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莲》 作者:柳如烟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卷一:长相思,在长安——那时我是大齐的皇后 【〇一】嫁衣 宫里的玉册到来的时候,驸马府中一片忙乱。上柱国大将军、金紫光禄大夫领太子太保连铉急急携着妻子昭阳长公主摆香案跪迎。果然是权势熏天、北齐一等一的天潢贵胄,纵九横七足足六十三枚鎏金门钉的朱漆正门徐徐开启,绣毡铺地,花飞如雨,山呼万岁之声随风而起,轻飘飘直向龙首原上不夜的太极宫。 多么繁华热闹,盛极一时——不过热闹也是白闹的,长安想。 她不用看也能猜到那场面,她不用看也知道连大将军定然面色铁青,花白胡子根根竖起;昭阳公主大概又惊又怒浑身颤抖,脸上擦的胭脂簌簌而落,像绯红色的雨……长安垂下头,手中绣针丝毫不停,大朵素白莲花在棚架上一瓣一瓣绽放,拱卫着纯金丝线织就的蕊。琼枝树、万宝瓶、飞舞的龙和凤,她每针每线都绣得极小心;这是皇后娘娘的嫁妆,下错了一针就是一记鞭子,给你长记性。 白莲只剩下最后小半片花瓣,绣房的门突然“哐”一声震开,震得房梁上的浮尘扑刷刷掉。长安依然没有抬头,动作越发一丝不苟越发慢条斯理,任夕阳将道道人影投映在面前的棚架上。四周寂静,只有屋外的鸟鸣声,啾啾响。 “说话啊!”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在笑,“我看你们此时此刻还能说些什么?” 皮靴的底子擦着青石地,棚架上那排人影里居中的一个忽然变大,将她整个笼罩。刹那间,眼角寒光骤闪,长安下意识抬头,但见一道霜影直击而下,擦着她持针的手,一刀将棚架生生劈为两半!持刀人赤袍金甲,却生着张与自己相似的俊俏容颜——美得像火,美得像莲,美得像垂死前的妖艳。 “贱婢!”那人对她戟指喝骂,“灾星转世的贱婢!看我今日不取你狗命!” 到底是给割破了,手上火辣辣疼。长安静静望着自己的血从瓷白的肌肤中淌出来,流过足足绣了十五天、如今却已破成两片的织锦幔帐,将上头的白莲花染成鲜红。她知道连怀箴不敢动手,只不过撂撂狠话罢了,否则刚才那一刀已然将自己砍作两半,哪里还等得到现在?她不怕任何威胁,这件事从一开始,早就冒着必死的心思,早就抛却一切什么都不顾了——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她一点不害怕。 怀箴果然只是骂,再也不敢上前半步;手中那杀敌无数的名刀夜雪,再也没能举起来。 “……够了,箴儿,住口!她是你姐姐。”门外传来一声威严呵斥,当朝驸马终于出现。长安依然埋头,抓起半片织锦紧紧压在伤口上,冷冷笑。 ——姐姐?我没福气做“盛莲将军”的姐姐;更没福气当您的女儿。 怀箴从来都是掌上明珠,在父母面前百依百顺,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气得连佩刀都抛在地上,掩面大哭着跑了出去。 ——跑去找你娘吗?跑去找那个看上有妇之夫,因而逼人休妻再娶的霸道女人撑腰?省省吧,连怀箴!拿你当宝贝的糊涂老昏君已经死了,如今坐着御座的是咱们大齐从未有过的圣明天子,是二十四岁的中兴之主。我的债,我娘的债,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候! 连铉咳嗽一声,语气是刻意的温柔:“女儿……”他迟迟疑疑开口。 长安施施然还了个大礼,盈盈笑出一对酒窝:“是,‘驸马’!” 做父亲的表情就像给人狠狠揍了一拳,竟然语塞。 连铉一挥手,众人识相的纷纷退出去,关上门。狼藉遍地的绣房之中,父女二人长久沉默。长安并不催促,她急什么呢?多少年都等过了,还等不得这一会儿? “你……陛下什么时候和你……”连大将军终于发问。 长安原以为他会谄媚,他会暴怒,他会捶胸顿足大声忏悔……可是都没有。她微微一怔,随即实话实说:“就见过那么两次,大人您都知道。一次是陛下登基前到府里来时随众人拜见;还有一次,就是半年前……” 提到……他,提到她与他相识的过往,一抹飞霞忽然飘上长安的脸。上天可怜她,一定是苦命的娘在冥冥中保佑着。 “半年前那一次不过是意外……”连铉垂首沉吟,双眉紧紧蹙在一处。他年轻时是也曾是有名的美男子,否则也不会被先皇最宠爱的御妹一眼看中,寻死觅活非他不嫁。现在虽已将老,又过早谢顶,若去掉冠带头上便油光可鉴;可一辈子戎马生涯,当年的底子打得极好,近六十了依然身形健壮,气宇轩昂,连玉带下的腰腹都是平的。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现下虽没什么娇妻宠妾,身边人总也有几个,怎么会无缘无故看上你?陛下都对你说了什么?难不成他一见面就表露……表露了倾慕之意吗?你把他对你说的那些话,只要记得的、有印象的统统告诉爹——对了,特别是他有没有提到咱们……莲花军?” 长安的脸猛地涨至通红,她彻底无法克制自己的怒火,一瞬间爆发开来:“够了!”她大叫,“你只知道你的‘莲花军’!你凭什么命令我?你以为你还是权倾天下的驸马爷吗?你以为那恶毒的女人还能给你庇护?现如今万岁要迎娶的人是我,不是你的心肝宝贝连怀箴!要成为当朝皇后母仪天下的不是长公主的千金,是来历不明的下堂妇生下的我——连长安!” 连铉的面色如同青黑海水,酝酿着狂风骇浪,随时将要翻涌上来。一瞬间,长安几乎给吓住了,几乎想要退缩。但她随即想起记忆中娘泪眼模糊的脸,想起多少个漆黑冰冷的夜里,宋嬷嬷偷偷从窗缝塞进来的、扎着一根杏黄丝线的信卷。她诚心诚意感谢苍天,即使是驸马府不受宠的庶女,也能够读书认字,只不过……只不过看着那满纸遒劲清奇的墨迹,她每每失去提笔回信的勇气。 她不明白他为何写信给自己,但终究还是回了信。起初两人都很拘束,字字寻章摘句、搜肠刮肚;可是渐渐的,便放松了。他告诉她惊心动魄九死一生的皇子生涯,而她也告诉他苦不堪言的身世,原来两个人都是那样辛苦、那样辛苦的长大……到头来明明只见过一面,竟比多年好友还要熟悉;一想到他,心里都是暖的。 半年之前,他微服而至,事先并没有知会任何人。将军和长公主忙中出错,让他与她有机会在花园中“不期而遇”。他装作不认识,似有意、似无心随口问道:“这位是谁?”连氏夫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没有的精彩,最终还是不敢犯那欺君之罪,连铉忝着脸唯唯诺诺答:“这是下官……庶女……” 那天他哈哈大笑,调侃道:“京师传闻,驸马不二色,原来竟是假的?”连铉也只得干干赔笑,昭阳长公主则仿佛突然间老了二十岁。她在一旁冷眼看着,虽然明知等他走后自己定然又受迁怒,不是加绣活就是减饭食,可一点都不担心,实在畅快极了。她知道他是为了替她出口气——驸马府里没人记得,那天是她的十八岁生辰。 就在那一晚,扎着杏黄丝线的信卷上不再云烟纵横,只有寥寥数字,力透纸背,酣畅淋漓:“朕若得卿,生不二色!”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很快的,内廷便透出风声,当今圣上决定大婚,已选中了连驸马家的小姐。连将军和昭阳长公主所生的唯一一个女儿、驸马府的“独苗”连怀箴再也没有了往日红粉巾帼的豪情,欢喜的几乎晕过去。接下来便是一系列繁复的预备,三十六箱四季衣服,七十二匣金珠宝玉首饰,药材、香料、字画古董、以及各种场合各种礼仪将要用到的毡毯帐幔……连怀箴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去过校场,“莲花军”上上下下三千子弟都为副统领的喜事日日痛饮狂觞。 这是从未有过的盛事,人人都说。有连家小姐这样不让须眉的奇女子为后,我大齐定当武运兴隆:力退匈奴,横扫南晋,统一天下指日可待! ——人人都这样说,唯有长安冷笑。 她不是没有担心过,担心到夜夜辗转反侧:她连长安凭什么如此幸运?凭什么他的目光穿越那么多胭粉红妆,最终竟会落在自己身上?每当如此,她便偷偷下床,从外间柜角摸出小心藏在那里的火石和蜡烛头,点燃一盏微弱火苗。 他叮嘱过她,每一次的信卷看过之后,必须烧毁不留痕迹。北齐的民风虽不如南晋那样礼教森严规矩繁多,可“私相授受”传出去毕竟不怎么好听。何况他是皇帝,是一朝天子,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带一张深不可测的面具,他写给她的那些话,只能告诉她一个人听。 她明白;这些她全都明白。故而她每一次每一次都谨小慎微,在反复诵读直至将信上的话语全数背诵下来之后,便将纸细细撕成极小极小的碎片,放在极小极小的蜡烛上一片片燃尽。可……她怎么能?怎么能把自己这辈子最最心爱的一件生辰礼物活生生撕碎,活生生烧毁?那还不如索性放火烧了她的心。 长安就着那一点一滴的渺小火焰,痴痴望着从怀中掏出的信笺。八个字就像是他飞扬的眉、明亮的眼,就像他大笑着的样子,她总是看不够,一辈子都看不够。 他让她信他,她便信他。果然,果然。在连怀箴的美梦正到沉酣之时,宫中的玉册终于送进府来,他们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吧?上头写着的怎会是那不得宠的庶女的名字? ——公主殿下,当您将我唤去,交代下一大堆绣活的时候,可曾想到如今? ——当我从早到晚枯坐在绣房里,一针复一针直至手腕酸软,两眼枯焦……这一天我从不敢真正相信……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到头来是谁,为了谁? 那一天,他承诺她“朕若得卿,生不二色”的那一天;她犹豫到半夜最终决定冒险留下这封信的那一天,她给了他一个明确的回答。 也是不多不少八个字,倾注她所有勇气,所有痛恨,所有的过去和未来。 君不负我,我不负君! 作者有话要说:青铮大人曾有《嫁衣》、《死水》两篇,六载之前为之惊艳倾倒。谨以此名纪念引我走上码字之路的唯一一个偶像。 【〇二】莲印 门外的仆妇婢女一层一层跪满,长安依然端坐绣房,重新支起一架新的绣棚,做针线。她依然做的细致而缓慢,她急什么呢?现在终于轮到别人着急的时候。 一个穿淡淡鹅黄衫子的十六七岁少女自前院气鼓鼓而至,满地的人见了她,忙不迭膝行几步,让出一条道来。她眼睛望着天,径直走到绣房门外,也不拜、也不跪,只朗声叫:“大小姐,老爷夫人有请。” 言辞虽妥当,可语气中实在没有半分恭敬之意。 长安知她是怀箴的心腹丫鬟流苏,是府里实打实的副小姐,最出挑不过的人物。入能端茶倒水,出能骑马射箭,跟着怀箴,在莲花军中也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头领,有的是手段。她不怕她的手段,她以不变应万变。 流苏见里头无声无息,微微皱了眉。也亏得是她,比等闲下人泼辣十倍,只待片刻,也不唤第二声,便抬手狠狠砸在门板上,口中高喊:“连长安,你在里头装死是没有用的,滚出来!” 两旁跪着的人都给唬得跳起,忙不迭去拉;流苏回头狠瞪,将她们瞪得身子一缩。 “噤声……姑娘,噤声!大小姐是贵人,万万……不敢的……”有人小声劝。 流苏冷笑:“贵人?什么贵人。你当那瞎了眼的皇帝真的看上她了?皇帝怕我们连家,又不敢不讨好我们连家,他没胆子娶小姐,才拣了这个连‘白莲印’都没有的野种凑数!” 流苏快人快语,早连珠炮般将一串子话吐出来,众人见她越发没遮拦,已不只是惊讶,个个脸上变了色,连劝都忘了。人群中忽有谁咳嗽一声,某位始终跪着巍峨不动的妇人开了口,声音不高,却不怒而威:“流苏,这些话,哪是我们下人说的?” 小丫头犹不服气,哼一声:“难道就由得她小人得志,在这里大摆皇后娘娘的谱?难不成叫老爷夫人亲自来求她,她才肯出这个门?连家现下到了生死存亡,她还……” “住嘴!”妇人眼中精光一长,厉喝出声,径直打断她的喋喋不休,“你虽是老爷故旧遗孤,身份不同,老爷夫人疼你多些,可下人就是下人,‘我们连家’这四个字,你怎配说出口?” 小丫头知她身份要紧,不敢发作,只辩驳道:“郑嫂子,我虽不姓连,但老爷夫人自小养我育我,我这条命是打定主意给了连家,我为什么说不得?” 妇人无意和她斗嘴,早已垂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淡淡道:“你若有‘白莲印’,或是夫人做主将你送了老爷做侧室,那时候我们称一声‘何姨娘’,自然就说得了。” 流苏又气又羞,满面通红,虽想分辨自己绝无攀附之心,可侧室姨娘之类的浑话,小姑娘家毕竟说不出口。只有呆立当地,呼呼喘气而已。 便在此时,绣房的门缓缓开启,长安静立在一片黄昏朦胧之中。她看也不看兀自气不过的流苏,只对郑氏见了半礼,口中道:“掌库娘子,长安原不知您来了。” 郑氏端端正正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叩一个头,方才起身,掸一掸衣上的浮尘,并无特别表情,只道:“大小姐,老爷夫人请您前院叙话。” 长安摇摇头:“我哭着求他们的时候,他们一年一年不肯见我,今日却要见我,已没意思了。” 郑氏沉默片刻,忽然道:“大小姐,您虽身子骨弱练不得武,可打小就聪敏,心里很能拿主意。我素来如何,想您也略知一二。” 长安颔首,肃然答:“郑嫂子向来待我不薄,长安一辈子都不敢忘。” 郑氏续道:“那便请小姐看在一点旧日情分上,跟我去吧。去见了老爷夫人谈过了,再回来也不妨的……” 长安断然摇头:“我说了,大人若坚持不肯让我娘的牌位进连家宗祠,我与他们便没有什么可谈的。” “大小姐,这又何必?先前那位早都故去多年,人死如灯灭,况她又是……又是……老爷夫人断不会答应您的,难道您就打算把自己关在这里,穿着这套衣裳登凤辇?” 长安一挑眉,冷笑着反问:“有何不可?” 郑氏静静望她半晌,长叹一口气,眼睛余光扫到一旁立着的流苏,便道:“大小姐,可否叫我进去,说几句推心置腹的话?” 长安唯一迟疑,随即点点头,身子向旁微侧,做个了“请”的手势。 郑氏却不急着进门,反转身对流苏吩咐:“你且去回老爷夫人,就说大小姐终是不肯,没奈何。请管家娘子安排下去,把这绣房撤空,大小姐的吃穿用度一应物事,还有置办的嫁妆,统统抬了来。再连夜叫匠人将整个偏院该改的改、该拆的拆,塑粉描金,门窗统统换新的——大小姐要从这里出嫁,便由她。” 她说完,回过头,望着全然愣住的长安,唏嘘道:“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底线,大小姐,我说句逾越的话:您纵然心思剔透,可毕竟……毕竟不像二小姐打小在外头出入,您还嫩得很。” *** 天已彻底暗下去,长安踱到里间,从放着绣花线的木架顶层取下一包蜡烛,挑了根长些的插在烛台上。郑氏连忙跟过去帮忙,却被长安笑着摆手,拦下了:“不必,我自己动手,早习惯了。” 火石咔咔作响,好容易点着了蜡,烛光却忽明忽暗,晃得人眼睛生疼。郑氏管着府库,自然明白这是烛心做坏了,又瞥见那整包都是点过的残烛,心下登时雪亮:定是分派时遇见了势力的管事,把各房退回来的残次都送到这里充数。 无论如何是位小姐,整日被些狗眼看人低的糟践,实在也怨不得她这样犟性。 “……我知道你心里的苦,”于是郑氏说道,“可无论心里有多苦,打断了骨头还带着筋,终归脱不掉一个‘连’字。” 长安望着那跳跃的烛火静默良久,忽然低下头,香肩微抖,眼泪点滴零落,再也没了之前冷若冰霜的样子:“我娘死时是多么凄凉,郑姨,你是知道的。我这个当女儿的,竟连这个也……我怎么对得起……她?”话到最后泣不成声,用双手死死掩住朱唇。 郑娘子见她如此,心里越发酸楚,不住安慰:“你觉得难过便痛快哭吧,哭出来就好,我已将门外那些人尽数打发走了。我知你平日里……是连个可对着哭的人都没有的。” 长安却摇头,片刻便止了抽泣,掏出帕子狠命去擦脸上的泪水。郑氏颔首赞叹:“能忍,这样好……等到了那里,举目无亲,要忍的事情多着呢。” 长安似乎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出口。 郑氏只当她依旧伤心,连忙转移话题:“你也不必太过忧虑,我替你问过了,陛下做王爷时曾有个王妃,可惜命薄,没活到戴凤冠的那一天。他登了基后又一直未娶,几个嫔都是宫女升上去的,出身不值一提,为了这个朝臣们整日闹呢!如今可好了,你是从紫极门抬进去的,定然四平八稳,若是有福气生下儿子,又是长、又是嫡,磐石一样……你可别臊,我说的可都是实诚话,好容易打听来的。” 贫贱见人心,之前阖家上下都欺她辱她,不拿她当人看,唯有郑氏娘子正直,的确待她好;又是跟着公主嫁过来的宫里人,极有实权,多多少少照顾着,不叫短少什么,自己的日子才算过得去。此时长安见她为了自己大费精神,实在感动。一瞬间,几乎想将秘密和盘托出了。 ——幸好忍住了,长安攥紧手指,努力微笑。她会告诉郑嫂子的,总有一天一定报答她,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能够。 幸好仓促之间,郑氏打听来的消息并不算多,不一会儿就说完了。她犹豫良久,终于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问:“那……大小姐,您的‘印’……可有变化?” 长安的神经立时紧绷,狠狠咬了咬嘴唇,干脆答:“没有!” 郑娘子长叹一声,望着她的目光满是怜悯,忽然伸出手,慈爱地摩挲她的发;长安虽僵着脖子,却毕竟没有躲,任她抚上来,眼底又是盈盈水花。 北齐连氏,南晋华氏,可谓分庭抗礼。他们虽不是皇族,却只有比皇族更加古老尊贵。无论山河怎样更替,皇帝怎样一个接一个坐上龙庭又一个接一个摔下来死去,这两家始终站在离君王最近的地方,掌握着天下命脉屹立不倒。 他们虽外表与常人无异,却总有一两处超凡脱俗、与众不同的地方——比如长安的妹妹连怀箴,在武学上实乃天纵奇才,八岁习武,十二岁便与军中教头斗枪不分胜负,到现下也不过十七,早已打遍京城难寻敌手……这样一辈一辈能人异士层出不穷的血脉,又世世代代忠心耿耿辅佐帝祚,自然是个宝。 最奇异的是,这两家的孩子一生下来,身上自然就带有莲花胎记,连家是白莲,华家是红莲,无一例外。胎记若是繁复清晰,这孩子往往身怀绝大天赋——还是例如连怀箴,她的胎记就生在右腕内侧,从花瓣到花蕊丝丝可辨,仿佛妙手画就的一般。 ——唯有连长安,周身上下肌肤如玉,莫说标志身份的“白莲印”了,连颗痣都没长。 她出生之时,正是连家百年来最为势微的一段。几房数代生下的都是血统薄弱的孩子,不见什么出挑人物。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至于动摇根本,可毕竟大不如鼎盛当年。血缘较远的一两房人家,“白莲印”更是极模糊,就像一团白色云雾。 连铉本非嫡宗,却也隔得不远,他自己的莲印算是生得好,形状完整,一眼可辨。那时他还未被公主看中入赘皇家,不过是个普通武将罢了,与原配妻子又恩爱。女儿虽令他失望,可的确有些连家子弟出生时不带“白莲印”,在二三岁上才慢慢长出来的,故而心下虽不快,却也没有计较什么。直到后来,昭阳公主逼婚,一纸休书抛下,长安的娘不得不离家别居。再后来的,长公主生下了连怀箴,这个四代以来最美一朵白莲。 连铉因着妻子的身份和女儿的莲花,再加上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业,到底顺利承了宗,从此飞黄腾达。而与之相对的,则是被人们彻底遗忘的长女。她并没有像父母曾经希冀的那样,随着年纪渐长,渐渐生出莲印来,足足十八岁了,依然平凡无奇,依然没有排齿序,入族谱,连个带辈分字——“怀”的正式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名,还是她故去的母亲给起的,带着最朴素、最真挚的希望,唯一留给她的希望:长安。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这个故事的开端,有米有人觉得眼熟? 放心,那是偶故意滴!后面会完全不同,要的就是这效果~ 【〇三】萧墙 掌库的郑娘子离去之时,夜已深沉。长安推门送她出来,却惊见门外一边一对立着四个丫头,手中各持一只硕大捧盒,无声无息不知站了多久。长安第一个念头便是庆幸,庆幸自己足够谨慎,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给人听了去;接着又难免恚怒——府里连三等仆人都自小习武,等闲装个神弄个鬼,她也只有恚怒。 四个丫头见了她,行礼倒恭恭敬敬,只说是奉命送了大小姐的茶水饭食过来。长安见她们各个面生,便探寻地向郑娘子望一眼,郑氏却也惊讶,回禀道:“她们都是二小姐身边的,都是……” 郑娘子还未说完,那四个丫头里身量最高的一个已接过了话:“回大小姐,我们现在不跟副统领了,只预备着伺候您进宫去。” 长安听到“副统领”三个字,心头猛颤,脱口问道:“你们都是‘莲花军’?” 四个丫头一起笑起来;只笑,不回答。 “莲花军”又叫“白莲军”,乃是连氏嫡脉代代相传的部曲,满额三千人。自养兵,自作战,只听从连氏当家一人号令。里头大半是宗族子弟以及家生奴婢,夫妇子女,相承相继,血脉连在一起,最是默契无双,忠心无比。北齐太祖当年称帝,便多亏了连氏祖先带了他的三千人拥立有功;之后诸多君王无不仰仗连家势力,也和这以一当十战无不胜的莲花军大有关系。 而面前这四个丫头,既然都是从三千子弟中挑选出来的人物,那摆明了除了监视还有示威:软的不行还能来硬的,再不乖乖听话,点了她的穴道架着她上凤辇,也不是不可能。 长安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极难看,却也无可奈何。果然论手腕,自己比起父亲妹妹,实在差的远了。幸好她姓连,名义上也是她们的主人,只要不撕破脸,倒还好相处。只不过从今往后,万事都要谨小慎微,特别是……特别是…… 她下意识将右手伸进左袖,三根纤指触到个绸布裹起的小包,用力捏了捏。还是他说的对,他们这样的人,从来没半分自由,身边都是别人耳目,永远危机四伏如履薄冰——如今她终于感同身受。 四个丫头鱼贯而入,放下捧盒,依旧是当先那个开口询问:“大小姐,已过了时辰,便用饭吧?”问是这么问,也不等长安回答,径自手脚利落安排桌椅,从捧盒中一样一样取出饭菜来,转眼便排了满席。 也不知正房的老爷小姐是不是天天都这么奢侈,花样极多,琳琅满目,长安倒有一半不识得。□装在极小巧的五寸碟里,□热气蒸腾,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见长安惊疑,站在她左手边的丫头嘻嘻一笑,拿了食盒给她看。原来那盒子外边瞧着普通,内里竟是纯铁铸的,分成数层各自封闭的精细小格,最外间又有一环空腔,装满上好檀枝炭。食物做到八成熟,就分门别类放进去,提着它无论走多远的路,无论在大风里头站多久,始终不会混了味道,揭开时始终像是刚出锅似的。 的确奇巧,真不知是如何想出来的——只是那捧盒的重量,长安不用试,也知道自己决计拿不动。 “……副统领嫌外头的东西不干净,每次去营里,都是叫我们装了提好,到了就能吃的。”那丫头虽不及流苏,也是好一张快嘴。 身量最高、表情最老成的丫头正替长安布筷,听了这话冷哼一声;快嘴女孩儿笑着一掩口,吐了吐舌头。 不知是否刻意安排,饭箸和汤匙都是银镶玉,长安苦笑。她实不知是自己不够小心,还是他们想得太多。依着喜好挑了些,到六七分饱便放下碗筷,问:“你们吃过了么?”四个丫头互望一眼,都点头,转瞬便将碗盘碟盏撤下去,换了新茶漱口。 吃饭的功夫,长安已仔细想明白,虽玉册已达,御令如山,可婚姻大事,六礼繁杂,怎么着也得两三个月光阴预备。在这两三个月里,看样子这四个丫头是要寸步不离了;甚至等以后入了宫,也很可能会陪着去替连家里外通消息。长安无意在跟前放四个陌生的冤家,至少不能叫她们对自己生敌意,便趁着丫头们收拾的功夫,先宽和地一一问了名字:原来快嘴那个叫小竹,领头那个叫小叶,另两个,人极苗条的叫柳枝,下剩的叫冬梅。 连怀箴素来不爱虚文,这些名字显然都是她的风格,统统直白简洁,通俗好记。 四个丫头倒不讨嫌,又都极能干,脚步轻快一趟趟来去,绣房里很快焕然一新。长安任她们折腾,自己依然坐在棚架前绣花,心中反复沉吟,始终想着袖里那枚布包——她依然舍不得;可现下即使舍得,也要背着这几个人,难了。 她原想等八只眼睛全都入了梦再做打算,可谁知小叶伺候她盥洗睡好,放下帘子,转头便对另外三人吩咐:“我值上半夜,小竹是下半夜;你们两个守在外间,夜里都警觉些。”计议定了,竟拖来个矮凳放在长安床脚。又点起夜蜡,拿纱屏罩好,自己守在跟前,挺着腰直直坐着,眼神炯炯亮。 长安虽看不清外间,凭动静也能推断一二;她听见其他三人都出去了,便打定主意等一等,或是小叶打瞌睡,再或是起身出去方便,只要有一小会儿功夫,她就可趁空起来,在现成的蜡烛上把东西烧了,一干二净。可谁知,左等右等,小叶一直在阴影里端坐,纹丝不动,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她此刻的住处原本是给绣房里绣娘们休息用的,一排密密挨着七八张床。派给她的丫头神通广大,无声无息就拆去大半,剩下两张并在一起,厚厚的丝绵垫子层层铺叠,再配上锦绣芙蓉帐,倒也有个富贵香闺的样子。衾褥精心熏过,又松又软,舒服的简直像是睡在云端里,比起前一夜还裹着薄薄布被打着哆嗦,果然天壤之别,果然不一样。 在她一十八年的生命中,原没有一天犹如今日,波澜起伏翻天覆地。她的人生猛地拐过一个弯,径直冲向宽阔大海。一切从今改变,一切再已不同。长安虽知道干系重大,虽知道生死存亡,却也只是知道罢了——就像她同样也知道公主驸马和他们的宝贝心肝儿不能把自己怎么样,聘定的皇后若在待嫁时出事,对连家能有什么好处? 既然有恃无恐,又从没有过的舒适暖和,便觉得眼皮子上长着铅,越积越沉,怎样也睁不开。身子终于无力抗拒,在睡意中缓缓陷下去,然后梦就来了。 那是她从小到大一直做的梦。在梦里,整个世界笼罩着一片茫茫白雾,而自己身在其中,寂寞孤独。她步履维艰,不断、不断向前走,四处寻找,却不知要寻找什么,哪里才是她的归处……忽然,一个影子自白雾中浮现,朦朦胧胧的,可又莫名像极了那一天在花园里见到的他。长安喜上心头,急忙追上去,手指堪堪将要伸进白雾里,触及他的衣角,雾气倏忽散尽,刺目的光从整个天空直插而下—— 那人影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所有的爱与恨、执念与回忆统统在那光瀑里化作尘土。天地之间死一般寂静,寂静中满眼都是盛开的、缠在累累白骨上的莲花。 ……长安猛地坐起身,胸口还在怦怦狂跳,几乎将要跳出喉咙。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睡前严严实实放下的帐子许是卷开了,否则夜风不会从黑暗里吹来,吹得她汗湿的衣裳冷嗖嗖的。长安忽然一哆嗦,刻骨的寒意顺着脊骨向上爬,小叶不是在一旁守着吗?她为什么没拿着夜蜡过来?难道她也睡着了吗? 她狠命咬了咬嘴唇,向虚空里唤:“小叶?”声音暗哑,竟像是吞了沙子,几乎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名字卷着暗影荡悠悠飘出去,盘旋下落,许久许久,悄无声息。 “她们……走了?”长安想,“她们怎么肯走?不用看着我了?” 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手已如电般插入袖内。下个瞬间,仿佛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整个人彻底呆在当地。 袖里空空如也,那要命的东西,果然不见了! 其实一张字条说到底也没什么大干系,明明白白是御笔,即使小叶她们拿去给连铉看,到头来分辩清楚,也不过平白折腾一趟罢了。长安在意的不是这个,哪怕给她再扣上一顶两顶勾引圣上狐媚惑主的帽子,反正都要坐銮舆从紫极门入宫去,顶多叫连怀箴多出个说嘴的理由。只是……只是……她明明答应了他,却没能做到,她要让他失望了。这事情若真的暴露,怎么对得起他,怎么对得起那一片诚挚信任,一片深情厚意? 长安越想越是惶急,连忙挣扎着起身。她自然不能大半夜衣冠不整追到前院去,白白给人看笑话。可那些丫头去报信,总不会彻底一去不回;她已决定不睡了,就守在这里等,等到她们归来为止。 四下依然那样暗,幸好眼睛已渐渐习惯,渐渐从极暗的底色里浮现出模糊的、飘飞的帘幕的影子。床榻因是两张拼的,确实宽大,她估摸着方位移动身体,手却冷不防撑在一样热热的、软软的、光滑且隐有弹性的物事上头。 长安全未预料,当即吓得尖叫出声,浑身寒毛根根耸起。她再也顾不得什么气度什么姿仪,几乎是疯一般跳下床去,一脚深一脚浅,分分明明踩到活物——不是梦!不是梦! 她已彻底吓傻了,赤着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瑟瑟发抖。幔帐中大团的阴影真真像是伏着什么怪兽,随时准备疾扑而上!好久,好久,好久好久脑中都空无一物。终于,她挪动双腿狂奔到外间矮柜跟前,蹲下身从里头哆哆嗦嗦摸出往日藏在那里、躲着其他绣娘看信的时候备用的蜡烛。手几乎不听使唤,火石骨溜溜滚落,慌得她跪着四下摸索、大口喘息…… “镇定,连长安!镇定!”她拼命在心里骂着自己,“你这么慌乱有什么用?你怕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吗?你多么怕你娘会死啊,怕到她病了也不敢去看,可是她活下来了吗?她真的死了!你的怕让你悔恨一辈子!” 她怕,她是真的很怕很怕。像消息传进来,说娘就要死了的时候一样。仿佛天塌地陷,什么都完了。尽管那样黑,一丝都看不见,可她知道方才碰到的是什么;她被自己的预感彻底捆绑,无法挣脱。 ——那是个人,活人!作为中选待嫁的皇后,夜半时分有个大活人睡在枕边……不陷她于千刀万剐,他们就真的不甘心吗? 作者有话要说:加更,嘿嘿,加更~~ 鼓掌吧,筒子们 【〇四】春梦 “将二更了……在做春梦吧,长安?”连怀箴对着烛影低语,美艳的脸上一片肃然。她已卸了戎装,只披件锦绣春衫斜倚在卧榻上,头发松松绾起,像男人那样攒在顶心,戴着白玉弁。 流苏捧定镜匣,全无外间张狂泼辣的样子,一味的低眉顺目,小心翼翼告禀:“小姐,叶校尉在外头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连怀箴纤眉一挑,将手中卷册远远抛开,屋子彼端的黑暗里,“啪”一声轻响:“无妨,再吊吊他的心。你出去跟他说,我已醒了,正在梳洗。” 流苏连忙答是,刚要移步离去,却又被连怀箴唤住:“且慢,绣房那边呢?去办事的那几个丫头可确定?” 流苏深吸一口气,敛容答:“一切如小姐妙算,全都安排妥当了,尽管放心。” 怀箴“哦”一声,别过脸。时令仍是夏末,可今年的天气却冷得异乎寻常,空气中竟有飕飕寒意,渗入织物的纹理,在皮肤上一朵一朵冻出霜。她忽然掀开披着的锦衫,翻身坐起,大踏步走过屋子,径直来到窗前,将青锁轩窗一把推开。夜风顿时倒卷着灌了进来,怀箴的身子不受抗拒地一阵颤抖,猛地又把窗扇合上。 流苏忙忙取了外衣跟上前,要给怀箴挡风,却被她一掌挥开:“不必!你知道我是不会生病的。这就去把叶洲叫进来,直接叫到这里,我在这里见他!” 流苏哑然,她自小跟着连怀箴,清楚她的性子向来说一不二,可……可小姐此刻明明只穿了件单薄的雪色丝袍,襟口还敞着,夜半,香闺,这样子……这样子…… 连怀箴见她呆若木鸡的样子,又垂头瞟一眼自己半露的香肩,微微一笑。 “色令智昏……那叶木头也该明白‘色令智昏’的道理——否则,他怎么能信呢?” *** 身为莲花军三大校尉之一的叶洲,虽日间也时常出入驸马府,却还真的是第一次穿门入户直至内院;第一次,副统领竟决定在闺房见他! 他年纪不大,也不过二十六七岁,出身于世代服侍连家的叶氏一脉,是连怀箴手底的佼佼人物。连氏本家以及如叶氏、何氏、欧氏、彭氏等等先祖均为连家家奴的小家族,所有孩子无论男女,只要资质尚可,一满八岁全部送入莲花军中锻炼,文学武艺、经济谋略都有顶尖的师傅教授。若真的出色,比如像不足而立便已统驭千人的叶洲,便注定前程似锦。一旦有机会征伐南晋或者北狩匈奴,青云直上乃至封侯拜将都大有可能。 正因如此,一直独身未娶的他早就是北齐诸多世家旺族心仪的子婿人选,大把的千金小姐任他挑选,可对于高高在上、出尘仙子一般的主家嫡女,莲花军的实际掌控者连怀箴,叶木头可从未敢生出半分僭越之心。 “这……未免太过失礼,末将还是等等,待副统领梳洗完毕,往外厅见吧。”叶洲心中隐隐觉得大不妥,连忙推拒。 “哎呀呀,叶校尉,你几天不见,又升了官,架子越发大了呢!是你半夜跑来,把小姐闹醒了,这会儿还挑三拣四的?”莫说是个校尉,就是身份再高十倍,真的封了侯拜了将,出了这个家门任你八抬大轿呢!可在连家,毕竟还是家仆,永远都是家仆——流苏和他说话,从不客气。 叶木头不愧是叶木头,被流苏一顿敲打,一张并不出挑却也堪称端正的国字脸立时泛红。还在搜肠刮肚寻找理由,流苏已不耐烦起来,挑眉道:“你别好歹不吃啊,叶校尉!分明是你的不是,连个大活人都看不好,把亲生兄弟弄丢了反而半夜来烦小姐,传出去让人笑话死。你瞧瞧这天,这冷的像是中了邪,小姐千金之躯,能任你调遣折腾来折腾去吗?你到底去不去?要不然你等天明,等营里升帐点卯时求见算了!” 叶洲见流苏发了作,又听她提起胞弟,心神一凛,再也顾不得失仪不失仪了,连忙赔礼道:“是末将考虑不周,何姑娘,便请引末将进去,莫叫副统领久候。” ——的确是他的错,叶曦此刻不知生死,他还在扭捏些什么? 夜凉如水,何流苏提一盏颤巍巍昏黄小灯当先领路,叶洲亦步亦趋随着,眼睛直勾勾盯紧自己一步步向前踏出的靴尖,半丝也不敢望向两边去。驸马府占地极广,从二门外逶迤向连怀箴独居的院落,实在有长长、长长的一段路。不愧是以白莲为记认的世家,府内四处都是荷塘,正是花盛时节,满园沁脾幽香。 叶洲实在是个再端方不过的人,但此时、此景、此香,无不让他心猿意马。不知怎的,往日里连怀箴眼波朗朗、笑意盈盈的样子忽然自脑海中浮现,却又生出了往日从未有过的别样风华。他连忙克制心神,将那些旖旎杂念统统驱散。他强迫自己去想叶曦,强迫自己回忆连氏家法对待叛逆的雷霆手段;双唇不住翕动,无声复述“莲生叶生,花叶不离”的族语……可怕的预感在怀中疯狂翻涌,荷香果然不翼而飞,舌底满是腥涩血气。 叶曦是他的嫡亲兄弟,是父母的幼子。大约自小耽于宠溺的缘故,性子特别顽劣,天赋不低武艺也不差,却整日胡混不思进取。可最近半年间,叶曦忽然对莲花军上下一应事务大感兴趣,他起初只当弟弟终于改邪归正,还替他欢喜,但后来就渐渐觉得不妙了。叶曦总是似无意、似有心问及一些建制管理之类的核心内要,甚至还以闲谈为名,从母亲那边探问主家连氏的种种隐秘。这一两个月里更是变本加厉,时常夜不归家,好几次还喝得大醉。有一天叶洲晚间巡营回来,惊见兄弟醉倒在家门外,正佝偻着身子呕吐不停。他心中又气又恼,深恨叶曦不争气,却终究是骨肉亲情,无奈只得一边训斥,一边硬扯着他回屋里去。 可谁知,叶曦实在是醉得狠了,眯着惺忪醉眼挣扎抗拒,到头来竟对他说出一番惊心动魄的话来。 “……你不就仗着你是长子,爹娘都偏心你?”弟弟口中喷出一股酸腐酒气,不住打着酒嗝,“呃……等老子成事的那一天,什么……呃……校尉不校尉的,老子才不稀罕!叫那……呃……那……那连怀箴脱光了,嫩生生的白身子伺……呃……伺候……” 他真的是昏到了极点,满口胡言乱语。叶洲不过听懂了三四分,已给吓得凝气屏息,半晌理不清头绪。叶曦不住直呼下一代宗主的尊名,说那些……说那些龌龊粗俗犯上作乱的混账话,他似乎并不只是单纯发牢骚,真的像有什么企图谋划,可无论自己怎样追问,却始终闪烁其词,关键之处绝口不提。 那一晚,叶洲发了狠,径直将叶曦倒拎到井台边,大桶新汲上来的冰水兜头便浇了下去。喧闹声终于惊醒了爹娘,哭的哭喊的喊,家中顿时混乱不堪。人多嘴杂,实在不好问及隐秘之事,本想待他酒醒好好找个机会弄清楚,可谁知叶曦竟因此受了凉大病一场,母亲眼泪汪汪天天守在榻边,寸步不离。叶洲深悔自己过于冲动,也隐隐觉得有对不住弟弟的地方,再加上这事实在干系重大,不得不谨之慎之,如此一拖再拖,便拖到了此时。 今夜,本轮不到他巡营,可偏偏另一位何校尉突然告了假,黄昏后他才整束出门。那时候叶曦明明好端端躺在自己屋里,吃着娘炖的补品;他进去时还叫骨节酸痛,蒙着头装睡。可叶洲才巡了一半,还未到子夜,便有个小厮急急跑来说,看到有人用抓钩翻进了驸马府的后墙,那身影似乎像他兄弟! 他当即五雷轰顶、魂飞魄散,驸马府是什么地方?里头不知多少精锐护卫,多少机关消息!叶曦是真的疯魔了不成?他飞一般向家里赶,一脚踹开门,但见被窝里鼓鼓的,掀开看却是堆枕头衣服。爹娘早已安歇,此时醒来各个目瞪口呆,连声问大儿子你兄弟哪里去了?叶洲怎么敢对他们讲实话?即使能讲,他也不知该从何讲起。但觉浑身的血就像是整个儿换过了一遭,皮肤下淌着流动的冰渣! *** ……提着灯当先而行的流苏猛地驻足,倒把沉浸在自己心事中的叶洲骇了一跳。他脱口便问所为何事,却见流苏身子微侧,姗姗让出道来,向远处恭敬行礼,迟疑道:“小姐,您怎么出来了?” 怎么不是连怀箴?静夜里一身似雪白衣飘飘欲仙,脚步轻得不可思议。在叶洲的印象中,副统领向来都是一副男装打扮,虽明知她是女儿身,可看上去完全是个潇洒少年。但今夜不一样,没有甲胄,没有兜鍪,衫子很薄,甚至被风吹开了一角,越发显得说不出的纤丽秀致,姿仪脱俗;如扶风细柳,如水面上袅袅盛放、素极艳尽的绝色莲花。 他还在怔,连怀箴却已奔至近前,起初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这个人,脚下丝毫不见放缓。——几乎都要与他擦肩而过了,他几乎都在犹豫要不要出声呼唤,那销魂丽影骤然停顿,一张脸极缓极缓地转过来,但见清光凛凛,两眼如电。 “叶……校尉?”连怀箴朱唇轻启,悠悠开了口。 叶洲如梦方醒,连忙倒身下拜,头垂得低低的。却又冷不防夜风凌乱,吹得素白鲛绡恣意飞扬,裙底一双金丝绣履惊鸿一瞥,履中踩着的玉白双足竟像是……竟像是□着的!叶洲只觉气血上涌胸口狂跳,几难自抑,好半天才吐出“副统领”三个字,却再也接不下去。 连怀箴冷哼一声,全无征兆伸出手去,一把揪住叶洲的衣襟,将他从地上猛拽起来。叶校尉未及反应,凌厉掌风已近至耳边,他下意识出手去挡,却不防连怀箴在间不容发之际突然变招,击向他左颊的玉手倏忽出现在他右侧,那一掌终究是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将他打得身子一晃。 连怀箴想是恨极了,下手奇重。虽未用上内力,也令他耳中嗡的一响。刹那间叶洲脑海里转过千万个念头,越想越是背脊冰冷,汗重衣衫。 “盛莲将军”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叶洲,我连氏何曾亏待你家?为什么……为什么!” 叶洲见此光景,心中雪亮,明白弟弟真的做出了什么不可饶恕之事。此刻万念俱灰,唯有不住叩首,悔恨万分。 “……你可知我姐姐是谁?她是圣天子聘定的皇后,是大齐之母,万乘之尊!你弟弟生了天大狗胆,竟敢……竟敢……竟敢玷辱于她,做下这抄家灭族的冤孽!你便是千刀万剐,又有何用?你们叶家便是满门屠戮一百次,又有何用!” 纵然叶洲已有准备,可毕竟没料到竟是这样的噩耗。瞬时如遭电击,木然跪在当地,连脸颊上的剧痛都无知无觉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常更新,继续努力! 【〇五】姐妹 一路上,叶洲始终恍惚,始终没有从震惊、以及震惊之后黑色的虚空里醒过来。靴子一步一步踩落,脚下踏踏实实的地面便随之一块一块化作流沙。那不久前还意气风发、前程似锦的自己,便在这一步一步之间,被重重夜雾锁紧,一寸一寸蚕食了去。 若连怀箴所说的一切并非虚妄,若叶曦真的鬼迷心窍癫狂至此,那么他……不,应当说整个叶家,除了以死谢罪以死雪耻之外,还会有什么别的结局? 他并不畏死,生于铁和血之中的叶家男儿从不畏死!他也曾想象过遥远的终点,想象自己戎马一生,最终倒在疆场之上。朔风里战鼓咚咚,马蹄下黄砂白骨,敌人山呼海啸般涌来,而自己手挽残刀死战到底,那样一种血染征袍穷途末路。 那是他的梦,是他甘之如饴的多年后某一天的尽头——但绝不是现在!绝不该在这样……不甘而耻辱的时候。 他便这般满腹愤懑,紧随着连怀箴来到长安暂居的偏院,紧随着她开了门进去。心中尚存万一指望,也许不过是误会,也许……也许还有后路可以挽回。对于连家传说中的大小姐,叶洲往日也曾偶有耳闻:这一位虽齿序较高,可惜是个病弱身子,自幼养在深闺,万万无法与俊绝超逸的妹妹相比。 正回忆那些流言蜚语,冷不妨内间帘子轻晃,大团昏黄烛晕凭空出现,照亮四周错杂黑影。一个娉婷身子默然肃立,面容因背着光,倒瞧不大清楚,只背脊挺直,颈子高高昂起。 刹那间叶洲便明白传言全都错了,毕竟是姐妹至亲,血是骗不了人的,仅凭这身姿,已十足十像是方才荷塘边风华绝世的盛莲将军。 当先他半步的连怀箴忽然顿了顿,袍袖隐隐颤抖,还一会儿才恢复如常。流苏连忙带着三两个小丫鬟四处点灯燃烛,绣房中次第亮起来。长安的脸渐渐自暗处浮现,姐妹二人原来只有轮廓依稀相仿,怀箴艳光四射锋芒毕露,如一柄出鞘名剑;而长安无疑则钝厚许多模糊许多,不过是块半成型的坯。 *** ——她是真的想我死。 在四目相望的瞬间,长安已然明白。连怀箴似乎很是惊讶,或者不如说,成功的装作了很是惊讶;她面对长安满腔的愤怒和质问,没有避,没有让,只从眼底幽幽笑了一下。长安在那笑里,分明看到了自己衣不蔽体的倒影,也看到了丝丝杀气,尖锐而清晰。 这笑容已足够回答一切……原来如此。 聘定的皇后若是不明不白出了意外,连家自然难逃干系,陛下……那初登基两年渐渐显出不凡的陛下又岂能善罢甘休?说不定真的雷霆震怒,当真降下大罪,将连家几辈人的忠心赤胆统统弃之不顾——这一层连怀箴自然想得到,她没有那么笨。 可假若……并非发生意外,而是那钦点的人选自己贞洁有玷证据确凿,若真出了这闻所未闻又无可挽回的丑事,宫里第一个不会让它传开来成为天下笑柄。到头来恐怕只有假戏真做,李代桃僵,大婚那一天御辇照旧来迎,玉洁冰清的连家女儿照旧飞上枝头变凤凰去——只要所有人保持默契,全当这个“插曲”不曾发生便万事大吉。本就默默无闻的连家庶出长女,突发急病默默无闻的死,有谁会关心呢? 不愧是杀伐决断的盛莲将军,一夕之间想出如许妙计,好凌厉的手段!好狠辣的心! “……姐姐,”怀箴叹息,就连那叹息也似带着刃的,光闪闪,“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长安一动不动,始终立在内室门外,用身子挡住半边门帘。听了这话,冷冷回应:“我没什么和你说的,去叫连……去找父亲大人来。”她不愿于外人面前争吵,目光在叶洲身上扫过,终究改了口。 “父亲大人?”怀箴微愕,随即咯咯笑,“好姐姐,你以为做下这等丑事,父亲大人还会帮你遮掩不成?我怕等他来了,你连自求一死,都难了。” 长安心中雪亮,早就明白多言无用,索性既不辩驳也不告饶。只将头缓缓转开,望定烛光照不到的漆黑角落,心下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屋内一潭死水,混沌胶着,连怀箴成竹在胸,自然不着急,自笑了一阵便停了,索性唤流苏送茶来,转身坐在丫头们揩干净的椅子上等着看好戏。叶洲心中却宛若火烧。灯甫大亮他便已瞧得清楚,地上凌乱丢着几件男人的衣物。其中有条天青底子掐石绿镶边汗巾子,那颜色那款式分明是娘的手工,与自己此刻系在袍子底的一模一样。 他最后的侥幸之心终于烟消云散,唯有哀其不幸,唯有怒其不争。叶曦……叶曦……你为何还不现身?你既然有胆子闯下弥天大祸,难道竟没胆子担当不成?若我们兄弟两个干脆利落死在这里,说不定爹娘姐妹还能逃过一劫,你……你究竟还是不是叶家子孙? 他简直想冲上前去,径直将叶曦从内间拽出来问个清楚,可连长安面容如水挡在关口,全无退开的意思——她的确没有怀箴疾风骤雨般的威势,却也莫名有股凝重压力,让人轻慢不得。 屋外忽然喧闹,怀箴留在外头守着的人急急跑进来,还未及说什么,连铉已跟着大步流星赶到,一把将她挥开,也不管屋内若干下人眼睁睁看着,径直向两个女儿咆哮:“你们这般胡闹,真的嫌连家败得不够快么!” 这一夜,连铉本就睡得不踏实,事实上,自从新君即位以来,他已很久很久没能安安稳稳到天亮了。这宣佑帝当皇子时本是个最不起眼的,几个哥哥斗到死去活来,只他不显山、不露水,在旁边安安稳稳看戏。可谁料,一穿上五爪龙袍,一坐上那个位置,竟像是彻底换了个人似的。虽待他一样客气尊重,人前从没驳过只字片语,即使有什么意见,也总用求教的口吻与自己私底下商议。但不知为什么,宦海浮沉了三十年的连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特别是这次的立后风波,让他分明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 提到立后,他便头疼。替怀箴争取这个凤位,本是父女二人反复商议妥当的。怀箴虽天资超绝,可惜却是个女儿身,毕竟封不得侯拜不得将上不得朝堂,莫说外头,就是连姓一族内部,也不知有多少人在窥伺这下一任宗主的身份,窥伺那只传给宗主的三千莲花军。可一但借得皇家威仪在身,那便大不同,虽然怀箴的孩子不会姓连,但毕竟手握权柄,自然足够弹压一众鬼蜮蠹虫,确保家业安稳兴隆。可谁知……偏偏是半点天赋都没有的长安?他本打算送嫁怀箴后,尽快给长安招婿入赘,若运气好生下不错的男孩儿,正好承嗣,那便真的是十全十美。 ——可现在一切都乱了套,莫名其妙的圣旨,半点都不像连家人的大女儿,各个给他添乱!一子落错,满盘稳赢的棋局忽然险象环生,足够他辗转反复彻夜难眠。这还不够,一向十全十美从未让他失望过的怀箴竟也跟着凑热闹,竟派人三更半夜将他从床上叫起来,说未来皇后娘娘的闺房里竟有个男人! 果然女人就是女人!他狠狠瞪着两个一点儿不省事的女儿,从未如此刻这般痛恨,自己怎么就没有个儿子? “全堆在这里做什么?一个两个没眼色!”连铉越想越恼,不由咆哮。 流苏与其他几个小丫鬟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片刻间就走了个精光。只叶洲不动。 连铉瞧清楚是他,本极惊讶,他自小看着叶洲长大,深知他为人端方到过了头,无论如何不像是怀箴所说的“登徒子”,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人在气头上也懒得分辨许多,径直呼喝:“你还呆着干什么?连老夫的话都听不懂了?” 怀箴突然冷笑:“叶校尉的亲弟可是大姐的入幕之宾,他这可不是什么‘外人’。” 连铉猛回头瞪她一眼,厉声训斥:“住口!你娘就没教过你规矩吗?”不待女儿反驳,已转过来面对叶洲,断然道,“即刻滚!否则莫怪老夫不客气!” 从八岁时第一天进了莲花军起,叶洲便从未违拗过宗主的命令,但此刻,他狠命一咬牙,骤然跪倒在地,求恳道:“大人……请大人恕罪,让末将见舍弟最后一面!” 连铉怒极,随手抓起桌上一只茶盏,猛地掼向叶洲额角。“啪啦”一声脆响,地上连串殷红血点。 叶洲依然直挺挺跪在那里,任额上鲜血淋漓,眼睛一眨都不眨。 “……让他留下,做个见证。”忽然有人开口,是平静却不容反对的语气。连怀箴惊讶地一挑眉,但见长安施施然走近——原来她的人并没有声音那么镇定,双肩微抖,一双手藏在裙褶内,显然越绞越紧。 这个不成器的女儿向来人前连头都很少抬,连铉从没见她这般光景,一时倒狐疑了。只听长安续道:“父亲大人,女儿现在身处浪尖风口,遭奸人构陷也是难免,请父亲大人为女儿做主。” 怀箴又是“嗤”的一声笑。 连铉不由紧锁眉头,瞧这光景,当是怀箴的伎俩真的成了事,木已成舟无可挽回,长安自知难保,只得作低服软乞命来了!他此刻心中只有气恼,既恼小女儿先斩后奏,又恼大女儿愚笨无能,生生造下这烂摊子,叫他怎么收拾才好?正待发作,却见长安竟缓缓、缓缓将双手伸出来,伸到满室灯烛辉映之下——这一次,连嗓音也和身子一般颤抖不休:“父亲大人,有奸人趁夜闯入女儿……女儿居处,已被女儿手刃。求父亲大人做主,一定彻查幕后凶嫌,维护女儿闺誉,还女儿一个公道!” 一双纤纤素手,分明斑驳殷红,活生生的血色扎入众人眼中。怀箴再也笑不出,而连铉无疑讶异万分,直直盯着亲生女,仿佛这十八年都是白过了,他从未真正看清她似的。 长安努力忍耐胃里翻涌的滋味,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叶洲木然跪着的地方移开。她心中不是没有恐怖,更不是没有愧疚,她很清楚忽然出现的那个裸身男子是给人点了穴道,她更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当剪刀尖生生扎下去,那男人扭曲的表情、嗬嗬作响的喉咙、以及写满愤怒和不甘的眼睛。她实在不该杀了他,他也许同她一样被人陷害,一样清白无辜,但只要他还有半口气在供书上画押,落到连怀箴手里,便彻底断了自己的活路……她是真的不想死,命运好不容易出现一丝光亮,那戴着金冕的温柔男子在光亮里向她招着手,只要踏出一步、再踏出一步就是崭新的、属于自己的世界,她决不能死在这样的时候,决不能! 长安忽然伏地哭了起来,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哭泣的理由。那些激愤那些疼痛那些长久以来的压抑和不平,统统化作泪水肆意流淌……她听见身旁呆愣的男子猛地跃起,疯一般疾奔进内室去。没有一个时刻像此时此刻,她恨着她的妹妹几乎恨到发狂。 ——连怀箴,要战,便战!今生今世,不死不休! 【〇六】瑞香 叶洲离去之前,跪在地上,沉默着、向连长安深深顿首。同一人的血点点滴滴染在她和他身上,面对如此沉重的、铁一般的歉疚,长安忽然觉得无法忍受,不禁侧过身去,避开了——可随即便后悔,当叶洲直起身,发现她并未受他这一拜,只当她不肯原宥,眼中的郁色愈发浓重起来。 她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克制,更无法想象当他怀抱着亲生兄弟冰冷的尸体,当他向她叩首之时,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若他愤怒,若他癫狂,若他叫嚣着要为血亲复仇,这一切长安都能接受,这一切都是她预先料到的。她宁愿从此结个仇敌,甚至宁愿叶洲恨她就像她恨连怀箴,可是……都没有。 他只是拜下去,复站起来,随即退下了,沉静似水,沉静如铁,自始至终,留下他们父女三人秉烛夜谈。 “……你实在不该挑了他,”望着在叶洲身后闭合的门扉,连铉忽然开口,“他是数一数二得用的,不能把命这么稀里糊涂的用掉。” 怀箴毫不在乎,朗朗道:“凑巧罢了,他那吃里爬外的兄弟影组盯了许久,正好趁这个机会除掉,省的打草惊蛇。何况他说的话,人人都信的,不是正好?爹你放心,叶木头虽蠢,却不莽撞,我明日会去牢里,点醒他与其白白死掉,还不如从此将命交给我——去个心病,再得个死力,一举两得,我何曾算错过?” ——他二人并不避她,你来我往,谈笑自若,仿佛在讨论的并非性命生死,不过是明日的天气,他们早就习惯了。可长安却习惯不了,她只觉心中猛跳,越听越是手足冰冷,到最后忽然忍不住自嘲:比起他们将人心玩弄于股掌,自己不过用剪刀杀人,又算得了什么? 连铉依然摇头,反驳道:“若是别人也罢了,可真不该是他。爹教过你,每个人都该有各自的用处,你拿叶洲当个死士,合用倒合用,未免浪费了。” 怀箴哼一声:“他功夫是不错,但那死脑筋实在不堪大用。做刀很称手,可若要做别的,远不如用何隐了。” “何隐……他有他自己的想法,连我都猜不透,只能礼遇却无法驾驭的人,永远不要太过信任——何隐不能做你丈夫,叶洲却可以。” 连铉话音未落,怀箴已柳眉倒竖,跳起来:“我才不需要什么丈夫!男人能做到的,我样样能做,而且做得比他们都强!” “你的确不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的黄毛丫头,但无论怎么学男人的装扮做男人的事,你也依然是个女人。女人该把血流在产床上,而不是战场……” “我不是!”怀箴断然道,“让我招赘,替那些连我都不如的男人生孩子,我绝不!绝不!我是百年来最强的‘盛莲将军’,我可以当连家下一任的宗主,你答应过我的!” 连铉面色如铁,手猛地在桌案上一拍,大喝:“连家现任宗主是我!连怀箴,你连规矩都不懂么?” 怀箴的嘶喊骤然中断,她紧咬下唇,颓然坐倒,扶在桌案上的指尖隐隐颤抖。 “天命已达,势必无可违拗。怀箴,我以白莲之主的身份命你,不准再打你姐姐的主意!今儿晚上这种闹剧,爹不希望看到第二次。” “……姐姐?”怀箴深埋着头,嘴角却向上勾成弯弯的月牙,语带嘲讽。 连铉并不理会,转向大女儿,续道:“长安,爹会妥善安排送你进宫的事,我们父女慢慢商议;今夜……今夜的‘意外’让你‘受了惊’,爹会给你一个‘公道’。至于箴儿,待长安大婚过后,尽快选婿成婚;然后,爹便把宗主之位传给你。” 怀箴本一脸不耐烦,几次险些发作,可听到最后,突然抬起头来,神色诧异万分,以及……满眼掩不住的惊喜。 连铉并没有看她,犹在叹息:“忠心能干,叶洲本是最好的人选,实在可惜了。” 一时间,愠怒、得意、疑惑、惊讶,种种神情在怀箴脸上忽隐忽现,交相辉映。她撇了撇嘴,心下依旧不以为然;但很明显,连铉以“宗主之位”为条件她非常满意,以至于不想再多说什么。 ——出言反驳的是另外一个人,声音缓慢而冰凉:“不必谈了。我与你们,无话可说。” 连铉彻底愣住,短短半日之内,平素貌不惊人的大女儿,竟让他连碰几次钉子!气愤归气愤,其实也不是没有欣慰,原来她不像看上去那么软弱可欺,原来这个没有莲印的庸才,毕竟也有着与众不同的地方。当狠则狠,毫不手软,从怀箴的局里跳出来还能反将一军,胆量、决断、甚至还有隐忍,样样不缺,原来这丫头远比自己一向以为的有用得多了。 很好,非常好。只有这样,才像是连家的后代。于是他彻底改变主意,这一次开始认真打算如何送她入宫,如何扶她安安稳稳坐上那个皇后的宝座了……可是她,竟然不知好歹? “……在我娘的牌位供入连家宗祠之前,我没什么好说的。”长安的语气极淡,却强硬笃定,毅然决然。 连铉半晌没能反应过来,他实在弄不清这个女儿究竟是太过聪明还是太蠢。怀箴已率先发作,声音从齿缝之间挤出来,恶狠狠:“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的底线就是如此,一向如此;从未改变,也不打算改变。”长安半步不让。 “连长安,你莫逼我!” “逼你?”长安不怒反笑,“我逼你?还是你逼我?” “够了!”连铉断喝,强自按捺满腔怒火,承诺,“好,爹答应你,若你能在凤位上坐稳了,生下太子的那一天,便是你娘的牌位回到连家的时候。” 长安微一迟疑,随即点头。要让对方做什么,先要证明自己有用,这道理她懂。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双方各退一步,也算合理公平。 连铉望着她的目光终于现出一丝欣赏。他没看错,孺子可教。 可连怀箴仍然不依不饶,兀自道:“我不答应!” 连铉脸色一沉:“箴儿,今夜你胡闹的账爹还没和你算呢。这是我和你姐姐之间的事,你若再任性,就到祠堂里跪着去!” “什么姐姐!她根本就不是我姐姐,她是那贱女人背着你和别人生下的野种!你倒好,还要把那贱女人供起来了!” 没人料到她竟怨毒至此,长安只觉胸口一股滚烫的火涌上来,噎得喉管焦沸,几难喘息。连铉更是暴跳如雷,一耳光狠狠抽在怀箴脸上,怒喝:“你胡说什么?还不住嘴!” 怀箴没有住嘴,她反而叫得更凶了:“她若是连家人,就显出‘莲印’来啊?她若是连家人,为什么吃了紫瑞香,此刻还能站在这里装模作样?” 连铉高高举起的手掌猛地顿在半空中,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动了……你竟私动了禁物?” 怀箴捂住高高肿起的脸颊,眼眶里泪光盈盈,语气却丝毫不肯放软:“我亲自用密钥开了内库取的,亲手下在她的茶水里,站在那边窗外,亲眼看着她喝下去,哪里会有错?莲花血百毒不侵,唯有紫瑞香可以克制,中者必然人事不知,昏睡四五个时辰,周身血脉逆行,迅速衰弱而亡;纵然是我、纵然是爹你都不能幸免——若非有十足十把握,我带叶洲过来看什么?谁料她竟然好端端的,除了说明没有一滴连家的血,还能说明什么?” 连铉的表情如遭电击,呆立半晌,忽然回头急伸手扣住长安的脉门,只片刻便面如死灰。 长安下意识的想要抽出手腕,连铉却扣得越发紧了。 “……这种家丑,我原本不打算说出来的。可……可竟然叫那□入连家宗祠,她以为她是谁?凭什么!” 长安不再挣扎,只觉脚下踩着的实地忽然变作万丈深渊,整个人像根孤零零的羽毛,飘飘荡荡直落下去。她想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但看着连怀箴那般狂乱模样,心里分明有根刺一下一下扎:原来他是父亲,她是女儿,而自己不过是个恬不知耻的孽种。 “爹,你有没有想过:她若嫁入皇家,生下子嗣,倘……倘上头下旨,要她的儿子继承连家,做‘莲花军’的主人,到时候是您能阻止?还是我能阻止?再或者我们都要眼睁睁看着白莲血脉就这么断了么?” 腕上扣着的那只手忽然痉挛。连铉哑声问道:“那要你说……又该当如何?” 连怀箴眉毛一挑,飞快答:“我还是那个办法,有现成的丑事在这里,‘劝’她自尽罢!斩草除根,再无后患。” 连铉又是一颤,没有回答。 屋内极静,父女三人相对默然。唯有耳鼓深处血流的声音放大了千倍百倍,仿佛半空中悬着一颗巨大的心脏,鼓涨,缩紧,每一声怦怦响都带动四周的空气,卷起呼啸狂风。 也许过了一百年那么久,连铉的手忽然极缓、极缓地松开了,他别过脸去,没有看怀箴,也没有看长安,刻意躲着两个女儿的目光,望向虚空里的远方。 “……长安是我的女儿,是你的姐姐,你给我记住。现在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将她安安稳稳送进宫里去——箴儿,这是连家宗主的命令,你可以不明白,但必须服从!” 连怀箴惊讶的合不拢嘴,连抗议都忘了。 连铉加重语气,逼迫道:“爹要你发誓,以你身上流着的白莲血发誓!不得伤害你姐姐,绝对不能与她作对,快啊!” 莫说怀箴,就是长安也完全呆住,连铉的变化委实太突兀,这究竟是怎么了?可更让她吃惊的,却是这一次怀箴竟全然没有反抗,竟然真的发起毒誓来! 纵使面如死灰,纵使脸上的肌肉痛苦到几近扭曲,她依然一字一顿,用种极之可怕的声音陈述:“以我……以我血中白莲起誓,绝不伤害……伤害连长安,绝不……与她作对,若有违誓言,愿莲华凋萎,永不复开……愿烈焰焚我心,此身……此身为灰烬……” 誓言结束,怀箴整个人彻底垮下去,再也没有了强横凌厉的气势,竟然低声抽泣;梨花带雨一张脸,完全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女孩儿了。她哽咽着问:“可是爹爹,不会吧?若真的、真的……” “没有什么真的假的,”连铉依然没有回过头来,言辞却如咬钉嚼铁,不留余地,“事已至此,尽人事,听天命——天命而已。” *** 连铉终于走了,带着他的女儿怀箴沉默离去,走之前嘱咐了长安许多废话,周到客气,仿佛陌生人。也许这……真的是场梦,或者更可怕,根本是个恶毒的玩笑;也许只要等长安睡下,黑暗里就会跳出个人来砍下她的头——真的要嫁入皇家?竟然不是连家的女儿?连铉竟放过自己这个孽子?这些做梦都梦不到的事情,一样一样切实发生了!还有什么能让她惊讶?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连长安木然呆坐,夜风吹动烛影,钻进她凌乱的衣衫,却再也不觉得冷。原来身体里的寒意,远比风里更多。门又一开,那四个失踪了好久的小丫头终于出现。她们默默向长安行礼,也不待她吩咐,就开始麻利地收拾起来。她明知道她们都是怀箴的眼线,今夜大变活人的把戏,断然少不了她们那一份儿,但此时此刻,真的没力气计较了。 转瞬诸事妥当,三女鱼贯而出,依然只留一个小叶,捧定巾帻香汤请她净手更衣。血污溶进水里,将一切染成红色,长安怔怔望着自己复又洁白的掌心,忽然一甩手:“端下去吧。” ——去除手上的血腥真容易;可心里的,怎么能洗得掉? 小叶转身收拾了,顷刻便回来,低声禀道:“小姐,内室全数换过了,安歇罢……” ——安歇?才死了人,她才亲手杀了一个人,为什么她们全都见怪不怪? 小叶见她不理不睬,头慢慢垂下去,手伸进袖里,取出时纤指已捏定一枚绸布小包。长安心口顿时一凉,几乎惊叫出声。 小叶将那包裹安安稳稳交在她手里,自己退后两步,垂首肃立。 “奴婢没有打开过,小姐尽管放心。”她说。 连长安惊疑不定,将那小包紧紧攥在掌心。沉吟许久,终是脱口问道:“你怎么不交给连怀箴?” 小叶忽然抬头,诡秘一笑:“难道小姐希望我把这交给副统领?” 长安语塞。 小丫头古灵精怪的神情只一转,倏忽就消失了,又恢复了那副稳重木讷的样子:“副统领是吩咐过,发现什么都要送去给她,但我去送的时候,她已不在房里。方才大人在外头吩咐,我们四个从今晚后就算是小姐您的人,不用再听副统领调遣。” “可是……”可是说不算,就不算?哪有那么容易,那么清楚明白? 小叶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璨然一笑:“小姐您不用在意,尽管放心好了。我们四个从八岁上就被大人选出来,专为陪嫁用的。谁是我们的主人,我们便听谁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绝无二话。您只当我们是件东西,随意使唤就好。” 长安见她施施然说不必将自己当人看,只觉胃里一阵翻腾,竟然无法回答,却听小叶续道:“比如今儿夜里……冒犯小姐的,就是我本家堂兄,小时也一道玩耍过。但他既然犯了连家的戒律,既然是副统领的决定,那便唯死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长安将满口银牙咬得咯吱咯吱响:“没什么大不了?那我若命你去杀了连怀箴,你也去么?” 小叶丝毫没有犹豫,脸上的笑容也丝毫没有变:“您只要吩咐,自然会去。不过我们四个加在一起,也是奈何不了二小姐的,唯死而已。” 连长安再也无法忍耐,愤然而起:“你们除了动不动就去死!难道就不会别的了?” 小叶茫然望着她,茫然摇着头:“莲生叶生,花叶不离。我们听宗主的,听小姐的,对莲花血惟命是从,是叶家的道路,也是莲花军的宿命。” 不知为什么,望着她空洞洞笑盈盈的眼,连长安只觉从未有过的悲愤和无力。她忽然想起那个跪在地上向他叩首,感激她杀了自己兄弟的陌生男人;忽然不寒而栗。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呼唤爪印~~ >_ 【〇七】大婚 宣佑二年,夏日还没真正热起来,便一股脑冰凉下去。天空仿佛破了个大洞,冷雨一日接着一日密密浇落,御苑的荷塘整个满溢出来,就连宫墙外的护城河水,也足足涨了三尺有余。七月末,钦天监第三次呈上奏本,反复强调年内都无十全十美大吉大利之日,实在不宜嫁娶,恳请万岁将大婚之日改在明年初春。宣佑帝那时正与户部工部商议防治水患之事,只瞥了一眼就撂在旁边,转身带着二部的尚书大人,亲披着蓑衣冒雨往城东看灞水的堤防工程去了。 头顶整日晦暗阴霾,连带着人的心情都是灰的。到了八月中,雨渐渐止了些,可总是断断续续的,眼见着要晴了,又淅淅沥沥下起来,叫人白白欢喜一场。宣佑帝下旨斋戒沐浴,亲祭天地稼穑之神。礼部左右二侍郎抵死劝谏,要万岁保重龙体,最后到底拗不过,任他携着文武百官于雨中长跪了半日,才让三位近支宗室替了。由此,连市井小民都衷心传诵陛下的贤德圣明。 转眼到了九月,各州各府的消息次第报上来,今年果然收成不好,比往时少了足足三成。可同时南晋那边却又传来喜讯,听说这次不止歉收,还发了大水,淹没良田千倾,民众流离数以万计。这一下,天灾瞬间变作天赐,朝会上顿时众议鼓噪,最激进的兵蛮子左都护沈将军甚至提出,该趁这大好时机旌旗南指,一劳永逸才是。 如此纷纷乱乱之中,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很快都一一过去。因是灾年,俱办得低调。大婚的日子终究是定在十月中,这一次钦天监没有再提异议,一则圣上的意思明摆着不想拖,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在传,到今年岁末之时,可能真的要重燃战火了。北齐南晋平分天下三十余载,终于到了重新洗牌的时候。 也幸好局势日新月异,令人应接不暇,立后的突兀以及随之而来种种流言,才没能真正掀起大风浪。一些不干不净的闲话的确传了几天,不过很快都在连家强大的威势面前败下阵来,再无人敢提起。就连出了名的年轻俊杰叶校尉莫名其妙挨了三十脊杖发往雁门关军前听用之事,众人也只是暗自狐疑罢了,面上没谁敢多问半句。 连铉和女儿怀箴,一个是朝廷重臣,另一个是莲花军的首脑,处在风口浪尖,越发比别人繁忙十倍。朝野上下主战的、主和的、还有两边都不靠的中间派,双双眼睛都紧盯着连家,等着他们先迈出一步,自己才好紧随其后跟上去。 这般一触即发的情势之下,也许唯有待嫁的长安不受影响,依然悠闲。事实上,昭阳长公主自从旨意传来,就索性称病不出,眼不见为净了。如今长安除了不能出门,除了身边跟着四个甩也甩不掉的尾巴之外,几乎可以说是想怎样就怎样,无人约束,随心所欲。她只说要吃热茶汤,便成功将灶间伺候的宋嬷嬷调至身边来,就在左近起了个小厨房,日夜相见都极稳妥方便。也再没人敢查问短少的纸笔都用来做了什么,她终于可以将自己所思所想、所要说的话不吝笔墨一一记下来,交给宋嬷嬷带出去。 奇怪的,那些苦,那些疑惑、郁闷和愤怒,在经历的时候似乎不堪忍受,可是只要说出来,只要写给他看,似乎就全都算不了什么了。他鲜少回信,有也不过只字片语,毕竟日理万机,自然和自己不一样。没关系,这只言片语已足够长安开心很久很久。 将近十月,局势越发诡谲,有一日连铉铁青着脸归家,将丫头小厮们远远赶开,自己和怀箴两人在书房谈到半夜,父女再次爆发剧烈争吵,连古董花瓶都摔碎了好几只。也正是在那一晚,天刚蒙蒙亮时宋嬷嬷将黄丝线扎着的纸卷塞在茶壶套子里送进来,趁值夜的柳枝垂头打瞌睡的空儿,成功把信递到她枕边。 墨迹翻飞,字里行间都是淋漓郁气:“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是《诗经》上衰败不祥之语,长安大惊,满怀惴惴。再往下看忽又一阵鼻酸,险些堕下泪来。那一字一字一列一列再规矩不过的汉隶,密密麻麻写满“当忍则忍,徐图后计”,原来她的九五至尊,也这般辛苦难捱;原来他与她,一样,都要忍耐,唯有忍耐。 *** 十月十六,贪狼遇煞,门中太乙。忌破土、刀兵、涂泥,益移徙、入宅、嫁娶。 清晨,宣佑帝于含元殿前制词云:“兹册上柱国大将军、金紫光禄大夫领太子太保连铉长女连氏为皇后,命卿等持节奉册宝,行奉迎礼。”正使景郡王、副使礼部薛尚书跪领圣命,随即带着金二百两、银一万两、锦缎一千疋以及六十四抬珠玉器具礼物,当先导引皇后所用的卤簿仪仗,浩浩荡荡穿过京城整饬一新的街道往连府去。 一路上红毡铺地、红灯高悬,双喜字样的彩绸点缀在一道道宫门之上,人人穿红着绿,家家张灯结彩,端的是万民同乐,举国同欢。连府内堂正中设节案,左、右分设册案和宝案,宣读女官面南而立,一对侍仪女官婷婷站在两旁。阖府人严阵以待。 小竹快步从前院跑来,口中急报:“小姐,凤辇要到了。宗主刚带着长公主和二小姐出去迎了。”长安端坐房内,早已换了全套大礼服,身着深青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此时“嗯”了一声,算作知道。 身边跟着的四个教引娘子犹在絮絮嘱咐:“待一会儿贵人到了外间,只消记得正中节案前头是拜位,等内监将节、宝、册分置在案上,您就于那里跪了听宣……再起来受册宝……记得是面北,六肃拜、三跪、三叩首,可不要弄错了……”如此这般繁文缛节不胜枚举,长安咬牙一一都应了,看上去倒也万分华丽端庄的样子;可谁知她其实身上、颈上沉重无比,几近摇摇欲坠,脑中又塞满各式各样的礼仪规矩,若不是拼命握紧袖底的丝绸小包,从中汲取力量,早就支持不住。 前头一阵乐音袅袅,夹杂着辘辘车声,众人便知是敕使到了。接下来自然好一番纷忙,所幸左右有人提点,自己只当个牵线木偶,倒也没出什么乱子。到最后挣扎着拜完跪完叩完,实在头昏眼花腿脚酸麻,险些直不起身,两旁的女侍连忙上来搀扶,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清晰冷笑。 当忍则忍——长安无心理会,只作不曾听见。 好容易挨到登车的吉时,连驸马和昭阳长公主来到堂前,依旧例各送一句闺训。 “戒之敬之,夙夜无违。”连铉缓缓叮嘱。 长安跪领了。 “勉之敬之,夙夜无违。”昭阳长公主也不冷不热吩咐。 长安依然跪领了。 这两拜算是她还父母养育恩情,接着便是他二人持臣属之礼恭送皇后娘娘登凤辇。连铉望着他陌生的女儿终于要走向自己的命运,忽然道:“长安,今日我们连家三百子弟为你送嫁,你今生今世不要忘了,你姓连。” 长安一愣,这句却是教引娘子没有教过的,也不是典礼官吩咐的,仿佛……仿佛真的像是个父亲送女儿的样子,她反而一时之间不会回答了。 连铉眼中微露不忍,躬身后退间竟有几分仓惶。长安从没在他铁石般的脸上看到过如此软弱神色,越发迷惘。不知为什么,她猛然间几乎想要原谅他一切做过的、以及应该做却从未做过的事。可是,容不得游移,他们已没有时间——乐队齐声奏响,彩旗纷纷飘扬,皇后娘娘起驾了。 这是大齐有史以来最为宏大的送婚仪式。连铉和昭阳长公主跪在门外恭送,当先是一位王爷一位尚书,后面跟着銮驾、册亭、宝亭以及皇后乘坐的凤辇。凤辇近前命妇四人为前驱,命妇七人为后弼,乐工、内监于左右步行,迎亲的臣属及御卫们则随之骑马扈从——在这上百人的队伍之后,是赤袍金甲的“盛莲将军”连怀箴率领的整整三百“莲花军”。因是大喜事,都是精挑细选的红颜少年,各个身着锦衣,不携兵刃,只手中持一方铜鼓,一路行来,一路鼓声动地,歌声震天。 长安身在凤辇之中,眼前垂着金镶玉流苏盖巾,瞧不见外头情景,但听得起伏跌宕、浩瀚恢弘,如大片白茫茫的浪,一叠一叠涌上来,卷起千堆残雪,抛溅万斛珍珠,将整个世界尽数包裹其中。他们唱着祝贺新婚的雅乐,也唱着金戈铁马的战令。三百人同声同止,声势仿佛成千上万,秩序却始终犹如一人。 连家陪送的四个丫头随在凤辇四角,都做了她的眼睛。同样的盛况从不同的女孩儿口中说出来,便有了不同的风味和乐趣。她们告诉她朱雀街上的繁华,告诉她京城的男女老幼全都匍匐在道旁同声叩拜,还告诉她队伍最后有八名御卫抬着两只大筐,里头满满都是崭新的铸钱,只待凤辇过去了便撒,也叫百姓们沾沾天家的喜气。 这一路可看可讲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四个丫头流水般轮番上前,几乎没有停顿。送嫁的三百白莲子弟也丝毫不曾歇息,歌声一直唱响。 “……娘娘,前头就要到皇宫的正门紫极门了,百官们都穿了朝服候在阙下,等着您的凤驾呢!”连素来稳重的小叶都禁不住声音微颤,可见这是多么大的场面。 她话音还没落,忽然失声惊叫起来,全然没了往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涵养:“小姐……不、不,娘娘,紫极门开了!皇上……皇上他出来了!” 宣佑二年十月十六日,巳时。龙首原上,太极宫紫极门轰然洞开,一骑乌云踏雪狮子骢载着个全身披甲,头戴赤金冕旒的男子疾驰而出。礼官们目瞪口呆,依旧例陛下该在内一层宫门承天门下迎接皇后才对,况且,如此大事他为何不穿礼服,而着戎装? 顷刻之间,蹄声杂沓,已至近前,一队正使副使、王公大臣,各个面面相觑,唯知跪地叩首,却拿不出半点主意。还是后头的连怀箴驭着她的胭脂马赶了上来,宣佑帝一见她,便大笑道:“连爱卿,朕老远就听见你们唱歌了,果然热血沸腾,再也坐不住!” 怀箴遍体战袍,神情冷若冰霜。此刻终于道:“陛下谬赞。武人的小玩意儿,登不得大雅之堂。” 宣佑帝的目光向她领着的队伍一扫,怀箴轻摆手,三百个肃立的精壮身子一同跪拜下去,三百张嘴齐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佑帝又一笑:“果然静若处子动如脱兔,爱卿虽是女流,却大有周亚夫之风。” 连怀箴依然不为所动,恭敬答:“陛下谬赞,不过是些家奴而已。” “家奴?”宣佑帝的目光再一扫,“爱卿不必过谦,连三岁小儿都知道,‘莲花军’是我大齐第一强兵,连铉将军是我大齐第一名将。虎父无犬子,朕今信然!” 连怀箴冷硬的面色稍见霁和。 宣佑帝轻咳一声,满脸新郎官的喜气,口中道:“传朕的旨意,加封驸马连铉为保国公,食邑加倍,六千户;另……朕从今日起,认盛莲将军为御妹,封号就叫……盛莲公主!” 众皆哗然,虽说迎娶连家的女儿为后,加封岳父也属当然,但……这也实在过于突兀!陛下自从登基以来,一直稳重老成,今日终于露出年轻人的率性了么?但既然金口玉言,落地无悔,再加上又是大喜,也没人敢坏万岁的心情,都连忙随声附和。 宣佑帝越发兴致高涨:“御妹,朕允你。凡我大齐男儿,尚未成婚者,你看上哪个,朕便将哪个赐予你做丈夫,怎么样,还不满意吗?” 连怀箴终于躬身下马,伏地跪拜,叩首道:“连家谢陛下恩典!” 身后三百“莲花军”忽然擂起手中金鼓,同声赞叹:“盛莲公主!盛莲公主!盛莲公主!” 这是真正发自肺腑,远比那“万岁万岁万万岁”更加响亮千倍、诚挚万倍的高呼。在这声音里,宣佑帝慕容澈挂着坚硬的微笑缓缓转过身,来到凤辇前。隔着帘子,用一种无法描摹的温柔嗓音呼唤:“长安,朕来接你了。” ——当忍则忍,都要忍耐。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pia的爪印~~ 【〇八】踏歌 “怎么了,娘娘?”金碧辉煌粉饰一新的中宫两仪宫凤临殿里,一位添妆的国公夫人疑惑地问。长安连忙道:“没什么,只是……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唱歌……” 那位夫人一怔,侧耳倾听半晌,笑了:“想是有的,不过臣妾耳朵不大好,倒听不真切。” 另一位夫人则趁机凑趣:“娘娘敢情是心里念着家呢,今儿个送亲的人唱的歌子也的确是好听。不过他们此刻都在宫墙外头,就是唱什么,咱们这里怕也是听不到的。” “……是啊,我已到了这里,”长安一笑,心中自嘲,“还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的确是极好听、极好听的歌儿,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当她向陛下颤巍巍伸出手去,宣佑帝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把将她扯出凤辇。珠钏摇摆,环佩叮当,头上坠着金玉流苏的锦绣盖巾随风飘荡。 “朕来接你了,”他说。 长安只觉头晕目眩,心跳那样快,一时之间几乎热泪盈眶。宣佑帝哈哈大笑:“你是将门虎女,怎能跟弱不禁风的小丫头一样?所以朕骑马来迎你,你还满意吗?” 这一次,不待长安答话,他已俯下身去,双臂用力将她抱上马背。送嫁的礼官们直给吓得肝胆俱裂,纷纷拥上前阻住万岁去路。 “陛下,这……这于礼不合啊!”典仪官死死拽住马缰,叫道。 宣佑帝一扬马鞭,格开他的手,昂然答:“朕并非太平天子,要在马背上逐鹿江山。朕的皇后,骑马入宫有何不可?头顶浩瀚明月尚阴晴圆缺、时时更新,活人又何必拘泥那些死物?” 礼官圆睁双眼,直被这番胡搅蛮缠噎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辩道:“可是……可是按规矩,只有乘凤辇过了紫极门,皇后才能成为皇后,否则这……这……” 宣佑帝不再和他啰嗦,只垂首望向倚在他怀中的连长安,柔声问道:“你说呢?你是想乘凤辇?还是想陪朕骑马?” 长安此刻依然眼不见物,身上臃肿,头顶饰物又极重,一不小心摔下来,怕就要跌断颈子。可她却半点也没在意这些危险,她只觉一颗心暖洋洋、轻飘飘的,仿佛飞在半空中——她可在他怀里呢,凤辇又有什么了不起? 于是她努力控制嗓音里的颤抖,飞快答:“陛下是志在天下的男儿,臣妾也不是因循守旧的女子!” 宣佑帝眼中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越发笑得开心快意:“怎么样?朕的皇后,最是懂得朕的心!” 他回过头,对身后目瞪口呆的连怀箴道:“有劳御妹送嫁至此,请回吧。明日朕携皇后祭祖告庙之后,将于沉香殿上摆个家宴,有请保国公及御妹,不知可肯赏光?” 怀箴微一犹豫,随即跪倒再次谢恩,口称:“连家上下非赴汤蹈火,无以为报!” 宣佑帝笑道:“好、好,懂事,朕就等着你们的‘赴汤蹈火’……那朕可要将你姐姐带走了,你还想与身后的一干‘家奴’,随朕去太极宫喝酒么?” 怀箴连忙叩首:“末将不敢,恭送陛下……恭送皇后娘娘!” 宣佑帝搂定连长安,于马上大笑转身。送嫁的官员、诰命、女官、内侍无奈分列两旁,让出道来,再一层层跪拜下去。马儿迈步疾走,乐工奏响丹陛大乐“庆平之章”。奔出数十丈,身后那三百男儿忽又高唱起来。这一次,调子分明苍凉雄劲,百转千回,一声声仿佛无形的箭,直刺进人心里去。 “……白莲花,红莲花;兴一国,得天下……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败走如沙……今夜花开到谁家?” “知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特特马蹄之中,宣佑帝慕容澈忽然问向连长安。不知是否因为分心驭马的缘故,方才的笑意、方才的豪情、方才的挥洒自如全都荡然无存。 长安心中莫名一凛,迟疑着摇了摇头。 宣佑帝又笑起来,这笑容却与之前的大不相同,好似蒙着厚重的纱,背后满是隐隐绰绰的、灰色的影子。 “那歌里是在唱,谁得了你们‘莲花血’的助力,便能定国兴邦、夺取天下。相反的,谁若是离了‘莲花血’,无论你是怎样的英雄豪杰也罢,都只有身败名裂,现在懂了吧?” *** “……娘娘,奴婢说句逾越的话,您今日……今日实不该选择骑马入宫门的。”好容易无数折腾到了头,添妆压福的国公夫人、郡君夫人们全都退下了,而宣佑帝还没有来。长安已换好了装束和发饰,依然顶着盖巾在喜床上枯坐。一旁伺候的小叶忽然开了口。 她平日话很少,但此时不知为什么,不待长安反应已急急说下去:“不知您明白不明白,那紫极门只皇帝即位、皇后入宫以及御驾亲征得胜还朝时才会开启,您不乘凤辇入内,便是不合祖宗规矩。若……若说个不好听的,假使有一天陛下要废您,只为一个‘不是从紫极门抬进来的’就足够了!” 长安愣住,她的确没有想到这一点。 小叶见她面色煞白,也后悔自己说重了,连忙补救道:“奴婢也不笃定,您也……您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陛下对连家那样恭敬,又对您那样爱重,奴婢许只是……只是胡思乱想罢了。何况……”她的声音忽而压低,“何况要打仗了,陛下他讨好连家还来不及呢!” 长安却没认真听她劝,兀自皱眉苦思,只觉怀里有什么怪物蠢蠢欲动。忽然,心口似给根尖刺猛扎了一下,她脱口道:“乘不乘凤辇都只是小事吧?陛下他是不想……不想给怀箴带‘莲花军’进宫门的理由,对吗?” 小叶的眼中满是赞许,缓缓颔首:“娘娘敏锐。” 长安不由讪笑一声,敏锐?一边是父亲,一边是丈夫;一边是权臣,一边是天子。恐怕她无论多么“敏锐”,最终总是要做个选择的,幸好这选择并不难。 登辇之前,连铉那句意味深长的嘱咐犹在耳边:“不要忘了,你姓连。” ——可是父亲,忘记的人是你。我并不姓连,我只是个没有“白莲印”的身世不明的野种。除了……他,我早就一无所有,从来都一无所有。 上天对我所有的恩赐,只是让我遇见了陛下,让他的眼睛落在我身上。 足够,已然足够。 *** 月色醺然,在宗室子弟的簇拥下,宣佑帝终于换了喜服,逶迤来到两仪宫。一路抄手游廊九转千回,两侧悬挂的朱红宫灯映出如血的光。张张喜笑颜开的脸上,忽亮忽暗斑驳的影子飞掠而过,路的尽头是洞房花烛,无限旖旎风光。 万岁驾临,宫门殿外久候的女官们一拥而上,满口吉祥话。宣佑帝却无心理会她们,径直入内,径直来到龙凤喜床前,一伸手,揭去了长安头上的喜帕。一众命妇女侍哎呀呀的叫:“我的万岁爷,这可不合规矩。”慕容澈自顾自俯下身,在长安满是红晕的脸上吻下一记,口中道:“皇后这样好看,朕等不及。” 满宫都是吃吃笑声,不知是谁放肆,直说:“陛下吃醉了。”宣佑帝一挑眉:“怎么?一生一次的大日子,娶到这样美娇娘,醉又何妨?” 众人见他不恼,越发没了规矩礼法,顿时哄笑起来。 长安却笑不出。她的半边肩膀被宣佑帝死死钳住,疼得险些掉下眼泪。他纵然说醉,纵然说喜欢,可她却分明觉得,他浑身上下满是愤怒、仅有愤怒——她鼓足勇气凝望他的眼,他却忽然别过脸,不肯与她四目相对。 “怎么?你们还要留到几时?”他微微眯起眼,悠然问。 女官们顿时面色绯红,几个胆大的命妇更是捂着帕子笑弯了腰。 人群终于喧喧闹闹地退去,零落满地笑声。他终于松开手,血迅速涌上肩膀,一片酸涨,长安不禁微微皱眉。他也皱眉,皱着眉看她,然后忽然伸出手去,解她胸前那一排珍珠纽结。 “等……等等!”连长安只觉脑中轰然巨响,手忙脚乱去捉他的手。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不该是这样!她还有许多话没跟他说,许多许多无法写在纸上告诉他的心思,她已等了那么久,忍了那么久,可为什么……为什么? 慕容澈根本不理会她的抗拒,手上加劲,大粒的珍珠从衣襟上崩落,弹跳着落下地面,滴溜溜滚入黑暗中。他将她半边袖子整个扯下,露出一段雪白香肩,细腻肌肤上大片清晰的指痕,触目惊心。 他用手轻轻抚着那片青肿,哑声问:“弄疼你了?”长安浑身战栗,泪水中在眼眶中盈盈欲滴。宣佑帝叹息一声,深吻下去,一寸寸、一寸寸吻着她的肌肤,啮噬她的锁骨,滚烫的舌尖在她肩颈点燃一条炽烈的火线。 “哭什么?”他的动作忽然停顿,低低问,“不喜欢朕么?” 连长安死命摇头,但眼泪就是抑止不住。 他怔了半响,忽然伸手将她整个揽在怀里,抱紧,低声笑谑:“朕还以为连家的女人,是不会哭的。” 长安再也无法忍耐,猛地挣脱他的怀抱,胡乱将领口扯起,狠狠瞪着他瞧。 慕容澈像是给吓了一跳,满脸茫然,再一次皱起了眉。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冲动,连长安忽然无法按捺自己,对着心爱的男人,眼中噙满泪水,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我不是连家的女人,我……我没有‘白莲印’。我……我……” 她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归根到底,她能说些什么呢?她根本就不该对他讲这些的,但……但她是多么多么希望,他娶她,不是因为她是连铉的女儿,而是因为她是连长安;是那个与他一样忍耐,一样坚持到此时此刻的连长安! 难道那些一夜一夜写在纸上掏心挖肺的话,他全都忘记了吗? 一瞬间,宣佑帝似乎动了怒。长安只觉欢喜雀跃的心一路跌进谷底,就那么硬邦邦冻硬了,再也不会活过来。她茫然目送他跳下床,气冲冲转到龙凤喜帐后头去了。接着便是一阵屏风翻倒、花架落地的巨大噪声,直将殿外值夜的宫女内监们全都引了进来。 两个宫装嬷嬷匍匐于地,连滚带爬地从帐后出来,其中一个还不住在叫:“万岁息怒!‘听帐’的老规矩如此,老奴不是有意冒犯的啊!” 宣佑帝怒极,一脚将她踹了个跟头,口中骂道:“滚出去!全都滚出去!否则朕亲自提剑砍了你们!” 长安望着眼前这一幕,瘫坐在凤床上,彻底呆若木鸡。 混乱之中,宣佑帝慕容澈忽然回过头来,向她凄然一笑。他依旧是半年前相见时玉树临风英姿轩朗的样貌。但……从之前到之后,连长安从未见过如此肝肠寸断的笑容。 “怎么样,你嫁进了这样的皇宫,嫁给了这样的朕,还觉得欢喜吗?” 【〇九】旖旎 满屋的人,终于散尽了。只剩下一帝一后,一立一坐,默然相对。两支龙凤高烛都有儿臂粗细,烧出满室暖红的光辉。 宣佑帝又是惨笑一声,长安只觉心如刀割。 夜色沁凉如水,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宣佑帝终于迈开步子,缓缓走到喜床前。一只冰冷的手抚上长安流泪的脸,轻声安慰:“别哭了,都是朕的错……朕回太极宫睡吧,你静一静。明日一早还要去奉先殿拜祖宗牌位呢。” 他再次叹息,刚想抽步离去。衣摆却给人死死攥住。长安低垂着头,执拗地扯着他的衣裳不放。 慕容澈怔住。 只见面前泪眼朦胧、衣衫凌乱的小小女子低声道:“我不是……不是为着嫁进皇宫,才嫁给你的——绝对不是的!只是……只是……从没人在乎过我,从没人肯听我说话,你写信给我的时候,我真不知有多快活。我绝不是因为你是皇帝,我只是……只是因为你……” 起初长安还能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可越到后来,越不知所云,越觉得心里像给人挖了个洞,空荡荡灌着冷风。她奋力挣扎,挣扎他的不信任,更挣扎自己无法把握的命运。忽然,一枚绸布小包自袖中“啪嗒”掉落,宣佑帝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脸色乍变。 他缓缓将衣摆从她颤抖的手中抽出来,缓缓,却不容反抗,不容置疑。他俯下身捡起那包裹,满脸戒备小心打开,肃冷如铁的面容瞬间软化,猛然回头望向她,眼底有惊,有叹,还有隐隐的震动。 长安想要说什么,浑身的力气却已然空空如也。两个人就这样四目相投,只用眼神交流。俄而,宣佑帝伸手扯过明黄朱红交织的龙凤合欢被,呼啦啦抖开,披在她肩头,将她紧紧包裹起来。 “朕娶你,不是因为你姓连,”他说,气息吹在她颈项之间,仿佛一声幽然长叹,“我想要的是你——记得吗?朕若得卿,生不二色。” *** 简直,是个奇迹。 明明身在帐底,明明四周幽暗阴晦,可目光却能穿透两仪宫高而寂寞的梁宇,直看到头顶无垠的苍穹去。她伏在他怀中,肌肤贴着肌肤,心跳和着心跳,感觉僵硬的躯壳渐渐温软,整个人仿佛漂浮在半空之中……他带着她在云端里飞行,漫天的星星如雨点般掉落在他们脚边,那些悲苦那些愤怒忽然间不复存在,统统四散化作缤纷霓虹。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我娘,”长安忽然道。话一出口瞬间恍惚,仿佛说话的不是自己,而是身体里另外一个陌生人。 但是脑中昏沉沉的,言语彻底不受控制。那些话语从喉管中流淌而出,就像是早已想好,早已反复斟酌过许多次,此刻,终于有勇气将它说出来,终于有人肯听她倾诉了。 “我对不起我娘,直到她死我都不敢去见她……所以,我是那样执着地做着梦,有朝一日那男人会把我娘的牌位请到宗祠中供奉起来。我觉得,那样就能补偿了。但……但……这不过是我的胆怯,我从没想过,娘她期待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手轻抚着她光洁的肩膀,任她絮絮说着,任她借用自己的耳朵。他以他偌大的沉默包裹她,给她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和安祥——从小到大,长安真的不记得曾有过这么甜美,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曼妙光阴。 她忽然仰起头,静静望着他:“原来我竟是她和别人生的孩子,我真傻。我一直都不懂,却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 慕容澈温柔地笑着,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脸美好的轮廓:“你……真的不是连铉的女儿?” 长安微微挪动身体,在他怀中蜷成一团,苦笑:“怀箴给我吃了紫瑞香,据说那是莲花血的克星,可我却毫无反应,难道还会有别的解释?我娘又死了,也许这一生我也无法知道谁才是我真正的父亲……” ——明明不觉得伤心的,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连家究竟有什么好?那个只有利益、毫无温情的地方,自己还在怀念什么呢? 也许是察觉到她的黯然,他忽然双臂用力,将她牢牢搂在怀里。像拍着幼儿一样轻轻拍打她的背,无言的包容,无言的安慰。长安只觉自己快要被这幸福感溺毙了,她越发任性地贴紧他,拼命将烧红的脸埋入他肩头。 ——别想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春宵苦短。 *** 不知从何处吹来风,成双成对理应彻夜燃烧的龙凤喜烛熄灭了一根。阴影瞬间扑上来,吞噬掉烛光消失后留下的大片空隙。天将破晓,却正好暗到了十分,也冷到了极处,整个凤临殿一片恬静幽暗,仿佛鸿蒙之初荒芜的世界。在那密密绣着洒金牡丹的红绡帐底,连长安正香梦沉酣。 依然还是那个梦,又来了。暗紫的天空,褐红的大地,直劈而下的、大把大把锋利阳光。她穿一件单薄罗袍,漫无目的向前走,目光所及之处,无数雪白莲花像藤蔓植物一般疯狂盘绕、疯狂生长,疯狂开出妖冶的花儿。她不知道自己将去向何处,也不知道要寻找什么,也许是个人,也许是件物品,只要找到了,就再也不会恐惧再也不会孤独,再也不会夜半醒来,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哭。 身后有人在呼唤,长安茫然回头。但见一片雪白之中,慕容澈悠然伫立,正对她温柔微笑。她猛地快活起来,原来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她迈开步子奔向他,可两旁错杂的花梗却骤然窜起,牢牢缠住她的脚,阻拦在她与他之间。越是努力挣脱,那些强韧的茎叶反而越缠越紧,仿佛致命毒蛇,顺着她的身体不住向上爬。 莲花的香味几欲窒息,长安拼命挣扎,五脏六腑火一样烧。就在她觉得快要死掉的时候,毫无征兆的,一地白莲同时凋萎,漫天枝叶寸断成灰,伤口中汩汩涌出殷红血液!只瞬间,她已满身满手都是血,就像是那一晚,她亲手杀了人的那一晚……无可逃避,触目惊心的红。 一片血泊之中,近在咫尺的慕容澈像是尊泥塑土偶,温柔的笑容块块剥落,面具下是陌生而不怀好意的眼睛,如吃人的凶兽,发出恶狠狠碧晶晶的光芒。她再也无法忍耐,尖声叫起来,尖叫着“不要”——不要离开,不要失去,不要抛下她一个人在这可怕的只有绝望的梦里!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听到连长安的惊叫声,小叶慌忙与其他值夜的宫女一起从外间冲进来。万岁不久前匆忙离去,走时还吩咐她们好生看顾皇后,怎知道睡得好好的,会突然哭喊不休? 凤临殿因是喜房,除了一张龙凤合欢榻之外并无其他家什,四下暗影丛生,越发显得空荡阴冷。几个人刚转过屏风,便嗅到一阵奇特香气;不是桂花,也不是茉莉,只仿佛浓重的露水,抑或者雨后松林的沁人心脾。宫女们虽觉得诧异,却也无暇理会,手忙脚乱取来灯烛,小心翼翼掀开低垂的销金帐。大团浓香骤然扑鼻而来——小叶脑中灵光一现,她想起来了,这是黎明前池塘里莲花开放时的味道。 光线昏黄错杂,交叠的龙凤锦被之中,连长安乱发披散,额间涔涔都是汗水,显然是魇住无疑。小叶回头吩咐:“快去取巾帻来,还有安神汤。”两个宫女答应着忙忙去了;她则俯下身,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呼唤:“娘娘,快醒醒。您做恶梦了。” 连长安没有听见她的声音,越发双眉紧锁、神情焦急,显然极是痛苦。小叶不敢耽搁,咬牙伸出手轻推她的胳膊,口中唤个不停。 ——忽然,只觉眼前一花,小叶的身体猛地僵住。因皇后娘娘只穿着中衣,又不住挣扎,领口早开了半扇。方才在身后纱灯的辉映下,她似乎看见长安的皮肤上隐约绘着什么彩色花纹。许是……胎记?不对,大小姐明明连个“白莲印”都没有的啊…… 正发愣,正打算细细瞧个清楚,冷不防一旁掌灯的宫女叫道:“好了,娘娘醒了!” 连长安果然在灯影中缓缓睁开眼,却双目茫然,过了许久才渐渐恢复半分神采。她将目光一点一点移到小叶脸上,徐徐叹出一口气,哑声问:“怎么了?” 小叶还未从方才一瞥之下的惊疑中恢复,正要答,掌灯宫女已抢先道:“娘娘恕罪,见娘娘您睡得不安稳,奴婢们便大胆叫醒您了……” 长安怔怔听她说,脑中混乱一团。就像之前做过的那些梦一样,总是迅速将她淹没又迅速退去,醒来后只隐约记得那份痛苦,那份伤心欲绝的情愫——总是这样,她只要一睁眼便立刻忘记梦中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像是洗褪了色的布,只留下隐约影子,让人徒然搜肠刮肚。 半响,她轻声问道:“什么时辰了?陛下呢?” 那掌灯宫女敛容答:“还不足四更呢,娘娘您再睡会儿吧,按规矩新嫁娘头一夜一定要天明后再下地的。咱们万岁最是勤政,今日事多,更早了些,三更天就起来了,这会儿该在御书房呢。万岁去时特意嘱咐了,请娘娘好睡来着。” 话音如水,潺潺流过,长安心中忽然一阵温暖,温暖的几乎令她落下泪来。她不愿在外人面前失态,急忙侧过脸去,挥手道:“都出去吧。”顺势扯过被衾,遮住肩膀。 宫女们连忙答应,轻手轻脚放下床帐,无声无息退下。 小叶随在她们中间,下意识使动四肢向外走,脑中却空白一片。她不知道她们是否看见了,应当是没有吧——毕竟在娘娘面前,做奴婢的不经允许只能低垂眼帘,决不可随意抬头的……可是她分明看见了,看见连长安伸出的那只手。虽然纱灯的光转瞬便移了出去,可她已瞧得清楚分明:那不是阴影,更不是错觉,那的的确确是莲花的影子,在细嫩的肌肤下面隐隐浮现。 那不是“白莲印”,她在“莲花军”中整整十二年,从没见过那样的莲印!不是一朵而是许多许多朵,仿佛白瓷瓶上精心绘制的缠枝莲纹,团团占据半只玉手……也许,只是也许,此时此刻,甚至,之前的许多许多年,许多许多个梦魂袅袅、暗影重重的夜晚,在昏暗帐底独卧的连长安、哭泣的连长安、悔恨的连长安、辗转反侧的连长安,身上一直有无数莲花瞬间开放又瞬间凋零……凭空而来,倏忽而去,无生无息,无踪无迹……从来没有人知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白莲花,红莲花,今夜花开到谁家? 作者有话要说:船啊~~好大一只船~~~ 可怜我写了三天的h戏,删来删去,最后只剩下四个字:春宵苦短…… 【一十】银针 一挂吉祥卍字金步摇失手落了地,连家四个陪侍丫头中最沉默寡言的冬梅连忙跪下去拣,幸好只摔歪了半翅,万幸。 神游许久的小叶这才猛地惊醒,慌忙跪倒求恕。长安却温言安慰:“累了快去歇着,熬了一天一宿了吧?脸都煞白煞白的。” 小叶跪在那里,连说不用,身子瑟瑟抖,拼命摇头。 长安暗自皱眉,这些丫头可都是打小就从“莲花军”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见识手段个个不凡,小叶尤其稳重可靠,一直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不过这疑问只在心头一转,倏忽便消散。她实在是忙,所谓“大婚”,可不光是嫁进来便成了,谒庙、祭神、受贺、宴请……只礼部呈上来的章程,就足够让人眼花缭乱。更何况,她已彻底沉浸在莫大的喜悦里,就像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怀中揣块糖饼,满腹心思都给占了去,再也顾不得路上的荆棘。 宫内的太监总管佝偻着背自殿外进来,他是依规矩亲来拜见伺候的,禀道:“娘娘,快申时了,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开席,请您预备起驾吧。” 连长安微微颔首,顿一顿又问道:“陛下呢?” 那内监恭敬答:“陛下该还在太极宫,那边离沉香殿倒近些。” 长安沉吟道:“那正好,我也先去太极宫,等汇合了陛下再一道过去好了。” 内监张口结舌,瞪大眼睛抬起脸,忽然触及长安的目光,才想起自己大不敬,连忙又深深伏低身子,口中支吾:“这……娘娘,依旧例……旧例……” 长安“哦”一声,不再多说。这皇宫的规矩实在多如牛毛,她只当自己是新嫁娘,又是特意招待父亲妹妹的家宴,那么和夫婿一同出现不是更合适吗?原来还有“旧例”在前头,原来又是自己轻率。 正索作罢,身后立着的小竹忽然笑道:“旧例?什么样的旧例?今儿个晚上的宴难道不是万岁特例的恩典?咱们大齐还有第二家?难道是我记错了不成?” 总管大人是个近六十的老货,哪里及得上她伶牙俐齿,颠三倒四嗫嚅了半响,始终答不出个所以然。 小竹顺势冷笑:“乾坤阴阳,自来君父主外廷,国母掌宫闱。娘娘是海内小君,位同至尊,连这点主意都拿不得吗?” 那内监见她越说越是严重,终于明白是新皇后的身边人要拿自己开刀立威,直吓得忙忙改口,再不敢捋虎须。 小竹牛刀初试,不免得意,待那人魂飞魄散退下,早撑不住咯咯笑开,对连长安道:“娘娘,您可不能忒好性子,这些奴才都是吃软怕硬的,您越让,他们越发蹬鼻子上脸了。该怎样,就怎样,像副统领那样说一不二,才能降得住他们!” ——虽然早换了主人,但小竹对她的“副统领”连怀箴,依然佩服到十分。 长安虽隐隐觉得入宫次日就着手弹压众人,稍显鲁莽,但道理毕竟是不差的。又见小竹那样快活,也不忍心扫她的兴。这丫头的敲打倒的确见成效,不过片刻功夫,一切都齐备,外间的宫女内监全都听说总管大人才碰了钉子,越发小心伺候,再不用她多费唇舌,凤舆便径直抬向太极宫去。 因是大喜,一溜明黄琉璃瓦下头全都悬着崭新的红纱宫灯,雕梁画栋间贴有粘金沥粉的吉利字;恰这几日天公也作美,没让冷雨浇下来煞风景——连长安一路行来,但觉处处入眼,处处可心。自两仪宫到太极宫,原也是不短的一段路。但既然皇后娘娘兴致这样好,便不觉得冗烦,几乎是一眨眼功夫,重重叠叠高耸的飞檐已然在望。 奇哉,明明两仪宫那边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瞧得长安只觉气闷。本想着太极宫会更热闹,谁知道却相反。当值的御卫倒不少,可全都木头桩子般笔直钉在地上;在连长安带着大队随侍逶迤经过时,他们也只是屈膝下拜,不发一言,自始至终悄无声息。其余的,无论是内监还是宫女,竟一个都不见,半分活气也无。 直进了两重宫门,才好容易看到个老太监候在阶下,见了皇后娘娘,急急迎上来行礼。 “陛下呢?伺候的人都哪儿去了?”长安满腹狐疑,劈头便问。 “回娘娘的话,万岁在内书房。伺候的人么……咱们这里……旧例……” 又是“旧例”。长安微微噙住下唇,还未开口身后已有人续道:“娘娘,万岁最怕呱噪,向来不爱叫使唤人近身……咱们还是先往沉香殿去吧……” 长安回睨一眼,答话的竟然是方才被小竹狠狠刺过的太监总管,此刻微垂着脸,乍看去倒也顺服,可那颊边一道阴影,分明是隐隐上勾的嘴角,分明满肚子转着鬼主意——怎么?真的如那丫头所说,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在那边吃了亏,这会儿便抬出皇帝扳回一成,非要她让步?非要在今天分个胜负输赢? 其实来太极宫见慕容澈本是她一时起意,本来无可无不可,但此刻被个奴才挤兑,已然骑虎难下。她若连这点小事都难以自主,往后说出的话,谁还会认真放在心上?还有什么威仪可言? “……既如此,”长安道,“便请这位公公当先通报,你们都留在这里,本宫就带一两个身边人进去好了。” 此言一出,总管太监果然出乎意料,身子不禁一颤,可毕竟是人精,转瞬便恢复如常,用心答应,话语中再也没了锋芒。连长安微微一笑,抬步踏上御阶。 小叶魂不守舍,小竹又爱多嘴,终究只带着怯生生的柳枝和锯嘴葫芦般的冬梅,跟在那老太监身后,慢悠悠向内走。太极宫的规模本就是后宫其他殿宇无法相比的,再加上这样冷清,一行人穿梭其间,越发显得寂寥荒芜。同样的红,在别处分明洋洋喜气,可到了这里,却只像是陈年灰布上洗不净的血点子,斑驳阴郁,瞧得人心口发堵。 陛下不爱给人前呼后拥的,这点她万分赞成,等得了空,第一件要办的就是把两仪宫那群吵吵闹闹的人赶远些;但这样却未免过犹不及,有机会倒要劝一劝的——连长安一路走,一路暗自寻思。既然嫁了给他,做了这顶烦人的皇后娘娘,便要做得像个样子,才不负他的心。 顷刻间已到了内书房门外,那老太监不敢擅入,只站在帘子前轻咳一声,向内奏禀:“……万岁,皇后来了。” 长安侧耳倾听,里头许久寂静,不见答复。在她几乎以为找错地方的时候,慕容澈的声音传出,隐约带着寒意:“来了,就请进吧。” 老太监连忙答应了,毕恭毕敬打起帘子。长安只觉得那声音既冷淡又陌生,全没了昨夜的甜蜜温柔,心下便知不好。想一想,索性将柳枝和冬梅也留在外头。 凤头珠履颤巍巍踏上内书房的青石砖地,眼前情景倒叫连长安怔住。房内竟生了三五个炭盆,满室非檀非芸的怪异甜香,慕容澈端坐御案前,衮袍撒开,袒露半边肩膀,从腋下至右手小指,插着七八根银针,明晃晃着实怕人。一名穿着低阶青绿官服的男子背对着她,正将那些银针一根一根取下,放入只小小银盒里。 “既然来了,怎么不过来?”宣佑帝剑眉斜飞,如电的双眼隔着内书房氤氲香气,直落在她身上的。 莫名的,长安竟隐隐觉得不祥,仿佛走夜路的人来到悬崖边,虽然看不见,还是能察觉忽然狂乱的风声。可……正因为看不见,尽管心中惴惴,依然还是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依然只有一步一步踏过去。 瞧这大张旗鼓的阵势,关心则乱,她连神色都变了,再也顾不得什么,径直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早上在奉先殿不是好端端的么?” 宣佑帝只是微笑,笑容如刀。 背向她那人终于将银针尽数取下,回身见礼:“臣太医院博士商轶叩见皇后娘娘,圣体为重,恕臣礼数不周。” “无妨,商供奉。不知皇上……” 商轶稳稳回禀:“请娘娘放心,今年时气忒寒,夜里万岁右手着了风,虽无大碍,但为着江山社稷,还是谨慎为要。” 慕容澈适时颔首赞叹:“商供奉是海内针灸第一。” 商轶立时敛容:“陛下谬赞,臣万不敢当。” 原来是小小风寒?长安见如此,高悬的心落下,笑了。 商轶极知趣,忙忙收拾了针药医箱,忙忙退下。慕容澈将衣裳胡乱拉起,可领口却懒得扣紧,兀自敞着。长安趋步向前,见他没有唤人的意思,只望着自己,脸上微微一红,便大胆伸出手去,替他整理。 宣佑帝忽然抬腕按住她的柔荑。 连长安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只得垂着头,低声岔开话题:“那么多针……果然没关系吧?” 慕容澈笑道:“是你害的,还来问我?怎么?你巴不得我从此得了绝症,好做太后娘娘?” 这是什么话!长安大惊,猛地抬起眼。 她还没缓过劲来,却听宣佑帝续道:“昨夜实在给你枕得酸了,可疼了一天呢。你倒说说,朕该怎么罚你?” 长安这才知道原来是调笑,又是羞又是气,一厢恼他出言无状,一厢怪责自己不该胡思乱想——难道真的是清冷日子过怕了么?明明这么幸福,为什么依然觉得如履薄冰,总是患得患失呢? 慕容澈见她粉脸涨得通红,猛地大笑起来,直笑了好一阵才停下,问道:“你怎么突然想到过来了?” 连长安偎在他怀中,双手酥软,衮袍上的东珠纽结又扣得极紧,好半天也系不上一粒。此时听了这一问,瞬时如梦方醒,想起自己原先来意,慌的挣开他的臂膀,叫起来:“不好,可要晚了!” 慕容澈犹在笑:“晚什么?朕是皇帝,叫他们等!” 他不待她反对,吻已落下去。细细地、缓缓地勾勒她的唇,那认真到几近虔诚的态度,就像是浸过水的毫尖沾一点朱砂墨缓缓拖在宣纸上;就像是灵感泉涌的画师屏住呼吸,落于雪白长卷的最初一笔似的。 房内氤氲愈浓,连带着他口唇间也散发出一阵奇诡甜腥,连长安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软,全部抗拒都被那腻腻的味道锁紧,拽着她不住向下陷。 “……让他们等吧,朕不急,”宣佑帝揽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鬓边,低声重复——又像是讲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这定会是他们一辈子也难忘的欢宴,等等又何妨呢?” 【十一】欢宴 肩舆颤巍巍自御园的石桥上经过时,内里端坐的连铉听到了滔滔水声。他不禁掀开轿帘望出去,但见脚下蜿蜒的御沟里涨满浑浊青绿,打着旋争先恐后涌向宫外去…… “今年的雨实在是多得过了份,简直像是要把一切都冲跑似的。”那时候他想。 这一次摆宴的沉香殿坐落在御园角落,虽有殿名,其实不过一座大些的临水雅轩。是数十年前某位性喜新奇事物的皇帝以沉檀等贵重木料搭建而成,供宫内贵人们小憩之用,妙在随风生香,别处难及。离家之前他和女儿仔细商量过,宣佑帝将地方选在那里,大约是想显得和乐亲密些;或者,还有什么私下里作低服软的话要说吧? ——怎么?这一两个月间与自己针尖麦芒对上了几次,终于知道厉害了?连铉胸有成竹,丝毫不担心。时世不由人,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那小子还是知道的。 申时正,连氏父女到达了沉香殿前。依惯例,还有二刻才开席,宫监引着他们入内先行等待,一进殿门,倒吃惊。原来今夜宣佑帝请的不只是他们,殿内已有三四名外官各据一方矮几,互不搭理,见他们进来,其中一个狠狠扭过头去,另外几人则迟疑片刻,随即站起身相迎。 连铉连忙拱手,一一招呼:“辰侯爷、蔡侍郎、张御史……”身子转向最后一人,顿了顿,笑道,“沈将军越发英武不凡。” 那人一张锅底脸依然冲着墙,不肯回过来,只鼻子里冷哼一声:“岂敢。” 连铉捻须呵呵笑,带着女儿转身落座。 看来自己料错了,座中这些人有老有少、有文有武,有显贵的侯爷有六品的御史,有世家子弟还有左都护沈奉这样从底层爬上来的泥腿子,他实是不知道小皇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下首的女儿向他望过来,他也回望一眼,两个人同时颔首——是,无论怎样,来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 怀箴今日穿了件浅紫描金锦缎箭袖,戴顶古意盎然的逍遥冠,越发显得人美如玉,雌雄莫辨。不知从何时起,她就再也不穿女装了。连铉忍不住暗自叹息,怀箴的确是个争气的女儿,比起寻常的儿子强过百倍,他不是不明白她的想法,但……女儿终究是女儿,女儿定要有个丈夫,就像是藤萝须依着乔木。 他的眼光扫过座中几位大人,倒突然间发现了他们的共同点。辰侯爷家资巨富,蔡侍郎才高八斗,这两个都是出了名的挑剔,一直未娶的;张御史是去年的恩科探花,不过二十出头,大约也未议婚事;沈将军则是不久前丧了妻……呵,他懂了,那小皇帝娶了他家的大女儿,就想连小女儿的婚事也一并插手吧?这四个倒的确是他登基一两年来自己拉拔的人……可惜,连铉在须底微微笑,他已注定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想明了这一节,连国丈立时释然。恰那蔡侍郎涎着脸凑过来扯东扯西,他便随口敷衍两句,静候时辰历历而过。不知等了多久,门外侍奉的内监忽然高声唱和,帝后终于驾临,满座人连忙起身,跪伏于地。 “平身,众卿都平身!”宣佑帝摆摆手,笑着,大踏步进门。果然是新婚,简直春风满面,从眉目里都透出喜气来。他也不避人,竟大喇喇牵着皇后的手,犹不自觉。还是连长安当先醒悟,慌忙将手抽了回来,双颊晕红,发鬓间些微凌乱,满室人都看得清楚,满室人都在肚里忍着笑,只当看不见。 皇帝眉清目朗,皇后人美如玉,并肩站在一处,倒是好一对璧人——可惜,连铉也不禁腹中感叹,倒真的并非不可惜。 帝后落座,众人各归其位,帘外丝竹声悠扬而起,珍馐美食流水般送了上来。皇家自有皇家规矩,无论是山东的麒麟菜,还是湖北的银鱼羹,样样都有侍食太监拿银勺试了,再分到各人面前的小几上来。 “这个好!”宣佑帝舀了半勺炖樱桃肉送进口里,微一咂舌,赞道,“丁点儿不腻,给皇后拿去。” 底下人连忙答应,快手快脚将那只青水海兽银碗移到长安面前。长安见他一口好菜也想着自己,不禁心中欢喜,要谢恩却被他挥手止住。索性一笑,大方提起金箸。果然好吃。 “喜欢么?”他转头问她,体贴之极。 长安点点头,那酸甜酥嫩入口即化,还有股水果的隐隐清香,御膳就是不一样。 见她首肯,慕容澈的兴致越发好了,竟像个献宝的孩子似的,将接下来花炊鹌子、砌香蜜煎、鹅掌辣汤齑、鲜虾玉蕊羹等等十多样名菜,全都依样画葫芦尝一口便赐下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了。沉香殿里谢恩声此起彼伏,到最后,人人几上都有一两只标黄签的银盘玉碗,长安和连氏父女二人面前更是堆满。起初诸位大人还拘谨,后来见万岁和娘娘这般洒脱自在,也渐渐放肆开来;连平日里最爱拿乔作致的蔡侍郎,都大着胆子讲了个弦外有音的笑话,众人乍听时不明所以,待回过味儿来,纷纷掩口,而沈奉那粗人更是“噗”一声,口中酒浆喷了满桌。 瞧他的窘态,满座人愈发笑倒,沉香殿里欢声一片。就在这酒酣耳热,其乐融融之间,宣佑帝忽然一挑眉,问:“连爱卿,朕的御妹可否转告你朕允她的话?” 连铉心中一动,赶忙收了笑,敛容正坐。果然来了。 宣佑帝果然趁着醉,伸手遥遥一指座间诸人,口中道:“这里有开国功臣的后嗣,有世家大族的才子,有年少有为的俊杰,还有……还有沈将军这样……这样酒量如海的英雄好汉,哈哈哈……怎么样,御妹?我大齐好男儿济济一堂,你若挑上了谁只管开口,朕保你心想事成!” 连铉早有准备,此刻不卑不亢答:“多谢万岁恩典,连家没齿难忘。但臣就这一个女儿……臣是说,就剩这个女儿在身边,她又自小叫臣惯坏了,实在是怕辱没了好人家……” 慕容澈板起脸:“连爱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朕的御妹,这样一个才貌双全俏佳人,就是嫁给神仙也足够了,你又谦虚什么?” 连铉任他说破天,打定了主意只是推辞,只是一个“不敢”接一个“不敢”。 一方硬要促成,另一方则抵死不肯,其余都是局内人,都是万岁选好了牵红线的候选,全都不便插话,场面渐渐僵持。连铉狠命向座上的大女儿长安递眼色,要她拦一拦宣佑帝,可长安心中实在恨极妹妹怀箴,对她的事一丝也不想沾染,明明看见了,硬是装作没看见。 如此气氛愈发紧张,慕容澈本有三分醉了,借着酒意声音越拔越高,口气也越来越不好,本是规劝,到后来几乎变为争吵。连铉一味谦卑恭谨,可惜退无可退,明知不好也只有咬紧牙关挺着,眼见着将翻脸,冷不防连怀箴猛地站起身,朗声道:“末将已于连氏祖宗神位前立下誓言,未成功业,此生决不嫁作人妇,求万岁恕罪,请皇上成全!” 宣佑帝微怔,好一阵才勉强笑道:“御妹胸怀乾坤,果然巾帼不让须眉。但……有建功立业的心也就是了,真要上战场杀敌,这么千娇百媚的人儿,可连朕都舍不得。” 连怀箴不为所动,趋近一步跪倒,头高高昂起,厉声反诘:“巾帼如何?须眉又如何?我连氏鞍马立家,白莲开处,敌血如花。战场上唯有输赢胜负,哪有男人女人?攻城略地,建功立业,凭头脑,凭刀剑,我连怀箴自问不输于任何人!要我嫁,可以,待我大齐一统天下那日,我卸了这戎装换作凤冠霞帔,心甘情愿嫁给陛下要我嫁的人——唯今日,宁死不从!”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哪怕是连铉本人,也全未料到她竟决绝至斯。这婚姻之事,他和怀箴少说也吵过七八回了,她一次比一次更加执拗,没想到今日御前更借题发挥……连铉越想越气,几乎将要发作,终是忍住了。无论如何,怀箴不嫁也比嫁给皇帝指定的人选要好——口口声声“朕的御妹”,现在更是借酒装疯,就知道那小子封这个不伦不类的“盛莲公主”,定然没安好心! 但那小子还是皇帝——至少此刻还是皇帝,连国丈刚想说两句转圜的话,给他个台阶下,却不料高台上慕容澈已淡淡笑一声,淡淡道:“看来御妹对自己的韬略武艺都颇为自信啊?怎么样?敢不敢和朕比比看?” 这一次,轮到连怀箴呆住。 谋略暂不论,那是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比的;只说宣佑帝的武艺,其实倒是下过大苦功,在普通人里也算个高手。可天下人都知道,连家根本不“普通”,何况是当代白莲翘楚、武学奇才的“盛莲将军”?慕容澈能在她手下走上三五招,已经算不错了——未比先输一半,哪有胜算?难道万岁真的喝昏了头不成? 怀箴咬牙道:“末将自幼所学,乃领兵打仗的微末伎俩,比起陛下的帝王之术,全然不值一提。末将甘愿认输。” 连铉在一旁听着,不住点头。眨眼功夫能说出这样顾全大体的话来,女儿果然长大了,他实在老怀甚慰。 谁料,宣佑帝竟不肯借机下台,反而不依不饶起来。笑容不变,只眼底卷出层层深黯锋芒,悠悠闲闲道:“本朝太祖武皇帝亦是弓马得天下,武道乃是我大齐立国之本。待南方战端一起,朕也有意御驾亲征——怎的?领兵打仗之人都能窥伺帝位,谁规定心怀帝王之术,便不能领兵打仗呢?” 怀箴睁大双眼,彻底无话可说;连铉更觉晴天霹雳,背脊上冷飕飕满是汗水。这话……这话还能是别的什么意思?他双膝一软,险些便要跪倒,想要分辨“连家世代忠良,万万不敢有僭越之心”云云,可方才赐食的菜肴甜腻的味道牢牢粘在口舌间,嘴唇几乎不听使唤。 不知何时,阶下演奏的宴饮丝竹业已停了;天色黑透,只有寒风呼啸,穿廊入户,将重重丝绸幔帐吹得漫天飞舞。 静,死寂一般。 宣佑帝微微垂头,沉默片刻,却对连铉的呼声视若无睹,只向怀箴道:“怎么样?要是你胜过朕手中剑,朕便允你披甲上阵,拜将封侯,如何?只要你赢了,想嫁,不想嫁,都由你——你敢不敢?” 连怀箴跪在那里,她分明感到了莫名心悸。但,他拿出来诱惑她的,却是她至大的、唯一的美梦,她从小就梦着有一天,旁人看向她时只会敬佩她的成就,而不会取笑她不男不女。他为她打开一扇门,门外是姹紫嫣红、广阔天地——她无法拒绝。 “请……万岁赐教。”她毕恭毕敬一稽首,断然道。 这当口,就是连长安也已看出了情势诡异。她再也坐不住,站起身走向他,轻轻牵住他的袖角,想对他说刀剑无眼,此举大不妥。可谁料,宣佑帝不待她开口,已一抖衣袍,将她挥了个踉跄。慕容澈明亮的双眼之中似乎燃着熊熊烈火,不是温暖的红与黄,而是冰冷的蓝,妖毒的绿,以及……最最深邃而炽烈的浓黑色! “赌一把吧,御妹,”他说,他笑着;那笑容多么迷人,世间女子看见了,都要忍不住心生爱意的,“朕给你你要的一切,你呢?你拿什么来和朕赌?不如……这样吧,若你输了,你们连家的三千‘莲花军’,从此就归了朕,如何?” 【十二】赌约 任凭连铉怎样疾呼,怎样求恳,到后来终究忍不住,当堂怒骂自己的女儿,宣佑帝全然对他不理不睬,他只笑着,看着连怀箴。 怀箴同样笑着,高傲地、毫不示弱地看着他——有何不敢?拼却这一生,我有何不敢! “末将愿与陛下一赌,胜负无悔!以我血中白莲起誓,若有违誓言,愿莲华凋萎,永不复开!愿烈焰焚我心,此身为灰烬!” “……好,好,好!”慕容澈连说三个“好”字,一拍手,高声喝道:“拿剑来!”廊下一阵窸窣,还真有人答应着去了。 连铉明白此时凭自己之力已然无法劝止,忙向座中其余几位宾客连连拱手,求恳道:“各位大人,皇上醉了,还请……还请……” 他还没说完,便见辰侯爷自袖中抽出一把华丽折扇,“啪”一声捻开,扇面上洋洋洒洒三个金边墨字:“殿前欢”。扇子的主人装模作样挥了两下,笑道:“本侯爷倒觉得皇上没喝多少啊,怎么会醉?他年轻,偶尔玩一玩,有什么呢?国丈不必大惊小怪嘛!” 其余蔡侍郎、张御史随之颔首,而那素来与他不和的大对头沈奉,更是咧开大嘴呵呵笑。 连长安真的不在乎怀箴的死活,但她却在乎慕容澈的安危。怀箴的手段她是知道的,怀箴的疯狂她更是知道的,对亲姐妹都能下狠手,万一她真的包藏祸心,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念头一旦出现,长安立时不顾一切,两步赶到宣佑帝身前,张开双臂阻在她与他之间,高叫:“万万不可啊,陛下!” 慕容澈的眼光缓缓、缓缓投向她脚边,再顺着她凌乱的衣衫、颤抖的袍袖向上滑,最后落在那张写满惊慌的雅丽秀致的脸上——多么像!他想,她和她的妹妹多么相像,连家的人都长着一样的面容,一样的心肝。 他实在不想和她说话,忍了那么久,演了那么久,虚情假意了那么久,他真的累了。 可是她却不肯放过他,气势咄咄逼人:“臣妾求万岁了!今日是……今日是臣妾的好日子,是陛下大婚的头一天,陛下要和……要和臣妾的妹妹比武,等七日大婚礼成之后可好?喜期妄动刀兵,大不祥啊!” 一旁早急得团团转的连铉,此时像落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绳,忙不迭附和:“是,是!皇后娘娘说的是,求陛下三思!” 宣佑帝静立片刻,终于伸出手,仿佛想要搀她起身。长安高悬的心落下,将自己的手交给他,满眼都是欣喜……他笑着,始终笑着,温柔如水,温柔的就像昨夜、她躺在他怀里的时候。他握住她的手,长久、长久地凝望了一眼,长安回给他一个微笑,刚想开口说话,面前人的笑容却如变戏法般骤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大力,她的身子已猛飞出去,直直撞上几步外立着的鎏金瑞鹤铜熏炉。 一时间焦炭乱滚,香灰满天,细碎的火星扑在手上脸上,痛入骨髓。耳中不知是谁连声惊呼,以及皇帝陛下那冷若冰霜的命令:“来人,扶娘娘回两仪宫更衣。” ——恰在这时,廊下内监跪禀:“回万岁,宝器已请至。” 这是怎么了?究竟是怎么了? 连长安瘫坐于地,裙摆烫出数个破洞,一头一身狼藉。忙忙拥进来两三个内监宫女,连家陪嫁给她的四姝却不见踪影,他们搀扶她起身,低声下气劝道:“娘娘请起驾吧……” 长安怀中猛地生出犟性,仿佛刹那间回到了当日,在绣房里一针一线满怀倔强的时光。她咬紧银牙,断然道:“我不走!谁也别想赶我走!” 伺候的奴婢们为难地向宣佑帝偷望半眼,却见陛下全然不理不睬,径自召唤殿外之人进来。一个朱漆丹盘举过头顶,黄绫缎子盖着的,是两柄一模一样的钝头铁剑。 慕容澈摆手,吩咐:“拿去给公主,叫她先挑。” 侍者听命,举着托盘来到连怀箴面前跪下,怀箴只一扫,便随手取了一柄站起身,口中道:“多谢。爹,您请诸位大人和……和皇后娘娘退后些,但观女儿陪陛下剑舞娱宾!” 连铉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却无可奈何,见终究还是刀兵相向,不住顿足,心急如焚——小皇帝并非笨人,明知必输无疑,定是有什么杀手锏。几十年刀头舔血,几十年宦海沉浮,即使脑子一时理不清头绪,身体也已刹那做出反应,连铉浑身寒毛耸起,片刻汗重衣衫。 慕容澈使动内力“嗤嗤”两声,已将衮袍的一双阔袖径直扯下。他接过另一柄铁剑,挽了个剑花,不待招呼人已猱身而上,众人眼前只见一道凌厉电光。 这招实在使得神完气足、意在剑先,就是连怀箴也不由暗叫一声“好”——只可惜,这样的“好”她还不会放在眼里。她有十足把握后发而先至,打蛇打七寸,一击足矣。 于是怀箴巧笑嫣然,觑定时机玉臂微抖,剑尖画出一道璀璨银弧。心里有意显出手段,这一剑似左实右,指东打西,当真神鬼莫测。可是,眼见将要拦下他的进击,眼见便可化守为攻、使出自己得意的连环快剑了结这场赌局,却冷不防慕容澈手中兵刃在千钧一发之际骤然加快,竟比她的出手还要快! 电光火石,兵刃落地,“当啷”一声响,连怀箴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胛骨肩碎裂的声音。 即使身子摔倒,整条右臂痛到失去知觉,她依然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怎么可能?十二岁之后就从没输过的自己,一招之内,这怎么可能?他竟比自己还要快!比她这个百年内最强的白莲花还要强? 宣佑帝茫然望着手中钝剑,一时之间就连他也无法相信自己竟真的击败了名满天下的盛莲将军。他忽然回过头,在混乱中寻找连长安。皇后娘娘被好几名内监宫女团团围定,插翅难飞,两只眼睛晦暗空洞,显是失了神。 ——不管为什么,至少这一点,她没有骗他。只为这一点,他也该谢她的。 “……怎么……可能?”脚下的连怀箴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终究痛不可当,再一次跌下去,跌进扑上来哑着嗓子唤着“箴儿”的连铉怀中。她想不明白,死也想不明白,超凡绝俗的武艺一直是她自尊和自信的根基,可现在一切轰然坍塌,她不能接受自己就这么轻巧地败了! “你怎么会……比我还要快?”她嘶声喝问,额间满是冷汗。 慕容澈终于将目光从长安身上收回来,不带丝毫感情地望着她,回答她的疑问——他赌赢了,赌自己信她的那句话,现在他已经赢了:“不是我快,是你变慢了。” 连怀箴满怀激愤,身子一挺,几乎像是要爬起来再比一场,却忽然胸口剧痛,止不住气血狂涌,一张口,大股血箭倒喷而出。那血色绝非殷红,而是某种难以形容的奇诡青紫,空气中骤然弥漫起浓烈气味,仿佛盛开的莲花香。 连铉见了那血,嗅到那香,就如同半空中落下一个霹雳,将整个人炸到四分五裂。他怔半晌,忽然疯一般拗过怀箴的身子,片刻前还那么神采飞扬的女孩儿,不过吐了一口血,竟就此昏厥过去,用力摇晃也没有反应。他伸出颤抖的手拨开女儿闭合的眼皮,心瞬间落入冰窟,那本来乌黑明丽的翦水双眸,此刻已被一团紫色云翳彻底掩盖……明确无疑的,紫色……毁灭的紫色…… 连国丈像是给人掐紧了喉咙,肺里丝丝作响。口中隐有血腥气,夹杂着勾连不去的诡秘奇香。原来那不是珍馐美食的味道,亦不是沉香殿四壁廊柱自有的馨气,那是勾魂的鬼怪,是索命的毒药!他抛下女儿,手足并用爬回自己席间,抓下还盛着少许残羹冷炙的青白玉螺狮碟,仔细嗅过去……下个瞬间,连铉哀嚎一声,猛地将碟子掷向不远处冷冷站着的宣佑帝,紧接着拾起手边连怀箴掉落的钝剑,挺剑疾扑! 慕容澈没有动,看着连铉因毒发而摇摇欲坠的身形,脸上满是悲悯神情。两旁端坐目睹一切的侯爷、侍郎、御史……当然少不了趁机落井下石的冤家对头沈奉不约而同扑上前,将他按倒在地,两三下缴了剑,双臂反剪扭在背后。 万岁叫他们来,就是做这个的。 将军、驸马、国丈……他这一生……眼前渐渐被紫色的絮状云雾笼罩,权倾天下数十年的连铉知道,自己就要死了。面前这个渐渐模糊的紫色身影做了慕容家祖祖辈辈一直想做却始终没能做成的事——他就要死了,连家世世代代的荣耀就要完了! “我并不曾反你!”连铉使出平生最后的愤怒,抵死呼吼——可是发出的声音却像是虚弱呻吟,紫色棉絮已堵住了他的喉咙,渐渐令他窒息,“我白莲世代为大齐鞍前马后,忠心耿耿,慕容澈,你因何用……用紫瑞香阴谋害我?” “的确,你还没有来得及反朕,朕相信你亦不会篡我大齐慕容氏的江山——因为根本没有那个必要!我大齐开国以来一十三代君主,有七人是你连家扶持上来的,整整七次,我大齐慕容氏在你连家的挑拨下兄弟阋墙,自相残杀……杀来杀去,宗族亲眷血流成河,每一次杀到最后,只剩下你们想要的那个傀儡为止——连家不必贪图帝位,皇帝不过是想废就废、想立就立的挡箭牌,你们要这虚名有何用?” “……自世宗陛下以来,我大齐历代帝王都留有绝密遗诏,点点滴滴记录你们连氏的功绩和罪孽,切切嘱咐后人,有一天一定要亲手执掌江山,莫再做他人的活木偶。曾经有四任帝王为此努力过,但都失败了,被推翻、被毒害、被暗杀……因为找不到连家的弱点,最终只有任凭白莲花寄生于朝堂之上,掠夺我大齐的富庶茁壮自己……四个都死了,第五个,便是朕……” 大齐第十四代帝王、亦是第一个真正主导自己命运的宣佑帝慕容澈施施然走向一边,持起僵硬、冰冷、全无知觉的连长安的手。皇后娘娘彻底被眼前的一切打蒙了,此刻陷在大堆锦绣衣裳之间,显出从未有过的单薄、虚弱、苍白以及……可悲可笑。 “……朕原没料到你竟会这么蠢,连爱卿;你竟将打开死亡的钥匙亲手交给朕——所以你输了,从这个赌约开始的那一刻,你就输定了。” 【十三】爱恨 ……白莲花,红莲花……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败走如沙…… 宣佑帝居高临下,冷冷注视内监拿出早已备好的牛筋和铁锁链,将昏厥的连氏父女二人牢牢绑缚,拖下去。青紫的血从他们的七窍中缓缓淌出,连皮肤也隐隐变了色——多少代帝王的执念,盘踞在江山社稷之上几近两百年的怪物,到头来也不过是堆半死不活的肉罢了。 “庆平侯拓跋辰——” “臣在!” “领朕之金牌,带三百侯府属兵及一百慎行司内监,速往驸马府,务必保护昭阳公主周全。若遇抵抗,先斩后奏!” “臣遵旨!” “左都护武威将军沈奉——” “末将在!” “朕命你领朕之尚方宝剑赴枢机营调动左右禁军,即刻包围连氏族营。不服御令者,擅自出入者,妖言惑众者,杀无赦!” “末将领命!” “兵部侍郎蔡养宜——” “微臣在!” “爱卿口才机变人所难及,朕命你携朕之手谕,与沈将军同行宣旨,便宜从事。务必开诚布公:连氏叛逆,带剑入宫,密谋篡位,已事败被擒;命白莲军速速归顺王统,降者官升三级,若有违抗,以谋反论处!” “微臣明白,请陛下放心!” “左都御史张怀庆——” “微臣在!” “朕已密调京畿大营五千军士在南城外五里处守候,你即刻带朕之金箭予安远门守备,令他开城放行;你负责引这五千人与武威将军汇合,听其指挥!” “微臣遵旨!” 明处韬光养晦、和光同尘,暗地里网罗人才、培植羽翼,这场鸿门宴绝非心血来潮;慕容澈从登上帝位的那一刻起就苦心孤诣巧算筹谋,才有今日图穷匕见的妙局。此刻首恶虽除,但连氏盘根错杂数百年,整整三千能征善战的白莲军犹在,便如同骨鲠在喉。不过……无妨,宣佑帝并不担心,毕竟他占着先机;毕竟禁军加上京畿大营,足有八千之数;更何况,他手上还有杀手锏。 四位心腹近臣领命一一去了,内廷总管太监凑了过来,从未有过的诚惶诚恐:“陛下,是否起驾太极宫?” 这老东西是连铉的人,或者说,曾经是连铉的人,不过此时此刻,傻子也明白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朕就在这里等,”他不打算给他好脸色,语气凝冷,“警戒众人切勿随意走动,不准私下交谈,违者严惩不贷!” 总管大人低低弯下腰答应,正想退出去,却被宣佑帝唤住。老太监屏息静气,可静候许久也不见吩咐,只得迟疑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原来万岁正转过脸望向身后,望向那个拿整个家族和三千子弟的血来点染头上璀璨凤冠的皇后娘娘;一直望着,几乎出了神。 “……去传商太医,皇后烫着了。”终于,万岁说。 *** 宣佑帝自宫女手中接过丝帕,替连长安细细拭去粘在肌肤上的炭灰。幸好衣袍厚重,大半炭块火星都给挡了下来,只左手边燎出一溜水泡,高高肿起,涨得透明。 “……是我莽撞,委屈你了,”心神微动间,他软语安慰。他是天子,竟然不称孤道寡,这样一句话说出来,已是难得。 可恨连长安并未因此感恩戴德,依然像个漂亮的傀儡娃娃,不言不语,不声不响。这刻意的沉默实在比哭泣、比喝骂、比歇斯底里没完没了的质询更让人觉得难以忍受,慕容澈心中一阵烦躁。 在他几乎都要发作的时候,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极低,低到他险些听不清。 “……你骗我。”她对他说。千言万语汇聚成寥寥三个字,僵硬的简直像是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到如今还需要怀疑么?控诉又有何用?他知道紫瑞香,他将连家的生死命脉握在手中,自然都是因为她,只会因为她。 大婚那日,他不让她乘凤辇入紫极门;洞房花烛之夜,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即使在裸裎相对之时,他也不忘千方百计套她的话……原来长久以来自己那些莫名的预感都不是空穴来风;原来他终究骗了她、利用她,他早有预谋早有布置,可笑连长安一味盲目信任,一直蒙在鼓中,痴痴傻傻。 “那又如何?”他冷笑一声,随手将帕子丢在旁边,几乎不假思索便道,“难道你就没有骗过朕?” “我没有!没有!从来都没有!”一个声音在长安胸腹间嘶吼,几次冲向喉管,却都给她仅剩的骄傲生生压了回来。最后一丝奢望也已片片碎裂,原来真的是这样…… 她像叩拜神明一样虔诚供养她的爱情,为了这爱、为了他的温柔微笑她做什么都不怕……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都是假的,赫然都是假的!她早已将灵魂和身体双手奉上,全心全意匍匐在尘埃里,可是……他依然不信她。纵使满地的血还在眼前,纵使他已从她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依然还是摆出冷冰冰的面孔笑问她:“难道你就没有骗过朕?” ——没有!我没有!我分明那样爱你! ——可是……谁相信? 慕容澈索性笑起来:“怎么?你也无话可说吧?不过放心,无论如何这次你都立了大功,朕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始终是朕的皇后……” 施舍她两口残羹剩饭,他还当作是难得的恩典;好一个“始终是皇后”,她剖心挖肺的对他,为的难道是身上这套十二层的累赘衣裳? 只因急怒攻心,头脑反而从未有过的敏锐清明,回答几乎不假思索,冲口而出:“我爹和我妹妹此刻半死不活,你自然要抓一个连家人当棋子,你才不会就这么便宜地杀了我,你当我不知道么?” 慕容澈恨恨咬牙,眼底晶芒变幻、闪烁不定,忽又咽下火气,讥讽道:“你爹?你妹妹?似乎你一直跟朕说,你不是连铉亲生的吧?你不是说恨着他们吗?朕替你出了气、报了仇,你该跪下来谢恩不是吗?究竟是谁在信口雌黄,也许朕真的该和你好好算一算。” 连长安一愕,猛地语塞。是啊,她不是恨着他们吗?但他们活生生倒在自己面前,活生生流着血,她分明心如刀绞,分明……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怀箴的冷笑瞬间在眼前浮现:“你这没用的蠢女人,你以为慕容澈真的看上了你?你懂得什么?”她是真的恨死了那笑容,她是真的恨的,但……但……最终却证明,她的恨和她的爱一样可悲亦复可笑!原来自己活该被嘲弄,一切都被连怀箴说中了。 她忽然间没了伤情,唯剩愤怒,怀里一道一道暗蓝火苗焚烧六腑,越窜越高。她曾以为自己恨过连铉,但此时才知道,那只是深深觉得不公平,只是强烈的不甘心;她更以为自己恨不得怀箴死去,但……其实她是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变成众人口中传奇般的女子,变成名动天下的“盛莲将军”。 连长安直到此时此刻,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恨”;恨一个人的滋味就像是咬着肉的带钩的牙,摘不掉、忘不了、躲不开,缓缓吐出无可救药的毒。 ——陛下,其实你根本不必巧言令色,根本无须动用你的权力你的谎言,在这一刻之前,我曾是那样爱你,那样卑微地毫无自我地爱你!你只要对我吐出一个“爱”字,吐出一个小小的“信任”,我决计会以百倍千倍相报,甘愿拿刀剖出心来掏给你看!我只求你爱我……我只求你真心对我……可是你却将毒蛇塞进我嘴里,你逼我恨你……恨你……恨你…… 长安委实怒极,嗓子里咯咯作响,就像是鬼怪凄厉的笑声。她恨他的精明,也恨自己的愚蠢;恨他的假,更恨她的真。 宣佑帝看着她不自禁战栗的身体和死尸般的脸色,显然不耐烦了,刚刚萌生的些微歉意彻底化为乌有,他皱起眉头,敛容道:“何必如此惺惺作态?朕派人查过,你平素的确和连氏父女不和,朕是在利用你,但你也在利用朕嘛——何况你还在朕身上下了毒,你还大有凭借不是吗?” ——下毒?长安心口剧震,他在说什么? “我根本没有!”她终于吼出声来,他骗她、利用她,现在终于要将死罪陷在她头上了,是不是? 慕容澈再也按耐不住满脸嫌恶,愤然道:“够了,别做戏了!”他伸出右臂给她看,果然灵道、通里、阴郄、神门、少府、少冲……整个一条手少阴心经近十个穴位上,统统现出铜钱大小的紫色瘢印。 “……朕向来极小心,除了昨夜……你若没有趁机下手,这又该怎么解释?今日一早朕便觉得胸肋间莫名滞痛,到中午招太医一看,果然是着了你的道,连商供奉都查不出你用的是什么毒,只得以针灸尽力迫出毒性……够了,长安,朕这样对你开诚布公,是想你明白,朕绝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何况……何况也不是对你没有好感……朕需要你的合作,你也需要朕保证你的位置,你将解药给朕,我们从此平和相处,共掌帝位,不好么?” 长安越听越觉得荒谬,连祭台旁的纸人纸马金锭银锭也比这故事真实可信多了,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眼波盈盈,媚色斜飞,如昨夜那般含情脉脉望他,慢启朱唇,轻敲皓齿,吐出三个字来:“你休想!” “你——”宣佑帝骤然青筋爆跳,喝骂,“连长安!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么?” “你杀了我好了,”她无限轻巧满不在乎地回答;复仇的快感瞬间盈满胸怀,脖颈高高昂起,“你是皇帝,想杀就杀好了!我走错了路,爱错了人,死在你手中,正是报应不爽! 面对她的决绝他哑口无言,只有冲她怒目而视;她毫不示弱,也回瞪过去,两人视线交缠,噼里啪啦闪着火花——她怕什么?归根到底,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她宁愿昨日死了,死在他给的爱的虚影里,也好过如今面对这幅不堪嘴脸,也好过此时怒火和悔恨一口一口啃吃她血淋淋的心。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他想要出手打她,就像是之前他狠狠将她推在熏炉上那样,一下子摔碎了她的梦,摔碎了她爱他的那颗心。可是,没有,都没有。他的脸色竟忽然和缓,眼中浓浓都是疑惑;她赫然在他的怒气和讶异之中捕捉到点滴温情,不是装腔作势的关照,那么鲜活,那么真,像星星一样在漆黑的眸底闪闪发光……刹那间,她几乎要生出可悲幻想,几乎以为……他至少有一点……爱她的……,“长安……”他忽然唤她的名字,宛若太息。他们又像是回到了昨夜,最后的幸福时光……连长安猛地挥开他伸过来的手,抵死咬紧牙关。“我绝不会第二次上同样的当!”她反反复复对自己说,“这是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廊下传来急急脚步声响,有人轻声咳嗽:“陛下……” 慕容澈的手猛地缩回去,像一颗石子搅乱湖水,目光中那仿佛假象的温柔光芒倏忽消失。他疾退一步,满脸如梦方醒的神情,俄而,缓缓问:“是商供奉么?进来。” 商轶答应一声,却没有动,沉吟片刻却道:“万岁,臣自太极宫过来时,看到西南天空有腾起素白的烟花信子,似乎……有些不妙……” 宣佑帝身子一震,急回头问:“怎么会?” 他话音未落,方才跑出去传话的总管太监已飞快地奔进来,老迈的身体迸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他跑至帘外,喘气喘得快要死去一样,好半天才开口奏道:“不……大事不好了!白莲……白莲军从校场冲出来了,沈大人没……没能拦住……他们直往宫里来了!” 一片静默,如同暴风袭来前最后的宁静。 在这寂静中,似乎真的有歌声,有刀剑声,有三千子弟的怒吼在暗夜里呼啸,越过重重宫阙,一直传至耳边。 慕容澈额间陡然见汗,他猛地抬手擦去,高昂起头,厉声吩咐:“把连氏父女带过来,鸣响镝!招齐所有人手赴支援宫门,由朕亲自指挥,决不能让这起逆贼冲进宫内!” 端的是杀伐决断,端的是雷厉风行!他几乎顷刻间便已安顿妥当,随即移步向外,毫不停留。却不知是谁在旁边战战兢兢问:“那……皇后娘娘……” 宣佑帝再也不看连长安半眼,径直一挥手:“商供奉,你是朕最信任的人。皇后便交给你,看好她,别让她乱说话——还有,若……若朕有什么万一……万一……你替朕……” 他的话不曾说完,只举起右掌,做了个“截断”的手势。 商轶的身子微微一晃,终究还是肃然回答:“臣遵旨!” 前路是刀光剑影,血海茫茫,慕容澈大踏步出了沉香殿,没有回头。在这个瞬间,他和她也许存在过的爱情,或者仅仅是爱情的、美丽的幻影——总之,都结束了。 【十四】红花 殿外迸裂一声尖鸣,既高且利,响彻云霄。这是宫禁内代代相传的联络方式,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是十万火急之事,绝不会随意动用。一听到这声音,宫内散布的各司各处所有御卫和慎刑、掌案两司内监,无论正在做什么,都会即刻抛却手中事务循声集结。 连长安人在沉香殿中,隔着一层轻纱,是半卷的湘妃竹帘,是帘外昏黄的月亮,以及一个负手望月的背影。 “响镝”一声促似一声,如越绷越紧的钢线,系在人心尖上,突突乱颤……帘外人忽然笑道:“陛下的内功果然精进了。” 他掀了帘子进来,向内恭敬叩拜,随后从容起身禀道:“娘娘勿须担忧,宫城固若金汤,来犯的不过是小股乌合之众;以万岁大才,退敌解围都在须臾之间。” 长安没有回答,只觉五脏六腑都已冰结,唯余血管中一道怒烈的火舌急窜不休。 商轶忽然叹一声:“万里江山,无尽孤单,帝王的命运从来如此……陛下并非绝情之人,娘娘只要忍耐些许时日,一切都会恢复如常的。” ——恢复如常?连长安不禁冷笑。不可能了!心碎了、死了、完了,他从哪里再变一颗给她? 这念头一经转出,胸口立时像给人猛戳了一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长安由衷痛恨这股无法控制的自怜自伤,她宁肯愤怒的火焰将一切统统烧烂了,也绝不愿在真实的镜子里面对自己那张可悲亦复可笑的脸……她断然道:“不必挖空心思巧言令色,我并没有下什么毒,你们惯用此等鬼蜮伎俩,我还不屑!哼……全是阴谋诡计,全是虚情假意,算什么帝王?算什么英雄?这样偷来骗来的江山,终有一天也会被人偷去骗去;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无论那毒是谁的手笔,我都只有拍案叫好,但愿他一辈子找不到解药,才真的遂了我的心!” 商轶终于变色,沉着脸,慢慢道:“请娘娘慎言。” “慎言?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大人您若听不惯,大可以滚出去,大可以叫人杀了我,请便!” 商轶的脸色彻底僵硬,他缓缓自身上斜背着的黄杨木医箱里取出一只针匣:“陛下走时留有明旨,请您谨言慎行……既如此,皇后娘娘,微臣得罪了。” 不必吩咐,两旁站着的宫女早已急拥上前,三四个人顿时将皇后牢牢按定,丝毫不得逾动。商轶打开匣子,拈出明晃晃一根寸许长的银针,平平向前递出,直刺向连长安大睁的双目之间。 那闪亮的针尖眼见逼近,身后却袭来一股大力,将长安推向旁边,令这一刺落了空。与此同时,半截染血剑锋骤然自商轶的胸前耸出,慢条斯理地扭了扭,才缓缓缩回去,刹那间,满天都是凄厉红花。两旁的宫女全给吓得愣住,刚要叫嚷,秋光再起,道道闪在颈项之间,硬生生将她们的惨呼斩碎在喉管里……不过眨眼功夫,沉香殿内遍地都是死尸,血流成河。 “……奴婢们给人关了起来,很费了些手脚才脱身,几乎误大事,还请小姐恕罪。”刚刚一招刺杀商轶的女剑客甩甩手上血迹,向她行礼。 另两个同样宫女妆扮的人在向横七竖八倒着的尸体补剑,直确定全都死了无疑,才停下手,随着弯下腰去。 ——是小叶、小竹还有冬梅。 “宫外有旗花火箭为信,十万火急,请小姐即刻随奴婢们脱身。”小叶道。 长安的指甲深深掐进手心,努力显出沉稳声调:“你们不必管我。怀箴和……和我爹都中了毒,全被带走了,此刻生死不知……” ——她们有功夫,自己却手无缚鸡之力,是个十足十的累赘;带着她,恐怕谁都逃不脱。 小叶却摇头,道:“宗主和副统领在慕容小儿手中,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没有救了。” 这实在大出长安意料之外。她们不是对连铉、对怀箴敬若神明么?竟这样就放弃了? 见她不回答,向来笑吟吟的小竹也换上肃然脸色,催促道:“我们自跟了您进宫的那一刻起,眼里就只以您的生死安危为先。更何况,万一……万一宗主和副统领都出了事,您就是最后的嫡系白莲,更不能落在那些奸贼手中。” 纵使明知她们的动机并不单纯,但连长安依然止不住内心感动——冬梅脸色蜡黄;小竹的胳膊上扎着血迹斑斑的布带;小叶虽瞧着齐整些,鬓边依然有两道汗水在淌、混着血和泥……无论如何,她们都是舍了命来救她的——为了她这个“冒牌货”。 长安强自压抑澎湃心潮,苦笑:“你们自己逃命去吧,不必管我。我其实不是……不是什么‘白莲血’,不是连铉的亲生女儿;为我死,不值得。” 此言一出,三个丫头都傻了眼。片刻后,竟是惜言如金的冬梅率先开口,断然摇头:“那不可能!” 小竹本是个霹雳火爆性子,一听这话,只当她怕了,再也不顾什么小姐什么奴婢,径直开了骂:“这样的瞎话都编的出?你被男人睡得连根基本性都忘了不成?那姓慕容的小子看上的只有你血里的莲花!你这样糊涂的人,根本不配姓连,根本不配当副统领的姐妹,被人抓了去的怎么不是你?只可怜柳枝她……柳枝竟为了你……” 自小一起长大的四姐妹,走到这里,已永远折损其一,小竹心中伤痛,身子剧颤,嘴唇不住开阖,只是发不出声音。突然,她一横眉,“唰”一声长剑出鞘,已架在长安肩头,厉声喝道:“与其看你临阵退缩,投敌失节,活着丢白莲军的脸,叫天下人耻笑,不如此刻就死在我剑下,我再自刎赔你的命!” 冬梅连忙大叫“不可”,小叶则二话不说,一剑格开小竹的兵刃,斥道:“荒唐!你是什么样的命,能赔得了‘白莲花’?” 眼见更漏滴滴,流逝的都是性命生死,长安再无心和她们解释,一甩袖子,怒道:“吵什么?吵到人赶了来,全都死在这里是不是?死算得了什么?但平白无故逞一时之勇而死,一定是傻子!我的事不要你们管,你们三个,都给我滚!” 小竹依然气鼓鼓,还剑入鞘别过脸去,不敢回嘴,却也不肯走。冬梅无奈望她两眼,又转脸望向沉默的小叶,求她拿主意。小叶双目垂落,沉吟片刻,轻声道:“我们离家时,宗主吩咐过,深宫内苑,消息不便,若有事故,便以我马首是瞻,你们都没有忘吧?” 冬梅摇头;小竹则硬邦邦答:“不敢忘!” “那好……”小叶说到这里,忽然欺身向前,出手如电,早点中连长安身上数处大穴,再顺势接住她慢慢软倒的身子,已换了严厉声色,“速速替小姐更衣,我们走——哪怕我们都死了,也要送小姐出去!” *** 夜浓腻粘稠,像是沾在手上洗不去的血。长安已脱了翟衣凤冠,穿件宫女的衣裳伏在小叶肩头,由她负着在这样的夜里穿过危机重重的深宫。不愧是莲花军中顶尖的人才,看着身形削瘦,可背上百十斤重量依然可以矫健敏捷、步履如飞。 但她依然累了、很累了,长安知道——她的头软软垂在她颈后,听得一清二楚。刚离开沉香殿的时候,小叶的气息分明悠长平缓,现在却又急又促——自从遇见第三拨巡夜人,死战得脱之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 小竹和冬梅自然也已发现,好几次都劝她将背上的“重担”交给她们负一会儿,或者至少停下来歇歇;但小叶只是沉默,只是摇头,只是一次又一次执拗地以身体为盾护住身后的连长安,挥动手中霜刃斩出一片血花……小竹臂上的伤口不住滴着血,冬梅则更糟,她挨了两掌,受了不轻的内伤;很快的她们都不再劝,明知今夜九死一生,何必虚掷精神?唯剩身体里一根铁骨铮铮鸣响,唯剩咬紧牙关,杀红了眼,什么都不顾了。 说实话,运气不是不眷顾的。因为“响镝”的缘故,设在宫内的各处岗哨,十成中倒有九成空空如也。但相反的,也正因为“响镝”已鸣,原本固定的巡逻路线全数乱了套,黑暗的御苑彻底成了个巨大迷宫——毕竟这办法已有多年未动用,绝非所有人都能及时反应,所有人都有清醒头脑;这样一来,无论她们走到哪里,都有可能突然撞见各色敌人,突然爆发血战,你死我活。 从沉香殿穿过御花园,一路向最偏僻的西角门而去,起初还记得杀了多少场,遇到多少人,渐渐的,都麻木了,眼前唯剩一片猩红。只有向前走一步、再走一步……只有无数盛开无数凋落,艳红的花…… 冬梅倒在离宫墙不足两丈远的地方,手中依然紧握半截断剑,身边是三名死去的御卫,其中一人的心口上,正插着她的剑尖。这是她们一路行来遇见的最强对手,以姐妹战死为代价,也没能全部将他们立毙于剑底,还是走脱了一个活口。最为害怕的事情发生了,黑暗中迅速传来凄厉的呼喊声:“有刺客,西墙下有刺客!” 西角门已然在望,生路明明就在前方。但随着那喊声越传越远,黑暗中三三两两的光点遥遥出现,极快地围拢过来,这一次至少有七八个人,至少。 小竹双膝一软,猛地踉跄,浑身上下近十道伤口同时剧痛,眼前已是金星乱冒。 “……我们完了,”她抬手擦一擦唇边的血,惨然笑道。 小叶沉默不语,忽然蹲下身,解开重重绑着的腰带,将连长安放下来,靠在左近一棵树上;回头沉声嘱咐她:“我去引开那些人,你趁机带小姐走。西侧门外头埋伏有咱们的暗桩,记得三长两短,你只要叩对暗号,他们一定会打开门接应。” 小竹竟笑了,长喘了好一阵,才轻轻啐道:“办不到!我总之是活不成了,也就剩这么一口气,还是我去引开他们,你想办法逃出去。” 小叶望着她一身的血污,还有月色下明亮的眼,心如刀割。她和冬梅为了护着武功大打折扣的自己,多少刀剑都是用肉身去挡,才会受这么重的伤……但她依然只能咬牙,断然道:“好,就这样。” 小竹又笑了,一笑,月光下露出两颗雪白的小虎牙:“好姐妹,记得,下辈子还要当姐妹!”言毕转身,拖着半条血肉模糊的腿,径直奔向暗影丛生的远方。 小叶呆呆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一抹嫩绿融化在夜幕里,直到随风传来模糊的打斗声,直到,几盏星星点点的光倏忽聚拢、片刻分散…… 又一朵肆意而明丽的花已然枯萎,再也不复春晖——自己呢?自己又能开放多久?她们这样的人儿,注定只有刹那芳华,注定只是血一样鲜艳、世上最凄凉的花。 不知小竹拼却性命究竟做了什么,但上天一定听见了她最后的祈愿,那些灯烛火把的光辉再也没有逼近,转而向另一个方向,渐渐远了,最后消失。 小叶忍痛擦干泪水,走向一旁倚着的连长安。月光下,她浑身数处重穴受制,依然无法挪动半根手指,只双目闭合,两行清泪不住向下流淌。即使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即使分明有一条一条人命在她身边熄灭、因她而熄灭,她所有的自由唯有落泪,除此之外鞭长莫及。 不知怎的,小叶心中一动,俯低身子,轻声劝:“不必哭了,我们就是这样的人,就该这样死……死得其所而已。” 长安的双眼猛地睁开,隔着粼粼波光,映着昏黄月亮,那一对眸子竟像是某种诡谲的紫,莫名生辉。怜惜、悲痛、不平还有愤怒,全都混杂在那异色的目光里,几乎在小叶的脸上炸裂开来。 ——她只觉颈后猛地一紧;她莫名想起了连怀箴。 白莲又出现了,一朵一朵,一片一片,在连长安□的皮肤下面疯长;这一次比昨夜越发清晰绚烂,绿的叶、白的花、金色的蕊层层交织,简直就像是细致绝伦的工笔彩绘——没有亲眼目睹的人永远无法想象它的美,无法想象那种惊艳带给你的活生生的魔惑。 小叶忽然笑了,她再一次小心翼翼将长安负在背上、缚好,随即蹑手蹑脚掩至宫墙下。小竹的牺牲没有白费,这边真的已无人守卫。她屏住呼吸,一寸一寸挪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手心下湿冷的墙砖终于变作漆皮龟裂剥落的厚重板材。 没有错,平日里杂役太监出入的西侧门,连个正式名字也没有的皇宫的死角——连家的底牌。 她的动作比羽毛还要轻,无限谨慎地摸到门板正中的位置,手指微曲,轻轻叩上去,三长、两短,仿佛巨大的鼓槌擂在心上。然后,几乎等了一千年那么长,门的那一边传来了清晰的回应,三长、两短。 最后一个短音消失,一切归于沉寂,刹那间小叶几乎屈膝跪倒,身子不自禁地酸软下去,好半响才扶着门扇直起腰。她终于到了这里!活着到了这里!即使一切都成灰烬,只要白莲不死,只要还有一朵花…… 两扇底轴上了桐油的门板无声无息开启,秋夜的冷风呼啸着钻了进来。小叶打了个寒战,刚要抬步,却忽然僵住,整个人彻彻底底化作了石头。 门的那一边,依然是浓重黑暗,可黑暗里却分明有大片出了鞘的刀枪剑戟,明晃晃。无数盏灯烛、无数把松明同时亮起,她彻底睁不开眼睛,世界唯余一片金色的灿烂死亡。 不知是谁在用得意洋洋的声音笑道:“没想到守株待兔,还真的会有傻兔子撞上来——万岁果然神机妙算!” 【十五】金弓 “大喜!西侧门守将已擒获连氏逆党,成功救下皇后娘娘,万岁英明天纵,料事如神!” 宣佑帝慕容澈缓缓点了点头,连家这道暗卡他知悉已久,一直没敢打草惊蛇,也是大齐历代先皇在天有灵,才得如今出奇制胜。此刻他犹有后怕,自己实在小瞧了那些女流之辈,险些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尽管连长安终究没能逃掉,无论如何他是犯了大错;商轶死了,都是他的错。 他立于紫极门箭楼前遥望,远方天边大把金线正一根根刺破青灰云层。天即破晓,却越发寒透甲胄;整个帝京漂浮于浓重雾气里,犹如茫茫海水上动荡的船。 白莲就是白莲,是上百年南晋与匈奴共同的梦魇,果然名不虚传!沈奉虽忠勇无畏,可惜并非帅才,宣佑帝本也没指望单凭他便能剿灭白莲花。只是依然想不到,三千禁卫明明先发制人,竟连营房四门也堵不住,竟让无数白盔白甲突出重围,径直杀至宫城前——而自己苦心安排的京畿援军,以及那围定后动、待两相会和后以多击少的妙计,统统化作空谈。 纵使没有连铉,没有连怀箴,血红底色一瓣白花的旗帜依旧迎着寒风猎猎招展。晨雾中,人马一片朦胧,唯见那血旗恣意进退、奔突来往,竟无人能挫其锋芒。 “……那是谁?”他沉声问。 身后有人支吾半晌,答道:“是血莲旗啊,该是莲花军……不,不,是叛军的首脑人物吧……只不知是哪一个……” “首脑?连铉和连怀箴都在朕手里,还有什么首脑?”慕容澈不由斥道,再一次不可抑止地想起死去的商轶。他不仅是他的御医,更是他视如父兄的腹心——是他无数次借着身份之便出入宫禁、传递机密;是他暗地里谨慎筹谋,替自己编织一张隶属于御座的消息之网;甚至在连铉险些将连怀箴硬塞给他的时候,亦是商轶出言劝谏,告诫自己切勿动怒,切勿反目,不妨加以利用,不如避重就轻、釜底抽薪……他虽悬壶济世,却是真正栋梁。 若商供奉还在,他岂会问一句话,只换来呆若木鸡无言以对?是他的不慎他的思虑不周,到头来自折一臂,痛彻心肺……不要想了!慕容澈长舒一口气,战阵之前切忌感情用事,这无可弥补的失去他此刻还不能去想。 “启禀万岁,叛军自连氏父女以降,似还有三名校尉官。其中,彭泰礼……老奴记得是去年战死在南边了;叶洲则上个月犯了事,才贬去了雁门关……这一番掌旗的大约是何隐,三校尉里数他名声不著……” 宣佑帝抬眼瞟向腰弯得几乎折断的内监总管,微微一笑。不愧是老狐狸,眼色生的当真好。 说话功夫,晨雾渐薄,扶着宫城嶙峋的雉堞张望,果然那血莲旗下四名手持大盾的骑兵拱护着一人一马:素白甲胄,灿金兜鍪,猩红柄极长的战刀。那人使的都是修罗场上杀敌的功夫,并没有太多花样,朝阳下但见秋光熠熠、扫风卷雪,无人能在他刀下走过三招。 当真是英雄豪杰!连氏的确卧虎藏龙。慕容澈意气陡升,忽然高声吩咐左右:“去请太祖皇帝的金恨弓来!” 众人相顾失色,那是大齐镇国之宝,当世一等一的神兵,相传乃天人所制,端的是鬼斧神工。武皇帝当年举家遭戮,孑然一身,便以此弓立誓,兴兵血恨,而后二十年开疆拓土、纵横天下,方有今日三千里大好河山。自太祖薨逝,大齐定都玉京之后,历代以来都供金恨弓于奉先殿正中祖宗牌位之下,只每年元日祭祀之时,才请出由天子亲持,向皇陵的方向三鸣弦,以示先辈功业,永志不忘——取之杀敌?两百年间,从未一见! ——那又如何?慕容澈冷笑。英雄如太祖,两百年未见!烽烟如当年,两百年未见!被敌人攻至这紫极门下,更是大齐开国两百年来前所未有的耻辱! 两百年时流荏苒,两百年酒色财气,两百年御座上一代接一代的傀儡之躯,早浑浊了英雄血脉,催颓了豪杰心胸;这天下第一的名弓,早就寂寞的太久太久了! *** 大齐以弓马立国,当初修建太极宫之时,便着意兼顾军事用途。因此城墙筑得既高且厚,箭孔密布,比玉京外郭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之今夏豪雨绵绵,御沟绿水暴涨,较往年更宽了一倍有余,紫极门的吊桥一升上去,整个皇宫便彻底被深池环绕,固若金汤。 白莲军自城东营地突围而出,三千人且战且走,再怎么指挥若定秩序井然,毕竟仓促间只随身带了兵刃马匹,万万不可能携有笨重的攻城器械。面对头上高耸宫墙,面对脚下怒涛如狂,面对宗主与少主统统生死不明的绝境,当真是以人命去填,人手去攀,什么都不顾了;一次次被倾泻而下的矢石击落,一次次前仆后继,抵死攻坚。 卯时正,天空云翳终于散尽,一时间霞光大放,满地腥气蒸腾而上,映衬着方圆里许之内万余人的浴血拼杀。这已不是普通的战斗,奇迹般士气不堕、越挫越勇的白莲军分明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各个状若疯魔。眼见着对手大批援兵集结赶至,眼见己方愈加寡不敌众形势危急,反而爆发出不可思议的骇人实力! ——明明身中数处、十数处致命伤,从头到脚浑似个血葫芦,若是常人早就死得透了,他们却依然可以举刀杀敌,刀刀见血,半步不退! 就凭着这股鬼神般的煞气,从夜半至拂晓,再到旭日初升,整整两个时辰间白莲军伤亡无数,血流漂杵,攻势却丝毫不减。反是人数大大占优的禁军及京畿大营兵士,越打越是心惊胆战、手足酸软,渐渐落了下风。 纸面上的确是八千对三千,但这八千人要面对的,却是三千只发了狂性的狼。纵使有坚壁深池庇佑,纵使明知对方只是垂死顽抗,但如此境地,“胜负”二字,忽然谁也不敢笃定了。 ——宣佑二年,十月十八,史称“紫极门之乱”,是大齐开国以来鲜有的惨剧。名字叫做“乱世”的巨大的鸟从天空飞过,将整个世界笼罩在它翅膀的阴影下面。 *** 紫极门宫墙之上,内监战战兢兢捧定金匮,高高举过头顶。宣佑帝慕容澈撕去匮上皇封,耳畔恍惚间有弦声破空之音,袅袅不绝。那是匣内沉睡百年的神弓欢快鸣吼,亦是太祖皇帝英灵不远,欣慰的豪笑声。 他持定弦月弧,紧上麒麟筋,催动内息,对着城上城下无数双耳朵厉声呼喊。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然后弓如霹雳,矢似流星。 随着死伤加剧,血莲旗下的何隐已急命外围收紧战阵,死斗到底;其余人则通力齐攻,即使用刀去砍,也誓要将宫墙砍出一个缺口……才向前推进了百余步,忽听得城头一声怒吼,他急勒马仰面上望,但见朝阳炽烈,立在高处的那个人影笼在一团金黄光晕里,仿佛正在燃烧。 “——朕在此!逆贼看箭!” 从慕容澈站立之处至何隐所在阵中,少说也有四五十丈远近。所谓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何况这距离甚至超出了普通箭矢的射程。何隐原没料到这一箭是射向自己的,待发觉不妙已然不及闪避。幸有身边训练有素的副卫将大盾高高擎起,挡在主将身前——只听“扑”一声闷响,那卫士连人带盾仰倒,跌下马去,再无声息。 一杆四尺长的金翎箭,射穿盾牌后竟余力未竭,径直透入人体,从后心穿出,偌大的血窟窿。 饶是久经战阵,饶是处变不惊,饶是杀到眼前一片挥之不去的红雾,在场人依然面色惨青目如铜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第二箭又至,这一次没人再敢掉以轻心。迎着电光来处,剩余三面大盾层层相叠,将何隐彻底护在当中——又是“扑”一声,金翎箭直透两层盾面,擦过第三名副卫的手臂飞落于地,箭尖上还钩着缕缕血丝。 三人放下大盾,惊魂未定,不约而同高呼一声“好”——两军对垒,男儿搏命,无论立场如何,好就是好,豪杰就是豪杰! 四十七丈外的高处,慕容澈同样发自肺腑大声赞叹,正因为你死我活,才真正无需矫饰不用虚伪。他轻舒猿臂,搭上第三根金翎箭,会挽雕弓如满月。 弦鸣,箭发。三盾垒成,严阵以待。 可是这一箭却并非射向何隐——此三人齐护一点,别处自然破绽百出;就在何隐身侧四五步开外,骑白马的护旗官应声栽倒,那代表着“战无不胜”的血莲旗,那两百年屹立不倒的血莲旗,便在这上万人的注视中颓然落了地。 ——两百年的连家,落了地、染了灰、再给千万人的脚踏上去……你们看到的,正是神话的末日! 城楼上,宣佑帝高举手中金恨弓,仰天长啸:“朕以太祖金弓立誓:平敌除逆,一统江山,自今日始!” ——神话已死,英雄方生。命运沉重的门扉轰隆隆开启,一切始自今日! *** 慕容澈没有看错,白莲军之所以能在如此劣势下□至此,凭借的全然是他们睥睨天下的傲气雄心。血莲旗轰然倒地,那股信心也随之倒了下去;赤红的眼睛冷却,有一种叫做“恐惧”的陌生情愫悄无声息潜入怀中……这一切并非即刻发生,只如同暗地里滋长的青霉,不可阻挡地一片一片染开;战阵虽不至于立时凌乱,但威势的确大不如前。 宣佑帝人在紫极门上,缓缓将手中金恨弓收回匣中。身边人早已跪了满地,不迭声赞叹万岁实乃太祖复生,盖世英雄。 一群软骨头的应声虫罢了,他忽然悲哀地想。就在几天之前,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还跟在连铉身后,如此刻一般溜须拍马、阿谀奉承。 他实在讨厌他们,但他却很清楚自己其实离不开他们。这是他的国家,却不是他一个人的国家。对帝皇来说,个人的喜好实在算不了什么,那是各种利益不住起起落落之间,最先应当被舍弃的那一个——就像是他对……连长安…… “万岁!那逆贼发了狂!”有人惊呼,将他自短暂的思绪中唤醒——厮杀还在继续,城下瞬息万变。 何隐深知此刻处境,若不能迅速鼓舞士气振奋精神,全面溃败就在眼前。他终于孤注一掷,抛却手中长刀,挽了短兵刃,带领三名盾卫驭马向城下疾奔。箭楼上一阵飞蝗雨,却都没能射穿盾阵的防御。 马蹄践踏泥土,践踏已死的白莲军的尸身,面对着宫墙下宽阔的碧水直冲过去,速度不减反增!转瞬间,三名盾卫已跟不上他们的主官,何隐□黄鬃马仰首嘶鸣一声,径直冲入浅水;马上人却如闪电般纵起,手中钩抓甩出,已紧紧咬住了紫极门的城头。 谁也没料到他竟会这般铤而走险,城下无数呐喊,城上一片慌乱。终于有兵卒反应过来,举刀去砍,谁料那乌沉沉的铁爪铁链,竟不知是用什么铸的。“叮叮”几声,刀刃卷了边,抓钩却完好无损——而何隐手握铁链,身子顺势荡开,双足在宫墙上几个蹬踏,已轻松避过零星飞来的流矢,眨眼间便逼近城头。 城上侍卫内监高呼“护驾”,随即蜂拥而上团团围定宣佑帝,连拉带扯护着他向后疾退。慕容澈冷哼一声,伸手去取金恨弓,可此弓极长大,需搭配特别的箭矢方可使用,方才三矢射出,如今金匮内仅余最后一枚金翎箭。他一咬牙弃了弓,反手抽出腰中佩剑,正要抢上,又被身边人哭天喊地死拉活拽,硬生生拦了下来。 只这片刻耽搁,何隐已成功登上城头,两三刀砍翻左近侍卫,径直冲杀过至。慕容澈见他如此了得,好胜心起,登时无法抑制,当下甩脱纠缠挺剑迎上,两个人便在众目睽睽之间刀来剑往,斗在一处。 二人的招式走的都是刚猛迅捷一路,兵刃相击宛如爆豆,叮叮当当脆声不绝。连战三五十个回合,依旧棋逢对手不分胜负,城上城下全都看得呆住…… 突然“哐”一声响,半截断刀飞弹而起,划出美妙弧线坠落城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就像是颗转瞬即逝的流星——原来慕容澈腰间佩剑绝非凡品,何隐的刀虽也不差,终究是吃了亏,给生生斩下一截。此刻宣佑帝的剑尖虚点在他咽喉上,正道:“朕尝闻古人云:‘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将军乃真英雄,便随朕一道驰骋江山纵横天下,可好?” 何隐一愣,忽然笑出声:“自古及今,未有阵前屈膝的英雄汉,只有宁死不降的白莲军。” ——他大约三十出头年纪,面貌清矍,这一笑,便不似万马军中来去自如的悍将,倒更像是个私塾里斯文儒雅的教书先生。 慕容澈的剑尖依然不离他要穴左右,缓缓摇了摇头,叹道:“何必,又何必……朕是真心激赏将军英武,真心佩服将军麾下军容整肃、千人如一……连氏父女犯上作乱,已是天怒人怨罪无可恕,将军即使身不畏死,难道就当真忍心看着几千大好男儿活生生为白莲殉葬不成?” 何隐眼波一荡,仿佛是微风拂过湖水,泛起几多涟漪,慕容澈只当他终于动摇,喜不自胜,却不料何校尉微眯起眼,淡淡道:“灰烬复生,白莲不死——陛下难道不知道这句话?” 宣佑帝的双眸本华光流转,听闻此言猛地向内塌缩,最终汇成两簇尖针,锋利冰冷,令人不敢对视,唯恐避之不及。他收起笑容,极缓、极缓地将手中剑放下,极缓、极缓道:“好吧,朕便证明给你看——这世上并没有不焚之人,并没有灰烬上开放鲜花的奇迹。白莲血绝非神魔后裔,那些传说都是假的,都是谎言,可怜你们一直被连家蒙在鼓里,一直为奴为婢为猪为狗数百年……灰烬复生,白莲不死?呵呵……何将军,朕会让你看个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不得不说,阿澈,你太帅了太帅了太帅了…… 但是……盒饭在向你招手…… 【十六】灰烬 “小姐……你有没有听到歌声?”小叶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却被连长安慌忙按住,她的手紧紧把着长安的胳膊,几近痉挛,不住急切地问,“弟兄们在唱歌呢,你听到了吗?” 长安拼命摇着头,她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知道小叶就要死了。 她亲眼看着她负隅顽抗、抵死不降,看着无数刀剑砍上来,一柄战矛从她腰侧对穿而过……那么多血,一层一层裹紧的布帛一层一层浸透,有医官模样的人来看过,也只摇摇头,看一眼就走了。 死了,她也要死了……那么多活生生的人死在她眼前,统统因她而死。从头到尾,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而已。 就连抓住她们的禁军小头目见了小叶这样子,也明白她已是风中危烛。当穴道终于解开的连长安一定要求留在这女逆贼身边的时候,那人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反对。反而还恭敬地向她叩拜,口称:“谨尊娘娘懿旨。” ——懿旨?她忽然想笑,原来她还是皇后,她几乎要忘记了。 几乎已过了一生那么久……就是这么短短两日时间,她的一生已然过去了。那个伏在绣架前用一针一线刻度光阴的娴静女子,那个梦中有凤冠霞帔有真心良人有锦绣前程的天真孩子,仿佛经年窗纸上晕染的梅花,泛了黄,蒙了尘,伸手轻触过去,就在指尖破碎剥落……什么都没了。 ——可怜她竟然是那么的爱;可笑她做了别人手中的棋子犹不自知;可怜、可悲、可笑……可恨! 她和垂死的小叶一起被“请”到了承天门侧的西配殿,饮食衣物是不缺的,甚至还有医官特进的安神茶。除了门外一溜披甲持戈的禁军,除了隔着一重宫门依然撼天动地的喊杀声,除了近在咫尺的刀剑的影子……的确都是给皇后娘娘的待遇。 连长安用一条丝帕沾了水,轻轻擦拭小叶干裂的唇,在那嘴角四周,已然浮现出一圈灰扑扑的白色,那是死亡正环伺在侧的又一个证据——她什么都没有的人生,连幻想也破灭的人生,仅余的一点点纠葛,一点点情意,也要被夺去了。 有那么一阵,小叶面容沉静、紧闭着眼,除了胸口隔许久微微起伏,浑身上下纹丝不动。长安本以为她因失血已然昏迷,可是蓦地,却听见了低低的歌声。 小叶在人前向来是一副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样子,没想到她唱的歌却那样婉转动听。起初是娇软的小调,是模糊不清的呢喃,是拍着手笑闹的童谣,是梦中的摇篮曲……如同无数涓涓细流汇入江海,那些七零八碎的乐音终究聚成一处,明明是个纤瘦少女,明明人在弥留之际,却仿佛有了执铁板、弹铜琵琶、歌“大江东去”的气度豪情——她用尽一生最后的火焰,为家族、为传统、为忠义、为责任、为她一直坚信一直坚守直到最后也未曾放弃的那些东西而歌:“……红莲花,白莲花,兴亡成败到谁家?一夜花开满天下……” 她忽然睁开眼,望定连长安泪流满面的脸,清晰、坚定、混不像个垂死人似的开阖双唇,一字一顿道:“莲生叶生,花叶不离……记着您是……莲花……” ——话未说完,婉然一笑,就此、再无声息。 殿内忽然静得不可思议,连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发出刺耳噪音。长安四肢百骸内所有的气力瞬间一空,悲伤、愤怒、哀愁、痛苦……忽然间什么都没了。 她仿佛坠入深重幻觉,脚下云雾缭绕,世界彻底迷乱;她切切实实听到了死亡到来的声音,像某种极软极软的绸缎沙沙作响,轻飘飘擦过青砖地,擦过朱雀宫灯,擦过雕花屏风擦过鎏金几案擦过紫檀木的美人榻,轻飘飘覆上小叶的身体,轻飘飘一吻,便把她带走了。 “……你为什么不带我走,你为什么不把我也带走!”她向那万知万有、唯一的终点唯一的公正嘶声呐喊,“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这么虚荣,这么幼稚,这么愚蠢这么自以为是!不满足于平平稳稳度过每一天,只奢望有人从天而降,把金冠戴在我头上,带我去往另外一个世界……我想让她羡慕让她嫉妒让她悔恨得把自己的脸都挠烂——我竟以为……竟以为他是真的……爱上了我……” 她跪伏在冰冷的地上,蜷成一团,低低呜咽:“……我想成为连怀箴,想到恨不得她死!可是她……真的要死了,她们都要死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让我活着?!” 虚空中有笑声回荡,温柔的就像是蜻蜓点在水面的波光……从床榻到几案,从屏风到纱窗,那衣摆滑过的声响渐渐消失,终究是把她一个人抛在活的世界里;一个人面对不可知的未来。 ——然后她真的……听到了歌声,又一次听到有人在唱“白莲花”。刹那间连长安几乎以为奇迹发生了,几乎以为小叶又活了过来。她挣扎着爬起身,扑到小叶身边去拉她的手。 冰冷冷的,一丝温度都没有。 便在此时,门被推开,灰尘飘舞在扑面而来的光明里。那“白莲花”的歌声猛地响亮——响亮的就像是烟尘前世,她和他骑着马,她被他拥在怀中,走过人生最最幸福的一段路时所听过的那样。 那不是小叶的浅吟低唱,而是成百上千人的同声高歌,是垂死的呼号是最后的绝响,飞越重重宫禁,窜入她的骨髓。 那歌声,她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忘。 “皇后娘娘,您没事吧?”极近处,有人问。 “我要见陛下……”她听见自己回答。 “可是……” “我有十万火急之事要见陛下!若不肯让我去,我便一头碰死在这里,你们自己看着办!” *** 紫极门箭楼西侧有一个突出的半圆形敌台,此时台上已垒起两大堆柴禾,远远望去,像深秋田野里丰收的麦垛。 城下的厮杀已然停歇,无论是白莲军还是禁军,统统放下了手中兵刃,统统睁大眼,望着敌台上正在发生以及将要发生的一切。 “……我听过那传说,”宣佑帝对身边的何隐道,“白莲、红莲,实乃两支天人后裔,遇水不溺,遇火不焚,身是无解之药,又是万灵之丹;即使成了灰烬,也能从灰中绽放艳色花朵——多美的故事!可惜……不过是个故事罢了。” “不!”何隐紧紧抿住嘴唇,“不可能只是传说!何家传到我已是第十三代,叶家则更久,足足十九代,三百余年,绝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不可能十几代人都被骗过了,是吗?”慕容澈微笑。 何隐不再答话,只是摇头。 “为什么不可能?”宣佑帝放眼望去,但见昏迷不醒的连氏父女正给人倒拖上柴垛。二人的脸色依然青紫,身上的衣裳却已换过,刺目的白。城墙高处的风狂乱刮着,他们身着贱民的服色,被脚下大堆柴禾衬托,再也没了高不可攀的光辉,竟显得那样渺小那样脆弱。 “你真的要放火……烧他们?”何隐的神情犹在梦中,声音却忽然凄厉起来,“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这么一烧,世上就再也没有了白莲花!匈奴若进犯雁门关,谁来阻挡?南晋若是打了来,谁能抵御?你是个疯子!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慕容澈眸光似电,猛地一挥手,大喝:“有朕在!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若不能北抗匈奴南平伪晋,要朕这个皇帝又有何用?为什么大齐要依靠一个子虚乌有的传说立国?靠神明靠仙灵?就不能靠自己么?” 何隐愣住,面如铁石,无话可说。 “……朕不需要什么‘白莲花’,”宣佑帝高高昂起头,斩钉截铁,“连家能做到的事情,朕也一定可以!朕今日便要告诉天下人,神话早就死了,别妄想他人庇佑,唯有靠自己,必须靠自己!何隐,朕不拦你,朕给你自己决定:要么你此刻去尽你的忠义,为连铉殉死,为那些怪力乱神的玩意儿陪葬;要么,你就站在朕身边,亲眼看看这传说的结局——你自己选吧!” *** 连长安一步一步踏着石阶登上紫极门的时候,头顶的火焰业已点亮,世界正在燃烧。但她并没有看见,并不知道有谁正在最缓慢最痛苦的死去,并不知道乱世的脚步杂沓,正飞快地向他们奔驰而来。她只是听见了歌声;那些人似乎相信歌中有真正的法力,真正的、可以遇水不溺,遇火不焚,在灰烬中开出花朵的神奇…… 城下的白莲军已死伤近半,但此刻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都在同声唱着那支歌。他们自七八岁起就都离开父母家人,听着这歌谣慢慢长大;他们的世界里只有白莲,只有盛放以至凋萎这唯一的纯净的命运。他们相信统领连铉,更崇拜他们风华绝世、宛若神仙人物的“盛莲将军”——城上那可悲的无能的虚弱无力的父女怎么可能是他们?怎么可能? 于是他们歌唱……喉管撕裂,双目泣血,只希望这歌声能随风飘上宫墙,传入城上人耳中,希望永远战无不胜的连怀箴会从绑缚中奋起,以一举之力扭转整个战局。就像传说中那样无所不能、无人可挡。 火熊熊烧着,浓烟遮蔽了秋日蔚蓝的天空,热气冉冉升腾,穿透冰冷云层。炽热将一切包裹,木柴焦黑,终至剥落,变作红亮的炭块。火焰跳跃闪烁,里头黑色的影子随之变幻扭曲,仿佛他们还活着。甚至,仿佛马上就要咬破这层燃烧的茧,马上就要身化朱凤展开羽翼翱翔天际了……突然,烈焰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城下顿时骚动,歌声变成了整齐的呼喊:真的有奇迹,奇迹真的要发生了! ——可是,没有……烈焰中的声音已不像人类,仿佛垂死巨鸟的哀鸣,仿佛洪荒怪兽的咆哮,仿佛烈风,席卷过龙首原上整座太极宫! ——只是……如此而已。 ……城墙下,不知是谁大哭起来:“盛莲将军!”二十出头的男儿,被敌人一刀砍断了臂膀也只是梗着脖子嚎叫的硬汉此刻竟像个孩子那样嚎啕大哭,“副统领!求您活过来!” 哭声像是会传染的瘟疫,宁死也不肯放下的刀抛落于地。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失去了他们的“相信”。 何隐也瘫跪在地上,浑身一阵一阵战栗。他与他们十年二十年一直在一起,他甚至能从每一声随风传来的嚎哭中分辨出这是谁,谁是他的父亲谁是他的母亲,谁是他偷偷爱着的那个女孩子……他们都是兄弟姐妹,都是挚友血亲,他们在哭泣,他何尝不想哭泣? 宣佑帝只是砍断了他的刀,并没有砍断他的腿砍断他拿刀的手,他明明可以冲上前去——即使明知毫无希望也可以冲上前去……但是,他的确想知道真相;即使真相会毁了他半生执着的一切,乃至会毁了何家十几代人生死的意义,他也宁愿拨开眼前迷雾,面对一座真实的废墟。 “……劝他们降吧,”慕容澈说,声音中竟也不无伤痛之意,“朕以大齐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保证:一定善待所有‘白莲军’。连铉与连怀箴既然已死,人死灰飞烟灭,朕绝不会再追究你们的过往——何爱卿,别再逼朕继续杀下去了,好吗?” 【十七】星坠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栏,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绿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李白 《长相思》*** 连长安终于登上了紫极门城头,歌声已渺然无闻,唯余撕心裂肺的嚎哭。她终于看清那冲天而起的烈焰,烈焰中早无声息。 他们都死了,也许是她父亲的人,也许是她姐妹的人,都死了…… “……你怎么来了?”那男人似乎极惊讶,深深皱眉,“朕本不想让你看到这场面。” 多么体贴!她几乎想笑了。 他望着她,满脸胜利者的光辉。他是该自豪的,毕竟他赢了;只不过是玩弄一个女人愚蠢的心,便将坚不可摧的敌人连根铲除、挫骨扬灰。 ——真悲哀,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她的内心分明在恨,可是身体却莫名想要靠过去,想倚在他怀中,索性随他一起醉死在千万人的鲜血里算了。 ——真悲哀…… “是谁把皇后带上来的?不是叫你们好生伺候么!” 眼见他要发怒,长安连忙开口,声音远比想象中流畅自如:“陛下,臣妾是为自己……是为连氏乞命来了……” ——这个“乞”字,连怀箴,骄傲如你,是宁死也不肯说出口的吧? 慕容澈的脸色顿时柔和,当下温言软语:“皇后,连氏祖辈有功于国,朕岂能不知?只要城下连铉余党肯放下兵刃,朕绝不追究过往种种……” 她不待他说完,已屈膝跪下去,俯身叩首,嗓音里听不出半分虚假味道:“臣妾但求一个恩典,愿为陛下招降‘白莲军’。” 宣佑帝吸一口气,深深望着她,忽然不言不语。 连长安只觉后颈冰寒,不知是谁将答案放在唇边,身体竟不受控制,言语流水般倾泻而出:“夫妇同体同心,陛下是臣妾的陛下,臣妾……是最后的白莲,连氏从今往后自然该以陛下马首是瞻。何况……何况首恶伏诛,从者不论,古来亦然;三千子弟性命只在陛下一念之间,只求……” 她抬头望他,忽又低下头去,暗自咬紧银牙,哑声续道:“只求陛下看在……看在臣妾一片真心份上……” 声音不高,却话语掷地,铿锵作响。四周巨大的惊诧、深深的震动,以及沉重的愤怒和鄙夷统统向她投射而来。 她只装作看不见——装作一个苟且偷生的女人,装作一个被富贵权柄迷了心窍的俗物……做戏谁不会?是不是?我的陛下?我的夫君? 那男人缓步向她走来。自小到大从没有骗过什么人,一瞬间她觉得他不可能这么轻易上当,她几乎紧张地的止不住颤抖。 他却将她的颤抖当成了恐惧,于是温柔伸出手温柔挽她起身,情意绵绵。他注视她良久,并不置可否,只道:“长安,没想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朕对你并非虚情假意,莫怕……” “臣妾明白,”她愈发颤抖着回答——这一次已不是紧张,而是险些压抑不住的怒火,“陛下若不信臣妾,大可遣人跟随臣妾,或是点穴,或是毒药,什么都可以。” “不……我信你,”他断然道,“这次,我会信你。” 连长安茫然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好笑!他竟然说信她!竟然说信她!他将她父亲和妹妹活生生烧死在她眼前,他竟然还说信她? “你是朕的皇后,是朕的妻子,朕当然会信你。朕也不想再追究连氏的过错,都过去了。朕也……未必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长安,让这一切都过去好吗?” ——她想要捧腹大笑,她想要嚎啕大哭,她也想让这一切都“过去”……放心,很快都“过去”,她保证! 于是连长安久久抿着嘴唇,最终眼底盈盈光闪,答出一个字:“好。” *** 远比她预料的容易许多,他竟真的放开她——是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他任她施施然站起身,施施然拂了拂外袍上沾惹的尘埃……忽然,一个白面微髯的男子伸出一只手,挡在她身前。 连长安并不认得眼前人,又见遍身战甲,只当他是慕容澈的臣属,微一挑眉,淡然道:“将军若不信,拿刀押着我往城头去好了。” 何隐低低垂着头,缄默不语,手却始终拦在她面前,不肯撤开。 身旁宣佑帝替她解说:“皇后,这是校尉何隐。”长安一愣,她毕竟是连家的女儿,“何隐”这名字她却是听过的。 上下打量良久,连长安忽然冷笑:“我还当吸了阖族的血活下去的鬼怪,只我一个。” 何隐的面色立时素白如纸,伸出的那只手不住轻颤,随即落了下去。 她不再理他,径直向前,宫裙下摆擦过他垂落地面的染血披风。何隐愣愣望着她的背影,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娘娘……大小姐,白莲血脉……果然是假的吗?” 连长安身形一顿,并没有转过头来,只反诘:“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何隐向前踏出半步,急切追问:“可是……可是倘若是假的,若‘莲花血’不是天人后裔,那我们……我们岂不……” “你该问问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辅佐连家?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待在‘白莲军’中?” ——小叶失血的笑容在虚空中浮现,那样空洞的眼睛,那样没有道理的忠诚,那样甘之如饴的死亡……在咽气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情景?她此刻是不是已到达了莲花盛开、无忧无怖的彼岸仙城? “……你们为什么活?为什么死?难不成只为了一个传说故事?何校尉,难道你从未想过么?” *** 何隐汗出如浆,委顿在地,连长安穿过所有人的目光,穿过两旁黑黢黢甲胄上反射的光影,径直往火势渐弱的柴堆而去。风向骤然一转,大股刺鼻焦臭袭来,中人欲呕;她却只是微一踉跄,脚步不停。 慕容澈并没有真正忘记手臂上那些紫色瘢痕,没有忘记因为她、亦师亦友不可替代的人死了……身体里始终有个声音不住在说:“她是连家的女人,你永远要记得。” ——可不知为什么,望着她纤秀的身子,听着她朗朗的声音,宣佑帝竟觉得,自己口中说出的那句“信任”,原来并不完全是假的。 “……让这一切都过去吧,”一瞬间,他竟真的这样想,“她……会是个好皇后。” 他忽然忆起了很久很久之前:那时候连铉还活着,总是圆睁着眼,将吐沫星子喷到他脸上——他却不能发作,他要忍,只能忍,惟忍而已! 于是他等待她的信,虽然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计策的一部分,不过是耐着性子扮演的滑稽戏,却真的渐渐习惯了这种期待。看那极小极小的字局促不安地挤在半张可怜巴巴的纸上,内容大抵都很无聊,可他就是喜欢。 偶尔他几乎无法忍耐下去,便发泄般写信给她,满纸疯言疯语,满纸诞妄糊涂——可那些疯话那些诞语却令他快活,分明令他快活;叫他想起,这世上竟还有“快活”这回事。 他望定她的背影,记忆忽然像无尽的浪,一叠一叠涌上心头。有一次他和连铉在朝堂上几乎撕破脸皮拔刀相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便鬼使神差写了《黍离》之悲给她,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懂得。 “那糜子排列成行,那高粱青苗央央。我缓步行走,内心迷惘。了解我的知我满怀忧伤,不了解我的当我有所奢望。悠悠苍天啊,知心人在何方?” (特别插花:《黍离》有若干种解法,这是某烟私版译文,无推广价值,考试当正确答案来填,说不定会没分的,小心哦!) ——有一种奇特的情愫自胸中升腾而起,那么陌生,那么柔软,那么痛。 他不懂。 *** “……我在连家——我的前半生,究竟是为了什么?”何隐一遍一遍问自己,只有疑问,无力回答。这问题并非此刻才诞生,它早就存在,早就是他身体上一道凄厉的刀口——可是他从来不敢正视,任它在黑暗中溃烂;直至此刻被人狠狠戳破,恶疮迸裂,污血流淌,痛彻心扉。 何隐知道自己并不喜欢连铉,亦不喜欢连怀箴,可是对于连家的差遣吩咐,对于白莲军的一应事务,他从来比任何人都要用心——就在刚才,他于战阵中冲突来往,他带着玉石俱焚的心思冒死攀上城墙,他一直觉得那是必须做的事,觉得那是命运…… ——但是……他却告诉他“那是假的”;她却问他……为什么? 他茫然抬起眼望她,那女子正匍匐于地,隔着一层苍白火焰,向里面焦炭般的死人深深叩首,连叩九次,方才起身。 命运的主宰已然死去,化为灰烬;他不是没有负疚没有哀痛的。 “也许方才我不犹豫,他们便不会死;或者至少……我会陪他们死……” ——但是……死、抑或活,为什么? 城下依然哭声震天,何隐忽然羡慕了,就像他经常羡慕他的小兄弟叶洲那样,羡慕那些单纯的直白的没有心机的哭声。他不喜欢连铉亦不喜欢连怀箴,但他却是真真正正喜欢“白莲军”的三千子弟,那都是他手足亲人……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无论是“真”还是“假”,全都无所谓了。最后的嫡系“白莲血”终于要融入皇室血统之中,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了连家,什么都完了…… ——可是锋利高亢的声音却骤然刺透耳膜,他眼睁睁见那女子走向城楼边,手扶雉堞,厉声撕吼:“你们哭什么!你们都以为蒙住眼睛就无法看,堵住耳朵就不会听……你们都以为强迫着按低我的头,我就会心甘情愿屈从于命运——是不是?” 何隐彻底愣住,城头上所有的人统统愣住。连长安的喊声仿佛一点火星,刹那间引爆了城下愁云惨雾的人群。有人惊叫有人狂喜有人狠命去掐自己的手臂,上千张口同时开启,上千双眼瞪如铜铃——他们不敢相信,真的不敢相信!他们分明看见高处一位气势凌云的女将军,头顶湛蓝的苍穹是她的背景,绝丽、顽强,简直不似尘世风骨——她在大声疾呼:“那你们为什么只会流泪?你们还是不是白莲之子?连家还没有死绝呢!连家是不会就这么完了的!” *** 听到连长安的喊声,慕容澈只觉脑中“轰”的一声,耳内嗡嗡鸣响,胸口撕裂般剧痛,竟然痛不可当。他抵死抗拒那份痛苦,伸手抓过金恨弓,搭上最后一根金翎箭,剑尖死死锁定她的心脏! ——可是……手却在抖,他竟像他父皇,像那个被酒色淘空了身子再也拿不起剑的废物,他竟没办法捏稳这张弓! 她骗了他!她的温言软语犹在耳边:“只求陛下看在臣妾一片真心份上……”他刚刚决定了要让一切都过去,忘记她姓连;只记得她是那个写了许多信给他、曾伏在他怀里哭泣的女人。 他听见她呼唤他的名字——第一次,却不是在鸳鸯交颈的红绡帐里,而是在这宫墙上,在这你死我活的修罗场——满含憎恨、满含愤怒、满含乖戾煞气,妙曼朱唇吐出世上最恶毒的诅咒:“慕容澈!我愿你家亡国破,众叛亲离!愿你不人不鬼,不生不死!愿你全部的希望全部的喜乐,都在得到手的那一刻化为灰烬!我愿……像我爱你一样令你真心去爱的人,一辈子痛你恨你!愿你如我这般悔恨终生!” ——他的手不住抖,有什么东西遮住双眸,眼前竟然一片水雾,往事都在凄迷雾中。 *** 城上城下瞬时大乱,总算有侍卫及时反应,挥舞兵刃朝连长安冲过去。可是才奔出两步远,身边便传来同伴的惨号,回头但见断肢飞起,血花四溅——原来何隐已急纵而上,两拳击倒一名内监,夺了他的刀,转手砍翻数人,挺刀护在连长安身前。 今日一番厮杀,众人早知他有雷霆手段,各个不寒而栗,只将二人团团围定,并不敢过分进逼。何隐也未将这些庸手放在心上,他的心思全被十丈外那只金箭左右。箭已在弦,直指自己,阳光落上去,闪闪烁烁的金芒,闪闪烁烁的“死”字。 “死就……死吧。”他竟释然了,手中刀狠狠劈落,斩去敌人的头颅,亦斩断自己的游移和困惑。他依旧说不清“为什么”,只知道此时此刻就是死了,也不枉了。 可是那箭却迟迟没有射出来,而连长安的喊声响彻云霄:“绝不能这样白白死掉!要活着!大家都要活下去!活着复仇,活到仇人末日的那一天!” 身后一阵风呼啦啦响,何隐连忙回头,但见一片虹色衣角在视野中一闪,一闪就消失了——大朵绝艳花影忽然自宫城高耸的雉堞间飘下,那样轻盈,仿佛肋生双翼,仿佛不是下坠而是上升,直欲飞入浩渺高远的苍空里去。 所有白莲子弟士气大振,犹如天魔附体——他们不再徒劳攻城,甚至不再与禁军纠缠;他们蜂拥向护城河边,他们跳上民居的屋顶,他们左冲右突在包围圈上撕出一个个口子……他们用各种各样的嗓音各种各样的感情同声高喊:“是盛莲将军!白莲不死,盛莲将军还活着!大家都要活着!” 那一天,灰烬上没能开出皎皎莲花,但他们依然目睹了神迹的发生。 *** 宣佑二年夏秋之交,豪雨天降,宫墙下御沟水满,早化作了浑浊汹涌的急流——那条河顺着龙首原蜿蜒而下,汇入渭水,滚滚奔向京城外的阔地高天。 作者有话要说:长舒一口气,卷一终了。 曾经很想就把这个故事坑在这里了,因为很害怕后面写不好,浪费了这个开头。不过最终还是决定写下去,就好像幼稚的连长安与慕容澈,再艰难也要努力成长下去一样。 传说已经结束,故事才刚刚开始…… 周五会更新一章【倒影】,也就是剧透的番外,没有连长安出现的。大家可以猜猜主角是谁。猜对的话有奖励——如果这本书出版的话,送本样书给亲吧~~我之所以这么大方,是因为我估计没人能猜对的……嘿嘿嘿…… 顺利的话,下周一开始卷二:连角起,孤城闭请继续支持哦~~ 【倒影】梦魂不到关山难·美人如花隔云端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过节,貌似不更新太不好意思了。但某烟自从医院十日游归来以后,就在改前三卷,新章只写了一半……所以更个番外吧。补充卷一和卷二的一些过渡内容,其实没太大实际意义。聊胜于无吧。 大家光棍节快乐~这也是某烟最后一个光棍节了,某烟也快乐~~ 第三卷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还是想写好点。【倒影一】梦魂不到关山难那一天日光太好,以至于当他爬上高耸的御阶,步入幽暗的太极宫宣政殿时,眼前骤然被一片金光笼罩,仿佛虚空中有烈焰正在熊熊燃烧。 那么就将这一切彻底烧成灰烬吧——他停下脚步,这样想,不由泛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架在肩上的两柄钢刀又重了几分,何隐索性闭上了眼,在明焰灿烂的幻影里继续向前,任两脚之间沉重的铁链拖在一尘不染的金砖上,每一步每一步都发出单调刺耳的响声。他明白自己终于是走到了这一步,身后是连氏历代英魂,是三千兄弟的血,而眼前则是无底深渊、千古骂名。 何隐忽然开始羡慕起自己流放雁门的小兄弟叶洲,当时宗主和副统领决定得那样突兀仓促,难道他们真的有所预感?他甚至有些羡慕去年死在南边战场上的彭大哥,身为武人,盛名之时马革裹尸,才是真真正正死得其所吧? ——只可惜自己,这一切的一切,都已成了奢望。 他本可以“死得其所”的,七日之前,就该力战至最后一刻,就该那样壮烈而无谓的死在紫极门的城楼之上。那是命运给他最后的机会,他明知结果,却终究还是背道而驰。 颈后双刀不知何时业已撤去,眼前的金光逐渐散开,他抬起头来,却依然看不见那个男人的身影。唯有一道杏黄色围屏树立在殿堂的深处,犹如黑黝黝兽口里一颗灿烂的果实。何隐不由皱了皱眉,这样装模作样的排场,可不像那日城门上状若天神的英雄,更不像他印象中的宣佑帝慕容澈。 不过,毕竟没有错。围屏后传出低低的咳嗽,紧接着便是当今北齐天子的御口金声:“何爱卿,你终于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成为连家的叛逆;考虑清楚……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活下去。 何隐没有在圣上面前依礼跪倒,只是低下了头,最后一次理清思绪,然后答道:“是,若万岁信守承诺,微臣定将……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承诺?” 何隐猛地抬起眼:“在紫极门上,陛下曾金口玉言答应过的,只要兄弟们肯束手就擒,便法外施恩。请陛下将连家……交给我,我……微臣定当以命相报!” 围屏之后悄无声息,但何隐却莫名知道,慕容澈一定在笑:“何爱卿,朕不要你的命,朕只要你的忠诚。但你是不是弄错了?连氏宗族百人俱已伏法,这世上再也没有了连家,有的只是那些漏网的‘白莲逆党’而已。” 不,不是的,连家还在——叶洲咬紧牙关,在心内暗暗回答。白莲的血并没有断绝,狂风一吹,火焰便会再次燃烧……他知道的:当那位华服丽人从宫城上一跃而下之时,何隐犹如醍醐灌顶——“命运”并未结束,“命运”刚刚开始。 那一日“盛莲将军”起死回生,三千“白莲之子”冒死突围,最终活着逃出去的也不过十之二三;余下的半数丧命,半数被俘。而另一边,庆平侯拓跋辰早早辖制驸马府,除却少数连氏父女的心腹冲出重围不知所踪外,上至昭华长公主,下至男女仆役全都被严加看管,等待裁决。当日傍晚,太极宫中便颁出御令,将长公主请入离宫“恩养”,而驸马都尉、保国公连铉则因身负谋逆大罪,诛九族,所有嫡系旁系的白莲的血再次染红了滚滚御沟——但是,比起整个大齐朝堂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血依然太过微不足道,其余那些伤重被俘的“白莲军”以及他们的家人亲眷,并没有得到明确的处置,直耽搁到如今。 “……求陛下饶他们一命!”何隐终于跪伏在地,俯身顿首。慕容澈于围屏后面低咳一声,冷冷问道:“即使你能救他们的命,难道他们就会感激你么,何爱卿?” “……” “呵……纵使朕赢了,朕依然弄不懂你们……你们真的不在乎生死,反而像是在努力寻找葬身之地似的。” 您是不会懂的——何隐想,同时缄默不语——我也曾经满腹疑问;但我现在终于知道,只有“莲花”才能了解“莲花”。 *** 何隐离开宣政殿的时候,肩头不再有刀刃,双脚间也已空空如也。他怀着难以描摹的复杂心绪拾阶而下,恰有人穿一件朱色绣服,遥遥带着三五从者迤逦而来。 “……陛下爱才如命,本侯给何校尉道喜了。”分明相隔很远,又是在这庄严肃穆的太极宫中,可那人竟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何隐定睛去望来人,但见十根纤长秀直、女子般的手指,以及一张温润如玉、似笑非笑的脸。数日之前,这双手、这张脸也许声名不显,但现在,全玉京还有谁不知道靖难四大功臣之中首屈一指的辰侯爷? 既然连家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已被连根拔起,这块土地自然会有新的树苗栽种下去。纵使刚刚崭露头角,但没有人会怀疑,这位当朝天子的表兄以及总角之交,很快就会是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大人物。 何隐暗叹一口气,深深拜下去:“侯爷,微臣有礼。” “素闻将军智勇双全、刚毅谨慎,威名如雷贯耳,实乃我大齐一等一的英雄人物,陛下果然慧眼。日后辰与将军同殿为臣,正该当好生亲近才是。”锦衣人挥退从者,悠然道。 何隐虽然身居“白莲三尉”之一,却不像常年领兵征战、威风八面的彭泰礼,也不像年少成名,随连怀箴鞍前马后出入的叶洲。莫说“如雷贯耳”了,就是紫极门一战、两军对阵之时,也没有多少人了解指挥“白莲军”的这位神秘人物的来历姓名。何隐心知这是客套话,倒并未放在心上,面色不变,态度依然恭谨谦卑,无可挑剔:“侯爷谬赞。‘将军’二字,何某愧不敢当。” 谁知庆平侯拓跋辰竟然哈哈一笑,用手中折扇亲昵地敲了敲何隐的肩:“哪里哪里!将军忒也谦虚。能够掌管《白莲内典》的,代代都是连氏近支子孙,你是第一位外姓奇葩吧?” 那柄湘竹骨泥金折扇的份量也不过二三两,可是敲在何隐肩头,却好似有千钧重——而那“白莲内典”四个字,更是重逾千钧。何校尉的身体瞬间僵直,即便是在连家,也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辰侯爷笑眯眯收回手,笑眯眯甩开折扇,当胸扇了扇,笑眯眯关切地问道:“何将军,你怎么了?” 在数日之前,庆平侯拓跋辰只是位家资豪富、习性奢华、嗜爱醇酒美人的风流公子。甚至于紫极门大乱之后,世人对他的看重,九成也是落在他皇亲国戚的身份、以及他和宣佑帝一起长大的情意上面。的确人人敬畏,的确人人讨好,但恐怕没有谁会把他真正和武勋卓著的沈奉、和才富五车的张怀庆或者机灵便给的蔡养宜等量齐观——可是此时此刻,何隐却由衷觉得,即使那三位靖难的功臣加起来,恐怕都不如面前这位朱袍公子一片衣角。何隐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自己此时的感觉,那就是:“深不可测”。 “白莲内典”这个名字并不孤陋,相反的,它还是有关连氏的诸多传奇中非常著名的一个。相传这本书是连氏的先祖“天人”所著,内载有过去未来千年之事,是连家至大的秘宝——也许它实在是太过有名了,可说妇孺皆知,以至于不知不觉中真的变成了故事里的玩意儿,变成了一个虚幻的传说。没有人相信,这本神秘的书册,其实是真真正正存在的。 辰侯爷纤秀的十指不住把玩着扇柄上缀着的羊脂玉,眼光若有意、若无心地瞟向宣政殿的方向,语气轻描淡写之极:“本侯在驸马府中掘地三尺,依然一无所获,那本书……还在将军手上,是不是?” 何隐的神情微凝,好半晌,唇角终于浮出一丝笑容:“那不过是个故事……原来侯爷是在调侃微臣。” 辰侯爷的扇子“刷”一下收拢,双眼灿亮:“调侃?不,当然不。本侯只是好奇……听说那本书只有每一代的连氏宗主才能一观,不过将军您,恐怕已经偷偷看过了吧?” 何隐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面色,后心汗水涔涔而下:“……不知侯爷意欲何为?” 拓跋辰望着何隐,一直望了良久。他的嘴唇分明在笑,可眼光却是冷冰冰的,像是数九寒天的风:“哎呀呀,本侯说了,好奇,只不过是好奇而已!何将军,据说……那本书上写的是‘命运’——连氏的‘命运’,大齐的‘命运’,天下的‘命运’——你相信‘命运’吗?” *** “……你今日倒来得迟。”端坐于杏黄色围屏之后的人声音低哑。 庆平侯悠悠闲闲立在丹陛下,悠悠闲闲回禀:“是,微臣在殿外偶遇了何将军,一时性起攀谈了两句,待赶来时方知三位尚书大人刚刚进去,只好轮候……请万岁恕罪。” 围屏后的宣佑帝微一沉吟:“……何隐么?那人的手段、性情朕倒是极欣赏的,只可惜……只可惜是那老匹夫手中用出来的。没想到你们倒谈得来。” “万岁,恕臣多口,英雄莫问出处……” “那是当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点气度胆量朕还是有的。朕已允他收编连氏余党,重组‘白莲军’——这一次,将是只属于朕的百战雄兵!” 宣佑帝慕容澈似乎兴致昂扬,越说越是激动,忽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咳得声嘶力竭;到最后,围屏两旁立着的数名内监哭着跪倒在地,不约而同叩首道:“陛下龙体为要,万勿再烦劳国事,快请太医吧!” “太医?”围屏内一只茶盏“砰”的一声砸落于地,摔成粉碎,就连慕容澈的嗓音也似摔碎了似得,“一群……废物!及不上商供奉半根手指,朕要他们何用?” 两旁的内监无言以对,依然是哭天抢地一味惨嚎,宣佑帝怒道:“哭什么哭?朕还没有死呢!” 内监们顿时噤声,各个面无人色,许久,慕容澈的咳声才逐渐平缓下来。 单身陛见的拓跋辰是高爵贵胄,又得宣佑帝特许,面君本可只拜不跪。此刻却一甩前襟屈膝伏倒,行了个十足十的大礼。只听他朗声道:“万岁——臣向万岁请旨,暗访天下岐黄妙手。臣就不信海内四方,再也没有可以和商供奉媲美的医者……” 屏内人幽然一叹,竟轻笑了:“自然是有的。莫说别的,他们南晋华氏,便是国手世家,恐与供奉不遑多让,但……他们怎会肯与朕诊治?” 辰侯爷又一顿首,似乎不假思索张口便道:“那……臣向万岁请旨,挥兵直下,旌旗南指,必将华氏医者携回玉京!” 宣佑帝慕容澈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啊你……原来你是想抢朕的生意啊,哈哈哈……” “……连氏方诛,国家正是百废待兴,辰,你说朕怎么能够歇得下来?” 笑声落地,围屏内的话语渐渐低沉下去——这句话像是在问最信任的臣子,更像是在问自己。 ——我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才闯出了这样的结果……趁着内忧已解,趁着南晋大水,趁着匈奴之主幼弱各部族离心离德,这样关键的时候,你让我如何能够歇息?你让我怎么才能心甘情愿停下脚步? ——而且我不能停啊……如果不向前走,一直一直向前走,我真的害怕呼啸赶来的“过去”会将自己彻底淹没…… “……那就去找吧。辰,你是朕的兄弟,朕只剩下你这么个兄弟了。如果是你的话,朕应当可以放心……你去找可以替朕诊疾的人,还有……顺便找一找……” 庆平侯毕恭毕敬聆听皇帝陛下的御旨,可是等了很久,慕容澈都没有把那句话说下去。终于,辰侯爷按捺不住,小心翼翼抬起头:“……万岁?” “没什么了,”屏内人飞快回答,话语中满是某种艰涩难明的滋味,“一定是死了吧……纵使朕上穷碧落下黄泉,怕也只是两处茫茫皆不见……” ——怕是……今生梦里,不到关山。 【倒影二】美人如花隔云端犹记得那日春光极盛,满眼霞蔚云蒸,绚烂到了十分。御苑的花树下,有人轻声唱着妙曼歌儿:“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歌声忽而断绝,一阵窸窸窣窣响,眼前募得放亮。掩在身前的乱草嫩枝不翼而飞,她在突如其来的晖光里银铃般笑着:“这样好的天,你躲在里头哭什么?” ——可有……多少年? 庆平侯拓跋辰于百香榻上翻了个身,榻旁芙蓉几前跪坐着一位绝色佳人。玲珑的金刀,极小的银勺,欺霜赛雪的纤纤十指,将快马健儿疾驰了三日三夜送来的羊脂葡萄挖核去皮,整齐码放于水晶碗内;日光如金线般洒落,粒粒果实翠绿通透,晶莹欲滴。 ——多少年……那个拼命忍着泪,双颊鼓涨满脸污痕的小小少年,哪里去了? *** “……我才没有哭!”他攥着粉嫩的拳头,胡乱捶在她膝上,“本少爷是庆平侯,是了不起的大官,才不会哭呢!” “是啊是啊,你没有哭……”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忽然笑道,“不过是鼻涕从眼睛里面流出来了,对吧?” 即使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也知道她在笑话他。自尊心顿时受了伤害,只觉得面前这位陌生的漂亮姐姐再可恨不过。也不知从哪里来了怒火,他奋力扑上前,又是拳打又是脚踢,誓要将她脸上恼人的笑消了去——却忽然颈后一疼,疼得整个身子不听使唤。那女子闲闲伸出手扭着他的耳根,任他“哎呦呦”乱叫,兀自笑眯眯。 “胡乱动手打人,真是坏孩子!”她数落他,声音依然那么温柔,混不像在生气。 既然受制于人,便只剩下嘴硬:“是你在打本侯爷,你才是坏孩子!” 女子“扑哧”一声笑,松了手。下个瞬间,一条手帕已覆上他的脸,擦个不停:“我是大人,才不和你一般见识。” 他原本还想争辩,很想告诉她其实他也是大人,娘夜半时分跪在灵堂前搂着他哭,说“辰儿从今往后你就不是小孩子了,你是庆平侯”……可是她的帕子那么软那么香,他一失神,就都忘记了。 那的确是记忆里最美的春日,头顶熏风吹拂来去,粉白的花瓣纷飞如雨。杏树下她替他横七竖八擦着脸,唇边始终带着促狭笑意。 他喜欢她的笑,喜欢她直着腰和他说话的样子,喜欢她温暖的手。这个皇宫太大太清冷,温暖的东西真的不多的。 “……他咬我呢,”于是小侯爷开始撒娇了;抽抽噎噎挽起袖子,给她看自己胖嘟嘟的手臂上两排带血的牙印,“他要扮皇上,让我扮娘娘;我才不是女的,他也当不了皇上——我不答应,他就咬我!” 那女子一呆,到底莞尔:“当不当皇上这样的话,怎么能乱说?” 他犹不服气,越发握紧拳头,小脸涨得通红:“我娘说要当皇上的是太子殿下,还有江宁王!可不是他,他比我还小!” ——在一个孩子的世界中,年纪分明代表一切。他说的那样郑重其事,那样义愤填膺,满腹委屈,她越发笑倒。将帕子收回去,伸手捏捏他苹果脸,却道:“原来你是和七殿下打架来着?” “是啊,那小鬼!”也不知学了哪个大人的口气,听到这名字,小家伙简直咬牙切齿。 这样玉雪可爱的人儿,顶两只红彤彤的肿眼泡生闷气,任谁见了,也要打从心眼儿里喜欢的。她持定他的手臂,仔细察看良久,随即摇摇头,屈指在他脑壳上轻凿了个爆栗。 “你就是个小鬼,还说别人?乖乖闭上眼,”她吩咐,“不叫你可不准睁开啊……小鬼就要乖乖的!” ——可惜自己不是乖小孩,从来都不是。他自幼丧父,不久母亲病重,便给姑母太后接入御内娇生惯养,折腾得景阳宫里鸡飞狗跳,最是个精灵古怪的混世魔王。 小家伙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暗自打着鬼主意,别人不让做的事非要做一做,这才有趣。于是装作老老实实的样子,却从长长眼睫的缝隙中偷看她……忽然,惊讶的睁大眼,呆若木鸡! 之后的许多许多年,庆平侯拓跋辰总是想,倘若那一日没有遇见她,抑或者真的听了她的话,之后的人生是不是就会完全不同?有时候他宁愿自己没有看到那场面,没有看到天空中无形的命运之轮缓缓转动,播撒下一个接一个美梦以及噩梦…… 她的手虚悬在他的伤口之上,双目低垂口中念念有词,原本温柔可亲的面容竟有几分庄严宝相,洁白的前额上隐隐浮现出一朵一朵朱红色的云——也许是云吧,实在是流转不定、变幻莫测,仿佛跳跃的火焰,仿佛是个活物,他看不清。 他终究只是小鬼,实在按捺不住,鬼使神差伸出手,伸向她眉间。指尖刚刚触及柔滑肌肤,一瞬间脑海里猛地涌入无数破碎画面——开满妖艳红花的大地……从天心插落的利剑般的阳光……头戴十二冕旒年轻英俊的男子……以及骑着骏马、越走越远的美丽女人——然后这一切统统消散,他分明看见多年后的自己朱袍玉带立于面前,缓缓垂下头与现在的身体双目相接…… 喜怒哀乐、爱恨别离,种种七岁小鬼可以理解或者无法理解的情愫莫名充斥心头。仿佛在弹指之间,他便经历了一辈子的生老病死;只一眨眼,他便已走到生命的终点,黯然回头,身后是满布荒谬满布痛苦不可逆转不可挽回的一生…… 七岁的庆平侯拓跋辰爆发一声细弱尖叫,凄厉的不像是个孩子的声音,他跌坐于地抖如筛糠,不知为什么,满脸都是止不住的眼泪扑刷刷向下掉。 “……你怎么了?”泪眼朦胧中,他听到她焦急的询问,话音忽而一顿,许久,方续道,“难道你……你看到我的梦了么?” 他知道她没有恶意,她一直那么温柔,可是……他就是害怕,怕得连话都讲不出,只是一味尖声嘶叫。 她也被他的样子吓着了,手忙脚乱掏出帕子替他擦眼泪。他却只觉得小小的一颗心被许多东西塞得满满的,几乎鼓胀到爆掉。他拼命躲着她的手,哭叫的更加凶了。 终于有人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循声而来;他在昏迷之前,朦胧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没关系,那只是梦罢了……我还梦到自己出宫嫁人呢……” *** 的确是个“梦”。当景阳宫的嬷嬷丫鬟找到他时,方才还渗着血的牙印,已彻底消失不见,皮肤上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红圈。她们不知道他为什么哭闹得这么厉害,也附近有没有人在,急忙将他抱回宫中。可是即使招来了所有的太医,也查不出究竟是怎样的病症。小侯爷只是哭闹,只是说难受,到后来更发起烧,上吐下泻,在病榻上足足躺了两个月有余。直到姑母实在没办法,找来一位极有名声的天师,那道人说他八字特异命格清奇,灵力非比寻常,大约是在御花园中撞见了鬼魅…… 有好几次他都以为她真的是鬼,都恍惚觉得也许这真的是个梦;是年少失怙、随姑母在寂寞阴冷的红墙中里慢慢长大的自己,在某个春天的下午对着满树燃烧的杏花、做的一个稀奇古怪的梦境罢了。 两个多月之后,夏天已过去一半,他的病终于好了。可无论怎样抵死哭闹,怎样耍赖撒娇,姑母和手下的嬷嬷们始终没能把那个女子找出来。她仿佛投入大海中的一滴水,真的在这个皇宫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侯爷,这是麟安十一年夏初内务府的记录。的确是有恩旨,放了百名宫女出去,配给从南晋前线回来的士卒为妻。” “然后呢?可查到下落?” “这……侯爷,这出了宫便销了底档,依规矩……这个……” 他忽觉心烦意乱,一摆手让从人下去。一晃许多年,他彻底长大成人,不知道将皇宫上下翻了多少遍。也许她真的如自己梦见的那般,出宫嫁人去了吧?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既然是恩旨放出的宫女,那年齿大约已满二十。与其在深宫内苑中蹉跎大好青春,出宫嫁人,许是好得多的出路吧? *** 可是那一日,他在刹那间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些埋藏于记忆深处,偶尔会在最幽深的梦里翻涌上来的画面,在之后的若干年里,有很多竟都成了真。希望最小、年纪最轻的七皇子慕容澈,曾经狠狠咬了他一口的那小鬼,竟真的成了大齐的天子。在登基大典上,他望着他衮服冕旒的样子,隔着滔滔奔流的光阴之河,仿佛又看了那一日随风飘扬的杏花,朵朵鲜明清晰,犹如干枯的血。 命运……他将指甲狠狠掐进肉里,那是凡人不该看到的东西——他的一生,原来从那个春天起,冥冥中就已注定了。 “……侯爷醒了?”宛如出谷莺啼般的娇音响起,一方不热不冷刚刚好的丝绣巾帻递了过来。他随手接了,擦一把脸,回头笑道:“并没有睡着,只不过闭目养养神。” 一双秀眉微微蹙起,那美如春光的女子嗔道:“侯爷,您太操劳了,总该好好睡一觉……” 拓跋辰心念一动,俯身吻向她的唇。她随手将巾帻抛在一旁,双臂环在他颈上,恰到好处的贴近他的身子。 他忽一笑,推开她;顺手捏了捏她的脸,调侃道:“小狐狸,你就知道惹我……” 美人儿也一笑,吐了吐舌头,回身自几上端来水晶碗:“侯爷,知道您喜净,这了都是我剥的,没让她们经手。” 他含笑点头,却不接。只凝望她许久,蓦地正色道:“明寐,你想当贵妃娘娘吗?” 她端着那碗,微一怔,随即答:“半年前倒也罢了,现在?谁愿意嫁给个半人半鬼的怪物?您就不怕我招上‘莲花诅咒’,也成了那不死不活的丑样子?” 他伸手摩梭她的脸,缓缓承诺:“不会的,明寐。我向你保证,很快……就给我两个月……” 她忽然按住他的唇,微垂着头,再娇媚不过的样子。“不必这样!”她说,“侯爷是真的相信我,才肯让我去做那么重要的事,我明白的……” 他揽着她的腰,真真温香软玉。思绪又飞回了两个人初遇的那一日,他在台下看着她于高处且歌且舞:“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万里层云,千山暮雪,世间痴情女子,大抵如此。 卷二:连角起,孤城闭——那时我是天涯的倦旅 【十八】向来痴 他没有亲眼目睹她的死,她却一夜一夜入他梦里来。 他梦见他们十年前的初遇;梦见第一次败在她刀下的往事;梦见命运的河流急转直下,一夕之间地覆天翻……他梦见离开玉京前的那一晚,天将要亮的时候,她孤身一人到狱里来,带给他一瓶伤药和一小葫芦酒。 依旧是长袍古袖、素衣如雪的样子,可莫名的,那一日的盛莲将军,再不见眉宇间惯有的锋芒。整个人柔和婉转,连声音都是低低的,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只觉得一颗心忽然软下去,软到最后简直化成了水。 到头来竟成了他在安慰她:“没什么的,不过是三十脊杖,皮肉伤罢了……只叫我一人承担,不曾累及老父老母,也没有污了家系名声,宗主和副统领的法外施恩,叶洲没齿难忘……何况……何况雁门虽比不得玉京,却正好大展拳脚,正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她听他颠三倒四说着,叹口气,忽然抬眼望过来,又飞快地收回目光。虽只是惊鸿一瞥,可那一道滟潋,他此生此世都无法忘。 “……我……等你回来,”末了,她一字一顿,这样说。不过寥寥数语,在他耳中却似晴天霹雳。她趁他怔,劈手夺过酒葫芦,仰头就是一口,又飞快将剩下半葫芦酒塞回他手中,“为君饯别,先饮为敬——记得,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记得,当然记得,怀里瞬间被一阵滚烫塞得满满的,那火烧火燎的滋味,远胜过世上最醇的佳酿。他几乎以为是命运在向他微笑了,可……言犹在耳,却转眼成空——转眼,她已不在这世上任何一个地方。 *** 叶洲自那日离了玉京,一路向北负枷而行,待走到阑山脚下的灵石驿,天将破晓时,驿卒将他急急唤醒:“这是兵刃包裹,叶校尉,出大事了!雁门关万万不能去!” 灵石离雁门已不远,他只当是匈奴人打了来,急忙追问:“边关失守了?消息有没有传去京里?” 那驿卒跺脚不迭:“都什么时候了,还操心边关不边关……叶大人,方才玉京来了八百里加急,说连家谋逆,上上下下都给杀绝了,京城四周到处都在缉捕白莲军呢——您快走,快走啊!” 这样的灾祸,远超过所有诞妄的幻想,由不得他不信,从第二日清晨起,各种消息便纷至沓来:有人说连铉想要带兵谋反,有人说其实是昏君迫害忠良,甚至还有人谣传连家的新皇后原来是个冒名顶替的刺客,皇上此时重伤垂危,半死不活……但无论是怎样的流言,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连家如今已成逆贼乱党;一个寻常白莲子弟的首级值纹银百两,活捉则是二百两,就连给官府通风报信成功抓到了人也有三十银子的赏格。 ——百年世家,三千子弟。头顶上的天,说塌,就塌了。 父母呢?兄弟姐妹呢?还有……她呢? 于是叶洲风餐露宿昼夜兼程,冒死向玉京疾奔。不亲自看一眼,他是死也不能心安的。 离开灵石驿的第五天,在官道旁某个颇热闹的茶摊前,他遇到了一位自称从京里逃出来的买卖人。 那人大口大口喝着热气腾腾的粗茶,连说带比划。讲到惨烈处,脸上的肌肉不自禁地抽搐:“……俺们盘的屋子临着朱雀大街,几乎没给骇死!从夜里乒乒乓乓打到晌午,天亮时俺揭开窗纸偷望了一眼,不得了,满地断胳膊断腿,那血流的……真是!” “听说连驸马……不、不,听说连铉那逆贼其实逃了,是不是?”这样热门的闲话,自然少不了好事者在一旁凑趣。 买卖人皱眉:“逃什么啊,跟他女儿一道给皇上绑在城头,活活烧成炭了!全玉京的人都看到!” ——世界上最美的一张脸,天底下最亮的一双眼睛,夜夜在梦里巧笑倩兮望着他的人儿,就这么死了?就这么化成了灰? “……哎,要俺说,连铉这么死,也怨不得别人,只能怨他自己。”那生意人慨然长叹。 这当口哪还顾得上什么生死安危?叶洲早已抢上两步,急急问:“此话怎讲?” 那人声音一顿,惊疑不定望他两眼,终究低声道:“都是连大人生的好女儿呗,就是当今……‘那位’。小哥你不知道吧,京里风传,连家此遭出事全是因她举发,是‘大义灭亲’呢!所以阖族人死绝了,她依然还能锦衣玉食稳坐着凤位……听说皇上爱她爱得紧,一刻都离不了。” “……红颜祸水啊,”左近一位老者接口,不住唏嘘,“妲己褒姒,古人诚不我欺。” 叶洲头戴毡帽、围着满身尘土的破衣立于当地,恍惚间一阵心悸。他仿佛回到了驸马府的绣房,再一次于昏黄烛晕中面对那张和怀箴无比相似却又迥然不同的美丽容颜……他的兄弟死在她手里的,他的一生因此蹉跎;难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难道她来到这世上,就是为着毁灭连家? 他越想越是凄然,几乎入了神,浑没在意就在方才出言发问时,茶摊另一边,正有三两形容鬼祟的人物互相递个眼色,分头包抄过来。其中一人绕至叶洲身后,趁他发怔,用力拍向他的肩,大声道:“喂,张老弟!你怎么在此处?” 叶洲一愣,连忙回头,见那人满脸堆笑,眼中却分明闪着异光,心中已知不妙。他身随意动反应奇速,当即肩头微沉脚步分错,堪堪避开那人拍落的手掌,同时屈指为爪出手如电,只一扭。 那人也的确草包,竟抱着卸脱了关节的手腕哇哇大叫起来:“……饶命!好汉饶命!叶校尉、叶大人快饶命!” 人群登时骚乱,叶洲猛吃一惊:“怎么,你认得我?” 那人拼命向远处几名同伙打眼色,只可惜叶洲方才那一招委实太过干脆利落,余威犹在,谁还敢上前捋虎须?挣扎良久,额上的汗珠越来越密,眼见无奈,他只有老老实实答:“叶校尉……您的尊容不凡,小的、小的在画影图形上见过……” 叶洲脸色一沉,又问:“你们是京畿营?还是刑部三司?” 那人支支吾吾半晌,终于答:“叶校尉,我们是……是廷尉府……” 此言一出,茶摊上一阵哄然,众闲人顷刻间如鸟兽散。方才还在侃侃而谈的客商,更是给吓得失魂落魄,连滚带爬跑远。所谓“廷尉”,乃是朝廷埋伏在民间的密探,由皇帝亲自执掌;身份既隐秘,根基又深,实在比摆在明处的官府还要可怕许多。就是曾经权倾朝野的连驸马,也始终对这股力量存着三分忌惮——竟连他们都尽数调动?看来宣佑帝真的下了狠功夫,定要将白莲斩草除根了。 叶洲但觉喉管中骤然火烧,仿佛送别时连怀箴的那壶酒,始终没能咽下去,始终噎在那里似的——他厉声喝道:“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若有半句虚言,结果如何,自己寻思!” 那人又疼又怕,周身酸软,只有点头不迭。可是左等右等,却始终不闻声息。时正晌午,冰冷的阳光一道一道洒下,本是官道上再繁忙不过的要津,此刻却如同鬼影重重的废墟。这等待似乎被碾平了拉长了,空气莫名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是真的?”许久许久之后,叶洲的声音终于响起,隐隐发颤,“连家……真的……真的……就这么完了么?” *** 就在那一天夜里,他最后一次见到了连怀箴。 论及消息传递,廷尉府实属天下第一,经过白日这场大乱,叶洲别无选择,不得不舍却官道,转而钻入荒郊野岭。这自然比之前艰险数倍,时不时还会迷失路途,但只要坚持走下去,总有一天会走到玉京——可是到了,又能怎么样呢?现实仿佛双铁铸的手死死掐住你的脖颈,结局已然注定。 山中的夜黑得瘆人,头顶阴云密布,瞧不见星月,只空气中浮着层削薄的幽辉。他好容易寻了处避风的石穴藏身,小心翼翼照料火堆,就着那点半死不活的光,啃吃行囊里的硬干粮。 虽许久未进食,可心里装着事,实在不觉得饿;只胡乱咬了几口,正索作罢,鼻端忽然嗅到大股水气,就连手上脸上,也募得冰凉。叶洲起身步出石穴,但见目力所及之处,全是一片灰沉沉白茫茫……原来不知不觉间,竟是起雾了。 似幻,又似真;似是山里的精怪偷窥了他的梦境,摆下这场荒谬的影子戏——在这突如其来的夜雾中,她竟突如其来地出现了;一袭白衣,一顶峨冠,临风独立,瘦削如刀。 这本该是阴恻恻的场景,可不知为什么,叶洲却丝毫不觉害怕,甚至从心底涌上一阵痛彻心扉的暖意。 此时但恨自己心粗口拙,纵有千言万语,终究只剩四个字旋在舌尖。 “我回来了。”他对她说。 ——即使天翻地覆,即使灰飞烟灭,即使你已不在……我饮下分别的酒,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回来的! 周遭的白雾越发浓郁,蒸腾翻涌,如同黑暗中的云海。叶洲向前踏出两步,那影子却在雾霭中无声无息后退,彼此之间的距离反而远了。 “我回来了!”他大声呼喊,声音艰涩,喉管里满满都是沙子,“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不等我?” ——你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犹如画中仙子,犹如云端神像;凡俗的男子注定沾不上你半片衣角,只能跪在地上吻你踩过的尘埃……我知道,这一切我明明都知道…… ——你已经死了……我明明知道…… 那白影一闪,脸上似乎浮现出半个模糊的笑容,随即转身,飘忽忽荡悠悠,竟向雾气深处去。山势虽不算陡峭,毕竟高高低低,四下都是古树怪石,加之白雾弥漫不辨方位,越发举步维艰——可叶洲却浑然不顾,只咬紧牙关,深一脚浅一脚加劲追赶。一个御风而飞,一个拼尽全力,一逃一追之间,始终若即若离。 ……不知奔行了多久,夜雾猛然散了;叶洲恍惚驻足,弯下腰大口喘着气。此处地势渐缓,耳边又有淙淙水声,怎么?难道已跑出山谷了吗? 他直起身来,连怀箴飘渺的幻影已消失无踪,可黑暗中却分明有什么东西发出皎洁光辉,像是坠落天空的明月。 仿佛被那亮光蛊惑似的,叶洲一步一步走过去,脚下虚浮如在梦中。四周景物自黑暗里缓缓浮现,不远处依稀有条蜿蜒河流,那光芒就在水面上闪烁不定。 再走几步,走下河床,脚尖将将触到岸边湿泥,叶洲忽然惊叫一声,也不顾初冬河水冰凉刺骨,疯一般扑上前,银白的水花在浓黑的夜里四溅飘飞——他已看得一清二楚,水中分明漂着一个女人,漫天的星光统统浸在她身体里,既不下沉,也不上浮,正一闪一闪发亮。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这是加更,要收藏,要留言,要打分!什么样的作者在评论面前全都淡定不起来了…… 忽然发现自己爬上了分频的月榜,虽然是冷到要死的月榜,虽然马上就要下榜……汗死……不过还是加更庆祝一下这个里程碑一样的事件!下面开始废话……) 第二卷! 故事至此真正开始了……再强调次,情节不会像卷一那么“上火”,“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么…… 某烟之所以开《江山莲》这个坑,其实是因为《青蔷天》的三个遗憾或者说缺陷。 1,不擅写大场面。 2,不擅写男人。 3,不擅写谈情说爱。 大场面【金弓】这一章我自己是非常满意的,基本算圆满了,写完之后自信心爆棚,high到了极点!虽然还不算很大,但某烟已觉得超越了过去的自己,非常的开心了! 男人么……我不想写单纯的坏蛋或者单纯的好人,五个主要的男性角色“慕容澈,叶洲,扎格尔,何隐,华镜尘”我都希望写出各自的特色来,希望每一个都是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活生生的男儿。 我想写的终究是英雄(各式各样的英雄)和美人(就俺家安安同学)的故事。 “酒醉的英雄纵横沙场,瞽目的美人漂流四方”。 八年前第一次开始动笔写东西时,我就竖起了这样的“宏愿”,也算是我的一个“梦想”吧,所以……一定要完成的!一定要写好!握拳! 有时候作者很爱钻牛角尖,特别是某烟这样灵气不足唯靠勤奋的写手,希望大家多多提点啊,有什么不妥当的直说无妨,我一定会好好考虑的——我不怕砸砖,更不怕修改。 大家看到的每一个字,我都修改了三遍以上,个别很难写的章节,十几次也是寻常事。 要相信我的毅力和决心哦! 好,回到正题,等第二卷完他们五个帅哥们全都会华丽丽登场亮相了(按大纲是这样)。到时候大家可以帮我检验下,是不是写成功了呢? 还有……谈情说爱……其实这个才最是大麻烦啊……汗…… 某烟的言情小说看得很少,所以真的也不太会写……不过我会努力的,再握拳! 今天的废话好多,就到这里。 谢谢卷一的支持,卷二请继续吧! 【十九】从此醉 宣佑二年十月二十五日,夜色深沉。周仪镇上唯一一家药铺的老掌柜正于后厢安寝,忽然被前院“砰砰”的拍门声惊醒。人食五谷杂粮,多有七灾八病,夜半投医也是寻常事,他翻身坐起披上褂子,却给老妻一把扯住。 “当心!”掌柜娘子切切叮咛,“不定是谁呢,最近外头乱得紧……” ——可不是乱?自从京里出了事,连这等偏僻小镇上也满是官差来往,没日没夜抓人,直闹得鸡飞狗跳。他回身拍拍老妻的手,安慰她:“省的,我只是去看看,若不是熟人便打发他走,你安心睡吧。” 老伴儿跻鞋下地向铺子里去,掌柜娘子独自躺在被中,翻来覆去总觉得心惊肉跳。拍门声停了,掌柜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大夫辰时才坐堂,您还是……还是天亮再来吧……对不住……” 周仪镇坐落山脚,远离官道,最近风声又紧,大半夜的怎会有不速之客?她越想越没底,慌忙爬起身,可衣裳才穿了一半,便听得前头“嘭”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丈夫嘶哑的惊叫。 掌柜娘子闻声大急,胡乱将外袍裹紧,也不敢点灯,只蹑手蹑脚摸出去。果不其然,刚穿过天井,便听见自家男人带着哭音的哀鸣:“……好汉饶命!饶命啊!” 我们夫妻一辈子不曾做过坏事,遇到实在穷的还总是施医舍药,凭什么飞来横祸?老天就不带长眼睛的么——掌柜娘子又害怕、又不平,双眼一热,立时掉了泪。 因着方才的响动,院子里正鸡鸣狗吠乱成一团,倒将她的脚步声掩去了。她默默哭片刻,心下微松,终究还是大着胆子靠上前,从后窗缝向内张望了一眼——不望还好,这一望,整个人仿佛掉进了冰窟窿,浑身上下再不剩半丝热气。 铺子的前门业已四分五裂,向两旁大敞着,仿佛什么洪荒巨兽,张着黑洞洞的血盆大口。盘旋的冷风呼啸卷入,店中站着个遍体玄衣的男子,怀里抱着人。而药铺掌柜就瘫软在他脚下,嘴里翻来覆去都是些求饶的话,已经给吓得傻了。 也怨不得他害怕,在那男子额头、油灯的光正照着的地方清晰刺有一块墨色金印,掌柜娘子眼睛尖,隐约瞧出一个“雁”字,难不成竟是……“雁门关”?那可是大齐的前线,流徙判至彼处,说明刺配者所犯之事几与死罪无异——天!竟真是个在逃的重犯不成? *** 若可以,叶洲真的不愿牵连无辜百姓、以力欺人。奈何自己拼命奔行了半夜,好容易找到的唯一一个镇子、唯一一间药铺,人家却不肯开门。 ——误会就误会吧,他暗暗苦笑,怎样都好,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怀里的女子,重要的唯有……怀箴一人。 既然事出紧急,说不得,也只得扮演一遭儿歹人了。有那两扇破掉的店门在前,药铺掌柜果然没有二话,一面哆嗦,一面将他引至侧厢,那里是白日里坐堂郎中午憩的场所,摆着张小床。 叶洲小心翼翼将怀中女子安置于榻上,小心翼翼替她盖上被衾,方道:“店家,她落了水,受了凉,一直昏迷不醒,该怎么调理才好?” 老掌柜在这行耳濡目染几十年,肚子里倒也有些真货色,明白此刻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系在这病患身上,稍一犹豫,便道:“那……要待小老儿先看看脉……” 叶洲点头,将“怀箴”的左腕从被中挪出,侧身避开半步。那老者战战兢兢上前,伸出三根手指……脸上的神情起初是紧张,随后是茫然,紧接着,仿佛给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跳起来——动作那样大,以至于手上的指甲在“怀箴”的玉腕上勾出了寸许长的血痕。 叶洲眉间一晦,好容易压抑下去,只是问:“到底怎样?” 掌柜抖如筛糠,嗫嚅了许久才磕磕巴巴吐出几个字:“死了……这位……没有……没有脉息了……” “死了?怎么会!”叶洲断然道,“这不可能!” 将“连怀箴”从河水里抱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体虽然冰凉,气息若有若无,可心口还是暖的。他运功将内力输入她体内,分明感觉到她周身经脉并无淤塞,运转自如,甚至不曾受什么内伤。即使在路上颠簸了一两个时辰,也不可能……不可能就…… 叶洲一把挥开老掌柜,指尖搭上“怀箴”的脉门,他内功已有相当造诣,感官极其敏锐,纵然皮肤下的脉搏再微弱,也万万不会疏忽遗漏,可是……竟然没有,当真没有! 叶洲只觉胸口越来越闷,简直无法呼吸。几乎都要灰心丧气,忽然,指底一跳——稳定有力,清楚分明。他又惊又喜,连忙凝神再探,许久之后,又是一跳。 叶洲一拳擂在床侧,险些喜极而泣。脉相如常,只不过比寻常人缓慢十倍乃至数十倍,传说西方天竺国有种神奇内功名唤“龟息术”,正是这般。 自己可真真愚蠢,副统领是何等样人?天纵奇才,出尘绝世,连慕容小儿都害不了她,又怎会轻易死在这里? 老掌柜见病人已殁,而榻前那人忽忧忽喜、如颠如狂,心中唯念睡在后厢的老妻,只盼她若是醒了,可千万别过来瞧动静,速速独个儿逃命就好……正如此这般胡思乱想,骤见叶洲挥拳,只当他要发怒,不假思索转身便逃,可奈何双膝酸乏,才踉跄挪了两步,脚一软便跌坐在地上。 老人只想着自己此番定无幸理,谁知竟有双稳健有力的手伸过来,缓缓扶他起身。叶洲眼里漾着水光,脸上却带着笑:“店家,可有驱寒暖身的好方子?烦请浓浓煎一碗来。若有补气的参汤,也要!” 语毕,自怀中掏出一锭银子,约莫有七八两重,递过去,话语中不无歉疚之意:“这是药钱,余下的……余下的就算赔那店门。” 药店掌柜愣了半响才算回过神,颤巍巍接过银子,哭笑不得。怎的?这人瞧着凶神恶煞,原来竟是得了失心疯么?他要的东西并不难得,店里都有,可哪怕是龙肝凤胆麒麟髓,喂个死人吃下去,也不能还阳啊! *** 老掌柜哆哆嗦嗦捧着大包药材屋后去煎,叶洲则拖来一条长凳置于榻前,坐下,无限温柔地握住“连怀箴”的柔荑。两个人,一双手,掌心紧紧相贴。 内息自他手心涌出,缓缓淌入她体内,仿佛一条潺潺的暖流,冲破湖面上封锁的薄冰。片刻功夫,“连怀箴”沁凉的皮肤渐渐温热起来,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一层血色。 只是……不知是不是“龟息术”的缘故,“怀箴”的身体竟像是具空壳,经脉衰弱,半点内息也无,犹如从未练过内功的寻常人——叶洲暗自皱眉:难不成此番九死一生,真的令盛莲将军神功尽废? “……假如……假如她永远也无法恢复,那该怎么办?”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半空中回响,冰冷而不怀好意——明明身负血海深仇,却从此手无缚鸡之力,对顶尖高手来说,对“怀箴”这样矫矫不群仙子样的人物来说,也许是比死还残酷的惩罚吧? 叶洲思及此处,猛然间心念如潮,满腹悲欢喜乐,到头来终究化作唇边一个微笑——纵使连家完了,纵使她再无当日神威,只要人还活着,就统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我在;从今往后无论她想要做什么事,都有我! 他俯下身持起“怀箴”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面颊上,用极低、极温柔的声音对她承诺:“你放心,我这一生都为你而活。刀山火海,千难万险,一定护你周全,一定助你达成心愿!” 不知是不是昏迷中的人儿听到了他的誓言,虽然依旧眼不能睁口不能开,皮肤却迅速地热起来。只半盏茶功夫,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已如火一般烫。叶洲心念一动,忙去切她的脉,立时大惊失色:方才明明沉稳迟缓,整个人宛如假死;现下却怦怦狂跳,且急且躁,快得异乎寻常。 他仰头高喊,“店家!快来!” 那老掌柜也不知是不是趁着煎药的功夫溜走了,叶洲唤了好几声,竟无人应答。榻上人越发双目紧闭面色潮红,表情颇为痛苦;而那要命的脉息越跳越快,几欲破体而出了。 这十足十像是走火入魔的征兆,叶洲再也顾不得什么,飞快将“怀箴”扶起,手掌贴在她背心,急运内力压制。谁承想,方才还空空如也的经脉之中,此时竟凭空迸发出宛如山呼海啸的巨力,瞬间倒卷回来。叶洲猝不及防,但觉胸口被只大铁锤猛击了一下,眼前发黑,喉内腥甜,急扭头时,榻边已多了小滩污血,一道紫线在血中突突乱跳。 本来抱着个大活人奔行了半夜也不觉得辛苦,此时却彻底脱了力;叶洲将“怀箴”半揽在怀里,微阖双目,靠着墙撑住身子勉力调息……不知过了多久,鼻端忽然嗅到一阵若有若无、飘忽诡异的幽香,同时掌心□,仿佛有许多小虫子在上头爬。 叶洲猛地睁开眼,怔怔望着眼前的情景:就像他在山涧中发现她时那样,“怀箴”周身上下被一层没有温度、却无端耀眼的银白光辉包裹;而皓腕上适才被那药铺掌柜划伤的地方,正闪烁着艳丽的紫芒,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地缩短、消失…… ——他茫然垂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一对手心已变成晦暗的紫色,轻触上去,麻麻的,木木的,几无知觉了。 *** 药铺的掌柜娘子赤着一双脚在午夜的长街上疾奔,两只鞋子全都跑丢了,她却浑然忘记了冷,也不知道去找。 心中唯有一个声音在喊:“快些!再快些!也许老头子还有救!” 她没有跑向县衙,那边这会儿最多只有两三个衙役守夜,面对重罪在逃的悍匪,是决计顶不了什么事儿的。唯一的希望是镇东边的大客店,几天前刚好有六七个不穿官服、却明目张胆扛着兵刃穿街入巷巡查抓人的凶悍男子从外乡来,恰在那儿落脚。 她的判断是对的,那些人一听说是个额上刺着金印的逃犯,极不耐烦的表情瞬间消失,惺忪的睡眼一下子全亮了;几乎像是开当铺的崔朝奉瞧见银子的光景。 “快领爷们儿去!若真是乱党,爷们儿升官发财,也有你的大好处!”领头那人哈哈大笑,立时催促众人动身。 掌柜娘子唯唯诺诺,她不想要什么“好处”,想得这些人的“好处”无异于与虎谋皮,她只要老头子平安无事就好——活了几十年,终于明白,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唯有“平安无事”,好端端的过日子才是实打实。 掌柜娘子自然心急如焚,那些人着急的劲头却也不比她差多少。额刺金印,金印上似乎还有个“雁”字,此人极有可能正是这几日廷尉府掘地三尺拼命在找的“白莲校尉叶洲”,他可是在逃的乱党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只是不知被他抱着深夜求诊的那个人又是谁?管他呢,无论如何也是乱党的同伙,抓到手刚好锦上添花。 这七人在廷尉府中都算是有脸面的,自忖以七敌一,何况叶洲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同伴掣肘,怎么着都有着八成以上的胜算。可谁知赶到药铺前,一看到那两扇纯由掌力劈开的店门,兜头就是一瓢冰水浇下来,各个心中顿时凉了三分。 掌柜娘子却不懂这些,见己方人多势众,早大踏步直奔进去。才迈过门槛便嗅得一股奇特清香,似花香又仿佛不像,除此之外,整个店铺中寂寂无声,再无异状。 这没动静可比有天大的动静还要可怕,掌柜娘子心内焦急,当即大哭起来:“相公!相公你在哪儿?” ——任她左顾右盼,任她撕心裂腑,何曾有回应? 身后七人紧随其后跃入店内,不知是谁伸手直指厢房,喝道:“那边有光亮!”掌柜娘子转头一看,果不其然,提着裙子便飞奔过去。 廷尉府七人却对叶洲心存忌惮,任她先行,有意落后结阵尾随。谁知掌柜娘子刚转进侧厢,竟厉声惊呼起来:“妖……妖孽!有妖孽!” 七人互望一眼,连忙抢上,刚刚挤入房门,一抬头,尽皆愣住。 房中靠墙有一张小榻,榻上摊坐着个长发披散、相貌极美的女子。就像是活的夜明珠,通体泛着一层莹白辉光;更兼着在那白光之下,皮肤上似有变幻莫测的花纹忽隐忽现——这是什么妖法? 几个人目瞪口呆,还未看得分明,忽见一席玄色长衫飞起,罩落在那“妖女”头顶,将她的面容以及那诡异的肌肤密密遮挡。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屋中已站着个上身□,一双手隐隐泛着紫黑气的矫健男子,面冷似铁,眸光若电——额上一方新刺的金印,果然刻着“流雁门”三个墨字。 立时有惊喜的声音高喊:“就是他,没错!快看,这厮中毒了!” 叶洲对这些明火持杖闯进来叫嚷着要取他性命的强敌不理不睬,目光只在瑟瑟发抖的掌柜娘子身上扫过,忽然黯淡下去。 他一字一顿、缓缓道:“以怨报德,妄开杀戒,叶洲……着实惭愧;此罪我一力承担,若有来生,定当报偿……” ——怀箴,即便手染鲜血,即便身堕地狱,即便负尽天下人,我也……绝、不、负、你!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给帅哥脸上刺字,一直是我的恶趣味来着 【二十】大梦觉 作者有话要说:刚刚,一小时前,晚上下班回家时,某烟接到了出版公司盖过章子的合同回函,也就是说,阿莲这个女儿正式许了人家了(是业内很有口碑的出版公司,实体书不会粗制滥造的,请放心)! 在网上没有好成绩的文(直说就是不上榜冷得要死的冷文,囧)能卖掉,估计大家也明白,真素不容易。 ——不管怎么不容易,总算尘埃落定了;为此长舒一口气。 *** 因为没了后顾之忧,所以在这里很高兴的宣布,《江山莲》这个文…… 1,是绝对会在网上放结局的——时间是图书出版后的三到四个月(按惯例),会一次性放出最后部分(不超过全文四分之一,这也是按惯例)。 2,是绝对不会vip的——某烟跟这个出版合同一道签的,还有一份“网络公众版权”的授权书。也就是说,成书后大家都可以免费阅读,不需要付费。 说起vip,某烟其实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说句公道话,也正因为有vip,所以某烟的处女作《青蔷天》才能顺利付梓;虽然《青》到现在最后十万字都无法解禁,但若没有当初那个网站的vip推荐,某烟不会圆自己的出版梦。这是事实。 所以某烟理解vip的作者,某烟也是vip的读者;但权衡利弊,还是决定,自己能不走就不走这条路,至少目前为止,我尚不是任何一个网站的签约作者。 ——因为我不是职写;因为我速度慢;因为我有“修文强迫症”……怎么想怎么不适合啊…… 希望对于广大读者,这是个好消息吧。笑~~ *** 上面是好消息,下头则是对大家的几点恳求和希望吧。 还是回到吐槽,我想亲们也明白,现在的大环境下,没有vip,没有网站的推荐,作者的文真的很难见天日,特别是像某烟这样的边缘作者。 不见天日就意味着不能出版,就是侥幸出版也意味着卖不好,卖不好就意味着少人关注……如此恶性循环,最终要么被淘汰,要么无奈走上vip的道路…… 真的,我绝对不是显摆什么来拿捏大家,只不过事实如此,不想v的日子真的很难过……:(某烟不求亲们花钱看我的电子版,因为我也有站在新华书店站一整天的窘迫岁月;但真的希望亲们能够体谅一下某烟的努力和环境的艰难。所以…… 1,看文请尽量不要霸王好吗?多少踩个脚印让偶知道乃在啊……虚假授权对网站不公平,而什么授权都不选,想在非人工榜单上露一小脸,是多么不容易啊……对手指……希望小文的分数能高一点,再高一点点,能挤一个不那么好的小位置……现在也就这么点小小追求了…… 2,请向乃的同好推荐阿莲好吗?帮阿莲多拉几个读者,某烟保证会努力写的,绝对不会随便凑字数糊弄大家!质量第一,兼顾速度! 3,经济条件允许的话,若当真觉得某烟这个故事值得一看值得支持的话,出书后请惠顾一本吧!不过……这个我不强求,嘿嘿。我不贪心的。 以上纯是某烟的私心,听我吐槽很累吧?谢谢啦,周五见了。连长安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满溢疲惫与哀愁的梦;梦里有刀和剑,有血与火,有爱情、阴谋以及漆黑如铁的死亡。 她梦见冰冷的、流动的水;梦见无数年少儿郎的身躯如深秋金黄的麦穗般被一刀一刀收割;梦见连铉、怀箴、昭阳公主——甚至还有母亲的影子并肩遥遥站在远处;她梦见有人口口声声在说:“纵使负尽天下人,我也决不负你……怀箴……” ——我不是怀箴!连怀箴已经死了,因为我而死;她已经在紫极门的城楼上化成了飞灰。不要用那个消逝的染血的名字呼唤我,不要!风华已远盛莲凋零,而我不过是个……背负着全族性命孽如海深的罪人。 在这个宛如一生般漫长的梦里,她时而清醒,时而沉沦;有好几次,恍惚间感觉到自己的精魂,就像是蒸腾的烟气般脱体飞出,轻飘飘悬在半空里,从高处俯瞰脚下正在发生的一切。她分明看见自己的躯壳像上好的珠子泛出洁白荧光;她看见那个将她错认成连怀箴的男人在人群中转折进退,双掌如风;她看着他带她翻过一道道山岗,淌过一条条溪流——她看着他……为她而杀人。 一滴飞溅的血落在她脸上,热得发烫——又有人死了,她知道,只有生命凋萎的瞬间才能迸发出这样的热量。密麻麻的死亡填满了她的脑子,开始还能回荡出巨大的哀伤和惊恐;后来渐渐便只是积在那里而已;凝成一个硬块,用手压上去硬硬的、木木的,却感觉不到疼了。 “……不如……就这样睡过去吧,”冥冥中有声音在说,萦绕不去,“没有人期待你,没有人爱你,除了背负除了悔恨,在你心中已不会盛开任何花朵——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多少次,她几乎都要被这甜如蜜糖的声音蛊惑了;都要都忍不住呼喊:“求你抛下我吧,你就让我死在这里算了!” 可是他统统听不见;只是满怀沉默,只是低垂着头痴痴凝望怀中苍白失血的容颜……他不是英俊潇洒的男子,甚至有些平庸木讷;他若站在慕容澈面前,定然像只凤凰身边的可笑柴鸡……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第一个遇到的,不是他这样的男人? 世界是一个黑暗与光明疯狂滚动的铁匣,连长安在梦与醒之间漂泊,渐次疲惫、渐次虚弱;死亡的枯爪一次又一次抓紧她,复一次又一次在最后的关头松开……死么?死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只不过是场深邃甜美的旅行……死么?放弃这一切遗忘这一切,毫无声息的死去,留下慕容澈在龙椅上哈哈大笑? ……不……绝不。 ——我绝不甘心。 *** 药店的掌柜蜷缩在庭院中专门煎药的小窝棚里,皮肤黑紫已然气绝,身边红泥小炉上煨着的老砂锅,依然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儿。叶洲默默肃立在尸身旁,双目低垂,脸上瞧不出半分悲喜;片刻后,他转身返回屋内,将死在自己掌底的掌柜娘子抱出来,轻轻安置在老掌柜旁边。 那窝棚不过是四根柱子支起的茅草顶,两刀劈过去便散了,轰然坍塌,灰尘四起,将一对老夫妻深深埋在下面。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世间痴情人一生所求,不过如此而已。 四邻给这响声吵醒了,隐约骚动起来。叶洲抬手从门帘上扯下两条布带,牢牢扎紧双腕,暂时制住手上毒质向上蔓延的速度。随即胡乱擦一把血迹,走到柜台前,翻出些散碎银钱和金创药,想了想又将药柜上标着“人参”的那一格卸下来,尽数倒空:不过是六七条小指粗细的参,还有少许芦须,在这等偏僻的镇子上,也算难得了。 他的动作始终有条不紊、不紧不慢,似乎全未将方才的血战和杀戮放在心上——以怨报德,总有一天他是要付出代价的;他是注定要付出代价的。当“报应”到来的那一天,他可以坦然承受,他甚至可以甘之如饴……只求,在那之前,给他足够的时间;他需要时间,需要更长的生命和更有力的双手,他还有许多许多事非做不可。 “……走吧,怀箴,”他将包袱负在背上,迈过脚下横七竖八倒着的尸丛,走到她面前,“我们离开这里。” 叶洲用毕生最大的温柔抱起自己心爱的女子,动作极轻极仔细,仿佛稍一疏忽,便会将怀中人儿吵醒似的。没有人知道,在他心里,那股情潮是如何翻腾奔涌;而他那点小小的自我,好比浪尖上一点孤舟,又是如何轻狂地颠簸起伏……曾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忽然俯下身去,似想要亲吻她失血的双唇……终究,终究叶校尉肩头微颤,那个吻在落下的时候轻飘飘滑开去,化作一声徒然叹息。 他搂紧她——仿佛搂紧她便能将她的命运和他的命运一并握在手心里似的。叶洲身形矫健,步履坚定,纵身投入茫茫夜色之中。 *** 不知从何起,头顶乌云已然散尽,半轮银月悬在天心,光华如水。四周只有风声,只有草木摇曳的沙沙声,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月光下纤毫必见。 叶洲寻了个避风处放下“连怀箴”,细细掖好裹在她身上的几件衣衫和一条薄被;又想一想,隔着褡裢拗下指尖大小的一块山参,掏出来小心翼翼塞入她口中。据说重伤重病这东西都可以吊命,无论有用没用,总算是个安慰。他其实很想带她走得远一些,更远一些,可是她中了毒,他也中了毒,毒性如此古怪,无声无息侵入身体,发作时却又猛烈无比,即使奋力抵御,离开药铺不过一顿饭工夫,黑气已然突破他双腕上系着的布条,向肘间升上去。实在已不能再等了。 他从腰间拔出兵刃,反握刀柄,在双手掌心各划出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紫黑色的血迅速涌了出来,并不腥臭,反有股奇异的花香。叶洲盘膝坐倒,凝神静气运功许久,才迫出小半滩紫血,令指尖微微有些知觉罢了。 ——那么她呢?她此刻几近油尽灯枯,周身经脉甚至连常人都不如,她再也无力抗拒任何危险……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然而夜长,然而梦多。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于是叶洲不再犹豫,先以重手法点了“连怀箴”胸前各处大穴,替她护住心脉;继而割破她的手,抵在自己手心的伤口上。这是每一个内功初窥门径的人都懂得的方法,却几乎没有人敢于尝试。倒转血脉运行,将他人体内的毒素引到自己身上,虽可令对方一劳永逸,施术者却难免毒根深重,几与自杀无异。 分明这样危险,他却镇定自若,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而稳健——有什么呢?从玉京天牢中她来看他的那一夜起,他的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宣佑二年十月二十六日,夜色凄迷。此时此刻若有人从周仪镇南三里外的荒山脚下经过,一定会被眼前的情景惊呆的;一定会以为自己遇见了传说中化作人形、惑乱众生的妖灵。 错杂丛生的乱草间,一个男人与一名女子盘膝相对,四掌相合……他闷哼一声,她的身体则猛然一震,皮肤瞬间发亮,奇经八脉间隐隐显出一道明艳紫线。随着两人相峙,根根紫线渐渐向掌心的方向汇聚…… 风吹开她交叠的衣衫,一朵碗口大的白莲自她胸前浮现,花朵的颜色逐渐转为妖异青紫,又由紫变红,最终,仿佛将全身所有的血液尽数集中于胸口似的,花瓣如火,纤蕊如金,摇曳招展,璀亮不可逼视。 与此同时,叶洲的脸色愈发惨白,神情也越来越痛苦,两人紧贴的手掌之间,毒血淋漓而下……忽然,他浑身剧颤,急促地喘息两声,猛地推开她。几乎是瞬息功夫,一股黑气已自他肘侧直冲颈窝! 叶洲张开口,满喉乌突突的紫血倒喷出去,整个人向后仰倒,立时失了知觉。空气中骤然奇香如缕,丝丝缠绕,织成一层密密的茧,将昏厥的两个人团团裹在当中。 *** 天色大亮的时候,连长安睁开了眼睛;她是被落在脸上的暖洋洋的阳光吵醒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醒了;只觉得,这不过是又一个漫长的梦。 也不知是光线还是虚弱的缘故,眼前始终浮着一片金黄色的、密密麻麻的罗网,周遭的一切都在这罗网中载沉载浮,统统模糊不清……许久,许久,金丝一根接着一根湮灭,露出下面湛蓝的底色:原来头顶的天空一碧如洗,洁白的云朵飞一般奔跑,整个世界原来……如斯美丽。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杜甫:《可叹》) 整具躯壳沉重麻木,仿佛不属于自己;脑海中却轻灵空明,从未有过的清晰。不知何时曾经读过的诗句恍然飘过,她忽觉双目刺痛,险些落下泪来。 “……啊!你醒了?” 身畔传来细弱嘶哑的轻呼,一双粗糙黝黑、沾着斑斑血迹的手伸了过来,又在将将触及她衣衫的刹那仿佛被烫到一般猛缩回去。那声音里点点滴滴都是哽咽,都是喜悦:“我知道……我就知道……命运不会这样对你……” ——命运? 方才的平和寡淡猛地不翼而飞,连长安只觉胸口一阵烧灼。她由衷恨着这个说法,由衷痛恨“命运”这个词。凭什么父亲要喜新厌旧?凭什么母亲会抑郁而终?凭什么怀箴天赋异禀受尽追捧,自己却庸庸碌碌遭人遗忘?凭什么她倾心爱恋拼死挣扎,到头来却害人害己家破情殇?难不成只为着一个可笑的“命运”? 她无力驱动哪怕半根手指,唯一表达抗拒的方法只是虚弱地阖上眼帘。眼前似乎有一张张脸孔浮现又消失,她的一生都在其中,她的一生都已经过去了。只剩下一份毒药般的“悔恨”,一份熊熊燃烧的“不甘”;即使早该死去千次万次,只要有这两样东西在,便足够支持着她从地狱的底层一寸寸爬上来。 ——是不是就因为自己始终不肯在“命运”面前俯首屈从,所以才饱受捉弄饱受折腾?才不得不走上这条没有退路、亦没有希望的世上最可悲的道路? “……副统领……不、不,宗主!白莲果然不死……我真是……属下真是……” 那声音犹在絮絮说着,颠三倒四,满是难以抑制的欣慰和狂喜。这样掏心挖肺的真情实意,就是个铁石人,也要给融化了。 ——可是这巨大的喜悦不过是个误会,并不是因为她的;就像这一路而来醉人的温柔都不是给她的……这温柔实在比刻骨的孤独还让人难以承受…… ——白莲?是啊,白莲…… 仿佛梦中一般,如今活过来的,不过是个索命的厉鬼;不过是一支开放在累累枯骨上的白莲花。 【二一】求不得 我不是连怀箴——第三天夜里,她这样对他说。 那时候叶洲正坐在火堆旁,就着炭火明明灭灭的光,凝望掌心两团紫黑色云雾状的瘢记。他的运气不好也不坏,从“怀箴”那里引出的毒素并没有一下子要了他的命,却也无法完全驱出身体;任凭他使尽手段,总有些毒质盘踞在掌心,始终祛之不去——这感觉就像是在怀里揣着一条冻僵的蛇;从今往后你度过的每一点每一滴光阴都将是种奢侈,都有上天的手指冷冷拨弄,清算你总有一天必须偿还的债。 “总有一天……”他低声沉吟,继而猛地将手掌合拢,紧紧攥成拳头。 伴着一阵木柴炸裂的“噼啪”声响,无数散碎的红金色火星纷纷扬扬飞入夜空。叶洲从自己无聊的臆想中收回思绪,站起身来照料火堆;转眼看见裹着皮裘躺在上风处的“连怀箴”,挣扎着似乎想要坐起身来。 “……怀……宗主,您怎么了?”他急忙奔过去搀住她,闻言软语,小意体贴,“可要……可要喝点水?” 最后一朵白莲在他怀中虚弱地摇着头,好几次张开口,却只是一阵接一阵低沉嘶哑的咳嗽。她的半张脸贴在他肩上,不住喘息,额间都是汗水——在她昏迷时这样的接触不知道已有多少次,再寻常不过;可此刻,不知为什么,叶洲就是难以抑制自己怀里那颗越跳越快的心。 她终究还是就着他手里的皮囊喝了两小口泉水,又一次试图发出声音。他将耳朵凑得越来越近,几乎贴在她唇边,只觉得自己半边脸都要烧起来。 残忍而突兀,那句话传入了耳膜,细不可闻,却又比晴天霹雳还要震撼三分。 ——她一字一顿、咬钉嚼铁、分分明明在讲:“我不是连怀箴。” 叶洲本不是戏谑的人,甚至有些古板认真得过了头。可听到这六个字之后,他刹那间的反应竟然是莫名笑出声来。怎么可能?绝世容貌,无双风华,即便是玉京的刀山火海,也不能损她分毫,她怎么可能不是连怀箴? 她的脸能证明,她身上层出不穷宛若神迹的白莲印更加能够证明;她若不是“盛莲将军”,谁才是?谁还配? “怀箴……”他实在按捺不住,含在舌尖委实太久太久的名字脱口而出,“我是叶洲啊,璇玑营的校尉叶洲,你还记得吧?我在这里。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担心,什么都不必怕,我会用这条命来守着你的……你身子太差,现下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他不住念着,妄图用他拙劣的口舌说服她的倔强和执拗——无论什么原因,她是她自己,她是他为之生、为之死的唯一一个意义,她不能连这个都否认。 可是“怀箴”的目光却死死盯着他的脸,竭尽全力摇着头否定他的渴望。在她的坚持面前他竟不由退缩,一时间双唇翕动,只觉尴尬万分。 她很慢、很慢地将自己的右臂微微抬起……齿缝间缓缓吐出两个字:“莲……印。” 连怀箴右腕内侧有一朵纹身般的白莲胎记,多少次剑影刀光,血色战袍随风招展,那朵莲花便在皓腕翻飞间忽隐忽现;烧进他眼中,烙在他心上,挑动他野草般疯长的杂念——他当然当然不会忘。 只是……只是将她从河水里救上来的时候;抱着她在无边黑暗中疾奔的时候;为了她情愿用自己的命作赌注的时候;他当真从未想到它。她就是她,他看见的第一眼便笃定,这是宿命或者必然,是他信仰的命运本身——这根本是不需要验证的啊! 身体里的毒一定是发作了,叶洲竟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胳膊。他又想笑了,可那笑刚刚爬上嘴角,便硬生生僵住,竟然比哭泣还要苦涩。 “你……别闹,”他说,声音艰涩,嗓子里都是沙子,“你……是生我的气了,怪我没有早些赶来,害得你吃了这么多苦……是不是?” 皮裘里包裹着的惨白小脸严肃而沉静,不怒自威,甚至隐隐泛出某种高洁气息。就像是把好刀,火烧水淬千锤百炼,在出鞘的那一刻映在人眼里的凛然雪光似的。 ……叶洲在这目光威慑之下,再也吐不出半个字;他狠咬牙,持起她病骨支离的手腕,小心翼翼翻转过来。她的肌肤几乎白得透明,隐隐可见之下青色的血脉;一丛丛燃烧的火苗的影子便在那瓷白与暗青交织的底色上舞蹈——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她长长、长长舒了一口气,尽管微弱至极,那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稳定清晰:“我不是连怀箴,我是……连长安。” ** 我是连长安——这是她在漫长的梦境中最想说、最想说的一句话。 因为她是连长安:幼稚、愚蠢、自以为是、活在幻想里的连长安;被人欺骗、被人背弃、祸及家族、失去一切的连长安;死不悔改、永不放弃的连长安……无论之前的半生多么失败,她只是她自己,她只愿活成她自己。 ——背负自己的罪过走自己的道路,你们的荣光,我从来不稀罕! 对一个曾经病入膏肓、重伤垂死的人儿来讲,她恢复的相当迅速。不过数日,全身上下四肢百骸尽已恢复了知觉,只是依旧太过虚弱,依旧无法行动自如罢了。 叶洲自她开口说出那句话起,便彻底沉默下去;仿佛他的沉默是张黑色铠甲,能够对抗真实的剑刃。他依然还是那么殷勤温柔,仔仔细细照料她的一切,但他的脸始终是冷的,是死灰一般的颜色,始终缄口不言。 这是塞上,是深秋衰老而低沉的尽头,天高云淡,金风肃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儿踟蹰在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之间,一路向北而行。多年以后,连长安依然会想起那场沉默的旅途,想起头顶晴空的碧色,想起远处山巅的一抹枯黄,想起乌云的影子从广袤的大地上整片拖过,甚至会想起某一日,冰冷的山涧的水溅湿了她裙角的衣裳……一切都始终清晰,甚至越来越清晰,唯有叶洲的脸在脑海中逐渐虚化,最终融入苍茫底色,再也无法分辨出来。 她情愿记得那一切,就像她情愿忘了他。 每隔三五日,也许是山穴中,也许是树杈上,叶洲总会将她谨慎安置在某个相对安全的处所,然后转身独自离开,一去就是两三个时辰。回来时必定会带着不少东西,吃食、药品、衣物、到后来甚至还赶回了一辆马车。他不说话,不肯告诉她这些东西是怎么得来的,他们要往何处去,今后又有什么打算;他不说,她也不问。 ——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在我们很痛很痛的时候,谁对我们好,谁就是敌人;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敌人。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风也一日比一日更为锋利。每一个清晨,当连长安睁开眼睛之前,她总能嗅到热乎乎的食物的香气。在这连五脏六腑都能彻底温暖彻底抚慰的氤氲之中,她总是想:“无论如何是他在照顾自己,无论如何她欠了他一条命;她没资格坦然承受他的关照,她不应该这样冷淡对他,她至少该说一个谢字……” 可是,每当她睁开眼,望着他突兀避开的目光;在他别过脸去的瞬间,眼底分明是生生撕裂的挚爱与痛恨、繁盛与荒芜、温柔与冰凉;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他其实是恨着我的,”每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连长安总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愤怒,无法克制那股冷彻心扉的寒意,“他只不过是在我的脸上寻找别人的影子;只不过是这样而已……” 于是她也冷下去,在皮肤上冻出一层、硬硬的壳。 ——我已失去一切,仅有的只剩自己;不要将我唯一的“自己”也夺了去! ——我是……连长安。 *** 宣佑二年十一月十八日,深夜。这时刻她本该香梦沉酣,却莫名醒了。宿营的火堆业已熄灭,天色阴沉,无星无月,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她朦朦胧胧中觉得有人在身旁,很轻、很轻地握着她的手。 分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却清楚知道,他正近在咫尺,埋头恸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刹那间,睡意消失得干干净净,连长安的心紧紧纠在一处,身子不敢挪动分毫。她的沉默和他的沉默,织成了两张比这夜晚还要深黯百倍的网。即使肌肤相贴,即使触手可及,她的世界与他的世界,依然困锁在各自的罗网中央。 “……你醒了?”叶洲恍然觉察出她的异样,声音几乎是惊恐的,充满了来不及掩饰的尴尬和脆弱。 夜晚赫然有种奇妙魔力,正因为看不见彼此,正因为他的一反常态,倒没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连长安的恨意和愤怒统统不翼而飞,只觉心如止水。 不知为什么,那句话脱口而出:“我杀了你兄弟,难道你一点都不恨我?” 叶洲愣住,往事一幕一幕在眼前翻过——是啊,若她是连长安,曦弟不正是死在她手里?他还记得绣房的那一夜,她扑倒在青砖地上,染着斑斑血迹的棉质裙裾如花朵般盛开,双肩耸动泪落如雨……他竟然一直没有想起来;他竟然只是不断想着……她不是连怀箴而已…… ——原来,她是仇人。 “那是……舍弟以下犯上,自寻死路。”他这样答。他觉得自己应该恨的,可偏偏心中空空如也,半丝情绪也无。 “不是的……不是这样。你的兄弟,他是无辜的……” 即使看不见,他也依然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望着他——她这样对他说着。 叶洲愕然。 连长安长吸一口气。一定是鬼怪控制了她的嗓子,一定是这样……她尚且无法理清思绪,一连串话语已蓬勃而出:“连怀箴想陷我于不贞,制我于死地,她设计……设计点了你兄弟的穴道,把他放在我床榻上……而我不想死,所以我杀了他;我不想我的一生就这么……这么给她毁了……” 寂静—— 他放开了她的手;他的汗水依然贴在她指尖,夜风吹过,冷飕飕的。 也许过了千年万载那么久,叶洲的声音才在黑暗的彼端响起,毅然,决然:“——那不可能。” 连长安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她不该告诉他这些,这委实太过残忍,况且毫无意义。连怀箴已死,那个她最痛恨又最亲近的手足骨肉已在她面前彻底化作尘埃——谁对谁错,谁是谁非,谁算计了谁,又何必呢? 可是她依然这样说了,因为他有权知道,因为她必须清算一切——她要与过去作别。 黑夜无边,两个人都在忍耐。许久、许久,连长安听见叶洲用一种极端疲惫、支离破碎的语调喃喃道:“莲生叶生,花叶……不离……您是最后的‘白莲’,您有权利决定……决定我们的……生……死……” 连长安忽然觉得厌倦,无比厌倦,竟然又是如此?竟然又是这样的答案?正因为她不住挣扎,命运的绳索反而越收越紧么?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尖利狂乱,耳膜中嗡嗡作响:“我不是最后的‘白莲’,我也不想当什么‘白莲’!我绝不会像连怀箴那样自私而冷酷,把所有人玩弄在鼓掌之间——我绝不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被叶洲的嘶声怒吼打断。下个瞬间,他的手已伸向她瘦弱的肩膀,恶狠狠一把攥住,攥得隐隐作痛。 “住口!”他朝她咆哮,“不准你这样说她!不准!” ——佛曰: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她惨笑,她以为他要动手打她,甚至……一刀杀了她……她几乎都在想象中感觉到了他的手掌落在她皮肤上那火辣辣的痛……可是,没有,都没有。 宛如一阵风,肩胛骤然松开,血流猛地涌上去;他已风一般拂袖而去……将她一个人,留在浓得化不开的、黑色的夜里。 这是极冷、极冷、黎明前最深的暗。连长安努力聚集起最后的勇气,使动虚弱的手脚,一点一点从地上爬起身来。 她的手撑在□的土地上,不住颤抖,几乎无法支撑身体。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站起来过,没有自己迈开步子向前走……忽然,双肘酸软掌心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下颌磕在尘埃中,唇间隐约尝到了血的甜腥气。 已不会有人搀起她,助她一臂之力……自伤、自怜、委屈和软弱,这些东西她统统不再需要——我们从来都是孤独的,从出生到死亡,我们不会和任何人同路;所有能够依靠的,只是自己,唯有自己而已。 自始至终,连长安未曾落下半滴眼泪。 *** 天亮了。叶洲归来的时候,正是朝阳如血;那泼辣鲜红,仿佛一刀斩断过去与未来的淋漓的伤口赫然挂在天边。他怀中揣着自二十里地外的小村落里寻来的、依然冒着热气的粗麦饼。 夜晚避宿的岩穴外,惟余火堆黑红的灰烬,缕缕青烟还未散尽,人已无踪。 作者有话要说:学会了加背景音乐,选的是墨明棋妙的《倾尽天下》。 原因一:节奏有力,比较配第一卷;原因二:唱歌的河图大人吐字不清,吐清的寥寥几处恰巧词都很美。 所以……大家要是喜欢的,就配着歌看;不喜欢呢,就按esc取消之就好。 ^_^歌词如下:作词:finale作曲/编曲/演唱:河图刀戟声共丝竹沙哑谁带你看城外厮杀七重纱衣 血溅了白纱兵临城下六军不发谁知再见已是 生死无话当时缠过红线千匝一念之差为人作嫁那道伤疤 谁的旧伤疤还能不动声色饮茶踏碎这一场 盛世烟花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 一点朱砂覆了天下也罢始终不过 一场繁华碧血染就桃花只想再见 你泪如雨下听刀剑喑哑高楼奄奄一息 倾塌是说一生命犯桃花谁为你算的那一卦最是无瑕 风流不假画楼西畔反弹琵琶暖风处处 谁心猿意马色授魂与颠倒容华兀自不肯相对照蜡说爱折花 不爱青梅竹马到头来算的那一卦终是为你 覆了天下明月照亮天涯最后谁又 得到了蒹葭江山嘶鸣战马怀抱中那 寂静的喧哗风过天地肃杀容华谢后 君临天下登上九重宝塔看一夜 流星飒沓回到那一刹那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枯藤长出枝桠原来时光已翩然轻擦梦中楼上月下站着眉目依旧的你啊拂去衣上雪花并肩看 天地浩大回到那一刹那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枯藤长出枝桠原来时光已翩然轻擦梦中楼上月下站着眉目依旧的你啊拂去衣上雪花并肩看 天地浩大梦中楼上月下站着眉目依旧的你啊拂去衣上雪花并肩看 天地浩大 【二二】日初升 叶洲弃她而去,连长安心内实在痛如刀割。但凭着胸中一股硬气,她挣扎着爬起身来,勉力套上马车;也不辨方向,便摸着黑咬牙驭马奔行——宁肯从车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也胜过留在原地伤心绝望——自小到大,她实在已等待得太久、顾虑得太多、忍耐得太辛苦,这条命根本是从上天的指缝间抢出来的,她绝不愿再次重蹈覆辙。 论志气,连长安决计是不缺的。可毕竟自小生长在驸马府中,哪里懂得驾车之术?加之气虚体弱,奔着奔着便觉得眼前一阵阵发花,缰绳自手里不住滑脱出去。她本就外柔内刚,又遭逢大变,性子越发偏激执拗。既打定了主意,就是明知前头是个“死”字,也宁死不会回头了。 车前套着的枣红马驯得极熟,见主人不拘它,乐得撒开四蹄埋头乱跑。连长安起初还徒劳地努力控制方向,后来索性松开手,眼睛定定望着四周不断倒退的、深深浅浅的黑色,唇边带出一弯苦笑,叹息道:“马儿,你若有想去的地方,那便去吧……” ——朗朗乾坤,茫茫天地,我能去向何处? ——去向何处……都是一样的。 不知奔行了多久,天光渐白,马儿放缓了步伐,曳着蹄子慢悠悠向前踱,一路走,一路垂下头啃草叶子吃。连长安裹紧衣袍,半倚在车厢上,正迷迷糊糊打着盹,刮过身畔的野风之中,竟忽然传来了隐约的人声。 荒山野岭,怎会有人?她猛地睁开眼,瞬间清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慌忙去扯马缰,想驾着车子远远避开,可谁知那马竟突然精神抖擞,昂首啡啡长嘶一声,便向着人声来处疾奔过去。连长安暗叫不妙,满心惶急,可人在车上颠簸不定,勉强维持平衡已然不易,真真是身不由己。任凭她使尽全身解数,马儿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更加卯定了那个方位纵蹄如飞。 星星点点篝火的明辉从天边鱼肚青的底色上次第浮现,原来是块颇大的宿营场——说时迟,那时快,连长安还未看清,马车已然奔近,她无计可施,只得一面死死扯住缰绳,一面缩着头尖声惊呼。营地上的人们想是方从睡梦中醒来,异状又发生得如此突兀,根本来不及辨明是非曲折,只是匆忙避让,四散而逃。 一时间男女老幼、粗细高低,各式各样的喊叫声充斥在她四周,又飞快地被呼啸的风统统席卷了去——语言音调统统怪异,连长安一句也听不明白。 几乎是眨眼功夫,马车已冲出了营地;驾车的枣红马依旧疯一般向前狂奔。想是不巧碾到了大块的石头,整辆车子猛地从地面上弹跳而起。连带着长安也被甩起来又落下去,额头磕在了车框上,疼得一阵眩晕——更要命的是,缰绳从手中飞了出去,幽晞里但见一道灰色的绳影,随着马鬃狂舞的韵律上下翻飞。 车毁人亡就在眼前,危急关头,连长安忽觉脚下踏板重重一沉,身子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一条手臂及时伸向她,牢牢挽住她的腰;而那条马缰更是变戏法儿般跑了回来,正攥在双粗大的手里,猛力勒紧! 转瞬之间,连长安已在鬼门关上打了个来回,委实是惊骇交加魂飞魄散。此时唯剩求生的本能,下意识抱紧身畔唯一的浮木,闭目缩肩,耳中但听得咚咚鼓响合着风声呼啸……许久之后,直到马车渐渐平稳、渐渐停了之后,她才忽然反应过来,原来那鼓声是自己的心跳;原来自己……竟和个陌生人抱在了一处。 她心念一动,连忙放手,那人却不肯松,反用力搂得更紧。天色还未完全放亮,四周朦朦胧胧的,连长安一抬头,只看见极近处一双如星亮眼,一口雪白的牙。她心头莫名慌乱起来,连忙挣扎,身边人大笑一声,抽回了胳膊,口中叽里咕噜倒出一连串话——见她没有反应,微微皱眉,又用稍有些生涩的汉话重复道:“它一个孤孤单单,想伴儿了。” “谁?他在说谁?”长安不禁茫然,还待说什么,却见那人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以口作哨,清啸起来。 那啸声发自人身,却利如尖铁,箭一般直刺云霄。仿佛一柄看不见的钥匙,豁然打开清晨金红色的门扉。远处大团乌云裹着雷鸣奔近,越来越近,整个苍穹与大地以一种魔幻般的速度轮转起来,黑夜飞一般退散,白昼铺天盖地袭来——终于,初生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和尘土,映出其间数十匹骏马矫健如龙的英姿。 此情此景,连长安不禁倒吸口冷气。如此奔腾杂沓!如此气势磅礴!从朝阳升起之地如潮般涌来,分明不足百数,却仿佛有万万千千。 那人见她怔,也不理会,不由分说扶她下了车;自己则走上前去,解开缚在车辕上的枣红马。那马儿见了马群,本就躁动不安,此刻脱了缰,更不逗留,早飞一般奔了过去,很快便汇入大队之中。 那人口中的哨音一变,马群冲至近前、渐渐止步,围着二人三三两两散开。他双臂当胸环抱,笑吟吟看着它们在不远处追逐、嬉戏、撒欢……忽然回过头来,得意洋洋对连长安道:“我说得对,是吧?它知道它们在这里,它就是想要一个伴儿。” 那时候旭日方升,全世界的灿烂阳光都尽情挥洒在他一人身上。 ——没错,当然。就连区区牲畜都明白孤苦无依的滋味;都想要寻找可以并驾齐驱、驰骋万里的同伴……她当然明白。 *** 在那个拂晓,在连长安九死一生险些丢掉小命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误闯入的是怎么样一片营地。那个在危急关头对她施以援手的驭马人,统共只向她丢下了两句话,便跳上一匹尚未配上鞍桥、背脊□的马,以不可思议的骑术迎着朝阳、大笑着跑开去。在他身后,啸声悠长,马群不约而同昂起头来,天地间一片嘶鸣。 ——连长安呆呆望着他跑远,身边只剩下没有马匹、瘫倒在地上的破马车。 她隐约猜到了,她猜得没错。她遇到了胡人。 “胡人”这个词,是对长城外异民族的统称,他们之所以甘冒奇险翻山越岭来到雁门以南,只是为了用自己养的牛羊马匹换些汉人的粮食用品,来度过这个即将到来的严冬。 ——换句话说,他们是做走私买卖的胡商。 胡人中数匈奴最为强大,鼎盛时曾占据西起阿尔泰山,东至兴安岭,南达长城脚下的广袤大地。匈奴内部分为诸多部族,部族间经常因牛羊牧场发生争端,内乱频仍。百年以前,实力最强的阿衍部首领一统草原,即位为“单于”,率领各部族一致对外,匈奴因此迅速坐大,渐成大齐北方边陲心腹之患。历代齐帝一方面仰仗长城之险,依靠连家等世袭门阀的助力阻挡外敌;另一方面还送去宗室女和亲,并开放榷场贸易——如此恩威并施之下,总算是勉强控制住这个不友好的邻居。 距今十载之前,膝下单薄的上一代匈奴单于英年亡故,身后只遗下一个幼子,麾下各部族分崩离析,纷纷离开被尊称为“黄金家族”的阿衍部,分散各地,自立为王。如此一来内耗严重,无论是声势还是战力,匈奴全都大不如前。大齐趁机以胡制胡、连拉带打,扶持那名乳臭未干的小儿即位单于,名义上是尊立“黄金家族”的正统,其实不过是养了一个年年朝贡的属国头领,一只大齐喂大的狗崽子罢了。 有了这听话的傀儡以及最好的屏障,北方战线果然日渐安稳。十年间小摩擦虽屡有发生,毕竟没有真正要命的刀兵之祸,久而久之,大齐不免渐生轻蔑之心,除了兵刃火药等个别禁物之外,对民间等闲货品的交易早已睁只眼闭只眼。于是雁门关南北衍生出大批走私商人,穿梭往来形成一条条暗地里川流不息的商路——其中,以汉人及胡汉混血儿居多;像连长安这一次遇到的、几乎纯由胡人组成的商队,十分少见。 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对此时的长安来讲,异族绝对有它莫大的好处。至少他们不会把大齐的敕令放在心上;他们根本不关心大齐倾举国之力正在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的整片土地上费心捉拿着什么人;无论是“大齐皇后”还是“最后的白莲”,这些词汇对他们来说根本没什么意义。 ——全然无关的陌生人远比利益冲突的同胞安全许多,至少他们没有理由害她,这就足够了。 正因为如此,从知悉他们身份的那一刻起,连长安便决定了要留在这些人中间。她孤身一个浪迹天涯总不是办法,若有这层身份作掩护,无论想做什么都方便许多。 于是她费尽心思,几乎是一个一个攀谈,向他们讲述自己不幸遭遇强盗好容易才孤身逃出虎穴的悲惨经历,恳求他们收留。那些胡商长久来往于长城内外,多少都会说些汉话,可他们看向她的目光里始终都是狐疑,总是摇头不语。 从平明时分一直到胡商们吃过早饭准备动身,这段时间内连长安足足碰了不下二十次一模一样的软钉子。她气得直咬牙,却不甘心就此放弃,在营地中东游西逛,几乎都要绝望的时候,忽然,眼前一亮,忙向一位四十许岁、皮肤粗黑的胡妇奔了过去。 真真天无绝人之路,巧了,那妇人正对着地上一盘裂开的马车车轮跳脚不休。 这一次,连长安不用再将口舌浪费在讲故事上面;她连说带比划,直接告诉那胡妇,自己有辆马车可以送给她,只求她上路时带着自己一道出发。 那妇人不像是听不懂的样子,却也没什么反应。只一双眼上上下下打量她,既不摇头,也不点头,末了,终于开了口——汉话倒说得字正腔圆——劈面便问:“你的车子在哪里?” 车子自然还在原处,虽经过了一番大折腾,所幸并没有坏掉。那胡妇毫不客气,绕着车厢转了一大圈,便回去赶了一匹骡子来系在车前,将车子拉回去,把大包大包的杂物向上堆。连长安见她默许了自己的建议,当然喜不自胜,也不用人嘱咐,便动手帮忙——只可惜她本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现下更是弱不禁风,连拎最小的包裹都吃力。倒叫那妇人一通好笑,笑声中浓浓都是奚落之意。 眼见各式各样的包裹杂物越堆越高,直将车子装了个满满当当。与此同时,营地中其他胡人大多也收拾好了行装,不约而同纷纷启程。那胡妇装完货物,手持马鞭坐在车前,挥腕一扬,骡子奋力向前——连长安这才反应过来,她似乎高兴的太早了。 “我呢?我怎么办?你答应带我走的!”她一面举起袖子挡在口鼻前,遮住四散飘飞的灰尘,一面大声喊。 胡妇再次大笑,用汉话朗声答:“没错,我说过带你走——只要你跟得上!”说着,一甩臂,半空中立时腾起一道鞭影,击在车辕之上,发出清脆响声;拉车的骡子,自然走得更快了。 左近的胡商看到这样的好戏,全都跟着笑起来。一时间车辚辚、马萧萧,番语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把连长安看成了一个驽钝的蠢才,一个现成的笑话;把那胡妇的诡计,当成了出发前的小小调剂。 长安气得满脸涨红,却依然没有发作。她拼命迈开步子跟上车队,高声喊道:“是不是我跟得上你就肯带我走?” ——也不知道那胡妇是不是听见了,只见大批车队一一从她身边经过,飞快地抛下她;只留下一路笑语,一路车轮卷起的滚滚黄尘。 *** 日升日落,又是黄昏。 一天的路程走到尽头,那胡妇扎营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忽然间又想起了清晨时发生的滑稽插曲。不过这念头只在她脑海里停留了一瞬,便飞快的消失——虽说商队带着大量马匹牛羊,加之还要小心翼翼躲避汉军的巡查,一日也走不了多少距离;可那病恹恹的女人只凭一双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得上,不是么? 于是她安心打理包裹,与左近三家一起合力升起营火、煮水烧饭,享用今日的第二餐。穿山越岭千辛万苦绕过了雁门关,他们这一趟的目的地就要到了,在那个只有走私商贩才知道的秘密榷场里卖了车上的毛皮,足够换回许多许多东西……她才不要带上一个累赘汉人。 那胡妇大口嚼了一块面饼和两片肉干,还喝下了半袋山羊奶,随后和族人们挥手道别,悠哉悠哉爬回马车里枕着毛皮包裹躺下,很快便堕入了梦乡。在她的梦中是夏日碧绿的草原,风吹草低,一望无际。 ——第二日清晨,胡妇是被外间嘈杂的说话声吵醒的,她一面嘟嘟囔囔埋怨这些人大清早就瞎折腾,一面慢腾腾步下马车,却险些给眼前的情景吓个半死! 几乎半个营地的商人都聚集在她的马车前,将一个满身灰土脸都瞧不清的人儿团团围在中间。 连长安循着商队留下的痕迹走了一天一夜,没吃没睡,连骨髓里最后一丝气力都给榨干了,全凭一股犟性强自支撑着,随时都会昏厥过去。可是她依然昂着头,见那胡妇出来,便用嘶哑的满怀骄傲的声音不紧不慢、不卑不亢陈述道:“只要我跟得上你就肯收留我——这可是你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千呼万唤始出来…… 【二三】塞下曲 “……没想到你瞧着细皮嫩肉,却这么能耐,”坐在颠簸的车辕上,四十许岁、皮肤黝黑的妇人反反复复摆弄着手里的皮裘,时不时还举起来对着光线仔细端详,脸上带着笑模样,口中不住啧啧赞叹,“真是好手段,连毛尖都对得齐齐的,看不出来是拼的呢!” 车辕另一边,眉目如画的年轻女子温文笑着,答道:“额仑娘要是早知道,早就收留我了,是不是?” 那妇人脸上微红,放下手中皮件,颇有些赧然;嘿嘿笑了半晌,才道:“汉话怎么说的来着?‘常’姑娘,是赛塔尔额仑我‘有眼睛不会看山’呢……” ——宣佑二年十二月初三日,北风呼啸,割面如刀。连长安混在这群胡商之中,已有十数日光阴了。 *** 起初她不过是为了争口意气,真没有想太多,也不知是哪根筋儿拗上了,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谁知那一日的长途跋涉到头来竟然轰动了商队,顿时谁也不敢小觑于她。胡人生性利落,又最重英雄好汉,见她一个娇滴滴弱质女子能他人所不能,反从心眼儿里生出敬佩来。 于是连长安便顺理成章留在了商队中,真成了那胡妇“赛塔尔额仑”的伴当;从此什么异族身份、什么来历蹊跷,再无人提及了。 日日风餐露宿,吃着肉干喝着羊奶,不是不辛苦的。可与这些陌生人在一起,心绪前所未有的坦然平和,连长安的身子一天比一天更加强健起来;很快便脱了昔时苍白病弱的样子,皮肤中隐隐透出健康的红晕。收留她的“额仑娘”最开始总有些不情不愿,可渐渐的,见她能吃得苦,对谁又都是一副好性子,也觉得路上多个照应没什么不好了——再过六七日,待见识了连长安手底针黹功夫之后,更是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竟捡到了宝贝! 在连长安指下,一丈素帛也能花团锦簇、寸寸皆春,等闲缝缝补补又算得了什么?她在旅途间隙百无聊赖,见了针线有些手痒,便把几块不要的散碎皮料按颜色深浅割开,顺着纹理排好了,再密密缀在一起,想照着记忆中京中时兴的样子给额仑娘缝一副暖手的手筒。这也没什么难的,不过是些水磨工夫,谁料做出来效果却极好,不仔细拨开兽毛翻找,断看不出拼合的痕迹,额仑娘见了连连称奇。 额仑娘这一番千里迢迢而来,贩的就是皮货生意。从昂贵的黑貂雪狐,到次些的狍子貉子黄狼一应俱全。可无论皮料本身价值几何,只要形状不够规整,或是其间破损了一两处,那便立时变成次等货,再也卖不上好价钱,遇见苛刻的买主甚至血本无归都难说。如今见了连长安的巧手,她哪里肯放过?大包小包胡乱翻找一气,翻出几块颜色质地都极好的皮料——只可惜当初猎来的那个人手段不佳,射了好几箭都没能致命,反给毛皮上留下了不少难看的窟窿。 “‘常’姑娘,你瞧瞧……这还有没有的救?” 连长安微笑着接过,紧蹙眉头仔细端详,末了,摇了摇头:“补起来不难,可是……实在是破得太厉害,怕瞒不过人呢……” 额仑娘“啊”一声,满脸都是懊恼,不由拍着腿抱怨:自己实在不该存着侥幸之心,虽说当初收的价钱就不高,可贸然拿回来反压了货,总是得不偿失。 妇人满肚子盘算,越算肠子越酸,正郁郁,耳中却又听长安道:“……整张皮子断然是难补了,干脆做成小件东西吧,皮围脖、皮套筒……”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开五指一揸一揸量过去,又抬起头来调皮地朝额仑娘瞬瞬眼睛,“我瞧着刚刚好。” 赛塔尔额仑又惊又喜,一把抱住她哈哈大笑,口中不住赞叹:“哎呀呀,我的好姑娘!” *** 叶洲带着连长安穿行在群山峻岭之间,一路向北;二人分别之处,其实已接近雁门关口。凛冬将至,塞下苦寒,此地本应荒凉萧索鲜有人迹,也是连长安运气极好,竟然让她碰见了一群赶往关内“榷场”的胡人。 “榷场”这个词由来已久,本是大齐朝廷指定的官商与外族做买卖的特别地点。多建在塞外,就像是个小小堡垒,平常是四门紧闭的,只在特定季节特定时日才会开放买卖。可到了如今,除却寥寥无几的官办榷场外,私底下的交易地早多如雨后春笋,只不过商人们各有各的联络方式,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平素不为人知罢了。 榷场开放的季节一般都在秋天,可时下已然是初冬了,说起来这又与她脱不开关系。只因为今年齐帝大婚,迎娶豪族连氏之女,紧接着又异变突生,广袤大地一片风声鹤唳。商人们的生意前所未有的难做,赚多少银子也不如自己的命贵重,因而大多数都打定了主意放弃今年,但求安稳——汉人们少了毛皮牛羊,不过是冬天过得紧巴些罢了,熬一熬就过去;可胡人们没了粮食,没了食盐铁锅乃至针头线脑,却是万万的不便,没奈何,他们也只得反客为主,甘冒奇险循着崇山峻岭间的隐蔽小路潜了过来,便耽搁到如今。 连长安在商队中慢慢混得熟了,胡人们入夜围在火堆旁闲话之时,从不避她。甚至有几个好事的还特地跑来问些流言蜚语:“听说你们的单于杀了左贤王一家,闹得天下大乱,是不是?他不是才娶了左贤王的女儿做阏氏吗?那就是一家人了啊!你们汉人的道理还真是奇怪呢……” 每每此时,连长安总觉得恍若隔世。 她知道在这些胡人的话语里,“单于”就是帝王,“左贤王”就是仅次于皇帝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阏氏”则是帝王的正妻——她知道他们津津乐道、当成异闻来咀嚼的,正是不久之前的自己。 真的是……自己吗?她紧紧抱住胸口,不让怀中不住咆哮的“过去”挣脱枷锁冲出来。每每有人这样问,她便稀里糊涂敷衍两句打发他们去,她拼命将此刻的自己从回忆的漩涡中生生拽离,远远逃开;逃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现在姓常名安;她此刻并不是白莲……还不是时候…… “……‘常’姑娘,你有什么打算啊?”到达榷场之后,各家各户忙于搭起帐篷,整顿行李,准备开张;连长安则倾力投入针线活计,额仑娘一边欣赏着她做出的那几件成品啧啧赞叹,一边随口问道。 “打算?”长安一呆,恍惚笑了,许久,茫然摇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总之先避一避风头,养好身子再说。她有很多很多事要做,总有一天她一定要报仇雪恨——但现下……现下首先要努力活下去。 额仑娘见她那模样,立时喜不自胜,连忙劝道:“你要是暂时没什么想法,不如就一直跟着我吧?我们换好了货便回关外去,凭你的手艺,在咱们部里立足,一点不难的。” ……雁门关外么?去……胡人的国度? 仿佛中了邪,听到这个提议,连长安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我若出了雁门关,他……他还找得到我吗?” 指尖忽然剧痛,竟是一失手被针狠狠扎了一下。连长安连忙将手指放进口中吸吮……她几乎以为她忘了;离开这么久,她第一次想到了叶洲。 ——他不欠她的,她却欠他的;有一日她定会偿还他。 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帐外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高声道:“额仑娘,我猎了只肥狍子,烤着大家尝尝,喷香呢!就等你们了。” 额仑娘飞快瞟了长安两眼,诡秘一笑,眉眼弯弯,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悄声道:“是扎格尔来啦,你还不快出去?” 连长安立时从恍惚中收回思绪,简直哭笑不得。扎格尔便是初来乍到险些酿成大祸之时,救她一命的青年。胡人远比汉人直截了当,也没那么多花花肠子,自她留在了商队中,他便隔三差五以各种理由跑了来,长安就是再驽钝十倍,也不难明白他的心思。 ——可她早已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在她从今往后的人生之中,根本没有留给情爱一分余地。 “额仑娘,今儿个再赶赶,这块皮子就能做完了……”她苦着脸,推脱道。 谁料那胡妇一伸手,早将她手中做了多半的毛领子夺了去;粗糙的老脸笑成一朵花儿:“什么大事!可不差这一阵,就是不做也使得。扎格尔喜欢你呢,他是个好小伙子,快去快去!” 连长安眼见误会愈深,真真无奈之极,看来现下不把事情说个清楚透彻,往后只有越来越麻烦。她思索片刻,已打定主意,叹息一声,正色道:“额仑娘,不瞒您说,我已……有了婚约。” 额仑娘果然讶异,问道:“那你男人呢?” 连长安心中一颤,咬牙回答:“他……他因为某件变故……死了。” 额仑娘长出一口气,呵呵笑:“那就好办,不碍事的。反正他活着也不见得比扎格尔更好。” 连长安双目圆睁,真真是无话可说。 额仑娘忽而提高嗓子,对帐外喊道:“扎格尔,你先回去吧!我和‘常’姑娘一会儿就到!” 传进来的声音果然轻快的仿佛要飘起来:“好,额仑娘,一言为定!我可留着狍子腿等你们啊!” 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了,额仑娘回过头来,对连长安道:“听我一句话,‘常’姑娘。长生天给女人心,给男人胆子;给女人羽毛一样的巧手,给男人铁一样的胳膊,为的是什么?就是让男人女人在一处的;就是让男人女人互相依靠的!你现在还年轻,你不懂得;等你有一天明白了,一晚上一晚上独个儿睡着,就是裹着再好的毛皮也暖和不过来呢!” 连长安起初还怔怔听着,可听到后来“独自睡”云云,猛然醒悟过来,一张俏脸瞬间通红,烧得发烫。她恼恨额仑娘擅自替她做主,更恼恨她言语无状,心下又羞又气,偏偏梗着脖子想不出半句应答的话。末了,好容易才硬生生挤出一句:“为什么?你不就是独自一个人?偏把我想成那种……那种……我就不能跟你一个样?” 额仑娘哈哈大笑,满脸都是自得:“我?我嫁过三个响当当的汉子,我生了四个硬邦邦的儿子。我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要不是我家小子和扎格尔是好安达,我从他还没马鞍高的时候就看着他长大,我还真想和你争争看呢!” 【二四】胡儿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纵使对额仑娘的说辞有一千个一万个不能苟同,连长安终究还是去了——从始至终,一直冷着一张脸。 她自觉态度足够敬而远之,足够立场鲜明;稍有点眼色,早该嗅出空气里浓浓的“拒绝”的味道。只可惜胡汉根本不能同日而语,她的锦囊妙计到头来全都变成了想当然。她越是冷,越是逃,越是不理不睬,扎格尔反而贴得紧紧的,半步不离,叫连长安一想起来就头痛万分。 扎格尔驯得好马,还是个不错的猎手。火堆上驾着的狍子肉早已烤得酥脆,香气扑鼻油脂满溢,仿佛涂了一层红亮的酱汁。他也不怕烫,赤手伸过去,两三下便卸掉了狍子腿。先将表示“敬意”的两只前腿献给火堆旁年纪最大的两位老人,紧接着拣出一条肥美的后腿,笑吟吟送到连长安跟前。 那条后腿带骨总有两尺长,美食当前,的确令人食指大动,可是连长安心中分明有根致命的毒刺扎着,就是龙肝凤胆她也万万不愿去接。想要顺水推舟,将那东西让给额仑娘,谁知道四周眼巴巴瞧好戏的人儿忽然一齐大笑起来;额仑娘则秋波流转,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忙忙啐一口在地上,远远躲开去。 胡语错杂,彼伏此起。人人瞧向她的目光中,都带着三分笑意。连长安越发笃定自己是被戏弄了,可偏偏明白戏弄自己的那些人未必存着什么歹意,想要生气,又觉无力。心中存有三分恚怒,却生发作不得,只嗓子眼儿里一阵阵噎得难过。她将那块用油纸衬着的狍子腿紧紧捏在手中,打定了主意一丝也不入口。 她在那边暗自生闷气,扎格尔早将狍子肉一块一块割开,分给火堆旁的众人,只留了另一只后腿给自己。各人凭本事得的东西最好的一份归自己,其余全部族共享,在胡地这是不言自明的规矩,众人也不推辞,都笑着接了,还不忘说两句调侃的话,一边说一边用眼尾偷瞄向气鼓鼓的连长安,越发显得阴阳怪气。 好容易一只狍子分了个干干净净,一袋一袋羊乳和马奶酒传开来,扎格尔拎着他那只油渍渍的狍子腿,大咧咧坐倒在长安身边,见她一点没动,问道:“怎的?不喜欢吃么?” 连长安对他本无恶感,何况无论怎么说,人家到底救过自己的性命;但此时满肚子都是愤懑,再加上杯弓蛇影,总觉得扎格尔一定有所图谋,禁不住都往坏处去想。见他过来,猛然觉得怒火上冲,硬邦邦将狍子腿递过去,低声喝道:“还给你!” 扎格尔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笑起来还像个小孩子。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他晃一晃手上另一只腿骨,笑眯眯答:“想着我?谢谢啦。我有,那份是给你的,很好吃呢!” 连长安见他这幅模样,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将这“烫手山芋”直接丢在他脸上算了。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句话说得再对也没有;毕竟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知道那样做未免太过失态,有理反倒变成没理了。 连长安见他吃得开心,自己却险些憋成内伤。恼怒到了极处,心一横,狠狠一大口咬下——怎的?我还怕你不成? 谁料道扎格尔烤得狍子是一绝,外皮焦酥,内里的肉质却是嫩滑多汁。她本只想胡乱嚼一口泄泄火气,谁知道一双贝齿开阖两下,不禁双目圆睁,险些将自己的舌头也给吞下去。 扎格尔见她吃得香甜,心中自然也欢欣不已。不住道:“好吃吧?你慢慢吃。不够我这只也给你,嘿嘿嘿嘿……” 这只狍子的个头算是小的,可尽管如此,一只后腿连长安无论如何也吃不完。“胃口好”从来都不是汉人欣赏的大家闺秀应当具备的品格;她听了这话,更是狠狠白他两眼——可那怒火毕竟馁了,到头来,一半依然好气,另一半却莫名化为笑意。 “……蛮子!”她细细嚼着口中的美味,在心里恨恨骂一声。 这一餐众人吃到酒足饭饱,营地中的气氛空前热闹起来。不知是谁凑过来对着扎格尔一番叽里呱啦,扎格尔红光满面,回头看她一眼,重重点了点头。那人显然兴奋极了,站起身向四周高喊,一时间欢呼声宛如雷动,人人都道:“阿克达!阿克达!” 连长安虽不通胡语,可毕竟待了一段时日,也能听懂几个常用的词。她知道“阿克达”便是“好极了”的意思,不由转头观望,也起了三分兴趣。但见扎格尔大踏步走回自己的营帐,片刻再出来时,手中已拿着一柄奇怪的乐器。 ——应当是……乐器吧?四四方方的兽皮蒙制的音箱,一条微带弧度的木柄,装着五根鹿筋弦;抱在怀中的架势就像是汉人女子弹奏月琴,可手指拨上去,那声音却远比月琴悠远高亢多了。 营火跳跃,众人欢腾,扎格尔调了调琴弦,一串嘈嘈切切的疾音在他手下迸开,如马蹄踏玉,奔流而至。调子算不上繁复,却和汉人的丝竹声迥然不同,悠扬婉转,首尾相接,一遍弹到后来,刚好是另一遍的开始,如此这般循环往复,简直天衣无缝。 一干胡人显然都很熟悉这音调,很快便随着低低哼唱起来。更有几个年纪轻的,再也坐不住,纷纷起身,合着节拍、绕着火堆翩翩起舞。 连长安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只觉样样新鲜,从这边看到那边,又从那边看回这边,眼睛都不够用了。曲调的节奏愈来愈短促明快,从火堆旁站起来载歌载舞的人儿也愈来愈多,就连她都不由自主随着琴声用脚尖打起了拍子——当然,那是非常非常失仪的,她一旦觉察,立刻强迫自己忍住。 扎格尔弹琴的手指忽然一顿,口中说了句什么。众人闻言全都笑起来,就是连长安也不自禁笑了——虽然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笑。 调子渐渐和缓,分明还是一样的音韵,只是那股放声大笑、纵酒狂歌的气氛再也不见,反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浑厚的伤感。扎格尔手里的琴音越发明澈,仿佛透亮的溪水,潺潺淌过之处,他的歌声也随之响了起来。 连长安真的从未听过如此醇正清越的嗓音,犹如一柄利刃划过头顶铁青色密布的阴云,整个世界豁然开朗,只剩下又高又远、一尘不染的湛蓝色的苍穹。以至于自己的喉管中也忽然一阵哽咽,那颗干瘪的心紧紧纠在了一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欢喜以及莫名的哀愁错杂着喷涌出来。 扎格尔抱着琴,纵声高歌,缓缓踱到她面前。起初是用胡语,后来则变成了她能够听明白的汉话:……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 ……遥看孟津河,杨柳郁婆娑。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 (古乐府《横吹曲?折杨柳歌辞》) ——她忽然明白,他是在为她献唱;他是在唱给她听。这绝非柔美旖旎的情歌,可是她的心……却无端为之震颤不休。 *** 连长安沉醉在音乐的魔力之中,依然有些神情恍惚。她茫然望向不远处的营帐,猛地一惊,这才从迷蒙间醒过神来。因榷场买卖总要持续个几天,总不好一直睡在马车上,从到达的那一日起,她和额仑娘便合力搭起了这座简易的帐篷;帐子里并不算大,但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不过这一夜,她站在营帐前,忽然迟疑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帐篷外悬着一条绳子;而绳子上挂着张上好的雪白的毛皮。 莫说当年的驸马府富可敌国,替入宫做皇后的女儿准备的陪嫁可谓琳琅满目;就是这几日陪着额仑娘收拾货物,好的坏的各式各样的皮子连长安早就看惯了。可是她此刻站在这里,摸着这块毛皮,搜肠刮肚却拿不准是什么动物身上的。瞧颜色通体如雪,没有半根杂毛,只可能是最好的银狐或者雪貂;可无论是银狐还是雪貂,全都不可能剥下这么一大张来……她忽然想起自己拼皮子的拿手好戏,连忙将毛皮翻过来,细细摸索针脚;只可惜忙了半晌,一点端倪也无。 无论是什么动物,有一点是确定的:它定然极稀罕,也就是说,价值不菲! 额仑娘那些最好的宝贝她都看过,并没有这么出挑的;又怎么会三更半夜出现在她的帐篷门口?这无异于丢一箱金子在别人家墙外,太也不可思议。 连长安百思不得其解,可也不能把这么值钱的东西留在外头不管。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卖了她也赔不上。稍作计议,她便将那皮子取下来小心翼翼卷了一个卷,珍而重之的收进帐内,想一想犹不安心,干脆放在自己当做枕头用的包袱旁边。彻底安置妥当了这才脱却外衣躺倒,打算待额仑娘回来了再计较。 纵使隔着一层帐篷,隔着半个营地,传入耳中的歌声依然缕缕不绝,热闹以极。她是从那些幸福的人儿之间逃出来的,她片刻也无法再待下去。腔子里那颗不争气的心实在跳得太快,简直……简直近乎恐惧!那样彻头彻尾的快乐委实太过强烈太过直白太过突兀,她……承受不起。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又是这样一首苍凉而悠远的歌,不止三四个人,而是许多许多声音用汉话同声唱和——可是,无论多少人,也压不住扎格尔那出类拔萃的嗓音。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她由衷艳羡他们的无忧无虑,艳羡他们那不可思议的快乐;几乎连自己都把持不住,要在这快乐的氛围中沉沉醉下去了。 ——真奇怪,自己竟然还有快乐的能力?她本以为自那日起,人生已彻底变色;执掌幸福的器官早就枯萎了呢…… ……真奇怪,都这么晚了,额仑娘怎么还不回来? 连长安和衣而卧,身上盖着一条旧皮袍,在萦绕不绝的歌声里,渐渐睡着了。朦朦胧胧中,她仿佛回到了那一日的皇宫,只不过身上再不是沉重繁冗的钿钗礼衣,头上也没有横七竖八簪满金凤银鸾。她一身短袍,翻领、对巾、窄袖,长及脚踝的束腰裙,头上戴顶插着鲜艳羽毛的小小扁帽,就像是个再平凡不过的胡人女孩儿。 在梦里,她无牵无挂无伤无痛;她非常非常快乐轻松。 歌声再起,洒满阳光的美梦倏忽融化。她又一次站在承天门侧的西配殿中,原来那歌儿竟是从垂死的小叶口中缓缓溢出来的,她一边唱着,一边缓缓断气…… “……红莲花,白莲花,兴亡成败到谁家?一夜花开满天下……” ——连长安猛地惊醒,直挺挺坐起身来,汗重衣衫。 帐篷外已然万籁俱寂,欢宴散了么?这世上本就没有不散的筵席,既然要散,那当初又何必聚呢?既然注定失去、注定绝望,当初又为什么要让她得到、让她满怀瑰丽幻想? 连长安突然想哭。自那日小叶死在她眼前,她曾以这清晰深刻的死亡发誓,这一生都不再徒耗眼泪。在那之后,无论是面对着深爱之极也深恨之极的人儿,还是面对着被丢在夜半荒野之中的自己,她一直坚守着这个誓言。可是现在,她竟被这柔软的毫无威力的歌声直击内心;她险些忍不住,真的想要哭了。 不一样的,果然是不一样的。连长安背负着无数人的血泪性命,连长安背负着沉重地足以将她生生压垮的“过去”;那个快乐的随心所欲的胡人少女,果然只是自己的一场梦罢了。 她独坐半晌,喟然长叹。湿透的衣裳隐隐透出寒意;她猛地一个冷颤,连忙躺倒,将皮裘拉高,一直盖到脖颈。 便在这时,一阵冷风吹入,营帐掀开一条缝儿,有人蹑手蹑脚钻了进来。 擦过地面的牛皮靴子的声音……粗重的呼吸……只借着那倏忽闪现的几缕星光,也不难辨认的高大的身影…… 是个男人! 【二五】风雷动 作者有话要说:红果果的“床”戏,嘿嘿…… 连长安一动不敢动,右手伸在怀里,紧紧握住一把牛骨柄的短刀。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少女,身在这群异族之中,时时刻刻都不忘提醒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刀并非什么正经兵刃,只是胡人们割肉大啖时所用的食器,连长安来的第一晚就注意到了。待身子稍稍恢复,她便向额仑娘自告奋勇帮衬炊事,每一夜餐后都借着收拾扫尾的机会,将这刀偷出来藏在身上,等天亮时再赶在早炊前放回原位——不揣着它,她万万不敢阖眼。 对于即将发生的某些危机,她更是准备了许久去应对,只不过……预备是一回事,真正遇到了,身为女子,没有不害怕的。 ——害怕……吗?我本就不是无所畏惧手段凌厉的豪杰,我拥有的只是坚韧;我终究不是连怀箴……我的确无法止住这份恐惧,但我也绝不会被这恐惧压垮掉! 从外头进来的登徒子显然有了醉意,还未走到连长安跟前,她已嗅到一股强烈的马奶酒的气息。她依旧一动不动静观其变,在黑暗中大睁着双眼,努力维持和缓的呼吸。那人静立片刻,似乎没有发觉她的异状,慢悠悠俯下身去,顺着地上铺的毛毡一路摸到她脚边……然后,黑暗里一阵窸窸窣窣。 连长安用三根手指缓缓将刀鞘推开一条缝隙,指尖触到了内里冰凉的刃,刺骨寒。 黑暗里“噗”的一声轻响,是厚重的皮袍落在了铺着羊毡的地上。连长安手里的匕首已然无声无息拔出了一半,胸口绷得紧紧的,几乎炸裂开来——她只等他扑上前……他只要胆敢碰她一根手指,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他去陪葬! 她怕什么?难道她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么? *** 外间虽是夜晚,毕竟还有营火的余晖,还有头顶星月些许的光。扎格尔掀开帐子走进来,只觉眼前骤然一片漆黑。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身子里的酒意一阵一阵上涌,烧得皮肤火烫——也许这是酒的关系,也许根本就是无法压抑的狂喜——待目光终于适应了周遭的环境,他隐约看清自己送来的雪豹皮正好端端摆在帐子的另一边。在那个瞬间,扎格尔只觉身子一轻,简直就要飞起来了!他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祝祷,感谢万能万有、广大慈悲的长生天。 他喜欢她;他从不待见娇滴滴的汉家女子,可是她完全不一样。当她灰头土脸出现在营地里,明明站都站不稳却不见半分卑躬屈膝的时候,她着实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故老相传的歌谣里说:克图依拉大神在日月之间绷上一张弓弦,以此把泥海割成两半:一半诞生男人,另一半则诞生女人……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之前,在你全然不记得之前,曾经是你身体上的一部分;你知道她一定存在,因为你心里有个伤口日日疼痛,但你不会知道她是谁,不会知道她在何方…… 他已经知道她是谁——在那个百无聊赖的清晨,他见马儿们被拴得狠了,着实可怜,便早早起来将他们松开,无拘无束好一阵尽兴奔跑……然后旭日初升,光华灿烂;仿佛是个奇迹,她出现了。 可惜她不是马背上养大的草原红妆,他不能直接走到她面前,对她讲:“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能甩得鞭子我能拉开硬弓,我还会夜夜在你帐外弹奏东耶琴——所以,请你牵着你的牛羊跟我走吧,我最心爱的姑娘……” 汉人多如牛毛的臭规矩他约略知道,他若真的这样做,除了把她吓跑,不会有第二种结果。他左右为难,他辗转反侧,鄂尔浑河畔大名鼎鼎的扎格尔阿衍总算也踢到了铁板。他实在忍耐不住,他满怀都是相思的苦;只有额仑娘满布沟壑的老脸笑成一朵花:“祁连山里硬得连刀都砍不动的冰疙瘩,一烤火就化了……你担心什么?” 额仑娘是个人精,她的话他多少有三分信。于是他心存侥幸,真的送了“达挈”给她,只是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她竟这么干脆就收下了! 在草原上,每一位青年想要迎娶心上人,都会从自己亲手猎来的毛皮里选出最好的一张送过去当信物,在婚礼那天晚上,便用这张“达挈”来包裹新娘——也是真巧,这一趟才离开大阴山不久,便叫他遇见了极其稀罕的白豹子;那也是因为长生天知道,千百年前从他身上割下去的那个女子,就要出现了,是吧? 扎格尔俯下身,在毛毡上膝行向前。他不着急唤醒她的羞涩,而是像代代相传的神圣仪式中规定的那样,捧起那张雪白的毛皮,在帐子里抖开,轻轻地、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徐徐下落的白色云朵中,寒芒一闪!巨大的死亡气味,扑面而来! *** 连长安蓄力已久,此时全无征兆蹂身疾扑,倒也生出雷霆威势,令人猝不及防。饶是扎格尔反应奇速,也只来得及在间不容发时向一旁滚倒,同时抬手去挡。 连长安这一刀委实饱含了长久的恨意和怒火,有如跗骨之蛆,死死追着他的要害不放——他滚倒,她便也随之滚倒,两只手紧紧攥住刀柄,膝盖顶着他的小腹,整个身子的重量统统压在了刀锋之上——可怜扎格尔一只手正巧卡在她身下,仅剩的另一只使尽全力,也不过险险将她的胳膊推开了一寸——霜刃的尖端终究贴着他的脖颈划了下去,重重钉在地上。 帐子里的空间本不大,连长安是气力耗尽再难凝聚,扎格尔则是劫后余生惊魂不定,两个人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竟僵在那里,各自呼呼喘气——只是姿势实在暧昧之极;就是寻常情侣肌肤相亲,都不见得有这般紧密。 这不过电石火光转瞬之间,扎格尔心头酸甜苦辣百味陈杂,早已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她要杀他?她怎认出他的?这是她设的局?谁派她来?他该……他该拿她怎么办? 他只觉得自己满腔滚烫的血迅速冷了下去,脑海里纷纷扬扬落了一场大雪;犹如一望无际的空旷的草原,四处一片白茫茫。 ……黑暗之中,咫尺之内,她急促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你发誓,”她说,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你发誓马上滚出我的帐子!今天晚上的事情……就算……就算从来没有发生过!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扎格尔愣住。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汉话已学得不错了,他怎么……怎么忽然就听不懂了呢? 连长安见他毫无反应,心内一阵惶急。她自知体力有限,又先下手为强,短时间不落下风是可能的;可是只要他缓过劲来,自己根本就不是对手,唯有任人宰割的份儿。她方才那一刀没有扎中,狂热泄去,头脑渐渐冷静下来,此时唯一的活路便是趁这最后的机会,逼他自己立誓——据她这几日的了解,胡人对誓约极为看重,这是她唯一的凭借了。莫说她已失了先机,再也杀不了他;就是可以,难道她真的要再次背负血债,独自亡命天涯不成?她能逃得过胡人的快马么? “你……你说什么?那这‘达挈’你没有……”刀下人似乎动摇了,连声音都隐隐改变。 连长安努力咬出自己最冷酷最威严的声音:“你少说废话,快发誓!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好欺负的!曾有个男人……曾有个男人就死在我床上,我亲手杀过这样的人!你难道也想尝试?” 沉默,良久沉默……保持着同样的别扭的姿势,连长安渐渐觉得手足酸软,愈来愈难以自持。她咬紧牙关拼命忍耐着,此刻纯粹是心理上的角逐,是精神中的斗法,她一定要忍耐到他坚持不住认输为止——刀锋及颈,她就不信他一点也不害怕! 忽然,黑暗里传来“嗤”的一声笑,话语绵绵,仿佛讲着戏谑的情话:“……好啊,那我就试试看吧。” 这一下轮到连长安呆若木鸡无话可说了。 扎格尔的声音再悠闲随意不过,轻飘飘笑道:“若我是个男人,在敌人刀下自然宁死不屈;若我不是男人,那说的话还有意义吗?誓言是舌头底下的金子,我是不会随便说出口的。你想好了就动手吧。” 连长安大睁妙目,怔怔问:“你真的……不怕死?” 扎格尔的嗓子甜如蜜糖,带着种黏黏的味道:“你是我认得的第一个在‘达挈’下头动刀子的女人,我怎么不怕?不过,你有刀,我也有;在床上输给女人,那还叫男人吗?” 他趁她愣,也不顾凶器就插在自己要害之侧,竟侧过头去,吻向她握刀的手。唇下肌肤柔滑,宛如上好的瓷器;他的话音也柔软的像是在瓷器上描着花——轻如耳语:“……我告诉你,好女子其实不用动刀子;男人有两柄刀,只要你降服了其中一柄,另一柄就任你驱使,绝对比你自己使得好——怎么样?你想不想试一试?” 刹那间,连长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猛然涌到了头顶,直气得胸口一阵闷痛,几欲昏厥。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谋算什么计较,张口骂道:“你无耻!” 扎格尔低沉透明的笑声在黑暗里漾开;有如泉眼上一瓣一瓣晶莹的涟漪。 *** ——像是与他的笑声遥相呼应似的,极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马群的嘶鸣。连长安羞愤交极,自然充耳不闻,也不知从哪里来了力量,她一把拔出刀子,狠狠又向下扎。 扎格尔的铁掌在滟潋刀光间穿过,一晃便避开锋刃,狠狠切在她的腕子上,随即用力一扭……连长安只觉脉门附近酸麻剧痛,连骨头都要断开;她勉强握住刀柄,却再也使不出半分气力。 他劈手夺了她的刀;就势一滚,已将她掀倒在羊皮毡上。 一招之内,连长安便受制于人,顿时心丧若死。可是斯情斯景,眼见就连自戮、保住最后一分尊严亦是不能了——何况,她是决计不会求死的;她若想逃避那些背负,早就死了,还能等到现在?各式各样可怕的预感在她心头一闪而过,种种滋味不消言说。只是……奇怪的,等了许久许久,那天杀的蛮子竟然不再动作?只是牢牢箍住她的手,半压在她身上,仿佛入了神。 连长安不知道,马嘶声一响,扎格尔浑身上下立时紧绷。胡商们驻扎的营地位于绿林幽谷之内,作为榷场使用由来已久,极其隐秘。而带来的那群马,便正好圈在谷口附近。胡人生于马背、长于马背,马匹对他们来说,是再亲近不过的伙伴;这一路行来又是扎格尔负责照料马群,驱使它们翻山越岭,早就混得熟稔不过。各式各样的马鸣之声落进连长安耳里,根本辨不出异样;可是扎格尔不同,听到的瞬间他几乎像是给只铁锤狠狠砸了一记:毫无疑问,有外人闯进了山谷,大事不妙! 大惊之下,旖念顿消;他再也没心情和她玩打疼骂爱的游戏。此时此刻,唯有安危——她的安危,自己的安危,还有整队部族同胞的安危生死最为重要。 他果断制住她不安分的小爪子,凝神思索片刻,已然有了计较。 “……马上跟我走!”他对她说。气势不怒自威,坚如铁石,铿然作响。 连长安终于觉察出了异样,她张开口刚要说什么,扎格尔已然催促道:“快点!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说着,他将她从地上一把扯起身来;微一犹豫,三下两下又将那张雪豹皮折好,塞在她怀里。“相信我!跟我走!按我说的做!” ——相信? 心绪瞬间平静,怀里有个冰凉冰凉的声音幽幽在说:“真可惜……连长安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把自己的性命交在别人手里;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二六】金兰断 周身劲装的斥候在马前单膝跪倒,高举双拳一拱手,大声报告:“启禀提督大人,叶洲狡猾异常,属下无能,让那逆贼……逃了……实在是谷中别有乾坤,且有大股人马在内安营扎寨。属下不敢打草惊蛇,特来讨大人示下。” 马上人头戴乌孙冠,腰佩弯刀,身着绣服,胸前绘着游鱼,闻言微微皱眉;他还未及说些什么,旁边副将打扮的军官已抢先开口道:“何提督,此处荒山野岭,怎会莫名其妙有这许多人在?定是天佑我朝,叫咱们找到‘白莲逆党’的巢穴了!” ——他刻意强调“白莲逆党”四个字;一边说着,一边挑衅似的用眼尾扫一扫自己的主官,心中满是愤愤不平之意:凭什么?他蒋兴禹在廷尉府苦熬了十二年资历,刀头舔血费了多少心机才熬到如今千户的位置;而这家伙乃白莲余孽出身,根本就是阶下囚徒,不过见机得快,早早降了,就被陛下重用青云直上,一下子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廷尉府的大提督。命运何其不公! 蒋千户这点小心思,马上人怎会不知?只不过他心里实在揣着天大的风云,可没那个闲工夫与井底之蛙争一日长短——没有错,此人正是不久前的“白莲三尉”之一,在紫极门宫墙上亲眼目睹连长安纵身一跃的何隐。 何提督上任第七日便接到线报,说是有了自己曾经袍泽兄弟的确切消息。朝廷给叶洲定的赏格早已超过千两,是实打实的“天字第一号”钦犯。起初他一直神出鬼没踪迹难寻,可最近不知怎的,经常于并州龙城、上党、西河等郡县频繁露面,似乎在沿路打听什么人。何隐真真大喜过望,立刻率部昼夜兼程马不停蹄从玉京赶了过来——叶洲的本事,他最清楚不过,如今正是危急存亡之秋,若能得到他的助力,己方的情势必定会改善许多。 廷尉就是廷尉,暗地里无数只眼睛盯着你,防不胜防。纵使叶洲再怎么行迹飘忽,十数日下来,终究还是给他们咬住了尾巴。好容易集合兵力追到此地,连何隐自己都动了上手,可谁知道,竟功亏一篑,竟没把人给留下!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上天还是不肯眷顾他么? 何隐不禁长叹一声,回头问道:“被叶……被那逆贼打伤的几个人可有好转?” 随队的医官磨磨蹭蹭上前,迟疑着回答:“大人,那……那逆贼掌上的毒着实厉害,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小的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好主意,只有等回去……回去翻了医书……” 何隐再叹一声,摆摆手让他退下。脑海里想起中毒之人周身皮肤尽皆暗紫的可怖模样——又是这种无名奇毒,和“他”中的一样。这毒究竟从何而来?难道真的是愚夫愚妇口中的“白莲诅咒”不成?连京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区区廷尉府的小医官又能有什么办法? “……叶兄弟,”遥望着远方无尽的暗夜,他不禁喃喃自语,“你可知道真的出了‘大事’……你为什么就不肯听我解释呢?” *** ……道道刀光宛如匹练,百日之前还亲如手足的两个人各持兵刃激斗在一处。他们师出同门,往日里早就切磋惯了;他们了解对方,几乎与了解自己没有分别。他们谁都不敢有丝毫的迟疑丝毫的失误,刀剑是不长眼的——这一边与那一边只隔着一道窄窄的刃;这一边与那一边却是“你死我活”。 “铛”的一声响,二人的兵刃击在一处,又迅速分开——和之前无数次交手一般,终究是不分胜负。叶洲眼中忽然显出一抹厉色,左手一拍一抹,自己的刀锋上便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殷色的血液顺着刀尖一滴一滴滑落。 “……别逼我杀你,”他沉声道,“速速带着你的狗滚开,‘提督大人’!” 何隐听到这“提督大人”四个字,心中已知不好。可此刻人多口杂,一时半会也分辩不清。他只得软语道:“叶兄弟……” “谁是你兄弟!”叶洲猛地抬起头来,目眦尽裂,眼中泛血,“我的兄弟都死在紫极门下了,我的兄弟都死在你们廷尉府的大牢里——您高官厚禄,前程似锦,叶某人断乎不敢高攀!” “叶兄弟,你有所不知,京城……京城有变,此刻……” “我当然知道‘京城有变’!上千兄弟血流成河,我一天一天都梦到!” “你听我解释……” “无须解释!我只问你,何隐,你忘了你的誓言了么?我离开玉京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如今呢?你护卫的白莲死了,宗主,还有……还有副统领,他们统统都死了!你凭什么还活在世上?” 何隐知他怨怼极深,加之不明就里,方成今日的误会;故此一直忍气吞声努力辩解,只求自己的一退再退能换来他的平心静气。可泥人毕竟也有三分土性,听着这番话,他再也忍耐不住,反诘道:“我自有我的理由……反倒是你,qǐζǔü大变当前籍故遁走,落得轻松自在是不是?白莲遭难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若该死,你又凭什么活着?” ——他却不知,“大变当前籍故遁走”这八个字,正是叶洲一生所恨;也是他近来最大的疑窦与心结。他一语中的正巧戳在他死穴之上,可比打他一拳砍他一刀严重多了。 果不其然,叶洲不听则已,一听之下,脸色瞬间死灰,又猛地铁青。他本就对他生了罅隙,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转眼已无弥合的可能。 何隐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放低姿态,劝道:“总之你先跟我回去,我慢慢和你解释……” 孰料叶洲冷冷一笑,刀光如月,早削断半片衣袖,狠狠抛在地上——那衣袖上染着他掌心的紫血,空气中有股奇异的幽香。 “……废话少说,一起上吧!”他说。 ——割袍断义,二十年交情就算我叶某人瞎了眼睛。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 “……大人……大人?咱们既然寻到了此处,怎能放着这些祸患不管?” 身旁的蒋千户兀自口沫横飞喋喋不休,打断了何提督的思绪。 何隐心中洞若烛照,廷尉府此番兴师动众精英尽出,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被叶洲凭借一双诡异的毒掌硬生生打出条血路逃进山里,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为了众人的前程着想,寻个锦囊妙计补救正是耽误之急。蒋兴禹这人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照他的意思,是想把这山谷里驻着的人统统当成“白莲逆党”,统统砍了去充数。如此一来,一番大过转眼变成大功——果然够狠! 他如今势单力孤,形势又日渐险恶,否则也不会对叶洲势在必得。可惜……只可惜……事已至此,何提督也不得不从权了,至少现在还不是和这伙衣冠禽兽撕破脸皮的时候。他的助力实在太少,哪怕多一个人也好;他的敌人又实在太多,哪怕减去一个,也是减去了一分危机…… 纵使有一千一万个不愿,何隐此时也已别无选择。只有淈其泥而扬其波,只有……同流然后合污。 ——可是,身落泥沼,忍辱负重,就真的能够等到沉冤得雪、出污泥而不染的那一天吗? ——叶洲……也许我们的道路,从紫极门下的流水被弟兄们的血染作通红的那一日起,就已经注定南辕北辙了…… “……蒋千户所言有理,本提督要彻夜赶回玉京,此地就委你全权署理善后事宜。记得,可以‘便宜行事’,不过也别做得太‘过火’,懂么?” 何隐吩咐完毕,勒转马头——他在心中徒劳地安慰自己:“无论如何聚啸山林,也不会是什么本分良民,就算……就算他们时运不利吧……” *** 时运不利的人们正在奔跑。 扎格尔紧紧攥住连长安的手腕,一面扯开喉咙疾声高呼,一面拽着她夺路而逃;在他们身后,早早堕入黑甜乡里的营盘瞬间炸开了锅——雷鸣般的马蹄声已动地而来。 这些人并非寻常官府,就是等闲的军队也绝没有如此精良的装备。个个□良驹,手里刀剑雪亮,马蹄所到之处,火光四起,人命贱如蝼蚁。 ……忽然,扎格尔停下了脚步,稳稳站住,转过身子回望——险些和跑得晕头转向的连长安撞了个满怀。他一伸手,已将她抱在怀里,低声叮咛道:“小心。” 这一趟疾奔,让连长安几乎断了气。可恨自己在体力上委实吃亏太多,奋力挣扎了两下,依然挣不脱他的怀抱……扎格尔的笑声低低落在她颈边,终于松开了胳膊。 ——也不知是第几次,她在肚子里暗骂:“蛮子!” 二人此时已跑到了山脚,扎格尔在四周逡巡了片刻,便伸手按住她的肩,逼她蹲伏在一处由岩石与灌木合围而成的空穴之内。这里遍地都是碎石,马匹经过,一不留神就会伤了蹄子,的确是极好的庇护所。夜半三更,只要不是一寸一寸徒步搜过去,断乎找不到人的。 “你躲在这里,等我回来。”他对她说。 可惜这句话决计打发不了如今的连长安,她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追问:“那你去哪里?” 扎格尔在阴影下璨然一笑,答道:“你不必担心,我自保有余。” 连长安见他这时候还在自作多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急忙分辩:“不是,我是说……” 扎格尔伸出一只手指贴在她的樱唇上,轻声道:“他们定是冲着我来的,我去引开他们;瞧瞧还能不能多救两个人……” ——冲着你来的?连长安忽然想要冷笑。她低低垂下眼睫,暗暗想:“他们是来找我的……又是白莲的冤魂勾来的恶鬼吧……” (作者忍不住插花:哎呀呀,小扎,小连,你们真是……真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总之你相信我,在这里好好躲着等我回来。”远处的惨叫此起彼伏,一声急似一声,救人如救火。 这一次连长安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默默听着,仿佛同意了——至少,扎格尔相信她已经同意了。他依依不舍望她两眼,末了,轻咳一声纵身而去,留给她一个见牙不见眼的孩子般的笑脸。 连长安蜷着身子窝在藏身处,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空气冷得肃杀,两侧树木的叶子大半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虬枝交叠着伸向空中;头顶那冷月的光便顺着枝条间点点的空隙淌落下来,紧贴在树皮上,泛出一层浅淡银辉。方才因激烈奔跑而短暂麻痹的五感终于苏醒:幽暗而寂静的美景,远处传来的凄厉哭叫,空气里泥土的香和血的腥臭,喉咙深处难以言表的苦涩……所有的一切同时翻涌上来,连长安眼前金星乱冒,胃里阵阵抽搐,忍不住别过头去,不住干呕。 ——便在此时,暗夜里的邪灵将一句话轻轻吹到她耳边:“他是骗你的……”它们桀桀笑着,反反复复在说,“他去找人来抓你了;可怜你傻傻在这里等,被人卖了还替他数钱呢……” 连长安满心烦乱,狠狠一挥手。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头脑中要命的心魔驱赶出去似的。 “滚开!”她在心底怒吼,“他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他以为我不过是个路遇强盗的孤女罢了……” “……哈哈哈哈,你信吗?连长安,你真的相信你那愚蠢的谎话能骗得了人?” “我为什么不信?总不可能这世上,人人都存着害我之心。” “你忘了吗?你是白莲哪,最后的白莲……哦,对了,你还是大齐的‘皇后娘娘’呢……奇货可居,奇货可居……” “我不是什么‘白莲’,我就是我!我就是连长安!”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真的以为自己逃得过这个‘利’字?” “可是……” “……难道你忘了?” 忽然之间,耳内嗡嗡作响,一股莫大的疼痛袭来,犹如刮骨的刀。奇怪,痛过之后,周身上下反而轻飘飘的,天地间空明一片,再无半丝挂碍了。 连长安努力抑制即将滑落的泪水,扶着酸软的膝,站起身。 ——看不见的魑魅魍魉在她的身前身后放声大笑:“连长安,难道你忘了慕容澈吗?” 【二七】夜如磐 营地内早已乱作一团,到处都是呼喝与哭喊。也实在是巧了:前半夜一众胡商欢歌烈舞纵情喧闹,痛快出了一身汗又饱饱灌了半肚子酒浆,十个里头倒有九个半蒙头好睡香梦沉酣。谁料想,夺命的恶鬼忽然从天而降,这变故实在突兀,来得全无征兆。 扎格尔安置好连长安,快步奔向营地。无论如何,有可能惊动今夜这般强悍敌人的,除自己之外不做第二人想。虽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走露了风声,总之这一刀一刀正在收割的死亡断然与他脱不开干系。 扎格尔忍不住长长吁口气,用耳语般的声音苦笑道:“长生天,难道我真的是生来便带着血孽么?” 胡商的数目总计不过百余,虽大多有些功夫傍身,可毕竟只够对付对付寻常毛贼;而廷尉府今夜为叶洲倾巢而来,出动的尽皆是精锐中的精锐,这“善后”的二十余骑各持利剑宝刀,武艺也不乏惊人之处;加之又占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先机,当真是势如破竹。 ——可他们毕竟骑着马;在马背上有什么便利又有什么不便,这点儿没人比扎格尔更清楚。他眼光六路耳听八方,瞬间便找出一条较安全的通路,躬身在冲天的火光与帐篷的阴影间疾走,身形灵活矫健,如同草原上最狡狯的狐。 廷尉们显然训练有素,虽散布四方,却始终前后呼应,保持着三人一组的马队;人人手持兵刃,一侧的膝盖旁,还挂着拧紧了弦的短弩和箭壶。扎格尔自忖以一敌三把握不大,便不急于现身,而是瞅了个机会钻回自己原本的帐篷——想是那些人忙于杀人砍脑袋,倒还没来得及一座接一座帐子的“抄油水”。扎格尔的宝贝安然无恙:一柄弯如新月的金刀,一条又长又韧的套索,以及一只古旧不起眼的铜哨。 他将刀别在腰间,铜哨放入怀中,扯开套索拿在手里,找了个暗处蹲伏下来。不一会儿,左近便有三骑疾走而过。前头两匹挨得紧紧的,剩下的一匹则稍微落后——马背上的骑士颇有些手段,鞍桥的两边各悬着两颗滴血的人头。 有机可乘!扎格尔在阴影里微微笑。他先放他们三人经过,自己则猫着腰,快步随在后头。待瞅准了方位距离,猛地直起身子,手中软索迎风抖开,在空中飞快地转了两圈,那索头的活套便如同长眼睛似的,朝着第三匹马直直飞了过去。 在雁门关那一边的草原,马上男儿们通常将这套索拴在用湿牛粪捂过的白桦木杆顶端,远远甩开,用来捕捉狂奔的野马。如今虽没有木杆,但距离不远,马速又慢,以扎格尔的本事,准头还是不错的。那倒霉的廷尉今日收获颇丰,正洋洋得意,待听到脑后风声,回头已然来不及了:咽喉当即被紧紧勒住,倒栽葱般摔下马来;连声临死前的惨呼也没能发得出。 他的两名同伴“立功”心切,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异状。扎格尔趁机将尸身拖至暗处,剥下皮帽外袍;又见那袍下竟是用拇指盖大小的钢环缀成的上好锁子甲,更是大喜过望,连忙连袍带甲一并套在自己身上,老实不客气接收了死者的全副家当。 他想一想,更拔刀干脆利落剁下人头,也拴上马鞍,起身上马而去——这下,就算尸体不小心被人瞧见,也不会有人在意,只会当成是死去的胡商了。 扎格尔一跳上马背,立时精神抖擞,顺手一抄,已将那柄短弩拿在手中。他也不勒马缰,只双腿轻夹马腹便能操控自如,驭马在营地里兜转了半个圈子,又遇到两名落单的敌人,当即二话不说,弩箭对着要害就招呼过去。可怜这两名廷尉远远见着马匹衣着,只当是自己人,全无防备,便无声无息咽喉中箭,到死也做了个糊涂鬼。 再转过半圈,扎格尔渐渐觉得不对劲。满地倒着的无头尸身都是些老病男子,若说年轻力壮脚头快的跑远了倒也还说得过去,可像额仑娘这样足有一二十人之多胡女胡妇,还有几个十三四岁的小鬼头,就不可能都全身而退了。一个念头瞬间出现在他的脑海……应当是的,若他没判断错的话,今夜的这伙不速之客可不光是大开杀戒,还存着发财的心思。 ——自古战乱,掳来的妇孺和牛马一般,都是可以卖钱的。 一想到牛马,扎格尔登时有了主意。他伸手在马鞍边摸了两把,果然黏漉漉。将这些血胡乱抹在脸上,再搭配一身抢来的行头,这样就是当面遇见,月色昏沉匆忙之间也难以辨清真假。妆扮完毕,他纵马便向谷口的方向去——既然商队带来的马匹和不少牛羊全都围在那里,那么,同样值钱的俘虏,应该也在一处。 果然不出所料,才奔了两步,便遥遥看见牲口栏外挑着一盏牛油灯,灯下隐隐绰绰都是人影儿。 *** 山谷另一边,连长安的境遇却急转直下。 她被自己臆想的恐惧牢牢攫住,一味钻了牛角尖,但觉世间风刀霜剑情如纸薄,再无可信之事,亦无真心之人……终究耐不住心魔作祟,从扎格尔替她寻找的石穴中跑了出来。她只顾想着要离那片山脚远些、更远些,可还未觅到个合适的藏身之处,耳中便听到了杂沓的马蹄之声。 连长安猛然醒悟,立刻舍命狂奔,身后的马蹄声却越追越近。如同一柄鼓槌擂在巨大的牛皮战鼓上,连地面都在隐隐晃动,震得人五脏六腑颤动不休。 忽然,连长安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凌空飞起,随即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忍不住厉声惊呼,可那点微弱的抵抗旋即淹没在陌生男子淫邪粗鲁的笑声里。她隐约听到他说:“……老子的运道真不赖,这可是上等货!” 这“买卖”马上那廷尉显然是做熟了的。先挥着醋钵大的拳头,朝着连长安的腹部狠狠来一记;然后,便将她当成口破布袋,打横驮在马鞍前。 当然,拨马回转之时,耀武扬威也是不能忘的。廷尉大人一巴掌拍在连长安臀上,哈哈大笑:“识趣些!否则老子就地办了你!” *** 这处秘密榷场少说也用了三两年了,胡汉之间作生意,半数都要牵扯到牛羊马匹,牲口栏都是现成的;当初搭建的时候就很下了番功夫,之后各个商队到来使用,更免不了修葺加固,是以那围栏的木柱,最细的也有半个碗口粗。 此刻,廷尉府抓来的女人们便依次绑在这些木柱上,一个个衣衫凌乱、血迹斑斑。 “……真没料到,在咱们大齐的地界,竟有这么多胡狗。”负责看守的五名廷尉之中,身量低矮、形容猥琐的一个开口道。 “那不正好?”另一人道,“反正上头也不会仔细去瞧那些‘血葫芦’。真是胡狗,要杀要卖,可省了许多麻烦呢!” “那倒是,”当先那人一边搓着手,一边嘿嘿笑,“可惜都五大三粗的,没一个长得顺眼。” “呸!”他的同伴啐道,“真长得好了,你还能娶回去当老婆不成?” 今夜之事,没啥风险又报酬不菲,绝对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难得的上上美差;只可惜自己没能捞到“冲锋陷阵”的肥缺,未免有些美中不足。虽说是大家均分见者有份的,可天知道那些混球趁着黑趁着乱捞了多少好处进自己怀里,可怜他们只能分到人家筛过一遍的残羹剩饭——五人心中如此胡思乱想着,时不时闲磕两句牙。谁也没有预感到,危机就在眼前。 空气中隐有不可见的游丝飘来,五人全未发觉,可他们乘骑的马匹却齐齐竖起了耳朵。与此同时,栏内圈着的数十匹马一起鼓噪起来,原本温顺的牲畜统统犟起颈子,鬓毛乍起,以蹄刨地,长鸣短嘶不休。 廷尉们这才瞧出异状,待要分头查看,却惊觉连自己的坐骑都不怎么听使唤了。被缚在木桩上的胡人们本来各个垂头丧气,此时全都欢呼起来,不断用胡语叫着“扎格尔”、“阿克达”、“扎格尔”、“阿克达”……显然都已猜到,是救星来了。 但见一匹鞍辔俱全的战马忽然自黑暗中狂奔而来,众廷尉认得那是自家的马匹,可是又不见马上的骑手,各个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倒也拿不出什么应对。 就在这转瞬之间,那战马已奔到围栏前;却见马腹下黑影晃动,白光一闪,围栏上的木栓已被砍为几片——栏内的马群仿佛一股滔天巨浪,从那缺口中猛冲出来。 五名廷尉统统傻了眼,可此时亡羊补牢已然来不及。真真是脱缰的野马,各个都像疯了一般朝他们奔来。这些人几曾见过如此奇事?脑子里不由自主怪力乱神,当即自己把自己吓了个魂不附体;再不敢耽搁,兜转马头慌不择路逃命去。 其中个子最矮的那个想是当真吓得狠了,再加上□坐骑忽然暴躁,变得极难驾驭。他稍一不留神,便从马背上直跌下去,瞬间就被赶过来的马群践踏如泥。 那匹忽然出现、引发大乱的黑色战马渐渐放缓了步子,顺着围栏优哉游哉踱到一群俘虏之中。妇孺们眼睁睁瞧见从马肚子下头钻出一个满脸是血、敌方打扮的人儿,起先还吓了一大跳;不过很快的、便认出这是扎格尔,知道自己得了救,于是又哭又笑,各个兴奋不已。 ——扎格尔挥刀,先割断离他最近的额仑娘身上的绳子,也冲她一笑;齿缝间有金属的光辉闪烁,原来是只貌不惊人却灵验之极的训马哨。 *** 有大群“疯马”横冲直撞,再加上扎格尔“改头换面”大肆浑水摸鱼;廷尉府费尽心机培养的精锐马队顿时不堪一击。 他一面杀敌,一面四处寻找商队的其他成员。忽有蹄声凌乱自山坳深处疾奔而来,却是匹不肥不瘦的枣红色驽马——它没怎么经过训教,虽然能听见扎格尔口中哨子发出的特别的响声,却不懂那是什么意思,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凑在扎格尔所乘的黑色战马旁边,仿佛为一个新鲜的游戏而兴奋不已的小孩子,不住跑前跑后,喷着响鼻。 扎格尔见到这“不合时宜”的家伙,忍不住笑了。是啊,这是她的马呢。就是因为它太过调皮不甘寂寞,才险些伤害了自己的主人;才让他……找到了他心爱的花。 说起来,还是他的错,若不是自己带走了这家伙,他的鲜花也用不着徒步走上一天一夜……说起来,他还欠他一匹马呢…… 一股暖流瞬间淌过扎格尔的胸膛:“我会送你一匹好马,”他喃喃自语,唇边带有奥妙微笑,“我会把整片草原上最好的马儿送给你……” 他正沉浸在自己对未来的美丽幻想中,冷不防突然看见一匹雄健的骏马从不远处飞奔而过——马鞍前似乎担着什么人。漏网之鱼!扎格尔不假思索便追了过去,没想到汉人里也有骑术不俗的家伙,在他的哨声影响下,依然还能稳稳控住马匹向前疾驰。 扎格尔渐渐追近,渐渐觉得不妙。那马上的俘虏显然是个女子,一头青丝散乱,在夜风里飘飞。只是……只是她为什么竟有一点点像“常”安?她不是应该躲在那里,安安稳稳等他回去的吗? 情势不明,扎格尔的手心隐隐钻出汗水,再不敢贸然放箭;如此风驰电掣之间,稍有不慎跌落下来,弄不好便是一条人命。他越看越觉得像,越看越觉得胆战心惊,忽然,前头的马不知踏到了什么,前膝一软,猛地踉跄,那生死不知的女人在马背上颠了一下,从她怀里露出一角莹白如雪的毛皮。 再无疑问,扎格尔关心则乱,不禁大叫一声:“‘常’安——” 那自忖运气极好、抓到了这等“好货”的廷尉眼见情势不妙,正在仓皇逃窜。他本以为身后跟着的是自己的同道,此时听见叫唤,这才反应过来,直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各样武艺都平平,只一个骑术确实堪称出类拔萃,此刻为了保全性命,真的是连吃奶的力气都拿了出来;拼命鞭打□马匹,渐渐与身后的追兵拉开了距离。 扎格尔既然认出了连长安,哪里还肯放他走?不住高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也是一阵快马加鞭。可仓促之间他竟忘了关键的一点,自己骑的这匹马并非他精心调养的,而是刚刚从别人那里抢来的,靠着他惊人的驭术方能指挥如意。也就是说,此马与他并不亲近,甚至对他怀有恶感,纯粹只是迫于他的手段,才肯让他乘骑。再加上驯马哨那“刺耳”的声音持续不断的刺激,早就超出了马匹的承受能力。此刻他的一顿鞭子,终于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马儿非但不加力狂奔,反而猛然驻足,忽地人立起来,口中喷出大量白色的飞沫。 扎格尔被这匹发狂的畜生重重摔在地上——幸好他的反应足够快,趁势就地一滚,除了衣裳挂破了几处,并没有什么大碍。只可惜驮着连长安的那匹马,早已绝尘而去,再也踪影难寻。 扎格尔恼恨地拼命以拳擂地,指甲几乎掐进手心……却在此时,忽然自左近的树丛中,飞出一道雪亮刀光,划出半个弯月般的圆弧向他疾斩而来。 这已是今天晚上他第二次“遇袭”,只不过比起这一招的雷霆之威,连长安那全力一刺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戏了——莫说抗衡,就是闪避他也全然无能为力。在这惊天一击面前,似乎所有的反应都变得迟钝;所有的动作都变得凝涩;甚至连空气也变得湿漉漉黏糊糊的,仿佛透明的血…… 扎格尔只觉颈后一凉,一线锐物已架上了他的脖子;刹那间杀气四溢激荡纵横,刺得他皮肤上的寒毛根根高耸。 “……你刚才叫什么?”脑后有人开口;话音比刀锋还要凛冽。 扎格尔会的着实不少,可从小到大唯独学不懂低头服软;他反将脖子硬挺起来,问:“你是谁?” 一股明白无误的大力压着刀锋向下:“老实回答!你不要命了?你刚才叫了……‘长安’是吧?她人呢?你们抓到她了?” 扎格尔此时已听出,他话里满满都是无法掩饰的关切,心口不禁一纠,顿生狐疑,再次追问道:“你到底是谁?” 身后那人冷冷哼一声,冷冷道:“明知故问,你们不是追了我三天四夜了么?” *** 宣佑二年十二月初四日,从平明到晌午,扎格尔和叶洲反反复复搜过了整座山谷每一寸土地,最终仅仅找到一块成色极好、就是当贡品进上也绰绰有余的极品雪豹皮——只可惜,那豹皮的大半已被血染成殷红,在日光下触目惊心。 【二八】霜满地 阳光落下,连长安抬起头来,遥遥可见远方一带高墙闪出坚硬而冷漠的光,龙城已然在望。 龙城又称旧京、旧都,矗立于雁门关以南二百里,是当年慕容氏龙兴之地。在世宗皇帝迁都玉京之前,此处曾作为大齐的中心数十载。如今纵无当年繁华盛景,依旧还是大齐北方边陲第一咽喉重镇——这里,将是她的葬身之地,抑或是……置于死地而后生呢? 她垂下头去,拖着步子缓缓而行,既不快也不慢,始终让自己停留在人群的最中间。也许是拜之前拼死跋涉整日整夜的经历所赐,这一路行来并不怎么疲累,甚至可以说“步履轻盈”;整个身体前所未有的强健可靠,与往日的虚弱无力迥然不同。 “这很好,我需要力量……”连长安暗自咬牙,“需要勇气需要胆量需要生死关头的决断,我要活下去,活下去做许多许多事——就靠我自己。” 她在心中不断不断如此复述,就像是铁匠一锤一锤砸在锻冶的刀剑之上。 身后不远处,忽然一道鞭风破空,有人尖声哭叫起来,队伍轻微骚动,转瞬又恢复了平静,秩序如常。自始至终,连长安没有回头,连脚步都不曾乱。 ——有什么好看的呢?无外乎是那个骑马的“把总大人”又在发威罢了。或是走得慢了,或是不小心跌了跤,或者干脆就是瞧你不顺眼,他只轻轻松松一甩腕子,那条熟牛皮扭成的六股长鞭便毫无征兆劈头盖脸冲着你来,手段之娴熟,远胜过寻常的牧羊人驱赶牛羊。 连长安低着头,忽然微笑:怎么不是牛羊?在这些家伙眼中,她们早已不是人,而是“生口”;她们都是廷尉府的精兵强将们“打草谷”的战利品,是会走路的钱钞,仅此而已罢了。 鞭声再起,尖叫与怒骂同声鼓噪,紧接着,一声闷响,尘土四扬。队伍迟疑着缓缓停下,一干妇人与孩童转身观望,脸上麻木不仁的表情中带着些微惊诧;原来并非大家早已看惯的戏码,这一次,情形略有不同。 但见人群末尾,那高高在上的把总大人竟从马背上跌落,摔了个灰头土脸,一身轻胄唏哩哗啦乱响,样子好生狼狈。而始作俑者却是名身量纤巧、皮肤白皙的小小女子,身上的破袄扯开了一长条裂缝,嫩生生的肩膀上两道触目惊心的鞭痕。 连长安暗自抿了抿嘴唇,这女孩子她知道,是数日前两支“打草谷”的队伍偶遇时,被把总大人用鞭稍指着特地夺过来的,据说是从窑子里逃出来的雏妓。在南晋的文人骚客中流传着一种奇怪的嗜好,竟异想天开用布帛将女子的玉足紧紧缠起,引以为美;这“雅趣”在北齐虽不兴盛,可坊间妓馆多也有效仿的,比如这雏妓便是自小束了足,硬生生把脚背掰折,弯成了窄窄的“三寸金莲”。 像熊把总这样的粗鄙军汉,哪里懂得纤足如月的妙处,虽爱她细皮嫩肉颇有几分颜色,却也恼她不良于行拖慢了大队的脚程。初弄到手第一夜,还有些怜香惜玉的兴致,日日下来终究厌烦,鞭子动不动就落了下去,反比打别人更狠些。 这女孩子既然能靠一双小脚孤身从火坑内逃出,多少也有三分烈性,连番摧残之下,此时终于忍耐不住,挨了一鞭非但没有老老实实加劲赶路,反蹲下身,从路旁捡起一块石子,朝把总大人丢去。说起来那石块不过鸡子般大,就是砸到身上也没有多疼,可小丫头手足乏力失了准头,好巧不巧正掷在马眼上;马儿一惊啡啡避让,倒把熊把总给摔了个四仰八叉。 这场面实在有趣,人群中有人低低窃笑,连长安却没有笑。她感觉自己是一只羔羊,是一大群羔羊中的一只;她痛恨她们没心没肺的笑声,更痛恨自己对这样的笑莫可奈何。连长安静静立在原地,静静看着那威仪受损的把总大人暴跳如雷:人还没完全从地上爬起来,鞭子已甩开,满天扬尘中,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哭喊了整整一顿饭功夫,声音终于微弱下去,到最后再无声息。 起先那些窃笑的人早已变了脸色,纷纷后退,汗出如浆,唯恐避之不及。连长安不肯退,她依然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右手不由自主揣入怀中。 熊把总气喘吁吁,拖着半截黑赤的长鞭从尘土中徐徐走过来,在他身后,满地枯黄的野草被飞溅的血迹染红。他如饮醇醴,油光满面,虽劳累不堪,可泄了愤,心中便满是快意。一抬头,见“生口”们都识趣躲远了,只一个面皮焦黄痨病鬼似的女人愣愣站在前方,仿佛给吓得呆住。 把总大人轻蔑地扯扯嘴角,喝道:“都瞧清楚了么?这就是反逆的下场!” 暖阳高照,寒霜满地,众人鸦雀无声。 连长安的右手一直揣在怀里,整个人仿佛木雕石塑;就连把总大人从她身边经过,冲她喊“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老子赶路”的时候都没有反应。众人见她如此,只当又要触怒煞星,投向她的目光便浑把她当作是个死人了。 幸好,熊把总大人有大量,方才又实在累着了,便懒得多计较;他看也不看连长安,自顾自骑上高头大马,昂首向前行。 “……我要杀了你——若此刻刀还在我手上,我一定一定杀了你!就像我杀掉那个人一样!你……活该千刀万剐!” ——与他擦身而过之时,连长安终于将右手从怀里抽了出来;手心空空,紧握成拳。 *** 那一日她疑心生暗鬼,错解了扎格尔的好意,到头来反自投罗网。人在颠簸的马背上,但听得身后撕心裂肺的叫喊伴着呼呼风响,声声都是她的名字:长安——长安—— 不知怎的,那个瞬间她竟一点都不觉得悔恨恐惧,甚至还生出一种奇妙的平静以及……隐隐的甜。原来他不是骗她的,原来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不会骗她的人……连长安只觉周身上下统统浸在了热水里,从皮肤表层一寸一寸暖起来,一直暖进心窝。 她也不知从哪里来了勇气,用一只手努力把持身体,另一只则悄悄松开马鬃,无声无息摸进怀中:豹皮仍在,那柄刀同样仍在。人在颠簸的马背上,随时都可能摔落下去一命呜呼,可此时的连长安早已忘却了所有危险,紧紧攥住刀柄,怀中唯有一股烈焰蓬勃升腾。 ——她的爱,她的恨,她的绝望和伤痛,此刻她将这一切的一切统统握在手中;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同声怒吼,挣扎着想要冲出这具羸弱的躯壳。连长安长吸一口气,仿佛疯魔附体,不顾一切地扭转手臂挥刀猛刺;天旋地转间也不知刺到了何处,只感觉刀尖入肉,深深扎了进去;耳中随即听到一声凄厉嚎叫。 顷刻间,她与那廷尉同时失去平衡,从马背上跌落。连长安当然不会有扎格尔的手段,在空中不及调整,半边身子已狠狠砸上地面,摔得她四肢百骸尽皆剧痛,眼前一黑……之后……良久之后,再醒来时短刀与豹皮都已不见,人则躺在一辆板车上,身边都是哭泣的老弱妇孺——她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混入了廷尉府“打草谷”的俘虏队伍。 当年英明神武的大齐太祖,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并非没有意识到世家坐大已隐隐动摇了社稷根本,只可惜长期的鞍马劳顿摧毁了他的健康、磨损了他的精力,许多事情心有余而力不足。帝位再传数十年,接下来的两代皇帝文宗早逝孝宗懦弱,以连氏为首的世家大族趁此机会彻底掌控了大齐的国运命脉,就连留下“迁都、治水、编书”三大丰功伟绩、堪称雄才大略一代明君的世宗陛下也莫可奈何,耗费毕生光阴也只能竭力打压,始终无法将朝堂上的氏族势力连根拔除。 大齐元兴二十八年,世宗驾崩,身后留下一道“铲除连氏”的秘密遗诏;以及一个完全由帝皇亲自掌控的隐秘机构——廷尉府。 百多年光阴荏苒,廷尉府渐渐从幕后走到台前。实力大增的同时,也在不可避免地迅速腐朽,尽管表面依然光鲜亮丽,暗地里其实早被蠹虫蛀空了根基。在龙城、雁门一带,时不时夜袭一两个流民聚居的村落,砍十七八颗脑袋回来充战功都是寻常事;自从出了“白莲之祸”,朝廷颁下丰厚赏格,廷尉大人们更是彻底过上了好日子。活口的二百两虽然不好拿,死人的一百两却是不难的,一时之间,“打草谷”的游戏彻底风靡开来:老壮男子通通砍了脑袋换钱,剩余妇孺则暗地发卖以充军资,实在是一举两得。 说来也怪,按道理讲她从疾驰的奔马上摔下,就是不死好歹也要折损半条性命。可连长安清醒之后很快便能起身下地跟着队伍长途跋涉,身上虽疼,却都是些许皮肉伤,筋骨安稳行动如常,丝毫不见异状。只是,无论她怎样努力费心思索,完全想不起自己昏迷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与她一同遭劫的“生口”各有各的坎坷命运,对旁人自然无暇关注,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又不可能去询问捉拿她的“军爷”们——换来一顿鞭子还是小事,万一他们就此生出怀疑,要追究她的真实身份,岂不是作茧自缚? ——他们应当是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他们没理由猜出她是谁;事实上,就连她自己,被俘后第一次净面,对着倒影中那张陌生的脸孔,也险些认不出来了。 这……这还是她的脸吗?连长安惊恐地以手触面。五官没有变,但双目浮肿,皮肤上仿佛蒙了层黄褐色的壳子,手指按下去隐隐发胀。整个人显得病恹恹的,美貌荡然无存,让人瞧了一眼便不想再看第二眼了。 惊恐之后自然是深深的疑惑,可与此同时她高悬的心却又不由自主松了半分。不管为什么,幸好这张脸“变了”,否则,她的下场恐怕比死更可怕…… 日复一日,连长安白天赶路,夜晚独自蜷缩在角落中,于梦里反反复复磨砺她的仇恨。她依然穿着胡人的服饰,总是缄默不言,同行的俘虏们全都“胡女”、“胡女”的叫她。她却从没问过她们的名字,她不想问。如果她们明天就死在她面前,知道名字反而更让她痛苦万分。 “……活着,”她再次默念,“还有……报仇。” *** 宣佑二年十二月十四日清晨,连长安终于随着廷尉府“得胜班师”的队伍,走入了龙城条石堆砌的宏伟城楼。 一路上,她绝非没有逃走的机会,她曾经想要尝试,可是,就在被抓的第二天,一名军卒在喝骂中偶然加了一句:“哭什么哭?等到了城里,把你们和白莲乱党关在一起,有你们哭的呢!” 只这一句话,令连长安肩胛一耸,她几乎是瞬时便打定了主意。 归根到底,她能往哪里去呢?去寻叶洲?不、不,若她肯忍气吞声、作为他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影子活着,她当初绝不会离他而去;既然离开了,她怎么能回头?难道去寻……扎格尔?更是好笑,她唤来了腥风血雨,唤来了死亡与恐惧,令数十名胡商死伤惨重,她本就对他不起;何况她……不信他,她选择了不信他,便再也没有机会重来一遭儿了——她该拿什么去面对呢?他不过是个不相干的路人,与她萍水相逢、擦肩而过,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曾经相濡以沫;如此已然是莫大的缘分,如此便该相忘于江湖……她还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若有来生,她宁愿自己真的是草原上无忧无虑的胡女,马踏飞燕,笑如银铃。可此生此世,她是连长安,她只能是连长安;怀中有心魔盘踞,肩上有重担压身,她再也无法成为旁的人。 ——她有事情要做,她有事情非做不可;而这一切,统统与他无关。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积蓄力量的一章,转入新的场景:龙城。 “连角起,孤城闭”,无论如何题还是要点一下的…… 对了,亲们,儿童节快乐~ 【二九】意难平 旧都龙城兴起于数百年前的烽烟乱世,实在比不得玉京豪华气派。曾经的三台六部衙门早已搬去了新都,留下的建筑大多人去楼空;唯独城西的廷尉府依旧运转如常——当初世宗万岁遗下的小小幼苗,百余年间生根发芽,如今早已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甚至……蔽日遮天。 连长安本是满心期待的,从一路上廷尉们的只言片语里,她几乎可以断定了,如今廷尉府内的“廷狱”中的确关着不少货真价实的“白莲乱党”,只待忙过了年,便要押解往玉京去——托那二百两银子赏格的福,他们都还好端端活着。 连长安不想做什么“白莲宗主”,更不想如连怀箴对待叶洲那样,肆意利用甚至嘲弄他们的崇拜与盲从;但她也许可以……也许可以把他们变成志同道合的伙伴?那一日紫极门下杀出一条血路的白莲之子,与她有同样仇恨同样执念的人们,他们……应当也想报仇,应当愿意助她一臂之力吧? 在目光望不到的帝京,那个负了她骗了她毁了她这一生的人坐拥江山,他是天子——而她呢?她有什么可以抗衡?无论多么憎恨“白莲”这个虚幻的名字,这都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无论怎样,那些幸存的“白莲之子”,她想要见他们一面;她必须试一试。 可是,“自投罗网”显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容易,“打草谷”的队伍一进龙城,熊把总便与大队人马分道扬镳,独个儿回府衙复命去了;而她们这群战利品连廷尉府的大门都没看到,就被统统赶往城南集市,交给两个满脸刻薄相的中年妇人发卖。 这两位都是专司人口生意的“牙婆”,最是经验老到;只眼尾一扫,早将众人分出三六九等,各自订好了价钱——独独除却连长安,她那张脸就是神仙也要犯难的。 年纪大些的牙婆子眉头一皱,径直对那“送货”的小卒发作道:“这痨病鬼是哪个混蛋行子弄回来的?也不怕传了疫症,连累这大群的人?” 小卒连忙上前赔笑:“徐嬷嬷,这是个哑子胡女,最省心的。那时候乱,实不知是谁捡了来,起初一头血倒也没细看,后来擦干净才知道这么倒胃口……瞧她走道儿还算有精神,不像是真生病的样子,徐嬷嬷您随便看着能赚几文是几文吧。” 那妇人低头啐一口在地上:“还想着赚?这副鬼样子谁见了谁都要犯膈应,不折光了本钱就不错!” 如此这般唇枪舌剑,絮絮不绝。连长安既然一路上装聋作哑,便索性装到底,在一旁冷眼看她大发雌威,面上古井无波,心中只是骇笑。她倒希望那牙婆子卯定了主意不肯收留,若如此,自己说不定还能够“退还”回熊把总手里,混入廷尉府还有一二指望。只可惜,总还是天不遂人愿,那徐牙婆挑剔管挑剔,终究还是留了她下来,胡乱塞入大群嘤嘤而泣的妇孺之中充数,口中还不住嘟囔着:“只望有哪个不长眼的吧……” 事实证明,没长眼睛的人实在不多,她的确是卖不掉的。眼见日渐高升,日又西沉,大把银钱流进牙婆袖中,插着草标的男女一个个被买家领了回去,连长安就是乏人问津。徐牙婆暗地里早已咬碎了牙,时不时便是两道恼恨的视线投射过来——长安对此全然视若无睹,她低着头,皱着眉,自顾自搜肠刮肚,仿佛入了神。 ——一计不成还有二计三计,今日不成还有明日后日;统共就是这条命,大不了耗上了。 黄昏时分,集市将散了,长街上忽有位穿对襟长衫、须发灰白身形佝偻的老者缓步而来。他踱过两排杂货摊子,踱过一队吐火走绳的艺人,辗转来到街角,在徐牙婆的招牌前站定了,极缓、也极清晰地咳嗽一声。 “……哎呀,这不是陈大夫么?”徐嬷嬷看清来人,忙不迭丢下旁的客人,换张笑脸迎上前,“您老是‘府里’的大供奉,怎的还亲自过来?打发个小厮说一声也就是了,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那老者足有五六十岁,身子巍巍颤;他掏出块帕子捂在嘴上,吭哧吭哧了半晌,方有气无力答道:“嬷嬷不必客气;老夫只想找个搭手的,男女不拘,且帮我看看?” 牙婆子连声答应,故作亲热趋近两步:“陈大夫,熊大人这次可真有好货,您该早些招呼一声儿,怎么都好办的。现如今……这卖了一整日剩下的,只怕入不了您的眼……” 陈大夫又咳嗽一声,冷冰冰道:“熊继国?他若有孝心,早该想到我。也难怪,大约是料着自己要发达了吧……” 他们在这边随口一问一答,似说者无心,却听者有意:——陈大夫?“府里的大供奉”?那“熊继国”难道就是……熊把总?这个“府”,该不会恰恰就是廷尉府吧? ——听他的口气,再看那徐牙婆着意巴结的样子,总该是有几分脸面势力的。何况,他是大夫,若廷狱里某个恰巧有伤有病的重要钦犯也要劳他看顾……可别忘了,那都是实打实的银子呢,活人的价码足足比死人高一倍……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如电般只一转,连长安已猛地抬起头来,从人堆中两步踏出,也不顾徐牙婆错愕的神情,径直对那老者低身福了福,飞快道:“老先生,我什么都能做,求您买了我去吧!” 明明是个哑子胡女,怎的忽然说起了汉话?牙婆子一时半会儿也有些糊涂;可自己正愁连长安找不到买家,相比之下这点小事并不值得深究。徐嬷嬷当即眼珠一转,顺杆就爬,伸手将连长安向前一推,道:“难得这贱婢还有几分眼色,陈供奉您瞧着如何?年纪轻,手长脚长,就是这皮相……呵呵……” 老郎中又咳两声,似想努力睁开眼皮瞧清楚面前人的相貌;忽然一伸手,三根指头已搭上了连长安的腕子。长安不敢挣扎,只小心翼翼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分辩道:“奴……奴婢生来如此,并非生病,家贫无以为生,只求老爷赏口饭吃……” 她话未说完,却生生顿住——在那满脸的皱纹之间,在松松耷拉下来的眼皮后面,陈郎中竟莫名对她笑着——纵使笑容只有刹那,乍现乍消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个错觉,可确实鲜活生动,全然不似个垂暮老者。 ——连长安一愣,便觉一根尖刺从脑后沿着脊骨一路扎下去;她慌忙垂下头,努力装作低眉顺目,屏息噤声,但觉心口怦怦跳个不停。这感觉实在奇怪,总让人觉得不踏实,仿佛身在五里雾中,无论你怎样伸手抓捞,都是个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听那老者“嗯”了一声:“瞧着倒也不像作伪……徐嬷嬷,得多少银子?” 命运流转,输赢成败,也许人生就是个大赌局,有些时候你非下注不可。 *** 连长安乖乖任人用麻绳绑好了双手,乖乖在徐牙婆准备好的契纸上按上了指印,从头到脚都是一副再温顺也没有的样子。她跟那陈姓郎中亦步亦趋穿街走巷,心中犹在不住打鼓……也许方才隐隐的不安真的是某种奇妙预感,还未走出集市,便忽然听得半条街外有人高声喊着:“长安!长安我在这里!” 那时候马嘶人语辘辘车响,不可谓不嘈杂的,可偏那喊声竟生生压过这一切,生生砸入连长安耳中。她下意识回头,在回头的瞬间心口猛地一痛! 纵使人流如织,她依然一眼就看见了他:满头乱发,身穿一件不合身的破袄,头插一条可笑的草标,相貌算不得俊俏,却有股勃勃英气,一万人里也是出挑的——他正对她笑呢,笑容爽朗,如同冬日阳光。 ——竟是半月前离散的胡商伙伴,竟是她自以为此生此世都不会再见到的……扎格尔! ——他怎会在这里?他怎会认出她?他想做什么? 连长安的脖颈刚刚扭转,心中已然追悔万分。她竟忘了,她此刻的身份并不是那个曾与扎格尔在火与血的夜里携手狂奔的女子,她是刚被主家买了回去的奴婢,身在险地如履薄冰,怎能一时疏忽犯了如此大错? 理智分分明明喊着“危险”、“危险”,可眼光就是转不开,双腿就是无法挪动分毫。连长安只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中了蛊,一时间脑海中空空如也,赫然连转身逃走都忘了。 扎格尔见她回头看他,越发笑得灿烂,奋力排开众人向她奔来,口中犹在大呼小叫。这还不算完,紧跟着自人群的缝隙里又追出个拎着鞭子的胖汉,边追边喊:“喂!小子你往哪里跑?来人呐,快抓住那个逃奴!”顷刻间,长街上人人侧目,场面彻底乱作一团。 连长安终于从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慌忙转身,可已然来不及了。一双手臂自身后将她牢牢锁紧,扎格尔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猛拥她进怀,口唇贴在她耳边,声声都是狂喜:“你怎的把脸涂成了这么个鬼样子?叫我一直找一直找,真的担心坏了!还好你没事,还好你平安无恙……” 纵使经惯了风浪见多了波折,纵使魂似槁木心如死灰,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依然叫连长安无法自持。她不由闭上眼,奢侈地放任自己享受这片刻的关怀;有一个瞬间她甚至想:“就这么去吧,就这么跟了他去草原,一辈子不回关内,把什么都忘了……” 可是,只有一瞬,只有那么一瞬;很快地,自制力再次回到她的身体,她骤然从扎格尔怀中挣脱出来。 “我不认得你,”连长安横眉冷对,一字一顿说道,“请自重。” 扎格尔从云端跌落,大张着双臂,大张着口,想要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正迟疑尴尬,忽听得一阵虚弱的咳嗽,一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已闪身拦在心爱的女子身前。 “敢问这位小哥,寻鄙府下人何事?”那人道。 扎格尔想也不想,便朗声答:“她是我的女人,我要带她走。” 那老者笑了,满脸沟壑中双目开阖,精光四溅,缓缓道:“这女子是老夫买来的丫头,有身契在此,从今往后生死嫁娶,都由主家;小哥请回吧。” 连长安估摸着扎格尔不会善罢甘休,只怕他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真的砸了这个局,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虽未曾亲眼见识他的手段,可那一夜在榷场中,依稀也知道只他一人,便闹得众多廷尉鸡飞狗跳……想到这里,长安不由焦急万状,若果真引来廷尉府的大队人马,她和他,岂不都是自投罗网? 这念头一出,一时间竟紧张的冒出汗来,偏偏此时心潮狂涌,脑中一团浆糊,半点主意也想不出。 却见扎格尔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整个人变得陌生无比,他压根儿不看陈大夫一眼,只隔着他的肩膀对连长安递话:“怎的,你当真不认我了?” 长安银牙紧咬,使动僵硬的唇舌勉强回答:“我本就不认得你,你认错了人。” 沉默。 连长安缓缓垂下眼帘,生怕看他一眼自己便要动摇。只在心底不住念诵:“走吧,忘了我吧,难道我拒绝的还不够清楚么?” 果然,片刻后耳中果然听见扎格尔冰冷冷的声音:“好,我明白了……很好……” 连长安猛地打了一个寒战,只觉头顶淋了瓢冰水下来,可她依然矗立不动,依然面无表情。 陈郎中捻须微笑,话语如冰:“小哥明白就好。天涯何处无芳草,人生苦短,何必自寻烦恼?”说罢,一拽手中绑着连长安双腕的草绳,吩咐道,“别耽搁了,堂里急等着人用呢。” 连长安一言不发缓缓转身,刚要迈步,身后扎格尔忽然叫道:“等一下,老爷子!” 陈郎中满眼都是兴味:“怎的,老夫说的还不够明白么?” “不是的,等一等!”变戏法般,扎格尔脸上铁青的神情瞬间消失,又换回方才生机勃勃满脸喜气的样子;他回头一把扯过旁边那个手持鞭子、早看戏看到呆住的胖汉,把他扯到陈郎中跟前。 “你不是缺人使么?”他说,脸上挂着大大的非常孩子气的笑容,“放牛牧马,我什么都能干,你买了我去吧?”说着手指那胖汉,“快去拿卖身契来,价钱定低点儿。” 那胖汉显然认得陈郎中,苦着一张脸不住分辨:“陈供奉、陈大夫、陈老爷,这家伙是个疯子,莫名其妙跑来说要自卖自身,可谁买他都不肯;现在又闹这幺蛾子,搅得小人的生意都没法儿做,您老千万别见怪……” “……罗嗦什么!”扎格尔哪里耐烦听他呱噪?一伸手早从脖领后面拔出那根草标,不由分说塞进陈郎中手里;也不待人家答应,已自顾自做了主,“你们一个得人,一个得钱,我看就这么定了!” ——说完,不再理会闲杂人等,他转身来到连长安跟前,与她并肩站在一处,双臂抱胸云淡风轻:“你别急,我知道你‘之前’不认得我……不过告诉你,我叫扎格尔,我看上你了,我很喜欢、很喜欢你——现在认得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扎是我特别、特别钟爱的角色,这个名字来源于ff7前传的主角zack——某烟最为挚爱的游戏人物之一。 我在写小扎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始终是zack的脸,是他苍蓝色的眼睛——虽然小扎是黄皮肤黑眼睛的匈奴人。 摊手。 其实他和连长安的斗嘴,我写了很多,最后删去了一半,因为太拖情节了。等整理一下,打算放个番外上来,第三卷吧…… 【三十】血鸢信 “……够了!你离我远些!”连长安实在忍无可忍,转头对扎格尔咆哮。若不是怕收拾起来太过麻烦,她真想把手里抱着的几大包药材统统扣在他脑袋上算了! 千错万错,她就错在那日不该鬼迷心窍;她也确实没料到,古里古怪的陈郎中竟会当真掏银子把扎格尔给“买”了回来!到了这间名唤“麒麟堂”的医馆足有五日光阴,他不住纠缠,害得她徒耗精力焦头烂额,几乎毫无进展。 这郎中陈静的确是廷尉府的医官,每日里都要带着侍药的童儿出入几次那栋有着厚厚高墙的神秘府邸。他知道她不是胡女,更不是哑巴,知道她必然有着她的秘密,否则也不会平白招了个大活人回来——可他却出乎意料的什么都没问;只交代了一大堆血竭红花青黛牛黄之类叫她费心炮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趁那陈大夫出门,连长安偷偷翻过他的医书,这些药,要么活血化瘀,要么清热解毒,且数量之大,足够治疗三四十个人了。 ——三四十名伤患之中,总不会连一个“白莲乱党”都没有吧?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偌大的一间“麒麟堂”里除了几个洒扫小厮朝来夕去之外,只那郎中陈静与他随身的药童二人,一个老一个小,她就不信自己半点机会都没有。只是……麻烦的还是那扎格尔。 想起他,连长安便要苦笑,她是知道他的手段的,按理说他与她的重逢,当是上天安排给她的助力。可……难不成叫她去施“美人计”?纵然理智判断,这的确是目前身单力薄的自己最可行的方法,但……他若是虚情假意只贪恋她的皮相倒也罢了,话说开来公平“交易”,那也实在没什么。可他对她……该是有三分真心的吧?想起那一夜扎格尔在身后声嘶力竭的呼喊,想起他竟能在茫茫人海中认出面目全非的自己,连长安只觉心中一软、心中一痛,这些盘算登时便烟消云散了。 ——这世上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来交换,包括名声,包括身体;总不过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罢了,可……唯独除了“真心”二字。否则,自己的所作所为与那玉京龙椅上的“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个扎格尔,总是令她心烦意乱心浮气躁……心乱……如麻。 陈静安排给扎格尔的工作都是些劈柴担水之类的粗活儿——特别是担水,也不知为什么,这医馆每天都要用许多水,檐下一排五个大缸清晨装满,当天午夜便空空如也。不过,这个也难不住扎格尔,他有的是力气,一趟一趟从后园的井口走到侧厢房的屋后,他倒不觉得什么,反而是连长安每每隔窗听见他沉重的脚步声,手里的戥子便拿捏不住,叮叮当当乱响。 何况,他一干完活儿,总是顺理成章顺水推舟的跑来后堂,粘着炮制药材的她,再也不肯走了。 她对他装聋作哑,没有用。 她对他怒目而视,还是没有用。 她直截了当冷着脸告诉他:“你走远些,碍着我做事了!”他便真的走远了——后退小小一步,然后笑着答:“没关系,你做你的,我不烦你。”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连长安真的觉得,这笑容让她莫名焦躁莫名愤怒,她实在见不得! “……够了!”于是她对他怒吼,“整日里围着一个女人的裙子转,你羞也不羞?” 这话但凡说给哪个男人听,都要臊掉他半张面皮的,可谁料扎格尔却不以为耻,反而兴高采烈道:“这有什么!长安你知道不?其实你这脾性不算什么。我还记得小时候听赫雅朵说,当年车犁叔叔看上额仑娘的时候,可是吃了大苦头的。额仑娘那脾气,你不晓得,当真提起鞭子便要见血……啧啧,上次车犁叔叔还给我看他肩膀上的伤呢!” 看他眉飞色舞讲古,还说什么“脾性不算什么”云云,倒真把连长安给听愣了。这就是草原?竟有风俗如此……如此“不羁”的地方?她忽然想起额仑娘说过的“三嫁四子,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的话,想起那短暂的、和胡商们驱赶牛羊奔行旷野的光阴,但觉一股鲜明的色彩猛地冲开心中阴霾,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她忍不住问:“额仑娘还好么?” 扎格尔大喜过望:“长安你终于肯‘认得’我啦!” 连长安一怔,看着他笑眯眯的样子,忽然醒悟自己上了当,又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了。她掉头就走,扎格尔早追上来:“别走啊,”他低声央求,“我倒宁愿你动鞭子,不过是皮肉疼……你这样,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快刀斩乱麻吧——连长安仰头长叹,如此纠葛下去她说不定真的会头脑一热,害人害己,做出让他、也让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原谅的事。她紧握双拳,指甲掐进手心,深深吸口气,斩钉截铁道:“不要缠着我,我……我有我要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告诉我,我会帮你的!”他想也不想便回答,双眼满是诚挚与关切,晶晶亮。 不!连长安狠命摇头,我决不会把你牵扯进来,我的道路不是你的道路,这九死一生凶多吉少的命运本与你无关…… 她“霍”的转过身,伸出手指点住他的胸口,摆出自己所能想象到的最尖利刻薄的话语,厉声道:“你帮我?你凭什么帮我?你不过是个‘蛮子’!我们汉人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懂么?扎格尔,你给我听清楚了,我是我,你是你,我的事情不要你管!你还不明白?我与你无关!” 连长安一气发作完,满面通红呼呼喘气;扎格尔脸上则不住青白变幻,他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片刻后,沉默着、转身出了房门。 ——望着他的背影,连长安想:没错,走吧……走得好。 *** 那一夜,连长安躺在麒麟堂厢房内,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这是怎么了?好容易他知难而退,好容易自己没了掣肘,正该把全副心思都放在“正事”上才对。谁料到扎格尔走了,并没有让她的心恢复平静,反而更加乱起来……乱得一发不可收拾。 恍惚中,耳旁仿佛又听见了他的歌声,翻来覆去、翻来覆去萦绕不绝:“……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 “……遥看孟津河,杨柳郁婆娑。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 是的……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回你的草原去吧,扎格尔,回去你的、天高地阔歌舞欢腾没有忧愁没有仇恨的草原,萍聚、云散、相忘于江湖,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了…… 她正这般心绪起伏辗转反侧,忽然,暗夜里竟真的响起了歌声。正是一样简洁悠长的调子,却换了清脆女音浅吟低唱:莫名温和婉转,莫名情思绵绵。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坐郎膝边……” 歌声渐落,那女子幽幽长叹,无限寥落道:“有人真心相待却不知珍惜,莲华之女,你就不怕后悔么?” 连长安大骇,慌忙起身,却见万籁寂寂,暗夜沉沉,哪有人在? ——难道,又是一个梦? 她终究无法入睡,索性爬起身,披衣出了门。冷风呼啸,屋外却并不怎么幽暗。半个月亮挂在天边,今夜亮得让人生疑。 连长安抬起头来,终于发现了异状。原来西方天空竟有两颗赤红火亮的星子高悬;双星斗艳,血光满天,甚是绚丽妖艳。 “星占”自古以来都是半仙之道,肉眼凡胎莫可窥得。据说当年辅佐大齐太祖皇帝坐上龙庭的连氏先祖文正公便是天文地理经济谋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一代奇人,在他传下来的书册遗稿中,也有不少与此相关的内容。只可惜,自他之后,连氏多出武将少有文人,这些书籍文章一代一代流传下来,最后全都堆在大将军连铉的书房里暗自发霉了。连长安幼时读着玩时也不过十一二岁,只觉浑然天书一般,字字认得,却偏偏半句也理解不了。 ——是以此时此刻,她望着那两颗星,望了好一会儿,便低下头去,将它们彻底抛诸脑后了。 回去吧,连长安想,回去吧……往事已矣;既已成空,何必流连不去?不是自寻烦恼么?她的烦恼,实在已经太多太多了…… 正待转身,忽觉右眼边太阳穴上隐隐一跳,咫尺之外,空气中忽然发起光来:是那种极幽淡、仿佛河流上游懒懒萤火的灰白光芒,光芒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 那点光晕犹如被微风推送,向她徐徐飘来,颤巍巍停在她面前;连长安大睁双眼,怔怔望着那柔软的光辉,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但听“噗”的一声轻响,萤火破碎,一样东西落进她掌心,竟是只极小巧的、用纸折成的仙鹤。 一个词儿突然自脑海中跳了出来,仿佛有仙人将它放在那里似的——“血鸢!”连长安恍然大悟,“难道这个就是白莲传信的‘血鸢’?” 白莲之所以被称为“天人后裔”,乃是因为他们除了天赋异禀根骨奇佳外,还有些奇妙的小把戏。比如隔板猜枚,比如隔空取物,再比如……万里传书。 连氏先祖的笔记中有载,当年战况胶着之时,白莲军无论被敌人割裂为多少块,始终如人使臂,如臂使指,千人同心,一丝不乱。便是因为先祖能以血驱使符鸢,往来传信,纵使面不得见、口不得言,依然上通下达,流转无碍。 ——血鸢?究竟是谁人,竟能驱动血鸢? 连长安匆忙抓着纸鹤奔回厢房,小心翼翼捻细灯芯、点亮油盏——从前,她夜夜期盼那卷扎着杏黄丝线的信笺之时,这些事早就做惯了的,无须思索,熟极而流。她在些微灯光前小心翼翼拆开那只纸鹤,摊平,但见上头血一般的朱砂墨分明写着:“见字如面,子弟叩首。吾乃第二十七代‘白莲宗主’——‘盛莲’怀箴。律令龙城方圆百里内白莲之子,于十二月廿日拂晓之前,齐聚于城东关帝庙,聆吾教谕。以血为凭,白莲不死。” 连长安只觉脑海中“轰”的一声,连那张薄纸都拿捏不住。字条从她指尖滑脱,还未落地,已骤然被一团凭空出现的白色火焰包裹,“哧”的一声,瞬间烧成灰烬。 连长安怔在那里,犹在梦中。 ……第二十七代‘白莲宗主’……‘盛莲’……怀箴…… ……以血为凭,白莲不死…… ……白莲……不死…… 麒麟堂高墙外有人打着梆子经过,一慢四快,一长四短:咚——咚!咚!咚!咚!天已五更,长夜将尽。 十二月廿日,便是今天。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几乎为小扎才存在的一章…… 【三一】白莲子 “咚——咚!咚!咚!咚!五更天明,百鬼归阴,一日之计在于晨——” “咚——咚!咚!咚!咚……” 更夫手提纸灯自脚下逶迤经过,扎格尔平躺在龙城某家大户的屋顶上望星星。没想到巫姬婆婆口中的“赤火双星”竟是这么红这么亮,皎洁的明月在它们面前,几乎都要黯然失色了。 “……扎格尔塔索,”长长的黑羊毡下,苍老得浑不似活人的声音缓缓传出,“双星相逢,赤火遍地。大胆向您的‘命运’去吧,草原永远这里等着您的归来。” “巫姬,若我不去,又会如何?”他记得那一日,自己这样回答。 黑羊毡下好一会儿没有声响,难道无所不知的长生天的代言者也有被世间凡人难住的时候?许久,他竟听到了笑声,如同祁连山上冰雪融化的潺潺流水:“阿衍的塔索,您在想什么?不要害怕,不要逃避,道路已经打开,您将成为众星之主,永生永世。” “……我不要‘永生永世’!”他对她说,“我要我的草原,我要我的骏马,我要我的暴风刀与东耶琴。我要我的部族强大,我的族人安康……这就是我的愿望。” “命运是匹发狂的马,别妄想能够制服它,”巫姬的声音渺如烟尘,“让它带着您去往您该去的地方吧,塔索,祝愿草原永远属于您——只是要牢记,永远别对长生天说谎话……您要的不止如此,我们都知道,不止如此……” ——是啊,不止如此,扎格尔微笑。他将双臂枕于脑后,笑着,暗暗攥掌成拳:我要最好的马最烈的酒最快的刀最骄傲的女子……长安,我想要你。 除此之外,还有…… 不远处的屋瓦一声轻响,他终于找来了。扎格尔眨眨眼,毫不惊慌。 “……你究竟在干什么?”愤怒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你明明答应我要照顾好……” “别急啊……”扎格尔笑着打断他的话,“今天晚上星星很美,难道你就不觉得吗?” *** 我一定是疯了——连长安一边死力抠着墙头突起的石块,一边想。 是的,你没看错。曾经驸马府的小姐,曾经两仪宫的皇后,就这么将裙子卷在腰间,手足并用悬吊在麒麟堂的东墙头。上不接天,下不着地,势成骑虎,左右为难。 看来真的是低估了这种“体力活”,连长安唯有苦笑。尽管这墙远称不上“高耸入云”,尽管她的身体远比往日强健许多,尽管她已卯足全力……可就是差着那么一口气!她无力相继却又不肯放手,但觉指尖一丁一点向下滑,身子越来越沉重……忽然指底一空,脑中已知不好,几乎都要惊叫出声;却在这当口一股劲风忽然托着她向上,仿佛腾云驾雾……连长安再睁眼时,人正伏在青石路面上呼呼喘气,高墙已在身后。 ——空气中隐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她惊魂甫定,站起身来左顾右盼,不出所料的,四下并无旁人。连长安轻咬嘴唇,抬头望望星子,但见北辰璀璨,正在头顶。既已辨明了方向,她便再不迟疑,隐身在墙壁的阴影下,辗转循东而去。 龙城是边塞,夜晚自当宵禁,按理说四处都该有巡逻的兵卒。也不知是连长安运气特别好,还是天将破晓,兵士们都抽空躲懒寻地儿瞌睡去了,她一路向东奔行,半个也未曾撞到。 但见四周的房屋越来越窄小窘迫,道路也越来越坑洼不平,终于,一点鬼火般的白光在她眼前亮起,飘飘忽忽向北方飞去,连长安微一犹豫随即跟上,心存警觉,脚下不停。 约莫走了半顿饭工夫,不远处隐约可见点滴的星火。此处已是龙城的东北隅,东北为鬼门,故而鲜有人居住,甚是荒芜。唯关帝老爷一身正气,可镇压诸邪,是以龙城的“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庙”便筑在此处。 这庙名字虽堂皇,其实规模并不算大,只是个屋顶特别高些的等闲二进小院儿罢了。连长安满腹狐疑,不敢贸入,左看右看,眼光最终又落在院墙上,不由得长叹一声。 “这个倒低些,何况一回生二回熟……”她暗自寻思着,这般一想竟忍不住笑了。 ——自己是改变了吧?一定是改变了。明明有那么多疑惑那么多烦难,脑中千头万绪纠结不清,可竟然……竟然也学会苦中作乐了?她果真已不是当初驸马府屋檐下患得患失的小丫头;爱过,错过,得到,失去……不知不觉间,逝者如斯,她再也找不回那时的自己。 ——是啊,走上了这条路,就再也不能回头。 *** 院子里果然热闹,至少有二三十人聚在一起正窃窃争论着什么,但闻得一片嗡嗡乱响,夹着阵阵咳嗽,模糊不清。这拂晓的关帝庙前,热闹得犹如个大市场一般。 她的运气委实不错,距庙门不远有株两三人方能合抱的古槐,树旁恰是段经久失修的残墙,枯枝掩映月影婆娑,正是极佳的藏身处。连长安战战兢兢攀上墙头,靠着树干,侧过双耳努力倾听。她的耐心不差,在没有听出端倪之前,她并不怕等。 还好,没没多久,院子里便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各位肃静,时候已到了。” 他一发话,争论声立时止歇;墙头的连长安更是大气也不敢出半口。好一会儿,方有另一人禀道:“彭旗主,各处已安排妥当;只等‘副统领’驾临。” “什么‘副统领’?”这次是个女人的声音,光听着便知气性极大,不好相与,“盛莲将军分明是咱们第三十七代‘白莲宗主’,柳祭酒,你可要慎言。” “欧阳侍剑,一个称呼罢了,这不过是末节。” “什么‘末节’?‘盛莲将军’便是‘宗主’,你不服么?” “欧阳侍剑此言差矣。老宗主故去,我等全都亲眼所见;除了‘盛莲将军’,难道还能尊旁人为‘宗主’不成?” “那可不一定,”女子的声音冷笑道,“这个定然要说个清楚明白才好,那慕容小儿不是才封了……” “……够了!”最先开口的“彭旗主”断然呵斥,“欧阳侍剑你素来快人快语,大家往常也让你三分,可如今这般境地,哪里是你一逞口舌之快的地方?老夫相信,今日到此地来的,自然都是心甘情愿要奉‘盛莲将军’为宗主的‘真正的’白莲子弟——否则大可以与何隐那无耻狗贼同流合污,早谋功名富贵去!” 这声音虽沙哑老迈,却满是浩然气概,那本争吵不休的“欧阳侍剑”与“柳祭酒”登时住了口,片刻后,齐齐道:“彭旗主教训的是,欧阳岫(柳城)知道错了……” 这些人的嗓音依然很低,依然小心翼翼,即便火气上窜,也一直压抑着不敢稍有放纵。可他们只三四个轮番说着话,寂寂暗夜里便不难分辨。连长安全神贯注倾听良久,这一字一句传入心中,声声都如震雷。 别人不知,她却是自小耳濡目染的:“白莲军”三千子弟,分为内三旗及外三旗,每旗各有“旗主”,统领“伍长”、“什长”及“百夫长”三级兵官;至于其他“侍剑”、“奉剑”、“祭剑”、“侍酒”、“奉酒”、“祭酒”、“侍书”、“奉书”、“祭书”九种,则是不在这六旗之列的各级文职……这些名号,素来不为外人道也,他们果然都是“白莲之子”——难道真有人可以同时控制十数只血鸢,借此找到这龙城方圆百里所有的“白莲”吗? 正惊疑不定,黑暗里忽有一个满是戾气的女音响起,寡淡清冷,宛如弦上松风:“彭南阳,你老虽老,倒还中用。” 这个声音钻入耳孔,刹那间连长安仿佛给尖针狠刺了一下,险些把持不住从墙头倒翻下去……而院中众人立时一片轰然,不约而同俯身拜倒,有几个声音更是激动地险些哭将出来:“宗主!叩见宗主!” 回答他们的是一声冷哼,好半晌,那刀锋般的声音才再一次响起:“还有这么些人记得我,倒也难得……” ——镇静!镇定!镇定!连长安抵死咬紧嘴唇,拼命告诫自己:“你在胡思乱想什么?连怀箴分明已死,你可是亲眼瞧见的啊!” 她连隐蔽身形都顾不得了,努力直起身伏在墙头张望。这姿势实在耗费气力,难得持久,身子渐渐不听使唤,支撑的两条手臂隐隐发麻……终于,她还是赶在摔落之前找到了那个说话之人——身形高挑,仪态优雅,正婷婷站在斜对面的飞檐上,一阵风吹过,衣袂与头上的幕离同时在月光下飘飞,翩翩然宛若仙人。 “她是假的!”连长安几乎在瞬间便断定了,一颗高悬的心缓缓落了下来——骄傲犹如连怀箴,自负犹如连怀箴,行走在暗夜里决不会如平庸的夜贼般身穿玄色衣裳;更不会用幕离遮住自己倾国倾城的容颜……身音很像,但她不是她…… 可是……若不是她,怎能使得出“血鸢”之术呢? “……我已探得,左近三州抓获的白莲之子皆已解至龙城,此时此刻便身在廷狱之中,”那女子道,“汝等听我调遣,埋伏四处,互通消息;待明日三更夜半之时,杀入廷尉府,救他们于水火……” “这……宗主……”脚下跪拜之人中忽有谁开了口。 那女子被无端打断,颇为恼恨,想要发作却又忍下,口中吐出一个冷硬的字:“说!” “……属下斗胆多口,如今不比往日,大伙的性命都在刀尖上,自然要谨慎再谨慎……如今执掌廷尉府的是何隐那狗贼,他麾下能人异士不少,而我们不过三四十人手,属下就担心……” “柳城!你素来胆小如鼠,果然怕了?” “宗主,属下绝不敢!只是……” “够了!昔高祖文正公,曾以三千兵甲打下半壁江山;四代之前的武益公,也曾以一旗千人之力,阻挡南晋三万兵马。两军对阵之道,从来不在人数多少,只在运筹之间——你在质疑本宗主吗?” 色厉内荏——连长安暗叹一声,纵然声音再像,依然不可能以假乱真。若是真的连怀箴,这“柳城”怕是早已经人头落地了吧…… 但这“色厉内荏”显然起了作用,争端迅速平息,再无人敢说出半个“不”字。有人小心翼翼问起明日行动的细节,却被那蒙面女子以“唯恐走漏风声”为由堵了回去,只道“今日亥正,还是此地,我将再来”。 末了,她似乎要走了,脚下跪伏的人群中,刚刚与柳祭酒争吵过的侍剑欧阳岫突然痛哭起来:“属下自紫极门下一别之后,已许久未闻宗主消息,当真担惊受怕,忧虑欲狂……宗主,您可……您可安好?” 这哭声实在诚挚,就连身在局外的连长安,闻之都觉恻然。可谁料,那蒙面女子却忽然动了怒,竟大喝道:“欧阳岫!本宗主分明好端端站在这里,你还有什么怀疑不成?” 这通火气委实突如其来,那欧阳侍剑全然愣住,还是跪在她身边的彭旗主叩首道:“属下等万万不敢的……白莲命脉存亡在此一举,我辈定当恪尽职守、鞠躬尽瘁,但请宗主放心!” 蒙面女子沉默片刻,终于冷笑两声,傲然抛下一句:“你们好自为之。”随即便在众人的“恭送”声中,遁入黑夜,消失无踪。 *** 见她走了,连长安这才敢长舒一口气。无数问题仿佛烧红的烙铁一般“滋滋”烫着她的心:这女子究竟是谁?她假冒连怀箴的名头,又是为了什么? ——正百思不得其解,冷不防黑暗里无声无息伸出一只手来,猛地掩住她的口。那手又强硬又冰凉,仿佛是光滑的岩石。她不由发出细弱尖叫,身子猛力挣扎;挥出拳头还未打到来袭者身上,整个人已被生生攫起,飞落院中,狠狠摔在地上。 这一下实在跌得连长安七荤八素,耳中轰鸣,眼冒金星;模模糊糊但听得头顶有人道:“彭旗主,没错,果然是个细作!” 她刚想开口分辩,不知是谁狠狠一脚踹了过来,正踢在她肋下。连长安当即便觉心肝肠胃全都绞在了一处,痛得她险些背过气去。 人群再次鼓噪,一时间七嘴八舌乱成了一锅粥。彭旗主见势不妙连忙喝止:“够了够了!都噤声!天要亮了,想吵来鹰爪孙们不成?杨什长,果然好耳力!若不是你,咱们的生死安危不算什么,若连累了宗主,那才是万死莫赎……” “柳祭酒,今夜可是你的人负责往来巡查的,怎会让这蝼蚁钻了空子去?你还有何话说?” “欧阳岫,我们向来不睦众人皆知,我念你是女流,不愿多做计较,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柳城,莫怪我不客气!” “女流?女流又如何?我知你素来看不起女人——‘副统领才学高卓,可惜却投错了胎’,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那都是烟云旧事,你纠缠不清所为何意?瞧我柳城好欺负不成?” “你还不明白?我就是在怀疑你!” ——那蒙面女子离去之后,这群人显然是群龙无首,各自不服。便如柳城与欧阳岫这般,互相针锋相对,眼见没说两句便又吵将起来,场面彻底一塌糊涂。 那“彭旗主”终于无法忍耐,断然咆哮道:“吵什么吵,都住口!被那贱婢所害,我们兄弟姊妹流落天涯,如今活着的不过十之一二;如此惨状,难不成你们还要内讧?令亲者痛仇者快,那贱婢在玉京的凤位上,可不知要笑得多么开心快意!” 众人被他气势所摄,顿时鸦雀无声。好一会儿,才有欧阳岫的声音咬牙切齿附议:“彭旗主说的是,众人同心,反上玉京,将那丧门妖孽从宝座上扯下来千刀万剐才是我等当务之急,切不可纠缠旧日恩怨、因私忘公,反坏了‘宗主’的大计……” 她说得极恳切,众人再度沉默。俄而,不知是谁犹豫着道:“彭旗主与欧阳侍剑说得都不错,可那贱婢躲在深宫内苑之中,凭我们如今之力,断不能伤及她半根毫毛,何况……何况何校尉他……” 言语犀利的欧阳侍剑不待他说完,已飞快截住话头,抢白道:“那又如何?你怕什么?不过是个连白莲印都没有的妖孽罢了!咱们有‘将军’,有百年来最强的一朵‘白莲花’,他慕容氏的江山,还不是咱们‘白莲’挣回来的?能替他挣?便不能从他手中夺走么?至于……至于何隐那叛徒,待大仇得报那日,管叫他千刀万剐、悔之晚矣!” “未必,”阴影里又有一个反对的声音喟然叹息道,“慕容氏已然坐大,如今不同往日,我看未必……” 彭旗主见终究还是重蹈覆辙,越说越难以收拾,简直连脑仁都要疼起来。他正着急上火,恰看见连长安捂着肚子似想要挣扎着爬起身来;心念一动,忙使出“祸水东引”之计,示意那沉默寡言的杨什长上前剪其双臂,牢牢制住,切不可叫细作趁乱逃了——这才好歹将众人的精力转回正道。 “……听了这些话,你也料想到自己的命运了吧?不要妄想巧言令色骗过老夫;”彭旗主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回答我——你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身体很糟糕,咳嗽个不停,幸好没发烧,很害怕被抓去关禁闭啊~泪谢谢大家喜欢小扎~脸红红~ 我会努力不断更的~ 【三二】炽焰心 ——我是谁? 连长安忽然想笑,同时又觉得一股难以抑制的泪意猛然涌上眼眶。我是谁?我是那“躲在深宫内苑的贱婢”;我是那“连白莲印都没有的妖孽”;我是祸首我是罪魁我是灭门的煞星……没想到,真没想到,他们果然这样看她……她们唯一想要的只是连怀箴,唯有她一人;即使她已死……即使她已死他们也宁愿相信她虚假的幻影、拙劣的替身? 和叶洲一个样,他们的眼睛所能看到的,唯有她的幻影而已…… ——你们敬她如神佛,却连她是假的都不知道! ——你们恨我如夙世仇敌,却口口声声在问“我是谁”? ——你们这些……无可救药的蠢才! 一时间连长安只觉心痛如绞,几乎喘不过气来。即使连怀箴业已灰飞烟灭,她依然还要活在她的阴影之下么? ——凭什么! 她明明那样辛苦,那样竭尽全力……她做了多少从前的自己绝不敢做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她舍身赌命她九死一生……她依然不如连怀箴半根手指? ——为什么! 瞬时,自出生以来十数载的怨念和悲愤,以及这两个月之间层出不穷的恐惧、伤恸、悔恨、惊讶、病弱、离愁……所有的这一切统统冲上脑海,烧尽她所有的理智。 “……我是谁?”她低低垂着头,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咬出答案——破旧的关帝庙中夜风回旋,空气中莫名现出金铁之声,就像是那一日站在城头上,脚踏碧水头顶苍天。 “……绝不能这样白白死掉,要活着,大家都要活下去!活着复仇,活到仇人末日的那一天……连家还没有死绝呢!连家是不会就这么完了的!” “——原来你们都已经忘了:忘了紫极门下的血海;忘了三千子弟齐声高唱的战歌;忘了……‘白莲不死’……” “——我是谁?” *** 那一夜,出生以来第一次,连长安看到了自己的“花”。 在她极小极小的时候,在她全然不懂得命运的苛刻与不公的时候,她曾经无数次的幻想,幻想一觉醒来,能从皮肤深处开出一朵小小的白莲。她蹲在花园里,长久的、长久的注视驸马府的老花匠种下一颗种子,然后日晒雨淋,生根发芽。她相信在自己心中,也有一颗这样的种子,总有一天一定会破土而出,一定会迎风盛放。她从杂役房偷出一小块涂墙的白垩,夜里就着烛光,在手背上轻轻涂抹花朵的轮廓——幻想它是真的,一直、一直这么幻想。 连长安曾经无数次想象自己的“花”,无数次在梦里看到它。直到日子一天一天淌过,希望一天一天稀薄;直到终有一个冰凉的夜晚,她将那块白垩远远抛进花园的莲池里,惊起两只玉色的鹭。 “……我不是‘白莲’,”对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她低声对自己说,“不是就不是,那又怎么样?” 没有人应答。微风吹过,满池黑黢黢的荷叶的影子摩肩擦踵、沙沙作响。 后来,她遇到了那个男人;她因他而平步青云,成为一国帝后;又因他而身败名裂,亲族尽丧亡命天涯……在多年前驸马府中那个日日夜夜祈求苍天的女孩子彻底死掉之后,在她几乎已经将这些陈年旧事统统淡忘之后,在她失去一切之后——“花”却开了。 “……白莲花,红莲花;兴一国,得天下……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败走如沙……今夜花开到谁家?” ……她的声音又轻、又淡,像是飘浮在鎏金香炉上空的渺茫烟气。可这袅袅香烟却仿佛有种奇妙魔力,竟刹那间将身在破庙中的众人,带回了那个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修罗场。白莲之子们恍惚中又一次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猎猎狂风,又一次在初升的朝阳里,看到那个纤秀激昂的影子,坚定、强硬,甚至……高洁,泪水填满他们的眼眶力量填满他们的手臂激奋填满他们的心,那一瞬,几乎令人生出膜拜的冲动。 对旗主的命令从未有过半分违拗的杨什长不由自主松开了手指,黑暗中渐渐亮了起来。并不是晨曦到来天光降临,也绝非谁人燃起了灯烛松明,那是一种奇异幽辉,仿佛融化的银,又仿佛月光色的萤火虫,水一般流动,云一样缥缈,小朵小朵烧在她身上…… 不知何时起,已然万籁俱寂,再也没有争吵再也没有混乱,甚至连夜风也彻底消失无踪;连长安茫然伸出手,茫然望着那一簇簇银火顺着自己的纤纤皓腕上下盘旋,愈来愈清晰,愈来愈亮。那是莲花,活生生的长在她血液里的莲花;恣意盛开,傲然绽放。这景象如斯美好,远比她从小到大所有的幻想加起来还要华丽炫目,她却忽然悲从中来;忽然怒火中烧! ——这就是我自小期盼的东西?这就是你们顶礼膜拜的东西?这算是什么?命运的、残酷的玩笑么? ——以我的身体为坯,以我的傲骨为刃,以天地为火以造化为炉,任命运的铁锤抬起又砸下,一锤一锤锻造击打……以我的不甘鼓风,以我的愤怒加热,以我的眼泪……冷却淬火……我的剑……我的花…… ……连长安忽然觉得脸上一痛,在众人的惊呼声里,半片薄如蝉翼的焦黄色皮肤龟裂剥落;鲜血淋漓。 *** 与此同时,在麒麟堂医馆后院高台之上,有人正临风而立,负手仰望西边的夜空。那是今夜的连长安看到过的“双星斗艳”,那是今夜的扎格尔看到过的“赤火遍地”,可是,方才……就在方才,双星之一忽然一暗,又猛地亮起来:不再是红色,赫然闪着炽热的白光! “……‘荧惑守心’:大人易政,主去其宫,”那观星之人喟然长叹一声,“利剑终于出鞘,白莲还是醒了……” (注:荧惑守心,是指火星在天蝎座心宿二附近徘徊,两个全天最红最亮的星相遇,主战乱杀戮君王身死等灾祸之事。不过……天蝎座是北半球夏季的星座,故事发生时是冬天……所以……故此……然后……你就当齐国在澳大利亚吧……) 忽有脚步凌乱而来,一名身形轻灵的少女掩面奔入后园,奔上高台。银铃般的声音满含惊惧,人还未至已忍不住喊出声:“尘哥哥,大不妙,你快看看我的脸……” 观星人闻声转过身,一白一红两朵璀璨的星光交相辉映,照亮他一身长袍古袖,以及那张绝顶秀致的俊逸面庞。奔跑而来的少女一头扎进他怀里,全然带着哭腔:“我的脸……不知怎么搞的,她竟然破了我的‘血禁’。” 观星人一面对着星光查看她的伤口,一面轻声安慰;嗓音仿佛上好的丝缎,光滑如水、闪闪发光:“没关系,只是些微‘反噬’,没大碍的,很快便会好……”他伸出右手,隔着半寸空隙,虚虚覆在她的左颊上,“你的血已然制不住她的血,寒儿,尽管你是嫡脉的红莲……她比你强;远比我们原先预想的还要强。” “……尘哥哥,”听到这话,少女忽然焦急起来,“那可怎么办?我们要快点儿送信给宗主。” “不必,”观星人莞尔一笑,“这样亮的两颗星挂在天上,宗主一定已经看到了吧……” 他放下手,从袖底抽出一块雪白的丝帕,爱怜地替少女擦去脸上的血迹——皮肤依旧洁白似雪,伤处只剩下半条淡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红印;很快便彻底消去,无影无踪。 (我是剧透的:有人还记得第一卷的“倒影”吗?) “……好了,没关系了,”他点点头,将丝帕拢进袖里,“莲华之女,乱世之母,烈焰新娘……‘命运’已然到来,谁也无法阻挡。” *** ……莲华之女……乱世之母……烈焰新娘…… 脑海中有人嗡嗡说着话,连长安眼前忽然闪过无数支离破碎的幻象:站在莲花池畔的小小女孩儿;从半空跌落的赤金凤钗;踩着长梯挂在高耸飞檐下的一排排素白灯笼;向无垠星空奔驰的骏马……还有,燃烧的火焰,以及火焰中的人儿…… “……怀箴,”她想,“那是连怀箴,我又看到了她。” ——可是,那不是她;火焰中烧着的原来是自己,赫然是自己。并不痛苦,反而如浴火重生,身子被大团温暖包裹,仿佛躺在母腹之中,仿佛回到了心爱人的怀抱里,一点一滴融化…… ——谁在叫我?是谁? ——在一条漆黑河流的彼岸,在一片紫色苍穹的深处,有什么人在一声声呼唤着她:“长安……长安……长安……”那是她从来没有听过、却无比亲切无比熟悉的声音,仿佛在久远之前的过去,甚至远在她未曾出生之前,一个永远值得怀念的比她的爹娘还要亲的人,在时间的尽头一直呼唤着…… ……莲华之女……乱世之母……烈焰新娘…… 这样的三个词反反复复出现,又高、又低、又远、又近,虚空中像是有千人万人在同声高喊…… 连长安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僵硬姿势矗立在夜空下,遍体莲花盛放宛若光华烈火,眼中瞳仁血红犹如璀璨赤星。 *** 周遭白莲诸子怔怔望着面前这女子,见她盛怒,见她咆哮,见奇迹的花朵开遍她所有□在外的肌肤,整个人仿佛被燃烧的白焰包裹……各个为之魂驰魄夺,呆如木雕石塑。 为首那年近六旬的彭旗主目睹这场景,尘封的记忆一页页翻动。似乎……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当他还是黄口孺子,于老人们膝前承欢嬉笑之时,曾听过类似的传奇故事——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故事”而已。 “……白莲是天人后裔,南儿,可不是肉体凡胎呢。据说最初的宗主大人们,身上的莲花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而是活生生开着的。” “是活的?婆婆,难道……难道莲花长脚会走吗?那现在为什么死了?” “哈哈,婆婆哪里知道……也许它们没有死,它们只是睡着了;有一天莲花还会活过来,那时候你能看到那一天呢……” ——彭南阳想要张开口大声呼喊,可肺部的空气似乎给人抽空了;任他使尽浑身气力,也只是在齿缝间勉强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炽焰……天……莲……” *** “……妖物!”黑暗中忽有人尖声呼叫,众人只觉身子一震,仿佛刚从深邃的梦魇中惊醒,各个左顾右盼,满脸茫然。 便在这时,数道厉声破空袭来,仿佛不发光的流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圈中女子飞去。连长安依然身陷魔怔,不躲不闪;眼见这歹毒的暗器便要穿胸而过,十万火急的当口一个老迈衰朽的身影纵身扑上,正挡在连长安面前。 空气中“砰砰”巨响,烟雾弥漫,满是刺鼻的硫磺气味。众人的惊呼里,两道人影从天而降:一个高声喊着:“长安!”径向烟雾中扑去;另一个则直接冲进人堆,紧接着便传来了拳脚相搏的叱咤之声。 白莲诸子大骇,一时之间喊的喊叫的叫,却是谁也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许久之后,终于等到烟雾散尽尘埃落定,众人这才看到那女子遍体莲花尽数熄灭,正被一个高鼻深目的青年抱在怀中——在她脚下是大片血泊,彭旗主倒在那里,胸前尽皆血肉模糊。 什长杨赫惊叫道:“旗主!”快步冲上前,伸手去探脉息;未及,虎目中已隐隐含泪。老旗主彭南阳年事已高,从玉京拼死逃出时便耗干了旧日打好的底子,早就如风中残烛;这一下被数枚雷火弹结结实实炸在胸口,再也撑不住,已然断了气。 杨什长惨然呼嚎,声音凄烈,当真是闻者心酸——他自进了白莲军便跟随彭南阳,自来视之如师如父,这一下剧变突生,天人永隔,几乎痛得喘不过气来。 ——是谁?仇人究竟是谁! 心念如同电闪,杨赫忍痛抛下彭旗主的尸身,分开人群向打斗酣处冲去;在那里,一男一女两道黑影正战成一团。 在场众人都曾是“白莲军”中的一员,只两三眼便瞧出此二人用的都是正宗“白莲”功夫,并且修为不凡。一个修颈纤腰翩若惊鸿,一个豪迈矫健婉若游龙;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斗得极是精彩好看。 不知是谁当先认出了战团中的男子,叫道:“叶校尉,是叶校尉!叶校尉还活着!”声音里满满都是惊喜。随即,另一人的身份也被识破——这次的呼声中却充满疑惑与恐惧,讲话的人浑身剧颤,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天哪!竟是……是盛莲将军!是宗主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剧透之章……那个啥…… 谢谢大家的关心,我会注意身体的。 我很想阿澈,第二卷快结束吧…… 【三三】抬望眼 “……长安?长安!” 任凭场面如何紧张胶着,众人如何惊慌失措,在从檐后飞扑而下的扎格尔眼里,这世上只有一人;重要的唯她一人。 他不断唤着她的名字,用袖摆小心翼翼替她揩去脸上血污——奇怪的,血迹下不见丝毫伤口,只露出一寸见方晶莹如玉的肌肤。 “长安——”他将她搂得更紧些,心中越发钝痛。其实他与叶洲早在连长安攀上麒麟堂矮墙之时便赶到了,看着她骑虎难下的样子,扎格尔还曾在暗处偷偷笑到肚疼。 他的确是存着私心的,在那个山谷中的夜晚,当叶洲几乎一刀剁掉他的头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瞧上的这个女子绝非寻常人物。他喜欢她,可是她分明在躲着她——他实在很想知道她的秘密。 只是,他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秘密…… 即使是长城外的蛮族,也曾经听过那首脍炙人口的歌谣:“红莲花,白莲花……今夜花开到谁家?” 他大睁双目,眼睫一瞬也不瞬——巫姬婆婆,这就是您说的、扎格尔阿衍的“命运”吗? *** 一声细弱惨叫传入耳里,场内拼斗的两人终于分出了胜负。叶洲挥右手格住黑衣女子劈来的拳风,紧接着左掌急速划过半个圈子,正击在她腰侧——这两下身形利落毫无凝滞,宛若行云流水;而那女子吃了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掌,竟生生斜飞出去,跌落在尘土中,“噗”一声吐出口血来。 叶洲迈着方步缓缓向她踱去,语带肃杀:“说!你是谁?” 围观的白莲诸子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侍剑欧阳岫急呼一声:“叶校尉住手!这是宗主大人!” 叶洲闻声停下脚步,身形稳如山岳,他从上到下仔细端详这个幕离遮面、遍体黑衣的女子,许久,郑而重之地摇了摇头。 “……她不是副统领。”叶洲断言。 ——她当然不是怀箴。若……怀箴还活着,她绝不会如此这般鬼鬼祟祟;她从来目的明确一针见血,犀利地如同刀锋一般……帷幄天下,算计人心,她可有多么擅长多么自信啊…… ——若怀箴还活着……她绝不会输给我;她一定会……先来找我的。 ——真可笑,只不过是个无聊臆想罢了,自己却险些脆弱得堕下泪来了…… 听到这个答案,欧阳岫呆住。叶校尉对宗主的钦慕之情,在军中即使称不上人尽皆知,也差不了许多;论及一片忠心乃至痴心,没有谁能与他相提并论。既然他说不是,那八成真的不是了……可,这女子若不是宗主,谁才是? 欧阳岫这样想,柳城杨赫当然也是这样想,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统统集中在叶校尉身上。 叶洲却将面前这委顿在地呕血不止的女子弃之不顾,反而转过身,向人群中走去。如同利剑劈开海水,白莲诸子们不自觉的向后退让,他一直走到昏迷不醒的连长安身前,忽然屈膝跪倒,深深垂下头:“宗主在上,属下叶洲护卫来迟,万死之罪!” 众皆大哗。这女子虽颇有些“妖异”之处,但……她似乎并不会武功,她连杨什长的掌握都挣脱不出,她怎可能是技冠群雄当世无匹的盛莲将军? 还是快人快语性如烈火的欧阳岫开门见山,直接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叶校尉,你说她是……盛莲将军?” 叶洲双肩一僵,并不起身,仿佛斟酌良久,方回答:“你们难道没有看到那‘活的’莲印?她当然是……白莲宗主。” “那她现在这样子……我是说……宗主她怎么了?” 叶洲摇头:“我也瞧不出……不过,很像是当年老宗主尝试使动‘白莲秘术’时的光景,一度力竭昏迷。记得那时还是我们三校尉以及……以及‘副统领’替他护的法……” ——那时我刚刚肩负校尉之职,少年得志意气风发;谁料到两年后彭泰礼彭大哥便死在南晋战场上,紧接着三年后的今天,何隐何大哥成了叛逆,而那年正当豆蔻韶华的怀箴更是已经……如今,只剩下我…… 叶洲的目光落在扎格尔怀中那张半面焦黄、半面雪白的诡异面孔上,铮铮铁骨的汉子,几乎眼波如水。 ——只剩下我……我和她。 *** “……呵……呵呵,”伴着轻微的咳嗽,人群另一边,倒在地上的黑衣女子惨声笑了起来。方才叶洲那一击雄浑厚重,几无可匹;令她周身气血错逆,遍体骨酥如棉,到此刻也没能缓过劲儿来。 她匍匐在尘土中,挣扎着,笑着,嘴角边不住溢出血沫。蓄力许久,方才深吸一口气,勉强开了口——嗓音嘶哑,仿佛塞满了沙子。 “……若她是盛莲将军,那……那我又是谁?” 她的声音实在很低,有气无力,但传入众人耳里,却犹如电闪雷鸣。那女子努力着、努力着挪动手臂,似想要取下头上的幕离;可是,好几次都是腕子抬至一半便告软软垂落。最终,她狠狠一瞪眼,昂首吩咐道:“欧阳……岫,替我取下……取下这个……” 欧阳侍剑满面迟疑,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走上前,颤巍巍伸出手……下个瞬间,她已扑倒在那女子脚下,语带哭腔:“宗主!”欧阳岫几乎泣不成声,“宗主沦落至此,属下实在有罪!” 黑衣女子从咽喉深处咯咯笑出声来——幕离下,但见俏脸如月,风华绝世,不是“盛莲”怀箴,还能是谁? “宗主!真的是宗主!”这一下,不禁人人耸动;当即又有八九名白莲之子急急赶到她身边,呼啦啦跪倒行礼,一个个泪流满面。而欧阳岫更是飞快起身,转到“连怀箴”身后,道一句“属下鲁莽”,便开始替她推宫过血,运气疗伤。 白莲真气果然妙用无穷,不过片刻工夫,“连怀箴”脸上已渐渐恢复了血色。她忽然睁开眼,双眸像是两朵灿亮的星——不再咳嗽,声音却依旧低微,口气中满是惨淡之意:“叶洲,竟连你也……背叛了……我,是么?” 实在无法形容,在“连怀箴”头上的幕离揭去的那个刹那,叶洲心中所受的震撼。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自己在做梦;他都以为只因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以至于真的产生了幻觉……等他恢复意识之后,惊觉自己业已不自禁地站起了身,无法控制地走到她面前,直视她那张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绝艳面容——只觉得有一只手正在揉着胸口那颗心,几乎都要揉成碎片了。 ——怀箴! 那个名字在喉管中咯吱咯吱作响,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竟叫不出口。 “……叶洲!”身后有人急切呼喊,“你在干什么?快来,长安好像……长安好像要醒了……” ——是谁呢?是谁在叫他? ——是谁都无所谓……面前这令他朝思暮想几欲成狂的人儿正慢启朱唇、轻敲皓齿,轻声细气问:“叶洲,你还记得我吗?你是不是……是不是还听我的话?” 是的,当然!泪水悄然涌上他的双眼——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永生永世都会记得你;为了你……任凭火海刀山粉身碎骨,我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连怀箴”倨坐于地,嘴角渐渐上弯成一个妙曼弧度,终于笑靥如花。那样完美无瑕的双唇优雅地开启,缓缓倾吐死亡的毒剂:“……叶洲,替我杀了她!杀了那个胆敢冒充我的妖物——你会替我杀了她的,是不是?” *** 仿佛一块石子投入湖面,感知如涟漪般次第漾开。连长安在一双坚实臂膀的环抱中张开眼,视线缓缓移动,滑过扎格尔半忧半喜变幻不定的面孔,最终落在另一张熟悉的脸上——不美也不丑,平淡、木讷、乏善可陈;只额角一方墨色金印,给这面容凭添几分冷刹几分凌厉,倒不至于泯然众人矣。 他并掌如刀,满面空茫,正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 ——他想杀我! 方才,就在暗器来袭烟雾弥漫之时,她其实已然魂灵归壳,不再神游物外。可是,就像是迷失在真实与幻梦之间那条模糊不清的界限里,连长安只觉得很累,只觉得说不出的疲乏;头脑虽然醒了,可身体却还睡着;无法睁开眼,无法挪动身体,无法开口说话。 四周嘈杂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扎格尔切切的呼唤也传入她耳中,她还听见有人在叫“盛莲将军”……等她好不容易挣脱睡魔的手爪,打开双眼看到的第一个场景,就是他要杀了她,正向她走过来。 有人在他身后志得意满的笑着;许多人跪在那人身边,匍匐于地拼命求她原宥,拼命痛骂自己蠢如猪狗;他们叫她“宗主”,叫她“盛莲将军”…… ——可是,很奇怪,连长安分明能看到她的笑,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她的相貌;她与她之间仿佛飘满了盛夏正午空气中蒸腾的游丝,万事万物都在其间改变了容颜,抑或者……终于呈现出自己真正的样子了。 ——她是假的啊!难道你们的眼睛都瞎了吗?无论瞧上去有多么相像,难道……难道连怀箴在你们眼中,就是这样一个浅薄尖刻的蠢才? 好一场滑稽戏啊……连长安忽然想,这样想的瞬间她几乎都要笑出声来。无论是自己、是叶洲、还是那个所谓的“连怀箴”,归根到底都不过是这场拙劣闹剧里可悲的影子罢了。 ——那些“白莲之子”们,他们要的不见得是才高八斗文武全能,也不见得就是连怀箴本人纯净的嫡脉血统;他们要的只是一个为幻影去死去活的轻率理由罢了……只要那理由存在他们便会顶礼膜拜便会唯命是从,他们就会将自己的人生双手奉上,不论曲折漠视对错,疯狂如斯,悲哀如斯…… ——以前她一直不明白;可不知为什么,仿佛醍醐灌顶,此刻她忽然懂了。 *** “……叶洲,你疯啦!”扎格尔猛地跳起身,一边扶着连长安站直,一边哇哇大叫,“这是长安哪!你不是一直在找她吗?我找到她时你可有多开心啊,难道这一切你全都忘了吗?” 叶洲不为所动,脚步虽一滞,却毕竟没有停。 ——傻瓜!扎格尔,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傻瓜!我不是告诉过你,让你走么?你何苦把自己牵连进来?这是场决不会有赢家的、命运的赌局啊…… 扎格尔左手紧紧环住连长安的腰肢,右手已从自己腰间拔出一柄弯如弦月的金刀,护在长安身前。即使他全然不知前因后果,也已看出事态危急千钧一发。他用眼角余光扫向左右,想找到一条可能的退路;可白莲诸子们不知何时已围拢上来,几乎封住了所有方位,将他们夹在当中。 他紧咬下唇,对她低声耳语:“长安,你现在跑得动吗?一会儿我争取多拦住几个,你趁机……” 她在他怀里坚定地摇着头:“我不会跑,”她说,脸上竟然在笑,“放开我——对了,你还有兵刃么?” 扎格尔一愣:“你……” “这样吧,把你的刀给我,你跑,他们不会追你的——这件事本来与你无关。” 扎格尔微怔,随即哈哈大笑:“你怎么还是这句话?抛下心爱的女人逃走,你是在侮辱我吗,长安?” 连长安一扬眉,笑容疏离寡淡:“随你。反正你若真的死了,我是半滴眼泪都不会流的。” “你放心,”扎格尔忽然俯下头,低低吻在她颈后,“在把你弄到手之前,我是决计不肯咽气的……我死不瞑目啊。” ——他这一吻倏忽落下,连长安立时粉面含春,凤眼欲怒,却终究不曾发作;她侧身让开他的唇,耳中满满盘旋着的都是他低沉的笑声。 “……奸夫□!”经过这些时候的运气导引,那“连怀箴”的内伤显然已大有起色,这一声喝骂实在中气十足;她推开欧阳岫,站起身来,厉声下令,“叶洲,你还不下手?” 扎格尔松开环住连长安的手臂,转而从怀中摸出一柄镶宝石的牙玉短刀,塞在她掌心:“这可是我的宝贝,现在送给你,要拿好了。” 说完,一横手中金色弦月,对叶洲道:“来吧!我们再打一场看看。” 叶洲不为所动,呆滞的目光始终追在连长安身上,双掌抬高,左右分错,眼见就要动手。 连长安忽然想到了什么,她一拉扎格尔的袖子,在他身后轻声嘱咐:“你先不要管叶洲;我想办法缠住他,你去制住那女人……” 连长安实在很担心扎格尔不同意,更怕他反问:“你打算怎么缠住他?”事实上她也的确没什么办法。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不过是个灵光一现的主意——有这么“灵光一现”实在已经不错了,至于在顷刻间做出一个足以支撑这“灵光一现”的计划,这的确超出她的能力太多,她还真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幸好,也不知扎格尔是太笨想不到这一点,还是真的太过相信她,竟干脆地一点头,答:“没问题,你放心吧!” 连长安又想笑了,明明敌众我寡,明明身陷绝境,明明生死一发。却不知为什么,心中那股长久以来始终无法挣脱的愤怒与偏激,全都冰消雪化无影无踪;整个人前所未有的镇静、平和甚至喜悦。 她抬起头来,向远方遥望。铅灰色的浓云层层叠叠,仿佛铸在这天地之间的硕大铁笼;将造化万物统统禁锢其中——像是要下雪了。 可无论怎样阴霾沉郁、冰冻一切、席卷一切的风雪,也总该有停的时候。 连长安双手使力,向两旁一分;耳中只听一声清越龙吟,手中光芒乍现,璀璨不可逼视。 ——而怀中那颗心,分明通彻明亮,宛如这刀刃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在很多小说里,主角都是登高一呼应者如云的好命家伙;不过某烟总是觉得,登高一呼应者如云的,八成该是大嘴巴+厚脸皮吧……不过说起来,好命的家伙,也不会沦落到给某烟当主角啊…… 【三四】一念间 几乎就在叶洲的拳风落下的瞬间,扎格尔的身子已疾冲出去,在清晨微曦的薄光里,仿佛草原上轻捷的猎豹。这本是死地求生险中求胜的法子,他此刻左右及后方都是白莲一党,前面又有叶洲,无论被谁出招拦下片刻,立时都会给四面八方围上来的人剁成肉泥。可不料,叶洲竟仿佛痴傻一般,任由他从身旁飞掠而过,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也许除却“怀箴”,以及“怀箴”吩咐的那个“妖物”之外,闲杂人等在他叶校尉的心里,都是水月镜花。 说时迟那时快,眨眼工夫,扎格尔已纵出三丈远去,而其余的白莲刚刚反应过来,这才想起提步追赶——此刻在他面前,只剩下重伤初愈无力动手的“连怀箴”,以及替“宗主”护法的欧阳岫两个人了。 “小子找死!”欧阳侍剑又惊又怒,高声呼喝,身形一错已挡在宗主面前。扎格尔奔行的速度丝毫不减,只腰身忽然一低;脚下分明是平地,那姿势却像是伏在马背上突进狂飙。欧阳岫一愣,还未瞧清这是什么架势,扎格尔已奔至近前,一道灿金色的刀光骤然自怀中泼泄出去,几乎贴地而行,直斩她的双足。 “侍剑”本是文职,欧阳岫功夫底子虽不错,临敌经验却差,见对手突出怪招,并不敢硬接,又因为护卫宗主的职责在身,更不能向两旁躲闪,便只有朝上方纵跃一途了。扎格尔早料到如此,招数走至一半忽然硬生生转折,刀尖朝高处一挑——欧阳岫一条右腿顿时血如泉涌,整个人狠狠跌在地上;而那把染血的金刀已顺势搭上了“连怀箴”的玉颈。 “不想她死,就都住手!”扎格尔大喊,声如震雷。 欧阳岫本来挣扎着还想要爬起来再战,被他这当头一喝砸下,双腿顿时软的半丝知觉也不剩;加之伤重,头一歪,竟昏了过去。 ——几乎与此同时,数丈之外,叶洲的双手已掐住了连长安的咽喉,正在极缓、极缓地收紧。 说起来,连长安虽因着“莲印”的关系,自小未曾习武,但半载间剧变接二连三发生,她被逼无奈动刀子的经验,无论如何也比爬墙要多——只可惜,扎格尔给她的短刀纵然是吹毛断发的利器,砍不到人身上也是枉然;在武艺高绝的叶校尉面前,她顶多算是一只爪喙特别尖利些的小鸟儿罢了。 她靠身形急退避过叶洲一击,又靠宝刀的霜刃挡下半招,最后甚至连狼狈不堪滚倒在地这种不是办法的办法都用上了,终究黔驴技穷无计可施,真的像只小鸡雏般,给人掐着脖子轻而易举地拎起来,双脚离地,生死一线。 他手掌上包着的粗布摩擦着她细嫩的颈项肌肤,连长安渐渐觉得呼吸困难,眼前满满都是鲜红血光。她拼却了最后的气力挥刀去斩,心里却真的怕极了等那血光散去之后,地上掉着他的残肢断手——这感觉甚至比害怕自己当真死在他手上还要更加强烈些。 可是事实证明,她还是小觑了叶洲——手中一松,不知怎的刀就不见了,意识渐渐模糊;有粘稠的液体顺着自己脖颈胸口,不住向下流淌。 ——她也许真的要死了吧?鼻端竟莫名闻到了盛夏里,清晨时荷塘旁的凛香。 *** “……放开长安!否则把你们全都碎尸万段!”扎格尔额上青筋暴窜,状若疯魔。 他的金刀已在“连怀箴”颈上切出一条长长的口子,可“白莲宗主”却没有露出半分恐惧惶急的神情。她一直在笑,笑容绝美不似凡间人物——笑着,直视他的眼睛:“你不会杀我的,你舍不得下手呢……是不是?” 扎格尔实在已焦急的都要呕出血来,哪里肯听她啰嗦?但很奇怪,那甜甜糯糯的声音仿佛一根极细的银针,直扎进自己耳鼓最深处……他不禁身子一震,迟迟疑疑低下头,正对上她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双眼瞳又黑又深,仿佛没有底的水井,又仿佛激流中的漩涡,扯着你的神志不由自主下沉、再下沉……部族里的老者口口相传,从草原向西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海,沙海中心是个“会走路的圣湖”,只有真正的大单于能找到那湖泊,在湖中沐浴,接受长生天的神启;而赝主们则会受天神惩罚,永远沉入湖底…… ——沉入湖底的感觉,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虽然我已经提示了好几次,不过如果你还没猜到小扎同学的身份,那么现在,他应该算是彻底暴露了吧?) “……放下兵刃,放下……很重是吧?你马上就要拿不住了……”白莲宗主的笑容越发娇艳明媚,衬着如雪肌肤,整个人简直像是发着光。 扎格尔果然觉得手腕越来越沉;像是极幼小时偷拿父亲的战刀挥舞玩耍,险些自己绊倒自己,砍掉一只脚…… 混沌的云在他的瞳孔中旋转,眼前这张殊色丽颜占据了他所有的思想与视线……忽然,扎格尔忽然在这张无可比拟的面孔下又看到了第二张脸,仿佛一个人临水自照,那模模糊糊动荡不安的幻影般的第二张脸……这张脸没有那么完美也没有那么娇媚,相反的,满是戾气满是凶煞,双目凸出脸色青紫,宛若修罗恶鬼。 ……扎格尔的刀的确从“连怀箴”的脖子上拿开了——金光一闪,又架了回去。 “白莲宗主”尖声惨叫,犹如嘶嚎的女鬼;她的一只耳朵带着大片皮肉滑落下来,扎格尔面无表情,淡淡道:“丑八怪,也学人家用美人计么?” ——下个瞬间,他的话音猛地一滞,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次不是错觉,“连怀箴”的“第二张脸”真的出现了!仿佛一道波光在她鲜血淋漓的面孔上一转,整个人已赫然变了模样,纵然还能算是个小美人儿,可与方才的艳光四射不可逼视有别如天渊。 扎格尔不禁倒吸口冷气:“你的脸……” 女子面色大变,刹那间皮肤煞白如纸,“连怀箴”的容貌又转了回来。这一次她连近在咫尺的刀锋也不顾了,发狂一样大声吼叫:“杀了她!全都给我上,先杀了那妖女!” *** ……怀箴……怀箴……怀箴——我终于找到了你! 这个念头在叶洲的脑海中疯狂地回响着。他已找到了她;他已寻回了自己失去的所有美好岁月;一瞬间仿佛光阴倒转,他又回到儿时无忧无虑的日子——习文、学武、替军中的成年士兵擦拭长剑清洗铠甲;总是鸡鸣即起午夜方歇,每一天都榨干自己所有的精力,脑袋一沾上枕头,立时香梦沉酣。 他原以为人生会永远如此——永远如此可有多好?若真的能挽回已逝的过去,他甘心用自己所有的“现在”与“未来”去交换。 他真傻;简直傻得可笑……他竟然以为她死了。 叶洲缓缓收紧双手,掌心下有什么东西在强烈挣扎,有序地律动着——仿佛他爱着她的那颗的心。 ——这是什么?头脑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还有其他的声音在远方不住呼唤他的名字,在喊:“住手!这是……” ——这是……什么呢?风声太大,他听不清。 ……管他是什么。重要的是怀箴回来了,她终于回来了啊! 叶洲骤然使力,几乎想把掌心中的活物生生压碎。却在这个瞬间,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清冷秀致的影子,昂首站立,傲色无双。 ——怀箴!他的胸口瞬间被欣喜填满。 “我不是连怀箴,”那影子轻轻回答,“我是……连长安。” *** 白莲诸子见宗主身陷敌手,还受了伤,心中的惊骇愤怒自然无需言表。可又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早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他们离得远,“连怀箴”脸上的细微异状自然瞧不清楚,此刻见“白莲宗主”怒吼出声,虽忌惮着扎格尔,终究还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令行禁止”的积习占了上风。众人再不迟疑,纷纷向被叶洲扼住喉咙的连长安扑去;但见一片刀光剑影,扎格尔刚刚撂下的“碎尸万段”的狠话,眼看就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千钧一发之时,只听砰然巨响,叶洲已倒飞出去——方才他用肉掌去夺连长安手中短刀,手上缠着的布条连带皮肉一齐割破,这一下紫血四溅,空气中的香气浓郁地几乎令人窒息。 白莲众人面面相觑。这架势,十足十像是内力相抗,弱势的一方被击退——但弱势的一方,又怎么可能是叶校尉?叶洲被震开数步,那“妖女”则委顿在地,仿佛已然死去一般。 当即有人匆忙上前,将叶洲扶起,触手但觉粘滑漉湿,再一看血色紫黑,忙惊叫着问:“叶校尉,你中毒了?那妖女会下毒!” ——这一声“下毒”喊出去,刚想要持刀上前补一记的白莲诸子们,暗自提防有诈,倒不约而同站住了脚步。 “——长安!”唯有扎格尔痛呼失声;他一把拎起“连怀箴”的衣领,刀尖堪堪抵在她吹弹可破的芳颊上,嗓音低沉阴冷,几乎如同此刻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天空:“叫他们滚!我数一声,他们不退,我就在你脸上划一刀!不信你就试试看!” *** 满院子的人全都愣住了,他们木然立在当地,颤抖的手提着兵刃,发红的眼睛死死烙在他们的“宗主”身上——扎格尔连拉带拽,像拖着一口麻袋般拖着“连怀箴”,一步一步向倒在地上的连长安挪过去。 “白莲宗主”脖颈间架着兵刃,少了一边耳朵,颊上还有两道长长的、交错的刀口,满脸都是血;此刻全然吓傻了,目光僵直,毫不挣扎,手脚软软垂落。 扎格尔终于挪到了连长安跟前,他真的很想放开手里的累赘,扑上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可他不能那样做——四周都是虎视眈眈的凶兽,他很明白,他们一旦没了凭借,立刻会给这些家伙千刀万剐。 “长安……”他垂头再唤一声,几近哽咽,简直心如刀割——那纤秀的身子就倒在她脚下,胸口竟不起伏,难道真的……断气了? 扎格尔转头望向自己的俘虏,猛然间目露凶光;他手上加劲,眼见“连怀箴”的人头便要落地。冷不防,身后响起了一个浑厚的声音:“……住手!” 空气中都是馨香,叶洲正从满地紫血中,踉跄着爬起身来。 “闭嘴!”扎格尔脸色如铁、紧咬钢牙,与平日里那个开朗爽直、满面笑容的青年判若两人;他的声音几乎像是某种嗜血怪兽的怒咆,“你们都要死,谁都活不成!” “你先……住手……”叶洲挥开想要搀扶自己的同袍,但觉胸肋间针刺般痛,连开口讲话都觉得艰难——在她体内竟有这么磅礴的内息,而且……反震之力比之前更为可怕。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发现?这个曾有着“废物”之名的女子,也许比之前一代又一代生着明晰莲印的嫡系都要强;比所有人的想象加起来……还要更加“难以想象”。 他的目光投射过去,但见紫色的血溅了她满身,从脖颈到前襟,蜿蜒而下一道黯色的线……胸口看似全无起伏;可叶洲知道,那不过是因为她又进入了“龟息”状态,开始自我疗伤,呼吸与心跳都比常人减缓了许多倍而已。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发现?她是这世上从没有出现过的、独一无二的“白莲”…… ——最后的“白莲”…… “……她没有大碍,”叶洲说,语气停顿片刻,又续道,“放开你手中的女子,带长安走;现在就走!” “叶校尉,不可!”身后不知是哪位白莲之子,焦急地反驳,“宗主要他们的命!” “此刻宗主在他手上,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叶洲厉声反问。 果不其然,再无声息。 “我不信你!”扎格尔冷冷道,将掌中金刀握得更紧,“我再不会信你!在山谷中你分明对我说,长安是你的主人,你会为她死——而你却听从别人的命令,你却想杀了她!” “快带她走!”叶洲实在不愿分辩,他也无法分辩,更不能分辨;他只有不住催促,“拿衣裳包住手,千万别让她身上的紫血碰到你的伤口,等毒血干了,去为她找个大夫。然后……等过了明晚……” 叶洲忽然住了口,扎格尔也不再说话,只是用炯炯的目光注视着他。 “我以……我的一切立誓!我以我辈信奉的‘白莲’立誓!”叶洲斩钉截铁;他向两旁众人一挥手,命令道,“统统散开!让路!” 他的眼睛望着他,他的眼睛也在望着他,双方对峙良久。扎格尔一甩腕子收起金刀,将“连怀箴”推向一旁——早有白莲诸子抢上,接住他们的“宗主大人”。即使包围着扎格尔的道道目光狠极欲狂,几乎将他钉成箭靶;但誓言就是誓言,他们都只有暗自磨牙。 扎格尔扯下半片还算干净的衣摆,将两只手紧紧包扎起来。然后俯下身,抱起连长安。 “……等等!”叶洲忽然又开了口。 扎格尔猛地回头,眸光似电。 “等她醒了,跟她说……” “说什么?” “莲生叶生,花叶不离——对她说,为真正的‘白莲’而死,这是……叶洲的宿命。” 【三五】归无计 重云压顶,城池将倾,扎格尔怀抱着连长安,奔行在渐渐苏醒的大街小巷之中。他满心满脑都是愤怒,对伤害她的叶洲的愤怒,对没能保护好她的自己的愤怒。 “长安……长安……”他反反复复念诵着,几乎想把这名字嚼碎似的。 那一天,在人市上等到她时,他就该带她走的;他早就该带她走了。他为什么不肯听从巫姬婆婆的劝告;非要揭开那层面纱,直视“命运”丑陋的脸呢? 管她是什么,她是他的长安啊……这就够了,足够了。 寒风凛冽,空气中扑面而来的都是霜雪的味道;扎格尔拼命地跑着;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与叶洲初见时,两个人的对答。 ——那时候他们已经找了她一整晚,找遍了整座山谷,依然不见长安的踪影;扎格尔终于绝望,坐在石头上呼呼喘气,忽然抬起头来,问:“长安……她是你的女人么?” 叶洲站在他身边,双颊凹陷,眼中满满都是血丝。猛然间听到这个问题,像是给吓住了,整个人呆若木鸡。 许久,他的答案才迟迟疑疑响起:“她是……我的主人……” ——主人?扎格尔还记得自己当时便笑了起来。连他都看得出,这是毫无疑问的谎话。痴心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所以草原男儿只要喜欢,必定爽快承认。汉人真是奇怪,为什么不敢说出口呢?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喜欢上一个好女人,更值得骄傲的事情了。 于是他便满怀骄傲,径直对叶洲道:“她若不是你的女人,我要定了她——她若是你的女人,我抢定了她!我扎格尔阿衍很少看上什么;我一旦看上,绝不会让给旁人。” 叶洲淡淡瞟了他一眼:“你要不起她,放弃吧——没人能要得起她……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花’,凡夫俗子都只配跪在她脚下。” “我不管她是什么花,我只知道,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她有胆子,有脑子,有骨头,我喜欢!这一生也不见得会找到第二个长安了,我决不放弃!你想跪你自己去跪,我会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叶洲猛地回头,因愤怒而失去了理智;他对他大声吼道:“我能为她死,你能吗?我能给她我的命,你能给她什么?你凭什么说‘喜欢’!” ……回忆在空中四散飘飞,扎格尔将怀内女子冰冷的面颊贴在自己滚烫的脸上,手臂抱得更紧了;他低声对连长安道:“勇敢点,长安!我喜欢你,我不要你死,我也不会死,我要我们两个都活得好好的。我会和你在一起,携手达成所有愿望,得到我们两个人想要的一切——所以……再勇敢一点!” 再坚持一下——等穿过这条窄巷,前面就是麒麟堂。 *** “……叶校尉,他们进了麒麟堂之后,再也没有出来。”单膝跪地的白莲什长杨赫沉声回禀,语气一顿,又道:“不过……” “不过什么?但说无妨。”叶洲此刻站在一间陋室之中,正从敞开的窗户遥望远方。 “属下离去之时,麒麟堂后院忽然升起了两道狼烟……” “……狼烟?”叶洲着实吃了一惊。 “是,颜色漆黑,风吹不散,是烽火台上传信用的狼烟无疑。” 杨赫为人极稳妥,从不会信口雌黄;他说是狼烟,那至少也有八分真了。叶洲暗自盘桓,良久,方点点头:“我知道了。这些事……都不必告诉宗主。” 杨什长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忽然道:“旗主为她死了。” 叶洲猛地回身,嗓子仿佛给人掐住。 “那个身上有……‘奇怪莲印’的女子,彭旗主为了保护她,死了——叶校尉,为什么?她是谁?您曾说过她是‘宗主’的……” 叶洲但觉怀中抽痛,他攥紧手心,一字一顿道:“我们的‘宗主’此刻就睡在隔壁,你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杨赫垂下头,行礼离去,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叶洲转过身子,默默矗立,视线依然遥望天边,仿佛出了神。不知经过多长时间,屋外忽然一阵喧闹,有人奔至近前,隔着门喊道:“叶校尉,宗主醒了;宗主传唤您!” *** 麒麟堂后院的空地中,两道漆黑烟柱正腾空而起,扎格尔站在一旁,手中捏着火石,满面肃然。 ——风是有些大,但车黎叔叔、兀赤叔叔、呼屣图叔叔,你们一定看得到扎格尔的召唤的,是吧? ——预言实现,我已找到了我的“命运”;我们这就离开,带着我的“花”回草原。 背后响起了脚步声,扎格尔转身,但见一名满脸麻点的青衣童子正向自己跑来,边跑边比划着手势——这是郎中陈静的贴身药僮,是个哑子。 “找我?长安醒了?”扎格尔忙问。 那童子先点头,后摇头,慌忙又点头;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意思。 扎格尔懒得和他啰嗦,一跺脚,朝着内厅的方向便奔了过去。 在他身后,那小药僮却不跟上,反而站定步子,仔细看了看那两道狼烟,脸上现出一个诡异莫测的微笑。 *** “呼”一声风响,一只药碗夹杂着小半碗汤汁朝叶洲砸了过来。叶校尉偏头让过,瓷碗摔在墙上,又弹落于地,溅了他满身漆黑的药汤。 “白莲宗主”躺于榻上,头上层层缠着白布;她因脸侧的伤处无法大声说话,一字一句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让人莫名想起嘶嘶作响的蛇:“你放走了她!你竟然放走了她!” “您的安危胜过一切。”叶洲说道,这理由他早都想好了。 “连怀箴”犹自忿忿:“我要她死!”她的表情扭曲地怕人,“还有那个小子……你听清楚了么,叶洲?我要他们两个人的脑袋!” 叶洲默默注视着她的脸,依然这么美,永远这么美……却正因为这么美,此刻虚假的令人作呕。 “……是,宗主。”于是他深深俯首,回答。 得到了这个答案,“白莲宗主”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苍白的脸上挂着一层奇妙的哀婉。有一个瞬间,叶洲几乎以为她要哭了。 可是,没有,那软弱的神情只一闪,立刻又变得锋利而残酷,满满都是恨意,满满都是戾气与杀心。 “……都该死!”“连怀箴”低低沉吟,声音轻得犹如呜咽,“背弃誓言、忘恩负义……他们早就该死……每一个……都该死……” 叶洲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充耳不闻。 “请宗主安歇,属下告退……”他道,“此刻离……亥时还有五六个时辰,宗主请放心将养。” “你不要走!”她忽然叫住他,声音依然是低的,“你就守在这里,带上一把剑……” “属下……这就请欧阳侍剑来伺候。” “不要欧阳岫!”白莲宗主急道——太过使力,不禁牵动了脸上的伤处,痛得她不住吸气,“我不信任她们……紫极门下,他们统统抛下……抛下我,逃命去了……我要你留下,我只……相信你。” 望着她彻底变形的脸孔;叶洲分明听见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瓣一瓣凋落。这是她的脸,是他魂牵梦萦的这世上最完美的面容;但……她已经死了;过去的已经过去,永远也不会回来。 ——我们丢失了我们的故乡,回首来路白雾茫茫。归无计……归无计…… 于是他在白莲宗主的榻前盘膝坐倒,摊开双手。他不再需要剑,自从紫色的恶魔钻进了他的血液,他就有了比刀锋更有力、更恐怖的东西。 于是他道:“……遵命。” 他不曾见过她的死,但她的死却鲜活地烧在他的脑海中,无休无止,无时无刻——在自己全部的回忆与想象的浇灌下,越来越生动清晰。 骄傲如明月的她,锋利如刀刃的她,校场上一杆银枪英姿飒爽的她,荷塘边两弯纤足绝代风华的她,还有最后的那一夜,眼角那滴若隐若现的清泪,唇边那抹似有似无的笑影……这一切的一切统统从记忆的底层翻涌上来,统统投入一片烧尽一切的炽烈大火。 她是死在火里的,如同清风消失在寂静的深林,如同雪片湮没于荒凉的大海;在盛放至绝艳之时凋零满地——她所拥有的就是这样的死。 ……然后,在回忆与想象的尽头,梦真的来了。 梦中,他毕生的遗憾得到了拯救,自己送了她最后一程。在那个惨淡的清晨,紫极门上的柴堆正熊熊燃烧——而他,并没有于千里之外的官道上披枷徐行,他就在她身边。 血色遍地,杀声漫天;他隔着飞舞的火焰静静注视她无暇而恬淡的脸。 梦境给予他前所未有的勇气,叶洲终于做了自己想象过无数次,却始终不敢真正去尝试的事——他极轻、极轻地吻上她燃烧的唇,任火焰将两个人一起吞没。 ——她是他的怀箴,是他所有的纯净岁月,所有的爱恋、青春以及幻灭。 ——可是,没了,都没了…… ……就在双唇相接的刹那,火焰里的连怀箴骤然化为灰烬,被一阵狂风卷上高空。遥远的天心里梵音唱和,密密铺满无数莲花的虚影。 “……叶洲,你变了。”躺在床上,面朝内墙,有着与她一样相貌的“白莲宗主”忽然开了口;声音从被褥间传出,显得那样憋闷而陌生。 是……当初的我已经死了——当初我们都已死去。无论有没有亲身经历紫极门下的那场血与火;无论想与不想,我们都要与自己的过去作别;非如此不可。 “也许吧……但属下对‘白莲’一片忠心赤胆,永远不会改变。”他回答。 情已矣……归无计…… *** 连长安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样东西,赫然是纷飞的光线中扎格尔的笑脸。一瞬间她险些又生出了做梦的错觉,刚想开口问什么,扎格尔已飞快答道:“这里是麒麟堂;陈郎中看过你了,说没大碍,养养就好。” “是你……带我回来的?”连长安问。 扎格尔手里的调羹一下一下敲着碗底,叮当作响。他显然是没怎么做过这种活儿的,动作笨拙以极,仿佛那勺子是根千斤重的大棒槌。 “喝点参汤,”他哄她,避而不答,“陈静说你伤了元气,要多补一补;这可是好东西。” “你带我回来了?他们呢?叶洲呢?”她依然追问不休。 扎格尔撇了撇嘴,放下碗:“他差点杀你,你还惦记他?我听你的,抓住那丑女人,然后拿她换了你回来。叶洲留在那儿了,他让我告诉你什么花花草草,还有他会为‘真正的白莲’去死什么的……” ——真正的白莲?连长安不禁骇笑。她该恭喜他,终于“求仁得仁”了吗? “……长安?”扎格尔忽然温柔地呼唤她的名字。 连长安一双浓密的眼睫微微眨动,侧过脸去看他。 “跟我走吧,长安,跟我回草原去。我会送你最好的马,我们一起并驾齐驱。我会带你去追逐星空下奔跑的狂风,去倾听一望无际的旷野的声音;我保证你从没有见过那么高那么蓝的天,你只要抬起头来,那蓝色就把你吸了进去,你就会把一切烦恼都忘了。” 扎格尔这样说着的时候,就连表情也变得平静悠远、隐隐发光……他仿佛真的已经看到了故乡的蓝天;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摘下头顶的白云。 “那是你的草原,并不是我的……”连长安听见自己的声音静静流淌,“扎格尔,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我们无法在一起的。” “我会把我的草原送给你,我会把我的一切都和你分享。你呢,长安?你也把你的‘道路’分给我吧。” “……我?”连长安低低的笑,“我……浪迹天涯,一无所有……” “不,你有的!”扎格尔将手中的粗瓷小碗撂在榻边的矮几上,身子向连长安俯就,靠得那样近。 “你的心事——”他伸手指了指她的胸口;“你的担子——”他伸手指了指她的肩;“还有你那些不想说给我听的‘秘密’——”他的手指移上了她的朱唇;“……这些我全部都要,每一样都要!” “相信我,这是笔好买卖;”扎格尔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炯炯,“我的喜欢、我的草原、我的马……拿我的‘全部’换你的‘全部’,答应我吧,长安?我保证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 这就叫……意乱情迷吗? ——恍惚中,连长安想。 当面前这个笑容如同纯净光芒的男孩子那样诚恳地对她讲:愿意接受她的过往,愿意背负她的重担,愿意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与她分享的时候,心灵上的坚盾刹那间四分五裂,连长安忽然觉得,她真的要被蛊惑了。 莫名的,烟尘往事浮上心头;她想起了曾经的那些个夜晚,写在用杏黄丝线牢牢扎紧的小纸卷上的翻飞墨迹……她原以为自己差不多都要忘了。 她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挣扎着坐起身来;扎格尔急忙来扶,却被她一摆手止住了。连长安从榻边取过那碗微凉的参汤,一饮而尽。随即放下汤碗,对扎格尔微笑,面色平静、亲切乃至温柔:“什么时辰了?”她问。 扎格尔微怔,片刻后回答:“太阳升到头顶了,大约是正午。” “正午……”连长安低声道,“只剩五六个时辰了。” “什么?” “扎格尔,很抱歉,我现在还没办法回答你。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但我的人生,并不是只属于我自己的……” “每个人的人生都属于自己……” “没错!但同时还属于别的其他东西——比如责任、比如背负、再比如……” “我明白!还属于感情,属于……喜欢或者……仇恨……” “是的……”连长安忽然漾出半弯笑容,只觉恍若隔世。无上的权力,显赫的身份,众人的艳羡,八面的威风……即使是当年驸马府侧厢房里的那个天真的小丫头,也无法抵御如此的诱惑,也曾经偷偷做过这样的美梦——为了这个梦,她曾经不惜一切。 这么久以来,她在怨怼什么呢?她在愤怒什么呢?她曾经觉得即使为之牺牲一切也心甘情愿的东西,她已然得到了;她曾经嫉妒恼恨到诅咒她去死的人儿,也已经离开了这个尘世…… 求仁得仁,她应该“心满意足”了啊? ——可是,她终究得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玩意儿呢? 无上的权力背后是紫极门下被鲜血染成通红的护城河水;显赫的身份背后是筹谋和算计,是利用与背叛;众人的艳羡背后是中伤、是暗箭,是冒名顶替、是狐假虎威;八面的威风背后是将人命视作蝼蚁,是带着残忍的笑,把别人的心玩弄于鼓掌之间。 比得不到比得到又失去更加令人无可奈何更加令人哭笑不得更加残酷而恶毒的是,命运总在你历尽艰辛牺牲一切之后,把你拼命追寻的东西完整无缺放在你手心;可是,你却恍然发现……原来……不过如此而已。 ——是我选择了这条道路,那么,无论最终通往哪里,我都没有任何理由抱怨上天……乐土的门扉早已关闭,我再也不能回到从前。 “……扎格尔,”连长安深吸一口气,对他说,“我有非做不可的事。若你想娶我,那就帮我——证明给我看,嫁你,是不是值得。” 【三六】谁共语 宣佑二年十二月二十日,黄昏时分,几个不请自来的“客人”造访了麒麟堂。其中三名连长安并没有见到,因为他们是来找扎格尔的。 “……兀赤叔叔带了钱来替我们赎身。”扎格尔这样对她解释。 连长安不由抽了抽嘴角,她可从未在乎过自己的“卖身契”。正说着,心念甫动,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若陈静不肯呢?” 扎格尔立掌如刀,在颈子上比划了一下,“嘿”的笑了:“不会的,他不敢。” 连长安实在无言以对,果然是“蛮子”,她暗道。不知为什么,满怀重担忽然卸了下来,忽然觉得松快极了——扎格尔似乎总有办法让她开心的。 “你要小心,陈静是廷尉府的人。”她对扎格尔谆谆叮嘱。 扎格尔眼中闪着某种奇特的光亮:“我和他‘谈’过——当然,不是用这张嘴;老人们都怕死,而他是个聪明的老头子,这你放心。” ——又让扎格尔说中了,他果然是个“聪明人”。当老郎中佝偻着把第四位“贵客”引到她面前时,连长安忍不住暗自叹息。 来人三十上下年纪,从相貌到性格都像是块会走路的石头——有一点点像叶洲。他见了连长安,默立片刻,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柄名贵的短刀,递在她面前:“请屏退左右……小姐。”那人说。 那刀是扎格尔的,在她与叶洲对峙之时,被他打落于地。 她伸手接过兵刃,拔刀出鞘,霜锋上果然还有干涸的紫血。连长安抬起头来想说句什么,却见陈静咳嗽着、正推门而出;随即门扉闭合,咳嗽声遥遥远去。 ——他不光“聪明”,而且“危险”……连长安但觉眼角一阵急跳。无论是在人市上买了她回来,还是此时此刻,他的行为全都不合情理;他难道没有一点一滴常人的“好奇心”么?而且……即使再贪生怕死,他也是个“廷尉”啊…… ——就像是盛开在人身上的活生生的莲花,所有“不合情理”的东西都是“危险”的。只可惜,她实在没那么多时间与精力去刨根问底。她只能相信扎格尔是对的,相信陈静的确如看上去那么软弱可欺。 ——就如同慕容澈教会了她“怀疑”;连长安总觉得,扎格尔是来教她“相信”的。 “……杨什长,”连长安收回目光,对面前的男人道,“咱们明人前头不说暗话,你所为何来?” 杨赫猛地跪倒于地,口称:“宗主!” ——宗主?连长安不由笑了,她摆摆手让他起身;然后一字一顿,像告诉叶洲那样、缓缓告诉他:“你听好了,我不是连怀箴,我是连长安。” 杨什长闻声抬起脸来,果然大惊失色:“可是……” “连怀箴死在紫极门城头了,被慕容澈活生生烧死了——你们都亲眼看到了吧?我是连铉的长女长安,是怀箴的大姊;那一天,在城上喊话的是我,从城上跳下的是我,一切都是我。” “原来……并没有……” “是的,并没有自火焰中涅槃的传说中的‘白莲’,那都只是传说而已——传说早就死了;杨什长,你还打算奉我为‘宗主’吗?” 连长安一气说完,静静望着他的眼。她已足够平静,足够承受任何答案。 杨赫显然是愣住了,许久、许久都没有回答,终于,他开了口,却问:“您……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有权知道,”连长安几乎不假思索,话语便已喷涌而出,“我不需要只会盲从的傀儡,我要的是同仇敌忾的伙伴——真正的伙伴!杨什长,我不会背负你的人生,你必须自己选择,自己决断。” “从来……从来没有……” “的确,从来没有,”连长安道,“但现在有了——现在我是‘白莲’;这不是连怀箴的道路;这是我的。” 石块一般坚硬而纯粹的男人在昏黄的光线中默默矗立,终于,他推金山、倒玉柱,跪拜下去,以首顿地,切切呼唤:“宗主!” 连长安望着他,心中无忧无喜,只是感觉到肩膀上又凭添了一份重担。“起来吧,”她对他说,“若你尊我为宗主,便记得:杨什长,我不喜欢人跪在我面前,从今往后,站着说话。” *** 和她预想的一样,杨赫带来的是坏消息——幸好,还不算是坏到了家。那假冒的“连怀箴”受了伤,颇重的伤,但显然没有重到令她决意放弃今夜的计划。 据她说,就在今夜子正,牢里的‘白莲逆匪’们会被提出来秘密押解上京。而她的打算很简单,潜入廷尉府中,在众人被带出牢笼的时候趁机抢夺;然后穿了廷尉们的服饰,拿了他们的腰牌,带着没有上锁的囚车,大摇大摆混出城去…… “……大胆,而且……荒唐。”连长安将自己修长的玉指相对,两只手压成一个尖塔的形状,皱眉道,“廷尉府内至少有百余人手吧?这还不算龙城大营的兵卒;只要消息传出,整座府邸都会给人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她为什么不计划,等出了城再劫囚车?” “龙城大营的三百重甲和一百弓弩手,今夜就埋伏在北门外里许处等候。一旦出了城,交到他们手中,半点希望都不会有……” “而城里即使出了事,深更半夜四门紧闭,也掀不起大风浪的,是吧?”连长安替他将后面的话说完。 “是。”杨赫点头。 “万全之策。”连长安评论道;收回双手,她太使力了,指根已隐隐作痛。 她担心的并不是这个“连怀箴”的计划有可能落空——若果真如此,那不过是种“失败”;她怕的不是“失败”,而是这一切根本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 经历了玉京的劫数,如今的连长安对于虚假的东西,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连她自己都明白,假如她不是那么强求一个“真”字,而是从一开始就顶着连怀箴的名字活下去,也许叶洲……也许所有人都会觉得熨帖吧? 可是,假的毕竟是假的,能有什么乐趣?这世上唯有真心可贵,她只求对她好的人,是发自内心对她好,哪怕只一人,哪怕只一瞬,已然足够了。哪怕她可怜的手心里,只能抓到一粒砂子,也胜过攥住所有奔腾的流水。 ——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沙上铸塔”更为可笑;也没有什么比不断用新的谎言去弥补旧的谎言更为可怕——而这一切,慕容澈早就教会了她。 也正是从杨赫口中,连长安终于知道,即使她“死”了,慕容澈也没有放过她。宣佑帝新近迎娶了庆平侯的妹妹、拓跋家的小姐为贵妃——“朕若得卿,生不二色”?这八个字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而人尽皆知,当朝的皇后连长安,此刻人在深宫之中。她是慕容澈亲笔御封的‘白莲宗主’;在她麾下,替她执掌者新的‘白莲军’以及廷尉府的,是曾经‘白莲三尉’之一的何隐。 ——就像是历代白莲先祖将大齐皇帝们当作傀儡一般,如今的大齐皇帝也在深宫里竖了一个傀儡装成是最后的“白莲”;以此之名,号令天下,收服人心——这算不算天道轮回,连家报应不爽? 连长安忽然觉得不寒而栗:万一那假的连怀箴正好来自廷尉府,或者干脆她就是何隐的手下,是玉京深宫中那个“连长安”的爪牙……那这整个扑朔迷离的故事、这大胆甚至荒唐的计策忽然变得再合理不过——利用白莲之子们对“盛莲将军”的尊崇乃至盲信,以牢里关着的那些“白莲乱党”为诱饵,引蛇出洞,一网打尽;简直易如反掌! “白莲军”的强大之处便在于千人同心,在于他们悍不畏死,在于他们对主官无限的忠诚与服从……同样的,就像是手心的另一面是手背,他们致命的弱点也在于忠诚与服从——从小叶小竹柳枝冬梅……还有从叶洲身上,连长安早已看得够清楚了:数百年来一代一代,白莲之子们都是这般生生死死,都是这般浑浑噩噩;他们几乎失去了自我判断的能力。 愚蠢!连长安忍不住在心中慨叹;但她不能因为他们的愚蠢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连长安抬起头来,杨赫沉默不语,但那双望着她的眼睛却炯炯有神,写满毫无道理的信任。他信任我,但……我能信任他么?她问自己——这一切都是他的一面之词,他说的就是真话吗?我敢相信他吗? “相信他吧,你总要努力‘相信’什么的,不是么?”一个声音在心里说——扎格尔的声音,“要么相信他;要么坐以待毙。” ——我不会坐以待毙。 *** 三十七个人,于松明火把的映照下,叶洲将面前的白莲诸子们反反复复点算了好几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本来该是三十九个的,但彭南阳死了,死于“宗主”雷火弹的误伤之下,他的尸身此刻还停灵在厢房里;而杨赫……在日落之前他就失踪了。 三十七……这个数比昨夜多出三成,看来“宗主”的整个白天并没有白等——但仍然太少了。按照他的估计,廷尉府内至少也有七八十名全副武装的廷尉,而在这些廷尉之外,谁也说不准是不是还有别的兵力。以一敌三、以一敌十,或者……更多? 这三十七人全都是从紫极门的血海中挣扎着活下来的,从廷尉们一层一层的围追堵截中闯过来的,全都是真正身经百战、如磐石般坚硬亦如黄金般珍贵的“白莲”精锐;而今夜,这一去,不知能有几个人活着回来。 ——我变了;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叶洲深刻地明白,我已学会了“怀疑”。 “连怀箴”从屋内出来的时候,又是一副遍体黑衣、幕离覆面的打扮;完全瞧不出身负重伤。在她身后,腿上扎着绷带、步履还有些不稳的侍剑欧阳岫昂首跟随,双手捧定一柄长剑。 剑身细长,形貌古朴;玄色剑鞘,金银吞口,剑柄镶着一颗苍白的宝玉——在场的人看到这柄剑,士气陡然上升,挺直的背脊越发直了两分。就连叶洲,也觉得一股血气骤然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 人人都认得,那是连氏代代相传的族剑,曾经属于“白莲”一位接一位如英雄那样活着又像英雄那样死去的祖先——“霁月光风”,一柄在南一柄在北,这就是“光风”宝剑。 “祖先有灵,佑吾莲华繁茂,佑吾旗开得胜……” “连怀箴”的声音虽细,却显然已努力说得字字清晰。她念诵完流传了数百年的祷词,一抬手,虚空中忽然烧起一簇小小的火焰,苍白的火焰——那火焰仿佛被微风推送着,径直向竖在庭院中的火盆飞去,盆中烈火猛地高涨,瞬间变作惨白颜色,仿佛死人的骨骸。 没有谁呼喊——这不是白莲军的校场,而是敌人的营盘;但那白焰分明已飞入每个人的眼底,在其间熊熊燃烧,至死也不会熄灭。 ——虽然只有三十七人,但他们一定会力战至死。 叶洲本应该觉得热血沸腾的,但此刻,他恍惚中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晚上,回到驸马府绣房中,亲生兄弟的尸身摆在眼前,每一根血管里流淌的都是冰。 “……叶校尉,”不知何时,众人都已散入黑暗,“连怀箴”来到他身边;呼唤他的名字,吩咐道,“今夜你跟着我,与欧阳侍剑一起,你们就是我的盾与剑。” 叶洲连忙答应:“是,属下遵命。但不知……” “连怀箴”正从欧阳岫手中接过“光风剑”,系在自己腰间;幕离下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什么事?” “但不知……宗主有何计议?” “叶洲,难不成你和柳城那蠢才一样,也被慕容小儿的狗崽子们吓糊涂了?你跟了我这么久,我会在开战前,特意向你‘解释’么?” “不,不会……”这叶洲也得承认,谁都必须承认——盛莲将军一向专行独断,而她也一直是对的。 “连怀箴”在幕离下冷笑。 不能再等了,叶洲暗自寻思,担任斥候的最初的一批人业已出发,再等下去,谁也不敢保证,夜幕下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他轻轻叹口气,轻轻道:“宗主,属下斗胆……请进一步说话。” 幕离下依然在冷笑,但她的确走近了两步,与叶洲只在咫尺之间。 “……你是谁?”他问,他分明感觉到了宽大的黑衣下她的战栗;叶洲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不是怀箴,怀箴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她已经死了。 静默。横亘在两人之间有的,唯有静默……以及黑暗。 一只月光一样白、枯骨一样白、火焰一样白的纤纤玉手,从松风以及浪涛般的黑衣下伸出,轻轻摘去了头上的幕离。她的伤口包着白布,她的面颊上有两道极长、极显眼的刀疤,她有着连怀箴的脸。 但很快的,那张脸悄然隐去,仿佛一阵风吹过湖面,吹皱一池春水,水面平静之后,呈现在叶洲眼前的,是另外一张迥然不同的容颜。 “我是小姐的‘影’……你说的没错,‘光’早已消失,现在如行尸走肉般活着的,唯有‘阴影’——叶校尉,你还记得我吧?” 他当然记得她,在这张脸被扎格尔毁掉之前,也曾明艳娇俏,也曾青春洋溢;在那个令叶洲终生也无法忘怀的夜晚,就是她提一盏纸灯,颤巍巍引着自己穿过驸马府一重一重的院落,引着他无法克制的心猿意马…… “何流苏,”他说,“我早该想起是你的……老宗主说过的,你的天资本也是万里挑一。” “……何?”她低声重复他的话,脸上掠过一抹痛苦的神色,“不,不是的……我姓连,他答应过有朝一日要将我的名字记入族谱,我……‘连’怀瑜——怀谨、怀箴、怀瑜……他答应过我的,只要那贱人入宫的事体忙完,就公布于众……” 叶洲吃了一惊,却又同时恍然大悟:“原来你也是老宗主的骨血……” ——与她一样;都是连驸马的庶出女儿。只不过一个被人刻意淡漠,另一个以“故人之子”的身份不尴不尬的存在着。 叶洲终于懂了:“所以,你也想做……宗主?” 流苏咯咯笑起来,“你以为你明白了是么,叶洲?你明白了什么?你还记得上次见面时我和你说的话么?无论如何功成名就,你始终是连家的狗——你也是,我也是;永远都是连家的狗!” 流苏忽然微弱地摇了摇头,冷冷道:“你不会明白的,叶洲……你永远也不会明白,小姐她有多么非同凡响。我根本不想做什么‘宗主’,这世上唯一配成为白莲宗主的,只有她,唯她一人……” “她死了……”叶洲说,喉管中干裂流血,痛不可当。 “是,她死了!”流苏飞快接口,神色狰狞,“光已经熄灭,‘白莲’已经死了。你们……我们……为何还要虚假的活着?凭什么还活着?都该死……她配得上所有人的血……” “你……疯了!”叶洲不寒而栗,紧紧攥住拳头。 “……小姐在等你,”流苏忽然换回了连怀箴的面孔,双眸深邃犹如夜色下癫狂的大海——她向他露出无比甜美的笑容,“叶校尉,就从你开始……” 叶洲忽觉后心一阵剧痛,整个人已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欧阳岫站在他身后,手中握着一柄滴血的匕首,眼瞳里满满都是没有底的黑暗。 “……人心是这世上最软的东西,小姐活着的时候经常这样说。”连流苏的话语里盛着无限悲悯。 ——黑夜轰然坠落,叶洲在双眼闭合之前,口中反复默念着一个名字;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那名字赫然并不是……“怀箴”。 作者有话要说:我承认,这纯粹是金手指,这是王八之气……但没办法,人家是主角。我再让连长安这么“弱”下去,乃们都不追了,收藏会刷刷往下掉的,泪奔……而且最重要的,我实在写够了她昏倒了,一卷里面昏两次,我实在写得想吐,我都鄙视我自己! 【三七】死何憾 风声在呼啸,今夜无星无月,有的只是铁铸一般的、漆黑而低矮的苍穹;以及在这苍穹之下,直面死亡的无畏或者愚昧的人儿们。连长安立于麒麟堂后院,满头乌发在夜风中翻飞,被檐下跳跃的火光染成铁锈般的暗红色。 扎格尔从黑暗中向她走来,手里牵着一匹桃花马。 “……三位叔叔已带着人出发;你的那些主意,我都办妥了。”他对她说。 连长安咬了咬嘴唇,答道:“多谢。” “你已经想好了?”扎格尔问。 连长安轻轻点了点头。 “真的非去不可?” 连长安笑了,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扎格尔也笑了,向前两步,将马缰送在她手里:“那便去吧,”他说,“我离开草原的时候,赫雅朵告诉我,长生天绝不会苛求一个人去做他绝对做不到的事,所以……想怎样就怎样——如果必须如此,那就去做。” 连长安再一次点头,但觉胸口剧烈震颤,眼眶内隐隐发热。 扎格尔转过身去,手指恋恋不舍地从浓密的马鬃间划过:“它跑得飞快,非常聪明,你可以放心……”说着,又解开马鞍边系着的包裹,取出一袭宛如月光般的长袍,“你要的衣裳,应该没错吧?” “没错,”连长安答,“是这样的。” 在那长袍之下,包袱中还有一副铁环缀成的锁甲,扎格尔却没有给她。反而解开自己身上的皮袄,把锁甲穿上,替换下一件乌沉沉的黑色软甲,与长袍放在一起,送过去:“你穿我的,这个轻些……” 连长安并没有伸手去接,她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自怀中掏出杨赫带回来的牙玉短刀,手指不自禁地摩挲着刀鞘:“我已有这个了……” 扎格尔笑着推回她的手:“刀是送你的,甲却是借你的,你还没有嫁给我就想都拿走?你想得倒好。” 连长安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来,眼中带泪,却笑靥如花。 她也不避他,径自解开腰间绦带,将那件犹带着扎格尔体温的软甲贴着中衣穿好,外间则罩上月光色的古袖长袍。连长安接过马缰,一翻身上了马——扎格尔却忽然握住她的手,不肯放开:“长安,我这边打点清楚了立刻赶去接应,万一有什么变故来不及,你想办法先逃,命最要紧!” “我知道,”她安慰他,“杨赫会在廷尉府那条街上和我会合,你放心……” 扎格尔根本不容她说完:“我不管别人,我只管你;除你之外,全天下的汉人都死光了也无所谓——可你一定要活着!长安,你要去,我就放你去,我不拦你——生尽欢,死何憾?可是……我喜欢你,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你若死了,我只能大哭一场然后逼自己把你忘掉,再去找别的女人过这一辈子……我很怕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你了,我很怕我永远无法忘记,就这样想着你、始终想着你,一辈子不能相见,一辈子都不能忘……你明白吗?” ……他从没说过“同生共死”——你有你的人生,我也有我的人生。也许所谓的爱情,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快乐在一起,悲伤也在一起;负担各自也负担彼此,相依相伴一路同行,走到哪儿算哪儿……等到了有一天,男人死了,或者女人死了,剩下的那一个就把所有该做的都做了,然后狠醉一场,痛哭一场,形影相吊继续上路…… ——只是不能忘……一辈子不能忘…… “我是不会死的,你放心,”连长安慢慢回握他的手,慢慢攥紧;笑容中满是活泼泼的生气,满是恣意与飞扬,“我还什么都没有做,我怎么能死掉?” “……正是,”皎洁如月的人儿话音甫落,扎格尔还未应答,阴影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咳嗽;一名佝偻着背脊的垂垂老者,带着一个满脸麻点身材瘦小的青衣童子,正缓缓向他们走来。 那老者从袖中取出块手帕捂在唇上,垂首吭哧吭哧半晌,方喘口气,将帕子折叠着塞回袖内;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冰一般的声音道:“扎格尔塔索,难道您没有听过……‘莲华不死’?” *** 匕首上的紫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烈风吹过,院中苍白色的火焰一阵摇曳,投下无数张牙舞爪的影子。连流苏抬起头来,仰望天色:“要下雪了?”她自言自语道,“味道好香……” 欧阳岫双手垂于身侧,木然呆立,没有回应。 流苏忽然感到一阵心浮气躁,她冲欧阳侍剑摆摆手,命令:“把刀收起来,还有……把叶校尉挪进厢房里去,等天亮再计较。” 欧阳岫躬身答道:“是,宗主。”随即袖好匕首,弯下腰,将仰伏于地的叶洲拖向侧厢去。他背心的伤口汩汩冒着血,地下一条蜿蜒的暗色的线。 ——这才是好部属,你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一句多余的话都不问。 “……要下……就快些下吧,”连流苏抿了抿嘴唇,“天终于要变过来了。” 她说着,将幕离戴在头顶,细细系好了颌下丝绦;一抖肩后宽大的披风,在渐渐黯淡下去的火光中大踏步离开。 *** “……‘宗主’不必惊慌,”那郎中陈静徐徐道,“老夫并无恶意——若有歹心,早在那天晚上发现您时就把您交给廷尉府了,根本用不着煞费心思替您遮掩相貌,藏在俘虏中一路照料,甚至想办法带了您回来……老夫若想害您,早下手了。” 连长安怔然许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如此……原来是你……” 陈静但笑不言。 她镇定心神,放下手臂:“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长安以为,这世上并无真正‘平白无故’的好处。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您所为何来?又想要连长安‘报答’什么,尽管开口吧。” 陈静的神情八风不动,笑容里竟有几分看透人心超尘出逸的庄严宝相:“宗主果然明慧,如此正好——” 他一挥手,身旁的青衣僮儿立刻揭开手中捧着的木匣,匣内爬着三只手指粗细、黑黢黢的蠕虫。 连长安不禁倒吸口冷气,脱口道:“水蛭?” “是,”陈静意态悠然,“正如宗主所言,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老夫想要您的血,莲华血。” “……这第一只水蛭权当宗主您答谢老夫援手之德;这第二只水蛭若您答允,老夫这僮儿自当替您去掉面上伪装,还您原本绝世风华;至于这第三只……老夫有幸替宗主诊脉,知您四肢百骸内自有护体真气,只是无法使动自如罢了;恰我有一套家传的针灸导引之法,可将您周身气息逼入丹田,数个时辰之内为您所用——如何?” 连长安听他面无波澜絮絮而谈,忽然感觉胸口狂跳;仿佛站在一口深井之侧,垂头向寒气上涌黑漆漆的井底张望,那样一种不自禁地毛发直耸。 她强自压抑这种莫测的预感,问道:“然后呢?” 陈静又笑了;连长安眼前一花,刹那间竟看到美与丑、年轻与年老两张迥然不同的面孔在他脸上混杂出现。“……没有‘然后’,”她听见他说,“我们从此两不相欠。” ——她还有的选择吗?手无缚鸡之力的滋味,她受够了。 “好,好,好……”长安连说三个“好”字,伸手去取药僮手中木匣——却有双坚定有力的手伸过来,按在她的柔荑上。 一直旁观在侧缄默不语的扎格尔忽然上前,面色肃冷,问向陈静:“你究竟是谁?” “……身世浮名,青春白发,都是镜中尘土,不过虚幻而已,”老郎中镇定自若地反诘道,“扎格尔塔索,您又是谁?” *** 杨赫周身短打,口中咬定匕首,人在一溜滴水飞檐上疾行,心始终高高悬着。他的轻身功夫不差,耳力尤佳,但尽管如此,依然不敢有半分托大。 “烦杨什长走一趟,”遣他来时,宗主如此吩咐,“你忽然离去,那人不会全无察觉。若我是她,定然变更计划。” “敢问宗主,若真有……意外,属下该当如何?” 那时候连长安微微一笑,答道:“我在麒麟堂外等,而你便宜从事。杨什长,我能嘱咐你的唯有一句话:先保全自己,然后随机应变。” ——随机……应变? 杨赫伏在一道屋脊之后,不禁皱眉;比起叫他直闯刀山火海,也许“随机应变”这四个字还要更难出几分。隔壁院子便是白莲诸人的落脚处,可眼下他分明等了这许久,除了两声野猫的嘶叫,竟没听到半点声息。难道自己真的来晚了? 暗夜寂寂,耳鼓中怦怦的心跳声却越来越响,到最后整个世界都笼罩在膨胀又收紧的生硬节奏里。若再无动静,那么自己只有两个选择:或者冒险一探,或者彻底放弃立时回转——计划定然有变,宗主需要他。 便在这时,黑暗里传来一阵刮擦声响,像是最轻微的金属的碰撞,抑或是什么沉重的钝物从青石地砖上拖过……杨什长凝神静听,可那声音又消失了。 他已不能再等,当机立断单手在屋瓦上一撑,人已轻飘飘飞起,影子般轻盈地掠过两重房檐,小心翼翼探出头去,向脚下张望。 四四方方的院落中竖着一只大火盆,火焰业已熄去,只剩下明明灭灭红色的余烬。可他第一眼看到的并非这余烬,事实上他根本无暇顾及周遭的一切,杨什长全部的目光都被地面上一道窄长的紫色所吸引。 他愣住了,全然无法移开眼,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景——像是条丢在地上的闪闪发光的绦带,像是天上璀璨的银河——亮紫色、仿佛正在燃烧一般闪烁着的银河。 ——那紫色溪流蜿蜒淌过多半个院子,淌向左侧一排厢房,从两扇木门下头钻了进去。 *** 一切都如同预料,一切都平安顺遂。可是连流苏的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她回过头去,在空旷的长街上久久伫立,幕离被夜风吹起,于肩后飘荡。 “……你们听见了吗?”她忽然问。 欧阳岫中了她的夺魂术,已经是个木偶了,自然不会回答;是身侧另一位年轻的白莲之子凑上前来,问:“宗主,您有何吩咐?” 方才,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喊:“叶校尉……叶校尉您怎么了?”声音随风传来,犹如耳语,很低,却赫然很清晰——这当然是错觉,他们离开叶洲伏尸的院落,少说也有十七八条街巷了。转过这个路口,眼见便是廷尉府的高墙。 于是流苏摆摆手:“没什么……斥候回来了么?前头可有动静?” 有人跪伏于地:“禀宗主,万无一失。” 幕离之下,连流苏也不由微微一笑。 廷尉府的高墙是用大块条石混着糯米浆修筑而成的,外头还抹了一层厚厚的泥灰,高耸光滑,连个搭手处都没有。但这难不倒身经百战的白莲,只听暗夜里道道劲风,五六柄如意爪、七宝钩早搭上墙头,粉尘簌簌而落。 勿须多做吩咐,就像是旧日里千百次在校场上习练过的那般,白莲诸人除却留在墙外接应的数名,其余的全都依次攀上墙去,手脚无声无息。 最后越过高墙的是‘白莲宗主’,她搀着腿上有伤的欧阳岫,身形飘忽,宛若腾云。 高墙那一面是郁郁葱葱的花园,祭酒柳城走过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禀告宗主,手下人业已成功拔去了两道外围岗哨,控制了廷尉府的后门。连流苏颔首,玉白的十指比划了个手势,柳祭酒面上顿时阴晴不定。他想要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连流苏当即冷哼半声,视他如无物,手臂向前一挥,身子已当先窜了出去。 ——她不必回头,她知道他们都会跟上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他从没说过“同生共死”——你有你的人生,我也有我的人生。也许所谓的爱情,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快乐在一起,悲伤也在一起;负担各自也负担彼此,相依相伴一路同行,走到哪儿算哪儿……等到了有一天,男人死了,或者女人死了,剩下的那一个就把所有该做的都做了,然后狠醉一场,痛哭一场,形影相吊继续上路…… ——只是不能忘……一辈子不能忘…… 这是我的爱情观…… 【三八】生尽欢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范仲淹《渔家傲》*** 三十余人在花树间飞快穿梭,头顶斜刺出来的枝条不住抽打,脚下的泥土沙沙作响。不时有戛然而止的闷哼从前后左右传来,那都是在林中巡回的廷尉府士卒——白莲之子们没有一次失手,没有泄露半声不该有的呼叫。 后园并不算大,众人很快找到了目的地:那是花树间一栋低矮的石造小屋,屋前有大片空旷的开阔处。此时此刻,空地上停着不少木造囚车,囚车旁则逡巡着十余名披坚执锐的守卫——半数囚车里装满了人,还有半数则是空的。 石造小屋内不断有人进出,一趟一趟挟出若干乱发披面满身血污的囚徒。沉重的锁链在地上拖行,叮当碰撞,没有人说话,仿佛这是一场荒诞的哑剧。 过了大约一顿饭工夫,所有的囚车都被填满,石屋中,有人从内里关上了厚重的大门。祭酒柳城伏在一丛灌木后面粗略点算,俘虏足有六七十人之数。六七十位弟兄!他不由满心大喜;却又隐隐觉得不安——押送的廷尉远比自己预料的少多了,只得二十余名,其他的全都踪影不见。 许是……老宗主在天有灵吧……他这样对自己说,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安抚怀中那颗狂跳的心。 风声擦着树梢狂奔而过,听在耳中宛如鬼哭。忽然鞭子利响,顺着空地旁唯一一条蜿蜒小路,囚车辘辘移动,鱼贯而行,碾碎两旁枯枝投下的斑驳阴影。白莲宗主一声令下,众人已疾扑出去;所有的兵刃一齐出鞘,一阵哐啷啷的鸣叫。没有谁喊出冲杀的号子,只是各个血红着双眼——准!狠!一击毙命! 柳城手中的分水峨嵋刺顺着甲叶的缝隙捅了进去,再拔出时半条胳膊都被喷出来的鲜血染透了。弹指之间对手尽皆倒地,只有两三位白莲之子受了轻伤,计划进展得再顺利不过——可是他的心却赫然跳得更快了。 众人从死尸身上剥下甲胄、搜出腰牌,利落换装,一切行动都在夜色的掩映下完美无缺。不过片刻,复又推着囚车辗转而去,直向廷尉府的后门。 高墙再次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之内,柳祭酒恨不得胁生双翼、化身为鸟,径直飞过那一道灰沉沉的阻隔……却在此时,四面八方几十把松明火烛齐齐亮起,黑暗一卷而空,将半个廷尉府都映成白昼。 依然没有人说话,吹却风向,除却拉囚车的骡子喷出的响鼻,统统鸦雀无声——他们都是军纪如铁的战士,血管中没有一丝软弱;即使面对的是火光里无数闪烁的箭镞。 黑色幕离,黑色披风;遍体黑衣的人儿向前两步,腰间的光风剑在腿侧轻拍。 柳城终于忍不住低呼一声:“宗主——” 连流苏毫不理睬,昂首朗声道:“蒋兴禹,我依约而来,我会让他们乖乖听话放下兵刃——叫你的人撤掉箭!” 镇定不再,一阵惊恐的潮水迅速淹没了人群;前后左右寒铁的箭阵纹丝不动。 连流苏的声音越发拔高,尖细几近失控:“蒋兴禹!何隐可是向我发过誓的,绝不伤他们的性命,只要活口!” “……哈哈哈,何隐?”高墙上一个羽扇纶巾的人儿在火光中影影绰绰,简直就像戏文里传唱的诸葛孔明,“天要变了,小妞儿。何隐那逆贼如今可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恐怕连自己的命都救不了……就让本千户送你们去黄泉地狱吧,一路相伴,刚好不寂寞!” 死亡宛如瓢泼大雨,当头砸落——祭酒柳城逼迫自己对那些闪着锐利光辉的雨点凝望;他真的不敢转头,他全然失去了向“白莲宗主”投去轻轻一瞥的勇气。 *** 马匹雄健的背脊在身下律动,连长安还未奔至近前,已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灰烬的味道。正如扎格尔所说,她的坐骑的确是个极聪明的家伙;她只心随意转轻轻一勒马缰,马儿就稳稳收住了蹄子。 廷尉府的方向,有火光冲天而起,伴随着浓重的烟雾冉冉上升;几乎与此同时,右前方极远处也亮了起来,连长安知道,那是龙城屯兵营的粮仓。 ——扎格尔答应她的,做到了。 一时间南北东西,簇簇火焰次第燃烧,就连天空也被染上了诡异的霓彩。整座城池从睡梦中惊醒,呼叫众人救火的锣鼓声此起彼伏。连长安双膝轻夹马腹,马儿乖觉地向前一窜,蹄声哒哒,在石板路上敲响。她如扎格尔劝告的那般,将整个身子贴伏在马鞍上,无数暗影从身侧急速掠过,眼前能看到的有限,能看清的更少,她却没有精力计较这一切,只是埋头疾行。 她原本希冀在半道上拦下白莲诸人,可这计划显然落空了;甚至连派去打探情形的杨什长也渺无音信。连长安此刻唯有一条路可走——唯有向前。 她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冲出街巷的;只记得有一道流矢从头顶呼啸飞过,斜斜插在身后不远处的地上,廷尉府的高墙已在眼前。 “……你该等一等!”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扎格尔和他的人正在赶过来,再等一等……” 可是这声音委实太过微弱,马匹已冲了出去。地面黏腻潮湿,她看见一名身穿皮甲的廷尉脚底打滑,身子猛地踉跄,朝她刺过来的长矛险些把自己绊倒。连长安首先想到了“地上全是血”,第二个念头则是“先下手为强”——于是她在脑海中竭力回忆陈静所教的运气法门,一提内息,手中握着的长刀挥出,从颈侧直到腋窝,径直削掉了那倒霉家伙半个肩膀。 整个人仿佛沐浴在初春的温暖的杏花雨里,虎口震得隐隐发麻。她隐约听见高处有人叫喊,两三根箭矢飞了过来,一一打在她身上,又一一落了地。长袍被戳出几个破洞,胸口闷痛不已,内里那件软甲却毫无损伤。 ——若连怀箴看到此刻狼狈的我,她说不定会笑得活转过来吧?” 又一箭带着尖利呼哨飞来,这一次径直冲向面门。刹那间连长安拿不定主意是该侧身避让,还是该用刀柄将疾矢挑开——结果那锋锐的箭镞堪堪擦过她的头皮,飞向身后无边暗色;起初毫无感觉,可很快的,半边脑袋都灼痛起来。“我真傻,”连长安想,倒提长刀,策马向前,“我可不能原地站着,定会被射成刺猬。” “砰”的一声巨响,高墙上的木门被生生震开。剑影刀光闪成一片,有人喊着“白莲不死”,还有人喊着“宗主大人”……插在人筋肉里的箭,满地横流的血,四处纷飞的闪亮霜花……浓烟渐渐逼近此处,所有人都在大声嚎叫,所有人都各自为战。 “你该停下,转身逃命!”脑海中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 ——可若是连怀箴,一定不会“转身逃命”。所以她狠命勒紧马头,迫使它冲进血肉的乱流之中。 *** “……想活下去的人跟上我!” 连长安听见有人在喊,嘶哑且狂乱。可直到一颗染血的头颅骨碌碌滚在地上,险些被□的桃花马踏碎,连长安才恍然醒悟到,那竟然是自己的声音。 ——想活下去的人跟上我! ——不愿向命运低头的人;发誓要主宰自己的人;信念犹存无所畏惧的人……跟上我! 死亡死亡死亡……到处都是死亡,也许自己真的唤来了腥风血雨,那也无妨……她会将这些死统统背负,背负这一切向前走吧……永不逃避,永不后退…… ——相信我,想活着的人跟我来! ……时间变得模糊,空间变得混乱;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的一切统统停顿,统统不复存在。只有扑在脸上的粘稠腥气,只有越来越酸痛的手臂,只有空无一物的思绪,只有射来的一箭又一箭,挥落的一刀又一刀…… 人群渐渐在她的坐骑旁聚集,并不多,也许一十,也许二十。他们替她拨开飞箭,替她挡下刀枪;他们大声吼叫着,浑身是血,是泥,是汗,被浓烟熏得漆黑。 “……宗主!”有人在身后竭力呼唤。 一个木讷的影子在连长安的脑海中闪过……是叶洲!不,不……她转瞬醒悟到,不是叶洲,是杨赫。四面八方都是人,都是敌我莫辨的影子,杨赫终于赶来了。 “宗主……快护着宗主离开!” “……杨什长!按我们商量好的,领他们走!” 敌人无穷无尽,杀戮无穷无尽。热浪滚滚涌来——或者他们根本就是飞蛾,正朝着无所不在的火焰猛扑过去。马在狂奔,烟在狂卷,四周亮起又熄灭……不知不觉间,身边围拢的众人尽皆消失在黑暗里;连长安勒住马匹,呼呼喘气,将沉重的长刀换到另一只手中,只觉十指僵硬麻木,浑不似自己的。 忽然,座下马匹嘶吼一声,前腿下陷,扑的倒地。甲叶碰撞的碎响传入耳内,一个巨大的黑影向她撞来,压着她飞跌出去,陷入满地血泥之中。 她嗅得出那人身上的臭气,辨得清沉重的铁甲的形状——是个落单的廷尉! 手上的长刀已不见踪影,她赤手空拳又推又打,可不知是不是太过惊慌失措,或者已彻底脱了力;陈静教导的运气法门全然失效,那人掐住她的脖子揪住她的头发,按紧她的后脑猛向地面上砸! 耳中嗡嗡鸣响,脑壳里仿佛有一声声闷雷在炸。她抵死挣扎,双手乱挥,膝盖狠顶他□……那人哀嚎着向后一缩,连长安已握住怀中某件冰凉凉的物事,胡乱捅出去。 他在她身上厉声尖叫,她也在厉声尖叫—— ……整个天地都在塌陷,黑夜宛如一泓阴影的漩涡。连长安四肢百骸间再无半分气力,软软瘫倒在地,只剩下滂湃的心跳与急促的呼吸。 ***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方大片喧嚣响起,胸口一轻,压在她身上的死尸被人移去。是谁俯下腰,将她从血泊中挽起。一具同样满是汗水、血污与泥浆的雄健躯体紧紧环住连长安,拼命吻她,像某种细小却凶悍的野兽狠狠啃啮她的唇。 “长安……长安!”他哑声唤,嗓音因烧遍全身的狂烈欲望而莫名粗嘎。 连长安认出了这声音,在那个瞬间,她分明只想嚎啕大哭。可心口生生压着一团炽烈的火焰,她竟像疯了一样丧失所有理智,弓起身子拼命回应。 ——他给她的第一个吻,混着无数人的血,全是灰烬以及死亡的味道;却赫然那样甜蜜,那样安稳,为她注入鲜活的新生。 “没事了,有我……一切都有我……其他的都交给我……”扎格尔的手劲很重,几乎要将她揉碎了,几乎要将她生生嵌入自己的身体。 ……有东西飞在她脸上,一片又一片,轻飘飘的;她以为是血,可是血没有那么冷。 连长安在他滚烫的怀抱里仰起头来,凝望火光乱窜、烟雾弥漫的夜空——扎格尔说,草原的天是碧蓝色的,你只要抬起头来,那蓝色就把你吸了进去,你就会把一切烦恼都忘了…… 大雪飘零。 【倒影二】衡阳雁去无留意 火光缭乱,烟雾遮天,简直连半边夜空都烧了起来。烈焰的余烬乘风飘散,犹如大群赤红色的蝶蜂——青衣僮儿站在院中,黑亮的眸子里是整座熊熊燃烧的龙城。 “……真美啊。”分明是个哑子的他,却忽然开口说了话;声音清脆婉转,极是悦耳动听。 他伸出手,凌空虚抓,将这辉煌的夜一把攥住——大朵璀亮鲜红,仿佛跳跃火焰般的光晕自她玉白的手心中浮出;她用那光焰从左至右缓缓抹过自己的脸,粗黑的皮肤以及满脸的麻皮瞬间不翼而飞,竟变作了一位明眸善睐、笑靥如花的美貌少女。 “去年元夜里朱雀桥边的烟花,可也没有这么美……”少女沉吟道;一转身,挑开帘子进了房门。 她径直穿堂入室,接连打开三道密锁,走过数丈长狭窄的甬道,还下了好几级延伸的阶梯,这才来到一座石门跟前。门内是间宽阔的石室,少女甫踏入一只脚,鼻端便隐隐嗅到大股奇异气味,像是甜香,又像是血腥;腻得人胃里一阵翻腾。 四盏极亮的牛油灯悬在室顶四角,映得整个屋子宛若白昼。室中一人长身而立,儒衫的袖子高挽在肘间,一头灰白的发。 少女脆生生唤道:“尘哥哥!”那人闻声回过头来,脸上有如波光一闪,鸡皮鹤发换做一张全然不似世间俗物的精致面容;真的是如珠似玉,也许除却男装的连怀箴,这世上也唯有他能有如斯飘飘欲仙、雌雄莫辨的风华。 少女上前两步:“尘哥哥,那家伙怎么样了?” 那陈静变作的俊秀青年微微颔首:“命是保下了,但……” “但怎样?” “很是奇怪,我们先前的估计都错了,他的血里竟然真的有……紫瑞香……” 少女讶异地张大嘴:“啊?不可能的!难道叶洲也是‘白莲’?” “不,应当不是……”陈静摇头,“正因为不是,才让人觉得难以索解。在普通人的血中,紫瑞香应当不会‘醒来’才对……可它的确已经醒了。现在叶洲周身肌体都已异于常人;背后那一刀虽没刺中心脏,却割破了半边肺叶,若不是紫瑞香,神仙也救不了他。” 少女一挑眉毛:“那岂不是……岂不是像‘莲花血’?” 陈静默然矗立,良久,忽然难以觉察地轻叹一声,转身向石室深处踱去——那里并列凿有数道墓穴般的石槽,凹槽中注满了黑黝黝的水。 他走到最近的一道石槽前,弯腰在槽底扭了扭;脚下顿时响起了流动的水声,槽中的水位开始下降,渐渐露出一具人体的轮廓。 ——叶洲躺在那里,皮肤黑紫,胸腔全无起伏,浑身上下密密麻麻插满了数十上百根明晃晃的银针。 “寒儿,其实我一直在想……” “……什么?” “无解之药、万灵之丹——数百年来,祖祖辈辈都以为这只是骗小孩子的故事,但……假若我没猜错的话,寒儿,我们已找到了它。” ——仿佛被人用利刃截断似的,少女的吸气声骤然停顿;她猛地大睁双眼,定定望着兄长,脸上写满惊恐,好似他是鬼怪一般。 陈静向她一挥手,嘱咐道:“去拿来。” “不……”少女微弱地摇着头,“尘哥哥,你不会不明白:‘莲华血’是我族最大的禁忌,咱们私自行动,若被宗主知道……” 陈静缓缓转过头,精致绝伦的皮相上浮现出一个犹如白昼之月般惨淡的微笑:“他不会知道——我们暗自多带了两只‘蛭灵’出来,不就是为的这个?” “尘哥哥……” “去拿来吧,什么都不必说。” 少女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去了。陈静则轻抖手腕,指间已现出一柄极小巧的银刀。他持定那刀,俯下身去,在不知是死是活的叶校尉胸前檀中穴上,以刀尖划出一个十字型的伤口,紫色的血从皮肤下缓缓流了出来,一闪一闪发着荧光。 少女捧着木匣转回来,走到兄长身边,打开盒盖取出一只“蛭灵”。此刻的“蛭灵”早已吸饱了血,足有小孩儿的拳头般大小,呈现一种诡异的肉粉色,几乎涨得透明。少女左手捏着那奇异的水蛭,右手指尖送入口中咬破,将自己的血滴在“蛭灵”身上。 一阵白烟腾起,水蛭在她的柔荑间吱吱乱响,连串血珠立时滚落下来,滴滴答答正砸在槽中叶洲□的胸口上。 说也奇怪,“蛭灵”中存着的血一触及叶洲的身躯,竟不聚起,反而化为了数十条极细极细的鲜红血线,仿佛某种活物,一股脑涌向他双乳间的伤口,钻入皮肉、倒流进去。 陈静趁机收起银刀,沿着血脉运行的方向,自檀中穴开始由内及外依次飞快捻动叶洲各处穴道上刺着的银针。不过半盏茶功夫,伤口左近原本紫黑近墨的肌肤毒气尽消,胸膛一片诡异刺眼的苍白……陈静起初还只是口唇翕动,此刻抛下手中银针,低低惨笑起来:“果然……果然……真没想到,终我一生,竟能看到‘真正’的莲花。” 他抬头擦一擦额上的汗水,满脸都是疲倦——唯有这一刻,完美无瑕的面孔瞧上去不那么虚假,不那么完美,反有股活生生的气息:“寒儿……再不会有错,预言中的所有‘异象’都已应验……风正在吹,时代彻底改变;去收拾行装吧,我们回家。” 少女手中木匣的盖子“啪嗒”一响:“……回家?” “是,”陈静点头:“我们回建业去,尽快动身。” “那……‘莲华之女’呢?难道我们就这么把她丢下?” “我们试过了,替她取血的时候,不是说得清楚明白?只要她肯跟咱们走,一定能够达成所有愿望——可是她是怎么回答的?” 少女的笑容枯萎在脸上:“她说,她不需要‘别人’替她达成愿望……” 陈静呵呵笑起来,从袖中掏出块丝巾揩干净双手:“没错,她既然不在乎‘红莲’全族之力,不在乎南晋四十万大军——我们还留着做什么?” 少女静默片刻,如珠贝齿轻轻撕咬下唇;好一阵,她忽然道;“尘哥哥,有句话我早就想问了,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管她死活?宗主不是常讲么?白莲愚不可及,自寻死路;他老人家也只是吩咐我们‘大变将生、便宜从事’而已。可你却一定要插手帮她,甚至不惜牺牲在龙城整整四年才打下的这一点点根基。你甚至已经成功混进了廷尉府,离大齐的中枢只差一步……现在竟然全都要放弃?我真的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 陈静满面温和:“寒儿,你有没有想过?若‘白莲’真的就这么烟消云散,数百年威名一朝丧尽,这世上总有人会胡思乱想的……他们会问:‘白莲既然如此,那红莲是不是也一样可有可无?’” “可是……可是不一样的!”少女双目大睁,结结巴巴争辩,“这怎么能够相提并论?我们是我们,他们是他们。两宗已百余年未曾来往,三叔……还有你爹爹,他们全都死在‘白莲’手中,我们与他们是不共戴天的死仇啊!事实如此!” “的确,事实如此,但人心并非如此。在世人眼里,‘红莲’与‘白莲’都是‘异类’,可以膜拜、可以惧怕、却不能当成凡人来相处来信任,‘唇亡齿寒’你懂得吗?总有一天,寒儿,当你成了红莲宗主,一定不要忘了这一点,一定不要忘。” “我才不要做什么宗主……”她忿忿然一挥手,“在‘镜’字辈中,最出色的是你,尘哥哥;该去角逐宗主之位的是你,我一定会帮你的!” 她的兄长只是笑,笑着摇头,笑着、替她理一理肩上散乱的发丝:“寒儿,我是旁支,又是庶子,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记住,是你找到了宗主预言中的‘莲华之女’,只要带回去她的‘莲华血’,你便是当然的继承人——旁的,都不必再说了。” *** 陈静——或者不如索性称呼他那个“真正的名字”吧——“红莲”华家第二十九代传人华镜尘携着堂妹镜寒的手,两个人并肩走上石阶,回到了麒麟堂中。 红莲花,白莲花。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败走如沙……死去的连铉与活着的慕容澈一定都没有料到,他们毕生的冤家对头、南晋栋梁“红莲”华氏原来早已过了江,他们暗地里的把戏无孔不入,竟连廷尉府也不能幸免——命运果然癫狂反复轻薄无常:“红莲”与“白莲”,他们本该像各自的祖先们那样,将人生尽数挥耗在马背上的;他们决不应在这样的场景下相遇,他们的道路,本该于战场上真刀真枪拼个你死我活…… 但……席卷整个时代的烈风业已吹起,号角鸣响;龙城的烈焰只是这乱世的第一道烽火——如今这个天下,昨日的敌人许是今日的盟友,谁知道呢? 华镜尘兄妹将叶洲的伤势处理妥当,留下大量的食物、药品以及一封信;便自依然混乱不堪的龙城中消失了踪影。廷尉府与龙城大营空有上万人手,且只顾忙于救火,忙于捉拿仿佛从天而降、身份和人数全都弄不清楚的“乱党”,等想终于起这位医术高明的陈大夫的时候,麒麟堂早已人去楼空多时矣。 宣佑二年腊月二十二日,一整天无数消息传回了龙城廷尉府——赫然全都是坏消息。就连解往玉京的十二辆满载真正白莲逆贼的囚车,也在城外被一起冒充屯营兵卒的神秘人物设计赚了去。千户蒋兴禹蒋大人终于无力支持,在府衙内引咎自刎。 ——直到死,他也没能想明白;敌人究竟是谁?而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宣佑二年腊月二十三日,小年关。雁门古道以西四十里,大群“胡商”正顺着难以辨识的野径穿越崇山峻岭。入夜时分,营地里忽然出现了一朵赤红色的奇异光晕,它径直飞入某位气韵非凡的“胡女”手中,“噗”的裂开,里头是只鲜艳如血的纸鸢。 “……‘白莲’宗主台鉴,‘红莲’镜尘、镜寒稽首……山高水远,他日相逢,定与宗主会饮于朱雀桥上……” 连长安松开手指,任那片薄纸徐徐飘落,在虚空中燃烧,转瞬便唯余灰烬。 ——身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她正要回头,身上蓦地一暖,一袭外袍已罩上了肩。有人握住她的柔荑,在她耳边轻声呢喃:“起风了……凉。” 【倒影三】浊酒一杯家万里 拂晓时分,她伏在暗巷之中,怀抱着足以将整座玉京统统烧为灰烬的愤恨之火。肩胛下箭伤灼痛,稍一牵动,血和脓就从鼓胀的褐色的筋肉中渗出;大群金红光点自眼前飞掠而过,仿佛那一夜满城飘舞的焰星。 已经整整十二日了,可她依旧感觉到一阵一阵晕眩,感觉到无所不在的疼痛以及……虚弱。 ——那又如何? 连流苏紧咬银牙,她不是活着来到这里了么?她还活着!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空空如也;这才想起,“光风剑”——连家传了几十代的宗主信物,也一并丢在了那场大火之中,丢在自己手里了。 纵然依旧活着,可已经……真的、一无所有了。 除了……仇恨。 幸好还有仇恨,那不肯熄灭的苍蓝火苗支撑着她守在这里,像猎豹等待它的猎物,足足一天一夜。头顶日升月落,空气中满是鞭炮的欢快气息。这是新年,是万象复苏辞旧迎新的大好日子,她几乎忘了;此时此刻,存在于她的脑海中的,唯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血……还血。 宣佑三年正月初三,天正要亮,那个男人终于出现了。 他穿一件烟灰色大氅,满面疲惫,行色匆匆,甚至没有带一名侍从。连流苏只听见自己口中“咯吱”一声,人已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挥舞手中捡来的单刀,不由分说“唰唰唰”就是一通疾砍,气势凌厉宛如骤雨暴风。 那男人显然吃了一惊,饶是他应变奇速,堪堪避过两刀,还是给第三刀带上了衣襟。长袍划出了长长一道口子,他这才看清眼前来人——双眸中闪出惊诧,单手一扬,大氅飞起,已卷住了她的刀光。 “……流苏?你怎么……你的脸!” 连流苏拼命去夺兵刃,只可惜肩膀的伤势太重,稍一使力便觉浑身刺痛无法抵受;她咬牙道:“何隐,你发过誓的……你答应我只要帮你,你就能让小姐活过来!你这背誓的懦夫!” 何隐的面容赫然比半年前苍老了许多,鬓边都是一缕一缕的银丝。他紧锁眉头沉吟许久,方道:“……我绝没有骗你,历代宗主传下来的密谱里记得一清二楚:‘双星辉照,莲华不死;终将复起,其势更烈’……你看到天上‘荧惑守心’、星象大异么?这都是真的!只要集合众人之力,副统领真的有可能活过来……我也正是因为如此才隐忍至今的。” “……那你就去做啊!”连流苏忍不住尖叫,“宗主把《白莲内典》托付给你,等于把我们一族的命运都给了你,可你呢?这么久以来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你甚至到现在也不肯告诉我,小姐的尸骨究竟葬在何处了!” 在连流苏的诘问面前,何隐竟无法直视她的目光;他侧过头去,双拳紧攥,几乎将手中的大氅绞成碎片。 终于,他回过头来,咬牙道:“流苏,你要知道……” ——他并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就在这个当口,远远的,自龙首原上大明宫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哀愁的钟声。悠长地、悠长地轰鸣着,缓慢而充满悲悼。 “……当——当——当——” 何隐的脸色瞬间变了,眸光暴涨,手臂的肌肉虬结如铁。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被人勒住了喉咙:“难道真是天要……亡我‘白莲’吗?先祖啊……千万不要!” *** 在这座大江以北最为宏大最为华美、壮丽威严无可比拟的都城里,连绵的钟声响彻云霄。从城北的龙首原沿着可供十驷马车并排而行的朱雀大街南下,不断有新的钟声加入这道合唱,最终汇成一浪一浪滔天的音海。 玉京里上至八十老者,下至七八岁的幼童,都记得这钟声——都记得三年前。 距离大明宫不远,城北一座老旧破败的独户小院门口,有位身穿粗布短衣的矮壮男子正拼命擂着门,边擂边喊:“太史大人,太史大人!是我,刘二!” 钟声震耳欲聋,他擂了很久,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后是位满头银发的老者,穿着件洗褪了色、打满补丁却很是干净的长衫——只不过齐地之风,成年男子多好长髯,他的下颌却是空空如也;唯有起皱的、下垂的皮肤,倒显得更老了。 “连太史!”那刘二满面欢喜,“您听见了吗?丧钟响了,那昏……皇帝他死了!连家的冤屈……” 老者淡淡微笑:“刘兄弟,我早已经不是什么太史了。至于……连家……‘白莲’的血脉再也无法传下去,连家……不提也罢。” 刘二见他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快活,全然无法索解,不禁皱起了眉,结结巴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 幸亏老者很快转移了话题:“……刘兄弟,你是来送柴禾的?” “是、是,”老实人点头不迭,连忙弯下腰,背起地上放着的一捆柴草,“我这就给您背进去。” “不必了,”老者道,“就请放在门外吧,我少顷自便……” “哪能呢!”刘二急急摆手,“您老虽然不做太史令了,可毕竟是个读书人啊!这粗活我们这些粗人干就好……” 说着,根本由不得老者反对,扛着柴禾就进了门。 院中的景象着实比屋外还要破败些,两串苞米挂在墙上,旁边是蜿蜒的枯死的树藤。刘二见了忍不住暗暗叹口气,将柴禾卸下来,仔细堆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 安置妥当正要转身离去,那丛生的枯藤之后忽有什么东西一动,倒把刘二唬了一跳;他大着胆子抽了根柴禾拨开树藤枯草,只见一个人蜷在那里,身上穿着瞧不出颜色的破衣,沾满了尘土、汗水、以及可疑的黄黄紫紫的液体。 ——当他的目光从衣服移到那人□的手背上之时,是货真价实地跳了起来;柴禾也踢飞了,人还差点绊了一跤,刘二就伴着那连绵不绝的钟声径直冲进了内堂,口中大叫:“连太史,院子里有个……有个大麻风!” 老者正从屋内唯一一张桌案下的小抽屉里,摸出只小小的布包。听见他的叫声直起腰来,脸上没有半丝惊慌,只是道:“刘兄弟,那不是大麻风,只是个……只是个无处容身的可怜人罢了。” “可是他身上烂成那样……” “他是生了毒疮,但不会过了人去的,你放心吧。” 刘二向身后狠望了好几眼,仿佛害怕那个浑身恶臭不人不鬼的乞丐跟着他冲进来似的。好一会儿,才勉强安定心神,点头道:“这就好……不过连太史,听刘二我一句话,您是个善心的大家都知道,但这种……这种人还是让他死了算了,活着也是白受罪的……” 老者笑容春风:“我省得,多谢刘兄弟。” 说完,他打开手里的布包,从里头拈出三枚铜钱,递过去:“劳烦您了,这是柴钱。” 刘二摇手不迭:“几根草棍,当不得什么,太史大人您收着、收着……要我说您也多吃几碗饭,又见瘦了……我家里还有祭祖的肴肉,下晌叫老婆送来……” 连太史终究还是把铜钱硬塞了过去,只道:“不必。” 刘二勉为其难收了钱,终究还是从怀中摸出一只小葫芦,摆在案台上;憨厚地笑道:“这个给您,过年呢……” 说着,仿佛害怕再被拒绝;他草草作了个揖,飞快地出门,就此扬长而去。 钟声依旧轰鸣不息。 *** 连太史不动声色袖了那葫芦,走到院中关好门扉,方折回来,将葫芦放在墙角那乞丐身旁的地上,一言不发。 他转身要走,背后却响起了嘶哑的问题:“你为何……收留……收留我?” “不为什么,”连太史摇头道,“只因你无处可去。” “你在……嘲笑我!你报仇了……你们连家得意了……是吧?” 老者静静答道:“近几十年来,连家本就衰微,原本的嫡脉子孙断绝,旁系的血统也越发淡薄……半年前更是遭逢大变,连氏七房十九支老少统共一百零三人,除却老夫之外,死得一干二净。三千白莲军以及外围家系上万人,也是七零八落……连家完了。” “哈哈……哈哈哈……”那乞丐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厉,犹如鬼哭,“是啊,都完了,只剩下你这……你这不男不女的老阉货……哈……” 连太史眼睫低垂,话语里依然没有半分火气:“是啊,连家完了……不过,陛下也完了,您就没听到大明宫里的丧钟吗?” 那乞丐的笑声中途断绝,空气中看不见的伤口在汩汩流血。 “朕……灭你全族,你为何救我?”他忽然恢复了曾经的口吻。 “我并没有救你,是你自己昏倒在柴门外的……天有好生之德,纵是猪狗蝼蚁,老夫也不会坐视不理……何况是个人呢?” “你在骂我……骂我如猪如狗?”那乞丐又一笑——脸上皮开肉绽,实在丑得令人作呕;却莫名有种奇妙魔力,仿佛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也不及他吸引人的目光,“你该送我去大明宫的,拓跋辰那小子,发现朕不见了,怕是快要发了疯;说不定会赏你一个万户侯呢……当然,他更可能封你作中御府总管太监,那可也是威风八面,哈哈哈……” 老者不动声色,任由他拼命刺着自己的残缺,只道:“紫袍金印权倾天下?老夫没有那个兴致,活着……只想把手上的书完成就好。” “……你不恨我?” 身受腐刑的连太史摇着头:“我不恨你。我们连家有一本代代相传的古书,老夫曾有幸一览。书上有无数秘法,也有诸多预言——也许这就是‘命运’。” “狗屁命运!”乞丐恨声道,肺里一阵轰鸣,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从不信命运。” “那……您信不信‘报应’?” ——报应?哈!“报应”便是这从未受过的屈辱?便是这无休无止的剧痛?血液污浊,浑身灼烫;喉管干燥,舌根满是胆汁的苦味……“报应”便是浑身上下无法愈合的毒疮?像个百岁老翁般苟延残喘默默待死? ——他只希望自己不要表现得像内心感觉到的那么虚弱无力。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穿越丰盛而荒凉的、光阴的长河。 “……慕容澈!我愿你家亡国破,众叛亲离!愿你不人不鬼,不生不死!愿你全部的希望全部的喜乐,都在得到手的那一刻化为灰烬!我愿……像我爱你一样令你真心去爱的人,一辈子痛你恨你!愿你如我这般悔恨终生!” ——这是全天下最恶毒不过的咒诅……原来他一直没有忘。 犹记得半载之前,连家满门抄斩之时,面前这老人对着行刑官屈膝哀告,他说:“但乞贱命,任由处置。”那时候自己在宣政殿的龙椅上得知了,还曾笑过‘白莲’也有贪生怕死的软骨头——那时候他是如何吩咐的呢?“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活着吧;身无长物尊严丧尽……只是‘活着’而已。” ——不过百余日,如今自己同样活着;只剩下“活着”而已。 *** 连太史不再理会,径自回到屋内,拾起方才看到一半的竹简,就着窗边的阳光慢慢翻阅。竹简老旧残破,穿着的皮绳将要脱落,在此起彼伏的钟声里“哗啦啦”轻响。 “……你写的书……什么书?”不知何时,慕容澈竟走进屋来。他的双膝分明酸软颤抖,却依然执拗地摇摇欲坠地站着,不肯伸手扶住墙壁。 连太史放下手中简册,平静回答:“是部史书。” 慕容澈皱了皱眉:“就像《左传》?” 连太史忽然来了谈兴,呵呵笑道:“老夫哪有丘明公‘情韵并美、文彩照耀’?” “那是……本朝史?” 老人点点头。 “那你怎么写……太祖皇帝?” “太祖运筹演谋,鞭挞宇内……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 “那……世宗陛下呢?” “世宗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太祖之风,英雄之器焉。” 慕容澈沉默下去——他知道不会有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在等待,但他依然非问不可。 “那么……那么你打算如何去写……朕呢?” 疼痛不住穿刺着他的身体,残酷一如那衰朽老人的笑容:“老夫觉得,当以‘思’为号,以‘武’为谥——外内思索曰思,追悔前过曰思,谋虑不衍曰思;刚强直理曰武,刑民克服曰武,夸志多穷曰武——陛下以为如何? ” ……追悔前过? ……夸志多穷? 慕容澈忽然笑起来,笑得连连咳嗽,口唇间喷出黑紫的血沫。 ——曾有一个少年,夙夜里研习武艺,白日间临窗苦读,和光同尘卧薪尝胆二十年,终于抓住了想要的东西,达成了自己的愿望。他原以为权柄在手,就可以大展拳脚翻云覆雨;他原以为尽心竭力,就可以建功立业青史流芳…… 在他眼中,这世界简单而鲜艳,生与死有别如天渊;人人都如新铸的长剑,锋利明亮……可是,他的亲人死了,他的敌人死了,他的朋友也死了……那个曾经的少年,终于也在今天进了坟墓。 ——我这可笑的一生,毕竟是一场梦吗? 慕容澈将溃烂的手伸进怀内,掏出一根绸布包裹的赤金簪子。他这忙忙碌碌如履薄冰的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春梦,他从她的青丝里取下来的,就是这么一根簪子。 他将金簪连同那层绸布一并放在桌案上,说道:“很好……你就这么写吧。” 老者抛开书卷,站起身来:“这……” 慕容澈摇一摇方才连太史放在他身边的酒葫芦:“这是你们连家的嫁妆,是我的酒钱。” ——你就这么写吧,把旁观与记述看得比生命和尊严还要宝贵的人;以你的丹心碧血写就历历汗青。告诉千百年后的人们,曾有一个少年,他的坚持他的愚蠢,他的雄心他的天真,他的一时成功他的终究失败,他的爱与他的恨…… ——曾有一个少年,从小想当太祖世宗;可是不知怎么的,生命拐了个弯,最后却成了“追悔前过、夸志多穷”。 慕容澈踉踉跄跄转过身,用无力的手指勉强拔开木塞,一仰头,大股火辣的酒浆便灌了下去。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额间已满布汗水。可他宁愿周身的水分统统变作汗液,宁愿滚烫的体温把这一切烤干! 因为……真龙是不会哭的。 慕容澈抛下空了葫芦,一步接一步,拖着脚挪出房门……从今往后,他的故事要由他来写——由他自己写。 作者有话要说:1,我盒饭男又回来了,但是……我不信这章炸不出潜水党,望天。 2,报告大家一个“坏消息”,俺坚持不住了。白天上班晚上填坑,人要傻了。所以,特此请假十天,调整一下身体和思路,7月10日恢复更新。第三卷开始了,阿澈、小札和长安终于站在了同一个舞台上——草原见! 卷三:八百里,五十弦——那时我是匈奴的阏氏 【三九】陇头流水 【三九】陇头流水 草原的白昼很美,而草原的夜更是美得摄人心魂。 星星多么亮、多么低,在头顶有条不紊地旋转着,无论春秋冬夏,无论悲欢离合,无论星空下抬头仰望的人是帝王还是囚徒;它们一直闪烁,一直照耀,一直冷眼看红尘爱恨、光阴如梭。 连长安在夜风中策马徐行,马儿颈下的銮铃叮当轻响。起初她不谙长久乘骑,每日宿营时从脚尖到腰部统统颠到麻木,大腿内侧淤青流血,要人搀扶着才能下马。可渐渐的,腰胯间掌握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马背上的生活再也难不倒她。 他们自宣佑二年腊月残冬从龙城逃离,用了足足一月光阴辗转于连绵的山野。待到高耸的峰峦逐渐低缓下去,马队从千年前汉人皇帝修建在古长城下逶迤而过。黄沙淹没了高墙,倾颓的烽火台上爬满褐色枯草。扎格尔带着队伍翻越一道残破的缺口,终于,新的世界如一副华丽长卷在面前徐徐打开,草原的儿子回家了! 向西、继续向西,追着落日的方向,每一天每一天都更为强壮更有勇气,每一天每一天都是崭新的旅程。日月星辰高悬于头顶,脚下则是一望无际的、风雪吹拂的戈壁原野。连长安彻底爱上了这种驰骋万里的恣意与快乐。 “……就要到了,顶多再有两三天;车黎叔叔已快马回去通报了。”扎格尔对她说。一过长城他就恢复了胡人的装扮,头发从耳后两侧高高向上梳起,于头顶汇在一处,串上青铜与黑铁打制的各色护身符,编出无数辫子,辫梢结着金铃铛。 她与他并辔而行,星光垂地,未消的残雪下,草叶隐隐发亮。许久,连长安都没有回答。 “怎么了?”他终于察觉出异样,问道。 长安急忙回头,逼迫自己显露笑容:“没什么,”她说,“今日的剑练得不顺,心里有些烦……” 自从离开龙城的那一日起,无论多么辛苦,她每日都要榨出点时间练习白莲诸人教她的种种秘术。从内息吐纳到刀枪剑戟,仿佛想要将少时遗漏的功课一口气补完似的。扎格尔虽然心疼她辛苦,却从未出言劝阻——她决定了什么,便是什么,他向来毫不干涉;他给她的唯有信任与宽容,为此连长安几乎感激涕零。 他实在是个好男人——无数次,她都忍不住这样想,上天其实待她不薄。 但……离她的国度越远,离他的世界越近,连长安却难以自抑地游移起来。莫名的恐惧如杂草般疯长,全都是些无端可笑的念头;她已决定“相信”他了,但是…… ——连长安猛然领悟到这种感觉叫做“忐忑不安”,叫做“患得患失”;真真有趣,她原以为自己早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走着,远离世间一切尘嚣。忽然,扎格尔拍了拍了坐下马匹的脖子,驻足停步,片刻后道:“长安,你听——” 听什么?连长安微怔,也勒住了坐骑。今夜风声止歇,唯有璀璨的寂静的银河。 扎格尔纵身跳下马背,也不顾身上穿着的昂贵皮裘,径直伏在地上,将一侧耳朵贴紧地面。俄而,又跳起来踩蹬上马,拨转马头,满面喜色,对长安道:“快跟我来!” 连长安迟迟疑疑点了点头;两匹马一前一后跃了出去。 她没有问“是什么”,不需要问——疾驰了半柱香工夫,连长安便听到了那声音,轰隆隆的,像是大雨天的闷雷。再奔一阵,轰鸣声愈响,简直犹如万马奔腾卷地而来——平整的旷野在远方骤然断裂,伤口中咆哮着大地的血脉;一条气势恢宏的江河横亘眼前,水雾扑面而来;月光与星光闪在翻涌的浪尖上,像是点点的白银。 连长安彻底被这壮观的景象震慑,久久没有话语。 *** ……回程时,她忍不住出声吟诵圣人的语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你在说什么?”扎格尔挠挠头,问。 “是我们汉人的一句话,意思是说‘往昔的一切都像这翻滚的河水,日夜不停,一去不返’;”长安解释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咱们一路上看到的古长城,想起你说过的那些个消逝的部落和流星一般的英雄……不知道一千年后,会是谁站在这里?会不会把此刻的我们当作笑谈?” ——我的不平我的仇恨,我所珍视的所有“过去”,在这滔滔逝水面前,在这湛湛星空之下,忽然变得无比渺小微不足道……这也是,草原的魔力吗? 听了这话,扎格尔大笑起来:“汉人可真是有趣,长安你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不过你说得对,一千年后,或者两千年后,说不定真的会有像我这样的男人带着像你这样的女子来看冬夜里的黄河,那时候他们一抬起头,就能看见我们了!” “看见……我们?” “是啊!”扎格尔飞快跳下马背,一伸手把她也揽了下来。两匹坐骑没了约束,交颈厮磨恢恢鸣叫……连长安在他怀里,顺着他伸出的手指,抬头看远方天空一簇闪亮的星。 “……那横排三颗极亮的连着下头两颗小星,是‘阿提拉的马鞭’,他是我们匈奴数一数二的大英雄大丈夫,我改天唱他的歌给你听……还有那边,连成一片的,那是‘爱拉雅雅的水囊’,她是阿提拉的阏氏,大单于死于敌人的诡计之时,她的水囊里的水全都变成了眼泪……还有‘伊稚斜之弓’,还有‘乌维的牧群’……英雄犹在!我的先祖呼韩邪单于,还有我父亲,他们都在那里,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匈奴人的历史就写在歌谣中,写在星辰间;我们的魂灵来自星空之海,总有一天还会回到那里去。” ——人世只是场短暂的狂欢,在我们出生之前,在我们死去之后,我们都是天上无数星子中的灿亮或者黯淡的一颗;俯望一切,洞悉一切,在黑夜里微笑。 ——所以……不妨……生尽欢,死无憾。 他说完,低头吻她,温柔地、沉溺地吻她,仿佛她的唇是上好的甘醴,仿佛她的舌尖上点着蜜糖。他因她温柔的回吻而醺醺欲醉,呼吸愈发粗重,心跳越来越快……忽然,连长安猛地挣脱他的怀抱,双手死死按住领口,两颊赤红火烫。 “哈……哈哈哈哈……”扎格尔一愣,随即爆发大笑。连长安恶狠狠瞪他一眼,在他的笑声中转身上马,双膝一夹,逃命似的飞奔而去。 身后的扎格尔,几乎笑得喘不过气来。 *** 便在这时,天地尽头的暗夜里浮现出影影绰绰的火光。光芒快速逼近,渐渐变亮,渐渐一分为二,似乎是两名并驾齐驱的骑手。连长安再也顾不得小儿女情怀,抬腕去取挂在马鞍前的佩剑,却被赶上来的扎格尔止住。 “若是敌人,断不会自露行迹,”他说,“想是我们出来久了,兀赤叔叔不放心。” 连长安的手依然按在剑上,并不提起,却也不肯放开。耳中只听扎格尔用匈奴语高喊了句什么,那一对火焰迅速转了方向,径直朝他们而来。 马匹奔到数丈远外,扎格尔忽然“咦”了一声。但见两位骑者齐刷刷滚鞍下马,单膝点地,右手握拳,贴在心口前,俯身行礼道:“扎格尔塔索!” 来人铜盔皮甲,身负短弓腰悬弯刀,是最典型的匈奴战士装扮。可他们却不是扎格尔 “商队”中的,连长安并没有见过。 见了这二人,扎格尔似乎紧张起来,急急询问了几句,方长长出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某种类似羞赧的神色——连长安确信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他的脸皮那样厚,怎么会不好意思? 扎格尔转身冲她呶呶嘴:“长安,是找你的。” ——找我?连长安微怔。 这两位战士身子微侧面朝着她,依然保持以手抚胸的姿势,高傲地、结满辫子的头颅深深低下去,异口同声道:“娜鲁夏塔格丽!” 跟着这大队胡人待的久了,常用的问候语连长安早就耳熟能详;可这个抑扬顿挫的词她却真的是第一次听见,只有求助地望向扎格尔。 扎格尔忍俊不禁,连忙用汉话给连长安解释:“他们在叫你呢——‘塔格丽’是你们汉人说的公主,是身份尊贵的女子;就像我是黄金家族的儿子,所以他们叫我‘塔索’一样道理。至于‘娜鲁夏’,则是在祁连山千年不化的冰雪下盛开的雪莲花,是最美最高贵的花……我们这里是没有长在水里的莲花的,真亏得赫雅朵想得到!” 连长安闻言莞尔,她这朵“莲花”,从来就不是生在大富人家精细雅致的荷塘里,那可不是她。这样很好,就让往日的一切都随陇头流水一去不回吧!娜鲁夏……这是个好名字。 于是她翻身下马,用新学乍练颇为生涩的匈奴语回答:“多谢!愿长生天庇佑英雄的弯刀。” 两名匈奴人显然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对望一眼,又不约而同抬起头来,漆黑的瞳子里倒映着满天星影。其中一个忽然从腰侧解下只小小皮囊,恭敬地双手捧过头顶,像是想要送给她。连长安知道,在草原上最不礼貌的行为就是拒绝别人的礼物,于是她再说一句“多谢”,大大方方伸手接过,打开袋口细绳,里面是灰白色的细小的颗粒。 “……这是盐,”身旁,扎格尔也下了马,伸手接过皮囊,对她说,“他们是特意从百里外的营地快马赶来迎接你的;在我们的草原上,这是献给贵客的第一道礼物。” “那我……我该怎么办?”连长安微微迟疑,问道。 “你什么都不必做,”扎格尔捏出一小撮粗盐,细细洒在她的头顶和肩膀上,“你只用微笑,然后体会大家的善意就够了。” *** 这就叫……“受宠若惊”吗?连长安想。 从夜里那对策马百余里迎接他的骑手起,每隔一两个时辰,都有一双匈奴战士从远方奔驰而来。他们的盔甲越来越精细,衣袍越来越华贵,头发里编入的饰物也越来越琳琅满目。他们带来了水和酒,带来了马奶和牛乳,带来皮袍、绣帽、珠链与手环,带来小羊皮靴以及鹿筋绞成的上等马鞭……甚至还有个汉子抱着一只冒烟的瓦罐,里头装着燃烧的干牛粪;他毕恭毕敬地将这罐子高举过头献给她,她郑重接过,虽微觉诧异,却满怀感激。 连长安麾下的白莲之子们对这古怪的玩意儿露出狐疑的表情,而听从扎格尔的吩咐陪在她身边的额仑娘却道:“塔格丽,他们献给你的是火与烟——火是我们的亲人,也是我们的手足;我们从火中出生,又通过火焰去往另一个世界,火就是地上的太阳地上的星。” 长久相处下来,连长安与扎格尔这批假冒胡商的随侍之间早已熟稔不过;她一向叫她“额仑娘”,她一向叫她“长安”。但自从夜里迎接她的武士出现之后,他们统统改了口,统统尊称她为“塔格丽”。 ——他们全都视我为“公主”,视我的话语为不可违拗的令旨。哪怕分明因为我的缘故,在龙城的血夜里,有十九位匈奴汉子埋骨于异地,再也无法踏上故土。而其他人,比如现在走路还一跛一跛的额仑娘,也几乎各个带着伤。 十九位匈奴人的死,换来了七十三名白莲之子的性命;扎格尔掏心挖腹的对待,换来她的“娜鲁夏塔格丽”之名——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连长安攥紧拳头,暗暗告诫自己:这一切,永远也不要忘记。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会有卷三的重要角色赫雅朵出场,这名字扎格尔已经叨叨过无数次了,大家可以猜猜她的身份。 Ps:我对星星有一种特别的迷恋,从小就喜欢一直看一直看,连着看好几个小时都不厌倦。所以一想到星星,我的刹那反应是——脖子疼,泪奔! 【四十】此心安处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临时出差,我其实按时写完了的,也上传了,可发表时间设定错了,晕…… 今天回来了赶快补,抱歉抱歉。 第十九位献礼的骑手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身披的金色甲胄于冬日艳阳里闪闪发光。在他身后,大大小小的灰白色毡包如同雨后草丛间钻出的蘑菇,密密麻麻绵延数里,向目力穷尽之处肆意铺陈开去——苍空的背景下,远山沉郁,马鸣风萧萧。 连长安到达的时候恰是正午,那位金甲武士便顶着漫天光辉而来。与之前的九对使者不同,他是独自出迎的最后一人,他将献上草原子民最宝贵的礼物和最深厚的敬意,给远方的陌生客人,给“黄金家族”末代塔索选定的“命运之女”。 近了,更近了;极速奔驰的马蹄之后,枯草被犁出一道笔直的线,像是烈风刮过的痕迹,又像是凄厉的刀口。来者显然骑术精绝,也不见他出力勒紧缰绳,马匹便以一种平滑的韵律驻足停步。他则轻快地跳下马背,单膝点地,将一副雕花长弓高高举过头顶,用娴熟的汉话诵道:“娜鲁夏塔格丽,欢迎归来——从今之日,凡至高的长生天俯望之地,皆是您的家乡。” 这是连长安在两天里第十九次面对类似的祝福,却是第一次真正听懂。她强自按捺着澎湃的心潮,接过礼物,还未及说句什么,扎格尔已从身后猛地跳将出来,一把抱住来人,用力拍着他的肩背哈哈大笑,口中不住唤:“安达!” 骑手无声笑着回拥他,抬手取下头盔;面甲下是一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孔,虽满心欢喜却依然平和镇定——双目碧蓝,宛若头顶晴空。 兴奋的扎格尔终于想起了什么,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扯到连长安身边,用汉话飞快地介绍:“长安,这是我的乳兄弟厄鲁,他可是我的好安达……”说着,又转过头,向厄鲁道,“这是长安,是我的花。” 听到这样亲昵的称呼,连长安忽然觉得脸上一热,不知该如何接口才好;厄鲁则淡淡别开了脸,对扎格尔禀报:“单于,迎接塔格丽的仪式已基本预备妥当,其余的,还要您拿主意。” 扎格尔微怔,随即笑着捶了他一记,挠挠头:“我还不是单于,你胡嚼什么?” 厄鲁微垂眼睫,遮住一双琉璃般的瞳仁,唇边带着渺茫笑意:“很快就会是了——您从那边把消息传回来时,赫雅朵已向大阴山中的长老奉上了祭品,先知们则回报以代表首肯的白色羔羊。现下消息早就传遍了整片草原,再过三四个月,等水草丰美的初夏到来,各大部族都会齐聚在敕勒川旁,时隔二十七年,再一次召开‘库里台’。” 扎格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犹有些不可置信:“赫雅朵真的决定……” “是,”厄鲁不待他说完,已坚定点头;同时目光斜飞,极快地扫过一旁连长安的脸孔——他终于将口中汉话换作胡语,哑声道,“您该明白,既然选了她,带了她回来,这是必然的抉择……赫雅朵常说,打铁要趁热。” “……我当然明白;”扎格尔喟叹一声,也用胡语作答,声音轻如雪片,“何况赫雅朵也……无法再等下去了,是不是?” *** 连长安没能如计划中那般,和扎格尔一道并辔驰入阿衍部的营地。塔索脸上带着模糊的歉意,只说还有些琐事要处置,便和那碧蓝眼珠的年轻胡人厄鲁一起,纵马绝尘而去。连长安望着他们的背影飞快消失在无数马匹、人流以及灰白的帐篷之间,纵使于心内反反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短暂的分别,依然觉得就连骨髓深处,都猛然空落落的。 ——纵使他们为她祈愿,希望但凡长生天俯视之处,都是她的故土;冥冥中依然有个声音不住唤着:他乡,他乡。 假使唯她如此,那其实倒也无妨。她总能将不安藏在怀里,将笑容挂在脸上,这并没有什么难的——毕竟没有人从小到大在她耳边不住灌输:“长城以北的蛮子与长江以南的红莲,都是我大齐的死敌,都是我白莲的世仇……” ——比起她那点莫名其妙的乡愁,跟随她的七十三名白莲之子们惶恐不安游移不定的眼神,才是真正的难题。 见扎格尔去远了,队伍中的柳城纵马赶上前来;这位在龙城大火中侥幸保住性命的柳祭酒用仅剩的一只右臂控住马匹,微微落后于连长安□的枣红坐骑,俯首低声询问:“宗主,将入营地了;若蛮……若胡人临时变卦,属下等该当如何行事?” 连长安端坐马上,微眯着眼,依然在远处徒劳寻觅着扎格尔的踪影;她轻抿嘴唇,反问道:“你们依然觉得,扎格尔会以我为人质阴行诡计么?” 龙城里援手之恩,再加上一路而来冷眼旁观,宗主与那年轻胡人的关系众人早就心知肚明了。柳城显然没有料到连长安竟会如此直接地戳破他的忧虑,声音一滞,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劝谏道:“宗主,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是……异族……” 连长安的唇角终于显出一抹妙曼弧度,她仿佛心情极好,话语中满是调笑之意:“便是他存心利用我……又如何?” 柳祭酒不禁双眼大睁:“宗主……” “难道……我们就不是在利用他么?” 柳城呆若木鸡无言以对,连长安回头望他,突然如银铃般轻笑起来:“若有半分余地,柳祭酒,也许你我根本不必选择如今的道路——但命运逼我迫我,限我于绝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柳祭酒的回应几乎轻不可闻:“但是宗主……与虎谋皮……” “不是‘与虎谋皮’,”连长安断然截住他的话,语带萧索,“我要一块死物又有何用?也许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这样隐隐自嘲的四个字一出口,柳城终于噤声。二人勒着马,就这样于广阔天地间漠然矗立,都无言语。不知过了多久,连长安才再次开口,却问:“柳祭酒,你素来博闻强记。‘库里台’……这个词你曾经听过没有?” 柳城猛地抬起头,迟迟疑疑答道:“库里台?那似乎是蛮语中‘选王会’的意思,各部族的大小首领聚在一处,推举出共同的盟主……这只是传说罢了。” “果然如此……”连长安微笑沉吟,“如同‘白莲’一般,都是‘传说’。” “宗主,可是……” 连长安一摆手,止住他的言语:“柳祭酒,我知道你们心里的担忧;我既然带着你们来到这里,大家的生死安危,我都会一肩扛起——无论如何,连长安不是一个‘情种’;我也没有那种福气,去当一个‘情种’;我从没有忘记自己是谁,永远也无法忘记……这句话请你记住,请你转告大家:信我,放心。” 白莲宗主说完,也不待自己的下属回应,双膝一夹马腹,身子仿佛离弦之矢,迅疾奔行。撇下大队人马,也撇下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烦恼,毅然决然地向着扎格尔和厄鲁消失的方向去了。 身后众马齐喑,头顶流云离散。素来善谋而多疑的柳城将脖颈深深低垂下去,口唇隐隐翕动,不知在说着些什么。 *** 在连长安初见扎格尔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从没有对这位异族王子“牧马人”的假身份起过半点怀疑。他的马骑得太好,他的肉烤得太香,他的手上满是硬茧,那些装扮成胡商的护卫们,对待他的态度委实太过自然:他们径直叫他的名字,拿他对长安傻傻的倾慕打趣,甚至像教训家里调皮小儿子一样,挥着马鞭在他身后追打——这哪里像是侍奉匈奴最古老最尊贵的血统唯一的传人? 只有到了草原,真正回到草原,连长安才恍然发现,这些不经意的亲切绝不是什么精妙演技;恰恰相反,只因为扎格尔本身有某种不可思议的亲和力,简直可以抹却人与人之间一切鸿沟——他们是真的爱他,人人都爱他,像爱自己的男人,像爱自己的孩子;这种爱与白莲诸子们对待连怀箴的敬畏和恐惧迥然不同。 他们爱他,所以他们也爱她。 也许部族里的人全都听说了“塔格丽要来”的消息,当连长安骑马踏入营地的时候,他们陆续从大大小小的毡包中钻出,立刻认出了她。一时间,男女老幼统统围拢上前,七嘴八舌的对她说话,送她礼物,甚至还争先恐后拉她去做客。 在连长安还没能理出头绪的时候,她已经被无数陌生人的热情彻底淹没了——而这只不过是个开始。 为了迎接最尊贵的客人,部族里举行了“阿穆达”。这个胡语词汇扎格尔谈到过许多次了,连长安并不陌生。“阿穆达”是草原的节日,是赛会,也是狂欢。 营地中心一片硕大的空场里,胡地青年解开皮袍的带子,袒露雄健的肩膀,围成一圈扑跤为戏;稍远的地方,则是骑在马背上互相追逐的小伙子们卷起的滚滚烟尘。四处都是喧嚣,四处都是欢笑。连长安忍不住跳下马背,展目遥望;一双手臂忽然从身后打开,将她无声无息揽在怀里,始终遍寻不见的扎格尔竟又突然出现了,在她耳边吹着气,低声说道:“喜欢么?从此这就是你的家。” 听到“家”这个字,连长安的肩膀难以察觉的轻轻一颤,随即渐渐放松,任凭自己陷入他宽阔雄厚的气息之中。她已经越来越适应他的怀抱,甚至越来越放纵自己的软弱。她贪恋他的温暖沉溺他的依靠,简直想窝在他双臂之间什么都不想,就这样昏天黑地睡过去好了,一直睡到天荒地老。 ——连长安在扎格尔怀里缓缓闭上眼,耳中听着草原的风吹动他发梢金铃的细碎轻响……正如她不久前对柳城说的那样,自己因情自误,就注定此生此世再也不会是个“情种”……那么,真的爱么?不爱么?究竟是被他吸引了?还是仅仅感动、仅仅想找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也许她曾经自以为清楚笃定,可是靠在他怀里的时候,那一切答案,似乎都化作了水中的明月,在微风下温柔地动摇。 “……睡着了?”扎格尔的笑声越发低沉,“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连长安瞬间睁开眼,满脸羞赧,努力想要挣出他的怀抱。 扎格尔却不肯放手,反拉着她爬上马背,左臂牢牢锁住她的腰:“走,带你看看赫雅朵替咱们准备的帐子。” 连长安越发觉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啐道:“你是你,我是我,谁跟你是‘咱们’……” 扎格尔坐在她身后,见她小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睫像蝴蝶的羽翼不住扑扇,整个人说不出的可怜可爱。心中一动,再难抑制,竟俯下头咬住她的耳垂,用细不可闻地声音回答:“是啊,你是你,我是我……至于谁是‘咱们’,晚上就知道。” 连长安实在被这个呵呵笑的厚脸皮家伙闹地没办法,想要冷着脸佯怒,可此情此景,又怎么能怒得起来?像所有陷入此种境地的男女一样,他们只是颠三倒四地斗着嘴,百无聊赖地交换着毫无意义的废话,就这样在一起,就这样什么都不想……温驯的马儿负着两人,于枯草间拽着蹄子缓缓行走——急什么呢?太阳还未落下,黑夜还未到来;何况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阿衍部的塔索和他心爱的女人,谁也不会来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为什么,连长安忽然随口问道:“你们总在说的‘赫雅朵’……那是谁?” 她本有没期待任何答案,她对这问题本身其实没有丝毫兴趣;她只不过觉得,这样暧昧的情形之下,扎格尔是越来越“不客气”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总该找点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然后她便听见了他的回答——简单至极、不容错辨,甚至不带什么感情的回答:“赫雅朵?我还以为额伦娘告诉你了呢,她是我的阏氏啊。” 【四一】霹雳弦惊 连长安没有说话,只是眨了眨眼;奇迹般的,那个词在心底如火花般炸开的瞬间,她并没有伤痛,也没有愤怒,甚至连哀愁与惊恐都没有。就像是脚下一空从半空坠落,陷入大片透明黏稠的泥海——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反应都被绑缚,身体遇到重重阻力,甚至连呼吸也变得逼仄艰难起来。 ——她再一次眨眼,想问句什么;可张开口却莫名失了声。 扎格尔显然对自己方才泄露的消息毫不在意,见她不再追问,便娴熟地移开了话题。他谈论赛马、射箭和歌谣,谈论部族、习俗与祖先……也许还提及了别的其他东西,但连长安此刻浑然像是个全身都是眼儿的空陶罐,声音从一侧传入便从其他孔洞飞快地消失掉——她全都听见了,却一点也没有听清,躯壳中盛满了仅余的空旷的回音。 扎格尔终于回到久别的故土,从没有如今天这般兴致昂扬,侃侃而谈,只恨不得将自己为之骄傲的一切统统掏出来与心爱的女人共享;连长安的心却在混沌的泥沼中越陷越深,她骑在马上极努力、极努力地维持平衡,只觉胸口阵阵抽紧。 ——他对她说想与她在一起,却从来也没有说过,只和她在一起,不是么?既然他不曾骗她,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难道……不是么? ——他不曾骗她,只是有些事情有意无意瞒着她;可自己不是一样?她也在瞒着他,在利用他,她一直都在利用他,现在不是正好?她再也不用觉得良心不安了…… ——她自认不是“情种”,原来他也不是“情种”;说到底,寄人篱下的自己,彼此彼此的自己,有什么资格有什么底气去问一句“为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走着,信马由缰。连长安自顾自的胡思乱想,越想越是混乱偏激,身子一阵冷一阵热,脸孔上却始终结着一层霜;若不是极了解她、极亲密的人儿,根本瞧不出她的异状……忽然,也不知讲到了什么,扎格尔纵声大笑起来,像个小孩子那样前仰后合难以自制;连长安猛地从自己的世界中挣脱,她很想勉强自己跟着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 “……怎么了,长安?”他回过头满脸无辜地问,“你这几天总是怪怪的。” 连长安强抿着嘴唇,不肯说话;她很怕很怕自己一旦守不住最后的防线,不争气的眼泪便会一股脑滚落下来。“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她咬紧牙关,暗暗笃定,“决不能、决不能任软弱掌控了自己,连最后的自制力也丢失掉;徒惹人笑,白让他小觑了去——白让所有人小觑了去!这有什么呢?我经历过的险境遭遇过的痛苦,远比这强烈一百一千倍,可我全都挺下来……我是‘白莲’啊,‘白莲’之主是不会哭的!” 扎格尔见她板着一张俏脸不言不语,不由挠了挠头,他全没想到她已生了那么久的闷气,只顾拼命回忆之前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冒犯她的话。可是他只不过是在夸赞草原、夸赞星空、夸赞他们匈奴的好男儿与好女子啊,这些难道也会触及她的逆鳞?百思不得其解之中,阿衍部的塔索不由嘟囔道:“怎么又突然这样了呢?没头没脑莫名其妙的……这倒让我想起初见你的时候,分明长得那样好看,脾气却硬得像石头、冷得像冰块儿……” 若在往常,这不过是句逗她开心的玩笑话;连长安说不定还会满脸羞红回啐道:“你才像石头冰块!”然后扎格尔正可以捉住她作势打来的粉拳,将她揽在怀中,静静享受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甜美时光……可此情此景之下,娜鲁夏塔格丽早已草木皆兵,显然是委屈极了,也气恼极了,小脸骤然煞白一片,整个人都剧烈地战栗起来。 她几乎是在吼了:“你早知道……我是这样的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凭什么还招惹我!凭什么!” 扎格尔的逻辑真的经不起这样的突兀转折,整个人都呆住了。分明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他只觉得惊诧,又因为太过惊诧而忍不住微微感到好笑。 笑容的确是件奇妙东西,至少它可以掩饰尴尬;于是他真的笑了:“长安,别闹……” 他的笑容令她越发愤怒;仿佛一颗火星儿落进柴堆里,愤怒十倍百倍的炸开——他还笑得出来?他竟然还笑得出来!他已笃定她孤立无援,他已笃定她软弱可欺,他已笃定自己将她牢牢掌握在手心里了,是不是? ——她信他,她是信他才跟他不远千里到北方荒凉的草原上来的,他好不容易教她找回了“信任”二字,可他……就这么对她! 脑海中“轰”的一声,烧尽她所有的理智。连长安狠狠一甩手中马鞭,□胭脂色的良驹受惊般短嘶一声,四蹄腾空急窜出去。扎格尔践行了他的承诺,他献给他最心爱的女子草原上最好的马儿,就在阿衍的塔索愣神的功夫,胭脂马已带着它的主人纵出五六丈远去,视线中枯草乱飞,转眼就只剩一条飞快甩动的马尾巴。 直到此时,扎格尔才终于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这不再是什么颇有意趣的小性子,而是真真正正动了火气。可怜的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匈奴汉子面色生硬,一边大声诅咒,一边翻身上马。他明白连长安,至少从某些方面来说,他是真的了解连长安;他绝不会低估她坚毅的性子和她那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执拗劲头:可亲、可敬、可怜、有时候甚至还有一点点可笑——他不就是因为这个,才认得她、欣赏她、继而死心塌地爱上她的吗? 既然身为整个部族的王子,扎格尔的坐骑自然也是万中选一的良骥。起初虽落下了不短的距离,但他的骑术依然是连长安所不能比拟的,二人之间不可避免地渐渐拉近了……若这样继续下去,娜鲁夏塔格丽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连长安将整个身子都帖服在马背上,像是要逃离既定的命运似的,拼尽全力地向前奔行。疾风吹走她头上缀着彩色羽毛的毡帽,吹散她蓬松的发辫,吹动她猎猎的袖口与衣袂……直到她隐约听见了风里夹杂的马蹄声,这才茫然回头,扎格尔和他□的乌骓马已赶至丈许之外。 他的脸色极之难看,她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他在她面前一向是欢喜的、放松的,甚至总带着一股孩子般的真挚劲头……他忽然变得那样陌生了。 “……若是之前的他,早就喊我的名字,叫我停下来了。”这个念头忽然出现在连长安的脑海,她只觉刚刚被烈风压抑下去的泪水又要翻涌上来。她狠狠转回头去,再一次咬紧印着枚血槽儿的惨白的下唇,彻底的、什么都不顾了。 扎格尔的确是生气了,遇到这样的无妄之灾谁都难免要生气的。这真是比莫名其妙还要莫名其妙;而在这个事件里,自己还是那个最冤枉最无辜的倒霉蛋!其实连长安猜想的不错,若是在长城那一边,若是在他们相识不久的时候,这样的状况下他一定会大声呼唤她的,说尽好话央她停下——就像曾经做过好几次的那样,他会急切地吐出世上最好听的那两个汉话音节,拼命挽回她的心;毕竟那是在汉人的地盘,他只是他自己,只是一个陷入狂热恋情的年轻人而已,他做的一切都不过分,都是应该的…… 可现在是在草原啊,是在他的族人们中间,方圆数十里之内都是阿衍部的帐篷、草场与牛羊;若那些正在痛饮美酒正在欢歌悦舞祝福他和他的塔格丽的族人们忽然看到他们的塔索、他们未来的单于这样大呼小叫地上演你追我逐的滑稽戏,他们会怎么想呢? “……你不再是个孩子了,”赫雅朵的声音出现在风中——永远那么镇定而宽容的声音,“你找到了你的塔格丽,你带回了‘命运之女’;你马上就要是命运的主人了……记得……你将是单于,是所有人的依靠与希望……你不能叫他们失望……” ——于是扎格尔塔索同样咬紧下唇,缄口不语;卯足了劲头只是向前。 *** ……泪水不曾滑落眼眶,却仿佛统统灌入了口腔,整个喉管内一片苦涩咸腥。扎格尔越逼越近,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甚至听到他怦怦的心跳声……各式各样的混乱情感充斥头脑,连长安不知不觉间使出了自己的全部手段——习练不久的“白莲真气”澎湃在周身上下,随着心绪的荡漾体温渐渐升高,皮肤下面浮现出一朵一朵的白炽的轮廓。她的体型虽然轻盈,毕竟还是还有重量的,可身上的莲花一旦出现,□的胭脂马仿佛背着的不再是个大活人,而换了根羽毛似的,竟然在极高的速度里又加了一成!身后追赶的扎格尔眼中生出厉色,两匹马之间的距离眼看只剩尺许,却开始渐渐拉远了。 扎格尔顿时冒出三分怒,却又有七分惊;他爱马如命,向来将心爱的马匹当做极好的挚友看待,连大声呵斥都是少的,此刻却抄起了鞭子,狠狠一鞭打在马臀上,乌骓马嘶叫一声,口中喷出大量白沫,已不可思议地速度再次赶了上去! 身前不远处,连长安猛地转过身向着他——她竟然在全速奔驰的马背上放开了缰绳,双手持定一把雕花长弓,弓上搭着一根银色的箭矢。 “……不要追我!”她几乎是在尖叫着,“我不想伤你!” 那柄长弓是扎格尔的“安达”厄鲁送给她的仪式礼——连长安知道它很贵重,却并不真正明白,这些礼物都将在她与他的婚礼上扮演重要的角色;没有它们,他无法成为单于,而她也不会变成阏氏……她只是又羞又怒,她只是被那该死的矜持以及自己的心魔死死攫住无法动弹,她抓住那张随意挂在马鞍前的雕弓就像它是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什么都好,她需要一件东西来让自己摆脱目前至大的窘态。 她依然忍住没有哭,可声音却比哭泣还要惨然,还要让人肝肠寸断:“别逼我……扎格尔,求你别逼我……” 锋利的箭镞在颠簸的马背上起伏,于灿烂的日光下闪烁,扎格尔彻底目瞪口呆。那柄弓瞧着并不起眼,却是上古神木所制,绝非一般人的臂力可以使动——可他纤秀单薄的塔格丽,却用那样一种危险而别扭的姿势,会挽雕弓如满月! “长安——”他终于开口唤她,声音无限惊悸。与此同时,她双手一抖,箭如流星疾飞而来! 一番追逐之后,二人之间只隔着两丈左右的距离。箭一离弦立刻化作银白的虚影,不过弹指功夫,抑或连一弹指的光阴也用不到,扎格尔便听见一声尖啸擦着左耳飞过,他的半边脸都被带起的劲风刮得隐隐生疼。 扎格尔有没有被这一箭吓住,实在不好说,但连长安肯定是给吓坏了。那一箭她根本没有瞄准,她甚至没有真的想射出去——只是感觉身前破了一个大洞,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在最在意的人面前;她怕啊、怕啊,实在是怕极了,却又完全说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 ——害怕把真实的心意表达出来么?甚至……怕到完全不敢承认,以自己的“真心”为耻么? ——那样害怕……害怕失去你…… *** ……扎格尔缓缓地、缓缓地将手伸向左鬓,动作简直像是凝住了。那一瞬间,他满脸的心急火燎满脸的惊怒交集全都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荒凉,如同这遍地枯黄的一望无际的原野……座下的乌骓最懂得主人的心思,渐渐放缓了蹄子;而那匹胭脂马,逐渐消失在遥远的前方。 ——草地上抛着一张弓,弓弦已断为两截,断口处有殷红的血迹。阿衍部的塔索、未来的单于扎格尔缓缓下马,缓缓拾起那张残弓来;他突然想起了不久之前,抑或是上辈子之前,在那个刀光密布死亡纵横的山谷中,在那个夜晚……她与他之间、那场致命的逃离。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真的抱歉,上个礼拜临时出差,又没有存稿,出差回来又做项目书,实在是……我欠大家两章,争取一礼拜多赶一章尽快补出来,说话算数!家里没网,没办法及时通知大家,真的是万分抱歉! 再来……回到正题,话说……在俺年轻的时候,在俺依然很作很作的时候,百分之八十的架都是这么吵起来的……往事不堪回首,准老公同学您的确辛苦了,虽然您有时候真的木到让我恨不得踹两脚才解恨,但每次真的踹你时一般情况下你都是无辜的……是啊,小安子什么都不像我,就这点像,她真不幸……阿弥陀佛,无量寿佛,真主安拉上帝阿门玛利亚…… 【四二】日昭月华 马儿狂奔不休,周身上下如同火焰般烧灼;眼泪早已被高热蒸干,甚至连血管中的液体都要沸腾起来——只除却胸前一片冰冷;除却那颗冻结着、无法融化的心。 连长安在后悔。事实上,从她按捺不住、向扎格尔尖叫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开始深深地后悔了。不管他做了什么,或者想要做什么,她都应该好好问他,好好与他剖白清楚才是——哪怕是假话,她也应该听一听的。她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自己越做越错;自己这样激烈的反应,除却火上浇油,不会有别的任何结果;可偏偏就是从无法自抑,无法忍受。 连长安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子,在很久很久之前,几乎是转世投胎之前,当将军府中那位幸运的小姐中选入侍的时候,曾有教习礼仪的老嬷嬷从太极宫内来,教导她饮食行卧的诸般规矩。除此之外,那些嬷嬷们也不忘谆谆告诫:“贵人是秀外慧中知书达理的,该读过圣人的《诗三百》吧?那开篇第一便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即是讲为后妃者的德行,持身、修德、戒急、戒妒,母仪天下者应如是……” 当年那个被天上掉下来的好运砸昏了的女孩儿晕乎乎听着,晕乎乎点头不迭,若是她知道了自己的夫婿已有伴侣的消息,大约也会伤痛莫名吧?但决计不会如自己这般失态的——就连连长安自己都无法解释这种失态,像是被大人抓住的正在偷偷做坏事的小鬼,猛然间羞愤交集,拼命挣扎,希图用拳打脚踢嚎啕大哭掩饰自己的慌乱和恐惧……在她胡乱抓起手边随便什么东西,胡乱张弓搭箭胡乱射出去的时候,破空声尖利呼哨,仿佛在说,她与那犯错的小孩子并无不同:知道错了所以羞怯,为了摆脱这种羞怯,反而一错再错下去……原来自己并没有变得坚强,并没有变得更有勇气,只是用好几百个日日夜夜的锤炼与打磨铸了一层看似坚强、看似勇气十足的虚假的保护壳;而那个真实的、软弱的自己可耻地躲在壳中,可耻的软弱。 ——连长安猛地醒悟到,原来她根本不懂得表达内心。她可有多么羡慕扎格尔身上那种草原的气质,像阳光一样纯粹,可以大声的说“喜欢”,毫不犹豫,甚至充满骄傲。草原的子民从不掩饰自己的真正想法,从不以自己的真情实感为耻,坦率的就像是头顶上的蓝天。她多么想变成这样的人,想得心里一阵一阵疼痛,却终究……做不到,她不配。 那一箭射出,扎格尔再也没有追上来。不知不觉之间,连长安已在无垠的草场上奔行了很久。随着心跳声渐渐平缓,她渐渐恢复了镇定。终于勒住马匹,举头四顾,试图分辨自己身在何处。 天高地阔,云朵如同蔚蓝草场上雪白的牛羊,从苍穹一边飞快地奔向另一边;而在这白云之下,在她四周,到处都是零零散散低头啃食草根的羊群。看来她应当还没有奔出阿衍部的范围,只要随意遇到某个牧人,就能为她指点塔索所在的王帐的方向。 ——可是即使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就这样……回去吗? ——我又能……回到哪里去呢? *** 马儿就这样一直、一直向前走,直到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根直竖在土里的套马杆。杆顶挂着许多条绘有五彩的经幡,而杆下,则是无数黑色的燧石。 一个满头白发、瘦小佝偻的背影跪伏在燧石堆中,在渐渐西沉的日光下,身上的旧皮袄泛出奇妙的金红色光辉。直到马蹄声近了,直到连长安甩蹬下马,她始终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始终不曾回过头来。 那是个极老、极老的女人,和这草原上绝大多数穷苦的牧民一般,烈风与狂沙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彻底毁掉了她的容颜。连长安此刻看到的整张面孔黝黑粗粝,漫布着沟壑以及皱纹,甚至连五官都隐没在那些横七竖八的线条里——那女人跪在黄土中,正在专心致志地用散落的黑色燧石,堆叠出一座座锥形的塔。 “……嬷嬷,这是什么?”连长安看着她不断重复着手上的动作,看了许久,终于抛开马缰,在她身边俯下身子,问道。 那老妇人极缓极缓地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随即飞快地垂下眼帘,答道:“这是‘加鲁特堆’啊……你不知道么?”见她摇头,便伸出手来指向稍远处,一座一座相邻的黑色碎石塔点数过来,口中道,“这是我的丈夫——第一个丈夫……这是我的两个儿子,大的九岁,小的三岁,他们都死在我第二个丈夫手里……然后这是我和第二个丈夫夭折在襁褓里的女儿,我最后一个孩子……这是我第二个丈夫,他死在小女儿咽气后的又一个冬天……” 老妇人不带任何感情的说着这些话,用干瘪的嘴唇徐徐倾诉自己的一生。末了,她用手指在这一整片碎石塔前一划,哑声重复道:“这是‘加鲁特堆’啊,为了哀悼他们……” ——连长安忽然明白了,这里是“死者之地”;只有风知道死者的痕迹。 一股激流从冰冻的心房内窜出,直达四肢百骸;她忽然有了某种奇异冲动,竟跪倒在地,学着那老妇的样子,将散落在旁的黑色燧石一块一块垒起:从不曾对她慈爱的笑过、却终究给了她生命的父亲……早已不记得样貌、命薄如纸的母亲……她自小又羡又妒、拼命想成为却最终无法像她那样的妹妹……小叶、小竹、柳枝、冬梅……驸马府中宽厚善良的掌库娘子……还有,被杨什长救回来的、只剩下一口气也许现在已经死了的叶洲…… 纤纤柔荑抠入尘泥,黑土渗入了精心养护的指甲的缝隙,从没有一刻如同此刻,连长安的心中满怀哀悼——不带任何情仇爱恨,只是一个活着的生命对那些曾经活过、而此刻业已死去业已消失的生命真心诚意、纯粹的哀悼。他们都像是透明的幽灵,从不知名的远方而来,穿过她的生命,又往另一个不知名的远方去了;此生此世、抑或者永生永世,注定再也不会相逢。 ……她还为那些死在自己手上的人一丝不苟地堆砌石塔:叶洲的弟弟叶曦……还有在龙城的那个夜里,被她一刀砍为两段的无名兵卒……连长安忽然抛下石块,她知道自己一辈子也无法完成这件浩大工作,“白莲”降世,带来血与火,带来骸骨以及泪水——命运为什么选择了她?把这样沉重的砝码交给她这样一个轻薄、软弱、游移不定的女子? “……在‘加鲁特堆’前,活人可以和死人交谈,长生天会倾听你的声音——你在祈祷什么呢,孩子?”苍老的声音出现在身后,那样平静、仿佛一双温柔的羽翼将她紧紧包裹的声音。 “神灵……如果真的有神灵的话,”连长安低垂着头,轻声道,“我希望他们能解答我心中的难题……” “哦?”苍老的声音微微抬高,“你有什么样的难题?” 连长安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垂首苦思;俄而,她换了一个较舒适的姿势坐倒在草地上,双手抱膝,秀美的头颅靠在膝盖上,声音如同梦呓:“我不喜欢我自己,从小就不喜欢。我很想被称赞,很想变成别人,很想有人爱我……我很努力,真的很努力;但……总是在犯错,总是在失去……” “每个人都在犯错,每个人都在失去……我们都是被蒙住眼睛,在草原上流浪的羊羔子。这没什么值得烦心的,向前走就是了。别去想为什么要走,也别去想会走到哪里——走就是了。” 连长安“嗤”的一声笑出来,将头侧过去看她:“嬷嬷,你真有趣,你真像扎……你真像一个……我喜欢的人……是不是你们草原人都是这样?永远那么坚定,不会迷惘?” 衰老的妇人也“嗤”的一声笑起来,脸上皴裂的皮肤登时皱成一朵奇异的花:“你没有见过草原上的暴风雪吧?也没有见过戈壁滩上的黑沙卷吧?只消一夜功夫,上万的牛羊就得死去大半。这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卯足了劲头向前走,向前走总会有人有牲□下来,可若停在原地想三想四,大家都会死的,一个也不剩——什么是‘命运’?这就是‘命运’。你以为我们草原人的心就不是肉长的?只不过我们明白,若不坚定,若只是回头看,只会牺牲更多更多。” 连长安全没料到在一个貌不惊人的老嬷嬷胸中,竟会有如此丘壑,顿时怔住。一时间,她甚至真的以为,自己遇见了传说中的神灵化身。她定定望着这佝偻的老者,又问:“婆婆,您能不能教教我,我……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我之前装作喜欢他,因为他对我很好,我希望有人对我好、帮我……但我现在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他了——我该怎么办?” 老嬷嬷听到这个问题不禁哈哈大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像额伦娘,很像扎格尔,或者说很像草原上的子民,满满都是草原的味道:“这有什么难的?爱情就是爱情;爱他,就对他笑,就告诉他,就和他在一起——你真是个蠢丫头。” “可是……可是……”连长安急道,“可是……我害怕……” “你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知道……可是……有别的女人……” “咄!蠢丫头!好男人自然会有别的女人来抢;即使对你的男人没有信心,难道你对自己也没有信心?” 连长安闻言又是一怔,忽然将头埋进双臂间,呵呵低笑起来。 *** ……那一天,年纪相差一倍有余的老少二人,就这样抱膝对坐在套马杆下,谈笑风生。在她们身前身后,黑色的碎石堆承载着一个一个鲜活的生命最后的思念,在夕阳下闪烁着幽淡的光辉。那一天,是连长安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和人聊得这么肆无忌惮、酣畅淋漓;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生涩与幼稚,哪怕一次又一次被人骂做“蠢丫头”,也一样开心快意。 待夕阳渐渐西下,金橙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空,牧人骑着马、甩着鞭子驱赶羊群逶迤归去;他们从“加鲁特堆”前经过,想是从连长安的装扮认出了她的身份,各个毕恭毕敬垂首致意。那老嬷嬷终于活动活动僵硬的胳膊腿儿,在连长安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对她道:“天晚了,你也饿了吧?去我的包里喝壶热奶茶吧。” 连长安很想推辞,她忽然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飞奔回去找扎格尔,她有许多许多事情要和他讲,虽然也许她还没办法讲得特别清楚……但,有些事情她必须要告诉他——因为她喜欢他,想和他过一辈子……可是在这草原上,拒绝别人的邀请是最没礼貌的行为,于是连长安还是答应了下来,并且打定主意,只喝一壶热奶茶,然后就告辞离开。 老嬷嬷衣着朴素,穿着件陈旧的磨脱了毛的皮袄,连长安本来猜想她生活并不宽裕,不过她似乎猜错了。这老妇人的毡包显然比一般的包要大许多,又白又亮,竟像是崭新的;连长安掀了帘子走进去,也没嗅到草原上牧民家常有的腥膻味道,相反,甚至还有种类似于中原寺庙里佛祖金身前燃着的檀香气息。 老妇人当真在毡包后牛粪掺着泥土砌成的炉灶上替她惹了一铜壶喷香的奶茶,奶茶里有股特别的香味,连长安本就渴了,一口气灌下去,铜杯底有黑色的残渣。 “……这肉桂的味道怎么样?”枯瘦的老妇眯着眼,笑问她。 “煮的很香。”连长安照实回答——话一出口才觉不对,像肉桂这种外夷才产的珍贵香料,在玉京的市场上已然贵得令人咋舌,连她都只喝过两三次;怎么出现在这贫瘠的塞外,出现在这样普通的老牧民家里? 她放下杯子,满面愕然地望向面前的老嬷嬷。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毡包外已响起了一阵马蹄声,随即是个年轻男子在用胡语轻声说着什么。毡房内的老妇人闻声点了点头,用胡语回答:“亚克。”连长安知道,这是“好”、“可以”的意思。 下一个瞬间,毡包外的男子已掀帘走了进来,一身金甲,俯身拜倒,口中滔滔不绝冒出许多胡语字词,连长安在这滚滚浪涛中轻松分辨出了自己的名字:娜鲁夏塔格丽。 她忽然反应过来,这胡人老妇竟和自己说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汉话!她忽然惊呼失声,叫出下跪之人的名字:“你是厄鲁!” 扎格尔的好“安达”厄鲁终于抬起头来,双目犹如苍蓝色的琉璃,他看也不看连长安,只对座上的老嬷嬷毕恭毕敬道:“赫雅朵大阏氏,塔索说迟些来向您问安,他正在找……”厄鲁向一旁斜斜瞟了瞟,续道,“……找一匹走丢的牡马。” 老妇人闻声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她转身向着长安道:“孩子,你听到了吗?扎格尔那笨小子心爱的牡马走丢了,他赶着去找了,可不知什么时候才想得到老婆子我呢……哈哈哈……” ——瞬间,连长安的脸红得远胜帘外的漫天夕阳。 *** “……你还没有认出我么?也难怪,你们都以为我早就死了吧。”挥退了厄鲁,赫雅朵大阏氏竟像个天真的小孩子那样,冲着连长安直眨眼,“我可以算作是你的亲姨母啊,怀箴……没想到你竟已出落得如此漂亮了,白便宜了扎格尔那傻小子。” “怀箴”这两个字,令连长安忍不住心中一悸;她忽然想起来了,很多很多年之前,大齐上上代的短命皇帝,为了笼络北方匈奴蛮族,曾令他的长孙女下嫁和亲。 据说那位生母只是宫人的庶出公主生的极美,在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离开玉京的时候,端坐在镶金嵌玉的丝轿中,尽显天家气度,连一滴泪都没有流。 下嫁八年,年逾花甲的老单于病故,公主自请回朝,却被大齐皇帝以“嫁胡地、尊胡俗”为由断然拒绝;于是这位金枝玉叶在匈奴内乱中成为被争抢的对象,二子俱丧,颠沛流离,最后竟然有悖伦常,又成了老单于的长子——也就是自己继子的阏氏。 再然后……几年功夫新单于也死了,匈奴部自此四分五裂,这位公主也就再无消息。 ——那时候连长安还不知道这位公主的匈奴名字“赫雅朵”的意思是“平息的暴风”;她只依稀记得,那位已成传奇的女子,是后来嫁入连家的昭阳公主的长姊,她有个极耀眼的封号,叫做:“昭华”。 ——如日之昭,如月之华。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小扎,不知道有多少人埋怨你呢,现在总算洗脱冤屈啦~撒花! 我不忍心虐你的,放心啦。 ps:关于长安有点神经质的问题,这个人物设定的时候就是冲动型的,敏感多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女孩子罢了。事实上,命运把最重的一颗砝码给了一个轻狂小儿、一个单纯女子、一个刚刚睁开双眼看这个世界的年轻孩子。她有许许多多需要经历,需要学习,需要享受与承担——比如梦想,比如信念……比如爱情。 【四三】风砂星辰 群星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那是匈奴人不会褪色的史书,是天上流动的马群、牧羊人以及永远活在歌谣里的伟大英雄们。胭脂马曳着蹄子,在它们的注视下百无聊赖地向前挪着,走走停停,时不时伸长脖颈,冲着夜空嘶叫,仿佛这畜牲也能读得懂星海间无数的秘密似的。 马鞍上的骑者抬手拍了拍它的肩胛骨,马儿懂事地停下脚步——连长安踩住马镫支起身子,侧耳倾听,只有风声呼啸。 *** “……很多很多年前,当我像你这么大刚嫁过来的时候,我的第一个丈夫说,草原的男儿自称是“风与砂的子民”,风是世间最自由的翅膀,而砂则是世间最残酷的危险。风与砂,以及头顶永恒的星星,这就是匈奴人拥有的一切。汉人们说长城之外都是茹毛饮血未开化的蛮族,三十多年前,当我被绑在软轿中送到这里来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千万次地诅咒上天,我是金枝玉叶,我的身体里也流着太祖皇帝的血,凭什么落得如此命运?可是……结果呢?我的父皇、我的母亲、还有兄弟们全都死了,甚至我的侄儿们也快要死光了……我的那些姐妹即使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还是很少活过四十岁……每一年春天,当南边的商人将货物和消息一起带到阴山脚下,我总是听到她们的噩耗,她们死于游艺死于淫乐死于贪婪死于黄金色的权谋……去年,就连我最小的妹妹、你的母亲昭阳——我嫁人的时候她才出生,可那时候就已经是整个皇家最任性最受宠爱的天之骄女了——谁料到头来连她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盘膝坐在雪白的毡包之内,大齐曾经的昭华公主、如今匈奴人历经风霜的大阏氏赫雅朵用那张皱巴巴的脸孔笑着,伸手去拿放在矮桌上的奶茶杯子。即使她已离开了繁华的玉京城将近四十年,可拈着茶杯的手势依然那样优雅端庄,满是天家气度。这也许是遥远的少女时代留给她的最后的印记了。 她用典型的匈奴人的习惯大口咽下半杯热茶,叹息道:“……按理说她们在享福,而我在受苦——但最后只剩下我活着了。即使又老又丑关节肿得像是熟透了的水果,可我就是比她们所有人活的更久,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我曾经怨恨自己的命运,但真的到了这个岁数,我才明白,其实上天对我不薄——孩子,我对你说这些话,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连长安抿一抿嘴唇,她很想告诉她自己是谁——但一路而来长安的确用的是“白莲宗主”的身份,而在各式各样的流言里,这位宗主正是奇迹般“浴火重生”的“盛莲将军”连怀箴。“……民众们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那位思虑缜密的柳祭酒这样向她解释,“恕属下冒犯,比起您,‘盛莲将军’的确名声在外;而您的身份……很难解释清楚。” 的确难以解释,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有时候幻影的吸引力远比真实强大——连长安只有承认这一点,只有无奈的笑。 于是,面对这位流落异乡的公主,未免节外生枝,连长安不打算立刻澄清这个非常麻烦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阏氏,如果我不是您的侄女儿,我不是……怀箴,您也会对我说这些话吗?” 赫雅朵松垮垮的眼皮下眸光闪烁:“我可不是因为你是昭阳的女儿才这么说的,可别觉得我安着什么好心。你是扎格尔带回来的‘命运之女’,他虽不是我生的,却是我从小带大的呢!作婆婆的把小儿子交给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总要难为她一下两下才好受么!” 她这话讲得极夸张,还不住挤眉弄眼,果然把连长安逗乐了。她发现自己比一开始时更要喜欢这位“草原之母”了。 “……我也曾经诅咒命运啊;”连长安说,“我小时候看过前朝的志怪笔记,说有一位才貌双绝的痴情女子被爱人抛弃了,她死前对那负心汉诅咒道:‘我死之后,必成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 “我似乎也看过那故事呢,”赫雅朵抚掌笑道,“那女人真蠢。” “是啊,真蠢……”连长安一挑眉,“我那时只有七八岁吧,就觉得她实在是蠢极了。做了坏事的是男人,为何要为难他的妻妾呢?后来……后来发生了某些事,我忽然又想到了这个故事,于是我就认真打算死在他面前了,然后化作厉鬼,夜夜入他梦里,誓要讨一个公道!” “……你也很蠢!”曾经的昭华公主肆无忌惮地大笑,断然道,“然后呢?该不会是你没死成,反被我家那笨小子英雄救美了吧?” “没错,我也一点不聪明,”连长安解颐莞尔,双颊飞上两抹红霞,眼睛璨如明星,“幸好我没有死,我现在也不想再怨恨命运了——阏氏,我现在依然有许多许多的‘难题’,依然会迷惘,依然会怀疑——但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像您一样,由衷感谢这一切。” 赫雅朵的一双老眼眯成一条缝,满脸都是慈爱的光芒:“果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丫头’,连好听话都说得不痛快,”她咂吧咂吧嘴,“不过,刚好和我那个傻小子是一对儿!” 连长安的双眼也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深深低下头去,朱唇中吐出三个字:“谢谢您!” *** 连长安终于从徒劳的环顾四盼中收回目光——草原实在是过于广阔了,烈风卷起小小的砂粒扑在她脸上,隐隐生疼……她无奈地俯下身子,温柔地抱住马头,轻声叹息道:“乖马儿,我真找不到他了,这该怎么办才好?” 话音未落,马儿忽然甩了甩鬃毛,抬起脚便朝着一个方向小跑了过去。连长安微怔,随即咯咯笑起来:“怎么?怪不得人家说‘老马识途’,原来你真的认识路啊!” 胭脂马四蹄生风,带着她奔向一个“特别的”人儿——多么像她与他初遇的时候?这一次连长安不再有忐忑不再有疑惑,仿佛这风、这砂、这漫天星光给了她力量,如同奇迹般的魔法。 ……我是喜欢你的——她咬紧嘴唇,无论如何我应该告诉你,哪怕只告诉你这一句——我是真的喜欢你的。 *** ……在一处微微凸起的土丘上,扎格尔席地而坐,怀中抱着他的东耶琴,正在唱着古老的歌谣。他的歌声幽长而感伤,在这空旷的世界里无限回荡。 他用匈奴语歌唱,用只有祭司才会学习的古胡语歌唱,甚至还夹杂有南方的汉人与西方的羌人的片段音调……连长安赶到的时候,他正用她能够听懂的语言唱着一支哀伤莫名的曲子:……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 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域,暮宿陇头。 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幽咽。 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 连长安静静地下马,散开缰绳,在这苍凉的调子里向他走过去。扎格尔低垂着头,满头披散的发辫有几根搭在肩头,辫梢的小小金铃仿佛眨眼的星星,一闪一闪发光。 “扎格尔……”连长安用极低极低、宛若耳语的声音唤他的名字。 ……东耶琴忽然奏响一串破碎的音符,歌声停顿,扎格尔抬头望向她,露出一个鲜见的、内敛的笑容,淡淡回答:“是你啊……长安。” 连长安深吸一口气,紧紧攥住拳头,像面对刀山火海一般,直面他隐隐含悲的笑意。她稍作迟疑,便移步走近,跪坐在他脚边,目光望着他指底的琴弦,“我方才……见到了赫雅朵阏氏,”她说,暗自吞了下口水润湿自己干涩的喉咙,“扎格尔,我错怪你了,我不该对你胡乱发脾气,我很抱歉,请你原谅……” 扎格尔手指一松,东耶琴滑落膝头;在连长安的印象里,他似乎永远都是精力十足光芒万丈的样子,可唯独今夜,不像是璀璨的太阳,反如同忧郁的月光。 连长安的心中一阵莫名刺痛,耳里听见她说:“不,你没错,长安……” 长安猛地扬起脖子:“不是的,扎格尔!我……” “你没错的,长安,”扎格尔温和地打断她,“你的确有理由怪我……我从小就知道,有一天我会是单于,我想让你做我的阏氏,你是这世上唯一有这个资格的女人。我不会对你撒谎,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也许这辈子只会喜欢你一个女人了;但……我不敢给你虚假的承诺,不敢骗你说必定只娶你一个——我实在没这个把握。” 连长安猛地一哆嗦,仿佛有人拿刀在她心里狠狠剜了一下子。“政策婚姻”,用血缘连系的政治联盟,这道理她当然明白,却只是一直没有勇气去深想——但明白是一回事,面对却是另外一回事。 她没有接口,只是沉默,无话可说。 ——忽然,扎格尔问道:“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那实在是一个很俗套、很白烂的故事。很多年前,匈奴的大英雄、大单于英年早逝,身后只留下一个尚在稚龄的儿子;这是曾经出过几代帝王、铁蹄踏碎山河的高贵的“黄金家族”最后的苗裔,最后的塔索。一直臣服于“黄金血脉”的其他几大氏族见到这样的好机会,纷纷生出了贰心,甚至有丧心病狂者密谋刺杀少主,取而代之。这时候幸好有两代单于的贤内助——在草原上极有威望极得人心的大阏氏出面斡旋,勉强保住了这孩子的性命和本族的小部分人口牛羊……曾经统一的草原不可避免地四分五裂,这小孩子的父祖先辈毕生的心血毁于一旦——从那一天起,这孩子未来的“道路”已经注定了。 “……其实我更喜欢骑马、弹琴、喝酒、和厄鲁拼刀、还有给你烤香喷喷的狍子腿吃,”扎格尔呵呵笑道——这样一笑,他又像是连长安熟悉的那个扎格尔了,“可惜不成,我要做个‘单于’,非做不可——你明白么?” “我明白……”连长安恍惚答道,“是的,我也不想做什么‘白莲宗主’,但我非做不可。” 扎格尔又一笑:“这是我们的包袱,我们必须背着它们向前走,我们不能逃避。” ——是,我们早就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长安,有件事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我之所以冒险去长城那一边,是因为一个预言——我爬上恶魔雪山,向山顶的巫姬婆婆求犬预言’,我问她我要怎么做才能达成心愿,她对我说,让我越过死去的巨龙的尸体,到烟与盐之地寻找我的‘命运’——我最终找到了你。” “……烟与盐之地?” “是,你还记得我们逃离的那个城市吗?那里满是火焰与眼泪,你是我的‘命运’,我再无怀疑。” “因为……预言,所以你才爱我?”连长安问,声音隐隐颤抖。 “不,”扎格尔斩钉截铁,“是因为我爱上了你,所以我选择了你做我的‘命运之女’。我把我的生命、我的血的骨、我的一切全都献给你;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连长安再次沉默,长久沉默。几乎令扎格尔觉得,他是没办法得到回应了。他刚想暗叹一声,自我安慰着“也许我把她逼得太急了”……连长安却毫无征兆地开了口,微侧着头,用一种罕有的娇憨的语气问他:“你呢?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艰难地在他人面前倾诉自己;连长安告诉扎格尔自己畸零的身世、孤单的童年、突如其来的幸运、甚至是她对慕容澈曾经的难以遏制的狂恋…… “……其实我真的很幼稚很软弱。我从小嫉妒我妹妹,她的确出色,远比我出色;我没办法战胜她,甚至没勇气面对她,所以我就祈祷有个神灵从天而降,用奇迹拯救我……我根本不了解他,却自以为爱他,其实我爱的根本就是他身上那件皇袍而已;其实我爱的只是那份‘终于可以压怀箴一头’的虚荣心而已……我时常都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是虚伪、很是丑陋……” “……如果不是遇到了你,也许我一辈子也不会懂得,什么是爱……可是,即使如此,直到今天,我也不敢放心去爱你……也许因为我活在利益的旋涡中挣扎地太久了,也许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一个‘情种’,也许因为我和你一样,我也有只要活着就必须要背负下去的包袱……只是活着,实在就已经够艰难了……” *** ——感谢命运,让我与你相遇。 ——感谢命运,让你教会我什么才是爱情。 ——不是狂热,也不是对精致皮相抑或者高贵身份的迷恋;只是默默的支持、静静的包容,只是在这苍天之下残酷的战场上,将背脊交给彼此的那份信任与安心…… “扎格尔,你愿意选择这样的我吗?软弱、怯懦、虚荣、自卑,还有注定的满是荆棘、满是腥风血雨的漫漫前路?也许我这一生……也无法真的全心全意去回报你的爱、无法真的去爱你……” “长安,那你愿意接受这样的我吗?对扎格尔来说,你是唯一,也是第一;但对于将来的那个新单于来说,就不可能是这样了。我有责任——责任以及野心,我是阿衍部的领袖,我要统一父祖的草原,我不会再让我的族人受冻挨饿死于旷野,我要苍天之下都是我匈奴人的牧场!说不定……我随时都会因此而死;说不定将来有一天,我甚至会……让你比今天还要难过伤心……” ——两个人在风砂星辰的包裹中四目相望,良久、良久,忽然不约而同,一齐大笑起来。扎格尔尖叫着扑向连长安,将她扑倒在地,两个人在枯草中翻滚,一边笑闹,一边疯狂的亲吻……时而大口喘息。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四散的草屑终于稳稳飘落于地,扎格尔平躺在星空下,摊开双臂,任连长安舒舒服服地枕在他的肩头。 “……我爱你。” ——此时此刻,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从来不会写恋爱的某烟真的很努力在写感情戏了,真的很想写个“全剧终”在后头;可惜后台还有个盒饭男在吹鼻子瞪眼等着登场呢——您再等等,真的快了……话说最近俺的“间歇性自信心为零总觉得自己写得很糟症”又犯了,实在不敢看大家的评论。所以……暂且就不回复了。等过一阵子,“还是间歇性自信心爆棚我是天才无敌南波万症”回潮的时候,再补吧。笑眯眯中~~我本质上还是非常自我的,总是考虑自己胜过考虑读者亲们,所以难免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线头和信口开河的部分,这全都是自己的恶趣味,总之请稍微给俺一点耐心,后头应当会慢慢剖白清楚地,拜谢啦!亲们的宽容是俺的空气啊!请包容我的任性吧!当然,万一真的觉得看不懂懒得猜,也别勉强,放弃好啦,大概小莲子不是乃的那杯茶啊…… 【四四】大争之世 奔狼之年、飘雪之月的最后一天,传说中的英雄阿提拉大单于的血脉、“黄金家族”的末裔扎格尔阿衍从遥远的长城以南,用最隆重的古礼迎回了他的“命运之女”。对匈奴男儿来说,选择妻子就是给他的毡包选择女主人,是他们正式成人、自立门户的重要标志。从此之后他再也不是塔索(少主),终于要负起家族的重担,要重拾父祖的河山——四分五裂的草原,再一次迎来了中兴的契机。 这件大事实在发生地过于突兀、全无征兆,在此之前,根本没有传出一丝风声。在一个碧空如洗的清晨,匈奴人的“圣山”大阴山上升起了五根笔直的灰白色烟柱,圣山下聚居的各部族使者瞠目结舌半晌回不过神来;斥候奔走慌乱不堪之时,一切已然尘埃落定。白烟是“盟约达成”的标志,而有资格让圣山的长老们点起五堆白烟的,只可能意味着那个草原上最尊贵的年轻人即将达成他一生中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那个约定。“约定”是神圣的,而“婚约”将联合血脉,又是“约定”中最神圣的一种。白烟升起之后不过数个昼夜,在西起阿尔泰山、东至兴安岭、北自图尔盖河、南达长城脚下的广袤大地上,这个消息已然传得人尽皆知——十年前的那个小塔索终于要娶妻了!那是不是说……新的单于就要诞生了? 左右贤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一时之间,无数顶大帐下面激流暗涌。风起了,新的时代扑面而来! “……汉人贱妇!”嵌着宝石的黄金酒杯被骨节突出的大手捏变了形,满怀野心的人儿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竟给我来这招!她以为她和那小崽子就能翻了天了?” “主人,暂且息怒。细细一想,这件事情太过奇怪,金帐的塔索不娶四大部族的塔格丽,为什么娶一个来历不明的汉女?” “不是都说那汉女生得好么?谁知是不是雪山上的妖精变得呢。” “管她是人是妖,哪怕是只母羊呢,既然是‘升白烟’娶回去的,那就是唯一的嫡妻了。小塔索是最后的‘黄金血’,若他死去,若他没有子嗣,那么谁续娶那个女人,谁就有很大可能当上继任的单于——所以,与其娶有深厚背景的塔格丽,不如找个容易控制的棋子,大阏氏应当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来了个……才来了个‘釜底抽薪’的吧……” “那奸诈的汉女!”金杯的主人犹是愤愤然,“先是说瞧中了我的耶玉,又让且鞮侯的小丫头去金帐住了半个月……那蠢蛋还以为赢了我呢,连在马背上都把鼻子冲着天,可有多得意啊——谁知到头来我们全都给那贱妇骗惨了,全都被她捏在手心里当把戏玩耍,着实可恨!” “主人,其实……其实这也是大阏氏的故技了。十年前……她不就一直说要许嫁么?害得四大部族的首领几乎为她翻了脸;可结果呢?还不是趁机讲出一堆歪理,说不能让草原失和,说不能害部族反目,结果竟然保全了金帐,自顾自守着那小塔索过日子去了——那女人满肚子都是城府啊……” 凹下去五个指印儿的黄金酒杯“当”一声飞来,正砸在眉骨间,又“咕噜噜”滚落在豹皮地毯上;高位者愤然而起,大怒道:“你是想说,我和十年前一样蠢,是不是?” 跪在下首的谋士满脸鲜血淋漓,却依然勉力大睁着双眼,高声争辩:“主人,属下忠心不二,绝没有别的意思;属下是想说,其实……其实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啊!大阏氏这一招虽然巧妙,杀了我们个措手不及,却也彻底得罪了四大部族——您想想看,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也是如此,就连敕勒川边的羊羔子都咽不下这口气!他阿衍部的‘金帐’和四顶‘白帐’之间,再也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只要咱们四族齐心,小塔索的十万老弱病残算得了什么?‘库里台’上……他就一定能赢么?” 上座者额头暴蹿的青筋骤然平静下来,仿佛一时间遗忘了呼吸的方法,整张脸涨得青白;口气莫名软了,连称呼都变化:“……先生,您是说……” 鲜血一滴一滴滑落,大帐中忽然变得寂静万分,谋士咽一口吐沫,继续侃侃而谈:“主人,您忘了吗?‘黄金血’并不是生下来就是单于的,阿提拉大单于的祖父还是个放羊的奴隶呢!是什么让他住进金帐的?是刀枪,是弓骑,是血肉堆出的实力啊!南边的汉人皇帝可是在十年前就封那小塔索做单于了,可长城以北谁承认?长生天定下的规矩,单于可是‘库里台’选出来的——若四大部族四位‘白帐首领’全都不支持他,他能中选吗?他若不中选,那他要娶来历不明的汉女也好,或者要娶雪山上的仙女也好,又有什么关系?” “……阿提拉大帝那时候的确如此;可大家都明白,自那之后,‘库里台’大会不过是个形式……” “大家会那么想,是因为从阿提拉大单于之后,最勇敢的武士和最雄壮的骏马都在金帐底下——大阏氏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属下才说,她犯了大错!现在呢?最勇敢的武士和最雄壮的骏马在哪里?” 上位者“呼”的长出一口气,郑重落座,脸上现出微妙的神情——分明是满脸虬髯的昂藏大汉,却用一种温和的、纤细的、仿佛害怕惊醒什么似的奇怪声音回答:“……先生……在我这里。” 血流披面的谋士挺直脊背,高昂着头,蔚蓝色的双眼里满满都是胜利的光辉。他就像是传说中的、用美梦交换魂灵的魔鬼那样发问:“主人,难道您就……不想当阿提拉那样的大英雄吗?” *** 一根生着硬茧的手指从满是炭圈的羊皮地图上滑过。 “……咱们东边是左贤王谷蠡,他牛羊多,养得战士也多,性情贪婪而多变;西边是右贤王且鞮侯,他的势力仅次于谷蠡,本人也是出了名的猛将;左大将冒顿和右大将刘勃勃占了北方,他们两人是世仇,又互相娶了对方的女儿,是对‘剪不断、理还乱’的冤家——这四个就是‘四白帐’,统领除了咱们阿衍部之外最有势力的四部,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赫雅朵一口气说完,见连长安兀自垂头,对着地图皱眉苦思,不禁笑道:“怎的,没想到咱家那个笨小子是‘有名无实’的吧——可是怕了?” 长安也一笑,抬起头来,答道:“怕倒是没有怕,只是看着这张图,觉得肩膀疼。” 赫雅朵哈哈大笑,竟真的伸手揉了揉肩:“知道疼就好,我可是疼了整十年了,如今总算要丢出去,真觉得松快不少。” 连长安但笑不语,复又垂下头去,对着那卷羊皮寻思去了。 她并不清楚赫雅朵的这番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是以不好接口;不过自己说的倒是实打实的真心话——这些时日以来,她是真的感觉到了肩膀上的无形重压。 她早就知道匈奴的“阏氏”就是中原的“皇后”,可只有真的到了草原才明白,“阏氏”这个词,也许远比“皇后”还要重要许多。“阏氏”在匈奴语中的本意便是“女主人”,她就是她单于丈夫的牛羊、毡包、部族、奴隶……一切一切的女主人。在扎格尔唱给她听的长歌里,黄金家族的第一位阏氏——阿提拉大单于的妻子爱拉雅雅就有着极大的权柄,在阿提拉征讨四方的时候,她就在金帐居中调度,摄政监国,是整个帝国的实际掌权者。同样的,二十八年前,并非长子的先代单于正因为娶了父亲的少妻、大齐的公主、有“阏氏”之名的女人,才得以名正言顺地继位;而十年前那场剧变之时,更是因为金帐两代的“女主人”、草原两代的“女主人”这一无上身份,才让一个当时只有十岁的小孩子在她的羽翼下活了下来;让他度过自己成人之前、有能力重新夺回一切之前的漫漫十载光阴。 “……娜鲁夏,”赫雅朵忽然收回手指,直视连长安的双眼,唤着她的胡语名字——她替她取的名字,“当年我从玉京嫁过来的时候,走进金帐的第一天,老阏氏问我:‘你做好准备了么?做单于之妻,做单于之母?’如今,我拿这同样的问题来问你——你的男人一生中一定会有许多女人,但只有你,是他向着大阴山上的白烟叩拜,求长生天下赐的——你能安排他的毡房、管理他的牛羊、做他所有子民的母亲么?” 连长安扶着地图的手指轻抖了一下,感觉一股刺痛从上至下窜过她的脊柱。“我会尽力。”她郑重回答。 朵颜阏氏并不表示首肯,也不表示反驳,只是接着问道:“单于是剑,是白昼,是太阳……你能做他的盾,做他的黑夜,做他的月光吗?” 这一下长安便不敢确定了:“阏氏……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赫雅朵“霍”的一下站起身来,一把挥开连长安的手,将那卷羊皮夺到自己跟前;她指着地图东边那个最大的炭圈道,“这老鬼统领着五万骑兵,奴隶牛羊也数他最多……”又指向另外三个炭圈,“三万兵马,其中有八千铁甲精骑……两万……还有两万……”最后把手指移回来,移到中央王庭的白圈上,苦笑道,“我们呢?当前大乱初生时他们就掏空了阿衍部的一切,我苦心筹谋也不过争取到了十年光阴,如今金帐下的十六以上、四十以下的男丁尚不足三万,至于领兵之人更是……扎格尔和厄鲁都是好孩子,可他们全都太过年轻了……在他们那个年纪,总觉得自己伟大甚至不朽……蠢小子们……” ——朵颜阏氏垂下头,一字一句道:“你可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支持他么?扎格尔并不是我亲生的,我甚至没有抱过他;但这孩子的确有种奇妙天赋,能吸引周围的人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人人都爱扎格尔,人人都爱……我丈夫说,他说‘天生的单于’——可是,有什么用呢?难道我死去的丈夫就不是好单于、就不是大英雄吗?真英雄,总是死于阴谋诡计,总是死于暗杀、毒酒和内乱……扎格尔不缺乏勇气,也不缺乏毅力和信念,他虽然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但我一点都不担心……只是,只是,他并非不懂机谋巧算,并非不懂我们汉人擅长的那一套儿,可他就始终跟个任性的小鬼一样,就是不喜欢。你知道他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我明白,可那有什么趣味?’哼!” “……女人也有自己的战斗方式,孩子,”赫雅朵长叹一声,微垂眼睑,仿佛满身疲惫,“你能不能变得奸诈残忍来保护他?你能不能把自己置于暗处而让他稳立于阳光下?你能不能像一个妻子爱丈夫、而不仅仅像一个女人爱男人那样去爱他?” 连长安默默端坐,默默无语;好半晌才沉重地点了点头,还是那句回答:“我懂……我会尽力。” “哈!”赫雅朵发出一声刺耳的笑,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你知道当年大阏氏问我的时候,我是怎么答的么?我那时候年少气盛满腹怨怼,毫不客气断然道:‘我当然会!不过你最好祈祷那个日子来的越晚越好,因为到时这个金帐里,再也没有你的立锥之地!’傻孩子……当扎格尔送信来说,看上了连家的女孩儿时,你可知我有多么害怕,又有多么高兴?他选择了这世上最污秽、最浓稠、也最鲜艳的血,他选择了恐怖和战栗;我担心的要命,却也知道自己再也不用担心了……如果,你真的如我想象的那样,我就真的可以卸下肩上重担,安心等死了。” ——赫雅朵说到这里,终于笑了,真的笑了;满脸都是温柔与慈爱:“谁知道见到你才发现,你一点都不像白莲花——莲花是长在泥沼里的,你却跟泓清水也似,连我这个老婆子都能一眼看透……” 朵颜阏氏伸手摸了摸连长安的头顶,喟叹道:“是啊……我早就该想到的,那没用的笨小子一定会爱上你这样没用的蠢丫头……真是气死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真不知道是我的网慢还是晋江慢,半夜写完的时候就打不开,起来上班上一半了,终于打开了……吐血啊吐血。这一章章节名是盗版别人的书名——不过我真的很喜欢这四个字,气势很配啊,所以盗了就盗了吧,嘿嘿嘿;反正我早连老金的“向来痴”、“从此醉”都盗了的说,不怕再无耻一次两次……过渡章节我总是写得比较扯,大家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 第三卷有几个大情节是我一开始就拟出提纲来的,比如“库里台”大会,我很期待这个段落,希望比完成得好;第二卷应该是我写东西这几年以来不断修改不断重写最最痛苦的一段了,我越来越觉得可能会删掉四分之一,这个完结了再说…… 至于有亲问为啥选异族当男主啊,难道同族就没有值得爱的吗?其实很简单啊,其实和族不族的无关,只不过是我想写一望无际的草原嘛,想写数十万人的集会,想写暴风雪,想写大狂欢,想写如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生命的铁蹄,想写别人未曾写过的东西——就像我特别想写海上落日,想写怒浪狂涛,想写栖息在浮尸上口中叼着金手镯的水鸟,想写站在桅杆顶蒙着眼睛跳死亡之舞的美丽女海贼一样……我就是喜欢这种恢弘的激烈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怎么说来着?“好女孩儿上天堂,坏女孩儿走四方”,什么都见识过,什么都经历过,生尽欢才能死无憾嘛!你会觉得连长安颠沛流离很可怜吗?我却觉得她很幸运啊!她是一只从天空飞过的大雁(当然,比较呆),虽然风刀霜剑风餐露宿甚至时时都有性命之忧,但总比锁在笼子里为了争夺主人手心那一点吃食儿的斗得你死我活的小雀子们好千百倍。在那样的时代,逃出了黄金的笼子,不是为一个男人而是为了自己而活着,品尝过所有的酸甜苦辣,这样的人生才算是不枉了!我很不喜欢被圈养的雌性动物,所以一心向往四方天空之外的世界的沈青蔷,才是那么多悲剧女人中不那么特别悲剧的一个。所以连长安,是注定没办法当皇后娘娘的啊……所以连长安,会真的当阏氏吗?奸笑ing! 【四五】桑田沧海 那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是清晨,连长安正在自己的毡包前练剑;心中忽然莫名一动,不由放下兵刃抬起头来,但见一道黑色阴影掠过远方天空,沉重的露水压弯了翅尖;那只叫不上名字的硕大鸟儿斜斜飞进她的视线,又斜斜没入融化的朝阳中去了——天还是那么高、那么蓝。 于是她低下头去,继续习练一天的功课,无论是心法还是剑术,她的进境都极快,快得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常人习武,最难的莫过于气息导引、内力积聚,而宗主您周身血脉原本便顺畅无阻,倒像是胎中带出来的功夫,果然不愧是白莲。想当年,许连……也无法相比啊。”授她武艺的白莲之子们这样说。连长安明白他们的欲言又止,但笑不语;在她身上,早已发生了太多了奇迹,她恍然发现,自己已经不那么在乎了。 连长安所学的白莲剑法瞧着并不花俏,招式简练,都是一剑一剑的直刺、斜劈与反撩;后二十招甚至还是左手剑。这显然不是用来玩赏、用来舞乐娱宾的功夫,只适合于冲突战阵、浴血杀敌。她使着使着,忽然心生疑窦,正要皱眉寻思,一转身却见杨赫不知何时竟已来到身边,正如一场及时好雨,忙问道:“杨什长,为何这一招使到一半,剑要从右手交至左手,才肯刺出去?不怕延误时机么?” “宗主?”杨赫微愣,随即抱拳行了一礼,解释道,“这一招的右手其实是空手入白刃,或提自己的枪戟,或夺了对方的长兵器,然后两手并使;左短右长、左快右慢,一手三分攻七分守,另一手三分守七分攻,交换之间圆转如意,是最难学难练却也最高明的功夫了,等您将剑法、刀法、枪法和戟法全部学完就会明白——不过这个不用着急,属下之所以赶来是因为……” 连长安正在兴头上,全然未曾注意到杨什长今日的脸色其实有些怪异,甚至他的话语也比往日快速流利,兀自追问:“原来如此,怨不得左手剑比右手剑更稳更快……不过左守右攻还好说,若左攻右守——难道单手用长兵器也可以主守?” “真气行处,不动如山——自然是可以的。不过宗主,属下真的是……” 连长安终于发觉了周遭的异样:一个两个三个,如众星捧月般居住连长安营帐四周小毡包里的白莲之子们,不约而同的出现了。无论老少,也无论是依然康健还是已经伤残;与杨赫相仿,他们中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某种奇特的神情,狂喜、愤怒、迷惘、感怀……种种心境不断闪现又不断消失、错杂交汇的怪异神情。 “……怎么了?”连长安问。自己分明也受了这气氛的感染,嗓音都有些不稳定了。 离她最近、正沐浴在她目光之下的什长杨赫才张口说了句:“宗主……”不知为什么便接不下去。连长安微感恚怒,不禁催问道:“到底什么事,说啊?” 杨赫身子前驱,忽然跪倒在地;在他身旁,在他身后,所有的白莲之子们竟黑压压跪成一片,有几个年纪轻的,甚至以头抢地,口中发出似哭似笑的嚎声。 连长安凤目斜飞,眸光如剑:“柳城,你来说!” 柳祭酒几乎四肢匍匐,忽然“哇”一声大哭起来,口中高声道:“宗主,他死了——” ——谁?谁死了? 连长安见他哭得痛摧心肝,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双稳健的双臂和一张平凡的脸;她张口就道:“有消息了?叶洲死了?” 的确,自从龙城的最后一个夜晚,杨什长救了奄奄一息的他,交给麒麟堂中那两个诡异莫测的红莲之后,叶洲就和诸人断了消息。但连长安话一出口便知不对,若真是叶校尉的死讯传来,白莲之子们虽对他有极深感情,却也不会是如今这般光景……忽然间,仿佛灵光一现醍醐灌顶,一个恶魔般的冰冷念头从脚底直攒头顶;就连连长安自己,也险些给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吓着了。 “……他死了?难道是慕容澈……他……死了?” “轰”的一声,百余人哭声动地;这是哀恸的泪水,却也是喜悦的泪水,柳祭酒在其间高声哭叫道:“恭喜宗主!白莲历代先祖在天有灵啊!那害死老宗主和盛莲将军的慕容小儿,已……得了业报了!” 刹那间,连长安只觉全身的血液全都涌到了顶骨,理智烟灭灰飞,狂乱的心绪有如脱缰野马,那感觉又来了。在头脑转动之前,身子已不由自主冲了出去;齐膝长短的羊皮靴像是一对不断交错的褐色闪电,宽阔的十八幅系腰长裙迎风招展,有如大朵鲜艳的花。连长安将满地跪着的人抛在身后,一边奔跑,一边将拇食二指相对曲起塞入口中,用力一吹。尖利的清啸顿时刺破透明天幕,在不远处的马栏中,一匹身上满是桃花色斑点的胭脂马纵越而出,后蹄还未着地身子已轻盈地转向,直朝她飞奔而来。 此刻天时还早,马背上空空如也,无辔无鞍。连长安却毫不在意,只深吸一口气,将内力运至双腿,整个便腾空飞了起来,稳稳落在马背之上。她一手轻提马鬃,另一手拨转马头,压低身子轻叱一声:“去!”胭脂马四蹄如飞,转瞬便踪影不见。 ——奔了许久,奔出老远;风向忽然一变,马背上的连长安隐隐听到了歌声。还是那样苍凉而哀愁的词句:“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败转如沙……” *** 他死了—— 那个始终站在她的过往之中,残酷而英俊的男人……死了。 他曾是他黯淡生命里唯一的光芒,却又成为她颠倒的前半生中至大的阴影。无数个夜里她开始回忆那些幽居在驸马府绣房中的寂寞岁月,回忆善心的掌库娘子和傲慢的流苏,甚至开始回忆起连铉和连怀箴……却从来不敢去回忆他。 即使外表早已愈合,但连长安其实很清楚,皮肤下面依然在溃烂流血。他是她不敢触碰的禁忌的伤口;她不愿去想起,因为从来也没有忘记。 他竟然就这么死了—— 她不敢回忆他,却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复仇。不是针对那个活生生的名字活生生的脸,只是将一切当成某种抽象的仇恨的符号,从而得以痛快淋漓的复仇。 她梦见自己再一次回到了灿金屋脊鳞次栉比的龙首原,这一次,却不是站在紫极门上刀斧加颈,而是统领千军万马顶盔披甲凛凛威风,石榴裙上,敌人的鲜血开出一朵朵艳丽桃花……她甚至梦见自己再一次走进了两仪宫,嵌碧玺的银熏炉香雾缭绕,赤金凤钗委落于地、折掉了半边翅子;她手中提着长剑,那男人和他后娶的美丽贵妃伏尸在她脚下…… ——可是,他却……死了。 *** 扎格尔起得比连长安还要早。他已然骑过一圈马,舞过一趟刀,正盘膝坐在帐里;乳白色的奶浆从身旁女侍手上的银瓶中流出,流进一只并不精致的银碗,流进他的喉咙。 他是尚未继位的单于,并没有住在传说中用黄金涂饰屋顶的羊皮大帐里。一阵风吹来,帐帘忽然飞起,捧羊奶的女侍脸上忽然一红,连忙垂下头遮住窃笑的嘴角,也不待吩咐便飞快地收起银瓶飞快退了出去。 连长安的面色也泛着一层红光,却显然并不是因为羞怯的缘故。她额间见汗,大口喘着气,不由分说径直便问:“扎格尔,他死了……是不是真的?” 扎格尔一手端着银碗,嘴唇上还有白色奶迹。他终于放下了碗,点了点头:“是,两天前我就得到消息了。但是还没有确定,所以没有告诉你。” “是真的……死了?” “这还不好说……不过,这消息现在已沸沸扬扬,总有八九成可能性了。” 连长安双膝一软,刹那间竟像要站不住了。扎格尔向前两步将她的重量稳稳接在怀中,发现她在疯狂的颤抖。 “……怎么,长安?我原以为你会高兴的。” “我是在高兴!”连长安猛地张开手臂,死死环抱他的肩膀;力量用得那样重,以至于浑身的肌肉都变得硬邦邦的。她拼命咬着牙,不让双齿发出“咯咯”的声响,“我真的很高兴……可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害怕。” ——我觉得害怕。害怕命运的颠倒,害怕人世的无常,害怕在它残酷的指尖,最深的爱与最深的恨同样犹如无根之草;它像弹奏琵琶一样,癫狂地弹奏华丽乐章,于苍空的高处哈哈大笑,把最坚定的信念与最决毅的誓言轻易击得粉碎,拉朽摧枯。 ——我的确非常喜悦……但我竟恍然发现,激奋传入身体,却变成难耐的战栗;喜悦到了极致,只剩下黑色的恐怖——我直视过这样的黑色,我知道在那之中,安睡着尖牙利齿的怪物。 笑容终于爬上了扎格尔的嘴角,那样柔软的笑。他一下一下轻抚着连长安的背脊,用手指梳理她飞散的青丝。“怕什么啊,小丫头……难道是害怕自己的好运吗?他们汉人的话是怎么说的?圣天子有百灵护体,只能说明他并不是真龙。” 轻易之极的,不安开始渐渐平息;他一定是有魔力,一定是的。 扎格尔怀抱着她,絮絮说着,讲到热处,嘴角不由落下,轻吻她耳后的肌肤:“……汉人虽不如我们匈奴男儿血性刚强,人数却比我们多百倍千倍;他们若自己不乱,我们是没有什么办法的,哪怕今天杀一批,明日再杀一批,也杀不绝啊……幸好他们总是内斗不止,这可是好事。不管他是真死还是假死,其实我倒希望传得越乱越好;一乱起来,我们才有机可乘。” 连长安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在他的怀抱里抬起头来:“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在她心里,无论是光还是影,他始终是高高在上坚不可摧的;哪怕是根深叶茂的连家都败给了他,怎么会这么轻易而突兀地死掉? “据说是中了奇毒,药石无救,整个人从头到脚一块一块烂掉,死的时候根本是个怪物了。” “……毒?”连长安一怔。刹那间似乎有什么意向飞过她的脑海,她伸手去抓,却捞了个空。 “不过赫雅朵却不这么想,她说那个叫做拓跋辰的摄政侯爷不简单。此人之前根本名不见经传,似乎只是个富贵闲人,可就是在短短半载之间,先是让妹子当了贵妃,继而掌握朝政,再来皇帝就死了;他找到了一个据说是后宫女子生的才半个月大小太子继位,当上了顾命大臣——这一切实在都太突然了……长安,你认得他吗?” 连长安犹豫着,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似乎在那场沉香殿上满是甜腥的欢宴里,有个穿着华丽一脸酒色之气的青年男子捻开一柄折扇,扇面上飞扬着三个洒金的大字:殿前欢。 ——只有这么一个模糊地景象而已,除此之外,拓跋辰——如今这个长城南北大河上下最炙手可热的名字,再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痕迹。 “……好了,别想了,我只是随便问问,我其实并不怎么喜欢你去想之前的男人之前的事,我还没那么大度,”扎格尔再一次吻了吻她的耳根,忽而诡秘一笑,“你是不是该起来了?好香,我怕我会忍不住。” 连长安一拳打在他肩上,扎格尔装模作样的叫起来。她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他却把她搂得更紧。他微眯着眼去摸索她的唇,口中含糊不清道:“你可记得啊,你再刺激我,我就真把你吃了……” 他讲得那样自信满满,简直可以说是眉飞色舞。仿佛要让自己的威胁更有效力,真的张开口,咬住她的下唇,极仔细、极仔细的,描摹她贝齿的线条,追逐她美妙的丁香舌…… “……真甜!”他终于放开她,满脸都是得意。 连长安双颊火烫,捂着嘴恨恨瞪他,恨恨道:“甜什么甜?一股奶皮子味!酸死了!” 扎格尔不禁哈哈大笑,连长安也跟着咯咯的笑;却越笑、退得越远,再也不敢倒进他怀里去了。 “……萨尤里,”扎格尔忽然高声喊,“萨尤里进来!” 方才那个捧银瓶偷笑的女侍不见踪影,帐帘掀开一条缝儿,大大方方走进来的却是连长安很熟悉的额伦娘,她问:“塔索,什么事?” “别装了,你一直在外头偷听吗?想笑就正正经经笑吧,嘿嘿……去再拿一个银碗,给塔格丽倒点酸奶皮子喝,我知道她馋了。” 额伦娘却没有答应,反抱着瓶子把扎格尔的银碗装满了,当真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像着偷吃了半斤蜜糖的老狐狸:“再找只碗多麻烦?长安想喝,你小子继续喂她好了,这样吃得香呢!” 扎格尔大声叫好,连长安却急急啐一声,身子忙向后缩。额伦娘和他们闹了一阵,渐渐收了笑,正色道:“阏氏在找塔索和塔格丽,说是四白帐的人都在往咱们这里赶,你们最好寻个因头出去躲一躲,可别这么早给人瞧清底细——胭脂说,不如趁这个机会去巫姬大人那里,去把断了弦的仪式之弓接好吧,这一趟总是免不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叫“雨覆云翻”的,又怕乃们说我标题党……这一章是我一边吃着酸奶一边写的,难道我中了“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原因总之不能九点按时更新咒”?连长安的心结到此基本解开了,拖死我了!估计亲们也要受不了了。517Ζ下一章终于要转到盒饭男的视角。至于大家期待的船么,还在造……好女人总是该让男人心痒难耐上窜下跳才是么。放心,有是肯定有的,不过时候还没到;这个船会安排在一个特别的场合里,还有几章吧。 【四六】念吾一身 头顶的云层散开了,大把阳光直刺而下;身边的苦命人们正在喃喃诅咒,诅咒这样一个注定干渴难捱的鬼天气。可他却并不在乎,反而抬起脸来,任烈炎之剑狠戳在皮肤上。阳光似乎烤干了他的疲惫,就连指尖都变的暖洋洋的——就连身体里那些无药可救的剧烈的毒,也被安抚了,发作渐渐平息下来。 猛然间,他突兀地大笑;世界如斯美妙,活着如斯美妙,几近令人晕眩。 鞭声破空,直抽向他□的背脊。因为不断溃烂又不断愈合的关系,那里早已满布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疤痕,苍白、鲜红、肉粉以及黧黑错杂在一起,让人连看一眼都觉得胃里翻腾不已——在这里,大家都叫他“阿哈犸”,这是匈奴传说中疤面鬼怪的名字。 鞭子猛击在皮肉上,他的身子不禁向前一倾。鞭稍缠着的铁刺勾咬着伤口两侧新长出的肉芽,钻心疼。持鞭人正在骂骂咧咧,大半是“扭断你脖子”之类的威胁,他也无心去听。死算什么?比起失去一切、仅仅活着,日日夜夜遭受无休无止的折磨,痛痛快快一刀两断,又有什么不好? 有时候他真想就这么死了算了,好几次发作之时,他甚至都依稀看到了传说中的冥土黄泉,那鬼影重重的河岸。只要一步,只要向前踏出一步……可是,若当真这么死了,就一切都完了。这是由胜者订立规则的世界,拓跋辰那小子必将煊赫一世,甚至还能以“一代贤臣”之名流芳千古——在太极宫中,在甘露殿上,他对皇帐中奄奄一息的自己说过的那番话,一定会成真的。 “……放心,阿澈,我不会篡夺你的位子,更不会杀你,我对当皇帝没兴趣。只不过,现在已不是你我这样的‘凡人’的时代,‘它’是一定会醒来的——我一定要站在最高的地方等着‘它’,这是我毕生的梦境,我就是为了这个梦境才舍不得去死,才活到如今的。” “……你的毒注定解不了,不用白费心机,‘命运’已经开始了,你就躺在那里,安心等待吧。” “……你知道吗?我有儿子了,他是个很可爱的小子,他会……变成你的儿子,继承你的一切,我要辅佐他,留给他一个崭新的世界!你放心,我不会把他的身世告诉他,明寐也不会。我们会保守秘密,让他不断仰慕你、幻想你,就这样慢慢长大;和你一样,以自己体内流着太祖皇帝英雄的血为傲,以为自己真的姓‘慕容’……说不定有一天,我会死在他手上,然后他会为你修建最华丽的陵墓,在史书上为你塑造完美的神像,然后由此出发,真正去做个帝王……你们慕容氏做不到的事情,我拓跋氏会做到的,即使没人知道,那也没关系啊。” “……阿澈,慢慢等死吧;我会向你证明,‘血’决定不了任何东西。一定!” ——辰子,你说的没错。‘血’决定不了任何东西,所以,所谓注定的‘命运’,也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即使我身中无解之毒,即使我经脉俱废武艺全失,我依然逃出了太极宫,我至今依然活着;我一定会活下去的! 他毫不在乎那持鞭恶奴无休止地谩骂,使动全身气力,将手中一柄大木锤抡起来,又重重砸下去。足有两只手臂合抱那么粗的大木桩子向泥土中艰难钻了寸许,却已将他半边肩膀震得隐隐发麻。 鞭声又一响,因为这次并没有人偷懒,故而只是甩在了半空中。持鞭人用胡语夹杂着单个汉话词汇的怪异方式表达着:“这可是塔索和塔格丽合卺的金帐基柱,你们这些外部上供的贱奴,还不好好用心干活!” 离他不远处,负责扶稳木桩的老年奴隶用汉话嘀咕道:“什么‘塔格丽’,同样是汉人,为何把她高高捧在天上,我们却是连畜牲也不如的奴隶?” 是的,他们都是奴隶。汉人、色目人、羌人……被劫掠、被拐卖,失去了尊严,远离了故乡。身高体壮的成年男子、腰肢柔软的年轻女子以及有手艺的工匠都是最有价值的,也许能换到一匹马,其余的只能换挤奶的牛、小牛犊子,再或者如皮二这样的老头子与“阿哈犸”这样的病秧子,还抵不了一只羊的价。 持鞭人喊得多了,有些口渴,回阴凉地儿找马奶喝去了;老头子皮二趁机凑过来,拼命压低声音道:“阿哈犸,你瞧着可怕,似乎还算有力气……怎么样,想逃吗?我们打算逃跑啊!” 他头也不抬,用嘶哑的嗓音慢慢回答:“你们逃不掉的,逃不过匈奴人的快马和他们养的狗的鼻子。我不会逃,我不想死。” “没胆子的懦夫!”老头子气得变了色,狠狠一口啐在他脸上,“我是瞧你可怜,你却……那你老老实实就给他们当牲畜好啦!真是不知耻!” 他任他骂,神情八风不动,仿佛万事万物再无萦怀;一抬手,把面上的污物擦干净。 那一日他身无长物,只带着连太史的酒葫芦便逃离了玉京城。一路上在危险间穿行,无数次和死亡擦肩而过。他舔过长在石缝间的苔藓,偷过别人家猪槽里的馊水;他一次一次因为高烧而昏厥,又一次一次被洒下的冷雨浇醒——雨水和着血水肆意流淌,每一寸筋肉都因为剧痛而痉挛不已;皮肤绽开、经脉碎裂……以及超乎这一切的一切之上的,虚空中亘久不息的金黄色幻影:他的玉京城,他的龙首原,他的太极宫!至高的荣耀,至远的梦想,至大的野心!一切的一切并未离他而去,而是在心底最软弱的那个地方,不断拷问着他的生命。还有……还有那个眼神、那句话、那个从紫极门上一跃而下的身影…… ——你们真的知道什么是耻辱,什么是胆量吗? 持鞭子的恶奴又回来了,苦工再次开始,进度如常。离开玉京不过两个多月,发作却一次比一次严重。终于有一天,他在昏迷中被一群匪徒抓住,卖给了从北方来采买奴隶的蛮族贵族。而那个蛮族贵族又将他和其他九百九十九名奴隶当成祝贺成婚的礼物,送给了西方的蛮族王子。当奴隶不算什么,日夜工作不得歇息也不算什么,至少拓跋辰的手再也伸不到这里,至少他暂时安全了。 忽有两匹马从远方而来,绕着还在打基础的金帐转了半圈,最后在离他不远处停下了。马上人穿着分明汉式的袍装,在这到处都是胡人的地方显得分外惹眼。据说他们都是那即将成为匈奴阏氏的塔格丽的近侍,持鞭人果然迎上前去,一阵叽里呱啦,脸上很快露出惊喜的神色。 “塔索和塔格丽要来看金帐的进度,你们这些混蛋快干活儿!” 原来如此,阿哈犸握紧手中的木柄——与他无关,但也许这会是个机会。 那两个汉人也许要等待他们的塔格丽,攀谈结束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持鞭人是这样最懂汉话的胡人,也只会说几个零散的词儿,不足为惧;那两个汉人显然不打算避他。至于奴隶们,他们早和匈奴人一般,把他们当成会动的工具了。 “……我始终不信任他们。”其中较年轻的那个汉人说道,声音沉痛。 正在打桩的阿哈犸听闻,不禁微微一笑;果然如此,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铁板一块的。什么秩序什么身份什么情感,不过都是将松散的沙砾暂时固定在一起的黏合剂——这世上没有插不进尖针的墙,更没有坚不可摧的“关系”。 另一个缺了半条手臂的汉人回答:“她说的对,我们无可选择;她走到这一步,也是逼不得已的。” “柳祭酒,您别忘了,她始终是个女人。而且……而且她也没有副统领那种淡看天下须眉的气概,难道不是么?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我们还要在这些异族之中等待多久?蛰伏多久?她当上了阏氏,有了富贵有了地位,贪恋那胡人小子的怀抱,还会记得我们的仇恨吗?既然慕容澈那狗贼已经死了,我们为什么不回中原去?一定会有转机的!” “够了,彭玉!这些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除了天地神明,决不能再给第三个人听到!无论如何她是我们的宗主,是正统的‘白莲’,是我们的主人。宗主的愿望就是族人的宿命,你难道还要我教你这个?何况她还……她还救了我们的命啊……” “我明白,柳祭酒,但是……” ——祭酒? ——副统领? ——宗主? ——‘白莲’! “砰”的一声巨响,大木锤失了准头,斜斜击在木桩之侧。要不是皮二那老头子闪得快,几乎要给锤风带到,砸一个肉破骨折……饶是如此他依然闯下了大祸,木桩入地还不算深,这一下使错了力道,让它整个倒向旁边。木桩上系着的几十条写满吉祥咒文的布带,也给生生扯掉了一半。 持鞭的奴隶头子彻底目瞪口呆:这可是多么重要的工作啊,安放这个主桩之前,族里的巫师已经为此连续祈祷了七天七夜!这一下可好,全都毁了!更可恨的是,竟然挑在塔索和塔格丽马上就要巡视来的当口,竟然就在塔格丽的心腹的眼皮底下! 这一下,不光那些贱奴们有罪;就连自己也是责无旁贷,必然会倒大霉了! 一想到这里,他几乎要气炸连肝肺,咬碎口中牙。一伸手,掌心中缠着铁刺的鞭子再一次迎风抖开,也不管闯祸的是谁,见着奴隶就挥鞭狠打下去。 瞬间,场内已然乱作一团。喝骂声、哭泣声、诅咒声此起彼伏。皮二被这情形吓得双膝发软,想要逃跑却提不起半分气力,只走了两步便软倒在地,不住哆嗦着。 持鞭人赶至他面前,血红着双眼一鞭挥下,直冲他半秃的头颅。这一鞭夹着劲风,就是连头壮牛都要打断三根肋骨,眼见皮二就要性命不保。一只手臂忽然伸出来,缠住长鞭。铁刺深深咬进臂肉里,血迅速淌了出来。 手臂的主人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用种长久嘶喊造成的暗哑嗓音说道:“住手。是我做的,和他无关。” 奴隶头子大约听懂了他的话,越发暴跳如雷。手腕一抖,鞭子收回,转瞬又没头没脑狠抽了过去。阿哈犸想要躲闪,却显然力有未逮,不一会儿,已挨了好几鞭子,疤痕累累的身上血肉模糊。 ——这没什么,这种疼痛比起体内翻江倒海的折磨,根本不值一提。何况,他是打不死他的,自他中毒之后,虽然累次奄奄一息,虽然功力全废十几年辛苦毁于一旦,但体质似乎变强了。屡次经历过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之后,伤口反而好得特别快,新肉长出的速度肉眼几乎看得见,简直像是奇迹。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清冷、甜美,他一辈子也不能忘的、仿佛梦魇般的声音:“……住手。” 血从额头上流下,模糊了视线,世界一片猩红。在那无限的猩红里,一个骑着胭脂马的年轻女子的身影悄然浮现。穿着胡人少女的窄袖短衫、宽幅长裙,却竖着汉女的发式,配那顶小小的彩羽绣帽…… 那女人可真美啊,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发现过,她竟然有这么美?他早知道她长得不差,可是和她那个鬼神般艳丽、鬼神般恐怖的妹妹相比,她一直不过是只怯生生、惨兮兮的小鸽子罢了——绝不是如此刻这般,浑身洋溢着无限的活力,皮肤明晰透亮,仿佛下面有苍白的火焰不住燃烧似的。 “……够了。他们也难免出差错;但无论是什么样的错,也不值一条人命的。”那女人用一半胡语一半汉话这样说。 持鞭人听懂了,却腹诽不已,卑贱的奴隶怎么能算作是人呢?但既然发话的是塔格丽,而她身边的塔索也是一副笑吟吟,好似半点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的样子,他便聪明的一切都咽了下去,只是点头,唯唯诺诺不已。 ——这样也好,既然连这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的贱奴也能逃过处罚,那么自己的失职之罪,更加不算什么了吧?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那浑然吓傻了的贱奴呵斥:“还不快跪下谢谢塔索和塔格丽?” “阿哈犸”恍若无闻。他只是一直看着那个女人,目不转睛,直到胸口忽然一热,眼前的世界彻底模糊。自紫极门上的那一日起,纵使之后有无穷苦楚、无尽绝望,这却真的是他第一次落泪——愤恨的泪水,喜悦的泪水,混杂着思念、怒火、痛楚、悲伤……一切一切的泪水,莫名流淌。 ——他以为……她死了。 ——他一直以为……她早已死了…… 害他从繁华与光荣的云霄中一落千丈,如今只得在污泥里苟延残喘的始作俑者正骑在马上,站在他面前。他真想一伸手扭断她纤细、妙曼的脖颈,心底却又同时生出种可怕冲动,想将她死死抱紧,死死嵌入自己的身体之中;或者干脆点起一把火,把两个人一道活活烧死、烧得一干二净算了! 马上的她忽然回过头,微皱着好看的眉,用汉话向身边的男子道:“扎格尔,我知道……习俗就是如此,但他们都是人啊,不能尽量……尽量温和的对待么?” 她的同伴呵呵笑,点了点头,用胡语飞快吩咐了句什么。持鞭人立刻躬下身子,右手握拳抵在心口,毕恭毕敬答应:“亚克。”说完一回身,鞭子打在地上,尘土四飞,对阿哈犸喝骂:“你!怎么还不下跪谢恩?” 阿哈犸遍体流血,兀自岿然不动,只有目光像钉死在她身上似的。 她分明在为他们求情,但倒在地上魂飞魄散的老头子皮二却用极低极低、近乎耳语的声音恶毒地咒骂:“蛮子的小娼妇!” ——除了站在他身边的阿哈犸,没有人听到。 “……不必了,”塔格丽一摆手,温和地吩咐,“给他们两天假吧,怕是伤得很重啊……” 她说完,再次回首向她的同伴;她的同伴也转头看她,两个人眼中满是如胶似漆的甜蜜,那是只属于他们彼此的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阿澈啊,我这个亲妈真的不想虐你,你要相信我还是爱你的,主要是大家觉得你该虐……阿弥陀佛……这章我推翻重写了一次,所以今天又晚了……我又说“又”了,唉……ps:男人真是一件超级浪费时间的东西! 【四七】飘然旷野 你曾听过伤口愈合的声音吗?就像是鲜嫩的绿芽从烈焰烧夷的焦土下钻出,一点一滴覆盖荒芜,一点一滴凝聚生命;周身血液疯狂流窜,简直要如煮开了一般汩汩沸腾起来——这并不是那一日奴隶头子留下的鞭伤,那个伤在第三日上差不多就痊愈了,只留下七八道鲜艳的疤痕。从那天起,奴隶同伴看向他的目光,都跟看鬼一样。 ——也许我早就是个怪物了,阿哈犸不由微笑,不由想。 从那天开始,已经整整过去了二十日,他们这些运气好到了极点的贱奴们再也不用搭筑金帐,再也不用挨鞭子了。就像是牛羊牲口,塔索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如今的阿哈犸、皮二、还有当初在场的那三四十人都被送给塔格丽作为私产,护送她与塔索一路向西南旅行,去往草原上最传奇的密地:恶魔雪山。 “……你真的……不想逃么?”昨夜,当夜深人静,当匈奴人口中的“阿提拉的马鞭”悄悄爬上天顶,始终躲着他的皮二忽然出现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经逢大变,这个身体对于那些即将到来的危机,似乎有了某种诡异的感应能力。 老头子干瘪的脸在星光下皱在一处,像是一枚丑陋的胡桃;见他不语,忙催促道:“白天你也看见了吧?咱们离雪山已经很近了,再不想办法,大伙都会没命的。你真以为那□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告诉你吧,蛮子之所以带咱们来,是因为那雪山上的妖魔是生吃人肉、生喝人血的,咱们不过是准备好的活祭!” 阿哈犸的眉头一跳,终于开口:“你怎么知道?” 老头子漾出些微得色:“那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不过你仔细想想,若不是阴谋诡计,难道那些蛮子还能当真发了善心了?” 胡人就是胡人,胡人都是茹毛饮血、黑心肝的蛮夷——阿哈犸再次沉默,显然这句话他无法反驳;皮二察言观色,连忙趁热打铁:“他们都不同意我来找你,说你是个没骨头的废物,只会坏了大事;但是那天……”老头子微顿了一下,轻声续道,“那天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就死了,我虽没和你说,但心里一直明白……何况,要是我们都逃了,只留下你,你肯定活不成的。” 一股热流猛地自怀中升起,径直抵在喉间;阿哈犸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大笑了!这算什么?报恩么?怜悯么?抑或者……某种类似于手足同道的奇妙温情么? 曾几何时,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哪怕倾注酷刑倾注死亡,都是“皇恩浩荡”。可这“恩”,到头来有谁当真?当他躺在御榻上奄奄一息生不如死之时,他们全都忙着向新的主人叩拜,谁还记得他?谁还记得自己口口声声对天盟誓说的那些话? 他曾有过一个兄弟,在孤独、冰冷的儿时,只有他陪着他长大。后来有好几次,他都摇着那柄华丽的折扇,用懒洋洋的嗓音调笑道:“阿澈,你可小心了,总有一天我会报仇的。你小子当年可狠狠咬过我一口,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他一直以为那只不过是个玩笑而已,只是对于他与他一样寂寞的童年时光,一个值得怀念的记号……谁知道,他果然记得,一直记得;然后趁其病,取其命;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反咬一口,取而代之。 ——于是他就落到了这般境地,落到要被一个昏聩的老头子“怜悯”的地步。那股突如其来的温情与善意,实在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万分! ……阿哈犸再也难以抑制,于夜风中愤怒的咆哮:“滚!” “你!你!你!”老头子皮二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连连倒退数步,才算稳住了脚根;当即也气不打一处来,“我一片诚心诚意,你却不识好歹;难道你真的被……真的被那妖妇的美色惑住了不成?他们都说……他们都说你这些天一见到那妖妇就失魂落魄,我还不信……” 阿哈犸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无法克制地再次咆哮出去:“快滚!” 皮二再退两步,皱巴巴的脸孔上一片惊慌与迷茫。面前这个满身疤痕的大个子似乎突然变了一个人,周身散发的威势几乎要将他压趴下了……可是,不成的,自己来时不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吗?若他不肯答应,干脆就……否则一旦消息走漏,这三四十条人命,就全都完了。 哆哆嗦嗦的老头子将手伸入怀中,哆哆嗦嗦拔出一柄弧月短刀——这是那人给他的兵刃,吹毛断发。他双手握定刀柄,几乎是闭着眼睛便直冲了出去!然后……刀锋入肉,那触感从刀柄传上手腕,又从手腕传入脑海——皮二尖叫一声,松开手指,整个身子软倒在地,好半晌,方手足并用连滚带爬地向远处去了。 ——那兵刃刺过来的时候,阿哈犸没有避也没有让;直面着泠泠寒芒,他甚至想,若这样不明不白死了,也许是种甘美的结局啊……可是,上天还是不肯放过他,刀尖从左侧肩胛下的缝隙间刺入,比心脏的位置堪堪高出一寸。 ——生与死,命运的温柔与残酷,从来都只有这一点点距离啊…… *** 天亮之后,老头子又不见了,阿哈犸有意无意走遍整个队伍,也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奴隶、蛮子、还有塔格丽的汉人护卫,所有人都一如往日安然赶路,并无异状——若不是左肩下持续着烧灼般的痛苦,他甚至都要以为,那只不过是又一个异乡星空下古怪的梦。 他们离那座矗立在草原上的、孤零零的“恶魔雪山”越发近了。已经能清楚地看见它高耸入云的巍峨山势。虽被称为“雪山”,其实也只有山尖的一点是白色的。而那匈奴人信奉的法力无边的大巫姬,就住在这座山里不为人知的秘境。 离山脚还有半日路程,天正晌午时,队伍忽然停住了。从前至后,次第传下命令来,只有两个字:“献祭。”阿哈犸注意到,在那一瞬间,几乎所有的奴隶都白了脸色,看来皮二的说辞早已深入人心。 不过,幸运的是,这一次的“祭品”并非活人,而是始终跟在队伍后面的母牛与羔羊。匈奴人用大车拉来细柴、香料和酒,在地上挖掘深坑,烧起柴堆,然后隔断牛羊的喉管,把热血洒在火焰之中。腥气、香味以及飞腾的灰烬形成一道极粗的黑色烟柱,直插天心——奴隶们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新消息说,这里还不是“恶魔雪山”,只是雪山外围的“死者之眼”——献祭并未结束,只是刚刚开始。 祭品烧尽的时候,一匹乌骓与一匹胭脂马并辔而来,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即使在草原上,这也是难得一见的神骏良驹;何况在它们背上,还端坐着一双风神绝逸的英雄美人。 一股针刺般的剧痛骤然穿透身体,阿哈犸想要转身走避,已然不及——似乎在她面前,他的理智和动作总是无法如常运转,总是棋差一招。 他们有说有笑,施施然经过他身边;就在他五内俱焚、怀中有如翻江倒海之时,她忽然回过头来,向施舍给路边的野孩子一块点心那样,施舍给他一个笑容:“是你啊,我记得你……你的伤好了吧?” 无尽沸腾的血涌进他的头顶,刹那仿佛在那一刻化作了永恒。他痴痴呆呆望着她,她则对他痴痴呆呆的神情再次报以笑容,便转回身去,与那高贵的云端之上的塔索继续他们之前的话题:“烟要消失了……真有趣,咱们什么时候能得到答复?” “我上次来的时候,等了差不多一整天吧……”塔索用汉话回答,眼波如水,温柔地几乎能将人溺毙其中,“不必着急,我们就快到了。” “我着急什么?”她笑道——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笑,仿佛整个人由内自外亮起,焕然一新,“其实我还希望‘使者’晚点来呢!这一路上无忧无虑,什么都不想,可有多好……多好……对了,扎格尔,我很喜欢昨天晚上你拉的那支曲子啊,让我再听一次,好吗?” ——我可有多么痛恨那个曾经的、黄金色的梦啊……可是,如果可以……让我再回去一次,哪怕真的是在梦里……好吗? *** 那一晚,围绕在献祭火堆的余烬前,匈奴人又歌又舞,又弹又唱。不光是塔格丽和她的护卫,就连卑贱的奴隶们也被允许远远围坐,侧耳倾听——甚至因为塔格丽的慈悲,他们还能分到一勺羊奶,还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烧肉。 胡人的乐舞迥异于中原的丝竹,既不是中正之曲,也并非靡靡之音。黑暗中不知是谁将分到的肉食抛在土里,啐一口吐沫冷冷嗤笑:“群魔乱舞!”阿哈犸虽然同样这般以为,却也隐约觉得,这“群魔乱舞”之中也许真的有某种奇妙的感染力——否则,为什么在人群中心,火光映衬下的她是那般艳丽快活?黑发犹如妖异旋风,双眸里嵌着璀璨星星…… “……□!”又一个声音响起;又一块羊肉掉落尘埃,上头还踩着一只肮脏的脚。 附和声随之而来,彼伏此起,就像是商量好的暗号。一只只手松开,一块块肉落下,一双双眼睛直勾勾望过来,统统望着他——如果目光能够化为利箭,他此刻定然已被扎成了刺猬。 在众人愤怒的瞪视之中,阿哈犸岿然不动。他细细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甚至连肌腱和软骨也全都嚼得粉碎成泥,确定不会浪费一丝一毫之后,方才小心翼翼地咽下去;小心翼翼喝一口羊奶,舔了舔嘴唇。 ——只有经历过真正“饥渴”的人,只有曾经差一点就把自己的手啃掉的人,才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迁怒于食物。任何激愤与痛恨,在“生存”二字面前,都卑微犹如腐土。 带头抛下肉块的那个人在黑暗中“哼”了一声:“怪物,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着我们干,要么……死!” 阿哈犸环顾四周,老头子皮二依然没有出现,说不定他已经被这些人暗地里杀掉了吧?因为他泄露了秘密,因为他没能说服自己…… “……你们试过了,不是么?”阿哈犸开了口,嗓音宛如破裂的竹笙,“一路上你们已经试过太多次,可我呢?此时还是好端端坐在这里——无谓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我们这么多人,你只有一个;杀不杀得了,试过才知道!” 阿哈犸依然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咬着手上的吃食:“要真的能动手,你们还用废话吗?你们根本没把握在不惊动那些蛮子的前提下,灭我的口。” 黑暗里一阵骚动,仿佛有大群蝗虫飞过,无数张嘴在其间窃窃私语,嗡嗡作响,良久不息。 “……你!”那领头者似乎恼羞成怒,心中的秤杆开始倾斜,几乎就要指挥众人一拥而上了。在这瞬间,阿哈犸忽然抬起头来:“你们去吧,我不会告密,也不会阻挠;希望你们也别来招惹我……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就是这样。” “……你怎么能证明?我如何能信你?” “我不需要证明,你非信我不可——因为你杀不了我,你就别无选择。大家心知肚明,今夜是最好的机会,你们连放弃的权力都没有,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难道……你就真的不想自由?真的不想回到中原去?难道你就想给那□当一辈子的奴仆?” ——“自由”不在于身份,而在于“心”。背负枷锁行走的人,无论逃到哪里去,都不会有真正“自由”的一天的。你们这些幸福的人儿,又怎么能够明白呢?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阿哈犸又垂下头去,把眼睛埋进最深邃的黑暗里,唇边忽然浮现一抹微笑,“对了,还有,再给你一个忠告吧——无论你们是想杀人还是逃亡,都需要体力;所以,永远别跟食物过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开车前半小时,在火车站网吧的更新…… 断网烟奉上默…… ====== 现在是周日晚上七点十五,在旅途另一边火车站的网吧里。 因为堵车误了火车,什么票都没了,要站12个小时了,想想就可怕。 泪啊……周一铁定无法更新,因为我到家洗澡睡醒,就下午了…… 争取周二…… 【四八】流离山下 那些人走了,湮没于阴影之中,为了杀人,为了逃亡。阿哈犸咽下最后一口吃食,就着遥远的火光,凝望自己摊开的掌心。据说在那座恶魔雪山上住着的巫姬,是整个草原最为强大的预言者——她将如何预言她的命运?给予未来的阏氏宝贵的祝福,与那个男人举案齐眉、白头到老么? ——阿哈犸猛地攥紧拳头,站起身来。他在胡思乱想什么?疯了,自己一定是要疯了。 夜已深,胡人们还在载歌载舞,他们似乎不懂得疲惫为何物;似乎今夜就是最后一夜,所有的生命所有的喜乐,都将在天明时结束。 风狂乱地吹着,就如同他狂乱的心一般。阿哈犸最后望了一眼火堆边,那女人已跳完了一支舞,像个野蛮粗鄙的村妇那般抱膝而坐。她满脸红晕,汗珠在火光中发亮,脸上正在笑呢——始终没有回头,身子已径直向后靠去,将将要失去平衡之时,一只强劲有力的臂膀忽然出现,接住她的重量,将她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中。 阿哈犸垂下眼睫,转身离去。她的世界早已不是他的世界——而这一切,都将在太阳再一次升起前结束。 *** 连长安快活极了,胸口仿佛要被抑制不住的欢喜生生撕裂。原来笑容竟是种会传染的疾病,而她早就无药可救。他们歌唱,他们舞蹈,身体随着高低起伏的音调自顾自动起来;真的是……宛若疯狂。 “生尽欢哪,长安……”扎格尔忽然贴近,小口小口啮噬她的耳垂,用微醺的语气喃喃道,“生尽欢,死何憾?” 猛地一个激灵,酒意顿时烟消云散,连长安慌忙转过身,伸手掩在他口唇之上:“胡说什么?”她急道,“为什么非要提到‘那个字’呢?” 扎格尔是真的喝醉了,马奶酒不住烘烤着他的心,两臂间沉甸甸的,舌尖尝到了薄汗的咸味:“哈,为什么不能说?它总会来的,你、我、我们大家谁都躲不过……我从小就看过它许多许多次,长安,你也一样呢!我们自始至终与它共舞,看到亲人死去,生命腐朽,看到我们珍惜的东西一样一样消失,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哪……感谢长生天,当我向‘命运’的镜子凝望之时,看到的不止是自己孤单的反影,还有你,你在我身旁……” 难道真的是烈酒的缘故?今夜的扎格尔有种说不出的古怪;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钻入他眼睛里,住在他舌头上,无论是目光还是话语,都那么锋利清澈,直抵内心。在思考结束之前,连长安已不由伸出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肩膀,将扎格尔结满发辫的头颅揽在自己怀中……周遭众人鼓噪起来,他们拍着手,他们嘻嘻笑——扎格尔也纵声大笑,忽然自火堆旁长身而起,将她抱离地面。 ——她没有问他想带她去哪里,当然不需要问;无论一千年前抑或一千年后,无论面临这境地的女孩子是美丽还是平凡、是温柔还是泼辣,这种微妙预感她早已生而知之。那个瞬间连长安想要挣扎,却又有另一道更激烈的浪涛涌来,将她的理智彻底卷入深海——她便转回身去,将头埋在他肩上;世间尘嚣砰然落地,星空下只余他与她交叠的心音。 有如变戏法,一张巨大的火红色毛皮凭空出现,覆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他的手隔着毛皮托住她的身体,在众人的欢呼声里,柔声对她说:“这是极西之地火浣兽的皮,它们生于赤炎之中,以火精为食,死后周身骨肉瞬间化为灰烬,只余皮毛千年不朽……我的塔格丽,娜鲁夏?长安——我扎格尔阿衍选择的‘命运之女’。我将这亲手取来的‘达挈’献予你,你肯不肯拿你的‘未来’与之交换?” “扎格尔……” “以‘恶魔雪山’和‘死者之眼’为证,以头顶万星之海为证,你肯不肯跟我一道,无比坦诚地度过这一生?我们永不放弃永不绝望,永远看着前方一日一日竭尽全力,无比充实地活下去……当死亡到来之时,既不留下遗憾,也不留下奢望——你愿不愿意,长安?” 身上的毛皮不沾丝毫野兽的膻气,反有股温暖甜香。仿佛热乎乎的火堆,仿佛扎格尔的体温……驱散过往,驱散寒冷,驱散阴霾;闭锁心灵的果壳炸得四分五裂,外面的阳光辉煌灿烂不可逼视——将她彻底淹没。 她在毛皮之中、在他怀里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反问:“扎格尔,若我……同意,该如何回答你?” “那就说你‘愿意’,说出来!”塔索的双手揽得愈发用力,连长安赫然发现,原来他也很紧张,也许……也许比自己还要紧张——他一紧张起来就忍不住用牙齿轻咬下唇,这让他那张郑重坚定的面庞,显得非常孩子气。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忐忑不安的神情,她却一下子轻松起来,甚至在心里萌生出小小的恶作剧的冲动。她冲他诡秘一笑,只是笑,就是不开口。 “……长安!” 他所有的族人、所有的部署都在眯着眼睛看好戏,都在捂着嘴窃窃私语,可她就是不说话——他实在有些着急了。 “扎格尔……” 朱唇开启,他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我会……保护你。如果你需要盾我就变成盾,如果你需要剑我就变成剑……我会一直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扎格尔的双眼猛地睁大。 ……然后,她再无后话,他木然僵立。 连长安挑了挑眉,像只促狭的小动物般在他怀中不安地扭动。她努力前倾身子,俯在他耳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笑骂:“我答应了,笨蛋……‘交易’完成,快放我下来,大家都在看呢!” 扎格尔依旧毫无反应。 连长安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要烧着了,她装出最恶狠狠的声音,佯怒道:“快放我下来,呆子!否则我要生气了!” 扎格尔仿佛这才听闻,骤然爆发大笑;与此同时,连长安只觉身子陡然一轻,整个人便向半空中飞去——扎格尔那无可救药的疯子,竟把她……竟把她抛向空中!飞舞的皮裘遮住了她的眼,星星落了下来,世界天旋地转…… 她再也无法忍耐,尖声叫起来,拼命地挣扎——这时候的连长安还不知道,在草原人的风俗中,低眉顺目决不是美德,没有在新郎脸上抓出两道血槽的新娘可不是好新娘;安安静静和和气气的婚礼更不是值得称赞。 ——扎格尔努力制服怀中这个凶悍的小东西,在众人的欢笑声中绕开火堆,大踏步向营帐走去。 *** “……等等!” 远离众人欢腾的方向,异变忽然发生。黑暗中有人双膝跪地,与汉话一字一顿道:“塔索,请您将宗主放下。” 连长安本来没有听见这句话,她正沉浸在自己怦怦狂跳的心声里,幸福感充斥五脏六腑,世界早就不复存在。 ——可是扎格尔听见了,他周身肌肉一僵,不由停下了脚步。 虽已是草原的春天,但风依然凛冽,空气依然寒冷。跪伏的那人只穿了一件极薄的汉式衫子,袒着半袖。手中一柄精钢短剑,横在自己的脖颈之上。他大叫一声“宗主”,腕间使力,颈上肌肤顿时破开半寸长的伤口,血腥气急涌而出。 连长安醒了,彻底醒了。 扎格尔的双臂依旧坚若磐石,可她只轻轻运气,便挣脱而出。连长安双脚落地,夜露的沁凉自尘土间窜起,径直插入她足掌之中。她认出了下跪之人乃是“白莲之子”之一,年纪最小,只得十六七岁,她知道他叫彭玉。 “恳请宗主收回成命!”他向她高喊,血从他脖颈中流泻而下,顷刻间便湿透了身上的薄衣。 “……彭玉,”她念他的名字,她记得很清楚;在龙城的那个夜晚,她曾替他挡掉两支箭镞,救了他一命,“告诉我,你想说什么?” 彭玉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宗主的决定,属下以为,万万不妥!请宗主收回成命,否则,属下唯有死谏,以表赤胆忠心!” 连长安沉默了。阴影中有人三三两两赶来,围拢在彭玉身边。柳城、杨赫……还有那么多熟悉的面孔,他们没有跪,也没有在脖子上架一柄剑威胁自己——却也没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身边,和旧日的兄弟手足对峙。 即使口口声声说着“不能绝望”,连长安依然觉得一阵心灰意冷。她颓然道:“想说什么,你说吧。” 彭玉将身子低低一躬,随即直起腰来,朗声道:“宗主,自古胡汉殊途,势不两立。宗主乃万金之躯,若以身侍胡,为姬为妾,恐为天下人笑!老宗主及我白莲历代祖先九泉之下,亦不能瞑目矣!” 他讲得着实金声玉振、掷地有声,连长安还未答话,扎格尔已冷冷插口道:“我乃草原之王,即便求娶中原公主为阏氏,也是理所当然——天下人谁敢取笑长安?” 彭玉不卑不亢,反唇相讥:“宗主名讳,望塔索慎言。公主有什么了不起?如今天下二分,齐晋两朝十七八位公主总也是有的,但‘白莲’独一无二!宗主,阿衍部羸弱,不足为谋——若您真做了阿衍部的阏氏,对手便是整个天下,望您万万三思而后行!” 连长安依然没有说话,她只是一伸手扯住了将要发作的扎格尔的衣袖。她将肩上的火浣皮裘慢条斯理取下,折好,递在扎格尔手中。 “长安你……”扎格尔眼中隐有泪意,几乎要跳起来。 “帮我拿好,”她对他微笑,“你先歇息去吧,今夜……我有些事要处理。” “长安……” “扎格尔,你能帮我一辈子吗?当你像阿提拉大帝那般扬鞭跃马、纵横恣意之时,你能把金帐交给一个连自己人都约束不了的爱拉雅雅?” 显然,这句话安抚了他的不安与疑惑,扎格尔后退一步,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将那折叠的兽皮郑重收入怀中,笑道:“我明白了,那就交给你。”说完,当真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去了。 ——无论她说什么,他总是信她的。 连长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丛生的黑暗里,火堆依然在望,笑语依然弥漫夜空——但赫然已经遥远的,有如另外一个世界。她回过头来,迈步踱到彭玉面前。她的目光与他的目光交汇一处,发出金铁相击的剧烈鸣响;彭玉坚不畏死的心几乎都要被她眼中熊熊的火焰焚垮了,却终究还是咬着牙硬挺了下来,头昂得更高。 下个瞬间,连长安已狠狠一掌击在他脸上;这一掌运上了真气,下手极重,直打得他一偏头,吐出两颗血淋淋的牙齿。 而那柄短刀,也悄然落了地。 连长安的脸色依然和缓如初,甚至连声音都是那样细腻而温柔的;她在白莲诸子们惊恐的呼叫里轻声道:“这一掌不是因为你冒犯我,而是因为你竟然糟蹋自己的性命!一心求死、大义凛然,很得意么?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解脱了,我们怎么办?你的死是能够达成愿望还是能解决难题?死在仇人手中,尚能称一个‘勇’,死在自己刀下,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不能忍辱负重,不能承担责任,还算什么男人!还算什么白莲?” ——长安的声音渐渐拔高,用一种难以描摹的,愤怒、不屑与怜惜混杂的目光直视他的眼;彭玉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孔,久久瞠目无语。 彭玉身后肃立的一干“白莲之子”们忽然齐刷刷跪下,高声道:“宗主息怒!” “都站起来!”连长安一拂衣袖,声色俱厉,“我说过,我不喜欢看人跪。若是真话,就应该堂堂正正站着,光明正大说出来!今夜,有话……就说吧,我们找一个地方……好好说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改了个章节名 【四九】寒不能语 疯狂……疯狂……疯狂的人儿自梦中惊醒,月亮从窗外探入血红的脸庞。 *** 蛮子们的歌声依然无止无休;可营地那一边,人形的影子已开始聚集,似乎有什么大事正要发生。看来无论如何,今夜都不会如之前那些夜,注定不会是个宁静的夜晚——不过这样最好,正如他的心愿。 没有被任何人觉察,就像是脚掌生着肉垫的狡猾野兽,阿哈犸无声无息来到营地一角。这里存放着大堆当作燃料使用干牛粪,以及许多可以用来引火的废弃物,比如旧布片,比如坏掉的皮鞭,再比如从破损报废的帐篷中抽出的木质骨架。 这里自然是有看守的,只不过今夜他已醉到人事不知。阿哈犸不费吹灰之力便潜到杂物堆后面,顺利找出了自己藏在那里的宝贝。 乍看上去,那不过是根稍具弧度的寻常木棍,两指粗细,三尺来长。这不显眼的玩意儿是阿哈犸用整整一个月时光精挑细选出来的,柔韧、干燥、弹性极佳,最重要的是能够承受相当的力道。如今只差一步,只要将衣袍内缝着的鹿筋紧紧缚在两端,使得木棍像残月那样弯曲,就成了一件足以发射死亡的利器。 为了这一夜,他已尽了最大努力;就如同他对那些奴隶们说的,这是最好的机会,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阿哈犸对虚假的“自由”没兴趣;从与那个女人“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只有这个选择:他要与自己的过去“彻底作别”。 *** 连长安回到自己的宿处取出只布包,随即点了灯,引领众人徒步走向黑暗的原野。几十名白莲之子们沉默尾随,站在走在最前方的正是脖颈的伤口还在渗血的彭玉。 行了一顿饭工夫,营地的火光终于消失在黑暗里,长安停下脚步,抬头望一眼阴晦的夜空,吩咐道:“就在这里吧,天气似乎要变了。” 她指挥众人团团围拢,自己站在中间,将拴着油灯的木杆用力□土中:“我知道你们有诸多腹诽,当面说出来吧……这里再无旁人,只有天和地,什么都不必顾忌。” 人□换着眼神,交换着疑惑与不安,海面下已然怒涛汹涌,该来的总会来的。 连长安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丝丝落寞神色。 “……彭玉,你不是想向我证明,自己连死都不怕吗?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此刻后悔了?” “我没有后悔!”面前十六七岁的青涩少年飞快抬起头来,“我还是觉得您错了……宗主大人!” 连长安满面和悦:“你认为我错在哪里?” 少年紧紧攥着拳头,满脸正色:“您不该……不该……像个女人一样……” 连长安“呵”的一声笑出来:“彭玉,我不是‘像’一个女人,我本来就是女人。妇人之仁、感情用事……这就是你想说的,是吧?” 少年狠咬了一下牙齿,仿佛刹那间下定了决心。“是!”他大声道,“我们要报仇,我们要变强,宗主,你救了我们,你必须带领我们!要对付怪物就要把自己变成怪物,现在这样是绝对不行的!” 连长安微笑着听他讲完,微笑着反问道:“彭玉,你可曾想过,我们为何要变强?我们要向谁报仇?我们的敌人又是怎样的怪物?我们的目标……我们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少年满脸红涨,几次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他不能回答。 那是不可名状之物,是自小便根植在内心深处的模糊的影子。白莲诸子擅长的从来都是服从命令,而绝非思考——我们的目标,我们梦里隐约的憧憬,究竟是什么呢? “……你没有想过么?我想过,我想了很久;”连长安徐徐道,“慕容澈死了,那么连家的血海深仇究竟该算在谁头上?谁又该为这一切负责?难道真的要归咎于不可知的‘命运’?” 夜依旧深邃幽暗,草海依旧空旷无边。一阵风吹来,“命运”这个词在黑暗中越传越远,仿佛无休无止的叹息。她在人群中分辨出若有所思的柳城的身影,转头问他:“柳祭酒,你素来长于谋略,你以为呢?” 柳城清了清喉咙,沉吟片刻,答道:“宗主,属下以为;我们的当务之急乃是替老宗主与副统领平反昭雪,重振‘白莲’之名。” 此言一出,附和声顿时四起;白莲诸子们不约而同叹出如释重负的一口气——是啊,的确如此;不愧是柳祭酒,说得这样清楚明白、言简意赅。 连长安在附和声中微微颔首,又问:“那祭酒以为,该当如何平反?如何复兴连家?” 柳城望一眼彭玉,又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断肢残臂之上;淡淡讪笑道:“属下惟愿替宗主出使齐地,往来斡旋,死而后已。” “……齐地?” “没错,”柳城点头,“慕容澈继位不过两年,本无根基;如今他恶贯满盈,正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北齐此刻的皇帝不过是个襁褓幼儿,而宗主您……正是齐帝的嫡母。只要您将身份公之于众,重回太极宫执掌江山……并非绝无可能。” “柳祭酒,”连长安微微笑,“你不要忘了,皇帝虽然年幼,可权臣在朝,拓跋辰难道会甘心放弃?” “他自然不会放弃,可是……若是他和慕容澈一样,忽然死了呢?他不过是血肉之躯,怎能抵挡我‘白莲’死士?属下虽武艺粗疏不值一提,如今更成废人,但此刻这几十位兄弟姐妹同心协力,以命换命……拓跋小儿真的不足为惧。我连氏在北齐经营数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不是一年半载间就能拔除干净的;到时候您抓准时机,趁着余威登高一呼,未必……未必不可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徐徐图之……”连长安喃喃道,“原来这就是你们的打算,拿所有人的命豪赌天下?且不说输了自然死无葬身之地,就是侥幸赢了,也不过是把我丢回那个杀人不见血的龌龊所在,关在深宫里一辈子……机谋巧算,如履薄冰,到最后失去人心变成鬼怪,替死掉的‘白莲’看坟守墓?” “……宗主,这办法虽是行险,却大有可为;此等中兴之业,不世之功,实乃……‘正道’。” ——“正道”? 连长安的笑容猛地冻结:“这就是你们——你们所有人看到的‘正道’?” 没有人回答;没有回答本身就是一种确定无疑的答案。 连长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咬钉嚼铁:“很好……叫你们的‘正道’统统见鬼去吧!” *** 阿哈犸凝神屏息匍匐于尘埃,一寸一寸、一寸一寸向远方那挑着油灯的木杆靠近——向他的目标靠近。其实他完全不必这般谨慎小心的,烈风正在天地之间咆哮,有如闭锁在铁笼中怒吼的洪荒巨兽,在这样的环境里,即使是个武功全失的庸人,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湮没行迹。 ……近了,更近了。昏黄灯火之下,被围成半圆的众人拱卫其间的那个女子,他几乎都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了。今夜的风真的帮了大忙,不仅可以掩盖他的足音与气息,甚至还会改变箭矢飞行的方向——这一点小小的误导足够让他寻到机会逃出生天,自从遇见她之后,他的运气,似乎开始变好了。 阿哈犸将手伸向肩后,用偷来的骨镝做成的箭矢只有两根;一支射向那盏灯,而另一支则瞄准她的咽喉,不容出错,决计不容出错。 ——我的人生已然“错了”,注定无可追溯无可挽回;所以……不如和这促狭的命运打个赌吧。 *** “……宗主!”柳城瞬间变了脸色。 连长安抬起手,止住他的话语:“的确,我是‘宗主’,我是‘白莲’,重振连家是我背负的责任,但这绝不代表我会任人摆布!你们的‘正道’也许真的是个好主意,也许真的有可能成功,但我不会这样做的,那不是我期待的人生;那样纵使活着……又有什么趣味?” ——人生多有趣啊!除了仇恨之外,除了责任之外,还有新鲜的旅程与好吃的食物,还有从未经历过的喜怒哀乐,还有爱与被爱……还有教会我享受这一切的那个人。 “……你们一定在想,若是连怀箴,她一定会这样做的。可我不是连怀箴,我做不到她那样断情绝欲、犀利精明。我一直任性,一直自以为是,我有着一个女人所有的弱点;也许在你们眼中,我甚至幼稚甚至愚蠢——可那又怎么样?连怀箴死了,而我却活着;我就是凭着这些任性和愚蠢,才保持本心活到如今的。所以,我要继续这么活下去,我决定了,绝不要、绝不要变成连怀箴那样无血无泪的怪物!” ——怀箴,我的……妹妹。从出生的那一日起,就注定与“责任和野心”同床共枕的唯一一个手足。若你还活着,大概会对此刻的我嗤之以鼻吧?大概会笑我依然没什么改变,依然是个沦陷于红尘小爱的卑微女子吧……可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无论失去什么也要坚定向前,无论结局如何也一定无怨无悔;下定决心任性一辈子,幼稚一辈子,就这样相信爱情相信善意相信只要并肩携手一定可以战胜命运,这样愚蠢地过一辈子…… ——我已知道我想要的“幸福”是什么样子。为了这个“幸福”,一点都不聪明……又何妨呢? 连长安将手伸入怀中,取出布包迎风抖开。原来那是一面月光般皎洁的旗帜,旗帜中心绣着朵正在熊熊燃烧的美丽莲花——白的旗,白的花,以及环绕着白莲的猩红火焰,在灯影摇曳之间,仿佛修罗场上的枯骨与热血。 “……这是我看到的‘道路’,”连长安用手轻抚那朵染血白莲,胸口因莫名酒意而一阵微醺,“我要像先祖文正公辅佐大齐开国皇帝那样,辅佐扎格尔;做他的盾,做他的剑,助他达成愿望,助他统一草原——我会和草原之王血脉融合,让‘白莲’骑上奔腾的骏马;我们的儿子将继承这一切,继承最后的‘黄金家族’与最后的‘白莲血’……” 连长安说到这里,忽然莞尔一笑,笑容华美,艳丽不可方物:“柳祭酒,‘莲花’本就脱胎于乱世,怒放于战火,我已决定让它回到两百年前的样子。与繁华无关与权欲无关,甚至连仇恨都可以舍却……重要的唯有那个信念,那个为了自己最重要的人儿拼死战斗、努力活到最后一刻的信念——这就是我的选择。” ——你们呢? *** 阿哈犸手中粗陋的木弓已然拉满;为了使出全力,他再也顾不得隐蔽身形,早单膝跪地直起了腰身。可是此时此刻,数十名白莲之子们全都沉浸在自己激烈的内心交战之中,竟没有一个顾得上探看四方。到了这样生死一发的关头,阿哈犸反而冷静下来,他在头脑中再一次估算风向和风速,箭尖斜斜偏出某个角度,就此静止不动,稳若磐石。 数着自己心跳的节奏,阿哈犸狠命咬了一下舌尖,口中顿时满是腥咸;他甚至没来得想清楚自己是如何松开手指的,弓身一震,箭已离弦,没入无尽黑暗之中。 ——这样的夜,这样的风,箭矢果然在虚空里拐过一个弯;白莲诸人只听“当”一声轻响,灯油四溅,火焰迅速膨胀又很快微弱下去,转瞬便只剩少许亮红的余烬。 “……保护宗主!” “……是那边!” 狂风果然是他的同伴,倒有一大半人争先恐后向错误的方向涌去。随着灯火行将熄灭,秩序终于大乱。那女人不住喊着“镇定”、“镇定”,她竟就有这样的决断,倒叫他吃了一惊……只可惜,终究是没有用的;一片白红相间布匹似的物事环绕在她身边,像是猎猎飞舞的活生生的翅膀;即使灯火熄灭,她也实在太显眼了,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容易许多。 阿哈犸在弓弦上搭好第二支箭,有条不紊地拉开。不必着急,这一矢一定可以中的;他无疾而终的前半生,他迷失在幻影里躁动不安的魂灵,一定可以被安抚——用她的命。 就在箭矢将发未发的刹那,人群中的她竟忽然转过身来,直直面向自己。阿哈犸的心忽然狂跳——不可能的,她的眼睛不可能这么快适应黑暗,她不可能看得见我! 头颅深处忽然一阵剧痛;穿越漫长的时间与空间,有人在那里厉声尖叫:“……慕容澈!我愿你家亡国破,众叛亲离!愿你不人不鬼,不生不死!愿你全部的希望全部的喜乐,都在得到手的那一刻化为灰烬!我愿……像我爱你一样令你真心去爱的人,一辈子痛你恨你!愿你如我这般悔恨终生!” 不—— 骤然间撕心裂肺,远比愤怒和仇恨还要浓郁百倍的感情澎湃汹涌。明明隔着那么深黯的夜幕,明明隔着那么遥远的一生,为什么?为什么他依然能够看见她火焰般的眼睛? 宛如紫极门上的那一日——他分明已经再世为人,为什么还是无法摆脱? 箭矢飞了出去,斜斜飞向半空中,再无消息。与此同时,另外一个方向,狂风中忽然传来马蹄声,以及胡语和汉话交杂的呼喊:“塔格丽——塔格丽——塔索……敌人……重伤……” 作者有话要说:前一章小修,改了题目,默默爬走…… 【五十】如痴如醉 “恶魔雪山”与“死者之眼”都是胡人的圣地,无论来自哪一个部落,无论是贵族还是寻常牧民,在大巫姬的眼皮底下,谁也不会举起弯刀。这是长生天订立的法则,长生天会抛弃那些用黑血玷污净地的罪人们;所以,即使是互相敌对的家族,即使是不共戴天的死仇,只要来到山下,也必须暂时握手言和,把仇恨和欲望统统放在一边。 ——正因为如此,这里才成为草原上最平安的净土;辛苦赶路一个月的旅人们,才会那样纵情肆意,饮酒狂欢。没有人能预料到,甚至没有人敢于想象,灾祸竟真的这样发生了;一群愚蠢的贱奴不知从哪里弄到了兵刃……随着第一滴血流出,所有人已被诅咒。 那名报信的匈奴人除了自身的坐骑外,还带来一匹马,他的汉话说得极是生涩,连长安反复追问,也只能约略懂得七分意思。长安实在懊恼不已,只因白莲之子们对“蛮族”总存着戒备,她有意领他们远远避开,全没料到今夜的风竟这样大,天空漆黑如墨,任凭营地里闹到天翻地覆,他们竟然毫无觉察。 如今状况不明,这实在比确定的真实还要可怕,连长安早顾不得什么了,一纵身便跳上马背,对那信使吩咐道:“带路,我们回去!” 信使低头答应,白莲之子们却纷纷上前劝阻:“万万不可!方才分明有暗器射来,宗主当以安危为重!” 话是在理,可她一想到扎格尔,便觉胸内焦煎如沸,如何能等?当即解开马缰,喝道:“刺客一击不中,怕是早离开了,你们使动轻身功夫尽力跟上我就是……我若真是‘白莲’,真是‘命运之女’,又怎会死于微末伎俩,死于此时此刻?” 说完,再不理会,双腿猛夹马腹,整个人风驰电掣般,便与那信使一道去了。 *** 许是因为怀里那颗焦急的心,回去的路变得无比漫长,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似的。忽然,连长安手上一紧,马儿啡啡鸣叫,收住四蹄。那信使全未防备,直冲出去好长一段,才勒转马头,奔回来问:“……塔格丽?” 连长安的左臂上依然缠着那面“炽炎白莲”的旗帜,此刻红与白正迎风而舞;她人在马上,寒声问道:“我们出来的时候是顶着风的,为什么回去的路……还是顶着风?” 那信使面色骤然一变,桀桀低笑,口中说出的却是流利汉话:“你发现了?看来我倒是小瞧了你。” 连长安微一皱眉:“原来如此……这么说,什么奴隶作乱,还有扎格尔遇刺受伤,都是假的?你们的目标,原本就是我吧?” “我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塔格丽;如今你孤立无援,是乖乖跟我走,还是让我绑走你,你看着办吧。” 连长安回头向来路望去,暗夜无边,只有风声呼啸。 “你们既然做到了这一步,恐怕我的部属一时半会儿是赶不来了……” 那信使越发笑得畅快恣意,一抬手,从鞍边捞起马鞭,腕间轻抖,黑暗中登时扬起一道灰影:“塔格丽,以一个女人来说,你果然算是聪明的了;既然是聪明人,就不要做傻事,不必想拖延时间了,没用的。” 连长安端坐马上,低垂着头,对他不理不睬。忽然,俯身在马脖子上拍了一记,马儿便听话地掉转头去,像是想要原路返回。 那信使不由大怒:“汉人贱妇,不肯乖乖听话,就死在这里吧!”说着,手中长鞭甩开,直向连长安的后脑。 谁料长安假意回头,正是要引他出招。那信使只觉眼前一花,不知怎么搞的,马上女子已转过身来,长鞭在她左臂上绕了数圈,像是被人捉住七寸的蛇,再也动弹不得。 信使着实吃了一惊,却并未慌乱。他的鞭上带着铁棘,若紧紧勒入肉里,那贱妇的一只手就算是废了。这样想来不由喜从心头起,双膀十足十运上千斤力,用力一夺! 只听见宛若裂帛的“哧”的一声响,鞭稍彼端猛骤然一轻,巨力便结结实实反震在自家胸口上;信使当即倒栽下马,喉间猛喷出一口血来。 “……妖……妖法!”他一边咳嗽,一边惊呼失声;死也不能相信,自己竟如此轻易地败给一个看似羸弱的汉女。 脚边长鞭委顿在地,鞭稍卷着的赫然并不是连长安的手臂,不过是一面破碎的旗。长安束布成绳倒缠住他的鞭子,又在他使力之时用暗劲撕破旗帜,令他的千斤力打在空处,反被自己震成重伤。“……这可不是什么‘妖法’,雕虫小技罢了,”她冷冷笑,“真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迫我就范?看来你并不是阿衍部的人,还以为我是寻常女子吧。” “妖女……”信使拼命咬牙,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连长安已飘然下马,来到他跟前,一脚将他踏倒;手中寒光闪烁,正是扎格尔送她的牙玉短刀。 “你是谁的手下?意欲何为?扎格尔现在怎么样了?是老老实实说出来,还是被我逼着说出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妖女!别以为……别以为……” “你的伙伴都去拦截我的部属了吧?我劝你别指望什么缓兵之计,他们是来不了的。” ——身经百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怨鬼们,试问谁能阻挡? ——只要扎格尔没事……但愿扎格尔没事就好。 一想到这里,连长安再不犹豫,抬左脚踏住那信使的左肩:“快点!我可没有耐心。再不回答,你的左手就不保了!” “………” ——“咯啦”一声脆响,地上那人有如杀猪般尖声嚎叫起来。 “……我说……我说……我说……” 见他肯吐口,连长安心里也是一轻。她移开脚,催促道:“快说!” 那人似乎疼得狠了,只是不住吸气,半晌才道:“马……马鞍袋……信……” 连长安将马匹牵过来,见那鞍袋鼓囔囔的,为求谨慎,便不亲自动手,只是吩咐:“自己去掏;你若想毁信,我有把握在那瞬间要你的命——尽管试试看。” 那人拖着半边残废的手臂,勉强支起身子,在鞍袋里掏摸了一阵,摇了摇头:“马……那匹马……” 连长安紧皱眉头,终究还是把自己骑得那匹坐骑也牵了过来,让信使照样搜寻了一遍。 他受伤颇重,至此终于无力支持;身子向后仰倒,“砰”一声跌在地上。 连长安握住短刀,上前两步,厉声喝问:“信呢?” 那人仰面朝天,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哪有什么……信……哈哈……哈哈……妖女,你上当了……” 连长安怒极,手中短刀飞出,将那神秘信使牢牢钉在地上;语气阴沉,宛如今夜的天空:“你就那么想死?” 那人的瞳孔已渐渐发散,口中依然大笑不休:“死有什么……可怕?何况有你陪葬……哈哈哈哈……” 身旁,两匹雄健的马儿一阵哀鸣,竟双双曲膝软倒,口中喷出的泡沫全作死黑的颜色。 “没有……马……‘死者之眼’……我的任务已完成……” ——笑声断绝,那神秘人彻底咽了气。连长安掰开他痉挛的五指,但见指缝间夹着根漆黑长针,针尖已深深扎进掌心之中。 *** 营地内燃起了无数松明火把,将夜色映照地宛若白昼一般。 ——血,满地都是血。 扎格尔肃立于血泊之中,眉宇间阴云密布。他用胡语向身旁说了句什么,从者迟迟疑疑答道:“重伤三个,轻伤十一个,并没有死人……幸好他们先烧了塔格丽的帐篷,而塔格丽恰巧又不在,总算发现及时……” 扎格尔一抬手,问:“都抓住了么?” “清点几遍了,死活一共三十六个,确定无疑。按照来时的人数看,还剩……还剩两人下落不明……” “……塔格丽还没回来么?” 那从者的声音越发小下去:“还没有找到……就怕、就怕塔格丽误入‘死者之眼’,我们这次并没有带着认得路的老马……” 扎格尔不言不语听完,伸手抹了把面上血污,大踏步踱到营地另一边。在那里,数十枚头颅堆成一座小丘,小丘旁跪着七八名紧缚牛筋、伤痕累累的活口。 他无视迎上来的部属,径直用汉话询问俘虏们:“何人指使?谁给你们兵刃?还有两个现在何处?肯回答的,我就饶了他的命。” 俘虏中一位面颊窄长的男子高昂起头,狠狠一口啐在尘土中,骂道:“莫小瞧人,我们是断不会和猪狗谈条件的!” 扎格尔冷冷望着他的眼,冷冷道:“不必虚张声势,我很清楚,你最是怕死。真正无所畏惧的人绝不会满嘴废话。” 那人正是前半夜阿哈犸在火堆旁见过的男子,是这三十多名奴隶的头目;他被扎格尔一句话戳穿假面,脸上的肌肉仿佛被火烧般剧烈地颤抖。 “我再说一遍,哪个肯开口,我就恕他对我挥刀之罪——何人指使?谁给你们兵刃?还有两个现在何处?” 七八名俘虏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人尖声喊道:“饶命!我说,我全都说!” 窄脸男子闻声变色,脸上青白交错,可他并没有出声阻止,甚至都不曾向那告密者投去责备的目光。 “……是个蛮……是个胡人,是你们的人……一切都是他说的,刀也是他给我们的!他说我们若不冒险一试,全都会……全都会变成活祭……所以我们才……” “……活祭”?扎格尔微挑双眉。 “是、是的,我们也是无可奈何……塔索……大王……” “那名胡人长什么样子?你还认得出来么?” “他始终蒙着脸,所以……所以我们只听过他的声音,汉话说得不错,但口音不对……” 说到底千头万绪竟又成空,扎格尔不禁冷哼一声:“那你们剩下两个同党呢?” “没有……没有同党了,皮老头子因为走漏风声,已被我们……被我们……轮到他干活的时候,我们就轮流穿着他的衣裳出去应卯,反正那些蛮……反正你们也分不清楚……还有,阿哈犸……首领要他一道来,他却不肯,后来……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那塔格丽呢?”扎格尔强自按捺,紧握铁拳。 那俘虏却忽然崩溃,身子软倒,嚎啕大哭起来:“我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塔索……大王……我家中还有父母妻儿,我知道的全都说了,求您……求您……” 扎格尔对他的哭求毫不理会,只转头问向其他几个人:“他说的是真话么?你们还有什么好讲的?” 诸俘虏面如死灰,包括那首领在内,只是点头不迭。 扎格尔默然而立,良久,忽然大笑一声,袍袖挥出,用胡语下令,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杀!” 俘虏们起初一愣,就连听到命令的匈奴兵士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不约而同望向扎格尔,但见面前这个平素里总是毫无架子,笑得有如天真孩童的男子,并掌如刀,施施然在虚空中划过一记,用汉话重复:“杀!” 这一次再不会有人心存侥幸,俘虏们哀嚎失声,几个胆小的当即就吓昏了过去。唯独那头目尚余理智,拼命撕扯着嗓音叫道:“你骗我们!你这……言而无信的蛮夷!即使我死了也要化身厉鬼找你们报仇!” “……你们当然可以恨我,”扎格尔冷冷道,“抢夺与被抢夺,复仇与被复仇,这本来就是长生天的法则;这都没有什么——只幻想着得到,而没胆量面对失去的懦夫,只配扔在草原上喂狼。可是……你们汉人也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我索命理所当然,为什么要针对长安?她非但与你们无冤无仇,恰恰相反,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劝我,要我善待你们,把你们当人看……我恕你们对我挥刀的罪,但你们对塔格丽的冒犯……罪无可恕。无论是长城以南还是长城以北,这天下是非不分、忘恩负义之徒,全都死有余辜。” 扎格尔的手再一次抬起又落下,冷酷的双唇间吐出两个锋利的词语:“杀”……以及“全部”。 ——萨伦扎格尔长生天……注视着我扎格尔?阿衍的无上神明,今日我无奈以血玷污净土,若同样罪无可恕……若真有“诅咒”,便加诸我一身吧…… ——请把我的“命运”还给我…… ——请让长安……平安回来…… *** 那飞向空中的第二支骨箭似乎一并带走了阿哈犸全身的气力,他瘫倒在沙地上,四肢无法自控地不住抽搐着,脑海深处有团火焰越窜越高。 竟在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体内无法祛除的怪毒又发作了。 体温迅速变化着,五脏六腑骤冷骤热:“不要!不要!不要——”阿哈犸在心底狂吼,“怎会在这种时候……怎能让她……让她看到我这样的光景?” 可无论他如何抵死挣扎,终究也没办法挪动哪怕半根手指。心智明明洞若烛照,每一寸肌肤的痛苦都清晰地传入脑海,可身体就是无法控制,仿佛变成了具木头刻成的傀儡娃娃。 ——不如死了吧……有人在深邃的海底轻轻呼唤,那样甜蜜温柔,几乎是种无法抵挡的诱惑……这样……真不如干脆死了算了。 就在此时,马蹄声响起,有人从远方而来,无数高低起伏的声音在半空中盘旋,然后渐渐轻了、渐渐散了,最后归于沉寂……他们都离开了吗?还是这样扔下他,令他除了“活着”,什么都不剩么? 阿哈犸依然躺在原地,不知躺了多久;终于,一滴眼泪在他僵硬的、无法闭合的眼眶中缓缓凝聚,缓缓淌出,舔过他的皮肤,消失在沙地里。 ——仿佛被“命运”抛弃一般,又一次,就连“死亡”,也对他弃若敝履。 ……当身体的感觉回来的时候,夜依然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而天地之间已寂静如死。阿哈犸摇晃着爬起身,一瞬间竟产生奇异错觉,仿佛自己正躺在死去的巨人的尸骸之上,直面着整个世界的末日。 他依旧虚弱不堪,几乎像是四五岁的幼童。可阿哈犸依然不敢歇息,这次的发作如斯猛烈,又结束得这样快,只说明再次发作随时都会到来;他绝不能躺在这里等死——说起来自己也真是可悲可怜,就是没有办法痛快地迎接死亡,连这样残破不堪的身体也舍不得丢弃……他是为了报仇才活着的,他是为了杀掉她才活着的,可是……可是……这世界是铁铸的牢笼,无法斩断的羁绊之锁,他该诅咒的生命啊…… 风胡乱吹着,四下茫茫。 前、后、左、右……每一个方向都通向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无辜望天……灰溜溜爬走…… 结婚、装修、截稿日是人生三大悲剧,我是悲剧三合一啊…… 【五一】似颠似狂 【五一】似颠似狂 他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地挪着。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将脑海中盘旋不去的那些毫无意义的往事一扫而空。有好几次,阿哈犸都遥遥听见,夜的彼端传来呼喝、传来打斗声、传来刀剑相击的脆响,他便小心翼翼向相反的方向躲开——在这个狂放与恣意、荒凉与残酷并行的滚滚红尘里,没有朋友,没有可信任之人;他的仇敌是整个世界。 就这样漫无目的的逃,无止无休;肺里满满塞着滚烫砂粒,分明有强烈的想要咳嗽的欲望,却几乎连咳嗽的力气都不剩。忽然,鼻端嗅到一股浓重的死亡的气味,阿哈犸犹豫了片刻,便循感觉而去。果然,不出两百步,便见一人二马倒毙于地,周身僵硬死黑。 “……中毒而死,”他心下断定,又看一眼两匹马尸以及散落满地、明显被利刃割成碎块的革囊,“看来还有一个人活着离开了。” 托身体里那永不安分的伙计的福,现在已没有任何其他毒物能够威胁他了。阿哈犸不假思索伸出手去,在三具死尸以及满地杂物中翻找,很快便摸到了几只可以换成盘缠的金银臂环,多半袋马奶酒,以及……一根黑色的尖针。 他老实不客气将臂环套在手上,用破旧的皮袍遮好;又撕下死尸身上的一条碎布裹紧那根针,收进自己囊中……至于那袋马奶酒,阿哈犸颤抖着拔开塞子,一仰脖,酸涩的酒浆直滚而下,前一刻已全然无法忍受的痛苦隐隐松动,他觉得自己又可以活下去了。 那就继续活着吧——阿哈犸忽然咧开嘴,笑了。忘了是哪位妙人说过,人为什么要活着呢?因为不够胆去死呗! 于是他抛下空空如也的酒囊继续前行,听从心灵的指引而行。也不知是不是微醺的错觉,竟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渐渐变软。再走不久,一个奇怪的声音在身侧不远处响起:“咕噗——咕噗噗噗——”阿哈犸微怔,不由驻足转头,但见暗夜无边,草海茫茫,当然,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极是轻微,轻微的就像是鬼魅的裙裾擦过地面,就像是水中游鱼在吐着气泡。可是他不信鬼神;可是这里不是河,也不是湖,而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只零零星星生着几株枯树——所以,他一定是听错了吧? ——自从他中毒之后,自从她“离开”之后,自从变故发生、天翻地覆之后;他真的快要被自己莫名其妙的错觉搞疯了。有好几次在高烧的恍惚之中,他都以为自己“感觉”到了她:他仿佛“看到”她在千里之外,在一个满是烈焰的城市中身骑战马、手握长刀,一挥手斩下敌人半边肩膀;他甚至都以为自己“感觉”到了从伤口中喷出的热血的温度了……当然,那当然是万万不可能的;那不过是种无法扼制的狂念罢了。 ……也许自己早就疯了……那也说不定。否则为什么,他会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再一次听到了她的声音呢? “……停下……停,不要再走了……危险……” ——竟真的是、真的是她的声音! 仿佛醉酒的人被大瓢冰水当头浇下,阿哈犸当即周身一个激灵。他拼命左顾右盼,可哪有人在?难道又是一个只存在于深沉梦里的幻影吗? “……地面……很……危险……” ——他终于找到她了,在一株枯木之下;没错,是“之下”,尽管那树只有半人来高。她紧紧抓着树枝,腰部以下全都沉入土里……又是一阵“咕噗、咕噗噗噗”的轻响,在她身前,地面上不住冒出泥泡又不住破裂,空气中有一丝磺石的气味。 原来这就是……“死者之眼”。 “……你不要过来,想办法……回去……做记号……回去找扎格尔……危险……” 这是黎明前最冷酷的暗夜,地面上已寒气逼人,想必泥浆中更是接近冰点。她冻得面色青白,口齿不清,难以说出连贯的句子。 “……等我叫人回来,你早就死了,你的血早就变成冰了。”阿哈犸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不带一点感情的、仿佛被这寒夜彻底冻硬的声音。 “我才……不会死,”那女人一笑——她竟然还笑得出来,“比这艰难百倍我都活……活下来了……绝不会……死在这里……” “用不了多久,你就要死了——而我将静静目睹这一切,”怀里有一个石头般坚硬的东西冷冷在笑,“我将目睹你垂死的挣扎,目睹你绝望的求恳,目睹你因至大的恐惧而崩溃……我会因此而平息愤怒安抚仇恨;我会因此得救……” “……扎格尔……大家……都在等我……我会活下去……一定的……” “……你会死在我面前,而我会因此而得救……” 我一定是疯了——阿哈犸想……也许早在你从紫极门上一跃而下的那一刻起;也许早在你牵着我的衣角隐隐含泪的那一刻起;也许早在一次又一次打开你可笑的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笺的时候起……也许早在更加久远之前,在我初次相遇的那一天……我就已经注定要为此而疯狂了。 疯狂——可那又怎么样呢? 在理智恢复运转之前,伴随着她激烈的呼喝声,他已不顾一切纵身向前。地面不断下陷,无法使出力气,无法把握平衡,甚至无法顺畅地从软泥中拔出脚……他依旧向前,拼命向前,像是甘心扑火的飞蛾,挣扎着靠近她,挣扎着、向她伸出手—— 要死——那就一起吧! *** “……塔索,万万不可!”天气虽冷,可从者额间满满都是汗水,不管是因为谁,抑或是因为什么,塔索的想法实在都太过疯狂了,“那是‘死者之眼’啊,没有大巫姬的许可,擅闯之人会被魔沼吞掉的!” “长安很可能在那里,”扎格尔说。头也不抬地收拾行装,烈酒、兵刃、绳索、木棍…… 从者犹不死心:“再有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巫姬大人的使者也要到了;可以请他带我们进去,这样说不定更快……更快……” “不行!”扎格尔断然道,“这种鬼天气,她要真的……真的遇了险,别说一两个时辰,半个时辰就会没命的。” 忽然,帐外有人通报:“塔索,塔格丽的部属们回来了……” 扎格尔立刻抬起头:“快让他们进来!” 毛毡掀开,独臂老者和沉默青年一前一后走入帐中,他们站在阿衍的塔索面前,迟疑片刻,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见礼,扎格尔早挥手免去:“省了吧,你们不用跪她,自然也不用跪我——长话短说,长安人呢?到底怎么回事?” 独臂老者一番避重就轻,将变故的首尾约略讲了,末了道:“塔索,这是有人精心设下的毒计无疑,先将宗主引开,再派人手缠住我们……” 扎格尔直切主题:“你觉得他们是针对我,还是针对长安?” 独臂老者答道:“来者是死士,全都身怀剧毒,不过我们抓住了一名活口,塔索派人一审便知。” 扎格尔脸上终于露出半分喜色,抚掌道:“好!”说完,转身将准备好的背囊提在手里,迈步便要出门,“你们跟我来,一起去找长安,路上再细细说清楚……” 可是,话还没有说完,站在角落的沉默青年忽然侧移两步,将门口堵得结结实实。独臂老者道:“塔索,且慢!” “……你们这是?” “塔索,既然是大海捞针,一己之力起不了什么作用,便请您留在营地中主持大局吧。” “可是长安……” “无论这次的阴谋是针对谁,您与宗主同样都有危险。此刻营地空虚,我二人还有帐外的三名兄弟会留在这里保护您的安全——若是宗主在……这也一定是她的判断,她也一定会选择优先保护您的。” “……您不必再说什么,宗主的愿望就是‘白莲之子’的宿命,您要离开,除非从我们五个的尸体上踩过去……请您放心,‘白莲’绝非凡夫俗子,天人血脉自有百灵护体,宗主一定会平安归来……何况,何况已有最恰当的人选去找她了。” *** 她还记得他;记得他脸上身上可怖的累累伤疤。极之丑陋的人与极之美丽的人一样,都是一见难忘的。 ——怎会有人受过那么多伤?怎会有人吃过那么多苦?她同样知道伤痛的滋味,所以那一天,她怜悯他。 她其实什么都没做到,什么都没改变;不过是伪善,不过如此而已。 直到这一刻,直到他舍身忘死、不顾一切笨拙地想要救她的时候,她才终于醒悟过来,她早已忘记——或者说从来不曾知道过他的名字。 他想救她,最终却和她落入同样的困境;他抱紧她半边肩臂,想将她拖出泥沼,却不可避免地与她一起沉了下去。 他周身忽冷忽热、神志恍惚,似乎是生着很重的病…… “……醒醒!你……还好么?”她尽力摇他、叫他。 连长安身陷此地已经接近两刻光阴,两条腿早就僵硬麻木,只要腰部以上可以勉强活动:“你还好么?你能……能听清我说话……么?抓住……抓住树……” 他的情况真的很糟糕,而且越来越恶化,像是重症的伤寒病人,不自禁地打着哆嗦。他两次张开口,可话语全都淹没在支离破碎持续不断的咳嗽声里,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要将自己的肺也一并咳出来。 “好了,好了……别说了,抓紧树干……你很冷吗?” 他一定是冷的,因为他没有抓紧那棵救命的枯树,而是抓紧了她。 连长安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终究止住了。他的身体很烫,生命的热度无可比拟。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任他悬在自己身上,双手将树干抱得更紧了。 他忽然抬起头,与她双目相接……连长安几乎要心头一悸;她从没见过这样矛盾复杂炽热哀痛的眼睛。 ——仿佛她是他……三生三世的情人。 ——仿佛她是他……三生三世的仇敌。 ——那一瞬间她忽然清楚地醒悟,那是垂死之人的眼;他就要死了…… “……坚持!”她拼尽全力大声为他打气,“比这艰难百倍的关口我都闯过,我都活下来了。人绝对没有那么脆弱,只要不肯放弃,就一定会有转机的!” “……我寻找了这么久,现在终于才找到了一点点‘幸福’的影子,我绝不要死!我也绝不会放弃你的!坚持住!活下来!” *** ……是啊,比这艰难百倍的关口我都闯过,我都活下来了……人绝对没有那么脆弱…… ……此刻我这么幸福……我不想死…… 这是前所未有的剧烈发作,从未这般疼痛,也从未如此屈辱。血液污浊,躯体残破,四肢百骸都在一寸一寸化为齑粉……在这地狱般的煎熬之中,精神反而脱体飞出,轻飘飘的,如在梦中。 他憎恨梦境。 噩梦醒来,口中充满胆汁的苦味。每个黎明都是恶毒的玩笑,在梦里纵使回到太极宫中,回到金碧辉煌的龙椅之上,内心的一部分在那里始终喃喃自语,始终不能遗忘。 ——即使在梦里他也无法忘记发生过的这一切,即使在梦里自己也依然是那个疤痕累累病体支离的怪物…… ——在梦里,总是有你在…… 一股莫大的恼恨蓬勃而出,不是仇视也不是愤怒,只是纯粹的气恼。他使出全身最后的气力,狠狠勒紧双臂,狠狠一口,咬在她雪白的、□的脖颈上。 他没想咬这么重的,可唇齿间分明尝到了剧烈的血腥气味;甚至还有……隐隐的花香…… 她疼得直皱眉,却依然在笑;像是被只受伤的小猫抓破了玉手,眼角眉梢微嗔薄怒,可唇边更多的却是无尽怜惜的笑。 “就是要有这股劲头……好疼……疼就说明我们还活着啊……” 阿哈犸——或者不如称呼他那个久已被人遗忘的、另外一个名字吧——慕容澈没有听连长安说完,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堕入最深沉的梦里去了。 那是他从未做过的梦;梦里依然是夜晚,依然是草原,梦里是他从未得见的满天繁星…… ——梦,怎么可能如此美丽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得真的粉辛苦,但是粉满意,是我一直期待的情节之一;最喜欢小狗咬那一段。盒饭男乃又要变成小狗男吗?话说阿澈真的非常难写啊,那别扭的个性,表面精明其实很傻,无论是爱人和被爱都注定要吃大苦头的,所以好孩子不要学哦!不过恶趣味如我,最喜欢欺负这种类型了,嘿嘿……另外,完全没弄清楚状况一味自说自话天真纯洁的小莲子也很可爱……有人猜到吗?这一大段的灵感来自于红军叔叔翻雪山过草地,囧……被雷了吗?对了,需要特别注一下:阿澈所说的那位不够胆去死的妙人正是铁锅月筒子啊,我是她的迷哦……呕血推荐她的《飞花青离刺客传》、《素手遮天》以及马甲文《饕餮饲养指南》,统统强赞! 【五二】似真似幻 慕容澈从梦中苏醒之时,竟发觉自己周身□、蜷缩在大团毛皮之下——而连长安早已不在身边。 他于恍惚中直身坐起,除了头尚有些昏沉外,整个人已经脱胎换骨:肉体的苦楚奇迹般的不翼而飞,甚至就连手臂上因毒发绽裂的恶疮也平复如常,嫩红的新肉填满了伤口,一点一滴的麻木和酸痛都不剩。 ——这是……又一个梦么?抑或者自己早就死去,此地是冥土彼岸? 他坐着愣愣发呆,许久,忽然愣愣把左手拇指塞入口中,齿间用力。 虚空里回荡着她轻盈的耳语:“好疼……疼就说明我们还活着啊……” “原来……还活着啊……” 慕容澈喃喃自语,唇边显出一抹莫名的笑容。 *** 油灯辉映之中,四壁满是刀斧开凿的痕迹,看来这里是座不大不小的石穴。穴中不见火炉暖灶,竟也全无阴冷潮湿的霉味,反而干燥温暖,甚至还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慕容澈正疑惑不解,忽有脚步声传来,他不假思索便飞快躺下身去、阖上眼,无论如何,多些戒备总是应当的。 那脚步声缓慢而拖拉,好半晌才靠到近前,在他身边停住。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似乎来人正屈身俯就,又过了好一会,终于有一个低哑苍老、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来:“……竟然真的醒了。” 如果是在寻常情境下,如此被人一言戳破伪装,难免会有几分讪讪然的;可是这声音委实太过古怪,简直给人一种不似活物的错觉。慕容澈只觉浑身战栗,仿佛一副铁刷从头到脚深深刷过自己的魂灵,他大睁双目,映入眼帘的竟是名被黑色织物从头到脚包裹的怪人,唯一□在外的、擎着蜡台的那只手干瘦宛若枯枝。 “你是……谁?”他不由问,“是你救了我?” 那怪人对他的问题毫不理会,只自顾自道:“无解之药,万灵之丹……果然是‘天人’之血……长生天啊,果然是‘命运’吗?” ——说着,那怪人缓缓直起腰来,竟像是就要这么转身离开了。慕容澈再也按耐不住,冲口而出:“连……她呢?你说的是汉话,你能听懂我的问题吧?阿衍部的娜鲁夏塔格丽……她一定也活下来了吧?” “娜鲁夏……塔格丽?”那怪人顿住身形,缓缓复述他的话,声音犹如干涸龟裂的河床,“并没有这个人……从星辰牧场坠落尘世的迷途羔羊之中……并没有这个人……” “可是、可是她明明和我在一起的……你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我还活着她却……” “……没有‘人’和你在一起,”那怪人幽然回答,“长生天的‘眼睛’只看到了漆黑的翅膀、血红的火焰、还有哀悼的白花。” *** 高远的天空之下一片苍凉,烟柱腾空而起,仪式正在进行。连长安忽然转过头去,遥望对面山腰上飞舞着的几十条色彩缤纷的经带——赤红、亮黄、嫩绿、煤黑……在这单纯的蓝天、单纯的白云、单纯的灰岩褐土映衬下,显得那样鲜明耀眼,不可思议的美丽。彩带翻飞间时不时还有灿烂的光芒闪闪烁烁,那都是用货真价实的金线绣成的巫术符号,令眼前这幅图景越发显现出浓郁的神秘气息。 这里当然就是匈奴人崇敬的大巫姬的居所——“长生天”的代言者、“恶魔雪山”的主人、以及最伟大的预言家。尽管手染污血,可他们终究还是得到了许可,通过“死者之眼”进入此地。 “……巫姬婆婆答应替我们举行净罪的祭礼,也答应为婚礼用的弓箭赐福,”扎格尔的话语中满满都是快乐,甚至有几分不敢置信,“真是太好了!比想象的还要顺利。” 连长安转回身向他报以微笑——是啊,尽管中间发生了不少波折,但最后还能有这样的结果,实在是太好了。 ——能化险为夷,回到你身边,实在是太好了。 也许真的是她命不该绝,在没有识途老马、就连草原人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可怕沼泽之中,竟真的会有意想不到的救星从天而降。这已不是常识可以解释的奇迹,他竟然仅凭着某种奇妙预感,便穿越千里戈壁无垠草海找到她的所在之地。 “……‘血’在呼唤我,我听得见;”那人单膝跪地,背脊挺直,肃然答道,“宗主……莲生叶生,花叶不离。” 在那瞬间,病榻上刚刚恢复意识不久的连长安忽然哽咽,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扎格尔察觉出她的情绪,连忙从身后环住她的肩,用自己的身体撑住她的重量,温柔地劝道:“长安,你再歇歇吧,歇歇再说话……” 说完,转头又换了一种感激的口吻,真心诚意对那人道:“叶洲,多亏有你。” 是的,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物,这个白莲之子们口中“最恰当的人选”,竟然是已经好几个月都渺无音讯的叶洲;竟然是在龙城的那个晚上,被杨赫发现时性命已如风中危烛、凶多吉少的叶洲——他回来了! 和上次分别时迥然不同,经历了一番生死之后,叶校尉的皮肤更为黝黑粗粝,眼神也越发犀利坚硬;只有在无人时望向连长安的目光里,才能找到几分旧日的影子……显然,他已学会将自己的心事关得更紧、锁得更牢,整个人就像是立在风雪中的一杆沉默的枪。 ——哦,是了;还有一点没有改变,就是他对待扎格尔的态度。 叶洲完全不顾对方表达出的善意,对这位匈奴王子视若无睹,或者说,努力装作视若无睹。扎格尔很清楚地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不屑和轻慢,甚至还有……隐隐的忌恨;他不由住了口,苦笑着摸了摸鼻子。 扎格尔很明白叶洲的敌意,事实上他对叶洲也生不出什么好感;这两个人从初次见面起就互相看不过眼,恐怕一辈子也无法变成朋友……而对于这一切完全没有察觉的,是在某些地方敏感得不可思议而在另一些地方又迟钝得让人无话可说的……连长安。 “……我没事,扎格尔,”长安微笑,眼眶中隐隐含泪,“我只是……很高兴……” 叶洲冷硬的眼神立时改变了,他也在眼神改变的瞬间及时垂下头去,沉声打断她的话:“宗主请安心休养;是属下无能,无法及时赶到,才累宗主受苦若此……此行收获颇丰,不但找回了一件重要的宝物,还有关于‘红莲’的消息;之前……之前龙城诸多变故,请容属下一一解释。” 连长安摇了摇头:“不必……你会来到我身边,就是最好的‘解释’了,不是么?过去就过去吧,最重要的是你平安回来了,这就很好……” 叶洲双肩一颤,将头垂得更低。 “对了,那个人呢?”连长安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就是和我一起……一起……他想救我,却……” 扎格尔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皱了皱眉:“你说谁?” 叶洲似乎迟疑了一下,声音也随即变低:“属下赶到的时候,那人似乎已经……死了……” 连长安只觉怀中一沉,忍不住有些黯然神伤;虽是萍水相逢,但毕竟曾经共过患难,如果不是她,也许他不会死的。 谁知叶洲的话却没有说完:“……的确是没了呼吸,但是生是死,属下也不敢断定,因为救下您时,蛮族所说的巫姬的使者刚好赶到,他领属下走出沼泽找到营地,顺便还带走了那个人……” ——其实叶洲并没有把当时全部的情形和盘托出,宗主周身“莲印”失去意识时,与她在一起的那个丑陋男子的确没了呼吸,但那样子……那样子简直像是…… 叶洲紧紧攥了攥拳头,若他猜测的是真的话,这件事……还是先不要对她说起。 连长安在慨叹性命无常,而叶洲则有所盘算,两个人同时停止了交谈,室内的气氛变得极其怪异。忽然,连长安轻呼起来,声音中满是羞恼:“你怎么……” 叶洲的脖颈动了一下,可是他似乎预感到了这句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所以并没有抬头。而扎格尔……那万恶的混蛋扎格尔,竟在这样的场合把双唇亲昵地贴在连长安耳后,用极低极低、却明显能让耳力超凡的叶洲听见的声音“威胁”道:“你都不理我,我可烦了。叫他走,否则我就‘不客气’……” 果不其然,叶洲闻声猛地抬起头,双眸中几乎冒出火来;而扎格尔则懒洋洋抱着长安,向他使了个得意万分的眼色。 ——即使连长安再迟钝十倍,也该明白点什么了…… “你走……现在就走……”她脱口而出。 叶洲一愣,两根毒箭“嗖”一下向扎格尔飞去;口中却只有恭敬回答:“是,宗主。”说着,犹豫着站起身。 扎格尔正要得意,连长安的声音赫然更冷,续道:“……你也走!”他的笑容登时冻结在了脸上。 叶洲侧过头,那样铁石般的人儿,竟然在笑。 ……连长安一把扯住毛皮,裹紧自己,向内躺倒,口中犹自恨恨道:“你们两个全都给我出去!我要休息!” *** “……长安,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累的话去帐篷里歇一会儿吧,巫姬婆婆还没有出来呢。”并肩站在祭台下,望着火焰摇曳舞蹈,扎格尔忽然道。 连长安斜斜瞥他一眼,冷冷抛下一句评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扎格尔的一番“好心”被人当作驴肝肺,可他丝毫没有生气,脸上反而笑起来,一半玩笑一半认真地埋怨道:“长安,自从那家伙出现后,你就对我‘冷淡’多了哦。” 连长安微怔,随即恨恨啐一口:“正经点儿,大家都在呢……”话没说完,脸却红了。 像之前一千次那样,这第一千零一次的斗口连长安还是拿他的厚脸皮没办法;幸好山谷间这时响起了悠远的号角声,人群纷纷骚动:“巫姬大人要出来了!” 围绕着祭礼的火堆,居住在山脚下为巫姬服务的使者和仆人们同声吟唱起来:像是匈奴人的长歌,又像是某种奇怪的、带着韵脚的咒语。歌声反反复复反反复复,直听得人昏昏欲睡,忽然,就仿佛凭空出现似的,遍体黑衣、从头到脚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大巫姬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高台之上,她佝偻着身子,抬起一只不像是人类的干枯的手,一切声音瞬间停息,唯有风吹过扎格尔发辫上缀着的金铃发出的碎响。 “卡拉噶!”那神秘的预言者用胡语说道。连长安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是“过来”、“到这里来”。 一边的扎格尔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在隐隐颤抖。扎格尔并没有仔细讲过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不过显然,他非常紧张。 他挽着她,两个人并肩走上高台。 大巫姬从袍袖中抓住一把灰尘,撒入火焰之中;火焰猛地腾空而起,热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连长安只觉得自己的头发和皮肤都要烧着了,可站得距离火焰更近的大巫姬却岿然不动,只是用一种幽长奇诡的调子问道:“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谁?是谁——是谁——是谁——” 扎格尔昂起头,用胡语答道:“长生天,至高神,站在您俯瞰之下的是最后的‘黄金血’;是阿提拉大单于的末裔,是将要展翅的鹰,是永不停息的风,是阿衍的男儿扎格尔——是他和他的‘命运’!” 大巫姬的头微微侧向连长安的方向,虽然隔着密不透风的黑色毛毡,可连长安明白,她在看她。她与扎格尔的对话连长安只能听懂三四成——她会问我问题么?而我又该如何回答? 大巫姬再次开口,依然是对扎格尔说的:“展翅之鹰,黄金之风,怀抱‘命运’的阿衍的塔索,你要向长生天祈求什么呢?” 扎格尔一挥手,从者立刻捧上一面银盘,盘子里放着张涂饰红漆的优美长弓。“我请求长生天祝福我的武器,”扎格尔说道,“这是我将要送给我的‘命运’的新娘礼,她将成为我的伴侣,持着我的弓助我守护部族,警戒四方。” 大巫姬点点头,回答:“长生天答允了。” “答允了!”“答允了!”“长生天答允了!”人群齐声欢呼起来,直到充斥整座山谷;虽说这只是个约定俗称的过场,但能够如此顺利还是让人暗自松了一口气;他们这来回两个月的路程,以及其间应对可怕事件所做的那些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例行仪式到此就该结束,可那大巫姬却忽然对连长安道:“你呢?长生天也想要听听你的声音。” 连长安一愣,扎格尔也是一愣。两人还未反应,大巫姬又道:“莲华之女,乱世之母,烈焰新娘……你想祈求什么?说出你的愿望。” ——这一次从她口中吐出的不是胡语,赫然是稍显生硬却准确无疑的汉话。 ……莲华之女?……乱世之母?……烈焰新娘? 连长安忽然觉得脑海中一阵昏乱。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些词,却一时间全然想不出。那似乎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而她却把它给忘了…… “……长安?”扎格尔见她兀自发呆,长久不语,不得已出言提醒。 连长安恍然大悟,刹那间灵光一闪,她转过身,对站在台下第一排神情严肃的叶洲吩咐道:“叶校尉,把我的剑呈上来。” 叶洲脸上的神情全然像是被雷劈过:“您是说……那柄……剑?” “是的,是你替我找回来的剑,”连长安点头,语气毫不动摇,“呈上来。” 叶洲的脸色赫然变得雪一样白,可是他依然没有说出任何反驳的话,而是缓缓解开背后负着的包袱,取出一柄剑身狭长、剑鞘乌黑、剑柄上镶有颗苍白宝玉的古式长剑,双手捧过头顶——那双手一直在抖。 ——这是“白莲”代代相传的族剑“光风”,是身为宗主的证明。本来由连铉传给连怀箴,而庶女连流苏在连家遭难的那个夜晚,带着剑逃了出来,又于龙城大火中受伤,混乱中不慎遗失……最终被他阴差阳错寻到,才能物归原主。可是现在……现在竟然…… 见他这副样子,连长安心中也不由有些歉然;她很清楚,这柄剑对自己、以及对他们特别是对叶洲的意义,根本就是不一样的……可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于是她再不犹豫,接过长剑,捧在手里,对那大巫姬朗声道:“我的祖先是伟大的英雄,曾经配着这柄剑帮助他的挚交好友以白身起事,最终夺得了天下——这是我家传的宝剑,这是英雄的兵刃。求长生天祝福我的剑,我要将它送给我未来的夫婿,留给我的未来的儿子;他将凭着我传给他的剑与血,成就祖先的事业,追溯祖先的光荣!” 虽然看不见脸,可连长安清楚地感觉到,黑毛毡后面的大巫姬在笑——像命运那般莫测高深的笑:“长生天答允了。”她用胡语回答。 “答允了!”“答允了!”“长生天答允了!”人群虽听不懂她的汉话,可瞧行动也能猜出几分,依旧齐声欢呼,声震云霄。 扎格尔侧脸望她,眼中满满是无声的、坚毅的骄傲。 “穆安哈多雷!”大巫姬忽然张开双臂,嘶声道。 欢呼声戛然而止,人群惊愕地睁大眼睛。扎格尔一声低呼,连长安忙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火焰越升越高,红亮得耀眼,站在台基边缘的大巫姬几乎让人无法直视。扎格尔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她说……长生天有‘预言’……” 连长安并不真正相信预言,就像她并不真正相信天神——但显然,扎格尔是信的。即使是他,面对未知的预言,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卡拉噶!拉克!”大巫姬道。 扎格尔连忙上前两步,在她面前跪倒,将双手摊开,递出去;连长安依样施行,也许是被周遭的氛围感染了,胸口也忍不住怦怦狂跳。 火焰近在咫尺,似乎随时都能将三人焚为灰烬;连长安跪在那里,汗如雨下,忽然发现,大巫姬正伸出手,扯下自己头上罩着的黑羊毡。 ——这果然是前所未有的“预言”,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黑毡下是一颗苍老焦枯宛若骷髅的头颅,生着零零碎碎的几缕白发。她只一动手指,连长安便觉右边掌心一痛,仿佛被根针刺了一下,转瞬便溢出小摊殷红的血珠——她转头去看扎格尔,他也一样,只不过被刺破的是左掌。 那巫姬佝偻的腰身缓缓弯下去,俯就扎格尔的手心;再抬起头时,那滴血珠已消失不见。她如法炮制,又向连长安而来;长安只觉手心被什么腻腻软软的物体扫过,蓦地一凉,连带着她的心口也湿冷一片。也许是直视火焰太久的缘故,眼前竟然出现诡异的幻影,面前这个老妇在舔吃了她的血液抬起头的瞬间,脸孔在飞快地丰满、年轻起来——垂垂老者、盛年妇人、青春少女、天真孩童……就像是倒着走过自己的一生,这一切都在眨眼间完成。连长安惊恐莫名,拼命迫使自己镇定心神,面前赫然又是那具焦枯的骷髅了: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丛生的沟壑般的皱纹里,眸光如坚硬的黑耀石。 “……我听到了马蹄声!”大巫姬用她那嘶哑衰朽的嗓子不可能发出高音叫嚷,“从这座海洋到那座海洋,快如疾风,震撼大地!” 她用胡语说完,又用汉话重复,一遍又一遍:“……我听到了战败者的哭喊!漆黑的翅膀飞过,火焰熊熊焚烧,敌人的妻子悲伤泣血!” “……我听到了苍空的鸣动!祖先的刀剑出鞘,歌者的琴弦奏响,英雄的血脉重归荣耀的星海!” “……你们跪下时还是凡庸的男女,”末了,大巫姬道,“起来吧,展翅之鹰,黄金之风,草原之主;起来吧,莲华之女,乱世之母,烈焰新娘——从今以后,除却长生天的威能,这世上已没有任何力量能令你们屈膝。” ——她将嶙峋的左手虚按在扎格尔的头顶:“你会有个勇猛无双的儿子,与你一起骑骏马踏过世间最宽广的河流。” ——剩下的一只右手则落在连长安头上:“你也会有个儿子,他生着黑色的皮肤黑色的眼,额头上开一朵血莲花。” 作者有话要说:我吃亏了啊吃亏了~ 一章6000多,越写越长了~~ 【五三】青空万里 慕容澈从岩穴中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明亮,青空万里,仪式刚刚结束。整个山谷被一种狂喜与敬畏的气息团团笼罩,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如痴如醉的恍惚神情。 他站在高处,几乎是第一眼就看见了她:穿件洁白如雪的名贵皮裘,头上、身上戴满一串一串华丽的七彩珠子;全然像是个美丽尊贵的胡女了。 ——在那瞬间,慕容澈心头猛然一轻,原来她还活着,她没事;原来他的爱与恨,他的幻梦与执着,依旧安然无恙。 他跳下石阶,笔直向前。人群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可终究还是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仅余十数步远近时,忽有个遍体玄衣的影子排众而出,挡在他面前,阻住了去路。 “贵人在此,止步!”那人怀抱长剑,冷冷道;可话未说完,眼神已突然改变,“是你?你果然活着……” 慕容澈望向他的脸,也觉怀中狂跳。平凡的样貌、平凡的声音、额头上刺着一颗清晰可辨的墨色金印:流雁门——他也曾是玉京里颇受瞩目的青年俊杰,曾在宣佑元年的秋狩大会上技压群雄:那一天韶光正好,他从他手中接过一袭绿罗战袍,还有一爵南晋使节进上的“梨花春”;那一天他单膝跪地三呼万岁,不带丝毫风霜的脸上容光焕发——他认得他,就像是他认得曾经的他;那时候他们统统犹如新铸的刀剑,坚硬而易折,锋利而年轻。 猝不及防的,那个名字脱口而出:“……叶洲?” 叶校尉的一双浓眉猛地蹙起,声音中满是狐疑:“你怎么……认得我?” 慕容澈话一出口便知不好,他怎会认得他呢?那一年爽朗的秋风里身着明黄衮袍、头戴蟠龙冠的自己早就死了啊,如今站在此地的,不过是个满身伤痕、丑陋卑贱的奴隶罢了。这个奴隶,不过在魔沼之中、在自己九死一生之际曾与他有一面之缘;这个奴隶,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知道他的名姓才是。 ——幸好慕容澈还不用立刻面对这个难题,因为在叶洲身后,有个轻朗欢快的声音已适时响了起来:“……太好了,你果然平安无事!” 连长安像个天真孩童,径直抛下依然还在欢呼雀跃的人群,快步奔了过来。她显然并未发觉面前人的异状,满脸都是真实的喜悦。 挡在中途的叶洲忙回身劝:“宗主,待属下盘问清楚……” 长安早一摆手,笑得眉眼弯弯:“不必!他可是我共患难的伙伴呢。” “……你是那天的……原来真的是你。”有连长安的地方,自然也有扎格尔;阿衍的塔索点头嘉许,“我听塔格丽说了,你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不枉她当初救你的一片好意。懂得知恩图报,是个好汉子!你叫什么?” 丑脸男子在贵人的赞誉面前显然有些失魂落魄,竟然呆立无语;而站在他身边的叶洲,更是冷哼一声,神情若有所思。眼见塔索的话无人回应,还是连长安出面打了圆场,她握紧扎格尔的手,软语求恳道:“他想是……想是还没有完全恢复,先找个大夫帮他看看吧?” “好啊,”扎格尔笑着颔首,“你瞧着该怎么奖赏他,都依你。” 这不过是个小小插曲,在上位者眼中,是杀、是赦、是赏、是罚,终究不过是件随心所欲的小玩意儿。扎格尔顺口许诺完毕,便把那丑陋奴隶抛在一边;他揽过连长安的肩膀,满眼都是情深如海:“你也刚见好,还是早些回帐子里,可别再吹冷风了。” 连长安抬起脸,对他展颜微笑,正要说句什么,孰料那一直痴痴傻傻的疤面男子竟突然开了口。 “……我没有救你!”他大声道。 此话一出,在场诸人不由面露诧异,连长安脸上甚至还现出三分尴尬。 “我没有救你,我没想着救你的,我没有帮上忙,我……”那人仿佛真的尚未恢复神智,自顾自在那边胡言乱语,“……我不要你怜悯我!” 连长安大睁着眼,眨了两眨,笑容再次攀回腮边:“我没有怜悯你,”她说,“我不过实话实说。你本来并没有陷进泥沼之中,你大可以转身逃走的,不是吗?你没有抛下我,所以……所以我们是一起面对死亡的同伴——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疤面男子深深垂下头去,肩膀不住抖动,显然心有所感,却再也无话可说。 “……你叫什么?”她松开扎格尔的手,缓步踱到他面前,“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阿哈犸。”许久,他回答。 “阿哈犸?你是汉人吧?那么这名字应该是……是个绰号?” “就是……阿哈犸!”他再次重复,斩钉截铁。 ——于是她莞尔,不再追问;毕竟她也有故事,永远不愿说给人听。 “原来如此……阿哈犸,谢谢你。” 疤面男子猛地抬起头来,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你……谢我?” “这有什么奇怪?”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你怎么会谢我?你是我的……仇人啊…… “可是我……我不过是个卑贱的奴隶,而你却是……贵人……” “呵……”连长安闻言解颐一笑,笑靥如花,“那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生下来就是‘贵人’的,我也曾吃过许多苦——看你的样子……你一定也吃过许多苦吧?” “……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奴隶了,阿哈犸;除了自由之外,你还想要什么?我还能帮你做什么?” 极之丑陋的男人俯视貌美如花的女子,他和她的目光交汇一处,如同玉京城外清浊分明的泾河与渭河;如同两条波涛汹涌的命运的激流。他的目光里有怀念、有爱怜、有悲恸、有愤怒,盘旋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而她的目光澄澈清亮,别无挂碍,就像是头顶万里无云的湛蓝青空。 ——他记得她,她忘了他。他因她的离去而一无所有,而她却因离开了他而空前美丽空前幸福。 ——这就是我们,该诅咒的“命运”吗? 慕容澈忽然单膝跪地,右手像匈奴人那样举起来紧贴在胸口。他止不住周身的颤抖,因为激奋,因为克制,因为矛盾,因为一阵阵锥心刺骨的痛…… “请让我跟随您,娜鲁夏……塔格丽……”他一字一顿、艰涩无比地这样说。 ——如果这就是“命运”……我要斩断这“命运”!用我……这只手。 *** 阿衍部的朝圣队伍在预言之后的第七天离开了“死者之眼”,身后留下了几十座累累的坟冢——匈奴人生于马背,死后也乘着烟尘的骏马回归星海,他们没有“入土为安”的习俗。这些坟墓属于被弯刀杀死或者被弓弦勒死的一众汉人奴隶,属于那些遥望故乡、却永远也无法回去故乡的漂泊的魂灵。为牲畜一样的贱奴埋骨祭奠当然是他们的塔格丽的决定——塔格丽果然是个稀奇古怪的女人;虽然她真的美得像是“娜鲁夏”,像是高山上的雪莲花。 “……我会记得这些流出的血;”离去之时,马背上,阿衍的塔索沉声诉说,“我会记得‘他们’连圣地的法则都不顾;我会记得‘他们’对你做的一切。” ——这个“他们”,是指这次阴谋的始作俑者,右贤王且鞮侯以及他派出的刺客。 白莲之子们在连长安失踪的那一夜抓到的“活口”起了关键作用。数日的严刑拷打,最终以那名筋骨如铁的匈奴汉子遍体鳞伤、神智崩溃作结。他吐出了且鞮侯的名字,还断断续续吐出阴谋的首尾——这一批汉人奴隶本就是右贤王送给塔索的礼物,他和他的同伴早就埋伏其中,煽动事端,提供兵刃,再趁机浑水摸鱼。右贤王的目标是娜鲁夏塔格丽的命;以及……可能的话,还有扎格尔塔索的命。 “……赫雅朵说的没错,”连长安轻声回应,“战争已经开始了……不可避免,不死不休。” “是的,已经开始了;”扎格尔道,“而我们已赢了第一步。” “……你是说这次的阴谋?” “不,当然不是。这不过是次刺杀,和之前我经历的那些比起来,不过如此而已……我说的是‘预言’啊,长安;巫姬婆婆的预言很快就会传遍整个草原,你等着看吧,我们得到了威力无穷的武器!” 扎格尔的话语里满满都是兴奋,可连长安只是微笑,但笑不语。 预言……她当然知道这种东西的可怕。就像是……就像是“白莲”的传说,百年以来让三千子弟悍不畏死,化身战鬼。但那终究只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连长安不是扎格尔,她并不真正相信;相反的,她甚至还觉得隐隐心惊肉跳。 “……我听到了马蹄声!从这座海洋到那座海洋,快如疾风,震撼大地!” ——这应该是说扎格尔会拥有强大的军力。 “……我听到了战败者的哭喊!漆黑的翅膀飞过,火焰熊熊焚烧,敌人的妻子悲伤泣血!” ——这应该是说扎格尔将要毁灭许多敌人。 “……我听到了苍空的鸣动!祖先的刀剑出鞘,歌者的琴弦奏响,英雄的血脉重归荣耀的星海!” ——这个……这个是说扎格尔会成为阿提拉大单于那样在星海中留名的了不起的英雄吧? 的确都是极好、极好的征兆;仪式结束之后,连长安甚至觉得,扎格尔的部属们看向他们的目光都变了。简直像是……简直像是“白莲之子”们望着连怀箴一般。 可是……“预言”并非只有这样而已。最后两句让人猜不透的话语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那两句话湮没于众人的欢呼声里,连长安确定,除了自己和扎格尔,没有第三个人听清。 ——还有,那个诡异的巫姬叫她……莲华之女、乱世之母、烈焰新娘…… “……不要胡思乱想了,傻丫头!”扎格尔伸手弹一弹她的额头,满脸正色,“那是说你会给我生个儿子,让我们快点做可以生儿子的事儿吧!”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也可以青天白日之下脸不红气不喘的大声说出来吗?连长安侧脸避开,一扬鞭疾奔两步,真真哭笑不得。 是的,她是在躲,一直在躲。 匈奴男女并不比长城以南的汉人,并没有什么“好女不二适”的说法。相反的,因为战乱频仍,成年不嫁和夫死寡居反而成了被耻笑的对象。扎格尔知道她的过去,知道那个高高坐在黄金色的宫殿上的城府极深的男子,他从未表现出任何的不快,他反而、反而对已死的慕容澈非常“感兴趣”。 “……喂,我保证比他‘强’呢!” 他曾经很得意、很得意的这么说。 ——他越是这么说,连长安越有一种抄起花瓶彻底打昏他的抓狂冲动。 就这样,连长安反而越跑越远了。 *** 队伍离开“死者之眼”后不久,王帐的消息便传了过来。随着春天的脚步临近,牛羊马匹逐水草迁徙;赫雅朵地图上中央的白圈和周遭的炭圈,全都开始缓缓移动了。 恼人的北风终于停歇,从东南吹来的温暖湿润的空气笼罩大地。脚下的草原日日青绿,头顶的高空日日湛蓝。直到有一天,扎格尔在路途中忽然勒住奔驰的骏马,纵身跳下地,反方向跑了好久,最后在一片向阳的缓坡上,找到了几朵浅紫浅白的花骨朵。 “这是‘查桑’花,是诸神们饮宴的酒杯啊!宴会要开始了,春天来了!”他摘下花朵,兴奋地递在连长安手里。 “……宴会?”连长安心中猛然一动,恍然悟道,“是大阴山下的‘库里台’啊……” “没错!”扎格尔拍一拍手上的泥土,转头吩咐左右,“给赫雅朵传信,我们不回王帐了。告诉大阏氏,改变计划,大家在阴山脚下会合。” 语毕,他抬头望一望天色,将手伸向连长安,眼神因吐露秘密而闪闪发亮:“是唱歌跳舞的季节了;走吧,我的俏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那个……那个…… 一个不小心,原计划嫁不出去的某烟要改变计划了。 那个啥……似乎听说我要结婚了……啊…… 过渡章必卡,已经成为规律了…… 无辜望天。 【五四】美人如玉 仿佛是一夜之间,查桑花儿开遍了辽阔无际的整座原野。那些粉白粉紫的小小酒杯擎在一双双青绿的纤手之中,迎风招展,在空气里倾泻若有若无的氤氲酒香。 于是春到人间,于是鹰飞草长。 ——随着春天一起到来的,还有旅行者、商人、新婚嫁娶的队伍、以及怀抱东耶琴的吟游歌手。 匈奴人的历史写在星空里,写在这些歌者的舌头之上。他们是娱乐大众的戏子,是围着火堆讲故事的贤人,是巫医、甚至是魔法师。 他们唱起关于战争的歌,关于那些拥有无上的勇气和力量,年纪轻轻就埋尸沙场的英雄们的故事;他们唱得儿郎们热血澎湃,右手紧紧握在腰间,把刀柄的花纹印进掌心里。 他们唱起关于爱情的歌,关于那些磐石般的男子和花朵一样柔软美丽的女儿,关于那些黄昏的草原上直直竖立的套马杆的秘密——所有人见了都会发出会心微笑,然后远远绕开;那是年轻的男女,在其下相爱的证据…… “……今夜的歌儿唱得真好啊,”匈奴左大将冒顿的独子、“白帐”的继承人、萨格鲁部的塔索哈尔洛揽着美貌女奴的腰肢嘬饮美酒,忽然将酒杯放下,连声赞叹。 的确唱得好。远道而来的年轻歌者有着鲜见的清醇嗓音,如同杯中微酸的佳醴;歌谣的内容也很是新鲜有趣:一位勇敢的塔索只身走进高耸入云的葱岭,在那里遇见了娜鲁夏化身的仙女。仙女问他,你在希望什么呢?你在追寻什么呢?是无数的金银珠宝,还是光辉显赫的声名? “这一切都比不上你的眼,这一切都比不上你的唇……只影入心魂,我自思量汝……” 歌谣里年轻的塔索回答:“我的心中有你,我只想着你。” “……的确是首好歌,”端坐在哈尔洛塔索下首,一位戴面具的男子随声附和;不过今天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讨论无聊的歌谣的,“塔索,请您听我说……” “咄!好一个烦人的家伙!”哈尔洛塔索满脸酒意,在身边尤物的惊叫声中,一把撕破她肩头汉丝织就的盛装,大大咧咧道,“你瞧瞧我的耶拉妲,这比羊奶还要白的细皮嫩肉,谷蠡的胖女儿比得了么?” 也不知是不是灯影的关系,从贵客的面具之下露出的那两只碧蓝眸子,骤然如同午夜的海水般浑浊阴沉:“塔索!塔格丽身份高贵,怎可和猪狗般的奴隶相提并论?” “塔格丽?哈哈……你还不知道吗?这年头儿,连身份不明的汉女都能当塔格丽呢!” 戴面具的男子再也无法忍耐,猛地长身而起:“够了,哈尔洛塔索!我们都不用再闪烁其词了,我们都明白我为什么来到这里——左贤王承诺将耶玉塔格丽嫁给您,只要您帮助他赢得‘库里台’……” “你已经见过了刘勃勃,是吧?”哈尔洛挥挥手,叫惊慌失措的爱妾退下去;他大马金刀盘膝坐着,仿佛不胜酒力,右肘靠在矮几上,懒懒支住额头。 “……是。”面具男子也发觉自己失了态,躬身行一礼,缓缓坐定。 “左大将、右大将……原来谷蠡有那么多女儿嫁不出去啊?”萨格鲁部的塔索笑道。 即使看不到面貌,也不难猜出此时说客的脸上定然精彩纷呈:“塔索,您误会了……” 哈尔洛一摆手:“我没有误会。你是左贤王的使者,就是我的客人,我请你吃鹿肉喝好酒,还专程找来了这么棒的歌手……你可别说我不懂待客之道。” “这个自然,但……” 哈尔洛在醉眼惺忪中猛地瞪他一眼,使者忽然语塞。 “第一,虽然我父亲已经老得牙都快掉光了,但在他乘着火焰升天之前,我依然不是萨格鲁部的族长,我不可能代表‘白帐’在‘库里台’上发言。” “可是左大将对塔索您言听计……” “第二,我父亲的第七位妻子,就是刘勃勃的女儿;而我的三姐,也是刘勃勃的侧室——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但我们萨格鲁部和他们米亚哈部,却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从来都是,永不改变……回去告诉谷蠡,如果他真的想‘得到’,就要懂得‘付出’;一个小丫头,就想换我萨格鲁两万战士的血?” 戴面具的使者心神一凛;分明是个出名的吊儿郎当的塔索,一脸沉溺酒色的样子,可是他这样吊儿郎当说着的时候,竟然……竟然……句句切中关要,让人答不出话来。 他忽然打从心眼儿里生出寒意,不自觉地屈膝跪倒:“我明白,哈尔洛塔索!但请相信左贤王的诚意。” “我不相信什么‘诚意’,只相信‘利益’,就是这样……对待连长相都不敢给人看的家伙,我已经够客气了,不是么?要不要我挑个漂亮的女奴送到你帐子里啊?保证比耶玉那丑丫头漂亮得多。” *** 神秘的说客灰溜溜而去,萨格鲁的塔索依然盘膝而坐,手中握着那只青铜酒爵自斟自饮。不知不觉间,帐篷中只剩下哈尔洛、角落那名弹奏东耶琴的歌手以及一位低低垂着头的女侍。 “……谷蠡真是蠢材,”他忽然开了口,仿佛自言自语,“他那丫头我见过,长得跟她老子一个样,实在是又笨又丑,像头母牛……难道他没听说过么?我的胃口很挑,我可是只喜欢‘绝色’的。” 说着,他伸手向那女侍招了招,唇边带笑:“喂,你过来。” 女侍闻言起身,施施然向前,走到案几边抬起脸来,竟是比水犹清比花犹艳,连那位“细皮嫩肉”的耶拉妲也不能及她万一。 “美人如玉啊!”哈尔洛不由抚掌,冒出了一句似是而非的汉话。随即刻意压低声音,对她邪邪地笑,“这样好不好?只要你肯离开那小子来陪我,无论是比黄金还要贵的丝绸,还是像是你的眼睛一样闪闪发光的宝石,我什么都可以找来送给你。” 美人儿也对他报以微笑,微笑着摇了摇头。 萨格鲁的塔索恼恨地抓了抓头发,提高嗓音:“喂,把这个女人送给我,我就在‘库里台’上帮你说话,如何?” 那弹奏东耶琴的歌者终于停止了拨弦的手指,他耸耸肩:“长安可不是能够送来送去的玩意儿,她可是在‘达挈’下头动刀子的女人,比草原上的母豹子还要凶,你要小心她跳起来咬掉你的手。” “嘿嘿,丢了一只两只手也没什么,他们汉人不是有句话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是啊,”连长安笑意吟吟,提银壶替他斟满酒杯,“您不妨试试看?” 她这样大大方方一笑,倒叫哈尔洛有些不知所措。萨格鲁的塔索再次抓了抓头,一仰脖,把满杯马奶酒统统灌了进去,话语中那股轻浮的醉意荡然无存。 “……你带着你的宝贝只身前来,就不怕我真的扣了你们,押去谷蠡那里邀功?” “押去换母牛么?”扎格尔放下东耶琴,哈哈大笑,“哈尔洛,你好歹是在金帐长大的,和我一起长大的,我知道你远没那么傻。” “是啊,我没那么傻……但你却一直这么傻。”萨格鲁的塔索猛地从腰间拔出弯刀,架在身边连长安的纤纤玉颈之上,“我早就不是金帐的‘质子’了,更不是你的兄弟,从来都不是!我只相信‘利益’!” “碰巧,我也只相信‘利益’。”扎格尔不紧不慢回答。 即使霜刃及颈,生死一线,连长安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半分改变;她用半生不熟的胡语问道:“塔索,您方才的那杯酒……特别好喝吧?” “你……”哈尔洛的手腕抖了抖,刹那间瞳孔大睁;他再不管连长安,转头对扎格尔咆哮,“你这混蛋小子,竟然给我下毒!” 扎格尔再次耸了耸肩:“你也说了,我和长安是只身而来的……我们又不像你那么傻。” “你你你!”哈尔洛气得直跳脚,一甩手把弯刀远远丢到帐篷的角落里,“他们说你娶了个巫魔女,原来是真的!” “是啊,”扎格尔点头,满脸正色,“她的确是个巫魔女,下迷药彻底锁住了我的心。” *** “……是马蹄声,他们果然要走这条路!”哈尔洛塔索的帐篷之外里许远处,一位匈奴武士从地上一跃而起,半边脸颊贴满了草叶。 “总算逮到了!”七八个人影儿一齐骚动,胡语与汉话彼此交织,“注意,要留活口。” 黑暗里忽有谁冷哼一声,月影微斜,照着他满是疤痕狰狞无比的面孔;即使是他的同伴们,也有好几人忍不住侧过头去,不愿那鬼怪般的丑脸污染自己的眼光。 “目标可不止一人,先商量好,到时别乱了阵脚,放过漏网之鱼。”他说。 有人“呸”一声啐在脚边,口中嘟嘟囔囔:“一个奴隶神气什么!还妄想指手画脚?” “……他说的对,照他说的做。”另一人沉静地开接口,众人顿时鸦雀无声,“那个领头的交给我,你们负责缠住护送他的武士,有活口最好,要不然……阿哈犸,今夜月光很好,你用弓箭吧。” 丑脸男子微微点头,并不答话;只从身后箭袋抽出满把铁箭,一支支插在自己面前的泥地上。 暗夜里,蹄声已近。 左贤王谷蠡的使者显然没有料到,自己将会在返回瓦雷部的路上遭遇伏击;就像他们明明和阿衍的塔索近在咫尺,却全然无知无觉一个样。扎格尔率领的朝圣队伍正有条不紊地向金帐的位置移动,而塔索和塔格丽本人,却早带了不足十位从者,改装易服骑快马北上……他们到达左大将的地盘,见到萨格鲁部实际的领袖塔索哈尔洛,只比那戴面具的蓝眼神秘人堪堪早了一个时辰。 ——生与死、主动与被动、猎人与猎物,从来都是差之毫厘。 “右贤王、左贤王……为了‘库里台’,果然人人都在显神通啊!”扮成吟游歌手的扎格尔怀抱东耶琴,转头望向随在身后的叶洲,闲闲道,“你说呢,叶校尉?” 叶洲对他不理不睬,只向连长安一稽首:“宗主保重;那几个人交给属下,可以放心。” 连长安还未答话,扎格尔已摸了摸鼻子,抢先笑道:“那就好。你们‘宗主’交给我,你也可以放心……” ——放心?我放心才有鬼! 叶洲强自压抑自己起伏的心绪,敌人已至近前。今夜的月光真的很好,一切清晰可辨:五位披锁甲的战士,正将一名身着宽大长袍的使者团团围在当中。乱草中忽然响起唿哨声,埋伏的众人一拥而上。马儿啡啡鸣叫,被砍断的前腿血花四溅,接二连三的摔倒……离得最远的那匹侥幸逃过了刀光的罗网,正要迈步狂奔,忽有厉风破空而来,马上骑者被一根铁箭生生穿透喉咙;还未倒栽下地,便已魂归九天。 不愧是阿衍部以及“白莲之子”的精锐,几乎是顷刻之间,战斗便告结束。叶洲一个起纵已来到当中的使者跟前,伸手制住他周身数处大穴——紧接着,不由低呼出声。 长袍下竟也是位穿锁甲的武士,青筋暴跳,虬髯如铁。 “不对!好像不是他!”有人惊叫。 “那家伙呢?往别的方向去了?还是根本还在营地里?” 众人正惊疑不定,早有人影儿从草丛中窜出,跃上唯一一匹依然完好无损的马——马蹄下正是那铁箭穿喉的死尸——勒紧缰绳,轻叱:“驾——” “……阿哈犸!” 那丑陋、古怪、孤僻并且傲慢的奴隶竟然不跟任何人打招呼,便飞一般向营地的方向打马而去。 “看好他们!管住活口!”下个瞬间,叶洲也使动了轻身功夫;这句话落地之时,其人已在数丈之外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好了就更,努力!握拳! 谢谢各位的恭喜,鞠躬! 小修。 【五五】手足昨日 “喂!你们两个究竟想怎么样?”哈尔洛终于按耐不住;他总觉得胃里隐隐烧灼,后颈漉漉都是汗水。 “不想怎么样。”扎格尔回答,“我和长安只是碰巧路过这里,想着唱几支歌,好混顿像样的晚饭吃。没料到遇见了多年前一起长大的好安达,自然要带长安来打声招呼了。” “骗子!”哈尔洛塔索恨恨道,“你和汉人在一起太久了,竟变得跟他们一样口是心非!” “这一次我说的可是真话;”扎格尔满脸促狭,“小时候也不知是谁,总是半夜跑去额伦娘的草窝里偷鸡子,明明吃得肚圆,第二天还装作没事人似的……” “你……分明你也去了,你也偷吃了!”萨格鲁的塔索仿佛给烙铁烫了一下,猛地跳起来;忽又颓然坐倒,咬牙切齿道,“你不是我的安达——阿衍是黄金血脉,是鹰王;而我们萨格鲁只是弃儿,是草原上的孤狼——我才没有兄弟!” “不是的,哈尔洛;不是的……”扎格尔踱到他面前,盘膝坐在他身边,伸手用力拍着他的肩,“我们都是匈奴人,都是敕勒川之子,都是大阴山之子……我们都是一样的。” 哈尔洛满眼冒着火,死死盯住他不放:“这就是你的‘一样’?你和谷蠡根本就是一路货色,你们想要的都是我萨格鲁部的两万条命!只不过谷蠡拿出的诱饵是那头母牛,而你……就是你赤口白牙说的那些个破事?” “可不是‘破事’,”阿衍的塔索笑道,“你、我……还有厄鲁,那段岁月可是我珍贵的宝贝。” “……萨格鲁在我们匈奴语里,就是‘狼’的意思。四大‘白帐’之中,他们人口最少,牧场也最贫瘠,却个个都是铁血战士;也许他们才是草原上最为坚韧最为强悍的部族。”到来之前,扎格尔曾经这样告诉连长安。 “我记得赫雅朵阏氏教过,萨格鲁的族长左大将冒顿很老了,他的妻子和六个儿子都死于战火,只剩下最后一个小儿子哈尔洛还活着……” “是,”扎格尔点头道,“哈尔洛?萨格鲁,‘白帐’的继承人,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安达……是我对不起他。” ——他们就是“这样的”兄弟。 哈尔洛?萨格鲁忽然抡起拳头,重重砸在扎格尔左肩上。阿衍的塔索疼得一个趔趄,却还不忘在心爱的姑娘勉强逞英雄。他一边大喊:“长安,你站远些,看我收拾他……”一边挥掌就打了回去。眨眼功夫,貂皮衣、粗布袍、地上铺就的毡毯、四壁挂着的帛画、还有那些矮几和酒器统统遭了殃,两个身份尊贵的年轻人竟然像两只好勇斗狠的野马驹般搅在一起,扭打、撕扯、角抵……拳头如雨点般落下,骂声好似夏夜滚过天边的连串怒雷……他们把一切能破坏的东西统统砸得稀烂,终于,两个人气喘吁吁、并排躺在“战果”之间,彼此的脸上都带着清晰可辨的血痕和淤青。 “……我赢了,这次是我赢了。”扎格尔?阿衍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兴奋地连声叫。 哈尔洛?萨格鲁伸出舌头舔了舔开裂的嘴角,怒道:“滚!” 连长安带着浅浅笑意注视这一切,她走到狼藉之中,拣出两只完好无损的青铜酒爵,用手中护着的银酒壶细心斟满。 “哈尔洛塔索,请用……扎格尔,累了吧?喝点东西润润喉咙。”她笑着,一一递过去。 萨格鲁的塔索哇哇怪叫:“巫魔女,你又想给我下毒?” 扎格尔则哈哈大笑;在笑声里,把满杯酒喝得一滴都不剩。 “……我可把话说在前头,毒死我也是没用的。我是塔索,我要保护我的部族,保护我们萨格鲁的男女老幼。在库里台上,我只会为了萨格鲁部的利益而开口。” “很好,这样就够了。”扎格尔点头。 “你……” “哈尔洛,我也是塔索,我也要保护我们阿衍部——但我不仅仅是个塔索,我还想成为单于,所以我一定要保护整个草原。” 扎格尔将双臂交叠,好整以暇地枕在后脑;双唇微微上挑,眼眸熠熠生辉。 *** 望着他的笑容,扎格尔讲的那个“过去的故事”,在连长安的脑海中如流水般滑过—— “……你……对不起他?你对他做了什么,扎格尔?”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事了。那时我还小,我的父王还活着,他是真正的单于,赫雅朵是他的大阏氏。四大白帐为了表示臣服,全都将子侄送来阿衍部做人质。萨格鲁部的‘质子’就是左大将侧室生的小儿子哈尔洛,他跟我年纪差不多,还有额伦娘的儿子厄鲁,我们三个玩得很好——也许只有我觉得很好,因为哈尔洛非常想家。” “后来呢?左大将接他回去了?” “不是的,是……是我偷偷放他回去了。因为他思念父母,背着人偷偷在哭,所以我就逞英雄,偷偷放他走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父王知道后大发雷霆,他以为这是萨格鲁部的阴谋,是左大将冒顿背叛了盟约,决意出兵讨伐。” “可是不是你……” “……是我,”扎格尔笑容苦涩,“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事,我从没见过父王那样生气。我太害怕了,所以……所以我根本没有说清楚……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连长安从未见过他这般痛苦模样,忍不住伸手握紧他的手。扎格尔温柔地回握,温柔地对她一笑,将那个充满悔恨的故事继续讲了下去:“总之我是个胆小鬼,只会躲在帐篷里瑟瑟发抖,看着父王点兵出征。又过了好几天,我实在忍不住,就鼓足勇气瞒着赫雅朵独自骑马去找父王。我骑了好几天的马,终于赶到的时候,只看见了……只看见了血肉横飞的战场……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终于鼓起勇气,对父王说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作主张,不怪哈尔洛,也不怪冒顿伯伯。可是父王他……却让我这辈子也不要把这件事的真相告诉别人,他说‘敢做不敢当’是最受人唾弃的,说我不配做个匈奴男儿——我是他的继承人,是阿衍的塔索,即使我没办法坚强,我也要保持坚强的外壳。” “……后来父王的确是找了个理由退兵了,但冒顿伯伯领兵回去才知道,右大将刘勃勃趁机偷袭了萨格鲁部的背后,劫走了哈尔洛的母亲,还杀掉了他的好几个兄弟姐妹——从此萨格鲁部和米亚哈部就是不死不休的血仇,而这个仇里,也有我们阿衍的一部分……哈尔洛他,也许一直恨着我吧……他那么思念他的父母,可等他回到萨格鲁部,却得到了母亲在刘勃勃那里不甘受辱自尽的消息……” “我现在还记得那一天父王说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记得。他指着满地的死尸和鲜血对我讲:‘扎格尔,看清楚了,我要你牢牢记住,这就是你的懦弱的代价;他们都是被你的懦弱害死的。一族的塔索要为他的族人而活,要为他的族人的生死荣辱负责。塔索绝对不能懦弱,要永远勇往直前!’这可能就是我对父王,最深的记忆了……” “……也是……最后的记忆——他班师回来不久,就去世了……巫医说是长久征战太过疲劳,导致旧伤发作……那时候父王还不到四十岁啊……” ——故事结束的时候,扎格尔将头埋在连长安的颈项之间,声音有如叹息:“我讨厌想起这段往事。但……我要保护你,我要保护赫雅朵,保护阿衍部,保护父王留下的草原……所以我要……勇往直前。” *** “哈尔洛,你想过吗?我们匈奴人为什么要互相争斗?”扎格尔问。 萨格鲁的塔索一愕,几乎是下意识回答:“因为……‘利益’啊。每个部族都想壮大自己,都想生活的更好。只要有贪欲,战争就不会停止,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是啊,因为‘利益’;”扎格尔颔首,“但那不是最重要的。其实是因为……因为我们的土地养不活我们的子民啊;我们没有足够的牧场,一个部族宽裕了,另一个部族必然就会缺少——为了活命,缺少的就会去抢。母羊没有草吃就没有奶水,然后刚生下来的小羊就会饿死。同样的,我们的女人不断地生孩子,却因为挨饿因为战乱因为疾病,十个里头只有两三个能平安长大……你们萨格鲁和米亚哈为什么会结怨?因为刘勃勃觊觎你们的草场,不是么?为了草场,为了水源,为了健康肥壮的种牛和种马……从阿提拉大单于的时代起,匈奴人就总是和匈奴人在打,流出的全都是大阴山的儿子的血——难道不是么?” 多年以后的第一次,哈尔洛塔索叫出了自己幼时玩伴的名字,而不再用“喂”来称呼他:“扎格尔,你说的这些我当然明白。所以抢夺与被抢夺、复仇与被复仇才是长生天的法则,才是所谓的‘古道’……” “‘古道’已经死了,”扎格尔摇着头,表情严肃,半点不像是在开玩笑,“‘古道’已经走到了尽头——我就是为了埋葬它,才出生的。” “我们根本不需要王冠,只需要土地;或者说……需要能养活许多许多人的粮食——只有‘活下去’才是一切。恶魔雪山上的大巫姬曾经对我预言,让我跨过死去的巨龙的尸体去寻找我的‘命运’,你也看到了,我找到了长安;但……她不是我唯一的收获。我渐渐明白了长生天为什么让我去长城以南,为什么让我亲眼看见汉人的生活……粮食,那就是‘命运’啊,那就是答案……” “你想去汉人的驻地劫粮?他们这些年都在各个关口重兵防守,远没有之前容易了……或者,你是想扩大榷场的生意?” “是,又不是。互通有无自然是必须的;我想统一草原,我想整合土地,我们的西方有许多小国,我想把他们全都收服在麾下,如果可能,攻入中原当然最好……但……那些都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其实我在考虑……要自己种粮食。” “你……你疯了啊,”哈尔洛的眼睛瞪得好比铜铃大,“马背上的男子汉,怎么可能跟长城南边的汉人一样做那种下贱活儿?这简直是妄想,是个大笑话,在‘库里台’上会有人同意才是奇怪!” “赫雅朵和长安也这样说,不过她们的理由和你的可大不相同;草原的冬天很长、又很冷,她们不敢断定,中原的谷物在我们的地盘儿能不能长得一样好……不过汉人的书上说,西南方很远,有个叫吐蕃的地方就很冷,那里的人也放牧牛羊,还种奇怪的谷物吃;我很想试一试……” 哈尔洛猛地支起身子,厉声道:“汉人、汉人、汉人……扎格尔,你可以娶个汉女,这没什么大不了;但别忘了,你可是草原的塔索!即使……即使我支持你,谷蠡、且鞮侯和刘勃勃可不会听信你的异想天开。你是‘金帐’,我们是‘四白帐’,你的确有天然的优势;但你可别忘了,在‘库里台’,所有的部族无论大小,他们的族长都是平等的。到时候有人会喊你的名字,这点我毫不怀疑;可是给予你的呼声绝对无法和谷蠡或者且鞮侯相提并论!特别是谷蠡,刚才你也看到了,他野心很大,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收买盟友的机会。” 阿衍的塔索依然好整以暇依然不知死活的笑:“是的,我明白。但是……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一定不可能呢?我会叫你们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利益’——不是阿衍部的利益、萨格鲁部的利益或者瓦雷部和米亚哈部的利益,而是匈奴人的利益,是我们大家的利益。” “扎格尔你……” “青空照耀之下,都是长生天许给我们匈奴人的土地。哈尔洛,相信我,我会成为单于的。” *** 在匈奴人的传说里,吟游歌手们都是草原上的风;从这里到那里,漂泊不定,不肯停留……那位歌者大笑着去了,夜色之中遥遥传来他的歌声——那是一首汉人的歌,却被他用匈奴人的语言唱了出来。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鼻青脸肿、全身上下的衣裳全都破得一塌糊涂的萨格鲁的塔索呆愣许久,忽然冲到帐边,对着黑暗中喊道:“你可千万别死啊!我还想抢走你的雪莲花,还想收你当仆人,让你夜夜守在我们的帐篷外头弹琴听呢——” “……好啊,你尽管试试看吧……我的……好安达。”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收藏怎么涨得变快了?谢谢各位捧场啊谢谢。 无论是怎么淡定的作者,在收藏评论面前,都会忍不住手舞足蹈的——何况是我这种假装淡定的,偷笑~ 上周日我做了一件超~~~~~级伟大的事情,我竟然把我的两个书架收拾了一遍! 加上漫画有足足一千本啊!!!!!全部拿出来扫灰再分类重新排位置放回去,我真佩服自己!结果收拾完了一觉就睡了十个小时,第二天起来感觉跟才爬过山一样,汗…… 回到正题,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是我最喜欢的诗之一。这章比我想象的写得可爱些,扎格尔还是无敌可爱啊!虽然很多时候可爱和幼稚是同义词。 我要勤奋勤奋再勤奋……争取下一章本周四更。要是更不了……支持大家抽打我! 【五六】骨肉今朝 歌声在响—— 萨格鲁塔索的驻地,自然不会只有哈尔洛一顶帐篷在。事实上,这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毡包的海洋——想从其中寻到某名连长相都不清楚的神秘人物,就仿佛想在羊群里找出你从没见过的那只羊。慕容澈驱马赶至,面对着月光下无数星星点点的灯火,忽地茫然了。 也不知是不是雪山上的巫姬使用了什么灵药的关系,他身上曾经难倒玉京所有名医的无名剧毒,竟然不治而愈。身体逐渐恢复,甚至连寸断的经脉也尽数接续起来。相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内息再次一点一滴聚集,他终于又可以习武了。 仿佛随着她的重新出现,癫狂的时流渐渐回复了正轨——往日正在飞速归来。 “她从帐篷里出来了……她就在左前方不远处……她平安无恙……” 一种错觉,或者干脆是种幻影,在听到那男人悠扬的迎风飘散的歌声之前,这个念头便已出现在慕容澈的脑海。过去,这样难以索解的类似于“预感”或者“癔症”之类的东西,只有在身体被病痛折磨得丧失神智之后才会偶尔浮现;可现在……自从他打定主意跟随她一路旅行,自从他与她近在咫尺,就越来越频繁地啃啮他的心,也越来越深刻鲜明。 慕容澈忽然微笑:据说包括阿衍部之内,有许多蛮子都在私下里叫她“巫魔女”——他们也许是对的。 慕容澈跳下马,徒步向前,与自己的“感觉”稍稍拉远,却又保持住一个恰当的距离往来逡巡。隔着毡包、火堆和杂物,歌声与笑声不断传来。纵使万千人同时喧闹,她的、软软凉凉的低音也总是在其中清晰可辨。 既然无法找出危险的猎物,不如就留在香饵身旁吧。那位面具怪客使这调虎离山之计,倘若不是为了脱身,他的目标就不言而喻。 ——是我……如果要杀她的是我……我会选择在哪里出手呢? *** 月光宛如铺泄于地的流动的银,而遍体玄衣的叶洲正踩着这白银御风而来。他的脚步实在不比全速疾行的马儿慢多少,待赶到宗主左近,先一步到达的慕容澈,正在数丈之外踟蹰。 叶校尉并没有正大光明走过去,亦没有转身去搜寻别处;他沉吟片刻,竟然伏低身子,刻意屏息敛气,暗暗随在慕容澈身后。也许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并非左贤王的神秘使者,而是这个貌似同伴却浑身上下全都透着诡异气息的丑脸人。 这家伙有问题,或者说……有秘密。这世上唯有怀抱“秘密”最为可怕,他们是冬天蛰伏的蛇,是藏在鞘里的刃,不知何时就会骤然暴起,将整副宏伟画图从中心戳破——而且,最让叶校尉无法释怀的是,那个人……那个人竟然一口道破了他的名字! 已有多少生死关节,已有多少风刀霜剑,纵使他如今揽鉴自照,也时时惊觉镜子的那一边,是张多么陌生以至于令人哀伤的脸——几乎连他自己都无法辨识的脸。那个人竟然认得他?而他……竟完全想不出对方是谁! ……唯有一点毫无疑问,那家伙来自一个漆黑的、没有底的旧梦;他来自“过去”。 一阵突如其来的战栗席卷全身,叶洲将身子俯得更低了,右手按住疯狂跳动隐隐发痛的太阳穴——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紧盯着他不放;而他……显然正在望着她。 他总爱望着她,一路而来,也许除了宗主自己,所有人早就注意到了。那家伙也并不在乎别人的“注意”,偶尔还会冷冷回瞪过去,眼神像玉京冬天屋檐上垂下的冰棱柱,又尖利又冰凉。 ——是的,就是这样;就如此刻他躲在一堆木架后面,偏过身子侧着脸向她瞧;面色阴沉目光哀痛,又尖利……又冰凉。 *** 在他目光的终点,那个怀抱着奇怪乐器的男子,正在教身边的女人唱歌。她起初很是羞赧,迟迟疑疑就是不肯开口;后来,那男子忽然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的脸颊立时红了,转头啐道:“唱就唱,谁怕谁?” 好一个耳鬓厮磨,好一个轻怜蜜意,今夜果然是属于恋人的。月色为他们而存在,头顶的星为他们闪耀,脚下的查桑花儿为他们盛开——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魔幻般的夜晚?怎会有这样旁若无人的爱情? ——而他呢……他在望着她啊,他分明分明一直一直在望着她,为什么……为什么她从来未曾觉察?可悲的、无可救药的自己啊,你在期盼什么呢?期盼那女子在热恋的情人怀中回过头来……回过头来对你笑一下吗? 慕容澈忽然觉得喉头微甜,胸中气血翻涌。他的眼睛分明在看她,看到的却是血肉模糊、千刀万剐的自己。 “我在做什么啊?”朦朦胧胧中,他想,“我该杀了她的……我真该把他们……全都杀掉算了!” 正心潮澎湃、无可自抑之时,极近、极近的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全然是下意识的动作,慕容澈的身体已在刹那做出反应:身子拔步急躲,右手则飞一般探入怀中——待抽出时食中二指之间,赫然夹着根全无光芒的漆黑长针。 身后之人冷冷嗤笑,随即无声无息平平淡淡的一掌按出,直取慕容澈的右腕。慕容澈心中大叫不好,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只可惜自己的武艺刚刚恢复,尚不及当日十分之一;纵然心念如电,知道这一掌决计不能硬接,可是身体的移动就是无法如想象般迅捷……不过电光火石间二人四臂交错,慕容澈只觉右手腕骨一阵剧痛,那根毒针再也拿捏不住,轻飘飘掉落在脚下的乱草之中。 这变故实在来得太过突兀,他并未看清面前是谁,只当那消失的左贤王使者竟是位可怕的武林高手。于是,几乎不假思索,慕容澈已放声疾呼:“危险!快走!” 不远处琴弦凄厉一响,随即是长剑出鞘、清越的龙吟——所谓投石破月,果然惊起鸳鸯。 ……待扎格尔与连长安半晌不见异动,终是一使长剑一使短刀小心翼翼逼了过来。却发现木架之后,一位疤面怪人正狠狠瞪着面前神色尴尬的男子,那名男子的左手则捉着他的右腕不放——那疤面人自然是阿哈犸;那男子也不是什么刺客,而是……叶洲。 四个人、八双眼顿时面面相觑;其中,最莫名其妙最摸不着头脑的又数叶洲与阿哈犸的“主人”连长安。终于,还是扎格尔率先大笑,“呛啷啷”还剑入鞘,忍不住打趣:“你们跟那么紧做什么?怕我偷偷把你们家长安吃了么?哈哈哈哈……” *** 也许有些人天生就是八字不合的,比如扎格尔与叶洲,比如叶洲与阿哈犸(慕容澈),再比如慕容澈与扎格尔……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盘算,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执着;并且,永远只会有一个胜利者。 此时此刻,胜利者扎格尔?阿衍揽住美人肩,好整以暇地点头,口中揶揄道:“你们继续,我们不打扰了。” 满脸青白变幻的慕容澈与叶洲立刻同声叫起来:“万万不可!” ——两个人不约而同开口,然后不约而同地、相互投出嫌恶的目光。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越发稀里糊涂的连长安又觉好笑,又觉怪诧,不禁问道:“你们究竟怎么了……叶洲?” 叶校尉紧紧抓着慕容澈的右腕,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本就拙于言辞,这千头万绪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难不成他还能对连长安说,“我怀疑他,因为他总是偷偷望着你”吗? 场面正尴尬僵持,夜风里隐隐传来了胡语与汉话交杂的呼声:“塔索——宗主——” “……那蒙面人使李代桃僵之计骗过了我等,目前依然不知所踪,只抓到他的几名护卫,故此,请塔索和塔格丽还是小心为上。至于我和叶校尉……不过是个‘误会’。”只弹指功夫,阿哈犸已恢复了往日沉静,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叶洲依然不言不语,铁钳般的左手,却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 ——他俯下身去,从地上捡起那根乌沉沉的长针,一言不发收入自己的革囊中;然后便默默向连长安一稽首,如常将赶来的其余部众召集在一起,如常安排宗主的宿处以及夜里轮值看守的人选。 “今夜不大安稳,人手加倍,每组两名,照旧一个时辰一换……阿哈犸,你箭术虽好,手上功夫却最差;你和我一起。” *** 这世上有些东西,注定是避不开的。 当夜深人静,当月色昏沉,叶洲围绕着从哈尔洛塔索那里借来的白色羊皮帐篷转了一大圈,最终走到火堆旁,坐下,掰掉半块晒干的牛粪,丢入火焰之中。 片刻之后,与他以相反方向绕圈的阿哈犸也转回来了,他似乎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走近,缓缓坐在了叶洲身边。 “……你是谁?”他用一根木棍将火焰挑得更旺些,看也不看他半眼,问。 “我是阿哈犸。”毫不犹豫,他回答。 叶洲“呵”的笑了,将木棍扔到一旁:“我不管你是谁,不过我似乎……真的‘误会’你了。” 误会?慕容澈转过头,难以掩饰自己脸上探问的神色。 “我原以为你想对宗主不利,可是好像……” ——在危急关头,你瞬间的反应是高声呼喊让她快走;所以,也许我真的错了。 “……也许你没错,”慕容澈不由冷笑,“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我劝你不要掉以轻心。” 叶洲没有回答,好一阵,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仿佛埋头苦思。许久、许久,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今夜睡得不好。” 这句断言绝对奇怪,可慕容澈却在瞬间升起了想要点头附和的念头。紧接着,他便确确实实被自己这样的“预感”吓着了。 “果然……果然你也感觉到了,是吧?我们两个在一起,似乎‘感觉’会变强呢。”叶洲道。 慕容澈“腾”的一下从火堆旁站起,脸上的表情仿佛看到了活生生的鬼怪。 “……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你‘真正的’名字,还有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 “我……是什么?” 叶洲抬头向他,眼神里甚至有隐隐的笑意:“当我在‘死者之眼’里找到宗主的时候,她非常虚弱;而和她在一起的你,的确已经断气了。所以——你是个死人,你是个曾经死而复生的人,你是……和我一样的人。” 慕容澈真的很想笑,可是却怎样努力也笑不出。虽然他的确长时间昏迷不醒,虽然他醒来后身上的无解剧毒突然消失了,但叶洲的这个“解释”无论如何也太过儿戏——他现在不就正活生生站在这里吗?难道他已不是凡人而是什么精灵妖怪? 叶洲对他的激烈反应毫不奇怪,因为就在几个月之前,当他从长久的沉睡中睁开眼,那两名拥有奇诡的“换脸之术”、自称为“红莲”的人这样对他说的时候,自己也曾经长时间无法接受——可是,事实就是事实,最终你也唯有接受。 叶校尉伸手入怀,取出那根从慕容澈那里得到的毒针,眼睛眨也不眨,便将针尖刺入自己的掌心里。目睹这一切的慕容澈简直要忍不住惊叫,自从他亲眼见到死于这针下的人,自从他捡到这根针;也曾私下里做过尝试,只轻轻一刺,便足以使草原上的野鼠、野兔立刻毙命。 可是叶洲却毫无反应,半晌,他将毒针拔下,还给慕容澈;掌心唯余一个小小的白点。 “……你也一样,”他说,“再也没有毒可以伤害我们,无论受了多重的伤,伤口都会很快愈合——我曾经被人从背后一刀刺穿心口,可你看到了,我依然没有死;有人用她的血救了我,令我从死里复活。我知道这很难理解,我也并不擅长解释,但……你一定明白的——因为我们一样。” 月光下,慕容澈的脸色比纸还要白;比这苍白的月亮还要白。他只觉有千钧巨石压在胸口,脑海中空空如也,几乎连呼吸的方式都要忘记了。 “这是因为……因为她?” 叶洲笑了:“是的,就是因为宗主;因为她的‘白莲血’。你也许没有听说过,‘白莲’是天人后裔,并非凡胎俗体,遇水不溺,遇火不焚;是无解之药,又是万灵之丹……” “可是那是假的!”慕容澈想要咆哮,可是声音出口,却像是垂死者的呻吟,“连怀箴……那时候我在玉京,她死了……全玉京的人都亲眼看着她化为飞灰了!” 当“连怀箴”这个名字如怒雷、如闪电,骤然在这静谧的月夜炸响的时候,猝不及防的叶洲只觉怀中一痛,整颗心悠悠荡荡落下去;如铁的男儿,竟又生出了落泪的冲动。 他突然觉得厌倦,非常厌倦;他实在不想再讲下去了——这美丽的春夜、这无双的美景实在不适合沉沦于往事之中。 “……那是我‘白莲’的隐秘,不足为外人道;”于是他这样草草回答,“的确,‘血’能给予力量,甚至能给予生命;但究竟如何运用,只有每一代的宗主才真正清楚。‘血’是双刃剑,是良药也是剧毒,所以我们两个……也许算是运气特别好的吧?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些,只不过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有什么样的打算,都要明白,我们的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你的命和我的命,全都属于她。”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我,以及知道……那些事的;只要你不是想要对她不利,我就统统不关心。” “……莲生叶生,花叶不离;她是我的宗主,我是为她而活的——你也一样。这就是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没想写得这么囧的…… 下一更周一。 【五七】茫茫草海 一百年之后,匈奴人把春夜升起的一带七八颗蜿蜒小星称为“歌者之路”,据说就是为了纪念后来成为单于的扎格尔?阿衍变装易服游历草原的那段往事。许多部族都坚持声称,在那个“库里台的春天”,真的曾有青年骑骏马自远方而来,身后背着东耶琴,马前怀抱一位美如月夜的姑娘——直至今天,扎格尔?阿衍,你的歌声依然在西起阿尔泰山、东至兴安岭、北抵贝尔加湖、南达长城脚下的广袤大地上回响。 一百年之后,当这位如旭日、如烈风、英勇聪敏偏又纯净无垢的男子早已成为久远的传说,大巫姬在恶魔雪山的预言终于成了真。他们称他为“展翅之鹰”,他们称他为“黄金之风”,他们用琴弦上的颤音在每一个夜晚纪念他——歌儿总是这样开始的:草原上奔跑的黄金的风啊,高山上开放的雪莲花。 曾经有个少年从小想当英雄,大阴山的儿子扎格尔?阿衍哪…… *** “……长安,不知道为什么,昨夜,我忽然梦见了小时候的事。”有一天清晨,当他们告别不知道第多少个、在草原上各大势力的夹缝中挣扎求生的小部族,扎格尔跨上马背,继续踏上他的“梦想之路”——他忽然这样对连长安说。 “你梦见了什么?”长安问他。 扎格尔并没有即刻回答,顿了顿,又道:“这一路而来,我真是见到了很多,我从没想过,这些小部族竟然会如此穷困。” 连长安眨了眨眼,眉宇间也满满都是挥不去的黯然。的确,就像是扎格尔对哈尔洛塔索说的,匈奴人缺少粮食,缺少肥沃的草场放牧牛羊,所以大部族劫掠小部族,而小部族只能眼睁睁饿死。这一路东行,到处都是嗷嗷待哺的婴孩儿,到处都是骨瘦如柴肮脏不堪的牛羊,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贫穷。 “……我忽然梦见了小时候的事,我都以为自己早就把它忘了——父王问我,长大了想要做什么;我告诉他,我想做英雄。”扎格尔微笑,眼神望着天边,“离大阴山越来越近了……在草原人的传说里,大阴山是祖先的灵魂在人世间歇脚的地方,是沟通天地、连接现世与星海的唯一一条道路……也许,我会想起这些事,正因为自己正在一步一步接近父王的英灵吧?” 是的,就在这条不长不短的旅程中,扎格尔一直在改变——连长安早就发现了。他曾是那样单纯而跳脱的男孩子啊,仿佛透明的水,仿佛闪闪发光的金子,仿佛连残酷的时流也无法消磨的绝对的存在……可是如今,在他脸上渐渐有了某种沉思的表情,某种让人安定的气质,好似在短短几个月里足足长了五岁!如今的扎格尔?阿衍,只有在爽朗地大笑时,才有几分往日天真的飞扬的肆无忌惮的影子。 ——他终于是……不可避免地、长大了啊…… 连长安这样想,不知怎的,心头竟然莫名一痛。谁也不能永远生活在儿时的乐园里,谁都要睁开眼面对世界,背负责任,努力前行——门扉已经关闭,我们再也不能回到过去。 “……你会成为英雄的!”于是她对他说,“你会保护我,保护赫雅朵阏氏,保护阿衍部,保护整座草原——我知道!我相信!大单于在星海之上,也会以你为傲!” 扎格尔的脸色无比温柔,温柔地就像这醉人的、春天的风。他俯低身子,用力抱住连长安,在她耳边轻柔却坚定地承诺:“长安……我定会让你以我为傲。” *** ——我们都应该做一些事情,令爱我们、以及为我们所爱的人儿,可以引以为傲。 *** 即使在吟游四方之时,连长安依然没有忘记日日修习“白莲”的功法口诀,如今她已有了最好的老师。除了故去的连怀箴之外,“白莲军”中修为最高的便数“三校尉”之一的叶洲;也唯有他,够格充当“盛莲将军”平日里切磋的对手。叶洲也许是最熟悉“莲花血”的外姓人,有了他随时解惑,从旁提点,连长安无论是内功外功、还是马战步战,都越发突飞猛进。 ——委实是太过顺利了,以至于叶洲都隐隐觉得怪诧起来。 “……宗主,恕属下直言,您体内的真气颇有难以索解之处……在玉京时,您当真从未习过‘白莲真气’?” “没有,”连长安摇头,微眯着眼试图回忆,“很小的时候,连铉……父亲曾有过这个意思,可尝试之后却说我天赋极差、根骨全无,实在连庸人都不如;所以……我的‘白莲气’,都是后来柳祭酒教的——怎么?” 叶洲闻言,忍不住心头打鼓,这……这该如何对她解释呢?他自然相信连长安所言俱是实情,毕竟她没有必要隐瞒什么。可是、可是当自己在玉京城外、在那座山谷之中救了她时,她的体内的确是有一股奇异内息在的。他为她疗伤,还曾被那股内息反震得受伤呕血——既然从未修习过“白莲气”,这股内息从何而来?为何又倏忽消失再也找不到踪迹?而且,以连长安此时进境之快,就是与当年的连怀箴也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这哪里是“庸人都不如”? ——简直就像、简直就像在她的身体里,还有另一套经脉,另一种内力、还有……另一个人似的。 叶洲一直没有告诉过连长安,在她顺水漂泊人事不知时,其实身中某种怪异剧毒。而自己为了救她,贸然以“改血换脉”之法,将她体内的毒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叶校尉为此命悬一线,也为此真正接触了“白莲血”,进而成为如今这般模样。事实上,他真的打从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提起那段往事,因为那必然会涉及一个他与她都不愿提起的名字——不愿提起,因为从来都没有忘记;那是嫩肉中一根细小的刺,它永远在那里,永远也不会消失。 “……怎么了,叶校尉?”长安见他长久不语,问道。 “没什么,”叶洲连忙回答,“我只是在想,‘白莲血’的秘密,一向只是历代‘白莲宗主’口口相传,连一般旁系的连氏子孙都不得而知。而真正的嫡系,在上上代就断绝了……老宗主本是‘旁系’出身,其中关窍他能了解多少也未可知,何况……他也不在了……” “你是说‘白莲血’么?那不过是个传说而已;”连长安笑道,抬起自己的纤纤素指,迎着光比划了一下,“除了能让我身上长出花儿来,倒也没什么太大用处……” “不是的,宗主!”叶洲心潮翻涌,忍不住道,“不是这样的,‘血’能给予力量,甚至还能给予生命,那个秘密您一定要知道,必须要知道——这是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事!属下已经仔细想过了,如今还有两个线索,其一是连家祖传的《白莲内典》,这是只有每一代宗主才能阅读和书写的秘密谱牒,是历代家主的笔记,虽不知内里究竟写了些什么,但一定会对您有帮助的;其二就是……南晋的‘红莲’华家,红莲白莲都是天人血脉,本是同气连枝,他们知道的,恐怕比那本《内典》还要详尽……” 自从回到连长安身边,叶洲从来都是内敛而克制的;他真心将她当做“宗主”侍奉,从来谦称“属下”,从来不曾打断过她的话,从来未有此刻急切到近乎失态的样子。 连长安并不真正懂得叶洲的迫切心情,她并不知道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赋予了他们全新的生命。她把拙于言辞的叶洲好不容易说出来的这段话,完全当成了白莲之子们虚妄的执着——她甚至从心里隐隐觉得怜悯。 因为怜悯,所以她温柔地笑了,笑容中满满都是敷衍:“好的,叶校尉;你别急,我明白了。我会这样做的……如果有机会。” ——是的,如果“有机会”。等眼前的难关过去,等扎格尔在“库里台”上一切顺利,等他成为单于而她成为阏氏,等他们的草原按照扎格尔的理想慢慢步入正轨。 ——至于“血”的事情,那当然很重要;但比那更重要的事情,眼下还多得多。 *** “……她根本就不相信。”待连长安寻了个因头告辞、走远,阴影中忽然露出了半张疤痕满布的面孔。 叶洲默默收拾方才为宗主演武用过的兵刃,并不答话。 慕容澈从阴影中走出来,踱到一侧火炉上的铜吊子旁,给自己倒了杯热奶茶:“这本来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若你和她易地相处,你也不会相信。” 叶洲“啪”一声将手中刀鞘拍在桌面上,大声道:“我信的!只要……是她说的,我都会……相信……”话到末尾,忽然哽咽。 慕容澈冷笑一声,将奶茶凑到唇边嘬饮。 ——如果是“他”说的,那无论多么荒谬,她大概都会笃信无疑吧? 在那瞬间,这个念头同时钻入两个人的脑海,可不约而同的,他们都没有说出来。 “……对了,你千万不要小瞧‘他’。”突兀地,慕容澈忽然开口。 叶洲猛地转头,望着慕容澈的脸——他干嘛没头没尾谈起这个? 慕容澈捧着茶杯,慢条斯理道:“我是好心提醒你,就当作你告诉我连家的‘秘密’的回报吧……的确,那小子无论做什么事情似乎都是‘兴之所至随心所欲’,简直把生死当儿戏,可正是这点我才觉得他‘不简单’……你就不奇怪么?明明在这样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当口,他还有胆子离开大队人马轻装简行;光是这样也倒罢了,甚至还不肯直接向大阴山进发,反而指东打西虚左实右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绕了这么远的路——你觉得他真的是在胡闹吗?” 叶洲慢慢放下手中粗粝的磨刀石:“阿哈犸,你到底想说什么?” 慕容澈再次冷笑:“你果然没发现啊……还有你们家的‘宗主大人’,说不定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我是说,那小子根本不是在游山玩水,他是在‘逃’啊!你想想看,假如所有的匈奴蛮子都相信所谓的‘预言’一定会实现,那么本来觉得他不过是个幼稚小鬼,并没把他当成真正的威胁的那些家伙们,不可能不改变主意吧?他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无所不用其极,只求他没办法出现在‘库里台’大会上。刺客、谋杀、乃至于招一支精锐甲兵扮成马贼直接屠了这几百号人,可都不是什么难事……你等着瞧吧,很快就到大阴山了,本来应该比咱们早很久到达的整支护卫队伍,假如还没有出现,那八成就是在茫茫草海的某处全军覆没了。” 面前这丑陋怪客一边喝茶,一边云淡风轻说着,口气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叶洲却越听越是心惊,连浑身的血液都骤然变冷……他猛地站起身,双眼大睁,喃喃道:“可是……柳祭酒他们……‘白莲’……” “你们‘白莲’不从来都是不怕死的么?当你们宗主的替身而死,他们也能含笑瞑目吧?我不一样,我怕死,所以当初我一定要跟来。”慕容澈撇了撇嘴,语气似在戏谑,又似认真,面容显得越发怪异狰狞,“壮士断腕虽然疼,但该丢卒保车的时候,一点也不手软,实在是好样的!这个‘预言’估计也是出乎那小子的意料之外吧?是意外之喜,却也是意外的大难关。结果,他却选择了唯一正确的那条路,逃的不慌不忙,逃的悠哉悠哉,真叫人佩服,所以我说他‘不简单’——总之,那小子不是运势好到了极点;就是远比表现出来的愣头愣脑的样子……要聪明得多了。” 叶洲犹自不可置信,他完全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他的确曾无数次暗暗对扎格尔的幼稚行径嗤之以鼻,只是碍着连长安,并没有行于颜色罢了。但此刻听慕容澈这般一层一层分说,心内早已动摇地一塌糊涂。 “你能确定?”他握紧拳头,忍不住问,“真的……是这样?” “这我可不敢确定;”慕容澈的唇边倏忽勾出一抹诡异的笑,“只不过……大夫处事,不恤小民,在这个乱世,为王者就是杀人者,为王者注定是要背负罪孽而行的;像咱们未来的阏氏那样、连我这种来历不明的鬼怪都肯养在身边,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只不过……假如我是王,我一定也会这样做的。” ***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阿哈犸不吉利的推断的关系,自从午后拔营,接下来整整半日的旅程,叶洲的心里始终阴云密布。 将到黄昏时分,慕容澈纵马赶到他身旁,与他并辔骑行。 “有个办法,其实很容易,”他说,满脸正色,“实在不行你就找个机会狠狠砍我一刀,给她看‘事实’,她自然就会相信了——就跟我不得不‘相信’一个样。” 他的样子实在不像开玩笑,但叶洲却莫名觉得滑稽起来;他鲜见地说起了笑话:“不如你砍我一刀?你可远比我能说会道。” 慕容澈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淡淡摇头道:“虽然你们的宗主大人不算信你到了十分,好歹也比我强得多。我若真这么做,她说不定不给我任何分辩的机会,当即拔剑砍了我的脑袋……这个女人……做出什么事来我都不会吃惊的……” 如果叶洲不是这样敦厚淳朴的性子,如果今日的他不是满怀心事,也许真的会从这丑脸奴隶的话中,嗅出几分怪异的气息来——阿哈犸的口气,简直像是他很了解她;至少很熟悉她一般。 可惜他全然没有向那个方向去想,一个恶魔正在他耳边低语,将他拨弄的几难自抑:假如阿哈犸判断地没有错;假如连长安知道,自己豁出性命才从龙城救出来的那些“白莲之子”们,就这么轻易地被自己最信任的男人牺牲掉了,她会怎么想?是“无奈之举”又如何?就像阿哈犸说的,扎格尔是王,而连长安……她的确缺少成为“杀人者”的素质,她的心始终柔软如昔——这是不可磨灭的鸿沟,即使是再紧密的两个人,也难免会因此而生出嫌隙吧? ——最终,当这嫌隙扩大到再也无法弥合之时,她会和自己,回中原去吗? 这赫然是种无法抵抗的诱惑,仅仅因为想象,叶洲甚至都觉得隐隐晕眩。但他不敢尝试,他努力克制自己;还是像之前那样,将一切有可能刺伤她的“事实”,统统深埋心底;将一切默默扛起。 这是她的“道路”,而他会尽力守护她,只是竭尽全力守护她,帮她达成所有的心愿;这就是他唯一能做和该做的。 ——这就是粗鄙的武夫如他,唯一懂得的、真心待她的方式。 作者有话要说:(扎格尔在“长大”;慕容澈还是阴阳怪气;叶洲这种爱,可能是最痛苦的一种爱了吧,叹息……总之,亲们,我想说的是,尽量做一些让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都能引以为傲的事情吧!下更周四九点。目前先保证两更看看。) 【五八】皎皎河汉 第二日平明,在大阴山的方向那冉冉升起的朝阳里,隐约浮现出一块不断膨胀的、黑色的瘢点。那是遍身乌袍乌甲快马而来的使者——黑色的影子,黑色的消息;慕容澈不吉利的预感赫然成了真。 只不过,与他猜测的不同,这消息并非关于白莲之子们全军覆没的噩耗。因为使者并未在连长安的宿处稍作停留,而是径直奔至塔索的营帐前,飞快滚鞍落马——那是厄鲁:额伦娘的儿子,扎格尔的安达,以及他离开时“金帐”的总管。 “塔索……”厄鲁的面甲下满满都是汗水,情急之中竟不顾上下尊卑,用匈奴语大喊道,“快跟我走,扎格尔!” 这急如鼓点的马蹄声早踏破了众人的清梦,七八双眼视线交杂,相顾茫然。唯有扎格尔直视厄鲁的脸,忽然之间他全都明白了。 “……还有多远?”他问。 “再十里就是咱们的外围岗哨,到‘金帐’则要两个时辰。”厄鲁回答。 “谷蠡呢?且鞮侯呢?冒顿和刘勃勃也全都来了吧?” “他们离大阴山都只剩一两日路程,最近的离咱们不过八十里。” 阿衍的塔索沉默片刻,忽将指尖凑至唇边打了个呼哨,一匹乌骓马和一匹枣红驹闻声小跑而出。扎格尔不用鞍辔,早飞身跳上乌骓马背,将尺许长的马鬃缠在手指上,回头招呼道:“长安,你先跟我走——其余人收拾好了即刻赶上。”说完,双膝一夹,与整装踏镫的厄鲁一前一后、如同离弦的箭,向着东南方疾驰而去。 这变故猝不及防,余下众人满面错愕。连长安眼睁睁望着两骑绝尘,轻咬樱唇,当下不说二话,竟也跳上了剩下的那匹枣红马光溜溜的背脊。她轻轻摸了摸马耳,用匈奴语吩咐:“追上他们,阿绛……好好跑。” 这匹马是一路上扎格尔特地训给她的,仿佛真的能听懂她的话。下个瞬间,连长安便觉重心一晃,身子剧烈颠簸;于是前后左右,只剩下狂舞的风。 *** 这情景可有多么像啊,像是她初来乍到,第一次驰入阿衍部的时候。那也是和扎格尔、和厄鲁,也是这样随在他们身后打马狂奔。那一天充斥在扎格尔怀中的,是重归故土的至大的喜悦;可萦绕在连长安心头的,却是坚硬的陌生感以及丛生的不安——那么,此时此刻呢? 大阴山下的“库里台”召开在即,各大部族的族长们都带着本族的精锐云集于此。此时此刻的阿衍部与连长安初来乍到时迥然不同,入眼皆是健儿健妇,并无半名老弱病孺;一路行来,但见顶顶毡包整齐排列,处处都有刀甲生辉。 赶到第二道哨口时,连长安追上了前方两人。她向扎格尔微笑,笑容既不张扬也不勉强,仿佛腰骨并没有隐隐作痛,仿佛心头也没有疑云重重。扎格尔回以了然的笑,而一旁的厄鲁则被这汉女惊人的骑术与胆量骇得说不出话来,他那双蔚蓝的瞳仁里一直以来挥之不去的淡漠,到如今终于消失无踪了。 “累么?”扎格尔问。 “没关系。”连长安回答。 “是我的错,我考虑不周;”扎格尔的话语里不无抱憾,“事情紧急,还是我们先走。你少歇一刻,我叫人替你上鞍。” “不必!”连长安断然拒绝,她的目光若有若无扫过两旁,“既有急事,不要耽搁;我不想拖累你们,我更不会叫人瞧不起。” 扎格尔微一沉默,随即开口:“那好,很好——厄鲁,你带路,塔格丽走在中间,我断后……不必留力,照样跑就是!” 厄鲁连忙答应,调转马头,回手皮鞭击在马臀上,清脆一响。在那响声里、马蹄声里,扎格尔压低声音,忽然换作周遭的阿衍族人全都听不懂的汉话…… ——他没有如往常般说出那个名字“赫雅朵”,也没有使用正式的匈奴称谓“朵颜阏氏”……而是用上了一个久已湮没在草原的狂砂中、最不容易被隔墙之耳听去的北齐封号。 ——扎格尔对连长安低声解释:“昭华公主她……她恐怕等不了太久了。” *** 昭华公主——如日之昭,如月之华。 仿佛这个光芒四射的名字一般,她是草原的月之女,她是草原的日之妃;她是草原的异乡人,她也是草原上三十年来名望最高、最受尊崇的女子。 幼时金尊玉贵,豆蔻年华远嫁万里。马后桃花马前雪,一曲琵琶夜夜心……如今终于要到、曲终人散的时候。 一层哨卡又一层哨卡,无数顶营帐、无数热血沸腾的男儿以及无数吸饱了血的弯刀统统被他们抛在背后——身子尽力前倾、几乎帖服在□的马背上的塔索还穿着那件吟游歌手的粗旧皮裘;在他前方一个半马身处,是他的塔格丽,窄袖右衽,满头乌发编出数条发辫,辫梢上结着的彩色细绳迎风翻飞。 ——原来他们拼尽全力奔行,只是为了亲自面对,一个传奇的终焉。 大阏氏的帐篷里光线黯淡,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浓郁气息。像是过于怒放的花朵,或者某种熟透了的果实。连长安随在扎格尔身后钻入帐中,帘子甫掀开,便觉胸口几乎一滞。 重病垂危的昭华公主就躺在帐篷的深处,纵使外间已然春暖花开,可她脚边依然烧着炭火,身上堆满了厚厚的毛皮。 连长安越是走近,便觉郁气越浓。朵颜阏氏的床头站着位手捧银碗的侍女,见主人到来,屈膝深深行了一礼。连长安从她手中接过银碗,看见里面装着澄黄微稠的蜜水。她依侍女的指点,拿一只小小的羊毛刷沾着蜜水,小心翼翼涂在赫雅朵焦枯的嘴唇之上。 不过是从冬天到春天这短短的光阴,草原的女主人已彻底失去了她的健康。她本就消瘦,此刻更是变成了一具贴着层灰蒙蒙薄皮的骷髅。连长安曾经与许多死亡擦肩而过,因为谋杀、因为毒药、因为背叛、因为流血……却从没有目睹过如斯可怕的疾病与衰老。她的手忍不住颤抖,心中复杂的哀恸与怜悯翻江倒海……因为蜜水带来的力量,或者因为临终之际的朵颜阏氏有了忽然某种神秘的感应,她竟慢慢睁开眼,眼珠长久地、长久地盯着帐篷黑暗的角落;然后说了一句非常莫名其妙的话:“请你等等……我的孩子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字字咬得准确清晰。她一开口,连长安忽然发现帐篷中腐烂的气味从何而来了——似乎扎格尔曾经隐隐约约提起过,赫雅朵平时只吃极少的三五种食物;这自然不会是因为养尊处优的关系。 朵颜阏氏眼珠微动,看向自己的养子,她抽了抽嘴角,仿佛想要微笑:“很好……”她说,“你总算没有掉泪。” 扎格尔的喉间已然哽咽,他单膝跪在床前,紧紧抓着赫雅朵枯枝般的左手不放:“你该早对我说实话,早该送信给我……” “那也没有用。我们汉人有句话……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单于……必须该是这样才行。是我……命令厄鲁封锁消息的,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 扎格尔的双肩一直在抖,他的确没有掉泪;但是却再也没办法说出任何一个字了。 赫雅朵的眼光从他身上移开,艰涩无比地转向另一边,转向连长安。 “你哭什么呢?阏氏……一样是不能哭的。可惜我看不到你们的婚礼了,一定很热闹……” 连长安紧紧咬着嘴唇,紧紧握着手中的银碗,拼命摇着头:“我没有哭!” 赫雅朵真的笑了起来:“那就好……你一定没有参加过草原的葬礼吧?那可比婚礼还要……热闹呢……” 话音落地,大阏氏徐徐吐出一口浓甜的腐气,仿佛挥尽了今生所有,缓缓闭上了眼。接下来的数个时辰,她始终沉沦在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漩涡里;不时发出短短的梦呓。扎格尔和连长安始终陪在她身边,徒劳地替她掖紧皮裘、烧旺炭火,徒劳地用蜜水一遍一遍润泽她的双唇。 仿佛他们的祈祷真的感动了长生天,太阳落山之后,朵颜阏氏的情形开始显著地好转。她睁开眼,喝了半盏参茶,然后开始不断地、不断地说话——她与扎格尔谈及多年前的往事,与连长安谈及记忆中的故乡……以及更多的,和帐篷角落那片深邃的黑暗絮絮而语。 亥时甫过,赫雅朵再次睡着了,鼻端发出绵长、均匀的呼吸声;死亡的味道随之在帐内一伸一缩、一松一紧。 厄鲁从帐外进来,俯下身在扎格尔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扎格尔犹豫不决地望着沉睡中的大阏氏,终于还是扭过头,转身跟厄鲁一同走了出去。 流水滴滴,时辰历历,连长安依然在守候。 不用鞍蹬、足足骑了两个多时辰的快马,又经历这番情感上的大起大落,早觉得浑身的骨头里全都灌满了铅。再加之帐篷内的热度和气味,难以抵挡的,神智竟慢慢模糊起来。 ——恍恍惚惚之间,她忽然听见赫雅朵在对她说话。 “你还记得我问过你的问题么?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决不是如今病榻上这个宛若风中危烛的垂死者;而是初见那一天,“加鲁特堆”下精神矍铄、神情苍茫的那一位“昭华公主”。 “……是。”连长安神情一凛,不禁肃然回答。 “你要保护他……女人保护男人,妻子保护丈夫;你要保护扎格尔……那孩子,有个‘预言’……” “……我会保护他;”连长安点头承诺,“用女人保护男人的方式来保护他,用妻子保护丈夫的方式来保护他——我已做好准备了。” “我送给扎格尔……我的‘死亡’,他明白该怎样去做……而你,我只有一句话送给你,我的孩子——记住,女人比男人更坚强。不要悔恨,绝对不要悔恨。悔恨会吞掉一切;毁灭你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人……只要永远望着前方,这就够了。” *** 一生与命运抗争,从未被击垮的“平息的暴风”——赫雅朵?阿衍死在奔狼之年、库里台之月的第十一天。子夜过后连长安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帐篷,头顶是灿灿群星、皎皎河汉。 星海是亡者的世界,是一切短暂的悲哀的温柔的坚强的生命的必然的终点。她愣愣望着星,望了许久;一低头,却见不远处的阴影中,有人缓缓移步而出——那人沉声询问:“……昭华公主,她……故去了么?” 连长安没有仔细去想这名丑陋男子为何会如此关心这个问题,又为何全身上下都流露出某种真心诚意的哀悼……还是把一切阴谋诡计一切过去未来一切王霸雄图一切血海深恨统统留待明日吧……她累了,今天她真的很累很累了…… ——连长安直起酸痛欲折的腰,用同样的沉静的声音给予对方肯定的答复:“是的,公主已经故去了:安宁而且……骄傲——就像所有真正了不起的、阏氏们那样。”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 【五九】天荒地老 向天空射出黄金之箭—— 让朝阳每日升起,让明月永挂苍穹—— 让死者回归死者之所啊—— 祖先的英灵,请倾听我们的祈祷—— 一支涂饰金漆、绑着骨哨的响镝斜斜飞向碧蓝色的天空,哨声并不尖利,反而像一尾悠长哀愁的笛音。苍穹之下,巫者们手持五色节杖,围成一圈翩翩起舞。在他们身后,黑旗招展,万马齐喑。 长城之内的民族以白色为不吉,而所谓“天地玄黄”,代表了庄严与尊贵的黑色与黄色才是帝王服饰的首选。长城之外则与此恰恰相反,高山上新雪般的洁白寓意着纯粹和新生,是生命力与欢喜的象征;而玄黑则是夜空的颜色,是死者之海的颜色,是神秘幽暗,是悼念哀愁。 从清晨起,扎格尔?阿衍便卸去了全身装饰,打散发辫,黑衣赤足。他骑着那匹乌骓马,独自走过一座又一座帐篷;一次又一次对迎出来的帐篷的主人屈膝跪倒,重复这样一句话:“长生天招大姆回去了,请都来送她一程。” “大姆”是对母亲的最尊敬的称呼。在匈奴人的世界里,祖先的英灵等同于神明,死者至高无上;而活着的人之中,又以“大姆”和勇敢的战士最为荣耀贵重。恶魔雪山上,法力无边的巫姬婆婆曾经说过:“从今以后没有任何人能令你屈膝。”但那显然说的是身为塔索、以及未来的匈奴单于的扎格尔,而不是指身为“赫雅朵的儿子”的他——此时此刻,扎格尔除了是故去的朵颜阏氏唯一活着的子嗣,是一个“报丧者”,别的身份都不重要。 连长安目睹着这一切,目睹着扎格尔手持骨柄匕首,在自己左右两只眼睛的下方,划出两道竖直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面颊上一片淋漓。草原的单于是不该流泪的,所以他们流血代替。 朵颜阏氏——昭华公主——赫雅朵?慕容,作为一个汉人公主出生,作为一个匈奴妇人安葬;最后的最后,有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异族儿子为她一次又一次屈膝跪倒,这就是传说中颠倒无常的“命运”吧? ——这就是所谓的……“幸福”的人生吗? 从昨夜到今朝,这个问题始终盘旋在连长安的脑海。骨肉分割、颠沛流离、夫婿早死、爱子夭亡,到最后缠绵病榻,就连尸骨也无法回归魂牵梦萦的故乡……一个女人所能遇到的所有至大的痛苦,在昭华公主的一生中始终与她如影随形。可是阖目而逝之时,她竟是那样平静,甚至唇边还带着隐约笑意——她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 连长安曾经以为,所谓“幸福”就是人人爱她、人人尊重她,就是衣食无忧就是心想事成就是平安喜乐,就是相夫教子就是含饴弄孙就是得享天年——这世上天真无知的少女,所有的想象不过如此。假如……假如当日慕容澈没有欺骗她,或者没有针对连家,那么她的人生将会完全不同吧?不可避免的,她将此生此世闭锁深宫,蜷伏于游龙飞凤的阴影之下,日日重复同样的职责直至死,然后带着长达十二个字的谥号、带着让全天下的盗墓贼都念念不忘的陪葬品沉眠于阴森的皇陵;然后改朝换代,然后宫阙成灰,然后彻底凝聚成青史上一个干枯的墨点…… ——那会是……“幸福”吗?完全……无法想象…… ——究竟自己的人生,是“幸福”呢?抑或是“不幸”? *** 向天空射出白银之箭—— 让绿草春秋冬夏,让狂风南北西东—— 让死者回归死者之所啊—— 祖先的英灵,请倾听我们的歌声—— “……宗主。” 有人在身后轻声呼唤,连长安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白莲之子们尚未归来,如今会这样称呼她的,只有叶洲。 “宗主,正式的葬礼日落时才会开始,恐怕还要持续到深夜,所以……还请您先去歇息片刻。” “没关系的,叶校尉,”连长安摇了摇头,“我还是待着这里吧,回帐篷……我也睡不着。” 她几乎整日整夜没有合眼,起先是一直守候着临终前的昭华公主,后来则是以塔格丽的身份,带领着族妇和女仆们替大阏氏的遗体装裹修饰。她们替她穿上簇新的裘袍,用假髻和珠冠装饰她稀疏的白发,为她涂抹铅粉、点染胭脂——“夺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夺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阏氏”与“胭脂”,这两个词原本是从一个地名而来,都寓意着世间最美好的女子。 越近大阴山,地势越是连绵起伏,连长安爬上了一处微高的土丘,在那里迎风矗立。她始终凝望远方,凝望着如蘑菇般一丛一丛的洁白帐篷,凝望着营帐间那个往来逡巡的小小黑点。她始终站得笔直,面色清冷;叶洲则垂手肃立在她身后,缄默无语。 这趟“报丧”的程序是匈奴葬礼之前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依照规矩,扎格尔必须走遍部族中所有的帐篷,无一遗漏。若不是为了参加库里台,此地只有阿衍部的精锐驻扎,这个过程无疑还会繁复冗长许多许多倍。毕竟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大人物离世,按理说继任的塔索们为此花费一日一夜甚至更长时间,也大有先例。 望着,望着,连长安突然开口:“叶校尉,你觉得……怎样才算是‘幸福的人生’?” 这问题突如其来,让平素就呐于言辞的叶洲手足无措。他沉吟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回答:“对属下来说,为宗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便是……‘幸福’。” 这句话讲得是那样平淡自然,又是那样情真意切,连长安也禁不住动容。她终究轻叹一声,回过头来:“叶校尉,没有人该为他人而活。如果非要我下命令你才听得懂,那么我现在就命令你:从今往后,可千万多想想自己啊……” ——那一天,连长安同样穿着玄色布衣,满头乌发尽数披散在脑后。烈风吹过,衣袂与发丝同飞共舞,更衬得一张脸奇白如雪、奇清如月。从此之后,无论过了多少岁月,无论经历多少生死,只要一闭上眼,叶洲便能清清楚楚看到那个画面:看到她沉思的眼、微蹙的眉、以及饱含深意的唇角……她在用一种亲近、关切、怜惜、甚至微带埋怨的口吻对他说话:“从今往后,可千万多想想自己啊……” 今生今世,他将她当作自己的主人,她则将他视为自己最可靠的战友与伙伴,始终如斯。可唯有这一次,唯有这句话,唯有此时此刻与众不同——至于为何不同,叶洲隐有所感,却无论如何也说不清。只是过了很久很久,当一切尘埃落定,当他垂垂老矣,有一夜推窗望月,忽然忆起年少时那段血与火的杀伐岁月。神奇的光阴早已涤荡去一切喜乐哀愁,只剩下淡淡的怀念与温暖,她的那句话却依然言犹在耳:“……你可千万多想想自己啊……” 不知为何,年老的叶洲忽然泪盈于睫,忽然醍醐灌顶——原来她明白;原来他的心意,他所有说不出的话语,她一直都是明白的。 *** 落日低沉,巫者们早已唱到声音嘶哑,舞到双脚酸麻。扎格尔终于走遍了营地中所有的帐篷,骑着那匹黑马归来之时,“金帐”背后的矮丘上,早已看不见身着玄衫的纤秀身影。 即使如此,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方向——大阴山的方向;右手不由自主地探向腰侧。五指合拢,却握了个空;这才反应过来依照规矩,自己并未携带任何兵刃。 “……终于要开始了,长安,”阿衍的塔索以几不可闻的声音,用匈奴语低声呢喃,“长生天保佑我们一切顺利。”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低语似的,不远处翩翩起舞、念念有词的巫者之中,忽有个身影急跃而出。手中五色节杖迎风抖开,彩绸飞舞间刀光闪烁。 刺客! 随扈塔索的数名从者立时高声喝叱,手中兵刃纷纷出鞘。那名刺客——或者该说“死士”——头戴硕大的巫祝面具,遮住了整张脸,也遮住了至少一半的视线。可他的身手依然矫健灵活,“当当”数声已挡下朝自己砍来的几件兵器,同时身形微错,用左肩和大腿硬接了剩下两记不足致命的攻击;就靠这拼命拼出来的半丝空隙,右手节杖毒蛇般递出,在众人的惊呼里,杖头半截尖刃尽数刺入了扎格尔的背脊。 变故骤起,这一下场面赫然大乱。如今赫雅朵的丧讯早已传遍,大阴山周遭齐集的大小部族九成九都派来了致哀的使者。这场血腥刺杀便在使者们的眼皮底下上演,所有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 说时迟、那时快,简直是刹那工夫,刺客出现,塔索受伤;再一眨眼,戴面具的死士早已被护卫乱刃分尸,而扎格尔也跌下马背,地上血肉狼藉。 各部族的使者都不是傻子,可猝不及防,各人肚中鬼胎还未及转,早有阿衍部的武士一拥而上,无论身份高低,统统给缴了械五花大绑。使者们不敢妄动,这时候谁要反抗,就是现成的靶子,恐怕立刻会落得和那倒霉的刺客一样下场。他们只有拼命使动那张嘴,不约而同高呼冤枉。 “塔索遇刺,便宜从事,各位担待。”混乱中有人排众而出,朗声回答。话语虽礼貌十足,可脸上的表情几若寒冰。 认得他的使者们见到这般肃然模样,也只好把求情的话暂时咽在肚子里。众所周知,“金帐总管”厄鲁是塔索的左右手,年纪虽不大却一向老成持重,铁面无私。 “全力救治塔索,彻查营地,还有,速速回禀塔格丽……”厄鲁飞快吩咐左右,说完,眼光扫过地上的刺客惨不忍睹的尸体,更加了一句,“大阏氏的葬礼也不能耽搁,先把这里清干净!” *** 夜幕低垂,星子一颗一颗点亮。今夜在这大阴山方圆百里之内,处心积虑想要扎格尔死的人不知凡几。此刻就是那些满脸关切的使者之中,想必也有不少人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思——当然,这种“幸灾乐祸”里难免也加了杂质;毕竟万一塔索不治,阿衍部的人发了狂拿他们所有人陪葬,那倒是堪忧之虑。 所以,当医者和侍从无数次出入之后,金帐的羊皮垂帘终于全部卷起。瞧见这光景,被逼双手反剪跪在帐外的使者们,一半满怀遗憾,一半也不由松了口气。 阿衍的塔索没有死,至少现在还没有死。虽然那张脸几近蜡黄,身子在美丽的塔格丽的扶持下依然摇摇欲坠,但他好歹还能自己从金帐里走出来。 塔索艰难地侧过脸,口唇微动仿佛说了句什么。塔格丽立刻抬起头来,用异族的语言轻声重复。候在二人身后半步的厄鲁随即迈步上前,一挥手:“给客人们松绑吧。塔索说谢谢,谢谢你们来送朵颜阏氏。” 原来终究是死者为大,没有什么比葬礼更为重要。纵使营地内风声鹤唳,纵使使者们忐忑不安,这场突兀的刺杀依然只是件小小插曲,仪式如期举行。 男人们运来大批木柴,在旷野中搭出一座方台。女人们则捧出贵重的香料、珍贵的织物以及阏氏生前爱用的器具,堆放在平台的四角。不知何时歌舞已然停歇,大队巫者们踪影不见,只剩位年纪极大的巫师首领在平台旁盘膝而坐,手持骨槌,用力擂响一面牛皮大鼓。 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今夜我是谁,为何独伤悲—— 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原来我是谁,从今往后,不再伤悲—— 一层一层围拢柴堆的男女,随着鼓声齐声歌唱。他们统统骑在马背之上,手中握着燃烧的火把。此刻若有传说中的天人在夜空中凌风飞过,偶尔低头,一定会因为惊艳而目瞪口呆吧?在脚下黑暗无边的原野上,竟有无数渺小的火焰组成了数十层环环相套的光圈,这大片摇曳的绚丽光海甚至连头顶璀璨的银河也要黯然失色了。 众人的歌声湮没于风中之时,光焰的外围撕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一道闪烁光带便从这缺口中突入,刺穿一道一道圆环,直插人群的中心。光带的最前方是两个异常明亮的火点,那是浇满羊脂油膏的特制的松明——那是塔索扎格尔?阿衍和他的塔格丽。 塔索遇刺的消息自然早已传开,此刻看清扎格尔并不用人搀扶,独自坐在马背上手擎火把,想是伤势并没有传说中的严重,阿衍的族人们不禁欢呼起来。可是在他们的呼声里,一向笑口常开、全无架子的塔索却没有点头致意,更没有挥手应答,反而始终冷着一张脸。 鼓声停歇,扎格尔与连长安并肩来到平台之侧;两个人一左一右翻身下马,高举火炬引领身后十六人抬的巨大木质灵床登上平台。灵床上安睡着盛装的朵颜阏氏,双目微阖,唇边带笑,双手于胸前交握,怀抱那柄已故的大单于求婚时赠给她的护身短刀。 厄鲁牵着一匹毛色如夜空般漆黑的牡马来到平台前。马是匈奴人的伙伴,活着时骑着它征战、骑着它放牧、骑着它在草原上流浪;死去后也要骑着它去往逝者的黑色国度。方才那擂鼓的老巫师站起身来,枯瘦的手从腰间颤颤巍巍拔出一柄祭刀。只一闪,那匹牡马几乎没什么挣扎便扑倒在睡着的阏氏脚下,热腾腾的马血瞬间便浸染开来。 “送大姆一程吧,新生者……”老巫师收回祭刀,嘶声道,“亡者的路并不好走,用火与烟替朵颜阏氏指引方向吧……” 依规矩扎格尔此时应该带领她的塔格丽上前,一同抛出手中松明,点燃火堆。可阿衍的塔索却一动不动,反而开口道:“不,还不能够。送别大阏氏还需要一样东西,需要——仇人的血!” 因为伤势的缘故,扎格尔的声音颇有些中气不足,但那最后四个字实在是咬得铿锵有力,在野风之中仿佛金铁般鸣响。 作为各部族的代表,使者们凭借自己的贵宾身份得到了距离灵台最近的内侧位置。扎格尔此话一出,众人当即大哗。只听阿衍的塔索轻咳一声,续道:“神之口,长生天赞许血债血偿,是不是?” 巫者同样满怀错愕,却也只有四平八稳回答:“长生天首肯复仇的权力,更庇佑勇者的义举。” “好,那就好……”扎格尔不住点头,一挥手,使者的队伍之中便有人惊呼出声,几名早已埋伏好的武士从阴影中扑出,“嘭嘭”几声响,三四名头戴昂贵皮帽的男子已被折断手脚丢出了人群。 人群中的明眼者早已瞧出了关键所在:“且鞮侯!他们都是……右贤王且鞮侯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我还活着…… 【六十】海枯石烂 连长安手持火把,孤绝而立,始终冷眼看着面前正在发生的一切——仿佛自己并非这场精彩戏码里的重要角色,只不过是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一般。 没有人知道,在她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昨夜半梦半醒之间,赫雅朵阏氏留下的那句话:“我送给扎格尔……我的‘死亡’。” 是的,在这场因为死者而举行,却因为活人而横生枝节的葬礼之中,阿衍的塔索切实收到了自己的养母最后的礼物。他没有辜负这件遗赠,更不会错过这个良机。 一具穿着巫祝长袍、头戴面具的尸身被人抬到柴堆下,面具掀开,露出张在场的许多人全都认得的脸孔。那是且鞮侯手下某位小有声名的武士,也是他这次派来吊丧的使者之一。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右贤王其余的使者们大惊失色,同声叫喊起来,“克里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他绝不可能是刺客!” 可惜,无论他们再怎么分辩,也不会有半点用处的。白日里刺杀塔索的刺客假扮成跳舞的巫祝,然后死于乱刃之下,这是事实;此时一位巫师打扮、且身上有无数刀口的死人被发现是右贤王的亲信,这也是事实。那张面具迟了半日揭下,两个事实便自然而然地在众人的脑海里合二为一……栽赃栽得如斯简单却又如斯巧妙,右贤王早已注定百口莫辩。 果不其然,没有人相信那些无辜的使者们的剖白,关于且鞮侯蓄养刺客的流言早就在草原上传遍;右贤王一心想让自己的女儿成为金帐的阏氏,连长安的突然出现让他恼羞成怒这一点更是众所皆知。不光阿衍部的族人们群情鼓噪,叫嚣着要将几位可怜的使者撕成碎片;就连其余部族的吊客们,也纷纷从眼底流露出清晰可辨的愤意:“你们不顾长生天的规矩,在大阴山脚下、在大阏氏的丧礼上、在库里台即将召开之际闹事,竟然还连累我们殃及池鱼?” ——阴谋诡计啊……连长安将一切尽收眼底,不由无声喟叹、自嘲的喟叹;论及这种小伎俩,心思单纯的蛮族哪里比得了卑鄙阴险的汉人?什么左贤王什么右贤王什么金帐什么白帐,又哪里及得上浸淫在其中扎根在其中以此为养分活了数百年的连家? 扎格尔是主使,厄鲁是帮凶,却唯有她才是真正编织这场大戏的那只幕后的手。昭华公主的声音言犹在耳:“……女人也有自己的战斗方式,长安。你能不能变得奸诈残忍来保护他?你能不能把自己置于暗处而让他稳立于阳光下?” “我能的。”她对着柴堆上微笑沉眠的逝者再一次承诺,“我会保护他;用女人保护男人的方式保护他,用妻子保护丈夫的方式保护他,哪怕……哪怕是用我最不喜欢的方式保护他——我一定能做到的。” ——于是她便看着,一直看下去。 阿衍的塔索在摇曳的火光中绷紧一张脸,只挥挥手,那名叫“克里”的死者、以及还活着的他的同伴们便都给绑牢了推到柴堆边。两个犹不死心的还要大声喊冤,早有手持牛耳尖刀的武士上前,硬生生掰开嘴,空气里便只剩下从喉管中发出的“嗬嗬”异声了,浑然像是垂死的野兽。 阿衍的塔索将手中松明火把交给身旁的厄鲁,向前半步,从怀中取出一根包裹着布条的黑色尖针,对着在场众人缓缓道:“多谢诸位来送大姆一程。大家都知道,十年前我父王病故时,正是大姆宅心仁厚,做主废了生殉的旧例。不是做儿子的违背大姆的心意,只是这世上总有丧心病狂的狗崽子,总有黑心肝的无耻小人。大阏氏一向身体康健,众所皆知,突然便告病重不治……”说到这里,他刻意顿了顿,将手中尖针轻摆,侧头询问灵床下的俘虏们,“你们……难道还不肯告诉我这东西的来历吗?” 他虽没有把话说得十分清楚,但人人听入耳里,都是心惊肉跳。这分明是在指责有人密谋毒害了朵颜阏氏,而罪魁祸首大有可能正是今日遣人刺杀扎格尔未遂的右贤王!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机,简直无异于昭告草原,阿衍部的“金帐”和右贤王的“白帐”从此不共戴天。使者群中早有聪明的在暗暗摇头:无论这个仇是真是假,现今谁也不能把它揭过不提,且鞮侯是不大可能在库里台大会上中选了。但……即使成功打掉了一个强敌,这么早出头依然不是明智之举,何况还有无穷后患……阿衍的小塔索果然如传说中的一般锐气过盛,毕竟还是太过年轻。 ……没有人回答塔索的问话,事实上他也并不需要回答,与众人的猜测不同,他今夜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搅乱这池水,现在还不到浑水摸鱼的好时候。扎格尔的眼神缓缓从其余各部使者的脸上滑过,诸使者心中都是一凛,身子忍不住向后缩了缩;生怕这不按理出牌的小塔索又一个心血来潮,再起什么波折——幸好没有,扎格尔缓缓将尖针包好,收入怀中,众人刚要松口气,黑暗里不知是谁忽然带头呼喊:“报仇!替大阏氏报仇!替塔索报仇!” 扎格尔没有立时回应,亦没有动,刹那间整个夜晚似乎被牢牢冻硬了。那一声喊落地,铿锵作响,片刻寂静无声;接近着,无数呐喊突然同时爆发。星空下几十层高举的火炬一齐挥舞,阿衍的战士们都在振臂高呼:“报仇!报仇!报仇!” ——可有多么像,可有多么像那一日紫极门下的光景? 没有这些回忆打底,我也决计做不出这样的苦肉计……连怀箴啊,此时此刻,你一定在夜空中放声大笑吧?玩弄人命,还有他们的心……权谋、政治、战争……我们终究还是走上了一样的道路啊…… 连长安深深吸一口气,将如潮般奔涌的往事强自咽下去。她从厄鲁手中接过扎格尔的火炬,走上前,在震耳欲聋的呼声里轻声劝:“塔索,我们……不要让大姆久等。” 扎格尔艰涩地点着头,将火把高举,四周里的叫喊逐渐低沉下去,好一阵终于停了。 “……开始。”塔索下令道。 *** 两支涂满羊脂的松明在夜空中划出一双亮线,无数火把组成的圆环绕着火葬台缓缓旋转。他们点燃柴堆,焚烧宽大华丽的灵床,焚烧龙涎、沉香和没药,焚烧丝罗、软缎与皮毛……赤红色的火舌飞快吞噬柴草,像个欲望无尽的饕客面对举世盛宴;它吃掉穿着巫祝袍服的死人,吃掉戴有金络头的雄健黑马,断了舌头和没有断舌头的活祭们在它的亲吻中发出尖利歌声,声震云霄。 火焰彼此追逐、层层爬升,终于攀到了沉睡的大阏氏脚边;替她披上一件随风飘飞的亮橙丝袍……“喀啦”一声断裂的脆响,灵床忽然向内塌陷,伴随着无数金红色的萤火虫,巨大的艳色翅膀华丽展开,又倏忽合拢,将已逝的昭华公主温柔抱在怀中。 “咚——咚咚咚——生吾之土——” “咚——咚咚咚——收吾之骨——” 炽热铺天盖地,众人向后退去,不知何时,鼓声和吟唱声再一次响了起来。华裳、瑰宝、珍物、名香,有生命的以及无生命的,在这样的热度中没有不朽。柴薪嘶声爆裂,一切分崩离析,变成亮的火焰,变成暗的浓烟……从大阴山上吹来的狂风,扯起头顶猎猎的旗帜,也扯起这焰与烟,直冲向遥远的、瀚海无垠的星海之中…… “咚——咚咚咚——引吾魂归——” “咚——咚咚咚——万星之都——” 不知是热气蒸出的游丝,还是眼前飞溢的泪水,世界尽皆模糊起来。可连长安却分明看到了一匹骏马嘶叫着从柴堆上跃起,看到火红与漆黑在它的毛皮上不住流动,看到马背上、某位身着闪亮锦衣的少女正乘风而去—— “……我很幸福,”她对她说,巧笑倩兮、美如光芒,“你们……也一定要幸福。” *** ——是的,一定要幸福。 子夜时分,葬礼随着旧的一天结束而徐徐落幕。送葬的人们擎着火把骑马而来,火把燃尽后,便依旧骑着马三三两两离开。 按照习俗,火葬堆将持续燃烧,直到夜幕退散、星海隐去,直到朝阳从大阴山顶冉冉升起——已逝的大阏氏赫雅朵?慕容骑着焰与烟的魔马奔行过整个夜晚,她的丈夫、她死去的娇儿和爱女都在夜晚的那一边等着她。 “……有一天我也会去那里,”望着飘向天心的灰黑色烟柱,望着渐渐西沉的满天星斗,扎格尔轻声说,“我们都会去那里。” 他骑着马,身前坐着连长安。长安听见了这句话忽然转身,紧紧搂住他的腰。 扎格尔笑了,伸手将她抱紧,压在自己的心口上。 “疼么?”连长安忽然自他怀里抬起头来,右手摩挲着他后背交缠的布条。 “不疼,演戏罢了;”扎格尔柔声回答,“一点皮肉伤。” 连长安便又将身子缩了回去,贴在他胸前,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音,不再说话。 他们两人一骑,就这样走着、走着,仿佛茫茫草原上两个孤独自在的牧羊人。他们其实还有许多话可以说,比如即将到来的库里台大会,比如他和她的筹谋计划,比如他们的未来。 ——可是,终究谁都没有开口;今夜终究不是,谈论那些事情的时候。 净朗的弯月挂在天心,星点如银。在匈奴人的世界里,一切重要而神圣的过程都该在这样的月和星之下发生。比如葬礼,亦比如婚姻。 他们用歌声来代替哭泣,用生命来回应死亡,用结合来对抗分离;子夜过后便是全新的一日,逝者已矣,生者为欢。 扎格尔骑着马,抱着连长安,带着一根洁白的套马杆;在一座小丘的背风处勒住坐骑,伸手将连长安放下地,然后把套马杆高高插在丘顶——树立在草原上的套马杆,是男女在其下相爱的证据。 他从马鞍袋里取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火浣皮,迎风抖开,将心爱的女子紧紧包裹。然后抱着她,躺倒在柔软而干燥的大地上。 “长安、长安……”他低低呼唤她的名字,细细吻她的脸和脖颈;连长安从兽皮中伸出手,轻抚他卸去了金铃的披散的长发,轻抚他双眼下两道新鲜的刀伤,叹息着回应:“扎格尔……” 然后他们再也没有交谈,他的吻开始变得炽烈而狂野;他的手穿入她的青丝,滑遍她的全身。皮袍、短衫、八片织锦襦裙一一零落,他有些急切,有些小心翼翼,身体如一张上好的牛角弓,强健而紧绷……他终于像打开一柄华丽折扇般、打开她月光色的躯体,一寸一寸、一寸一寸探过去…… 她忽然开始颤抖,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冷,而是骨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猛地点燃,迸发出连她自己都猝不及防的璀璨音符——她是沉睡已久的绝色琵琶,而他是千年后唤醒她的那个人,在这样魔魅的夜晚。 他射出了他的箭……连长安忽然一声低吟,咬住他的肩头,狠命咬紧。一刹那,她似乎真的想要竭力推开他;只有那一刹那,月亮猛地收缩又无限胀大,直到整个世界都被耀眼的清辉笼罩……扎格尔拼力耐住不断上窜的热流,紧紧揽着她细瓷般无暇的背脊;他贴近她,一动不动贴近她,只有左手轻轻抚在那上好的、隐隐发光的瓷骨上,不断地、温柔地抚着,直到冷硬的釉面在他的掌心下融化了。 那一定不是月亮,那是半空中什么灵物的洁白的卵,跟着他汩汩的心跳一收一缩,而她的整个世界也随之一收一缩、一收一缩……她在他身下融化,因他的律动而溢出破碎呻吟;她听见他的喘息,听见他用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呢喃,然后就是她的名字,反反复复的、她的名字……她伸手抱住他的肩和头,她在他耳边哀求般呼唤:“扎格尔……”她像是忘了喉咙里所有的字眼儿,只剩下这个了,“扎格尔……” ——虚空中的月亮“呯”的一声炸成粉碎……碎就碎了吧,那又怎么样? ……连长安勉力睁开迷蒙的眼,从扎格尔的肩头望上去——星汉灿烂;整个世界美丽的、如同开天辟地那天一样。 **** ……月亮于半空中炸成粉碎,在远离这低矮青丘的彼方,忽有人跪倒在草地上,紧紧揪住心口,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炸开了——或者这具肉体本身早已崩坏,四分五裂,满地都是流淌着的、银白色的血。 他只觉痛苦得无法喘息,却又忽然笑起来;仿佛除了拼命地笑,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忍耐心底无数飞窜的激流……他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他就是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小扎和小莲子不注意保暖,第二天两个人都被医院抓去控甲流了,然后故事就结束了……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爬走,我造船的速度是200字……每天,太难写了! 【六一】黄沙铁甲 草原 下弦月欲坠 一年之中今天的夜最黑笛声 冰冷有如双唇牧羊人和羊群无家可归*** 星星落了下来,滑过半幅夜空,拖出一条长曳的尾,好像谁人流不出的眼泪。在那月光照耀的竖直的套马杆下,相爱的男女相偎相依。交叠的肢体产生的热度驱散了黎明前的寒冷,也驱散了前路的暗影茫茫。 ——我们不断在面对死亡,不断在面对带走一切的光阴的流水;我们所珍视的人和物,总是这样没了、走了、消失无踪了……我们拗不过命运,拗不过失望,拗不过无常;我们都是终究会迎来寂灭之日的凡人之子…… ——所以……在活着的每一天都要更加努力: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唱最动听的歌,使最锋利的刀,去摘那朵你心中最美最美的雪莲花。 ——生尽欢,死无憾。 “……你怎么哭了?”在赤红色的“达契”之下,他无比轻柔地吻掉她的泪水。 她拼命摇着头,贴近他□的胸口:“我绝不是伤心难过,我是真的……很快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 他继续吻着她,细细密密的吻着她,并不肯听她的辩解,兀自道:“你也不哭,我也不哭,我们答应赫雅朵了。” 是的,无论是单于还是阏氏,都是不能哭的。这是一对草原上最尊贵也最沉重的名号,是两座用冷硬坚实的黑铁铸成的冠冕。从今往后,他们的天真、纯善和柔软,只能留给彼此;从今往后,他是她的剑,她是他的盾,而他们的敌人是整个世界。 派出密使大肆收买各部族首领的左贤王谷蠡,动用刺客不惜以鲜血玷污神圣雪山的右贤王且鞮侯,老迈昏庸、却有个能干的继承人的左大将冒顿,还有他的死仇、凶悍的右大将刘勃勃……太阳三次起落之后,就将是关键的“库里台之日”了。 “库里台”是古胡语,意思是“坐下”。在匈奴人遥远的传说中,比“黄金家族”的始祖大单于阿提拉还有古早之前,草原各部族的大王们也曾经连年混战,为了抢夺水草肥美的敕勒川而杀伐不休。后来,万知万有的长生天化身为凡胎英雄来到下界,以一己之力挑战各个部族最厉害的战士,终是凭借着无人能及的勇武名震草原、降服四方……他将战败的所有部落的首领召集于大阴山下,令他们团团围坐,经过三日三夜的商议,最终选出了第一位所有匈奴人共同的领袖——“单于”这个名号便由此诞生,这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的库里台大会。 在草原人耳熟能详的歌谣里,那次伟大的库里台结束之后,各部族的大王们化敌为友,把臂言欢。他们围坐在大阴山的“诫石”旁,传递着装满美酒的黄金酒杯,听吟游歌人们弹奏美妙旋律,对天盟誓从此亲如兄弟……那时的匈奴猛士们雄健英勇纵横四方,在他们的伟大单于的带领下,创立了幅员辽阔的强大国家。甚至连南方的汉人皇帝也不得不倾举国之力修建万里长城,以期抵御匈奴男儿无坚不摧的铁蹄…… 可是,这一切都已消逝,如同草原上逐渐沉没的落日;自阿提拉大单于继位后,库里台大会便名存实亡。再也没有只凭勇武与智慧选出来的、能让所有人欣悦臣服的真正的领袖了,“单于”这个词,不过代表着越来越微薄的黄金色的血…… 是时候给这段往事画一个句点了;是时候重新开始。 ***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日出时分,大阴山上次第升起了一道又一道灰黑色的烟柱。这是个晴朗的好日子,天空一碧如洗,云层斜斜搭落在地平线上,几乎与远方那些雪白色的帐篷连成一处。 当烟柱燃到九根不再添加,草原的子民们纷纷离开了自己的宿处,向大阴山脚聚集。走在最前面的是雄壮的战士,然后是妇人和少许孩童,最后则是奴隶们,他们到达一定的位置便不再前进,唯有各部族的族长、塔索以及极少数的重臣被允许继续攀爬,接近山腰那块神圣的“诫石”。 只有在今天,在诫石旁,部族无论大小,他们的族长的身份都是平等的。攀山的人群之中有肥胖而不良于行的左贤王,他穿着华贵的锦缎气喘吁吁,身后是抬着个大箱子的四名从者;还有脸色黑如锅底的右贤王,关于朵颜阏氏的死以及阿衍的小塔索的遇刺,如今流言蜚语越演越烈……阿衍的小扎格尔没有走在队伍最前面,也没有过于落后,因为替赫雅朵服丧的缘故,他只穿着朴素的黑袍,重新编起的发辫里也没有丝毫装饰,唯有眼睛下面两道如泪的刀口无比鲜明;在他身边是厄鲁以及几位老将军,他也带着一口箱子。 女人是不能出现在这样的场合的,即使她是塔格丽、甚至是阏氏也不行;等候在山脚下的人群当中,始终没有谁发现连长安的身影。 半人多高、洁白光滑的诫石之侧,早已有九位鸡皮鹤发、形容枯槁的老者候在那里。他们和等闲巫祝不同,都是大阴山上的隐士,犹如恶魔雪峰的大巫姬一般,向来受各部族尊崇供奉,却很少在人前显露真颜。每一位族长登上此地,都不忘低下头向隐士们致礼;所有的族长都清楚,他们作为长生天的代言者,将主持这场大会,并为最终的获选者证明。 当太阳升起到半空时,所有的族长都已到达;他们像千百年前那样围绕着诫石团团而坐。不知是刻意还是巧合,金帐与四白帐这五个最大的部族分峙各方,彼此都间隔出一段距离;不断有人将箱子抬上来,放在各族首领的座位旁。九位隐士中最年长的一个缓缓向前踏出两步,抬起自己的手,人们的窃窃私语迅速消失,只剩下无数旗帜在风中招展的猎猎声响。 “……单于已死。”那位老隐者以这句话作为自己的开场白,“黄沙消磨了铁甲,往日的光辉不再。长生天曾应许阿衍部的鹰王带领我们前进,库里台选择了纳苏尔?阿衍……他是卓越的领袖,是勇敢的战士,在他的治下,无论是强者还是弱者,全都得到了公正的对待——但他已死,匈奴人需要新的领袖,我们需要新的单于。” 老隐士说到这里,顿了顿话语,没有人出声。也许是距离上一次库里台已过了太多年,在座的倒有七八成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所有的族长无论年纪老幼,或者实力强弱,都不自觉怀着谨慎态度。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长生天已经将新的单于送到这个世界,我们必须将他推选出来,所有的匈奴人都要发誓集合在他的旗帜下——他是谁?谁能统治这片草原?谁将引领我们,一直向前?” 沉默的人群终于开始骚动,许多人脸上都现出跃跃欲试的表情。但依旧没有人开口应答,谁都清楚,今年的库里台与众不同,五大部族之间水火不容,再也没有了内定的当然候选,情形已回到了阿提拉大单于之前的远古纪元。这是千年从未有过的异事,没有人敢轻易拿整个部族的前途下赌注,库里台大会绝不会很快结束。 长长的沉默之后,老隐士再次重复:“单于就在我们中间;请回答我,回答长生天在人世的手和口——他是谁?” “是我!”终于有人高声喊道。 人群裂开,有一位族长站了起来,迈步向前,将右手按在诫石之上。待看清他的面目,场内迅速响起嘈杂的话语声,还有人低低窃笑。 “我是巴塔部的瓦利姆,传说中的大英雄‘乌维’的子孙。”那位族长自我介绍,“我是公正的裁判,我是无畏的弯刀,连草原上矫健的猎豹也死于我的弓箭,我将带领你们,我是长生天应许的单于!” 巴塔部只是草原上众多又小又穷的部族之一,这位瓦利姆族长倒是颇出名,却不是因为他治理部族的才能,而是他的确是位极优秀的猎手。听众们之中,不知是谁阴阳怪气:“你会带我们去打豹子,这我相信……”于是有更多的人笑了起来。 巴塔部的族长脸上又红又白,颇有些下不来台;却终究还是打开了自己带着的箱子,果然满箱都是各色珍贵毛皮。众人一见如此,不禁哄堂大笑。好皮子虽然难得,但对于这些族长们来说,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事,没有谁肯屈尊降贵接受他的礼物,做他的助力。的确是有几位和瓦利姆交好的小部族族长叫起了他的名字:“瓦利姆!瓦利姆单于!”可是笑声太大了,立刻就将这微弱的呼声淹没。 猎手族长只得离开诫石,孤零零走下台去,走回人群中。 老隐者微咳一声,再度开口,还是那个同样的问题:“……谁将成为我们的单于?” 有了这阵笑声,族长们终于不再那么拘束,反正不会有人比可怜的瓦利姆更尴尬了。紧接着,连续又有几位野心者站起身来,将手按在诫石上,滔滔不绝的自夸,滔滔不绝的讲述心目中理想的匈奴王国将是什么样子。每个人都奉上礼物,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些呼声,但仅此而已。 就在众人渐渐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一个魁梧的身影缓缓立起,场内顿时鸦雀无声。此人黑红脸膛,有着一副战士的好身板,虽已不算年轻,肌肉却依然结实有力,在袍子下隐隐鼓起。他踱着四方步走到诫石前,伸出手,用带着厚重鼻音的声线说道:“我来到这里请你们呼喊我的名字——我是达罕部的且鞮侯,匈奴的右贤王,也是长生天应许的单于。” 至少有半数人开始左顾右盼,试图在人群中寻找阿衍的小塔索的脸……所有人都是心头一震:戏肉终于来了! “我十二岁骑马奔赴战场……”右贤王的声音并不高,话语中也没有什么虚饰,就和他这个人一样,铁一样坚硬,铁一样平直,“我腰间的弯刀饱饮仇敌之血,俘虏的塔索们脚缠锁链替我服役,四面臣服的小王国把最美丽的塔格丽送进我的帐子里……” 且鞮侯一挥手,立刻有人将他带来的箱子抬到正中,揭开箱盖。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惊呼,那满箱赫然都是上好的刀剑,金的柄,银的鞘,镶满了各色宝石。 长城以南的汉人有一首这样的歌谣:“新买五尺刀,悬着中梁柱。一日三摩娑,剧于十五女。”在场的匈奴首领们大多不曾听过,但他们一定会赞同歌中所唱的。对英雄豪杰来说,还有什么比宝刀宝剑更值得珍爱?右贤王带来的这批礼物中任何一柄,都不是一个像巴塔部那样的小部族族长可以买得起的。这无疑是一笔极有诱惑力的财富。 且鞮侯弯下腰去,从箱中拾起一柄弯刀,呛啷出鞘。刀身如水,两道血槽泛出暗红的光辉:“我今年四十二岁,三十年间百战百胜,只有一次例外……你们都认得我,我无须多说什么;我达罕的三万铁甲精骑可以证明,我是最好的战士,最好的指挥者,最好的领袖!我给你们的,将比纳苏尔单于更多!” 右贤王的儿子和部属们齐声欢呼:“且鞮侯!且鞮侯单于!”座中的许多族长蜂拥而上,一边争抢箱中的刀剑,一边跟着呼喊:“且鞮侯单于!我们的新单于!”这是库里台开始以来,从未有过的声势,但仍有许多人坐着没有动,只是互相交换着眼色,向某个方向投去探寻的目光。 “……的确是好刀剑,且鞮侯。”那个自登上大阴山后便始终一言不发的小子终于开了口,“可是,你想拿这些刀剑做什么用?就像你自己一样,十二岁开始便弑父杀母、草菅人命吗?” “鹰崽子,你住口!”右贤王早在扎格尔起身说话的那一瞬间,就已按耐不住自己的愤怒;若不是在这样重要的场合,依他的脾性,早已将这该死的阿衍小儿打杀了千万次。 扎格尔对他的怒喝毫不理会,有条不紊续道:“的确,你战功卓著可称得上‘百战百胜’,消失在你手里的小部族数也数不清;可是为什么不对大伙说说,你那毕生唯一一次的失败是为了什么?” 右贤王愈怒,那一次,就是那一次,他输给了面前这个阿衍小子的父亲、先代单于纳苏尔,那是他毕生的耻辱——然后,他果然听见面前的小崽子说出了那句话:“或者……且鞮侯,你这些个刀剑,原本就不是为了对付敌人,而是为了给自己的盟友背后捅刀子?” 两个儿子在身后狠命拽着他的袍子角,右贤王心中明白,自己应该保持冷静,就像事先商议好的,这小子奸猾的像狐狸,可不能让他钻了空子去。但此时情势逼人,若不立刻分辨清楚,这个大黑锅就算扣定在自己脑袋上了,那样就什么都完了。于是他强自压抑心绪,朗声道:“那是你的诡计!我没有派人刺杀你,我更没有谋害大阏氏——长生天作证!” 孰料,对方等的就是这句话。且鞮侯话音未落,扎格尔已断然接口道:“好,长生天作证!既然如此,你就发誓吧!把右手按在诫石上许下誓言,破誓者无论生死,都将被天神的恩泽遗弃,万星之都里再也不会有属于你的那个座位——发誓你从未派遣刺客,发誓你从未阴谋害我,发誓你从未令长生天的净地沾染卑贱者的血——你敢吗?” 右贤王刚要张口,话语却猛地一滞。他瞪大双眼,死死望定面前的卑劣小儿。他终于明白了,对方所说的,根本不是三日前发生在阿衍营地中的闹剧,而是更加久远之前,他采纳的一位遮着面孔的蓝眼神秘人的计策:在恶魔雪山下,借刀杀人。 那的确是巧妙的谋划,巧妙到连他这个不爱用小手段的都终究动了心……并不需要多少人手,甚至不会脏了自己的手;况且,他派出的是真正的心腹死士,即使失败了,也不会留下什么证据落人口实,可说万无一失。事实上,虽然没有刺客活着回来,虽然阿衍的小子和那汉女都没有死,但计划本身并不能说完全失败了。阿衍部的确在圣地动了刀子见了血,只是未被大巫姬怪罪这一点,实在出人意料……真的没有想到,那小子特意搞出这场大戏,不光是单纯的栽赃陷害,其实是为了将自己逼到这个两难的境地! 其实在场的各部族首领们,因各自派出的使者的关系,对于发生在朵颜阏氏葬礼那天的种种变故全都知之甚详,心中却也只有三四分信。纵使右贤王是个脾气暴躁的武夫,却并不是蠢材,做得这么明目张胆,实在令人生疑。但万万想不到,在库里台大会上,当阿衍的小塔索步步紧逼,他竟然语塞;像个木桩子一样立在那里呆呆发愣——难道他真的如此胆大妄为,真的如此……鲁莽而愚蠢? “……你若当真敢将手放在诫石上发誓,我就替你呼喊,呼喊你‘且鞮侯单于’;右贤王,如何?”扎格尔攥紧拳头,他其实远比自己表现出来的紧张得多。 ——那一夜,他与她坦诚相待,十指交叠,遥望着天空中坠落的流星;谈论的却非风花雪月,而是剑影刀光。 “如你所说,且鞮侯是真正的匈奴武士;他易怒、好杀,轻财物,重然诺……说起来,在‘死者之眼’真不像是他的作风……不过,咱们只希望那真的是他做的,毕竟……君子可欺之以方。” 作者有话要说:我突然发现自己开错坑了,应该开一个讲怎么办嫁妆的,那当日记写就完了。 我真傻,真的。 【六二】唇枪舌剑 右贤王且鞮侯的手放在诫石上,双目火炽,口中钢牙紧咬,他只说出了一个“我”字,便再也没有办法接续下去。场中的诸位族长首先是惊诧,紧接着就变作了疑问、鄙薄甚至还有隐隐的怜悯。谁都看得出来,且鞮侯分明心中有愧,竟像个懦夫那样畏惧誓言。他再也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听取大家的呼声。 就连方才那些抢夺刀剑的人们也变了脸色,有些将礼物偷偷放了回去,还有些厚颜的直接揣入怀中转身归席——右贤王完了,那一直默默无闻的小塔索,竟真的扳倒了巨人。 “……带着你的破玩意儿下去吧,且鞮侯老弟;无论是胆小鬼还是蠢材,都不配站在那里。”伴着一阵呵呵笑声,在场的诸位族长中穿着最为华丽的一个站起身。他带的儿子和部下也最多,此时呼啦啦一并起立,气势颇有几分慑人。 这一位自然就是左贤王谷蠡,他虽体态肥胖拙于武力,却以智计百出闻名,此刻选择的时机也是恰到好处——阿衍的扎格尔刚刚高奏凯歌,正要趁热打铁攻城略地,却冷不丁被他的出场生生打断;一时间,不费吹灰之力,库里台的重心便尽数转移。 他果然谋算得巧,族长们立刻跟着起哄:“且鞮侯,滚下去!滚下去!”还有人趁机喊:“谷蠡单于,我们都会喊你的名字,快叫这闹剧结束吧!” 谷蠡笑着、点着头,一步一步走向中央的诫石,身后跟着的大箱子显然沉重万分,抬箱子的四位身高体壮的塔索都被压得直不起腰来。人尽皆知左贤王极会敛财,十年前纳苏尔单于逝世,就是他带头分去了大批本隶属于金帐的牛羊奴隶,让自己的白帐一跃成为草原上最富庶的部族。想到他会带来什么礼物,十双眼睛倒有九双半发了红,统统钉死在那口箱子上。 谷蠡满脸得色,频频挥手,仿佛自己业已获选。他是有理由这么自信的,唯一可以与他分庭抗礼的右贤王已没了指望,其余人皆不足虑,何况在场的小部族首领们倒有一半,在库里台之前便已得了他的甜头——就是万一出什么意外,还有那最后的杀手锏…… “我是白帐的主人,左贤王谷蠡?瓦雷。草原上最肥壮的牛羊属于我,草原上最勇敢的战士也属于我……的确,我不会提刀上马冲杀战阵,但我的部下都是英雄豪杰,我赐给他们胜利和富庶,我是他们的主人——在座的各位首领同样都是英雄豪杰,若你们也想和我一样,为什么不选我做你们的单于?” ——财富、牛羊、奴隶、娇娃……为什么不呢? 伴随着种种黄金色的许诺,沉重的木箱终于开启,下个瞬间,货真价实的黄金的光芒几乎要将在场人的眼睛统统刺瞎了。项圈、宝冠、钱币、手镯……嵌着红蓝宝石,嵌着翡翠珍珠。 “……我们瓦雷部的珍宝远不止如此,”谷蠡洋洋得意,“若跟随我的旗帜,这与你们即将得到了一切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我才是长生天应许的当然人选,呼喊我的名字!” 左贤王的从者们立刻用双手环拢嘴巴,高声喊:“单于!谷蠡单于!真正的黄金单于!” ——是啊,“真正的”。在真正的黄金面前,还有傻瓜会选择黄金色的血吗? 一群弱小部族的族长急拥上前,用双手拼命攫取黄金。他们高呼他的名字,感谢他的馈赠——他们其中的一些人方才也曾冲向右贤王,甚至有的如今腰间还别着右贤王的宝刀;但他们此时的狂热远超之前。 就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喧嚣和呼喊中,扎格尔?阿衍的冷笑声清晰可辨:“原来如此,左贤王的意思是……若大家肯让你当选,你就将瓦雷部的财物均分给所有人?” 谷蠡一愣,匍匐在他脚下不断呼唤他的名字、不断争抢黄金的人们更是呆住——他们不可置信的望着左贤王,眼中满满都是贪婪与狂乱。即使城府深沉如他,也实在给这样的目光吓坏了,谷蠡连忙斥道:“一派胡言!我哪里说过这样的话?依照库里台的规矩,这些是带给大家的礼物!” “原来如此。”扎格尔爽朗地笑着,站起身,大步流星从人群中走出。族长们不由自主侧过身子,为他让路。他走到左贤王的箱子前,排开阻挡的众人,弯下腰,捡取一顶金丝缠绕而成的圆环,放在自己乌黑的头发上,左右调整着将那金环转了个圈,最终还是取了下来,拿在手中。 “这东西来自西边的小国吧?”他好整以暇地询问,“似乎是件王族的头箍。” 欢呼声停了,谷蠡用一记冷哼回应小塔索的顾左右而言他。 “左贤王,你可知西边有多少这样的小国?他们有多少这样的黄金?你可知我匈奴有多少男女老幼,又需要多少黄金才能令人人如你这般富裕?” 谷蠡不由语塞,他的确说了“和我一样”,却没想到这小子净耍小聪明,和他抠字眼。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曾小觑这位始终躲在朵颜阏氏裙子后头的塔索,却没想到,终究还是低估了他——左贤王煽动起众人的贪欲为己所用,这小子却在一旁拼命添柴鼓风,想要迫他引火烧身。 幸好谷蠡素有急智,很快便替自己打了圆场:“但凡头顶苍天笼罩之地,皆是我匈奴人的牧场。世界如斯广大,这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福祉,只要众人同心同德,何愁没有黄金?没有骏马?没有牛羊?” 这句话说的极是妥当,他的拥趸们再次鼓噪。扎格尔却不疾不徐扳起了手指,口中娓娓道来:“两百年前,乌维大单于带着他的铁卫队跨过了长城,占领了汉人的幽州并州,夺得金银财宝男女奴隶无数,可是不过五六年,汉人就十倍打了回来,大单于伤重身死,巴塔部只剩下老弱妇孺。曾经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大部落,到今天变成了什么样子,大家都清楚……” 现今巴塔部的猎人族长瓦利姆听他忽然谈起了尘封旧事,不由在本就愤懑的胸中更添了三分怒,冲口道:“怎么?你看不起我们么?” 扎格尔对他一笑,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不光巴塔部,曾经的大英雄伊稚斜单于,还有我的祖先阿提拉大单于……那些歌谣里无双勇士的部族都曾经兵强马壮煊赫一时,可如今呢?瓦利姆族长,我并没有瞧不起你,否则我应该第一个瞧不起我自己,纳苏尔父王活着的时候,阿衍部可不是如今这幅模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谷蠡越听越觉得他在东拉西扯,忍不住出声断喝,“你只顾弹琴唱歌,昏了头吗?” “我在说什么?”扎格尔笑着,将那顶金冠丢回箱子里,“我在说……‘古道’已死,你那一套是行不通的。” *** “伊稚斜单于、乌维单于、阿提拉单于……我们匈奴人从来不缺真正的大豪杰、好汉子,我们不断抢夺,征伐四方,可是为什么几百年过去了,我们的地盘没有扩大反而缩小?我们的子民没有富裕反而贫穷?我们的婴儿一个接一个死在襁褓中……祖先们曾经在汉人的京城下跑马,如今我们却连雁门关也无法攻破——究竟为什么?” “你们眼中只看见了黄金,可是这些黄金从何而来?这是我匈奴男儿的血,这是寡妇们的空床……谷蠡,我问你,你拿什么养活你的战士?牛羊下崽子都比不上你招兵买马的速度,归根到底,你终究靠得是那些西域小国的粮食。而他们遭了抢,惹不起强大的瓦雷部,就只有去那些小部族的帐篷底下抢吃食,到头来把伊稚斜的子孙、乌维的子孙、甚至我们阿提拉的子孙都饿死……” “你带来的哪里是黄金?我只看到了燃烧的毡包,看到了幼儿的骸骨,看到了女人们的泪水……你带给大家的礼物不是胜利和富庶,而是贫穷和失败!而我,我不会走这条路。” 左贤王谷蠡实在被气得脸色发青,颊边赘肉一抖一抖。他只想大叫“满口胡言”,但偏偏一时之间无法驳倒对方的谬论。的确,西边是有不少小部族始终为了温饱而挣扎,但弱肉强食,那也是长生天的法则啊,怎么到了这小子口中,全变成他的责任? 有且鞮侯的前车之鉴,他不愿贸然开口,但这并不代表没有人开口。之前抬箱子的四名瓦雷部塔索之一早阴阳怪气吼了出来:“少废话,小崽子,滚回女人怀里吃奶去吧!” 有人哄笑,但笑声并不很大,显然扎格尔方才的一番话,的确戳中了在场许多人的心结。其实那些小部族的族长们都清楚,他们能够得到尊重的唯一一个地方,也就是在这个库里台的会场,就是这诫石的四周。一但离开这里,甚至一旦下了这座大阴山,自己和自己的族人,不过都是那些大部落砧板上的肉。 他们到这里来,为的是利益,切实的、能捏在手里的利益。 “那你能带给我们什么?”巴塔的族长瓦利姆提高了声音,“如果我呼喊你的名字,我能得到什么?” “一个承诺,”阿衍的小塔索回答,“所有的匈奴人,无论隶属于什么样的部族,全都不会再忍饥挨饿的承诺。” 一言落地,满座轰然;喝骂、嘘声、争吵、质疑彻底炸开了锅。谷蠡的拥护者们不约而同指责扎格尔信口雌黄,却也有不少小部族首领叫他们别吵,先让听塔索把话说明白……左贤王暗地里咬了许久的牙,到此刻终于不再沉默,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把那个烫手的问题再度丢回去:“原来……塔索是打算把你们阿衍部的牛羊财物分出去了?” “是!”扎格尔不假思索断然道,“——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肯呼唤我的名字,谷蠡左贤王?” 场面至此完全失控,几乎所有的族长和塔索们都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争先恐后挥着手臂叫喊。却没有人能够弄明白其他人在喊些什么,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左贤王的脸色像是见了鬼:“库里台上岂容小儿放肆?”他怒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一片混乱之中,唯有扎格尔安稳如常;他斜倚在诫石上,指点厄鲁带人将自己的那口箱子扛了上来,就放在左贤王的黄金旁边。阿衍的塔索俯身打开箱盖,一堆灰黄色、拳头大小的圆块哗啦啦滚了出来,圆块中还夹杂着一堆堆纠结起来的黑色细绳索。 “这是我的礼物,”他说,“新的作物以及捕鱼的方法。无论有多少金银珠宝,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但有了这些东西,即使遭遇暴雪,即使草场干枯,我们依然不会饿肚子,依然能活下去——我所做的,就是想要所有的匈奴人,无论部族大小,从今往后都能够活下去。” ——长安,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草原的子民总是那样快活?那样无忧无虑?不是的,其实不是的。暴风的鞭子始终在抽打我们的脊背,我们努力快乐因为我们总是悲伤;活人死去,马匹冻僵,严酷的世界令我们伤心绝望……我不愿这样。 不知何时,争吵声业已停歇。每个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些陌生的石头般的异物。谷蠡大叫:“你疯了!你到底有没有把库里台放在眼里?” 扎格尔依然不疾不徐:“左贤王,你也说了,苍天之下,皆是我匈奴人的牧场。长生天将这世界赐给草原之子,只要众人同心同德——只要战士们不再死于疾病,只要婴儿们不再死于饥饿,只要大雪、沙暴和改道的河流都不再致命,只要大家能够活下去——何愁没有黄金?没有骏马?没有牛羊?” 站在箱侧的厄鲁振臂高呼:“扎格尔!扎格尔!扎格尔单于!”阿衍的从者们以足顿地,拼命吆喝,随声附和。除了他们之外,竟真的有坏了脑子的小部族成员跟着喊起来,左贤王谷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些族长身上穿的还不如他帐下的侍从,但人数却多得令他心惊肉跳。 ——不要黄金,却选择这些丑陋的土疙瘩……难道他们都疯了不成? 他一直觉得成竹在胸,昨天晚上甚至一夜无梦直到天明,但此刻,谷蠡却突然开始觉得害怕;信心如同初春的积雪,融化动摇。“不过是些穷鬼,”他拼命安慰自己,“何况还有别的办法……”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个人——脸上带着坏笑,身上甚至还有酒气,年纪和阿衍的小塔索差不多大。那个人折着步子走向人群中,俯下身拾起一块圆滚滚的灰石头,问:“这玩意儿能吃?你究竟从哪里找来的?到底怎么种?” 扎格尔笑着答:“这叫地果,我可以向长生天发誓,我和长安昨儿个晚上吃的就是这个……这东西来自于恶魔雪山的西边,是遥远之国的商人千里迢迢带过来的。还是长生天保佑,几个月也才找来这么半箱子……只要把地果切成块埋在浅土里,基本不用照管,发了芽就能成活,两三年就能翻出百倍千倍。那时候我们每年春末将牛羊迁到低地时,顺便在草场边上辟一块田种下去,等秋天再次迁徙时刚好就可以收获……不过两三年,冬日里阖族人都不会再挨饿。” 哈尔洛塔索将那地果放在手里颠了颠,沉吟道:“上次你装扮成那样来找我时,手下的几百人全都没跟着,就是把他们都派出去找这个了?” “那天我就对你说了,只要真的想做,总会有办法——何况我的运气一直不错。” “好,好……”哈尔洛抓着那地果哈哈大笑,“算我服了你。现在我相信,那个预言、大巫姬的预言,也许是真的……” ——展翅之鹰,黄金之风,草原之主……从今之后,除却长生天的威能,你再不用向任何人屈膝…… 白帐的哈尔洛塔索深深吸了口气,猛地放声高喊:“扎格尔!扎格尔单于!卡拉噶(预言)之子!” ——也许你真的是……长生天宠爱的小儿子啊……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一还有一更,卷三就结束了。 卷三有三个番外,更完差不多就要停更了。 等出版后一次更新完毕。 呃……问题是我要快点写…… 【六三】碧血红妆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踏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辛弃疾《破阵子》*** 萨格鲁部虽然是五大部族中实力最弱的,但这却意味着白帐的一角终于倒向了金帐。有了这个契机,有了神圣的预言在上,支持阿衍的塔索的大小部族如滚雪球般不断增多——的确,其中的绝大部分都很穷困,但正因如此,扎格尔的许诺和他的神奇果实反而产生了无限大的吸引力。 随着金帐的呼声越来越高,左贤王这一方也不肯认输对吼过去,人们开始互相推攘,甚至还有人捡起脚边珍贵的地果砸向对方。 左贤王谷蠡身子微微一晃,他终是明白,自己最不愿看到的情景还是发生了。时间拖得越久,自己麾下动摇反戈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到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黄金再好,却也比不上那乳臭未干的小儿凭空编织的美好幻景;他给他们财富,而他却给他们希望——简简单单,只有八个字的希望:诸部平等,不再挨饿。 ——是……就此认输还是兵行险路?他其实已没有选择…… *** 远在十数里外阿衍部营地里的连长安并没有听到大阴山上那声尖利哨响,并没有看见一只火信飞上天空,拉出长长的、灰白色的尾,随即炸成粉碎。时隔数月,分散四方的“白莲之子”们再一次站在了她面前:独臂的柳祭酒,磐石一般的杨什长,还有年轻骄傲的彭玉。 “回禀宗主,幸不辱命!”他们齐齐抱拳,向她行礼,风尘扑扑的脸上统统带着欢喜表情。 连长安的神色当然也是欣喜万分的:“多谢!”她对他们说,连声音都带着颤,“这些时日以来,辛苦大家了。” 在朵颜阏氏的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从晌午起,便不断有人自远方打马归来。到了昨日傍晚,恶魔雪山下分散的两百名阿衍武士已到达了八成,而白莲之子们更是没有缺少一个……此刻营帐内最快活的人无疑要数叶洲了,归来的都是他的兄弟手足,他曾经担心他们不幸落入陷阱,埋骨于无人知道的一望无际的旷野,还曾经为此暗自伤心不已……幸好回来了,幸好都活着……一念及此,他不由回头去找那口出不吉预言的怪人,却见阿哈犸隐身于毡包的角落,蜷缩在一丛帘幕的阴影下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算了,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叶洲不自禁摇摇头,驱散脑海中莫名其妙的臆想,“只要大家都还在,只要大家都活着。” 变故,便是在这个瞬间发生的。 起初只是耳中嗡嗡的余音,后来那余音渐渐大了,宛如奔涌的愤怒的潮水。众人渐渐察觉不对,一直如影子般沉静的阿哈犸突然动如脱兔,第一个掀开毡帘冲了出去;紧跟在他身后的是连长安,然后是叶洲,以及其他白莲之子们。可是,每一个冲出帐篷的人都只迈出了两步,便各自僵住双腿——苍天啊,那是什么?地平线上分明有一道巨大的黄尘正蒸腾而起,真的像是褐色的潮水,直向大阴山的方向涌去。 一时之间没有谁开口,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定定凝望,不知过了多久,阿哈犸忽然喃喃低语:“看那方向,似乎是瓦雷部……” ——瓦雷部,左贤王谷蠡……草原上最狡猾的狐狸。 “击鼓点兵——”连长安高声命令,“库里台一定出大事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各自答应,飞快四散而去;白莲之子们都在营房中长大,明白军令如山,即使是这样的紧急事态,他们也丝毫不乱。 唯有阿哈犸,默默走上前,沉吟许久,方出口问道:“你……也要去?” 连长安正紧咬红唇敛眉思索,回头见是他,微微一笑:“我自然要去。对了,烦你到我住的帐篷,问我的侍女萨尤里要那面刚绣好的旗……” “你不能去!”他毫不理会她的吩咐,兀自道,“战场不是女人去的地方。” 连长安微怔,随即“呵”的笑出声来,眉眼间全无面对杀戮和死亡时应有的惊惧:“阿哈犸,我可不是普通女人;我的人生……每一天都是在打仗啊。” ***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角声破空,宛如尖刃;逼迫着听者的心跳也随之急促起来。那异响从四面八方传近,满载暴躁以及愤怒,狠狠灼伤等候在大阴山下的各族男女的耳朵。 毫无疑问,这是战号;是死亡的影子,是血的消息。 依照库里台的规矩,什么人能上到半山腰,什么人要等在山脚,全都有定数;一族少不过十人,多不足一百,且必须整装肃容,兵刃当然更是不能带的。如今这手无寸铁的千余人聚在一处,愣愣看着远方的地平线上的滚滚烟尘……近了、愈近了,烟尘间分明有盔甲闪烁、刀枪如林。 无数幽蓝色的旗帜在烈风中翻飞,旗帜上绣着一只只利目如刀的豺狸。所有人面色凝重,不由自主向后退去,不由自主回头遥望山腰的方向——库里台出大事了,毫无疑问。 山腰上的众人自然也已听到了这怒吼般的声音;诫石所立之处,正是处突出山壁的平台,脚下的风云变幻,上头一一瞧得清楚明白。从瓦雷部的随侍放出火信不过刻半光阴,世界却已成为孤岛:一面是嶙峋岩峭,另一面是褐黄与幽蓝叠成的浪涛。 早有性如烈火的年轻塔索冲上前,朝左贤王谷蠡大声喝问:“你想干什么?” 瓦雷的族长从怀里掏出块帕子,在肥嘟嘟的脸上擦了擦,满脸无辜的笑:“想是族里担心我的平安,特地来接的……” 这种连三岁小孩子也骗不了的瞎话谁肯采信?一时间犯了众怒,喝骂声连片响起。谷蠡却任由他们骂,一副再好脾性也没有的样子。 “……既然重兵来接,那便请左贤王回去吧。”阿衍的小塔索悠悠开口,身边人附和不迭。谷蠡却一摆手,笑咪咪答:“不急不急,且让孩儿们候着,等库里台结束了,我自然就回去了。” ——等库里台结束了?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愤怒神情,那九位隐者眼中更是要喷出火来。这架势明摆着,若不选他做单于,这场库里台大会,就永远也不会“结束”的。 *** 当那簇小小、跳跃的火苗般的鲜红自遥远的天边浮现时,诫石旁已是剑拔弩张。各位族长、塔索虽然都没有带兵刃上山,但好巧不巧,右贤王且鞮侯那一箱子“礼物”正好派上了用场。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变数——谷蠡的胖脸不由黑了黑,他本料算陈重兵于山下弹压,山上自然再兴不起风浪,谁知道竟会骤然冒出这许多的刀剑,险些打破他的如意算盘。幸好自己见机快,早早占好一处易守难攻的角落,身边的儿子和侍从们也早早抢了兵刃在手。两厢对峙之下,场面彻底僵持。 左贤王眼中阴气一闪,逼不得,既然已破了禁忌便不怕再次破下去,今日不服软的,便都把命交代在这里吧!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这时候又是一串嘹亮战号,由远及近,越来越近。做得好!谷蠡不禁露出笑容,他特意留在瓦雷部领兵的那个人果然不是蠢材。如此胶着之时,这号角声无疑是最好的威慑。 他刚要趁机开口,早点结束这场闹剧,忽又发觉不对;为什么那些原本面如土色的穷鬼们,会突然欢喜起来?一个个跃跃欲试,甚至还有人在喊“阿克达(万岁)”、“阿克达(万岁)”…… 左贤王谷蠡猛地回过头,然后他便看到了那片火——如果说他特意布置的三千马队是汹涌的怒涛,那此刻地平线上咆哮而来的,只能是燎原的不可阻挡的野火。 不可能的!这绝对不可能的!各大部族的族长和头面人物如今都在这大阴山上,参加库里台是无上荣耀,不会有人肯放弃这个机会的。他算准了、他明明算准了,即使有部族发觉异状,群龙无首之时也没办法有效集合兵马;他明明看得一清二楚,无论是且鞮侯,是扎格尔,是冒顿,是刘勃勃……都把所有的重臣和将军带在了身边——那么,如今率领这火焰之师的人,是谁呢? 几乎是转瞬之间,黑与红已铺天盖地,黑色的丧服,红色的旗……那是这面旗帜第一次在草原上升起,燃烧的、血一般的烈焰包裹着一朵洁白无暇的花……此时此刻没有人知道这个徽记属于谁,但每个人都明白,只要过了今天,这面赤旗将天下皆知。 “那是什么?那是谁?”诫石旁,人们在惊呼,互相询问,左顾右盼;扎格尔却把双目微微合拢,咬住下唇,压抑着眼眶间翻涌的热度。 ——你来了……你来了! 火焰呼啸而至,以一种肆无忌惮的狂放姿态直插入浪涛翻滚的海水。没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左贤王拼命对自己说,无论举着那艳丽旌旗的人是谁,无名之辈绝不可能胜过自己的百战雄师! 是的,左贤王帐下的精锐骑兵的确非常强大,但此刻他们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对战而是为了威慑,故此早将阵型彻底散开,围着大阴山脚下聚集的千人,布成了半个薄薄的圆环。而那闪电般的队伍突袭而来,却是丝毫不乱的锥阵;锥阵的顶端正是高擎的赤旗,像是锋利的、血红色的箭头。 匆忙之间,左贤王的骑兵射出弩矢,但对方早有预备,速度不减反增,在马背上齐齐举起包着铁皮的木盾。威震草原的瓦雷箭阵只来得及射出这一轮,两军的距离便几乎缩到了零,现在只剩下刀对刀、枪对枪的搏杀。 以己之锋锐,攻彼之薄弱,不过一炷香功夫,环形的海水便被楔形火焰生生劈作了两截;两军相接的边缘,人马如刈草般倒伏。风声猛地大作,呼啦啦填满耳鼓,高处那视野极好的观景台上,族长和塔索们忽然听不到厮杀的声音,听不到刀剑的鸣响,听不到号角和战鼓,可这种沉默的杀戮反而更为可怕……沉默着,长生天的手指一镰一镰收割死亡。 他们都是烽烟中出生、马背上长大的匈奴汉子,各个有双明亮的好眼。此刻人人瞧得清楚,那暴烈的火焰之中分明有不世出的猛将。鲜红旗帜下,血色箭尖猛冲直突,所到之处敌人一触即溃,竟然无可阻挡…… 一时之间,欢呼声响彻寰宇;左贤王谷蠡双膝一软,背倚着诫石、颓然坐倒在地上。 *** “……除非苍天崩塌在我们头顶,碧绿的大地开裂将我们吞噬,波涛汹涌的河水将我们淹没,我们绝不违背这个誓言……以苍天、大地以及江河发誓,以星空、日月以及大阴山发誓……” 连长安遥遥听见山坡的高处有许多人在呼喊着同样的话,但风声太响了,她的匈奴语又只学了皮毛,她听不清。 杀戮与被杀戮都已结束,她骑着桃花马穿过遍地横尸。叶洲、阿哈犸以及其余的白莲之子们护卫在她左右,紧随在她身后——就如同战阵中一般。 左贤王的部属死伤超过三成,还有三成降了,其余的则夺路而逃。连长安没有下令拦截,那不过是徒增无谓的血。她不是嗜血者,她始终学不会从对手的哀嚎中得到喜悦与狂热——我是我,即使我将自己的天真埋葬于此,我也终究做不来连怀箴。 阿衍的武士们渐渐聚集,围拢在她四周,齐齐用敬畏的目光仰望她头顶飘扬的炽焰白莲旗。在这片荒芜而张扬的大地上,唯有力量叫人敬畏,唯有力量才是一切。她知道从今之后,他们都会心悦臣服,不是因为她是扎格尔的塔格丽,而是因为她是这朵燃烧的花。 女人是不能登上大阴山的,所以她站在山下,站在人群中静静等待着。除却那些手持明亮弯刀,逡巡于尸堆中收集首级的“猎头者”,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静静等待。扎格尔信任她,将阿衍部的兵符交在她手里,她便没有理由不信任他,无论山上是怎样的龙潭虎穴,她知道他一定会安然无恙地走下来;当他走下来时必定已将梦想牢牢抓在手中——他是她选的男人,她相信他。 他是她选的男人,以身相许,终生无悔……慕容澈爱得很高,而叶洲又爱得太低,唯有他直视她的脸,并且当她投回目光时,对她温柔微笑。谁也不是谁的主宰,谁也不是谁的附庸,只是偶尔相逢,并肩携手,努力去完成各自的梦想——他想要强大、富饶的草原之国,而她想让白莲的旗帜在苍天下再度飘扬…… 一个男人遇见了一个女人,也许这就是至大的奇迹;这就是牢不可破的“命运”。 山腰上传来的呼喊声渐渐止歇,她看见了,有人正顺着开凿在岩壁中的陡峭石阶徐徐下行。一个、两个……十个、更多……队伍最前方的是九位衰老的巫祝,他们离开诫石代表着库里台已经结束,代表着新的单于业已诞生——直到这位注定的英雄归回头顶浩瀚星海,彼处将一直空空如也,只有□的苍天的荒凉气息,只有永不停歇的风。 族长们、塔索们,匈奴所有部族的重臣与将军,他们不约而同向着那面火焰般的旗帜而去。可走到近前才惊异地发现,旗帜之下,如众星拱月般被围在当中的,竟然是位娇容如花的女子。她顶盔戴甲,征袍上满满都是鲜艳的血点。一名沉静如山的将军护住她左侧,手提漆黑钢枪,枪头红缨已被鲜血濡成褐色;另一位满面疤痕的怪人随在她右翼,肩负长弓,马头旁挂着三四个已经空了的箭壶。 连长安看着他们向自己走来,看着他们愣愣停步;看着终有一人排众而出,在她马前单膝跪地。 厄鲁深深躬下腰去,将右手贴在左边心口上:“娜鲁夏……阏氏,恭喜。” 连长安在马上俯低身子,努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声音,问:“扎……单于呢?” “单于在后面。他为了保护哈尔洛塔索,被谷蠡的人砍伤了……不过左贤王已经伏诛,单于的伤势也没什么大碍,请阏氏不必担……” 厄鲁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他发现面前的女子忽然跳下了马背。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万知万有的长生天的注视之下,刚刚诞生的草原的阏氏拼命地奔跑着,几乎被血污染成赤色的大氅在她肩后飘飞,赫然也像是一面火焰般的旗帜了……她一直跑着,直跑到下山的队伍的末尾,在那里,车黎、兀赤、呼屣图……以及其他的阿衍族人们将两个身影拥在当中——哈尔洛?萨格鲁搀扶着扎格尔?阿衍,年轻的单于整个左肩已被牢牢扎紧,血水依然从白布下面隐隐渗出。 她扑过去,扑进他怀里。没有看到在他们身后,人群正一层一层单膝跪倒,如同暴风吹过长草。 “……我没事,真的没事;”扎格尔舔了舔嘴唇,用完好的右手揽住她的腰,轻轻拍了拍;然后在她颈侧低声耳语,“不信……你晚上就知道。” *** ——除非苍天崩塌在我们头顶,碧绿的大地开裂将我们吞噬,波涛汹涌的河水将我们淹没,我们绝不违背这个誓言……以苍天、大地以及江河发誓,以星空、日月以及大阴山发誓……我们必将顺应长生天的手指,跟随扎格尔?阿衍的旗帜,奉他为主……至死无违。 作者有话要说:卷三结束,下面的更新要等等了。 因为卷三的倒影非常重要,我可能要完成了卷四再回头仔细写。 所以更新会比较慢…… 还是那句,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期待完本吧! 卷四:秋晴望,一梦中——那时我是草原的巫女 【六 多少年……多少年不曾做过那个梦了? 依然是倾颓的天、撕裂的地,依然是烈火中崩塌的恢宏都市。莲花的幻影在废墟上疯狂生长,把一切有生命的无生命的统统吞噬。父亲、母亲、姐妹……太极宫御座上的那个人……重叠的影像从她的身体里脱出,带走她的一部分回忆,一部分欢笑与泪水,永远消失在目力不可及的世界的尽头…… ——回来!梦中的自己拼命在喊,把我的“过去”还回来! 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揽住,梦中的连长安忽然放了心。是扎格尔,只要他在,幸好他在……她笑着回过头去,果然看到了扎格尔黑玉般的眼睛——可是,只有那双眼!身后赫然是个陌生的深色皮肤的男子,像是烟雾凝成的形体,正在用扎格尔的目光望着她……额头上开一朵血莲花。 *** “……阏氏……阏氏,醒醒!”玉帐的侍女萨尤里不断摇着她的胳膊,“你做恶梦了?一直在说梦话呢。” ——原来是……做恶梦了?怪不得一双眼皮比铅还重,额头深处云山雾罩,身上腻腻都是汗水。 ——是什么样的梦呢?为什么……一点也记不得了…… “最近总觉得这身子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整日就是困倦乏力,腿都抬不起来。”连长安接过侍女奉上的热奶茶,轻轻嘎一口。自从赫雅朵过世后,她似乎就继承了老阏氏的这个嗜好。磨碎的丁香和肉桂放进茶罐中一起烹煮,再加上半勺香甜的蜜糖,捧在手里,即使在滴水成冰的冬夜,也能从脚尖暖上心头。 萨尤里“噗嗤”一声笑起来:“阏氏怀了小塔索,自然不一样。额仑娘说,再过两个月就好了。” “再过两个月?”连长安也笑,“这般好吃好睡,到时候怕是要胖得……胖得连扎格尔都认不出我了。” “胖了才好,就是要胖。胖了才好生呢!”不愧是草原女子,明明只十六七年纪,这样的话也能毫不脸红说出来。萨尤里自小跟在朵颜阏氏身边长大,虽是胡女,汉话却是一等一的流利。连长安笑吟吟看她眉飞色舞侃侃而谈,直从额仑娘的旧掌故讲到家里的母马下驹子,心中不由暗叹,纵使已过了三载有余,如今饮食起居,身上再无半分汉地痕迹,可唯独这一点,自己怕是一辈子也学不来的吧?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遥遥的马嘶。“可是天要亮了?”连长安问。 女侍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怪了,可还早呢……”也不待长安吩咐,迈步便向外走,“阏氏,我出去看看。” 连长安待要开口喝止,夜里露水重,叫她好歹再加身衣裳,可那性急的丫头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连长安无奈地笑了笑,仰头将一盏热奶茶喝净,铜杯搁在手边的案几上。这东西虽奢侈,但果然是有用的,身子里立时一阵温热。她左手轻抚着小腹,右手将滑下胸口的毛皮拉高。扎格尔特意着行商从南边寻来的矮榻松软无比,整个人躺下去,仿佛陷在云端里一般。 刚刚阖上眼,睡意还未泛起,萨尤里又跑了回来,声音显然兴奋无比:“阏氏……你快看,你快看啊!” 小丫头果然穿得少了,双手沁凉,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可她自己犹然不绝,只顾抱紧一只四角包金的朱漆木匣,拼命凑到连长安眼皮底下。 匣子里是一层碎石腐土,以及一朵纤瓣薄如蝉翼、洁白无暇的花。 “……是单于啊,阏氏。”萨尤里的一双杏核眼因兴奋和惊喜而闪闪发亮,“单于从西域回来了!” ——我从冰雪覆盖的远方归来,马蹄经过你静悄悄的毡房;我将一朵娜鲁夏放在你的门外,愿明早的朝阳唤醒了你也唤醒它……我最心爱的姑娘啊…… *** 这三年的光阴就如同敕勒川的水,有着激流、有着漩涡、也有着平缓与清澈——但毕竟都过去了。 库里台大会上,右贤王声名扫地,左贤王事败伏诛,草原上两个最大的势力自此一蹶不振。与许多部族族长们的猜测不同,新单于扎格尔?阿衍并没有即刻向谷蠡留下的足足五万“白帐卫骑”伸手,甚至没有仗势压人,要求瓦雷部归还当年抢夺的牛羊和奴隶。这实在与自古相传的“长生天的法则”格格不入,起初,自然有许多人在私底下议论,互相咕哝着说:“懦夫的和平——这就是我们的单于给我们的。” 但很快的,事态急转直下,不久右贤王便于恚怒和羞愤中病故,他生性软弱无能的长子继位,达罕部眼见着衰落了下去。而左贤王遗下的四个儿子,更是在发觉并无外患后,为了族长之位放开手脚大闹起来。如此一来,五万“白帐卫骑”未免各为其主,斗得你死我活,元气足伤了七七八八。而始终按兵不动的阿衍部单于趁机出兵,分而破之,最后扶了左贤王的幼子登位——这一切不过花了半年功夫。 当库里台大会结束后的下一个春天到来时,往日争斗劫杀混乱不堪的草原已彻底改变了模样;至此大小部族尽皆心悦诚服。在他们口中,单于扎格尔?阿衍再也不是那个“藏在大阏氏裙子后头乳臭未干的软弱小儿”,而是长生天恩赐的、年少有为的中兴之主。 他是位公正的裁决者,总能不偏不倚平息无谓争端;他言出必践,以那一箱子“地果”做种,三年里恩泽遍布大小部族;他甚至还是明智的将领与英勇的战士——他和他的阏氏一道,令黄金之鹰与炽焰莲花的旗帜煊赫草原、名震八方。 ——除了尚没有一个继承人之外,扎格尔单于可以说是万事遂心了。 “……小塔索?”三年之后终于有一日,忧心忡忡的臣属们小心翼翼提及了这个话题;单于起先不语,听他们把担忧说完,忽然抚掌大笑,自信满满地回答,“放心吧,肯定会有塔索的——阏氏会给我生一个勇猛无双的儿子,陪我一起骑骏马踏过世间最宽广的河流。” 他说着,目光遥望南方,在那里是草原的尽头,是僵死巨龙的尸骸堆筑的长城,是宽阔如海、满载泥浆的黄河——以及长城那一边、黄河对岸,穿丝绸、吃谷物、遍地黄金的汉人国度。 ——长安,我还年轻,你也年轻;我知道你曾是北齐的皇后……别人可以给你的,我自然可以十倍百倍给你;一顶后冠?那又算得了什么! 所有人都说,扎格尔塔索是长生天宠爱的小儿子,是预言之子——那也许是真的。就在这段对话发生之后不久,征讨西域小国花刺子模的大军忽然在半路上回了师,半月后兵士再发,部队左翼“炽焰白莲”的旗帜依旧,却再也没有了“炽莲阏氏”的身影。尽管娜鲁夏阏氏并非匈奴族出身,可她是单于选择的“命运之女”,同样身负大巫姬的预言。她斜挎着单于的新娘礼——那张涂饰红漆的优美长弓、与腰携汉风长剑的单于并肩站在一起,堪称珠联璧合,是残酷的战场上一道华美风景,更是万千将士信心与活力的源泉。 三载戎马倥偬,单于与阏氏伉俪和谐,如今阏氏终于怀孕,小塔索就要出生了! 这自然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但相对于坐下来喝酒吃肉,为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天储备足够的酒和肉才是当务之急。在护送阏氏回到阿衍部营地之后,征伐花刺子模的大军在单于的率领下再次启程。所幸一路顺利,终于赶在深秋时节满载而归——这是草原的鬣犬之年、北齐的乾嘉三年、以及南晋的永安十九年,九月末。 就在那朵依然盛开的娜鲁夏出现在帐篷外的第二天,清晨,连长安就醒了。一睁眼,侧过头,便看见安然搁在枕边的匣子,顿时如同饮了杯上好的热奶茶,但觉怀中熨帖无比。 她出声招呼萨尤里拿衣裳进来;怀孕足有四个月了,身子真的越来越懒。 小丫头一直在咯咯笑,不时还拿自己的男女主人打着趣。连长安作势要恼,可这鬼精灵知道主人不是那种爱拿架子排揎人的,丁点儿不害怕;最终长安也只有无奈笑笑,伸手点点她的额角,由她去了。萨尤里帮炽莲阏氏穿上贴身的丝衣,然后是缀着狐裘风毛的水红短袄、胭脂色下裳以及深赤色羊皮小靴;复又替她梳顺头发,编出无数细辫,尾端束紧再高高盘在头上,戴一顶金丝嵌宝石的冠。 “阏氏,你真是美得很!”萨尤里前前后后欣赏自己的“作品”,不禁啧声赞叹;赶忙取来外邦入供的上好银镜,递在阏氏手中。 连长安望着镜中眉目如画的美人儿,微微笑。他见过自己满身尘土、满身鲜血,他出现在她生命中最为狼狈的时候;但愿从今以后,她在他心里,永远是这么个亮丽光鲜的样子。 于是炽莲阏氏满意地点点头,将镜子递回去:“很好看,萨尤里你的手真巧。” 小丫头吐吐舌头:“我可没阏氏那么巧的手,绣的东西活灵活现,晃花了我的眼呢!但愿命有阏氏一半好,我就心满意足啦。” 萨尤里一边欢快地饶舌,一边轻手轻脚收拾妆奁。时候也差不多了,单于也该过来了,她即使再想挤在中间看戏,也不敢那么没眼色呢! 可是,直到一切各归其位,直到她服侍阏氏喝了茶吃完了早膳,直到她跑出帐篷张望第十一遍。昨夜分明已回到了金帐的单于还是没有出现。 ——怎么,难道有什么大事,比他心爱的女子,比他即将出生的子嗣还要重要么? *** 扎格尔没有出现,叶洲却来了。 如今的叶洲,是统御金帐卫队精锐中的精锐、阿衍部左翼大营的将军——虽然他自己从不肯承认,一直坚持这一营的唯一指挥者是且只能是娜鲁夏阏氏连长安本人——就如同左翼大营的旗帜,那朵燃烧的莲花一般。但白莲宗主因为身份特殊,并非每次都会莅临战场亲冒矢石,自从有了娠,更是回归玉帐休养,数个月深居简出。左翼营属下胡汉将士,其实都是以他马首是瞻。如今叶洲可是草原上出名的英雄人物,就像多年前一样,是无数高官大族千金的梦中情郎。 萨尤里第十二次跑出玉帐,遥遥见了一个人影儿还当是单于,正要回去报喜;第二眼待又看清是叶洲,那样爽朗的女孩子,双颊立刻红透。 “巴图鲁将军来啦!”她转身入帐,向连长安通报——草原上可有多少个巴图鲁(英雄)啊,但在萨尤里口中,唯独叶洲一人当此称呼。 历经了三年风霜三年血雨的叶洲,那张平凡却端正的脸上更添几分刚烈之气。他步履沉稳而来,步履沉稳入帐,步履沉稳屈膝拜倒,口中依然还是那个称呼:“宗主,叶洲回来了。” “回来就好,”连长安回答,“实在是辛苦你了。我早说过不要跪我,又忘了么?快起来吧。你……还好么?” 她起初还有三分阏氏的声气,可三两句过去,又成了那般情真意切、问候挚友的话语。 ——她实在是把他,当作骨肉手足看待的。 ——他本就是她骨中之骨、血中之血,只可惜她不知道。 叶洲的头低垂了许久,谁也看不清他面上神情,终于抬起来时,早恢复成往日静如渊岳的样貌了——可目光终究忍不住,还是落在连长安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连长安可瞧得一清二楚,“噗嗤”一声笑了:“吓一跳吧?还好你们回来得早。否则这小子怕是等不及要出来了……他性子可真烈,这几日都会踢我了呢。” 于是叶洲也笑了,鬼迷心窍,他忽然说了一句真真不像是会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我能不能……摸一摸少主?” 连长安眨了眨眼,显然也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她并没有在意,含笑捉住叶洲粗黑的大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之上。 直到自己的手心触到她短袄上的狐毛,叶洲才猛然醒悟自己在做什么;他几乎想要甩脱她的手跳起来……双肩一紧,毕竟还是忍住了。 “这是你叶伯伯,记住哦……”她像模像样跟自己未出生的宝宝讲着话。 叶洲只觉掌心一炙,诡异地烫起来。心神俱乱,就连脸上也隐隐发烧;他慌忙挪开了手,低声道:“少主……” “什么‘少主’不‘少主’,我的孩子,自然是你的侄儿侄女。” 叶洲单膝点地,口中反复嗫嚅着“不敢、不敢”。他实在有些慌乱,额头两侧刻意披下来的发丝散开了。经历过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那枚“流雁门”的金印依然深刻分明;落入连长安眼中,令她忍不住一声叹息。 于是炽莲阏氏、白莲宗主也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触在那块墨色金印上,问出了一个很有些傻的问题:“可还疼么……早该想个办法,替你去掉才是……” 心口早已剧震不已的叶将军哪里当得起这一触,下意识地抬手去拨额间乱发,想要挡住那块令宗主不快的印记。谁知竟然鬼使神差,险些握住她的手……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他复又垂头,缓缓道。 ——那只手从他的手底抽走了,留下些微暖意,以及指尖的一阵轻风。 自他从她的血中重生,身上的新伤旧创尽皆平复,可不知为什么,只有这枚金印留了下来。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痕迹,是他命运的岔路口,是与她相遇相识的永远的标记。除去它……怎么可能?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一旦存在,就永远也不会消失的。 ——比如创痛;比如……深情。 *** 幸有去帐外烹茶的女侍萨尤里适时出现,打破了这份不明不白的尴尬。小丫头红着脸把阏氏最爱喝的香料热奶茶奉上,叶洲接过道了谢,一口一口嘎下去,一点一点把高提的心放回肚子里。 待他终于恢复平静,便放下杯子,向连长安言简意赅地禀报这一次西征发生的种种琐事。除了打下多少城池缴获多少财物之外,有一点是要特别说明的:“……宗主,我们得到了何隐的可靠消息。” “何隐……白莲军的何校尉?”连长安不由出声重复,话语中满满都是讶异。众所皆知,数载前玉京“紫极门之变”后,何隐变节降了慕容澈,从此深受北齐重用,不仅担任廷尉府提督的要职;还是由齐帝下旨重建的“新”白莲军的副统领,负责辅佐位居深宫的那位从不现身的“皇后娘娘”。后来慕容澈骤然身死,北齐朝堂上风云变幻,假皇后被封为皇太后,依然隐居深宫——这恐怕是摄政监国庆平侯拓跋辰在有样学样,也跟着玩起了傀儡把戏;可何隐并未一道留下,他从此踪迹渺然不知去向,连长安麾下幸存的白莲之子们都说,那叛徒那逆贼定然是死了,这才叫恶贯满盈。 叶洲沉重地点头:“恐怕不会错,是咱们派去北齐的‘眼睛’柳祭酒传回来的,他说何隐在玉门关一带出没,而且很可能……很可能身边还带着当初跟他一起……投降的那些白莲军。” 连长安“哦”了一声,久久不语;待再开口时已拿定了主意:“玉门关……我记得是在大齐的西北,那就是在草原的西南了?” “是,”叶洲回答,“翻过恶魔雪山,再越过一片沙海,就是玉门关了。方位上是这样没错,可若是派兵前去,水草补给困难,还是要多绕半个圈子才妥当。” “派兵?派兵做什么?”连长安笑道,“遣一小队使者打着咱们的旗号,带足了礼物,再带上我亲笔写的信……” 叶洲神色一动,显然觉得欢喜,却犹不自信,对于叛逆之罪,白莲的法规向来最是酷烈,毫不容情:“宗主真的肯……肯再给何隐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不机会,当初……何校尉他有很多选择吗?他不过想活着罢了,这即便是错,也不该过度苛责的,不是么?” 连长安说一句,叶洲便点一次头,一路上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卸去了一半。他曾经恨过何隐,他也曾经与何隐割袍断义,但这么漫长的光阴过去了,那么多兄弟姐妹都死了,毕竟还是……兄弟姐妹啊…… ——可是,还有另一个问题,还有另一半石头。 “宗主,还有件事——属下实在不知当讲不当讲——阿哈犸,他似乎……想要离开了……” 【六五】花好与谁同 “……离开?他要去哪里?”连长安微微一愣。她对那丑脸怪人的情感,自然不如待叶洲深厚,但毕竟也是共过患难的,毕竟也曾在沙场上与她一道并肩作战。这三年阿哈犸算得上战功卓著,早超越了一干白莲之子及其余匈奴人等,赫然是左翼营中仅次于叶洲的第二号人物。 “还不十分清楚,”叶洲摇了摇头,“属下总觉得……内有隐情。” “隐情吗?”连长安沉吟道,“阿哈犸本来就是个满身秘密的人物,这倒也像他的做派。不过他和你们不同,和扎格尔的族人更不同,他本只是匈奴人抓来的汉人奴隶,想要回到长城那边,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宗主……”叶洲依然摇着头,欲言又止。 “怎么?” “没什么……属下总是觉得,他不像是想要回乡那么简单。” “无论如何,大家也算相处一场,若他还有别的地方可去,还有等他的人在,我们该为他高兴才是……虽然不舍得,但也没理由非留他不可啊?” 叶洲听着连长安的话,始终紧皱眉头沉思不语;好一会儿,才答道:“宗主说的是。” 叶洲一生为人端方,甚少虚言,但这句“宗主说的是”,却实在口是心非。 已经有好几次了,他想要告诉连长安有关阿哈犸的一切,告诉她某种意义上来说,唯有他和自己,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白莲之子”。但这关系委实太过复杂,牵连者众,这一次又一次的拖下去,反而变得越来越难以出口了。 这三年以来,他始终将阿哈犸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还为他贴身安排了“眼睛”,却从始至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叶洲甚至已经渐渐开始真的信任他了——可当何隐的确切消息传来,不过四五日,“眼睛”便来回报,说阿哈犸正秘密收拾行装,似乎想要离开。 ——偏偏是和何隐有关……难道阿哈犸和那人,当真有什么牵连不成? 步出宗主居住的玉帐之时,叶洲依然在反复思索着这个难解的谜题:阿哈犸、何隐……何隐、阿哈犸…… 他下意识地将手指送到唇边轻吻,她的温柔触觉依然留在那里,如同醉人春风。 *** 叶洲走了,日上三竿,扎格尔还是没有出现。 连长安渐渐有些坐不住。她让萨尤里扶着自己在帐篷里转了五六圈,一边活动身体,一边冷静思绪,可谁成想越是转圈越是觉得心里头暗暗发慌。 她开始后悔了,方才叶洲离开时,自己多少应该顺便问一句的。 后悔不是连长安的性情,等待当然也不是;她毕生的耐心,早就在玉京驸马府的绣架前头,一针一针耗尽了。她终究还是决定既然扎格尔不来,自己便索性过去好了——塔索的金帐是军机重地,别人自然不得擅入,而她却是往来无碍的;之前未怀孕时,也常常在那里和扎格尔、和他的将军以及谋臣们一道,制定计划、研究地图、激烈争论……从夜晚直到天明。 这一点萨尤里自然也清楚,况且论及着急的心思,她也不见得比自己的主人差多少。见阏氏要去金帐,非但并不劝阻,反而连忙准备起来。她从箱底翻出一身曳地貂皮斗篷,将娜鲁夏阏氏牢牢裹紧了。连长安刚刚来得及说一句“这还只是秋天”,抗议便被无情驳回,她也唯有苦笑。 有如此精明强干的女侍在,是决计不会冻着了,虽然连长安实在很担心会不会反而捂出病来?从自己居住的玉帐到扎格尔的金帐,不过一刻钟的路,她已香汗涔涔。 金帐里上至总管厄鲁,下至每一位贴身武士,都与连长安十分熟稔。见了她,他们忙不迭单膝点地,下跪行礼,各个口中冒出一长串吉利话来,争相祝福她和她肚子里的小塔索。如今连长安的匈奴语已十分好,她顺畅答着,不时点头,郑重谢过他们的好意。 ——只是为什么……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些说不出的古里古怪呢? 单于的宿处被称为“金帐”,他的子民被称为“金帐族人”,他的儿子也被称为“金帐塔索”,这些当然都是有原因的。“金帐”以超过一百张完整、雪白且没有一丝杂毛的牛皮围成,所用的支柱都是外邦进贡的百年灵木,而帐顶,更是覆盖以货真价实的金箔金漆——无论黑夜白昼,无论天空升起的是太阳还是月亮,在辽阔无际的大草原上,一样让人一眼可辨,一样熠熠生辉。 这样的帐子自然极大,甚至有些大得过了分。它全然不像一顶毡包,倒像是个空旷的宫殿了。扎格尔和连长安一样,不喜华服美饰金珠银宝,帐中不见什么豪奢玩物,只堆满了账册、案卷、文书和地图。单于平日里也只有处理公务时才待在这里,至于夜间,他一直都是在阏氏的玉帐中休息的。 ……萨尤里替她卷起厚重的羊毛毡帘,连长安一脚踏入帐内,立刻便嗅到了那股味道——不折不扣的……血腥气。 扎格尔手持一卷图册正在仔细阅读,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倚靠在软榻旁,而是鲜有地正襟危坐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立时露出喜悦神情;他几乎是从胡床上跳起来的。数月不见,一趟风餐露宿刀光剑影的征程下来,扎格尔瘦了一点点,面色也有些憔悴发白。 看见他在那里,连长安多想就这么扑上前,一下扑进他怀中;可是她不能够,在嗅到帐内血气的瞬间,腹中忽然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几欲破茧而出,看来小塔索已经睡醒了。 扎格尔向前急迎两步,见她竟原地站着,面有不愉之色,还当出了什么大事;轻松欢快的神情立时改变,不迭声问:“长安,怎么了?” 连长安半晌说不出话,好一阵子终于缓过了劲儿,皱着眉答道:“好像是小家伙……踢我呢……” 单于扎格尔?阿衍足足呆了数秒钟才算反应过来,害自己的阏氏受罪的那个小坏蛋是指谁,脸上瞬间转忧虑为狂喜。他飞窜上前,张开双臂想要将她搂紧,猛然想起不对,又急急缩回手去……他绕着连长安足足转了三四个圈子,才小心翼翼从身后环抱住她,双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我儿子就是聪明,马上就知道是他父王回来了。嘿嘿……” ——瞧这口气,可有多么沾沾自喜! 连长安拍掉他的手,不给他顾左右而言它的机会。她努力板起一张脸,正色喝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扎格尔果然在装傻;连长安分明察觉,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他双臂一僵。 “这血腥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不禁怒道,“怪不得回来后一直偷偷摸摸的,还想骗我不成?你又受伤了是不是?” 扎格尔死皮赖脸地又将手伸了过来,松松环住她,在她耳边吹着气讨饶:“没啊,真没受伤……” “骗子!”她越发咬牙,一字一顿。 扎格尔讪讪笑了,挠一挠头。朵颜阏氏一年的丧期早过,他的乌发比之前更长了,辫梢上系得金铃也愈多——但他这样一笑、一挠头,赫然又是当年与她初遇时、那个朝阳般纯净而明朗的男孩子了。 “旧伤有点反复罢了……真没骗你……”与妻子独处时向来毫无尊严的单于小心翼翼禀报太座。 连长安一听,当真又是心痛,又是心惊。扎格尔所说的“旧伤”,便是当年在库里台上为了保护安达哈尔洛塔索被左贤王谷蠡刺伤的。那个伤并不严重,养了月余便结痂愈合,可也不知是不是休养期间太过操劳辛苦的缘故,一直好得不利索,总是反反复复的。连长安直恨得牙根发痒,不顾他再三保证“绝无大碍”,硬是逼着单于当场解衣。 ——果然是又裂开了,崭新的白布下面再度渗出隐隐红迹;连长安再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似乎也有些热。 “去招医官来吧,可轻忽不得了。”她极力劝他,忧心忡忡。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昨儿晚上就招来了,真的没大碍,真的没骗你。我都休养一整个早上了,刚要去找你,又来了紧急文书……” “怎么?有麻烦么?”她作势伸手去拿放在不远处的纸卷。 他连忙箍住她的双臂:“别……你忘了么?你现下可不能费心神的……再说也没什么大事。” 连长安闻言轻笑,脸上微有羞意:“没事就好……我一着急,倒真忘了……” 扎格尔随手整了整衣服,于一旁的胡床上坐倒,让连长安坐在自己膝上。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说着话,间或温柔轻吻。他丝毫没有提到西征的辛苦,没有提到杀戮和死伤,只是讲着花刺子模城池的富庶,讲着沿路的优美风光。 忽然,扎格尔轻飘飘说了句:“阿哈犸那家伙……似乎想要离开啊……” 连长安立时从你侬我侬中清醒——怎么,连他都知道了? “阿哈犸……你也派人看着他呢?” 扎格尔摸了摸她头上戴着的金环,笑道:“离你那么近的男人,我当然各个都要盯紧了;把小羊羔子放在恶狼嘴边,我哪里敢放心啊。” 连长安脸上一热,啐道:“胡说什么!”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好了,不逗你了。其实是管地图的司库来找我,禀报说阿哈犸私自去他那里抄了好几夜的地图。他不敢阻拦,却暗暗记下了那些图纸,都是咱们西南边境的。” “西南……”连长安忽然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难道是玉门关?” 扎格尔果然点头道:“差不太多。” 连长安默然无语。 幸好草原的单于并没有在这个小问题上纠缠,他继续道:“长安,我说这个是想给你提个醒,万一阿哈犸真的要走,尽量挽留他——他既有智谋又有决断,委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连长安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勉强笑道:“他早就不是奴隶了,他甚至不是草原人,恐怕我也没办法左右他的决定,而且他也不一定会跟我辞行……” “不会的,”没有等她说完,扎格尔已出言打断,“我相信他如果当真要走,一定会跟你说明白的;也唯有你,才有可能把他留下来。” 连长安不断眨着眼,疑惑地望着扎格尔;她显然没有听懂。 “你啊……”扎格尔不禁叹气,箍住她的双臂越发紧了些,心底生出无限怜惜——我心爱的姑娘,该说你是聪明还是傻呢? “……总之你听我的,尽量留住他;这样的人才我有大用。”总不能告诉自己的女人她正在被其他男人窥伺吧?末了,大单于也只有这样对她说了。 连长安点头答应,却又忍不住好奇:“西域小国中柔然、月氏、楼兰早就降了,现在花刺子模也已称臣,只剩龟兹……能有什么‘大用’?” 扎格尔于喉间低笑,又一次吻住她的唇,也堵住了她接下来的其它话语:“龟兹已经不是问题了……我另有打算,你先不用操心,很快就知道……” “正经商谈”至此便告结束,因为连长安已感觉到了自己身下那明显的“变化”。她又羞又气,张口恶狠狠咬住他的耳朵;扎格尔“哎呦”唤疼,双手却不再老实,开始上下游走,口中不住嘟囔着:“四个月了,都四个月了……我问了额仑娘,她说过了三个月小心的话也可以的……” “去!去!”连长安不住啐他,慌忙想要跳下他的膝盖。 扎格尔哪里肯依,一阵软磨硬泡软硬兼施,在她耳边低语良久,脸上的笑容奸诈无比:“要不然……我们‘那样’……试试?” 幸好这里是金帐,足够大的金帐,仆役和守卫们统统眼色十足、早就见怪不怪的金帐——幸好! *** 且不说久别重逢的两个人在里头折腾了些什么,总之连长安再度迈出帐门时,已是日落黄昏。萨尤里早在外头等得腿酸,见了她,只是抿着嘴偷笑。 事到如今,连长安也只有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是一回到自己的宿处,迎头便看见那一大桶早就准备好的温水。 “请阏氏沐浴更衣……”鬼丫头笑起来像只小狐狸。 ——行了,什么都别说了。 连长安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美美吃了几样小菜喝了两小碗特制的燕窝粥,疲倦地倒头便睡。这一觉当真沉酣无比,连半个乱梦也无。不知睡了多久,朦朦胧胧间似听见前帐一阵人声,萨尤里那小鬼正气鼓鼓说道:“阏氏还在休息,除非是单于亲来,否则谁也不见!”她说的分明是汉话。 连长安慢慢睁开眼,转头望向左右,帐内帘幕低垂,依然幽暗,可灯烛全都撤掉了,看来自己睡足了一整夜,此刻天光又已放亮。 “萨尤里,叫外面的人先等等,你进来帮我梳头。”于是她略略提高声音,吩咐道。 她大概猜出来者是谁了。 她猜得没错。 三年的光阴,让扎格尔添了城府,让叶洲增了威严,相较之下,阿哈犸的变化也许是最小的。他依旧是满面疤痕丑陋无比,依旧浑身上下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孤绝意味。他进得帐来并未行礼,只是开口:“阏氏……” 两字落地,再无后话。 连长安忽然在心中暗叹一声,真给扎格尔料中了,他果然是来辞行的——看眼睛就知道。 于是她轻声道:“……你当真要走了?” 阿哈犸的脸色瞬间改变,竟像是个小孩子被人戳破心事,顿时恼羞成怒:“原来你知道……看来你什么都知道!” 连长安并未察觉他话中异状,想起扎格尔的嘱托,又问:“非走不可么?” 阿哈犸愈发恚怒,只“哼”了一声,冷笑道:“我留下做什么?难不成等着喝娶公主的喜酒?” 连长安彻底糊涂了:“谁要娶公主?哪个公主?” 阿哈犸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残忍的快意,她终于也要尝到始终萦绕在自己舌底的那股酸涩滋味了——真好,真好! 于是他咬牙回答:“龟兹公主,龟兹王的独女,号称‘西域第一美人’——你觉得谁能有这个福分?” 连长安还未及回答,侍奉在侧的萨尤里已尖声喊出来:“住口!你胡说!咱们单于已经有阏氏了,小塔索就要出生,怎么会娶她?” 连长安却没有说话,她抬手挥退侍女,便一直愣在那里。思考的速度十倍百倍地变慢了;想一件事情,竟会如此艰难…… ——龟兹公主……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不叫她看文书,还说“龟兹已经不是问题”…… ——龟兹国不惜以绝色公主入侍,那公主的无数嫁妆便是上供的礼物吧?不费一刀一兵彻底控制西域大局,这是好事啊…… 她的眼光木然流离四方,最后落在那个显眼的红色漆盒上。一个傻到不能再傻的蠢念头钻出脑海:“那朵花……明年雪山上的娜鲁夏盛开的时候,他会和谁在一起?又会采来送给谁呢?” 胸中不可抑止地一痛,竟然痛彻心扉。 阿哈犸见连长安良久不言,见她面色不善,怀中也有说不出的难受。 ——他成功刺伤她了,可是为什么自己却没有半分轻松,心情反而愈发压抑起来? 他深恨这种感觉,深恨自己混乱的心,语气越来越尖刻怪异——他也不知道他是在尽力安慰她,还是在尽力发泄自己的怒气:“你在难过什么?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蠢公主罢了,不过是个变相的人质。等那公主来了,还不是落在你手里随你拿捏?随便一点小手段,便制得她服服帖帖的;实在烦了,下点毒啊药啊什么的,不留痕迹——这不正是你最擅长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答应大家至少先更三十万免费版的,因为倒影暂时不写,发现统计的还不到三十万,差几千字。 就多更一章吧,不能食言嘛。 ps:谁能告诉我为啥六/四也是口? ps.ps:以苍天大地和江水发誓,俺真的没决定小扎和阿澈究竟让谁赢,反正最后要给他们公平竞争的机会滴。乃们觉得谁比较好呢? 【六六】挥剑决浮云 他的确是来向她道别的。但他想说的其实不是“再见”,而是……“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慕容澈知道自己的这句话不会有答案,至少绝不会有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他甚至说不准自己想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自何隐的消息传来,他一路胡思乱想,一路辗转反侧,最终咬牙决定,无论她回不回答,回答什么,这句话自己总是该问出口的。 ——说了再后悔,到头来总比后悔没有说要好。 可是谁知他还没有问,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三年相处,虽不能说知根知底,至少已让他看清了她是个什么人。她聪明的时候很多,蠢的时候也不少,可无论是聪明还是蠢,始终黑白分明,并不会为了逃避什么而信口雌黄。以身为祭伺机投毒的事,她自然做得出来——亲自上阵、带头杀敌的女人,还有什么不敢做?但她做过之后,断不会不承认的。 “……难道你就没有骗过朕?” “我没有!没有!从来都没有!” 支离破碎的对答在脑海深处一闪即逝,也许她真的不曾骗过他;也许那不过是连铉或者连怀箴私自设下的毒计,而她不过是局中一无所知的棋子;也许……现在说再多的“也许”都没有用,连铉已死,连怀箴也已死去,将自己从命运的悬崖边推下去的那只手究竟属于谁,已注定是个永远的秘密了。 ——是啊,他们都死了,甚至连自己也死了……死而复生,再世为人。 慕容澈还未及关紧记忆的匣,那句话便自遥远的彼方忽然喷薄而出:“……你是皇帝,想杀就杀好了!我走错了路,爱错了人,死在你手中,正是报应不爽!” ——是啊,正是……报应不爽。 *** 连长安听了这一大通莫名其妙的抢白,果然忍不住动气。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她皱眉斥道,“且不说龟兹公主是否会嫁过来,就是真的嫁过来了……那也总有嫁过来的办法。人命不是拿来戏谑的,谁的命都一样——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慕容澈只觉舌底的那份涩意疯狂滋长,如同喉间埋着一只苦胆。他才是吃软不吃硬、半分不愿让人的性子,更何况是……让她。 “好啊!炽莲阏氏倒知道尊重人命了,那么那些被你害死的倒霉鬼呢?说别人的时候,先想想自己手上的血吧!” 连长安面上神情立变,忽然语塞。 她曾彻夜不眠,像磨尖一柄剑那样,细细打磨阴谋诡计;也屡次亲履沙场,兵刃所指之处毫不手软,浴血杀敌——想要对付鬼,必须把自己变成鬼。如果终究只有一方可以生存下去,那她希望活着的是她在乎的那些人,是她自己。 连长安垂下头去,并没有辩解;许久许久之后,方低声道:“我记得他们……全部都记得,我不会忘的。” ——无论你取了谁人的性命,请不要忘了他们的牺牲,请为他们的凋零而哭泣……哪怕这只是“伪善”,也好过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敌人、朋友、骨肉亲族,因我而死的人们……我没办法一一补偿,只有发誓永远不忘。 慕容澈死死咬紧口中银牙,只觉怀中憋闷的几乎将要炸开。这三年来他刻意与她若即若离,就是不想落入此时这般尴尬境地。 “好了,不必如此!”他终究硬邦邦道,“反正我也没立场指责你的,这世上没人有资格指责你……不过是彼此彼此罢了……” 连长安微垂的双睫眨了眨,唇边浮上一抹若有如无的笑容。 “谢谢。”她说。 *** 这场对谈至此无疾而终,连长安终究没能开口挽留,甚至没弄明白他为什么要走,又想到哪里去。阿哈犸一向脾性古怪,在自己面前尤其古怪,阿衍部的族人大多是打从心眼里佩服巴图鲁叶洲,可对几乎同样出色的他,却是三分尊敬里更夹着七分畏惧。 阿哈犸走了,小丫头萨尤里犹自忿忿,跟着冲出帐去,对着他的背影猛吐口水,连长安不禁莞尔。 她想一想,对那女侍吩咐:“你亲自往叶洲那里跑一趟,就说是我的话,如果有阿哈犸要离开的迹象,马上通知我;他是单于特意叮嘱过的人,在我点头之前,务必留下他。” 像变戏法般,萨尤里那双漂亮的瞳仁儿倏忽放亮,忙不迭答应着飞一般去了——连长安再次莞尔,同时心中暗暗寻思:“叶洲……也快到而立之年了吧?早该成家了,等龟兹的事情结束,一定要记得提一提才是……” ——想到龟兹,刚刚升起的好心情,又不由自主黯淡下去。 幸好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她。不是那个满身尖刺满身伤痕,防线吹弹可破的小小女子。如今她这颗曾经碎裂的心早已补齐了,她对他有信任,她“相信”。 ——如果扎格尔真的想娶那个公主,也一定会第一个和我说的。 这个想法慢慢浮现,慢慢安抚了自己的慌乱与伤感;暖意重新回到连长安的心口,如今她已经有了这个自信。 炽莲阏氏将身子慢慢仰倒,斜倚在软榻上,双手轻抚着小腹。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对自己未出生的孩子絮絮说着:“宝宝啊,你说,万一……万一你爹真的搞了个公主回来,娘该怎么办?” *** 慕容澈离了连长安的帐篷,被冷风一吹,火烫的思绪总算冷下来。该走了,是时候该走了,离她越近,各种感觉就越发清晰;他宁愿自己再一次身中剧毒日夜煎熬,也好过如今这般,暗蓝色的妒火时时烤着他的心。 他的心……他摸摸胸口,忽而自嘲地一笑——这颗心,恐怕在他无知无觉间,早就丢在那双盈盈眼波里了吧? 他实在已在此处蛰伏了太久;草原虽美,却终究不是他的世界。如今浑身旧伤早已痊愈,武艺甚至比当年更为精进……痛定思痛,这三年来慕容澈实在学会了很多东西,大到用兵法门指挥调度,小到如何与各种各样的人同食同卧、和谐相处——假如当年高坐在太极宫御座上的人是今日的他,断然不会那般轻举妄动,那般狂放张扬,那般……伤人伤己。 经历了这么长的岁月,这么惨痛的失去,有了脸上身上横七竖八重重叠叠的伤痕,即使拓跋辰站在面前,恐怕也难以认出自己——他早就不是当年的他了;即使“追悔前过、夸志多穷”的宣佑帝永远也不可能重新活过来,但这神州广大,一定会有只属于他的天地。 这样一边想着,慕容澈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帐子中,只说一路上累着了要好生休息,便遣退从人蒙头睡倒。这一觉直至夜深人静,他才无声无息跳起来,翻出两三件结实耐穿的衣服和特意准备好的金珠、晶玉、碎银……干脆利落打成个小小包袱负在背上。 当断则断,痴痴缠缠徒惹人笑。 手边油灯的火苗忽然一晃,仿佛吹来了一阵风,有个影子出现在帐篷的阴影间。慕容澈不用抬头也知来者是谁,这般身似鬼魅无声无息,只能是叶洲——是他此时此刻最不想遇见的麻烦人物。 “……你真的要走了。”叶洲冷冷开口。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原来他们都知道。 慕容澈又觉火起,冷笑道:“原来我是你们的囚犯。” “不是,”叶洲缓缓摇头,“你是宗主的……朋友,也是咱们左翼营的一员。” “那就好!”慕容澈正色道,“既然我不是囚犯,至少也算个客卿,那我现在就要走了——让开!” 叶洲的身子挡在帐门前,纹丝不动,又问:“你去找何隐,是不是?你想做什么?你是他的什么人?” 不愧是叶洲,面上虽拙朴,其实心思毫不驽钝——慕容澈暗叹一声,答道:“我是何隐的什么人与你无关,我只不过去向他讨旧债罢了。” “何隐……欠你?”叶洲似乎倒吸了口冷气。 慕容澈低哼一声,显然无意继续回答下去。 没错,他的确是想去找何隐。那一日在宣政殿的深处,丝毫不像将军、反而神似教书先生的何校尉跪伏于地,不屈的头颅低低下垂:“若万岁信守承诺,微臣定将……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慕容澈遵守了那个约定,除了连氏子孙外,对其余的白莲之子尽皆法外施恩,还将他们以及驸马府中所有的物品一并下赐。 ——所以,何隐欠他一条命。 ——慕容澈相信自己的眼光,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他绝不是那等食言而肥的小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叶洲依然不动,兀自道:“你不能走。你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慕容澈实在不愿与他多费唇舌,这家伙是木石雕成,说不通的。他料算叶洲绝不愿在此地大动干戈惊扰旁人,索性背着包袱径直向帐门去。 叶洲伸出手拦在他面前:“你的命是宗主给的……宗主让我一定留下你。” 慕容澈的脚步停了。 “一定留下我?”他微微挑眉,胸中波澜渐起。 叶洲许久没有言语,仿佛在仔细斟酌着该当如何开口才好。半晌,他终于道:“宗主说……‘那家伙’不想让你走。” 唯一的一点奢望从半空中落地,摔成粉碎,火气猛地上窜,几乎烧尽理智;慕容澈怒极反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大约能猜到他干嘛急着留我……” “你的确是个贤才。”这一点叶洲也不得不承认。 “贤才?分明草原一统,西域大局已定,他还这般‘求贤若渴’,你不觉得奇怪吗?既然舍不得手里用惯的刀,那定然是又盘算好了大猎物。” 叶洲起初没听懂,微一沉吟,脸色立时变了,不可置信地问:“你是说……南征?” 慕容澈毫不犹豫,断然点头:“当然,南征!”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场面就此僵持。不知过了多久,叶洲方才开口:“上次你说他有意金蝉脱壳,叫麾下替死,结果你猜错了……也许这次还是你错了……” “绝不会。”慕容澈斩钉截铁,“非我族类,狼子野心!” 营帐内再次被沉默笼罩,又是好一阵冷场,这回率先打破僵局的是慕容澈——霜锋般的话语从他削薄的双唇间涌出:“若是真的……若这一次我没有猜错,叶将军,你打算怎么办?” 叶洲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极缓、极缓地回答:“宗主怎么办,我便怎么办。” “你还一门心思为她卖命?她嫁给了胡人,她背叛了大齐——你总还是大齐的好男儿吧?” 叶洲漆黑的眼眸深处有微光倏忽一闪;在那瞬间,他又成了战场上威风八面的杀将了:“不是白莲负了北齐,是北齐负我白莲……宗主叫你留下,你便非留下不可——活要留人,死要留尸!” *** 与此同时,金帐之中,“狼子野心”的匈奴单于扎格尔以手支头,满眼困倦,看着自己面前七八位谋臣正在争论不休。 除了直接由炽莲阏氏执掌的左翼营之外,阿衍部所有重要人物已尽集于此。他们也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两难的抉择,天气分明已冷,可每个人额间都有汗水,各持己见互不相让,直争得面赤耳红。 ……眼见已过子时,扎格尔实在忍不住了,大大打了个哈欠。 所有人同时停下辩论,同时转过脸,用各式各样的怪异眼光望向他们的单于。 扎格尔将那哈欠痛痛快快打完,毫无愧色地回望大家;然后从里头寻了个最顺眼的:“兀赤叔叔,说了这么多,您觉得呢?” 兀赤是曾经跟随扎格尔的父亲纳苏尔单于的老臣子,最是稳重——也许稳重得过了分;他拈起自己花白的胡须,小心翼翼答:“老臣觉得……龟兹王的提议很有价值。” “自然很有价值,”扎格尔将使者带回来的龟兹王的亲笔信捏在两根手指之间,在半空中晃了晃,“送上门的公主谁不想要?即使公主不够漂亮,嫁妆也没人嫌多不是么?我是想问你们,这也商议了一天两夜了吧,到底打算怎么办?你们不给我拿个主意,我可连玉帐都不敢去了。” 在这些自小相处的心腹们面前,单于向来没什么架子,插科打诨都是寻常的。众人听他出言调侃,而且是在调侃自己,不约而同笑将起来,方才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了。 “不如……您直接征询一下阏氏的意见可好?”另一谋臣大胆建议。 “行了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知道阏氏素来‘最识大体’的,我去问她的意见,便和逼她答应差不多——然后我自然也没理由反对了,是不是?” 那谋臣低下头去,神情颇有些不好意思,显然是默认了。 这时已有人听出了弦外之音,直吓得站起身来,期期艾艾道:“难不成……单于您根本不想……不想娶龟兹公主?” “当然不想啦,你们以为是什么啊?” 这……场中所有的将军所有的谋士面面相觑,全然说不出话来——他不是一直在讲什么“公主”什么“嫁妆”,怎么又突然变了卦?大家原以为难点在于怎样做才能既不伤及娜鲁夏阏氏的权威,又能照顾龟兹公主的面子,原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一个小国龟兹的公主有什么了不起?若是北齐、或是南晋的公主,说不定我还会仔细考虑一下;”扎格尔戏谑地笑着,松开两指,让那封信轻飘飘落地,“这个提议,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着点头!” “可是单于……那不成的,龟兹虽无法和北齐南晋相比,在西域也算一方豪强。若是驳了对方送上门来的好情好意,恐怕会大大触怒龟兹王。咱们刚从花刺子模回来,人困马乏,正该休养生息,再加上冬天马上就要到了,此时妄动干戈,大为不智啊!” “当然不能触怒龟兹王了,要不然,我叫你们来干什么?就是让你们帮我想一想,怎么才能既不得罪他,还不用娶那龟兹女?最好嫁妆照样送过来,咱们不嫌东西多。” 单于话音一落,金帐内登时鸦雀无声;众人不禁大眼瞪小眼——原来您是半点亏都不愿吃,便宜还想占个精光哪! …… “……行了,不用你们,我看这么办吧,总要有人为了大局牺牲自己嘛,”扎格尔伸手指指某人,轻描淡写丢过一句话去,“喂,我说,你小子也该娶老婆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呃……我交稿了,全文41万多,出版的要求是留十万不发,所以还可以再更两章。 谢谢各位关于小扎和阿澈的热爱。请今天前在68节留言的各位亲给某烟发站短,留下地址,等书出来赠书致谢,聊表寸心。 拜! 【六七】展眼吊斜晖 夜深了,玉帐中独卧的炽莲阏氏却睡得不安稳。心里悬着什么事,便没办法痛痛快快陷入黑甜乡里;身子像是躺在一条飘来荡去的小船上,只在幻梦与清醒之间浮着,既不下沉,也不上升。 ——然后毫无征兆,他就来了。 扎格尔对外厢猛然瞪大惺忪睡眼、樱唇微启的萨尤里比了个手势,小丫头连忙伸手捂在自己嘴上,拼命点头。他笑一笑,挥退了女侍,伸手掀开幔帐,踢掉靴子,解衣上床。 夜露沁凉,连带着他的十指也沁凉起来。扎格尔将双手夹在腋下暖了又暖,方伸出去,将她揽向自己。 连长安发出低低的、小猫一样的哼声,悠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原来你没睡啊……”他的声音有些讪讪的。 “……刚醒。”她干巴巴回答。 帐子里暗影丛生,连长安无声叹了口气,在他臂弯间挪了挪身体。果然是习惯了,只觉得他的肩膀,可比什么样的枕都要舒服百倍。 “我吵醒你了?”他伸手,将她披散的长发统统拢向一侧,起先床第纠缠间,他常会不小心牵扯她的青丝,疼得她冲他怒目而视……现在这动作早已娴熟无比。 连长安并没有答话,只是向他怀内钻了钻。 他笑了,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眼皮渐渐发沉……她却忽然开了口,声音陷在他胸前,朦朦胧胧的,他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他口齿模糊地问。 阴影之中,她隐约自他怀中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七分故作镇定,还有三分清晰可辨的醋意:“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龟兹?” 扎格尔的困劲忽然一扫而空,他只想哈哈大笑。好容易才算忍住,“嗯”了半晌,最后不清不楚答道:“快了,就快了……原来你都知道啦……” 连长安听他语焉不详,却显然没有半分愧意,心里愈发堵得慌——干嘛问呢?干嘛自找没趣? “我困了,想睡了。”她紧咬牙。 他却不肯放过她了,轻轻摇着她的香肩:“别睡嘛,咱们也分开好几个月了,好容易又在一起,即使你不想做点别的什么,也和我说说话吧?” “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 扎格尔丝毫不理会她的别扭,自顾自侃侃而谈:“你快帮我想想,给咱们的儿子取个什么名字才好?我汉文差得远,这个得交给你;不过匈奴语的名字我可想了好几个……” “……汉文名字?”连长安不由有些吃惊,她可根本没想过这个,“我来起当然是可以,但……姓什么?” ——总不能姓扎或者姓阿吧?难道姓衍?总觉得不伦不类。 “自然是跟你姓‘连’啊——否则你身边的那些位,还不一齐冲上来砍了我?”扎格尔低头吻了吻她,呵呵笑起来。 ——姓连。连家的下一代宗主,“白莲”的下一代传人。扎格尔也许并不在意,也许根本没有想那么多,但连长安却依然觉得震撼莫名。要知道,只有赘婿才肯让孩子随母方的姓氏,这也是赘婿之所以被人瞧不起的原因所在。虽然她的孩子们同时还姓阿衍,但他们终究可以光明正大姓连。 “叶洲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连长安心中大慰,这对那些如今依然忠贞不二的“白莲之子”们,是最好的安慰了吧? “管他们高兴不高兴,我只要你高兴就好。”扎格尔调笑着回答。 连长安在他的怀抱里渐渐放松,渐渐沉溺,终究还是忍不住再叹一口气——多么动听,多么贴心,这甜言蜜语的男人啊…… “对了,你觉得……‘敕勒达’这个名字怎么样?”他又问。 “敕勒达?敕勒川……之子?”敕勒川旁、大阴山下正是匈奴人的无上圣地,果然既尊贵又响亮。“是个很好的名字。”她说。 “你若也喜欢,就这样决定吧!‘金帐的塔索’敕勒达,‘草原的单于’敕勒达,‘少鹰王’敕勒达,还有……” ——还有‘中原之主’敕勒达……或者直接用汉名会比较好?有一半汉人血统,继承了天下皆知的姓氏,再好也没有了。 “……长安,你还是快点想一个好名字,等我回来告诉我。”他催促她。 ——回来? 郁气终究是翻涌上来:“据说……据说那龟兹公主长得很美。” 扎格尔强自忍笑,正色回答:“龟兹人多是碧眼金发,雪白肌肤,好看不好看不知道,倒的确鲜见。” “蓝眼睛?那不是和厄鲁一样?” “额仑娘的第二任丈夫就是龟兹商人哪,也正是厄鲁的父亲——所以我说刚刚好……” “什么刚刚好?”她真的有些糊涂了。 “刚好娶她呗!” 连长安彻底愣住,半晌没有反应过来。难不成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滑稽的梦? 她怔怔抬起头,就着帐外暖黄的灯光,似乎看到面前这人脸上,浮现出奸计得逞的狡猾笑容。 “你——” 他终于可以笑了,一边大笑不止,一边凑过去吻她——只是用唇尖轻轻扫了一下,便再也抗拒不了她的甜蜜,于是他收拢双臂,抱紧。 “傻丫头,当然不像你想的那样……你以为每一次将你送上战场,我就不会害怕么?我就不会胡思乱想么?当然会了,肯定会的。好几次你那边传来坏消息,我都恨不得插翅飞过去,我都恨不得从此把你安安稳稳关在营地里。可是你不是那种供起来的玻璃美人,你是雪崖上开放的花啊,你想做什么就该去做——人生苦短,我们想做什么,都该大胆放手去做——这才是你,我从来都相信你……即使你没办法相信我,也要更相信你自己才是。” “……我信你的,”连长安将螓首深深埋入他怀中,“我信。” *** 一个月后,龟兹的回信终于到达。负责送信的使臣一路上显然没怎么歇息,□坐骑已委顿得不成样子,他自己长长的马脸更是雪一般白。龟兹人生性倨傲自视极高,这在西域各国都是出了名的。看那家伙满脸严峻仿佛上门讨债的架势,阿衍部众人都不免心内打鼓。 厄鲁的“金帐总管”虽也是极尊贵的身份,但匹配一国的公主仍显得有些寒酸。即使龟兹国破,龟兹公主被俘,多半也会被送到征服者的首领身边去,只不过做不成嫡妻罢了——“古道”如此,这是千百年来的惯例,当然也是众人默认的事实。扎格尔单于有一位升白烟娶来的名动草原的阏氏,龟兹王求亲本也没指望自己的女儿能当上嫡妻,所以这个亲事里本来便有着俯首称臣的意思在。但……竟连侧室都做不得?对方若是真的动了怒,也是情理之中。 果不其然,在当天的接风宴上,龟兹使者便毫不客气发了难。他既不碰面前矮几上的珍馐美食,也不看身边伺候的如花佳丽,只死死盯着上座的扎格尔,瓮声瓮气道:“大单于,恕小臣多口,您此举太不明智!” 众皆变色,唯独扎格尔依然悠哉悠哉,呷一口暖酒,笑道:“我倒不知错在何处,但请大人赐教。” 那使者直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火气:“我龟兹富甲西域,我王乃当世雄主,膝下只这一子一女。喀绮丝公主温柔善良,艳名四播,多少国王太子求娶而不得。只是我王敬佩大单于年少英雄,正是公主的良配,谁成想……哼!” 的确,据说那龟兹王子自小养于深宫、体弱多病,连朝臣们都不大熟悉,假如他有个三长两短,那么依照传统,公主的夫婿便是理所当然的下一任国主——这就是为什么自那公主成年起,求亲者便川流不息的原因,也是这门亲事中最重的砝码。只可惜,在扎格尔眼里,一个小小的龟兹王座,实在算不得什么,他的目光无疑要高得多也远得多,高远得令人隐隐生畏。 “正是知道龟兹王的好意,我才绝不能够答应。”年轻的单于肃然回答。 马脸使臣的双眉紧紧攒在一处,看起来他真的很想骂一句“胡言乱语”,只可惜碍于身份尊卑,毕竟不敢出口。 “其实你们的王不知道……”扎格尔刻意将身子倾过去,用虽然低但也足够让座中人统统听清楚的声音说道,“其实,我的阏氏是个大醋缸,实在是那个……悍妒得过了分,我是畏妻如虎啊……” 只听“噗嗤”一声,车黎老将军口中的酒水喷了满桌子;其余众陪客的表情也是各个精彩,偏生还必须要装作理所当然,憋得着实辛苦。 唯有扎格尔兀自入戏,无限诚恳地道:“我实在是怕冷落了公主,对不起龟兹王,到时候好事变为坏事,反而不美。” 那使臣就是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料到对方拒亲的理由竟然会是这个;实在全无准备,当即张口结舌。扎格尔连忙趁热打铁,续道:“所以,我替厄鲁向你们国王求亲,实在是一片善意,两全其美之举。厄鲁不仅是我阿衍部的‘金帐总管’,还是我的好安达。我是不忌讳什么的,若我明日死了,他便是我儿子的‘屠耆’——用汉人们的话讲,便是这草原的摄政。莫说大小部族的族长比不得,就是柔然、楼兰、月氏、花刺子模的王来了,也是要向他下拜的。”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虽然不吉利,但毫无疑问,这套说辞的确打动了龟兹的使臣。他望向厄鲁的目光立刻变得不一样,再也没了轻蔑,而是饱含无限深意。 扎格尔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此刻连忙举起手中银杯,大声道:“既如此,让我们为未来的‘草原摄政’和‘西域第一美人’的大喜事共饮一杯!” 他这一嗓子,阿衍的族人们哪有不凑趣的,纷纷从发愣中醒过神来,连声附和,猛敲边鼓,大吹法螺。 龟兹使臣见满座数十只酒盏一一举起,数十双眼睛只望着他一个人,暗暗咬了咬牙,眸子中滑过一道厉色,终于还是举起了杯。 见他如此,所有人大舒一口长气,这回是真真正正的欢欣庆贺了,场面立时热闹起来。 “等一下!”那使臣忽然道。 众人的笑容甫绽放,又统统凝在脸上。 “虽说单于说得有理,但毕竟……毕竟公主的身份高贵,与众不同,我龟兹断然是不会送婚的,否则岂不成了天下的笑柄?还请总管大人寻个吉日到我龟兹王宫面见国王陛下,正式求娶吧,礼数是断断不能少的。” “那是自然。”扎格尔点头。虽然麻烦了许多,虽然嫁妆可能会大大减少,但对方既然已经让步,这些细枝末节,实在不值得计较了。 “另外,小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大人但说无妨。”扎格尔依旧笑眯眯。 “既然喀绮丝公主和总管大人的婚事是单于订下的,一事不烦二主,还请单于屈尊移驾,替他们两人主持婚礼,也叫我龟兹小国蓬荜生辉。” 果然不愧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龟兹人,一套接一套,麻烦不已。扎格尔还未答话,左手边一直沉默的正主儿厄鲁却开了口:“公主身份较我为尊,故此龟兹不该送婚;但我们单于的身份又较公主为尊,怎能跟着求亲的队伍去贵国?那不也是于理不合么?” “总管大人顾虑的是……”亲事一定下来,龟兹使臣对厄鲁的口吻立刻变了,“不如这样,您照样去求亲,然后迎送公主到我国的边界,一应布置安排交给我国,单于就在那里主持婚礼好了。” 厄鲁还待讨价还价,扎格尔早不耐烦,断然一挥手:“行,就这么定了!凛冬将至,事不宜迟,厄鲁五日后启程!”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 鬣犬之年,初冬,连长安孕期的第五个月。草原的单于扎格尔率领着五百名“金帐铁卫”离开了阿衍部的冬日营地,一路向西北而去。队伍中除了求亲的主角厄鲁,除了大群大群当做聘礼的牛羊马匹,还有打着炽焰白莲旗、代表娜鲁夏阏氏的左翼营主将叶洲以及副将阿哈犸。因有无数辎重,队伍不免声势浩大、行进缓慢,要足足二十余日才能到达龟兹国境。扎格尔将在那里等待,等待厄鲁带着他的新娘折回来举行婚礼。 不能同行的连长安与扎格尔道别了三次。第一次是在玉帐里,两个人相依相偎,说了半日密语;第二次是在营地的大门外,当着无数臣僚和武士们的面,他深情吻她,一向脸皮极薄的娜鲁夏阏氏这回没有闪躲,反而温柔迎合;最后一次,当队伍沿着蜿蜒的不冻河走出很远很远,扎格尔忽然心有灵犀回头张望,遥遥只见营地高处的山坡上,矗着一个素色的绰约的影,遗世独立,飘飘欲仙。 “保重啊,扎格尔……西边虽太平了不少,但依然有乱匪和马贼,左贤王的残部也是在那里消失的……” ——他几乎都能听见她切切的叮嘱了。 “放心吧,相信我,”他用细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回答,期待这温柔的风能将他的承诺送到她耳边,“等我平安归来……我会守着咱们的儿子出生的。” 那一日夕阳正好,无数明黄、金红、深灰、亮紫……缕缕交织层层铺陈,织就辉煌灿烂的恢弘画图。在这穷尽语言也无法描摹的极致的美里,扎格尔勒转马头,向着落日的方向奔驰而去。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六八】长河落日圆 【六八】长河落日圆 匈奴单于扎格尔?阿衍站在足足有十五丈高的古烽火台上,面向草原的方向——身后是正在不断沉落的、龟兹的太阳。他在思念故土,思念自己心爱的阏氏。 烽火台下,五百精骑扈从依序而立,等着迎接龟兹公主;雄壮的武士们标枪一般的身子竖直笔挺,如同风砂里无言的群像。 这些人之中,唯有一个始终冷冷嗤笑。厄鲁入夜后便会到来,带着他美丽而尊贵的新娘,今晚所有宾客都会有酒有肉,都将狂歌滥舞直到天色大亮。 等天亮之后这个叫做“阿哈犸”的名字便要永远消失了——他笑着,这样想。 奇~那一日叶洲阻止了他的离去,却不能改变他的决定。后来也不知是不是为着厄鲁的婚事忙碌,无论连长安还是扎格尔,暂时都没能顾及他的问题。这一趟来龟兹的差事,只有叶洲能代表炽莲阏氏的态度,他是必到的;而慕容澈作为副手,其实倒也无可无不可。不过他依然来了,因为在龟兹的国境趁乱不告而别,显然比从金帐离开简单许多。 书~——遇见你,让我的生命转过一个弯;那么离开你,错误的一切都会恢复正轨吧? ——呵……怎么可能…… 这里是龟兹边界某座半荒废的小镇——匈奴的草原位于遥远东方,西北乃国都所在的库丘绿洲,西南则是渺无人烟的戈壁沙漠。如同眼前雄浑苍凉的古烽火台,此地也曾有过商贾如云车水马龙的辉煌日子。可随着绿洲渐渐北移,地下的水源越来越难寻觅,遗失的繁盛国度只剩这一点点渺茫投影,再不复往日盛景,逝者遥不可追。 为了独生爱女及第二继承人的婚礼,龟兹王早早派了大队人马过来,在镇子各处披红挂彩,将颓败的行馆整饬一新。因男方身份较低,仪式将按照龟兹的婚俗举行,当夜于行馆中大宴宾客,新郎新娘在此歇宿一夜,次日与迎亲的队伍一道启程回返草原。 慕容澈转头向身边的叶洲道:“总之是在这里候着,多一个少一个也没甚么差别。不如我先带一队回行馆预备?晚上人多事杂,倒要提防乱中出错。” 叶洲遥望远方天色,算了算时辰,点头道:“也好……这些礼仪往来我实不擅长,还要多累你了。” 除却某些关节之处,这两人其实也算是生死同袍,平时相处一向是极好的。 “我心里有数。”慕容澈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而去。 烈风无止无休,细小的沙砾扑在脸上,隐隐生疼。慕容澈指挥兵士们于行馆后方的荒地上搭起三座大帐,到时候不够资格进入馆内的人,也不至于要在外间冻到天亮。 帐篷才搭至一半,便听得烽火台的方向有隐隐乐声传来。龟兹管弦伎乐特善诸国,羯鼓铜钹箜篌琵琶一齐奏响,声势浩大无比。龟兹方送婚的除却百名乐师,还有装载公主嫁妆的数十辆车马和大批护卫,浩浩荡荡涌进镇来,直把素来简朴的匈奴汉子们瞧得眼花缭乱,手上的活儿都忘了。 有年轻的金帐侍从忍不住咋舌道:“这样大的架势,莫说我们单于比不过,怕是南边的汉人皇帝娶老婆,也不过如此了吧……” 众人都觉有理,自然是一片附和之声。 慕容澈依然冷笑——井底之蛙,你们知道些什么?那一日普天下最壮丽的城市被赤红的海潮淹没;那一日朱雀街头洒下的喜钱用尽了胶州郡两个月的供铜;那一日第一抬嫁妆穿过半座玉京送进了太极宫门,最后一抬还搁在连家的庭院里;那一日送嫁的三百红颜少年手中战鼓,又岂是这些靡靡之音所能比拟的? 那一场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宛如昨日,然后,便如同歌中唱的……功名成败转如沙。 “别看了!”于是他一摆手,不耐烦打断他们的议论。 侍从们偷眼看他,见那张鬼怪般的丑脸上阴云密布,便不约而同老实下来,各自缩着脖子埋头苦干去了。 *** 婚礼开始时,慕容澈的神情依然郁郁寡欢。那些吵死人的鼓铙笛笳却越发奏得起劲,与宾客们的喧哗声互相攀比,直闹得人人耳内嗡鸣、头昏脑胀。 即使已是镇子里最像样的建筑,行馆的大厅还是太过狭窄,桌椅横七竖八排满,厅内闷热的不像寒冬、倒仿佛盛夏。龟兹人、匈奴人、奴隶与侍酒比肩接踵,纱、麻、毛皮和丝绸互相摩擦,每一位客人挪动挪动胳膊腿,都难免弄翻他左右邻居的酒樽。 看着一道道呈上的菜肴,慕容澈越发觉得厌倦:鹿肉烧焦了,而端烤肉的奴隶的手甚至比烧焦的部分还要让人倒胃口;加盐的煮肉火候太老,咬在嘴里像是煮木头,不加盐的那碗甚至更糟……他知道自己应该尽量多吃一点,才能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漫长旅程——若不是为着这个原因,他宁肯像叶洲那样端坐不动,只是浅浅抿着杯里的葡萄酒。 比起大厅中的嘈杂混乱,新娘的相貌倒还算是差强人意。“西域第一美人”虽然不免言过其实,但除去“第一”这两个字,剩下的倒也还算说得过去。 慕容澈向大厅正中的新郎倌厄鲁望了两眼,这小子运气倒不错。运气不错的金帐总管正侧过头,和主位的扎格尔说着什么,鲜有地露出灿烂笑容。一旁龟兹公主却没有她丈夫那么好的心情,也许是对新婚之夜本能的恐惧,也许是想到明日即将去国离乡,也许毕生也无法回归故里,新嫁娘的整张脸上都写满了“强颜欢笑”四个字,拿着酒杯的手一直在抖。 ——他不由又想起来了……想起曾经的那一夜,曾经的她牵着他的衣角泪眼盈盈。 ……慕容澈猛地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他原本打算再等一阵的,差不多等到扎格尔正式宣布两人的婚事成立,宾客们开始起哄嬉闹为止——不过还是算了吧,他一刻也无法忍耐。 仿佛心有灵犀,隔着两个座位,叶洲抬起头来以目光询问,慕容澈无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角落里那群闹哄哄的乐师。叶洲的双眉皱了起来,放下杯子竟像是也要跟着起身。慕容澈本就烦躁不安,这一下几乎想要放声大叫——幸好叶洲身边的龟兹王子适时伸手拍了拍他,口唇开合问了几句话……叶将军无奈将头转过去作答,慕容澈这才趁机离开。 他快步出了大厅,冷风一扑,不禁打了个寒战。此刻不容耽搁,依照白日里看好的路径,绕过停放在行馆两侧的大批嫁妆车马,直向小镇边缘一栋残破的废屋而去——他准备好的行装、干粮、地图和两匹用来替换的坐骑早已等在那里了。 慕容澈抬起头来,今夜的云很薄,明亮的北辰在半空中闪烁。只要向着北辰相反的方向走,一直贴着沙漠的边缘,虽然要多绕许多路,但只要走下去,一定能到达玉门关的。 正想着、走着,前方忽有数十点火光无声无息而来,慕容澈连忙蜷缩在一堵残墙后面,隐住身形。火光近了、又远,将那残墙的影子缩短又拉长,慕容澈忍不住又是一阵颤栗——这次却不是因为寒冷的缘故。 为了避人耳目,他选择的藏匿马匹行李的地点是在镇子的西面,也就是通往茫茫大漠的方向。无论是匈奴人还是龟兹人,都没有理由安排兵卒于这一带巡逻,特别是这个人人都在吃肉喝酒的喜庆时刻。 ——退一万步说,即使安排了巡逻,也绝不必这么多人手,除非…… 刹那之间,无数思绪闪电般划过慕容澈的脑海:特意安排在边陲荒镇的奇怪婚礼,特意从金帐请来主婚的匈奴单于,龟兹人鼻孔朝天却又睚眦必报的名声,停靠在行馆边、全都用麻木盖紧的嫁妆车子,不请自来的手持火把的客人,还有筵席上几乎快要哭出来的龟兹公主…… 方才离开座位时,金发碧眼的龟兹王子一边和叶洲说话,一边却好像也在偷眼看他——当时自己着急离去并未在意,因为常有人不礼貌地打量他脸上的伤疤,他早就习惯了……但此刻想来,那双蓝眼,似乎……有些熟悉啊…… 慕容澈猛地回过头去,一簇烈焰正从行馆的方向升起,像是庆贺新婚大喜的烟花。 *** 一切都在燃烧——装满柴草的嫁妆车子,泼了黑油的断瓦残垣,傍晚才搭起的三顶硕大帐篷……甚至连头顶的半边夜空也要熊熊烧起来了。 火焰与烟雾之中,惨叫和哭号代替了琵琶羯鼓。无数人影来来去去,穿着龟兹人的护心铁甲,拿着龟兹人的染血短矛。 慕容澈心中明白,自己正应该趁机逃走;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离去,这一段名叫“阿哈犸”的岁月,便会顺理成章埋葬在辽阔大漠的风沙里。但是,这个名字、这段岁月留给他的痕迹远比他自己认为的还要多得多,那些剑影刀光,那些千里跋涉,那些暗夜营火边听不懂的歌谣,那些迎着漫天箭雨向前冲锋、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的疯狂日子啊…… ——于是他放任自己的理智烟消云散,拼尽全力,向着火海疾奔。 *** 满地都是倒伏的尸身,都是身经百战的匈奴勇士的血肉和残肢。从没有一刻犹如此刻,叶洲竟开始痛恨自己血管里流淌着的白莲血——若不是这百毒不侵的身体,他本可以早早发现食物和美酒中添加了别的东西;他本可以早早想起坐在自己左手边,那个眼珠妖蓝的家伙的另一个身份…… 变故从人群中一阵莫名的骚动开始,他看见扎格尔从中央的主座上起身张望,然后一根利箭从天而降,穿透他的身体。有几个阿衍族人在喊着“单于”,但声音统统萎靡虚弱,最终化作哀嚎。他看见离得最近的厄鲁纵身将扎格尔扑倒,然后一、二、三、四……更多的弩箭飞来,插满新郎倌的后背。 龟兹公主被眼前的情景、被自己新婚丈夫的血吓得厉声尖叫,而金发的龟兹王子则在疯狂地大笑。叶洲冲向扎格尔和厄鲁,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那是离别之时,宗主在金帐外替他们送行,队伍将发时特地将他叫到一边;血色残阳下,连长安向自己躬身行了一礼,切切叮嘱:“我不能跟去,一切拜托了。” 他怎能受她的礼?慌忙想要躲开,却给她一把扯住;仿佛还不放心,又说了一句:“平安回来!拜托了……” 然后他便点点头,回答:“交给我。” 交给我…… 作为喜宴贵客,叶洲并没有携带兵刃,但扎格尔腰间却一直挂着连长安送给他的光风宝剑。在龟兹人冲上来之前,叶洲已不顾一切扑到了扎格尔身边。厄鲁受伤太重,几乎是立刻便断了气,血染透了他和他舍身保护的单于——就像他们幼时结拜时发下的神圣誓言:无论生死,两不相负。 叶洲推开厄鲁,拔出扎格尔腰间的光风剑。削铁如泥的神兵霜芒似雪,一阵血雨纷飞过后,叶洲身周五尺之处,龟兹人的尸身堆成了一个圈。 龟兹王子面色一白,连忙转身钻入人群;喀琦丝公主却没有那份应变,被叶洲一把扯住,染血的光风剑架上她的玉颈。 “不想让她死,就退开!”叶洲高声断喝。 龟兹武士们纷纷停下脚步,却没有人后退,而是不约而同向他们的王子投去探询的目光。 ——原来始作俑者是他,这个素有病弱之名、金发蓝眼的青年。 “放下剑吧,叶将军。”那王子的声音忽然变了,连口中的匈奴语也一下子流利起来,“我给外面的五百人送去的酒可比你们喝的还要烈两倍,你不用拖延时间,指望他们冲进来了……要不然这样?我敬你是位巴图鲁,你只要放下那小子独自离开,我绝不阻挡。” 叶洲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挟持着龟兹公主向后退了两步,站在昏迷不醒的扎格尔身边。“你会后悔的,”他说,“即使你这次侥幸成功,龟兹也完了。” 龟兹王子放声大笑:“那又怎么样?月氏、柔然、楼兰还有花刺子模不是全都完了?你们本就没打算放我龟兹一条生路,否则那小子为何不肯娶我的妹妹,反逼她嫁给这个卑贱商人生出的杂种?” 叶洲无言以对,某种意义上说,他讲得的确是事实。 “呵呵,你还没认出我吗?龟兹算什么?三年之前,大阴山下,我差点得到了整座草原!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我十年经营尽数白费!” 叶洲的双眼猛地睁大:“你是……在大阴山下逃掉的……左贤王的蒙面谋士!” 龟兹王子却不再理他,转而呼唤自己妹妹的名字:“喀绮丝……” 公主已哭成了一尊泪人,浑身颤抖着、发出细弱的尖叫。 龟兹王子却依然一脸温柔,碧蓝的眼眸幽幽如海:“喀绮丝啊,咱们龟兹人可以死,绝不能受辱。有匈奴单于给你陪葬,你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血腥气就越浓。行馆两侧是燃烧的马车组成的火墙,前门也被数十名龟兹武士死死堵住,慕容澈咬了咬牙,埋头穿过后院那三顶烈炎熊熊的帐篷qǐζǔü,帐篷内外倒毙着无数匈奴人的尸身。 ——即使所有人都死了,那家伙、那家伙一定还活着的。 仿佛回应他的信念似的,只听“砰”一声巨响,灰尘、碎砖和火星瞬时遮蔽半空,一道黑影穿破房顶落在院子里,距离慕容澈只有三四步远近。 “叶洲!”他看清来人,欣喜地叫出声。 没错,的确是叶洲——左手倒提光风剑,右手抱着一动不动的扎格尔;三四根弩箭中在肩头和小腿,七八道伤口一起流着血。 只用扫一眼,慕容澈便知道,扎格尔已生机渺茫——这种当胸贯穿的箭伤,战场上见得太多了。他当机立断道:“丢下他,我们走,我有马!” 谁料叶洲狠命摇了摇头:“你带他走,不要管我。” “你疯了!他已经没救了,可你还能活下去的!” 叶洲依然摇了摇头:“她在等他回去……我答应过她,要带他回去的。” 慕容澈望着叶洲,叶洲也在望着他;两个人的神情迥然不同,目光却一样复杂。行馆中的龟兹人显然没办法如叶洲这般窜上房顶,他们转而从前门一拥而出,向后院绕了过来,顷刻之间,喊杀声已近在耳边—— 慕容澈紧咬银牙,一把从叶洲手里抢过扎格尔负于肩头,恶狠狠向他说:“你还能走吧?你要敢独自留下来拖延追兵,我就把这家伙丢进火场里——我发誓!” “你……你才疯了!一起走我们都会没命。”叶洲终于变色,立刻反对。 “闭嘴!省点力气吧,再废话下去你才一定没命!”慕容澈用左臂护住头顶,右臂则护住扎格尔的脑袋,纵身跳入摇摇欲坠的着火的帐篷,“朕是不会死的——真龙不会死!” *** …… 持剑的王者遥望着传说中的彼方—— 唱歌的旅人行走于永远的他乡—— 三个秋天之后,星星回归天上—— 黄金的单于消失在火焰的中央—— 一百年后,草原上风的子民们全都听过这样一首歌,歌唱展翅的雄鹰,歌唱年轻的王者,歌唱他的生命之火熄灭在最灿烂的时候…… 每一次营地里的吟游歌手唱到这个故事,那些围着火堆聆听的美丽少女总会眼含热泪,那些腰跨弯刀的矫健少年总是义愤填膺——举世无双的英雄终究死于卑劣的诡计,死在鬣犬之年初雪的时候。 十日之后,两匹用绳子连在一起的瘦马跛着腿回到了阿衍部的冬日营地,为了逼着它们不断向前,马臀上一道一道都是用刀锋划出来的血口。在距离营地北门还有一箭之地的时候,当先的那匹再也坚持不住,轰然摔倒,口中吐出血沫,竟这样活生生累死了——连带着后头的那匹也一并倒地,马鸣啡啡……三个人从两幅马鞍上滚落下来。 五百精骑,数十名扈从,还有阿衍部的基石“金帐总管“厄鲁……没了,都没了。从这趟覆灭之旅中回来的,只有他们三人。 ——其中一个是依然活着却只剩半口气的阿哈犸,另一个是始终昏迷不醒的活死人叶洲,还有,业已故去多日的、扎格尔单于的遗体。 【六九】大漠孤烟直 【六九】大漠孤烟直 连长安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看见头顶连绵水色的绣帐。帐子是去年月氏国进上来的贡品,花纹与针法都与中原风格大相径庭。比起满眼的金丝银线璎珞飞天,还是这浅青暗纹淡烟流水讨她喜欢,几大箱子礼物里她独独挑中了这件,当夜便张挂起来。扎格尔也是极喜欢的,虽然理由和她不同——那一晚翻云覆雨间他凑在她耳边窃窃私语,直说他们就像是□裸躺在青空之下,好一个天高云淡! ——扎格尔不知醒了没有?连长安想。这身孕已近七个月,大腹便便不说,更兼着腰腿日日酸困,精神头儿也越发不济了……难道昨夜倚在塌边,一面绣着小衣裳小鞋子,一面和萨尤里随意谈天说地,说着说着竟合上眼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此刻身上穿的怎么还是日间正式的裙袄? 连长安在软榻上沉重地翻了个身,开口呼唤:“萨尤里?萨尤里……”只听外间“嘭”的一记闷响,似乎是矮几翻倒的声音;下个瞬间,小丫头已踉踉跄跄奔了进来,一边跑,一边还不住揉着右边的膝盖::“阏氏,您醒了!” 萨尤里显然是才哭过,或者一夜没睡;两只眼睛肿得像一对粉红色的桃子。连长安吩咐她:“去瞧瞧单于醒了没有;要是已经去了金帐,就端一份儿我常喝的茶送过去,你盯着他先喝干净了再办公事。” 萨尤里双目大睁,像是被吓住了,顷刻间两行眼泪簌簌而下。她带着浓重鼻音哭道:“阏氏,您可……您可千万不能这样,单于他……单于他已经不在了……” 连长安缓缓地、缓缓地撑起身子,脸上不见半分血色,宛如一张透光的薄纸。“不在了……”她低低重复女侍说过的话,像是牙牙学语的幼童,口齿不清、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不在了……不在了……” 无论怎样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恶梦,你终究都要醒来面对现实。 ——从今之后,永远,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 扎格尔躺在一座特地为停灵而搭建、纯黑色羊皮搭成的小毡包里,灵床的四个角挂着四盏羊脂明灯,暖红的光扑在他的脸上手上,仿佛那平滑的肌肤下面依然还跳动着活生生的血脉……即使已经故去了许多天,可他的样子丝毫没有改变,还是那样年轻那样俊朗,嘴角甚至隐隐上勾,随时都可以再一次放声大笑。 连长安弯腰进了毡包,甩脱搀扶自己的萨尤里,走上前去,在灵床边俯下身子。多么像,多么像那一日在大阴山下的情景,他也同样是受了箭伤,被人抬着躺在木板上。那一日的自己同样是这般俯下身去、深深吻他,敕勒川作证,大阴山作证,头顶至高至善万知万有的长生天作证,那一日他们的吻甜如蜜糖。 ——于是她便小心翼翼吻下去,挥尽自己余生所有的温存;他的唇好冷、好冷,冷得如同此时此刻,她怀里的那颗心啊…… “……你出去守着,谁都不许放进来。”连长安命令,将口中银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可是阏氏,您昨天已经哭昏一次了;好容易缓过来,节哀顺变……” “出去!” 毡包的帘子一起一落,油灯的火焰微微颤抖,终于只剩下他和她了。他们曾在明月之下交换彼此的灵魂和躯体,没有谁能把他从她身边带走。 ——不管是“命运”或者“神明”,都不能够! “扎格尔……”她不断呼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吻他冰冷的嘴唇、他紧闭的眼、他宽阔的额头和他脸颊上那两道竖直如泪痕般的伤口,“扎格尔……我是多么爱你,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下……” ——我绝不会让你、把我一个人丢下。 连长安将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柄始终贴肉收着的牙玉短刀。多年以前在那个龙城的暗夜,生死一发之时他将这刀交在她手中:“这可是我的宝贝,现在送给你,要拿好了。” 在草原上,短刀是少年送给心爱姑娘的定情信物,这是他的宝贝,也是她的宝贝。她一直小心珍藏,甚至早就决定若有一天自己死了,也一定要像赫雅朵阏氏那样,握着这柄刀到火焰里去的……多少腥风血雨,多少剑影刀光,这条漫漫来路荆棘满布,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注定会先离开的那一个。 “……长安,你要去,我就放你去,我不拦你——生尽欢,死何憾?可是……我喜欢你,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你若死了,我只能大哭一场然后逼自己把你忘掉,再去找别的女人过这一辈子……我很怕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你了,我很怕我永远无法忘记,就这样想着你、始终想着你,一辈子不能相见,一辈子都不能忘……你明白吗?” ——我做不到,扎格尔,我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昨夜你回来的时候我已大哭了一场,但哭过之后却无法遗忘。我无法把你忘掉,我甚至无法不去想你:想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想你的温暖拥抱你的明亮笑颜,想我们共同度过的所有的日子……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一辈子实在太长了,不过是短短数十天的分别,我已经这样寂寞…… 求你……回来。 “啪嗒”一声轻响,一滴滚烫的液体从高处跌下,落在扎格尔闭合的左眼旁边。那滴液体顺着他面上的刀痕一路淌落,像是一道笔直的眼泪——可是,眼泪并不是红色的。 ——我们许下过神圣的誓言,背靠背永远在一起,做彼此的盾,做彼此的剑,共同对抗这个残酷而冰冷的世界……我答应过赫雅朵最后的遗愿,一定要保护你;用女人保护男人的方式保护你,用妻子保护丈夫的方式保护你…… 一滴一滴跌落的液体汇作了涓涓细流,将她的手腕和他的脸庞紧紧连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我知道你有你的人生,我也有我的人生,我们从来不说“同生共死”。但是我远没有你那么坚强,我真的、真的没办法独自走下去的…… ——叶洲曾经说过,我拥有真正的“白莲血”,可以给予生命,也可以创造奇迹。他每次说起这个话题我都并不在意,因为我相信和你在一起,本就是生命至大的奇迹。只要我们在一起,没有什么事情无法做到,没有什么愿望不能达成,我不需要血的力量,那不是属于凡人的东西,我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站在你身边,这样就够了,这样就是我的“幸福”了…… ——如果真有“奇迹”……如果我真的是天人后裔,无论是神明还是恶魔,求你们听取我的愿望!我要扎格尔回来,我要他回到我身边来;即使苍天崩塌在我的头顶,碧绿的大地开裂将我吞噬,波涛汹涌的河水将我淹没,我也绝不害怕绝不后悔……苍天、大地以及江河作证,星空、日月以及我身体里的花朵作证……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为此我不惜任何代价! 让他……回来! *** 小丫头萨尤里蜷缩在灵帐外,忍不住又开始哭了。从昨天傍晚他们三人忽然出现在营地门口,从娜鲁夏阏氏撕心裂肺地痛哭直至昏厥过去,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默默地落了多少眼泪。 好容易阏氏醒了,可那双美丽的眼却干如灰烬;她宁愿她继续哭下去,哪怕再一次哭昏过去也无妨——总胜过如今这般模样,脸上那种可怕的神情,简直像是暴风雨到来前的狂乱乌云。 萨尤里用双手拼命抹着眼睛,泪眼朦胧里,依稀看见一位周身漆黑的佝偻老者正蹒跚而来。她走得近了,风一吹,满头白发像是冬日的枯草,竟是额仑娘,她仿佛一夕之间老了二十岁。 ——无论生死,单于总算是回到了他的部族他的家,他将得到匹配他身份与成就的荣耀葬礼,他将乘着火焰和灰烬的魔马升入长生天永恒的宫殿;而额仑娘最心爱的小儿子厄鲁,却注定被异乡的砂土覆盖,永远无声无息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还有叶洲,还有令她那颗少女的心在春风里摇曳的梦中情郎啊……他虽一直没有断气,却也一直无法醒来,巫师和医官们见了都只是摇头叹息:“死在永无止境的睡梦里,说不定也是一种难得的运气呢。” 萨尤里再也忍不住,颤抖着站起身,扑进同样颤抖的额仑娘怀中:“为什么会这样!”她哭道,“命运太不公平了,实在是太不公平!” ——我们在不断面对死亡,不断面对带走一切的光阴的流水;我们所珍视的人和物,总是这样没了、走了、消失无踪了……我们拗不过命运,拗不过失望,拗不过无常;我们都是终究会迎来寂灭之日的凡人之子…… 灵帐内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呻吟,仿佛有什么柔软且沉重的东西滑落在地。萨尤里猛然止住哭声,她抬起头来,与额仑娘四目相望;青春四射与垂垂老矣,两张不同的脸上赫然写满了同样的惊恐。 两个人掀开帘子冲了进去,灵床四角的四盏油灯依然明亮。光明下、阴影中,到处都是血,无数殷红、褐红、暗赤与深黑织成了一张诡异的外衣,将死去的单于紧紧包裹——血从炽莲阏氏左腕的伤口中流下,从她右手短刀的刀刃边流下,从她的、双腿之间流下……汇成了一条绝望的河。 *** 他浑身高热,噩梦连连,仿佛血液里再度充满了污浊的剧毒,仿佛那令人发狂的日子又一次回来了。 也许这一切……根本就是一个梦,也许此时此刻自己依然躺在太极宫甘露殿的深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并没有逃出皇宫,并没有遇见经受腐刑一心著书的连太史,并没有被人抓去卖到草原,并没有用另一张脸与她在异乡重逢……没有“死者之眼”的那个夜晚,没有大阴山下的那场鏖兵,没有月光里无声的心碎,也没有砂海边燃烧的烈炎……都是一场梦,漫长又短暂,甜美又哀愁。 ——然后他便听见了,她的哭声。 ——她在哭着,撕心裂肺,渐渐离他远去了;仿佛从未存在,仿佛永不归来。 慕容澈忽然睁开眼,想要撑起身子却一阵剧烈晕眩,直从榻上滚下地来。哭声消失了,却有别的声音萦萦绕绕,那是心跳般铿锵有力的鼓点,是许多许多人正在齐声吟唱。 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今夜我是谁,为何独伤悲—— 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原来我是谁,从今往后,不再伤悲—— 这一阵歌声还未低沉,另外的歌声也已响起,远没有之前的悠远高亢,远没有之前的声势浩大,却无疑更加苍凉更加悲恸,更加耳熟能详——那支歌赫然是用汉话在唱:“……白莲花,红莲花;兴一国,得天下……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败转如沙……今夜花开到谁家?” 在听到那歌儿的瞬间,慕容澈再次产生了做梦的错觉,仿佛光阴疯狂倒转,业已消逝的一切统统向自己奔涌而来。他再也顾不得肉体上的痛楚,再也顾不得依然肿胀溃烂的伤口,再也顾不得身体里熊熊烧着的那把火…… 他踉跄冲出自己住着的帐篷,偌大的阿衍部竟然空空如也,惨白的毡包间看不见一个人影。果然,他们都到营地外去了,都去送别“黄金家族”最后的单于,以及……他的阏氏。 “咚——咚咚咚——生吾之土——” “咚——咚咚咚——收吾之骨——” “咚——咚咚咚——引吾魂归——” “咚——咚咚咚——万星之都——” 远方,薄黑的夜幕之下,笔直的烟柱蒸腾而起,□的天空一片苍凉。 *** 火葬台高达一丈,长与宽近乎相等,两匹骏马倒毙在各自的主人脚下。血已流尽,火已烧起。 阿衍部的族人们围绕着火堆长歌当哭,他们为早逝的单于和殉死的阏氏哭泣,为没能活下来的小塔索哭泣,为自己明天未知的命运哭泣。 仅仅两天之前,这里还曾是草原上最强盛的部族,他们还曾是草原上最幸运的子民,而现在,一切荣光一切安乐都将被这葬礼的烈焰焚为灰烬。“黄金家族”的血脉业已断绝,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可能的继承人,曾经诞生过那么多英雄豪杰的阿衍部,即将面临的是注定的、四分五裂的命运。 在火堆另一边的角落,有意无意与阿衍族人隔开一段距离的,是由杨赫带领的白莲之子们。他们送别的歌谣唱到一半便告哽咽,与“黄金家族”一同覆灭的,还有这世上唯一的“白莲血”。柳祭酒远在北齐,叶校尉昏睡不醒,何隐……何隐与另外一些白莲之子们都在草原西南的玉门关,月余之前宗主曾派彭玉作为使者送信过去,那时候众人还曾欢喜雀跃,以为兄弟手足终于盼到了重逢的一天。 火焰窜上了最顶层的高台,顺着灵床边摆放的丝衣与皮袍向中心延伸。不同的东西燃烧起来,发出不同的颜色与光辉。赤红、橘红、亮黄、黯黑……整个火葬堆上,转瞬幻化出无数华丽的霓裳、飘动的旗帜以及飞扬的翅膀——当然少不了逝者的坐骑,由浓烟和焰影组合而成的绚烂魔马,它的鬃毛是一簇淡蓝的明光,正昂首嘶鸣,想要腾空而起…… 真的有马。这时候竟有一匹活生生的白马四蹄如飞,从金帐的方向电掣而来!外围的阿衍族人首先发现的异状,有的出声询问,有的试图阻拦,但绝大数人依然只顾哭泣。转瞬之间,那马已窜入了送葬的人群,在尖叫、怒骂和惊呼声里,速度不减反增,不顾一切向柴堆猛冲。 人们争相走避自顾不暇,整齐的一道一道圆环迅速破碎变形。唯有目力不俗的白莲诸子中,有人认出了马上骑手的身份。“阿哈犸!”他放声高喊,“快停下!” 来不及了……就在这句喊声出口的瞬间,马上的人儿已纵身一跃,高高飞了起来,直扑向炽焰熊熊、浓烟滚滚的火葬台。木柴、树枝和枯藤本就被烤得焦脆欲折,此刻更是发出断裂的巨响。整座柴堆开始摇晃,向内塌陷,将无数燃烧的碎片抛向躲闪不及的围观者们。 火葬台彻底崩坏,冲天的烈焰与浓烟轰然而起,几有三四丈高。阿衍的族人和白莲诸子们用衣袖遮住头脸向后疾退——便在此刻,焰与烟之间猛地亮起耀眼的光芒。 ……一百轮满月加起来也不见得有这般明亮,仿佛夏日正午的太阳,灿烂不可逼视。整座草原光影变幻,无数白的、红的瑰丽幻象从火焰里飞出,白得像雪,红得像血,成千上万,铺天盖地,在众人眼前一闪即逝,朝着四面八方飞去……阿衍的族人们早已遮住了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中偷望:这幻影多么熟悉,似曾相识……这可不正是左翼营旗帜上的图案? 是的,那赫然是千朵万朵光焰聚成的莲花,比漫天星星加起来还要耀眼的莲花。白得皎洁,红得妖艳,在这空旷的天地里次第绽放又次第凋落,多么像一场惊心动魄的相知相爱、生死离别! 目睹着辉煌场景的旁观者们——尽管目瞪口呆吧,尽管惊慌失措吧,尽管在你漫长的余生里拼命回味又难以克制的怅然若失吧……奇迹真的是存在的,这世上真的有一种凡人的力量永远也无法触及的震撼般的美。所以飞蛾扑火,依然甘之如饴。 *** ……火焰熄灭之后,幻影便消失了。在满地焦炭、灰烬、枯骨与马尸之间,昂然矗立着一名陌生男子,臂弯里环抱着某位沉睡的女人。 分明狼藉四处,可他们的头上身上却不可思议地纤尘不染。火焰业已涤炼了一切污秽,蒸干了所有的苦痛与泪水,将过去的爱恨情仇一扫而空——那男人臂弯中的女子甜甜笑着,正香梦沉酣。 “阏氏!”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人们如潮水般涌向中心。却只有方才认出了马上骑者的白莲之子,在为着另外一个问题而震惊不已:“……阿哈犸?” 那怎么可能是阿哈犸?怀抱着娜鲁夏阏氏的男子长身玉立,眉如飞刃目似朗星,分明是位鲜有可匹的翩翩公子——他怎么可能是那个丑陋有如鬼怪的阿哈犸? ——他是谁? 【七十】客从远方来 【七十】客从远方来 草原的冬季是最不适合旅行的季节,马匹因为缺少草料而消瘦衰弱,厚重的皮裘也难以阻挡无孔不入的暴虐寒风。初雪过后,族人们通常就不会离开营地的范围,他们选择用琴弦与歌舞来打发一个个漫漫长夜,直至第二年牧草重青、春回人间。 但鬣犬之年的这个冬天无疑与众不同,仿佛生与死、真和假、对与错……这世间的一切法则统统混淆了界限,没有什么不能改变,没有什么不能发生。 柴堆上的火焰彻底熄灭之后的第三天,一支古怪之极的队伍到达了阿衍部的冬日营地外。他们大约有五六百人,看装束都不像是草原子民。若说是小队的牧民,偏又各个顶盔带甲手持兵刃;可若说是正规的武士,那些兵甲显然是东拼西凑而成的,就连普通的马贼也比他们体面三分。 ——他们打着一面旗帜,那是血红底色上的一瓣白花,与娜鲁夏阏氏的炽焰莲旗颇有些相像之处,却又并不完全相同。 这支队伍倒不似有什么恶意,在营门前里许处便停下了。有人当先而出,跳下马背、大踏步走向营门,用匈奴语高声喊道:“我是左翼营百夫长彭玉,执行阏氏的玉令回来了!请开门放行!” 匈奴营地都是用许许多多一人高的鹿角栅栏团团围起来的,依部族的富庶程度,一般要围三到五层,或者更多。这些鹿角主要是为了抵御草原上的野兽,以及外族的骑兵。所谓“开门”,便是派人将重重鹿角移开,等队伍通过再拖回原位。 彭玉足足喊了三遍,栅栏后才有手持弓箭的匈奴兵露出半张脸孔。那人的全身躲在障碍之后,用匈奴语问道:“阏氏叫你做什么去?后面那些人又是干什么的?老实回答!” 彭玉闻声一呆,自己这三年来也算挣了不少功劳,在左翼营乃至阿衍全军都小有名声。这一个看门的卒子,怎么敢这般怠慢无礼?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他带着大队人马拼死拼活赶了这么远的路,个中辛苦当真难以言说。好容易安全回来了,却被人如此对待,不由心中冒出无名火气。 “阏氏的玉令,怎能胡乱说给无关人等听?你速去禀报,莫要耽误了大事!” “……禀报?”那卒子的声音竟然犹犹豫豫的。 “自然。速去禀报阏氏,只说彭玉安全将人带回来了!”他忽然想到连长安恐怕已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倒不好大悲大喜,连忙又添了句,“或者……或者先去禀报左翼营叶将军也行!” 可那小卒子却全然无视他的话,好半晌方大声答:“那你等等,先退回去,不要随便过来,过来我们可就放箭了!我去找个人问问……” 说完,那半边脑袋便从障碍物的边缘消失了。 彭玉不禁目瞪口呆。 他在原地站了足足两刻,可不管再如何出声呼唤,营门始终紧闭,无人应答;他也只有满腹狐疑地退回去,向队伍中一位三十余岁、头发花白的男子躬身禀道:“何校尉,还要再等等。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 北齐宣佑三年正月,武宗慕容澈病逝于太极宫甘露殿,庆平侯拓跋辰伺机拥立襁褓中的幼儿登基为帝,半壁江山彻底风云变幻。在那个丧钟响彻玉京的清晨,何隐当机立断,带领麾下三百余名侥幸度过浩劫的白莲之子出城远遁。 他早就发觉了慕容澈身上的异状,只说有恙,起初还隔着屏风临朝,后来便彻底不在文武百官面前出现。于是乎,一股别样气息开始疯狂流窜,朝堂渐渐落入拓跋辰一人之手。而那个拓跋辰……自从宣政殿外初见,他一针见血点到《白莲内典》时起,何隐便知道此人心机之深,实在深不可测。 慕容澈虽然视连氏为大敌,可他在乎的终究是连家在朝中的门生故旧、枝叶根基。若说将白莲之子从狱中放出交予何隐管束,还可当作收买人心之举——毕竟三四百人还翻不起什么大浪。可竟将连家上下所有文书案卷、秘藏珍宝也全都顺水推舟交给了何隐,这只说明他根本就不了解“白莲”的真正价值。 拓跋辰不同于慕容澈,他比慕容澈更加危险十倍。 果不其然,何隐后来得知,拓跋辰在稳定了太极宫内外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兵冲去连府和白莲教场,将里头所有的东西抄了个底朝天。只可惜何隐棋快一招,最重要的案卷始终随身携带,而其余的,也多半早已付之一炬了。 ——到头来他的后半生,虽然注定背一个背信弃义卖主求荣的骂名,却终究换来了三百兄弟姐妹的命以及怀里那本书,终究还是值得的。 玉京是无法回去了,手上的这些人,又多多少少都在齐晋战场上砍杀过三年两载,多半也不愿南下,唯一的选择便只剩北方边境——特别是当同行的连流苏咬牙切齿谈起,龙城那位身上长着活生生莲印的“妖孽”时,何隐便当机立断,再无更改。 只可惜,他们还是晚了,等数百人费尽心机躲躲藏藏好容易到了龙城,只看到半城焦黑的废墟。就连龙城廷尉府府衙也给人连根拔起,守备千户蒋兴禹自刎身亡。而那“妖孽”,也和神秘被劫的数十名白莲囚犯们一道消失了,仿佛羚羊挂角,彻底无迹可求。 之后三年,何隐始终没有放弃寻找,他带着手下诸人在大齐北方边境六州往来逡巡,暗地里放出消息,召集紫极门之变后流散各地的同袍手足。一千个日日夜夜过去,当初的三百多人几乎翻了一倍,玉门关附近经营的根基也有了些许规模,但最重要的任务依然毫无进展,希望一日比一日更加渺茫。 直到大伙都忍不住想要放弃,某一日,彭玉忽然从天而降。他们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在寻找的,竟是这三年里名声传遍长城内外的匈奴阏氏娜鲁夏——这癫狂反复直让人啼笑皆非的命运啊,有谁能够想得到呢? ——何况,这命运显然并未结束,不过刚刚开始。 *** 那通报的卒子进去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营地内方才有了动静。千里奔行而来,却迎头吃一个闭门羹的白莲诸子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满腔火热统统凉到了脚后跟。鹿角栅栏好容易挪开了一条缝隙,一位年老胡将和一名身着胡服却明显是汉人长相的青年男子前后鱼贯而出。彭玉认得当前这人,忙招呼:“兀赤将军!”可后面这个,却让他不由一愣。如此出众的形貌,自己理当过目不忘的,为何却毫无印象? 老将兀赤满面疲惫之色,讲话也远不如往日那般粗声豪气:“这些都是……阏氏的部属?” 彭玉已知必然是出了大事,不由急急答:“自然是。” 兀赤点点头:“那你叫身后的人都把兵刃去了,咱们进去再说。” 彭玉当然不肯:“我们白莲只听宗主……阏氏一人号令;我要见阏氏,再不然见叶校尉也行。” 兀赤脸上露出为难之极的神色,末了,他对身后那青年挥挥手,道:“……阿哈犸,我实在说不清,你来。” ——他是……阿哈犸? 彭玉彻底惊呆了。的确,身形是仿佛,五官似乎也有点阿哈犸的影子,但那张脸……阿哈犸和自己相识相交足足也有三年了,三年间他面上无数的疤痕不见有半分消褪好转,自己分明才离开数十天功夫啊! 那青年开了口,声音晦暗沙哑,正是彭玉早听惯了的——竟然真的是他! “我知道这是你们的‘白莲私事’,我也无意过问。但目前情势非常,事关危急存亡,非从权不可。” 彭玉按耐不住,叫道:“你别卖关子,究竟怎么了?” “扎格尔……单于,他死了。”阿哈犸压低声音,用汉话回答,脸上无忧无喜,“而她和叶洲,也和死……差不多。” *** ……死了。 ……谁? 迷雾里忽然传来了小小的脚步声,一位八九岁的匈奴男孩儿,穿着黑色貂裘,头发里编满金色和银色的护身符,正快步向自己跑过来。 不知为什么,她一看到这孩子就觉得莫名熟悉,满心都是欢喜。 男孩儿径直扑入她张开的双臂之间,扬起稚嫩的苹果般的脸孔,面上却是成年人才有的郑重神情:“你别伤心啦,”他说,“我听到你在偷偷哭呢。” “没有,我没有哭。”迷雾中有人回答,却不是自己。 男孩儿将小手伸到她眼睛旁边抹了抹,又举起来给她瞧,嘟着嘴脆生生道:“你在哭,你骗人。我会做个大英雄,我会保护你,所以,不要伤心了。” 她怀中忽然升起一阵莫大的感动,忍不住合拢双臂,将那小小少年抱紧。 “我不哭,”于是她说,“我不会再哭了。” ——这分明是她的儿子啊,她怎么忘了?是继承了黄金血与白莲血,和他的父亲一道,骑骏马踏过世间最宽广河流的儿子啊! 她一闭上眼便能看见他长大后的样子,强健、英俊、飒爽、豪情洋溢。他有她的家族形状美好的脸型与嘴唇,还有他父亲挺直的鼻梁和温柔的黑眼睛。他注定建立不朽的功业,他注定有着无限远大的前程,他的世界永远也没有尽头。 “……敕勒达,”她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叹息,“敕勒川之子,我心爱的儿子啊。” 可是那男孩儿却忽然挣扎,在她怀中执拗地抬起脸来:“你在说什么啊赫雅朵,你伤心得糊涂了么?我不是什么‘敕勒达’,我是扎格尔啊!” ……扎格尔? ……扎格尔! 这漂亮的男孩儿在她怀中飞快地长大,他的皮肤渐渐变黑,仿佛烈焰焚烧过的幽暗的余烬;在那双温柔的眼眸之间,一簇红艳火苗迅速燃起。 ……他忽然张开双臂,反把她揽入自己怀中,额上的花朵红得滴血。 “是我,”他笑着,露出一口森森利齿,“你忘了我么?” *** 连长安从梦中睁开双眼,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燃烧。她知道火焰并未消逝,火焰已永远留在了她的身体里,永远也不会熄灭。 她张开枯干的双唇嘶喊:“来人,快来人……” ——也许是“嘶喊”吧,虽然自己的耳朵只听见两声破碎的呻吟。但的确是有人冲了进来,她听见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谁握住了自己垂在榻边的手。 “阏氏……” 是萨尤里那小丫头的声音,带着浓重哭腔。 “长安……” 这是……额仑娘?赫雅朵阏氏去世后,她就搬回了车黎将军的帐子居住,真的是好久不见。 连长安努力做出口型,塞满烟尘和沙砾的喉咙一阵刺痛,只希望她们能懂。 “孩子……”她说,“孩……子……” 握住她右手的那只枯瘦手掌猛地僵硬。连长安许久得不到答案,不由焦急起来。 “……孩子!”她再次重复,挣扎着想要爬起身。 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阏氏,这次萨尤里再不听你的了,你可一定要好生歇着。” 额仑娘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冷静地似乎不带感情:“长安,不,阏氏……没有孩子,没有小塔索,什么都没有……” ……没有? 不可能的,她艰难地伸左手按了按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如昔,她的孩子呢? “没有孩子。”额仑娘重复道,嗓音却再也维持不了方才的镇定,仿佛在怕得颤抖不已,“那一天在灵帐里,是我和萨尤里替您接的生……那不是胎儿,只不过是一堆……不成形的血块而已。” ——不可能的!这绝不可能!她的儿子,她和扎格尔的宝贝,被雪山上的大巫姬预言过的黄金家族的塔索……在她肚子里缓缓变大,调皮地伸腿踢她,整整七个月啊…… ——她方才明明还……梦见他了。 忽然之间,虚空中有个声音宛若雷鸣:“……无论是神明还是恶魔,求你们听取我的愿望!我要扎格尔回来,我要他回到我身边来……苍天、大地以及江河作证,星空、日月以及我身体里的花朵作证……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为此我不惜任何代价! ……代……价? 连长安猛然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右手使劲挣脱,反捉住额仑娘的手腕:“扎格尔……扎格尔呢?”【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额仑娘还未回答,“噗通”一声,萨尤里已扑倒在地嚎啕大哭:“单于他……他已去了星空之海,我们以为你也没救了,那一会儿生下……生下……后,你真的没气了,幸好后来又活过来……阏氏啊,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扎格尔……并没有得救? ——她分明付出了“代价”,她失去了她的儿子,她付出了自己拥有的一切!还不够么?这样还不够么! ……多么荒谬。 这个梦她鲜有的印象深刻,甚至连那小小少年扑在臂弯里的重量,都是那样生动鲜活。他们怎可能已经死去,不在人世?她分明知道敕勒达长大后的样子,她分明能看见自己和扎格尔一道成熟一道衰老,直至鸡皮鹤发依然双手交握……那不可能仅仅是梦,仅仅是幻想。相比于梦境和幻想的栩栩如生,她醒来后面对真实的死亡可有多么虚假多么荒唐!她忍耐了多少、付出了多少、失去了多少才筑成的小小幸福,就这么轻轻巧巧的……没了? 一双利爪死死揪住她的心,但她的泪与血,都已流尽。悔恨和愤怒持续不断地啃啮她的骨髓,如同细小毒虫,如同永恒火焰。 ……火焰。 萨尤里的哭声远在天边,自己的嘴唇一阵甜蜜冰凉。连长安知道这是小巧的羊毛刷沾着蜜水轻轻刷过,这么久以来,原来她就是靠这个、以及怀里的熊熊火焰才活下来的吧? ……火焰…… 她发觉自己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她是草原的阏氏,她不能这般虚弱下去。 “去倒水……再拿盏灯来,太暗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她说。 萨尤里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是连伤心都忘了。小丫头害怕地望着额仑娘,额仑娘也惊恐地望着她——就像是数日之前,她们在灵帐外四目交投的光景。 其时正值后晌,太阳隐隐沉落,在冬日的天空里发出惨淡白光。帐篷中没有点灯,因为根本不需要,角落里燃着添加香料的炭盆,帘幕半卷——于是那白光便无孔不入,它此刻正斑斑点点洒在地毯边、床榻旁、甚至连长安的脸上身上。 *** 就在何隐带领五百余名白莲之子到达阿衍部营地的那天下午,连长安瞎了。 【七一】涉江采芙蓉 【七一】涉江采芙蓉 营门之外,那名叫“阿哈犸”的人三言两语讲了些大致经过——当然,只不过是“讲讲”罢了;他完全没有加以解释,因为真的无从解释。 彭玉不住打断他的叙述,插入尖刻的质疑,他显然难以置信,的确,这一切委实太过匪夷所思。而何隐则静静听着,始终微皱眉头。 刚讲完葬礼上的变故,营门内忽然一阵骚动,匈奴人隐隐用蛮语高声喊着什么,彭玉和那阿哈犸同时转过头去,脸上喜色油然而生。 “怎么了?”何隐问道。 彭玉急急回答:“何校尉,是好消息,宗主似乎醒过来了!” “既然……阏氏醒了,便万事好说。”那“阿哈犸”已拱了拱手,飞快道,“校尉若不急,便请回去整顿人马,一有口谕营门便会放行了……” “不必,”何隐一摆手,“既然宗主有恙在身,我想带两个人即刻面见——都是从南边来的大夫。” 彭玉还在犹豫,阿哈犸却当机立断:“那正好,快跟我来。” 白莲军果然不愧是行伍中的楷模,何隐更不愧是练兵的行家,转回队伍中只一声令下,半句废话也不必多说,便有两人排众而出,其余的齐刷刷滚鞍下马,就地歇息不提。那两人中一位是大夫,端的是鸡皮鹤发、道骨仙风,另外的则是个满脸麻点的哑巴童子,穿着破皮裘,肩上背着古旧的药箱。 “将军,老朽陈静。”那医者躬身行礼。 阿哈犸虽心急如焚,却也不缺礼数,只道:“先生客气,请先生跟我来。” 阿哈犸、何隐、彭玉,再加上这对主仆,五人鱼贯进了营门,驭马快步而行。营地极大,此刻关于阏氏醒来的消息早已传遍,四周到处都是跑出帐篷打探的匈奴武士。见何隐等人眼生,很有些兵卒跃跃欲试,想要出头盘问,但每一道质疑的目光都在将将触及阿哈犸的时候便告烟消云散,蛮子们甚至还刻意将头转向另一边去——如今左翼营副将这张玉树临风的好皮相,竟比昔时丑陋的疤面还要可怕百倍千倍。 如此这般一路无阻,很快便到达玉帐前。玉帐里里外外早已围满了人,但同样的,阿哈犸一出现,他们便自觉让出一条道来。五人默默下马,径直走到帐门口,阿哈犸伸手掀开帐帘正要踏步进去,脚下却忽然停住了。足足踌躇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朗声向内道:“阿哈犸求见。玉门关的何隐到了。” 帐里足音跫然,一名衰老胡妇转了出来。她低垂着眼,根本不敢去看阿哈犸的脸,口中汉话倒还算清楚:“阏氏是醒了,但……”胡妇飞快瞟一眼阿哈犸身后几张陌生面孔,“有些不大对劲……”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郎中适时踏前一步,开口道:“这位婆婆请了,老夫是南边来的大夫,可否入内替阏氏诊治?” 胡妇不敢自专,对阿哈犸又实在怕得狠了,只有道:“那待我回禀阏氏。”语毕转身进去。不一时出来的却并不是她,而换做了个年轻胡女:“阏氏的身子很虚,请大夫先进去吧。阿……阿哈犸将军,阏氏说,请您先帮何将军安置一下,其余的话明日再提。” 侍女说完,转身逃进帐中,阿哈犸微垂眼睫,肃然答:“是。” ——见不到她自然遗憾,自然越发关切焦急;但既然她也……见不到他,却也不由令人长舒一口气。 何隐却回头,对一旁的彭玉道:“烦彭兄弟代我领大家进来安顿吧,我想先去看看叶兄弟……阿哈犸将军,可否劳驾?” *** 他浑没料到自己竟会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与他重逢——事实上,他以为他早就死了;他欠他的债,已经一笔勾销。 可那人分明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之前对彭玉口中“这是何隐何校尉”的介绍毫无特别反应,只是点了点头,礼貌却疏离地招呼道:“何校尉,阿哈犸有礼。” 当日的情景忽然如闪电般划过,紫极门上他和他,还有一跃而下的她……如今自己依然是何隐,他却成了什么“阿哈犸”,而她……正躺在匈奴人的帐篷里、做匈奴人的阏氏。 ——这算是什么?命运的、恶毒的戏谑么?何隐简直忍不住要为此而发笑了! 待彭玉依言离去,只二人并骑行至左翼营中。下马之时,慕容澈有意无意瞟了何隐一眼:“……好久不见。” 果然是他——何隐心中低叹。他抢先下马似要伸手去扶,慕容澈连忙谦让,身形交错间何校尉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答道:“陛下……好久不见。” 听到这个久违的陌生的称呼,慕容澈的嘴角徐徐上勾,他也刻意用上了那个如今再无意义的官职,用同样的低声道:“你在嘲笑朕么……何提督?” 于是两个人相视莞尔,笑容里有光阴的影子盘旋飞舞;个中真意,也只有他们自己方能明了吧。 “那么娘娘……宗主……”笑声止歇,何隐又道。 慕容澈一摆手,脸上的神情空茫一片:“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不过这一次,应该会知道了……” 何隐忽然想起方才彭玉口中的疑问,还有那年轻人看向慕容澈时不可置信的眼神。他一时无话可说——荒谬如此,任谁也无话可说。 叶洲的帐篷位于左翼营的西北角,周围星罗棋布着白莲诸子的居处。恰逢宗主苏醒,数百兄弟姐妹又到了营地外,他们此刻都去忙这两件大事了,并没有留人守候。慕容澈是熟门熟路的,带着何隐径直进了帐;帐内极朴素,甚至可以说简陋寒酸——只一盏灯,一只矮几,一张硬床。 左翼营副将便躺在那张床上,面色青灰,身上盖着半副薄被。何隐走上前,屈身半跪于地,握住叶洲冰冷的手,颤声唤:“……叶兄弟?” 叶洲安然沉睡,无人应答。 何隐只觉一股难耐的酸楚直冲鼻咽,他用力攥着叶洲的手,不禁又唤了一声:“叶兄弟,是我!” 慕容澈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低声道:“他没办法回答你的,他几乎连呼吸都没有……” 何隐的身子猛地一震,连忙伸手去探。叶洲果然既无呼吸也无脉搏,就像是具刚刚死去的尸体。 “他应该没有死,”慕容澈的声音继续响起,仿佛悬在半空中,“事实上,当我和他逃出来的时候,他全身上下都是伤,可现在伤口已经消失了,他却无法醒过来。” 何隐猛地转回头:“伤口……消失了?” “也许你明白,他说过……他说他曾死而复活,他是‘真正的’白莲之子。” 慕容澈原以为何隐会茫然不解,或者会惊异万分——无论是哪一种,一定都会不住追问自己事情的原委。但是没有,并没有。白莲军的何校尉只是双肩一耸,浑身肌肉紧绷,许久之后,他松开了叶洲的手,一边站起身,一边轻声道:“原来如此。” 慕容澈望着他脸上的表情:“你……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我知道;”何隐点头,“……我们走吧。” “那么告诉我!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慕容澈心头狂跳,忍不住大声道。 何隐抬起眼,仔细打量面前长身玉立的英俊男子,仿佛与他初次相识似的。 “……原来如此。”他轻声喟叹,“遇水不溺、遇火不焚;无解之药,万灵之丹……你也成了‘真正的’白莲之子,是吧?” 望着他脸上那若有若无的怜悯,慕容澈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愤怒袭来,自己那点可悲的理智瞬间便被淹没吞噬:“你知道?你们果然都知道!”他大踏步上前,伸手指着沉睡中的叶洲,“没错,我也是的;我也变成了这种不人不鬼的身体,今日的他就是明日的我,被这该诅咒的血束缚,连死的自由都没有——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玩弄人命的疯子,现在总该满意了吧?” 这几日中,无论是阿衍族人还是白莲之子,营地中所有的人看向他的目光,都跟看鬼一样。很久很久之前,当他由健康俊朗的青年变成了虚弱丑陋的鬼怪,他可有多么想念过去的自己,想念铜镜里曾经的倒影——离开玉京之后,他再也没有于盥洗时睁开过眼睛。 后来,与她重逢,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直至有一天终于厌倦,想要离开了,却再次被命运捉弄,阴差阳错反拼了命要赶回来……是她的哭泣声把他从梦中唤醒,是她的妖法控制了他——那时就仿佛身体里烧着一把火,就仿佛再次陷入了浑浑噩噩的高热,就仿佛,回到了“死者之眼”的那个拂晓时分……忽然之间尘世不复存在,生与死、血与火、前路和危险统统不复存在,心里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她在那里,她需要他! ——原来这才是药石罔救的病,这才是无法可解的毒。难道我的人生,就注定是你们手心里的小玩意儿么? “我不知道你明白多少,不过,你肯定误解了。”帐内一灯如豆,何隐缓缓摇着头,“的确,‘白莲血’可以引发奇迹,但‘血’只‘给予’,并不‘控制’。你的所有决定,都来源于你自己,每个人的人生终究都是自己无数次选择的结果,譬如你,譬如我……你将宗主从火焰中带出来,并不是因为‘血’的命令,而是你自己想要这么做。同样的,叶兄弟没有死,也不是因为‘血’不允许他死,只不过是他自己想要活着罢了——‘血’给了你重拾过去的机会,‘血’也给了他继续活下去的机会,不过如此而已。” “重拾……过去?”这四个字从慕容澈的齿缝中溢出,“回不来了!过去的一切……你,我,她……全都回不来了!即使我恢复了自己的面孔又能怎么样?宣佑帝慕容澈死了,他已经死了,谁能让他活过来?” “是的,宣佑帝慕容澈死了,廷尉府提督何隐也死了;但你还活着,正如我也还活着。” 话语消散在风里,狂怒忽然不翼而飞,慕容澈不禁勾了勾嘴角——自己多像是个朝空气又踢又打的蠢孩子啊……即使朱颜辞镜花辞树,幸好无论他们还是她,都还活着。 “何隐,你还记得自己的誓言么?记得死去的廷尉府提督对死去的宣佑皇帝的誓言么?” “……何隐言出必践。” “好,那我问你,若我与她分道扬镳,你是跟随我,还是跟随她?” 何隐张开口,却全然说不出话来。 慕容澈转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话语半似玩笑,半又似认真:“当然,你也有别的选择。你现在就可以去告诉她我是谁,或者告诉……你的兄弟姐妹们,我想他们不愿你为难,会很快替你做出选择的……” 羊毛毡帘“啪嗒”一声落下,压住了他的后半段话语,使之轻如雪片:“你放心,我并不是活腻了,我只是……厌倦。也许该是时候……画一个句点了。” *** 三百年后的今日,当长久分散的两支溪水再度汇聚,波涛汹涌的血脉的源流啊,这就是……我们的句点吗? 玉帐之中,萨尤里手上的提灯左摇右荡,漆黑的影子和刺眼的光亮死死扭打在一起,片刻也不肯停歇。 “……你们在做什么?快住手!”年轻的侍女忍不住尖叫,可是声音出口,却微弱有如叹息。 她分明看见那位“南方来的大夫”从童子手中的木匣里取出数寸长的明晃晃的银针,深深刺入娜鲁夏阏氏的眉心。她看见阏氏的皮肤上浮现出奇诡的银白花纹,然后那些花纹便好似浸了血的白布一样,渐渐变红,越来越红,最终浓郁得再也化不开……自始至终,阏氏一直闭着眼睛,神情没有半分痛楚,反而如沐春风。 “住……手……”萨尤里想要阻止他们,至少也要叫守卫进来,但无论身体还是喉咙,就是无法顺利听从头脑的指挥。 一声脆响,铜质的提灯落了地,咕噜噜滚向旁边;火焰几乎在瞬间熄灭,帐篷内立刻变暗了。 “寒儿!”白发苍苍的老医者满脸都是汗水,低声呼唤,手上却没有停;一根银针接着一根银针,依序刺入连长安的身体。 那分明是个哑子的僮仆竟然开口答应,嗓音清脆娇嫩:“知道!”他伸出手,一簇璀亮鲜红的光焰立刻浮现在半空里,将阴影逼回玉帐的角落;炽莲阏氏惨白的肌肤映着红光,脸上身上,根根银针闪闪发亮。 萨尤里望着那火、那针,还有那僮仆深不见底的黑色瞳仁,忽然觉得一阵难以抗拒的眩晕袭来,就此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僮仆望着昏厥的侍女,不禁长吁一口气,随即掏出块帕子,小心翼翼凑过去替医者擦拭汗水。“尘哥哥,要不……我变成她的样子去门口守着,那胡妇估计快要回来了。” 最长的一根银针在那郎中的手指间徐徐捻动,然后他一提腕子,将针拔了出来:“没关系了,”他说,也是一声长叹,“已经结束了,她该醒了。” 随着根根银针次第取下,连长安身上的莲印渐渐褪了色——或者不如说溶化进了皮肤里,莲印消失之后,长安原本惨白的肤色倒似红润健康了许多。 果然,在被打发去煎药的额仑娘回转之前,她便醒了。 “……莲华之女。”床榻边有人轻声呼唤,三根冰凉的手指搭在她的腕上。 她听过这声音,莫名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白莲宗主,”那人又道,“……‘山高水远,他日相逢,定与宗主会饮于朱雀桥上’,您还记得么?” “你是……那位……红莲?呵,你们总是神神秘秘的出现,这一次,也会神神秘秘的消失吧?” “在下红莲华镜尘,这是舍妹镜寒;龙城一别,弹指数载,宗主风采依旧。” 即使内心空乏疲累,连长安依然忍不住弯起嘴角:“风采依旧?你是在说,我和三年前一样落魄狼狈……是吧?” “宗主说笑了。”华镜尘回答,他的声音永远那么镇定平和,带着冷冷的疏离——可此时此刻,这种疏离却远比真心关切更让她感到舒服自在。 “我是在说笑……”那些在亲近之人面前没办法说出的话语,对着陌生的来意不明的他,忽然再无障碍,“三年前我浪迹天涯一无所有,这三年里我拥有了一切却又失去,依然一无所有……我的样子,肯定比在龙城时还要可悲可笑吧?” “您并非一无所有……” “那我有什么呢?你倒说说看,我还有什么呢?丈夫、孩子、未来……都没了,我即使睁开眼,也已看不见任何东西,四处一片黑暗……悔恨……如今只剩悔恨……” “悔恨并无益处,”华镜尘道,“你我都是命运的江河中小小的水花,不过随波逐流,不过如此而已。” “我不信命运。”连长安恨恨咬牙,“即使此时此刻我依然不信。” “莲华之女……”华镜尘的声音是隐隐带着笑的,“莲华之女,乱世之母,烈焰新娘……我就是‘命运’送到您身边的,三年之前如此,三年之后亦然——我远涉千里为你而来,我会帮你。” 【七二】兰泽多芳草 【七二】兰泽多芳草 我远涉千里为你而来——为了……杀你。 在这一次北上草原的五百“白莲之子”中,缺了一边耳朵,脸上还有两道交错刀口的“何”流苏并不显眼。她的骄傲、尖利以及那用鼻孔看人的习气似乎已跟着她的美貌一道消失无踪了,整个人低调而削薄,就像是片灰色的影子。 与忆事起便知晓自己身世、并因此始终不平的连长安不同,在流苏真正发现了自己与众不同的天赋,从而开始怀疑的时候,她已经在连怀箴身边待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足够塑造太多太多东西了,至少教会了她接受,接受自己附属于“怀箴小姐”这个事实。流苏疯狂地崇拜连怀箴,这种崇拜不仅没有因为她们的关系从“主仆”变成了“姐妹”而有丝毫减损,反而与日俱增。 ——而她有多崇拜连怀箴,就有多看不惯连长安。 同为庶女,同为姐妹,同为白莲的一份子,自己虽与“怀箴小姐”天差地别,但无论如何,也强过“只会绣花的那位”百倍。连流苏是怀着这样的自信和骄傲的,她相信自己才是更为优秀、更配成为“连家小姐”的那一个——虽然连铉只给了她一个美丽的遥遥无期的承诺,在其他人面前,她依然只能姓何;虽然命运,显然对她太不公平……她从不敢做梦有一天自己能变成连怀箴,但她真的常常幻想,假如她是她,她一定做得远比她好,好得多得多。 可是,忽然有一天,敕使从太极宫而来,一顶凤冠落进了连府;却没有如理所当然的那样落在连怀箴头上,反而便宜了绣房里的废物。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一千年前还是一千年后,每一位怀春少女都或多或少做过这样的美梦:梦到有高贵英俊、并且会将她捧在手心里的男子翩然而至,疼她、宠她、眼睛只看着她,以及最重要的,还能够为她铺设闪闪发光的青云之路。倘若要到太极宫里做皇后的真的是连怀箴,流苏只有打从心眼儿里替她高兴,但连长安……凭什么?她凭什么?凭什么是她而不是自己? 那嫉妒的毒牙一生,从此再无安宁。 后来变故起了,后来连家败了,后来那如同谪仙的怀箴小姐化作了紫极门上的焦臭与飞灰——因为她……都是因为她……假如我是她,一定不会如此……一定不会! 说起来,连流苏的运道并不差,至少在那一日全城围剿之时,她还能带着连怀箴的光风剑安然离开玉京。她有白莲的血统,无论是驱使血鸢还是改变容貌,亦或者摄魂之术全都难不倒她;甚至武艺也颇有根底,只要不是和怀箴或者叶洲这样真正的高手相比——但是这一切都没有用,“怀箴小姐”死了,自小到大塑在心目中的华美神像轰然坍塌,她的世界业已随着连家一道崩溃,只剩这副皮囊,宛如片随风飘飞的枯叶,不由自主,南北东西。 变装易服站在玉京城外,回首遥望急剧隐没在暮色里的青灰色的城墙,那是连流苏毕生最为茫然失措的时候。那一夜她抱紧光风宝剑,缩成一团哀哀哭泣——这世上曾有一人,无论是出身相貌还是头脑手腕,样样堪称完美无缺,没有什么麻烦能够难住她;只要有她在,一切问题总能迎刃而解……可是……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因为那个废物……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废物! 即使是在连氏宗族之内,也鲜有人知道流苏的真实身份,但掌管《白莲内典》的何隐不同,从接过钥匙的那一刻起,对他来说连家就没有秘密可言。他清楚“连”流苏的价值,假若那跃下城墙的连长安不幸死去,这位宗主不为人知的私生女儿就是最后的、仅余的“白莲血”;何隐甚至产生过奉她为主的想法,可当流苏真正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何校尉却不得不打消了这个主意。 她并不是掌管一族血脉的材料——何隐几乎在瞬间便作出了判断——她忠诚,甚至不如说,过于忠诚了;她的眼中只有死去的连怀箴的幻影,除此之外,一片空无。 随后便传来了叶洲带着个神秘女子出没的消息,何隐闻听之后立时动身赶往西北边陲,却不料众目睽睽之下没能说服叶洲,反而令手足兄弟反目成仇。不过,这一趟仓促之行还是有收获的,至少他知道了,另一朵“白莲”依然活着的消息。 ——既然这一个不成,那么……另一个呢?紫极门上、刀斧之下,那全无惧色厉声咒骂的“另一个”……她呢? 可惜慕容澈的身体突然变化,拓跋辰手底覆雨翻云,看似平静的朝堂上处处都是暗藏的漩涡。这一切都让刚刚站稳脚跟的何隐疲于自保,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亲自寻找据说失踪的连长安,他只有假手于人……于是,他想到了连流苏。 “……三小姐,”那时候他对她说,“您知道我的使命。宗主去世前一晚,将《白莲内典》交给了我,我现在要告诉您的,是在他过世后我才来得及翻阅的内容,是《内典》记载的隐秘中的隐秘,请您一定要好好听我说。” “没什么好讲的,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流苏断然摇头,神色凄厉,“宗主死了,小姐也死了,我只想报仇,替小姐报仇!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刺杀慕容小儿?你打算怎么给含冤而逝的兄弟姐妹们一个交代?” “我不会刺杀慕容澈——至少现在不会。”何隐暗叹一口气,回答她,“即便杀了他又有什么用?我是《内典》的守护者,我唯一的任务是确保‘白莲血’的存续,以及那至高无上的唯一的“目的”……为了这些,什么都能放下什么都能牺牲,我什么都肯做。” “我才不在乎什么‘白莲血’,”连流苏丝毫不理会他的解释,兀自喊道,“我只是愤怒,止不住地愤怒,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小姐?” 何隐望着连流苏狂乱的眼神,还有她脸上病态的潮红,低声道:“副统领她……是有可能活过来的,假如老宗主对‘预言’的解读是正确的话……‘双星辉照,莲华不死;终将复起,其势更烈’——连氏百年间最优秀的子孙,预言里的‘莲华之女’,她……绝不会就这么结束的。” *** ……预言? ——那可笑的,天杀的“预言”! 说好了他帮她寻找令连怀箴复活的方法,而她在廷尉府的协助下,替他聚集流散西北的白莲诸子。可是当连流苏从着火的龙城逃出,九死一生回到玉京;可当她愤愤然告诉他,他们的计划被那个遍体光焰流转的“妖孽”所阻挠所破坏时,他却忽然对她说,也许自己错了,也许一代又一代的白莲宗主们对‘预言’的解读统统都错了!也许那传说中的“莲华之女”,那传说中“终当复起,其势更烈”的大人物,并不是惊才绝艳的连怀箴,而是那个将阖族上下推入覆灭境地的丧门祸星连长安! ——错了? 只这简简单单两个字,便彻底交代了?那小姐算什么?一个可悲的替死鬼么?那自己又算什么?替死鬼的可怜影子么? 原来小姐的“命运”和自己的“命运”,不过是个荒谬玩笑?是真正的女主角出现前的垫场戏? ——是的,错了……我一定会证明……错了。 ——不是对所谓的“预言”的狗屁解读,而是对这无稽的“预言”本身! ——不是“莲华不死”么?不是“终当复起”么?我会证明,你不过也是肉体凡胎,你也会断气也会僵硬也会腐烂发臭也会成为蛆虫的餐点,也不过是另外一个人的“替死鬼”,是远比我们更可悲、更可怜的踏脚石! ——我以我失去的那只耳朵,还有我脸上的永不消褪的伤痕发誓! *** 阏氏的玉帐自然好找,但那里无论日夜,都有白莲之子与蛮族武士把守。连流苏跟着何隐来到这里已有好几天了,却始终没找到任何可行之法。她甚至认真考虑,要不要趁着白莲之子们“拜见新宗主”的机会冒死当面刺杀——她很清楚,那废物是没什么本领的,只要何隐不在身边,只要自己的运道不是差到了极点,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成功的机会当有八九成。 可是连流苏这般等下去,却一直没能等到召见的传唤。五百白莲之子们在彭玉的安排下有了脏兮兮的帐篷住,有了单调而腥膻的三餐,但是仅此而已。他们这些人似乎都被搁置一旁了,就连何隐也整日忙忙碌碌,鲜少在众人面前出现。 何隐治下极严,端的是军令如山,其余白莲诸子早就习惯了他的手腕,虽不禁各自心中打鼓,面上倒样样如常,没显露出一星半点。唯独连流苏满腹盘算,比别人更加急切数倍,她敏锐地嗅出了有大事发生。 于是那一天,脸上有了伤疤后便不爱往人前去的她,忽然出现在临时搭建的膳堂里。近来无事,茶余饭后,同袍们总爱在这里闲谈两句,传些碎语流言。她不理会众人惊奇的探询的目光,自顾自于角落坐定,低下头竖起耳朵。大家见她默然无话也就不再关心,随着酒酣耳热,越聊越是肆无忌惮。 据说……据说“新宗主”这三年中又嫁了一次人,还是嫁给了蛮子头领——“奸夫□”,连流苏听着,不由得一阵狂怒在心头涌起,她当然知道那人是谁,冤有头债有主,总有你们清还的时候! 据说……就在众人到来之前不久,那位蛮子头领突然去世,而“新宗主”腹中的子嗣也因此没了,她自己则大病一场,如今还没有见好呢;而且,而且似乎……似乎连眼睛都出了问题——“这才叫恶贯满盈报应不爽!”方才的愤怒忽然不翼而飞,比那更加强烈千百倍的狂喜呼啸而来。一听到这个消息,连流苏立刻便勾起了嘴角,苍天果然还是长着眼睛的!整整三年了,她从来都没有这般开心快意,以至于竟然忍耐不住脱口而出:“没了便没了,不过是个蛮子的杂种,生下也是耻辱。”她这话一落地,满座你一言我一语闲聊着的白莲诸子们立时鸦雀无声,个个满面惊骇的望着她瞧。 “看什么看?一副痴呆相!那废物不过惯会哄骗男人罢了,慕容小子如此,这杀千刀的蛮子也一样,难道我说错了么?”连流苏实在很想大声骂过去,就像是当年,自己在驸马府中的泼辣与威风。但她很清楚如今不同往日,切切不敢打草惊蛇。于是她终究忍住了,只是满脸倨傲,拂袖离开,在寻了个无人处后,方才痛痛快快大笑了一场。 ——原来那废物死了男人,没了孩子,而且还瞎了。真好,太好了!自己擅长的改换容貌的障眼法是白莲秘术的一支,虽然骗不过“白莲血”,但普通人断然是没办法识破的。尽管玉帐的守卫从无间断,尽管匈奴蛮子对他们这些外来者并无好感,尽管何隐对自己始终存着提防,但毕竟叫她找到了关键所在,不是么?命运果然是帮她的! 这世上的事情,从来架不住有心人。既然计议已定,连流苏便不再急切,安安静静等待了几日,将玉帐周遭的动向摸了个一清二楚。素日里惯常出入那边的除了几位蛮子将军,除了何隐,以及近来大受青睐的老郎中之外,只有一位形貌不俗却有个蛮族名字的汉人,还有就是那妖女的侍儿和仆妇了——好巧不巧,连长安的女侍与自己的身量高矮,倒有几分相似之处。 于是,就在到达这里的第十三天,一个无星无月的暗夜,连流苏趁着那名唤“萨尤里”的女侍出帐解手的当口,从潜伏已久的阴影中跃出,一记手刀,便足够叫她老老实实睡到明日天光大亮了。流苏用比这寂寂寒夜还要冰冷的目光望着倒在她脚下的蛮女,不屑地啐了一口,伸手在脸上一抹,手心泛着隐隐的白光。 半炷香功夫之后,阏氏的贴身女侍“萨尤里”再次走进了玉帐,两旁的守卫们果然视而不见,甚至还有几位还向她友好地点头。连流苏肚中暗笑,努力装出那蛮女的身姿步态,甚至还忽然兴起,对其中一个看着特别野蛮粗鄙的,投以轻飘飘的媚眼儿。瞧着那蛮子晕乎乎满脸陶醉的神情,不免鄙薄之心愈起,忐忑之意倒轻了几分。她忽然觉得这不像一次血腥的刺杀,反而是个荒诞玩笑了。 ——归根到底我的这一生,又和“玩笑”差了多少? 可是笑意还没有浮上嘴角,便硬生生僵住——怎么?这么晚了,她原道连长安定然已经入睡,谁成想玉帐中竟然还有客人在! “……你不能这样。”那人站在帐中,侃侃而谈;他讲话的口气全无半分对上位者该有的崇敬以及诚惶诚恐——“若是他敢这么对小姐说话,早就被拔掉舌头了!”连流苏不由想,无论怎么看,面前这斜倚在榻上肤色苍白两眼无神的女人,都和连怀箴判若云泥。 “命运真正不公平!”第十万八千五百次,她发出如此的慨叹。 “你知道我能。”那女人回答,“阿哈犸,即使你举出无数个理由,也断然及不了我的这一个——他们害死了扎格尔,我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是啊,说得真好。你害死了小姐,害惨了连氏满门,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那名字古怪却相貌英俊的男子显然已废了许多口舌,却没料到全无效果,不由动了火气,更加放肆起来:“不必讲什么天寒地冻,人马补给,这都是末节小事。你可明白,你现在的身份……你现在的身份实在难以弹压草原诸部,甚至是对这座营地里的阿衍族人们也一样!扎格尔……单于活着的时候,你是他们的女主人,他们自然以你马首是瞻;可现在他已经……死了、不在了,你不过是块人人眼馋的肥肉!” 榻上女子的脸上浮现出某种莫测笑容,似乎是认真,似乎不过是在对自己无情嘲讽:“我知道,我没了丈夫,又没了儿子,‘黄金血脉’已经断绝,也许明日一大早,草原各部就会统统攻打过来;甚至今天晚上,就会有哪位不安分的人物冲入这里,迫不及待地爬上我的床,妄想就这么继承扎格尔留下的一切——这些我自然都知道,可是那又怎么样?阿哈犸,没什么了不起的,无所谓,真的。谁想来就让他们来吧,我等着呢!” 听了这番胡言乱语,那男子愈发愤怒,额头青筋暴跳,以至于口无遮拦,竟然直呼自己主人的名讳:“连长安!”他几乎是在咆哮了,“你想死很容易——难道我们这种人,还会怕死吗?不过……不过是个男人,值得你一次又一次的发疯?” 这句话显然触到了炽莲阏氏的逆鳞,连长安的脸孔猛地涨红,自榻上奋然起身,竟然恼怒得口齿不清:“你懂……你懂什么!”她踉踉跄跄,像是想要跳过去给无礼的部下一耳光,只可惜眼睛实在不方便,反而脚下拌蒜,险些跌倒。还是阿哈犸急忙纵身来扶,托住她的手臂——然后被她发狠推开。 “滚!你滚!”她厉声痛骂,话语中隐有呜咽之意,“我失去的东西……你怎么会……怎么会明白?你永远也不明白!” 站在一旁观赏这场大戏,连流苏只有暗暗叫好——被自己的心腹违拗顶撞感想如何?最好也叫你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不负连流苏的期望,那阿哈犸果然没有低头服输。他脸上的肌肉隐隐抽搐,神色越发可怖,显然心中痛苦万状;话语从齿缝中一字一字吐出,落在地上铿锵作响:“我懂什么?你以为……你以为只有你才明白什么叫做‘失去一切’?身份……基业……兄弟……心爱的女人,甚至自己的名字——你竟然还问我,我懂什么!” 连长安红涨的脸瞬间褪色,显然是给他这段话里的惨痛之意震住了;整个人顿时没了方才的硬气,不禁踟蹰起来。 “阿……阿哈犸,抱歉……”她说,“你从不讲自己的事,我以为……我不该这样对你说的,但……” ——废物就是废物!这样就服了软?连流苏暗地里撇了撇嘴,真让人恶心! 而帐内那男子也忒是没用,见对手抽身退让,竟不懂得步步进逼趁热打铁,反愣在那里。一时之间两个人默默对立,就像是一双蠢笨的呆头鹅……许久,许久之后,阿哈犸方长叹一口气,低声道:“我也不该……算了,总之你无论说什么都好,眼下这样,一动不如一静,静观其变吧……如果到了春天,事态没有恶化,那么无论是报仇还是别的什么,都由你。” 两人之间虽不再针锋相对,但帐内的气氛依然凝郁得几近冻结。连长安垂首沉吟,终于自嘲道:“反正……反正我就是不答允你,这睁眼瞎的样子,也拿不起刀剑上不得沙场,也没有人会认真听我的话,是不是?阿哈犸,你还是这么‘算无遗策’啊……” 那男子紧紧抿了抿嘴唇,显然是默认了,他一拱手,别别扭扭回答:“阏氏说笑……”随后顿一顿,又道,“既如此,你早些歇息吧,我回去了。” 言毕也不待她答应,便自顾自转身而出。在走过连流苏身边的时候,对她使了个眼色,悄声吩咐:“还不去扶阏氏?” 连流苏肚内暗笑,点头不迭,正要抽身,忽听那人惊问:“你……你的脸怎么……” 这一下可把流苏吓得魂飞魄散,怎么可能?难道是自己看戏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露出了破绽不成?她顿时手足无措,又不敢贸然开口,心里只想:若是小姐还在……小姐……她会怎么办? 还未理出头绪,幸好那名唤“阿哈犸”的无礼男子用手扶了扶额头,已道:“没什么……想是我看花眼了……”说完,挥挥手步出帐去,背影无限寂寥。 【七三】吴钩霜雪明 【七三】吴钩霜雪明 直到回到自己的营帐,慕容澈依然无法挥去胸中那份焦躁的感觉。愚蠢!愚蠢!愚蠢!简直愚蠢透顶!他不住低声怒骂——他早就该一走了之,何必留在这里,陪那女人发疯? 他早就下了一千次一万次决心,可是总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越是想要离开,越是无法离开……就仿佛被冥冥中某种强大的力量绑缚一般;她实在是她命中的魔障,无解的难题。 夜已深沉,慕容澈的居处和叶洲的相仿,都是四壁徒然,唯有一角堆着许多羊皮纸书写的公文,唯有一盏昏黄油灯。而且比起叶副将,他这里无疑更是偏僻,向来少有人迹,在这萧索冬夜,万籁俱寂,只有永不停息哑声咆哮的朔风。 多想无益!慕容澈不禁苦笑一声,从帐后舀了水大致净了手脸,便和衣卧倒。人躺在榻上,闭合双目辗转反侧,眼前如流水般滑过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明明困倦以极,却总也睡不着。 ——总觉得自己已经……渐渐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人明明还醒着,梦却来了。 梦里他周身窄袖左衽的胡服,怀抱东耶琴,就像是那个家伙曾经喜爱的装扮,全然如同一位浪迹天涯的吟游歌者。慕容澈自小习文练武,样样都出色,唯独音律全然不通,他从没有时间精力浪费在无益的游乐上面。可是在梦里,这显然不是问题;梦里他的歌喉如同扎格尔一样高亢甜美,梦里他的手指如同扎格尔一样灵巧娴熟。 不过是个梦……朦朦胧胧中,慕容澈想——荒谬绝伦,而且,多么滑稽。 在梦里他边弹边唱,在梦里她巧笑倩兮。梦里有大漠风砂,有男儿壮志,有西域无边美景,也有中原万里归思……那竟然是一支自己从未曾听过的歌啊,一支满怀苍茫郁气的磅礴古风:…… 胡儿风物胡儿歌,西凉子弟泪婆娑,忍看石门空聚月,转头饮马踏黄河。 黄河水寒冰刺骨,平沙岸上胡弦起,项王歌罢楚帐空,何处吹笳望明月? 明月明月犹可望,男儿功业在何方? 戈壁扶戟吞浊酒,匣内龙泉横天舞! 横天舞,意踌躇,雪花如絮风如虎。边戍将军青春老,中原烽烟动地鼓。 哀胡儿,胡儿苦,胡儿作歌在西凉,西凉城上望洛阳。 歌不到洛阳王孙《美人赋》,望不断北邙山下公侯墓…… “……好歌!”忽有人抚掌赞叹,声音清脆甜美,宛如纯银打就的铃铛。 慕容澈猛地一个激灵,睁开双眼,却只听“咕噜噜”一阵响,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膝头滚落,砸在地面上,竟是柄兽皮蒙箱、鹿筋为弦的老旧胡琴。不知为何,自己竟没有好端端躺在榻上,而是背倚中柱盘膝而坐,仿佛真的正在……正在鼓弦而歌。 “实在是好!”那婉转女音再度响起,“男儿心事当拏云,腹中没有几番丘壑,没有一颗英雄胆,断不能有如此佳作。” “谁?”慕容澈再也顾不得依然昏沉沉的头脑,顾不得满怀的迷茫惊疑,身子悚然而起,喝道,“出来!” 那声音咯咯笑着,说不出的悦耳动听:“没想到将军独擅弦歌,却不解听者雅意,可惜,可惜……” 但见帐篷的角落中有赤色微光一闪,一位身着匈奴短袍的妙龄女子已站在那里,美靥如花。 “……萨尤里!是你?”慕容澈自然认得那张脸,顿时惊得心神剧颤;难不成这一直伴在连长安身边的匈奴少女,还是个大有来头的细作不成? 不过他很快便发觉事有蹊跷,就在今夜,他于玉帐中遇见萨尤里时,这女侍分明穿着日常的赤褐皮裘,领口袖口缀有杂色狐毛,可此时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她,却一袭锦袄,式样颇似汉妆。 ——而且,那小丫头的汉话虽好,咬词吐字可远有没有眼前这位清晰,甚至……文绉绉的,声线也不如这般纤细…… 慕容澈不由蹙起双眉,仔细端详,果然,那早瞧惯了的面容越发显得不对劲。仿佛隔着水面望见的、摇摇曳曳的倒影,越想看清,越是捉摸不定……对了,在玉帐中也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还以为是灯影摇晃,加之自己心绪不平的关系,可现下这种异样分明清晰,断然不是错觉了。 “你的脸……”他暗自攥紧右拳,缓缓问,“你……究竟是谁?” “果然,尘哥哥说的没错,你也是‘莲华血’啊,”那神秘少女面上的笑容一个闪烁,随即消失无踪,“阿哈犸将军——或者我该尊称一声……陛下?” *** 连流苏的手指与连长安的咽喉之间,隔着一个刀锋的距离——而她与她的命运,也只隔着一个刀锋。 分明近在咫尺,只要一伸手,只要一伸手就能切开她颈部的血管,然后一切都可以结束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愤怒和嫉恨,都可以被拯救。 可是就在此时,那盲眼的、毫无防备的连长安忽然道:“华姑娘,还是请你回去休息吧,我真的不需要人守着……” 华姑娘?连流苏不禁一愣——那是谁?她连忙左顾右盼,玉帐中明明只有女侍“萨尤里”在,只有她一个人哪! 炽莲阏氏见她不答,倒也没有生疑,而是继续道:“我知道令兄与你也是一片好意,但……连长安从来不会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好意’。否则,当年在龙城时,我就已经跟你们走了。” 连流苏彻底昏了头,她甚至开始怀疑,面前这废物是不是根本就在装瞎,此刻正故意捉弄自己取乐? “……呵,”连长安忽然笑了,微微摇着头,“看来我还是白费唇舌,你还是只听你‘尘哥哥’的话呢……爱留便留着,随你们喜欢好了,我的确很想重见光明,但如今这般境地下,是绝不会和你们去南晋的。” ——尘哥哥?重见光明?南晋? 她究竟把自己当成了谁?还是……帐外倒在自己掌下的那个小侍女,本是位大有来头的人物? 筹谋妙算并非连流苏的专长,何况是这般云山雾罩的茫然境地。她愣愣望着连长安自己摸索着上了榻,摸索着放下一侧天青色的纱帐;炽莲阏氏的枕边倚着柄纤细长剑,剑柄乌黑奇古,嵌着一颗苍白宝玉,皮鞘却光亮崭新,粗陋得刺眼。 连流苏的眼睛猛地大睁,血与怒火直冲头顶,她认出了那柄剑,一时间所有的疑惑和犹豫全都烟消云散——管她在打什么哑谜,管她有什么阴谋诡计,即使这废物真的没瞎,真的设下了圈套正等自己跳进去,她也认了! 那除了有三分狐媚手段、有几丝异处之外,全然不值一提的家伙,竟理所当然的拥有那柄剑,仿佛那是属于她的东西……真该死! 刹那间,连流苏的双目已尽皆血赤——她将半生所学用到了极致,揉身疾扑过去,死死掐住了幔帐中、连长安的喉咙。 *** 大变发生之时,那自称是“红莲华镜寒”的少女刚刚解除了障眼法,正在用令人难以抗拒的甜美嗓音倾注致命诱惑:“陛下……不必紧张,我们并无恶意;镜寒谨代表华氏族人请您赴建业一游——当然,是和‘莲华之女’一起……以血之名,你们的一切‘愿望’,都能够实现……”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惊觉面前的男子变了脸色。慕容澈一把将她挥开,向帐外踏出两步,又回身喝问:“你们……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华镜寒茫然眨着杏眼——做什么?她能做什么就好了!华氏宗主命她和尘哥哥远赴草原,将带“莲华血”带回建业,还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而他们千里迢迢赶到后果然也发现,连长安此刻深陷泥潭,远比三年前在龙城时还要处境艰难。可谁能料得到,白莲宗主的犟性在这三年里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执拗数倍,不顾一切只想着为亡夫报仇雪恨,根本不理会他们好言好语的邀请。累得她白白扮作玉帐侍女的模样,守在她身边磨破了嘴皮子……今夜实在没奈何了,她恼得转身离去,正好另一朵“白莲”到来,认错了人拿自己下手。假装倒下之时,这条迂回之计忽然在华静寒脑中闪现,她当即顾不上她们“姐妹”的夜话家常,急急跑来对白莲宗主身边的亲近之人下功夫。 小姑娘越寻思越觉得委屈,樱唇微启,嗔道:“我们可是真心诚意的!你们……你们干嘛不知好歹?” 可惜她委屈也是白委屈,因为慕容澈根本没留心听她说什么,早转身飞一般冲进了夜色中。华镜寒依然觉得莫名其妙,想要出声呼唤又怕惊扰闲杂人等,于是也只有跺跺脚,跟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阿衍的营地里狂奔,把毡包、岗哨、执宿的守卫甚至呼啸凛风统统抛在身后。可就在将要奔至玉帐外围时,华镜寒忽觉双膝一软,浑身的气力陡然间消失无踪;她完全无法控制踉跄的脚步,世界天旋地转。她不禁抓住脑海中仅余的救命稻草,出声喊道:“救我!你……慕容……” 一只冰冷的手凭空出现,牢牢捂住她的嘴;那手的主人低喝:“住口!” “救……救我,”她在他指缝间求恳,身体止不住地战栗,顷刻功夫已然汗出如浆,“别过去……怕……好可怕……” 慕容澈但觉怀里那颗心越跳越是激进狂乱,几乎都要冲破胸腔。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出事了,出大事了!可那红莲少女分明在他的臂弯间缩成一团,那恍然失神抖如筛糠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装模作样……华镜寒颤抖的双唇间吐出破碎呓语,痉挛的手指抓住他的胳膊不放:“我怕……莲华……死……” 便在此时,玉帐的方向,一声尖利惨叫划破夜空。慕容澈回头望去,但见无数黑红的影子在偌大的毡包间起舞,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 遍地都是血,都是大片大片、或亮或暗的红。 慕容澈赶到的时候,正看见一只欺霜赛雪的纤纤玉手握住光风剑的剑柄,无限优雅地轻挥皓腕。然后半空中就下起了一场滚烫的雨,满目都是四散盛开的凄艳红花……在那花中雨中,一具女尸颓然倒地,从肩至腹几乎被生生劈作了两半。 死者虽穿着萨尤里的衣裳,却并非胡女本人,从那张沾满鲜血、还算完好的脸上看,她原先的相貌应当比萨尤里出色不少,只可惜少了一边耳朵,左颊也挂着两道陈旧刀伤;而那双始终不肯闭阖的眼更是瞪得大大的,几乎凸了出来,仿佛在诅咒着杀害自己的凶手,诅咒自己渺如浮尘的命运。 即便早看惯了战场上的野蛮搏杀,慕容澈依然被眼前的这一幕深深震撼。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持剑之人,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人因为周身浴血而无比沉醉的邪魅表情。 ——他忽然醒悟,她是真的……因血而狂喜…… 那人转过头来,淡淡瞥了慕容澈一眼,随即轻抖手腕,将剑身上沾着的血迹与碎肉挥开。但听“琤”的一声龙吟,光风剑霜芒四射,简直像是被大团银白的光焰包裹,明亮灿烂不可逼视。 “蝼蚁——”耀眼白光里,那人用连长安的双唇连长安的声音冷笑道,“自寻死路!” 慕容澈自然明白面前之人只可能是连长安,那的的确确是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身体和她的佩剑。但同时他又分明知道,这满身不祥味道的家伙绝不可能是连长安:连长安的表情与神态——高傲、倔强、愤恨、恼怒、羞涩、欢喜……他样样都那么熟悉——连长安也许执拗但绝非冷血,她可是个一边杀人、一边还忍不住为死者落泪的蠢女人啊! “吾血之卫!”那人在对他说话,用一种将世间万物统统踏在脚下的倨傲口气,“吾予汝永恒生命,汝当以身为盾,以身为剑;奈何连此等蝼蚁都看顾不周?该当何罪!” “你……”慕容澈刚刚吐出一个字,向前踏了半步,便觉眼前银芒骤现,光风剑的剑尖已抵上他的咽喉。至于那人是如何翻腕出剑的,他根本连看都看不清,更勿论格挡躲闪了。 “无礼者,跪下!”那人断喝道。 这鬼魅般的剑法终于让慕容澈想起了一个人,于是,那个久远之前的名字脱口而出:“你是……连怀箴?” 作为回应,冰凉的剑脊“啪”的一声横击在他脸上,将他打得飞跌出去:“吾乃莲华之女,吾乃乱世之母,吾乃烈焰新娘——吾血之卫,愚蠢的凡人,记住了!” ——她也不是连怀箴,不是……即使是当年的连怀箴,在这人面前也如同三岁孩童般不堪一击。迅捷如电的身法,全然不似凡人的恐怖腕力,这人无疑还要强大许多,简直……简直如同传说中的无血无泪的恶鬼修罗…… 慕容澈挣扎着、挣扎着站起身来,方才只轻描淡写一击,他便觉耳内嗡嗡鸣响,半边脸颊痛到麻木。好容易摇摇晃晃直起腰,喉头的腥甜已无法忍耐,满口鲜血登时喷出。 “蝼蚁……跪下!”满帐白光里,那人的剑尖微微下垂,秀目眯起——那双眼,在这遍地的红与白的映衬下,赫然像是深紫色的。 慕容澈颤巍巍抬起手腕,揩去嘴角的血迹,只这一个小动作,便已倾尽全力。在那人身周,在她紫色的目光笼罩下,似乎连空气都凝结成了胶块,四肢百骸统统沉重地不可思议。 ——不过……那又如何?他是龙种,上跪天,下跪地,中跪父母祖宗,想要让他屈膝,断不可能! “……滚出去!”意气忽然喷薄而出,他对那白肤、紫眼、额间隐隐有火红花影的妖孽咆哮道:“我不管你是谁——给朕滚出她的身体!” 那人为他气魄所摄,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她的身体?哈哈哈。在吾驾前,收起汝之傲慢,汝不过凡夫俗子而已!” 可惜慕容澈全然不愿理会她在啰嗦什么,只是卯足全身气力,不顾一切地大喝:“朕叫你滚!” ……然后他便觉眼前一花,明明在数步之外的那人倏忽趋近,几乎与自己脸对脸贴在了一处——那是连长安的脸哪,是夜夜入他梦里的如花娇颜;她靠得如此之近,仿佛是他的亲密情人。 方才还气势凌人的战鬼,此刻突然化身为午夜作祟的精魅,甚至连她的神情她的话语也一并软了下去。她轻抚着他高肿的脸颊,纤纤玉手温柔地、温柔地在他的身体上摩挲;威吓与恐惧顿时云散烟消,此刻静静张开的,是如梦似幻的甜蜜罗网啊…… ……她成功唤醒了他的变化,并因此而露出得意笑容。她掂起足尖、俯就身子凑在他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嗓音魅惑道:“吾清楚汝之愿景,吾血之卫。吾能恩赐生命与死亡,亦能令尔等凡人实现所有幻想。以身为盾,以身为剑,为吾而战吧……她便在吾之中,便如同……汝与彼人同在。” 【七四】弦断有谁听 【七四】弦断有谁听 次日早晨,连长安醒来的时候,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她只觉额头深处隐隐作痛,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昨夜究竟是如何安寝的。她依然清晰记得和阿哈犸的争吵,记得自己对红莲少女徒费口舌,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中截断,世界因此戛然而止,唯剩永恒的、寂静的虚无。 她在榻上翻了一个身,习惯性地摸向枕边。自从扎格尔死后,自从阿哈犸和那两匹马从砂海中蹒跚归来,连长安送给扎格尔的光风剑便回到了她手中。这柄剑现在不仅仅是父族的遗物,也是她的亡夫的遗物了,夜夜有剑陪伴她才能坠入梦乡——可是这一次,她摸寻了许久,却空无一物。 这不对劲!连长安猛然坐起身,穿着的衣裳似乎换过了;身下的床榻也比原先硬许多;她伸出手在虚空中乱抓,指尖始终没能触到垂丝床帐那如水的质料……然后,脚步声响起,一只轻柔却不可抗拒的手虚按在她肩头,一个声音在说:“宗主,您该多休息。” 她认出了那声音,转过脸面对来人的方向:“何校尉?这是怎么了?我的剑呢?” 连长安看不见何隐的表情,也知道他定然满面迟疑——至少在他的回答里满满都是迟疑:“昨夜……有刺客,”何校尉道,嗓音干涩,“不过已经没事了。” 一柄冰冷的长剑滑入她怀中,她的手记得它的重量,记得它剑柄的弧度。连长安将光风剑牢牢抱紧,像是抱着她业已死去的丈夫、没能出生的儿子,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怎么了?”她长出一口气,继续问,“我似乎闻到了……血腥味……” *** ——我该怎么回答呢? 何隐实在不知该当如何是好,唯有暗自苦笑。昨夜,当他听到“玉帐传来惨叫声”的通报,拼命赶来的时候,只看到满地鲜红,看到角落里被割开喉管的数名守卫,看到帐中连流苏惨不忍睹的尸身……以及,慕容澈和“她”。 那赫然真的是“她”——和预言中一样,遍体银白光焰环绕,额头上开放一朵血染莲花。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何隐依然因眼前的奇景而瞠目结舌,身体不听使唤,完全无法动作。 “汝是何人?”她松开手,任慕容澈软软倒在自己脚下。血泊里的光风剑嗡嗡鸣动,剑刃发出璀璨光芒,“呼”的一声飞回她的掌心。 何隐发狠咬破下唇,疼痛和鲜血的滋味令他找回了瞬间的清醒。他单膝点地,跪倒在满帐狼藉之中,垂下了头。 “恭迎您重临尘世,”《白莲内典》的守护者——校尉何隐艰辛无比地吐出了那个名字,“……天之君。” 在上一代白莲宗主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夜晚,在曾经的驸马府书房里,连铉将一柄小小的黑铁钥匙交给他,于他无限惊骇的表情中开了口:“何校尉,你知道老夫本非白莲嫡脉,连氏的许多秘传与口诀,在上一代便告断绝。我成为宗主后虽也看过那本书,但能读懂的部分,不过十之一二……我本不信什么‘预言’,若预言可靠,若一切早就注定,那么老夫这半生的努力和悔恨,岂不是全无价值可言?但是,但是如今也许是真的……老了,这几个月来发生了许多变故,让我不得不仔细思索,重新思索,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连家已经三十年没有‘守护者’了,这柄钥匙我本也想一并传给怀箴的,但我现在改变了主意。她是我的女儿,但她终究只是女儿……而你,何校尉,你还年轻;那些‘预言’与‘命运’,你信么?” 那时候他是如何回答的呢?忘了,不记得了。自己似乎是说:“属下并不在乎什么‘预言’,也不在乎什么‘命运’。若可以,属下只想知道……真相。” ——何隐,当“预言”里借助肉体凡胎重回人间的“天人”活生生站在你面前,当“命运”碾过一切有生命或者无生命的东西,毫不留情地向前……你对“真相”的那份执着之心,依然没有改变吗? 光阴之河的另一边,连铉在说:“何隐,若你接下这柄钥匙,接下这副重担,便再也没有退路再也不能放弃,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替老夫将这故事看到最后一刻。” 三年前无知无畏的自己信誓旦旦:“无论结果如何,属下都会将这故事看到最后一刻。” ——老宗主啊,您的确错了,我们都错了。“获选者”并不是流淌着高贵血脉,惊才绝艳的怀箴小姐,也不是忠诚执着,锋利却易折的流苏小姐,而是她啊……如今她就站在属下面前,以自己同胞姐妹的血为祭,真的……醒过来了…… *** “……校尉……何校尉?”她在呼唤他,怀抱着光风剑茫然四顾,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却没有任何东西,“你还在么?” “宗主,属下在这里。”于是他从回忆中硬生生抽身,答道。借用她的身体降临尘世的“天人”业已苏醒,但似乎远未完全。宗主似乎……依然一无觉察。 “刺客是谁派来的?草原其他部族吗?还是……阿衍内部的人?” “是……白莲之子,”他说的并非假话,却满嘴都是苦味,“是属下失察,让她混了进来;还请宗主责罚。” “啊……”连长安轻呼一声,许久没有话语;然后她嘴角一弯,竟自嘲地笑了,“她是要报仇么?替父母亲族,替骨肉爱人,找我……报仇?” 何隐为她的敏锐直觉惊异不已,只有答:“是,不过属下已经……‘处理’好了,请宗主放心。” “你们是有资格找我报仇的……”连长安低声道,摇着头,“如果可以的话,厚葬吧。” 此刻何隐胸中的复杂情绪,实在难以用笔墨形容;他唯有点头答应:“……是,宗主。” 连长安慨然长叹,将怀抱的宝剑松开,任它横置膝头:“何校尉,我真高兴你没有安慰我,更没有说‘为宗主而死是理所当然’之类的话,我实在很怕这样的话。如果它是假的,当然有害无益;而如果它是真的,更加沉重的让人难以承受……” ——“获选者”啊,你所肩负的东西,恐怕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沉重许多许多倍哪!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我们为什么而活,又为什么去死。即使是白莲之子,也不该浑浑噩噩活着……宗主,当日在紫极门的城楼上,您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属下一直铭记在心。” 连长安微微侧头,仿佛在努力回忆,半晌方笑了笑,摇头道:“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实在太年轻,太过……自以为是。我总觉得命运待我太不公正,可我自己呢?如今想来,当年的我何尝用公正的眼光看待过别人?连怀箴……我的姐妹,我近来才渐渐觉得,她也许是有理由那么骄傲的,至少她远比我更有担当,更有勇气面对一切。” “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宗主,”何隐回答,“都很自以为是……至于怀箴小姐,她的确出色,但……至少如今的我,宁愿跟随因为明白职责沉重而心生畏惧的您,而并非连恐惧都不懂得的她。” “呵呵,何校尉,您真会说话。”连长安脸上的神情终于轻松下来,“真的要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谅解我曾经的年轻和自以为是,还有我犯过的那些不可挽回的错处,我实在非常高兴……我不知该如何表达,但我是连长安,并非仅仅是‘白莲宗主’,更不仅仅是代表了一个血统的符号,我还是连长安——希望你明白。” “属下明白。”他肃然点头,态度毕恭毕敬。但怀中却有一个声音低低在说,“可惜您……您并不真正明白……” ——无论如何,我要将这故事看到最后一刻。” *** 在当事者的一无所知,以及知情人的刻意沉默之下,这场将整座玉帐染成了血海的“刺客风波”很快就过去了。目不见物的连长安只知道当日在帐中守护她的红莲少女华镜寒受了惊吓,因而卧床不起;而最终除去刺客的阿哈犸则负了轻伤,近日也无法出入她身边。 “阿哈犸的伤势究竟怎么样?”她向身边的每一个人询问。额仑娘和萨尤里一听见这个名字就支支吾吾,而华镜尘则向她保证不过是个小问题。“我该去看看他,”她对何隐说。何校尉并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只是问:“宗主以为……阿哈犸如何?” “他是我的……老朋友了,”她回答他,口气也有些犹豫;连长安忽然发觉自己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而阿哈犸……那个性古怪的阿哈犸,又总是忽喜忽怒、神神秘秘、若即若离。 她想到了刺客到来的那天晚上,他在盛怒中吐露的“失去一切”的话——不管基于什么立场,也许自己一直在毫无愧意的接受他的好,却一直忽略了他的想法与心情。于是连长安歉意陡升,她告诉何隐:“阿哈犸他……帮过我很多次,也救过我很多次,还有……他还冒死将扎格尔和叶洲……将他们带回我身边——我信任他……说起来我实在欠他很多很多。” 听了她的答案,何校尉唯有无声叹息。 于是他们终究还是去了,随行的除了何隐以及负责看诊的华郎中外,还有一群负责安全的匈奴守卫与白莲之子。这是大单于的葬礼以来,娜鲁夏阏氏第一次走出玉帐——可是越是走着,她的神色越发冷峻起来。 “……他们果然变了。”她低声沉吟,像是对身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知道,他们的态度全然变了……真的让阿哈犸说中了。” 一路上的确还有许多阿衍族人走到她面前,为她的健康祝福;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永远不一样了,她感觉得到。 她忽然觉得无比软弱,像是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孤身漂泊的无助女子。连长安忽然疯狂地思念扎格尔,思念令她的心口一阵阵剧痛。 在旁边搀扶她的何隐发觉了她的异样,关切地问:“怎么了,宗主?” “……没什么,继续走,何校尉……继续走。”她深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再等等,等你履行完你的职责,等你回到玉帐独自一人的时候,连长安……那时候才可以伤心哭泣,为了带着你的那颗心一并飞向星空的男子哭泣,为了你永远的失去哭泣……并不是现在。 从玉帐到阿哈犸居住的偏僻角落,这条路似乎特别的漫长,不过终于还是到了。这位左翼营的副将虽然身居高位,却鲜少接受战利品或者馈赠,名下的奴隶更是一个都没有。之前他帐中的琐事,全都是自己打理的,如今他既然“病了”,何隐便派了两名下属来帮忙。 “阿哈犸副将他……身体似乎没什么大碍,”守在帐篷外的白莲之子禀道,“只是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肯走出来,也不准我们进去。” “不过大人似乎心情很差……”另一位开口补充,“他烧了很多羊皮纸,还砸了他的胡琴。” “……胡琴?”连长安听到这里,不由一愣,阿哈犸跟在她身边三年了,她竟不知他和扎格尔一样,也擅长乐器。 “是,挺旧的一柄琴,”那守卫回答,“不过……不过在我们发现的时候,那玩意儿已经支离破碎了,所以大约是胡琴吧,也不一定。” 连长安见再也问不出别的内容,便道了句辛苦挥挥手,在何隐的陪伴下走到帐篷门口。“阿哈犸,你还好么?我来看你了。”她提高声音向内喊道。 许久不闻响动,以至于几乎让人怀疑里面是否已人去屋空。然后她才听见了回应,疲惫的、烦躁不已的声音:“在下……身体不适,恕难面见,阏氏……请回吧。” ——难道他还在为那天的争吵生气么? “既然身体不适,”连长安顿了顿,劝道,“就让华大夫瞧一瞧吧?” “不必!”这次的回答快速而短促,却满满都是恨意,“红莲……白莲……一样都是怪物,在下凡夫俗子,不必了!” 帐外的人面面相觑,有的甚至开始窃窃私语。身为臣属,而且还是奴隶出身的臣属,怎可如此目无尊卑、不知好歹?可是他们的炽莲阏氏似乎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她只是咬了咬下唇,然后再次开口:“阿哈犸,你……” 这一次的回应无疑更加粗鲁无礼,径直打断了她的好意:“阏氏请回——比起在下的小疾,阏氏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七五】冠盖满京华 【七五】冠盖满京华 的确是该……多关心关心自己了——这寒冷、封闭、以及相对安全的冬天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就在连长安于慕容澈的帐篷外面碰了个硬钉子的那一天,在阿衍部冬日营地遥远的西方,一系列漫长而惨烈的厮杀正要发生。当时的炽莲阏氏自然全无觉察,而等她事后得知消息时,结果已然不可阻挡——拥有西域最长的历史、同时也是最为富庶的龟兹国在草原奔狼的铁蹄下灰飞烟灭,坐落在库丘绿洲中心的龟兹王都,于熊熊烈焰中烧夷一空,龟兹数万百姓或是身首异处,或是沦为阶下囚奴。 当冰消雪化,在那个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无数打着各式各样旗帜的队伍开始向金帐的方向蜂拥而来;他们有的携带刀剑,而更多的则满载礼物。既然黄金之血业已断绝,那么也就意味着,崭新的时代马上将要拉开帷幕。 首先到达阿衍部的使者穿着右肩缀有红兽皮的对襟袍子,他们带来的东西中也有一张红色的兽皮——当然除此之外,还有香料、牛羊、以及缀满各色宝石的头饰,这都是草原上嫁娶惯常的聘礼。 “我们从帕斯塔部而来,尊贵的娜鲁夏阏氏,草原之母。”使者开门见山,“我们带来了迦尔族长对您的爱意,带来了他亲手猎到的“达挈”,这是最狡猾的红狐的皮毛,族长曾追逐了它整整半个月,几乎从草原的这一边到那一边……”使者说到这里,声音刻意顿了顿,仿佛若有所指,“他对待猎物就像是对待敌人,毫不留情,也……从不放弃。” 那时候在华大夫的妙手下,连长安已彻底恢复了健康——除了依旧目盲。她没有选择在玉帐接见使者,而是破天荒打开了扎格尔死后便告封闭的金顶王帐。 金帐正中有个高台,单于生前的宝座就安放在上面,扎格尔其实并不喜欢那个拘束的位置,随随便便盘膝踞坐无疑让他更加自在舒心——那家伙从来都是这样不拘小节的,就仿佛自己只不过是个平凡的少年郎。 连长安当然不会僭越单于的宝座,她的位置在旁边,略略低下半阶,是张高背的镶银乌木椅。她端坐其上,穿着黑如永夜的丧服,但腕上、额头、发辫里,闪闪发光都是黄金。 “谢谢迦尔族长的问候,”她对那使者一抬手,并不失礼,脸上却没有笑意,“恰好我也有一块举世无双的火红毛皮,来自于极西之地的神奇灵兽,那是我的夫君——展翅之鹰,黄金之风,草原之主,英雄的大单于扎格尔?阿衍亲手所获,在婚礼的那天晚上,他用它将我紧紧包裹……这世上的“达挈”都比不了他给我的那一块,对我来说,一块足矣。请转达迦尔族长,娜鲁夏并不是贪心的女子。” ——是的,我不缺少金子,不缺少毛皮,更不缺少……男人。 帕斯塔只是个一直附庸于金帐、跟随金帐往来迁徙的小部族,迦尔族长年过四十,性情在匈奴人中堪称温和,他的确不难对付——但即使是这样的人,也把我当成了砧板上的肉,这感觉连长安不由攥紧拳头。 开始的确都是些小部族,都是些抱着撞大运的心思赶来的投机者;对付他们,连长安的伎俩一直有效。他们被金帐的威仪所震吓,因阿衍部的富足而迷乱,他们在傲慢而强硬的瞽目阏氏面前局促不安……感谢长生天,来的不是刘勃勃;感谢左贤王谷蠡的小儿子只有十岁,还不到可以娶妻的年纪,即使他的部属和支持者们声称“可以”,至少这也是一个现成的回绝的借口——但困难总会来的,总会有你无法简单敷衍的对手出现。 前任右贤王且鞮侯的幼子乌维塔索在第七天到访,他的声音并不像现任右贤王——他软弱的哥哥,反而很像他的父亲,以及他战死的其他那些兄弟们,暴躁、耿直而且端方。希望他们的个性并不相像——连长安暗自希望,她和他们打过太多交道了,没什么比一个认死理、并且还和阿衍部旧怨无数的客人更危险的了。 不过这一次,长生天显然没有理会她的祈祷。这位和古代英雄同名的塔索是个再典型不过的达罕男儿,永远牢记仇恨与冒犯,并且宁折不弯——他话语里清晰可辨的愠色根本不像是来求亲的,反而更像是宣战。 “娜鲁夏阏氏,”塔索直言不讳,“我的屠耆让我来这里向你献礼,我原本是不肯的。这是仇人的帐子,你是仇人的阏氏,而且我已经有了心爱的女人……” 听到这里,连长安一直紧绷的心忽然柔软,她不由微笑。十足十草原的儿子啊,她想,她发现自己无法真心厌憎他。 “那就转身回去吧,”于是她谆谆告诫,不像是对博弈中的敌手,反而像是长姊在劝导鲁莽的小弟——乌维塔索的年纪也的确不大,最多与她相仿,“若你爱她,就别叫她难过。” “不。”塔索摇头,断然道,“她只是我的女奴;而我必须有个妻子,我的帐子必须有个女主人,她能帮我……对抗我的大哥,无疑,你比其他人更适合。” ——我比其他人更适合……连长安叹息,因为我是扎格尔“升白烟”娶回来的阏氏,依照草原的律法,在黄金家族业已绝嗣的如今,我……或者说我的下一任丈夫,就是他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她不知怎的忽然按捺不住,话语脱口而出:“可是在扎格尔……在大单于娶我之前,我的身份不过是个寻常汉女,也和女奴差不多。” 乌维塔索狐疑地瞥了她一眼,仿佛把上位的瞎眼女当成了疯婆子——哪有人会一个劲儿强调自己低贱的出身? “我不是扎格尔?阿衍,”于是他硬邦邦回答,“我绝不会像他那么愚蠢。” 原来如此……连长安放松双肩,令自己向后靠在乌木椅背上;她忽然觉得厌倦,不想再把这个无聊的攻防游戏继续下去了。 “我不会嫁给你的——因为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只会嫁给我爱的男人。”她缓缓开了口,“我爱扎格尔,这世上我独爱他一人;不管他是单于还是奴隶,是活着还是死去……同样的,扎格尔娶我,也并不为着我的身份,只不过因为我是我自己而已。他既然选了我做他的‘命运之女’,我便注定要承担他的‘命运’,承担他留下来的部族和责任,至死方休——乌维塔索,抱歉,我不能答应你,请回吧。” 草原少年眼中的迷惑更盛,好半晌,他方道:“娜鲁夏阏氏,你也……很愚蠢啊。” “也许……也许你是对的。”连长安并未觉得被冒犯,反而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 她知道他们无法理解;她知道在他们眼中,自己和扎格尔一样古怪,甚至她才是他古怪的罪魁祸首。他们畏惧她、也许还有些尊敬她,因她勇冒矢石亲赴战场,因左翼营上空飘扬的炽焰莲旗。但他们没人喜欢她……也许现在更加不喜欢她…… 他们说扎格尔因她而死,因为她的要求,所以他不肯娶送上门的龟兹公主,这才激怒了傲慢的龟兹王,从而铸成大错;他们说是她害死了腹中的子嗣,她是残酷的雪山恶魔派来断绝“黄金血”的妖女啊……即使叶洲始终人事不知,但他布下的“眼睛”和“耳朵”们一直都在工作,这一切连长安都知道——她知道在私下里,依然有很多人称呼她为……“巫魔女”。 达罕部的乌维塔索,想要和自己无能的右贤王哥哥一争短长的草原少年终究还是无功而返,这位失败者似乎也并不怎么在乎。离去的时候连长安送他到营门外,他开口与她话别——语气依然是那么硬邦邦的。 “我原以为自己不会孤身回去,”他说,“为了你,我不在乎是不是必须杀人或者流血,达罕部的男子汉不会在乎……或者,我应该把你绑在马鞍后头,就这么带走……” “很高兴您最终决定不那么做。”连长安回答。莫名的,这位白帐的关键人物说话的口气总让她想起扎格尔,就像是从一棵树木联想到整片森林——但他不是他,永远也不可能替代。 然后,那句话便飘进了耳中,温软、低沉,岩石般的坚硬奇迹般不复存在。 “可是我此刻觉得……总有一天,我也许会为此而后悔的。”乌维塔索说。 这就是做瞎子的致命缺点,当变故到来时,你总是太过迟钝,难以及时应对——连长安只听见了马嘶声、风声,嗅到年轻的塔索缠马鞭的杜松草的气味,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自己却一无所知或者不愿了解,然后一切便结束了。 乌维带队打马而去,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威吓:“你既然因为那样愚蠢的理由不肯嫁给我,便也不准嫁给别人,否则我还会回来的!” *** 乌维没有再回来,终其一生,连长安再也没有见过他。或者不如说,她从来未曾“看见”过他,她只不过听过他的声音,曾经与他近在咫尺,曾经有机会,她可以与他携手一生——不过如此而已。后来,她也曾或多或少听说了他的事迹,听说他多年后终于羽翼丰满,在白帐中亲手格杀兄长,自立为右贤王与达罕部之主,让这个古老的铁血部族再度壮大兴盛起来……不过那都是遥远的、另外一个故事了。 在那个疯狂的春天里,连长安实在记不得一共有多少位求婚者来过玉帐,自己又曾经拥有过多少种“可能的”未来。她就像是个被逼背书的孩子,应付了这一页便忘记了前一页,等初夏到来,浅紫粉白的查桑花儿再次开遍草原,只有两个人给她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象;并且这个印象,于她之后漫长的一生中,偶尔还会从记忆的深海中浮现出来。 ——乌维塔索自然是其中之一;剩下的那个,则是她的最后一位求婚者,萨格鲁部的族长,左大将哈尔洛。 萨格鲁部距离金帐并不算最远,而他却姗姗来迟——因为他来自战场;他的礼物不是金银宝玉,也不是香料毛皮,而是鲜血、头颅与复仇。 虽然并未亲眼所见,但是在周遭人的转述间,连长安可以轻易于脑海中勾勒出这样一副画面:左大将风尘仆仆自远方而来,傍晚暗紫色的天空闪耀在他肩头;他草草包扎的伤口还在流血,而不及替换的征袍上则黑红满襟。 那一天阿衍的营地中再次吹响了迎接贵宾的号角,金帐开启,所有的阿衍贵族们济济一堂。哈尔洛族长的随从将三只木匣放在她脚边;她听见盖子打开的声音,然后便是满帐惊呼。 “这是龟兹王、他的独子誊恩王子、还有从已死的喀琦丝公主的尸首上削下来的首级,”哈尔洛族长的声音飘在半空中,显得那样虚幻莫测,“这是已成焦土的库丘绿洲,这是我萨格鲁部一千三百勇士的血肉英魂……娜鲁夏阏氏,我最敬爱的兄长的未亡人,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我来娶你了。” 他并不是来求婚的——连长安猛然醒悟到,他只不过是来向众人“宣布”,他要娶她,非娶不可,仅此而已。 连长安还记得多年前的那个哈尔洛塔索,扎格尔的好安达;记得他醇酒美人恣意放诞,记得他在库里台上,第一个倒戈支持自己的夫君……此时此刻她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满帐匈奴贵族和阿衍武士的神情,但她猜得出,她能感觉到。 他已打动了他们,毫无疑问——用一次不可思议的凛冬突袭,用一千三百萨格鲁精锐骑兵的性命牺牲,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古道,用血与火。 气氛改变了,对手一上来便主导了战场,他这一步棋实在威力无穷。连长安不由想。 ——车黎将军、兀赤将军、呼屣图将军……所有的阿衍族人们,他们将之前的求婚者统统看成是窥伺主家财产的强盗和小贼,所以他们一直站在我这边;但现在……他们是不是都记起了,哈尔洛曾于金帐里生活过许多年,他在幼时便和扎格尔结为了安达?现在他们是不是已经开始想象,想象“兄死弟及”,比扎格尔还要年轻、还要凶狠、还有雷厉风行的左大将坐在单于王座上的样子? 连长安用手指紧紧抓住乌木座椅的扶手,感觉他与她,正在虚空中一张看不见的巨大棋盘上对弈。“帮助我,扎格尔……”她向星空之海上永远的爱人祈祷,“这是你为之拼尽一切乃至于牺牲性命的草原;是你留给我的、仅有的、永远不朽的子嗣;是我们共同的梦……请你给我勇气……” “我不会嫁给你,”连长安努力用自己最镇定的声音宣布——万丈悬崖就在脚边,她知道自己决不能软弱,不能后退一步,“除非苍天崩塌在我头顶,碧绿的大地开裂将我吞噬,波涛汹涌的河水将我淹没……我发誓!” 她也许太过急切了,因为四面八方突然炸开。有人咆哮,有人喝骂,有人低声诅咒;连长安分不清这些喧闹的匈奴腔调究竟属于谁——萨格鲁部的武士?还是自己帐下的臣属? “请别亵渎神圣的誓言,”左大将哈尔洛的声音响起,他果然动了怒,“你会嫁给我的,你必须。” “不!”连长安睁着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双眼直面前路,像个任性的小女孩儿一样坚定摇头,“绝不。” 周遭的嘈杂声越发大了,似乎是谁推翻了案几,打破了酒杯,然后“唰”的一声鸣响,刀风破空——他们竟当真动了手!在主人的毡包之中,公然无视礼节与律法? 更多的兵刃出鞘之声跟着响起,密如急雨,几乎连成了一整片。“住手!”连长安站起身来高喊,“全都给我住手!” 她的呼喊似乎起了作用,骚乱很快停止,刀剑落了地,脚下传来咒骂和哀嚎。喧嚣之中忽有人冷冷喝令:“全部退下!这是在炽莲阏氏、草原之母驾前,再向前一步,立斩不赦!” 这句话是用匈奴语说的,瞬间抚平了她紧张的心绪——是阿哈犸!这么久以来一直刻意躲避自己的阿哈犸,他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忽然现身了! 随后响起的是汉话,是何隐的声音,近在咫尺:“宗主请安坐,”他说,“属下在这里。” ——是的,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他们都在身边。 “……哈尔洛族长,谢谢您为亡夫报仇雪恨,这三颗首级我收下了;您的善意,我也收下了。”于是连长安缓缓落座,缓缓道,“您会得到整个阿衍部最真诚的感激——除了婚姻,您可以要求任何谢礼。” 年轻的左大将忽然放声大笑:“娜鲁夏阏氏,您把萨格鲁部的战士们当做乞丐对待么?施舍一点残羹剩饭就能打发我们?” “不,绝不。”第二次,短短几句话之内,这已是连长安第二次使用这么强烈的否定词,“如果我冒犯了您或者冒犯了尊贵的萨格鲁部,都请您原谅,我并无此意……” “很好,如果我的部下方才冒犯了您,也请您原谅,阏氏——他不过是个只会骑马打仗的粗人,和我一样,孤狼的部落里只有粗人……等我们离开金帐后,我会遵照古道砍掉他拔刀的那只手奉上。” “不必,”连长安急忙摇头,她可不想将这闹剧变成货真价实的血仇,“让您的勇士保留他的手吧,我愿意原谅他的冒犯……” “但是我不会原谅!”哈尔洛塔索再次打断她的话,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我不会原谅有人对‘我的阏氏’亮出兵刃,任谁也不原谅!” ——我的……阏氏? 连长安微垂眼睫,她明白了,事态无疑比她起初预料的还要艰难百倍。这骄傲的头狼势在必得。 而她,已别无选择。 果然,他对她说:“人多口杂,不如……我们单独谈一谈吧,娜鲁夏阏氏——只有你和我。” 【七六】昼短苦夜长 当人群退出,当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也随之消褪,左大将发现自己在用另外一种目光打量黑色座椅中黑衣的女子——不是劲敌对劲敌,而是男人对女人。 “究竟怎么回事……你的眼睛?”于是他用这个问题开始了对话。一路上哈尔洛族长听说了许多传言,每一个都像是喝干了三大袋烈酒之后诞生的白日梦,统统稀奇古怪荒诞不经。他们说她其实是雪山上的精怪;说她不敬拜长生天,反而向异族的邪神祈求;说扎格尔大单于葬礼的那一天,她在火葬台以自己腹中胎儿的性命为代价,和魔鬼交易,从而由死里复活……自东方至西方,从冬天到夏天,整个草原都在谈论她,谈论她死去的丈夫和她突然失去的儿子,却没有人说得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睛?我的大夫说,瞧不出有什么问题。”连长安显然没料到他会谈起这个,微一怔,方回答,“只不过我不愿去看罢了——不愿去看……这个没有扎格尔的世界。” 哈尔洛没有即刻接口,那一瞬间,他和她都在想着扎格尔?阿衍——想着一个如同今夜这样的初夏时节,那家伙穿着吟游歌者的粗陋袍子,骑一匹老马,在午夜宿营的火堆旁从天而降;身后背着东耶琴,身前坐着她。 “……我已替他报了仇;”左大将咬紧牙关,忽然红了眼睛,“只可恨不能杀他们两次三次,十次百次!” “是的,你替他报了仇……”连长安静静承认,然后静静指责,“然后便要来吞并他的部族,亵渎他的婚床。” “吞并?”听了她的话,白帐的主人又好恼又好笑;那张被战火和刀兵磨砺过的脸孔,忽然显出了几分当年吊儿郎当的样子,“风的子民只服拥强悍的战士,只服拥铁与血。弱肉强食,这便是长生天的法则……何况这不叫吞并,这是继承。狼群里的头狼死了,必定会有新的年轻力壮的公狼站出来,挑战它的敌人,保护母狼和幼崽——总要有人来继承这一切。而我相信,假使叫扎格尔自己选择,他也会希望那个人不是别的老混蛋,而是我。至于……亵渎?我真不知道你的匈奴话是谁教的,你当真懂得这个词儿的意思吗?假使死去的是你,而活下来的换成了他,难不成你还以为,扎格尔会空着你们的婚床一辈子不再娶了?” 不,不会的——连长安很清楚答案是什么,所以她没有反口,只是抿了抿嘴唇。 “……这是长生天的意愿。”哈尔洛道,“带着阿衍部嫁过来吧,让鹰和狼合二为一,到时候不仅这座草原,整个天下都会为我们而颤抖——我知道你很伤心难过,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扎格尔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不会比他差的。” “不,”连长安依然摇着头,指甲掐进手心,声音有如梦呓,“你不如他,永远不如他……他是注定永远活在歌谣里的单于,我们头顶的璀璨星海中永远会有他的位置,即使千百年后,人们依然会传唱他的故事——年少英武,从未一败,却不料叫赫雅朵大阏氏一语成谶,真英雄,却悲剧地死于……死于阴谋诡计之手……扎格尔是注定的传奇!” “他的确是——但他死了,而我还活着。”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黑暗里回声隽永,经久不息。 连长安觉得自己应该哭泣——虽然女人的泪水未必能软化男人的野心——但是双目却枯如骨骸;她模模糊糊听见哈尔洛在说:“……也许他真的是长生天宠爱的小儿子,他在这残酷的人世太久了,长生天思念他,便招他回去。” 然后有一个声音喊了起来,尖利颤抖,像是个极度悲愤极度委屈的小小女孩儿,绝不像草原的阏氏:“并不久!他还只有二十六岁,只有二十六岁!那么短暂……” “其实……”哈尔洛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吐露这个秘密,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其实扎格尔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活得很久,在他小时候就有过一个预言。” “预言?”连长安几乎要笑出声来了,“又是预言!我痛恨预言,它们都是故弄玄虚胡言乱语!我曾和扎格尔一并登上恶魔雪山,那里的大巫姬亲口对我们说,扎格尔会有一个勇猛无双的儿子,陪着他骑骏马踏过世间最宽广的河流——可结果呢?” 哈尔洛的双眼忽然睁大,甚至连声音都开始摇晃:“大巫姬……真的这么讲?” 连长安几乎咬碎口中银牙:“当然是真的!” 萨格鲁部的族长望向炽莲阏氏的目光里忽然满是悲悯:“娜鲁夏阏氏,你知道么?这世上最宽广的那条河并非存于地面,每一个夜晚它都高悬在我们头顶。那是连接草原和万星之都的‘归乡之路’啊……当我们死去,当我们身化飞灰,便会乘着烟雾的骏马,循着那条路、踏过那条河回到长生天的身边去……不管你和扎格尔当初是怎么理解的,但现在……其实已经很明白了,他和你们的儿子一起走了,‘预言’已经实现。” 在恶魔雪山之上,那老妪吞吃了他和她的血,并为他们预言未来。她告诉扎格尔:“你会有个勇猛无双的儿子,与你一起骑骏马踏过世间最宽广的河流。”然后她又告诉连长安:“你也会有个儿子,他生着黑色的皮肤黑色的眼,额头上开一朵血莲花。” ——原来预言已经……实现…… 哈尔洛见连长安再也没有激烈反驳,只是呆呆坐着,一言不发,便继续讲起了那段往事;他钢刀一般的口气也渐渐软化,充满过去的氤氲:“那时候他的父亲纳苏尔单于还活着,我们在金帐一起长大——我、扎格尔、还有厄鲁。那一年赫雅朵大阏氏的女儿刚刚出生,我还记得,真是个漂亮的小娃娃。纳苏尔单于自然非常高兴,于是按照惯例大宴宾客,还请来了当时非常有名的一位巫师。可是那巫师看了新生的婴儿却只是摇头,纳苏尔单于问他为什么,他说小塔格丽不过是黎明前草尖上的露水,太阳一出现便要消失了。大单于自然大发雷霆,那巫师却毫不害怕,反而说:‘您不喜欢露水,那火焰如何?火焰般璀璨,火焰般短暂,注定与另一簇火焰相遇,在新的烛芯上燃烧下去……’单于更加生气,便用弓弦勒死了他,从此金帐里再没人敢提起那个疯子,再也没有巫师造访。但小塔格丽真的很快就病死了,但这‘预言’,大家都知道指的是谁,扎格尔尤其心知肚明——后来他就常常说起一句话,你们汉人的话……” “我知道,”连长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模模糊糊远在天边,“他总爱讲……生尽欢,死无憾。” “……是的,‘生尽欢,死无憾’。”哈尔洛沉重地点头,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一心觊觎的敌对族长,她也不是玉帐的阏氏;他们只是逝者的血亲骨肉,只是在共同回忆些久远往昔,以此相对凭吊,互慰哀思。 “可是他……从来没对我说过,他似乎永远那么快活……他是那么喜欢好马、好酒、好刀,喜欢放声大笑、弹琴唱歌……” “如果换作是我,我做不到——我不如他,至少这一点也许你没说错。扎格尔……他的勇气,他面对命运的那份坦然……的确无人能及;他注定是个传奇。” “……但他已死了,而我还活着——你和我……我们都还活着。” *** “扎格尔……他是我最好的安达,也是我毕生的敌手。当年你们来到白帐时我说过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堂堂正正打败他、然后抢走他最心爱的东西一直是我的理想,也是我对他最大的敬意——直到今天,我的敬意不变,我的理想依然也没有改变。可是命运却带走了他,只留下他的光荣,留下他“未尝一败”的神话,我再也没有机会实现那个梦了……我明明告诉过他,分出胜负之前,千万别死,千万别死的……” “那一天在大阴山下,当号角响起,当你满身血污在风里奔跑,有一半族长和塔索忍不住想要匍匐在你脚前,而另一半则想当即把你按倒在地——巫魔女,战场哪里是女人待的地方?可我们各个为你着迷……相信我,三年的时光不会让这种迷恋消散,只会越演越烈。你不是没有脑子的女人,你应该明白,你越是拒绝,我们越是势在必得。没有男人会任凭一个女人站在比他们还要高的地方,而面对你这样的巫魔女,更没有哪个男人会心甘情愿放弃。这一次是请求,下一次就会变成命令;这一次是亲吻,下一次就会变成刀剑。你必须再嫁,否则迟早犯了众怒,让阿衍部成为众矢之的……” “为什么不考虑我呢?就当为你自己考虑一次。相较而言,我要求的很少。只要你嫁给我,为我生个继承人,再也没有别的了。你可以保留‘阏氏’的尊号,继续拥有你自己的部属和奴隶,我甚至还打算把我的财产也都交给你打理——女人执掌门户,男人征战四方,就像是爱拉雅雅和阿提拉大单于……嫁给我,你的日子不会变差,只会变好,你依然是草原之母,而这一次,站在你身后护卫你的,不再只是一个大部落,而是两个了……” “我只要一个儿子,巫魔女;只有最强壮聪明的公狼和母狼才能生下最优秀的狼崽,所有我需要你的血统,你为我生的的子嗣。一旦有了继承人,我就不会再去烦你,你可以从此随心所欲。如果死亡已永远将扎格尔锁在你心里,那没关系;有我的庇护,你将尊贵荣耀衣食无忧,守着你的回忆过一辈子。假如哪一天你厌倦了,你也可以去找别的男人,匈奴人、汉人、西域人……都无所谓,各个都可以像你身边那护卫一样年轻漂亮——或者你也可以来找我……相信我,我的女人们都说,我实在很不错……” “巫魔女……娜鲁夏阏氏,草原之母,言尽于此。我知道你需要考虑,但请别让我等待太久。别让……善意变成了仇恨,亲吻变成了刀剑,整个草原都变成了你的敌人——毕竟,我们都明白:人生苦短。” *** 人生苦短。 ……生年不满百,而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当明月升上头顶,慕容澈找遍了整座营地,终于在叶洲的帐子里找到了她。炽莲阏氏身边没有带半个从人,谁也不知道目不见物的她是怎么独自走过这段不长不短的距离的;她就坐在叶洲身边的一张低矮胡床上,握着他的手。 “……只剩我们了,”慕容澈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正听见她在对他絮絮而语,“我不愿睁开眼睛面对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那么你呢?你也不愿意醒过来……面对我吗?” 叶洲依然沉睡,没有回答。 连长安察觉到了身后的响动,因而侧过头来:“是你?” 那一瞬间,慕容澈几乎以为她已恢复了视力,再或者,是那一夜梦魇般的紫眸女子再顿出现了,他的双腿顿时迈不开步子,仿佛灌满了铅。但连长安却转回脸去,轻声续道:“我认得出你的脚步声,阿哈犸……” ——她依然叫他“阿哈犸”。原来依然是她。 “宴会散了?他们的谈话……你都听清楚了吧?”连长安问。 一个半时辰之前,她与哈尔洛族长从金帐中并肩而出,两人心照不宣,对方才的交谈统统只字未提。炽莲阏氏只吩咐设宴款待贵客,就像她一直遵照草原的风俗,款待所有善意或者不那么善意的求婚者们一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她自己并没有出席宴会,但作为叶洲不在时左翼营的统领,以及连长安本人的代表,阿哈犸和何隐却是必须到场的。 “散了。”慕容澈答道,“你没到场,萨格鲁部的蛮子们几乎又要闹事,但左大将弹压了他们,好一场吵哄哄的猴戏……” “我不是问这个,”连长安打断了他的话,“车黎、兀赤、呼屣图……族人们……阿衍部的人怎么说?” “他们能怎么说?席上哈尔洛十句话有九句都是在讲扎格尔……单于,讲他们小时候,讲他怎么带着人马千里突进、长途奔袭,然后就是拼命的喝酒——和每个张嘴的人喝酒。喝到后来车黎抱着他,两个人一起嚎啕大哭……” “……我能想到那画面,”连长安的嘴角微微弯起,仿佛在笑。 “哈尔洛还想将自己的侄女儿嫁给呼屣图的大儿子;至于老兀赤,我怀疑他已经收了他们的金子……”慕容澈却笑不出,他深深皱起了眉,“是我错了……当初实在应该听你的。如果这个仇由你来报,如果这一千三百死人是阿衍而不是萨格鲁,我们不会如此被动,事情就不会闹到这种地步。” “你没错,”连长安摇着头,“如果当初我没瞎,如果是你我带兵征伐龟兹,我们也许根本就不能平安回到这里。给养匮乏,人心不齐,如何征战?哈尔洛可以屠城,可以抢光路上遇见的一切,我……我却做不到;何况这一千三百人,肯为我死么?” “左翼营肯为你死。”慕容澈回答。 “呵,”连长安真的笑起来,她放开一直握着的叶洲的那只手,“你这话说的……多么像他啊。” 慕容澈并没有笑:“无论是叶洲还是何隐,都是难得的人才;”他说,“而最可怕的,则是他们将人心牢牢捏合在一起的那份能耐。倘若他们生在太祖……北齐太祖的年代,封侯拜相,不过等闲;可惜他们却生在……” “生在这个时代,生在我手中,是吗?” 不,是生在我的时代——慕容澈想,神思凛冽,犹如寒冰。 “可惜他们生在……一个傲慢而青涩,却连真正的战争、真正的铁和血都没有见识过的……自以为是的小儿皇帝手里。” ——他原以为这只是自己脑海中漂浮的臆念,却莫名其妙将它说出了口。 连长安唇边的笑影倏忽消失,她低低沉吟他的名字,让他的心几乎都要停止跳动了。 “慕容澈……”她说,几乎要将这三个字放在口中细细嚼碎了,“你大概不知道吧,他也曾是……我爱过的男人。傲慢而青涩啊……这么说来也许他和我……真的很相像。” “……你恨他么?” “曾经恨过……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慕容澈却不肯理睬她的疑问,兀自咬紧牙关,又道:“那么……那么……你还……爱他么?” 无论是面对千军万马,面对明刀暗箭,面对玉京城经久不息的丧钟,或是面对沙漠小镇熊熊燃烧的烈火……在他这一生中,从来都没有这般害怕过。在这问题出口的瞬间,慕容澈甚至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他甚至有了一种疯狂的冲动,想要奔到她面前,不顾一切地大喊:“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是我!是我啊!” “如果……如果当年他遇到的是现在的我,也许我们之间会有不同的结局,更好的结局……”连长安轻声回答,轻得、仿佛害怕惊醒一场美梦似的,“不过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就像何校尉说的,那时候……我们都太过年轻——现在的我,只爱扎格尔,无论生死,唯他一人。” ——唯他一人……一人……一人…… 忽然,连长安再度笑起来,甚至笑出了声——过去一个月里她的笑容都不如今夜这么多,仿佛她的心情真的很好,仿佛她并没有站在一道人生的重要难关跟前,仿佛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这永不停息的光阴的河水并没有改变她,面前这个女子依稀还是许多年前的样子,带着未嫁少女的促狭与天真:“阿哈犸,虽然你一直都古里古怪的,不过今夜,实在是特别奇怪呢……不过,你来得正好,有个地方我很想去‘看看’,你愿意做我的眼睛么?” 【七七】谈笑静胡沙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李煜《子夜歌》*** 这一条路黑暗、崎岖而漫长。 曾几何时,他曾鲜衣怒马,他曾将同样华服盛装的她自凤辇上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身前,向着壮丽巍峨的太极宫奔跑。而如今,当年的那个他与当年的那个她都已死去,齐武宗宣佑皇帝与武宗元配宣懿皇后都已死去。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他们只是千里之外登高夜眺的俗子凡夫而已。 这里是阿衍营地背后向无人迹的山坡,马儿只能上到一半,剩下的一半必须用双脚走过。他殷勤小心、却并不显得过份亲密地挽着她的手臂,两个人蹒跚踏过长草、砂土和磐岩,千回百转,百转千回,这条路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这几个月卧床养疾,她的身子显然虚弱了不少,不时发出低低的喘息声,但脚步一直没有停。直到忽然一个转折,世界豁然开朗,大股猛烈山风咆哮着扑面而至——他们已并肩站在山顶突出的高台上,头顶是漫天星子,脚下是遍地营火,交相辉映,蔚为壮观。 即使是夏夜,这里的风依然很冷。慕容澈下意识地想要将她揽在怀里,却终究迟疑,随即只将自己穿的外袍脱了下来,披在她肩头。连长安却没有道谢,她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她只是默默站着,向着阿衍部营地的方向笔直矗立。无论是星光还是火光,都无法在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留下丝毫倒影,那仿佛是两泓幽邃潭水,吞噬一切,深不见底。 “……你在看什么?”他终于忍不住问。 “家,”连长安回答,“心安乐处,便是身安乐处;我曾经以为,这里会是我是家……” ——家? 龙首渠中的流水,大雁塔里的钟声,乐游原上的落日,曲江池畔的花开。 家。 她的声音忽然低如呓语:“没有家,没有……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慕容澈再也无法忍耐,他上前两步,将自己的手按在她肩头。却发觉她在轻轻发抖——再温暖的衣衫也无法抵挡这凛风、抵挡心中那份挥不去的寒意。于是慕容澈终于伸开双臂,自身后将她抱紧。 我该吻她,他想。我该告诉她这一切,然后让她跟我走——叫张狂的哈尔洛小子叫那蝇群般的求婚者叫这蛮子的满是羊膻味的世界统统见鬼去吧!她想要一个容身之处,想要活蹦乱跳的儿子,我都可以给她。自今夜重新开始,不晚!还不晚…… 可是她的嗓音清冽沉静,犹在耳边:“现在的我,只爱扎格尔,无论生死,唯他一人。” ……一人……一人……一人…… 于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 她纤细的身子陷在他的双臂中,几乎只有一瞬间。然后连长安便不留痕迹地挣脱了慕容澈的怀抱,紧一紧身上披着的外衣,回身对他莞尔:“谢谢你的袍子,很是暖和。” 他知道,她又恢复成平日里玉帐中的炽莲阏氏了;而自己也随之变化,必须开始扮演那个出身低贱、丑陋而古怪的疤面侍从。 “那一天……扎格尔和你们离开营地的那一天,我就站这里送他。我看着旌旗招展的队伍沿着不冻河一直向西,直到彻底融化进远方天空五彩斑斓的晚霞里。我那时就觉得,龟兹好遥远啊,你们要去的地方实在是太远了……只是……没有想到,这世上最宽广的河流……他的目的地,竟然比我想象的……还要远得多……” “……给我讲讲吧,阿哈犸,”连长安催促道,“他是怎么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前因后果勿论巨细,把你所知道的每一件都说出来……我想听。” 所以慕容澈将那一切都讲给她听:戈壁大漠、似血残阳、遗失的国度的古烽火台、燃烧的荒芜的边陲小镇……他平静地讲述他的死,讲述叶洲是如何从砖瓦覆盖的着火的屋顶窜出,讲述烈焰和敌人如何自四面八方围拢——他甚至没有隐瞒,自己之所有准备了坐骑、食物和地图,并不是未卜先知的缘故,而是正巧因为……想要离开。 “当初我不愿让你走,是因为……扎格尔的意思,”连长安道,“我应该早和你谈一谈的,但那时实在是心绪不宁。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无论做对或者做错,总之都过去了。”他回答。 “那现在呢?你还要走吗?” 你的眼睛总有一天会恢复如常的——慕容澈想,这一次没有说出口——而在那之前,我会离开。 她见他没有回应,又道:“阿哈犸,你和叶洲他们不一样。我和叶洲、和何隐、和那些白莲之子们,我们之间有太多的因果羁绊……而你,你是我的朋友——不是白莲宗主,不是娜鲁夏阏氏,只是我这个人的朋友。你已为我做得太多,我已欠你太多,如果你有想去的地方,如果你有思念的人,如果有谁在等着你,请你离开……” “‘朋友’……么?”慕容澈不由轻笑,笑声如同风吹草叶,沙沙作响,“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早已失去一切,一无所有。我并没有在思念着谁,也没有人在什么地方等我,只不过……几换青春,倦客红尘,哪里的黄土不埋人?而我已在这草原上看日升日落,看得烦腻了……” 听他这样讲,连长安也笑起来:“是啊,烦了……虽然我看不见,但我也烦了。我早喝烦了奶茶和羊乳,我真想念金州米熬的白粥,只放一点点紫苏叶子,一想起来就馋得不得了,甚至有一天都半夜做梦馋醒了……这里也能弄来金州米,弄来紫苏,但总也不是家里郑娘子的好手艺,总也不是玉京的味道了……” “是啊,还有朱雀街上的笸箩面,还有西市口的马家汤饼,我少年时常常溜出……溜出家去买来吃的;还有夏末的桃子和初秋的石榴……呵呵,真奇怪,我怎么会和你讲这个?” “我家里的白粥,已经再也吃不到了,”连长安说,“但愿你的那些……都还在。” ——即使都还在,又能怎么样呢?不过物是人非,不过物是人非事事休。 沉默忽然袭来,两个人忽然不再言语,只是一同伫立,肩并肩向着远方。他在看星移斗转,暗蓝色的夜空渐渐稀薄透明;而她在看什么,她究竟看到了什么,他不知道。 话题转了一个圈,莫名其妙又回到了原点——也许人生真的就是这样,我们走啊走啊走啊走啊,精疲力竭,最后却到达“过去”面前。 “我原以为这里会是我的家……”连长安说,“这里是扎格尔的全部梦想,是他的强大而富饶、不会再有人挨饿的草原……我原以为他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即使他不在了,依然是我的梦想……是我不再回来的情人,是我没有出生的孩子;我可以守着这个梦,一生一世……但,似乎……我错了。” “……我错了,他们并不需要我。这也许是扎格尔的草原,却绝不是我的。即使我和他们一样放马牧羊,整天喝着奶茶和羊乳,即使我穿着胡服,头发结满细小的辫子,我都永远是异族人,而且是个异族女子,和他们抢来的侍妾与女奴没有什么区别……” “……阿哈犸,从没有一天有如今天,我深恨自己没有生为男儿。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妹妹,想起她的坚毅与决绝,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她曾对我父亲说,她不需要什么丈夫,男人能做到的,她样样能做,而且做得比他们都好……可是我父亲却始终不同意,他说唯有产床才是女人的战场,即使是我那个压倒须眉的妹妹也一样……我曾经很恨他们,但现在不了,我越来越经常地想到我妹妹、我父亲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我和怀箴一样,我总觉得,道路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我知道这是个属于男人的世界,但即使是个女人,也该有栖身之地,不是么?没错,我是嫁过两次,但每一次都是因为我爱我的丈夫——或者说,我自以为我爱他们——没有哪次是单单为了生存。婚姻不该是拿来讨价还价的筹码,那是个并肩携手共度此生的约定啊!难道不是吗?还是我依旧……依旧太过幼稚天真?” “……也许吧,”连长安用双手的拇指撑住下颌,其余手指则闭合起来遮住眼睛,深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也许我依然还是太过天真。” *** 慕容澈真的很想安慰她,但是他又分明知道,言辞就像风,对她来说毫无作用。归根到底,她的敌人并非几件具体的人或物,而是天地之间某种不可名状不可违拗的强大存在——冥冥中有人冷冷说着:那就是“命运”。 “……你信‘命运’吗?”他忽然问她。 “不!”连长安毫不迟疑,斩钉截铁,“我不信;我诅咒它!” 慕容澈哈哈大笑:“我也不信,我也诅咒它!” 笑容似乎爬上了连长安的嘴角,可是又倏忽黯淡下去。她伸手抚住胸口,接下来的话语几乎让慕容澈难以呼吸。 “华镜尘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命运’;他和我的两次相遇,扎格尔的出现和扎格尔的死,我所有的得到与失去……都是命运。我不愿相信他的话,可是……可是我同时又很清楚,至少有一点他没有骗我,他说我的心里住着一个鬼啊——这我能感觉得到,一直都能感觉得到……” 我的心里也住着一个鬼——那瞬间,慕容澈几乎脱口而出,好容易才勉强忍住,顷刻汗重衣衫——我的心里住着一个……喜欢弹琴唱歌的业已消逝的幽魂……就像是那一夜那个鬼神般的紫眸人对自己说的话:“她便在吾之中,便如同……汝与彼人同在。” ——自那夜之后,他将自己关在空荡荡的毡包里,他烧毁了写满弯弯曲曲匈奴文字的陌生纸卷,砸碎了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老旧胡琴……他不敢阖眼入睡,他害怕自己一旦睡着,那个鬼便会再度醒过来,便会原本的这个自己彻底吞吃掉……他也不敢去见她,他多么害怕她已经无声无息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再也不会恢复原状…… “……在‘红莲’来到之前,没有人告诉过我有东西住在我心里,但其实我是知道的;那东西非常强大、非常可怕,它就蛰伏在我怀中,一直在我怀中……我知道自己身上总是发生各种‘异象’,也正因为这种种‘异象’,叶洲和何隐他们才会聚集在我身边……我是‘白莲血’;你那天说得很对,无论‘白莲’还是‘红莲’,都是怪物。可我一直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女子,爱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又为那个男人所爱。我一方面尽情享受着‘白莲血’带给我的好处,我的名声我的武艺我的忠心不贰的部属我的炽焰莲旗,但我却从来不肯认认真真面对这一切,面对我一直是个怪物的事实……” “……很多次、很多次叶洲都告诫我,他反反复复讲的那些话,神力、奇迹、隐秘、还有我们连家代代相传的一本古书,我早该正视的……但那时我实在太幸福了,我害怕这些东西会唤醒住在我心里的那个鬼,会破坏我的幸福,所以我闭目塞听,一直在逃避——我只在需要的时候才寄望于我的异能,然后不需要时又避它如蛇蝎。结果到头来,一知半解,转眼成空……等到真正的绝望来临,等到我真正需要‘奇迹’的时候,却恍然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根本不知道我能够做什么——结果我根本救不了扎格尔,非但如此,还因此失去了……我们的孩子……” “真的有‘命运’吗……阿哈犸?”连长安猛地转回头来,她空无一物的双眼望着他,哀愁而荒凉,“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始终不肯承认‘命运’,始终狂妄任性,始终不肯低头,所以才害死了父母,害死了姐妹,害死了丈夫和儿子?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在对我放声大笑?它在我最幸福的瞬间夺走我的一切,作为对我的惩罚?” ——真的有“命运”吗?虚空中有如雷的咆哮滚滚而至——因为我始终不肯承认“命运”,始终狂妄任性,始终不肯低头;所以才失去了家国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兄弟亲朋失去了唯一爱着的女人,这就是“命运”恶毒的嘲弄么?就像她曾经的诅咒,一字一句全都成了真,他“全部的希望全部的喜乐,都在得到手的那一刻化为灰烬”? “……我不知道。”慕容澈艰难无比地摇头,艰难无比地开口;他对她、也对自己心中永不停息的悔恨与责问,一字一顿表白,“但……我很清楚,无论‘命运’是否存在,无论我已经失去了多少,还将失去多少;我始终以这样的自己为傲,以决不低头认输的自己为傲。” 伴随他的声音,泪珠从她空洞的双眸中滑落,一颗一颗滑落…… 怀着至大怜惜,他忍不住再次将她揽入怀中,抚着她的发,轻轻拍打她的背脊,任她伏在自己肩头低声呜咽。这一次她并没有挣脱,只是那嘤嘤的哀泣渐渐消散,最后变作了一首歌,一首他和她,都同样熟悉的歌。 “……白莲花,红莲花;兴一国,得天下……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败转如沙……今夜花开到谁家?”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想要这般吟唱,更不知道她唱着这支歌的时候,心中在想着谁,又会为此怀着怎样的复杂情愫……无论是在玉京还是在草原,他从没有听过她唱歌,她的歌喉也的确并不怎么出色。但她一直唱着,回环反复,良久不绝;直到远方的地平线升上头顶,业已苍白的天空边缘,浮现出一道暖黄红亮的细线。 “黎明到来了,长安。”他轻轻呼唤她的名字,就像多年前那样,“即使已看过了千百次,可是草原的日出,还是那样美。即使这已不再是你的草原,但它毕竟曾经是的,它毕竟曾经属于你,属于你和……扎格尔,它曾经是你的家……我记得咱们去打花刺子模那会儿,有一阵子战况艰难,大家都一筹莫展,可那家伙却毫不犹豫毫不动摇,他还振振有词呢,说不知道该如何选择的时候,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因为这样不会后悔……我想他是对的。” “……我不后悔。”连长安依然将头埋在他肩上,声音憋闷低沉,却听不出丝毫游移丝毫软弱,“爱上他,选择他,为了他的梦想做过的那些事,我从来不后悔……” “那就够了。”慕容澈迎着朝阳的方向,无声微笑,如玉的面孔熠熠生辉,“即使失去一切,我们都不后悔,那就足够了……现在朝霞已全然铺开,太阳已升起了一半;马群开始在草场上奔跑,牧人们次第升起炊烟——让我统统讲给你听吧;我答应了做你的眼睛,就会与你的心同在。” *** 那一天清晨,何隐整顿装束,带了三五个从人,正要骑马出营。忽然身后一阵混乱,满面铁青的萨格鲁部族长哈尔洛怒气冲冲而来。他见到何隐,劈面就问——用的赫然是并不熟练的汉语:“我的部下对我说,阏氏她深夜离去,就此失踪了?” 何隐毫不在意对方的无礼,依然是那副八风不动的神情,答道:“末将这就去迎接阏氏,左大将可要一起去么?” 然后他们便一道出了营门,转而向不远处的丘陵地行进;直走了很久很久,方看见一匹曳蹄子的老马载着两个人,自山上逶迤而下。 那是周身黑衣的娜鲁夏阏氏,还有她那位年轻漂亮的侍从。两个人亲密共骑,相偎相依。 哈尔洛只觉一股无名妒火冲天而起,即使说了那么多大方的话,但真的面对这样的场面,真的要咽下这口气,还是叫人气愤不已。他真想冲上去大声喝问,却终究明白不该如此——至少现下还不该如此。于是他冷哼一声,干巴巴道:“阏氏,你去哪里了?让人好找!” 炽莲阏氏闻声向他所在的方向转过了脸,微挑纤眉:“是左大将?劳烦您了,我只是去看日出。” ——这鬼话更是气得他险些难以自抑,她去“看日出”?怎么“看”? “既然那么喜欢‘看’日出,就快点把眼睛给治好吧。”左大将的口气不由更加差了,“没人该习惯黑暗,你该习惯新的丈夫和新的身份……” 盲目的娜鲁夏阏氏忽然笑了起来,笑容犹如盈盈带露的鲜花——她这样一笑,哈尔洛族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不知道哪里似乎……不一样了…… “您昨夜的提议我已考虑清楚,”连长安答道,不卑不亢,不疾不徐,“以长生天之名,以我对亡夫扎格尔?阿衍的爱发誓,这是我最终的答案,绝不更改,出口无悔——哈尔洛?萨格鲁,白帐之主,我娜鲁夏阏氏连长安、不会嫁给任何草原部族的族长或者塔索,我是绝对不会嫁给你的。” “你……”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巫魔女,自己如此费尽心机,甚至还步步退让到足以让整个草原的男人全都笑掉大牙的地步,她竟敢……竟敢依然对他说“不”? “你没有别的选择!”什么气度什么胸襟至此全都不翼而飞,他终于忍不住冲她咆哮。 “我有的,”连长安朝他瞬瞬眼睫,声音轻描淡写,“实话告诉你吧,我毫不在乎与整个草原为敌,更不害怕与任何男人在沙场上真刀真枪拼一个你死我活!我根本不怕死,无论是死于刀剑还是死于毒药,都只会让我步扎格尔的后尘,让我踏着天上的银河回到他身边去——回到我心爱的丈夫和儿子的身边去,为此我求之不得……但我终究不愿如此,这是扎格尔心爱的草原,也是我心爱的;我不想看到它四分五裂,看到风的子民死于内乱和饥饿,不想看到扎格尔的毕生心血毁于一旦……所以我不会选这条玉石俱焚的道路……” “那就嫁给我!” “不,绝不!”连长安断然摇头,花瓣般美艳的笑容仿佛抽在左大将脸上的一记鞭子,“我还有别的出路,别的办法——我还可以选择……‘死’。” 卷五:萧瑟处,任平生——那时我是江山的传奇 【七八】路 【七八】路 恼人的细雨时断时续地下着,九月的塞上早已天寒露重草木为霜,而长江边上依然不过初秋新凉。伴随着扎扎声响,两辆再普通不过的黑漆马车从官道上前后驶过,当先那辆车子里的人将布帘掀开一角,凝望窗外被雨水濡湿过的景色,静默无言。 他的同伴显然察觉到了窗口吹入了冷风;她知道他一直在看着,一直没有将车帘放下来,于是轻声探问:“……阿哈犸,怎么了?” “没什么,”他回答,松开了手指,“我来过这里……很久以前。” ——这是北齐乾嘉三年,以及南晋永安二十年的秋天,一对天涯倦客,正在赶往南晋都城建业的路上。 *** 慕容澈来过这里,在很久之前。那时候他还只是大齐朝廷里默默无闻的六皇子,忽有一天某个没人愿去的苦差落在了他头上,要往南方边界战事焦灼之地替父皇劳军。那是他毕生第一次离开玉京,也是……“上辈子”的唯一一次,他原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可是随着故地渐近、无数景物于车窗外飞速掠过,那业已干瘪的记忆忽然开始膨胀生长,仿佛一颗沉眠许久的种子终于发芽。 他想起来了,想起十六岁的自己在旅途中几乎翻烂了的那张羊皮地图,弯弯曲曲的蓝线,代表浩瀚长江,以及与之走势相仿的另一条更粗的红线,那是齐晋两国犬牙交错的边境。 ……他忽然再度掀开车帘,对赶车的驭夫高声询问:“老师傅,我们快到界所了吧?” 界所便是两国交界处正式的关口,在没有战事的时候偶尔也允许身份特殊的旅客往来通行。可车声辘辘里,那驭夫高高扬起手中长鞭,竟用软糯的南音回答:“界所?咱们早就过啦!昨天夜里检查关防文书的时候,客官您还在睡梦里呢……” 过了?慕容澈大惊,只听那驭夫又道:“自北齐的白莲军倒了血霉,玉京那襁褓中的小皇帝即位,三四年功夫便陆陆续续把江北的百二十里地全都还了回去……怎么,客官您没听说过么?” 百二十里……这个数字落入耳中,记忆中的地图再次浮现眼前,慕容澈几乎无法喘息——那可是北齐三代帝王的努力啊,多少男儿壮士抛头颅洒热血,推进到长江沿岸,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轻轻巧巧地“还”了回去? 有个声音从遥远彼方箭一般射来,狠狠刺穿他的心肺。那是某个狂妄无知的轻薄小儿在风里大声叫嚣:“……有朕在!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若不能北抗匈奴南平伪晋,要朕这个皇帝又有何用?为什么大齐要依靠一个子虚乌有的传说立国?靠神明靠仙灵?就不能靠自己么?” ——就不能……靠自己么? ——我都做了什么?他不由想,我究竟……做了什么呢? 除了那条早已变化的红线,旧时地图上的其他部分赫然还在原处。黄昏时分,因为雨水渐急的缘故,两辆马车在一座荒村旁停了下来,村子的大半土墙上都还留有惨遭焚烧的焦黑印记。这地方我也来过——慕容澈扶着连长安跳下马车,思绪如同眼前密密丛生的半人高的野草,再也压抑不住。 他认出了村口的断瓦残垣,以及乱石和土块上依然高耸的破碎烟囱。他记得那里曾是家很小很小的客栈,由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店主经营,为过路的客人提供粗食和酒浆。当年十六岁的自己在边境巡视时,曾经多次于此间歇脚,每一次店主都拒绝收取酒钱,直说为天潢贵胄服务是自己毕生的荣耀,定然要让子孙写进族谱之中代代流传。 不知那老者是否依然活着?他是否曾在自己登上皇位时欢呼雀跃、大声炫耀?他是否也曾于晋人打来之日不断咒骂,咒骂许下了种种虚幻诺言却将他们忘诸脑后的昏君?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慕容澈真心诚意想要祈求——向太祖皇帝、向世宗皇帝、向历代祖先英武的灵魂,愿他们保佑那老店主安然无恙;保佑这“百二十里地”所有经历战火创痛的子民们全都安然无恙。 但他……毕竟知道战争是怎么一回事,更明白无论是先祖还是神明,总是懒于恩泽市井小民、俗子凡夫。于是慕容澈只是挽起连长安的手臂,缓缓向井边走去,他只希望灰烬和尸体并没有毁掉村中的井水——毕竟,一切都曾是那么的甘甜! *** 他们自三个月前离开了草原,就在那场盛大恢弘的葬礼当晚。直到慕容澈、连长安、何隐以及白莲之子们走出了很远很远,勒马回头时依然能够看到那高高堆起的火葬台正在熊熊燃烧——甚至直到夜晚消失,白昼降临,远方地平线上似乎永远也不会黯淡下去的光点这才不情不愿淡化在朝霞里,再也渺然难觅。 ——大单于扎格尔?阿衍的遗孀、炽莲阏氏娜鲁夏死了,她已迫不及待地追随着自己的亡夫和爱子乘风而去。她在咽气前,将阿衍部的三位宿老招至榻边,看着他们与远道而来的萨格鲁部的族长、左大将哈尔洛歃血为盟,相约互为婚姻,永做兄弟。 再过一个冬天、一个夏天、再一个冬天……这座草原上风的子民们都会忘了她吧?忘了那个流星般出现又流星般陨落的汉人阏氏,以及她火红烈焰环绕一朵白莲的绚烂旗帜;忘了她曾经如同一场风暴,一场焚烧——与她的单于丈夫扎格尔一道,席卷所有人的生命,颠覆、毁坏、重建以及改变……“展翅之鹰”、“黄金之风”、“草原之主”,扎格尔?阿衍是注定会被歌者的琴弦永远铭记的,因为他是黄金家族的正统末裔,是个伟大单于,是个男人;而伴在他身边的那朵娜鲁夏,不过是个女子,而且是个异族的汉女…… ——所以她就这么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死了”,也好……也许这正是长生天的慈悲所在。 队伍离开金帐之后,径直向南而行,一路快马加鞭。当那黄土覆盖的残破长城再一次浮现眼前,慕容澈、连长安、华镜尘以及华镜寒四个人转而向东,伺机继续南下;而何隐带着杨赫、彭玉还有其余的六百余名白莲之子们则与之背道而驰,他们的目的地是玉门关——几个月前刚刚离开的玉门关。在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匈奴人,还有匈奴少女萨尤里,队伍出发前她跪在连长安脚边,求她带她走:“阏氏,我无父无母,也没有骨肉亲族,我本就是赫雅朵大阏氏捡来的孤女,我想和……想和巴图鲁将军在一起!” ——草原上的巴图鲁多如牛毛,不知凡几,但是在萨尤里口中,唯独叶洲一人当此称呼。即使他依然昏睡未醒,人事不知,即使他也许一辈子都要在梦里度过,在那少女眼里,依然是独一无二的。 那就走吧,一起走吧……就像是歌谣里唱的:克图依拉大神在日月之间绷上一张弓弦,以此把泥海割成两半:一半诞生男人,另一半则诞生女人……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之前,在你全然不记得之前,曾经是你身体上的一部分;你知道他一定存在,因为你心里有个伤口日日疼痛,但你同样知道如今他已远去,今生再也不会归来…… ——所以,趁鲜花正好,趁明月未残,趁那人依然还在身边,抛下一切、什么都别想,勇敢地跟他去吧,好姑娘……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分别之时,何隐长久地注视着连长安,欲言又止。 “……何校尉?”虽然目不视物,可她依然发觉了他的踌躇。 “属下应该跟您去的,”他回答,语带沉重,“属下无论如何都应该跟在您身边……” “不必,阿哈犸和我在一起;”连长安摇了摇头,“何况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这六百兄弟姐妹,必须给他们找个妥当的安身之所,何况还有叶洲……所以你必须回玉门关,回去布置一切,只有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这个属下明白,但……属下身为《白莲内典》的守护者,其实该一直留在您身边的。您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比……” “无论如何,我的命也比不了六百条命;”连长安淡淡道,语气平静且笃定,不容置疑,“不管‘红莲’在打着什么盘算,他们对我至少没有恶意,否则也不会屡次施以援手。其实危险的还是你们,万一……万一哈尔洛言而无信……” “宗主不必担忧这个,”何隐断然道,“属下自有计较。” “是了,”连长安闻言微笑,“我早说过,只有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何隐终究无奈,只有拱一拱手:“既如此,宗主保重。” 连长安颔首答道:“何校尉也请保重。” “宗主……属下一旦安顿好大家,立刻便会赶往建业与宗主会和,等过了长城,宗主不妨刻意拖缓行程,不要急着赶路;还有……” “呵呵,我在玉京家里时,向闻何校尉胸中万壑,却惜字如金,几时变得如此啰嗦了?” 何隐丝毫不理会她的调侃:“还有……宗主,属下本该将《白莲内典》交予您的,但是……” “我明白,你即使交给了我,我这睁眼瞎子也没办法去读,不是么?还是你拿着吧,好好拿着,等到了建业再给我——再读给我听。” 末了,她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徐徐道:“若不是这书太特别,本也可以在路上叫阿哈犸替我读的,不过规矩就是规矩,所以还是……算了吧。” *** “……阿哈犸?”连长安轻声唤他。 身边的人立时听见,立时回应:“怎么?” “我在想……你原本的名字叫什么?‘阿哈犸’一听便知不是汉人的名字,在长城这一边,似乎不大妥当……” “以前那个名字……早就没用了,我早已忘记。”他沉吟许久,答道,“不如你叫我‘子清’吧,齐……子清——齐地的子清。这是我少年时给自己取的别号,纯属孩子心性,取着好玩的。可师父知道了却说,水至清则无鱼,并不吉利,终于还是没有传开。” “子清?”她起初微怔,仿佛在考虑究竟是哪两个字,随即便莞尔,“好,我记得了……齐子清。” ——我本该在龙凤高烛烧起,氤氲香气充斥凤临殿的那个晚上,就将这两个字告诉你的,就像是世间的夫婿将自己私密的称呼告诉世间美丽的新娘;我该要求你这样呼唤我,在笑靥之间,在薄嗔之间,在羞涩之间,在喘息之间……如果那一夜我便勇敢与你赤诚相对,再无隔阂,我们的人生无疑都会不同,也许都会……幸福得多了。 “……睡吧,”他对她说,“我和华公子会轮流守夜,你与华姑娘,早些安歇吧。” ——睡吧……如果这一切不过是个梦;如果一觉醒来他依然是慕容澈,而她睡在自己身边,那可有多么美妙? 连长安是想睡的,长途跋涉她也早就疲累不堪,可是不知怎的,就是睡不着。冷雨敲打屋檐,如同哒哒的马蹄声,朦朦胧胧中,这马蹄声又将她带回了遥远的大草原,日升日落,一望无际,风吹草低见牛羊……别想了,连长安裹着斗篷翻了一个身,永远不要再想了。 然后她就听见了哭声,低低的喘息声,强自压抑的痛苦哼叫……自她的双眼再也看不见光明,耳力就变得异常灵敏。连长安猛地翻身坐起,第一个动作便是伸手去拿兵刃;光风宝剑清越鸣叫,剑刃出鞘嗡嗡作响。足音跫然,阿哈犸已冲了进来,沙哑的声音里满是急迫:“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有人!”连长安握紧剑柄,回答,“有人在哭……她很痛苦……是个女人……” 他们此刻歇宿的地方,是荒村中心的破旧祠堂,偌大的村落只有这里依然保存着完好的石造的屋顶,甚至还有两扇厚重木门。连长安睡在里间神案下面,而红莲少女则睡在左厢的灶台旁——虽然灶火早已熄灭,四壁漏风,那里无疑要寒冷许多,但华镜寒执意如此;不知为什么,她非常怕她,平日里从不敢凑到她身边来,一路上都没有和她说过半句话。 紧随着慕容澈的是另外两道脚步声,一道平静,一道畏缩,显然华氏兄妹也已苏醒。四个人相对站立、凝神细听,可除了越来越急的哒哒声,分明什么都没有。 “也许不过是个梦……”这冰凉犹如雨滴的声音是华镜尘的。 “不!”连长安执拗地摇头,“我并没有睡着,我听得很清楚,就在附近!”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然后慕容澈脑中忽然灵光一现。他走上前,走到神案旁,然后屈膝俯就身子,将耳朵凑向条石铺就的地面……过了片刻他直起腰,神色凝重:“长安没听错,是有人在——就在我们脚下。” 【七九】雨 【七九】雨 她们起初不愿出来,直到慕容澈开口命令。他暗哑低沉的嗓音不怒而威,让人凛然生出寒意——原来不止华镜尘,连他也像这冰冷的雨,连长安恍惚想,恍惚中觉得她从来不曾真正认识他。 她们都是女人,七、八、九、十……或者更多;有骨瘦如柴的老者,也有双颊蜡黄的儿童;她们是祖母、母亲、妻子、姐妹以及女儿,各个脸上带着惊恐不安的神色。当最后两人相携攀着木梯爬出地窖,连长安终于明白自己听见的声音是怎么一回事了。有人个扑在她脚边,嘶声呼喊:“军爷……大王……夫人……我女儿就快生了,求你们……” 衰朽的木梯又是一阵咯吱声,慕容澈提着盏油灯只身下了地窖,很快又爬出来。里头果然已空无一物。但他真的忍不住怀疑,这么多人究竟是如何挤在如此一个狭窄逼仄的地方的? 他放下油灯,移过石板合上地窖口,余光瞥见连长安正循声蹲下身子,摸索着扶起跪倒哭泣的母亲:“我们并不是坏人,”她对她说,“只是过路的旅客……我们有大夫同行,让他替你女儿看一看,好么?” 接下来的夜晚彻底无法入眠,没有了恐惧以及死亡的威胁,那即将临盆的女子终于可以放声尖叫了。连长安将祠堂内室让给了她,自己和其余人等一起留在寒风嗖嗖的外厢。雨越下越急,产妇的哭喊声却越来越低微。大部分人都在忙忙碌碌,除了太老的和太小的,除了她这个只会添乱的瞎子。他们升起灶火,冒雨打来井水烧热,一盆一盆的端进去又一盆一盆的端出来。脚步声来来回回,空气里满是血味,令连长安腹内翻痛不已,仿佛她的儿子还在怀中。 忽然,产妇细弱的呻吟戛然而止,耳中只余唰唰雨响。连长安悚然起身,听见方才那跪地恳求的母亲猛地迸发出凄厉叫喊:“细娘……”她边哭边喊,“你加把劲儿啊,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仿佛与她的嚎哭作伴,连长安身前身后,四五个尖细嗓门顿时一起扯开。有的在喊“娘”,有的在喊“大姐”,还有的只是哇哇哭个不停。她们都是孩子,连长安意识到,她们不该经历生离死别,但显然她们都已经历得太多太多。 尽管她曾经差一点成为母亲,但却从来不曾学过,该如何去哄哭泣的小孩儿——这么多小孩儿。连长安伸开双臂左右探寻,果然找到了那些细瘦幼小的胳膊,她们想躲她,但她却抓住了她们,将她们拉入自己怀中。 “别哭,别哭,不会有事的,”她胡乱拍打着她们,胳膊、肩膀、背、头顶……或者随便哪里,尽可能的镇定轻柔,“华大夫很厉害呦,非常非常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即使曾经亲赴沙场,面对成千上万的敌人,连长安也从未觉得如此慌乱,如此手足无措。她被高高低低的嗓音包裹,她竭尽所能抚慰她们,后来哭声逐渐消失了,只余低低啜泣。连长安发觉自己正在唱歌——还是那首歌;无论扎格尔之前教过她多少,到头来她依然只会唱那首歌。 “……白莲花,红莲花;兴一国,得天下……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败走如沙……今夜花开到谁家?” 这歌实在不该唱给孩子们听,但她们的确平静了下来。这乱世男人争相赴死,而女人依然坚定不移的将生命带入尘寰。生命永远比死亡更加有力,所以也许,女人也永远比男人更加坚强。 *** 慕容澈从内堂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四五名从三五岁到八九岁不等的小鬼,统统蜷在她身边。她们破衣烂衫,脸上满是污秽,满是鼻涕和眼泪,而她的脸上只有宁静,只有温柔如水。她们是那么的脏那么的瘦那么的丑,但她……赫然很美,仿佛正在隐隐发出光辉。 她认出了他的脚步,抬起头来:“阿哈犸,怎么样?” ——她还是习惯叫他“阿哈犸”的。 虽然她看不见,可慕容澈还是摇了摇头,顾虑到这群情绪不稳的孩童,换作匈奴语低声答道:“很糟糕,即使有华镜尘在,依然很糟糕……孩子生不下来,那女人大概也活不成了……” 连长安清晰可辨地颤抖了一下:“那你……” “我去找她丈夫。”慕容澈断然道,这句是用汉话,随即他不再耽搁,转身奔入急雨之中。 这时一直缩在角落中的两名车夫凑了过来,他们小心翼翼绕开满地躺着的小崽子,俯身低声对连长安劝告:“夫人,还是……还是别……叫客官回来吧……” 连长安不解:“为什么?” 两名车夫都是华氏兄妹重金雇佣的本地人,对周遭情势再熟悉不过,此时向她窃窃私语:“这两年,附近盗匪横行……这一趟出去,弄不好会招来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啊……” 我才是恶鬼,连长安不由想,如今这个乱世,盗匪十有八九都是活不下去的流民,何况无论是怎样的强梁,手上血污也无法和自己相比啊……不过她当然没这么说,只道:“她们只是寻常妇孺……” “谁知道她们是不是盗匪的老婆亲属?等那些人来了,咱们都会没命的!” 连长安笑了笑,安慰两位驭夫,让他们尽管放心。 “……我哥才不是强盗!你胡说!”身边忽有人尖叫,是那些孩子中最大的一个,她窜出人堆,拼命挥舞胳膊,击在车夫腿上身上,然后其他的孩子也跟着叫闹起来,最小的一个本已睡着,这时被喧嚣吵醒,她又“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不是,不是,不是的……”连长安急忙合拢双臂,感觉一副小胳膊小腿儿在自己怀里拼命挣扎;她对那两个车夫道,“师傅们,谢谢……但无论里头那产妇的丈夫是什么身份,他的妻子正在生死关头,这点毋庸置疑——我只知道这个,其余都不重要。总之,阿……齐……子清,他做得对。” *** 天空仿佛破了个大洞,冷雨瓢泼而下,顺着他的头发、脸庞、衣角……不断不断淌落。浸透他所有的衣裳、灌满他的靴子,甚至打散了他头顶的发髻。慕容澈骑在马上,不断伸手抹脸,将遮住视线的水流统统挥开,可这动作再怎么频繁,也远远比不上雨水浇下来的磅礴气势。于是后来他干脆放弃,只是努力眯着眼,在一片一片黑的白的水光里,仔细寻找道路。 太暗了,实在是太暗了;只盼自己——或者说自己□的坐骑不要“砰”一声撞上树干山石,撞断它和他的脖子。 ——尽管如此,但慕容澈奔行的速度一点都没有放缓。 “真可笑,如今的自己,竟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村妇而拼命?难道这样就能补偿什么吗?”心中有个声音冷冷在说,“即使你运气好,真的找来了那蠢女人的丈夫又能怎么样呢?连天下岐黄之祖华家的人都救不了她,那女人已死定了,一切都已注定;你改变不了结局,什么都改变不了……” ——慕容澈抓起马鞭狠狠击在马臀上,那原本拉车的可怜畜牲险些从泥地上蹦起来。跑吧!无论如何,继续向前跑……向前…… 然后……也许跑出五里,或者十里之后,猝不及防的,慕容澈胸口如遭重击,整个人从马背上摔落下地,在泥泞中翻滚,溅起半人多高的水花儿。他并非撞上了什么障碍,他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是她,她来了,她又出现了——不!他几乎要像愚夫愚妇一般尖叫起来,千万不要!黑暗的夜空泪落如倾,所有的一切都在雨水和阴影中模糊不清。恐慌忽然袭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找到回去的路。 ——他不知道……他和她的明日将去向何方。 *** 她是死亡的使者,或者死亡是她的使者;她们总是彼此呼唤、如影随形。 这一次的牺牲者比慕容澈料想的还要多得多,除却两名车夫、除却地窖中钻出来的老老少少,赫然还有七八名一个时辰前并未见过的男子陈尸在地。 慕容澈拼命掩住口鼻,他□的那匹马也因为嗅到了浓重腥味而不断摇首喷气。他张开口想要呼唤,却忽然不知道应该呼唤谁人的姓名。 她又出现了,传说中的“天人”,以及睡在连长安怀中的“那个鬼”——莲华之女,乱世之母,烈焰新娘。 血在祠堂的地板上流淌,宛如赤色江流;而雨水则从他头上身上滴落,聚成清澈的小溪。她显然依旧认得他,她将光风剑归回鞘内,竟然对他微笑:“无能者,汝再度令吾失望。” 狂怒袭来,如同熊熊烈焰;喝骂忽然脱口而出,慕容澈毕生初次发觉,原来自己竟也懂得污言秽语:“你……你他妈的才让老子失望!” “凡人!”她脸上的笑容倏忽消失,又是那样身形如电般一闪,已与他近在咫尺,她一把揪住慕容澈的衣领,警告道,“汝就不怕,吾扯出汝心中‘彼人’,占据汝之躯壳,令汝魂飞魄散?” ——怕啊,当然怕!如果真是“那个人”,他是她期待的,他是许多人期待的,他从未一败,更未令他的女人和子民们失望……他如何不怕? “那又如何?”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至少他假装那还是雨水,假装自己在她手底并不像事实上那般不堪一击,“你除了这样威胁我,还能怎么样?何况……何况我认为你根本做不到,是不是?你若能做到,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躲在长安身体里,你为什么不先让她魂飞魄散?” “蝼——蚁——”声音从齿缝中溢出,他显然是猜对了。因为面前那恶鬼紫色的双眸忽然深黯下去,如同一双注满上好葡萄酒的银杯,她挥手一掌击在他胸口;慕容澈只感觉自己在空中飞行,然后背脊便撞上了一堵坚硬墙壁,世界天旋地转,周身骨骼寸寸欲断。 大股温热液体从后脑蜿蜒流下,那绝不可能依然是雨。慕容澈已然无法抬起哪怕半根手指,他却猛地开始哈哈大笑,直笑得肺里嗡嗡嘶鸣,笑得几乎无法喘息。 ——他并不怕死,他只怕一觉醒来,自己已被他人悄悄替代;他只怕那么冗长的爱恨情仇,那么多悔恸、伤逝、努力以及了悟全都一笔勾销;他只怕遗忘……以及被人遗忘……除此之外全无畏惧。 ——他知道他赢了。即使此时此刻必须将命留在这里,他也是不折不扣的胜利者。 ——他为何不该开心欢笑? *** “……住手!” 忽有人影打横里窜出,跪伏于地,高声道:“求您住手,求您恕罪……天之君!” 是华镜尘。他手足利落行动无碍,身上虽沾有些许血污,却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那恶鬼本就阴沉的面色更是凄厉扭曲:“红莲!汝竟敢对吾下令?” “凡人自然不敢。”华镜尘虽卑躬屈膝,话语中却全无惧色,“但此人……此人实乃‘莲华之子’……” “吾自然知道竖子乃吾血之卫,奈何其屡次犯吾天颜,骄横狂妄,罪无可恕!” “天之君,他并不知晓前因后果,若您允许,凡人但请为您教导他何谓‘上下尊卑‘……只求您恕罪……” 紫眸妖物闻言斜睨二人,并不置可否。忽然一转身,踏着满地血海从容步入祠堂内室去了。华镜尘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两扇残破的大门内,方轻吁一口气,走过去将慕容澈搀扶起来。 慕容澈本就对装神弄鬼的红莲兄妹毫无好感,如今见了他这幅奴颜媚骨的样子,更是深觉厌憎。他想要甩脱吧,只可惜四肢百骸全无半分气力,耳中却听华镜尘低声道:“你实不该如此。要知道,欲要取,必先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慕容澈但觉周身一个激灵,心中顿时疑窦丛生——他这话,究竟是……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不再试图挣扎,任由华镜尘将自己搀扶到左厢安顿。那里的炉灶中依然有点点红亮,暖意分明未散,但小丫头华镜寒却蜷缩在屋内黑暗的角落里,正抖如筛糠,仿佛冷彻心扉。 ——慕容澈忽然想起,在草原时,当那妖物第一次出现,红莲少女便也是这幅模样。 “她怎么……” “并无大碍,寒儿只是……只是在害怕。”华镜尘幽幽回答,“她是嫡系的嫡系,而我则是庶子的庶子;她的血之力是我的百倍千倍,她所能看到的黑暗前路,也远比我鲜明百倍千倍……” “你们究竟……咳咳……” 慕容澈越发心惊,他想要出声询问,却只觉胸口一阵堵塞,仿佛塞满灰尘,不得已拼命咳嗽起来。 华镜尘的神色依然还是那样沉稳无波,那样哀愁且悲悯,仿佛木雕石塑的佛像:“你受了不轻的内伤,最好还是不要说话。你也勿需费心问我,宗主有严令,我多一句都不会泄露。等你们到了建业,一切的疑问都会得到解答;那里将是‘传说’的终焉之地……” 他边说着,边自怀中取出针匣,悬腕施针;同时低低解说今夜变故:“你走之后,恰有大群悍匪赶来避雨,雨声掩盖住了马蹄声,何况祠堂里又正忙乱不堪,根本未及躲避……他们逼问粮食金银,还动手辱杀妇孺作乐。我与寒儿并不擅长武艺,堪堪只能自保,而莲华之女……目力又未恢复,若不是‘她’适时出现,恐怕今夜各个难逃此劫……说起来,你何必非要顶撞‘她’不可呢?过刚易折,当忍则忍,何况……何况若将你独个儿关上五百年,你的脾气,说不定连‘她’都不如呢……” 【八十】狂 【八十】狂 黎明之前,天空呈现一副诡异的青灰色,华镜尘走下祠堂的台阶,伸手平举,片刻后收回来时,掌心依然干燥如故,看来秋雨终于停歇。 他还未及转身,忽觉颈后一凉,全身血液瞬间涌至心口。可那张雌雄莫辨的绝色容颜依然不见半分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没多眨半下。 “不愧是‘莲华血’,恢复如此之快……我本以为你能明白,镜尘身负宗主严令,断然会管住自己的舌头。” 慕容澈的回应从背后传来,竟似比他手里的兵刃还要锋利冰冷:“的确要多谢华大夫昨夜救治之情……只可惜你若不肯说,便唯有……死在这里了。” 华镜尘低眉垂首,身体微僵,淡淡笑道:“以怨报德,难不成你们齐人都是这么‘道谢’的?呵……连你都不怕死,难道我会害怕?” “我知道你不怕死……”慕容澈手上加劲,钢刀在他玉色的脖颈上迫出一道鲜艳血痕,“但我同样知道,有人怕你死。” ——相识以来第一次,华镜尘脸上面具般的冷静四分五裂;他的心乱了。 *** “……尘哥哥!”华镜寒刚刚醒转不久,面色如同拂晓的苍穹一般黯淡。她睁大眼睛看着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好半天才醒悟过来这不是在做梦。小丫头当即张牙舞爪,冲慕容澈大喊大叫,却显然慑于他手中利刃,并不敢逼近半步,“你……你快放开尘哥哥,否则我叫你……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慕容澈挑了挑眉头,并未说话;反而是华镜尘开口劝道:“寒儿,冷静些。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此处并非我的死地。” “我的确是‘不敢’把你怎么样,”慕容澈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森白牙,“你不妨试试看。” 小丫头果然是不经吓的,加之关心则乱,早喊起来:“住手!咱们好商量……什么都好商量,快放开我哥哥!” “……何必呢?”华镜尘以手扶额,不禁幽然长叹,“要知道‘命运’便是‘命运’,无论你们怎样辛苦挣扎,都只能让自己更加痛苦,又何必自寻烦恼?” 慕容澈冷冷望他一言,答道:“遗憾得很,我这人最喜欢自寻烦恼。” 他再无心多说废话,径直开门见山:“你们千里迢迢来找长安,究竟有什么阴谋?” “阴谋?”华镜寒脸上怒气陡升,“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们看在连长安是‘莲华之女’的份上,屡次帮你们,救你们的性命。你们不念好倒也罢了,反而恩将仇报起来!你们……你们还是人么?” “……莲华之女?”慕容澈不管她的指责,兀自追问道,“究竟什么是‘莲华之女’?你们怎断定那就是长安?” “因为五百年之期将至,宗主才将我们华氏子孙遣往四方寻访。宗主说‘血’会互相吸引,‘命运’会将所有道路汇在一处……所以我才到北方来找尘哥哥,有一天夜里偶然遇见了她,她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身边有个死人,皮肤上都是活生生的莲印……结果我们救了她,却也不敢断定,不知道她是真的‘莲华之女’,还是一朵流落在外的特别白莲。直到‘荧惑守心’真的发生,‘预言’真的实现……那是我们华家代代相传的古书中记载的预言:‘莲华之女’浴血而生,伴随赤红双星降临人世,她会将连、华二族的祖先‘天之君’从五百年的沉睡中召唤回来,她还……” “够了!不要再说了!”浑不顾利刃加颈,华镜尘忽然大叫起来。 “继续说下去!”慕容澈断然喝道;他已隐约看到了前方微弱的光亮,他知道自己正在逼近真相。 “尘哥哥……”华镜寒轻声呼唤,满面迟疑。显然她拿不准这当口儿,自己究竟该听谁的才好。 华镜尘眼中忽然划过一抹厉色,他手掌急翻,猛地朝自己左眼拍去——指缝间利芒闪烁,分明是夹着一根尖锐的银针! 慕容澈整个人站在他身后,视线大半被挡,发觉时不免迟了刹那;千钧一发间,只见那根针径直落下,狠狠刺入……慕容澈的掌心——他实在来不及拆解,只堪堪将自己的左手伸出,挡在华镜尘眼前。 华镜尘虽然“不擅武艺”,但作为红莲后嗣,到底也有些许功夫傍身,这一针又下了十足十的狠心,竟深深刺穿慕容澈的手掌,连带着挑破了自己的眉骨……在红莲少女的尖叫声里,血自慕容澈掌心流下,血自她兄长的眼角旁流下,华镜尘于喉管中溢出低低笑声:“慕容澈,你别忘了,我是医者;能救人便能杀人,不光有银针,还有匕首,还有毒药……没错,你是既不怕匕首也不怕毒药的,可我怕,我不过肉胎凡体,我只要决意自尽,你也没有办法阻拦。” “哥哥!尘哥哥!”小丫头再也无法忍耐,大声嚎哭起来,“不要!不要!” 华镜尘的声音满是疲惫:“别哭,寒儿,有什么好哭的呢……记住宗主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再说了。只要将‘莲华之女’顺利带回去,你便是下一任的红莲之主——我就是看不见那一天,也会由衷替你高兴的。” “我才不稀罕当什么红莲宗主!我的亲兄弟亲姐妹为了这个位置,各个恨不得我死。从小只有你待我好,我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何况那‘天之君’绝不是什么善类,我决不信她是我们的先祖,我知道她不是!她身上只有死亡的臭味……我只看到了好多、好多的血啊……传说中神圣的‘天人’,怎会是这样一个怪物!” 便在这时,一个削薄冰凉的声音忽然响起,宛若叹息:“没错,你若宁死不说,我们自然也没有什么办法。但……假若我宁死不去建业,你们又能如何么?” 踏着遍地狼藉,连长安手扶墙壁,缓缓转出;不知她已在那里待了多久,她又……听到了些什么。 华镜尘的神色蓦地一变,显然这时候出现的连长安,一句话扎准了他的死穴——但比起华镜尘,慕容澈心中的震撼无疑更加强烈千百倍。 用强硬手段威逼华氏兄妹,本就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方才事态紧急,自己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全没留心长安竟然醒了——她断然是长安,听说话的口气便知道,但此时此刻现身的连长安,实在比那呼唤血雨的妖物还要可怕,还要难以应付。 他忽然不敢笃定了,方才华镜尘叫了自己的名字——以前的那个名字,是吧? “……阿哈犸?”连长安忽然出言唤他,脸孔微侧,话音提高,似乎在探询他是否在场。 这三个字一落地,慕容澈顿时暗舒一口大气,松开了几乎嵌进掌心的五根手指。他用自己最为镇定的声音回答:“我在这里……你放心。” ——看来她并没有听清,亦或者那阴阳怪气的“红莲”根本不曾将自己久已尘封的姓名宣诸于口,一切不过是紧张之下、小小的幻觉而已。 连长安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他的回应,转而对华氏兄妹道:“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要么,将一切知道的都说出来,发生在我身上的种种异状,‘莲花血’的秘密,一切的一切全都说出来——而我是否去往建业,要由你们的回答来决定。当然,你们也可以照样守口如瓶,我依然会感激贵兄妹多次援手的恩情,若有机会,长安一定报偿——但是,就在此地,就在此刻,咱们分道扬镳。” *** “我……幼时我身上并没有‘莲印’,待它真正出现,又与怀箴……与其他人的迥然不同……”连长安以这件事实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那时候他们当然没有分道扬镳。华镜尘最终别无选择,只有点头答应,然后红莲兄妹准备马匹行李,慕容澈则去安葬祠堂内外的十数具尸身,他们首先必须动身离开这处凶地。 供桌下的地窖此刻派上了用场,无论是强盗还是妇人,是幼童还是车夫,是纯洁无辜还是满手罪恶,如今他们比肩接踵,血泪交融,他们最终的结果都是归于尘土——如果真的有所谓“命运”,那么凡人皆有一死,人世枯荣轮转,这就是最强悍的“命定”,这就是无常。 旁观着这么多鲜活的性命转瞬消散,无论原因为何,都绝对不会是件快乐的事情,即使坐上了马车离开了荒村,慕容澈依然长久沉默。“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曾经那么光鲜亮丽、歌谣般的言辞,仿佛纯金包裹的长弓,仿佛身上一件华美衣裳;自己曾经那样钟爱的一句话——只可惜当时,像所有青涩却狂妄的年轻人一样,只看得见它美好激越的一面,却全然看不见它的重量。 直到那一天傍晚,他们到达了长江边上的乌鸦渡,到达了究竟是乘船南下建业还是骑马北上金州的分界处;用过膳食之后,慕容澈才将两次借用连长安的身体出现的“天之君”的事情,详详细细讲述了一遍——当然,除过那一句,仿佛魔咒般的那一句:“便如同……汝与彼人同在。” 从始至终,连长安一直默默倾听,甚至没有插口提什么疑问。仿佛这一切并不匪夷所思,也非诡异恐怖,仿佛这一切都是别人的故事,与自己全无关联。或者……她其实早有预感,只是从来都藏在心底,努力说服自己“其实我很幸福,其实那并不真正存在”……但如今她显然已经成长,她已无所畏惧。 离开草原之前,在金帐背后山丘上的那一夜,慕容澈曾听她讲过有关扎格尔的预言,还有扎格尔对待命运那无人能及的坦诚与勇气……如今的她赫然也有同样的勇气,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光阴,她的变化可有多么大啊!那一夜,山顶烈风如刀,而她的誓言也分明锋利如刀:“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命运’是否真的注定,我发誓从此绝不逃避,我发誓从此面对一切!” ——慕容澈知道自己断然没有“绝不逃避”、“面对一切”的决心,至少他依然不敢告诉她自己的身份,自己真正的那个名字。他在内心深处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为了不让她再次陷入旧事,不让悲伤或者愤怒再度伤害她的心——可是,其实慕容澈也非常清楚,这些只不过都是借口,只不过因为……他在她当年最为孤单无助的时候,没有选择信任她,他为此悔恨终生。 当那充满腥风血雨以及死亡气息的描述终告结束,连长安微微叹口气,乌黑空旷的双眼眨了眨,平静开口道:“那么好吧,现在轮到我来讲。” 她讲起自己的身世,自己的少年时光,自己对父亲的痛恨和渴望,对妹妹的羡慕与嫉妒,对那个男人的迷恋与钟情……她统统平铺直叙,毫不讳言——只不过,听着自己的名字不断自那双柔唇中迸出,此时的慕容澈怀内那份复杂情愫,无人可以言说。 “令堂……先逝的令堂既然身世不明,那么很可能正是华氏子孙。”一直默默无语的华镜尘至此终于开口,“红莲与白莲本是世仇,血脉各为本国所珍视,两者之间又隔个一条长江,实不该有子弟流落在外,乃至于巧到与对方配合成婚才是。但除此之外,真的无法解释,预言中为何称你为‘莲华之女’……也许真的很简单,就是指连氏与华氏之女。” “我也这么猜测过。”连长安承认,“所以我自小和平常人一样,后来生出的莲印又那样与众不同……哦,是了,也许我想到了;也许原因就在那里,就在于连怀箴给我下了‘紫瑞香’,一切怪事都是在那之后发生的……” “紫瑞香?”华镜尘忽然笑了,“莲华之女,也许的确如此。您大概不知道吧,紫瑞香正是我红莲子弟修习内功时常用的引子,或者说,是一种可以逼出自身潜力的补药——是的,对白莲是无解剧毒,对红莲却是无上灵丹。我们的血统和我们的命运一样,原本就是阴和阳,是剑与盾,是针锋相对且截然相反的……也许您的出生本身就是偶然,或者干脆是个奇迹,这样的两支血脉竟能合二为一?真真不可思议。” 听到这里,慕容澈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他忍不住脱口问道:“即是毒药,又是补药……所以,长安吃了紫瑞香后,身体忽然出现莲印,同时又身中剧毒?” “剧毒?”连长安一愣,片刻后,嘴角缓缓上弯,现出一个笑影,“是的,剧毒……我想起来了。只不过后来,毒似乎不治而愈。” “并没有、并没有不治而愈!”这时候说话的是华镜寒,小姑娘很有些紧张——在连长安身边时,她总是这样——连声音都磕磕巴巴的,“我和尘哥哥、和尘哥哥救了叶洲的时候,他的身体里、身体里就有紫瑞香,他中了剧毒,又受了重、重伤……其实那一次他已经要死了,但尘哥哥用高明针法替他吊住一口气,然后用你的血救了他。” “我的……血?” “你忘了吗?我们在龙城的‘交易’,用三个条件换了三次你的‘莲华血’?后来其中一只灵蛭为了救叶洲,就这么用掉了。” 连长安犹然不解:“可是叶洲怎会……怎会也中了紫瑞香的毒?” ——她的眼睛瞎了,她自然看不到慕容澈的脸色,否则一定会悟出点什么的。 “……哦,是了;”问题出口不过片刻,她已自己找到了答案,“他不是白莲,紫瑞香对他应该不起作用,那其实是我身上的毒吧?这么说应该是……‘改血换脉’吗?只可能是这个,依叶洲的性格,这也的确是他会做的事……” ——慕容澈哑然,转而不禁失笑。我真疯了,我在胡乱猜疑什么呢?他想,一遇到她的事,我总是这般满怀疯狂。 【八一】宴 他们最终决定赶往建业——就像连长安的誓言,就像扎格尔的勇气:敢于直面,永不逃避。 毕竟华氏兄妹所知有限,只有在那里才有所有谜题的答案,才有医治连长安双眼的方法,才有可能解决她和他怀中的“那个鬼”,才是这整个传奇的终焉。 建业是南晋的国都,与北齐的玉京齐名,堪称当世两大繁华胜地。随着滔滔江水,宽肚的乌篷船将四人送至城下津口,然后他们弃舟登岸,凭华镜尘手中记认,在码头旁的官驿雇佣马匹软轿,接下来便不用操心,自有专人妥善安排,引他们一路入城。 此地背倚大江,近日又缤纷多雨,满城都是挥不去的烟水气息,甚至连路上行人,都有几分闲适慵懒的姿仪。尽管外埠始终战火纷飞,尽管北齐大军曾有好几次攻至长江对岸,隔着宽阔的江水,南晋人都能清晰看见对方军帐上空飘扬的白莲旗——但那毕竟都是多年前的旧事了,近几载北齐军势衰微,南晋朝廷的邸报里满满都是捷信和凯歌。对建业的居民们来说,所谓“乱世”,所谓北齐的风云变幻,所谓比北齐更北的长城那一边的种种故事,都不过是远方地平线上的渺茫阴影,只要长江天险一日存在,便永远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来到这里曾是我的梦……骑在马上的慕容澈,忽然思绪翻飞。他曾多次梦想,有朝一日定要旌旗南指,亲帅大齐百万雄兵横渡天堑,叩开此处坚固的石筑城垣。然后便可以尽情领略南地胜景,在建业的长街上策马驰骋——如今梦想确乎实现了,却是以一种自己从未料想过的、无端讽刺的方式。他不禁回头望一眼连长安乘坐的软轿,口唇间反复沉吟着两个字:无常。 连长安与华镜寒共乘一轿,自从把话彻底说开,白莲宗主与红莲少主之间的关系,倒无形中融洽许多。她虽然依旧怕她,但已不至于总躲着她,至少可以和她自如交谈了。 “那边就是朱雀桥!”今日华镜寒精神极好,几乎将半边身子探出轿外,不住对连长安介绍建业的风物水土;显然经过长久的旅行,终于完成使命回返故乡,让她欢快异常,“这里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每年上元夜我们都会架起烟花,彻夜燃放,将夜空映照得宛如白昼。” “一定很美,”连长安解颐一笑,“我仿佛都能看见了。” 华镜寒脸色立时黯然,她将身子缩了回来。“……没关系的,”她劝她,“等见了我们宗主,我一定帮你求恳,一定能找到让你重见光明的方法。” “谢谢你,”连长安由衷道谢;一路相处,她早已发现红莲少女虽有十七八岁,可根本还是个天真孩童,简单直白得几乎令人不可思议,“其实我已渐渐习惯黑暗了——黑暗让我冷静,让我思考从来没有想过的事,让我看清从来没有认真去看的人……” 华镜寒微微皱眉,嘟囔道:“你和尘哥哥一样,总爱说些奇怪的话。” 连长安明白她并无恶意,相反的,对她来说,“和尘哥哥一样”简直是种至高激赏。她忽然有些明白,那城府极深古怪孤僻的华镜尘,为什么独独为了这个小堂妹倾尽全力,哪怕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小姑娘身上赫然有某种神奇天份,让人不禁心生亲近,乃至心生怜惜;华镜尘笃定唯有她才适合成为红莲宗主,也许他是对的。 “……再讲讲‘莲华血’的事吧,什么都可以,再讲一遍也可以。”连长安要求道。 华镜寒的脸上有些许无奈,因为她真的已经翻来覆去讲了很多遍;不过小姑娘并未将这无奈表现出来,而是不厌其烦地说:“我们从你那里带走了三只灵蛭,三份‘莲华血’。但其中一份用来救了叶洲,另一份则呈交给了宗主,只有最后一份……尘哥哥和我一直很小心保存着,在私下里研究,发现只需几滴,就能让伤口快速愈合,也能增加药物的效用,简直是种万灵药……” “很……复杂么?”连长安忽然插口。 “复杂?”华镜寒有些不解。 “我是说施用的方法——用来疗伤治病。” “哦,并不,一点都不复杂。”华镜寒答道,“这个很简单,没有什么好说的。相比之下,它能让人死而复生的奇效才更值得仔细琢磨,只可惜即使是灵蛭,也很难长期保存鲜血……” 她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眼睛偷瞄着连长安脸上表情。 长安自然清楚她的弦外之音,于是笑道:“等这一切结束,我想留在此地,叨扰你们一段时间,可好?” “好!好!好!”华镜寒几乎拍手赞叹。 “方便的话,我还想请贵兄妹教我医道……”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尘哥哥有教我,你可以和我一起学。不过……” “不过什么?”连长安问。 小丫头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不过岐黄之术真的很费功夫,你真的决心要学吗?那可是要耗费一辈子也未必能够穷尽的事呢!其实尘哥哥也不赞成我学的,他说我还有许多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比起当什么红莲宗主,我还是觉得和他一起行医,一起云游四方更有意思,不过这话我从来不敢当着他的面说,他一定会生气……” “很费功夫并不怕,”连长安回答,“人的一生说长不长,说短倒也不短,反正没什么意外的话,我还有好几十年要活……我曾亲眼见过残酷沙场,见过许多许多人因为微不足道的伤口溃烂生脓而高烧而死,每一场战斗结束时,都有拿长矛的侩子手在满地死尸中徘徊,给予那些依然活着,却因断臂断腿而不能再拿刀不能再骑马的兵卒们“慈悲”……我虽然看不见外面的景色,但这些记忆、这些画面始终都在眼前,也许这就是黑暗给我的礼物,黑暗给了我另一双眼,让我看到那些原本忽略的重要的东西……其实我并不在乎‘死而复生’,那毕竟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象,和我一样,都是一种‘怪物’……但倘若只是让许多不该死的人活下去,用我的莲华血帮他们继续活下去……那一晚,我在外间听见那可怜的女人凄惨的哭声,我也曾怀过孩子,我也曾失去爱人,我知道那痛苦……那一晚我忽然发现,也许我已经找到了自己该走的路。” ——讲到这里,白莲宗主忽然露出促狭笑容,用闺中密友般的亲切口吻,对红莲少主道:“你的想法是对的,华姑娘,当什么宗主,绝对没有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做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事更加幸福,绝对没有……我向你保证。” “你……你发现了?”乌云忽然遮住了华镜寒的翦水双瞳,她动听的嗓音前所未有的消沉下去,“尘哥哥,他是我远房堂亲,他们那一支五世之前就从嫡系分了出去,他……他的确是我喜欢的人,但他是我哥哥……没有可能的,不过是个梦。” 小姑娘将头转向窗外,车如流水马如龙,建业城的一切全都笼罩在雨雾里,仿佛摇曳的水中都市:“有时候我甚至想,也许当个红莲宗主也不错,至少可以……我至少可以命令他不准娶妻,把他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也许在这万丈红尘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背负……连长安无声喟叹,即使连这仿佛白纸般纯净的孩子也不例外。 “我帮不了你,”于是她对她说,发自肺腑,“你只能依靠自己……如果能给你劝告的话,我建议你……不要听从任何劝告。相信自己的判断吧,因为唯有你知道什么才是幸福,又该去哪里寻找它……自己选择,自己决定,然后才能……永不后悔。” “……谢谢你。”许久许久的沉默之后,在软轿咯吱咯吱的声音里,连长安听见她说。 *** 软轿从三重高大的朱漆牌楼前经过,牌楼上面用金粉写着某位南晋皇帝的御笔:敕建佑国公府。这里是华氏祖宅所在之处,但他们的目的地并不是此地。 “我们去紫金山,”华镜寒对连长安解释,“十年之前,宗主在那里盖了一座星塔,然后这十年间他始终在里面研究《红莲内典》,再也不曾出塔半步……血鸢已经传来了消息,他会在那里见我们。我想,你大概也迫不及待想见他了。” ——的确,连长安点头,迫不及待。 刚过正午他们便到达了星塔,塔为砖石所筑,高有九级,仿照天竺浮屠的样子,翘起层层叠叠的飞檐。十几间屋舍坐落在塔的四周,外围则是一环青石高墙,乍眼看去,不像是豪门别业,倒仿佛香火鼎盛的古刹。 约有百余红莲族人、部属、家将以及仆役们候在塔外迎接;他们向连长安屈膝,异口同声唤她作“莲华之女”,态度各个尊敬殷勤。在这无数次致意和无数次答礼之后,几乎不给她反对的机会,便将白莲宗主单独迎入早已预备好的房间。屋内燃着名贵香料,氤氲扑鼻,四名年轻的女侍向她跪拜,问她是先沐浴休息,还是先用午膳。 “酉时三刻有洗尘宴,”她们躬身告禀,“鄙宗主命奴婢们转告您,请您届时赏光。” “多谢宗主美意,”连长安只有这么回答,“还有,阿……齐子清呢?和我一起到达的同伴呢?华姑娘他们呢?” “齐公子有专人侍候,还请您放心。至于……少主去向,奴婢们不敢置喙。” 卑者不言尊者事,连长安忽然想起来了,的确是这个道理。自己果然是在随心所欲的草原待久了,竟忘记南人素重礼节、规矩多如牛毛,向来不似北人那般爽直粗疏的。 既来之,则安之,主人这般殷勤体贴,她倒也没怎么客气,在四位婢女的服侍下,美美洗去一身征尘,还小睡了半个多时辰。只是不觉得饿,晚些又有饕宴,便谢绝了端上来的精细点心。 那四名女侍不仅手脚灵便,而且各个聪慧至极,既没有着意暗示她双眼的不便,又实在贴心周到,事事都替她想得妥当周全。连长安虽看不见她们的相貌,依然不由自主将她们想象成萨尤里,想象成曾经的小竹、小叶、柳枝和冬梅……忽然叹息不已。 然后终于天色将晚,暮光微薄,星塔顶上的大钟在黄昏中悠然鸣响,飨宴就要开始了。 *** 他们替他准备了华服美饰,通梁冠,逍遥履,碧玉围腰以及蜀锦长衫,但慕容澈统统敬谢不敏。他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取出一件半旧的竹纹袍子,对迎上来的貌如春花的侍儿们摆摆手,她们都是极有眼色的,并不多言,齐刷刷屈膝为礼,毕恭毕敬退了出去。 既然这些晋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他就更不能舍去故国衣冠——虽然故国依然是那个故国,自己却早已不是当年的自己。 当慕容澈穿着他的朴素旧袍到达设宴的侧殿之时,并不惊讶地发现连长安也没有穿锦着绣,她依然是家常的素净衣裳,只头上多了一朵秋海棠。纵使宾客满堂,她依旧清晰地分辨出了他的脚步声,她抬起脸来,朝着他的方向轻唤:“……子清。” 于是他坦然走上前去,坐在她左手边——他是她的眼睛,要与她的心同在。 宴会本身并没有什么好说的,总之是数不尽的珍馐美食,道不完热闹繁华。一路与他们同行的华镜尘与华镜寒都不在席间,但和那兄妹二人同为“镜”字辈的华氏子弟,却少说也有二三十名。其中有五六位衣着特别华丽,座位也很醒目,大约是嫡系血脉;剩下的则分居远处,各个唯唯诺诺面目模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平庸。 但无论是嫡子还是庶子,在这个场合,却都只会翻来覆去说着毫无新意的奉承话,半点不肯切入主题。慕容澈微微侧头,眼睛瞟向上座的主位,那里一直空着,红莲宗主也一直没有露面。 今夜的主宾倒似并不焦急,无论陪客们说什么,连长安都含笑点头,却始终沉默不语。宴中的气氛不免越来越是尴尬,到最后所有人终于无话可说,一时间满堂静寂。 好了,终于开演了,慕容澈想。 【八二】夜 【八二】夜 角落里果然响起了咳嗽声,一位身着奴仆服色的干瘦老者走上前来,他端着酒壶替连长安满上一杯;说道:“白莲宗主,莲华之女……您为何不肯举箸,而且滴酒不沾,是酒菜不合您胃口么?” 连长安终于笑了,不是整夜敷衍的礼貌的笑,这一次无疑发自内心:“红莲宗主,您为何此时此刻才肯现身相见?” 老者哈哈大笑,放下酒壶,直起腰来,仿佛忽然间高大了许多:“我就知道,这把戏断然瞒不了您的。”他说。 “不,您瞒住了我。”连长安不卑不亢回答,“长安只猜测您就在众人之间,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位。” “……所以你就不吃不喝,逼我自己出场?”红莲宗主终于不再使用敬语,哈哈大笑,“你这小丫头,很有些意思嘛。” 连长安颔首为礼,也是一笑,但笑不语。 不知何时宾客们都已静悄悄退下,最后一位出去的甚至关上了厚重的厅门;此刻偌大的殿堂内只剩那老者、连长安以及慕容澈三人。红莲宗主拾阶而上,走到主位前落座,笑道:“莲华之女,事情的经过,寒儿尘儿都和我老头子说了,您是五百年来第一次莅临此地的白莲宗主,红莲白莲同气连枝,有什么想问的,请直说吧。” “多谢您。”连长安回答,“我想知道有关‘预言’的事,有关‘天之君’的事——任何事,还请您不吝赐教。” “有趣,若老头子没记错的话,你们连家也有一本《内典》在的,为什么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连氏……子息不蕃,嫡系在上上代便已断绝,我父本就所知有限。而我……我虽忝称白莲宗主,其实不过孤家寡人而已。” “这并不奇怪,”老者答道,“若‘莲华之女’生于我族,那么遭遇灭族之祸的,便会是我华氏。唤醒‘天之君’本就需要鲜血,许多、许多的血……” 连长安轻咬下唇,半晌方道:“……愿闻其详。” 红莲宗主再度豪笑,却岔开了话题:“莲华之女为何不肯饮一口我华氏的水酒?难道还怕老头子下毒不成?” “不敢,叫宗主见笑,长安实不胜酒力,只怕尊前失仪。”说着,她摸索到方才老者斟满的银杯,一仰而尽。 “……您真客气,”红莲宗主缓缓颔首,“不如这样吧,让老头子我为您讲个故事——夜还长。” *** 很久很久之前——像所有的神话传说一般,红莲宗主的故事也是以这样一句俗不可耐的话开始的。 在很久很久之前,那时候既没有南晋,也没有北齐,那时候天下是一个天下,掌握在一位生性残虐的失道君王手中……那时候传说中的妖魔精怪,依然在大地上徘徊,他们与凡人争斗、沟通、合作、交易,乃至同生共死,那是足足五百年前的旧事了。 据说当时的那位天子强大而邪祟,是个不折不扣的桀纣之君,他肆意蹂躏百姓、鞭挞臣僚,以他人的痛苦为乐,甚至以鲜血与死亡为乐。在他治下,田地荒芜,水泉干枯,民众们一个接一个死去,许多人都认为,其实他早就已经疯癫了。 后来有一日,暴君做了个恶梦,梦见有两位刚刚出生的婴儿手持宝剑,朝自己砍来,斩断自己的头颅。他笃信鬼神,苏醒之后立刻颁布了一条敕令,决意杀死当年之内出生的所有孩童。良知未泯的朝臣们自然抵死反对,有一位贤明的大夫甚至在宫门外长跪,不住叩首乃至血流满地,只求他能够大发慈悲。但是皇帝一意孤行,他不仅杀害了这名贤臣,还废黜了他的姓氏,诛灭了他的九族。他说这叫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也许是苍天有眼,大夫的家族中总算有两人逃过了一劫,后人认为他们是兄妹,也有人说他们其实是夫妻。总之这一男一女躲进了深山,让追索他们的兵卒无功而返。因为皇帝性情暴虐,那些兵卒们都很明白,敕令没有完成,自己也难保性命,于是他们斗胆冒着欺君之罪,砍去了路边两具无名饿殍的脑袋,带回去交差。暴君竟被他们骗过,遂停止了追捕,那对兄妹或者那对夫妻,这才有了一条生路。 ——可是人并不是只要活着就可以心满意足的,他们身负血海深仇,他们注定终生无法安宁。 接下来的整整十年,两个人在荒山野岭间徘徊,男的成为了强大的战士,而女的则成为了精通草药和咒术的巫姬。可是比起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来说,他们依然是一根指头就能碾死的蝼蚁,他们依然不堪一击。就在这一男一女渐渐绝望的时候,“命运”降临在他们头上。两人在群山幽谷中无意发现了祭祀远古神明的神秘祭坛,因为绝望和仇恨,他们生出了一个大胆至极的想法,一个不该出现在凡人脑海中的想法,他们想让神活过来。 ——小丫头,你猜到了吧?那位远古神明,就是“天之君”。 是的,他们成功了,神鬼之力果然绝非凡人可以阻挡。数年之后,当那位暴君一日离开都城,巡幸泰山,忽然有两名刺客从天而降。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结果举世皆惊。皇帝死了,护卫他的三千精锐甲士也全都死了,鲜血染红了大地,彼处从此寸草不生。“天之君”至此降临尘世,以尸横遍野为代价,也许她——或者他,原本就是嗜血的恶鬼吧。 那对男女的确为自己的族人报了仇,也为天下除去了祸首,但是……现实并非永远如同故事,总有美好结局,实际上,他们终究发觉自己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处,尝到了鲜血滋味的“天之君”再也不可控制,它变得越来越强大恐怖,甚至远比那死去的暴君还要恐怖——最终,它唤来了漫长的乱世。 儿子杀死父亲,丈夫杀死妻子,人们习惯于背叛、阴谋与暗杀,婚姻不再是个神圣约定,反而成为了某种买卖交易……乱世无边,处处都是烽烟战火,庄稼还未及收割便被踩踏焚烧,少年还未及长成便于沙场上残酷夭折,平民百姓易子而食,依然难免冻饿而死——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责任,都是他们为了复仇而付出的高昂代价。 面对着满目疮痍的世界,面对着身体中越来越难以控制的鬼神,这对男女最终决定玉石俱焚。他们服食祭祀时使用的特别药物,男人吞下了青瑶草,而女人吞下了紫瑞香,然后相对端坐于祭坛之上,点燃身边的柴草,将一切彻底焚烧……他们希望通过自己的死,将“天之君”带回那个不属于凡人的世界,但最终的结果却出乎他们的意料。火焰直烧了十日十夜,直至祭台与灵殿都化为飞灰,他们依然活着。只是因为药物、火焰和咒力的关系,他们的身体已永远改变;一朵白花和一朵红花分别自男人和女人的皮肤上浮出,那就是红莲和白莲的祖先。 ——后来呢?连长安问,后来呢? 后来男人向北,而女人向南,他们终其一生再也没有重逢。他们分别和另外的男女生下子嗣,以此将可怕的鬼神束缚在自己的血脉之中。从那之后,这两家每一个孩子呱呱落地,身上都有白花或者红花。那是咒术的标记,是血肉之躯做成的法器的标志;从此红莲和白莲的每一个子孙,都成了一把锁,他们活着,他们生儿育女,都是为了将“天之君”牢牢封印。 老人说到这里,忽然解开外衫,袒露胸颈。在他干枯的锁骨下,在他灰黄色毫无光泽的皮肤上,赫然有一块鲜艳的红色胎记耀眼刺目。仿佛一滴干枯的血,仿佛一朵娇艳的花。 “这并不是光荣的印记,”红莲宗主轻轻抚摸那块红莲印,“相反的,这是诅咒;是我族背负的亘古罪孽。青瑶草和紫瑞香是两种完全相反的烈性奇药,两位先祖用这个办法,将神鬼之力分成完全相反的两部分封印下来。他们明白,如果只有火或者只有水,只有太阳或者只有月亮,只有男人或者只有女人,永远都不会完全。而即使是鬼神之力,只要不完全,便无法挣脱血脉强力的咒束。除非……” 连长安已知道了答案,她轻声回答:“除非红莲与白莲生下子孙,生下完整的莲花。” “的确如此。”老人点头,故事继续,“两位先祖都是超凡入圣的大才,他们知道无论自己留下了什么样的严令,在百年之后,在浩劫的阴云散去很久很久之后,总有一天会被当成荒诞无稽的传说故事,当成老妪在火塘边讲给孙儿的玩笑话……甚至更糟,也许还会有像他们这样的人出现,充满欲望,充满野心,或者充满愤怒与仇恨,总会有后来者被神鬼的魔力迷惑了心窍,走上和他们一样的道路,为了力量而不顾一切的道路。那么他们毕生的悔恨、以及为了悔恨所做的那些努力,岂不是全都付诸流水?何况下一次,也许再也不能将‘天之君’顺利封印,那时候乱世将永远也不会结束……” “先祖们知道人心的贪婪,知道欲望的无限,知道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鬼,如果你不始终看着前方美景,始终向着光亮前行,始终怀有莫大勇气,总有一天会被那个鬼拉入永恒的暗夜之中……于是他们利用了这些贪婪、这些欲望、这些好奇心,他们用一张栩栩如生的面具来掩藏自己的真实的那张脸,他们编织了美丽的、莲花盛开的神话。” 红莲宗主娓娓道来,声音里仿佛有种特别魔力。连长安听得入了神,她发觉自己正在低低吟哦,反反复复都是这样的句子:“白莲花,红莲花……兴一国,得天下……” ——真实,只让两族的宗主以及《内典》守护者知晓的“真实”,原来竟是这样一回事。 “……正因为是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封印鬼神的咒具,无论是红莲还是白莲,越是天赋强大,越是难以捉摸,圣人与恶棍只在一线之间,伟大以及疯狂往往同时出现在最优秀的子孙身上。你听过你们连氏祖宗的故事吗,小丫头?百战百胜的将军也曾毫不眨眼地屠杀刚刚出生的婴儿,辅佐君王的良相则微笑着把慢性毒药投入自己主子的饮食之中——他们都是人中龙凤,都在青史上鼎鼎大名,但他们同样都有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他们的心中都有一个鬼。也许我们两族的存在真的是罪过,几乎每一位出色子孙都在盛年时便告凋零,死得惨不忍睹——白莲如此,红莲亦然……但无论是伟大还是疯狂,是圣人还是恶棍,当年两位先祖的筹谋计划毕竟还是实现了。红莲和白莲凭借着血脉中的强大与疯狂,将不同的人扶上了九五至尊的宝座。他们自此互相对立,互相仇恨,本来只是表面的假象,至此已变成了人人相信的事实——先祖们似乎真的可以含笑九泉,怎么可能呢?这样的两个针锋相对的家族怎么会繁衍出共同的子孙?” “……但凡事都有‘例外’,”红莲宗主以此话作结,他提起手中酒壶,自斟自饮,“而你就是那例外,莲华之女——也许这就是‘命运’。” ——忽然,他忽然放下酒杯,转过头第一次面对同样正在皱眉寻思的慕容澈的脸,忽然微笑;红莲宗主用平淡无奇、仿佛在谈论明日天气般的口吻说道:“陛下,是您将白莲的血脉铲断,是您将一道一道血脉铸成的‘锁’砸破,是您将它放出来的——也许您和莲华之女一样,你们都是命运选定的使者,都是‘命运’本身。” 【八三】变 世界仿佛在这瞬间四分五裂,或者,是在这红尘中挣扎流转的自己彻底化为了碎片。他曾经无数次鼓起勇气,想要告诉她这个秘密,却到头来总是欲言又止。他也曾经无数次充满恐惧地想象,当这一刻终究来临时,自己该当如何面对……他知道隐瞒与欺骗毫无益处,总有一天必然要去直面真相。而当这一刻终究到来,慕容澈忽然发现这远比自己臆想的要容易承受许多,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甚至想,就这样吧,也许这样……也不错。 他曾经以为,当一切水落石出,她会伤心,或者会愤怒,亦或者伤心与愤怒尽皆有之——毕竟无论是伤心或者愤怒,她都理由充足。但是没有,都没有。连长安恬然踞坐于案几之后,仿佛听觉刹那间失去了功效,仿佛红莲宗主最后的那席话,她根本就没有听明白。她微微俯身,专心继续方才的话题,她对那老者道:“宗主,那么还有……所谓的‘预言’呢?” 不知道红莲宗主有没有感觉意外,至少他并没有将这种意外表现在脸上,依然是那副和煦精明、老狐狸一样的笑容。 “我们的血里住着神鬼,自然就可以和神鬼沟通。”他耐心回答,仿佛是个慈祥的祖父,“无论是红莲还是白莲,若干代子孙之中,总会有一两名身具特别能力。他们虽无法彻底挥去光阴的迷雾,却也不难透过它,揣测后面那些隐隐绰绰的影子。而每当有这样的子孙出现,《红莲内典》或者《白莲内典》的后面就会增加一页……丫头,先先代有一位‘预言者’说过,未来会倒影在过去之中,便如同女儿仿佛母亲,儿子肖似父祖。所以即使再过一千年、两千年,那时的世界必然天翻地变,我们说不定都已能潜入深海、飞上天空……可是老头子告诉你,凡人终究还是凡人,欲望、责任、自尊、爱恨……无论是千年之前还是千年之后,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有丝毫改变,它们只是穿上了不同的衣裳罢了。” “可是……为何偏偏是我?” “难道你当真不曾如此希望过吗?当真没有下过决心,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也要站得比其他人更高,看得更远?你血脉里的鬼神会感应到这种欲望,它会以你的欲望和你身边的死亡为养分,逐渐成长,一日一日成长。” “有……有的;”连长安微微别过头去,坦然承认,“我想告诉许多许多人,我在这里,看着我,爱我,承认我……只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我要付出的究竟是什么……” “是啊,”老头子哈哈大笑,“我们这些凡人……因为欲望而得到,也因为欲望而失去,这就是‘命运’啊。小丫头,你后悔了么?” “如果这是‘命运’……”连长安的双唇微微上挑,“那么即使再来一次,再失去一次,我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希望有人看着我、爱我、承认我……有些有什么错?我不认为自己错了,所以……即使付出一切,我也没什么好懊悔的。” *** 红莲宗主的神情终于改变,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丫头,你竟然……不肯悔改?” “悔改?”连长安淡淡微笑,“您是想说,要让我以两位先祖为榜样,以死赎罪吧?” 老者怫然而起,厉声道:“你忝为连氏宗主,难道就不愿负起责任吗?” “自然愿意!”连长安肃然回答,“但生为白莲与红莲之子,难道是我的责任?但家破人亡飘零天涯,难道是我的责任?但九死一生挣扎求存,难道也是我的责任?我又何其无辜?” 红莲宗主脸上怒意渐消,他也不得不承认:“的确,我也知你本心并非如此,寒儿都和我说了,她特别为你说了很多好话……但两位先祖当年,难道就是心存恶念?你若肯负起责任,自然会名标青史,在《内典》中占据光辉一页,从此成为两族的英雄,世世代代享受后人香火。唉……这不过……不过都是‘命运’而已。” 连长安缓缓捻转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银杯,笑道:“是啊,‘命运’……我不知道华姑娘对您说了什么,但她一定没有说过,我曾在草原住过四年——北胡多豪饮,而长安恰恰量窄;所以论及‘逃杯’的本事,我可是积年的行家……我相信华姑娘也没有提到,连长安是个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执拗性子——即使我日日被罪恶感拷问,我也不愿有人以大义的名义,为了这可笑的‘命运’二字,便硬生生按住我的脖子,逼我忏悔,逼我心甘情愿、不明不白地去死……那决计办不到!” 白莲宗主忽然狠狠一挥手,将那酒杯掷于足下,厉声叱道:“我的父亲、妹妹,还有今生最爱的那个人统统死于这样的把戏,死于小小的一杯水酒,小小的一场谋杀……宗主大人,如果您以为我还会重蹈覆辙,那么你未必将他们的死看得太过廉价!寻常毒药对我辈而言是没有什么用处的,我猜……你们该不会给这酒里,放了青瑶草吧?华镜尘知道我服了紫瑞香后身中剧毒,所以你们指望这东西可以顺利杀死我,然后一并杀死我身体里的恶鬼?” 连长安愤然起身,脚步因为激奋和怒火而微微踉跄。她扶住面前案几,一字一顿道:“连长安不怕死,但连长安也不是圣人。我不稀罕谁人在我的墓前假惺惺掉两滴眼泪,更不稀罕什么后人香火——我要活着!我会自己找到解决的办法,连长安决不沦为‘命运’的玩物!” “……阿哈犸,我们走!”她几乎是在咆哮了。 却在这时,忽有声音自柱后的阴影中传来,清冷犹如雪片:“请留步,莲华之女。” ——说话的自然是华镜尘,一身素衣,皎皎如月。他手持出鞘长剑,神色宛如哀伤。 *** 这显然不是红莲宗主的安排布置,因为老人已忍不住出声呵斥:“你怎么在这里?你想做什么!” 而慕容澈也几乎在同时怒喝起来:“收起兵刃!” ——原来华镜尘手中拿的,赫然是连长安的佩剑“光风”。他们原是遵照拜见通家长者的礼节,在门外解剑而入;却不料这吹毛断发的利刃,便如此落在了此人手中。 “……您误会了,莲华之女。”如月男子丝毫不理会红莲宗主的质询,也不在乎慕容澈的呵斥;他只是长剑在手,缓缓向连长安逼近,“没有人能够裁决您的生死,宗主大人他也不能。事实上,您是独一无二的,从没有人服了紫瑞香又服了青瑶草,所以我们都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也许您会死;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您会彻底摆脱您的噩梦,这两味灵药会像五百年前将‘天之君’召唤来时那样,将它再度送离尘世……当然,也可能,它们会令‘天之君’真正苏醒,摆脱长久以来血的桎梏,至于您,将从此魂飞魄散——总之没人知道结果会如何,宗主大人……和我,谁都不知道。” “华镜尘!”红莲宗主显然怒极,脸上皮肉抽动不已,额间青筋暴窜,“你明明对我说……对我说……” “是,没错。”华镜尘答道,话语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尊敬和顺从,满满都是不耐烦——仿佛对方不过是条没有眼色的老狗,在紧要关头败了自己的谈兴,“我是对你说过,吸了‘莲华血’的灵蛭因为青瑶草而死,不过那都是骗你的。” 红莲宗主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无法相信这个血统微薄、出身卑贱的“庶子的庶子”竟然胆大包天若此!因着极度的愤怒,他一时之间竟然失了言语,只是伸出干瘦的手指虚点着面前的不肖子孙,身子抖如一片枯叶。 “尊驾……究竟意欲何为?”连长安轻咬下唇,她知道他在逼她开口,而此情此境自己也非开口不可。 “在下不想怎样。”华镜尘的声音充满疲惫,甚至带着隐隐戏谑;从没有一刻有如此刻,他不再仿佛一尊绝美雕像,赫然有了活人的气息,“我是不清楚连氏如何,但我们华家……想来宗主您也看都到了,四处都是尘土的味道,都是腐朽且怯懦的老不死们身上的臭气……我从小就希望有一天能够放一把火,将这一切统统烧尽……这是在下的毕生梦想,不过如此而已。” “……虽然我手上拿着剑,但您不用担心,莲华之女。”他续道,“我的武艺不值一提,慕容陛下最清楚不过。我不会伤害您,我只想……赌一赌,用我这毫无意义的人生赌一赌……我赌我的血尽管浑浊淡薄,依然是不折不扣的红莲,依然是一道‘血脉之锁’。您说,假如我在您面前斩断这把锁,让‘庶子的庶子’不值一提的血淹没您尊贵的双足,您身体里的那个鬼,它会因为这血的腥气而醒过来吗?就跟它之前两次醒来时一样?” “白莲全族的血和死亡,已令‘天之君’从沉睡中苏醒,成长至此;那么白莲宗主、莲华之女,此刻门外足有百数十名正统的红莲,若他们一齐死个尽绝,百余枷锁同时开启……您是宁肯在下化身火种,投入华家这口满是沸油的大锅?还是愿意赏脸……让在下敬您一杯呢?” 【八四】杀 眼前一片黑暗,唯有酒香醇腻,唯有剑气逼人——为什么在这世上,总要给我这样的选择? 本已起身的白莲宗主缓缓落座,缓缓地,她开了口:“很遗憾,这两样……我都不会选。”她说,“一切请便,我不在乎!” 话语落地不见回应,对方呼吸的节奏丝毫也没有慌乱。连长安心中暗叹,她早知这不可捉摸的对手才最为可怕。 此时连长安心中满是疑惑,满是对华镜尘的行为深深的不解。莫非他真的业已疯狂?否则即使借自己——或是借那“天之君”的手达到了什么目的,接下来怎么办?真的玉石俱焚?但现下容不得半点含糊,她狠咬牙,重复道:“我不在乎——我为何要在乎?可笑,你竟拿你红莲的阖族性命要挟我白莲?即便你华家如同我连家,一门老小死个尽绝,又与我何干?你难道不知道,我连长安是何人?我的父母姐妹、亲族爱人各个因我而死,我本就是呼唤灾祸的凶戾之身……但凡我有一点仁心仁德,早活不到今天了!” “……您在说谎。”华镜尘依然不为所动,言辞锋利无比,直指人心,“在下虽然驽钝,但还不至于被这点花言巧语骗过——我很清楚,您在乎的。若您真的无血无泪,便不会整日把亡夫亡族,姐妹爱人挂在心上了……若门外百余人的性命生死都不能让您乱一乱心神,那么那一夜,盗匪来袭的那一夜,您又为什么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卑贱村妇而伤感焦急?进城之时,在软轿上,您又为何对寒儿说出那样幼稚的一番话来?” “何况……我们的生死自然与您相干。若‘天之君’再度成长,那时候,您还能保持自己的意识?您的身体……依然还属于自己么?” 华镜尘单手提起玉壶,无限优雅地倾酒入杯,然后再放下酒壶,将那银杯拾起,轻轻摆放在连长安面前的案几上——自始至终,光风剑始终架在自己肩头,持剑的那只手丝毫也不动摇。 “您请——”他对连长安躬身致意,礼貌周到无懈可击,“与其你我同归于尽,不如您就……您就再赌一次,如何?很久之前您在紫极门城头纵身一跃,那次您赌赢了——您活了下来。四五年前龙城初见,您选择了胡族,而没有选择我红莲,那次您也赌赢了——否则以当时您的手段,恐怕一入建业就身首异处。甚至去年,您知道为何宗主大人会特意派遣在下千里迢迢赶往您身边吗?因为我们得知了您怀有身孕的消息,他本是想让在下亲手为您送终的,可谁知竟然阴差阳错,那胡人替您死了,您竟然再一次逃过死劫……” “你说……你说什么?”即使目不见物,连长安依然瞪大双眼,她为什么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为什么即使听不懂,也觉得浑身战栗、如坠冰窟? “呵,对了,这一点,方才宗主大人还没敢对您说。您可知为何是‘莲华之女’,预言里唤醒‘天之君’的、为何一定要是女人?因为唯有女人,才能将一变成二,才能创造全新的、真实的肉体和生命啊——唯有女人才能成为母亲。你和那胡人单于的确曾有个孩子,但那孩子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存在于世。他自孕育伊始,精魄与灵魂就已被你体内的‘天人’吞噬,只剩下空荡荡的、用于承载力量的躯壳……你是乱世之母,是注定诞下天人的母体。若一切顺利,你本该在分娩的瞬间死去的,而在下原本的使命,就是在您死后,偷走刚刚出生依然虚弱无力的天人,将它带回这里,看看是该加以利用,还是干脆掐死在襁褓中一了百了——这就是我们无比精明的宗主大人的神机妙算,哈哈哈哈……” 记忆的彼端哄然鸣响,她还记得额仑娘毫无生气的声音:“长安,不,阏氏……没有孩子,没有小塔索,什么都没有……那一天在灵帐里,是我和萨尤里替您接的生……那不是胎儿,只不过是一堆……不成形的血块而已。”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肆意妄行、胡乱动用“血之力”的结果。却没想到……没想到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在悲极欲狂的情形下胡乱自戮,反而阴差阳错救了自己的性命。 “……所以我说,您是‘独一无二’的,”华镜尘的语调越发变得肃敬高远,“在‘预言’中您本该死去,可您却偏偏活着;在‘预言’中‘天之君’本该夺取您的一切而诞生,但如今它却和您共存于一具躯体,甚至不得自由……其实您早已超越了‘预言’哪,莲华之女,乱世之母,烈焰新娘……您已走到了连我们伟大先祖的智慧也无法到达的地方。太有趣了,实在是太有趣了……这个赌,假若华镜尘侥幸赢了,自然赢得了一切;而在下即使输了,也正好证明了一个女流之辈也能够改变‘命运’——什么嫡子庶子,什么天赋注定,都是狗屁不通!如此大快人心,难道还不足以令我华镜尘死而瞑目么?” ——他在笑着,或者在哭?他是清醒,抑或早已疯癫入骨? 望着面前这个容颜迤俪,姿仪宛如仙人的男子,不知为何,连长安忽然觉得无限悲悯。 “你……在说谎。”她用与他方才相同的言辞相同的语调断然反驳他。她双手使力向前一堆,案几翻倒,残羹冷炙还有那杯刚刚斟满的酒齐齐跌落于地,狼藉不可收拾,“这两样我都不会选——我不会喝你的酒,你也更加不会死在我面前,你不过是在恐吓我罢了,逼我自己走进你的陷阱。你别忘了,华姑娘……镜寒姑娘也是红莲一脉,你真的有勇气‘玉石俱焚’?” “多可笑!为什么不?你不会以为……” “镜寒姑娘喜欢你!”连长安似乎不理会他的反诘,自顾自道,“她依恋你,将你当做神明一般崇拜,即使是我这样的瞎子也看得到!她对我说……她想陪你悬壶济世、云游天下,这就是她毕生的美梦。但是她不敢告诉你,她说这样会让你生气,她说为了你她宁愿去做自己并不喜欢的红莲宗主,为了……把你留在她身边——这一切,你都知道吗?” 一直言辞犀利口若悬河的华镜尘忽然沉默,长久无言,脸上现出大片苍凉空旷,甚至有某种近乎脆弱的神气。慕容澈冷眼旁观在侧,只待他心神动摇有机可趁,便要揉身劲扑,夺剑制敌。可华镜尘终究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反而将手中剑柄握得更紧了;笑容也越发惨淡渺茫,仿佛白昼的月光:“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呢?”他低声说,“我是她哥哥……我看寒儿……寒儿她是很喜欢你才对,那永远长不大的傻丫头,总是有口无心——也许因为你们原本一样,都是从来看不见世间黑暗的艳阳之子……” “不!你错了!”连长安忽然爆发,即使是方才听到诸多秘辛时,她也没有这般失控,“我看得见黑暗,从来都看得见!我自小就知道黑暗无处不在,床底、门后、还有每个人心中!而且……而且我也是庶子,连氏嫡脉早就断绝,所以我也和你一样,根本就是‘庶子的庶子’——但我却不是你,我从没有让黑暗将我吞噬!呵,此时此刻我虽然看不见你的脸,但我却能看清你的内心深处,你和我一样,‘庶子的庶子’ 最渴望他人的真心对待,也最懂得生存不易……所以你绝不会这么轻率地抛却性命,只为了玩一个荒诞无稽的赌戏。” 华镜尘蓦地呆愣,竟任由连长安肆意发作。待她一气吐尽,他忽然放声大笑,状若疯魔。 “……你赢了,莲华之女,”他一边笑着一边说,“哈哈哈……真没想到,这个赌,竟是你赢了……” 他直笑了好一会儿,才仿佛终于疲累似的,缓缓将出鞘的光风剑从自己肩头取下。环伺在侧的慕容澈刚要舒一口气,电光火石间,但见华镜尘眼中晶芒一闪,剑锋已转折递出,直刺向咫尺之外的白莲宗主——同时还不忘朗声叱道:“连长安,看剑!” 那一刹那不止是慕容澈飞身救护,就连那干瘦衰老的红莲宗主也疾扑上前,大呼:“畜生!不可!” 然后光风剑的剑尖便“噗”的一声插入人体,又透体而出。华镜尘方才的胁迫言犹在耳,如今竟然一语成谶——红莲的热血终究还是飞溅三尺,洒落在连长安苍白的脸颊之上。 但那赫然不是华镜尘的血——光风剑的剑柄的确握在他手中,但血红的剑尖却是从红莲宗主的背脊上高高耸出。原来他说了那么多,并不只是为了劝诱她,同时也是为了旁敲侧击撩拨他;原来他一直在等待着这样一个机会。 华镜尘松开手指,任红莲宗主的尸身带着那柄连氏的族剑一并软软滑落:“莲华之女,”他用极轻、极轻,仿佛耳语般的温柔声线对连长安道,“这个赌……您说,究竟是您赢了,还是我赢了?” ……他将垂死的老者与光风剑一并推向慕容澈,然后立即转身,以不可思议的敏捷向厅堂门口狂奔,口中同时大喊:“快开门!宗主遇刺!莲华之女刺杀宗主大人!” ——五百年了,天才与怪物,伟大与疯狂,爱与欲望……始终伴随着我们血中的莲花同在。 【八五】疑 【八五】疑 钟声响起的时候,华镜寒正在星塔内拾阶而上。巨大的震颤惊起了飞檐上停驻的鸟儿,几十片大大小小的影子齐齐扑向夕阳之中。 她扶着栏杆站定,凝望这画面,望了好一会儿,直到它们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不可知的彼方——不知为什么,那瞬间,红莲少女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路上自己和连长安的闲谈,忽然觉得一阵温暖与酸楚染透心扉。 她喜欢她的“尘哥哥”,不是妹妹仰慕兄长,而是女人爱着男人,而这个悖拗人伦的秘密,她始终死死压在心底,只有连长安知道,只有那盲目的女子用冥冥中的另一双眼睛瞬间洞穿——不止如此,她还笑着对她说,跟喜欢的男人在一起,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 华镜寒自小在红莲的花蕊中长大,她根本没有年龄相近的伙伴,只有同为嫡系的竞争对手,只有不断讨好她、想靠她飞黄腾达的旁系宗亲,剩下的则全都是视她为主人和神明的男女奴仆。从来没有人肯和她并肩站立,哪怕只是信口闲话,他们若不是朝她下跪,就是恨不得用刀子捅她的背——甚至连华镜尘也不例外,就连尘哥哥也时刻将“嫡庶”二字挂在嘴边,对她无比关切,却又莫名疏远……那样私密而贴心的话语,记忆中从没有人和她讲过。朋友,也许某种意义上来说,连长安是她的第一个朋友;这是她第一次受到平等而友善的对待。 ——可如今,这个朋友,却丧心病狂,害死了自己嫡亲的祖父! 昨夜,她因祖父的吩咐,并没有在白莲宗主的洗尘宴上露面。等有人跑去禀报少主事有不妥,她匆匆忙忙赶到时,只见两扇大门轰然洞开,从来都是那么镇定的尘哥哥惊慌失措跑了出来,边跑还边喊:“宗主遇刺!莲华之女刺杀宗主大人!” 接下来就是一片混乱,仿佛草原上的那一夜,仿佛荒村中的那一晚,满地鲜血,剑光如雪,连长安蜷缩在血泊中,皮肤上一道一道莲花的虚影闪烁不定,死亡的恐惧从天而降,脑海中劈下一道一道巨大闪电,胸中宛如擂鼓。 “不要过去!”华镜寒听见自己在喊着,用前所未有的强硬口吻,“不要妄动!危险!” ——那嗜血的鬼神又要醒来,毫无疑问。 可是这时候,慌乱的人群中不知是谁轻声开口——仿佛魔鬼的低语:“无论是谁,能替宗主报仇,就该是下任宗主……” 没人知道这话是谁说的,但气氛无疑立刻改变,华镜寒甚至都能看见他们眼底幽幽的绿光。 大片殷红与暗黑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完了,”她身子微微一晃,不由想,“完了……” 他们猛扑了过去——她的兄弟姐妹,她的父母叔伯,人数太多,在这个被诅咒的家族之中,血液因权欲而滚烫的子孙们实在太多太多,她完全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鲜红顺着条石地板蜿蜒流淌,流成一道河。 *** 在晚钟的余音里,连长安坐在床塌边,门外隐约传来侍女的声音,吴侬软语动听悦耳:“宗主大人,您……” ——这“宗主”二字绝不是称呼她的。 怎的?难道红莲宗主并没有死?难道红莲华氏岐黄之首名不虚传,果有秘术;或者华镜尘那一剑其实并未刺中要害? 门轴“吱呀”轻响,足音纷至沓来。这脚步轻键快捷,无疑不会属于老人。一个名字骤然闪现,连长安微微侧头,叹息道:“……华姑娘?” 对方的呼吸变了,果然没有猜错。 连长安又问:“红莲宗主……现在可好?” 少女的回答倔强而冷酷,伤感而气愤:“红莲宗主……此刻就站在你面前!” 连长安缓缓摇头:“老宗主他……果然……” “我爷爷已叫你们害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听华镜寒的声音,她似乎将要哭出来。 连长安忽然不想分辩,她明白再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血花四开,性命凋萎,无论理由如何,这些都是真真切切的,这个血仇早就真真切切结下了。何况,偏偏是她……即使瞎子也能看出,红莲少女对她的“尘哥哥”可是一味倾心爱慕,简直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而如今新宗主竟然是她,这也是……华镜尘早就谋算好的么? 树立一个傀儡,自此执掌红莲,这就是那个天才那个疯子真正的目的? ——不,连长安暗暗摇头,绝不会这么简单。 新任红莲宗主绝非难对付的人物,她见连长安低头沉思,长久不语,自己倒先焦躁起来:“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好心好意帮你,千里迢迢带你回来,你却恩将仇报?” 连长安简直想要笑了——我有什么好说的?我说的,你就会听么? 所以她就当真笑出声,边笑边叹:“华镜寒,你如此简单天真,也许真的是种莫大福气!” 新任红莲宗主怒道:“你还……还敢出言讽刺?” “我没讽刺你,”连长安轻轻摇头,“是你的‘尘哥哥’说的,他说你是天生的艳阳之子,所以对世上的黑暗视而不见。” ——你是我的朋友,我曾想把你当成朋友…… 晶莹的泪珠从华镜寒眼角溢出,在这个乱世之中,只有真正有福之人,才能觉得委屈就哭,觉得开心就笑,才能在任何时候尽情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你死心吧!”她大声对她说,“我爷爷的仇……我们一定会报的。” “……一定?”连长安沉吟,随即微笑,“一定会报,但不是现在,对吧?你们不是不想杀我,你们是杀不掉我,昨夜逼我就缚,已然血流成河——昨夜,当那鬼怪出现时,我并非和之前一样全无所知,它的确成长了,但我也是。华镜尘一定对你们说,如果贸然动手,很有可能酿成灭顶之灾,但也不能就这么放我走……是吗?”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连长安深吸一口气,尽量将这句话说得平淡无奇,“因为在你的‘尘哥哥’杀掉红莲宗主的时候,就已经这么计划好了啊……” 华镜寒果然暴怒:“你血口喷人!” 连长安面无表情——她忽然明白了面无表情的好处,至少它可以让对方的心无形间被疑惑牵引,不知不觉落入毂中。表情也是一种武器,就像话语,就像声音,就像微笑和泪水,而且威力无穷。 ——华镜尘,你那样仿佛神像一般姿仪不凡的外表,你那温柔情话般慢条斯理的嗓音,你那几乎不可撼动的坚硬的心,究竟是经历了什么,又下了怎样的决定,才终究炼成的呢? “……我累了。”白莲宗主对红莲宗主一摆手,口气就像是吩咐侍女,“没什么事你就下去吧。” 受到如此轻蔑的对待,这一次已不止是愤怒,华镜寒全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即使我们不能拿你怎么样,你还有同伴不是吗?慕容澈……你丈夫,他在宴会场内行凶,杀伤了我的十几位叔伯,他发生什么事你也完全不在乎?” 红莲宗主满意地看到连长安双眉一耸,整张脸猛地转向她。她失去了目力,眼珠并不会随着光线和物体移动,但从这一摆头的动作,便能清楚看出白莲宗主内心所受的震撼。 ——随后她便听到了连长安的回答,带着甚至比方才吩咐侍女的口气更大的冷淡和不屑:“他不是我丈夫,”白莲宗主说,“我丈夫是扎格尔?阿衍,黄金单于,草原之主,我丈夫已经死了。而慕容澈……他不过是我的下仆,为我死……他该含笑九泉才是。” *** 华镜寒并不蠢笨,事实上,她的头脑可以说相当聪颖,不仅反应敏捷,而且条理分明。毕竟她生来就是红莲华氏的重要人物,并且一直被当成下任宗主的可能人选精心培养——她只是如同华镜尘所说,根本不愿去看那些黑暗,假装世界里唯有灿烂阳光。 这其实是种不错的天赋,因为天真孩童最容易感到幸福;但即使是孩童也没有办法永不长大,那一天总会到来。 走出星塔三层软禁连长安的房间,华镜寒只觉心情沉重。并不是因为害死爷爷的仇人不肯低头,而是她的那种冷漠态度。即使自己心中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承认,那个认知依然让红莲少女战栗不已——当她说着“为我而死该当含笑”之时,那神情和口吻,可有多么像尘哥哥啊! 一到草原,看到慕容澈的瞬间,华氏兄妹就认出了他,心中惊讶万分。毕竟北齐宣佑帝身份特殊,曾是红莲华家特别关注过的人物之一,他的画像,华镜寒早就看得熟了。可是……慕容澈难道不是连长安的仇人么?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华静寒无论如何也猜不透,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从草原一路来到建业,朝夕相处冷眼旁观,连长安对慕容澈的感情,绝不会是简单的“下仆”才对! ——她是真的冷心冷血,还是……另有内情? 新任红莲宗主百思不得其解,对于人心,她的阅历实在如同一张白纸。她一边苦恼着,一边继续向上攀登,很快来到星塔顶层,这里曾是前任红莲宗主的书房,此刻天近黄昏,里间早早亮起了灯烛。 华镜寒停下脚步,却在推门的一瞬间,忽然生出一种荒诞臆想。正在内里独处的华镜尘,会不会……会不会恰好在做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他抬起头来看见自己,会不会恰好有着……陌生而可怕的神情?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少女拼命摇头,鼓足勇气伸手推门,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果然不过是胡思乱想,果然。屋内有张巨大的紫檀木桌,华镜尘正肃立一旁,翻看着一本破旧的书册。听见开门声也未回头,口中却道:“寒儿,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华镜尘合拢书页,抬起头来,向她微笑,仿佛答案是个秘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她最爱他这样的笑,一如冬日煦暖阳光,暖暖洒入她的心田;她忽然觉得自己又要醉了。 华镜寒脸上隐约发烧,不禁舌头打结,胡乱道:“你……你怎么不坐着看?站着多累。” “那是宗主的座位。”华镜尘回答,口气中并无谄媚,只有一颗诚心。 红莲宗主不禁惭愧万分,她怎么了?就这么简简单单被连长安挑拨,竟真的开始怀疑起尘哥哥了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宛如谪仙的亲人,怎可能是害死爷爷的凶手? “我……”华镜寒轻咬樱唇,“我也许做错了。方才我私自去了连……莲华之女那里,她挑拨我,我没沉住气,我对她说露了嘴……说我们要惩戒慕容澈……” “噢?”华镜尘并没生气,反而似乎很感兴趣,“她怎么回答?” “她说……她说慕容澈是她的仆人,是死得其所。” 大概有足足半柱香功夫,华镜尘脸上一片空茫,随即他却笑了,不再如冬日暖阳般熨帖,而是放声狂笑,几乎声震屋瓦。 华镜寒被他声音里陌生的狂乱意味惊得变了脸色,而自己的兄长则很快收了笑,反夸奖她:“没事的,我早猜到会这样,你做的很好。” “尘哥哥……” “你告诉她别的了么?告诉她我们已决定明早日出时对慕容澈处刑,他的剑上明明白白都是我红莲的血,众目睽睽,证据确凿。” “我还没……” 华镜尘将手中书册“啪”一声拍在紫檀桌面上:“那也没关系……这样吧,找个教养一般的侍女,不要伶牙俐齿的,蠢笨些倒好,我教她一番话,让她去转告连长安。无论她信不信,总会有个应对……” “……尘哥哥!” “怎么,寒儿?你没听清么?” 红莲少女忽然觉得有些伤感,有些悲哀,但那伤感和悲哀却和晚春时看着百花残落时所流的泪水全然不一样,无疑凝重许多,艰涩许多,也真实许多。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简直不像她的活泼性格:“尘哥哥,你想借我的口把话说出来,那当时……当时为什么不和我直说?” 华镜尘的表情却没有半点不自然:“这不适合你,”他答道,“我若告诉你这是计谋,你在连长安面前一定会露出马脚。” “所以你就……你就利用我?” 华镜尘微微一笑,竟然默认了。 华镜寒朦朦胧胧中觉得,脚下一阵松动,仿佛坚硬的砖石瞬间化为了朽灰。她想说些什么却全然无法开口,只见华镜尘从怀中掏出一枚方胜,递在她手里,吩咐道:“寒儿,这是我拟好的名录,一共有三十四个人,他们大致的情形我都写在上面了……这些人是我红莲华氏的精粹,他们虽然身份各异性格各异所长也各异,但全都野心有限;并且最重要的,出于承诺、出于忠义、出于仁慈或者单纯出于对你这个人的喜爱,一旦有事发生,他们都会坚定支持你,你可以放心信任他们——就跟信任我一样。” 少女越发觉得不对劲儿了,胸口有隐隐的预感不断滋生。她刚想开口,却见华镜尘一摆手,不容她打断,继续道:“你带着他们回祖宅去,立刻离开这里,你刚刚坐上这个位置,根基太浅,必须用心整顿族务……华家那些麻烦的少爷小姐们,此刻都在别院,这正是最好的时机,机不可失……” “尘哥哥……”她走向前,似乎想要像平常那样,像个长不大的妹妹一样,牵着兄长的手臂撒娇,“你还在瞒着我,对不对?这里还会有……大变故发生?” 华镜尘不置可否,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浮着一层浅淡流光:“这种事……并不适合你。总之相信我,答应我,回府里去等我。我忙完这边即刻便赶回去,在我回去之前一步也不要离开祖宅。” 她实在厌倦了这种敷衍口气,她已十八岁了,十八岁了!她早就是个成年女子!怒气猛地袭来,华镜寒后退一步,双臂连连挥舞:“够了!我不再是小孩子了!连长安说……连长安说爷爷是你杀的,是你……不是她!我当然不会相信,但是……但是假若你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总有一天你会逼我相信的……我不是小孩子,我是……我是红莲宗主!” 华镜尘脸上波光一闪,似乎在笑,似乎又有几分悲凉意味:“这气势很好,”他说,“记得你此刻说过的话,寒儿,你不能再是个小孩子,如今你是红莲宗主。” 【八六】别 隔着一层热泪,红莲少女凝望爱人的双眼,一直望到那深邃无底的幽暗里去——可是突然,似有一道霹雳击入脑海,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同时涌现眼前。 幻觉出现的瞬间,华镜寒还以为是塔下客房中的连长安再次发生了异变,但她很快明白并非如此,因为……画面并不一样。这些预感或者幻象,赫然全都是关于尘哥哥的:酒杯……笑容……长剑……血与火…… 华镜寒的身体一僵,她清楚这是什么。她自小就有这种能力,珍贵又禁忌——她就是传说中的“预言者”,在华氏家族的历史中,类似的孩子全都被迫毕生为红莲牺牲,被锁进堆满骨骸和尸体的灵室,用恐惧和死亡来滋养自己;直至有朝一日半疯半颠,于冥冥中沟通鬼神,得到新的“预言”来填补《红莲内典》里空白的篇章。 尘哥哥自小就不断警告她,这种能力决不能被他人发现,否则她注定终生难见天日,不人不鬼了此残生。华镜寒一向听话,她从来都刻意回避它,假装那偶尔会一闪即逝的影子不过是荒诞幻觉。直到在那遥远的草原上,她第一次目睹了“天之君”,这种幻觉才终于强烈到全然无法回避的地步——挥之不去,挥之不去…… 身负预言之力的红莲宗主终于惊叫起来:“你究竟想做什么,尘哥哥?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根本不打算回府里去,你在……骗我?” 华镜尘脸上怫然色变,他大踏步上前,伸手牢牢掩住她的双眼,低声喝斥:“谁让你使用你的力量的?你难道忘了吗?你答应我永远都不要主动去用的!这是在星塔,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有个万一……” 红莲少女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她拼命牵住华镜尘的衣袖:“你想做什么?尘哥哥,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实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她这般接近了。自某种特别情意在他与她之间萌生,即便带她同行,他也刻意若即若离。少女的发丝轻触他的鼻端,少女的肌肤在他手底轻轻颤抖,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两只手……热得发烫。 她虽万分单纯,可也同样坚定;正因为过于单纯,所以比普通人还要坚定一百倍。 他本只想留给她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一场好梦,可不料,她却……“看见”了…… ——这是所谓“命运”给他的奢侈吗?给他机会……道别? 毕生唯一一次,华镜尘决定放任自己。他没有挪开掩着少女双眼的手,却俯就身子,将自己冰冷的薄唇送到她滚烫的脸颊边。少女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温存吓坏了,几乎是顷刻功夫,华镜尘便察觉到自己的手掌下面湿漉漉的,她竟哭得更加厉害。 他的心莫名慌乱——假使经过这些年的刻意训练,他还懂得什么叫做慌乱的话——但下个瞬间那慌乱便消失无踪,因为华镜寒已猛地迎上来,用自己的樱唇寻找他的唇瓣,然后拼命吻他,一记又一记…… 华镜尘几乎想笑了——如果他还没有失去真心微笑的能力——因为那单纯的丫头显然不明白什么叫做亲吻,尽管非常努力,但她依然青涩地好像在吻着自己六岁的小弟弟。 于是他开始教她,无限耐心、无限甜蜜的教她,而她赫然也学得很快。当她把小小的丁香舌探入他口中,忍不住开始轻轻呻吟,忽然……舌尖忽然触到了一个光滑的圆球,然后那圆球就好似活生生的,竟顺着她的舌头一直滚入口内,然后直落咽喉。 华镜寒猛地推开他:“你……” “梦甜香,”华镜尘平静回答,“足够你睡到一切结束。” 大股热气于腹内轮转,华镜寒知道这药物发作只在瞬间。无边黑幕沉重压下,她胸中只有强烈的怨恨,强烈的不甘心——她无法看到全部的未来,但她已清楚明白,等自己苏醒,尘哥哥再也不会在她身边。 华镜尘伸出手去,再次遮住她满是泪水的眼……无比温柔,却毫不动摇。 “寒儿,我已腐朽……”他任她的身体垂落膝头,口中轻声诉说——似乎对她,又似乎不过是自言自语,她已睡着,她如何能听得到?“就跟白莲宗主说的一样,黑暗已将我吞噬,我自己非常清楚……不过没关系,我会带着这里腐朽的一切统统化作灰烬,我会将一尘不染的光辉留给你。总要有人为你做这样的事,总要有人为你脏了自己的手……没什么,我的梦想已经实现。” “我怨恨我的废物父亲,我怨恨我的□母亲,我怨恨我的血里只有灰烬……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的天赋,我永远要比你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才能勉强追上大家的脚步……所以他们说,这就是庶子和嫡子的区别……就是污泥和天空……” “我怨恨……我是你哥哥……” ——华镜寒在昏迷之前,梦见高耸入云的巨大门扉在自己面前闭合,轰然震响。她于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明白,原来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至此已戛然而止。 有个永远那么镇定温和的声音被永远地关在了门的另一边——寒儿……再见。 *** ……再见。 晓光从星塔背后升起时,这个词儿忽然浮现于慕容澈的脑海;他忽然想笑,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可笑至极。 ——这就是所谓“命运”的荒诞吗?这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平明时分,他们将他绑在十字交叉的木架上,在他脚下泼洒沸油,堆满柴禾。火焰乃涤罪之鞭,火焰乃天罚之所;这玩笑如此残酷却又如此熟悉,箭一般穿透数载光阴,直插他的心房……也许那死去的老头子说的没错,未来会倒影在过去之中,便如同女儿仿佛母亲,儿子肖似父祖;我们所经历过的爱恨情仇,总有一天会以某种奇妙的迥然不同的方式,再一次回到我们身旁。 曾经有一日,也是这样的黎明,他便站在如今那个白衣人所在的位置——胜利者的位置,然后志得意满抬起头来,冷冷望着刑架上的旧日仇敌,冷冷享受甘美的胜利果实……他不知道多年之后,华镜尘会不会也有这样一日,也有一日今日的影子会以一种歪曲荒谬的形象重生在他面前,他也会从高空堕入尘埃,也会从胜者变成败者,也会从玩弄他人变成任人宰割。 “……你看那里,”凉爽的晨风中,白衣人飘飘然走到他脚下,伸出手、指向不远处高塔的某一层,因为背光的关系,那里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暗,“她就在那里,她知道你会死,她也许看不到你,但她一定能听见你最后的呼声——开口喊吧,跟她道别。” 他毫不理会他的疯话,只是昂首望天。 华镜尘又向前踏出一步,几乎踩到了柴堆上,他的声音越发怪异,仿佛这朦胧的晨光:“求她,慕容澈,”他对他说,“求她来救你,求‘天之君’来救你……然后我才能……” 白衣人并没有把话说完,最后的几个字也许出了口,却终究无声飘散,没有传入任何人耳中。那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目的,为了这个他已牺牲一切,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白死的。”最后,仿佛承诺似的,仿佛积年好友,华镜尘对慕容澈说。 *** 她猜想朝阳应该就要升起来了,因为空气中露水的味道已渐渐单薄,因为飞檐上栖息的鸟儿正开始欢快鸣叫。她看不见,但这世上绝大多数东西,其实并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她想起夜里那陌生访客告诉她的话:日出之时,他们就要烧死他了,就跟他当年烧死自己的父亲和妹妹一样。 连长安在晨风里低声吟哦:“慕容澈……”她反反复复念着那个名字,“慕容澈……” 她知道他是他——并非因为红莲宗主于酒宴上一语道破天机,也并非因为荒村之中无意听到的口无遮拦的争吵,都不是——其实不过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在更早之前。 男人们也许无法理解一个怀春少女的狂热,当她年轻,当他与她全都年轻,那个少女曾经独坐绣房,一针一针绣着织锦幔帐,满怀幸福地绣着自己的嫁妆。那个少女平日里最大的快乐便是听别人谈起有关他的只言片语,她像守财奴收集金子一样,一点一滴收集关于他的一切,然后于夜深人静时拿出来反复咀嚼,从其中汲取甘甜与滋养。 那时候,已不记得是谁了,有一次曾对她讲:“……小姐,据说陛下有个别号,叫作‘子清’;不过太傅说‘水至清则无鱼’,并不吉利,他便很少使用。况且为尊者讳,因此世人才多有不知……” 子清?少女轻声重复。她相信之后无论遭遇什么经历什么,自己都会将这两个字深深刻入脑海,永生永世不会忘。 “……以前那个名字……早就没用了,我早已忘记。不如你叫我‘子清’吧,齐……子清——齐地的子清。这是我少年时给自己取的别号,纯属孩子心性,取着好玩的。可师父知道了却说,水至清则无鱼,并不吉利,终于还是没有传开。” 少年时的恋情早已如同过往云烟;而那件无聊琐事,她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呢……可是,当这个名字再次响起在耳边,往昔忽然已一种不可思议地方式再度浮现。连长安立时便愣住了,记忆中两个完全不同的身影猛地合二为一,她的感觉已不只是惊讶,不只是怀疑,赫然竟是……茫然。 ——她本来应该怨恨他的,本来应该心生怜悯;因为她的爱,因为他的死,因为他是慕容澈。 ——她本来应该感激他的,本来应该满怀谢意;因为他的真诚,因为他的理解、陪伴与扶持,因为他是阿哈犸。 这么繁复的情感,这么荒诞的故事,经历了这么长久的岁月这么多生死别离,这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统统混杂一处。她感觉整个世界都仿佛从中折合,这一半与那一半合而为一,全然地覆天翻。 那一刻她根本不是故作镇定,而是……茫然,彻底的茫然。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踩在云端里,一脚深、一脚浅,喝醉了酒一般——他一直在逃避真相,而她又何尝不是? 现实中分明发生了那么多变故:“天之君”的故事,红莲与白莲的秘传,华镜尘的诡计,落入陷阱大开杀戒……然后他就要死了,很快就要死了,但她依然有种强烈的虚幻的感觉,依然觉得这一切都显然那么不真实,仿佛是个无聊玩笑。 ——阿哈犸是慕容澈……阿哈犸是慕容澈……怎么可能? 他究竟是谁?而自己又是谁?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 晨风将一声呼喝送上高塔,远方的黑暗里依稀有人大声喊着:“点火行刑——” 【八七】药 【八七】药 火焰已烧了起来,火焰倒映在东方的地平线上:从黧黑到戴青,从戴青到浅蓝,从浅蓝到大片大片的明黄、亮橙与艳红…… 观刑的人群早已退到丈许之外,各个脸上神情模糊。有人手持长弓,箭在弦上,瞄准他的心脏,口中赫然喊着:“慕容澈,你若肯承认故意谋害宗主大人,只要答一声‘认罪’,红莲便赐你慈悲,免你活着受这焚身之苦!” 他依然没有理睬这些废话,只当是耳边乱风,依然昂首望天。 便在这时,不远处星塔底层的大门轰然开启,那沉重的响动就连火堆上的噼啪声也无法掩盖。慕容澈终于收回目光,他的脸上第一次显出焦急;他在火刑架上拼命挣扎,却并非因为疼痛或者恐惧的缘故。 火苗已烧得很高了,几乎烧到了他的小腿;空气中飞舞着无数游丝,烟雾塞满他的眼眶与喉咙;他看不清来人,他仿佛也变成了瞎子,眼前唯有大片泪光。 陌生女子的呼声传入耳中,竟不是连长安,也不是华镜尘,不是慕容澈曾经听过的任何女音:“停止行刑!莲华之女说……停止行刑!”她显然跑得很急,一边复述,一边大口喘气,“莲华之女吩咐奴婢传话,只要放了火里的这个人,她就愿和华……愿和镜尘少爷一赌……” ——她怎么可以这么蠢?怎么可以蠢到如此无可救药! 那一瞬间,慕容澈几乎恼怒地无法自持。 “连长安!”他疯一般冲着高塔的影子咆哮,将刑架拉扯地咯吱乱响,“连长安,我是你的仇人,朕是慕容澈——你以为你是谁,观世音菩萨么?你的勇气呢?你指着朕的鼻子厉声诅咒的决心呢?你这样就甘心放弃了?” 秋风习习,苍空寂寂;光影变幻,高塔无声。 方才那转述连长安话语的小婢再一次怯生生开口:“这位……这位公子,莲华之女也吩咐奴婢传话给您,说她欠您……欠您一条命,此刻还给您,从此……从此再无瓜葛……两不相欠……” ——命,可以还;恩与怨也不难计算;可是……情呢?什么东西能够度量感情?度量我们一同走过的、爱恨交织的岁月? ——你竟然说……“再无瓜葛,两不相欠”? 此刻的慕容澈已不只是恼怒,他简直痛到了极点,也恨到了极点。世间的一切突然不复存在,晨光、暗影、头顶湛蓝的高空不复存在;那些手拿水桶沙袋赶来灭火的人一样不复存在。他看不见她,他知道她也看不见他;但他就在这里,她就在那里,两个人就这样隔着距离与光阴遥遥对望。 ——隔着他与她的前半生。 “连……长安!”肺里的空气尽数沸腾,慕容澈的唇角满是血泡,“连长安,你算什么东西?既然你我再无瓜葛,那你凭什么管我——想赶我走?我宁愿死在这里!” 依然没有回应,天地间唯有自己心跳的澎湃声音。慕容澈咬紧牙关,有一句话在他胸口奔涌翻腾,他很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让它溜了出来——他真的宁愿死,也不能容忍自己竟然这般软弱。 ——长安,你就连一句话,都不愿亲口对我说么? *** 慕容澈终究还是离开了——在后脑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击,彻底昏厥之后。而围观的红莲们似乎也颇有腹诽,对这么轻易便放走了戮害老宗主的从犯极为不满。但宗主的决定就是家族的命运,而华镜尘的腰间,分明佩有华氏宗族代代相传的信物“霁月”宝刀。所以他们也只有腹诽而已,没有一个真正敢于出头反对;他们只是一边抱怨华镜寒的软弱偏信,一片诅咒华镜尘的狐假虎威。 于是他们便眼睁睁看着周身雪白、正在为前任宗主服丧的“庶子的庶子”施施然向晨光中渐渐明亮的星塔走去。底层的石质大门再一次闭合,留下众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华镜尘沿着倾斜逼仄的木梯上行,一直攀到第三层连长安的囚房外。这里原就是留宿贵宾的客室,屋子虽小,但内间外间、床榻桌椅一应俱全,件件精致华贵。 门并没有锁,一推就开了,连长安背对门扉,正站在屋内唯一一扇小窗之前;窗户两扇大开,客室内难免都是烧灼的灰烟的气味。 纵使她是阶下囚徒,纵使他明知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华镜尘依然一丝不苟地长揖到地,声气全然是个安分谨慎的下属:“莲华之女,在下已着人替慕容公子照料了手脚灼伤,备好了盘缠衣物,定安然送至城外——还请您放心。” 连长安依旧不答,仿佛她的双耳也已失了灵。华镜尘并不着急,毕恭毕敬敛息静候,许久、许久,白莲宗主方道:“华公子……你就不怕我此刻反悔?” “宗主不是那样的人。”华镜尘平静回答,“宗主性子雅慧坚直,在下心知肚明。” “……心知肚明?”连长安的声音仿佛在笑,她终于转过身子,眼角不见半滴泪痕,“你倒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只可惜……此刻,连我自己都糊涂了。” 方才那传话的婢女送上了酒水饮食,然后躬身退出,静静带上了门。华镜尘从怀中掏出一只上着锁的小小金匣,匣内用白纸包着青色的粉末。他将这粉末撒入酒壶之中,手擎壶颈微微摇晃,待酒浆转而入杯,在窗□入的日光下,已微微泛着一层暗青的薄光。 华镜尘双手持定酒杯,如昨夜一般,小心翼翼摆在连长安面前,道:“宗主,您请——” 打开匣子的声音,拆开纸包的声音,粉末洒落的声音,酒浆晃动的声音……连长安自始至终听得一真二切。 “你早有机会给我下毒,龙城之时,草原之时……”她问,“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回来?” “青瑶草是我华氏禁物,而在下不过是个平庸的庶子,在昨夜之前,不光是我,甚至镜寒,也全都没办法得到这东西。” “所以你才费尽心机,刺杀红莲宗主,反而嫁祸在我头上?你如此机谋巧算,借我之手让华镜寒继任其位,然后又借血仇之名除去我,正好挟天子以令诸侯?” 华镜尘并没有即刻回答,反而轻声笑了起来,直笑了好一会儿:“不,不止如此。”他说,“因为这里才有‘红莲’;才有足够令‘天之君’醒来的血……” 连长安手拈酒杯,不寒而栗:“你竟然真的……真的想让它重归人世?真的想换来无边乱世?你就这么恨么?恨到不顾一切?杀人有什么用?即使你把你恨的人都杀了,你把天下人全都杀光了,又有什么用?”她踉踉跄跄站起身,几乎是在狂喊,“如果杀了他们……扎格尔就能活过来,如果杀了他们,之前所有失去的东西都可以挽回,那根本不用你,我自己早就动手了!可是……不行……哪有那么容易?流血什么都解决不了,难道单凭肆意杀戮,单凭一个无血无泪的恶鬼,你的愿望就能够实现吗?” 华镜尘毫不动容,平静回答:“我说过,莲华之女,这不过是个赌。也许我输,也许你输……” “……也许根本就没有赢家!”连长安大声反诘。 “人生于世,哪一样不是在赌?若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又如何能够坚持下去?这里是我‘看见’的‘终焉’,是我选定的道路……您就真的这么想知道吗,莲华之女?我告诉了您……您就能死而瞑目?” ——即便我大声说了出来,难道你就能明白吗?难道这个荒诞无稽的世界,就能够明白吗?即便你们全都明白了,又有什么用?你依然是你,我依然是我,嫡依然是嫡,庶依然是庶,世界依然是这个世界。这世界在呼唤陈腐的旧秩序的送葬者,呼唤无情死神。 “……您会知道的。”于是他伏低身子,在她耳边轻声耳语,声音已彻底改变,再无柔软再无虚伪再无温存,只如同□的刀锋,犀利而坚定,如同他面具之下真实的自己,“等您饮下了这杯酒,‘终焉’便在等着我们,等着华氏和连氏,等着将这五百年的诅咒付之一炬。” *** 华镜尘诞生在华氏某个破落潦倒的分支,虽也是不折不扣的红莲,却低贱犹如水塘边经霜的蓼草。曾有人与他同胎孕育,但出生时,一个孩子的脐带牢牢绞紧了另一个孩子的脖颈,从那时起,他的兄弟便只有死亡。他总觉得自己一出生便已衰老,一出生便学会了站在远处,冷冷目睹青春凋萎、繁华成灰——冷冷目睹每个人的“终焉”。 即使按华氏庶子的标准来说,他的天赋依然也只能算作平庸,到头来不能文不能武,只有勤能补拙的岐黄之术值得一提。从来没有人知道,甚至连他的父母都不知道,其实他还有一种特别的天赋,类似于华镜寒的预言之力,却又有些不同——他的确能够看到一些东西,或者应该说,他只能看到一种东西:看到死亡。 凡人皆有一死——这是华镜尘此生学会的第一个真理。他日日面对,因此从不害怕。遇见她时是哪一年?十一岁或者十二岁?记得那日他如同往常,穿着袖口短了四指却非常干净的衣裳去族学,一进门,便看见角落里自己的座位上打翻了一方砚台,墨汁和碎锭狼藉遍地。见他到来,见他怔然原处,族学里的少爷小姐们哈哈大笑,仿佛在看着最有趣的布偶戏。他们知道他很穷;知道他母亲重病缠身;知道他父亲每日买醉;他们知道他袖中只有族学里发放的最廉价的素纸,只有薄薄一摞,一旬的份量也不过屈指可数的十数张;他们知道他只得这么一件没有补丁的体面衣裳。 ——残忍凉薄的怪物,少年郎! 族学里的夫子迈着四方步踱进来,开课的时辰到了。先生用手中戒尺敲打面前的桌案,高声呵斥:“尘哥儿,你怎么还不落座?” 孩子们越发笑得酣畅淋漓,红莲近支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孩儿更是怪叫起来:“先生,他向您告假,要站着听课,因为得了……得了痔疮……哈哈哈哈……” 先生自然气得吹胡子瞪眼:“胡闹!成何体统!站着如何临帖?尘哥儿,你小小年纪得什么……得什么……” 满座顽童已有省了事的,忙埋头捏紧嗓子凑趣:“那有什么奇怪?瞧那张脸,可不是做兔儿爷的好材料?” 这一下彻底斯文扫地,规矩成空,满堂前仰后合,一发不可收拾。足足有半年时间,华镜尘在学堂里的绰号都是“兔儿爷”或者“痔疮”。可那古板严苛的夫子既不责罚捣乱的祸首,也不询问事实的真相,只顾冲他怒目而视,手中戒尺狠狠落下,第一记打在瘦弱的掌心,第二记打在娇嫩的指尖,第三记打在指根和手掌的连接处;然后喝令他,这个月每日再多交三张描红。 对华镜尘来说,疼痛完全可以忍耐,甚至委屈和侮辱都可以忍耐,但这每日凭空多出来的三张纸……不过为了三张纸,十一岁的坚强少年再也难以抑制自己的泪水。 ……少年用衣袖拼命擦眼,又抬起脸来,狠狠瞪着那个带头捉弄他的小霸王,发誓要将仇人的样貌一生一世记在心中——然后,他便看见了。他看见有人将那男孩儿推进了深夜漆黑的荷塘,凶手的衣袖短了四指,手心有三道清晰瘀伤——幻象从未如此清晰明确,泪眼朦胧里,他看到了那孩子确定无疑的死亡。 几乎就在那个瞬间,课室中最好最重要的座位上,一个刚刚入学的五岁女童忽然开始嚎啕大哭起来,仿佛中了邪祟,只是哭,无论谁都哄不住。 后来他知道了,那是宗主大人的嫡亲孙女,她叫华镜寒——那一天,“命运”告诉他,原来自己并不孤独,原来她与他是……一样的。 *** 望着连长安终于吞下了华氏秘藏的禁药,华镜尘的目光忽然满是悲悯。他薄薄的双唇开合了许久,最终说出的却还是那个句子:“……你放心,我不会叫你白死的。”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他已在幻觉中目睹过无数次,每一个细节都在眼前迟缓而静穆地延伸拉长:他看见桌椅翻倒,杯盘落地,白莲宗主的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成团,痉挛的十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砖缝,唇间溢出悲哀鸣叫;他看见无数血液全都汇于一点,在她的额头中心、两眉之间,一片红云从无到有由淡转浓,最终凝结成大朵凄艳无比的血花……他看见她的冰肌玉肤渐渐深黯下去,就仿佛白昼隐灭,黑夜席卷天空;他看见她再一次睁开了眼,双瞳并非妖紫,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而是深不见底的寂灭——犹如死亡。 华镜尘深吸一口气,像个最卑微的奴仆那般揽衣下拜,朗声道:“恭喜您摆脱五百年的桎梏,重获自由之身——天之君。” 【八八】焰 四位“红莲之子”肩抬软轿,自星塔别院逶迤而下。此刻天时还早,紫金山上不见行人。他们挂怀着近日族内的变故,一路不免闲言碎语,颔首叹息。 路程将将过半,众人谈兴正浓,忽然,极近处传来木条断裂的声响,其中一个连忙站住脚步,急道:“且慢!” 其余三人起先唬了一跳,紧接着便都醒悟过来,各个面上怫然色变——他们匆忙将轿子从肩上抬下,各自抽出兵刃站成一圈,盯死眼前微微晃动的青布轿帘。难不成……难不成那俘虏竟然醒了? 绝不该有这样的意外才对,昨夜宴会之上,慕容澈手持光风宝剑突杀来去,状若神魔,人人亲眼所见,谁还敢掉以轻心?先是以重击令之昏厥,又下了特别迷药,还用针法封住其身诸多要穴,莫说此人只是白莲宗主的护卫,就是宗主本人,这般“精心伺候”,断也难免要一两日功夫方能醒转。 四位“红莲之子”实在如临大敌,互相交换着眼色;最终领头那个上前一步,用刀尖小心翼翼挑开轿帘,另外三人则全神贯注望向轿里,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毡帘堪堪挑起一半,轿内忽有人大声断喝,一道黑影已夹着劲风直飞而出。说时迟那时快,这关头不假思索,四柄刀中倒有三柄急急向这黑影追去,刀刃从三个方向围追堵截,先后砍入黑影之中,发出“嘭嘭嘭”三声闷响——他们这才看清,那黑影竟非人体,不过是块半人高的木质隔板。 轿中人等得便是这个机会,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他已撞破轿子背面反向冲出,直朝第四名华氏部卒袭去——那动作委实古怪之极,腰身低伏,脚下分明是平地,姿势却像是骑在马背上突进狂飙。第四名“红莲之子”猝不及防,手臂被轿中人借着冲力巧妙一扭,掌中刀刃已堪堪插入了自己的小腹!只一招,那人便击杀一人夺了兵刃,头也不回朝来路疾奔。 慕容澈身份紧要,押送他的自然也非凡手,此刻虽然折了一个,但另外三名只有越发红了眼睛。他们不依不饶猛扑上去,罔顾自身安危,全是两败俱伤的招数。这果然有用,不出半柱香功夫,虽然再伤一个,却已成功将轿中人拦在山路旁,刀光剑影战作一团。 奇怪,那人的刀法路数竟然与前一夜血案时全然不同,一招一式间总有种说不出的异样。而且他一边打斗,一边嘴里还叽里咕噜不绝,仿佛在说着众人听不懂的语言,又仿佛在念咒。 单拳毕竟难敌四手,不过半顿饭功夫,四名护卫又倒下一个,而逃犯却也被剩下两人牢牢制住,身体失去平衡扑倒于地上,两道霜刃交错着切在后颈。 再次成为俘虏的那人终于停止了叽里咕噜,改用口音古怪的汉话大叫起来——这一番红莲之子们听懂了,却只有更为讶异,不禁面面相觑:“阿哈犸!醒过来!”那人竟然在竭力喊着陌生的名子,一声又一声,“长安要死了!她要死了!你快醒醒!” *** 死寂淹没一切,整座红莲别院漂浮于混沌之中。高耸的星塔仿佛一根漆黑蜡烛,融化的触手般的烛油从塔顶第三层的窗口中汩汩涌出。黑暗彻底变成了某种活物,疯狂滋生,肆意吞噬,半空中,灼灼烈日宛若灰白鹅卵;塔基下,森森满地都是枯骨朽灰。 黑暗的源头双足悬空,满头乌发都化作了活生生的黑蛇,在砖地上叠窜游走;黑肤,黑眼,额间闪烁妖艳血光。她分明没有开口,但声音却在虚空中回荡:“汝虽蝼蚁……但吾重临人世,汝功当属第一……很好,很好!” 华镜尘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任粘腻湿滑的蛇发缠上自己的腰,自己的手臂,顺着自己的身体攀上脖颈。 “……凡人不敢当,”他道,“唯有微愿,求‘天之君’听凡人一言。” “汝且说来。” “如今白莲尽殁,红莲十去其九,五百年的咒缚俱归尘土,但乞……‘天之君’念及凡人尺寸之功,放华氏余者一条生路。” “哈……”笑声如同金铁相击,桀桀刺耳,“汝以身为盾,以身为剑,为吾而战;吾自当保汝性命,勿须多言。” “不,”华镜尘猛地抬起头来,眸光炯炯,“凡人此身毫不足惜,只求……” “住口!” 随着一声断喝,满身蛇发猛然绷紧,深深陷入他的血肉肌肤,华镜尘忍不住自唇齿间溢出低低的痛呼。 “血还不够……吾尚未破除所有封印,尚无法脱出这具肉胎凡体……无知凡人,吾自有计较!” 微弱光辉在华镜尘眼中一闪,他的脸上分明已勒出血痕,神色却依然未改,头颅又缓缓低垂下去:“原来如此……”他无限谦卑地道,“如此,凡人便知道……该做什么了。” “天之君”冷哼一声,似乎颇为满意他的态度;蛇发依然缚在他身上,却已渐渐放松。 华镜尘再度抬起头来,忽然道:“凡人想起一事,红莲宗主曾留有旗花火箭,若于星塔燃放,光辉可达方圆百里,红莲其余子弟见了,必然驰援此地,那么……” “天之君”果然大笑:“好!此物现在何处?” “正在凡人这里……” 华镜尘言毕,将右手探入宽大的左袖之中,掏摸良久,蛇发自他的胸前、腋底滑落于地……就在他似乎摸到了什么,将要抽出手来的一刹那,袖底忽然明光乍现,一道霜芒划过半弧亮线,先是切断他的手臂,又以伤口中喷涌而出的大股鲜血为掩护,径直刺入了“天之君”毫无遮蔽的胸口,几近没柄! 断臂落地,惨嚎声响彻云霄,满地黑蛇一齐扑窜上来。华镜尘的额间满布黄豆大的汗珠,脸上却挂着她的小堂妹最为喜欢的温暖笑意——他握紧红莲代代相传吹毛断发的“霁月”宝刀,用力扭了扭,轻声道:“我早知道该做什么……既然如此,那你就和我,和这污浊的血一起,化为灰烬吧。” *** 远处传来凄厉哀声,将慕容澈从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又一次看见了扎格尔?阿衍。 那小子的样子丝毫没有改变——即使冷酷犹如岁月,也无法再对他加诸任何摧残。扎格尔此时此刻便站在他面前,袒着一边袖子,怀抱老旧胡琴,笑意慵懒。 “阿哈犸……”他开口唤他。 慕容澈猛地睁大双眼,又急急低下头去,凝望自己的摊开的手。那双手纤细有力,虎口与指腹生着厚茧,手背上只有一道淡淡伤疤。这不是阿哈犸的手,这双手属于慕容澈;扎格尔也不该站在这里,他已死去,他已化为灰烬……原来不过是做梦? “……你这家伙够本事,不单骗过了我,还骗过了长安;”扎格尔在说,满脸戏谑,“要知道是你,本单于早砍了你的脑袋!” 慕容澈无言以答。不过是个梦,不过是个荒诞无稽的怪梦。 扎格尔将胡琴别在腰间,忽而伸出手去,指向遥远的天边。山顶传来巨大轰鸣,甚至连脚下大地都随之阵阵颤抖。在那蜿蜒的山路尽头,应当是红莲别院所在的地方,高耸的星塔已荡然无存,只有大片升腾而起的烟尘灰雾,只有阴影与火光。 “她在那里,去找她,就像你当初回来找我一样。”扎格尔说,“她不该死在这里,她需要你……” 慕容澈回头遥望,莫名恍惚:“你呢……那么你呢?” 扎格尔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双臂抱胸,笑着,形体渐渐虚化。他的声音零落在满是灰烬的晨风之中:“去吧,长安需要你——如果是男人,就从‘命运’的手里把她抢回来。” *** 连长安在下沉,一直在下沉。她感觉自己堕入了一口无底深井,天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渐渐凝聚成一个针尖般的亮点,最终连那个亮点都消失了,周遭只有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我死了么?”她想。身体不能行动,只是不断不断下坠,可是,此刻的黑暗与之前的黑暗不同;这个黑暗,她分明是用眼睛“看见”的。 ——或者,又是一个梦? 她曾经做过许多许多梦:干涸龟裂的大地,淹没脚踝的血海,利剑一般的阳光,化为灰烬的城市,还有红色与白色的花……而在这一切的一切之上,是那个黑肤黑眼的魔物,额头上血莲绽放。 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黑暗之中,一位眉飞入鬓的绝美女子悄然浮现。她随着她一起下落,衣袂狂舞,风华无双……她在骄傲地说着:“我才不需要什么丈夫!男人能做到的,我样样能做,而且做得比他们都强!” “怀箴。”连长安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胸口满满都是怀念与酸楚,“……我的妹妹。” 第二位女子也自阴影中浮现,身量纤长,眉眼平平,却有种特别的沉稳气质。她轻声开口,一字一顿:“莲生叶生,花叶不离……记着您是……莲花……” “小叶!”连长安忽然生出无限愧疚,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我记得,我一直记得,我是……莲花。” “……你才不是什么‘莲华之女’!”第三位女子尖叫着现身,纵然半边耳朵全是血,脸上也有两道淋漓的伤口,可她依然算是个美人,只是眼中满溢狂气,“我恨这‘预言’,我恨这命运,为什么是你?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流苏……”连长安低声呢喃,“我恨这‘预言’,我恨这命运……为什么是我?”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人影次第出现,她看见了身披重甲在战场上厮杀的父亲连铉;看见了身穿宫服、梳着双鬟的年轻时的母亲;看见昭阳公主一袭华丽翟衣,脖颈上绕着三尺白绫;甚至看见了豆蔻年华的赫雅朵阏氏——昭阳公主的姐姐昭华,马后桃花马前雪,就这样去国离乡,头也不回的远嫁草原…… 黑暗中不断有丝线亮起,一根又一根,有粗有细,有直有曲,闪着晶莹光辉;它们忽然互相扭结,彼此交缠;忽而又背道而驰,去往南辕北辙的两个方向。 冥冥中有个声音在说:“这就是命运——” “不!”一股炽热洪流猛地自胸怀深处涌出,在她的体内不可阻挡地盘旋奔腾——她几乎以为那是火焰,愤怒的火焰,悲哀的火焰,誓不低头的火焰;但那远比火焰还要激烈还要疯狂。 “不!”她厉声尖叫,“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命运’,也没有‘注定’,只有‘道路’! 你想去哪里?你为了什么而努力?你要朝着哪个方向前进?你会遇见什么?你会……爱上谁?父亲、母亲、怀箴、小叶、流苏、昭华公主、赫雅朵阏氏……所有所有的人们,都是为了自己的‘执着’而活着,都走在自己选择的那条路上,他们绝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我们都不是命运的傀儡!” 四面八方,所有的人影一齐笑起来,开心的笑,欣慰的笑,尴尬的笑,苦涩的笑……然后笑容渐渐融化,他们死于刀刃,死于火焰,死于毒药,死于疾病、死于傲慢、死于贪婪、死于疲惫、死于哀愁…… 黑暗猛地褪尽,眼前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发觉自己还在下坠,越来越快——苍穹悬于身后,地面扑面而来。 “……你也要死了。”那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再度响起。 “……死有什么可怕?”连长安忽然微笑,“我们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努力挣扎,我们充满迷惑却从未放弃,我们都是终究会迎来寂灭之日的凡人之子……但我们始终相信,这世上没有‘命运’,只有‘道路’!” ——循着那条路走下去,自己选择、自己决定,一直一直走下去,此生便可无怨无悔! “我是……连长安!”她大声道,“我为自己活着,为了爱我以及我爱的那些人活着!今生无悔!” *** 慕容澈赶到的时候,只看见无边火海,只看见崩塌的半截残塔,以及满地破碎砖石。而在这火焰、灰烬、一切的一切之中,悬浮着一颗硕大的光球,红莲与白莲的幻影疯狂流转、忽隐忽现,光球里赫然是她,胸前深深插着明亮刀锋。 “长安——” 他猛冲过去,冲到她身边,冲到光球里。她皮肤上的黑色已然褪尽,雪那样苍白,却如火焰般灼烫。 “长安!” 他拼命唤着她的名字,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她缓缓睁开了眼,轻声问:“……扎格尔?” 慕容澈的声音一滞,随即拼命点头:“是我!是扎格尔……你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出去,你一定要坚持住!” “扎格尔……原来你一直都在;一直在我身边……” 他的泪水落在她的脸颊上,“嗤”的一声化作青烟。 “是我,我一直都在……” 伴随一声巨响,大堵残墙倒在他们脚边,火焰猛然窜高。慕容澈抱着连长安,想要站起身来,却只觉怀中的那具躯体似有千钧重,自己的双脚牢牢陷入地面,无论如何也移动不得。可他依然拼命咬牙,不肯放弃,仿佛已察觉不到疼痛,全然不顾自己的衣衫头发尽皆起火燃烧。 她的瞳仁忽然在眼眶中缓缓移动,仿佛刚从梦中醒转:“……慕容……澈?” “别说了,你不要再说话了!”他几乎都要哭起来,“我一定……带你出去……没人能把你抢走!” 她在他怀中慢慢合上眼睛,嘴角上弯,恬然笑了:“活下去,”她对他说,“我们都要……活着。” 【八九】归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定风波》*** 南晋永安二十年秋天,紫金山顶的这场大火,令星塔崩毁,红莲别院烧夷一空。目睹了当日光景的建业百姓们全都信誓旦旦,那一天火焰中分明腾起了一尾金色游龙,龙爪中抓着颗红白交错的太阳;它们飞上高空,突然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有人认为不过是走水,还有人坚称定是祥瑞,众说纷纭间,几个月功夫一眨眼就过去了。当那场变故引发的波澜渐渐平息,当秋去冬来,白雪覆盖大地,某日阳光极好的午后,城中的佑国公华府客房内,有人悠然独坐,正在痴痴凝望窗外盛开的梅花。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三个人鱼贯步入,当先是位十八九岁的女子,容貌俏美,鬓边却突兀地生着缕缕银丝。 “长安,”她问,“你今日觉得怎么样?” 连长安回过头来一笑,目光流盼,熠熠生辉:“我很好,镜寒,多谢你。” 她虽然如此说,可华静寒依然不放心,认真替她切了脉,又殷切嘱咐:“你才恢复不久,还是该多休息……” 跟在华静寒之后的是两位男子,是清矍的何隐以及刚健的叶洲。他们默默肃立一旁,默默听着她们的闲谈。忽然,叶洲走上前去,俯低身子,满怀关切地问:“宗主,您真的打算……生下来吗?” 温婉的笑容于连长安脸上微微一闪,她伸手轻抚自己微凸的小腹,点头道:“当然。” “可是……” “那一天在火焰里,我看见了扎格尔……”连长安的声音很轻、很轻,却丝毫也不容置疑,“是他……是我的孩子……所以你们放心。” 叶洲还想说句什么,可何隐从身后扯住了他的胳膊,对他摆摆手。 “不必担心,叶兄弟,”何隐道,“无论是‘白莲’或者‘红莲’,都已不在这个尘世……传奇结束了,梦已醒来。” 那一日,伴随着消逝在半空中的莲花的幻影,连长安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她的“莲华血”却已消失无踪;甚至华镜寒以及劫后余生的其余红莲子弟们,所有的莲印与异能,也都与此同时荡然无存……就在那一天,远在西北的叶洲于长久沉睡中睁开双眼——红莲花,白莲花,终于变成了肉胎凡体,再也没有了超乎凡俗之力的至大奇迹,这五百年的兴衰荣辱,真真宛如一梦。 ……而他,他也活了下来。只是左臂折断,周身几处灼伤,远比她的状况好许多——可就在连长安病情好转,将要苏醒之前,忽有一道消息从北方传来,岁末草原匈奴大举南下,仅仅三日便攻破了北齐咽喉要塞雁门关,一役震惊天下。 于是他便走了,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信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就仿佛许多许多年前,他与她之间隐秘的游戏,那些写在用杏黄丝线扎紧的小小纸卷上的只言片语。 ——无爱无恨,无波无澜,只有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墨迹酣畅淋漓,直欲破纸而出:男儿西北有神州! ——慕容澈,这就是你的答案,这就是你看到的道路吗? “……我去找他,”叶洲满脸都是惭色,仿佛这是自己的错误,他向她信誓旦旦,“请您放心,我一定带他回来!” 不,可连长安却摇头,不必,真的不必。 ——人的心是个巨大迷宫,我们也许永远也无法到达彼岸;正如同这世间充满疑惑,许多答案即使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知晓——不过没关系,那都没关系,只要明白自己是谁,想要做什么,只要专注于这一点,就足够了。 连长安点燃一根残烛,将那张纸片凑在烛焰跟前,看着它焦黑卷曲,最终化为灰烬……她推开窗子,放入煦暖阳光以及梅花的香味,但见满眼如画江山,这个世界实在美得惊心动魄。 如斯美景当前,什么恩与仇、什么爱与恨、什么背叛与亏欠,全都烟消云散。不管遭遇什么,人就该活到天年,就该生而尽欢,死而无憾。 ——这世界还没有美好到不坚强的人也能够生存下去。所以我们必须日日努力,努力活着,努力让自己变得一日比一日更加幸福。 ——这世上没有命运,唯有道路。你的道路,我的道路……就这样走吧、努力吧、继续活下去吧……只要有着共同的方向,总有一天终究会重逢。 *** 那决计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时节,天高云淡,雁过长天。他在一处清澈见底的溪流饮马,一阵轻风吹来,但见满眼芦花飘飞似雪,让人恍然不知身在何方。 如斯良辰美景,是该当围炉煮酒、弹剑作歌的。只可惜他的歌喉、他十指间那份如水的灵动早已离他而去——借来的东西总要归还,借来的东西永远也不会真正属于自己。 他正垂头想着某时某刻的少年光阴,忽然那阵歌声随风而至,又远、又近,仿佛唱在耳边,又仿佛唱在久已渺然的青春梦里。他忽然扔了马缰,忘了归程,只顾奋力分开芦荡,奋力向歌声响处奔去…… 可是,不是她……依然不是她……竟是一群乡野村童,统统□着身子,在浅水边追逐嬉戏,也不知是哪一个惫赖顽皮,忽然用稚嫩的嗓音高声唱着:“白莲花,红莲花……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败转如沙……今夜花开到谁家?” ——呵,十载韶华弹指而过,曾经叱咤风云的战歌,竟成了小儿口中童谣;说什么王霸雄图,说什么血海深恨,到头来都不过渔樵闲话……慕容澈啊……你因甚举杯?因甚到天涯?因甚的□开遍,只是不还家? 他忽然失笑,索性歪身坐倒,将双肘支在膝头。也许当每个人充满疑惑时,都该来看看这些天真孩童,他们永远欲望直接,目的明确;他们最懂得快乐的意义;他们玩啊、闹啊、笑啊……每一天每一天都竭尽全力,既不因悔恨而痛苦,也不为奢望而哀愁…… 真傻——他想,为什么我们一旦长大,就总被不重要的东西蒙蔽了双眼,总把本真的世界全都忘记了呢? 那些孩子唱完歌,一窝蜂冲入了芦苇荡,再冲出时人人手中都擎着木棍枯枝。 “我是杀贼的戚元帅!”当先一个叫道,不断挥舞手中树枝,胖胖的脸上两团酡红。 “我是打虎的武二爷!”另一个也不甘示弱,一边喊还一边嗷嗷怪吼,扮作张牙舞爪的大虫。 慕容澈越发笑了,他想起自己幼时,也曾和拓跋辰在太极宫幽暗的深处捉迷藏,也曾在树影婆娑的御苑里这样喊过:“我是太祖皇帝”,“我是世宗陛下”…… 看来即使是再过一百年、一千年,即使桑田沧海,今日辉煌的城市化作历史无情尘埃……想做英雄,顶天立地,依然是孩子们亘古的、永不褪色的梦想。 ——此身促如烟花、急如逝水,唯有梦想永恒芳菲。 最后一个孩子也从芦荡中钻了出来,他约莫七八岁,一手拿着“兵器”,另一只手却折了许多芦花团在一起,举于身前遮住脸孔。 “我是鬼将军!”他高喊,自信满满;惹得其余的小伙伴们蜂拥上前,七嘴八舌探问:“鬼将军是谁?” ——慕容澈忽然认出了他的声音,这就是方才高唱“白莲花”的小子啊。 “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那小鬼越发得意,大声讲解,“我娘说全因为有了鬼将军,这么多年才能守住雁门关,让胡人始终过不了长城。我娘说鬼将军是真正了不起的大英雄!” “哎呀,那不是齐大将军嘛,我也听过……”有人附和,“可干嘛叫‘鬼将军’啊,真难听……” “因为大将军总是带着面具上战场!”那小鬼一本正经摇了摇手中大团芦花,“面具上画着鬼脸,匈奴蛮子见了他就跑。” “那齐将军一定长得很丑……”有人窃窃私语。 “才不是!”小鬼发飙了,气鼓鼓扯下遮脸的芦花,“那是因为他长得很好看!我娘就是这么说的!” 那是一副多么熟悉的容颜……端方的额头、形状优美的下颌、挺拔的鼻梁以及一双明亮亮的黑漆大眼……像他,也像她——慕容澈忽然觉得胸怀激荡,忽然险些泪盈于睫。这难道……难道又是一个梦么?又是一个困极倦极、伏在马鞍上打的盹儿?只待战角吹响,便告怅然消散、再无痕迹? ……天光渐晚,村童们挥手道别,依依不舍。唯独那男孩儿并不立时离去,他纵身跳入水洼,洗净脸上身上的汗和泥,然后又从芦苇丛中取出枚小小布包,将里头干净的衣服鞋子穿戴整齐。慕容澈站起身,向他走过去。那孩子忽然回过头来,粲然一笑,露出两颗小小虎牙,脆生生道:“行了,咱们走吧!” 慕容澈大吃一惊,忍不住问:“你知道我是谁?” 那小鬼斜睨了他一眼,仿佛把他当做光长个头儿不长心眼儿的呆瓜:“你一直瞅着我不放,我还能不知道吗?是村头张婶叫你来这儿找我的吧?你也是来寻我娘瞧病的?” 慕容澈微怔,随即将手抚上心口,笑了:“是啊,你真聪明,”他说,“一点儿都没猜错。” 那时候夕阳西下,暖黄的余晖将一长一短两个影子投在田垄间。小鬼仿佛片刻也安静不得,在他身前身后蹦来跳去,各式各样的问题没完没了。 “你从哪里来?你得了什么病?你运气真好啊,我们本来明天就要离开了……” “……离开?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哪里有病人就去哪里。我娘说天下很大很大,只要觉得快活,不拘哪里都是家,都是一样的。而她只要能帮到病人,哪怕再辛苦也快活。” “……那你呢?你快活么?” 小鬼再次甩给他一个“你怎会这么傻”的眼神:“我跟我娘在一起,当然快活啦,这还用说吗?” 他们谈着、笑着,穿过芦苇荡,穿过田地和村庄,一直走啊一直走,直到远处山坡上升起袅袅炊烟。“看!就在那儿。”小鬼伸手斜指,“咱们快点儿,我娘烧的饭最好吃了!” ——曾经以为今生无觅,谁知此刻近在眼前。慕容澈却莫名生出无限惶恐:万一错了呢?万一她已……忘了他呢? “……你怎么不走了?”小鬼跑出几步,又折回来,满面疑惑,“你放心,我娘的本事可大呢,根本没有她治不了的病人……对了,你叫什么?” 慕容澈蹲下身子,与他目光平视,声音隐隐发颤:“我叫……齐……子清,”他说,“告诉你娘,我叫齐子清,问她肯不肯……医治我……” “你放心吧,她什么人都肯治的;你没银子也没关系……而且,你也姓齐啊?跟我一样呢!” 小小少年在晚风里挺起胸膛,像方才高喊“鬼将军”一样,骄傲无比地说:“……娘叫我阿策,你也可以叫我阿策——我叫齐策。” *** 当夕阳隐隐沉落,她一边看着灶火,一边打理自己和儿子的衣裳行李。明日就要走了,去往另一个陌生的地方,邂逅另一群陌生的人们;将生的喜悦分付予轮回中流转的芸芸众生。这是她的选择,亦是她的道路,纵使为此毕生飘泊无枝可栖,依然甘之如饴。 何隐有消息传来,说叶洲新得了一个女儿,说那个人突进长城三百里,一直打到阴山脚下,迫得匈奴金帐西迁,直翻越高耸入云的恶魔雪山……信里说:“此一战,半壁江山定矣!” 果然是“了却君王天下事”,果然是“男儿西北有神州”。这是英雄的乱世,乱世还在继续,而她却早已不是故事里的美人,鬓旁唯有烂漫山花,指间满是光阴的尘灰。 ……晚风温柔而多情,她倚门而望,不知不觉间竟睡意朦胧。梦里那人抱着阿策,正大步归来;梦里他在呼唤她的名字,好像从比记忆更加遥远的地方翩然而至—— “……长安……长安……” *** 此心安处是吾乡。 【后记】关于理想,关于幸福 齐历宣佑二年,一个有点幼稚有点天真有点自卑有点彷徨的青葱少女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左手边是万丈悬崖,右手边是悬崖万丈。这个名字叫做“长安”的少女在世界的迷雾面前眨眨眼,然后勇敢地向未知的前方走去——她知道这注定是条荆棘满途的漫漫长路,更知道迷雾中有看不见的怪兽正张着血盆大口;她很是害怕,无法止住怀中那颗不争气的心怦怦狂跳,无数次走错又无数次摔倒,但她从来都不曾停下脚步。 我总觉得,所谓“世上最了不起的勇气”就是坦诚面对一切并且不断努力向前,不盲从他人也不迷失自己,这就是连长安的道路——这始终是我的理想。 我所欣赏的女子一直都是这样,也许并不特别美丽,也不特别聪明,但一定有着旁人所不可及的坚强的“心”。她们都是资质平庸的女孩儿,没那份手腕去杀伐决断执掌天下;甚至每一个孩子都是大傻瓜,就为了那么一点小小的“执着”,为了简直是“任性”的对人生的理解,始终努力着,始终向前——我是如此喜欢这样的家伙,大概因为自己本身就是半瓶子醋,就是个毛病一大堆、更兼胸无大志的俗人吧?大概因为自己在这艰难的世界上,一直在遭遇挫折,一直在为了心底那份坚守的“幼稚”而吃尽苦头吧? 我不想给你们一个美丽却虚假的梦,亲爱的朋友们;我不想告诉你青蛙会变成王子,灰姑娘会平步青云,总有一日定然会有个财色双绝的超级无敌好男人来到你的世界,拯救你,宠爱你,带给你名字叫做“幸福”的那件无上珍宝——那的确是个美梦,每个女孩子从小到大或多或少都曾经做过这个梦,但这样罂粟般的梦总要醒的,你必须醒来——因为“幸福”并不是别人给的,因为“爱情”绝不是白马王子的恩赐,因为沉醉在梦里的你,如果不肯睁开眼,说不定真的会错过属于自己的“幸福”呢! ——到底怎样才能“幸福”呢?到底怎样才能遇到真正的“爱情”呢? 这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甚至可能是我要努力去想一辈子的问题。目前为止,我的答案都写在这个故事里了:“爱情”就是把身后交给对方,背靠背手持宝剑与世界为敌;“幸福”就是坚持自己,走自己的道路,绝不听从命运的摆布——我们该像连长安那样。 很好的朋友半开玩笑对我说,你写的是商业小说,是娱乐小说,大家看了过瘾就好,别白费心机讲人生哲理了,这样只会惹读者讨厌的。是啊,她说的很有道理,我郑重感谢,但心里却明白,那不是我的“道路”;这个“道路”,没办法抵达我想要的“幸福”。 某烟是个从小就沉迷于小说漫画的书蠹,可以一个月不吃肉,绝不能一天不阅读。到了青春成灰的今天,回过头赫然发现,人生的每一个转折点上,竟都有这个或那个故事的影子若隐若现。无论是所谓的世界名著,还是俗称言情小说武侠小说的商业读物,好书就是好书,真正优秀的作品是没有界限可言的,真正了不起的故事统统法力无边——在我迷惘的时候颓唐的时候,它们总是适时伸出手来,指给我应走的方向;它们总是用有趣的情节告诉我,不要失去勇气不要失去信念,要挺胸抬头以自己为傲——它们一直在改变我的人生。 归根到底,这是我想要成为一个码字者的最初冲动,我总希望我的拙劣的故事能让大家更“幸福”,而不仅仅是搏君一笑而已。很多时候我都想,竟有这么荒谬的野心,也许说明我真的和连长安一样,始终是个幼稚的任性的笨蛋吧! ——那么就让我们振臂高呼吧,笨蛋万岁!(笑) 废话这么多,最后,花费了许许多多的宝贵时光,一页一页翻过这些雪白的翅膀,最后看到我这番蠢话的亲爱的朋友们,愿你们心境甜美,愿你们岁月静好;愿你们有爱人的能力,愿你们有被爱的福气,愿我们一起大踏步向自己的“幸福”前进……谢谢亲们一直以来的肯定和包容,我当真无以为报。 谢谢! 我爱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原本放在纸书最后的后记,却不知为什么最终没有了。从没有一个故事令我如此满足,也没有一个故事令我如此痛苦。我承认,到了最后,这个故事已经几乎脱离了我的把握,我的能力已不足以负荷它,因而写的辛苦无比。 但仍然是值得的。 今年我经历了许多事情,结婚、工作变动、新项目开始、异地婚姻、生病……等等等等,我做了很多尝试重写这个故事,最后发现改来改去,它竟然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故事!笑。所以现在大家看到了还是纸书的样子了。 休息了大半年,从这个月开始,我才恢复写字,是个新坑。另外《诛砂记》的重写也正式开始了,目前进展顺利。《温柔毒》的续写大概要从明年开始了,这点非常非常抱歉。《阿根廷狂想曲》进度则是第二个故事的一半…… 神啊,我怎么这么多欠债! 最后还是那句话,谢谢大家一贯以来的支持,我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