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明,帝都,雪。 主殿内,宝剑高悬。 盛大的召唤仪式之后,白衣广袖的年轻男子显得有些虚弱苍白,容颜如莲花般开落,唇色艳丽,他的眸色浅淡如笼烟雾,褐色虚幻而缥缈。眼睛带着雾气,沾染了人世间的气息。 “怎么样?老师。‘轻羽’可回来了?”玄袍的帝王从上首的座位站起身来,急切地问。 轻羽,历代皇帝的守护者,召唤而得,选自各个时空最适合的、最强大的剑灵。 “恩。回来了。”谪仙般的男子点了点头,如莲优雅。 “那……老师,他现在何处?是男是女,多少年纪,相貌如何?朕去接回来……” 轻羽,是一柄剑,拥有守护的力量,却也有资料记载过它曾经的杀戮和征战。正是这样一柄守护的剑,却以人的形态出现。 轻羽,又不是剑,仅仅是一个人格化的守护者。因剑气而啸成的灵。 “臣不知道。”广袖的男子维持着优雅。他淡淡地皱着眉,不知是思考,还是召唤剑灵后身体受到了太大的损伤。 “谪仙如老师。也会有不知道的吗?”高位上的英宗总是心直口快,有时候,真的不像一个帝王。 男子脸上出尘的表情一滞,然后谪仙般的表情一片片碎开来,有点懊悔收了这个急性子且不聪明的徒弟。叹气道:“就算是谪仙,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况臣不是。”他顿了一顿,道:“仪式出了一点意外,不知道先代‘轻羽’是不是也是这样,他太强,臣无法操控。” 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无法操控的。 内殿帷帐外,宦官王振轻身走近,低声禀报道:“陛下,林妃娘娘给陛下蒸了桂花酿来,说是娘娘自己择的桂枝。“ “哼,就她事多,昨儿还说身体不适,今儿又跑去桂圃。”年轻的英宗呵责道,神色却是欢愉的,“没看见朕忙着吗?”浅薄、却单纯快乐的皇帝,可能是这样磊落的性格让群臣甘心忠于他。 “陛下,臣这边倒也忙的差不多了,陛下也不用忙了。”帝师忍不住出声打断,道:“况且林妃娘娘一颗心全在陛□上,陛下不是不知,何苦在臣这种孤家寡人面前秀甜蜜呢?” “老师……瞧你说的,朕是这种人吗?” “不是吗?”帝师暗自诽谤。开口却毕恭毕敬,道:“陛下和林妃娘娘恩爱,是皇家大幸事,愿陛下及早开枝散叶。” “朕知道。”英宗微笑起来,英俊的脸上是对那位林妃的眷恋,温柔的神色。目及高悬的‘轻羽’剑,帝王正色道:“寻找‘轻羽’这件事就交给老师了。” “臣遵旨。” “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关乎我大明江山社稷。” “臣晓得轻重,定不辱使命。”帝师躬身道,他想了想,凝神思索了片刻,考虑了可行性,又道:“陛下,我得把‘轻羽’剑带走。” 他顿了顿,复又解释道:“臣得……按照剑指引的气息去寻找。” “嘁……”一声轻笑猝不及防地落地绽开。 “舒夜……你笑什么?”英宗不由好奇,问隐于暗中的孩子。 那是——肆无忌惮的笑。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一想到帝师捧着“轻羽”剑到处寻找召唤到的灵,就像捧着司南指路一般,他的容貌宛若谪仙,所作所为却蠢如猪马。那个被唤作“舒夜”的孩子忍不住嗤笑出声来。 帝师知道准没好事,根本不想听舒夜解释,狠狠地白眼过去,暗暗骂了一声“小屁孩!”幸而,后者也没有开口的意思,收敛了笑意,又隐藏在暗中——不留心的人是不会发现他。 英宗不明白,看了看帝师,又看了看舒夜。只觉得自己好傻,什么都不明白,尤其是老师和舒夜。王朝的霸主突然觉得自己好委屈……周围的人太出色的话,只会衬得自己更傻。 “陛下要是不反对的话,臣就带着剑走了。”帝师面容倦怠,难掩神伤。 “好罢。”英宗允道,“老师你也累了,先回府好好休息。” “是。臣告退。”绝色的男子躬了□,作揖退了下去。行动间,如柳扶风、一派优雅,却不忘又朝着暗中的某人瞪了一眼。 “王振。宣林妃,让她进来罢。”帝师告退后,年轻的帝王吩咐道。 得到消息的宦官退了下去。 殿中沉寂下来,白色的灵帐装饰着主殿,是追念逝者的装饰。 英宗看了看绵延至殿外的白色丧幡,眼中的神色是复杂的。问道:“舒夜……你说,朕到哪里去寻‘轻羽’呢?” 十来岁的男孩子一言不发,从始至终保持着静默,唯一的动静是那一声嗤笑。狭长的眼眸,眼尾微微挑起,掠看了一眼高坐的英宗。看不清眼中的神采,像是有些不屑回答的样子、冷眼旁观的。 “单单凭借‘轻羽’真的可以守护我大明朝吗?”英宗又问。 “信则有,不信则无。”名叫舒夜的孩子惜字如金,表情也是淡淡的。 他的声音极其的好听,咬字清晰却带着淡淡的尾音,绝不是地道的明都官腔,像是酥软的吴侬软语,却并不暖人,相反地、若有若无地带着疏离和冷漠,掺杂着稚气的童声。奇异地混合起来,出奇好听的,只属于舒夜一个人的声音。 他像是对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像是在等待什么的、又像什么都没有,如同世间所有浑噩的人,不知道要什么。 “舒夜你是知道的,先一代的‘轻羽’已经随着太皇太后的仙逝消散了。朕这次能召唤来怎么的‘轻羽’呢……”年轻的英宗喃喃自语。 内殿上,时间像是停滞的。 那感觉,就像是一幅静止的画,画中唯有黑白两色,隔绝开来。亮的这边,是聒噪的帝,喋喋不惜地念叨着什么,出神的;暗的那一边,是隐在阴影中的舒夜,蛰伏着,嘴角稍稍弯起,带着残酷的意味。 这幅黑白两色的画明显地分割开来,像是无法交流地样子,却又奇异的理解了,绮丽地弥漫开。 舒夜并没有回答的意思。他的皮肤极白,像是长年不见太阳,下巴很尖,他的眼睛狭长,眸色若琉璃,眼神流转间说不出的邪魅,唇色苍白,轻吐了两个字:“笨帝……”极轻,几近无声,消失弥散在殿堂上。 “喂……舒夜,你说什么?刚才你有说‘笨帝’对吧?”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你明明说了对吧?” “陛下,我也乏了,先退下了。”十来岁的孩子旁若无人,嘴角弯成一个弧度弧度,类似微笑。拂了拂袖。隐在了阴影中,很快不见身形。 “舒夜你好大的胆子!”英宗气得跳脚,却又无奈。舒夜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样子,自己拿他没有办法,意识到这一点的英宗更加无奈了。 舒夜渐行渐远,与施施而行,挑帘而入的林妃擦肩而过,听到林妃温语问着“陛下为什么何事生气?”以及其他,他听到身后皇帝的大笑,嘴角弯起的弧度继续加深,无奈地摇了摇头:“笨帝。” 他抬头看着天空,殿外阳光正好,大雪刚停。是自太皇太后仙逝后,阴霾首次散去。殿外古木参天,积雪沉厚。 他伸手挡在眼前,像是有些不能适应刺目的阳光,更加受不住刺目的雪,微微闭起了眼睛,片雪从树间飞落,亲昵地落在舒夜指间,轻若片羽。 可笑……凭借虚无缥缈的传言,就妄想以一个剑灵守护一个王朝吗?舒夜不由冷笑了一下,他是有些不确信,哪怕曾经目睹过先代“轻羽”的威力。 那种力量是把整个国家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才会有那样耀眼的光芒吧?正是因为那样的耀眼,才更加令人心痛,如同他指端的片雪,耀眼洁白却瞬间消融、流失。 “轻羽……”他轻轻地吐出了这个名字,像是怕惊动什么了,轻若情人间的耳语。 这一年是明正统七年,冬,大雪。太皇太后张氏薨,举国哀。待大雪化去,已经是来年开春。 同年。老臣杨士奇、杨溥、杨荣相继告老还乡,“三杨”辅政的时代结束。英宗宠信的宦官王振更加专横跋扈,开始专权。离正统十四年的“土木堡之变”还有七年。 与此同时、离明都几百里的衡阳,“三杨”还乡之地,大雪未停、纷扬,天寒地冻。 大风凛冽,终于在一阵狂啸后离去,纷扬半天的雪也渐渐落下,迷离的视线重新清晰起来。从高空中俯视下来,可以清晰地看到风雪中在雪原上疾行的小小身影。 他披着黑色大氅,风帽遮住了他的容颜,只露出英挺的鼻、以及风吹散的发丝。他在风雪里疾行,他的背脊挺拔、傲然孑立。 积雪漫过脚踝,踩下去发出“吱吱”声,靴子早已透湿,整个脚已经冷冻的没有感觉了。“必须回去!”疾行者默默道。 他望着明都的方向,眼神坚定。 ☆、第一章 为夫来了 第一章 天雪,温酒,暖炉。明都酒肆。 “听说过几日,皇妃娘娘就要回林家省亲。”酒肆里一群男子围着火炉喝酒谈天,围坐的全是护院武师、贩夫之辈,天南地北地胡侃。 酒肆外风雪刚停,天色空濛。 “啧啧,这可了不得,林妃娘娘还是很受宠的呢!可见没有受杨家三老离朝的影响。不知道这场面会有多大?” “谁知道呢,还在国丧中,估计不会如何。” “最近还有一桩奇事,林家的那小姐,原是个病秧子,痴痴傻傻,也不会说话,最近不知怎的,听说已经大好了。” “这可不是赶巧了,这边杨家刚一走,这边林家的女娃娃病都好了?” “这……李大哥,这里头有什么讲究?” 被唤作李大哥的那位,得意地咪了一口酒,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也原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我那兄长是在林府做事的,大家也是知道的。那林家的女娃娃和杨家的公子是有婚约的……”他顿了一顿没有往下讲,见众人听得起劲,卖了个关子。 旁边一人给倒上酒:“然后怎么讲?” “定是看杨家已走,不用再担心婚约了,便病也就好了……” “李大哥的意思是……”那男子斟酌了一下,啧舌道:“莫不是……林家那病是装的?这林家原本就没打算和杨家联姻不成?” “我看,不见得啊……林老夫人就是出身杨家,现在的两位大小林夫人也都是杨家人,自天下封王‘杨林王’后,这杨林两家何时生分过?” “这不是这一次的‘杨林王’还没有选好么?依我看,杨家是不成了,以后也没有什么‘杨林王’了,叫‘林杨王’也说不定……”一旁的男子喝了一口酒,插话道。 “宫里那边是说,圣上打算新封‘静林王’……林家的大女儿可是圣上的新宠妃,估摸着,林大人受封也就在近日了。” “我总不觉得这林家会不顾杨家……况且杨家公子的人品才学也是没话说的,这林家有什么可不满的?”另外一人兀自不信。 “哼!任凭他再出色,如今哪里还会是以前的贵公子,不过是落魄之人。可见帝王生杀大权!” “悄声……国事莫谈。”其中一人反应过来打断了一个话题。 众人幡然醒悟,恍觉不该在这酒肆谈论。为首那李大哥捧起酒杯道:“喝酒喝酒!” “哈哈哈……是是……且喝酒!痛快啊!”一众人不再说刚才的话题,又开始胡侃其他。 酒肆一角,临窗一桌。主仆二人一言不发,将这些话全部听入耳中。 “少爷,若真如他们所说,我们也没有必要去林府了!真没想到林家人是这幅样子。”听了众人那番话许久,年幼的忠仆出言劝道,忿忿不平。 被唤作少爷那人临窗背立,他的背脊挺拔。他看着窗外的雪景,神色不明,伸手扶着窗口,十指纤细。年岁在十来岁的样子,衣服半旧不新,做工精细,云纹暗藏。风尘仆仆却难掩气泽。闻言顿了一顿,才道:“不管怎么样,都势在必行。” “可是……”年幼的忠仆不甘心。 “憧光,不要忘了临行前三老的忠告。”那人语气淡淡的,却是不容置喙的。 名叫憧光的幼童住嘴不敢多言,转开了视线,也看着窗外。突然开心起来,一指道:“少爷你看!憬明回来了。” “少爷。我回来了。”另一个小仆匆匆赶回来。 “噢……打听的怎么样了?”他转过身来,容颜清俊,神清骨秀。皎如玉树临风前,端的是一脸的高深莫测,优雅出众。 “回少爷的话,果然不错。林府的省亲就定在后日。” 那名为憬明犹豫了一下,又道:“可是少爷,我们一定要去林府吗?林小姐不会一直都是装傻骗我们的吧?就是希望我们悔婚?” “你……”一直以来那少年高深莫测的表情表情碎开来,骂道:“你懂个屁啊!林家那个丫头是真傻还是装傻我难道还不知道?她要是真的好了,那倒确实叫人期待……” 他想起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任何人看了都不会忘记的眼睛,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的眼睛,像是漆黑的眼眸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像是星辰落在了里面。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那双眼睛、真的太美了。你要是真的好起来了,我真的很期待你会是什么样子。他心想。 “好吧少爷,还有就是,为什么我有一种去当童养媳的感觉?”憬明一脸愁苦。 那少年回过神来,一记爆栗子敲在憬明头上:“就算是去当童养媳也是少爷我好不好?” 憬明抱着脑袋:“痛痛痛……少爷下手轻点。”一旁憧光不住地偷笑。 “好了……事不宜迟,我们去办正事要紧。”那少年收了嬉笑的神情,正色道。 ***** 林府,小仆在院中扫雪。鸟雀枝头啄事、人至不去。 “君心难测啊。居然把三老全罢职了……”院中正房内,下首端坐着一个红衣官袍的中年男子,容貌清俊,是林府的当家人,林瑄如是说道。 上首坐的是一老妇,鬓发如银,端起了茶杯饮了一小口,“你用心做好分内之事便好,我虽是杨家出身,但出嫁从夫,这祸事断不会波及到你。” “母亲言重了,儿子不是这个意思。”林瑄忙道。 那老妇情绪波澜不动:“杨家是不成了……盛极必衰,能告老还乡已是大幸。” “母亲说的是。”林瑄弓身道。 “昕姐儿那边,怎么样?”林老太太问道:“少年天子最是嫉恨阻碍他的人,这些辅政老臣纷纷还乡,昕姐儿莫要受了这些事的苦?” 林瑄道:“母亲也说了,当今圣上是少年天子,少年夫妻感情自是不会差的,昕姐儿是母亲的孙女,是林家的女儿,说到底,和杨家到底是隔得远了,圣上就是迁怒也不会迁怒到昕姐儿头上。” 林老太太道:“话虽如此,可是昕姐儿刚嫁入宫中,便碰上太皇太后仙逝,杨家又退出朝政这两件大事,依着昕姐儿的性格不免自苦。” 林瑄道:“儿子省的,后日昕姐儿省亲,儿子会好好同她说,杨家虽然不在了,但儿子还在,林家还在,断不会让姐儿在宫里没了依靠。” 林老太太道:“你这样说最好,如今国丧,省亲若是铺张了,圣上定是不快,连带着你也要被言官训责;若是简单了,别说昕姐儿嫌寒碜,削了她的脸面,更是对皇妃的不敬,对皇家的不敬。这个度你可要把握好。” “儿子知道了。” 林老太太又道:“昕姐儿自小要强,同她母亲一个样子,可是皇家不比寻常人家,一味地争强好胜可不得当。” 林瑄道:“昕姐儿是母亲您管教出来的孩子,就算有些脾性,也不是不知深浅的人,母亲大可放心。” “是了,那孩子骄而不傲,是个有分寸的人。”林老太太地点了点头,对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很是满意。 林瑄问道:“杨家这一去,同他们的婚事岂不是……” “那也没有法子,映姐儿本就身体不好,只是杨延晔倒是个好孩子……可惜了……原以为姐儿没有福分,可如今姐儿刚好,偏偏杨家又出了那样的事……”林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又问:“映姐儿还是高烧昏迷么?” 林瑄道:“太医道,这孩子在胎中不足月,有些不足之症,是以身体不比其他孩子健壮。这几日人虽清醒过来了,也会说话了,太医也说不上原因。只是姐儿,仍旧虚弱的很。” 林老太太站起来,道:“我还是再去看看她罢,那么小的孩子啊……真是遭罪,作孽啊……” 林瑄道:“是儿子的错。儿子知错。” “你没有错!”林老太太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是杨氏没有这个福分!” “儿子真的知道错了,映姐儿就是对我最好的惩罚,儿子会好好照顾她的。”林瑄惶恐道:“母亲莫要生气,先过去瞧瞧映丫头罢,她身体才好起来,儿子还是不放心她。” “罢了罢了……这林家是你当家,话都是你说了算,你要偏袒那人,你就偏袒罢,也不知你还有什么脸面去看映姐儿?好好的一个丫头啊……真是造孽,老身自己过去看罢。”林老太太拂袖而起,房外的老嬷忙进来扶着她,往廊外走去了。 空留林瑄在原地,低垂着头。 眼看着林老太太盛怒着离开,一向孝子的林瑄正欲跟上,林家的管事进来禀告说:“大人,外面有个孩子求见。” 林瑄停下脚步,回头道:“什么人求见?” “不知,那孩子只是一个替人传信的,收了对方银两,他说,大人看了这封信就会明白。”管事说着,递上一封信。 林瑄皱着眉,打开一看,只看了几个字,便惊觉起来:“人呢?他人在哪里?” 不想自家大人反应那么大,管事愣了一下。 “快带我去见他!快。”林瑄催促道。 “是是……大人这边走。”反应过来的管事带着林士瑄往外走去。 ☆、第二章 侯府深院 林府前几日。 那时候,又一年年关至,虚弱的孩子终是熬不住,这一次更是凶多吉少,病榻上的孩子奄奄一息,眼看是活不长了,虽然知道大女儿省亲在即,可以杨氏只想陪着小女儿,多陪得一刻是一刻,竟然连省亲一事也不放在心上。 杨氏望着榻上单薄的孩子,不禁眼泪又流出来,她那张美丽的脸庞已经有了时间的痕迹,不再饱满,不再年轻。 闻得身后动静,杨氏收了眼泪。回头看清了来人,弓身道:“母亲大人,你怎么过来了?” 林老太太站在榻前,杨氏扶着她坐下,老太太看着病中的孩子很久,叹气道:“御医怎么说?” 杨氏闻言,本已收住的眼泪,忍不住眼中酸涩,又欲落泪,掩面道:“怕是……怕是熬不过了……” “哎……事到如今,看开才好,映姐儿是在受苦啊,去了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林老太太看着床榻中的孩子也忍不住心疼。 “母亲说的是,媳妇何尝不想看开些……”杨氏擦了擦眼泪,续道:“可是一看到晴姐儿那么健康可爱,我苦命的映姐儿却命不久矣……母亲……母亲,我咽不下这口气啊!”原本艳明动天下的奇女子终被琐碎的日常和费神的感情所伤,变得凄厉而自哀,在时光消磨中,仿佛变得和京中所有侯门贵妇一般。 林老太太原是杨家嫡女,给儿子林士瑄定的亲也是自己的侄女杨氏,杨家女心气高,夫妻间虽然不见得如胶似漆般相爱,倒也相敬如宾。杨氏为着林家生下一儿一女,一儿便是长子林延旸,一女便是皇妃林若昕。之后又怀了身孕,早产生下的这便是林若映了,一生下来便有不足之症,三天两头地发烧。 如今已经是五岁多的孩子却痴痴傻傻地不会说话,说是幼时发烧烧坏了脑子,长期的卧病在床,瘦弱的如同三岁不到的孩子。 杨氏抱住粉妆玉琢般的娃娃,泪如雨下,怎么也不相信这样精致面容之下的孩子居然会是个痴儿,这样点漆般的眼睛实际上看不懂这世间,那双眸子眼瞳深沉,却重来没有映出过事物?好好的孩子怎么会早产?要不是因为这个女子,要不是她的话!杨氏抱住孩子大哭起来,看向林士瑄和他身边的女人的时候,眼中带着恨意。那女子便是林士瑄的妾侍小杨氏了。 那个场面让见惯了风雨的林老太太也不禁潸然泪下。 这一年年关,大雪如期而至,那多病的孩子又高烧不退,连宫中最好的太医都束手无策,这个孩子急急地来到这世上,受了五年的苦,如今又要被召回天上去了吗? 他的侍妾也是杨氏,是杨氏的小妹妹,天真烂漫得紧,不似姐姐这般强硬作风,杨氏怀孕的时候,小杨氏来作陪,眼见林瑄位高权重,又英俊儒雅,一来二去他们便情愫暗生。杨氏被自家妹子挖了墙脚,气得早产。 这五年里,杨氏整颗心都在照顾女儿上,连治家的事都不愿意过问,交还给了林老太太。 虽是痴儿,但杨氏作为母亲哪有不疼爱的理儿,眼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虽然消瘦,但是杨氏还是心满意足。只是对林瑄的恨意丝毫不减。 晴姐儿是小杨氏的女儿,小杨氏生有一子一女,是双生子,一女便是林若晴,今年四岁了,比林若映小了一岁,生的活波可爱,瞧着倒像是林若映的姐姐。一子名为林延昭,性格人品皆不似其母。 林夫人杨氏呆呆地望着病床上单薄的孩子,出神。 到了半夜里。 杨氏操劳之下,守在榻前睡去了,忽梦见映姐儿没了气息,透明如魂魄般的映姐儿对着她温柔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化为青烟,不见踪影。 杨氏这一下吓得惊醒,惶恐地看向榻上的孩子,眼见安好,这才放下心来。 “我这是在哪里?”映子看着头顶的芙蓉帐,心中疑惑,这间房内空气凝滞,香薰暗起,必是门窗关闭的原因,窗前这个垂泪的古装丽人又是谁?映子的手一握紧,我的剑呢?去了哪里?这是什么地方?是什么人能取走我的佩剑?她看向自己空空的右手:没有剑,更可怕的是,整个手小小的、没有力量。 “映儿?你醒了?哪里不舒服吗?”那个古装的丽人担心地问道,随后自嘲地笑笑了,黯然道:“母亲又犯傻了,忘了你不会说话……” 眼前这个女子大约三十多岁年纪,容颜脱俗,却有了岁月的痕迹,带着美人迟暮的沧桑。 她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映子心下一软,对着女子油然而生亲近之意。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在想,自己的母亲会是什么样子的?一定很美,就像眼前这个女子一样,眼中含着泪,慈爱地看着自己。 “母亲?”她没注意,便脱口而出,声音细细软软的,糯糯的。 那女子如遭雷劈一般,呆住,不敢相信般地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伸手想抱抱她,又怀疑自己幻听了一般,恍惚地伸着手却不敢抱,生怕是黄粱美梦,一触即碎,颤声问道:“映儿?你刚才说话了是不是?” 映子还搞不清眼前的场景,为什么自己醒来便在这里了?并且变成了这样一个小孩子?是不是在做梦呀? 望着自己孩子终于有神采的深色眼瞳,那女子失了修仪,高呼道:“来人呐!快去请御医!快!” 须臾,贯川而入的忙碌侍女,花白胡子的惊疑御医,闻讯赶来的其他人神情不明地看着她……映子摇了摇头,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预感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时空,周围的一切事物昭示着她的预感是对的。 她究竟在哪里?这是哪里? ******** “映姐儿好些没?”老夫人的话拉回来了林夫人的神思,又一次同儿子因为小杨氏的事情不欢而散,盛怒下离开的林老夫人便来探望前几天才病好的孙女林若映。 “母亲您来了……”杨氏展颜笑起来。“好多人,已经认得人了,会说一些话了,只是精神头儿还不是很好,总是睡过去。” 她笑着说话,目光落向床上安睡的孩子,神色慈爱。 “老太医怎么说?嗜睡……这是好,还是不好?”林老夫人也紧张道。 “母亲不要太过担心,太医说了,还会好起来。”杨氏反过来宽慰道,拂了下心口,“真是老天保佑……” “确实啊……”林老夫人叹出一口气,“等昕姐儿省亲的事情了了,得去相国寺还愿。” 杨氏:“正该如此,媳妇也是如此打算。” “母亲知道这些年苦了你了……”林老太太无不感触地说。“只是,后日是昕姐儿的省亲,你好歹要放些心思,你可是她的母亲!” “是,知道了……”杨氏应道。 “你这些年心思全在映姐儿身上,旁的全不去管,我也不来说你……旸哥儿学问好,一向又是个省心的孩子,只是昕姐儿那里,你还是要费些心思才是,她虽然是家里的长女,容颜工德自是没的话说,但终究是性子急了些,你这个做母亲的要好好教导她才是。” 林老太太一番话下了,说的杨氏羞愧万分,这些年,她确实对其他儿女懈怠了些。忙道:“母亲说的极是,媳妇知道了……” 林老太太见她如此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复又看顾了一会儿林若映,方离去。 过了会儿,太医到了时辰例行复诊。 那太医依旧是前几日花白胡子老爷爷,映子已经熟识,太医面前,她没有继续装睡,睁着一双点漆的眼睛默默的注视着老爷爷,无意识的、无目的的,可是注视着。 已经在这个时空的第三日了,映子完全没有办法找到回到现代的办法。还有心底那小小的贪恋,贪恋这样温柔美好的母亲、如同在现代的时候她梦中的那样。 就当是做梦吧!说不定真在梦中。映子安慰自己。 ****** 林府,书房。 “晔哥儿!真的是你……”林瑄又惊又喜,快步走入。 “延晔见过叔父。”杨延晔拜倒行礼。 “快快起来。”林瑄忙伸手扶起他,不由责备道:“晔哥儿……你这样真的太危险了。” “延晔知道,已经谨慎行事了。”他原是京都贵公子,如今风尘难掩,林瑄心中一滞、不是滋味,又问:“家中可安好?三老一直没有书信于我,否则,我自是应该去接哥儿,万一路上哥儿你出个什么事,我如何对不起杨家列祖?” “叔父不必自责,延晔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族里的人都已经到衡阳老家,三老不便书信叔父,延晔不同叔父说见外的话,一来怕连累叔父,二来也担心出了事,京中没有人能照应延晔,不管哪一点,杨家那边都不敢再联络叔父。” 林瑄:“哥儿说的是,万万不要同叔父见外,我与你父亲都过命的交情,以后便把叔父当做父亲一般就是,安心住下。” 林瑄想了想,道:“只是有一样,这杨延晔的名字是用不得了。” “这……延晔明白。”杨延晔略一皱眉,最终点了点头。 林瑄见他小小年纪行事稳重,颇有祖风,心中很是欣慰。 又听杨延晔道:“母亲为太原秦氏,延晔以后便随母亲姓秦。” “好哥儿,不过是权宜之计,定有一日,你能光复杨家。”林瑄将他的神情瞧在眼里,不由宽慰道:“哥儿一路也乏了,先去歇息罢。” “是。叔父。”他埋首道,垂下眼帘,隐去了眼中的情绪。 作者有话要说:所谓江湖,且听款款从宫廷扯起~~嗷嗷……被??a飞中…… 【正经脸】:江湖部分会慢慢引出,文章比较慢的,因为款不喜欢很跳跃的、很转折的文章。 乃们的肯定是我写下去的动力~~~~~爱乃们,尤其是午姐姐,陪我定稿第一章,整整一个晚上 ☆、第三章 小园香径独徘徊?省亲(上) 什么?明朝正统年间?朱祁镇?恕她文盲,似乎连这名字的第二个字怎么念都不知道,似乎是祁连山的祁字?她虽然知道些历史,明朝那些事儿也知道些,可是真的不清楚这位皇帝。 逾二日,映子终于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现在的名字叫做林若映,是这林家的嫡女,上头有一个嫡亲哥哥和姐姐,兄长名为林延旸,继承了父亲的才华,文采过人,年纪轻轻却已经成为当朝尚书令之下的郎中令,姐姐名为林若昕,嫁给皇帝,贵为皇妃。 这林家的当家人,也就是这具身体的父亲林瑄,为高权重,是御史台的左都御史,官居二品。 此时正值明朝正统年间,在位皇帝是朱祁镇。 一般女主穿越过去不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吗?为什么偏偏摊上她就是这样的情况?处境不明不说,更不知道以后历史的发展。总不能跳出去和别人说这个世界以后是共和国的天下,无产阶级联合起来吧! 她这么倒霉的穿越也就算了,最令她难过的是:她原本的长处也给丢了,教她如何不难过? 事情是这样的:她前世是一个孤儿,被剑社的师父收养,学习剑道,她在剑术上有很高的天赋,是师父最得意的小弟子。 那一日,她照常在庭院里习剑,心静,气稳,挽着剑花,没有一丝虚华,专心地好像和手中的剑融为一体。 忽狂风起,白光一闪。 她便失去了意识,醒来是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孩子,还弱不禁风,病怏怏的,带有不足之症,分明就是林妹妹一个,宝哥哥却没有,只有一个嫡亲的哥哥林延旸和姨娘那边一个弟弟,名为林延昭。 也不知道师父要急着什么样子?自己怎么样才能回去呢?林若映躺在床褥中,握紧了小小的拳头,愁苦地想着。不甘心困局在这高墙深府里。 这日早上,林府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宾客满堂。林若映终日装睡,倒也将林府的情况了解清楚,知道是她的姐姐、皇妃林若昕回府省亲。 连一直照顾她的母亲也去了筵席,这几日杨氏将她照顾的仔仔细细,那日听到御医道了声:“奇了!”并说这孩子可以活下去去后,杨氏喜得泪如雨下,忙说要去寺里还愿,只因为皇妃省亲一事,耽搁下来。 前世的林若映从未见过母亲,这几日杨氏照料之下,林若映心中感动,生出小小的贪恋来:要是……要是一直可以有这样慈爱的母亲就好了。 她从床中爬起身来,众人都忙着皇妃省亲一事,只留着一个乳母照看她,趁那乳母没有注意,林若映跑到阁楼上,立在风口,手搁在栏杆上,想看看省亲的场景。阁楼筑高,风颇大,她身上一寒,愈发厌恶这病怏怏的身体。 南边的阁楼里,听说来了新的小伙伴,只是还不曾得见。林若映掰着手指,数着府里的孩子:姨娘那边两个,如今又来了新的小伙伴,这府里还真热闹。 忽听外面马跑之声不一,有十来个太监,喘吁吁跑来拍手儿。林若映顾不得想其他,起了兴致,踮起脚尖望着外面,只见十来个太监各按方向站立。林士瑄领合族子弟在街门外,林老太太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大小林夫人陪在一边,半日静悄悄的。 忽见两个太监骑马缓缓而来,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幕之外,便面西站立;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隐隐鼓乐之声。一对对雉羽宫扇,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金黄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执事太监捧着香巾、绣帕、漱盂、拂尘等物。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鹅黄绣凤銮舆,缓缓行来。 林老太太等连忙跪下。早有太监过来,扶起林老太太等来,将那銮舆抬入大门往东一所院落门前,有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入门,太监散去,引着林若昕下舆。只见苑内各色花灯,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园中香烟缭绕,花影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景象,富贵风流。 林若映远远瞧见皇妃,听不清众人的话语。只看到众人起身后,往园内走去。 “小园香径独徘徊”她突然生出这样的感慨来,这里这么热闹,却好像离她这么远,她觉得冷,她是那样孤寂。 “好姐儿……你怎么立在风口?”乳母发现了林若映站在窗前,拿起一件外袍,披在林若映身上,无不心疼地埋怨说:“姐儿怎么就不留心自己的身体……这才病好,怎么能这么不小心?”说话间,带着林若映往房内走去。 在这里,大家都把她当做那个病怏怏的林若映,没有办法。林若映什么话都没有反驳,由着乳母带进内室,坐在镜前,看着镜中人的容貌,自是极好的容貌,担得起粉妆玉琢四个字。 尤其是一双眼睛,映子从没有见过那么干净的眼睛,极浅又似极深……眼瞳深沉,情绪不明。那黑眸黑的纯正,黑的发蓝,犹如蓝天下的黑色山脉,眼白的地方又白的纯正,白的发蓝……那双眼睛就像是星辰溶在里面。映子听说了,这身体的主人原先是看不见的,难道是要将几年忍受的黑暗在一夕之间爆发光芒吗? 镜中人瘦瘦弱弱,个子小小的,完全不像五岁多的人,倒似一个三岁的孩子……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我会在你的身体里?映子渐渐接受了自己来的这个时空的现实,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想回去,却找不到方法。 “嬷嬷……皇妃娘娘请映姐儿过去呢。”映子正望着镜子出神,屋外走来一个女官,年迈。站着房门前,笑着对那乳母说话。 那乳母知道厉害,晓得这个妇人姓辛,是皇妃身边的得力女官,如今派这么一个女官过来请自己姑娘过去,可见这皇妃对映姐儿的重视……乳母心里一时间转过许多念头,脸上堆满笑意道:“劳烦辛嬷嬷走这一趟了。” 那女官笑得客气:“分内之事。”又走到林若映身前,语气宽慰而暖人:“映姐儿看着是精神多了,身子大好了吧?娘娘看到了必定是喜欢极了……” 原来,方才筵席间,茶三献,林妃降座,与内眷厮见忍不住垂泪,林老太太和林夫人也是哭泣。好半日,林妃方忍悲强笑,安慰道:“好容易今日回家,母亲、祖母怎么反倒哭起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 小杨氏携着一双儿女等人忙上来劝解。林若晴和林延昭是一对双生姐弟,生得冰雪可爱。 林妃见此景,想到幼妹,问道:“听闻小妹已经大好,怎么不见她?” 杨氏擦了眼泪,回道:“刚刚才好起来,身体还虚的很,实在不放心。” 林妃甚是关心:“如今怎么样了?” “除了虚弱些,其他都已经大好了。”杨氏笑道。 林妃像是不敢相信,她比这个妹子年岁大得多,未出嫁之前也一直陪母亲照顾妹妹,如同半个母亲一般。今日确实了消息,如何能不震惊? 便遣身边的女官辛嬷嬷去唤来。 辛嬷嬷刚走,林妃叹道:“许多亲眷,可惜都不能见面!” 小杨氏启道:“现有外亲在外候旨。外眷无职,不敢擅入。” 林妃即请来相见。一时众外亲女眷等进来,欲行国礼,林妃降旨免过,上前各叙阔别。 待林妃见完众人,辛嬷嬷也带着林若映到了。这林家小女生而有疾,众人自是心照不宣,也知她从不见客,如今终于得见其人,无不大敢好奇。 不一会儿便到了。乳母牵着林若映小小的手,她一步步慢慢地走近林妃,踩在绵软的红毯上,绣着四时花开、富贵常在的纷繁花纹,如漫步云端。她看着神妃仙子一般的林若昕,林妃长得有七八分像林夫人,眉宇间更似轩昂的林瑄,带着英气,整个人秀美却并不给人软弱的感觉。 林若映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姐姐。”,声音软软的,睁着一双点漆般的乌亮大眼睛,长期的卧病在床,整个人带着病气的苍白,下巴尖尖的。没有多少斤两。 林妃一见之下,不知是心酸还是感动,这五年来,还是林若映第一次叫她,林妃一楞,眼眶一圈都泛红起来,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旁边的侍坐内监提醒了一下,林妃才收住眼泪,从胸前解下一个络缨,镶着龙眼大小的明珠,光华温润,隐现碧色,系在林若映脖颈间,柔声道:“碧落海国使臣进献的鲛珠,唤作‘鲛人泪’,能保人平安。你好好带着罢,姐姐只愿你平安。” “谢谢。”林若映不知有多珍贵,道了谢也就收下了。 倒是杨氏说了一句:“这么珍贵的东西给映儿这个小孩子如何使得?” 林妃含笑道:“母亲,无防。我只有映儿一个亲妹子,再珍贵的事物给她也是使得的。” 杨氏一笑,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招呼林若映过去坐在她的身旁。 “娘娘对幼妹真是情意深重……”旁边内侍阴阳怪气的声音。 好大的胆子!林若映心想,这个内侍居然在主子们说话的时候插话。林若映回忆着古装电视剧里的情节,从未有见这样嚣张之人。 她不由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生得很白净,应该说很好看,便是以她现代人的眼光看,也觉得这个人是极为好看的,只是整个人极为不和谐,隐隐给人一种嗜血的感觉。林若映下意识地害怕和厌恶…… 作者有话要说:印象最深刻的省亲就是元妃省亲,有借鉴《红楼》 ☆、第四章 小园香径独徘徊?省亲(下) “呦喂……啧啧,真是漂亮的眼睛,老奴在宫中侍候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眼睛,二小姐生得可真好。”那内侍笑道,伸手划过她的眉眼,称赞有加。 “映儿,来……快来见过王大人。”皇妃林若昕招呼道。对这内监很是忌惮。 这个内侍便是如今皇帝最宠信的宦官王振。 “王大人。”林若映依言叫了一声。 这来观礼的人,多为杨林两家家眷好友,不乏有看戏之人,等着瞧杨家倒台后,林家的好戏……却见圣意眷顾正浓,连圣上身边最宠信的宦官王振都到了,随着皇妃一起而来,为着皇妃省亲之事忙前忙后。明眼之人都看的出来,圣上的意思很明显了:对林家的圣宠不变。 众人无人再敢小觑,收起怠慢的神色,毕恭毕敬起来。 林妃将这些看进眼里,了然地一笑,似讽刺。又流水般赐了其他人一些珍奇物件。 林若映对这皇妃省亲还是感兴趣的,奈何这身子又虚起来,她不由皱着眉,不满。 林妃就在她身边,瞧得清楚,在林夫人耳边知会了一声,林夫人一点头,便让乳母带着林若映回去了。 林若映只得走了,总觉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见到有多不怀好意,却无端的让人毛骨悚然,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宦官王振,一个宦官为什么对自己那么感兴趣的样子?想到这里,林若映一阵恶寒。 便随着乳母走了,一直走出筵席的厅堂,那寒意的注视才消失,林若映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她自幼学习剑术,心无旁骛,最是气定神闲,很少受外界的人或物的影响。这次却被那人的注视看得慌了神……那到底是怎么样强大的一个人?林若映忍不住想道。 待随乳母走到后院时,身上已有微微的冷汗,冬日里的风一吹,原该一个激灵,这会子,却觉得舒爽。终日困居在小小的楼中,这还是第一次离开房间走到院中。 林若映一回头,便瞧见柳荫的池塘,只是冬日里柳枝光秃秃的,池塘也冰封着,积着雪。流通的空气真好闻,她闭起眼睛,几乎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她挣开乳母牵着的手,朝反方向走着,想要去看看那一方鱼塘。 “姐儿,你这是要去哪?外面冷。”乳母呆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追上前来。 林若映在鱼塘上方的水榭停下,示意要在这边停留一会儿。 那乳母自是不依,刚要开口。却被小小孩童那一双稚气的眼睛盯住,她一扬眉,那眼风甚至是凌厉的,她一言不发,却叫人生生感觉到不怒自威的意思。那双眼睛——仿佛有操控人思维的力量。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痴痴傻傻的病孩子了——那乳母突然意识到。 那乳母一想,也觉得留在这边休息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担心她在外面又受了风寒,便道:“姐儿就算要来,咱们也该多穿件外袍才是,姐儿要是冻着了,该如何是好?”她是林若映的乳母,这份关心不会假。 今日是天晴,池塘之上有些积雪融化开来,有些目眩的耀眼洁白,隐约看着池中残莲段藕,冰封的水下是否有锦鲤?这荷池在夏天又会是如何光景?林若映有点出神,她想起剑社的老师收养她的时候是一个夏天,老师说,那个夏天,整池的荷开得正好,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他便给她取名点名一个“映”字。 老师……老师,我好想回来,我好想你。林若映望着鱼池伤神,冷风吹起额前的碎发,露出象牙般的光洁的额。 乳母无法,又担心她冻着,心想这自己后院还能有什么人惊扰不成,也便放心道:“嬷嬷去取件外袍来,姐儿不要乱走。” 林若映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出神地点了点头。 “哎……这脾气倔的,跟夫人一个样。”乳母心想。 乳母一走,水榭亭台就显得更加空寂,前厅的欢笑声隐隐传来,像是不真切的。衬得她更加孤寂和落寞。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和所有正念书的同龄人一样,爱动漫、爱幻想,认认真真地读书,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唯一的不普通,可能是自己会剑术。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 林若映百思不得其解。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同时有着良好的时空观,根据爱因斯坦相对论,是不是只有自已超越了光速才会回到过去的时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自己究竟是怎么样超越地光速呢?她想着想着笑了出来。既来之则安之……她心想,她一直是一个顺其自然的人,从来不会过多的抱怨生活。 她稍微想的豁达一点,重重地舒出一口气,舒缓了心中的郁结。 水池对岸的绿梅林,传来琴声悠悠,开阔的意境,如浩瀚的大海,林若映听的好奇,是谁在哪里?没一会儿,寥落地拨动了几下。琴声便停下,似乎被什么事情打断。 绿梅林边,是那新来的小伙伴住的院子,墨绿的梅林好似无边无际,蜿蜒着蔓延开去,宛若林海,那院子倚着梅林而建,便名为倚墨阁。 因为离那片绿梅林近,林若映听到一个小童稚气的声音:“少爷,咱们就不能去前厅看看热闹吗?” 少爷?原来新来的小伙伴是个男孩子。 林若映想着这些,也没有听到后者的回答。 “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己的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名唤雪雁。贾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老,料黛玉皆不遂心,将自己身边一个二等小丫头名唤鹦哥的与了黛玉……”——语出《红楼梦》 林若映听闻见他只带了两个小仆,不知怎的,林若映脑海中想起《红楼》中的这段话。如今这场景可不正是“林黛玉进贾府”?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黛玉”,心中有一种怜惜的情绪。那“黛玉”也和前世的自己一样,没有父母,无依无靠,独身一人,寄人篱下……骨子里凄凉。 她总是习惯性地出神,想事情的时候便顾不上周围的事物,老师也曾笑说,她心只能一用,是件好事。 以至于杨延晔走近,柔声问道她:“小映,你真的好了吗?”的时候,她才恍惚过来。 那是怎么一个少年呢,十来岁的年纪,却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挺拔优雅,眉宇间英气勃然,眼底有些玩世不恭的随性。像是清风拂面,吹开她心中的阴郁。 此刻施施然的在她面前站定,一身靛蓝刻丝暗金松纹的长袍,肩上落着几片绿梅花瓣,愈发衬的人品俊逸,缓步慢行间一派优雅贵气。 问候的语气是温柔的,看着她的目光含笑,从惊疑到肯定,然后嘴角扬起,笑从双脸生。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中的情绪林若映看不懂,看着自己的目光,居然有几分验收自己家良田收获时的欣慰。 关键是这个人究竟是谁?声音好像和刚才听到的梅林里那个“少爷”的声音一样。他好像认识自己,该称呼他什么?会不会露出马脚? 林若映那边天人交战。 这边杨延晔已经打量她很久了,将她的神情尽收入眼底,他的笑意不断加深,有些得意的意味:我家媳妇儿看来是真的好了。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只觉她身后似有烟霞轻拢,当真非尘世中人,待她转过身来,才觉得她清丽脱俗,却人在红尘之中。 她穿着浅淡的嫩绿颜色长袭纱裙,纱裙纬地,外套鹅黄锦缎小袄,边角缝制雪白色的兔子绒毛,一直密布至领口。露出一张巴掌大小的小脸,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晶亮,眼神忽闪,有名为“狡黠”的情绪闪过。 她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除了情绪,不再是黯淡无神的空洞。杨延晔敏锐地捕捉道。 “黛玉你好!”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错愕的杨延晔,一呆:“谁是黛玉?” 唷呵~你还不愿意呢!难不成你想当宝玉,这可是我的角色——某人恍惚中成脱险状态的思维:“那么,宋玉你好!” “……” 杨延晔再次一呆,才反应过来她会说话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开口说话,五年了。 听她吐语如珠,声音又是柔和又是清脆,动听之极,他向她细望了几眼,见她神态一派天真、娇憨顽皮,双颊晕红,年纪虽幼,却又容色清丽、气度高雅,当真比画里走下来的还要好看,世上竟会有这样的人。某禽兽色迷心窍,做了一个他后悔了很久的决定。 “好吧,宋玉这名字也不错,在下姓秦,秦宋玉。”杨延晔从谏如流。 此乃禽兽得名由来。 作者有话要说:此乃禽兽出场……怎么才能惊艳 ☆、第五章 玉人何处教吹箫?杀机 “黛玉你好!”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好吧,宋玉这名字也不错,在下姓秦,秦宋玉。”杨延晔一脸淡定,微笑迷人,做风流状。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眼角含情。折腰倾身、颔首一作揖,做了一个见礼的动作。不曾及冠,发丝拂过肩头,肩头的绿梅便顺之飘落,纷纷扬扬,优雅落地。 角度和神态他都经过无数次的练习,知道自己这动作足以叫人倾倒。杨延晔心中不由一阵得意,嘴角也有一丝笑意泛起。 哪知后者不为所动,却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某禽兽无语、错愕、不解,“哪里好笑了?”他自负风流,年少英俊,又少有上心的人,难得对这丫头有点兴趣,偏偏那家伙却如此不知情趣。 有一种抛媚眼给瞎子看的感觉,这丫头的眼睛真的好了吗?杨延晔有些挫败地扶额。 “秦宋玉?禽兽……欲?哈哈……笑死我了……”林若映解释道,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禽兽、欲……”反应过来的杨延晔嘴角抽搐。貌比宋玉潘安这可是多么夸赞人的形容,却被你糟蹋成这幅样!?杨延晔气得牙痒痒,一字一句的咬牙道:“林-若-映!” “哈哈……不好笑吗?”笑了一会儿的林若映,见他沉着脸,并不配合地笑,那她也就不好意思再笑,收了笑意,“喂……我开玩笑的,你不要生气。”毕竟不认识人家,怎么能这样嘲笑呢,林若映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杨延晔埋首低着头,一言不发,倒叫林若映无措起来,笑盈盈地开口:“刚刚是你在弹琴吗?那曲子真好听,叫什么名字?广陵散?高山流水?阳关三叠?胡笳十八拍?”她有一口气报出了所知道的所有古琴曲名称。 然而眼前的男孩子一直没有点头,眼睛低垂着,没有表情。 受到了冷遇,林若映却没有走开的意思——谁叫自己口不择言,侮辱人家名字了呢。刚刚才认识的小伙伴,也是在这个时空第一个小伙伴,林若映不太舍得就这样不欢而散。 林若映继续努力道:“呀,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没话找话地,她笑吟吟地、有些揶揄的意思,终于看见那个男孩子的脸色好看一点。 “渔舟唱晚。”他道。 “什么?”林若映呆了一呆,反映过来他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我也没有生气,怎么可能这么小心眼呢。”而且你是我媳妇儿,对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杨延晔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她年纪那么小,自己又不是真的禽兽,何苦说这种话捉弄人家。 “那你刚才还不理我,害我以为你生气了呢。”她委屈地撇了撇嘴。 杨延晔:“没有的事,只是你提起宋玉,我正好想起了他的《登徒子好色赋》里的一句话。” “什么话?”眼见唯一的小伙伴搭理她了,虽然看他开始掉文,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但是林若映还是很配合地问了。 “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1)”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是笑的。 水榭吹来廊外的冷风,冬日的气息格外清透,阳光从云层厚微微露出来,冬日里的阳光经不起冷风的吹拂。 这个人很特别很特别,自己像是在哪里见过他,好像很熟悉,却又真的不认识。 “映儿不要怕……我知道你听得见,不要怕,我在这里……”是谁在哪里说话?为什么脑海里想起这样突兀的记忆,明明不属于自己。 这冷冬里,林若映不由有些冷意,往兔毛的领子里躲了躲,一双清亮的眸子失神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孩子:他是那样温柔,青衫落拓,含笑的眼眸现在却是一片认真,低头看着她,静静地看着她。 林若映听不懂他吟的赋,也不明白他眼中的认真,心中一悸,像是漏跳了一拍。 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感觉?林若映有些无措,有些羞腆,掩饰地垂下了眼帘,隐藏了情绪。 “你……听的懂对吗?”杨延晔看到了她的情绪波动,走近一步,有些激动的、就差伸出双手抱她。照理不会,她不曾念过学,本该不懂才是。 果然,下一刻,她抬眼看着他的时候,眼中就带着大大的疑惑:“我,不明白啊,真的。是什么意思呢?” “好吧……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赞人好看的话。”杨延晔淡淡的说,眼中情绪落寞,虽然一闪而过,但林若映看到了,心里也不大好受。 这时,乳母拿了外袍赶来,披在她身上,关切地问道:“冷着没有?” 林若映摇了摇头。 那乳母又向着那个男孩子见礼,道了声:“晔哥儿。” “孔嬷嬷,不该再如此称呼了……”他笑了一下,有点恍惚。微凉。 “是是……老奴年纪大了,老犯浑,是秦公子才是。”孔嬷嬷有些怕事,生怕惹上祸事。又问林若映:“姐儿要回去了没?” “也好呢。”虽然有些舍不得刚刚认识的小伙伴,但是她真的有些困倦,在冷风里吹得难受起来。“那我走啦……你以后跟我一块儿玩哦……”她朝着小伙伴笑了笑,极力表现得符合一个五岁小孩的形象。 待看到杨延晔点了点头之后,她牵着孔嬷嬷的手,走了。回头看到杨延晔孤身站在水榭之上,说不出的凄凉,又念及他刚才眼中的落寞。她转身展颜一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2)” 杨延晔一愣,随后,眼中爆发出光芒来。 继而,她看见他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亮起来。林若映笑起来,她看见他,就像看到前世的自己,骨子里很孤独,她心疼他这样。 “我走了,记得我们的约定哦,要找我玩……”她笑起来的时候,真的什么形容都是苍白的,无法用言语来容易的美丽。 她,果然,是明白的。杨延晔看着她随着乳母走远,嘴角的笑不断加深,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值得他去探究的东西了,早慧已经不足以形容她。杨延晔突然觉得一个地方是满满的,不再空空荡荡。她,是一个很温暖的人呢,她让他感觉到温暖。 从雪原一路走到帝都,还是第一次觉得温暖。 ******** 明都,闹市街头。车水马龙,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街边,酒家、客栈和民居林立、混为一体。街外,跑堂站在客栈店门口招揽生意;四合院里,妇女洗着衣物。 黑衣的少年站在民居楼顶,隐藏得极好,手中拿着一柄玉箫,负在身后。他注视着静静的明都这一角,安详——这里的气息太安详了,太阳也带着暖意,照在人身上,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 然而这个少年的眼神却是极其锋利的、有神地注视着街上走动的那个人。这个黑衣少年自然就是舒夜。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闹市的街头,白衣的帝师苏安沅捧着一个司南状的物件,满城地寻找“轻羽”的剑灵。 召唤虽然不是很成功,但剑灵的确是被召唤来了,而且位置就在京城。所以苏安沅决定翻遍帝都、掘地三尺也要亲自找到剑灵。那司南状的物件无疑就是“轻羽”剑,被苏安沅施了幻术,看上去便如指南针无异。 白衣容颜如莲,却行色匆匆。 “啊喂……白痴吗?这个人真的是白痴吗?”舒夜哭笑不得,没想到这个人居然真的会像自己想的那样,满世界的寻找,舒夜差点笑场。 待他寻到舒夜所在的民居的时候,走至胡同,舒夜从屋顶走至墙垣跳下,落地无声,在苏安沅面前站定,一脸的嫌恶:“这样……真的找得到吗?” “呼……是你。”苏安沅看清楚了来人,先被吓了一跳,然后又松了一口气。在这个人面前,苏安沅一向懒得维持自己的谪仙形象,这小孩嘴毒、眼睛又尖,最喜欢揭穿自己,以让自己难堪为乐趣。所以,当下,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舒夜!你有这个闲工夫问我,还不如和我一起找。” “就你这笨办法?”舒夜耸肩摊手,很不屑的样子。 “那你有什么主意?”苏安沅知道舒夜一向有主意,倒也乐得向他请教。 那边舒夜倒没有摆谱,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作弄他为乐,直言道:“剑灵是灵,不可能凭空存在。” “你的意思是说……”苏安沅眼神一凛,他也是聪明人,马上明白过来。 “是这样没错,现在要做的是,彻查近几日的奇闻怪事,尤其是哪家的死人起而复生了,又或则其他……”舒夜难道说那么多话,于公事上而言,他是一个不错的搭档。 他知道苏安沅已经明白,就不再多言。 “一语惊醒梦中人!”苏安沅赞道,大喜之下,没有再用幻术掩盖“轻羽”的表象。“我这就去彻查!”他大笑着迈着大步离开,走出胡同。 舒夜刚要提醒,胡同口,苏安沅便撞倒了一个女子,苏安沅说了声抱歉扶起了那个女孩子。 离得近,舒夜听到那女子似乎在问路,苏安沅急着去调查,便有几分不耐烦,指了指身后的舒夜:“小姑娘,你有什么事就问后面那个人,我有急事,先走了。”说完,一溜烟的不见了。他平时行动一贯讲究优雅,舒夜还从未见过苏安沅走那么快过。 太大意了,苏安沅……要是这个女子看到了“轻羽”剑呢,还是灭口算了。省的麻烦。 舒夜一步步地走个那个女子,脸上没有表情,他将玉箫在手中把玩了下,准备一记绝杀。而后者并不知道杀神的靠近,望着舒夜的方向微笑道:“劳驾,帮我捡一下拄拐吧。”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落着一根拄拐。 被苏安沅撞倒的女孩子居然是一个盲女! 舒夜继续警惕地走近,他背着阳光,面朝着那个盲女,那个盲女望着他的方面,是直视太阳的方向,然而,她的瞳孔居然连一丝变化也没有!那是一个真的盲人。 “好……”舒夜弯下腰,收了杀心,将玉箫插在背后腰带,捡起落在地上的拄拐,交给那个盲女。神情是颇为愉悦的:“你要去哪里,不认得路了么?” “啊,多谢了呢。”盲女笑着感谢,她的容貌清丽,十四五岁年纪,是不多见的美人,只可惜是个盲人。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叫人感觉亲切:“我要去羽林卫的地方,我弟弟在那里,可是我却怎么也找不到地方。” 羽林卫,明都警卫。 舒夜指了指方向,又想她看不见,便道:“往这条路,直走到底就是。” 那女子很是感谢,说了好几声谢谢才拄着拐慢慢地走了。 “若不是你真的是一个瞎子,若不是你真的没看到‘轻羽’剑,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舒夜注视着盲女离开的方向,极低的这句话从他口中吐露。 作者有话要说:(1)译文:东家那位小姐,论身材,若增加一分则太高,减掉一分则太短;论其肤色,若涂上脂粉则嫌太白,施加朱红又嫌太赤,真是生得恰到好处。她那眉毛有如翠鸟之羽毛,肌肤像白雪一般莹洁,腰身纤细如裹上素帛,牙齿整齐有如一连串小贝,甜美地一笑,足可以使阳城和下蔡一带的人们为之迷惑和倾倒。 (2)出处 《诗经·郑风·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释义 既然已经见到了意中人,还有什么不快乐的呢? 在这里,款款只想理解成单纯的喜欢,并不是男女之爱,不知道这种理解会不会有偏差。只想表达,女主很开心看到杨延晔。 另外,轻羽事关重大,要是让敌国知道,是非常严重的,所以,舒夜想灭口,他并不嗜杀的~~~嗷嗷嗷 ☆、第六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还愿 省亲后第二日,林府女眷便向相国寺出发,一则是还愿,杨氏曾向佛祈下愿望,若小女安康必会报答,信佛之人最是虔诚,原先是为了皇妃省亲一事走不开身,一得了空闲,杨氏便携着小女亲自来到相国寺,二则是祈愿大女儿在宫中顺心平安,三则,也愿家府中一切顺心。 林老夫人自皇妃省亲,祖孙二人相见絮絮了一番话后,一向要强的林老夫人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之后便一直心情郁郁,林夫人杨氏见此,便邀老夫人一道还愿去,也好散心。 林老夫人知道此事兹大,也不推辞。众女眷由看家护卫护着,便朝着城外的相国寺出发。 马车缓缓地驶着,并不颠簸,但是林若映还是不习惯,惨白着小脸,皱着眉。林夫人和老夫人坐在前面一车上,林若映同若晴、延昭坐在一车上,小杨氏却不曾来,说是身体不适,府中女眷走空,若有客至,无人接待,实在无礼,小杨氏便自荐留在府中。 那日碰到的小伙伴也不曾来。 林若映初来乍道,也不知道这一大家子的关系如何错综复杂,也不知道那小杨氏盘算些什么,不知她是真的病了还是如何。反正连母亲和老夫人都允许了,林若映也不想去多想。 林若映闭着眼睛假寐,心中闪过许多思绪。颈前佩戴者皇妃赠的那枚鲛珠,莹莹生辉,整个人温润如玉,却没有一丝血色。 “姐姐可是大好了?怎么气色不见好?”林若晴坐在一边,关切地问道。 林若映睁开眼睛,客气地笑了笑,中气不足,低低道了一声:“大好了……”眼见着闻言的林若晴松了一口气,忽觉这女孩子天真烂漫得紧,便道:“晴儿不用担心。” “恩!姐姐没事就好……我们以后就可以一起玩耍。”林若晴见这小姐姐很好说话,便露出灿烂的笑容,嘟起嘴吧:“姐姐,你不知道,小昭他无聊得紧,也不爱和我一起玩。”说着还瞪了林延昭一眼。 “切……谁爱和你玩,你们女孩子最讨厌,动不动就哭。”林延昭一脸鄙视的样子。 “姐姐你看他!他平常就是这幅样子,一点也没有把我当姐姐。”林若晴不满道。 “你不就比我大那么片刻么,成天哭鼻子还好意思当姐姐吗?”林延昭快速反驳道,显见两人平时吵架惯了。 林若映前生是孤儿,见他们吵嘴也觉得是幸福,不由嘴角弯起,带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叫人心酸的微笑。 林延昭瞥见那一抹微笑,没有由来的心里一紧,转开了视线,看着车窗外。 林若晴不依不饶,拉着林若映的手:“姐姐……小昭他又欺负我。”她被林延昭说的更加不好意思,在林若映面前更不好发作,涨红着脸,气鼓鼓地嘟着嘴。 “映姐姐,你难得出府来,今日的天气不错,你看。”林延昭不愿同双生的姐姐再纠缠,挑起车窗的一角,指着道。刺目的阳光便照射进来。 林若映迟疑了一下。 “映姐姐,不碍事的,你躲在帘子后面看便是了,不会叫人看到你的。”林延昭想到了她的顾忌,名门淑媛的出行,必定是要一言一行都规规矩矩的。 这还是第一次远离那个高府深院,接近到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来,鲜活的生活第一次那么接近那么接近她。小贩和买客讨价还价的声音、“冰糖葫芦”吆喝的声音,时光流转的、恍然如梦的熙攘热闹的大明朝街头……原来,是这幅光景。 林延昭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挑起帘子的手都微微发酸,不由疑惑地回过头去看着:“映姐姐?” 他忍不住出声惊扰,那个女孩子端坐在那里,人群就在车外,只隔了一墙;自己的姐姐就坐在她身边,只是那一瞬间,他的眼里竟连自己的姐姐都没有工夫去看;他就坐在她的对面,他们那么近,人群、阳光那么近,触手可得。 那个女孩子的脸隐在阳光后,只差一点点就可以触及到阳光了,清晰地连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可以看到,她离他那么近,可是林延昭觉得好疏离。那双深色的眸子里,欣喜、雀跃、还有太多他不了解的情绪,一一地浮现,最后归于平静,她终是垂下睫羽,阖起了眼睛,幽幽地叹了口气,几近无声。 林延昭失神地放下来帘子。只有林若晴毫无察觉,嘟哝道:“都叫映姐姐了,为什么就是不肯叫我姐姐呀?” 林延昭放在帘子的时候,整个车厢里又沉寂下来,光与影的流动停滞下来。 同样年幼的林延昭并不懂得自己当时为什么失神了,直到很多年以后,他孤身前往苍梧冰渊的时候,在苍茫的冰面上寻找那一朵无味、无色的可以医治姐姐的夕颜小花的时候,他恍然想起那个午后、那个车厢中的姐姐,是那样惊艳的美丽,是那样惊心的孤寂。 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幕,无法忘记在触手可得的阳光面前,苍白美丽的姐姐伸回了手,端坐回座位上去……街市的喧嚣离她远去。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为什么自己姐姐连她的一分都及不上?林延昭少年老成,却也想不到更多。 连林若映自己都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敢去看。也许是知道这样平静安详的生活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所以,也不敢奢望。 车厢里的三个孩子没有再说话。 车马行进了一阵子,出了城,又西行片刻,便到了相国寺。 没有往日的热闹,透露着不寻常。若晴扶着林若映下车,她抬眼望着望向寺庙,香火旺盛,古木参天,积着厚厚的雪,寺中一僧侣扫着寺前积雪,见来客,不曾放下扫帚,单手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等在寺外前来接待的小沙弥是方丈身边小徒弟。林老夫人问道:“小师傅,可是寺里来了什么要紧的人物?” 小沙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说不得。” “说不得?难道是……”林老太太一皱眉,隐隐猜到了是谁,又转念一想,若是陛下亲临,这寺便会戒严,也不会允许她们进入礼佛。 “母亲,不多想了,咱们先进去吧……”林夫人扶着林老太太,道。 “说的也是。走吧……映儿,来,到祖母这边。”林老太太招呼林若映过去。 “施主这边请。”小沙弥做了一个引路的手势,自己便在前面带路。 众人拾级而上,跟着小沙弥往庙里走去。林老太太担心孙女的身体怕她吃不消,不住的问:“累不累?” 累,自然是累的,但是看到林老太太慈爱的眼神,林若映心里很是感动,摇了摇头,道:“不累,祖母累不累?” 林老太太闻言笑出声来,眼见她走的辛苦,却还道不累,老太太很欣慰,摸了摸她小小的脑袋,道:“祖母也不累。”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主殿之上。主殿佛像各种各样形态,或卧或坐,千姿百态,众小佛落座在主佛周围。主佛面目慈祥,悲悯众生。 众人依次上香跪拜,林若映原本不信佛,现代之人多数都这样,临了有事才去求神拜佛,少之又少的人才虔诚向佛。现在自己莫名来到这个时空,叫她不得不相信也许真的有神佛这类东西的存在。她真心地磕了几个头,随着众人一起跪在蒲团之上。 过了些时间,林夫人担心她身体,便让小沙弥待林若映先去厢房休息,她便依言跟去了厢房。 林若晴有点羡慕,眼睛闪着光芒。小昭横了林若晴一眼,她便有些不好意思,继续跪着。 有时候,林若映也会觉得这林夫人也太偏爱自己了,像这个时候,三个小孩子一起去休息也没有什么不妥啊。 想归想,林若映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配合地做身体不适状,出了主殿,去厢房休息。 ******** “如老师说言,我们跟来一看究竟,现在该怎么办才好?要不要把她找来?”厢房外面,称不上聪明的英宗问道。 昨日,苏安沅探听到:林家小女儿病愈的消息,原本痴痴傻傻的小女孩,如今会说话了,与常人无异。苏安沅便上了心。又得到消息今日林府女眷会去相国寺还愿。 君臣三人一番合计,便跟了来,想要确认她是不是就是他们要寻找的“轻羽”所谓君臣三人自然是“笨帝”英宗和太傅苏安沅,还有一人自是舒夜无疑。 英宗觉得这番行为不够磊落,自己堂堂大明朝的皇帝要见一个子民,居然搞的像偷鸡摸狗一样。 “让她出来,朕要见她。”英宗脑袋只有一根筋。 “那么小的孩子,陛下不要吓到她,而且万一不是她呢?不要惊动林府的人才好?”太傅苏安沅表现得十分睿智的样子,谪仙般的外表显得更加出尘。 “我为什么会和这两个人一起来?”舒夜一脸阴郁,心想。非常地不屑这两个人,然后继续跳上屋顶,专心地监视厢房里的林若映。她坐在厢房座位上,身穿着淡绿色的长裙,袖口上绣着墨绿色的牡丹,银丝线勾出了几片淡色的吉祥云饰,下摆密麻麻一排蓝白两色的海水云图,她百无聊懒地拨弄着胸前鲛珠的络缨。 有人!有人在看她!林若映霍然站起来,走到窗口,打开窗户,一气呵成。 窗外,是英宗和苏安沅兀自没有讨论出结果来,对于突然打开的窗户,两个人吓了一掉,同时惊呼出声。 然后两个人面面相觑,有点尴尬。 太丢人了……屋檐上的舒夜有点看不下去了,一向没有表情的脸,现在的神色已经差的不能再差。狭长的眼眸中连鄙视的情绪都懒得浮现。 “你们……是谁?”小小的女孩站在窗后,一双眼睛一顺不顺地盯着他俩,黑瞳深沉。 ☆、第七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舒夜 窗外,是英宗和苏安沅兀自没有讨论出结果来,对于突然打开的窗户,两个人吓了一掉,同时惊呼出声。 然后两个人面面相觑,有点尴尬。 太丢人了……屋檐上的舒夜有点看不下去了,一向没有表情的脸,现在的神色已经差的不能再差。狭长的眼眸中连鄙视的情绪都懒得浮现。 “你们……是谁?”小小的女孩站在窗后,一双眼睛一顺不顺地盯着他俩,黑瞳深沉。 “啊哈……我们?”英宗眼睛一转,道:“我们只是过路的,找茅房。” “诶?”苏安沅一呆,附和道:“啊对!是这样。” 他二人一个英俊,一个貌美,居然都痴痴呆呆的。 林若映眼光狐疑地从两人身边扫过,一个憨厚地朝她笑笑;一个“嗯嗯”地点着头,就差说自己是好人,枉费了那张皮囊。 林若映“砰”的一声关上窗户,呵呵……古代疯子好多啊,是不是因为空气无污染,好看的人才会那么多,好看的人多,疯子也多…… 英宗:“苏卿,好有气场呢……” 苏安沅:“额呵呵呵……是呢,跟我们的计划一样,进行的很完美!” 君臣二人被关窗的风一吹,发丝飞扬,衣带翩飞。 “苏卿这边走……” “陛下请!”苏安沅一甩袖,做了个请的动作,行动如行云流水,优雅出尘。 两人且行且言。广袖纤腰,衣带当风,行走间颇有魏晋名士的风流不羁。 苏安沅:“陛下还要去茅厕吗?” 英宗:“老师开什么玩笑,朕从来不说茅厕,一般都说溷藩,老师肯定听错了……” “是是是……陛下说的是,臣就想呢,怎么可能,臣年纪大了,耳朵又不好使了。” “朕上次给老师送的药,难道不起效果么?下回再换罢。” “谢陛下。” 两人走的潇洒,路过穿堂、走廊,回到他们所在的厢房,英宗一个回旋,大麾一展,稳稳落座,霸气十足。 然而下一瞬—— “老师,她瞧着我的时候,我心里一寒。”英宗有些慌,连自称都成“我”了, “陛下稳住啊,刚才我们不是表现得很好了吗?镇定得如同计划预演的一样,不是吗?”苏安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好了,现在坐下来了,脚不软了。”英宗伸手擦了擦虚汗。 “好吧……说起来,臣也有点怕。”苏安沅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在下首的位置坐下。他是帝师,又在宫外,便没有太多讲究。 英宗奇道:“哎呀,这是老师你召唤来的灵,老师怕什么?” “这还是陛下的剑灵呢,您又怕什么?陛下您小声点,舒夜还在外面呢。”苏安沅突然意识到某人。 “切……我在这儿呢。背后说人小心半夜见鬼啊……”舒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苏安沅身边。 “啊!什么鬼?在哪里。”苏安沅吓得从座位跳起来。十指芊芊,秀眉一扬,指着舒夜:“你!又作弄我。” “我有那个必要吗?太傅你今天出得丑也够多了。”寡言的舒夜,似乎只有对苏安沅才会说那么多话,相对他往日里的冷言冷语,这时候他说话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是亲切的。 “舒-夜!”太傅苏安沅气得跳脚。这时候的苏安沅已经让舒夜完全不记得第一次碰到他的场景了。那时候舒夜真的以为是母亲来接他回去了,他那么美,美的像神仙一样,和自己的母亲真的好像…… 舒夜有时候觉得可笑,自己居然把这么一个人误看成母亲,自己当时果然是饿昏了吧。还是真的有时候,一个人会美的让你忽视他的性别,美的不像一个人,而是仙。 舒夜笑得恍惚,无视苏安沅的怒指。眼见太傅下不来台,英宗看不过眼。 “咳咳……”英宗掩饰了一下,问道:“那个孩子有点意思,对不对?舒夜。” “恩。”少年回过神来,狭长的眸子一挑,情绪不明。这一次,舒夜没有给另外两个人难堪。而是恩了一声,确实,那个孩子很有意思,尤其是她打开窗的时候,他看清了她的样子,那双眼睛居然那么像,那么像他的母亲,黑瞳深沉,极其纯正的力量。 母亲,今天我好像特别想你,是因为那个丫头的缘故吗?真的好想回到您身边,哪怕是按照固定的框架生活下去,哪怕是失去您拼死为我争取到的自由……母亲……舒夜心道。 这是舒夜第一次这样思念故土,第一次变得软弱,第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 都是因为那个丫头的原因吗?她好像让我变得软弱了,如果她不是“轻羽”的话,要拿她怎么办呢?不见她就会好的吧,或则杀掉就好了吧……舒夜心事重重,那时候他年少阴冷,觉得解决问题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抹杀掉这个人。 他心里想着事情,就无心停留,往暗中走了几步,不见了身影。 “额……怎么走了。舒夜他好像有心事?”英宗微楞。 “小孩子又闹脾气,陛下不用理他。”苏安沅也吃了一惊,眼见这次舒夜有点不对劲,但是没有对英宗明言。 “也是……”这个时候还是“轻羽”的事情重要,英宗一脸正经地问。“老师,你怎么看?她是不是……?” “看来是不会错的,确实是她。” “确实是,怎么成了女孩子呢?老师你怎么解释?” “失误……是臣失误。” “失误?老师怎么谪仙般的人物怎么可能失误呢?” “谪仙也是会失误的……臣会补救的。”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拿谪仙这件事情说事啊?长成这样也不是我想的……帝师内心很愁苦,面上还是一派微笑。 “老师怎么补救呢?她是女孩子朕要怎么才能随身带着呢?如何装成侍卫呢?女孩子很麻烦的……”英宗苦恼道,托腮。 “这事就交给臣吧,定不负陛下所望。”苏安沅拱手道。 “记得上次老师也是这样说的。也好,朕就再信老师一次。”英宗眯了眯眼睛,危险地一笑:“不然,杀了你哦……” “这……陛下,臣年事已高,多有办事不利的时候。”苏安沅并不被他恐吓住。 这时,相国寺方丈缓缓走来,好比蜗牛。 苏安沅计上心头,如莲花般寂静美丽的脸庞上,终于露出得逞的微笑,嘴角扬起。 相国寺方丈无尘,年过半百,白须飘飘,道骨清风,一双眼睛澄亮,隐藏在微笑后、眯起成缝儿的眼皮后。 他见太傅笑得古怪,心里一阵透亮,暗道一声“不好,糟了”,只怕这厮又要拿我当枪使……思索间,没留意脚下的石阶,栽了个跟头,然后没有再起来。 ************* 林若映在厢房等了许久,觉得枯燥得很,便躺在榻上休息,想起之前那两个奇葩人,还觉得好笑。尤其是那个白衣的男子,自己在这个时空那么久,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好看的人,就像画中仙一样。 她躺在床榻上,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墙壁上香薰的烟痕,想着那个白衣男子的容貌。 林大人虽儒雅,比之便显得迂腐和固执;那人身边之人虽俊朗,但比之便显得威严;小昭冰雪可爱,却没有相比较的优势……自己的哥哥林延旸据说是明都的美男子,但是还不曾见过,不知道比起来如何? 还有昨日碰到的小伙伴秦宋玉,他也没有那白衣男子好看,又或许他长到白衣男子的岁数就会那么好看?林若映隐隐觉得秦宋玉是不一样的,不管他长成什么样子,都没关系……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连林若映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那个白衣男子就如同画中仙一般,确实啊……是仙,而凡人总有不完美的地方,自然不能和他相比。其实,自己急急地关上窗并不是生气,而是觉得太美丽,有点不敢看。 以前听老师说过,美,到了一定的境界,就会叫人不敢看,剑也是一样。 她那时候不懂,怎么会有美到让人不敢看的人呢,看到苏安沅的时候,她明白了,那种美,不是惊心动魄,而是令人窒息…… 林若映闭起了眼睛,有些记不得他的样子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院外有把守的护院武士,应该不是歹人闯入,也许是接她回家了。林若映心想。 “是谁?门没关,请进。”她问。 “阿弥陀佛,施主,是老衲无尘,此间的住持。”房外响起苍老浑厚的声音。 “方丈快请进。”林若映爬起身来,跳下床榻,走至门口,不知道这方丈找她有何事。 “不不,老衲不进来了,老衲说几句话就走。”方丈无尘道。 “方丈请讲。”她打开门,静静地站在那里,对方丈鞠了一个躬,抬头的时候呆住、错愕。 那方丈鼻青脸肿,没有半分得道的样子,很难想象他片刻前道骨仙风的样子。 “方丈,你怎么了?” “摔……摔的,该死的苏安沅,”方丈想起那个害他摔跤的人,又想到出家人慈悲为怀,道了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衲又骂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恩……舒夜是我喜欢的人……有很大的故事。 【小剧场:】 【小映和谪仙:喂,舒夜,为什么说我们长得像你母亲啊,我有那么老吗?(谪仙:我是男的啊!) 舒夜不屑状,眼尾一挑:你们要是见过我母亲,就知道长得像她是对你们多大的夸赞了! 小映:…… 谪仙:……】 ☆、第八章 手弄玉绡白团扇?困居 林妃省亲过后,又到相国寺还愿,日子又平静下来,林若映试图寻找回到现代的方法,无果。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明明是冬日里的天气,寒冷又干燥,困居的林若映却生出这样的思绪来,这种贵族小姐足不出户的日子真是够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林子中的秋千遥遥晃晃,隐隐约约可以想象之前身体的主人在秋千上玩耍的样子,待细看,秋千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回想起昨日相国寺方丈无尘的告诫,他的话语是看破红尘者的沧桑:“你会遇见一个白衣的绝色男子,那个人将决定你命运的走向,记住,不要违背他的意志。” 无尘摔得鼻青脸肿,一只眼睛周围还有一圈青紫,配上他高深莫测的话语,场景十分搞笑,他提起那个角色的白衣男子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林若映憋笑憋的痛苦,恭顺道:“方丈所言,我记下了。”她顿了一顿,询问道:“绝色的白衣男子,不会认错人么?” “不会不会,他大明朝几百年不出世的绝色男子,你万万不会认错。”话虽这样说,但是无尘方丈是个好心的出家人,看着年纪小小的女娃娃,还真担心她找错人。 于是在走廊外折了一枯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片刻后,他抬起那张摔得不堪入目的脸。咧嘴向林若映笑笑:“呐!小娃娃,你看仔细了,差不多就是这样一个人。” “……”看了地上的画后,林若映黑线,“方丈……” 那已经称不上是一幅画了,犹如儿童的随手涂鸦,要非说那画的东西像什么的话,应该就是蜡笔小新!浓浓的眉毛,大大的嘴巴,圆圆的脸。 老和尚有点羞涩:“画得不好……嘿嘿。” 嘿嘿你妹啊!这……简直就称不上画啊……林若映按了按额头跳得欢乐的小青筋,扶额道:“没有关系的……方丈!” 老和尚真的有点不好意思,掩饰了一下:“咳咳,小娃娃,你有什么不明白可以问老衲,老衲的佛法很好。”他有点得瑟,在小孩子面前就没有像对成人那样客套和谦虚,又企图通过回答问题挽回一些颜面。 谅她一个小娃娃也提不出什么问题来,就算有,也不至于难住他……无尘方丈盘算着,越想越有些得意。那张摔得跟猪头一样的脸上扬起笑容,这个场景让林若映想到菜市场挂着的猪头,嘴巴咧开的那种猪头。 林若映心里笑开了花,好在她现在这个身体面目表情有点少,大概是之前的主人经常处于无表情的状态,导致面目表情有点匮乏,面目神经不太发达,也就是传说中的“面瘫”!不过还好,经过几天的努力,现在已经好的多了。以至于她心里乐得不行了,面上还是一派冷静。 开口的声音空寂清脆:“方丈,我想知道,我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这……”老和尚有些被问倒了,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这小娃娃莫不是在问宇宙的起源和人的来处,佛家是讲究轮回的,这一旦轮回了,哪里还说得清来处和往处,自然是来自往世,前往来世……老和尚自己有些混乱。 最后,方丈无尘一幅顿悟的样子,叹气道:“小娃娃,如今跟你说这些,你还不会懂。你从来处来,复往去处去。” “来处来,去处去?”林若映念了一遍,若有所悟,待看到老和尚眼中一闪而过的狡猾,林若映不依道:“方丈!你根本什么都没有说!” “阿弥陀佛……老衲已经什么都说了。”方丈无尘双手合十,正色道:“最后的命运走向何方,都取决那个关键的人,耐心等待便是。” 这是林若映昨日在相国寺和方丈的全部谈话。 “那个关键的人?”林若映今儿一早醒过来,就在想谁是那个关键的人,而且是绝色的白衣男子。会不会就是昨天在寺庙里碰到的那个呆呆的白衣男子? 论相貌自然是他最出众。可是自己去哪里找到他?他会有办法让自己回去吗?林若映托腮,站在窗户边,眺望着窗外的风景,墨绿的梅林从她这边的小楼,一直经过水榭,蔓延到宋玉所在的小楼。 那个小伙伴自从前日见过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他没有遵守约定,没有来找她。那栋倚墨小楼就这样沉寂下来,好像里面没有住人一样静寂。他们去了哪里?林若映心中疑惑。 林若映不由有些失落,很不开心。 终日待在府中也不是办法,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感觉很愁苦。 黑瞳深沉,眸光一转,扫向窗外,除了一片墨林望不到边,什么都看不到,甚至不晓得要翻的白墙在哪里……她想溜出府去看看。又垂下眼看看了自己弱不禁风的身体,摊开手,五年来从未劳作过的手,白腻得如同婴儿……考虑了一下翻墙成功的可能性,最后绝望地摇了摇头。 这时,房外,乳母在教小丫头出府办事。“秋千,出去不要胡闹,快去快回知道不?”教导数落的话语传进林若映耳朵里,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觉得天助我也! 过了一会乳母走了,那小丫头也正打算出府去。 林若映招招手,道:“小丫头,你过来。” 那丫头一呆,小步走了过来:“小姐叫我?小姐不记得秋千的名字了吗?” “啊?”林若映没反应过来:“你叫秋千?” “是啊,还是小姐取得名字,小姐怎么会忘了秋千呢?”小丫头有点受打击,眼睛里含着眼泪,水汪汪地看着林若映。 怎么还有这样一回事啊……这身体的主人不是不会说话吗?她不是一直痴痴傻傻卧病在床的吗?林若映心中疑惑。 “好秋千,不要哭啊,是我病糊涂了。”林若映拍拍秋千的肩膀,有点受不了这种水汪汪的眼神,如同被遗弃的小狗一样。 林若映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她不是她的小姐,她只是占有了她的身体,她这时候才觉得自己罪恶,占有了本不属于自己的一切,还那么心安理得,还一直在寻找回去的办法……比起原先身体的主人,她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秋千被林若映这么一宽慰,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又看出林若映眼中的不解,道:“小姐,是这样的,秋千刚进府的时候管事还不曾取名字,在询问夫人的意见,那时候夫人抱小姐在林子里晒太阳,小姐你看就是那里!”秋千指了指那片梅林,又道:“小姐眼睛一直盯着林子里的秋千看,夫人极为高兴,因为难得有东西能引起小姐注意,便说,那便叫秋千罢” 林若映是知道的,身体之前的主人是看不见的,难得她盯着林子的秋千看,林夫人能不激动吗?能不开心吗? “原来是这样。”林若映听了心里不是滋味,要是有一天林夫人知道自己并不是她的女儿会不会很讨厌自己,会不会怪自己? “是啊,夫人还觉得婢子跟小姐有缘,便让婢子照顾小姐。前几日秋千病了,娘怕秋千的病会过给小姐,便不让秋千侍候,说起来,小姐病愈到现在,婢子还是头一次见。”五六岁年纪的小丫头,机灵活泼,有着说不完的话。 “娘?”林若映皱眉。 “恩……秋千姓孔,叫孔秋千,是小姐乳母的女儿。”秋千一直照顾她,很会看眼色,很聪明。 “原来你是孔嬷嬷的女儿,我们喝的是一个母亲的奶水,那你就像我亲姐姐一样。”林若映拉着秋千的手,真心实意地说。 “虽说小姐身份高贵,婢子从不敢这样想。可是娘也吩咐过,秋千一定会像亲姐姐一样照顾小姐,这几年也一直这样做到,以后也是。娘说了,秋千这是命好,生来就是照顾小姐的。”秋千说话的时候,稚气的脸上带着幸福。 这太残酷了,居然照顾一个病人一辈子,对她而言是一种幸福,让她觉得自己命好。林若映第一次意识到了古代制度的残酷性,这个女孩子,如果不是她的贴身丫头,现在应该做着一些更加卑贱幸苦的活儿,长大后,自然也就没有资格跟着自己陪嫁,会被随意地指配府中的家丁。 林若映想扭转秋千这种思想,人生下来不是为了别人的,应该为自己而活!话到嘴边,看着秋千开心的样子,一下子什么也说不出口。真真觉得悲哀,时空的差距让人的思维也有差距。 秋千笑着:“小姐,娘吩咐秋千出去办事,秋千这就打算出去了。” 她一言惊醒,让林若映想起来自己把她叫过来的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宋玉:作者君~~~~嘤嘤嘤 作者君:怎么了?宋玉君 宋玉:明明我才是男主啊,为什么舒夜出场比我还多……作者君,你一定要帮帮我…… 作者君:啊咧,你不知道他的出场是我安排的么?作者眼睛一眯,危险的意味。 宋玉警觉:作者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君:还不明白么?我只要杀掉你,舒夜就是男主了……木哈哈哈】 ☆、第九章 乱红飞过秋千去?初见 林若映招呼秋千过来,附耳轻声说了句什么。 小丫头听了后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摇着双手:“不行的不行的小姐!是什么人出府、几个人出府、什么样貌年纪都有记录的……秋千不能带小姐出去!万万不行的。” 秋千情绪很激动,又强调道:“而且小姐身体刚好起来,出去太危险了。” 林若映见她情绪激动,说的话也有道理,看来这条路确实走不通,食指在嘴上一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道:“嘘……小声点,让嬷嬷听到就不好办了。” “哎……是,秋千知道了。”小丫头单纯的很,眼睛一转,压低了声音:“小姐,你要真想出去和夫人说一下就是了,她一定会允许的。秋千听娘说,夫人以前是京城出了名的大美女,小时候也已经溜出去玩。这个事,小姐可不要跟夫人说是秋千说的呀。”秋千一咂舌,觉得自己有一天迟早会被自己这一张嘴害死。 “恩!秋千,我知道了,那你快去忙吧。”林若映眼见无法,委屈地鼓着脸,便让秋千下去忙事。 秋千知道她不开心,却也无计可施,福了福身子,道了声安,就退下了。饶过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出了间厅。 林若映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穿过走廊,走过鱼池水榭,转过墨林,然后终不可见。林若映走回到窗口。她的小楼位置佳,楼又高,她向着林府门口的方向望去。 只见到秋千刚刚走到内院垂花门口,递给守卫一张信笺一样的白纸,类似通行证,守卫查看了番,便放了通行。仅仅只是内院门口而已,守卫就如此严密。秋千穿过垂花门,之后是两边抄手游廊…… 云深不知处,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到正门口。 林若映瞧着秋千不见了身影,哀叹了一声。她就是想出去转转,这样就能困住她了吗?再这样待下去会气闷死的。她靠在窗边幽幽地叹气,注视着离开的秋千,她想不到的是,这时候也有人隐在暗中,一双狭长的眼眸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神色不明。 林若映唤来孔嬷嬷,说要午睡了。 孔嬷嬷不曾多想,服侍完她睡下后,就阖上了房门,自己到外间抱厦室里去了。 孔嬷嬷一走,林若映便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眼睛咕噜噜地一转,嘿嘿一笑。轻声下床,推开窗户,翻了出去,在阁楼走廊轻轻落地,然后风一样的拖着自己这个虚弱的身体赶到墨梅林边。 经过林若映这几天的打探,林家的人一般都有午睡的习惯,奴仆之辈也是不允许在这段时间随意在府中走动的。所以,等林若映到达梅林的时候,没有撞到什么人。 她所居住的小楼所在的位置是林府中偏北的位置,循着梅林一直向北走了一刻钟,便到了一面白墙前,青瓦镶之,高低大概在三四米左右。 之前一直想着怎么跟着秋千混出去,其实有更加简单易行的法子,那就是翻墙出去。先爬上墨梅树,只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身体的情况还能不能一跃就跨过两米。 她伸出腿,悲剧地发现自己根本够不着墙面。 “可恶!”居然忘了自己是小胳膊小腿,怎么办?以为这样就能难倒我吗?林若映气恼不已。 “呵……”一声嗤笑飘进她耳中,随风而逝。 “谁!谁在那里?”林若映厉喝道,警觉地环顾了四周一圈,却只看到梅林花影绰约,绿梅傲霜,此外别无一人。 会不会是自己多心了,以至于有些草木皆兵?林若映安慰自己道。 忽然瞟到林中的随风摇晃的秋千,又心生一计。慢吞吞地爬下梅树,她跑到秋千前,拉了拉秋千,试了试它可以承受的重量,目测了一下距离墙的距离。想了想可行性,然后跳到秋千上。 双腿向下一蹬,秋千渐渐摇摆起来,她不断加力,秋千随之越晃越高。[贼吧Zei8。Com电子书下载:Zei8.com 贼吧电子书] 晃到制高点的时候,林若映隐隐看到墙外的街道,熙攘的人群,街边的小玩物……还未看清,秋千又从制高点晃了下来,如此往复几次以后,摸清楚了规律,林若映等在下一个最高点的时候双手放开了扶手绳索,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她感觉就像是飞了起来,事实上也确实飞了起来……她看见那面白墙,她伸出手,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可以勾到。就差那么一点点…… 林若映不甘心地闭上眼睛,等待摔倒在地面的疼痛,估计几个月下不了床,还是说自己可以回到现代了?瞬息之间,她尚有闲心想到这个。不由地脸上泛起微笑。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中,那人拦腰将她抱起,下坠的力道不减,那人足尖在林间轻点,借力一跃,飞出了墙边。 “可以睁开眼睛了。”一向冰冷的语气,此刻有一些含笑的味道。 居然没有摔得很惨,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个人的声音怎么这么像之前她听到的笑声?林若映犹犹豫豫地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狭长的眼睛,垂眼看着她,眸光冰冷,疏离和冷漠写在脸上,极其白的肤色,有些类似西方人的肤色,大约是很少见阳光的缘故,给人阴冷的感觉,但却是一个样貌明媚的少年,而且有着和那个极美的白衣男子不相上下的美貌。 林若映想起在现代的时候,她有一次看到的一个故事,特洛伊之战,据说是因为一个极美的女人——海伦而引起的战争。在荷马史诗中,通篇没有一个字描写她的美貌,只是战争后,人们看到她,说了一句,她值得我们发起战争。 这便是倾一国之力了,也就是所谓的倾城倾国。林若映原先一直不明白那该有多美,知道见到眼前这个人的时候,她脑海中突然浮现这一句话:她值得我们发起战争。 这个人自然就是舒夜。 相国寺见到林若映后,他心中纷乱,那双眼睛一直浮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舒夜心中哀痛,想着即便是看到那双眼睛心痛也想要见她。便在这林府守了许久,远远地望见她也觉得很安心,只消静静地看着她就好。 哪知这个丫头从上午开始就不曾消停过,眼见她腿够不着墙的时候,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等到看她快要掉下墙,他摇了摇头,只得出手救她。 她的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居然是异常的平静和安心的笑容。真是莫名其妙又特别的小丫头……舒夜心中不由一阵好笑。 望着那张精致的脸,他竟然无比期望看到那一双眼睛,“可以睁开眼睛了。”怀中的她轻的像只小猫,“轻羽”真的是轻若羽毛吗? 睫羽轻颤,那双眼睛睁开,黑眸深沉,似古井微澜,深沉似汪洋浩瀚无边。 不期然的视线相对。 瞬间,两个人都有些失神。 “好看吗?”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尾音,像是撩人的清香小舌拂过耳旁的酥麻,那声音说不出的魅惑,说不出的好听。舒夜由着她打量了很久,抿嘴问道,带着残酷的意味。 处于脱线状态的某人,想都不想回答:“好看。” 舒夜不想她会这么回答,那张极白的脸居然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开了视线,随后就恼怒了:“看够了吗?” 他的话语中寒意逼人,他的怀抱也更加冰冷。 林若映一下子清醒过来,把脑中的海伦和特洛伊统统抛了出去。看了看这个如万年冰山般的脸庞,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此刻已经在林府外面的街道上。那个不认识的冰山少年拦腰抱着她站在街上,不时有人回头看他们。 “放我下来!”林若映不太习惯他怀抱的温度。 “砰”他什么话也没有把松开了手,林若映四脚朝天,屁股落地。他拍拍手,像是拂去手上的灰尘,再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你!”林若映摔得屁股像碎了一样,怒不可遏地指着舒夜。 “我?怎么?”舒夜转过身来,一个回眸,居高临下,眼风一扫。 几百年前大明朝的街头,冬日的寒风和冷色调的太阳,冷漠的冰山美少年带着疏离,在这个热闹的街头,显得如此的格格不入。他背着太阳光而站,林若映仰头逆光看着他,看不清他的神色。 那个场景有些恍惚。 一个是异时空的灵,一个是神秘诡谲的少年。一切缘起缘灭都在这一刻开始,开始纠缠,一如初见的时候。 像是一幅极其瑰丽绚烂的画卷,都静止在此刻。旖旎地弥漫开去…… 林若映一滞,骂人的话就在嘴边却骂不出口,改口道:“你,是谁?你走了我怎么翻回去?” “怎么回去?这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了。”舒夜抱着手臂,交在胸前,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作者君托腮状态(腹黑),也不知道宋玉怎么样了,他要是再不出来,媳妇儿都要跟着别人跑了?怎么回事好久不见他? 关在小黑屋某宋玉君: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作者君放我出去】 ☆、第十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飞扬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看着就要抽身走人的冰山少年,林若映急了,她确实是想溜出府,可是她也知道以她现在的生存能力,想要凭自己一个人在外是根本不可能——她必须翻回去的。 “我好心救你,难道不对吗?”舒夜一挑眉,眼尾带着一挑,有些不耐烦的情绪。 “你救人救到底嘛……”林若映再接再厉,磨着他,央求道。 “人的心还真是贪婪!”舒夜冷笑着,嘴角弯起,一拂袖,转身就走,这下子真的是离开了。 喜怒无常的一个人呢,真是的!过分……自己哪里做错了吗?凭什么他居然这样说自己?林若映气不打一处来,想冲着他的背影骂几句撒气,可是却连人影都没有见到。 舒夜走了几步便隐去了身影,他的心中不是不失望的,那个小丫头一开口说话便没有半分像他母亲。他失望之下,就不打算理会林若映,至于她怎么回去,舒夜没有考虑,也没有担心。那时候的他根本就不懂得担心别人。 “切……走的还真快,死冰山。”林若映低低地骂了一句,刚从地上站起来,还来不及看街市的风景,还没有拍拍身上的灰尘,就听到有人喊“抓小偷!抓小偷!” 林若映刚刚站起来,就被一个小孩子撞到在地,推搡间,还把一物扔给林若映。 待林若映站起来,那个小孩子已经跑得没有影子了,这速度丝毫不逊于刚才那个冰山少年嘛……林若映只好发挥自我娱乐精神,心想道。 这边还没等她乐起来,那么丢了钱包的失主已经追了上来:“抓到了抓到了,小偷在这里!”似乎是在向后面的同伴嚷道,似乎是对着她说:小偷抓到了。 林若映抬眼看了看他,一个寻常的中年男子,被她看得愣了一下。 这时候,他的同伴也马上赶到,周围的人也渐渐围了过来,把林若映围在圆圈的中心,议论纷纷: “长得多好的孩子,居然是个小偷,也不知道爹妈怎么想的?” “你怎么知她有爹妈,有人养,没人教的贼儿!” …… 林若映这才反应过来,敢情他们把她当小偷了!?她有点缓不过神来,被周围一圈人说的头昏昏的。 这时候,有两个人走了过来,围着的人让开一条路来。林若映起初以为是那个失主的同伴,随后发现不是。 那失主欢快地喊道:“两位大人来了,小人正好截住这个小偷儿。” “我不是小偷。”林若映开口道,没有看着失主,而是盯着闻讯赶来的两位“大人”:他二人穿着玄色的官服,边上镶有赭色的边,腰间是一条繁复的鸾带,并带着佩刀。当先一人十七八岁的年纪,面目清俊,眼神凌然,没有过多表情,后面跟着的另外一个年纪就更小,一团孩子气。 “还狡辩!钱袋还在你手里呢?”失主气愤道。 “啊?”林若映这时候才发现刚才那个小孩扔给她的是一个钱袋,此刻正躺在她的手中。她有些急了:“这是刚才那个小孩扔给我的,你们都没有看到吗?”她忘了一圈周围的人,希望有人能作证。 然而,遇到她目光的人纷纷摇了摇头,又不少人已经在指责她。 那失主一看众人,也道:“好你个小丫头,哪来的其他小孩啊,我明明瞧见就是你,穿绿衣服,错不了的!” 林若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她今天是穿了一件翠色的上衣。难道说刚才那个小孩子也是穿这个颜色?那真是说不清了。 从始至终,官服的两个人冷眼旁观。 “在下羽林卫赵飞扬,跟我走一趟府衙罢。”为首一人说道,他的语气淡淡的,根本没有听林若映解释。 羽林卫?哼……好了不起么?我只知道锦衣卫!林若映心中不快,怒道:“我说了我不是小偷,我不去。” 赵飞扬出手很快,一下子抓住她的手,把钱袋拿过,扔给了失主,道:“看看钱有没有少?”又转过头,跟林若映说:“走罢。” “喂……你放开我!我的手都要断了!”林若映眼见他出手,忙着躲避,奈何这身体动作不够敏捷,还是被赵飞扬抓了个正着。不行啊,看来以后要对这身体加强锻炼了…… 赵飞扬不言不语,拖着她往府衙的方向走。 林若映打量他的侧脸,真真是冷峻的要命,类似那种西方雕塑完美的线条,一言不发地带着她走路,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喂喂,你真的是警察吗?面目已经凶狠的不像一个警察了,瞳孔都放大了哦……”林若映拳脚相向,不甘心这样被抓住,她是出来玩的,不是去坐牢的。 然而,赵飞扬根本不理她,对她的拳脚不屑一顾,就好像在给他挠痒一般。然后,他出手更快,一下子抓住她的另一只手,一用力,把她整个人扛在肩上。 “赵飞扬!我的手断了,好痛!放我下来……”一阵天旋地转,她就被赵飞扬扛着走。 “给我安分点!”赵飞扬冷冷地开口,表情的变换都没有。 为什么自己那么倒霉啊,今天又碰到一个冰块脸?都怪那个万年冰山,不然自己也不会这么惨。林若映彻底死心了,顶多到了府衙说出自己的身份,让他们送他回家也好……这样一想,林若映就安心了一点,近距离地打量着冰块脸的俊颜,不得不承认,她这几天碰到的人都很出色,还是说其实古代人都长的挺好看。 “赵公子你可不能这样啊,我看这小孩子明明是一个好孩子。”赵飞扬身边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看衣饰应该也是羽林卫,却一脸的幸灾乐祸,并不帮着赵飞扬。 “给我适可而止啊,混蛋。”赵飞扬一脸黑线,显然是习惯了这个伙伴的冷嘲热讽。 “赵公子,你看她的衣饰打扮,至于去偷钱?”那少年道。 “可能连衣服也是偷来的。”赵飞扬快速回道。 “你胡说……”林若映辩驳道,又朝着那个少年感激地一笑。 那少年淡淡一笑,转而看着赵飞扬,表情开始变化,慢慢抽出腰间的佩刀,阴森道:“赵公子……” 赵飞扬扛着林若映走在前面,似乎是没有看到那个少年的举动。可是林若映离他近,明明看到赵飞扬往后一撇,却还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小喻,你是不是又闯祸了?”这时候,三人身后响起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温柔、恬静。 “姐姐?你怎么出来了?”那孩子一看到后到的女孩子,一下子温顺起来,收敛了之前的阴沉:“没有的事,我和赵哥哥在处理公事呢。” “飞扬也在吗?”那少女问道。赵飞扬近在咫尺,那少女却这样问道。林若映这才发现她竟是看不见的。 这少女便是几日前,苏安沅在胡同撞倒、后又差点被舒夜灭口的盲女。 “恩是的,姐姐。”被叫做小喻少年乖巧地点了点头,看着赵飞扬的目光却像是嗜血的兽。 “你回去吧,是件小事,一个偷儿。”赵飞扬眼中有怜惜的情绪闪过,似乎不愿意看到盲女出来走动。 “我才不是小偷,大姐姐,他冤枉我,还打我。”林若映见这盲女貌美,叫人看着觉得好亲切,心想要摆脱赵飞扬还真麻烦,总不能把自己是林家小姐的身份说出去罢,当下拿定主意,要在这盲女身上打开突破口。“他把我腿都打断了,好疼啊,我娘还等着我回家呢,大姐姐,你跟他说说。” “飞扬……只是一个小孩子,你会不会弄错了?”那盲女犹疑地开口。 “千叶——”赵飞扬未说完话,就被那个叫小喻的少年打断。 “赵哥哥,你不会真的弄错了吧?”少年说话甜甜的,表情却是冷峻的,眼神危险,极力维护自己姐姐,却不敢在自己姐姐面前叫赵飞扬难堪。真是奇怪,他原先一口一个赵公子,处处损他,与他作对,宁可帮自己这个外人,如今那盲女姐姐一出来,他言语间竟然对赵飞扬又客气起来。 “我原知道不该插嘴你工作上的事,可是他一个小小孩子,就算犯错又能犯多大的错呢?你以前也经常犯错,夏侯大哥不是也一直护着你吗?”千叶继续劝道。 “好了,我知道了,我放她走。”赵飞扬叹了一口气,千叶毕竟还是不懂他。他冷眼旁观自然知道这小孩不会是小偷,只是她衣饰华美,只怕另有隐情,实在不放心这样一个小孩子一个人在街上乱走。 “喂……小孩,下次别被我抓到了。”他放下林若映。 林若映跟千叶说脚被赵飞扬打断了,只好一手嫌恶地扶着赵飞扬,假装站不稳。 “切……好傲娇的一个男人呢,明明不追究了,还要出言恐吓。赵飞扬!这个傲娇的男人,我记住你了……”林若映愤愤地想,又向着盲女道谢道:“谢谢姐姐!” “不用客气,以后要小心了,知道吗?”千叶温言道,笑起来的时候有酒窝,又问:“你现在是要回家了,对吗?” 林若映点了点头,一想她看不见,又嗯了一声。那盲女驻足:“小喻,你去送那个孩子回家,她弄坏了脚。” 林若映小尴尬,只好继续装,离了赵飞扬的扶持之后,又装作站不起来、跌倒在地。 那少年很听姐姐的话,又很不甘心姐姐和赵飞扬两个人先走,只好耷拉着脑袋,任凭他二人先走了。 “喂你……起来吧!别装了,我瞧得清楚,赵飞扬还没使力呢,你就已经开始嚷疼了。而且他没打你腿吧?”那少年冷哼了一声。 “好吧……”林若映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刚才谢谢你啊。” “不用谢我——”我只是单纯地看不惯赵飞扬而已,那少年截下了下半句话,不打算跟林若映多说什么。 然而,这边林若映却很好奇:“你好像不开心呢,好像不喜欢赵飞扬?为什么啊?” “我干嘛跟你说?”小喻小孩子脾气,继续没好脸色。 “因为我也不喜欢他啊,冰块脸!又拽!不分青红皂白……”林若映倒豆子一般说了很多赵飞扬的缺点。 ☆、第十一章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我干嘛跟你说?”小喻小孩子脾气,继续没好脸色。 “因为我也不喜欢他啊,冰块脸!又拽!不分青红皂白……”林若映倒豆子一般说了很多赵飞扬的缺点。 “拽?”少年不解。 “额……就是不解风情,又自以为是,目中无人,骄傲……反正就是很讨厌!”林若映试着解释道,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明白。 “啊……不错呢!赵飞扬就是那样的家伙,不知道姐姐喜欢他什么!”小喻皱着眉,理解了她的话。 “什么?你姐姐喜欢他?”林若映惊道,看着那两个人离开的方向,她摊手道:“怎么会呢?你姐姐那么漂亮……” 少年没有说话,脸色出奇的差。 “你跟我说嘛,我们可以一起报复他。”林若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整治赵飞扬的机会,来到大明朝几天了,还是头一回碰上这么蛮不讲理、冷酷无情的人,这么可恶的一个人,她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哼……”小喻又冷哼了声,显然很反感赵飞扬,不想多说。 “喂……你说出来会好受一些啊……”林若映再接再厉。 “小孩,你家在哪里?”小喻问道,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大街上走着也不是办法,还是先送她回家去。 “才不回去,我好不容易才溜出来一次,下次出来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林若映直到这个时候才有机会好好在这闹事街头游玩一番。 此时正好路过一个糖画的摊子,林若映在现代的时候,记得小时候还有这种东西,学校门口、小街上都有卖糖画的,作成十二生肖的样子,价格也便宜,尽管每天只有一块钱的零花钱,还是很乐意去买。只是长大以后就很少见到了,被当做一种正在消失的非物质遗产,大约只能在博物馆见到了吧…… 林若映幽幽地想,望着大明朝街头手艺人娴熟的烫画技法,有些出神。 “那你自己回家去,我走了。”小喻不耐烦道。 一看他要走,林若映倒也有点着急,毕竟凭自己是翻不过林家的高墙,不过她很了解这个少年的弱点,佯装惶恐道:“你不能抛下我。” “那你快点走,我这就送你回去。”小喻倒还不坏,不像舒夜说不管就不管,走得没影。 “可是……我想在街上看一看再走。”林若映一旦知道了他的弱点,就有恃无恐。 “你很麻烦哎……”小喻不耐烦到了极点,真的不想理她,转身就走。 “喂你不准走!你姐姐说了让你送我回家的!”林若映喊住他。 意料之中的看到他停下脚步,僵在那里片刻,然后又不甘愿地转过身,走回来。 “小样儿~我还不知道你……你丫就一姐控!把姐姐的话看得更圣旨似的。”林若映心想,面上一派得意。 “呐……你不要太过分啊,逛一会儿就回家。”小喻板着脸,还是妥协下来。 林若映扬起笑容:“好……知道啦,听你的。”真还真不赖,还有人陪她一起逛这闹事,这恐怕是她今天最开心的一件事了。 小喻长得和他姐姐很像,有些女气,但看着不妖孽,仅仅是秀气。 两个人年纪都小,没一会儿就极为熟络。眼见小女孩一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糖画,小喻掏钱给她买了。 “谢谢你……”林若映看着手中的凤凰糖画,心里乐开了花,这么大一个糖画……她贼兮兮地眯起眼睛笑笑,对这种甜食什么的最没抵抗力了。 两个小孩子漫无目的地走在闹事街头,林若映对什么的好奇,这边瞅瞅,那边瞧瞧。拉着小喻问个不停,很多时候,小喻都没有耐心回答。 “喂喂这样可不行哦……习武之人最忌讳浮躁了,耐心回答我嘛!”当小喻听着林若映老成地说这些的时候,总是觉得十分的无语,然后就会给她解释一下她的问题。 “你叫小喻啊?哪个喻啊?”左手拿着他买的糖画,咬上一口,对这个别扭的、孩子气的新伙伴很是中意,笑眯眯地问道。 “晓之以情、喻之以理的喻。” “那不就是比喻的喻嘛?”说的那么复杂,就像以前她有一个同学小名叫豆豆,她问她是哪个豆,她说“豆蔻年华的豆”,林若映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哪个字,然后向那个同学白了一个白眼。 “好奇怪的名字啊……”林若映叹道。 “有什么奇怪的,我姐姐叫千叶,我就叫千喻啊。”千喻自然而然地说。 有什么逻辑吗?我说……你分明就是个姐控好不好?林若映心想。 “你姐姐她喜欢……那个人?”她知道他厌恶赵飞扬,避免了提及。 “恩……”千喻点了点头,虽然脸色还是不好,但已经不反感林若映的提问。也许是在府衙里没有年岁相近的小伙伴,也许是觉得林若映年纪小,跟她说了没有关系。 “姐姐喜欢他,两年前,我们从南京(1)来的时候,姐姐想一起来,可是这个人拒绝了姐姐,如今姐姐病的连眼睛都看不见了,他自然更不会喜欢姐姐,可是他知不知道,姐姐已经快——”千喻突然住口,眼中分明有泪,掩饰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微笑着眯起眼睛。 林若映只作没有看见。 “姐姐她很不容易,随着商队来到明都,进城之后,那商队也去忙自己的事了,结果姐姐就迷路了……”千喻转开了话。 “那后来呢?”林若映担心地问。 “还能怎么办,只得一路问人。”想到姐姐一路的艰辛,千喻心疼不已,“姐姐那么不容易,可是那个人却丝毫不把她放在心上。” “丝毫不放在心上?我看不见得啊,他明明对姐姐言听计从,千叶姐姐为我求情,他不就放了我吗?”林若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虽说赵飞扬冷酷无情,但还不至于是一个这么可恶的人吧。 千喻一愣,想了想,冷哼:“才不是呢,他只不过是愧疚心在作祟而已。” 林若映一时间默然,无语以对。 两个人沉默着又朝前走了几步,林若映挥了挥小小的拳:“照你这么说,赵飞扬真的是一个很过分的人呢。” “没错!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千喻跟她聊得来,也就懒得掩饰心中对赵飞扬的不满。 林若映笑道:“嘿嘿!好的嘛,你有什么主意?我一定帮忙。” “我没想好。”千喻皱眉。 “他有什么弱点?喝酒吗?爱找女人吗?” “没有。”那个人几乎没有弱点,也没有爱好,苦行僧一般的过着极为清苦的日子。 “不如套了麻袋揍他一顿怎么样?”林若映建议道。 “这个……好主意,但是你确定不会被赵飞扬反着揍一顿吗?”千喻无奈地摊了摊手,开起玩笑。 “什么?你的功夫怎么样啊?和赵飞扬比”林若映睁大了眼睛。 “我们的武功都是夏侯老大教的,算起来,赵飞扬还算我的师兄。”说这话的时候,千喻的表情很复杂。 “夏侯老大?是不是禁军教头啊,像林冲啊,八十万禁军教头。” “林冲?” “啊,也就是说,赵飞扬功夫比你好咯。” “恩是这样没错,虽然很讨厌他,但是不得不承认。” …… 两个孩子在热闹街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都很开心样子,很多时候只是女孩子笑吟吟地讲个不停,男孩子静静地听着,偶尔被逗笑。这份友谊在他们年少的时候就结下,哪怕有一天不得不走到对立的位置,也不会忘记最初的时候。 日色渐暗,林若映看着渐西的日头,一皱眉。 “好了,逛得也差不多了,送你回家吧。”千喻微笑道。他微笑的样子很可爱,完全符合他这个年纪,而不是拔刀时候的阴冷。 “好吧……”林若映叹了一口气,知道是该回去了。 “你家在哪里啊?” “就在我们遇见的那条街上,翻过那道白墙就是。” “……”千喻怒:“走了半天,原来你家就在一开始那里!” 走回到那道白墙的时候,千喻抬眼望了望高度,转过头仔细打量着她:“林府?” “恩。谢谢你送我回来。”林若映没有隐瞒自己身份的意思。 “你是怎么翻出来的?”千喻皱眉。 他揽着她跳进墙,林若映羡慕不已,如果自己身体好起来的话,恢复剑术也不是不可能的,说不定还能向千喻他们学点轻功什么的。 待确定周围无人后,林若映指了指她小楼的方向。 下一瞬,他们就在到了楼边。 林若映心中真真是羡慕,这应该就是传说中飞檐走壁的轻功了吧。那样的疾行速度。 “千喻,我还有一个问题。”林若映见他点头,便问:“为什么你在千叶姐姐面前好像对赵飞扬特别好?” 千喻一呆,神情落寞: “姐姐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赵飞扬,为此难受了很久。我不要姐姐难受,也不会再让姐姐知道,所以,在姐姐面前,我不能跟赵飞扬作对。” “那样你会不会很累?” “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哦?” “切……小气鬼,不问就不问,我很稀罕知道么?”林若映转身走进了小楼中。 “喂,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林家小姐!”他在身后问。 “林若映,我叫林若映。”她回头一笑,重复了一遍,怕他没听到。然后才想到,这古代女孩名字是不是不可以随便说? “好,我知道了,我还会来看你的。”千喻微笑着和她道别。 “恩!”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这个男孩子动作如风,下一个瞬间已经没了踪迹,那样的自由可真好。 “姐儿怎么站在外边?”孔嬷嬷发现了她,问道。 “没什么。”她语气淡淡的,对千喻他们那样的生活不甚向往。 “脸上沾着什么,怎么跟小花猫似的?”孔嬷嬷笑着,呵责道。 林若映一摸,是糖画。 作者有话要说:元朝时,北京为大都路,朱元璋六十八年攻下后,改为北平。朱棣迁都北平后,设顺天府;南京元朝时为集庆路,朱元璋攻下后,设应天府,后改南京……所以文中用南京应该没错。 【明皇帝亲军上直“二十六卫”中,有“羽林左卫”、“羽林右卫”和“羽林前卫”这时的“羽林”,只是一种名号了,只是为诸多皇帝亲军中的一支所安的好听的名号而已,并无特别之处。】 ☆、第十二章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无尘那老家伙是指望不上了……苏安沅这只狐狸正盘算着怎么问林家要人才好,依着苏安沅的性子,说不定就直接对着林瑄一句:林大人啊……皇上看上你家小女儿了,快快把人交出来吧。苏安沅一捶手,觉得此法可行,正想直接跑一趟林府。 小厮却跑来说,御史台林大人求见。 “这……”苏安沅皱眉,不知道林瑄为了什么事而来,总的说来,自己惦记着人家的宝贝女儿还是有点心虚。略一神思,扬手道:“快请。” 小厮引着林瑄走到门口,苏安沅远远看见,便站起身来:“林大人光临寒舍,安沅真是有失远迎。” “太傅客气了,下官怎敢?”林瑄拱手恭敬道。 “林大人请坐……”苏安沅道,又吩咐小厮,“看茶,苏汀……” 片刻后,名为苏汀小厮奉上茶来。 林瑄饮了一口茶,沉默不语。 苏安沅靠在椅背上,好暇以整,也不开口说话,一双妙目静静地看着林瑄。 最终,林瑄叹了一口气。 然后苏安沅才作恍然状,白衣一扬,温言道:“不知林大人似乎有难处呢?” “哎……是,下官真是难以启齿。”林瑄忙道。 “这既是难处,苏某也不强人所难,林大人难以启齿,就不要说了。”苏安沅眼睛一弯,微笑道。 “……”不是不知道这狐狸的禀性,怎么还被他套住话。林瑄被噎得无语。好半天才缓过神,道:“太傅啊……这件事只得摆脱你了。下官也顾不得什么脸面,才来求太傅。” 苏安沅一笑,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林瑄又道:“这大明朝也只有太傅能帮下官了。” “林大人,什么事情,你先说?成或不成,苏某心里也没底。”苏安源眯起眼睛假寐,有些劳累。[贼吧Zei8。Com电子书下载:Zei8.com 贼吧电子书] “太傅这是什么话,有您这句话,事情就成了一半了。”林瑄谄媚道。 苏安沅蓦然睁开眼睛,神色间已经有些不悦:“且说说你所托的事情。” 林瑄压低了声音,便将事情说了。 “啧啧……林大人,这件事不好办,恕安沅无能无力。”苏安沅听罢,摇了摇头。 狐狸…… “下官也知道这件事不好办,可是除了太傅,臣无法。”林瑄料到会如此。 “林大人,陛下为什么让三杨还乡,你也是知道的。陛下就像一匹烈马,以为脱了缰就可以跑的更好……殊不知,可能适得其反。安沅也并不赞同,对杨家一事,圣上是操之过急。但……”苏安沅顿了顿,觉得可惜,措辞了下,“但这是迟早的事。”他隐去了眼中惋惜的情绪。 提到杨家的败落,同朝为官的两人都有些悲戚,尤其是林瑄,林杨两家向来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这便是帝王之术,可以将你捧上云霄,也能将你落入泥潭。 如今林瑄所求的便是将泥潭里的杨延晔给拉出来,这个原本艳惊明都的贵公子实在不该留在泥潭里。 “太傅所言,下官明白。实在是下官强人所难了,这就不打扰太傅了。”林瑄拱手作辞,“还望太傅对延晔回京这件事情千万保密。” 这这这!是自己把话说得太绝了吗?等一下啊!我们还没有开始说你家姑娘的事呢?苏安沅有些后悔,暗骂了一句:狐狸。 两只狐狸互相较劲,暗骂狐狸。 “林大人,也不是没有办法,要看你肯不肯了?”苏安沅喊住林瑄。 来了。林瑄微笑着停下正打算举步的脚步,心想,这苏狐狸是要开条件了,也是,人家帝师的身份,若没有利益,何苦替自己?这趟浑水。“不知……太傅所说的办法指的是?”只要是自己付得起的,为了延晔,他也一定会答应。 “春选……” “春选?”没想到对方不是开条件,而是真的说了一个可行的办法,林瑄微楞。 “不错,和锦衣卫不同,羽林卫多数从秋选中选出,让杨家那孩子去选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他从此得放弃贵公子的身份,而只是成为一个影卫,他愿意么?”苏安沅知道这是一个可行的办法,但对于一个贵公子来说,还是残酷。 林瑄一时踌躇:“这……太傅,三老的意思是想留杨家一条后路,不甘心这样退走明都,是想着有朝一日陛下可以恩准杨家回都,杨延晔是他们的希望。” “林大人的意思,安沅明白,但这已经是唯一的办法。既可以留在明都,又可以接近陛下取得信任和嘉奖。”苏安沅摇头。 “那么陛下那边?”林瑄唯一担心的就是英宗。 苏安沅:“林大人放心,陛下那边安沅可以担待。只是大人得答应安沅一件事。” 林瑄:“何事?太傅但说无妨,只要下官力所能及。”不愧是狐狸,还是开价了。这样也好,省的欠着他的人情不安心。林瑄心想。 苏安沅道:“是这样林大人,前几日我在相国寺遇到令千金,觉得此女天资过人,想收为徒弟继承我衣钵,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小女?太傅说的可是二女儿?” “正是。” 林瑄一怔,没有想到苏安沅要求的会是这样的事,实在意外:“太傅垂爱青眼有加,下官先替小女谢过太傅,只是一来小女一向体弱多病,二来姑娘家舞刀弄枪实在不成样子,太傅所求,下官实在答应不能……” “呵……林大人先不要忙着拒绝,这个,若是我向陛下开口,向来陛下也乐得顺水推舟。到时候大人您觉得安沅还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帮大人呢?” “这……” “大人好好想想吧,一个女儿换杨家一个希望,值还是不值?”苏安沅笑得优雅,又道:“况且,当安沅的徒弟,好像也不是什么为难人的事情吧?”他托着腮,另一只手支在桌面上,手指无规律地敲打着桌面。 林瑄是知道的,这苏安沅在朝中乃是太傅,在江湖更是举重轻重的人物,江湖中人都会尊称一声“苏先生”,十二年前的横行江湖的“苏公子”到如今的“苏先生”,江湖中提到“苏先生”谁人不知。青城一派的高徒,后不知何故叛出青城,隐居终南,直到英宗继位,才请来当太傅。 “太傅所言都合情合理,然,这个小女儿,下官一直是亏欠的,她病才愈不久,下官实在是舍不得。也不知道小女自己怎么打算……”林瑄不是不心动的,苏安沅开的条件都很诱人,可是这样的条件让久经宦海的他隐隐觉得不安,况且,对于久病初愈的小女儿,林瑄心中的愧疚是不假的。 “说的也是,至于令媛那边,就让安沅自己去见见她吧……”苏安沅抬眼,一笑。有那么些一笑百媚生的意味。 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觉得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有些期待说服那个小丫头做自己的弟子,这样,英宗就可以带着这个小丫头了。 只是,那双眼睛……苏安沅心中一寒,开始编撰和小丫头见面的说辞。 ****** 林府,内院小桥。 林若映撒着鱼食,百无聊赖。 冰雪可爱的林延昭从桥后一边走出来站定,歪着脑袋,睁大了眼睛:“映姐姐,你在干嘛?” “唔,是小昭啊……”话一说完,她就差点咬到舌头,我呸……还小昭……你的张无忌呢? “姐姐我在喂鱼啊。”很明显好不好,林若映心里哀叹,这智商果然是硬伤。 “可是映姐姐,鱼塘结冰了哎……还没有融化。”林延昭错愕。到底谁智商才硬伤啊…… 林若映一呆,有些尴尬。 “冷不冷,映姐姐?”延昭关心地问。 她尚未回答,他已经对着她身后的秋千责道:“小姐穿了这么少就出门。你是怎么当值的?” “婢子知错了。”秋千忙跪下。 “还不去那件衣服来。”林延昭年幼,架势却不小。 “是……”秋千看了一眼处在出神状态的小姐,忙退下去。 林若映一向不喜欢很多人跟着,身边一直陪着的大多也就秋千一个人,等秋千一走,她身边已经没有人。 林延昭对下人脸色阴沉,瞧着她的时候,又一派天真可爱,一口一个“映姐姐”林若映知道这不能怪他,他生活的时代没有什么所谓的平等,他对待人的差异那么大,也怪不得他。可是就是心中很不舒服,她在这个朝代,与他们的隔阂那么明显。 “映姐姐,过几日小昭要去春选了。小昭真不放心映姐姐……”他凑在这个姐姐身边,打心眼里喜欢她。 “春选?那是什么?”林若映问。 “姐姐不知道么?朝廷每两年都会选拔体格较好的少年,送到终南学艺。”小昭解释道。 “终南?” “是啊,那是苏先生以前隐居的地方,现在专为朝廷培养警卫。” “那个,是叫锦衣卫么?”林若映又问。 “差不多是的,只是我大明朝警卫繁多,还有羽林卫,金吾卫……” 林若映潜意识里就觉得锦衣卫等于东厂,东厂等于曹公公,然后等于太监。当下觉得小昭真可怜,小小年纪就要当太监,于是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苦了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君把宋玉君放出小黑屋,小小的透口气~ ☆、第十三章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那个,是叫锦衣卫么?”林若映又问。 “差不多是的,只是我大明朝警卫繁多,还有羽林卫,金吾卫……” 林若映潜意识里就觉得锦衣卫等于东厂,东厂等于曹公公,然后等于太监。当下觉得小昭真可怜,小小年纪就要当太监,于是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苦了你了……” 小昭没看明白林若映眼中的沉痛的惋惜,可是觉得映姐姐肯亲近自己心中就很开心。 “恩,姐姐不要太担心,虽然艰苦,但是能得到苏先生的栽培真是几世修来的,再说了,也不知道昭能不能被选上。”小昭有些忐忑。 “苏先生?那是谁?很厉害么?”林若映听他第二次提到这个人,不由好奇。 “当然厉害,苏先生是当朝太傅,在武林中也是类似盟主的大人物!天下哪里会有不知道苏先生的人……”小昭看了看林若映的脸色,自知失言,道:“昭失言了……不过也难怪姐姐,姐姐之前都在病中。” “没有关系……”林若映有些失神,追问道:“你再说说,他是怎么样的人?” “好啊!”小昭乐于向林若映解释:“苏先生出身不明,据说也是官宦世家,小时候就被送到青城派学艺,是不可多见的武学奇才,不足十岁便学全了青城武艺,掌门人还打算把掌门之位相传。”小昭说的时候眼睛里闪亮亮的,都那位苏先生不甚敬仰。 “苏先生貌若神仙,武功又极高,还曾率领江湖各路豪杰抵挡了一次关外鞑靼的进攻。还有还有……” “一切都直到十二年前,苏先生叛出青城,隐居到终南山,是圣上迎出来做的太傅。”小昭一口气说着苏安沅的传奇故事。 林若映安安静静地听着,并不打断。 她在心中描绘着那个苏先生的样子,脑海中想起的影像却是周瑜,任凭《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如何机智近乎妖,她总是固执的喜欢周瑜: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那个苏先生也一定是这样的人物。 胸前的“鲛人泪”莹莹生辉,衬得林若映更加晶莹温润。 小昭瞧她没有言语,想着说些其他的话,看见她挂的的鲛珠,便道:“真好看。”也不知是说珠子,还是说人。 林若映一呆,疑惑地抬头看着他。 小昭重复了一遍:“我说姐姐的珠子真好看,能让昭看下么?”省亲之上略略看到一眼,晴儿就喜欢得不得了,下次找个相像的送她,他心想。 “好啊。”林若映并不在意,解下了络缨,给了小昭。继续百无聊赖地撒着鱼食…… 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鲛珠,林延昭举起在眼前,阳光投下来,碧色更加晶莹透亮,鲛珠中投影着映姐姐撒鱼食的样子,他瞧着有趣,就举到眼睛前,透过珠子看着林若映。 “映姐姐。”他唤了她一声。 林若映回过头来,嫣然一笑:“发什么傻呢?好玩呢?” 哪知林延昭却惊得掉了鲛珠,他桥边,和冰湖离得近,珠子便落到湖面上。 “你干什么啊?珠子都掉下去了!”林若映生气了,这个珠子是那个皇妃姐姐送她的,要是不见了会很麻烦的。 林若映探出身子,看向桥下:还好是冬天,湖面上结着冰。鲛珠就掉在冰面上,不曾入水。 “走开……”林若映小跑着走下桥,小昭呆呆地站在桥边,正挡着她的路,她推开小昭到一边,哪里知道就是这么一推,小昭便摔下了湖。 身体离开桥面的时候,小昭才清醒过来,刚才在鲛珠里看到的人绝对不是映姐姐!那个回眸的时候,转过脸来的林若映却分明是另外一个人,容貌都变化了,只有一双眼睛不变。那个人是谁?附在姐姐身上的鬼魂,还是自己眼花了? “小昭!”眼看着桥面上的映姐姐伸出手,想要拉住自己。大约是眼花了吧?怎么可能不是姐姐?林延昭心想。伸出手想要握住那双手,可是身体下落的速度那么快,他伸出手的时候,就来不及抓住她的手。 落到冰面上的痛、赶来的侍女秋千的惊叫,最后看到的映姐姐焦急的样子,嘴唇动着,像叫着他的名字,他却只看到一张一合,听不懂声音…… 他闭起了眼睛,失去了知觉。 ********* 看着林延昭惨白着脸昏了过去,林若映真的吓坏了,她只是想去捡起鲛珠,没有想推他下去。而小昭那个时候却不知为何发呆,冷不防被推下了水。 此刻被救上来,安置在他房中。大夫正在医治。 这件事情已经惊动了林夫人和林老太太。林大人不在府中,只剩他一人不在场。 林夫人皱着眉,将事情问了。 林若映没有隐瞒,也就按照事实说了:“珠子掉湖里了,我就很着急,推开小昭去捡,我不是有心推他,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发呆,没有留心到我……”她脸色也没比床上的林延昭好多少,续道:“我就是想他让开。但是,母亲,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太急躁了。” 林夫人听下来,大概知道了:“母亲知道了,你自己呢?有没有受伤?” “没有。”其实去拉小昭的时候,出手太快,被划破了,但是,是小伤,没有关系。林若映摇了摇头。 “好了,事情已经明白了就好。”林老太太看着床上的孙子,又看着床前的孙女,问道:“那珠子呢?捡起来了没?” 林若映一呆:“刚才被小昭吓到了,没有心思去想珠子,应该还落在冰面上。” 林老太太不知该责备还是欣慰:“你在乎小昭这没错,可是这珠子是你姐姐送你的,多少珍贵的东西,你也不知道珍惜。”当下吩咐人去拾来。 林若映低头不语。 “昭儿啊……我可怜的昭儿……”床边的女人刚哭昏了一次,现在醒过来又继续哭。 这个人便是林延昭的母亲,林姨娘。 论样貌,真的一点都比不上林夫人,唯一可取之处便是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楚楚可怜。这林姨娘也算是小三阵营中为数不多的相貌不及原配的人。 那么她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比如——哭。 林若映看着林姨娘哭个不停,心中厌恶,倒不是厌恶女人的眼泪,而是她的那种哭是干嚎式的……并且没完没了。 林若映打量着林夫人的脸色,发现她面上没有表情,眼中已经有几分反感,是那种觉得连看你一眼都觉得多余的眼神。 这时候林若映发现,自己这位母亲还是比较和自己脾气的。 林老太太看小杨氏那副架势心里就烦,她对小昭的担心不比她少,偏生只有她哭得像只有她一个人难过似的。转而问大夫:“怎么样?没事吧?” “回老妇人的话,因为不是脑袋着地,所幸并无郁结,也无大碍,只是摔伤了脚,休养些时日便好。”那大夫道,“我开个药方。” “哎……多谢大夫了。”林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又吩咐下人道:“随大夫去取药。” 林姨娘一直哭:“老夫人,你可要为昭儿主持公道啊……” 林老太太怫然:“你这是什么话,事情的始终你也听明白了,不过是两个孩子间的玩闹罢了,怎么?你还打算置办了谁?” 林姨娘见如此,又嘤嘤地哭起来,只说林延昭是如何的可怜。 这时候之前去拾鲛珠的人也回来了,竟说:“老妇人,在冰面上看了一圈了,没有看到。” 林姨娘一听更加哭得起劲:“老夫人……可见事情到底怎么一回事还不清楚,说不定,不是二小姐说的那那样。说不定……”她眼睛一转,停住了话,知道话说到这已经够了。 果然,林夫人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孩子说谎了?” “哟……夫人,妾身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再者说了,二小姐说那珠子落冰面上了,这不是没找到嘛,可见这不是真话。” “找不到的话,没准儿是这府里谁眼红这珠子给捡走了,派人再找便是。”林夫人针锋相对,语气平静。心底却是悲哀,如果可以,这个女人,她一句话都不想同她说。 “夫人这样说,妾身也无话可说。”林姨娘凄惨地笑了一下,以弱示人。 林夫人吃了哑巴亏,林老夫人看在眼里,不由哀叹:她这姑娘从前就是这耿直的脾性,到现在还是要吃亏。正要劝两人一切等小昭醒过来再说。 前院小厮已经报到:“大人回来了……” 林瑄回到府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自己母亲、夫人和妾室三个女人站在床前争闹不休,自己儿子苍白着脸昏睡在床上,自己女儿倒是镇定,第一个看到了自己,一双黑瞳直视着他,以及他身边如莲优雅的绝色男子。 “怎么回事?”林瑄问道。 林姨娘不再说话,一直倚着床低低地哭,尽态极妍。林夫人并不搭理他,林老太太摇了摇头。 “若映,你说!”一家之主的气势尽显,林瑄问她。一路上管事差不多把事情告诉了他。林瑄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很放心,这样眼神的孩子是不会做出什么不像话的事情来。 “父亲……你回来了。”这时候,林延昭幽幽转醒,虚弱道:“不要怪映姐姐,是昭的不是。”男孩子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却急切地维护林若映。 作者有话要说:对争执什么的描写,很不擅长,写的头疼……因为极力描写每个人物,不想有一个人特别坏,没来由的坏,这样不好……总希望都写的合情合理 ☆、第十四章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父亲……你回来了。”这时候,林延昭幽幽转醒,虚弱道:“不要怪映姐姐,是昭的不是。”男孩子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却急切地维护林若映。 “昭儿……你醒了。”林姨娘喜极而泣,考虑到林瑄身边站着外客,收了架势,这次是真真细微哭起来。 “昭哥儿是好孩子,知道担当了。”林瑄有些欣慰。 “林大人要处理府内事物,安沅就不打扰。”林若映瞧着林大人身边那个绝色的白衣男子,出尘地站在房外,并不进来,置身世外的洒脱地说道,状若谪仙。 林若映忽就想起相国寺的无尘方丈说:你会碰到一个关键的人,那个人会决定你命运的走向。那个白衣绝色的男子,会不会就是这个人?待林若细看清,不由一惊:那人正是她在相国寺碰到过的那个呆呆的男子。 而此刻,那个白衣男子站在门外,依着栏杆,状态风流,含笑着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只觉得他一直看着自己。 “叫太傅见笑了。”林瑄汗颜道。 苏安沅转过身去,并不理会,一袭白衣飘逸若仙。 他居然就是太傅苏安沅!林若映吃惊,是了,原该想到的,这么出众的容貌,哪有还有其他人……林若映幽幽地想,忽然一双狭长的眼眸浮现在心底。 林老太太疲惫地摇了摇头:“这件事,大人看着办吧……” “母亲,儿子知道,这原也是孩子们之间相互嬉闹罢了。” “也是。”林老太太颔首,老嬷嬷搀扶着她先走了。走至门外:“一干女眷,倒叫苏大人见笑了。” “老太君身子还是那么安健,安沅送送老太君。”苏安沅眯着眼睛笑说。 “那可要折煞这把老骨头了。”林老太太乐呵呵道,却没有推辞,也询问着苏安沅的近况。两人说这话离开了。 林瑄没有顾忌,道:“我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这么了了,孩子们都没有错。”他听闻两个孩子都把错归咎在自己身上,觉得孩子们真是懂事了,很是欣慰。 “焉知不是故意仍下去的?”林夫人冷笑道。 “夫人你……”林姨娘只是细细地哭,眼睛哭得更兔子一般,委屈地说不出话来,一句“夫人你”之后便哽咽住了。原本小昭还会安慰一下她,可是自从苏安沅出现以后,小昭整个人都激动起来,星星眼地看着林老太太和苏安沅离开的方向,并不理会林姨娘。 苏先生来自己家是为了春选的事情吗?自己可以被选拔上吗?林延昭心中揣测。 “夫人你何苦这样说?昭哥儿不会如此……”林瑄气归气,还是解释道。 “罢了,不必同我说。”林夫人不耐道,又朝着林若映说,“姐儿今天有被吓到了,我们回去吧。” 林瑄尴尬,下不来台。 林若映冷眼旁观,大概知道为什么林瑄会喜欢林姨娘了,一个男人总是不太喜欢过于优秀的女人,尤其是比自己还优秀的女人。林夫人性格耿直,眼睛不容沙子,不留情面。年轻时容貌便冠绝明都,风华绝代,且那时杨家三老都在辅政,不曾败落,家室煊赫,便是现在也一样美丽动人……相比之下,林姨娘就显得温婉可人,善解人意,又爱哭,显得很软弱的样子,需要人去保护。 人又被需要的需要。在林姨娘身上,林瑄必定觉得自己不可缺少……林若映心中叹了一口气,像母亲这么好女人应该值得一个更好的男人。林瑄是一个典型的士族男子,儒雅,有才华,品貌佳,却也是一个平凡的男子,气度不配和母亲比肩。 林若映想起那首《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林夫人就像是作为树的形象和林大人站在一起,而林姨娘就如同凌霄花,作为这个棵的林瑄喜欢攀援着他的凌霄花。儒雅如林瑄还是摆脱不了平凡男子偏爱柔弱女子的习性。 林若映朝着林夫人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走了出去。她心中不是不是失望的,林瑄在这大明朝已经算是好男人了,林若映要是想找那样明白橡树般平等的爱情,找到那样不离不弃、风雨同行的男子真是太难。 她跟着母亲走出房间,听到身后林瑄正安慰林姨娘,又问林延昭痛不痛?林若映知道,古代封建家长制中,父亲一直是一个极其严厉的对象,鲜有这样和颜悦色地对待子女。可见他是真的很爱护小昭。小昭则一个劲儿地问:“父亲,是苏先生呢,他怎么来我们府上了?昭可以去见见他吗?昭有希望被先生选拔上吗?” “大人,昭儿他伤了腿,能不去春选吗?”林姨娘柔声问道,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林瑄又说了些什么,因为她走的远了,便听不清楚。身后房中的三个人才像是一家人,其乐融融,而她们俩显得那么多余。 林若映跟着林夫人的步子,偷偷看着林夫人的脸色,这个女子不愧是曾经冠绝明都的奇女子,脸色不变,喜怒不明,只是抬头望着庭院中的一方天空。 林若映恍然:这高府深院困着的不光是她自己,还有她——自己的母亲。 ************ 夜静,星满天,庭院,积雪映白。 房内,林姨娘欢道:“昭儿,你这次做的好,明明可以诬陷那丫头,却一力承担下来,你父亲可高兴了!” 林延昭靠在床头:“娘,今天本来就是我不对。” “哼!那丫头推你下水,难道还是你错?”林姨娘怒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 林延昭知道林姨娘的性格,没有理她。 “哎……好了昭儿,娘说错了。”她见儿子不理睬她,笑了笑,温言道:“这样一来也好,你也不用去什么破劳子的春选了!先把腿伤养好再说。” “娘你在说什么?能被苏先生选上那是多少荣誉的事情,这么多人挣破头也要去,昭还不一定轮的上,竟……竟然被娘你说成破劳子!”林延昭气得说不全话。 林姨娘这次没有细声细气,也生气起来:“你如何能同那些人比?你是御史台大人的儿子,是明都的公子哥,那些人不过是些武夫而已,你什么时候能长进?像你旸哥哥一样!这样娘在那人面前才扬眉吐气!” 林延旸,林瑄嫡子。继承了父亲的才华和母亲的气度,文采过人,年纪轻轻却已经成为当朝尚书令之下的郎中令。 “娘,你为什么总是要我和旸哥哥比?您为什么总是要和夫人比?”林延昭很不满。 “你这孩子,娘这还不是为你打算……”这孩子的脾气性格都不像自己,也不像林瑄,林姨娘有点难以掌控,又好言好语地宽慰道。 “我累了,娘你也去休息吧。”林延昭闭起了眼睛。 庭院的另一边。 小楼中,秋千给林若映的手上着药:“小姐也太不小心了,把自己都弄伤了……看看!”她指了指她手上的划痕,“不要留下疤痕才是。” 小丫头数落了半天,林若映不甚其烦,才道:“嗯……当时担心小昭。” 这么一说,小丫头更加激动:“婢子拿了衣服回来,就看到公子摔了下去,真是吓到婢子了。” “好了,现在没事了。”林若映宽慰。 “那珠子还是没有找到吗?”她问。要是那珠子不见了,还真是挺麻烦,也算是御赐的在册之物。 秋千道:“是呢,也真奇了,还真没找到。不过夫人已经下令彻查了,一定会找到的,小姐放心。” 复帮其包扎好手上的伤口,服侍着林若映睡下,才退下。 林若映睡得很不安稳,遇到的事情太纷乱,她没有头绪。昭真的不是故意的吗?他支开的秋千,真的只是担心我会冷吗?是自己太多心吗?还有林家的事,母亲、林大人、林姨娘纷纷扰扰……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呢,那样出尘的一个人,居然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那样呆傻的样子。 林若映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想到苏安沅的时候,林若映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笑吗?”出尘的声音。 “啊?谁?”林若映吓了一跳。却已经听出来是日间碰到的那个白衣男子——太傅苏安沅。 声音从窗外传来,苏安沅叩窗相邀。 林若映披衣而起,翻出窗外。 月光黯淡,星光夺目。夜色下的苏安沅白衣出尘,容颜倾城,伸出手,一双眼睛雾气妖娆,眼底含笑。 林若映迟疑的伸出手,交在他手中。 苏安沅一笑,夜的美景都失色。拉着她小小的手,在腰间一托,带着她飞了起来。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是不是就是这样?林若映安分地待在他怀中,有些失神地想。 脚下有了落地的感觉,林若映低头一看,吓了一跳,却是小楼的楼顶。 “你愿意跟着我吗?”苏安沅问。他站在楼顶,突如其来的、没头没脑地问。 ☆、第十五章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你愿意跟着我吗?”苏安沅问。他站在楼顶,突如其来的、没头没脑地问。 林若映呆住。一双黑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黑瞳深沉,黑瞳的影像中,白衣的男子如谪仙般优雅、出尘,绝非尘世中人。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此刻林若映只想到了这句话。 白衣的男子气质清冷,身后是一片星光投射下来,他的容颜如莲花开落,在寂静的夜中绽放。她一直觉得苏安沅呆呆傻傻的,直到此刻才惊为天人。 然后下一刻—— “喂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看着我啊?总觉得压力好大……”苏安远在屋脊上坐下来,托腮,很委屈的样子,眨了眨眼睛,“而且……要不要考虑那么久啊?我真的那么糟糕么?” 林若映:“……” “不回答?那么看来我真的很糟糕了?”苏安源一把捂住脸,说不出的沮丧。 林若映:“……” 呆化已经不足以形容林若映,果然这个家伙只是看上去比常人好看那么一丁点儿而已,骨子里和初见的时候一样,是个呆傻的家伙……枉费了这副皮囊啊,林若映收起了片刻前惊艳的目光,回到了最初对苏安沅的印象。 等了半天,见林若映没有反应,也不肯来安慰他,苏安沅偷偷从指缝见打量跟前的孩子。果然编撰了半天的说辞,还是不能说服这个剑灵么? 林若映心中一阵好笑,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小心地在屋顶上行走,靠近苏安沅,学样儿也坐在屋脊上。 冬日里的寒风,吹着有些头疼,但是站得这么高,呼吸着这么自由的空气还是第一次,林若映有点贪恋,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她拢了拢外袍,看着身边那个沮丧状的绝色男子,组织了一下语言:“苏……那个,苏先生,其实我没听懂你的话。” 苏安沅看见她凑近自己,心里已经很开心,又见她如此说话,很是激动,就差抱抱她:“真的么?是真的么?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苏安沅笑得梨花带雨,没错是笑得梨花带雨!一番话又说得语无伦次。 可能是在自己召唤出来的剑灵面前比较紧张,可能是他的回路长得就有问题,还可能他就是一个长得比较好看的笨蛋。 “苏先生?”林若映难以理解他变化的情绪。 “我太高兴了……”苏安沅佯装着擦去了本不存在的眼泪,腹黑心道:“咩哈哈哈……小女孩就是心肠软,见不得别人难过。” 苏安沅拍拍衣袖,侧过头看着她,然后站起身来,一笑:“来,那我们走吧!” “苏先生,你……我什么时候说跟你走了?”林若映简直无法和他沟通。 那边苏安沅正欢快,听到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浇下,整颗心透凉透凉:这个剑灵可是自己召唤来的呀,如今她居然不跟自己走,就像是自己生的孩子却不认自己……(喂喂……你生的出孩子么?你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可以男男生子了么?【作者君看不下去了,这里是作者君第一次在正文中亮相……】) 苏安沅整个人一呆,如断线的风筝,一个栽倒掉下来了屋顶。 “喂……苏先生!”林若映真心无语,今天又有一个人在她面前摔下去了,先是小昭,后是这个苏安沅。 林若映着急地跑出去,这时候苏安源已经飞回来,不知道从哪里寻出一把折扇来,大冬天的摇着折扇,风度翩翩地悬在半空,然后轻轻落在她面前:“我没事,你不要乱跑,屋顶很危险。” 见他没事,林若映也就放心了,也是人家好歹是武学奇才,要是摔下屋顶死了明天就会成为明都第一新闻。 难得见他说话很有条理、思路不乱,林若映招招手:“苏大人,你坐下来,好好说话,为什么要我跟你走?以及你想带我去哪里?” 苏安沅抬起长袍下摆,施施然地落座。 林若映不得不承认,苏安沅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是这样,我年纪大了,得有徒弟。”苏安沅皱眉,解释道。 虽然他的话依旧没有什么逻辑可言,但这次林若映听懂了,一双黑瞳在星光下更加幽深,一愣,问:“为什么,是我?”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是你。”苏安沅微笑,对自己召唤来的灵很是满意。仪式还是很成功的,剑灵有着极为纯正的力量。虽然说召唤仪式会为英宗召唤出最强大、做合适的剑灵,可是召唤者自身还是很重要。 也就是说,好的召唤者才能召唤出好的灵。换言之,苏安沅的质量决定了灵的质量。 眼看着眼前黑瞳深沉的女孩子,感受着她纯正力量。苏安沅也欣慰,也很得意。 林若映虽然不是很懂,但还是试着接受他的思维,人家收徒弟可不都是说什么天资啦,奇材啦……她轻咳嗽,打断得意状的某仙:“苏先生是不是觉得我天资过人、武学奇才什么的?” 苏安沅一想:“倒也不是。”一看林若映脸色不善,遂改口道:“也是。” 然后某仙乐呵呵地说:“怎么样,考虑好没有?跟着我可有许多好处……” 林若映想来想去觉得好没道理,为什么苏安沅要收自己为徒呢?看样子也不像是在现代的时候,师父因为她的天赋才收养她。 “苏先生,我知道跟着你是有许多好处,可是——”林若映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今天在小昭房间的时候感触太深。 “你有为难的事?是因为林夫人吧?”苏安沅绝大多数时候还是很敏锐,要不是因为在陌生的剑灵面前比较紧张也不至于一直犯傻。 “啊……你也看出来了。”林若映脱口道,下午的时候,苏安沅也在,就在房外看着自己,那时候他就看出来了。 “我心疼母亲,她那样的人品容貌,却只得屈身于这样的高阁内,就只因为她是女子吗?她的才学和性情并不输给任何一个男子。”林若映哀叹,郁结于心的话语不吐不快。 苏安沅只是安静地侧首听着,不发一言。 “还有父亲,既然娶了她,为什么又不珍惜她?害得母亲心里苦得很,我知道她心里苦得很,却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家族没落了,变得更加谨慎行事。苏先生,我一定要保护她的……我一定要保护母亲。” 林若映一下子说出了心中的话,伴着屋顶吹来的冷风,觉得心中很舒爽,不在郁结。 “唔……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你自己呢?你也甘心困在高阁内吗?想去呼吸自由的风么,想去看广阔的天地么,想强大起来守护自己的母亲么?”苏安沅循循善诱,说的林若映很是心动。 “想去那一片江湖吗?那就跟着我学习过人的武艺吧?”苏安沅的话语真像是在电视里做广告。 原本林若映还有些悲戚,为母亲不值,现在却被他逗得笑出来:“恩,你的功夫我很羡慕呢。”她实话实说,早在见识道千喻的轻功的时候,她就很羡慕,如今有人愿意教她,她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要拒绝。 “你也不用太难过,林瑄这个人虽然有些小心眼,但还是一个正气的人,我和他同朝为官数载,对他的人品还是放心,令尊在府上不会有事。”他宽慰道。 “谢谢你……我心里好受多了。”林若映朝他一笑。 “而且,强大起来不好吗?这样就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了。”苏安沅继续“诱拐”着。 “苏先生,能遇到您这样的老师,我很开心。”林若映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由衷地说。 苏安沅一听,像是不相信,揽着她的双肩:“你说什么?你愿意拜我为师?” “恩!”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认真地看着苏安沅,“我要跟着你,向你学本事!” 苏安沅激动之下,长臂一展,把她抱在怀中,拥抱力度之大差点勒死她。 屋顶之上的师徒两人,星光照射下来,此时正巧月出,屋脊上一片明亮,内院湖上积雪泛白,有那么些天霜河白的画面感。 林若映倚靠着某仙:“师父,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苏安沅摸着她的头顶,柔柔的触感,微笑道:“快则几日,慢则半月。”他一顿,有些忐忑,“以后你就要跟着我这个老头子了,会不会觉得很气闷?”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是小兔般不安的眼神。 这个师父究竟是演员的自我修养太好,还是真的那么傻,不过傻得很可爱,林若映笑眯眯地:“师父怎么会是老头子?映,不会气闷,决计不会。” “呼……那就好。”苏安沅安心下来,一袭白衣远远看去有些羽化而登仙的感觉。 “师父你为什么喜欢穿白衣?” “哦……因为我穿白衣最好看。”苏安沅想都不想回答说。 “……”林若映有些接受不能这样的自恋程度,虽然他有那个资本和姿色。 “不是说,白衣是丧服吗?”林若映打击道。 果然某仙萎蔫下来,扶额:“师父这个白衣是不一样的!” …… 师徒二人就这样在星空下随意地谈天,苏安沅眼尖,瞧见前面小楼上的人影:那个小屁孩也来啦,这可奇怪,他一样鲜有关注的事物,以他的武功也绝不会被人看破行藏。难道说是故意向自己示威?和自己抢徒弟来着? 苏安沅很护崽,警觉起来,对着林若映笑道:“也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晚上不要开门尤其是对某个眼睛长长,长得像妖孽的家伙。” 他的声音不高,正好教暗中的那人听到。 ☆、第十六章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苏安沅携着新收的徒弟从屋顶落下,在窗前放下她,又嘱咐了一番,看着她翻到房间里去了,也就安心下来,翩然离开。 最后那一句话说的没头没脑,但林若映还是多少听明白了,今天造访的人恐怕不止苏安沅一人,当下留了心眼,窗户也未阖起。星光便从窗户间洒进一室。 林若映躲在被子里,注视着窗外的动静,苏安沅既然这样说一定是发现了那个人,而且他是认识那个人的,或者说,他是放心那个人,不然他不会就这么离开了……那个人究竟是谁呢?林若映实在想不起来,暗自揣测着。 没过多久,不见一条人影如何飞来,看到的时候,那人已经站在阑杆处,像是凭空出现,这个人的武功已经不像是什么轻功,反倒像玄秘的幻术。 那个人站在阑栏之上,不再是穿着夜行的黑衣劲装,而是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紫箭袖长袍,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像是从某处盛大的夜宴赶来,手执一枚晶莹的玉箫,长发不曾束起,随风而起,说不出的狂狷和张扬,又带着邪魅而凛冽的感觉,。 居高望下,一双狭长眼睛扫过林若映,嘴角弯起一抹微笑,倾倒众生。即便是微笑,也带着无限寒意,比这冬日里的寒风还要寒冷。 “怎么又是你?”林若映皱眉。这个人便是带她飞过墙、又把她仍在外面不管的万年冰山,虽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林若映对他没有好感,这个人给她一种很惊心的感觉,她下意识里不敢接近,有些害怕。 这个万年冰山自然就是舒夜。 舒夜居高临下,望着窗前的小丫头,她好像有点……唔,有点厌恶自己呢,夜空下,像是星辰落在了她的眼睛里,那么美。“是我,不欢迎么?” “喂你们这些家伙,把别人家里当什么了,肆无忌惮的地来来去去?”这一院子的护院武师都是死的不成?林若映气恼不已。 “那些武师怎么能和我比?”舒夜心情好起来,嘴角的笑意不曾消失。 “你!”林若映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看着那双纯黑色眼眸里的情绪变化,舒夜觉得心情大好,蹲下来坐在栏杆上,想离那双眼睛的距离再近些。 他坐在阑杆上,一条腿晃悠着,一条腿架在阑上,手臂靠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执着一枚玉箫,一个回手,插在腰间的带子里。 “回答我啊?”林若映吃惊不已,这个人像是能读懂她的心思一样。 舒夜倚着栏杆,向她招招手:“小孩你过来。” “混蛋……叫谁小孩呢?你自己不也是一个小屁孩!”林若映被他一说,早就忘了先去吃惊的事情,犹犹豫豫地想着要不要出去,半天才道:“我师父说了,不要给妖孽开门。” “哈哈……”舒夜笑出声来,闷声低笑,肩膀都轻颤。 大约是不想惊动其他人,笑得低声。 林若映很无语,有什么好笑的吗? 舒夜笑了许久,才道:“这些话都是那笨蛋教你的?你真的要拜他为师?” “笨蛋?”林若映一想,苏安沅确实是呆呆的。然后点了点头,笑吟吟地说:“是啊,拜他为师不好吗?” 舒夜被那笑容刺痛,冷笑了一下,讽刺道:“你道他安着好心么?” “喂你什么意思?”林若映不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舒夜没有多说什么,轻声叹了一口气。 很轻很轻的叹息声,但是静夜之中,林若映还是听到了,心里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像是阴翳笼上原本明媚的心头,说不出的阴森,像是有什么不详在靠近。 林若映打了一个寒噤,拢紧了外袍。 这时候,舒夜目光中寒光一闪,侧耳一听,像听到了什么动静,嗤声道:“烦人的家伙来了,我们走!”还没等林若映反映过来,他便拦腰抱起她,她连惊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带着离开了小楼。 “喂你们这些家伙不要一个两个都把我当什么带着一样飞来飞去啊!”林若映不满地嘟囔。脚下悬空,她还是挺害怕的,下意识地揽着舒夜的肩脖,然后不自觉地开始打量他。 星空下的这个人,脸色更加苍白,一双眼睛极为女气和妖娆,偏生整个人又是那么阴冷。容貌是输于苏安沅的绝色,若说苏安沅是美的像仙的话,舒夜便是艳的像妖,难怪苏安沅会说他是妖孽。 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冰冷,但是林若映突然觉得有点安心,然后自己被这个安心所震惊了:为什么自己会对才见过两次的人特别安心?明明很害怕这个人的?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想想他的皮肤、样貌和温度,一点点肯定了她的猜测——难道他是一个吸血鬼?那种特别英俊好看的吸血鬼? 舒夜自然不会知道她现在脑海里想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是会读心,可是这丫头的想法太古怪,太跳跃了……舒夜嘴角笑意加深,这一点倒是和苏安沅那个笨蛋很像呢。舒夜心想。 舒夜的速度更快,下一瞬,他们就到了对面小楼的楼顶。 林若映满脸黑线,觉得今天自己和屋顶干上了,舒夜放下她以后,她熟门熟路地在屋脊上坐下,问道:“你这不是轻功吧?感觉像某种瞬移的法术?还有啊,刚才你是不是在这里?舒安沅就是在我的小楼楼顶看到你的吧?你为什么在这里?还有……”她换了一口气:“是谁来了?你口中讨厌的家伙是谁?” “不觉得自己问题很多么?”舒夜无奈。 “啊,你一说,我也觉得了,只是心里的疑惑太多,都问出来就好了。”林若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舒夜向楼下一瞟,看到楼下今夜小楼的第三个造访者,冷笑道:“大概是你出府交的小伙伴吧?” “什么?千喻来了?他是说了会陪我玩的。”林若映很高兴,对那个小伙伴很是喜欢,“快让我下去,千喻没看见我会担心的。” 她刚站起来走了一步,忽然觉得不对劲:“我和千喻认识,你怎么知道?那天你扔下我不管,你怎么会知道?你跟着我的,对不对?” 她问个不停,而语气有些逼问的架势。那天,舒夜后来还是不放心,又回去找她了,不过这个事情,他不想说。 “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好了。”舒夜又叹了一口气。要是她不会说话,只要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那样就很好。舒夜心想。 小小年纪怎么老是叹气啊,听清楚了他的话,以及他嫌弃的表情,转而怒道:“什么叫我不会说话就好了?你是说我很聒噪吗?” “恩,差不多。”舒夜点了点头。 “什么叫差不多?” “就是你很聒噪的意思。”舒夜闭起眼睛,觉得累。 “你!” “我什么?我难道说的不对吗?简直对不起那张脸。”舒夜继续嫌弃道。 林若映气得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个万年冰山不仅仅是面寒,还嘴毒! 林大小姐没有这么憋屈过,冷声道:“阁下造访,有何见教?” “这是逐客的意思?”舒夜斜眼看了她一眼,被那双眼睛瞧得有些心虚,那样深沉的黑瞳,真的会把人给吸进去。舒夜侧过脸,没有再看她,低声道:“刚才我的话,是夸你好看,你不要想岔了。” 以他的个性,这样说话已经是在道歉。 可是林若映并不接受,继续冷声:“是么?那样的夸奖我可受不起,您还是留给您自个儿吧!” 舒夜有些错愕,难得自己低声低气的说话,小丫头还不买账,有些尴尬,好在他永远一副万年冰山脸的样子,面上倒瞧不出什么尴尬来。 “这个,还你。”他从袖口中拿出一颗珠子。 “这!是我的珠子,怎么会在你哪儿?”林若映奇道。 “以后行事谨慎些,这次我帮你捡到了,下次就没这么好的事了。”舒夜难得好心的嘱咐,稚气未脱的脸色一脸老成地说话。 “恩!谢谢……”林若映接过鲛珠放在手中,这颗珠子带着舒夜的温度,冰澈透骨,她歪了歪脑袋,睁大的眼睛,“你是来还我珠子的?” 舒夜睥睨了她一眼:“你说呢?” “哦。”果然是这样呢,林若映低下了头。 “走吧,回去吧。”舒夜索然起来,也不过问她的意思,就直接抱起她回到了楼下,千喻早已不见了身影,只留一地碎落的星光。 舒夜放下她,一个转身就没有了踪影——这绝对不是什么轻功,而是某种幻术,林若映看着舒夜离开的背影,再一次肯定。 手中的“鲛人泪”还没有回过温度来,依旧冰冷,带着那个人的温度,而此刻,那个人一句话也不说,没了身影。 林府外。 舒夜刚刚从阴影中显出身影,脚步落地。 “你为了什么来?”苏安沅从转角走出,问。他还是不放心,守在了这里。 “我也不知道。”舒夜有些萧索,没有挤兑这个他最爱作弄的太傅。那丫头以为自己是来还珠子的,其实不是,那是什么,他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大约是太寂寞了。”舒夜抬眼望着那片星空。 夺目的光芒,真像那丫头的眼睛,他心想。 作者有话要说:【小小剧场】 【作者君:咩哈哈哈……舒夜当男主好不好呢? 宋玉君:作者君!你的节操掉了!说好了我是男主的! 作者君:节操?你觉得我会有那玩样儿吗? 宋玉君:……】 ☆、第十七章 临行前的一章 林府的夜,同样没有睡意的还有林姨娘。 夜已深,林姨娘还不曾安寝。 “小姐,您还不睡么?”丫鬟轻声问道。 “睡不着。”林姨娘苦闷着脸。 “小姐何苦和自己过不去。”二十多岁丫鬟劝道,她是林姨娘的陪嫁丫鬟,到老也不会改口,一直称呼林姨娘为“小姐” “还不是为了昭哥儿,他从小就不听我的话,心里头有自己的主意,倒和那边亲近。不像晴姐儿,很是乖巧听话。”林姨娘指了指林夫人小楼的方向。 那丫鬟会意。 “最近,又和那病姐儿亲近得很,不知道他喜欢人家哪点,处处维护那丫头,这次明明有机会叫那人好看。还一心考什么春选,他要是肯读书,有林延旸半分上进,我也就欣慰了。”林姨娘气愤不已。 那丫鬟眼睛转了转:“这也不是没有办法,昭哥儿不是摔坏了脚吗?” “这……这怎么说?这伤最多一个月也就好了。”林姨娘皱眉。 “让哥儿好得慢一点不就可以了。” “这万万不行,昭儿从小就希望去终南,被他知道了会恨死我这个当娘的。”林姨娘断然否决道。 “小姐又舍不得哥儿去终南,又想要哥儿做学问,还不想被哥儿记恨,哪有怎么好的事情?小姐是哥儿的娘,都是为了哥儿考虑,他还会真的怨恨不成?” 林姨娘心思也跟着一转,半响,颔首道:“说的也是,这件事,就交给你。”她顿了顿,很不放心,又嘱咐道:“哥儿从小就机灵,你千万小心,不要叫他看破。” “是……小姐只管放心。婢子在那伤药中冲点水,减了它的药性,这样一来,必定赶不上这一次的春选。” “只能这样了。”林姨娘凝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这两年里,哥儿能有心思做作学问。” *********** 次日。 “母亲,我想去的。”林若映认真地对林夫人说,将昨日苏安沅要收她为徒的事情说了。 “这件事,你父亲昨天也告诉我了,母亲觉得很好。”林夫人温言道。 林若映突然问:“母亲,你有一天会不会恨我?”一双眼睛眨也不敢眨,睁得大大得看着林夫人。 林夫人错愕了一下,难得的笑了,笑道:“傻孩子,说什么傻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映儿永远是母亲最爱的女儿。” “母亲……”林若映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母亲是这样美好的一个人。她埋首在林夫人膝间,觉得这样真好,母亲的味道,是这样好闻和温暖。 “映儿知道撒娇了呢……”林夫人笑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小女儿的头发,“映儿你刚好起来的时候,母亲真的很担心,就是那种害怕留不住你的担心,你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彩,可是没有什么事情能引起你的注意,母亲真的很担心。” “母亲原本希望你和所有贵小姐一样,学着琴棋书画,做做刺绣女工,然后嫁个好人家就好了,以我们家的情况,也不用找多好的婆家,只消那人对映儿好便好。”她想起自己的侄儿杨延晔,不知道这桩婚事如何了结,好在孩子还小,不用太担心。若是延晔对自己女儿好,嫁给他又何妨? “你看呢,这次已经有消息出来了,这次‘杨林王’是你父亲继承,听说圣上都拟好旨了,封号是‘静林王’,以后就没有杨家的事情了,小映儿也要当郡主了,开心吗?”林夫人说及杨家败落的时候,语气淡漠,但是那份悲哀却是那么明显。 林若映静静地听着,心中对这个女子很是佩服,是什么让一个女子让她在家族没落、夫君变心的情况下依旧那么坚强,仿佛坚强已经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很想看看这个女子年轻的时候是如何风华绝代、艳惊明都。 “母亲以前也很喜欢闯荡江湖,喜欢那样无忧无虑,喜欢那样自由的生活。”她收起哀戚,回忆起那段江湖飘泊的日子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 那样样子真的很美,是林若映平常不曾见过的美丽。母亲以前一定有很多有意思的故事吧?江湖、女侠、美人、剑客……刀光剑影的江湖,一定非常精彩?是什么把她束缚在这侯门深院中?林若映惋惜不已。 林夫人从追忆中回过神来:“难为苏先生愿意收你为徒,他这个人最是疲懒,他肯花心思在你身上,真是难为他了。” “母亲也认得苏安沅?”林若映不由好奇。 “真是没规矩,有这个直呼师父名讳的吗?”林夫人呵责道。 林若映吐了吐舌头。 听林夫人续道:“认自然是认得,苏先生……又有谁不认得?只是这么多年,很少有人直呼他的名字了,我都快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母亲你是不是喜欢苏……额,苏先生啊?”听着林夫人的话,林若映忍不住好奇。 林夫人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喜欢?苏先生怎么能拿来喜欢呢?他呀,在江湖中就是神一样的存在,对他,只有尊敬和爱戴,即便是母亲当年见到他的时候,也只是自惭形秽,只觉得能够仰望这个人就够了。” “仰望?”林若映起初觉得有点可笑,那样呆呆傻傻的一个人居然被那么多人尊敬和爱戴?她有些不明白,发现自己其实不了解苏安沅。 “是的,仰望,就像我们平常在院子里看月亮一样,从来没有想过要把月亮据为己有,懂吗?”林夫人怕她年纪小不明白,便解释说。“他就是那样时间越久,就越叫人佩服的人。” 林若映听得出神,那如莲的容貌浮现眼前,或许吧,自己真的不曾了解他。林若映心道。 “昭哥儿摔坏了腿,只怕要过两年等下一届春选了,他要是能来,你往后要照顾他,你是姐姐,知道吗?” 林夫人又嘱咐道:“此去终南,不比家中。苏先生还得训练影卫,此番辛苦自不必说,影卫鲜有女子,母亲也不放心你一个女孩子,所以从此往后,你要做男孩子打扮,如何?” “但凭母亲吩咐。”林若映躬身道。 “也好。”说完便招呼孔嬷嬷进来,那乳母捧着一套衣服。 孔嬷嬷抖开后,给她换上。竟是一件男装。 “从今日起,母亲就会教你如何像一个男子般行走江湖,直到苏先生来接你。”林夫人正色道。 “是,母亲。”林若映心中好生向往,跃跃欲试。 林夫人瞧着眼中,又道:“你容貌生得好,现在年纪小没什么,等过些年长大了,到底是麻烦事,也不知要几年才能回家来。”还未出门,林夫人已经开始想着回来,儿行千里母担忧,真是不假。 林夫人从怀中掏出一物来,附在林若映脸上:“母亲学了一些三脚猫的功夫,上不了台面,旁的不敢说,易容之术还是不错的。” 平日里林夫人一直无甚笑容,难得见她如此高兴,加上林若映本身就对什么女扮男装、易容术好奇不已,自然乐得让林夫人帮自己装扮。 林夫人生□美,即便把女儿做男孩子打扮,依旧将她易容得非常俊秀。 片刻后,孔嬷嬷为她换好了衣服,林夫人的易容还在继续。又过了些时刻,林若映脖子都等得酸了,易容才结束。 走到镜子前一看——和原来的自己一点都不像了,青色的衣服,衣袖很宽,系着深一号颜色的腰带,说不上风流俊美,五岁多的孩子哪里说得上风流,但是倒有点像在现代的自己,清新、朝气、俊秀。 “映儿,你要记得,不管一个人的容貌如何变化,眼神和气质是不会变得,母亲看着你的眼睛,还是可以将你认出来。”林夫人道。 “那该怎么办?母亲?”林若映急问。 林夫人:“你就要试着和着易容的面具融为一体,不要觉得那是面具,要觉得那就是你。” 林夫人又道:“这易容的面具很清透,但是映儿你还是要经常替换,母亲一会儿会教你如何替换,你自己也要学会如何为自己易容。” “是。”林若映心里喜滋滋的,以后还可以易容成现代的自己的模样,不就可以了! 却见林夫人眉头哀愁,林若映便也收笑容:“母亲,你不要难过,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不妨事的,只消你在外头过得逍遥自在,母亲心里就很开心。”林夫人欣慰地笑了笑,“你也累了,休息一会儿,母亲还有很多事要交代给你。” “恩!”林若映一双眼睛亮得晶莹,重重地点了点头。 江湖,她已经不胜向往。 她看向窗外的天空,就像被关着的鸟儿,对天空充满热爱,那对那一片新的天地充满了期待。 “苏安沅?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她想。 ☆、第十八章 终南之巅 对外宣称林家二小姐再度病了,对内,简单地和父母告别后,在一个月黑风高夜,雪如片羽般飘落,谪仙般的男人如期而至,停悬在小楼半空,白衣胜雪,一步步走近,如莲花般一瓣瓣开落,优雅如沐风而来。 绝美的手指,细长而指节分明,伴着片雪,羽毛般的片雪亲吻着他的手指,伸至林若映面前:“来,我们走……” 林若映被那美好的笑容蛊惑,恍惚地伸出手,交到苏安沅手中。 苏安沅揽着她在怀中,一个回旋,连雪都没有惊动一片,他披着浅色的外袍,将林若映拢在外袍之下,温暖的怀抱,清新的味道,很好闻。 林若映多少有点少女情怀,虽然她现在是一个五岁的女孩,并且顶着一张男孩子的易容脸,但这一切并不能阻止林若映开始幻想。 幻想之中是这样的:他们同乘一骑,那匹马必须是白色的,这样才和苏安沅的衣服一个色系,他们骑马的时候,会有那么些许一骑红尘妃子笑的速度,然后又有马踏飞燕的感觉,两边的景致不断地往后倒退,她看不清风景,她抬头看到的只有身后白衣男子的下颚以及他完美的脸部弧度、英挺的鼻子和美丽又专注的眼神。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他们日夜兼程地赶去终南山……然后他留意到她的注视,低下头问:“累不累?”,她靠在他怀里,虚弱地摇了摇头:“不累。”…… 然而现实中是这样的。 苏安源带着她在空中飞过,然后在他们林府后门口落地,那里停着一辆马车。那匹马是黑不溜秋、黄不拉即的,不是白马!这仅仅是幻灭的第一步。 林若映错愕了一下:“马车?不是骑马去吗?” 苏安沅挠了挠脑袋,将手中的扇子折起,抵在下巴处,仰头道:“此去终南,私心想着若是骑马也是极好的,但景致虽好,却路途遥远——” “说人话!”林若映打断。 “我不想骑马。”苏安沅可怜兮兮地说。 “好吧。”林若映妥协,反正她不会骑马,想来坐马车也是极好的。 然而——她错了。 马车一路颠簸,路并不好走,苏安沅在车外赶车,林若映不明白为什么他堂堂一个太傅,又听说在武林中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居然是自己赶车。 而且,苏太傅的赶车技术并不好,林若映在车内颠了个半死。有那么些飞燕踏马,马又踏她的思维混乱感。两边的景致不断后退,她被颠得上下摔去,她看不清风景,她真的看不清风景! 她挣扎着爬出去想要唤苏安沅的名字,告诉他,她快要颠死了,屁股像要碎成四瓣,浑身都痛! 她终于做到了,爬出了马车,她抬头,看不到男子的下颚以及他完美的脸部弧度、英挺的鼻子和美丽又专注的眼神,她只看到他的背影,黑不溜秋、黄不拉即的。 一路赶车,风尘、泥浆全溅起在他身上。他终于跟马一个色系了…… “苏安沅!”她唤他的名字。 赶车的太傅沉浸在赶车的乐趣之中,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苏安沅!”她大声喊他的名字。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他们日夜兼程地赶去终南山……然后,他也没有留意到她的声音,继续赶路。 “苏安沅!”她凑在他耳边,大声喊他的名字,最后声嘶力竭,倒在他身边。 某谪仙很没有眼色,扶起她塞回马车里,打了个哈欠:“这是个没睡相的丫头,居然睡着了滚到车外来了。” 还摇头了下,最后做欣慰状,道:“还好我赶车技术好,让她睡得这么安稳,同时还能看住她,防止她滚出来。”某谪仙很得意,一扬鞭,加快了进程。 不是这样的!明明不是这样的!他应该留意到她的注视,他应该低下头问:“累不累?”,然后她靠在他怀里,虚弱地摇了摇头:“不累。”……明明应该这样才对! 林若映在颠簸的马车上握紧了拳头,这也不能阻止马车颠簸死她的命运。 就这样赶路了十几天,大约是沿着明长城旁边的古道,最终到达了位于西安古城之南的终南山。 到达的时候,林若映已经不成人形了,苏安沅一如既往的谪仙和优雅,只是在看到自己黑不溜秋、黄不拉即的衣服的时候,某谪仙激动起来,握拳道:“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不是这样的!我应该是穿白衣服的才对!嘤嘤嘤……” 还佯装着用衣袖擦着眼泪。 “喂喂……苏安沅,再擦的话,脸都要变得黑不溜秋、黄不拉即的了哦……”林若映好心地指出。 “哦?这样……”某仙忙扯下衣袖,不敢再擦。 手中的折扇一指,也许是折扇一路没有拿出来的原因,折扇一如既往地白!“你看!这就是终南山了!”苏安沅介绍道。 终南山属于秦岭山脉,学过地理,所以林若映有一点常识。 此刻,她不管是对眼前终南山的奇峰秀岭、碧水幽谷,还是茂林修竹、繁花蔓草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只想休息,真的太累了。 就在这时,山下走下几个蓝青色统一服装的男子,见到苏安沅统一的下拜:“苏先生回来了。” “恩。苏汀,你准备的不错。”苏安沅优雅地颔首。 “先生过奖。”苏汀就是林瑄上门之时、苏安沅府上的小厮。 “太好了,看来是来接我们的人。快带我走吧,我快累死了。”林若映大喜过望,就说嘛,怎么说他也是终南山之主,这个气派还是要的。 “不然不然,非也非也。”苏安源摇头晃脑。 “什么意思?” “是来接‘我’的人,不是接‘我们’的人。”苏安沅微笑着指正。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你的不就是我的吗?”林若映理所当然道。 苏安沅“唷呵呵呵”地笑起来,正色道:“你以为我是某些潜规则的评委吗?你虽然是我的徒弟,但是春选还是得凭你的实力,按照规矩来,至于规矩是什么,自然就是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你还得去走一个过场。还有……为师充分地相信你,人家是一夜三次郎,你却是一夜三个郎,你一定会赢得春选的!”说完,还握拳给她鼓劲。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林若映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如何知道潜规则?还有什么评委之类的,难道他也是现代穿越而来的?他如何知道那天晚上有三个人来到她的小楼? 她还没有缓过神来,苏安沅已经被那几个蓝青色统一服装的男子簇拥着飘然远去。 “喂……你!苏安沅!”她在雪地上喊他的名字,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再不见踪影。 雪地上空留她一个人,还有之前他们留下的脚印。 没错!脚印!跟着他的脚印一定能追到他们,总不能在这里等着被冻死吧。林若映顾不得想苏安沅的话,她是个行动派,想到就马上行动。 但走追出几十步,她就绝望了——尼玛踏雪无痕是真的啊……他们的脚印没有了。 山林间飘下雪花来,起初并不多,渐渐地势片羽纷纷扬扬。 这时候要是有背景音乐的话,一定是那首《新水浒》里的《啦啦啦啦啦》,看过新水浒的人一定会知道是哪一首,就是潘金莲那段,通篇歌词只有三个字:“哈啊~啦啦啦~啦啊~” 林若映此刻只能苦笑,调侃着自己,漫步在在飘雪的、背影音乐是《啦啦啦啦啦》的终南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没有目的,方向感也糟糕,鹅毛般的大雪落在她的眉间,并不化去。 她冷得朝手掌呵了一口气,暗骂苏安沅“人渣!”,只是体力有些跟不上,茫茫雪地间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得不停下来,靠着一棵修竹,刚刚靠下,竹子上的积雪纷纷抖落下来,落了她一身。“你妹!”她气得连跳脚的力气也没有,也没有挪动,还是靠在那一棵竹子上。 她冷得厉害,外袍已经湿透,靠着修竹瑟瑟发抖,嘴唇发紫。没一会儿意识就开始不清醒,昏昏沉沉地想睡过去。 林若映摇了摇头,想保持清醒,她知道自己很危险,这一旦睡过去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努力保持着清醒,“不能再坐在这里,会死的。”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她努力站起来,脑海里《啦啦啦》的歌曲声音已经结束,雪域静得可怕,她刚刚站起来,便脱离地摔了下去,仰面倒在雪地上。她看见空濛濛的天空,往下是竹林,再往下是雪地,她还来不及看终南山的美景,就要死了吗? 片雪落下来,落在她的唇间,落在她的眉间,没有化去,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被大学掩埋罢……也好,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回到现代了,再看一眼这美景吧……她出神的想。 天空、群山、竹林、雪地以及雪地上身穿金百蝶穿花、紫色箭袖长袍的冰山少年,他低垂着眼睛,朝自己伸出手来,她看的那么清楚,连衣服上振翅欲飞的金蝶的纹路都看的清楚。 果然是要死了么?都出现幻觉了……为什么连幻觉里都会出现冰山少年啊……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好可惜哦……林若映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喂!你……死了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强烈建议听着那首歌,看这一段,很悲~~大概名字是叫《水浒传女生哼唱》 ☆、第十九章 坦诚相对 “喂!你……死了没有。” 他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遥远得仿佛幻听。 他的声音带着疏离和冷漠,半分温度也没有。 他的声音又是极其的好听,咬字清晰却带着淡淡的尾音,绝不是地道的明都官腔,像是酥软的吴侬软语,却并不暖人,相反地、若有若无地带着疏离和冷漠,掺杂着稚气的童声。奇异地混合起来,出奇好听的,只属于舒夜一个人的声音。 一定是幻听了?那个人,此刻正在千百里之外的明都,那个人自己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怎么会在这里?林若映在心底笑了笑,开始冰封的脸颊上带着微弱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弯起嘴角的弧度,像是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很是安心。 就和上次从林府高墙上摔下来一样,她脸上又是那样的神色,平静又安详,像是得到了解脱。这丫头难道是想求死吗? 舒夜想到这里徒然一惊,拍拍林若映的脸:“喂……别睡!” 他拂开她脸上的积雪,然而她的脸一片冰冷,他将手覆盖在她脸上,想要她回过温度来,又将她整个人从浅埋积雪中挖出来。若是自己晚一步到的话,她整个人都会被大雪掩埋。 雪中人还不曾冰透了,呼吸虽然微弱但还持续着,舒夜松了一口气,拂开她眉眼间的片雪,连睫毛都停着片雪,他手触到的积雪并不融化,只是簌簌地落地。 苏安沅到底在想什么?如果不是自己跟着她的话,轻羽她真的会死的……还是他一早就知道自己会跟着?舒夜有些生气。脱下外袍裹在林若映身上,她只能靠自己保持体温,然后融化积雪。温度一直是舒夜所欠缺的,他没有办法靠自身的力量温暖她。 “轻羽,不要睡,我知道你听的见,不要睡着……”舒夜把他紧紧地抱住怀里,拦腰抱起,看了看方向,继续向着终南山巅走去。 “轻羽,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眼睛……” “……母亲……还有女神一样的眼睛,千万不要睡过去……” “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把小时候的事情讲给你听,好不好?你不知道苏安沅有多傻……” “……” 自己果然要死了么?那个人什么时候说过那么多话。林若映靠在他的肩头,意识不清,冷,真的太冷了,原来死亡就是这么寒冷和孤寂。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变得像落在自己眼睫上的片雪一样轻。 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飘起来了,随风飘扬,旋转落地。 她飘落在枝头,然后一阵风起,又将她吹到落地窗前,她看见窗户内,年迈的老人家坐在病床边不住的流眼泪,病床上的女孩子双目紧闭,脸色惨白。 她听到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多好的女孩子啊,怎么就这么没了。” “老师傅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 那个人是收养她的师父!床上那个女孩子正是自己!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们为什么哭?师父,我在这里!她拼命地敲着玻璃,想要进入到病房里。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她。 护士小姐看惯了这种生离死别,走到一边,走了过来,看着窗外:“这个冬天风可真大,窗户都吹得作响。”她心想。 “不!不是风!是我在这里!你看的到我吗?”林若映敲着窗,发现没有人看到自己。 又一阵大风吹来,她被大风吹到其他地方。像是强大的力拖着自己,被拽到千山万水之外,她一晃而过,隐隐约约看到林府的母亲,孔嬷嬷陪着,细细地说话,秋千扎着双马尾,笑着走进门……隐隐约约看到绵延的秦古道……终南山的翠竹雪域、温泉怪石…… 然后觉得不是那么冷了,感觉像是什么温暖包裹着,她隐约看到一张枭傲的脸,睫毛很长,垂下来,闭着眼睛,脸上有些细微可见的红晕,雾气氤氲着,脸部一下是光着的膀子,以及□的身体…… 这里是终南山,她好像是在一个山谷的泉水中,雾气很重。不知道是不是热气?难道是温泉? 还有,就是,离自己非常近的距离,几乎自己眨眨眼睛,睫毛都可以触碰到他的身体。这个人以近乎拥抱的姿势,将她揉在怀中,密密地贴合。 林若映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自己的处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片刻后尖叫声想起,回荡在空谷,伴随着一只没有南飞的巨大黑鸟的振翅而飞,或则受惊而飞。 “你!在干什么!”林若映指着舒夜,一双眼睛睁得老大。 “哦,你醒了。”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什么‘哦’!我问你在干嘛?”林若映又是急又是怒,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愤、尴尬和羞涩。 舒夜一扬手,泉边的紫衣便落了下来,裹在她身上,同一瞬间,他抱着她走出冷泉。 这时候林若映再迟钝也看出来,舒夜是在救她。 “你不冷吗?”林若映揽着他的肩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问。 “恩,不冷。”他简短地回答。 不冷也该穿起来吧,你这样什么都不穿走在深山中会不会不好,万一有个人出现呢?林若映一脸黑线,暗自心想,又想这人救了自己,将衣服给自己穿也是好心,有些话就不便出口。 “我的衣服呢?”她问,有那么些羞涩的意味,将他给自己穿上的外袍领口扯扯好。 “冰透了,扔了。”他说话永远字不多。 他的怀抱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这样的冰冷,如同此刻自己揽着他的肩膊的地方一样,没有温度,这个人冷漠寡情,连体温也是冰冷的,难道他真的不怕冷吗?林若映渐渐回过体温来,而舒夜却一如既往地冰冷,她打了个寒战,伸手将他抱得更紧。 “我不冷。”舒夜摇了摇头。 林若映一呆,强辩道:“什么嘛,我只是怕你抱不稳,怕掉下去。” 雪不曾停下,落在他身上的雪花没有化去,自己身上的倒是会化去,证明了这雪是正常的雪,而不是电视剧里的假雪,也说明了舒夜真的没有温度。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她靠在他的肩头,揽着他的肩脖,企图温暖他。 “舒夜。”他吐露出一个名字,然后抿起嘴。 明明是旖旎感觉的名字,却被他冰冷地吐露出。这种感觉就像是绽放绚烂的鲜艳牡丹被瞬间冰封。 “舒夜?”她低低将他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笑问:“哪个‘舒’?哪个‘夜’呢?树叶,小树叶~” 他睥睨了她一眼,觉得很麻烦。然后右手手指凝成一个诀,在她眉间的穴位一划。 然后,林若映就看到了那两个字,等她想再细看的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哦……原来是这么写呀。”她转念一想:“这是幻术吧?你不是会幻术吗?干嘛要走啊,可不可以瞬移啊?我上次看到你明明可以瞬移的。” “烦。”舒夜皱眉。 “你说什么?”林若映被这种不屑的态度刺激到。 “耳朵不好么?还要我说第二遍?若是能在终南动用幻术,我会不用吗?”舒夜皱着眉,连着三个反问,句句嘴毒。 林若映这才想起来,舒夜这个人不是寡言,而是毒舌。林若映每次都说不过他。 “刚才那个泉水是冷得吧,你自己又是这样凉的身体,为什么我会感觉很温暖?你是怎么救得我?”她不想在纠缠刚才的话题,转而问道。 “恩,我一直学一些操控水的力量,其实就是拿水煮你。”他不欲多言。 难得林若映没有笑出来,哪怕是被人煮了,还是很好学认真地问:“那就是说,这不是幻术,而是自然的力?”因为他刚才说过,在终南山不能使用幻术,林若映便这样推测着。 舒夜想了一下,脚下的步子不停,点了点头:“是这样。”终南遍布苏安沅的幻术,而舒夜学习的术与之相冲,在苏安沅最强大的幻术集地,舒夜不便使用自己的术。 “好神奇呢……”林若映拍了拍手。 他抱着林若映又走了些路程,走出那片山泉,走回山谷,竹林的外围,有一间竹屋,不宽广豪华却精巧别致。 舒夜走进竹屋中,将她放在竹子做的床榻上。 林若映不好意思直视舒夜,即便知道他是十几岁的少年、半大的孩子,还是无法直视他。她犹疑地开口:“你不穿一下衣服吗?” 舒夜冷然抬眼看了她一眼,狭长的眼眸扫过她:“你以为,我有病么?”就算是这样的时候,他的神色还是很淡漠,不见尴尬,不见着急。 然后拿起桌子上的包袱,将他惯常穿的黑色衣服披在身上,束缚好。 “你……刚来过这里?放的包袱?”林若映眼见这个人毫不避讳地穿衣,便随口问道。 “恩。”舒夜点了点头,然后,顿了一顿,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眼眸中不屑的神色从不掩饰:“你,真的明白什么是春选吗?” ☆、第二十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竹屋 “你……刚来过这里?放的包袱?”林若映眼见这个人毫不避讳地穿衣,便随口问道。 “恩。”舒夜点了点头,然后,顿了一顿,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眼眸中不屑的神色从不掩饰:“你,真的明白什么是春选吗?” “什么是春选?”还不就是一群人挣着去当影卫咯,起初还以为是挣着去当太监呢? 舒夜问的没头没脑。 不过、既然某冰山乐意说话,她自然配合地问道。 “大小姐你什么都不准备,就敢来这终南山?”舒夜冷笑着问,已经将手边的衣服穿好,他惯常穿的黑色直袍。 “是苏安沅带我来的。”林若映回答的理所当然,她提起这个人就牙痒痒。 “哼他……”舒夜冷笑着颤肩了一下。 林若映明白他的意思,有点颓废,低着脑袋:“没错,他是扔下了我。” “你很信赖他?”察觉到她的失落,他问。 “也不是信赖吧,只是觉得太突如其来、好没道理的,他就这样扔下我……我有些难以接受,把新收下的徒弟仍在半山腰,正常人是做不出这种事情来。”林若映低着头,有些无力地、觉得困倦。 “你觉得他是正常人吗?”舒夜觉得好笑。 林若映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也对。”苏安沅果然不是正常人。 “好了,你也累了,吃点东西,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找出一些干粮,然后转身去了外间。 林若映一路奔波,又绝处逢生,此刻才算是真真地安稳下来,一张竹榻自是比不得侯府小姐香闺;一片薄饼,谈不上粗粝又不甚精美,但林若映还是吃得很开心。 然后裹着舒夜的衣服,很快在竹榻上睡过去了。 睡得并不安稳,也许是因为衣服是舒夜的,睡梦之中也有一种舒夜就在身边的感觉,而这个人一直给她一种很惊心的感觉,那样的狂狷冷漠、神秘诡谲,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想逃离,只是觉得心惊。 如果说宋玉是冬日里的阳光,凛冽而温暖,那么舒夜就是冬日里的寒风,凛冽,之外还是凛冽。可是寒风本来就是凛冽的,寒风只是不知道如何去温暖而已。 一枕无梦。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林若映从床榻中爬起来,走到外间,人去楼空,没有舒夜的身影,林若映有些失望,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林若映走到竹屋外,外围着一圈竹篱栅栏,屋内的摆设也都是竹子加工而成,竹子做的床榻、桌椅和门窗。 竹屋就内外两间,外间简陋,连一张案几都没有,难为舒夜昨夜睡着这里。林若映心下还是感动的。 舒夜在的时候,她有些怕他,现在他不在了,她好像又有些想他。 大雪已经停了,她想起大雪里舒夜抱着自己奔走的场景,片羽般的大雪落在他的身上、发顶、眉间并不化去,雪像是有了灵性一样,亲昵着他,围绕着他,他像是带着妖性,美的惊人,那是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美丽。 舒夜,他究竟是什么人? “舒夜……”竹屋,穿着舒夜金色百蝶紫衣的小女孩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疑惑,又想要牢牢记住。衣服穿着她的身上显得很长,长袖及地。 林若映走到屋外,拿起地上的雪,擦了擦脸,不知道现在自己那张易容的脸成什么样子了?她沿着屋外小路走到泉边,照了照水,看到水中的倒影觉得后,放心下来:没有变化,还是那张男孩子清秀的脸。 只是舒夜为什么会认出自己?他为什么也会出现在终南山?他到底是谁?又为了什么接近自己,会有目的吗?还是自己多想了。林若映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蹲下来,伸手到泉中,洗了洗脸,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站起来,判断了一下自己所在的位置,雪域茫茫,白雪皑皑,翠竹茂盛,望着山顶的方向,顿感云深不知处。 肚子也饿了,先去找点吃的。沿途美景也无心欣赏,只是看着茂盛的竹子,心想自己若是国宝大熊猫就好了,就可以吃竹叶,或则挖竹笋吃。 绕着竹屋的石阶小路走了一阵子,最后空着手走回竹屋。 野外生存能力为零啊,林若映颓然地低着头,走回到内室。 “啊!你!”林若映指着竹榻上睡着的舒夜,他一袭黑衣,衬得整个人更加苍白诡谲。 林若映抚着胸口,吓了一跳:“我以为你走了。” “我要是走,自然会说。”一双狭长的凤目,斜眼着看她,眸光神色不明。 “哪有,上次你把我扔街上,还不是什么都不说就走了。”林若映记忆犹新。 狭长的凤目困倦地垂下,眼中原本的担心和忧虑全都隐去,舒夜扶额:“你……话还真多。” “不行么?”她唇齿反击。[贼吧Zei8。Com电子书下载:Zei8.com 贼吧电子书] 舒夜疲惫地阖上眼,看着他这幅样子,林若映也就不好意思再和他争辩,柔声问:“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走了啊?”她想,进来的时候,看到舒夜眼中的着急和担心不会假。 “你走了就走了,省的我照顾,有什么不好?”舒夜冷哼了一声,身体侧转了个方向,继续睡去。预料之中的小丫头的气结和跳脚都没有出现。 舒夜略感诧异,也仅仅是略微,指了指外间:“外间有吃的。” 然后就再没有理她。 林若映站在榻前,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加深,刚才舒夜说“省的我照顾”这么说来,他是打算了照顾自己的咯……林若映喜滋滋地轻手轻脚跑到外间。 她现在已经学会了自动将舒夜的冷言冷语屏蔽,将桌子上的松果和水果吃了一半。然后想起某妖孽还在睡觉,不知道他有没有吃过东西,便捧着瓜果走回到内间。 “你也吃点东西吧。”林若映靠着竹榻坐下,剥着果子。 “我觉得你真好看,好看得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她近距离地打量着舒夜,发现他的五官真的是堪称完美,再过几年,连苏安沅也不能比肩。 狭长的凤目一睁,扫了她一眼。眸光中寒意逼人。 林若映一笑,掩饰心慌:“我的意思是说,那个,感觉不像一个种类的,你不会是什么色目人吧?”她想起元朝似乎是这么称呼外国人,明朝大概也类似。 可是他的虹膜也是正常的颜色啊。林若映无视他的怒目,近距离地端详他虹膜的颜色:倒是和自己的眼睛颜色很接近,黑得极其纯正。 林若映心中想着事情,手上动作不减,剥着瓜果,服侍着舒夜吃下。他整个人睡姿都不曾改变,像是非常习惯这种伺候。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气派可真不小。林若映暗想。 她已经习惯了舒夜不理他,倒也不以为意。 林若映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温婉娴静的,整个竹屋也安静下来,屋外有雪融化的声音,大约是天晴了,谷内的气温开始上升,春,快到了吧。 她听到屋檐下积雪融化为水的滴答声、有风吹过的声音…… 真的太安静了。 “是不是快春天了?”她问。 舒夜枕着手臂,算是醒着,也侧耳听着窗外的动静。 山谷的竹屋之中,短暂的安宁,画面很简单,却难以描绘出来。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林若映突然想起这首小词,猛地打住。觉得这首词一点儿都不应景。 “很好听。”舒夜轻声赞道。 原来,林若映没留意,就念了出来,舒夜难得的称赞反而让她无措,她嗫喏道:“这个,不是我写的。” “废话。”舒夜白了她一眼。 “你!少看不起人了。”林若映被那种鄙视的眼神给深深地伤害了,尴尬不已,指责他。 “是吗,我有看得起你过吗?”他总是懒得说话,一旦说话又总是死气活样的,三言两语就刺激到林若映。 “舒夜!” “怎么说?我真后悔把名字告诉你,我会被你念叨得烦死。”他终于变得像同龄人一些,抱怨道。 “你好像不爱说话,可以你一说话,就会把人气个半死。”林若映归纳总结道。 “我不喜欢说话。” “为什么?” “很累,尤其是和你说话,很累。” “舒夜!” “我就说不该把名字告诉你。” “……” …… 又如此争闹了番,舒夜方道:“所谓春选,便是在冬日最后一场雪停止之前赶到终南,又能够在春来之时,安全抵达终南山顶。” 林若映这才明白,他是在说春选的事情,他昨夜问过自己,此刻才解释。 “春选,就是以春来选,能活下来的,就有资格。”舒夜道。 “那不是挺容易的,像我们这样搭了竹屋,等春天到了,再上山不是就可以了?”她想了想,还是不知道难度在哪里。 舒夜扶额、挫败感。 ☆、二十一章 一朝功名万古枯?冰尸 这一路的艰辛自是不必说了,好在林若映不是一个爱抱怨的人,舒夜又是个寡言冷语的人,一路走下来倒也算是和睦。 终南山地形险阻、道路崎岖,不利于行,有“九州之险”之称。山谷过百,连绵数百里。两人身后是白茫茫的一片,早已看不清之前住过竹屋在哪里。 宋《长安县志》载:“终南横亘关中南面,西起秦陇,东至蓝田,相距八百里,昔人言山之大者,太行而外,莫如终南。” 终南山风景秀美,千峰碧屏。诗仙李白写道:“出门见南山,引领意无限。秀色难为名,苍翠日在眼。有时白云起,天际自舒卷。心中与之然,托兴每不浅。”深谷幽雅,的确令人陶醉。 然而这些美景,低头行走的林若映都无心去看,她累的像一条死狗,腿酸得要命,越是走到山顶越是累,每一步都花费着极大的力气。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 大雪已停,表面的积雪开始融化,这很要命,犹如走在冰面上,极为容易打滑。林若映走得小心翼翼,就怕摔倒。所以,这样一来就走不快。 一双手伸到她的面前,苍白又修长。 她抬眼看去,是舒夜。 他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万年冰山脸,冰山美男加上终南雪山,林若映觉得周围环境更冷了。 他竟会这么好心?林若映喜出望外,却又有点不确定,犹疑的伸出了手。 “快点,别拖累我。”舒夜语气波澜不兴。 林若映怒从中来,理想中的自己是这样的: 怒指着舒夜,最好是指着他的脑门儿或则是鼻尖,坚定地说:“舒夜!你少看不起人了!没有你,我自己也可以走到终南,爬也会爬到!不要你管……我不来拖累你,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重点是眼神,眼神一定要坚决,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臭虫。 现实中,林若映只是在心底哼了一声,心想着何必苦了自己,脸上笑吟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将手交到舒夜手中。后者冷眼看了她一眼,看她就像看着一只臭虫。 林若映暗骂自己没有骨气,可是骨气能当饭吃吗?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这样一想就好受许多,屁颠屁颠地跟着舒夜快步走在雪地之上。 靴子早已经湿透了,又冰又冷,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冰尖上,舒夜比她高得多,步子也大,跟着他的步子很累,林若映脚步踉跄,却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舒夜看在眼里,这个时候,他开始有点欣赏这个小丫头了。 他一手握住林若映小小的手,另外一只手在她腰间一拖,携着她一起施展轻功、疾行起来。她身量小,没什么分量。 林若映让他这么一带,身子轻了许多,步子也轻快了些,她见舒夜在雪地上疾行,心中羡慕不已:“什么时候也能有你这样的轻功就好了。” 舒夜这次倒是没有出言讽刺,只道:“你本有天赋,假以时日,轻功必定不会在我之下。” 难得的温言,倒让林若映有点无措。 林若映正想说点什么,舒夜却道:“抓紧了,接下来的路不好走。” 她只觉得耳旁生风,雪地的竹影不断地往后倒退。身边的舒夜一脸从容淡定、眼中却有坚毅果决的神色闪过。 她只觉得有趣,什么时候自己也可以这样疾行。 林若映正喜滋滋的,却忽见白光一闪,舒夜带着她轻飞起。她低头看去,那白光仿佛是泥淖,类似沼泽,上面覆盖着积雪,也不知道舒夜是如何发现。 舒夜扫了她一眼:“没看见上面横着死尸吗?” “什么?”林若映大惊。 在空中往下细看,隐约是看到黑色的头颅被泥淖没顶而过,死后,才又被吐露出来。 “这……”林若映只觉得毛骨悚然。 然后又转过去看着舒夜:“你会读人的心思对不对?我尚未问出口的事情,你全知道。” 舒夜冷嘲:“一来,你的心思很浅,不用读心也看的明白,二来,读心之术又不是什么很难的法术。” 林若映被他带着悬在空中,没有办法落脚,也就不能气得跳脚。 而舒夜专心赶路,没有功夫理会她。 林若映对这雪景和竹林已经看倦了,倒是对他们下方的泥淖很有兴趣,疑惑着终南的地质结构,是什么原因会让这产生沼泽。 她看的仔细,便越是大惊失色:这泥淖中不仅刚才那一具尸体,可能是那句尸体比较新鲜,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而现在看的这几具都被冻得苍白而透明,维持着死前挣扎的样子,不甘心地想着天空伸着手…… 林若映吓得往舒夜那边靠了靠,如果不是舒夜,自己有这个把握飞渡这片沼泽吗? 沼泽中的冰尸,横七竖八,终南根本就不是什么福地,是什么让他们这样前仆后继,蹈死不顾。难道就是为了什么春选,为了当什么羽林卫?就拿人命这么不当一回事吗?林若映又惊又怒,又是害怕。 她被舒夜带着在空中飞走,不时在竹林间借力,她清楚地看到沼泽中青白色的冰尸,他们的眼睛苍白浑浊,不曾阖上,以一种极其不甘的状态,然后死前最挣扎又最狰狞可怖的样子被这样冰冻起来。宛若死前的绝望和怨恨通过那浑浊的眼球,迸发出来。 林若映打了个寒战,只觉得难受,也不知舒夜要这样带她走到哪里。 失魂落魄间,舒夜拽着她跳下竹林,落回到地面上。 双脚终于接触到了地面,踏着实地的感觉真好,像是心落回到了肚子里,果然是人类就要有做人类的觉悟,飞行什么的,还是不适合人类。 林若映只能这样胡乱地想着,才能把看到沼泽冰尸的呕吐感压下去。她闭上眼睛,心里难受翻滚。 “大小姐,这就是春选,没有能力的人,只会死在途中。而这还仅仅是开始。”舒夜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没有冷言冷语,只是平静地陈述。 “我不认同!”林若映蓦然睁开眼睛,大声抗议:“即便是选拔,我也不认同!选拔不上的人就应该去死吗?人命就那么不值钱吗?他们想成为羽林卫来保卫这个国家,保卫君主,他们这么想错了吗?活该去死吗?”说道最后已经带着哭腔。 她不明白,她一点都不明白,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同样的尊重,不管他贵为天皇,还是凡人。她不知道舒夜能不能明白,她只是好难受,心里憋的难受,气闷又委屈。 舒夜有些触动:“羽林卫极是守军又是暗卫,要成为影卫,就做好了随时去死的准备,做好了守护而死的准备。”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只为我自己活!我的命不可能为了某个人而死,即便他的皇帝或则其他,我的话,是不是大逆不道?”林若映将心底的愤怒都说了出来,她恨这制度。 然后舒夜却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整个人失神地看着林若映。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五年,还是七年? “夜儿,答应母亲,以后只为你自己而活,过你想过的日子,不要在像母亲这样一辈子都挣不开这枷锁……” “夜儿……你一定要自由。那是母亲争取了一辈子也没有得到的,是母亲对你最大的祝福……” 他的耳边传来女子空灵的声音,和眼前这个小丫头的声音重合在一起,舒夜失魂落魄。那是母亲的声音!而母亲的话居然和这个丫头的话那么相似。 “是谁这样糟蹋我宝贝徒儿!?”突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打断了舒夜的出神。 林若映转过去一看,却是苏安沅,白衣羽扇,一片优雅,出场的时候一贯是谪仙般的。 “你还敢出现!?”林若映眼中都快喷出火来。 “太傅你脑子不好使,眼睛也瞎了吗?”舒夜收敛了情绪,脸上一片冰冷。 “臭小子!又是你!”苏安沅懒得维持形象。 “你扔下她,就该想好后果。”舒夜冷声道。 “哎呦……小屁孩生气了啊,我这不是赶来了吗?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苏安沅摇了摇扇子,很是惬意。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坐立不安,最后还是赶出来找林若映。 对着林若映和蔼亲切一笑:“乖徒儿,为师来接你了。” 然后,他看了看林若映身上的衣服,又变换了表情凶恶道:“为师刚看见你这一身衣服,才知道这妖孽居然糟蹋我的宝贝徒弟!为师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后果……嘤嘤” 苏安沅“嘤嘤嘤”地哭起来。 这人……想象力也太丰富了,这样歪解舒夜的话。林若映很无语。实在懒得和他多说什么,只是困倦:“我累了。” 苏安沅收了哭声,抬起头看着,眼中有担心闪过,向着她伸出手来,眼睛亮晶晶的,真挚道:“来,跟师父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学校搬寝室,抱歉更新晚了。这几天看到收藏过百了,很开心啊……要是有人能耐心看到这里的话,希望多多留评啊……好让我知道哪里写的不好,我再修改 ☆、二十二章 一朝选在君王侧?海选 窗外大雪已经停下,意味着这次所有的参赛者都已经在山中,山外之人已经没有资格参加春选,而所有被选拔的人,如今要做的就是在春到之前,成功安全的抵达终南山顶。 终南山主室之内,香薰缭绕,帷帐翩飞。 主室名为“上善”,对应地,有偏室名为“若水” 室内,从门口起,排起队伍,均是此次春选的人选,林若映站在队伍之中,不起眼,低着头,直到队伍缓缓前进,轮到了她的时候,她才抬起头来。 房外一律站着蓝青色统一服装的男子,与那天刚到终南山接走苏安沅的人一样的打扮。 帷帐之后,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男子的身影,靠在美人榻上,隐去了容貌,端的是飘逸若仙。看不见他的容貌,迷幻间,让人觉得更加隐逸,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榻边,却没来由地教人心折。 林若映走到帷帐前站定:“京师林映。见过苏先生。”她隐去了家中女子的“若”字,只说自己是林映。 风从窗户吹过,吹起帷帐,隐约看到他嘴角一扬,气质温润,“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大抵便是如此。 芊芊玉手,手指修长而绝美,他的嘴角噙着笑,指了指她,轻启道:“你,留下……” 以上,是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影帝的自我修养。苏安沅明明已经收为她徒弟,却硬要走一遍程序。 “是。”林若映一叩首,跪下拜首,推到一边,好让一下个选手进屋。脸上一派恭敬。脑海中想到却是那日苏安沅来接她回去的样子,不由好笑。 那一日,当苏安沅提出要带着林若映回去的时候,一向没有骨气的林若映却断然拒绝了。 舒夜看了她一眼,心下了然,有些明白她的原因,不甘心被扔下,也不认同苏安沅的选拔方式。这真是一个倔强的丫头,难道不知道直接跟着苏安沅走会轻松很多吗? “跟他回去吧。”舒夜淡淡道。 “什么?”没想到舒夜会帮苏安沅说话,林若映有点小吃惊。 “以你自己的力量,连下一个难关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舒夜平静道。 他平静地吐露着事实,可是林若映好不甘愿就这样更苏安沅回去,她不是什么小猫小狗,喜欢的时候就抱抱,不喜欢的时候就不管不顾。一句话总结就是,林若映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知道你说的对,可是我做不到,我看到了这一切,看到那么多枉死的人,如果我还无动于衷的话,那我真是太过分了,我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林若映无法说服自己,尽管她知道跟着苏安沅回去才是明智的,一向没骨气的她,这一次犟上了。 “你怎么想的?”舒夜皱眉,拿她没办法。 “我?我想跟着你走。”林若映不假思索。 “跟着我?”舒夜一愣,居然笑出来,一声轻笑,猝不及防地开落,像是冰雪消融,雨后初霁,像是阴霾散去、阳光微露的场景,有些刺目。 他笑得样子真好看,林若映有点被晃瞎眼睛的感觉。 舒夜仅仅是轻笑了一声,然后道:“我呢,不打算那么费力地走到终南,既然太傅来接,那我们就走吧。” “舒夜你!”林若映万万想不到。 “怎么?你不是要跟着我吗?”舒夜扫了她一眼,嘴角扯起笑,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有点小孩子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和调皮。也就作弄人成功后,舒夜才会有那么一会儿符合他的年龄,变得像一个小孩子。 “我怎么知道你会是这样。”林若映后悔也来不及,然后只能跟来了。 而在这对话中,苏安沅一句话也插不上,呆呆地站在一边,直到此刻,方可怜相地对着手指,战战兢兢地说:“我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见二人均没有反应,苏安沅继续自说自话:“为什么你们很不想跟我走的样子?是不是讨厌我呀?” 舒夜和林若映对视一眼,各自转开脸,好像都没有听到苏安沅的话一样,然后往前走着。 “哎……你们这是什么反应嘛,好像真的不想跟我走呢,不会真的讨厌我吧?”苏安沅快步追上他二人,“别走那么快啊,等等我,我是来接你们的。” ********* “苏汀!烟熏太重了,想熏死我吗?”苏安沅的声音,将林若映拉回到现实中来。 苏安沅结束了这一天的海选,室内空空的,只留林若映一个人。 不对,还有正在不满指责的苏安沅和被指责的苏汀。 “还有,这么冷的天,这样开着窗真的好吗?先生我可是只穿了一件外袍啊……”苏安沅气得声音都发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 “先生,这就是您要的出尘若仙的效果啊。”苏汀很委屈,他都是按照先生的吩咐来做的,为了达到要求,他特意把场景布置的如梦如幻。 “苏汀啊苏汀,真是活活被你气死,还不去给先生那件衣服来。”苏安沅合起扇子,在苏汀一记打,然后把苏汀踢了出去。 人少的时候,苏安沅就是这幅样子,什么“苏先生”啊、“谪仙”啊统统和他靠不上边,林若映哀叹道。 苏安沅将她的神情瞧着眼里,也哀叹道:“知道为师的苦了吧,都是为名声所累啊,可见,少年成名不是什么好事呐。”那样子简直就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那一日,她和舒夜跟着苏安沅回来后,便在山顶的山庄住下,再之后,便是来参加这个“海选” 尽管一路险阻,饶是如此,到达山顶的人还是不下百人,而苏安沅只想在这其中挑出大约十七人亲自教授,其他人则是分配到其他地方去。 当问及苏安沅为什么挑十七个而不是十八个或则十九个、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讲究的时候,苏安沅只说了一句:“十七,是我喜欢的数。” 林若映一呆,果然自己高估了他。 “苏……不是,老师。”林若映及时改口,又问:“老师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以后的事情?比如你上次说的评委和规则什么的……” 这个疑问在她心中放了很久很久。 “哦……你是说这个啊,能看到一些后世的事情,不过这种术对自己损伤太大,我也只是偶然看到。”苏安沅像是说着什么平常的小事。 “什么?”这个家伙拥有看到未来的能力,居然还不以为意。林若映激动不已,星星眼地看着苏安沅,若是自己可以学会的话,岂不是可以看到自己所生活的现代发生的事情,可是转念一想,若是在雪境看到梦境是真的,那么在现代的自己也应该死了吧,收养自己的老师虽然难过,但毕竟还有其他师兄照顾,过些日子就会好起来,自己在现代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想到这里,说不难过是假的,毕竟在那个时空生活了那么久,还是很怀念。林若映有点不好受。 “小映,你……”苏安沅说不下去,安慰人什么的,他不是很擅长。 林若映收拾了心情,勉强地笑了笑。 “好了,你好好休息吧。”苏安沅又嘱咐了她一些话,便让她下去休息。 总体来说,林若映还是比较迷茫,不论是在现代还是大明朝,她始终没有很强的归属感,觉得自己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在现代,她爱好剑术,整个人气定神闲、悠然世外;而在大明朝,她又对制度和人的思想感到陌生。 她就像一个游灵,徘徊在两个时空之间,找不到自己该归属的地方,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 终南之巅,大雪已停,终南宛若仙境,站在山顶走廊,往下望去,只觉得飘渺无限,不是第一次,她觉得自己这样渺小,这样孤寂。冷风吹来,她往领子里躲了躲。 林若映穿的不多,便觉得身上有些冷,举步走回到休息的房间内。 这里的山庄也是明朝普遍的样式,苏安沅是一个低调的人,山庄不张扬,也没有叫什么“侠客山庄”或者是“天下第一庄”山门之上,只写了“终南”二字,笔力苍劲,意境豪迈,不知道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山庄内是普通的四合院儿结构,东西各有厢房,各个厢房均是两个人一间。 林若映走回到房间里,自己旁边的床空空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和自己一间,心中惴惴不安。 正感不安,走廊响起脚步声,然后那人在房门外一停,启道:“太原秦宋玉。”他的声音含笑,教人感觉亲切。 竟然是他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阿诺……款款对收藏还是很在意的,尤其是对取消收藏,每次看见掉收,就肉疼,乃们要是真的弃文也要跟我说下啊~抱住 ☆、二十三章 美人出浴 “太原秦宋玉。”他的声音含笑,亲切,眼底永远有那么一些玩世不恭的情绪。 竟然是他到了! 昔日里家中水榭见过的小伙伴。 他竟然真的以“宋玉”为名,那日自己随口一说,他竟然当为真了。 林若映看了看旁边的床,上面清楚地写着的“花青圭”三字,转头朝着杨延晔说:“你走错了。” 她语气淡淡的,刻意压低了声音。她虽然变了容貌,声音却没有变。 不是不想相认,只是如今她已经不是那个深闺小姐,又要以什么面目去相认呢?徒增烦恼罢了。 门外,杨延晔闻言一呆,看了看牌号:的确是走错了。 只是这个人的声音为什么这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是不是她?杨延晔眼中有惊讶、疑虑闪过。她的样貌清俊秀气,一双眼睛移开了视线,并不看着他,瞧不清楚眼中神色。 “秦兄!这边!”走廊外一个人挥手道。打断了杨延晔的探究。 但愿是多想了,杨延晔朝着林若映拱手,说了一声“叨扰”然后,转过身去,和那人一起走到了隔壁厢房。 他乡逢故人,这份感动是难以压抑的,林若映难掩那份激动。 以至于花青圭走进房间的时候,看到的是眼泪汪汪的同伴。 “在下,是花青圭,哎……那个,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怎么哭了?”他说话优雅,且慢。 “我没有哭,眼睛里落灰尘了。”林若映揉了揉眼睛,抬头向他看去。自我介绍道:“我叫林映。” 好一个美人!和宋玉差不多的年纪,模样倒是比女子还美,眉眼很淡,长发飘摇。同样也是一袭白衣,有明显的模仿某人痕迹,言语间对苏安沅很是敬仰,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崇拜苏安沅一样。 “小映,表字为何?” “表字是个稀罕物……岂是人人都有的!”林若映此刻最擅长的就是模仿黛玉说话。 可惜,花青圭不是很理解这一份幽默,却想,她这么说,想来就是没有表字的意思,又想她年幼,倒也正常,便没有再多问。 林若映讨好地凑在花青圭身边。“你呢?表字是什么?” 青圭简洁道:“无字,尚在考虑,这才问你。” 真是个奇奇怪怪的人,居然想不好表字,还见人就问,林若映想,便说:“不如就叫袭人。” “袭人?何解?”青圭皱眉。 “花气袭人的意思。”林若映面上一片正经,里头却连肚子都笑疼了。 “倒是个不错的名儿。”花青圭点头赞道,很是满意,然后放下包袱开始收拾房间。 不是吧……我开玩笑的,你要是真的叫花袭人了,那你叫真的袭人情何以堪啊。林若托腮无奈地想,看着青圭忙碌着。 房间很简单,一扇门,一扇窗,房中放着两张床榻,中间隔着一个书桌。床尾有一个衣橱,可以堆放衣物。 那花青圭生的皮肤透白,面若桃李,唇红齿白,体态风流,竟是比女子还美上三分,在房间里忙进忙出,贤惠无比。 林若映窃笑了一番,暗想:哼哼……看来在终南山上不止她自己一个女子,这花青圭也是女扮男装来学艺的罢? 一定是苏安沅怕自己一个女孩子寂寞,特意安排她们两个女孩子住一间。一定是这样! 这个想法根深蒂固,以至于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满江湖追着她跑的魔女慕成雪用剑指着她,逼问:“十七郎!说!你跟哪个女孩子关系最好?我这就去杀了她。”那个时候林若映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花青圭。 所以,当花青圭收拾完房间,端着木盆去洗澡的时候,林若映喊住了他:“美人!” “美人?我?”青圭一呆。 林若映笑得灿烂:“是啊!叫你。花美人。” 笑得花青圭一阵恶寒,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疑惑地问:“怎么了?” 林若映笑靥如花,蹭着青圭,挽着他的手,笑弯着眼睛:“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去洗澡。”来到终南有两日了,还不曾舒服地洗澡。 青圭应了一声,端着木盆站在房外等着她。 林若映开心地收拾了衣服和青圭一起洗澡去了,一路屁颠屁颠地小跳着到了澡堂。 等到了澡堂,青圭开始脱衣服,她就后悔了——花大美人脱得精光,雾气氤氲,他的皮肤快要沁出水来,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雾气妖娆,亮晶晶的,还向她眨了眨眼睛,身形修长,腰细腿长,再往下,便看到了他那个啥啥啥…… 林若映猛地捂住眼睛,惨叫着嚎了几声:“长针眼了!长针眼了!”踉跄地逃出了澡堂。 出去的时候,正碰上杨延晔挑起帘子进来,她正好撞在他怀里,听到林若映骂了一句“我擦……”推开他继续踉跄着跑出去。 杨延晔摸不着头脑,望着她跑开的方向,挠了挠脑袋,重复了一边:“我擦?”呆呆地看向澡堂里的青圭。 后者更加摸不着头脑。 走进澡堂,问:“怎么了?” “嗯?不知道……”青圭摇了摇头。 两人面面相觑。 林若映冲回到房间里,在床边坐下,心里忿忿不平,我擦!真是失策了!连这样好看的大美人儿都是男的,看来的古代女子的生存压力真的很大,不仅要担心以后老公搞别的女人,还要防着好看的男人……怪不得古代断袖很寻常。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心里又泛起难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花青圭。 下午的时候,有侍从来通知集合,山庄庭院内,十七个被选上的少年们(姑且称之为少年吧,尽管有年幼的林若映,已经十岁左右的杨延晔和舒夜等人)站着,苏安沅一如既往的优雅出场,很正式地宣布,通篇古文,大概意思就是说,这次春选已经结束了,十七个新伙伴要互相友好。 林若映年纪最小,排行十七。 杨延晔排在第七,舒夜第九,他二人倒是一样年纪。花青圭排在十一。 又交代了一些事物,最后苏安沅严肃道:“这几日,宫里会有人来终南,大家要表现的好一些。” 不由让林若映想到每当市领导来学校的时候,学校领导也总是这样说,还要求学生们打扫卫生,大扫除。林若映最讨厌大扫除了,也最讨厌领导。 想到这里,不由好笑。 青圭就站在她身边,好奇:“笑什么?” “没什么。”林若映低着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然后苏安沅又说了什么,她就没有听进去。 晚膳时间,林若映埋头吃饭,花青圭照常在她身边坐下,关心地问道:“小映,下午你——” 话未说完,后者重重地放下碗,打断了他:“美人!” 名门出身的子弟,最讲究的就是修仪,这样失态地放下碗倒让花青圭吃了一惊,开始仔细地端详这位同伴的脸色,诧异道:“这是怎么了?” 林若映双颊红红的,隐隐泛着苍白,竟像是说不出的羞愤。 只差找个缝钻进去了,她别开脸:“美人,下午的事不要再提了。” 青圭有些天然呆,听到这话,反而觉得林若映更加高深莫测,便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低头吃饭。 ******** 上善居里,同样高深莫测的,还有苏安沅。 他摇着手中的扇子:“哦?舒夜,我倒是不知道,你也有这样的闲心?” “太傅……”舒夜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不想说话,打断道。 “怎么?还不改口吗?虽然为师不知道你为什么有工夫来这里,但是已经拜入我门下,还是这般称呼吗?”苏安沅气定神闲。 舒夜靠在苏安沅钟爱的美人榻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手臂枕在脑袋后面。 “怎么了?这……可不像平常的你啊。”苏安沅瞥了他一眼,觉得有点不寻常。 “老师,我觉得累。”舒夜从谏如流地改口,半分犹豫都没有,这倒叫苏安沅意料不到,而舒夜的话,更是叫他想不到,一直以来,舒夜都是一个从不示弱的人,这样的话还真是头一回。 哪怕是从雨夜中捡回猫儿一样淋的湿透的舒夜的时候,他也不曾这样软弱。那时候他饿的昏了过去,刚刚下朝的苏安沅路过,救起了他,醒过来的他就一直是没有表情的冰山脸。 “老师,为什么我这里会觉得空荡荡的。”他指了指胸口,觉得气闷。他没有等苏安沅回答,几近自言,“为什么总是会觉得空虚,这世间若是连一样引起我兴趣的东西都没有,那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不如将之摧毁。” 窗口,有冷风吹进来,舒夜狭长的眼睛一眯起,将嗜杀的情绪掩饰。 苏安沅一怔,随后摇头,哈哈大笑,否定道:“一定会有你喜爱的事物,就像这次你回来终南一样。” “老师,你是说她?”舒夜一顿,嘴角扯起微笑。 ☆、二十四章 长期饭票 吃了晚膳,林若映在房中休息,花青圭洗漱之后,早早地躺在床上,两个人随口谈天,林若映方知他是四川人士,从小便漂泊江湖,对苏先生很是敬仰,直到这一次做了足万全的准备,才被选拔上。 “啧啧……这一路走来可真是幸苦,雪域、沼泽、断崖、绝壁……好在千难万险都走过来了。”青圭重重地舒出了心中的郁结之气,将原本枕在脑后的手展开,整个人呈现一个“大”字,睡在床上,觉得心中很是舒畅,大快人心。架起脚晃荡着……他这个人很想苏安沅,人前一味地优雅,人后其实挺不羁的。 林若映虽然只跟着舒夜走了沼泽一段,就知道此路艰辛,想必,能留下来必定的都是出色的人物。 “是呢,好在都过来了。”林若映赞同道,有些不愿意回想沼泽的那一幕幕。 “未必,我看,才刚刚开始,终南的规矩和苏先生的授课,都是出了名的严格和严厉。”青圭的语气有点担忧,表情却是一脸向往,想来是很是期待。 “什么?就他?严厉?”林若映诧异,完全不能把呆傻的苏安沅和严师联系在一起。 “是啊,江湖之中,谁人不知?谁不敬仰先生。南方武林均尊先生为首。”青圭道,说起苏安沅,青圭就会激动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南方武林?”林若映听他这么说,倒不好意思再去诋毁苏安沅在青圭心中的形象,再者说了,自己也并不了解苏安沅,也无从说起。 却听青圭谈起武林格局,不由大感兴趣,她一到这个时空便困居深府,确实是对武林江湖不甚了解。 “正是。”青圭点了点头。 “美人,你同我说说吧。”林若映对着江湖悠然向往。 “美人?咦?你不是要我叫袭人么?……美人啊……,不如袭人好听呢……”花青圭揉揉脑袋,沉思半晌,一本正经地答道…… 林若映没无语,她叫他美人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到底是有多迟钝啊!林若映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拱手向拜倒。 …文…青圭有些憨,摸不着头脑:“这是做什么嘛……快别这样,我将武林中的事说与你听便是。” …人…林若映一听,方才作罢。在床中乖乖坐好,手支着脑袋。 “自我大明朝开国以来,北边还不算太平,就算是现在,北边还是混乱。” …屋…“北边?长江以北吗?可是我觉得,我们这里挺太平的啊。”林若映听他这开头扯得可真远,忍不住出言打断。 “不不,我说指的是长城北面。”青圭忙解释。 “哦……”是这样没错,林若映暗暗点头,“明修长城清修庙”,在对待北方游牧名族的战术策略上,比起明朝的防御战术,清的怀柔政策来的更加长久有效,加以宗教控制,这也跟清这个王朝本来就是游牧名族有关。 又听青圭道:“还有南方武林,额,我的意思是说中原武林,这样就没有歧义了吧……前朝余孽退居蒙古草原,分鞑靼和瓦剌两部落,瓦剌倒还好,隔着一个鞑靼,也算安分。只是那鞑靼可恶,一直骚扰边境居民,杀人越货,无恶不作。”青圭说起鞑靼的恶性便咬牙切齿,姣美的面相上也呆着几分狰狞的味道。 “美人……”林若映有点不安,唤他。 “啊……”青圭随即清醒,缓过神色来,又道:“这北方武林,唔,主要是西北方向,多为鞑靼的势力,其中势力最大的要数正大光明宫,名字虽然好听,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邪魔歪道,中原武林人士都称其为‘魔教’,不屑与其来往。然,他们表面上是武林组织,实际上听命于鞑靼王室贵族。” “咦?这不是和我们一样?我们不是一样听命于皇帝。”林若映撇嘴,鄙夷道。 “这怎么一样呢!?我们可是终南的人!我们可是羽林卫!而且,江湖中人都以为羽林卫只是一个闲职,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青圭气得跳脚的时候,也很苏安沅很像,大抵他一直很崇拜苏安沅,便将他的样子学了个十足。 虽然青圭很激动得解释,但是林若映还是觉得差别不大。 “正邪不两立!明白了没?”青圭将她神情看在眼里,恨不得敲敲她的脑袋,把她敲醒。 林若映“嘿嘿”一笑,不再纠缠刚才的问题,反倒问道:“魔教名为正大光明宫,那我们呢,江湖上称我们什么?” “我们这一派没有名字。”青圭想了一想,道:“先生师从青城派,青城一派自先生起凋敝,有的人也将我们称为‘青城派’,但先生长居终南,也有人叫我们‘终南派’或者是‘羽林郎’。先生一向不喜争名夺利,也不喜江湖纷争,是以没有给自己的派别取名字,就是希望门下的弟子不要出去争这些虚名。” “这样啊……你倒知道的清楚,对了,你是四川人,怪不得对青城派,对苏安沅都很熟悉呢!”林若映从心底里赞道。 哪知,青圭闻言竟然变色,不过一闪而过,他掩饰得很好,林若映并未发现。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话,青圭说困了,便歇息了。 林若映头一回出府来玩,觉得新鲜,便睡不着,这感觉就像是高中的时候头一次住校,又新奇又激动。她在房里待得气闷,又见花青圭翻过身去,朝着墙睡去,不知道他睡着没有。 林若映不想惊醒他,便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青圭转过身来,一言不发,不动声色,看着她轻手轻脚地出去。 走到走廊,林若映才觉得神清气爽了些,伸了一个懒腰庭院里栽种这几株桃花,原以为像苏安沅这般自命清高的人物必定会种一些梅花呀、兰花呀之类的高洁的植物,没想到满园子都栽种着桃花,林若映挺不解的,还带着一点诧异。 就连林府,家中父亲也爱种一些绿梅。没想到,苏安沅竟然如此简朴,真不像他一向爱装的性格。 也不是说桃花不好,只是觉得太普通。冬日之中,枝桠光秃秃的,积着雪,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若映静静地在庭院中走着,转过一片桃林,在石头边坐着发呆,月色正好,有些想念家中母亲。“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说的就是她此刻的场景了。如此又在庭院中转了一会儿,方起身回房。 走至走廊,发现房外站着一个人,凭栏望天,服饰华美,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清她,拱手道:“小十七。” 林若映年岁最小,排在十七。她听出他声音,应该就是那日把宋玉喊走的那个人,和宋玉一屋的那人。 林若映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当下回礼,却不知道对方如何称呼。 “北辰剑。”他看出她的为难,自报家门,笑得爽朗。 北辰,大明巨商世家,富可敌国,偏生家主好武艺,给自己儿子取名一个“剑”字,还把他送来求学。 至于北辰剑是自己考上终南的,还是北辰老爹花钱买的,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林若映不是很懂明朝的钱币面值大小,若放在现代,大约苏安沅就是那种,给你一百万我儿子能不能来?苏安沅一脸正义地拒绝:“你把我终南当什么了!?”但,若是给他一个亿呢?十个亿呢?苏安沅考虑到一山的人也要吃饭,便欣然同意了。 “北辰贱?”林若映掩面失笑,遂觉无礼,毕竟那是人家的名字。哪知对方不仅不怪,还大笑起来。 “是剑!不是贱。啊哈哈哈哈……”北辰剑笑得爽朗。倒教林若映没有想到。 到大明朝,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直爽的人。林若映嘴角上也不自觉地弯起,带着微笑,受他感染一般。 “哦……知道了知道了,是贱,剑贱,贱贱。”林若映笑着。 “哎呀,小十七……跟你说了是剑……”北辰剑笑着指正。 林若映心想着这两个字同音,他如何分辨地出来我说的是哪个?心里这样想着,却不好意思在问。觉得自己怪过分的,何苦纠缠别人的名字,当下真心实意地叫了一声:“北辰大哥” 那北辰剑想来是名字被人取笑惯了,见林若映如此,他竟然大为感动,勾着林若映的肩膀:“我一看见小十七就很欢喜,大哥什么的不敢当,我排在十三,叫我一声‘十三哥’就是了。啊哈哈哈……” 他长得清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很是开朗。 林若映被他带的心情也好起来,便依言叫了他一声。 北辰剑很是开心,接下腰带上的佩玉,交到林若映手里:“这是哥哥的见面礼,凭着这个佩玉,可是到各个北辰家的商铺取钱。” 这!这可是一张长期饭票啊!林若映有些激动了:“太贵重了……”就连林妃赐给她“鲛人泪”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激动。 “十七收下吧,我的心意,你也要拒绝?”北辰剑板着脸,佯怒。 这样的天降好事,林若映自然不会拒绝,然后开心的收下,然后皱眉,问了一句:“你到底是怎么选上的啊?” “你是说春选啊?父亲把他的佩玉送给了苏先生。”北辰剑满不在乎地说。 “……”林若映说不出话来。 “小十七……怎么啦?” “没事……” “啊哈哈哈……” 走廊之后,月华落了一地。 杨延晔靠在房边,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微笑着看着他们。 ☆、二十五章 冤家路窄 一大早,林若映尚未睡醒,就被青圭拖了起来,然后迷迷糊糊地去洗漱。 走至房间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听见北辰剑“啊哈哈哈”的笑声:“小十七,起得好早。” “早……北辰!”林若映迷糊得很,摸着柱子,扶着墙走路,青圭在前面带着她走。 这场景落在杨延晔眼里,不由嘴角弯起,摇了摇头。 “秦兄也起了。”青圭也打了个招呼。 杨延晔笑着回礼,落拓不羁:“是,今天有要紧的人物要来,所以都起早了。” 原来是这样,昨天苏安沅说的就是这件事吧……林若映听着他的声音渐渐清醒过来。 “秦兄,一道走罢……”青圭笑得优雅,笑意直达眼睛,看得出来,他很喜欢杨延晔。 林若映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杨延晔,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总觉得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林若映低着头,心情有些复杂。他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 其实,认出了也没有多大关系,自己是光明正大出来的,又不是溜出来的。这样一想,便好受许多。走起路来也昂起首来。 等四人到达庭院校场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到了,睡眼惺忪的大约只有林若映一个人,其余人都打起来精神,站成两排。 林若映有些好奇舒夜,他怎么狂狷冷漠的一个人,居然也能合群地和大家站在一处,实在是不容易,真是稀奇。 舒夜像是感受到她的目光注视,狭长的眼眸一抬,斜着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扫来仿佛有冰封的力量,寒彻冻骨,林若映打了个寒战,觉得冷,心里头想着,这种家伙还是不要去招惹他为好,不然迟早会冻死。 苏安沅站在众人面前,白衣谪仙,羽扇飘摇,就那么娴静地站着,等待着那个重要的领导前来。 林若映以为会是皇帝亲临,没想到却想岔了。片刻后,领导来了,那人却是英宗身边最信任的宦官头子王振。架势有点像开学典礼上姗姗来迟的校长。而后面还跟着三人,不看不要紧,一看气不打一处来。 正是郁林卫赵飞扬,还有千喻和一个不认识的人,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还在拌嘴,看上去是千喻单方面又在挑衅赵飞扬。那个不认识的人,大约就是千喻口中的“夏侯大哥” 其余两人也就罢了,千喻也算是自己很好的朋友,唯有这赵飞扬让林若映见了就牙痒痒,这个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抓她去官府,跟舒夜一样没有表情,跟冰块一样。整个人又无礼又粗鲁,林若映握了握拳头,恨不得揍他一顿。 青圭就站在她旁边,低声问:“怎么?你认得?”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林若映咬牙切齿,冷哼:“不认识。”也不知道她这幅样子是跟说学的。 正碰上赵飞扬的视线,林若映避而不接,垂下了眼,隐藏了眼中的怨气。 苏安沅走了几步,迎接道:“王公公远道而来,安沅真是有失远迎啊……” 王振虽是宦官,但身居东厂厂公,一般人都会尊称一声“厂公”、“督主”或者是“王大人”,最是记恨那些叫他公公的人,因此对苏安沅很是不满。 按说以苏安沅的为人,断不会如此行事,应该是两个素来不和。 果然王振脸上不快,尖声尖气地说了一句:“怎么敢劳驾太傅?” 苏安沅并不理会,又向着后面几人道:“夏侯大人也到了,荣幸荣幸。” 这个人果然是夏侯。只见此人长得高大威猛,行动间一派大将之风:“太傅太客气了,虽然不曾拜在太傅门下,但太傅在我心中就如同老师一般。”说着又向赵飞扬和千喻说:“不是嚷着要来看老师吗?怎么道了又没话说?” 难道连赵飞扬的冰块脸都有些动容,和千喻一起跪下给苏安沅叩首:“老师。” 苏安沅忙扶起两人:“还这么多礼,如今已经是羽林卫了。” 王振见自己受了冷落,很是不满。他长得极为好看,唇红齿白,“女气”二字已经不足以用来形容他,只是整个人极为不协调,给人以极其阴冷的感觉。大约是林若映没见过太监,少见多怪了。 他的年岁在三十左右,却一口一个“老奴”林若映从姐姐省亲上看到这个人开始,就尽量避免碰到他。倒也不是看不起太监,实在内心深处太害怕这样的人,甚至连害怕什么都不知道。这一次总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恐惧在于恐惧本身。” 明朝警卫机构极为复杂。大约是苏安沅先授课给学生,然后他们成为羽林卫后,还会有像夏侯这样的大将来继续带他们。 东厂设立之初有监视锦衣卫的意思,而如今却感觉东厂已经囊括了锦衣卫。而且锦衣卫行事高调,有些事情已经不能全交给他们。这便是羽林卫开始负责侦查的原因。 皇帝亲军上直“二十六卫”中,这时的“羽林”,只是一种名号了,只是为诸多皇帝亲军中的一支所安的好听的名号而已,并无特别之处——外人均以为如此,实则乃是比肩锦衣卫,可行军、可侦察的两用部队。 王振阴阳怪气地说:“太傅,劳驾你将羽林卫的《十七禁律、五十四斩》念给新来的孩子们听听。” 苏安沅愉悦的表情一下子僵住。王振是奉旨前来的,他的旨意就是圣上的旨意,苏安沅无法违背。 很快,林若映就明白了苏安沅脸色变差的原因。 “其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 其二: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 其三: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筹违慢,声号不明,此谓懈军,犯者斩之。 其四: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 其五: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此谓轻军,犯者斩之。 其六:所用兵器,弓弩绝弦,箭无羽镞,剑戟不利,旗帜凋弊,此谓欺军,犯者斩之。 其七:谣言诡语,捏造鬼神,假托梦寐,大肆邪说,蛊惑军士,此谓淫军,犯者斩之。 其八:好舌利齿,妄为是非,调拨军士,令其不和,此谓谤军,犯者斩之。 其九:所到之地,凌虐其民,如有逼□女,此谓奸军,犯者斩之。 其十:窃人财物,以为己利,夺人首级,以为己功,此谓盗军,犯者斩之。 其十一:军民聚众议事,私进帐下,探听军机,此谓探军,犯者斩之。 其十二:或闻所谋,及闻号令,漏泄於外,使敌人知之,此谓背军,犯者斩之。 其十三:调用之际,结舌不应,低眉俯首,面有难色,此谓狠军,犯者斩之。 其十四:出越行伍,搀前越后,言语喧哗,不遵禁训,此谓乱军,犯者斩之。 其十五:托伤作病,以避征伐,捏伤假死,因而逃避,此谓诈军,犯者斩之。 其十六:主掌钱粮,给赏之时阿私所亲,使士卒结怨,此谓弊军,犯者斩之。 其十七:观寇不审,探贼不详,到不言到,多则言少,少则言多,此谓误军,犯者斩之。” 苏安沅既要讲究优雅,又要保持微笑,羽扇轻摇,通篇《十七禁律、五十四斩》念下来,已经口干舌燥,心里头大约把王振祖上问候了个遍,面上还是一片风轻云淡。 “很好。”王振点了点头:“老奴只是替陛下来走这一遭,看到这些新到的孩子们,很是欣慰。” 王振走到十七个新生面前,一个个看过去。频频点头,表示满意。 “哟……这不是贵公子杨延晔吗?”王振眼睛都笑眯起了来,对这个发现很是满意。 “王公公失言了,这是秦宋玉,陛下都说了。人有相似而已。若真是杨延晔,起码他也会易容,对不对呢?”苏安沅摇着羽扇指正。 王振又走了几步,在林若映面前站定:“是了易容,有些人易了容,那双眼睛却变不了。” 林若映被他看得心寒,一双眼睛不知道将视线落向何处。 苏安沅尚未开口。 “是了,人有相似,老奴懂,太傅是不是想说这个。”王振在苏安沅开口之前,先回答了。 被抢白了,苏安沅有些尴尬,扶额:“是,王公公说的对。” 一圈看下来,王振总结道:“羽林取 ‘为国羽翼,如林之盛’的之意,望各位不要辜负陛下的期望,为国效力,羽林卫中的《十七禁律、五十四斩》是铁一般的纪律,大家可要时刻记在心里。” 众人纷纷跪下谢恩,如此这般,方算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十七禁律、五十四斩》有凑字之嫌,大家不要打我。接下来会加快进度!让主角们快快长大! ——7月19 改一个错别字!——7月20!日更党是有尊严的,绝不断更! ☆、二十六章 巴豆小惩 王振一行人当夜就留了下来,第二天要去西安军区,林若映具体不是很懂该怎么称呼,也许是叫长安情报局之类的地方,王振和夏侯应该还有其他要务在身,耽搁在这里一晚上,明天就会动身。千喻和赵飞扬也会陪同前往。 也就是说,今天这个晚上,可以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林若映托着脑袋,坐在床上,考虑着怎么报复赵飞扬…… 她倒也不是睚眦必报的小人,只是这往后都要在终南学艺,短时间内大约是没有什么机会出去了,好不容易赵飞扬他自己送上门来,原本自己也没将那件事多放在心上,可是就这样错过这么一个机会,好像又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林若映内心复杂得很,就算决定了去报复赵飞扬,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整他才好。可恶的是,自己身边却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 青圭去隔壁找宋玉了,他好像很喜欢他……没有什么腐女的意思,只是单纯地觉得青圭很喜欢宋玉。秦宋玉这个人看上去吊儿郎当,有时候又装的风度翩翩,可是却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教周围的人不自觉地被他吸引,向他靠拢。 说起来,宋玉这个名字还是自己帮他取得,也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名字?跟自己家里又是什么关系?……林若映一时间觉得好烦躁,事情很多,思绪很乱。 “哎……”林若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往后颓然躺倒。 “真烦人啊……”她翻了个身,把脸捂在被子里,吸了一口气,问着好闻的太阳晒过的味道,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一颗心才渐渐平静下来。 事情总得一件一件来解决,林若映心里有了计较,翻身坐起来。溜出了房间。 房外月寂寥,影迷离。 月黑风高夜 ,总觉得该做些什么……才对得住如此夜色。 林若映寻着方向,摸到了小厨房。 灯火如豆,光晕一点点晕染开来,很温馨的感觉,房中,一个老者在择菜,大约是在准备明天的早膳。灯光下,老者的面容安详,有着年老而皮肤沟壑的痕迹。 林若映反而有点不敢打破这一份静谧。 倒是老者先看到了她,乐呵呵地问她:“小娃娃,是不是肚子饿了呀?” “不是,老爷爷……”林若映倒被他说的不好意思,有些扭捏起来。 “来来,用不着客气,叫我耿老就好了,耿老这边留饭了,快来吃。”慈祥的耿老只道林若映不好意思,便招呼她过来。 林若映本想拒绝,但看见老人家慈爱的样子,她拒绝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便依言走了过去,叫了一声“耿老”,又谢过之后,才吃起饭来。 闲聊间,林若映知道了这耿老不算是终南的仆人,他家住下终南山下,家里头还有一个老伴儿,女儿已经出嫁了。他平日里在终南做活儿,做一些洗菜烧饭的活,晚上再回到山下去。 “那赶来赶去岂不是很劳累?”林若映咽下口中的一口饭,不由问道。 “哪里说得上什么劳累啊?不过是先生可怜老头子,给口饭吃罢了。老头子感谢还来不及。”耿老笑道。 林若映心想,苏安沅要真是可怜人家老头子,给他一笔钱就是了,何苦这样差遣一个老人家。心里忿忿不平,但抬头看到耿老乐呵呵的样子,精神矍铄,不由心念一动: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老人家是付出劳作之后才得到的收入,这样一来,也更加快乐。耿老的精神也更好。这一点,林若映倒是明白,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坐公交车出行,碰到老人家,林若映总是给他们让座,也会碰到一些老人家不愿意坐让座的位置,他们很要强,不喜欢被看扁。 这样想着,心里头对苏安沅佩服起来,这个人又心善,又知道尊重老人家的自尊心。 “耿老……”林若映犹豫着开口。 “怎么了?有为难的事?说给耿老听听……”老人家很热心肠。 耿老这样子,倒叫林若映更加心虚,犹豫之下,还是说出了这一趟的来意:“这几日吃终南的东西,有些不舒服,耿老可有巴豆之类的药物?” “哦……老头子明白了,有有……这就去给你拿!”耿老走到墙边柜子里,翻寻着那一味巴豆。 林若映坐在桌边,有一口没一口地挑着饭吃。心里是过意不去的,很是愧疚,她不怕凶恶的人,就是受不住善良人的那一双干净的眼睛,感觉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情,这样欺骗一个善良的老人家。 林若映低头扒饭吃,不敢再看耿老忙碌着为她寻找东西的样子。 只听耿老欢声道:“哎嗨……找到喽,小小巴豆。” 林若映抬起头来,心里真难受,当即不敢再想,接过来谢过耿老后,转而问道:“耿老,你平常也这么晚才会山下吗?山路可好走?” 耿老走回来之后,继续择菜,笑道:“平常还早些,老头子择好菜就回去,今天不是有大人物在这过夜嘛……管事吩咐了,要给他们准备些吃食,今夜就要回去晚些。至于山路,走了一辈子了,闭着眼睛也不至于摔去。哈哈!” 耿老很健谈,和老者聊天总是会有收获,一生都派的上用的收获。林若映一直以来都很耐心听老人家说话,不出意外,但这次的收获却是关于王振一行人。 “耿老,太会说笑了!若是闭着眼睛,可不要摔个大跟头。”林若映笑嘻嘻地接过话。 说着话,耿老停下手中的择菜工作,又去看了看一旁小灶上熟茶的火候。 过了一会儿,几个蓝衣小童过来,说是给王大人他们送茶去。 耿老便将茶水分发给了小童子们。林若映见此,知道机不可失,便向着耿老告辞,跟在其中一个小童身后走了。 她一直尾随着一个蓝衣小童,也不知道绕着几个弯,才到了另一个院子,七拐八拐地终于到了赵飞扬的屋子。 “大人,送茶水来了。”小童敲了敲门。 林若映躲在转角后,没有听清里面的回答,只见小童走了进去,门却不曾阖上,林若映跟了上去,往里面瞧了瞧,案几后面,赵飞扬在看着一些文书,头也不抬。指了指桌子,让小童放下茶水便是。 蓝衣小童恭敬地放下水,便退了出来。 林若映往墙后一躲,看着小童从刚来的路上又走了回去,终不见其身影。 林若映躲在门边,注视着赵飞扬的一举一动,他其实真的是很敬业的一个人,挺晚了的,还在看文书。一张冰块脸没有一点点表情,冷峻十足。有点像成年版的舒夜,又有点不一样。赵飞扬吧,其实是一个好男人,有点傲娇,心里想的不会说出来,虽然冷峻,但不会让人害怕。而舒夜则冷的有点高深莫测、寒得教人心悸。 林若映等了半日,也不见动静,心想着这人难道连茅厕都不上吗?膀胱没有问题吗?……林若映一直这样想着,直到想到赵飞扬是不是泌尿系统有问题?是不是有男性疾病…… 这时候,赵飞扬才站起身来,走出房门来,去了茅厕。 林若映趁机跳进房内,在茶壶中扔下巴豆粉末,确认融化后,才乐滋滋地跳出了房间来。 她见夜色已深,也没有确认赵飞扬喝下茶水,便欢快地走了。“哈哈!小小教训!巴豆吃饱……” 路上一想到赵飞扬喝下那巴豆水之后腹泻不止的样子就忍不住好笑,尤其是配上他那张冰块脸。越想越好笑,笑得肚子疼……以至于捂着肚子走,以至于本来不怎么认识的路完全走不通了。 ——最后悲剧的发现自己迷路了。路上是跟着蓝衣小童来的,没有留心路,这样好了,迷路了……林若映懊恼不已,望着院子里的小路,不知道该走哪一条。 至于那壶巴豆茶,赵飞扬回到房中,倒是也没发现异常,过了一会儿,王振跑来吩咐了一些待办事务,按理说王振位高,不至于跑到下属这边来。可是就是这么巧合,可能是他吃撑了,没事出来走走,可能是他想和下属联络一下感情。坚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种种可能,最后,那茶水让王振喝去了。 王振只道茶水味道古怪,还以为是终南地僻,茶水苦涩些,却也不以为意。待交代完事情回房后,肚子开始闹腾,一直闹了半宿。王振一想,觉得必定是苏安沅为难自己,必定是在报复白日里自己害他念那么多。王振找了一圈,也没发现自己吃的东西里有什么古怪,苦于没有证据,发作不得。转念想到赵飞扬那边的茶水,又觉得绝无可能,对方怎么会料到他去赵飞扬那边。 再说林若映那边,走了些时候,还是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这时候却一个仆人童子都没有见到。林若映气得踢了一块脚边的小石子。 “怎么?迷路了吗?”她听到身后有人含笑的声音。 ☆、二十七章 春寒料峭 “怎么?迷路了吗?”她听到身后有人含笑的声音。 不用转身也知道是谁。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会在此地,于此刻。 “宋玉,你怎么在这里?”林若映转过身,不解地问。 他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好像一直都在那里,一双桃花眼,眼底永远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白色长衣,大约是苏安沅偏爱的颜色,逼迫着弟子们也穿成这样,一样的衣服,他穿着就有独特的味道。有点遗世独立的感觉,浊世翩然。 庭院里,桃花含苞埋藏在枝头的积雪之下,幽幽的花香传来,暗香浮动。林若映几乎可以看见那无形的花香烟雾缭绕的样子,纷繁的花纹缭绕在杨延晔周围。心跳再一次异常,就像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一样,这个人,很特别,她不自觉地被吸引。 然而下一瞬,美好的映象全部破碎。 “我夜观天象,知道今夜必有好戏看。”杨延晔笑得很痞,做着掐指神机妙算的样子,意有所指。仿佛刚才林若映所见都是幻觉。 “你跟着我多久了?”林若映挑眉问。 “瞎说,你哪知眼睛看到我跟着你了,这条路就你可以走得不成?”杨延晔笑得奸诈。他的确从林若映跟着小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跟过来看看。果然看到了林若映下药的一幕。 “好好……宋玉,我不同你争辩。”林若映摊了摊双手,不想做无谓的争辩,“认得路吗?我们回去吧……” 杨延晔摇了摇头,也不想纠结于此,指了指方向:“走吧……”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事情败露了,你该怎么办?你会连累到谁?”他站在林若映身后,看着她沿着那个方向走去,扬声问。 林若映脚步一滞,一下子想到了厨房碰到的耿老,心念一转,道:“一人做事不人当,我绝不会连累其他人,你大可放心。” “你不必赌气,若真是被发现了,给你药的人跑不掉,连带着苏先生也免不了干系。”杨延晔不由觉得好笑,脾气好大的丫头。 林若映气结,又知道宋玉所言不虚。 这个夜晚,月光下的两个人一路上没有说话,林若映自知理亏,默然不语。杨延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出奇地没有过多的言语。 这个夜晚,舒夜照常冷着脸,手中执着一枚玉箫,却不曾见他吹奏过。 这个夜晚,赵飞扬在桌案后看了很久的文书,直到月西沉。他才有了倦意,想喝茶的时候,发现茶水都凉了,索然一笑。 同样这个夜晚,王振大人频繁出入于茅厕,咒骂着某人。双腿无力,脸色发白,虚汗不止,扶着墙。 同样这个夜晚,某谪仙摇了摇羽扇,喷嚏不止,“嗖”地把羽扇仍在一边:“谁在骂我?还是说,冬天真的不能扇扇子?真的冷到了。” 这样一个夜晚,美人如花隔云端的青圭,坐在窗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安静的夜啊,呜呼……令人醉心。” …… 第二天一早,王振一行人未能如期出发,知道中午才出了终南。林若映笑得肚子疼,碍于人前,不能笑出来,憋得难受。 殊不知就为着这半天的耽搁,急坏了长安那边的接待使,生怕是自己的工作出了什么差错。没想到的是,王大人到达后脸色果然很差,气都撒在长安了。这是长安那边的情况,乃是外话,暂不表。 却说终南,今天算是第一天正式上课。送走了王振一行人后,开始了他们的正式学业。 山庄内,有一间书室,书室旁边就是他们的学堂。教室很宽敞,两边都是门窗,从窗外看出去,就可以看到几株桃花,待到山花烂漫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如落英缤纷的美景。 教室内,规矩地摆放着书桌和椅子,被分成三排。窗明几净。 苏安沅淡笑着,分派好了座位,林若映坐在第二排,青圭坐在他前面,后面是北辰剑,而北辰剑旁边就是杨延晔。 舒夜隔得老远,一直坐在最后一个位置上。他为人枭傲,又不爱说话,大多数人都敬而远之。唯有青圭好像特别喜欢他。 林若映不由觉得青圭实在奇葩,他这个人好像不管什么人都非常喜欢,青圭这个人要不是天然呆的话,就是不要命了。宋玉也就罢了,舒夜还是不要去招惹的话,不然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林若映有些担心青圭。 等大家在位置上坐下来之后,苏安沅分发了一本本小册子。 墨绿色的小册子,林若映有些好奇是什么。拿到手发现自己的册子上写着:“林十七”三个字。笔力苍遒,似乎就是给终南的山庄题字的笔迹,难道是苏安沅亲笔? 打开之后,却是一片空白,里面什么都没有。 往前面青圭那里一瞟,看到他那本写着“花十一”,往后看去,果然看到了后面“北辰十三”和“秦七”的字样。想来,舒夜拿到手的就是“舒九”咯? 苏安沅这是什么意思?林若映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站在教室前端的谪仙苏。 这一次苏安沅白衣依旧飘逸,却没有再摇他的羽扇,仔细看去,发现他竟然连扇子都没有带。那把宝贝扇子,就算是在前来终南的路上,苏安沅也护得好好地,今天居然不带?林若映不由惊奇地眼珠都快掉出来。 却听苏安沅讲话的时候带着鼻息,林若映失笑:原来这个人是着凉了。 苏安沅娓娓道来:“以后在这终南,便忘记自己的名字吧,姓氏却不要忘了,虽说为国效力,但没有家,也就没有国,一个人,不能忘记的自己的家族,不能忘记自己的姓氏。” 林若映这才有些明了,明白了他的用意。 “打开册子,应该已经看到册子里是空的了,老师以后会教你们各种技能,轻功、幻术、剑术、侦查、作战、暗器、计谋……每一项都会有考核,你们自己也可以记下每天的学习心得或则经验,长期下来,等以后你们翻看的时候,也会有收获。”苏安沅会心一笑,心里对这个办法感到很得意。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春寒料峭,林若映坐在窗边觉得有些冷,脸往领子里躲了躲,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对今后的生活很是向往。 随后,苏安沅点名李大为整个班级的负责人,相当于班长。 林若映对其实人都不是很熟悉,因为接触不多。加上名字是按照年级排的,只知道李大是年级最大的,名字好像叫做什么李顺。皮肤黝黑,人憨厚,很热心肠。 苏安沅一刻也不耽搁,马上就开始了刻苦的训练。 林若映期待不已,没想到却是到外面校场,扎了半日的马步。 她这具身体一直多病,没有底子,这样站下来之后,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以至于结束练习之后,她已经走不动路了。她这个人还算是刻苦,一句怨言也没有。 青圭二话不说,背起她回了房,放在床上。 “美人,脚麻了……”她委屈地撒娇。 青圭摇了摇头:“等着,我去给你找药酒。”他转身往橱柜里翻寻。 林若映眯眼一笑,眉眼弯弯,对青圭很是满意。 不一会儿,青圭就找到了药酒,涂在她腿上,帮她按摩,一下一下地推拿。 杨延晔路过走廊的时候,只听到一声高过一声的娇喘:“好舒服……再重一点……啊……”以及床榻被晃动的吱吱声。 心急之下,来不及细想,推门而入,就看到床上的两人诧异地看着他。 “啊……原来,美人你在帮小映擦药啊……”杨延晔有些尴尬,为自己的误解感到有些好笑。 “不是美人,是青圭。”青圭指正这个越来越多人开始叫的称呼,表示着对“美人”这个名字的不满。 杨延晔尴尬一笑:“这个,不如我来吧,我也懂一些推拿之术。” “也好……”青圭揉了揉泛酸的手臂,退到一边自己床上,给杨延晔让了地方。 杨延晔看着林若映肿胀的两条腿,心疼不已,伸手触去,就像触到上好的丝绸,又像是瓷器的感觉,冰冰凉凉,他不敢按得太重。 “啊哈哈哈……你在给我挠痒痒吗?……痒死我了,哈哈哈……”林若映忍不住笑出来。 “那这样呢?” “哎呦!你这是想谋杀我啊……好疼啊,青圭!还是你来。” “哎……我再试试。” “试什么试啊?!走开,我要青圭来啦……” …… 明正统七年,终于在春寒料峭的枝头结束。 不知道花开的时候,终南是什么光景;满山桃花飘落的时候,又会是怎么样的落英缤纷。 春来春去,花开花落,花相似,人未变。几个主人公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下一章就可以看到长大后的主人公啦……累死款了~ ☆、二十八章 有女初成 “看剑!”桃花树下,落英缤纷,白衣的女子穿着男装,一剑刺出。 另外一人隔剑一挡,挽了一个剑花,阻了来势。 “可惜可惜……”站在一边的男子摇了摇头,羽扇轻摇。他的容颜几年来不曾改变,容颜依旧如莲般开落,眸色浅淡而飘渺,如谪仙一般。 此人自然太傅苏安沅。 先前的女子便是林若映,接剑之人是杨延晔。 人面桃花相映红,女子黑瞳深沉,似暗夜无边,又似古井微澜,一张精致的易容面具,面貌清俊,人品俊雅。但已经不知道长期带着面具的那张脸如今会是什么模样;男子剑眉入鬓,一双桃花眼,眼角含情,默默不语,昔日的浊世公子,如今真可谓是玉树临风,隽秀非常。 两个人分出胜负后,便相互行了一个礼,鞠了一躬,不再继续比试,走到苏安沅身前站定。 “你二人先想一下自己剑招上去的漏洞,尤其是十七,好好反省。青圭,你和舒夜比试一下。”苏安沅指了指接下来的两人,花青圭和舒夜出列,又一场比试考试。 这一年是,明正统十一年,距离变故的那一年越来越近。历史的脚步越来越近,危险也在一点点靠近,可是身在历史中的人们对即将发生的变故毫不知情。 终南山上,桃花开得烂漫,山风吹来,风中也带着偏偏桃花,香气弥远。 桃花树下,白衣的一群人或坐或立,没有什么规则,散落地分布在校场周围,林若映站在一边,觉得师父偏心,宋玉的功夫那么好,谁碰上都胜面不大,自己一上来就碰上这么一个厉害角色,又白白挨批,心里头就不痛快。一双深沉的黑瞳闪过怨气。 “对不起嘛……是我不对。”杨延晔很有觉悟,看到某人神色不快,就先告饶,道了罪。 “你道歉什么啊?道歉你武功比我好?”林若映并不领情,气头上听着宋玉的话,只觉得是讽刺。 “你故意曲解我的话。”杨延晔知道她的脾气,只好苦笑了下,也不再解释。 “啊哈哈哈……小十七,秦宋也不是那个意思嘛……”某贱很没有眼色,撞到枪口上来。 “北辰,那你的意思是?”林若映挑眉。 “胡闹!越来越不像话,你就是这样反省自己的?为师对你真是太溺爱,太放纵了。”苏安沅正色的时候,十分严厉。 “老师……我知错了。”林若映低着头闷声闷气地说。 “我看未必,你心里头肯定不以为然,觉得为师色厉内荏,拿腔作势。”苏安沅脸上一片冰冷,饶是北辰这样一贯笑嘻嘻的人都不敢求情。 “十七没有这样想。”林若映心里委屈。 “你去祠堂跪着,直到知道自己错在哪了,你那样刁蛮的性子不改……嘿嘿。”说到最后,苏安沅怒极反笑,冷笑了声,不复言语。 北辰剑一向与林若映交好,见她虽然有错,却被师父重罚,心下不忍,开口想求情:“老师……这……” “求情者并罚。”苏安沅不耐地打断,脸色极差。 舒夜和青圭的比试不曾结束,却早已停下来。 林若映委屈的很,苏安沅他什么时候这样对自己发脾气过,她耷拉着脑袋,走向祠堂。 苏安沅扫了众人一眼,缓和了一下情绪:“今日检查了一下为师不在的三个月里你们的功夫进展,今天就先到这里罢。”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先走开了。 半响。 人群炸开了锅: “老师这是怎么了?平日里不是最喜欢小十七的吗?” “难道说这次会帝都不顺心?” “怎么这么大火气啊?” …… 花青圭急坏了。杨延晔和北辰剑交换了一下眼神,均看到对方眼中的不解和无措。 人群之外,舒夜狭长的眼眸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独步翩然地走开了。 ******** 夜幕临近的时候,林若映跪得膝盖疼。她这个人很执拗,四下无人监督,她也绝不会浑水摸鱼。 祠堂里,地上石砖冰冷。花青圭弯下腰,放下了食盒。 “来啊,吃点东西,师父他也不是故意罚你,看来是此次回朝受了王振的气。”青圭第一个赶了过来,为她带来了食物。 “我不要吃,我不饿。”林若映心里不开心。 “你这是为何?何苦和自己身体过不去?你还记不记得,前两年那个晚上,你肚子难受地睡不去,我帮你揉了一晚上才好,难道一会儿饿得难受了还要再经历这样的痛吗?”青圭不住地劝。 林若映只是低头,不说话。 青圭姣好的面容上一片无奈,这些年,他长得更加美丽,眉眼如画,若不是有喉结什么的,真的一眼看去分不出男女。竟是比女子还好看,人性格也好,人缘好,就连着舒夜那样冷漠的人也会和他说上几句话。 这时候,青圭却拿这个固执的伙伴没有办法。 只好令言其他,柔声问道:“跪的膝盖痛了吧?回去我帮你擦药酒。” 林若映鼻子一酸,差点就落泪。 青圭见她没有反应,好话说尽,叹着气走了。 过了一会儿,北辰剑来了,人未至,笑先闻:“啊哈哈哈……多大一点事儿,你说老师他这是干嘛呢?杀鸡给谁看呢?” 平日里,林若映非得这么回嘴才是:“去死,你才是鸡!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给我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可是这一回,她却听着不说话。 北辰剑肃然停了笑声:“小十七,你倒是回嘴啊,别吓我,真不开心了啊?” 林若映像是萎蔫掉的菜,什么话都没说。 这下子北辰剑也没辙,摊了摊手,只好去找秦宋玉来。 另一边,苏安沅的书房。舒夜依旧没有尊敬师父的念头,不请自来,苏安沅站在一边,而舒夜则舒服得靠在榻中。狭长的眼眸闭起,似乎有烦恼的事,眉头微皱。 “不是不帝那边有什么事情?”舒夜问。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疏远和莫离,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多余和倦怠。 “不堪入目,已经是阉党的天下。”苏安沅闻言一怔,疲惫地摇头叹气。 “已经……到如此地步了?”狭长的眼眸一挑,情绪不明。 苏安沅一面倦容,有心无力:“陛下他已经听不进我的劝,连‘轻羽’的进展也不是很关心,处处纵容那人。” 舒夜听着,不做任何评价。黑夜中,越发衬得整个人神秘诡谲,高深莫测。 “小映哪里也惩戒了,让她回去吧。”半响,舒夜说了这么一句。 “她还跪着?” “是,没一丝作假。”狭长的眼眸中有一丝笑意,又有点佩服那丫头的倔强。 明月夜,冰冷的祠堂上。 “回去吧……师父说了。”李顺来传苏安沅的意思来。 “小十七,师父还是疼你的,往后不可惹师父生气了。”李顺语重心长地劝道。 “多谢大哥,劳烦大哥走着一趟。”林若映道过谢。 李顺便走了。 她刚一站起来,就栽倒下来,一旁的杨延晔眼疾手,快忙抱起她,走回房间。 舒夜站在几步之外,看得分明。脸色隐在暗夜中,情绪不明。 ********* 如此平静安分地过了两个月. 午后的阳光静谧又有温暖,林若映睡在草坪上,面向着阳光,闭着眼睛,放了一片树叶在眼睛上。架着脚,手垫在脑袋后面,悠闲地摆着腿。 杨延晔站在一边,靠着假山,嘴里叼着一棵草,说话的时候上上下下的晃动,伸出脚踢了踢旁边的林若映,神情无奈,做摊手状:“喂喂……你说,怎么办才好?” “昂?……我怎么知道?”林若映睁开眼睛,侧开头,避开了刺目的阳光,看了一眼旁边的宋玉时,她放下了架着的腿,踢开了他的脚。翻身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幸灾乐祸地笑笑:“你闯下的祸,自己去解决……” 说完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枯草,有了扯路落跑的打算。 杨延晔气得跳脚,一扬手,将企图落跑的人拦住胸前,拉住她的手臂,不甘地责问:“不全是我吧?小映,你也有份儿!” 林若映一时间被他的气势压制住,没有反驳。 杨延晔见此,心中松了一口气,趁势道:“你不会想赖账吧,我前面和别人打架,背后的眼睛也看到你帮着我踢了好几脚……昂?对不?”他痞笑起来。 林若映哑口无言。 事情是这样的。 今日上午,轮到他二人下山采办一些事物,几个月来第一次下山,不论是杨延晔还是林若映都很兴奋,两个少年兴致很高,好不高兴。 在街上,两人碰到了卖身葬父又遇恶霸欺侮的可怜女子的恶俗场景,杨延晔教那女子可怜见的眼睛楚楚一瞅,当下豪气腹中生,将那恶霸打了一顿,偏偏那恶霸手下颇多,林若映倒不是怀疑他打不过这些喽啰,只是不耐烦,怕回去晚了受责罚,便不耐地踢了几脚,踢开了几个喽啰。 ☆、二十九章 路见不平拔刀助?楚怜 午后的阳光静谧又有温暖,林若映睡在草坪上,面向着阳光,闭着眼睛,放了一片树叶在眼睛上。架着脚,手垫在脑袋后面,悠闲地摆着腿。 杨延晔站在一边,靠着假山,嘴里叼着一棵草,说话的时候上上下下的晃动,伸出脚踢了踢旁边的林若映,神情无奈,做摊手状:“喂喂……你说,怎么办才好?” “昂?……我怎么知道?”林若映睁开眼睛,侧开头,避开了刺目的阳光,看了一眼旁边的杨延晔,她放下了架着的腿,踢开了他的脚。翻身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幸灾乐祸地笑笑:“你闯下的祸,自己去解决……” 说完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枯草,有了扯路落跑的打算。 杨延晔气得跳脚,一扬手,将企图落跑的人拦住胸前,拉住她的手臂,不甘地责问:“不全是我吧?小映,你也有份儿!” 林若映一时间被他的气势压制住,没有反驳。 杨延晔见此,心中松了一口气,趁势道:“你不会想赖账吧,我前面和别人打架,背后的眼睛也看到你帮着我踢了好几脚……昂?对不?”他痞笑起来。 林若映哑口无言。 事情是这样的。 今日上午,轮到他二人下山采办一些事物,几个月来第一次下山,不论是杨延晔还是林若映都很兴奋,两个少年兴致很高,好不高兴。 在街上,两人碰到了卖身葬父又遇恶霸欺侮的可怜女子的恶俗场景,杨延晔教那女子可怜见的眼睛楚楚一瞅,当下豪气腹中生,将那恶霸打了一顿,偏偏那恶霸手下颇多,林若映倒不是怀疑他打不过这些喽啰,只是不耐烦,怕回去晚了受责罚,便不耐地踢了几脚,踢开了几个喽啰。 杨延晔年少气盛,热衷于英雄救美倒也无可厚非,林若映只是望天翻了个白眼,连带着帮他踢了几个人。两人将那一众人打了一顿后,那恶霸愤愤地甩下一句:“你们等着瞧!”便夹着尾巴,捂着脸溜走了。他们等了一会儿也没“瞧”见什么,旁边的老百姓只是拍手叫好。 倒是那个卖身葬父的女子冒着星星眼,楚楚可怜地瞧着杨延晔,顺带着瞅了林若映一眼,只一眼,眼底便露出了自卑的神色,大约是不敢相信,男人也能长那么好看,马上又恢复了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甚感激地伏在地上,盈盈下拜,很应景儿的自称自己叫楚怜,可不正是楚楚可怜? 林若映继续抬头望天一次。 之后,他们帮着葬了楚怜的父亲,那楚怜又是一番感激不尽,执意要跟着他们,说是要为奴为婢。依着林若映冷眼旁观,那楚怜可怜又娇羞的样子,想要伺候杨延晔倒是真,伺候她的话?不过是顺带着的。 终南是绝对不能带外人回去的。她冷哼了一声,拂袖先走了。 林若映也不大明白,自己怎么就好像生气了呢?只是……好像,自己不是很喜欢楚怜那双雾气的眼睛,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也只有宋玉这种白痴才会软下心来,女人的眼泪就是讨厌,只会腐蚀和折断钢铁般的意志。 她摇了摇头,告诉自己才不要去想他们的事情,杨延晔爱怎么安置就怎么安置楚怜,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自己心里憋着的那一口气势什么回事? 她快步离开,只留杨延晔和楚怜在身后。 “秦公子,林公子他是讨厌我吗?”楚怜怯怯地问,她的下巴尖尖的,红着小兔子一般的眼睛,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林若映生气了,生怕眼前这个少年也会这样离开。 杨延晔倒是习惯了林若映的阴阳怪气,只是楚怜这幅样子倒教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反过来安慰道:“他就是这个脾气,你不要见怪。” *****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若映往后一退,离了他胸前一步,侧着身站着,问道。 杨延晔痞笑着放开了她的手,摊了摊手作无奈状:“我没主意,这不正是在问你嘛?” 林若映错愕了一下,抱着手臂交在胸前:“两点。我想说的只有两点。” “嗯?” “一,她是女子;二,她来历不明。” 他抬眼,认真地看着她,点了点头:“我也晓得如此,终南向来不是女子能来的地方,二则,她确实来历不明。” “你晓得便好,趁早收了让人家为奴为婢伺候你的心思罢……” 杨延晔苦笑,道:“我何时存了这样的心思?” “你敢说你没有这样想过?” 林若映这样小心思的时候,杨延晔真的觉得头都大了,就算是小姑娘也不会这么小心眼吧?杨延晔哭笑不得,道:“好,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话说回来,你倒是给我出主意昂?留她一个人在山下,我也不是很放心。” 林若映问道:“你怎么安置她了?留她在山下哪儿了?” “恩……留在山下耿老一家帮忙了。” “耿老一家?”林若映沉吟道。终南山下的耿老一家,他们倒是知根知底,是实诚的农家人,平日里会送些果菜上来,帮着庄内做些杂物。 “是,有什么不妥吗?”他低着头看着她,询问道。 “我们对耿老也算熟识了,他老伴尚在病中,我只是在想,她留在那里是否合适?”她也是第一次看到楚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楚怜给她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她皱着眉,神情很不好。 “嗨哎……别想那么多了!”杨延晔手掌在她肩上一拍,搂着她,勾搭着,笑道:“走,陪我去瞧瞧吧……” ******* 从耿老家回来后,林若映坐在书桌后发呆,花青圭走了过去,在她眼前摇了摇头也不见其反应。 他哀叹了一声,坐在林若映旁边,支着胳膊推搡了她一下,问道:“怎么了?跟失了魂魄一样?” “哦……”她托着腮,点了点头。 “我问你话呢,你哦哪门子哦啊?”青圭顿感挫败。 林若映想了想,瞥了青圭一眼,开口道:“我和你说过的那个楚怜,你还记的不?” “楚怜?哦啊……我记得。”青圭点了点头,拖了一个板凳过来,隔着桌子,坐在林若映对面,趴在桌子上,手臂支着脑袋,笑得很无害:“怎么了啊?我听着……” 林若映抬眼看着他,她人还是沉浸在发呆状态,语气也是喃喃的,“我也不晓得怎么说……她的眼睛雾气妖娆,尖尖的下巴,我就是觉得她一副妖精相却还偏偏装可怜……” 青圭直言道:“咦?眼睛雾气妖娆,尖尖的下巴?小映,你说的不是你自己吗?” “……”林若映暴怒,拉住青圭的长发:“死美人!我说认真的呢!别把我和那女的相提并论,她给我的感觉很不对劲”林若映放开他的头发,正色道。 “不是美人,是青圭!”青圭整了整衣衫,知道事情有点严重了,也正色起来,问道:“怎么了?哪里不对劲?” “我说不上来……”她皱着眉,赌气般地鼓着包子脸,笃定道:“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她从哪里?为什么以前没有见过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宋玉是怎么安置她的?” “他将她留在山下耿老一家帮忙了。” “那不是很好?起码没带回终南啊。”青圭温柔地笑了笑,安慰道。 “美人……”林若映低低地唤了一声,无力地松开握着他头发的手,哭丧着脸,愁苦道:“我会不会是太没同情心了呢?毕竟人家父亲刚刚过世,身世又那么可怜……我是不是想太多了?”她之前陪着杨延晔去耿老家看楚怜,那姑娘认真照顾他老伴儿,耿老对她感激得不行,那女子并没有非分的要求,乖巧地听从杨延晔的安排,他说什么她都听从,怯生生地看着他,唯恐杨延晔哪里不满意…… 林若映望着窗外的银杏树,正值风起,桃花花瓣随风起,吹向远处,她心里想着事情,一时间看呆了,等了半日也没听到青圭的回答,转过头去:那青圭早已趴在桌上睡着了。 林若映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自己同他说了半日,他却睡去了。那张容颜真是教女子都要愧煞,呼吸清浅,睡得很熟。 林若映低声嗔道:“这该死的天然呆,这样都能睡得着?”瞧他睡得熟,春寒料峭的,也不怕着凉,寻思着出去回房给他取件外袍来。 正往外走了一步,便瞧见舒夜靠在门边,也不知道在那里多久了,听到动静抬眼看了她一眼,走了进来。 “你……”她唤了一声,说不出话来——这个人给她一种很心惊的感觉,一个抬眼,一个眼神就教她有些招架不住,这是怎么样一种感觉,就像是自己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想法都被他一个眼神就看穿一样,如同衣不蔽体的暴露在他面前的那种尴尬。 舒夜走到她身边,也没有停留的准备,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声音清冷:“等我一下,我取本书。”他走近书堂,在自己座位上选了本书,又走了回来。 林若映立在原地,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她的面前,嘴角扬起浅浅的笑容:“一起走罢……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你听到多少了?”她跟着走上一步,低着头,犹疑地问,毕竟这是她和宋玉下山惹的祸,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好。 舒夜脚步一顿,笑意不改:“全听到了。” 林若映脚下一滑,差点跌倒。“啊?”林若映没想到他说的那么直接,而她确实又没有留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到的。 ☆、第三十章 辗转反侧不能寐?初吻 林若映低声嗔道:“这该死的天然呆,这样都能睡得着?”瞧他睡得熟,春寒料峭的,也不怕着凉,寻思着出去回房给他取件外袍来。 正往外走了一步,便瞧见舒夜靠在门边,也不知道在那里多久了,听到动静抬眼看了她一眼,走了进来。 “你……”她唤了一声,说不出话来——这个人给她一种很心惊的感觉,一个抬眼,一个眼神就教她有些招架不住,这是怎么样一种感觉,就像是自己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想法都被他一个眼神就看穿一样,如同衣不蔽体的暴露在他面前的那种尴尬。 舒夜走到她身边,也没有停留的准备,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声音清冷:“等我一下,我取本书。”他走进书堂,在自己座位上选了本书,又走了回来。 林若映立在原地,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她的面前,嘴角扬起浅浅的笑容:“一起走罢……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你听到多少了?”她跟着走上一步,低着头,犹疑地问,毕竟这是她和宋玉下山惹的祸,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好。 舒夜脚步一顿,笑意不改:“全听到了。” 林若映脚下一滑,差点跌倒。“啊?”林若映没想到舒夜说的那么直接,而她确实又没有留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到的。 “啊什么啊?说话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都感觉不到么?”舒夜嗤笑了一声,不认同般的摇了摇头,“不过听得没头没脑的,你们下山又闯祸了吗?” 林若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扶额道:“你既然听到了,我也不瞒你了。” 舒夜这样亲和,倒叫人觉得无所适从、手忙脚乱。林若映别过脸,心里想着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们胡闹的事儿,我还真不愿意多管,实在为难倒不如直接告诉老师。” 他的话如暗夜中行走的人蓦然看到了光芒,但是刺眼,无法直视。 “可是……老师。”林若映觉得可行,又马上否定掉。低下头,露出藕白的后颈,神情激动,然后落寞,她没有忘记两个月前的跪罚。 “怎么?敢和我说,却不敢跟老师说?”他突然笑起来,那样恍然欢快的笑,像是暗夜中绽放的白色花朵,幽静无声,绚烂夺目。他的眼眸中有着真实的笑意。 她看着恍惚,也跟着嘴角扬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跟着笑起来了。待反应过来,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低声道:“恩,不敢说,老师之前才责罚过我。” “你在生他的气。”不是问句,舒夜肯定地陈述。 他了然的样子,安静地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他看人的时候眼眸中流光溢彩。 林若映开始正视一直以来所逃避的: 自己好像是生气了,因为苏安沅责罚了自己吗?不是这样……而是,林若映想到了,其实自己内心深处很敬爱苏安沅,他罚自己没有关系,可是他说自己刁蛮任性……而是因为这个。自己因为这个才生气,才难过。 被自己敬爱仰慕的人误解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林若映有些颓然,低下的头更加深埋。 舒夜没有再说话,他本身很不喜欢说话,狭长的眼眸一凛,明白了她的心思。 庭院里清风徐来,花瓣被随风吹起,长发也被吹起。 “走罢……”林若映怅然。 “我其实……很敬重老师。”她走在他身边,半响,来了这么一句。 舒夜淡淡一笑,颔首:“我知道。” 林若映心情很坏,喃喃道:“舒夜……我从小就跟着老师,若是连他都不认同我、不要我。我真的……就一无所有了。你真的知道吗?”这些年来,她一直很爱戴苏安沅,敬仰着他,渴望得到他的认同和鼓励。她说的很轻,几近自语,但舒夜还是听清楚。 他伸出手揉揉她额前的碎发,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如何不懂她的感受? 然而,对他的举动,林若映吓了一跳。 “你……”林若映失神。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舒夜有些醉心地叹道。 林若映一愣,往后退了一小步,他的手便离了她的额前。 冷冰苍白的手颓然的落下,拂过她的眉眼,舒夜眼中有戾气一现,嘴角带着冷笑:“你怕我?” 原先只觉得他冰山冷漠,如今却又不同,简直是喜怒无常。刚刚还温柔的说话,下一瞬就冷漠无比,还是说,刚才的温柔只是自己的错觉?他这样枭傲的人根本就不懂得温柔。林若映呆立在原地。 舒夜他已经不是几年前冷漠枭傲的少年了,如今的他更加诡谲莫测。那张容颜依旧是凌驾在万物之上惊人的美丽,明明和大家一样照射到阳光,他却依旧苍白冰冷。脸面线条完美的如同西方雕塑一般,薄且没有唇色苍白的嘴唇抿成一线,带着残酷的意味。于此刻,他眼尾一挑,狭长的眼眸中带着寒意。 “不错,我是怕你……你让我觉得自己像猎物,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接近我,为什么每次我有危险你都会出现?为什么总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的眼睛,是不是就为了这双眼睛?”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发颤,她是真的很怕。这些疑问她很早就想问,她很怕,很怕被当做猎物一样,随时被击杀的感觉。她害怕这种危机四伏。 她很想说“如果真的是为了这双眼睛,你挖去就是了!”最终,看着舒夜那双眼中的戾气,她还是没敢说出来。她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一直会看到她的眼睛出神。一次两次还不明显,时间长久了,加上林若映也不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自然不难发现这一点、 她固执地直视着舒夜,她以为自己很勇敢,她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她不知道自己的眼中都盛着害怕。 相视无语,满庭寂寥。 风停,庭前闲花落了一地。 他的眼中敛去了所有情绪,她低着头,没有再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的过分了……两个人没有再说一句话,默然地走着。 ******** 是夜,林若映心情更不好,很晚都没有睡去,在床上转辗反侧,不能入睡。脑海中一直浮现出舒夜戾气的眼眸,然后又是他受伤的样子……总之,她心里乱得很。 林若映并不后悔自己这么问了,只是担心自己会不会做的太过。她是真的怕他,说不出的怕,不想招惹他。 青圭睡着旁边的床上,呼吸轻浅,睡得很熟,他一向睡得早。此刻,她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有时候会觉得孤单,没有人理解自己,没有可是倾诉的人。这个时候,她突然想到舒夜了,下午的时候,她对舒夜说那番话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样子,他却是理解自己的,他明白自己对老师的感情。 林若映心里稍微感动欣慰。人有时候有被理解的需要。 还好,舒夜还是理解我的……林若映心道,可是自己为什么又害怕他?为什么会说不出的害怕?仅仅是因为他的冷漠疏离么……不是这样的,这种害怕跟害怕宦官王振的阴冷狠毒又是不一样的。 林若映想了半天,也没明白。 然后,就有了一些睡意,迷糊间,听到房门被什么东西触到的撞击声,听着那闷声像是一个人撞到门的声音。 林若映那份睡意马上没了,警醒过来。跑下床去一探究竟。 “舒夜,你喝酒了?”她打开门,月光之下,看到眼前这个人一身酒气,瞎子也看得出他喝酒了。 舒夜没有回答她,一双眼睛亮的吓人,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苍白的脸上带着奇异的嫣红,应该是醉酒引起。 “有一天,我一定会都告诉你,我的一切。”他答非所问。林若映却听明白,他指的是下午的事情。 林若映解释:“你误会了,你不能说就不用说了,我就是奇怪罢了……唔” 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她的话语。她所习惯的、冰冷的怀抱,此刻却有了温度——灼人的温度。 “不要说话,让我抱你一会儿,你想知道的,为什么我接近你?为什么你有危险我总是出现,你问的时候,我说不出来。老师也问过我。”舒夜抱得很用力,又很小心,像是在对对待什么珍奇异宝一样小心翼翼。 “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会告诉你的。”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 林若映不知道怎么得就心软下来,也许是那一刻的舒夜太过温暖,也许是那一刻的舒夜异常软弱,也是只是因为某句话打动了她。 这个人确实三番五次地救了自己,哪怕他真的有目的,救了自己的事实不假。 “对不起。” 她埋首在他怀中,低低地说。 舒夜一怔,抬起她的脸。 他的吻就落下来。 ☆、三十一章 山月不知心底事?误解 月华之下,他背着月光而立,面目一半隐在暗中,显得更加立体和深邃。 离得那么近,鼻尖都能触到他的脸庞,然而这样的距离却看不清他的样子。 只能看到他那双深色的眼眸,眸光的色彩和情感无法描绘,林若映突然意识到:这个时候的舒夜是那样的……惊艳。 她看到他眼眸中小小的自己,睁大了漆黑的眼睛。她突然清醒过来,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已经贴到了门上,退无可退。 舒夜的手更快,修长的十指插\入她的发间,扶住她的后脑,不容她在做一丝逃避,然后两片薄唇印在她的唇上。 彼此都是第一次,没有什么过分的旖旎可言,生涩得要命。他几乎出于本能地吻着她,唇齿间带着酒气的芬芳和迷醉,有些磕碰的疼,却无比真实。 这一次,他冰冷的双唇有了温度,一点一点蚕食着,耐心地描绘她的唇形,渐渐地深入,企图撬开牙关。 他平日里是那样枭傲冷漠的人,此刻吻她的时候又极尽温柔,那样的耐心,没有一丝一毫地邪戾。 这样的舒夜让她狠不下心拒绝,可是身体却早已害怕地发抖——她的身体要比她诚实得多。 带着醉意的舒夜都感受到了她的颤抖,她果然还是很怕自己呢……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放手吧……只是这感觉太过美好,他有些迷恋、有些贪恋舍不得放手。 舒夜突然进一步,将她抵到了门上,两个人的身体密密地贴合。 “啊……唔——”她的惊呼全部被他吞落。他成功撬开牙关,长驱而入,他从来没有这样迫切地想得到她。 他不懂得放手,也不会放手!他所懂得的只有随心所欲地啃食和剥夺。狭长的眼眸眯起,眼睛里的神采却如何也掩饰不去。 他的身体是那样的灼人,深入的吻带动着所有的感官,全身细胞都在叫嚣的兴奋。 ——这已经超过了一个吻的范围,带有暗示性地身体接触和碰撞,以及越来越深入教人窒息的吻,无不暗示着更多…… 怀中禁锢的人已经颤抖的不行,真的不能再逼她了……虽然自己并不满足,虽然想要得更多。走廊夜风吹来,她柔软的发丝拂过他的鼻翼,小女孩美好的香味弥漫在鼻尖。他开始清醒过来。原本也不是醉,只是借着醉做一些平时有顾忌的事。 他结束了这个长吻,退了出来,在她唇上轻啄。 处于出神状态的林若映不住地发颤,哎……舒夜心中又是怜惜又是烦躁,最后,在她眼睛上落下了吻,没有其他意味,带着安抚的意思。 他可能吓坏她了……那双深沉的黑瞳里一向情绪不明,此刻却是掩饰不住的害怕。他的轻吻引起她更大的颤栗。 她吓坏了,显然没有想到会这样。呆呆地,失神。听不进他讲话。舒夜叹了一口气,唇离开了她的眼睛。 很久以后,直到舒夜叹着气离开。林若映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吻了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身边已经没有他,霸道的气息却已经萦绕。唇齿间微痛的真实,那个人的强势还残留在,她伸手抚上肿胀的嘴唇,慢慢地捂着整个下半张脸,将所有呜咽声压在了手下。 ******** 一个晚上没有睡好,梦中还是霸道的舒夜,一双眼睛美的像妖孽一样,一味地啃食着她。 林若映尚不健全的少女情怀,全部被这个带有暗示性的、□**的深吻打碎。 天亮,醒过来的时候,眼下都是青黛色的眼晕。 青圭担心她:“怎么了?没睡好吗?可是我晚上吵到你了?” 青圭晚上很安静,不打呼,也不说梦话。林若映恍惚地笑笑:“不是的,我可能就是睡不着吧……” 早膳上的舒夜,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原本苍白的脸更加苍白。 青圭和舒夜交好,几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青圭吃下一口粥,问:“怎么回事?你是这样,小映也是?怎么都没睡好?” 他无心的话,两个当事人却都一惊,不自觉地向对方看去,视线相对,林若映很快低头。 舒夜眼睛恢复到一贯的冰冷;林若映抬眼看了他一眼就低头喝粥,她黑瞳依旧深沉,情绪不显。 遭到了冷遇,但青圭像是习惯了,温和地笑了笑,低头继续喝粥。 早膳过后,一日的晨课就开始了。一早上开始学的是幻术里的火术,苏安沅教授完之后,摇着白羽扇子,优哉游哉地走了,让学生们自己琢磨。 林若映心不在焉的,就被火苗烧到了手指,痛得吸了一口气,把手指含在嘴巴里,这才稍微好受一些。 青圭担心得不得了:“怎么好端端地烧到手了呢?” 恰好舒夜抬眼看过来,那一眼就教人羞愤欲死,昨夜亲吻的画面全部浮现在脑海。放在嘴里的手指无处安放,她无措得要命,连耳根都红了。 急急地站起来,差点被桌脚绊倒,忙往外面走:“我去冲冲水。” 小步走到走廊上,背靠着墙,才觉得一颗心有了着落,低低地呼出了一口气。廊外清风阵阵,她觉得那股脸上热气散开去了,才好受了一些,只是手指被火烧的有些疼。 林若映又走了几步,想去用冷水浇手,却不妨白衣的袖子在她面前一拦,那双过分美丽的手,拦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抬头看去,果然是舒夜,也跟着她走了出来,一路跟到这里。 他一贯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偶然见过他穿金色百蝶的紫衣,然而在终南的时候,他和所有人一样穿着白衣,也只有他能把白衣穿得如此的狂狷和邪魅。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便是风景。 “手给我。”舒夜说话的时候带着难道的尴尬和羞涩,仿佛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他是真的很喜欢她。 这样的舒夜,她从来没有见过,林若映习惯性地出神,但意识还不全涣散,不曾傻傻地真的把手交给他。 舒夜等了等,不见动静,就不耐烦起来,伸手捉住她的手,握在掌中。 好冰冷……一下子没那么疼了。手指的舒适感让林若映回过神来。舒夜一直是冰冷的,性格脾气是这样,身体也是这样。被火苗烧到的手指在寒冰般的手掌中缓解了疼痛。 “谢谢你……” “对不起……” 两个人同时说话,又同时住口,抬眼看着对方。 舒夜淡淡一笑:“你先说吧……” “哦……”他的眼中带着真实的笑意,比起这样温柔的舒夜,林若映反倒更加习惯冰冷寡言的他,她移开了视线,“哦”了一声,把手从他手掌中退出来:“谢谢,我已经不疼了。” 舒夜低头看着她,由着她把手挣扎出去,看着她害羞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原本自己也没有好多少,可是见林若映更加羞涩,舒夜突然心情大好。 “昨天的事……”舒夜尚未说完。 林若映就急急地打断:“我知道,你喝多了。我不怪你……”她又羞又急,昨夜的记忆实在是太过旖旎:身体紧密的贴合、逐渐加重的呼吸、深入的接吻、以及背后木门的纹理,清晰得仿佛纹理倒刺勾到衣服都能感觉的到…… “你不怪我?”舒夜重复了一遍,脸色变得越来越糟糕,笑意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撤出,眼底一片冰冷。 林若映低头,没有看到他表情的变化,还以为他不敢相信自己这么轻易地原谅他。于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对,不怪你。” 许久,久到林若映以为他走了,都没有听到他的回复。 林若映抬起头,发现舒夜抿着嘴,脸色很差。惨白一片,疲惫地闭着眼睛。 他揉了揉眉头,睁开眼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舒夜说的很轻很轻,仿佛这句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力量,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林若映有些担心,看着舒夜冷着脸走开,脚步很急却虚浮,一个转角,就不见了身影。她很诧异,自己都原谅他了,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怎么立在走廊上?”杨延晔笑着走近,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出来透透气。”林若映跟着笑笑,心情稍微好一些。他就像明快的风,吹走了她心中的阴郁。 也仅仅是稍微好一些而已,接下来这几天里,林若映为自己的事情烦心,以至于忽略了一个人。 等到再见面的时候,楚怜已经和宋玉亲密无比,称呼也从“秦公子”变成了“秦大哥” ☆、三十二章 山雨欲来 晚间的时候,耿老邀请他们几个去山下吃野味。 这是苏安沅默许的事情,毕竟在终南还没有人会去做一些违背苏安沅的事情。 林若映虽然心中有事、不大开心,见宋玉和北辰兴致都很高,还是跟着兄弟几个一起去了,一反常态的,青圭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兴致。 耿老站在屋前的小路上,早早地等着他们,一路迎到家里。 夜空下的终南山下,宁静的不可思议,星空璀璨,已经有太久没有仰望星空了,在现代的时候,城市的灯光太过明亮,很少有机会去看美丽的夜空。时间过去那么久了,好像连现代的记忆都开始变得模糊…… 林若映坐在耿老院子里的草地上,仰望星空,看的累了,脖子都僵硬,索性把手垫在脑后,躺在了草地上。 小的时候曾经看过星空图,还有星座图。固执地觉得每颗星星之间有那条连线,夜晚走在没有灯光的路上,总抬头能看到星与星之间的连线。长大后却再也没有见到过,果然有些事情,比如想象力什么的,一旦长大就会变得匮乏吗? 林若映躺在草坪上,随意地想着从前的事情。 青圭拿了一个烤好的兔腿过来,在林若映身边坐下:“怎么不过去?反而一个人呆着这里?”支了支她,把兔腿给了她。 林若映没有客气,接了过来:“你怎么也过来了……”说着话咬着兔腿,觉得肉很美味,鲜嫩多汁。 青圭不说话,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两人之外,草坪外的篝火边坐着那男女女,也许用词错误了,是男男和一女。他们语笑晏晏,有说有笑,而自己就像是局外人一样。林若映冷眼旁观着。 她这个人为人清冷,又性格倔强,执拗得要命。眼看着宋玉和楚怜亲密无比的样子,她心中突然很难受,说不出的难受,像被挖空了一样,偏偏脸上一点端疑也看不出来。也不知道这一点是跟谁学的,她是那种冷颜的人。 或许连林若映自己都没有发现,她越来越像舒夜,不论是说话做事,还是性格。 北辰剑的笑声格外明显“啊哈哈哈”的笑个不停。宋玉接过楚怜烤好的肉,吃了起来。另外几个兄弟坐在一起,围坐成一个圈。 舒夜不曾来。自从那天之后,她和舒夜就不曾说话。 “这个烤肉的方法是我们乡下的做法,大家还吃得惯吗?”楚怜细声细气地问。 “啊哈哈哈……吃得惯!好吃极了。”北辰剑首先大笑起来。 “火候不够啊……”李大摇了摇头。 “这有什么?宋玉他的火术最好,加一把火就是。”旁边一人说。 “是啊!七哥,你露一手!”北辰笑道。 众人跟着起哄,杨延晔不以为意,痞笑了下,凝了一个火诀,往篝火里加了火。一时间火光大盛。 大约是露了一手极为上乘的纵火术,围坐的几个人鼓掌起来。 “你干嘛过来?”林若映咬着腿肉,口齿有些不清。 青圭一向带着温婉的笑意,此刻刘海垂下了,阴影遮了大半张脸,嘴角一点笑意也没有。 林若映很快发现了同伴的异常:“到底是怎么了?”正值篝火火光大盛,她瞧见青圭眼中分明有泪。这么多年的相处,她见过贤惠如主妇的青圭,见过美丽如女人的青圭,见过天然呆傻傻的青圭,见过刻苦学习的青圭……唯独没有见过哭泣的青圭。 林若映一下子慌了,她这时候才发现:平日里她接受他们对她无条件的好,好像理所当然一样,什么时候有用心了解过这些同伴? “美人美人,你别吓我?”她把兔腿扔到一边,扶着青圭,环抱住他,也不管满手的油腻。 “都是油腻,明天又要洗衣服了,放开……”青圭温柔地笑笑。 林若映只是无赖地抱住他:“我不放开,你不对劲……我不会放开你的,除非你跟我说。” 他们离众人有些距离,篝火堆旁的人没有留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 “别闹……”青圭这一次是真的笑出来。 “我不管,你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他笑的让她心疼,于是林若映抱得更紧,像八爪鱼一样,死死地抱住,心疼得不得了:“笨蛋!你是笨蛋吗?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没有人会强迫你……不要勉强自己。” “真的可以吗……”青圭叹息般地喃喃低问。 “小映,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一个曾经带给你快乐日子的人,会恨吗?会舍得吗?”青圭问的奇怪。 林若映却听明白了,渐渐放开了青圭,柔声道:“有一天,你不得不承认那些美好的日子已经永远过去了,不能再用来原谅他。这个时候,你会舍得。会有这么一天,你会舍得!”她的声音低低的,空寂无比。 青圭低头看着她,她那双黑瞳深沉幽静,让他的心也沉浸下来。 “是这样吗……家里来消息,说母亲过世了……是自尽……”他呜咽起来,话都说不完整,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弯起来,佝偻着背,将软弱暴露无遗。 “怎么会这样?怎么……”巨大的震惊之下,林若映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这个时候,她真真觉得语言的无力。 反倒是青圭拍了拍她:“我先回去了。”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林若映跟着站了起来。 “别担心……”他看上去稍微好一些,林若映实在不放心,又知道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好。”她将所有担心咽回。“耿老那边我会说的……你回去吧。” 林若映看着青圭离开,直到身影不见,那份担忧还在,便也打算跟着回去了。 这时候,身后跳出一团黑影来,阻挡了她的去势。 林若映低头一看是一只黑色的兔子,怒视着她。应该兔子是不会发出声音的,可是这只兔子的敌意太过明显,发出“呼呼”声音,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干什么啊?”林若映一呆,这只兔子好像在敌视她。难道说是因为自己刚才吃过兔腿? “呀……好可爱的小兔子。秦大哥,让楚怜来养这只兔子吧?”楚怜祈求般地道,双眼含情。 “好啊。”杨延晔耸了耸肩,无所谓地样子,就站了起来,往林若映和兔子的方向走过来。 那只黑色兔子对即将到来危险没有一丝惧色,黑色的眼睛中敌意更浓,前爪的爪子全部露了出来。 “还不快走,等着被人吃掉吗?”林若映驱赶它。 说话间,杨延晔已经走到她身边。 “秦宋,不要抓它。”林若映一晚上没有搭理他们,冷着脸。此刻,为了这只小兔子竟然出言。 杨延晔一愣,完全没有想到她会说话。看的出来她最近心情很快,好不容易约着出来,楚怜又纠缠不清,好几次脱身不得。又见她一直冷言冷语,杨延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北辰笑道:“那就算了,小十七都说了不要抓了。” 杨延晔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林若映没有心思去管秦宋玉,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坏心情,为什么看到楚怜跟宋玉要好就特别不开心。此刻她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只兔子。 这只兔子居然一点都不怕人,蔑视地看了他二人一眼,也没有离去的意思。 “那好吧……秦大哥,我说着玩笑的,那就不要养了。”楚怜笑得复杂,既是乖巧听话,又是依依不舍,仿佛担心这只兔子没有她的照料会活不下去一样。 那黑兔眼中的蔑视更甚,姿态仿佛一个王者一样。 “我也先走了……”林若映有些萧索,青圭走后,她就不想再待着。 “小十七……等等,我跟你一起走。”北辰没什么心眼,到这个时候也没有看出来她心情不好,笑着跟了上去。 才走一步,那只黑兔跃起,向林若映袭击。 杨延晔眼神一凛,十指已经捏成一个诀,只待一击。 林若映瞬间感受到了黑兔的杀意,一瞥眼也看到了宋玉的击杀。当机立断握住宋玉的手,拆开了诀,拉着他往旁边一躲。 然后,站定。 看到的就是——那只兔子整个儿扑在北辰头上,紧紧地抱住,像戴了一个帽子一样。 “噗……”林若映忍不住笑出来。 这是这个夜晚,杨延晔第一次看见她笑出来。他有些失神地看着她,嘴角带着溺宠的笑意,只要她开心就好,不管她怎么选择都好……他只要她开心。 那只黑兔像受到了侮辱一样,“呼呼”两声从北辰头上跳下来,敌视地看着他二人,最后不甘地跳进草丛,不见了。 “我们也走吧……” 夜风吹来,长发飞扬。这个原本过得极为不开心的夜晚,因为一只兔子的造访变得有趣起来。 ☆、三十三章 此夜曲中闻折柳?纷乱 那只黑兔像受到了侮辱一样,“呼呼”两声从北辰头上跳下来,敌视地看着他二人,最后不甘地跳进草丛,不见了。 “我们也走吧……” 北辰揽着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啊哈哈哈”的笑个不停,喝了点酒,整个人开心地不得了。宋玉站在他身边扶着。 回到山上的时候,宋玉扶着北辰,几次想对林若映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在走廊上道别之后,林若映走进房间,房间漆黑一片,点起油灯,空无一人——青圭并没有回来。 他去哪里了?林若映又是疑惑又是担心。走出房门找了好几圈,也没有发现青圭的下落。 箫声悠扬,从桃林的方向传来。 是了,林子里还没有找过……林若映恍然。可是……这个人会是青圭吗?林若映顺着箫声寻了过去。 今晚星光不错,没有月色。那个人背立而站,看不清容貌,手执玉箫,听到了脚步声停下了吹奏,仿佛没了兴致。 他们几个年岁都接近,身形也像,背影看上去都差不多。 “美人?是不是你?”林若映站在他背后,问。 他转过身来,却是舒夜。 桃林之中,桃树高大茂密,花瓣已经被吹得所剩无几,晚风里带着暖意,大约是夏天快到了。 然而——万年冰山脸没有一丝温度,看向她的目光也是一片冰冷。 气氛冰冷的要命,林若映打破这份静寂:“是你……” 他只是看着她,什么话都没有,仿佛连情绪的波动。然而,紧握玉箫的手出卖了他。 这样的沉默真是尴尬,两个人自从那天之后第一次说话,舒夜还是没有理睬她的意思,林若映怎么也不明白,两个人的关系怎么就成了这样?而且自己也没有做错什么……怎么看都是自己被占便宜了吧? “还是第一次听到你吹箫,我……打扰到你了。”林若映往后走了一步,语气已经在告辞。 “等一下。”他开口喊住她。 “嗯?”林若映诧异,没有想到他会喊住她。 “青圭在老师那边,不用找了。”他的语气寂寥,让林若映产生了一种自己对舒夜做了很过分事情的感觉。 这个时候,她也就没有心思不管这些,只是很担心青圭,皱眉问:“怎么去了老师那里?这么晚了……” “不觉得青圭长得很像一个人吗?”舒夜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暗笑起来。 “像一个人?谁?”林若映问,她脑海里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却不想说出来,只道,“他平日里同你最要好,这一次你要多陪陪他。” “我知道。”舒夜淡淡地道,点了点头,对青圭他还是在意的。 ******** 终南山下。 “啪”一个巴掌打在女子脸上。 “慕成血!你不要欺人太甚!”楚怜厉声道,不一会儿,被打的脸就立马红肿起来。 “欺人太甚?你瞒着少主私自行事,就不怕打草惊蛇,将少主的计划打乱……”蒙面的女子冷声。 “不会的,我如今将秦宋玉迷得团团转,他对我言听计从……”跪在地上的楚怜急急地狡辩,提到少主,楚怜一下子气势弱起来,挨了打了也不敢反抗。 “我看是你被他迷得团团转吧?楚镰……”蒙面女子冷笑起来,那女子念出了她的真名,楚镰,并不是可怜的怜。 “不是这样的。”楚怜想解释些什么,拉住蒙面女子的衣袖。 黑衣蒙面女子长袖一挥:“不要和我解释!你若是把事情办砸了,你知道下场……”言毕冷哼了一声。 楚镰还是忌惮那个“少主”,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跪在地上不由发抖:“师姐……我虽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但……”她说了半天说不下去,组织着语言:“师姐……若真是不成,师姐不会见死不救吧,少主不会真的杀了我吧?” 不,会的。她其实心里明白,若是把事情搞砸了,他绝对不会放过她的,他的手段之狠毒,她不是不知道。 “楚镰啊,我这个做师姐的最后劝你一句,不要太贪功。”蒙面女子露出既悲悯又讽刺的眼神。 如今已经骑虎难下,楚镰咬牙:“我不会教少主失望的。” “但愿如此,回去吧……” “是,师姐……” 蒙面女子摇了摇头,注视着楚镰离开的身影。 “不自量力。”极轻的话语从黑色的慕遮之下吐露。看着她离去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个死人,仿佛已经料到了她的结局必死无疑。 为今之计还是先旁观吧,设法再救上一救,这个人毕竟是自己的师妹,虽愚昧,但不至死。 她慕成血太了解少主了,少主根本不会把一个人的心意放在心上,不管你是为了爱慕之心为他杀敌,还是为了获得他的赏识而赴汤蹈火,他都不会在意。然而,一旦你违背了他的意愿,破坏了他的计划,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你铲除。 那么自己呢?在他的心中又是怎么样的地位?可与其他人不同……慕成血叹气般地笑了笑。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不同寻常的,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很特别,殊不知,在少主看来都是一样的。 要说自己有什么特别,那就是没有和楚镰那些丫头们一样疯狂地爱上少主,少主是主,而她们只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魂,被当做武器一样使用,这样的身份,又什么资格去谈喜欢?去谈什么爱? 慕成血失落地走着,清风徐来,她觉得心中一片清明,然后,疑惑浮起。 明明这些年瓦剌和明朝关系还算好,为什么要让她们一行人潜入明朝呢?少主的心思越来越难测了。 她的耳力极佳,隐约听到山上飘来箫声。中原人真是好兴致…… ********* “你怎么跟着我?” 回到房中,林若映诧异地发现那只黑兔出现在房间里,青圭还不曾回来。 她瞥了瞥窗户,猜想它是从窗口跳进了。 “你是怪我吃了你的同伴吗?是这个意思吗?”她看着那只黑兔子,耳朵竖的高高的,但眼中的敌意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盛。 她一个人无聊得紧,觉得这只兔子委实可爱,就对着兔子说起话来:“可是你不知道吗兔子本来就是会被吃掉的?这就叫‘物尽天择,适者生存’,知道了吧?”她说着笑出来,自己居然对一只兔子说起了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 那只兔子眼睛漆黑漆黑,滴溜溜地盯着她,然后跳上青圭的床,像个王者一般,懒洋洋地睡下。 “……”林若映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 “你是要睡在这里吗?”她问,明明知道兔子不会回答,自己问的真傻气。 那只兔子瞥了她一眼,好像很不屑和她说话。 “好骄傲啊……好吧,那你住下吧,反正我今晚也一个人,你也一个人,那我们就做个伴吧?”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望着那只小兔子。 那黑兔垂下耳朵来,似乎怜悯地看了她一眼。 林若映说的居然伤感起来:“喂……别这么看着我嘛,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不如叫你‘大白’好不好?” 黑兔“呼呼”地鼻子吐着气,很不满这个名字。 “哈哈……就这么叫你吧,大白,我们睡了吧……”她微笑起来。 敲门声响起。 “青圭?是你回来了吗?”林若映跳下床。 “不是,是我。他还没有回来吗?”门外,是宋玉的声音。 林若映打开门,果然看见宋玉站在那里。洗漱过后,穿着简单的衣服,头发还未干,披下来及腰。他平日里总是痞子一样的笑着,这时候却是满脸的担心,一丝笑意也没有。 “没有回来。舒夜说,在老师那里。”她宽慰道。 舒夜……果然,她有什么事情总是先想到舒夜。杨延晔心中不是滋味,但他一贯隐忍,脸上什么端疑也没有。不是早就想好了吗,只要她开心就好。 “北辰还好吧?”林若映见他没了言语,问道。 “恩,他睡下了,喝得多了,一倒下就睡着了。”杨延晔淡笑着。嘱咐让她安睡后,想就走得了。忽见林若映脚边站在一只小小的兔子,居然就是之前那只黑兔。 “是那只兔子?”杨延晔有些意外。 大白对杨延晔没有好感,一双漆黑的眼睛恨恨地看着他。 “是啊,它一路跟来了,好像很喜欢我。”林若映蹲下来,摸了摸兔子,那只兔子别开头,很不满被这样对待,但还是很顺从。 “我想养它。”她抬起头,笑吟吟的。 “你喜欢就好……”宋玉淡笑,溺宠的样子,嘴角弯起。 ☆、三十四章 平地一声惊雷起?轻羽 晚上睡得极浅,因为很担心青圭,也许是因为舒夜那句话,晚上做起梦来。梦中青圭的脸和苏安沅的脸重合在一起,最后变得分不清楚。心中隐隐的担心在梦中恶化,不断被放大。 有些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可是又醒不过来。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 “好可爱的兔子啊,毛茸茸的,哇,我可以看一下它的小爪子吗?可爱的小肉球。”青圭的话传进耳中,林若映被拉回现实,渐渐清醒过来。 “切,肉球控么,该死的青圭,终于知道回来了。”林若映心想,揉了揉眼睛,看着回来的青圭:“美人,你回来了。” 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青圭站在床边。 “恩。”青圭点了点头,然后专心看着他床上的黑兔,想去摸摸它,伸出手又不敢摸:“兔子殿下,你就住在我这里吧,可不可以摸摸你呢?摸摸你的肚子?” 看着他这幅样子,林若映真是觉得自己担心了一个晚上,真的太傻了,像个傻子一样。 林若映摇了摇头,没想到这天然呆还是一个肉球控。[517z小说网·] “那个,它叫大白。”林若映实在听不下去青圭“殿下殿下”的称呼。 “大白?”青圭望了望床上睡的惬意的黑兔,他忽而笑出声来。 大白很不屑地看着房中的两人。 天色尚早,离上晨课还有一段时间,林若映也不知道青圭什么时候回来的,见他回来也就多少安心一点:“美人,你睡一会吧。” 她安心下来,睡意就涌上来,继续扑到在床上。 等了半天也没听见青圭动静,林若映虽然困倦,但还是侧过脸看着站在床头的青圭,“怎么了?你不睡吗?” 青圭神情委屈:“可是……可是大白殿下睡在我床上。” 林若映哀叹了一口气:“把它赶下来。” “这,怎么可以?大白好像很喜欢我的床呢?”青圭神色间,居然有点引以为傲的样子。 林若映无法,难以理解这个天然呆的思维。她往床的内侧挪了挪,做出了最大的退让:“那你跟我睡吧……” 结果半天还是没有动静,林若映有些窝火:“又怎么了?” 青圭原地对着手指:“真的可以吗?小时候我奶娘说,两个人睡在一起会怀孕的。” 林若映气得背过去:“给我适可而止,笨蛋也要有个限度的。我们都是男的,怎么会怀孕?”言毕觉得好笑起来,他们又哪里真的都是男的呢? “哦……这样子啊。”青圭松下一口气:“这样就没事啦。”他一笑,爬上床,安然地躺在她身边。 “睡吧。”林若映转过身,向着墙壁,低声道。已经迷糊得快睡去。 “小映,我这次险些犯下大错……” …… “这些年来一直怀恨这老师,直到母亲逝去,才真相大白……” …… “我错怪老师了……” 她迷迷糊糊的,意识也不清,没有听清楚青圭在说什么,心想着:算了,醒过来再问好了。等到醒过的时候,却早已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 课堂上的气氛有些沉闷,苏安沅脸色很差,说实话,林若映从来没见见过苏安沅这幅样子,好像一夜间苍老了许多。 教授完课,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给大家自我琢磨的时候,而是留了下来。 他咳嗽了一阵,好像是受了寒。 “为师要出门一趟,你们要加紧学习,切记不可偷懒懈怠。”他的唇色有些苍白,林若映突然发现苏安沅这个风华绝代男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苍老了。她的老师,明朝最出色的男子啊,如今也只有三十出头吧,是什么让他的眸色中带有倦意。 她还是一点都不了解他,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他依旧像一个谜。每年里总会有几个月不在终南,有时候是回京,有时候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身边跟着的只有苏汀一个人。 苏安沅教课极严厉,文课上,背不出的人就会被打手心;剑术和幻术上学不会的人,则会被罚思过。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么度过的。 林若映都快忘记了,明都初见的时候,苏安沅他是多么滑稽可笑的人,又拼命维持自己的谪仙形象……一点都和眼前这个严厉的老师联系不到一起。 “十七,为师说的话,你记下了么?我不在的时候,你仍旧要刻苦学习。” 林若映想的出神,却见苏安沅含笑着看着自己。 他一笑,世间的色彩都明朗起来。 林若映呆呆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点湿润,自己之前还生他的气,其实……其实,只要他对自己好那么一点点,她就非常满足了,非常开心。老师他果然还是关心自己的。 “我知道了。”低下眼睛。她就是这个样子,再感动,脸上也是淡淡的。 “下了学,到我这边来一趟。”苏安沅笑得温馨。 “哦。好。”林若映应下来。 中午,到上善居的时候,苏汀在收拾行李。 “老师。”林若映站在房门口,敲了敲门。 “噢……小十七来了。”苏汀停下了动作,“先生在里面呢,快过去吧,他在等你。” “谢谢汀叔。”林若映点了点头,走向室内。 “老师。你找我?”她在转角站定,看着苏安沅。 他静静地坐在书桌后,背后是书架,旁边是窗户,窗外桃花落了一地,阳光是那样明媚,天空是那样湛蓝,桃花就那样一片片地飘摇下来。 这是林若映记忆里最温暖的看到苏安沅。 他的长发披下来,白衣广袖,有花瓣吹进来,空气里都有好闻的花香。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利剑,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来,看看,这是为你准备的剑。” 林若映依言走上去,有些意外,好奇地看着那柄剑。花纹精致、斑驳,通身朱红色。一瞬间,感觉心意相通,像是有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心台间一片清明。 “她叫‘轻羽’” “轻羽……”林若映跟着低声说了一遍,心中喜爱不已,伸出手抚过剑身。 “喜欢吗?这是你的。”苏安沅笑问。 林若映拔出剑,这柄剑很锋利,稍稍触碰剑刃,就感到逼人的杀意。 “恩,很喜欢。谢谢老师。”林若映点了点头,同时有疑惑浮起心头,问:“可是……为什么要给我?” “原本就是为你准备的,轻羽啊……”苏安沅念了一声“轻羽”,那语气就像是在唤她的名字。“原该等你今年出师了再给你,只是如今时局动荡,我又要出门一趟,一切都是空白的未知。大约是此行凶险,实在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林若映大惊,打断他:“你在说什么?既然知道凶险,为什么要去呢?” 苏安沅索然地笑:“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明知道危险,也不得不去。” “为什么要这样?”林若映不解。 那一次的对话几近不详,还是第一次这么接近苏安沅的心,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才发现这个人,她根本无法理解。 “我还有很多事情来不及交待给你,以后我不在,你要听苏汀的话。”苏安沅淡淡地笑着,仿佛说着一些事不关己的事情一样平淡。 “老师,你要去哪里?我陪你一起去不好吗?再不然,我虽不济,但是还是宋玉他们,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难道还会怕他们不成?”林若映突然觉得很害怕——苏安沅是她心目中最厉害的人,她永远想不到会有那么一天。 苏安沅伸手揉揉她额前的头发:“轻羽,你认真听我接下来的话。” “轻羽?老师你是在叫我?”获得宝剑的喜悦一扫而空,苏安沅像交代遗言一般的话语像是巨大的阴霾袭上心头,偏偏只有她一个人在,没有一个人可以分担她这一份惶恐。 “嗯。说实话,是不是很意外我带你出府?”苏安沅神态安详,回忆着问。 林若映顿了一顿,才明白苏安沅问的是什么。回答说:“恩,是很意外。老师就像是天降救星一样,带我离开了那高府深院。” 苏安沅抱歉地笑笑:“对不起,我还是没能让你过上向往的江湖生活。你一定很失望吧……” “不会啊,老师教会了我很多,而且今年就可以出师了,马上就可以去闯荡江湖。”林若映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心中的惶恐却越来越盛。 “其实,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我虽然不知道你来自哪里,唉……总之,都是我的错。”苏安沅懊恼的样子。 “老师你……你怎么知道?”林若映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因为,是我召唤你来的。” “你在说什么?” “不光如此,你还是作为守护大明朝的剑灵被召唤而来。与帝王同寿,他死之时,也是你命亡之日。所以你要一生守护陛下,能做的到吗?” 他话中的信息太多,林若映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你到底在说什么?剑灵……我?不可能的……守护王朝?这……” “我果然强人所难了。”苏安沅像意料之中一样,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困倦不堪。 ☆、三十五章 往事如风 苏安沅的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林若映反应不过来。 原来自己……是因为这样才会来到这个时空的。林若映有些不敢相信,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偶尔会觉得很孤寂,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是这样的出身。 “剑灵?这么说来,我连人类都不算吗?”林若映被这个事实打击的整个人愣住。 那双深沉的黑瞳,此刻眼神慌乱不堪,盈盈波澜,像是要哭出来。 “也不能这么说,剑灵选自各个时空最强大的、最适合的人。”苏安沅淡淡一笑,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轻羽,这是最适合你的时空,你回到了本该属于你的地方。” “不,不要这么叫我。轻羽是那柄剑,而我是林若映,是老师的小十七。”她不承认,自己怎么会是…… 她在最大的恐惧面前,瑟瑟发抖。眼神努力想镇定,却难以置信的样子。 “好吧。”苏安沅无法,站起来,轻轻地抱住了她,一个很轻很轻的怀抱,轻到稍微一挣扎就可以挣开。 可是在这个怀抱中,林若映清楚得感受到苏安沅的心痛和疼惜,悲伤无法言喻。 还是第一次,苏安沅这样亲近她;还是第一次,苏安沅没有任何伪装,真切的出现在她身边。不再给人谪仙般疏远不真实的感觉,而是真真切切的一个普通老师一般。 “畏惧人类,为了自己才挥的剑,不如扔掉的好……要斩杀的不是敌人,而是斩断懦弱的自己。”苏安沅低低地说,看出来她内心的恐惧。 “懦弱的自己?”林若映呆呆地重复了一遍,似懂非懂。苏安沅很消瘦,怀抱温暖,但是有点被嶙峋的骨头磕疼的感觉,林若映渐渐缓过神来。 “是这样,挥剑不是为了守护自己,是为了守护自己的灵魂。小十七……你有一天会明白。”苏安沅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发,放开了她。 这个孩子,是自己强留于明朝的灵,不管她长大了,还是武功精进了,在他看来,她始终是那个小小的孩子,永远需要他的保护。 某种意义上,她是他的孩子。 看着她懵懂的样子,苏安沅摇着头笑了笑。 “这样的语气说话,真是不习惯呢,总感觉像交代遗言一样,真是的。”苏安沅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出声来。 他笑起来,就又变回那个滑稽可笑、浅白可爱的谪仙。 林若映知道,刚才的苏安沅已经消失,他恢复了心境,谈话也已经到此结束了。 她抱着剑,看着他开始收拾行李,低声问:“苏安沅,你可不可以不死?” 苏安沅的背影一滞,然后放松下来:“小孩子就是喜欢强人所难吗?” “你不也是一样吗。你答应我,我也就答应你。”她认真地看着苏安沅,如果她真的是苏安沅口中的剑灵,如果她的责任就是守护大明朝,那么她可以答应老师的要求,只要他好好的。 “人怎么能不死呢?”苏安沅怅然,“她,都已经死了……” 他迷茫地看着窗外,桃花飘摇了一地,随风而起。 “我这一生都对不起她……当年她出事之后,盛怒之下我只道是诡计,最后心灰意冷远走终南……阿衡她以前很喜欢骑马,达达的马蹄声在青城响了一路……” 林若映失神地看着他。他的容颜如莲花般开落,唇色不再艳丽,有些苍白,他的眸色浅淡如笼烟雾,褐色虚幻而缥缈。眼睛带着雾气,沾染了人世间的气息,原来……原来是因为这里面已经住了一个人呢…… 她的脑海里不由想起一首小诗: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声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林若映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无法探求他们的过去,一如她无法预知未来。 没来由地觉得哀伤,仿佛看到了青城那个温婉又决烈的女子,站在青城山上,淡淡一笑,白衣黑发,简单明快,艳若桃花。仿佛看着在青城,女子亲手栽下一株桃花,笑起来的时候梨漩一现:“安沅安沅……种在这里好不好?” “奇怪了,阿衡,你为什么喜欢桃花?” “因为桃花会结果啊,桃子很好吃。” …… 原来,那双眼睛里的倦意就是因为这个女子,原来,他一夜间苍老就是这个原因。 原来,是这样。他身上,有着难以说出口的悲伤和哀痛。 ********** 明月夜,短松冈。 “他果然还是去了青城山吗?”夜色中,黑衣的蒙面女郎像暗处问道。 “哼……闻知了那个人的死讯,便如谪仙也无法淡定。”树上的中年男子抱着手臂,黑袍黑剑,坐在树干上,晃荡着脚。 “阿古叔,为什么你会知道?”蒙面女子摘下面纱,容颜清丽,杏目樱嘴。对同伴的到来感觉到很安心,没有再隐藏容貌。 阿古勒,正大光明宫少主近卫。[贼吧Zei8。Com电子书下载:Zei8.com 贼吧电子书] “我们必须了解敌人,用他们中原人的话来说,就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自从上一次进攻中原被苏安沅率领江湖众人阻截后,这个人已经是宫主心中的第一劲敌,连带着少宫主也不敢大意。”阿古勒脸上凝重,“这个人,我们可是花了大量的时间。” “那……那个女子真的是自尽吗?是不是我们……”慕成血了解少主的手段,对这件事情很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老宫主已经不理事,什么事情都交给了少主。 “唔……我明白你的意思,不是少主动的手,但是也差不多,只不过是把当年的事情的真相告诉了那个女子。”阿古勒是瓦剌豪爽的汉子,耿直且有计谋,但是在这件事情上还是感到惋惜。 “这个女子对苏安沅很重要,少主行事太过凌厉了,要是留下来要挟苏安沅岂不是更好?”阿古勒摇了摇头。 “少主大概是不屑如此吧。”慕成血淡淡地道。 “成血,你倒是更加了解少主,难为他给你取了名字,还让你与他们同姓。”阿古勒由衷赞道。 “属下不敢当,只是在少主身边日子多了,想得便通透些。”慕成血有些畏惧那个少主,即便在阿古勒面前,也不敢直言什么、多说什么。 “那个女子真是一个硬气的女子,少主没有露出挟她为持的意思,只是把实情告诉了她,十几年的美梦一破,即便是带着怨恨的梦,到头来发现恨错了人,最后,选择一死了之,一丝破绽都不露,一点把柄和置苏安沅于危险境地的机会都不给。实在是让人佩服,不愧是青城派掌门的女儿,也不愧是苏安沅爱过的女人。”十几年前的旧事,阿古勒这样的年纪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少主也是从老宫主那里才知道了事实。阿古勒说着,言语间颇为惋惜。 “可敬的女子,她大约也很爱苏安沅。怎么……那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慕成血问道。她的年纪很小,对这些旧事不了解。只是隐约听说过,苏安沅原先是青城派的高手,少年成名,曾经率众阻截过他们瓦剌进攻的先锋。后来不知何故叛出青城,隐居终南。直到新的皇帝继位,才请出苏安沅为太傅。 “年少时候的可能是有误解,苏安沅又一心在江湖,经常出门在外,给了旁人可趁之机。那女子直到死前,才知道生下的孩子不是苏安沅的。自从苏安沅叛出青城后,老掌门病逝,青城一派就衰败下来,只留下孤儿寡母。”阿古勒不是很了解具体详情,语焉不详。 “啊,大概是真的很爱吧,至死方休。”慕成血少年不识情愁,一时间只是觉得无端的凄凉。 “是啊……”阿古勒跟着叹了一口气。 “可惜,已经死了。”慕成血极低地说了一句,很快的消散在夜的凉风中。 夜色中的慕成血黑衣翩飞,嗜血、冷血杀手、魔女……这些名号好像跟眼前这个清丽的小姑娘联系不到一起。 阿古勒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对了,成血,既然到了中原,记得去拜访鬼王,他到底是少主的老师。” “属下知道了。”慕成血脸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 鬼王冥夙,正大光明宫少主的授业恩师,在关外,是和正大光明宫主并称的厉害人物。如今是南京最大的背后势力,主要势力来自其经营下的酒楼、武师和妓院。 “还有,你那个师妹……”阿古勒干笑了下。 “楚镰吗?”慕成血没有想到他会提到 “是啊,心机不够,又贪功冒进,我担心她会为此丢了小命。”阿古勒提醒说:“你可要留心了。” 慕成血宽慰道:“好在苏安沅马上就要离开终南,局面多少会好一点。” “话是这样没错,可以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啊。我们在苏安沅这个人手上吃了不少苦头啊。”阿古勒又是暗恨又是钦佩。 “属下知道了。”慕成血一低头,抱拳道。 ☆、三十六章 骑马旎情 苏安沅已经走了。 终南还是维持着井然的秩序。 每天依旧练习着剑术、幻术以及侦查的项目,直到有一天,苏汀说,大家能有了出师的水平,只是要通过试炼。 这一次,苏汀没有陪着苏安沅一起走,大约是苏安沅想一个人静一静,又或者是此行太过凶险,他不想其他人涉险。 苏汀以前是苏安沅的书童,从小跟着苏安沅,深藏不露,身手过人。在终南,身份仅次于苏安沅,大家敬重他就像敬重苏安沅一样。 当他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庭院欢声雷动。 连带着林若映这样冷性子的人,都喜气洋洋:在终南那么多年了,如今终于可以出师了吗? “我们学习的侦查之术,讲究的是互相的配合。先生留下信笺,要求大家抽签分组,两个人为一组,分别完成规定的试炼任务,通过试炼,方算出师。”苏汀又介绍了试炼规则,然后让众人上来抽签。 跟着众人依次抽签,林若映的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有不详的预感,伸手摸签。 展开结果一看,发现和宋玉一组,目的地是南京。其他人的分配尚不清楚。 转头看着自己的同伴,宋玉含笑着站在那里,玉树临风,静水流觞,眼底永远有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清楚分配以后,大家就可以收拾行李出发了。”苏汀是一个清俊的中年男子,笑起来的时候温润如玉。 众人纷纷点头答应,一时间不能够相信自己可以出山试炼了,待反应过来,都忙着去收拾行李。 苏汀看着散去的背影,温馨地一笑。 “汀叔,真的不要紧吗?”舒夜站在他身后,问道。他向来心细如发,觉得这一次试炼来的太不寻常。 “不要担心。”苏汀看着他点头一笑。 舒夜抬眼看着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瓦剌潜入终南,还是让孩子们都先出去吧,就由我们这些老骨头来保护这里吧。”苏汀心道,他淡淡地笑着,嘴角弯着温馨的微笑。 *********** 豪雨倾盆而至,犹如泼墨,雨落川下。 房间内,一人一兔竖起来耳朵。静观雨景。 青圭和北辰已经出发,林若映靠在窗边,看见着花瓣被雨水冲刷而走,心里明白这一年的春天是真真过去了。 “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林若映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大白竖着耳朵,瞥了她一眼。 “大白,你跟我一起去吗?还是你留着这里?”她转过脑袋,看着黑兔。 兔子没有声音,不会发出一点点动静。 “大白……我喜欢雨天扑面而来的寒冷与肃杀,喜欢那瞬间的冷意,体温也会与之相同.喜欢沉浸在这尖锐的寒冷里。喜欢贴着窗户看雨中的人,我就会很庆幸自己是在家里,不用忍受肮脏的水溅到身上,不用忍受雨水侵入的粘绸……既不是干爽也不是润泽清新的感觉,像犹犹豫豫的妇人,我不喜……”她看着雨景,凉风吹来,她衣衫单薄,一时间觉得有些冷,环抱住自己,絮絮叨叨。 她转过脸,发现大白已经跳下床,大摇大摆地走了,走到门前,很不友好的冲着某人竖了竖耳朵,抖了抖胡子。 宋玉一如既往地笑着,靠在门边:“孩子气,对着只兔子说话。” 自己这幅样子都落在了他的眼里,太丢人了。林若映不想再说这个,王顾左右而言他:“大白好像不愿意跟我们去南京呢。” “没事,它是终南野生的王者,自己能够生存下去。放心好了。”杨延晔宽慰道。 “说的也是。”林若映点了点头,说话间那只黑兔小跑着,几个跳跃已经不见了踪迹。 “好了,等雨停,我们也出发吧。” “何须等雨停呢?美人他们全走了,我们也出发吧!”她心下豪气顿生,此番才真正算踏上江湖路。 心中一时间向往无比,心中想道的是豪放的苏轼那首:“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杨延晔笑着摇摇头。 ********** 新的难题出现了。 马术,作为古代人的必修课,几乎小孩子都会骑马,能春选而来的人,一般都骑射过人。所以在课程安排上,苏安沅没有对马术特别要求。 然而,林若映作为一个现代人的时候,没有机会去触及马术这个高雅绅士的运动,作为一个古代人的时候,又被当做深闺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没有学过。 总言之,她不会骑马。 眼前的两匹高头大马,神骏非凡。林若映仰视着骏马,谄笑着伸出手摸了摸马鼻子,被马匹重重的呼气吓到,往后退了一步。 “要不然,坐马车好了。”杨延晔骑在马上,英姿飒爽。他看出她的为难,顶多到了山下的市集去换一辆马车。 “这怎么可以?”林若映摇头反对。女侠们都是策马奔腾,鲜衣怒马,射雕引弓,哪有躲着坐在马车里的?更何况自己现在也不是个女侠,自己装束还是一个少侠,是一个男侠!要是坐在马车里的男侠,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所以她急急地反对,坚决不要坐马车。 “你教我吧?”她眨着一双深沉的乌黑眼睛,笑吟吟地、又有些羞愧的意思看着他。 “不会耽误很久时间的,我轻身功夫好,学上半日就可以驾轻就熟了吧。”林若映不敢说大话,却极力恳求着。 “好吧。”杨延晔答应下来,溺宠地看了她一眼。 林若映翻身上马,动作飘逸,这实在是因为她轻功好,和马术本身不相关。她坐在马上,听到宋玉答应下来,刚想拍手欢呼叫好,不想没有抓住缰绳,双腿紧紧的夹住马肚子。 那马吃痛,便撒腿跑起来。 林若映大意,没有想到这么麻烦,随着惯性,身体往后一滞,骏马却撒腿往前冲去。 “拉住马缰绳!”杨延晔策马跟上。 慌乱之中,林若映依言拉住缰绳,用力拉着马头。那马被拉得吃痛,又不甘心背上坐着一个人,马蹄高高的扬起,整个人被甩得都快和地面平行。 分明是想把她甩下去。 林若映心里明白,然而那马的目的没有得逞,她身量很轻,轻身功夫又好,死死的抱住马脖子,任凭那马如何狂躁的甩蹄子能不能动她一分。 “小映,不要急,慢慢来。”杨延晔赶在身边,“你也和马熟悉熟悉,骤然遇上生人,它难免有些不适用。” 杨延晔教的认真,拉着缰绳,一段一段路带着她走。 半日下来,还真精进不少,已经能自己慢慢地跑来,林若映笑得灿烂。 回头看时,还能看到终南的桃林,回来的时候大约就能吃上可口多汁的桃子了吧。林若映畅快地笑起来,加了一鞭。 如此这样赶路,策马急行,一路宋玉说笑相伴,倒也不致于旅途困顿,只是这样赶路,实在是累,客栈休息的时候,就像全身散架一样,这个时候,林若映已经不是小孩子,不好由着同伴帮忙按摩,所有苦只能自己心里知道。 大半月后到达渡口,身边的林若映语笑嫣然,然而疲乏的神色怎么也掩饰不住,杨延晔知道她性格要强,就算再苦也不会轻易说出来。当下温言道:“我们走水路吧。” 走水路轻松些,林若映心里明白,小孩子心性总归是嫌坐船气闷,没有骑马来的好玩,但是想到宋玉是好心,也知道坐船舒服,当下便点了点头。 两人雇船走起水路,一叶扁舟,水行了几日,离最近的小镇也有些距离,遇上了逆风,水流湍急,加上天色已晚,船家不敢贪黑夜航,便在荒野之地泊了船。 船家准备了晚饭,两个人赶路没有太多讲究,匆匆吃饱了饭。林若映学会骑马不久,两腿酸痛,早早地回船舱睡了。 杨延晔靠在船边,水面之上一轮圆月,他为人隐忍,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样子,骨子里是极其坚韧的,夜色中,他的脸上表情凝重,眼神却坚毅。小映可能不清楚他们此行的任务的困难性,然后他却知道这难度。侦查鬼王冥夙,尽可能消灭其在秦淮的势力。 单凭两个人的力量,几乎是无法完成的。 流水湍急,气象雄伟,杨延晔突然有些兴致,背负的古琴如今放在腿边,悠悠扬扬的弹了起来。他感怀身世,又满腔心事,前路又渺茫,都在这琴曲子中发泄出来,忽而激越亢奋,忽而凄楚低靡,全神弹奏。 林若映在睡梦中听到熟悉的琴声,秀气的面具上,露出甜蜜的笑容。幽幽转醒,侧过身看到船尾宋玉的背影,若有所思。 ☆、三七 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一) “真有意思,两个人都有意思。”岸上的男子注视着水中的小舟的动静,眼神像鹰一样犀利。容貌全隐藏在斗篷之下,风帽檐下,只能看到冷笑的嘴角,嘴唇薄薄的抿起。 黑色的外袍,黑色的风帽,整个人几乎和黑夜隐成一片。 “少主……”身边的魁梧汉子挠了挠,一脸的不明白:“这……哪里有意思了?哈桑我怎么一点没有瞧出来。” “你不明白也很正常。”先前一人冷瞥了一眼身边的高大木头,不怒自威。 哈桑憨厚的拍了拍脑袋:“少主说什么便是什么,我照做就是,也不用明白。”此人武艺高强,所以被提拔在他身边,然而头脑却相当简单。虽然和阿古勒是相同的品级,相当于自己的左右护法,然而此人却只能担当自己的护卫,不能像阿古勒做自己的臂膀。 “你说的很对……”男子一笑,觉得他脑筋简单也不是什么坏事。 “阿古勒也去了南京?”他扬眉问道。 “是的。”哈桑点了点头。 “那终南那边谁看着?”他皱眉,总觉得有疏漏。 哈桑想了想,道:“小血在那里,还有她的一个师妹,不知道叫什么。”他说的人是慕成血和楚镰。 黑衣男子“嗯”了一声,对慕成血还是很放心。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冷笑更加加深,吩咐道:“哈桑,你去南京准备一下。” “请少主吩咐。” “我要他们一踏足到南京,就落到我的手里。有意思……我也想捕获一只小兔子,但愿不是猎豹什么的才好……”后面的话说的极低,看起来只是自言,哈桑没有听到。 夜风凛冽,卷起岸边两人的衣袂。 ********* 碧落潮升,水面浮光跃金。又是新的一天,林若映伸了一个懒腰,睁开眼睛,看到宋玉已经站在船头。 “起得好早。”林若映一笑,打了一个招呼。 杨延晔指了指日头,笑眯了桃花眼:“已经不早了。” 林若映抬手遮着刺目的阳光,看了看日头,果然是不早了呢。在终南的时候,有着严格的作息制度,明天早早地起床,几乎已经想成习惯,今天居然睡得日过三竿,看来连日的奔波真的累到了。 林若映想到终南,心里又开始担心苏安沅。只是也没有办法,苏安沅什么都不说,自己也别无他法,颇觉无奈,她揉了揉眼睛,埋怨眼前的人:“秦宋,你也不早点叫我。” “我叫你了,可是叫不醒。” “怎么会?老师也说我警觉很好。”她走到船边,挑起水洗了洗脸。 “我没骗你呢,你还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什么猪蹄,狗肉……大概是饿晕了。”杨延晔狡黠地眨了眨桃花眼。 “你胡说!怎么可能?”她手中蓄着水,一把泼在杨延晔身上。 杨延晔躲避不及,一脸的水沿着脸庞滴下来。 “对不起啊……哈哈哈……我没想到你躲不开。”林若映又是抱歉又是好笑。 杨延晔一言不发,低着头。 “喂……不会生气了吧。不要那么小气呐……”林若映奇怪地打量着他。 冷不防一片白光泼来,自己也被泼了一脸水。 “这叫兵不厌诈!” “你这是找死!” …… 阳光下,渔舟上的两个人笑闹起来,互相泼着水,水花折射着好看的太阳的光芒,可是这光芒也及不上她的笑颜半分。 如此走水路十余天,方到达南京秦淮河。 下了船,就感觉很不对劲,根本不像是热闹的南京,而是一片幽暗无边。 “这……应该是结界,看来已经有人看破我们的行藏了。”杨延晔站在渡口,警觉地环顾四周。 这个结界里,是一片森林,望不到边,载他们来的船家摇着桨,已经没有了踪迹。知道来人高强,疲惫的杨延晔不敢松懈。 杨延晔凝了一个诀,知道自己现在看到的不是真实的,闭着眼睛,用心在看,走出几步对身后的林若映说:“小映,跟着我,不要乱走……”哪知半天没有回应,惊疑之下只得睁开眼睛,回头看时,身后哪里还有林若映的影子…… 原来,林若映幻术不及他,眼见他走着,便一步跟上,哪里知道,她根本跟不上,眼看着宋玉走到其他地方,没有身影。她喊着他的名字,他也听不到,她跑上去,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四周是一片阴森的密林,幽深可怖,她走了几步,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又是气又是急。 “咦?走丢了一个……”耳边传来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诧异。 “谁?谁在那里说话?”林若映回头厉声喝问。 然而,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夜色,空无一人。 她心中害怕起来,刚才明明有人在说话,近的就像是在她耳边,她继续厉声:“什么人在装神弄鬼!给姑奶奶滚出来!呸呸呸……说错了,是姑爷爷!”这当口还说错话,但是恐惧却稍微好了一些。 听到耳边一声轻笑,似乎觉得她很有趣。 林若映吓得毛骨悚然,她确定那个声音不是宋玉的声音,宋玉还不至于那么无聊。她心里怕,撒腿跑远了…… 她轻功好,跑了一段路,更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靠着一棵树,深吸了几口气,觉得应该安全了。 “你跑不掉了……”耳边的声音更加明显,犹如鬼魅般的如影随行。 林若映正想回头,颈后挨了一记,昏了过去。昏迷前,隐约看到一袭黑色的长袍走近,那个人伸手抱起自己。 出师未捷身先死……林若映脑袋一歪,心中哀嚎了一句,彻底昏了过去。 ********** 南京夜晚的街头,熙攘、繁华、喧闹。 看来,已经走出来结界。究竟是什么人,居然知道他们的行踪。杨延晔皱眉。 林若映失踪后,杨延晔一路查到了此处,等留神细看的时候,已经到了南京的繁华中心,秦淮河边,灯火璀璨。 六朝金粉之地秦淮河,千年不变的玲珑俊秀,千年不变的繁华迷醉。 秦淮河中,油灯映见的斑驳画船,又有荡漾开去的精致花船,船桨划开去,一片水痕接着一片水痕,夜色如幕,流水潺潺,就像一副巨大的画卷。 乌衣巷边,秦淮女子或妖娆,或清秀书香气,长裙纬地,小小步子行走在小巷中。 对于陌生的面孔,她们很快留意到,纷纷有意无意地看向这个陌生的英俊男子,她们回眸丝帕掩面浅笑,然而这个陌生男子根本不看她们一眼,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你看他背上戴着剑呢,莫不是侠客……” “小妮子想侠客想疯了……不过是个江湖人罢了……” “木疙瘩,真是不解风情,偏生还长得这样俊朗……”女子们互相咬着耳朵,窃窃的笑起来。多数女子已经放弃这个人,还有不少仍不死心,继续跟着,慢慢地走着。 瘦弱的小孩穿的肮脏不堪,脸上黑漆漆的,看不清样子,大约是乞丐之流,走路也跌跌撞撞,低着头。一个不小心就撞在杨延晔身上。 “对不住。”小孩很是抱歉。 “没事……”杨延晔浑不在意,挥了挥手。 小孩于他擦身而过,脏兮兮的笑脸露出得逞的笑容,依旧慢吞吞地、跌跌撞撞地走着。等下一个拐角的时候,飞快的跑起来,躲进小巷。 手中是杨延晔的钱袋,小孩点了点钱:“哼……真穷啊,完全是空的嘛。看来这年头挑剑客下手果然是没赚头……”小孩鄙夷了一番。 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袖囊,又是鄙夷又是骄傲道:“我都比他有钱。”不摸还好,一摸大惊失色。 “我的钱袋呢?!啊?没了……掉了,怎么会呢?”小孩浑身摸便都没有找到,急起来。 正在这时,巷子口走过佩剑的江湖客,手中数着钱:“一钱、两钱……二两……哟呼!这次真的是以小换大了,先去喝一杯,问问消息再说。” |文|“啊喂……那是我的钱!”小孩喊着追出一步,然后猛然住口,往后退了几步。 |人|杨延晔本来已经路过,听到声音回头阴笑,眼底都是得逞的奸诈:“你这个混蛋小偷!” “啊!”小孩子的惊吓声,在乌衣巷响起,可能是挨揍了。 |屋|片刻后的金陵酒肆。 英俊的男子和肮脏的小乞丐面对面的坐着。 男子优雅地喝着酒,对面的小孩一脸愁苦,头上头发都乱了,看来是真的挨了一记打。 “是你找错目标了,想从我这里偷钱还早一百年,你还嫩着呢……”杨延晔喝酒吃肉,打着牙祭,“我问你啊,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三八 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二) “可疑的人?”小乞丐皱眉想了想,才道:“没有,不过鬼王的徒弟,好像来了,我不知道他算不算可疑?” 杨延晔心思一动,心里有了主意。 “偷东西这种事情,每次伸手向别人偷东西的时候,自己的内心会丢失更宝贵的东西啊……”杨延晔喝下一口酒,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哼。臭江湖汉子,想教训我再过一百年吧。”小乞丐翻了个白眼。这时候,其实他心里有些崇拜杨延晔了,看他的手法比起自己高明的多了。 毕竟是小孩子,心里头崇拜,面上也看得出来,说话语气也变了,虽然还是那么不示弱的口气:“行了吧,我都请你喝酒了,你就放过我吧。” “放过你,可以啊。不过你得有所表示才对嘛。” “嗯?是什么?” “把我钱袋里的钱还给我。”杨延晔伸出手。 小乞丐气得站起来,双手在桌子上一撑:“不对吧!你的钱袋一开始就是空的。” “别想糊弄我,小乞丐,里面明明有十几两银子的。” “你这个不仅让小孩子请客,还想敲诈啊?你这是什么大人啊!” 小孩子说的大声,引的众人纷纷侧目。 杨延晔不以为意,晚起嘴角:“哟,不得了……明白自己是小孩就说明你是一个懂事理的大人了,是大人就该为自己偷钱的行为承担责任。”说话间提着小乞丐往外走。 “等等!大哥!”被提在空中的小乞丐不再硬气,求饶。 “谁是你大哥?我家中可没有这样脏兮兮的弟弟。”杨延晔继续往外走。 “其实,我偷钱是有原因的。我无论如何都需要钱,你听我说!” 不管是和小孩一起喝酒还是教育他,杨延晔从一开始就没有讹他的意思,见此刻,小孩子终于肯说真话,他嘴角浮起微笑,把小孩放了下来。 ********* 秦淮河边,小乞丐呆呆地望着一条精致的花船,和其他花船不一样,那一条花船格外精致,美轮美奂。 “那是花魁的船,我娘就在上面。”小乞丐托着小小的脑袋,望着河中。然后兴奋地招了招手。 花船边上,一条小船慢慢地向岸边靠拢。 小船之上,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看样子是龟奴之辈。“小乙来了,每天都来真是了不起呢。” “恩,大叔,这是今天的钱。”被叫做“小乙”的小乞丐从袖子里掏出钱来,一共几串钱。 “不错呢,这样下去,一定会有一天凑足见到花魁的钱。”中年男子乐呵呵地笑道,然后摇着桨走掉了。 小乙一直看着小船划远,才将视线转回来。 杨延晔从树上跳下来,抱住剑:“这就是你偷钱的理由?” “是,我想见我娘,就必须交够钱。为了见她,为了钱,我什么都做过,想尽了一切办法。” “为了见母亲干这样的事情,你觉得她会高兴吗?”杨延晔叹了一口气。 夹带起小乙,在水面轻点,登上了一艘花船。 ********** “大人,来这边啊,我们的姑娘很不错……” 夜渐深,秦淮河上热闹得很,张灯结彩,各家姑娘争奇斗艳。 “来我们这边吧。”花船上的姑娘弹琴唱曲,招揽着生意。 “呸,我们对你们这些烂婊、子才没兴趣,听说柳含烟是秦淮的花魁,我们就是来找她的。”几个江湖打扮的浪子不屑道。 “哼,就凭你们?含烟姐怎么可能会理会你们?不自量力。”秦淮艺妓更是鄙夷地道。 “回去吧,山野村夫。”一边的另一个艺妓冷嘲道。众艺妓以扇掩面,嗤嗤地笑起来。 那江湖浪子拔剑,架在其中一个艺妓脖子上:“就你们也敢侮辱剑客?我得给你点颜色看看!”在同伴面前丢了脸,就希望能吓到那艺妓,挽回自己的颜面。 岂知那个艺妓并不害怕:“你敢在鬼王的河上挑衅,别以为,这件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这里可是秦淮!和外面世界完全不同的。” 说话间,不知何时,一个青衣的女子渐渐走近,灯光下,只看得见半张脸,如柳含烟,美丽若弦月。 先前的江湖浪子被她的美色吸引,放开了那个的艺妓:“不错嘛,还是有不错的货色,多少钱?” “要买我吗?”青衣的女子笼在月色中,轻声问道,声音清冷。 “多少钱?说来听听。”其他浪子跟着起哄。 “钱的话……”青衣女子话未说完,已经逼近那几个江湖浪子,出招比说话更快。 仅是一招,断臂落地。 “我已经收下了。”话落,人已经在几步之外。 那个浪子捂着断臂,痛得快昏了过去。 “鬼王……你是鬼王身边的人吗?是秦淮的护卫队吗?”其余三人浪子纷纷拔剑,声音却在发抖。 三人相视一眼,然后一鼓作气,发力向那个青衣女子砍去。 “叮叮叮……”三枚金针射出,钉在那三人执剑的手臂上。 那三人同时弃剑,整个手臂已经麻木,惊恐地看着如杀神一般的青衣女子。 “你们……”青衣的女子慢慢走过来,另外半张脸也露出在月色中,带着一条可怖的伤口,从额前一直划到下颚,像是把一张美丽的脸生生地撕开来一样恐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没有同情,也没有傲慢,眼神一凛:“你们来错了地方。” “她是谁?”躲在暗处的杨延晔问身边的小乙。 “凌苍苍,鬼王身边的高手,负责秦淮的安全,是秦淮守卫的首领,这些守卫清一色的都是女子。她专门负责我娘的安全。”小乙对这里的人都很清楚。 “凌苍苍?”杨延晔重复了一遍,拉着小乙躲到更隐蔽的地方:“这样在江上伤人甚至杀人都没有关系吗?我看你一点都不吃惊,这种事是不是司空见惯?” 小乙点了点头:“鬼王的地盘,谁都不敢管,官府也不敢管,毕竟这些年才和瓦剌和谈。其他人就更加不敢了。” 杨延晔没有言语,知道鬼王在秦淮的势力极大。复问:“怎么这些护卫都是女子?” “她们原本也是这里的姑娘,如果不愿意卖身,就可以划破自己的脸,做一些护卫的工作,这样至少不用出卖自己。”小乙年纪小,却很明白这些人的苦楚。 “你是说,她脸上的那道疤痕是自己划的?” “恩,对啊。” 杨延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对这些女子又是怜惜又是敬佩。 “来……我们走。”杨延晔瞥到那个之前见到的龟奴,眼见他往岸上去了。几个兔起鹳落,杨延晔就带着小乙跟着了那个龟奴身后。 只见他走进一家酒肆,和一个朋友喝起酒来。 杨延晔不动声色,坐在一边。他们的谈话传过来。 “听说少主这次带了一个极美的公子哥回来?有没有这回事?难道少主好男风不成?”那朋友向龟奴问道。 杨延晔一皱眉,知道这件事很关键。 只听那龟奴说:“什么公子哥,是个女扮男装的丫头,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少主上心的很,估计今晚不会动她,怎么也要等她醒过来。”说着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杨延晔听的心惊,知道多半说的是小映,恨不得立马去救她。也知道打草惊蛇,当下只是听着他们的对话。 “少主什么时候这么怜香惜玉了。啧啧……”那朋友咂舌不信。 “这可由不得你不信,老实说,我的眼珠子也掉出来了,少主还真是没那么耐心过。只怕是因为这女子实在是好看。” “你就胡说吧……少主在西域这么多年,什么美女没见过?” “还真不是胡说,那小模样真是没话说。我只瞄到一眼,便觉得自己被定住了身一样。” 杨延晔只盼他们再说具体些,哪知他们扯到其他上去了,他知道再听下去也探听不出什么,便欲离开,却听他们提到了小乙。 “那个小乞丐今天来了没有?” “来了,每天都来。” “他在你这儿存了不少钱吧,见花魁喝杯茶水应该够了吧?” 那龟奴只是嘿嘿一声,不说话。 “难道说……你?”那朋友一惊。 “那么脏兮兮的乞丐,怎么配见花魁,连我们都见不到,那钱啊,只够我喝杯小酒的……”那龟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真有你的啊……下次有这样的好事要带上我啊。” “哈哈哈哈……” 杨延晔脸色一暗,叹了一口气:“就知道会这样……”手连拔剑的懒得拔,直接挥剑将那两人砸于剑下。 那两人尚未反应过来,便成了亡魂。 小乙呆呆地听着,眼里都是泪水。 杨延晔从两具尸体扒了钱,大多数给了小乙,还有一些打算给店家。 哪知那个酒肆的小姑娘只是笑笑:“不要钱的,这两个人死了,也省的我看的恶心。这尸体也不用担心,只怕做出来的包子一样恶心,就怕卖不掉。” 杨延晔吃惊,居然是一家人肉包子店。小姑娘秀气贤惠,却这般豪爽。 这小小的秦淮真是卧虎藏龙。 ☆、三九 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三) 感觉自己是睡在一艘船上,窗外是一片湖,水面上有点点涟漪,在下雨,不过雨势不大。 船上的房间很精美,香薰缭绕,窗扉开了一扇,也就是从这里看到了外面的雨景。 “你醒了……”床前的黑衣男子笑眯起眼睛,好似一个可爱的晴天娃娃。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若映喝问,她不会忘记这个人的声音,就是这个人抓住了她,并且从背后打晕了她,身形犹如鬼魅。 他眼眸是蓝色的,那种蓝色是湛蓝湛蓝,看着很澄澈,像天空。他的脸部线条比中原男子更加流畅,刀凿出一般的冷峻,发色颜色很浅,不是纯正的黑色。汉语虽然说得流利,但语调和语序总显得有些奇怪。很显见的,他并不是一个中原人。 面对她的喝问,他丝毫不放在心上,继续弯起眼睛,笑得无害。他的年纪看上去和自己的师兄们差不多,可是这样笑起来单纯可爱,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笑眯眯地说:“我叫慕焰。” 那神情就想是等待老师夸奖的乖学生,又像是家中养的小猫咪,等着主人摸摸它的头顶。 然而,林若映知道,这只是表象而已,这个人无声无息地捉了自己,连宋玉都没有发觉他。那是何等的恐怖。 她知道是慕焰的,正大光明宫的少宫主,但是此人一向深居浅出,鲜有他的资料。可以肯定的是,此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魔头,心狠手辣。 林若映多少有些意外,魔教的少主,居然看上去这么一个阳光可爱的男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弯起,明明这样的年纪应该不适合可爱这个形容了,可是,此刻看起来,是这样贴切的形容。 “对不起了呢,把你的易容洗掉了……嘻嘻,这么好看的脸为什么要易容呢?”慕焰托腮,眨着一双湛蓝湛蓝的眼睛,嘟着嘴,不解的问。 林若映听了一急,想伸手去摸脸,却发现双手动不了,无力地垂在身体两边,这时候,才惊觉自己斜歪地靠着床上,只有手臂以上到头部还勉强有些力量:“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点了我的穴?” “是啊,我不喜欢你动来动去的。”慕焰说的顺理成章的样子,好像一切再自然不过。他打量着这张长年隐在人皮面具后的脸,因为不见阳光,白皙的像是中原上好的白瓷,整张脸精致的没话说。 “这张脸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抚摩吧,这唇……”他暧昧地凑近,抬起她的下颚。 林若映毛骨悚然,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侧过头。母亲说过,自己的容貌会给自己惹来祸事,所以才帮自己易容,母亲还说过,会遇到一个人对自己好,不是因为自己的容貌,而是因为这个人真的爱你,所以,母亲觉得最好的容貌要留给最值得的那个人…… 却万万没有想到,首先看到自己长大后样子的会是慕焰,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到如此被动的局面。 “怎么?很讨厌被触碰么?”他继续笑着,眉眼弯弯,脸上一派天真无邪,说出来的话却骇人:“但是很奇怪,我啊,特别想碰你,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了,非常想要你……你看,那里就是因为你而昂起……”他意有所指,瞥眼示意了他的下身。 林若映白了他一眼,全是气得发抖,说不出话来。一直以来,她所接触的男子谈不上谦谦君子,但也绝不会这样下流直白。 “怎么不说话呢?这可是我的心里话。”湛蓝的眼珠子眼巴巴的望着她。 “呸!无耻!”她吐了他一脸口水。 他脸上一直的笑意终于消失,蓝眸中像有蛰伏的兽呼啸而出,下一个抬眼的时候,却已经风平浪静,伸手将脸上的口水擦在袖口,他不怒反笑,喜怒无常:“我是个莽夫,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没有你们中原人那些花花肠子,想要你就会占有你。你也没让我失望,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林若映原本就想激怒他,看看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却没想到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没有生气。 “变态!”她恶狠狠地骂着。 “变态?这是什么意思?也是骂人的话吧……”他一愣,转而笑起来:“我喜欢你骂人的样子,很带劲,不知道你在床上是不是也这么带劲……” 他走上前,俯下身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边,埋首在她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好闻。”抬起头弯着月牙儿一样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 林若映又是怕又是羞,一直往一边躲去,侧过脸,尽可能地避免接触。 他沿着她侧脸的轮廓一路嗅上去,然而在耳垂边停下,说话很低:“你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又是这样低低的耳语,轻轻的,带着暖气轻呵。就像那天被他抓到一样:“你逃不掉了……”轻巧的小舌熟练地蚕食着耳垂,然后含在口中,轻咬,折腾够了才放开。 林若映不谙情、事,只道已经结束,松了一口气,殊不知,这,才刚刚开始…… 他一路顺着轮廓亲吻起来,从脸颊到鼻尖,然后是嘴唇,起初是温柔的细吻,待见林若映并不配合,便磨人的用牙齿轻轻地撕咬起来。 然而,林若映誓死般的不做退让,阻挡着入侵。 “也罢,先饶过那里……”慕焰笑着,然后意外的发现自己亲吻过的地方已经起了红痕,白瓷般的脸上印着几个红痕,格外好看,这个发现让他很满意:“真娇嫩的皮肤,真想知道身上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闷笑起来,手指已经滑进她的衣服里,一只手解着纷繁的束腰带,解的麻烦,便失了耐心,一把撕毁,布料破裂那尖锐的声音在船舱房内突兀地响起。 林若映身上没有力气,只是这次凶多吉少,不能幸免,惨白着脸问:“慕焰,你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 后者沉浸在解开衣带的喜悦之中,十指伸进内衫,一挣,整件外袍便被连着内衫一起展开,入目的是束胸的白色衣带,一层一层裹在胸口,大约是身体起来变化,不愿意被发现是女孩子,所有带着束胸。 熟练的手在她后背一托,将她的衣衫扔到一边,然后找到了束胸的开头,一层一层地打开,慢慢把她放倒在床上。由衷地赞道:“真美的身体……这怎么会是羞辱呢,你马上知道这会多美妙。”他说着话,手上不停,将束胸拆得干干净净,玲珑的身体一览无余,全部暴露在空气中,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有情、欲充斥。 林若映侧着脸看着窗外的雨势,觉得雨大了一些,没想到自己还没有出师就要死了,师父说过,要是没有机会逃生的话,就咬破牙齿中的毒药自尽,这是每个羽林卫的必须课。 这个时候,她回想起了那些快乐的日子,想到了苏安沅,想到了宋玉,想到了青圭,还有舒夜和北辰……甚至自己养的那只骄傲的名叫“大白”的黑兔……这些人,她很想很想,只是见不到了,自己马上要死了。 身上的这个人在亲吻自己的身体,好像很满意自己的身体被他弄得遍布红痕和青紫,双手无力得被扣在头顶上方,被他的腰带系住捆在床头。他的手先到了她的双腿之间,她腿上没有力气,慕焰就很容易地用膝盖分开她的腿,一个手还停留在她的腰间,刚刚从含苞欲放的胸前抚到腰间;另一只手已经在腿根摸索…… 林若映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上身这一年刚刚有些动静,下面却还没有。如果他要了自己的话,那份痛很致命,还不如自行了断,免得受这样凌、辱。 林若映凄然一笑,下牙已经抵上装有毒药的那颗上牙,就这样要死了呢……别说什么守护大明朝,就连保护自己的做不到。 她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眼泪落下,她生性要强,极少哭泣,这一次是真的到了绝境。 不管怎么样动情的吻她,她都没有回应,和以前那些抵死缠绵、求着他上她们的女子不一样,这种感觉就像跟具尸体做一样。身体再美,也索然无味,慕焰心想,要不要解开她的穴道,那些也许会好些…… 他的手已经探到双腿之间的幽径,有些意外:“你还没有长大……”但是怎么办,真的很想要了她,这样会很痛的吧……慕焰还是有些怜惜。 思索间,看到了她的动作,同样训练死士,慕焰知道她一旦咬破那毒药就必死无疑。 他眼神一凛,出手很快,掰开她的下颚。最后一丝怜惜和理智荡然无存,愤怒地在她耳边道:“我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四十 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四) 他眼神一凛,出手很快,掰开她的下颚。最后一丝怜惜和理智荡然无存,愤怒地在她耳边道:“我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那一击出手就已经捏得她下巴脱臼,痛得她发出了惊呼,然后唇的防线失守,他的吻长驱直入,甚至谈不上亲吻,只是撕咬一般的占有。吻得很深,教人窒息。 林若映被这样的深吻弄的透不过起来,下颚的骨头因为脱臼痛得厉害,她睁大了眼睛,明白自己求死不能,承受不了那样的痛苦,反咬着入侵的舌,希望他离去,因为真的很痛。 鲜血在口腔之间弥漫开来,慕焰眉头一皱,应该是被咬到了,然而,他仅仅是一皱眉,没有退出这个深吻,他大约知道她是很痛,亲吻之间的空隙,冷声道:“要是再想求死,我就捏碎你的下巴。” 这个女人,居然想着自尽,慕焰被激怒了。然而她的身体是那么美妙,仅仅是接吻就那么妙不可言,她身体的触感就像是丝绸一样,摸起来爱不释手,纤腰不盈一握,他摸着她胸前的樱桃,重重地捏了一下。她很痛,闷哼了一声。尽管没有长大,但是顾不得那么多了,昂起的那里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进入她…… 他把她的腿拉开,架在自己腰上,手托着她丰腴的臀。他的双膝跪在床上尽可能的打开到最大,想要最多的进入。然而,她的腿绵软无力地垂下来…… 他停下亲吻,俯下、身在胸前轻咬,含住那如红梅在白雪之中的殷红,空出手来接上了她下巴的脱臼:“你最好配合一些,那么干涩的话,那时候痛的可是你自己。” 林若映只是看着窗外,什么话也不说,雨势真大,掩盖了很多声音,就连雨中起了争斗的声音也听不到,她不知道,宋玉已经在附近了,正杀出重围…… 不管他如何玩弄自己的身体,她都闷声将所有叫人羞愤的呻、吟压在了口中。 “看着我。”那双湛蓝的眼眸出现在面前,将她的脸转过去,捧起来。 林若映瞥了他一眼,最后闭上了眼睛。 加上腿无力的垂下来,这让慕焰很不满:“我解开你腿上的穴位,腿夹紧我。”他出手如风,已经解开穴位。 昂起的那里已经压下来,林若映一眼瞥到,那样的尺寸自己非残即死。 所幸的是,他还是顾及到她,没有挺身,只是放了一根手指进来。因为干涩,就连放一根手指进来都非常困难。异物的入侵,腿间很难受,她明白他在做什么……已经顾不得羞愤。 双腿都到了自由,腿间,他的手指搅动做着扩张,林若映想也不想,一脚踢出。 慕焰似早有预料,空着的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拉到他的脖颈处,另一条腿则被他压在腿下,双腿大开,双腿之间的美景就在眼前,因为恐惧,紧紧地绷直——这就是慕焰想要的。 手指退了出来,慕焰俯下身,吻已经落在了小腹,慢慢地下移。 林若映吓得不敢呼吸。 灵巧的小舌在那个地方轻舔,做着润湿工作。 林若映如遭雷击:这个人居然在口、交。他的动作很有技巧,她被他弄得迷乱不堪,只是咬着牙,嘴唇都快咬破,欢爱的呻、吟声化作闷声。 她眼中蓄着泪,头一次觉得自己那么没有用。 “叫出来!”他的声音暗哑到了极致,深吻腿间的力度加重,小舌不断地向幽径深处探取,不满她的沉默。 她只是咬着嘴唇,双目紧闭。突然的深入让她不防,一声吟溢。 他得逞般地听到了她的呻、吟,奖励地亲吻她的樱唇。昂起的那里已经到达了极致,一个挺身,就抵到了幽径口。 “慕焰,我一定会杀了你的……”林若映闭着眼睛,身体在发抖,声音也发颤,说出来的话却坚决。 “是么?”慕焰眯起眼睛,笑得可爱,隐隐有些期待。 “哎……少主,这个人很重要,不要又弄死了,还是放了吧……”房外传来阿古勒的声音,对自己少主的恶习觉得很无奈,林若映此时听来仿佛天籁。[贼吧Zei8。Com电子书下载:Zei8.com 贼吧电子书] 这话里有太多信息,原来房外一直有人,林若映也顾不得羞涩。看来慕焰床上死过不少人,她一想也是,他那个尺寸,又是这样疯狂的蹂躏,不死人才怪。 “她不一样……我已经改变主意,那件事交给其他人去做好了……她,我要留给自己。”他的声音都暗哑了,尽管被打断了,但是那个人是阿古勒,慕焰没有怪罪。 因为干涩和狭窄,他抵在那里,一时间进不去。手指做的扩张和舌头的润湿收效甚微。 就在这时。 “少主,不好啦!”哈桑呼着跑进来船,在帘外停住,“来了一个厉害的剑客,我不是他的对手。” “哦?有趣,看来是救你的人来了……”慕焰望着床上的女子,有些不甘心。不过他嗜武如命,什么都比不上比武来的痛快,女人也不行。哈桑知道这个原因,估计是把好的货色留给他出手了。 “就暂时放过你。”他放开她的脚,自己扯过外袍披上,解下系在她手上的腰带,给自己系好,从她身上坐起来,大步跨了过,回头弯起眼睛,笑得可爱:“你说,把你那情郎哥哥抓来,放在这里看着我们……会不会很有趣?”说罢大笑起来,挑起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林若映气得深吸了一口气,万幸自己还是干净的身子,又着实担心宋玉……慕焰这个人说得出就做的到,手段极其强硬,实在可怖。自己不能躺在这里坐以待毙。 她活动了一下手,虽然没有什么力气,但能慢慢地动,移到眼前的时候,看到自己手腕上被勒出了血痕。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这么受挫,林若映悲愤不已。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是迅速想办法离开才是。腿的穴位已经解了。 林若映伸出绵软无力的手,给自己穿好衣服,幸好是夏天,衣服不多,饶是这样,穿好以后还是出了一身汗,混着慕焰欢爱的各种液体,只觉得腻腻的难受,心里堵得慌。 看守不算严密,慕焰急着去比武就没有心思留意她,阿古勒和哈桑都不在,她轻功好,没有惊动其他守卫就逃出了船舱,看见不远处的船上,正是宋玉在和慕焰过招,阿古勒和哈桑站在一边,不敢插手。宋玉的功夫是终南众人中的高手,迎战慕焰居然还是平手,看来这个慕焰真的很厉害,哪怕自己没有被他点穴,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她手上无力,学的又是剑术,而不是腿法,没有办法去帮宋玉,去了也是帮倒忙。正想不好如何是好,身后一个人拍了拍她,她想着事,不防备居然被看破了行藏,只道自己倒霉。 回头看去,却是一个极美的女子,而且是越看越美,衣饰华美,恍然神妃仙子。而那个女子看清她的容貌也有些失神,很快缓过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拉了拉她的袖子,看上去是像让她跟她走。 反正处境糟的不能再糟,回头看着宋玉并无落败的迹象,但还是担心。那女子宽慰一笑,似乎是有办法。林若映在绝境之中,也没有其他办法,虽然对这个女子不是很放心,还是跟着她走了。 “我是柳含烟,是这里的,呃……怎么说,是这里的花魁,其实是鬼王的禁脔。”她寂寥地笑了一笑。已经把她带到另一个船舱之中,“这里很安全,除了鬼王,不敢有人靠近。” “谢谢你。”林若映颔首道谢,心中疑惑,“不过,你为什么要救我?” 柳含烟似乎早预料到她会这么问,朱唇轻启:“我不是救你,我是自救。”眼神飘忽,落到船舱外,思绪不知道已经飘到了哪里。 “自救?”林若映一愣,有些反应过来了。 那女子回过神来,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注意到她脸上的红痕,掩面笑道:“你可真美……难怪少主……”并不说完,只是意味深长的、嗤嗤地笑起来。 林若映一听色变,她知道她指得是慕焰,一张脸一下子惨白,嘴唇都发白:“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但是……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柳含烟收敛了笑:“姑娘脾气好大,怎么,不想救你的情哥哥了?” 林若映正担心着宋玉,见她如此说,不好再冷着脸,回忆道:“你刚才救我的时候,是不是眼神示意我说,有办法救他?” “办法是有,但是,我要冒得风险太大,你说……我为什么要冒这样大的险?”柳含烟狡黠的说着。 “我知道你不会白白担着风险,你刚才也说了自救,我们不妨合作。”林若映看着她,知道这个风尘女子不简单。她心里担心宋玉,说话便很急迫。 “不要急,我有主意,我的侍女凌苍苍已经过去了,不会有事。”她宽慰地笑了笑,觉得都在预料之中。 ☆、四一 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五) 她从小就知道这具身体很美。 之前看着镜中的时候,自己都会失神,还这样小的年纪,就已经美成这样。林若映每次看到这张脸还是会被惊艳到,不习惯这就是自己的样子。 易容的面具已经被慕焰洗掉了,林若映看着水面上的倒影,一时间无措,手边没用材料,无法制作一张新的面具。 林若映浸在浴桶温水中,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身上红痕和淤青遍布,不管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颓然地掬起水,泼在脸上,双手捂住脸,渐渐滑下来,握成拳。第一次有了这么强烈的杀意,整个人都因此而发抖。 柳含烟捧着一套干净的洗换衣服进来,倒掉了杯中的凉茶,扑灭了房内的烟熏炉:“好一些没有?这熏香有提神的作用,多少可以缓解你身上的无力,但是不能多闻。” “好多了,手上有些力气了。”林若映擦了擦脸,水珠顺着脸廓留下来,睫毛上沾的都是,一双眼睛幽深无边,深沉寂静。 大朵芍药的翠绿烟纱碧霞罗,加上逶迤拖地碧色水仙散花绿叶裙。铺成在木桶之前的屏风展架上,柳含烟细心地展开、放置好。 “我不穿女装。”林若映一呆,很多年没有看到女装了,淡淡地拒绝。 “那怎么办呢?你看……我这边也没有男装给你。”柳含烟掩面笑起来,得逞般地笑着。 “你好像很开心。”林若映扫了她一眼。 这个柳含烟是秦淮的花魁,身世可怜,却不失乐观,也是就是这样的品质,凝聚起所有艺妓的力量。此时不知道为什么笑得很开心,林若映看不懂她。 “是挺开心的,可以看到姑娘这样尴尬地穿上女装。”她抿着嘴,眼中狡黠。 “我自己的衣服呢?”林若映不能接受。 “我让人拿去洗了。” “好吧。”某人认命了。 过了些时候,双姝共临晚镜,像一朵双生的姐妹花,林若映坐在梳妆镜前,一双黑瞳看着镜中的自己,柳含烟揉着鸡蛋,隔着绢帕敷在林若映脸上:“多好看的小姑娘,干嘛穿男装呢?” 林若映穿着那身碧翠色的衣服,衬得皮肤更加白皙,身量没有长开,穿着柳含烟的衣服有些逶迤拖地。听到柳含烟的话,默默不语。 柳含烟知道每个人都有难处,也就没有再问。敷着鸡蛋,帮她消着淤痕。 “你有什么办法?”等了些时间还等不到宋玉,林若映心下的担忧更加强烈,皱着眉问。 “办法就在少主身上,这次他们来的不寻常。少主是正大光明宫的主人,而秦淮却是鬼王的。”柳含烟心里也着急,兵行险招,不知道能不能有预期的结果。 林若映嗅到了不寻常,挑眉:“你是说,他们之间有冲突?” “你以为呢?少主是西域的一方霸主,若不是有了打算,怎么会来这里?” “鬼王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一个妇道人家都看的出来,鬼王心里更是清楚。我们稍加挑拨就可以成事。” “挑拨?你不怕吗?鬼王知道了,会对你不利的。” “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如今时机已经成熟。而且,苍苍一定会把你的情哥哥带来,有了你们两个的帮助,加上少主的神秘出现。”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不需要多说就能明白,但听到这里,林若映一直苍白的脸,突然起了可疑的红晕:“不要这样说,他只是我的师兄。”林若映陈述道,“你的那个侍女真的那么厉害吗?” “武功不会比少主他们强,但是这是我柳含烟派出的人,我的动作,在少主看来就是鬼王的意思。” 这个女子美丽且有头脑,身处逆境,处处思考缜密。林若映有些钦佩地看着她。 “姑娘,人带来了。”凌苍苍敲了敲门。 “正说着呢,人都来了……”柳含烟终于放下心来,走去房门口。 “我不能见他。”林若映惊觉地站起,自己这幅样子怎么面对宋玉呢? 抬眼看的时候,房中只有宋玉一个人,身长玉立,站在房门入口,柳含烟推着他进来,然后拽着那个侍女的衣袖离开,意味深长地对她笑着,最后,关上了门,把宋玉和她单独留在了房中。 这个花魁真是没个花魁样子!这么喜欢整人……林若映气得跺脚,转过身,背对着宋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听见脚步渐渐地走近,一步一步地靠近,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隐隐像是在期待什么。 然而,脚步声在几步之外停下。 林若听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望,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等了很久都没有动静,久到她以为他走了,久到她以为时间停住了,她再也按耐不住,回过头去,看着宋玉:从小相识,她从来没有见过宋玉那副样子,像是极恨,又像是极其隐忍,在压抑着什么。他眼底原先总是有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此刻却再也看不到那抹笑意,眼睛都是血红…… “秦宋……你怎么了?唔……”林若映的话未说完,就落入了一个窒息的怀抱。 这样的拥抱让她感觉到他在发抖,她清晰地听到他胸膛中的心跳,林若映在这个怀抱中睁大了眼睛,感受到他的珍惜,她渐渐放松,靠在了他的肩头。 “对不起。”杨延晔声音都有些颤抖。如果自己在结界中一直握着她的手的话,就不会陷她于危险之地。 “我没事了。”林若映柔柔地笑,挣脱了这个怀抱,贪恋温暖,却不敢过多索取,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坚强。 杨延晔很快平复下来,只是看着她,什么话也没有,眼神温柔。 她有些羞腼,低着头。半天才问:“你怎么来了?” ********** “少主怎么办啊?”船甲板上,大胡子哈桑摸了摸脑袋,不明白自家少主为什么由着那破脸的丫头带走了那个剑客。 “先把鬼王办了,其他人都好办。”慕焰眯起眼睛,嗜血般的。 阿古勒摇了摇头:“少主不担心他们坐山观虎斗吗?等着看少主和鬼王两败俱伤。” “没事,那个小乞丐不是还在这里。”慕焰一招手,下人抬着被捆绑起来的小乙。小小的乞丐,恐惧地睁大了眼睛。 “走……是时候去见见我的老师了。” 船头风疾劲,吹得众人衣袍鼓风,衣袖翩飞。 等到拜访鬼王的时候,已经是在雅致精美的船舱之内,鬼王坐在上首,两边各坐在两个丽色的佳人。一个吹箫,一个弹琴,两外在斟酒布菜。 已经是一个宴会的气氛。 “还真是稀客啊……正大光明宫少宫主慕焰,你怎么有这个闲情逸致来老夫这里。”鬼王喝下一口酒,眼底已经起疑。 鬼王,已经年近不惑的男子,高大威猛,鹰眼白发,隐约可见年轻时的俊美和矫健。 慕焰跟着饮下一口酒:“恩……还是草原上的酒烈啊,这酒喝上去就和茶水一样啊老师……” “呵呵……是么,那可要小心了,别茶水也喝醉了。你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正大光明宫的第一把手,听说你父亲已经不理事,那么,你如今来这下、贱的地方有何贵干呢?”鬼王开门见山,快人快语。 “老师真是爱说笑啊,正大光明宫也是老师的心血啊,把麻烦的事情全部推给徒儿,自己却跑到这种地方过起隐居的生活,真是太狡猾了……老师你也知道的,国家的元老非常难伺候……”慕焰抱怨道。 “也只能这样了,不然的话,老夫身心皆老了……也只有酒可以润泽身体,而女人却是润泽心。也只有在此处才能得到放松……”鬼王冷笑了声,“年轻人的你,是不会明白的吧?” 慕焰顿了顿:“不,我懂。” “嗯……是嘛。这么久没见你,你终于懂了酒和比武之外的其他的味道了么?哈哈……说吧,要酒还是女人?”鬼王了解自己这个徒弟,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样啊,那就让柳含烟陪我一晚吧。”慕焰弯起眼睛,杀意浓重。 鬼王脸上没有表情。 “礼物我也准备好了。”慕焰击掌,哈桑便抗着小乙走进来。 鬼王表情继续恶化,他知道这个小孩是谁。 “有了这个孩子,她一定很乐意伺候我吧。”慕焰眯着眼睛,笑得可爱,很满意鬼王脸上的变化。 慕焰拿起酒杯,站起身来:“你不愿意吗老师?看到柳含烟被其他人占有,看到这个小鬼带她走,看到自己和心爱的女人分开。” “你最好给我闭嘴。” “哈哈哈,岁月真是不饶人啊,被称为鬼王的男人,如今居然连一个女人都搞不定。在这秦淮,是男人的温柔乡,却是女人的伤心地。……不对!只是你一个人创造出来的,你一个人的温柔乡。”慕焰一步步走近鬼王,脸上的笑意更加加深,月牙儿一样的眼睛此刻已经眯成了一条线。 “慕焰,你给我闭嘴。” “你其实是一个谁都不愿意搭理的可怜的孤老头子,把漂亮的姑娘当人偶一样绑在自己身边。”他走到鬼王身边,拿起酒瓶,倒了一杯。 “慕焰,你听不见吗?” “男人贪杯也没什么。”他笑着眼睛,给鬼王也满上,“但是沉溺女色的男人就看不入眼了。色老头!” 绝杀! ☆、四二 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六) “男人贪杯也没什么。”他笑着眼睛,给鬼王也满上,“但是沉溺女色的男人就看不入眼了。色老头!” 绝杀!酒宴被踢翻,鬼王霍然站起。 一个挥手,杀了身边一个陪酒的艺妓。一边的艺妓尖叫起来,害怕地抱在一起,躲在一边。 这就是伴君如伴虎。鲜血溅开来,被鬼王无辜杀害的女子已经倒地。 “老师何必恼羞成怒,滥杀无辜呢?” “哼,你们是来刺探老夫的吧。以为老夫看不出来吗?是上面的指示吗?那些国家的元老们已经开始害怕秦淮了吗……哼哼……想这样迫不及待地杀掉老夫,觉得盘踞在这里的鬼王很碍眼吧,派你们来杀我了吗?”鬼王冷笑起来,他太了解瓦剌的那些元老,也太清楚慕焰的为人。 “不……就算是您也不打算和瓦剌起正面冲突吧。”阿古勒插话道。“还是考虑清楚再行事的好。” “那可不行啊……”慕焰冷笑,眯眯眼已经收起,“我的饥渴要怎么办?女人和酒都解决不了,我现在不需要那种东西。”他出招很快,已经一脚踢在鬼王门面,鬼王伸手一架,但是脸上还是被凌厉的风划开。 几滴血从鬼王脸上流下来。 “血,鬼王的血。和你一样,比自己更强大人的血,才能满足我。”一直眯起笑的眼睛,此刻睁开,蓝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嗜杀和兴奋。 鬼王冷笑起来:“听说你曾经和自己的父亲反目厮杀,怎么?如今连老师也不放过?慕焰,你的眼神也跟你父亲很像,你超越你父亲了吗?” “超越?早就超越了,那个男人心中太多的家族和国家,被我废了一只手的软弱男人……老师,你和我父亲很像,不管外表看起来如何强大,内心都只有酒和女人。”湛蓝的眼眸中,情绪复杂,“这样的你们是不可能赢过一心追求强大的我。” “大言不惭的小鬼。”鬼王伸手一架,将慕焰的招式化解。 “住手,少主……”啊……少主的恶习又要来了吗……阿古勒扶额。 “停下来少主,你忘了我的目的吗?”哈桑追出去。 “不要过去,哈桑!”阿古勒来不及喊住他。 “少……”哈桑话未说完,被慕焰一脚踢远。 “一边呆着去!我正打到兴头上呢。”他回头,眯着眼睛,像月牙儿一般的眼睛,“妨碍我的话,连你一起杀了哦。”他笑着,仿佛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少主……”哈桑委屈地喊了一声。 “啊……真是固执啊,少主的坏习惯,又要开始了。”阿古勒吸了吸鼻子,耸肩。 “呀呀呀,不得了啊,不愧是鬼王,真是厉害,看来杀起来不容易呢?” “哼,慕焰,在你眼里还有什么尊卑之分,只有强弱吧。弱者从来不曾正眼看过,强者的话,不管是谁,就算是老师,你也要出手。” “啊……这就是你的实力吗?是不是因为长期沉溺酒色,被掏空了身体啊?就你现在身上的血,赢了你也没有意思。快点想起来吧,你可是留在我们瓦剌的血。” “闭嘴。” “这不是我们的归宿,只有死在战场上才是对的。” “住口!” “怎么老师,说来说去只有闭嘴这一句话!” 说话之间,两个人已经出招,他们出招如风,整个酒宴已经一片狼藉,艺妓们害怕不已,却不敢逃了出去,只是躲在一边,瑟瑟发抖。 阿古勒扶着额,哈桑被踢到在一边,关切地看着战斗中的两人。 **********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林若映低垂着眼睛,问。 “一开始,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杨延晔低头看着她,好像看不够一样。 “为什么不揭穿我?也不认我?”她小声地问。 杨延晔只是摇头,温柔地注视着她,他的小映儿已经是小大人了,出落地这么动人,这么夺目,他想把她藏起来,这样别人就不会觊觎她。他知道她有多美好。 听不到回答的林若映抬起头,然后有些错愕,有些羞腼:“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室内一时间恍然如梦,寂静无声。 “糟了,小乙出事了!”柳含烟跌跌撞撞地跑进船舱。 惊醒了沉默的两个人。 “柳姑娘,怎么了?谁是小乙?”林若映不解,皱眉。 “小乙怎么了?”杨延晔急问,他与慕焰比试的时候,他让那个孩子躲在一边,原以为也不会有人去为难一个小小孩子,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小乙被少主抓走了!”此刻的柳含烟再无一个花魁的优雅与矜持,慌乱不堪。她千算万算却单单忽略了小乙,少主是何等人物,怎么会由着她们利用他?她果然太自负了吗? “不要急,我们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杨延晔宽慰她。 “苍苍会赶过去的,不去不行,小乙会死的。我心里乱的很……”柳含烟此时没有了那份机智和镇定,和天下所有母亲一样,关心则乱。 杨延晔向小映解释了情况,两人就打算赶过去。 “你不会武功,就留在房里,外面不安全,不要出去。”林若映担心地看着她。 这时候,柳含烟才稍微镇定些,点了点头,说:“好……你们去吧,这里有侍女们守着,我没事。” 走出房外,凌苍苍靠着桅杆:“你们到底为了什么而去,柳含烟?小乙?还是什么?” “凌姑娘,你是秦淮守卫的首领,还是不要跟我们一起去了。小乙的安危就交给我们吧……一直被关在牢笼里的女子,划破脸才能幸免的女守卫,我只是希望大家可以坚强自由地活下去……”杨延晔心中怜惜。 美丽的脸庞像是被生生撕开,美丽瞬间被风化的残忍,这便是凌苍苍的面容,脸上有些动容。 林若映神色淡淡的,心里却是哀痛,这是这样可敬的女子,将自己美丽的脸划成这样。她收起同情,知道眼前这个女子坚强无比:“我们只是有自己的任务在身,姑娘不必多疑。” “我们这就去救小乙,请留在这里保护柳姑娘。” “不,抱歉了,我拒绝。”凌苍苍走上前,嘴角有些温度的笑,“我跟你们一起去。其他侍女可以保护柳姑娘。” “你会变成叛徒的。”杨延晔摇了摇头,不赞同。 “不会,我始终效忠和保护的只有柳含烟,不去就救小乙才是真正的背叛。” “这一走,可就没有回头路了,你想清楚了?”林若映提醒道。 凌苍苍一笑:“不打紧,你们不是来摧毁秦淮的吗?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 “少主停手吧!” 鬼王和慕焰同时出掌,这一掌下去必定两败俱伤。 哈桑和阿古勒抢步上前,隔开两人,哈桑接下慕焰一掌,阿古勒则接招鬼王。 强大的气流将两人震开,哈桑当场重伤昏厥,阿古勒一口血吐出,惨白着脸:“鬼王,少主,两位都冷静一下吧,看着属下和哈桑都重伤的份上,停手吧!” “哼!你们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鬼王停了手。 “我们来找鬼王大人可不是来打架的,而是为了国中的大事,为了和大人取得更好的联系啊。”阿古勒解释道。 “直接说吧!想要这片秦淮是不是?”鬼王厉色道。 阿古勒摇了摇头,却没有否认:“大人也是知道的,元老们对鬼王这边也是提心吊胆啊。” “真是了不起的同伴啊!要想钱的话,都带着吧,老夫已经用不着那种东西。真是扫兴!”鬼王冷笑,实在对慕焰这种武痴的胡搅蛮缠没有办法。 鬼王往内室走去,突然回头,森然一笑:“但是!想要这秦淮,想要老夫的这一方国家的的话,老夫会让你们见识一下鬼王的真正实力!” “觉得扫兴的应该是我吧!老师就那么在乎这一片自己建立的玩偶之城吗?那就守着这一片城去死好了……”慕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这一次不再笑弯着眼睛,像是很失望,冷声道,“就算杀了你,也没有一点意思。” 他之前一直眯着眼睛笑,有三分的狠毒,带着天真的笑,不笑的时候,这份狠毒便成了恐怖,化作了十二分的枭傲。 “我们走!”他一个闪身,人已经走远。阿古勒叹了一口气,扶着哈桑跟上。 酒宴船舱外,女子守卫:“里面好像传了打斗的声音,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另一个守卫摇了摇头:“鬼王吩咐了一定要严密守卫,说不定有人会乘乱生事。” “说的对!”凌苍苍走出来,同意道。 “首领!” “首领!您之前去哪里了?” ☆、四三 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七) “说的对!”凌苍苍从暗中走出来,同意道。 “首领!” “首领!您之前去哪里了?”船舱外守卫的侍女急切地问,两个守卫侍女同样是划破脸的美貌女子,但没有凌苍苍那种绝美和清高的气质。 那个守卫突然眼神一变,留意到了首领身后的一男一女,完全是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哦,鬼王吩咐我去巡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凌苍苍傲然地瞥了两个侍女一眼,“鬼王在里面吗?我们有重要的事要求见。” “不,首领,你身后的两个人才真的很可疑。”守卫侍女有点尴尬地指出。 凌苍苍更加尴尬,咳嗽了一声:“这两个人是同伴,放行吧。” “好吧,既然首领这么说,那就放行吧。去吧……”另一个侍女打开了门。 杨林二人相识一眼,觉得这样一来倒省了不少麻烦,这些女子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反倒是身世可怜之人,他二人原不愿意同这些女子动手。 他们跟着凌苍苍走进船舱,正感庆幸。 然而他们错了——身后的大门阖上。听到身后侍女阴森冰冷的声音:“都去死吧……” 放眼室内,不下三十名侍女守卫执剑对准他们,为首一人讥笑道,“首领,你居然带着外人反叛,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首领了。” 原来早被看穿了吗?杨林二人有些懊悔,有一种被当猴耍了的感觉。 “我从来不效忠于鬼王,一直以来,我只忠于柳姑娘一个人。在这里,只有姑娘,才能让我看到生的希望。难道你们现在反而要帮着那人来欺压我们自家姐妹吗?”凌苍苍能座到这些守卫的首领的位置,还是很有本事和傲气的,一番话掷地有声。 不少侍女原先都是她的属下,向来以她马首是瞻,听她这话下来,念着平日里柳姑娘的恩惠和首领的照顾,指出的剑如何也下不去手,有些犹豫。 “莫要在那里狡辩!我们本是漂泊无依的人,效命于鬼王,若是背叛,死后也将成为孤魂野鬼。”为首的女子乃是守卫的副将,对凌苍苍又是敬佩又是嫉妒,这种复杂的情绪也只有他自己说的清楚,看到凌苍苍背叛,无疑是信仰的一部分崩塌了,无比憎恨地瞪着眼前这个女子。 鬼神一说,大明朝的人历来都是相信的,他们这些女子不是被人贩子拐卖,就是家里穷被父母低价卖出,一身都漂泊不定,想到死后还魂无所归,背上都是一寒。 “你要这样说,我无话可说,但是想要阻拦我,就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吧,我作为你们的首领,今天不妨再给你们上一课,怎样在敌人十倍或则百倍于你的时候取胜!”凌苍苍眼神冰冷,往众人身上扫过,抽出了手中剑鞘中的长剑,并不回头,对杨林二人说,“你们走吧,这里交给我。” “凌姑娘,一起吧!”杨延晔不放心。 “不必,我的手下自有我来调、教,我的姐妹,也不用外人来杀。”凌苍苍不是普通的侍女,要是没有脸上那道裂痕的话,她有着不输于花魁的美丽,然而她像是毫不在意这份美丽一样,毫不留情地将之践踏,于是她得到了超越了美丽的气度,比如清高、比如傲气、比如身处泥潭却如女王般的气度。 每个人都不忍心看那张脸,把绝世珍宝摔碎的瞬间的惶恐大抵如此,那份凄厉的、哀嚎般的心痛。 杨延晔心中怜惜这样的女子,他身受贵族世家熏陶,对女子敬而远之,一时间恍然。 “走吧……”林若映拉着他的袖子,轻功冠绝,脚下不停,言毕已在人群之外。 苏安沅曾经笑话过她,“小十七啊,你学什么都慢,唯有这轻功是众人中学的最快且是最好的,看来是个逃命的老手。”…… 此时,林若映心中不快,宋玉看凌苍苍的眼神让她很不快,是的,很不快。就像之前那个楚怜一样,她脑海中突然想起一句不知道那本书上看来的话:要是你给我的,和给其他人的一样的,那我就不要了…… 她心中突然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本身吓到了她自己:在宋玉心中,自己和其他女子是一样的吗? 这个本身问题让她更加不快,小姑娘心中一股气,愤愤地甩开之前拉着的宋玉的袖子。 杨延晔哭笑不得,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大小姐生气了。 当然,这个时候、这个场合根本不适合去顾及大小姐的心思。 他们此行的敌人,此刻正在室内,适才同慕焰一战,被激的心中狂躁,便掳起躲在一边的一个艺妓,扛到了床上。 所以,当杨林二人到的时候,鬼王正在和一个艺妓“嘿咻”,那个……呃,鬼王虽然年纪大,却不是年迈,仍旧精壮不凡,身、下的艺妓承受不住,明明身体仿佛快支离破碎,口中还发出承欢般的、不胜欢喜般的声音。 杨林二人有些尴尬,有些狼狈,正想着如何喊一下鬼王可不可以停手,来和他们决斗,想想人家正在闺房之乐,打扰人家真是好不礼貌。 却听鬼王口中低吼着:“你们都以为老夫真的老了吗,瓦剌打什么心思,老夫心里全明白。”继续加着力,那个艺妓的呻、吟支离破碎。 这样淫、逸的场面,两个青涩的年轻人呆住了,还好杨延晔率先反应过来,一听瓦剌知道事关重大,拉着林若映往帷帐后廊柱一躲,希望探听到更多有利的消息。 男人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尤其是在床上。 他二人躲在一边那场面就如同偷窥一般。 宋玉揽着她腰身,鼻尖闻到幽香,也不知是林若映身上,还是这室内的熏香,她背对着他,只露出藕白的脖颈,那么近,清晰地连细细的绒毛也看得见,几缕头发落下来,散在脖颈间,他的心也像这小小的绒发一样,被挠的难受。 外面放浪形骸的声音一声声传来,他情不自禁地拥紧她一些,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呼吸有些粗重。 林若映啐道:“呸……禽兽!” 某禽兽心中嚎道:“我一个正常男人,有反应不对吗?” ******** “你们去找那个孩子!” “这边跟我去阻止入侵者。” 船甲板上,一群劲装的侍女守卫快速奔走而过,像在部署着什么。 “看来那边不太平了呢?”船舱内,慕焰翘着脚,眯着眼睛,只是笑。 阿古勒包扎着哈桑的伤口,淡淡地说:“再不太平也比不上您带来的祸患。” “呀……阿古勒你还在生气啊。”慕焰马上感受到了。 阿古勒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哈桑重伤,会死的,少主。不及时医治他会死的。我说少主,你从一开始就想和鬼王来真的吧?” “呵哈哈……露馅了么?”翘起的脚摇了摇,大约是很开心,慕焰笑问。 “什么露馅不露馅啊?少主这架打的也太痛快了吧?托您的福,用来谈筹码的小孩也趁乱逃走了。”阿古勒了解自家少主。 “啊,那个小鬼啊,逃了就逃了呗,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完全把他给忘了。”慕焰拍了拍脑袋,“能自己逃走也很了不起呢,说不定以后是一个强大的人,我还是很期待后续的。” 阿古勒很无奈:“少主,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好吧,我想远了,不过……”慕焰话锋一转,说到之前的话头,“根本就用不着谈筹码,想要秦淮的话,杀了鬼王就好了。” “这怎么可以,要是因为我们的过失,让瓦剌和秦淮这边打起来,被上面抹杀掉的就是我们了。” “真有那个时候的话,上面的人,也由我来赶尽杀绝吧!”他弯着眼睛,湛蓝湛蓝的眼眸眯了起来,随便地说着这些话,从没有将什么人放在心上。 说话间,一个小脑袋钻进来,正是小乙。 慕焰神色一寒:“怎么连小孩子都闯进来了,守卫都去干什么了?” 阿古勒尚未说话,慕焰已经笑起来:“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小乙慌乱之中到处乱跑,没想到却碰到这杀神,惊恐地往外跑去。 慕焰伸手拦住他,行动如鬼魅,将他夹在胳膊下:“走,我带你去找你母亲!” 他一路行动如风,随手斩杀着守卫。 “拦住他!绝对不能让他到柳姑娘那里!”侍女守卫群而围之。 “杀女人可不是我的兴趣,毕竟女人也许可以生下强大的孩子,不是吗?还是有价值的。不过你们的孩子就没有什么可期待的了……”他以手为刀,随手地砍下去,脸上的笑意不改,血液溅在他脸上,他看上去更加高兴,整个人宛若——修罗! 侍女一个个倒下去。 “住手!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为什么还要这样笑眯眯地杀人啊?” ☆、四四 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终) “住手!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为什么还要这样笑眯眯地杀人啊?”小乙面对这样血淋淋的场景失控地喊起来。..www... “太过分啊,我都带你过来了,而且这些家伙都是把你母亲囚禁在这里的人,难道不该杀吗?”慕焰微笑着,手上全是鲜血。 “我什么时候拜托过你啊!” “没有么?笑容是我杀人的礼节,在生命的终结处,微笑着送你们上路。你们中原不是号称礼仪之邦、很讲究礼节的吗?”慕焰笑眯了眼睛,回头看着小乙。 吓得小乙往后躲去,这人不会是想杀他吧?这样笑着看着自己,小乙心想。背上寒毛竖起。 “开玩笑的!”慕焰随手挥了挥,“我不杀小孩子,毕竟长大了可能是强者,不是吗?”他玩笑般地说着,对甲板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视而不见,仿佛刚才杀人的那个人不是他。他微笑地走着,像一个阳光明朗的小孩子,带着天真的笑容。 这个人就是正大光明宫的少主,瞬间夺杀数十条鲜活的生命,还笑意不改。每个不知道他身份的人,都当他是一个可爱天真的人,然而每个知道了他身份的人,就明白那笑意绝不是天真无邪。他慕焰身上根本就没有天真这两个字! “来!跟我走吧,马上就可以见到你母亲了,是不是很开心?”慕焰笑着走在前面。 小乙步子小,忙跟上,他一身衣服没有一处干净的,一双眼睛倒是澄澈,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要帮你?”慕焰突然想起一些不好的记忆,病重的女子,年幼的小孩,偏偏这时候离家的男人……如果那个时候有人肯帮帮自己,结果会不会不一样?慕焰凄然一笑,突然面目变得很狰狞,“我可不是在帮你!” 小乙吓得愣住,刚才明明有一个瞬间,眼前这个黑衣的男子,亲切得像邻家大哥哥一样,果然自己是看花眼了吗? “到了……”慕焰停住脚步,大多数人去保护鬼王了,他砍杀了之前一拨人之后,便再无阻碍,直达柳含烟船舱门外,“你的母亲就在里面。” 小乙顾不得害怕慕焰,跑了上去,拍着门:“娘!开门啊!我来看你了。” 然而—— “回去!” 船舱里传来女子听上去冰冷且平静的声音:“你认错人了。” “娘?”小乙声音都发抖,娘为什么不认他呢? “脏兮兮的小乞丐,我没有这样的儿子。” “脏兮兮的小乞丐……”小乙重复了一遍,眼中蓄满泪水,“娘怎么会知道我是脏兮兮的……每一次我在岸边看着娘的时候,娘也看到我了吧?”他很快抓到了关键,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小孩,不然也不可能在秦淮这种地方生存下来。 慕焰难得的没有笑意,一出掌,掌风劈开了锁着的门。 门内,美丽的秦淮花魁跪坐在案几后,背对着他们。 “娘!”小乙拼命地跑进去。 之前强忍着泪意的柳含烟回过身来,已经泪流满面,张开双臂将小乙抱人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只有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抱过他,五年了,她终于可以抱到她的孩子了。 “少主要含烟做什么呢?”美丽的花魁抬起头,没有过分沉溺在重逢的喜悦中,看着门外无声的男子。 她知道做每一件事情都要付出代价。 *********** “两位看够了吗?”鬼王从艺妓身上,爬起身来,披上一件衣衫,冷冷地问。随手将艺妓当破碎的玩偶一样扔在一边。 杨林二人相视一眼,执剑显了身行。 鬼域之王,冥夙。 这样的相见多少有些尴尬,而鬼王似乎并觉得有什么不妥。 “奉师命,取汝狗命!”杨延晔已经出剑。 这边林若映还想着,这鬼王想必对自己的X能力相当自信,才不介意有人围观,这鬼王倒真真奔放! “哦?青城剑法……”鬼王不敢托大,拔出床头的佩剑,隔剑一挡,“终南的人也来了?急着分一杯羹吗?” 鬼王冷哼道,剑气逼人,寒光一闪,两人斗的不可开交。 几招过后,杨延晔手掌已经隐隐作痛,鬼王的每一剑都有千斤之力。 “不错,你的武功在终南已经是佼佼者,但是想跟老夫斗!哼哼!去叫你师父来吧!”说话间又一剑挥下,只道此人不死也是重伤。 哪知—— “铮——”双剑挡住来势,杨延晔不做一步退让,咬着牙。另外一柄剑来自那个小女孩,剑气通透,将鬼王手中的剑势阻去。 这柄剑,他十分眼熟,曾经在战场上见到过,这柄剑所到之处总是遍地哀鸿。 如今再见到这柄剑,主人却换了一个,之前执此剑的那个女子是死了还是怎的?鬼王心思百转,一招一式更加严谨,他在这剑上吃过亏,不敢托大。 高手过招最忌讳心思不专,幸而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剑客缺少实战经验,起初还能处于平手,渐渐两人就落于下风。 鬼王右手执剑,左手掌风凌厉。很快找到两人破绽,起初那忌惮那柄剑,故而以守为主,待发现那小姑娘剑法平平,很多时候要那个男子回剑相护,鬼王转而以进攻为主,而且主要进攻林若映。 出剑一剑快过一剑,苏安沅说过,剑不一定要快才好。 可是此刻,鬼王的剑无比的快,渐渐变成白光,向林若映逼去。林若映隔剑一挡,后一道剑光却先到,后发而先至。 杨延晔伸手相护,“嗤啦”一声,右臂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秦宋!”林若映失声惊呼,扑到他身边,扶着他,伤口可怖,她心乱如麻。要是自己再厉害一点就好了!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没有用…… 杨延晔一皱眉,知道此战凶险,顾不得右臂伤口,全神的注视着鬼王。 这时候,鬼王才看清楚他二人,精力旺盛的鬼王冷笑道:“若是将这女娃留下,老夫还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那女娃的容貌实在出众。 “做梦!”杨延晔气得吸了一口气,这老头居然敢打小映的主意。将剑握得更紧,凝神屏息。 “啊哈……色老头!这可不行,这是徒弟看上的。”欢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厉害呢,能接下鬼王那么多招,我都想来助助拳脚了!” 慕焰拍着手,像看着好戏的样子。 “慕焰,你到底想做什么?”鬼王警惕起来。 “老师,我把你心爱的女人带来了,还有她的儿子……”慕焰击掌之后,柳含烟带着小乙出现。凌苍苍也率领众效忠于柳含烟的侍女守卫赶到,其他守卫多数被杀害了。 “把话说得那么好听,秦公子,你许诺我们的自由呢?就这样被打败了吗?”凌苍苍出言相激。 “你们这些贱、婢!是要造反了吗?” “鬼王!受死吧!”轻羽剑出,气势如虹。 她不可以退后,宋玉已经受伤,她不可以害怕,每一剑下去都无比坚决。 “啧啧……话说在前,老师,你可不要把徒弟喜欢的女人弄死了,这样我会很伤心的。”慕焰笑嘻嘻地坐在那里,“当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的面,又调戏其他女人,真是过分呢……” “还好,花魁她心里一分也没有你!”慕焰笑得可爱,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慕焰!你也一起去死吧!”林若映拔下头上发簪,做暗器般投向慕焰。 慕焰浑不在意,伸手一接,还嗅了嗅簪子:“真香,和你的人一样。” 林若映本分神对付他,此刻又被他气得要命,鬼王的掌风已到,宋玉相救不及,只能‘围魏救赵’,执剑进招对付鬼王。 林若映被那掌风一带,胸口一阵翻腾,一口鲜血喷出,人也被击倒在几步之外,慕焰飞身,在她落地之前把她扶在怀里,语气森然:“我说了,这是我看上的,老师你也敢……” “大家一起上!”凌苍苍一挥手,众守卫将鬼王围在圈内。 “老师,你还是自尽吧,杀了你我都嫌手脏,再做无谓的抵抗,我就杀掉你心爱的女人。”慕焰见众人久攻不下,有些不耐烦。 “他这种人,哪里会懂什么是爱……”柳含烟鄙夷地笑着,回忆起她和丈夫的甜蜜生活,他们本是普通人,过着安心的日子,她身怀六甲,盼望着孩子的降临,哪知却遇上了这个强盗,她的丈夫当场死了,若不是为了孩子,她也不会苟且偷生……现在好了,终于可以和小乙在一起了,多少苦都不怕了。 “他不是爱我,是因为不管多少年,不管他多强大,我都不会屈服。”柳含烟这话掷地有声,这是林若映看到的最美的她,这个女子美不仅在外表,还有她那可坚定的、无坚不摧的信念和心灵! 不管时局如何动荡,不管身世如何凄惨,始终不能动摇她。她是一个内心强大的女子,相比之下,鬼王才是弱者。 …… 明正统十一年,秦淮火光冲天。鬼王一手建立的温柔乡变成一片火海。 途经南京的北辰、青圭、舒夜和李大欣喜地看着那一片火海。 “他们成功了……”火光之下,舒夜被映照更加惊艳,说话却依旧淡淡的。 “是啊。”李大点了点头,知道他们的任务是最重的,特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后,赶了过来,不过看来,是不用担心了。 “太好了!成功了!成功了!”北辰和青圭抱住一起,团团转,激动得比他们自己完成了任务还开心。 金陵月色,他们此刻方有空闲去欣赏。 ☆、四十五章 那时年少,你在人中笑 哥几个在酒楼庆功,喝得一塌糊涂,林若映没去,宋玉帮她跟大伙儿说,她累了,先睡下了。趁着时间,她买来了易容的材料,重新制作了一张面具,又换了一身衣服,将柳含烟给她的女装换下。 她幽幽地叹气,心里还是挺喜欢这种漂亮的女装,到底是女孩子,还是喜欢漂亮的。虽然知道一直瞒下去也不知办法,但是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就一直隐瞒下去吧。 鬼王死于合围之下,慕焰接管了那里的势力,许诺了柳含烟的一世安稳,让她带着小乙离开。凌苍苍也跟着一起走了…… 不知道慕焰打得是什么主意,反正他确实放那对母子离开了,这个人做事往往出人意料,教人摸不准他的意思。 她心里恨极慕焰,然而事情告一段落后,慕焰早就不见了身形,空余林小姑娘一肚子的火气。 夏夜闷热的要命,她易容之后,便合衣躺在床头。 此时,已经出了南京地界,他们几个知道秦淮失火这件事必定惊动官府,不想多生事端,他们连夜离开南京,在下一个小镇上落脚。 赶路的方向却不是回终南,而是——明都京师。 如今是要进京了?林若映摸了摸脑袋,觉得事情的发展已经越来越超出她的预料。 夏天的夜,闷热无比,客栈的窗户不曾关上,时而有夜风吹进来,饶是这样,还是闷热。稍微动动,就热得一身汗,鼻尖都是密密的细汗。 窗外蝉声噪,林若映心里也有些烦躁,她一向心如止水,如今却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只是有时候会无端地笑出来,有时候又会生闷气,无缘无故地发脾气。自己到底是什么了?林若映越想越心烦,自己这一番易容改装真的没有人看到吗?匆匆奔走时一瞥而过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舒夜?他那样笑着,分明是认出了自己…… 好烦心哦……宋玉的伤不知道怎么样了?在鬼王的攻势面前,他那样义无反顾地保护自己,想也不想地为自己挡下一剑,好像他应该这样、天经地义一样……林姑娘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 这份感动还唤醒了她很多记忆,有些甚至不属于她,而是属于之前那个林若映,身体原先的主人。 记忆里的宋玉还不叫宋玉,他年纪比她大,记忆里大概七八岁,每次他来得时候,挑帘而入,站在那里就如风景。孔嬷嬷都会低头行礼,唤一声:“晔哥儿,你来瞧小姐了……”然后退了出去,就开始垂泪。他每次来,都不会留的太久,跟她说一些最近的事,可是不管他怎么说,病床上的小女孩都不会回复他,只是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幽深幽深的看着空中某个地方。 那个时候,锦衣的小公子终于意识到什么,再也说不出话,伸手抱了抱病床上的小女孩:“映儿不要怕,我知道你听的见,不要怕,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会娶你的……” 烟熏的深府内院闺房,苍白支离的贵族女孩,优雅秀气的锦服公子,相拥的短暂画面,凝滞的凄迷氛围,漆黑的双瞳突然有了一点点变化,林若映敏锐地发现了,低头去看那个苍白小女孩的眼眸,她想要看清楚些,便凑近再凑近,哪知在那双眼眸中,看到的竟然是被禁、锢的自己,手臂环抱着自己,无助地蹲在那里,抬头望着,正好与自己探究的目光撞到一起。 ——荒诞不堪的、从自己的眼眸中看到了另一个无助的自己,那个自己抬头望着探究的自己! 林若映被着短暂的惊梦吓醒,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 原来是梦……她呼出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虚汗,窗口凉风吹来,她瞬间心头有些清明。 那个梦境其实是自己的内心,其实自己一直很在意自己是谁,是映子,还是那个死去的林若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介意,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一直霸占着别人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其他…… “你是不是喜欢宋玉?” 窗外,舒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凭空出现了,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寒冷。 “你不要这样吓人好不好?”她姿势不变,继续靠在床头,觉得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吓死。 一语惊醒梦中人,林若映此刻才明白了自己的感受,为什么宋玉对别人好,她就会不开心。为什么自己会对自己是谁那么介意,如果自己不是林若映,那么宋玉还会对她那么好吗? 林若映睁大了眼睛,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窗外月光清寒,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舒夜站在外面多久。 这是两个人上次不欢而散后,舒夜第一次理她。 他总是给人惊艳的感觉,清冷的月华投射在他身上,好像是一件清逸薄幕的轻纱,而他自己像是从来不知道自己很美,这才是最让人惊艳的地方。 他说话还是冷冷的,多说一个字也显得不耐烦。没有收到回答,那张万年冰山脸更加寒冷,眼中的寒意足以把人冻僵。大夏天的,林姑娘可怜见的,打了个寒噤。 “为什么,不是我?”舒夜语气落寞,从她不回答的态度里,明白了那是一种默认。他是一个张扬枭傲的人,这样问已经是难受到了极尽,他原本心中空荡荡的,一直在追寻些什么,好不容易被一个有趣的小姑娘引起兴趣,他志在必得。 他也许不是爱,也不是喜欢,只是想填补内心的空洞,只是想强留某个人在身边,只是太孤独太落寞了…… “舒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林若映在这一晚上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的心事,但面对舒夜,她还是不明白自己对他的惊心和逃避来自哪里,所以选择了装傻。 舒夜冷嘲般的笑笑,仿佛看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真是……居然跑来跟你告白。” “你……” 她是想不到的,一直以来,她是一个情商很低的家伙,直到今天才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然后,直到此刻才明白了舒夜的话,他的意思是说?他喜欢我?在跟我表白?林若映一时间难以置信。他在她心中,是那个神一样的存在,冷言冷语,倾城的美貌,孤傲的脾气,不管怎么看都没有必然会喜欢自己的理由吧? “我有什么可值得你喜欢的?”她问,几乎脱口而出。 “那你又为什么喜欢宋玉?你知道他是谁吗?”舒夜唇齿相激。 “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他了?一直以来都是你在说,你什么时候能顾及别人的感受?”林姑娘情绪有些失控,舒夜他总是这样,说话行事都不顾及别人。 她心里隐隐觉得宋玉是谁都没有关系,很早很早的时候,她就发觉了,她会留意其他人的美丑,有时候会被苏安沅、舒夜、青圭他们惊艳到,觉得他们真的很好看,隐隐会觉得不管秦宋玉他是什么样子,什么出身都没有关系,她之前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现在好像有些明白了。 因为她喜欢他……好像是在遵循身体本能,似乎这具身体还保留着记忆,无条件地喜欢那个人。只因为在那段没有视觉、没有任何感官的日子里,那个人一直陪着自己,她不知道他的样子,甚至直到死亡之后才真正看到了他。 “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我没有想过。”林若映低着头,觉得自己很作,有些不忍看舒夜受伤的眼神,他是那样骄傲的人,她不是不知道,她怎么能这样折辱于他? “舒夜……感情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都是一件太过奢侈的事情……”她说话很轻,深思熟虑之后,叹气地说着。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承受不起。” 然后她就看见他笑了,那种笑,她永生难忘。像是极其惨烈的,又极尽优雅,痛苦和美丽全都凝结在一个瞬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只觉得那样的惊心动魄。 她将所有都推给了“不知道”这三个字。 “你最好记得你今晚说过的话。”他话落转身,转身就消失了行迹。 不是警告,也不是叹息,说不出那是什么,林若映回想的时候,只觉得这句话太苦。 那个夜晚,林若映明白了自己的心事,突然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怕舒夜,可能是因为她和他是一类人,因为太明白对方,因为害怕那种不能掌控的心悸。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年少,为着一些感情争执或则神伤。林若映懂得很少,有一句话却是对的。感情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过于奢侈的事情。 同年,终南新过试炼的众人进京述职。舒夜为羽林卫新卫首领,秦宋为副领。 ☆、四十六章 痞子齐王 这场景过于梦幻,他们穿着翠色的衣服,他们站在高处,很多百姓把鲜花洒到他们头顶,以最盛大的、最热烈而又质朴的仪式欢迎他们,像是迎接凯旋的英雄。 街道两边站在维持治安的侍卫,却不能隔绝他们身后百姓的热情。 林若映他们原本穿着白衣,如今披着翠色的外袍,她觉得自己像一颗白菜!看着周围的几个师兄,觉得他们像一群白菜! 从进入明都开始,他们就受到了空前欢迎的对待,这个……他们不是暗卫么?这样高调真的不要紧么?还是……他们已经成为废棋了? 他们从外城门口下马,一路走到皇城门口。两边的百姓夹道欢迎。 可以想象这样的场景吗?十七颗白菜牵着马,向皇城走去,两边的人撒着花,像漫天飘雨一样落下来……这是闹哪样啊!在施肥吗?在洒水吗? 林若映觉得自己的耐心快用完了,这条路怎么跟走不完了一样。她突然想起自己以前是一个很沉得住气的人,怎么最近脾气越来越差了,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这里就是明都了,她最初到达的地方,苏安沅说了,最适合自己的地方。她最初的地方,她的家人,她的伙伴,她的死敌,她的童年,包括她想不起来却又真实存在的属于死去的林若映的记忆……陆离光怪的、时空流转的。 她有些恍惚,她习惯了恍惚,很多时候觉得这些事情不真切,像是一笼轻纱,把她和外界隔离开来了,她总是要过一会儿,才能接受。她会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在这个时空那么久了,她还是觉得疏离。 她回来了。 是的,她回来了。 曾经为了保护自己委屈的母亲,为了见识高墙之外的风景,跟随一个并不认识的人背井离乡,如今回到这里,心里又是什么感受? 有激动吗?有喜悦吗?还是……觉得不真切呢? 有人推了推她,她便清醒过来,朝着右边看去,是宋玉。 是了,起码还有这个让自己心跳漏了一拍的男子,这个人会义无反顾地为自己挡剑,这种事情听上去矫情,但是真的当一个男人用身体为你挡下危险时,那份感动是从心底润泽到全身。 这个人此刻发间有花瓣夹杂,一双眼睛比终南的桃花还灿烂。她想起他们初见的时候,他在那个水榭亭子里,他那时候一身靛蓝刻丝暗金松纹的长袍,肩上落着几片绿梅花瓣,愈发衬的人品俊逸,缓步慢行间一派优雅贵气。记忆清晰地连他肩头的花瓣都记得,是他们林家后院的墨绿色梅花瓣,这种墨绿的梅花似乎母亲说过叫做“绿萼”…… 他那时候不曾及冠,发丝拂过肩头,肩头的绿梅便顺之飘落,她记得那么清楚…… 很多时候她连上一顿吃了什么都不记得,青圭嘱咐她的话她转个身都会忘记……可是有些记忆却那么清晰,像深入骨髓。 这个人,对自己来说,是很特别的。她才想明白,这份特别她想抱着不撒手。可能是她明白太晚,可能是好事注定多磨,可能是,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足够幸运的人,她想要的东西,总是得不到。 她那时候不知道,原来生活这么难,这么苦。那么多事情不是自己努力就可以,有的人明明不努力,却可以轻易地超过你,将你拥有的、或则渴望拥有的,毫不留情地剥夺。 他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走神。 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了皇城门口,欢迎的人们突然安静下来,皇城里有人影走出来。林若映想当然地以为是皇帝。 等他真的出现了,她才看清原来是宦官头子王振。她对他向来没有好感,很次碰到这个人也总是没有好事。她脸上带着易容的面具,看不出什么情绪,一双眼睛也早已低垂,收敛了所有情绪。 她不会看见,那宦官环顾了一圈之后,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时露出了怎样的笑意。 他已经不是当日的王振,如今他只手遮天,所有人都要看他的脸色过日子,他甚至出席英宗才能出现的场合,比如接见英宗最出色的暗卫们。 并且他搞的锣鼓喧天,唯恐天下不知一样。这一批苏安沅呕心沥血教出来的影卫,还没有真正派上用处,就被曝光在明都最耀眼的中心,他们就像受潮了一样,失去了功效。 暗卫,尤其是羽林,是不能见光的,还是说,这样做是为了更加的掩护他们?林若映不是不知道,羽林是何等光荣的卫所,不是不知道他们惯常用华丽来掩盖自己的作用。 也许是她多想了,王振并不是一个喜欢折腾这个国家精英们的人。 他在那里宣读着圣旨,她很想知道英宗现在怎么样了?虽然他们没有那种让皇帝来迎接的尊贵,但还是想见到英宗,想知道有没有机会进宫面圣。她很想知道这份圣旨到底有多少是英宗的本意? 圣旨一字一句的念着,是太监独有的尖利声音。 她很担心英宗,她曾经答应过苏安沅。 圣旨很快念完了,众人跪下谢恩。她听不清王振的声音,不知道她念了些什么,她明明在这里,却又像不在这里。木然地随着众人的动作跪下。 “为我效忠,灵……”王振面目狰狞。他像是猛兽一般呼啸而至,林若映耳边嗡嗡作响,头晕目眩,平身之后有些站不稳。 在她踏入这片都城的时候,在她开始回想起之前的记忆的时候,她就已经身陷在一个针对她一个人的阴谋里。 宋玉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轻声问她怎么了。 王振就站在那里笑,那样幽幽地笑:“日头太毒,莫不是中了暑气?” “谢大人关心。”林若映低着头。她知道自己刚才听到的不是幻觉。 他就那样幽幽地笑着,他就笃定别人是看不见、听不到的。那种笑阴森可怖,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那蛇的双目就是那样幽幽的,教人遍体生寒。 他在打什么主意?林若映思量着,不动声色,好像真的中了暑气一样,整个人装作萎蔫的样子。 这样的场合,说不出的诡异,好像行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她握住宋玉的手,心底突然柔软起来,有了勇气。 “好热闹啊!本王也来凑个热闹!” 突兀声音,好像哗众取宠一样,这样一来,局面又发生了变化。僵局已经打破。 他自称本王,皇家的人又岂会是省油的灯? 林若映抬眼向他看去,那个自称本王的人穿的花花绿绿,几乎把所有颜色都穿在身上了,穿的松松垮垮,有几分嘻哈的味道,混搭、加视觉强烈对比。待他走近了,她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好吧,她词穷了,每次形容人,她只会来这么一句:很好看。 后来林若映问宋玉,你是什么时候觉得齐王不对劲的? 宋玉说,从一开始。他想掩饰自己,但他装的太过了。 因为宋玉也是一个掩饰自己人,他很了解这种伪装。 那个王爷年纪不大,看上去很他们差不多大,身后跟着几个侍卫,手里操着家伙,一个个看上去蛮横无比,知道人当然知道他是王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群纨绔子弟或则是打架斗殴的地痞流氓。 “哎哟……小祖宗啊,你怎么出来了,外头热得很。”王振显然有点意外。 “谁是你祖宗啊,本王可不想断后。”小王爷鄙夷地笑笑,撇着嘴。他那副样子倒有点像舒夜。 想到这里,林若映转过脸去看了看舒夜,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个人是万年冰山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端疑是不可能的。然而,她很明白舒夜的情绪,他一眼扫过来,眼风那叫一个凌厉……林若映看出来了,他很生气!他那样的人居然也会生气?他又为了什么生气? 今天的进京述职真是比想象中的复杂。 她还不来及想明白舒夜为什么生气,那边王振已经被那个小王爷毫不掩饰的话语给伤害了,以前苏安沅叫他公公,他都气个半天,如今那小王爷公然这样损他,他那颗易碎的琉璃心已经在风中颤抖。 声音也变得更加尖锐:“几位不要站在这儿了,陛下在宫中设了宴款待,请移步吧……”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头疼地看了一眼小王爷,“齐王殿下也一起去吧,陛下见了你一定会欢喜的。” 齐王朱祁钰?林若映其实不是很明白明都的人物关系。 哪知齐王并不感兴趣,他公然打趣王振,也不卖英宗面子,鄙夷道:“你道本王很想去吗?又不是为本王设的宴,本王稀罕么?” 王振气得发抖,偏偏这位爷他还动不了。 声音已经尖锐的不行了:“几位,咱们移步吧……” 皇城门口,深宫诡谲,朝堂风云,全在这皇城之内。这一场戏已经拉开帷幕,自己是看戏的呢?还是已经身在局中?林若映皱眉。 ☆、四十七章 难吃的夜宴 这其实是林若映第一次进宫,在现代的时候,她是一个南方人,也没去过故宫。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货真价实的第一次进宫。 所以进宫的时候,她有点紧张,握紧的手掌中有些微汗。 巍峨的宫殿,深红色的宫墙,亮色的琉璃瓦,天色渐暗,青黛色的天空,渐渐加深。 两个宫娥在前面带路,挽着高高的朝云发髻,只留两个恭敬又素净的背影,手中提着八角的宫灯,以细木为骨架,镶以绢纱和琉璃,附着复杂精致的木雕装饰,并在骨架上的纱绢上绘以彩色的图案,因为离得远,看不清楚,隐约是花开富贵。灯光从绢布中露出来,一点点散开去,光晕柔和,驱散了夜的阴暗。 太阳下山的时候是最冷的,林若映一直这么觉得,这个时候日夜交换,长夜将至,不仅仅是温度的寒冷,还有心对光明消失的恐惧,她拢了拢衣袖,觉得冷。置身于明都紫禁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这不是千年之后的故宫博物馆,而是一个王朝的都城紫禁…… 只觉得浩瀚大气! 转换了时空和姓名,她站在几百年前的地方,站在已经消逝的时光里。这个时候,她发觉自己的渺小了。人有时候特别渺小,千年之后古建筑还在那里,人却已经不知道在何处。 千年之后你会在哪里? 你的身边又会是怎么样的人陪着你? 要是真的有轮回转世,我能不能从眼睛里的光彩认出你?林若映侧过来看着宋玉,在将夜的深宫巷道里胡思乱想。宋玉原本总是带着痞笑,这个时候也将笑意收敛了起来,他不笑的时候,就有十二分的严俊,感受到她的视线,他也转过来看着她。 他的目光温柔的,包容着她整个人,朝她点了点头,好像知道她在胡思乱想。 这,不能怪她胡思乱想,深宫实在诡谲,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他们一行人的脚步也是轻轻的,几乎无声。静,像一只蛰伏的兽,像是要将人吞噬一般。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这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迁都至今,已经不知道沉积了多少冤魂。 她一到这里,就觉得鬼气森然,帝王之气有些压制不住鬼气,看来,英宗的状况真的不好。 身边是这些年一起的兄弟,含笑的宋玉,冷着脸的舒夜,研究着装饰的北辰,心事重重的青圭,沉稳的李大……她心里突然温暖起来,觉得即便前路是龙潭武穴,她都不害怕。 一条路走到尽头,厚重的宫门。 宫门打开,像有是尘封的气息,**的,不大好闻。 她那时候以为不过是一个晚宴,吃过晚饭就可以回家了,她很久没看到母亲了,实在有些想念。哪里知道这深宫,她差点就没有机会走出来。 宫门内,灯火璀璨。 英宗居然已经坐在上位,黄袍加身。身边是两个仙鹤的青铜宫灯,通体鎏金,一仙鹤做低头饮水状,另一仙鹤唳声展翅,栩栩如生,仙鹤的头顶和翅膀和底座,有零星的烛火,没有规律的分布着。 帷帐用繁复的细绳揽起,无风不动。 下首两边摆放着案几,看样子是他们落座的地方。 璀璨灯光下,英宗坐在高处,脸上带着的笑意都清晰可见。 林若映多少安心一点,看起来皇帝没事。 林若映几年前见过英宗,他看上去没有什么不一样,却说不出的诡异。 是了,这就是诡异的地方了,这么多年了,英宗的居然居然没有一丝变化! 王振就陪着英宗边上,让一个帝王等着他们来晚宴,真的是大逆不道了。她原先听王振说,陛下在宫中设宴,等着几位移步……这,居然真的是圣上在等着他们。 他们走进这宫殿,身后的宫门就重重地关上了。 众人跪地,三跪九叩,行了大礼:“吾皇万岁万万岁。” 十几个人已经行礼,声音浑厚,一声一声的“万岁”回响在着沉寂的宫殿。 英宗叫了起:“爱卿平身。” 语调有些怪,舒夜皱眉,抬眼看了英宗一眼。 “都坐下吧。”皇帝赐了座。 众人谢恩,依次坐下。 然后,皇帝说了一些场面上的话,又有舞女歌舞助兴,一切看似歌舞升平,一步一步都像精心安排,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这里。就好像他们是幕前的皮影,而幕后有一双手掌控着他们。 君臣的问答一板一眼,像是在按照某些轨迹发展下去。林若映心里觉得特别沉重压抑,这个时候,她还有心思给自己开玩笑解压,只觉得眼前的场景很像现代的时候,那些拍戏的电影明星,按照剧本念着“君君臣臣”的台词。 是了……在拍戏,那么导演了这场戏的人又是谁? 林若映拿着手中的酒杯,琼浆玉液,现在喝着也索然无味,眼前的菜肴精致多样,也没有胃口去吃。这真是最难吃的晚宴了。 她宁可喝粗酒,听北辰他们说他们这一次的试炼任务,听他说少林方丈是多么感谢他们揪出寺里通敌的叛徒,听他说那个方丈无尘是一个武功到了臻极的和蔼老头……林若映当时就想了,这方丈的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她宁可这样,哥几个毫无顾忌地喝酒吃肉。 也不要这样拘束。哎……她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无病呻吟了……把玩着酒杯,又喝了一口闷酒。 舒夜就坐在对面,看上去心情也不好,照理他如今是羽林的首领,应该开心才对啊? 他斜眼看过来,状态风流,狭长的眼眸里,情绪不明。他举了举酒杯,索然地笑了,遥遥地对她举了举,一口饮了下去。 林若映会意,也喝了一杯。 宋玉坐在边上,握住她的手,阻止。 她不解,喝的已经有点醉意,歪着脑袋,疑问地看着他:“怎么?” “这酒后劲很足,你酒量不好,少喝点……”宋玉关怀道。 “好……”她点了点头,眼波都有点醉意,回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大大的,手指修长,手掌里有长年执剑留下的茧痕,包裹着她的,她睁着那双深沉的黑瞳,睫毛一翕一动,“我听你的,不喝了。” 她眼波盈盈的,看的宋玉心中一动,灯光柔和,她脸色肤泽温润,莹莹生辉,明明知道她带着面具,还有忍不住想触碰。 酒杯“叮”地一下落在案几上,然后滚到了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说你酒量不好的罢……看看,酒杯都落地了。”宋玉数落道。 她就突然痴痴地笑起来:“秦宋……你对我真好……” “是么?我竟不觉得?”宋玉转开脸。还不是时候…… 受到了冷遇,她脸上的笑意却不改,继续加深:“是的,你对我很好……”,她不放弃,逼迫着和他对视,一双深沉的眼睛狐疑地眯起,眼中清明,不像是喝多了,“可是,秦宋,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不甘心地又追加了一句:“你又是谁呢?” 回旋的舞姬,热烈的音乐,掩盖了他们的对话。 她接下来的话说的很轻,他没有听清。只看到那双眼睛,深沉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等音乐停下来的时候,舞姬们也退了出去,英宗看上去有些疲乏,王振很有眼色:“陛下是不是乏了?” “恩……乏了。” “不如陛下去歇息罢……” “恩,也好……你们也都退下吧。”英宗应着,好像习惯了,站起身来就准备离开。 众人站起来,跪在地上,说着:“恭送陛下。” 英宗走到殿外,突然回头,视线落到林若映身上。 王振上前道:“陛下?有何不妥?” 英宗微笑起来,看着林若映:“映儿不用回去了,在宫里陪陪你姐姐。” 王振又那样幽幽地笑起来,就像吐着信子的毒蛇。 “是了,林妃娘娘刚生下小皇子,总是闷闷不乐,有林公子陪着会好一些。”王振特意在公子上咬重了音,没有揭穿她。 原来姐姐是产后抑郁,母亲信里只说小皇子是立夏的时候出生的,却没有说姐姐不好。林若映心里明白了些。 便点了点头,叩首:“臣遵旨。” “映儿,不要……留下来!”英宗他突然发出声音,有些尖锐。 不要!……留下来!还是,不要留下来?林若映听的有些迷糊。 像是违背了操控者本意的傀儡,他显得异常难受,他说每一个字都异常艰辛,脸皮都涨的青紫,脖子上经脉都爆出。 “不要!” ☆、四十八章 愤怒的太监 最后,林若映还是留下来了。 琉璃做的芍药描金的长甲套搁在梳妆镜一边,林妃靠在床头,精神不是很好。 “姐姐……”林若映坐在床边,唤了一声。 “啊?我们说到哪里了?”林妃突然清醒过来。 “刚才姐姐问我回过家了没有……姐姐你累了,睡吧……”姐姐和几年前大不一样了,明明是刚刚生下孩子、才做了母亲的人,眼中的光彩却比自己母亲还黯淡。这不是省亲的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神妃仙子了。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容颜未变,眼中的光彩却居然已经枯竭了。 “是有点困了……”林妃往床里靠了靠,换了一个舒适的位置。 “那就睡吧……”林若映将夏日用的薄裘给林妃盖好。 “你在这里,姐姐也安心了。”林妃闭着眼睛,终于有了淡淡的笑容。 “恩……陛下就怕姐姐产后不开心,让我多陪着姐姐。”话未完,手下的身体一震,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 林妃的声音有些颤抖:“真的是陛下的意思?” “自然是的,没有陛下的恩准,这深宫哪里是我能来的地方。”林若映有些错愕,不解姐姐为什么这么问,心下隐隐觉得不对劲。 “我也不过随便问问……”林妃掩饰地笑笑。 明知道自家姐姐没有对自己说实话,林若映还是没有揭穿那份掩饰:“姐姐……是不是,陛下对你,不好?” 她措了措辞,生怕惹姐姐不快。 “他?”林妃苦笑起来,“我还真希望他对我不好呢……” 她不解,皱着眉,实在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林妃闭着眼睛,再没有说话的意思,实在是困倦了,又或者是不愿多说。 林若映低着头,将床边的帘帐放下来,回过身正准备吹灭桌上的长明灯。 “别吹,亮着罢……”帘帐后的女子声音有些紧张,唯恐这灯光会暗去,那么自己又要落到一片黑暗中去了。 林若映一怔,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好,她的姐姐肯定过的不好,然而她开口却笑吟吟地:“想不到姐姐这么大的人还怕黑,羞羞……” 林妃闻言,虚弱地笑了,但是笑得很美。 “姐姐……我就睡在外间,你有什么事就叫我。”姐姐……你不要怕。林若映将下半句话压了下去,她记得自己姐姐是一个很要强的女子,这一点跟母亲很像。 林若映走到外间,有个服侍的侍女过来给她铺床。不是省亲上见过的那些个侍女,虽然过去很多年,但林若映记忆还算好,加上那一次是第一次出席重要场合,所以,对当时在场的人都印象深刻。 “这位姐姐以前没有见过呢?”林若映坐在床上,看了一眼低头收拾的侍女,她生得很娇小,动作却很利落。 “回公子的话,婢子是今天五月初才过来伺候主子的。” “你不认识我?”她居然叫她公子,要是林家出去的丫头,不会不知道自己是林妃的妹妹,“你是姐姐身边最大的侍女官吗?” “是的,公子怎么了?婢子说错话了吗?因为小皇子是立夏出生的,婢子就是那个时候调过来的,所以不会记错时间。”侍女虽然疑惑,但没有允许,还是不敢抬头。 林若映手指敲着床上凉席,思维很快,立夏……小皇子……侍女……仿佛有什么联系在那里,只要想到了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可是偏偏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抓不住的感觉。 “我记得以前有一个女官姓辛,很年长,她如今在哪里?”林若映记得那个女官,省亲的时候,姐姐派她来接自己,那个女官很威严很干练,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却很和善。 “公子说的是辛嬷嬷罢,她年岁大了,已经放出宫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婢子不清楚,公子要想知道,婢子这就去问问。” “罢了罢了……我也不过随口问问,夜深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婢子告退。” 房内,安神的香薰缭绕。 夜里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林若映睡在陌生的地方,原本应该睡不去,可是今天这一天实在累,不一会儿,她便睡过去了。 夜色里,一抹娇小的身影从这边的宫殿溜了出去。 *********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林妃已经从皇后那里请安回来。 这时候林若映刚刚洗漱完毕,穿着衣服。 “瞧着真是俊秀少年。”白日里,林妃看上去气色好一些了。 “姐姐莫要打趣我。”林若映在外衣穿好,笑起来。 “少年好,免了许多麻烦。”林妃在桌边凳子坐下,昨晚那个侍女端着早膳。 “当然好,不然少不得要陪着姐姐去请安,哪里还有懒觉可睡。”林若映得意地扬眉道。 “你呀……”林妃溺爱地摇了摇头,吩咐侍女把早膳放着。 “尝尝看,也不知道还和不和你胃口。”林妃舀一晚粥,搁了一些配菜在上面,看着挺清爽。瞧着是金色的南瓜和散落的百合果,名为金瓜百合粥,一碗小粥也做得精致无比。 林若映离家数年,住在人迹罕至的终南之巅,这般钟鸣鼎食之家的滋味今日重尝,不禁有恍如隔世之感。她拿起银匙舀了一口粥喝,清香从舌尖弥漫开来。 “真好吃。”林若映甜甜地一笑,继续低头喝粥。 “喜欢就好。”林妃也跟着笑起来,温柔地注视着年幼的妹子。 这一天阳光正好,清晨的阳光透过门窗照射进来,林妃在光芒里看上去气色不错。 “映儿,我这里没有什么事,你早些回家里去,母亲她很想念你。”林妃的口气有些担忧。 “话说这样说,可是也不知道陛下要留我到什么时候。” “这个姐姐会想办法,你不用担心。” “姐姐不要我陪了么?”林若映觉得不对劲,但还是笑嘻嘻地开口。 然而,林妃却陷在长时间的沉默了,没有说话。 她穿着湖蓝色的长裙,大朵芍药的翠绿烟纱碧霞罗,袖口上绣着淡蓝色的芍药。挽着燕尾髻,妆容精致。风髻露鬓,淡扫娥眉。 她就陷在沉默里,长时间没有说话。 晨曦微露里,林若映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打量着林妃的神色,忽而见到了她眼中的一抹坚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 “姐姐,我来了一会儿了,怎么没有看见小皇子?”林若映喝完粥,有了三分饱,眼睛在宫殿里寻找着自己的小侄儿。 然而这个宫殿里没有乳母,也没有婴儿睡觉的小床,什么都没有,没有一切表明有小皇子存在的迹象。 林妃眼中的勇气就这样湮灭了,恢复到干涸的枯暗。 “小皇子让贵妃照顾了,我产后不适合带孩子。”林妃黯然地说。 没有一个母亲不愿意带自己的孩子,林若映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却也不想姐姐难过,就没有再多问小皇子的事情,只问:“贵妃?我走的时候怎么不曾听说宫里有贵妃?” 皇后之下,设四妃九嫔。四妃之中,又以贵妃为最尊。 姐姐已经在四妃之内,不可能没有资格抚养自己的孩子,而那贵妃又是什么人? 林妃叹了一口气:“她是王振的妹妹,生得倒有九分像,你也是见过王振的,知道这样的女子该有多美貌。王振他是云贵不毛之地走出来的人,也是几年前才把他妹妹从那里接来,从此圣宠不绝。” 王振的妹妹?还九分像?那不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女版王振吗?王振本来就生得女气,又是个太监,估计那个贵妃跟他看着差不多。 林若映觉得英宗还是重口了,对着一个长得像自己内侍的女子,他们柔情蜜意的时候,英宗心里想的究竟是贵妃,还是王振呢? 这样一想,林若映觉得自己太重口了,虽然知道在明史上,不少皇帝的内监,同时是皇帝的“爱妃”,尤其是东厂督主,明史上很多任督主都是皇帝的心头肉。虽知道古代断袖很常见,但还是觉得重口。这样想想,又觉得英宗不算重口啦,起码还没有和王振搞到一起。 “这太监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林若映愤愤道。 谈话到了这里也就结束了。 殿外却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看来,公子来了之后,娘娘大有起色了。” 声音很尖锐,带着一些怒意,林若映是知道的,王振不喜欢人家叫他公公,据说他以前是一个书生,考不上功名,才自割净身入宫做的太监。不比其他太监大字不识,他是一个有文化,有心计的太监,有些脾性。 果然不该背后说人。 愤怒的太监会做出什么来呢? ☆、四十九章 发霉的死婴 林若映讪笑着不说话。她为人很正直,不喜欢人身攻击,因此觉得自己不对。 林妃眼中有害怕的情绪,不过隐藏的很好,强自镇定:“王大人怎么来了?” “是陛下的意思,差遣老奴来看看公子这边还缺什么没有?”王振站在殿外,也不行礼,神情不像倨傲,说不出的随意,却无人能避其锋芒。 “大人代我谢过陛下。我这里不缺什么,只是家里母亲想念,不知何时可以出宫?”林若映低头谢了恩,便问。 “公子若是想念夫人,不妨将夫人也接来宫中同住,老奴心里想着,陛下也会同意的罢……”王振不动声色地将话拨了回去。 “劳烦大人了,本宫能有家人相陪已经是恩赐,哪里还敢要求更多。”林妃忙道。 “娘娘这么说,老奴岂有不明之理啊……” 最痛苦的人,是什么都知道的人。林妃不能让妹妹卷进事情里,更不愿意让母亲涉险。 ********* 乾清宫里,英宗木然的坐在那里,眼睛无神地注视着对方。 妆容精致的华服女子将一杯茶搁在英宗手心里,英宗木然,手中的茶杯就掉在地上。 “真是笨死了……连个茶杯都拿不住。”她的语气撒娇又娇蛮,脸色却是鄙夷又嫌恶。 “哎呦……我说我的好娘娘,你明知他动不了,何苦作弄?”王振正好进来,便看到了这样一幕。 看样子这个华服的女子就是现在的贵妃了。真的有九分像王振,唯一不大像的就是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王振那种阴暗和凶横。她的眼睛还算是澄澈的。 贵妃王氏有着澄澈的眼睛,讲话的语调也是软软的,将英宗身上的衣服解开来,检查着这具身体的情况:“哥哥,你把他弄坏了,昨天手臂还灵活些。我说过一定要小心的。” 王贵妃手中不知道拿着什么,鲜红色,瞧着像血液,抹在英宗的手臂上,自己脸上也溅到一些,整个人看起来诡异无比,但是她还是眨着澄澈的眼睛,语调依旧似撒娇的娇蛮:“这次修起来,不那么容易了。” 她一直都是如此,哪怕说着再恶毒的话,也会这幅样子。她有些不耐烦:“干嘛不直接杀掉呢?” “哎……要是杀掉就能解决问题倒好办了。”王振摇了摇头,径自坐下。 喝了一口茶,才道:“这个皇帝手下有很多忠臣,这很容易哗变,再加上羽林那批人也回来了,还真是棘手……” “哥哥不要烦心,毕竟那个人还没有回来。就算他回来了,我们也有办法。”贵妃一手的鲜血,她似乎也很喜欢这样的味道,一时间舍不得洗掉。 “那个人……哎,要是齐王那个小畜生愿意听我们的,哪里需要这么麻烦?”王振恼怒起来。 “好了哥哥,齐王这条小泥鳅是逃不掉的,我只是担心有大鱼已经溜了。”只会吃喝嫖赌的王爷,贵妃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王振凝神一想,便有了头绪:“大鱼?你是说瓦剌那边?听说慕焰已经接手了鬼王的势力,若是蒙古统一了,倒真的是不小的阻碍。” “是啊,慕焰,多么远的一步棋啊,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棋子,我们只要走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贵妃冷笑着,将手上的血液洗去。 他们当着英宗的面,肆无忌惮地说着话,然而,英宗神色依旧不然,不像晚宴的时候,还有正常的神色。 贵妃踢了一脚英宗:“讨厌死了,笨笨的,死相还怎么难看。”娇蛮的云贵女子,毫不掩饰鄙夷着。 “还是小心些,昨天居然挣脱了控制,想阻止我把那个剑灵留下来。”说起这个,王振心有余悸。 “看来,这个剑灵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贵妃将双手在干净的锦布上擦干,自言自语地道:“看不出来这个皇帝还有这么强的意志力,要不要再加强些药剂。” “若再加强,只怕是要成废人了吧?”王振不大赞成。 “哥哥你还真是好心肠……”贵妃笑起来。 “我是担心你操控不住,遭了反噬,那就得不偿失了。”王振有些忧虑,挣脱操控这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 她是一个喜欢探索的人,不明白的时候喜欢自己去弄清楚。 这深宫里一定有着秘密,这些秘密,有的是关于姐姐,有的是关于贵妃,有的是关于王振,每个人都有他们的秘密。只要不妨碍到其他人,林若映倒觉得有秘密也是一件无伤大雅的事情。 她躺在主殿前的空地上,古木参天遮蔽了艳阳,这里视线很开阔,范围里的任何人都可以看的很清楚,她躺在躺椅上,有些年轻的宫娥走过去,羞的不敢看她,低着脑袋匆匆走过。 这便是当一个男子的好处了,可以堂而皇之地接受这些爱慕的眼神,不用羞涩。 林若映架着脚,晃悠着脚,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抹娇小的身影又溜了出去,林若映翻身坐起,跟了出去。 前面的那抹娇小的身影看着十分眼熟,时不时的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踪她,有着很强大的反侦察能力。不过这种小招数用了防备林若映还真是一个笑话。 在那身影继续转过来看的时候,林若映看清楚她的样子。 果然是姐姐身边的那个侍女。 当初带进宫的侍女都已经没有,不管怎么想,这个侍女都非常可疑。 林若映继续跟踪,看到那个侍女钻进来了另外一个宫殿。她对这些宫殿都不熟悉,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人。艺高人胆大,稍微思量了下,也就跟着进去了。 等她走进的时候,那个侍女已经进了内殿。 林若映站在殿外,隐去身形,听着里面的动静。 “娘娘。”侍女请了一个安。 “那边什么情况?”她听到一个娇媚的声音,她推测这个人不是天生媚骨,就是练习过媚术。 “一切都正常。林妃还是点着灯睡觉,林公子也没说什么。”提到了自己,林若映更加警觉起来。 “哼!林妃那个没有用的东西,一点都不惊吓,本宫又不会真的拿她的儿子去炼蛊。” “是,娘娘说的是。” 那女子身形一动,厉色道:“你也是个废物,本宫不是说过了吗,没有异常情况不要来找本宫!” “可是娘娘……” “怎么了?” “林公子问起其他侍女的下落,婢子有些害怕,虽然林公子没有说什么,但婢子总觉得他好像察觉了什么?” “你这蠢货……”那女子怒骂,转而笑起来,“如今也不用害怕了。你都把人家给引来了!” 林若映闻言大惊!这个人居然发现了她?不可能! 她还未来得及离去,内殿的女子已经出手,拦住了她。 几招过后,林若映被迫地在内殿站定。 究竟是什么人? 眼前的女子穿着华服,真的有九分像王振,一双眼睛骄横无比。 “原来是贵妃娘娘。”林若映不动声色,打量着内殿着布局,“一个不懂事的丫头,倒让贵妃娘娘费心了。” 内殿里的布置是清一色的白,南疆云贵女子喜欢白色,这一片白色之中,唯独殿内中间那一个炼炉却是赤红赤红,吐着蒸腾的白气,不知道里面炼的是什么。南疆女子向来用生灵来炼蛊虫,这个炉里不知道是染了多少生灵的血。 林若映随意坐在椅子上,侧眼看了一下那个炼炉,一看之下,不由微微一哆嗦。 炼炉周围,不规则地摆放着几具尸体,有侍女,有太监,有小猫小狗,也有婴儿……无一例外的,睁着可怖的双眼,双目浑浊,正经历着可怕的尸变,面部抽搐,表面看上去就像什么发霉的物质。 这个贵妃真的是……太变态了。林若映胸中翻滚,感觉快吐出来了。 等等……她忽略了什么,对了,那里面居然有一个死婴。皇宫里哪里来的婴儿?姐姐之前还说过,小皇子交给贵妃抚养了。不会是小皇子出了事吧? 贵妃闻言娇媚地笑起来,是不是南疆女子都是这样勾人心魂? 林若映只是觉得恶心和愤怒,这个贵妃没有她的那个兄长来的可怕。 王贵妃娇笑着,随手给了那个侍女一记手刀:“没用的东西,本宫留你也没有。” 那个侍女来不及惊呼,就看到小小的蛊虫从贵妃袖子里飞出,瞬间把把吞噬了。 新的一轮尸变又在上演。刚刚还机灵的娇小侍女,现在也已经变得和炼炉边的群尸一样的下场。她常常在这里像贵妃汇报情况,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其中的尸体呢? 林若映不得而知。 “怎么样?林公子,本宫替你收拾了这个奸细,这回,你觉得出气了吧?”贵妃笑问。 “你是故意引我来的?”林若映微眯起眼睛,有些危险地狐疑着。 ☆、第五十章 傀儡的动作 “呵呵……早就听说了公子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爽快。”贵妃笑起来的时候,千娇百媚,也并不懂得笑不露齿这个含蓄。 “本宫是南疆女子,没有那么多顾忌,倒叫林公子见笑了。”她甜甜地笑着,有两个深深的酒窝。一下子年轻了很多,像一个小姑娘。 林若映忘了,这贵妃原本就是一个小姑娘。 “贵妃想要做什么呢?半夜引我到此处?”林若映开门见山,这个贵妃的功夫很厉害,又懂得蛊术。林若映不想做一些无畏的对抗,这个恶心的地方,她无比厌恶,作践生命,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不可饶怒。她一刻也不想多待,偏偏脸上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 “其实没有想到公子会来的那么快,这个侍女确实是本宫放在那里的,有心让她将公子引来。”贵妃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坦诚道。 她看上去像一个单纯的苗家姑娘,眼神澄澈,笑容美好。 但林若映知道,只是像而已,仅仅是像而已。 因为贵妃接下来这么说:“公子不会也觉得,本宫将小皇子做成了炼尸吧?”她笑吟吟的,眼睛狡黠地眨着。 “我想不会。”林若映摇了摇头。 摇头,这个动作有时候代表了很多含义。比如否定,比如叹气,比如不赞同。 她只是摇头,至于贵妃怎么理解就不在她的考虑范畴了。 南疆的女子不懂那么多,闻言笑起来:“你果然和你的姐姐不一样!” “大概这孩子对你们来说还有点用处。”所以才不杀的吧,林若映心思转的飞快,深宫之中抹杀一个侍女的存在不是什么难的事情,可是这贵妃毫无顾忌地大开杀戒,难道这深宫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中?那么,杀害一个小皇子也不是不可能。 贵妃惊讶的一怔,随即笑起来:“公子说话还真是直接……”她转了一个身,微笑地在林若映身边的位置坐下,“公子将本宫看的很透呢,本宫呢,确实不需要没有用的人。” 离得那么近,贵妃看着那双深沉的黑瞳,惊吓于这眼睛里纯正的力量,有些像她们南疆的圣女或则是大祭司才能拥有的力量。 贵妃有些暗恨,无论自己提炼多少灵力,都追赶不上这样的力量。 更糟糕的是,居然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像是罪恶的影无法在这样耀眼洁白的亮光面前保持形体一样,只觉得无法正视,自己快消散了。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贵妃含恨,这个时候她恨林若映为什么可以拥有这样纯正的力量,而自己却在黑暗里沉沦? 这恨意来的没头没脑,林若映当然不知道身边的贵妃是这个心思。 她往椅背靠了靠,有些疲惫地扶着额:“不知道在下对贵妃来说,又有怎么样的用处呢?” 贵妃冷哼了一声,她之前一直笑吟吟的,此刻林若映才觉得他们是真兄妹,阴狠的样子非常相像。 “公子也太瞧得起自己了,本宫不杀你,只是因为,与是那个人签订的协议。”贵妃傲然道。 “是么?贵妃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在下不是一个这么容易被杀掉的人。”她学着贵妃的语气,也傲然道。 心中却在诧异,站在贵妃背后的人是谁?听语气也不像是王振。 贵妃畅快地笑起来,并不否认:“公子你说的不错,杀你是不容易,可是……”她倏然凑近,轻轻地在她耳边说,“我知道你的秘密。” 林若映往后一退,不喜欢这样近的距离,怫然道:“贵妃有话不妨直说!” 贵妃灿烂地笑起来:“公子好羞涩呢……不会是以为本宫在诳你吧?”转而收了笑容,“本宫给公子看一个人,保证公子不会有疑虑。” 不知这女子安得什么心思,事已至此,林若映反而坦然:“愿闻其详……” “嘻嘻……公子说话文邹邹的,倒真的很那个人很像呢!”第二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个特有的称呼“那个人”,虽然很好奇,但林若映明白她不会说,索性不问。 贵妃摇了摇手中的铃,精致而小巧的铃铛,中间刻饰莲花纹,边缘是细致的花卉折枝,平沿上饰折枝花一周,以鱼子纹为地。系在腰间,一摇的时候便叮铃作响,平添一抹风情。 然而这个时候不是看风情的时候,自己也不是百合属性的。林若映心中默念,然后,就听到了内殿深处走出来的脚步声。 脚步虚浮、急促、且极具规律性,向着这个方向走过来。当他出现的时候,镇定如林若映,还是惊得跳起来。 没有预料到,居然是英宗。 目光呆滞的,听从命令赶来,木然地站在那里。 “陛下?”林若映大惊失色,从座位上跳起来。 然而英宗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因为走来的比较仓促,衣衫不整,鼻子还碰撞到了墙壁,流了血。 “这就是对付你的办法。”贵妃从椅子上站起来,施施然地经过林若映身边,又经过炼炉时候,又将手伸了进去,伸手的时候,手上已经鲜血淋漓。 “陛下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看看,鼻子破了,臣妾来帮你修好。”她笑吟吟的,将鲜血抹在英宗鼻子上,那神情就跟在修理一个心爱的木偶一样。 什么叫一脸血的看着你!现在英宗的的确确是一脸血。 贵妃很快将英宗修好。 林若映此刻平静下来了,这是非常厉害的傀儡术,称不上高明,却非常阴毒。 “陛下!我是林若映!陛下还认得我吗?”林若映晃着英宗,握着他的手,希望他认出自己。 英宗背对着贵妃,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清明,相握的手中,有一个坚硬的金属物件,放开英宗手的时候,那物件就落地了林若映手中。下一瞬,他的目光恢复木然。 这一番小动作,不知是贵妃的陷阱,还是英宗暂时神智清明做的举动? 林若映握紧了手掌,决定还是赌一把。 “贵妃娘娘好高明的傀儡术啊,您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林若映眯着眼睛,继续坐在座位上。 “就算杀了本宫,公子你也不知道傀儡在哪里,那个时候皇帝就彻底完了,你也就跟着完了?”贵妃摊了摊手,满手的鲜血,幸灾乐祸的样子。 她说的没有错,傀儡术是通过一个小小的木偶傀儡操控人,若是找不到操控英宗的那个木偶傀儡,就算杀了操控者也没有用。 而林若映是召唤而来的剑灵,如果英宗死了,她也就没有存在于世间的必要,就会跟着死去。 现在自己投鼠忌器,好慎密的陷阱!是谁知道的这样多?是谁这样设计自己? 林若映心中愤怒,她一向没有那么多诡计,但绝对不是毫无心机的单纯傻子!也清楚自己现在已经卷进了是非里。 “公子不要生气,我们的谈话好像跑偏了呢?”贵妃洗了洗手,笑容甜美。 “是的,贵妃,我们扯远了。”林若映此刻已经平静的多,淡淡地点了点头。 “其实本宫真的没有想到公子会来的这么快。” “这话贵妃已经说过一次了。” “哈哈,本宫记得,是说过了。” “在下晚几天来,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她们对话的时候,英宗就木然的站在那里。 “不一样?呵呵……或许是一样的。”贵妃笑着,扬了扬手,“陛下回去吧……” 她好像没有发现英宗的小动作,林若映看着英宗木然地走回内殿深处。 木然!木然!不管做什么都是木然的。 林若映想起相国寺初见英宗的时候,他和苏安沅一起做了一些搞笑的事情,那个时候,年轻的英俊帝王是那样生动……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陛下是明君,一向宅心仁厚。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林若映想掩饰什么,大声地斥责,明明是佯装,说到最后居然自己也有了泪意。 “好一个宅心仁厚,好一个明君!明君会逼得哥哥进宫做太监?宅心仁厚会要我进宫伺候他?把我的王家流放到南疆之地!我姓王!是洛阳王家的人,不是南疆的蛮夷女子!”贵妃也有些失控。 没有想到背后会是这样,没有想到会听到贵妃失控的言语。这一句可能是今晚此行最重要的收获了。 “纵使陛下处理的不对,也有你们的私心和贪欲在那里。”林若映摇头。 贵妃冷笑起来,那样子真的像足了王振:“公子好说辞啊……本宫只是想奉劝一句,这个事情,公子不要插手为好!” ☆、五十一章 证据的指向 宗卷归档的地方,浓浓的书卷味儿。 翻开其中一卷,灰尘簌簌落下。 林若映站在幽深的房间里,执着一盏小灯,晕染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她谨慎的动作、警惕的眼神和不见血色的苍白面具。 手中是英宗给她的那柄钥匙,用幻术追查,很容易就看出是这里的打开这里的钥匙。 英宗想传达怎么样的讯息呢? 林若映没有头绪,翻看着卷宗。 在明朝生活了几年了,再不清楚这些皇帝和所处的历史背景,就太说不过去了。 明朝经过朱元璋和朱棣的高压统治后,再经过仁宗和宣宗“仁宣之治”,到达了一个繁盛的阶段,然后就是现在的皇帝朱祁镇。 前一任皇帝是宣宗,年号是宣德。 原本以为“仁宣之治”是两代皇帝一起努力的结果,当发现仁宗在位时间只有一年的时候,林若映突然有些明白这个宣宗的厉害了。永乐二十二年,仁宗继位,改元洪熙,洪熙这个年号只存在了一年。第二年就是宣德元年,这大概跟仁宗身体不是很好有关系,总之,赫赫有名的“仁宣之治”宣宗出了很大的力。 堪比“文景之治”的“仁宣之治”,更加加重了宣宗的神秘色彩。 宣德二年,长子朱祁镇出生,宣德三年,次子齐王朱祁钰出生。 林若映翻看着宣宗的卷宗,女人可能就是天性比较八卦,自然而然地看起了人家皇帝的后宫名册: “恭让章皇后胡善祥,无过被废,后追复其位号。 孝恭章皇后孙氏。 贤妃吴氏。 端静贵妃何氏,遭殉葬。 纯静贤妃赵氏,遭殉葬。 贞顺惠妃吴氏,遭殉葬。 庄静淑妃焦氏,遭殉葬。 庄顺敬妃曹氏,遭殉葬。 贞惠顺妃徐氏,遭殉葬。 恭定丽妃袁氏,遭殉葬。 贞静恭妃诸氏,遭殉葬。 恭顺充妃李氏,遭殉葬。 肃僖成妃何氏,遭殉葬。……” 一个个“殉葬”的字眼看得深夜里的林若映,身上寒起来。大多数宫妃都被殉葬了,除了少数生子的。 这个时代,最不值钱的就是人的命了。林若映有些老毛病改不掉,就是有些假慈悲,喜欢感叹一番。 哎……现在可不是圣母的时候! 她拿起另外一卷卷宗看起来: “宣德元年,平定了汉王朱高煦的叛乱,将汉王朱高煦用鼎扣住,烧烤至死,诸子全部处死。宗卷上还特别说明了宣宗原先不舍得杀之,仍前往探视,却被朱高煦使腿将其绊倒。……” 她看的笑出声来,帝王居然会因为被绊倒而杀人吗?明明是早就有了杀心吧! 汉王朱高煦在朱棣发动靖难之役的时候立了大功,朱棣曾许诺立他为太子,只是后来称帝的还是仁宗,汉王怀恨在心,积怨久已。 后来宣宗继位,汉王大约是反了,不知道是真的反了,还是帝王容不下他。总之是被平叛了。难为史官了,他们大多很正直,写成这样这是为难他们了。 林若映是个阴谋论者。在终南学习的时候,有一次看到战国时候,平原君和赵奢的故事。赵奢那个时候,是个税收人员。有些人不愿意交税,尤其是一些王侯,他们占了大量的土地,有着大量的奴隶,可是他们只上报了几个人,按人头交税,这税应该不重,即便是这样,有一些王侯还是不愿意交税,其中就包括了平原君。他是战国四公子之一,是赵王的弟弟。赵奢不管那么多,还是例行公事去收税,并且杀了平原君九个下人,平原君很生气,赵奢就说:“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道理很简单,没有了赵国,你平原君还能那么风光吗?一番话说得平原君一身冷汗,并且把赵奢推荐给了赵王,认为这个人沉稳睿智,能堪大任。结果赵奢也不负所望,成为继廉颇蔺相如之后,赵国有名的官员。 苏安沅当时就说,从这一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出平原君的气度,不愧是战国四公子之一。把得罪了自己的人,还推荐重用。 林若映听了不以为然,只是摇头,苏安沅问她怎么想的。她就说,“平原君是四公子之一,难道连这么粗浅的道理都不明白吗?他不交税,大家看样学样,都不交,国家势必衰败,七雄并立的年代,国弱,一定会被其他国家瓜分,那个时候他平原君还有什么呢?反过来,经历了这样一件事,国人会觉得,连平原君都不敢不交,那么这个税收人员真的很厉害。事实也证明,从此,几乎没有人敢不交税。所以,最奇怪的地方就在于,平原君这样一个爱惜羽毛的人,怎会不交税?我觉得这是一场事先安排的戏罢了。平原君得到了美名,赵奢也得到了重用,国税也有了保障,可谓一箭三雕!” 那时候,苏安沅挺赞赏她的想法,认为是别出心裁,可是觉得她心思太重,他觉得古人都是很高洁,没有那么多心思。 从此事,可以看出林若映这个人确实是一个阴谋论者,不太相信书上的记载,她喜欢自己臆测。 此时看着卷宗不由好笑,历史是成功者的历史,虽然史官都非常正直,但还不能尽信书。 看了那么久,还是没看到什么重要的消息。林若映笑过之后,有些没有头绪,觉得烦扰。一灯将尽,快没有时间了。 “谁在那里?”一个女子的声音,厉声喝问。 她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年轻,而且非常耳熟。林若映一时间想不起她是谁,索性划了一个结界,把自己隐藏起来。 那个侍女提着灯走进来,年纪有点大,头发有些花白,打量着这林若映待着那个角落。 “辛嬷嬷!”林若映从结界里走出来,认出了那个女官。[贼吧Zei8。Com电子书下载:Zei8.com 贼吧电子书] 那女官大吃一惊,下意识张嘴惊呼,林若映伸手按住她嘴,低声道:“嬷嬷别嚷,是我。” 年老的侍女官望着她的脸,没有认出眼前的人,惊吓得说不出话来。这道理很简单,林若映五岁离家,多年之后,声音相貌均已大变,况且她又带着易容面具,而那侍女官是四五十岁的老婆婆,所以没有多大改变。 林若映压低声音道:“辛嬷嬷,我是映儿呀,你不认得了吗?” 那女官仍旧迷迷惘惘,道:“你……是?” 林若映在手上加了幻术,抹去了脸上的面具:“是我,嬷嬷,林家的二小姐。” “你是映姐儿!你回来啦?”年老的侍女官神智渐定,认出了她,依稀看出了大病初愈的时候,孩子的容貌。 “嬷嬷,你怎么在这里?他们告诉我,你年纪大了,已经送出宫去了。”林若映想起那个侍女跟她说的话,实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这个老嬷嬷。 那年老的侍女官忽然伸开双臂抱住了她,好像她是天降的救星一样,放声哭了出来。 林若映慌了手脚:“嬷嬷。不要哭啊,惊动了守卫就不好了。” 辛嬷嬷是一个精明干练的侍女官,很快收住哭声,擦了擦眼泪:“二小姐你要是早点回来,娘娘也不会遭那么多罪了。” “姐姐到底怎么了?嬷嬷,我在这里,你把事情一件一件地告诉我,不要害怕。”林若映安慰着辛嬷嬷,急于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姐为什么会在宫中,会在此处?”辛嬷嬷平复了情绪,显得干练起来,眼中一片清明。 林若映简短地说了,包括英宗给了她一柄这里的钥匙这件事。 辛嬷嬷凝神细听,推敲着可疑的地方,半天才道:“这件事情,小姐不要插手了,不管想什么办法,先离开皇宫。” “真奇怪,贵妃也这么说,她警告我不要管这件事。嬷嬷,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不能放着姐姐不管!”林若映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身边的女官都这么说。 “小姐,嬷嬷不会害你,嬷嬷都是为了你好……”辛嬷嬷苦口婆心地劝道。 林若映不喜欢这种感觉,被蒙蔽的感觉。她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她一直在调查,现在终于有了一个人可能知道实情,却不愿意告诉自己,还说是为了自己好。 林若映明白,辛嬷嬷是真的为了自己好。怅然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答应下来,只是问:“嬷嬷觉得,陛下为什么要给我这柄钥匙,他想告诉我什么?” 老嬷嬷指了指好几个书架的卷宗:“大约就是这些卷宗了。” “嬷嬷知不知道陛下要我看的,是谁的卷宗?”她进一步问着。 老嬷嬷摇了摇头,不知,还是不愿? ☆、五十二章 稻草的力量 年老的嬷嬷什么都没有说,摇头不语。 林若映放弃,没有办法,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不是好的现象,林若映静下心来,思索着这些天的事情,辛嬷嬷明明没有出宫,为什么那个侍女说她出宫了,自然是那个侍女说谎了,可是辛嬷嬷为什么会留在藏卷宗的地方。是为了躲避,还是守护什么? 只觉得压抑地透不透气来,贵妃并不可怕,她虽然会虫蛊,功夫也有一些,再加上她哥哥也是阴狠的角色,但都不是最可怕的地方。 可以看到的,都不是最可怕的。隐藏在背后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只觉得是一个极为熟悉的人,那个人清楚自己的个性和性格,那个人对剑灵这件事情并不陌生。灵这件事是在明朝还是算机密的事情。当初千叶撞到苏安沅的时候,苏安沅手里拿着轻羽,舒夜一见之下,就想杀了千叶灭口。可见极为机密。 是不是可以说,了解的人一定是自己熟悉的人?敌人再怎么可怕也是有限的,因为你知道是敌人,对他就有防备,而朋友就不一样,他是你身边的人,熟悉你的一切,那才是最可怕的。 林若映越想越觉得心惊,他们试炼、出师、进京、入宫到述职,每一个环节都不可能事先安排好,每完成一件事情的时间都是不一定的,没有人能清楚知道他们的具体时间,除非是他们自己人。 ——这个想法让她差点跳起来。她躺在林妃宫殿的竹榻上,思索着这几天的事情。 但愿是自己多心了。剑灵这件事情,王振是知道的,那么会有其他人知道也不足为奇,倒不必怀疑自己身边的人。 林若映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难怪苏安沅说自己是一个心思太重的人。 这时候,她又有点想苏安沅了,要是苏安沅在身边的话,事情一定不会陷入这么为难的境地。只要苏安沅陪着自己身边,光是勇气都会大增,更别提他带来的其他好处。他去了青城,为了死去的一个人,他说此行凶险,前途是未知的空白,他说他可能回不来了…… 苏安沅已死,苏安沅活着的话,世界不会是这个样子。 ——林若映脑海里突然浮出这句话,这次的惊吓来得更盛。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自己在深宫里待久了就开始胡思乱想。 她照旧靠在殿前空地的竹榻里,是不是有宫娥来回走动打量着她的神色。林若映比起眼睛,将探究的视线隔绝在眼睛之外。 如果自己是苏安沅的话,碰上了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做呢?如果我是苏安沅的话,如果我是苏安沅的话……林若映闭着眼睛,理着思绪。 殿前栽了两株睡莲在水缸中,幽香的莲花香气弥远及近,吐纳着极为清新的味道,就像是苏安沅曾经的怀抱,非常好闻。那个气质如莲优雅的男人,就这样对他们不管不顾,执意去青城,就像是赴死一般慷慨。 是的,从那个时候开始,一切事情都开始发生转折,那一天楚怜和他们一起吃饭,那一天青圭神色不好…… 从那一天,终南没有了首领,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汀叔安排他们下山试炼。那么,终南还剩下什么呢?一批苏安沅的侍卫? 这个时候她是担心的,因为已经觉察到了危机的靠近。这都是主观臆断,没有任何证据。 她靠在榻里,王振就站在她身后,她是知道的。 “公子是不是去过贵妃那里了?”王振说话的语气永远都是那种调调,像粉笔刮过黑板,说不出的难受,让人心里抓狂。 她没有转身,继续靠在榻里,连姿势都不曾变化。 “有没有拿走什么不该拿的东西?”她听到王振继续问着。 她心里一怔,却反问:“大人怎么不问问我看到了什么?” “好吧,公子你看到了什么?”王振像是很服从一样,听从了她的意见,开口问着,娓娓地。 “血,大片的血,大人可以想象那样的场景吗?鼻端都是鲜血的味道。空气里弥漫的都是……好像是快趋于饱和了,再深度一些,空气里都能滴出血来。”林若映闭着眼睛,描绘着那个场景。 王振从心底发出冷笑:“公子看岔了吧!还是做了噩梦?” 唉……这样讲话真心累,林若映不悦:“王大人,我确实最近睡得不好,可是我眼睛还没有瞎!” “林公子既然这么说,那就安心在宫里陪陪林妃娘娘吧。”王振淡然地说着。 他好像不担心林若映撞破傀儡的事情,也不担心她会做出什么来。甚至没有杀她的意思,只是把她关在宫里,但是也没有限制她的自由,任由她在宫里探索。 大概英宗给她的钥匙,王振也发现了。只是不确定是不是她拿的,不然他不会来问她。 这次其实是第四次见到王振,一次是在省亲上,还有一次在终南羽林的开学典礼上,另外一次就在夜宴上,最后一次就是此刻。 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以前见他的时候,他就喜欢一口一个“老奴”,其实他不老,甚至是比较年轻貌美的,唇红齿白,因为是宦官的缘故,更加女气,没有胡须,也没有喉结,皮肤很白皙。现在过去很多年了,但是王振变化不大。其实他挺好说话,前提是不干涉到他的利益。 “小时候家里也有这样两个大水缸,里面种着睡莲,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闻得到,真是好闻……”他突然说着一些怀念的话,语气很温柔。 “我那个时候也很喜欢这样躺在榻中,平日里教书先生很严格,也只有晚饭后才能心安休息会儿……晚风里都是莲香,闻着很干净,一天的不愉快和疲惫都去了。那个时候其实是过的最开心的……” 他温柔地说着,倒让林若映摸不着头脑。是了,她曾听王贵妃说,他们是受了迫害才被流放的,再后来后来王振就净身入宫了。 到底是出来什么事才被流放了呢?这个不重要,反正是出事了,之后王振就入宫了,他的妹妹去了云贵。他可能一开始心里就是有怨恨的,后来这个怨恨有了实现的可能,然后就发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要是没有出事,王振应该也是一个不错的人吧,过着正常的生活。 “那个时候家里支持汉王,将所有的财物都用去招兵买马,等汉王兵败的时候,我们王家也亡了,革职、凌迟、腰斩、流放、充军,与披甲人为奴,一家人全在那个夜晚悬梁自尽了。从此我闻到的都是血腥味。” 原来是因为这句话。 “所以林公子,我比你更能理解你所说的到处弥漫鲜血的味道,而且都是身边亲人的鲜血的味道,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是你血亲,这份惶恐可想而知了……那个时候是宣德元年,离现在快二十五年了,却仍旧忘不掉啊,每个晚上都能听到哀嚎的声音……总是可以闻到血腥那样的味道。” 他只是说着,可能没有想要林若映安慰什么,罪大恶极的人不需要人安慰什么。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林公子,你听着这些一定觉得很乏味吧。” “没有,我听得认真。”林若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听着。 王振突然请教起来:“你不是这个时空的人,你说说这件事情的看法。我做错了么……” “成王败寇而已,如果汗王赢了,你们王家就是大功臣了。既然输了,当然就愿赌服输。” “哦?有意思,果然你处在时局之外,看得就通透的多了。” “可惜,我现在已经在局中,我不会赞同你们现在的做法。”她从榻中坐起来,注视着王振。 “是么?公子不是已经起疑心了吗?你知道的,光凭我一个人,是不可能做到这一步的。”然后,他在林若映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林若映睁大了眼睛,嘴唇开始发白……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五十三章 何妨?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林若映走在宫墙边,夜幕下的宫墙颜色显得特别深。伸出手,触摸暗色的宫墙,她的手很苍白,几近透白,连皮肤下的筋络都很明显,宫墙的深色的掩映下,那双手显得更加苍白,有些鬼气森然。 身后有两个王振派来监视她的影卫,上次钥匙失窃后,王振已经开始限制她了。但是—— 单凭这样两个人就想限制她?就太搞笑了。 两个影卫像宫墙之上的一个人行了一个礼。 宫墙之上,生着杂草,随风摇曳,还有一个随风摇曳的青圭。额,是的,青圭,看着他从墙头跳下来,然后—— 摔倒了。四脚朝天,甚至看到了底裤。林若映看到了,眨了眨眼睛。 他回头看了看四周,又重新跳上墙。估计心里在默念:重新再来,或则菠萝菠萝蜜! 然后他又从墙头跳下来,摔倒了,底裤了。后者又看到了,脸上不知道该放什么表情。 青圭又回头看了看四周,拍了拍衣服站好,这才看向林若映,恍然道:“哦!小映,原来你也在这里!” 什么叫原来我也在这里啊?!这么自然是闹哪样啊!林若映被逗乐了,假装看了看其他方向:“唔……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放心!” “哎呀……人家好心来救你,你还笑话人家!”青圭恼羞成怒。 “怎么?来救我?你们也觉得事情不对劲吗?” “别说这么多了,走!” “怎么走啊?王振不让的!” “你傻啊你!索性跟他撕破脸了。”青圭拉起林若映的手,一拽之下,拉着她跳上宫墙。 出宫其实不是很难,困住她的不是宫墙,而是牵绊,林若映挡着他的手,阻止道:“我姐姐还在那里……” “林妃不会有事。”青圭不由分说,带着她出了宫墙。 这几天的抑郁,就这样好了?逃离这深宫,那么容易? “你当那两个影卫是死的吗?” “哎……顾不得那么多了。”青圭挠了挠头发。 拉扯间,离宫墙出了老远,一路足尖轻点,走过飞快,御风而行。她回头往宫殿看去,已经远了…… *********** 富二代就是这么好,走到那里都有家里的住宅。 北辰家在明都的别院香山脚下,幽竹林,幽泉怪石。北辰家是明朝巨贾,祖宅都在苏杭之地,所以明都的宅院里并没有长辈。 夜色很暗,零星的灯光散落在竹林间。北辰家的别院就隐在山间。冷风吹来,颇为阴寒。青圭拉着她的手,拐了几个弯,在院子里差点迷了路,终于到了大门,门口的人认得青圭,施礼,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到书房的时候,兄弟几个已经在那里,围坐在一起商议什么事情,有几个索性站起来,讨论着事情,脸色不是很好,看到她来,只是朝着她点了点头,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桌上放了一封书信,远远看过去看不清楚,走近了一撇之下,觉得笔迹应该是苏安沅的。另外还有一些明都警卫部署图。 “怎么回事?”林若映站在桌子前,拿着那封信,问道。 “师父的信。”宋玉说了一句,便没了下文。 林若映再看了看别人,都是脸色糟糕,就走上去,打开信看起来。字迹不会有错,确实是苏安沅的。 “师父让我们听王振的安排。”这时候,一向笑眯眯的北辰也笑不出来了。 “原先的羽林卫赵飞扬他们已经退守南京去了,这应该也是师父的安排,你看这都城警卫都做了调动。”李大指了指分布图。 “我们呢?跟着去,还是留这边?”青圭来接她,错过了之前的内容,问道。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听王振的!”林若映把信看了一遍,惊得脸色苍白。 怪不得大家会是这幅丢了魂的样子。 王振,字美旭,现任东厂厂督。他们一直忽略了一个事实——王振,是他们名正言顺的上司。一直以来,他都是警卫的首领,而苏安沅只是负责训练这些人。可是,这么多年来,师父一直是和王振作对的,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居然要大家听从王振的安排。 苏安沅是知道的,陛下被王振控制了,王振也说,凭他一个人是做不到这一步的。 一切罪证都指向了一个人—— 苏安沅! 他早年就背负着叛出的罪名,天生反骨,很多人对这样的结局毫不意外,甚至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 这个时候,王振那天的话又浮上心头:“公子也起疑了不是吗?……光凭我一个人走不到这一步……那个人就是……” …… “不会!老师不是这样的人!”林若映双目微红,实在不能接受。一点都不相信。摇着头,想把王振的声音摇出耳朵。 “十七你别这样,我们大家都相信老师,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北辰话未说完。 “一定是王振搞的鬼,我去问他!”林若映一把把信放下,转身往房外跑去。 “你不要命了!”舒夜之前一言不发,却留心着她,这时候最快反应过来,抢在她面前,一把拦住她,眼神冰冷,扫了她一眼。像是一碰冷水泼下来。 宋玉也跟着站起:“冷静一些,老师总是夸你最沉得住气,现在为什么反而最冲动!” 她回过头来看着宋玉,突然就哭了。 像一个无助的、迷路的小兽,呜咽起来:“我只有老师了!我一点也不相信。” 她,突然就哭出来了,没有什么优雅的“两行清泪”,像受尽委屈的小孩子哭了鼻子,脸都皱起来。 “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心情。小映……”舒夜展开手臂,轻轻把她抱住怀里,“不要哭……” 宋玉脚步一滞,眼神黯然。 书房里灯火通明,众人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没有人说话,他们也想哭,但是大男人到底做不出这样的事情,而小十七好像代着他们将眼中的泪意哭了出来,把他们的那一份都哭出来了。 整个书房只听到林若映一个人的哭声,她埋首在舒夜怀中,缓过来的时候实在太丢人了。收了声,半天抬不起脸来。刚才是情之所至,王振说的时候,她不相信,看到苏安沅信的时候,她还是不相信。一急之下,就哭出来了。 她原本不是这样多泪的人。这几天实在是过的瞥屈,苏安沅又是从小到大敬仰的人,一时间出了这样的事情,真真是心里说不出的苦……也顾不得什么,抬起头就问:“那现在怎么办?” 青圭想了想,皱眉道:“老师这么吩咐一个有他的原因,虽然说王振确实控制了皇帝,师父让我们听王振的,仅仅是这样,也不能说明师父投诚了王振。” “青圭说的没错!我们现在不能乱了阵脚……前几日已经安排我们到卫所住下,我们还是先回去。”宋玉赞同说。 “那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看着那阉狗将这里搞的乌烟瘴气!他还将十七扣在宫里!”北辰是个没心眼的,咽不下这口气。 “我觉得宋玉他们说的对。” “未必……现在守军都在我们手上,不用这样畏手畏脚,不妨放手一搏!” “我们刚到明都,对守军都不熟悉,哪里能调动他们?” “舒夜是为首领,宋玉是副将,手下还有金吾卫,都是陛下亲封的,还调动不了吗?” [文]“可是那时候陛下就被王振控制了,为什么王振还会放心……” [人]众人议论纷纷,听到耳中虽然纷扰,心里却安心下来,自己不是一个人,比起自己在宫中胡思乱想好太多。自己再困居深宫下去,非精神分裂不可。 [书]“我们还是先回卫所。”舒夜放开她,扫了一眼众人。 [屋]闻言的众人安静下来,如今舒夜已经是羽林首领,原先一起的兄弟也要唯他马首是瞻。舒夜顿了顿,“秦宋,你觉得呢?” 这个时候,林若映就发现了,舒夜和几年前有些不一样了,那个时候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已经询问别人的意见了。 宋玉颔首:“嗯,我也赞成,不过这里的据点还得藏好,也许还用的到。” “是,北辰,你让仆人小心留意动静。”舒夜道。 “好的,这个没有问题。”阔少的态度,就是什么钱?咱有的是,你拿吧拿吧……北辰很豪爽地答应下来。 “那我们走!”李大等人都站起来。 “走!管他什么牛鬼蛇神都去会他一会!” “走!” 正当明都风起云涌的时候,千里之外的蒙古草原水草丰茂,夏季水草充裕,畜群逐水草而居,渐渐强盛起来。黑色风帽的男子弯着眼睛,笑得可爱:“中原,还真是一个叫人向往的地方,阿古勒,你说是不是?” ☆、番外 求学记(琴瑟和谐) 终南,书舍。 七夕对他们来说,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照常在终南上课学艺。起码表面上来说,是照常的。 晚上的时候,舒夜在林间吹箫,林若映心想着,要是自己学会了就好了,那样自己说不定可以和秦宋琴箫合奏了。 舒夜很少吹箫,每次吹的时候都心情不好,箫声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他一样。 林若映溜出房间,夜色很暗,新月弯弯。 “那个,舒夜,你怎么还不睡觉啊?”她一走近,箫声就停了,舒夜狭长的凤目冷然看着她。 “你来就为问这个?”他的神色很不好,“每次都打断我,你就觉得那么有意思吗?”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继续你继续……”有求于人的时候,总是需要谄媚,反正谄媚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舒夜走近一步,冷眼挑眉:“我继续?我怎么继续?”他用冰冷的玉箫挑起她的下巴,一脸玩味。 “哎呀,你离我远点!”林若映不悦,不喜欢这个的姿势,奴颜媚态的很,下意识地拂开。 “既然如此你还在这里干嘛?”玉箫僵在空中,舒夜冷着脸,眼神冰冷,语气实在逐客。 “……”得!是自己不对。 “不是舒夜,你听我解释……”林若映拉着他的袖子。 “哎呀你离我远点。”他学着她的样子。 “别啊,你听我说……” “我不听。” “别啊……” “不听。” “别啊……” “你说吧!” “咦?我要说什么来着?”林若映一拍脑袋,“对对!刚才是我的不对,不该那样,我道歉。” “怎么个道歉法?” 林若映拿起他的手,挑着她的下巴,英勇就义一样的神色:“你喜欢这样就这样吧。” 万年冰山的脸上此刻也有一抹笑意,可是林若映看着这样难道的笑意可觉得恐怖不已,顺着他的身线往下看,就看到他另一个手里握着的玉箫,才恍然自己是来干嘛的! “那个……” 话没说完,舒夜就打断她:“别说话。” 然后他的脸越凑越近,渐渐放大。妖孽啊!这张脸这是太妖孽了! “你别这样……唔……” 然后,在其他动作之前,某人落荒而逃。 这是第一次。 事情有一就会有二,林若映是一个不懂得死心的人,她拥有很好的品质,比如坚强,比如毅力。 第二次,林若映直接跳出来,不等舒夜说一句话,那个冰冷的眼神杀到之前,林若映像祈福一样双手合十:“舒夜!你教我吹箫吧!” 她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模样倒是十足的可爱。 哼哼!舒夜肯定会心软的!林若映笃定,心里得意地笑着。 果然看到舒夜的神色柔和了很多,看来是被自己说动了。 她继续再接再厉,晃着舒夜的衣袖,“好不好嘛?舒夜……好不好嘛……” “不好。”舒夜不为所动的样子。 “为什么!”林若映跳起来,实在没有道理,这人也太不讲情面了。 舒夜低头看着她,薄薄的嘴唇抿起,想了一想,极冷酷地说了四个字:“你不用会。” “什么叫我不用会啊?你看不起人啊?”林若映指着他的鼻子骂。 舒夜什么都不说,那眼神就是:我有看得起你过吗? 某人怒,不欢而散! 第三次,林若映继续缠着,在她说话之前,舒夜把玉箫一递,道:“拿着,吹吧!” 在此之前的片刻,林若映看到舒夜极为可恶地在玉箫洞口舔满了口水。 这绝对是故意的!绝对是的!林若映怒不可遏:“你为什么这样?干嘛不肯教我?” 舒夜神色不变,但是仔细看的话,还是可以发现玉面之下隐隐有羞涩的红晕:“我说过了,你不用会。”只要他会就可以了,她若是想听,他可以吹给她听。这就是他的潜台词,只可惜这潜台词太潜太深了!以至于林若映始终没有明白舒夜怎么就是不愿意教,只能理解成他比较古怪而已。 “不教就不教!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会么!神气什么!”既然求而不得,林若映索性收了谄媚的样子,趾高气昂地走了。 看到秦宋玉的时候,林若映才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学吹箫来着。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人们总是走的太远,以至于忘记了为了什么而出发。 可不是为了能和宋玉琴箫合奏,她向着宋玉握握拳:“我一定会学会的!” 既然舒夜不教,自然还有别人,苏安沅是通音律的,再经过林若映的一番苦学,终于技艺有所成。达到了可以和宋玉合奏的水平。 其实林若映对琴箫合奏有这么强的执念是有原因的。小时候曾经看过《笑傲江湖》,那时候看的还是书,不是电视,洛阳巷尾的绿竹林里,为证清白的令狐冲一行人听着曲子。得到曲谱后,那竹林里的婆婆先吹箫,后弹琴。众人迷醉。“冲儿,这么好听的曲子,你也是第一次听罢……”岳夫人温柔地问。令狐冲道:“不!弟子当日所闻,却比今日更为精彩。”岳夫人奇道:“那怎么会?难道世上更有比这位婆婆抚琴吹箫还要高明之人?”令狐冲道:“比这位婆婆更加高明,倒不见得。只不过弟子听到的是两个人琴箫合奏,一人抚琴,一人吹箫,奏的便是这《笑傲江湖之曲》……” 他这句话未说完,绿竹丛中传出铮铮铮三响琴音,那婆婆的语音极低极低,隐隐约约的似乎听得她说:“琴箫合奏,世上哪里去找这一个人去?”…… 这个女子自然就是任盈盈了。 小时候看这本书的时候,这里是最触动的地方。最后,盈盈还是找到了合奏的那个人……也就是看到了这里,现代的林若映才第一次明白一个人的形单影只,还是处在孩提时代的时候,第一次明白了人与生俱来的孤独感。 ********** 然而,这件事情在宋玉看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情了。 那个女孩子吹箫的时候神色温柔,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的欢喜。这里吹箫的人只有舒夜一个,听说她缠着舒夜求了好久,后来又自己发奋学习,如今终于将箫学得甚好。那么……她的心思也很清楚了,她真的很喜欢舒夜。 他以为她心里的人是舒夜,殊不知,她想的却是学好箫以后就可以和他合奏。 这个误会持续了太久,两个人为此走了很多不必要的弯路。 七夕节的晚上,不知道是谁起头说要去山下放花灯,那时候大家还都是小孩子心性,很快被煽动了,有几个比较谨慎,说应该先跟师父说一声。那时候苏安沅管教极为严厉,多半是不会允许的,被鼓动的几个人哪里还愿意跟苏安沅去说,明知道回来必定会有责罚,可是一想到山下街市的热闹场景,有夜游,有花市,有花灯,还可以放花灯,热闹的场景不是他们可是难得才碰的上,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当下一商量,几个人就溜了出去。林若映自然也在其中,哪里又少的了青圭和北辰,这两个人唯恐天下不乱,宋玉一笑了之,也跟着一起去,舒夜毫无兴趣,但是看到某人兴致盎然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去看看也不是什么坏事。 几个恶少、阔少组成的一行人说行动马上就行动,李大拦都拦不住。李大这人忠厚有余,智慧不足,一看这个情形,就打算汇报给苏安沅,结果被他们几个捆起来,关到柴房里去了。这样一来,其他人纵然有不去的,也不敢跑去跟苏安沅泄密了。加上这几个人都是苏安沅的爱徒,何必多事呢,其余人心想。 到了山下市集的时候,夜市已经开始了,年轻的男男女女相伴而行,欢歌笑语,街市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两边挂着各色的花灯,有的是悬挂装饰用的,有的是放入水中许愿用的,各式各样,瞧得眼花缭乱。 他们一行人走着走着就走散了,林若映挑着花灯,觉得这个好看,等看下一个,又觉得下一个也好看,真真是选的眼睛都花了,等挑中意了一个以后,已经找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夜空里,大朵大朵的焰火绽放,灿烂夺目,林若映抬头看着焰花表演,手中抱着刚买的花灯,深沉的黑瞳里也映照着绽放的焰火。 她抱着花灯走到河边桥下,绚烂的焰花在头顶绽放。就想到了现代的时候,灿烂的焰花,现代古代纷纷扰扰,不管在哪里,自己都是影单影只。 她把莲花灯放到水中,闭着眼睛,说了一个愿望。河面上已经漂浮着许多花灯,自己小小的灯汇入之后,就分不清是哪一个了。她叹了一口气,觉得有些惋惜。转过身就想走了。 身后,秦宋站在那里,他的眼睛比桃花还要烂漫,他的眸色带着一些茶色,淡笑着看着她,他笑得时候,好像拂面的清风。他就站在那里,一袭白衣,隔绝在热闹之外,好像她不转身的话,他会一直这样看着她。 见她转身,他靠在桥边淡笑着,问了句:“许了什么心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林若映有些诧异。 后来,秦宋跟他说:不要怕,他不会跟丢她。只要她回头,就可以看到他。 可是后来,他们还是走丢了。 五十四章 谁怕? 一切来得有点突然,明正统十三年夏,六月十四,当羽林军哗变的时候,蒙古瓦剌的军队已经盘踞在玉门关外。 六月十六,王振操控英宗御驾亲征,军队浩浩荡荡地进军,明黄的帷帐在军队中央,傀儡做的英宗就在镶金朱红色的马车里。齐王朱祁钰监国。 这个时候,内部的矛盾被放到一边。 军队之中,并不起眼的林若映骑在马上,回望着气势磅礴的明都紫禁。 轻羽剑发出赤红的幽光,剑身啸着剑气,像是嗜血一样,隐隐兴奋。林若映手里抱着轻羽,像是对自己最好的朋友一样,低声问:“轻羽,你是怎么了?在向往吗?” 轻羽铮铮地作响。 透白的手指抚过剑身,突然用力的握住,手上可以看到清晰的血液脉络突然加快了流速,筋脉突起,她压制住剑身:“还不到时候,所以……请你,也不要急。” 轻羽剑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安静下来,隐去了幽光。 “哇靠,这么赤红赤红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一把正义的剑啊?不会是什么妖刀吧?”林若映暗自想着。 怀中的轻羽剑隐去的幽光又跳了出来。林若映安抚着它:“好好,我说错了,不是妖刀,是妖剑。”轻羽又挣扎起来。 **********。 前几天在明都的时候,林若映就已经发现了,轻羽好像醒过来了。 林若映困居深宫的时候,宫外早已起着天翻地覆的动静,而她在轻羽的守护下,心如止水,对外界不闻不问。跟随青圭出宫的时候,轻羽就在起着变化。 那一天羽林哗变,他们一行人掌控了明都警卫,直截了当地以“清君侧”的名义向紫禁发起总攻。不管计谋如何花哨,就像剑招,有时候最好的剑招是直接出击,或者是直接出拳。 没有人预料到这帮初出茅庐的羽林新卫会这样雷厉风行。甚至他们忘记了苏安沅说过,要听从王振的安排。[517z小说网·] 六月十四,他们率军一路冲向紫禁,不服的人死于剑下,林若映第一次杀人,握剑的手都在发抖,但是轻羽剑却熟门熟路地将一个个人斩杀在剑下。 她目之所及都是一片赤红的颜色,她不知道是自己流血了,还是别人的血溅在了眼睛上,所以事视线才变得一片赤红,然后她想的都错了,变成红色的是她的眼睛。 她听到周围人的惨叫声,有血从眼睛上流下来,她的视线变得很模糊。剑之所及,便随着哀嚎声。 她好像就是为杀戮而生的,一切都是那么得心应手。这个时候她相信苏安沅说的是对的,自己真的是剑灵,只是真的是守护的灵吗?怎么看都像是杀戮的灵。 就在这个时候,苏安沅出现了。 没有风尘仆仆,没有疲惫,他笑容浅淡,出尘地好像去赴约一样,好像品茶般优雅。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轮廓带着动人的光辉。 “住手!”广袖的白衣一挥,难以直视的光芒。苏安沅站在城头,有着羽化登仙的气势,衣带在风中翩飞。 林若映便抬头望着他心中的神祗。 ——他终究还是来了。 相持的双方军队,都在这样的震慑下停下来动作。不约而同地抬头仰望着城头的谪仙苏安沅。一场变动,被这样压了下去。光凭一个人的力量,却震慑了所有人!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做到的这样。 沉默了片刻,苏安沅忽然笑起来,笑得温和:“轻羽……你来了,我的孩子。”他站在城头,望着他最心爱的小弟子。 阳光有些刺目,她望着苏安沅,她等他来,她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她有些疲惫地阖起眼睛,太累了……眼睛好疼……。 脸上突然从眼睛里流下什么东西来,粘稠又湿润,从眼里滑落,划过整张脸颊,她下意识地伸出衣袖去擦,入目的却是白袖上的血痕。 血!眼睛在流血!。 赤红赤红,比鲜血的颜色还要鲜艳。眼角的穴位一阵阵的刺痛,她捂着脑袋。 “彼岸花开,花开彼岸……花开无叶,叶生无花,花叶生生相惜,永世不见……你说过要忘记,为什么又要记起……”耳边突然有一些奇怪的声音,是她没有听过的声音,是谁在哪里说话? 林若映晃了晃头,将脑中的声音驱逐出去,宋玉见状,伸手扶住她。 “为什么?老师?”她无言地质问,林若映说不出话来,嗓子里发出了“咿呀”的声音。毫无疑问,过度的体力消耗,让她的身体不能负荷。扶住宋玉的手,紧紧地握住,透过衣衫,指甲都掐到他皮肉里。宋玉一声不吭,任由她这样握着。 然后,苏安沅就带来了瓦剌进军的消息,蒙古的大汗亲自率军而来,正大光明宫的少主慕焰也在军中,只怕此时已经到了玉门关外。 她毕竟不曾完整地了解他,她说不上来苏安沅是怎么样的人。 原来——她真的不了解他。 **********。 六月十六,太庙之前,英宗神色如常,进行着战争前的仪式:。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帝王穿着黄金甲胄,阳光下举着冰冷的宝剑。 慷慨激昂的仪式,数十万的士兵跟着唱起来:“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一声一声的跟唱激越,直到林若映骑马出了明都,还是隐隐可以听到那一声声的祷词。能守护这个国家的,从来就不是一柄剑,也不是执剑的她这个个人,而是这千千万万的战士啊! 出了明都北京城,燕山险峻,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军队在这里作了短暂的修整。 林若映骑在马上,回望着紫禁城,“真是可惜……回京一趟,却连家人都没有看到。”她心中叹了一口气,所幸的是,最后关头,苏安沅出现了。她正庆幸,心里却突然一惊,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这几天过的恍然如梦,不真切。她不明白什么苏安沅要他们听王振的,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直到最后一刻才出现。苏安沅曾经说过她心思深沉,可是她很多时候还是看不透他们这些人的动作,比起他们,她的那些小心思真的太浅。 六月十八,军队到达燕山。燕山主峰名为雾灵山,和名字一样,雾气缭绕,宛若仙境。澄澈的湖水透着青碧色,澄澈地可以看到湖底的小鱼和石块。 林若映手中掬了捧水,倒映中的自己脸色苍黄——自是因为易容的缘故,血迹早已擦拭掉,眼睛却还是有点疼,易容的材料没有时间去准备,现在脸上的材料已经开始泛黄了,这样下去,不出三日,脸上这张易容的脸就会失效,到时候要怎么办呢? 愁思间,一双极美的手伸到她面前。这双手曾经抱着她坐在屋顶,这双手曾经带她走出侯府,这双手细心地教她学艺,这双手也曾执着戒尺打她的手心……这双手是那样熟悉,以至于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苏安沅。”她的声音还是有些暗哑,之前的战斗中,损耗了太多,连着声带也受到了损伤。 她叫他的名字,和刚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样,直接叫他的名字。 “你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们都是怎么过来的?她抬起头,睁着一双深沉的眼睛,黑瞳中情绪复杂。——完整的他,她心里想知道完整的苏安沅的样子。 极美的手中,拿着半张白玉做的假面,苏安沅淡淡地笑了:“带上吧……”回避了她的问题。 林若映望着他那褐色的眼眸,企图望到眼底,然而——那双眸子如初见的时候,雾气妖娆,浅淡飘渺,永远这么温和地看着人,却浮于表层,永远看不到最真实的、他内心的想法。 林若映不甘心地放弃了对视,接过那张假面,戴在脸上,精致的白玉面具,一半的脸露在外面,另外一半隐藏在上好的白玉之下。 “轻羽……我这样的人,让你很失望吧!”苏安沅苦笑起来,“王振的所作所为,我都是知道的。” 是的!是的!他承认了!白玉覆盖之下,她右边的脸庞只露出深沉的黑瞳,一瞬间呼啸而过太多的情绪,如浮光跃金般,一闪即逝。 那句话就像是一柄世上最尖利的宝剑,一下子打破了她所有的防备,真是痛啊……好像撕心裂肺一样,她阖起了眼睛,眼睛像是干涸了一像,真的痛:“那为什么?” 片雪纷纷扬扬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六月飘雪吗?抬头看去,确实漫天飞舞的出殡纸片。 向西的路上,是赶路的军队,向东的方向,是出殡的仪式,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啊。 双方交错的一瞬间,出殡的纸片撒了漫天,送殡的队伍蜿蜒而过。 王振大人气得跳脚,直欲将那些人全部杀死,那张美的极为不谐调的脸变得更加扭曲和阴狠:“送殡是么?不如你们送到黄泉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实习结束了~好累好累哦,接下来快开学了……继续更新…… 五十五章 兰陵面具 逐渐西行,一路上风沙大起来,气候变得不再那么湿润。 带着苏安沅给的面具,一半的脸隐在白玉面具下,一半露在风沙中,长年不见光的皮肤苍白细致,风沙刮在脸上,有些刺痛。 兵贵神速,作为骑兵的他们已经到达陕西境内。 林若映骑在马上,这个时候她已经是羽林卫的长官,不用像步兵一样行走,抱住轻羽,闭目养神,却依旧腰杆笔直,一张面具显得整个人妖冶诡谲。 “古有兰陵王,今有林十七。”秦宋玉含笑着骑在一边,看着养神的林若映,不由打趣。 兰陵王高长恭,骁勇善战。据说因为面相太柔美不足威赫敌人,每每打仗都要戴上狰狞的面具,以此震慑敌人。 林若映睁开眼睛,眼中的情绪不是那么清晰,向着宋玉瞥了一眼:“实在不敢当,无名小辈,怎么敢和兰陵王并称。” 宋玉笑而不语。 北辰在边上笑个不停:“啊哈哈哈……确实有那么一点味道,只是这面具不够吓人啊!”整个行军队伍都肃穆静谧,只有北辰嘻嘻哈哈心情很好,骑在马上兴高采烈,爽朗地笑着。双腿在马肚子上一夹,远远地跑开了。 这就是林若映愿意亲近北辰的原因,他们这几个人,舒夜阴沉冷峻,宋玉潇洒隐忍,青圭温柔哀愁,都不是那种很纯粹的人,只有北辰这个人活的最是洒脱自然,活得最是自由纯粹,笑起来的时候豪迈不已,好像世上没有什么让他为难的时候。林若映喜欢这样的纯粹,喜欢北辰这样的性子,总是受他感染,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笑意。 “总觉得小映换了面具后,样子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好像不是长这样的。”青圭托着腮,不愧是朝夕相处的人,虽然是个天然呆,但是还是看出来林若映的异样。 林若映的想象中是这样的:洗掉易容术,带上半张面具的自己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诧异:十七,你好像变了样子。不等自己说话,青圭站在身边,很严肃地跟众人说:胡说八道!这几年我跟小映一直在一起,他本来就是长这个样子的!。 按照青圭天然呆的属性,必定觉得自己没什么两样。没想到这次他居然敏锐地发现了她的异样,这倒叫林若映大为惊讶,大跌眼镜。 “人总是会变的嘛……”林若映笑着打着马虎眼儿,想糊弄过去。 易容的自己是一个很清秀的男孩子,类似现代的自己;而大明朝的这身体的本来面目,是极美的,无怪苏安沅会让自己带上面具。 “哦……这样。”青圭点了点头,觉得有理。 ”装神弄鬼……”舒夜骑在边上,嗤之以鼻。 若说美貌,谁又比得上舒夜呢?谁又比得上苏安沅?师父这样的安排真的叫人看不透。林若映叹了一口气,心中郁结。 “你道苏安沅安得什么好心?”舒夜冷冷一笑,低声道,他虽然说着话,但神情戒备,这条山路崎岖,是敌人埋伏的好地方。 “舒夜你这话什么意思?”林若映抬头,侧过脸问。 舒夜耸了耸肩,摊手无语,继而冷笑,。 舒夜冷笑的时候冷峻非常,他一向寡言沉默,或则恶语伤人。这个时候,他说这样的话,林若映真的不明白。每个人都比自己知道的多,但是自己就是看不清楚……。 也好吧……或许受蒙蔽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林若映不再去管舒夜,策马追上北辰。 此地离终南不远,离开的时候终南桃花飘零,现在满山翠色,郁郁葱葱,不知桃子是否依旧可口多汁?只是他们此行匆忙,没有可能回山上驻足了。 她策马追上,眼前的一幕倒叫林若映大吃一惊:北辰在风中凌乱,头上带着一顶黑色的毛绒帽子!这个黑毛做的帽子是那样熟悉,这帽子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捂住了北辰的眼睛,所以北辰看不清方向,在风中凌乱。 这是——。 “大白殿下!”那边青圭已经兴冲冲地冲出去了,脸带红晕,是说不出的欢喜。他是个天然呆的同时,还是一个肉球控。 居然是终南的那只名为“大白”的黑兔子来了,自从山下一见之后,那只兔子好像很喜欢趴在北辰头上。 面对迷恋状的青圭,大白高傲地“呼呼”了两声,在青圭伸出来抱它的时候,它敏捷地从他手下闪电般地跳过,然后扑到林若映怀里。 青圭失落极了,委屈地看着林若映。 很不幸,林容映当时手里抱着轻羽剑,盲目的黑兔扑上来的时候,正好撞在了剑上,痛得发出“呼哧”的声音,看到林若映哈哈大笑。 “注意军容啊……”宋玉微笑着摇头,感受着林若映的欢愉。 大白恶狠狠地瞥了宋玉一眼,有些炸毛了。 抱北辰,躲青圭,扑林映,瞥宋玉,大白这几个动作几乎在一个瞬间完结,动作快若闪电。不像一只普通的兔子。 林若映伸手顺着它乌黑光泽的兔毛,笑得乐不可支:“大白!好久不见你,你好吗?” 大白撞在剑上,神情愤愤不已,鼻子“呼呼”地吐气,表示着不满。 “大白,你不待在终南,怎么跑出来了?”林若映笑过之后,打量着大白的神色,和它大眼对小眼。 “孩子气,它哪里会说话。”宋玉见状,温柔一笑。 林若映心情大好,理着大白的兔毛,突然摸到了粘稠的液体——那是血液! “大白!你受伤了吗?”林若映心里有一种不好的感觉,突然心惊。她向血迹的地方看去,没有伤口。——不是大白受伤了!那么这些血迹又是谁的? “小心!有埋伏!”舒夜高声道。众羽林骑兵警觉,备战。 周围是陡峭的山路,郁郁葱葱的密林之后,是数不清的冷箭,弓弩手已经到位。 “嘻嘻……终于等到你们了!”山壁之上,楚楚可怜的女子巧笑。 “楚怜!是你这个贱、人!”北辰走在最前面,马上认出来那个女子。 林若映抬眼望去,果然是她和宋玉救下的“卖身葬父”的女子!。 “你把耿老他们在怎么了?”一想到宋玉将她安置在耿老家中,林若映心下担忧,恼怒一下恶狠狠地扫了宋玉一眼。 “十七郎好大的火气啊!马上你们就会和他们到黄泉相会了!”楚镰大笑起来。 “卑鄙!”林若映长剑出鞘。 “说起来还要谢谢两位公子相救,不然……”楚镰抿嘴一笑,言到即止。 “我早就看你不对劲。”林若映鄙夷地一笑。“你这次自己找死,可别怨别人!” “正大光明宫楚镰在此恭候。” 林若映策马上前,弓弩手纷纷瞄准她,一时间箭如雨林。 “秦宋,看着她。”舒夜低声嘱咐,然后对着骑兵队的其他小分队下达着命令:“一分队的人往另外一条路绕上山崖,把弓弩手赶尽杀绝!其他人跟着副长!” 宋玉、青圭点了点头,跟着林若映,替她护卫。 舒夜和北辰掉转马头带着人马,往山上夺路杀去。 林若映轻功最好,最先和敌人交手。 这时候她才留意到楚镰身边站着一个蒙面的黑衣女子。黑衣蒙面,目光冷然如雪。 而这次,也是慕成血第一次看到林若映,玉做的面具妖冶无比。后来在蒙古草原,林若映扔下面具,坦诚相告自己是女子,不值得如此倾心相待……坚强冷静如慕成血还是泪如雨下。 “刷”的一声,黑衣蒙面女子挥剑一挡,居然挡开了林若映的轻羽剑。 林若映不敢大意,将怀中的兔子往外一扔,剑指着慕成血:“阁下好身手!林十七讨教了!” “师姐!杀了这个人!”楚镰大笑着,冷不防宋玉已经出招,隔剑一挡,已经来不及,脸上被剑锋划开了一道凌厉的口子。 “好狠心的秦大哥……”女子爱美,脸上受伤之后,楚镰眼中如着了火一般。 “你当秦某是傻子么?”宋玉笑得温柔,出招却凌厉,楚镰根本不是敌手。 青圭率领着众人挥剑挡箭雨。 舒夜、北辰带着一分队从山崖上杀下来,弓弩手全部歼灭。除去了弓弩手,其他人的威胁已经不大。很快羽林的优势就体现出来。 这一仗羽林大胜,楚濂败走,慕成血心不在焉,好像浑不在意。 看着撤退的瓦剌军,想到惨死的耿老,林若映扬鞭欲追。 “穷寇莫追!”宋玉一扬手,拦住了林若映。 舒夜冷眼看着,点头赞同:“这场伏击胜得太容易,小心有诈。” 林若映含恨,恨恨地在沙地上抽了一鞭,沙土飞扬。 ********。 百里之外的瓦剌军中。 狼狈逃脱的楚镰跪倒在地。 军帐之中,黑色斗篷的男子微笑着眯着眼睛,湛蓝色的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此人正是慕焰。 “没有用的废物!”慕焰好暇以整地喝下一杯茶。 “少主饶命!少主饶命!”楚镰不住地磕头,额头上有血液磕出来。 “不过,你替我引来了我心爱的猎物,我就先放过你一马,押下去!”慕焰嫌恶地瞥了她一眼,很快有魁梧的军士将楚镰押下去。 没有想到可以逃过不死,慌了神的女子大喜过望,由着被带下去。 “果然,还是中原的水泡出来的茶才好喝。”慕焰微笑着饮下茶。 等押解的人走远了,一边的慕成血先前一直一语不发,这时候才道:“属下按照少主吩咐,只准败,不准胜。属下不明白少主为什么还要怪罪师妹?” 作者有话要说: 哟哟!开战啦~~~~ 五十六章 朝如青丝 慕焰闻言笑意更盛,眯起的眼睛加深了弧度。 然而——慕成血从小跟在慕焰身边,非常了解他的脾气,少主是那种笑意越盛,杀意越重的人! 果然茶杯被重重的放下,上好的中原白瓷,前几天少主还赞过的白瓷,此刻已经在慕焰手上握碎:“成血,我倒不知道,你如今胆子变得那么大了?” “属下惶恐!”慕成血忙跪下,她不该质问的。 慕焰冷眼看着,顿了一顿,笑得可爱,湛蓝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杀意:“起来罢……” 慕成血一下子摸不着头脑,刚才少主明明是生气了的。 “起吧……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慕焰索然地吹了手中的白瓷粉末,弯着眼睛笑,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欣喜道:“你看,这白瓷那么好看,却那么脆弱。” “属下愚钝……”慕成血依言站了起来,她不是很清楚少主口中的白瓷指代的是什么,也不愿意去探究。 “你不愚钝。”慕焰定定地看着她,“你从小就跟着我,比起慕欢你反而更像我妹妹。” “属下不敢和大小姐相比。”慕成血这下子更不明白慕焰的意思了。慕欢,正大光明宫大小姐,是老宫主唯一的女儿,老宫主对她百依百顺,事事依着她,不同于对长子慕焰的严格要求,老宫主对女儿是宠到了天上,因此大小姐骄纵妄为,总是令人头痛不已。 其实少主心里还是羡慕大小姐的吧……。 慕成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种话只能在心里想,绝对不能说出口。 “成血……在我心目中,你就如同我妹妹一般,我身边的人除了阿古勒,就只有你了,哈桑是一个一根筋的家伙,所以……如果你都要同我见外的话,我就成了孤家寡人了。”慕焰亲自扶起她,语气是从来没有的温柔,或许他对成血确实是不一样的。 转而冷声道,“可是你的师妹,她该死啊……” 恩威并施,慕焰手段了得。 说楚镰该死的时候,神情随意,好像随口的低语一样。 慕成血闻言心中一惊,不敢多言,看来少主已经动了杀心。她知道少主的决定不会改变,多说无益,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考虑让楚镰怎么戴罪立功,毕竟她还叫自己一声师姐。 “她不该自作主张去终南的,要不是有你帮她,她早就被苏安沅那帮手下杀死了……还被苏安沅事先了解我们的动作!如此坏我大事,怎么不该死啊?”慕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慕成血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少主提到终南,她心里想到的却是那个人,乌发玉面,泠然妖冶。 “成血,你这次回来,我瞧着有些异样。”慕焰从主帐上位中站了起来,走到行军布置图前,摆弄着各种颜色的记号。转身看向寡言的女子,“说说看,可是遇上什么了吗?” 慕成血垂眸不语。 慕焰并不着急,皱眉看着桌上的布置,做着调动。 半响,“少主,我……碰到十七了。”慕成血只说了这么一句。 十七,叫的可真亲切,慕焰当然知道她说的谁。林十七,羽林卫中轻功最好,年纪最小的影卫。 “哦她?那……其他人怎么样?”慕焰看似兴致阑珊,没有过问。 “皇帝一行人已经到达了洛阳附近,那宦官王振是洛阳人氏,正准备耀武扬威,如衣锦还乡一般回洛阳,见庄稼长得正好,王振想博得美名,担心军队踩坏庄稼,又绕路进入洛阳城……一来一去,费了不少时间。” 慕焰冷笑:“嗤……真是好笑,苏安沅也就由着他这样胡闹吗?” “苏安沅不在军中。”慕成血回禀道。 “不在军中?哼!”慕焰笑得灿烂,“大约是在京城,不错!我们此行的目标是在京城,可是……” 若是弃车保帅的话,他这一手也太托大了,毕竟英宗也在军中。 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湛蓝的眼眸中蓦然爆发出光芒来:“苏先生好狠的心思啊!” 转而向慕成血吩咐道:“先把先锋围起来,狗皇帝那边相信大汗自己可以取胜,我们的骠骑大将军会相助大汗的。”说完,他爽朗地笑起来。 “慕郎笑什么呢?那么开心。”帐外,一个眉宇间三分像林若映的女子托着食盘,袅袅地走了进来,她是眉娘,便是这眉宇间的三分像,已经受宠至此。 “眉娘来了啊……好了,成血,你也下去休息吧。” 慕成血得了命令,埋首称是,退了下去。心道这女子这是猖狂,尽然叫少主为“慕郎”,她从小跟着少主,眼看着少主身边的女人不知道换了多少,只觉得这个女子即肤浅又做作,还张狂。实在没有可取之处,也就是样子有那么一点像女装后妖娆的林若映。 慕成血走出军帐,听到身后帐中,少主在问眉娘准备了什么晚膳,眉娘笑着,一样一样地说着,然后,就听到锦缎撕裂的声音,少主笑得天真说,眉娘,我还是先吃你吧…… 惊呼声,欢淫声,窃笑声……军帐帘子落下,慕成血走的远了,那些声音就听不到了。 ********************。 兔子没有人类那么贪婪,它吃一些草就很开心,如果有白菜胡萝卜改善口味会更开心,它不会说话,只有吃东西的时候会发出啮齿咬动植物的声音。顶多发出一些呼呼的声音。 蛇不会说话,据说是惩罚,因为他们是邪恶的东西,那么兔子为什么不会说话呢? 这问题问得奇怪,不会说话的动物多了去了。林若映自己喜欢兔子,心里就希望兔子会说话,发出点声音也好啊,可是它就是毛茸茸的,就是非常可怜相,不会说话,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不会发出声音,就是看着你。 到了晚上的时候,山崖边深林中,羽林卫骑兵稍作休息。 捡了枯枝叶生了篝火,羽林长官们围坐在火堆旁,林若映抱着大白,喂它吃新鲜的芝草。夏天已经快过了,草不是那么鲜嫩了,嫩而多汁的草木变得珍贵。 喂了一会儿,大白还是没有吃饱,林若映索性放开它,让它自己去觅食。 篝火光一明一暗的跳动,照的众人脸上也是一明一暗,大家都没有说话,有伤兵躺在一边,夏天伤口好不快,同时,也出现了死去的战士,同伴们在挖坑掩埋,李大最为年长,这些事情都由他在料理,夏日里尸体很快会腐烂,不易保存,只能尽快就地下葬。白日里的战事虽然大捷,但是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伤亡。对于年轻的终南众人而言,这是莫大的挑战,也仅仅是一个开始。 众人围着篝火,坐在吃饭,气氛十分沉默,每个人脸上表情都很肃穆。 作为骑兵先锋的他们,应该做好了随时作战牺牲的准备。萧四从前方赶回来,此人长得短小精明,以前学艺的时候,林若映也只是认识而已。萧四擅长勘察,已经带回了附近的地形图。 舒夜秦宋他们借着火花,在研究地形,不时地讨论着什么,并且认真地询问着萧四具体的情形。 他们坐在林若映对面,隔得远了,她也没有心思去看,术业有专攻,这一向不是她擅长的。连日的骑行,两条腿变得不像自己的,林若映伸展着腿,一下子酸痛不已。 青圭就坐在她边上,眼神示意了下。 林若映也不客气,伸出腿,架在青圭腿上。青圭顺从地帮她推拿。这些年都习惯了,林若映不觉得自己在压迫青圭,青圭也不觉得自己哪里被压迫了。这就是天然黑和天然呆的区别。 “这些年,也不见你长身子,还是那么轻。”青圭熟练地帮她推拿,缓解着她腿上的酸痛。 林若映比他们都小,如今舒夜、秦宋、北辰、青圭他们都活在十八岁的天空里!各个英俊潇洒,只有她像个小矮子。 这句话说中了林若映的心事,她在羽林卫中个子最小,身量最轻,因为是女孩子的缘故,所以跟男子没有可比性,也因为这个原因,自己的轻功才算最好。而她的心事是,她确实还没有长身子,她今年十三岁了,按照前世在现代的经验,估计快来初潮了,到时候肯定会有更多麻烦,自己是女子的身份也会瞒不下去。 “……”林若映有心事,不说话。 青圭有些不明白了,自己随意说的话会让林若映那么苦恼,终于有些反映过来:“男子汉大丈夫长得矮又有什么关系,下山的时候多少人笑话我是女子,格老子的!我还不是照样把他打得满地找牙。”青圭是四川人,一口一个“格老子的”很是豪放。他生的娇美,连女子都不如他,出师以后,渐渐变得粗犷起来,大约是受不了被人当成女人,行事不再温柔。 “美人,有你真好……以后要是没了你,我该怎么办呢?”林若映撒娇地靠在青圭怀里,他虽然看起来像个女人,胸怀还是相当开阔和宽厚,靠着非常舒服。 “怎么会呢?青圭会一直陪着你的。”青圭笑得温柔,轻重适宜地推拿着。 林若映享受的闭着眼睛:“这个自然,我们一直会在一起。” 山岚阵阵,他们轻声说些平常的话语,危险却在一步步在靠近。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想看……怎么写会比较顺畅些,我想说的是,这文的高潮部分快开始了! 五十七章 土木堡之变(一) 山岚阵阵,夜渐深。 连续几天几夜的赶路,疲惫的骑兵打算安营扎寨。 战士们都睡下了,深林寂静,蝉噪蛙鸣,这样一个寂静的夜,众人都睡下了,然而有多少人可以真正睡着呢。 山崖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泛着白光,白月光洒了一地,月色皎洁。 有人休息,就意味着有人得值夜放哨,也意味着危险。 舒夜没有睡下,一个人坐在山崖边,手里执着那支玉箫,一半脸色隐藏在夜色里,一半暴露在月色中,显得更外立体深邃,像西方雕塑般。 林若映也没有睡着。 暗夜之中,心就变得柔和起来;暗夜之中,人会特别感到孤单。 林若映移了移脚步,放轻了脚步声音,往舒夜的方向走去,理了理衣衫上的褶子,也跟着坐在山崖边。 仅仅就是坐在舒夜身边,也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扰他。 山风吹过来,感觉很舒服,皮肤有点润湿,解下脸上的半张假面,不见光的脸上感受着夏日里的凉风。 舒夜也不回头,看了很久手中的玉箫,才将视线移开。 林若映吹着风,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怎么?那玉箫有我好看吗?嗯?”她学着金陵艺妓的腔调,拉长了尾音,觉得挺有趣。 舒夜这才将视线转向她,脸上有淡淡的笑意:“哪里学来的?” 这反应不在预料之中,林若映觉得自己有些无聊了,耸了耸肩,无所谓道:“在秦淮的时候学的。”她指的是出师试炼的那一次。 “秦淮……”舒夜狭长的眼眸中有情绪闪过,随即归于平静,“好的不学,尽学些坏的。” 今晚的舒夜不在状态,林若映自己也同样心事重重。 “在那里碰到魔教的少主慕焰了吧?说说他是怎么样的人?”舒夜问的认真。 慕焰!那个混蛋!林若映心中一股怒气。他简直就是一个流氓!恶棍!总有一天自己会让慕焰当日无礼的举动付出代价!。 然而——。 看着舒夜问的那么认真,林若映压制了心中的怒气,想了想,客观地做出了评价。 “他的武功很高,也懂得幻术,结界很强大,说来惭愧,我没有走出他的结界。他为人机智又阴狠,下手很果决,我没有见到他用什么兵器。”林若映顿了顿,“也许是他觉得没有用兵器的必要,以手为刀,手至人死。” 舒夜听的认真,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他心思难测,说实话,我和秦宋没有想到他会杀掉鬼王,如果没有他相助,我们真的没有多大的把握可以除去鬼王……”林若映又是庆幸又是叹息,情绪复杂,“不过,虽然除了鬼王,但是秦淮变成慕焰的势力范围,对我们来说,只会陷入更难的境地吧……毕竟他是比鬼王更加可怕,更加难缠的家伙!” 前驱狼后进虎,只怕是更糟糕。 “他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人,前一个晚上,鬼王还设宴款待了他,宴会上谈笑风生,可是当晚他就对鬼王下手了,第二天还和我们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联手。”林若映回忆着,最后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慕焰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人。 “反复无常……”舒夜沉吟了片刻,侧耳听着什么,拿起林若映的面具给她戴上,动作温柔得不像舒夜,“夜太安静了,小映,你听,连蛙鸣声都停了。” 林若映歪了下头,听了听动静,侧头不解。 “夜惊得太不寻常了,像慕焰那种反复无常的人,你觉得他今晚又来奇袭的可能是多少呢?”舒夜冷笑起来,月色下显得枭傲无比:“不过可惜啊,这么狡黠月色,看来不适合奇袭。” 林若映霍然站了起来:“奇袭?” “报——首领,百里之外发现敌迹。”这个时候,前方的暗哨已经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什么?难道他真的打算……”林若映皱眉,看着舒夜。 眼见舒夜神情也十分沉重:“既然是反复无常的慕焰,当然不能用常理来推测。”转而,舒夜沉声又问暗哨:“敌军多少?从哪些方向来?” 众人这时候也早已醒来,行军之人即便在睡梦之中也保持着警惕。 萧四又将地形图拿出,铺展好,在他们此刻所在的山崖做了记号,那哨兵禀明了详情,又道:“西北,东南角都有敌军,数量不明,难以具体,估计三倍于羽林。” 舒夜沉吟不语,身为先锋的他们,只有一万人的队伍,为了骑行的速度,所以人数不多,加之速度快,已经和大军拉开了距离。 不过——。 眼前的局面也是早已预料吧,作为先锋,等待他们的本来就是一场硬仗,毫无避免的硬仗。 “首领,请下达命令吧。”骑兵行了一个军礼。 终南的众人也神色凝重地看着他。 “下令吧……” “下令吧……” 众人纷纷看向舒夜,暗夜深沉,雾冷风寒,山岚起伏,风中仿佛传来敌军向这里靠近的声音,这个夜晚,千钧一发。 一声一声的“下令”在山谷深林里远远地传开去。 “好。”舒夜点了点头,冰山般的脸变得更加冷峻,“众将听令!” “末将在!”万人的齐声回答,响彻山谷。 “秦宋玉!” “末将在!”队列之中,秦宋站出。 “你率领三千骑兵去阻截东南方向的敌军。” “末将遵命!” “花青圭!” “末将在!”连平日里女子一般优雅的青圭,此刻都豪气云天。 “你随秦宋玉一起,务必给鞑子当头一击。” “末将领命。” 得到命令的两人立刻骑上马,率军出发,毫不停留。 林若映抬头看向秦宋,恰巧他也正看着她。目光一交错,秦宋点了点头,人已经远走。 然后舒夜下达了什么命令,她都没有听进去,心里开始担心,脑海里只有秦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这个人平常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个正经,贵公子的架势也深入骨髓,毛病一箩筐,可是自己为什么……为什么都记得那么清楚呢。 因为学艺,身上酸痛,他大约是富贵人家出身,根本没做过伺候人的事,却偏偏帮自己推拿;他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星辰落在眼睛里一样明媚,那种明媚吹散了自己心中的阴郁;他对别的女子好的时候,自己心里会难受的跟什么似的;他为人隐忍,什么苦都自己承担,永远笑得风轻云淡;面对危险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为自己挡下危险……他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对自己说过什么特别的话,但是为什么……自己就是觉得他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没有人可以取代他在自己心中的地位。甚至是他,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个时空不再那么隔阂。 到底为什么? 很多年以后,林若映才明白,是不是感情都是这样,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林若映深陷自己的思绪中,待清醒过来,山崖上只剩舒夜和自己。还有两千战士已经隐入暗夜。 “舒夜?我的任务呢?”白玉假面之后,林若映显得有些错愕和恼怒,感觉自己被小瞧了。 “不要怀疑我的安排,你适合这里,就请充当最后保护大‘将’的‘士’吧……”也让我尽最大的可能保护你。 舒夜语气冰冷,不容置喙,狭长的眼眸中的温柔,眼睛一低,就全隐藏了去。 林若映站在原地,看了舒夜很久,黑瞳深沉,心中不知道转过多少心思,最后低下眼睛,妥协下来,不甘心地低下头,愤愤地说了一句:“好” 她听到山下厮杀声阵阵,手中的轻羽剑受到感应般想要跳出来。 这把剑好像比自己更急迫地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出鞘迎敌。 “小映,其实我比你更想投入到战争中去,跟战士们一起杀敌。”舒夜淡淡地说了一句。 林若映紧紧地握住剑,抬眼看着舒夜,是的她知道,可是他不能冒进,他是大将,如果他出了意外的话,这场战斗就算失败了。 “我知道。”林若映点了点头,警惕地看向暗夜中。 战争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山风吹得林若映开始发抖,明明是夏天,为什么会这么冷。厮杀声,马嘶声,冷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火炮开火的声音,巨大的火光照的脸色一亮。 “哎呀呀……这么晚不睡觉真是太可惜了。” 那是——。 慕焰的声音,穿着黑色的衣服,外袍有黑色的风帽,隐去了大半张脸,露出湛蓝的眼睛,在暗夜里笑得不怀好意。 他来了,那么羽林的人? 五十八章 土木堡之变(二) “嘻……又见面了!” 暗夜中,隐藏在风帽之下的男子,友好地打了一个招呼,朝着林若映扬了扬手,湛蓝的眼眸弯起,天真得如同澄澈的最可爱儿童。 他的身后,是数不清的魔教众人和瓦剌鞑子,黑压压的一边,隐藏在黑暗中。 为了表示他的友好,他扯下了风帽,露出浅色的长发,看上去温和而无害,彬彬有礼,他好像很懂中原的文化,比中原人更加喜欢做出一副礼仪的样子。 林若映心下一片冰冷:他们是从哪里上来的?他们上来了,那么秦宋他们还好吗?大家都安好吗? 手中紧握着轻羽剑,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深深的绝望。 如果……果然大家出事了的话,她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她一定不会放过他的!手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抖,不受控制般的,手中的轻羽剑“铮铮”作响。 “怎么……好像不乐意见到我的样子呢?中原人所谓的礼仪之道就是这样吗?”慕焰奚落着说,神情看上去委屈极了。 舒夜冷笑着走上一步,没有看向慕焰,而是握着林若映的手,好像是知道她的绝望。 他的手很冷,温度一直是他所欠缺的,所以舒夜才会格外向往灼人的林若映,才会格外执著。 手底传来舒夜的力量,林若映渐渐平复了心情,心中生出勇气来,脑海中闪现过这样一个念头,如果秦宋真的出了意外,大不了自己跟他一起死了也是就是了,何必哭哭啼啼。 少年时代的林若映用情很深,那个固定的时间点上,她所想到的仅仅是生死相随。 “那个人!我说……你最好放开你的手,不然你会后悔的。乖乖地投降是最好。”慕焰笑得灿烂,咧开了嘴,面目一下子变得狰狞,那种表情是极为嗜血、极为兴奋,“要是你们把事情搞到无法控制的地步,那局面将会无法收拾啊……” 舒夜闻言,狭长的眼眸一抬,扬起妖孽般的笑容,冷然道:“要舒某投降,恐怕没有这么容易。” 他朝着暗夜里做了一个手势,凝了幻术的一个诀,十里之外的人也照样看的到。 “远道而来的魔教少主,你也会为你刚才的话而感到后悔。” 话落,箭如雨下,竟然是学着慕成血之前围攻他们的样子,在山崖之下埋伏了两千的羽林军,还有大块的巨石滚下来。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慕少主,听说你的汉语说得很好,看来你还要好好学着才是。”舒夜拉着林若映往山崖上走去。 这个人疯了!他竟然拿他自己当诱饵,将敌人引来之后,来了一招请君入瓮。 箭阵如雨,滚石如雷。 慕焰扬鞭欲追。 前方白光一闪,斩断了他的马鞭,来着阻了他的攻势:“慕少主,你的对手是我。” 慕焰朝他看去,蓦然大笑起来:“哈哈哈!我记得你,你是秦淮的那个剑客,我早就想和你比个高下了!” “杨延晔恭候大驾!”说着起了一招极为冒进的上手剑招。 林若映被舒夜夹带着前行,回头望去,就看到了秦宋。 太好了!太好了!他没有事……刚才他说他叫什么来着?正巧巨石滚落,恍若天空中一声巨雷,炸的她脑海中嗡嗡的作响。 他说他是杨延晔……怎么会是他?竟然是他?为什么么偏偏是这样的时候才知道?他是自己从小定亲的夫婿啊!。 林若映失魂落魄的走着。觉得命运兜兜转转,竟像是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是了,她早该想到的,他在林府中出穿用度和府上公子无异,宋玉不过是自己开玩笑给他取的名字,这么多年“秦宋秦宋”的叫下来,已经忘记了这个名字只是嬉笑是随意取的,自己竟然忘记了过问他的过往,连他真正叫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林若映苦笑着摇头:映子啊映子……你就是这样爱一个人的吗?!。 身边是冲锋陷阵的战士,厮杀声响成一片,林若映脑海中也乱成一片,握着剑随手砍杀着进攻的敌人,漫无目的,下手随意且绵软,要不是舒夜护着她,像她现在这个样子早就没命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舒夜挥剑杀去了身边的敌人,冲着林若映吼了一句。 年轻战士的鲜血洒在白玉做的假面上,还有的溅在她脸上,很滚烫,很血腥…… 林若映一个激灵,是,如果自己不小心的话,那么死的就是自己了,他是杨延晔又何妨?自己喜欢他,他又和自己从小定下的亲,这不是天作之合吗?为什么自己要恍惚?为什么自己要难过? 轻羽剑出!。 剑身带着赤红的光芒,仿佛已经忍耐到了极致,迫不及待地张开了血盆大口,将新鲜的生命吞噬殆尽!。 这才是轻羽的力量,被压制了太久,无人再能避其锋芒!。 林若映挣开舒夜的手,投入到自己的战争中去。 这一次是真正的战斗,而不是之前一次的玩笑般的阻击。 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去,不知道是自己的战士还是敌人,渐渐分不清楚,手臂开始无力,感觉快脱力了,这个夜晚,会有多少人丧生在这荒郊野岭呢?死在这连名字都没有的山崖上。 鲜血迷了她的眼睛,她越来越感觉自己快支配不了轻羽了,而轻羽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疯狂地驰骋在战场,肆意地剥离着新的生命。 她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心脏快不能负荷,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过久,只觉得天渐渐亮起来了,而对方的进攻却不减弱,每一次感觉快杀完了的时候,又会有新的一批人冲上来。 战争持续到了天亮,慕焰却停手了,将军队退到山谷,不再有动作。 得到了喘息机会的羽林军退守山谷,清点人数。 战争很残酷,向来以一敌十的羽林军也死伤惨重,清点人数之后,发现这一仗就消耗了一半的力量,活下来的人不到五千,加上他们的物资供给不上,将他们围而不攻的瓦剌军队,已经切断了他们的物资来源。 林若映力竭,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轻羽剑落在一边。 “小映!小映!”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谁?是青圭,又好像是北辰?会不会是舒夜,还是秦宋,不,如今应该叫他延晔才对。 林若映出声回答,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和上次一样,使用轻羽剑后,整个人就处在极为虚弱的境地,仿佛使用这把剑会消耗巨大的体力。 渐渐的她连眼睛也睁不开。 过了很久,她听到有人喜极而泣的声音,将她拥入怀中。 太好了……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中。 “喂……阿古勒你看,这才是她真正的力量!”山谷之外,欣赏着风景的慕焰笑眯眯地说,湛蓝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占有。 阿古勒点了点头,“仿佛就是为了战场而生的花朵。” ***********。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感觉像回到了母体一般的沉静安详,醒过来的时候,又是深夜。 青圭喜笑颜开:“小映……你醒了。” 是了,自己在战斗,然后自己很没有的倒下了。 闻言,更多人围上来,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关切地看着她。 “大家都没事吧?”她吃力的问,嗓子暗哑不已。 “都没事。”青圭点了点头,拿起水壶,为她喝下水。 “好小子!真有你的!这次我北辰可算开了眼界啦!”北辰在林若映背上重重一拍,这个浑人下手没个轻重,林若映又没有设防,一拍之下,口中的水全部喷了出来,淋了众人一脸,很多人都被殃及,包括舒夜、包括延晔,青圭当然首当其冲。 北辰尚不自觉,揽着林若映,一副哥两儿好的样子:“那场面就跟杀神一样!” 林若映怪不好意思的,讪讪地看了看脸色不同的那几个被喷的人。 这一次他们都没有为难她,擦去了脸色的水渍,没有多说什么。 林若映实在困倦,青圭就扶着她躺下。 众人也继续躺下休息。 山谷之中的星空那么漂亮,自己有多久没有仰望星空了呢? “要是没有上终南的话……”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比之前稍微好一些,低声问,“要是没有的话,我们现在会在做什么呢?还会认识彼此吗?” 半响没有人说话,林若映以为自己说的太轻没有人听到,也就作罢了。 北辰躺在茅草上,最先说:“我啊,要是不去终南的话,应该会子承父业,做一个商人。我其实挺讨厌战争,也不喜欢打打杀杀,要是有更好的办法解决的话,为什么一定要战争呢。” 原来并不是没有听到,而是在深思,没有想到平日里最嘻嘻哈哈的北辰也会有那样的心思,林若映有些意外。 “至于我的话,应该会在青城,帮着打理帮中的事物吧。”青圭想了想。 宋玉闭目,还在思考;舒夜冷笑了声,似乎不感兴趣。 青圭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笑问:“那么你呢?小映?是在家里绣花吗?” 作者有话要说: 提问:青圭是天然呆还是腹黑? 他是不是看穿女主了呢? 第五十九章 土木堡之变(三) “绣花?开什么玩笑?”林若映不多说什么,身上的伤口痛得厉害。 闲聊之后,林若映躺在军帐之中,卧在一个简易的床上,隔了一道帷帐,还是能听到众伤兵的哀嚎呼痛之声,一声一声嗡嗡嘤嘤,耳边不住缠绕。 林若映手臂上有伤,背后也被划到一剑,刚刚草草地敷过药,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酸痛无力,整个人想要被撕裂一般。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上的一道剑伤,一条深深长长的伤口,盘踞在雪白的肌肤之上。 刚刚清醒的时候尚不觉得,还能和伙伴们聊天,现在身上火辣辣的疼,伤口之上敷着褐色的草药,像是丑陋的蝎子爬在手臂上。夏天彻底结束了,这几日天气变得愈发寒冷,还是初秋的天气,林若映在晚上还是被冻醒。 迷迷糊糊之中,仿佛又回到了终南之巅,好像还在初上终南的白茫茫的雪地上,自己躺在那里,片雪就落下来。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死,结果舒夜踢醒了她。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魇,好像回到了从前一般,再度重演。梦中终南的桃花飘零,纷纷扬扬,好像是桃花,又好似雪花,光怪陆离,花瓣雪花都是那样柔美的事物,可是落到身上,却痛彻骨髓,又冷又痛。 很快就冻醒了,窗前坐着一个人,不是舒夜,却是杨延晔。 他一向风姿卓绝,此刻也有些憔悴。 “是你……”林若映支起身来,便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杨延晔伸手压住她,低声道:“别动。” “你怎么来了?”林若映侧着躺下,怕压到伤口。 杨延晔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去扯她衣襟。 林若映不料他突然如此,吓得急忙闪身躲避,一手掩了襟口。 杨延晔不知是好笑,还是苦笑,神情有些奚落,道:“你胡乱想些什么?事到如今还要瞒我吗?” 林若映面上一红,还好带着白玉面具,不是很明显,嗫喏道:“什么瞒你?” “罢了,上药吧。”杨延晔不欲多说,“我知道你必定顾忌自己女子的身份,背后的伤没有让军医上药吧?所以给你带了伤药来。” 林若映点了点头,他说的不错。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你知道了?” 杨延晔并不回答,默认着。手中打开伤药,小小的一个瓶子,一打开就有淡淡的香气,他见林若映没有动作,皱眉道:“转过身去。” 说罢开了药瓶盖子,用手指取了药膏出来,另一只手伸手去拉下林若映的外衫,林若映略一迟疑,有些尴尬,但也只是一愣,也便任他拉了下来,面朝着床面趴着。 夏末的时节出发的,衣服穿的并不多,脱去外衫之后,就是里衬,里面是束胸,背上的伤不重,但是伤口很长,从左肩一直到腰部,很长但是不深,所以不曾致命,应该是伤她那人已经油尽灯枯、下手绵软无力,否则她此刻焉有命在? 伤口的鲜血已经干涸,黏住了束胸的布条,也黏住了内衫,衣服脱下来的时候,连带着血肉也扯了下来,杨延晔尽量小心谨慎,动作又轻又缓,林若映还是痛的喊出了声音,额头有冷汗流下来。 “忍一忍……”他柔声道。 结痂和衣衫长到一起,重新撕开的痛苦可想而知。“嗯!”林若映流着冷汗,咬着牙,重重地点头。 等将背后的衣服取尽的时候,林若映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杨延延取来了洗漱的毛巾,擦拭背部后,方将药膏抹在了背部的伤口上。 她的背部很美,皮肤精致地像上好的白瓷,一条长长的伤口划过整个背部。一道脊骨突起,人很消瘦,腰很纤细,不盈一握,因为羞涩,双肩处的肩胛骨微微含起。 他的手很冷,药膏也极凉,药膏一敷上去就钻心的冰凉。林若映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杨延晔不由停手,紧张问道:“疼不疼?” 林若映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都在发颤:“疼倒是不疼,就是有些冷。” 杨延晔低叹道:“你何必如此要强,自然是极疼的。” 林若映没有说话,感受着他的手指划过她整个背部。 杨延晔见她没有说话,如同自言自语一般续道,手指不停,继续轻柔地涂着药:“怎么会不疼呢?我又不是不知道。那年家中出了变故,被鞭笞百鞭之后又遭流放,名为衣锦还乡,实则同流放无异,可叹我杨家满门忠烈,竟得到这样一个下场!父亲回到衡阳老家后就病逝了,三老念念不忘回京,总盼望着皇帝恩垂,又盼望我能光耀杨家,我自小就是明都的贵公子,文采武功样样不输人,就因为优秀,好像做什么都应该,好像受伤也不会疼。那时候家里请了最好的大夫,用着良药,只是就是没有人问我一句,疼不疼。” “……”她累,她痛,听的昏昏沉沉,说不出话。 “我其实一直觉得很累,什么门楣,什么朝廷,这和我们小老百姓其实离得很远,我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等以后,我们就去过安稳的生活,上次我们去的南京,我就觉得极好,不会像明都那么压抑,明都是个染色缸,每一个人都会深陷其中……” 他仔细地上药,林若映趴在床上,背对着他,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她是知道的,宋玉一贯是一个隐忍的人,就连家门不幸、个人得失这几句话说得甚是平淡。他一贯就是这样的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林若映心上被紧紧地一抽,张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也不知如何说才好。 “秦宋……等战争结束了……”林若映痛得神智也不清楚,迷迷糊糊地说着话,不是很清楚的冒出几个词语。 “战争结束。”杨延晔冷冷的一笑。 “不能突围,但是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林若映又说了一句话,这一次,杨延晔听的清楚。 很快上药结束,他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给林若映换上。换衣服的时候,林若映脸上的白玉面具碰落下来,露出精致美丽的容颜,因为痛苦,紧紧地皱着眉。 “魔教的少主也是打着这个主意……他是等着人来救我们呢。”杨延晔眼中一片清明,怀抱中的容颜不变,药膏中的迷幻成分很快让她陷入了睡眠。 杨延晔的话没有得到回答,他看向那种熟悉的面孔,眼中的情绪分明是疼惜,看了她很久,然后帮她戴好了面具,将她安置好之后,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学校客满,一会儿还要去更新《女配不是人!》,土木堡之变(三)的下半节明天奉上!爱大家~~~ 第六十章 哀鸿遍野 杨延晔醒来的时候,大白舔了他一下,。 “大白?你怎么会在这里?小映呢?……嘶”他痛得吸了一口气,伤的极重,那只黑兔极为焦躁,不停地乱跳,像是感受到主人的不安,撒腿跑远了。 “你要去哪里?”杨延晔喊它,朝着大白跑的方向艰难地挪动着身体,山石嶙峋,留下一地的血印……很快就体力不支。 遍地都是死者,有明军骑兵,也有瓦剌的战士,断臂残肢散落了一地。 大家都在哪里?杨延晔抬头望去,只觉得阳光刺目,头痛欲裂。 ************。 “小映……小映,快醒醒,”林若映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唤她,她听到流水的声音,身上冷的厉害,不住的发抖,像是落在了水里。 是了!她想起来了,主军已经大败,而他们骑兵又被慕焰围攻,死伤殆尽……真是惨烈!对方的人数十倍于他们,最后……最后……最后她就从山崖上摔了下来,她记得山崖下有一条山涧。 “醒醒……”那个人继续唤着她,拍着她的脸。 林若映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眼前看不清楚,阳光就在面前,一睁开眼睛,眼泪也痛的留下来。渐渐视线明了,是舒夜,他左颊上一道伤口横着,鲜血已经干涸,他那样美貌如妖孽的男子,那张极美的脸上,横着一条可怕的伤口。 “舒夜……是你救了我?你的脸怎么了?”她颤抖地伸出手,却发现抬不起来,好像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不要怕,你的右手和腿都只是折断了,我背你出去。”舒夜淡淡地说,忽略了他自己的情况,把林若映从山涧里捞出来,然后背起她往山崖走去。 背起的动作几乎让林若映痛不欲生,折断的骨头抵在一起,那种痛苦让她快要昏厥。 周围尸体堆积如山,哪怕已经离开主战场一些距离了,还是有数不过来的尸体散乱地。 “秦宋他们呢?!会不会出事了?”林若映心急如焚,唯一可以活动的左手向腰间摸去——她的轻羽剑也不见了,遗落了!。 算了,佩剑都是身外之物,掉了也就掉了。 只是那些一起战斗的同伴们,还有自己爱慕的那个男子,他们还活着吗? 那些一起战斗的同伴们,他们曾经一起发誓向陛下效忠;。 那些一起战斗的同伴们,在明知没有援军的情况下,还是选择继续战斗下去; 如今他们在哪里?碧落?还是黄泉? 沉痛袭来,林若映抱住舒夜,很快就昏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山洞容积不大,仅能容一人躺在。林若映躺在山洞里,舒夜并不在身边。 她不知道舒夜去了哪里,她很想出去寻找伙伴们,可是手脚都断了,她无比痛恨自己的没用!苏安沅不是说过吗,说她是剑灵,拥有守护王朝的能力,为什么她做不到?苏安沅现在又在哪里? 重伤之下,白玉的假面上都是干涸的血迹,而林若映也像支离破碎的木偶,很快又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又做起噩梦来,昏迷中隐约有人为她喝水,噩梦中所有的同伴都死了……她牙关紧咬,不住地发抖。有温润的物体碰到她的嘴唇,薄薄的两片,有甘甜的溪水流入她口中,明白了张嘴就可以喝到水的道理,昏迷之中嘴唇干裂的林若映贪恋地吮吸起来。 那两片温润的物体一怔,然后低头更加紧密地深吻起来,像是饥渴的兽,将她吞食。 明知道自己趁人之危了,舒夜甘之如饴。 这个夜晚,舒夜坐在山洞之外,吹了一夜的冷风。 等林若映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颇为干净的房间里,窗明几净,床前有一张四方的桌子,摆着长条的板凳。窗户开着,窗外有胡杨的树影,在风中摇晃着。 这间房间好像是在二楼,楼下窗外是热闹的市集,熙熙攘攘,有小贩卖奶油葡萄的叫卖声,远行的僧侣在谈论着佛经,古道绵长,驼铃悠扬,或有远道而来的传教士,唱诵着古老的诗篇……这是一方乐土。 耳朵听着窗外的动静,视线转回来:床头坐着一个年幼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低着头不住地打瞌睡。 这是在哪里? 林若映挣扎着爬起来,却忘了自己重视在身,痛得吸了一口气。 床头的小女孩猛地就惊醒了,大叫起来:“爷爷!爷爷快来!她醒了!” 不一会儿,一个花白胡子的老爷爷很快就赶了进来,十分年迈,胡子和头发都是花白,因为太年迈,并不讲究男女之妨,直接把手搭在她的手腕上,给她搭脉,又换了药,点了点头。 旁边的小女孩穿着小花的棉袄,脸上带着两块“高原红”,一双眼睛却明亮的不得了。说话的时候,两个小辫子不停的跳动:“爷爷!爷爷!小姐姐她好了吗?” “嗯!能醒过来就死不了,烧也退了……二丫,待会儿再帮这个小姐姐换药,知道吗?”花白胡子的老爷爷嘱咐道。 “诶……二丫知道啦。”名叫“二丫”小女孩点了点头。 老者收拾的医箱就要往外走。 “老丈!留步,慢走!”林若映喊住老者。 “请问,和我一起的那个人,他现在何处?”她问的是舒夜,醒来没有看到舒夜,她非常不安。 “你说的那个人啊……伤的不比你轻,一大早的又出去了,真是不要命。”老者叹了一口气。 “多谢了……老丈。”林若映朝着他点头相谢。 “姑娘不用太客气,安心养伤便是,小老头姓李,姑娘叫一声‘李老伯’就成,有什么事情吩咐二丫就是,她是小老头的孙女。”老者显得热心祥和。 “是的,小姐姐,你想吃什么就跟二丫说吧!”二丫笑呵呵的说,一双眼睛比天空还要澄澈。 “劳烦了……李老伯”林若映再次相谢,“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张掖,此处是爷爷的医馆。”二丫送走老者,耐心的回答。 “张掖……”那个河西走廊上的重镇,丝绸之路……林若映的思绪也有迷离,疲惫地合起眼睛:“如果他……回来了,记得……” 最后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迷糊不清,二丫甚是机灵,将被子给她捂好,点头道:“小姐姐,二丫知道,等大哥哥回来,我就让他来看你。” 林若映松了一口气,又昏睡起来。 最后一次使用轻羽的时候,几乎让她用尽了全部力量,仿佛那把剑并不是什么神圣的上古神兵,而是吸人精力的妖邪……每一次的使用,都让她觉得实在透支生命,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难以得到恢复。 睡梦之中,并不安稳,梦境里到处都是血腥、杀戮、断肢、战士的鲜血、濒死的惨呼、绝望的眼睛不曾阖上……哀鸿遍野。 林若映不住的发抖。 睡梦之中,有人坐在床边,林若映以为是二丫,那个人温柔地抚过她的脸,似乎知道她的梦魇,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这个人绝对不是二丫!。 那双手一直没有温度,缺乏温度的人——。 他是舒夜。 林若映一下子清醒过来。 窗内月华清冷,冷月如霜,真的是“疑似地上霜”,林若映有些思念家人。床前坐着的人是舒夜,左颊之上包着白布,那道可怖的伤口被遮蔽了。一双凤眼依旧凌厉,他看着有些消瘦,却绝不脆弱。 这一场战争中,身为羽林卫首领的他,其实比他们任何人压力都大。 没有想到林若映会醒过来,视线相对,舒夜的手一僵。很快缓过神来,替她拢了拢被子,低声问:“饿吗?” “大家呢?”林若映最想知道的是这个。 舒夜移开了视线,没有再看他。 “都死了吗?”她一贯为人清冷,这时候声音都在发抖,“舒夜你说话!他们是不是都死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一贯是那样冷然内敛的人,这个时候流如雨下。 舒夜没有回答。 “都死了!为什么我还要活着?”林若映留着眼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和伙伴们一起战死……温柔的青圭,她总是欺负他,把他当做女人,叫他“美人”;爱笑的北辰,他那样爽朗大气,他不喜欢战争,他千金买笑,之前她总是嫌弃他市侩,又觉得他一根经;还有李大,那样忠厚老实,样样事情都为他们考虑,七夕那个夜晚,还被他们锁在柴房里;那个萧四,她原来并不熟稔,最近才知道他的地图画的那么好,她之前还想,应该把等高线的画法说给萧四听,那他作图会更加精准……那么多生动的人,还有她爱恋的男子,他在大战前一夜跟她说,他很累,希望能一起去南京生活……其实她那时心里很开心,她也想那样平静地和他生活下去……。 她说等战争结束了……。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她痛,伤痛,心更痛。 “林若映!你的命是我就回来的。你给我好好的活下去!” 暗夜之中,舒夜的声音冷漠无情,却是他一贯的语气——。 “你不可以死,以后你的命属于我。陛下深陷瓦剌,瓦剌军队兵临京城,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能将这样温柔又霸道的话说的这样平淡的人,也只有舒夜了,他理所当然地说着——你的命属于我。 六十一章 恼人葵水 夜间,林若映很快又睡过去,药中有很多使人沉睡的药剂,因为腿上骨头都折了,刀伤多的数不清楚,药力还没过过,都痛得厉害。 即使在睡梦之中,也只是警惕地浅眠,睡得并不深。总听到耳边有人在说话。 是三个人的声音。一个声音是舒夜,另外两个声音不曾听过,听上去一个较为年轻,另外一个较为年长,都是男子的声音。 年长一人道:“已经打听清楚了,就在酒泉。” 年轻的一人沉吟道:“可有办法混进去?” 林若映想睁开眼睛,眼皮重的可怕,用尽所有力气也没有抬起,不一会儿又快昏睡过去。 只听到一些含糊的词语好像是“舞姬、酒娘”什么的,林若映听得云里雾里,梦中不由暗暗吃惊,心想舒夜他们居然兴致那么好,居然要去找舞姬。又不由奇怪,这两个人是谁? 这一觉睡到天明的时候,浑身痛得厉害,小腹也有些肿痛,像是身体有什么在变化,撕裂开来的疼痛,迷迷糊糊过了一阵之后,又有异物从腿间流出来。 过了一会儿,二丫进来给她梳洗换药。突然尖声大叫:“姐姐你流血了!怎么回事?偏偏爷爷又出诊了!”小女孩急的跳起来,风一样的跑了出去。 血……难道是初潮到了?林若映计算着年龄,原本也做好了打算,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迎来自己的第一次月经。 不一会儿,二丫拉着舒夜赶到了,焦虑地道:“大哥哥,我发誓我很仔细地照顾姐姐了,可是她怎么又流血了?” 林若映已经醒过来了,现在却希望自己还是昏过去吧!这实在太羞愤了! 幸而舒夜是万年冰山脸,看了林若映一眼,挑起被子,看了看床单上的血迹。 林若映睁着眼睛,脸上已经红透了,声音暗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咬着嘴唇唤了一声:“舒夜……” 舒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扣着她的手腕,似乎是把脉,对着二丫说:“是葵水。” 二丫一脸的疑惑,小姑娘显然不明白。 林若映也有些好奇,舒夜好像知道的还挺多的。 面对疑惑的小姑娘,舒夜皱眉:“唤你母亲过来帮忙吧……” 小姑娘脸上露出哀戚的神色,然后勉强地笑笑:“我娘已经过世了。” 舒夜脸色一怔,难得的露出了表情,神情颇为难过,摸了摸二丫的脑袋,低声道:“对不住。” “没关系的,大哥哥。”二丫连连摇了摇手,显得很不好意思。 “那你让隔壁的王婶过来吧……”舒夜有些疲惫,自己还是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这里他还是排查的不够熟,连二丫母亲过世都不清楚。看来自己最近真的有疏漏。 二丫很快小跑着小楼了。房间里只余下林若映和舒夜两个人,林若映脸红得眼睛盈盈含水,竟是说不出的羞愤。 舒夜低下眼睛,眼睛的情绪都隐藏了,看不出他的情绪,他坐在床边,垂眸道:“别担心。” 他说着寻常的话,话中却有着奇异的力量,林若映渐渐平复下心情来,眨了下眼睛,声音还是嘶哑的,像被火灼伤过:“昨夜的两个人是谁?” 舒夜一怔,也没隐瞒,低声道:“鬼匠和顾齐,是我在河西的属下。” “舒夜,你究竟是什么人?”林若映愈发觉得舒夜深不可测,自己和他相识那么久,却越来越不了解他。 病床少女叹了一口气,幽幽地伸出来手,想要触碰眼前这个人,想知道是否真实存在,还是影像?有时候他会觉得舒夜非常不真实,好像不属于这个世间。 那手是极其苍白美丽的,是林若映唯一可以活动的手,病床上的女子带着出尘的脆弱的笑意。舒夜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放回了被中,“我只是我,你想知道什么,等你好了,我都告诉你,这样好不好呢?” 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林若映恍惚地看着舒夜,突然觉得心有点酸。 王婶过了一会儿就来了,看见舒夜还坐在床边,笑着把他推了出去:“大老爷们儿不要留在屋里,会沾了晦气的!” 舒夜脸上没有表情,依言走了出去。 王婶细心的打理着林若映的身体,不住地称赞:“这么标致的姑娘,老婆子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呢……” 林若映笑笑不说话。 王婶说了一会儿见林若映并不说话,也自觉怪没意思的,给她换了干净的衣服,又嘱咐了二丫,这才走了。 二丫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若映小腹及腿间痛得厉害,一阵一阵,竟似比身上的刀伤还痛,冷汗一滴一滴地流下来,想喊什么,想抓住什么,想弯起身子弯成虾米一样,可是身上一动,就痛得厉害。 偏偏这个时候,外面还吵得厉害,有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林若映痛得哀叫起来,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想,她恶毒地诅咒着:吵死了烦死了!怎么不去死啊!。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安静了下来。 一个小脑袋在门口一探,很快挨了一记打。小孩后面跟着一个老者,大约是舒夜口中的“鬼匠”,那人年纪颇老,高严威猛,押解着前面的小孩子。语言铿锵有力:“林姑娘,这小孩说是你的弟弟,追了你好多天了。” “我弟弟?”林若映痛得满脸冷汗,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哪里有什么弟弟。 那小孩子很快跑上来,抱住林若映,脸上惶恐:“姐姐你怎么伤成这幅样子?” 他一碰,林若映痛的更加痛。鬼匠连忙拉开那个小孩子。那个小孩大概十多岁的年纪,长得颇为俊秀,称为小孩子实在是有些不恰当了,介于少年和孩子之间的年纪。 “你是谁?”额头有冷汗流下,林若映声带受损,声音暗哑难听。 那小孩着急地想挣脱鬼匠的钳制,辩解道:“映姐姐!我是小昭啊……” 小昭?!林若映从他脸上的轮廓中,依稀看到了林府中小弟的样子。 “姐姐!”林延昭死命地挣扎,鬼匠提起林延昭的领口,把他拎了出去,小昭一直在空中张牙舞爪。 “既然已经看到了林小姐,小鬼你也可以滚出去了!不要再打扰小姐……”鬼匠毫不客气地拎着小昭走了。 林若映腹痛缓了一阵,脑海中渐渐清明起来:小昭怎么会来了?姨娘怎么会放心? 也就清醒了这么一阵,又绞痛起来,林若映从来不知道痛经会这么痛,像是灵魂活生生地被剥落下来,每一寸都被剐过一样的疼,身上出了一声冷汗,然后又痛得睡着了。 这几日就一直在昏睡和迷梦之间,睡梦中总有人温柔的抱住自己,有时候会听到舒夜和李老大夫的声音——。 “如果只是身上的伤的话,不至于一直昏迷,就算是加上葵水也不至于……” 然后听到舒夜一贯冷漠的声音也有点焦虑:“那,是什么缘故?”想来他此刻必定皱着眉,狭长的眼眸狐疑地眯起。 接下来医者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犯了忌讳:“这位姑娘体格有异,小老头说句不中听的话,像是邪气——”医者意到即止,舒夜不语。 半响,才道:“我知道了,李伯麻烦你了……” “公子哪里的话……” 终日的昏睡,林若映已经习惯了以耳代目,她痛恨这种感觉,像是醒过不来,像是溺水,越挣扎越沉溺,明明醒着却连眼睛都睁不开,也说不出话。 医者走后,舒夜坐在床头,低声道:“映儿不要担心,我知道你听的见,我想了很久,你现在这种状况应该跟陛下有关,还记得吗?太皇太后仙逝的时候,先一代的剑灵便消散了,每一个王朝的统治者都会有一个守护的灵,当雇主死去后,身为守护者的灵也会消散。然后你来到了这里,成为新剑灵……” 原来是这样……。 她听舒夜继续说下去:“你要是见过先一代的剑灵就知道真正的杀戮了,然而——我是一向不相信这种虚幻的东西,他之所以拥有这么强的力量是因为轻羽剑上凝聚了一个国家人的希望,把一个国家人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才会在瞬间爆发这样强大的力量。映儿,你用过轻羽,你自然会知道,这把剑是要消耗你自身力量为代价,你根本不是什么守护者,而是献给这把剑的祭品罢了……” 她越听越心惊。 “从一开始,苏安沅就是知道的,他对你一直是觉得愧疚的,所以才会尽可能地对你好。不过现在,只怕他自身也难保了吧?我很好奇,他居然还活着……他要是活着?怎么会弄成这幅样子……” 舒夜难得说那么多话,低声道:“不用太担心,你现在会陷入沉睡,是因为陛下情况很不好,不过陛下不会有事,你也就不会有事……还有,你的弟弟真是不错的孩子,为了你去大漠寻找曼珠沙华,有了那种花,说不定可以斩断你和陛下的联系。” 他从来没有对林若映说过那么多话,伸手替她捂好了被子:“就是前面两种办法都行不通,还是会有办法的”…… “我最担心的是你自己放弃,大家都那么担心你,就算是为了大家,你也要坚持下去。” 她的心突然被抽到,眼角有眼泪流下来,他的手指冰冷,替她拭去眼泪。 这样过了半月,她渐渐可以坐立起来,二丫让她坐在藤椅里,然后带她到院子里坐坐。 院子的大门开着,可以看到外面。 那一天,她穿着素净的女装,头发服帖地披散着坐在院子里,街外两批高头大马缓缓而过。 马背上是两个女子,都非常熟悉。一个黑衣蒙面是魔女慕成血,另外一个红衣妖艳,正是楚镰。 走马路过院落门口的一瞬间,慕成血的视线正好落到林若映身上,楚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林若映娴静的靠在藤椅上,与慕成血的视线一交汇,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惊。 楚镰问道:“师姐?怎么了,这人你认得?” 慕成血恍然惊醒,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一问一答间,马匹已经走过院落。 林若映听到风中传来楚镰骄横的声音:“那张脸让人看了就讨厌,真想划花她!” 林若映眼中连情绪都没有变化,受伤的手已经好的差不了,端起放在院子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然后就听到街外兵器交锋的声音,这个“楚怜”恐怕是插翅也难飞了。林若映嘴角一勾,淡然地垂下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与虎谋皮,快的话,明天可以更新 六十二章 与虎谋皮 酒泉,瓦剌军中。 “啧啧……成血你看呢?多好的宝剑,那么锋利!”湛蓝的眼眸中有不明的情绪,手中执着宝剑,正是轻羽,举在面前,仔细地端详着。 “属下该死。”慕成血一直跪在地上,身上带着血迹,明显受了重伤。 “怎么就你一个人呢?你那师妹呢?”慕焰放下了手中的轻羽,眉眼弯弯,湛蓝的眼睛里是难以掩饰的杀意。 “不敌,被擒。”慕成血低头,言简意赅地说。 “是谁?” “舒夜。” 慕焰一时间沉默,湛蓝的眼眸眯起,冷声道:“舒夜……又是他!” 这时,阿古勒从军帐外走进来,道:“少主,汉人皇帝的情况不是很好。另外汗王邀请少主去宴会,天狼将军也去,汗王说,这次宴会还会有新的盟友加入。” “宴会?新的盟友?我们这个汗王真是——”慕焰讽刺地摇了摇头。 话未说完,哈桑也来了,禀告道:“少主,楚镰在天牢里。” “怎么跑到天牢去了?”慕焰眯着眼睛,已经不是一点点愤怒,他敏锐地感受到有些事情开始变化,并且超出了他的计划。 “汗王那边的人说,楚镰是被我们新的盟军抓回来的,说楚镰密谋叛逃。还有少主,汗王似乎已经和舒夜结盟,他就是汗王说的新的盟军。” 哈桑老实,将收集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慕焰,挠了挠头发,不解地问:“少主,我就不明白了,舒夜那伙人,我们死了多少兄弟才把他们拿下,现在居然和他们结盟,我虽汉字不认几个,但也知道养虎为患!” 慕焰笑了起来,露出可爱的笑容,有一颗小虎牙:“就是说啊……连哈桑都明白的道理,汗王居然会跟羽林卫结盟,舒夜还真是一个神秘的对手,他手上必定有着让汗王有所顾忌的王牌呢。” “少主打算如何呢?”阿古勒问道。 “还能如何呢,先去夜宴吧!”微笑着的男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军帐外走去。 阿古勒跟上,又问:“那么楚镰呢?” “杀了。”慕焰随口一句,挥了挥手,好像觉得阿古勒问的很多余。让他蒙羞、又没用的人,留来有什么用呢? “就知道会这样。成血还来求过我,看来也不管用。”阿古勒耸了耸肩,无奈道。似乎早已料到。 “成血吗?”慕焰眯眼一笑:“她倒是比她这个师妹有用多了。看在她的份上,给那女人一个全尸吧。” “好吧。替成血谢过少主了。” “接下来要去大汗那里了,虽然很不愿意,但是这个时候还是不得不去道声谢。” 一路走着,同紫衣金百蝶穿花的男子擦身而过。 慕焰猛然回头,认出了来人,蓝色的眼眸眯起,阴狠道:“向那些中原来的剑客道谢。” 舒夜也停了脚步,回头看着慕焰,狭长的眼眸冷光闪现。 这是两人首次近距离的交锋。 “公子单刀赴会真是叫人佩服!”慕焰冷冷一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道:“公子这边请。” 舒夜冷冷看了他一眼,凤眸一抬,冷眼一言不发。 ********************。 汗王的夜宴上。慕焰离汗王很近,就坐在左端下首的座位,天狼将军坐在右端。 天狼是这次土木堡战争中的功臣,歼灭了明朝主军,连慕焰也难掩其风采。此人隐忍、果决,以凶狠著称,人如其名,是草原上凶狠的恶狼。 舒夜冷然一直没有说话,懒洋洋地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出去。 趁着舒夜不在,瓦剌汗王对着慕焰说:“虽然我们是在对互相都有利的条件下才缔约的,但是舒夜确实很有用。这次能抓到楚镰这个叛徒也全是他们的功劳。” 汗王是一个高而胖的中年男子,长了一脸的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小的快眯到肉里,小眼聚光,眼尾下垂,眼下青灰,有纵欲过度表现。 “哦……原来如此。”慕焰看上去没有什么兴趣。虽然他清楚地知道楚镰并不是什么叛徒,那个女人只是不听他的命令,自作主张,去终南的事情就是她自作主张。很不满这样这样自作聪明的女子,但是汗王这样处理,擅自处罚他手下的人,让慕焰更加生气。 然而慕焰是那种越生气,脸上笑容愈发的人,看上去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元老们也赞成这样,毕竟我们对中原没有他们来的熟悉。再加上朕听说,中原人已经推选了一个新的皇帝出来,我们手中的皇帝就变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倒不如扔给舒夜,让他们中原人自己内讧起来。”汗王看上去思量了很久。 “是这样。新帝今年底就会登基,齐王朱祁钰。”慕焰补充道,不以为意。 这是必然的,国不可一日无君。 话说到这里,舒夜已经回来了,脸上连一丝表情也没有,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慕焰和汗王的话题也就结束了。 天狼一直在一旁喝酒,一碗接着一碗,看起来也不想说话。 气氛沉闷,汗王道:“公子远道而来,想必还没有看过我们草原的舞姬,来人!歌舞助兴……” 汗王话语刚落,已经有穿着薄纱的舞姬如鱼般穿入,薄纱遮去了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女子的曲线曼妙,尤其是第一个领舞的女子,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踏乐飞仙。 舒夜眼眸一寒,这个人不是他事先安排的舞姬,那个舞姬虽然貌美,不管如何威逼利诱却始终不肯配合,于是他用幻术控制了那个女子。可是眼前这个女子明显和之前不是同一个人,更糟糕的是,这个人她非常熟悉,她身上带着伤,她那双腿根本连站立都做不到,是用幻术维持着自己现状。 舒夜心中大怒,他要做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她担心,她何必自己这样冒险? 草原上的民族大多都爱好歌舞,慕焰看得兴起,然后竟然下场,和舞姬们一起跳起舞来。他湛蓝的眼眸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和领舞的女子对跳舞起来。 汗王目光中也是露出了贪恋的意味,一曲终了,他唤领舞的舞姬留下,赐了一杯酒。那杯酒有些不寻常,汗王见她喝下,才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对着身边的人吩咐:“带这舞姬下去,好好安排。” 看样子是要留在军中。 是,舒夜知道。他是必须在英宗身边安排一个可靠的人手,身为英宗守护的她,自然是最好的人选,而且只有她能在数万人的军队中找到英宗。舒夜当然考虑过,可是他不忍心她冒险,他宁可用伤身的法术去操控一个舞姬的意志。 然而她竟然这样清楚的知道!她知道自己该做的事情,并不需要舒夜特别照顾她。 可是——。 “抱歉汗王,在下对那个舞姬很是中意。”舒夜还是做不到。 慕焰了然地一笑,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哈哈哈!既然舒公子都开口了,朕也就不夺人所爱了!”汗王虽然不悦,但还是没有拒绝。 舒夜抱拳一笑,举步离场道:“在下这就告辞了,谢汗王款待。” 汗王大笑起来,爽朗道:“没想到舒公子也是同道中人!”看来这位汗王颇为沉溺酒色。 舒夜拱了拱手,往军帐外走去,抱起一旁的舞姬,扛在身上。 汗王在身后哈哈大笑。 舒夜走远之后,压低了声音,声音已经冰冷到了极致:“你为什么要涉险?你觉得这是在帮我吗?” 被扛在肩膀上的女子软绵绵的抱住他,声音暗哑地唤了一声:“舒夜……”这一声呼唤,就像是承恩的欢愉、带着颤音。正是乔装成舞姬的林若映。 舒夜皱眉,感受到她身子开始发烫,问:“怎么了?” 林若映艰难地把话说完:“那酒里面被下了药,我原本就是知道的。还有……你不该带我走的,我有责任去保护陛下。” 舒夜冷然地听着,道:“你现在自己都这幅样子,还谈什么保护陛下。” 回到他们在酒泉的住处后,舒夜解开她的衣服,幻术已经消退,双腿还未伤愈,那杯酒的作用下,双腿经络突起,奇异地扭曲着,不住的痉挛。 “小映……”舒夜伸手摸着她的腿。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身上也开始发颤,却是因为害怕。 “小昭没有找到曼珠沙华,你无法斩断和陛下的联系;加上你现在又被下了药,你的腿都会废的,小映……办法还是有的。”舒夜说的平静,但是他眼底的痛苦并不比林若映少,他说的办法,林若映听到过,以血共命,苏安沅交给他们最邪恶的一种巫术,只要合欢,然后催动咒符,就能斩断和过去的一切联系,而这两个人从此以后,一方要将自己一半的寿命分给另一个人,直到星辰陨落。 是用自己一半的寿命,去救另外一个本该死去的,是逆天的巫术,是要受天谴的,是邪恶的。 “舒夜,不值得。要是你真的这样做了,我会恨你一辈子的。”林若映身上烫得好像五内俱焚,低吟道。 舒夜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恨就恨吧,失去双腿的你就是一个废人,我不想你死……要是你不在了,我纵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六十三 宝马香车花满路·祭典 军帐之中,一言不发的天狼在慕焰走后,终于对着汗王说了一句话:“比起慕焰,羽林卫的舒夜更加高深莫测的,难以捉摸,是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的孤狼,大汗千万小心。” 凶狠的大漠孤狼,天狼说的是他自己吧……瓦剌汗王看上去昏聩,心里其实很明白,不论是慕焰、舒夜还是天狼,都是他难以驾驭的狠角色,只有让他们相互制衡,他才能稳座大汗之位。 小眼聚光,隐藏了狡诈的神色,点头道:“朕知道。” 大漠中的风这样凛冽,沙丘中的熔岩石被风吹得呜呜的悲鸣。 *********** 三年之后,竟会是这样的沧海桑田。 三年前,瓦剌兵临城下,北京城危,各地勤王,齐王朱祁钰临危继位,遥尊英宗为太上皇,立英宗的长子朱见浚为太子,次年改元景泰,并且在北京保卫战中变现出色,击败了敌军。 与此相对的瓦剌内部,群狼相争,内政出了问题,一片混乱。 景泰帝朱祁钰从瓦剌军中接回了英宗。 英宗回归后,朱祁钰严加看管。 景泰三年,朱祁钰改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深为太子。至此,朱祁钰从瓦剌迎接回英宗后,野心已经暴露无疑。 上元佳节。 景泰帝回南京祭祖,一时间,南京城热闹非常。 午后,南京街头,风和日丽,人群熙熙攘攘,花灯沿街。 有个叫花子打扮的人,头戴斗笠,坐在墙角行乞,斗笠之下,是一张莫辨男女的美丽面容,时间仿佛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一个身影走近,遮得他眼前黑暗,带着强烈的气场慢慢地走近……熟悉的气泽,暗夜的气泽。 他并不抬头,呵问:“你是谁?” 来者懒洋洋一笑,道:“哊……青圭,你还是老样子,被新帝身边的那群狗追得四处乱窜啊。” 行乞之人正是花青圭,他没有死在战场上。 原来是他来了,青圭暗想。他扶了扶斗笠,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子,问道:“舒夜,你怎么来了?我本听说,你和瓦剌已经联手,为了躲避追杀而一直藏身帝都,怎么来南京了?” 不错,他们原本是差点战死在沙场的英雄,拼死活下来,却不被自己国家新的政权所认同,被当做逆贼,被当做反叛。新帝好像忘了自己不该长居那个位子,好像也忘了在营救英宗的过程中他们这些人付出的艰辛。 他们这些人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自己的国家。青圭没有死,却和死了没有两样。 不是在前线战死的,却是被后方的同胞陷害。他们明明曾经为了国家那么拼命地对抗外族,可是新帝那边却那么快就屈就于外族,甚至不管前一位陛下的死活,羽林军也一样,遭到了肃清,不是死在前线战场的,而是被主和派肃清。 舒夜冷笑了起来,环抱着双臂,抬眼望着热闹的街市,冷声道:“因为我听说有盛大的祭典,心里想着,就来看一看。” 青圭讽刺道:“就算喜欢祭典,也该收敛一点。说到底我只是不支持新帝,而你可是和敌军联手了呢。比起我这颗人头,新帝那边可更喜欢你的。当心丢了小命。” “还不至于丢了小命。”舒夜一声轻笑,道:“你说话的样子跟小映还真像……” 青圭闻言一楞,恍了恍神,道:“小映……她好吗?” 舒夜淡淡一笑,身上阴狠的气息渐渐散去:“这几天受了风寒,其余都好,特别是听到你和北辰都活着的消息,她开心得梦里都会笑出来。” “你要是有空的话,去看看她吧,她成天念叨着你。”舒夜继续说道。 说起那个恬淡的女子,两个大男人都微笑起来,一改之前的气氛。 “那就好……”青圭美丽的脸上露出笑意,注视着看似平静的南京街头,“南京这个地方太危险了,夏侯敦、赵飞扬、千喻这几个人为首的老派羽林军已经在南京部署,我不希望再看到小映涉险。舒夜!” 他指的是两年之前,迎接英宗回来的时候,新帝暗中派人假扮成瓦剌刺客的样子,在半路狙杀,想让英宗没有命回来,这样他就可以永远保住皇帝之位。林若映一路护着英宗,几乎殉职,一战成名,扬名天下羽林郎林十七。 “你也知道她,她想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舒夜嘴角一勾,眼中是溺宠的柔光。 青圭闻言一呆,低头轻声道:“没想到,到最后小映还是跟你在一起。”他的目光转向秦淮河边的人肉包子店,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本来还以为是会和宋玉的,你是知道的,小映那时候是那样喜欢他。” 舒夜站在那里,跟着将视线转到店里。 当年秦淮河畔的人肉包子店的小姑娘,如今已是风姿卓绝的老板娘,妩媚动人。 “阿欢,你放开延郎。”女子嗔道,眼波流转。正对着一个蓝眼睛的美貌小姑娘说话,那个小姑娘此刻正拉着杨延晔的手。杨延晔一身衣服松松垮垮,整个人像是市井小痞子一样,不复之前的挺拔。 舒夜眼睛一眯,要是没有看错的话,这个小姑娘是瓦剌人,而且长得有几分想慕焰。舒夜没有记错。这个小姑娘就是慕焰的妹妹,名字就是慕欢。 慕欢怒道:“掌柜的管得可真多,我拉杨大哥的手又怎么样了!” “我们中原可是礼仪之邦,今年夏天我和你杨大哥就要成亲,你们拉拉扯扯成什么体统?” “掌柜的,你就死心吧!夏天永远不会来!”慕欢勃然大怒。 两个女人拉拉扯扯吵得不可开交,杨延晔像习以为常,挠了挠头发,往店外走着:“我去吴老那里喝酒啊……” “你哪儿也不许去!” “你哪儿也不许去!” 两个女子齐声回头厉声喝道—— 杨延晔脚步一滞,逃似地逃出了包子店,“女人可真麻烦……”他踢踏着脚上的布鞋,走得飞快。 走出店外的时候,秦淮河水光波动,映得他眼睛有些发花,刚才他明明瞥到了两个极为熟悉的身影,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吗?前两天北辰一副阔少的样子出线,他接手了家里的事物,已经开始经商,走南跑北的。前两天居然到了南京,而刚才那两个人的样子,看上去也是以前的同伴吧? 杨延晔颓然地摇了摇头,不打算再去理会,恍然地拍了拍脑袋:“别让吴老等久了。”就往秦淮河边的酒肆走去。 走到的时候,吴老已经在喝酒了。他是一个孤老头,也是南京城楼的老守城人,儿子在战争中死去了。老伯对酒却很是精通,杨延晔在南京的时候,很喜欢和这个老头子一起喝酒,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吴老都能一一道来。 “晔哥儿!这边……”吴老伯看到杨延晔,扬了扬手招呼他。 “我来的迟了些。”杨延晔略感愧疚。 “不打紧……真是热闹啊。”老伯坐在临窗的位子,望着叹道。 “嗯,是啊……”杨延晔随口应了一句,在位子上坐下,喝了一口温酒,暖了暖身体。 “盛大的祭奠,也不知这位陛下到底要祭祀些什么?晔哥儿,听说你也上过那次的战场是吧?”吴老伯喟然长叹,老年丧子之痛永远无法愈合。 杨延晔默然,半响才含糊道:“嗯。我不过是个小喽啰……”他话语一顿,手中举着酒杯,略有“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眼中浮起伤感的情绪:“不过,真的是有很多同伴都战死了。”闭起了眼睛,好像那些杀戮就在眼前,挥之不去,然后,他饮下一杯酒。 “没有想过要报仇吗?”今天的吴老伯看上去有些不一样。 “啊?”杨延晔皱眉。 “没有想过为了自己同伴报仇吗?”老者压低了声音,因为年老而变得浑浊的双眸中,寒光闪过。 “老头,你……”杨延晔发现了老者的异常,联系到刚才看到的两个熟悉的身影,明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哎……继续喝酒,来来喝酒……喝完酒老头子还要去城门口巡逻……”吴老和蔼的笑笑,拉着杨延晔继续喝酒。 ********* “舒夜,那个老人家有问题啊……”青圭站在酒肆之外,摇头道,意有所指,分明是发现舒夜一定做了手脚。 “嗯……毕竟儿子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放下的吧?”舒夜并不否认。 青圭担忧地皱眉,美丽的眼睛里有看透神色,不赞同地摇头:“舒夜,我不管你打算做什么,你都得为小映考虑,不要做出过激的事情来……有时候,我会觉得宋玉也没有什么不对,那样平静地生活下去真让人羡慕。” 舒夜狭长的眼眸一抬,似乎有所动容,想到出门的时候,娇妻美好的睡颜……他最终还是什么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半响,长叹了一声:“有些事情总是放不开,明明逃开了,还是忍不住回到最初的枷锁。”那一年,母亲为了让他自由的活下去,以命换他的自由……然而他这一生,极力的逃避,而是没有办法远离这权力的中心。 青圭不语,他懂那种感受,他说不出话来安慰一起战斗过的伙伴。 舒夜将他的神情瞧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得了!你要是真有工夫倒不如去看看她,我们住在修朢的小院里。”说起娇妻的时候,他冷峻的面容变得温柔,那样的神色,青圭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到。 “我会去的。”青圭含笑着点头,心中突然有些失落。 青圭看似随口应了一句,连舒夜都没有想到,他真的很快就会去找过林若映。 ☆、六十四 蓦然回首阑珊处·相逢 南京闹市街区的静巷里,巷深则院静,实在是难寻的妙处,这座院落名为“修朢”,院子里,房门紧闭,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和富贵人家的院落一样。隐约传来女子咳嗽的声音。 “顾齐……咳咳……这样真的好吗?我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林若映挣扎着从床里爬起身来,懊恼不已,这个身体真的太脆弱了,先天不足,又加上战争中的受伤,如今,天气稍稍转凉,她便得了风寒,非但不能帮上舒夜的忙,反而还让他留□手最好的顾齐来照顾她。 顾齐,剑客,三年前和鬼匠一齐在张掖出现的影卫,也是如今舒夜的主力军之一。 “小映,你得了风寒,安心休息便是。”顾齐原本靠在窗边,走过来,扶住她,示意她躺下,又将被子提高了些,枕在她的脖颈间。 昨个夜里已经退下烧来,整个人虽说不上精神,大体却还安好,那张绝美的脸,如今苍白的没有任何生气,连着嘴唇也是苍白。 顾齐软下心来,柔声道:“公子那边你放心就是,他做事一向有分寸。” 林若映淡淡一笑:“话虽如此,我还是不放心,顾齐,你去走一趟罢,不用留下来照顾我,照顾的话,自会有人。” “不仅仅是照顾,小映。”顾齐顿了一顿,才道:“你是知道的,我们最近的处境很不好,公子让我留下来,当然有他的考虑,他那边有鬼匠相助,不会有什么问题。倒是我们这边,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要是碰上赵飞扬他们那帮人,你根本就对付不了。” 林若映凝神听了一会儿,知道顾齐是不愿留下她一个人涉险。道:“我知道你说得对,我没有想过这些……我只是担心他。” “你也应该为自己想想,不是吗?”顾齐摇头。 “恩……谢谢你,顾齐。”她睁着一双空蒙的眼睛,认真道,“只是……我知道,你也很担心他的,我们一起去一趟,怎么样?”她还是不死心,知道事情重大,她不放心舒夜。 “可是……你的身体?” “完全没有问题。”她说话完,又难受地咳嗽起来,眼神却是有力的,不转开,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她说话费力,说了一会儿话又咳嗽起来,咳得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嫣红,那双眼睛眼神坚定,眼底是病中的迷茫和无望,仰着脸,抬头望着他。那张脸小巧得一掌就可以囊括,顾齐心中说不明的情绪,有些莫名的惆怅,不能直视她的目光。 他扶着她,她靠在他的臂穹,仰着脸看着他。 “好……”顾齐答应下来。 她扬起笑容,松了口气。 “还是不要勉强的好……”门口站着衣衫褴褛的乞丐,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他将头上的斗笠一摘,露出美丽的容颜,时间好像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印记,他还是那个美人如花隔云端的美人…… 林若映一呆,眼睛突然变得很涩,她苍白却极美的脸上露出笑容来,整个人莹莹生辉,她的嘴唇像干枯的花瓣:“美人……你来了?” 好像还是在终南学艺的时候,桃花飘摇,树下的青圭面若桃李,唇红齿白,人面桃花相映红,风一吹,满山的桃花都纷扬而下。 “是。我来了……”青圭微笑着点头。 顾齐站在一边,道:“属下去准备。”见林若映点头后,就退了出去。 青圭温柔地坐在床边,垂眸看着她:“怎么病成这幅样子?” “寻常的风寒而已,倒是你,怎么打扮成这幅样子?我记得你以前衣服上只要沾上一点点脏东西,就不愿意再穿。”林若映抿嘴笑起来,她看上去气色好一些了,大约是看到青圭,真的很开心。 “还不是为了躲避新帝身边的那些人,夏侯敦、赵飞扬、千喻……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啊……”青圭不欲多言自己,只是关心林若映,又问:“怎么会跟着舒夜呢?你不是不知道他是多么危险的人。” 林若映抬眼看着青圭,她那双眼眸依旧深沉。这话要是由其他人来说,不免有离间之感,但在青圭说来却一派真挚磊落。 林若映靠在床边,嘴角有微笑:“我啊……其实没有你们那么远大的志向,一开始离开林家,只是不甘心困于深府,只是想强大起来保护母亲而已。再后来,和你们一起效忠保护陛下。那时候,没有援军,你们说要战斗下去,我也没有意见,眼看着同伴们一个个倒下去,我那时候觉得作为一个战士和大家一起死去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带着追忆的神情,整个人冷静而温柔:“只是却偏偏活了下来,身边只有舒夜一个人,是他救了我。” “我那时以为大家都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可是,舒夜说,不知道怎么走下去,那就看着他的背影,跟着他走下去就好;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没有关系,只要跟着他就好。”说道舒夜的时候,她脸上有小小的骄傲,因为有舒夜这样的依靠在。她的眼睛一向深沉如水,此刻也有着浅浅的波光。 “也许就是那一刻,我效忠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不管他选怎么样的路,我都会陪他走下去。我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只忠于舒夜一个人,没有什么陛下,也不再是终南的弟子。” 她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忽然觉得很轻松。 “小映……”青圭唤了一声,叹了一口气,说不清情绪,不知道是怜惜还是叹息。他原以为是爱恋,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原因,超越了男女之爱。 “美人,你也莫要来劝我了。虽然危险,但是我信赖舒夜,他有足够的力量。延晔打算过平静的日子,北辰想走一条通商救国的路,而你不愿意像舒夜这样过激冒进,你的计划更加柔和长远……不管是谁的决定和选择,我都觉得很好。”她从床上站了起来,她那样沉静,看的那样透彻。 曾经一起战斗过的伙伴们,虽然选择了不同的路,但是……大家心底的坚持依旧没有改变吧。 “你不去见见他吗?”青圭问。 “有必要吗?”林若映挑眉,随即柔柔的一笑,她知道他指的是谁。 “毕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小映,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可是我知道,他其实是很想见你的,他——”他话未说完,眼前的女子已经眼神打断。青圭一想,怅然叹了一口气,如今却是没有相见的必要了,他只是为他们感到惋惜罢了。 *********** 夜幕沉寂下来。 南京上元的街头。夜空之下,灯光璀璨,光芒温润,直逼星光。 街边的酒家,年轻的男女落座。 “上元佳节,难得我们也有空闲吃上元宵。”蓝衣的男子有所思,道。 “是呢,难得……咳咳”旁边的女子应道,随后又咳嗽起来。 “要紧么?还是回房休息吧?”顾齐还是不放心。 “不碍事。” “客官元宵要什么馅儿的?甜的还是咸的的?”生意是这样红火,小二这才有时间估计他们。 “甜的!” “咸的!”顾齐看向小二又重复了一遍,“店家,要咸的,劳烦了。” “好嘞……”小二很快去准备。 “恩?”林若映转过脸看着他,微微不解,疑惑。她一向爱甜食。 视线相对,顾齐解释道:“吃甜的,一会儿你又要腻味地咳嗽。” “哦……好吧,也是。”她托着腮,出神地望着上元热闹的街市:“真是热闹呢。还记得以前的时候,上元节溜下山玩,连舒夜都被我们说动,一起出来玩。回去的时候自然是被师父一顿责罚,但是大家还是很欢乐。那种快乐……到现在还能感受到。只是那时候的心境,如今怎么就回不来了呢?” 顾齐静静地听着,没有多说什么。 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元宵上来,热气氤氲,缠绕在她的脸庞。他仿佛看到她落下眼泪,滴在碗中,泪滴晶莹。 他只作不见。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林若映流泪。 “我出去看看,你不要乱走。”顾齐嘱咐道。 林若映点头说好。她知道顾齐还有任务在身,她不会妨碍到他。 晚风习习,林若映出神的游走,她答应顾齐不会乱走,可是她又怎么会真的傻傻的坐在酒店里呢?她一个人走在热闹的夜市里,灯火通明,风吹得她有些冷。南京……她这是第二次来的南京了呢……她拢了拢衣服,恬静地淡笑了下,出神地随着人流走着。 突然,城门祭奠,烟花起,夺目绽放。周围的男男女女开始欢呼,“好漂亮!”女孩子的声音传来,那个女孩子兴奋地指着夜空,身边的她的男伴。 林若映顺着身边小女孩指的方向望去,她仰头望着夜空,火树银花,焰火繁华的影在她眼中绽放。 爆炸声起,舒夜那边已经行动了吧? 她低下头,继续游走。 “小映,是不是你?” 她听到身后有人唤她的名字。 是他? 怎么会是他! ☆、六十五 东风夜放花千树·暗杀 “飞扬,千喻那兔崽子说去茅厕了,怎么一去不复返了?”南京禁卫首领,夏侯敦执剑在城楼巡视,天寒地冻的,夜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夏侯冷的直呵手。 身后的赵飞扬冷冷一笑,冰块一样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去茅厕?我看八成又去偷懒了吧。” “飞扬,你怎么说也是小喻姐夫,这样怀疑自己人可不对。”夏侯笑着摇头,看了看城下的热闹光景,“依我看,他肯定是被什么事情缠上了。” 赵飞扬不语,看着城下拥挤的人群,只说:“总感觉今天怪怪的,别出什么差错才好,陛下要是有什么意外,我们统统得掉脑袋。” 夏侯拍了拍他的肩膀:“飞扬,你太担心了,全城都在戒备之中,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舒夜他们哪里是一般人,想起前一年,和瓦剌和谈的时候,出使全被被他们斩杀,一个不留。那景象根本是修罗场……他们根本不服从新帝,也不赞同和瓦剌人和谈……偏偏抓不住他们!”赵飞扬皱眉,想到的是那修罗场一般的和谈之地。 夏侯一下子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加紧了巡逻。 巡视至城楼的时候,城楼上是年老的守城人,佝偻着背脊,见到两位长官点头哈腰道:“夏侯将军,赵大人……” 夏侯点了点头,笑得温和:“吴老啊……这几天幸苦你了。” 这个守城人正是与杨延晔一起喝酒的老者,老者脸上堆满了笑容:“将军哪里的话。” 晚风凌冽,吹起景泰帝的身上那件明黄的羽缎斗篷翻飞,众亲随百官拥簇着皇帝登上城楼。 城楼下的百姓高呼万岁,其声整天。 霎时夜空中焰火璀璨,礼花大朵大朵地在夜幕绽放。然而,城楼上的景泰帝目光森然,竟然比深冬的寒风还阴冷,仿佛在夜空中看到了什么痛恨的事物。 景泰帝对着夜空低声说了什么,连站得最近的内侍都没有听清楚,似乎是说了一句“太傅”,内侍搞不清状况,太傅苏安沅过世很多年了,这个时候陛下怎么说起他来了? 只见皇帝嘴唇微动,却依旧听不清他说些什么,皇帝目光森然,像是对着夜空中的什么在说话。 “太傅啊……我的哥哥舒夜不会服我的。” 夜空中的男子白衣广袖,冷风吹动他的裙裾,显得有些虚弱苍白,宛若生前,容颜如莲花般开落,唇色艳丽,他的眸色浅淡如笼烟雾,褐色虚幻而缥缈。眼睛里没有雾气,再也没有半分人世间的气息。 “陛下已经继位了,真龙天子重现人间,臣下没有什么挂念的事物了。”苏安沅说着话,突然想到那个小小的孩子,那双沉沉的眼眸……她到底还是怨恨他的吧,他唯一的牵挂了。 苏安沅已死,在她困居深宫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他心爱的女子死后,前去祭拜的他就了无生意,遇上狙杀后安然赴死,之后出现的他一直是灵体的状态。 “朕不甘心……”景泰帝森然的注视着夜空。 一切对话消失在夜幕中,没有一个人听到。 夜幕中的焰火那么美丽,美到了极致,城楼下的百姓欢声笑语,原来站在高处是这样孤独。 ********* 熙攘的人群之中,绚丽的烟花在头顶的夜空绽放。 那一个转身的瞬间,杨延晔觉得无比漫长。 她的眉眼都长开了,比他记忆中的样子更加美丽。 一顾倾城。 所有的记忆汹涌而来,她的一个回眸就足以倾城倾国。如同林家水榭初见的时候,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杨延晔觉得自己呼吸不过来。不过是领子的兔绒换做了狐裘,那张脸依旧下巴尖尖,那双眼睛依旧黑瞳深沉。杨延晔心中一痛。 “延晔?”她双唇微翕,唤出他的名字,带着一点不确定。 为什么不是“秦宋”?这个名字代表了她们的过往。 他走近他的身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眸光中千言万语,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最终,他问,淡淡地笑问:“舒夜说你生病了,所以没来南京,怎么还是来了?你……身体还好吗?” “如你所见,安好。”女子欠身,裣衽施礼,已是妇人装。 他曾经说过,只有她开心就好,不管她最后跟谁在一起。没想到一语成谶……不是不心痛的,可是又豁然放下了。当战争结束后,他翻遍尸体也找不到她的时候,当听说她已经为舒夜效忠的时候,当他决心在南京过平静的日子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已经永远的失去她了。 “那么你呢?过的好吗?”她于万千灯火中凝眉相问。 杨延晔一笑,那场景就像是那日在家中水榭,他从墨梅林中走出,肩头还是梅花瓣,风吹花落,他就是那样笑,眼眸灿烂桃花。 他点了点头,只说“好”,再无其他话好说。 有更大的焰火在夜空爆炸,血红血红的焰火,城门也跟着被震动,火光印的两个脸上有了光彩。 千喻在街上巡视着,后面跟着十几个羽林卫,。他突然就看到了儿时的伙伴,还来不及打招呼,人群就乱了。 “不好啦!陛下遇刺了!”人们惊呼奔走。 “出事啦!守城人将陛下刺杀啦!”城门失火,绚烂的焰火在夜空绽放。 千喻拔剑而出,阴沉着脸,将首先呼叫的人斩杀于剑下:“造谣生事者!死!” 场面已经失控,不明真相的百姓跟着乱跑,哭声喊声一片,慌乱之中,千喻再也没有看见刚才的两个人。 “走!快去城楼看看!”千喻挥手,招呼着身后的将士。 一切开始于结束以后。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