,**解药,解了毒,也损了精气。如今内外皆虚,如风中残烛,岌岌可危。”
少冲仰面朝天叹道:“可怜我命中注定无子。”黄龙诞笑道:“首座正当盛年,岂可说这灰心话?这些年您心太忙,东奔西走的,广种薄收也在情理之中。如今内外安定,只消选准一块好地,深耕个三五月,定有斩获。”少冲笑道:“你就细说说如何个深耕法?”黄龙诞道:“选一妙龄少女,每日一御,连续三月,必然开花结果。”
“这块地你去挑,成,我升你做局正。不成……”少冲笑嘻嘻地揪住黄龙诞的假胡须:“我把这假货连着后头的真货一同揪下来。”唬的黄龙诞寒噤连连,额头见汗。
西天还挂着残月的时候,李迎像往常一样来到政务堂前练剑。紫阳宫有早起练剑的戒规,李迎早已习以为常,倒也不觉得起早是件苦事。辰时,李迎正服侍少冲用膳,李久铭、吐故纳兰、董先成、张羽锐、汤玉露一行就到了外堂,众人此来是商议调拨银两打造海船寻访南大洲之事。李迎也不回避,取出案头镇纸下的《改化革新疏》草稿,誊抄起来。
这份疏议是少冲亲手所拟,大要有九条:
第一条,定《九鼎律》、《纠纷律》、《刑律》为圣教基准律法。
第二条,复设首座之位,协理阴阳,参谋庶务,座下设枢密、度支、司马、理刑四局,其中枢密局对应中枢、千叶二堂,度支局对应钱粮、内务二堂,司马局对应铁心堂,理刑局对应审刑院、执法堂。各局设主事一人,为首座私从。首座每日辰时至酉时在落髻山政务堂办理公务。
第三条,内务府改名内务堂,归并于风衣府,与中铁千叶法五堂并列,其职掌不变。风衣府执法堂审刑司、清议院法理院合并为审刑院,位与中宫监、风衣府、清议院、育生院相等。
第四条,中宫监掌宫与四大院主地位平等。
第五条,厘定宫院职分。
中宫监下设尚书房、药膳局、尚衣局、花草厅、披香殿、内卫营六部,职掌教主警卫、起居、饮食、公务、敬天和落髻山花草养护、洒扫清洁等庶务。
清议院下设秘书监、立法院、情调局、大议院、评议院五部。掌管教规法度、风议政情,评议大事,审定荣勋。
风衣府下设中枢堂、钱粮堂、铁心堂、千叶堂、执法堂、内务堂六部。掌管钱粮、警卫、庶务等。
育生院下设秘书监、育婴堂、小学院、大学院、专科院、武功院、养老院七部。掌管教中生养、育成、学术。
审刑院下设明礼院、刑律院、公理院三部。掌管庶务争纷、明辨刑狱、厘清法度。其中,明理院专门审理不服各堂依《纠纷律》所定各案,刑狱院审理执法堂依《刑律》揪送各案,公理院复核明理、刑律两院所判各案,重审各上诉案。依律,凡死刑案皆需清议院大议院照准,呈教主朱批方可执行。
第六条,各地分设川中、陇西、关中、中州、金陵、荆湖、滇黔、广南八大总舵,另设崖州分舵,直属风衣府管辖;总舵下设分舵,分舵下设座,座下设祭,祭下设伙,一伙十人,五伙为一祭。
第七条,设鹰虎山、南海、昆仑山三处大营,以杨竹圣、林玄茂、周南为总管。
第八条,将教中阶级定为九品十八级,其中:首座一品级;十大使者为副一品;清议、风衣、育生、审刑、中宫五大院府主、行辕大总管为二品;总舵总舵主为副二品,总教府院下各堂、院、监、所、局正主为三品,六级;分舵主四品;座主六品;祭首八品;伙长九品。其余各部正副职、主事、执事按序皆有品级。
第九条,李少冲升任首座;陆纯授左使领清议院院主;李久铭授右使领风衣府府主;刘春山授春使领审刑院院主;焦手授夏使领育生院院主。
吐故纳兰授秋使领风衣府副主兼中枢堂堂主;董先成授冬使领风衣府副主兼铁心堂堂主。金岳授东使领关西行辕大总管兼川中总舵主;张希言授西使领中原行辕大总管兼中州总舵主;杨洪卫授南使领江南行辕大总管兼金陵总舵主;胡武一授北使领西南行辕大总管兼荆湖总舵主。
黄敬平任中宫监掌宫、谢丽华任副掌宫兼任披香殿主事;
张凉竹任关中总舵主;金维四任陇西总舵主;段玉明任滇南总舵主;方清逸任黔州总舵主;卢湘亭任广南总舵主。
张羽锐任风衣府千叶堂堂主;汤玉露任风衣府钱粮堂堂主;雷显声任风衣府执法堂堂主;陆家丰任风衣府内务堂堂主。
林玄茂兼任崖州分舵舵主。
李迎誊录完毕,有关寻访南大洲的事宜仍在热议中。除李久铭外,众人对耗费巨资寻访南大洲之举皆有异议,眼见正午仍不能决,李浩瑜来问是否开饭。少冲道:“今日不论出个结果来,谁也别想吃饭。”众人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坚持。
于是定八总舵精选八百对少年少女,各府院挑选四百精丁,分道南下崖州,待大船造好即迁往南大洲殖民建国。按图中所载地理气象暂将南大洲划为七道,曰山南道,山北道,江南道,江北道,漠南道,漠北道,漠西道。为求稳妥,先开发山南道,以此为根基,积蓄力量,徐图进取。
李迎又将誊完的《改化革新疏》仔细地复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交给少冲,少冲复核一遍,连连点头,随口问道:“你看教主会恩准吗?”李迎道:“教主一定准,只是清议院那边肯定要吵起来。”少冲笑道:“不让他们做主,还不让他们嚷嚷吗?”于是就命李浩瑜用印发出。
张羽锐折转回来,不顾李迎在场,禀道:“属下奉令密查金岳贪腐一案已有眉目。”少冲边听边向后廊走去。李迎埋头收拾书案时,隐隐听到张羽锐说:“……合计所得十七万八千两白银,黄金一万三千二百两,所得钱款多已挥霍。……他还误信妖道所献壮阳术,蒸食婴儿脑浆,取少年肾脏泡酒服食,有据可查的就有三百六十三人。……李久铭亦插手此事,所得证据足可置他于死地……”
又听少冲道:“看来我告诫他的话,他全当了耳旁风。无公不信,不信不立。如此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就不明白!”连连吐了几口闷气,又说:“你去给他提个醒,悬崖勒马,不可再误。”
李少冲一觉睡到正午,醒来时窗外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洗把脸,喝杯浓茶,继续伏案批阅表章,至掌灯时暴雨如瓢,政务堂中有几处漏雨,一干执事忙着接雨,弄的铜盆瓦罐叮当乱象,吵的头昏脑胀,于是丢下笔到后堂软椅上躺下,顺手拿了本《南华经》翻阅。不觉眼皮沉重,打了个哈欠正要睡去,猛然瞥见书案笔筒上停着一只毛色绿得发黑的乌鸦,两颗黑黢黢的小眼正盯着自己。
李少冲方觉惊奇,那乌鸦就扑啦啦飞到了书房门口,停在门槛上又扭过头来看,似专在等候自己。少冲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乌鸦引着他上了一条山间小道。此时夜雨已停,水雾正浓。被冷风一吹,少冲打了个激灵,惊道:“我怎么到这儿来了。”眼前是一个破落的山洞,洞口用铁栅门封住,洞中隐隐透出灯光。乌鸦穿过铁栅门仍往前走,少冲正思索如何打开铁门,但听“哗啦啦”一声脆响,铁栅门上的铁链铜锁竟自己滑落了。
穿过一段百余丈长的逼狭山洞,眼前是一座宽敞的穹顶石厅,石厅正中央是座祭台,一灯如豆,发出鬼火般的微光。借着这点微光少冲看见在石厅的穹顶和四周的墙壁上画满了近百幅壁画,每幅画长宽约三丈,笔法写实,人物场景栩栩如生。
大厅的穹顶上是幅人物众多、场面弘阔的巨画。画中,一座圆顶镶金的城堡上空浓烟滚滚,城堡外成千上万的波斯人围在一座断头台前,观看自己的国王和王后被一群身材粗壮的黑衣武士肆意侮辱后砍下头颅。少冲研读过《天火焚尘录》,知道这副画描述的是教史中最不堪回首的“天火焚城”一节。
宋太平兴国二年五月,西域吐火国为辽国附庸石城所灭,国王被杀,诸王子被活埋,皇族亲贵尽遭屠戮。长公主赫丽娅在驸马莫洛通的卫护下冲破重围东来大宋,后又在落髻山创立天火教。
一幅壁画就是一段历史,表意的手法或直白或含蓄,熟读《天火焚尘录》的人不难看懂其中大部分,少部教史中没有明载或与所载有出入的,看着就有些费力。
少冲舍去那些年代久远的不看,从倒数第六幅看起。画中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五个蒙面人提着四盏色彩不同的灯笼纵马疾驶,在他们身后一个儒雅男子驾车载着个女人正匆匆赶路。九头目泛绿光的恶狼立于山巅,紧盯着那五个骑马人,却对近在咫尺的一男一女视而不见。
少冲想这五个骑马的人便是继昌师徒了。先教主病逝,十大圣使迎请杨清回川接任教主。中原各派闻风欲在半途截杀,为策杨清安全,温铁雄促请武功院院主继昌下山接应。中原各派全力对付继昌和他的四灯阵时,杨清却在顾青阳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落髻山。
少冲仔细地数了骑马人的人数,暗自惊叹道:“当真是五个人、四盏灯。”
旁边一幅壁画中一个年轻人纵马疾驶,张弓搭箭射向一匹野马,那马虽高大肥壮却已老迈不堪,它面目狰狞、喘着粗气,做垂死挣扎状。少年身后跟着一群野狗,头顶盘旋着几只秃鹰,都贪婪地盯着那匹垂死的野马。壁画的背影是一座被战火焚毁的城市,野狗穿行在残垣断壁间啃食着尸体。城中一角,堆着山高的金银,圈着成群的女人,得胜的武士们正在兴高采烈地瓜分着,在他们的头顶上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正在贪婪地吸食着死者的冤魂。冤魂在恶鬼体内不断凝结,恶鬼的躯体便急剧膨胀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强。大到能遮天蔽日,强到只需用爪尖轻轻一按就能置所有的武士于死地。
石厅中骤然间冷气逼人,少冲蓦然心惊:这幅画难道说的是自己在陇西大破马千里的旧事?那贪吃的恶鬼却又指的是什么?
下一幅画中一山高耸入云,山腰一座红色石堡上烈火大旗迎风猎猎,旗下一群体格雄壮的金甲武士枕着盾抱着枪正睡的香甜。浑然不觉敌兵已沿着山间栈道爬了上来。在山顶的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一群衣着华丽的人围在一口铜鼎前饮宴,鼎下柴火熊熊,鼎内热气腾腾,众人尽情欢笑。宫殿外也有一群衣着鲜丽的人,却是个个眉头不展。而在山脚下,野狼虎豹肆意横行,不见有人,只见满地的残肢断臂、骷髅骸骨。
少冲不想再看下去,转身欲要走,却怎么也抬不起脚,眼前的这幅画实在太吸引人了:一人立于山顶作画,在他眼前,由远及近有大海、港湾、海船、城镇。大海壮阔无垠,海面上帆影绰绰,平静的海湾里一艘巨大的海船正在装卸货物……对着海湾的是一座初具规模的城镇,傍山面水而建,城中一栋红石堡上插着一面旗帜,正是天火教的烈火熏天旗,而在最近处的山顶岩石上蹲着几只兔头鼠身的怪兽,其中一只歪着头似乎正看着作画之人。
少冲突然被震撼了,图中所描绘的不正是自己苦心寻找的南大洲吗?林玄茂出海已有半年,就算一切顺利也不过是刚刚抵达南大洲,图中所描绘的城镇根本就不会存在。这幅画究竟是何人所作,他如何能预见未有之事?
少冲忍不住往下看去:群山耸峙,一江东流,水击顽石,浪跳千丈。临江一块巨石,宽阔有十余丈,正中摆一个木墩,一名刽子手持巨斧正在砍剁人头,那些将被砍头的人挨个走上前,引颈受戮,乖顺如羊。没头的尸身被抛入滔滔江水中,砍下的头颅在巨石下堆起一座十余丈高的人头山,放眼望远,这样的人头山密密麻麻的数不甚数。
一股难以言喻的彻骨冰寒让少冲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胸口气闷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后一幅画用笔甚为精简:一座形如馒头的石山,光秃秃的无草无木,一座新坟前插杆绣球招魂幡,背景是西坠的斜阳,惨淡如血。
李少冲看到这吁叹了一声,一时心明通透,顿感解脱。恰此时,一物“哇”地一声大叫,吓得他手脚俱软,一声惊叫差点从躺椅上摔下来。醒来方知是一场梦,此刻夜雨方歇,大约是三更末。
政务堂外李浩瑜正拦着一个值夜的侍女说笑,猛听得内堂里传出一声惊叫,拔脚跑了过来。李少冲正平躺在软椅上闭目养神,气息匀和,神态自然。李浩瑜取了棉毯正要过去给他盖上,李少冲却睁开了眼,丢下手中的《南华经》,起身往外堂走,李浩瑜忙取了件披衣跟上。政务堂外寒星欲坠,冷风袭人。李少冲吸来满口清凉,紧了紧披衣,信步走上山腰间的小道。
李浩瑜止住一干侍从,只一个人跟在身后。这条小道盘旋通往山下,两边林木苍荣,夜风浮动花香扑鼻。小径的尽头是座废弃的山洞,入口用铁栅门封锁,黑黢黢的冷气逼人。少冲询问此为何地,李浩瑜答道:“这原是守灵人栖身的火不灭洞。”少冲又问:“守灵人是烈火大神派驻人间的使者,其栖身之所因何如此破败?”
李浩瑜心中直打鼓:烈火大神主宰天下,守灵人是其使者,示神谕,测未来。火不灭洞乃圣教至高无上的神圣之所,尊贵犹胜尚清宫。年前陇西兵攻山,凡西山人,不问良莠尽皆砍杀,守灵人自也难逃厄运。李浩瑜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少冲遂怅然一叹,道:“找人好好修葺一番吧。”
《改化革新疏》按例经杨清批转清议院清议后,一字不差地颁布施行。少冲辞去天火右使、风衣府主之位,专心辅助教主杨清处置内外庶务。政务堂内灯火日夜不息,少冲宵衣旰食常忘黑白。这日四更,少冲觉得口干,便唤人倒茶,唤了一声不见人,再唤,谢丽华轻纱薄裙飘然而出,裹着一阵香风到了书案前。
少冲惊道:“怎么是你?”谢丽华道:“谁能熬的过你?宵衣旰食明天子。”说着放下茶碗就要走,少冲扯住她,按在书案上,撩起衣裙**了一圈。谢丽华整衣正要走,少冲道:“急什么,陪我说说话。”谢丽华星目生辉,将一枚李子喂进少冲嘴里,说:“让她瞧见,我可担待不起。”二人正嬉笑间,李浩瑜慌手慌脚地闯了进来,目视此景,退回到回廊下,禀报道:“医药局新荐来的谭医师请示,几时能见柳姑娘?”
少冲道:“就是今日吧。”又对谢丽华说:“你不是常说腰疼吗?正好见见这位潭医师。”打发了谢丽华,少冲问李浩瑜:“究竟何事?”李浩瑜道:“今晨在通天洞外发生一起凶杀案,一名主事三名执事被杀。”少冲喝道:“荒唐!杀人自有执法堂管,你李主事总不会让我去查办吧?”
李浩瑜嗫嚅道:“案发后李右使匆匆忙忙赶了过去,属下以为不可不报首座。”少冲问:“是什么案子竟惊动李右使?”李浩瑜道:“属下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最近有风声说李右使私下在查察一桩大案,或许与此时有关吧。”少冲道:“你如今地位特殊,须知慎言慎行的要紧,捕风捉影的事少说。”李浩瑜虽挨了一顿训,心里却清楚李少冲并非真心责怪他,相反还有几分赞许。不过另一件既头疼又要紧的事如果回报了,他就保不定自己会不会挨上一顿臭骂了。
谢丽华出门望见侯在玉石坊下等着觐见的医药局医师谭中怡,心中忽生出一个疑问:黄龙诞好好的因何被贬?其实想知道答案十分容易,只要自己一声令下,披香殿会立刻查明一切。问题是有必要去知道吗?
李迎提着亲手熬制的膏汤走过政务堂前的玉石坊下,被一个熟识侍卫叫住,侍卫低声关照道:“首座正在骂人,姑娘还是等等再进去。”李迎问:“父亲又一夜没睡?”侍卫叹息着点了点头。
李浩瑜勾着头一路小跑出了政务堂,他一心赶路并未注意到李迎。李迎进到内堂时,一名侍女正蹲在地上清理残茶和碎瓷片。李少冲阴着脸,闷声不语。李迎把汤碗放在案头,一面收拾凌乱的桌案,一面柔声劝道:“发这么大的火,十里外都能听到,不怕震塌了这老屋老房,也要注意气坏了身子。”一句话说的少冲心情好了许多,李迎趁势盛了碗汤塞到他手里,娇嗔道:“整宿整宿的熬,还当自己是十**岁吗。”少冲笑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李迎看着他把汤喝完,扶他到躺椅上躺下,笑着说:“这一个时辰你就乖乖躺着,天不塌下来就不许你醒。”少冲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眼一闭就进入了梦乡。
李迎练了一个时辰剑,接过侍女递过来的热手巾,一边擦汗一边问:“首座今早因何发怒?”侍女回头看了眼内堂,悄声道:“是为了菱姑娘的事。”李迎心里咯噔一下:闻她病体未愈留在华山养伤,莫非出了什么岔子?于是追问道:“究竟是出了何事?”
侍女慌乱起来,道:“奴婢说了,定遭张堂主责罚。”李迎笑道:“傻妹妹,他要查问起来,就推在我身上。”侍女想了想,道:“奴婢也只听了一言半语,说是菱姑娘和一个姓钟的男子在外面游山玩水不肯回山,两个人形影不离,似乎亲密的很……”
李迎暗忖:原来风传她跟钟白山在一起竟是真的。她跟父亲多年,既无子嗣又无名分,聚少离多。如今柳姨有了身孕,他日生下个一男半女,她的日子就更难熬了。如此结局也算差强人意。只是这等事哪个男人能忍得?若是父亲一怒之下杀了钟白山,岂不是跟西隐一脉结了死怨?想到这,李迎把牙一咬:罢了,我去放了她,左右他不能杀我。
又想:父亲平素最信任张叔叔,这等机密事,只会交给他。张叔叔心机最深,从他那儿只怕什么也问不出来。是了,枢密局的李浩瑜肯定也知道内情,我何不诈他开口?李迎心生一计,唤过侍女,在耳边交代了几句,道:“让他在一日内办妥,不得迟误。”
二日清晨,李迎正陪柳絮儿在园中散步,忽传李浩瑜求见,李迎心中得意,吩咐道:“让他先喝茶等着。”柳絮儿道:“你有事就先去吧,我一个人不打紧。”李迎笑道:“您老人家就是心太善,这会儿不该他当班,让他等着吧。”
李浩瑜在前厅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热茶喝了七八碗,心里仍是一阵阵地往外透着凉。昨日近午,李迎打发侍女来传话,要他备办六味药材送去。药食汤茶自有专人负责,并非他的职责,李浩瑜却不推辞,一力承揽了下来。又见这六样药材都是平常易寻之物,也就未放在心上。忙到掌灯时分,李浩瑜交了班,才来医药局抓药,偏偏就缺了味茯苓。
李浩瑜这才慌了神,指令医药局连夜搜寻,翻遍了内务堂仓库仍未凑齐。此时已近子时,通天洞、红堡关门已闭,没有李少冲的手令,任何人也出不去。万般无奈下,李浩瑜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备齐的五味药来见李迎。
金色的阳光洒满小院时,李迎短衣劲装,蹦蹦跳跳进了院门,一边走一边把手中的皮鞭甩的啪啪响。看见李浩瑜的两个黑眼圈,她笑道:“愿不得父亲常夸你能干,就几味药材我让童晓彤去找,三天还找不齐,被我臊的脸通红。”李浩瑜面露尴尬,说道:“药材都已配齐,只是仓促间,还差了几钱茯苓。噢,卑职已派人去鹰虎山、驻马镇寻觅,后晌就能送到。”
李迎道:“原本也不必这么急,不过是父亲见天凉了,吩咐我熬几副金银莲子膏让家里补补身子。父亲那儿一份,柳姨那一份,我一份,还有一份是给金姨预备的。她如今还没回来,或许再晚两天也无妨,或许正午就回来了。谁又说的准呢。”李浩瑜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顺口道:“大小姐尽管放心,误不了菱姑娘的那份。”
李迎突然把脸色一沉,嗖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道:“你为什么要害她?你把她怎么了?”李浩瑜被她一诈,慌了神,急辩道:“这,这与我无干呐。”李迎杏眉圆睁:“休要瞒我!我问张叔叔要人,他说此事是你操办,要我来问你。你说不知道,难道要我叫他来对质吗?”说时故意把马鞭碰掉在地上。
李浩瑜看了心惊,忙道:“大小姐不要气坏了身子,这件事,确实是我办的。是首座吩咐不得让外人知道。”话一出口,他就后悔起来,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讪讪地说:“大小姐自然不是外人,卑职就直说好了。”
自寿春城下从于重嘴里得知金菱儿和钟白山在一起后,少冲恨她不忠,密令千叶堂抓捕二人。张羽锐查知二人藏身在川北九曲沟的当阳山庄,便派心腹张焕民将山庄围住。当阳山庄庄主当阳华乃西隐名宿,张焕民不敢用强,故意放出风声说李少冲将亲来山庄要人,唬的二人连夜出逃,出门即被拿住。张焕民将二人拘押在川中总舵大牢,自己回落髻山复命。
李迎问李浩瑜:“我要去成都耍耍,父亲问起你怎么回?”李浩瑜道:“首座若问,卑职如实回禀。”李迎笑嘻嘻地点点头,留了封信给柳絮儿,日夜兼程去了成都。距成都还有十里,就遇到了前来迎接的金岳。李迎下马参拜,亲热地叫金伯伯。金岳笑呵呵地说道:“我的小姑奶奶,你一个人跑来成都,为何不提前打个招呼?要是出了差错,要我如何向你爹交代?”李迎笑道:“这路上的花花草草哪个不是伯父您的耳目,侄女说不说还不是一样?”
金岳哈哈大笑,抚着她的额头说道:“你必是听说锦官城里小吃美味,嘴馋了。也罢,伯父就陪你尝遍成都小吃,伯父请客,你尽情地吃吧。”
李迎道:“侄女想见菱姨,伯父您给个方便吧。”金岳冷下脸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家不要掺和。”李迎笑道:“你们的事我哪里敢管?是柳姨怕她在狱中吃苦,让我来看看,也有几句话要我带给她。”金岳道:“果真么?”李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金岳道:“你去可以,不过,可别打什么歪主意。你金伯伯可长着千里眼顺风耳的。”
李迎道:“咱们拉勾吧,谁食言谁变乌龟啊。”打发了李迎去探监。金岳对侍立一旁的大管家金典说:“刁蛮公主也有刁蛮公主的好处,就是要用对地方。”金典木讷地笑笑,却说:“可人若是丢了,到底还是要着落在老爷身上。”金岳笑了,说:“你好糊涂啊。金枝玉叶,谁敢动?他张羽锐牛皮哄哄的敢较真吗?他不敢,我也不敢。她就像把金钥匙,所有解不开的锁,她一来就,“咔嚓”,全解了。”
金典咧开嘴木讷地笑着,一嘴黑黄的板牙。
金岳点指着他,说:“你什么都好,就是脑子不太灵光。”金典脑子不够灵光在金府是出了名的,他自己也承认自己愚笨不堪大任,他几次恳求金岳免去他的大总管,金岳都没答应。金岳自有他的道理,笨人有笨人的好处,笨人没有花花肠子,用着放心。当然,把一个笨人当心腹,也有许多遗憾之处。譬如金典没有为自己刚刚做出的英明睿智之举而欢呼就是一例。
金岳的心里像浇了一壶滚油,他急切想让金典知道自己的英明睿智,于是当二管家金通请示夜晚由哪房侍寝时,金岳不假思索地说:“去芸儿那。”
金岳发迹后将那波斯女子赎出做了侍妾,不到一年得病死了。此后,他接二连三地纳了五房小妾,各有各的鲜妍,各有各的灵巧。但金岳却都认为她们是灵巧有余、聪明不足,真正能入他心的只有五房的芸儿——一个年龄跟李迎相仿的女孩子。
金通看了眼金典,躬身回道:“回老爷,芸娘今个身子不方便。”金岳咕哝了一声,烦躁地摆摆手,道:“我哪儿也不去,就宿书房。”
自李迎踏进牢房起,狱卒们的目光就一刻也不曾离开她,众人生怕出事,偏偏还是出了事。不知怎的,钟白山就挟持了李迎,把她当做护身符再去救金菱儿。典狱鲍成也算是有勇有谋,觑准时机,一支柳叶镖射中钟白山的手腕,夺了他用以挟持李迎的金钗。钟白山被俘后身受数十种酷刑,虚弱的连站的力气也不足,中镖后躺在地上更是一动不能动。
鲍成正为自己立下了一场泼天功劳而暗自庆幸,李迎却突然用钟白山丢掉的金钗挟持了他。她用金钗在鲍成的脖颈上划出一条血痕,威逼恫吓,迫使狱卒自己把自己锁在铁牢里,眼睁睁地望着金菱儿扶着钟白山逃出大牢,逃出成都城。
李迎被带到金岳书房时,低眉顺眼,叉着手站的规规矩矩。金岳哭笑不得:“姑奶奶你真是送了伯父一份大礼啊。”李迎嗫嚅道:“所有罪过,迎儿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伯父。”金岳道:“你这娃娃,跟你爹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足智多谋,敢作敢当。你伯父这一关好过,要紧的是你怎么向你老爹交代?”李迎笑道:“伯父放心,侄女自有计较。”
金岳冷冷一笑:“你有什么计较?劫狱是死罪,他是个认死理的人,岂会轻饶你。”李迎也有些慌了神:“那他总不能杀了我吧。”金岳笑了笑,从镇纸下拿起一份请柬,笑眯眯地塞到李迎手里,说道:“虽说虎毒不食子,可你也总该给他个台阶下吧。这是金维四转来的顾右使的喜柬,你就借这个缘由去昆仑山躲一躲,等过了风头你再回来。”李迎看过请柬,忸怩道:“顾伯伯娶唐姐姐,我这个侄女去道贺,不合适吧?”
金岳敲着她的头,笑骂道:“年纪轻轻就迂不可及。不过是借个由头去避难,哪就有许多顾忌?”金岳又解下腰间钥匙打开密室的铁门,捧出一件银光闪闪的软甲,道:“这是我从中宫监的库房里翻出来的,是用北极白狐狸的绒毛纺线搭配着金丝银线织成,轻薄美观又坚韧无比,又防寒又防身。贴身穿着还不嫌臃肿。你且穿上试试。”李迎笑道:“如此贵重,我可受用不起,还是留给芸婶用吧。”金岳笑道:“粥少僧多,没得挑拨她们打架。”
催促再三,李迎这才穿上身,不大不小,肥瘦也正合适。金岳吩咐金通备份贺仪,挑几个得力亲随随李迎往昆仑山贺喜。
李迎走后第三天,张羽锐到访川中总舵。金岳约在密室相见,密室的规制与外厅书房一般无二,不同之处是这里没有一本书,账本倒是有不少,书案上不见笔墨纸砚,倒是一副用黄金打造的算盘煞是扎眼,算盘珠是用羊脂玉精雕细琢而成,顺便一颗即价值百金。张羽锐正端着茶碗欣赏满墙满壁的名家书画,忽听身后脚步声急促,金岳寒着脸匆匆而入,劈头便问:“敢问张大堂主总教离成都究竟有几天路程?”张羽锐哈哈笑道:“东使是怪我来迟了?”金岳恨声说道:“难道不是吗?好人让你张大堂主一人做了,我却是里外不是人了。”
发了一通脾气,金岳打发了金通等人出去,缓了口气问:“无事不登三宝殿,找我何干?”张羽锐捧着茶碗,刮着水皮,慢悠悠地说道:“来向老哥求副童宝养身丸。”金岳黑着脸道:“你走错地方了,这里不是药铺。”又冷着脸问:“这事他怎么知道?是你说的?”张羽锐嗤地一声冷笑,道:“人家如今是身临绝顶无风不入耳啊。”
金岳“啪”地一声将茶碗拍在案头,破口就骂:“许他左一口右一口吃的肠肥脑满,就不许我弄口小菜垫垫饥?这份家业是他一个人挣下来的吗?如今位子坐稳了,就不念旧情了?想拿老子开刀,只管明刀明枪的来,别躲在背后玩阴的!”金岳越说越气,转身又指着张羽锐的脸骂道:“你去跟他说,想整我只管来,我金岳眨眨眼不是娘生的!”
张羽锐轻轻地合上盖碗,笑道:“你这火爆脾气也该改改啦。如今刀子可在人家手里,这可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啊,明知他在割你的肉,你还叫不出声来。”金岳闻言也泄了气,低头思忖片刻,低声问:“他们都怎么说?”张羽锐警惕地扫了眼左右,用手指沾茶在桌面上写了个“逼”字。
金岳悚然而惊,半晌方道:“到底是自家弟兄,你们就忍心下手?”张羽锐道:“不过是让他出去散散心,醒醒脑,算是给他提个醒。”金岳闻言仍旧迟疑不决。张羽锐将剩茶一饮而尽,赞声:“好茶。”言罢起身而去
《江山画》修订版 第三十五章 蜀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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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迎私放囚犯的事到底还是泄露了出去,由此闹了好大一场风波。先是川中总舵执法堂刑狱司典狱鲍成因渎职被革职。鲍成不服。鲍成以为金菱儿、钟白山一案始终是由总舵千叶堂操办,执法堂并非插手,二人下狱后,内外守卫皆由千叶堂担负,刑狱司和自己无权干涉,人是被李迎在牢里放的,自己闻讯赶去增援,还打伤了钟白山,无过而有功,如今出了事不追究千叶堂,而将板子打在自己身上,是何道理?
不平则鸣,一鸣惊人。鲍成一怒之下具状告到公理院,公理院驳回状子,鲍成羞愤之下便在公理院外自残,一连割了十八刀,刀刀见血。一群在公理院见习的学生慌忙将他救起。
学生们将他带回育生院,清理了伤口,纱布裹满了全身,跟个白粽子相似。鲍成就坐在大学院门口哭诉冤屈,惹来更多学生围观。少年人血气方刚,听完鲍成的控诉,便群情激奋,众人呼喊着要公理院重审。因不合法制,重申申请又被公理院驳回。学生们不肯罢休,抬着鲍成在大学院、专科院、武功院、养老院巡回鼓动,呼应者数以千计。
育生院院主焦手得报,亲往安抚,好歹平息了此事,将鲍成接进迎宾馆治伤。焦手将此事告知审刑院院主刘春山,二日,公理院**接受鲍成的诉状。专科院一干师生又为鲍成拟写上庭答辩之辞,又选派几个学养深厚,口齿伶俐的随行庭争。
公理院开庭审理,取了证词,听了控诉,庭主事宣告休庭一日,隔日宣判。不料这时突然有人跳出来说公理院不会判鲍成胜诉,所作所为不过是做做样子。因为此案牵扯到李迎,他们是不敢深究下去的。李迎夜闯大牢私放金菱儿、钟白山之事从此大白于天下。
是夜三更,武功院健儿营有人闯入迎宾馆欲劫持鲍成,被守卫打伤。数千学生由此在祭天台集会,要求执法堂复查鲍成被贬案,惩办肇事元凶。辰时,执法堂堂主雷显声以不合规程拒绝复查,学生们激愤之下开始封堵风衣府大门,又分出几支小队往清议院、小西湖和通天洞、红堡前鼓动,走到半途被侍卫堵截,不得已只能还回。
李久铭于二日正午接见学生领袖,答应彻查鲍成案,学生方才渐渐散去。
直到此时,李少冲仍被蒙在鼓里。后晌,出巡滇黔归来的董先成,向杨清进献土产,闲聊间才谈及此事,董先成对事情始末也不甚了解,只劝少冲以抚为主,勿动干戈。送走董先成,少冲将李浩瑜叫来痛骂了一顿,责其耳聋眼花,天塌下来也看不见。李浩瑜颇感委屈:“事发时属下派人去风衣府询问,半途硬给挡了回来。属下去见秋使,说外出公干。属下又赶到千叶堂,张堂主也出外巡视未归……”
少冲听了默不作声,挥挥手打发了李浩瑜。正闷头踱步,谢丽华夹着一阵香风飘了过来,跟刚来时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轻裘薄衫衬出凸凹的身姿,盖不住如雪的肌肤。谢丽华把一颗玛瑙提子塞进少冲嘴里。
笑道:“你的烦心事,我或许可以帮上忙。”少冲寒着脸没理她。谢丽华咯咯地笑着:“是是是,你的话我牢牢记着呢。只是撒出去那么多的珠子,一时半会也收不回来。闲着也是闲着,何不再用一用呢。”见少冲不吐口。谢丽华便壮着胆子向内厅门口打了个响指,阶下一个侍女碎步挪过来,谢丽华低语交代了几声,那侍女低着头去了。
李少冲闷哼了一声,正要说话,一抬头,瞧见李久铭、吐故纳兰和雷显声一行已到了前厅,遂快步迎了上去。谢丽华揉了揉胸口,一颗心总算落进肚里。
李久铭此来正是为了学生闹事的事。少冲道:“都是年轻人,虽说急躁了些,却也并无大过。倒是李迎,若查明她果真触犯了律法,我绝不包庇!此事来的如此突兀,又繁而不乱,难道就没人在背后捣鬼?既要彻查就查个水落石出,把那个幕后黑手揪出来一并法办。”正在商议间,忽见柳絮儿贴身侍女童晓彤跌跌撞撞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姑娘摔倒了,流了好多血。”
待少冲一路飞奔回到小西湖别院。柳絮儿已昏迷不醒,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少冲喝问:“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变成这样?”众皆屏息不敢则声,服侍的婆子哭泣道:“早起我陪夫人在园中散步,夫人兴致好好,有说有笑的。她说口渴,我去取茶,谁知我一回来,就看见夫人跌坐在地上已经不中用了。”少冲握着柳絮儿的手直叫:“是谁害了你,是谁害了你。”此言一出,屋内一片死寂。谭中怡劝道:“夫人并非中毒,是她体质太弱,摔跤动了胎气。如今只有冒险剖腹,或夫人或婴儿,保一条性命。请首座及早决断。”少冲将目光扫过众人,所过之处皆是摇头叹息。于是对谭中怡说道:“劳烦先生施术吧。”含着泪看了柳絮儿一眼,出了内房。
童晓彤此刻也赶了过来,累的呼哧呼哧喘气,见了少冲羞愧难当,低头落泪而已。少冲将其唤到一边,问道:“今早有什么人见过夫人吗?”童晓彤犹豫再三,伏地答道:“谢掌宫来过。”少冲道:“几时几刻的事?”童晓彤道:“约辰时二刻。谢掌宫说首座有事托她告诉姑娘,叫奴婢走开,奴婢不敢走远,就远远站在旁边看着。谢掌宫走了后姑娘的神色就不大对,不一会姑娘就脚软摔倒了。”少冲厉声道:“确是辰时二刻?”童晓彤颤声连说了几个“是”。少冲道:“此事不要再跟任何人说起。”童晓彤刚应了声“是”,就听屋里传来柳絮儿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那婆子慌里慌张地跑了出来,脸色已如灰土一般,拖着哭腔道:“夫人她,她,不中用了……”少冲闻言禁不住满脸是泪,又听得一声惨呼,童晓彤的头撞在石阶上,挑花乱飞,已然香消玉殒。
李浩瑜将婆子医生等一干知情人全部扣在东院,不准众人随意走动。
天火教教规:教众死后,将尸体用清水洗净,剔除多余毛发,用一块白布包裹,浸上火油后焚烧,所得骸骨研成粉末迎风播撒。此教规由西山人定立,天赐子皆能遵行不悖,那些半道入教的中土之人仍沿用土葬,相沿成俗,虽有悖于规制,然追究者绝少。李浩瑜思量少冲是半道入教,与柳絮儿又情深意浓,私下就与陆家丰商议依中原旧俗操办丧葬,先在别院内设下灵堂,停尸三日后用棺椁成殓埋葬于小弥山。
棺椁由陆家丰负责督造,造好后,命四个心腹亲信趁夜色运往小西湖别院,不曾想刚出内务堂后门便被一群学生截获,众人逼问出棺椁的去向,四人不敢回答。有个胆大的学生便跳到棺椁上,大呼道:“李少冲身为护教首座,却纵女犯禁、**披香殿侍女,如今又悖制给他姘头营葬,如此亵渎神器,强横霸道,奢侈靡费之人如何当得首座?!”
四下应声如雷,有人趁机鼓噪:“李少冲滚出落髻山!还政于教主!”附和之声更大。众人抬着棺材往小西湖别院而去。路过浮叶桥时,执法堂的巡捕手拉手组成人墙挡在桥头,前进无路,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仍往前涌,队列从中间被挤断,不少人被挤掉进湖里,那个站在棺材上振臂高呼的学生也是一晃一个跟头跌落桥下,可巧额头恰恰撞在石墩上,竟是一命呜呼。四下轰然大乱,有人嚎叫道:“青云兄何罪,竟遭人毒手,天理何在!”
那些学生也不管真相如何,只顾鼓噪,把那具尸体当做攻城槌一般朝人墙闯了过去。执法堂的那些巡捕事先得到严令不得动手打人,恰如被捆住了手脚,勉强坚持了一阵便被冲的四离五散了。一干学生呐喊着冲到小西湖别院前。
小西湖别院前只有三五个守门的侍卫,见众人气势汹汹而来,便都退进了院子。众学生虽将别院围住,却摄于李少冲积日威势,并不敢擅闯。只是在外面振臂呼喊,斥责少冲“纵女犯禁”“荒淫无度”“作威作福”“奢侈靡费”等罪状,不久又加上“以下犯上”“架空教主”“昏庸乱政”等条目,再往后竟有人指斥少冲是临安拭剑堂派来的坐底奸细,连他何年何月何日在何地入堂也说的一清二楚。
小西湖别院前的学生迅速聚集至数千人以上,日夜擂鼓叫骂,又分出若干小队四处宣播、鼓动,不过数日光景就把落髻山翻了个个,四处火光影影绰绰,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李浩瑜向少冲进言道:“看如今种种,必是有人在暗中扇风点火,想借此逼迫首座下台。属下恳请首座即刻移镇红堡,调鹰虎山铁骑进山平乱。”少冲道:“依你看非杀人不能平息此乱吗?”李浩瑜咬牙切齿道:“非血流成河,尸积如山不可。”少冲道:“我不想杀人。”李浩瑜道:“不杀人,如何能过这一关。”少冲低头不言,思忖良久,说道:“你即刻拟一道奏章,就说我要巡视南海,不能辅助教主了。”李浩瑜惊愕良久,不敢再劝一词,进屋去撰写表章,又嫌门外人太吵,便叫过一个执事吩咐了几声。
那执事走到门前将门开了一扇,大步走出去,冲着黑压压的人群压了压手,朗声说道:“你们还在这作甚,李首座早回落髻山了。”众人见他虽孤身一人,却神情坦荡,不觉都心中生疑。有人私下道:“我早就说过像他们这种人家里一定是有密道的。”又有人道:“别上他当,且进去搜一搜。”顿时有人劝告:“休要中了他的诡计!他如今还是首座,擅闯首座私宅,那是重罪。咱们所凭的不过是个‘理’字,丢了这个,还靠什么?”众人嚷了一阵子,决议去落髻山下向教主杨清请命。
趁着这乱哄哄的劲儿,早已等候在暗处的谢丽华闪身进了小西湖别院,在此之前,她利用安插在各处的披香殿耳目探知了学生闹事的幕后主使,她满心欢喜,虽不能断定自己是第一个向他回报的人,但至少可以让他知道自己的一片忠心,也可以让他知道她这个披香殿主事和她治下的披香殿在节骨眼上还是能指上一些用的。
李少冲在院中慢慢地踱着步,神情凝重,四周的侍从们大气也不敢喘一口。这种肃杀的气氛也影响了谢丽华,自见到少冲的一刻起她就感到浑身发冷,是那种从内往外的冷。李少冲停住脚,问她:“昨日辰时二刻你在何处?”谢丽华略一思索,答道:“在后山督促工匠修剪花木。”继而就冷声反问道:“首座何不直接问我今日辰时二刻在做什么?”少冲道:“为何要问今日?”谢丽华道:“今晨首座失去了一位挚爱。”她碎牙紧咬嘴唇,极力平息心中的不平之气,脸色露出一丝凄容:“我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柳姑娘分毫,你若仍信不过,现在就杀了我。”
李少冲阴冷地盯着她的脸。良久,才缓缓说道:“我要去巡视南海,你愿意随行吗?”谢丽华道:“属下愿誓死追随。”少冲道:“只是出去走走,哪里就要死要活了?”吩咐李浩瑜:“把东跨院的人都放了。童晓彤忠心可嘉,厚葬了吧。”
众学生抬着棺材赶到落髻山下时,李少冲请示南巡的表章已被杨清批朱下达各院堂,其本人已由红堡出山南下了。众人虽不免有些气馁,但仍聚集在落髻山下不肯就走。约三更时,铁心堂前军、左军共一千四百人进抵落髻山下,加上执法堂巡捕,中宫监、风衣府侍卫合计二千五百余人成四面合围之势。执法堂堂主雷显声出面申斥众学生不经允可私自集会是违法之举,限半个时辰内自行退去,否则将拿捕法办。
学生闻讯散去大半,到四更天,山门前只有二三百人围着棺材不肯走,大声疾呼,要杨清整肃教政,严惩贪腐。四更一刻,以执法堂巡捕为先锋,铁心堂左军为后,共计上千人入场捕拿学生。众人不用刀枪只用棍棒打死打伤不下百人,余者全部拿捕入狱。
二日,执法堂即以叛乱罪揪送至公理院,审讯一个月,定罪三十八人,余者名单被中枢堂诠选司记录在册,定为永不重用。此时少冲已携谢丽华、李浩瑜等人在崖州扬帆出海了。
虽是第一次上昆仑山,沿途的景物却都像是在那儿见过的,这让李迎惊奇之余又百思不得其解。及至见到顾青阳,她竟脱口而出:“顾叔叔,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你。”顾青阳道:“所谓千人一面,就是说的我这张脸,平常的都如一个模子抠出来的,你觉得眼熟也就不足为怪啦。”李迎道:“顾叔叔休要自谦,‘仁义剑’的美名谁人不知?不然又怎能入的了我白婶婶的法眼,话又说回来,我白婶婶也是武林公认的大美人,你们都别说,让我猜猜她是谁。”
众人便都含笑不语,李迎巡视了一圈,望定一个女子,貌似十**岁,皮肤细润如玉,白皙如雪,便忍不住赞叹道:“婶婶真是天女下凡,若是我俩走在一起,只怕别人要说你是我的妹妹呢?”忍不住伸手去摸她脸蛋,那女子一把打落她的手,冷笑道:“好轻狂的小人,嘴上沾了便宜,还要动手动脚?”
李迎嘻嘻一笑,给白无瑕磕了个头,道:“你说我轻狂也使得,不过我说的全是真心话。世间哪个男人见了你能不动心?”李迎说的无心,顾青阳听来却浑身不自在。他正在尴尬时,钟白山、金菱儿忽而走出人群,跪倒在李迎面前,齐声道:“多谢大小姐救命之恩。”李迎忙也跪了下去,说道:“两位快请起,这我可承受不起。”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两个头你自是受得起。”说话之人白发苍苍,面庞红润,只如四旬出头。李迎一时辨不清他的年龄、辈分,不知如何称呼。唐非池一旁提醒道:“这位是钟纯子前辈,听说你来昆仑,特意从大理赶过来的。老人家已经九十八岁了,四十年来不曾下山走动,妹妹的面子真是比天还大。”李迎闻听他便是西隐名宿钟纯子,忙倒身参拜。
钟纯子连忙搀扶起来,说道:“老夫七十一岁才得这孽障,不想他行为无状,竟冒犯令尊虎威,原本是千刀万剐的罪过,能得姑娘大义相救,老夫要多多谢你才是。”李迎忙道:“那可不敢,其实没有爹的默许,迎儿哪里就敢。”叶秀道:“李首座当世奇人也,连钟前辈听闻他的名声都忍不住要下山去会他一会呢。”李迎闻言失色。钟纯子却笑道:“如今是没面目去啦。”李迎这才放下心来。
金菱儿红着脸走出来,手中捧着一件金灿灿的轻薄衣甲,道:“这是爹爹赏赐给我的,我今日转赠给妹妹,聊表谢意。”李迎看那件衣甲和自己身上穿的这套,虽颜色不同,但样式竟是一般无二,不觉吃惊,便卷起袖子道:“多谢姐姐了,我这里已经有了一件了。”众人闻言都围过来看,个个称奇。唐非池笑道:“今天真是祥瑞迭降,金银蚕丝甲竟一并现身江湖。”李迎惊奇道:“这里面莫不有什么讲究吗?”
唐非池拈须笑道:“这讲究可就大啦。这两件蚕丝甲一金一银,都是用天蚕丝混合北极狐狸绒混织成的,轻薄如纸,却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二者除了颜色有别,重量也不一样,银甲重三两三钱,金甲只有一两一钱。当日这两件宝甲都在西隐一脉手中,后来这件银甲流失到中原,几十年来不知去向,原来被天火教得了去。只怕他们也不辨好歹,或许只当成是一件普通的银丝铠甲呢?”李迎暗道:“可不是吗?金伯伯就以为它是用银丝线制成的软甲呢。”
李迎拿起金甲在手里试了一试,柔若无物,轻如鸿毛,惊道:“这等宝物,我是万不敢收的。”钟白山道:“妹妹若是不收,倒让我们夫妻心中不安。”众人都劝,李迎这才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和姐姐换着穿吧。”钟纯子道:“如此也好,我另外教你六招小缠丝手作为酬答。”叶秀惊喜道:“妹妹大造化了。这六招你若学了,普天之下再没人能近身伤你。”李迎心中暗喜。
钟纯子原打算用三天时间授完,谁知仅用了一晚李迎便已学得**分,禁不住连声夸赞。李迎道:“这是您教的好,换成父亲,他必要罗嗦一大堆,这边刚说行,那边又说不行,把人弄的晕头晕脑。”钟纯子笑道:“如此看来,令尊的武学修为已达化境,玄妙之处可意会难言传。”
顾青阳与唐菲的婚礼如日举办,道贺之人并不在少数,除了唐非池夫妇里外招呼,无瑕也事必躬亲,将各路来客招呼的妥妥当当。三日后唐菲便催促顾青阳回无瑕处安歇,无瑕却拉了李迎作伴,将青阳推出门去,那边唐菲也闭门不纳,顾青阳恐惊动宾客脸上不好看,只得在书房里将就了一夜。
到了第四日,来宾多已散去,无瑕忽然踪迹全无,她房中的被褥衣服折的整整齐齐,日常物品也未曾少一件。唐菲泣道:“是我伤了姐姐的心,她怪我了。”金菱儿安慰道:“或许白姐姐是觉得闷,下山去散心。”
顾青阳木然道:“她心中一定是在怨我,我要下山去寻她回来。”唐菲拽着顾青阳的手道:“我和你一起去!白姐姐要是怪罪下来,我和你一起担着。”顾青阳宽慰道:“你如今已有身孕,怎经得起长途颠簸?还是留在山上静养。我去去就回的。”唐菲泪眼婆娑,说道:“不为我,为我肚里的孩子,你也要回来。”
说话时无瑕的两个孩子顾湘楠和东方欲白跑过来抱住顾青阳的腿哇哇哭着要娘,众人看着都心酸。余姥姥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对顾青阳说道:“你放心去吧,菲儿和两个孩子我们会好好照顾的。见了她要多说好话,她骂你不许你还嘴,她打你你就挨着,男子汉大丈夫受点委屈算什么,破了一张脸不要,好歹接她回来。”顾青阳唯唯应诺,打点了行装,与李迎一道下了昆仑山。
顾青阳自感心中有愧,又牵挂无瑕安危,一时间茫然不知往何处去。李迎劝道:“婶婶此去只是一时激愤,哪有与你恩断义绝的意思?我看她多半会取道陇西去晋州旧地,我们去向金维四或罗大当家打听。你若不愿见故人,我代你去打听,你只需易容跟着我便是。”顾青阳想起自己与无瑕初会时,无瑕也似她这般年纪,便更多了一股酸涩难言!
二人来到安平堡外,但见兵粮马车进进出出,一派忙乱,金维四见到李迎站在面前,大感意外,李迎道:“金叔叔不想见到我?”金维四笑道:“哪里的话,属下是以为大小姐跟着首座南巡去了,如何会在这里……”
李迎听闻少冲南巡海外心里咯噔一下,料是自己走后教中出了大变故。在天火教,教主是统摄天下的君王,风衣府主是辅佐朝政的宰相,首座形同三公,有虚位,无实权。李少冲之所以能大权独揽,是他将教主杨清捏在手中,‘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南巡海外,没了‘天子’在手,便是大权旁落成了空架子。
李迎不动声色道:“顾右使大婚,父亲命我前往道贺,故此没去。我也正落得几天逍遥自在。”金维四见她说的镇定,心中也没了主意,闻她求告派人寻访无瑕行踪,自不敢违拗,遂派亲信秘密查访,一连数日不见回音。李迎见安平堡调兵遣将,输运粮草,料将有战事,私下打探得知,半个月前蒙古军突袭中州总舵,总舵主张希言及钱粮、中枢、铁心三堂堂主遇害,教众死伤四千有余。消息传去落髻山,上下一片喊打之声。金维四调集重兵正准备攻打肃州,为死难同教报仇。
陇西总舵在攻灭马千里后实力达到顶峰,李少冲虽行韬光隐晦之策,将罗倩倩推上陇西大当家的名位,但因势力太过强大,仍不免被蒙古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因江南大战在即,蒙古人无暇他顾,只能将有限兵力防守几座大城,在陇西暂取守势。金维四此刻聚兵攻城岂非正中其下怀?况且陇西精锐早已南下,所剩老幼病残又有何取胜的希望?
李迎虑及此处忧心不已,想起金岳身为东使有权节制陇西,便生了去成都的念头。顾青阳是个心细的人,看出她的心事,便催她尽早上路。李迎别过顾青阳,星夜兼程奔赴成都,距城十里地听闻天火右使兼风衣府主李久铭带着中枢、执法、铁心三堂亲信于三日前进驻成外的双流山庄。说是按例巡视,实际为何,众人早已心知肚明。金岳贪腐太过,李久铭要拿他开刀立威。
不过月余时间,金岳就像老了十岁,双鬓斑白,目光浑浊。眼见李迎坐在书案后的红木太师椅上把玩着一对镇纸玉狮子,他重重地哼了声,在客座上坐了下来,浑身的关节像生了锈一般咯咯作响。李迎玩腻了镇纸,又换了一支湖笔在指尖上转着玩。
金岳开腔问道:“这么急着回来做什么?”李迎悠悠答道:“天下大乱,没心思玩。”金岳说道:“一潭浑水,何必来趟?没好处的。”他站起身,倒背双手,在屋里转圈,停住,红着脸说:“我这就派人把你送回去,你爹回来前,你就呆在那!或者回紫阳宫。总之,不能留在成都,也不能回落髻山。”
李迎忽问:“你们为何要逼走他?”金岳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继而暴怒道:“没人逼他,是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他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双眼涨得通红。李迎抽泣起来,她拖着哭腔说道:“跟你们过不去的人是李久铭,与他何干?你们同生共死十几年,有什么事说不开?非要斗得两败俱伤!”
金岳终于按捺住心头的躁气,他叹息了一声,平静地说道:“你年纪还小,许多事你不懂。他其实是自己想去南大洲看看,不然谁又能逼走他?一年半载他也就回来了。”李迎道:“你骗人,已经是天下大乱了,他还能心思去巡游海外!”一句话说完,李迎眼圈红了,她强忍着泪,半晌方说道:“张总舵主遇难,金叔叔要起兵报仇,这事您管不管?”金岳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摇头苦笑道:“管不了了,这道坎,我是……过不去了。”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李迎激动起来,双眸中噙满泪花,“去崖州,等父亲回来。”金岳木然不动,昏暗的灯光下面如土灰。
金岳的亲随执事推门进来,踮着脚在金岳耳边低语几声,金岳木然地点点头。待执事一走,金岳突然反手扣住李迎的手腕,扯着她快步走到东墙壁柜前,拉开柜门,里面堆满了各式公文。金岳转动门上黄铜兽首,“咯”地一声轻响,壁柜底部突然裂成两半,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暗道入口。
“走的越远越好,隐姓埋名等他回来!”金岳把李迎往密道里猛力一推,关了暗门,再将伪装成铜兽首的机关按钮狠命往外一拉,扯断了控制机关的两根细铜丝。
李迎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她静立不动,让双目慢慢适应眼前的黑暗,这是一条宽三尺高六尺的隧道,地面铺着碎石,两壁和顶部用木板镶嵌,隧道地面湿漉漉的略有些积水,但并不妨碍行走。李迎没有急着走,她伏在暗门上侧耳倾听屋中的动静。
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一点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冷笑声,一个男人操着绵软的江南口音说道:“……这个哪里过分嘛,你金东使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做的到的啦。”李迎仔细想了想,自己熟悉的人中似乎没有操江南口音的。
“你们要老子在成都自立为王,兴兵讨元,老子做不到!老子生在北国,不会向蛮宋称臣。”金岳暴怒地叫道。李迎只觉得脊梁上冷风飕飕:举兵讨元!他们是拭剑堂的人?!
落髻山上早有流言说教中某身居高位者是拭剑堂派来的坐底,她先前只当做是别有用心者散步的谣言,“身临绝顶那处不是风”,听的多了,不免也有些疑心。可她万万没想到传言并非虚妄,教中确有拭剑堂的坐底!就在离自己不足一丈远的地方!
江南口音呵呵冷笑道:“到如今,你还计较这些!天下大乱,正是英雄并起之时。富贵谁比王侯?功业谁比提十万兵,克定中原,恢复汉唐?退一步讲,纵然你败了,还可以去临安享享福嘛。”金岳冷笑道:“金岳自幼喝酒吃肉,耐不得你那甜腻腻的米粥。恕老子不能给赵家卖命!”李迎心中感慨道:“金叔叔到底是个硬骨头。”
“你既不答应,那我只好带着你的尸体回去交差了。”
“悉听尊便。”金岳决然说道。
李迎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又是“咕咚”一声闷响,有搅动水的声音,似在洗什么东西。搅水的声音断断续续,一时又听到有指甲扣抓木头发出的“吱吱”响。这时,李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雷显声!”李迎差点叫出声来,是他,操江南口音的男人正是风衣府执法堂堂主雷显声。李迎泪水簌簌直落,雷显声是父亲的亲信,这难道竟是父亲要杀金伯伯!不,不,金伯伯显然是知道谁要杀他,他冒死救了自己,怎么可能会是父亲?李迎希望再听到些什么来证实自己的判断,但屋中却突然变的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正当李迎有些失落时,却清晰地传来了雷显声的怒骂声:“蠢材!蠢材!你见过谁把毒药当饭吃的,一粒就够了。”伪造了金岳自杀的假象后,雷显声一行开始搜查金岳的书房。他本是捕快出身,这类活本是拿手好戏,他很快就找到了密道的入口,却发现开启暗门的机关已经损坏。院门外立着几十名追随金岳多年的侍卫,众人不敢蛮干,僵立了一阵,雷显声转身离去。
李迎这才敢稍稍哭出声音。不多久,川中总舵成都分舵舵主南德隆带着一群侍卫闯了进来,南德隆是金岳最得宠信的义子。李久铭进驻双流山庄后,成都城内谣言四起,众人都忙着与金岳撇清关系、拉开距离,惟南德隆仍一如既往,每日早晚必到金府来请安。他更放话说谁跟自己义父过不去,他和他的八千弟兄就跟他过不去。
南德隆一进门就伏地痛哭,凄切之声感染了李迎,惹动她又落了一行泪。哭声嘎然而止,翻箱倒柜声响起来。南德隆粗暴地将金岳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有用的、能拿的,一洗而空。南德隆知道金岳的书房里藏有密室,他寻找的手段颇为野蛮。侍从们抡着铁镐将地板一块块撬起,砸碎铺地青砖,开始挖地,东一个坑西一个坑,狼藉一片,竟一无所获。恼羞成怒的南德隆决定拆除四壁,铁镐、斧头一起上阵,叮叮当当的一阵乱响后,南德隆朝地上啐了口痰,领着一帮随从满载而归。
李迎打不开通往书房的铁门,只得往另一头寻找出口,走出四五十丈,见到一扇木门,轻轻一推门就开了,这是一口废弃不用的水井,一条生满绿苔的井绳垂在眼前,仰头向上,依稀可见夜空星辰。水井是建在一丛冬青树中,北面是一座白色的圆顶小楼。这是金岳花费重金为最得宠的一个波斯歌姬修建的楼阁,那歌姬在他未发迹时就与他来往,彼此也算情深意重,金岳出任川中总舵主后将她接来成都,她却不耐南方的湿热,竟一病不起,她死后这里就一直空着,无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李迎回到金岳书房,灯烛早已熄灭,微弱的月光从窗棂间流进来,屋中一片狼藉,金岳的尸体靠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月色下圆睁的双目发出诡异的绿光。李迎定了定神,朝尸体拜了三拜。一时却想:一生争来争去,到头来不过落得具冷冰冰的尸体。
尸体前散落着几片湿漉漉的草纸,金岳的身上又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李迎猜想他是被雷显声用浸了水的纸给闷死的。为此,她又仔细查看了书桌,果然找到两处指甲扣抓过的痕迹,想是金岳垂死挣扎时留下的。
院中传来一阵打闹声,金岳的几房姬妾厮撕扭成一团,哭哭闹闹闯了进来,面对黑漆漆的屋子,众人又都惊惧不敢往前,你推我我搡你,谁也不敢进来。李迎摇了摇头,隐身到房梁上。几个姬妾乱了一阵,方抖抖索索进屋来,远远地对着金岳的尸体干嚎了几声,眼看着房中早被洗劫一空。众人都停止了嚎哭,先是面面相觑,继而相互挖苦,终是一哄而散。
姬妾们前脚刚走,金岳的两个养女小六和古儿又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关好门窗后二人分开两头,一人一把小木槌在墙上仔细敲击,一边侧耳分辨声音的不同。二人辛苦了一圈在金岳的书桌前碰头,彼此都摇了摇头。小六道:“真见了鬼,我分明听他说过,有个藏珠宝的铁箱子就在这屋里。”古儿道:“会不会让人拿走了?”小六沉吟道:“不会,老东西藏东西可紧的。凭那些蠢货也能寻得?”古儿觉得有理,二人正要再找一遍。忽听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探头进来一个人。
二人连忙蹲伏在地,“哎呀不好,是云儿。”
“啊,还有大管家。”
二女像老鼠见了猫一般,俱都麻了爪儿,一阵慌乱后,只得硬着头皮蹲在尸体后。
推门进来的是被金岳称作粗粗笨笨的金府大管金典,此刻行动依然蠢笨,眼睛却闪着亮光,活像一只夜行的猫。他手提灯笼四下照了一圈,见无异样,便咳嗽了声。一个身材娇小,容颜极美的女子溜了进来,她是金岳的最宠爱的小妾芸儿,因为得宠,一直被其他姬妾排斥冷落。此时她手里挎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一副逃难的架势。
“在哪?”金典压着嗓子问,目光透着凶狠。芸儿胆怯地打量了一下书房,颤声说道:“这里原本有一副画的……”“啪!”金典狠狠地扇了芸儿一记耳光,“蠢货!一点小事也办不成。”芸儿捂着脸没敢吭声。金典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书桌上。
眼看着金典步步逼近,灯光越来越亮,小六和古儿吓的魂飞魄散。金典心狠手辣在金府是出了名的,下人们稍有过错,轻者挨板子重则砍手剁脚。即使金岳的姬妾也丝毫不敢开罪他,否则必遭横祸。芸儿初入府时因得金岳宠爱,恃宠而骄,言语间对金典有所轻慢,后被他设计陷害,吊打了一天一夜。从此对他俯首帖耳,凡事宁可得罪金岳也不敢得罪他。
二人都知道落在金典手里会是什么下场,重压之下,古儿忍不住“哇”地一声尖叫起来,跳起来没命地往外跑。金典冷不丁地见金岳尸体后跳出个人形,只当是诈了尸,直吓得汗毛倒竖,魂飞魄散,丢掉灯笼翻窗便跑,芸儿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死过去。
好半晌小六才回过神来,哪还顾得什么密室宝藏,慌慌张张往外逃,顺手牵羊拎走了芸儿的包袱。李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朝死不瞑目的金岳又拜了拜,趁乱溜出金府。
此刻的成都城还算平静。经年战祸,城中百姓不足万户,其中大半隶属天火教川中总舵。金岳经营川中总舵多年,活着,成都城风平浪静,死了,川中必然大乱。
三更后,原本空荡荡的大街上开始出现人,先是三五成群、七八一伙,不久小股变大股,大股汇聚成群。起初这些人只站在街边窃窃私语,一有风吹草动旋即避入临街小巷隐匿起来,人越聚越多,胆子也越来越大,说话的腔调也越来越壮,言语越发激烈,终于传出了第一声嚎哭,金岳被害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迅速传播着,成都城陷入了巨大的悲戚中。
有人开始打砸店铺,侵犯民居。成都城的大小衙门关门落锁,公差捕快们捂住耳朵蒙头大睡。终于,李迎看到了火光,沿街店铺被打砸一空后,躁乱的人群开始入室抢劫,放火、杀人、**之事也零星发生。
李迎虽未入天火教,对教中各种暗号切口却了然于胸,她把李少冲给她的玉质令牌挂在胸前,既打消了不怀好意者的歪思邪念,也尽自己最大所能制止暴行,救助无辜。到下半夜,川中总舵中枢、执法、铁心三堂出动上千人弹压骚乱,当场捕杀数十人后,才将骚乱平息下去。
东方泛白时,成都城又恢复了平静。然而李迎却知道这种平静维持不了多久,成都就像一口热的冒烟的油锅,随时可能因为一滴水而引爆。
金岳的死讯早已不是秘密,死因也有几十种,暴病而亡、畏罪自杀、被人谋杀是最流行的三种。其中流传最快最广最易被人接受的是被人谋害,至于凶手,流传最快最广最易被人接受的是天火右使李久铭。
这种谣言虽粗劣不堪,却很容易被人接受,天火教内贪腐成风已是不争的事实,李久铭推行律法,雷声大雨点小,只拍苍蝇不打老虎,其假反腐之名清除异己之心已昭然若揭。最关键的一点是,值此人人自危之际,实在需要一个借口凝心聚力以自保,毕竟谁也不想自己成为下一个金岳。
辰时初刻有关李久铭要藉此清洗川中总舵,“不杀个血流成河誓不回山”的谣言传遍了城中每一个角落。这口冒着青烟的油锅终于炸开了。川中总舵各堂所,成都分舵和各分坛上万人披麻戴孝聚集在金府四周哀声大哭,人们追忆着已故总舵主昔日的种种宽厚仁慈,声泪俱下地控诉李久铭的狼子野心,绘声绘色地描绘这个野心家是怎么虐杀他们敬爱的总舵主的。人们激愤的心被彻底点燃,上万人齐声高呼要为金东使报仇。
黑压压的人群开始有目的的蠕动起来,人们高举着金岳的棺椁,高呼着复仇的口号向双流山庄进发。李迎被人群夹裹着出了成都府。
按天火教的规例,风衣府主出巡,卫队要随身护卫。此外还要视具体情形从所在总舵的铁心堂调派士卒警卫外围。风衣府侍卫只有一百四十八人,此刻全部布置在双流山庄内,重点防守东门和北门。驻守庄外的川中总舵铁心堂四标人马在滚滚人流到来之前,便逃去无踪,许多人脱去号衣丢弃武器也加入人流中。
天明时分,几千人将双流山庄围得水泄不通。风衣府的侍卫拿下十几个试图闯进山庄的冒失鬼,并将一个冲撞侍卫的年轻人当众杖责三十。
风衣府侍卫统领黑着脸呵斥众人:“右使出巡视同教主,围困行辕便是造反,再不退去,一律格杀勿论。”川中总舵虽有数千人,却是群龙无首,被他呵斥竟无人敢吭一声,一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时近正午,骄阳如火,有人便悄悄溜走,剩余的散坐在庄外的树林中纳凉。李迎见此情形心中阵阵冷笑,忽有人低声警告:“鹰虎山大营三千人马正杀过来,快逃命去吧。”那人说完,鬼鬼祟祟往树林深处去了,有人经不住恐吓,起身离去,李迎将斗笠盖在脸上,背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不久又有一个瘦汉子凑过来,说:“你还有心思睡觉。鹰虎山大军已经杀来啦,在这儿的人都算叛乱,格杀勿论,一个不留。”说完就要走,李迎伸腿将他绊倒,跳起身踩着他的背,喝道:“什么人指使你散布流言。”
那瘦子早慌了神,哀求道:“我知道什么,我不过是个跑腿的。你要问去问总教中枢堂的汪达山,你这样踩着他才算本事,只怕你又不敢。”李迎料他确不知情,便丢开放了他。那瘦子骂骂咧咧往前走,预料李迎追不上他,狂奔大呼起来:“杀人啦!杀人啦!”
“鹰虎山大军杀到啦!”有人趁机鼓噪。
“杀了李久铭,跟他们拼啦!”
被谣言搅动的人群焦躁不安地离开了歇凉的树林,汇聚成一条黢黑的长蛇,起初它还显得单薄无力,但很快它就变成了一条阴狠而凶残的巨蟒,足以吞下它厌恶的一切。
李迎声嘶力竭地呼喊道:“这是个阴谋!大家不要上当!”她拼尽了全力,但在数千人汇集成的洪流前,这声音变成了连她自己也听不清的喃喃自语。她自嘲地苦笑了声,在一片狂乱中独自离去。
李久铭的人头被扔了出来,在数千人的脚下球一样地踢来踢去,落得个皮骨无存。他的一干亲信随从,在经受了一番惨绝人寰的**后,用白布缠裹起来浇油焚烧,油少,一时烧不死,嚎哭之声动天彻地。
当夜,教主杨清下旨追赠金岳右使荣衔,以风衣府主仪制厚葬,在成都和落髻山布设两处灵堂,教主杨清亲自领衔祭拜;下旨褫夺李久铭右使荣衔,命执法堂严查其通敌之罪。 月后查明李久铭为临安拭剑堂奸细,其党羽查雷显声畏罪潜逃,不知所踪。
吐故纳兰因功擢升为风衣府府主,赠右使衔;黄敬平领关西行辕大总管兼川中总舵主,赠东使衔。杨竹圣升任风衣府副主兼铁心堂堂主,赠秋使衔。张羽锐升风衣府副主兼任千叶堂堂主,赠西使衔
《江山画》修订版 第三十六章 失荆湖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2-17 10:01:30 本章字数:13094
顾青阳自与李迎分别后一路访亲问友,都打听不到无瑕的行踪,忽想道:“她在晋州长大,或许思乡回晋州了也未必。”于是日夜兼程赶到了晋州。
昔日的晋王府已经改成驻军衙门,百花村也被辟作了牧场。从百花村返城的途中,路过一片小树林时,听到了一阵鞭打哀嚎之声,一个蒙古兵驱赶着百十个汉人壮丁去修牧场栅栏,壮丁们光着膀子肩上扛着铁锹,镐头,左臂被一根麻绳拴着,一个个神情麻木,目光呆滞。穿过林中一块空地时,蒙古兵喝了声:“停!”大部壮丁都及时站立不动,有六个人稍稍慢了半拍。
蒙古人喝道:“那几个蛮子你自己过来。”六人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蒙古兵喝令六人跪成一排,挥舞皮鞭望脊背上死命抽起来,一边抽打一边怒骂,六个人咬牙硬挺着,一声不敢吭。旁观的百十人也如泥塑一般,一动不动。
那士卒打累了,丢下鞭子,抽出腰刀,在跪在面前汉子的腰上点了一脚,喝声:“把脖子伸出来。”那人就乖乖地伸长了脖子,弯刀在脖颈上比划了几下,伴着一身大喝:“杀!”一颗血淋淋的脑袋就滚在地上,四周一片惊叹声。
士卒将皮靴踢翻过人头,看了看切口,皱了皱眉,目光从剩下的五个人中又选了一个,用皮靴狠踢他屁股:“脖子伸长,不要乱动!”那人就尽自己最大努力把脖子伸出来,让身体保持着平衡。寒光过处,又一颗人头滚落。蒙古兵对自己的这次表现还是不很满意,于是目光又落在了第三个人的头上。
蒙古人忽然看见树林中又走出一个汉人,就用狼一样的狠毒目光打量了他一番说:“蛮子,你也来送死?”顾青阳没有理睬他,他对着上百名壮丁呼喊道:“就是头猪,被杀前也知道哼一声,你们还不如猪吗?”
“蛮子你找死。”那士卒挥刀劈向顾青阳的后脑勺,顾青阳抑制不住满腔的怒火,劈手夺了他的刀,拧住他的手腕,在他腿肚上狠踢一脚,蒙古人吃力不住就跪了下来。
顾青阳将刀丢在跪在地上的三人面前,问道:“谁来砍他脑袋?”三人先是低头不敢说话,继而面面相觑。顾青阳催的稍紧,三人伏在叩拜,口里只嚷“饶命”。顾青阳转脸一路扫过去,无人敢直面对他。
顾青阳仰天长叹了一声,说道:“你们各自逃命去吧。”众人望着蒙古人凶狠的目光,无人敢应答,个个颤栗着也无人敢走。
边境小城均州,每日巳时城门开启申时关闭,驻防均州的禁军有一千五百人,洪湖乡军却有五千之众。康青山昔日是洪湖五虎之首,现在已官拜均州防御副使,顾青阳跟他还算合脾气,之所以没有表明身份去叫开城门,一是怕麻烦,二是康青山是个板正的人,万一他不肯徇私开门,自己岂不讨个老大没趣?夜幕四垂时,顾青阳拴好马匹越城而入,城墙上岗哨严密,戒备森严,街道只有巡逻兵卒并无一个行人。
横占半条街的康青山府邸,大门口有十六个兵卒挎刀把守,顾青阳暗笑道:“好大的排场!我偏要去吓你一大跳。”顾青阳猜想康青山是个板正之人,必住在正房。就在正房屋顶上揭开了一片房瓦,康青山此刻正和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低声私语。顾青阳暗道:“康师兄不愧是算盘精,当了将军也不忘旧业。”
二人低语一阵,商人便起身告辞,康青山送到门口,说道:“请张大人回禀噶和将军,康某身在宋营心在大元。大军南下之时,康某一定起兵响应。”又吩咐护兵:“送张大人出城。”望着康青山的背影,顾青阳倒并无什么恨意,只是想:“我是否要劝他一劝呢。”转念一想:“不妥,他是个固执的人,既然下了决心,岂是我三言两语能劝动的。为今之计还是赶紧告诉苏师兄,让他有所提防。”
顾青阳打听到刘青发、荣清泉驻守在襄阳城西丹枫镇,便急着赶去,走到半路转念一想:凭我空口白言,他们如何肯信?况且二人与康师兄私交甚好,万一根本就是康青山的同谋,我岂非是自投罗网。想到这,顾青阳折转向南,直下小平山。
刘青烈正在青阳镇镇南清洋河上训练水军,听到顾青阳来,放下令旗就赶了过来。顾青阳指着河面上如林般的樯橹,笑道:“如此阵势,何惧北狄。”刘青烈叹了一声道:“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啊。”顾青阳又问:“怎么孤身一人不见弟妹?你们不是形影不离的吗。”刘青烈道:“眼看蒙古人就要南下,师兄要我们加紧练兵,一时顾不上她了。”顾青阳道:“我这一路行来,的确见到蒙古人有南下的迹象,荆湖已危在旦夕。三弟四弟驻守在襄阳城外,康师兄驻防均州,两地都是临敌门户啊。”
刘青烈道:“三弟和四弟那儿我倒不十分担心,眼下最担心的是康大哥那。”顾青阳笑道:“康师兄难道还不如三弟四弟?”刘青烈道:“康大哥文武人才,均州又不是襄阳,蒙古人不会重兵攻城的。我担心的是康大哥因为康勤之死怨恨掌门,临阵之际,会……”顾青阳惊道:“康勤死了?怎么死的?”刘青烈道:“说起来让人笑话。你还记得穆晓霞身边的那个月儿吗?”顾青阳点点头:“听说她嫁给康师兄?”
刘青烈道:“是啊,这妮子小时还不觉得什么,长大了,真出落得花儿一样。康大哥就让她迷的神魂颠倒,什么都不顾了!这小妮子到底是个水性杨花的货,竟暗中搭上了掌门!康大哥一怒之下远走均州,她却不知悔改,变本加厉,又勾上了康勤,把这小子迷云山雾罩的,他那张破嘴你是晓得的,什么话能藏住?没过多久就失足溺死在湖里。几十年的兄弟从此一刀两断!若不是清秀毒杀了她,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刘青烈叹息了一阵,继续说道:“而今他拥兵过万,朝廷和蒙古人都在拉他。最近风传他和蒙古人打得火热,怕只怕他念及旧恶一时做了傻事。到了那时,同室操戈,你要我如何下得去手?”顾青阳见刘青烈已经有了防备,把要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有小校来报:“朱大人带着许多酒食来营中劳军。”刘青烈蹙眉道:“他怎地来了?带了多少人马?”小校答:“随行卫士三十人,丁壮一百。”顾青阳起身道:“师兄有事,我先告辞。”刘青烈道:“掌门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师兄难得回来一趟,正好去见上一面。”顾青阳唏嘘道:“我与他也有十几年不见了,是该去叙叙旧了。”
水师营帐外面百十名丁壮正在搬运水酒、猪肉、羊肉、米面等物。水酒、米面上都贴着红纸,整猪、整羊上扎着大红绸花。锣鼓乐队大吹大擂,好不热闹。来犒军的朱大人便是刘青烈之妻朱雨菡的堂弟江陵知府朱玉彤。
浩渺千里的洪湖北岸有一座树木苍葱的小山,山势并不算高,但被一望无垠的湖面一比,四周一马平川的滩涂一衬,就显得气势逼人了。数百座殿阁楼台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丛中若隐若现。此山便是小平山,八大门派排名第一的洪湖派中枢所在。
在山下通报了姓名,知客领着顾青阳走上三百级石阶,来到一座巍峨壮丽的大殿前,殿前几株苍松枝繁叶茂,勃然有生机。一个纤瘦白净的少年从左侧门迎出来,躬身施礼甜甜地说道:“阮清秀拜见顾师兄。”
顾青阳将他打量了一番,揶揄道:“十几年没见小师弟出落得好生俊俏啊。”阮清秀红着脸笑道:“十三年前在君山见到顾师兄时,我还是个小孩子呢。顾师兄精气神一如往日,只是略微发福了些。”顾青阳笑道:“老啦,老啦。”大殿内一人笑道:“四十不到就称老,那我岂非老朽无能了?”
一个四旬上下的清瘦道士缓步走出大殿,他双颊深陷,鬓角发白,只一对双眸精光内蓄闪,显出别样风采。顾青阳辨认了半天才敢上前相认,十年不见苏清河浑然像是变了个人。
阮清秀走回苏清河身边,双手挽扶着他,嗔怪道:“这里风大,你为何又出来了。”苏清河笑道:“我又不是纸糊的,风一吹就倒吗?”对顾青阳道:“清秀什么都好,就是太女人气,太婆妈。”顾青阳道:“阮师弟心思细密,有他照料正是师兄之福啊。唉,师兄已鬓染秋霜啦。”苏清河道:“人生如白驹过隙,一眨眼的事。我这一生,率性而为,做了不少好事、痛快事,也做过许多错事、糊涂事。此生无悔,就是明天死了也值了。”
阮清秀连连向地上啐了几口,埋怨道:“什么死呀,活的,不许你胡说八道,哪有自己咒自己的。”苏清河拍拍他的手笑笑不语。穿大殿而过,秋日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松柏缝隙洒落在青砖地面上,殿阁肃穆,花木芬芳,一派清幽雅静,顾青阳的心却变得空荡荡的,总觉得像是少了些什么。直到苏清河指着一栋小楼提醒那是他们少年时读书的地方,顾青阳才猛然醒悟过来,自己上山以后所见的只有三人,小平山上什么都不缺,独独缺了人,没有了人气,这山就成了一座死山,空荡荡的尽剩鬼气了。
坐在苏清河书房前的庭院树荫下,虽然阳光落满了一身,顾青阳仍觉得阵阵冷风吹的透体生寒。他忍不住问道:“洪湖弟子十万,为何这里空空无人?”
苏清河道:“大劫将至。男人们挎刀从征,女人和孩子们就回了乡下。所以端茶倒水这些粗活只好由我们阮六侠亲自动手啦。”阮清秀脸皮一红,低头躲了出去。顾青阳道:“这次我从晋州南下,沿途常见蒙古大军在运粮集结,边境官军也在操练备战,看来大战已不可避免。师兄威震荆湖,怕是首当其冲,可有所准备?”
苏清河道:“我十年练兵,部属不下十万,但分散各地,首尾不能相连。我原意集中兵力防守几座大城,可惜朝廷心存猜忌,迟迟不给答复。去年襄阳告急,我让三弟四弟去解襄阳之围,半路竟和官军打了起来,差点酿成大祸。朝廷在荆湖各路驻军不下四十万,但各自为政,互不统属,战事一开,不免被个个击破。”顾青阳道:“我路过均州时,听街边议论说康师兄与北面勾搭不清,师兄可知情?”苏清河道:“他领着洪湖子弟兵,戴着朝廷的官帽,吃着蒙古人的粮饷。何去何从全凭天意了。”
苏清河问顾青阳:“你和白无瑕做了夫妻,为何一人来了洪湖?是夫妻吵架还是她不愿见我?多半是她不愿见我。”苏清河摇了摇头,苦笑道:“男女之事还是不要太执着。我娶了十二房妻妾,如今也是独身一人。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阮清秀踮着脚尖走过来,叉手轻声说道:“酒菜已经备好,顾师兄远道而来,可要多喝几杯。”
梨花木桌上青玉碗碟盛放着四样小菜:鸡蛋炒韭菜,虾皮鸡蛋羹,红油豆腐干,竹笋香菇汤。雕花嵌木的金银壶里装着本地乡村酿制的米酒。苏清河夹菜时,手指微微颤抖,镂花包金的象牙筷子就滑落下来,他去捡筷子时袖子落入汤碗里。
顾青阳望之凄然难言,阮清秀默默地收拾好一切,取了个木碗挑了些菜放在苏清河面前,苏清河几次未能将菜放进嘴里,便放下筷子邀顾青阳饮酒,一边自嘲道:“都是酒色过度留下的祸根。”阮清秀忙打断他的话:“都过去了,还提他作甚?顾师兄你不要听掌门乱说,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掌门这两年可真变了。”顾青阳道:“师兄一肩挑着洪湖十万弟子,不易啊。”苏清河眼圈含泪,哽咽了一声:“喝酒。”
饭后,阮清秀搬了两把藤椅放在庭院中,二人品茗闲谈。这时,知客领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信使进来,信使单膝跪地哽咽道:“大帅,襄阳城破了……”
襄阳乃是荆湖门户,失襄阳荆湖无险可守,元荆湖行省左丞相伯颜、平章政事阿术率军二十万顺汉水南下,荆湖烽烟弥漫,各路官军如潮水般溃败下来,刘青发、荣清泉率部奋起迎击伯颜大军,混战三日迫使伯颜绕道向东南进发。苏清河集结两万人欲尾随追击,被阿术部将张弘范所拦,激战数日不能取胜。
顾青阳随军参谋,见元军直奔鄂州而去,建议苏清河沿途层层阻击,为官军布防争取时间。苏清河道:“敌势凶猛,只有调二弟的江陵水师前往接战,再令三弟四弟追击其尾。”计议刚定,忽报康青山献了均州城,正领兵万余南下攻略江陵各地。苏清河痛心疾首,又听刘青烈按兵不动更是焦躁。对顾青阳说道:“性命攸关,恳请师弟火速赶往江陵,催清烈速往鄂州布防,再迟回天无力了。”
顾青阳连夜启程赶赴江陵,路上遇到好几路官军也往江陵去。顾青阳拿住一个副将来问。副将熬刑不过答道:“江陵知府密报刘青烈谋反,我等奉命前去围剿。”顾青阳怒道:“刘将军忠心报国,何来谋反之说?大敌当前,你们不知携手对外,偏爱误信谗言自己内讧,这是何道理?”江陵城东,各路官军正在紧张布防,顾青阳有从副将身上夺来的信物,一路畅行,刚到十里庙门口,前方忽然传来消息:刘青烈献城归降了。
刘青烈并无叛宋之意,他见襄阳失守,伯颜顺汉江南下鄂州,便要起兵去增援鄂州,江陵知府朱玉彤和守备将军则恐康青山南下夺了江陵,他们要担失地之责,皆坚持不肯。一怒之下斩了守备,反出城去。兵马尚未齐备,各路官军就把江陵城围了起来。原来是江陵知府朱玉彤探知刘青烈欲杀守备出兵救援鄂州,便暗中密报刘青烈造反,引来各路大军云集江陵,一则逼刘青烈留下,二是借兵壮胆,阻止康青山南下。
顾青阳赶到江陵东门时,旌旗招展,鼓乐喧天,刘青烈的乡军已换上官军旗号,整齐地列队在临时搭建的拜将台下,刘青烈手捧长剑,带领一干部属走上拜将台纳剑归降,受降官扶起刘青烈,好言宽慰,命其统领旧部驻守江陵,防备康青山。
庆功典礼已毕,刘青烈垂头丧气地回到府中,解下衣甲刚刚坐定,眼前就晃出一人。见是顾青阳,羞愧的满面通红。顾青阳道:“师兄能为天下苍生再尽一份力吗?”
唉……”刘青烈长叹一声,羞愧难言。忽一人冷笑道:“顾叔叔来的好及时呀。”只见朱雨菡挺着僵硬的腰杆走了出来,望着垂头丧气的刘青烈冷笑了一声,说道:“大敌当前,天下军民都该听从朝廷的号令,各自为战,岂不正遂了蒙古人的心愿?顾叔叔你说呢?”
顾青阳道:“二嫂所言,小弟不敢苟同。伯颜兵锋直指鄂州,鄂州若失江南半壁势必不保。覆巢无完卵,江南朱家也难逃劫数。”朱雨菡冷笑道:“我当叔叔是个有见识的人,原来也这般短浅。鞑子擅骑射不习水战,纵然夺了鄂州,水师夺回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我们朱家世沐皇恩,岂能忘恩负义、见危不扶?倒是叔叔你一个局外人,其心可疑啊。”
刘青烈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师兄他一片赤诚之心,岂会有诈。”朱雨菡厉声道:“即是如此,为何做了幽冥教的右使?”丢个眼色,身后几个家臣跨前两步围住了刘青烈。“将军累了,送将军下去休息。”朱雨菡一声令下,众人强行拖走了暴跳如雷奋力挥拳的刘青烈。顾青阳道:“二嫂不肯出兵,我走便是,何必自家斗气。”甩开大步往外走。一声唿哨响,一张大网当头罩下,顾青阳一时不备陷身于网中。
这网又名“天地罩”,通体用金线银丝混合而成,内嵌无数钢钩,索拿猎物后将主绳一拉,钢钩便根根竖立起来,猎物稍一活动就会被钢钩勾住皮肉,痛苦难当。顾青阳识得厉害,立身不敢动弹。朱家家臣趁机扫了他一棒,逼迫他跪向朱雨菡。朱雨菡得意洋洋,吩咐左右家臣道:“请顾右使到水牢里歇息!”转身正要走,眼前飘过一条白影,一个白衣蒙面女子站在了她的面前,脸上随即火辣辣地挨了两记耳光。朱雨菡还没缓过神的时候,白衣女子就拽着她的头发,将她拖到了金钩银丝网前。
家臣们被迫打开丝网放出顾青阳自己钻了进去,白衣女子示意朱雨菡也钻进去,朱雨菡站着不动身,白衣女子就扬起手要抽她的脸,朱雨菡一张脸羞的通红,弯腰往里钻的时候,白衣女子就在她屁股上踢了一脚。
在顾青阳日夜兼程赶往江陵搬兵的同时,苏清河纠集七千余众南下拦截元军,一战大败,再战又败,第三次是阮清秀护着他从死人堆里逃出一条命。苏清河连声哀叹道:“十年之功,竟是如此不堪。”忽又传来刘青发、荣清泉南下途中被官军伏击,刘青发死难,荣清泉突出重围,被乡勇误当奸细活埋的消息。苏清河禁不住大口吐血。阮清秀劝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在江北败了,还有江南呢,江南还有数万洪湖弟子呢?”苏清河道:“不错,此刻渡过江,胜败未可知也。”
临江镇是沿江北岸的一个小村镇,地理偏僻,荆襄大战如火如荼时这里的居民竟是一无所知。这日午后,两个公差飞马闯入镇中,在十字街口敲锣高喊:“各路军民都知晓了,今有洪湖县妖道苏清河叛国通敌,勾结鞑靼,犯下十恶不赦之大罪。有知情告发者赏银五百两,扭送官府者赏银一千两。”把两张告示贴在路口的树干上,拨马走了。
阮清秀撕下一张告示带回茶棚时,苏清河正挺直腰杆端坐品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告示拿给苏清河看,看了会难受,不看窝在心里会更难受。苏清河的发应超出了阮清秀的预想,苏清河只扫了一眼告示上自己的画像,顿时面如灰土,呼吸急促,手臂也急剧颤抖起来。阮清秀跨前一步来扶持他,苏清河却“哇”地喷一口血箭,手中一碗黄汤染成血红。
众弟子一阵大哗。这一乱,就有几个乡民认出苏清河来,纷纷操枪拿棒围过来。阮清秀含泪大骂道:“你们都瞎了眼吗,好坏都不分了。师兄这些年呕心沥血,练兵保家,龙精虎猛的身子弄成这样,你们还忍心来气他……”说到伤心处,竟是泪光闪闪。苏清河呼出一口腥气,挣起身来,笑道:“不要说了,过江——去!”强挣着要上马,勉强踩上马镫,却怎么也抬不起另一只脚来。阮清秀俯腰蹲下用肩将他扛了上去。苏清河勉强坐直身子,马一抬腿,他竟身子一歪,跌落下来。阮清秀扑上去,嚎哭起来。
苏清河睁开眼笑着说道:“我又没死,你倒哭什么?”乡民见苏清河重伤在身,阮清秀又懦弱可欺,胆子便大了起来,大声鼓噪向前。阮清秀搀扶起苏清河退到茶棚中,眼见众人紧逼不舍,便把牙一咬,狠心叫道:“为了掌门你们就破次戒吧。”洪湖弟子们早已忍耐不住,一声呐喊,挥剑杀入人群中。寒光过处,人头纷纷坠地。苏清河见势大惊,急挣起身叫道:“不可杀人……”才喊了一句,又吐起血来。一干乡民或死或伤,纷纷遁逃。只剩下两个大汉立在原地不动。
阮清秀喝令道:“放他们走罢。”一个汉子冷笑道:“放我们走就不怕把你们的行踪抖搂出来?”阮清秀剑指那汉,冷笑道:“我认出你们了,夏丙章,公孙欠课。”二人将身上的土布衣裳一扯,纵声大笑起来。阮清秀顿足大叫:“你们还等什么,杀了他们。”六人奋勇拼杀,却被夏丙章、公孙欠课一剑一人,转眼间杀个干净。阮清秀把牙一咬,纵身要上前拼杀,被苏清河扯住,沉声说道:“你不是他们的对手。”说话时盘膝打坐闭目凝神。
夏丙章冷笑一声道:“苏清河,夏某敬佩你是个英雄。却又为你不值,你一心辅佐赵家,到头来得到了什么?猜忌、掣肘、赶尽杀绝,连猫狗一样的老百姓也要拿你,你还保这样的朝廷做什么?”苏清河冷笑道:“依你之见,我当效法康青山投靠大元朝咯。”夏丙章笑道:“至少那样能保住你的小平山。”苏清河猛然睁开眼:“小平山怎么啦?”夏丙章大笑道:“已被康青山烧成平地,连墓室里的冰棺也被砸的稀烂。”苏清河蓦然间双目发直,一口鲜血喷射而出。阮清秀慌忙去扶他,却被他一声暴喝推倒在一边,阮清秀的头撞在一块石头上,昏昏沉沉半晌才醒来。苏清河早已和夏丙章、公孙欠课缠杀在一起,他披头散发,暴喝如雷,手中的剑却全无章法。
小平山先是被宋军攻下,大肆劫掠后,一把火烧个精光。康青山赶来时,眼见一片焦土,一腔怨恨无处发泄,便将苏清河的正妻阮氏、侍妾穆晓霞的坟墓挖开,二人尸体当日用冰棺盛敛,重见天日时面目栩栩如生,宛若生前。康青山挥锤破棺,逼迫降卒奸尸,又将尸体环首吊在树上鞭打,直至变成两团烂肉。
顾青阳听闻康青山在小平山的所作所为,又恨又悔,正想连夜赶去割了康青山的头,却又见到苏清河在临江镇被捕拿,三日后将被凌迟处死的告闻。顾青阳一口气跑垮两匹马才赶到临江镇。十字街口架起了一座高台,苏清河赤身**地绑在木桩上,一个刽子手正跪在他的脚下,手持尖刀正在小心翼翼地切割他右大腿上的肉,苏清河双乳、手臂上的肉已被切割殆尽,经脉外露,白骨森森。
刽子手将割下来的指甲盖大小的肉片仔细地码放在一个白瓷盘中,然后由书吏检验记录,再由他的徒弟抛向台下。台下围观的百姓有数百人,有来看热闹的,多半是被迫来受教化的。被鼓动的百姓,每见有人肉抛来便齐声哄抢,乱成一团,身高手长的抢到肉后一把塞进嘴巴里大嚼起来,嚼的时候还要用手护着嘴巴,防止被人抢夺。没抢到肉的人眼巴巴地望着,艳羡之情溢于言表,咕咕的直咽口水。
顾青阳用一顶旧毡帽遮住头脸,纵身跳起,踩着围观百姓的人头肩膀来抢苏清河,行到半途,人群中四条人影飞身而起,围住他杀成一团。围观百姓见状争相奔逃,相互踩踏,呼喊之声不绝。片刻之下,除了几个被踩伤的尚在爬行,数百人奔逃一空。
顾青阳以一敌四,仍是占了上风。一旁忽有人冷笑道:“顾右使只管打下去,苏清河的肉都喂狗了。”顾青阳用眼角的余光一扫,心惊肉跳,两只杂毛土狗正在趴在苏清河腿上啃食残肉。他手中长剑脱手而出,击杀了一条狗,吓走了另一条。这时他才看清出言示警的人是九鸣山庄的陆云风。这一分神,顾青阳失了先手,四人趁机将他围住。
顾青阳道:“洪湖派与你陆家并无深仇大恨,国难当头之际,为何要自相残杀?”陆云风冷笑道:“苏清河阴谋反叛朝廷,我身为拭剑堂堂主,岂能坐视不理?换成你你会怎样?”顾青阳叹了一声道:“拭剑堂本是天子佩剑,擎天栋梁。如今却被你们用来报私仇泄私愤,当真是可悲可笑。”陆云风阴着脸,暴喝了声:“够了!”长剑划出一道寒弧,刺向顾青阳的后心。
陆云风所布的阵法俗名“猫虎斗”,是陆秉章模仿“五绝阵”所创,陆秉章才学盖世,是唯一入“五绝阵”而能全身而退的顶尖高人,他自认已窥得五绝阵的破绽,因此将自己创制的克制五绝阵的剑法取名为“克天阵”。数年后,他以这套阵法与继昌赌斗,结果是一败涂地,于是将“克天阵”改作“猫虎斗”,自嘲自己是“画虎不成反类猫”。
“猫虎斗”虽说斗不过五绝阵,但此阵阵法之精妙,攻之凌厉守之圆满也是世所罕见。顾青阳拼尽全力,不能破解,久战之下,心力不支,稍不留神,右肩挨了一剑,伤口麻痒,右臂迅即僵麻难动:剑上竟然涂了毒药。
顾青阳怒斥了一声“无耻!”便重重地摔了下去,双眼开始模糊,耳旁也出现了幻音。陆云风就站在他的面前,身躯恰似擎天之柱,需仰视才行,耳旁如惊雷滚动:“你……死了可惜,回来……拭剑堂,保你荣华富贵。”顾青阳狰狞地笑道:“拭剑堂……是个什么东西?……是卖剑的铺子么?”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支撑,就伸出手去抓地上的剑,明明是柄剑抓到手里却什么也没有。顾青阳摔倒在地上,眼前黑暗渐浓,他感觉到了困倦,于是就缓缓地合上了双目,就在天地混沌一片之时,眼前掠过了一条白影……
顾青阳拼尽全力喊了声“我妻救我!”便昏死过去,待他再次醒来,温煦的阳光正照在身上,清风送来阵阵泥土混着花草的清香。他现在正躺在一个向阳的山坡上,右半身缠满布带,臂膀麻痹没有知觉。他试着挪动身体,没有成功。一股焚纸的焦糊味随风飘来,离他不远的山坡上矗立着两座新坟,坟前各插着一根柳树枝。陆云风的人头就摆放在坟前,灰白僵硬的面色中仍透着狰狞与惊恐。
秋日的阳光把白无瑕的侧影裁剪的恰到好处,听到顾青阳的咳嗽声,她站起身来,身体微微侧转,脸庞上光灿灿红艳艳的,一如十多年前的初见。无瑕扶他站了起来,发现他的眼眶红红的。她有些伤感地说:“该给他立块碑的。”顾青阳道:“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去。这样就好。”沉默了片刻,他苦笑一声:“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无瑕面若寒冰,没有吭声。青阳就壮着胆子用手揽住她的腰,白无瑕抖落了,停了一阵,他不死心地又伸过手去,这一回她粗暴地推开了他,脸色寒如冰霜。
顾青阳用了一年时间,也未能感化那张寒冰样的脸,他就继续装病,狠下心,拉下脸来缠磨,直到有一天,无瑕一把火烧了茅屋,说:“别磨了,回山。”顾青阳“唉”了一声,丢去拐杖,生龙活虎地跟她去了。川北地方迭经战乱,百里难寻一户人家,食宿都成了令人头疼的事。
觅食成了顾青阳要操心的头等大事,每到一处荒废的市镇,他先打扫出一间静室让无瑕安坐养神,寻来食物,精心烹煮后,他小心翼翼地服侍无瑕享用。食物稀少时他会先在嘴唇上涂上一层油,又连续不断地打嗝,作出已先吃饱的样子,这等小把戏自然骗不倒无瑕,她从不点破,总会设法将自己的一份留一半给青阳。
一场秋雨把二人堵在一座山洞里,三天四夜,食物只有一只不算肥大的野兔,这天雨势稍小,顾青阳就迫不及待地拿起弓箭出去了。在山坡上他瞄定一只半大的野猪正准备射杀,一支弩箭却抢先射中了野猪,野猪发出凄厉的惨叫,两名身着蒙古号衣的健卒从藏身的草丛中跃出,一个用膝盖压住猪头,另个扯住猪耳,短刀匕首俱下,猪血喷涌而出,野猪瞬间便没了气息。
顾青阳跟在二人身后,左拐右拐就到了一座隐匿于山谷密林中的营盘前,顾青阳自言自语道:“前面就是只羊山,他们难道是冲着落髻山去的?”只羊山是横卧在落髻山西北的大雪山,山高势险,山顶终年冰雪不化,正因如此,天火教在此向来不设守军,是落髻山防线中最薄弱的一环。
“你想知道,我去替你问问。”身后有人突然开腔,吓的顾青阳手足错乱,忍不住发了脾气:“人吓人,吓死人的。”看到他的窘迫,无瑕嘴角微翘,露出一丝久违的浅笑。她闪身而去,不多时提回一个小校,那小校已被她治的服服帖帖,竟是有问必答。
军队确实是开往只羊山,至于做什么,小校也不知情。无瑕拈起一支羽箭顺手插进身旁的石头里,小校吓的面如灰土,指天发下毒誓:“小人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顾青阳见诈不出来便打发他去了。无瑕说:“你还是去一趟吧,我在沙州等你。”顾青阳笑了笑说:“不必那么麻烦,十二里外有个清水驿,从那就可以传递消息。”无瑕冷笑道:“你有把握它没被人砸了。”这一说,顾青阳也没了主意。
清水驿早成了一片残垣断壁,屋后的一株毛栗树上吊着七具尸体,肌肉被绿眼鸦啄食将尽,余下一副干枯的骷髅在那里摇晃。停在毛栗树上的几只绿眼鸦阴狠地盯着二人,因为怕食物被夺,发出尖利刺耳的聒噪。
无瑕说道:“你还是回去一趟罢。”顾青阳正有些不舍,一阵清越的马铃声忽而传来,山道上来了一支商队,乱世行商已是咄咄怪事,更让人惊讶的是商队的头领竟是一个须发如雪的老者,那老者见了顾青阳猛地喝住了马,一骨碌滚下车来,深施一礼道:“顾右使还认得老朽吗?”顾青阳仔辨认,半晌才认出是自己旧部,原中枢堂巡检司司正白武山,忙弯腰扶起来,说道:“一把年纪了,还不肯退养享清福吗?”
白武山见顾青阳认出了自己,爽朗地笑了起来,他说道:“属下早已辞去司正之职,如今做个川北巡检。这回刚从安平分舵回来,已是惨不忍睹,全让鞑子祸害了。三千多号人都给活埋了,土盖的又薄,尸骨让野狗刨出来,撕咬的零零碎碎,拖得满地都是……唉……自以为见多了心硬,可还是忍不住哭了一场……”
顾青阳问:“我教几时跟蒙古人翻的脸?”
白武山擦了擦嘴角的吐沫,说道:“这事儿说来话长,右使若有兴致,老朽就慢慢道来。”侍从取来三个马扎,顾青阳与白武山对面而坐,无瑕嫌马扎矮小,坐着不雅,就站在一旁听,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就踱去一边看风景了。
白武山絮絮叨叨地说:“自右使归隐后,教中就一直不宁,直到李首座杀尽西山人,大权独揽才告平息。李首座胸怀大志,眼见教中弊病丛生,不觉焦心如焚,恨不得一力扫除,中兴我教。他强推《刑律》,希冀借律法肃清贪腐。这好比对一个将死之人下了一副猛药。身体太虚弱了哪里扛得住这药性?结果是没救的了命,反倒要了命。《刑律》一出,人人自危,连他赖以起家的陇西兄弟也要反他。他们策动学生闹事,给李首座脸上抹黑,又害死柳主事,让柳党对李首座死心。李首座只有远走广南,继而出巡海外。”
顾青阳叹息了一声,说道:“贪腐不除,式微之势绝不可逆转。他这么做本没有错。若说错,也只是心急了些。陇西一党自私残暴,势力又大,他在还能约束,他这一走只怕是要天下大乱了。”
白武山叹道:“可不是咧!李首座一走,陇西那伙人就乱了。吐故纳兰有资历也有手段,可惜缺点人望,扶不了正。黄敬平、张羽锐、杨竹圣、金岳这些人都无领袖之才,尤其那金岳更是背负巨贪之名,已是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于是他们就把李久铭推出来当幌子,自己躲在背后操弄。右使当知李久铭的心机,他是天赐子,身居高位十几年,人望足,根子深。他和吐故纳兰联手,想拿金岳开刀立威。可他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费尽心机扳倒了金岳,转眼间自己却成了拭剑堂的坐底奸细!金岳倒成了含冤受屈的忠贞烈士。李久铭这棵大树一夜之间就让人给连根拔了。”
白武山抹了把嘴角的白沫,喝了口酸溜溜的马奶继续说下去:“扳倒了李久铭,吐故纳兰终于能大权独揽,他借口肃清教中隐匿的奸细,大兴刑狱,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踩着滚滚人头站稳了脚。他拉拢张羽锐,架空杨竹圣,让黄敬平去收拾金岳的烂摊子,川中总舵岂是黄敬平能镇的住的?刺马营趁虚而入,血洗成都城,黄敬平就稀里糊涂送了命。吐故纳兰又祭出为黄敬平报仇的旗号,鼓动一干元老进宫请愿,逼教主下旨调杨竹圣率鹰虎山精锐八千及铁心堂两千新军,合计万人,奔袭成都。杨竹圣不辱使命,攻破成都,杀了一个蒙古郡王和两个万户。”
顾青阳沉吟道:“这个杨竹圣倒是个将才。”
“他也只是个将才!”白武山有些愤懑地说,“蒙古人吃了亏,四处调兵遣将,预备夺回成都。杨竹圣不明大势,竟听信吐故纳兰的蛊惑,一再延误回山的好时机,终于被蒙古人团团围困!成都被困,董老重新披挂,尽起教中精锐前往救援。若是两下合兵一处,也未必不能觅得一线生机。可恨吐故纳兰此刻却强令杨竹圣向西南突围,致使上万大军被困赤露涧,进退维谷,陷入绝境。董老接应不到杨竹圣,只得回撤,一路苦战,损兵折将,所部损失殆尽。”白武山擦了擦红通通的眼睛,哽了半晌才能往下说。
“赤露涧水粮断绝,军心溃散。杨竹圣亲往蒙古军营议降,蒙古人假意允和,待众将士放下兵器走出赤露涧后,他们却背信弃义,横加屠戮。一万颗人头堆成了小山,无头之尸塞江断流,我教精锐毁于一旦。他吐故纳兰终于能大权独揽,称孤道寡了。”
顾青阳道:“此人素有野心,却没想到他能为一己之私,戕害上万人命。我只是奇怪,张羽锐就肯甘心俯首称臣?”
白武山不屑地哼了声,说道:“他那人私心重、野心更重,可他就像山里的藤蔓,只有攀附着大树才能直起腰杆,开枝散叶,没有大树撑腰他就只能趴在烂泥里,任人踩踏。李首座一走,他只能攀附在吐故纳兰身上。为了一己之利,他什么不敢做?三个月前,传言李首座要回来,他心惊肉跳,彻夜无眠,又是派人四处打探,又是帮着吐故纳兰将广南、滇黔几个总舵主诱至总教软禁。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李首座从外国借来了一支大军,转眼间就杀到了落髻山下。”
顾青阳惊道:“他从哪儿借的兵?”白武山笑道:“右使可还记得文世勋这个人。”顾青阳点点头,道:“他原是赵自极的人吧,算是个能人。”白武山道:“当初赵自极倒台,此人论罪当死。李首座放他一马,他叛教去了毒龙国,做了驸马,又成了摄政王,这回是他借给李首座三千精锐。”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白武山拈须念了两句诗,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张羽锐美梦成幻,就又跑去向李首座表忠心。吐故纳兰眼见大势已去,竟挟持教主去投刺马营。刚出关服,就被张羽锐安插在他身边的坐探刺死了,教主被刺马营劫走,又是这个张羽锐拼了小命给迎了回来。”
一直在闲看风景的白无瑕见白武山说的热闹,莞尔一笑,问他:“吐故纳兰死了,如今教里谁是蒙古人的奸细?”白武山不觉张口结实,愣愣地看着顾青阳。顾青阳尴尬地笑了笑,便将路遇蒙古军营的事说给白武山听,白武山木讷地点了点头,哀叹了一声:“山雨欲来风满楼,右使多多保重。”
望着白武山蹒跚远去的身影,顾青阳长叹了一声,放眼往南,夕阳新雨后,山峦叠翠,真一派大好的河山
《江山画》修订版 第三十七章 佛无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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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故纳兰之乱后,李少冲不得不相继裁撤陇西、关中、中州三大总舵,为表自己的忠心,吐故纳兰把三地作为见面礼送给了刺马营,张默山一个月内残杀天火教徒众不下十万,三舵名存实亡。除了北地三舵,川中总舵也丧失大半,人口锐减十二万四千三百人。成都一失,落髻山以东以北再无屏障,加之少冲回山后一连数月闭门不出,落髻山上人心惶惶。风传他南巡途中为毒虫所伤,毒气攻心,活日无多。新任执法堂主王仲远明察暗访,揪出了谣言的散布者,新任风衣府府主董先成的案前执事,王仲远不敢专断,来找李浩瑜商议。
李浩瑜虑及董先成与少冲私交深厚,不宜张扬,便将那名执事秘密拘捕,严刑拷问,希图拿到铁证,不想那执事当夜竟暴死于牢中,此事一夜之间传的世人皆知。董先成闻讯便向少冲递上辞呈,要回养老院养老。少冲将李浩瑜、王仲远叫来,当着董先成的面一顿呵斥,又答应让董先成的门生,原陇西总舵主金维四出任中枢堂堂主,董先成这才收回辞呈。
少冲以杨清的名义,选董先成、金维四、汤玉露、华立平、张羽锐、王仲远、陆家丰、李浩瑜八人入政事堂辅助政务,教中大小事务经八人堂议后,报教主朱批颁行。八人中董先成资历最老,被推举为首席辅政。李浩瑜向董先成提议将总教迁至滇西南玉龙街,暂避北军锋芒。董先成不敢专断,便召集众人商议。
金维四道:“总教已无屏障,总不能让教主和首座身处险境吧,这有什么可议的。”华立平反驳道:“我教自创始之初便在此地,三百年间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还不是巍然屹立?未战先输三分气。在下实难苟同。”金维四辩解道:“我也不是说要迁走总教,只是暂时避避锋芒。”陆家丰慢悠悠地说道:“那也不妥嘛,他们是冲着教主和首座来的,教主和首座到哪他们就会跟到哪。滇黔那边不还是乱哄哄的嘛,我看倒不如拖他一拖,等滇黔两舵布置停妥,教主和首座再行南下,那样才更为妥当。”
李浩瑜急躁起来:“落髻山上有六万人,大半是老弱妇孺,战又不能战,守也不能守,不走在这等死吗?”华立平嘿嘿冷笑:“李主事这话未免危言耸听了吧,从落髻山到成都有二十三道关口,哪一座不是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山上确实有不少老弱妇孺,可也有上万精壮男儿!怕他张默山作甚!”李浩瑜正待争辩,张羽锐忽然咳了一声,四下里顿时静了下来。
张羽锐笑了笑,说道:“大家有事说事,不要伤了和气?”众人皆默不作声。张羽锐又清了清嗓子说道:“是否迁移总教,在下以为陆老和华堂主的话最是在理。总教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何惧他十万大军?我们就拖他个一年半载,只怕他自己就先退了。”汤玉露、王仲远闻言忙出声附和。李浩瑜和金维四也不好再说什么。
鉴于兹事体大,董先成便邀众人一起去面见少冲。柳絮儿亡故后,少冲便不愿再回小西湖别院,李浩瑜为他在来凤山下选了一处名叫“滴水”的小院。小院位于半山腰,四周巨木参天,幽僻静谧。众人沿着一条青石板铺成的湿漉漉的小路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庭院前。少冲侍从周南迎出门来,董先成道:“我等有要事要见首座。”周南笑道:“几位若为政事就请回吧。首座说了,几位定下来的事他都一律赞同,几位反对的事他也绝不赞成。”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董先成忙就改口道:“我等许久未见首座,可否进去问候一声?”周南笑道:“那自然要得。”
小院前后有三进,另加一个花圃,众人进来时少冲身穿一件青布便装,手执花木剪在修剪一株海棠花。看他形体比先前瘦了一圈,但腰还是挺的笔直,脸上仍带着一副面具。见众人来,便放下剪刀迎上来,邀众人坐于绿草坪上。侍从送来香茶,董先成注意到少冲的手上带着一副白绢手套。他身上的衣裳似乎用香料熏过,香气十分浓烈。
闲谈两句,董先成还是把话扯到是否迁移总教上来,董先成笑道:“大伙议来议去,总觉得你不开口,心里就不踏实。”少冲笑道:“这等事,我身为首座本来是不该回避推卸的。可你们也看到了,我如今病体沉重,怕风怕光怕水,实在没有精力过问政事。诸位有我的前辈,有平辈同僚,有我的部属学生,但有一样,你们都是才堪大任、忠贞不二之人。倘若你们定下来的事有错,换成别人也好不到哪去。谁不是从这一步熬过来的呢?”这时有侍女过来说:“药已备好啦。”众人见状便起身告辞。少冲目送众人走出花园月门后,身子突然一歪,顿时跌坐在地上。
侍从慌忙帮他掀开面具,少冲吐了两口黑血,这才缓过劲来。那两滩黑血状似浓痰,腥臭难闻。侍从取来铁锹铲去脓血放在火盆里炙烤,脓血焦黑成粉后再挖坑埋掉。少冲喝了几口汤药,重新戴起面具,眼见众人脸上的悲戚之色,便笑道:“你们跟着我,实在是受委屈了。啊,好在我的日子也不多了。”一言未毕,四下已是一片啜泣声。
董先成一行人出了滴水居,八个人各怀心思,俱是低头不语。李浩瑜走在最后,心里翻江倒海一般难受,少冲的病情他心里是最清楚不过了,当日南巡途中路过一处名叫婆罗洲的地方,阳光由头顶照射下来,四季闷热多雨。少冲虽是南方人却不耐热,热狠了就躲在水里避暑。一日水里游过一物,长嘴长尾,四腿有尖爪,身长约一丈五,身上覆盖鳞甲,形状有些像传说中的龙。
少冲甚为惊奇,不顾船上引路的土人大呼小叫,执意将那条“龙”捉到船上,关进了笼子里。“龙”嘴中有蛇信一样的舌头,口腔里分泌的粘液多且腥臭,它食量极大,爱吃腐肉。少冲只养了几天便厌烦了,船队离开前他将“龙”送还岛上。“龙”走后,少冲却一病不起,一连数日高烧不退,随行医生束手无策。
土人说他是被毒龙口中的毒液所伤,但查遍身体也只在他右手手背上发现一处划伤,伤口不深,且伤后及时涂抹了金创药。众人都不信土人的解释,依旧按常例给他服食清热退烧药。高烧三日后,少冲手上的伤口化脓,从此隔两日便要发一次烧,又常莫名其妙感觉全身发冷。吃遍百药也未能痊愈。
还回中原途中,少冲额头上生出两个脓疮,随行郎中会诊之后,认为是湿毒引起的恶疮,遂将脓包挑破,敷上药物,不想脓疱挑破后,脓水更多,创口就开始糜烂,起先烂疮只有绿豆大小,渐有铜钱大,最后竟扩张到整张脸。不过一个月,少冲容颜尽失,不得已只得戴副面具遮丑。
此后他便深居简出不肯露面,有要事非见不可时,便面罩黑纱,坐于纱屏之后,议事时少说多听,再不像先前那样,凡事耳提面命,事无巨细都要说到。船队由升龙国登岸,少冲命李浩瑜去广南收拢人心,命谢丽华去寻访李迎,自己独向西北,众人都以为是去孤隐峰寻医访药,不料他去了毒龙国向文世勋借兵平乱。李浩瑜想到少冲刚才的话里隐隐有交代后事的意思,心头不禁凄然欲哭。
眼见张羽锐靠拢过来,忙收摄心绪,笑脸相迎。张羽锐说:“谢掌宫外出公干,首座身边连个端茶的人也没有,这怎么能行呢?”李浩瑜轻松地笑道:“那就请张堂主选几个,你选的人最合他心意了。”张羽锐道:“实不相瞒,我已经选了三个,三个小妮子都一般的娇俏可人,我实在拿不准究竟谁更合他心意。这样,你来帮我长长眼。”李浩瑜不以为然:“不过是个端茶倒水的丫头,犯得着吗?”张羽锐就站住脚,认真地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首座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天大的事!岂能马虎得。”李浩瑜赶忙认错,随他一同来到小西湖别院。
三个女孩儿一字排开,都十六七岁的年纪,一样的娇美可人,李浩瑜似乎也看花了眼,犹豫再三指定中间一人,问:“叫什么?家乡何处?”女子脆声答道:“奴婢易零姗,川西人氏。”李浩瑜道:“首座常熬夜,心情不好就发脾气,你愿意去服侍吗?”易零姗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答道:“只要他不乱打人就行。”李浩瑜冷笑道:“打人不会,只是骂人。”易零姗道:“那就成,奴婢脸皮厚不怕骂。”李浩瑜就笑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张羽锐拉住了他:“帮人帮到底,你陪我把人送去。”李浩瑜走不脱只得随他带着易零姗去见少冲,周南引二人到客厅喝茶,自己去报少冲,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回来,对二人说道:“首座说易姑娘留下,谢谢二位惦记。”二人闻言便起身辞出。出了滴水居,张羽锐显得心情舒畅,要拉李浩瑜去小酌,李浩瑜赶忙推脱了。等张羽锐走远,他便反身又进了滴水居,周南守在门前,见李浩瑜来,嘻嘻一笑,说道:“首座算到你会回来,故而让我在此迎候。李主事请回,你的心意首座已经知道了。”
次年正月,鄂州城破,荆湖总舵总舵主胡武一被俘死难,张羽锐举荐华立平前往善后,少冲不准,降荆湖总舵为鄂州分舵,改隶属金陵总舵。三月,金陵城陷,金陵总舵主杨洪卫退守宁国府,少冲请韦千红回山议政,韦千红称病婉拒。
进风衣府正门走百步,西向有一条幽深宁静的小径,两边都是合抱粗的柏树、银杏,小径的尽头是座三层高的小楼,白天的小楼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但到了晚上,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只是绝少发出一丝半点的声音。
张羽锐把他的值房设在二楼朝南的一间,不过那只是一个摆设,他更喜欢待在楼下的密室里。这座不起眼的三层小楼下藏着一个庞大迷宫,大大小小有数百间密室,上下分作五层,由几十条地下通道勾连起来,其复杂程度即便是它的设计者,如果没有地图也难免要迷路。
张羽锐执掌千叶堂来,这里的人数扩充了三倍有余,如今他的耳目遍及天下,消息之灵通,普天之下仅此一人。
每日寅时初刻,案前执事都会将前一日收集起来的各种新鲜事呈送到张羽锐案前,张羽锐要到卯时才能看完,他后来想出了一个省事的法子,让两个口齿伶俐的执事大声诵读出来,他只需悠闲地躺在摇椅上听着便是。这个过程中他会剔除那些虚假无用的东西,再从真实有用的里面择选一些首座可能感兴趣的默记在心,以备随时咨询。至于是原汁原味地说,还是要添些佐料,则要视情形而定,这分毫之间往往就决定了一个人的荣辱生死。
八人理政的局面已经维持了一年多,张羽锐从心里是拥护的。表面上,董先成为八人之首,实际上服他的不过金维四一人。金维四服董先成是因为董的资历老,又曾是他的顶头上司,这种靠人情维系的服从是不牢靠的。张羽锐有把握相信,倘若有一天自己跟董先成翻脸,金维四就算不帮自己,也绝不会站到那一边。
陆家丰、汤玉露根本就是老油条、墙头草,那边势大哪边倒,不怕他们不听自己的。王仲远势单力孤,正要寻找靠山,自己只要丢个眼色给他,保管他俯首听命,甘心为自己驱使;华立平、李浩瑜不过是李少冲手中的玩偶,只要操纵他们的那只手依然有力,他们就有挺直腰板的底气。好在他们都认自己这个长辈,只要自己不跟幕后那只手闹僵,说的话他们还是肯听的。这一点从上次议论总教南迁之事中就可以看出端倪。八人共理政务,其实就是他张羽锐一人说了算。
案前执事张焕民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易零姗来了。”张羽锐点点头,张焕民将易零姗带了进来,轻轻合上门出去了。
“坐吧。”张羽锐的语气异常温和,对忠心能干的部属,他一向都是这种口气。易零姗侧身坐了下来,她身上的纱裙轻薄且无色,凹凸有致的躯体毕露无遗。这是千叶堂外派干办觐见时的着装标准,通透无私才能让他安心放心。即使如此,易零姗进门前还是被张焕民仔仔细细地搜了两遍身。张焕民是张羽锐的义子,正值青春年少,搜身的时候不仅摸遍了易零姗的每寸皮肤,甚至连骨头也捏了一遍。
“他怀疑你了吗?”张羽锐跟下属说话,一向直来直去。
“没有。”易零姗答的也很干脆。
“他信任你吗?”
“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吃饭都在一起,靠的十分近。”
张羽锐满意地点点头:“他究竟有没有内伤?”易零姗紧张起来,咬着嘴唇说道:“他,每天晚上都进密室……谁也不让接近,属下没能查明……”说到这,易零姗双膝跪倒:“属下无能,请堂主责罚。”望着眼神慌乱,浑身颤栗的部属,张羽锐的心里反倒是一阵轻松,他每晚都练功到深夜,这对自己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他不想在这些小事上纠缠,就跳过去问了下一个问题:“他有没有跟你亲热?”
“没,没有。”易零姗变得慌乱起来。
张羽锐突然把脸一变,喝道:“你胡说!”
易零姗吓得面如灰土,伏地颤栗不止。千叶堂对办事不利的下属处以公刑:降职、罚俸、打板子、关禁闭;对欺瞒上司、动摇忠心的人则处以私刑:斩手、剁脚、阉割、活埋、火刑,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属下不敢欺瞒堂主,他两次将属下唤入内屋,有一次还脱了属下的衣裳,用手抚摸属下身体,但,到了关口,他似乎心存顾忌,就停了手。属下试着主动,他说自己身体有病,不愿害了属……然后就把属下赶了过来。”易零姗战战兢兢说完,已是汗透薄衫,她惊恐不安地偷望着冷面不言的张羽锐,心里充满了绝望。
“你起来吧。”张羽锐淡淡说道,竟弯腰伸过手来。
易零姗诧异了一下,扶着张羽锐的手站了起来,双腿还在发抖,有头重脚轻的眩晕感。张羽锐轻轻揽过她的细腰,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拉开她束腰的丝带,手就按在了双峰上,轻轻抚弄着。易零姗死里逃生,已感万分庆幸,忽又得堂主抚爱,浑浑噩噩的就会错了意,一时做出了万千勾引的姿态。张羽锐却突然停了手,一把推开了她,冷冷说道:“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张焕民端来了张羽锐的早餐,一碗小米粥、两个烧饼和一盘清炒白菜心,张羽锐对吃并不讲究,对女人却有着浓厚的兴趣。易零姗所展示的风情正是李少冲喜欢的类型,论容貌她能与盛年时的柳絮儿一较高下,论风情她也不输于谢丽华,他没有亲近她,他应该是真病了,而且病的不轻。
张羽锐吃饭的时候,张焕民又报告了一条刚刚得到的消息:董先成将主持堂议,选四人赴广南、滇南、黔州、荆湖等地巡视政务。
“派谁去呢?”张羽锐心里反复思量,一碗稀饭喝完,他接过张焕民递过的热巾擦了擦嘴,说道:“让陆家丰、汤玉露、王仲远、金维四去吧。”张焕民躬身答道:“我这就去办。”刚走到门前,张羽锐又喝道:“回来,金维四不去了,换李浩瑜去。”
李浩瑜被选派到滇南巡视,行前来见少冲,周南拦着门不让进,好话说尽,周南就是油盐不进。李浩瑜火了,叉开五指一把推倒周南,撒腿往里闯。二人原是大学院同窗,平素嬉闹惯了,周南跌倒既不嚷也不追,坐等李浩瑜推开院门。
门厅内两个铁塔般的侍卫叉臂拦住了去路。周南爬起身来,一边掸去屁股上的尘土,一边笑道:“首座嘱咐了,只管去滇南作威作福快活去,桌上的美食只管吃,杯子里的美酒只管喝,床上的美人只管睡,上贡的金银只管拿。只是有一样什么都不要说。”李浩瑜歪着头问:“这真是首座的意思?”周南嘻嘻笑道:“有首座的意思,也有兄弟的忠告。”李浩瑜望了眼滴水居的绿漆大门,悻悻而去。
二月初,李浩瑜还回落髻山,董先成见他回来的最早,便问原因,李浩瑜恨恨地说道:“我人未到滇南,段玉明就将我最爱吃的泸州德圆酱猪蹄和重庆武隆老酒肺泡备齐了,两家都是百年老字号,滇南并无分店,段玉明已经知道我的行踪,我还有什么好看的?”董先成苦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张羽锐斜躺在软榻上一面修剪指甲,一面听人回事。张焕民匆匆而入,回事之人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张羽锐道:“奔三十的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何事?”
“易零姗被抓了。”张焕民哭丧着脸道。
闻听易零姗出事,张羽锐腾地坐直身子:“几时的事?”“就今早从这回去。”张焕民神情慌张,急问道:“怎么办,义父?”“你慌什么?……”张羽锐瞪了张焕民一眼,紧抿双唇,拧眉沉思。这是他陷入沉思时的惯常姿态,张焕民紧张的大气不敢出一口。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张羽锐睁开眼,神态变得十分平静:“用什么借口抓的她?”
“行刺首座。”张焕民刚刚平复下去的心又剧烈地跳了起来,“这绝对是重罪。人当场就给带到刑房去了,我怕她熬不了刑,会……”
“会什么?”张羽锐厉声喝问,“她是我举荐的人,问我个失察之罪?!还有李浩瑜陪绑咧。”张焕民不敢说话,低着头腰杆挺的笔直。张羽锐缓了口气:“放心吧,凡事有义父顶着呢。”张焕民又问是否要做些什么,张羽锐摆了摆手:“什么都不要做,静观其变。”
亥时末,中宫监的一名主事来传旨,要张羽锐即刻觐见,这名主事是千叶堂安插在中宫监的眼线,不待询问便将召见的缘由报了出来:“今日后晌教主召见王仲远,要他彻查李首座遇刺之事,戌时执法堂呈报王堂主突发旧疾,卧床不起。教主恨他敷衍,便想起了堂主。或许是想要堂主替代查办此案。”张羽锐摸了摸鼻子,嗤地一声笑了:“这个老狐狸事到临头倒缩的快。罢了,也许久没见她了,就去问候一声吧。”张焕民道:“孩儿跟义父一起去,夜深路不好走。”张羽锐甚感欣慰。
夜深人静,万物俱寂,张羽锐坐在轿中闭目养神闭目心中默算着应对之策。突然,轿子被人拦了下来,张羽锐不禁一怔:在落髻山谁敢拦自己的轿子?
侍卫迅即将轿子团团护住,张焕民拔剑喝问:“何人拦轿?”一个声音笑道:“张堂主,是我。”张羽锐听出是季家宏的声音,心中有些奇怪:季家宏原是内务府的侍卫统领,内务府降格为内务堂后,他便到育生院做了个院士。一个小小的院士敢拦堂堂千叶堂主的轿子,这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在张羽锐看来却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季家宏敢在李少冲训话时抠鼻子剔牙而从未被处罚过。此人前途远大,岂可当成一个普通院士来看。
张羽锐跺了跺脚,轿子停了下来,他掀开挡尘帘,客气地问:“季老弟啊,你半夜三更的到这来做甚?”季家宏答道:“我也不知,教主突然召见,我就来了。西使也不知道出了何事吗?”张羽锐笑道:“天威难测啊,不过我看老弟八成要高升了。”季家宏笑道:“借您吉言。”中宫监披香殿主事赵晓广在玉石坊下急得团团转,望见二人在下马石下你谦我让,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嚷道:“二位还有心思闲聊?教主的火快把落髻山烧了。”张羽锐惊问道:“何人惹教主生气?”赵晓广道:“还能有谁,那个王仲远呗,下午信誓旦旦说要彻查首座遇刺一案,这会儿又派人来说自己病了,要辞去执法堂主,这不是……好啦,二位快随我上去吧。”
眼看赵晓广气急败坏的样子,张羽锐心里不由一阵好笑,杨清到底还是年轻了,首座遇刺,身为教主你做个姿态便是,用得着这么过火吗?王仲远到底是李少冲擢拔的人,真的逼走了他,李少冲的脸上就能好看?想到自己免不了要在杨清面前演场戏,不觉感到无聊无趣,于是闭目养神。按天火教教规,十使和四院主可以乘轿马直到三重天玉石牌坊前。
张焕民和一干随从在一重天即被拦住盘查,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张羽锐的真正卫士此刻扮成轿夫仍寸步不离左右。到了三重天,张羽锐正要下轿,赵晓广道:“不必了,教主口谕‘西使来了,可乘轿上山’。”说时四名锦衣轿夫接过了抬杆。乘轿上山早有先例,李少冲的轿马就可直上山顶政务堂,董先成和陆纯等元老有时也可乘轿马直上,张羽锐第一次得此殊荣,心头隐隐升起的疑虑就被虚荣遮盖了。
一阵夜风掀起了左手的布帘,冰冷湿润的气息让张羽锐打了个寒噤,眼前是一汪清水:小天池!张羽锐心底苦叫一声:“不好!怎么到这了!”小天池是落髻山顶上的一个小湖泊,面积十余亩,沿湖建着数十处亭台楼阁,这是天火教历任教主居住的尚清宫,尚清宫又称中宫,以政务堂为界分为南北两部,南面以小天池为中心是教主寝宫,政务堂以北是处理政务的场所,又称外监,因此尚清宫又名中宫监。
擅入一重天者杖三十,入二重天翻一倍杖六十,以此类推,无命而入外监者死罪,擅入寝宫者可当场正法。张羽锐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阴谋,他叫停轿子,喝问赵晓广:“赵主事,为何带我到这来?”赵晓广四下看了看,佯装惊讶道:“是啊,张堂主。你怎么深夜闯进教主寝宫里来了?”随即就哈哈大笑起来。张羽锐惊怒道:“赵晓广,你敢害我!来人!来人!”平日自己就是哼一声,也是应者云集,此刻却空无一人应答。
赵晓广冷笑道:“张羽锐,你死到临头,还要摆西使的架子吗?晚啦!”说话时,抬轿的四名轿夫突然各出短剑,向张羽锐刺去……
张焕民见季家宏来的蹊跷,心中便留了意,张羽锐上山后,他借口如厕躲在一丛花草中窥探动静。因此躲过了上百中宫监侍卫发出的第一波箭雨,张焕民趁机取出一支信号箭对空燃放,一朵巨大的红色火球闪耀在落髻山的半山腰。
落髻山下,铁心堂堂主华立平率三百锦衣卫士冲进千叶堂驻地,逢人便砍,杀入地下第五层密室,伏尸过千,都是些书办、执事,主事以上见到张焕民发出的信号皆已逃去无踪。千叶堂小楼地下有一条直通山外的暗河,张羽锐耗费巨资将暗河改造成了一条逃生密道。他自己没来得及享用,却给各部主事留下了一条生路,张焕民的示警信号发出一炷香的时间,主事们便退入密道逃去一空。华立平凭着一张地图进入了密道,最终却无功而还:密道已经被ZY炸塌,地下河的河水正倒灌过来。
张羽锐死后半个时辰,杨清召见十使和各院主、正堂,公布了张羽锐叛教罪行,同时任命李浩瑜为执法堂堂主,奉命彻查张羽锐叛教一案。李浩瑜上任初始便签发海捕文告,要各总舵、分舵,各行营一体捕拿张羽锐党羽,海捕文告所到之处,各方无不欢呼雀跃,报怨的,复仇的,翻案的,忙的不亦乐乎。千叶堂这棵参天大树转瞬之间便被削秃了枝杈,挖断了根,众手一推,便呼啦啦地倒了下去。
因此被牵连者已过万人,一千六百人被拿下狱。李浩瑜将张羽锐所犯罪行表呈李少冲。少冲定“擅闯寝宫”“私设密道”“结党营私”三项罪名,由执法堂交审刑院审判,前后历时一各月才结案,定张羽锐绞刑。此后各地又陆续审决涉案疑犯四百三十人,定死刑三百二十三人。其中五十六人未曾到案,或隐匿无踪,或叛教投敌去了。
众人皆议撤销千叶堂,少冲召见千叶堂副堂主殷深道,问道:“众皆议论千叶堂行事诡秘难控,常干犯律法,欲将之裁撤,你有何议论?”殷深道回:“所议皆是实情,千叶堂弊病丛生,确需严加整肃,甚或是推倒重建。然裁撤之议实属短见。其原因有三:一、立身处世岂可自闭耳目,不知天下形势?千叶堂即是我教耳目,不可废除。二、千叶堂行事缜密、谨慎、利索,能为常人不能为之事。三、我教徒众百万,散布天下,山河阻隔,难保一统,千叶堂即是那牵扯上下的那一根红线。有此三点,属下以为千叶堂万万裁撤不得。”
少冲斟酌再三点头称善,又道:“大宋死了,蒙古人坐了天下,世道变了,千叶堂也要跟着变。今后可一分为二,外堂仍干老本行,内堂要改个名字,去跟蒙古人打交道:一,绝其文明开化之路;二,成其恶政,使他难收天下之心;三,离间其君臣、父子、兄弟、宗亲、族群,弱其根基。他一日不退出中原,便一日不让他安生。”
殷深道回:“张逆案发后,堂内许多产业都丧失了,保存下来的也渐次划归钱粮堂,若要达成上述心愿,单靠钱粮堂的划拨,一则不足用,二则也难保密。”少冲道:“这个你可宽心,我已备下一座金山,足保你们粮草充足。内堂若受各方掣肘太多,可自成体系。只是要记得自己要做什么,莫要因人事变更而忘了根本。”殷深道再拜道:“请首座放心,殷深道有生之年必促成此事。”少冲回礼道:“大厦将倾,我教能否浴火重生,皆赖诸位啦,拜托了。”殷深道三拜而退
《江山画》修订版 第三十八章 斗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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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张默山在成都设立平西大都督府,遥尊阿术为都元帅,自为长史,阿斯尔密为副帅。时阿术远在东南用兵,各部暂由张默山统领。
来年六月,阿斯尔密连破通天洞外十二处关口,天火教死伤八百二十一,蒙古各军死伤万人以上。时连降大雨,山洪爆发,蒙古各军不能前行一步,天火军又以小队频繁袭扰,张默山苦不堪言。落髻山粮道被断,粮食日渐匮乏。少冲下令内务、育生两处男女妇孺一万三千人由董先成、陆家丰统率出红堡南下滇南总舵。张默山闻讯命阿斯尔密绕道截击,周南率部扼住山口,阿斯尔密猛攻半日,死伤数百,未能前进一步。
七月,数十万只蟾蜍汇聚于落髻山下,排列成宽一里的行列向南翻越小弥山。众人皆议将有妖邪之事发生。一时谣言四起,少冲命执法堂严查散布之人。
八月,小西湖水日渐减少,不过半个月竟然干涸见底,水退下后,湖底出现一个口径十余丈的黑洞,深不见底,隐隐有热气喷出,人闻之,头晕目眩。落髻山上谣言再起,少冲一面令执法堂缉拿散播者,一面请杨清领衔祭天,以安人心。
当月滴水未下,通天河河水锐减,张默山趁机涉水攻关,又下三关,通天洞外只剩下良辰、观服两道关口。张默山屯兵观服关外,日夜操练,每日喊操声直达政务堂。
月末,谢丽华携李迎回山。
李迎见少冲身体有病,便劝少冲辞去首座之位,到孤隐峰或昆仑山养病,少冲以政务太重为由,并未答应,李迎又自请到落髻山服侍,也被少冲婉言拒绝。少冲见她身体不好,便让谢丽华辞去中宫监掌宫一职,专心照料她的饮食起居,一步不得擅离。
九月,天降暴雨,经月不歇,通天河河水暴涨,小西湖依旧干涸,湖底热气更浓,隐隐有股硫磺味。四周山上树木日渐枯黄,数日之后,云台、小弥二山树木变黄枯死。
十月,张默山以回回炮轰击观服。十日后,观服倒塌,守城三百人被活埋在地道中,蒙古人点起狼烟熏烤,众人出地道归降,被绑在关前,开膛破肚。血水染红了通天河。自那日起落髻山便每日笼罩在一片红雾之中,山川树木人物房屋全是一片红色。
月末,山火由裙山烧起,红遍半边天,蔓延至云台山、来凤山。落髻山上浓烟弥漫,睁不开眼睛。少冲见势不可守,便命各处收拾行装准备弃山南下,天火教数百年基业也不是想弃就能弃的,一时遗老遗少群起而攻之,少冲亦颇感为难,终日愁绪满腹。
李迎身体渐好后,少冲便让她入武功院随洪春修习内功,每日但得空闲便亲自教授她紫阳派三十二路剑法,督促的十分严厉。
十一月初,落髻山上忽降大雪,气温骤降。运粮进山的小道被冰雪阻断,山上粮食日益紧张。少冲令董先成、陆家丰率一万名男女出红堡,沿着山间小道向南行至滇南就食。途径谋统府时,被当地苗白十三家洞主截住去路,大队被困五丈谷,历时十余日粮尽水绝,董先成便亲往交涉,当即被擒拿,董先成怒斥酋长失信竟被当场烹杀,苗人又诱使陆家丰归降,待众人真的降了后,竟将老弱尽数杀了,年轻健壮的男女沦为奴隶。陆家丰等三百七十六名主事以上职官又被开膛破肚,取出心肝炒食,再将尸体悬挂示众,十里之外可闻乌鸦聒噪。
丧报传回时,少冲正与陆纯、刘春山、焦手等人在政务堂议事。闻讯,少冲肃然起身,与众人出门面南默立。
陆纯哀叹道:“这十三家洞主与我教多年交好,不想如今反目为仇,此中缘由首座不可不查。”少冲道:“陆老想说什么?”陆纯道:“有人说段玉明做了总舵主之后,为了政绩横征暴敛,惹得民怨沸腾,清议院接到好几封密告的信件,我每每派人去查访,都不得要领,可见此人的手段是十分的高明。”
少冲道:“陆老既无真凭实据,凭什么说他是用了手段呢?”陆纯闻言哑口无声。焦手笑道:“能做事的人总是有点小毛病的,陆老你这话扯远了。我听说张默山为了平定四川,不光准备了十万大军,还预备了几百万两银子用于收买人心,这十三家洞主必是被他收买了。”刘春山道:“是啊是啊,这些蛮子都是见钱眼开的。”
李浩瑜请示道:“是否要拟一道谕令,要段总舵拟定一个清剿十三家的方略?”少冲点点头,李浩瑜便带着信使下去。焦手笑道:“李堂主年轻有为,首座真是识人有方啊。”刘春山道:“光是识人,还不够,首座高明之处是敢用新人,要不然像他这般年纪能做个书办就不错了,哪里能与闻这等大事。”
正说着,咔嚓一声巨响,声大如雷,遥见西天红云翻滚,一轮残阳惨淡如血,山鸟阵阵南飞,声音凄厉。少冲愕然道:“连鸟儿都凄惶奔命,难道落髻山气数已尽。”
陆纯等人吓得面白如纸、手脚麻软竟动弹不得。少冲命送众人下山。遥见李迎飞奔而来,正要询问。猛然间大地猛地颤抖起来,恰似在揉搓一张纸,山川河湖一起被扭曲了。李迎双腿一软,跌跪在地。政务堂大殿如同喝醉了酒,扭扭晃晃了一阵,就轰然倒塌。少冲抓起李迎纵身跳出,刚刚离开,政务堂就在灰土弥散中成为一堆废墟。
落髻山恰似被一刀劈开,尚清宫以西一面山坡全部坍塌,石阶扭曲断裂,白玉石坊碎了一地,下山的道路也被毁坏,满地都是死尸。幸存下来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呆的或站或坐或趴,都似被鬼怪摄取了魂一般。
周南满头灰土,哭丧着脸来报:“教主没了,死活不知。”少冲揪住周南的衣襟喝道:“全力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浩瑜扶着陆纯跌跌撞撞赶过来,陆纯满头灰土,脸上也划破了几处,气喘吁吁对少冲说道:“大势已去,天意不可违呀。首座,舍了落髻山吧。”少冲冷笑道:“天公降怒,专冲着我来的吗?张默山他也好不到哪去,传令整备大军,咱们杀他个措手不及。”陆纯只当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一个劲问:“首座,你说什么,还要杀出去吗?”
噩耗一件件传来:焦手遇难;刘春山重伤;通天洞崩坍;红堡齐腰被折断;裙山西段裂出一道大口子……
陆纯又劝道:“由此西进五十里,可达三江源,顺江可以南下滇黔。首座,我教危在旦夕,不可再犹豫了。”少冲长叹一声,遂传令各院堂集结人马,抛去一切粗笨之物,只带五日口粮,烧毁房屋文档,由陆纯亲率向西北进发,转由三江源南下。命华立平领兵断后,密令周南搜寻教主杨清。
地震发生时,谢丽华正在屋中午睡,朦胧中一股大力将她掷在地上,她不假思索望定窗户便窜了出去,性命算是保住了,右腿却被崩落的房梁砸断,她在废墟上躺了近一刻钟,才被赶来救援的铁心堂士卒救起来。
李迎含泪寻了过来,望见她就拍着心口道:“谢天谢地,你总算没事。”谢丽华忍着剧痛强作笑颜道:“区区地动岂能要了我的命,倒是唬的你一跳吧?”又问,“首座可安好?”李迎点点头,抹了抹泪眼道:“漫山遍野的都是死人,落髻山也塌了,老天爷发了什么癫?”
谢丽华嘘叹一声道:“天作孽犹可为,人作孽不可活呀。”一语未毕,忽听有人高声大喊:“首座有令,各院堂不得搜寻无关之物,带上五日口粮,即刻赴祭天台排队编组。”
谢丽华听了这话,脸色一变,强挣着坐起身对李迎说:“我还能走,别丢下我。”李迎半扶半拖着她赶到祭天台时,四下已聚齐数千人,扶老携幼的,灰头土脸的,残肢断臂的,垂头丧气的,暴跳如雷的,呜咽哭泣的,不一而足。
少冲见谢丽华受伤竟怒斥道:“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还能指望你作甚?”谢丽华羞惭的满面通红,低头不吭声。李迎道:“爹放心,女儿和华姨结伴走,能照顾好自己的。”
等大队正式开拔时,天空中又飘起了毛毛细雨,不多时便打湿了众人的衣衫,冷风一吹,无人不打着寒颤。风衣府铁心堂一部打头先行,中宫监夹在中间,数千人穿过干涸的小西湖,翻过裙山,凄凄惨惨地离开了祖祖辈辈居住的落髻山,朝着茫茫雪域高原而去。
华立平奉少冲之令,率兵断后,等赶到良辰关,见关口塌了一半,守兵死伤惨重,华立平令人将伤者救出,赶紧筑城。自己登上高台遥望要出观服,原本只剩下一半的城墙,如今已经完全倒塌,有几十个蒙古兵卒正在瓦砾土堆上搜寻。华立平问身边的副将道:“对面死伤多少?”副将道:“探马刚刚回报,驻守在关后的数十营兵卒被两边山峰塌下来,死伤过千,中营和后营因道路不通不知死伤多少。”华立平笑道:“老天爷最是公平,死了咱们的人,也不能便宜他们。再去探来。”
不多时,探马又回报道:“中营不见踪影后营被落石掩埋了大半,死者在千人以上。”华立平大笑道:“天助我也,他中军只怕全被埋在土里,我趁机去打他前营,一定可大获全胜。”副将道:“首座只是让我等守关,堂主是否先回报首座?”华立平道:“兵贵神速,临敌对阵瞬息万变,岂可坐失良机?”喝令众军向前,掩杀过去,观服关前的残兵一见大军杀来,急忙丢了伤者,奔逃一空。
华立平大喜,喝令众军奋勇向前,拿下张默山后营。众人一路杀来,后营众军正在刨土救人,眼见敌军杀来,仓促应战,哪里是对手?顿时向东北山谷溃败。华立平哈哈大笑道:“天助我也!”挥兵追去,将几百个伤兵,斩杀一空,带着数百颗首级,得意而回。恰此时,通天洞处传来三声炮响,接着号角齐鸣,声音低沉雄壮,华立平大惊道:“出了什么事情?”探马回报道:“鞑子不知何时,从云台山绕进了总教,如今已经将通天洞夺去,我们被隔在外面了。”华立平惊出一身冷汗,急忙喝令众军向前来夺通天洞。通天洞虽倒塌,裙山却是险要如墙,一时之间哪里能上的去?华立平捶胸顿足,大骂自己笨人下棋,死不顾家,又听闻阿术正统率大军寻踪追来,更是不知所措。副将道:“为今之计,堂主赶快带人追赶首座,不可被敌分而破之。”华立平猛然醒悟,便弃了良辰关,西面追少冲去了。这一番折腾,华立平所部原本二千于众,只剩下**百人。
本来阿术将营寨扎在峡谷中,最是兵家大忌,只是少冲兵少将寡明知有机可趁却不能分兵去攻。十月以来一连十几天红云密布,又有种种异端,众军深感恐惧,随军僧侣推算说山将崩、地将陷,此言一出众军不管严刑峻法,纷纷后退。阿术不敢专断,暗中请示张默山,张默山思虑再三下令各营向后退出五十里,原来营盘不撤,虚插旗子迷惑山上的探马,这一来反而逃脱灭顶之难。
阿术趁机严令众军丢弃粗笨之物,涉险而进,走到一半,探马回报说落髻山东面的云台山断成两段,可以直接进入落髻山,阿术闻言大喜过望,迅疾召集诸将,商议进军之策,计议未定。忽传张默山下令要其追击西逃大军。阿术闻言拍案大骂,气势冲冲闯进中军大营,不顾人多,指着张默山便气哼哼责问道:“ 阿术什么地方得罪了元帅,你要阻我立功?”张默山嘿然而笑,屏退参谋侍从,招呼阿术坐在身边,阿术气哼哼不肯就坐。张默山吸了一口气,问阿术:“传言李少冲攻破金山城后,劫掠了两万万两白银,你以为是真是假?”阿术道:“管他是真是假,上去看看不就知道啦。”张默山冷笑道:“上去了,你就下不来了。”阿术急躁起来,道:“大王有话直说,阿术是个粗人,真急死人了。”张默山板起脸道:“传言是假,落髻山的银库里只有三十万两白银。”阿术道:“这,这也不少嘛,大王就甘心留给阿斯尔密?”张默山冷着脸道:“真是人头猪脑。”说罢起身便走。阿术被他这一喝,恍然大悟,几步抢上前,扑通跪在面前:“大王救命之恩,阿术没齿不忘。”
张默山扶起阿术道:“密探得知李少冲身患恶疾,只怕拖不过今冬。只要能杀了李少冲,阿术还怕大汗不赏吗?”阿术喜道:“末将一切听大王调遣。”“好!”张默山拍着阿术的肩头夸道,“速速整肃大军蹑踪追击,不可让李贼稍有喘息。”
阿术起身督率大军沿途追击而去。阿斯尔密在红堡下苦战经月寸功未立,又听闻云台山被地震震为两段,急忙督率大军折转向东,众军畏惧山川险要,又惧怕不时袭来的余震,都有懈怠之心。阿斯尔密勃然大怒,斩将军哥哈林及各军统领十三人,众军这才勉力向前。虽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攻入落髻山。他深恐阿术来强攻,派出一支精锐小队扼守通天洞,反而将华立平阻截在山外。
张默山得知杨清失踪的消息,大喜,便命令阿斯尔密在山中仔细寻找。阿斯尔密不敢怠慢,亲自督率大军一寸一寸搜寻,终于有一日,在落髻山脚找到一个女子,黄发碧眼,年纪约二十五六,虽自称是披香殿侍女,但手上却戴着有一块巨大的翡翠大板指。阿斯尔密找来降卒辨认,众人都说是杨清无疑。张默山闻讯心中暗喜,让归降的两个披香殿主事和一个药膳局的执事暗中辨认,三人都说是杨清。阿术大笑道:“费尽千辛万苦,终于猎到一只大肥羊!让阿斯尔密送过来侍候大王!”张默山喝道:“一派胡言,你快列队到通天洞口相迎。”阿术不解道:“大王这是什么意思?手下败将何必对她客气?”张默山苦笑着摇摇头,不再搭理阿术,整肃衣甲迎到通天洞口。对杨清仍待之一教之主,礼敬有加,安置的也甚为妥当。
阿术心中更是不服,暗自撇撇嘴道:“一个黄毛鬼,瘦的跟竹竿相似,大王为何对她感兴趣?”张默山道:“你别看她身体瘦弱,她一人抵得了十万精兵。”阿术心中虽不服气,但见张默山说的一本正经,也不敢反驳。私下里却对部属笑道:“这种女人献给大汗,未必能讨欢心。除此之外,她还能有什么用处?”
张默山得到杨清之后,便令天火教归降部众仍尊其为教主。杨清即以教主名义昭告各地即刻归顺大元朝,又历数少冲十大罪状,下旨夺去首座之职,令执法堂会同各处将其缉拿归案。谕令下达后,便有原川中分舵主玉成来朝,杨清升其为川中总舵主,授秋使衔。玉成下令川中分舵一体归降,为蒙古大军筹集粮草,刺探军情,搜捕潜藏于各地的奸细。阿术见状大吃一惊,对张默山心悦诚服。
张默山深知少冲不死,杨清这个傀儡就无甚大用。他一面催促阿术率军尾随追击,使敌不得有喘息之机;一面密遣降众回去散播谣言,动摇李少冲的军心;又派于重、夏丙章、公孙欠课、邱永志四心腹往李少冲西行必经之地谕令沿途各处山寨、洞府勿得收留接济,违者以谋叛罪论处。安排已定,亲率后军缓缓跟来。
陆纯率众行到三江源,见江水比平日少了七成,原来大河上游被一座崩塌的山峰阻挡住,在距三江源西北三里处形成了一个高过江面二十丈的堰塞湖,湖坝随时有崩溃之虞。陆纯不敢停留,欲转道而行,西面高山上的土拨卡燕山部落酋长,得张默山密令,派土兵把守各处关隘,阻绝去路。所剩的只有翻越北面的只羊山向西北去,众人忧虑西北各舵皆已失陷,将来恐无落脚之处,一时争论不休。
少冲道:“翻过只羊山去昆仑,不听号令者,斩。”争论遂息。只羊山是座雪山,山顶积雪终年不化,一山有四季,越往上越是严寒,到半山腰狂风大作,气温骤冷,雪夹着冰雹铺天盖地、劈头盖脸,无处可躲。冻毙者举目皆是。翻过只羊山,眼前是一片亘古无人的沼泽地,土人称作“泥海子”,相传除了擅长走远路的灰雁,一般的鸟儿途径此地时都要绕着弯走。
撤离落髻山时,众人只带了三日的口粮,至此已经断粮,向牧人买粮,牧人不收金银。遂下令抢掠。因这个缘故,请土人带路时,土人故意引着大队绕走弯路,人困马累,耗费粮草。又遇一场大风雪,雪遮道路,溺毙者又有数百人。
几经折腾大队来到喀察部落,首领答应卖给少冲粮草,但要求留下一百对年轻男女为奴,少冲严词拒绝。众人见他守备森严,只得绕道前行。此时大雪封山,天寒地冻,死者遍野,离散者比比。少冲不能禁止。阿斯尔密率兵尾随而至,并不急着进攻。
十二月初,陆纯病死,王仲远不辞而别。粮尽。少冲遣人往梵冢山下九原部买粮。首领卡姆多仗着城池坚固,并不将李少冲放在眼里,戏言若李迎下嫁给他弟弟明夏,两家成为亲家,他便赠少冲一千石青稞面,再送他五百头羊、三百头牛。李迎道:“女儿愿以身换粮,助圣教度过此劫。”少冲道:“这是他们耍的伎俩,休要上当。”李迎道:“左右也是无路可走,试试又何妨?”少冲怒道:“休要多言,我不会让你去的。”
谢丽华劝道:“好迎儿,你就别惹你爹生气了。那些人都是野蛮人,听说那个明夏从小就恶疾缠身,眼也斜嘴也斜,身上都是脓疮,恶心的不得了。你要是跟了他,这辈子岂不是毁了?听华姨的话,咱就是饿死,也不去求他。”众皆附和道:“纵然是饿死,也不能让大小姐往火坑里跳。就算是能活下去,也是一辈子的耻辱。”李迎平静地说道:“只有活下去才有重振旗鼓的希望,他日东山再起,才可将今日的耻辱一笔洗去。今日若为一口气尽数死在这里,才要被天下人所耻笑。”众人闻言莫不流泪。
谢丽华道:“我倒有一计:先不如假意答应他,等粮食弄到手,咱再跟他翻脸,接出迎儿来。料他一个荒僻小邦又能有什么高手?”李迎喜道:“这倒是个好主意。爹,您就成全女儿一次吧。”少冲沉吟片刻,默默点头,对谢丽华说:“主意是你出的,你就亲自走一遭,万不可有失。”谢丽华笑道:“请首座放心。”
卡姆多见李少冲真的答应嫁女,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假戏真做,派人来接李迎进城完婚。谢丽华扮成她的乳娘寸步不离左右,贴身随行的都是披香殿的高手,仆佣杂役也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高手。一行二十余人到了九原城下,李迎见那城依山而建,墙体是用巨石条垒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又见车轿两旁的迎亲队伍中有不少汉人,就对谢丽华说:“这边陲小城,哪来的这许多汉人?却是古怪。”谢丽华笑道:“不必疑心,川中连年战乱,赤地千里,汉民为躲避战乱迁居在此,也是合情合理。谅他一个偏远小城有何能人?纵然有变,咱们也能全身而退。首座已经派人来取粮,只要粮食一到手,咱们就杀出去。”
明夏奉命亲往城外迎接,一时号角呜鸣,甚是热闹。迎进瓮城后,忽听号角铮鸣,四下伏兵四起,数百名弓弩手端着铁臂弩将李迎一行团团围住。谢丽华斥道:“叫你们首领出来答话,我要啐他,这岂是迎客之道?”卡姆多站在城头哈哈大笑道:“你休要瞒我。你们此来是怀揣阴谋,只要粮食到手,只怕就要杀出城去了吧。”谢丽华道:“这不知是谁谣言,首领万万不可相信,我等都是怀揣诚意而来。”卡姆多笑道:“果真如此,为何暗藏兵器?”一指花轿喝道:“你以为把兵器藏在轿子里便能骗过我吗?”
谢丽华见事情败露,拔剑在手喝道:“随我杀出去。”众人拔出刀剑一起动手,城头上箭如雨下,众人早有防备举起皮盾护着李迎向城门杀去,卡姆多大惊失色,忽听一声金锣响,城墙上撒下来漫天的白色粉末,谢丽华暗叫一声:“不好,有毒!”拉过李迎便走,走了十余步便觉得手脚麻软,一头栽倒在地。
九原城的校军场除了用来聚会和操练士卒还用来杀人,校军场的北侧有一排断头桩,桩高一丈,上面铁环绳索齐备,每三根桩前面都有一个火盆,除了熊熊的炭火,还有四样刑拘火钳、烙铁、火鞭和火刀。卡姆多命人将李迎送到寝宫,将谢丽华以下九十三人绑缚在木桩上。卡姆多在校军台上与部属一边喝酒,一边观赏歌舞,曲尽舞散,仆从抬上来一个烤炉,炭火烧的正旺。卡姆多熏着酒意,踉踉跄跄来到谢丽华面前,扯开她的衣领,用把锋利的小刀在她白皙饱满的左胸下画了一个圈。
谢丽华戏道:“敢打赌吗?我的心是黑的。”卡姆多冷面不言,将尖刀缓缓插入谢丽华的心窝,手腕一悬,剜开一个窟窿,探手进去拽出一颗血糊糊热腾腾嘭嘭跳的心。卡姆多托在手心,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送到尚未断气的谢丽华面前,咧嘴笑道:“你输了。”言讫哈哈大笑。那颗心被他丢进火盆,化作一缕青烟随风而散……
李浩瑜押着运粮车走到城门下,突然箭发如雨,瞬间被射死几十人,李浩瑜藏身车下逃过一劫。少冲闻听变故,飞身上马单人单骑来到城下,城头一人大笑道:“首座之计安天下,丢了妻女又折兵。”少冲顺势看去,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汉人,甚是眼熟,细细一想竟是于重,冷笑道:“李某身临绝境才出此下策,望于兄高抬贵手,放了妻女,在下感激不尽。”于重笑道:“可笑之极,我大老远来到这苦寒之地不就是为了喝你女儿的一杯喜酒吗?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女婿是个麻风病。”
李少冲大怒道:“于重,你也号称英雄,行事怎如此下作。君子之争,不累妻女。我女儿若有闪失,你死无葬身之地。”于重笑道:“多说无益。酉时三刻,婚宴开始,你这个做老丈人的可不要迟到了。”命人放箭逼退少冲。
李迎在昏迷中被几个妇女抬到寝室换衣裳,那件天蚕软甲因为系了连环扣,众人费尽心力解它不开,又见它在烛光下光辉熠熠,一时惊为天神。李迎趁机恐吓:“我乃烈火大神身右捧香侍女,尔等胆敢侮犯,小心上天报应。”众人中有一个听得懂汉话,与众人说了,四个妇人伏地跪拜。李迎趁机裹上大衣便往外跑,不想迎面撞见于重,她转身往西,又被邱永志堵住,东面是夏丙章,身后公孙欠课持对影双剑也逼了上来。
李迎无路可走,冷笑道:“当世四大高手,竟合伙为难一个弱女子,你们不觉羞愧么?”邱永志笑道:“我们不是要为难你,我们是要搭救你。”李迎冷哼了一声。
邱永志道:“他是个自私冷酷的人,为了活命他让你涉险来取粮,足见此人的卑劣。”
公孙欠课道:“你知道谢丽华为何主动请缨来送你吗?她知道李少冲身染恶疾活不过今冬,他死她就要去陪葬。她送你进城,就是想借机逃出李少冲的手掌。这是一条完美的算计,只可惜遇到了我们,才让她功败垂成。”
夏丙章插话道:“跟他的女人没一个有好下场,这一点,相信你心里也很明白。”李迎哼了一声,冷笑道:“跟我说这些,还不如喂我一粒噬魂丸。”
于重道:“如今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张大侠让我告诉你,李少冲死后,大元皇帝会敕封紫阳真人为护国大法师,迁居大都。彼时谢清仪、岳小枝也要随同前往,紫阳宫掌门由你来做。”
夏丙章又插话道:“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罢。”
李迎冷笑不止,邱永志叫道:“小姑娘,我们说的话,你觉得可笑吗?实话告诉你,李少冲年轻时坐过牢,受刑过重成了阉人。他不能生育,你根本就不是他的种!”李迎羞愤交加,朝他脸上啐了一口。邱永志脸腾地红了,拔剑喝道:“这傻女子留着何用,杀掉算了。”夏丙章连忙将他抱住,笑劝道:“邱兄消消气,她被人骗了这么多年,哪能一下子就转过弯来。”邱永志恨恨作罢。
于重道:“我们找到了当年为他治伤的岳阳城杜太医,他可以证明此事。你若信不过我们,还可以去问问顾青阳,杜太医就是他请的。”
公孙欠课拧着他的八字鼠须,嘿嘿笑道:“黄龙诞也可以作证。”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纸供述递给李迎,笑道:“他是无意中知道李少冲不能生育的秘密,唯恐性命不保,便私自出逃。有人觉得他奇货可居,就把他藏了起来,落髻山被攻破时,他落到了我们手里。你若怀疑这份供述是伪造的,我们可以安排你去见见他。让他亲口告诉你真相。”李迎将那供述撕得粉碎。
公孙欠课道:“你是个聪明人,当该看出柳絮儿是被人害死的?他为何也装作不知情?”
邱永志嘲弄道:“自家女人怀了别家的种,留她何用?”
李迎浑身打了个颤,眼色黯淡下来。于重见她心神已乱,咳嗽了声说道:“十三年前,蓝少英雪夜破紫阳,紫阳宫名声扫地,余已己被擒后关押在思过崖,李少冲曾去探望过她,给了她两粒毒丸,当夜余已己便服毒自尽。你生于那年初秋,如何能是她的骨血?你师父之所以把你和她牵扯在一起,就是看中你长的有几分像她。李少冲未发迹时,你在孤梅山庄为奴,他称霸陇西时,你回到紫阳宫,做了岳小枝的徒弟。他入主落髻山,你又做了紫阳宫的关门弟子,这其中的积怨,你就不曾想过吗?前有三样,后有韦素君、陈南雁,同出西隐一脉,紫阳宫和梨花社有何不同?”
夏丙章笑道:“她们西隐女人都是属藤蔓的,总想靠棵大树。可惜华山论剑时你太小了,李少冲收你做了女儿,若换成今天,你就是他的姬妾了。”
“求求你们别说了……”李迎双手捂面痛苦地哀求道。
“事实如此,你不承认也不行。”于重厉声说道,“倘若李少冲不死,他一定会娶你的。父亲娶女儿天理不容!”
“不要说了!我不信!”李迎双手堵住耳朵,神态已经开始癫狂。邱永志暗暗朝于重竖起了大拇指。夏丙章、公孙欠课却同时抓住了手中的长剑……
没人料到李少冲会来的如此之快!
厅中灯火突然熄灭,李迎无声无息瘫软在地。邱永志的手里扣了一把透骨钉,他要对付的目标是瘫软在地的李迎。李少冲若是敢趁乱偷袭,自己纵然一死也一定要将这一把透骨钉全部射进李迎的身体。九枚透骨钉,每一枚都喂了足以杀死十个人的剧毒。
“李少冲,有种出来单打独斗,暗中偷袭算什么本事?”夏丙章成名多年,不改匪气。
厅中的灯火突然又亮了起来,邱永志被灯光一刺激,手中九枚透骨钉,骤然出手,他离李迎不过一丈来远,以他的功力,李迎本该必死无疑。但在暗器出手之后,他却变得毫无信心。九枚透骨钉全部落空!邱永志的额头全是冷汗,江湖上能避开他九枚透骨钉的并非一个两个,但能将九枚透骨钉收在手中,托在掌心,一枚一枚地数一遍的绝无一个。
“你是人是鬼?”邱永志颤声问道,目光明显变得有些呆滞。距他丈远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面戴黄金面具,身披紫色斗篷,身穿犀牛皮打底的连环铁叶甲,手上戴着一副深褐色的手套,手中拄着火精剑。火精剑此时已经打磨的精雅别致,皮鞘上装饰着闪闪发光的红蓝宝石,剑柄用紫金丝线缠绕,大气又奢华。
“十年磨一剑,可喜可贺啊。”公孙欠课阴阳怪气地笑着,他捻须笑道,“可否拔出宝剑让在下一饱眼福。”公孙欠课是有名的铸剑大师,对火精剑向往已久。
“你不配见它。”面具后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声音,他把脸转向于重:“你不该跟她说那些话。”于重强装镇定:“我说错了吗?”李少冲微微地点了点头:“世间的情是最难说的清的,你说的不对。”于重想出言反驳,却感到如鲠在喉,吐不出,咽不下,手脚心肺如被寒冰包裹,僵麻难耐。
四人并肩而立,看似一条线,暗地里已经站好了各自的位置:公孙欠课司前,夏丙章司左,于重司右,邱永志攻他后路。李少冲却悠闲地端起了案几上的奶茶碗,将九枚透骨钉放进奶茶中,黄澄澄的奶茶变成了绛紫色。他把奶茶递向邱永志,说道:“你喝了它,我就放过你。”邱永志脸色腾地变成黑紫色,他大吼一声正待拔剑,却觉得脖颈上冷风飕飕,伸手一摸,老大的一道裂缝。“好,剑。”怪笑一声,人头滚落在地,脸上还挂着古怪的笑。
没你看清李少冲是如何出手击杀一丈外的邱永志,他手中的火精剑并未出鞘。李少冲目视三人,冷飕飕地问:“你们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夏丙章冷笑道:“还是先一个个来吧。”话未落音脖颈上冷风飕飕,人头噗咚滚落在地,脸色一副不解其意的表情。
夏丙章隐居东海孤岛苦修数十年,剑法修为并不在余、朱、段之下。一招横死,让平素自视极高的公孙欠课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李少冲问他:“你还等什么?”他才挤出一丝苦笑,道:“你让我看看你的剑嘛。”不得回应,蓦然一声大吼,将对影剑往地上一丢,挺胸朝火精扑去。于重失声惊叫,拦之不及。一道绿线闪过,公孙欠课自肚脐处断为两截,上半截扑倒在李少冲脚边,只出气不吸气,双眼圆睁就是不闭。
李少冲拔出火精剑,将墨绿色的剑刃放在他的眼前,公孙欠课双眼放光,含笑闭上了眼。于重吁然一叹,弃剑在地,低头待死。李少冲收剑归鞘,问:“既要杀我,为何不摆出全副阵仗?”他抱起李迎往外走去时,于重问道:“为何不杀我?”
“李某命不长久,何必枉杀豪杰。”这句话说完,他人已在半里地之外。于重再抬起头时,满头的冷汗,满脸的热泪。
卡姆多闻听李迎被人救走,公孙欠课、邱永志、夏丙章三人毙命,于重不知去向,心中惶恐不安,与明夏一起弃城而走,刚出西门忽听一声炮响,四下伏兵尽起,弩箭乱如飞蝗,坐下马受伤倒地,无奈何只得束手就擒。
李迎一觉醒来,头昏沉沉。问守在床边的李浩瑜:“我这是怎么啦?”李浩瑜道:“进城取粮的计策被他们识破,谢掌宫殉难。他们为了得到军情机密,给你服下mhy,让你产生幻觉。毒已解,休养几天即可康复。”李迎默默点头,懵懵懂懂,昨晚发生的事似是而非,亦幻亦真,她也弄不明白,自己所经历的到底是真还是假
《江山画》修订版 第三十九章 萍踪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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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占九原城得了许多粮食、牛羊,众人先宰杀几十头羊来充饥,少冲担心人多粮少,便令汤玉露、谢华度支分发。清点人数不足三千人,各堂院正主只剩下审刑院院主刘春山、中枢堂金维四、钱粮堂汤玉露、执法堂堂主李浩瑜、风衣府侍卫统领周南、育生院侍卫统领谢华、中宫监侍卫统领赵晓广等七人。
城破之时,李浩瑜最先赶到校军场,一百多根木桩森然排列,却不见了谢丽华等人的尸首,原以为已被卡姆多火化或埋葬,审问俘虏后才得知,谢丽华等被虐杀后尸首全被剁碎,手臂和大腿上的肉被割下烤熟吃掉,内脏喂了鹰,骨头喂了犬,头颅放在铁锅中煮熟去肉后由工匠制成了器皿。李浩瑜勃然大怒,下令将擒获的数十名工匠投入铁锅烹杀。谢华、赵晓广等人就要屠城泄愤。少冲将三人叫到面前痛斥一番,李浩瑜不服气道:“如此虐杀夫人,简直禽兽不如,跟禽兽们有什么道理可讲?”
少冲道:“律法森严,既是律人,更是律己。你动用私刑虐杀他,所作所为跟禽兽有何分别?身为执法堂主说出这等话来,又成何体统?”李浩瑜慌忙俯首认罪,少冲道:“限你三日揪出疑犯送交审刑院定罪。”李浩瑜不敢怠慢,当日侦缉尽出,全城搜捕,三日之内捕拿嫌犯一百四十三人。刘春山主持审讯后定卡姆多一人死刑,三人徒刑,十七人鞭刑。
少冲对众人说道:“我意分兵两处,一路由刘春使亲率东去与华立平汇合,另一路随我驻守在九原城。待到开春时,沼泽地冰雪融化,便可以南下滇黔。”刘春山道:“九原城背靠孤山,面朝沼泽,城小粮寡,不可久守。首座何不同去鹅湖山?”少冲道:“张默山料定我冬天无法翻越梵冢山北去,才暂时没过沼泽地。他若见我东去,必拼死来追,那时不光九原城难保,便是华立平也不能立足。而我留在城内,他必按兵不动。你会合华立平整备山寨、囤积粮草,明春我弃城上山,凭险据守。张部粮草不继,必然退去。”
汤玉露道:“首座乃我教根本,岂可身处险地?望三思。”少冲把手一挥:“情势所逼,诸位不必再言。”当下只留八百人驻守城池,其余人马由刘春山、汤玉露等率领东赴鹅湖山,张默山探知少冲没走,果然按兵不动。
少冲身体越来越差,时而心神不宁,时而烦躁不安,时而长坐幽思。自离开落髻山时起,少冲便不肯再服药,身上的恶臭,先前要靠近了才能闻到,到这时,距离一丈远便感觉臭气逼人。为遮盖身上恶臭,李浩瑜在少冲居所前摆放了十几筐腌菜,又将他所传衣服用香料浸泡,这才勉强蒙混过去。
这日又传天火左使韦千红在临安城破后向江南行省右丞伯颜献栖霞山藏宝图,将累世积攒的数十万两黄金尽献于元征南大军。伯颜乃聘韦千红为江南省参军咨议,严令征南大军勿得再捕杀隶属金陵总舵的天火教徒众。众人皆斥责韦千红反复无常,独少冲不语,闭帘不见任何人。
春回大地,冰雪开化。张默山下令诸军度过沼泽,陈兵一万于城下。密密麻麻连营十几里地,到了晚上城外灯火通明,鼓乐声彻夜不歇,反观城中李少冲重病多日不起,众人每日以小米粥果腹,个个面黄肌瘦,惶惶不可终日。李迎登城远望西北高耸入云的梵冢山禁不住忧心忡忡。忽听城外号角呜咽,城头守军大喊:“鞑子攻城啦!鞑子攻城啦!”但见天空中的箭雨遮天蔽日,守军固然早有防备,死伤不多,可怜的是城中百姓,虽此前也曾教导他们如何躲避箭攻,但事到临头,多半人仍旧慌乱不知所措,第一波箭攻,守军只伤了七八个人,百姓却死伤过百人。
三波箭雨过后,城中死伤百姓过千人。凡是草木等能受箭的此时都被射成刺猬一般。城外数千人排列成数十方阵逼到城下,距城有一射之地突然停了下来。一骑飞驰到城下,射上一只翎箭,喊道:“我家大王有亲笔书信一封拜呈李首座。”兵士拾信报来,被李浩瑜截住,拆信看了,眉头不展。周南问:“信里说些什么?”李浩瑜道:“张默山邀请首座赴梵冢山英雄大会。”周南道:“咱如今被围孤城,他只消驱兵攻城便是,玩这种名堂是何道理?”
李浩瑜道:“有甚惊怪的,不过是借刀杀人,嫁祸他人的伎俩。借中原武林的手害死首座,使我教世世代代与中原武林为仇。”周南道:“这厮好深的心计,首座就不去,让他的诡计不能得逞。”谢华道:“若不赴约,岂不显得怯懦?首座若怪罪下来,谁能担当?”众人向李浩瑜讨问主意。李浩瑜思忖良久,将书信放在灯火上烧了,对众人说道:“将来若首座追问,我一力承担。”
是日黄昏时,中军传令:令周南、谢华、赵晓广备齐三日口粮,由三更天梯次出城。
李迎连日担惊受怕,早已筋疲力尽,原想趁出城前的间隙打个盹,孰料头一歪竟呼呼熟睡过去,未知几时忽觉有人在耳边呼唤自己,睁眼一看却是李浩瑜,就朦朦胧胧地问:“是要走了吗?”李浩瑜道:“还有一刻钟。是首座召见。”李迎用手抓了抓头发,整了下衣裳,随李浩瑜来到中军大帐。李浩瑜留步门外,让李迎独自进去。帐中灯火昏暗,李少冲坐于纱帘后。一名侍从捧着个包袱和火精剑走过来。
“《内元锻炼真经》、火精剑,你都拿去。”纱帘后有气无力地咳嗽了两声,“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喘息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李迎抓起火精剑,又放了下来,她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一句道别的话也没有吗?”
“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李迎痛苦地闭上双眼,任泪水流满双颊。她痛苦地抹了把泪,一字一句说道:“你听着,从今日起我跟你没有任何瓜葛。养育之恩,只待来生还给你了。”李迎硬起心肠,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外李浩瑜见李迎含着泪走出来,一言不发与自己擦身而过,心知不好,忙进屋查看。纱帘已经被拉开,侍从正在给少冲换寿衣。李浩瑜顿时满脸是泪,他含着泪走上前去,跪在少冲尸体面前,郑重其事地叩了两个头。侍从脱下少冲身上的紫袍,换上一件灰土布袍。李浩瑜问道:“为何不给他擦洗身体?”侍从叹息了一声,揭开了少冲的面具,李浩瑜骇然大叫:他看到的分明是具沾了几丝皮肉的白骨骷髅!
李浩瑜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急忙吩咐侍从:“首座尸身立即火化,一块骨头都不要剩!凡穿过的衣物,用过的器物,使过的兵器,统统焚毁,一件也不许留下!”交代完这些,李浩瑜如被抽去筋骨一样,瘫坐在少冲面前,过了许久,他用颤抖的双手将面具戴回尸身的脸上。就再次像被抽去筋骨而瘫坐一团。
老侍从不紧不忙地给李少冲的尸身换穿寿衣,他意识到身后有个阴冷的目光在盯着自己时,略微停了停手,用平静的沙哑嗓音说道:“知道首座死讯的除了堂主您就只有我一个人。请堂主放心,等一切收拾停妥,我自会追随首座一起去的。”李浩瑜默然一叹,这老侍从从陇西跟到现在,任劳任怨,忠实可靠,而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姓名是什么。李浩瑜带着些许歉意问道:“老伯可方便留下姓名?”
“不必啦……”老侍从摆摆手,将换下的几件沾肉带血的衣裳收拢在一起,抬起头看了眼目含怒色的李浩瑜,淡淡地说道:“便如李首座,如今也不过就剩下个姓名了,何况早晚也要被人忘记。又何劳知道我的姓名呢?”
三更时分,九原城城头立起许多草人,虚点火把,在李浩瑜的督率下,数百人由西门出城,沿着绝壁爬上了梵冢山。李迎从少冲屋中出来后,没有跟守在门外的李浩瑜说一句话,她找了一件小卒号衣穿上,混杂在人群中,随众人一起出城,一起爬山。梵冢山形状像一座土坟,山顶终年积雪不化,半山腰处雪花飘舞,寒风呼啸,干冷的气息将人包裹住,呛的人喘不过气来。众人正在艰难行进,忽见九原城正中心腾起冲天大火,众人见状莫不惊慌失措,纷纷跪地哀嚎起来。起火的地方正是少冲的居住的议事厅,李迎只觉得心里一阵虚空,不由地跌坐在雪窝里,眼前金星闪烁,头晕目眩。
一支火箭冲天而起,雪地里陡然冒出数百名弩箭手,呈半圆形逼拢过来。有军校大喝:“尔等已陷死境,还不弃械归降?”
周南刚叫一声:“凭尔等也配留爷?”数十支弩箭就一起射了过去,周南登时被射成了个刺猬。众人见状莫不大惊失色。李迎手心扣着一把银针,挪到谢华身边,低声道:“推我过去。”谢华会意,一声大吼,双掌齐出,一股雄浑大力推着李迎“嗖”地一下窜出十余丈,正闯入弓弩手阵内,李迎纵身而起,十数枚银针呼啸而出,众弩箭手哀嚎连连,栽倒一片,不等敌人缓过神,火精剑又已出手,紫阳剑法最擅近身格斗,一时杀得碧血横飞,哀声遍野。
谢华趁机率众杀出,伏兵不敌,丢弃弓弩往山下奔逃,谢华杀得兴起,舞刀紧追,片刻间将八百人拉成一条细细的长蛇阵。李迎急唤回来,已经来不及。雪地里陡然又杀出三股伏兵,将长蛇阵一切为三,分割包围起来。这些伏兵人人身经百战,个个身手不凡。谢华大败。李迎仗有金甲护身,凭借火精剑之利,百死中觅得一线生机。
杀出重围时天色已亮,谢华所部十伤**,余部退往山顶,约巳时正山上传来消息,谢华伤重被擒,不堪**,咬舌自尽。将近正午,大批元军开始搜山,领路的是卡姆多的亲弟弟明夏。各军蒙、汉、藏各色人种杂混,言谈举止各不相同,相互之间鸡说鸭语语言不通,李迎化妆成一名汉军混在军阵中。
一夜厮杀,梵冢山已经被鲜血染红,清点尸体不下两千具,天火教八百人众除五十人伤重被擒,其余尽数战死。金维四、谢华、周南有尸首证明已死,李浩瑜、赵晓广却不知所踪。未时末,元军将两千具尸体堆积在一处,浇上火油焚烧,大火冲天而起,天地间充斥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那五十名被俘的天火教徒众被捆住手脚丢弃在山顶,任其冻饿不理。
黄昏时李迎随大军下山,走在半山腰遥见九原城内浓烟滚滚,军卒正在挨门挨户搜查,城外有几拨人马正整装待发准备搜山。一连三日搜山之人络绎不绝,第四日后晌山上下来一群江湖人物,走在队列前面的赫然竟是张默山、紫阳真人、南宫极乐、凌未风、朱子虚和谢清仪,随行的有八大门派掌门和二十多名江湖上声名赫赫的一方霸主。
七具尸体在中军大帐前的点将台下一字摆开,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挨次是木青、仇原、赵九通、张良才、赤云子、嵩岳、武空。
二日后晌,李浩瑜倒缚双手,在一群呲牙咧嘴的猎狗的狂吠声中被押进了营寨。他藏在雪窝里一天一夜,躲过了数次搜山,却被一条猎狗嗅出气味,从雪窝里刨了出来。他被押进大营时,李迎正混在运粮队中准备离开,两个人毫无防备地打了个照面,她飞快地低下了头,李浩瑜也注意到了她,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视线。李迎决定留下营救他。
张默山显然对李浩瑜充满兴趣,经过彻夜长谈,到二日清晨,李浩瑜开始吐供,藏匿在军营的原千叶堂部属,一个接一个地被抓,被刑讯,被虐杀。军营里充斥着死亡的气息。李迎变得焦躁不安,为自己的安危,也为隐匿在营寨中的坐底如此之多而惊讶。她急切地盼望着天黑,只有黑色才能掩护她接近李浩瑜,不再是为了营救他,而是要刺杀他。
西天的斜阳好容易落下山去,中军大营前的砍头台上人头堆成了一座尖锥形的小山。被杀两百四十八人,七十八人反水,更大规模的告密、捕杀正在酝酿中。现在李浩瑜已经变得炙手可热,张默山恨不得自己亲自来保护他,刺杀变得异常艰难,不过只要用心,机会总还是有的。
为了褒奖李浩瑜的功劳也是为了鼓励更多的李浩瑜站出来,张默山大摆筵席为李浩瑜接风。有酒宴就免不了有歌舞,除了刚健的刀剑舞,娇媚的女儿舞更是不可缺少。李迎混到后台,将一名歌姬打昏藏匿,夺了她的衣裳。只要靠近李浩瑜一丈远,她就有把握得手。但张默山的严密防护,让她得不到任何下手的机会,她只好放弃行刺计划。
机会又不期而至,杀人太多的李浩瑜变得焦躁不安,盗汗失眠。张默山的亲随忙着四处为他寻找可意的女人,李迎自告奋勇凑过去,主管瞪着眼将她打量一圈,冷笑道:“伺候的好,你一步登天,可也机灵着点,莫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李迎满口答应下来,沐浴更衣,随着主管来到李浩瑜的寝帐外,侍卫要她脱了衣裳搜身,李迎坦然地拉开了衣带,任他们又抠又摸,检查不出什么毛病,侍卫只得放行,李迎穿好衣裳正要走,斜地里窜出一个人,喝道:“这丫头太瘦,换个肥点的来。”说时一只手就搭在了李迎的肩上,如同压上了一座山,千钧之力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来者是于重,张默山的亲信干将,主管一脸无奈只得重新去找。于重拽着李迎的手回了自己的寝帐,丢开,冷笑道:“不愧是李少冲的女儿。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李迎揉着被他拽得铁青的手腕,冷哼着,不说话。于重道:“我蒙你父女两次不杀之恩,这次只当报恩。”李迎道:“我还会回来杀他的。”于重道:“你凭什么杀他?力斗?还是**?这里不是落髻山,你最好还是离开。”他将一块铁质令牌甩在李迎面前,说:“来日方长。”
于重出门而去。李迎拾起令牌从容走出中军大营,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手持令牌走出营门时,李浩瑜误饮毒酒毒发身亡。陪侍他的两个歌姬,眼看着他毒发,不仅不救,反用毛毯将他的头捂住,压住他不让他呼救。李浩瑜毒发身亡后,一人设计引开侍卫,另一人趁机潜逃,事败被围,二人从容服毒自尽。为防动摇军心,张默山声称已将李浩瑜秘密押往大都。
又三日,忽传搜山大军在一道山涧里找到了匪首李少冲的尸体,他虽面目糜烂不可辨,但他随身携带的火精剑却足可证明他的身份,张默山不敢大意,又让一干降卒前来辨认,众人认定尸体的高矮胖瘦确与李少冲本人相似,且身上服饰也确属天火教首座制服,由此断定这具冻尸确属李少冲本人。
张默山一面密奏忽必烈,一面仍督派搜山不止。半月一无所得,此刻忽必烈有密诏到达军中,张默山遂宣布:匪首李少冲业已伏诛,征西大业已毕!即日下令:各色杂军,随军力士、杂役、仆奴,愿留守九原城者给房屋、牛羊、金银、衣物,免税赋三年,结为夫妇者给养翻倍。各营一片翻腾,杂军,随军力士、杂役、仆奴提灯前往城中元帅府答谢。
李迎一身男装混在载歌载舞的人群中,她要设法混入元帅府,亲眼看看那具冻尸究竟是不是他?路过招讨使署,她装作系腿上绑带闪退在门前,斜眼打量着侍卫们并没注意,便慢慢挪到土墙下,刚直起身就惊出一身冷汗:一名便装男子正用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她!
一名哨长领着两个侍卫走了过来。李迎若无其事地跺跺脚,重新汇入了yx的人流。哨长紧跟不舍,随着她一路来到元帅府前。帅府卫士一手铁盾,一手利刃将黑压压的人群挤压成一个规规整整的四方块,在四方的墙上,数百弓弩手正严阵以待。几名神射手立足最高处,警惕地盯着人群。
李迎发现自己陷入了绝境,不仅无路可走,还动弹不得。哨长和三名士卒曾三足之势合围过来,他们鲜艳的军服在灰突突的破衣烂衫中甚是扎眼。站在墙头上的弓箭手很快注意到这一点,至少有十双锐利的眼睛盯住了李迎。李迎开始向人群的边沿移动,她走的很慢,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汗却汩汩涌涌湿透了衣衫。
更多的侍卫向她围拢过来,或许是担心引起难以控制的骚乱,众人围而不捕,把她逼出广场,逼进一条小巷。以李迎的轻功修为,要跑赢这几个追兵并非难事,但她也知道自己跑的再快也跑不过那些正瞄准自己的硬弩,何况他们还有骑兵!她渴望下一条小巷稍稍有点曲折,弩箭不能拐弯,她却能。小巷的尽头是一片被烈火烧的黑地,光秃秃的,无遮无拦。
李迎的手飞快地按在了匕首把柄上,浑身如过电般地颤抖了起来。她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只要平安穿过这块空阔地,她或就能逃过这一劫。向前走吧,多走一步,就又多了一份生机。
一个人挪着肥重的身躯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手指乱点,用轻快的扬州腔骂道:“我刚刚埋怨你几句,你就跑出来卖屄,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李迎认出他是孤梅山庄的大管家朱鹤,于是便假戏真做,用扬州腔回道:“我就是卖了,卖得钱落得受用。老乌龟,我是死也不跟你回去。”故意跌了一跤让朱鹤赶上,二人纠缠的时候,侍卫们围了过来。朱鹤一手卡着她的后脖颈,一手从腰里摸出块令牌,说:“咱是招讨使大人的贵宾。”侍卫们验看了那枚令牌,又将李迎打量了一圈,这才悻悻而去。
朱鹤揪扯着她的耳朵,迫使她低头弓腰,像一只煮熟的河虾,一边走一边毫不留情地捶她的背,踢她的腿,打她的头和脸,直到平安地走进戒备森严的贵宾营。朱鹤松开手,说:“好孩子,你莫要听他们胡说,他们根本就没找到李首座。他们是怕皇帝老儿怪罪,就找了具假尸充数。那尸首我去看过,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没头没脸的,凭什么说是李首座?火精剑也是假的,粗剌剌的就是块顽铁。”
朱鹤扶李迎坐下,继续说:“张默山借口开什么英雄大会,把半个武林的英雄都召集来了。那夜我陪老庄主也上了梵冢山。张默山放话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只要李首座来赴会,他就出来单打独斗,他要是输了,就撤回围困九原城的大军。他说的好听,却暗地里摆下五绝阵法要杀死李首座。”
李迎似有所悟,她问:“他,赴会了没有?”朱鹤摇摇头,叹道:“他们从上半夜等到下半夜,天快亮了,他们估摸着李首座不会来了,于是就开始内讧……”朱鹤说到这,自嘲地笑了笑:“似李首座那等精明的人岂肯自投罗网,早不知道躲到哪去了。”李迎听到这,怅然地说:“他是不会躲的。”又赶紧自辩其清:“他的死活与我有什么相干?”
朱鹤继续说他的:“先是张默山指责赵九通、张良才和嵩岳三人为鞑子筹粮时手脚不干净,赵九通、张良才不服气,就与他争辩,那个叫花子顿时就恼了,跳上去和赵九通打了起来,赵九通斗不过叫花子,张良才、嵩岳就上前帮忙。那三个白毛哑巴又去帮叫花子。仇原刚上去就让嵩岳给打折了腿,赵九通一棒子打的他脑浆迸裂。哎呀呀,我听说这个姓仇的名头很大,怎么这么不经打呢?”
李迎心中好笑,木青、仇原、凌未风三人固然武功不错,但这嵩岳实在是少有的高手。江湖上很多事就是这样,名头大的武功不一定高,武功高的名头未必就大。
“后来赵九通让那个老叫花子给杀了,张良才想跑,被张默山堵了回去。这时一个叫赤云子的道士以为有机可趁,去偷袭张良才,却被嵩岳打了一掌,张良才又砍了他一刀,他就倒在地上不能动弹。武空和尚想去救他,反被张良才和嵩岳围住,那个叫嵩岳的武功真是不错,一阵急掌,打的武空和尚鲜血乱喷,败下阵去。赤云子眼巴巴地望着张默山救命,可这个张默山就是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张良才乱刀砍死。”
李迎心知这是张默山使的计策,让中原各派自相残杀,一为消弱各派实力,二是使其相互仇恨,预防各派抱团对抗蒙古朝廷。李迎心中暗骂张默山的同时又为中原各派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感到悲哀,她问朱鹤:“最后是谁杀了嵩岳?”朱鹤道:“是五个戴面具的剑手,他们布下五绝阵,三两下就杀了张良才,嵩岳抵挡了一阵,临死前又杀了木青。”李迎不解道:“木青的武功不在他之下,他垂死之际如何杀得木青?”
朱鹤笑道:“你不知道,张默山布五绝阵时喝令南宫与木青退下,南宫乖滑,打了个滚就跳了出来。那个木青,或是耳朵聋吧,迟迟不退。张默山就火了,开动五绝阵,连木青一块收拾。这五绝阵好生厉害,张良才没蹦跶几下就死了,木青、嵩岳都受了重伤,嵩岳心知逃不过,就背后捅了木青一剑。”
李迎暗忖:这五绝阵看来确实是用来对付他的,难道他知道这个阵法厉害,临阵退缩了?转念又想:这也未必,五绝阵固然厉害,但依他的武功也未必就破不了。他究竟为何又不来呢。朱鹤看她神魂不宁,就安慰道:“那五绝阵虽然厉害却也未必能困得住李首座,我听庄主说这阵法源出天火教,李首座他必然有破解之法。想这张默山实是诡诈之徒,明明是他害死人,他却要把账算在李首座头上。杀了你,又把你捧成英雄,蒙蔽你的后人,让他们感激你,真是翻手为云覆手雨。”
李迎笑着说:“怪不得他们下山时个个哭丧着脸,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可知他们的心里都苦成什么样子啊。”李迎心想,朱鹤不懂武功,又非江湖中人,加之年纪也大了,所以才能无所顾忌地把真相说出来,换成局中人谁有勇气把话说破?
当晚,刺马营副帅、平西大都督府长史领西川招讨使张默山以平西大都督府的名义传檄天下:天火教教主杨清已接受蒙古皇帝的赐封,所谓“天火教叛乱”一语实属谬妄,今后不能再提,要提只能是李少冲悖逆教主,反叛朝廷,所有罪孽都归在李少冲一人头上。所有李少冲旧部除林玄茂等死不悔改不予赦免外,其余人众只要宣示效忠大元朝皇帝陛下,则一概不予追究。
刺马营副帅张默山又奏称:余百花、朱子虚、南宫极乐凌未风等四十八人剿贼有功,请于旌表。木青、仇原、赵九通、张良才、赤云子、嵩岳、武空七人尽忠职守,以身殉职,奏请旌表。圣旨回:准奏。
张默山亲遂领衔主祭木青七人,将七人骨骸用紫金玉瓶盛敛,覆以黄绫,供奉于大都护国金光寺,永为后世瞻观。
祭礼当日,岳小枝带人来接李迎回紫阳宫。当晚,蒙古特使来到营中,宣达忽必烈汗大令:着张默山即带李贼少冲尸身、火精剑入朝觐见,一干有功臣工随行前来。朕要赏赐。
二日清晨,大队拔营,阿术派两个千人队随行护卫。行前,阿术与蒙古诸将宴请张默山。席间,阿术对张默山道:“末将原以为只有多杀人才能让汉人害怕,只有让他们害怕才能让他们归顺。如今才知汉人狡诈,非有大王这般手段不能对付。末将彻底服气了。”
张默山道:“天下一统,汉人将不再是敌人而是大汗的臣民,诸位将军务必像爱护自家兄弟一样爱护他们,如此才能国运长久。”阿术笑道:“养汉人便如养牛羊,只要他们听话,主人也舍不得乱杀。不过对那些不老实的,我也绝不手软。”张默山击掌道:“阿术将军说的好。牛多了才有肉吃,羊多了才有奶喝。请诸位记住这个道理。”众皆称是。
阿术领众将举杯再敬,祝道:“传言,大汗将赐大王与近珉公主完婚。祝大王鹰飞九天,前程似锦。”又密语曰:“我等已备下一份厚礼,待大王开府,便将献上。”
李迎问岳小枝:“师父为何一定要去大漠朝觐蒙古皇帝?”岳小枝道:“师父已受封为国师,抗旨不遵于情理不合。”
李迎道:“昔日大宋朝,江湖和朝廷各安其事,圣旨虽大也未必能调动江湖一草民,如何蒙古人做了皇帝,就要如此效忠呢。江湖豪强的草莽气,武林侠士的硬气都哪里去了?”岳小枝笑道:“如今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不听招呼就要掉脑袋。说什么江湖豪强,武林侠士,便是你爹那般势力,不也……”岳小枝把到嘴边的话又生生的咽了下去。伸出枯瘦的手,揉着李迎的脸,说道:“紫阳宫将来就靠你了。”李迎默然。
七月将尽,众人赶到贺兰山下灵州城。一日,西狂哥百发和北寒的杨亦之相约在酒馆喝酒,酒醉互殴,双双横尸街头。酒店中的伙计作证说,二人在包房内喝酒,起初惺惺相惜,相谈甚欢,后来不知为了一件什么事就争吵起来,继而大打出手,从楼上打到楼下,从店内打到店外,最后双双横死。有细心人前往查看,发现这家酒店只有三五间平房,既无楼也没什么包房。且两具尸首也有被移动的痕迹。
张默山一面下令厚葬二人,一面责令当地官署追查。至天黑时又传出张默山手下得力干将于重不辞而别的消息。二日天明,张默山与于重带着几车瓜果往各处客栈慰问,以图平息谣言安抚人心。然至第三日,却突然传出于重病逝的消息,当晚宴会时亦不见其踪影,此刻又传出哥百发、杨亦之皆因思乡心切向张默山辞行,张默山不允,遂起冲突而被杀的消息,于是人心浮动,至四日天明,朱子虚等十余人竟不辞而别。
张默山遂以防备马匪骚扰为名,将众人迁至军营居住,一面美食歌舞待若上宾,一面又放出狠话:“没我允准敢外出者,格杀勿论。”
《江山画》修订版 第四十章 空山新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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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迎第一次踏上一望无垠的大草原时,正值暑气消退秋风送凉之际,天分外的蓝,地分外的宽阔,李迎纵马驰骋时不禁再想:“愿不得草原人的心胸要比南人宽阔,都是这草原养的。”转念又骂自己:“我怎么为这些生番唱起赞歌来了。”
三日后,忽必烈汗遣使来接,阿术部属返回川中。又行走了七天七夜,帐篷牛羊渐渐多起来,来往的商旅使团络绎不绝,众人心知将到蒙古皇帝住的龙庭了。忽然一日,大队前方烟尘滚滚,又一彪人马来接众人,原先护送的队伍则沿原路还回。
这队人马半是护卫半是看管,翻过一道山梁,见到前面连营数十里,人马数十万,牛羊不计其数。众皆惊愕不已。使臣道:“请诸位先休息一晚,明日大汗将在金账接见。”紫阳宫诸女眷、南宫极乐并各门派的首脑被迎进内院安歇,其余人等和各家随从、仆役则由外间知客官员招待。知客多是会讲几句汉话的西域人,行为莽撞,言语粗鲁,众人敢怒不敢言。
挨到天晚,来了一个名唤尕答的送饭官吏,年约二十,亲勋贵戚之后,又做过怯薛军,言语轻佻行为傲慢。众人嫌那牛肉烧的不烂,无法下咽,便问可有米饭面条,尕答大怒,斥道:“能有肉吃,还不中意?那些草上结的种子只配畜生去吃。”一句话惹恼了金刀门弟子金亮才,他年纪不过二十几岁,正当年轻气盛,闻言摔了杯碟骂道:“老子出生入死,提着脑袋为你们卖命,便吃一碗面条你也啰嗦,当真把咱当奴才了吗?”尕答冷笑:“是什么身份,各自心里清楚。”金亮才拔刀要跟那官吏拼命,被众人死活劝住。
又陪着好话劝那官吏走,尕答边走边骂:“好奴才,敢跟主子动刀,是甚道理。”众人见他去了,以为事情就此过去,谁也没放在心上。不想到了半夜时分,一队蒙古少年将营盘围住,舞着刀枪嚷叫,众人出来看时,尕答指着金亮才骂道:“蛮子,你有胆量出来打过,赢了是爷,输的是孙。”众人见他来者不善,都劝金亮才忍耐。
金亮才慨然大笑:“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还要我做缩头做乌龟,我死也要跟他斗一斗。”说时昂首踏出营盘,拍胸笑道:“爷爷来也。”音未落,膝上中了一箭。金亮才跌跪在地,骂道:“好孙儿,耍阴的。”尕答与同伴哈哈大笑:“狗奴也配跟主子动手?”拔刀跨前一步割下金亮才的脑袋,展示左右,笑道:“这蛮子违抗夜禁,擅自踏出营盘,已被正法!你等不怕死的,尽管出来。”话音不落,他眉心就多了枚柳叶镖,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鞑子好阴损,打他龟孙的。”立时就有铁弹子、三棱刺、银针、芒刺……招呼过来。众少年立起铁盾,且战且走。一时惊动了左右两营的好汉,众人一起呐喊冲了出来,与蒙古少年打成一团,因众人皆无武器,一上来并没有占到便宜,倒是蒙古少年早有准备,一时占了上风。
正殴斗间,巡逻的卫队赶来,眼见蒙古少年占了上风,并不拦阻,只站在一旁看热闹,这时其他几营江湖豪客也闻声赶了过去,眼见两下人数差不多,侍卫统领一声令下,将打斗众人一起拿下。身在内营的李迎也听到了帐外的激斗声,连忙出来查看,却被卫兵拦住,正无计可施时,陡然见到张默山和几个蒙古将军陪着紫阳、南宫极乐和几派掌门往外急走,李迎对跟在紫阳身后的岳小枝说:“带我出去。”
岳小枝道:“外营有人闹事,蒙古大帅请师父去化解。你呆在帐里不要乱跑。”李迎只好回了大帐,见几个三代弟子正趴在门口往外看,见了李迎便问原因,李迎道:“我也没出去,什么也不知道。”叫应古蕊的三代弟子道:“定是那帮闲汉喝醉了酒在闹事。这些人在哪里都敢闹事。”
张雨荷道:“我猜不是,那些蒙古人多凶,只怕是他们先挑起来的。”应古蕊道:“如今是人家坐江山,能不凶吗?既然来了就该入乡随俗,主子面前充什么功臣。我看就是那帮人先挑的事,一个个横竖都没有个规矩。”张雨荷嘲讽道:“看不出你倒是很欣赏这帮吃生肉的。就不要回紫阳宫了,留下来嫁个好郎君,也不枉来此一遭。”应古蕊道:“师姐你这是什么话?如今是大元朝,将来少不了和他们打交道,只怕日后吃生肉的时候多着呢。”李迎示意二人不要再吵,侧耳听了听,说:“那边好像没声音了。”应古蕊道:“当然没有声音咯,长辈们劝不了,还有蒙古人的刀枪呢?你以为他们个个都是英雄好汉?人家一动真家伙,他们就蔫了。”张雨荷冷笑道:“你真该早点去告诉他们一声,也就不必这么丢人了。”应古蕊道:“我起码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而有些自以为聪明的却偏偏不懂。”
众人就都不理睬她。这时谢清仪和岳小枝先回来了,众人忙围上来询问,岳小枝道:“几个后生喝醉了酒和大营里的侍卫摔跤玩,伤了人,就吵嚷起来,如今已经平息了。”应古蕊得了意,说:“我说的怎么样,横竖是他们无聊挑事。”岳小枝瞪了她一眼,自去了,众人也各自回帐。
二日清早,使者引众人金帐觐见,有几个操江南方言的监察御史挨个检查众人的衣帽,但凡有污垢、不整者,即行弹劾揪办。闹到近辰时,众人来到一座硕大无朋的金顶大帐中,一条猩红的地毯连通内外,两厢侍卫森然排列,正中一张高背虎皮金座,两厢一溜排开六十多张桌椅,分前后两排。众人在迎宾官的引领下各寻各位,也不让坐下,都立在那,引颈等候。
李迎趁机将营帐打量一下,高约十丈,直径四十丈,站立一千人丝毫也不觉得拥挤。高背虎皮金座后面立着道嵌金描银的紫檀木屏风,屏风上挂着幅飞马田猎图,看笔法是中原的写意画,画中人物又全做蒙古贵族打扮,且画不是画在纸上而是刺绣在一张上等的羊毛毯上,显得颇具匠心。
约等了一刻钟,忽听三声净鞭响,值日官叫了一声:“陛下驾到!”众人纷纷下拜,因桌椅间隙过小,不免推动桌椅,发出一阵乱响,把那几分南朝归顺来的监察御史紧张的脸色发白,气也不敢长喘。紫阳真人循礼不必下跪,南宫极乐也扶着铁杖笑呵呵地站着。
一个浑厚的声音笑道:“众卿都平身吧!”众人山呼万岁,起身。见一个留两撇倒八字须,身材短粗,脸色红润的中年汉子,穿一身簇新的黄绫龙袍,歪坐在高背虎皮金座椅上,一对小眼目光炯炯地望着众人。李迎暗道:“这就是威震天下的蒙古大汗?当今大元朝的皇帝?这若是脱了龙袍混在人群中只怕谁也认不出来。”
忽必烈见众人还站着,把手一抡,值日官叫道:“落座!”众人这才敢坐下来,个个伸长脖子聆听着新的喻示。忽必烈举起了酒杯,众人大惊,也慌忙拿起酒杯。忽必烈道:“告诉诸位一件好事:合州守将王立献城投降,四川全境平复。我大元两路大军海陆并进追击残敌,天下一统指日可待。”值日官领众人山呼万岁。忽必烈哈哈大笑,道:“这杯酒,敬张弘范、李恒两位将军,预祝他们早日平定广南,解万民于水火。”
众人一饮而尽,忽必烈又举起第二杯酒,说道:“这杯,敬为大元朝一统天下而殉难的勇士们。”
忽必烈又举起第三杯酒,道:“这一杯,朕要敬给在座的各位。不是你们帮朕诛杀李贼,朕的一统江山如何来的这么快呀。”说毕一饮而尽。众人先是惊慌,继而感动,也一饮而尽。张默山拜道:“臣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勤劳王事乃是本分,陛下以一国之君哪有敬臣下的道理。臣等惶恐之至。”
忽必烈降阶扶起张默山,拍着他的手说:“十五年前,你在鄂州向我献言,说江南有两大劲敌:一个穿黄袍系玉带,家资巨万,雄兵百万,姓赵,住在临安;另一个穿麻衣打赤脚,身无隔夜粮仗剑走天下。你告诉朕,若要平定江南,两家都要打杀。朕当时并不十分相信,虽放手让你去办,却又吝啬钱粮兵卒,让你穷家破户的去打天下。十余年来,你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披荆斩棘,筚路蓝缕,终于有了今日的成就。伯颜打杀赵皇帝用了二十万大军,卿平西川只用了几万兵马,卿之功劳可比伯颜。”
张默山流涕再拜。忽必烈笑道:“你久居汉地,也学起汉人的做派来了,你的功劳,朕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的。”忽必烈把手一扬,一个中侍高声念道:“圣旨:进封加莫提(张默山)为西京保义王,封紫阳宫紫阳真人为护国左法师,谢清仪为紫阳宫掌宫使。钦此!”三人连忙谢恩。忽必烈又向众人说道:“朕今日与你等盟誓,愿留在御前为朕效命者,封侯、给官、赏金银千两;愿意回乡居住的,朕给黄金千两,良田千顷,永不征赋。”
一片欢呼雀跃。南宫极乐起身说道:“启奏皇帝陛下,叫花子相貌丑陋,又瘸了条腿,留在御前,实有损皇帝威严,若让俺回乡闲住,俺又觉得委屈。请陛下封我做个侯爷,让俺回乡风光,再请皇帝陛下赐俺一只金饭碗。保俺下半身不受饥寒之苦。”忽必烈拈须笑道:“你倒是个坦诚的人。我就封你为侯,让你风光乡里。只是你要那金碗何用?它怎保的你下半生吃喝不愁?”
南宫极乐狡黠地眨眨眼,再拜道:“老叫花的徒子徒孙众多,见俺封了侯。哪能不来打秋风,他也来吃,他也来拿,金山银山也要被他们吃光拿尽?有了陛下的御赐金碗,老叫花子就捧着它去求布施,谁敢不给俺?”忽必烈笑道:“你说的是!朕就赐你一个大大的金碗,朕还要在上面刻上几个字。让臣工百姓见它如见朕,好生供养你。”南宫极乐闻言喜不自胜,翻了一串跟头,伏地拜谢。
众人争先恐后投效在帐前听用,忽必烈一律封官加爵,愿意回乡的依诺给金给田,赐给永不征赋的铁券。众人盟誓共保大元。上下俱欢颜。
南宫极乐即兴敲起莲花落来助兴,又自编了一套词来唱。几个宫女商量了,给他披上红袍,戴上花环,稀稀拉拉的几白根毛扎了一串小辫,又给他扑个花脸,撺掇他唱个猴戏,他也乐得献丑,一边唱一边跳,翻出一串漂亮的跟头来,惹得龙颜大悦,众人拍手。酒过三巡,忽必烈起身道:“三年了,朕从没像今天这么高兴。朕在这里要宣布一个喜事:三日后,西王阿卡察带着他的女儿近珉公主来与加莫提成亲,你们都要参加他的婚礼。朕与你们在婚宴上再痛饮美酒。”众人山呼万岁。
回营帐后,各人检视自己得到的赏赐,俱各喜气洋洋,唯李迎坐在一旁闷闷不乐。张雨荷道:“小师叔又在发什么古人幽思?师祖做了国师,大伙得了赏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李迎道:“好事?我看紫阳宫从此多事了。”张雨荷瞪着双迷惑的大眼睛把头直摇。李迎笑骂道:“眼睛虽大,看事不明,要有何用?”作势要抠她双眼。
于是耐心给她解释说:近珉公主的父亲西王阿卡察一直指责忽必烈窃取蒙古大汗之位,两家积怨已深,哪是一次联姻就能化解的?让张默山娶近珉公主不过是忽必烈的缓兵之计,待南方战事平息,征南主力撤回,两家势必要兵戈相见。那时张默山将如何自处?
“你再看,他封张默山做西京保义王,却拿了他刺马营副帅的实权,这是明升暗降的伎俩,可见他对张默山已起了防患之心。”李迎说到这,悠然一叹,“飞鸟尽良弓藏,狡兔尽猎狗烹。古今一理。心腹尚且如此,又何况你我。”张雨荷赞叹道:“小师叔总是能想的这么远,我是远远不及了。”李迎笑骂道:“我说你就信,要这脑壳何用?”把手做刀要割她头,两人嬉闹了一阵。
李迎道:“你多年没人指点,武功都荒废了,何不转投我门下?”张雨荷道:“你不嫌弃我比你大,我就拜你为师。”李迎道:“好徒儿,你跪下来磕三个头,就是我开门大弟子。”张雨荷收敛笑容,真的就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又拜了三拜。李迎甚为感动,就带她来见紫阳,自请罪道:“请师父责弟子擅做之罪。”紫阳笑道:“你有什么罪?她自愿投在你门下,是你的福分。”又训诫张雨荷要好好用功,光大紫阳门楣。谢清仪要开一场典仪,公之于众。紫阳道:“身在客中,不必那些繁文缛节,拜三拜就行了。”张雨荷就又拜了李迎三拜。
因张默山大婚将近,四方来客众多,紫阳训令诸弟子勿得小心谨慎,晚饭后便回寝帐,不得擅自外出。张雨荷原本就与李迎亲近,成为师徒后,更有说不完的话。二人同睡一张床上,嘀嘀咕咕,嘀嘀咕咕,常说到半夜。张默山的婚宴上,张雨荷因多喝了杯酒,脸颊红艳艳的,人是又说又唱,兴奋的再难睡着。李迎裹着被子,眼勾勾地望着她,眸中无神,却是在想自己的心事。夜过三更,帐外冷不丁地起了阵骚动。张雨荷兴奋地叫道:“您老人家不要动,弟子前去查看。”
披衣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时脸上交织着兴奋和惊恐的颜色,她说:“出大事情了!近珉公主让张默山杀了!”李迎一骨碌爬起来,失声问道:“谁杀了谁?”张雨荷道:“张默山,是他杀了近珉公主!近珉公主让他给杀了。”李迎望着兴奋不已的张雨荷,却半点提不起精神来,张雨荷很快意识到师父的不快,她竭力克制着内心的兴奋,问:“西王跟忽必烈会不会打起来?!咱们要走了吗?”
李迎徐徐一叹,勉强挤出笑容来,她安慰略显不安的张雨荷:“早点睡吧,养足精神。”
谁也未曾料到张默山的新婚之夜竟是以如此的一种血腥结束。近珉公主惨死在洞房里,胸口插着张默山的匕首,匕首的把手上刻着张默山的名字,至少有几百人能证明这匕首是张默山的随身之物。除了杀人凶器,墙壁上还有张默山亲笔留下的一首诗,经核对笔迹确系张默山无疑。诗是蘸着近珉公主的血写成的,曰:三十江湖路,东西万里长。了却功名事,江海泛余生。没人敢为他再做开脱。
为了给送亲的西王长子昆西一个交代,忽必烈下旨以国礼厚葬近珉公主,同时将与张默山有瓜葛的所有旧部,不管尊卑,全部捉拿下狱。这其中包括已被忽必烈拔擢为八随从之一的凌未风,株连所及,无有幸免,或下狱,或待斩,莫不是凄凄惨惨。紫阳宫诸弟子仗着余百花的国师牌号,一时也仅保得个囫囵身。
忽必烈降圣旨斩刺马营首帅图尔哈、张默山业师凌未风,以熄昆西之怒,又折箭发誓要将张默山揪拿碎尸。暗地里他下了三道密旨:一道是密令护军布设陷阱诱杀昆西;第二道任命玉阁隆为刺马营首帅,杨连古真为副帅,着二人派使者分赴各地,秘密逮捕张默山亲信。第三道是将滞留在和林的中原各派秘密遣送至大都拘押。
消息不慎走漏,早已心怀不满的昆西王子率亲军猛攻和林,战况最酣时,羽箭直透大汗金帐。激战一夜,忽必烈渐渐占了上风,天明时分,早已埋伏在和林西南的一支轻骑兵突袭了昆西侧翼,混战中昆西面颊中箭,剧痛难忍跌落马下,被乱马踩死,部属无心恋战,顿时溃败。忽必烈遂引大军还回大都。
次年五月,玉阁隆密奏张默山曾胁迫紫阳宫,相互有怨无恩,并无瓜葛。忽必烈遂降旨于城西修筑紫阳观,为余百花清修道场。六月,钦天监奏南方星宿昏暗,乃怨气太重,恐于国不利。余百花奏请回山设坛做法,以化解戾气,保国安民。获准。立秋刚过,紫阳真人便以护国左大法师的名号启程回紫阳宫。
此刻立秋虽已过去半个月,阳光还是赤剌剌的毒,天地间笼罩着的一股热气,几乎要把人窒息。在大都担惊受怕了一年,此刻众人都是归心似箭,这天自卯时起身一气走了百余里山路,百余里内不见一户人家,众人正走的疲乏,忽然望见路旁有座破旧的驿站,莫不欢喜万分。
驿站里,年老的驿卒费力把一桶水抬升到缸沿处,腰眼上的旧伤突发,疼的头晕眼花,冷汗直流。木桶从他的手中滑落下去,眼看就是桶破水洒的结局。邱道媛探手抓住了提把,轻轻提起,一弯胳膊,那捅从几里外山涧里挑来的山泉水就倾倒在水缸里。老驿卒抬起头,揉揉浑浊的眼睛,这才看清有一支马队已经进了驿站的大门,十一个人,一色的锦衣绣袍,发髻样式都是南人的装束。
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向他出示了块黄铜令,用尖细的声音说:“我们只住一晚,明早就走。”老驿卒笑了,她原来是个穿男装的女人。他一面捶捏着腰眼,一面颤巍巍地挪着碎步给众人指路,这里可以宿人,那里可以栓马,这里有灶,那里有柴。一圈走下来,老驿卒尽力挺直的腰又弯了下来,额头上的冷汗却还在不停地往下渗。一个年老的妇人忽而说道:“小枝,给他一瓶清凉膏。”
清凉膏装在一个精巧的瓷瓶里,老驿卒捏在手里,矜贵的不得了,他向那个叫小枝的女人讨教了用法,便欢欢喜喜地拖着残步往后院自己的小屋内去了。
四下安顿妥当,谢清仪叮嘱岳小枝:“万事都需小心,吃的面喝的水都要用银针试探。”岳小枝笑道:“放心吧,又不是头遭走江湖。”
众人将驿站里外搜查了一遍,除老驿卒外并无一个人,这才放心生火。少时饭熟,岳小枝盛了一大碗素面来献给紫阳,紫阳道:“我多大人,能吃这大碗?先给她们小的吃吧。”岳小枝道:“她们都有,倒是您该用点了,您都十几天没吃一顿饱饭了。”紫阳道:“人老了,脑子动的少,饭就吃得少。给你师父先用些吧。”谢清仪笑了笑,正要接过碗。冷不丁,李迎闯了进来,叫道:“不能吃,有毒!”劈手打落了碗。众皆大惊。岳小枝道:“水米都用银针试过,哪来的毒?”说着又取出银针,一探,无色。
李迎道:“水米里是没有,毒都抹在碗底,无色无味的,只要沾着,就会中毒。”岳小枝慌了神,捡起碗底用银针一试,瞬间变成漆黑色。众皆失色,出门看,众弟子倒成一片,口吐白沫,捂着肚腹在地上翻滚扭动。
紫阳忽然一叹:“该来的终究要来的。”众人正不解其意,驿站大门处并排走进三个番僧,中间一个唤作陀摩,乃是杨连古真的三弟子,另有四弟子寻秀和六弟子智圆。岳小枝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不知道我师父是大汗亲封的国师吗?位在你师父之上。”陀摩笑道:“你说的是,我师父劳苦功高,地位却在她之下,岂不让世人耻笑。若她今日死了,我师父就可以进位为左国师,也是我等做徒弟的一点孝敬之心。”
岳小枝冷笑道:“发孝心也是要有本钱的。”拔剑欲上。谢清仪喝道:“退下,你不是他的对手。”寻秀道:“弟子不行,你做师父的来吧,你名声不小,武功却又如何呢?来来来,让小爷试试你的斤两。”
岳小枝见他辱及恩师,心中大怒,挺剑刺去,只一招便被寻秀捉住右腕,夺了剑,那边智圆擒了她的左腕,将她双臂拉开,陀摩暴吼一声,一拳掏穿她的胸口,登时毙命。三人狂笑不止,众人都慌了手脚。紫阳道:“小枝中毒太深,虽败犹荣。”即令谢清仪缠住寻秀,李迎和雨荷拖住智圆。吩咐众人:“不必手下留情。”自己拔剑去杀陀摩。
重病之后,紫阳功力大减,一时竟难拿下陀摩,谢清仪和寻秀只堪堪打了个平手,倒是李迎暗施小擒拿手,一招制住了智圆,张雨荷一剑穿了他的心。三人合击寻秀,寻秀心知不敌,且战且走,忽听得“砰砰”两声,紫阳被陀摩击倒在地,口喷鲜血,不能起身。陀摩挥杖往脑门便砸,谢清仪呼喝一声扑抢过去,一颗头颅被铁杖打的稀烂。紫阳得此机会,一招穿云剑刺穿陀摩左肋,李迎飞身又补了他一剑,没有刺中要害,陀摩强忍剧痛拖起寻秀便走。
张雨荷正要追赶,李迎喝道:“穷寇莫追,由他去吧。”回身再看谢清仪,早已经含恨离世。张雨荷咬牙切齿道:“只恨张默山害得师祖内功尽失,不然岂会有今日之败?”紫阳对李迎说:“出去看看还有什么人能救的,我陪陪你大姐。”李迎含泪而出。中毒的六人中只有应古蕊内功雄厚挺了过来,其余五人不治身亡。
李迎和张雨荷含泪将岳小枝等六具尸体收集在一起,正想来拖谢清仪的尸身,冷不丁见到一条人影在面前一闪而过,疾如灵狐一般,李迎心知不妙,急闯入正堂查看,却见紫阳的胸心口插着把短匕,业已气绝身亡。离尸身不远处,丢落着一把假胡须和包头布,正是那个老驿卒的。张雨荷和应古蕊当即哭的死去活来,李迎一时反倒不见一滴眼泪,她朝紫阳的尸身拜了三拜,淡淡说道:“把师父、大姐和几位同门的尸体火化了。”应古蕊泣道:“师父师祖死的好冤,我要找杨连古真报仇去。”要动,被张雨荷死死拉住,李迎喝道:“休要鲁莽。紫阳宫今日一败涂地,谈何报仇?给紫阳宫留点指望吧。”张雨荷也劝,应古蕊这才冷静下来,三人寻来干柴将八具尸体一起火化了。
众人一身缟素回到紫阳山,守山的郝三姑陪着一个矮胖官员并宫中弟子在西来庄迎候。李迎不认识那个官员,就问郝三姑,不待郝三姑出声,那官员自己说道:“本官乃圣上钦点的紫阳宫监观高明月,是代圣天子监管你们的上官,你见了本官,为何不跪?”李迎道:“紫阳宫并非官府宫观,何劳你来多事?”高明月大怒道:“真人乃钦点的国师,紫阳宫如何不是官府的宫观?为何我便来不得?”李迎道:“既如此,家师被奸人所害,高大人何不替紫阳宫做主?”高明月讪讪道:“这是自然,本官定将此事上报朝廷各部院并荆湖的左右丞相,相信害死国师的凶手不久就能缉拿归案。”
李迎无心与他争论,便上得山来,因见西来庄南大兴土木,一座高大的衙门正拔地而起,惊问郝三姑:“这是作甚?”郝三姑答:“高大人要建监观衙门。”应古蕊道:“这简直是胡闹,谁允许他们这么做的?”郝三姑冷笑道:“监观大人是朝廷命官,官阶四品,岂能没有自己的官署衙门。这些工匠都是荆湖行省派来的,一眼就看中了西来庄,我又有什么办法?”应古蕊还要与她争执,李迎摇摇手道:“且先不管他,先忙师父的葬礼吧。”
紫阳葬礼举办之日,吊唁之人寥寥无几,灵堂内外冷冷清清,山下修建衙门传来的乒乒乓乓声倒是热闹。安置已毕,循例当由李迎继任掌门之位,高明月却迟迟不肯奏保。
次年夏季大旱,眼看秋粮歉收,四庄推举八长老恳求李迎减免租粮,李迎一面减免租粮,一面又与众人约定:今后各庄按田亩数向宫中交纳粮食布匹,纳粮后的存余归各自所有,一改先前将粮布收齐,再按人头分配的旧习。
高明月闻言大怒,指斥李迎道:“朝廷派我来做这个监观,你宫中大小事务都该让我知道,我不点头你岂敢擅自做主?你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一面上表弹劾,一面奏请立郝三姑为紫阳宫新任掌门。批文准允。消息传来,众人哗然,郝三姑为了封住众人之口,假意辞让不就,表上三回皆被驳回。她便心安理得的承受了,以自己的亲信张倩掌管钱粮、梁茹掌管庶务,明小红任知客,尊李迎为师叔,赋予教导执法之权。废除李迎所定之法,仍要村民将一年所得全部上缴,再由宫中分派口粮。
李迎去找郝三姑理论,郝三姑避而不见,逼的急了,竟躲在高明月府中不出。一时谣言四起,说李迎倚老卖老,不将朝廷任命的掌门人放在眼里。
李迎于是向郝三姑告假半年,带着张雨荷下扬州探望杨秀去了。郝三姑巴不得二人一去不还,当即准允。
此时江山将一统,天下却还不太平。二人女扮男装,处处小心,这日到了石头城,歇脚用饭时,听邻座有人高谈阔论,说的尽是江湖上的新鲜事。只听一个汉子嚷道:“你说这钟家父子糊涂,我看人家精明着哩。在大宋朝人家是驸马,如今不也混了个侯爷吗?似你我几辈子也没这本事。”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吃的脸红扑扑的,听了这话,不禁“嗤”地一声冷笑:“你说他聪明,他会为了块砚台和二国师动手?真不知自己吃几斤几两?还当临安是自家地盘呢?”
李迎惊问:“钟向义父子让人杀了?!”那书生醉眼朦胧地盯着李迎,踉踉跄跄站起身来,双手在空中乱划,嚷道:“死了,死了。这也算是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话说到这,进来了两个挎刀的蒙古兵,顿如鹞子进树林——鸦雀无声。
蒙古兵张望一圈,瞧定李迎的桌子,大步迈过来,把腰刀往桌上狠狠一顿。翻起两只怪眼打量二人。小二恳求李迎:“二位请多包涵,今儿的酒钱不要了,算小店请客。”张雨荷道:“凭什么要你请呀,我们还没吃完呢。”小二苦瓜着脸,打躬作揖:“求求二位了,这年头讨碗饭吃真不易。”李迎道:“算了,别为难他了。”收拾了佩剑刚走到楼道口,却被两个大汉拦住去路。张雨荷喝道:“滚开!光天化日的抢劫啊你们?”一个汉子森然道:“二位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伸手来抓张雨荷,被李迎飞脚踢下楼去。另一个慌乱要拔刀,被张雨荷一把按住,李迎再起一脚,也踢到楼下。
二人笑呵呵地下了楼,与一个戴斗笠的汉子擦肩而过,那汉低声说道:“他们都是官府的密探,两位姑娘还是速速离去。”说完,拐身进了一条小巷。李迎拍了把张雨荷,也拐进了小巷,跟着那汉子穿街过巷,七拐八弯来到一处宅院前。戴斗笠的汉子一晃没了踪影,二人正惊诧时,一个妇人开门走了出来,望着李迎笑嘻嘻地说道:“妹妹咱们又见面了。”李迎吃了一惊,那妇人竟是刘庸之妻周氏。
那戴斗笠的汉子此刻也现身出来,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两女一男,都是三十出头年纪,男子是周扬衣,左侧女子是罗倩倩,右侧的是唐若。周扬衣道:“这位小妹妹必非凡人,否则佩红兄就不必亲自出面了。”李迎笑道:“我叫李迎,师承紫阳宫,她是我弟子张雨荷。”众人道:“果是名家之后,失敬,失敬。”请二人进屋落座,谈起刚才的那两个密探,李佩红道:“他们原都是拭剑堂的干办,如今助纣为虐,着实可恨。”
罗倩倩道:“天下间的事原本难料,譬如紫阳宫,先是余真人被封为国师,备极荣耀,不久却被张默山牵累,身陷囹圄,这刚刚云开雾散见日出,却又横遭厄难。如今山中辈份最高的竟是眼前的这位小妹妹。如何不让人感慨世事无常。”
李迎道:“最不可思议的是姐姐你,一代英雌竟做了员外夫人。”罗倩倩嗔道:“你这小鬼,我跟你父亲称兄道弟,你如何也胡乱叫我姐姐?”李迎道:“谁让你夫婿先叫我妹妹的。”众人大笑,忽听有人敲门,三紧三声松,料是暗号,开门迎进来两个大汉,一身的英气,见礼完毕,李佩红问:“三哥四哥,事情办的如何?”一个汉子道:“大家都买岛主的面子,药材全部备齐,今晚就可以起运。”
李佩红夫妇大喜,便向众人辞行道:“岛上还有事情,恕不能久留,各位有空时可到岛上做客。”又跟李迎打趣道:“你当掌门时一定要给我一张请帖哟。”李迎笑道:“等到那一天你可不能空着手来哟。”众人大笑。
李迎师徒在周宅歇宿一夜,二日清晨去灵感寺敬了香,便辞别众人北上扬州。罗倩倩送到江边,说道:“你父亲和我交情不浅,他日你当掌门,有我能帮忙的尽管开口,别的事情就不要找我了。”李迎一笑而别。
孤梅山庄庄主朱子虚一日出门游猎,乐而忘归,从此杳无音讯。朱早寻不见,只得自己做了庄主。杨秀婚后生了一男一女,男名朱麟,女名朱彤,眼下又怀有身孕。
李迎见了她就打趣:“八姐显得越发年轻越发富态了,是扬州的水养人,还是扬州的人养人?”杨秀笑道:“是水也是人,你自己来试了不就知道?”又问:“你这山大王如今不带着那帮丫头片子巡山,却来我这作甚?”李迎胡缠道:“想你了呗,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山上好不寂寞。我来不会耽误了某些人寻欢作乐吧?”杨秀啐道:“胡说八道。”
李迎咯咯笑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性存焉。圣人既如此说,你羞什么?他如今做了庄主,是否比先前更加高明?”杨秀笑着捶打她,李迎乖滑地闪在一边,拍手笑道:“我笑某人口是心非,当年哭着要蓄发出家,如今怎样?还不是一个接一个地生。”杨秀也笑了:“你以为我愿意吗?不知不觉就有了,我有什么办法。”
二人正说笑时,丫鬟报说朱早回来了,杨秀笑的眉眼都沾粘到一块了。李迎羞臊她:“才几日不见就急成这样?罢了,你们团聚去,我去看看红袖姐。”
红袖年近四旬才得了一个女儿,取名朱玉,乖巧伶俐,红袖视作掌上明珠珍爱非常。李迎去时恰逢玉箫也在,蹲在地上哄着朱玉玩耍,瞥见李迎进门只作不知。李迎也假装没看见她,只和红袖拉手说话。玉箫沉不住气,咳嗽了两声,说道:“如今身份高了就看不上我们这些人了。”李迎佯惊道:“玉箫姐,竟是您老人家。我从背后望见好细的腰身,还当是庄里的小丫鬟呢。”
玉箫扑哧一笑道:“学什么不好,尽学油嘴滑舌。我问你,你不在紫阳山做掌教师叔,看着你的那些儿孙们,跑来这做什么?”李迎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老人家嘛也懒得去管他们。”玉箫道:“想不到,我们李大小姐竟也被人给挤下了山,要不要姐姐替你夺回山寨?”李迎道:“你?有空还是学学红袖姐,怎么给朱家添丁生子吧。”
玉箫道:“那等事可不是我该干的,我自己还照顾不来自己呢。”李迎道:“那你还夸什么口来替我出头?”红袖笑道:“你玉箫姐如今是堂堂的四海帮帮主,手下千龙百虎,管着几千口人吃饭呢。”四海帮之名,李迎略有耳闻,相传他们帮主是个极其丑陋又武艺高强的黑脸女人,绰号“飞天夜叉”鱼三娘。部下数百好汉都是运河两岸失地的贫民,因不堪忍受无休止的赋税差役而奋起抗争,他们截断运河,专门劫夺运河上的官船。
李迎望了望面容清秀、肤色白皙的玉箫,怎么也无法把她跟传说中的丑陋又武艺高强的“飞天夜叉”鱼三娘联系在一起。
玉箫白了红袖一眼,道:“你还别瞧不起,这帮主可是好当的吗?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唉,跟你说不着,迎儿,将来你做了掌门就知道这其中的苦处咯。”
当晚朱早设家宴招待李迎师徒,席间朱早道:“我从少林寺回来,路上听到不少紫阳宫的传闻,说来让人好不憋气。那个郝三姑着实不象话,好端端的紫阳宫竟被她搞得乌烟瘴气……唉,真是让人难以启齿。”李迎道:“师兄不必说,我心里都清楚。郝三姑是朝廷亲命的掌门,我若是强行取而代之,紫阳宫便从此永无宁日。”杨秀道:“可是你若坐视不管,师父一生的基业就这么毁了。你如何忍心?”李迎道:“师姐休拿话激我,此刻还不是回去的时候。”红袖停箸问道:“你是等他们请你回去。”李迎默认。
杨秀道:“你就真的有把握?”李迎道:“年底便见分晓。”这年月底,明小红、应古蕊果然来请李迎回山。李迎道:“你们不在山上辅佐新掌门到此何干?”明小红道:“我二人代紫阳宫上下弟子肯请师叔回山主持大计。”李迎冷笑道:“我莫不是听错了?如今山上明摆着有位郝掌门,要我回去主持什么大计。”明小红道:“她不配当掌门!”李迎喝道:“怎可污蔑掌门。”
明小红道:“弟子没有污蔑她。师叔走后,郝三姑与高明月公然姘居。不光如此,她还引诱年轻弟子进衙门淫乐。最恨上月,她二人以宴饮为名邀了同门十多人在衙中狂饮,又在酒中下了**,将同门姐妹尽数**,事后,有三人羞愧自尽。她不仅不为姐妹们做主反而竭力帮高明月开脱,见我等不服就端出掌门的架子,动用家法。师叔再不回山主持大计,只怕紫阳宫数十年基业就此毁了。”
杨秀道:“我虽嫁入朱门,也是紫阳弟子,师门有难不得不说几句,不管真与假师妹都应该即刻回山查看一趟。”应古蕊道:“杨师叔说的在理,请小师叔即刻回山。”李迎道:“既然如此,我便回山查探究竟,有人胆敢坏我法纪,我决不轻饶。”
朱早劝道:“要走也要等过了年再走,大雪封山,你如行得?”私下密语:“我明日去金陵求她相助。”李迎因此暂住扬州,朱早去了一个多月方回,杨秀恨他迟延,朱早笑道:“高明月到底是朝廷命官,动他不免要费些手脚。若非她帮着周旋,不知几时才算好。”
李迎谢过,日夜兼程,三月末来到紫阳山下。忽传千里外崖山兵败,幼帝遇害,十万军民投海殉国。李迎道:“该了的终须要了。”邱道媛领一干弟子远远来迎。李迎道:“你等随我去西来庄拿了**。”众人大喜。
高明月正与郝三姑饮酒,忽听门外吵闹,慌忙来看,被众人围住。高明月两腿筛糠,厉声喝道:“你们想造反吗?我是朝廷命官。”邱道媛喝声:“你这狗官做了什么好事自己不知道?拿了!”郝三姑见了李迎早已软做一团,伏地请罪。李迎道:“你身为掌门,不知体恤弟子,光大门楣,却做出这等龌龊之事,配坐什么掌门?今日我依家法废去你的掌门之位,你自己去静思其过吧。”郝三姑俯首认罪,不发一言。
李迎又道:“郝三姑是我门中弟子,依家法处置了她,旁人谅也没有异议。高明月是朝廷命官,不可滥用私刑,且先将他禁在衙中,供他衣食无忧,自有他的上司来惩处他。”众皆将信将疑。不过半年,有人检举高明月旧时贪赃事,一副枷锁锁了他回大都,行到襄阳地界,染病身亡。新任监观年老体衰,畏惧山高路遥,在大都遥领职事,并不到任。
趁着秋收前的空闲,李迎率宫中弟子下山助庄户修渠,日夜辛劳,天晚便宿于庄内,半月后回山却发现后山走脱了两个人,一个摔下山崖当场毙命,另一个攀着藤条逃到山下。细查名册,走脱的竟是郝三姑,众人大惊失色。
张雨荷道:“那厮被师父处置后一肚子怨言,此去必要向杨连古真告密。”众人闻听,颜色尽失。明小红道:“杨连古真武功极高又心狠手辣,当今世上恐怕再无对手了。”张雨荷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咱们屈膝投降?”明小红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面对这样的高手为何不多邀请一些朋友帮忙呢。”应古蕊道:“说的是,何必与他死拼?”
李迎道:“不可,这是紫阳宫和杨连古真之间的恩怨,即便假手他人,取胜了,紫阳宫也难再在江湖上立足。”应古蕊道:“若不请人相助,山上谁是他的对手。”李迎道:“你说是,如今山上都是年轻弟子,论武功修为确实不如他。不过我想在江湖上立足武功固然重要,临危不惧、自强不息的志气更是重要。我想了好几天,能打便打,打不过,就一把火烧了紫阳宫,咱们离开,只要人在,就总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众人闻言,不觉悲从心起,都平添了许多豪装之气。李迎当即分派人手,明小红带人在山外设立哨所,但见敌人来攻,便燃起狼烟报警。应古蕊领人收拾细软之物,预备下火种,做战败后弃山南走的准备。又命张雨荷动员山下村民收拾细软之物,准备撤离。四庄村民闻讯群情激愤,推举赵彦来见李迎,赵彦道:“我等迁居此地六十余年,一砖一木都是人情,岂能说走就走?请掌门允许我们留下与顽敌周旋到底。”
李迎道:“并非我要赶走大家,实在是大难将至,恐连累了诸位的性命。”赵彦道:“离了此地我们又将去向何处?强贼敢来我们便和他们拼了,纵然一死,也不能被他们像猪一样赶来赶去。”李迎深受感动,便不再强求,下令打开库房将积存的刀枪发给众人,派弟子教演武艺,操练阵法,又在险要处修寨立堡,准备迎敌。
这日,李迎正在山中巡视,明小红狂奔而来,含着泪报道:“陈师叔回来了!”李迎大喜,急忙迎出来。遥见陈南雁领着一对少年少女慢慢走上来。李迎上前握住她手,一时哽咽难言。陈南雁笑道:“多年不来,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就这副嘴脸,难道是不欢迎?”张雨荷道:“师父她是高兴的说不出来话了。”李迎擦了把泪说道:“多谢师姐回山相助。”陈南雁笑道:“紫阳山是你的也是我的,今蒙大难,如何坐视不理?”便唤陈中秋、韩霜影给李迎磕头。
李迎扶住不让,说道:“几年不见都长大了。”韩霜影解下腰间的一把桃木剑,说道:“师叔做了掌门,我还没送贺礼。这是我自己做的辟邪剑,有了它,魑魅魍魉都要回避。”李迎含泪收下来。韩霜影又催促陈中秋:“你的贺礼呢?还不拿出来!”嫌陈中秋磨叽,探手到他衣袋里拽出一块玉佩,正递过去,被陈中秋劈手夺了,脸憋得通红。往李迎手里一塞,拨开人群就跑了。李迎和陈南雁都笑了起来。
在山上走了一圈,睹物思情,自然生出许多的感慨。陈中秋、韩霜影两个只觉处处皆新奇。追打嬉闹,乐成一团。陈南雁登上东屏山顶,遥望那连绵无尽的群山,不禁感慨道:“十五年了,山还是那些山,人事却已全非。”李迎道:“十五年后又该是谁在此感慨呢?”陈南雁笑道:“你才多大年纪,怎可作此感慨?”
李迎浅浅一笑,望了眼正玩的起劲的两个孩子,说道:“你我徒发什么悲秋伤冬之意?他们那儿可是满眼的春光呢。”
一阵呜咽如泣的号角声由远方飘荡而来,似有还无,山外斜阳下一柱狼烟袅袅升起。陈南雁道:“他们到底来了。”李迎道:“该来的终究要来,迟一刻,早一刻,总也躲不过。七姐,我们会会他去。”陈南雁点头,与李迎联袂下山去。
其时一轮残阳似血,勾勒出朦胧一派江山。
韩霜影和陈中秋并不知山下出了何事,他们手牵着手,在那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嬉笑着,追逐着,无忧无虑地玩耍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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