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血神兵》 作者:时乘六龙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作品相关 千古名将---赵子龙 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古来冲阵扶危主,唯有常山赵子龙。 纵观史实与评书,何人敢称常胜无敌将,何人能身经百战而身无片伤,何人敢称千古第一将,我看唯有常山赵云赵子龙。 赵云一生功高盖世。赵云死后,连一贯没心没肺的刘禅都动心了,别看刘禅懦弱糊涂,可他并没忘记赵云的救命之恩。刘禅命满朝文武挂孝,亲自接灵柩到成都,然后传旨:“子龙将军自从辅佐先帝以来,功勋卓著,奉公守法;济危于险,单枪匹马,纵横敌阵,一身是胆,千古英雄;忠以卫上,礼以厚下,忠心保国,青史留名。朕要为子龙老将军亲自送葬!” 刘禅身穿孝服,亲自送葬,将赵云埋葬在成都锦屏山下,并修建了一庙宇,供人们四时凭吊。子龙庙现仍然坐落在秀丽的锦屏山下。刘禅追封赵云为“大将军”,谥号“顺平侯”。大将军是当时武将中最高职位;极个别有功之臣才能封倨。为什么叫“顺平侯”呢?柔贤慈惠为“顺”,执事有班为“平”,所以叫“顺平侯”。追封赵云为大将军,谥号顺平候,一点都不为过。 赵云是常山真定人,在三国时期名扬天下!是位文武双全的大将。他有勇有谋,浑身是胆,人称“常胜将军”、“神勇将军”。赵云确实是浑身是胆。赵云一出世,大战文丑,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以赵云一人之力差一点逆转了袁、公孙之战的整个战局;与裴元绍交锋,只一合,就将裴元绍刺死;乱军中枪挑大将高览,杀散后队,又来前军独战张郃,依然不改英雄本色;当年长坂坡一战,可算赵云树立威名之战,在曹操的百万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救出幼主阿斗,砍倒大旗两面,夺槊三条,杀死曹将五十四员;取桂阳力拒绝色佳人,表现出其高风亮节;在荆州,赵云保着刘备过江联姻,正因赵云有勇有谋,才使刘备能在虎穴中成亲。在回荆州的路上,孙权、周瑜派四路人马追赶,赵云遮风挡雨,前面有堵截他当先锋,后面有追兵他断后,一个人横枪立马,挡住了东吴上万人马,这才化险为夷,保住刘备、孙尚香返回荆州,龙凤呈祥;孙权为了夺回荆州,乘刘备率兵远征西川之机,设计想将阿斗做人质以讨还荆州,用计骗回孙尚香,孙尚香不知是计偷偷抱着阿斗要回东吴。赵云得知后,立刻只身驾一叶小舟,追赶东吴大船,截江夺回小阿斗。在长坂坡赵云于百万军中救阿斗时,面对的是敌将曹兵,而这第二次救阿斗面对的却是主公的夫人。当时,在封建社会里,谁敢冒犯主公夫人?赵云既无刘备的旨意,也无诸葛亮的将令,一旦冒犯了性情刚烈的孙尚香,是要犯死罪的。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里,赵云敢于拼死从主母的怀里夺过阿斗来,靠的是清醒的政治头脑和对主公霸业的忠心。用现在的话说,赵云是为了刘备的霸业无私无畏;拒汉水威名远播,老将黄忠被围于汉水,赵云引三千军前去接应,大喝一声,率先挺枪催马杀入重围,左冲右突,曾在长坂见其勇者、胆寒心冽,闻其勇者,尽数逃窜;赵云就是年到花甲,仍不减当年雄风,北伐时他能当诸葛亮的马前先锋,凤鸣山一场大战,赵云连斩五员大将,杀得魏兵大败,吓的曹魏之兵闻赵云之名闻风丧胆。不管刘备还是诸葛亮,每逢遇到危急情况时,不论是闯龙潭、入虎穴,都离不开赵云赵子龙。 赵云义拒美色,可谓将中之君子也。赵范在桂阳欲将其嫂许配给赵云,赵范之妻樊氏人品相貌出众,赵云为了刘备的江山社稷,考虑到荆州末定、大业末成,义然拒绝。多亏后来赵云陪刘备迎接孙尚香回归荆州以后,诸葛亮、张飞和孙尚香积极搓合,赵云才得以与樊氏拜堂成亲,成就一段美好姻缘,樊氏为赵云生二子,长子赵统、次子赵广,皆为蜀汉后期的大将。赵云的这种“先为人,后为己”的精神,令人敬佩。 赵云这员将与一般武将不同,他有儒将之风,不但武艺高强,还很有才,用现在的话说,他不但是一个能领兵的将军,而且还是一位很有头脑的政治家。刘备取了西川在成都建都,可以说功成名就霸业已立,刘备要将成都有名的田园房产分给创基业的有功之臣。当时,刘备手下有那么多的文臣武将,谁都没有反对,竟无一人就此提出异议,只有赵云劝谏刘备不要将百姓的东西据为少数人所有,要爱抚百姓,以民为本,成都百姓多经战乱,生活很苦,为官为将的不能在这时候盘剥老百姓。赵云力劝主公的目的虽然是为了巩固刘备的统治,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象赵云这种治国安邦的才智和体恤百姓疾苦的做法,是难能可贵的,也是值得称道的。刘备成事在“义”,败事也在“义”,但对“义”的理解,赵云是高于刘、关、张的。孙权杀了关羽,刘备为全桃园之义,要起倾国之兵伐东吴,为关羽报仇之时,赵云不怕触怒皇上,赵云深知刘备与关羽的关系,但为了蜀汉之天下,仍然从政治上陈述了兵伐东吴可能带来的恶果,多次冒死苦谏,拦阻刘备发兵,刘备不但不听,还怨恨赵云,罚他到江州督运粮草。赵云并不埋怨,忍辱负重,竭尽全力保证了七十五万大军的粮草供应。刘备后来中计,被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被困夔关,赵云不计个人恩怨得失,主动出兵,在千钧一发之际,带兵冒死将刘备救出重围。当陆逊闻听是赵云来救刘备,吓的急令三军后退。赵云突围之时只一合便将东吴大将朱然刺于马下,杀得吴兵四散而逃,安全的护着刘备退到了白帝城。 赵云一生,令行禁止,遵奉法度,他从来不争功,不抢功,谁立了功他都高兴。可自己有功却多次拒赏。保刘备入虎穴过江,立了大功,回荆州后要奖赏他,赵云因刘备霸业未成而不受;蜀兵北伐兵败,赵云率兵退走箕谷时,赵云亲自断后不伤一兵一卒,没丢一束粮草,诸葛亮要重赏他,可赵云说全军打了败仗,自己怎么能受赏?面对五千两黄金、蜀锦百匹毫不动心,坚辞不受,宁愿与众将士荣辱与共,这更是一般人望尘莫及;赵云一生,屡立战功,纵观三国众将之中唯有赵云可称得上独挡一面统帅之才,用句老百姓的话说,不管办什么事,根本不让领导操心,可是他从来不炫耀自己、一生默默无闻,不争官夺爵、不争名夺利,三国时期君对臣的最高奖赏是赐以侯位,关羽、张飞、马超等都得到荣封,唯独没有赵云,赵云虽然功高盖世,却没有去争名夺爵,死后才被追封为“顺平侯”;赵云文武双全,是有名的上将军,让他当先锋,就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让他断后,就退守在后,只身挡重兵,哪怕有一个士卒没撤完,他也绝不先撤。可谓“军中之楷模、将中之大贤”,赵云赵子龙,功德盖世,后人有诗赞赵云: 匹马单枪敢独行,摧锋破敌任纵横,皆称飞虎一身胆,不负英雄千古名。 黑发当阳救幼主,白发箕谷保残兵。忠心到底无移改,谥法还应得“顺平”。 正文 第0回 引子 (更新时间:2007-2-24 19:14:00 本章字数:4432) 靖康之难,金人攻破汴京,掳劫徽、钦二帝和宗室三千余人北归,此时距太祖黄袍加身,开创大宋天下已历九朝一百六十余年,宋祚几欲因此而绝。 所幸徽宗九子康王赵构泥马渡江,得脱大难,在金陵登基,宋祚方才得以延续。 但金人久欲吞并江南一统天下,又岂会将赵构这等无能之辈放在眼中!于是,建炎三年,金国大将完颜宗弼(金兀朮)再度率军南下,直下江南,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取金陵,活捉赵构,一举灭宋。 赵构闻讯,大惊失色,深恐自己再步父兄的后尘,因而不顾众将全力谏阻,连夜出逃。怎知金兀朮极善用兵,早料得赵构会南逃江浙,在大军南下之初,便命麾下疾风十九骑扮作商贾潜入宋境,预先在临安城北埋伏,意欲阻劫赵构,策应金军南下。这疾风十九骑乃是金国精英所聚,骁勇善战,功勋卓著,向为金兀朮所倚重。此番南来,十九人练熟了汉语,又对江南风俗人文作了深入的了解,必欲生擒赵构而还。 赵构一面命大军阻击金军南下,一面又传檄各州勤王,自己却仓惶南窜,仓促之际,身侧仅带得官员近侍十数人和百余骑护驾军马。 赵构一行刚进得临安城,喘息未定,人马又饥又累,正欲稍作歇息,忽见前方密林中闪出十数匹快马来,马上众人手执长刀,操着生硬的汉语大叫道:“赵构还不下马受缚!” 赵构闻言大惊,直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身来。大将孙亭急道:“请陛下与王将军率御营众军士速速向东,臣愿以死殿后!”赵构慌忙拔马向东,御营统制王渊引二十余骑紧随其后。众人未行数里,孙亭与众将士便尽皆死于疾风十九骑的长刀之下。 赵构一行驰出十数里,王渊忽奏道:“陛下,臣见敌骑骁勇,只恐孙亭将军难以抵敌,请陛下与康总管率军先行,臣愿单骑南行,去请救兵!”赵构道:“如此甚好!”伸手解下腰间宝剑,说道:“急切间不及下旨,老将军可持朕的尚方宝剑前往,有敢违令者,先斩后奏!”王渊双手接过宝剑,道:“臣遵旨!”言罢拔马欲行。 赵构执王渊之手垂泣道:“金人必欲得朕而甘心,形势危急万分,请老将军念在我太祖皇帝开国之坚难,千万请得援兵前来相救!”王渊闻言大感惶恐,慌忙下马,叩拜道:“臣世受国恩,敢不尽忠竭力,以死相报?此去若请不得救兵,臣誓不回来见陛下!”言罢翻身上马,纵马向南而去。 众人向东急驰出百余里,已到得越州境内,耳听得身后蹄声愈急,无不心惊。忙乱间,领头军士慌不择路,竟将众人引入了一条上山的岔道之中。眼见蹄下道路越行越窄,越行越高,众人尽皆大惊。 只行得一盏茶功夫,山路便已到了尽头,眼见前面峭壁断崖,身后追兵又紧随而至,赵构忍不住仰天长叹,心道:“不想我赵构大业未成,竟死于此处!” 疾风十九骑赶到近前,见赵构自陷绝境,都不禁哈哈大笑。领头军士长刀一挥,十九人一齐翻身下马,向宋军逼近。副将张楠抽出长剑,与众军士一齐护卫在赵构身侧,振剑高呼道:“主辱臣死,但教我等一息尚存,决不容金狗犯我上国天子一根汗毛!” 领头金将道:“好!你等既要做忠臣,我们自当成全。”言罢,长刀一挥,立时便有四人飞身而出,但听得刀枪剑盾相斫之声密如雨点,不时夹杂着宋军声嘶力竭的惨呼,不到片刻,待得刀光凝滞,宋军已尽皆倒于赵构身前,枪剑盾牌落得一地,唯有张楠身中数刀,尤自柱剑强立,鲜血透甲而出,未知伤势如何。 赵构被金军这一阵快刀吓得双腿战栗,若不是内侍康履全力搀扶,只怕早将上国天子的威严丧失殆尽了,此时眼见身侧二十余名军士就只剩下张楠一人尚自挺立,急忙叫道:“张楠将军……张楠将军!”言未毕,只听得“扑”地一声,张楠忽然向前直扑了下去,俯伏在地,就此不再动弹。疾风十九骑哈哈大笑,领头金将傲然说道:“就凭你们宋人这些花拳绣腿,又怎是我大金豪杰之比?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言罢,正欲命人将赵构拿下,忽见青襟闪动,一缕轻风拂过,赵构身侧悬崖之上,不知何时竟已多出了一个人影。 只见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冷冷地道:“哼,好大的口气!学得几下微末的武功,便自以为天下无敌,连我南朝俊彦之士竟也一齐小觑了!”那领头金将喝道:“你是何人?”那青衫客淡淡地道:“南朝宋人。此来正想见识见识你们金人的高深武学。”那金将怒道:“好。你自来寻死,须怪不得旁人!”长刀一挥,命四人一齐出手攻击。 四人刚跨出一步,便见那青衫客右手食指凌空一点,斜斜向下,“叮”地一声,指力正点在地上长枪枪头之上,那长枪忽地窜起,枪尾在山石上一碰,急撞回来,青衫客伸手一拿,正握在枪尾,跟着就势一划,一招之间,便将四人手中长刀一齐砍断。便在众人惊诧的瞬间,只见枪头红缨闪动,也不知青衫客如何出招攻击,四人一齐大叫,心口中枪,毙于当场。 那青衫客连杀四人,只在举手之间,一出手便显露了惊世骇俗的武功,直教众人尽皆大惊,尤其是他先前以枪头短刃砍断对方长刀的功夫,简直匪夷所思,说来都难以教人置信。那领头金将心知今日遇上了劲敌,但军令当前,进退无路,此时却也只能拼死一战了,当下大喝一声,十五骑同时出手,一齐向青衫客攻到。 却见青衫客轻轻一笑,未待钢刀近身,长枪疾进,横扫直劈上挑下刺,于刹那之间急攻出二十余招。待得枪招停顿,先前骄横不可一世的疾风十九骑只剩下五人尚自提刀竦立。青衫客长枪平伸向前,遥遥指向领头金将。 那金将甚是勇悍,在地上一个翻身,提起宋军丢下的一面盾牌,大喝一声,挥刀向青衫客疾冲过来。青衫客长枪伸出,在盾牌上轻轻一点,便将那金将五牛冲阵般的猛劲尽数消解了。那金将欲进不得,欲退不甘,正自迥迫之际,忽见青衫客双手交错,在枪尾一拔,那长枪忽然一阵急旋,枪尖从精铁铸就的盾牌上洞穿而过,直刺入对方胸口,那金将大叫一声,就此死去。 青衫客长枪一收,复又平伸向前,遥指余下四人,问道:“不知会宁朝宗寺的戒明大师与你四人如何称呼?”四人面色如土,半晌方才回过神来,答道:“那便是我四人恩师。不知前辈又如何识得家师?”一人忽道:“前辈枪法如神,指上功夫又如此了得,莫非便是……”那青衫客不想让他说出自己名号,微微一笑,截住他的话茬,说道:“算你小子还有些眼光。好了,念在老和尚的面上,老夫便放你一马,你们这便下山去吧!” 只听先前那人说道:“恕晚辈斗胆,前辈武艺之高,确是旷古绝今,世间罕逢敌手,但说到见识,以及对当今天下的形势,却未免有些糊涂。”青衫客怒道:“什么?”那人说道:“宋主昏庸,比之陈叔宝、李煜之辈尤有不如,致使忠臣蒙难,民不聊生。我大金国世处北地,原也无意问鼎中原,只是眼见宋主无道,百姓有倒悬之苦,生灵有水火之急,这才挥师南下,吊民伐罪,以解天下苍生之难。现今我大金已席卷北国,南朝指日可下,到时九州一统,百姓安居乐业,岂非天下人所愿?前辈此时又何苦出手阻拦,为赵构这等庸主卖命呢?贵国有一句话说得极好,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以我等之不才,尚自位列上将,似前辈这般身手,若肯为我大金效力,我四人愿在圣上面前力保,定教前辈裂土封王!” 青衫客哈哈大笑,说道:“你小子武功没学到三成,嘴上功夫却已远在老和尚之上了!你说得不错,赵佶、赵恒确是昏庸无能之极,父兄如此,想来我身侧赵构这小子也高明不到哪儿去,只是你们金人将我们两位皇帝都‘请’去了北边,令我们汉人大失颜面,这第三位皇帝若再让你们‘请’了过去,连老夫我也未免脸上无光;再说我们汉人的地方若由你们金人来做皇帝,未免难以心服,即便是要换皇帝,我们也只要汉人不要金人。致于封王么……” 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回头向赵构看了一眼,说道:“却也容易!我只须把你们四个杀了,再将先前这番贬斥三位皇帝的话语尽数咽入腹中,换上一大堆忠君报国的言语来大拍这赵构皇帝的马屁,凭我这副身手和救驾之功,只怕也能弄个裂土封王。只是我天生一副放荡不羁的脾气,若真做了王爷,诸多约束,只怕没三天便会闷出病来。再说跟在皇帝身侧,须以溜须拍马为生,无趣得紧,这王爷还是不做也罢。”这番话直说得赵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心下恼怒至极。 四人觉得青衫客说得倒也极是有理,一时不知当再如何开口。青衫客长枪一抖,也不见他收臂前探,内力催逼之下,长枪便即疾飞而出,“当”地一声,正刺在山石之上,余势未竭,直振得枪杆不住颤动。青衫客道:“你们四个还不走,莫非真想把小命送在这儿不成?”四人急忙说道:“谢前辈不杀之恩,晚辈这便告辞了!”说罢拱手作礼,转身而去。 四人行未十步,忽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大呼道:“金狗休得猖狂,岳飞来也!”赵构、康履和青衫客齐向来者一看,只见来人身上无甲,手中无械,坐下无鞍,又哪有半分远来赴敌的模样?三人疑惑间,那马又驰近了十数丈,岳飞双足在马腹上一点,身子腾空而起,未待双脚落地,已飞腿向疾风四骑攻到。四人侧身避开岳飞一击,正欲出招,忽见岳飞双臂一转,五指成爪,身如鹰翔,疾取四人咽喉,一瞬之间,但听四人各自惨叫一声,尽皆喉间中爪,毙于当场。青衫客叹道:“不想朝中尚有如此高手,看来今日倒是我多事了!”言罢袍袖一拂,已不见了身影。 岳飞快步走到赵构身前,叩拜道:“臣江淮宣抚处置司、右军统制岳飞参见陛下。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眼见强敌尽去,上将来援,直到此时,赵构才缓缓舒了口气,当下说道:“岳爱卿平身。”岳飞站起身来,赵构说道:“岳爱卿举手毙敌,武功果然了得,只不知爱卿先前所用,又是什么功夫?”岳飞道:“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先前所用,乃是臣自创的武功,名叫‘鹰爪功’。这门功夫浅陋得紧,臣万不敢在人前卖弄,只是一时身边没有军械,急切之间这才使了出来,倒教陛下见笑了。”赵构微笑道:“不想岳爱卿竟还是自成机抒的武学大家!”岳飞连称不敢。 赵构又道:“岳爱卿远来救驾,却又为何作如此打扮?”岳飞道:“臣近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王渊老将军来时,臣正在榻上小歇,闻听陛下有难,不及取枪佩甲,便即前来,不想却因此辱及朝庭体面,还请陛下恕罪。”赵构道:“爱卿救驾心切,又何罪之有?” 岳飞护着赵构缓缓驰下山来,问起先前经过,康履一一说了。赵构问道:“岳爱卿见闻广博,可曾听说过此人名号么?”岳飞道:“当今武林,以‘释道儒’三位前辈的武功为最高,并称为三圣。传闻释圣前辈乃是一个女真僧人,法号戒明,在金国会宁府朝宗寺中修禅,先前那青衫客口中的老和尚,只怕便是此人;这道圣前辈事迹不著,只知他道号清灵,以轻功和剑法见长;儒圣前辈以枪法见长,因而又有‘枪神’之誉,其人行事神龙见首不见尾,甚至于姓氏名号,都鲜为人知。据说枪神前辈世居江南,常在临安、越州一带出现,若是微臣猜得不错,先前救驾的青衫老者,当是此人无疑!” 赵构喃喃地道:“枪神……枪神……”心中念着他的救驾之功,却又对他的出言不逊极是恼怒,轻叹一声,似为良材流落草野而发,催马驰下山去。 正文 第1回 燕赵古意 (更新时间:2007-2-25 18:04:00 本章字数:30082) 秋夜,风月无边。这对惯于细品此间滋味的江南才子来说,正是举杯邀明月,起舞弄清影的良辰美景;但对于古来多慷慨悲歌之士的燕赵之地,这习习秋风却如同易水之上的萧萧西风一般,不禁令人顿生一缕悲壮之气。 月光透过飘忽的浮云,淡淡地洒在这片墓地上,摇曳的树影下,隐隐露出荒坟一角,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跪在坟前,不住的悲恸。那少年浓眉大眼,面容虽未脱稚气,却也一脸英悍之色,神情悲痛,但又只字未言,双目中泪水直欲夺眶而出,却一直强自忍耐,仿佛心中有千言万语要向坟中的亲人诉说,但又无从说起;又仿佛身受万般委屈,欲言又止。无语间,唯觉他身边的银枪隐隐泛着光芒…… 那少年渐渐收起悲痛,凝视着坟前木碑,用低沉的声音,坚定地说道:“爹,你放心吧,孩儿一定牢记您的教诲,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愿您在天之灵保佑孩儿今夜救出小姐。”说完,提枪向东而行。 延着山间小道东行十余里,一座豪宅映入眼帘,虽然已是深夜,但宅内依然灯火通明,笑声不断。那少年心下大怒:“弄得人家家破人亡,还引以为乐,不杀此贼,誓不为人!”当下绕过正门,跃墙而入。那少年黑暗中定神细看,落脚之处似是个花园,前面三十余步,便是座高楼,人声喧哗正是从此处传来。那少年当即在假山花木间躲闪前进,窜至楼边,藏身凝神细听。只听得满耳饮酒嘻笑之声,混杂一片,也不知究竟谁人言语。那少年心下更不耐烦,伸手轻轻捅破窗纸,偷眼向里张望。 但见酒盏酒坛满地狼藉,偶尔夹着几根啃剩的骨头,堂内十三四人,早已喝得天昏地暗,分不清东西南北。那少年心下大急:“为何独不见那老贼?”正自焦急,忽听一人大着舌头说道:“这么久了,怎么也不见老爷回来,一泡尿撒这么长功夫,莫非掉进了茅坑,正在灌黄汤?”只听旁边一人笑道:“你小子三天不挨揍骨头发痒了?说老爷灌黄汤,告诉你,老爷今儿个洞房花烛,正在后厢房喝蜜水儿呢!”先前那人奇道:“洞房花烛?老爷什么时候又娶姨太太了,怎么也不跟咱们说一声?谁家的?”“你是老爷还是他是老爷?告诉你?”后一人不屑地道:“谁家的还用得着问吗?还不是今儿个大伙儿帮着‘请’来的吗?”窗外那少年闻言大惊:“莫非便是小姐?可莫要遭了老贼的毒手啊!”当下无心再细听二人言语,提枪直奔后院,身后隐隐传来先前那人羡道:“这么水灵的姑娘……咱老爷可真有艳福!” 一进后院,喧哗声便即隐没,只见由东向西十数间厢房,唯有中间一间隐隐透出灯光。那少年悄声疾进,潜至房前,从门缝中向里张望,这一望,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对面一人凤眼圆睁怒视着身前之人,右手持一把剪刀,抵在自己喉间;一丈开外,站着一人,身材肥胖,约模六十岁上下,满脸无赖凶横之色,二人正是自己深夜前来找寻之人——吴家小姐和老贼董伯天!董伯天堆满横肉的脸上,此时流露出一丝忧虑之色,似欲上前抢夺剪刀,却又未敢靠近。那少年更不迟疑,一脚踹开房门,纵身抢进,挺枪直刺,一招“三军夺帅”直取董伯天咽喉。董伯天大惊,身形急闪,总算险险避开了刺向咽间的一枪,转身便走,边跑边大叫来人。那少年也不转身,拨转枪头,一招“回马锁喉”径刺董伯天后心,董伯天“哇”地一声大叫,后心中枪,总算他平日里补药吃的得不少,六十之余倒也还步履敏捷,这枪只刺入他后心寸许,并未伤及要害,尤是如此,却也血流如注,痛得他杀猪般大叫。那少年心想:“今日事已闹大,不宜停留,还是先救人要紧,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且让这老贼多活几年!”当下上前向吴小姐道:“小姐,快跟我走!”吴小姐惊魂未定,喜道:“仲谋,是你!”那少年点头道:“是我,咱们快走!”此时前院家丁护院听见呼叫急急忙忙赶来,众人酒虽未醒大半,手脚倒也不慢,跑到董伯天跟前,提灯一看,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老爷倒在地上,背心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扶起,只听得董伯天咬牙切齿地道:“快……快给我追,捉住了那小子,老爷我重重有赏!”几名家丁急忙把董伯天扶进屋内,余下众人便即取来兵刃火把,找寻追赶。刹时间,董宅后院灯火大作。众人见西边侧门大开,门栅断裂在地,当下更不迟疑,急追而去。 董宅西南一角,有三间旧屋,原是董家下人所居,后来董伯天在前院盖了新房,嫌下人呼唤不便,便叫众人都搬到了前面,此间也就空了出来,只零星堆放些破旧桌椅器具,平时极少有人来此。此时,月明星稀,晚风吹过旧屋,隐隐传来一缕说话声。只听一个女子声音,略带惊恐地说道:“我们为什么不赶快逃跑,还要躲在董伯天家里?”只听另一个声音低声道:“我们二人跑不快,不多时便会被他们追上。我料这些家伙凶狠有余,智谋却是不足,一定想不到我们会躲在这里。”言语间不无傲气地轻轻一笑,“等他们追得筋疲力尽转回来时,我们再寻机逃走。”听声音,正是适才刺伤董伯天后逃跑的那少年和吴家小姐二人。 二人靠着身子缩在墙角,半晌无语。那少年心下不住寻思:“逃脱董家追杀后,小姐又当如何安置呢?”正凝思间,却听吴小姐道:“仲谋,原来你武功这般了得。”那少年道:“这是我家传的武艺,先父曾嘱咐不得在人前卖弄,因而我极少施展,今日被逼无奈,才出手的。只是我武艺太差,连董家的几个护院都打不过,不然早一枪刺死了董伯天那老贼!”吴小姐道:“你武艺不高,如此危险你又如何要来?”那少年不禁愕然,心下自问道:“如此危险,我又为何要来?”沉默良久,这才缓缓道出一番情由。 这少年名叫赵仲谋,今年刚满十五,自幼丧母,五年前随父赵延移居至此。这父子二人原是四川成都人氏,先祖乃是三国时蜀汉名将,因此家传武艺,却也非凡。因逢乱世,赵延抱打不平,无端惹祸,故而避难于此,在这云龙村中,终日韬光养晦习文隐武,靠几亩薄田度日,倒也相安无事。吴小姐闺名原叫咏絮,今年已过十六,也是早年丧母与父相依为命。其父吴皓三十得女,期年丧偶,对爱女自是视同性命,所幸祖上所遗产业颇丰,因而父女二人倒也过得甚为舒适。数年前,吴皓偶遇赵延,言语异常投机,引为生平知己,相见恨晚,吴赵二家因此颇多往来。吴皓以兄弟间当有通财之宜,常与赵家接济,赵延虽万般推辞,不肯接受,心下却也甚是感激。二年后,赵延病故,临终前遗命赵仲谋思图报答。后赵仲谋应吴皓之邀,搬入吴家,为小姐伴读,而吴皓感念赵延兄弟之情,亦对赵仲谋视如己出,甚至于有意招他为婿,因此赵仲谋与吴氏父女相处颇为融洽。 如此过得二年有余,村中忽来一人,传言此人乃当朝吏部侍郎董仲坤之兄,名叫董伯天。此人骄横拨扈,霸道异常,自从来到本村,便不断扩展宅第,蚕食邻田,欺男霸女,无法无天。董家还自养数十名家丁,持棍提刀,横行乡里,连官府也不敢过问,致使他更是肆无忌惮。董宅渐大,已与吴家相邻,但董伯天尤不知足,又欲扩地建楼,于是派人前来商榷。吴皓不敢有所得罪,只是一再婉言相拒。来人去后,吴皓自思董伯天心下必然大怒,决定亲自备礼过府谢罪,肯请他高抬贵手。因怕赵仲谋年少气盛,得知此事必然不肯与董家甘休,便有意打发他去邻村收租。料想赵仲谋往返点收一两日间,自己必能办妥此事。 赵仲谋也知董家之事难了,因而连夜催收,收毕急忙赶回。但终于还是晚了,赵仲谋赶到之时,吴家已成一片焦土。向邻人细问之之下,方知当时情景。 当日吴皓正想前往董家,不料董伯天却径自前来要地,家丁护院三十余人,气势汹汹,言语间更无任何余地。吴皓原是读书人,以势相逼反而激起了他“威武不能屈”的本性,更是执意不允。吴咏絮见董家来人蛮横无礼,心下担忧,出房一看,却被董伯天照了个面,董伯天见吴家小姐明眸皓齿,亭亭玉立,美艳不可方物,不禁凶心未泯色心又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脚踢翻桌子,命人抓住吴皓一阵毒打。可怜那吴皓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吃过这等苦头,心中气愤交加,身上痛楚难当,不多时便死于乱拳之下。吴咏絮悲痛不已,欲撞墙而死,却被董家护院擒住。董伯天下令,将吴家下人悉数赶出,搜去金银细软,一把火烧了吴家。董伯天带着众人,押了吴咏絮,大笑而回。 赵仲谋得悉事情经过,顿时气炸了肝肺,恨不得飞身前来相救,但自忖武艺未成,冒然前往不但救不了小姐,还得反搭上自己一条小命,于是定下一条计策,从自家老屋取来兵刃,拜别了父亲,这才趁着月色,前来相救。 吴咏絮听他道完来由,不禁暗暗寻思:“怪不得爹爹当年常说赵伯举止奇特,谈吐不凡,原来他们果然不是常人。今日幸得仲谋相救,不然真是不堪设想。”忽又想到,若非董贼酒醉糊涂更又色迷心窍,解缚后让我抢得一把剪刀以死相协,只怕此时已受了老贼的侮辱……回想先前,不禁暗暗捏了把冷汗。 沉默半晌,吴咏絮轻声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去?”赵仲谋道:“再过二个时辰,等那些家伙都回来了,天也快亮了,咱们再出去。”又转头对吴咏絮道:“你先在这儿睡一会儿,养足了精神,过会儿跑起来没那么累。这里我看着,走的时候自会叫你。”吴咏絮长叹一声,道:“叫我又怎么睡得着呢?一闭上眼,就见到我苦命的爹!”忽又想起一事,急切地问道:“仲谋,我爹……我爹他可入土为安了吗?” 赵仲谋心想:“断瓦残垣,一片焦土,吴叔叔的尸身我是遍寻不着,只怕不是被压在断垣之下,便是化作了焦炭,却叫我从何找寻?只是我若直言真相,只怕她心神激动,哭泣不止,甚至还要冒险前去找寻,此时此地,实是凶险万分,犯不着冒如此大的危险。再说,她若去时,也未必便能找到。”当下缓缓点了点头道:“我也不知此间情由,我赶到时,已不见了赵叔的尸体,是村前王三哥和王嫂偷偷葬的。你放心吧。”心道,“我也不是存心骗你,只是想你爹对你钟爱一生,定不愿你为他涉险,人死万能事皆空,珍惜自己才是对他老人家的最大报答!” 许久无语,二人正欲睡去,忽听西门口人声嘈杂,原来不知不觉间已过了二个多时辰,董家的众家丁护院皆已陆续赶回。只听一人大叫道:“这小子可也真够狡猾的,尽走此七叉八叉的小路,我们三十几人碰上叉路分开来追,几次分下来,追得只剩下四五个人了,却连那小子的人影也没瞧见!”只听另一人笑道:“谁象你这么没用,我们就找到了,还捡了他们一只鞋回来,只是寻到林子里忽然没了踪影,又怕大伙在叉路上瞎转悠,就来跟你们说一声。”先前那人笑道:“吹了半天,还不是没抓到?”又听得人群里五六个人哼哼哟哟的大呼小叫,脚步轻重有异,似有一足受了伤,一人恨恨地道:“捉到这小子,我定要叫他把这些竹签都吃到肚子里去!”身边数人顿时连声附和,忿忿之声不绝。却听旁边一人冷冷地道:“凭你们这几块料,只怕找到了那小子也斗他不过,还想让他吃竹签?”受伤几人大怒:“你去把他叫来,瞧我们怎么收拾他!”取笑那人见他们火了,也不再跟他们争辩,只是不屑地轻轻冷笑一声。赵仲谋心想:“看来我那几根竹签定是让这几个家伙踩上了,竹钉穿足,你们这下可知道小爷的厉害了吧?”心下不禁暗暗得意。 众家丁各自回房,贼人没捉到,老爷又受伤在床,谁也不敢前去回报,心下只是暗暗发愁,明日老爷一怒,只怕个个都得挨上三十捧。不过发愁归发愁,折腾了这老半天,众人还是倒头便睡,就连西门大开,也无人理会,想是众人自恃董家势大,方圆百里之内无人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吧。赵仲谋轻轻唤醒吴咏絮,二人悄声快步而出。 赵仲谋扶着吴咏絮,沿小路急行。未行三四里,吴咏絮便已娇喘嘘嘘,跟不上脚步。赵仲谋心想,身在险地,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嫌了,逃得性命才是第一大事。当即对吴咏絮道:“小姐,还是我背你吧!”吴咏絮连声推辞,刻意加快了几步,不料心急力竭,一脚踩上一块小石,晃了晃身子,便要摔倒。赵仲谋忙伸手相扶,轻笑道:“你跑不动了,还是让我背你吧!”当下也不容她推辞,伸手在她腰间轻轻一提,一侧身,把她背在了自己身上。吴咏絮未敢挣脱,伸手轻轻揽在赵仲谋腰间,心底娇羞不已,脸上已是飞霞满面,幸好赵仲谋此时只顾向前奔走,并未回头,无法看见她脸上的神情。吴咏絮心道:“仲谋年纪虽小,却和赵伯一样,是位志诚君子,今日如此,实在是情势所逼,我可不能着了痕迹,显得我看轻了他。就与我俩以前游戏时一样。”此时不禁回想起小时一起玩耍时的情景,那时两小无猜,不须有男女之间的顾忌,两家又交好的紧…… 赵仲谋一路疾行,跑出十余里地,渐渐双腿沉重,气喘加剧,已感不支。赵仲谋心想,再行五六里地到得集镇,那时便可雇车了,当下咬牙坚持。吴咏絮几次要下来同行,赵仲谋只是不允。又行半个多时辰,渐闻前面马嘶人喧,嘈杂声起,赵仲谋放下吴咏絮,二人快步走入集镇。 此时天色已明,镇民见一男一女夫妻不象夫妻,姐弟不似姐弟,满面灰尘,气喘嘘嘘,尤如逃难一般,不禁心中大奇,又见那女子虽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却是清秀绝俗,美艳无可比拟,都不禁向赵仲谋投来疑惑的目光。赵仲谋也不理旁人,径自雇车买粮。不多时,二人上车,马车向南疾驰,至此,二人方深深地缓过一口气来。 一路奔波,惊魂未定,此时稍得喘息,二人便即沉沉睡去。待得赵仲谋醒来,但见日挂中天,马车已跑出了八十余里。望着身侧的银枪,赵仲谋寻思:“父亲临终要我破解‘沸血神兵’的秘密,说这是先祖留下的宿愿,解开了这个迷团,便能无敌于天下,但想我赵氏先祖数十代,早把这杆银枪揣摩万般,每一寸枪杆只怕都已摸过不下万次,但不论如何抚摸敲打就是寻不得一条细缝半个字迹出来,声音也无特别之处。想先祖赵云公转战一生,杀敌无数,数十代相传的兵刃自非凡铁,但在我手中,却只是一杆普通的银枪,送到兵器铺里也未必能多卖几个钱,它的秘密究竟又在何处呢?父亲曾言道,方今宋室暗弱,异族兴起,天下大乱,北方数十州县已不复我汉人所有,但胡虏虽得逞一时之威,我炎黄子孙终不甘屈从于异族铁蹄之下,攘夷卫国实是我大汉子孙第一大事,因此,值此国难之际,若能解开‘沸血神兵’之秘,上可告慰先祖在天之灵,下可救万民于水火,中可名垂青史,让我赵氏武功再放异彩,实是一举而数得,神兵之秘,紧要万分。然而这秘密又从何探讨?父亲曾有言,据家谱所载,先祖赵云公勇猛过人,力大无穷,可能‘沸血神兵’之秘,与使力的大小有关,须有深厚的内力,方能显现出其非凡之处,因而盼我能修成别派深厚内功,以图破解此间玄妙。父亲曾与太行山忠义门大弟子潘国坚交往甚密,欲待我年岁稍长,便拜在忠义门下,修习武艺,以图破解神兵之秘。此时吴家破败,我又年岁稍长,太行山忠义门中倒不失是个极好的去处,只是小姐身侧仅剩下我一人,我又怎忍离她而去?……”想到这儿,伸手摸了摸怀中的书信,不禁踌躇难定行止。 思量间,忽见吴咏絮缓缓醒来。赵仲谋取出干粮与她分食。吴咏絮道:“仲谋,你身边银两够吗?”赵仲谋道:“我爹留下的银两我全带来了,又把我家村西的四十余亩地全卖了,虽说急切间买不得好价,却也该够了我们用上几年的了。”吴咏絮轻轻点了点头,又问:“我们这是往哪儿去啊?”赵仲谋答道:“河北大名府一带都是董家的势力范围,我们须先出大名府才行,我在外边也没什么朋友,小姐家也世居此地,舅舅虽在相州,但也属大名府范围之内,因此不宜投奔。亲人虽是没有,故地我倒是想到一处。我幼时曾与父亲在郑州城郊的刘家村住过些日子,那儿民风醇朴,倒是个极好的去处,我们不如先去那儿小住几日,再定行止。”吴咏絮道:“如此甚好。” 河北大名府与郑州相去也不甚远,车行数日,便已到得郑州城外的刘家村。赵仲谋寻家农舍借住,将吴咏絮暂时安顿好,径自出门。这一去赵仲谋直忙了二个多时辰方才回来。在农家草草用些饭菜,二人谢过主人,辞别而去。赵仲谋带着吴咏絮东行里许,来到一处农舍之前。吴咏絮见那农舍建在小河旁边,有屋有园,虽说茅屋简陋,与先前吴家相去甚远,却也别有一番农家风韵。赵仲谋向吴咏絮轻轻一笑,说道:“小姐若是喜欢,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数日流离,听到这个“家”字,虽在大难之际,吴咏絮心头却也不禁生出一丝暖意,侧头向赵仲谋报以微微一笑。 二人在屋内坐下,赵仲谋说道:“我走遍了全村,也就这间庄子还算不错,就向他的主人买了下来,我们暂时在此小住数月,你若是住不惯这农家小园,到时我们再另寻别处。”吴咏絮道:“这儿不错,我很喜欢,却也不必费心再另寻别处了。”赵仲谋喜道:“你喜欢就好。旁边住的是刘三哥一家,你没事可到他家中坐坐,以便以后我出门时大家也好有个照应。”吴咏絮点点头。赵仲谋又道:“带来的银子买了这屋子之后,还剩下许多,足够我们用些日子的了。现在我们先在这儿安顿下来,过得一年半年,待董家的人都将这事忘淡了,我们再想办法替吴叔报仇。”吴咏絮道:“你说的不错。” 二人就此在刘家村住了下来,一晃数月。这一日,吴咏絮说道:“仲谋,你心里有事,为何不对我说?”赵仲谋闻言大感惊讶,问道:“什么……你怎知我心中有事?”吴咏絮说道:“这些日子晚上,我一直难以入眠,几次听你在梦里说到‘太行山’、‘忠义门’、‘沸血神兵’几个字眼,若不是心中有事时时牵记,又怎会如此?”赵仲谋道:“不想我心中之事,终究还是瞒不住你!”当下便将此间情由一一说了。 吴咏絮听罢,说道:“你想上太行山学艺,却又不忍留我一人在此独居,去留之间难以决断,日间虽然不肯向我言明,不想却在睡梦之中说了出来,是也不是?”赵仲谋点点头,说道:“你猜得不错,正是如此。” 吴咏絮道:“其实这些天来,我也天天打算着以后的日子。你身边的银子我们已花了许多了,这般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我在村子南边看中了一块地,打算把它买下来,然后再把地租给邻近的农户,当也有不少收入。我还打算向隔壁的刘嫂学些纺织的手艺,待学会了,也可自食其力,虽说不能过回以前大小姐的生活,但能过上这种清静平淡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却也不错。”吴咏絮又道:“仲谋,你还有大好的前途,应该遵照赵伯伯的遗命,上太行山学艺,艺成之后,一展文才武功,方才不负你生平之志,和我在一起只有拖累你。再说,只有等你武艺有成,我吴家的血海深仇才有图报之日,你千万别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番期望。我已经细细想过了,留在这儿独自生活,虽说辛苦一些,却也不是难事。” 赵仲谋说道:“不行。留你一人在此,我万万放心不下!”吴咏絮苦笑道:“那又有什么办法?你放心不下,难道还能就此陪我一生么?你就忍心让‘沸血神兵’在你手中湮没,让赵伯在泉下痛心疾首,让我吴家的血海深仇永无图报之日么?”几句话顿时激起了赵仲谋的少年意气,当下大声说道:“你说得不错,过了明日,待我帮你打理好田地的事,我这便上太行山去,三年内若不能杀了董贼,誓不为人!”吴咏絮喜道:“好,这才有先祖赵云公的英雄本色!” 次日,赵仲谋便将村南的二十余亩地买下,租给了邻近乡人耕种,忙碌一日,待料理好一切回到家中,吴咏絮已整治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吴咏絮道:“仲谋,明日你就要上路了,今晚我就在此为你饯行。”赵仲谋道:“小姐,……”吴咏絮道:“仲谋,昔日云龙村的吴家小姐早已不复存在,你也别再叫我小姐了,教旁人听见了,反而不好,你若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姐姐吧!”赵仲谋道:“好,姐姐!”吴咏絮答应一声,问道:“仲谋,你先前想说什么?”赵仲谋道:“姐姐,我们买了地后,剩下的钱也不多了,你又何必破费为我备下这许多酒菜?再说我二人又怎么吃得了这许多!”吴咏絮轻轻一笑,说道:“就几个家常菜,又有什么破费的?仲谋你远行在即,来,姐姐敬你一杯!”赵仲谋举杯饮了,说道:“昨晚我想了一夜,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姐姐,不如再等些时日,待过得三五月后,姐姐习惯了这种清苦的田园生活,那时我再上太行山去,却也为时不晚。”吴咏絮道:“不可,昨日我们说得好好得,怎么忽又改了主意?仲谋,男儿大丈夫须言而有信,怎能如此反复?”赵仲谋道:“姐姐责备得是,只是教姐姐一人独居于此,我实是放心不下。”吴咏絮侧头向赵仲谋报以一笑,说道:“你就放心去吧,姐姐会照顾好自己的!”赵仲谋道:“好。” 用罢酒菜,二人便即各自回房安睡。赵仲谋嘴上虽然答应,心中却仍是放心不下吴咏絮,入房之后,在床上辙转许久,始终难以入眠,眼见窗外玉壶光转,已近一更天了。赵仲谋正欲沉沉睡去,忽听房门轻叩,一人推门而入,轻唤道:“仲谋……仲谋你睡了么?”正是吴咏絮。 赵仲谋忙坐起身来,说道:“这么晚了,姐姐你还没睡么?”吴咏絮缓缓走到赵仲谋身侧,在床沿上坐下,说道:“仲谋,明天就要分别了,也不知何时才能与你相见……”赵仲谋见她神色幽怨,颇与平日不同。只听她幽幽地道:“姐姐身无长物,也没什么可送给你的,……这一件……反正是要给人的,不如就给了你吧!”赵仲谋被她说得一阵糊涂,正欲相问,忽见吴咏絮缓缓脱下一件衣衫,除出一身白璧般的肌肤,薄薄的单衣之下,竟然便是少女最美丽的胴体! 赵仲谋一惊,睡意尽去,急道:“姐姐,你……”吴咏絮轻声说道:“那天被董贼抢进府去,姐姐就没再奢求还能清清白白地出来,是你干冒奇险把我救了出来,……所以,我这身子就该是你的……仲谋你明天就要走了,我真怕你就此忘了姐姐,也怕自己会忘了你,所以……今晚,姐姐就把这身子给了你吧!”赵仲谋道:“姐姐你不必如此,吴叔视我如同己出,他的仇我时刻都记在心上,跟本就不须姐姐你……你这般对我……”吴咏絮道:“仲谋你这么想,那就错了,姐姐并不是为了要你为吴家报仇,才把身子给你的,其实……其实一直以来,姐姐都很喜欢你!”吴咏絮这一句令赵仲谋大感意外,半晌说不出话来。 吴咏絮道:“仲谋你年纪虽小,却是气宇不凡,天生一副英雄气慨,足以令天下任何一个妙龄少女都难以抗拒,姐姐对你倾心已久,只是你一直不曾发觉而已。我爹对你视如已出,这是不错,只因他早认定了你作他的女婿,这事虽没在你面前说起,但想来你也应当有所耳闻吧?……没想到世事忽变,爹爹他竟见不到我二人成婚,便这般早早地去了……”说到这儿,语间渐低,“经历这一场变故,姐姐以后都不想再嫁人了,所以今晚,就把这身子给了你吧……”说罢,伸臂将赵仲谋紧紧抱在怀中。 赵仲谋被吴咏絮抱在怀里,手足无措,更不知何言以对,对着这般一个如花似玉、娇美可人的少女,说什么也不敢伸出一个指头去,心中虽然觉得按父亲和吴叔的意愿,自己和吴咏絮确是应该结成夫妻才是,但面对这如此突兀的姻缘,却未免有些难以接受。吴咏絮道:“仲谋你不愿意,莫非是嫌姐姐不够漂亮么?”赵仲谋道:“不,姐姐若是不美,天下又哪还有美人?只是……只是……”“只是”什么,赵仲谋自己也难以说个明白。吴咏絮道:“只要你喜欢,那就够了……”言罢,侧头在赵仲谋脸颊上深深一吻。 一吻之间,赵仲谋心神忽变,凝神看来,只觉得自己怀中的少女,此时竟是如此的娇弱,如此的美丽,如此的惹人爱怜,此时所想,已全然忘却了这怀中的少女便是昔日那个对自己关怀倍至的姐姐,只是觉得自己在瞬时间已经长大,大得足够用一生去保护她,爱惜她,让她忘却世间所有的烦恼,让她得到世间最大最大的幸福……一种原始的冲动从身体中直涌而来,直教赵仲谋难以抑制,不禁张臂把吴咏絮紧紧拥入怀中,将心底那丝隐隐“不可”感觉,消融得无影无踪。 云儿轻轻地飘过,掩住了月亮的眼睛,似乎不欲让这对患难的少年男女,在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的时候,还要有所拘束…… 一夜消魂,待得二人醒来,天已大明。 二人起身穿好衣衫,对昨夜之事却只事不敢提起,胡乱用过些饭菜。吴咏絮道:“仲谋,也该是你动身的时候了。”赵仲谋道:“好!”取了银枪和行理,二人一齐走出门去。吴咏絮心中不忍,一直把他送到村外数里的官道上。 赵仲谋见她愁眉紧锁,神色抑郁,心知她也舍不得别离,说道:“姐姐好好保重,三年之内我一定回来。我从家里带来的银子就放在床下包袱里,你都留着吧,到时候用得着。你做了十几年的大小姐,现在要你一个人独自生活,我实在有些放心不下。”吴咏絮微微一笑,笑得有点牵强又有几分凄惨,道:“仲谋,你就放心地去吧,不必为我担心。自从出了吴家大门,我就没想过要过回以前的日子。你把钱都留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除了雇车、吃饭,到了太行山,只怕没了银子,拜师学艺的事也不能顺顺利利的。”赵仲谋不语,只是微笑着轻轻摇头。 吴咏絮又道:“那天姐姐的话说得重了些,想你小小年纪,要你担起报仇的责任,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你就安心地上山学艺去吧,不要老是藏着个报仇雪恨的念头,也不必守这三年之约,我曾听人说起,学武若是一味贪功急进,反而大有妨碍。我家的仇能报则报,若是自忖武艺未有大成,也不必强求报仇,须知我爹生前对你视同己出,他在九泉之下也必不愿见你为他复仇而有所损伤,更不愿赵伯一世豪杰,到头来却恨无一人以继他的遗志……” 赵仲谋心中激动,更无一言以对,只听她继续说道:“武功成与不成,大仇报与不报,其实都是小事,留得有用之身,解开‘沸血神兵’的秘密,才是关乎天下兴亡、告慰先人英灵的大事。因此,我要你答应,武功未有大成,未有必胜之算前,千万不可冒然报仇,留着有为之身,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出来,赵伯和我爹的在天之灵都看着你呢!”赵仲谋心神激荡,强忍着不让泪水夺眶而出,脑中一片混乱,只听吴咏絮继续道:“仲谋,你去吧,以后没人在你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艺成下山之日,记得来看看赵伯、我爹和我!”赵仲谋微感诧异:“我爹和你爹二人均已亡故,要我看看他们自是叫我前去拜祭一番;你却为何与他们二人连在一起?”转又一想:“想是今日小姐心情激动,因而神情失常,言语怪异,我自恃定力高于常人,今日也是激动不已,何况她一个年方二八的忏忏弱女!”当下说道:“待下得山来,仲谋定和姐姐一起前往拜祭两位老人家。” 言谈间,西边官道上驰来一辆马车。看着马车驰近,二人间仿佛也在渐渐地远离,赵仲谋和吴咏絮心下悲伤不已,却唯恐自己一露悲切之意,就会令此行变得难舍难分,因而都强忍离愁,不敢稍露。终于,马车驰近,赵仲谋别过吴咏絮,上车而去。吴咏絮望着官道远处逐渐消失的车影,泪水不禁夺眶而出。心底的悲痛再也按捺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几日甘苦历历在目,临别一席话更是感人肺腑,辞别吴咏絮后,坐在马车里,赵仲谋心绪如潮。浑浑噩噩间,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忽觉腹中饥饿,解开包袱,胡乱吃了几口干粮。赵仲谋心下寻思:“姐姐留在刘家村,当不致再有什么危险,怎么我心中老是放心不下?此去太行山学艺前途未卜,能不能学到高深无敌的武艺更是难料,临行前我曾在姐姐面前许诺,三年之内定要艺成而归,手刃董贼,不知此愿又能否实现?姐姐心伤吴叔之死,悲痛不已,但在我面前却刻意隐藏,临行前还叮嘱我武艺如无大成,不可冒险复仇,这自是出于对我的爱怜,可吴门之仇我若不报,又当由何人来报?更何况姐姐又这般对我……我便是死一百次,也难以报答她的情义!三年之期转眼即到,我上山之后若不痛下苦功,潜心习武,只怕三年之后也未必便能练成什么高深的武艺,到时更有何面目去见姐姐?”继而又想:“只是太行山上若是学艺无门,天下之大,又让我去何处寻得良师学来高深的武艺?董贼年事已高,也不知尚有几年寿命,我若迁延时日,让他得以寿终正寝,这吴门的血仇又从何洗雪?我又何以面对二老在天之灵?”想到这儿心里不禁惆怅万分,悲愤不已。 继而又想,“姐姐临别时神情凄惨,言语怪异,今日之别,在小姐眼中,尤如生离死别一般,莫非她惧怕董家来人追赶,或是怕我此去前途坚险,吉凶难测。但二者却又不象;或许是女孩儿家生性如此,见不得分别模样,是我空自多疑了,只是她最后几句,叫我艺成之后去拜祭二老和看望她,言语之时神情凄惨,实是猜不透她为何忧心?唉,女孩儿家心事实是难猜,在我想来,董家未必便能找到刘家村来,三两年下来,待姐姐将心中的仇恨忘淡了些,在这田园之间,也自然能过上快乐的日子……” 车行三日,到了共城县地界,已是黄昏,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个山谷,车夫喂过马匹,便找个背风的所在,和衣而睡,赵仲谋也在车内沉沉睡去。 赵仲谋前思后想,终究按捺不住心中怒火,一跃而起,解下车前白马,持枪便向来路奔回。月色下赵仲谋策马直奔云龙村,未到半个时辰,便到得董宅门前,但见宅前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好不热闹。赵仲谋心中大怒:“这般吹吹打打,正好给老贼出丧!”当下挺枪直进内堂。堂上一人满头白发,身着喜服,眉开眼笑,正是董伯天那老贼!身旁一人身形婀娜,大红喜帕盖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双纤纤素手。赵仲谋凝枪正欲往董伯天身上刺到,忽见那新娘素手一晃,头顶喜帕落在地上,寒光乍现,从衣袖中闪出一把匕首来,径自刺向董伯天胸口。赵仲谋凝神一看,只见那人青丝如云,颜容如玉,不是吴咏絮,更是何人? 只见董贼应刃而倒,堂上贺客连声呼叫,各自奔走。吴咏絮正欲乘乱离去,忽见数十家丁手执兵刃赶到,已将四周团团围住。赵仲谋纵身上前,银枪横扫,逼退众人,一把拉起吴咏絮便往外逃。众家丁持刀赶来,将近西墙边,眼看就要追上,赵仲谋放脱吴咏絮,回枪拒敌,一招“百将束手”,将跑在前面的几个家丁一齐打得直飞了出去,单刀脱手,重重地摔在地上。赵仲谋不待众人出招,银枪疾探,“三军夺帅”、“誓酬知遇”二招接连递出,又戳翻了三个家丁。赵仲谋返身拒敌,数招之间,便解了刀兵之险,但只此片刻延误,众家丁已在二人身周团团围困,想要突围逃生,已变得异常坚难了。赵仲谋向吴咏絮道:“姐姐,我护着你,你先走。”吴咏絮急道:“我是逃不了了,仲谋你快走!”赵仲谋心想,如此相让只怕更难脱身,一咬牙,放脱银枪,双臂抱起吴咏絮,用力往墙外一送。吴咏絮惊魂未定,腾空而起,眼看便要越墙而出,忽见旁边闪出一人,身形跃起,一伸手便抓住吴咏絮后颈衣襟,轻轻落在墙内,但见此人一脸彪悍之色,似是董府新请的护院。 赵仲谋凝枪便向那人胸口刺到,只见那人微微一笑,夺过吴咏絮手中匕首,举刃一挡,架开了银枪,跟着匕首划个弧形,刃尖轻轻指在吴咏絮喉间,然后又是不屑地微微一笑。赵仲谋提枪僵在原地,刺又不是,不刺又不是,心下焦急万分,耳听得众家丁哈哈大笑,齐道:“还不放下兵刃,乖乖地束手就缚!”赵仲谋看看吴咏絮,又看看身边众人,进退两难,又不愿独自逃生,心道:“罢罢罢,算我今日栽在这儿了,要杀要剐便由你们吧。”正要放下手中银枪,忽听吴咏絮叫道:“仲谋你快走!”言罢双手抓住喉前匕首,用力一刺,扎进了自己的咽喉,赵仲谋大惊,急道:“姐姐……”猛地跃起身来,只觉头顶一阵剧痛,前额重重地撞在车厢之上。恍惚间睁眼一看,自己手握银枪尤在车内,原来是南柯一梦,心悸之余,方才长长舒了口气。 下车竦立,但觉轻风徐来,月华如练,那车夫在岩石后正自酣睡未醒,一切宁寂无痕,与适才梦中厮杀的场面,宛如隔世。 赵仲谋回车凝思:“姐姐虽是女流,但自来刚毅,以她的性情,吴叔之仇自当铭记于心,无时或忘,何以临别慎言复仇,莫非真如梦中所思,姐姐不愿连累于我,自谋复仇……”想到这儿,赵仲谋心下大惊:“难道竟是如此!姐姐早就有意自谋复仇,甚至想到为图复仇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节,而她又不愿让董伯天这老贼玷污了她清清白白的身子,故而昨夜她才会如此待我……姐姐临别要我看看二老和她,那是自思复仇必死,待我归来之日,只能与二老一样,面对一堆黄土……姐姐临别之时言行怪异,莫非是自思二人一别,实是生离死别,心中激动,却又难以相诉所致……” 赵仲谋越想越是害怕,一边不住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定是我多疑了。”但心中还是隐隐觉得这种情形实是大有可能,想到这儿,再也坐不住身子,从包袱中取出一大锭银子,放在车内,随即解下驾车白马,提枪直往来路奔回。 来时车行三日,这时已是共城县地界,此刻单骑急驰,虽无车身滞后,但也非一日之间所能返回。赵仲谋心中焦急,不住催打,未过半日,只行得百余里光景,白马便渐渐支持不住。赵仲谋无奈,只得下马在路旁稍事休息。赵仲谋心想:“前面过去不远便是怀州了,过了断河岭,向东便是去郑州刘家村的来路,向北也有一条官道,可以直奔云龙村,姐姐若真去董家报仇,算来最快也要今日才能到云龙村,我此番前去能否赶及相救,还未可知;如果小姐不去董家,那自是在刘家村了,我也不必放心不下,此番奔走,自是我疑心太重,杞人忧天了。于是拿定主意,待白马力气稍长,便径往云龙村而去。 赵仲谋一路纵马疾行,每天只在白马疲累时才略作休息,沿途毫无耽搁,三日之后终于到得云龙村前。赵仲谋心想,我径去董宅救人,若是姐姐未来,不但空冒奇险,还留人笑柄,不如先打听清楚了再说。于是寻到村前王三哥家,悄悄推门而进。屋里王三和他的女人正在吃饭,见有人来,都吃了一惊,但更让人吃惊的是,进来的居然是逃亡十数天,董家正在倾力捉拿的赵仲谋! 王三马上起身关好房门,悄悄把赵仲谋带进屋内。问起来由,方知是为找寻吴家小姐而来,王三不禁长叹一声,泪如雨下,缓缓道出一番来由。 原来,那日送走了赵仲谋,吴咏絮便即返乡,自谋复仇。临行前,吴咏絮在铁铺里打了把匕首,贴身藏好。到得云龙村中,也是先偷偷来到王三家,告知原委,要他帮忙。翌日,王三便按小姐所请,到董家告密,说赵、吴二人一个跑了,一个有病在身不能奔走,现在自家养病。自己夫妻二人怕受连累,因而前来告发。董伯天心下大喜,当即带人把吴咏絮捉进府去。之后,听董家家人说,当晚董伯天老贼便强行霸占了她,吴咏絮万般无奈之下,答应与董贼为妾,只是要董贼让她在父亲坟前一祭。董贼当即答应,命人在吴宅断瓦残垣中找寻吴皓尸首,找寻不到,便胡乱拿些衣冠服饰进棺入葬,在村北的小山立了支坟,吴咏絮在坟前悲痛不已,大哭一场,当晚,董家便张灯结彩,庆贺董贼纳妾。 说到这儿,王三顿了顿,说道:“当时,我心里也挺纳闷的,看小姐来我家时的情形,似是决意复仇,不俱万死;但进董家这几天,却看不到半点她要为父报仇的迹象,非但如此,居然还做了董贼的小妾,小姐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莫非享受了董家的荣华富贵,竟淡忘了吴家的杀父灭门之仇?抑或是欲行又止间自惜其命,终究不愿冒险复仇?”赵仲谋无语,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王三又道:“谁知当晚便传来小姐行刺董贼的消息,传闻董贼左胸中刀,深入数寸,生死未卜,小姐逃脱不得,自刎而死。”听到这儿,赵仲谋不禁“啊”的一声叫出声来,虽然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内心之中却一直都存着个侥幸之想,希望她终能逃过这灭顶之灾,这时听王三说出这个结局,心下实是悲痛不已,同时又满怀欠疚,只恨自己学艺未精,不能代为复仇,以至于此。 只听王三继续说道:“如此结局虽然残酷,却也在我们的意料之中,我和你嫂子虽然伤心,却也无力相救。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到附近野外山谷去寻找,希望能早日找到小姐的尸身,入土为安。以前听董府的家丁无意中说起,家中打死了婢女,就把她扔在附近的黄牛谷中。我们在四周山野找了三个多时辰,终于在村子南面的采菊山边,找到了小姐的尸身,随即便把她葬在了那儿,坟前我们也没立碑写字,一来是怕董家来人追查,二来我们也不会写什么字,只在坟前并排插了三支树枝,作个记号。” 赵仲谋问道:“那董贼究竟是死是活?”王三疑惑地道:“究竟死没死我也说不准,不过据我猜测,只怕多半没死,董家若有丧事在堂,操办起来,人来人往的,早传得全村皆知了。只是董贼若无大碍,这些天也早传出消息来了,我猜多半是伤重难治,生死之间众人也不敢乱说。”赵仲谋心想不错,当即起身告辞,王三不敢挽留,只是叮嘱一切小心。赵仲谋谢过,闪身出了王家,径往村南采菊山而去。 此时已是戌牌时分时,明月当空,趁着月光,赵仲谋疾行来到采菊山下,在山脚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支插着三根树枝的小坟。赵仲谋在坟前生了个火,默地坐在那儿,面对着身前的一堆黄土,不由得心绪紊乱,欲哭无泪。山间万物宁寂,唯有萧瑟的秋风轻摇着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坟前的泥地上,那杆名为“沸血神兵”的长枪,在火光照耀下闪烁着点点银光。 赵仲谋心伤吴家灭门之痛,决意要为他们报仇,但自思武艺未成,冒然行刺,只能徒送性命,更何况“沸血神兵”之秘未解,外夷窥视中原之秋,自己有为之躯,又岂能轻易就死?就算以命换命,己方三命,也断不肯换董贼一命。赵仲谋苦思半日,却也想不得半条计策,悲恸良久,缓缓收拾起悲伤,凝望着身前黄土,心中暗暗向天祷告:我赵仲谋今日在姐姐坟前立誓,但教我三寸气在,定要手刃董贼,替吴门雪此血海深仇。 赵仲谋身负吴门血仇,不敢在云龙村一带久留,当下拜别孤冢芳魂,径自回到镇上。此时,天色已晚,赵仲谋随意买些食物,在城郊一座废弃的土地庙中歇脚。 赵仲谋心想:“董贼遇刺在先,此时必然加强了防范,我武艺不济,若要再图行刺,定然难以成功。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我且等上三四月,待董家众人疏于防范之时再行下手,当可更操胜券。”继而又想:“若是行刺难有必胜之算,不如寻机在董贼酒菜中下毒,要偷入董家厨房只怕当比潜入别处容易些,到时我去药店买上十斤砒霜,看准董家最好的酒菜拌了进去,董伯天又不是皇帝老子,难道每道菜还能先叫太监尝上一口?”想到这儿,不禁微微一笑,甚是得意。 正寻思间,忽听脚步声响,一人从远处向自己藏身的土地庙走来。赵仲谋心道:“如此荒僻的所在,深夜之时又怎会有人到来?难道竟是冲着我而来?”当下急忙钻入破旧的土地神像后,藏好身形。 不多时,一人走进庙来。赵仲谋从神像后探头张望,月光照耀之下,只见来人是个女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衣饰华丽,身形婀娜,虽看不清其人容貌,但想来当也秀丽非凡。赵仲谋心道:“深夜之时,这女子为何会孤身一人来到这破庙之中?”未过片刻,又一人快步走进庙来,这回却是个年轻男子,赵仲谋恍然大悟,心道:“原来是一对年轻男女深夜来此幽会。” 只见那男子走到近前,叫道:“茵茵!”那女子急道:“枫哥,我爹他一意孤行,任我怎么肯求都不肯答应,你说又当如何?”那男子长叹一声,说道:“这也早在我意料之中,象我这般百无一用的书生,令尊是怎么也不会看上眼的。”那女子急得直掉下泪来,说道:“那可怎么办?除了你,我是说什么也不会嫁的!”那男子闻听此言,悲痛中顿感一丝欣慰,轻轻地握着那女子的手,说道:“茵茵,有你这句话,我李枫已不虚此生了!”言罢,不禁掉下泪来。此时,情浓于酒,二人不禁相拥而泣,似欲将这一生的情愫,在这短短的一夜之间尽数倾诉。赵仲谋心道:“看样子,多半是那女子的家人嫌贫爱富,看不上这穷书生,这才有意棒打鸳鸯,只不知却又是哪家趋炎附势的门第?” 过得片刻,那男子说道:“茵茵,你忘了我吧,就当那天我们在西郊的鉴风长廊中从未曾相遇过,李枫福薄,无缘与你作比冀之想。”那女子幽幽地道:“人若能这般善忘,想来,世间也不会有烦恼一物了!枫哥,我忘不了,你能忘了它么?”那男子沉吟片刻,说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直至今日,我才真正领略了元稹这二句诗无限深情。”那女子叹道:“其实元稹的妻子也当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我若能象她那样,和自己心爱的人终成比冀,即便是折寿三十年,我也愿意。”那男子激动不已,说道:“我李枫何德何能,竟得茵茵你如此厚爱?” 那男子说道:“你爹虽然嫌贫爱富,但终究养你育你,处处为你着想,若是因我之故,伤了你们的父女之情,我于心何忍?茵茵,你我今生无缘,只求来世,事已如此,一切便听凭你爹作主罢!”那女子沉吟不语,似乎对这段难以割舍的情缘还抱着一丝的幻想。过得片刻,那女子说道:“爹嘴上说的好听,说是比武招亲,姻缘天定,要选个青年才俊来做我夫婿。我说既是如此,我大宋以文才治理天下,若要比试,何不以文才定输赢。他却说,方今乱世,当以武功定天下,自然以比武为上了,若是比文才,招个酸溜溜的穷秀才来做他的女婿,还不把他气死。我心知他有意不肯给你机会,躲在房里哭了一天,他也不肯改口。” 那男子道:“其实也难怪你爹看不上我,象我这种文弱书生,除了吃饭,就只会睡觉,百无一用,我若是有个女儿,只怕也不肯把她嫁给这种人。”那女子说道:“我爹如此对你,你还尽帮着他说话,枫哥,我真是没看错你!其实,你又那里没用了,若说到治国安邦的策略,只怕那些身居庙堂位例卿相的朝庭重臣都远远及不上你,你现在不过是时运不齐而已,又何必妄自菲薄?你若真是个只会吃饭睡觉的无用之人,我又怎会对你倾心相许呢?”那男子激动不已,更不知何以表述心底的知己之情。 那女子说道:“其实爹心中早就有了合适的人选,他就是本县主薄全守正家的二公子全铭。听说此人自幼学武,习得一手好箭法,枪法也极为了得,在这福绵镇一带从无敌手,这才与我爹商议,定下明日城郊杏子林中比武招亲的法子。他若是赢了这场比试,既可以推说姻缘天定,教我无从辩驳,又可以在众人面炫耀武艺,让大家知道他全家的二公子除了有一个有权有势的老爹之外,还有一身了不得的武艺。” 李枫轻叹道:“唉,这事也怪我自己!其实我家祖传的武功,却也不凡,虽不敢说天下无敌,但要胜过全铭这般的纨绔子弟,倒也绰绰有余,只是我自小体弱,又不爱习武,这才荒废了,不想今日竟因此失却与茵茵你的一段美好姻缘!”那女子道:“这又怎能怪你?是我爹他嫌贫爱富,这才故意跟你为难,即便你文武全才,品貌才智都远在常人之上,他也定能想出法子来,将你拒之门外。他这是对人,不是对事,你又何苦自责呢?”李枫点点头,说道:“这倒也是。” 二人沉默半晌,李枫忽道:“其实你爹若真替你着想,能为你找个品貌双全的如意郎君,我倒也替你高兴。只是我听说这全家的二公子,游手好闲嗜赌成性,又常流恋于青楼妓馆,实非贤妹良配,你爹若是招了此人为婿,只怕你们吕家非败在他手里不可!”那女子道:“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我爹贪图他家财势,非认定了他不可!”说到这儿,强忍了许久的泪水重又从脸上划落,二人不禁相拥而泣。 赵仲谋心想:“你二人既然这般难舍难分,何不就此离去,从此双宿双飞,只羡鸳鸯不羡仙,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理它作甚!”可转念一想,方才想到其中缘故:二人饱读诗书,于礼教之防所视甚重,在此临别之际,也不过是“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噫”,更没有什么亲热的举动,又教他们如何将“私奔”’二字说出口来?自己身在草莽,行事不拘于常礼,但教无愧于心,所思所行与他们二人,自然相去甚远。 虽然二人难舍难分,但终究还是敌不过别离的曙光,眼见明月西偏,天色将明,二人也唯有洒泪作别,出了土地庙,各分东西而去。 二人走后,赵仲谋从土地像后爬出身来,好好地睡了一觉,待得醒来,已是卯牌时分。 赵仲谋在邻近胡乱买些食物充饥,心道:“左右无事,不如去看看城郊杏子林的比武招亲,昨日那女子秀丽绝俗谈吐不凡,想来这福绵镇中为他倾倒的男子定然不少,这场比武虽说早有预谋,却也定然精彩异常,又怎可不看?”当下提枪径往杏子林而去。 行不数里,忽见前面岑连村叉道旁上走出一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袭青色长衫,面目英俊,眉宇间更有一股温文而雅的书生之气,竟似是昨日庙中那年轻男子!赵仲谋见那人也向杏子林方向走去,当即快步赶到他身侧,说道:“敢问兄长,这城郊杏子林,可是由此间东去?” 那男子闻言一惊,向赵仲谋细细打量一番,说道:“不错,由此向东二里,正是城郊杏子林。”赵仲谋道:“谢兄长指点!在下赵仲谋,敢问兄长高姓?”那人道:“在下李枫。”赵仲谋心道:“果然是你!”当下问道:“兄长此行,莫非也是为杏子林比武招亲而去。”李枫俊面一红,说道:“在下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又怎敢在人前现丑?只是听说我福绵一镇俊彦之士齐聚杏子林,皆为吕大小姐而来,在下心中仰慕,这才前来一看。”赵仲谋道:“原来如此。不过在下听说这吕家小姐非但容貌出众,琴棋书画也样样皆精,以她这般才学理应以文论侣,寻个象兄台这般温文而雅的男子相匹配才是,为何竟会打出面‘比武招亲’的旗子?”李枫忙道:“赵兄弟过奖了,在下愧不敢当。不过各人喜好不同,有的爱贤,有的贪财,有的重文,有的好武,想来这吕老爷多半是个好武之人吧,这才有此比武招亲之举。”赵举仲谋道:“原来如此,多谢兄台指教。” 李枫道:“那赵兄弟此去,可是为了吕大小姐?”赵仲谋道:“不错。在下听说吕大小姐品貌出众,早生仰慕之心,今日又适逢其会,故而想上前一试。”李枫道:“在下祝赵兄弟此行终得如愿。”赵仲谋道:“其实这也是我‘瘌蛤蟆想吃天鹅肉’,凭在下的才智武功,原是万万配不上吕大小姐的。”李枫道:“能说出这等自谦的话来,足以说明你赵兄弟人品出众。今日比试你若能夺魁,于吕大小姐而言,当是最大的幸事了。”赵仲谋道:“兄台过奖了。”言谈间,二人已到了杏子林中。 二人见前面五十步外搭起了一座十数丈见方的高台,台上锦绣横幅上写着四个大字:比武招亲。台下黑压压的挤满了从四面赶来的年轻人,只怕有七八百人还不止。众人一个个衣着光鲜,跃跃欲试,眼见时候渐近,却迟迟不见美人芳踪,不由得心下烦躁,议论纷纷。赵、李二人寻个清静的所在,拭目遥望,且看今日的比武招亲,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人身着红衣走上台来,众人只道是吕大小姐亲临,不由得一阵骚乱,一齐向台前挤近数尺。赵仲谋遥向台上那人一看,只见那人额上全是皱纹,颔下留着一丛花白胡子,神色虽是和善,论年纪却已在半百之外了,又哪是什么绝色佳人!只听人群中一人低声说道:“原来是吕言来了。”言语间,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但前面的人看清了来人,后面个矮的却还不知,只道是吕家的大小姐来与众人相见,只一个劲地向前挤,直挤得身侧之人站都站不住脚。一人骂道:“挤什么挤,还早着呢!”一个身形矮小的少年从人群中挤出身来,说道:“你们不也是挤到前面来的么?”此言一出,顿时将身侧众人一齐得罪了。一人骂道:“小子,我们挤上前来,那是来比武招亲的,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又来作甚?”那人答道:“我自然也是来招亲的!”一人说道:“小娃娃,你身子都还没长成,就敢来招亲啊?”身侧又一人笑道:“小娃娃,人家吕家招了亲可是想抱外孙的,就算这比武侥幸让你给赢了,你能让吕家添得了孩儿么?”身侧众人一阵大笑。那人却也不甘示弱,说道:“这个容易,叫你们家大妹子今儿晚上陪我一夜,那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待我娶了吕家大小姐,我收她们做二房、三房也就是了!”众人又一阵大笑,先前那二人心下大忿,却又说不过他,一齐飞腿向他踢去,那人一闪身避了过去,转身躲到别处去了。 却听台上吕言说道:“今天是小女比武招亲的好日子,承诸位英雄不弃,前来捧场,在下感激不尽!”说着向台下众人拱手行礼。吕言继续说道:“小女吕茵,年过二八,已到了婚嫁的年龄,人品才貌都还过得去,一直想寻个武艺出众的英雄人物相匹配,却未能如愿。想来多半是那些成名英雄早有了家室,而少年英雄又看不上小女蒲柳之质,以致如此。不得已之下,在下与小女商议,定下这比武招亲的办法,希望姻缘天定,由月老为我吕家选出一位少年英雄,以托付小女的终身。台下男子,只要未曾娶妻,年龄又在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之间,均可参加比试。” 台下有人不禁大声说道:“泰山老儿,闲话就别多说了,快说怎么比吧,我娘还等我领着新娘子回家呢!”又一人说道:“别罗嗦了,太阳都老高了,再等下去,非误了我的洞房花烛不可!”众人一齐道:“快说,怎么比!”吕老爷示意大家暂勿吵嚷,大声说道:“其实比试的方法再简单不过:离此台一百步外东西各有一只箭靶,比试者上台连发三箭,若能射中箭靶,便算获胜,若三箭皆中者有二人以上,以射中红心者为胜。” 众人一听,不由得心头一凉,暗想百步之外射中这五尺宽的箭靶,这又谈何容易!看来这吕家的小姐可真不是那么好娶的。吕言道:“方法既已说明,比试这便开始吧,请诸位英雄上台!”此言一出,人声顿寂,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谁也不敢跨上台来。 过得半晌,却见一人排众而出,说道:“我来试试。”大步走上台来。来人约莫二十岁年纪,身材魁伟,样貌威武,上得台来,也不施礼,径自提弓取箭,向东满月而射。众人只听得弓弦一响,那箭是射了出去,只不知却射在了何处,远远望见从树后钻出两个验靶的家人来,大声叫道:“第一箭脱靶!”来人见开弓不利,满面羞惭,忙快步下台,钻入人群,径自去了。 众人见状,更不敢轻易上台,暗想:吕言老儿定下这么个难题,难道想将他那如花似玉的女儿养上一辈子不成?先前吕言怕来者踊跃,特意在台上摆了东西两张弓,不想此时众人不敢上前,这两张弓竟一齐空了出来。 过了许久,仍未有人上台,众人正不知这比武招亲当如何收场,忽听马蹄声响,一骑驰到近前。众人一看,心道:“全家的二公子竟也来凑这个热闹。” 全铭大步走上台来,向吕言深施一礼,说道:“可否容在下一试?”吕言道:“全公子太客气了,请。”全铭取过弓箭,向西而射,接连两箭,皆中红心,众人不禁大声叫好。待射这第三箭时,全铭心中得意至极,略一疏神,第三箭虽正射在箭靶之上,却已出了红心的范围。远处二名验靶的家人快步将箭靶抬到台上,说道:“全公子三箭皆中,两箭射中红心,请老爷验靶。”吕言点点头,命二人将箭靶移归原位,说道:“全公子果然身手不凡。”身侧一名家人说道:“全公子请台上稍坐,待比试完毕,我家老爷自有定夺。”全铭微一颔首,在台上就座。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还不见有人上台,吕言站起身来,说道:“台下英雄若再无人上台,今日比试便以全公子为胜了!”赵仲谋侧头看了看李枫,见他一脸无奈惋惜之色,双目微红,心中似乎悲痛不已,心道:“若单以箭术而论,我自能胜过全铭,只不知全铭身后,是不是还伏有高手?”继而又想:“难得李大哥跟我言语投机,我便交了他这个朋友,尽力帮他一回,虽然未有必胜之算,却也只能‘姻缘天定’了!”当下大声说道:“且慢!容我上前一试。”大步向台上走去。 众人目光不禁一齐聚到他身上,只见来人最多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容颜俊美,气宇不凡,眉目间虽未脱稚气,却也一脸英悍之色。众人心想:“百步之外射中红心又谈何容易!这小子乳臭未干,此来只怕多半是自取其辱。” 赵仲谋将银枪在台边泥地上一插,走上台来,向吕言深施一礼,说道:“请容在下一试!”吕言淡淡地道:“公子请。”赵仲谋取过弓箭,对准东面箭靶,连射三箭,皆中红心。众人大哗,不想今日比箭,竟让这少年夺得佳人。二名验靶的家人将箭靶抬上台来,说道:“这位公子三箭皆中红心,请老爷验靶。”吕言从座上站起身来,强笑着点点头,说道:“公子果然好箭法。”赵仲谋谦道:“吕老爷过奖了!” 吕言有意将女儿嫁与全铭,不料这比武招亲竟生出如此始料不及的结果来,实不知又当如何收拾这尴尬的局面,更不知当如何向全主薄交待?正自两难之际,忽听一人大声说道:“这位公子箭法如神,看来是无人能及的了,吕老爷你还不把你的女婿领了回去?”又一人道:“早去早拜堂,好让大伙儿也瞧瞧吕大小姐的天姿国色,顺便讨杯喜酒喝!”另一人笑道:“这位小哥虽说年纪轻了些,却包管生得了孩儿,早去早抱外孙,吕老爷你还愣着干什么?”台下哗声大起,教吕言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全铭技不如人,满面羞惭,却又舍不得如花似玉的吕大小姐,正自两难之际,忽听一人高声说道:“且慢!能否由在下替我家公子再比三箭?”众人一看,只见来人约模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魁伟,英悍不凡,言语间大步走上台来。吕言一见来人,心下不由得大喜,暗想:“原来是全铭的大师兄。幸好全家还伏下高手相助,不然今日比武招亲,可真不知叫我当如何收场才好!”但他尚未开口,台下众人却已议论开了。有人说道:“比武招亲又哪有叫人代比的?”又有人道:“比箭若能相替,那拜堂成亲岂不成了儿戏?”还有人道:“你家公子若是身体羸弱,四肢不全,这如花似玉的吕大小姐岂不要被人累上一世?若非如此,你家公子又为何自己不敢出手?”…… 那人不理众人言语,双目注视着吕言,只待他允谁。吕言道:“替人出手虽说有些不合情理,但先前未曾禁止,却也容你一试。只不知你家公子又是何人?”那人伸手向全铭一指,说道:“便是台上这全二公子。”赵仲谋忽道:“吕老爷,既是如此,这位壮士三箭过后,能否容在下也替我家公子再比三箭?”吕言道:“这个自然。只不知你家公子又是何人?”赵仲谋道:“若是在下侥幸得胜,吕老爷自会知晓;若是我不幸落败,却也不必说来丢我家公子的面子了。”吕言淡淡地道:“好。愿公子开弓得利,令吕某早得贤婿。” 那人不屑地向赵仲谋看了一眼,取过弓箭,说道:“请吕老爷命人将箭靶移后二十步。”吕言依言吩咐了,却见那人张弓搭箭,遥望东面而射,接连三箭,都射在红心之内。众人大惊,暗想此人口出大言,手上果然有惊人的技艺。那人缓步走到赵仲谋跟前,将弓箭交到他手中,说道:“请公子赐教!”那人话中说的虽是赐教,言语间却不无轻视之意。赵仲谋又岂能不识他言外之音,微微一笑,转头向吕言说道:“请吕老爷命人将箭靶再移后二十步。”吕言依言吩咐了,心中却更是惊恐。 赵仲谋走到木台西侧将另一口弓也一并取了,将箭扣在双弦之上,遥望西面箭靶,连发两箭,都射在红心之内。赵仲谋心想:“今日若不显露我赵氏神箭绝技,只怕你全、吕二家都不肯善罢。”当下张弓搭箭,将第三箭箭头遥遥对准了东面拔地而起的一棵大槐树。众人见他箭法如神,眼看这比箭夺魁只在举手之间,只不知他这第三箭,却为何对准了东面那棵大槐树?却见赵仲谋忽一转身,第三箭飞驰而出,正射在西面箭靶红心之上。众人大声喝采,浑未料到世间竟会有如此神技! 东西四名验靶的家人将箭靶抬上台来,说道:“两位英雄箭法如神,这六箭都射在红心之心,只是后面这三箭距此约一百四十步,想来当更为难些。”当此情形之下,吕言也不能再出言维护,只得说道:“这位壮士箭法如神,今日比武当以他为第一。”众人一齐叫好,心想今日娶不得吕大小姐原是意料中事,但能见到这般出神入化的箭法,却也不虚此行! 全铭见这原本为自己炫耀武力而设的比武招亲,竟然如此收场,不由得满面羞惭。眼看良姻无缘,在此也只能是徒取其辱,只得与师兄一起快步走下台来,径自去了,心中尤自不住后悔:先前若不是自己有意炫耀武艺,这娇滴滴的大美人又如何会落入旁人之手? 吕言见全铭离去,自己在全守正面前正好有了推托之词,心想此事虽说办得糊涂,但事已至此,当着这数百人的面,却又怎生反悔?也只能将错就错,促成这桩婚姻了。虽然来人多半不会有全家这般的财势,但比之岑连村李枫那小子,已不知好过了多少倍!当下问道:“却不知你家公子又是哪位?此时能否现身一见?”赵仲谋道:“我家公子此时就在台下,老爷一见便知。”当下走下台来,将李枫引了上去。 李枫见比武招亲凭空掉下只绣球,竟砸在自己头上,一时间欣喜若狂,不敢确定这究竟是不是在梦中。赵仲谋心知他喜不自胜,不免难以辞措,于是说道:“吕老爷,这就是我家公子李枫。我家公子才学出众,英俊不凡,除了武艺略逊之外,样样都胜我十倍,实是小姐的良配。”吕言一见,不由得一阵恼怒,但当着众人之面,却又不便发作,只得淡淡地说道:“李公子,你的家人竟然好高明的手段啊!”众人只道他夸奖赵仲谋武艺了得,李枫却如何不知他言下之意,说道:“托老爷洪福,又承台下诸位英雄相让,家僮这才侥幸得胜,说来实在惭愧。”赵仲谋微笑道:“公子爷还不上前拜见岳父大人?”李枫忙跪下深施一礼,说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吕言微微点头,说道:“姻缘天定,既然天意作合,贤婿这便随我回家吧!”李枫道:“小婿遵命。”吕言向台下众人抱拳施礼,说道:“今日比武招亲到此结束,众位英雄若是不弃,请到舍下喝杯喜酒!” 众人见比武招亲已有了定论,大半都无心再去喝这杯乏味的喜酒,于是各自散去;却也有数十人一心想见见美若天仙的吕大小姐,这才跟了过来,心中不住地艳羡:今日比武,竟让李枫这小子糊里糊涂地获胜,非但可以抱得美人而归,还可从此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享尽人间之福,实不知是他几世修来的?更有人心中疑惑:李枫这小子家徒四壁,除了数百卷破书,连件象样的家什都没有,又怎会养有家僮?若说是先前那人有意相让,这美色当前,更有吕家万贯家财于后,他又怎能不为之动心? 赵仲谋怕全铭不肯死心,婚事再生反复,不敢就此离去,随李枫来到吕家,亲眼见他和吕大小姐拜了堂,进了洞房,这才在吕家客房歇了下来。次日一早,李枫夫妇二人见过父母,径自来到赵仲谋房中相谢。 李枫道:“赵兄弟之恩,天高地厚,我夫妇二人实不知当如何报答才好。请受我二人一拜!”说罢,便即跪下身来。赵仲谋忙将二人扶起,说道:“些许小事,兄长和嫂子不须记在心上。”言语间,见李枫容光焕发,一夜之间竟似脱胎换骨,颜容气宇胜于昨日十倍;吕大小姐薄施脂粉,一张俏脸掩映在大红喜服之下,更显娇羞,神色间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心底的欣悦之情,端的是半羞半喜,倾国倾城。 二人坐下身来,李枫道:“兄弟相助之德,愚兄不敢有忘,只是这中间的缘故,我思虑一夜,却还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赵仲谋微微一笑,说道:“其实说来再是简单不过。前晚在下在城北土地庙中歇脚,偶然间听到了二位的一番言语,见你们郎才女貌,好好的一对璧人,却为旁人阻挠而难成眷属,心中不免惋惜。次日偶遇兄长,又适逢杏子林中比武招亲,有心相助一臂之力,促成二位这段姻缘,不想积缘巧合之下,竟然得偿所愿。想来,也是姻缘天定,二位合该有此美满结局。”李枫道:“原来如此。愚兄浑浑噩噩,这一日来尤如梦中,直到此时方知贤弟用心竟然如此良苦!”赵仲谋道:“兄长言重了,些许微劳,又何须记在心上。”吕茵说道:“在公子来说,这自是小事,但对我二人而言,世间之事,更无一件比这更为紧要。吕茵在此谢过公子援手之德!”言罢,又深施一礼。 赵仲谋站起身来,说道:“既然兄长与嫂子良缘已成,小弟我还有些私事未了,也该告辞了。”李枫道:“不可,兄弟这谢媒酒也未曾喝过,愚兄夫妇说什么也不放你就此离去。”吕茵也道:“公子大恩我夫妇二人无以为报,就请公子喝一杯谢媒酒吧!”赵仲谋见二人盛情相邀,不便坚辞,也就答应了。 到得午时,李枫夫妇设宴为赵仲谋栈行。酒过三巡,李枫说道:“兄弟此去,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聚,兄弟的一番恩义,也不知几时方能报答,值此别离之际,愚兄夫妇有二份薄礼,还请兄弟赏脸收纳。”说着,与吕茵二人各自从身边取出一个锦盒来。赵仲谋连声推辞。 李枫微微一笑,说道:“愚兄的这份礼物颇有些特别,兄弟若不嫌愚兄酒后多言,不如先听我说说这盒中之物的来由罢。”当下缓缓打开盒盖,只见盒中放着一册经书,书面上写着四个大字:“易经杂录”。赵仲谋见那经书虽不过廖廖数十页,但每张书页都泛出深黄之色,李枫小心冀冀地将它从锦盒中取出,神色间竟充溢着无限崇敬爱惜之情。 李枫道:“说起这部经书,颇有一番来历,只是愚兄文不成、武不就,莫说心中的匡济之志,就连衣食饱暖都引以为虑,想来自觉辱没了先人,提及先祖之事,不免心中有愧。” 赵仲谋道:“孟子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昔日吕望、韩信之迥,比之兄长尤有过之,但先贤虎变,终成大业,兄长又何以妄自菲薄?” 李枫道:“得贤弟一喻,胜似千金,愚兄实不敢当。”当下缓缓说道:“说起我李氏一门,可上溯到秦朝。战国末年,燕太子丹以荆轲为使,刺杀秦王,却未能成功,秦王大怒,以李信为将,提兵击燕,终得太子丹首级。这位李信将军,便是愚兄的远祖了。其后一百余年,到了汉代文帝武帝时,我们李家又出了几位英雄人物,其中最为有名的,便是飞将军李广和他的孙子李陵。但是李广与李陵祖孙二人武艺虽高,时运却是不佳,又遇上了汉武帝这样的暴君,最终都没能建立功勋,只落得个教天下英雄都为之心寒的结局……” 赵仲谋道:“想不到兄长竟是飞将军李广的后人!”李枫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李广一门,因李陵降胡,被汉武帝全部诛杀,李陵在匈奴或许尚有后裔,但在中原,是没有后人的了。”李枫继续说道:“汉代与李广同时,还有一位将军,名叫李蔡,也是李信将军的后人。说到声名武艺,其人远在李广之下,但李蔡将军福泽深厚,宦途坦荡,一路平步青云,直至三公。愚兄便是李蔡将军的后人。” 李枫又道:“李蔡将军之后,过了六百余年,我李氏门中又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大英雄,他便是大唐开国元勋,卫国公李靖。据族谱所载,先祖李靖公生性好武,年少时就拜在一位高人门下,习得一身非凡的武艺,艺成出山之后,便四处游历,广交豪杰,切磋武艺,纵谈天下之事。就在李将军二十三岁那年,在长安道上,无意中竟遇到了一位大德高僧。” “这位高僧便是少林方丈慧可大师。其时,因达摩老祖之故,少林武功早已名震天下,先祖见大德当前,又岂愿平白失却讨教之机,当即上前请教,谈论武学之道。二人少长悬殊,不想先祖一番言语,竟教慧可大师顿生知已之感,非但将诸般武学见解要领尽数传教,就连达摩老祖面壁九年所遗的武学宝典《易筋经》也拿了出来,与先祖一起参详。这《易筋经》中的武学博大精深,以慧可大师这般承继老祖衣钵的大德高僧,也只领略十之二三而已,真经武学之深奥,可见一斑。但有道是:无智痴长百岁,有智不在年高,一个人的见解和悟性与年纪并无多大干系,经先祖一番启发印证,竟教慧可大师心中的诸般疑虑一一消解。二人谈论三日三夜,终于将《易筋经》中的武学奥秘尽数领悟。” “先祖经过这番教益,武功大进,后来辅佑高祖平定天下,建立殊勋,被封为卫国公。先祖的一身武功,大半都传给了子孙,只有这《易筋经》中的相关武学,先祖秘而不传,想来是先祖感念这《易筋经》武学得之于少林,未蒙少林许可,不敢擅传后世。听说现今少林一派对《易筋经》中的武学所视极重,非但寺中俗家弟子不得研习,就连人品、才智、悟性未臻一流的僧众,也未蒙上辈师长传授,可见当年先祖的顾虑倒也是颇有一番道理的。” “先祖晚年,倾胸中武学,写下一卷经文,便是这部《易经杂录》了。先祖以‘易经杂录’为名,一来是向后人说明,这经书中的武功,大半得之于少林,自己万不敢擅夺达摩老祖之功;二来呢,是想教后人知道,这经书中的武学一半是自创,一半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所得,虽然秉承《易筋经》武学要旨,但未蒙慧可大师传授,所知不全,比之少林派真正的《易筋经》自是大大的不如;三来也是怕‘易筋经’三字名头太响,难保旁人不生觊觎之心,以此为名也是韬光养晦,远离怀璧之罪的深意。” 赵仲谋道:“原来兄长这部《易经杂录》竟有如此不凡的渊源,这般宝物,又叫小弟如何再敢收授?” 李枫道:“贤弟先莫推辞,且听愚兄把话说完。” 李枫继续说道:“先祖临终时,将这部《易经杂录》传给了长子李明公,并将其中的渊源细细讲述了一番,叮嘱道:这《易经杂录》中的武功,虽不敢说是惊世骇俗,但也足以扬名天下,若是正直之士得之,固然可以匡扶社稷,成就一番大业;但若是落入了心术不正的奸邪之辈手中,未免会为祸天下。因而,先祖要李明公善加保管,不得将经中秘义轻易传授他人。” “先祖过世之后,大唐进入了一个鼎盛时期,国家安定,百姓乐业,经中武学没了用武之地,李明公也就没再用心修习,直到李明公晚年,才将这部经书和它的渊源以及先祖的遗训传给了后人。当时与先祖齐名的英国公李绩,因其后人李敬业讨武一事,被开棺戮尸,英公李绩一门,从此灭绝,因此,李明公再三叮嘱后人切不可参与宫廷权利之争,以免前车之覆。说到李明公这番叮嘱,与先祖一惯的处世方略颇有相通之处,据说,玄武门事变之前,秦王李世民以先祖功勋卓著,又手握重兵,曾极力拢赂,盼能为其所用,与太子一党抗衡;而太子一党也意图拢赂先祖,与秦王抗衡,但先祖不为所动,以为将帅当以平定天下为任,不宜参与宫廷之争,既不偏帮秦王,也不偏向太子,虽然对两边都略有得罪,却也避免了宫廷内乱的扩大,保全了自己。” “李明公死后,后人谨记先人遗训,索性弃武从文,既不愿参与宫廷之事,也不去费心修习《易经杂录》中武学,韬光养晦,明哲保身,安享卫国公的福荫。又过了六十余年,安禄山起兵反叛,平静了一百余年的大唐,重又燃起烽烟。我李氏先人李林公见英雄又有了用武之地,便即将数代相传的《易经杂录》取出,命门下年青一辈潜心修习,以图匡扶社稷,建立先祖李靖公这般的功绩。不想修习《易经杂录》武学的七名李氏后人,苦心专研三年,竟无所成,悟性高的,也只领会得二三成而已,虽然与寻常江湖人物相较已略有过之,但终究难臻一流高手之境,比之先祖李靖公的武功,更是相去甚远。李林公见如此结果,不禁仰天长叹,心想七人悟性不佳,难以参悟武学义理,这固然是其中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只怕还是李氏一门数十年来声色犬马安于福荫的心态,消磨了后人的意志,不复再有李靖公当年的宏图远志了。事已如此,李林公也只得作罢,只是叮嘱家人万不可将其事宣扬出去,以免贻笑大方,损及先祖威名。此后,这部《易经杂录》在我李氏先人手中,成了感念先祖余荫的一件物事,众人只知先祖李靖公的功名由此而来,却无人再去研习经中的武学。” “其后一百余年,唐室由盛向衰,这部《易经杂录》由袭爵的李氏嫡系所传,一直也没找到它真正的传人。李氏旁支之中,偶尔也出现过几个立志高远、才识卓著的人物,却为手中并无《易经杂录》,因而也不得建立殊勋。就象以七言诗闻名的李义山一般,以其人之才智心志,都是《易经杂录》传人的上上之选,但天意弄人,教英雄空有满腹抱负而难以施展,最后郁郁而终,只留下‘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豪迈诗句,不禁令后人扼腕长叹。” “唐天佑四年,朱温代唐称帝,李卫公的福荫也就自此终结,其后五十余年间,五代更替,群雄遂鹿,中原大地重又陷于战乱之中,我李氏族人也曾想依仗这《易经杂录》中的旷世武学来匡济天下,救万民于倒悬,但修习者若不是资质悟性低劣,便是急于求成,犯了习武之忌,这部经书中的武学,始终无人能参悟五成以上,修习者因而也就没能建树什么功业。后来,我朝太祖建国,天下一统,四海升平,经书中的武学重又失去了它的用武之地。直至今日,这《易经杂录》中的武学一直湮没于我李氏一门手中,未能在武林中一放异彩,说来实在教愚兄汗颜无地。” “但今时今日,形势又发生了重大的改变。靖康之难以来,大宋半壁江山沦入异族之手,中原百姓重又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习武报国,匡扶社稷,正是我辈男儿一显身手的大好时机,若得这《易经杂录》相助,自当如虎添冀。这《易经杂录》是我李氏一门世代相传之物,原本不便托付于人,但愚兄幼年丧父,自小失却教诲,不知武功为何物,更又体弱多病,不宜修习武功,若要强自为之,多半也学不到经中武艺的十之一二。因此愚兄一直想找寻一个资质绝佳一心为国的少年英雄,来承继先祖这部旷世绝学,如此既能告慰先祖卫公的在天之灵,又可驱除鞑虏,还我大汉河山。” 说到这儿,李枫向着赵仲谋轻轻一笑,说道:“这个少年英雄现在我找到了,那就是贤弟你。” 赵仲谋急道:“兄长错爱,小弟实不敢当。”李枫说道:“贤弟小小年纪便习得一身好武艺,可见资质、悟性均非等闲可比;更难得的是贤弟仗义疏财、视权势美色于无物,说到人品,更是上上之选,如此人物,正是经书传人的最佳人选,愚兄又岂肯失之交臂?其实,愚兄胸无大志,求田问舍,早生家室之想,将经书赠于贤弟也是自私自利之举,贤弟若肯以国事为先,不计辛劳,务请莫再推托。”当下将《易经杂录》放回盒内,递到赵仲谋跟前。 赵仲谋双手接过锦盒,说道:“既是如此,这部《易经杂录》小弟便斗胆收下了,只是他日若是辜负所托,还请兄长莫怪。”李枫道:“有道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教贤弟尽心竭力,成败也不须太过在意。” 李枫继续说道:“这部《易经杂录》中,前半部分写的是内功心法,先祖得之于少林,未免所知不详;后半部分写得是诸般武功技巧,其中以先祖自创的‘风雷十三式’剑法和一套名为‘六龙回日步法’的轻功最为不凡。以贤弟这般资质,习之三年,当有小成。到时,虽不敢说天下无敌,但与寻常江湖豪士相较,自当略胜一筹。”赵仲谋道:“谢兄长指点。”心中暗想:“怪不得先前在土地庙中,兄长曾说他家传武功原也不弱,若稍加修习,便足以胜过全铭这般的纨绔子弟,只是自己自小体弱,又不爱习武,这才荒废了,原来他家传武功果然不凡!” 吕茵微微一笑,打开锦盒,说道:“与你兄长相比,我这份礼物未免太俗气了一些。”赵仲谋一看,只见那锦盒之中放着一把黑色短刃,短刃下面整整齐齐摆着十根金条,每根约有十两,共是一百两黄金。赵仲谋忙道:“嫂子太客气了,小弟实不敢当!”吕茵说道:“这把匕首名为‘断玉玄匕’,极为锋利。我无意中得来,虽知珍贵,却也没什么用,一直藏之深闺。有道是;宝剑赠烈士,红粉送佳人,今日有幸遇上赵兄弟,正好做个人情。至于这一百两金子呢,却是我夫妇二人的谢媒之礼,请赵兄弟务必收下。我知公子志在天下,视钱财尤如粪土,但行走江湖,若有些黄白之物傍身,当更为方便些。”李枫道:“这也是你嫂子的一番心意,贤弟就别再推辞了!”赵仲谋见盛情难却,也就不再坚辞。宴罢,李枫夫妇二人一直将赵仲谋送出门外,方才依依作别。 赵仲谋向北缓行出数里,心中重又想起了吴咏絮,右手下意识地握了握手中银枪,暗想:姐姐与吕大小姐年相仿佛,容貌才智也都不在其人之下,不想二人际遇竟有如此迥异的差别!我若不杀了董贼替她报仇,誓不为人! 继而又想:但董贼遇刺在先,此时若想再接近于他,已是难上加难,更何况自己武艺不济,即便真能侥幸潜到他身侧,也未必便能一击必中……寻思间,脚下踩到一物,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回头一看,原来是半截放剩的爆竹。赵仲谋不禁微微一笑,心道:“吕家嫁女,排场果然不小,都走出二里多地了,还能踩到他家放剩的爆竹。”思虑间,脑中灵光一闪,一条妙计涌上心头,得意之下,不禁喜形于色。 赵仲谋径自来到爆竹店中,取出吕茵所赠的黄金,推说自己要炸山开路,想买三百斤火药。那爆竹店原本是不买火药的,但店主见赵仲谋出手阔绰,重利当前,这寻常的买卖规矩自也不再记在心上,当下忙叫人去雇了辆车来,将店后用于制作烟花爆竹的三百余斤火药尽数搬到了车上,又把引爆火药的方法细细跟赵仲谋讲了,并再三叮嘱,要小心行事。赵仲谋谢过店主,买了些干粮水果和锄头铁锹之类的工具,坐上马车,命车夫径往栖凤山而去。 这栖凤山座落在云龙村西侧,相传百余年前曾经有人看见凤凰栖于此山之上,因此得名。常言道:凤凰不停无宝之地,这栖凤之事一传,寻宝之人便纷至沓来,但都空手而还;后来,一位颇负盛名的道人说出了此间原由:此山之宝便是风水极佳,若葬于此山之上,子孙非富即贵。此言一出,栖凤山名声大噪,不但邻近乡人尽皆筑坟于此,他乡他县富贵之家,也不远千里前来修墓祈福,董家便是其中的一家。董家原在东平县,只因听闻栖凤山风水极佳,才把祖坟迁至此地,为便于拜祭看护,董伯天方才在云龙村落户。董伯天之弟董仲坤在朝为官,极信风水阴阳之说,迁坟栖凤山也正是他的意思。董仲坤自思伴君如虎,如无祖宗庇佑,难保太平,更暗祈天遂人愿,有朝一日能象太祖一般,黄袍加身,由“殿前都点检”一跃而成天子,正是为此,他董家数代祖宗才千里迢迢赶到这栖凤山来安家落户,可也就这么一来,才害苦了云龙村的百姓们。 董家有祖坟三座,都建在山南向光处,当中最大的那座,便是董伯天父母的,后面二座,葬的分别是他祖父和曾祖二代。墓前正中建有一个石彻的平台,约有二丈见方,董家来人拜祭,便在这台上行礼。记得去年的八月二十,董家敲锣打鼓,上栖凤山祭祖,听说那天便是董家老太爷的忌日。由于当时董家的锣鼓敲得太响,祭祖的排场又摆得太大,因而云龙村的人大多都记住了董老太爷的忌日,包括这个恨不得把董伯天化骨扬灰的赵仲谋。 赵仲谋绕到墓后,寻个隐蔽处入手,挖了个十数丈径深的地道,直通到那平台之下,将三百余近火药尽数埋在了进去。这一个地道,直花了他三日功夫方才完成,看着自己亲手做成的“杰作”,赵仲谋不禁暗自得意,心中恨恨地道:“即便董贼你有通天彻地之能,这三百余斤火药炸将开来,也非教你粉身碎身不可!”思虑间,提起吕茵所赠玄匕,重重劈在身侧一块山石之上,山石应声裂为两半。赵仲谋心道:“不想这断玉玄匕竟然如此锐利,我若早得此刃,董家的那些家丁护院又怎能再是我的对手,要杀董贼当也有七八成把握,也不必累得姐姐埋骨荒野了……” 转眼八月二十之期已到,董家祖墓前打扫一新,供桌上放满面了诸般供品。董伯天坐在竹轿之中,被众人摇摇晃晃地抬上山来。赵仲谋从远处探头偷望,心道:“任你董贼权势薰天,今日也终要教你恶贯满盈!”继而又想:他董家祖坟前有牛头羊头作供,我到了姐姐坟前自也不能太过简陋,待会儿这数百斤火药炸将开来,董伯天那颗狗头若是不曾炸碎的话,我也去姐姐坟前放张供桌,拿它来祭奠一番。 董伯天今年两番大难不死,只道冥冥之中自有先祖保佑,因此虽然伤势未愈,祭祖之日还是早早上得山来,向先祖叩谢。远处赵仲谋看的真切,缓缓点燃了引线,心中暗自叩谢亡父和吴家父女在天之灵的庇佑……但听得“轰”地一声的巨响,惊天动地,赵仲谋只觉脚下剧震,头顶尘土飞扬,董家祖坟下烈焰穿空而起,花岗石彻成的平台瞬时间被炸出了一个数丈见方的大坑,台上众人无一幸免,一个站在远处的丫鬟见此惨状,没命地逃下山去…… 赵仲谋从洞中钻出身来,轻轻拂了拂身上的尘土,慢慢走近。但见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首,几个家丁断手折足,一时不死,尤自呼天抢地的大叫;董伯天的身子被炸成了几截,那个肥大的脑袋连着左肩一直被炸出三丈多远。赵仲谋玄匕轻扬,割下董贼首级,仰天大笑,大步下得山来。 采菊山边,吴咏絮墓前,赵仲谋用断玉玄匕亲手为她削了一块木碑,蘸血写道:吴门咏絮小姐之墓。把董贼首级放在墓前拜祭一番。赵仲谋挥泪作别,提起银枪,直奔太行山而去。 各位看官,支持我吧,用票砸我啊! 正文 第2回 求师太行 (更新时间:2007-2-26 14:46:00 本章字数:20362) 赵仲谋心无牵挂,率意而行,不一日便到得太行山下。这太行山原是晋冀之间的一座大山,因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度成为山贼盗匪藏身之所在。传闻威震河朔的岳飞元帅帐下的大将牛皋,便曾落草于此,自称“公道大王”。此时已是大宋绍兴七年,牛皋投军已久,太行山也已不再是昔日盗匪盘据之所在,山上居住的是忠义门下弟子。 这忠义门始创于北宋宣和年间,其时金人便不断入侵大宋边境,宋室主上昏庸,无力拒敌,大宋百姓为求自保,便组织了许多抗金力量,后来这些抗金组织在抗击过程中渐渐悟出了“分则势弱,合则力强”的道理,便共同创立了这个忠义门,取以忠义为本,保家卫国之意。其后数十年宋室南渡,北方沦陷,忠义门抗击不利,门下弟子凋零,一蹶不振。直到岳飞为帅,为联合天下抗金义士,特命人找来忠义门后人,重树忠义大旗。其时忠义门第四代掌门李兴国已隐居山林二十余年,练成了几套极利害的剑法,雄心勃勃,正欲重出江湖,再展雄风,闻岳飞之召,欣然领命,率门下弟子八人前来。为便于抗击金兵,便把这门址选在了太行山上。 赵仲谋快步上山,心想:“此来学艺,原是想修成忠义门高深内功之后,能助我参透‘沸血神兵’中的奥秘,但我此时有《易经杂录》在手,所录内功精要当更在忠义门武学之上,因而学不学内功已不再重要。但我孤身一人,四方漂迫,一时也无处可去,若归于忠义门下,可与师兄弟们相互照应,也可为抵御金人略尽绵力,想来当也不是件坏事。” 到得忠义堂前,赵仲谋禀明原委,便有一名弟子把他带入内堂。堂上案前端坐一人,浓眉大眼,方面阔口,身穿一袭蓝色长袍。赵仲谋看此人模样,便如亡父先前所述忠义门大弟子潘国坚一般。赵仲谋摸了摸怀中所藏父亲的书信,欲言又止,心想:“我先不说,倒要看看若是不凭父亲书信,我能不能进忠义门。”当下潘国坚问起,赵仲谋只说仰慕忠义门行侠仗义,卫国为民的英雄行径,特来相投,盼能收录门墙,学成绝世武功,报效国家。潘国坚笑道:“忠义门只为抗击外侮而设,你来相投,报效国家,那自是欢迎之至。至于武功一道,最重悟性,本门武学博大精深,若能尽数领悟,身手自是不凡;趟若悟性不佳,却也非人力所能勉强,但只要忠义之心不泯,即使武功未趋上层,世人也必不敢轻视。”这一番话说得赵仲谋心悦诚服,心道:“忠义门下果然不同凡响!”忙谢过教诲。 次日,门主召集众人,在忠义堂前正式收赵仲谋为忠义门弟子,命二弟子佟国梓点拔武功。赵仲谋谢过师祖,又行拜师之礼。行礼之时,但见佟国梓一脸彪悍之色,虎背熊腰,英气勃勃,心想:“这位师父比昨天那潘师伯可严厉多了,这下只怕是有苦头吃了。”礼毕,佟国梓将堂上众位师伯师叔一一作了介绍。这第一位便是昨天见过那人,果然是大师伯潘国坚,佟国梓排第二,其下便是三师叔陈国安,四师叔张国林,五师叔田国宝,六师叔许国明。后面的二位师叔年纪较轻,分别是七师叔俞国泉和八师叔赵国华。众位师伯叔高矮胖瘦不一,年纪相差也甚远,大师伯潘国坚看样子已过四十了,但小师叔俞国泉、赵国华却只二十五、六,看上去比门下的许多师侄大也不了几岁,想必是师祖晚年所收的弟子。赵仲谋顺着师父指引一一拜倒行礼。 行过入门之礼,赵仲谋跟随师父来到忠义堂后的一间大厅里。厅上已聚了二十余人,分站在四周,见佟国梓来到,一起上来行礼。佟国梓指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衫男子道:“这是你大师兄章子康。”又转头向章子康道:“这是为师今日新收的徒儿赵仲谋,你向他介绍一下诸位师兄。”章子康领命,引着赵仲谋对各人一一作了介绍:有高高瘦瘦的金建海,矮矮胖胖的俞永顺,瘦小精干的张文海……赵仲谋一一行礼,一时间却也记不得这许多名字。 翌日,佟国梓便开始传授武艺,先教了一套入门的太祖长拳。这路拳法宋时流传极广,极是普通,赵仲谋和众位师兄仔细听师父将拳法中的精要讲解清楚,又看他演示了一遍,然后便各自开始练习。众位师兄显是已经学过,练习时颇为纯熟,赵仲谋虽是初见,但他自幼习武,根基远胜于旁人,数日之间便已领悟。其后忽忽数月,佟国梓又教了三套入门的拳法掌法,于内功一道,却未提及。赵仲谋心下不禁渐感烦厌,眼见这数月间所学拳法掌法,比之家传武艺尚且有所不及,又如何谈得上“高深”二字?自己千里来此虚耗光阴,又是为何?但继而又想,或许武学之道本就应该由外及内,由表及里,循序渐进,不练基本功,必难修习高深武学,因此心中虽感烦厌,却也无奈,只在闲时偷偷翻看李枫所赠的那册《易经杂录》,修习经书中的武功。 此间习武日久,耳濡目染对师父及众位师伯叔的性格渐渐有所了解:大师伯潘国坚生性耿直,不善讨取师祖欢心,为李兴国所不喜;师父佟国梓平日对弟子虽然严厉,师祖面前倒是言语花巧,深得李兴国的喜爱。潘国坚平日俗务较多,为人又生性寡言少语,因而众弟子的武艺未趋上层;佟国梓对待弟子虽是严厉,门下弟子武艺却也不精,各门之中以三师叔陈国安、四师叔张国林座下弟子的武艺为高。 佟国梓门下也是如此,较早入门的大师兄章子康为人忠厚木讷,不为师父所喜;倒是二师兄金建海,常在佟国梓身侧师父前师父后的邀宠,颇得佟国梓的欢心,但说到武艺,却也以三师兄俞永顺、四师兄张文海为高。赵仲谋一心学武,无意在师父面前争宠,虽然行事谨慎,又对师父恭敬有礼,却也不为佟国梓所喜。赵仲谋虽有意讨得师父欢心,但一想到这等趋媚的言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来。因此,赵仲谋上山日久,渐渐被佟国梓所冷落。 一日,佟国梓把弟子们聚在一起,告诉众人,一月之后,各师伯叔门下弟子将有小较,各门弟子中谁若能在小较中崭露头角,就能蒙师祖特许修习本门的上层武功。忠义门在太行山立派只是近四、五年间之事,门下第二代弟子如潘国坚、佟国梓等人广收门徒也不过三年有余,开派以来已小较过三次,却从无特许授艺之事。众人听后均盼能胜,以便日后在本门中能崭露头角,唯有赵仲谋闲时修习《易经杂录》中的武学,武功已有大进,对这师祖特许的上乘武功,倒也不太放在心上。 某夜,赵仲谋忽然想起了吴咏絮,不由得痛惜爱怜之情萦绕心间,不能成眠。忽见二师兄金建海轻声爬起身来,穿好衣衫。赵仲谋闭目假作不知,心道:“半夜三更匆忙起来,定是白天贪食吃坏了肚子。”心下暗暗好笑。金建海悄声开门出房,赵仲谋仰身看看众师兄,昏暗中,但见众人正自酣睡。 赵仲谋追忆许久,却迟迟不见金建海回房,心下略感奇怪,心道:“可别是掉进茅厕里了吧?”想到此处,便即穿衣起身,出房径向茅厕走去。走进一看,却空无一人。赵仲谋心下奇怪:“难道他自忖小较难胜,竟深夜起来习武么?”于是转身直奔练武场。此时月明如镜,虽在深夜之中,屋舍树木却仍是清晰可辨。将近后山,远远便望见练武场上一人身形稍瘦,正是二师兄金建海。只见金建海一掌高一掌低,左臂上抬,右掌横劈,正是摩云掌中的“遮天换日”式。赵仲谋心下奇怪:“这摩云掌师傅已传授多日,连我这最晚入门的小师弟都已练得娴熟,为何还要半夜鬼鬼祟祟地起来练习?”却见树后忽闪出一人,使摩云掌中的一招“直捣天门”来与他拆解,右虚左实,直取金建海左腰。赵仲谋一看,原来却是师傅佟国梓!继而又想:“原来师父为了让自己钟爱的弟子夺魁,居然深夜单独授艺。”心下不禁气愤已极。 赵仲谋凝神细看,只见二人来来去去练得都是摩云掌中的几个招式。当日传授此招时,佟国梓曾言道:摩云掌中的“遮天换日”一式攻敌之时右腰便会露出空隙,若以第十五招“直捣天门”拆解,不但能化解攻势,还能直取对方的腰间要害,反客为主。其后又讲了拆解“直捣天门”的要诣,须使第七招“凌波虚渡”化解。但此时见佟国梓忽然左掌变虚,右掌化实,金建海“凌波虚渡”只使出一半,右胸便即空隙大露,佟国梓轻轻一掌,拍在他右胸之上。赵仲谋一看之下便已领悟,佟国梓今晚是在传授招式间的制胜之道。 赵仲谋心想:“定是师父心知二师兄在小较之时难以胜过众人,想在招式上特别传授些制胜之道,以便自己心爱的弟子能夺得魁首。师父平日授艺之时督导严厉,每一动作姿势都要求准确无误,因而诸位师兄招式动作虽然准确,却也埋下了失之呆滞的隐患,我只道是本门武艺与别家不同,或是师父墨守师祖手法,不知变通所致,谁想却是他有意藏匿,不肯传授。”心下更感气恼。当下也不多想,只是仔细观看二人拆解招式。但金建海悟性不高,适才这几招又是他平日里练熟了的,左右互换一时怎么也换不过来,颇感为难。过了许久,佟国梓又授了一招虚实互换的招式,与前面一招颇有相通之处。金建海演试许久,方才学会。赵仲谋见二人整束衣衫似有离去之意,心想今日收益不少,见好便收,也该回去了,于是先行悄悄离去。 进得房来,众人兀自酣睡未醒。赵仲谋和衣而卧,心下不住寻思:想来忠义门也不过是武林中的二三流门派而已,我有《易经杂录》在手,原也不稀罕这等武学。原只道忠义门下都是卫国为民的英雄侠士,不想门下竟也有佟国梓这等心胸狭窄、挟技藏私的小人,我又何苦在此消磨光阴?思虑多时,一夜竟未成眠。 忽忽数日,小较之期已到。众弟子分成了八门,分站在练武场上,一齐向李兴国行礼,请师祖指点武艺。之后,各门小较便即开始。佟国梓一脸严肃,凛然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但神色间却不无喜悦之情。赵仲谋心中冷笑,细看本门较技。 此时十五师兄陈柏群已连胜三场,众位后入门的弟子自知不敌,便不再上来献丑,却见三师兄俞永顺束装上场。二人行礼之后,陈柏群便即出招,俞永顺举拳相迎,二人拳来脚往,腾挪翻跃拆到三十几招,俞永顺渐渐占得上风。陈柏群急欲罢脱不利的形势,招式间过于急促,反而更为对手所制,又拆得十余招,俞永顺一招“流云掩月”轻轻拍在陈柏群后心,陈柏群满脸通红,败下阵来。 众人齐声喝彩。四师兄张文海眼看众师弟无人再上前比试,便即整束上场。佟国梓门下以俞永顺与张文海二人武艺为高,功夫也所差无几,因而二人之战尤为激烈。众人都猜不出二位师兄究竟谁能最终获胜,但赵仲谋却心知四师兄悟性虽较三师兄为高,但平日里少了练习,久持之下,必难取胜。果见二百余招之后,四师兄败下阵来。众人喝彩之余,却无一人再上场院比试,想是自忖不是三师兄的对手,因而不敢上前。 俞永顺自以得胜,回头看看师父,却见他双目微闭,嘴角似笑非笑,双手反背在后,对场中比试视若不见。俞永顺见师父面露微笑,只道是为他得胜之故。赵仲谋见二人神情,心知佟国梓笑中有诈,金建海对此战志在必胜,哪肯就此放弃。果见金建海与佟国梓对望一眼,走上场来。俞永顺微觉诧异,心想你二师兄平日数次败于我掌下,今日为何还要来献丑? 二人行礼之后,较艺便即开始。数招一过,俞永顺心中暗喜,暗想你招式间未有新意,今日一战自己定能获胜。果见三十余招之后,金建海又是一招“长虹掠空”急递而出,俞永顺更不迟疑,使一招“遮天换日”拆解,金建海见他腰间空隙已生,一招“直捣天门”径往对方腰眼而去,俞永顺数十招之前便在盼他如此出招,未待他一掌拍足,便使出“凌虚飞渡”这招,招式未展,右胸空门已开,赵仲谋心想这下三师兄可要输了,果然金建海双手虚实互换,左掌重重拍在俞永顺胸口,俞永顺连退三步尤自站不住身形,仰天一跤摔在地上。 众人见二人比试二师兄明明处于下风,却在一招之间把三师兄打倒在地,虽然得胜,却与暗算一般,赢得殊无光彩,因此金建海虽胜,却无一人喝彩。再者,三师兄为人憨厚,对众师兄弟们爱护有加,而金建海却常常自恃师父宠爱,对众同门师兄弟甚是轻视,故而众人心下都不愿金建海得胜。俞永顺站起身来,满脸通红,正欲指责师兄篡改招式,暗算自己,却听师父微笑道:“建海能突破常规避实击虚,说明他的悟性的确高于旁人,较艺只为考查大家武艺,胜败之数也不必过于看重。”转头对俞永顺道:“永顺你练功勤勉,但招式间的变通却是不足,故有今日之败,你也无须着恼,以后多向众位师兄弟讨教便是了。”俞永顺本欲不服,再与金建海比试,但师父既已开口,却也不敢出言辩驳,只得退在一旁。 赵仲谋闻言大怒,心道:“若论悟性,只怕这里二十几人,大半都在金建海之上,你半夜授他那几招,旁人一点即通,他却要琢磨半天,你对他心中宠爱,私下授艺那也罢了,又何必为他如此刻意掩饰!”再看场中金建海一脸喜气,神情得意之极,心中大怒:“天叫我赵仲谋撞破你二人奸计,拼着不做这忠义门弟子,今日也要叫你们难堪!”于是,举步走入场内。众人见门下最小的小师弟居然敢向二师兄挑战,神色甚感意外。佟国梓见状笑容微微一敛,却无言语。 二人行礼后便即斗在一处,十数招一过,金建海便觉赵仲谋招式虽不甚娴熟,劲力却大得惊人,当下只是紧守门户,伺机而动,自以为入门远较赵仲谋为早,单凭真实功夫,当也足以取胜。二人又拆得三十余招,赵仲谋渐处下风,金建海心中得意,暗想:“看众师兄弟神情,对我适才取胜似乎颇有不平之色,这小子不自量力,赶来较艺,正好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真功夫。”忽见赵仲谋身形一变,正是“擒燕手”中的一招“飞箭折冀”。 这“擒燕手”金建海习之甚久,拆解也颇为纯熟,忙使一招“摩云掌”中的“盘古开天”拆解。金建海虽听佟国梓在后山授艺时讲过,“飞箭折冀”一招双拳自上而下凌空直劈,威力极大,左右均是可实可虚,佟国梓在众人前授艺时却都是左虚右实,是以众人练习时只作左虚右实之势,如果虚实互易,他人自无防备,难以抵挡。此间道理金建海原是知晓,但他自以为虚实互易之技乃师父独传之秘,旁人必难自悟,当下左掌凝力自下而上格档赵仲谋凌空一击,同时右掌横探,直取赵仲谋后腰。眼见双掌便要击实,忽见赵仲谋双掌互易,左边一拳重重击在金建海肩头。金建海左掌架空,右掌正欲向他后腰拍下,只觉肩上一阵剧痛,右掌便已无力再进,惊愕之下马步一虚,一跤摔倒在地。众人高声叫好,金建海慢慢站起身来,右手抚着屁股,灰溜溜地退下场来,心中又气又恼。 接着又有几位师兄上前较艺,都一一败下阵来。原来自从那日见了佟国梓左右虚实互换的招式之后,赵仲谋便深悟其理,不仅对佟国梓传授的几招有所感悟,其它招式也都能触类旁通,因而武艺大有进展。赵仲谋入门较迟,虽然许多招式未能练得象旁人么娴熟,但先入之见未成,招式间的变化易于领悟,而其他师兄入门较早,习武日久,招式自是纯熟,却难改变,佟国梓又有意不加指点,因而,却令赵仲谋今日胜过了众人。 见赵仲谋技压众人,佟国梓心中不喜,若是赵仲谋先以虚实互易的招数打败众人,此时定要大声斥责他擅自篡改招式,只是自己对金建海褒奖在先,此时却也不便训斥,当下只是微一晗首以示嘉许,示意赵仲谋先行退下。赵仲谋心知师父心中不喜,拱手行礼,退在一边。 此时其他各师伯叔门下较艺均已结束,得胜的大多是各门的大弟子。李兴国见门下第三代弟子较艺,攻守间招式娴熟,拳脚步法也颇有气度,心下欣喜,不禁捋须微笑。待各门小较完毕,李兴国着意褒奖了众人一番,勉励大家刻苦习武,言罢,命众人各自散去,只留潘国坚、佟国梓等亲传弟子在场。 李兴国向众弟子一一查问了各门习武进况,言谈间见佟国梓神色不悦,问道:“国梓,你门下弟子习武进展如何?”佟国梓答道:“谢师父关心,弟子愚鲁,授艺无方,门下弟子进展不快,比之众位师兄师弟门下,逊色许多。”李兴国笑道:“你也不必过谦,我适才见你门下弟子比试,颇得本门武学精要,与你众位师兄弟相比,并无丝毫逊色。你门下的一个小弟子,小小年纪,拳法掌法便已深悟精要,身手不凡,最后技压同门,哦,对了,他叫什么名字?”佟国梓道:“他叫赵仲谋,拜入我们忠义门下未过半年,……”李兴国喜道:“不错,不错,是个极为难得的可造之材。”佟国梓继续道:“他天赋倒是极高,只是为人生性轻浮,习武不肯痛下苦功,又骄傲自大,自以为武艺出众,看不起同门。今日较艺便是他有意篡改招式,偷施狡计而胜。说起这个徒儿,着实叫我头痛。” 潘国坚插口道:“佟师弟,武学之道示弱诱敌、避实击虚都是对敌间的技巧,临敌之时活学活用,不拘泥于死招那是好事,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妥的。”李兴国闻言轻轻点头,心下对潘国坚所言甚是赞许。佟国梓道:“师兄说的是,只是我认为众弟子入门未久,本门武功根基未成,领悟不深,拳脚招式间若不一板一眼,循规蹈矩,武艺自难有成,待众弟子武艺小成之后,自当言明此间道理。”潘国坚道:“师弟说的是。”佟国梓又道:“恩师秉承忠义门武学,深山苦练十余载,自创各类拳法、掌法、剑法十余套,使本门武学更趋精妙,弟子在恩师门下学艺十年有余,但自思生性愚钝,师门武学未能尽数领悟,故而授徒之时一板一眼不敢有丝毫走样,盼他日我门下弟子能尽悟师祖武学精要,为我忠义门在武林中一放异彩。”李兴国听了佟国梓一番话心下甚是喜欢,不禁捋须微笑,连连点头。 只听佟国梓又道:“方今天下烽烟不止,战乱纷纷,内有奸臣误国,外有异族侵扰,值此危难之秋,我忠义门下弟子自当秉承历代掌门遗训,以卫国为民,恢复故土为己任,心存忠义、苦练武艺,他日沙场厮杀,为国捐躯,方才不负本门忠义之名,方能报恩师受艺之德于万一。”堂上众人听罢,不由得暗暗叫好。潘国坚道:“师弟心存忠义,志向高远,师兄自愧不如。”佟国梓谦逊了一番。李兴国看在眼里,心下暗赞:“我门下弟子中,当数国梓为最佳。” 李兴国道:“为师执掌本门,承上代掌门之命,誓将忠义门武学和忠义报国之心发扬光大,故深山苦研二十余年,未敢懈怠。数年之前,蒙岳飞元帅错爱,委以抗金重任,因而不辞千里上得太行山来,广收门徒,积聚力量以为抗金之用。今门下弟子已愈数百,人人心存忠义武艺精良,为师心下甚感欣慰,你们也是功不可没啊!”顿了一顿,又道:“近日,岳元帅命人送信给我,说金国元帅金兀朮听闻我忠义门在太行山东山再起,广收门徒,心下颇为恼怒,意欲对本门不利,叫我们小心戒备。”佟国梓道:“岳元帅传言,自是好意,不过听闻金国大军现在潼关一带,离此不下千里,若派少许人马偷袭本门,不是弟子夸口,就凭师父传下来的武艺,本门数百名弟子当足堪与数千精兵相抗。想是岳元帅对本门武学未能深知,故而才会有此忧虑。”李兴国对本门武学甚是自负,暗赞佟国梓言之有理。潘国坚道:“佟师弟之言固然有理,但岳元帅用兵多年,料敌极准,金兵偷袭,却也不可不防。”李兴国道:“你二人所言都有道理,总之大家加紧练武,谨慎防敌便是了。”言罢,李兴国示意众人各自散去。 次日,佟国梓召集门下众弟子传达师祖训示,只说师祖见众人学艺勤奋,褒奖有嘉,要大家继续用功。又说忠义门肩负抗击外侮保家卫国之重任,要众人深知责任之重,一刻也不可懈怠。言罢,佟国梓便开始传艺,教的是李兴国自创的一套剑法,叫做“报国剑法”。佟国梓先向众人讲述了剑术的常理,继而把飞将出塞、誓破楼兰、醉卧沙场三招剑法演示了一遍,并讲解了招式中的要诣,要大家仔细观看,勤加练习。众人学拳日久,剑法还是初学,显得颇为生疏,进展不大。佟国梓在旁督促众人练剑,将近午时,佟国梓叫众人各自散去,只留赵仲谋在场。 佟国梓道:“仲谋,在众师兄弟中,你入门最晚,但昨日小较,却能制胜,说明你学武的悟性不低,平日练习又能痛下苦功,为师甚感欣慰。小较之前为师曾答应另授武艺,自不食言。只是武学之道讲求循序渐进,若是根基不稳,一味地贪功急进,于自身反而有碍。因此为师今日所传自也不能太过深奥,从今日起,为师便传你一套‘伏魔拳’。这套拳法比之你以前所学拳法更具威力,你细心观看。”言罢便传授了“伏魔拳”中的前三招。赵仲谋一看之下,甚是失望,只觉这“伏魔掌”与先前所学“太祖长拳”、“摩云掌”等相似,威力平平,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心知佟国梓心存偏见,挟技藏私,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恭敬领命,细看师父的身形掌法。佟国梓放慢身形演示了两遍,要赵仲谋自行练习,便即匆匆离去。赵仲谋目送佟国梓身形远去,不由得仰天长叹。 如此一月有余,众人一套“报国剑法”已然学完,所欠只是火候而已;赵仲谋的“伏魔掌”也已学成,只是他心知无用,也没下什么苦功。佟国梓深知赵仲谋心中不满,只是见他在自己面前言语恭敬,一时也找不得岔来训斥于他,只能装作无事。平日里对赵仲谋所练“伏魔掌”也绝少考查,一个教得马虎,一个学得随便,倒也相安无事。 此间三十余日,金建海每晚都去后山偷偷学艺,赵仲谋也不点破,心下却想:似二师兄这般闻十只知一二之辈,要教他武艺却也不是件容易之事,不知佟国知究竟得了他什么好处,竟然如此卖力? 这一日,众人趁着师父高兴,要佟国梓演示一下本门的高深武学。佟国梓微笑道:“你们所学武功有限得紧,本门武艺识之又少,为师就用你们新学的‘报国剑法’与你们对练一下吧。”说着提起一把木剑,示意身前章子康、张文海、陈柏群三弟子上前试招。佟国梓提剑左右虚劈数剑,虽是木剑却也是呼呼生风,左手捏个剑诀平伸向前,右臂弯曲过顶引剑前伸,凝招不发,以静制动。三人心知必难强过师父,但既然师父有命,自当奋力施展,以示练功之勤。于是各挺木剑跃身而上。孰料三人剑招未展,章子康便被佟国梓一剑刺在左胸之上,败下阵来,赵仲谋见他左手抚胸,右手木剑在握,正是“誓破楼兰”一招的起手式。另二人见状忙舞剑护住胸腹,不料张文海下盘一虚,被佟国梓一脚绊倒,乘其倒地慌乱之际,木剑径取左胸,一剑轻轻刺在他心口。此时陈柏群余已绕至佟国梓身后,挥剑向他右肩劈下,佟国梓也不转身,木剑倒转,架开来剑,反手又是一剑,刺在陈柏群胸口。 众弟子大声喝彩,佟国梓微微一笑,心下甚是得意,示意其他弟子上前。站在前边的三名弟子不忍扫师父的兴,提剑接上,又都在三招两式间被刺中胸口败下阵来。佟国梓眼见其他弟子与先前六人武艺相仿,便叫金建海、俞永顺、赵仲谋三人下场。前次小较之时,众人都已明白,师父门下以金、俞、赵三人武艺为最高,见三人下场,心知此番比试定比先前精彩得多,都睁大了眼睛仔细观看。 只见三人一下场便各取不同的守势:俞永顺舞剑护住全身,抱定宗旨只守不攻,心想只须多支持片刻,便能胜过二人;金建海右手木剑平指,脚下不住游走,也不敢取攻势;赵仲谋横剑当胸,站立不动,凝目静观佟国梓剑招变化,三人在佟国梓身形一丈开外站成个“品”字形攻击圈。佟国梓脸上不动声色,心下不禁暗自称赞,心想这三人果真不愧为自己门下出类拔萃的弟子,当下木剑一晃径取赵仲谋胸口。赵仲谋见木剑来势怪异,忙举剑格挡,不料佟国梓身形一退,木剑回转,一脚反踢,正中俞永顺右腕,俞永顺木剑把捏不住,掉在了地上,尚未会过神来,佟国梓回身一剑刺在他胸口,俞永顺跌倒在地,败下阵来。 先前赵仲谋见佟国梓回身攻击俞永顺,当即提剑直取他后心,想迫他回剑自救,不料佟国梓一侧身避过此剑,木剑刺倒俞永顺后反手一格,挡开了剑身。赵仲谋见状,趁佟国梓刚要转身之际,疾使一招“飞将出塞”攻他的左胸,佟国梓眼见此招来势凶猛,势无可避,当即也是一招“飞将出塞”直取赵仲谋左胸。赵仲谋出招在前,佟国梓这招却迅捷异常,眼见两剑便要同时刺中对方胸口,赵仲谋心下暗喜:“拼着受你木剑重重一击,今日也要叫你在众弟子面前出丑!”当下右手木剑更不停留,径往对方胸口刺落。赵仲谋右手木剑刚碰到佟国梓衣衫,只觉得突然被什么物事夹住一般,右臂虽然用力甚猛,却连一分一毫也难以推进,凝目一看,原来是佟国梓右手二指运劲夹住了剑身,便在此时,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佟国梓手中木剑重重地戳在自己胸口,不由仰天一跤,摔倒在地。 佟国梓与赵仲谋对招时,金建海原本有机可乘,若是上前夹攻,当能迫得佟国梓回剑自救,持续以二敌一的局面。可金建海心存私念,想静观他人之战坐收渔利,又或是对师父心存畏惧,不敢直撄其锋,待得赵仲谋一败,金建海更是孤掌难鸣,数招之间便被佟国梓刺中胸口,抚胸而退。 众人见师父大败同门中武艺最高的三人,忍不住大声喝彩,只是有几名弟子见师父戳倒赵仲谋时左手夹剑的手法,似乎不是“报国剑法”中的招式,心下觉得师父虽然得胜,但被迫使出了“报国剑法”以外的武功,自悔前言,赢的颇不体面,只是师父毕竟是师父,又有谁敢将此想法宣之于口,直揭师父的伤疤?金、俞、赵三人过来向师父行礼,谢过师父指点。佟国梓微微点头,脸上却颇有不悦之色。 众人见师父面色不善,不敢多言,心想:“定是赵师弟没上没下,出手失了分寸,令师父差点儿在弟子面前出丑,这才惹得他不高兴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我有他这般武艺,定也会全力施展,谁能料到师父这般小器,会对这等小事耿耿于怀呢?”众人各自散去。 是夜,赵仲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自思学武刻苦,尊师重长,同门师兄弟间的长幼之序也未敢有所僭越,只为不善讨好师父,一直得不到佟国梓的喜爱,今日又无端得罪了他,虽未当面斥责,却也必定怀恨在心,日后在他门下只怕是更难自处了。心想自上太行山以来,学艺未成,虚耗光阴,还要无端受气,越想越是不值,不禁暗暗叹气。继而又想日间与佟国梓所拆招式,只觉他出招中规中矩,沉稳有力,威力不小,但招式间变化却是不大,便如其为人一般,平静沉稳,却又拘泥不化,心下寻思若以目前武功与他对敌自无胜算,但若以似是而非的招式夹于他所熟识的本门功夫之中,施以狡计,想要赢他,也未尝没有取胜之机。赵仲谋不住地推敲思量,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已有了制胜之策,欣喜间,不由得轻轻摸了摸胸前所藏的“断玉玄匕”。但继而又想到佟国梓虽然可恶,终究只是心胸狭窄,挟技藏私而已,并无大恶,如此小人满地皆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杀之不尽的,更何况他罪不致死。若以此计而行,必致他于死地,到时自己若是手下留情放他一马,佟国梓反过来凭真功夫却定可轻而易举地将自己击败,到时他肯不肯相饶对而言,就难说得紧了。寻思良久,赵仲谋拿定主意,只待“伏摩掌”学毕,佟国梓若再无其他高深武功相授,定当离开忠义门。 三日后,佟国梓将“伏魔掌”一百零八式传授完毕。佟国梓对赵仲谋道:“仲谋,本门的‘伏魔掌’现已传授于你,你勤加练习,必有小成。近日本门事务繁多,为师要帮助打理,暂时不再另受武艺。再则你武功根基未稳,其他高深武功也不宜马上修习。”赵仲谋说道:“师父教诲得是。”心中却不禁暗想:“你夜半三更还要起来传艺,本门之中事务自然以你最为繁忙了!说我不宜修习高深武艺,为何败在我掌下的金建海却偏能修习?” 当晚三更,赵仲谋待金建海悄悄出房后,便即起身,随便收拾些衣衫,打个包袱,背负在肩,悄悄走出房门。赵仲谋上山时,曾将家传银枪埋在山前一棵大树下,这时下山首先想到的便是取枪。此时虽然月华如练,诸星闪耀,但深夜山间寻树,却也颇为不易。赵仲谋好容易才找到埋枪的大松树,正要动手挖掘,忽听数十丈外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仲谋自幼习武,听力远胜常人,故而声音虽然轻微,却还是清晰入耳。赵仲谋心下大奇:“夜半三更是谁在这山间奔走?难道有人知我今夜离去,故意来跟我为难么?”于是藏身树后,凝目偷看。 转眼间,那脚步声便移近了十余丈,赵仲谋心道:“好快的身法!”借着月光,赵仲谋见来人共有七个,都是身着黑衣的蒙面人,以奔走间的身法而论,武功似在诸师伯叔之上。众黑衣人在大树前一掠而过,便已不见了身影。赵仲谋心想:“在忠义门坐井观天,只道天下武学不过如此而已,今日得见别派武功,方知大谬不然。若是他们中有一人肯授我武艺,要打败佟国梓定是绰绰有余。”一时好奇心起,不再急着取枪,心想反正自己又没对人说过今晚离去,赶回去瞧瞧热闹,倒也不错。于是加快脚步,顺着山间小径重行上山。 将近山顶,便听得钟声大作,赵仲谋心知必有变故,而且定与黑衣人有关,忙将肩上包袱随手一扔,飞奔上山。此时众人已匆忙出得房来,混乱中只听大师兄向自己问道:“赵师弟,你起得这么快?”赵仲谋忙道:“小弟适才正好上茅厕,所以快了些。大师兄,夜半三更敲钟,出什么事了?”章子康急道:“是师祖召我们前去,所为何事我也不知!”于是带领众人快步赶到忠义堂前。 堂前早已挤满了各门弟子,人头攒动,声音嘈杂。章子康、赵仲谋等人后到,被人群挡在外面,见不到堂内情形。各门弟子虽是相识,但平日极少交往,此时谁也叫不动谁,大家乱成一团。忽听身后一人大喝:“各门弟子各归各位,师父不在听大师兄号令,给我站好了!”赵仲谋回头一看,见是师父佟国梓,身后跟着一人,正是金建海,心道:“你二人在后山习武,所以一起到来。”佟国梓分开众人,跨步入堂。众人听得二师伯如此吩咐,便即按平日习武时队形站好,纷乱渐止。 这时各门弟子均已到齐,只是众师伯叔们却因所居甚至远而晚到。待众师伯叔到齐,堂前众弟子便不敢再喧哗,百余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堂上正中那张空椅,心下疑惑:“师祖召我们前来,为何自己却迟迟不肯现身?” 忽见堂上一侧门帘掀起,李兴国缓步走出,身后跟着七个蒙面的黑衣人。众人见师祖在堂前椅子上坐定,抬起头来,一脸愁苦之色,却又不发一言。七名黑衣人左右一分,站在李兴国两侧,齐声大笑。一名黑衣人高声说道:“忠义门下弟子听着,你们掌门人不识时务,不肯归附大金,现已被我等擒获,忠义门下众弟子中,凡是肯归附大金的,一律不杀,否则全部处死!”众人闻言大惊,心想:“夜半钟响,不料却是如此灭门大祸,看情形转眼间便要判生死,该怎生是好?”堂外弟子看看师父,又看看身边众师兄弟,谁也不敢乱发一言。堂上潘国坚等八人也都一言不发,心中细想退敌之计,但想来人身份武功自己一无所知,师父又落入敌手,想要退敌,却也不易。 只听堂上李兴国笑道:“你们不要再多费唇舌了,我忠义门下弟子,决不会向金狗屈膝投降的。”一名黑衣人冷笑道:“哼,就算你不怕死,难道你门下数百名弟子也都象你一般不怕死么?”话音刚落,只听赵国华高声道:“你们别妄想了,我们是决不会向金狗投降的!”“好,”一名黑衣人赞道,“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一言未毕,身影一闪,已跃到赵国华身前,挥掌向他胸口平击过来。赵国华猝不及防,居然忘了举手格挡,眼看这一掌若在他胸口击实,赵国华不死也得重伤。 忽听得潘国坚大喝一声,身子腾空而起,一招“力劈华山”双掌声疾向那黑衣人脑后击下。原来潘国坚见赵国华危急,忙出掌相救,但二人相距较远,无法替他格挡,只得施展生平绝技全力一击,迫他还掌自救。那黑衣人果然掌力一转,回掌自救,右掌与潘国坚双掌击在一处。潘国坚只觉一股雄浑的内力自掌心汹涌而至,胸口剧震,双足落地之后连退数步,方才勉强站定身形,张口吐出一大口血来,双目直瞪着那黑衣人。黑衣人也不再向赵国华发掌,缓步走回适才位置,口中不屑地“哼”了一声,虽未出声,但言外之意却是显而易见,定是说忠义门武功也不过如此。 众人先前虽知这七名黑衣人武功必定十分了得,但尚以为只与潘国坚、佟国梓等人相仿,师祖之败必是受了七围攻而致,孰料黑衣人一出手便将师祖座下的大弟子打得重伤吐血,尚自显得举重若轻,这才觉得来人武功远要比预料中为高,实不在师祖之下,不由得心下大骇。 另一名黑衣人走近身来,目光在佟国梓等七人脸上逐一扫过,冷冷地道:“现在还有谁不肯归附大金?”潘国坚、赵国华同时道:“我决不投降!”言未毕,那黑衣人一掌凌空劈出,重重击在潘国坚胸口之上,随即身形一晃,跃到赵国华面前,一掌将他击出三丈开外。潘、赵二人鲜血狂喷,委顿在地,未知是死是活。李兴国坐在堂上,苦于要穴被制,一身武功空自施展不出,但心下却是雪亮,心道:“国坚、国华不愧为我忠义门下弟子,虽然平日与我少有言语交谈,师徒间似有隔阂,因而疏于教诲,但在这忠义大节上,却是把持得甚牢。”不禁心下暗喜。 只见那黑衣人又走到佟国梓面前,双目注视,大声问道:“还有不肯归附的吗?”佟国梓见状,神色慌张,欲言又止。李兴国心想:“国梓平日常听我教诲,言谈行止间又颇有忠义之心,必不是临难苟免的小人。”此时不禁暗暗为他担心,只怕他一个“不降”说出口去,黑衣人一掌就此打死了他最心爱的弟子。只见佟国梓嘴唇微动,轻声道:“我……我……”赵仲谋见状,心道:“又何须多言,你自然是选降金了,你自私自利,贪生怕死,别人不知你的真面目,徒儿我可是你的知己。现在师祖和大师伯都受了伤,你稳坐掌门之位,又能逃得狗命,只怕十头牛都拉不住你!”果见佟国梓颤声说道:“……我愿归……归附大金。”众人闻言大感失望,李兴国心下更是气恼,浑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信誓旦旦,要为国为民干一番大业的心爱弟子,居然在本门危急之时,贪生怕死,向敌人屈膝投降,心中实是说不清是悲痛还是惋惜。 那黑衣人见佟国梓愿降,笑道:“好,还是老二识时务,”复又向站在佟国梓下首的张国林等人厉声问道,“那你们呢?”张国林等抬头看了看师父,沉默不语。那黑衣人见众人不语,向佟国梓道:“那你就替我杀了他们!”言罢,身形一晃,欺近张国林、许国明身前,出手如电,便点了二人穴道,一转身双手疾出,又制住了田国宝、俞国泉二人,陈国安身形急闪,接连避开二指,第三指却说什么也躲不过了,也被点中了腰间要穴。那黑衣人拔出腰间长剑,交在佟国梓手里,道:“你既肯归附我大金,这忠义门掌门之位就由你坐吧,不过你要先杀了这几人表明心迹!” 佟国梓执剑在手,心下为难之极:“若是不杀同门,他日中原豪杰追问起来,尚可推托自己今日之降只为忍辱负重,徐图后计,但眼前这关又怎生过得了?若是杀了众同门,却势难回头,毕生永为异族走狗,受武林同道所唾骂,就算中原豪杰一时间奈何不了自己,那位威震中原、控甲数十万的岳飞元帅却非杀了自己不可。因为忠义门原为师父奉岳元帅之命而建,忠义门之变,岳元帅势难置身事外……”佟国梓先前以为只须应降便可免却杀身之祸,过了此劫,再徐图后计。没想到那黑衣人脑筋比他灵活得多,先要他弄个“投名状”来,才肯信他。佟国梓心道:“罢罢罢,今日能留得性命已是万幸,旁人的生死和日后的麻烦也顾不得许多了。”右手一挥,剑影狂舞,正是“报国剑法”中的一招“长河落日”,张国林、陈国安等五人立即心口中剑,鲜血狂喷而死。 李兴国见状怒极而笑,大声道:“好,好!国梓你这招‘长河落日’真不负为师这般苦心教导于你!”佟国梓不敢作声,持剑退在一旁。此时李兴国坐下八弟子,潘国坚、赵国华重伤在地生死未卜,张国林、陈国安等五人中剑而亡,只佟国梓一人尚自站在堂内。那黑衣人道:“好,自今日起,忠义门就交给老弟你了,这个老家伙……”说着向李兴国一指,“留着也是无用,不如你也一起料理了吧!”说着凝目向佟国梓一望。佟国梓在他目光逼视之下不由得心下暗自打个冷战,但此时对他之命却也不敢不从,心想:“五位师弟都杀了,我已是马入夹道难以回头,留着师父也终是个祸患……”当下几步走到李兴国身前,将双目一闭,又是一招“长河落日”疾递而出,李兴国不及叫出一声,身首已在异处。 众黑衣人一齐大笑。为首那黑衣人从怀里取出一块黑色铁牌,交给佟国梓,说声道:“此事功得圆满,我们兄弟几个也该走了。你现在既已投在我大金国麾下,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可持此铁牌到会宁府平南将军府中来找我们。”佟国梓恭敬地答应。那黑衣人一挥手,大步走出堂去,余人跟随其后,大模大样分开堂下众人,扬长而去。 眼见众黑衣人身形消失,佟国梓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略作思索之后,方才对堂下众弟子说道:“今日之事你等共见,形势逼人,二师伯也是无可奈何,若非我一时委曲求全,大家都难逃性命,虽然错杀了你等师长,但忠义一门得以保全,师伯却也不无微功。现在各门弟子上来把师父抬下堂去,大师伯,八师叔暂且抬到我房中救治,其他师叔伯都抬到后山葬了。你等各自回房休息,明日天明再来此处集合。”佟国梓顿了顿,又道:“现今本派危难之际,各门弟子更须紧守门规,未经许可,不得私自下山,如有违抗,定当严惩!”众人心下对佟国梓恨之入骨,但他武功既高,现今又是本派之长,只能怒而不言,于是各自领命而去。堂下只剩下佟国梓自己所领一门弟子。佟国梓命金建海领一半师兄弟守住各下山路口,不许各门弟子私自下山,其余弟子各自回房休息。众人领命而去。赵仲谋没被金建海叫到,便与其他师兄一起回房。 行至半路,赵仲谋转身进了茅厕,众师兄也不理会,各自回房安睡。经过今夜之变,众人均生自保之心,不愿再管旁人闲事,什么忠义报国之志,也早已消磨得干干净净,心中所留下的只有佟国梓那招“长河落日”诛杀同门时的残忍神情,此时只想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见众人走尽,赵仲谋走出茅厕,径自来到佟国梓房后,轻轻捅破窗纸向里张望。 只见房内灯光甚是明亮,潘国坚、赵国华二人盘膝而坐,正自运功疗伤。赵仲谋见二人面色惨白,呼吸粗重,想是受伤极重,心想若无旁人相助,二位叔伯三四月间根本无法恢复。忽听赵国华低声说道:“大师兄,适才佟国梓这奸贼变节投敌残害同门,你都看见了吗?”潘国坚道:“适才我被那厮打了一掌,受伤极重,一时闭气,但不久便即醒来,虽无力睁眼,但堂上一字一句,却也听了个明白。”赵国华道:“那为今之计,又该如何?”潘国坚道:“只好故作不知,力图恢复功力,等待时机,出其不意地制住他。”赵国华正想再说,忽听门外一个声音笑道:“好,我倒正想看看大师兄如何偷袭小弟!”一人推门而入,正是佟国梓。 赵仲谋心道:“这下可不妙了,大师伯、八师叔只怕性命难保。”顺手从腰间抽出“断玉玄匕”,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铁牌,心道:“二位师叔伯如此忠义,我自是非救不可,反正早晚与佟国梓一战,今日虽然胜算不是很大,却也只能勉力一试了。” 佟国梓反手关上了房门,缓步走到二人身前,提掌奸笑道:“大师兄、八师弟,你二人为奸人所伤众所周知,若是不治而亡,只怕也怪不到我头上来,小弟见二位神情如此痛苦,就送你们一程吧!”言罢,举掌便向潘国坚头顶击下。潘国坚忙举臂格挡,但双臂只提起一半,便已无力,心下无奈,只得闭目待死。忽见一人破窗而入,手中短刃直刺佟国梓腰间重穴。佟国梓忙收掌闪避,站定身形,细看来者何人。灯光下但见一人左掌右刃,双足作箭步之势,神情愤怒之极,凝目注视着自己,正是自己的小徒儿赵仲谋! 佟国梓怒道:“赵仲谋,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也敢欺师灭祖吗?”赵仲谋“哼”地一声,怒道:“许你欺师灭祖,残害同门,就不许我大义灭亲么?”佟国梓怒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子有何能耐来跟我讲大义!”心下气愤已极,只想立致赵仲谋于死地,右手一晃,拔剑在手,一招“长河落日”直向赵仲谋胸口七处要穴刺到,打算一招便将他刺死。赵仲谋挥刃格挡,正是一招“飞渡阴山”,佟国梓见招大喜,心想你未习内功,就算臂力再强,也难挡我一剑,这下非把你短剑打掉不可。谁料二刃相交,“当”地一声,佟国梓手中长剑被削去半截,只剩下八九寸长的一截。佟国梓略感吃惊,却是虽败不乱,断剑剑招接连而出,直取赵仲谋胸腹要害,招式间刻意不与他短刃相交。赵仲谋却仗着宝刃锋利,直劈横削肆无忌惮。 十余招一过,佟国梓便即占得上风,赵仲谋心下焦急,避过佟国梓刺来一剑,一招“飞将出塞”直刺对方左胸,佟国梓见状,也是一招“飞将出塞”径取赵仲谋左胸。潘国坚、赵国华见状,一个急道:“快闪!”一个急道:“快变招!”想是二人见赵仲谋形势危急,忙出言提醒。孰料赵仲谋却不变招闪避,右臂持刃直向佟国梓胸口刺下,佟国梓左手回转,二指凝力,准拟一把将赵仲谋手中短刃夹住,右手半截断剑奋力向赵仲谋胸口刺下。此时情形正如数日前二人拆招时一模一样。 佟国梓不禁暗喜,心道:“你小子不识时好歹,强要出头,上次我手执木剑,又手下留情,这才留下了你的小命,今天可没这么幸运了,定要教你知道忤逆师父的后果!”赵仲谋心下也是暗喜,心道:“我早料得你拘泥死招,难悟武学至理,果然让我妙计得逞!”当下微微一笑,见佟国梓二指夹到,右手“断玉玄匕”微一转身,匕刃由上下向变为左右向,佟国梓悴不及防,左手二指用力夹到,食、中指顿时被锋利异常的刀刃切断,玄匕径不停留,直向佟国梓胸口刺到。佟国梓大惊,身形略侧,右臂持剑疾进,意欲一剑刺倒赵仲谋,那时对方匕首自是无力再进,最不济也要迫他收招退避,到时自己胸口的威胁自会解除。谁料,赵仲谋却毫无退缩之意,佟国梓一剑刺中他胸口,就觉得尤如刺在铁板上一般,心头一惊,断玉玄匕便已刺入了他心口,直至没柄。 佟国梓大叫一声,跌倒在地,双目圆睁,神情奇异,似乎见到了世上最难置信之事。潘、赵二人也睁大了眼睛,一脸惊疑之色。赵仲谋跃开数步,左手抚胸,一脸痛楚,右手从衣内左胸处掏出一块一尺间方的铁牌来,“当”地一声扔在地上,笑道:“你想不到我会有这招吧?”神情极是得意。但佟国梓双耳虽在,却再也听不见他的话了。 赵仲谋宝刃归鞘,在腰间插好,转身向潘、赵二人说道:“二位师伯叔,佟国梓变节投敌,残害同门,现已恶贯满盈,以后的事该如何处置,还请示知。”潘国坚、赵国华对望一眼,赵国华道:“以我之见,当前最重要的是重整忠义门,可由大师兄暂代掌门之位,安抚各门弟子,再派人禀告岳元帅,以后的事,我们再慢慢从长计议。大师兄你看如何?”潘国坚道:“师弟说得有理,只是为兄才德皆薄,怎敢擅领掌门之责?”赵国华道:“师父一死,本门之中便以师兄为长,论资历,论德行,论武功,都该由师兄出任掌门,师兄万不可推托!”赵仲谋也道:“经此一变,众弟子无不自危,只怕数日之内便会陆续离去,此时师伯若不能力挽狂澜,师祖辛苦创下的基业必将毁于一旦。”赵国华道:“仲谋言之有理,此事关系忠义一门之存亡,师兄再不可推辞!”潘国坚缓缓点头,说道:“好,既是如此,我就暂代掌门之职吧,待一切安定之后,再请众弟子另选贤能。”赵国华喜道:“如此甚好!却也不必再选什么贤能,想这忠义门中,除了大师兄你,又有谁人堪领此任?”赵仲谋连声称是。 潘国坚道:“仲谋,就请你去把各师伯叔门下大弟子请来,我有话对他们说。”赵仲谋领命而去。不久,除章子康外,各门大弟子都已到齐,潘国坚向众人讲明事情经过,众人听罢,目光不由得都聚在这位小师弟身上,对击毙佟国梓一事,却都不敢深信,但细想此间情由,又不得不信,不禁对赵仲谋武艺之强深感佩服。众人见佟国梓贪生怕死,残害同门,还将本门卖于金人,无不义愤填膺,只是在佟国梓积威之下未敢反抗而已。现在眼见元凶伏法,心下无不称快。潘国坚又将自己暂代掌门之事告知众人,众人自无异议。见众人归附,潘国坚与赵国华对望一眼,缓缓点头。 潘国坚命众人将守在山路上的佟国梓门下一干人请来,众人起身便行,不多时,便将章子康、金建海等十余人带到,来人手中兵刃均已收起挂在了腰间,唯有金建海腰间无剑,右手抚胸,被潘国坚大弟子王家生用剑抵着后心,神情沮丧。想是他不服众人“相请”,动起手来,以至兵刃脱手,胸口中拳,被众人押到了这里。潘国坚对佟国梓门下众人道:“你们的师父贪生怕死,残害同门,你们都亲眼所见。现佟国梓已经伏法,叛门一事与你等无关,我也不愿追究。你们上忠义门学艺,为的是保家卫国、抗击外侮,不可为一二叛徒而改变了你们大好的初衷。从今日开始,你们都是我潘国坚的弟子,我保证今后对待所有弟子都一视同仁,决无亲疏之分!”赵仲谋心想:“佟国梓一死,谁还肯作此叛门之事,原先听从他号令把守山道,也不过是遵从师命,又有谁肯真正服他做掌门呢?”眼见众师兄神情颇为所动,赵仲谋心下略宽,转身出了房门。 赵仲谋遥望南方,心想:“先前在忠义门中坐井观天,只道本门武功已是高深至极,今夜见七人身手,方知大谬不然。忠义门名气虽大,若说到武功,想来也不过是武林中的二、三流门派而已,我即便能学到潘师伯那般境地,只怕也未必能破解‘沸血神兵’之秘?那又何苦在此虚耗光阴?只是出了忠义门,我又该往何处寻访武学高人,来帮我解开‘沸血神兵’的秘密呢?”思虑间,忧从中来,不禁仰天长叹。 赵仲谋去意已决,待众人走后,径自来到潘国坚房中。赵仲谋道:“弟子有一事要向师伯禀告。”潘国坚道:“仲谋请讲。”赵仲谋问道:“潘师伯可还记得云龙村的赵延么?”潘国坚沉吟道:“承嗣兄……莫非你便是他的儿子?”忽又说道:“那你来忠义门,定是为了‘沸血神兵’之秘了?”赵仲谋道:“师伯猜得不错,正是如此。”潘国坚追问道:“那你爹好吗?”赵仲谋道:“我爹已弃世多日了,临终前还惦记着潘师伯您呢。”潘国坚“啊”地一声,甚感意外,却不知何言相续。赵仲谋又道:“我爹对‘沸血神兵’之秘推敲日久,猜想以深厚的内力施展枪法,或许能解开此间秘密,因此要我上太行山学艺,只是我上山已半年有余,至今未蒙传授内功。”潘国坚道:“那你上山……”潘国坚本想问他上山之时为何不曾言明是故人之子,一想之下便即明白,赵仲谋性情与乃父相似,宁愿与普通弟子一般吃苦学艺,也不肯以故人之子的身份腼颜求庇于人。当下改口道:“那你现在作何打算?”赵仲谋道:“待师伯与师叔伤势大好之后,弟子决意离开忠义门,遍访名山,寻求高人隐士传授武艺。”潘国坚心想:“想来定是今夜门户之变令仲谋小看了本门的武学,这也难怪,以师父武艺之强,尚自难保,本门武学,实是难作上上之选。仲谋欲投明师学艺,却也非可厚非。但天下之大,寻明师又谈何容易!不知他对本门内功是否还有兴趣,若想修习,凭他今日之功,我自当倾囊相授。只是我与八师弟重伤在身,若要传授,也须在数月之后了……”当下说道:“仲谋既然心意已决,师伯也不便阻拦,一切好自为之吧。” 半月之后,潘国坚把赵仲谋找来,说道:“仲谋,经过这半月调养,我和你八师叔的伤势已好了大半,功力也恢复了六七成。我知你不久就要离开忠义门了,现在师伯有些话要对你说。”赵仲谋道:“师伯有话请讲。”潘国坚道:“忠义门得以保全,功劳以你最大,所以师伯今日以忠义门掌门的身份,把忠义门的迅极玄功传授于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交到赵仲谋手中,赵仲谋接过一看,那册子入手甚轻,只薄薄的二三十页,封面上写着“迅极玄功”四字,墨色全新,想是潘国坚近日特意为自己抄录的。只听潘国坚继续道:“你入我忠义门半年有余,却一直未蒙传授本门内功,甚至于对内功也不甚了解,师伯今日既有心传你本门武学精要,自当对你详加指点。”当下命赵仲谋翻开一页,按册中所写详加解释,细心讲述。赵仲谋悟性虽是极高,但一时间却也领悟不得这许多,当下只是悉心记忆,尚未领悟之处,留待他日再慢慢推敲。二人一个释一人听,直忙了两个多时辰,才把册中所载尽数讲解完毕。赵仲谋将《迅极玄功》收入怀中,恭敬地谢过师伯指点之德。 潘国坚轻轻摇了摇头,说道:“那晚,我见你与佟国梓对敌之时,使一招‘流云随风’,双腿连环踢出,一脚高一脚低,虽然大违此招本意,但对敌之际却有奇效,足见你聪颖过人,对武学有独到的见解,非常人所能及。”赵仲谋道:“师伯谬赞,仲谋万不敢当。”潘国坚顿了一顿,又道:“这‘迅极玄功’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武学,却也足以防身健体,令习者得益非浅,望你下山之后善加修习,以你这般的才智悟性,不须二年,当有小成。”赵仲谋恭敬地道:“谢师伯教诲。” 潘国坚又道:“‘沸血神兵’一事,我早年便听你爹说过,以我的见解,单有深厚内力尚且不够,还须从你家传的‘知遇枪法’上加以推敲,方能解开此中奥秘。方今武林,藏龙卧虎,能人辈出,但说到枪法,高手却是不多。只因枪法大多用于马上战阵之中,江湖中的争斗,大多是步战,非枪法所长,故而习枪的武林中人不多;再则,枪长累赘,平日携带不便,不如刀剑那般方便,这也是众人不喜习枪的一个原因。我入忠义门已有二十余年,武林见闻不敢说广,却也不致少于常人,提到使枪的高手,却只想到一个,那就是‘枪神’。” “宣和七年,扬州忘忧谷的忘忧老人遍邀天下高手齐到越州吼山比武,以论天下英雄。这位枪神前辈,也在邀请之列。各路成名英雄大战三日,方才分出高下,一致公认释、道、儒三位前辈当为天下英雄之首,并称为三圣。这‘释圣’说的是金国会宁府朝宗寺的戒明大师,只因他原是释家高僧,因而得名;这‘道圣’前辈也正是道家弟子,道号‘清灵’;而这位‘儒圣’前辈,却不闻其名,据说此人世居江南,只因枪法出神,故而在江南一带又有‘枪神’之誉。据当时各路英雄传说,这‘释道儒’三位前辈各有所长,若论兵刃上的功夫,当数戒明大师的紫金双锤最为了得;若说到进退趋避的轻身功夫,则以清灵道人为长;若以拳法指法而论,又当以枪神前辈凌空虚射的飞虹指力为高。” “其后四年,也就是建炎三年,金兵大举侵宋,直取金陵,当今圣上被迫南逃,不想却在临安城外迎面遇上了预伏在此的金军。这队金军颇不寻常,名叫疾风十九骑,在金国赫赫有名,虽只一十九人,却也教圣上身侧的百余名军士难以抵敌,正在危急之际,枪神前辈忽然出现,举手之间便将骄横不可一世的疾风十九骑尽数杀死。此事传至天下,顿时群情竦动,‘枪神’之名大噪,几乎将释道二圣都一齐盖了下去。但自此一战之后,枪神前辈便销声匿迹了,武林中极少再有他的消息,只是传闻他平生颇好女色,常在临安城胭脂巷一带的烟花之地出没,也不知是真是假。你下山后若能找寻到他,细心向他请教,要破解这‘沸血神兵’之秘,或许不难。” 潘国坚又道:“军旅之中,枪术高手甚多,岳飞岳元帅和他帐下的杨再兴将军便是其中的二位顶尖人物。杨将军的枪法乃是祖传,自身对枪术的见解并不很高,对别家枪法领悟也有限,故而不足为道;岳元帅却是不同,他虽师承武学奇人周侗,却不拘泥于师传招式,融诸家武学于枪法之中,自创出‘岳家枪法’这一枪术绝技,实是一位不世出的武学奇材,如能得他指点,要解开这‘沸血神兵’的奥秘,当也大有希望。” 潘国坚道:“我忠义门原为奉岳元帅之命重建,此番变故,自当悉数告知。我暂摄掌门之位之后,便即修书,命家生持书前往岳元帅军前,告知原委。昨日家生转回,说岳元帅上京面圣去了,没有见到,书信已由牛皋将军代为收下,岳元帅回来,便能知悉。你此番下山,可径往江南寻访二人,若是机缘巧合,能遇上这二位高人,‘沸血神兵’之秘当能破解。”赵仲谋闻言大喜,向潘国坚深施一礼,说道:“多谢师伯指点。” 次日一早,赵仲谋拜别二位师伯叔和众师兄,到山下大松树下取了沸血神兵,便即向南疾行。 请大家多多支持投票,让我更新动力更足吧! 正文 第3回 阿蒙才长 (更新时间:2007-2-27 15:09:00 本章字数:25218) 下得山来,赵仲谋一路向南而行,直至午时方到得一处市集。赵仲谋胡乱买些馒头充饥,又买了匹健马代步,便即向南急行。一路晓行夜宿,不日便过了长江,江南风光尽在眼前。赵仲谋久处北地,对江南景致甚感新奇,但心念神兵之秘,无心逗留,仍是纵马疾驰。数日之间赵仲谋便到了临安城内。 此时正是南宋绍兴八年,岳飞抗金战迹之著,早已传遍天下,关于此番岳飞上京面圣,反对“和议”之举,临安城内也已传得沸沸扬扬。赵仲谋向人打听岳元帅府邸,街上众人听说是找岳元帅的,又见他手提银枪,操北方口音,只道是有重要军情禀报,未敢怠慢,急忙把他引到岳飞行辕之前。赵仲谋谢过众人,便到行辕前求见。守门小卒也以为有军情南来,急道:“这位兄弟是从北边来的么?莫非有军情禀报?”赵仲谋闻言微微一笑,想起潘国坚所说忠义门一事,说道:“我是有事要向岳元帅禀报,烦请大哥通报一声。”那守门的小卒道:“你来得不巧,元帅今早和大公子出去了,好象是去了山阴兰亭,不如你把公文留下,元帅一到,便可呈上。”赵仲谋道:“那我便去山阴走一趟,亲自禀报岳元帅。”当下向那小卒问明了道路,纵马向东而行。 临安与山阴相去不远,赵仲谋一路疾驰,两个时辰之后,便到得越州城下。越中武风不盛,名士却是极多,自春秋时文种、范蠡辅越破吴以来,便有治水功臣马臻,一钱太守刘宠,竹林狂士嵇康,东山名相谢安以及书圣王右军等诸多名人雅士相聚于此,留连于稽山镜水之间,乐而忘返。及至宋室南渡,越州更承“绍祚中兴”之重任,一度成为京畿重地,因而人口聚集,商贾往来不绝,繁华直逼临安。 赵仲谋顾不得领略越中风情,向乡人问明兰亭方向,策马疾行。昔人有云:“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赵仲谋纵马急行,双目辨路之暇,饱览一路秀色,感叹于景致之美,只觉得江南之秀无胜于此。兰亭原在越州城南二十余里外,春秋之时,越王句践曾植兰于此,而秦时又为驿亭之所在,由是得名。赵仲谋一路急行,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乡人所指引的青竹林边,果见路边石碑上刻着“兰亭”两个大字。 赵仲谋把马栓在一棵大树下,顺着曲折延伸在竹林间的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向前走去。竹林未尽,便见数十只高额大白鹅昂天高歌,在水池中弄波戏耍,旁边一块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鹅池。赵仲谋早年随父习文数年,也曾听说过诸贤曲水流觞的故事,心想:“王右军文曰:‘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此间远离尘世喧嚣,悠雅贻人,果然不错。 前行十数步,视野顿见开阔,一泓溪水从前面小山后蜿蜒而至,数十人围坐在小溪两边。只见一人伸手从小溪中捞起一杯酒,站起身来,高吟道: 燕去莺来春又到。花落花开,几度池塘草。歌舞筵中人易老。闭门打坐安闲好。败意常多如意少。著甚来由,入闹寻烦恼。千古是非浑忘了。有时独自掀髯笑。 吟罢,一仰头,把杯中酒一口喝干。众人高声喝采,连道:“好词,好词!”其间便有一人问道:“不敢请问尊兄高姓大名。”那人道:“在下姓张,草字仲宗。”人群中顿时有数人同道:“原来是芦川居士,怪不得才情横溢!” 仆从换过酒杯,倒满深黄色的美酒,重又把它放浮在溪水之上。赵仲谋见众人皆作文士打扮,青襟长衫,除了颔下长须略有不同之外,甚难分辨,人群中谁是岳元帅父子,实是难以找寻,更何况自己根本就不认得他二人。赵仲谋欲待相问,却见众人其乐正浓,未敢冒昧打挠。这时忽见一个三十余岁的大汉转头向他凝望片刻,随即向他点头示意。赵仲谋未识此人,只得勉强点头答礼,走近那人身旁。一瞬间,赵仲谋心中不知怎地,只觉此人便是自己所要找寻的岳飞元帅。 此时溪中酒杯浮动,停在了一个小姑娘面前,众一人齐向她打量,只见她约莫十四、五岁年纪,面容清秀,却未脱稚气。那小姑娘回头看了看她身边的青衫长者,一转头,捞起溪中酒杯。众人略感惊讶,她身旁的老者也甚感意外,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襟。那小姑娘却只作不知,起身轻唱道: 七张机,春蚕吐尽一生丝,莫教容易裁罗绮。无端剪破,仙鸾彩凤,分作两边衣。 唱罢,众人齐声叫好。那青衫老者起身谢道:“小女无礼,叫众位见笑了。”人群中便有数人问及姓名,那老者道:“在下姓唐,小女名叫婉儿。”众人心道:“唐婉……唐婉……,小小年纪便有这等才华,真不简单!” 众人赞叹之中,溪水载着小酒杯缓缓流动。赵仲谋偷眼打量身侧那大汉,但见他一张国字脸,颔下黑须,眉目顾盼之间极是威武,身边更有一年轻公子,约模十八、九岁年纪,浓眉大眼,神情与他颇为亲密。赵仲谋见那酒杯浮近,心道:“这杯酒若是让他喝了,便可知道他的姓名了。”酒杯浮近,却停在了那年轻公子身前,那公子略一迟疑,从水中捞起酒杯,起身高吟道: 七支箭,飞将笑看关山险,旌麾纵横扫狼烟。背水演阵,减灶设兵,只在笑谈间。 吟罢,那公子说道:“晚生才薄,借适才那位姑娘的调子一用,让众位先生见笑了。”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众人只觉此词词调与适才那小姑娘所吟一般无异,但在婉约之中,豪气徒生,短短数语之间,与先前词中的意境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心下无不暗赞此人才学出众,一齐鼓掌盛赞。问及姓名,那公子说道:“在下岳云。”赵仲谋一听“岳云”二字,心中一动,暗道:“莫非真是岳元帅父子?”此时更不迟疑,向身边那人深施一礼,说道:“恕在下冒昧,敢问大叔可是姓岳?”那人微微一笑,说道:“正是,小兄弟是忠义门的吧,不知有何见教?”赵仲谋闻言一鄂,喜道:“在下赵仲谋,正是从太行山忠义门而来,有要事向您禀报。”那人道:“好,我们到那边走走。”说罢,起身便行。 二人正欲离去,忽听身后一位老者说道:“二位兄台留步,众人诗意正浓,二位何故却要离去?”那人道:“在下有事和这位小兄弟商量,打挠诸位雅兴,还请恕罪。”那老者道:“二位既有要事,老朽也不便强留,那就请二位满饮一杯如何?”说着,命人端上两杯酒来。二人对望一眼,一饮而尽。赵仲谋初临江南,这越酒自然也是初尝,但见这酒作深黄之色,香气醇厚,入口甘美,饮罢更觉回味无穷。二人谢过老者,转身欲行,忽听那老者笑道:“二位兄台既饮此酒,便须按此间规矩,饮酒作诗。便请二位高吟,老朽与众位恭聆二位妙句。”赵仲谋心下暗自吃惊:“没想到喝他一杯酒,倒喝了个难题出来,我哪会什么吟诗填词?” 却见那汉子微微一笑,神色间殊无半点惊慌之色,略作思索,便依着《小重山》的调子,吟道: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吟罢,众人大声喝采。赵仲谋见他出口成章,心下拜服,自己一时间却怎么也想不出什么佳句来,心道:“没办法,这次也只能随意吟上两句,任由众人笑话了。”当下便依着《浪淘沙》的调子吟道: 杨柳笑轻风,尤忆诸公。曲水流觞桃源中,万古悲愁皆成空,此乐无穷。花落花又红,几度匆匆。风流如烟俱无踪,千古一部《兰亭序》,消尽英雄! 众人一齐叫好,问及姓名,赵仲谋如实说了,只见那汉子微微一笑,说道:“在下姓岳,草字鹏举。”众人大哗,想不到此人便是威震河朔的岳飞元帅! 岳飞与赵仲谋别过众人,缓步踱至溪后小河边。二人找块干净的大石坐下。赵仲谋问道:“岳叔叔怎知我是忠义门下?”岳飞笑道:“我看你身形步法,便知你习过忠义门武功,你又持枪在手,人群中特别显眼,我又岂能看不出来。”赵仲谋心想:“岳叔叔果然非同寻常!”当下便将忠义门门户之变,以及潘师叔暂代掌门等事细细向岳飞禀过。岳飞道:“我太行山义士连结义军对抗金兵,金人早就引以为患,我也料到金人会对你们不利,曾派人通知你师祖,要他早作提防。却不料对方武功竟然如此之高,连你师祖都为他们所害,实是不幸之至。幸好有你师伯重掌门户,待我回军之后,便即与众将商议应对之策,太行山忠义门中,我也会叫人前去辅助,你大可放心。” 赵仲谋谢过岳飞,又道:“小侄还有一事想向岳叔叔请教。”岳飞道:“何事?”赵仲谋于是将“沸血神兵”一事源源本本地向岳飞讲述了一遍,岳飞奇道:“有这等事?让我看看。”说着从赵仲谋手中接过银枪,仔细观看。岳飞持枪在手,只觉那银枪入手颇为沉重,但除了枪身光滑之外,并无可查之处。正自疑惑,忽听身后十余丈外树林中“沙沙”作响,岳飞把枪交给赵仲谋,站起身来,高声叫道:“二位兄台一路跟踪岳某,不知所为何事,可否现身一见?”赵仲谋回头一看,果见不远处树林中二个人影闪动,瞬时消失在万叶丛中。赵仲谋起身欲追,岳飞道:“仲谋,算了。”赵仲谋这才停步,低声问道:“是什么人?”岳飞“哼”了一声,说道:“是秦桧那老小子派来跟踪我的。”赵仲谋闻言一鄂,心想以岳叔叔这般位高权重的辅国大将,身侧竟也有小人与他作对。二人见此处说话不便,便即起身离去。 岳飞叫了岳云,带了赵仲谋,别过众人,便行离去。三人快马急行二十余里,到得越州城内一座小山之下。岳飞马上仰望,说道:“这便是卧龙山了吧!我们上去一游。”当下栓好马匹,快步上山。三人皆生于北地,高山峻岭见过不少,此等小山自不在眼里,更兼三人身怀武艺,年方青壮,步履轻盈,不多时便到得山顶。山顶建有一亭,上书“望海亭”三个大字。赵仲谋心中顿悟:“莫非这便是春秋时的越都旧址?”岳飞笑道:“你二人可知越州豪杰以谁为首?”岳、赵二人齐道:“当是越王句践无疑!”三人一齐大笑。岳飞道:“句践以亡国之身卧薪尝胆,励精图志,终以三千越甲灭吴雪耻,称霸诸侯,其志何其壮也!”赵仲谋听其言语间颇有怀才不遇、壮志难伸之怨,接口道:“只可惜今日的高宗皇帝坐断江南,领数十万之众,却甘心退守一隅,不思进取,宁愿做异族人的奴才,也不肯出力抗金,与句践相比,简直是丧志败德之极。”岳飞闻言一惊,这等话语他平日万万不敢喧之于口,但心中却也深以为有理,长叹一声,说道:“我此番不远千里而来,只为向圣上进言和议之非,无奈圣上被奸臣所蔽,主意已决,我也是无力扭转乾坤了。”继而又轻叹道:“若是圣上能有句践这般志向,中原又何虑不定!”神色间郁郁不欢。岳云、赵仲谋见他烦闷,不敢插嘴。良久,岳飞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下山吧。” 下得山来,三人纵马疾行,出城未过十里,便听得身后马蹄声隐隐作响。岳飞心觉有异,示意二人束马缓行,却听身后蹄声也放慢了许多。赵仲谋心中疑惑,回头一看,果见极远处二骑并行,缓缓驰来。三人放马急行,那身后二骑也即纵马赶来。又行十余里,官道在一座小山边转了个弯,三人驰过小山,岳飞向二人略一示意,岳云从赵仲谋手中接过银枪,也不束马,一纵身从马背上跃起,跳到一棵大树上,二人三骑继续疾驰。驰出不过一里地,急听得身后马嘶声响,岳飞、赵仲谋二人拔马驰回。只见岳云持枪在手,拦在路中,正在喝问二人为何跟踪自己。 二人神情甚是倨傲,一人骂道:“老子我骑马喜欢快快慢慢地,你管得着吗?”岳云大怒,挺枪直刺那人咽喉,有心杀杀他的威风,对那人出言不逊略作惩戒。不想那人身手也颇为了得,一仰头,避开迎喉一枪,双手急夺,便欲抓住枪身。岳云心下暗惊,红缨一闪,银枪疾收,凝招不发。岳飞从岳云手中接过银枪,略一示意。岳云心知父亲是要自己摸摸他们的根底,当下向二人说道:“原来二位还是高手啊,真是失眼了,哪就请留下几手绝招吧!”适才出手那人也是大怒,说道:“好,老子就教训教训你这不知礼数的小子!”言罢从马上纵身而下,双腿尚未着地,便已凌空踢出,攻向岳云胸前。岳云一侧身,避开当胸一脚,身形一转,双掌直向那人腰间击到,那人伸手架开双掌,挥拳相迎。数招一过,二人便知对方武功与自己只在伯仲之间,百余招之内断难分出胜负,当下各自收敛轻敌之意,紧守门户。那马上另一人见二人剧斗难解,面露焦急之色,急欲下马相助,却见身前岳、赵二人凝神观战,似乎胜算在握,一时却也不敢冒然出手。 二人拆了二百余招,岳飞见那人身形掌法,已知他是辽东鲲鹏派门下,正欲叫二人住手,却见岳云一掌拍在那人胸前,跟着自己左胸空隙大露,也被对方一掌击中。二人负痛,各自抚胸退出三步。忽见那人身上掉下一物,手掌般大小,似为金铁所铸。岳飞纵身上前,左手单臂握枪急伸而出,枪尖一挑,那铁牌窜起,在空中连翻几个跟斗后,落在岳飞右掌之上。岳飞移近一看,不由得心下大怒,右手一挥,将那铁牌重重地摔在地上,左手银枪向赵仲谋一掷,便即纵身而上,双手成鸡爪之形,左圈右转,上攻下击,一招之间,右手五指便已捏碎了那人喉骨。那人似乎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已气绝。马上那人大惊,拍马欲行,岳飞欺近一爪,攻向那人小腹,那人见岳飞攻势凌厉,招式怪异,极难抵挡,不得已之下纵身下马,总算是躲过了这迅若雷霆的一击。却见岳飞双爪径不停留,一击未中之后,似乎算准了那人下马闪避,双爪闪电般疾攻,数招之间,那人也即喉间中爪,死在当地。岳飞从那人身上撕块衣襟,擦了擦手上血渍,恨恨地道:“卖国求荣的小人,叫你们知道我岳飞的厉害!” 赵仲谋眼见岳飞这神出鬼没的数招“神爪功”,心下大为佩服,只不知岳飞何以看了那铁牌之后忽然神色大变,猛下杀手,眼望岳飞,面露疑惑之色。岳飞道:“这二人是金人奸细,适才铁牌便是金人令牌。”赵仲谋捡起铁牌一看,果见上面弯弯曲曲刻满了女真文字。 三人并骑而行,赵仲谋问道:“岳叔叔,你适才使的是什么功夫,居然这么厉害。”岳飞微微一笑,正要作答,岳云说道:“这是我爹自创的武功,叫做‘鹰爪功’,以上层内功配合指力,招式怪异不依常规,对敌之时凌厉异常。”赵仲谋心道:“原来是岳叔叔自创的‘鹰爪功’,真是厉害。”脸上颇有羡慕之色。岳飞说道:“我创这‘鹰爪功’多时,今日还是第二次用以对敌,你们可知却是为何?”赵、岳二人摇摇头,岳飞道:“只因这‘鹰爪功’招招攻敌要害,只要受得一爪,不死也得重伤,我嫌其杀气太重,一直未敢轻用,适才识穿二人身份,恨其身为汉人却卖国求荣,为虎作伥,盛怒之下才施此杀手,用鹰爪功取了二人的性命。” 三人到得临安城内元帅行辕,天色已晚。用过晚饭,岳飞把赵仲谋带到行辕后院。园中灯火通明,却无一人,想是岳飞体谅赵仲谋不愿神兵之秘外传,有意要众人回避,就连大公子岳云也不曾跟来。岳飞把银枪托在手里仔细看了许久,只觉此枪除了沉重之外,并无任何异常之处。回头向赵仲谋道:“仲谋,你过来练一下你家传的枪法。” 赵仲谋答应一声,从岳飞手中接过银枪,当即一招“夺槊断旗”挺枪径刺而出,右手捏个剑诀,成直劈之状,紧接着左手回枪迎面格挡,右手化掌横扫,正一是招“格斧斩将”。随即身形一变,“回马锁喉”、“横扫千军”、“三军夺帅”三招接连而出,快若闪电。岳飞心下不住喝采,但对枪法细微之处,却颇有疑虑。只见赵仲谋银枪在地上一点,双腿成环,身子腾空而起,正是一招“跳马离窟”,跟着枪尖银光闪动,锭出十余个枪花,排成一个弧形,齐向身前丈许处散开。赵仲谋心中略喜,心想今日这招“万马悲嘶”使得比以往好多了,总算没在岳叔叔面前丢脸。跟着“百将束手”、“气慑三军”、“感恩效死”、“誓酬知遇”、“笑看飞蝗”五式珠连而发,一气呵成。赵仲谋长啸一声,纵身跃起一丈余高,双手持枪狂舞,银枪顿时化作一团白光,裹住全身,这招正是知遇枪法的最后一招“碧血耀丹心”。此枪与枪法皆为赵氏祖先、三国时名将赵云公所传,枪法取名“知遇”,只为酬刘皇叔手足之情、知遇之隆。但人世转眼千年,英雄已归黄土,唯有这杆“沸血神兵”,依旧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沉吟半晌,岳飞道:“仲谋,你这家传的‘知遇枪法’我今日还是初见,的确厉害非凡,但有许多细微之处,我却不甚明白。”赵仲谋正想开口相询,只听岳飞接着说道:“枪法靠的是臂力,单枪更须双臂运作,断无左枪右掌之形,这是可疑之一。若说你右手是虚拟宝剑之形,那倒也是极象,但你从拳掌化作握枪这几式,却又显得颇为自然,毫无插剑之迹可寻。还有,你这套枪法,注重于双掌及上身的腾挪变化,腿上的变化甚少,因此当是一套用于两军阵前,马上交锋的枪法。但从你适才腾空而起,自上而下攻敌的两招来看,却又不象是马上的招式,尤其是先前你双腿内钩作环形的那一招,若是在马背之上,难道便能凭空夹起马身来么?这又是疑点之一。还有,通常枪法、剑法中常会有自身闪避的法门,但你适才所使的枪法却极少有闪避的姿势,似乎枪去掌往间,对方极难再有攻击自身的余地,不知这该说是创这套枪法之人的自负呢,还是疏漏,这也是一个可疑之处。” 赵仲谋闻言略有所悟,但因对马上交锋毫无经验,故而又有些似懂非懂。只听岳飞言道:“我见识有限,只能说这么多了,看来这沸血神兵的秘密我也是无法帮你破解了,只能辜负你一番厚望了。”赵仲谋忙道:“岳叔叔言重了,听您一番话,已经胜过我自己苦思数年了。”岳飞闻言微微一笑。 岳飞抬头看了看天色,见月已偏西,心想:“只怕已过了亥时了吧?”随即转头向赵仲谋道:“适才军中转来你潘师伯的书信,方知你在忠义门之变中力挽狂澜,功劳不小,你先前言语谦逊,不肯居功,很是难得。我原想在此多留数日,帮你细究‘沸血神兵’的奥秘,但前方军情告急,我明日便须起程,神兵之秘我是无法帮你推敲了,你若不嫌我武艺低微,我就把‘鹰爪功’传授给你吧。”赵仲谋今日已见识过“鹰爪功”的厉害了,心中早就羡慕万分,此刻听说岳元帅欲以此功相授,心下大喜,忙跪下行礼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岳飞扶起赵仲谋,微笑道:“这‘鹰爪功’乃是我十余年前所创,诸多招式变化脱胎于苍鹰搏击之形,故以‘鹰爪’命名。”顿了一顿,又道:“这‘鹰爪功’共分七式,每式三招,并不繁复,以你的悟性,学之不难。”当下便将二十一招“鹰爪功”慢慢演示一遍。赵仲谋仔细观看,唯恐自己一疏神,错过了这凌厉绝伦的一招半式,心中打定主意,只须把所有招式强记于心,即便有不明之处,日后慢慢推敲也不迟。不多时,鹰爪七式,俱已演完,岳飞怕他一时难记,又演示了一遍。 岳飞向赵仲谋问道:“你可看明白了?”赵仲谋道:“招式变化我都记下了,只是指力运用上,尚有许多不明之处。”岳飞微笑道:“好,好,你的悟性果然不错。”当下又把“鹰爪功”中指力运用和身形变化的要诣细细讲述一遍。赵仲谋自觉已悟其理,假以时日,鹰爪功必当有成,心下欣喜不已。岳飞道:“你学成‘鹰爪功’之后,须得答应我一件事……”赵仲谋道:“师父吩咐,弟子自当遵从。”岳飞道:“这‘鹰爪功’招式间处处攻敌要害,受爪之人非死即伤,因此,我要你答应,若非大奸大恶,或是侵我河山的外族胡虏,不可轻用此功。”赵仲谋道:“弟子记下了,决不敢有违师训。”岳飞点点头,说道:“好,你先回去歇息吧。” 次日一早,赵仲谋骑马一直把岳飞父子送出临安城外,这才依依惜别。望着双骑远去,赵仲谋怅然若失。 转回临安城中,赵仲谋于烟花之地找寻“枪神”多日,未获丝毫音讯,心中怏怏不乐,但自思也在常理之中——“枪神”无名无姓,又无年岁可查,更无容貌身形可拟,在不在临安城中也未可知,单凭他常去烟花之地就想找寻其人,简直难如大海捞针一般。 赵仲谋在一家酒楼中歇脚,心中烦闷,行止难定,若有所失。忽见酒楼中走进一老一少两个人来,少的约模十一、二岁光景,那年长的胡子花白,看样子已在六十开外了。二人在赵仲谋身旁坐定。赵仲谋见那少年一脸愧色,默不作声,只听那老者向他说道:“著文作诗写的是自己的言词见解,若是你文采拙劣,我也不来怪你,不过督促你多加用功而已,但你请人代笔,诗文虽好,却不是你自已所作,又有何用,难道我出个难题去考别人的孙儿不成!”那少年闻言羞愧,不敢作声。却听那老者又道:“自来成大家者并非天赋异禀之人,而多是坚毅克苦之辈,有志者事竟成,习文如此,做人处事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要成为自成机抒的大家,又岂能求助于旁人!” 赵仲谋闻言,忽有所悟,当下大步走出酒楼,策马而去。 赵仲谋纵马率意而行,一个时辰之后,来到了临安城外一座不知名的小山脚下,见此处山水秀美,心下甚喜。于是在山边避风处搭起一间小屋,就此居住下来。从此,赵仲谋心无旁骛,潜心学武,半年间,便将旁人二、三年方能学成的“迅极玄功”修习完毕,此时武功已与忠义门中潘国坚、赵国华等人相差无几。赵仲谋尚自不足,又以三年时间学成了《易经杂录》上所载的诸般功夫。这中间包括天下闻名的少林派易筋经内功,和李卫公自创的‘风雷十三式’剑法和一套名为‘六龙回日步法’的轻功。至此,方觉武功已有大成,当远在潘国坚等人之上,甚至比当年的李兴国也尚有过之,唯一的遗憾便是沸血神兵之秘却始终未能参透。这一日,赵仲谋练罢家传知遇枪法,不禁仰天大笑,这一笑顿觉口干舌燥,只想喝他几碗烈酒,于是提枪而出,直向临安城而去。 行未过十里,远远便望见一面“酒”字旗在秋风中招展。赵仲谋脚下加力,快步行至酒栈跟前。小二端过酒来,三杯入肚,赵仲谋顿觉豪气徒生,一眼瞥见右边墙上题着几首诗,于是向店主要过笔墨,也在墙上题诗一首。那店主见他持枪在手,又操北方口音,穿着普通,似是个南来的江湖中人,此时见他索要笔墨,不禁大感意外,但见他身强力壮,又执枪在手,不敢拒绝,心下却暗自着急,只恐他醉后涂鸦,糟蹋了此间风雅之地。 赵仲谋写罢,那店主举目一望,不禁心下惊诧不已,暗想:“幸好适才未曾出言小觑,原来这位小兄弟文才如此出众,可比先前王秀才、张秀才他们写的好多了!”只见那诗写道: 看江山锦绣,忆千古风流,慨叹英雄去无留。愁,问君可知否?昭王后,谁扫黄金楼! 赵仲谋一仰头,又是一碗烈酒下肚,正想唤酒保添酒,忽听身后一人大声赞道:“好词,好词!”赵仲谋一回头,只见一人青襟长衫,作文士打扮,与自己仿佛年纪,拱手施礼,说道:“兄台才华横溢,令在下佩服万分,敢问兄台尊姓大名。”赵仲谋连称不敢,报过姓名。那人道:“原来是赵兄,在下邵传,安吉人氏。今日偶遇,实属有幸,若蒙不弃,请兄台移坐对饮几杯如何?”赵仲谋独处已久,正自寂寞,当下说道:“如此甚好!” 二人对饮数杯,邵传道:“小弟文才不高,对诗词一道却颇为钟爱,尤喜于词。曾遍览后唐以来所载词作,但觉自苏学士以后,鲜有佳作,到了本朝,佳作更少,只岳鹏举元帅的《小重山》等寥寥数首,堪称上选。今读兄台之词,英雄之气跃然墙上,笔墨之间豪气顿生,短短数语之间,道尽天下英雄怀才不遇、报国无门之愤慨,实是难得之佳作。”一举杯,说道:“来,我敬兄台一杯!”赵仲谋连称不敢,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赵仲谋数杯酒下肚,略有醉意,只觉这酒入口之时甚感醇厚和淡,比之北地白酒颇不足道,但入肚之后,后劲却是甚强。正自寻味,却听邵传笑道:“赵兄久处北地,对这江浙一带的越酒或许不甚了解吧?”赵仲谋道:“正要向邵兄请教。”邵传命酒保添上几只菜来,向赵仲谋道:“这临安城东百里有一古城,名为会稽,春秋时为越国之所在,越人造酒之技源于春秋以前,传数千年而至今,因酒作深黄之色,故称之为黄酒。相传越人但凡家中有添丁之喜,便买酒数十坛,掘地而藏,称之为‘状元红’,以期佳儿他日金榜高中之时挖出美酒宴请宾朋。状元之想千中无一,这‘状元红’多在儿子大婚之时便挖出饮宴,而此酒珍藏十数年,香醇远胜新酿,由是‘状元红’之名大噪江南。”赵仲谋道:“原来这酒称作‘状元红’啊。”邵传微笑着摇摇头,继续说道:“这得男之家藏酒称作‘状元红’,生女之家藏酒便叫作‘女儿红’,兄台今日与小弟所饮,便是此店所进的越中名酿‘女儿红’了。此酒入口香醇和淡,后劲却是极大,赵兄适才贪饮,故而此时已略有醉意了。”赵仲谋心道:“先前在蜀中之时,我祖、父两代曾开过几十年的酒坊,当时我虽年幼,但耳濡目染对酒之一物却也有略有所知,只是这黄酒远在江南一带,一直却未曾品味,所知自然更是有限了。”当下笑道:“小弟量浅,倒教邵兄见笑了。” 正自畅谈,忽听门外马嘶声响,接连数声,二人心下好奇,一齐走到酒栈门口。只见一匹瘦马横卧在远处山道边,悲嘶不已。二人走近一看,原来是匹黄毛老马,前蹄陷在山石之中已然折断,浑身鞭伤累累,双目流泪,气喘嘘嘘,渐感不支。赵仲谋心下不忍,走近身去,挖开断蹄两边山石,将老马扶起。赵仲谋欲待相救,心下无计,忽听身后邵传说道:“兄弟适才见离此三、四里外有间骡马行,若是有车相载,当可设法医治。”赵仲谋道:“那就烦请邵兄引路,小弟背负此马前往。”说罢,负马上肩,提枪在手,便即前行。邵传吃了一惊,似是对赵仲谋神力过人甚感惊讶,当下回身付过酒资,便即投前带路。 二人南行数里,到得骡马行前。赵仲谋放下老马,向店主说明来意。那店主看过老马,说道:“二位兄台不必费心了,若要马匹,尽可在本行挑选,但这老马,却不必救了。”赵仲谋大奇,追问其故。那店主道:“这匹马年齿已高,体力不支,近日又急驰远涉,若要医治,已颇费时日;此时前蹄已断,更难接续,医治时日也需更长,以此算来,便能医好,也需十两以上,而本行上好的良驹,也不过售价十两。再者,此马若是治愈,能否奔驰如前也未可知。”赵仲谋见他所言颇为有理,但见老马似懂人言,双目不住地流泪,心下不忍,一伸手,便欲从怀里掏出银两。不料这一掏却掏了个空,怀里除了几个铜钱之外,别无余钱。赵仲谋脸上一红,方才记起自己独居三年余,已将吕茵临行前所赠银两花费贻尽,此时身边仅剩下数十个铜钱而已。 赵仲谋正自窘迫,却见邵传从怀里掏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子来,放在那店主面前,说道:“店家你放手医治便是,我们就要这匹老马。”那店主接过银两笑道:“二位小哥真是古怪,不要良驹却偏要病马,但既然如此吩咐,在下自当遵办。”当下命人将老马抬入后堂医治,要二人两月之后再来取马。 二人出了骡马行,相约再回适才酒栈。赵仲谋道:“小弟一时身边不便,邵兄银两,改日自当奉还。”邵传微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赵兄不必记挂。”随即又问道:“赵兄可曾读过李太白的《天马歌》?”赵仲谋摇摇头,邵传道:“李太白诗云:‘白云在青天,丘陵远崔嵬。盐车上峻坂,倒行逆施畏日晚。伯乐翦拂中道遗,少尽其力老弃之。愿逢田子方,恻然为我悲。虽有玉山禾,不能疗苦饥。严霜五月凋桂枝,伏枥衔冤两催眉。请君赎献穆天子,犹堪弄影舞瑶池。’这首《天马歌》写的虽然是马,喻的却是逸群绝伦之士。而今转眼百年,但良马与贤士却依旧命途窘迫,可叹啊可叹!”赵仲谋闻言心有所感,默然不语。 邵传又道:“赵兄可知相马之术?”赵仲谋道:“小弟不知。”邵传道:“家叔深谙此道,小弟与家叔相处日久,也学得一二。适才赵兄所救黄毛老马,乃是极为罕见之相,若非小弟走眼,此马名为‘紫燕’。据家叔所言,‘紫燕’脚力可与汗血宝马、赤兔马等名骐相比,实是万中选一的良马。”赵仲谋闻言惊奇不已,却听邵传又道:“此马比之常马,年齿已高,但紫燕多寿,非常马所能比,若以年岁而论,此马正值壮年。再者,紫燕极通人性,亲近之人骑之,自是一日千里,而旁人骑之,不但不服驯叱,足力也与常马无异。”赵仲谋道:“此马既是如此罕有,适才又是邵兄出钱医治,此马自当归邵兄所有。”邵传微着摇摇头,道:“小弟适才已然讲过,此马极具灵性,危难之际受赵兄知遇之恩,必当舍身相报,此马对赵兄来说已是挥之不去,对于兄弟,则是强留不住。何况赵兄行走江湖,有良驹在侧,方便许多;而小弟一介酸儒,宝马劣马,分别却是不大。”赵仲谋见邵传坚辞,自己听他讲述之后,对此马又甚是喜爱,当下也就不再勉强。 二人行不多时,便已回到酒栈,店主见二人去而复返,甚是高兴,急忙招呼二人坐下。二人远涉数里,醉意已消,于是又再举杯畅饮。言谈间,赵仲谋只觉邵传年纪或许比自己稍长,但见闻之博,却远在自己之上,不禁大为钦佩。赵仲谋醉意已生,向邵传道:“今日我与邵兄一见如故,若蒙不弃,小弟愿与邵兄结为异姓兄弟,不知邵兄意下如何?”邵传道:“如此甚好!我上有二姐,却未有兄弟,今日能与赵兄结拜,足称生平之愿。”当下二人叙过年岁,邵传长赵仲谋二岁,便为兄长,赵仲谋为弟。二人大喜,举杯畅饮,不觉大醉。 赵仲谋醒来之时,见自己和衣睡于一张大床之上,身上锦被盖体,再看房中摆设,却似在客栈之中。回想未醉之时,似与兄长邵传对饮,烂醉之后,却又不知为何会在此间安睡。赵仲谋起身出房,看天色已是次日一早。那店主堆笑着走近身来,赵仲谋一看,却非所识,问起缘由,方知昨日自己烂醉如泥,是邵传叫人背负至此歇息,他因有要事,已先去了,只留下一封书信。赵仲谋拆开一看,只见信上写道: 仲谋吾弟:昨日兄弟对饮,何其欢也?不意为兄忽逢要事,急切之间,难以相告,特留书暂别。贤弟他日有暇,可往安吉净土村一行,届时兄弟再聚,一醉方休。愚兄邵传顿首。 赵仲谋读罢,怅然若失。 那店家见他心中不快,赔笑道:“客官兄长还命小店代购了一套衣衫,说是待您醒后更换,”说着从身后拒台中取出一套蓝色衣衫,交到赵仲谋手中,说道:“小店也不知客官您喜爱哪种式样,只是按客官兄长所穿照买了一套,您穿着若有不妥之处,小店自当负责调换。”赵仲谋闻言心中一阵感激,暗思自吴家破败以来,四年之中,从无一人如此相待,不禁为之感动。却听那店主又道:“昨日客官兄长在本店预先寄下五十两银子,除去住店、衣衫所费银两,尚余四十余两在此,小店现一并交与客官您了。”说着向赵仲谋递过所剩银两。赵仲谋伸手接过,取出一小锭碎银给那店主,以示谢意,那店主大喜,吩咐伙计备好早餐,并亲自把他引入客房,这才离去。 赵仲谋换过衣衫,用罢早餐,自觉精神许多,正自高兴,忽记起“沸血神兵”,不由得心头一惊:“可莫要喝酒误事,丢了祖传的宝贝银枪!昨日与兄长畅谈许久,却未曾提到此枪,醉酒之后,兄长命人把我送至此地,却不知银枪又在何处?”想到此间,急忙起身去问店主,孰料一转身便瞥见那银枪正自立在床头,当下暗暗自责,喏大杆银枪自己适才为何未曾看见,没来由地虚惊了一场。当下提枪而出。 刚走到客店门前,只见十数双眼睛齐向自己身上看来,赵仲谋心下奇怪,低声向那店主请问何故。那店主赔笑着低声说道:“客官您的穿着作书生打扮,却手提银枪,似乎有些……有些那个……出人意表,所以大伙儿瞧着……”赵仲谋顿悟,心道:“穿着书生衣衫却又手持兵刃,确是有些不伦不类,这倒也难怪他们这么看我了。”当下便将银枪交给店主,要他代为保管,自己不久来取。那店主见他出手阔绰,而银枪又非累赘之物,自是满口答应。 出得店来,赵仲谋径往闹市中走去。他虽独居临安三年有余,但一直专心习武,心无旁鹜,就连这临安城中街市,也甚为陌生,城中繁华富庶之处一直无暇领略,直至今日。此时虽是深秋,但暑气尚未退尽,赵仲谋见文士多手持折扇,便也在街边小摊上买了一把,挥扇而行,心下颇为畅怀。 赵仲谋行走许久,但见街道纵横,自己也不知已到了何处,正欲寻路而回,忽觉两边街道似曾相识,但一时又记不得自己何时来过。正自神思,忽听前面不远处人声嘈杂,数十人挤在一座楼前,争吵不已,赵仲谋心下好奇,忙快步走近。只见楼前一块极大的招牌写着“偎翠楼”三个大字,赵仲谋这才记起,这条小街名叫“胭脂巷”,自己三年前曾在这一带寻访“枪神”多日,而“偎翠楼”正是胭脂巷中最负盛名的一家妓院。赵仲谋心道:“怪不得似曾相识,原来自己以前确是来过。” 楼前数十人挤在一起,赵仲谋见这数十人中,老的已六十有余,年青的却只与自己相仿,个个穿着讲究,挤在这“偎翠楼”前,自是为一亲美人的香泽了,心想:“能教这么多须眉男儿为之倾倒,不知却是何等天姿国色?”心下虽觉无聊,但好奇心起,倒想看看此女究竟如何倾国倾城。 过得片刻,便见楼上盈盈走来一个少女,年方韶龄,长发垂肩,娇美可人,绿裙荡漾间,缓步走近身来。赵仲谋一见之下,觉得这位少女果然极为美丽,但却也称不上是国色天姿,何以竟会令众人倾倒如此?正自疑惑,却听众人齐道:“小瑕姐,今日小姐又出了个什么题目?”赵仲谋心想:“原来只是个小姐身边的丫鬟,却非众人想见之人。” 却见那丫鬟向楼前众人一瞥,微微抬起头来,轻蔑地道:“又是你们几个啊?”赵仲谋站在众人身后不远处,听她这话语间颇含轻视之意,心中略感不悦,心道:“连这小丫头却也这般傲慢,我倒要瞧瞧这小姐究竟是何等样人!”却听那丫鬟说道:“前两天出了两题都没人答得上来,小姐说这回出个容易的,免得你们又答不上来。”众人连声道:“多谢,多谢!”那丫鬟道:“你们听好了,这回还是对对子,我这上联是‘四季春夏秋冬’。”话音刚落,便听得人群中一人大叫道:“四好吃喝嫖赌!”众人一齐大笑,赵仲谋也不禁笑出声来,那丫鬟更是笑得花枝乱颤。那人见众人哄笑,怒道:“有什么好笑的,我对得不好么?‘吃喝嫖赌’对‘春夏秋冬’工整之极啊!”众人又是一阵大笑。一人对道:“四面东南西北。”旁一人道:“不对,不对,该对‘四花梅兰竹菊’。‘春夏秋冬’与‘梅兰竹菊’都是麻将中的牌子,正好相对。”……那丫鬟见了众人丑态,不禁抿嘴偷笑。 赵仲谋早年从父习文数年,诗词对联之类略知一二,心想此联看似平常,其实却颇难应对,难就难在前面第一字须避开“四”字另取数字,而后面却因字数所限,非对四个词义相近之字不可。心下思索半刻,便已有了下联。忽见人群中一人排众而出,手中折扇轻摇,神情傲慢,朗声向那丫鬟道:“快带我去见你家小姐,这下联我已对上了,当是‘三光日月星辰’。”赵仲谋闻言微微一笑,心道:“能对出个‘三’字来,这位老兄比前面几位是高明了许多,但却不知这‘辰’字是前三者的总称,又如何能与日月星相并列?”果听那丫鬟道:“不对,这‘辰’字与日、月、星三字不匹配,还是不工整。”那人急道:“小瑕姐,你这也说不工整,那也说不工整,倒底要如何才算是工整?你还说出个容易点的,竟比昨天那联还难了许多。”那丫鬟嗔道:“若是人人对得上,那我们小姐的门槛还不早让你们给踩断了?”众人无言以对,却又苦思不得,一时安静了许多。 赵仲谋上前几步,向那丫鬟说道:“可否容在下一试?”那丫鬟看他一眼,说道:“你尽管说来听听。”赵仲谋道:“我这下联是‘三王禹汤文武’。”众人闻言一惊,其中便有文才略高者心想:“这三王是指三代之王,虽只三代,却同指夏禹、商汤和周室的文王、武王四人,看来这小酸儒确是对上了。”那丫鬟上下打量赵仲谋片刻,见他剑眉朗目,形容俊美,作书生打扮,当下微微点头道:“对倒是对上了,却有一处不足……”赵仲谋问道:“何处不足?倒要向姑娘请教。”那丫鬟道:“这三王与四季之间似乎扯不上什么关系。”赵仲谋正色道:“对天下百姓而言,一个英明的君主尤如四季的轮回一般重要,二者又何言无关呢?”那丫鬟语塞,顿时收敛起先前傲慢之态,问道:“公子贵姓?我家小姐在楼上相候。请跟我来。”赵仲谋道:“敝姓赵,有劳姑娘引路。”心道:“这小姐居然能让胭脂巷如此轰动,倒要瞧瞧究竟是如何的倾国倾城。”当下缓步跟随那丫鬟而入。 楼前众人大哗,但各人自凭文才,对不上对子又怪得了谁。众人无奈之余纷纷散去,所幸偎翠楼中不考文才靠(考)钱财(才)的姑娘应有尽有,因此脑满肠肥的众纨绔子弟只好退而求其次,各叙风情而去,由此,这偎翠楼中钱财滚滚而来,老鸨自是笑歪了嘴。 赵仲谋跟随那丫鬟走进偎翠楼,但见楼内陈设华美,画栋雕梁,满目新奇,香气袭人。二人行不多时,便即到得小姐闺房门外,那丫鬟开门引赵仲谋进房,便即上前在小姐耳畔低声细语一番,言语间不时偷笑。赵仲谋见那小姐背身而坐,长发及肩,穿一袭白衣,身形婀娜,却瞧不见半分容貌。那丫鬟低语许久,轻笑一声,转身出房,关上了房门。 赵仲谋初涉风月之地,不知所措,脸上微微发红。却见那小姐缓缓转过身来,微笑道:“赵公子请坐。”赵仲谋见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肤色白腻,脸上隐隐透着一层红润之色,美目顾盼间犹如春水泛波,嘴角孕微笑,令人顿生亲近可人之意,虽在风尘之中,却也是清秀脱俗,未有风尘之色。赵仲谋一见之下,只觉这少女误落风尘实是可惜之至。 赵仲谋端坐在红木椅子上,一时不知何言以对,却听那少女说道:“赵公子文才出众,令小女子钦佩不已。”赵仲谋道:“姑娘过誉了,在下实不敢当。”那少女又道:“公子既已答出了小女子的题目,小女子自当遵守诺言,悉心侍奉公子。”赵仲谋问道:“在下偶过胭脂巷,见偎翠楼前众人对联,却无一人能对,在下一时好奇,这才上前一试,却不知姑娘先前所许何事?”那少女抬头注视赵仲谋半刻,神情间似乎颇有惊讶之色,继而又忽然变得娇羞万般,轻声道:“小女子自来偎翠楼,数十日来未曾侍奉一人,曾许诺:谁能对上所出之联,小女子便以身相许。” 赵仲谋闻言大惊,羞惭不已,忙道:“在下实是不知,对姑娘并无丝毫亵渎之意。”却见那少女一改娇羞之态,笑问道:“公子若是事先知晓,还敢对此联否?”赵仲谋道:“在下不敢。”那少女又问:“公子以前来过这偎翠楼吗?”赵仲谋道:“未曾来过。”“那胭脂巷中的其他院所呢?”那少女追问道。赵仲谋道:“也未曾到过。”那少女笑道:“那公子真是位难得的志诚君子了。”说着提起赵仲谋身前酒壶,筛了两杯酒,举杯向赵仲谋说道:“小女子敬公子一杯。”赵仲谋一饮而尽。 那少女又道:“但公子今日既已到此,又岂能令小女子失信于人呢?公子是志诚君子,有心令小女子今日得保清白之躯,但未知明日又是如何?在这偎翠楼中,谁又能长保清白之躯?”赵仲谋闻言似觉有理,无言以对。那少女道:“公子推辞,莫非是嫌小女子容貌丑陋么?”赵仲谋忙道:“姑娘容貌倾国倾城,又怎敢言丑。”那少女笑道:“既蒙不弃,小女子自当悉心侍奉公子。”说罢,小鸟依人般靠近身来,伸手便来解赵仲谋的衣衫。 赵仲谋顿时俏脸胀得通红,手足无措,满身功夫竟连半分也施展不出来,伸手想推开那少女,在她柔软的腰肢间轻轻一触,又忙缩了回来。那少女见他如此模样,不由得“扑噗”一声笑出声来,双靥生春。赵仲谋正自窘迫,忽觉胸口某处隐隐似有一股劲力涌到,若有若无,略无酸痛之感,心觉怪异,急运内力相抗,但却渐觉困乏,不多时便即沉沉睡去。 …… 赵仲谋渐渐醒来,一睁开双眼,却见自已和衣躺在高床锦被之中,心头一惊,便即想起先前的情景,记得自己与那少女言谈许久,那少女正替自己解衣之时,自己便即沉沉睡去。赵仲谋茫然不知何故,仰身回顾左右,却见房内空无一人,桌椅罢设如旧,桌上却已点起了两盏灯,窗外一片漆黑,不知已是何时。赵仲谋心想:“先前只觉得胸前巨阙穴附近隐隐似有一股劲力涌到,自己急运内力抗拒,之后便失去了知觉。”伸手摸了摸胸前适才感觉之处,心下蓦地一惊:“莫非是让人点了睡穴?”但继而又想:“难倒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居然会是武功精湛的内家高手?不可能吧?或许是我自己酒醉入眠吧。”赵仲谋抬头看了看不远处桌上的酒壶,心想:“昨日烂醉一场,今日再醉,那也难说。”正自猜测,忽听门外脚步声响,二人推门而入,赵仲谋急忙闭目装睡,细心倾听。 只听一人道:“小姐打算明日如何对赵公子说?”另一人“咯咯”一笑,道:“明日我就怪他卖醉装睡,有意推辞。”赵仲谋听二人声音语气,正是先前自己所遇主婢二人,寻思:“不知她二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那丫鬟道:“小姐你这么大声,也不怕把他给吵醒了。”那少女笑道:“他被我点了睡穴,若无深厚内功相抗,定要睡到明日天亮才醒,现在你就是推他,他也不肯起来,怕什么?”却听那丫鬟又道:“小姐,我们来胭脂巷也将近一月了,若是老爷知道了,也该气够了,这儿无聊得紧,我们还是回去吧。”赵仲谋心想:“这二人不知是什么人,会点穴功夫,进这‘偎翠楼’来似乎还能来去自如,不知又为何无故捉弄于我。”却听那少女气道:“我就是要让他气个够!我现在还不想回去,但这‘偎翠楼’中数十日,却也实在无聊,倒还真想出去换些新鲜花样来玩玩了。”那丫鬟急道:“小姐你可别再出点子了,要知道你一出点子,我便第一个倒霉。”那小姐笑道:“好,你这么说我,我还偏再想个新花样来玩玩不可!”言罢,二人嘻笑不已。 过没多久,那丫鬟道:“小姐,夜深了,我要回房睡去了。”那少女却道:“小瑕,今儿个我房里有人,我总觉得怪怪的,你还是赔我睡吧?”那丫鬟闻言笑道:“我可得回房去睡,我们做丫鬟的四五人睡一房,姐妹们问起来,叫我怎么说?你不是说推他也不会醒来么,那有什么好怕的?更何况……”那丫鬟有意卖个关子,双眼望着小姐,咯咯笑个不停。那少女追问道:“更何况什么?”那丫鬟笑道:“更何况这位赵公子才貌双全,就算你真的嫁了他,也吃不了亏啊!” 那少女嗔道:“好啊,你敢取笑我!”作势欲打,那丫鬟笑着转身出房,随手关上了房门。 那少女无奈,移过一盏灯放在床头,拉过锦被,和衣睡在赵仲谋身侧,自言自语道:“你死人一个,怕你干嘛?”床头灯光直射在赵仲谋脸上,赵仲谋紧闭双目,却也微觉刺眼,心想:“这二人如此戏弄于我,定要想法子耍耍她们不可。”忽听身畔那少女辗转之声,脸上便有数茎秀发轻轻拂过,微微有些发痒。赵仲谋心知必是那少女转身相向而卧了,怕她发觉,未敢轻动。那少女向赵仲谋凝视许久,轻声笑道:“适才没有细看,原来你长的还挺俊的嘛!才貌双全,确是不错。只是你年纪轻轻便到这风月场所中来,品行却是不佳,可惜啊可惜!”二人面面相对,相距未过半尺,那少女言语间吐气如兰,向赵仲谋袭来,赵仲谋从未与年轻女子如此相对过,鼻中闻着那少女散发的缕缕幽香,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甜蜜之意。却听那少女又道:“我娘说:‘越是英俊的男子,越是用情不专’,我爹便是这样,你也一样,小小年纪便来偎翠楼找姑娘,还假作不知,找些籍口来掩饰。”赵仲谋闻言脸上微微发红,心想:“我虽无意于此,但旁人不信,却也在情理之中。” 赵仲谋正自凝思,忽听门外脚步声响,似有数人向这边走来,那少女也已听见,急忙吹熄床头灯火,拉过锦被,与赵仲谋一起和衣而卧。不多时,果听得老鸨敲门叫道:“清儿快开门,有贵客到了。”催促甚急。那少女答应一声,故意慢慢点亮了灯火,下得床来开门。昏暗的灯光下似见门外一齐走进五六个人来,老鸨进屋之后急忙把余下几盏灯也一齐点亮了。赵仲谋心想:“原来你叫清儿,名字倒是挺好听的。”当下微微侧身,偷眼观望。只见适才自己坐过的红木椅子上端坐一人,此人三十几岁年纪,衣着光鲜,神色冷漠,态度倨傲,只凝目注视着清儿;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也是个个神情傲慢。老鸨向那公子赔笑道:“秦公子,这就是我们偎翠楼的清儿姑娘。”转头又向清儿说道:“清儿,这位便是临安城里大名鼎鼎的秦公子。秦公子今日光临偎翠楼,实是冲着你天大的面子,你可要好好侍奉秦公子啊。”清儿笑道:“原来是秦公子啊,小女子真是有幸,得蒙公子垂青,只是今日却是不巧,我房里正好有客,能否请公子改日再……”清儿说到这儿便不再讲下去,而言下之意自是不言而喻了。 话未说完,那老鸨便在她身后使劲扯她的衣角,示意不可拒人于千里之外,以至得罪了秦公子。秦公子微微一笑,尚未开口,便听得他身后一人怒道:“我家公子来了,任何客人都得让一让!”身旁又一人冷冷地道:“王妈妈你在胭脂巷中这么多年,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么?莫非你这偎翠楼是不想开了!”那老鸨急忙赔笑道:“秦公子您别见怪,我们清儿姑娘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公子爷海涵。”一边又拉了拉清儿的衣角,示意她不可任性。那清儿却不理会,微怒道:“你秦公子有规矩,小女子我也有规矩,我若不高兴,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我清儿也不卖他的账!秦公子想必是财雄势大,要对付我这偎翠楼中的小小女子,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但要打要杀自是悉听尊便,要小女子屈从侍奉,却是万万不能!” 那老鸨闻言大惊失色,心道:“这下可不得了了,得罪了秦公子,只怕我这偎翠楼都会被他拆了。”先前说话那随从大怒,拍桌大声喝道:“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知我家公子是谁?”那人尚待再说,却见那秦公子微笑着挥了挥手,那随从便即就此打住,只听秦公子淡淡地道:“今日姑娘既是有客,在下改日再来拜访。”说罢,站起身来,向那老鸨道:“姑娘若是有空,记得通知我一声。”那老鸨面色惨白,连声道:“一定,一定,改日我定叫姑娘向您赔罪。”秦公子转身便走,先前说话那随从道:“公子爷,就这么走了么?要不要我们把偎翠楼给封了?”那老鸨一听,顿时心惊胆战,却听秦公子笑道:“算了,若是把偎翠楼给封了,却又让我到哪儿去找这么有个性的清儿姑娘?”言罢,转头向清儿一笑,跨步离去。身后四人也即跟随而去。 五人离去许久,那老鸨尚自面色如土。清儿问道:“王妈妈,这秦公子是谁?”那老鸨颤声道:“他就是秦桧秦相爷的公子,秦相爷权倾天下,公子爷若是真要封了我们偎翠楼,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吗?清儿啊,做妈妈的求你了,明儿个你给我好好侍奉秦公子,可千万别再得罪他了。”清儿笑道:“我可不怕,最多一走了之,难道他还张榜拿我么?”那老鸨急了,肯求道:“我的姑奶奶啊,算我求你了,就算做妈妈的待你不好,你存心拆我的台,可你也得替院里五十多个姐妹们想想啊,——封了偎翠楼,你叫她们可怎么活啊?”听了这话,清儿似乎心软了许多,道:“看在妈妈和众姐妹们的面子上,我就答应这一回吧!”那老鸨闻言大喜,连声相谢,回头看了看睡在床上的赵仲谋,笑道:“这小子还睡得真死,咱们说了这么多话,他还是不醒,想是刚才累着了……”说罢,吃吃偷笑。清儿娇羞不已,说道:“妈妈又在取笑我了。”不久那老鸨便即离去。 清儿移灯近床,和衣而卧,自言自语道:“这偎翠楼呆久了,麻烦也跟着来了,看来这儿是不能再呆了,等明儿个应付了秦公子,我们这便走吧。”言谈间,似在与赵仲谋商量一般。赵仲谋心道:“早知你不是一般的青楼女子,明日倒要看看你怎生应付那秦公子。”又想:“这秦公子便是奸相秦桧之子,那秦桧在朝堂上每每与岳叔叔为难,我整不了秦桧,明日若有机会,整整他的儿子,倒也不是件坏事。”想到这儿,不禁微微一笑。 二人正自凝思,却听“嘎”地一声,窗户无风自开,人影一晃,尤如一阵轻风般吹至床前。二人均未入睡,也都听得屋内有异,一齐睁眼,却见灯光下一把单刀疾向赵仲谋颈间砍到,赵仲谋听得劈空之声甚响,正欲闪避,心念方动,忽见身边清儿已一转身,俯身压在了自己身上,跟着双手抱住自己,身形再转,变成了自己压在了她身上,便在此时,钢刀劈空,砍在了床上。 赵仲谋惊诧之余,但觉娇躯柔软,幽香盈鼻,自己双目离她的俏目粉面只在一寸之间,不觉心神一荡。清儿抱着赵仲谋避过单刀,灯光下忽见一对俊如朗星的双眸怔怔地看着自己,心下不由得又羞又恼,重重地推开赵仲谋。赵仲谋急忙爬起身来,却见那单刀自上而下,又向自己右肩砍到,慌忙中只见那人身着黑衣,身形高大,至于容貌年岁,却也不及细看。赵仲谋身形欲闪,忽听耳畔劲风作响,似有一粒暗器发出,只听那黑衣人“啊”地一声轻叫,钢刀脱手,重重地摔在地上。清儿起身下得床来,伸手理了理适才闪避间弄乱的鬓发,向那黑衣人道:“跟我来。”言罢纵身从窗户中一跃而出。那黑衣人回头恨恨地瞪了赵仲谋一眼,也从窗户中纵身而出,跟随而去。 赵仲谋心中不悦,无故招来杀身之祸,定要看个究竟,当下施展轻身功夫,跟随二人而行。三人行不数里,便到得一处树林,赵仲谋见二人缓缓停步,当即在一颗大树后藏好身形。却听清儿向那黑衣人说道:“大师兄半夜三更为何惊我好梦啊?”黑衣人大声道:“师妹你一声不响地就走了,师娘他老人家急得不得了,命我四处打听寻找,总算运气不错,今晚在万盛客栈听人说起偎翠楼中以才定客的规矩,猜想或许是你,这才赶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是我那一直不把天下男人放在眼里的小师妹!”言语间愤怒不已。 趁着月光,赵仲谋这才看清楚那黑衣人的容貌,只见他四方脸,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材比自己略矮。只听那黑衣人又道:“小师妹你身怀武功,旁人自是欺侮不到你,你身上随便摘件首饰,至少也能当个三四百两银子,为何沦落到要去青楼之中卖笑为生?”清儿不答,只道:“我自有用意,却不劳大师兄费心。”那黑衣人道:“我自是管不了你,可师娘命我找你回去,看在师娘的面上,你总该听我一回吧?”清儿冷冷地道:“我娘若是要我回去,自会来找我。”那黑衣人道:“好,那我这便去请师娘过来,看你到时候怎么说!”言罢转身欲行,忽又转头对清儿道:“小师妹,你执意不肯回去,难道是为了那小子么?哼,我瞧他也不太俊么。我带了师娘过来若是找不到你,就算那小子倒霉了,师娘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一口气非出在他身上不可!”说完嘿嘿一笑,转身离去。 赵仲谋见黑衣人离去,急忙赶回偎翠楼,才进房没多久,便见清儿也一闪进了房间。赵仲谋心想若论轻功,自己与她当在伯仲之间,但适才见她身手,在拳脚兵刃上,自己当能略占上风。清儿见赵仲谋对适才之事尤有余悸,坐在床沿,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禁暗暗好笑。当下关了窗户,便欲向赵仲谋解释适才之事,忽记起先前二人避刀之时,赵仲谋无端醒来,急道:“你……你怎么没睡着?”言语间,一张俏面不禁涨得通红。赵仲谋想起适才危急之时被她搂抱,脸上也不禁发热,说道:“我……我本来睡得好好的,忽然被人推得在床上转来转去,哪还有不醒的道理?适才形势凶险,幸亏姑娘救了我,多谢多谢。” 清儿脸色疑惑,对赵仲谋所言将信将疑,心道:“按理点中了睡穴就算再推也不会醒啊?”赵仲谋故意问道:“昨日在下在姑娘房里端坐,却忽然睡去,不知是偎翠楼美酒醉人之故呢,还是在下自己近日太过困乏了,以至于此。却不知缘何竟睡在了姑娘床上。”清儿脸上微微一红,含笑道:“昨日想是公子困了,又兼此间美酒醉人,公子因而睡去,是小女子服侍公子睡的。公子才高,可惜小女子却无缘侍奉,实在可惜。”赵仲谋心道:“你点了我睡穴,却来怪我自己,我且不点破,看你接下来如何演这场戏。”当下说道:“那可多谢姑娘了。”又问:“适才那黑衣人又为何要对在下不利,不知可是为了姑娘?”清儿心想:“适才情形你已看见,这个谎倒是不好说。”当下含糊说道:“适才那人冒犯公子确是为小女子之故,让公子受惊了,小女子敬公子一杯,权作陪罪吧。”说罢,提起桌上酒壶,筛满了酒,递到赵仲谋手中。赵仲谋一饮而尽,道:“适才之事既是有惊无险,姑娘也不必放在心上。”言罢,二人对望一眼,一时无语。 赵仲谋略作思索,说道:“在下见姑娘容貌秀丽,文才又非泛泛,年纪轻轻,为何流落于此偎翠楼中?”清儿略一思索,感叹道:“公子谬赞,小女子愧不敢当。只因父亲病故,无资安葬,小女子才不得已卖身葬父,以致沦落于此风尘之地。”心道:“不知我说得象不象,不过姐妹中确有几位是为此而被王妈妈买来的。”又想:“爹爹贪花好色,半年多不问家事,现在却要你做个无资自葬的穷汉,算是对他的一个小小惩戒吧。”赵仲谋心道:“你口中说是卖身葬父,神色间却殊无悲痛之意,这又骗得了谁?适才听你言语,知你在这儿来去自如,我又怎会受你之骗?”当下说道:“单是姑娘卖身葬父这份孝心,便足以令人敬佩,姑娘容貌才智皆在万人之上,若有意脱身此间风尘之地,在下愿为姑娘赎身,从此还姑娘一个自由之躯,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清儿闻言脸上一红,说道:“公子好意,小女子铭感于心,只是小女子自入偎翠楼以来,衣食花费甚巨,公子若要代为赎身,须费千两之资。再者,婢女小瑕与我情同姐妹,我也不忍与她分别……”心道:“这赵公子不知是什么来路,竟要替我赎身,我在这偎翠楼也呆不下去了,反正要走,顺便捉弄捉弄他也好,只不知他真是性情仁厚的志诚君子呢,还是年少风流的纨绔子弟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来?明日待应付了秦公子,弄个千余两银子来给王妈妈,我和小瑕这就走吧,顺便再戏弄戏弄这个赵公子。”赵仲谋道:“姑娘若是不愿与小瑕姑娘分开,在下自会与此间主人商量一并赎身。”清儿道:“公子厚恩,小女子无以为报,请受小女子一拜。”言罢,屈膝便跪。赵仲谋急忙伸手扶起,道:“不必多礼。”此时赵仲谋双手托在她玉腕之上,只觉她双手柔若无骨,那少女一仰头,赵仲谋便见一对艳如秋水的眸子,直看着自己,二人不由得顿感羞涩,飞霞满面,一起微微侧过了脸去。 赵仲谋见窗外天色已明,起身告辞道:“在下这就回去筹措银两,今日午后,便来替姑娘赎身,姑娘稍候,在下先行告辞了。”清儿道:“公子走好,恕小女子不远送了。”赵仲谋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赵仲谋到偎翠楼前付了帐,转身出门,一摸身边银两,邵传所赠之资,已所剩无几了,心想:“这赎小姐是一千两,丫鬟再算一千两,二千两银子该足够了吧?却到哪儿去找个为富不仁的财主去盗他一笔?”思虑间,信步出了胭脂巷。 赵仲谋行不多远,忽见前面十余丈外数十人围作一团,吵吵嚷嚷。走近一看,只见一人身穿茧绸长袍,身形肥胖,留一部短须,满面红光,一副骄横拔扈的模样,指着地上的一条死狗,向身前一个作农夫打扮的中年人说道:“我家小黑最是温顺,从不随便咬人,现在无端被你打死,你说该不该赔?”身边立时便有三四个作家丁打扮的人附和道:“该赔,该赔!”其余众人却不作声。那农夫辩道:“我好端端在这儿走路,这疯狗便上来咬人,我顺手拿锄头打了它几下,就把它打死了。你们看,现在我腿上还疼着呢!”说着卷起裤管,果见他两只小腿上鲜血淋漓,齿痕尤在。先前那胖者道:“我家小黑从不随便咬人的,定是你无端招惹了它,它才咬你的。要不然街上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咬你一个?再说,它咬你,你就不能咬还它么?……”此言一出,围观众人一阵哄笑,赵仲谋也不禁偷笑,心道:“这家伙还真够横得!”那胖者身边三四人高声喝道:“有什么好笑的?”众人不敢再笑,神情间却尤自掩饰不住笑意。 那胖者继续说道:“我家小黑咬了你几口,你就把它给打死了,这还有公理吗?想来若是我也咬你几口,你也要一锄把我打死了?”那农夫气昏了头,心道:“没想到竟还有这般不讲理的。”结结吧吧地言道:“我……我又不是狗,又怎能咬还它?你也不是,又怎会咬我?”但眼见他身边人多势众,围观众人又不敢出来主持公道,当下只得说道:“你若是一定要赔,那我把我家养的那条狗赔给你,总也不会比这条差吧。”那胖者冷笑道:“就你家养的狗还能好到哪儿去,看你这副穷相,还能养出好狗来?告诉你,我家的狗,吃的是上等的精肉,喝的是上等的花雕,……”言未毕,又有数人不禁哄笑,那胖者不理众人,说道:“你若要赔,便赔五两银子吧,你家的狗我可是不要的。”那农夫一听,顿时气炸了肺,怒道:“五两银子,十条狗都买来了!反正银子我是没有,狗倒是有一条,要不要随便你!”那胖者冷笑道:“好啊!你小子倒比老爷我还横,打死了我的狗还不肯赔钱,我今天要是治不了你,老子我就不姓董!来人哪,把他给我押起来,叫他家人拿了银子来赎人。”说罢,身旁四个家丁便欲上前动手。 赵仲谋眼见此人如此蛮横,不禁心中大怒,本就想插手治一治他,这时听他自报姓氏,心道:“怪不得这么蛮横,原来也是姓董的,小爷我可是专治姓董的!”当下走上前去,微笑道:“这位董爷说的不错,打死了人家的狗确是要赔钱的,又岂是胡乱找条癞狗所能搪塞的。”那胖者一听,居然有人附和自己,心中甚喜,忙对那农夫道:“你听,旁人也说你无理。”那农夫狠狠地瞪了赵仲谋一眼,大怒之下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赵仲谋又道:“不过这位大叔身边确是无钱,你逼他也是无用,这五两银子便由在下先行垫付吧。”说着从身边取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那胖子手中。那胖子和那农夫连同围观众人都不禁向赵仲谋呆看许久,心道:“这小子莫非是个傻子,无端卷入这场是非之中,花个五两银子,旁人却未必领他的情。”那胖子迟疑片刻,伸手接过银子,笑着向那农夫道:“好,今日就看在小哥面子上,饶了你这回,你以后打狗时,记得看看主人!”言罢,与四名家丁转身离去。赵仲谋微笑着向那农夫挥挥手,示意他赶块离去,随即远远跟在五人身后。 尾随五人东行一二里,赵仲谋见前面楼阁纡连,好大一所庄院,料想必是那姓董的胖子所居之处,心道:“到家了,该下手了。”当下在身前泥地里寻只蚂蚁,捏在手里,快步赶上前面五人。 那胖子见他尾随而来,不禁心中一阵恼怒,瞪眼问道:“这位老弟跟随而来,又有何事?”身边家丁一齐盯着赵仲谋,神色间似乎只要他回答不善,便要动手相抠。赵仲谋笑道:“适才董老爷所言,在下以为甚是有理,弄死了人家的牲畜,原是要赔的,只是董老爷不喜人家弄死自家养的牲畜,缘何却弄死了我家养的牲畜?”那胖子怒道:“我几时弄死了你家养的牲畜?”赵仲谋一伸手,指着掌心那只蚂蚁说道:“就是这只牲畜,在下适才亲眼见你走上前去,一脚把他踩死的。”那胖子大怒,强笑道:“好,好,今儿还真遇上个讲理的,你说吧,要赔多少银子?”言语间向身边四名家丁看了看,心道:“你孤身一人,也敢来太岁头上动土,若不教训教训你,只怕你定是不知道我的厉害!”却见赵仲谋微笑道:“董老爷果然明理,我讲给您听,我家养的这头‘金目神蚁’喂的是千年灵芝和成形的首乌,算起来身价也当在二千两以上,看董老爷您这么爽直,这零头我也就不说了,就赔二千两吧。您看如何?”那胖子大笑道:“好,就二千两!你们四个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给钱!”说到这儿,不禁神色大怒。 四名家丁几步走上前来,更无言语,一齐挥拳向赵仲谋身上打来,大喝:“银子来了!”赵仲谋早料到他们会动武,身形一晃,从四人拳脚间闪身而出,举手间便点了四人腰间要穴,四人顿时如泥塑木雕般动弹不得。赵仲谋走到那胖子身前,微笑着说道:“董老爷,你的家丁怎么了,怎么一下子就不动了,这动不动原与我无关,可您答应的二千两银子却还没给呢,您说怎么办?”那胖子大怒,再也按捺不住,伸手一拳便向赵仲谋脸上打来。赵仲谋侧头闪过,右脚轻扫,把那胖子钩倒在地,笑道:“董老爷您怎么了,赔不出银子也不必如此动怒啊!”那胖子气道:“好,今日算是我的不是,适才那五两银子,我还给你,你也别再戏弄我们了。”赵仲谋笑道:“适才银子赔狗的买卖已经做成,又何必再提,现在是你踩死了我的‘金目神蚁’,这笔帐可得跟你算个清楚。”那胖子怒道:“什么他妈的狗屁蚂蚁值二千两,一句话,老子我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好!”赵仲谋赞道:“董老爷果然讲理,银子若是没有,赔命倒也可以,”说着看了看那胖子,道:“你踩死我家的‘金目蚁’,那我就踩死你,大家以命抵命,两不亏欠!”那胖子怒道:“你倒底讲不讲理啊?”赵仲谋微笑道:“讲理,怎么不讲理了。对别人讲的是‘直’理,对董老爷您这种‘横’着走的,就得讲‘横’理了。”言罢,跨上几步,右脚踩在一块大石头上,微一运劲,便把那块大石踩入了泥地之中,随即转过身来,一脚踩在胖子那颗肥头上。 那胖子大惊失色,急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赔银子,我赔银子!”说着从胸前衣衫里掏出几锭银子来。赵仲谋却不把脚从他头上移开,看了看他手中银两,却只五十几两。那胖子苦道:“只是我身边确是没钱了,可否容我回家去取?”赵仲谋点点头,说道:“不须有劳董老爷了,你随便叫个家人去便是。”那胖子连声答应,转头向四名家丁中一人道:“董安,快回家去跟夫人要二千两银子来,快去!”那叫董安的家丁道:“我……我现在……”赵仲谋走近身去,伸手在他身肩头一拍,顺势解了他被封的穴道,说道:“老爷叫你,还不快去!”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复又回身把脚搁在那胖子头上。董安跌出数步,急忙回头看了看众人,飞也似地跑去了。只听那胖子催促道:“快去快回,别让老爷久等了!” 不到一盏茶功夫,远远便听得十数人走近,忽尔人声隐没,只一人渐渐走近,赵仲谋一看,正是先前回去的董安。那董安把一包物事放在赵仲谋身前泥地上,打开包袱,露出白灿灿一堆银子,向赵仲谋说道:“这位好汉,二千两银子我已带来了,请放了我家老爷。”赵仲谋道:“好。”右脚从那胖子头上放下,提一提包袱,也不一一清点,说道:“如此便两清了。”转身就走,向那胖子笑道:“董老爷以后出门小心点,可别再踩上‘金目蚁’了。” 只行得数十丈,便见前面闪出十余人来,都手执木棍,作家丁打扮,口中大呼:“小子,把银子留下!”赵仲谋心知这是董家的家丁,适才董安取银子时,便已叫来了,待自己放过那胖子,便来找自己麻烦。当下问道:“众位兄台为何要留下我的银子?”其中一人大声道:“只因你踩死了我的‘金目蚁’!”赵仲谋笑道:“在下走路很小心的,从不会踩死什么牲畜,这‘金目蚁’定是后面那死胖子踩死的,可不关我的事!”先前那人尚未开口,只听旁边一人大声道:“别跟这小子啰嗦,弟兄们给我打!”跟着十余根棍子齐向赵仲谋身上打来。 赵仲谋运气于臂,伸手格当,顿时格断了五根棍子,身形一闪,避开身后打来三棍,右臂疾伸,抓住一棍,夺在手中。众家丁尚未打出第二棍,赵仲谋提棍横扫,一招“横扫千军”,打翻身前四人,紧接着以棍作枪,施展家传知遇枪法中的“百将束手”、“三军夺帅”二招,又打翻戳倒了五人,忽然间身形跃起数丈,木棍当头直击,打断一名家丁手中木棍之后,又重重地打在那人右肩之上。这招原是赵仲谋在忠义门中所学的“摩云掌”中的招式,此时化掌为棍,却也甚是精妙。一阵猛打,待得赵仲谋站定身形,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董家家丁。众人口中哼哼哟哟不住叫疼,另有二人眼见赵仲谋如此厉害,急忙逃之夭夭了。赵仲谋将手中木棍朝地下一扔,笑道:“你们还要赔‘金目蚁’么?不赔我可就走了?”言罢拍拍身上尘土,向来路而回。赵仲谋心知那胖子和报讯的董安等人必在先前不远处,若要再寻他们的晦气,他们自难逃脱,但心想二千两银子已有了着落,那胖子也捉弄得够了,便也不再和他们计较。 赵仲谋心想:“我在山间苦练二年余,虽自知武艺大进,却从无对招之趣,今日方才略为过瘾了。只是这十余人武艺太低,与他们对招,于自身武艺并无太多收益。”继而又想起了云龙村的董家,心道:“当时我若能有这般功夫,对付董伯天自是绰绰有余,也不须姐姐亲身犯险了……姐姐若是得知我习得如此武艺,却不知有多喜欢……”想到这儿,不禁神伤。 新年好,祝各位朋友新年快乐,万事如意,一帆风顺,龙哥是天天更新,祝贺完毕,红包(推荐票)拿来! 正文 第4回 秦相招贤 (更新时间:2007-2-28 15:44:00 本章字数:23760) 赵仲谋寻路径回胭脂巷,刚到得偎翠楼前,忽记起昨晚老鸨与那少女所约,今日秦公子必到,眼看天色已近中午,却不知那少女又怎生应付秦公子,想来好奇,于是不走正门,绕至偎翠楼后院,施展轻功,跃墙而入。赵仲谋见院内楼阁纡连,昨日所到之处竟难找寻。忽见东南面一楼颇为相似,忙快步走近。 赵仲谋走近一看,确象是昨日所到厢房,只是房门紧闭,房内静寂无声。赵仲谋绕至窗前,捅破窗纸向里一看,只见床上一人正自酣睡,房内灯光昏暗,看不清那人面容,但想来当是那秦公子无疑。赵仲谋正待细看,忽听远处脚步声响,似有二人向此间走近,当下轻轻揭窗而入,藏身在床边屏风之后。二人走近,开门而入,赵仲谋一看,正是清儿主婢二人。只听“呀”地一声,那丫鬟小瑕回身关好房门,说道:“小姐你又点了那秦公子的睡穴,明日他醒来,看你怎生交待。”那少女笑道:“不须等到明日,今晚之前我们便可离开偎翠楼了,这秦公子明日醒来,寻我不着,王妈妈面前又不能自认贪睡,这个哑巴亏,他是吃定了。”说着“咯咯”一笑。 小瑕喜道:“好哇,小姐你终于想回家了,看来我的苦可是吃到头了!”清儿举手轻轻打在她头上,笑道:“谁说回家了,我还要在外面好好游玩一番呢。待那个赵公子赎了我们出去,我们就跟他一块儿去外面游历一番,顺便再戏耍戏耍他。”小瑕道:“便是昨日那赵公子么?我们进偎翠楼又没签卖身契,为何要他赎呢?”清儿笑道:“他自己说要替我们赎身的,我又有什么办法?想是他银子多得没法使了吧!我刚才跟王妈妈说过了,我算一千两,你五百两,叫他随便写两张卖身契给他,这些银子就算是我们送的,王妈妈她也大有可赚。”小瑕笑道:“小姐,看样子这赵公子是看上你了,要赎你回去成亲呢!”清儿娇嗔道:“看你敢取笑我!”挥手打去,小瑕闪身躲过,二人笑作一团。赵仲谋心道:“看倒底是你们戏弄我还是我戏弄你们?” 二人嘻笑良久,小瑕道:“既然我们今日要走,那我便去收拾收拾,小姐你先坐着,等我收拾完了,再来帮你。”清儿道:“也好,想来今日便要走了,我也该去看看众姐妹们了,在这儿对着这讨厌的秦公子无聊得紧,我和你一块儿出去吧!”说罢二人一齐走出厢房。 赵仲谋从屏风后出来,看了看床上的秦公子,心道:“我本想捉弄捉弄你,但想你此时已是受人捉弄,我也不再为难你了,下次若是碰上你爹,这笔帐还是找他算吧!”于是跃窗而出,径向偎翠楼大堂而去。 今日王妈妈甚是开心,听说无端能进千余两银子,心下自是大喜,只是生怕赵公子初来乍到,在这胭脂巷中走错了院子,平白无故让别家院子把这千余两银子的生意抢过了门去,因此早早便在偎翠楼门前等候,恨不得一把将赵仲谋手里的银子抢了过来,然而后把两张一文不值的“卖身契”塞在他手里。王妈妈等候许久,却一直未见赵仲谋的身影,心下甚是着急,忽听堂前一名伴当叫道:“王妈妈,赵公子找你呢!”急回头一看,只见赵仲谋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忙笑问道:“赵公子可……可有何事啊?快请屋里坐。”心下欢喜无限,竟连言语也变得结巴了。 二人在屋内坐定,赵仲谋道:“敢问妈妈,在下昨日结识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王妈妈奇道:“那是我偎翠楼中最有名的姑娘,名叫清儿,公子如何不知啊?”赵仲谋道:“在下初到江南,这偎翠楼的大名,也是昨日方才听说,因而不知。” 王妈妈心道:“清儿这小妮子倒还真有些本事,哄得这小子连名字也不知便来替她赎身!” 王妈妈明知故问道:“公子问清儿何事?”赵仲谋道:“昨日见清儿姑娘文才出众,品貌又是极佳,只为一时窘迫,卖身葬父,这才流落于此,在下以为在这偎翠楼中,颇为……颇为可惜。” 王妈妈心中暗笑,“连卖身葬父都编出来了,这小妮子还真有你的!”赵仲谋又道:“因此在下想替她赎身,但清儿姑娘说与丫鬟小瑕姑娘情若姐妹,不忍分别,要在下一同赎身,在下也答应了。请问王妈妈,赎她二人,共需多少银两?” 王妈妈冲口而出:“一千五百两!”话刚出口,忽觉自己答得太过急促,便如事先想好的一般,当下解释道:“这赎清儿姑娘是一千两,那小瑕姑娘呢,是五百两,总共是一千五百两银子。交了银子马上便可拿契走人,连同她们平时穿戴的,都可一并带走。”赵仲谋道:“好,王妈妈既然如此爽快,在下自不敢多言,”说着解下肩头包袱,点出一千五百两银子,道:“王妈妈你看数目对吗?” 王妈妈连声道:“没错,没错!”急忙从身边取出两张“卖身契”来,交到赵仲谋手里。赵仲谋心知有假,也不细看,随手放入怀里,问道:“妈妈可否叫二位姑娘出来,随我带走?” 王妈妈连说“可以”,忙叫人唤来清儿主婢二人。二人皆已打理完毕,各背衣物在肩,那清儿笑着向王妈妈眨眨眼,王妈妈更是笑容可掬,向赵仲谋道:“赵公子往后可得好好待我们清儿啊!”赵仲谋笑了笑,说道:“这个自然。” 出得偎翠楼来,赵仲谋也不回头,径自向东而行,二女跟随在后。赵仲谋本想去悦宾客栈取回银枪,但想到一提银枪,便泄露了自己的武功,因而只是前行,不时留意二人脚步声,二人见他无语,也不出言相问,只跟随在后,不时相互嘻笑。三人东行许久,赵仲谋渐感腹中饥饿,便在一家酒楼中歇脚。 三人坐定,要过酒菜,赵仲谋道:“不知二位姑娘家居何处啊?”清儿道:“我原居浙南雁荡山,此刻家中已无亲人,旧居在与不在,也难说得紧。至于小瑕,她自幼便无父无母,更不知家居何处。”赵仲谋道:“那在下便送二位姑娘到浙南如何?”清儿道:“但凭公子按排。”却听那小瑕问道:“却不知公子家居何处呢?”赵仲谋道:“在下原居大名府云龙村,只是离家多年,也不知旧居现已如何。”小瑕又问:“那公子家中还有何人?”赵仲谋道:“别无他人,就在下一人而已。”小瑕便不再追问,只伸手偷偷扯了扯清儿的衣角,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清儿知她在取笑自己,暗示赵公子赎身之意,心中又羞又恼,却又不敢在赵仲谋面前发作。三人无语,用罢酒菜,便欲离去。 忽听酒楼外人声喧哗,数百兵丁抢上前来,顿时把酒楼团团围住。一名带兵的武将在马上高声喝道:“本将军专为捉拿拐带人口的而来,不相干的闲杂人等都给我滚了出去。”赵仲谋心想原来是官府拿人,却和自己不相干,于是和清儿、小瑕跟着众人走出楼去。但见楼前众兵士执刀在手,排成一圈,围在楼前,只留出三尺余宽一条缝隙,容众人离去。赵仲谋见众人走尽,当下与清儿、小瑕正欲从圈中走出,忽听马上那将官喝道:“好小子,放着本将军在此,却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走人!”众兵丁闻言,一齐挤拢,顿时将出口挡住,把赵仲谋等三人围在当中。 赵仲谋心下诧异,暗想莫非他们认错了人,找到我头上来了。当下一回头,向那将官说道:“军爷何故拦住我等去路啊?”那将官指着清儿、小瑕二人怒道:“好小子,你拐带了人家偎翠楼的姑娘,还跟我假作不知!”赵仲谋道:“军爷误会了,这二人是我用一千两银子从偎翠楼赎来的,并非拐带啊,二位姑娘也可作证。”那将官“哼”地一声道:“她二人现在你身旁,受你挟制,又怎敢开口辩白?”赵仲谋心想:“无端惹上这等官司,偏又遇上个不讲理的。”当下又道:“在下有二位姑娘的卖身文书,亦可作证。”说着从怀里取出二张文书,交到那将官手中。却不料那将官拿近一看,大声道:“假的,这又骗得了谁?”说罢,便将那二张文书撕得粉碎。 赵仲谋见他如此武断,不禁心下大怒,但想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又不愿意表露武功,只得稍加忍耐,当下上前几步,离开清儿、小瑕二人三四丈远,说道:“军爷说小人挟制了二位姑娘,以致二人不敢求救,那现在小人离二位姑娘四丈有余,又有将军在场,二位姑娘所说,当可为证了吧?”那将官不答,径问清儿、小瑕二人道:“你二人可是被他拐带?”清儿、小瑕齐道:“不是!”那将官怒道:“你二人如此不识好歹,定要维护这小子,好,那就一并带走,待本将军慢慢审来。”言罢,便有二名兵士持索来绑赵仲谋。赵仲谋见那绳索并不甚粗,凭自己功力,当能迸断,当下也不抗拒,有心要看看这清儿、小瑕二人是否出手相救。 果听清儿娇喝道:“且慢!”那将官对她倒也不敢得罪,似是见她美貌绝伦,未敢侵犯,问道:“你有何话说?”清儿道:“确是这位公子替我们赎的身,我二人当可为证,赵公子未曾说谎,军爷为何不信呢?”那将官一时无言以对,只道:“是非曲直本将军自有公断,待到了大堂,你等再说不迟。”清儿冷冷地道:“好一个武断的军爷啊!我们若是不去呢?”那将官怒道:“那还由得了你们么?”清儿不语,向小瑕略使一眼色。 小瑕一点头,身形一晃,已欺近一名兵丁,夹手夺过他手中单刀,刀光一闪,砍断了赵仲谋所缚绳索,跟着单刀横劈,在身前三名小卒持刀的右手上各划了一道三寸来长的口子,三人单刀落地,几乎是同时发出“当”地一声响。赵仲谋见她刀法娴熟,运转如风,适才一刀砍断自己所缚绳索,但手臂上却不留半道刀痕,可谓深浅把握得极准,自己自忖武功稍胜此人,但单以刀法而论,却有所不如。只见小瑕又接连踢出两腿,踢倒了身边两名小卒,乘势跃起一丈来高,提刀直向马上那将官头上劈到,那将官猝不及防,待想到要侧身闪避时,单刀已劈至头顶,小瑕右手略缩,单刀刀尖从那将官鼻尖闪过,轻轻一刀砍断了他坐骑的缰绳,跟着又是一腿踢出,重重地踢在马腹上,那马吃痛,长嘶一声,顿时人立起来,把那将官摔落在地。 清儿见那将官狼狈地爬起身来,伸手摸了摸鼻尖,惊慌失措的样子,忍不住好笑,上前问道:“将军大人,现在还要拿我们么?”那将官大怒,但又心中惧怕,不敢发作,一时间不知何言以对。清儿见他不语,笑道:“如果没事的话,我们这可就走了?”当下轻轻拉过赵仲谋的手,从小瑕适才打开的兵丁缺口中缓步走出,小瑕提刀跟随在后。赵仲谋心道:“没想到我今日花一千五百两竟买来两位武功高手,真是有趣!”当下也不作声,和清儿、小瑕一起走出,众兵士见将军不语,未敢出来阻挡,任由三人走了出去。 三人刚走出圈子,便被一人拦住去路。赵仲谋见那人约模四十多岁年纪,穿一袭青衫,拦在三人身前,神情倨傲。小瑕上前几步,走在二人前面,向那人招呼道:“劳驾,请让个路。”那青衫人道:“你胜得了我,我自然让道;若是胜不了我,那就只能得罪了,劳驾三位随身后那位将军大人走一遭。”言语间神色冷漠,似乎对此战胜券在握。小瑕气道:“好,姑娘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本事!”说罢提刀便砍。那人冷笑一声,侧身避过单刀,右手成虎爪之形,疾取小瑕双目。小瑕急回刀格挡,那人却乘其招式变化间的空隙,一抬腿踢飞了她手中单刀,跟着身形一纵,跃起丈许,轻轻巧巧地把单刀接在手里。那青衫人冷笑道:“三位现在可以走了吗?”小瑕又气又怒,心知此人武功远胜于已,自己若再出手,也只能自取其辱,当下凝招不发,回头看了看小姐。 清儿见那人身手,自知不敌,想先稳住形势,再作计议。当下笑道:“这位大叔果好本事,既是如此盛情相邀,那我们也只好跟你们走一趟了。”当下向小瑕一使眼色,与二人一起转身走回适才兵卒所围的圈内。赵仲谋见那青衫人身手不凡,举重若轻,虽猜不透他武功究竟如何,但看清儿神情,想来也当在清儿之上,与自己相比,却甚难估量,心想:“且看你们两个小妮子怎能生应付。”那青衫人微微一笑,却不发话,想是心中称赞这小妮子果然识时务。 那将官向青衫人拱手行礼,说道:“多谢项先生出手相助!”青衫人微一点头,也不还礼,道:“将军拿人吧。”那将官忙命人取过绳索将三人绑了,招呼众兵士一齐向南而行。众兵士押着三人走出里许,赵仲谋回头,见那青衫人兀自远远地跟随在后,心中疑虑,不知何故会无端惹上这不白之冤,忽记起昨日秦公子等人那副倨傲的神情,心下大悟:“定是那秦公子欲留清儿姑娘,才假借我拐带人口,派人前来捉拿。”心中暗自后悔,先前在偎翠楼中,实不该放过这等仗势凌人的纨绔子弟。赵仲谋回头看了看身边二位姑娘,见小瑕一脸愁虑,清儿却略无忧色,笑靥如常,心道:“待见了秦公子,看你怎生应付?” 又行数里,那将官把三人带到一处豪宅前,赵仲谋抬头一看,门前正上方果然写着“秦府”二字,门面却不是很大,似是一扇侧门。门前早有四人等候,那将官向门前一人行礼道:“秦管家,公子爷要的人,小将已拿来了。”那姓秦的管家神色冷漠,也不行礼,大剌剌地点点头,说道:“秦福,秦禄,秦禧,把人留下。”便有三名家丁上前把赵仲谋等三人一齐押入府内。三人刚进门不久,便听得“嘎”地一声,大门已闭。赵仲谋心想,这秦府中的管家竟也如此傲慢,似乎半点也不把那将官放在眼里。 秦管家向押着赵仲谋那人道:“秦禧,你带这小子到西边小屋,怎么做你该知道吧?”那秦禧应道:“是,小人知道。”秦管家又向另二人道:“秦福、秦禄,带人跟我去见公子爷。”二人应了声“是”,于是七人分作了两边,赵仲谋与秦禧径自向西而行,一转弯便不见了清儿、小瑕二人的身形。赵仲谋回头正欲再看,秦禧一脚重重地踢在他屁股之上,骂道:“看什么看,公子爷的女人,也是你能看的?”赵仲谋大怒,心道:“我且忍你一忍回,看你究竟如何处置我?”当下双臂运劲,暗暗崩断了双手所缚绳索。 二人行不多远,便到得一间荒辟的小屋前,秦禧将赵仲谋押入屋内,命他坐在一张石凳之上。赵仲谋见此屋阴森可怖,所坐石凳竟隐隐似有血渍,身边桌上又放着钢刀、麻袋、绳索等物,心中不由得略生恐惧之意,当下问道:“这是何地?你带我来作甚?”那秦禧笑道:“这是鬼门关,我带你来是送你去阎王殿。”赵仲谋惊问道:“小人无罪啊,这位大哥又何故要致我于死地?”秦禧笑道:“我也知你无罪,若是有罪,那还用得着到这秦府后院来偷偷动手么?你若有冤,到了阎王爷面前,向他哭诉吧!”当下提起桌上钢刀,举刀便向赵仲谋头上砍落。赵仲谋大怒,一抬腿,踢掉他手中钢刀,伸手一拳,重重地打在他左颊之上,跟着右臂上伸,接过钢刀。赵仲谋见秦禧摔倒在地,怕他出声喊叫,当下上前几步,提刀指住他咽喉,却见他殊无声息,已自晕了过去。赵仲谋从自己衣衫上割下一块布来,塞在他口中,又点了他胸前数个大穴,令他醒来之后一时不能逃跑呼叫,换过他的衣衫,扮作个家丁模样。赵仲谋正要出门,忽瞥见桌上数十只麻袋,心想定是他们杀人后装尸所用,一想起这等诬良为盗,暗中杀害的行径,不由得大怒,当下取过麻袋,把那秦禧装入束好,轻轻拍了拍手道:“今日也叫你尝尝请君入瓮的滋味,到了阎罗殿前,再向阎王老子慢慢哭诉吧!” 赵仲谋出得屋来,便欲去寻清儿、小瑕二人,但秦府楼阁林立,只寻到自己先前与二人分开处,已不知该往何处寻找。忽见前面一个书僮模样的人走来,赵仲谋当即迎上前去,顺手点了他腰间穴道,将他拖入花园假山之后。那人被赵仲谋捂着嘴,一脸惊愕之色,却作声不得,双眼怔怔地看着赵仲谋,不知自己何处得罪了这位府内的弟兄。赵仲谋低声问道:“公子爷现在何处?”那人颤声道:“在……在听泉居中。”赵仲谋问明了听泉居的所在,重重一指,点在他睡穴之上,转身而去。 赵仲谋按那书僮所指,不多时便到得听泉居前,见房门紧闭,屋前也无一人守卫,心中疑惑,不知那书僮所言是否属实,当下绕至屋后,轻轻捅破窗纸,向里张望。只见屋内摆设华丽绝伦,东面一张镶金嵌玉的象牙床边,摆着一道屏风,屏风前放着两张檀木椅子,二人坐在椅上,却不是清儿、小瑕二人是谁? 只听小瑕说道:“小姐,你看那秦管家是何门派,此人一副糟老头的模样,身手却是不凡,我二人一齐向他出腿偷袭都被他给躲过了,还点了我们的穴道。”清儿道:“只此数招之间,我也看不出他的师承门派,此人武功确是不凡,但若是你我双手释缚,二人联手,当还能胜他一筹。想不到这秦府之中,卧虎藏龙,还真有不少高手哪!”赵仲谋心想:“原来那秦管家武功了得,幸亏适才自己没有在他面前仓促出手,要不然被他制住了,此刻被装在大麻袋里的,定是我赵仲谋无疑了。”继而又想,“你二人常捉弄旁人,今日被人点了重穴拿来此间,也属应有之报。”赵仲谋不愿在二人面前露了自己武功,于是撕下块衣襟,蒙在脸上,便欲揭窗而入。忽听得屋外脚步声响,似有二人走近,忙站定身形,移目小孔,凝神再看。 二人推门而入,赵仲谋一看,却是秦公子和先前在酒楼外出手的项先生二人。项先生回身关好房门,与秦公子缓步走到二人身前。项先生指着清儿问道:“公子爷,便是这位姑娘么?”秦公子道:“正是。”又问道:“先生先前说我被点了睡穴,难道便是这娇滴滴的小美人所为的么?”项先生微笑道:“正是。公子爷可莫要小瞧了她,若非秦管家适才已制住了她双腿穴道,只怕她已一脚踢向你胸口了。”秦公子笑道:“好极,好极!我倒是正喜欢她这个脾气,这倾国倾城之色,与寻常庸脂俗粉当然有所不同了。只是本公子不会武功,若是会武,定要将这小美人收拾得服服帖帖,这才品味美人的香泽。”言罢哈哈大笑。项先生笑道:“公子爷过谦了,在下以为,公子爷便是不会武功,一样能把这小美人收拾的服服帖帖的。”二人相对大笑世。只笑得清儿、小瑕二人又羞又恼,却空自无计可施。 小瑕急道:“你……你想怎样处置我……们?”秦公子笑道:“你?莫非你想以身相代,侍奉公子爷么?便是你肯,我也不肯啊!”言罢又是大笑。小瑕又羞又恼,直欲哭出声来。项先生见公子爷兴致渐浓,自己在此多有不便,心想若是扫了公子爷的兴,只怕公子爷嘴上不说,肚里生气,那就不好了。当下微笑道:“公子爷,在下还有事在身,如无他事,容我先行告退了。至于这小瑕姑娘么,便请她到风琴苑中稍坐可好?”秦公子笑道:“好,好!项先生办事果然甚是得力,我明日定向父亲重重保举。”项先生喜道:“多谢公子。”言罢将小瑕连人带椅提起,走出门外,关门而去。 见项先生带了小瑕离去,清儿心下更是着急,脸上却不敢表露,先前她已寻思良久,为今之计,只有先稳住秦公子,待自己运气冲开被封穴道,那时便有十个秦公子,也不必放在心上了。当下微笑道:“公子爷,我今儿早上是跟您闹着玩的,您可千万别生气啊!”秦公子笑道:“我不生气,想我捉弄别人捉弄了十几年,偶尔被别人捉弄一回,却也有趣得紧,特别是你这样的小美人儿。”清儿见他说话不软不硬,却句句调笑,心中更急。只听秦公子又道:“今早本公子睡去之后,可是你扶我上床的么?”清儿不知他何以话题忽转,问到这儿,但心想问这些总比说先前那些疯话好些,当下顺口答道:“是。”秦公子微笑道:“那可多谢你了,只是本公子一向不喜穿衣而睡,姑娘你呢?”清儿不知他所问何故,顺口答道:“我也不喜。”那秦公子大笑道:“那便请姑娘解衣吧。”清儿一听,顿时满脸娇羞,先前不知他何以问此不相干之事,却不料他话茬一转,竟说到这儿来了,不由得心下大怒,但在此情形之下却又不敢发作,当下说道:“那便请公子解了我身上穴道,小女子自当悉心侍奉公子。”秦公子一怔,笑道:“你穴道未解,我倒忘了。只是我不会解穴,便是这解衣,也不甚会解,但想来姑娘福厚,我这从不自己解衣之人,今日便替姑娘解一次吧。”说罢,淫笑着伸手便来解清儿的衣衫。清儿又羞又恼,但又闪避不得,心想自己十余年来,又何曾让人如此轻薄过,急切间直欲落下泪来。 赵仲谋见清儿又羞又恼的神情,心想这位姑娘虽爱胡闹,却也是冰清玉洁的女子,先前被捉进府来,与自己也有些干系,断不能让她就此玷污于恶徒手中,当下轻声揭窗而入,身形一闪,跃到秦公子身前,举手便是重重一拳,将他打昏过去。赵仲谋又连点了他身上数处穴道,伸手提起,将他掼入床中。 清儿正自着急,又苦于无计可施,忽见一个家丁模样的蒙面人闯将进来,制住了秦公子,不由得心下大喜,惊诧之余,正待相问,却见那人一伸手,食指连点,已解开了自己身上被封的诸穴,跟着从怀里摸出把黑色匕首,割断了自己所缚绳索。清儿正待相谢,却听那蒙面人沉着嗓子说道:“跟我来。”伸手拉过清儿,闪身了了房门。 赵仲谋怕秦府众人发觉,回身关好房门,引着清儿,便去寻那风琴苑的所在。清儿不知他欲往何处,轻声道:“我有个朋友在风琴苑,也一并把她救去,可好?”赵仲谋点点头,却见府内屋舍众多,寻了许久也没找到风琴苑,想找个府中下人问路,却也一直没有碰上。二人正自暗暗着急,忽听前面屋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似有数人向此间而来。二人不敢露了形迹,当下回身躲入了旁边一间书房之内。 二人转身入房,便即顺着门缝向外张望,见门外一人身穿绣花锦袍,颔下一把花白胡须,神情威严,身后跟着三人,一人身着蓝衫,约莫四十几岁年纪,另二人作家丁打扮,一齐向此间走来。二人忙转身躲入一排书橱之后,刚藏好身形,便听得开门声响,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屋来。两名家丁随手关好房门,站在门口守护。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万俟大人有何话要你带来?”那人道:“大人要小的禀告秦相爷,相爷吩咐之事均已办好,只是却出了点疏漏。”赵仲谋心道:“原来他便是秦桧那老贼,!却不知他二人偷偷摸摸,又有什么奸谋?”当下凝神再听。秦桧道:“出了何事?”那人道:“万俟大人府中有个管家,姓林,不知何故,竟得悉了此间的机密,盗得大人屋中数封书信,连夜逃出了府去……”秦桧大怒,拍案道:“怎么如此不小心?若泄露了此事,可是丢官杀头的大罪啊!”那人连声道:“是,是!万俟大人也知事情非同小可,所幸发觉得早,大人连夜派人前去捉拿,终于在临安城外将他擒住,只是那些书信,却已不知被他藏在了何处。” 秦桧急道:“那问出来了没有?”那人道:“那人倔强得很,大人让人把刑具都试遍了,那人却还是不肯开口,还说他藏信的所在是百姓常去之处,虽然隐秘,但终会被人发现,到时临安城中定然传得沸沸扬扬,就算想灭口,也杀不了这许多了。”秦桧怒道:“好奸滑的家伙!”那人又道:“万俟大人怕他在府中还有同党,替他向外边传话,已将府中家丁尽数换了,还用药灌哑了他……”秦桧急道:“弄哑了他又如何问的出话来?”那人道:“万俟大人自有解药,只要他一点头,便能让他说话。哪知那人三天来却一直不肯点头,受尽了酷刑,却也面含微笑,似乎对藏信的所在颇有把握。那人现已打得经络俱损,不成人形了。大人怕再打下去那人便会支持不住,一时却又无计可施,因而命小人来向相爷问个计策。” 秦桧怒道:“到得这般田地,又如何想得出计策来!你且回去跟你家大人说,且慢拷打,那人不吃硬的,换个软的,许以高官厚禄,看能否奏效,再去寻他的家人妻子,带到他面前,加以要挟,或许有用。”那人道:“是,小人记下了。”秦桧道:“此事不宜久拖,你速速回去向你家大人禀报。”那人答应一声,转身欲行,忽听秦桧道:“且慢!”那人回过身来,问道:“相爷还有何吩咐?”秦桧道:“我已思得一计,定能成功!”那人道:“愿闻相爷妙计。”秦桧微笑道:“可命人假扮岳飞手下,取信于那人,骗出口供。”赵仲谋一听,果然是条好计,暗想这奸贼果然聪明,只是偏不是好人。那人一听,连声称赞,秦桧又道:“不过此事须做得慎密,若是被他识破了,绝无第二次可用。可命人假造一面岳飞的令牌,以便教那人相信,又须当他之面杀死一二名护卫,救他出去,使他不起疑心。”那人道:“小的明白,相爷妙计天下无匹,小的这就向大人回报。”秦桧又道:“待他供出藏信所在,便可就地处决。”那人道:“是,小的定会向大人转达相爷的意思。”言罢转身而去。 赵仲谋不知他们所说究竟是何人何事,但既能令秦桧如此着急,必定紧要,此时若是冲将出去,举手间便能要了二人性命,但想他们所说之人为揭破秦桧等人奸谋,身陷囹圄,倍受酷刑,此等忠义之士,自己自是非救不可,此时若一现身,就算能杀尽屋内屋外四人,这消息也必然走露,那位忠义之士定然身遭不测;再者,传闻朝中主和派党羽甚多,杀了秦桧,说不定那什么万俟大人便能得势,一样倡和反战,若能揭破此间奸谋,使之大白于天下,说不定便能把主和派众官员一齐扳倒。当下赵仲谋也不作声,只待秦桧走后,自己便与清儿二人悄悄离去。果见过不多时秦桧便即起身离去,两名家丁关好房门,随之而去。 赵仲谋与清儿悄声出房,施展轻功,四处找寻,终于找到了风琴苑的所在。原来那风琴苑便是秦府的南花园,赵仲谋见花园中心一坐竹亭上写着“风琴亭”三字,一人坐在亭中,身前放着一张古琴,看那人身形打扮,正是小瑕。二人见园中无人,忙与清儿上前将小瑕救下。小瑕见一名家丁模样的蒙面人与小姐同来,不由得大感诧异,正待相问,赵仲谋低声道:“此处不宜久留,先出去再说!”二人心想不错,当下跟随赵仲谋从花园围墙上跃身而出。 三人奔跑良久,清儿忽然停步,向赵仲谋一抱拳道:“多谢恩公搭救,只是我们还有同伴困在秦府之中,须去救他出来,不敢再劳恩公出手,我们这就此别过吧!”赵仲谋心道:“你倒还记得我,算你有良心。”当下粗声说道:“与你们同来那赵公子,我也一并救了,早已送出府去,他约二位姑娘明日在悦宾客栈相会。”清儿喜道:“那可多谢你了。”当下只不断打量赵仲谋身形模样。赵仲谋怕被二人看穿了身份,不敢多言,一拱手道:“二位姑娘保重,在下告辞了。”言罢,身形一闪,已在数丈之外。 赵仲谋与二人分别,眼看天色将晚,心想去那万俟大人府中救人须得赶快,要不然秦桧奸计得逞,那人自也难留得性命;若是那人警觉,秦桧奸计不成,自己到时再去相救却也极难再取得那人信任。又想,最好是给他们来个偷梁换柱,将那个假冒岳叔叔手下之人擒住,自己再去营救,那时府中之人以为是自己人假冒,有意放我出去,那便容易搭救了。当下回到秦府院外,找个巡夜的更夫,问明万俟大人府邸所在,急行而去。 顺着更夫所指,不多时便到得万俟府前,赵仲谋也不换过家丁衣衫,回顾四周无人,蒙好面容,施展轻功,跃墙而入。进得府来,赵仲谋正自发愁,不知该往何处找寻,忽听得右侧十数丈外小道上,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仲谋忙在一棵大树后藏好身形,静看来者何人。来人打着灯笼,一前一后慢慢走近,赵仲谋借着灯光一看,见是两个家丁,前面那人身形肥胖,满脸络腮胡子,身后那人身形瘦小,面目似乎也颇为清秀,只一时看不清那人容貌。却听身后那瘦小家丁低声喝道:“快走,别磨磨蹭蹭的!”前面那胖家丁连声道:“是,是!”赵仲谋听二人口气,前者似乎是受了后面那人挟制,心下大感奇怪。那瘦小家丁又道:“你若想耍什么花样,小心你的狗头!”前面那人连道;“不敢,不敢。”赵仲谋心道:“原来也是个闯进府来的,却不他所为何来?会不会跟我一样,也是来府中救人的?”又想:“若说是那万俟大人派来的那假冒之人,按理不应要人引路才是?若说是来救人,又岂不太过凑巧?”心中疑惑,见二人渐渐向东而去,当下跟在二人身后。 三人走出百余丈,便到得一间大屋前,屋前有三人守卫,此时却尽皆坐在地上打盹,赵仲谋心想:“定是那万俟大人叫人放松守卫,以便来人解救。”只见那瘦小家丁忽然伸手捂住前面那人嘴巴,一掌重重地斩在他后颈之上,把他打昏在地,跟着身形疾闪,跃进三丈,伸手便点了门前三人的穴道。赵仲谋看那人身形指法,与日间所见的清儿姑娘倒有几分相似,心下微感诧异,当下快步抢到门边偷眼观望。这一望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屋内家丁守卫倒了一地,一人周身伤痕累累被锁在刑柱之上,身前一名蒙面大汉正在开他脚上铁锁。那瘦小家丁见状,急从腰间拔出一口短剑,挥剑便往那蒙面汉子头顶砍落,那人闪身避过,提刀便与瘦小家丁打在了一起。赵仲谋见状,不由得心中暗笑:“没想到这林管家前几日危难之际无人来此相救,今日忽然一齐串出三个相救的来。都为救人,倒先在这危险之地打将了起来。”当下心想,“那先在屋中的蒙面人,多半是假,且先帮那家丁模样的制住他再说。” 赵仲谋见二人拆得二十余招,那蒙面人渐渐占得上风,但一时也难以制胜,只催紧刀法,不让对方有喘息之机;那瘦小家丁见形势不利,不敢再一味的攻敌,招式间紧守门户,口中大叫道:“林管家你可小心了,这人原是万俟卨那奸贼的手下,故意假作营救,来讨好于你,你可千万别上当啊!”那蒙面人闻言,神情大异,怒道:“你拦不得我救林管家,却来离间我们,林管家又怎会上你的当!”那瘦小家丁又道:“他救你出去后必然用一块假造的岳元帅令牌取信于你,还帮你偷来解药让你开口说话,这都是秦桧他们一伙的计谋,你可千万别上当啊!”言语间剑法更是散乱,眼见数招间便将伤于那蒙面人刀下,于是又道:“林管家我先走了,待找了帮手再来救你!”当下架开蒙面人砍来的一刀,闪身便欲从出门。蒙面人刷刷两刀,逼得他不敢回身急走,一闪身挡住了门口。那瘦小家丁挥剑急攻,却还是抢不得路来,不由得心下大急。赵仲谋见那蒙面人殊无防备,把整个背心卖给了自己,心想:“背后偷袭的事虽然有几分卑鄙无耻,但对付这等奸险小人,却也不必太过在意,更何况若是正面一对一过招,自己想要取胜,却也甚难,便算是胜了,那人到时大声呼叫,府中众人一涌而出,到时卑鄙无耻的手段却要用到我的头上来了。”当下更不迟疑,伸指疾点,重重地点在了那人背心肝俞穴上。 那蒙面人应指而倒,那瘦小家丁收剑不及,一剑重重刺入那蒙面人胸口,那人大叫一声死在当地。那瘦小家丁惊诧间抬头向来人一望,此时屋内灯火照耀下,赵仲谋也正向他望去,二人不由得同时惊呼道;“是你!”那人正是清儿!赵仲谋此时尚穿着先前秦府家丁的衣衫,脸上面布也未曾摘下,因而清儿当即便认出来人便是先前在秦府中相救之人。赵仲谋道:“快救人!”清儿点点头,从蒙面人手中取过钥匙,打开了林管家手脚铁镣,赵仲谋忽想起一事,伸手将那蒙面人怀里的物事全都取出,放入自己怀里,背起林管家,与清儿夺路而走。 二人正欲出房,忽见地上二名家丁持刀而起,疾向赵仲谋胸腹间砍到,赵仲谋措不及防,急闪避间,身后又一名家丁一刀砍在林管家背上。二人大惊,急施杀手,打倒众人,夺路而走。出得牢来,府中并无一人阻拦,却听身后众家丁高呼“捉贼”,赵仲谋心想此刻时机还算不坏,他们有意放人不作防备,可别错过了,当下与清儿一齐越墙而出。 二人奔跑良久,赵仲谋心道:“不知林管家适才所中一刀是否致命,我二人也真糊涂,早知那蒙面人与众家丁一伙,又怎会真下杀手,先前听秦桧那奸贼说‘杀死一二名看守之人’,是以适才一见众家丁倒地便以为那蒙面人已下杀手,这才百密一疏让林管家受了伤。”清儿道:“我们这是往哪儿去啊?”赵仲谋道:“先找个清静的所在,看看林管家的伤势再说。”清儿道:“不如先到我们住的客栈里歇一歇脚。”赵仲谋心想也好,当下点点头,二人加快脚步,径向东行。 行未十步,赵仲谋忽觉胸腹间被一根指头轻轻一点,不觉心头一惊,继而才想到是背上那林管家所点,只觉得那指头自左至右移过,又转而向下,划了一折。赵仲谋心想:“原来是林管家想告诉我此间密秘,开不了口,便划字代言,当下心中默记这些笔划,脚下却径不停留。赵仲谋只觉那指头在自己胸腹间来回十数划,划下一个“书”字来,跟着那指头又划下三字,连起来是“书信已毁”四字。赵仲谋心下暗暗吃惊:“原来秦桧与万俟卨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书信却已经不在,但此人甘冒奇险盗此书信,却为何又要将之毁去呢?”不禁问道:“林管家为何毁此书信?”林管家原已划下一道短横,忽听此问,当下又缓缓划下八字,赵仲谋将八字一连,暗念道:“不然早留不得命在。”心下顿时明白,寻思:“定是他被人追赶,无暇寻得一个安全的所在收藏书信,不得已才将书信毁去,这才在被擒之后留得性命,不然早被万俟卨杀人灭口了。” 想到这儿赵仲谋急问道:“林管家可有话要我带给岳元帅?”林管家伸指又写道:“速告岳元帅,须千万提防帐下……”赵仲谋正自凝神思索,忽听“扑”地一声轻响,林管家大叫一声,鲜血狂喷,直灌入自己颈中。赵仲谋心知定是有人用极厉害的暗器伤了林管家,只怨自己凝神思字,竟连暗器的破空之声也未曾察觉,心中感念林管家忠义无匹,身遭重重劫难,自己却终于还是救不得他的性命,不由得自责不已。赵仲谋大怒,急回头看时,却见数丈外两名劲装大汉急步赶来,当先一人二十多岁年纪,头上光油油的,一张圆脸面露喜色;身后那人身形瘦小,尖嘴削腮,颇有凶狠之色,口中高呼:“快把林管家留下。” 清儿急忙回身拒敌,挥剑便向当先那秃头胖子身前砍到。赵仲谋心想此事功败垂成,既救不得林管家,今日便杀了这两只为虎作伥的小狗为林管家报仇,也算没白跑这趟。思量间俯身便欲将林管家从背上放下,忽觉小腹间一动,林管家伸指又缓缓划下一横……赵仲谋心中焦虑,心知他垂死之时尚且欲留字诉密,此事自然干系重大,当下不敢再动,凝神记下所划笔划。只觉林管家划下两横一竖之后,伸指又在右下角划了一条短横,似欲连成一个“王”字,便在此时,林管家手指一颤,就此不动了。赵仲谋心知林管家已然无幸,俯身将他尸身慢慢放倒,心中愤慨,回身挥拳便向那瘦子打去。 赵仲谋在临安城郊苦练武艺二年有余,多半功夫便下在修习内功、剑法上,三年间赵仲谋内力大增,《易经杂录》上所载的“风雷十三式”剑法也已有小成,但拳脚上的功夫却一直未有大进,此时初临大敌,一出手便用忠义门中所学的“摩云掌”掌法对敌。这掌法乃是忠义门掌门李兴国所创,招式变化平平无奇,但在赵仲谋雄浑的内力下施展,却也威猛异常。那瘦子避过两掌,喝道:“李老儿是你什么人?忠义门的这些微末手段,也敢来我面前买弄!”赵仲谋心道:“这瘦猴模样的小子数招间便看破我这套掌法的来历,却也非泛泛之辈,只是这小子既帮定了秦桧等人一伙,我便留不得情面了。”当下怒道:“什么里(李)老儿、外老儿你这瘦猴不用管,忠义门的功夫高明如何,却也要比过才知!”“好,”那瘦子怒道:“就凭你是忠义门下,武功再高也高不到哪儿去,待擒住了你,看你还敢在爷爷面前枉自称大!”跟着急攻数招,赵仲谋忙还掌拒敌。 二十招一过,双方堪堪打成平手,那瘦子仗着招式精妙,对忠义门的武艺又颇有了解,因而在招数上占得上风;赵仲谋也自知拳法掌法平庸之极,但自恃内功已有小成,劲力上当略有所长,故而每每在招式居于劣势之际便双拳直上直下的猛击,逼迫对方变招闪避,扭转形势,二人一个招精,一个力大,却也斗了个旗鼓相当。 赵仲谋眼看清儿招式精妙,身形灵动,与那胖子相斗略占上风,心下稍宽。忽听那瘦子叫道:“骆师弟,还顶得住么,要不要叫大人把官兵带过来?”那胖子道:“不必了,看我怎么收拾这小娘皮!”答话间一疏神,上身露出空隙,脸上被重重地打了个耳光,清儿笑道:“还是看我怎么收拾你这胖猪吧!”那胖子大怒,双拳摧紧,直向清儿身上打来,清儿“格格”一笑,闪身躲过。赵仲谋心想以这般情形,,自己二人虽然未必会输,但二人身后尚有官兵作帮手,久战之下极是不利,当下挥掌将那瘦子逼开一丈,伸手从怀里掏出了“断玉玄匕”。 那瘦子见他取出兵刃,当下也从腰间拔出一对判官笔来,直向赵仲谋双目点来。赵仲谋当下微微一笑,侧身避开双笔,手中短刃疾向那瘦子头顶劈落。这一式是“风雷十三式”剑法中的“剑挟风雷”,原需以长剑来施展,但此时赵仲谋以短作长,用匕首使来,却也无不可。但见一剑初出,如风之疾,似雷之劲,那瘦子急引双笔来架时,头顶已在匕首笼罩之下,势无可避。但听得“当当”二声轻响,二支判官笔被削去了三四寸长的两截,匕首势不可当,由那瘦子的天灵盖上劈下,直从项间划出,那瘦子大叫一声,向后便倒,双目兀自圆睁,似乎怎么也未曾料到先前与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缘何会在一招之间致自己于死地。 这一声大叫只叫得清儿与那胖子二人一齐大吃一惊,那胖子眼见赵仲谋武功如此可怖,不敢再战,转身便走。赵仲谋身形一闪,赶上三步,提刃又向那胖子胸前刺到,那胖子侧身避过,足下加力疾奔。赵仲谋急追数步,眼见难以追及,当下持匕用力一掷,匕首划道乌光,直刺入那胖子后心,那胖子大叫一声,跑出十余步外,方才倒下。赵仲谋暗想:“这招‘追风逐电’虽然不错,但一掷之下失了兵刃,却不是时常可使。”当下上前取回玄匕。 今夜入万俟府中救人,赵仲谋原无杀人之意,但见林管家忠心报国却惨死于二人手下,自己一番奔走,非但救他不得,反而累得他身遭不测,心下欠疚不已,若不杀此二贼,实在愧对林管家在天之灵,大怒之下,这才取了二人性命,以慰亡灵。 赵仲谋负起林管家尸身,向清儿道:“走吧!”清儿点点头,二人一起向东而行。二人行出数里,清儿道:“恩公先前问过林管家,却不知他可曾留下什么线索?”赵仲谋心想:“清儿姑娘甘冒奇险前来救人,奔走半日,争斗良久,想来也是个忧国之人,虽然林管家留字事关机密,却也不该瞒她。”当下便将林管家临终留字细细讲了一遍。清儿听罢,沉吟道:“这‘王’字是大姓,岳元帅帐下姓王的将佐,当然也不会少,却不知他所指何人?”继而又道:“不过既知他是姓王,事情便好办得多了,只须将此间经过细细讲与岳元帅,叫他小心提防这姓王之人便是了。”赵仲谋道:“不错,姑娘若是方便,便请代为向岳元帅传言。”清儿道:“好!自当将此间情由向岳元帅禀明,只是却有一个难处……”赵仲谋问道:“什么难处?”清儿嫣然一笑,道:“却不知恩公如何称呼,若是岳元帅问起,岂不让我为难么?”赵仲谋轻笑道:“贱名不足挂齿,若是岳元帅问起,便说三年前蒙元帅点拔武艺,在下受益非浅,今番适逢此事,自无袖手之理,待查明此间清由,自会北上向元帅禀明一切。”清儿道:“就说这些?”赵仲谋道:“对,你这么一说,元帅自会知道。”清儿不便再问,心道:“本想探问一下你的姓名,你跟我兜个大圈子,却还是不肯跟我说!” 言谈间,二人已奔出数里,来到一座小山脚下,赵仲谋停下脚步,寻处干净的泥地,挖土将林管家葬了。赵仲谋随手折了几根树枝,插在坟前,心道:“现在万俟府中之人到处寻找林管家,这坟前的姓字只怕也是不留为好了,先作下个记号,待风声没那么紧了,再替他迁址厚葬吧。”随即拍拍身上尘土,向清儿说道:“今夜承姑娘援手,在下感激不尽,此间事了,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罢一拱手,转身径自向西而行。却听身后清儿叫道:“喂,你等一等,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赵仲谋转过一个弯,藏身树后,果见过不多久,清儿急行而至,待清儿赶过,赵仲谋悄悄尾随其后,行不到五里,便到得兴盛街悦宾客栈跟前,赵仲谋心道:“先前出秦府之时,我曾约她们在此相会,没想到她们竟先行在这儿住下了。”却见清儿到了店前也不敲门,捡颗石子,轻轻打在楼上一扇透着灯光的窗户上,那窗户便即打开,一人持灯向下轻声唤道:“小姐,是你么?”清儿轻笑道:“可不是我么!”一纵身跃窗而入。待小瑕关好窗户,赵仲谋轻声走到客栈前口,用玄匕轻轻切断门栅,推门而入,径自回房安睡。 次日一早,赵仲谋出得房来,见清儿已在客栈前等候,当下径自走上前去,叫道:“清儿姑娘。”清儿见他无恙,心下似乎颇为欣喜,说道:“公子没事吧?”赵仲谋点点头,二人一起走出客栈。 二人随意找家饭店,用过早膳。赵仲谋说道:“清儿姑娘……”清儿微微一笑,说道:“我叫卓清,公子叫我清儿便是了,这般姑娘姑娘地叫着好生别扭。”赵仲谋道:“好。那你也别再称我‘公子’了,我又哪是什么狗屁公子!叫我仲谋便是了。”卓清道:“好。” 问起脱困经过,二人都说承一家丁模样的蒙面人搭救,方才逃出秦府。赵仲谋又问起小瑕现在何处,卓清道:“受恩公所托,北上传信去了。”赵仲谋心想:“小瑕身怀武艺,让她带信过去,却也甚好。”言谈间,想起昨日假扮蒙面人时说话甚多,虽然有意掩饰,但能不能瞒过,却也难说,当下细看卓清脸色,见她殊无疑虑之意,心下稍宽。 二人正欲离去,忽听身后不远处一人说道:“李兄,今日西子湖心秦丞相招贤,可别错过了。”却听那姓李之人说道:“正是,正是,都怨这招贤台一年才搭一次,实在是太少了,不容错过。”先前那人道:“那我们这便走吧!”那姓李的点点头,二人会过钞,转身离去。赵仲谋心下微感诧异,:“招贤台原是战国时燕昭王为雪破国之耻,广招天下贤士所设,怎么这秦桧老贼也设起招贤台来了?”心想:“我正要寻那老贼的晦气,今日巧遇,这热闹自是非瞧不可。”思量间却听那姓李的边走边问道:“兄弟翻箱倒柜也只凑得一千五百两,却不知够是不够?”那人笑道:“够与不够去了再说,难道秦相爷还收我们茶钱不成!”言谈间,已去得远了。赵仲谋闻言心下更奇:“难道去这抬贤台还收买路钱不成,一千五百两一个,那也太贵了吧?”心中疑惑,当下与卓清一起跟随二人而去。 行不多远,便已到得西子湖畔,那二人雇艘小船,径向湖心划去。赵仲谋与卓清也即雇船跟上。赵、清二人坐于船中,但见湖水清可鉴影,水草柱立,蓬蓬悦目,回望苏堤,杨柳如烟,翠缕长条,随风摇曳,岸上玉骢娇嘶,芳草醉人,高楼林立,极目远眺,重峦叠嶂,风姿潇洒,西湖秀色,美不胜收,无怪乎昔人有云:东南山水之盛,首推西湖,水光山色,俯仰百变。 舟行数里,便到得西湖中心的一座小岛上,赵仲谋见那二人弃舟登岸,便也与卓清上岸而行。四人沿小径东行百余步,见一路蘅藿杜若兰菊之属迎道怒发,奇馨沁鼻。走过曲折石桥,穿过六角亭,转而向南,忽见一座高台搭建于苍松翠柏间,上书三个大字――“招贤台”。赵仲谋心道:“果然有个招贤台!”但见台下黑压压地聚着百余人,赵仲谋与卓清捡个座位,在台下坐定。先前那二人回头看了看赵卓二人,神情颇为不快,似乎不愿他们随己而来,当下向台旁一个管事招招手。那管事走到二人跟前,听二人讲了一番话,又回头看了看赵、卓二人,又似乎问了句什么,二人答了,那管事便径自走到赵卓二人身前。 赵仲谋抬头看了看他,微笑不语。那管事冷冷地道:“二位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么?公子小姐若是观赏风月,还是换个地方为好!”二人闻言,不禁脸上一红,心道:“却把我们当作游山玩水的情侣了!”卓清嗔道:“哼,你管我是不是观赏风月,旁人来得,我们便来不得么?再说,这台不叫作‘招贤台’么,贤才到来,却又如此轻慢相待,-岂是待客之道?”那管事道:“话是不错,只是有才无才却不能凭姑娘一言而下定论。”卓清道:“那要以什么而论呢?”那管事傲然道:“当然须以黄白之物而论了。” 赵仲谋心道:“原来贤才的才竟是财物之财!”心中气愤,伸手便欲从怀中掏出银两来,却见卓清不屑地轻轻一笑,双手拢了拢头上鬓发,一张手,便见一颗拇指大的珠子溜溜地在她掌中旋转,萦萦吐着微光。卓清冷冷地道:“黄白之物我是没有,不知这颗珠子代得了黄白之物么?”那管事当即换过脸色,连声说道:“代得,代得!”又赔罪道:“小人多有得罪,小姐和公子爷安坐,待小人命人端壶上好的茶来。”忙走了开去。一会儿侍者奉上茶来,赵仲谋顺手接过,随手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来,约有十两,塞在那侍者手里,微笑道:“有劳了。”那侍者接过银子,受宠若惊,半晌才会过神来,不叠地谢赏。先前那管事看在眼里,心道:“无端得罪了两位财神爷,本来这银子定是进我的口袋无疑。”转又一想:“都怪我自己眼拙,恁大的夜明珠戴在头上,先前我怎么就没瞧见呢?” 未过良久,便听得喧哗暂歇,一人缓缓走上台来。此人身着锦袍,相貌威严,眉目顾盼间极有气势。赵仲谋心道:“这定是秦桧那老贼了,看年纪也不是很老啊!”赵仲谋曾在秦府书房之中隔屏听过他讲话,但一直未曾见过秦桧样貌,直到此时方才得见。当下心中暗想:“你这老贼上得台来,不知又要大放什么狗屁!左右无事,且先听上一听。” 秦桧道:“众位乡贤,本相今日在此搭建招贤台,只为效法当年燕王拥彗折节的故事,广延天下之士,与我同保宋室,共辅圣主。”秦桧顿了顿,又道:“方今外夷寇边,内乱不止,国家危难,朝庭又少可用之才,因此本相禀明圣上,不拘一格,广招民间贤才。诸位之中但凡才高者,尽可破格而用。”台下众人顿时欢声雷动。秦桧又道:“众位乡贤报国情切,实为可嘉,但只为名额有限,不能尽皆录用,也只能择其才高者而任之了。因此本相暂拟了一个量材的办法——现今有临安府主薄、秘书省校书郎、太庙斋郎、越州通判等三十余个空缺虚位待贤,诸位各以金银相投,多者为胜,即可赴任为官,报效朝庭。”赵仲谋一听,心下顿时大悟:“说了半天,原来是卖官啊!”却听秦桧道:“以金银相投,只是一个量材的尺度,想来材高之士,也必能理财,因而自是家财殷富之人,便如当年的陶朱公一般,居官固能吞吴霸越,退隐亦可富甲一方……” 赵仲谋心道:“自古以来,大凡有经纶济世之才者,却往往不通理财之道:姜子牙兴周灭纣,开姬汉八百余年天下,当其未遇之时,也只能在渭水之滨垂钓,清贫度日;管仲辅佐桓公九合诸侯,开春秋霸业之先例,少年穷苦之时,却也常受鲍叔接济;诸葛亮辅佐刘备兴国,七擒孟获六出祁山,九百余年来才智罕有其匹,但在三顾之前,也不过是南阳隆中的一名耕夫而已,三人若都以财资而论,想来也不致于千古留名了。这陶朱公只是千百年来的一个特例而已,不想却被秦桧这奸贼别有居心地引来此处,做了量才的尺度,其人若是地下有知,只怕非气出病来不可!”却听秦桧继续说道:“……现今国用未足,内乱外患,日费斗金。今日台上所聚之金银,本相自当尽归于朝庭,外抗金寇,内平暴民,出资越多者越能显现其赤诚报国之心。”台下众人大喝采,掌声不断。赵仲谋心道:“买官鬻爵,还要冠冕堂皇,言之成理,此贼实是可恶之极,却偏有这许多无耻之辈为之附和。” 却听台下一人高声道:“秦相爷赤诚为国,我等又岂能不效微薄之力呢?”又一人道:“秦相爷之功,可比伊尹、周公!”……众人颂词如潮,秦桧闻言,不禁捋须微笑,谦逊道:“诸位乡贤过奖了,本相实不敢当。”良久,众人声歇,秦桧正欲开言,却听台下一人站起身来,高声道:“秦相爷今日招贤,可有一比……”赵仲谋见此人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中等身材,脸上英气勃勃,似乎隐藏着一股浩然之气,心道:“如此英伟的人物,却也为一官半职而违心称颂。”心下暗叹可惜。秦桧一看,微笑道:“原来是胡御史!胡御史有话请讲。”那胡御史仰首高声说道:“便如青楼中的女子一般——既要做婊子,又想立牌坊!”此言一出,顿时群情竦动,台下众人中当即站出数人来,大声斥责于他,以便趋媚于秦桧;也有人心下寻思:这人一闹,看来今日招贤只怕是无望了,秦相爷心中一怒,指不定谁要倒霉,我可千万别遭了这鱼池之殃呵。只有赵、卓二人心道:“此比真是绝妙,——卖官鬻爵却还要加上这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是‘既要做婊子又想立牌坊’又是什么?想不到这招贤台前居然还有这等仗义执言之士。” 秦桧道:“不知胡御史对本相今日招贤何以会有如此大的偏见?”胡御史道:“秦桧你好大的胆子!卖官鬻爵竟还冠冕堂皇、言之成理,朝庭若都象你这般用人,我喏大一个大宋国岂非要亡在你的手里?”秦桧道:“今日招贤,本相事先曾得圣上许可,并无僭越之处啊?”胡御史道:“圣上又岂知你今日所招的,竟都是咸有财者,似你这般招贤,非但侮辱了古人,还侮辱了今人,侮辱了‘贤才’二字!”这番话义正辞严,秦桧不禁气为之夺。却听胡御史说道:“秦相爷位高权重,自不会将我这小小的三品官放在眼里,但我胡铨官价虽低,长得却是一身的硬骨头,明日早朝,我必向圣上细述此事,重重地参你一个渎职之罪!”说罢,一拂衣袖,径自大步离去。 秦桧被胡铨一搅,招贤这台大戏是说什么也唱不下去了,也自转身进了后堂。一名管事的急忙出来向众人赔礼,说道:“今日相爷身体不适,招贤一事容改日再议,事出突然,还请众位乡贤见谅!”说罢,不住地下台下众人致歉。众人无奈,心底不由得暗骂胡铨多事——这喏大一个朝庭,满堂的佞臣,又岂是你一个小小的三品官所能左右的!真是不自量力! 众人无奈之余,却也只能各自离去。赵仲谋心道:“大家都走了,这热闹也瞧够了,我们也还是走吧!”当下一拉卓清,随众人而去。 湖边小舟甚多,想是船夫们早知今日来招贤台的诸位“贤才”,乃是“咸(贤)有财(才)者”,因而早早地便在岸边边恭候。二人乘小舟渡过西湖,在一棵大树绿荫下的茶摊上歇脚。赵仲谋见此处风光甚美,又见时辰尚早,有心在湖边游赏一番,当下向那卖茶的老汉问道:“老伯,此处可有什么名胜古迹值得一游?”那老汉忙道:“有,有。前面过去不远,有一座灵隐寺,风景甚好,公子爷和少奶奶不妨一游。”二人一听,俱都脸上一红,卓清嗔道:“谁是公子爷的少奶奶了,你可别乱说!”言语间颇为羞涩。赵仲谋取出一小锭银子,微笑道:“这是打赏你的,只是这称呼以后可别再弄错了。”那老汉连声相谢,见二人缓步离去,忙道:“公子爷和小姐慢走。”心下嘀咕道:“你们二人单身出游,谁都会以为你们是年轻夫妇,又怪得了谁?我看你们就算现在不是,不出十天半月的也迟早会在一起,若是不然我王三把字姓字倒过来写!”一想到自己姓氏,不由得暗自偷笑。其时盛行早婚,男子十五六岁,女子十四五岁便常已婚配,也无怪乎那卖茶的老汉会以为二人是官宦人家乘兴出游的少年夫妻了。 二人西行里许,便已来到灵隐寺前。这灵隐寺始建于东晋咸和三年,至此已有七百余年历史,乃是江南第一名刹。其庙宇寺院座落于西湖之西,居北高峰与飞来峰二峰之间,林木耸秀,深山古寺,云烟万状,江南秀色,几无愈于此。二人久慕盛名,又都是年少贪玩的性子,接连三日,将诸事抛于脑后,尽皆沉醉于灵隐胜景之中。 第四日清晨,二人从灵隐下山,在西湖边的一座酒楼中歇脚。二人用过酒菜,正思虑着该去哪儿再好好地游赏一番,忽听身侧一人长叹一声,说道:“如今这世道可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胡御史这般赤心为国的忠义之士,朝庭贬斥不用;象秦桧这般祸国殃民之辈,却依之有如股肱,如此之大宋朝,想来离亡国也是不远了!”身侧又一人说道:“可不是么!胡御史历数秦桧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投敌卖国十数件罪状,可就是说不动这糊涂的赵构皇帝,非但不治秦桧之罪,竟还将胡御史这般肯为百姓仗义执言的邦国柱石贬斥抚州这种荒远之地,真是岂有此理!真不知这大宋朝的天下究竟是不是他赵构皇帝的?他如此地亲近小人罢黜贤臣,还要不要这大宋的半壁江山了!” 赵仲谋心想:“前日在招贤台前,胡御史痛斥秦桧卖官鬻爵弄权误国,义正辞严,句句入理,原只道这一本参奏上去,必能将秦桧治罪,谁料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果!”却听又一人说道:“这江山社稷是赵构皇帝的,他一意误国,要将这半壁锦河山拱手送于金人,我们又能奈何?只可惜金人南下,生灵涂炭,受苦的还是我千千万万的南朝百姓!”先前一人说道:“这牢骚还是留着慢慢发吧,我们龙井词苑的社员约好了一齐去思德亭送胡御史,这会儿也该起身了。”众人一齐说是,纷纷站起身来,出门向南而去。 赵仲谋对这位胡铨御史好生相敬,说道:“清儿,不如我们也去送一送胡御史吧!”卓清道:“好!” 二人随词苑众人南行数里,便已来到思德亭畔,此时但见小小的一个驿亭之中,竟站着二百余人。赵、卓二人心想:“公道自在人心,这胡铨虽然得罪了权贵,但却依然有这么多百姓不怕触怒秦桧,远来为他送行,为人如此,方才不枉一生!” 正思量间,忽见远处一骑快马驰近,马上那人向众人拱手作作礼,说道:“胡大人怕连累众位,因而今日一早就走了。大人叫小的转告诸位,乡亲们今日远来相送的情义,大人已尽数收领了,请诸位尽早离去,免得无端惹祸上身。”众人闻言,不由得大感惋惜,心下对胡铨更感崇敬,感叹之余,各自唏嘘离去,过不多时,喏大个驿亭之中,就只剩下赵、卓等四人。 赵仲谋看了看亭中二人,一个便是先前传讯之人;另一人是个四五十岁的长须老者,形容儒雅和祥,眉目间似曾相识。却见那老者抬头看了看赵、卓二人,向那传讯的说道:“众人尽已离去,留下来的几个,都是不怕触怒秦桧的了,你家老爷这时候也该现身了吧?”那传讯的闻听,一脸惊愕之色,正不知该怎生作答,忽听不远处花树之后一人大笑道:“我早知此事瞒得过旁人,须瞒不过你仲宗兄!”边说边大步向亭中走近。三人一看,正是胡铨。 胡铨向赵、卓二人拱手作礼,说道:“二位如何称呼?今日远来相送,老夫实不敢当!”赵仲谋道:“在下赵仲谋,这位是卓清姑娘,我二人对大人好生相敬,今日相送也只是聊表相敬之意而已。”胡铨道:“多谢二位。”继而又转身向先前那老者笑道:“仲宗兄,今日远来相送,不知当有何物见赐啊?”那老者笑道:“这可真难倒我了,老兄我身无长物,又有什么可以相送的?不过我倒是写了首词,聊寄相送之情吧!”胡铨道:“妙极,妙极!” 当下那老者从身边取出一张古琴,抚弦高唱道: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唱罢,余韵未竭,久久在众人耳畔萦绕。 三人鼓掌盛赞,赵仲谋此时方才想起,这老者名叫张元幹,字仲宗,三年前,在越州兰亭曲水流觞之时,自己便曾见过,怪不得先前一见之下,竟有些面善。 四人在亭中坐下,却听胡铨说道:“今番虽说是贬谪,教我做一个小小的抚州军事判官,但我此去却是欢喜多于愁虑,只为朝中奸臣当道,忠义之士报国无门,还不如远远地离开这是非之地,去到西北抗金一线,好好地杀敌卫国罢。”张元幹道:“邦衡兄弟说得不错,只不过秦桧心胸狭窄,今番必不肯与你善罢,你此去步步荆棘,千万须小心在意才是啊!”胡铨道:“兄长说的是,但我既敢在庙堂之上当庭直谏,就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我这般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庸才,不论是生是死都无关大局,又何须太过在意!”赵仲谋道:“胡大人且莫气馁,但凡忠臣良相,当其未遇之时,也尽见迥迫,远的且不必说,只说前朝的苏大学士,一心为国为民,却屡遭贬黜,历尽仕途之坎坷,胡大人与之相比,那已是幸运得紧了!”胡铨道:“苏学士恩泽在民,功在社稷,我又怎敢与之相比?赵公子此言实在是愧煞老夫了!”卓清也道:“时势有不测之易变,以胡大人之才智,他日必膺重任,又何须为一时之迥迫而灰心失意呢?”胡铨道:“姑娘过奖了,老朽愧不敢当,然自当振奋精神,不负姑娘之所言。” 眼见红日渐高,胡铨正欲向三人作别,忽见南面官道上三骑疾驰而来。三人在驿亭边束马,向胡铨等四人问道:“敢问亭中哪位是胡大人?”胡铨道;“在下便是!三位又如何称呼?”一人答道;“我三人姓宋,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送大人西行!”话虽如此,词调、神色尽皆无礼。胡铨不禁问道:“家老爷是谁?”那人答道:“我家老爷姓秦,官讳不敢擅称!” 四人一听,尽皆大惊,不想秦桧这老贼竟是这般狠辣,没等出杭州城,便来向仇家下手。张元幹道:“秦桧叫你等来作甚?”那人一笑,抽出腰间配剑,说道:“先前不是说了么,特来送胡大人西行!”来人有意把“西”字拖得老长,以便四人明白这言下之意。四人这才明白,这“西行”二字说的乃是归去之意,并非是指胡铨西去抚州。卓清怒道:“光天化日,律法条条,胡大人虽遭贬黜,却仍是堂堂的朝庭命官,你们胡乱杀人,就不怕王法么?”一人道:“王法?我家大人的话,那便是王法!” 三人狞笑着提剑走进亭来,说道:“我们兄弟敬重大人也是铁铮铮的一条好汉,就给您留个全尸吧,至于三位么……”转头向张、赵、卓三人一看,说道:“既与胡大人交好,那就不妨一起上路吧!”说罢,从身后取出一把长剑,扔到胡铨手中。 胡铨拔出长剑,说道:“胡某死不足惜,只求别连累了旁人。我身边的三位与此事毫无关联,求诸位放他们一马。”一人道:“我家老爷教我们别留下活口,这事我们兄弟可作不了主,也只能请大人您见谅了。”赵仲谋大怒,说道:“既是如此,不如请三位先为西行开道吧!”说罢,一脚倏出,已将胡铨手中长剑踢飞撰入手中,身形一闪,寒芒吞吐,一招雷动九天疾递而出,只一瞬之间,便在三人心口各刺了一剑。三人大叫一声,一齐倒地而死,六目圆睁,尤自怔怔地看来赵仲谋,似乎至死也未曾料到,这个文质少年,竟会有如此精湛的武艺。其实三人武艺虽然不是很高,但赵仲谋要胜过三人,也非在三百招之外不可,只为三人心中先入之见已成,只道胡铨身侧尽是文士儒生,要杀四人,只在举手之间,哪曾料想到竟会遇上赵仲谋这般的武学高手,以至于一招之间便即毙命于凌厉绝伦的风雷十三式之下。 胡、张、卓三人尽皆大惊,万万料想不到自己身侧这个神形儒雅的少年,竟会是身负绝学少年侠士。卓清这才想到,先前的数番劫难,原来都是他所解救的,他隐藏着自己的武功,直到这危急时刻才不得不显露人前。胡铨谢道:“少侠好厉害的身手!今日援手,老朽深感大德!”赵仲谋道:“胡大人过奖了,晚辈对大人好生相敬,今日之事,自无袖手之理。”卓清道:“只不过我们赵少侠一向为善不欲人知,这次为救大人,不得已显露了身手,想来实是可惜。”赵仲谋早知她心中有气,但此时也不是辩白的时候,当下只是微微一笑,说道:“闲话也休要再说了,三人一死,秦桧不久便会得知消息,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请大人快些上路吧,我……送大人一程。”赵仲谋原想说“我们”,与卓清一起送胡铨西行,只不知她意下如何,是以临时改口。卓清道:“仲谋说得不错,胡大人是该早些启程了,小女子虽然武艺低微,却也愿送大人一程。” 胡铨道:“这又如何敢当!老朽自己上路即可。”张元幹道:“既然赵少侠和卓姑娘盛意拳拳,邦衡兄弟你就别再推辞了,这便上路吧!”胡铨见三人执意如此,也就不再推辞,辞别张元幹上马向西而行。赵、卓二人取了宋氏三兄弟所“送”的马匹,又顺道回客栈取了沸血神兵,纵马与胡铨一齐西去。 三人西行十数日,便即来到抚州城外。三人见一路无事,心下稍安,想来秦桧便是得知讯息之后再教杀手快马赶来,也决计快不过自己三人。赵仲谋心想抚州军中精甲如云,秦桧便是想加害胡大人,也极难得手,此时已再无危难,也该是告辞的时候了。当下二人向胡铨作别。胡铨再三相谢,这才各分东西而去。 二人东行数里,卓清问道:“仲谋,我们回临安城么?”赵仲谋道:“是,我有匹马寄在临安的骡马行中医治,须得去取,另外还想找一个人。”卓清又问:“你想找什么人?”赵仲谋微微一笑,说道:“说来你也许不信,我要找的人我却说不出他姓甚名谁,也不知他多大年纪,只知别人称他一声‘枪神’。”卓清闻言神色略变,说道:“你找他作甚?”赵仲谋道:““我枪法不精,想求他点拔一下。”卓清又问:“那你又怎知他定在这临安城中。”赵仲谋道:“我也不敢确定,只是辗转听人说起。” 又行出数里,卓清说道:“再过去十余里,便是明阳县了,听说明阳云霞山风光极佳,不如我们顺道过去看看如何?”赵仲谋道:“好!反正取马尚早,找寻‘枪’神前辈讲的又是机缘,迟几日早几日到临安,也没多大分别。” 正文 第5回 少年狂士 (更新时间:2007-3-1 13:17:00 本章字数:25598) 来到明阳城中,已是正午时分,二人随意寻间酒店歇脚。上得楼来,赵、卓二人在西侧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赵仲谋见身侧八、九张桌子旁边坐着二十余人,一边饮酒用菜,一边却不时抬头看着东面临街平台上坐着的一人,窃窃私语。赵仲谋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那人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双眼似开又闭,也不知是醉是醒,一脸醉意之下,尤自掩不住其人俊美非凡之处。其人身前桌上摆放着二十余只鲍参翅肚之类名贵菜肴,左侧则是两坛二十斤的山西汾酒,右边桌面上零乱堆放着数十锭银子,约有二百余两,身后墙上,斜倚着一杆钩镰金枪。 耳听得身侧一人低声说道:“也不知这小子是什么来路,每日里就是在这神厨楼上不住地喝酒,晚上大醉之后,叫人抬到对面凤临院中嫖宿,接连十余日,天天如此,据说只此十余日间已将这神厨楼库藏的二十余种好酒都喝光了。”又一人说道:“可不是么?就连这神厨楼的老板、伙计也都受尽了折腾,可他就象个没事人似的,天天除了喝酒就是偶尔抬眼看看对面凤临院的姑娘,直弄得伙计们的头都大了,若不是念在他那堆银子的份上,只怕早把他赶了出去。”…… 赵仲谋闻听,心道:“这倒真是件奇闻。以前只听说过魏晋之际阮藉为拒司马氏联姻,曾连醉六十日,教使者无从开口,这才无功而返,不想今日此人却也有阮藉的遗风,只是阮藉怀才不遇,满腹经纶无所施展,这才放浪形骇,却不知此人才智又是如何?”继而又想:“此人容貌俊美,英气勃发,虽说行为放浪,却也未可厚非。说不定也只是感叹于自己身怀良技而无报国之门,才这般狂放不羁,以酒色自污。” 正寻思间,忽见身侧一位老者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那少年身侧,提起钩镰金枪,轻轻地抚摸着,口中叹道:“可惜啊,可惜!这杆钩镰金枪原可以教百将束手,令千军辟易,成万世不朽之功业,不想今日流落于你这酒色年少的手中,竟只能陪你倚楼看花、凭高卖醉,世间可悲之事,只怕是莫过于此了!”言语间,不住地长叹摇头。那少年闻听,轻轻一笑,转过头来,说道:“前辈又怎知这杆钩镰金将到了在下手中,便不能建树功业呢?要教百将束手,千军辟易,于在下来说,却也不是件难事!”众人闻听,不禁一齐大笑,心想这少年不仅贪杯好色,竟还恬不知耻、狂妄自大之极,那老者也不禁摇头微笑。那少年道:“看来,前辈是不信在下所言了?”那老者道:“正是,非但老朽不信,这神厨楼上数十名大笑的宾客,只怕也都不信。”那少年淡淡地道:“众位不信,在下又能奈何?只可惜这神厨楼下没有千军万马,在下即便有南阳诸葛之才,常山赵云之勇,也只能任由诸位小觑嘻笑了。”那老者道:“这神厨楼下虽是没有,离此一百余里的锁崖关下,却有金兵二万余人,公子若真有卧龙、赵云之材,何不去军显露一番,也好教老朽与这楼间的数十位兄弟开开眼界。”此言一出,顿时有数人齐声附和,一人说道:“不错,这锁崖关不过三千之众,已被金将罕克伦率兵攻打二十余日,旦夕且破,也只有孔明、赵云这般先辈英雄才能力挽狂澜了,你既以先贤自比,何不到关前一显身手?” 那少年站起身来,说道:“好,我这便前去。三日之日若不能杀退金兵,提罕克伦首级予诸位下酒,必当自断一臂,终身不踏入明阳一步!但若是在下侥幸成功,那又当如何?”那老者双眉一敛,说道:“老朽身无长物,公子这一问,可真难倒老朽了。只是话既然说到了这份上,也只能跟公子耗上了,老朽家中徒有四壁,但膝下却有一女,正当二八妙龄,人品才貌都还过得去,仅上月至今四十余日间,便有二百三十七人上门求亲。公子若真能杀退金兵,老朽愿将小女许配于你,为妻为妾为奴为婢听凭所愿!”此言一出,顿时群情竦动,众人不料这老者竟会为一时意气,说出这般一番话来。更有数人私下轻声小语:“这老儿莫非便是明阳县令柳潜,只听说柳潜的女儿名动明阳,上门求亲者络绎不绝,直连他家的门槛都差点让媒婆给踩断了。”但那少年却似不为所动,轻笑道:“这倒不必!在下在江湖上逍遥自在惯了,还不想这么早便为家室所累,所以这婚姻之约就免了吧!若是在下侥幸成功,请前辈写个‘服’字即可!”那老者道:“好!一言为定。” 那老者身侧一人站起身来,说道:“公子少年轻狂,老朽也极是看不过去,只是不象陶兄那样直斥其非而已,不过既然话已说到儿这份上,老朽自也不能缩身人后,教陶兄一人出来顶缸。老朽膝下无女,即便是有女,凭老朽这般的品性容貌,只怕也调教不出什么才貌双全女孩儿家来,所幸承先人福泽,家中殷富,倒也少有余财……”说着从怀里取出几张银票来,说道:“这里是一千两银票,若是公子真能杀退锁崖关下金兵,这些银两便送与公子喝酒,一来是向公子赔罪,二来也算是对老朽等人有眼无珠,小觑天下豪杰的一个小小惩戒。”老者话音刚落,身侧另一老者也道:“林兄说得不错,老朽愿出银五百银。”楼间众人齐声附和,纷纷从身边取出银两置于桌上。 那少年赞道:“好!”唤过酒保,将桌上银两尽数收了,逐一记下,说道:“此去若退不得金兵,这些银两我尽数赔于诸位。”不多时,酒保将名册送到那少年跟前,说道:“共是一十七人,计二千七百三十二两。已一一记录清楚,请公子爷核准。”那少年也不细看,随手接过,收入怀中,轻叹一声,说道:“只可惜这楼间二十余人,竟无一人看好我徐某!”言罢,提枪便欲下楼。 赵仲谋蓦地站起身来,叫道:“且慢!”那少年回过头来,问道:“兄台有何见教?”赵仲谋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说道:“这里是五百两银票,我看好兄台!”卓清早就觉得那少年神形不俗,此时见赵仲谋开口,当即也站起身来,取下鬓上明珠,向楼间众人朗声说道:“这颗夜明珠值五千余两,且和银子一起寄在神厨楼上,若是他退不得金兵,我们加倍赔给诸位!”当下命酒保将夜明珠和银票一齐收了。众人见了这硕大的一颗夜明珠,莹莹吐着光芒,虽不知究竟是不是值五千余两,但都知这绝非寻常之物,不由得一齐暗暗心惊。 那少年惊奇不已,走近几步,拱手施礼,说道:“敢问二位高姓大名!”赵仲谋道:“敝姓赵,草字仲谋,这位是卓清姑娘。兄台又如何称呼?”那少年道:“在下越州徐逍。” 赵仲谋道:“原来是徐兄弟。” 徐逍道:“在下与二位一见如故,本欲与二位长谈,只是此时既与众人约定去阵前破敌,自不敢轻悔前诺,二位若无要事,请在此逗留数日,三日之后,再与二位置酒畅叙,如何?”赵仲谋道:“在下虽然武艺低微,但也愿为抗击外侮略尽绵力,徐兄弟若是不弃,请允我一同上阵杀敌。” 徐逍喜道:“好!我也正愁孤掌难鸣,若得赵大哥相助,事必能谐。”当下向楼间众人拱手一礼,朗声说道:“在下这便去关前破敌,不论成败如何,三日后此时,必当再来向诸位讨教。”言罢,与赵、卓二人一齐离去。 从神厨楼下来,徐逍引着二人径自进了不远处的云来客栈。来到房中,徐逍命小二泡上三杯茶来,又向他细细吩咐了一番,取出两大锭银子给他,命其速去。 徐逍向二人笑道:“这店中所藏的乌龙云骨茶乃是茶中极品,在这明阳一带极负盛名,赵大哥和卓姑娘不妨品评品评。”赵仲谋提杯小饮一口,笑道:“在下一介草莽,对茶道一窍不通,身上更是没有半分风雅,徐兄弟这么一说,倒还真把在下给难住了!”徐逍笑道:“赵大哥说笑了。其实也只有在下这般极贪口腹之欲之人,才会对此类物事过于注重,赵大哥不识茶道,原也无伤大雅。” 卓清问道:“徐大哥自称是越州徐氏,却不知与金枪手徐宁又怎生称呼?”徐逍道:“那便是先祖。”赵仲谋道:“失敬,失敬。原来徐兄弟竟是英雄后裔!”徐逍苦笑一声,叹道:“只是在下请缨无路,报国无门,致使金枪空利,华年虚度,提及先祖,不免心中愧疚。”继而又道:“其实以我先前在神厨楼上醉酒狂欢放荡不羁的模样,也不免会惹人非议,我又何必与众人太过计较?” 赵仲谋道:“徐兄弟虽是放浪形骇,以酒色自污,但胸中所藏,却是一腔豪气,常人以世俗之见相待,不免对你有所误解。想来右军高卧东床,阮藉穷途而哭,徐兄弟今日之所为比之先贤,也未可厚非,才志高远之士行事原就与与常人颇有不同,古今皆是如此,兄弟又何必妄自菲薄呢?”徐逍道:“右军、阮藉乃世之高士,小弟又怎敢与之相比?兄长过誉了!” 赵仲谋见徐逍只字不提关前破敌之事,神形间却似乎胸有成竹,倒也不便相询,三人闲谈许久,这才听他讲到自己身世。 原来当年水泊梁山一百零八条好汉南征方腊,金枪手徐宁便是其中的一员虎将,但南征艰险,方攻破杭州城,徐宁便病死于军中。其后宋江擒方腊率众将奏凯回朝,徐宁后人无意仕宦,便留在了杭州。之后十余年间,徐氏族人东迁到了山阴、会稽一带,也就是南渡之后“绍祚中兴”的越州城。徐逍之父徐荣,乃是徐宁次子,已尽得乃父真传,徐逍从小随父习武,智谋不凡,武艺出众,颇有先祖之风。待到得十六岁,徐逍便辞别父母,北上投军而去。徐荣见其志可嘉,心中又极欲让家传枪法在军前崭露头角,也就不再挽留。徐逍北上投在原平蛮将军巫通帐下,屡建奇功,积功而升任统制之职。怎奈好景不长,巫通年老,朝庭以副将殷光亚相替,引众踞守临江城。一到得殷光亚帐下,徐逍便浑身不自在,自思无意谀媚奉上,又不会曲意逢迎,偏生看不惯殷光亚那副不学无术,居高自傲的样子;殷光亚见他处处不肯逢迎自己,小小年纪便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心下也甚为不喜,便有一二用兵之处,也万不肯相用,是以二人面上无事,心下却积怨颇深。徐逍一身傲骨,自负才智,又怎肯如此屈沉,索性弃了统制之职,纵马四处游历。近日,偶过明阳,闻到了神厨楼的酒香,这才纵酒狂欢,连醉十余日,由此引出了今日之事。 三人闲谈许久,先前那小二方才匆忙转回。小二从身边口袋中取出几件物事放在桌上,说道:“公子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还合您的心意么?”徐逍微笑着点点头,又赏了他一小锭银子,打发他离去。 赵、卓二人见那小二买来的是一个极大的萝卜,一卷书轴和一大盒印泥,心道:“看他这样子,象是要临书作画,但不知这颗大萝卜又有何用?关前军情紧急,他既已答应前去退敌,不知为何还要在此做些不相干的事情?” 徐逍请二人稍坐,也不细说此中缘故,微微一笑,展开书轴,提笔写了一道文书。二人见他一挥而就,落笔尤如云烟,形神间颇有气势,心中不禁更为惊奇。却见徐逍将手中毛笔一丢,左手取过桌上那颗大萝卜,右手信手一抓,提过钩镰金枪,顺势一转,枪头向下,对着萝卜一阵砍削。 赵、卓二人见状,心中的惊奇更是难以言喻,只觉此人行事处处出人意表,放浪的形骸之下所隐藏的,竟然是人所难料的睿智良技。此时,虽未见他施展一招一式的武艺,但单凭他以长枪刻印这般匪夷所思的手段,便足以显现出其人惊世骇俗之能。 不多时,那颗萝卜大印便已雕成,徐逍把枪一搁,饱蘸印泥,在先前那文书上盖了上去。盖完之后,徐逍将“大印”一丢,对着文字印章细细看了看,说道:“成了!”言语间,极是得意,小心收好书卷,向二人道:“赵大哥,卓姑娘,我们这就杀金兵去!” 三人取了马匹向北疾驰而去。行出三十余里,赵仲谋忽道:“徐兄弟,锁崖关原在西北,而这条道竟遥遥伸向东北,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徐逍道:“我们不去锁崖关,先去金屏关借兵。”赵、卓二人都是聪颖之人,一点即透,心想:“去金屏关借兵先前锁崖关守将又怎会不曾想到,多半是金屏关主将不肯应援吧,你既如此作想,先前那文书定是假借枢密院的谕诣了,这‘窃符救赵’之计虽是不错,却是未免大胆了些。”徐逍说道:“军前军事,我在临江军中之时,便早有耳闻。据说锁崖关主将赵勇文武全才,又深得军心,故而以三千军士竟也能力拒金人两万之众,即便是小弟与其异地而处,也未必能守得比他更好。其实锁崖关之难,并不在其本身,全在金屏关主将劳和不救之故。这金屏、锁崖两关原为犄角之势,只须相互应援,便不致有此危难,只为劳和年迈昏庸,更又怯战畏死,这才生出这般祸端来。因而我此去第一件事,便是夺了他的兵权,只要关上兵马尽能听我号令,要解锁崖关之难,尤如探囊取物一般。”赵、卓二人齐道:“徐兄弟果然高见!” 三人又再行出二十余里,徐逍勒马稍停,说道:“赵大哥、卓姑娘,在下与二位肝胆相照,诸事自也不敢有所隐瞒,不瞒二位,在下此去,乃是假传枢密院谕诣,削夺劳和兵权,虽然自觉极负胜算,但毕竟所涉太大,一旦泄露,势必连累无辜,依在下所见,不如请二位在此稍候,待我夺了关上兵权,再请二位进关,若是此计不成,也不必连累二位涉险了。不知赵大哥和卓姑娘以为如何?”赵仲谋道:“不妨,我们自是信得过徐兄弟,但万一若是计谋败露,我们三人一起,也可有个照应。”卓清也道:“不错,我二人身在草莽,行事原有没有太多故忌,今日既有幸遇上你‘窃符救赵’,又怎肯置身事外?”徐逍道:“既是如此,这枢密院的谕诣还是请赵大哥传吧,我一人既掌兵又传诣,想来未免有些不合朝庭的法度。卓姑娘便扮作护卫上官的亲随军士吧!”二人一齐答应。 徐逍从身侧取出三套衣饰,笑道:“兄弟先前在临江城中与主将不睦,凡有用兵之处不论大小殷光亚都不肯用相,后来又叫我去管军械库,这倒好,我随手偷了几件衣饰铠甲出来,竟连枢密院的大官都扮上了。”三人一齐大笑。 换过装束,三人急驰数里,便即来到金屏关下。徐逍大声喝开关门,命劳和前来迎接。劳和听闻枢密院赵大人亲临,忙率众将三人接到关上。当下赵仲谋传下枢密院谕旨:劳和改授临安总兵一职,即刻回京赴任;金屏关主将之职由徐逍接任。徐、卓二人见赵仲谋换过装束之后气宇喧昂,神色间盛气凌人,象足了枢密院那些居高自傲的官吏,不由得相视一笑。 传令已毕,劳和不禁心下窃喜,寻思:“这临安城乃是京畿重地,繁华无极,与这两面受兵的苦寒之地相比,实有天壤之别,定是枢密院的大人们见我在军前待得久了,特意按排个好地方给我调剂调剂。”劳和欣喜万分,设下酒席,大宴枢密院“赵大人”。宴罢,赵仲谋对劳和说道:“劳将军,现今临安军务繁忙,将军若是无事,便请早日起程吧。”劳和连声称是。赵仲谋又道:“本官原应与你一同前往,但枢密使张大人命我巡察关外军情,须迟三四日方能回京,劳将军可先行赴任。”劳和连声答应,当下退席而去。未过一个时辰,劳和便即收拾完毕,带领数名心腹家人,辞别枢密院的“赵大人”,欢天喜地地上任去了。 徐逍见天色已晚,不利于用兵,便与赵、卓二人在关上歇息一晚。次日一早,徐逍击鼓升帐,点齐各队兵马,关前待命。徐逍心想:“现今锁崖关下共有金兵二万,关上赵勇等人约有三千人马,我麾下共有一万三千余人,兵力虽是略逊,但敌军久战疲惫,想要尽诛金兵虽是不能,但要解锁崖关之难,已非难事。当下留五百军士守关,率军向锁崖关而来。 行出四十余里,忽见一处狭谷,不过三四丈宽,两侧峭壁危立,极是险峻。徐逍心道:“此处地势险要,倒是个伏击的极好之地。”当下命帐下冯雷、张武二将各引一千军士,上山设伏。吩咐多备巨石檑木,待金军过半而击之。 徐逍传令道:“孙梓将军!”孙梓道:“末将在!将军有何吩咐?”徐逍道:“本将命你率五千军马出谷径袭金军之后,以解锁崖关之难!”孙梓闻言大惊,说道:“末将武艺不济,更何况此去与锁崖关下二万金军相抗,我军以寡敌众,只怕难以取胜。”徐逍微微一笑,说道:“今日这一仗,颇与以往不同,将军不须斩将夺旗,大败金军,只须将金军引入此谷之中,便是大功一件。将军才高,必能胜此重任!”孙梓心想这倒不是件难事,当下领命上马,率五千余人,穿谷而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渐听得厮杀声由远处向谷中传来,不多时,孙梓引着五千余人,丢盔弃甲,向谷中败逃而来。徐逍心道:“孙梓这小子不学无术,逢战必败,因而被人戏称为‘雷震子’(累阵梓),不想今日这‘雷震子’却也派上了大用场。”徐逍凭高遥望,见金军此番追来的约有七千余人,在孙梓军马的带领下,已有大半进了谷中。徐逍待孙梓军过后,持枪一招,冯雷、张武二将一声令下,巨石檑木一齐向谷中金军掷下。 金军大胜之际忽逢剧变,不由得惊慌失措,领兵金将大声呼喝,约束军士,却也无济于事。过了约模一盏茶的功夫,山上巨石檑木用尽,徐逍长枪一招,命冯雷、张武、孙欣三人各引军马入谷杀敌,自己一催座下战马,单骑纵马驰下山来。 赵仲谋怕他有失,与卓清二人纵马跟上。徐逍冲入谷中,挺枪径取领军主将,两马相交,也不及看清徐逍如何出招制敌,但见钩镰枪头红缨一闪,便已刺中对方咽喉,金将魁梧的身躯腾空而起,直落在徐逍马后十余步外。赵、卓二人齐道:“好枪法!”徐逍闻言,笑道:“枪法原也不足一哂,是这金将太过不济而已。”言语间,手中略无停留,枪马起落,数十金兵死于马下。 金军累战疲惫,此时又受了宋军伏击,不禁阵势大乱。眼见宋军骁勇,领兵的将军又为敌将所杀,再不敢恋战,纷纷由原路败逃而去。徐逍也不追赶,约束军马,清点军士,收拾战场。这一仗歼敌五千余人,己方却只损失了二三百人,实可谓是宋军难得一见的佳绩了,众军士无不欣喜,士气大涨。 徐逍整顿军马,向锁崖关缓缓而来。关下金军主将罕克伦听得败军回报,急命军士停止攻城,留三千余人列阵防御锁崖关守军开关袭后,自统一万余人,来战宋军。 不多时,两军相遇,徐逍传令道:“孙梓将军率五百军士护卫枢密院赵大人,若有闪失,提头来见!冯雷、张武二位将军率军向金军左冀冲杀,逼迫敌军向西败退。凡我军将士,不闻号令,有敢退后有,斩!”众人尽皆领命。 传令已毕,徐逍一夹马腹,单骑径向金军驰去。赵仲谋道:“徐兄弟小心!”徐逍回头微微一笑,说道:“赵大哥尽管宽心,这区区二万余人,还困不住我这杆钩镰金枪!”金军阵中瞬时转出两名小将,各提兵刃向徐逍迎到。徐逍一枪刺倒右侧一将,紧接着闪身避过头顶一刀,金枪下探,枪头钩镰将另一金将座下战马的一条前腿切了下来。那马长嘶一声,把敌将颠下背来,徐逍金枪起处,正刺中其人小腹。 罕克伦大怒,大声呼喝,急命帐下沙忽迷、喇尔力等十一员小将一齐出战,合击徐逍一人。徐逍虽不懂金人言语,但见金将齐来,已知其意,不待众将形成合围之势,一催座下战马,疾向右侧一将迎去,一枪将他挑于马下,跟着纵马向前,连杀四将,拔马一个转身,将身后紧紧追赶的两名金军小将刺于马下。金人见他如此骁勇,无不胆寒,身后另两员金将再不敢放马追赶,片刻间,徐逍纵马向前,又连挑二将,拔马回望,见十一员金将仅剩其二,轻笑道:“先前你们不是追着想跟我较量么?在下自当奉赔!”言语间,纵马向前,将二人杀死。 正当金军惊诧于徐逍枪马良技之时,冯雷、张武二将已率军杀到。金军久战疲惫,此时又没了上官约束,猝遇强敌之下,纷纷丢盔弃甲,各自逃命而去。徐逍心下不禁大喜,于是拔转马头,径来找寻金军主将罕克伦。 赵仲谋见徐逍举手毙敌,有万夫不挡之勇,宋军士气大盛,破敌只在举手之间,当下说道:“孙梓将军,你速派人到锁崖关上传令,命其率军出战,全力攻击金军左翼!”孙梓得令,急命军士前去。 罕克伦眼见形势不对,大声呼喝,约束军马,却也无济于事,又见徐逍催马前来,不由得心下大惊,自思其人能连杀帐下一十三员将校,自己决不能是他的敌手,忙纵马向西逃窜,仅心腹亲兵十余骑跟随在侧。 徐逍在神厨楼上夸下海口,要取罕克伦首级与众人下酒,又怎肯让他就此逃离,忙纵马赶来。赵仲谋见罕克伦身侧仅十数骑相随,徐逍一人足以应付,也不以为意,在孙梓与五百军士护卫之下,催马上了一个小土丘,与卓清二人立马观战。 忽听军士来报,锁崖关主将赵勇来到。赵仲谋忙下马相迎。赵勇来到近前,也不及行礼参拜,急道:“适才单骑前去追赶罕克伦的不知是哪位将军?金军有五百余人在五十里外的回涧坡上调试铁滑车,将军此去,必当凶险异常,请赵大人速速传令召回!”赵仲谋闻听大惊,也不及与与赵勇见礼,伸手从卓清手中取过银枪,翻身上马,说道:“此间军事请赵将军全权指挥,我这就去追徐将军回来!” 赵勇道:“末将遵命!赵大人千万小心!”身侧孙梓急纵马赶去,大叫道:“赵大人不须亲往,教旁人去追便是了,大人若有什么闪失,又叫我如何向徐将军交待?”赵仲谋回头轻笑一声,说道:“不妨,徐将军面前,本官自会与你说情。”卓清怕赵仲谋有失,信手取了杆长枪,也急忙纵马向西追去。赵勇见事态紧急,急调帐下高槐、傅远二将引五十余骑西去应援。 赵仲谋的坐骑原是徐逍为他挑选的军中良骥,脚力颇为不凡,瞬时便将卓清、孙梓等人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但徐逍先行多时,倒也不是一时间所能追及。驰出四十余里后,方才远远望见徐逍背影,眼见身侧地势渐陡,似乎已是赵勇所说的回涧坡了,赵仲谋大叫道:“徐兄弟快回来,前面有金军埋伏!”徐逍回头看了看,见是他追来,心中却并不把区区几个伏兵放在看里,回头大声说道:“不妨,待我取了罕克伦首级便即回来!”赵仲谋闻言,心中更是焦急,催马愈急,暗想:“常言道:骄兵必败。你如此小觑金兵,非吃大亏不可!”又大叫道:“徐兄弟小心,这里有铁滑车!” 徐逍闻言大惊,心想当年岳飞帐下骁将高宠,乃是本朝开平王高氏后人,枪马无敌,为追赶金军主帅金兀朮,曾单骑独进金营,杀得金兵胆战心寒,但最终还是死在了敌军的铁滑车之下。可见这铁滑车厉害之极。当下急忙拔转马头,向来路转回。但为时已晚,只听得轰轰几声巨响,十余辆铁滑车被金兵从坡顶推下。徐、赵二人见铁滑四从高处滚下,卷起大片尘土,势如五牛冲阵,心下不禁暗暗叫苦。徐逍不敢再往回走,索性拔转马头,向着山顶催马急行出十余步,眼见铁滑车已到了身前,此时进退无路,只得举枪一挑,将一辆七八百斤的铁滑车从头顶甩过。赵仲谋见他如此骁勇,心下也不由得大声赞叹,忙纵马向他身侧赶来。 徐逍连挑七辆铁滑车,忽见眼前形势更是凶险,身前疾冲而至的,竟是一前一后相距不远的两辆铁滑车!徐逍暗想,挑开前车,后面的铁滑车势必从自己身上轧过;若是驱马闪避,山道狭窄,又哪有闪避的余地?转瞬间两车已到得近前,再无暇多想,徐逍手起一枪,已将前面一车挑起,但铁滑车还没挑过头顶,后车便已冲到,徐逍长叹一声,心下暗道:“不想我徐逍今日竟死于此处!” 眼看铁滑车再进数尺,便要徐逍连人带马轧个稀烂,忽见银光一闪,一杆长枪伸将过来,一枪将铁滑车挑出三丈开外。徐逍一看,原来是赵仲谋及时赶到相救。徐逍苦笑道:“赵大哥,小弟恃勇轻敌,不听劝告,险些再不能与你相见了!”赵仲谋笑道:“先别忙着高兴,你我二人合力,能不能冲出这回涧坡,也还是个未知之数。”言语间,二人又连挑数车。 徐逍道:“如此受制终究不是办法,赵大哥,不如我们上坡顶。”赵仲谋道:“好!”纵马急上。二人又连挑十余辆铁滑车,终于冲上了坡顶。 一到坡顶,便再无铁滑车之胁,寻常金兵,又怎在二人眼中。赵、徐二人一阵攒刺,便将金兵杀散。徐逍恨罕克伦引他入伏,险些丧命,纵马直取罕克伦,一枪将他挑于马下,取了首级。金兵见主将已死,再无斗志,各自四散败逃。二人也不追赶,催马下坡,忽见卓清、孙梓二人与五十余骑先后赶到。 卓清、孙梓见二人无恙,方才长长舒了口气。孙梓催马上前,笑道:“二位大人无恙,看来末将这颗脑袋算是保住了!”徐逍轻笑道:“赵大人武功盖世,又怎能为区区铁滑车所伤,孙将军自不必忧心!倒是我一时轻敌,险些丧命,此时想来尤自心悸。”赵仲谋说道:“今日一见,方知兄弟有通天彻地之能,要教百将束手,千军辟易,于兄弟来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怎奈如此将才,竟为朝庭所弃,流落草莽,致使金枪空利、壮志难酬,只能以凭高卖醉,倚楼看花,聊以消磨光阴,实在令人可惜可叹啊!”徐全笑道:“这又有什么可惜可叹的,大哥才智胜我十倍,不也一样流落草莽么?世间不如意之事十常八九,又去想他作甚!走,我们这就去神厨楼大醉一番!”这番话直说得孙梓一阵糊涂,心想你二人都是居官掌印之人,何时曾“流落草莽”了?又何以会对朝庭如此不满? 众人回到锁崖关下,早已不见一个金兵,赵勇、冯雷、张武众将一齐上前迎接。徐逍传下号令,命冯雷、张武二将率兵先回,只留孙梓引五百军士收拾战场,自与赵、卓二人出锁崖关径投明阳县而去。 赵勇与帐下众将苦苦相留,赵仲谋笑道:“不瞒赵将军说,徐将军嗜酒如命,你锁崖关上若无好酒,只怕留他不住。”赵勇只得作罢,亲自将三人送出二十余里,方才返回军中。 三人纵马行出七十余里,刚进得明阳县地界,远远便望见前面官道驿亭边人头攒动,似有数十人迎在路边。驰到近前,当先一人上前行礼道:“敢问三位可是徐、赵二位少侠和卓姑娘?”赵仲谋道:“正是。不知前辈又如何认得在下三人?”那人微微一笑,说道:“三位举手破敌,大败金军数万之众,此事早已传遍天下,在下又怎能不识?”三人闻听,心道:“此人好生了得,我们杀退金兵之后便即来此,前后不过几个时辰,他竟能得知消息,先行在此迎候。”徐逍问道:“前辈有何指教?”那人说道:“在下明阳县令柳潜,特来向徐少侠请罪!”三人大奇,徐逍问道:“却不知柳大人此言又从何说起?” 柳潜不答,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在下已在驿亭上备下二十斤桃林猴儿酒,请三位容我置酒作陪,再将此间情由细细禀来。”徐逍听说有此佳酿,在马上哪还能坐得住身子,忙与赵、卓二人随柳潜进了驿亭。 四人在亭中坐下,柳潜高声说道:“陶管家,你还不出来向徐少侠敬酒赔罪么?”一人应声而出,走到跟前,说道:“徐少侠,先前老朽言语多有冒犯,尚请少侠大度包涵。”说罢,满满倒了杯酒,恭恭敬敬地递到徐逍跟前。三人一看,原来却是神厨楼中那姓陶的老者。 徐逍接过酒杯,一口饮干,跟着轻轻一笑,说道:“在下年少轻狂,行为放荡,也难怪前辈看不下去,又何罪之有呢?‘赔罪’二字,再也休提!”陶管家道:“徐少侠气度不凡,果不愧英雄本色!但这个‘服’字不写,老朽心中难字。”说罢,从怀出取也一大幅书卷来,便欲交到徐逍手中。徐逍心知这书卷之中所写,必然是个大大的‘服’字,当下也不待他将书卷展开,信手夺过,一把扔出老远,笑道:“先前一时戏言,前辈您又何必当真呢?前辈若是心中难安,请前辈替我办一事如何?”陶管家道:“请少侠吩咐。”徐逍道:“金军主将罕克伦的首级就挂在我那白马的鞍边,请前辈取了首级,径往神厨楼中告知众人,在下幸不辱命,已杀退金军,至于赌赛一事再也休提,先前银两,请众人各自领回。徐逍言行狂悖,还请大家海量包涵。”陶管家道:“少侠言重了!老朽这便前去。”说罢,取了首级,骑马而去。 四人连饮数杯,柳潜向身后仆从说道:“徐少侠酒量如海,再这般喝下去,老朽怕是要不胜酒力了,给徐少侠换个大杯上来,一饮即添,也不必再等我们了。”赵、卓二人一齐笑道:“可不是么。”徐逍连称失礼。 又饮数杯,柳潜说:“那日小女偶过神厨楼,见徐少侠如此模样,非但不以为忤,竟还看出少侠原是英雄落魄、报国无门,方才有此狂放不羁、酒色自污之举。回到家中,见我正为锁崖关下军情忧心,便说道:若能请得徐少侠出马,退金军只在举手之间。小女自幼聪颖,轻易从不开口,老朽当时闻听,心下也是大觉惊异,暗想关前军情紧急,即便是孙、吴复生,只怕也无必胜之算,难道徐少侠才略果真如此了得?心中不敢尽信,还特意与小女上得神厨楼来,看徐少侠喝了好大一会儿酒。一看之下,果见徐少侠大异于常人。小女还说,如此英雄,必视功名富贵于无物,极难用言语说服。老朽这才回到府中,命家人陶明来到楼间,对少侠言语相激,果然触动少侠英雄之气,去关前杀退了金军。其实陶管家口中言语尽是老朽所教,当向少侠赔罪的,应是老朽才对。”说着举杯站起身来,说道:“老朽言语冒犯,还请少侠恕罪。” 徐全提起大杯,一口喝干,说道:“此事先前在下不曾知晓,待得知了老丈原是贵府管家之后,自不难想到。只是不曾料到徐逍高楼卖醉,对明阳英雄无礼,除了赵大哥、卓姑娘二位不以为忤之外,竟还有令嫒这般的知已,柳大人的千金,果然不凡!”柳潜说道:“提起小女,老朽正有一事相求。”徐逍道:“大人有话请讲。”柳潜说道:“小女年方二八,虽不通武功,但说到才学容貌,倒也还过得去,仅上月至今四十余日间,便有二百三十七人上门求亲。这二百余人间,不泛才智之士,老朽有时也不免心有所动,但小女说道:若非名扬天下的少年英雄,我不侍之。唯独见到少侠之后,小女言语间隐隐似有倾慕之意。故而老朽今日冒昧问上一句:少侠家中可有妻室?” 说罢,不待徐逍作答,又道:“三位心中必定奇怪,何以老朽这番话与陶管家先前在神厨楼上所说极其相似,这事其实说来简单之极,陶管家的妻子原是小女的乳母,他夫妇二人膝下无女,平日里小女对他们以义父义母相称,他说的女儿,也就是老朽的小女了。”赵、卓二人心道:“原来如此。但陶明只是管家,先前若无柳氏父女许可,只怕必不敢轻易作主。” 徐逍说道:“大人美意,在下心领了。但在下行为狂悖,恐非令嫒良配。小姐见我举手破敌,略具英雄之气,方才有此垂青之念,却不知我风流成性,先前在神厨楼间十余日,每晚都在对面凤临院宿夜,薄幸之举,无人更出我徐逍之右,如此男子,又怎能是小姐佳偶?”赵、卓二人心道:“徐兄弟虽然风流,但言行却是坦荡,此事原是旁人欲瞒而不可得的,而他却能直言相告。” 柳潜说道:“老朽既敢开口向少侠求亲,对少侠在神厨楼时的行径又怎能不知?有道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少侠敢作敢当,更能直言相告,足见胸怀之坦荡,令老朽好生相敬。这事其实小女也早已知晓,却也不以为忤。”徐逍道:“小姐错爱在下粉身难报,但在下江湖飘迫穷困无依,实不敢作家室之想,还请大人见谅。”柳潜道:“既是如此,请恕老朽失言。”赵、卓二人见此事作罢,心下不免可惜,暗想:“难得竟有如此女子,徐兄弟为何执意相拒呢?” 又过了片刻,二十斤桃林猴儿酒便已喝尽,徐逍站起身来,拱手施礼,说道:“谢大人美酒相待,但我与赵大哥、卓姑娘还有事在身,请恕先行告辞了。”柳潜起身道:“老朽送三位上路。”三人别过柳潜,径自向南而行。 赵仲谋心知先前这二十斤猴儿酒远远压不住徐逍的酒瘾,此去多半还得上神厨楼再痛饮一番。不多时,徐逍果然引着二人又来到神厨楼下。 此时天色渐晚,神厨楼上并没几个客人。三人在楼上坐下,那店主便即亲自上得楼来,将夜明珠与银票交还于赵、卓二人,并替先前众人再三向三人赔罪。酒保送上酒菜,说道:“先前听柳大人家的陶管家说道:徐少侠凭一杆单枪,匹马直入金军战阵之中,举手间连挑金军大小军校一十三人,那可真是……”言语间,忽被一物堵住了嘴巴,却是徐逍嫌他罗嗦,信手取了锭银子塞在他嘴里。徐逍说道:“这五两银子买你二个时辰的清静,若再敢开口,小爷我割了你的舌头!”那酒保欣喜若狂,却又不敢开口相谢,只不住地点头。 卓清小饮数杯,说道:“徐大哥,有一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徐逍道:“卓姑娘有话但说无妨。”卓清道:“先前在这神厨楼上之时,柳家小姐便对你另眼相看,不以狂傲为忤,实可谓是难得一遇的红颜知已。更为可贵的是,她对你情深意重,以堂堂县令千金,竟不惜折节求亲,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女子,只怕世间再难找到第二个了,却不知你为何还是不为所动?”赵仲谋也道:“清儿说的不错,愚兄也觉得徐兄弟你这事做得不妥。”徐逍说道:“其实小弟也早将柳家小姐引为生平知已,如此女子求之而不可得,又怎能不为之心动?但想我徐逍好勇斗狠,更又沉迷酒色,自思多半活不过三十岁,不论谁家女子嫁了我,势必害得她倍尝艰辛,孤苦一生,我又怎能为了一己之私欲,累了人家大好女孩儿家一生的幸福?”赵仲谋闻听,对徐逍更是肃然起敬,举杯说道:“仅此一言,教愚兄再不敢与贤弟相比!”徐逍连称不敢。卓清叹道:“可惜那柳家小姐听不到徐兄弟这番话语,要不然她就算拼却一生的幸福,也非跟着你走不可!” 三人又饮多时,徐逍忽道:“赵大哥、卓姑娘陪我奔波百余里,早有倦意,此时二位脸色泛红,似乎酒已喝足,不如先回客栈休息吧。小弟兴尤未尽,想再小饮几杯,却也不敢有劳二位作陪。”赵仲谋点头道:“好,那我们明日再见。恕愚兄量窄,不敢作陪了。”当下与卓清下楼径往云来客栈而去。 徐逍送别二人,重又回到神厨楼上,命酒保上酒。这一喝又足足喝了三个多时辰,方才沉沉醉去,将醉未醉之时,心中却也不禁想到:与柳家小姐这般善解人意的女子失之交臂固然是可惜之极,但未能与她相见,一睹芳容,想来却又是一番惋惜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徐逍缓缓醒来。睁开眼帘,第一眼所看见的,却是近在只咫之间的一张无可比拟的秀丽脸庞。徐逍先前在神厨楼时,每晚大醉之后,都让酒保送入对面的凤临院,由院中最为年轻美貌的女子作陪。此时置身于床第之间,见到这番情景,却也习以为常,心中稍感不解的是,为何这般一个清秀脱俗,眉宇间似乎还隐含深闺书卷之气的绝色少女,竟也会流落于此风尘之地。 思虑间,却见那少女明眸转动,微笑道:“你醒了!”轻笑之下,梨涡浅现,越发的迷人。徐逍也报以一笑,说道:“姐姐如何称呼?怎么好象以前不曾见过姐姐?”那少女说道:“你别姐姐、姐姐地称呼,我年纪没你大,叫我月儿便是了。我昨儿刚来,公子因而不识。”边说边取过衣服掩在胸前,坐起身来,缓缓穿好衣衫。月儿问道:“这凤临院中的姐妹们你都认得么?何以一眼便看出我是新来?”徐逍道:“认得说不上,见倒是都见过,象你这般美貌的女子,任谁一见之下都难以忘怀,是以一眼便能看出。” 月儿微笑道:“你可莫要夸我,我又有什么美丽的。我进凤临院前,老父曾几番向一少年提亲,却被那人一口回绝,我若真有你说得这般好,还会如此么?”徐逍说道:“那此人定是有眼无珠了,象姐姐这般容貌,只怕天下间再难找出第二个来,他还想怎样?”月儿说道:“那可真是过奖了!”继而又道:“其实这天下无双之人,说得当是公子自己才是。”徐逍哈哈大笑,说道:“是,我是天下无双。我这糟蹋美酒和美女的本事,的确称得上是天下无双!”月儿笑道:“公子说话果然与众不同!但除了这两件外,公子的容貌、才智、武艺、胆识都是万中选一、足以为旁人所称道的,在月儿眼中,想来也也只有公子一人,才配得上这‘天下无双’四字!”徐逍道:“那可真是过奖了!”月儿微笑道:“一点儿也不过奖,你这酒色年少在旁人看来,或许是狂悖至极;但在许多女孩儿家眼中,却正是显现其人与众不同的英雄豪气之所在,如此男儿,又有哪个女孩儿不为之倾倒?昨晚子时,公子来时,为陪公子就寝,凤儿姐姐、紫霞姐姐和若兰姐姐三个还吵了起来,若不是我们几个拉着,只怕连头都打破了,最后是冯妈妈指的人,说我刚来,公子或许喜欢,姐姐们才不敢再争。”徐逍奇道:“竟有这等事,我先前何以不知。” 过了片刻,月儿说道:“公子这会儿可要起身了么?我去替公子打盆水来。”徐逍道:“水倒是不忙打,不如先替我倒杯酒过来。”月儿依言倒酒过来。徐逍穿好衣衫,说道:“你去跟冯妈妈把卖身契要过来,说我替你赎身,不论多少银两,都记在我帐上便是。出去以后,找个正正经经的人家嫁了,再别来这种地方了。”说着,接过酒杯,将酒一口饮了,又说道:“记得千万别找个我这样的男子,——要做寡妇的!”月儿闻言感动莫名,说道:“月儿真不知该怎么感谢公子才是!请受月儿一拜。”徐逍忙将她扶起,柔声说道:“昨夜大醉,也不知你还是……还是处子之身,糊里糊涂地便占了你的身子,想来真是后悔。这些银子,聊表我的一点歉疚之意吧。”月儿闻言大羞,低声说道:“其实月儿心中,对公子早就倾慕多时,能服侍公子,已是几世修来的,公子又何须心中歉疚?有此一夜,月儿一生已不虚度,却也不敢再奢望什么了。” 徐逍张臂将她轻轻抱在怀中,在她耳畔小声说道:“我徐逍能遇上你这般的女子,才是我不虚此生呢!”月儿含羞说道:“公子聪明绝顶,但对女孩儿家的心思,未免有些琢磨不透——一个女子,若能嫁得自己所钟情的男子,于愿已足,任何艰险磨难,她都能甘之如饴。更何况……我也不怕做寡妇。”说到最后这一句,声音几不可闻。她这话说得虽略带含蓄,但徐逍又怎能不识她言下之意?当下轻轻推开她的身子,说道:“可我却怕害苦了别人!”月儿说道:“既是如此,那也只能怪月儿福薄,无缘侍奉公子了。” 说完,径自离去。 徐逍出了凤临院,正想去云来客栈找寻赵、卓二人,忽见一人快步走到跟前,说道:“徐少侠,我家老爷有急事相询,已在对面神厨阁上等了大半个时辰了,能否请少侠移步稍坐片刻?”徐逍一看,却是柳府的陶管家。徐逍道:“柳大人既有急事相询,何不早报?”当即随陶明向神厨楼走去。陶明行走甚急,显得心中极为焦虑,边走边说道:“我家老爷怕挠了少侠清梦,故而再三吩咐,须待少侠下楼之后,才许禀报。”徐逍心道:“却不知何事令他如此焦急?难道关前军情忽变,又想叫我前去退敌么?” 二人上得楼来,不待徐逍坐下,柳潜便即说道:“徐少侠,此事说来未免有些唐突,还请少侠千万不要见怪才是。”徐逍道:“大人有事但请吩咐,又何须如此客气。”柳潜请徐逍坐下,亲自倒酒作陪,说道:“这事说来也怪老朽平日家教不严,小女这才恃宠而骄,行事任性已极。昨日回到家中,老朽向小女说明提亲经过,小女听后,也就淡淡一笑,说道:‘既是无缘,却也不必强求。’之后,便即回到房中。过了半个多时辰,丫鬟去请她用膳,却已不见了她的人影。房中没留下一封书信,也没向旁人提及只言片语,只带走了与她情同姐妹、形影不离的贴身丫鬟小丽。老朽心中大急,急忙命家人四处打探找寻,折腾了一夜,却也寻不得半点头绪,这才想到来少侠这边问问,碰碰运气。还请少侠莫要怪罪才是。” 徐逍闻听,说道:“昨日驿亭一别,在下便来此神厨楼上饮酒,除了与赵大哥同行的卓姑娘和凤临院中的一位姑娘之外,再没见过第三名女子,自然也不会见过令嫒了。但此事既是由在下而起,自当着落在在下身上找回小姐。”柳潜起身说道:“既是如此,请恕老朽失礼,这便与家人去别处找寻,却也不敢麻烦少侠代为查寻,少侠美意,老朽心领了。”说罢,提步便欲离去。徐逍道:“依在下看来,大人如此找寻,却也不是办法。”柳潜急停步道:“不知少侠有何高见?”徐逍道:“高见说不上,却也是个寻常的办法。”柳潜道:“愿少侠指教。”徐逍道:“在下不才,略通丹青,大人可将令嫒容貌细细描述一番,由在下画成图像,大人命人四处按图找寻,便容易多了。”柳潜道:“少侠果然高见!只不知少侠精于枪马,于丹青一道,竟也有如此造诣。”徐逍道:“大人过奖了!” 当下急命店主奉上笔墨,徐逍按柳潜所述,慢慢画下柳小姐容貌。绘成之后,一旁柳潜、陶明二人齐道:“不错,正是这般容貌!”徐逍把笔一放,信手取过酒杯,一边向着画中人像细细打量,思虑间,忽想起一人,不由得心下大惊,直连手中酒杯都失手掉在了地上。柳潜心想:“昨日在锁崖关下,此人曾单骑独闯金军战阵,凭一杆金枪,连杀金军大小将校一十三人,如入无人之境,何以今日见了小女图像竟会惊慌若此?”当下问道:“少侠何故惊慌?”徐逍不答,急问道:“冒昧问一句,小姐闺名可叫‘月儿’?”柳潜奇道:“正是!却不知少侠又何以得知?” 徐逍顿时心乱如麻,对柳潜这一问听若罔闻,心中万万料想不到这个才貌双全的柳家小姐,竟会屈身来此烟花之地,默默地将白璧无瑕的身子,献给自己这般的一个酒色年少!徐逍心中暗暗立誓:“月儿对我情深意重,先前不知,尚有可恕,此时若再相负,我徐逍岂非猪狗不如!”当下也不待与柳潜细说此间原由,急奔下楼,回到先前房中。 但房中却哪还有柳月儿身影。徐逍急找到老鸨冯妈妈,问道:“妈妈可知昨夜那女子现在何处?”冯妈妈奇道:“我也正想问公子,昨晚我叫凤儿来陪公子,却被人背后打了闷棒,绑在厨房里冻了一夜,不知在公子房中作陪的,又是哪位姑娘?”徐逍心中一惊,此时方知昨夜月儿正是如此偷梁换柱,前来陪伴自己的。心中虽已明了,但此事涉及月儿名节,却也不便说与旁人知晓。当下含糊答道:“在下大醉一夜,又怎知作陪的是哪位姑娘。”冯妈妈恨恨地道:“就算公子不说,老身也猜想得到,昨日就只有紫霞这小蹄子房中无客,她又和凤儿争着侍奉公子,这事多半是她做的无疑,今天看我怎生收拾这不要脸的小贱婢!” 徐逍心知再问也是徒劳,急回到神厨楼中,向柳潜说道:“柳大人,见了这张画像,在下方才记起先前确曾见过令嫒,至于此间详情,却也不便向大人细述。月儿姑娘离去不久,此时当离这凤……当离这神厨楼不远,请大人速速派人找寻!”柳潜听了徐逍言语,心中亦喜亦忧,疑窦从生,却又不敢相问,急命陶明取了画像四处找寻。徐逍提起笔来,落笔如风,片刻间又画了五六幅画像,说道:“一人不够,请大人多派人手,四处找寻,务须找到小姐。”言语间想起月儿对自己的软语温存,爱意绵绵,不由得愧疚不已,怜惜之意渐生,说道:“在下这就去找寻,找不到月儿姑娘,誓不回来见大人!”说罢,取了一张画像,急奔下楼。徐逍匆匆给云来客栈的赵、卓二人留了封书信,取了马匹,便即向南疾驰而去。 徐逍一路急行,逢人便问柳月儿的行踪,但众人只说不见,不到一个时辰,便已行出七十余里。徐逍心想,月儿主婢二人即便是骑马,这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也决计行不出七十里外,难道是我找错了方向?当下急忙策马向东找寻。这一找,便找了二月有余,徐逍寻遍了明阳及邻近五县,也不曾找到柳月儿半个人影。不得已之下,徐逍给柳潜写了封书信,只身向南找寻而去。 这一日正午,徐逍在路旁一家小饭馆中歇脚,便向店主打探柳月儿行踪。那店主看了看画像,说道:“今早辰牌时分,似曾见过这般一位姑娘在小店门前经过,由此向南去了,身边还有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随行,也不知是不是公子找寻之人?”徐逍闻言大喜,顾不得吃饭,要了些干粮,急忙上马追赶。 疾行出五十余里,来到一处市集,徐逍下马向路人打听柳月儿行踪,连问十余人,众人却只说不见。徐逍心想:先前那条大道一直延伸至此,并无分岔,月儿主婢二人决计不会在途中错过,按她们的脚程看,想来也正好来到这镇上,只是为何偏寻不得她们踪迹?心中暗自着急,却无计可施,眼见天色渐晚,坐骑疲累,只得暂且在路旁的一家酒楼歇脚。 徐逍要过酒菜,独自斟饮,酒入愁肠,更添一番忧虑,不多时,便将十斤汾酒喝得干干净净。徐逍大声叫道:“酒保,再打十斤酒来!”语音方落,忽听一个娇柔的声音说道:“喝酒对身体不好,公子还是少饮些吧!”徐逍急回头一看,只见来人清秀似水、美艳如花,却不是数十日来自己苦苦找寻的柳月儿更是何人? 徐逍喜道:“柳姑娘,可找到你了!”柳月儿轻轻一笑,在他身旁坐下,说道:“公子找我何事?”徐逍一怔,一时竟难以作答,似乎这看似简单的一问,比之当日锁崖关下的数万金兵还要难以应对,迟疑片刻,方才轻声说道:“我想请你做我的妻子。”柳月儿闻听,心中虽是喜欢,却也不禁羞得满脸通红,所幸徐逍有意压低了声音,才不致教旁人听见,惊喜之下,竟不知何言相续。 徐逍见此处说话不便,便叫店主在楼上开了个阁子,二人置酒长谈。柳月儿道:“公子现在该知道月儿的身份了吧?”徐逍道:“这个自然。姑娘是柳大人的独生爱女,那日不见了姑娘,柳大人差点没哭出声来。”柳月儿道:“公子先前在驿亭之中执意拒婚,而今日却愿娶我为妻,不知又是为何?若只是占了我的身子,心中有愧的话,却也不必如此。月儿此时虽然孤苦,却也不愿接受公子这般的‘施舍’。”徐逍道:“姑娘错了。在下落魄江湖、高楼卖醉之时,得姑娘另眼相看,在下心中便生知已之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当日拒婚,只是怕自己一个江湖漂泊、衣食无着的草莽之辈辱没了姑娘,才不敢应允,却并非是对姑娘没有爱慕之意。后来得知姑娘为了在下,竟不惜亲涉风月之地,以身相侍,心中感激爱怜之意更无以言喻。这数十日来,在下心中时时牵挂的,就只有姑娘一人。” 柳月儿闻言,心中不禁暗自欣喜,柔声说道:“那日神厨楼上初见之时,月儿便觉公子矫矫不群,绝非池中之物,虽然行事狂悖,放荡不羁,终不失男儿气概。当时,月儿心中,便不免略有所动。待得义父言语相激,公子竟以一人之力独退金军数万之众,不由得对公子由衷地爱慕。家父知我心意,于是驿亭置酒,向公子提及婚约,但公子直言相拒,月儿心中虽然惋惜,却也无奈。当时,月儿便想:公子纵横四海,快意江湖,不愿为家室所累,这原也在情理之中,如此英雄,月儿既不能与他共结连理,长相厮守,若能侍奉一朝一夕,也足以一生无憾了。月儿自思才智容貌比之凤临院的那些女子,还不致逊色太多,只须不让公子知道,觉得有负于人,想来公子也不会拒月儿于千里之外的。于是我就偷偷来到凤临院中,服侍了公子一个晚上。”说到这儿,语音渐低,神色间娇羞无限。 月儿继续说道:“那日清晨,公子醒来之后,短短数语闲谈,足见公了对月儿的关怀爱怜之意,也教月儿对公子更生仰慕之心。月儿几番表露爱慕之意,却被公子惋言拒绝;想告知自己身份,但话到嘴边又强自咽下,只怕公子误会我有意如此,以此来逼迫公子成婚。” “从凤临院出来,我和小丽便换上了男装,一路向南而行,途中几次见到公子找寻于我,却也不愿与你相见。直到前些日子,感觉身子有些……有些不妥……”说到这儿心中又羞又喜,声音几不可闻:“不想那晚与公子春宵一度,竟然有了公子的骨肉。月儿心中亦忧亦喜,这时方才想到,自己这般任性妄为,确是有些不是。那晚对月儿来说,自然是无怨无悔,我也早想到了从此凄苦一人,以一夜的回忆,终老一生的结局。但我不愿我们的孩子一出生便没了父亲,在世人的鄙视和唾弃中长大,终生生活在无父的阴影之下。想到这儿,才想再来问你一句,愿不愿做我们孩子的父亲。” 徐逍张臂将她抱入怀中,柔声说道:“这个自然。先前种种,全是我一人之过,还请你原谅。自今日之后,徐逍心中就只你月儿一人,即便是临安胭脂巷中的三千粉黛一齐站在我面前,我也不再正视她们一眼。”柳月儿轻轻一笑,说道:“这倒不必,你肯娶我,月儿已是心满意足了,又还敢奢望什么。我岂不知你年少风流处处留情,若真如此,还不寒了天下女子之心么?”徐逍蓦地站起身来,说道:“徐逍日后若是负了月儿姑娘,教我……”未待他说完,柳月儿忙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巴,微笑道:“公子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一言九鼎,我自是信得过你,又何须立誓呢?” 至此,二人间再无隔阂,雅阁之中顿觉暖意融融。 柳月儿道:“之后,我和小丽便换上了女装,一路缓缓行来,相信以公子的能耐,不日便能寻到。果不出所料,只三日之间,你我便在这好客楼中相聚了。”徐逍道:“小丽姑娘又在何处?先前为何不曾见到她?”柳月儿道:“这小妮子怕我们说话不便,有意躲了开去,这会儿多半在房中坐着呢。” 过了半晌,徐逍说道:“事不宜迟,过了今晚,我便送你回明阳,然后央媒前来求亲,只须柳大人点头,我们便即行礼成婚。待到了越州,再在我父母跟前重新操办一次,一切须教你风风光光的,方才稍表我心中歉疚之意。你看这样可好?”柳月儿心知徐逍体谅自己未婚先孕,行事方才如此急迫,不由得暗暗欣喜,当下轻声说道:“月儿既已答应与公子为妻,一切自然唯夫命是从了。”徐逍见她答应,心中欣喜,只觉自此刻开始,自己再不是孤苦飘迫的单人独骑,这世间从此有了一个爱惜自己、敬重自己、将自己视作生命般重要的红颜知已,什么功名富贵、江湖义气、酒色快意,都在转瞬之间变得不再重要,自己从今而后所要做的,只是如何去倾尽一生的辛劳,来珍惜眼前这个娇弱的女子…… 赵、卓二人一早接到徐逍书信,见他匆匆留书作别,不禁深以为憾,但想来豪杰之士行踪飘忽,尤如神龙现首而不现尾,如此行径却也正是其人至情至性的最真之处。赵仲谋沉吟道:“徐兄弟走得如此匆忙,却不知又是为了何事?”卓清微笑道:“信中说他就住在越州都昌坊白鹅弄,待我们回到临安,便去越州尝尝他家酿的好酒,再问问他为何这般急着不辞而别。”赵仲谋道:“好,不过喝酒却免了,我怕我们的酒量加起来也及不上他一成。”卓清道:“可不是么?” 当下二人寻路径往云霞山而去,待得领略了名山胜景之后,已是一月有余。这明阳一带山水雄壮,与江南之秀丽相较,别有一番风韵,二人按羁缓行,走马看景,一路缓缓向南,四十余日后,方才回到临安城中。 二骑缓行数里,赵仲谋忽想起一事,说道:“清儿,我有匹马寄养在离此不远的骡马行中,不如我们顺道过去看看如何?”卓清道:“骡马行中最好的良驹也不过二三十两一匹,你爱马的话,我送你一匹便是,又何必再去费事?我们还是先去悦宾客栈找小瑕吧?”赵仲谋道:“这马我虽没骑过,但听我兄长说起,当是匹万中选一的宝马,轻易舍弃,未免有些可惜,反正小瑕若在,也不差多等这半日,不如先和我去看看那匹‘紫燕马’吧!”卓清道:“好!” 二人向西行出三、四里光景,远远便望见了向日寄马的骡马行。赵仲谋心想:“当日与兄长同来医马,之后偶入偎翠楼、闯相府、救义士,思德亭送胡大人西行,因而途经明阳,更又引出了‘窃符救赵’之事,及至从云霞山上下来,已将近三月,现今两月之期已过,想来那紫燕马也早应治愈了罢。”正自凝思,忽听远处马嘶声起,连绵高亢不绝,二人大奇,急忙催马上前。驰到近前,却见那行主正在马槽边使劲按住一匹老马的背脊,不让它乱踢乱撞,口中大声斥喝道:“你他奶奶的这匹瘟马,好好的,不知又发什么疯了?若不是看在你家主人的份上,我早就宰了你这匹瘟马!”二人见了他那副窘相,忍俊不禁。赵仲谋见那马浑身黄毛,身上疮疤鞭痕依稀可见,似乎便是自己先前送进行来的那匹紫燕马。那行主见赵仲谋到来,喜道:“好了,好了,你这畜生的主人来了,可不须老汉我再受你的气了。” 赵仲谋快步走上前去,拍拍紫燕马的背脊,笑道:“怎么了,见我来了不高兴么?”那马当即不再嘶叫踢撞,靠近身来,伸头不住地在他身上挨擦撕磨,还不时地伸出舌头,来舔他的手背,神态十分亲密。赵仲谋见他颇具灵性,心想邵传之言果然不错,此马确是不同一般,只不知脚力却是否象他说的那般神奇。卓清先前见赵仲谋对此马颇为看重,只道定是匹长相出众的好马,此时见它这般模样,心下甚是失望,心道:“这等马匹,骡马行中多得紧,又何须这般在意。” 赵仲谋别过那行主,骑上紫燕马,与卓清二人一齐向东而去。卓清心下不服,心道:“这老马又哪有半分良驹的模样,定是你让人给骗了,出钱买了这匹老马,做了冤大头,却还敢在人前自诩良马。”当下向赵仲谋说道:“仲谋,你说这匹马不错,那咱们来赛赛脚力如何?”赵仲谋微笑着点点头,心道:“我也正有此意,不知这马究竟有没有兄长说的那般神奇。”二人束马稍停,约齐了一起催赶,但见卓清那匹坐骑已跑出了数丈,那紫燕马在赵仲谋催促下尚只缓缓行出数步,赵仲谋心下气恼,连声催促,忽听得那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一时奋蹄急追,尤如风驰电挚一般,瞬时便已赶过了卓清,疾向前面奔去。赵仲谋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呼作响,两边树木急向身后闪过,待回头找寻卓清时,早不知被甩在了何处。赵仲谋束马稍定,过得许久,才见卓清催马赶来。赵仲谋心道:“这紫燕马果然脚力非凡,只是我原无识马之能,得之只是偶然,若非兄长识此良马,送马医治之后,我也未必便会再来取回,如此良骥,只怕又要落入寻常村夫之手,屈才而事载物驾车了。” 卓清赶上前来,说道:“还真小瞧了你这匹黄毛老马,没想到还真是匹好马!”赵仲谋微笑道:“说句实话,我初见此马时,也不知它是匹一日千里的良驹,若非得到高人的指点,这匹宝马只怕是要湮没于万马丛中了。可见人是如此,马亦如此,以貌取之往往便失会其大才。”卓清笑道:“说得不错,想是你‘赵大人’做完了‘枢密院直学士’,还想去吏部帮赵构那小子选贤不成?”赵仲谋笑说道:“若是赵构来请,那在下也只好勉为其难担当一二了。”卓清笑道:“你倒是想得美,那皇帝老儿听惯了奸臣的歌功颂德,你若不先把腰练弯了,嘴泡甜了,在宫里只怕连一天也呆不下去,又谈何居官?再说,若是让你去选贤,只怕招贤台前的众乡绅贤士便要失望得紧了,大呼朝庭用人不当,朝上的大臣们无官可卖没甚油水,也要参你一个选贤不力之罪。”赵仲谋笑道:“你说得不错,看来这吏部的大人,不当也罢。” 二人回到临安城内悦宾客栈。卓清向店家问明小瑕住处,与赵仲谋二人径自上楼相寻。卓清敲开房门,小瑕开门探头出来,见是二人,不禁大喜道:“小姐你总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可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卓清微笑道:“我不回来,你就不会自己寻路回家么?”小瑕道:“为了等你,盘缠都在这店里用尽了,若要回家,也只能先入丐帮了。”卓清道:“若是你不想入丐帮,那也有法子,你一路卖艺过去,总也能弄个半饱!”言罢不禁大笑,赵仲谋见她主仆二人言谈颇为滑稽,也不禁微笑。 三人在房内坐定,谈起分别经过,卓清一一说了。赵仲谋问道:“小瑕姑娘,岳元帅那边军情如何?”小瑕一愣,轻声问道:“你怎知我去了岳元帅军前?”卓清笑道:“还没告诉你,这位文质彬彬的赵公子,便是当日在秦桧府中救你我二人的大恩人,只是他为善不欲人知,我跟随他许久,方才发现他武艺不凡,那副酸儒模样,原是装出来的。”小瑕闻言顿悟,心道:“怪不得我总觉得这秦府中的蒙面人来的蹊跷,原来竟然是他。” 赵仲谋微笑道:“在下多有隐瞒,尚请姑娘恕罪。”继而又问道:“不知岳元帅军前战事如何?”小瑕说道:“岳元帅现在率军驻扎在朱仙镇外,我到得军前,见他忙得很,听说是吃了败仗,正命人在阳明一带全力寻访一个姓徐的什么人,我也没敢多打挠,待岳元帅接见,把你交待的那些话说了,便匆匆告辞了。岳元帅说,话他都记下了,我们的好意他也十分感谢,要我若是再见到那个什么‘仲谋’的,代他问好。”说到这儿顿了一顿,说道:“你便是‘仲谋’么?”赵仲谋道:“正是在下。却不知军前何故吃了败仗?他们又在寻访什么人?”小瑕道:“我也水太清楚,听说似乎是被金军元帅金兀朮用连环马大杀了一阵,现在正在闭营免战,苦思对策,欲寻一位懂得破解此马阵的将军,好象是什么梁山好汉的后人,究竟叫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早知你要问起,我便替你问个明白。”赵、卓二人齐道:“欲破连环马,莫非是寻梁山好汉金枪手徐宁的后人?”小瑕连声称是,说道:“原来你二人早就听说了。” 赵仲谋蓦地站起身来,说道:“真是天佑我宋室百姓,徐宁后人就只在这临安城边,若得他相助,破那连环马,便如探囊取物一般。”当下向二人道:“二位姑娘,军情紧急,在下这便去越州寻徐兄弟,我们就此别过了,他日若是有缘,自会再见。”言罢起身欲行。却听卓清道:“且慢!先前在锁崖关下不及细看徐大哥金枪神枝,今日换作了势如五牛冲阵的连环马阵,自然更是不可不看!我和你同去。”赵仲谋不及细想,说道:“好,那我们快走!” 卓清一拉赵仲谋,转身便要出门,忽听小瑕急道:“小姐你这一去,我可怎么办?”卓清转过身来,从怀里取出一张文书,递给小瑕,说道:“你这就回家去吧,想你跟了我这些年,你家里人也定然牵挂得很,拿了你的卖身文书,这便回去与父母家人团聚吧。”小瑕大感意外,说道:“这文书……又怎会在小姐你手的中?”卓清笑道:“打从出来那天起,这文书我便带在身上了,先前早想叫你回去了,只是一直有些舍不得跟你分别。”想到即将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玩伴分别,二人却都不禁有些伤感。卓清又从怀中取出两锭金子,交到她手中,说道:“这些钱你拿着,丐帮也不须入了,要卖艺也留着等下次吧,回去跟你爹妈好好过日子,我若是有空,也定会去找你的。”说罢,也不待小瑕答应,与赵仲谋出了房门。 二人转到屋后牵马,卓清赶上几步,抢先取了紫燕马。赵仲谋忧心军务,也不与她计较,忙牵了她先前的坐骑。二人出了客栈,策马向东而去。上了官道,卓清见自己坐下的紫燕马始终与赵仲谋并骑而行,当下一夹马腹,催马快行,谁料那马却不听她驱使,仍与赵仲谋的坐骑并肩而行。卓清心下气恼,暗道:“连你这畜牲也敢跟我作对,先前跑的飞快,换了我来骑,偏又与常马无异,看我怎么收拾你!”想到这儿,提起马鞭狠狠地抽了下去。紫燕马长嘶一声,人立起来,却连半步也不肯再迈出去。 赵仲谋见状哈哈大笑。卓清怒道:“有什么好笑的,这畜牲帮着你捉弄我,你看着好笑吗?”说着翻身下马,说道:“不骑了,还给你。”赵仲谋见她娇嗔薄怒的样子甚是可爱,但也不好意思再笑,只是却未免有些忍俊不禁,跳下马来,翻身上了紫燕马。那马见赵仲谋上来乘坐,满心欢喜,一改先前桀傲倔强的模样,服驯地站在路边。卓清看在眼里,心下更恼,心想若是自己一上马背,紫燕马放蹄疾驰,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追赶不上的了。当下一纵身,跃起四尺,上了紫燕马的马背,正坐在赵仲谋身后。卓清持鞭在马身上轻打一记,紫燕马奋蹄疾驰,瞬时便已在十丈开外。卓清轻扶着赵仲谋的双肩,轻声笑骂道:“你这个犟家伙,不肯让我乘坐,你有本事别跑啊!”话虽是在骂马,倒也象是在说赵仲谋一般,赵仲谋虽然听出她言外之音,却也懒得与她拌嘴,只是轻轻一笑。 二人两马向东急驰,不到一柱香的功夫,赵仲谋先前乘坐那马便已远远落在了后面,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待二人回头看时,已没了那马的身形。二人心下均想,此马果然神骏非凡,一骑双乘,却也远胜于常马空骑的脚力。又再急驰出五十余里,赵仲谋怕骑坏了宝马,轻轻束马缓行,但紫燕似乎根本就未见疲备之色,略缓几步之后,轻嘶一声,复又振蹄疾驰,似欲将这数年来的屈才困顿之怨,尽伸于骏足劲蹄之下。 不到一个时辰,二人便到得越州境内,赵仲谋向乡人问明都昌坊的所在,催马前行。不多时,二人到得都昌坊,寻至白鹅弄前。二人下马,延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前行,忽见屋边门口坐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卓清上前问道:“喂,小弟弟,你可知道徐逍家在哪儿么?”那小孩说道:“哥哥姐姐是来喝徐大哥喜酒的吧?他就住在前面,我带你们过去!”说着站起身来,几步跑到二人身前,引着二人前行。二人闻言,心下不禁暗想:“分别未过三月,不想这个一向不喜为家室牵绊的徐兄弟,竟也寻得了意中之人!”二人只行得十数步,那小孩便转入一个台门中,边跑边叫道:“徐大哥,有二个朋友来找你。”只见台门深处走出一人,十六、七岁年纪,身形略高,面目英俊,穿一身大红锦袍,赵、卓二人一看,正是徐逍! 徐逍见二人到来,喜不自胜,说道:“今日小弟大喜,正不知该去何处找寻二位来喝小弟这杯喜酒,赵大哥和卓姑娘此来再好不过了!”忙请二人进屋。卓清小行数步,忽见那小孩可爱的模样,转过身来,掏出一锭银子,塞在他的手里,说道:“小弟弟,谢谢你,这锭银子给你买糖吃。”那小孩摇摇手,说道:“妈妈说了,不能拿别人的银子。”卓清见他说得有礼,心下更是喜爱,随手脱下右手的一只玉镯,套在他手上,微笑道:“那姐姐把这只镯子送给你,你妈妈一定不会怪你。”那小孩见不是银子,笑着点点头,说道:“谢谢姐姐。”言罢,见那玉镯玲珑可爱,欢欢喜喜地去了,殊不知这玉镯的价值远在那锭银子之上。 徐逍将二人迎入屋内,一脸欣喜之色,赵仲谋心下暗自忧思:“岳叔叔军前军情紧急,片刻也不容耽搁,但徐兄弟大喜之日,又教我怎生开得了这个口?即便徐兄弟不以军前矢石为虑,我又怎对得起他新婚的妻子?”卓清神色间却殊无忧虑之色,含笑问道:“徐大哥单骑纵横,快意江湖,不愿为家室所羁绊,何以分别二三月间,竟已寻得了缘定三生的红颜知已?我倒想看看今日大红喜帕遮盖之下新人,又是怎生的倾国倾城,竟能教你这般的酒色年少收心回性,甘心陷身于家室的牢笼之中?”徐逍笑道:“论容貌,自然是不能与卓姑娘相比了,不过是寻常资色而已;说到其人姓名,二位当也算得是半个相识,她便是明阳柳县令的女儿柳月儿。”卓清奇道:“先前柳大人置酒作陪,愿将独生爱女折节下嫁,却未得徐大哥许可,何以只数十日间,这事竟有如此反复?”徐逍俏面一红,说道:“此间别有隐情,只是却不便相告,还请姐姐恕罪。但想来徐逍言行狂悖,性情反复,如此行事,也未尝不在情理之中。”卓清笑道:“你们夫妻间良缘趣事,我又问来作甚,这原是我问得冒昧了。” 当下徐逍+引赵、卓二人与柳月儿相见。一见之下,二人不禁一齐暗赞:“果然是倾国倾城,好一位美貌佳人!”赵仲谋心想:“也只有柳姑娘这般的女子,才配得上我徐逍兄弟!”卓清心道:“柳姑娘名动明阳,容貌果然秀美不凡,她与徐大哥二人郎才女貌,好一对璧人!”却听柳月儿道:“先前在明阳之时,曾听家父提及赵大哥和卓姐姐锁崖关下破金拒敌的英雄事迹,今日一见,足慰月儿倾慕之意。”赵仲谋连称不敢,卓清笑道:“那日锁崖关下,你那夫婿单枪匹马,力拒数万之众,早将风头抢得一点不剩,又哪有我二人施展的余地,更说不上什么英雄事迹了;倒是妹子你才智过人,容貌出众,又能慧眼识英雄,教做姐姐好生钦佩。”柳月儿听得她称赞,心下暗自欣喜,连声谦逊。 大喜之日事务礼仪繁琐,徐、柳二人却尤自抽空作陪殷情相待,赵仲谋心下难安,教二人只管忙去便是。当晚,徐逍与柳月儿拜堂成亲,赵、卓二人观礼之后,于徐家客房歇息一晚。 次日一早,徐逍夫妇见过父母,径来与赵、卓二人相见。柳月儿轻轻一笑,说道:“赵大哥和卓姐姐远来越州,怕是有什么紧要之事吧?若有用得着我逍哥的地方,但请吩咐,不须顾忌我二人新婚在即,月儿虽然任性,却也不敢以儿女私情阻碍男儿大事。”赵仲谋大喜,谢道:“弟妹如此通情达理,教仲谋感激莫名!”卓清道:“月儿妹妹果然聪明,鉴貌辨色,便知我二人心中所想。”柳月儿道:“这又有什么难猜的,你二人不知我们昨日成婚,风尘仆仆地远来越州,颜容间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想来多半是有事来寻逍哥了。” 徐逍微笑道:“昨日初见之时,小弟便知我赵大哥心中有事,只是念着我二人大婚在即,才不便开口。此时小弟若再不相问,又怎对得起与大哥相交一场。”赵仲谋道:“我与兄弟倾盖如故,弟妹又是如此的通情达理,那客气话我就不再多说了。”当下便将岳飞大军在朱仙镇为金兀朮连环马阵所阻一事简略叙述一遍。徐逍闻听,神色间不由得大喜,急忙站起身来,说道:“既是如此,军情紧急,一刻也不容耽搁,我这便随你们去军前破敌。”赵仲谋道:“我门外那匹紫燕马颇为神骏,徐兄弟可先行前去,我和卓姑娘随后便到。”徐逍道:“好。” 当下赵仲谋修书一封,教徐逍带去岳飞军前,只说徐逍便是徐宁后人,特荐来军前相助,共商破阵之策。写毕,交与徐逍小心收好。徐逍辞别父母,取了钩镰金枪,牵了紫燕马,径来与众人作别。赵仲谋道:“此马日行千里,朱仙镇不日便可到达,只是此马性烈,只可小心安抚,切不可肆意催打。”徐逍承教,拱手与赵、卓二人作别。柳月儿走到马前,轻声说道:“逍哥,千万小心!”徐逍轻轻一笑,说道:“区区一个连环马阵,只怕还困不住我这杆钩镰金枪!”更又低头在娇妻耳畔轻声说道:“放心,我死不了!就算我撇得下你这如花似玉的美貌娇妻,也撇不下我那没出娘胎的孩儿啊!”柳月儿闻听,满面娇羞,轻嗔道:“你就没半点正经!”徐逍哈哈大笑,翻身上马,疾驰向西而去。 龙哥向各位招手:把票砸过来啊,各位的推荐票是我更新的动力啊! 正文 第6回 锥入囊中 (更新时间:2007-3-2 13:40:00 本章字数:20777) 赵、卓二人别过柳月儿,也即纵马向西而去。二人过了临安城,疾驰向北,十余日后,方才到得朱仙镇宋军大营外。赵仲谋报过姓名,军士通报上去,不多时,便见中军大帐中走出一人,身高七尺有余,方脸黑须,英气勃勃,正是宋军统帅,威震河朔的岳飞元帅! 岳飞将赵、卓二人引入帐内,笑道:“仲谋,你这员将荐得好,若不是徐将军到来,我营外那面免战牌,不知更要挂到何时?”赵仲谋道:“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方才和徐兄弟相识,转回临安城中又听说军前欲寻金枪手徐宁的后人,当下便赶到越州,请徐兄弟来军前相助。不知他到了几天了?军士又操练得如何了?”岳飞正待回答,却见卓清坐在一旁,自己和赵仲谋谈论,未免冷落了她,当下微微一笑,说道:“不忙,请二位先喝口茶再说。”赵仲谋便即会意,说道:“这位是卓清姑娘,是我的好友,先前来军中传讯的,便是她的丫鬟,那林管家的口讯,也是卓清姑娘从奸臣府中探得的。”岳飞起身拱手谢道:“那可多谢姑娘了。”卓清忙还礼道:“举手之劳,何足言谢,元帅多礼了。” 赵仲谋待二人见过礼,又问起军前情况,岳飞说道:“徐将军比你们早到七天,本帅见过你写来的书信,便即命他率五千军士去练那钩镰枪,此时进展如何我也不知,左右无事,我便与你二人同去他营中一看。”二人齐声道好。 岳飞与二人驱马东行三里余,到得徐逍营外。营外军士见元帅亲至,忙躬身行礼,便欲入营通报。岳飞教他且莫通报,自与二人进入大营,欲看这名将之后,待如何操练这五千人马,来破那势如五牛冲阵的连环甲马。 三人进得营中,但见营内战马嘶鸣,尘土飞扬,徐逍跨在紫燕马上,绰枪在手,大声呼喝,正在教众人练习钩镰枪法。赵仲谋见众军士执枪在手,低伏纵跃,钩镰横扫之处,场中预设的众多木桩纷纷削断。岳飞寻思:“想来这木桩便是虚拟敌军马腿之物,我军这五千军士若能在阵中象削木桩般斩断马腿,连环马阵便不难破了。”三人正看得出神,忽听紫燕马一声长嘶,竟不受徐逍约束,径自向三人驰来。徐逍一抬头,见三人来到,喜不自胜,忙跳下马来,叫道:“赵大哥、卓姑娘,你们来了!”继而又向岳飞道:“元帅今日怎么有空到小将营中来了,却也不见军士禀报于我?”赵、卓二人笑着点点头,岳飞微笑道:“今日无事,特与将军的二位好友前来营中看看,怕打挠了将军练兵,因而令军士暂勿通禀。” 徐逍道:“据前番阵前逃回的军士所言,金军这连环马阵共有二万余骑,每十骑为一队,用铁链锁在一起,进则同进,退则共退,人马均有铁甲防护,寻常刀剑伤他们不得,阵前交锋厉害无比。但常言道:有一利,必有一弊,十骑连环攻敌固是凌利,灵活机变却是不足,我请元帅拔二千军士执盾守住阵脚,护卫我军两侧,我自率营中这五千军士入阵破敌。这五千军士练习枪法虽然时日未久,但我只要他们练熟其中的三招,临阵之时当足以对敌,……”说着向场中众军士一指,“元帅、赵大哥、卓姑娘请看——这场中直立的木桩便如连环马的马足,众军士习练的三招的钩镰枪法,已颇为纯熟,要削断数条马足当不在话下。”卓清道:“只是众人之中尚有许多军士未能一击成功,更兼到了阵前,死木桩变成了活马蹄,混乱之际,更难削中,徐大哥以为能成功么?”徐逍笑道:“卓姑娘所言有理,但却不须过虑,你想敌军十骑为一队冲将过来,人、马身上虽有铠甲,马蹄上却包裹不得,那四十条光溜溜的马腿赶上前来,我军再是不济,削他个七八条总不是难事吧,这一条马腿断了,一匹马便就此废了,非但冲阵不得,反而成为其他九骑的拖累,一队连环马中若能削断七八条马足,此马队断难再进,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三人一听,深以为有理。徐逍继续说道:“我先前所说‘攻敌凌利,机变不足’便是为此。当年三国赤壁大战之时,曹魏的连环战船也是这般,攻时固然厉害,但是一船着火,余船急难散开,致使为周郎所乘,火烧赤壁,大破曹操百万之众。今日之势也是如此,请元帅和赵大哥、卓姑娘放心,有徐逍在此,定教那连环甲马不得匹马归还。”三人大喜,随徐逍走入帐中。 徐逍向赵仲谋说道:“赵大哥,你这匹紫燕马确是匹万中选一的良驹,我粗略的算了一下,一日行程似在千里之外,不知大哥何处觅得如此宝马,实是幸运得紧。”赵仲谋微笑着将得马经过简要向他讲述一遍,说道:“徐兄弟若是喜欢,为兄便送与贤弟了。”徐逍道:“那可不敢当,如此宝马小弟又岂敢收受。再说,此马受大哥知遇之恩,思图报答,由大哥骑来当更为神骏,若定要勉强它跟了小弟,只怕它也未肯尽展骏足。”赵仲谋听他说得有理,也就不再勉强。 营中一晃十余日,赵、卓二人每日都在徐逍营中看其练兵,正觉无聊,忽见徐逍兴冲冲地走到二人跟前,面露喜色,说道:“赵大哥,卓姑娘,我们这便去见元帅,请他下令明日出兵迎敌。”二人闻言大喜,当下一起与他来到岳元帅帐前。 进得帐来,三人见过岳飞,徐逍道:“启禀元帅:我营中军士对钩镰枪法已操练得颇为纯熟,可以上阵破敌了。末将又见各营将士自从挂出免战牌后都憋足了劲,我军士气正盛;金兵见我军索战不出,心生骄傲轻敌之意,我军当可乘机破敌。以末将之见,明日便可出寨迎敌了。”岳飞闻言大喜,当即便传下令去,命各营加紧准备,明日出寨破敌。 次日一早,岳飞命徐逍自统营中五千军士迎战连环马阵,岳云、张宪二将各引一千军士执盾护卫徐逍五千军士两侧,亲率诸将统领大军在后压阵。赵、卓二人骑马跟在岳飞身侧,遥望徐逍率军前去,拭目以待,正欲看他怎生破这名闻天下的连环马阵。不多时,但见朱仙镇上宋军大营之中十余万大军一齐向北缓缓开进。 金军元帅金兀朮闻听宋军摘去免战牌,率军前来迎战,急命大将布克里率领连环马队,摆开阵势,来战宋军。众金兵身材高大,骑在马上,远望敌军,见宋军阵营中众兵士大多瘦小羸弱,执刃在手,徒步前来赴敌,便如前番大败时一般无二,心下无不大笑,暗想宋将无能,前番吃了大亏,今日却又要你等前来送死。布克里一声令下,催动连环马阵,金军二万余骑连环马中顿时分出七百余队,齐向宋军扑来,一时间万马奔腾,铁蹄震地,飞尘蔽日,势若雷霆。岳飞、赵仲谋、卓清等遥望金兵如此声势,不由得心下担忧,前面徐逍所率五千军士与岳、张二人所领二千军士见状,也不禁暗自心惊。 徐逍见军士怯战,大声喝道:“弟兄们不必胆怯,沉住气,待敌军驰近了再动手!注意看准马蹄,定要一击得手,跟着便滚地闪避。”言罢,催动坐下紫燕马,缓缓迎了上去。众军士双手出汗,紧握着钩镰枪,紧张万分,心下早已向救苦救难的南海观世音菩萨祷告了千遍,此时但见主将身先士卒,单骑而出,心下方才略感心安,暗想岳元帅万里求贤,方才请得这位名将之后,如此良材,自有破敌之策。 徐逍单骑在前,略无惧意,心道:“父亲苦习枪法数十年,却苦无用武之地,我得此佳遇,若再无施展,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去见徐氏列祖列宗。想是天见我徐逍郁郁数载,华年空度,报国无门,方才假金人之手摆下这个连环马阵来,好让我一展身手,也可令我家传的钩镰枪法在万军阵前一显神通。”想到这儿,见金军马队驰近数里,与自己已不到一箭之地,当下大喝一声,催马提枪,迎将上去。徐逍看准两队连环马之间的空隙,一跃而过,跟着拔转马头,于紫燕马疾驰之中,向着连环马队后背一阵砍杀,只片刻间,便已削下身侧八队连环马中的数十条后蹄来。那马背上众金兵尚未看清来将身形,便听得战马悲嘶长鸣,扑倒在地,跟着便有数十名金兵栽下马来,余下数骑虽是无碍,但苦于与伤马铁锁相连,一时开解不得,无力再进,束马立在当地,进退两难,神情极为难堪。 徐逍一击成功,束马回首,遥遥向后军举枪示意,宋军齐声喝采,顿时信心大增。当下众军士执枪严阵以待,连环马驰到近前,各自展开枪法抵挡,但听得战鼓声、厮杀声、马嘶声响成一片,一阵拼杀之后,连环马已被杀得七零八落,金兵小半掉下马来只身逃回,大半死于宋军长枪大刀之下。徐逍一声令下,五千军士除少许重伤外,尽皆归队,列阵如前。 金将布克里见状大怒,传令全军出击,命二员副将各率二百余队连环马从左右包抄宋军,自引精骑八千前来破敌。徐逍遥望敌骑簇拥之处,一将金盔金甲坐下银鞍,手执长枪,率众渐渐向前推进,料想此人必是连环马阵主将,若杀得此人,破阵必当事半功倍,当下凝神注视,缓缓举枪过顶,蓄势待发。徐逍身后七千军士见徐将军这一举枪之间,余意未尽,蓄势无穷,顿时将这漫天的杀气,湮没无余。岳飞、赵仲谋、卓清等人遥见徐逍如此胆略,心下无不暗自称道。 徐逍见连环马驰近,与自己已相去不远,当下一催坐下紫燕马,挺枪直向连环马迎去。早在百步之处,徐逍便看准了平原之上的一个小土丘,此时遥见金兵杀近,徐逍纵马在小丘上一跃,那紫燕马尤如天外飞龙一般,正好从连环马队头顶跃过。这一来,又杀入了金军后背。但这番徐逍却不回马冲杀,纵马径向金将布克里杀到。两军阵前,万目同瞩之下,但见徐逍跨下战马仿佛巡山猛虎,威风八面,径向金军主将驰来;手中银枪恰如出海蛟龙,气贯长虹,直取布克里的咽喉。两马相交,疾逾闪电,那布克里尚未看清来将面目,便被徐逍一枪挑于马下。徐逍挑死金军主将,径不停留,回马急驰至连环马队之后,钩镰枪曳地一阵横扫,瞬时便削下二十余条后蹄来。徐逍束马回望,遥遥向后军举枪示意。宋营众军士见主将奋勇当先,挑死敌将,无不信心百倍,各自抖擞精神应战。岳云、张宪二将见金兵百余队连环马向自家军马两侧扑来,急命军士执盾坚守,排起两堵盾墙,奋力抵挡,不让铁骑冲入阵来。不多时,正面连环马队八千余骑杀到,五千钩镰军士奋勇厮杀,不到半个时辰,便将那八百队连环马杀得疏疏落落。 那连环马上的万余金兵向习马战,自以为凭得兵甲之利,破敌游刃有余,浑没料到宋军这般打法,此时众军士身上虽无大碍,但下得马来,即便是执枪在手,却也连个寻常兵士也不如,众金兵自知不敌,纷纷丢盔弃甲,各自逃窜。徐逍回望正面之敌已退,持枪一招,五千军士各归原队,阵势变化,盾牌兵分成四队,前后退去,钩镰兵持枪齐向两侧连环马杀到。交战亦无多久,金军大败,军士四散奔走。 岳飞见连环马阵已破,心下大喜,急命众将各引本部兵马追击,此时但听得喊杀声漫山遍野响起,直干云天,宋军蓄势已久,尤如一把拉得满满的强弓,一旦冲锋令下,平地交锋,自是凌厉异常。不多时,便将场中万余名金兵,尽数斩于刀下。岳飞见胜局已定,自与赵仲谋、卓清二人催马来到徐逍近前。岳飞道:“将军果然不愧为金枪手徐宁的后人,今日一战,当尽归功于将军。”徐逍微笑道:“元帅过奖了,我徐氏钩镰枪久无用武之地,今日得以在万军阵前施展,末将还要多谢元帅呢?”岳飞笑道:“这倒不须谢我,该谢金营的金兀朮元帅才是!”众人一齐大笑。三人见徐逍马前挂着一颗首级,顶上金盔尚未摘去,料想定是先前那连环马阵的主将布克里,岳飞道:“徐将军骁勇异常,匹马单枪迎敌于万军阵前,取主将首级仿佛探囊取物,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想来我等便是不服老也是不行了!”徐逍听得岳飞称赞,心下暗喜,但听他言语中似有不及之意,有心想谦逊几句,却又拙于言词,不知该如何措词才是,只连声说道:“元帅过奖了,末将实不敢当。” 当下岳飞传令鸣金收兵。回到寨中,自有一番庆贺。宋军将士尽皆欢喜,庆功宴直喝了一日。回到帐中,赵仲谋对徐逍说道:“徐兄弟,此间连环马阵已破,去留之间,你作何打算?”徐逍道:“此间大事已了,我在军中无益,还是早些回去吧。我有双亲在堂,又有月儿倚门相盼,须及早回去才是,以免亲人记挂。”赵仲谋本欲留他在岳飞帐下为将,此时见他提到亲人,不便再留,欲言又止间,神色略现尴尬。徐逍知他心意,微笑道:“赵大哥欲留我在岳元帅军中效力吧?”赵仲谋点点头,徐逍说道:“并非我徐逍不肯为国效力,只是元帅帐下勇将甚多,如岳云岳将军、张宪张将军、余化龙余将军、何元庆何将军等等,武艺皆在徐逍之上,徐逍今日成其大功,全在这钩镰枪法上,但金人吃了这般大亏之后,断不会再用连环马阵,因而徐逍在此,不会再有大的作为,岳元帅也不缺我这样一员战将。还有,……”说到这儿便不再言语了。赵仲谋见他心中似乎另有疑虑,当下说道:“徐兄弟有话但请直言。”徐逍道:“岳元帅知人善任,对部下又交之以义,兄弟也早有所闻。只是我见岳元帅为人处事忠义有余,而权变不足,在他帐下虽无屈才之怨,但行事尽以朝庭之命为意,定也颇多受气。现今朝中秦桧、万俟卨、罗汝楫等辈当道,一意降金误国,那金銮殿上的高宗皇帝,却也苟安一隅,无意于收复失地,受此等之人节制,实不如卸甲归田的好。”卓清说道:“徐大哥说得不错!”赵仲谋闻言默然,心下却也深以为有理,当下不再勉强,与徐逍约定,明日一起结伴南归。 当晚,赵仲谋、卓清、徐逍三人来到岳飞帐前辞行。岳飞见三人去意已决,便也不再强留,只是要三人一路多加小心,三人答应了。赵仲谋道:“元帅你也要特别小心,朝中奸臣当道,你一人在外独成大功,嫉妒的人只怕不少,当今圣上见事又不是太明,……”岳飞打断道:“仲谋,这种言语不可再说,你的好意本帅心领了。”赵仲谋话虽只说到一半,但言下之意,众人自是心知。赵仲谋道:“今日与元帅一别,不知何时方能再见,便是元帅要怪罪,有些话我也非说不可。元帅你身在万军之中,有磐石之安,若不离大营,天下无人可动你一根寒毛,有些时候那金銮殿上传下来的旨意,也未必合乎天意民心,元帅若不奉旨,原也无逆可论,更何况古人云:‘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便是那当今圣上,若是一心苟安一隅,不图恢复中原,元帅你也……”岳飞喝道:“住口!在我营中,你怎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语!”赵仲谋见岳飞发怒,不敢再将余话讲完。却听岳飞大声道:“你三人且看,这是什么?”言罢,顾不得卓清在侧,转身脱去上衣。六目注视之下,但见岳飞背上赫然刺着四个大字:精忠报国! 岳飞披好衣衫,回身向三人道:“岳飞自幼禀承母训,精忠报国,又岂敢胸怀不臣之心!尔等速退!”赵仲谋等三人闻言,心下颇自不服,暗思:那‘精忠报国’四字所侧重的是大汉的疆土和我万千炎黄子孙,又岂是要愚忠于那昏庸无能的宋室之主,但见岳飞怒发,三人也不敢再多言,一齐退出帐去。 次日,赵仲谋等三人向岳飞及营中众将告别,岳飞命岳云、张宪二将出营十里相送,自与众将将三人送出营外,方才作别回营。岳、张二将见三人与自己仿佛年纪,言谈甚为投机,不觉送出十里有余。赵仲谋正欲教二人回营,忽想起心中之事,当下说道:“岳大哥、张大哥,在下有一事相告,万望二位兄长千万留意。”岳、张二人齐道:“仲谋有话但说无妨。”赵仲谋当下便将先前小瑕传讯之事向二人讲述一遍。张宪听罢,怒气徒生,说道:“若让我查知是谁人陷害元帅,定当一枪挑死!”赵仲谋接着又将昨晚岳飞帐中情形细述一遍,岳云叹道:“父亲‘精忠报国’自是可嘉,但忠义过了头,变得只知有赵宋不知为百姓苍生,不免却显得有些迂腐了,似这般劝他的,也非仲谋你一人,怎奈父亲执意不听,我等也是无法。此话是你仲谋说的还好,父亲念你报讯、荐将有功,又远来是客,自不会深责,这番话若是我说的,只怕屁股上早挨军棍了。” 徐逍道:“我们也知元帅难劝,因而只望二位兄长多加提防。”岳云道:“三位好意,我二人心领了,今后自会加倍留意。”卓清道:“好,话我们都说完了,便请二位将军回营吧,顺祝岳元帅早成大功,届时我等必再亲至营中相贺。”张宪道:“多谢姑娘贵言善祝,若他日真能和凯而回,自当请卓姑娘与二位兄弟共醉一番。”“好,”三人齐道:“愿能与二位兄长早日一醉。”当下五人挥手作别,策马而去。 三人向南驰出十余里,徐逍心道:“看赵大哥与卓姑娘二人模样,想是彼此钟情已久,我跟在二人身边,只怕他二人嘴上不说,心下着了恼,那就不好了。我自己良缘已定,却也须替旁人想上一想,若再这般不识趣,待到他日二人请喝喜酒时,只怕我杯里也定要少倒一二分,我还不如及早离去的好。”想到这儿,下意识地看了看二人,又想:“不过我此番与二人作别,须不露痕迹才是,若是让二人看出我的用意来,只怕他二人心中虽喜如此,口中却定要执意相留,弄得我去又去不成,留又留不得,进退两难,还惹得他们心下着恼。”当下细细思索,定要寻个不易被二人发觉的理由来。 徐逍寻思良久,终于思得一策,当下催马赶到二人身侧,说道:“赵大哥、卓姑娘,前面不远处有条大道通向平阳关,我想去关上见一见我堂兄徐琳,就此与二位作别罢?”赵仲谋道:“原来令兄在平阳关上为将。”徐逍微笑道:“正是。我兄弟二人已三年不曾见面,今日既然路过,自当过往一探。”赵仲谋道:“既是如此,为兄也不再强留,兄弟一切小心,早日南归。”徐逍点头答应了。 三骑行不多久,便到了岔道口,三人束马作别。徐逍道:“赵大哥、卓姑娘慢行,小弟告辞了。”赵、卓二人还礼道:“徐兄弟一路小心。”徐逍道:“二位他日有暇,可往小弟家中一聚,共搏一醉。”继而转头向卓清道:“先前喜宴匆忙,不及将我家酿的好酒取来宴客,他日二位光临寒舍,自当随到随请,”说到这儿不禁向卓清微微一笑,喉间一句话实在藏匿不住:“若是他日二位请酒,小弟也定当随请随到。”言罢转身催马而去。 卓清原就对徐逍此番辞别略有疑虑,此时又见他如此诡秘地一笑,略一思索,便已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当下不由得又羞又恼,马鞭着地甩出,卷起一颗小石子,直向徐逍背心打去,啐道:“打死你这坏小子!”徐逍嘿嘿一笑,也不回头,回枪格开石子,大笑声中,已纵马去得远了。赵仲谋尚自不知徐逍言外之意,向卓清问道:“好好地,怎么打他一石?”卓清怒道:“这小子刚才说……”讲到这儿,不禁对适才徐逍之言羞于启齿,嗔道:“难道你自己没听见么?”言罢不禁大羞,刷刷数鞭,催马自行向南急驰。赵仲谋心道:“好端端地,发什么脾气,幸亏你骑的不是我的紫燕马,不然可真叫你给打坏了。”纵马跟上,心中思量着徐逍的言语。赵仲谋聪颖过人,一点即破,思虑之下,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二人请徐逍喝酒,除了请喝“喜酒”之外,断无同请之理。想到这儿,顿时也略感羞涩,只是心底甜甜地,似乎颇为喜欢,只欲真有这二人同请之日。 赵仲谋纵马赶上卓清,神情间只作不知,也不再追问,免得二人尴尬。赵、卓二人驰出十余里,遥望前面数人拦于道中,当下缓缓束马。行到近前,只见六人当道而立,都作江湖中人打扮,神色不善。二人正欲发话,请众人借条道来,却见当先一名身形肥胖面目凶悍的汉子大声喝道:“姓徐的臭小子还不下马受缚!”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轻声向那人说道:“师兄,这官道上往来行人甚多,为何你认定他便是那姓徐的臭小子?”那胖子道:“你不见他绰枪在手,跨下骑的又是追风逐电的紫燕马么?不是那姓徐的,又是何人?”那瘦子又道:“只是他手中银枪没有镰钩,似乎不太象啊?”先前那人尚未回答,身后另一人答道:“想是他心知我们师兄弟六人在此拿他,心中惧怕,故意除去镰钩,以图蒙浑过关。”众人齐道:“不错,不错!”那瘦子高声道:“姓徐的臭小子,你坏了我们王爷的大事,居然还敢大模大样地南归,真是不知死活!”身后众人齐声附和。 赵、卓二人不禁大怒,却见那胖子一双绿豆大的眼睛骨碌碌地不住向卓清身上打量,肆无忌惮地淫笑道:“想不到你这臭小子阳寿不长,艳福到是不浅,这么标致的小妞,却不知是从哪儿寻来的?”身边一人忙道:“大师兄若是喜欢,师弟们自当替师兄拿了过来,让师兄抱上山去,做个压寨夫人,我们也好讨杯喜酒喝。”众人大笑,齐声叫好。赵仲谋心道:“这六人定是金人派来与徐兄弟为难的,只是不认得他的模样,见自己绰枪在手,与他仿佛年纪,又骑着紫燕马,便以为是他了。不过这样也好,自己与卓清二人阵前交战枪法不比徐逍,但平地交锋,武艺当胜他甚多,替他抵挡这一劫,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卓清闻言心下大怒,佯笑道:“若是真能当个压寨夫人,小女子可真是受宠若惊了。就只怕我没这个福份。”那胖子闻言大喜,笑道:“嘿,瞧这小娘们还真讨人喜欢。”当下向身旁众人道:“老三老四,去把那臭小子拿下,老五,去把你未来的师嫂请过来,可千万别吓着了她。”言罢,身后三人各自上前。 赵仲谋见对方人数众多,武艺如何虽未可知,但对方既敢行此截路拿人之事,想来自也不是泛泛之辈,自己与卓清二人能不能抵敌得住,也是个未知之数。当下左手下意识地握了握手中银枪,右手伸入怀中,取出断玉玄匕,悄悄递到卓清手中。 赵仲谋见二人提刀径向自己走来,当下银枪虚探,直向右侧那人喉间点到,那人想是早料得对方会有此一招,急忙提刀上格,挡开银枪,跟着身形一闪欺近身来,左手一拳便往赵仲谋胸口打到,便在此时,另一人趁赵仲谋银枪刺空,回救不及之际,提刀直向赵仲谋头顶劈落。赵仲谋身在马上,闪避不易,当下单臂回枪挡过头顶一刀,身形略侧,伸右臂架开当胸一拳,同时右足飞起,直踢那人左肋。二人见赵仲谋应变神速,坐在马上,居然也挡得住自己二人这两式颇为精妙的招数,心下不禁诧异,忙又急攻数招,欲将赵仲谋打下马来。数招一过,赵仲谋便看出二人武艺只与小瑕相仿佛,比之卓清尚略逊一筹,自己以一敌二正好势均力敌,但二人临敌经验似乎极为丰富,而自己武艺虽较二人为高,却弱在临战经验不足,心想自己若能支持到二百招以上,将所学武艺渐渐施展开来,当可稳操胜券。 那边一人奉命来请师嫂,却见卓清跳下马来,笑道:“不知六位英雄高姓大名,欲把小女子带往何处山寨啊?”那人见她一脸喜色,不禁甚是高兴,忙答道:“我们住在附近的栖霞山上,因而叫作‘栖霞六虎’,我便是巡山虎张文亮,我大师兄的名号更是响亮,叫作‘雄踞河朔,纵横海内,威慑群豪,一吼震三山冲天飞虎洛频扬’,想必你定是听说过吧?”卓清尚未回答,赵仲谋早已忍不住大笑,心道:“不看别的,就看他这两个不中用的师弟,便知那大师兄本事也必定有限得紧,不料却还大言不惭地冠以一大堆威武的头衔,偏生又取了个不争气的名字——落平阳(洛频扬)。”卓清听那人报出大师兄名号时为了显出气慨故意提高声音,拖长了语气,乍听之下,直如“冲天飞——虎落平阳”一般,心下忍不住好笑,当下强忍笑意,摇头沉吟道:“栖霞六虎……冲天飞——虎落平阳……没听说过!”那巡山虎张文亮尚未开口,身后那瘦子怒道:“你小妞儿居然连我们鼎鼎大名的栖霞六虎都没听说过,实在是孤陋寡闻的紧!”张文亮笑道:“二师兄你别发火,想来这小妞儿不是武林中人,没听过我六兄弟的名头倒也情有可原,待她上了山,让咱大师兄好好给她讲讲我们六兄弟的英雄事迹,过不多时,她自会对我们栖霞六虎另眼相看了。”身后那瘦子道:“五弟说得有理。”言谈间,张文亮已走到卓清跟前,见她一副娇弱的模样,伸手便抓住卓清右臂,轻轻将她拉了过来。张文亮一拉之下,见她毫不抗拒,随自己而来,心下更是高兴,笑道:“小妞儿成了师嫂,可千万别忘了谢我这个大媒哦!” 张文亮正自得意,忽见胸腹间一道寒光闪起,不由心下大惊,急忙侧身闪避,却见一把乌黑如墨的匕首挟着一道寒光由下及上,从自己鼻间掠过,小腹一阵剧痛,已被利刃所伤。急定神看时,却见卓清手中握着一把黑色匕首,笑盈盈地说道:“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栖霞六虎,居然连小女子这一刀都躲不过,如若不是浪得虚名,那定是冒充的无疑。”张文亮大怒,也顾不得她这未来师嫂的身份了,伸手便是一拳,直欲打下她满口牙来。卓清身形一闪,躲了开去,趁他盛怒下之不及防范,一脚钩出,将他绊倒在地,跟着手中玄匕下刺,重重地插在张文亮右肩之上,直痛得他杀猪似得大叫。 卓清拔出匕首,一脚把他踢出三四丈外,冷笑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栖霞六虎么,也怪不得会虎落平阳啊!”身后那三人大惊,想不到这文弱的女子,身手竟也如此了得。那身形肥胖的冲天飞虎洛频扬冷冷地道:“算我们看走了眼,居然看不出姑娘如此身手。好,就让在下来领教领教!”言罢纵身而出,提刀便向卓清腰间砍到。卓清一闪,避过单刀,手中匕首直取对方要害,洛频扬见这招来的怪异,若定要闪避,自己势必失却制敌之机,当下回刀格挡,料想自己膂力过人,对手又是一个年轻女子,以力相拼乃是以长攻短,极占赢面,当下左臂回收,蓄成冲拳之势。孰料两刃相交,但听得“当”地一声轻响,洛频扬手中单刀顿时断成两截,卓清匕首长驱直入,直向洛频扬面门砍到。洛频扬大惊,身形疾闪,避开了面目要害,但半只左耳终于还是避不过去,被玄匕一刀切下,鲜血顿时染红了半边面孔。也幸亏是这位雄踞河朔,纵横海内,威慑群豪,一吼震三山的冲天飞虎洛频扬洛大英雄,才堪堪逃过了这剖颅之厄,若是换了栖霞六虎中的其他几位豪杰,只被立时便要横尸在地了。 洛频扬大怒,一手提着断刀,一手捂着耳朵,叫道:“大伙儿一起上,给我杀了这小贱人!”身后二人应声而出,就连先前被卓清踢倒在地的张文亮也挣扎着爬起身来提刀再战。这边栖霞二虎见大师兄受伤,不禁心头一惊,刀法略见散乱,被赵仲谋寻隙一枪刺在一人的大腿之上,直痛得他哇哇大叫。赵仲谋见对方六人齐上,自己与卓清二人难以对敌,当下一拳打倒正面之敌,叫道:“清儿,快上马!”卓清点点头,接连数招狠劈,猛攻身侧众人,身形一跃,已上了紫燕马马背。赵仲谋见她安然上马,当下银枪平摆,使一招家传“知遇枪法”中的横扫千军,逼退马前众人,一催坐骑,纵马跳出了战阵。 栖霞六虎眼见紫燕马神骏非凡,二人脱身远去,自己六人是万万追赶不上了,心下又不肯罢休,忙取出身边所藏的铁莲子、飞蝗石、金钱镖等暗器齐向二人打来,卓清早料得六人会有此一招,反手接过赵仲谋手中银枪,回身拔打,顿时将一干暗器一齐打落。卓清眼见与六人相距已远,笑道:“栖霞六虎,虎落平阳,我们今日算是领教了!”话音未落,却听卓清“啊哟”一声轻叫,言语间颇有酸楚之意。赵仲谋急回头问道:“被暗器打中了么?”卓清点点头,低声道:“我原以为隔得这么远了,再不会有暗器射到了,却没想到金针之类的暗器身形小,份量轻,远比寻常暗器要打得远。”赵仲谋道:“痛得厉害么?”卓清微微一笑,道:“也不怎么痛,只稍稍有些痒。” 赵仲谋心头一惊,不禁想起自己在太行山上之时,曾听师伯师叔们讲起,若是被暗器打中之后不感疼痛,反而觉得麻痒的话,那暗器上必然有毒,这时卓清说起,不由得暗自心惊。当下急忙束马道:“伤在哪儿?让我瞧瞧?”卓清闻言,不禁胀得满脸通红,说道:“不用看了,不碍事的。”继而又假作镇定,笑道:“想来这栖霞六虎武艺不济,这下毒的本领也定然强不到哪儿去,我们到前面镇上随便找个大夫看一下就可以了。”赵仲谋一转身,见她左胸之下隐隐有一点血色渗出,顿时也明白了她是伤在隐秘之处,自己不便察看,但也深知六虎下毒的本领就算再是不济,这毒也绝非寻常郎中所能化解的,卓清如此说,只是在宽慰自己而已。赵仲谋当即从卓清手中接过银枪,拔转马头,纵马向来路疾驰。 卓清急道:“你这是干什么?”赵仲谋道:“向六虎要解药!”卓清道:“我们打不过他们,又有何用?”赵仲谋心下也正自发愁,先前自己与卓清二人尚且敌他们不过,此时卓清受伤在身,自己只身一人,更是略无胜算,但不知怎地,此时自己全无惧意,心中所想,只是她的毒能不能解,至于自己的安危,反倒变得不再重要,心下不禁暗自己寻问,难道不经意间,自己对清儿竟是钟情若斯。赵仲谋强作微笑,说道:“你不用发愁,我定能打败他们!”卓清将信将疑,说道:“真的么?莫非你还有绝招藏着没使出来。”赵仲谋不答,只回头向她微微一笑,心想:“我虽然自小习武,而又际遇非凡,但终是乏人指点,《易经杂录》中的武学精要终究领悟有限,若非如此,又何惧这区区栖霞六虎!先前与其中二人相敌,二百余招之后,方才占得上风,自己已用尽全力,家传知遇枪法、太行山忠义门下的武艺和《易经杂录》上的武功皆已施展贻尽,除了岳叔叔传授的轻易不可施展的‘鹰爪功’……”想到这儿,心中不禁生出一线生机,寻思:“岳叔叔传授此功时曾言,这鹰爪一技过于凶狠霸道,有违天和,若非大奸大恶之徒,断不可轻用,但眼前这六人占山为王恃强凌弱,还勾结金人卖国求荣,此等恶人,若不死于‘鹰爪功’之下,那这‘鹰爪功’又习来何用?若是岳叔叔在此,也定然容不得此等金人走狗!”当下喜从心起,精神大振,回头向卓清笑道:“不错,我还有几下绝招没使呢!” 紫燕马神骏非凡,几个起落之间便已驰回。六人见赵仲谋去而复返,无不大感诧异,但神色间却还是极为欣喜。却听那瘦子傲然道:“算你小子聪明,知道爷爷这勾魂针上的毒药厉害无比,天下除了你爷爷我,更无一人能解此毒,你此来想是来给爷爷叩头求解药的了?”赵仲谋银枪着地一点,身形跃离马背,冷冷地道:“是金兀朮要你们来抓我的么?”张文亮接口道:“你自己知道便好,谁叫你无端得罪了我们王爷!”赵仲谋心想此时问得一句,当不会再错了,这六人自是金人走狗无疑,当下将手中银枪在地上一插,说道:“哪你们为何还不动手?”洛频扬笑道:“嘿,还真有个不怕死的!”自知一人不敌,与众师弟们一齐向赵仲谋身前走来。 卓清见六虎齐上,料想赵仲谋一人万万抵挡不住,在马上挣扎着想跳下身来,一齐御敌。赵仲谋忙道:“清儿,不须你相助,看我怎生收拾这些为虎作伥的家伙!”身形一晃,欺近六人身侧,双手成鹰爪之形,身如苍鹰搏击之迅,双臂左圈右转,上攻下击,疾使鹰爪三式,只一瞬间,便将三人毙于爪下。这鹰爪功实是凌利万分!余下三虎见赵仲谋只出三招便将三位同门师兄杀死,自己却连对方的招式武功也看不出半点门道来,不由得大惊失色,眼望着三人喉间中爪,鲜血缓缓从指孔中流出的惨状,心下不由得惊恐万般,口中喃喃地道:“你……你这是什么……武功?”赵仲谋冷冷地道:“这叫‘毙虎神爪’,专杀你们这群恶虎的!”三人知道厉害,心下胆寒,不禁同时向后退出半步。赵仲谋又怎容三人走脱,赶上前去,又是二招急递而出,大虎洛频扬与五虎张文亮便即尸横当场,直吓得余下那瘦子浑身发抖,连逃跑的勇气都已丧失殆尽。 赵仲谋冷冷地问道:“那勾魂针的解药呢?”那瘦子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磁铁和一只小药瓶来,结结巴巴地道:“只……只须在三个时……时辰之内,用磁铁吸出毒针,再敷上这……这种药粉,便可无事。好……好汉饶命啊,好汉!”赵仲谋顺手接过,说道:“你这药粉若真能解毒,或许尚能饶你一命!”那瘦子大喜,说道:“能解,能解,若解不了毒,甘愿在好汉手下领死。” 赵仲谋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心下急于解毒,无心再计较他这条小命,当下收好解药,飞起一脚,将他踢出三丈开外,提枪上马,叫道:“回去告诉金兀朮,趁早滚回北边去,不然这五虎便是他的榜样!”言罢催马向南急驰。却听身后那瘦子连声道:“小人一定转告,一定转告。” 紫燕马载着二人疾驰出二十余里,却不见半间房屋,赵仲谋心下焦急,回头看看卓清,似乎已沉沉睡去,心想那瘦子说须在三个时辰之内施救,可现在官道两边没有半间房屋,又教我如何是好,难道真要在这空旷之地为清儿施药么?紫燕马似乎看出了主人心中的焦虑,四蹄疾奔,便如风驰电掣一般。疾行出一盏茶的功夫,赵仲谋远远望见东面树林中隐隐露出茅屋一角,当下驱马转向东行。 紫燕马驰到近前,见路边有一大片瓜地,这茅屋似乎是看瓜人所建。赵仲谋心中也不及多想,急忙翻身下马,抱起卓清,快步走到茅屋跟前,朗声道:“请问屋里有人么?”连问三句无人应答,赵仲谋一脚踹门而入。茅屋甚小,只搭有一张竹榻,竹榻旁堆着几捆稻草,此外空无一物。 赵仲谋将卓清小心放在竹榻之上,见她双眉紧锁,呼吸渐弱,已自昏迷不醒。赵仲谋心想:“看清儿上衣血渍,那毒针是伤的右胸之下,虽然我是男儿之身不便察看,但此时伤重,性命只在旦夕之间,却也顾不得这许多禁忌了,只教我一意救人,问心无愧便是,于是将卓清上衣轻轻掀起。此时但闻得卓清那白莲花般的胴体上隐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少女幽香,心下不禁意乱情迷,忙强自克制,来检看她的伤口。一看之下,果见她右乳之下殷红一点,伤口鲜血已然凝结,当下取出断玉玄匕轻轻割开伤口两边皮肉。虽是轻割,但却也疼得卓清惊醒过来,睁眼间,见赵仲谋正在替自己疗伤,不由得羞得满脸通红,一时间又昏迷了过去。 赵仲谋用磁石吸出毒针,将半瓶解药尽数敷了上去,此时见伤口被药一敷,不再有鲜血流出,当即撕下自己衣襟,裹好伤口,又再替她束好衣衫。这一番胡乱疗伤,只累得赵仲谋满头大汗,但眼见卓清敷药之后,呼吸渐渐深沉平稳,脸上也已有了血色,暗想这解药果然有效。 赵仲谋凝视着卓清俏丽的脸庞,心下思绪如潮:想到自己自从偶入偎翠楼结识卓清之来,一切都似乎变得不再寻常:与她一起夜探万俟府救人,同游小嬴洲笑看招贤,并骑解救锁崖关之难,之后又千余里北上,荐将大破连环马阵,算来与她相处已一月有余了。在这些时日里,二人间虽然并无一言半语倾吐相知相许,但自己却早在不知不觉间对她暗生情愫,先前不经意间,就连自己也未曾发觉,但回想起适才心知她中毒难治时,自己那副焦虑万分的模样,方才深知自己对她竟已情根深种。想到这儿,不禁暗问一句:“却不知清儿对我又是怎样一种情感?”心下暗自思量,只记得清儿一路间对自己软语轻笑,薄怒娇嗔,神色间不掩欣喜之状,又介意于自己称她作“卓姑娘”,想来便算未涉情爱之想,却也定然对自己略有好感。“只不知她醒来之后,知道我曾帮她解衣施药,会不会以为我是趁人之危的轻薄浪子呢?”赵仲谋暗自寻思。 赵仲谋跨步走出茅屋,眼见天色渐暗,当下从树林间捡些松子树枝,取出身边火折,在茅屋中生了堆火,在火堆前铺开稻草,和衣而卧。赵仲谋略无睡意,不住神思。如此过得大半个时辰,忽听竹榻上卓清轻轻呻吟一声,慢慢转过身来。 赵仲谋急忙站起身来,轻声问道:“清儿,你还好么?”卓清点点头,双手后移,支撑着缓缓爬起身来,一时间似乎想起什么,神色忽然又变得娇羞万般,火光的照耀下更是显得美艳绝伦。赵仲谋心知她为何羞涩,不敢再言及她的伤势,以至令她更为迥迫,当下问道:“你看我们今晚是在这儿将就一夜呢,还是上马再赶一程,到前面镇上去投宿?若要骑马,你还支持得住么?”卓清道:“这儿又脏又冷,我们还是赶去住店吧,我比先前好多了,只是稍感无力,想来骑马当能支持得住。”赵仲谋点头道:“好,那我们这便出发。”当下将卓清扶下竹榻,扑灭火堆,走出小茅屋,呼哨一声,唤来紫燕马,寻路向南而去。 紫燕马奔驰如风,不到半个时辰,便到得一个名叫逢霖镇的小镇之中。二人找了家客栈投宿,赵仲谋出手阔绰,与卓清兄妹相称,要了两间上房,并吩咐店小二小心服侍。 卓清歇息数日,已恢复了六七成,在房中枯卧无聊,只想起来行走。赵仲谋怕她伤势有所反复,再三相劝,方才令她打消此念。这一日,卓清口中乏味,想起家乡的白糖杨梅,不由得舌底生津,便要赵仲谋去市集上买些回来。 赶到市集之中,赵仲谋却遍寻白糖杨梅不得,好容易找到个买冰糖葫芦的老者打听,那老者笑道:“这等姑娘家消闲解闷的稀罕之物,又怎会是这乡间小市所有?”赵仲谋心下不禁苦笑,暗想这一粒小小的的糖杨梅却难倒了我这七尺丈夫,当下恭敬地向那老者请教当往何处搜寻,那老者道:“离此十余里外有一坐头陀镇,镇西正平村的王巧姑店中,或许会这女儿家喜爱之物。只不过这王老婆子心细眼刁,见了你这般急切的模样,至少多收你三倍的铜钱。”赵仲谋倒也从未将银子放在心上,忙谢过老者指点,径回客栈取了紫燕马,向头陀镇疾驰而去。 紫燕马奔行如飞,赵仲谋依那老者所述路径,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正平村王巧姑店中。确如那老者所料,店中果然藏有白糖杨梅,赵仲谋也不问价钱,匆匆买了,便即纵马离去。 行出十余里,忽听前面密林之中隐隐传来一阵打斗之声,赵仲谋心下好奇,当即催马入林,循声悄步走近,细看究竟。行出百余步,只见丛林深处十数名黑衣大汉各执单刀,围住马车上一男一女二人,不住厮杀。赵仲谋见车上二人中一个是年轻女子,容貌极是清丽;另一人是个青衣男子,约模二十三四岁年纪,剑眉朗目,颇为英俊不凡,左手捏着一个剑鞘,挡在那女子身前,右手持剑与身前众敌激战正酣。马车车轮之下,横列着一老一小两具尸首,一个象是赶车的车夫,另一个看不清容貌,但从衣饰上看来,当是车上那女子的丫鬟无疑。赵仲谋心想:“这十数名黑衣人多半便是这一带的盗匪了,想来定是看中了二人的财物,这才动起手来。这事既让我遇上了,可不能不管。”当下摸了摸怀中的断玉玄匕,只待车中那青衫剑客遇险,便即上前相助。 双方激战百余招,那青衫剑客丝毫不落下风,非但如此,以寡敌众之下,他剑招之中似乎还隐藏着许多精妙之处未曾施展。赵仲谋见他剑法攻守有度,出招迅捷,心下倒也颇为佩服,不禁暗想:“此人剑法了得,武艺远较众人为高,若不是时时顾念着身侧的女子,只怕十数招之间,便能将众盗匪料理了。此时双方旗鼓相当,胜败之数一时还不易估量,但即便是青衫剑客能胜,众黑衣人最多也就转身而去,不致会有太大的损伤;而若是久战之下青衫剑客难以支持,那他与身侧的女子可就危险了。” 正凝思间,忽见为首的一名虬髯大汉大喝一声,提刀疾向青衫剑客左肩砍到,青衫剑客左手持鞘格挡,右手长剑横扫,逼开身侧三人,同时右足飞起,将面前一人手中单刀踢落,跟着长剑左敛,正欲接过另一黑衣人的一记单刀直劈,忽见那虬髯大汉单刀一掠,避过青衫剑客剑鞘格挡,径向他身侧那女子头顶砍到。赵仲谋见虬髯大汉这一刀颇为毒辣,攻敌之所必救,对方若不立时变招回护,身侧那女子必死于单刀凌利的攻势之下。无奈之下,青衫剑客果然收招回护,急切间挡过虬髯大汉的当头一刀。但就在此时,青衫剑客右侧空隙大露,被身侧一名黑衣人一刀砍中右臂,青衫剑客大叫一声,手中长剑几欲脱手。 赵仲谋见二人危急,正欲出手相助,忽见青衫剑客伸臂将那女子抱起,大喝一声,纵身前跃,挺剑直取那虬髯大汉咽喉,但见剑光闪烁,声势逼人,只数招之间,青衫剑客手中长剑已指在虬髯大汉喉间。 青衫剑客向虬髯大汉喝道:“若要性命,还不快叫他们住手!”利刃加颈之下,虬髯大汉无奈之极,只得说道:“弟兄们,快快住手!”众黑衣人一齐住手,稍退数步,列成数丈宽的一圈,将三人围在中间。青衫剑客见众人住手,说道:“几位是云扬寨上的弟兄么?”众人道:“不错,你又是何人,敢来淌这浑水?还不快放了我们寨主!”青衫剑客道:“在下楚州冯炜。”众黑衣人道:“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快剑冯三公子,怪不得有如此身手!”继而又道:“只不知冯少侠既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也当知这江湖的规矩,却何以半路挡我山寨的财路?”冯炜道:“在下原也不想打搅众位兄弟发财,只不过见众位兄弟抢劫财物之后,竟连无辜的老者弱女都不肯放过,这才挺身来管一管闲事。现今事已至此,在下也不敢要诸位替这二人偿命,只是斗胆想向众位兄弟讨个人情,放这位姑娘一条生路。”冯炜这番话侃侃而谈,不卑不亢,又顾全了众人的面子,从谈吐中便可看出他江湖经验极为丰富。 一名黑衣人笑道:“这个冯少侠自可放心,我们寨主此番只想请这位姑娘到寨上去喝杯水酒,断不会为难这位姑娘,说不定她明日做了我们寨主的压寨夫人之后,众兄弟们还要听他吩咐呢,到时候就只怕是她来为难我们兄弟,而不是我们兄弟要为难她了!”言罢,众人一齐大笑,就连那利刃及颈的寨主,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冯炜怒道:“这姑娘若到了你们寨中,受了侮辱,对她而言,还不与死一般么?”先前那黑衣人又道:“冯少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我家寨主身材魁梧,武艺高强,放眼当今武林,也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这位姑娘若是嫁了我家寨主,当也不致辱没了她。再说我们山寨钱粮富足,姑娘若到了我们寨中,自可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远胜过冯少侠这般江湖飘迫。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少侠你又怎知这位姑娘不愿随我们寨主回去?”言罢众人又是一番大笑。 赵仲谋见此人约模三十五六岁年纪,獐头鼠目,身材矮小,一脸无赖之相,暗想此人武功不行,却是能说会道,说到嘴上的功夫,这冯炜只怕还及不上此人一成,这时既已制住了众人的首领,又何须与众人多言?冯炜也知论嘴上功夫,自己万万敌不过此人,大怒之下,右手持剑一振,向那虬髯大汉说道:“裘老大,闲话休说,此时你已在我的掌握之中,若想留得性命,还不快叫你的手下退开!”裘老大道:“若是我的弟兄们走了,你却不肯放我,那又如何?”冯炜道:“我冯炜向来言出必践,江湖上也薄有虚名,只要你肯命众人退下,我自会放你回去。”裘老大道:“快剑冯炜一言九鼎,我倒也曾听江湖上的朋友说起过,好,今日便信你一回。”当下命众人退出十余丈外,又牵过一匹马来,让二人乘坐。 冯炜将身侧那女子扶上马背,当即翻身上马,坐在那女子身后,向裘老大及众人一拱手,说道:“诸位云扬寨的兄弟,今日在下多有得罪,诸位若要寻仇,可来楚州镜湖山庄找我,在下随时恭候大驾。”裘老大冷冷地道:“好。一月之内,在下与兄弟们必来镜湖山庄领教阁下的高招!” 冯炜一催坐骑,向南急驰而去,回头向裘老大投以轻轻一笑,赵仲谋见他这一笑间甚是得意,却也隐含着几分诡异的神情,心中一时难以索解。却听裘老大道:“弟兄们,大伙儿回寨!”言罢竟也不向先前那马车看上一眼,人群中只听得一人说道:“他奶奶的,右臂中刀,这小子花的本钱却也够大的!”赵仲谋一听,心中更是不解,眼见众人翻身上马,径投西北而去。 待众人走尽,赵仲谋下马走到马车跟前,只见车厢内一片狼籍,六七只二十两的大元宝散落四处,其间更还有数件精致的首饰,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赵仲谋心想:“这伙强人既为钱财而来,却为何放着这许多钱物不取,自顾而去?难道他们寨中果真是钱财富足,竟连百余两银子也不放在心上么?又或是众人见了那美貌女子之后色心大起,竟连贼性也忘却了么?”心中总觉此事难以索解。当下也不细想,将车前二人就地葬了,把车中银两首饰尽数捡起,在怀中收好,纵马向南疾追下去。 未行出数里,前面便生出数条岔道,赵仲谋不知冯炜带着那女子先前走的是哪个方向,眼见左侧那条道路颇为平坦,又遥遥伸向逢霖镇,当下便从这条道上追了下去。紫燕马一阵急奔,不到三柱香的功夫,便已回到了逢霖镇中。赵仲谋寻不得冯炜二人,心想定是在先前分岔处与他们错过了,既无缘与二人相识,也不须强求,只是自己平白得了这许多财物,心下稍觉不安。当下便即赶回先前悦西客栈之中。卓清见了赵仲谋买来的白糖杨梅极是欣喜,接连吃了许多,又沉沉睡去。赵仲谋奔波半晌,略感疲累,出得房来,径自回去休息。 次日一早,赵仲谋见卓清酣睡未醒,不敢打挠,用过早饭之后,独自来到镇上。这逢霖镇仍是苏皖一带的小镇,即使是镇上最繁华之处,也远比临安城中陋街小巷要冷清得多,赵仲谋在镇上逛了大半个时辰,也只买了十几粒治刀伤的丸药,寻不得一件新鲜的物事,正觉无聊,忽见迎面走来一人,獐头鼠目,身材矮小,一脸无赖之相,却正是昨日林中所遇众盗贼中能言善辩那人。赵仲谋心道:“青天白日的,此人在这里现身,难道又看上了哪个孤身的豪客?”但那人又怎知赵仲谋昨日曾在林中见到过他,缓行数步,从赵仲谋身侧走过,坐在了街边的一个馄饨摊上。赵仲谋心下好奇,当即跟了过去,向摊主要了碗馄饨,坐在那人身后。 过不多时,又有一人来到摊中,要了碗馄饨,在那人身侧坐下,赵仲谋抬头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直连右手匙中的馄饨也差点掉到了桌上,原来此人居然便是昨日那仗义行侠的快剑冯炜!冯炜低头吃着馄饨,一面小声与那人交谈,旁人若不细看,只道二人互不相识,各自吃着自己的馄饨。赵仲谋凝神细听,也只隐隐听到什么三千两、招财赌坊几字。不久,冯炜吃完了馄饨,径自向北而去。又过了片刻,先前那人也起身离去,走的却是向南的道路。赵仲谋回想起昨日情形,心中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当下忙付了食资,跟随那人向南而行。 赵仲谋尾随那人向南走出七八里,来到一处荒野之地,忽见前面那人蓦地转过身来,向赵仲谋喝道:“你是哪条道上的朋友?一路跟随至此,究竟所为何事?”赵仲谋心想此人果然老于江湖,自己尾随于后,竟已被他发觉,当下向着那人轻轻一笑,走近数步,说道:“在下是你同道上的朋友,今日只想向你打听一事。”那人怒道:“何事?”赵仲谋道:“不知那冯炜付三千两银子叫你们所做何事?”那人一惊,急伸手从腰间抽出单刀,喝道:“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赵仲谋不答,摇头道:“现在是我问你,不该你问我。”那人大怒,提刀疾向赵仲谋头顶砍来。赵仲谋昨日已见过此人单刀上的功夫,早知此人远不是自己敌手,当下侧身避过当头一刀,一脚反踢,直将他手中单刀踢得飞起一丈多高,跟着转身便是一掌,将他打倒在地,伸右足踩在他后颈之上,回手接过头顶单刀,喝道:“快说!冯炜究竟要你做什么?” 那人大惊,忙求饶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赵仲谋道:“我也不要你性命,只须将事情原委说明,我便放你走路。”那人大喜,说道:“好,好!我一定实说,一定实说。”喘过一口气来,继而说道:“其实这中间也没什么大事,那快剑冯炜在江湖中一向名声不坏,但却天性好赌,上月和我们裘老大在招财赌坊大赌一场,输了八千余两银子,还欠着三千两没给,原本约定明日便要还钱,但他实在拿不出来,因而请我在我们裘老大面前讨个人情,再宽限他几天。这事原也不须弄得这般隐秘,但他怕此事传到江湖之上于他的名声有损,故而行事诸多遮掩,让您起了疑心。”赵仲谋问道:“果真是如此么?”那人道:“此事确是如此,小人万万不敢说谎。” 赵仲谋大怒,一刀疾劈而下,刀刃从他鼻尖前掠过,喝道:“我昨日亲眼看见他与你们寨中十余人在林中打斗,那快剑冯炜身侧还带着个美貌女子,你竟还敢骗我,瞧我杀不杀你!”那人忙叠声求饶,赵仲谋道:“好,我让你再说一次,这次若再敢说谎,我一刀将你劈成两半,然后再去问冯炜!”那人忙道:“这次小人一定具实相告,一定具实相告!” 那人说道:“小人名叫邬强,人称快嘴乌鸦,原是牛脊山云扬寨上的兄弟。前日申时前后,寨中忽到来一人,便是这快剑冯炜,说要见我们寨主,有要事相商。原来这快剑冯炜空负侠名,却也是个贪淫好色之辈,数日之前,他在淮东道上遇上了一个从北边过来的美貌女子,不由得色心大起,一路跟随至此。冯炜一路找不得机缘亲近,故而飞骑赶在这女子前面,来请我们兄弟下山打劫这位女子,而他假作无意间经过,仗义出手相助,演上一出英雄救美的大戏,以便亲近于她。冯炜许诺,事成之后酬以白银三千两,此后山寨若有用得着他冯炜之处,也自当鼎力相助。我们裘老大心下虽对他这般绕弯费劲的功夫不以为然,但念在三千两银子和他冯炜的面子上,却也满口答应了下来。第二日巳时前后,兄弟们便按冯炜的按排在牛脊山边丛林之中,给他演了这么一出戏。” 赵仲谋心想:“昨日那车间遗落的百余两银子,比起三千两已是九牛一毛,众人多半是未曾将它放在眼中,怕拿了这些小钱之后反被冯炜轻看了云扬寨,所以不曾取走,怪不得昨日冯炜离去之时会有这般诡异的一笑,还有人说他右臂中刀,这本钱下得未免太大了些,原来其中原委竟是如此!”当下又问道:“那今日在馄饨摊中,冯炜又与你说了些什么?” 那快嘴乌鸦说道:“冯炜只道如此用计必能赢得那女子另眼相看,只须自己再稍下功夫,便能教她以身相报,不料事情却不象冯炜想得那般一帆风顺,昨日那一番变故之后,那女子对他感激则有之,却自始至终未曾对他假以辞色。冯炜要显侠义本色,不能做挟恩图报的小人,这等情形之下,心中虽是不忍,却也只能与她作别,于是便又想到了找我们兄弟帮忙。冯炜当下又连夜快马赶到我们寨中,请我们裘老大派几名兄弟下山,将昨日那英雄救美的旧戏再重演一场。” 赵仲谋道:“那他又要你们如何帮他?”快嘴乌鸦道:“冯炜说道,裘老大和各位昨日出手过的兄弟们就不敢再劳动第二回了,想请我们二寨主出马,带上五六个未曾露过面的兄弟下山,将那女子劫了过来。此时那女子尚在逢霖镇上再来客栈之中,多半要到明日一早才会雇车南行,我等兄弟若在南去的必经之路绿柳坡前等候,定能将她拦个正着。” 赵仲谋又问:“捉到那女子之后,他又要你们如何?”心想:“难道还来个恰巧路过,将她从盗贼手中救下么?若真是如此,这计策未免也太笨了些吧?”快嘴乌鸦道“这回冯炜却换了新招了,要我们将那女子装入麻袋之中,径自将他带到招财赌坊中去,然后故意输钱,直到将她压到赌桌上为止。”赵仲谋奇道:“赌桌上竟也能压人么?”快嘴乌鸦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在赌桌上输光了钱,将自己买来的女子压到桌上,这也是常有的事,只不过这也须对方首肯才行,若是个七老八十的丑八怪,谁又肯要这等货色?不过似她这般年轻美貌的女子,抵个千余两银子,想来定然不难。”心下暗骂赵仲谋没什么见识。 赵仲谋问道:“那以后又当如何?”快嘴乌鸦道:“到得紧要关头,自然是由他出来英雄救美了。不过这次与上次有所不同,多半是又出钱又出剑,比昨日林中那番打斗自然要精彩得多了。”赵仲谋心道:“看来快剑冯炜这家伙为这女子还真够煞费苦心的!”继而又问:“那他这次又答应了你们什么好处?”快嘴乌鸦道:“他答应再给我们二千两酬劳,不过再三关照不可在那女子面前露出破绽。”赵仲谋道:“先前在馄饨摊中你与他说些什么?”快嘴乌鸦道:“冯炜与我们约定,若是在绿柳坡前得手了,便去刘老头的馄饨摊上告诉他一声,他这才去招财赌坊中救人。”赵仲谋道:“这么说,那姑娘现在是再你们手中了?”快嘴乌鸦道:“由我们二寨主出手,又哪有落空的道理,半个时辰前,在绿柳坡边,我们兄弟也没费多大力气便捉到了那小妞儿,此时多半已到了招财赌坊之中。” 快嘴乌鸦道:“这位好汉,该问的你都问了,该说的我也都说了,这下你总该高抬贵‘脚’放我一马了吧?”赵仲谋右脚一抬,容他站起身来,说道:“好,你带我去招财赌坊,我倒是想会会这快剑冯炜。”快嘴乌鸦爬起身来,哭丧着脸说道:“好汉你饶了我吧,这事若让我们裘老大知道了,非剥我一层皮不可!”赵仲谋道:“你若是乖乖地听我吩咐,我自然不会让你寨上的兄弟知道。”快嘴乌鸦无奈,只得带着他向招财赌坊走去。 二人向东北行出数里,重又回到镇中,快嘴乌鸦一指前面,向赵仲谋说道:“沿这条街再走百余步,便到了招财赌坊,此处耳目众多,我若是与你前去,非让兄弟们见到不可,不如我们这就分别吧?”赵仲谋正欲答应,转念一想:这快嘴乌鸦能言善辩,又狡猾得紧,此时我若是放了他,他转身去跟冯炜和众兄弟们一说,到时候事情可就难以应付了。略一思索,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粒治刀伤的丸药,左手一张,已捏住了快嘴乌鸦的喉咙,将那粒丸药塞入了他的嘴中。快嘴乌鸦一脸惊愕之色,却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怔怔地看着赵仲谋。赵仲谋道:“这颗‘七绝断魂丹’的药性要到三日后才会才作,你若是乖乖的跟我去招财赌坊中作个证,我自会给你解药,若敢不听我的吩咐,到时候你就自己准备棺材埋人吧。”快嘴乌鸦气愤已极,当着赵仲谋的面却又不敢言语,只得乖乖地跟在赵仲谋身后,心下早将赵仲谋祖上八代骂了个遍。 笔者按:据近代考证,岳母在岳飞背上所刺,当为“尽忠报国”四字,但因《说岳全传》之故,世人却尽皆以为此四字为“精忠报国”,故而本书中权且写作“精忠报国”。 多谢各位看官的推荐票,龙哥一定抓紧更新,以精彩的故事来回报大家,请大家继续捧场。 正文 第7回 假仁假义 (更新时间:2007-3-3 13:28:00 本章字数:19022)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招财赌坊门前,赵仲谋命快嘴乌鸦在门外等候,自己径自入内。进得门来,便见赌场中间一张大台前竟聚了二十余人,众人大声喧哗,赌兴正浓。赵仲谋见这二十余人之中,站在东南角上的三人神情颇为凶悍,穿着蓝色衣衫,作江湖中人打扮,身边又带着一大口麻袋,想来多半便是云扬寨上的盗匪了;至于那快剑冯炜,此时还不见他的踪影,想是尚不到英雄救美的时候,是以未曾出现。赵仲谋心中暗自盘算当如何救那姑娘脱险,同时再将快剑冯炜那假仁假义的面具在众人面前给撕下来,缓步走到大台之侧。 赵仲谋见那大台中间放着一只骰盅,骰盅旁疏疏密密地放着二十余锭银子,银锭下面的桌台上,写着大小两字,便听得一人揭开盅盖大声叫道:“三五六,十四点大!”众人大哗,赢的大声喝采,输的一齐叹息,紧接着桌面上的银子便尽数换了位子。接连数记进出,赵仲谋见众蓝衣人总共输了五百余两,神情却未见一丝懊丧之意,心道:“今日你们是求输而不求赢,须待‘输光’了身边的银两之后,方才有戏可唱,这时输钱,正合心意,又怎会不高兴?再说,即便是输得再多,一切有快剑冯炜替你们付帐,你们自然也不会心疼,看来今日这赌局与往日确有些不同,倒是值得一看!” 又赌了十余把,众人兴致大起,进出也渐渐大了起来。赵仲谋内功精湛,听力也远在常人之上,这骰子各点起落间声音的微小差异,于常人来人万难区分,但在他耳中,却也尽能分辨得出。接连十余把听骰无误,赵仲谋心中对骰盅所开点数已渐渐有了把握。耳听得骰子落定,当下赵仲谋从怀中取出两锭二十两的银子,一齐押到了‘大’字上。过得片刻,那宝官揭开骰盅,果然是二四六十二点大。赵仲谋心中甚喜,当下将八十两银子一齐取了。接连数记,赵仲谋尽皆获胜,四十两银子已翻成了一千余两,直赢得赌场中那开盅的宝官冷汗直流,身侧众赌客也尽皆对他另眼相看。 耳听得骰盅摇定,赵仲谋将一千余两银子尽数押在了‘小’字之上,忽听一人叫道:“老子偏就不信邪,这小子已连赢了五记了,就不信他这一记还能赢钱!”言罢从身边取出银两,将二千余两银子尽数押在了‘大’字之上。赵仲谋抬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那领头的蓝衣人,心道:“其实你也料我这把必赢,你急欲将银子输尽,这才故意押了个‘大’。”这把开了出来,果然又是个小,不过那宝官托赵仲谋的福,赢了青衣人千余两银子,是以头上的冷汗,自然也就不再冒出。赵仲谋将二千余两银子尽数收到自己桌前,忽听那领头的青衣人大叫道:“兄弟们,将身边的银子都给我拿了出来,我还要跟这小子赌一把!”一人劝道:“二哥,这小子风头正旺,我看还是算了吧?”另一人也道:“二哥,咱们兄弟今日没什么财运,还是早些回去吧?”那青衣人不肯,定要再赌一把,众人无奈,只得将身边的银两尽数取了出来,约有一千五百两,尽数放在了桌上。 宝官正欲摇骰,忽听那青衣人叫道:“且慢!这次我要与他对赌,我来摇骰子。”宝官侧头看了看赵仲谋,问道:“这位大爷想跟公子对赌,不知公子意下如何?”心中却想:“这小子风头正旺,你肯与他对赌自是最好,免得我场中再赔银子。”赵仲谋微微一笑,说道:“既是这位大爷有兴,在下自当奉赔。”当下宝官将骰盅连同骰子交到了那青衣人手中,说道:“这位大爷请。”那青衣人点点头,举起骰子摇了摇,将骰盅放在台上,待得骰子落定,向赵仲谋说道:“好,你压吧!”赵仲谋当即点出一千五百两银子压在了“大”字之上,那青衣人揭开骰盅,果然又是三四六十三点大。 宝官将青衣人跟前的一千五百两银子尽数移到了赵仲谋面前。那青衣人故作输红了眼的模样,气道:“你小子难道就真有这么旺?我就不信这个邪!”一把将身侧那口麻袋提起放在台上,拉开袋口,露出那女子一张粉雕玉啄般的脸庞,大声道:“这是我刚用四千两银子买来的女子,现在作价三千两,与你再赌一场!”众人一看,眼前不禁为之一新,心下暗自惊艳,心想这般年轻美貌的女子,却不知他又是从何处买来的,四千两银子还真算是买得便宜了。赵仲谋凝神一看,只见那女子虽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是丽质天成,无可比拟,此时置身麻袋之中,尤如青莲濯波,竟未能掩盖她那倾国倾城的容貌,非但如此,值此颠沛流离落魂不堪之际,神形间居然还隐隐流露出一股的雍容华贵的气质,心下不禁暗道:“先前在林中不曾细看,原来这姑娘竟然如此美貌,怪不和那快剑冯炜会这般不择手段地想要得到她。”当下说道:“好。不过我也不来占你的便宜,你既是四千两买来的,就算四千两银子吧。” 那人一伸大拇指,赞道:“好,小子果然有些气派!”当下又摇了摇骰子,将骰盅在台上放定。赵仲谋听得分明,当下点出四千两银子押在了“小”字之上。那青衣人揭开盅盖,众人一看,果然是一二四七点小,又被赵仲谋押中了。众人大哗,心想这小子财色兼收,今日竟是这般的走运,如此一个香喷喷娇滴滴的妙龄少女,转眼间就让他温香软玉抱个满怀了,不禁一齐向赵仲谋投来羡慕的目光。宝官见赵仲谋又赢了一把,正欲将那女子推到赵仲谋跟前,忽听门口一人叫道:“且慢!”赵仲谋不须回头,单听这声音,便知是快剑冯炜到了——在这等紧要时刻,似他这般以仁义为先的江湖侠士,又怎能还不现身?更何况是在这倾国倾城的佳人面前! 冯炜几步走到台前,取出一大叠银票,向赵仲谋说道:“在下出四千两,兄台能否将这位姑娘交由我带走?”那女子见他到来,不禁双目一亮,宛若看到了一颗救星,若不是被人封了哑穴,欣喜之下直欲叫出声来。赵仲谋回头向冯炜看了看,说道:“这般年轻美貌的女子到了兄弟手中,我又怎舍得相让?这四千两银子还是请兄台收回去吧!”众青衣人一听,心道:“原想快剑冯炜一现身,这英雄救美的戏便可由此唱了下去,不想半路闪出这么个小子来,偏也是好色胜过好财的角色,这下可真教冯炜有些为难了。”却听冯炜道:“兄台既是不肯相让,在下自也无话可说,不过这赌场中的规矩,赢了钱的朋友不能说走就走,还须给输家一个翻本的机会才是。”赵仲谋道:“兄台这话说得倒是不错,对面的朋友若有银子再赌,在下自当奉陪。”冯炜道:“对面的朋友身边若还有银子,想来当不会将这位姑娘压到台上了,兄台若是有兴,不妨与在下赌两把如何?”赵仲谋心知他意在自己身前这女子,若不答应,只怕他未必就肯罢休,心中有意要削削他的面子,于是说道:“既是兄台再三相请,在下却之不恭,便与兄台赌一把便是了。”冯炜赞道:“好,兄台果然够爽气!”将四千两银票一推,说道:“不过摇骰子猜大小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来掷骰子,以点大者为胜?”赵仲谋闻听,心想猜大小我倒还算有些胜算,这掷骰子我可真是连半分把握也没有了!心中不禁犹豫。冯炜道:“兄弟身边还有二千两,若是兄台对掷骰子没太大把握,不如我再添二千两,以三搏二。兄台以为如何?”赵仲谋见他如此说,心想自己若不答应,未免有失气度,当下说道:“这倒不必,赢要赢得公平,输也要输得叫人心服,就依兄台之议便是了。”冯炜抓起骰子,说道:“好。这把若是在下输了,这四千两银子自然归兄台所有;若是在下侥幸赢了兄台,还请兄台放了这位姑娘如何?”赵仲谋微微一笑,说道:“在下未曾娶妻,见了这般标致的姑娘原是万万不肯相让的,不过既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快剑冯三爷开口,在下自不敢有所异议。”冯炜听他说得客气,拱手谢道:“多谢兄台。”赵仲谋拱手回礼。 冯炜一把掷下,只见三粒骰子在台上滴溜溜转下不停,待得骰子落定,却见三个六点一齐朝上,正是一十八点。众人大哗,不想这人年纪轻轻,竟有这般了不得的神技。赵仲谋心下也暗自吃惊:“怪不得他会想到来赌场中救人,原来他手中确有过人之技!”心中急思对策。 赵仲谋思索片刻,已有了应对之策,向冯炜说道:“兄台身侧这口宝剑极是精致,能否借在下一看?”冯炜闻言一怔,不知他故以会在此时想到看剑,心中虽对利器离身颇有忌讳,但若是一口回绝,当着众人之面,又未免显得太没有英雄气概了,当下伸手解下腰间佩剑,放在赵仲谋台前。赵仲谋道:“好!不过先看我掷这一把。”伸手一拍桌台,那骰子瞬间窜起三尺来高,赵仲谋不待骰子落下,右手一捏剑柄,自鞘中抽出宝剑,在自己胸前凌空一记横劈。那女子见赵仲谋容貌英俊,言行举止间颇有豪迈之气,尤其是这时长剑施展之际,更是显得气度不凡,心中暗道:“似他这般的容貌气度,在年轻一辈中,原也是极为罕见的了,只是此人不学好,偏爱在赌场之中厮浑,未免有些可惜。”众人但见寒芒吞吐,电闪风驰,待得宝剑归鞘,台上三粒骰子已被劈成了六半,而这六半却又颗颗圆点朝上,摆着一个二点、一个五点,两个三点和两个四点,一共竟列出了二十一点!原来赵仲谋想到,这骰子六面,不论如何摆放,上下两边点数之和必是七点,因而不论从哪一面下剑,只要能将骰子切成两半,点数朝上,这六个半粒骰子之和,必是二十一点无疑。因而这才出剑一试,不想果然一击成功。这中间的道理虽然浅溥,但真正要做到一剑将三粒骰子削断,又要在中间施用巧力将三个下半粒骰子翻过身来,还要在出剑之时消解骰子的下坠之势,使之落到台面之后不再四散翻滚,没有高深的剑术,是绝难办到。 众人大惊,齐道:“二十一点!二十一点!”冯炜见了赵仲谋这一剑横劈之间显露的高深武功,不禁暗想:“想不到这小子的武功竟然如此了得!”心中暗自寻思,不知又当如何将这英雄救美的戏文唱将下去。赵仲谋微微一笑,将宝剑交还到他手中,赞道:“果然是口好剑!”跟着侧头向那宝官一望,以示询问之意。那宝官当即说道:“二十一点对十八点,这把又是这位公子赢!”当下将冯炜身前的四千两银票尽数推到了赵仲谋跟前。赵仲谋心中暗自得意,下意识地看了看快剑冯炜,心道:“我倒想看看这英雄救美的戏文你究竟如何再唱将下去?”三名青衣人见快剑冯炜出手不利,自己在此非但不便相助,反累得他有些言语难以说出口来,当下一齐转身走了。 赵仲谋高声问道:“还有哪位朋友肯赐教么?”众人不语,心想:“三粒骰子在你手中竟掷得出二十一点,与你对赌有输无赢,谁还敢开这个口?”赵仲谋见众人不语,当下把四千两银票收入怀中,将余下的银子向那宝官跟前一推,说道:“这里四千余两,给我换二千两银票,场中的兄弟每位送五十两,余下全都打赏你了。”众人尽皆大喜,一齐向赵仲谋道谢,直气得快剑冯炜脸色发白,心道:“原想今日在佳人跟前露露脸,谁想不知从何处钻出这么个小子来,竟将我的风头抢得一点不剩!”心中又气又急,一时却又不知当如何应对。 不多时,那宝官便将二千两银票取来,堆笑着向赵仲谋说道:“这里是四张临安宝汇钱庄的银票,每张五百两,请公子收好了。”赵仲谋随手接过,也不细看,便即收入怀中,跟着向身周众人一拱手,说道:“众位朋友既是不肯相陪,在下这便告辞了。”众人当即趋退两侧,让出一条道来。赵仲谋将那女子随手提起,在肩头一扛,便欲转身而去。 忽听一人喝道:“且慢!”众人齐回头一看,正是那快剑冯炜。赵仲谋早知此人必不肯善罢,回头向冯炜一笑,问道:“兄台还有何见教?”冯炜道:“在下见兄台身手不凡,人品又极是俊雅,原也是年轻一辈中极为难得的人物,只是行事却未免有些卑鄙,有失侠义本色。”赵仲谋道:“不知在下行事又有何处不妥了,却教侠义之辈不齿?”冯炜一指那女子,说道:“这位姑娘虽是你从赌桌上赢来的,却是来历不明,多半还是被强人掳劫至此,兄台不得这姑娘本人应允,便欲将她带走,岂非于理不合?” 赵仲谋微微一笑,正欲作答,忽听身侧一人大声说道:“你又怎么这姑娘不愿跟公子回去?我倒是觉得他们二人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天下没有比他们更为匹配的了!”一人说道:“你在这姑娘面前多番假意卖好,这中间就数你的居心最为不良了,竟然还有脸说公子有负侠义之风!”身侧又一人道:“你早知这姑娘为贼人所掳,放着那三人在场,先前你又为何不说?待得他们走了,无人与你辩驳,你才来找这个借口,我倒是瞧着是你小子贪图美色心术不正,这才从中多番阻挠!”赵仲谋心道:“快剑冯炜见色起异徒有虚名,这话倒算是真让他给说中了。”这赌场中人原就不是良善之辈,言语也不会象赵仲谋那般说得文雅客气,此时得了赵的好处,自是向着他说话,你一言我一语的,直教快剑冯炜无从辨解,纵有快嘴乌鸦从旁相助,只怕也未必能胜得了这番舌战。 赵仲谋道:“若是这位姑娘开口说话,你就料定他不愿跟在下回去么?”冯炜道:“正是。兄台若是不信,不妨我们再赌一场。若是他答应跟你,便是我输,我立刻割下这颗头来给你;若是他愿意跟我走,那便是兄台输了,到时再不可强求。”赵仲谋道:“为一名女子,竟要以自己性命作赌注,未免有些不值,我看这场还是不必赌了吧?”旁边一人也笑道:“我看也不必了吧?公子若是输了,这么一个倾国倾城的佳人,未免有些难以割舍;若是赢了,似阁下这般难看的一颗头颅,又叫他拿来作甚?”众人闻言尽皆大笑,齐声称是。其实这快剑冯炜颇为英俊,但先前那人得了赵仲谋五十两银子的好处,自要将他的容貌刻意诋毁一番。 冯炜不理众人,向赵仲谋道:“不赌不行,一定要赌!”赵仲谋道:“兄台既是坚持,在下便再与你赌这一场。”冯炜道:“好,便请公子解开这姑娘的哑穴吧!”赵仲谋道:“解穴我可不会,不过若由兄台出手,在下又未免有些放心不下,这样吧,我们另找一人解穴可好?”冯炜道:“好。”赵仲谋当即回头向门口大声叫道:“快嘴乌鸦,该你上场了!”冯炜一听,心中暗自疑惑,不知这快嘴乌鸦何以会在此处,又何以会听从赵仲谋的使唤? 赵仲谋话音一落,快嘴乌鸦便即快步走了进来。他先前怕被二寨主和另两名兄弟看见,是以一直躲在赌场外面,此时见三人已尽皆离去,胆子方才大了些,听见赵仲谋的叫唤,便即走了进来。快嘴乌鸦心知赵仲谋有意要他揭下快剑冯炜假仁假义的面具,自己腹中有穿肠的毒药相胁,当下也不得不从,但又怕快剑冯炜一怒之下向自己出手,是以一上来就远远地躲在赵仲谋身后。赵仲谋道:“快嘴乌鸦,这位姑娘被人封了哑穴,烦你替她解上一解,不过你的容貌长得凶悍,在解穴之前还是自己先向这位姑娘作一番介绍才是,这位姑娘若是爱听,对面那快剑大侠的故事,不妨也一并跟她讲上一讲。” 冯炜心中大急,但当着众人的面,却又不便发作,手按着剑柄,不知当如何进退。快嘴乌鸦看看冯炜,又回头看了看赵仲谋,权衡轻重之下,终于颤声向那女子说道:“姑娘,昨日在密林之中,在下与你曾有过一面之缘,此时相隔不久,想来姑娘定然尚且记得。昨日拦截姑娘车驾的一伙强人之中,原有我快嘴乌鸦一个,这劫财掠色的勾当虽是我云扬寨中众兄弟所为,其实却也是受了他人的主使,而这主使之人,便是你面前这位道貌岸然的快剑冯大侠……”说到这儿,冯炜怒道:“住口!你究竟受了何人的指使,有意来败坏我的清誉?”赵仲谋微笑道:“是非曲直,众人自有公断,当着这许多英雄在场,你还怕分辨不清么?不如容他将话讲完如何?”众人被赵仲谋以“英雄”之名一捧,一齐附和道:“正是。让他说下去!”冯炜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快嘴乌鸦续道:“前日正午,这位快剑冯三爷飞马赶到我云扬寨中,求见我家寨主,许以白银三千两,请我们兄弟下山帮他走上一遭,说是在淮东道上与一位美貌姑娘相遇,竟是情难自已,无时或忘,这才一路跟随而来,只想沿途遇上伙打劫的强人,让他在姑娘面前显显身手,也可借此与姑娘相识,只是却一直不得其便,这才来请我们兄弟下山,帮他演上一场英雄救美的戏文。我等尽皆不明所以,心想若是他快剑冯炜看上了哪位姑娘,以他的身手,只管赶将上去,一把抱了过来便是了,又何必费这许多周折,要我们兄弟下山走这一遭?可他说,要一把将她抱了去,自也不难,但这女儿家的无限温柔,却须教女子心怀感激心甘情愿地跟随之后,方才尽得领略;若是一味恃强动蛮,一来无趣,二来也未免有失自己的身份,是以非要我等兄弟相助不可。我们寨主见他执意如此,看在他快剑冯三爷的面上,又念在三千两银子酬劳的份上,也就答应了此事。跟着在牛脊山边密林之中,大伙儿便按他的吩咐演了这么一出戏文。” 快嘴乌鸦又道:“不想姑娘你蒙他相救之后虽然心存感激,对他却还是不曾假以辞色,快剑大侠要显侠义本色,不便挟恩图报,只得与姑娘作别,却又来求我等兄弟相助。是以今日一早,在绿柳坡前,由我们二寨主出手,又将姑娘你擒了过来。我们二寨主领着二名兄弟,将姑娘带到此间,按这快剑大侠的意思,有意将你押到赌桌之上,待你危急迥迫之际,快剑大侠自然也就前来相救了。” 冯炜冷笑道:“说完了么?这故事编得倒是有板有眼,只是姑娘却未必会信你一派胡言!”快嘴乌鸦又向那女子说道:“这其中的缘故我已说尽,信与不信自也全由姑娘自己作主。不论你信或是不信,与我快嘴乌鸦全无得失利害相关,只是你自己若在信与不信之间看错了人,到时却必遗终身之恨!”赵仲谋听快嘴乌鸦这话说得极有气势,心想:“这人还真不愧这快嘴乌鸦之名,言语果然有独到之处。” 赵仲谋见快嘴乌鸦将事情原委已尽皆说明,心想也该是揭盅的时候了,伸手在那女子肩头一拍,将一股雄浑的内力注入她体内,那女子只觉一股热气自肩头涌入,全身无不舒坦,不觉间手足已能动弹,惊喜之下“呀”地叫出声来。赵仲谋道:“这位姑娘,现在你是愿意跟我走呢,还是跟这快剑大侠?”那女子道:“我……”言语间,似乎难以决断,寻思:“这位公子英俊不凡,若以容貌而论,当也上上之选,只是言语轻佻,生性浮滑,又常混迹于这赌场市井之地,人品如何,却是难说得紧,会不会又象快剑冯炜这般,有意市恩讨好于我呢?”但随即又想:“他若真是如此,必会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来,断不会在我面前显露这副言语轻佻生性浮滑的模样了,如此看来,这人的品性,当也不坏。”当下说道:“这去留之间,还用得着我说明么?这位公子人品才貌都是上上之选,比这常以侠义之道自居的伪君子,更是胜过百倍,我自然是跟着他了。” 快侠冯炜道:“姑娘,你断不可听信他们一面之词啊!”那女子道:“当日与你在林中初见,我就觉得你好生面善,倒似先前在何处见过一般,此时听这位快嘴大哥一说,方才记起,确是在淮东道上与你曾见过面;其后在林中遇险之时,我也略有疑惑,为何你的剑法一时快一时慢,许多原可放手追击的机会,却也都放了过去,直到此时才知,你与他们竟是旧识,这场争斗,原是做给我看的!还有,那日从林间脱险之后,我就见你有意无意间常流露出欣喜的神情,当时我无从索解,而在此时想来,定是你自以为奸计得逞,故而才喜不自胜吧?我虽不常出门,见识短浅,但却也不至于蠢到了家,此刻听这位快嘴大哥一说,再将诸般疑惑两下一合,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时你还想骗我,那也未免太小看我了。”冯炜被她一番话说得无言以对,情急之下,便是先前早已想好的诸般辩解抵赖之词,也已忘了大半。 众人见了快剑冯炜这欲辩无辞、神情尴尬的模样一齐大笑,一人说道:“这骰子摇了,盅也揭了,这位姑娘说不愿跟你,你也亲耳听见了,你还不把赌注输过来么?”言下之意,竟是要他割头践诺。又一人笑道:“先前大伙儿早知你要输,叫你别打这个赌,你偏不听,这下可好,还真要了你的头去。”冯炜大怒,喝道:“且看是谁先要了谁的头去!”盛怒之下,右手拔剑一挥,只见寒光一闪,竟已将适才出言叽刺那人的头颅砍下。众人大惊,想不到今日赌钱竟赌出这等祸事来,一窝蜂地跑出门去,就连那宝官也不知躲到了何处,偌大个赌场之中顿时只剩下了快剑冯炜和赵仲谋等四人。 赵仲谋早料得快剑冯炜盛怒之下必只有动手一途,一直都全神戒备,却不料他对身侧不相干的众人,竟也会施此毒手,当下急将那女子拉到自己身后,反手摘下快嘴乌鸦腰间单刀,说道:“你带这位姑娘退到一边。”快嘴乌鸦当即拉着那女子退到了门口,心中打定主意,若是赵仲谋敌不住冯炜的快剑,不论自己腹中的七绝断魂丹毒性如何厉害,也只能先逃得性命再说了。 快剑冯炜见赵仲谋持刀在手,略无惧意,心中更是恼怒,暗想若不是此人没来由的横加阻挠,来管这等闲事,说不定自己早将温香软玉抱入怀中了,此时非但计谋败露,这美貌的佳人再难得手,就连自己十数年来在江湖中苦心经营的侠义之名,只怕也会因此而毁于一旦。想到此处,不禁对赵仲谋恨之入骨,右手长剑一抖,一剑便向赵仲谋心口刺到。赵仲谋侧身闪过,单刀横掠,一招“风起云涌”疾向对方小腹攻到。冯炜见赵仲谋这招“风起云涌”攻中带守,极是精妙,与寻常刀法又是大相径庭,心中不由得甚感惊讶,当下长剑回拒格挡,二刃相交,只听得“当”地一声轻响,二人手臂剧震,力拼之下,竟是谁也没占半点便宜。赵仲谋微微一笑,心想我这路“风雷十三式”剑法用单刀使来,包管你不曾见过,当下单刀疾收,自上而下当头疾劈,使一招“雷动九天”,径取冯炜顶门要害。 数招一过,冯炜已看出赵仲谋武功了得,似乎并不在自己之下,暗想此时若自己还敢小觑于他,只怕立时便有性命之忧,当下长剑一振,剑法忽变,一时间但见电光闪烁寒芒吞吐,满屋子竟都是剑影。赵仲谋心道:“看来此人闯下这‘快剑’二字名号,也并非侥幸所致,剑下果然有惊人的技艺,只是此人偏生心术不正,怀此良技不思报效家国,却来行此卑劣无耻之事。”当下急使“风雷十三式”剑法与之拆解,有心要与对方比上一比,倒底是对方的快剑快呢,还是自己的“风雷十三式”剑法更为迅捷?赵仲谋的“风雷十三式”剑法乃是大唐开国名将李靖所创,自非等闲可比,而此剑法既以“风雷”为名,在招式上自当以快捷迅猛见长,比之冯炜的快剑,原可胜过许多,但一来赵仲谋临敌经验太浅,二来以刀作剑,虽略带诡异,使来毕竟极不顺手,因而剑法施展之下竟打了老大一个折扣,与冯炜正好战了个旗鼓相当。 二人斗到三百余招,赵仲谋对“风雷十三式”中许多先前不曾体会的精妙之处,已渐渐领悟,剑招越使越是得心应手,不禁暗自欣喜。冯炜见对方越战越强,自己快剑全力施展之下竟也难以抵敌,不由得额头冷汗直流。忽听得当地一声轻响,长剑单刀再度相交,冯炜慌乱之下,手中长剑竟然险些脱手,好容易抓住长剑,回剑挡过赵仲谋凌利的一记攻势,下盘又露出好大一个空隙,被赵仲谋一脚重重地踢在胯下,直疼得他“哇哇”大叫。 快嘴乌鸦眼见赵仲谋得势,忙附和道:“这脚踢得好,他这见色起异的毛病正是从此处而来,大侠这下可真算是踢中地方了!”赵仲谋闻言不禁一笑,手下毫不停留,又是一刀径向冯炜右肋砍到。冯炜自知不敌,提剑挡过单刀一击,夺路便向门口逃去。赵仲谋此时又怎还容得他走脱,疾出一脚,将他勾倒在地,跟着单刀疾落,正砍在他右肩之上,顿时将他的琵琶骨砍断,只听得“当”地一声,冯炜长剑落地。 赵仲谋单刀一转,指住冯炜喉头,向快嘴乌鸦道:“快取绳索将他绑了。”快嘴乌鸦道:“公子你也未免太好心了,象这种坏人一刀杀了便是,还绑他作甚?”赵仲谋心知他怕此事传到云扬寨中未免难以做人,故而有心要杀冯炜灭口,当下说道:“先绑了再说。”快嘴乌鸦不敢违逆,解下腰带,将冯炜绑了。先前赌场中众人见冯炜被擒,又都纷纷涌了进来,大家七嘴八舌地围着冯炜大骂。 赵仲谋见先前那宝官此时也已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当下向他招招手。那宝官忙走过身来,问道:“公子爷有何吩咐?”赵仲谋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说道:“砸坏了你赌场中的东西都算在我的帐上,你再叫几人跟着,将这人送去见官,反正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先前你们都听清楚了,见了老爷,一切照实相告便是,至于官府要让他坐监、发配还是偿命,这就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那宝官伸手接过银票,余事自然也一连串地答应下来,心中暗想:这使剑的先前虽然狂妄,但此时已被制服,琵琶骨又被砍断,武功当也剩不下几成了,自己带上三四个兄弟,足以应付了。赵仲谋见今日这出英雄救美的戏文既已做完,当下与那女子一齐出了赌场,快嘴乌鸦见状,慌忙跟在二人身后。 三人行出数里,赵仲谋回头叫快嘴乌鸦过来,笑道:“快嘴乌鸦,今日你该说的都说了,该帮的你也全帮上了,还算是乖巧,因而这七绝断魂丹的解药,我便给了你吧!”快嘴乌鸦急忙伸出手来,连声相谢。赵仲谋又再取出一粒丸药,放在他手中,说道:“你这丹药的毒性,我算是替你解了,至于你此去是上云扬寨还是另寻出路,一切由你自己作主。”心中不禁暗想:“你若是还敢回云扬寨,被你家寨主得悉了此间情由,少不得要狠狠地打上一顿,到时我给你吃的两粒治外伤的丸药,可真算是派上用场了。”快嘴乌鸦道:“不去了,不去了,小人再不干这打家劫舍的勾当了,还是回家好好做个本份百姓吧!”当下接过“解药”服了,便即向二人告辞而去,心中却忍不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暗骂道:“我看你小子跟那冯炜还不是一路货色?看人家姑娘美貌,这才来假意讨好,若是换作个嫫母无盐般的女子,鬼才相信你会这般‘侠义为怀’呢!论容貌论武功你都在冯炜这上,只是这对付女子的手段,你却多半比他不过,因而能不能哄得这美貌的小娘们心甘情愿的跟着你去,却是大有疑问。”这番话在快嘴乌鸦心底讲来,不禁令他稍解怨气,赵仲谋自是难以知晓,倘若让他听到了,大怒之下,只怕是定要他将自己怀中的十余粒“七绝断魂丹”一齐吃个干净。 赵仲谋见快嘴乌鸦离去,向那女子说道:“姑娘……”赵仲谋本想问她如何称呼,但想自己与她萍水相逢,又有冯炜这等无耻的先例在前,若是与她言谈过多,只怕反会被他看轻了,以为自己也是冯炜那般的好色之徒,当下从怀中取出先前在马车中取来的银两和首饰,改口道:“……这些东西是你的么?”那女子一看,说道:“不错,是我的。昨日在林中猝遇强人,随身的金银细软都遗落在马车上了,不想却都到了你这儿。”赵仲谋道:“昨日林中那一幕我也在旁看了个清楚,待你与那冯炜走后,那些云扬寨中的强人也即离去,你留在车上的东西,他们却看也不看一眼,所以我就拿了过来。今日既与你遇上,自当物归原主。”那女子伸手接过,说道:“多谢公子。” 赵仲谋心想出来这半天清儿也早该醒了,也应是回去的时候了,当下向那女子一拱手,说道:“姑娘一路多多保重,在下告辞了。”说罢转身便行。那女子闻言甚感惊讶,急道:“你……你……”赵仲谋回头道:“姑娘还有何吩咐?”那女子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援手之德,小女子他日自当报答。”赵仲谋微微一笑,说道:“萍水相逢,又何须问及姓名?些许小事,姑娘更不必放在心上!”那女子听得他这两句言语,只觉极具男儿气概,不禁对他另眼相看,眼见他潇洒离去,心下顿时怅然若失,直至此时,她方才明白,真正的侠义之士,正应当是如此行善不欲人知的模样! 数日之间,卓清伤势便即痊愈,催促着上路南归,赵仲谋本欲让她多调养数日,但见她身子无碍,又是个天生好动不好静的性子,也就答应了。 二人单骑南行,虽欲返回临安,但心下也不甚着急,每日间任由紫燕马率意而行,并不催促。这一日,问起武功,赵仲谋便将自己学艺的经过讲了。卓清微笑道:“怪不得我见你对敌之际常常招式生疏,不能尽展所长,原来是你极少与人拆招之故。想来你闭门苦练的三年之中,所学虽是上层武学,但终是无师自习,尚有许多精妙之处领悟不得,而你先前所学的忠义门下武功,又只是寻常雕虫小技,与上层武功相去太远,因而令你的武功直至今日也不能达到上层境界。不过我见你对敌时的劲力奇大,在内力修为上,似乎已有小成,想来你那易筋经内功确是非凡。”赵仲谋微笑道:“过奖了。”卓清又道:“内功修习进境缓慢,而招式技巧的变化却无多大奥秘可言,你有深厚的内力作基础,任何拙劣的招式到了你手中都能威力大增,学任何武艺都能事半功倍。这便如人的先天智慧一般,一个聪明学子,学什么都能一教即会,便算教者不得其法,他也终能领悟;若是那人蠢笨异常,就是孔夫子来教,也未必能教成大器来。” 赵仲谋点点头,心下似觉有理。卓清又道:“你那‘鹰爪功’确是凌利绝伦,只数招间便杀得那栖霞六虎变成了五只死虎和一条跪在地上求饶的小狗,只是我当是昏沉沉的,你出手又快,看得不太清楚,实在可惜。若不是这‘鹰爪功’你已答应了岳元帅,轻易不得施展,否则不论到了哪里,我们都能立于不败之地。”赵仲谋微微一笑,说道:“这倒也未必,须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这鹰爪功虽然了得,却也不是所向无敌。”卓清道:“以我所见,你这鹰爪功实是数百年来难得一见的武学佳作,当世除了‘释道儒’几位顶尖高手之外,能接得下这鹰爪绝技的,可说是绝无仅有。只是你这鹰爪功虽强,终究只是一人施展,若是遇上了上层的战阵,只怕还是难操胜券。”赵仲谋问道:“上层的战阵?”卓清道:“战阵便是由数人所结成的局势,可大可小,用于两军交锋所列的战阵可由数万甚至数十万人一齐催动,而武功中的阵法则相对人数较少,一般常在六七人左右,施展之际各人间相辅相承,攻守兼备,威力大增。对手若是不识阵法变幻的玄妙,极难再从战阵中脱身而出,即便是武艺远在结阵人之上,只怕也不易抵挡。”赵仲谋心道:“原来如此,幸好先前那栖霞六虎不通阵法,要不然只怕我此时多半已被六虎擒去见金兀朮了。”卓清又道:“我家中的众位师兄便习得一个阵法,叫作‘七星掩月剑阵’,攻守之际极是严密,就连我爹也须拆到千招之外方能破解,仲谋你武功虽远比我众位师兄为高,但若是陷身在这‘七星剑阵’之中,只怕不出二百招,便为所擒。”赵仲谋暗想:“清儿小小年纪,见识竟然如此广博,想来当也是名家子弟了,却不知她父亲又是哪位前辈高人?”心中虽有疑问,但见卓清言谈间一直不曾提起,想来定是有意回避,也就没敢相问。 卓清道:“先前那六虎既然擒我们不得,金兀朮多半还会再派人来与我们为难,而你这鹰爪功又不得随意施展,若是遇上了高手,倒还真难以应付。”赵仲谋道:“这个容易,若是高手,多半自恃身份,不会与我们这等江湖后辈打诳,我们只管直言相问便是,若真是金人走狗,我这鹰爪功自可放手施展。”卓清道:“这倒也是,只是现今国势动荡盗贼四起,这一路回临安,还不下千里,若是遇上了武艺不凡的盗匪与我们为难,而你又不知其人品性,不便以鹰爪绝技相搏,那又当如何?”赵仲谋道:“也想不得这许多了,只能到时候再想对策了。” 卓清笑道:“我倒是有个办法。以后如果再有这种情形,却也不须着急,只须把脖子伸出去让他们砍便了,……”赵仲谋大奇,心道:“怎么会想到伸脖子让别人砍这招?”却听她接着说道:“……若是他们真砍,那自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你再出‘鹰爪功’杀他,就不再是错杀好人了;如若不砍,那自也不会再为难我们了。”赵仲谋心知她有意说笑,回头向卓清说道:“若是他们不砍,却一心只想抢了你上山去做压寨夫人,那又当如何?”言罢忍俊不禁。卓清又羞又恼,挥拳重重地打在赵仲谋肩头,嗔道:“那我就去做压寨夫人,头一件事便是叫山大王把你抓上山来做苦力!” 又行出数里,卓清道:“我家传有一门功夫,虽然不凡,修习却不是太过繁复,只须有深厚的内力根底,便可练成,你若肯学,我便教了给你。”赵仲谋道:“好。”当下卓清便将内力运转和招式变换的诸般要领细细讲述一遍,说道:“这路指法悟性高的只十数日内便可尽数领悟,修习一月,便足以应付栖霞六虎之流的江湖人物了。”赵仲谋心想:“既然这指法如此厉害,先前你又为何不用,还伤在了他的的暗器之下?难道说你虽知修习法门,却碍于内力不足,因而尚于练成?”心下如此作想,却也不便喧之于口,微笑道:“却不知以我这般资质愚鲁的,几时方能领悟?” 二人一路共骑,缓缓南行,千余里路下来,倒也没什么阻碍,心中风光旖旎,只觉山川景致无不秀丽,与来时大有不同。这一日午时进入浙江境内,紫燕马奔驰许久,来到一座小镇之中。二人下马找间饭馆,吩咐小二上酒上菜。用过酒菜,卓清心想此间离临安已是不远,反正也不急着回去,若有风景绝佳之处,不妨一游,当下向那小二问道:“小二哥,不知此间南去,可有什么好的景致?”那小二笑道:“此去向南十余里,有座小山,名为春色山,景致优美,乃是我们安吉一绝,在浙北一带也是屈指可数的,只是近年来那春色山前的驻马坡边来了一群盗匪,常常打劫过往行人,山边的卧牛岭上,新近又有大虫出没,道上不大太平,去春色山的游人也就少了许多,二位若是想去,可在前面四里处绕道五里亭、天荒坪,再回马向北三、四里,虽说远了十七、八里地,但一路行来太平得多,就是往临安城去,也远不了多少路。”赵仲谋听他说到“安吉”二字,心下似曾相识,微笑道:“我们二人身无长物,若是从驻马坡过,想来也不至遇劫吧?”那小二看了看卓清,摇头道:“若是客官您一人经过,身上又没甚财物,或许无事;但若您二位一同过去,只怕您这位……少奶奶非被抢到寨上去不可!”赵仲谋闻言不禁动颜一笑,心道:“被抢上山去做压寨夫人,这回可不是我说的。”卓清闻言,俏脸一红,对小二所说“少奶奶非被抢到寨中去不可”一句,似乎是欲辩又无从辩起,站起身来,“哼”地一声,转身出了店门。 二人策马向南而行,不多时便到了那店小二所说的叉道口,赵仲谋束马向卓清问道:“那我们是往驻马坡前过呢,还是绕道五里亭、天荒坪?”卓清道:“往驻马坡前过,我倒要见识见识这班盗匪究竟如何了得?”赵仲谋微微一笑,说道:“还是走五里亭、天荒坪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稳妥些的好。”卓清道:“不,我偏打驻马坡前过,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赵仲谋正想再劝,却听那紫燕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差点把二人摔下马来。赵仲谋心下大奇,细看时,却见那紫燕马双目中隐隐似有泪水流出,马头向左边不住摆动,似乎要主人从此道上而行。卓清道:“你看,连你的紫燕马都帮我说话。”赵仲谋大感奇怪,忙取道驻马坡,催马疾行。 那紫燕马奔行极快,大异于前,赵、卓二人只觉自二人乘坐此马以来,从未有今日这般迅捷过,心下暗自寻思,不知这颇有灵性的牲畜要把自己带往何处。不多时,二人一骑便已赶过驻马坡。又驰出数里,赵仲谋见大路旁边一座小山上林木茂盛,似乎便是先前那小二所说的卧牛岭了。 紫燕马又再驰出一里多地,远远便看见前面山坡下数辆马车倒在路边,马车四周又有十数人横竖伏倒在侧,象是刚遇到强人打劫过一般。紫燕马风一般驰过横倒的大车,绕到山坡西侧,在二具尸首跟前停了下来,放声长嘶。赵仲谋见左边那具尸首俯卧在地,双臂屈抱胸前,头戴方巾,身着青袍,背心上插着一把单刀,鲜血正自汩汩流出,看身形年龄,都与自己相似,一时也看不见其人容貌,不知自己识与不识。旁边另有一具尸首仰卧在侧,看容貌打扮,似乎是个未满二十岁的年轻妇人。二人忙跳下马来,赵仲谋正欲上前一看究竟,一眼瞥见那紫燕马双目中泪水滚滚而下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一人,心下大惊,急跨上两步,来看那死者是谁。 赵仲谋一看之下,但见那人眉目清秀,颇有书卷之气,神色间爱怜无限,却不是义兄邵传更是何人!赵仲谋心头大痛,急忙将邵传扶起,却见他身下泥地里有个一尺多宽的小坑,他双臂环抱之下,竟是一个襁褓!想来当是邵传自知无幸,才在仓促之间寻得这个小坑,将婴儿藏于坑中,自己俯卧于土坑之上,以图保全自己怀中这条脆弱幼小的生命。赵仲谋伸手一探他鼻息,隐隐似乎尚存一息,忙大声叫道:“邵大哥,邵大哥!”见他闭目不语,心下大急,想起先时的结义之情,留银赠袍之德,不由得放声大哭。却见邵传“噫”地一声轻叫,缓缓睁开双眼,见到赵仲谋就在身侧,神色间不由得大喜,轻声说道:“赵兄弟……好……好,你来了,这孩子就有望了!”言语间,鲜血点点从他的嘴角流下,滴在赵仲谋相扶的手上。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邵家三代单传,就只这么一点骨血……为兄爱他甚于自己的性命,……望兄弟念在结义之情,好生照看我儿,为兄夫妇九泉有知,也该瞑目了……”赵仲谋从他手中接过襁褓,哽咽道:“大哥放心,大哥的孩子,小弟自当象亲生儿子一般看待。大哥,倒底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邵传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说道:“算了,兄弟……你孤身一人,万万不是他们的对手,……”赵仲谋大声道:“大哥,你说出来,小弟一定为你报仇!”邵传微微摇摇头,轻声道:“为兄家在离此三十里外的净土村,尚有老母在堂,若是家中无恙,可将我儿交托与她……”赵仲谋点点头,邵传又道:“请贤弟务必转告我母,切不可教我儿为我报仇,多作无畏牺牲……”赵仲谋心想:“此处离驻马坡不远,多半便是他们下的手,便算不是,也定和他们有点瓜葛,兄长不愿侄儿替他报仇,定是怕对方人多势众,反而送了性命,乃是深厚的护犊之情。”此时见邵传命在顷刻,只得点头答应了,说道:“小弟自当转告,为大哥报仇一事,自有小弟一力承担,大哥你快说,倒底是谁下此毒手!”邵传微微转过头来,看了看赵仲谋,轻轻一笑,说道:“谢了……好兄弟……”言罢,头一侧,就此没了声息。 赵仲谋悲愤不已,莫可名状,忍不住仰天长啸。回头再看那襁褓中的婴儿,但见他圆脸大耳,神情与邵传极为相似,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那襁褓上染满了血迹,也不知这血是邵传身上的呢,还是这弱小的婴儿也已伤了重伤。赵仲谋忧心如焚,唯恐自己连兄长这点唯一的血脉都保全不了,当下细看襁褓四周,幸无刀痕,心下略安,将他紧紧搂在胸前,伸手轻拍他的背脊,连拍数下,那婴儿终于“哇”地一声哭出声来。赵仲谋心喜,想来大哥的这点骨血终得保全,此时见侄思兄,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卓清见他心中悲痛,又无从相劝,当下说道:“仲谋,我们还是先安葬了你义兄夫妇,再尽快想办法喂饱这襁褓中的小家伙,报仇的事,我们慢慢商量不迟。”赵仲谋点点头,伸手将婴儿递给她,就地挖了个大坑,将邵传夫妇二人葬了。坟前赵仲谋破指醮血写道:“义兄邵传夫妇之墓”,心下暗自立誓:“我赵仲谋若不为义兄夫妇报仇,誓不为人!” 依卓清之议,二人先回到先前小镇给这婴儿请个乳娘,余事从长计议。赵、卓二人正欲上马由向原路返回,不料远处草丛中“噢呜”一声巨吼,忽窜出一只猛虎来,只奔得几步,便已来到二人近前,狂吼着直向二人扑来。赵仲谋急忙将卓清推开一边,身形一矮,让那猛虎从自己头顶掠过,跟着一拳自下而上猛击过去,重重地打在那虎小腹之上。那虎一扑不中,被赵仲谋一拳打得翻了个身,急忙站起身来,狂啸一声,又再猛扑过来。赵仲谋本就心伤知已惨亡,满腔愤恨无可发泄,此时见无端冒出头猛虎来害人,不由得心下大怒,那一拳自是使出了十成的功力,跟着也不转身,右手银枪向后疾探,径向那虎小腹刺到。这一刺出枪迅捷,方位准确,正是家传“知遇枪法”中一招“回马锁喉”。这招枪法乃是赵仲谋先祖三国时名将赵云所创,两军阵前冲锋杀敌屡建奇功,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大将,乍见之下也未必闪避得开,那头猛虎又如何躲避得了,眼见便要被这银枪穿胸而过。忽听卓清叫道:“别杀它!”赵仲谋一听,也不知她为何要留这畜牲一命,但想她既如此说,必有缘故,当下凝枪不发,身形一闪,避过那虎的一扑。卓清叫道:“仲谋,这是头母虎,若是将它捉住了,你这侄儿就不须回前面小镇上找奶喝了。”赵仲谋一听,果然不错,插枪在地,看准那虎的脑门,迎面就是重重一拳。 赵仲谋自从修习了《易经杂录》之后,内力大增,这一拳又是蓄势而发,那虎虽然皮粗肉厚,却也被打得晕头转向,躺在地上,一时翻不起身来。赵仲谋一纵身,窜上了虎背,抡拳再打,那虎只挣扎得几下,便再无反抗之力了。卓清见赵仲谋已将猛虎收服,忙从山间割来两根青藤,将猛虎的四肢缚住,又捡来一大把枯草,塞在虎口之中。 赵仲谋将虎身翻过,见它胸腹间果然长有几对乳头,而且还颇为饱满。当下将婴儿抱过,饱饱地喂了他一顿。赵仲谋向卓清道:“我们这就上驻马坡去吧?”卓清点点头,道:“好!不过要多加小心。”赵仲谋点头答应了,把手中婴儿递给卓清,将她扶上了紫燕马,自己转身将那头母虎扛在肩上,大步向原路返回。紫燕马载着卓清缓步跟在主人身后,双目不住地看着赵仲谋,怎么也不明白主人为何要将这头骇人的猛虎背在身上。 行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驻马坡山寨门口。寨中喽罗们忽见来了这般二人,兄妹不似兄妹,夫妻不象夫妻,一个怀抱着婴儿,一个肩扛着猛虎,身后还带着一匹黄毛老马,无不啧啧称奇。赵仲谋俯身放下母虎,几步赶到近前,手中银枪掠出,使一招“横扫千军”,将寨前丈余高的木栅打断了一排,大声喝道:“快叫你们大王出来见我!”众喽罗见他如此神力,无不大惊,慌忙禀报三位大王。过不多时,便见众人簇拥之下,三人走到寨前。赵、卓二人见当先一人身形魁梧,虎背熊腰,满面虬髯;另有二人站在他身后两侧,左边那人约模三十岁年纪,身形稍瘦,面孔白皙;另一人也是三十岁左右年纪,身形又矮又胖,长一脸横肉,颇有凶狠之色。 只听那矮胖子骂道:“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臭小子,竟敢来爷爷寨前撒野,想来定是不知道你爷爷我的厉害了!”继而又眯起一双小眼睛看了看卓清,向身旁二人说道:“老大,老三,我瞧这小娘们倒还不错,若不是生了小孩,倒可留她在寨中做个压寨夫人。我看这小子莫非是娶了个老婆照看不了,送上山来想请咱们兄弟给照料照料。”三人大笑不止。卓清听得三人风言风语,暗自冷笑,心想:“看你三人身形步法,武功决计高明不到哪儿去,自己命在倾刻,居然还笑得出来!”赵仲谋不理三人言语,冷冷地道:“那卧牛岭前的案子,可是你们做的么?”那矮胖子怒道:“是我们做的那又如何?那姓邵的小子就象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早就该死了,这次碰在我们兄弟手里,自然要送他上天了,还带上他老婆儿子,免得他割舍不下……”一言未毕,赵仲谋大怒,银枪飞出,径向他右胸刺到,跟着双手化作鹰爪之形,疾向他喉间左侧攻到,那矮胖子见银光闪动,急向左侧闪避,不料正凑在赵仲谋鹰爪之下,一招之间便已喉间中爪,死在当地,双目圆睁,只怕到死之时尚且不知自己死于何种武功之下。这鹰爪功在后世虽然会者极多,颇为寻常,但此时却是初创未久,当世除了岳飞与赵仲谋二人之外,无人能会,对敌之初自不免惊世骇俗。 赵仲谋伸手将钉在木栅上的银枪收回,凝目二人,冷冷地道:“你们为何杀我兄长?”余下二人见他只出一招便将自己一名兄弟杀死,心下无不大骇,手捏着刀柄,却怎么也不敢抽出鞘来,口中喃喃地不知说什么才好。赵仲谋见他们不答,心想强人打劫杀人又有什么道理可言,他二人不答自是直认杀人劫财了,当下银枪疾刺,一枪便将中间那老大钉在地下。那虬髯汉子大叫一声,右胸鲜血狂涌,死在当场。本来赵仲谋这一枪劲力虽是刚猛,但招数却也不是非常精妙,那虬髯汉子尽可抵挡得住,只是他对对方武功心有余悸,自身功夫只施展得四五成,又全神戒备在赵仲谋右手鹰爪之上,对左手枪招反而不曾留意,因而才一招受制。 赵仲谋回枪虚点,指在白净面皮那人胸间,又问一句:“你们为何要杀我兄长?”那人见赵仲谋武功如此可怖,早已全无斗志,任由赵仲谋把枪头指在胸前,原先本已白净的面皮此时更无血色,颤声道:“你……你那位兄长得……得罪了县太爷,那县官派……派人来,要我们兄弟结果了他,实在不……不关我们的事啊!”赵仲谋闻言一惊,原以为他们只是杀人劫财,并无道理可讲,不料其中居然还牵涉到官府买凶杀人,忙问道:“我兄长又如何得罪了那狗官?”那白净面皮道:“我……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究竟为何,也不……不太清楚,听说好象是为了加……加税之事,和县太爷起了争执,还说要告上京城去。”赵仲谋怒道:“那狗官叫什么名字?你们占山为王,又为何要听他的命令?”那白净面皮道:“那狗官叫罗通,我们……在他的地盘里…占山为王,他有意……放我们一马,不来攻打我们,我们自也须给他办些事情。”赵仲谋暗想:“原来如此。”手中银枪一送,又将那人刺死,心道:“你三人杀我兄长,罪无可恕。” 寨内众喽罗们见三位大王惨死,无不大惊,但却无一人敢上前为大王们复仇,众人群龙无首,乱作一团。赵仲谋也不理会众人,与卓清二人径自走下寨来。 下得驻马坡来,赵仲谋用虎乳将婴儿喂饱之后,将那母虎放了,二人上马,卓清怀抱婴儿在后,急驰到春色山下。赵、卓二人暂时打消了回临安的念头,向乡人问明净土村的所在,催马急行而去。 行未过二十里,便来到净土村前,赵仲谋向人打听邵传家所在,一问之下,方知邵传在村里口碑极佳,那乡人听说是邵传的朋友,放下手中农活,一直把二人领到邵家门口。 屋门未关,赵、卓二人走入屋内,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农妇,正坐在桌前做着针线活,那人见有客到,急忙起身相迎。一问之下,方知此人便是邵传二姐,当下赵、卓二人便将此事经过和邵传遗言,连同驻马坡上所闻一并讲述一遍。邵传二姐听罢,不禁泪如泉涌,向赵、卓二人缓缓道出一番情由。 原来邵传年少聪颖,十五岁上便中了秀才,三年前又得乡人保举在县衙里做了个押司。邵传在衙里处事公道,深得百姓喜爱。今年年初,那县太爷换任,新任的县官姓罗名通,据说是京里罗汝揖大人的堂弟。此人到任伊始,便即贪赃纳贿,巧立名目,广开收剥之门,邵传累荐不从,反为罗通所忌。近日罗通又欲在朝庭赋税之外另加二成,名为贴补县衙开支,实是中饱私囊,邵传为此与他起了争执,大怒之下扬言欲上京告状。此事关系全县百姓,众人无不关心,安吉一县之中,早已传遍。百姓对邵传仗义执言无不感激,三日之内写成万民书,请邵传带上京城。邵传之妻原是临安人氏,见丈夫上京,欲同往省亲,因而便带着未满周岁的儿子,与夫同行。不想罗通怕邵传把他在安吉贪赃枉法、大肆收括的种种恶迹抖了出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勾结驻马坡上山贼,将邵传一家尽数杀死在卧牛山下。 邵传二姐向赵、卓二人讲完此间情由,抱着侄儿,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声传到屋后,只听一个老年妇人的声音问道:“小梅,你怎么了?”跟着便听得脚步声响,一人慢慢从里屋走了出来。邵传二姐忙收起哭声,擦干泪水,低声向赵、卓二人道:“老母年迈,万万受不得如此之痛,二位在老母面前千万不可提起此事。”二人点头答应了。 那老妇走出里屋,赵仲谋见她两鬓皆白,老太龙钟,面目与邵传略有几分相似。邵传二姐道:“这二位是赵公子和卓姑娘,都是小弟的好友,是顺道来看望小弟的,在途中遇上小弟,说起娘您舍不得孙儿,不忍他出门远行,便要二位带了回来。”那老妇愁苦的脸上立时显现出欣喜之色,一转头,看见她手中的襁褓,忙抱了过来,说道:“小连回来了,你怎么不早说。我早跟他爹说不须与他二人同行,我老婆子一人尽可带得,他就是不听,怕我累着了,他不知道我抱别人的孙儿会累着,抱自家的孙儿又怎会累?我是越抱越有劲,越抱越是喜欢!”赵仲谋看着她抱孙儿时的那股欢喜劲儿,心想若是让她得知失子丧媳的真相之后,更不知她会如何悲痛?当下不忍再看。 赵仲谋从怀里取出五千两银票,交到邵传二姐手中,说道:“这是邵兄让我转交给你们的,大娘、二姐多加保重,我们告辞了。”邵传娘道:“二位远来,在家里吃顿饭再走吧。”赵仲谋道:“大娘,我们不吃了,还有些事急着办,等下次再吃吧。”邵传娘道:“那你们走好,路上小心些。”又转头向邵传二姐道:“小梅,你送送他们。” 邵传二姐将二人一直送到村口,赵仲谋向她问明县衙所在,说道:“二姐你好生照看大娘和侄儿,替邵兄报仇的事,小弟自当一力担当。”邵传二姐谢了,向二人挥手作别。二人上马,向县衙疾驰而去。 正文 第8回 四大高手 (更新时间:2007-3-5 11:29:00 本章字数:17290) 赵、卓二人沿着邵传二姐所指途径纵马驰出二十余里。来到县城之中,天色已晚,二人寻间客栈投宿。用过晚饭,卓清向赵仲谋道:“你看我们是今夜便去寻那狗官的晦气呢,还是明日再去?”赵仲谋想了想,道:“让那狗官多活一日,我们还是明日再去吧。明日我击破他衙前大鼓,定要他偿我兄长命来,让安吉一县乡人出出这口恶气。”卓清微笑道:“好,我们就这么办。” 卓清取出一小锭银子给店小二,请他代购两套男子衣衫,明日一早送来,所剩银两便作为赏钱。店小二见那锭银子足有二两重,购衣所余也足够自己数月花费,自是满口答应,连声道谢。赵仲谋听她跟小二讲述制衣尺寸,知道不是为自己准备的,心想定是她见一路行走不便,这才想换上男装,以免再有“少奶奶”之类的尴尬误会。 次日一早,那小二便将二件衣衫送到赵仲谋房里,赵仲谋接过,待小二走后,送到卓清房中。卓清换上男装,与赵仲谋二人用过早饭,便径自来到县衙门前。 赵仲谋见衙前差人尚自打着哈欠,睡意未尽,当下走到衙前大鼓跟前,提起鼓槌猛敲,那鼓“咚咚咚”大响,直将二位差人的睡意赶得无影无踪。一人当即上前一把抓住赵仲谋前襟,骂道:“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大清早的,老爷都尚未起身,你敲什么敲?”挥拳欲打。赵仲谋心道:“原来你这安吉县衙是如此对待告状喊冤之人的!”左手一挥,将那人推了出去,一跤摔在地上,右手擂鼓愈急。那差人大怒,急爬起身来,抡拳便向赵仲谋打来,另一人也即上前相助。赵仲谋也不转身,飞起两脚,直将二人踢到衙口的行道上。 百姓对这县官早就恨之入骨,此时听得鼓声大作,衙前的差役又被踢出了门口,心中无不大快,看热闹的顿时将县衙围了个严严实实。赵仲谋见乡人云集,心想:“我正要你们看看这贪赃枉法,陷害忠良的狗官有何下场!”当下将大鼓举过头顶,与卓清一齐走入县衙之内。 二人来到大堂,那县官尚自未到,堂下众衙役各自懒散地站在两边。赵仲谋将鼓使劲摔在堂中,喝道:“罗通那狗官在哪儿?”众衙役大怒,喝道:“什么人胆敢到县衙大堂来撒野?”提起手中板子,一齐向赵仲谋身上招呼。赵仲谋心中怒极,手下更不留情,银枪直劈横扫,数招之间,便将众人打倒在地。十余人俯趴仰卧于大堂之上,实不知何处冲撞了这个太岁,以致无端遭此一顿好打。 赵仲谋手中银枪疾刺,虚点在一个班头模样的人喉间,厉声问道:“罗通呢?”那人哭丧着脸答道:“老爷这时候通常不在县衙,我等也不知他身在何处。”赵仲谋怒道:“好,你既不知,留你又有何用!”言罢提枪作势欲刺。那人急道:“我知道!我知道!”眼见赵仲凝枪不动,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战战兢兢地道:“老爷迷上了海棠画舫的小玉姑娘,每晚必到,须到巳时方肯回来,这时候多半尚在小玉姑娘的被窝里呢。”赵仲谋心想:“这海棠画舫想必是所妓院,只是名为画舫,难道竟是只大船么?这狗官眠花宿柳,不理政务,已是可恶至甚,更兼贪赃枉法,谋害忠良,实是该死之极。”当下问道:“那海棠画舫又在何处?”那人道:“沿着衙前大道一直向西,到了路通河边,便能看见一艘披红挂绿的大彩舫,那就是海棠画舫了。”赵仲谋收起银枪,一脚将他踢开数尺,说道:“也不知你这话是真是假,若是找不到那狗官,小爷我回来找你算帐。”说罢,也不理众人,与卓清一齐走出县衙,径自找寻海棠画舫而去。 二人行不到一盏茶功夫,果见前面河上泊着一艘大船,船上画栋雕梁,披红挂绿,装扮得好不漂亮。二人走近河边,见那画舫上此时玉楼深锁,绮窗紧闭,听不到半点丝竹之声,想是这时时辰尚早,海棠馆中的娇客们尚自高卧未起,画舫的生意因而也不便就此开张了。赵、卓二人可不管这些,跃上船来,一人一脚踢开画舫大门。里面人听得声响,大骂道:“什么东西,大清早地便来挠人清梦,海棠馆还没开张呢,等过了午时再来吧。”赵仲谋心头火起,正欲开口,却听卓清粗着嗓子大声说道:“快叫罗大人出来,钦差大人来了!”那人一听,可着实吃了一惊,匆忙走了出来,也顾不得细看二人衣着打扮,急问道:“什么,钦差大人来了。”赵仲谋和卓清对望一眼,说道:“不错,钦差大人来了,已在县衙大堂上坐了半个多时辰,就是不见罗大人回来,都发火了。”那人忙道:“哦,我这就叫罗老爷去。”边说边急匆匆走了进去。 不多时便见一人头发散乱,歪穿着锦袍,靴子似乎穿错了一只,一脚高一脚低的走了出来,口中急道:“真是钦差大人来了?为何不早些来报!”也顾不得细看身前二人衣着样貌,提步便向门外走去。赵仲谋心想此人必是罗通无疑,冷冷地道:“大人要去见阎王老子,只怕还是迟些得好!”罗通听他语气不善,急回头向赵仲谋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如此跟我说话!”赵仲谋尚未回答,却听卓清接口道:“他便是钦差大人,阎王爷的钦差大人!那驻马坡上的三位大王已被他送去阎王殿了,现在是来接你的!”罗通怒道:“你二人好大的胆子,竟敢伤害朝庭命官么?”赵仲谋想起邵传临死的模样,不由得对他恨之入骨,当下也不答话,伸手便是一拳,直将他右边十几颗牙齿一齐打了下来。罗通被打得翻了个跟斗,直摔到门外船沿,口中大痛,鲜血和着牙齿直往下落,心中深悔先前不该不多带几个随从来护卫左右,以致吃了这眼前亏。 罗通眼见不敌,急忙含糊求饶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不知下官何处得罪了二位英雄,请二位慢慢道来,下官定当向二位赔罪。”卓清冷冷地道:“这罪只怕你赔不起,还是赔命吧!”赵仲谋恨恨地道:“你勾结驻马坡上山贼,杀害我邵大哥,可有此事?”罗通先前听卓清说到“驻马坡”三字,已隐隐觉得此事与邵传有关,此时听赵仲谋说得分明,便知二人是为自己谋害邵传一事而来,心中更是惧怕,口中强辩道:“哪有此事,哪有此事!定是二位误听了他人的言语,错怪下官了。”言语间只盼屋里出来几个身强力壮的龟奴,替自己抵挡一番。 屋中有人见县太爷被人打倒在地,当即大声呼喊,叫了八九个龟奴,前来相助。卓清连出数招,将众人打倒在地,罗通身旁连一人也走不近身去。赵仲谋见卓清挡住了众人,罗通又坐倒在船沿,无路可退,当下手中银枪缓缓向罗通胸口点到,说道:“你杀我义兄夫妇二人,我却只要你一人偿命,算是便宜你了。”说罢,便向他胸口刺下。却不料罗通眼见银枪刺到,势无可避,情急之下,一纵身窜入了河中。赵仲谋急上前几步,提枪攒刺,却哪里还寻得着他的身影。卓清忙赶到赵仲谋身侧一看,却见罗通在水中一探头,身子已在数丈之外,急急向对岸游去。赵仲谋久处北地,不识水性,卓清虽然稍通水性,却也不敢下水去捉人,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游向对岸。 赵仲谋见罗通湿漉漉地爬上对岸,心有不甘,只是远望两边河上无桥可过,岸边又无船可渡,却也无可奈何,心想:“罗通你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难道放着这一县之长你就肯不做?我们回去守着县衙,还怕抓不到你!”当下便与卓清一起赶到县衙门外,找处偏僻的所在藏身,静候着罗通自投罗网。怎料一连等了七、八个时辰,也不见罗通的踪影,此时天色早已暗透,县衙大门也关了许久。赵、卓二人心想,定是衙里的人吃亏之后跑去告诉了罗通,罗通怕手下众人敌不过自己二人,因而连县衙也没敢再回去。 二人绕到县衙之后,翻墙而入,眼见东面厢房里点着几盏灯火,便径自闯了进去。房内只有两个女人,作主婢打扮,卓清上前拿住二人喝问,方知二人是罗通的第三房姨太太主婢二人。问起罗通藏身之处,那三姨太战战兢兢地道:“今日午时,老爷让人来传话,说是为邵押司的事,无端惹祸上身,现在仇家可能就在家门口,因而不敢回来,叫人来家中取些金银财物,要去临安暂避。我们大伙儿便给他捎去了一些,想来老爷是上临安城去了。”赵、卓二人听罢,心想此人所言到不似作伪。卓清将匕首从那三姨太颈间收起,喝道:“若在临安城中寻不得那狗官,我二人回来要你的狗命!”直吓得那三姨太面无血色。 回到客栈,二人胡乱用些饭菜,赵仲谋便要上路追赶。卓清心知他痛失结义兄长,胸中怒气难抑,行事虽有些过急,倒也更显出他重义重信的男儿本色,心中也不无欢喜,当下顾不得奔波疲惫,与赵仲谋跨上紫燕马,趁着月色,共骑东去。 赵、卓二人一路细心留意道上行人车马,虽说未必有这般巧法,刚好能碰上罗通,但心中却也存着个侥幸之想。只是一路行来连人影也极少能见,更不用说凑巧碰上罗通了。二人虽感失望,但想来这也是意料中事。紫燕马奔行如飞,天色尚未大明,便来到临安城下。 进得城来,二人还在先前住过的悦宾客栈中歇脚,各自在房中睡了两个多时辰,方才起身。此时已近午时,用过酒菜,二人计议先到罗汝揖府中去探探消息,罗通是靠了罗汝揖才当的这个知县,此时有难,多半还会找他维护。不料进得罗府,连问三名家丁、丫鬟,都说罗汝揖奉旨西巡去了,府中不见外客,并无罗通消息。从罗府出来,赵仲谋心中怏怏不乐,心道:“本想罗通逃来临安,十有八九会在罗汝揖府中,怎料却偏生不在。不在这罗府之中,以临安城之大,人口之多,又叫我如何找寻呢?”卓清见他愁眉紧锁,忧形于色,心知他为找不到罗通而心下焦虑,只是自己虽有意相助,却也是束手无策,真不知该如何替他分忧才好。 二人不觉来到西湖边,遥望前面不远处酒旗高挂,楼前写着三个大字——“望湖阁”。卓清心想:“先前在偎翠楼时,便听说这望湖阁是临安城中数一数二的酒店,做的又是江南一带的名菜,城里的达官贵人都爱在这里饮宴。今日左右无事,去楼上小饮一番倒也不错,喝喝酒,散散心,看看湖,让仲谋别老是记挂着杀兄之仇。”当下便引着赵仲谋上了望湖阁。二人选了一张临湖的桌子坐下,要过酒菜,边饮边欣赏着西湖秀色。 酒过数巡,一名歌女上得楼来,唱道: 东南形胜,江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嘻嘻钓叟莲娃。千骑摇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歌声悠扬,曲调宛转,唱得甚是动听,众人齐声喝采。赵、卓二人心想:“这奉旨填词的柳永不愧为词中圣手,短短十数句间,将西湖美景尽数融入其中,难怪其词流传之广无人能出其右,有井水之处皆可听到他的词作。”那歌女向众人行礼退下,又上来一名歌女。 赵仲谋见那歌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容貌颇为秀丽,正要听她报上曲名,忽听身后一人说道:“这名歌女的姿色倒也算是上乘之选,只是比起我昨日所见的小蝶姑娘,却是差得太远了。”身后另一人笑道:“钱兄就喜欢夸大其词,上次你说天姿楼的红玉姑娘如何如何美貌,我便忍不住去了天姿楼走了一遭,不料却大失所望,想是钱兄没见过什么真正的美女,以至眼光如此低劣。”先前那人说道:“先前那红玉姑娘,或许是入不了你的眼去,但那飘香院的小蝶姑娘却确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敢说这临安城里找不出第二个来。老弟你若定是不信,过去一看便知。”另一人笑道:“你钱兄想是得了飘香院的什么好处了,出了他家的门还尽帮着他们兜揽生意,我可不去,若真有你说的那般好,只怕你早把她赎了出来,娶回家去当六姨太了。”先前那人笑道:“你道我不想么?我早问过刘妈妈了,她一开口就要三千两,我哪拿得出这么多银子,只好来这儿喝闷酒了。”另一人大笑道:“哈,你这回可招了吧,原来你请我来这儿喝酒是陪你解闷来了。”那人道:“张兄弟说笑了,说笑了。” 赵、卓二人听二人在自己身旁大声说话,谈的又是风月中事,害得自己听不清歌词,心下大感厌恶,只是碍于这大庭广众之下,不便出言斥责。不料那二人却不识趣,只停得半刻,便听一人又道:“那小蝶姑娘若真如钱兄你说的这般美法,小弟我倒有一策,可解钱兄相思之苦。”那姓钱的急道:“你有什么办法?”那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条斯里地说道:“南麟帮中的江南四大高手曾自诩酒色财气四样,无人能出其右,扬言若输于旁人一项,愿输黄金百两;若输两项,愿倾一帮之力相助一事。若真如你所言,那小蝶姑娘能在这临安城内艳压群芳,你何不将她带到南麟帮中,取下‘色’字头上那把刀,将四大高手打败,所赢百两黄金,不正是赎身之资么?”赵、卓二人听那人说得风趣,暗自发笑,心下不禁暗想:“世上竟有这等无聊之人,居然以酒色财气四样自诩。” 只听那姓钱的迟疑道:“这事我倒也听人说过,只不知这‘色’字便是较量美色之意,……却不知他若输了,百金之数作不作准?”那人道:“这事你尽可放心,南麟帮乃是江南第一大帮,帮众万余人,黑白两道都要卖他的帐,区区百两黄金,根本就不放在他们眼里。更何况四大高手言出如山,若是自悔前诺,他南麟帮万余弟兄的老脸又往哪儿搁呢?”那姓钱的道:“承教,承教。只是赌赛一事却需计议,待我回去斟酌了再定。”那人笑道:“早知你是吹牛了,又怎敢去自取其辱。”那姓钱的不敢再说,连声劝酒。 赵仲谋见二人不再说话,正欲凝神听曲,卓清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笑问道:“酒色财气四样,你有哪样在行?”赵仲谋见她又在说笑捉弄自己,笑着回答:“酒色财气四样,我样样在行,你跟着我可得小心些!”卓清轻轻在他手臂上打了一拳,娇嗔道:“我会怕你么?你若真是在行,又何愁找不到罗通那狗官。只需赢了四大高手,让南麟帮出面帮着寻找便是了,他们威望大,人手多,黑白两道又都行得通,比我们二人寻找自是强多了。” 赵仲谋一听大喜,心想此计果然甚好,说道:“只不知这酒、财、气三样又怎生比法?”欣喜之下语声颇高,话一出口,便已惊觉。卓清尚未接口,却听身后那人说道:“酒、财、气三项,比的自然是酒量、赌术和武功了。”赵仲谋忙转身说道:“多谢兄台相教。”那人抱拳还礼,脸上醉意甚浓,神色间似乎对自己草率应答颇为后悔。那姓钱的见邻桌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无端搭上腔来,问的又是四大高手之事,怕平白惹上麻烦,忙站起身来,拉起那人,匆匆走下楼去。 赵仲谋见二人匆匆下楼,心知二人胆小怕事,这才离去,此时自思酒量、赌术和武功三项,均无必胜之算,不由得微微叹气。卓清啐道:“你刚才不是说样样在行么,又发什么愁?”赵仲谋知她抓住了自己一句玩笑之言,不免要耍耍脾气,自己若一接话茬,她非跟你辩个不停,当下微笑不语,筹思取胜之法。 卓清知他被自己说得语塞,心中甚是得意,倒也不再发问,抬头看了看他,见他脸上已略有醉意,说道:“我看这酒色财气四项中,论酒量,你多半是比不过的了;较美色,你一时又去哪里找来绝代佳人;比赌术,你是输多赢少;只有较量武艺这项,想来倒还有些胜算,不过你若不出鹰爪,也只有五成把握。”赵仲谋点点头,心想:“你和我相处二月,对我倒是所知甚深。只是这四项之中,较美色一项,你说得却不太对。这绝代佳人我是无处可寻,只是身边正巧有一个,你若肯相助,怕能有七八成胜算。当日你在偎翠楼前艳压群芳,连秦公子这等人物也心为之动,若还称不上绝色,又有谁人能当?只是我若要你去抛头露面,与人比试这等无聊之事,你未必就肯答应,我也开不了这个口。”继而又想到半月来与卓清切磋武艺,试拳拆招,不觉间武功大有进展,此时若再遇上项先生这般对手,当可略胜一二,与先前的栖霞六虎对敌,也可勉强战成平手。心道:“这比试武功一项,胜负难料,只不知那四大高手比先前秦府中的项先生如何,若只与他相仿,自己当有六七成赢面。” 卓清说笑道:“论武艺你或许有六七成能胜,再赢他一场便能如愿了。依我看来,你不如赶去胭脂巷各大院子中找寻找寻,说不定能碰上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那‘色’字这场就赢了。”赵仲谋笑道:“这倒不必,若是咱们的卓姑娘肯帮忙,卸下这身男装,只怕那四大高手一见之下也只能俯首认输了。”卓清啐道:“人家说正经的,你又跟我开玩笑!”赵仲谋笑了笑,不再言语,心下只是在想,若是真要与那南麟帮的江南四大高手比试,不知该如何去找寻他们才是。 二人畅饮,已有醉意,正要离去,忽听楼下数人齐道:“四大高手来了,四大高手来了!”二人心想,自己正为比试之事举棋不定,不料那正主儿却先到了。只听得一人高声说道:“不知哪位英雄有意和在下比试,听得这消息,在下这便急着赶来了。”言词间极是欣喜,边说边快步走上楼来。赵、卓二人见楼前上来一人,身材魁伟,方脸虬髯,看年纪也不过四十岁左右,身后跟着六人,都作随从打扮。赵、卓二人均想:“江南四大高手为何只上来这一个,若说他身后之人也在四大高手之列,但又成了七人,凑不成这个数。再说这鼎鼎大名的江南四大高手,总不会穿着这身家丁模样的衣衫、又长这副奴才相吧?难道来的是四大高手中的一人?”却见那店主急忙迎了出来,说道:“不知是哪阵风把四爷您给吹来了,您一到,让咱们望湖阁顿时蓬荜生辉。四爷您请!”赵、卓二人一听,心道:“莫非江南四大高手只有一人,就是眼前这身材魁梧之人?” 只见四大高手在楼上正中一张桌前坐定,朗声说道:“不知先前是哪位英雄要和在下比试?”众人都不敢作答,纷纷斟酒夹菜,聊以掩饰这一问间的手足无措。四大高手见无人应答,回头跟身后一人低语道:“先前是谁说这话的?”身后那人答道:“是两个纨绔子弟,现在已不在楼中了,要不要小的去找他们回来?”四大高手摇了摇头,轻叹道:“算了,人家也只是一句戏言,若真把他们找来,也未必真敢和我比试。只是无端让人给撩起了兴致,实在是无趣得紧。”楼中众人听不见他们说话,只有赵、卓二人内功已有小成,耳力远胜于常人,这才将他二人对答尽数听入了耳中。 赵仲谋见四大高手来到这望湖阁中,心下略感欣喜,只是想到比试并无多大胜算,倒底该不该与他较量,一时还拿不定主意。正自踌躇,忽见卓清站起身来,向四大高手拱手作礼,粗声粗气地道:“先前想和四爷比试的二人已经走了,不过四爷若是真有兴致,我这位兄长对酒色财气四样也略有所长,陪四爷切磋切磋倒是不妨。”说着向赵仲谋一指。赵仲谋闻言颇感意外,心道:“好啊,你倒先把我推了出来。”当下只得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抱拳行礼道:“四爷!幸会,幸会!”四大高手一听,心下大喜,说道:“好,好!请教二位高姓大名。”赵仲谋如实答了。 四大高手道:“那我便先见识一下赵兄弟的酒量。”说完便命小二上酒。赵仲谋急道:“且慢!”心想:“这四大高手敢以酒量自诩,喝酒我决计不是对手,此番若要取胜,还须智取。”四大高手道:“赵兄弟有何见教?”赵仲谋道:“在下以为,以量而论酒,非但有失公允,只怕还偏离了酒之一道。在下年少时,邻家老伯常以酿坊酒糟为料,喂养家中老牛,久而久之,老牛酒量如海,能饮斗酒而不醉,若以量而论酒,这天下第一的名字,岂不是非它莫属?”四大高手道:“赵兄弟说得是,只不知以兄弟之见,这‘酒’之一项,又当如何比试?”赵仲谋道:“以在下之见,当以‘品’而论酒。可教店家将各种窖藏好酒各取一坛上来,打开坛盖,放于你我中间,你我二人只许安坐原位遥遥闻一闻酒香,就须说出这酒的名字、产地和酿造时间,谁若是说不上来或是说错了,这‘酒’之一项,就算是他输了。四爷您觉得如何?”四大高手道:“以品而论酒,甚是新奇,便依赵兄弟之议就是!”赵仲谋道:“四爷果然豪爽!”心想:“以品而论酒,这项我就赢了九成九了,你不知我赵家先前在蜀中之时,曾开过几十年的酒坊,当时我虽年幼,但耳濡目染对酒之一物的所知,自然胜过常人许多了。” 当下四大高手便依言吩咐店主将窖藏各类好酒搬上楼来。 酒保将除去标识的第一坛酒打开,放在四大高手和赵仲谋中间的桌上,不多时,便有一缕酒香盈盈从坛口溢出。那酒保说道:“以品论酒,既是赵公子立的规矩,那这第一坛酒就请公子先讲吧?“赵仲谋道:“好!”接着说道:“这坛是山西汾酒,若是在下猜得不错,窖藏当在二十七年左右。”“好!”酒保喝采道:“公子果然是饮中君子,说得分毫不差!” 酒保将第二坛酒打开,说道:“四爷,这回该您了。”四大高手轻轻嗅了嗅,说道:“这是贵州茅台,窖藏当在三十年左右。”那酒保道:“不错,这坛贵州茅台已在本店藏了三十二年了,二位将是在本店第一个喝到这种好酒的贵客。”接着酒保又连开八坛,二人一一说了。四大高手于酒的产地、名目说所尽皆无误,只是于窖藏年份,所知却不如赵仲谋确切,但酒保念他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有意替他掩饰,解说时含糊其词,有意帮他蒙浑过关。赵、卓二人虽是心知,却也不便出言斥责。待得二人说完,卓清道:“这十种美酒都‘品’完,你二人却还是不分高下,这又如何是好?”赵仲谋也感为难,却听四大高手笑道:“高下已分,这局当以赵兄弟为胜。”赵、卓二人齐道:“四爷何出此言?”四大高手高道:“赵兄弟所说年份与窖藏时间分毫不差,而我所说虽然与窖藏时间相去不远,但毕竟有些不符,兄弟技高一筹,还有意替在下圆了脸面,我若还不认输,只怕这望湖阁中数十宾客都要暗骂我有失气度了!” 赵仲谋忙站起身来,说道:“在下胡口乱言,倒教四爷见笑了,若非四爷你先前有意相让,在下只怕早就输了。”卓清也道:“不错,这以‘品’而论酒原就是四爷相让在先,我兄长才侥幸得胜,四爷你不但无怨,还神色自如坦承不及,实是大英雄本色!小弟深感敬佩。”心道:“这四大高手在江南一带颇负盛名,今日赢他很削他的面子,还是留些情面给他最好,事后请他帮忙时,他才会尽力。”四大高手见他得胜之后还故意给自己留了面子,心中极是高兴,说道:“好,好!在下久不在江湖上走动,没想到竟出了二位这般的少年英雄,真是相见恨晚啊!”赵、卓二人连称不敢。 望湖阁中的伙计整治碗筷,摆上酒菜,伺候众人饮宴。四大高手说道:“‘酒’这项既已比过,那我们便来比一比‘色’这项。”回头向身后一人道:“快去把九姨太接到这儿来!”那人答应一声,便即下楼而去。赵仲谋偷眼看了看卓清,见她面含笑意,神色间似乎在说:“看你接不接这场?”赵仲谋一时无计,忙转头向四大高手说道:“四爷,依在下之见,既然尊夫人不在身侧,这项我们还是稍后再比吧,您以为如何?”四大高手大笑道:“好,赵兄弟的话可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们还是先来比‘财’!” 赵仲谋心想:“这赌术之中,除了猜大小,其余我可是一窍不通,不过既是不懂,还须寻个教他也难以取胜的赌法才是。”当下说道:“请教四爷,这‘财’字又如何比法?”四大高手说道:“不如我们来掷骰子,三战两胜,如何?”赵仲谋道:“在下以为掷骰子太过麻烦了,不如我们寻个容易的,”想了想,说道:“我们来猜单双如何?”四大高手道:“赵兄弟远来是客,在下忝为主人,自当主随客便。”赵仲谋道:“多谢了!”当下向远处正在看热闹的一人说道:“这位大哥,请过来帮个忙好么?”那人应声起身,走近身来,说道:“不知在下有什么可为公子效劳的?”赵仲谋道:“我想请四爷猜猜你怀中所藏的铜钱是单数还是双数,待会儿请大哥取钱当场验证如何?”那人道:“好!” 四大高手一听,不禁皱起了眉头,心道:“我自恃深通赌术,不想却遇上这么个难题,竟然教我一筹莫展!”只听赵仲谋道:“我们就赌这位大哥身上的铜钱,四爷若选单,在下便是双,当场数点验证,数十双眼睛看在这儿,任谁也偷不出花样来,四爷以为如何?”四大高手道:“好。”心下犯难,暗想:“这场赌赛全无半点把握,也只能随意说一个了!”正要开口,忽见身后一人上前几步,取出一叠银票,说道:“我们四爷从不下无注之赌,这里是二千两,若是输了,自当赔于公子;但公子若输,赔些什么?”赵仲谋一时语塞,心想自己身边一时并没这么多银两。卓清从怀里取出一颗珠子,说道:“是颗夜明珠名叫麟目吐火神珠,少说也值五六千两银子,我兄长若是输了,我把它赔给四爷!”众人一听,尽皆吃惊,望着卓清手中萦萦吐着光芒的夜明珠,艳羡不已。 四爷忙道:“下人一时戏言,二位不必当真,这麟目吐火神珠价值连城,若真把它压在了赌桌上,未免沾污了宝物,还是请卓兄弟快些收起来吧。”一面教先前说话那人赶快退下。卓清将夜明珠收入怀中,说道:“那就请四爷猜吧!”四大高手道:“我猜双!”赵仲谋道:“好,那我就是单了。请这位大哥取钱清点。”那人从怀里取出一串铜钱,一五一十地清点,不多时便即数清,正好一百二十文。四大高手闻听,暗叹侥幸,向酒保说道:“这位先生帮我赢了一场,他的酒菜尽数记在我的帐上。”那人连声称谢,收起铜钱,径回座位。 二人各赢一场,战成平手,四大高手道:“‘酒’、‘财’两样都已比过,那就让在下再来领较一下赵兄弟的武艺吧!”赵仲谋谦道:“久闻南麟帮的四爷武艺出众,在江南一带屈指可数,在下又怎敢与四爷比试?但四爷兴致正浓,在下若是坚辞,岂不扫了四爷的雅兴?也只有抛砖引玉,让大伙儿开开眼界了,还望四爷手下留情。”楼上众见这书生模样的年轻后生居然敢向四大高手应战,心下极为诧异,好奇心起,无不想看看这鼎鼎大名的江南四大高手身手究竟如何了得。四大高手笑道:“赵兄弟过谦了,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想来在下多半还不是你的对手呢。”跟着右手向楼梯口一伸,说道:“请!”示意二人到楼下去比试。赵仲谋道:“四爷说笑了。您请!”说着迈步下楼。 望湖阁前早腾出了一大块空地,市人听说鼎鼎大名的南麟帮江南四大高手在此与人比试武功,无不想开开眼界,见识一下他的名家身手。于是众人一齐涌到,将楼前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就连旁边几家酒楼楼上,也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四大高手向赵仲谋道:“赵兄弟,我们是比兵器呢,还是比拳脚?”赵仲谋心想:“我自小习枪,上得太行山后,学过一些剑法,之后又学了《易筋杂录》上所载的风雷十三式剑法,但所学都不足与高手对敌,只怕难以取胜。只有比试拳脚,我尚有内力可恃,或有取胜之机。”当下说道:“在下想领较一下四爷拳脚上的功夫。”“好!”四大高手高声道:“那我们便在拳脚上见高下。”向着赵仲谋一抱拳,凝神相望。赵仲谋心知他不会先行出手,在这南麟帮的地盘上,江南四大高手又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说什么也得摆个前辈点拔晚辈的架势出来,又怎能先行抢攻,失了高手的风范? 赵仲谋抱了抱拳,跟着身形一闪,使一招“摩云掌”中的拔云见日,向四大高手身侧攻到。此招虽是进手招式,但稍通武艺之人便知这招之中颇含恭敬之意,赵仲谋又刻意避开了对手正前,虚击侧面,这拳外之意似乎是说,此战并非与对手有意对敌,乃是抛砖引玉,相互切磋而已。四大高手见他这招使得颇有礼数,心想这年轻人果然知礼,我若能胜得过他,也当给他留有余地,不让他太过难堪才是。当下使一招“左右逢源”,伸左拳架开赵仲谋右臂,右掌轻轻向对方前胸拍到。赵仲谋凝神接战,将太行山忠义门下所学尽数施展开来,双臂潜运内力,一招一式都使得虎虎生威,掌风拳势直逼得四周众人衣襟飞舞。四大高手见他招式颇为简单,施展之际也并不如何娴熟,远不值一哂,只是拳脚间的劲力却极为不凡,自己将内力加到了七成,也只战成个平手,但看他的神色,似乎远远没有使尽全力,心下不由得对此战暗暗担心。数十招一过,赵仲谋被压在了下风,一直处于被动的守势之中。卓清看出四大高手武艺略较当日所遇的项先生为高,若赵仲谋能全力施为,武艺当与他在伯仲之间,胜负之数极难预料。 二百余招之后,众人见赵仲谋忽然身形一变,右手食中二指伸出,形似剑诀,又如指法,直向四大高手胸前点到,身形招式都大异于前。四大高手心下大为诧异,不敢硬接这招,忙侧身避过。卓清心中也暗暗称奇,不知他此时用得又是什么武功。一指过后,却见赵仲谋又是一招,二指如剑,横向劈到。四大高手更是奇怪,举手格挡他的前臂。接连四招,皆是如此,卓清渐渐看出了,这几招原是他“风雷十三式”中的剑招,只是他以指作剑,夹在拳法中使来,令人很是琢磨不透。但数招之后四大高手看出,他这剑不象剑,指不似指的功夫其实并无什么大的威力,只是出招之际身形灵动劲力刚猛而已,当下不再理会他的指剑之形,催招疾攻。 赵仲谋心想:“若单以武艺而论,他当略胜我一筹,但说到劲力,自己却略占上风,今日之战胜负之数实难预料。虽说须胜得两场才能要他相助找寻罗通那狗官,这场若再输了,就非清儿出来抛头露面不可了,但这人在江南一带走动,若是在酒色等事上输于旁人,或许尚不失他在武林中的威望,若是比武输了,只怕会令他在江湖上大失面子,就连南麟帮中的众兄弟也会对他有所轻视。这此战若是得胜,一来是不妥,二来我也没这个本事,最多是我全力施为,和他打成个平手,还是说不上连胜两场,这对我也没什么好处,不如就让他得胜罢,反正我一个年轻后辈,在此间又是寂寂无名,输了也不打甚什么紧,能不能胜两场,就看这第四场了。”赵仲谋心中打定主意,手上劲力不再加重,和四大高手又拆得百余招,渐渐不支。赵仲谋心道:“我既有心相让,须教旁人看不出什么破绽来,此时已拆了将尽八百招了,我败相已明,也该让他一招了。”当下有意在背心卖了个破绽,四大高手见有隙可乘,一掌拍到,赵仲谋急回掌自救,胸腹间守护不严,四大高手乘势一掌轻拍在他小腹之上。赵仲谋运气于腹,硬接了这掌,同时身形疾退,卸去了大半的掌力,连退出十余步,方才站定身形。 四大高手忙上前问道:“在下一时失手,赵兄弟你没事么?”赵仲谋抚着小腹,说道:“没事,没事,多谢四爷手下留情。”继而又抱拳朗声说道:“四爷身手不凡,这一场在下输得心服口服!”四大高手笑道:“承让,承让。赵兄弟的身手也的确不错,在下今日只是侥幸得胜而已,惭愧,惭愧!”拉着赵仲谋重又上得望湖阁来。 比武良久,那店主早将楼上收拾干净,选了最好的位子,摆上一桌上等的酒菜,等着众人。四大高手和赵、卓二人坐下,稍稍用些酒菜。四大高手笑道:“今天这三场比得真是尽兴,好久没这么畅怀了!”继而又向赵仲谋说道:“我们这第四场可不能不比哦?”转头又向卓清笑道:“卓兄弟,你说是么?”卓清向赵仲谋微微一笑,说道:“这个自然!想我们赵公子年少风流,身边美女如云,‘色’字这一场正是他的所长,又怎能不比?”赵仲谋心中暗暗大骂:“你这鬼丫头存心让我难堪,什么年少风流,美女如云,我平生就去了一次风月之地,却还被你点了睡穴,捉弄个够!”当下只得红着脸支唔着道:“并不是在下想扫您四爷的兴,只是……我……那人肯不肯来,却是难说得紧……”卓清侧头看了看他的迥相,心下大是得意。四大高手说道:“我那九姨太已接来了,现在就坐在望湖阁楼下后堂之中,”继而转头向赵、卓二人诡秘一笑,说道:“二位是住在悦宾客栈吧?赵兄弟的……那人在下也已叫人把她请来了,此时就在这后堂之中,就烦请卓兄弟下楼相请如何?”二人闻言大感惊讶,赵仲谋急道:“四爷您怕是弄错了吧?”四大高手道:“不会错,若是在下弄错了,这第四场就算我输!”赵、卓二人见他说得如此肯定,心中都想:“这儿是他南麟帮的地头,他知道我们落脚的地方那也不是奇事,但我们除了自己二人之外,别无一人同行,更别说是女眷了,莫非把店里其他女客错认成我们的女眷了?但看来又不太象?”卓清站起身来,向四大高手说道:“好,在下就下楼去走一趟,看我们赵公子身边的究竟是何等绝色美女。”说着走下楼去。四大高手微笑道:“好,那就有劳卓兄弟了。” 四大高手和赵仲谋用过些酒菜,算来卓清下楼也将近一刻多钟了,却还不见有人上来。楼上众人心想:“怎么那卓公子去了这么长功夫还不见回来,这些时候别说是上下楼一趟,便是十个来回也早走完了。”赵仲谋心下也想:“清儿下楼都这么多功夫了,怎么还不见她回来?就算是他们请错了人,也是一看便知,用不着许多功夫啊?难道是四大高手怕第四场要输,想扣住清儿,耍些手段不成?但看他的性情,却又不象,更何况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堂堂南麟帮江南四大高手又怎丢得起这个人!”四大高手见赵仲谋似有所思,笑道:“想来这女人吗,做事未免有些婆婆妈妈,我们不必性急,多等她们一会儿便是。”赵仲谋神色疑惑,强笑着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听得楼梯上脚步轻响,缓缓上来二人。众人见这二人都是女子,先前去请人的卓公子却也不见跟在二人身后,心想:“适才那卓公子阴阳怪气的,叫他去请人,自己却不知跑哪儿去了?”只见这上来的二人,前面那人修眉端鼻,笑靥如花,秋波流转,艳丽无匹,自有一番动人的气韵;后面之人,皓齿似贝,双眸若星,轻笑之下梨涡浅现,宛如春风拂面,容颜秀美绝伦,仿佛清月新晕,花树堆雪。楼上众人不由得看得呆了。这前面那人倒还罢了,后面那人赵仲谋一看之下,不由得“啊”地一声叫出声来,冲口而出,向四大高手问道:“你怎知她是女子?”四大高手哈哈大笑,正待作答,却听后面那女子朗声说道:“他若是连我的本来面目都看不出来,又怎敢与你赵公子比试这第四场!”赵仲谋一听,心下顿时大悟:“唉,我真是糊涂,他既敢在这‘色’字上自诩不凡,清儿女扮男装,他又怎能看不出来!”四大高手哈哈大笑,说道:“卓姑娘说的不错,在下若是连卓姑娘女扮男装都看不出来,那又怎敢与你赵公子比试这第四场!”楼上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先前那卓公子便是现在这位卓姑娘,四大高手看穿了她女扮男装,有意要她下楼请人,却叫人备下了衣衫首饰胭脂水粉让她穿带装扮,怪不得她下得楼去,须这么老半天才能上来。 二人分别在四大高手和赵仲谋身侧坐定,四大高手举目看了看卓清,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边之人,只觉得她们一个尤若玫瑰斗艳,牡丹争辉,明艳无匹;一个宛如桃花笑春,幽兰吐芬,清秀绝伦,当真是环肥燕瘦,一个有一个的好,一个有一个的妙,这高下之分,委实难以决断。却听楼间众人窃窃私语,赞叹中夹杂着诸多争辨,似乎也都为这高下之分而有所争议。赵仲谋回头看了看卓清,见她清秀如昨,只是双颊之上隐隐泛着红晕,不知是因为薄施了脂粉呢,还是心下羞涩之故,不禁暗暗好笑,心想:“先前你有意损我,说我什么年少风流,身边美女如云,这‘色’字一场正是我的强项,这倒好,让人看穿真面目,换过了女装,取下‘色’字头上那把刀替我来与人拼斗,这可是你自找的,须怪我不得!谁叫你有意捉弄我了?”卓清一转头,见赵仲谋正看着自己,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心下啐道:“瞧你这神色定是在取笑我先前说你‘年少风流,身边美女如云’,现在却被人看穿了身份,不得不替你来与人比试这第四场。好,这会儿我无法跟你计较,待回到了客栈,看我怎么收拾你?” 赵仲谋见四大高手双目在两位美女的脸上不住打量,神色间似乎难以决断,当下问道:“四爷,不知这第四场又如何评判呢?”四大高手沉吟道:“这以前嘛……也不须什么人来作评判,只要两人在这堂上一坐,大伙儿一望便知。只是今日这两位大美人的胜负之数,却委实难以定夺,不但是我一人评不出高下,即便是这楼间众人之间,只怕也无定论。若是随便请出一人来作评判,怕是未必便能分出高下来,就算是分了高下出来,也未必能说出个道理来,让大家心悦诚服,因而以在下之见,不如我们公推三位见识广博的前辈来作评判,赵兄弟以为如何?”赵仲谋点头道:“四爷说的不错,却不知四爷以为该推哪三人为评判呢?” 四大高手道:“六灵胡同的张胜张二爷阅女无数,家中有藏得姬妾十余人,可算是脂粉堆里的老手了,他算是一个;陈员外家的公子风流潇洒,身负盛名,也可算一个;还有胭脂巷偎翠楼中的王妈妈,在风尘之中熏染了半生,眼光老到,当也在邀请之列。赵兄弟你以为如何啊?”赵、卓二人听他说起偎翠楼的王妈妈,心中不禁一动。赵仲谋微笑道:“在下自无异议,就请这三位作评判便是。”四大高手点点头,向身后一人说道:“阿发,你拿我的名贴去将三位请来。”那人躬身答应,急忙去了。楼前众人不觉凝目向两位大美人张望,心下暗想:“不知这两位绝代佳人最后究竟谁能夺得花魁?” 未过一刻,三人便即来到,想是三人听说是南麟帮的四大高手相邀,很卖他的面子,是以都急匆匆地赶来了。赵仲谋见走在最前面那人约莫六十余岁年纪,面色略见枯黄,精神尤嫌不足,大概便是四大高手所说六灵胡同的张胜张二爷了,心想他那十余名姬妾也真够他受的,走路都似有气无力的,据然还有这等闲情逸致来品美论色,却不知他那双昏花的老眼用来看美人,是否还有眼光?一人紧跟在他身后,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手摇纸扇,想来当是先前所说的陈公子了,只是他上楼时步履匆忙,额头微微出汗,风流虽未可知,这潇洒却怎么也说不上了。再看那最后一人,香浓粉厚,身形肥胖,满脸堆笑走上楼来,却不是先前偎翠楼中的王妈妈更是何人? 三人在楼上坐定,四大高伸手向赵仲谋一指,说道:“这位是赵公子,”继而又将座前二女介绍给三人,说道:“这二位是卓姑娘和文姑娘。”回头向三人微笑道:“在下与赵公子二人对酒论姝,甚为惬意,只是我二人眼光不足,实分不出她二人的高下,想到三位久驻风月之地,阅人无数,眼光老到,故而请三位前来品评品评,尚请三位不吝赐教。”王妈妈乍见赵仲谋与卓清,心下不由得略感吃惊,但她老于事故,不动声色,只作不识,此时听四大高手如此说,忙谦逊了几句。 四大高手向张胜一伸手,说道:“张公在这脂粉堆里可算是德高望重了,那就请张公先说吧?”那张胜忙拱手谢道:“不敢,不敢,四爷过誉了,老夫老眼昏花,原当不得评判,不过今日既是四爷瞧得起,让我来说两句,那我也就实说了,若有说得不当之处,还请众位指正。”四大高手和赵仲谋齐道:“张公请直言。”张胜凝神向卓、文二人细看了一番,伸手捋须,慢条斯理地说道:“以老夫所见,二位姑娘都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论容貌都是万中挑一的美女,也实在难分高下……”众人听他说出“难分高下”四个字,不禁暗怒,心道:“大家本就知难分高下,这才请你来作评判,若是容易分出高下来,又何必请你们三人来耗这份闲功夫。”却听他继续说道:“从姿色上看,确是难分高下,但从二人各自的风韵上讲,依老夫所见,却是左边的这位文姑娘更显风韵些,所以,在下以为,当以文姑娘稍稍占些上风。众位以为如何?”楼间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向着二人又仔细看了看,感觉这张老头所说不错,与卓姑娘相比,这位文姑娘更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不禁暗暗点头,对张公所言,深以为有理。 四大高手点点头,又向张胜身后的陈公子问道:“陈公子风流倜傥名震江南,不知陈公子又以为如何呢?”那陈公子向四大高手和赵仲谋抱拳施礼,微微一笑,说道:“在下的见解与张公略有不同,若论风韵卓姑娘比之文姑娘确是稍有不如,但说到少女的风情气质,却是文姑娘有所不如了。常言道:美人如花,这二位姑娘之中,文姑娘便似一朵当春怒放的鲜花,而卓姑娘呢,却如一颗含苞欲放的奇葩,各有各的美处,各有各的风致,以张公所见,或许是以前者为佳,但以在下之见,却以为清纯含蓄之间所藏的风致,当是最美的。”陈公子说得虽是含蓄,但言下之意暗示二人间当以卓清为高,却是一听便知,不容置疑的,当下数十双眼睛一齐向卓清看去,果见她俏目回敛、玉面生晕之际,别有一番风情,渗透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和清纯。众人心下不禁暗赞陈公子眼光独到,不愧为此间高手,继而又想,这张、陈二人见解各不相同,这场“比斗”究竟谁能获胜,此刻都着落在这偎翠楼的王妈妈身上了,却不知她又如何评判。 四大高手又向王妈妈说道:“王妈妈当年便是偎翠楼中出名的美人,又在胭脂巷中做了数十年的老板,阅人无数,想来定有独到的见解,不知王妈妈你以为这二位姑娘之中,谁更为出色一些?”王妈妈忙谦逊道:“四爷真是太抬举老婆子了,我哪评得出什么高下来,更不敢与张老爷和陈公子相比肩,四爷这一问可真教我为难了。”四大高手笑道:“王妈妈不须过谦,但请直言,就当她二人都是你偎翠楼中的姑娘便是。”王妈妈道:“四爷既如此说,那老婆子我可就现丑了。以我之见,二位之中,卓姑娘仿佛是昭君出塞,尤抱琵琶半遮面,清秀之中透着含蓄,令人遐想无穷;文姑娘尤如贵妃醉酒,《霓裳》一曲容光照人,一笑之间妩媚无匹,实是美不胜收,论容貌二人可谓是难分高下,但前者弹的是辅汉之音,千古共誉;后者奏的却是误国之曲,百世同毁,这其中的差别,只怕便是高下之分了。”众人一听,心道:“原来王妈妈以为卓姑娘更美些。” 赵、卓二人心中欣喜,四大高手心道:“没想到这场我又输了。”却听王妈妈又道:“这只是其一。其二,这二位姑娘论年纪,当相去不远,而在常人看来,定以为文姑娘要略长卓姑娘一、二岁,只为文姑娘的容貌间,多的这女人妩媚的风韵;而卓姑娘容貌中,透的却是少女的清秀之气,二者在今日看来虽是同样的美,但数年之后呢?卓姑娘跟在赵公子身边,难道还怕少了女人的妩媚之色么,”说着有意向赵、卓二人看了一眼,直看得二人脸泛红晕,继而又说道:“而文姑娘要变回少女时那般清秀脱俗的模样,只怕却是极为不易了,这其中的差别,便又是高下之分了。”王妈妈说完,在四大高手、赵、张、陈四人脸上逐一扫视,以示询问,微笑道:“老婆子班门弄斧,胡口乱言,不知诸位以为如何?”四大高手大笑道:“王妈妈便是王妈妈,眼光老到,见解独特,偏生还这么谦逊,真叫在下自称四大高手汗颜无地了。”王妈妈忙道:“四爷过奖了,您才这么谦逊呢。” 四大高手站起身来,向楼间众人说道:“这第四场比试,自然是赵公子获胜,在下心悦诚服。”赵仲谋忙站起身来,向众人说道:“今日四场比试,承四爷相让,在下与四爷打成平手,四爷果然是四爷,名不虚传!” 楼间众人见四大高手与赵仲谋二人比试半天,皆已尽兴,此刻听二人言语间似有辞客之意,想来接下来二人必定有话要说,自己等人不便再听,当下纷纷下了楼去。张老爷、陈公子和王妈妈三人也一齐向四大高手和赵仲谋及卓、文二女作别。四大高手连声相谢,命人将三人送回原处。赵仲谋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要四大高手帮忙找人,却听四大高手说道:“今日这四场比试甚是畅怀,赵公子和卓姑娘若是不弃,我们移座内室,再小饮几杯如何?”赵、卓二人答应了,三人一齐站起身来,走入望湖阁后堂雅座。 席上只设了三个座位,酒菜倒是极为丰盛。酒过三巡,四大高手说道:“说到在下的本事,在二位面前实不足一哂,但在下身居南麟帮帮主,帮中兄弟众多,若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二位但说无妨。”卓清笑着说道:“我二人正有一事犯愁,恰巧适才听人说起四爷跟人比试的承诺,我们想请四爷相助,无奈之下这才在四爷面前班门弄斧。”四大高手笑道:“卓姑娘快言快语,豪气不让须眉,二位有何事为难,就请直言。”赵仲谋说道:“四爷既如此说,那我二人就不客气了。我有位兄长被安吉知县罗通所害,我二人从安吉一直追他到临安,却没了那人的消息,南麟帮在临安城中势力庞大,因而想请四爷叫帮中的众兄弟代为打听打听。”四大高手道:“哦,安吉知县罗通,我记下了,定叫弟兄们帮着找找。”赵、卓二人一齐道谢。又饮过数杯,赵仲谋见卓清渐渐不胜酒力,起身向四大高手告辞。四大高手起身相送,说七日之内,不论寻人成败如何,定当亲至二人下塌的悦宾客栈交付回音。赵、卓二人再三相谢,告辞而去。 正文 第9回 王孙落魄 (更新时间:2007-3-6 16:25:00 本章字数:18700) 次日一早,卓清换回男装,跟赵仲谋去偎翠楼中走了一遭,谢过王妈妈昨日相助之德。待从偎翠楼中出来,已是艳阳高照。赵仲谋见卓清额头直冒汗珠,心想她定是为了改着男服,加厚了衣衫,才会有此尴尬,心下不禁偷笑。二人来到悦宾客栈附近的临安酒楼前,卓清向赵仲谋说道:“仲谋,你先上楼点好酒菜,我回客栈换件衣裳就来。”赵仲谋点头答应了,径自走上酒楼。 上得楼来,赵仲谋见楼间装饰摆设颇有新意,与昨日的望湖阁相较,别有一番悦人之处。赵仲谋在一张空桌前坐下,正要点菜,忽听身后传来一阵争执之声。赵仲谋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小二模样的人对着一个苍髯老者骂道:“好你个糟老头,以为会写几个字就了不起么,居然敢在我们临安酒楼大堂之上,题写反诗。今天你若不让人把这墙给刷白了,我定把你送到临安府大堂上去。”那老者辨道:“我这哪又是什么反诗?你可别胡说哦!别人能在这墙上题诗,我又为何不能?” 楼间众人听得二人争吵,一齐走了过来,却见墙上那诗写道: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读罢,赵仲谋不禁暗自称赞:“好诗,好诗!”心道:“此诗只廖廖数字之间,便将南渡君臣苟安一隅,醉生梦死的丑态表露无余,实是极其高明之作。但言词间对朝庭偏安的不满却也是一望可知,此诗字里行间的忠义之心,直可与精忠报国的岳叔叔相比肩,原无‘反诗’之嫌,但现今朝中秦桧之辈当道,若是到了临安府大堂之上,只怕还真落个‘妄议朝政’之罪。”心想:“此事最好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真若见了官,多半不妙。”眼见二人越争越怒,那小二大怒之下,一把抓住那老者的衣襟便往外拉,说道:“好,我二人既是争执不下,我们见官去,让老爷来评评这个理,这诗究竟是不是反诗!” 赵仲谋见事情闹大,忙走过身去,一把抓住那小二的手臂,微一用力,将他拉过一边,说道:“小二哥你又何须如此动怒?”那小二只道来人有意偏袒那老者,转过头来大骂道:“谁来管这等闲事?”赵仲谋也不动怒,微微一笑,低声向他说道:“小二哥先别发怒,你听我说。这老头想是多喝了几杯,才胡乱写了几句,你也不必太计较了,这儿有一两银子,便算是刷墙之资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来,跟着又说道:“我看他一把年纪了,小二哥你又是年轻力壮,再这般拉拉扯扯地,若是弄断了他那几根老骨头,到了大堂之上,只怕你倒先吃了官司。再说,他在你店里喝酒,若被你拉去见官,以后还有人敢上楼来喝酒么?”那小二见他身手不凡,刚才被他一抓,自己半条手臂顿时使不出劲来,说话又不软不硬地,还挺有道理,当下忙接过银子,赔笑道:“兄台说是极是,多谢相教。多谢!”赵仲谋点点头,又走到那老者身前,低声说道:“那小二哥我已替您打发了,老伯您若是有兴,在下陪您到对面酒楼去小酌几杯。”那老者点点头,与赵仲谋一齐走下楼来。 出了临安酒楼的大门,那老者谢过赵仲谋解围之德,告辞而去。赵仲谋再三请他到楼上小饮几杯,他也只是推辞。赵仲谋见他力辞,就不再勉强,与他拱手作别,问起姓名,那老者说道:“小老儿林升,就住在街尾,公子几时若是有空,请来家中坐坐。”赵仲谋点头答应了,目送那老者离去,心中暗道:“林升?诗倒写得不错,却没什么名气,难道是个怀才不遇的贤士么?” 赵仲谋进了另一家酒楼,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过酒菜,取出锭一两的银子给店小二,叫他去悦宾客栈传话。那小二见悦宾客栈与此间相去不远,一两银子已是极厚的赏赐,忙欢天喜地的去了。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功夫,那小二回来,说已传讯给悦宾客栈的伙计,他定会转告。赵仲谋见桌上酒菜都已摆好,而卓清的人影却迟迟未见,不由得想起了昨日四大高手的一句话来:想来这女人吗,做事未免婆婆妈妈些,我们不必性急,多等她们一会儿便是。想到这儿不禁轻轻一笑。 赵仲谋倚窗而望,正觉无聊,却听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公子爷要的那人现在就在悦宾客栈之中,大伙儿这就去帮他拿人。”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秦管家也太小题大做了,拿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还用得着我们这么多人?”先前那声音说道:“弟兄们可别太大意了,那妞儿武功不错,身边还有一人,好象叫什么赵仲谋的,听说昨天还和南麟帮的江南四大高手拆了八百余招,武功只怕还在我之上。”赵仲谋一听,心下大为吃惊,心道:“原来是秦公子手下那项先生等人来找我们的麻烦。”继而又自责道:“我与清儿二人自负聪明过人,却为何不曾料到秦公子那伙人会对我们不利?我们昨日望湖阁上与四大高手比试,旁观的不下数百人,那秦公子又怎会不知?我们真是疏忽了。”又想:“怎么这么大一群人进得楼来,我却没见到,真是大意!但也可能是他们先在这店中,我再走进店来,只是他们先前没说话,自己不曾注意而已,而项先生也正巧没看到自己进来,实在是侥幸得紧。” 只听那项先生身边众人“哦”地一声,似乎对赵、卓二人武功之高颇为诧异。那项先生又道:“不过弟兄们也不须太过担心,一来我们在暗,他们在明,动手之时便已占了先机;二来我师兄朱策武功高过我许多,有他和我们同行,就算是正面对敌,此行也能稳操胜券。”众人一齐舒了口气,心想拿这么一个小妞居然也这么棘手。项先生又道:“此时我师兄多半已到了悦宾客栈门口了,陆谊、李明湖二位兄弟带两名弟兄绕道凤凰街去堵住悦宾客栈的后门,其他弟兄和我一齐从前门进去。”众人点点头,一齐答应。赵仲谋心道:“今日天幸听到他们的安排,待他们出门,我快步绕到悦宾客栈后门,赶在他们前面和清儿一起逃出客栈。”赵仲谋见项先生等人离去,忙扔下一锭银子抢出楼去。 赵仲谋几步赶过陆谊等四人,直向悦宾客栈后门而去。那四人不知他就是今日所要对付之人,也就没有在意。 赵仲谋一路飞奔,直入悦宾客栈后门,赶到卓清所住的天字第三号房前,直闯而入。但听得门栅断裂声中夹杂着一声短促的轻呼,赵仲谋心道:“不好,清儿迟迟不来,莫非是在沐浴么?我这般冒冒失失的闯将进来,岂不是太失礼了么?”举目一看,果见房中放着一只沐浴用的大木桶,卓清置身其中,只露出一个头和两只香肩。卓清见赵仲谋闯入,不禁羞得满脸飞红,嗔道:“仲谋你怎么没敲门就进来了?”赵仲谋神色大迥,忙转过身去,急道:“你在偎翠楼捉弄的那秦公子又派人来捉你回去,就快到这儿了,你快穿好衣服,我们逃出去。”卓清闻言也大为吃惊,神色间又急又迥,说道:“那你先出去,待我换好衣衫。”赵仲谋当即退出房去,掩好门户。过得片刻,卓清开门出来,赵仲谋见她云鬓凌乱,衣衫不整,额头水珠也尚未擦干,心想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先离开这儿再说,当即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行未满十步,卓清眼尖,一眼看见十余丈外一人青襟长衫,方面阔口,却不是先前那项先生更是何人? 二人急忙转回,所幸尚未被来人看见。卓清向赵仲谋问道:“有后门吗?”赵仲谋低声道:“有是有,只是这时候多半也已被人守住了。”二人大急,不知该到何处躲藏,走过先前房间时,赵仲谋急中生智,想到一个办法,心下暗道:“左右无计,也只能赌上一把了。”当下一拉卓清进了她的房间。卓清心想:“怎么又回到了我的房中?”赵仲谋一推卓清,向床下一指,说道:“你快躲到床下去。”跟着伸腿在地上连踢两下,将先前迸断的两截门栅踢入床底,回身将房门虚掩好,抓起床上卓清换下的两件衣衫,也俯身钻入了床下。二人尚未在床下转过身来,便听得“砰”地一声,数人破门而入。赵、卓二人从床下望去,只见十数只脚快步闯进房来。一人低声说道:“怎么不见有人?”另一个声音说道:“看样子象是洗完了澡出去了。”项先生的声音说道:“贺老二,你去叫那店主过来问问。”那人应声走出房去。过不多时,贺老二和店主走进房来。那店主说道:“刚才卓姑娘命人备下木桶热水,说是要沐浴,后来又听店中的伙计说,聚龙轩的小二前来传话,说赵公子在那儿订下了酒菜,要卓姑娘前去饮宴,这时候不见她人影,多半是去了聚龙轩。”项先生等人闻言一愕,心道:“我们正巧也是从聚龙轩过来的,难道刚好在路上错过了。”项先生向那店主说道:“好,你出去吧,不过今天之事你最好别跟人说起,免得日后弟兄们找你麻烦。”那店主忙道:“不敢,不敢。”转身出了房门。赵仲谋在床下听得分明,心道:“幸好刚才让人来传话,此时你们多半会以为我们去了聚龙轩。” 只听项先生说道:“此时他们多半便在聚龙轩中了,贺老二,你出后门叫上陆谊他们,同来聚龙轩,其他弟兄跟我来。把房门关好,先不要打草惊蛇,若是碰不上他们,还可到这儿来找找。”众人答应一声,走出房去,将房门掩好,一齐向聚龙轩而去。 赵、卓二人听得众人走远,方才从床下钻出身来,相互看看对方的狼狈相,忍不住相视而笑。忽听房门“嘎”地一声被人推了开来,二人走进房来。赵仲谋与卓清一见之下,心中不禁暗暗叫苦。赵仲谋见那二人一个是二十多岁青年男子,浓眉大眼;另一人是个中年美妇,眉目间与卓清略有几分相似。赵仲谋识得前面那人便是先前在偎翠楼中袭击自己的黑衣人,也是卓清的师兄;后面那人虽是不识,但猜想多半便是卓清的母亲了。赵仲谋回头看了看卓清,心想,清儿衣衫不整,与我共处一室,自己手中又正好拿着她的衣服,二人在床下钻进钻出之时,不免鬓发凌乱,他二人进房之时自己和清儿又正相视而笑,在这般情形之下,谁又会相信自己与清儿二人清清白白,这一切纯系误会呢?想到这儿,一张俊脸不由得涨得通红,再看卓清,双颊也已羞得绯红。 卓清取过赵仲谋手中的衣衫,在身上穿好,红着脸向来人说道:“娘,大师兄,你们好么?”那中年美妇冷笑一声,说道:“还好,总算还没被你气死!”卓清急道:“娘你可千万别乱想,我跟仲谋可是清清白白的哦!”那美妇怒道:“你跟他清清白白的又怎会是现在这副模样?”卓清急道:“娘你先听我说,是女儿我被人追拿,仲谋赶来相救,才会有这般尴尬的局面。”那美妇“哼”地一声,示意不信,神色间似乎更为恼怒,说道:“他赶来救你,你难道还须穿成这个样子么?”卓清闻言神色大羞,忙将此间原委一一说了。那美妇听了,将信将疑,但神色间怒气却是消了不少,冷冷地道:“便是我做娘的信你,旁人能相信么?你以后若是嫁了人,这事传到你夫婿的耳中,他肯相信么?”卓清红着脸小声说道:“这事就我们四人知道,你们不说,又怎会传到旁人耳中?”那美妇说道:“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先不与你计较,那你到偎翠楼去,又是为何?”卓清低声道:“我去偎翠楼也不过是想在那一带寻找爹爹么,难道还真想卖入青楼么?”那美妇道:“那找到了么?”卓清道:“若是找到了,我还不带他回来么?”那美妇轻轻冷笑一声,说道:“我看你爹倒没找到,自己先被这小子给迷上了。”卓清大羞,说道:“哪有此事!” 那美妇向赵仲谋走近几步,对他上下打量一番,淡淡地说道:“我看这小子身材样貌倒是还过得去,就只是品行不端,武功太差,便算你瞧上了他,为娘也万不肯答应。”卓清低声说道:“娘你别看错了他,仲谋人品很好的,就连威震中原的岳飞元帅也很器重他;至于这武功么,虽比不上娘您,但在小一辈中,却也是屈指可数的。”那美妇冷笑道:“那岳飞不在此间,自然由你替他圆脸,但他连江南四大高手这种庸手都比不过,武艺还能高到哪儿去。”卓清辨道:“昨日是仲谋有意相让,怕他失了面子,这才败的,若真的较量,又怎会输于他。”那美妇说道:“你还净是帮着他说话,好,我就给他个机会显显身手,”转头向那青年人说道:“鲁悦,你跟他比试比试。”那年轻人当即答应一声,只听她继续说道:“他若能在三十招之内将你大师兄打败,我就信你所言不虚。” 卓清急道:“就只三十招?太少了吧!”那美妇冷冷地道:“若是怕戳穿了鬼话,不比也罢!他若要在百招之外才能胜得了你大师兄,还屈指能数么?”卓清一咬牙,说道:“好!比就比,我教他几下,难道还敌不过大师兄么?不过若是仲谋得胜,你可不能再抓我回去。”赵仲谋闻言大为吃惊,心道:“我的武功你又不是不知,你大师兄的身手我那晚见过,只比你略逊一二而已,三十招之内我万难胜他。”却听那美妇怒道:“小丫头,你以为自己很厉害么?教他几招便能取胜,还居然和我讲起条件来了。好,他若胜了,就由你再任性一回!” 卓清心想项先生等人不久就会回来,己方虽多了两人相助,赢面甚高,但总还是不与他们碰面的好,此处是非之地,又不便比武,还是及早离开为是。当下与众人说了,赵仲谋回身取枪牵马,与三人一同从后门出了客栈。走出三四里地,来到一处清悠的树林之中。赵仲谋心下着急,一路上不住向卓清暗使眼色,卓清看在眼里,却只微微摇头,示意不妨,似有必胜之算。 卓清走到赵仲谋身边,偷偷说道:“我师兄武功虽不如你,但你要在三十招之内胜他却也极难,现在我教你一个取巧的办法,你以指作剑,使‘风雷十三式’猛攻,连使两番,然后再用我先前教你的指法,食指遥点他胸腹要穴,全力而出,他猝不及防,你或许就能胜了。”赵仲谋心道:“那指法难道还能隔空制穴么?”不过她一言已出,事已至此,自己也只好硬着头皮勉力一试了,心想这场比试事关清儿的去留,更由此而考教自己人品武功,此战若败,教她如何相信清儿所言不虚? 却听那中年美妇骂道:“小丫头,叽叽咕咕又在说什么?讲完了,可以开始了吧?”卓清答道:“好了,开始吧!”跟着一推赵仲谋,催促道:“还不快抢攻?”赵仲谋忙放下银枪,一抱拳,说道:“请了。”手下更不停留,左拳右“剑”,一招“春风似剪”,疾向鲁悦胸口攻到,鲁悦急忙伸手招架,只觉对方出手迅捷,劲力刚猛,实非等闲之辈,当下全力抵挡。赵仲谋一招既出,手下更不停留,追风逐电、风起云涌、风卷残云、暴风骤雨、风虎云龙、长风破浪六式珠连而发,直攻得对方手忙脚乱,全无还手之力。鲁悦不禁暗暗叫苦,心想似这等威猛的招式,只怕再有十招自己便抵敌不住了。赵仲谋待那六式使尽,又是春雷乍动、电闪雷鸣、雷动九天、雷厉风行、雷霆万钧五招连环相攻,鲁悦勉力支持,败相已明。忽见赵仲谋身形跃起一丈有余,右手自上而下径向鲁悦头顶劈落。 那中年美妇见此招自上而下刚猛绝伦,极具天地风雷之威,心下不禁也大为赞叹,心想此人若能再这般攻出三招,多半就能胜了。鲁悦也是如此作想,卓清和赵仲谋二人又何尝不知此间的道理,只不过二人心知,这招“风雷震九州”乃是“风雷十三式”中的最后一式,此招一过,“风雷十三式”便已使尽,此后更无凌利的新招可用。十三招使尽,赵仲谋见对方败相已明,只在勉力相抗,强支不倒而已,当下又是一招“春风似剪”急递而出。 鲁悦见此招先前对方已经使过,招式虽是迅捷威猛,但已无奥秘可言,当下一侧身避了开去。 跟着眼见赵仲谋接连四招都与先前无异,心道:“难道他只会这十余招,此时已是黔驴技穷了么?”当下全神接战,形势已不如先前那般危急。又接过数招,心中已渐渐觉察到对方右手二指只是徒具剑形,并无点穴擒拿之功,心想:“以此看来,你武功虽是胜过我,但三十招之内却万难制胜!” 又拆得数招,那中年美妇见赵仲谋“风雷十三式”再次使尽,非但战不倒对手,反被对方渐渐稳住阵势,此时见赵仲谋左掌右“剑”,分从左右划圈而至,正是他先前出手的第一式“春风似剪”,心下不禁暗暗摇头,暗道:“这小子来来去去就只十余招功夫,虽说是招式迅捷,劲力威猛,武功却也平庸得紧,清儿这鬼丫头平日眼界甚高,何以竟会看上这等俗人?” 赵仲谋第三次使出“春风似剪”这招,心想这已是第二十七招了,若再不出指只怕就出了这三十招之约了。当下暗自潜运内力,将内息运转于天宗、肩贞、小海、后谷、商阳诸穴之间,手中一招“追风逐电”依式缓缓递出,右手二指遥指对方胸间“膻中穴”,内力疾吐,心道:“也不知清儿所教的这方法管不管用,但此时也已无别法可想,也只能勉力一试了。”但听得鲁悦“啊”地一声,跟着身形拳脚便即运转不开,对方攻至近前的一招说什么也避不过去,被赵仲谋一掌打倒在地。赵仲谋心下大喜,暗想:“没想到清儿这凌虚点穴之法果然有效。”卓清轻笑道:“娘,你看他胜了吧?还只用了二十八招!”却听那中年美妇与鲁悦齐声惊道:“飞虹指?”赵仲谋被他们说得莫明其妙,心道:“听大师伯说‘飞虹指’是‘枪神’前辈的独门绝技,能隔空制穴,凌厉无比,乃是武林中的一门绝学,难道清儿教我的这几下运气转穴的功夫便是‘飞虹指’么?” 那中年美妇厉声问道:“这‘飞虹指’你是从何处偷学来的?”赵仲谋被他问得不知如何作答,神色尴尬,回头看了看卓清。卓清笑道:“还能是哪儿学来的?自然是我教他的了,我刚才不是说教他几下就能打败大师兄么?你看现在打赢了吧!”那美妇怒道:“你怎么能将家传的绝学随便泄露给旁人?”卓清笑道:“我刚才说教他的时候,娘你又为何不说?我还以为教他几下没什么事呢?”那中年美妇斥道:“小丫头胡说八道,难道这‘飞虹指’是这么短功夫就可以学会的吗?”卓清说道:“旁人自是不能,但他却是不同,我早说他武艺出众,你却不信。”那中年美妇说道:“想是你早就教会他了,却推说这时才教,不然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又怎能学会?”卓清道:“你猜得不错,这‘飞虹指’确是我一月前教他的,不过要在这短短的一月内学成,练到‘隔空点穴’的境地,却非有极高的悟性和深厚的内力不可。其实修习‘飞虹指’的关健在于内力,要将内息凝聚成气,从指尖射出,若无精湛的内功,极难做到,至于内息运转中的技巧,常人一点即透,也无须太多练习,不然为何爹的那些弟子,连我在内,大家习了十几年的功夫,个个都学不会这‘飞虹指’?” 那中年美妇道:“如此说来,他内力深厚,又学会了‘飞虹指’,武功确是不凡了?”卓清嘻嘻一笑,说道:“比起爹娘你们自是差远了,但在小一辈中却也算是不错了。就是爹象他这般年轻时,只怕也无这等功力。”那中年美妇听她言语间颇有自傲之气,神气又与自己年轻之时象到了极处,知女莫若母,又怎能不知她心中所想,心道:“清儿所说不错,这小子能练成这般身手,也已是极为难得了,小一辈中未必能有对手,便是与寻常武林前辈相较,只怕也颇负胜算。这小子武艺不凡,身材样貌也还不错,也难怪清儿会为之钟情了。只不知他人品又是如何?可别负了清儿才好。”当下也不再细问,只说道:“好,这场比试算是他赢了,其他的事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再说吧。”卓清喜道:“好,只要他赢了,你不再抓我回去就行。娘,你们住在哪家客栈,我们还是到客栈中去吧?”那中年美妇点点头,说道:“我们在吴山客栈落脚。” 四人来到吴山客栈,赵仲谋心想她们母女二人久别相聚,定有许多话要说,自己跟在她二人身侧只怕不便,就先要了个房间歇息去了,鲁悦也径自回到自己房中。那中年美妇拉着卓清进了自己房中,关好房门,向卓清问道:“当日你留书出走,说是去寻你父亲,却为何与小瑕一同进了偎翠楼?”卓清道:“当日出了家门,只道爹爹定在江南一带的烟花之地,就与小瑕一同寻到了临安城最有名的胭脂巷中,怎料却找不到他的人影,当时我想,若能在这胭脂巷中闹出点名头来,传到爹爹耳中,或许便能让他自己赶了过来,因而才与小瑕二人进了偎翠楼。进去的时候也没写什么卖身文书,只给了她们五百两银子,说要在她那儿出题相考,钓个金龟婿,那老鸨见有利可图,自是一口答应。之后,我与小瑕便每日出题相考,接连一月有余,弄得偎翠楼下人满为患,却也一直未见爹爹到来。” 那中年美妇听到这儿,不禁失笑,说道:“这真是天下奇闻,从没听说过做女儿的到青楼之中等着钓她爹那只金龟婿!”卓清撒娇道:“娘,又不是真的钓金龟婿,你生什么气呢?”那中年美妇又道:“那后来呢?你大师兄说当日见到这小子睡在你身侧,这却是为何?”说到这儿,不禁怒色徒生。卓清红着脸说道:“那日不想他还真对上了女儿的对子,被小瑕带了进来,在众人面前我又不能失言,就让他在我房中饮酒,乘势点了他睡穴,把他放在我床上……”那中年美妇骂道:“胡闹,姑娘家的绣床是能随便能让人睡的么?”卓清不敢作声,继续说道:“没想到他内功了得,被我点了睡穴之后不到二个时辰就醒了,这时又正好大师兄寻到,这才起了误会……”那中年美妇道:“那后来呢?为何又不赶快回来?” 卓清道:“当时我们还不知他有一身武功,出了偎翠楼之后,还想再捉弄捉弄他,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又想到出门时夸下海口一定能把爹爹找回来,这时还没找到,也就没敢回家。”那中年美妇问道:“那你就这样和他在江湖上游荡了二个多月?”卓清说道:“我可是在江湖上找寻爹爹的下落哦,只是没找到而已,不过却见到了闻名天下的岳飞元帅,也可算得不虚此行了。”那中年美妇道:“我看你寻爹是假,想跟着那小子才是真,不过你难道没想过,他既是从偎翠楼而来,人品还能好到哪里去,值得你如此为他钟情么?”卓清顿时满脸飞红,说道:“谁对他钟情了?娘你尽是瞎说!”那中年美妇道:“我若连你的鬼心眼都看不穿,又怎能做你的娘?你不妨对着镜子去瞧一瞧,你以前什么时候被说中了心事时,不是现在这般模样了?”卓清无言以辩,心想自己心事反正瞒不了,索性便替他说个明白,别让娘误会了他才是。 过了一会儿,卓清低声道:“他的人品不坏,娘你可别误会了他才是。那日他也只是见胭脂巷中众人拥挤,一时好奇才上前一试,对上了对子,这才进偎翠楼来的,却不是寻常的纨绔子弟。”那中年美妇“哼”了一声,却不说话,也不知她心下信是不信。 过得一会儿,那中年美妇道:“我与你大师兄此番出来,原是为了寻你,却在路上遇到一人,是我远房的表弟,说是得罪了闽南的赤阳门,想请我出面调解,我听说事情很急,当即就想跟你大师兄一齐前去,不想又在路上听人说起望湖阁上比试之事,料想定是你在惹事,这才赶来一看。现在人也见了,你又不愿随我回去,我与你大师兄只有先去一趟闽南了。却不知你又有何打算?”卓清道:“象赤阳门这种小门派,娘你伸根手指就把他们给灭了,便是与您同行观战,也没太大可看之处,再加上闽中山多路险,行走不易,所以这闽南我就不去了,我还是留在这儿再打探打探爹的消息吧。二月之后,想来娘也该回来了,到时不论能不能打探到爹的消息,我都回来跟娘禀告。娘,您看可好?” 那中年美妇道:“哼,你爹那老不死的找不找又与我何干?你若真寻得他回来,过不得两月,只怕他就又丢下几个字出门了,还不是一样气人?我见你似乎寻爹是假,想和那小子在一起才是真的,不过为娘今日有言在先,那小子胜了一场,我就放你一马,由你再胡闹几日便是。不过行走江湖处处都要小心,须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别以为自己武功了得,便把天下豪杰一齐小觑了。”卓清道:“是,女儿记下了。”过了一会儿,那中年美妇道:“你表舅那边事情紧急,为娘须尽快赶去,既然你行止已定,就由你去罢,二月之后,可别忘了回来!”卓清点头答应。 那中年美妇转身出了房间,叫上徒儿,从后院牵了坐骑,径自南去。卓清送别二人,来到赵仲谋房中,说道:“我娘和大师兄都去了闽南。”赵仲谋道:“哦,他们没要你一起去么?”卓清道:“他们去闽南办些事,我不想去,我娘也就没勉强我。你想我跟他们去么?”赵仲谋闻言不答,只微微一笑。卓清又道:“你有事问我么?”赵仲谋奇道:“你怎知我会有事相问?”卓清道:“这‘飞虹指’乃是儒圣前辈的独门绝学,这事天下皆知,你一心找寻于他,又怎能不知?但我居然会这门功夫,还教了给你,你心中一定存着个疑问,想知道我究竟是谁,对么?”赵仲谋说道:“你猜得不错,但我不会相问,你若肯说,自然会跟我言明;你若不想说,被我问到了,岂不为难?”卓清道:“好,我现在就说与你知晓——其实‘枪神’卓越,便是我爹!” 赵仲谋原已猜得七八分,此时听她如此一说,心中更无疑问,心道:“怪不得她小小年纪武艺便已不凡,又知道‘飞虹指’的奥秘,原来她竟是‘枪神’之女。不过听她们昨日所言,似乎她们也不知‘枪神’的下落,想来这人贪花好色,定是又流连于花街柳巷之中,乐不思归了,清儿这才去风月之地寻找,引出了偎翠楼前出题相考之事。”卓清见他并无太大惊异之色,问道:“难道你事先知道么?”赵仲谋道:“我又怎会知道?不过我见你年纪轻轻身手不凡,本就不会是寻常江湖子弟,是‘枪神’之女,也就不觉得太过奇怪了。”二人沉默半晌,赵仲谋问道:“那你现在又作何打算?”卓清道:“我答应了我娘,两月之后回去,这些时候再在这儿找寻我爹的下落。” 二人奔波许久,渐感腹中饥饿,当下便出客栈找家酒楼吃了午饭。卓清道:“四大高手说七日之内必来悦宾客栈给付回音,我们换了客栈,要不要跟他们去说一声?”赵仲谋道:“也不知他现在何处,若想告知也无处相告,但想来他南麟帮在此地帮众甚多,我们的去处,他们自也打探得到,不须为此担忧。”卓清心想不错,但想若是回客栈去等四大高手的回音,未免也太过无聊了,不如与赵仲谋一起先去西湖边上游玩一番。当下跟赵仲谋说了。赵仲谋也是个年轻贪玩的性子,听他一说,自无异议,二人出了酒楼,径向西湖而去。 二人在西湖边的虎跑游玩半日,大感尽兴,眼见天色渐晚,便在湖边饭馆用过晚饭,寻路径回客栈。此时天色早已暗透,但皓月如镜,二人在暗黑中行来,倒也不太费力。行未到二里,忽见前面转出二个人来,合抬着口大箱子,匆匆走近。经过二人身边时,卓清心觉奇怪,不禁多看了几眼,却见前面那人回过头来,恶狠狠道骂道:“小子,有什么好看的!”卓清大怒,正欲发作,赵仲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襟,示意少惹麻烦,卓清见他如此,也就不再计效了。就在此时,二人听得那大木箱里微微传出一丝敲击之声,若非二人耳力过人,常人极难发现。 二人心下大奇,暗想:“天色已黑,这二人抬着口大木箱子,到这西湖边上来,又是为何?”心中虽感不解,却也不便就此上前察看,当下假作不知,径自前行。转过一个弯后,赵、卓二人悄悄又从原路返回,跟在二人身后,看他们究竟做些什么?却见那二人一路不住回头张望,似乎也怕被人发现什么似的,将木箱抬到西湖边上,又向四周细细张望了一番,互相点点头,低声说道:“就这儿吧!”跟着便听得“扑嗵”一声,二人将木箱推入了湖中。过得片刻,湖面恢复平静,二人眼见已看不出什么痕迹,转身从来路悄悄走了。 见二人走得远了,赵、卓二人走到湖边。卓清说道:“我们下去把大木箱抬上来,看看里面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赵仲谋也正有此想,当下轻轻一笑,悄声笑道:“在下一人下去就是了,又怎敢劳动卓大小姐!”说着轻声下了湖去。卓清心知他体谅自己一个女孩子家下得湖去弄湿了衣衫多有不便,故而才这般跟自己调侃,心中不由得甚是喜欢,说道:“你可千万小心些!”赵仲谋不通水性,但内功颇有小成,潜水捞物当不是难事。所幸那木箱所在之处湖水也不是很深,刚过赵仲谋头顶而已,赵仲谋不费太大力气,便将那木箱托出了湖面。 卓清接过木箱,只觉那木箱极为沉重,心道:“这箱中所藏莫非是他们偷窃来的金银么?”继而又想,“若是金银那就无趣得紧了,也只能拿去救济城里的穷人了。”赵仲谋爬上岸来,见木箱被一把大铁锁锁着,忙从怀里取出玄匕,将铁锁斩断。 二人打开箱盖,就着月光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只见里面蜷缩着一人,手足被缚,嘴上塞着个布团,双目紧闭,神情愤怒,看样子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此时不知是死是活。箱底还放满了大石,直把整个木箱挤得满满得。卓清心想:“放了这么多大石,怪不得如此沉重,想是那二人怕木箱入水不沉,这才如此。”赵仲谋将那人从箱里抱出,取出口中布团,一摸胸口,隐隐尚有心跳,忙替他推宫过血。过得片刻,那人方才缓缓苏醒过来,想是他被布团塞口,湖水倒是没喝进肚里,只是窒息了片刻。赵仲谋见他苏醒,心想这人的性命多半是保住了,此处不是救治之地,还是先把他带到客栈中去再说,当下背起那人,与卓清一起回到客栈之中。 来到赵仲谋房中,那人神智已清,只是脸色苍白略见虚弱而已。那人向赵、卓二人再三致谢,问起姓名,那人说:“在下姓赵,单名一个瑗字,不敢请教二位高姓大名。”二人报过姓名,卓清道:“你怎么会被人绑了藏在木箱里的?”赵瑗说道:“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今早我一人在湖边散步,忽觉后脑一阵剧痛,被人重重地打了一记闷棍,跟着便晕了过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被绑了放在一只装满石头的木箱里,想出声呼救,却连嘴也被塞着。这般过了半日,听得脚步声响,又被人抬着走了数里地,跟着就被人扔进了水里,若非二位相救,想来我早已一命归西了。” 赵、卓二人听了极是奇怪,但想来这人当也不会说谎。卓清又问道:“那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赵瑗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卓清又道:“或是你家中什么人得罪过人?”赵瑗又摇了摇头。卓清猜想不出,回头看了看赵仲谋。赵仲谋忽道:“那你家中定是极为富有了?”赵瑗奇道:“你怎么知道?”赵仲谋道:“那他们多半便是绑人勒索了,想是你的家人不肯,这才起了杀心。”赵瑗闻言沉思半晌,说道:“不是,我家住平江,离此五百余里,我又是新近才到这临安城中,旁人又怎会知我家境?二位想得可能太过复杂了,我怀里的一百余两纹银已经不见,我想他们也只是图财害命而已,并非是为冤仇而来。”二人一听,倒也觉得有理。卓清问道:“那你现在又作何打算?”赵瑗道:“现在既已如此,也只能早些回家去了,只是身无分文,还要向二位借点盘缠。”赵仲谋道:“赵兄弟你先在此休息几日,待身体康复了再走,至于这盘缠么,我二人自会替你筹措。”赵瑗谢了,二人退出房去。 次日一早,赵瑗便向赵、卓二人告辞,二人见他去意已决,似乎有甚紧要之事要办,他既不说,也不便相问,取了五十两银子给他。赵瑗谢道:“赵大哥、卓姐姐,此番救命赠银之德在下自当铭记于心,他日必以十倍相报。”赵仲谋道:“区区小事,赵兄弟不必记在心上,此去平江一路小心。”赵瑗答应了,拱手与二人作别。 送走赵瑗,赵仲谋向卓清问道:“清儿,我见你似乎对他有些冷淡,与先前大不相同,不知所为何事?”卓清轻轻一笑,说道:“你的眼光倒是不错,连这等小节都被你看透了,我对他是比昨日冷淡了许多。”赵仲谋道:“那是为何?”卓清道:“这小子存心欺骗,我又何必热情相待。”赵仲谋奇道:“你怎么知他有意欺骗我们?”卓清道:“他昨日说家在平江,当时我倒也没有细想,此时想来方知他是一派胡言。他一口临安话,又怎会是平江人氏?还有,回想起他昨天说话时言词闪烁,许多寻常之事,他也不能一口道明,想来定是有所隐瞒了。”赵仲谋道:“那你适才为何不说?”卓清说道:“我见他气宇喧昂,眉目间似乎还颇有威势,决非寻常百姓可比,我们既是帮人,就索性帮到了底,有些事他不肯说,也不必勉强,任其自便就是了。”赵仲谋点点头,心想不错。 二人回到房中,正想今日该往何处去游玩,忽见小二走进房来,说道:“赵公子、卓姑娘,外面有人来找二位,便是南麟帮的四爷。”二人闻言大喜,急忙出房相迎,走到客栈中一看,果是四大高手,忙道:“四爷亲自前来,我二人实不敢当,快请屋里坐。”四大高手点点头,也不答话,与二人一齐走入赵仲谋房中。 一入房中,四大高手尚未坐下,便道:“赵兄弟、卓姑娘,那罗通的下落在下已打探到了,据说是治县有功,得朝中的罗汝揖大人举荐,到平江盐城补缺去了;还有一事,是我手下兄弟无意中探听到的,说是秦桧府中有二个叫朱策、项符的人,想来寻二位的晦气,先前已去悦宾客栈寻过二位了,却扑了个空,现今打探到二位来了这里,准备今日下午便来找你们的麻烦。”赵、卓二人道:“多谢四爷相告,我二人自会小心应付。”四大高手道:“恕我冒昧,以在下之见,二位武艺不凡,虽不惧那二人,但对方人多势众,二位还是避一避的好。”赵、卓二人道:“多谢四爷指点。”四大高手道:“赵兄弟、卓姑娘,在下话已带到,此处不宜久留,这便告辞了。二位若有为难之处,尽可到春波街南麟帮总堂中来。”赵、卓二人谢了,将四大高手送出客栈。 回到房中,赵、卓二人略作商议,均想罗通的下落既已知晓,须及早赶去盐城才是,四大高手所言不错,此番项先生等人乃是有备而来,自己二人多半难以抵敌,还是少惹为妙。当下各自回房稍作收拾,牵马出了客栈。 二人出门径向西北而行,紫燕马一骑双乘,急驰得一个多时辰,便已出了临安府地界。又再向北驰出三十余里,二人正想下马稍作歇息,忽见紫燕马蓦地长嘶一声,马头一转,直向西边一条上山的小径疾驰而去。赵、卓二人心中疑惑,暗想:“难倒又有紫燕马熟识之人在邻近蒙难么?” 山路崎岖,上山小径又时隐时现,但紫燕马似乎对此地极为熟悉,纵跃自如,奔驰更急于前。如此行出一盏茶功夫,紫燕马将二人带到山顶。赵、卓二人见所在之处颇为平整,象是人为修整过一般,四周除了矮树杂草之外,别无他物,远处二十余丈外便是悬崖,与对山相距不过数丈。二人翻身下马,心感诧异,暗想这紫燕马将我们带到此处,不知为何。却见紫燕马侧头咬着赵仲谋的衣襟,不住轻嘶,似有深意。 卓清道:“仲谋,紫燕马象是叫你骑到它背上去。”赵仲谋依言而行,上得马背,紫燕马便即回身小跑数步,忽又转过身来,面向悬崖,放蹄疾驰。紫燕马如飞一般,瞬时便已跑过卓清身边,驰出十余丈外,离悬崖已不过数丈。赵仲谋大吃一惊,急欲跳下马来,但想紫燕马极有灵性,定然不会加害自己,如此疾驰定是想跳过悬崖,跃到对山上去,此时若是冒然下马,说不定反倒被带得掉下崖去了,当下只得咬牙硬挺。但见紫燕马四蹄在山石上轻点几下,纵蹄一跃,待得四足落地,已稳站在对山之上。紫燕马这一跃尤如长虹贯日,仿佛玉龙经天,直看得卓清瞪目结舌,一颗心似已窜到了喉咙口。 赵仲谋跳下马来,紫燕马又飞身纵过悬去将卓清带了过来。二人见紫燕马如此作为,必有深意,当下便跟着紫燕马在山间缓步前行。二人见那峰上古木参天,荒草茂盛,似是人迹所不至,环见山顶四周,尽是峭壁断崖,绝无上峰之路可寻,心想:“怪不得紫燕马要绕道对山,原来此间悬崖孤立,除此之外别无上峰的途径。”紫燕马在崖边转过一个弯,峰回路转,二人眼前忽见一块峭壁,上书斗大的三个字:惊天崖。字下三丈,刻着许多小字,旁边还绘有二十余个姿态各异的图形。 二人大奇,心想这些图形字迹难道是前辈武林异人留下的武学瑰宝么?忙走近细看。只见那些文字之先写着“惊天三式”几个字,其后写道:第一式地动山摇,跟着便是二百余字的叙述,细细讲述内力运转的奥秘和招式变化间的技巧。二人一见之下,只觉式中所载,正是自己从未涉猎的武学境地,不由得欣喜万分。当下便依式演试一遍,只觉此招威猛绝伦,奥妙无穷。于是再看这第二式。这一式名为石破天惊,内息运转之法与第一招倒也相似,招式的变化却更为繁复,二人直用得大半个时辰,才将这一式中的精要尽数领悟,一试之下,只觉威力更胜于前。这第三式名为天崩地裂,对内力的运转和招式的变化却无太多的叙述,只是要求习练者将自身内力尽数积聚于掌底,不论对方招式如何变化,都须将内力从这记简单的招式中递出,以至拙而胜至巧。二人潜运内力,依式而行,双掌递出,居然将崖边一块七尺见方的山石打得粉碎。二人不禁相顾骇然,心想这三式果不愧称作是“惊天三式”,在这极具天地风雷之威的三式之下,又有谁人能直缨其锋呢? 二人得传武学秘典,欣喜不已,饮水思源不禁想看一看这倒底是哪位武林前辈所留下的绝学,但石壁上除了这些文字图形之外,别无一字相留,峰顶山石之间,也无前人遗迹可寻,二人不禁深以为憾。 二人学招,不觉已是大半日,眼看天色渐暗,紫燕马走近身来,衔着二人衣角不住地示意。二人心想也该下峰去了,当下便遂一上马,让紫燕马带过了悬崖。下得山来,紫燕马一阵急驰,来到数十里外的一座小镇之中。二人随意找间客栈歇息一晚,次日一早,便即上路。 二人行出三十余里,忽听得前面树林之中,隐隐传来阵阵打斗之声。二人好奇,当即驱马入林,心想不知何人在此打斗,若是过路百姓遇上了山贼盗匪,自己二人既然遇上,自也不可不管。紫燕马入林不过百余步,远远便望见前面一座高山拔地而起,山岩峭壁之下二人倚壁而立,身前围着三十余名手执钢刀的官兵。 只见二人中前面那人身形魁梧,面色红润,须发皆白,看年纪似乎已在七十开外。此时那老者双手各持一支铁锏,左支右挡,上下飞舞,将身前围攻官兵的诸般兵器尽数招架过去,每一招递出都是劲力威猛,势如雷霆,直打得兵刃“乒乓”作响,偶尔还夹杂着他声若铜钟的怒吼,一招一式间,似见廉颇之勇,马援之雄。但他毕竟年已老迈,孤身对敌,使得又是这般钢猛的招式,久战之下早已力不从心,只是一意护着他身后那人,强支御敌而已。老者身后那人,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作寻常乡人打扮,眉清目秀,顾盼之间倒也颇具威势,此时双手反背在后,注视着身前剧斗,神色镇静,只在眉宇之间隐隐透出一丝忧虑之色。二人一见此人,不禁一齐心道:“原来是他!”原来此人便是赵瑗。 赵仲谋心想:“看这情形,二人定非寻常之辈,赵瑗虽然刻意隐藏自己身份,不肯推腹相交,却也无可厚非,此时见他落难,我二人又怎能袖手?”当即驱马近前。就在此时,却见人群中一名官兵越众而出,赶到山壁前,提刀便向那老者砍来,那老者忙举锏相迎,孰料那人单刀忽地一转,径向那老者身后的赵瑗砍到。这招颇为神妙,那老者始料不及,怕伤了身后之人,顾不得自己身前三刀之厄,疾回右手铁锏相救,左手单锏护住自己要害,只听得“当”地一声,铁锏架开了赵瑗身前的单刀,就在同时,他左手铁锏拦不住三把钢刀,终于让一柄单刀重重地砍在了右臂之上。那老者右臂顿时血流如注,一支铁锏落在了地上。 赵、卓二人见形势危急,忙驱马疾驰,却见那老者左手单锏回护,正欲拼死力敌,忽听身后赵瑗说道:“金老公公,不必再打了,我们认输,让我跟他们回去便是了。”“不行!”那老者大声喝道:“但教我老金头三寸气在,绝不能让公子落入他人之手!”言罢舞锏愈急,便在此时,一人单掌透隙而入,在那老者胸前重重拍落,直打得那老者鲜血狂喷,手中锏法也已渐趋散乱。赵、卓二人此时已离石壁不远,见那老者拼死相抗,白须映血,根根戟张,不由得相敬不已。赵仲谋眼见与众人相距已不过十丈,忙纵身从紫燕马上跃起,身在半空之中,径自出招凌空向众官兵递出,大声喝道:“你们这许多人合力欺侮老少二人,又算何能耐?且接我一招!” 赵瑗眼尖,一眼就认出了二人,高喊道:“赵大哥,卓姐姐,快来救我!”赵仲谋一招出手,身形从众人头上跃过,落在那老者身边,急切间也想不得许多,左手顺势划个半圆,右手一掌蓄势而出,正是昨日初学的一式得意之作“石破天惊”!众官兵抵挡不得,被掌力震倒了数人,余下众人眼见来人如此勇悍,一时都不敢再行攻击。卓清在马上叫道:“仲谋接枪!”提枪一掷,径向赵仲谋送来。赵仲谋信手接过,将银枪平伸在前,说道:“你们为何还不动手?”但见一名官兵举手一招,十余人一齐提刀而上。赵仲谋一招“横扫千军”狂卷而至,劲力奇大,当先众人钢刀一齐脱手,身若雷震。 众官兵眼见大功将成,却无端杀出个程咬金来,救了二人,心下似有不甘,又奈何不得,一人说道:“你们两个是何人,居然敢管我们官家的闲事?”赵仲谋高声道:“却不知我这两位朋友所犯何事,诸位要拿他问罪?”那官兵说道:“这二人是朝廷要犯,我等奉命捉拿,余事一概不知。”赵仲谋心道:“却不知赵兄弟犯了何事,引得这许多官差前来捉拿?但想来官差诬良为盗之事也所见不鲜,此时我们既已插手,这老者为我所敬,赵瑗又是旧识,岂能因他一言而退。”当下说道:“这闲事我二人算是管定了,你们若是不服,尽可上来教量,闲话休提!”众官差见他武艺高强,自己虽仗得人多,却还是敌他不过,眼见自己若再不识趣,他一怒之下将先前那几拳打实了,自己不死也得落个重伤,所幸见风使舵,欺软怕硬原是他们最拿手的本事,一人当下说道:“好小子,有种你等着,我们叫了帮手便来。”言罢与众人一齐出林“搬兵”去了。 赵瑗见众官差退去,急忙上前向赵、卓二人道谢。赵仲谋点点头,见金公公此时已然支持不住,坐倒在地上,忙伸手将他扶起。金公公说道:“今日若非少侠相救,我家公子定为奸人所擒,请受老朽一拜!”说罢,就要起身行礼。赵仲谋对他好生相敬,忙将他一把扶住,说道:“金老公公宝刀未老,若非对方人多,您也尽可抵敌得住。”金公公闻言大笑,说道:“少侠替老头子圆脸,那可真多谢你了!”一言未毕,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赵仲谋忙道:“金公公别顾着说话,让我替您看看伤势。”却见他轻轻一笑,说道:“老头子了活了七十几岁了,早就该死了,只是此时若死,却有一件大事未免放心不下。”赵仲谋见他年纪老迈,受伤又是极重,性命只在旦夕之间,自己先前说替他察看伤势也只是聊以安慰而已,此时听他如此说,急忙问道:“金老公公有事尽管吩咐,但教有效力之处,在下自当尽力。” 金公公神色大喜,喘息道:“我是不行了,烦请二位将我家公子送到平江。”赵仲谋点点头,说道:“赵兄弟与我二人原是旧识,便是您老不说,我也定会护卫他周全。”金公公说道:“那就有劳二位了。”言罢拔出身边匕首,一刀刺进了自己胸口。三人做梦也不曾想到他竟会自戕,急围到他身前,只见他胸口匕首深入,血如泉涌,一时尚未断气,但多半已无回天之术了。赵瑗蹲在他身前,垂泪道:“金老公公,您又何必如此呢?”金公公轻轻一笑,低声道:“我知公子义薄云天,必不肯舍我而去,在此紧要之时,我又怎敢拖累于你。”忽又缓缓转头向赵仲谋说道:“望少侠勿失信约,千万将我家公子平安送到平江。”赵仲谋点点头,说道:“老人家放心,在下定然践诺。”金老头微微一笑,似已无憾,一侧头就此死去。 赵仲谋心想:“这老者为了不拖累赵瑗居然甘心一死,想来赵瑗身份也定非等闲可比,此时处境危险万分,我既已答应送他去平江,自须小心护他周全,还是及早上路的好。”当下三人一齐动手,在林中泥地中将金老公公草草葬了。赵瑗一转身,见自己与金老公公先前所骑马匹尚在林中吃草,当下便跑去牵了过来。赵仲谋道:“赵兄弟你上马吧,我们这就赶去平江。”“好!”赵瑗应道:“卓姐姐若是无马,就乘我这匹吧。”说着向身边另一匹马指了指。卓清点点头,心想:“有他在侧,我与仲谋也不便再合骑一乘,再说紫燕马神骏非凡,便是我二人合乘一马,他也定然追赶不上,让他单骑在后,只怕危急之时救助不得。”当下三人上马,一齐出林向平江而去。 北行二日,三人来到一处市集之中,向乡人一问之下,方知此地已是江陵境内,距平江已不过半日的路程。赵仲谋忽想起大宋开国的故事,不由得感叹不已,向赵瑗问道:“赵兄弟,你可知一百六十年余前,在此江陵境内发生过何事?”赵瑗说道:“赵大哥所言,想来必是太祖爷以三千精甲大破南唐八万大军的江陵之战了。”赵仲谋说道:“正是。当年太祖爷武功之盛,胆气之豪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可叹我大宋转眼十朝一百六十余年,竟无一帝复有太祖之勇,想来定是太祖爷的那些龙子龙孙们坐上了龙椅之后,贪图安逸享乐,不复再有宏图远志,积弱之下,才有了今日外夷猖獗,神州半壁沉沦的局势。”赵瑗闻言轻轻一笑,说道:“赵大哥话虽不错,却是骂错了人,自太祖爷以下九帝,原无一人出于太祖之胄,若是要怪,须也怪不到他老人家上头。”赵仲谋一想不错,笑道:“不错,太祖传太宗,其后的八位皇帝尽出于太宗一系,原是怪不得太祖爷的子孙。” 赵瑗神色抑郁,仰头自语,极富感慨地说道:“那太祖爷的子孙之中,也未尝没有英武俊彦之士,若能身登大宝,便算不复有太祖爷之英明神武,但守成保业,当也不在话下。奈何此等之人,大多卓见超群,鹤立于凡鸟之外,不为庸主所容,故而也只能空怀壮志,消磨潘鬓了。”言罢,长叹不已。赵、卓二人见他言语间似有风雷之翼而未展,冲天之志而难伸,又仿佛熊困渭水,龙卧隆中,不由得对他顿生相敬之意。 三骑一路急驰,到得酉牌时分,已进了平江府盐城之中。三人找了间客栈投宿。用过饭菜,赵瑗早早回房歇息去了,赵、卓二人商议,决定夜闯县衙,去罗通府上打探一番。 此时天色早已暗透,二人寻路来到盐城县衙门前,见四周都有官兵守护,护卫得极是严密,当下绕到衙后,寻个阴暗的所在,越墙而入。二人见衙内屋舍俨然,足有三十余间,更不知该往何处找寻罗通的踪影,忽见东边一间屋舍内灯火通明,便悄声赶至近前。赵仲谋轻轻捅破窗纸向里一看,但见房中甚是宽敞,左右并列着两排书柜,正中摆着一张书案,一人背身端坐案前,身形肥胖,衣着华丽,似乎便是先前在海棠画舫中所见的罗通模样。赵仲谋心下再也按耐不住,一脚踹门而入,大喝道:“罗通,你拿命来!”言罢凝枪便刺。 却见那人身形一闪,躲过了银枪,跟着转过身来,哈哈大笑,说道:“罗大人神机妙算,早知二位要来,叫弟兄们在此等候多时了。”赵、卓二人定睛一看,这人哪又是什么罗通?便在此时,但听得“轰轰”两声巨响,两侧书柜倒在地下,柜后二十余人执刀在手,一齐高喊道:“小贼还不束手就擒!”赵、卓二人心道:“不好,此番竟中了那狗官的诡计!”赵仲谋银枪横扫,打倒数名官兵,一拉卓清,夺路便走。忽见身后树木阴暗之处闪出三十余支火把来,一起向二人身前涌到,口中高喊道:“小贼还想往哪里跑?”赵、卓二人心想今日形踪已露,要寻那狗官已是极难,还是先求脱身为上,当下各舞兵刃逼开身前众人,夺路而走。二人武功远在众人之上,众官兵又如何阻拦得住,在二人兵刃的催逼之下纷纷让道,只在退却的同时口中大呼酣战,似乎想让那罗大人知道,不是众人不肯卖力,实在来人武功太强,兄弟们抵敌不住而已。 二人越墙出了县衙,疾奔出一盏茶功夫,眼见身后再无一人追赶,闪身进了客栈。二人无功而返,心绪不佳,无话可谈,各自回房安歇去了。入得房来,赵仲谋正自寻思明日该如何再去寻那罗通的晦气,忽听得客栈外人马嘈杂之声大起,急忙走近窗前一看,但见无数官兵手执火把,将客栈四周团团围住,火光照耀之下,更见数十骑督队的小将,立马在外游走,看情形,似有数千之众。赵仲谋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心想:“没想到他罗通一个小小的知县,竟然也调得动这许多兵马,这等情形之下,便是我和清儿二人想要突围而去,已不是件易事,更何况还要带上那个不识半点武功的赵兄弟!这下可真不知怎生是好了?” 正文 第10回 英雄末路 (更新时间:2007-3-7 9:43:00 本章字数:20921) 赵仲谋急忙赶出房去,正遇上卓清迎面而来。二人快步来到赵瑗房外,叫道:“赵兄弟快起身,我们须得尽快离开此地。”赵瑗急忙出房相迎,问道:“赵大哥,卓姐姐,出了何事?”赵仲谋道:“客栈外来了无数官兵,不是来拿你这朝庭重犯,便是冲我二人而来,我们及早须突围出去。”赵瑗闻听,似乎并无多大惊慌之色,问道:“真有那么多官兵么?赵大哥何以如此惊慌?”赵仲谋道:“似有数千人马,远非当日你林中被围时可比,说不定还是冲着我二人而来,只是你与我们同行,我们若是脱身而去,他们多半放你不过。”赵瑗听了,非但不惊,神色间反而更见镇定,微微一笑,说道:“赵大哥、卓姐姐不必惊慌,先前林中被围多承二位相救,小弟投桃报李,今日之困,就由小弟来解吧!”赵、卓二人闻言大感诧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当日林中数十官兵就逼得他走投无路,今日数千之众,他为何反倒不怕?若说他身份特殊,便是这朝中权臣大将之后,先前却又如何会被官兵追赶围困?这话委实令人难以琢磨。” 正疑虑间,忽见一人走进房来,三人一看,却是那客栈中的伙计。只见那人脚步虚浮,神色惊慌,颤声道:“三位客官,门外来了三千多官兵,听带队的军爷说,是来小店找一位姓赵的客官。我们掌柜的说今日店中只有您们三位中有人姓赵,故而想请……请三位客官到门前答话。”赵、卓二人不知该如何作答,却听赵瑗说道:“我便是他们要找之人,你将此物拿去给来人一看,来人自会知晓。”说着从颈间取下一块青色玉坠来,交到他手中。那伙计接过玉坠,心中思量着这小小的一件玉饰,也不知能不能挡住门外那数千之众,想请赵瑗亲至门前答话,却又不敢说出口来,转念又想,照他的话一试便是,若是不灵,再来找他不迟。当下转身去了。 赵、卓二人闻听更费思量,一齐在赵瑗房中坐待,正要看他那块小小的玉坠,又怎生退这数千之众。过不多时,但听得步履声响,数十人在房前园中两侧站定,紧接着又听得一人快步赶到三人房外,朗声说道:“臣左军统制、鄜延路副总管、京东淮东路宣抚处置使韩世忠参见秀王殿下,末将护驾来迟,万望殿下恕罪!”赵、卓二人大吃一惊,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与自己同行数日穷困不堪之人,竟然便是朝中的秀王殿下,而门外叩门而拜的,居然竟是威名赫的大将韩世忠。 三人在众军护卫之下来到韩元帅府邸,韩世忠亲引赵瑗入后堂沐浴更衣,请赵、卓二人在客厅稍坐,由大公子韩尚德设茶相陪。赵、卓二人见他是个少年英雄,又是名将之后,好生相敬;韩尚德敬二人乃是秀王挚友,气度又极是不凡,自不敢等闲相视,言语间词句谦逊,礼数周全。三人年相仿佛,说得极是投机。过不多时,二人走进厅来,但见当先一人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身着一件金百蝶穿花大红袍,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足蹬紫缎粉底小朝靴,面如秋月,鬓如刀裁,剑眉朗目,仪表非凡。项上五彩丝绦之下系着一物,便是先前独退三千之众的那块青色美玉,其人正是赵瑗!再看那身后之人身长八尺,浓眉大目,穿一副金盔凤翎甲,威武非常,正是威震天下的大将韩世忠。 三人忙起身相迎。韩世忠请众人到正厅就席,众人依言就坐。酒过三巡,赵瑗说道:“韩叔叔、韩大哥、赵大哥、卓姐姐,你们此时定然心存疑问,想我以堂堂秀王之身,何以竟会落到前日这番田地?说来此间也并无外人,赵大哥和卓姐姐又两番救我性命,小弟又怎敢不推腹相交,此间的原由,我便说于众位一听。” 赵瑗说道:“那日,我在府中闲得无聊,便换过衣衫,带了家人赵宁一同到西湖游玩,不料刚来到小瀛洲中一处僻静之处,就遇上了一伙灰衣蒙面之人。赵宁武艺虽是不凡,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寡不敌众,立时便被制住,我也被他们绑缚之后带到了他处。之后又被搬入一只装满大石的木箱,沉于西湖之中。当时我真是欲哭无泪,求救无门。天幸我命不该绝,得赵大哥与卓姐姐相救,这才逃过了一劫。” “当时我与二位相识未深,不敢以心腹之事相托,甚至于对你们二人都心存疑虑,怕你们这番相救原是敌人所设的圈套,以此来取信于我。因而待得身体复原,便即匆忙与你二人作别。孰料来到我秀王王府门前,却发现我门前所立的亲兵,居然也已更换,十余人中竟无一人相识。当时我想,前日这场劫难,定有我府中之人牵涉在内,我若是冒然进得府去,说不定立时便中了他人的暗算。所幸我那时离府门较远,门前众人也未曾留意。当时,我就想直进皇宫,向父皇陈说此间缘由,让他替我彻查此事。但继而又想,如此也定然难行,宫门前的卫士从来就只见过我的大轿,并无一人识得我秀王的真面目,如此前去非但进不得皇宫,只怕泄了消息出去,我立时又有不测之难。” “当时我也曾想到去崇王、安王府中求救,但仔细一想,也都不妥,现今父皇正为立嗣之事费神,所思人选正是我与他们王府中的几人,我今日之难说不定就是他们所为,这一去势必又有性命之忧,便算此事与他们无关,我这般前去求救,也势必永为宗室之笑,这立嗣之想,多半是再无逐愿之日了。百般无奈之下,我便想到了远在平江的韩叔叔。韩叔叔与先王乃挚交,心存忠义,又手握重兵,若能相助,我自当无忧。只是想来平江离京都不下千里,我单人独骑若是无人护卫,只怕难以安全抵达,这才去嘉兴府南淘浜村请来了金老公公。” “这金老公公昔时曾是先祖帐下的一员小将,勇猛非常,先祖对他极为器重,后来因贪功急进犯了军法,原是要坐监的,得先祖开脱,才让他削职归田。怎料他知恩图报,定是不肯离去,先祖便让他做了个贴身的亲随。后来先祖在金凤岭被围,危急万分,幸得他拼死力战,方才护得先祖脱难。这一战他身中七箭一十三刀,血透重铠,人人以为必死,却侥幸留得性命。自此以后,先祖嘱咐家人对他再不得以常人相待,让先王称其为叔,自先王以下尽呼其为金老公公。之后先祖谢世,临终遗命让他归隐田园,不必再为府中效力,金老公公这才回去嘉兴老家与妻儿畅叙天伦。此后十余年,但凡先祖生辰死忌,他都会亲来府中相祭,数番告知先王,王府中但有效力之处,他金氏一门必当倾力相报。后来先王仙逝,金老公公又数番以此言相告于我,因而在此危急之际,我才想到请他出山相助。” “来到金老公公家中,他见我如此模样,再三追问出了何事,我怕他担心,只说微服私访,与家人走散了,想请他护卫左右。金老公公闻说有效力之处,大为欣喜,当即取来兵刃与我一同北行。但不知怎地,我脱身的消息还是被人知道了,才出嘉兴府,就遇上了官兵。金老公公力敌不住,取出我秀王府的令牌也喝不退他们,只得且战且走,退到一处山壁之下。怎料官兵越聚越多,眼见形势危急,天幸赵大哥和卓姐姐路过,再次施以援手,才救得我性命。但金老公公却因伤重难行,不肯拖累于我,这才自尽而亡。”说到这儿,不禁悲痛不已。 只听赵瑗继续说道:“之后得与赵大哥、卓姐姐同行,一路平安,直至这平江地界。住进客栈之后,我乘二位出门之际,命人悄悄持了我的文书和信物,送到元帅府中,这才得与韩叔叔相聚。” 韩世忠说道:“原来殿下近日竟受得这般劫难,末将救援来迟,万望殿下恕罪。”赵瑗轻轻一笑,说道:“韩叔叔说哪里话,若非有韩叔叔身在平江,小王更不知该往何处相投。”韩世忠又道:“依末将所想,殿下此难定然与立嗣之事有关,必是旁人觊觎太子之位,怕秀王殿下得蒙圣眷,这才起了相害之心。也只有这朝中之人,才能调得动嘉兴、淮阴一带的官兵前来加害殿下。想来殿下府中定然也有人被收卖利用,以为内应。现今之计,唯有末将亲自带兵护卫,方能保得殿下安全返京。”赵瑗道:“那倒也不忙,想来立嗣事大,决非数月之间所能决断,我既已来到平江,就乘便看看这一带的军防布置,一来回京之后也可向圣上推说是去了平江微服巡边,二来呢也好向韩叔叔讨教一些行军用兵之道。”韩世忠道:“殿下受难之际尚自心忧国务,实在令末将景仰,但‘讨教’二字末将万不敢当,殿下深通谋略,聪颖过人,该由末将向殿下讨教才是。”赵瑗笑道:“韩叔叔过谦了,自从向日黄天荡一战,你以八千宋军大破金兵十万之众,你韩叔叔早已威震天下,现今又有谁人敢在你面前大言用兵之道呢?”韩世忠闻言大笑,连称不敢。 次日,由韩世忠的二位公子韩尚德和韩彦直作陪,赵瑗、赵仲谋和卓清三人畅游了黄天荡旧址,极是尽兴。到得午时,五人在一家酒楼中小饮。 众人酒兴正浓,忽听得旁席之中一人说道:“看蒋兄近日心情甚好,却不知家中出了何等喜事?”一人笑道:“喜事倒是没有,只是近日听人说了一番言语,心中极是高兴。”那人又问:“不知蒋兄听了怎样一番话,能否说来让大家听听?”那姓蒋的说道:“前日夜里,我在自家门前闲坐,过来一人,一见我便吓了一大跳,拔腿就跑。我心中不解,当时又正闲得无聊,就赶上前去询问何故。那人惊魂方定,说先前黑暗之中但见我家门前踞坐一头猛虎,原来却是我在门前闲坐。那人又说,当今名将,威震天下的韩世忠韩元帅,当年曾为秀王守门小军,一日夜晚,一女子路过,但见一头猛虎踞坐门前,次晨方知,此人便是守门小军韩世忠,由此人人传说韩世忠乃是天虎下凡,必为世之猛将,此事传到秀王耳中,秀王便对韩元帅刻意提携,韩元帅积功之下,才得以升任大将,建此不世奇功。又说那女子便是后来成为韩元帅之妻,在黄天荡一役中建立奇功的女中豪杰梁红玉梁姑娘。那人说我有韩元帅一般的遭遇,他日必当出将入相,富贵不可限量。”旁席中众人听罢,一齐向他祝贺。韩尚德兄弟二人闻言也不禁微笑。赵、卓二人心想:“怪不得秀王如此信任韩元帅,原来这韩元帅也曾是秀王先人的旧部,心腹之将,又深受提携之恩,怎能不信?” 却听邻席那人又道:“听蒋兄说起此事,我倒也有段旧事想说来与众位听听。”众人道:“冯兄请说。”那姓冯的说道:“我听说盐城静宁巷中有位名卜,善以铜钱看相,传闻当今圣上昔年木马渡江之时,曾对他布衣问相,那人当时取钱一望之下,便言道:‘帝星’;其后又闻威震河朔的岳飞岳元帅也微服问相于他,那人取钱一望,便言道:‘将星’;我听得此人相准,便也去看了一回相,你们却知他怎么说?”一人笑道:“冯公子家财万贯,想来定占你一个‘财星’出来。”众人笑道:“定是,定是。”继而又问道:“那人究竟如何说?”却见那姓冯的一副气呼呼的样子说道:“那人说道:‘没见到什么星,只见你在那铜钱眼里坐着。’”众人闻言大笑,连赵仲谋这边五人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接连数日,三人在韩氏兄弟的陪同下游遍了平江一带的名胜。回到元帅府邸,赵仲谋心想:“秀王殿下不日就要回京,他有韩元帅相护一路定可无虞,我们也该告辞了。我二人此来原为寻罗通报仇,此事未谐,尚须从长计议。想来罗通也早知我二人欲对他不利,要寻他报仇只怕不易,我若将此事告知秀王殿下,他自会出手相助,但此举似有挟恩图报之嫌,我自不屑行之,还是容后寻机再图行刺吧。”当下与卓清略作商议之后,径来与赵瑗、韩元帅父子作别。韩氏父子见他去意已决,倒也不再强留,赵瑗说道:“赵大哥,卓姐姐,二位有事,小弟也不敢强留,只是今日已晚,行走不便,望二位再留一晚,明日再与二位饯行。”赵、卓二人含笑答应了。 席间有秀王殿下及韩元帅父子作陪,赵、卓二人自是畅饮尽兴。酒过三巡,赵瑗言道:“赵大哥、卓姐姐,二位远行,相聚不知何期,请二位满饮此杯,以作他日之思。”赵、卓二人依言饮了,却听赵瑗又道:“此番得二位相救,小弟感激不尽,今日临别,特备下二份薄礼,聊表小弟相谢之意,还望二位笑纳。”赵、卓二人连声推辞,却见赵瑗一伸手,命人捧上两件物事来,放在赵、卓二人跟前。二人一看,赵仲谋身前所放,乃是个一尺见方的锦盒;摆在卓清面前的却是一块金牌,上刻“秀王府”三个大字。赵仲谋猜想这锦盒之中所藏,若非黄金白银,便是珠宝玉器之类,当下推辞道:“殿下言重了,些许小事,何劳殿下挂怀,更无须重礼相谢,在下实不敢当。”说罢将身前锦盒轻轻向前一推。赵瑗笑道:“赵大哥何不先打开锦盒一看?此礼若是不合大哥心意,再行推辞也不晚啊。”赵仲谋心想此言不错,又听他言语间似乎对这件礼物颇有几分把握,当下忙将锦盒打开一看,卓清坐在他身侧,心下好奇,也不禁侧头向盒中一看。这一看,二人不由得一齐轻叫一声,心中又惊又喜,同声问道:“你怎知罗通这狗官与我们有仇?” 原来这锦盒之中,竟是一颗首级,圆脸阔口,扁鼻大耳,赫然便是罗通那颗狗头!赵瑗笑道:“那晚在客栈之中,听得赵大哥说门外官兵或是为他们而来,当时小弟心中便想,却不知是哪个狗官得罪了我二位兄姐?之后来到得元帅府中,便让人去打听了一番,来人说,听闻那晚盐城知县罗通罗大人府中来了二个强人,意图行刺,幸好罗大人早有防备,这才逃过了一劫,现下正四处张榜捉拿二人。我一听之下,便想这二人多半就是赵大哥和卓姐姐了,当下又命人细查了那狗官的底细。今早来人回报,说那罗通原是安吉知县,只因在任期间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被人追杀,逃到临安城中,后得朝中的堂兄罗汝揖大人保举,这才改授盐城知县,来这里赴任。罗通来到盐城县衙之后,心下尚自难安,故而伏下了人手,专候刺客的到来,那晚之事,正是由此而来。来人又说,自那罗知县来到盐城之中,立时便新增了十余个盘剥的名目,众百姓怨声载道,由此可见,罗通其人,实是个大大的贪官。” 听到这儿,韩世忠插口道:“提起此人,我倒也听说过一段笑话。”众人闻言,兴致顿起,齐声道:“元帅请讲。”却听韩世忠含笑说道:“前日听闻鹤池街的徐秀才制了一块牌匾,亲自送到罗通府中,那罗通见后欣喜若狂,命人高挂于大堂之上。我素闻那徐秀才文才出众,又天生一副傲骨,这等行径不似他一贯所为,因而心下奇怪,便让人去看了看,那匾中所写,倒底是哪几个字。来人回报,匾中所写乃是‘青天高一尺’五字,我心下一琢磨,不由得失声大笑。你们可知他言下之意么?”卓清笑道:“想是那人说罗通这狗官大肆盘剥,连地皮都给刮去了一层,青天故而才会高出一尺。”韩世忠道:“正是此意。”众人一齐大笑。韩世忠又道:“想来那罗通不但是贪婪无及,还是个不学无术的小人,竟连这等浅意都识不透,实在是无用之极。” 却听赵瑗继续说道:“今早我闻听此事,立时便与韩大哥一起赶到他县衙之中,将他斩于马下。”赵仲谋说道:“这份礼物实在是在下日夕所思,多谢殿下为我兄长报仇。”赵瑗说道:“赵大哥言重了,就算此人与赵大哥无仇,小弟也要为这盐城一县百姓除此大害,今日其实也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卓清却道:“为民除害固然重要,但殿下你擅杀命官,就不怕朝中佞臣借机中伤你么?”赵瑗尚未回答,却听韩世忠说道:“这倒不妨,我自会上表力陈此事,殿下亦蒙圣上特许,五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二位尽可放心。” 赵瑗又指着那面金牌说道:“这是我秀王府的令牌,二位若有为难之处,可持此令牌到各府县衙门之中,要钱要人但凭开口。”赵、卓二人谢了。 次日一早,赵、卓二人辞别众人,一起南下。临别,赵仲谋向赵瑗言道:“殿下英明睿智举世无匹,望殿下善自珍重,勿负万民之望。”赵瑗微笑道:“赵大哥过奖了,小弟自会珍重,二位他日若有佳音,千万教人带个信来,好教小弟也代为欢喜。”赵仲谋怔道:“什么好音?”心下茫然不解,侧目看了看卓清,但见她闻言顿时脸色绯红,一副又羞又恼的样子,却又不敢分辩,心想:“原来殿下又是说我二人之事。”当下脸色微红,忙岔开话题,说道:“殿下,在下尚有一事相托。”赵瑗道:“赵大哥请讲。”赵仲谋拿出他昨日相赠的那只锦盒,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说道:“烦殿下差人替我将这封书信和锦盒按址送到我义兄家中。”赵瑗道:“这个容易,我这就命人送去。”一挥手,命身边侍从将二物接过。韩尚德见赵瑗叙话已毕,走近身来,指着身旁的一匹白马向赵、卓二人说道:“这匹玉花骢原是小将的坐骑,虽比不得赵少侠的宝马神骏,但也是万中选一的良驹了,今日送于二位,还请笑纳。”韩彦直在一旁又道:“马上革囊之中有些路资和干粮马奶等物,是供二位路上用的。”赵、卓二人齐道:“多谢二位兄长。”韩氏兄弟点点头,微笑道:“二位一路保重,他日若是有暇,请到平江一聚。”二人一齐答应。 赵、卓二人向赵瑗及送行的韩氏父子三人拱手作别,策马而去。二人驰出十余里地,卓清道:“此番远来平江不觉已是七日,我与母亲相约之期已为时不远,须得尽快赶去雁荡才是,仲谋,你跟不跟我同去?”赵仲谋闻言,心下不由得大为踌躇:听先前清儿母亲所言,似乎对自己并无多大好感,若是冒然前去,只怕她心中不喜;但自己与清儿二人相处三月余,数千里共骑北上南下,言语投机,两情相悦,若就此与她分别,此后天各一方,相聚不知何日,却是说什么也割舍不下。此时听得卓清这一问,不禁半晌答不出话来。卓清见他模样,便知他心中所想,微笑说道:“不必想了,你自然是与我同去了。一来呢,去看看我们雁荡山的风光;二来我娘神通广大,说不定这时已将我爹找回,你也正好向他请教枪法,便是我爹不在,我娘武功卓绝,枪法了得,眼光独到,让她替你推敲推敲,也胜过你自己苦思多日;三来呢……”说到这儿不禁略感羞涩,语音渐低,“你若要与我交好,也终须见一见我的父母,常言道:‘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一味推延回避却也不是办法……”说到这儿,不由得娇羞无限,声音几不可闻。赵仲谋心想有理,笑道:“想不到我今日却成了羞见公婆的丑媳妇。”卓清娇嗔一声,提起马鞭,作势欲打。 二人并骑又行出数里,赵仲谋问道:“却不知我该带些什么礼物去才是?”卓清心想他所说有理,但礼物之选却是颇费思量,正自思虑,却听赵仲谋含笑说道:“若是这般空手相求,便想将他们养了十数年的女儿带了去,未免也太过失礼了。”言罢不禁轻笑。卓清闻言又羞又恼,但心下却不禁欣喜,扬鞭向赵仲谋身上打来,嗔道:“让你再胡说!”赵仲谋早有准备,一催坐骑,紫燕马四蹄疾点,瞬时跃出三丈有余,将卓清这一鞭避了开去,不禁又是回头向她轻轻一笑。 卓清心想:“这二十余日间,只怕娘的本事再大也寻不回爹来,因而只有娘一人在家,若要送礼,须合娘的心意才是。我家中富足,娘的身份又殊非一般,眼界自是极高,寻常礼物怎入得了她的眼去?若要送礼也定须别出心意才是。那娘又有何心愿呢?第一件只怕就想寻爹回来,但此事我们自是难以办到;第二件想的多半便是想替我寻个好的归宿了,除此之外所求的只怕就很少了,究竟该送什么给她才好呢?……”卓清寻思良久,未有合适之物,心下怅然,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事,不禁欣喜,心道:“若能取来此物作礼,娘心中定然喜欢。” 原来卓清想起,一年前某日,母亲说起,说她近日内力精进,剑法施展之际,寻常兵刃已难受得如此大力,却苦无一件趁手的兵刃,言语间不无遗憾。当时卓清便对母亲说道:听说昆山忘忧谷中的忘忧老人藏有一把砍金断玉的宝剑,名叫青萍剑,忘忧老人有意将此剑相让,何不到忘忧谷中向他求取此剑。母亲听了,只是轻轻一笑,说道:那忘忧老人性情怪辟,武功又是极高,虽说有意将青萍剑赠与他人,但近年来求取此剑的,不下百人,也没听说被谁取了去,多半他还有什么苛刻的条件,为娘若去求剑,除武功之外别无胜算,万一求不得宝剑,岂不大失身份?当时卓清便说道:那由女儿去取,岂不甚好?母亲笑道:那你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似你这般才智武功,若能取得青萍剑,那宝剑又如何还会在他手中?当时卓清心中极不服气,心道:难倒我的才智武功就真的如此不济么? 卓清心想:“此事说过便忘,直至今日提到礼物之时方才想起。现今我的武功已非昔日可比,仲谋更是胜过我许多,我二人前去求剑,颇有胜算,就算不成,也不怕求剑不得会失了身份,若真能取得此剑作礼,母亲定然欣喜。”想到这儿,忙跟赵仲谋说了。赵仲谋道:“好,反正时日尚早,去昆山忘忧谷中转转也好,只是能不能取到青萍剑,却殊无把握,也只能尽力一试了。”卓清点点头,笑道:“好,那我们就去试上一试。”赵仲谋道:“短剑我倒是有一口,也绝非寻常之物,只是剑身太短,当不得剑使,若是实在求不得青萍剑,也只能拿它作礼了。”卓清知他所说的定是身上那把“断玉玄匕”,当下轻笑道:“那你舍得么?”赵仲谋笑道:“你娘若是舍得她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我又何惜一把短剑。”卓清嗔道:“你再胡说,我可不理你了!”赵仲谋笑着伸伸舌头,不再接话。 二骑急驰,不觉已行出了百余里,忽见路边有条小河流过,忙催马过去饮水。二人下马寻块遮阴的大石坐下小歇,仰视环顾,但见蓝天白云青山绿水,两匹马在河中饮水嘻戏,身边又有意中之人相陪,心中不由得甚是惬意。 歇了一盏茶的功夫,二人正要上马,忽听得马蹄声响,一匹黑马飞驰而来。马上那人驰到近前,见此处有条小河,也催马过来饮水。赵、卓二人见那人身形魁伟,方脸黑须,双目有神,马前挂着一柄长剑,背上绑着一个绽蓝色襁褓,一张小脸自襁褓中露出,圆睁着双目,不住地向赵、卓二人张望。赵、卓二人见那人神情豪迈,坐骑不凡,似是阵前统兵的骁勇大将,但又见他身着青衫,背负襁褓,又似乎只是个寻常的乡野村夫,一人身上流露出两种不同的气质,两者又极难相容,不由得心下暗暗称奇。 那人下马在河中饮了些水,在赵、卓二人对面树荫里坐下,取出一块干粮,正要放入口中,忽听背上婴儿大声啼哭,忙取下襁褓抱在手中不住地哄叫。但那婴儿就是不肯停歇,反而越哭越响。那人忙将手中干粮在口中嚼碎,轻轻放到婴儿嘴边,那婴儿觉有物来,开口一尝,但随即紧闭了小嘴,不肯吞入口中,不住地啼哭。那人听得哭声心痛不已,仿佛每一声啼哭都是一把尖刀,重重地刺在心上,但对此又无可奈何,忍不住仰天长叹一声,虎目中隐含泪水。赵仲谋幼年丧母,深知父兼母职的难处,也不由得替那人难过,忽想起玉花骢背上革囊之中有韩氏兄弟所赠的马奶,忙取了过来,向那人说道:“这位大哥,我们这儿有些马奶,你拿去喂你的孩子吧。”那人闻言大喜,说道:“如此便多谢二位了。”忙走近身来将马奶接了过去。那人将马奶送到婴儿嘴边,那婴儿闻得奶香,啼声顿止,张口便饮,一连喝了十余口方才停歇,圆睁着满含泪水的双目,不住向身前打量。三人见了他这般可爱的模样,忍不住轻笑。 那人将皮袋还给赵仲谋,赵仲谋摇摇手,说道:“孩子这般喜欢,这袋马奶便送给他了。”那人大为欣喜,连声致谢。赵仲谋见他这般喜欢,想起马上革囊之中还有一袋,便也取出送了给他,那人感激不已,神色间似乎又觉得这般萍水相逢而受人恩惠很是不该,忙转身取下自己马匹上所挂的一柄长剑,递到赵仲谋身前,说道:“萍水相逢得蒙二位以马奶相赠,在下感激不胜,这柄剑便送于二位,聊表在下相谢之意。”赵仲谋说道:“这如何使得,些许马奶又怎是宝剑之比?在下实不敢收。”那人轻轻一笑,说道:“常言道:‘宝剑赠烈士,红粉送佳人’我见二位举止,似乎是江湖中人,也正好配此宝剑。再说,这剑原非寻常之物,若是落入我这等寻常之人手中,岂非玷污了宝物。”赵仲谋见他执意相赠,也不便再行推辞,当下谢过收下了。那人将马奶收好,背上襁褓,翻身上马,一夹马肚,那马急冲而前。忽见那人一提缰绳,那马长嘶一声,于急驰之中竟也跨不出半步。那人回过头来,向二人一望,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强自忍耐。卓清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说道:“这位大哥有话请讲。”那人迟疑半晌,说道:“没事,没事!”言罢纵马而去。 赵仲谋见他离去,向卓清言道:“这人武功极是不凡,却偏生一副忧郁的样子,象是遇上了极大的难处。”卓清点点头,说道:“他虽未露一式武艺,但举手投足间轻盈迅捷,处处显露出高深的修为,适才这一勒马之间,常人就万难做到,只是象他这般身手之人,世间原也不应有太多为难之事,为何他却一直紧锁着愁眉?”赵仲谋心下也大感奇怪,提起手中宝剑一看,却见那剑上刻着两个篆体大字:“紫电”,剑鞘上好几处已隐隐长出了铜锈,显见此剑铸造之期已颇为久远。赵仲谋心道:“相传这紫电剑乃是三国时吴大帝孙权所有,传至今日已有九百余年,实是大大的有名,就连不通武艺的文人墨客,也尽皆知晓。不想今日无意之间,这剑竟流落于我这江湖后辈手中。”当下拔出剑身,但见银光一闪,剑身如一泓清泉,倒映出头上蓝天白云。赵仲谋提起宝剑,对准身旁的大石一试,只听得“叮”地一声轻响,大石应声分成了两半。赵、卓二人均想:“先前见这剑藏在鞘中黑黝黝地毫不起眼,原来竟是这般的锋利。”赵仲谋心下暗自后悔,轻声说道:“早知是这等宝物,先前定要全力推辞。”卓清心知他无端以二袋马奶换得如此宝剑,心下不安,说道:“那我们追上前去,把宝剑还给他。”赵仲谋一听不错,忙与卓清一齐上马,向南追赶。 急驰出一里多地,前面出现一个岔道,二人互望一眼,似是询问对方该走哪条。卓清见赵仲谋不语,说道:“我们就随便选一条追赶下去,若追上了,便把宝剑还给他;若是走错了道,那也就罢了,想来这剑也是他真心相赠,我们便留下吧。”赵仲谋心想:“看来也只能如此了,若真不能将宝剑还于那人,我便借花献佛,将它转赠给清儿的母亲,我自己剑法平平,又有了家传的沸血神兵和断玉玄匕,倒也不需什么宝剑了。”当下二人取道左侧大路,策马向南疾驰。二人追出三十余里,心想二骑神骏,定非那人的坐骑可比,这许多路尚未追上那人,自是在先前岔道处与他错过了。 卓清微微一笑,说道:“我们还剑不得,看来这把宝剑注定是你的了。”赵仲谋轻笑着摇摇头,说道:“我们原本不正想找宝剑么?既然还剑不得,正好送给你娘做礼物,却不知伯母她喜不喜欢。”卓清说道:“这等好剑,我娘她定然喜爱,我再在旁替你说几句好话,我娘定会对你另眼相看。”赵仲谋问道:“那我们还去不去找忘忧老人?”卓清想了一会儿,说道:“原是不须去了,只是我们既已到这忘忧谷附近,便顺道去见识见识也好,说不定机缘巧合,连他那柄青萍剑也让我们给取了过来。”赵仲谋心想不错,与卓清一同策马向忘忧谷而行。 二人又行出十余里,转入一大片树林之中,眼见四周歧路从生,不知该往何处取道。二人正自犹豫,忽见东南面林木繁茂之处隐隐露出茅屋一角,忙催马迎了过去。行未数步,便听得隐隐似有歌声自那茅屋中传来。只听那歌声唱道: 破燕城仲连一箭,下齐国食其片言,退魏师公瑾数鞭。巧舌善辩,妙计连篇,才高能将天地变! 停得片刻,那歌声又唱道: 沛县吏臣了秦皇,贪杯客下了齐邦,跨下儿逐了霸王。且隐锋芒,大志暗藏,挽弓满月待天狼。 二人听得歌声悠扬,词意豪迈,廖廖数字之间怀古及今,不觉神往。却听茅屋中又一人唱道: 君不见亡虢虏晋饭牛叟,风云忽会惊二周。君不见贪酒迷色流亡客,一朝虎变霸诸侯。人生失意寻常事,莫削壮志空醉酒。季子刺股相六国,孟明焚舟复前仇。毋言人生驹过隙,须坚此心展雄谋。日练养叔穿杨技,夜读太公踞鼎畴。时思句践图复国,常记范雎觅封侯。一剑数年磨在手,才学足堪动王侯。仗剑回首望故土,扬眉阔步行九州。贤才何处逢明主?拥彗折节黄金楼。纬地经天展良才,安邦定国运奇谋。占九鼎,一神州,万古流芳功名就,功名成就轻拂袖。…… 二人循声来到近前,但见屋门敞开,五个青衫老者端坐其间,小酌高歌。二人下马走到门前,卓清说道:“打挠众位长者雅兴,尚请恕罪,请问去忘忧谷怎生走法?”屋中众人见有生人前来问路,搅了诗兴,回头看看二人,面露不快之色。一个灰须老者缓缓站起身来,向二人问道:“二位贵姓?”赵仲谋忙答道:“晚辈赵仲谋,这位是卓清姑娘。”那老者轻轻点了点头,走到门前,说道:“恕罪倒是不必了,我这儿有一个上联,二位若是对得上,我便与二位指路;若是对不上,就只能烦请二位另择他人相问了。” 卓清见他有意为难,心中不禁有气,说道:“好,便请您老出题吧。”那老者道了声“好”,沉思片刻,说道:“我这上联是:屈子沉江,孰为辨浊清?”二人听得“浊清”二字,不由得暗赞此人才学不凡,心想:屈原原就有“举世皆浊而我独清”之语,只为楚王分不得忠奸,辨不得浊清,这才令他投江而死。此事天下皆知,原也不足为奇,此联奇就奇在这“浊清”二字既与原意相符,又与“卓清”二字同音,想是那老者故意引来为难她的,对她的挠兴之举,略作文雅的惩戒。 二人见那老者能在这片刻之间想出这条语带双关的上联来,实有过人的才学。卓清心道:“我若只对出字面之意,未免示弱于他,也不解我这被嘲之气。”当下问道:“敢问老丈高姓大名?”那老者见她听出了自己联中之意,不甘被嘲,也来询问姓名,当下微微一笑,说道:“老汉金诚,愿闻姑娘妙对。”卓清沉吟道:“金诚?金诚?”思虑片刻,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说道:“有了,我这下联是:夸父逐日,谁不识精诚?”茅屋中众老者闻言,齐声赞道:“卓姑娘好才气!”继而又大笑着向金诚说道:“你这老头儿,这下可让人见笑了吧?早知如此,何不将名字改了!”金诚笑着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等便是不服老也是不行了。”卓清见他这般说,反倒觉得不好思意了,说道:“晚辈无礼,还望前辈您大度包涵。”金诚摇了摇头,示意不妨,当下便将入谷的道路向二人讲了。 二人听罢,相谢而去,缓行出数十步,又听得歌声自身后茅屋中传来: 谢公何太狂,欺我后世无才郎。一斗诚太少,至使万载怨才高。独不见青莲狂士仗剑行,去国长啸《梁父吟》,经纶满腹志踌躇,载酒高歌向渭滨。三杯吟成《蜀道难》,百世远播谪仙名。诗成每恨古人轻,一斗何足慰平生!…… 二骑渐行渐远,歌声终不可闻。 二人按那老者所指途径,沿着林间小道行出十余里,忽见前面山坡之后一条小河蜿蜒而过,便催马过去小歇。二人下马来到河边,但见河水清澈,自东面小山坡边转过一个弯,缓缓流至,两边杨柳夹岸而生,景至极是迷人。二人歇息片刻,正要上马,忽听得一阵婴儿啼哭之声自轻风中传来。二人不禁心感诧异,放眼寻视四周,却不见那婴儿身在何处。过得片刻,啼哭之声渐响,似乎那婴儿由远处慢慢被人抱到近前,但还是寻不见那婴儿的所在。又过得片刻,赵仲谋忽见河面在小山坡转弯处浮着一只小木盆,渐渐向这边漂来,那哭声正是从这木桶之中传来!赵仲谋急忙跳入河中,将那木盆抱上岸来。二人见木盆中果然躺着一个婴儿,待得定神细看那婴儿的身形相貌时,不由得大吃一惊——那婴儿藏身在一个绽蓝色襁褓之中,虎头虎脑,极为可爱,却不是先前二人在河边所见的那婴儿又是何人?那襁褓之旁放着两只灰色革囊,正是自己先前送给那大汉的两袋马奶。 二人心想,见先前那大汉对这婴儿的神情,实是爱怜无限,啼哭之际,只恨不能以身相代这饥饿之苦,心中的痛楚,虎目含泪的模样,实非旁人所能矫情仿作,但那人既是如此关爱,却又为何忍心将他弃之河中,任其自生自灭呢?难道说那人自己也有不测之难,不愿让这幼小的生命与自己同遭凶险,这才将他弃于河中,留下一线生机? 二人见他大声啼哭,也无暇多想,忙取过马奶将他喂了个饱。那婴儿畅饮之后,心愿已足,睁着一双虎目,不住地向二人微笑,二人不禁大为欣喜。过得片刻,那婴儿沉沉睡去。赵仲谋心想:“这木盆自上游漂来,想来那人定在我二人之前了,原来我二人一路寻他倒也没走错路,只是他那匹黑马的脚力殊非寻常,我二人尚未赶上而已。那人肯舍却幼子,定有他不得已的为难之处,我与清儿赶上前去,若是凑巧遇上,伸手一助,也不枉我们相识一番。”当下便与卓清说了,卓清心想不错,将那婴儿抱起,收好马奶,便即上马,并骑向东追去。 二人疾追出三十余里,却仍不见一个人影,赵仲谋心想这一路并无岔道,那小河又一直在路边延伸,决无错过之理,那人定是尚在前面,于是催马再追。又追出五六里地,远远便望见一座楼房,上书“陆羽茶楼”四个大字,楼前杨树下栓着一匹黑马,似乎便是先前那大汉的坐骑。二人大喜,急忙催马驰近。下得马来,卓清轻声向赵仲谋说道:“不知怎地,我总觉得这座茶楼处处透着诡异之气,我们还是小心为是,悄悄走近去看看再说。”赵仲谋点点头,抱过婴儿,与卓清一起绕到茶楼东侧,自窗户中偷偷向里面张望。 那茶楼中也并无多少客人,南侧一堵粉墙前站着一人,身形高大,方面虬髯,此时正提笔在那墙上题字,正是自己与卓清二人追赶了数十里的赠剑之人。只见那人写道: 谈笑三军却,交游七贵疏。仍留一只箭,未射鲁连书。 李白《奔亡道中》颍川高彦闲过涂鸦。 二人心想:“李太白这首《奔亡道中》虽只有寥寥二十字,但言词间却将一生怀材不遇,风尘困顿之慨表露的淋漓尽致,实可谓是极其高明之作,这人题写此诗,想来定是感怀先贤,自伤身世了!”继而又想:“李白这首诗写是的虽是极好,但流传却并不甚广,这人能默写出来,说明他的才学也殊非寻常。高彦……高彦……此人名虽不显,但从其行止看来,当也不是泛泛之辈。”赵、卓二人见他这三十余字写将下来,一气呵成,书法虽非绝妙,字里行间却是气势磅礴,不禁心下暗自称奇。那人写毕,将手中毛笔一丢,神驰域外,仿佛对鲁仲连一箭下燕城的风范心仪无限,又仿佛对李太白怀材不遇、满腹经纶不得施展,终以诗酒而终的结局感慨不已,仰天长叹一声,似欲将这半生的屈材困顿之怨,尽泄于这声长叹之中。 二人见那人如此模样,看不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忽听那人开口向店中小二说道:“小二哥……”那小二急忙走近身来,赔笑道:“客官有何吩咐?”那人轻轻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说道:“楼外杨树下栓着那匹黑马便是我的坐骑,我将它送与你,你可喜欢?”那小二闻言大喜,但一想又似乎不是真的,说道:“客官您说笑吧?”那人道:“不是说笑,真的送了给你,但你须得答应好好爱护此马。”那小二听他说得认真,心想不假,忙道:“多谢客官,小的自会小心照看此马,请您老放心。”说着不住拱手作谢,那人点点头,挥手让他离去。二人见他一日之内赠剑弃子,现在又将坐骑送与了旁人,常人最为心爱之事物,他竟一件都不曾留下,真不知他意欲何为。 二人正自奇怪,忽见门口走来一老一小两名乞丐,那老的似已年过六十,那小的却只三四岁光景,走到店门之前却又不敢走进身来,伸着一大一小两条手臂,轻声向楼中众人乞讨。那人见状,伸手从怀里掏出三锭二十两的银子来,走到门口,放在那老丐手中,轻声说道:“拿去替孩子买些吃的穿的,别再让他出来乞讨了!”那老丐见了那三大锭银子,高兴得说不出话来,结巴半晌,方才说道:“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急忙跪下向那人连连磕头,又向那小丐说道:“还不快给恩公磕头!”那小丐也忙跪下磕头。那人一把扶起二人,说道:“你们快些去吧,以后做些小生意,别再让孩子吃苦了。”那老丐连声答应:“一定,一定。”那小孩却似不太明白,睁着一双大眼,不住向他打量。那人挥挥手让二人早些离去,二人又跪下向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这才欢欢喜喜地去了。 赵、卓二人见他神情间豪气渐消,已无先前相遇时那种英气勃勃的风采,相替代的是一副壮志未遂、英雄末路的迥迫之色,心下暗想:却不知是哪路厉害的对手,竟逼得他这等俊彦之士都为之骤然失色!正自神思,忽听得蹄声骤起,似有二三十骑向此间而来,二人心道:“终于来了!”但那人听得蹄声,却丝毫不动声色。 众人下马走进茶楼,一人高声说道:“我们弟兄奉命来此捉拿朝庭要犯,闲杂人等都给我滚了出去!”楼中众人见来人都作官兵打扮,又执刀在手,气焰嚣张之极,都不敢作声,生怕无端惹祸上身,忙不叠地走出门去。那带头的小将见旁人走尽,朗声说道:“高将军,我们原本一帐为将,众兄弟对你也是颇为敬重,只是上命差遣,此时却不得不得罪了。”高彦轻轻一笑,说道:“好说,好说。听说王将军身手不错,我也正想见识见识。你们这便上来吧。”那王将军说道:“好,如此就莫怪小将得罪了!”一挥手,众军士执刀将那人围在中心。但高彦却似乎丝毫未将这二十人放在眼里,兀自端坐不动,提杯缓饮。众人正要动手,忽听得门前一人喝道:“谁敢动手?”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门口进来二人,一个是身形魁梧的中年大汉,另一人却是个异常高大的老僧,先前那声断喝便是那大汉所发。 二人走进店来,在高彦对面的一张桌子边坐下,对楼中明晃晃的二十余把单刀视若无睹。却听那大汉向高彦说道:“高将军,小王这厢有礼了。”高将军闻言不语,似乎对他并无好感。赵、卓二人心想:“这人自称‘小王’,来头定然不小,想不到他居然还有这般朋友,但却不知他何以对他不理不睬的?” 那大汉向众官兵环视一周,又说道:“高将军,本王知你武艺不凡,对大宋又是一片忠心,怎奈宋主昏庸,不但不能用你,还容不得你等忠义之士,定要将你赶上绝路,似这等昏君,你又何苦替他卖命?你们汉人有一句话说得好,叫做‘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只要你点一点头,肯归顺我大金,我即刻便给你解了眼前之围,并封你为平南侯,让你亲率大军讨伐那无道昏君。”众人听得此语不禁心下大惊,暗想此人原来竟是大金之王,怪不得这些话说来如此生硬。赵仲谋心想:“难怪金国这些年间好生兴盛,单是此人这份深入敌国的胆略,和招贤纳才的诚意,大宋皇室之中便无一人可及。”继而又转头看了看楼间众官兵,心道:“那边是万里求贤,这边却是嫉贤妒能,直欲将这等贤能之士赶尽杀绝,也怪不得我大宋以堂堂百万之众,竟会敌不住边陲小邦的一旅之师。”却听那金人又道:“我大金国世处北地,原也无意问鼎中原,只是眼见宋主无道,百姓有倒悬之苦,生灵有水火之急,这才挥师南下,吊民伐罪,以解天下苍生之难……” 忽听高彦一声暴喝:“住口!”蓦地站起身来,右手在茶桌上重重一拍,直拍得桌上茶壶、茶碗窜起一尺来高,跟着左手衣袖顺势一拂,卷起一阵疾风直刮得茶壶、茶碗一齐向那金人打去。众人眼见那些茶具便要打在那金人头上,忽见那高大僧人袍袖轻拂,一阵劲风袭过,顿时将茶壶茶碗一齐打落。那老僧神色大怒,立时便要发作,那金人微微一笑,轻轻扯了扯他的僧衣,示意他暂作忍耐。却听高彦怒道:“金兀朮!你口口声声说是吊民伐罪,解民倒悬,却不见你金人暴虐之处,我大汉百姓白骨为山,血流成河,你金人残民之逞比之赵宋昏庸之祸更甚于百倍,你又有何面目在我跟前大言为天下苍生而计!我高彦一介武夫,见识虽是低浅,但这夷夏之分,我却还能辨个清清楚楚。”众人一听,尽皆大惊,万万料想不到眼前之人居然便是数十万金军统帅、威名赫赫的大金国四太子平昌王金兀朮!金兀朮闻言脸露苦笑,半晌答不出话来,只轻轻地摇了摇头。 过得片刻,却听金兀朮又道:“高将军心怀忠义,又视死如归,确实令小王敬佩,但似将军这般重义之人,却又如何割舍得下父母妻儿的亲情,而一意就死呢?”高彦闻言仰天大笑,笑声中不乏凄凉之意,大声说道:“我自幼无父,老母自我从军之日起,便托付于乡人照料,你若想寻来要挟于我,只怕也未必找寻得到;妻子杨氏十日前在我奔逃之际怕拖累于我,也已自尽;小儿未满周岁,原是我最放心不下之人,此时我也已将他弃于河中,任其自生自灭;便是我身边的良驹宝剑,我也都为它们寻到了托付之人,此时高某早已了无牵挂,你若想以旁人相胁,只怕你和你身边那臭和尚本事再大,也绝难办到!” 赵、卓二人心想,原来他是为了怕受胁于人,才将自己爱子弃于河中。金兀朮见他身边果然不曾带着孩子,心想这人的确忠义无匹,不能将他收为己用,实在太过可惜。当下说道:“高将军能割断夫妻之情,舍弃父子之义,而独存其忠,此等忠义之心实可谓是千古难寻,只是将军今日就死,未免有一事难以瞑目……”高彦问道:“何事?”金兀朮轻轻一笑,说道:“将军如此忠于大宋,今日却不免要死于宋军的刀下,便是此事,未免会令将军难以瞑目。”高彦又是一阵大笑,说道:“不会!高某若是要死,也定须死在你金人的刀下。”回头向身侧王将军说道:“王将军,张大人要你捉拿于我,却不知我犯的却是何罪啊?”那王将军说道:“张大人说你在青石坡与金人对敌期间按兵不动,坐失破敌良机,有通敌之嫌,故而才命末将前来拿你。”高彦又道:“那现在我助将军将这两个金人拿下,既洗脱了我的通敌之嫌,对将军来说又是大功一件,不知你意下如何?”那王将军沉思片刻,说道:“高将军,末将奉命捉拿要犯高彦,余事不敢擅作主张,须禀过张大人之后方可定夺,高将军莫怪得罪了。”他话说得虽是堂皇,但众人均知他是畏惧金人,不敢对他二人下手,方才这般推说。金兀朮哈哈大笑,说道:“高将军你看,那赵构手下尽是这等无耻之辈,你又何苦再替他卖命!”高彦摇了摇头,一脸无奈之色,向那王将军说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还不动手?”王将军应道:“好,我们这便得罪了!”言罢,令众军士一齐上前拿人。 高彦见众人动手,当下身形一闪,挥掌便向一名军士头顶击来,那军士见势疾提单刀格挡,高彦转手之际,已将那人单刀轻易夺过手中。一阵密如雨点般的兵刃碰击之声过后,众人手中的单刀皆已落在了地上。高彦缓缓收起单刀,将它放在茶桌之上,回头向王将军看了一眼,说道:“我念在弟兄们与我共事多年,又无怨无仇,此番前来实是上命所遣,无可奈何,这才刀下留情,弟兄们若是领我这份情,就请退到一边如何。”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心想高将军此言不虚,这一阵快刀若不是他手下留情,自己的脑袋决不会再搁在脖子之上,高将军此时已是仁至义尽,若再有人不识相,只怕他下一刀便能要了自己的小命,想到这儿,众军士不禁一齐慢慢向后退出数步。 此时茶楼中众人只有王将军一人手中尚还握着兵刃,但见了高彦这副身手,这兵刃却怎么也不敢再向他身前递去。王将军心存怯意,却又不肯这般不战而退失了气慨,两难之际,却听高彦说道:“王将军,先前那阵快刀,你若尽力支撑,可接得了五十招么?”王将军不答,只缓缓地摇了摇头。高彦说道:“那你尽可以回去向张大人交待了,说你已竭尽全力,却还是擒不得我,只好回来向他禀告了。”王将军心下犹豫不定,想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回去,一挥手,带上众人转身便要离去。 忽听那始终一言不发的老僧说道:“王将军拿不得他回去,只怕自己便有大祸,老衲体谅你的难处,这便将他拿下交由你带去如何?”赵、卓二人一听,顿时明白了那老僧的用意,他自恃武功高强,擒拿高彦只在举手之间,定要践金兀朮之言,让高彦死于宋人之手,故而才有此一言。 那王将军听得先前高彦与金兀朮一番言语,心知这老僧所言不虚,当即停步站在茶楼门口,看二人如何对敌。高彦怒道:“戒明贼秃,你别欺人太甚,我今日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挫一挫你的威风!”言罢提刀纵身而起,疾向戒明头顶砍落。赵仲谋听高彦喊出“戒明”二字,心下似曾相识,一时却又记不得何时曾听人说过,此时无暇深思,凝神观看二人招式。只见戒明也不站起身来,双掌轻扬,只数掌间,便将他单刀凌利的攻势一一化解,不论高彦单刀如何迅捷威猛,都攻不破他双掌所护卫的方寸之地。众人都看出高彦出招之间虎虎生风,似已尽了全力;但戒明和尚双掌挥洒之际却是轻描淡写,游刃有余,二人武功强弱之分,实是一望可知。 赵、卓二人心想,也怪不得这老僧敢口出如此大言,掌下果有惊人技艺;想来高彦也早知他武功高强,与他对敌自己绝无胜算,故而才赠剑弃子送马施银,让自己全无牵挂之后,方才与他拼死一搏。二人见那老僧武功如此高强,不由得深以为虑,暗想便是自己二人齐上,助高彦对敌,只怕也只能占得四成赢面。赵仲谋将手中婴儿放在地上,心中不住寻思破敌之策,一面暗自提气运功,心想若是高彦真有性命之虞,自己不自量力,也只能伸手一助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等忠义之士屈死于恶僧之手。 寻思间,忽听得“当”地一声轻响,戒明一指轻弹,已将高彦手中单刀弹落在地。高彦虽败不乱,愈战愈急,愈挫愈勇,提掌直向戒明头顶击到。戒明见他双掌击到,轻轻一笑,缓缓提掌拆解,忽听得高彦大喝一声,双掌一转,一股雄浑无比的掌力直向金兀朮面门击来。众人万万料想不到高彦在此垂败之余尚有余力去攻击旁人,尤其是戒明,一见他变招,神色立变,双掌也不再象先前那般轻描淡写,当下也大喝一声,双掌疾向高彦后脑击到,定要逼得他还掌自救。高彦却似早料得对方会有如此攻敌之所必救的招数,竟不顾这致命之胁,双掌疾催,径取金兀朮的面门。赵仲谋在窗外看得分明,眼见自己若再不出手,待戒明这掌拍实,高彦必无生还之望,当下清啸一声,跃窗而入,身在半空之中,右手一招“飞虹指”径向戒明脑后风池穴全力点到。 戒明见高彦宁死不肯回掌自救,当下收回一掌,临空轻轻拍出,在这千钧一发之间,将金兀朮推开三尺,避开了高彦这记凌厉绝伦的攻击;同时右掌径不停留,全力向高彦后脑击落,便在此时,忽见窗外跃进一人,一指遥遥向自己后脑风池穴点到。但见那人这一指招式精妙,内力雄浑,似乎便是武林中极负盛名的“飞虹指”,心中暗想:“没想到小小的方圆之地藏龙卧虎,居然有这等高手!”当下未敢小觑,不得已之下还掌自救,将右掌从高彦脑后三尺处收回,迎着“飞虹指”的来势,临空拍出一掌。众人只听得“波”地一声,两股劲力在空中一碰,发出一记轻响。 卓清见赵仲谋既已出手,当下也从窗口跃入了茶楼之中,高彦回头一看,正是先前在河边所遇二人。戒明将双掌收回,看了看二人,向赵仲谋冷冷地说道:“老衲久不在江湖中行走,没想到武林中竟出了你这般后生。”言语间虽不乏冷傲,却也不失赞叹之音。赵仲谋轻轻冷笑一声,高声说道:“在下初涉江湖,也没料到武林中会有你这般恃强凌弱、为虎作伥的前人。”卓清笑道:“骂得好!”戒明哈哈大笑,说道:“老衲纵横半生,从无一人敢在我面前如此说话,不想今日却一连见到两个。”卓清不甘示弱,说道:“本姑娘我行遍九州,也从没见过一人似你老和尚一般卑鄙无耻。” 戒明冷笑道:“二位既敢对老衲无礼,想来手下必有惊人的技艺了,那就让老衲领教领教吧?”卓清将手中紫电剑轻轻一抖,说道:“我二人也正想教训教训你这为老不尊的家伙!”言罢,宝剑轻扬,一招“春风似剪”直向戒明喉间刺到。赵仲谋见她出手这招竟是自己“风雷十三式”中的招式,心想:“清儿果真聪慧过人,只见过我使了几次,便学会了这‘风雷十三式’,这招‘春内似剪’已使得与我一般娴熟了。”当下不再犹豫,双掌一错,双臂分从左右划圈而过,丹田中内力自双掌中疾吐而出,径向戒明小腹间攻到,正是一招“天崩地裂”。戒明避开卓清刺来的一剑,左掌化为爪形,直取卓清右腕,右掌顺着赵仲谋双掌的来势平推而至。三掌一交,赵仲谋和戒明二人各自退出二步,戒明不由得大惊,心道:“这掌我虽是只用了五成功力,但劲力之强世间已没有几个人承受得起,更何况他也未必是全力而出,看来此人的内力委实非同小可,也怪不得他敢口出大言,原来手下果有惊人技艺。” 这一转念间,卓清宝剑一转,自上而下俯冲而至,仿佛苍龙入海,剑尖直向戒明后心刺到;赵仲谋双臂蓄势缓扬,并成双掌,向戒明右胸攻到,正是一招“地动山摇”。戒明此时再不不敢小觑二人,凝神接战,左闪右格,双掌在二人宝剑拳脚之间腾挪,神色镇定,但已没了先前与高彦对敌时那般信手自若的悠闲。十余招一过,戒明心下便已明了:二人身手虽是不错,拳剑合击之下危力更是不凡,但要胜过自己却还是极难,自己在二百招内只能与他们打个平手;拆到三月百招之外,当可大占上风;四百招之内,定可将二人擒获。戒明心想,以自己的身手武功与两个年轻后辈对敌,若不能在百招之内生擒二人,实是有失身份,但二人武功实在非同一般,若是自己顾忌身份,急于求胜,一个疏神说不定还会败在二人手下。当下紧守门户,伺机而动。赵、卓二人拳、剑夹击,急攻出五十余招,却丝毫奈何不得戒明,不觉心中暗自着急。卓清心道:“我二人这一番疾攻,只道世间已鲜有敌手,便算是我娘在此,也万难抵敌得住,怎想这恶僧却如此了得,竟连我娘也给比了下去,若与我爹对敌,只怕胜负之数也极难豫料。”思量间,二人又全力攻出二十余招,却见戒明双掌飞舞,见招拆招,并无一丝败相,二人心忧,额头汗珠不觉而生。 高彦见二人双战戒明,居然打成平手,不禁暗自心喜,但随即也不禁替二人大为担心,只因戒明武功之高,声望之隆,武林中从无一人能出其右,若想寄望于两个年轻后辈能将他战败,无异于痴人说梦。高彦心想,二人此番出手,定是路见不平,激起了侠义心肠,这才拔刀相助,可见二人人品确非寻常。他二人为自己而出手,此时眼见渐处不利之地,我若再惜身自保,又如何对得起这个“义”字?当下双臂蓄势,便欲乘隙而入,加入战团。但高彦观战良久,却一直寻不见可乘之机,眼见战局如此,自己若是强要上前相助,只怕非但对戒明构不成威胁,赵、卓二人剑招拳脚施展之际反倒会运转不便,因而心中虽急,却也一直不敢出手。 三人不觉又拆了五十余招,眼见赵、卓二人攻势渐缓,招式间也已不再有先前那般雷霆之势,金兀朮不觉轻轻一笑,高彦听得笑声,忽想到一策,不由得欣喜不已,当下大喝一声,双掌直向金兀朮面门打去。金兀朮猝不及防,幸喜见招不慢,急忙侧身相避,总算勉强避过此招,尚未站定身形,却见高彦又是一招疾向自己胸前攻来。金兀朮眼见这招闪避不得,只得出掌相拒,四掌将接未接之际,高彦忽然双掌一分,右掌重重地打在对方左肩之上,跟着以单掌对双掌,将金兀朮击退了一步。高彦见金兀朮不敌,不由得哈哈大笑,正想提掌追击,径取金兀朮的小腹,忽见戒明身形疾退,右掌直向自己后心打来。赵、卓二人见高彦围魏救赵之计得逞,心下大喜,赶上几步,直取戒明右侧腰肋要害。五人连环相攻,其中四人均是意欲以攻而逼迫对方回守,五人中只有金兀朮一人受攻而未能攻人,赵、卓二人攻敌而未受敌攻。在这等情形之下,戒明也已无可奈何,只得抽左手凌空出掌架开高彦攻向金兀朮的双掌,同时身形闪避,右手格挡,分拆赵、卓二人的来招。 戒明心想今日有金兀朮在侧,自己既要护得他周全,又要将三人擒下,委实难以办到,早知如此,悔不该不带个徒儿在侧,以至会有今日之难。当下身形一闪,退到金兀朮身侧,缓缓收招。高彦见戒明退出战团,当即也退到了赵、卓二人身边。戒明逐一向身前三人扫视一番,说道:“你们三个青壮之人敌不过老衲一人,却来攻击我家主人,引我分心,行事竟是这般卑鄙无耻,枉你们宋人自诩侠义,今日一见实是大失所望。”赵仲谋、高彦二人闻言,一时难以辩驳,却听卓清笑道:“大和尚汉语说得虽是流利,但我们宋人的习俗却是所知甚少,我们宋人讲的向来是礼尚往来,对付卑鄙无耻之徒,自然也不会跟他讲什么侠义了,似大和尚这般的为人,我们如此相待,原也在情理之中。”言罢高、赵、卓三人一齐大笑。 戒明大怒,一记劈空掌径向卓清面门打来,赵仲谋早料得他大怒之下会出招偷袭,当即右臂疾伸,一招“飞虹指”,顺着劈空掌的来路全力点出。两股劲力在空中一交,又是“波”地一声。这是二人第二次凌空交手,却也看不出这掌指之间倒底谁更占得些优势。却听戒明轻笑一声,说道:“原来是卓老儿的飞虹指力,有卓老儿在后面给你们撑腰,也怪不得你们这些小辈敢口出大言。”卓清恼他说得无礼,怒道:“你既知我爹之名,难道就不怕他来找你算帐么?”戒明哈哈大笑,说道:“我也正想跟他算算这帐,为何纵容晚辈在前辈面前如此无礼?”卓清听得此语,心下疑惑,不再作答,心想:“听他的口气,似乎跟我爹见过面交过手,又颇负盛名,只是我为何却从没听爹娘说起过他戒明臭和尚的名字?” 却见戒明僧袍一拂,与金兀朮二人一齐迈步走出茶楼,三人远远听得戒明说道:“三位英雄保重,他日若是有幸,老衲自当再向来三位请教。”言罢,蹄声响起,二人已去得远了。楼前众官兵见戒明胜不得高彦等人,铩羽而归,心想老和尚代为拿人之诺既已不能兑现,凭自己众人之力,更难胜得过他们,当下也悄然而退,各自上马离去,弥漫在茶楼间的隐隐杀气,顿时风流云散。 笔者按:宋孝宗赵伯琮,字永元,秦王赵德芳后裔,秀王赵子偁之子,宋太祖七世孙。初名瑗,后更名为玮、慎、昚。 正文 第11回 婚姻之约 (更新时间:2007-3-8 10:53:00 本章字数:20616) 高彦见众敌离去,心下不由得大为欣喜,忙向赵、卓二人谢道:“多谢二位相助,高某感激不尽!”赵仲谋微笑道:“高大哥言重了,小弟对大哥好生相敬,今见英雄落难,又岂有不救之理。”高彦一伸手道:“二位请坐。”心想此番幸得他二人全力相救,方才保得性命,故而这番追杀的前因后果,也自须跟他们讲个明白才是。 高彦正要开口,忽想起一事,急道:“在下忽想起小儿此时尚在河中漂流,须得尽快前去找寻,今日这番因原,容在下日后再向二位言明,尚请二位恕罪。”言罢一拱手,转身就要离去。卓清轻笑道:“高大哥莫急,你的孩子我们已帮你找来了。”说着快步走到窗前,伸手从窗外将襁褓中的孩子抱了进来,递到高彦身前。高彦一看,却不是自己时时牵挂的爱儿又是何人?高彦将爱儿紧紧抱在胸前,只在半日之间,经历了这番生离死别,恍如隔世。高彦虎目含泪,心中对赵、卓二人的感激之情,实不知如何向表述,口中喃喃地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仲谋叫小二泡上三杯好茶来,卓清取来马奶,将婴儿喂了个饱,三人浅饮品茗,方才听高彦缓缓道出一番话来。原来,这高彦原是本朝开平王高氏后人,先前在牛头山下勇挑金军铁滑车的名将高宠,便是他同宗的兄弟。高彦原在镇夷将军张玉德帐下为将,奉命率五千宋军踞守定远关,与金军三万大军对峙,金军屡攻不克,金兀朮大怒之下亲统大军前来取关,不料却也被高彦引众拒于关下。金兀朮无奈,求计于军师哈蚩迷,哈蚩迷遂设下了一条反间计,谁想宋军统帅张玉德昏庸无能,果然中计,派人来替高彦,高彦无奈,只得单骑而返,离关不到一日,便听得败军传言,定远关已被金兵所破。高彦痛心疾首,正欲向张玉德责问,不想张玉德见定远关已失,自己无法向朝庭交待,索性将罪责尽数推到高彦头上,要拿他问罪。高彦心知朝中奸臣当道,自己纵然有理,一到了大堂之上也断无生望,这才赶回家中,带了妻儿一同逃难。其妻深怕拖累他父子二人,乘隙自尽了,高彦携得不满周岁的孩儿单骑逃得性命,不想却遇上了金兀朮与戒明二人。金兀朮见高彦智勇兼备,深为喜爱,想收为己用,故而才与戒明并骑微服南下求贤。先时在紫云亭畔,二人赶上高彦,向他备述求贤之诚,怎奈高彦只是不允,直说到动手为止。本来高彦的武功在军中众战将之中也是屈指可数的,不料在戒明手下却走不到十招,二人得势之余,放了高彦一马,说容他考虑数日,高彦脱身之后,自思难以脱身,这才有了赠剑弃子送马施银之举,继而引出了茶楼中的一番大战。 二人听高彦说完此间情由,不由得对他更为相敬,转头再看高彦怀中婴儿,只见他双目有神,似乎对父亲所述之事听得津津有味。卓清站起身来,向高彦说道:“先前在河边小遇,我二人便觉得高大哥英气勃勃,并非寻常草莽之辈可比,今日听你一番话,方知高大哥竟是如此英雄豪气,此间无酒,小妹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高彦忙举杯将茶饮了,笑道:“卓姑娘过奖了。”卓清又道:“高大哥确实当得起这英雄二字,只是当时我见你一副忧郁的样子,不免有些英雄末路的感觉,此时想来,你定是在为孩子的生死而担心了。想来你当时束马之间欲言又止,多半是想将这孩子托付给我们了,高大哥,是么?”高彦点点头,说道:“卓姑娘果然聪明,猜得一点也没错,当时我确有此意,但转念一想,我与二位萍水相逢,蒙二位以马奶相赠,心下已感不安,若再将小儿托付给二位,岂不更是冒昧。再者,二位一路同行,郎才女貌,若是带个婴儿在侧,让二位不便是小,只怕还会引人非议,这样就更对不起你们了,因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赵仲谋心想,他说得不错,我二人若是带个婴儿在身边,确是非常不便,尤其是现在去清儿家中见她的母亲。 高彦提杯浅饮一口,笑道:“在下久处军中,向以武功自负,但今日见了二位的武艺,方知在下实是井底之蛙了。”赵、卓二人连称不敢。却听高彦又道:“先前赵兄弟出手时,我就心想,似二位这般年纪,便算武艺再强,我们三人联起手来,只怕也不是那恶僧的对手,却不料二位这一联手,竟能与他战个旗鼓相当,二位年纪轻轻,能有这份功夫,却也足以扬名天下了。”赵仲谋说道:“听高大哥此言,似乎那恶僧在武林中颇负盛名,却不知他究竟是何人?”卓清也道:“是啊,这臭和尚究竟何人,武功竟这般厉害?”高彦听他们问出这句话来,甚是惊讶,瞪大了一双眼睛,向二人凝视半晌,奇道:“你二人行走江湖,为何连武林中鼎鼎大名的‘释道儒’三位前辈都不知道?这人便是当今天下第一高手,金国会宁府朝宗寺的戒明大师!”赵仲谋正举杯小饮,听了这话,大惊之下,直连手中茶杯都失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惊问道:“难道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僧,便是名列当世三大高手之先的释圣前辈么?”卓清也惊问道:“这三圣之首竟然是他?”高彦说道:“当然就是他了,不然又有谁会有如此身手。”赵仲谋暗想:“先前听潘师伯说,‘释道儒’三人并称为当世三大高手,这‘释圣’指的便是金国会宁府朝宗寺的戒明大师,原来竟然是他!难怪武功如此厉害。幸亏我先前不知他的来历,若是早知他就是当世武林中的顶尖人物,不免心存怯意,多半战不到百招之外,我和清儿二人便会败在他掌下了。此时我三人受制于他,却不知他又要怎生对付我们。”想到这儿,不禁心有余悸。 却听高彦笑道:“二位今日这一战,居然能挫败享誉数十年的当世武学高人,想来不出半日,二位大名就能传遍江湖,武林中声望之隆,年轻一辈之中,只怕是无人能出其右了。来,我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赵、卓二人连称不敢,举杯饮了。 卓清说道:“却不知高大哥现今有何打算?”高彦低头不语,沉思半晌,方才说道:“自从经历这一番变故,我对官场早已不抱任何希望,此后只想做个寻常的农田百姓,平平安安地将孩子抚养成人。”卓清沉吟道:“就只怕你高大哥有此淡薄之心,旁人却容不得你过此平静的生活。”高彦点点头,叹道:“卓姑娘说得不错,但我眼下也想不得这么多了。”赵仲谋忽想起一人,说道:“我倒想到一人,高大哥若肯前去投奔于他,当再无后忧。”卓清心想赵仲谋所说之人定是秀王赵瑗无疑,当下也道:“对,我们这位朋友年纪虽小,却极有势力,为人也很是不错,又最爱结交高大哥这般的英雄人物,高大哥若肯结交,他那儿当是世间最好的去处。” 高彦沉吟道:“就怕你这位朋友好意留我,我却反而给他引来祸患,这样我高彦未免也太对不起朋友了。”赵仲谋笑道:“高大哥尽可放心,我这位朋友能耐大得很,就是先前那两拔人再来,到得他门前,只怕也进不得门去。再说,我们这位朋友若是知道今日小弟的朋友有难而不去找他,只怕心中反而会怪我们瞧不起他,不把他当朋友看待了。”卓清指着高彦怀中婴儿说道:“高大哥你就算不为自己作想,也得替你的孩子想想,他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跟着你东奔西走,饿一顿饱一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又怎么对得起他过世的母亲。”高彦听了这话,心下顿为所动,却听卓清继续说道:“若是到了我那朋友府中,你父子二人再不必这般东躲西藏的还不在话下,这孩子有我朋友府中的丫鬟下人服侍,也定可平安长大。”高彦点点头,说道:“二位说得有理,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只能打挠你那位朋友了。” 卓清从怀里取出那块秀王所赠的金牌,交到高彦手中,说道:“我们那位朋友便是秀王赵瑗,他现在平江韩世忠元帅处,想来不久就会回京,高大哥一路缓行,到得临安城后再稍待四五日,到时秀王殿下也该回到府中了。”赵仲谋道:“我修书一封,到时你将这面金牌和我的书信交到秀王手中,他自会替你妥善安排。”高彦道:“多谢二位。” 赵仲谋当即命人取来笔墨,给秀王写了一封信,只说自己的一位朋友无意中得罪了官府,想请他推爱照顾。高彦将金牌书信收好,三人又喝了一会儿茶,赵仲谋从腰间取下宝剑,站起身来,向高彦说道:“高大哥,小弟向来使枪,这剑法只是平平,若配上你这把宝剑,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二来呢,大哥原是习武之人,这把宝剑又如此贵重,小弟不敢掠人之美,故而这剑还是请大哥收回去吧?”高彦闻言,神色略变,说道:“赵兄弟说出这话来,未免有些小瞧在下了,我们学武之人说出的话,难道还能收回去么,赵兄弟若是不收此剑,那秀王府中我也不敢再去打挠了。”赵仲谋见他说得如此果断话,倒也不便再说,当下谢道:“那这口宝剑小弟就收下了,多谢大哥。”高彦点点头。 卓清让二人稍坐,自己转入后堂,叫来先前那小二,悄悄说了一番话。出得堂来,高彦起身向二人告辞,赵、卓二人一齐送出门去,卓清将高彦那匹黑马牵来,高彦摇摇手说道:“这马我先前已送给了这茶楼中的小二,再不是我的了。”卓清微微一笑,说道:“我早知高大哥言出如山,即便是要用,也不会再向那小二将马要回,故而适才去向小二哥将此马买了回来。这马现在是我的了,便送与高大哥乘坐。”高、赵二人不禁心想:“原来她先前转入后堂是向那小二买马去了。”高彦笑道:“如此便多谢姑娘了。”赵仲谋见那黑马背上多了只革囊,正是先前卓清所骑白马上的那只,想来定是卓清怕他身边无银,行走不便,这才故意把韩氏兄弟所赠的马奶和银两尽数送了给他。 高彦将襁褓在自己背上系好,翻身上马,向二人说道:“大恩不敢言谢,二位他日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务请捎个信给我。”赵仲谋摇摇头,示意此事不必记在心上,说道:“高大哥一路保重,恕我二人不再远送了。”高彦点点头,说道:“二位珍重,我们后会有期。”言罢一夹马肚,疾驰而去。 二人见高彦远去,各自上马,沿着先前那老者所指的途径纵马向南而行。来到忘忧谷中,却怎么也寻不见忘忧草堂,二人见谷中地方狭小,更无美景山色可赏,想来定是那忘忧老人久居无聊之下出谷去了。好在二人已有宝剑在手,对“青萍”剑也不太在意,当下便出了忘忧谷,寻路径向浙南雁荡山而去。 二人一路缓行,不数日便进了温州境内。这一日来到雁荡山麓,眼见天色已晚,便在一家客栈中投宿。次日一早,赵仲谋来叫卓清上路,却见她兀自沉睡未醒,赵仲谋心想:“清儿一向早起,今儿个不知却是怎么了?”一摸她额头,却不见有何异状。卓清缓缓睁开眼来,轻声说道:“仲谋,今日我身体不适,想多睡一会,反正已到了家门口,二月之期又为时尚早,就是迟去一二日也是无妨。”赵仲谋忙道:“那你就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挠你了。我出去让店家给你找个大夫来。”卓清说道:“想来我也没什么大碍,只是近日感觉有些疲惫而已,休息一日自会无事,也不须找什么大夫了。”赵仲谋轻声说道:“还是让大夫来看一看的好,也免得我担心。”向她微微一笑,走出房去,心下不禁暗想:“昨日见她尚自神情自若,与我嘻笑胡闹,怎么一夜之间竟变得如此萎靡不振?” 一会儿,大夫来到,对着卓清仔细察看询问一番之后,说道:“我见姑娘也并无大碍,身体稍感不适,想必是劳累所至,休息几日便能无恙,也无须用药了。”赵仲谋听得他如此说,心下稍安,让卓清在房中安心休息,将那大夫送出店去。 赵仲谋回到自己房中,闲坐无聊,想去邻近走走,又怕一走开,卓清若有什么需要,便无人照料了。忽听脚步声响,一人快步走到自己房前,推门而入。赵仲谋急回头一看,见那人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上朱裙红纱,容颜秀丽绝俗,面带惊慌之色,却是个妙龄女子。只见那女子几步走到赵仲谋身前,跪下身去,急道:“我被坏人追赶,求公子救我一救。”赵仲谋急忙将她扶起,说道:“姑娘不须着急,究竟是何人追赶姑娘?”那女子说道:“那些坏人就在我身后,此时也无暇告知事情原委,公子若肯相救,请让我在房中躲蔽一下。”赵仲谋暗想自己一个单身男子,若将这女子留在房中未免有些不便,心下正自迟疑,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又响,似乎有三四人同时向这边走近,心想这姑娘所说多半不错,确是有许多坏人来跟她一个单身女子为难,我若不救,未免有负“侠义”二字。当下点点头,伸手向床下一指。那女子轻声说道:“多谢公子!”一转身躺到了床上,取过被子将身子盖好。赵仲谋一见,不禁心下大迥,暗想:“我这一指原是要她藏在床下,没想到她却会错了意,以为我让她上床躲入被窝之中。”忙走到门前将房门掩好。 赵仲谋刚走回几步,就听门外一人说道:“怎么一转眼,那女子就不见了?”另一人说道:“这儿就一间客房,她定是躲到了房中。”跟着便听得“嘭”地一声巨响,三名大汉破门而入。当先一人高声问道:“先前那红衣女子是不是进了你的房间?你把她藏哪儿了?”赵仲谋听他问得无礼,怒道:“什么红衣女子,青衫先生的,我可没瞧见!你们一大伙人,青天白日的闯进我房里来干什么?”先前那人尚未开口,身旁一人怒道:“小子你识相点,你可知那女子是谁的人?她是我们永嘉县知县老爷未过门的八姨太,你若是怕了,趁早把她给交出来!” 赵仲谋冷冷地道:“永嘉县的县太爷,好大的势道啊!怎么连个女人都看不住?”那人语塞,大怒之下挥拳就要向赵仲谋打来,身旁一人忙将他拉住,赔笑着向赵仲谋说道:“我们这位弟兄行事鲁莽,难免有些得罪的地方,公子爷您别往心里去。我们兄弟也是奉命拿人,先前那红衣女子公子爷若是看见,请千万跟我们说一声。”赵仲谋见这人说得有礼,答道:“我坐在房中,人倒是没看见,只是先前听得一阵脚步声响,似是往西面去了,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人,就不得而知了。”言语间,众人双眼不住在房中四处张望,但见房中一览无余,除了床上被褥之中,并无一处藏得住人。众人听得赵仲谋如此说,心中将信将疑,一齐出门追赶而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道:“若是找寻不到,我们定来向你这小子要人!”一时间步声大作,渐渐向西而去。 赵仲谋关好房门,走到床前,向那女子轻声说道:“姑娘,那些坏人走了,你出来吧!”那女子从被褥中伸出头来,摇头轻声道:“别作声,他们说不定马上就会回来的!”说罢又将头藏入了被褥之中。赵仲谋一听,暗想不错,说不定先前众人离去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却乘我不备突然再来一探。过得片刻,果听得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之后,先前众人又破门而入,赵仲谋怒道:“你们又来干什么?”众人不去理他,向着房中四周张望一番,低声说道:“果然不在这儿。”说罢,一齐向西边找寻去了。 赵仲谋回身掩好房门,那女子从床上爬起身来,谢道:“多谢公子相救!”说着向赵仲谋盈盈拜倒。赵仲谋忙将她扶起,让她在书桌旁坐下。问起缘由,那女子说道:“小女子原是此间南雁村人氏,姓卜,名叫早楚,只因前些日子到镇上土地庙中上香,被本县的县太爷董进那狗官看见了,那狗官见我美貌,便命人将我抢入府中,要我做他的八姨太,我抵死不从,他又从家中将我老父老母抓了来,关在大牢之中,逼我相从。我不忍父母这大把年纪还要受此牢狱之苦,便屈从答应了,谁料老父老母听得此讯,在牢中双上投缳自尽了……”说到这儿,已是泣不成声。赵仲谋不禁心道:“不想这女子的遭遇,与我那苦命的姐姐竟也有几分相似。” 过得片刻,却听她继续说道:“当时我正换好喜服,准备拜堂,听得恶耗,就不顾一切地逃了出来,幸喜众人不备,我这才跑出了县衙,但不久便有人追来,我慌不择路,这才闯入了公子客房之中。打挠公子,还望恕罪。”言罢,悲痛未歇,不住哭泣。赵仲谋听她讲完此间情由,心中大是怜悯,只觉她的这番遭遇,与当日云龙村的吴咏絮颇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这女子比起她来,此时能留得性命,还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赵仲谋见她悲痛时的神情,与昔日的吴咏絮颇有些不同,但眉目间与卓清倒有几分相似,再看她此时泪流满面,痛不欲生的模样,仿佛新荷初露,梨花带雨,别有一番难以言语的秀美,更显出她容色绝俗之处,心下暗想,先前匆忙之际未曾细看,原来这女子竟是如此美丽,怪不得那狗官会为她如此大动干戈了。 赵仲谋问道:“那你现在又有何打算?”卜早楚低声说道:“我一意想寻那狗官报此杀父杀母之仇,但自思我一个孤身弱女,手无缚鸡之力,又人微言轻,无论如何都难以达成此愿,唯今之计,只有先设法逃出他的魔掌,再徐图后计了。”赵仲谋点点头,暗想若是自己与她易地而处,也只能如此了。 赵仲谋忽想起自己与她共处一室未免有所不便,但若自己独自外出,先前众人又再回来找寻,这女子势必又会落入魔掌之中,此事两难,救人为重,也只能不避这个嫌疑了。正自凝思,却听卜早楚说道:“公子今日救命之恩,小女子永感大德。”说着又向赵仲谋拜倒。赵仲谋急忙伸手相扶,卜早楚却不肯站起身来,轻声说道:“小女子尚有一不情之请,想请公子允准。”赵仲谋忙道:“卜姑娘请讲,在下若有效劳之处,自当尽力。”卜早楚说道:“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甘愿为奴为婢,侍候公子左右,还望公子收录。”赵仲谋见她为报相救之德居然甘愿屈身为奴,急忙推辞道:“不可,不可,些许小事,姑娘又何必记在心上呢?再说在下行走江湖,若是带个女子在身边,未免有些不便。”卜早楚低声问道:“公子一意推辞,难倒是嫌小女子容貌丑陋么?”赵仲谋神色略迥,说道:“在下绝无此意,更何况姑娘清秀绝俗,又怎会有貌丑之嫌。”卜早楚沉吟道:“那定是公子怕家中夫人责问,这才不敢收留小女子了。”赵仲谋摇摇头,说道:“我尚未娶妻,又何来夫人?”卜早楚一时也再问不出什么话来,抽抽泣泣地哭了起来,却不知是自伤身世呢,还是为赵仲谋不允所请。 赵仲谋见他哭泣,心有所悯,也不知怎生安顿她才好,思索半晌,说道:“卜姑娘你看这样可好?——姑娘想个安全的所在,由在下送姑娘前去暂避一时。”卜早楚说道:“公子既是执意不肯收留,那也只能如此了。”赵仲谋说道:“在下确有为难之处,还望姑娘见谅。”卜早楚沉思片刻,说道:“我有个表叔就住在邻近天台县城,我在永嘉境内难以安生,也只能去投奔他了。”赵仲谋道:“好,我这就护送姑娘前去。”卜早楚问道:“我们这就走么?”赵仲谋点点头,说道:“是。先前那些人搜寻不着,说不定转眼便回,我们还是尽早离开的好。”说罢,从案前提起紫电宝剑,与卜早楚一起出了房门。 二人出了后门正想绕道前去取马,忽见墙角阴暗之处窜出三个人来,正是先前为这女子而来的那三人。当先一人说道:“好小子,还真是你把我家老爷要的人藏在了房里,想来你定是不知道我家老爷和我们兄弟的厉害了。”言罢从腰间取下兵刃,向赵、卜二人逼近,另二人也各自执刀走近。赵仲谋心想:“到得此处,除了动武也无别路可走了。”当下将卜早楚拉到自己身后,回手抽出了腰间宝剑。三人见赵仲谋不但不肯放人,居然还拔出剑来与自己对抗,心下大怒,各挺兵刃向他身前攻到。赵仲谋紫电宝剑疾展,但听得“当”地一声轻响,一人手中单刀已被宝剑削断。另二人见他宝剑如此犀利,忙回刀自守,赵仲谋挺剑急攻,一招“长风破浪”挽起三个剑花,分向三人身前刺到。三人见他招式精妙,又惧他宝剑锋利,不敢以兵刃招架,只得各自闪身避开了剑招。 赵仲谋见三人身形灵动,刀法也非寻常,隐隐似曾相识,只一时记不起在何处见过,当此情形之下也不便深思,长剑一转平锋横扫,一招“风起云涌”直向三人小腹攻来。三人急闪,却有一人趋避不及,不得已举刀格挡,只听又是“当”地一声轻响,单刀被紫电剑砍成了两截。三人不断倒退,又拆得数招,一人被赵仲谋剑中夹掌一掌打倒在地。赵仲谋心想这三人也只是奉命行事,虽然可恼,但却也算不得大恶,当下长剑一收,凝招不发,微笑道:“三位还想留我么?” 一人说道:“好小子,怪不得有如此贼胆,敢来动我们县太爷看中的女人,原来还真有两下子。不过你打赢了我们兄弟三个没用,我们十几个兄弟就在这儿附近,你若是识相,趁早还是把这女子留下。”赵仲谋笑道:“可我若是偏不识相呢?”那人一时说不出话来。却听旁边一人笑道:“公子您为人仗义,身手又好,我们兄弟原也不敢得罪,只是我们为县太爷做事,也实在是身不由已。公子爷你今天救了这位姑娘,我们县太爷明天看中了别人,你还能救么?我看您就装一回糊涂吧,我们老爷说了,谁若是能把她找回来,打赏纹银一千两,公子若是肯高抬贵手,让我们兄弟交得了差,我们情愿将这一千两银子转送给您,您看怎么样?”赵仲谋摇了摇头,指着卜早楚说道:“你们怕难以做人,定要拿她去跟你家老爷交待,却让这孤身弱女又如何做人?别说是区区一千两银子,就是万两黄金,也断难让我置身事外。”另一人说道:“好,你定要管这闲事,只怕待我们兄弟来了,你就是想不管,他们也不会让你抽身离去!”赵仲谋笑了笑,说道:“只怕你那些兄弟在下是无缘拜会了。”言罢一拉卜早楚,向前而行。 二人未行出十步,便见数丈开外忽闪出七名大汉,并列挡在道前,一人笑道:“我们兄弟正是怕无缘拜会公子,这才急急赶来,想见识一下公子的身手。”言语间七人缓步走近,离赵、卜二人已不过数步。赵仲谋见这七人年纪都只比自己稍大,身着青衣,腰悬宝剑,与其说是县太爷的家奴,倒不如说是武林中某派门下的弟子更为相象些。赵仲谋见对方人多,就算这七人都象先前三人那般不济,自己要带着卜早楚夺路而去,也不是易事,此时形势不利,更不能再失了先机,当下将卜早楚向自己身后一拉,上前三步,拔剑便向七人砍到。 众人见他提剑疾刺,各向后退得半步,右手轻动,早已拔剑在手,跟着七剑平刺,缓缓向赵仲谋身前攻到。赵仲谋见这七人这一拔剑平刺之间,意动而剑发,决无先后之分,竟似一人,心下不由得大惊,暗想:“不料此间竟遇得如此高手!”当下凝神接战,将“风雷十三式”剑法一一施展开来。数招一过,赵仲谋心下更为吃惊:在这数招之中,不论自己出招如何迅捷,变化如何诡异,却都无法与这七剑中一任意一柄宝剑相交,数招之中兵刃未交,却是自己对敌之时从所未见之事! 赵仲谋本想凭着宝剑锋利,将对方兵刃削断,以此击退众敌,不料却遇上了这等怪事。又拆得三十余招,赵仲谋心中不禁暗暗叫苦,只觉自己每一招递出,只施展得一半,便在对方凌利的回击之下不得不守。对方这七柄剑仿佛结成了一张大网,任凭赵仲谋的剑招如何威猛,宝剑如何犀利,都无法罢脱这张大网的纠缠。对方这七柄宝剑攻不似攻,守不似守,但却是不务攻而猛攻,不重守而严守,招式之间浑似天成,竟无半点破绽可寻,不禁令赵仲谋心下大怯,暗道:“不料我赵仲谋今日竟会死于这七人剑下!” 赵仲谋手中免力支持,心中暗想:“我死之时,‘沸血神兵’之秘未解,未免难以向我赵氏先祖交待……清儿尚且卧病在床,若是被那好色的县太爷瞧见了,只怕又有一番劫难……卜姑娘身世可怜,我却无力再助她脱险了……”想到这儿,不禁回头看了看卜早楚,却她脸上略无忧色,反带着一丝笑意,一见自己回头,忙又显露出一副惊恐担忧的神情。赵仲谋心中不解,暗想:“卜姑娘见我不利,为何却反有喜色,怕被我发觉这才装出一副惊慌的模样?”心念一动,脑中灵光一闪,不由得诸多疑惑迎刃而解,当下喝道:“且慢!” 七人听得他呼喝,各自持剑凝招不发,问道:“你一个将死之人,又有何话要说?”赵仲谋还剑入鞘,笑着向七人一拱手,说道:“七位师兄难倒是这般待客的么?”又回头向卜早楚说道:“卓姑娘骗得我好苦,难道这时还不肯替我解围么?”众人闻言一愕,卜早楚说道:“我是卜早楚呀,公子怎么叫我卓姑娘?”赵仲谋笑道:“这‘卜早’二字不正是姑娘的高姓么?那‘楚’字不就是姑娘你的闺名么?我虽从没听令姐说过你的闺名,但令姐单名一个‘清’字,推想她若有妹,必取‘楚’、‘洁’、‘秀’等相近之字为名,我原本就觉得姑娘这个‘卜’字姓得太稀,未免有些古怪,又见姑娘容貌与令姐有些相象,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及细想,直到此时见了姑娘这一笑,方才猜到姑娘的身份。姑娘捉弄得在下也够了,难倒此时还不肯承认么?” 继而又转头向身前众人说道:“在下对诸位师兄的武功招式似曾相识,只是一时却记不起何时曾经见过,又见众位师兄年相仿佛,身手不凡,联手之际又谨密异常,不似寻常家丁护院,倒更象是某一派门下的弟子,故而心中疑惑,待猜出卓姑娘的身份之后,众位师兄的身份,自是不难猜到。先前曾听令师妹卓清姑娘说起,众位师兄的‘七星掩月剑阵’极是不凡,今日一试,令在下心悦诚服!”众人听得此语,半晌说不出话来,正自尴尬之际,忽见身侧墙后转出两个人来,当先一人约莫三十几岁年纪,凤眼修眉,腰悬宝剑,右手拉着一人之手,再看那人绿衫粉带,云鬓珠钗,双靥生春,莲步轻摇,直向这边走来,却不是卓清母女更是何人! 卓母凝神向赵仲谋细看,见他不过十九、二十岁年纪,身长七尺有余,剑眉朗目,气宇非凡,心下不禁暗赞道:“美色不能诱其心,金银不能淫其志,威武不能屈其节,这少年也真可算是万中选一的人材了,更兼他形容俊美,机智过人,武艺出众,在小一辈中确是无人可及,也难怪清儿会为他如此钟情。”当下向卓楚说道:“楚儿,还不快向你赵大哥见礼!”卓楚听得母亲吩咐,当即向赵仲谋施礼道:“赵大哥,小妹这边有礼了。先前多有得罪,还请恕罪。”赵仲谋急忙还礼道:“卓姑娘不必客气!”众人见师母已然出场,这身份便是要藏也无从再藏,当下一齐向赵仲谋拱手道:“赵公子,适才多有得罪,还请公子见谅。”赵仲谋急忙还礼,说道:“哪里,哪里,若不是众位这番引见,在下又何从领教诸位的七星掩月剑阵?” 赵仲谋走近身来,向卓母施礼道:“晚辈赵仲谋拜见前辈。”卓母点点头,说道:“赵公子远来,若是不嫌寒舍简陋,请到家中一坐。”言语间,神情已不似先前那般严峻。赵仲谋说道:“正要叨挠前辈。” 一行人转回客栈之中,赵、卓二人回房取了银枪、行李,上马与众人一齐向南而行。一路行来,赵、卓二人坐骑脚力远胜众人,却也不敢纵马疾驰于前。赵仲谋暗自寻思,却不知到了清儿家中之后,又该如何向卓伯母说起这两件事情。思虑间,不由得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卓清,却见她双颊略带红晕,一改先时嘻笑顽皮之色,竟是一言不发。赵仲谋心想:“没想到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一到了母亲跟前,却也变得如此拘束。” 卓楚驱马驰到赵仲谋身旁,笑道:“赵大哥,你好!”赵仲谋一回头见是她,微笑着说道:“卓姑娘你好大的能耐啊,略施小计就把我骗得团团转,若不是你的假名上有迹可寻,只怕这会儿我还困在师兄们的剑阵里呢!”卓楚说道:“这可别怪到我一个人头上啊?是师兄们出的主意,说姐姐一向自视极高,却对你……”说到这儿轻轻一笑,赵仲谋也已明白了她言下之意,只听她继续说道:“……特别的好,因此大家说你的人品武功定是极好,想见识一下,故而才定下了这条小计来试一试你,却叫我来假扮弱女。我见大家兴致极高,又觉得甚是有趣,也正想见一见你赵大哥究竟是何等样人,就跑来了。没想到你赵大哥还真是了不起。”赵仲谋笑道:“姑娘说笑了,我一介草莽,又有什么过人之处呢?”卓楚说道:“赵大哥过谦了,师兄们也都说你不错呢。”跟着又在马上侧过身来小声说道:“连我娘也暗暗夸你,说你智勇兼备,胆识过人,又重义轻色,年轻一辈中已是极为难得了。”赵仲谋心下大喜,俊面不禁微红,低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一行人缓行出十数里,在路旁的一间茶楼中暂歇。进得茶楼之中,众弟子各自聚在一处,只留下中间一的张桌子让卓清母女和赵仲谋入座。伙计端上茶来,卓楚说道:“赵大哥,这‘香茗阁’中泡茶所用的,是我们雁荡山特有的上等茶叶,名叫‘大红袍’,此时正值采茶之际,新茶初成,远胜寻常,故而请赵大哥下马一尝。”赵仲谋说道:“多谢姑娘!”忙提起茶杯饮了一口,果然觉得清爽甘甜,别有一番悦人之处,赞道:“好茶!”卓楚微笑道:“赵大哥若是喜欢不妨多饮几杯。” 赵仲谋正待再饮,忽觉身后衣襟被人拉动,回头一看,见是个七八岁的小孩,露着张可爱的小脸,低声叫道:“叔叔……”赵仲谋微笑道:“什么事啊?”那小小孩轻声道:“先生要我们每人作首诗,我写不出,你帮帮我好么?”赵仲谋道:“先生要你作诗,叔叔又怎能代劳?”那小孩道:“我前几天病了,没去上学,所以才写不出诗来,叔叔你就帮我一次吧,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读书。”赵仲谋暗想:“这难倒又是卓伯母给我出的一道难题么?”继而又想:“如若不是,我这般相疑,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若再被她们看出这相疑之意,却也太过失礼了。”当下又问道:“这儿这么多叔叔,你为何单单问我一个?”那小孩“扑嗤”一下笑出声来,把嗓音压得更低了,说道:“这些叔叔都只会拉屎,不会作诗,写出来的字,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赵仲谋与这小孩一番对答,声音虽轻,但卓清母女三人却听得清楚,此时卓清正提杯小饮,见他因一音之同,居然把“拉屎”和“作诗”这两件雅俗大异、风马牛不相及的物事扯到了一起,差点把一口的茶水都喷了出来,赵仲谋与卓母、卓楚也不禁莞尔。卓楚轻声骂道:“小孩子家,说话为何这般粗鲁?”那小孩不作声,回头向她作了个鬼脸。 赵仲谋暗想,这首诗不论是卓伯母有意相试,还是自己碰巧遇上,事到如今也只能勉力一试了,于是问道:“先生叫你作什么诗?”那小孩从身后取出一张纸来,说道:“先生叫我们以‘鸡叫’为题写一首诗,我已写了两句了,请叔叔替我再续两句。”说着将纸张开。 卓母暗想:“先前试了试他的人品武功,却不知他才学又是如何,这小童人小鬼大,弟子们进出其间,在他家茶楼里也没少受他捉弄,他写不出的诗,也算是道题目,正好替我再试试他的才学。”那小孩将手中白纸展开放在桌上,四人见那纸上写着“鸡叫”两个大字,左侧两句诗写道:“鸡叫一声蹶一蹶,鸡叫两声蹶两蹶。”赵仲谋一见,暗想:“这首诗写到此处已是糟到了不可再糟,便是李、杜再世,只怕也难续成佳句。”不禁问道:“你怎会将诗写成这般模样?”那小孩道:“我也知这诗已是不成模样,只因适才我爹见我在旁作诗,半天尚未落笔,便催了一催。我欺他不识字,心急之下,胡写了两句,就成了这般模样。” 卓清母女三人见了这两句诗,不禁暗自偷笑,心道:“赵公子这下可真要折在这小童手里了,他便是有子建之才,只怕也难以续成佳句了。”赵仲谋无奈,心想今日势成骑虎,身旁又有这身份非同一般的三人观看,想不现丑也是不成了,只要不把下面两句写成“叫三声”、“蹶四蹶”就算是交待了。当下凝神思索片刻,已有了续句,心道:“左右更无妙句,也只能这般相续了。”向那小孩说道:“这后两句你就这么写:‘三声唤出扶桑日,扫败残星赶却月!”四人一听,果然极妙。那小孩赞道:“叔叔续得果然好极了。”当即便将两句诗写在了纸上,轻笑着转身进了内堂。赵仲谋见他离去,顿感宽慰,心下不禁暗暗捏了把冷汗,心道:“两句歪诗,差点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下次若再与众人从此而过,这茶楼卖得即便是玉液琼浆,我也是不敢喝的了!”卓清母女听得赵仲谋这两句续诗,心下不由得也暗自称赞,卓母暗想:“原来这位赵公子的才学果然非同一般,清儿先前说因联相识之事,想来也确是不假了。” 众人歇得片刻,便一齐出了茶楼,上马继续向南而行。一行人缓驰出十余里地,到得一处极大的庄园之中。赵仲谋见那庄园依山而建,傍水而居,四周景至秀美绝伦,置身其间似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豁达、舒畅之感,暗想:“原来清儿家中竟是这般秀美!难倒正如常言所说的那样,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似清儿这般清秀绝俗的女子,正应该长在这等清秀的山水之间么?”庄前小河流经之处,种着数十棵杨柳,轻风徐来,柳枝轻摇,便如在向远客致意一般。赵仲谋随众人下马,走进庄来。 进得庄来,众弟子把赵仲谋引到客厅,由大师兄鲁悦率同众师兄弟同坐相陪。赵仲谋见鲁悦对自己并无好感,自己与他又只见过两次,并不甚熟,其他弟子更是初见,是以与众人见过礼后,无话可谈,只不住地提杯小饮,细品此间香茗。不多久,卓氏母女三人进得厅来。赵仲谋见卓清、卓楚姐妹二人此时均换上了一套淡绿色的春衫,步履盈盈,跟在母亲身后。三人各自坐下,卓母向赵仲谋凝目一瞥,神色间似是相问,但却不说话,提起身前茶碗,小饮了一口。 赵仲谋暗想:“卓伯母似欲问我为何而来,但又怕这一问未免会令我尴尬,故而不语,我若也似她这般静坐不语,却未免太过失礼了。”此时不由得想起先前途中卓清所说的一句话: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心道:“罢、罢、罢!想来这求亲之事虽是难以开口,但人人终须有这一次,也只能腼腆这一回了。”当下站起身来,向卓母深施一礼,说道:“卓伯母,晚辈深慕儒圣夫妇的风范,一直无缘拜会,今日有幸得见尊颜,深以为幸。”说着从腰间取下“紫电剑”来,托在手中,说道:“晚辈来的匆忙,身边未有长物,只有这区区一口宝剑,还望伯母收下,聊表晚辈相敬之意。”卓母微笑道:“赵公子太客气了。”赵仲谋道:“伯母叫我仲谋便是,公子什么的,在下担当不起。”卓母点点头,“嗯”了一声,转头跟身侧的卓楚小语一句,卓楚上前将宝剑从赵仲谋手中接了过去,放到卓母面前。 先前赵仲谋与众弟子争斗时曾用此剑接连削断两件兵刃,卓母当时虽未现身,却也看了个明白,早知此剑锋利异常,此时将它提在手中,见那宝剑入手颇为沉重,剑鞘上刻着两个篆体大字“紫电”,年代似已久远。信手抽出剑来,只见剑身光亮如虹,直透着一股寒气,不禁暗自称奇,伸指在剑身上轻弹一记,只听得“嗡嗡”之声不绝于耳,赞道:“好剑。”赵仲谋见卓母对紫电宝剑极是喜爱,心下暗喜。 赵仲谋见卓母收起宝剑,又看了看自己,含笑不语,神情与先前颇为相似。赵仲谋望望卓清,见她也正凝神看着自己,眼神中却略无指点之意,心想:“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跟卓伯母提那两件事。”当下又向卓母施了一礼,说道:“晚辈此来,有两件事想向伯母禀明。”卓母道:“仲谋请讲。”赵仲谋听他改了称呼,心中一喜,说道:“晚辈深知伯母武艺卓绝见识不凡,想请伯母指点一下晚辈家传的知遇枪法;这第二件么,晚辈与令嫒清儿情投意合,想请伯母成全,将令嫒许配我为妻。”众弟子听得此言,心下大为吃惊;卓楚却笑盈盈地直望着姐姐,似有取笑之意;卓清虽早料得赵仲谋会直言求婚,此时却也不禁羞得双颊飞红;只有卓母却神色如旧,微笑道:“我也正想见识见识你的家传枪法,‘指教’二字,却不敢当,这是第一件;至于这第二件么,你与清儿情投意合,我早已心知,也不便棒打鸳鸯,就成全了你们吧。”卓清听得此言,心下窃喜,双颊却羞得更红了。赵仲谋谢道:“多谢卓伯母。”卓母道:“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只因成亲之时须有父母在堂,故而在成婚之前,你须和清儿一起先把她父亲找到,你可答应?”赵仲谋道:“伯母说得有理,晚辈自当尽力将伯父找来为我们主持婚事。”卓母点点头,让众弟子留在客厅,自己与卓清、卓楚、赵仲谋三人缓步走出,来到平日众弟子习武之处。 赵仲谋心知卓母要他练一练家传的枪法,当下取过“沸血神兵”,向三人抱拳道:“请卓伯母和二位姑娘指教。”言罢提起银枪,向身后径刺而出,迅若雷霆,正是“知遇枪法”中的一招“回马锁喉”。赵仲谋一枪刺出,不待招式变老,身形疾转,手中银枪横扫,右手剑诀急点,已转到了“夺槊断旗”,紧接着但见赵仲谋身形变幻,银枪红缨闪动,“格斧斩将”、“横扫千军”、“三军夺帅”、“百将束手”、“气慑三军”联珠而发,疾愈闪电。三人见他招式绝妙,劲力威猛,一杆银枪到得他手中,仿佛变成了一条出海的蛟龙,一时升腾经天,一时俯冲入海,确是厉害非凡,心下不禁暗自称道。忽见赵仲谋双足在地上一点,身子腾空而起,双腿内圈,手中银枪疾刺,红缨下瞬时绽出十余个枪花,排成一个弧形,齐向前面丈许处散开。卓母心念忽动,暗道:“这招倒有些古怪。”赵仲谋见这招“跳马离窟”使来深得枪法神髓,心下略喜,手中径不停留,“感恩效死”、“誓酬知遇”、“笑看飞蝗”、“万马悲嘶”四式连发,一气呵成。忽听得赵仲谋清啸一声,身形跃起丈余,双手持枪疾舞,银枪顿时闪出一片白光,护住全身,将四围杀气,消于无形,这招正是“知遇枪法”中的最后一招——“铁血耀丹心”。 三人见他将这一十三式“知遇枪法”使完,不禁目眩良久。卓母说道:“仲谋,你这家传的‘知遇枪法’确是非凡,与寻常枪法也颇有不同之处,但我一时也看不出这杆银枪与枪法之中究竟隐藏着何种秘密。想来你先祖赵云公英雄盖世,身经百战,临敌经验之丰,无与伦比,所创枪法,每招每式都是千锤百炼,必有深意。只是在今日看来,你枪法招式变化之际,均不免略有蛇足之迹可寻,或许这便是可疑之处了,只是究竟该如何索解,我却也说不上来。”卓楚沉吟道:“我倒是觉得赵大哥的枪法中,似有用剑的痕迹,许多招式中若是枪剑齐施,反会觉得更为神妙。”卓清问道:“若是强加一口剑进去,那枪法中那些双臂运作的招式又如何施展?”卓楚向她微微一笑,说道:“这个我也说不上来。”卓母又道:“仲谋,你这‘沸血神兵’之秘,已传了几十代,要破解此中的奥秘,当也不必忙在一时。清儿的父亲武功见识都远胜于我,我猜不透的奥秘,他或许能够想到,你若向他请教,定有不少收益,我对枪法见解不深,还是等你与清儿找到了他,向他请教吧。”赵仲谋点点头,谢过卓母之教。 众人回到大厅,卓母命人设下酒宴款待赵仲谋。席间赵仲谋与卓清母女三人及卓清的众师兄同桌而饮。赵仲谋见卓母对自己颇为喜爱,似乎对自己已大有改观;卓清与自己先前便早已心有灵犀,订下婚约之后,在众人面前更感羞涩,故而言词渐少,但神色间却无不脉脉含情;卓楚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让人如沐春风,言谈间也着实亲热,似乎已不把自己当作外人;只有众师兄们对赵仲谋似乎隐含敌意,嘴上虽是不说,神色间却是掩饰不住。赵仲谋暗想:清儿如此纯真美貌,想来早得师兄们喜爱,这次寻父出走,无端遇上了我,进而两情相悦,上门来定下了这桩亲事,众师兄中嫉妒的人只怕不少,也难怪他们会对我隐含敌意。 用过午膳,卓母命卓清陪赵仲谋到庄外四处走走,看看天下闻名的雁荡山奇景,二人欣然而行。接连数日,赵仲谋游遍了雁荡胜景,只觉景色之美竟到了自己从无领略的境地,但细想之下却也说不出这雁荡之美究竟美在了何处,想来,或许是在此春暖花开这际,晴空丽日之下,与意中之人联袂而游,不是这山水的明秀更衬出了清儿的倾城之色,便是清儿的清秀绝俗之貌更衬出了雁荡胜景的美丽,容、景相映之下,自己心情大畅,方才有此目不暇接、美不胜收之慨。 数日之后,赵仲谋与卓清别过众人,一齐出庄寻父。卓母、卓楚和众师兄们在庄前设酒与二人饯行。卓母将紫电剑交到卓清手中,说道:“江湖艰险,有把利刃在身边占得许多便宜,这口紫电剑原是仲谋之物,为娘又岂能要你们小辈的物事,这剑我就交给你了。此去一路小心,早些寻得你父亲回来。”卓清答应一声,接过紫电宝剑,与赵仲谋一齐,向众人作别而去。 二人缓行出数里,卓清问道:“仲谋,你说我们该去何处寻找我爹?”赵仲谋道:“我也不知,只是觉得伯父在临安的可能比较大,我们还是先去临安找吧?”卓清说道:“我倒也觉得爹可能在临安,只是临安城地域广阔,人口众多,想在那儿找人,实在是大海捞针一般。”赵仲谋道:“昨夜我也想了一晚,觉得这事确是有些为难。”卓清又问:“那想到什么办法了么?”赵仲谋向卓清轻轻一笑,说道:“看来想做你的夫婿却也挺费神的,我苦思了一夜,也只想到两个办法,或许可行。”卓清小嘴一撅,说道:“你此时才知道么?你若是想打退堂鼓,现在倒也不晚。”赵仲谋向他凝目一瞥,笑道:“这么美的未婚妻,我又怎么舍得!”卓清转过头去,“哼”地了声。赵仲谋最爱看她耍小性子的模样,微笑着向她凝视许久,却不说话。 过得片刻,卓清说道:“赵公子想的办法定非寻常,何不说来让小女子见识见识?”赵仲谋笑道:“这两个办法原是你想的,只不过被我照学了过来。”卓清奇道:“什么办法?”赵仲谋道:“这第一个嘛,说来再是简单不过,就象我们先前找罗通那样,到南麟帮去找四大高手,请他代为寻找。这办法原是你教的吧?”卓清心想不错,又问:“那第二个办法呢?”赵仲谋不答,反问道:“你先前在偎翠楼中搞那些花样,想来也是想引伯父出来相见吧?”卓清道:“不错,正是这样。”赵仲谋继续说道:“只是你这个办法却有两个不足之处——第一,你的‘艳名’从偎翠楼中传出,只在胭脂巷一带相传,范围不广,伯父若真在临安城中,也未必便能听到;第二就是,你虽是寻父,自己却不便出面,更不能用‘清儿’这个名字。想来伯父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不愿被家室所绊,这才离家而去,真若听说了偎翠楼中清儿姑娘的‘艳名’,心中不免起疑,悄悄赶来一看,知道是自己的女儿来找他,只怕多半还会悄悄地回去,而你这番功夫也就白费了。” 卓清闻言大悟,说道:“说得不错,我先前怎么就没想到呢?”赵仲谋微笑道:“看来我这一夜深思倒也算不得白费。”卓清急道:“那你以为又当如何呢?”赵仲谋道:“我这第二个办法就是造一次声势浩大的选美。”卓清奇道:“选美?难道是替禁宫中那个窝囊皇帝选妃么?”赵仲谋哈哈大笑,说道:“不是,替你爹选的。我们可以让王妈妈或是四大高手出面,许以重金,来一次民间的选美,说是选‘西湖花魁’或是‘西子姑娘’什么的,再叫人大造声势,把这事传得临安城中人人皆知,到时伯父即便不在临安,也定会来赶来看看热闹,我们躲在暗处,仔细寻找,或许就能将找到了。” 卓清赞道:“好计!只不过若无一万两银子,却也行不得此计。”赵仲谋道:“这倒不须担忧,到得临安城中,有的是为富不仁的贪官污吏,随便找一个赶上门去坦言相借就是了。”卓清微笑道:“如此说来,先前偎翠楼中替我和小瑕赎身的银子也是向哪个财主爷借的吧?”提起此事,赵仲谋不由得心情大畅,笑道:“当然是了,我身边又怎会有这么多银子,是向一个姓董的胖子借的,直叫他心疼得要死,他那副倒霉相,我现在想来还直想笑呢!”卓清喜道:“这事想来必定好玩,这次这一万两银子就让我来借吧!”赵仲谋笑道:“这怎么可以,都让你借了,又让我一个人闲着作甚?” 言谈间二人已缓行出十余里地,来到一座大山之前。二人束马遥望,见山势颇高,东西两侧都是峭壁断崖,绝无道路可寻,但身前的一条山道倒还算平坦,在山上林木间蜿蜓向前。二人催马上山,不多时便来到山顶。山顶有数十丈开阔,荒草繁盛,却并无几棵树木,地势甚是平坦,就象一个平台一般,那山道从中间穿过,向北延伸。却见北侧山路将近之处堆着数十块大石,每块都不下五六百斤,整整齐齐的叠成一堵丈余高的石墙,将二人的去路挡住。卓清暗想:“是谁这么无聊,花这么大力气,跑来将这山道堵死,却不知又有何用意?”赵仲谋也正神思,忽听得身后三丈之外,一人口宣佛号,高声说道:“施主有礼了,老衲在此等候二位多时了!”循声回望,却见一名高大的老僧双手合什,正站在来路的中央,却不是先前在茶楼中所遇的戒明和尚又是何人! 赵、卓见戒明现身,截住二人回路,心下均想:此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今日一战,已不可免,虽然自己二人联手与他对敌,也是败多胜少,但逼于此处,却也只有动手一途了。当下二人互望一眼,一齐纵身下马。 卓清对赵仲谋轻声言道:“仲谋,迫于此处,你也只能出鹰爪了,若是再奈何不了他,那我们也只能自己从这崖上跳下去了。”赵仲谋点点头,心想:“这恶僧助纣为虐,若能死在岳叔叔的‘鹰爪功’下,原也甚合岳叔叔的心意,算不得滥杀无辜,只是这恶僧武艺高强,似乎更在岳叔叔之上,岳叔叔自创的武功能不能制得住他,却也难说得紧。”提起银枪,向卓清身前一横,说道:“你使枪吧!”卓清点点头,顺手接过,心想:“仲谋出爪近身搏击,我使枪在外牵制策应,已颇与先前茶楼中对敌时不同,一线生机,尽悬于此。” 卓清一抖手中银枪,但见得红缨闪动,身形急进,枪尖径向戒明胸口刺到;赵仲谋见卓清出手,当即也纵跃而前,身在半空,右手一招“飞虹指”直取戒明的咽喉。戒明见二人说打就打,心下倒也暗自佩服二人的胆量,当下身形一闪,避过二人攻击,双掌忽分,左拒右击,分拆二人来招。赵仲谋赶至近前,招式忽变,双臂分从左右划圈而至,聚力于胸前,径向戒明小腹攻到;卓清银枪轻收,转而向戒明右肋横扫而至。戒明双掌灵动,见招拆招,尤如怒涛中的中流砥柱,在二人暴风骤雨般的猛攻之下略无败相。戒明见二人出招之际,一个凝重刚猛,大开大阖;一个是轻灵飘逸,至巧至柔,合力之下确是威力不凡,自忖似二人一般年轻之时,却也无这等功力。 三人战到百余个回合,堪堪打成平手,清儿见戒明举手间信手自若,似乎未尽全力,心下不禁暗暗着急,不住埋怨赵仲谋为何只以新学的“惊天三式”和“风雷十三式”与戒明对敌,却迟迟不肯使出他的生平绝学“鹰爪功”来。戒明见百余招之中,自己已稳住形势,对方全力攻击之下,也只维持个平手的局面,心下不禁暗自得意,心想:“这二人的枪法拳法皆已使尽,各种招式无不在我掌握之中,似这般再拆得二百余招,他二人定会渐感不支,到时我掌下加力,定能将他二人擒下。” 正自神思,忽见赵仲谋身法疾变,如苍鹰凌空之捷,似灵鹫俯冲之迅,双掌化作爪形,招式大异于前,如风而至,左边五指径取对方的咽喉,右边五指直向戒明小腹攻到。戒明心底先入为主,只道二人已是黔驴技穷,再无厉害的新招可用,却不料在此僵持之际,他竟会奇招忽出,更何况还是这般凌厉的招数,不禁心下大惊,身形疾闪,同时双掌全力而出,攻击对方前胸,意欲迫他回爪自救。卓清见赵仲谋终于出爪,心下大喜,也料得戒明大惊之下,闪避不及之时,定会出招攻击赵仲谋要害,迫他回爪自救,当下手中银枪抖动,分袭二处,直向他双掌掌心刺到,定要逼得他收掌改招,若是不然,便要将他双掌钉成一串。 戒明无奈,双掌横转,齐格赵仲谋上下二爪。他虽是出手如电,但赵仲谋出招在先,攻了他个措手不及,一旁又有卓清出枪相助,故而这一格终究还是慢了一瞬,赵仲谋右手五指如钩,已在他颈间划下五条血痕,左手虽未抓破他的小腹,却也撕下了他一大片衣襟。赵仲谋、卓清二人不禁心下齐声暗叹“可惜”,心想在这般猛攻之下,再施展这凌厉绝伦的“鹰爪功”奇招突出,还是不能致他重伤,那么这一战己方实是再无胜算了。 戒明身形疾退,在一丈开外方才站定身形,凝目向赵仲谋注视半晌,伸手一拭颈间伤口,怒极反笑,大声道:“老衲纵横半生,从无一人能伤到我半分,不想却在此处被你这黄毛孺子所伤。”顿了一顿,又道:“老衲见你二人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武功,原也有怜才之意,不想你二人却定要逼得老衲大开杀戒,那就休怪老衲不客气了!”赵仲谋冷笑道:“便是你先前有意留得我二人性命,我二人又岂肯在你掌下苟且偷生!此时你手下也不必再留余力,还有什么看家本领,尽管使出来便是!”卓清也道:“不错,出招吧,臭和尚!”戒明冷笑道:“好!二位果不愧英雄本色!”当下双臂一振,疾攻而前。 戒明全力而出,攻赵仲谋为主,防卓清手中银枪为宾,攻守相辅,妙招叠出,内力运到了极至,拳风呼呼作响,直带得二人衣襟不住飞扬。赵仲谋见他大怒之下出招虽略有浮燥之气,失之凝重,但却也是凌厉异常,不禁气为之夺,不敢与之相抗,施展鹰爪功轻捷灵动迅猛之所长,遇强则退,寻隙而进,在对方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之下,勉力应战。卓清见戒明凌厉的攻势尽数向赵仲谋身上压来,不禁心下大急,忙振作精神,施展家传枪法,全力向戒明身前攻到,以分赵仲谋之力。三人又拆得二百余招,卓清见赵仲谋败相已现,双爪攻守之际所占的范围比先前又缩小了半尺有余,心下大急,暗想:似这般再拆得一百余招,仲谋是非败不可了,他若一败,自己更挡不住戒明三招两式,看来我二人今日非死在这臭和尚的掌下不可了,这可怎生是好?心下虽是着急,但一时之间又怎思得脱身之计,转眼三人又拆得一百五十余招,在戒明凌厉的攻势之下,赵仲谋已是左支右拙,破绽渐生,不论卓清如何出招相助,都挽不回这个将败之局。 数招之间,果听得“啪”地一声轻响,戒明的右掌自双爪中透围而入,拍在赵仲谋的左肩之上。这招乃是戒明凝力而发,实是厉害非常,若不是卓清疾挺银枪攻其右胸,迫得他这一掌击中对方之后忙于撤掌回守,因而大半掌力未曾打实的话,赵仲谋非被这一掌打得重伤不可。虽然如此,这一掌却也打得他肩头剧痛,翻身直滚出一丈来远。 卓清急回身察看赵仲谋的伤势,却见他侧卧在地上,右手抚胸,神情极是痛苦。卓清忙将他扶起,问道:“仲谋,伤得重么?”赵仲谋吐出一口血来,轻笑道:“清儿,没想到我们刚订下婚约,却这么快就要死了,和你在一起的快活日子,我是说什么也没这个福份过了。”卓清知他一向坚强,从没说过这般丧气的话,今日如此言语,实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听他说出这两句话来,不由得想起与他同行数月间的诸般好处,热泪不禁夺眶而出,叫道:“仲谋,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就算我们都死了,黄泉路上,也有清儿伴着你。”言语间自知必死,也再顾不得诸般羞涩,张臂将赵仲谋紧紧抱在胸前。 赵仲谋听得卓清一番情深意重的言语,在此情形之下,却也不由得心中大喜,仿佛久旱之下得饮甘霖,不禁勇气倍增,当下一伸手从卓清腰间抽出紫电宝剑,轻轻挣脱卓清的怀抱,站起身来,便要与戒明决一死战。却见戒明一掌得势之后,却也不再乘势进逼,站在原地注视着二人,双掌蓄势,直待与二人再战。卓清见赵仲谋右臂持剑直指,左手捏个剑决,一收一放间余意未尽,蓄势无穷,似欲将生平所学,在这危难之际,发挥到极至,当下也提枪平指,直欲与戒明一决生死。 赵仲谋缓缓向前跨上一步,正欲将“风雷十三式”中最为凌厉的“风雷震九州”疾向戒明胸前递到,忽觉脚下一软,右足所踩之处,似乎不是坚硬的山石,忙低头一看,却见落脚之处荒草藤蔓丛生,藤草之下,隐隐是条长约数丈,宽不愈尺的大裂缝,裂缝黑黝黝地,深不见底。赵仲谋心想:“与这臭和尚对敌自己二人绝无胜算,天幸此处有个山岩裂缝,何不下去一躲,下去之后虽然也是吉凶难料,却也胜过白白死于这和尚的掌下。”当下回头向卓清使了个眼色。卓清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也看到了这条裂缝,暗想万般无奈之下,这儿倒是一线生机,便向赵仲谋微微点了点头。二人当即枪挑剑砍,将蔓延在裂缝上的藤枝荒草尽数割断,一纵身,钻入了山岩之中。 戒明万万料想不到竟会有如此变故,急赶上前来相攻,双掌凝聚十成功力,欲乘二人入洞不深,身形闪避不得之机,立毙二人于掌下。赶到裂缝之前,戒明低头一看,正欲提掌下劈,忽见红缨闪动,寒芒飞驰,一杆银枪自下而上刺到,疾取自己咽喉。也亏得戒明武功深湛,临敌经验又极为丰富,危急之际双足疾点,身形后仰,凌空翻出一大个筋斗,这才堪堪逃过这利刃穿喉之难。 戒明站定身形,回想适才惊险之处,却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大怒之下又再赶到裂缝之前,只见二人身形随着山缝一转,已不见了踪影,大笑之声却不绝从里面传来:“臭和尚,你在上面慢慢等着吧,待我们在里面玩够了,再来跟你较量。”戒明见这山岩裂缝仅比身形略大,若是下去追杀二人,自己武功再强也是半分也施展不得,二人有兵刃在手,说不定自己还先让他们给杀了。无奈之际,心下怒极,忙从四周寻来几块大石,从裂缝扔了下去,想将二人砸死,没想到那洞口太小,大石难以进入,十余块山石之中,只有二块刚能放入,这二块又只转得几个身便卡在了山岩之上,戒明无奈之余不禁摇头苦笑,暗叹二人际遇不凡,在这等不利的情形之下,居然也能逃得性命。 各位读者大大,如果觉得书不错,请投推荐票吧! 正文 第12回 绝处逢生 (更新时间:2007-3-9 17:03:00 本章字数:20818) 二人钻入岩隙之后,缓缓向下深入十数丈。那岩隙与东边悬崖相通,故而十数丈之下虽是渐暗,却也清晰辨得路径。二人又向下爬行数丈,那岩隙忽尔变得狭小了许多,二人慢慢下爬,费了好长功夫,这才勉强通过。赵、卓二人暗想,此处行来虽是费神,却也极为有利,若是戒明想要下来追杀二人,以他那般魁伟的身材,自是万难从此通过。二人又行二十余丈,忽见身侧岩隙渐大,不远处似有一个极大的岩洞,隐隐还有光亮从那边传来。二人顺着岩隙走入洞中,眼前所见,不禁目为之新。 但见那岩洞长宽各约十丈,高不过五尺,四四方方,一侧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小孔,光线从孔中射入,将岩洞照亮。洞中石桌、石椅、石床一应俱全,似出于人手,但又绝无斧凿之迹,更不见半个人影。二人绝想不到在这山腹之中竟会有这等摆设,心下大奇。 赵仲谋朗声说道:“晚辈赵仲谋、卓清,无意中误入岩洞,尚请前辈见谅。”连叫三遍,却听不见半句回音。卓清说道:“此处一览无余,别无门户,就是先前曾住得有人,此时多半也已不在,你也不须再想其他的事了,先歇一会儿再说,你的伤不碍事吧?”说到这儿,关切之意不禁溢于言表。赵仲谋缓步走到石床边坐下,微笑道:“还好,不碍事。若不是你急攻他前胸,那臭和尚不及将这掌拍实,只怕我非受重伤不可。可真多亏你了!”卓清嗔道:“到这个时候,你还跟我这般客气么?”赵仲谋轻轻一笑,说道:“这个当然!就算是真有一日得偿夙愿,能与你喜结连理,我对你还是这么客气,想来这就叫相敬如宾吧?”卓清笑道:“还是不要了吧?你若太客气了,我倒反觉得过于生疏了。”心中不由得大为欣喜。 卓清扶着赵仲谋并坐在石床之上,二人一时无语。过得片刻,卓清说道:“仲谋,你说我们还能出去么?”赵仲谋道:“那臭和尚不敢冒然下来,此时多半已将上面那条岩道堵死了,我们若想出去,还须另寻出路。”说到这儿不觉向四周岩壁环视一周,继续说道:“不过我见这岩洞四周不似藏有路径的模样,便是先时有人在此居住,也必是从山顶裂缝中出入。”卓清苦笑道:“那我们是出不去了?”赵仲谋不答,轻叹道:“就算真的不能出去,我们也该知足了,老天爷不让我们死在那恶僧的掌下,让我们在临死之时能有这段相聚的时光,对我们已是不薄了。”卓清缓缓地点头,只觉生机暗消,心底的情意,却也不须再刻意隐藏,轻轻把头枕在了赵仲谋的肩上。 赵仲谋侧过头来,在卓清的耳畔轻声说道:“清儿,你心中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若能走出这个山洞,我定要帮你达成心愿。”卓清轻轻一笑,说道:“我也别无所愿,只求能找到我爹,早日与你结成连理。”赵仲谋笑道:“怎么跟我想的一样?”卓清奇道:“你也这么想么?”赵仲谋点点头,卓清又问:“那你还有什么其他的心愿么?”赵仲谋摇摇头,说道:“没了,若能达成此愿,我已是心满意足了,还敢奢望什么?”卓清问道:“你就不想破解‘沸血神兵’之秘了么?”赵仲谋说道:“能解开这个谜团固然极好,但现在想来却也不怎么重要了。”卓清奇道:“为什么?”赵仲谋道:“我想这沸血神兵中的秘密若不是兵法武功,便是神兵利器,我若身在岳叔叔军中,自是大有作为;我身在江湖,却也未有大益。我爹原是要我以天下苍生为重,破解沸血神兵之秘后投军报国,驱逐鞑虏,还我半壁河山,但我见岳叔叔用兵如神,兵威又是极盛,不出一年,便能将北方各州收复,到时天下太平,就算是沸血神兵之秘得以破解,只怕也无用武之地了。”卓清暗想不错,却见赵仲谋脸上诡异一笑,似是有话要说,却又缄口不言,于是问道:“你笑什么?” 赵仲谋指了指卓清手中的银枪,笑道:“我是想,我这杆‘沸血神兵’自先祖赵云公从三国时传下,至今已历三十八代九百余年,到了我的手中,若是没了传人,岂不大负列代先祖之望?神兵之秘未解,终有可期之日;但若是宗嗣自我而绝,纵悟神兵之秘,却又由谁来施展?”说到这儿不觉又是一笑,说道:“故而我才会觉得完成你我的心愿原比破解‘沸血神兵’之秘更为紧要。”卓清心想:“仲谋留嗣之意如此之切,若真能离此绝境,我也再顾不得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自身的名节了,我非替他生个孩儿不可!只可惜此时一切已晚,洞中没有食物,我们最多也挨不过七日。” 二人在石床上坐得约莫半个时辰,赵仲谋道:“我也歇够了,不如在洞中仔细找找,看能不能找到出去的途径。”卓清点点头,二人下得石床,一齐细看四周岩壁。但见那岩壁上到处棱角丛生,又布满了裂痕,却绝无路径可寻。一侧岩壁上忽上忽下分布着十余个拳头大的小孔,光线自外而来,将石室照亮。二人又仔细察看了石桌、石床,也寻不到半分异常之处。在这山腹岩洞之中,寻不得路径原也是意料中事,但二人却也不禁大为失望,只觉脱困之机,实在是非常渺茫了。 又坐了片刻,赵仲谋道:“过得这么多时候,那恶僧多半已不在上面了,我爬上去看看,或许能找到一线生机。”卓清道:“仲谋,你受伤在身,还是我上去吧,你在这儿等我。”赵仲谋微笑着摇摇头,说道:“我又怎能让你孤身涉险,我的伤不碍事,还是我去吧?”卓清嗔道:“你怜惜我,不肯让我涉险,难道我便忍心让你前去涉险?”赵仲谋道:“你是姑娘家,又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自然要多护着你一些。”卓清听在耳中,不禁甚是喜欢,又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强求,说道:“那你多加小心,上去看看便即回来。”说着把手中银枪递给了他。赵仲谋答应一声,接过银枪,出洞缓缓向上攀援而去。 过了不少功夫,赵仲谋返回洞中,说道:“上面的出口果然已被那贼和尚堵死了,用大石压得严严实实的,连条细缝也没留下。”顿了一顿又道:“下来的时候,这条山缝四周我也细细寻过了,也没找到什么路径。”卓清闻言,不禁心中一沉,暗道:“想来我们是真的再也出不去了。”此时身处绝境,已无脱困之望,心下反而更为豁达,均想:“我二人在这石洞之中既是再不能出去,便高高兴兴地过完这些剩下的日子吧,也不须去想其他的事了,能与心爱的人死在一处,也当无憾了。”赵仲谋心想:“我们在此山腹绝境之中,便是智谋再高也无计可施,现在唯一的指望就只在那两匹马儿身上了,清儿的坐骑虽是神骏,却没有灵性,但紫燕马灵异非常,若能逃出戒明的魔掌,必能赶回清儿家中求救,待得他们到来,我们自能无恙。”但继而又想:“先前我二人与戒明交战时,那两匹马一直站在山顶观战,未曾离去,我二人逃入岩隙之后,那贼和尚又岂能放过紫燕这等宝马,紫燕马多半还是被他骑了去,我们想仗它脱困,只怕是难以办到了。” 赵仲谋先前在山顶与戒明激战,出尽全力,后又在这深入山腹数十丈的岩隙中上下三次,着实甚是吃力,此时已渐觉疲惫。卓清看出他一脸倦意,说道:“仲谋,你在这石床上躺下歇一会儿吧。”赵仲谋侧头看了看卓清,轻轻一笑,说道:“我不累,还是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卓清道:“你有伤在身,还是你睡吧,我在这儿坐一会儿便可。”赵仲谋不肯,正要再让,忽想起一事,不由得俊脸一红,欲言又止。卓清看出他神色有异,问道:“仲谋,你想说什么?”赵仲谋被她一问,脸更红了,说道:“没想什么。”卓清薄怒道:“难道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还对我有所隐瞒么?”赵仲谋急道:“不敢,不敢,只是说来却怕你生气。”卓清轻轻一笑,说道:“你只管说就是,我不生气。”赵仲谋说道:“我是想说:‘这石床这般宽大,原也容得下我们一起睡下,你我也都累了,不必再你推我让的,一起睡下便是。’却又怕你恼我有意轻薄,故而才这般欲言又止。” 卓清向他动颜一笑,说道:“我们原就是未婚夫妻,又陷身在这绝境之中,何必再去遵循什么世俗之礼,只教我二人喜欢便是了。”说着轻轻一拉赵仲谋的衣襟,二人一起并躺在石床之上。赵仲谋听得她温存软语,不禁心中大是喜欢,凝望着她俏丽的面庞,一时间,情欲从心而起,再也克制不住,侧过头来,在她朱唇上深深一吻。卓清俯嘴相就,似欲将这平日难以表述的万千深情,尽诉于这一吻之间。二人初次领略爱情的甜蜜,只觉心底欢喜无限,如痴如醉。一吻之后,二人心意已足,只痴痴地看着对方,相拥许久,不觉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二人相继醒来,见自己与心爱之人此时尤自相拥而眠,不由得欣喜不已,浑然忘却身在绝境之中。卓清心情大畅,说道:“仲谋,我从来没替你唱过歌,我现在唱一首给你听,好么?”赵仲谋喜道:“好!想来你唱的一定好听。”卓清道:“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天天唱给你听,只盼你别说我唱得不好。”赵仲谋伸手轻轻搂住卓清的纤腰,把头俯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你唱的歌又怎会不好听呢?”卓清心中更是欣喜,一时忧郁尽去,精神大振,轻唱道: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唱到这个“泪”字之时,歌声渐轻,绵长不绝,余音久久在洞内徊旋。 赵仲谋拍手赞道:“清儿你唱得真好,便是一百只百灵鸟的叫声加在一起,也没你唱得好听,若是早知你唱得这般好听,只怕我早要你唱给我听了。”又道:“这词也写得极妙,是范文正公的《苏幕遮•;怀旧》吧?”卓清微微一笑,说道:“正是出自范文正公的妙笔,你既是喜欢,那我就再唱一首,你猜却是何人的词作。”于是又唱道: 玉楼深锁多情种,清夜悠悠谁共?羞见枕衾鸳凤,闷则和衣拥。无端画角严城动,惊破一番新梦。窗外月华霜重,听彻梅花弄。 听罢,赵仲谋赞道:“好词,好词!只是我却未曾读过,不知是何人所作?”卓清含笑不答,说道:“那你猜是何人所作。”赵仲谋沉吟道:“这首词与先前那首意境到是颇为相似,但范文正公生平只填过六首词,这六首词我又尽皆读过,想来当不是他所作了。”赵仲谋又道:“这首词词意清新脱俗,想来必出于名家之手,倒有些象是东坡居士或是他门下四学士所作?”卓清轻笑道:“还真让你给猜对了,这首词正是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少游所作,词牌叫作《桃园忆故人》。” 赵仲谋心情也是极好,轻拥着她娇柔的身躯,微笑着说道:“我没听过几首歌,更不会唱,不过小的时候曾读过几年书,书上的故事倒还记得不少,你若是喜欢,我便讲一个给你听。”卓清喜道:“我最爱听人讲故事了,小时候就常缠着母亲,要她给我讲故事,后来年纪大了,母亲的故事也讲完了,又不好意思再在母亲面前撒娇,也就直都没再听人讲过故事,现在你肯讲给我听,那自是最好了!”赵仲谋微微一笑,说道:“只要你不嫌我说的故事无聊,就算让我连讲七日,我也愿意。”清儿听得他言语间的关怀亲切之意,心下甚是甜蜜,将头轻靠在赵仲谋的肩上,侧耳倾听。 却听赵仲谋讲道:“一个书生借住在庙里读书,每天却只爱游山玩水。一日午后回来,叫书僮拿书来,书僮拿来《春秋》,书生说:‘太低。’书僮又拿来《汉书》,书生还是说‘低’,书僮又取来了《史记》,书生仍说‘太低’。寺中的和尚见了,很是惊奇,说道:‘这三本书只须读熟一本,便是饱学之士了,为何还说太低?’书生答道:‘我要睡觉,拿来做枕头,总觉太低。’”卓清听后不禁大笑,说道:“你的故事真是有趣,再讲一个好么?”赵仲谋笑道:“有倒是还有,就只怕你以前听过。”卓清道:“不怕,你快讲!” 赵仲谋又讲道:“某人匆匆从街上跑过,不小心将一位江湖郎中撞翻在地,那郎中大怒,爬起身来,挥拳便欲相殴,那人自知不是,连声道歉,只求对方将手打改为足踢。那郎中大奇,忙问何故。那人道:‘传闻凡是经过您手的,个个必死。’”言罢二人一齐大笑。 卓清听得着迷,便催促着让他再讲一个。赵仲谋心想:“若是我的故事真能让你这么开心,我便是不吃不睡,也定会讲给你听。”当下又讲了一个:“有个秀才自命不凡,常爱取笑别人,有一次他在渡船上遇到了农夫,心里很瞧不起他,想让他在众人面前出出丑,于是他对农夫说道:‘我跟你比赛猜物,我若是猜不出,输一两银子给你,你若是猜不着,只须输半两银子,好么?’那农夫有心要挫挫他的傲气,便答应了。于是说道:‘有一件东西,天上会飞,地里会跑,水中会游,长着四条腿,两对翅膀,六只眼睛。那是什么?’”说到这儿,回头看了看卓清,却见她也正暗自思索,喃喃地道:“怎么这生奇怪,不知却是何物?”赵仲谋继续说道:“那秀才思索半晌,答不上来,只得输了一两银子。继而向农夫问道:‘这究竟是何物?’那农夫从怀里取出半两银子来放到他手中,说道:‘我也不知是何物,因此输你半两银子。’船上众人无不大笑。”二人一齐大笑,忽听得二人的笑声之外,另有一个粗豪的笑声隐隐从身旁的石壁传来,夹杂在二人的笑声之中。 二人大奇,笑声顿止,那个粗旷的笑声却仍是不绝从石壁外传来。二人急忙走近石壁,高声问道:“请问前辈是哪位高人?”却听那声音笑道:“小娃娃故事讲的不错啊,何不再讲一个来听听?”赵仲谋道:“前辈若是想听,晚辈自当遵命。不过这般说来未免不敬,请前辈告知你藏身的所在,我二人便即过来拜见前辈,到时前辈若想再听,在下自当再讲。”那声音说道:“小娃娃说的倒也在理,那你就过来吧,我就在你们隔壁的石洞之中。”跟着一侧石壁上传来几下手指敲击之声。 赵、卓二人齐声问道:“那我们又怎么过得来呢?”那人说道:“你们两个小娃娃不都会武功么?这石壁上有扇门,你们推门进来便是了。”二人大喜,说道:“多谢前辈指教。”当下一起细看那堵石壁,果见石壁上众多裂痕环绕之下围成一个方形,似乎便是一道门户。当下二人一齐用力推那道石门,但接连三次,不论二人如何聚力运劲,催动真气,都无法将石门推动半分,直累得二人双臂酸痛。卓清急道:“前辈啊,这石门太过沉重,我二人实是推它不动。”那人笑道:“看来你们两个娃娃的武功可真不怎么样,居然连扇石门都推不动。”赵仲谋道:“我二人的武功自然不敢与前辈相比,就请前辈把这石门打开吧?”那人道:“这扇石门你那边小,我这边大,象一个椎形,因此我这边是推不开的,若想过来,还须你们自己推开才行。”卓清道:“前辈既是武功盖世,那就传授我们一二,让我们推开这扇石门,岂不甚好?” 那人笑道:“你这女娃娃倒是聪明玲俐,只不过老夫生性疏懒,从不收徒,你二人还是自己想办法打开这石门吧?”卓清说道:“我二人也从不敢奢望成为前辈的弟子,只求前辈在武功上点拔一二,能打开这扇石门便可。”那人道:“这倒也未尝不可,只是不知你二人悟性却是如何,若是你二人生得笨拙,未免令老夫教来太过麻烦。喂,你们两个小娃娃笨是不笨啊?”赵仲谋闻言,只觉这个简单的问题实是难以作答,若是自认聪颖,不免有自傲之嫌,若是谦逊,自承笨拙,又未免让他小瞧了自己,更不肯以武功相教了。却听卓清笑道:“笨是不笨,自须试过才知,我们自己说来,又如何能作准。”那人笑道:“你这女娃娃说的倒是不错,这样吧,我出三道题目考一考你们,你们若能答上,便算是过关了。”二人齐道:“好,就请前辈出题。” 那人说道:“我这第一题是个灯谜,打三个先代人名,谜面是:‘关张马黄赵’。”“蜀汉五虎上将?”二人不禁脱口而出。那人笑道:“正是。”二人沉思片刻,却听赵仲谋答道:“这三人是‘刘邦’、‘伍员’、‘干将’么?”卓清一听,喜道:“定是这三人无疑!”那人说道:“不错,你这小娃娃倒也不算太笨。” 继而又说道:“这第二题是个对联,上联是‘等灯登阁各功书’……”那人尚未说完,却听卓清答道:“下联对‘移椅倚桐同赏月’便是了。”那人笑道:“你这女娃娃性子倒是挺急,我这话还没说完,你便答上了。只可惜这下联却不是你自己想的,是与上联一起听人说的,不算数。我先前便是想说这幅下联不作数,须自己对上才行。”卓清嗔道:“前辈你偏有这么多规矩。”那人哈哈大笑,说道:“老夫我若是没这么多规矩,门下的弟子只怕没一千也有八百了,岂不早把我烦死了?”二人不语,心想他这话倒也有理。 二人心想,这联原是个旧联,曾难倒过许多饱学之士,对上之日还曾带出一场官司,据说是某对新婚夫妻洞房之夜新娘出此上联考教新郎,新郎对不上来,出房于朋友处一夜思索,却被那朋友先想出了下联,潜入洞房中冒名相对,新娘以为是新郎,被骗奸于洞房之中。次日,新郎回家,仍对不出下联,新娘一问之下方知昨晚为人所骗,羞愤难当,便寻了短见,由此而引出了一段官司。此案扑朔迷离,令人难以索解,直到一位才智卓著的新县令来审理时,才破解出当时情由,将那奸人绳之以法。当时那人所对的下联,便是这“移椅倚桐同赏月”一句,此联因而被人们广为相传。 二人直想了半个时辰,还是对不出下联,卓清正感气馁,心中暗暗埋怨这题出得实在太难了,忽听赵仲谋欢叫道:“有了。”卓清大喜,忙问道:“你对上了?”赵仲谋点点头,说道:“前辈,我对上了,这下联是‘持敕辞公共建业’。”那人奇道:“什么‘持敕辞公共建业’?让人好生难以索解!”卓清也不禁心想:“这下联好难读哦!”赵仲谋轻一笑,说道:“前辈的第一题自《三国志》中而来,我这下联也从《三国志》中来。据《三国志·蜀志·先主传》所载,曹操平定徐州吕布之后,将刘备、关羽、张飞三人收归帐下,不令其再掌兵权,使三人空怀大志,苦无施展,不得已之下,刘备这才韬光养晦,终日以种菜为乐。某日,朝中得报袁术起兵前来取许都,刘备便即向曹操请令前去迎战,曹操允准,刘备面君之后,仓促起程。关、张问起为何出征如此仓促,刘备道:我这一去,尤如困龙而入大海,猛虎而归山林,曹公只可同忧,不可同乐。”说到这儿,赵仲谋顿了一顿,说道:“我这下联说的便是此事,‘持敕’指的是刘备面君,‘辞公’是辞别曹公,‘共建业’说的自然是刘、关、张三人共同去创建奇功伟业了。”卓清喜道:“原来‘持敕辞公共建业’说的是刘皇叔的故事,难怪你说来这般顺口。” 那人道:“这上联曾难倒过不少饱学之士,却被你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对了出来,看来你这小娃娃非但不笨,还真算是聪颖过人了。好,那就来试试我这第三题吧。”卓清喜道:“仲谋本就聪颖过人,只是先前前辈问起时不便自诩而已。”赵仲谋说道:“前辈过奖了,请前辈出第三题。”那人道:“好,好。只是我这第三题多半也难不倒你。”当下说道:“我这第三题乃是一问:若是有人在三冬之时被毒蛇所咬,该以何药医治?” 赵、卓二人一听,只觉此题大为古怪,隆冬之时,蛇类常穴居洞中而眠,又如何会出来咬人?若是以寻常医理相答,只怕多半难以答对,若不从医理入手,却又该怎生作答?二人思索片刻,赵仲谋已思得对答之法,却只有七成把握,未敢轻言,于是悄悄跟卓清说了,卓清欣喜,低声道:“这般说来定不会错了。”当下赵仲谋说道:“前辈,我已思得一方,可解蛇毒。”那人道:“哦,那该用何药医治啊?”赵仲谋道:“只须服用三伏天的雪水便可解毒。”那人奇道:“三伏天又何来雪水?”赵仲谋笑道:“那三冬之时又如何会被蛇咬?”那人哈哈大笑,说道:“小娃娃果然不凡,这题答得最是绝妙。” 却听那人说道:“你这个小娃娃既是这般聪明,那老夫便指点你们几下。”赵仲谋说道:“多谢前辈。”那人道:“我也不知你功力如何,该如何教法。这样吧,你出全力对着这堵石壁拍一掌试试,让我看看你的武功底子如何。”赵仲谋答应一声,依言对着那堵石壁拍了一掌,那人说道:“小娃娃内力倒也还算不错,只不过未能尽数得以施展,多半是你运功不得其法所致,这就容易教了。”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又道:“小子,你听着,你按先前那般运气推掌都不须变,只须退后三尺,将掌力递到空处,然后在掌力将尽未尽之时,回掌再这般推出一掌,将两掌之力并成一掌,打在石壁之上,那女娃娃也是这般,二人合力,这石门便能打开了。” 二人奇道:“掌力也能叠加么?说来未免有些匪夷所思。”那人怒道:“我老人家又怎会骗你们小娃娃,你们若能将我所说的精要尽数领悟,要打开这扇石门易如反掌!”赵仲谋道:“那我们便依你所言,出掌试试。”那人怒道:“试什么试,我老人家教的,又怎会有错?”赵、卓二人对望一眼,心道:“这人脾气倒是不小。” 二人各出全力,施展惊天三式中最具威力的一招“天崩地裂”,依言一试,果听得二人掌声刚歇,石壁一阵轻摇,露出一道门户的痕迹来,石门却仍未打开。那人骂道:“你二人出掌虽然未有先后,但由第一掌而化为第二掌之时,一个收掌过急,劲力未曾用足;一个变招太缓,劲力已衰,两掌合力之后力道未能达到极至,你二人间又出招各有缓急,不能同时打在石门之上,故而未能将这扇石门打开。你们须用心体会‘将尽未尽’这四字的深意,把掌力发挥到极至,出招之际心意互通,将招式使得更无先后之分,方能打开这扇石门。” 二人连试几次,都不能将二人之力合在一起,卓清性急,向赵仲谋说道:“二人合力既是这般为难,不如你再向后退出六尺,多发两掌,合四掌之力,总能将这石门打开了吧?又何须二人合力这么麻烦。”赵仲谋尚未回答,却听那人说道:“若真如你说得那般简单,这小子的掌力岂不是无坚不催了么?就算他能尽得四掌的神妙,将四掌之力合在一处,但他双掌能承受得如此大力么?”二人一听,心想他说得果然不错,当下细心配合,凝神出掌,待到二人第三次发掌时,但听得“轰”地一声巨响,那扇石门终于被二人打开。 二人穿过石门,见那山洞与先前自己二人所在的石洞一般大小,石床石桌也是一应俱全,只在东边多了一个三尺开阔的洞口,洞外光线射入,照得山洞极是明亮,石门右侧一丈开外,一个高瘦老者坐在一只石凳之上,捋须微笑。赵、卓二人一齐向那老者行礼道:“晚辈见过前辈。”那人点点头,凝神细看二人,只见男的形容英俊不凡,虽在绝境之中,却也神情潇洒,隐隐透着不凡之气;女的清秀绝丽,面含笑意,如沐春风,不禁暗暗喝采:“二人才貌双全,好一对璧人啊!”当下笑道:“两个小娃娃定要过来给老夫讲故事,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走出这山洞绝境才是你二人的本意吧?”侧头看了看卓清,说道:“女娃娃嘴上虽是在向老夫行礼,心下却早已急于察看洞中四周地形,你既是这般性急,何不站起身来四处察看一番。”卓清见被他看破了心迹,不禁轻轻一笑,当下也不再刻意掩饰,站起身来径自走到东面的洞口,察看地形。未过片刻,卓清走回。赵仲谋见她神色间略无欣喜之色,心知这洞口之外多半也是无路可寻,心中不禁暗自叹息。 却听那老者说道:“老夫我这故事倒是不忙听,先听你二人说说,究竟怎么会走进这石洞中来的。”赵仲谋见他衣着整洁,不由得心念一动,当下与卓清一起在石凳上坐下,将此间情由细细跟他说了。那老者听他说完,说道:“原来是他,怪不得有如此功力!”卓清道:“前辈你也认识那臭和尚?”那老者淡淡地道:“释道儒三圣是武林中的顶尖人物,老夫又怎能不识?”二人点点头,一时无话。沉寂片刻,赵仲谋问道:“老前辈,那你又如何会困在这山洞之中呢?”那老者闻言,不禁大怒,说道:“小娃娃胡说八道,这小小石洞又如何困得住老夫,只是老夫不愿出去而已。”卓清不禁问道:“那你又为何不愿出去?” 那老者听得这一问,不禁轻叹一声,说道:“此事说来惭愧,但大丈夫行事,向来是事无不可对人言,你们两个小娃娃既是问起,老夫自也不再相瞒。”说到这儿,顿了一顿,说道:“老夫武功不凡,又自负侠义,向以除暴安良为己任。一年半前,江南一带出了一个哑巴大盗,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所不为,官府画了图形、悬了重赏捉拿于他,却也一直没能将他拿住,甚至于许多江湖人物一齐与他为难,也都奈何不得他。老夫听说此事,便即赶来临安,饲机擒拿这个大盗。不想尚未踏入临安城中,就与那哑巴大盗迎面遇上了。当时老夫看得分明,那人与官府所画的图形一模一样,便欲与他动手,没想到那人抢了匹快马,转身就走,我一路追了下来,一直追到这秦望山上。我追上那人,将他逼到了悬崖边,那人这才不得已与我大打手势,我虽不懂他的手势,却也知他是在竭力否认自己就是那无恶不作的哑巴大盗,当时我自认绝不会看错,又见他奔逃之际身手颇为不凡,便认定了他。我与他交手,直拆到二百招之外,方才将他毙于掌底。但当我见他死时双目圆睁,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时,不禁心下也颇为不安,只怕自己错杀了好人。” “杀了这哑巴大盗之后,我也无意去官府领赏,便径往嘉兴会友。没想到第二日晚上投店时,竟然又听到了那哑巴大盗讯息,说他昨晚在临安城一家大户之中,做了个大案,直引得临安知府大发雷霆。当时我心中便隐隐觉得不对,于是也不去嘉兴了,径自来到临安城中追查此事。到了临安城中,我接连七晚不睡,四处查寻,终于让我在西湖畔的一家大户墙外遇见了那个哑巴大盗,却与官府画的图形和死在我掌下的那人长得一模一样……” 说到这儿那老者向二人问道:“你们可知这是为何?”赵、卓二人摇了摇头,也不知为何会有两个哑巴大盗。那老者停了片刻,正待再讲,忽听卓清说道:“这二人莫非是孪生兄弟?”那老者叹道:“还真让你给猜到了。”当下继续说道:“那哑巴武功与先前那人相似,我欲问明真相,便将他生擒了下来,又找来一个通晓哑语之人作翻译,问明了此间的缘故,这才知道先前确是错杀了好人。我心中惭愧,不忍再下杀手,便废了他的武功,将他放了。之后,我就赶到这秦望山上,为那个冤死的哑巴建了座坟墓,立誓终身再不下山一步。” 赵、卓二人心道:“原来如此。”卓清又问:“那前辈你又怎会在此山洞之中呢?”那老者道:“这座山又有多大?我在山上多日,自是将这山中每一个缝隙角落都走遍了,又怎会寻不到这儿。我见这山洞宽敞,又无风雨之忧,就在这儿住了下来。”卓清又问:“那你又是如何进来的呢?”那老者答道:“自然是从你们那边过来的了。进来之后我就将这扇石门关上了。”卓清追问道:“关上了石门之后,那你又如何出得去呢?”那老者不禁神秘一笑,说道:“这洞中自有道路,只是你们却找寻不着,你们何不再仔细找找。”赵仲谋道:“我们也知此洞另有出路,要不然前辈的衣着又怎会如此整洁?只是这石洞四周先前我已细细看过了,确是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那老者笑道:“这条路径匪夷所思,寻来确是有些为难,你们两个小娃娃虽然聪明不凡,却也未必能找到。”二人听得此言,心中略宽,暗想若是真找不到出洞之路,我二人与他坦言相求,他也定会指点,最不济等他饿足了,也定会忍不住走出洞去,到时我们跟在他身后便是了。 二人见洞中实在不象是另有路径的样子,不觉都走到了崖边,赵仲谋伸出头去,见那悬崖离山顶不下五十丈,离崖底更远,有百余丈深,石壁光滑,除了几个相隔数丈杂乱分布的山岩小孔之外,并无半寸蔓草藤枝可供攀援。二人实在想不出这出洞的路径,回来坐在石凳之上苦苦思索。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卓清正要向那老者求教,忽见赵仲谋蓦地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径自走到悬崖跟前。但见他并不向崖外张望,深吸一口气,纵声长啸。那啸声自赵仲谋口中传出,向崖底山间每一个角落传到,直震得卓清的耳膜隐隐作痛。赵仲谋长啸方歇,便听得一声轻嘶自清风中传来,若有若无,卓清听在耳里,似乎便是紫燕马的叫声。赵仲谋大喜,返身向那老者说道:“前辈出洞的途径我是没找到,不过我们二人的出路,晚辈倒是找到了。”那老者奇道:“你们能走出这个山洞了么?”赵仲谋点点头,道:“一个时辰之内,多半便能出去了。”那老者问道:“怎么出去?”赵仲谋指了指悬边洞口,说道:“从这边攀援而上。过会儿这边就会有条藤枝垂下来。”那老者道:“你为何如此肯定,有人来了么?”赵仲谋道:“不是,是我的马。它很有灵性的,定能救我们出去。” 过不多时,果听得一阵轻微的马蹄声自崖顶传来,赵、卓二人急忙走到洞口,举目仰望,果见紫燕马在崖上伸头向下不住地嘶鸣。二人大声呼叫,示意紫燕马衔来藤蔓相救,紫燕马似懂人言,转身而去。 过得半个多时辰,却仍不见紫燕马回来,二人在下面不觉心焦。卓清问道:“仲谋,你断定紫燕马定能衔来藤枝救我们脱困么?”赵仲谋道:“我想多半能够,退一步讲,便算紫燕马衔不来藤枝相救,以它的灵性,也必能跑回你家中,向伯母和众师兄们求救,到时又何愁走不出这个山洞。”卓清一听,果然不错,心下顿时大感宽慰。却听那老者笑道:“两个小娃娃不但人长得聪明俊俏,连马也居然这般不凡。好,我老人家看着喜欢,就带你们出去了吧,也不必再等你们那匹马了。”二人大喜,一齐向那老者道谢。那老者点点头,缓缓站起身来,从所坐石凳之下取出一把宝剑和一根麻绳来。二人见那根麻绳长约三丈,围成一个大圈,两端分别系在宝剑的剑柄和剑鞘之上。那老者径自走到洞口,将宝剑从剑鞘中抽出,也不抬头,伸手轻轻向上一掷,只听得“当”地一声轻响,那剑已插入了岩石之中。那老者右臂轻伸,顺着绳子爬山了上去。 二人见他出了山洞,忙走到洞口仰望。只见他身在悬崖之上凌空轻摆,左手一掷,已将剑鞘插入了岩石之中,跟着身形延着绳索急上,右手已将插在岩石上的宝剑取出,再次上掷。二人见他剑身剑鞘插入之处,岩壁上都有一个小孔,想来不是他事先早就在岩壁上打好的,便是石壁上天然生成的,如此每掷得一下,那老者就向上爬上了三丈有余,不多时,便已上了崖顶。二人暗想他这上崖之法果然有些匪夷所思,先前纵然他坦言相告,自己二人没他这份自下而上投剑入孔的功夫,拿着他那柄宝剑和绳索,也万难似他这般爬上崖去。 二人在洞中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忽见一根二指粗的山藤自上而下伸展下来,到得洞口,赵仲谋急忙握住,仰头高声道:“前辈,够长了。”那老者说道:“好,那你们就上来吧。”赵仲谋答应一声,背上银枪,与卓清一前一后,一齐攀援而上。不多时,二人上得崖顶,回想此番绝处逢生,忍不住相拥而欢。紫燕马见主人脱险,也急忙奔到身前,不住地欢嘶。 二人向那老者再三致谢,那老者微笑道:“谢倒是不必谢了,老夫有一事相托,不知你们两个小娃娃可愿效劳?”赵仲谋道:“老前辈但有吩咐,晚辈无有不从,只教我二人力之所及,必当替前辈办到。”那老者笑道:“好,好。”引着二人走到一块大石上坐下,提起手中宝剑,轻轻抚摸,缓缓说道:“老夫这口宝剑,在江湖中大大有名,叫作‘青萍剑’……”卓清听得此言,不禁说道:“原来前辈便是忘忧谷中的忘忧老前辈,我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那老者闻言一愕,说道:“原来你们也听说过老夫。”卓清笑道:“不瞒前辈说,前几天我们还去忘忧谷中找过前辈呢。”忘忧老人说道:“那你们也是来求剑的了?”卓清道:“正是。听说前辈有意将青萍宝剑转赠他人,我二人自不量力,前来求剑。不想来到忘忧谷中却无缘拜见前辈。”忘忧老人道:“好。你二人对这口宝剑有意,也正好要你们跑这一趟。” 忘忧老人说道:“我这这口宝剑虽是有名,但我不惯使剑,又不忍见如此宝物空藏铁鞘无所施展,这才传言江湖欲以宝剑相赠有缘之人。二年前,我谷中来了一个年轻人,自称是当今武林三绝之一道圣门下的弟子,前来向我求剑。当时我见他神形儒雅,举止不凡,心中倒也有几分喜欢,便出题相试。不料那人人虽长得儒雅,才气却是半点也无,我连出三个题目,他是一个也答不上来,当时我就拒绝所请,不肯以传世宝剑相赠。” “不料那人却道,‘宝剑赠烈士,红粉送佳人’,宝剑原是英雄烈士所佩,英雄烈士之中,又有几人是儒子书生。指责我这般以文才高下而定宝剑的归属,极为不妥。说到这儿,还将李贺的《南园》诗搬了出来,说先贤有诗为证,书生原建不得大功,成不得大事,要宝剑又有何用?”二人听到这儿,心想:“李贺《南园》诗云: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试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那人引来此诗说文才无用,倒也言之成理。” 却听忘忧老人继续说道:“他这一番话倒也有理,当时老夫便说,我定下这以才定剑的规矩,是怕前来求剑的年轻后辈武功不济,若是以武定剑,在我手下想赢取宝剑更是难以办到,但既然你对自己的武艺如此自信,要以武求剑,却也未尝不可。还说他若是能在我掌下支持二百招不败,便以青萍宝剑相赠。那人大喜,便即出手与我较量。” “那人自称是‘道圣’门下弟子,果然不假,手上功夫确是不凡,但比起老夫五十余年的功力,毕竟相差甚远,堪堪走到百招,便已支持不住,勉强凭着造诣不凡的轻功又支持了十余招,终于败在了我的掌下。那人甚是羞愧,爬起身来,转身就走。我一时怜才之意顿起,便想将宝剑相赠与他,不料那人却不肯接受,说他日定要凭借真才实学前来赢取宝剑。我心下对他更是喜爱,答应再让五十招,只要他接得下我一百五十招,便以宝剑相赠。那人说让招倒是不必了,只求我换一个比试的地方,当时我一口答应,任由他择时择地再行比试。那人当即与我约定二年之后,在越州城外二十余里的吼山棋盘石上再行比试。” 卓清沉吟道:“吼山棋盘石上?”忘忧老人点点头,道:“正是在这吼山棋盘石上。”赵仲谋轻轻一笑,见卓清对吼山甚是陌生,当下说道:“相传春秋时越王句践大败于吴王夫差之后,卧薪尝胆厉精图志,曾在越东二十余里的一座小山上驯狗猎鹿,用来进献吴王,以作声色之娱,并借此韬光养晦,麻痹吴王,这座小山便由此而得名,叫做‘狗山’。其后千余年间,句践吞吴而霸越,继而秦灭东周,两汉代秦,华夏九鼎数易而至赵宋,英雄化作了白骨,‘狗山’之名也以讹传讹,变成了今天的‘吼山’,但山顶的那两块棋盘形的巨石却依旧竦立不倒,笑看千古风云。没想到千余年之后,还有位少年英侠记得它们的风采,要在这两块奇石之上,进行一番比试。”忘忧老人微笑道:“你这个小娃娃年纪不大,豪气倒是不小,若不是我早应了那人所约,这口砍金断玉的宝剑非送给你不可。” 赵仲谋忙道:“前辈过奖了,晚辈无此福缘,不敢奢求。”忘忧老人道:“那倒也未必。我倒觉得这口宝剑多半还是你的囊中之物。”卓清奇道:“为什么?”忘忧老人向赵仲谋说道:“再过三天便是我与他相约之日了,但我已立誓终身不出此山一步,自是无法再去与他比试,因而想请你代我前去。只消跟他言明,你是我的弟子,此次乃是承师命而来,只因你与他一样都是晚辈,故而不再受那二百招之约,只须他胜得过你,便以宝剑相赠,若是胜不得,那也只能怪他自己学艺不精了。此战你若是得胜,这口宝剑老夫就送给你了。” 赵仲谋道:“这个晚辈万不敢当,此战晚辈自当尽力而为,若是侥幸胜得那人一招半式,定当回来奉还前辈宝剑。”忘忧老人笑道:“小娃娃不必客气了,我说送你就送你,你只管收下就是。”卓清道:“前辈既是如此垂爱,仲谋你就答应了吧。”赵仲谋见他执意如此,卓清又从旁相劝,就不再坚辞,从他手中接过宝剑,说道:“前辈的盛意晚辈拜领了,三日后晚辈必去吼山赴约,不论此战胜败如何,都将回来向前辈禀明。”忘忧老人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老夫既肯遁迹荒山,就早将成败荣辱看得淡了,你肯替老夫践约,老夫已足见盛情,宝剑的归属就看你自己的了,却也不须跟我言明。” 当下二人别过忘忧老人,跨上紫燕马,共骑而去,一路向北缓行,经天台、剡中,剡溪而上,径往越州。这一路原是浙东的极富盛名的“唐诗之路”,文人墨刻极多,唐代大诗人李白便曾倘徉其间,留下了“此行不为鲈鱼脍,自爱名山入剡中”名句,足可见此一路景致之美,实可谓是举世无匹。二人策马缓行于这极富诗意的山水之间,与意中之人共骑而游,遥望天姥山上明灭的云霞,仰观十九峰穿岩而过,侧览沃洲湖万顷碧波,不禁心神俱醉,乐而难辞,若不是记挂着吼山棋盘石上的三日之约,只怕再有三月也走不出这人间仙境去。 第三日一早,二人来到吼山脚下。此时正值初春,满山桃花盛开,姹紫嫣红,美丽异常,更衬出吼山不凡之处。二人迎着晨曦,并肩缓步走上山顶。此时时辰尚早,二人原想那人不会先到,自己早到,只为相敬之意,不料刚来到山顶,远远便望见一人身着道袍,倚石而立,遥望着上山的道路。二人心想那人是道圣门下的弟子,这身着道袍之人多半就是他了,当下快步走近。走近一看,却见那人神情峻肃,颔下长须飘荡,年纪似乎已在六十开外了,绝不象忘忧老人所描述的那年轻人。二人心中疑惑,不知该如何跟眼前这人招呼。 赵仲谋正要开口,忽见那人向着卓清手中的青萍剑看了看,拱手行礼,说道:“不知二位跟忘忧谷的忘忧老人如何称呼?”赵仲谋答道:“晚辈赵仲谋、卓清,此番乃是受忘忧前辈所托而来,却不知您老与道圣前辈又怎生称呼?”那人道:“老道便是清灵,‘圣’之一字却不敢当。”二人一惊,不想身前之人就是享誉武林数十年的道圣前辈,当下一齐施礼,说道:“晚辈赵仲谋、卓清参见前辈,我二人赴约来迟,还请前辈见谅。” 清灵道人点点头,微微一笑,说道:“忘忧老头呢?他自己怎么不来?”卓清道:“忘忧前辈只因错手杀人,引疚自困于荒山,故而差我二人前来赴约,却不知前辈又为何代人赴约?”清灵道人道:“我徒儿自从订下这二年之约后,日日勤练武功,一心只想在比试中胜得对方,赢取宝剑,却不料贪功急进,犯了习武的大忌,终于在三月之前走火入魔而死。老道体念爱徒求剑之心,许了个季札挂剑之愿,故而前来替他赴约,以完成他未了的心愿。”赵、卓二人齐道:“师兄英年早逝,实在是令人痛惜。前辈为爱徒而存此挂剑之愿,更是令人敬佩。” 卓清说道:“双方虽都未曾失约,只不知却应如何比试?”清灵道人也觉此事颇为为难,沉思片刻,说道:“若是我那徒儿前来赴约,你二人又怎生比试?”赵仲谋道:“晚辈原拟与师兄平手相试,不受招数所限,师兄若能胜过在下,自当留下宝剑。”清灵道人轻轻一笑,说道:“这倒也公平合理,只是今日老道前来,却不知又当如何比试了?”卓清说道:“这有何难,将那二百招之约移来此处不就行了。前辈若能在二百招之内将他击败,这宝剑自当由前辈取走,若是不能,宝剑自当由我们带走。前辈你觉得这般比试合理么?”清灵道人点头赞道:“这办法倒是不错,只是老道的武功比之忘忧老儿只怕还略胜一筹,赵少侠的武艺若与我那徒儿相当,如此比试岂不令赵少侠太过吃亏了?即便是赵少侠失手输了,只怕忘忧老儿也难以心服!”赵仲谋急道:“前辈休要如此称呼,晚辈的行止,与‘侠’之一字相去甚远,万万当不起这‘少侠’二字!”清灵道人微微一笑,心想:“这少年却也谦恭有礼。”卓清问道:“那前辈以为又当如何?” 清灵道人沉吟片刻,说道:“不如这样,我们以一百五十招为限,只须赵少侠接得下老道一百五十招,此战就算赵少侠得胜。”赵仲谋心想:“道长是极富盛名的武林前辈,即便是一百招,只怕我也接不下来,反正我对青萍剑的去留本就不放在心上,只须我全力施为,对得起忘忧前辈便是。”当下说道:“恭敬不如从命,道长既如此吩咐,晚辈自当遵命。晚辈武艺粗浅,还请前辈多多指教。”卓清心下却想:“道圣前辈武功如何我虽是不知,但释、道、儒三圣既然齐名,功夫当也不致相差太多,仲谋和我联手,能勉强接下戒明三百余招,若是仲谋一人对敌,当能接下一百四五十招,清灵道长与戒明武功相若,此战胜败只怕难以预料。”思虑间,却见清灵道人向赵仲谋点点头,颇有赞许之色,说道:“好,我们这便上去吧!”言罢缓步走到棋盘石下的一块大石之上,双足一点,纵身跃到了棋盘石上。 赵仲谋虽然早闻吼山棋盘石之名,却是从未见过,先前上得山来只顾揣测来人的身份,也没留意看这身侧的棋盘大石,此时凝神一看,不由得暗自叫苦。二人见那棋盘石高不下十丈,上阔下窄,便与山林中的蘑菇相似,石体四周光滑,绝无可供攀援之处,想到棋盘上去,若无绝顶轻功,实是极难办到。赵仲谋自忖轻功未臻化境,断难跃上这十余丈高的大石,心下不禁犯难。赵仲谋稍作思索,已思得一策,心道:“左右更无他法,今日也只能冒险一试了。”当下右手持枪,左手将卓清手中的青萍剑轻轻取过,慢慢向西侧一处空地走去。卓清与站在棋盘石顶的清灵道人见了,无不心中奇怪:他要上棋盘石顶,缘何却走得离大石更远了? 赵仲谋蓦地转过身来,右手银枪后引,对准棋盘石中部石壁全力掷出。但见那银枪在半空中闪过一道红光,仿佛一条经天的玉龙,风驰电掣一般钉在巨石之上。赵仲谋缓步走到枪下,一纵身跃到了银枪之上,在枪身上借力一点,半空中一个转折,已站在了棋盘石上。赵仲谋手中青萍剑出鞘,在初春的晨曦里划过一道耀眼的金光,向着清灵道人轻轻一笑,说道:“前辈,请了!”卓清见得他这般潇洒俊逸的英姿神情,不由得心仪不已,不禁动颜一笑。 清灵道人见了赵仲谋这般身手,心下寻思:“这少年行止之间轻灵虽是略嫌不足,凝重却是有余,若是我那徒儿尚在,与他相比,当是各有所长,这一战胜负颇为难料。”当下向着赵仲谋微微一笑,说道:“小兄弟,你出招吧!”赵仲谋答应一声,说道:“那便恕晚辈僭越了。”言罢,手中青萍宝剑一振,一招“长风破浪”径取对方前胸。清灵道人见赵仲谋出手不凡, 当即闪身避过了他的当胸一击,双掌一左一右,同时从两侧向赵仲谋肋下攻到。赵仲谋手中宝剑轻转,划个圆形,使一招“追风逐电”,分拒左右两掌,继而青萍剑横掠,攻向对方咽喉,施展的正是一招“风起云涌”。 清灵道人见赵仲谋这招连削带打,攻守兼备,实是妙到了极处,不由得心下暗自赞叹,于是身形一晃,避过当胸一剑,双掌化拳,一前一后分取赵仲谋右肩和小腹。赵仲谋凝神接战,丝毫未露败相,但过不多时,“风雷十三式”便已使尽。赵仲谋一时也寻不得凌利的新招拒敌,见这十三招间与对方战了个旗鼓相当,当下宝剑斜刺,又是一招“雷动九天”向对方攻到。清灵道人见这招赵仲谋先前已经使过,招式虽是神奇,但已无奥妙可言,当下双掌见隙而入,直向赵仲谋攻来。数招之间,赵仲谋便即处处受制,“风雷十三式”已未能象先前那般尽得施展。赵仲谋见势不利,当即还剑归鞘,双掌急递而出,正是一招凌厉绝伦的“石破天惊”。 清灵道人正想试一试对手的功力究竟如何,此时见他还剑出掌,当即也是一掌迎胸而来,暗运七成劲力,以单掌而敌对方的双掌。三掌相交,赵仲谋虽是双掌,劲力却有所不及,不禁向后退出了二步,已到了棋盘石的边上;清灵道人则只是身形微微一晃,寻思道:“不想这少年竟也接得下我这一掌,看来这人身手确是不凡。此番幸而是由我出战,若是我那徒儿尚在,与这少年对敌,只怕七成倒是要输。”寻思间,倒也不禁生出一丝怜才之意。 赵仲谋自思轻身功夫与对方相较远为不及,若是一味趋避躲闪,多半十数招之间便会败在对方掌下,此时“惊天三式”一展,便存了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之心,招招凝力而发,将这三式的诸般变化一一展开,倒也教对方的攻势未能尽得施展,不觉又支持了八十余招。清灵道人眼见百余招之后,对方却仍未现败相,不禁也对赵仲谋的武功胆气大为赞赏,心想若不是自己已在徒儿墓前存了这季札挂剑之心,今日倒也情愿放这少年一马,以全此人之名,耳听得棋盘石下卓清口中已数到了一百一十招,当下拳法一变,原先在赵仲谋双掌间挥舞拆解的双拳忽变得异常缓慢凝重,拳招未发,便已有了慑人的气势。赵仲谋见他拳法变幻,一收一放之间,虽是一招未发,却也渊停岳峙,气度不凡,想来他双臂运作之下,必是极具威力的招式,暗想自己现在全力施为,也不过勉力维持个不败的局面,若是让他得意的武功尽得施展,自己是必败无疑了,当下更不待对方招式运足,右臂回缩,内力鼓荡,食指一招“飞虹指”全力点出,径取对方右胸。 清灵道人见他一指点出,招数正大,劲力威猛,倒与昔年所见的“枪神”的独门绝学“飞虹指”颇有些相似,心下未敢小觑,双掌并力,向着那指力迎了上去。双方掌、指相距不下二丈,却听得“波”地一声轻响自二人劲风中传来,更不知这一招之间,谁更占得些上风。赵仲谋一指既出,更不容对方回拳蓄势再发,身形一转,反手又是一指点向对方眉心,也不管对方如何拆解趋避,回身对着清灵道人胸前大穴,又是三指疾点。清灵道人见指快拳缓,自己若与他一招招的拆解,自是非败不可,当下侧身避过数指,一掌凌空劈出,径向赵仲谋右胸击到。 赵仲谋见清灵道人这一掌劲力刚猛,不敢接招,闪身避了过去,眼见对方右掌回挚,又一招即将从手中递出,急忙一指向着清灵道人右手掌心的劳宫穴点到。便在此时,耳听石下卓清口中急数,二人这一凌空对招之际,已过了二十招了。 清灵道人见对方虽呈败相,却一直极力相抗,屹立不倒,心下不由得大感焦急,右手掌力一收,左掌蓄势全力而出,眼见赵仲谋站立之处趋避不易,直欲一招之间便将赵仲谋败于掌底。赵仲谋眼见不敌,右臂一转,“飞虹指”指力直迎着他的掌力而去,同时左手一收一放,也是一指疾点,顺着他的掌力迎上。赵仲谋这一指不但令清灵道人颇感意外,就连在棋盘石下观战的卓清也大出意料,暗想:“原来赵仲谋这般了得,居然连左手出指也学会,却一直瞒着不跟我说,直到这等紧要之时才使了出来。” 赵仲谋的功力与清灵道人相较,原是不及,右手指力也比不上他左手的掌力,但赵仲谋左右双手两指并力,劲力却是强过了他的单掌,故而这一次对招,却是赵仲谋胜了半分。清灵道人只觉得左掌掌心一阵酸麻,真气在手掌劳宫、二间、后豁诸穴间运转似已渐感滞窒,不禁向后退出一步,心下叹道:“想不到这少年竟会有这般身手,先前可真小觑了他!”就在此时,听得石下卓清叫道:“仲谋,已过了一百四十招了,再有持十招,你便胜了,还不快出招?” 赵仲谋闻言大振,双臂内力运转,二指连点,疾愈闪电般攻出了九招。却见清灵道人身形不动,左掌前后晃动,将赵仲谋这九指遥点尽数接过,右手五指合成掌形,自小腹而起,缓缓向后划圈蓄势于胸前,向赵仲谋前胸平推而至。赵仲谋见他这一招未尝发出之时,便已余意不尽,蓄势无穷,暗想一百五十招之限将近,这最后一招必是他的身平绝学所聚,定然凌厉异常,此时自忖所处之地趋避无门,双掌一回,一招“天崩地裂”全力而出,递到身前三尺之外。清灵道人眼见他这一式出招过早,劲力又发得太快,递到离自己三尺之外力道便已消竭,出招运劲之技与先前颇为不同,正自暗自诧异,忽见赵仲谋跨上一步,双掌一回,一前一后,又是一式“天崩地裂”向前推出。 清灵道人见赵仲谋这两招后招推前招,后力加前力,两招之力并在一处,似乎便是忘忧老人的独门绝学“卷雪叠浪式”,但见赵仲谋双掌疾进,极具天地风雷之威,实是非同凡响,不禁也大声喝采,当下右掌疾出,径向赵仲谋双掌之上迎到。但听得“嘭”地一声巨响,赵仲谋双掌叠力,还是敌不过清灵道人单掌之力,被清灵道人掌力所逼,向后直跌了出去。清灵道人见赵仲谋受不得这般大力,被打下棋盘石去,心下不禁也好生后悔,忙叫道:“小心!”卓清见状,心中不禁也大为担忧,大叫道:“仲谋,小心啊!” 赵仲谋被清灵道人掌力所逼,掉下棋盘石来,败退之际急忙在大石边缘之上轻点一脚,向上跃起二丈,凌空向后翻出一个跟斗,身在半空之中,回手抽出腰间青萍宝剑,乘下落之际,正好从大石之畔经过,右臂疾伸,一剑奋力砍在那棋盘大石之上。这一剑乃是赵仲谋全力而发,直砍入大石三尺有余,卓清抬头仰望,只见剑身晃动,赵仲谋手握着宝剑,凌空挂在大石之外,身形不住地摇晃。 清灵道人见赵仲谋接下自己毕生功力所聚的一掌,居然尚能强支着不掉下棋盘石去,心中不由得对赵仲谋大为赞叹。说道:“赵少侠果然身手不凡,这场比试原是老道输了。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看来老道我便是不服老,也是不行了。”这种情形令清灵道人和赵、卓二人都始料不及,此时无论怎样判定这场比试的输赢,只怕都不能教双方心服,清灵道人是前辈英雄,自然不便占小辈的便宜,故而才有意相让,坦言认输。赵仲谋身形在半空中一荡,翻身跃上大石,向清灵道人拱手施礼道:“承前辈相让,才令晚辈接满这一百五十招,晚辈虽说不败,却也胜得汗颜无地。”清灵道人笑着点点头,心想:“这少年身手不凡,却又这般谦恭有礼,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当下一纵身,跃下了棋盘石。赵仲谋将青萍宝剑插入鞘中,也纵身从棋盘石上跃下,在银枪枪身之上轻点一脚,身形重又向上弹起五尺来高,再次跃下之时,双手已抓在了枪杆之上,右足在大石上一踹,已将银枪从大石中拔下,轻轻落在先前上跃的泥地里。卓清见他此番险胜清灵道人,心中欢喜无限,急跑近身来与他相见。 二人走到清灵道人身前。清灵道人说道:“一百五十招之约已满,老道无法将你打败,这宝剑注定不是我那徒儿之物,老道我也无法强求。”抬头向赵仲谋看了看,问道:“你受忘忧老头之命而来,会他的‘卷雪叠浪式’原无可奇之外,却不知你何以又会卓老儿的独门绝技‘飞虹指’?”赵仲谋心想:“原来忘忧前辈先前教我的两招叠力之技叫做‘卷雪叠浪式’,这名字倒也好听。”跟着向卓清一指,说道:“这‘飞虹指’原是我这位好友所教,他便是枪神前辈的爱女。”清灵道人转头向卓清看了看,笑道:“怪不得我见小姑娘的相貌似曾相识,原来是故人之女。那你爹可好?”卓清微笑道:“我爹他自是好,却累得我们好找,前辈你可有我爹的消息么?”清灵道人笑道:“怎么?女儿都这么大了,这老家伙还跑出去找女人么?”卓清说道:“可不是么?累得我们常出去找他。” 清灵道人以一个成名前辈而输于后辈掌底,自觉脸上无光,与二人聊了几句,便即告辞。赵仲谋道:“前辈留步。”清灵道人回头道:“赵少侠还有何事?”赵仲谋解下腰间青萍宝剑,平托在胸前,说道:“前辈爱徒之心举世无人可比,晚辈敬重前辈,更感念前辈‘季札挂剑’之意,愿将这柄青萍宝剑赠与前辈,还望前辈勿要推却。”清灵道人道:“你真肯将此宝剑送给老道?”赵仲谋道:“怎敢与前辈说笑。晚辈早存此心,但只因与忘忧前辈有约在先,须赢得这场比试之后,方能成为此剑主人。此时青萍剑已是晚辈之物,此剑的去留,自有晚辈作主。更何况今日之战,前辈未出全力,掌下留情在先,这才容晚辈支持到一百五十招,这柄宝剑原就该归前辈所有,晚辈此时相赠,已是僭越了。” 清灵道人喜道:“如此可真多谢你了!”伸手将宝剑接过,不住地打量,忽又似乎觉得收受如此宝物未免有些失礼,说道:“老道这般空手受礼,未免失礼,这样吧,我这儿有颗珠子,颇有解毒疗伤之功,也算是一件宝物,就送给你吧。”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颗珍珠来,递到赵仲谋面前。赵仲谋见那珠子有拇指大小,中间穿有小孔,浑圆无瑕,发出柔和的绿色珠光,确是极为罕见的宝物,心中虽是喜欢,却也不便就此拜领,说道:“晚辈无功,又怎敢收受前辈如此宝物。”清灵道人笑道:“你收下便是,不然老道也不好意思收你的宝剑了。”赵仲谋本就喜爱,想将这颗宝珠送给卓清,此时见他执意相赠,也就不再坚辞,当下谢过清灵道人,将那宝珠接了过来。 清灵道人向二人一拱手,说道:“此番得识二位少年英侠,实可谓不虚此行,老道我欲去小徒坟前挂剑,这便与二位告辞了。”赵、卓二人齐道:“前辈走好,晚辈他日若是有暇,自当来师兄坟前敬香。”清灵点点头,说道:“好,好。”身形一晃,已下得山去。 赵仲谋走到卓清身侧,伸手取下她头上的金钗,将珠子穿入钗中,插在卓清发端,凝神看了看。卓清道:“送给我么?”赵仲谋微笑道:“如此宝珠,除了你又有谁能佩得上它?”卓清闻听,喜不自胜,不由得妩媚一笑。这一笑,不禁令赵仲谋如痴如醉,只觉她鬓云轻动之下,人珠相映成晖,却不知是这艳若春花的芙蓉之面更衬出了宝珠的耀眼夺目之处呢,还是这晶莹温润的宝珠更增添了清儿清秀绝俗的美丽? 笔者注:据《史记·吴太伯世家》所载: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从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 正文 第13回 丽阳公主 (更新时间:2007-3-10 17:50:00 本章字数:21833) 二人在吼山游玩一日,直到傍晚方才下来。二人驱马疾驰,未过一个时辰,便到得临字城中。 用过晚饭,二人在客栈中商量,明日该怎生去筹集一万两银子。赵仲谋道:“你看这样如何?我们来一次比试,明天我二人各自前去,各筹五千两,谁先筹到,就算谁赢。”卓清拍手叫好,说道:“我定能比你先筹到!”赵仲谋微笑着道:“比赛倒是其次,这向人伸手借钱的乐趣却是不可不尝,不过我们玩笑归玩笑,却不可向良善之辈下手,不然就枉负侠义二字了。”卓清笑道:“这个自然。” 次日一早,二人便一齐出发,各投东西而去。赵仲谋向西信步而行,不觉到得一处市集。那市集设在一条小街之中,两侧被摊贩占去了大半地方,人头攒动,甚是热闹。赵仲谋四顾身边并无不平之事可管,不觉意兴索然,心想:“五千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却不知这个大头债主又该去何处找寻?这下可真让清儿给抢了先去!”正自寻思,忽见远处三匹快马飞驰而来,集市中众人急忙起身闪避,顿时乱作一团。但那三骑来得极快,早有几个小摊被马匹撞翻,马上之人却也不作理会,尤自急驰如旧。赵仲谋寻思:“却不知这马上之人又是那个官宦子弟,居然这等飞扬跋扈。”想到这儿,心下不禁暗喜,抬头看了看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公子,心道:“你既是这般拔扈,今日又有幸与本公子遇上,这五千两银子的债主老爷,就抬举你做了吧!”当下俯身拾起一粒小石子,便要将他拦下。 赵仲谋正要将手中石子打出,忽听当先那马蓦地悲嘶一声,人立起来,顿时将座上那富公子颠下马来,跟着便见那马四蹄蜷缩,口吐白沫,倒毙在街上。身后两个随从模样的人急忙下马将那富公子扶起,三人走到死马身侧,细看那马何故会在此时暴毙。赵仲谋离三人不远,见那马一条前蹄乌黑粗肿,胀大了不止一倍,上面还缠着一条小蛇,心想先前这马撞翻了一个卖蛇药的小摊,多半是被这摊上的剧毒的小蛇咬死的,却不知这三人会不会去跟那卖蛇药的摊主为难?三人也发现了马是被小蛇咬死的,转身四顾,找到了那卖蛇药的小贩,一齐抢到他身前。 那富公子一把抓住那小贩的前襟,喝道:“这蛇可是你的?”那小贩颤声道:“是……是我养的。”那富公子怒道:“那你的蛇咬死了我的好马,这帐又怎么算?”那小贩被他威势所慑,战战兢兢地说道:“是你的马自己踩到我的蛇身上的,又怎能怪我?”三人大怒,那富公子尚未开口,身旁那两个亲随喝道:“你的蛇咬死了我家公子的马,还敢对公子无礼。”拔拳便要相殴。那小贩见对方人多势众,心下虽怒,却也不敢与对方相拼,只得问道:“那你们又要如何?”一个亲随道:“我们也不为难你,只要你将我家公子的宝马赔来,便不与你追究!”另一人道:“这匹宝马是我家公子刚从追风骡马行买来的,一共化了十五两银子,你就赔十五两吧,寻常病马我家公子可是不骑的!”那小贩急道:“我每天卖蛇药所赚,也不过二三十文,又哪来这么多银子赔你?更何况这原就是你们自己不对,又怎能叫我作赔?”三人大怒,叫道:“好,你不肯作赔,我们打倒你赔为止!”说罢捋起衣袖便要动手。 赵仲谋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银两,约有五十余两,忙走近几步,想将先偎翠楼外戏弄那董胖子的把戏,再重耍一遍。正要开口,忽听一人喝道:“住手!”待回头看时,但见二人一前一后,排众而出,走到四人面前。众人见当先那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公子,容貌俊美,神情儒雅,右手持一把纸扇轻轻摇动;身后那人也作亲随模样,年纪似已在三十开外,身形高大,神情威武,与前面那人相较,一刚一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却听那年轻公子微笑着向小贩说道:“这位公子的马被你的蛇咬死,那自是要你作赔了,你又为何蛮不讲理了?”众人见人群中忽来了个管闲事的生人,只道他是看不惯这富家公子蛮横无礼,前来打抱不平的,却没想到他竟说出这等话来。赵仲谋一听,见解却与众人颇有不同,只觉得这人的语气,与自己当日在偎翠楼外戏弄董胖子之时极为相似,当下不由得轻轻一笑,耳听得其人语音稍尖,不禁回头看了看他,只觉他神形虽是俊美儒雅,似乎却少了一股男儿应有的阳刚之气,心下不由得略以为憾,继而又忽然觉得此人极是而善,倒似先前与他见过一般,只是一时却怎么也记不起竟究在何处曾与他相遇过。 那小贩更是被这出来打抱不平的气昏了头,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有富公子这边三人却更是得意。却听那年轻公子继续说道:“不过我见这位大叔今日尚未开张,赔不出钱来却也难怪。不如这样吧……”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见众人一齐怒目以向,不由得轻轻一笑,继续说道:“你将我昨日看中的那条碧眼蛇王便宜点卖给在下,那便有钱赔这位公子了。你说可好?”那小贩让他说得晕头转向,心道:“这小子昨日哪来过我这小摊了,又怎会看中我摊中的小蛇?”当下随口说道:“你要我的蛇拿去便是了!”那年轻公子喜道:“好!”一伸手从怀里取出两锭五十两的银子,说道:“这是一百两,就买你昨日那条碧眼蛇王!”那小贩被他弄昏了头,迷迷糊糊接过银子。 那富公子一把抢过一锭,找还他三十五两,说道:“好,这下我们算是两清了!”与二人转身便要离去。却见年轻公子身后那大汉伸手将三人一拦,说道:“你们的马现已赔了,只是我们要的蛇却被你的马踩死了,这笔账尚未算清,三位又如何能走呢?”三人怒道:“什么蛇?”那大汉说道:“便是缠在你那匹死马马蹄上那条碧眼蛇王,我家公子昨天便已向它的主人订下,作价二百两。”他说这些话时,那年轻公子听着不禁抿嘴偷笑。 那富公子直到此时方知,这二人乃是有意偏袒小贩来跟自己为难的,当下哈哈大笑,说道:“本公子马蹄之下,便是踩死了人,也从不作赔,莫说是一条小蛇了?”那年轻公子笑道:“兄台你可别不讲理哦?”那富公子冷冷地道:“讲理!谁又不讲理了!”言罢,一拳径向那年轻公子脸上打来,口中喝道:“本公子的拳头就是道理!”拳风袭面,但那年轻公子却依旧轻笑如前,手中折扇轻轻摇动,连半分惊慌之色也未曾流露。 眼见这一拳便要将年轻公子的半边牙齿尽数打落,忽听得“呼”地一声,那富公子身形跃起一丈有余,头下脚上,挂在了路边一棵大树之上。众人心下诧异,见他出拳如风,身形似电,却何以纵跃之后竟会头上脚下地挂在大树之上,唯有赵仲谋看清了那大汉踢向这富公子的一脚,才会令他身处如此尴尬的局面,心下不禁暗暗喝采。那富公子身在半空之中,双手乱摇,口中大声呼喝,命二名亲随出手攻击那大汉。众人也不曾看清那二人如何出招,只听得呼呼两声轻响之后,那二人也一同头下脚上挂在了他主人的身侧,三人六足踏空,六手齐舞,极是耐看。 那年轻公子笑盈盈地走到树下,说道:“怎么,踩死了本公子的宝蛇,不肯作赔么?”树上那富公子骂道:“小子你别得意,你可知本公子是谁?朝中的罗汝揖罗大人便是我爹,你得罪了本公子,早晚叫我爹收拾你!”那年轻公子一听,惊道:“原来是罗大人家的公子,这可实在得罪不起。”回头向身后那大汉道:“还不快将罗公子救下树来。”言语间向那大汉瞬了瞬眼。赵仲谋就站在那大汉身侧,把他这一眼神看得清清楚楚,心道:“这人倒与我一般胆大,罗大人的面子也不肯卖。”树上那富公子听得此言,极是得意,气焰也更为嚣张了,倒挂在树上说道:“你小子既是怕了,本公子也不来为难你,就给本公子磕三个响头赔罪吧。”那年轻公子微微一笑,却不作答,手摇折扇,并无半分惊惧之色。 那大汉走到树下,伸手一拳重重地打在树干之上,直振得大树剧烈摇晃,笑道:“罗公子,你下来吧!”罗公子见今日居然碰上个不怕死的,抬出了老爹的招牌竟还吓他不住,心下不禁也慌了神,抱着大树呼天抢地的大叫。那大汉却不作理会,拳上加力,数拳之间,便将罗公子震下树来。那年轻公子走到他身前,望着他头顶肿起的二个拳头大的包,笑道:“罗公子,还要在下给你磕头么?”罗公子大怒道:“好小子,有种你别走,小爷我这就叫人来!”边说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跨上马去,从来路急驰而回。那年轻公子笑道:“我在这儿等你,可别去得太久哦?”树上二人见主人逃去,也慌忙爬下树来,合乘一骑,急急忙忙追寻主人而去。 那卖蛇药的小贩急忙走近身来,说道:“多谢公子替小人解围,不过这银子小人却说什么也不敢拜领了。”说着将手中八十五两银子捧到那年轻公子跟前。却见那年轻公子摇摇头,说道:“大叔,这些银子你收下吧,以后别来这儿卖蛇药了,刚才那小子吃了亏,怕要来寻你晦气。”那小贩见他执意相赠,也就不再坚辞,向他再三致谢之后,告辞而去。 二人等了许久,仍不见罗公子返回,心下更不耐烦,缓步走进了街边的一间茶楼,赵仲谋有心看完这场好戏,也就尾随二人进了茶楼,在远处选了张桌子坐下。三人浅饮品茗,直等了大半个时辰,还不见那罗公子到来。年轻公子向那大汉说道:“看来这小子是不敢来了,我们还是走吧?”那大汉点点头,叫小二前来结帐。小二急忙走近身来,手中提着一壶茶,笑着说道:“客官要结账了么?但这壶茶却不可不尝!”二人奇道:“怎么?”小二道:“这茶乃是西湖虎跑泉水泡制的乳前龙井,半个时辰之前,水还在池中,茶尚在树上,有幸尝得此茶的,也只有二位这般的人物了。”那年轻公子奇道:“哦,原来这般新奇,确是不可不尝!”当下命小二换过茶具,斟上茶来。赵仲谋心想:“这小二好生势利,我与这二人一同进来茶楼,这好茶却只送与他二人品尝,多半是见我的衣着打扮不似他二人这般有钱了。”当下也不发作,提杯浅饮了一口。 却听那年轻公子问道:“却不知这茶何以叫做‘乳前龙井’?”那小二微笑道:“那采茶的多半便是少女,采得茶树中最嫩最好的叶片,往往藏于胸间双乳之前,故而叫做‘乳前龙井’。公子你饮一口之后,便会觉察到茶中淡淡的乳香了。”那年轻公子说道:“真的么?”当下提杯饮了一口,他身旁那大汉听小二说得如此新奇,便也尝了一口。那年轻公子细品之后,问道:“什么乳香?我怎么一点也觉察不到?”小二赔笑着正要作答,忽见门外走进一人,笑道:“这‘乳前龙井’中的乳香原本是极浓的,公子不会觉察不到,只是这茶中加入了蒙汗药之后呢,这股淡淡的幽香就被掩盖掉了。罗康,你说是么?”众人抬头一看,进来的却不是罗公子又是何人? 那小二忙连声赔笑道:“少爷说的话,又怎会有错?乳香被蒙汗药掩盖住了,故而这位公子才会觉察不到。”二人霍地站起身来,怒道:“你竟敢在本公子的茶里下药,你可知本公子是何人?”罗公子笑道:“知道,你是个不怕死的人!”那年轻公子神色大怒,欲待再说,身形一晃,却已晕倒在茶桌之上,那大汉也不禁头晕目眩,身形摇晃,口中含糊说道:“你若敢对我家公子无礼,我必将你千刀万剐……”言罢也晕倒在桌旁。 罗公子大笑,说道:“你们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就算想喝茶,也不先打听打听,这龙井轩倒底是谁开的!”赵仲谋闻言顿悟:怪不得这茶楼中的伙计会帮罗公子来算计这二人,原来这茶楼本就是他们开的。茶楼中立时走出几个人来,将二人捆好装入麻袋之中。罗公子信步走到赵仲谋身侧,说道:“有些人就是喜欢强出头,才会惹祸上身,若能少管闲事,不就不会有麻烦了么?”赵仲谋心知他这几句话虽似指二人,言中之意却是有心讲给自己听的,叫自己少管闲事,以免惹祸上身。赵仲谋也不作声,淡淡地一笑,提杯浅饮一口。罗公子交待了这几句,便即转身离去,身后四人抬着两大口麻袋,尾随他走出茶楼。 赵仲谋见那年轻公子行事与自己颇有相似之处,心想若不是他比自己早一步出手,只怕现在装在麻袋里的,就是自己了。今日之事既被自己遇上了,又怎能不管?当下起身付了茶资,缓步跟出门去。但见数骑向东疾驰而去,马背上分别背负着一大口麻袋。赵仲谋怕二人吃亏,却也顾不得许多,在市集中胡乱抢了匹马,扔下二十两的银子给马主,纵马追赶众人而去。 一行人向东驰出四五里地,赵仲谋遥望众人在一座府第前下马,忙勒马稍停,凝神细看。但见那府门上写着两个大字——“罗府”,赵仲谋心道:罗汝揖这狗贼跟我倒是有缘,今日竟又到他府中来了。当下找棵大树把马栓好,等众人进得府去,这才施展轻功跃墙而入。 来到罗府之中,却不见了罗公子等人的身影,赵仲谋回顾四周,只东南面亭台一角似乎闪过一个人影,当即跟了下去。转过亭台,前面出现一条走廊,走廊西侧有一排厢房,约有二十余间。赵仲谋寻思:也不知那罗公子引着众人进了哪间房子,这一间间的搜寻下来,倒极是费神,时间长了只怕那两人在罗公子手下可要吃大亏了。于是由近处开始,将各间厢房逐一搜寻下来。那些厢房都开有窗户,赵仲谋搜寻倒不是难事,只是怕被罗府中的家人发现,轻声寻来,却也极费时间。赵仲谋心道:“你二人行事虽是侠义,但却不够精明,若是我相救来迟,你们在罗公子手下吃了亏,那也只能算是给你们的一个小小教训了。” 罗公子与众人转过亭台,穿过走廊,进了走廊末端的一间厢房之中。众人将二人从麻袋中放出,罗公子道:“给我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吊起来!”众人一齐动手,立时便将那大汉吊起,正待再向那年轻公子动手时,忽听其中一人颤声道“少……少爷……小的见这人似乎有些不对……”众人的眼光一齐向他射来,罗公子喝道:“有什么不对?”那人道:“他……他好象是个女子……”众人闻言一惊,目光又一齐聚到了那年轻公子的脸上,果见他脸上肤色白晰,梨涡浅现,容色间原无半点须眉之态;又见他身形纤瘦,但胸间却是颇为饱满,与男子的身形极为不符。 罗公子心中亦惊亦喜,神色间倒似欢喜远胜于惊讶,忙走近身来解开他的发髻一看,留的果然是女子发式。其时男女虽都留发较长,但发式却是大异,是以众人一看之下便已确定他是女子。罗公子此时再看这女子的容貌,但见她肤色如玉,双颊红晕,樱唇梨涡,端鼻修眉,虽在昏迷之中,却也美到了极处。罗公子顿时欣喜无限,便似在地上平白捡到宝贝一般,心道:“这般绝色的女子,就是寻遍整个临安城,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今日你无端自己送上门来,却又怪得了谁?终须好好服侍本公子一番,才能放你回去!”罗公子开心至极,不禁眉飞色舞,手足无措,口中忙说道:“快抬到我房里去,少爷我今天要好好治治她!”众人忙收起一脸深羡之色,将那女子抬起,出门径往公子住处而去。 赵仲谋忽见前面厢房走出许多人来,慌忙藏好身形,却见众人也不向身后细看,抬着一人径自从走廊尽处转右而去。赵仲谋忙快步跟上,行出数十丈之后,远远望见罗公子引着众人进了一间装饰得极为华丽的房间。赵仲谋正想跟近一看,忽见房门一开,先前抬人的众人一齐走出房来。赵仲谋跃到高处藏好身形,眼望着众人从自己身下走过,寻思道:“这罗公子何以要让众人离去?难道他恨这人先前对他无礼,要亲自出手教训么?不过却为何又不去为难先前向他出手的那个大汉?” 见众人远去,赵仲谋急忙跃下身来,赶到房外,凑近窗缝一看。房中甚是明亮,赵仲谋这一看,正看了个分明:只见房内象牙床上躺着一人,衣饰与先前那年轻公子一般无异,发髻已被解散,双颊似火,明艳绝伦,却又何尝是个男子?更为让人吃惊的是,这人露出女儿家本来面目之后,赵仲谋一眼就认出,这女子居然便是自己先前在逢霖镇招财赌坊中所救之人! 赵仲谋心道:“怪不得先前我初见之时,总觉此人好生面善,又觉得此人语音有异,神形虽是俊美儒雅,却少了一股男儿应有的阳刚之气,原来竟然是她!”此时但见罗公子面带淫笑,一双大手伸出,正在解她身侧的衣扣,当下也及细想,伸手揭窗而入,双足未曾落地,右手一招“飞虹指”便重重点在罗公子背心中枢穴上。那中枢穴乃是人身大穴,赵仲谋这一指又是凝力而发,罗公子当即昏獗过去,至于有无性命之忧,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赵仲谋将罗公子推开一边,见那女子胸前衣衫已被解开,露出一片白玉般的肌肤来,脸上神情却与先时无异,面带红晕,兀自昏迷未醒。赵仲谋不忍再看,也不便帮她束好衣衫,回身提起桌上的茶壶,将壶中的水尽数浇在了她的脸上。过不多时,果见那女子慢慢醒来。那女子会过神来,忽然发觉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象牙床上,胸前的衣衫已被人解开,不由得神色大惊,又羞又恼,见身前一人正凝目注视着自己,也顾不得束好衣衫,劈面就是一掌向赵仲谋脸上打来。赵仲谋浑没料到她会误会自己,被她一掌重重地打在脸颊之上。那女子反手正要再打,赵仲谋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掌,正待分辨,却见那女子左手又是一掌打来,赵仲谋又伸右手架住了她的左掌,说道:“姑娘你讲讲理好么?欺侮你的人是这罗公子,你可打错了人!” 那女子一想,方才记起自己昏迷之前确是中了罗公子的蒙汗药,回头看了看倒在一边的罗公子,转头向赵仲谋细细打量,这才发现在此迥迫之际,再次施救的,竟然又是先前所遇的那年轻公子,当下问道:“你……你怎么也会在这儿?”赵仲谋道:“我是来救你的,你还打我!”那女子歉道:“对不起哦!我还以为是你对我……对我无礼呢!”说着便想将双手抽回。赵仲谋放脱她的双手,轻抚着半边脸颊,望着她一脸歉意的脸庞,心道:“先前未曾细看,数月不见,她竟出落得更为美貌了!” 那女子见他望着自己,脸上不禁闪过一丝羞涩,急忙束好衣衫,问道:“你怎么会来救我的?”赵仲谋心想,若说自己从茶楼一直跟到这儿相救于她,未免有邀功之嫌,当下说道:“我与这罗府中人有些过节,来找他们的麻烦,正好见到这罗公子对你无礼,便将你救下了……”那女子又问:“那与我一起被捉进来的同伴你见到了没有?”赵仲谋道:“好象见到一个,可能就在那边厢房中,待我把你救出府去,便回来救他。”那女子点点头,下得床来,说道:“那我们这就走吧!”赵仲谋答应一声,拉着她悄悄走出房去。 赵仲谋怕走原路会碰上先前罗公子那些手下,出得房来径自向西而行,在亭台楼阁之间转得几转,寻到了罗府的一扇侧门。二人开门出去,行出数里,来到春水桥畔的一棵大柳树下。赵仲谋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救你那同伴出来。”说罢,转身就走。那女子道:“两番承公子相救,可真多谢你了,还没请教公子高姓大名。”赵仲谋回过头来,轻轻一笑,说道:“我叫赵仲谋,姑娘你呢?”那女子也报以一笑,说道:“我是丽阳……我姓郦,叫郦杨。”赵仲谋点点头,转身而去。 赵仲谋轻易入得罗府,寻到先前那间厢房,捅破窗纸向里一望,果见一人悬于半空之中,被众人围着不住地拷打。那人身形微微转动,侧过脸来,正是先前向罗公子出手的那大汉。赵仲谋见那大汉身上布满了鞭痕,却依然神色自若,大骂众人卑鄙无耻,心下不由得暗赞道:“好一条汉子!”当即挥掌破窗而入,双拳飞舞,一阵急攻,将房内诸人尽数打倒在地。 赵仲谋将那大汉放下,见他所受之伤虽未伤及筋骨,但也需数十日静养方可复原,当下解开他身上绑缚,向罗府侧门一指,轻声说道:“兄台你从这里出去,向西不远有扇侧门,可以逃出府去,出去以后你再向南走二三里,便可在春水桥边的大柳树下找到你的同伴。”那大汉问道:“敢问恩公高姓大名,救命之恩,在下他日必当报答。”赵仲谋道:“我也是凑巧碰上,这才出手相救的,你无须记在心上,还是快些找你的同伴去吧!”那人道:“施恩不望报,恩公果然不愧大英雄本色,请受在下一拜。”言罢跪地行下礼去。赵仲谋忙将他扶起,说道:“你还是快些走吧,我也要走了。”那人点点头,向赵仲谋一拱手道:“后会有期。”转身出了厢房。 赵仲谋待他走远,来到先前罗公子的房间。赵仲谋关好房门,见那罗公子尤自昏迷在象牙床上,不禁轻轻一笑,心道:“本公子今日乃是为钱而来,在街上逛了半天也只遇见你这么一个坏人,故而这五千两银子的大头债主,也只能让你勉为其难了。”当下把罗公子身子翻过,将他怀里的物事尽数取了出来,见除了锭五十两的银子之外,还有一叠银票,共有二千三百余两。赵仲谋将银票银两尽数收入怀中,将罗公子昏睡的身子一推,正要离去,忽见他颈项之间露出一块青色美玉来。赵仲谋虽不懂玉器成色价值,但想以罗公子这般身份,所戴玉佩定非寻常之物,当下也将它取下,一并收入怀中,心道:“想来你爹居官不正,民脂民膏定然刮了不少,本公子今日适逢其便,来你们府中一游,若不帮你父子二人破破财,未免也太对不起天下百姓了。” 赵仲谋跨步出门,寻路径朝万盛街永发当铺而去。来到当铺前,赵仲谋将那块玉佩递了进去,那朝奉接过细看了一番,问道:“你想当多少银子?”赵仲谋心中无底,反问道:“你看最多能当多少?”那朝奉抬头看了看他,说道:“最多能当三千两。”赵仲谋心中窃喜,心道:“没想到这小小的一块玉佩,竟也价值不菲,他肯出三千两,这玉佩本身的价值,肯定远不止这个数。”当下随口说道:“我这块玉佩,买的时候可是花了五千多两银子,你这价未免出得太低了罢?”那朝奉见他嫌少,说道:“这价已出得极高,不能再加了。不过本当的规矩,你若肯卖断,当可再加价二成,不知你可愿意。” 赵仲谋见他如此说,又见五千两之数已满,也无心再与他还价,说道:“那便卖断吧给你吧!”当下取了三千六百两银票,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朝奉握着玉佩,爱不释手,心道:“这小子可真是个大头,这块玉佩至少也值六千余两,他却肯以三千六百两卖断给我,真是个笨蛋!”但这边赵仲谋却也毫不在意,反正这玉佩也是别人的,自己平白得了五千余两,又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赵仲谋缓行出一里多地,来到西子湖畔,见天色尚早,心想:“清儿现在多半还未筹到这五千两,我这么早回去独自等待,未免无聊,更何况此番比试若是让我胜了,只怕她不肯善罢,定要缠着我再作比试,如此一来未免叫人头痛,不如便在这西湖边上畅游一番,待过了申时再回客栈也不迟。当下赵仲谋便取出向罗公子所“借”的那锭银子,雇了艘小船,泛波游湖而去。 泛舟湖上,美不胜收,赵仲谋沉醉于西湖秀色,竟连午饭也忘了吃。忽见波光倒映之下红日西偏,方才记起不觉间游湖已是半日,忙叫船家靠岸。那船家答应一声,手中小桨微转,轻拔数下,便已掉过船头。那船家问道:“不知公子上岸后要去何处啊?老汉选个离公子去处最近河埠停船,也可让公子少走几步。”赵仲谋谢过船家,说欲往丁家巷的福记客栈。那船家道:“公子既是往福记客栈,老汉便将公子送到离丁家巷口不远的秋水渡头吧,从那里上岸,到福记客栈不过一里。”赵仲谋微笑着点点头。 舟行里许,转入河道,夕阳的余晖便被河边的一座小山遮住了,赵仲谋顿觉清凉了许多。赵仲谋见那小山临河的一面虽有十余丈峭壁,但三面却是地势平坦,山间树木葱郁,颇有可观之处,若不是此时天色已晚,只怕非停舟一游不可。那船家看出了他眼中的惊艳之色,微笑着说道:“这座小山名叫小孤山,虽不及孤山有名,却也是人间绝色,公子改日若是有暇,不可不游!” 赵仲谋正自惋惜,忽见得一阵呼喝喧哗之声渐渐由远及近,从山顶传来。赵仲谋心觉奇怪,让船家暂停片刻,想看看究竟所为何事。未过多时,那喧哗声便已到了近处,语音杂乱间,却也听不清众人讲些什么,忽听得山上众人惊呼声中,一个人影从山崖上疾堕而下。赵仲谋也不及细看那人身形样貌,急忙自小舟中跃起,凌空将那人接在手中。赵仲谋落回舟中,只觉自己双手所触之处柔软至极,颇为异样,又见那人俯身向下,衣饰身材似曾相识,心下不禁暗自吃惊,忙将那人转过身来。这一看,不禁令赵仲谋惊讶万分,原来他手中所抱之人,正是他先前在罗府中所救的郦杨姑娘。 赵仲谋正自惊讶,忽听得“拍”地一记轻响,又被郦杨重重地打了一记耳光。赵仲谋怒道:“又是你?我救了你,怎么还打我?”郦杨神色间似乎略含歉疚,却又娇羞无限,嗔道:“谁让你刚才……刚才对我无礼了!”言语间俏面涨得通红。赵仲谋也知自己适才急于救人,只一心想将她抱住,没看清她是男是女,也没理会碰到她身上哪里,慌忙间竟触到了她的胸部,此时听她这一说,不禁也颇感失礼,一句气话到了嘴边,欲言又止。 郦杨红着脸嗔道:“你……你还不把我放下?”赵仲谋不禁脸上一红,暗想自己只顾着与她说话,竟忘了还抱着她,当下慌忙将她放下。郦杨见他愤怒之色尤自未去,神情欲言又止,说道:“你若是想骂我就骂吧,不必把话咽回肚里去。”赵仲谋微微一笑,颇有无奈之色,说道:“我不是想骂你,我只是想说……”郦杨问道:“想说什么?”赵仲谋笑道:“我是想说:‘你这么凶,以后谁敢娶你!’”郦杨怒道:“我凶不凶关你什么事!”赵仲谋道:“原是不关我的事,只是先前被你打了二次,便多少跟我有些关系了。”郦杨说道:“你若是气愤不过,打还我便是了,反正我又不是你的对手。”赵仲谋道:“你自承不是对手,那我就饶了你,不过下次最好别让我们碰上,免得再受你的气。” 郦杨小嘴一撅,说道:“改日就算你寻遍临安一城,也找不到我。”赵仲谋正待再说,忽见山上十数人闪出身来,齐声高叫。有的道:“臭小娘,有种你别跑!”有的说:“你得罪了我家公子,便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们也不会放过你的,你若是害怕,不如乖乖地跟我们回去,我家公子也未必会为难你!”有的向赵仲谋喊道:“小子,你若肯把人送过来,我们兄弟重重有赏。”身旁一人立即附和道:“对,对,你若肯将这人交到我们手中,我们定有重赏;若是不交,小心弟兄们拆了你这身骨头,临安罗大人府上的人,你只怕得罪不起!” 赵仲谋微微一笑,对众人的言语不作理会,命船家径自前行。小船行出里许,赵仲谋向郦杨问道:“姑娘家住何处,若是顺路,在下送姑娘回府。”郦杨说道:“你对我无礼,难道不怕我的家人放不过你么?”赵仲谋笑道:“你不讲理,难道你的家人也似你这般不讲理么?”郦杨道:“我家中最讲理的就是我了,你对我无礼若是让我父……父亲知道了,只怕定然放不过你。我家你就不便去了,你若是不怕,把我送到信河街吧!” 赵仲谋轻轻一笑,正待开口,忽听那划船的老汉笑道:“这位公子见你从山上掉了下来,好心将你救下,你还怪他对你无礼,似你这般不讲理的,已是少见,若是你的家人比你还不讲理,那可真是稀奇了,除非是……”那老汉只见到赵仲谋出手相救,却察觉不到他二人间微妙的尴尬,见郦杨说得无礼,这才帮着赵仲谋说话。郦杨听他言下之意未尽,问道:“除非是谁?”赵仲谋心知那老者原是想说当今圣上,但又怕无端惹祸上身,故而住口不言,当下笑道:“除非是金銮殿上的皇上,才会如此蛮不讲理。”郦杨奇道:“你怎么知道……皇上不讲理了?”赵仲谋本就对这个苟安一隅的庸主没甚好感,笑道:“他若是讲理,刚才追你的罗公子他老子,又怎会位居重臣?”郦杨被他这一问不禁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 舟行里许,赵仲谋向郦杨问道:“你怎么又会跟罗公子的手下遇上的,你那同伴呢?没去春水桥畔找你么?”郦杨道:“我在桥边等了好久也不见他来,便在桥边卖茶的老婆婆那儿给他留了个信,就独自走了,想到湖滨走走,没想到又碰上了罗公子的手下。幸亏我跑得快,才逃上这小孤山来,以后的事,你也都知道了。”赵仲谋道:“你好大的胆子,得罪了罗汝揖家的公子,居然不还敢大模大样地在湖滨游玩,这次捡到小命,真算你走运!”“哼!”郦杨不屑地道:“这罗汝揖难道便是天王老子么?连他家的公子我也得罪不起!改日若是落在本……本姑娘我的手中,定要抓住他那把山羊胡子好好问问,究竟是仗了何人之势,敢在临安城中如此放肆?”赵仲谋只觉此人不懂武艺,行事却委实有些不识天高地厚,唯有这份胆色倒是与自己颇有相近之处,听得她这番言语,不禁暗自摇头苦笑。 小舟缓行出数里,两岸地势渐平,也不见有人追来,二人心中稍定,忽见前面转出三只乌篷小舟来,慢慢向自己坐船驶近。不多时,三船行到坐船之侧,船身一转,顿时将赵仲谋坐船前后左三路封住,小舟顿时进退不得。赵仲谋见三船上各有数人自乌篷中钻出,执刀向赵仲谋及郦杨二人冷眼斜觑,心知来船乃是为郦杨而来,当下从怀中取出锭五十两的银子,交到向那摇船的老汉手中,微微一笑,回头向郦杨轻声问道:“你是愿意随他们而去,做那罗公子的‘压寨夫人’呢,还是宁愿与我一起冒险突围出去?” “做他的‘压寨夫人’?”郦杨不屑地道:“那我还不如跳进河里喂鱼的好!我自然是跟着你!”赵仲谋听得她言语间并无半点惊惧之意,心下不禁暗赞她颇有胆色,微笑着轻声说道:“好,那便恕我无礼了!”说罢,右手自怀中取出断玉玄匕,左手一伸,轻揽在她的腰间,双足在船底一点,身形跃起,已稳稳地踏在了右侧岸边的青草地上。 赵仲谋见岸上无人,心中不由得暗自称奇,当下也不作细想,向着东侧林木茂盛之处提气急奔。赵仲谋所习轻功,原是李卫公所创,名为“六龙回日步法”。这六龙一词,源于日帝以六龙驾车巡视四方的传说,“回日”二字说的是学成这套步法之后,足可以直上九天,阻挡以六龙为骖驾的日帝,只此四字,便已显现出李卫公的胸襟、志向远胜于常人之处。这“六龙回日步法”施展之际,虽说未必能直上九天,阻挡六龙骖驾,但迅捷飘逸,变幻之奇特,却也远非寻常可及。赵仲谋依法习得数年,虽然功力未深,轻功造诣却已不凡。此时带着一人,奔行却依旧快于常人数倍。 行不过一里,二人来到一座树林之中,赵仲谋暗自心喜,心想偌大个树林,我二人若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只怕再多的人也难以找到。忽见前面并排三棵大树之后闪出三个人来,负手在背,神情与先前众人颇有不同。赵仲谋心知这三人定非泛泛之辈,自己虽是不惧,但若被三人缠上,想和身边的这位姑娘一起全身而退,只怕是难以做到。当下转身欲回,却见身前忽又闪出四个人来,所站之处,与先前三人联成一个圆形,将二人困在中间。 赵仲谋心知今日之事不能善罢,逼于此处也只有动手一途了,忙将郦杨放下身来,向身侧众人高声问道:“不知诸位是哪条道上的朋友,为何对一个弱质女流苦苦相逼?”却听身前一人傲然说道:“就凭你也配跟我们兄弟如此说话?你若识相,不如早些把这女子交出来,再自断一臂,兄弟们或许还能放你一条生路。”赵仲谋轻轻一笑,心道:“哼,竟然好大的口气!”却听郦杨冷冷地道:“真是赖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未曾动手,却也不知究竟谁放谁一条生路呢?” 赵仲谋见对方人多,又占了地势,反正要动手,这先机却再不能让对方占了去,于是道:“好,既然你们不肯相让,多说无益,我们剑下见真章吧!”右手玄匕轻扬,一招“风起云涌”径向正中一人胸前刺到,一招施展之后,也不理对方如何招架,左手以飞虹指力疾取身侧一人咽喉。只听得“当”地一声轻响过后,又是“啊”地大叫一声,赵仲谋不待细看对方中招如何,手中玄匕回收,身形电闪,一招“风驰电挚”忽袭右侧一人的小腹。但听得又是“啊”地一声惊呼,右侧那人趋避不及,被玄匕在小腹上划了道七八寸长的伤口,鲜血泉涌而出,再看先前那二人,一人手中宝剑被赵仲谋玄匕砍断,手执断剑一脸惊愕之色;一人喉间中了赵仲谋无影无踪的飞虹指力,重伤倒地。赵仲谋疾攻身前三人,三招乃是全力而出,连环而发,果然一击奏效,重创两名强敌。 赵仲谋稍作停顿,身形一转,提步疾攻身后四人。四人急引兵刃相迎,但见寒芒吞吐,一丝惊诧之色在四人脸上闪过,“当当当当”四声之后,四人长剑都只剩下了半截。赵仲谋返回郦杨身侧,轻声向她说道:“你先到树上躲一躲,待我打退了他们,再带你冲出去。”郦杨点点头。赵仲谋伸手在她腰间一提,将她掼到了身侧一个树杈之上,郦杨稳稳站在树上,说道:“好了,赵大哥你放手对敌吧?”赵仲谋点点头,回顾身侧众敌。 只见那七人一齐向他怒目而视,除了受伤的二人之外,另五人都扔去了手中断剑,提掌向赵仲谋身前缓步逼近。赵仲谋见到众人眼神,心中一动,只觉得这七人的眼神象是在哪儿见到过一般,但一时间又记不清究竟何时何处曾经见过。赵仲谋心中迷惘,但对敌之际却也不容多想,当下挺剑直刺正面之敌,那人正待招架,赵仲谋右手收剑回刺,忽袭背后一人,左手一招飞虹指疾向那人右胸点到,那人猝不及防,急撒掌闪避,总算躲得不慢,那左侧胸前有形的一剑,堪堪逃过,右边的一指却说什么也避不过去了,被赵仲谋凌空一指点在了天池穴上,顿时倒在地上,半侧身子酸麻,再也站不起身来。 赵仲谋早知五人中以他武功最弱,故而一出手便佯攻正面之敌,却用最精妙的招式偷袭于他,此时见一击得手,心中不由得大喜,手中玄匕圈转,在身侧舞成个环形,将众敌逼开数尺。四人避过玄匕攻击,便即疾趋而前,各出绝招,与赵仲谋战在了一处。赵仲谋凝神接战,不觉已是三十余招,眼见对方攻势凌厉,招式精妙,暗想若不是自己一出手便伤了这七人中的三人,待得这七人合力,自己必败无疑。 五人拆到百招之外,赵仲谋稍稍占得上风,忽听得脚步声响,数十人一齐向此间围拢,正是先前围追郦杨的众人。赵仲谋不禁暗暗叫苦,心想今日若想带着郦杨全身而退,只怕是万难办到了,百忙中回头向众人一瞥,只见人群中二人紫袍玉带,面目含威,神情与众人颇不相同,心下大惊:“怎么罗公子与秦桧那狗儿子也一块来了,这下可更难办了!” 围攻赵仲谋的四人见强援已至,心中大定,急欲在主人面前大展身手,一人道:“大哥、二哥、四弟,你们且再抵挡片刻,待我先用劈空掌把那小妞震下树来交给公子。”三人齐声答应,赵仲谋闻言不禁暗暗叫苦,急攻数招,齐向那人身前递到,不让他抽身而退。但三人各自出招挡住赵仲谋的攻势,那人还是退出了战团,伸手间一记劈空掌直向郦杨背心打来。赵仲谋见他这记劈空掌来势刚猛,郦杨万万招架不住,急忙将右手玄匕换到左手,右手食指疾点,一招“飞虹指”顺着劈空掌的来路全力点到。只听得“波”地一声轻响,两股劲力在空中一碰,散于无形。便在此时,赵仲谋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事…… 四年之前,太行山忠义堂上,赵仲谋曾亲眼目睹了七名蒙面黑衣人杀害师祖、逼迫众位师叔的经过,当时七人也只不过信手小试,便将赵仲谋五位师叔要穴制住,潘国坚、赵国华二位师伯叔打得重伤倒地,这一场变故在赵仲谋脑中记忆尤深,至今都难以忘怀。赵仲谋在忠义门下时日不长,心中虽对师祖李兴国及众师叔们并无太多好感,但感念众人乃是不肯投靠金人而死,故而一直立志要为他们复仇。只是当时众黑衣人并未显露本来面目,武功又只施展得数招,以赵仲谋的武学见识,至今也看不出众人的门派出身,复仇之想,也只能暗存意念而已。 而今日与这七人的一番对敌,令赵仲谋隐隐觉得这七人的武功似曾相识,但由于忠义门之变时日相隔已远,赵仲谋一时难以记起,所以也只是心中暗存疑虑,直到那人劈空掌出手,赵仲谋方才记起,他出掌的姿势、手法、招数,竟与当日将潘国坚打得重伤呕血的那记劈空掌一般无二。原来这七人竟是当日忠义门之变的元凶! 赵仲谋身形忽退,向四人扫视一周,冷冷地道:“四年前太行山忠义门中的案子是诸位做的吧?”众人闻言一愕,心想:不知这小子何以会知道此事,却在这时问了起来?一人冷笑道:“是又如何?我们兄弟便在此地,你又能奈我何?”“好,”赵仲谋怒道:“看我怎生收拾你们几个为虎作伥的家伙!”言罢,将玄匕收入怀中,双掌急出,一招“地动山摇”全力而出,疾向说话那人前胸攻到。那人见这招来势猛烈不敢硬接,闪身避了开去,赵仲谋早料得对方不敢招架,双掌回收,向后圈转,正要将下一式“天崩地裂”使出,忽见先前出掌摇击郦杨的那人又一记劈空掌向郦杨背心打倒,赵仲谋不及攻敌,右手反手一指,用“飞虹指”的指力架开了他这一掌。赵仲谋中途变招,身法一乱,破绽立现,对方三掌齐向赵仲谋身前攻到,一击后心,一取小腹,一攻腰眼。赵仲谋忙用左手接过一掌,身形趋避,闪过二掌,正要出拳反击,忽觉后背一阵酸痛,竟象是中了一枚细小的暗器。 却听一人笑道:“他中了我的暗器,支持不了多久了,大伙儿不须跟他斗力,过一会他自会倒下。”赵仲谋片刻间就觉得背心麻木了一大片,闻言更是大怒,当下双掌急变,幻化成鹰爪之形,一上一下,划圈而至,疾趋而前,但听得“格”的一声轻响,那人喉骨已碎,连哼也不及哼出一声,死于当地。赵仲谋鹰爪一转,正要向身侧另一人攻到,忽觉背部那阵酸麻蔓延至肩头,双臂运转竟已不灵,身形一晃,坐倒在地。 余人被赵仲谋这一爪的气势所慑,不禁惊恐万般,只觉没有比与他对敌再危险的事情了,此时顾不得什么身份颜面,只想抽身而去,早些离开这鬼门关的入口,忽见赵仲谋一跤坐倒,心中不由得大喜,想在他身上再补上一掌,一时间却是谁也不敢走近身去。 郦杨见赵仲谋受伤倒地,急忙从树上跃下,伸手将赵仲谋扶起,问道:“仲谋大哥,你怎么了?”赵仲谋道:“我一时疏神,中了小人的暗算。我是没法帮你了,你还是快逃命吧!”郦杨急道:“不,我不走,我要救你,谅他们这些跳梁小丑也不敢把我怎么样!”赵仲谋闻言不禁苦笑,心想小姑娘到了这个时候竟还是如此任性。郦杨张开双臂护在赵仲谋身前,向三人道:“我随你们去便是了,你们不得再为难他。”三人见众兄弟一死三伤,此时又怎肯善罢甘休,若非看在她是罗公子所要的女人,只怕连她也不肯放过,当下只见一人一掌疾施,绕过郦杨,直向赵仲谋背心拍来。赵仲谋看的真切,要避开这一掌原不是难事,但背心被暗器打中之后,便即麻木,腰肢运转不灵,此时这一掌却是说什么也避不过去,郦杨不通武功,无法替赵仲谋招架这一掌,眼看这掌若是拍实,赵仲谋立时便有性命之忧…… 卓清出了客栈径自向东而行,一路细心留意,只想找个为富不仁或是欺压百姓的富户乡绅向他伸手借钱,但在街上闲逛了半天,直到未时也不曾碰到这般人物。卓清甚是失望,信步所至,竟来到承祚街罗府门前。卓清寻思:“这罗府便是罗通的堂兄罗汝揖的府第吧,先前从安吉赶回临安城时,曾与仲谋一起潜入府中查探罗通的下落,今日怎么竟走到这儿来了?”眼见府门前停着两顶官轿,门前数人出入其间,脑中不禁灵光一闪,暗道:“这倒也不错!今日信步而行来到这罗府门前,想来是老天有意要与你这狗官过不去,须也怪不得本姑娘了。你这狗官任人唯亲,误国害民,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此时却不知又跟哪个狗官在商量着害人,待本姑娘潜入府去看个究竟,若是机缘巧合,在府中看见了黄白之物,便抬举你做个债主老爷,却也不错。”想到这儿,不禁抿嘴偷笑,大是得意。当下绕到府门一侧,施展轻功,越墙而入。卓清眼见正中一间大屋装饰华丽极为气派,便悄悄溜了进去。 卓清刚在屋中站定身形,便听得门外脚步声响,似有三四个人,齐向这边走来。卓清眼见四周无处可以藏身,一纵身跃到了堂中横梁之上。过不片刻,果听得屋门轻响一声,三人推门进来。一人缓步走到堂前正中坐下,另二人分立在他两边侍候,过不多久,又见一前一后两人向这边走来。卓清心想:“看这个样子,只怕这中间之人,多半便是罗汝揖这狗官了,这儿想必是他会客的地方吧,却不知会的又是哪个狗官?” 只见那家丁引着一人走进堂来,此人生得獐头鼠目,虽然身着官袍头戴乌纱,形貌却也是说不出的猥琐。进得厅来,向罗汝揖倒头便拜,说道:“下官谭仕信,恭贺罗大人寿辰,愿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罗汝揖拱手道:“谭大人多礼了。”随即命人给谭大人上茶看坐。谭仕信道:“下官素知大人面黑心白,向有青天之誉,比之前朝的包拯不遑多让,故而在大人寿辰之际也不敢携带黄白之物前来,生怕坏了大人的清廉之誉。下官思之再三,备下了一份薄礼,肯请大人勿弃菲薄,予以收录。”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来,说道:“这是下官倾一月之心智,亲手所书的一册百寿帖,肯请大人收录。” 卓清心道:“这姓罗的狗官貌似良善,骨子里却一肚子贪念,这姓谭的狗官送的若真是什么‘百寿帖’,只怕让罗汝揖笑破了肚皮。”却听罗汝揖笑道:“谭大人费心了,如此心意,本官可真是受之惶恐了。”言语间,左右将那“百寿帖”呈到罗汝揖面前,罗汝揖翻开一看,赞道:“好字,好字!”卓清听他说得真切,忙低头一看,这一看直教她差点笑出声来,心道:“这姓谭的狗官可真有办法,这一百个‘寿’字居然写在银票背面,行贿竟也行出这般新意来,令谁都始料不及,也真可算是别开生面了。”继而又想:“这银票每张百两,若是‘百寿帖’,那便正好是万两之数。这些都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今日既被本姑娘遇上了,自然须着落在我身上还给百姓们!” 却见罗汝揖对这‘寿’字背面的文字印迹视若无睹,翻过一页,微笑着赞道:“写得好,写得好!”谭仕信听了罗汝揖夸奖,心下欣然,喜上眉稍。卓清望着二人的笑脸,也不禁微笑,心道:“让你二人且先高兴一会儿。”二人又再交谈片刻,忽听门童来报,有客到访。谭仕信急忙站起身来,说道:“大人日理万机,下官也就不打挠了。下官告辞。”罗汝揖也不相留,拱手作辞,命家丁将他送出府去,顺手将案上所放“百寿帖”收入了怀中。 过不多时,又一人走进堂来。只见那人身着官袍,却也看不出半点做官的威风,气势比先前望湖居中的伙计似乎也颇有不如,进得堂来,伏地而拜,说道:“下官俞益兴,参见罗大人。恭祝罗大人福体安康,长命百岁!”罗汝揖道:“俞大人请起。”继而又回顾左右说道:“快给俞大人上茶!”俞益兴起身在客位坐下。左右奉上茶来,罗汝揖说道:“今日虽是老夫五十寿辰,但老夫不愿惊动旁人,故而从未与人说起,不知俞大人又何以得知?”俞益兴慌忙站起身来,答道:“下官景仰大人已久,又岂能不知大人生辰?但下官早闻大人节俭之名,一向淡薄,不喜铺张,此番虽是五十寿诞,仍不宴宾,不受礼,不愧为百官之楷模。下官景仰之余,故而前来为大人祝寿。”罗汝揖微笑道:“俞大人多礼了。” 卓清站在梁上,堂中众人的面目虽然看得不甚清楚,但这番言语却听了个明明白白。只听那俞益兴说道:“下官虽知大人清廉如水,但景慕至深,这贺礼自也不能不送。”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件物事来,说道:“区区薄礼,万望大人笑纳。”卓清低头一看,见那物事高不愈尺,身似熊罴,又肋生双翅,似乎便是传说中飞熊的模样,心道:“罗汝揖这狗官难道也配得上飞熊之喻么?”罗汝揖道:“俞大人太客气了,如此厚礼,本官又怎敢收受?”俞益兴道:“大人言重了!想大人胸怀纬地经天之才,腹隐定国安邦之策,飞熊之比,当属小可,若大人不敢相比,试问当今天下又有何人敢比?”罗汝揖闻言不禁微笑,说道:“俞大人过誉了,本官实不敢当。”言语间,随侍在侧的家丁将玉熊捧到罗汝揖面前。罗汝揖接过玉熊,拿在手中把玩许久,说道:“既是俞大人一意相赠,本官却之不恭,便收下了。不过下次再不可如此!”俞益兴连声称是。 俞益兴坐了片刻,与罗汝揖闲谈得几句,忽听脚步声响,一人推门而入,禀报道:“老爷,秦相爷来了!”罗汝揖闻言立即将玉熊放在案头,从座上站起,说道:“快请相爷到我书房稍坐,我马上就来!”来人急忙答应而去。俞益兴闻听罗大人与秦相爷有要事相商,忙起身说道:“大人既与相爷有国事相商,下官自也不便打挠,这就告辞了。”罗汝揖点点头,命人将他送出厅去,随即与众人匆匆离去。 卓清见众人远去,当即从梁上跃下,提起案上玉熊细细观看。只见那玉熊高不愈尺,通体晶莹剔透,形状便与传说中入得文王梦来,肋生双翅、非熊非罴的物事一般无二,模样极是可爱。卓清心想:“爹爹对古玩玉器颇为钟爱,我若将它送与仲谋,待找到爹爹时,这玉熊倒是件上乘的进见之礼。”当下将玉熊收入怀中。正要转身离去,卓清忽想起一事,心道:“今日既是罗大人寿辰,这寿礼自也不可不送。”眼见右侧书架旁备有笔墨,忙取了过来,跃上堂前供桌,将大厅正中那幅苍松迎客图一把扯了下来,饱蘸浓墨,提笔在墙上写道: 人前龙图公,人后足谷翁。两袖生金风,案上立玉熊!草民卓清贺罗大人寿 写罢,跳下桌来,将笔一丢,不禁拍手大笑,极是得意。 卓清出了会客厅,径自找寻罗汝揖而去,这狗官身上既藏着白银万两,她自也不愿翻箱倒柜地去别处找寻。卓清艺高胆大,又视罗汝揖、秦桧之辈如无物,恶虎嘴中的牙齿尚且敢拔,何况是区区一万两银票!那罗府颇大,卓清在府中找寻许久仍是寻不见书房的大门,心下正自着急,忽见一人走近,似是个府中的丫鬟,当即从隐藏处窜出身来,一把将她制住,逼问书房所在。那丫鬟惊恐万般,战战兢兢地道出书房所在,卓清听罢,点了她的睡穴,将她藏在假山之后。 依那丫鬟所指,卓清寻到罗汝揖书房一侧的花窗前,果听得房内一人说道:“……若是秀王做了太子,只怕你我都会有性命之忧。”正是秦桧的声音。只听另一人说道:“相爷,圣上真有策立秀王之意么?”秦桧答道:“圣上虽是不说,但以老夫数十年为官的经验看来,只怕多半会是秀王。”卓清闻言,也不禁暗暗替秀王高兴,心想:“若是秀王能继大统,以他的文治武功,只怕宋室不日便能中兴。”当下移目从窗缝中偷看,只见二人相对而坐,正是秦桧和罗汝揖,秦桧身后另站着一人,只因窗缝狭小,看不到那人的容貌,衣着打扮倒似个秦桧的贴身护卫。 却听罗汝揖道:“这又怎生是好?相爷你可有良策对付赵瑗。”秦桧皱眉道:“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是行来不易,一旦泄露更是难以收拾。”言语间虽是有计,却不肯轻言。卓清心道:“却不知他们用什么奸计对付秀王殿下,此时秦桧若肯说了出来,我便可叫殿下早作准备,但听这狗官的口气,似乎对罗汝揖这等心腹都不肯轻言。”却听罗汝揖道:“相爷已思得良策,下官顿时宽慰许多。”秦桧轻轻一笑,却不细述。 秦桧说道:“你此番巡视两广,须设法将耿柏荣那老小子收服。此人手握重兵,又长驻在外,若能收归我用,倒是一个极强的外援。”罗汝揖道:“下官定当竭力拉拢此人,不过此人颇有清名,去年中秋之时曾拒贿三千余两,连圣上都曾当面褒将过他;更兼年事已高,见了美色多半也是有心无力,就只怕金银美色都难以打动其心,想要将他收为我用,倒不是件易事。”秦桧闻言哈哈大笑,说道:“这家伙道貌岸然,戴的虽是清廉的面具,骨子里却是个实足的贪官,旁人不知他的底细,老夫却是一清二楚。拒贿三千两,那是一点不假,不过若是三万两,他便来者不拒了。此人老是老,见了美女却难保不会动心,你只管多送黄金美女,不怕他不就范。” 罗汝揖道:“多谢相爷指点。”心中寻思道:“原来这老小子竟也是个贪官,这下想要拉拢他可就容易得多了。只不过这黄金美女,却又从何而来?难道要我一人垫付么?”秦桧听他这句话说得中气不足,略一思索,已知其意,笑道:“罗大人此去两广,可取道赣州,赣州知府王建邦聚财有术,又聪明伶俐,拢络耿柏荣所需金银美女,尽可着落在他身上索取。”罗汝揖点点头,道:“多谢相爷相教!”秦桧又道:“若是那王建邦不识趣,你便将御赐金牌取出,说奉圣上旨意巡视赣州,整顿吏制,只怕当时就能将赣州城中那些官员吓得发抖,到时候,还怕他们不乖乖地把黄金美女送上门来么?”卓清心道:“哼,他们奉旨巡视,原来是这般巡视的,今日倒真是长了见识!” 秦、罗二人又再聊得片刻,讲的都是些亲信任用之事,卓清听得不禁心烦,心下踌躇着该不该这般冲进房去,代天巡狩,给二位大人留个教训,忽听秦桧道:“好,事情既已都跟你交待清楚,那老夫便告辞了。”罗汝揖忙道:“相爷何故急着要走,下官已命人备下酒宴,待吃了饭再走也不晚。”秦桧站起身来,摇了摇头,道:“我还要到万俟大人府上去走一趟,这饭就不叨挠了。”言语间身形闪动,秦桧身后那人露出半张脸来,卓清看得真切,却不是曾多次出手与自己为难的项先生又是何人? 卓清暗自庆幸先前没有冒然闯进房去“教训”二位大人,要不然在项先生手下讨不得好处,只怕还被他们先给“教训”了,当下悄悄退出几步,隐入不远处假山之中。却听罗汝揖道:“相爷既有要事在身,下官也不敢再留,这便送相爷出去。只是听闻下月初五便是相爷寿辰,下官此去两广,只怕赶不及给相爷贺寿了,下官先在这儿给相爷拜个寿,祝相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秦桧笑道:“罗大人有心了!”罗汝揖又道:“下官景仰相爷已久,只觉相爷之功,直比南阳卧龙,渭水飞熊,故而早早命人用和阗美玉雕下一只飞熊,只盼在寿辰当日,将此物作为寿礼亲手送与相爷,以表下官仰慕之情。怎奈下官远行在即,无缘为相爷祝寿,这贺礼也只能提前送与相爷了。请相爷稍候片刻,下官这便去取来。”罗汝揖这一番话直说得秦桧欣喜不已,不禁捋须微笑。罗汝揖说完向秦桧躬身一礼,开门走出房来。 卓清心道:“这姓罗的狗官倒是个拍马的能手,为迎合秦桧,竟把自己刚收到的贺礼都转送给了他。”眼见罗汝揖跨步出门,心中暗喜,寻思:“我正愁那姓项的在旁对你下不了手,你倒自己出来了,刚好取你身上的万两银票。”当下悄悄跟在他身后。卓清跟随罗汝揖行出百余步,见四周无人,忙数步赶到他身前,轻笑着一拍他肩膀,说道:“罗大人,能否将你身上那叠银票借我用用?”罗汝揖一回头,见她一副清秀顽皮的模样,实猜不透她究竟是何人,惊问道:“小姑娘,你是谁?”卓清笑道:“我是谁你无须知道,你那叠银票怎么来的我却是一清二楚。怎么样,将银票借我用用如何?反正也是人家送的,不须你苦心积攒,你也用不着心疼。” 罗汝揖大惊,怒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卓清道:“我先前就藏身在你头顶的横梁上,你没见到我么?”罗汝揖越听越是心惊,心道:“难道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却是个女飞贼?”想到这儿,张口便要叫人。卓清早料得他要叫人,当下玉臂轻挥,一拳重重地打在他脸上,只听得罗汝揖轻呼一声,便即倒地昏死过去。卓清正想伸手取他怀中银票,忽听得远处一人高声喝道:“谁?”听声音,竟是那一直护卫在秦桧身侧的项先生。卓清大惊,心道:“他怎么出来了,也不呆在秦桧身边。”当下匆匆取出罗汝揖怀中之物,见除了那册“百寿帖”之外,尚有一快手掌大的金牌,虽不知为何物,却也一并收入了自己怀中,提步便向花园一侧的围墙疾奔过去。 卓清刚跃过墙头,便听得脚步声响,一人追到罗汝揖身侧,惊呼道:“罗大人,罗大人!”正是项先生的声音。卓清提气疾奔,心道:“乖乖的不得了,今天可别再折在这家伙的手中了。”数步之间,耳听得身后一人急追而来,猜想多半便是那项先生,心中不禁暗自惊慌。 二人一前一后奔出三、四里地,卓清与项先生之间始终保持着十数丈距离,足见二人轻功造诣相当,一时尚自分不出高下。卓清一时无计,眼见前面有座小山便乘势跑了上去,只盼在山间林木稠密之处寻个隐蔽的所在,躲过身后这个煞星。卓清上得山来,不禁暗暗叫苦,原来此山树木下密上疏,越是往上,越难找到藏身之处,眼见事到如今除了尽力奔逃之外也别无他法了,当下全力施展轻功,向小山东侧林木茂盛之处逃去。 疾奔出一里多地,忽听得数十丈外打斗声起,卓清放眼看去,只见一人身处四人包围之中,尤自攻守有序,进退自若,神形潇洒。卓清看此人身材衣饰与赵仲谋倒有八分相似,急忙快步赶近。未行出十步,忽见那人剑交左手,右手后引,凝力之间食指疾点,这一指之逝,尤如飞云逐日,流星赶月,却不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飞虹指”又是什么?卓清大喜,心道:“天幸在此遇上仲谋,看来这次项先生追我不得,只怕还要铩羽而归了。”当下疾向赵仲谋这边奔来。 奔行间却见赵仲谋食指斜斜向上点出,似乎这招只是为救援旁人而发,一指点出之后身法却渐趋凌乱,对方三掌并施,一齐向他身前拍到。赵仲谋左挡右避,眼看这三掌对他已无丝毫威胁,却见他身形微微一颤,似乎已被对方所伤。卓清不明所以,心中焦急,足下加力,急趋而前,就在此时,赵仲谋双掌幻化成爪形,一趋一合,已将一人毙于爪下,跟着便见他身形一晃,坐倒在地。卓清此时离赵仲谋尚有十二三丈,眼见对方若是乘机攻击,自己万难救援,不禁心下更是焦急。 忽见树上跃下一人,挡在众人面前,不许三人动手。就这般缓得片刻,待一人绕过赵仲谋身前那人,一掌向他背心拍到之时,卓清已赶到众人身侧一丈开外。卓清心知此时若是出招救援多半仍难架开对方这一记深沉的掌力,当下不及多想,双掌分从左右划圈而至,一招“天崩地裂”全力而出,径向对方后脑拍到,意欲迫他还掌自救,不然定要将他立毙于这凌厉绝伦的掌力之下。那人见卓清这一掌来势刚猛,顾不得再伤眼前之敌,双掌急转,接过了从旁袭来的这一记掌力。但听得“啪”地一声轻响,四掌相交,卓清稳稳地站在当地,那人被掌力所拒,接连向后退出三四步。 赵仲谋见得卓清到来,喜道:“清儿,你来了!”卓清道:“仲谋,你的伤不碍事吧?”赵仲谋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待得片刻,卓清身后那人已然赶到,青袍微须,一脸傲慢之色,正是项先生。赵、卓二人都认得他,眼见跟前三敌未退,此时又添强敌,都不禁暗暗叫苦。身前三人见二人神色,料想来人与二人多半是敌非友,合力之下,不怕擒不下二人。三人回头看了看项先生,见他负手在后,一副坐视虎斗的模样,当下一齐提步上前,便要出手攻击。就在此时,忽听得四周众人齐道:“相爷和罗大人来了!”赵、卓、郦三人一齐回头,果见人群分处二人下马走上山来。当先一人神情威严,细眼长髯;身侧那人紫袍缓带,黑须飘动,在众官兵簇拥之下缓步向这边走来,正是秦桧和罗汝揖二人!原来秦、罗二人见府中潜入奸细,只怕来人窃听了他二人的机密,将其泄露于外,因而各引亲信官兵,火急赶来。此时得亲随禀报,项先生追踪那人上了小山,急率众人而来。 赵仲谋见秦、罗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人,年岁比项先生略大,容貌虽是不识,举手抬足间所显露的武功造诣,却甚是不凡。赵仲谋暗想,自己身中暗器,与清儿一起应付身前这三人已是万难,此时平白又多出了两个劲敌,看来今天是说什么也逃不出这两个狗官的手心了。赵仲谋命在倾刻,心中凄苦,此时唯一庆之事,就是在这危难之际能得自己挚爱的女子陪伴左右,实可谓虽死无憾了,想到这儿,不禁与卓清二人相视微笑。二人相视之余,却不禁侧目向身边另一女子轻轻投去一瞥,此时所见,郦杨脸上,非但没有了先前那般惊恐焦虑的神色,反而隐隐显现出一丝欣喜的神情。 却见郦杨轻轻放脱赵仲谋的双臂,蓦地站起身来,也不转身,大声喝道:“秦桧!旁人不认得本宫,那也就罢了,难道连你也不认得本宫了么?”言罢,缓缓转过身来。众人听她非但直呼当朝丞相之名,竟还自称“本宫”,一时都猜不透此人究竟是何等样人,心下却也不免惶恐,喉间“无礼”二字,却也不敢就此说出口去,一齐回头凝望着秦相爷,只待他揭开谜底。 正文 第14回 代天巡狩 (更新时间:2007-3-11 21:33:00 本章字数:28273) 秦桧向郦杨凝目一望,心中不由得大惊,一时间尚不敢相信,又走近了几步,向她细细打量一番。却听郦杨又道:“怎么,秦相爷不认得本宫了?”秦桧闻言惶恐不已,慌忙跪下身去,说道:“臣秦桧参见丽阳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罗汝揖见秦桧上前见礼,也急忙跪下行礼,说道:“臣罗汝揖参见丽阳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众人见二位大人都下跪了,忙一起跪下身去,齐声说道:“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仲谋闻言大惊,没想到站在自己身侧这个被众人追拿的女子,竟然是当朝的丽阳公主,心下不禁寻思:“她以公主之尊,为何当日连个得力的护卫也没有,以致在逢霖镇上竟会落魄至此?”但赵仲谋再吃惊,也远远比不上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的另一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率众前来捉拿丽阳公主的罗公子!赵仲谋目光到处,只见那罗公子伏在地上,身形颤抖,腿似筛糠,额头冷汗直流,先前那声“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也喊得语不成声。 却听丽阳公主冷冷地道:“千岁?我怕是今天要死在这儿,连十六岁这关都过不了了!”秦桧、罗汝揖二人急忙磕头道:“臣等护驾来迟,罪该万死!万望公主恕罪。”丽阳公主不答,“哼”了一声,回头看了看赵仲谋的伤势,向秦、罗二人怒道:“还不快把这三人给我拿下!”秦桧连声答应,急忙站起身来,大声喝道:“朱策、项符,将这些人尽数给我拿下!”二人应声而出,一人自秦桧身后闪出,一人从赵仲谋身前三丈外赶到。赵仲谋心道:“原来项先生名叫项符,那秦桧身后之人便是他的师兄朱策,二人武艺不凡,要擒下身前这三人,只在举手之间。” 那三人也不知此时该如何应对,举目向罗公子望来,却见他也拜伏在地,一脸惊惧之色,更不知这戏唱到此处,又该如何收场。正当三人犹豫之际,朱策、项符二人赶到,数招之间,便将三人要穴制住。秦桧大声喝道:“这些人冒犯公主,罪不容赦,给我一齐毙了!”朱、项二人答应一声,身形闪动,转瞬之间各自出掌,也不理各人是死是活,在七人头顶各补上一掌,顿时将先前阻拦赵、郦二人之敌尽数毙于掌下。 赵仲谋心想:“这七人当日在忠义门中何等的飞扬跋扈,不料今日却糊里糊涂地丧命在这荒野之地,死了还不知究竟何以丧命,想来也属应有之报了。”继而又寻思:“这七人原为金人效命,此时却在罗公子手下效力,只怕这秦、罗二人多半便与金人有所勾结,秦桧这招杀人灭口虽是狠了点,妙倒是极妙,实可说是一石二鸟,既免了自己的后顾之忧,又平了公主之怒,只怕公主还会对他的忠义护主之心有所嘉许。” 丽阳公主见七人已死,神色稍缓,怒气却尤自未抑,“哼”地一声,向秦桧冷冷地道:“杀得几名小卒又有何用?冒犯本宫的主谋之人尚自逍遥,叫本宫又如何能平气呢?”秦桧闻言立时向身后众人喝道:“追杀公主,究竟谁是主谋?”这一问直吓得罗府众家丁浑身战栗,汗出如浆,罗公子更是惊惧万分,但此时此刻,却又不敢不答,忙颤抖着跪上二尺,战战兢兢地道:“草民罗祥,对……对公主多有冒犯,还请公主恕罪……”丽阳公主听了,侧头不理,看这秦、罗二位大人如何决断。 秦桧见是罗汝揖的公子,不禁微现难色,侧头向罗汝揖轻声说道:“罗大人,你看……”却见罗汝揖脸上闪过一丝凶狠之色,仿佛在常人万难选择之处作出了一个决断,回头向罗祥大声喝道:“你这逆子竟敢冒犯公主,今日便是万死也断难赎罪了。你罪犯滔天,就是为父也保你不得!”说罢,从身侧一名家丁手中夺过一把单刀,心道:“祥儿,算是为父对不起你,今日你若是不死,只怕我罗氏一门都难得安宁了!”一咬牙,一刀将罗祥头颅斩下,跟着扔下钢刀,双手捧起亲子的首级,跪倒在丽阳公主身前,说道:“逆子冒犯公主罪无可恕,已被老臣亲手斩讫;老臣教子无方,愿领公主责罚。” 赵仲谋见他一身紫袍被亲子之血染得鲜红,脸上一副忠心耿耿的神情之下,尤自不露出半点痛惜之色,心下不禁寻思:“此人对亲子都忍心下此毒手,果然是个厉害的角色,怪不得会被秦桧所倚重。当年齐国的易牙烹亲子而献齐王,今日这罗汝揖与之相比,只怕也不遑多让。”丽阳公主也万万没想到他会亲手将爱子斩杀,此时怒气已平,见罗汝揖尤自为此请罪,当下淡淡地说道:“元凶既已伏法,罗卿家的失教之罪,本宫也就不再追究了,你们退下吧。”秦、罗二人各自答应一声,却未有退意。 却见秦桧伸手一指卓清,向朱、项二人说道:“将这女贼给我拿下。”朱、项二人当即跨步上前,来拿卓清。卓清急忙回身御敌,赵仲谋也强支着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说道:“清儿,我和你一起拒敌。”眼见四人便要交手,却听丽阳公主怒道:“在本宫面前,谁敢动手?”朱、项二人为公主的威势所慑,一齐收招,举目向秦桧望来。赵、卓二人心中大喜,暗想今日既有公主代为撑腰,对方人数再多、武功再高,只怕也奈何不了自己。 秦桧说道:“启禀殿下:殿下身边的这位女子先前曾偷入罗大人府中,意图不轨。老臣肯请殿下将此人交由老臣带走,待查明一切,老臣定会还她一个公道。”丽阳公主回头看了看卓清,向秦桧说道:“本宫先前也曾去过罗大人府中,却是他儿子将我绑去的,若是在罗大人府中便是意图不轨的话,那本宫只怕也是意图不轨了!”秦桧闻言不胜惶恐,忙道:“老臣不敢,老臣失言,还请公主殿下恕罪!”丽阳公主叫道:“罗汝揖……”罗汝揖慌忙应道:“老臣在……”丽阳公主问道:“你既说这女子潜入你府中意图不轨,那你府中又丢失了哪件贵重之物?”罗汝揖道:“这女贼将我打倒之后搜去了我身上所藏的御赐金牌,这面金牌此时多半还在她身上,一搜便知。” 卓清心道:“我偷了他玉熊、银票和金牌三件物事,不知他为何单提一件?”但转眼间便已明白:我偷他玉熊他此时未必知道,而那万两银票又是他受贿所得,只怕倾其一生宦囊所积也未必能凑足此数,他若是言明,岂不自认贪赃。却听丽阳公主说道:“好,既是如此,那本宫便给你一个明白。”继而又向他问道:“你可信得过本宫?”罗汝揖先前已经站起,此时又再慌忙跪下磕头,说道:“老臣惶恐,老臣又怎能信不过殿下?”丽阳公主道:“好,你既是信得过本宫,你身边所带众人又都是男子,不便在一个女儿家身上搜查,那就由本宫代劳吧!”罗汝揖心道:“由你来搜,只怕多半还是会替她遮掩。”不过想归想,这话却是万万不敢说出口来。 丽阳公主又转头向卓清问道:“你可愿让本宫一搜,以示清白?”卓清心想金牌就在我怀中,一搜便着,却不知这公主与仲谋交情如何,肯不肯替我遮掩?当下侧目看了看赵仲谋。赵仲谋心想自己中毒在先,单凭卓清一人之力断难挡住朱策、项符中的任何一人,更何况二人身后更有无数官兵,若不是公主袒护,只怕必落于秦、罗二贼之手,事情逼于此处也只能把听凭公主“发落”了,当下向卓清轻轻使个眼色。卓清当即说道:“好,便请公主替小女子主持公道。”说完敞开了双臂。 丽阳公主站在赵、卓二人身侧,将先前二人神色尽数看了个明白,心道:“原来你还真将御赐金牌取了去,今天幸亏是遇上了我,要不然可真有你受的。”当下走近身去,在卓清怀里搜寻一遍,向她轻轻瞬了瞬眼,取出一只玉熊来,转头对秦、罗二人说道:“没什么金牌,除了这只奇模怪样的玉熊,别无他物。”秦桧心道:“这只和阗美玉雕成的飞熊不正是罗汝揖想送我的寿礼么?怎么会在她身上,罗汝揖却也不敢吱声?想来这玉熊来路不正,他也不敢公然张扬。”罗汝揖却想:“我这玉熊在她身上,金牌又怎会不在?不过公主殿下既然有意偏袒,我也拿她没有办法。”当下说道:“殿下既已查明此人身上并无金牌,那多半是老臣老眼昏花,一时看错了,肯请殿下见谅。”丽阳公主点点头,说道:“既是如此,你们还是快些到别处找寻吧。”秦、罗二人一齐答应,向赵、卓二人瞪了一眼,各引亲随家丁退下山去。 赵、卓二人见众人退去,不禁长长舒了口气。卓清依赵仲谋所指,在一具尸首上取了解药,割破他背心衣衫,帮他敷在了伤处。过得片刻,赵仲谋全身麻木之感渐渐减退,站起身来,向丽阳公主拱手一礼,说道:“多谢公主相救。草民赵仲谋不知公主驾到,多有失礼,还请殿下恕罪。”丽阳公主轻轻一笑,说道:“赵大哥说哪里话?今日若非赵大哥出手相救,只怕我早受了那罗祥的侮辱,今日之事,原该由我向赵大哥致谢才是!”赵仲谋连称不敢。 卓清念着她先前相助之德,当下也上前说道:“小女子卓清,参见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千岁!”丽阳公主听罢,轻轻点了点头,向赵仲谋问道:“赵大哥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赵仲谋答道:“我和清儿住在丁家巷的福记客栈,不敢劳烦公主相送。”说着轻轻伸了伸腰,道:“我现在已经好多了,走这几步路,当不是难事。”丽阳公主看了看卓清,神色间似有一丝酸楚之意,回头向赵仲谋说道:“既是如此,那我便先行一步了,赵大哥,我们后会有期!”赵仲谋向她挥挥手,说道:“公主多多保重,后会有期!” 二人辞别公主,在小山上坐了片刻,方才缓缓下得山来。二人雇了辆大车径回福记客栈。回到房中,说起这一日的经历,不由得又惊又喜,均想,若不是今日阴差阳错,遇上了当今的丽阳公主,只怕这时候多半是不能再聚在一起说话了。嘻笑间,二人各自取出这一日所“借”的银两,赵仲谋得银五千九百余两;卓清所获更多,除了一万两银票之外,更有一只价值不菲的玉熊和一面御赐金牌。 卓清提起那册“百寿帖”随意翻看,一看之下差点笑歪了嘴,只见帖上那几个“寿”字写得歪歪斜斜难看异常,竟连街上寻常的测字算卦之人的书法也是不如,不禁向赵仲谋笑道:“这谭仕信人品虽是不端,说话倒还算诚实,这一百个‘寿’字还真是他亲笔所书——除了他这种不学无术之人,旁人又怎么写得出这般一百个‘寿’字来!”赵仲谋一看,也忍不住大笑,说道:“只不过这些银票的背面都写有字迹,若是罗汝揖告知谭仕信要他到钱庄截住这些银票不让兑现,只怕我们非但取不到银两,还会惹祸上身,故而这些银两还是尽快提取的好。”卓清点点头,说道:“你说的不错,只是今日已晚,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取钱。”二人谈论片刻,渐觉疲惫,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次日一早,二人早早来到大通钱庄提取银两。那老板见了这一百张银票,慌忙上前殷情招呼。赵仲谋微微一笑,命那人将一万两银子尽数换成黄金,又说自己二人有要事在身,刻不容缓,若能在一刻钟之内将黄金备好,便赏银五十两。众人闻言大喜,不多时便将黄金备齐,卓清接过黄金,扔下一锭五十两的银子,向众人微笑道:“弟兄们辛苦了,这些银子请你们喝茶。”一拉赵仲谋的手,转身离去。 出了钱庄,二人径往春波巷找寻四大高手。行未多远,忽见数百人一齐向巷中涌到,围住过往行人,不住乞讨。赵、卓二人心想:“却不知是何处又受了大灾,竟有这许多饥民一齐涌到临安城中。”思虑未定,众灾民已涌到跟前。二人见众人衣衫褴褛,面色枯黄,神情愁苦,耳中所闻,尽是婴儿啼哭之声。赵仲谋心中极是不忍,将身边所剩银两尽数给了他们。身侧众灾民自是大喜,各自拜谢而去,却不料这般一来,余人一齐向这边涌到,顿时将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卓二人回头对视一眼,不禁苦笑,却又说什么也不忍自顾离去。赵仲谋受不得众人哀求,一拉卓清衣袖,轻声说道:“清儿,我想做一件事,你可别见怪。”卓清微微一笑,说道:“你见不得这些灾民受苦的模样,想把金银都送给他们,是吧?”赵仲谋道:“不错,这些金银本就是从百姓身上而来,今日还于百姓,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只不过寻你爹的事儿,却需往后拖一拖了。你不会见怪吧?”卓清说道:“你本性善良,我又怎会见怪。我深知你把找寻爹爹这事放在了心上,便足够了,待过了今日,我们再另想办法。”赵仲谋听了她这番言语,心中大喜,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双手,说道:“清儿,你真是我的知已!”卓清闻言会心一笑,灿若春花。 赵仲谋向众灾民大声道:“大家不要吵,听我一言……”他内力深厚,这么一喊,顿时将嘈杂之声一齐盖过,众人一齐静了下来。赵仲谋向挤在最前面的数人问道:“你们是何处的灾民?因何来到临安城中?”众人道:“我们赣州大灾,粮食颗粒无收,知府王建邦又不肯开仓放赈,因而才不远千里来临安城中乞讨。”卓清心道:“赣州?却不是秦桧要罗汝揖绕道索贿之处么?”赵仲谋又问:“那你们来到这临安城中的,又有多少人?”一人答道:“总在五千人左右。”赵、卓二人心道:“还好,这些金银五千余人倒还能应付。”当下赵仲谋说道:“好,我们必定竭尽所能帮助大家,不过你们千万别乱。”众人一齐答应。 赵仲谋在人群中找个健壮的年轻人,递给他一锭黄金,说道:“你拿着这锭黄金,带五十人离开这儿,先让大家饱餐一顿,再把余下的钱分给大家。”那人连声答应,取了金锭,带五十余人欢天喜地的去了。赵、卓二人又这般吩咐二个年青人,二人又各带五十人余人离去,如此忙得一个多时辰,众灾民走尽,赵、卓二人方才长长舒了口气。眼见众人得食,笑逐颜开,心下略感安慰,提起所剩金银,便要离去。 行未数步,忽听身后一人叹道:“却不料当今之世,居然尚有如此良善之人!”二人回头一看,见一位老者正对着自己捋须微笑。赵仲谋见那老者神情儒雅,似曾相识。却听卓清说道:“晚辈卓清,敢问老丈高姓大名。”那老者道:“老汉林升,先前在临安酒楼之中,与赵公子曾有一面之缘。老汉对二位好生相敬,二位若是不弃,请同到前面清心轩中喝杯茶如何?”二人一齐答应,与他进了前面不远处的清心轩。此时巷中但凡是有裹腹之物相售的店铺无不爆满,这清心轩中所卖的若不是茶水,只怕凭林升一个儒弱老者,是说什么也挤不进门的了。 三人坐下,小二奉上茶来。林升说道:“二位仗义疏财,令老汉景仰不已,此间无酒,老汉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二人连称不敢,举杯将茶饮了。林升又道:“却不知二位可知如今赣州城中又有多少受灾百姓?”赵仲谋拱手言道:“晚辈正要向前辈请教。”林升点点头,说道:“据老汉所知,赣州受灾百姓当不下二十万人。”卓清皱眉道:“竟有二十万人?难道当地官府也不赈济么?”林升苦笑道:“当官的只要不把朝庭赈济的钱粮吞没,乘机发财,已是极为难得了,又怎敢指望他们救灾!”赵仲谋急道:“那又如何是好?”林升向二人凝神一望,闻言不答。卓清心知他早有计较,说道:“却不知前辈可有良策救这一城百姓?若有用得着我二人之处,但请前辈开口。” 林升说道:“计策倒也不是没有,只不知你二人却有没有这个胆量?”赵仲谋笑道:“我二人一无所长,但自问胆量倒还有些,想来当行得前辈计策,前辈但言无妨。”“好!”林升拍案赞道:“我也早知二位有此英雄胆略。但此事说来不免有些骇人听闻,行计者九死一生,一旦事败,势必殊连九族,你二人真的不惧么?”赵仲谋心道:“我孤身一人,九族也只此一命,自然不惧;却不知清儿又如何作想?”卓清微微一笑,说道:“前辈说得如此危险,我若说丝毫不惧,那自是假的;但前辈既肯以如此大事相托,晚辈又岂敢自惜其命,而坐视二十万百姓挣扎于生死边缘?前辈但言无妨。” 林升点点头,一脸嘉许之色,伸指在茶中蘸了蘸,在茶桌上写了八个字:假传圣旨,开仓放赈。写毕,便伸手将字迹擦去。赵、卓二人一看,果然是条好计,当下细问其详。 林升轻声言道:“传闻当今圣上有一把尚方宝剑,常授于重臣持剑巡视各地。老汉有幸曾一睹它的真容,此时记忆犹新。”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又道:“老汉现今虽居临安,却是丽水龙泉县人氏,又生于铸剑世家,自幼通晓铸剑之术,要仿制任何一口宝剑,都不在话下,”说到这儿,更压低了声音,说道:“包括刻有‘如朕亲临’四字的尚方宝剑。”说罢抬头向着赵、卓二人微笑不语。 赵仲谋低声问道:“前辈是想让我二人拿一把假的尚方宝剑去赣州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么?”林升道:“正是,却不知二位可敢冒这个险?”卓清道:“我二人既蒙前辈错爱,又怎敢推托,自当尽全力助赣州百姓度过此劫。”林升道:“好!那老汉先替赣州城二十万百姓谢过二位了。”赵仲谋谦逊道:“我二人只是依计行事,又怎敢居功,何况此事成与不成尚未可知,又如何敢受前辈之谢?”林升见他不肯居功,又言语有礼,心中甚喜,捋须微笑。卓清问道:“救民如救火,却不知前辈的宝剑,几时能铸成?”林升道:“老夫早闻赣州之灾,故而这宝剑么,昨日便已铸成了。二位稍候,待我回去取剑。”说罢,起身便行,赵、卓二人忙将他送下楼去。 林升走后,卓清轻声向赵仲谋道:“其实不须尚方宝剑,要假传圣旨,却也不是难事。”赵仲谋略一思索,便知其意,说道:“不错,你身上那面金牌本就是如假包换的钦赐信物,凭此金牌要赣州府开仓放赈,想来当不是难事。”卓清道:“只是我二人这般前去,便算是微服私访的钦差,好象身边也缺几个跟随,是否该带几个人一同前往呢?”赵仲谋道:“你说的不错,只是这人却极是难选,若是随意找几个人假冒官差与我们同往,到时候就怕我们没露出破绽,他们身上倒先出了马脚。”卓清心想赵仲谋所言甚是有理,这跟随之人,确须大费斟酌。 正思量间,忽听巷中呼喝叱骂之声骤起,众灾民一阵骚动,语声嘈杂。赵、卓二人忙走到窗前一看,只见三个官差模样的人正对楼下街巷中的众灾民高声喝骂,似乎是怪众人杂乱,有碍观瞻。赵仲谋心知这三人乃是眼红灾民手中所拿的那锭黄金,想借机勒索,心中不禁大怒,正要发作,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喜道:“有了,这三人不正是最好的亲随么?”卓清闻言一怔,随即便已领悟,笑道:“不错,这三人是如假包换的官差,在这临安城中横行霸道,早成习惯,行事与常人自有一番不同,若与我们同行,自然不露半分破绽。” 当下赵仲谋取了一锭黄金,命小二拿去交与楼下三位官差中为首那人,只请那人上楼来观看一物。那小二见二人出手阔绰,行事蹊跷,心中不禁大费琢磨,接过金子下了楼去。不多时,一人与小二一齐走上楼来。那官差向赵、卓二人一拱手,说道:“不知二位找我何事?”赵仲谋微笑不语,卓清笑道:“我二人识字不多,想请差大哥教几个字,这酬金么,便是十两黄金。”那人一惊,忙问道:“敢问二位要问哪几个字?”卓清取出怀中金牌放到桌上,向那人说道:“便是这上面的四个字。”那人走近一看,只见上面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那人大惊,慌忙拜伏于地,说道:“不知二位大人驾到,小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卓清轻轻一笑,一指赵仲谋道:“这位是枢密院的赵谋大人,此番奉旨出京,代天巡狩,匆忙之间不及传唤下属,想请你三人代为护卫左右,不知你等意下如何?”那人道:“小人愿听赵大人差遣!”赵仲谋大剌剌地点点头,心想清儿这几句话倒是编得不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道:“小人张宇飞,在临安府王伯业王大人手下当差。”赵仲谋嗯了一声,道:“本官此番出巡时间紧迫,你三人换过平民装束,即刻前往赣州,在赣州府府衙前相候;我二人办妥了身边之事,便即前来与你们会合。临安府王大人处,我自会替你们说明。”张宇飞忙点头称是。赵仲谋又道:“你三人此番南下不得骚扰沿途百姓,所需车马物资尽可自行购买,待事成回京之日,本官定会向王大人一力保举。”说着又取出两锭十两的黄金,道:“这三十两黄金足够你三人一路花费,你三人备上快马,即刻起程,须在三日后午时之前赶到赣州府衙,与我二人会合。”张宇飞点点头,向赵仲谋道:“小人记下了,大人还有何吩咐?”赵仲谋道:“没有了,你们这就去吧!”张宇飞接过金子,向赵、卓二人行礼而去。 二人见张宇飞下得楼去,召来二位同伴如此诉说一番,三人各自抬头向楼上一望,见赵、卓二人正自举目相望,慌忙向二人拱手示意,一齐快步向东而去。卓清向赵仲谋笑道:“我们原只想救那赣州城中二十万百姓,不想事情到得此处,却越来越是有趣了。”说着格格一笑,妩媚不胜。赵仲谋微笑着正想接口,忽听楼梯口脚步声响,林升已然到来。 林升将一件三尺余长,青布包裹之物交到赵仲谋手中,轻声说道:“此处人多眼杂,不便观看,二位到了僻静之处再细看不迟。这口宝剑倾老汉一月之心智,造得天衣无缝,即便是那赵构皇帝自己,也绝难看出真伪,二位尽管放胆施为便是了!”赵、卓二人点头称是,林升又道:“赣州城中百姓度日如年,二位早到一日,便能多救数百条性命,老汉与二位一见如故,本欲与二位长谈,但今日之事紧急,还是请二位尽快起程吧。”赵、卓二人道:“前辈放心,我二人即刻动身,不出三日必能赶到赣州城中,定当竭尽全力赈济百姓,不敢有负前辈之托。”林升拱手道:“好,老汉在此静候二位佳音。”赵仲谋道:“晚辈这儿尚有黄金五百余两,若再有灾民自赣州而来,请前辈代为赈济。”林升欣然答应,对赵、卓二人更生景仰之意。 二人回客栈取了紫燕马,又在街市中买了些干粮,便即出城南行,径向赣州而去。 紫燕马奔行如飞,第三日正午时分,二人便已到了赣州城。赵、卓二人见城中一派衰败之象,唯独不见百姓,心下甚感诧异,当下寻路径往赣州府府衙而去,心中暗自寻思那张宇飞等三人早行半日,却不知此时是否已到得府衙之前相候。 二人纵马又行出二里地,忽听得前方一处宅第前喧哗之声大起,数万百姓聚集于此,口中高声喊冤;再看那大宅气势宏伟,座落于街市之中,与寻常屋舍全然不同,门前更有数百官兵护卫,似乎便是那赣州府的府衙。 赵、卓二人大奇,下得马来,走近人群,正要细问其故,忽听身后一人轻声叫道:“赵大人!”二人回头一看,正是张宇飞,身侧尚有二人,便是他的两个同伴。三人一齐向赵仲谋拱手施礼。赵仲谋点点头,向三人细问众百姓喊冤的缘故。张宇飞低声道:“听说是本县之长虞荣林虞大人私开官仓,放赈于百姓,知府大人大怒,要拿他问罪,此时人已押到了刑场,午时三刻便要处斩,众百姓乃是为他喊冤来的。”赵仲谋惊道:“真有其事?”张宇飞道:“我三人也是刚到,不知此事详情,只听百姓们如此诉说。”赵仲谋点点头,道“随我去刑场!”三人一齐称是,向百姓问明刑场的所在,五人四骑急驰而去。 紫燕马脚力非凡,虽是一骑双乘,却也奔驰在先。赵仲谋刚来到刑场,就听得一人喝道:“午时三刻已到,行刑!”众百姓齐声喊冤,哭声震天。赵仲谋眼看事情紧急,纵身从紫燕马上一跃而起,身在半空之中大声喝道:“刀下留人!”这一声断喝,顿时将数万百姓的嘈杂之声一齐湮没。赵仲谋伸足在一名大汉肩头轻轻一点,落在监斩台前,说道:“且慢行刑!”那监斩官见他不过十九、二十岁年纪,又是一副平民打扮,心下大怒,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叱喝本官!” 赵仲谋闻言不答,只是微微一笑,稍带轻蔑之色。张宇飞从围观百姓之中挤进身来,快步走到赵仲谋身侧,喝道:“大胆!”一指赵仲谋,道:“这是枢密院的赵大人,奉旨巡视赣州,代天巡狩!”那监斩官被他这一喝不禁大惊失色,慌忙站起身来,便要起身行礼,但神色间却又不无疑虑。赵仲谋取出金牌在他面前一竖,万目同瞩之下,只见那“如朕亲临”四字在日光下闪耀出夺目的光芒。那监斩官与身侧众官兵慌忙一齐跪下身去,叫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百姓更是欣喜,连呼万岁,其声震天。 赵仲谋问道:“此人所犯何罪啊?竟有这么多百姓为其喊冤!”那监斩官道:“宜春县令虞荣林私自开仓放赈,沽名钓誉,收买人心,按律当死,下官奉知府王大人之命,将犯官虞荣林正法。”赵仲谋道:“今日既有这许多百姓替虞大人喊冤,其中必然另有原委,你等先将人犯押回,待本官会同王大人重新审理之后,再行定夺。”那监斩官不敢违逆,命人将虞荣林押回,与众官兵一齐返回府衙。 赵仲谋等五人告别众百姓,缓缓向府衙而去。行不到一里,忽见前面烟尘起处,十数骑急驰而来,当先一人驰到近前,翻身下马,向赵仲谋行礼道:“下官赣州知府王建邦,参见钦差赵大人。不知赵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赵仲谋在马上大剌剌地点点头,说道:“王大人多礼了,我们还是到府衙中再说罢。”王建邦连声答应,上马缓缓跟在赵仲谋等人身后,偷眼向卓清等四人打量一番,心道:“钦差大人年少风流,此番奉旨出巡竟也带得女子在侧,看来若要拢赂此人,还须从女色上下手才是。” 思量间,众人进了府衙,王建邦设宴为赵仲谋一行接风洗尘。赵仲谋要摆摆钦差大人的驾子,也就不作推辞。席间赣州一府之官员极力巴结,对钦差赵大人自是贿赂从丰,颂词如潮,连张宇飞等人也获益不菲。赵、卓二人心想这赣州一府之中尽是此等之辈,也怪不得百姓会有今日之厄了。赵仲谋心中对众人虽然极为不喜,却也不得不与众人随口敷衍,只是决意在赣州府中放手施展,若收受众人所贿金银,必将受制于人,故而将众人所赠金银尽数退了回去。宴罢,赵仲谋等人也不去赣州府大堂,随知府王建邦径往钦差行辕休息。 来到行辕之中,赵仲谋摒退左右,召王建邦前来密谈。赵仲谋道:“四日之前,临安城中涌入数千灾民,直闹得京畿震动,上达天听。据说这些灾民,全都从你们赣州而来,故而圣上当即颁下喻旨,命本官微服巡视赣州,”说到这儿,侧头看了看王建邦,只见他一脸惊恐之色,额头冷汗直冒。赵仲谋继续说道:“本官此行,奉圣上旨意,一来是为安抚赣州府二十万百姓;二来呢,你赣州府治境安民不力,也要整肃一下阖府上下的吏制。却不知王大人对此事有何解释。”王建邦惶恐不已,说道:“今年赣州大旱,各县颗粒无收,下官已竭尽全力安抚赈济,但因灾民人数太多,凭下官一人一府之力,实在难以应付,故而才有灾民外逃到邻近州县,致使流民成灾,京畿震动,上达天听。下官治境不力,让圣上及朝中诸位大人担忧,死罪,死罪!”赵仲谋道:“本官也深知王大人自有为难之处,大人且先尽力安抚百姓,救灾之事,待本官另筹良策。”王建邦连声相谢。 赵仲谋又问道:“那宜春县令虞荣林之事,原委又是如何?”王建邦道:“宜春县令虞荣林私自开仓放赈,沽名钓誉,收买人心,视国法纲纪于不顾,按律当死,下官为维系朝庭法度,不得已之下,方才判他极刑。望大人明鉴。”赵仲谋道:“大人所言,或许有理,但赣州城中有数万百姓为其喊冤,如若将其正法,只怕城中二十余万百姓更难安抚。这是其一;其二,当今圣上爱民如子,此事若传到圣上耳中,只怕于大人清名有损。再者,本官此来,乃是奉旨安抚赣州一府之百姓,当以城中二十万灾民的安定为第一要务,此时万不可杀虞荣林。”王建邦道:“大人说的是,只不过若任由他胡为,下官深恐朝庭法纪将日渐废驰。”赵仲谋道:“此事易办。只须将虞荣林官复原职,命他负责安抚百姓,若能保城中二十万百姓不乱,则允其将功折过,不再问他擅专之罪;若安抚不成,则二罪俱罚,便是到了圣上面前,只怕他也无言可辩。”王建邦大喜,连称好计。当下赵仲谋命王建邦先行退下,将虞荣林提来,亲审此犯。 不多时,虞荣林带到,赵仲谋命人将镣铐除去,堂上赐坐。虞荣林感念赵仲谋相救之德,不敢就坐,叩拜道:“犯官虞荣林,谢过钦差赵大人救命之恩!”赵仲谋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答话,说道:“听闻虞大人为救赣州城中受灾百姓,未得上官许可私自开仓放赈,不知可有此事?”虞荣林道:“确有此事。”赵仲谋又问:“私开官仓那可是死罪,你可知道?”虞荣林道:“下官熟知律条,自然知道。”赵仲谋道:“那你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大逆之举?”虞荣林昂然道:“虞某不忍坐视赣州城中二十余万百姓倍受饥苦煎熬,甘愿一死以换众人之生。”赵仲谋听得此言,身为之震,拍案而起,大声道:“不料这赣州府下,竟有你这般青天父母!”虞荣林连称不敢。 赵仲谋道:“本官此番只为安抚赣州百姓而来,大人深得民心,临刑之际尚自有数万百姓为之鸣冤,却不知对安抚一事,有何良策?”虞荣林道:“赣州城受灾已非一日,下官若有良策,又岂敢自珍?不过下官良策虽是没有,下策却有一条,不知钦差大人愿听否?”赵仲谋道:“愿闻虞大人之计。”虞荣林道:“将赣州一府之官仓尽数打开,放赈于民;再将府库存银尽数提取,派人到邻近州县购粮,火速运来,以解燃眉之急。依此而行……”说到这儿,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头,心中似乎深以为虑,继而又说道:“……依此而行,若无意外,当可供城中二十万人支持三月。现今旱情渐缓,若能引导百姓乘时耕种,待到三月之后,田中当有所获,须不致再有饥荒。却不知大人以为如何?”赵仲谋道:“虞大人所言虽是下策,但事已至此,却也只能如此了。只不知你先前所言‘若无意外’四字,可有深意?”虞荣林道:“大人明鉴,下官对此计之行确有疑虑。”赵仲谋道:“有何疑虑,虞大人但言无妨。”虞荣林道:“好,大人既是问起,下官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虞荣林道:“赣州乃是江南大府,共有三十二处官仓,依帐册所载,当有存粮三十余万石;官库历年所积,也当在四十万两之外,若所报不虚,这些钱粮足以赈济城中二十万百姓。但若是帐册所载不实,这两处府库所积之钱粮不足此数,则赈灾之事就变得更为棘手了。”赵仲谋惊道:“虞大人何以会如此作想?”虞荣林道:“下官当日开仓,自知必死,便欲将赣州府三十二处官仓尽数打开,以救全城百姓。不料下官刚命人打开城郊的鹿东粮仓,王大人便火急赶来阻止,将下官拿下。下官听说,王大人还命手下钱智勇、吴飞良等二十余人引众护卫文新、世清等十七处粮仓,严阵以待,不许闲人靠近一步;而平施、上雍等一十四处粮仓,却未蒙王大人派一兵一卒加以保护。请问大人,这是何故?”赵仲谋沉吟道:“虞大人言下之意是这文新、世清等一十七处官仓所存之粮,多半已被人动了手脚,而这下手之人,必是王建邦无疑?”虞荣林道:“下官并无佐证,不敢妄言,更不愿看到如此之局面,但王大人此举实在怪异,除此之外,下官更不知当如何解释?” 赵仲谋道:“若是这十七处官仓尽皆空虚,便只剩下十余万石粮食,又如何能救这满城的百姓?若果真如此,以虞大人之见,又当如何应对?”虞荣林皱眉不语,筹思半晌,说道:“若真是如此,那以大人之见,这十余万石粮食又落入了谁的囊中?”赵仲谋道:“若真是如此,自然是王建邦所为,粮款自然在他囊中无疑。”虞荣林道:“既是如此,将王建邦府中之财物尽数抄没,用所得之资到邻县购粮,或许尚能补救。”赵仲谋道:“好!便是如此。虞大人即刻官复原职,助本官安抚城中百姓。”虞荣林谢过赵仲谋,拱手答应。 赵仲谋站起身来,取出御赐金牌,交到虞荣林手中,说道:“虞大人休辞劳苦,持本官的御赐金牌,即刻带人前去放粮,有敢阻拦者,先斩后奏!”虞荣林大喜,持令欲行。赵仲谋又道:“虞大人可先开平施、上雍等数处粮仓,先解百姓燃眉之急,再持令亲查其余各处粮仓官库,将存粮存银数目尽快呈报于我!”虞荣林高声答应,领命而去。 虞荣林刚去不久,下人来报,知府王大人求见。赵仲谋出厅相见。王建邦道:“下官受赣州城文武二百余官员之托,特来请钦差大人赴宴,还望赵大人万勿推辞。”赵仲谋心道:“城中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众官员尤自小宴接大宴,今日若非亲见,实难置信!”当下冷冷地道:“让众位大人费心了。只是赣州城二十余万百姓饱受饥苦之厄,本官感同身受,却苦无良策相救,食不得下咽,寝不能安枕,故而今日之宴,本官还是不赴了吧?”王建邦道:“赵大人爱民之情实令下官汗颜,但一人计短,众人计长,众官员请大人赴宴,一来是为大人洗尘,二来呢,也是为在宴间与大人商议安抚救灾之策,大人若是不去,救灾之良策,又从何而来?万望大人勿再推辞。”赵仲谋心道:“你说得倒是漂亮,却不知又变着什么花样来拢赂我?”当下说道:“既是如此,那本官就却之不恭了。”王建邦闻言大喜,亲引赵仲谋到行辕之外。 宴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众官员对赵仲谋颂词如潮,却绝口不提安抚救灾之事。赵仲谋越饮越是无味,神色更见冷淡。王建邦见赵仲谋不喜,稍作示意,不多时,便有两个艳装女子走上楼来。众人一看,见二人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体态轻盈,肤光胜雪,艳丽非常,心中不禁暗想今日钦差大人真是艳福不浅,有此二人作陪,当也不虚这赣州之行了。赵仲谋虽见二人极是美貌,却心无他念,心想:“这二人虽然美丽,比起清儿来,却还是差得远了,更何况我一心为民,又岂有他念!”王建邦一指赵仲谋,向二人说道:“这位是钦差赵大人,奉旨前来安抚赣州百姓,你二人须好生侍奉大人!”二人一齐答应,躬身行礼,缓步走到赵仲谋身侧,紧挨着他坐下,软语轻笑,一个劝酒一个挟菜,还真悉心“侍奉”起‘赵大人’来了。 赵仲谋哪经过这般场面,顿时被二人弄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额头直冒冷汗,心中暗道:“怪不得王建邦这狗官没请清儿一同前来,原来竟安排下这等香艳的勾当来拢赂于我!我心中早有清儿,又怎会将其他女子放在心上?”继而又想:“王建邦他妈的狗官治境不力,安抚无方,赈灾无策,整日却只想着如何拢赂上官以保官位,这等之人,要他何用?”一女子提起纱巾替赵仲谋拭了拭额头汗水,见他这副迥迫的模样,不禁抿嘴轻笑。王建邦等人见状,也不禁心中偷笑,暗道:“有这两个绝代佳人出场,还怕你钦差赵大人不卖帐?”心中虽是如此作想,面上虽未敢有丝毫的表露,各自侧目他视,举杯叠饮,对钦差大人的迥相只作不见。 赵仲谋正自迥迫,在众官与二女子之前又不便发作,两难之际,忽见一人快步而来,轻声在王建邦耳畔禀告一番,告辞而去。王建邦听罢,神色立变。赵仲谋心知来人定是向他禀报虞荣林放赈查粮一事,心道:“且看你如何应对!”王建邦当即站起身来向赵仲谋道:“赵大人,虞荣林大人拿了您的御赐金牌,已率众将平施、上雍、南坞三处官仓打开,向城中百姓放赈发粮,却不知赵大人事先可知?”赵仲谋身侧二女子见知府王大人发话,一时都不敢再作声。赵仲谋如蒙大赦,轻轻将二人推开,向王建邦道:“这事正是本官命他如此施行的,不知王大人以为有何不妥之处?”王建邦闻言大惊,颤声道:“赵大人,这官仓乃是国之储粮,轻易不得开启,大人此行可曾禀明圣上?”赵仲谋薄怒道:“圣上命我安抚赣州,凡有利于国家社稷者,一切便宜行事。想来这开仓之事,本官还做得了主吧?”王建邦见钦差大人发怒,连声道:“大人代天巡狩,自然做得了主,做得了主!下官失言,请大人恕罪。”赵仲谋又道:“王大人尽可放心,若是他日圣上问起,此事自也有本官一力担当,不会牵连到你王大人!”王建邦连声称是,心中大急,不知这事该如何再行隐瞒。 赵仲谋正不知该如何应付赣州府一干官员和身侧这两名女子,此时正好借机离去。王建邦见钦差大人发怒,不敢再留,亲送赵仲谋回到行辕,暗想今日言语间冒犯了钦差大人,虞荣林又开始彻查各处官仓,自己偷盗官粮之事势必再难隐瞒,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建邦心中焦急,将赵仲谋送到之后便即匆匆回府,与众亲信一齐商量应对之策。众人均知王建邦偷盗官粮之事,也曾得过不少好处,当下都一齐皱起了眉头。王建邦大急,心想众亲信平日里溜须拍马奉承钻营不愁无方,欺压百姓颠倒黑白也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但说到商量对策,却都只有干瞪眼睛的份了。众人沉默半晌,主薄刘策全说道:“大人,依属下之见,虞荣林此时多半已将各处官仓查遍,此事再难隐瞒,须得当机立断。”王建邦道:“如何立断?”刘策全道:“小人有上、中、下三条计策,请大人斟酌。”王建邦道:“先生请讲。” 刘策全道:“大人当即备下厚礼前往拜见钦差大人,请他为赣州府他年计,保全新文、世清等十七处官仓之粮。话虽是如此说,但言外之意,想来赵大人也当明白,我们是想请他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赵大人若能答应,依卑职之见,此事当再无忧虑。这是上计。”王建邦点头道:“不错,不过我见这小子的神情,只怕不是盏省油的灯,此计若是不成,先生的中计又是如何?” 刘策全道:“若是这小子不识时务,定要置大人与我等于死地,那我们自也不须跟他客气,即便他手中拿着御赐金牌,我们也不卖他的帐。有道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真若逼到这一步,我们就先发制人,派人将他……”说到这儿,伸手作了个戒刀之形,继而又道:“……之后,我们再放出风去,说虞荣林谋夺御赐金牌,刺杀钦差大人,私开官仓放赈,然后立即将虞荣林拿下,就地正法,新文、世清等一十七处官仓空虚的罪责自也一齐推到虞荣林头上。到时死无对证,大人只须上表自承护卫不力之罪,有秦相爷在朝中为大人说话,想来最多罚大人几年俸禄,当不至有降职罢官之祸。这便是中计。”王建邦与众人听罢一齐点头。 王建邦道:“那先生的下计又是如何?”刘策全道:“这下计便是连夜收拾金银细软走人,将这十数个空仓空库和二十万饥民的烂摊子丢给他们收拾,大人若为民,足可富甲一方;若还想当官,只须改名换姓,请秦相爷在吏部再找个肥缺就是了。”王建邦点头道:“先生这三计不错,我们便依序而行吧。”众人一齐称是,当下一起退去,各作准备。 刘策全见众人离去,对王建邦道:“大人,小人腹中还有一计,却不知大人愿听否?”王建邦急道:“先生快讲。”刘策全环视左右无人,轻声道:“现今御赐金牌在虞荣林这老小子手中,此时多半还在查验北面十余座粮仓,大人可暗中派人假冒盗匪,将那面金牌抢到手中,到时……”王建邦闻言大喜,连称妙计。 当下王建邦便依计而行,命人备下金银古玩玉器无数,又选了十名美女,亲携厚礼,来见钦差赵大人。赵仲谋一见礼物,已知他来意,故作不知,问道:“王大人此来有何要事相商?”王建邦道:“下官正有一事与大人搓商,故而未蒙大人传唤便即前来。”一指身后金银等物道:“这些都是本地乡绅送与大人的薄礼,万望大人笑纳。”赵仲谋道:“乡绅们太客气了,本官受之有愧啊。”王建邦道:“赵大人原为我赣州百姓而来,些许薄礼又何足言谢。”又一指身后十名美女,道:“这十名女子乃是我赣州府有名的美女,个个才艺不凡,只因仰慕赵大人的才华风采,特来拜见。”赵仲谋淡淡地道:“想来众人定然是误听人言了,我赵谋一介武夫,论才华,原是半点也无,风采更不足称道,此时忙于安抚赈灾之事,无暇他顾,还是请王大人让众位姑娘回去吧。”王建邦见他软语回绝,也不知赵仲谋是嫌众女子姿色平庸呢,还是假作推托,当下只赔笑着说道:“安抚之事自有下官等人替大人分忧,众位姑娘大人还是让她们留下吧?”当下也不容赵仲谋拒绝,一挥手命人将金银美女尽数送入后堂。赵仲谋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出言阻止,任其自行。 二人坐下,下人奉上茶来。王建邦道:“昨日宴后,下官就救灾安抚一事与众位大人商议了一番,众人计议之下有一个小小的建议,想请赵大人定夺。”赵仲谋道:“王大人请讲。”王建邦道:“众位大人以为官仓乃是国之根本,轻易未敢开启,赵大人开仓放粮,自是为赣州府二十万百姓着想,但这一府三十二处官仓若尽皆打开,来年有急,须再救应不得,故而众位大人想请赵大人为赣州府来年计,保全新文、世清等十七处官仓之粮,未知大人以为如何?”赵仲谋道:“众位大人所言自是不无道理,但赣州城中有二十余万受灾百姓,若只开一半官仓,只恐赈济不足,若再有流民上京之事发生,传到圣上耳中,到时就怕你我二人都吃罪不起。却不知王大人另有何策可以安民?”王建邦语塞,心中甚急,却不知何言以对。赵仲谋又道:“不过众大人所言也自有道理,若是赈粮充足,本官自当为赣州府他年计,保全数仓之粮。”王建邦连声相谢,心中却大是忧虑,暗想:“钦差大人话虽是如此,但主意早定,决不肯为我一人而废赣州城二十万百姓,事情紧急,此计既然难成,也唯有施用中计了。”当下匆匆告辞而去。 赵仲谋见王建邦离去,当即命人将黄金美女尽数送回,正想去寻卓清商议对策,忽报虞荣林求见。赵仲谋暗想虞荣林奉命查验各处官仓府库,才去半日,便即返回,不知所为何事?当下命人带到厅前。虞荣林走进厅来,向赵仲谋行礼道:“下官虞荣林参见钦差赵大人!”赵仲谋示意他坐下回说话。虞荣林道:“下官奉命查验府下各处官仓府库,已将新文、宁法等南面一十五处官仓及州府银库查验一清,只觉事态严重,特来向赵大人禀报,另有北面一十七处官仓未及查验,下官已命犬子虞允文持大人所赐金牌火速查证,事情紧急,请大人恕下官擅专之罪。”赵仲谋道:“虞大人一心为民,岂有私心,擅专之处,本官自当包容。却不知放赈、购粮、查库诸事,大人已办得如何了?” 虞荣林道:“回禀大人:下官已将平施、上雍、南坞三处官仓打开,命家人虞忠、虞义等三人负责发放赈粮,又从官库中提出白银二十万两,命家人虞全连夜出城,前往邻县购粮去了。府库与城南十五处粮仓,下官也尽皆亲眼查验了。”赵仲谋急道:“那情形又是如何?”虞荣林道:“城南一十五处粮仓中共有八处粮仓空虚,其余七处粮仓之中共有存粮七万三千零八拾六石七斗,比帐册所载少八万七千五百三十一石三斗;府库共有存银四十三万六千三百七十八两,比帐册所载少三十七万一千一百九十三两,下官查实之后,只觉事态严重,顾不得再细查北面各处粮仓,便即火速前来向大人禀报。” 赵仲谋拍案大怒,道:“王建邦这狗官竟贪得这许多钱粮!”却听虞荣林又道:“下官此来最主要的目的却还不是来向大人禀告钱粮亏空之事的。”赵仲谋奇道:“难道虞大人以为还有比这更为紧要之事么?”虞荣林道:“正是。下官在王大人手下多年,对王大人的性情多少有些了解,若是下官猜得不错,现在王大人也正准备着如何对付赵大人您了。”赵仲谋道:“那虞大人认为,王建邦会如何应对呢?” 虞荣林道:“第一,他必然会没法拢赂大人,黄金美女一车车地送将过来,只盼大人能代为隐瞒此事。”赵仲谋笑道:“虞大人所料果然不错,你进门之前,王建邦便曾来过,黄金美女送了不少,说是请我为赣州府他年计,保全新文、世清等十七处官仓之粮。”虞荣林恨恨地道:“若这一十七处官仓之粮得以保全,则赣州府二十万百姓必死,又何来他年可期?”赵仲谋道:“那些黄金美女我已命人尽数送了回去,却不知他下一步又会如何?”虞荣林道:“大人坚辞不受黄金美女,王建邦自知此事再难隐瞒,情急之下,只怕多半会对大人下手。”赵仲谋道:“本官乃是身负皇命的钦差,这王建邦也敢对本官不利么?”虞荣林道:“逼于此处,王建邦也没什么不敢的了,他也不需明着与大人为敌,只须派数人行刺大人,若能成功,便随意找个替罪羊,将谋害钦差的罪名尽数推在他身上,然后将那人就地处斩,再上报朝庭,自承一个护卫不力之罪也就是了。罪责虽是不小,但也不至于罢官杀头。而这替罪最好的人选,便是下官虞荣林,一来去了他的眼中之钉,二来呢,也正好杀人灭口,将这官仓空虚的罪责一齐推到下官身上。”赵仲谋心想虞荣林果然智谋非凡,我若与王建邦易地而处,当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当下问道:“那若是杀不了我呢?”虞荣林道:“若是杀不了大人,事情泄露,那他也只能剩下一条路可走了,——逃!卷了赣州府十数年的钱粮,若是隐姓埋名,足够他一世吃用不尽的了,他也定然知足了。” 赵仲谋道:“虞大人所料尽皆有理,却不知我们又该如何应对?”虞荣林道:“现今最为紧要的便是您赵大人的安全。大人代天巡狩,为救我赣州城二十万百姓而来,若有所损伤,下官及赣州一府之百姓都无法心安。只是下官官职卑微,能调动的官兵又尽皆派了出去,已无一兵一卒可用,要护卫大人的安全,甚是为难……”说话间,下人匆匆进来向赵仲谋禀报:“赵大人:不知何故,行辕外忽然涌来数万百姓,将东西南北四面团团围住,我们怎么赶他们也不肯走,说是虞荣林虞大人说今日将在此处发放赈粮。”说到这儿,侧头向虞荣林看了看,心中大为疑惑。赵仲谋心想这虞荣林却不知又闹什么玄虚,难道是为了护卫我的安全?当下说道:“我知道了,也正与虞大人商量此事,你先退下吧,叫众人也不须与灾民们计较,一切顺其自然便是了。”那人答应而去。 赵仲谋问道:“虞大人这是何故?”虞荣林道:“下官有意要下属到大人行辕外放粮,将数万灾民引来,若有居心叵测之辈进来对大人不利,只怕在这数万灾民跟前也挤不进身来。此刻除了大人与下官二人,只怕再无一人能让众灾民让道放行,虽不派一兵一卒,却能护卫大人于万全。”赵仲谋微笑道:“虞大人果然机智过人,看来王建邦便是想对本官不利,也是无计可施了。那下一步,我们又该如何?”虞荣林道:“待小儿虞允文返回,取回御赐金牌,下官这便与大人拿王建邦那狗官去。”赵仲谋道:“好。” 虞荣林在客厅又坐了一个多时辰,与赵仲谋商谈救灾放赈及恢复生产等事宜,忽报门外虞允文求见。赵仲谋急召虞允文进厅相见。不到片刻,一人快步走进厅来,跪下行礼道:“卑职虞允文,参见钦差赵大人!”赵仲谋见其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英俊,气宇不凡,不禁暗暗喜欢,心下赞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虞荣林见他神色不对,身上又有数处伤口,鲜血透襟而出,忙问何故。虞允文道:“卑职无能,查验岑圩粮库出示金牌之时,遭遇一伙蒙面歹徒的围攻,御赐金牌被夺,手下七人尽皆被杀,仅我一人拼死突出重围,特来向钦差赵大人和父亲请罪……”虞荣林大怒,骂道:“你这逆子,竟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还有脸回来见我!”盛怒之下,拔剑便向虞允文头顶砍下。 赵仲谋慌忙拦住,说道:“虞大人暂请息怒,虞兄弟以寡敌众,重伤之下尚自突围报讯,已尽了全力,须也怪他不得。”虞荣林怒气未歇,大声道:“一着失算,满盘皆输,若无御赐金牌在手,非但制不住王建邦那狗官,只怕他还会借此发难,置大人您于死地!”赵仲谋忽想起一事,说道:“不妨,我手中尚有圣上御赐的尚方宝剑,足可制住此人!”虞荣林大喜,暗自庆幸尚有御赐之物可恃,回头向虞允文道:“还不快谢过赵大人救命之恩!”虞允文忙向赵仲谋拱手作礼。赵仲谋对他极是喜爱,说道:“虞兄弟不须多礼。” 正言语间,忽听下来人报,知府王大人命人来请赵大人到府衙议事,说是有紧急公务要向赵大人禀报。赵仲谋与虞荣林对视一眼,心道:“果然不出所料,王建邦一将御赐金牌抢去,便来与我们为难。”虞荣林道:“好,他万万料想不到大人尚有尚方宝剑在手,我们正好拿他问罪。”当下赵仲谋取了宝剑,与卓清、虞荣林等人一齐出了行辕,径往赣州府大堂。 众人来到府衙,也不见王建邦前来迎接,与先前那般殷情相待,已大为不同。堂上王建邦虚右位以待,赵仲谋方才坐定,便听王建邦向堂下众官员说道:“本官接到密报,说现今常有不法之徒伪造御赐信物,假冒钦差,败坏朝庭声誉,为害百姓,恶名累及每位身负圣命,代天巡狩的真钦差,……”说到这儿,侧头向赵仲谋一望,又道:“便如本官身侧的这位赵大人,爱民如子,对我赣州城二十万百姓之难更是感同身受,本官与众位大人都深信赵大人乃是身负皇命的真钦差。然而,人言可畏,若有人对赵大人身份有所怀疑,不免于大人的清名有损,更将不利于赣州一府赈灾、安抚之大计。故而本官今日当着众位大人之面,请赵大人取出御赐金牌,让大家亲眼鉴证一下,以证实赵大人的身份。”转头对赵仲谋道:“赵大人,你看这般可好?”赵仲谋心中冷笑,暗想:“你料定我取不出御赐金牌来,故而编出这番鬼话来挤我,我若是不肯,你还能对我容情么?”当下微微一笑,说道:“王大人所言极是有理,只是今日不巧,那面令牌我已交给亲随到邻县借粮去了,众位大人若要查验,再过一月,等他借粮回转,自当与众位大人传看。”王建邦双眉一敛,说道:“御赐金牌何等重要,赵大人岂能随便交与他人,大人说笑了吧?”赵仲谋道:“本官又岂敢与众位大人说笑。”王建邦道:“赵大人身边并无御赐金牌,那又如何能证明大人的身份呢?”赵仲谋道:“这个容易,你帐下的蒋来云大人当日在刑场监斩,曾亲眼见过本官手中的金牌,你召他前来一问便知。”王建邦道:“好。”当即传蒋来云上前问话。 那蒋来云几步走上堂来,说道:“当日刑场之上,下官确曾见赵大人手中有一面金牌,至于是不是御赐信物,一来下官从未见过真正的御赐信物,难以辨别;二来下官年纪老迈,双眼昏花,看不太清楚,因而难作定论,还望二位大人恕罪。”王建邦道:“这么说,你是无法证明赵大人钦差的身份了?”蒋来云道:“正是。下官失职,惶恐至极。”王建邦挥手命他退下,转头向赵仲谋道:“还有人见过金牌,能帮大人证明身份么?”赵仲谋道:“虞荣林虞大人可以为证。”王建邦道:“虞大人蒙大人相救方才保全性命,他的证词按理当作不得数。大人还能找人证明自己身份么?”赵仲谋摇了摇头,道:“没有了。”王建邦双眼一翻,神情忽变,说道:“大人既是难以证明自己身份,那可休怪本官翻脸无情了。按大宋律例,假传圣旨,假冒朝庭命官,可都是死罪呵;退一步而言,便算你真是钦差大臣,失落了圣上御赐的信物,一样罪在不赦,本官若是杀你,也是有功无过。”当下一声呼喝,命人将赵仲谋拿下。 堂下众官兵正要动手,忽听一人说道:“人证虽是没有,但若有物证,当也能证明赵大人钦差的身份。”众人一看,说话之人正是虞荣林。王建邦料想赵仲谋再无钦赐之物,言语尽可说得堂皇,当下说道:“虞大人所言不错,赵大人若能再取出一物,证明钦差的身份,下官当即向大人叩头赔罪。”赵仲谋道:“本官忽然记起,还有一物可证明本官的身份,……”说着缓缓站起身来,取下腰间的“尚方宝剑”,说道:“只是大人乃是秉公办事,磕头赔罪倒也不必了。”赵仲谋持剑在手,将宝剑抽出一尺来长,递到王建邦身前,说道:“王大人,请你鉴别一下,此剑是真是假。”王建邦见了尚方宝剑,不禁肝胆欲裂,暗想以前在朝堂之上,常见圣上身旁有一人持剑侍立在侧,那宝剑的模样便与眼前这剑一模一样,堂上见过此剑之人为数不少,若想否认,也绝难办到,当下只得颤声道:“下官又怎能信不过大人,此剑自然是真。”随即朗声向堂下众人道:“此剑乃是货真价实的尚方宝剑,诸位大人如有疑虑,尽可上来亲眼验证。”众官齐道:“大人既已验明,下官又怎敢再有异议?”赵仲谋将尚方宝剑置于案上,说道:“如此说来,无人再对本官的身份有所置疑了?”王建邦道:“这个自然。” 赵仲谋道:“现今灾情紧急,关于救灾、放赈、安抚诸项事宜,各位大人有何良策?”众人不语,缄默良久。忽听一人朗声说道:“下官有一件关乎救灾、放赈、安抚的大事要向钦差大人禀告。”众人一看,说话的正是宜春县令虞荣林。赵仲谋道:“虞大人请讲。”虞荣林道:“下官昨日奉大人之命查验府下各处粮仓官库,发现城南一十五处粮仓中共有八处粮仓空虚,缺粮八万七千五百三十一石三斗;府库存银仅有四十三万六千三百七十八两,比帐册所载少三十七万一千一百九十三两,下官心知此事干系重大,未敢怠慢,不及查验城北诸处粮仓,便即匆匆赶来向大人禀报。此事关系赣州一府二十余万百姓之生死,还望钦差大人尽快予以彻查。” 赵仲谋神色一变,向王建邦道:“王大人,你是一府之长,却不知你对此事作何解释?”王建邦闻言不禁额头冷汗直流,低声说道:“这些钱粮下官已奉命呈缴朝庭了。”赵仲谋道:“奉了谁人之命,有何为凭?”王建邦伸手拭了拭额头汗水,道:“是秦相爷派人来传的命令,并无往来凭证。”赵仲谋怒道:“圣上传旨,尚且须有御赐信物为凭,秦桧提取这许多钱粮,反倒不须任何凭证了!难道王大人以为,秦相爷的权势竟也凌驾于圣上之上么?”王建邦颤声道:“不敢……下官万万不敢!下官知错,请大人恕罪。” 赵仲谋又道:“王大人若取不出朝庭抽调钱粮的凭证,那本官也只能以贪污罪论处了,按大宋律例,当处以极刑,抄没全部家财;退一步而言,便算真是秦相爷传的命令,让你呈缴钱粮,你私相授受,不以朝庭的明令办事,按律也是死罪。来人哪,给我将王建邦拿下。”王建邦心想逼于此处也只能反了,当下站起身来,喝道:“谁敢?”堂下大多是王建邦亲信,虽知他贪赃枉法,但昔时曾一起得过好处,又慑于他的威势,一时都不敢上前拿人。王建邦冷笑着正自得意,忽听一人大喝道:“来人哪,钦差赵大人有令,将犯官王建邦拿下。”众人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宜春县令虞荣林。虞荣林呼喝方止,四人快步走上堂来,正是虞允文与虞荣林的三名亲兵。 王建邦大怒,喝道:“沈兴,将虞荣林和这四人一齐拿下。”话音方落,一人长剑出鞘,率同堂上十数名官兵一齐来拿虞荣林、虞允文等人。赵仲谋大怒,拍案而起,直震得案上尚方宝剑窜起一尺来高,赵仲谋顺势接过剑柄,持剑一抖,内力催逼之下剑鞘疾飞而出,重重地击在沈兴腰间,顿时将他打倒在地。众人不禁暗想,不料钦差大人竟有这般了不起的本事。赵仲谋将尚方宝剑在身前一竖,喝道:“尚方宝剑在此,有敢违命者,夷其三族!”心中暗想今日事急,单凭我与虞荣林二人难以支撑全局,还是先稳住众人再说,当下又道:“本官现已查明偷盗官粮亏空府库一事乃是王建邦一人所为,与府下众官员无涉,大家切不可附恶。”众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感此时若是插手相助,势在两难,因而全都不敢上前,各自观望事态变化。 只听虞荣林高声喝道:“钦差大人有令,速速将犯官王建邦拿下!”沈兴受伤倒地,堂下众官兵再不敢阻拦,虞允文等四人一齐上前,立时将王建邦拿下。王建邦大声呼喝手下亲信,但众人慑于尚方宝剑之威,并无一人再敢顽抗,眼睁睁地看着虞允文等人将他带下堂去。 赵仲谋端坐大堂之上,朗声道:“现今元凶已除,当以救灾、安抚为第一要任。本官提议,由宜春县令虞荣林大人暂摄赣州知府一职,全权处理救灾、安抚各项事宜。众位大人有何异议?”众人暗想:“王大人与虞大人势成水火,王大人一倒,虞大人便得高升,那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只不过虞荣林在数日之间由死囚而一跃成为一府之尊,这际遇也未免太奇了。”当下一齐说道:“虞大人一心为国,深得民心,由他来主持救灾安抚事宜,自能事半功倍,我等均无异议。”赵仲谋道:“好!便请虞大人上堂主持事务。”虞荣林心下虽感惶恐,但想此时人心未定,诸事待兴,赣州府下除了自己之外再难寻得一位赤心为民之人,为一府二十余万百姓计,自己当仁不让,须在这危急之际,将这知府之责担起。当下快步上前,谢过赵仲谋,坐到了知府位上。 虞荣林传令道:“冯仕顺听令!”冯仕顺应声而出,道:“下官在!”虞荣林道:“本官命你即刻率五百官兵前往北面韩横、郦埭等一十七处粮仓,传达本官之命。就说:各处护粮官兵忠心耿耿,勤勉有加,本官感念弟兄们劳苦功高,特嘉奖每人纹银二十两,并以他营官兵相替,准许众人休假一月,探望家人亲友。”冯仕顺道:“下官明白,自当遵命而行。只是各处护粮官兵皆是王大人亲点,一向不奉旁人号令,众人肯不肯奉命换防,委实难说得紧。”虞荣林怒道:“这一十七处粮仓分处各方,护粮官兵最众者亦不过五十余人,你持本官节令,率十倍之众而去,若有违令者,一律拿下问罪。”言罢将节令摔下堂去,冯仕顺捡起节令,慌忙而去。 虞荣林又道:“虞允文听命!”虞允文当即上前应道:“属下在。”虞荣林道:“本官命你会同陈勇华大人领三百官兵前往王建邦府第,将他家中金银财物尽数折合成银两,登记在册,查验完毕,即刻前来回报。”虞允文、陈勇华二人领命而去。虞荣林向赵仲谋及堂下众官员道:“赵大人,赣州府的众位同僚:按朝庭发放的俸禄,知府王大人每月的俸银当是二十两,一年当不多于二百五十两,王大人现今四十有二,为官一十七年,便算先前任县令时也有如此丰厚之俸禄,一十七年间,王大人不吃不用,存银当也在五千两之内。”说到这儿凝目向众人扫视一番,又道:“现今本官与众位大人打一个赌,王大人府中所积之财物若只在五千两之内,本官便将项上这颗头颅输与众位大人;若是在五千两之外……那就须请诸位大人想上一想了,这些财物又从何而来?”众官员心下虽是明了,却是无人敢答。虞荣林向赵仲谋道:“赵大人以为如何?”赵仲谋道:“王建邦家中财物若真在五千两之上,这些财物自然是他贪赃枉法所得的不义之财。”虞荣林微笑道:“大人所言不错,若真是如此,王府中的财物自是王大人历年所积的民脂民膏,值此赣州百姓危难之际,自当还于百姓。”众人一齐称是。 虞荣林又传令诸志祥、陈金泉、徐定海、戴坚江四人分赴平施、上雍、南坞及钦差行辕外诸处,主持赈粮发放事宜;命金春强、周玉成二人各从府库领白银五万两,去邻县购买稻种农具等物,以备生产自救;命各县提银一万两,回归本县,主持安抚、救灾事宜……赵仲谋见虞荣林雷厉风行,只片刻间便将诸事安排妥当,不禁心中暗赞,心想赣州城若早得这般赤心为国之人主持,又如何会有今日这二十余万灾民?诸事筹划已定,虞荣林正待稍歇,忽见库司来报,说府库存银四十三万六千三百七十八两,已奉虞大人之命调用一空,此时尚欠定安、抚宁等六县白银五万三千六百二十二两,特来复命。虞荣林微笑道:“马库司且让众位大人在库中稍待,这五万余两白银半日内必将运到。”那库司领命而去,神色却是将信将疑,暗想现今府库已罄,这五万余两白银又能从何而来? 赵仲谋、虞荣林及赣州府的众官员稍待片刻,忽报虞允文、陈勇华二人前来复命。虞荣林急召二人上堂。虞允文道:“启禀大人:卑职与陈大人已将王大人府中之财物尽数登记在册,请大人过目。”说罢将手中帐册高举过顶,呈到虞荣林面前。虞荣林道:“钦差大人与赣州府的诸位大人都在此间,你大声报来与众位大人知晓。”“是。”虞允文道:“卑职与陈大人亲查,王大人府中共有黄金二万零二百九十四两四钱,白银二十一万三千一百二十七两六钱,另有古董、珍珠、玛瑙、翡翠、玉器共计五百九十三件,估价当在白银三十万一千四百四十一两左右,此三项共计折合白银七十一万七千五百一十二两六钱。除此之外,王大人府中还有晋代王羲之、唐代颜真卿、张旭真迹各一幅,本朝违命侯李煜的山水花鸟画三幅,件件价值连城,卑职与陈大人不懂字画,故而未敢妄估。” 虞荣林向堂下一人叫道:“周新林大人……”一人应声而出,道:“下官在!”虞荣林微笑道:“听说周大人对书画颇有研究,却不知虞允文先前所说的六件字画,价值几何啊?”周新林道:“这个……以下官估算,王右军之真迹当在十万两以上,颜真卿、张旭年代略近,每件当值六万两左右,李后主的山水花鸟画,每件当不低于三万两,这六幅字画,价值当在三十万两之上。”虞荣林怒极反笑,说道:“整整一百万两,他王建邦便是做四百年的知府不吃不用,也未必积得下如此之财!” 当下虞荣林传令,命虞允文与陈勇华二人带兵将王府中的财物尽数抄没,金银呈缴府库,古董、珍珠、玛瑙、翡翠、玉器、字画等物,尽数封存。二人当即领命而去。虞荣林道:“将王建邦带上堂来。” 不多时王建邦带到,虞荣林问道:“王建邦,本官今日在你府中抄出黄金、白银、古董、珍珠、玛瑙、翡翠、玉器、字画等物,共计价值白银一百余万两,对此你将如何解释?”王建邦怒道:“我王家世代殷富,也犯得王法么?”虞林哈哈大笑,说道:“你王家世代殷富?你祖父王光文乃是一名江湖郎中,向以行医为业,赣州江城县纪山巷中的百姓尽皆知晓,又何来大批金银?你父王志坤继承父业开设医馆,家境虽有起色,却也称不上富足,又何来余财遗赠于你?你家中二代先人都称不上殷富二字,你这百万巨银又从何而来?”王建邦道:“某日我运气好,捡来的,不行么?”虞荣林道:“何时、何地所捡,有何人为证?失主失落如此巨银,为何不来报官备案?”王建邦强辨道:“前年七月初五清晨,我在本宅门前捡到一百万两银票,我老妻朱氏可以作证。失主不来报案,我又怎知?”虞荣林正待揭穿他谎话,忽听赵仲谋怒道:“虞大人不须再与此等顽恶之徒辨白,单只偷盗官粮、亏空府库二项罪责,便足已令其身首异处,又何须再与他绕舌。”当下喝道:“来人哪,速将犯官王建邦推出斩首!”堂下官兵答应一声,一齐上前。 王建邦闻言神色大变,慌忙跪下磕头,肯求道:“赵大人,你来到赣州府中,下官未敢怠慢于你,金银美女更送了你无数,你为何却定要将下官赶尽杀绝?下官身处官场,有些事情也是身不由已,虽犯大恶,却也罪不至死,望大人千万手下留情,放我一条生路!”赵仲谋大怒,说道:“你不愿就死,求我放一条生路与你;可赣州府饿死的数千百姓,你又为何不给他们一条生路?”回顾左右,喝道:“来人哪,将犯官王建邦带下堂去,即刻处斩,悬首城头,让天下的贪官都来看一看他的下场!”众官兵将王建邦带下堂去。 虞荣林道:“众位大人,现今元凶已除,当以安抚救灾为当前第一要任,请众位大人与本官一齐出城安民。”众人一齐答应。虞荣林轻声向赵仲谋道:“赵大人为放赈之事已劳累多日,现今大局已定,下官足以控制,请大人还是先回行辕休息吧,若有要事,下官自会前来向大人禀报。”赵仲谋微笑着点点头,说道:“好,那本官便在行辕中静候虞大人的佳音了。”虞荣林亲点四员心腹亲随随侍赵仲谋身侧,护卫安全,将赵仲谋送出赣州府大堂,这才率文武官员出城安民而去。 赵仲谋与卓清等人在行辕休息一晚,次日清晨,虞大人前来求见。赵、卓二人忙出门相迎。虞荣林道:“启禀大人:现今赣州府下人人得食,秩序井然,再无民乱之忧,下官又张榜告知灾民,后续赈粮不日便到,让百姓切不可流亡他处。现在前批粮种金春强、周玉成二位大人已命人快马送来,下官下令,命众百姓安心生产自救,众人勇气大增,赣州府下生气勃勃,所欠的只是老天的垂怜了。”赵仲谋问道:“虞大人,赣州府下有多久不曾下雨了?”虞荣林道:“怕已有二百五十余日了。”赵仲谋皱眉道:“那虞大人与众位大人对此又有何良策?”虞荣林道:“此事下官一筹莫展,众位大人计议半日,也只思得一个下策,……”赵仲谋问道:“众位大人有何高见?”虞荣林苦笑道:“便是到龙王庙去求雨,肯请老天爷垂怜。”卓清插口道:“那虞大人以为如何?”虞荣林道:“左右无计,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赵仲谋道:“好,既是如此,本官与你一起前去。”虞荣林道:“怎敢劳烦大人。”赵仲谋摇摇手,道:“本官奉命安抚赣州,赣州府之事,便是本官之事,我又怎能置身事外?” 赵仲谋与虞荣林率众官员齐赴城东十里的龙王庙前,焚香祷告,虞荣林跪地长祈道:“虞某不材,蒙钦使不弃,委以一府之重任。自受命以来,某殚思竭虑,倾力以救万民。奈何赣州大旱,草木枯黄,颗粒无收,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挽回。故某今日伏祈苍天龙神,肯请天尊垂怜我一府二十余万之百姓,广洒甘露,普救生灵。”虞荣林顿了一顿,又祈道:“某自知才德皆薄,不足以动天,唯爱民之心,天地可鉴,上神若怜我赤诚之心,许赐甘霖,某情愿折寿二十年以报,并使岁岁祭祀,年年供奉不绝。下情陈禀,盼天神垂赐。”言罢伏地百拜,长跪不起,众官员与百姓拜伏于后,一齐祈祷。赵仲谋胸中全无鬼神之念,抬头看天,但见烈日高悬,并无半点阴云,寻思:这等天时,又如何能求得下雨来? 众人祈求半日,却未见一束阴云,甚至连风也未加一丝,虞允文担心老父身体,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虞荣林身侧劝道:“父亲,若真求不得雨,我们另思良策,您千万保重身体啊。”虞荣林正待作答,忽听身侧百姓之中一人排众而出,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疾向虞允文后心刺到,口中喝道:“虞荣林,老夫今日也要让你尝尝丧子之痛!”众人闻言大惊,只是与虞允文相距甚远,便是赵仲谋这般武学高手,身负“飞虹指”绝技,也已救应不及。眼见匕首离虞允文后心已不过数寸,一名赤心为国的忠义少年,已然无幸。众人不忍再看,心下大痛。忽见半空中一道闪电直击而下,不偏不倚正劈在那口匕首之上,匕首顿时跌落在地,紧接着天崩地裂一声巨响,直震得众人耳膜隐隐作痛。 众百姓一齐将那人围住,人声嘈杂之中,但听一人说道:“原来是王建邦家中的老狗,自己儿子作孽不说,竟还敢来寻虞大人报仇,打死他!”又一人道:“你死了一个儿子便这般怨恨,我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全都拜你那狗儿子之赐饿死在粮仓之外,老汉我这深仇大恨又该找谁算去?”一人道:“你那狗儿子合该万死,一刀杀了他,已是虞大人法外开恩了,你再来为他报仇,当受天打雷劈!”一人道:“你儿子贪污府库偷盗官粮,赣州城中数千条饿死的性命,都该记在他的帐上,今天便是打死你这养子不教的老头,也算不得枉杀!”众百姓群情汹涌,越说越忿,拳脚齐施,立时便将王建邦之父打死,虞荣林欲待出言阻止,却哪里插得进话去? 霹雳过后,风云忽变,天空阴云密布,寒风骤起,却唯独不见一滴雨点落下地来。众人回顾互望,目光最终都落在了虞允文身上。虞允文见状,上前数步,仰天大叫:“老天爷若真垂怜于我,请普洒甘露以救万民!”言未毕,雷电交作,大雨倾盆而下。众人齐声高呼,欢声震天。百姓中传言纷纷,都道虞少公子得上天眷顾,才智非凡,福泽深厚,他年必膺重任。赵仲谋心下也不禁寻思:先前这般烈日之下都能求得雨来,莫非这虞允文果非凡人? 虞荣林命众官各回任所主持事务,又教百姓各自回家,乘时耕作,众人应命而去,龙王庙前便只剩下虞氏父子亲随及与赵仲谋等十数人。虞荣林心情大畅,向赵仲谋道:“赵大人若是无事,下官作东,请大人到前面酒楼中小酌几杯。”赵仲谋道:“好,赣州城诸事已了,本官兴至,正想畅饮一番,有虞大人和虞兄弟作陪,再好不过。”当下众人纵马数里,进了城中仅剩的一家酒楼。赵仲谋欲以心腹之事相告于虞氏父子,当下命张宇飞等人及虞荣林的数名亲随在楼下小饮,自与卓清与虞氏父子四人上楼。 电闪雷鸣,楼外风雨更大,却到处传来欢呼之声,四人心下不禁暗自欣喜。酒过三巡,虞荣林兴致大起,不觉持杯倚拦高歌,唱道: 雷劲风狂,电掩日月光。英雄俯仰皆无妨,天地可鉴坦荡。 功名成就无方,独自愁困彷徨。大志如若得偿,何惜七尺昂藏! 唱罢众人齐声喝采。赵仲谋道:“虞大人这首《清平乐》实在作得太好,来,我敬大人一杯!”虞荣林连称不敢,举杯饮了。赵仲谋笑问道:“虞大人醉了么?”虞荣林笑道:“下官一向好酒,些许美酒,又如何能醉?”赵仲谋道:“好,大人若是不醉,在下与卓姑娘二人有心腹之事相告。”虞荣林闻言大为惶恐,起身行礼道:“大人何以自称‘在下’,实在令下官惶恐不已。”赵仲谋笑道:“只因在下并非什么身负皇命,代天巡狩的钦差大人!”此言一出,虞氏父子神情倏变,手一抖,两只酒杯一齐落在楼板之上。 当下赵、卓二人便将此间情由细细讲述一遍,虞荣林听罢,说道:“下官早对赵大人的身份有所疑虑,只是一直未敢开口相询,原来大人的身份果然是假的!”卓清奇道:“虞大人又从何处生出疑虑?”虞荣林微微一笑,正待作答,却听虞允文笑道:“朝中枢密院的官员大多由文官充任,赵大人武艺出众,眉宇间更有少许草莽之气,若说是代天巡狩的钦差大人,倒不如说是心存侠义的江湖英雄更为相象些,这是可疑之一;第二,自本朝开国至今二百余年,钦差大人历朝更有无数,却从没听说一人能身怀两件御赐信物的,这又是一件可疑之处;最为可疑的是,御赐金牌被夺之后,赵公子依旧神色自若,试想赵公子若真是代天巡狩的钦差大人,失落了御赐信物,又如何向圣上交待,还能安坐厅中,神色自若么?故而后来我在王建邦府中抄出那面被他派人抢去的御赐金牌之后,也没在堂上禀报,暗想王建邦罪已致死,也不差多这一条,免得凭空多生支节,于我等不利。”赵仲谋笑道:“原来那金牌果然在他手中!我二人原以为此番行事天衣无缝,却不料在贤父子眼中还是留下了这许多破绽。幸亏王建邦那狗官没你二人这般心智,要不然赣州城的百姓可就遭殃了。” 却听虞荣林长叹一声,说道:“我只道朝中奸佞被黜,我等报国有路矣,却不料似赵公子这般一心为国之人,尚且湮没于草莽之间,更何言我等之辈!”赵仲谋道:“大人父子忠义之心,胜在下十倍,但现今奸佞当道,忠义之士报国无门,似大人这般的性情,朝庭是万万不肯擢用的。”虞氏父子更无他语,唯有一齐报以长叹。赵仲谋又道:“现今赣州大难已除,我二人欲回临安,只恐不日朝庭追查下来,连累了贤父子二位,故而今日坦诚相告,请二位早作准备。”虞荣林道:“当日开仓放粮,虞某便已不惜一死,幸蒙公子搭救,方才活到今日。现今天已施雨,民已得食,赣州百姓当再无大难,此时若死,也自当瞑目了。更何况老夫已年过五旬,行事无愧于天地,又有子承志于后,即便是死,亦无大妨。”卓清道:“小女子有一言,却不知虞大人愿听否?”虞荣林道:“卓姑娘请讲。”卓清道:“令公子世之英才,他日必成大器,若虞大人甘心就死,以公子之性情,必不肯舍父而独生,如此,世间将少一贤才,而大人更将以何人来承继辅国之志?这是其一;再者,现今赣州城百废俱兴,治州之任已无须大才,大人只须寻一赤心之士委以重任,在朝庭查问之前,也必能安民。大人留之无益,去之则生,去留之际,不宜再作无畏牺牲。” 虞荣林道:“卓姑娘所言,句句在理,下官又怎敢一意孤行?只是下官在任之际,一心为公,无意私交,并无交好宦友可托,今日若是离去,更不知该往何处?”赵仲谋道:“这个容易,我二人与秀王殿下颇有私交,若作书荐二位前去,殿下必能收留,贤父子若得殿下维护,定无奔亡之苦,也再无人敢为难二位。再者,秀王恢宏大度,英才盖世,有帝王之风,他日必承大业,你二人归之,当再无屈才之怨。”虞氏父子闻言大喜。 当下赵、虞二人回到府衙交代了公事,命毕惠军大人暂代知府之职,然后各回居所收拾随身衣物,准备三日后“上京述职”。 三日之后,赵仲谋命张宇飞等三人先行回京,自与卓清及虞氏父子四人轻骑简装,出城而去。来到赣州城东门之前,忽见前面黑压压地一片,城门内外水泄不通,竟聚集了二十余万人。四人驰近,下马齐问何故。 只听当先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说道:“听闻二位大人回京,赣州城中百姓尽来相送。”赵、虞二人拱手谢礼,道:“有劳众位乡亲了,大家多多保重!”众百姓道:“二位大人保重!虞公子保重!卓姑娘保重!”四人一齐答应,正待上马。忽听当先那老者说道:“二位大人慢走,我等尚有一物相赠。”虞荣林道:“我等为官之人救灾无策,安抚不力,累得众位乡亲饱受流离之苦,饥寒之厄,又怎敢承受乡亲们的如此厚爱?”那老者道:“二位大人说哪里话?若非有二位在,只怕这赣州城中此时早已饿殍遍地了!二位大人于我赣州百姓实有再造之恩,乡亲们感念二位大人再生之德,特备下了一份薄礼,还望二位大人切勿推却。”说着,一伸手,身后四人抬出一块木制的牌匾来。 赵仲谋等四人凝目一看,只见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青天父母”! 这本书已经写了几十万字,可票还不到100,请大家砸票,让我冲破100票大关啊! 正文 第15回 夺嗣密谋 (更新时间:2007-3-13 15:40:00 本章字数:21069) 回到临安城中,天色微明,赵、卓二人拱手与虞氏父子作别,策马返回先前所住的福记客栈。卓清问道:“仲谋,赣州之行既已圆满,我们是不是该去跟林老先生交待一声?”赵仲谋道:“我看不必了。赣州之事,林老先生迟早便能知道,他有巧手在身,也不差这一口‘尚方宝剑’,我二人在临安城形迹已明,说不定早被秦桧手下之人盯上了,若去林老先生处,只怕反会给他引来麻烦。现在我们还是先寻你爹要紧。”卓清道:“好,只不过此时我们身边已没剩下多少银两,还须向临安城中的富户乡绅借些么?”赵仲谋微微一笑,道:“若是有缘与临安城中的富户们遇上,顺便向他们借些,那也是好的;若是不巧,那也就算了,先跟四爷商量商量,若定须银两,我们再另想办法。”卓清道:“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们歇息半日,下午就去春波巷拜见四爷。” 二人歇息半日,正欲去寻四大高手,忽听小二来报,有人前来拜会。赵、卓二人忙出门相迎,一见之下,不由得大喜,原来来人正是四大高手。三人在房中坐定,四大高手道:“自向日一别,至今已有数月,在下心中挂念,早欲与二位相见。今日听说二位重返临安,故而前来拜会。除此之外,在下还有一事,想请二位帮忙。”赵仲谋道:“四爷来的真巧,我二人也正想去拜见四爷。”四大高手奇道:“却不知二位找在下何事?”清儿道:“小妹也有一事想请四爷帮忙。”四大高手道:“卓姑娘有事尽管吩咐,但教有用得着在下之处,定当效劳。”当下卓清便将寻父一事讲了,四大高手听罢,肃然起敬,惊道:“原来名震武林的‘枪神’卓前辈便是姑娘的父亲,在下可真是失敬了!”卓清连称不敢。四大高手当即答应让帮中兄弟代为找寻。赵仲谋道:“却不知我二人又有何处可为四爷效劳?”四大高手苦笑一声,慢慢道出一番话来。 原来二十余日来,临安城中不断有人无故失踪,先前失踪者,大多是城中的青年男子,十余日后,竟连待字闺中的名门之秀也常无端失去了踪影,及至昨日,城中失踪之人,男女已各在十人以上。此番失踪之人,无不是城中出名的英俊男女,有的更是朝中重臣的儿女,故而这一件大案,直教临安府尹王伯业忧心如焚,实不知该如何向朝庭交待。无奈之下,王伯业亲携厚礼来到春波巷南麟帮总堂,请四大高手相助破案。这临安城乃是南麟帮的地头,黑道上的事,多少与帮中兄弟有些干系,故而拜会之际王伯业虽然不说,但言语间的见疑之意,却也一望而知。四大高手当即传下号令,命帮下弟子密切关注此事,并亲点十余名年轻帮众乔装改扮,四处查寻。不料四、五日下来,非但查探之事全无头绪,连派出去的十余名弟子,竟也失踪了三人。四大高手寻思,多半是作案之人武艺高强,帮下弟子难以抵敌之故,但想寻个武艺高强而又年少英俊的弟子出来,却是搜遍了全帮也找寻不到;若是自己亲自出马,虽说武艺上比众弟子更操胜券,但容貌年纪不符,只恐贼人不肯上当,正自为难之际,忽听弟子来报,赵、卓二人返回临安城中,四大高手当即前来请二人相助。 赵、卓二人听罢,一口答应,便即细问当如何用计。四大高手道:“从现在起,请二位暂且分开数日,赵兄弟到城东白杨胡同丁员外家中居住,只作是他家的公子;卓姑娘由在下按排在城南五柳巷鲁员外家中居住,只作是他家的女儿。这两处我都会派帮中兄弟暗中严加护卫。今日下午,我便会让人将这两家的家世背景与你们交待清楚,再帮二位刻意打扮一番,明日起,你二人便在城中各处走动,我也会命帮中兄弟们对二位的才貌大加喧染,相信十日之内,那伙贼人必会向二位下手,到时候,就看二位的了。”赵、卓二人艺高胆大,听四大高手如此安排,颇感新奇,正合心意,美中不足的是,二人为此却须数日不得相见,但想来二人有求于四大高手在先,为他稍尽微劳,却也在情理之中。 四大高手又道:“二位武艺出众,若正面对敌,自有制胜之道,怕只怕贼人奸恶,只用些迷香毒药之类的下流手段,那便让人难以应对了,故而在下命帮中兄弟到孤山梅林妙手郎中处讨得两粒丸药,二位只须含在嘴里,便能百毒不侵。”说着从身边取出两只寸许大的锦盒来,交到二人手中,二人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粒指头大的白色药丸,便似粒珍珠一般,二人也不及细看,顺手收入了怀中。四大高手将诸事交待清楚,命人雇来两辆大车,将二人送归各家,并嘱咐店主对二人所留紫燕马、银枪、宝剑及随身衣饰等物小心看护。 次日起,赵、卓二人便在临安城中四处走动,虽时时不得见面,未免稍有相思之苦,但二人随兴而行率意而游,却也别有一番欣悦之处。数日之间,临安城白杨胡同丁家公子的才貌气度已传遍了京城,若是楚时宋玉复生,怕也只能望尘莫及了;城南五柳巷鲁员外家的千金更是名震京都,据说三日间单是官宦之家前来提亲的,便已不下三百余人,直把鲁员外家的门槛都差点儿踩断了。 如此行计不觉已到了第八日,却迟迟不见贼人上钩,赵仲谋不禁心中焦急。这天上午,赵仲谋在西湖畔信步而游,渐觉腹中饥饿,便进了不远处的一家醉湖楼酒家。要过酒菜,赵仲谋独酌小饮,见酒楼装饰华美,格调雅致,酒菜也极具特色,颇有独到之处,却唯独不见宾客,心下不禁暗暗称奇。忽听门外脚步声响,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走进店来。赵仲谋抬头一看,心下不由得大喜,原来前面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数日间无时或忘的卓清!卓清在婢女的扶持之下缓步走进店堂来,在赵仲谋对面的空位上坐下,叫上酒菜,主仆二人浅饮小酌。 赵仲谋凝目细看,见卓清体态轻盈,衣着华丽,眉宇间的些许草野之色,已在淡妆的修饰之下一扫而空,容颜虽与先前无异,但原先双颊间所孕含的笑意,却只留下了淡淡的印迹,与先前相较,少了些许亲近可人之处,而多了一点高傲之气。赵仲谋心下不禁暗道:“幸亏清儿只是有意假作如此,若真是成日这般冷傲的模样,我可不喜欢。”卓清无意间一抬头,见赵仲谋正坐在对面凝望着自己,也不禁大为欣喜,当下也凝神细看这意中之人。此时看来,但见赵仲谋青襟长衫,作文士打扮,容颜俊秀不凡,神色间的草莽英雄之气已被温文儒雅的才气所掩盖,行止中飘逸洒脱之处,更是无可比拟,与平日所显露的英雄之气相较,此刻似乎更富魅力。二人对视许久,不禁相顾浅笑。 数杯酒下肚,赵仲谋正自寻思自己与清儿二人一起在此逗留太久,会不会显露了身份,忽觉一股醉意自胸腹间直涌而上,似酒醉而非酒醉,直感到一阵晕眩。赵仲谋忙强自镇定,心道:“不料这醉湖楼中所藏的佳酿,酒性竟也如此厉害!”但紧接着转念一想,便觉不对,这越中善酿酒自己以前也曾饮过不少,却从未遇到今日这般情形,“难道真是被贼人下了药了么?”赵仲谋不禁大惊,急运内力将胸口的一股醉意压下,伸手从怀中取了四大高手所赠药丸,偷偷放入了口中,不到片刻,先前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便已消退,当下强作醉态,伏身靠在了酒桌之上,双目向卓清不住示意。卓清见了他的眼色,便即领会,提杯小饮,细品之下只觉这酒于细微之处确有不同。卓清只作不知,偷偷将药丸含了,与身侧那丫鬟二人又连饮数杯,只作不胜酒力,俯身靠在了酒桌之上。过不多时,那丫鬟也即醉倒在桌上。 又过片刻,只听得脚步声响,一人走近身来,向赵仲谋叫道:“公子?公子?”赵仲谋不答,双目紧闭,只凝神细听着动静。听得脚步声响,那人又走到了卓清二人身侧,叫道:“姑娘?二位姑娘?”也未见二人答应。那人当即转回后堂,召来数名同伴,大声道:“几位客官不胜酒力,已然醉倒,你们将他们抬到后堂去歇息片刻。”言语间颇有欣喜之意,众人答应一声,将三人抬入了后堂一间厢房之中。赵、卓二人虽然闭目装晕,但听得众人行止之间动作熟练快捷,象是做惯的一般,心道:“临安城中数十人失踪的大案,多半便是你们这家黑店所为了!”当下只作不知,任由众人摆布。 三人在床上躺得不久,便听得数人推门而入,一人道:“今日上头催得紧了,须得赶快送去才是。”身侧数人一齐答应。先前那人看了看赵仲谋等三人,一指卓清的丫鬟,道:“这丫头姿色平平,公子爷绝瞧不上眼,就不须送去了,将他们二人先行送去便是。”心中不禁暗想:“今日这对男女,男的俊美潇洒,女的秀丽非凡,想来定然合二位主子的胃口。这几日间风声吃紧,寻不得俊男美女孝敬主子,没少挨他们的骂,想来今日这二人当能令二位主子满意了吧?”身侧众人答应一声,将赵、卓二人抬起,装入了房中一只大木箱之中,一阵盖箱之声过后,众人提锤在箱盖之上一阵敲打,已将木箱钉死。赵、卓二人暗想南麟帮中的弟兄们便在身后不远,同来那丫鬟虽身在险地,当也不会有太大危险,自己二人既已偷入其间,须将此间情由彻查清楚才是,当下也不发作,静观众人动静。众人用绳索将木箱缚好,肩抬而出,也没走出多远,便将木箱搬上了车,紧接着只听得车轮声响起,众人护着车驾一齐前行。 赵、卓二人在木箱中早已睁开了眼睛,只见那木箱约有一人多长,三尺来宽,箱侧几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射下数道微光,想是贼人怕闷坏了箱中之人,特意为他们留下的通气小孔。箱底四周铺垫着软软的丝绒等物,想是怕二人在一路颠簸之中碰伤了脸面,以免二位主人察看之时,显得逊色了。二人并肩侧卧在木箱之中,双眸相距不过数寸,鼻中所闻,尽是对方身体中所散发的气息,此情此景,不由得令二人心神俱醉。 赵仲谋右手轻移,找到卓清的左手,轻轻握住,卓清俏脸微微一红,一瞬之间,感觉这阴暗狭小的木箱之中,顿时春光旖旎。赵仲谋将她柔软的小手牵到近前,伸指在她掌心写道:“这几天你都到哪儿去了,玩得尽兴么?”卓清忙也伸指写道:“这些天我把西湖都给游遍了,好玩倒是好玩,只是没你在旁作陪,未免难以尽兴。”赵仲谋岂不知她字里行间的相思之意,当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凝目与她脉脉的相视。情到浓处,马车忽然一记颠簸,赵仲谋一侧头,嘴唇正好在卓清脸颊之上一碰,印下一记轻吻。赵仲谋正自迥迫,不知该不该说明这是自己无心之举,忽见卓清两片朱唇凑到自己嘴唇之上,深深地吻了下去,赵仲谋情欲渐生,不自禁的张臂抱住了卓清的娇躯。 一阵长吻之后,二人相视而笑,赵仲谋划字问道:“都快走了半个时辰了,却不知他们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卓清划字道:“我也猜想不透,但我二人既在一起,便是大内禁宫也无所畏惧,何况是区区几个采花小贼!”赵仲谋又问道:“刚才听贼人中有人提到公子爷,却不知他那个公子爷捉我这个‘公子爷’去干什么?”卓清妩媚一笑,划字道:“说不定是哪家的女公子看中了你这个风流倜傥的丁家公子!”赵仲谋知她有意取笑自己,伸手在她腰间一格,直痒得她差点儿叫出声来。 车行渐止,赵、卓二人只觉木箱被人抬起,不知又将抬往何处。二人不敢再嘻戏,凝神向外张望,只见众人未行十数步,光线顿弱,接着便有泥土的气息微微自箱外传入,二人心道:“难道竟是条地道么?”众人每行得十三四步,便有一道灯光自箱缝中射入,如此行得一盏茶的功夫,忽听得前面一人喝道:“口令!”众人答道:“偎翠倚红!”那人笑道:“原来是你们哥几个啊!老屠怎么搞的,这么久才送人来,公子爷都等急了!”当下开门让众人通过。过了那道门,箱中入光渐强,又行得数十步,木箱被众人置于地上,却听一人责问道:“你们掌柜的怎么搞的,这么久才送人来,公子爷都等急了!”一人答道:“我家掌柜的也知公子爷等急了,故而人一到手,便叫小的们立即送来。都为这几天风声紧,临安城中的轻年男女不敢再随便出门,我们一直寻不得人下手,这才送来晚了。”那人道:“不必说了,你们先回去吧,我这就带人去见公子爷。”众人答应一声,便即退去。 那人命人将木箱打开。听得木箱撬击之声,赵仲谋忙伸指在卓清手上飞快地写道:“你我多半此时就要分开,一切小心在意,查明了原委便可寻机脱身,与我会合。”卓清答道:“好。”未及再写,便听得“咔”地一声,箱盖撬开,强光射入,二人慌忙闭目装晕。那人向赵、卓二人凝视片刻,说道:“总算这两个长得还不错,多半能合二位主子的心意。”旁一人插口道:“你老说的是,这二人还真够俊美的。”那人道:“那你们还呆着干吗,还不把人给二位主子送去。”众人一齐答应,赵、卓二人便觉得数只大手将自己抬出木箱,放入一张软床之中,随即被人抬出了房去。众人出房各分左右而行,赵仲谋感觉着身之处似乎是副担架,自己平卧在上,倒也颇为舒适,当下偷眼向外张望,只见身前那抬担架之人衣饰华丽怪异,似是生平仅见;行进之地,处处雕梁画栋,宏伟秀美之处,也是自己从所未见,心下不禁大奇,暗道:“这贼人家中竟是如此的气派,直比秦桧那老贼的府第还要华丽,难道这又是当朝哪位贼臣的府第?” 又行出一盏茶功夫,二人走进一间屋内,将赵仲谋放下,向房内一人说道:“请彩霞姐姐代为禀报主人,就说人已带到。”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就放在这儿吧,我自会向主人禀告,你们先退下。”二人答应一声,便即离去。赵仲谋听得来人对这丫鬟竟也如此有礼,显见她的主人身份更是不凡,有心想偷眼看一看这丫鬟究竟是何等样人,但猜想此时她多半正在打量自己模样,故而心下虽是好奇,却也只能忍住。果听得那丫鬟轻叹道:“这小子模样还真够俊的!”言语间竟是羡艳不已。 只听得脚步声响,那丫鬟走入右边一间侧房低声向一人禀告一番,房中那人轻声吩咐一句,那丫鬟便走出房来,召来另两名丫鬟,将担架上的赵仲谋抬起,缓行几步,把他放在了一张嵌金镶玉的象牙床上。三人向房中那女子行过礼后,便即匆匆退出房去。 此时已是未牌时分,房中那女子似乎尤自高卧不起。那女子与赵仲谋并卧于象牙床之上,凝神对他细细打量:但见赵仲谋身材修长,形容俊美,双目虽在紧闭之中,却依旧掩藏不住眉宇间的勃勃英气;面色稍黑,双唇红润,于其间又隐隐透出一缕男儿的阳刚之气……看到这儿,对赵仲谋不禁大为喜爱。当下只听得那女子轻唤一声,先前那丫鬟应声而入,将事先备好的一碗药水灌入了赵仲谋口中,跟着伸手慢慢摸到赵仲谋身上膻中、气海二处穴道,轻轻点了下去。先前喝药水之时,赵仲谋便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就此出手,制住房中诸人,逼问此事原委,但想到此事之蹊跷异乎寻常,说不定背后还有主谋之人,若是逼问,未免有些不尽不实的地方她们不肯吐露。当下赵仲谋只作不知,将药水尽数喝了,暗想此药多半是为解先前那迷药的,便算自己猜错,这药中有毒,自己口中尚有解毒宝珠可恃,想来当无大碍。之后,那丫鬟的指头点到时,赵仲谋便知她是怕自己醒来之后不肯任由他人摆布,这才封住自己穴道。赵仲谋暗想:单凭你这般认穴的手段,点穴功夫也决计好不到哪儿去。当下暗暗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的内力引到膻中、气海二穴之上,将她这二指轻点的封穴之功消于无形。 那丫鬟灌药、封穴之后,便即退出房去。那女子伸手轻抚着赵仲谋的脸颊,轻声笑道:“还不快些醒来,让我看看你醒时的样子。”赵仲谋只觉得她语音清悦,言语间更是吐气如兰,心想自己果然没有猜错,刚才那碗药水,果然是克制迷药的。又过得片刻,赵仲谋缓缓睁开了眼睛,心中暗想:“却不知这劫色采花的淫邪女子,究竟是如嫫母无盐呢,还是象夜叉罗刹?” 睁开眼帘,赵仲谋不禁怔怔地出了神,但觉眼前所见,仿佛清荷濯波而放,尤若梨花迎阳而笑,如芙蓉出水而张其艳,似海棠摇曳而伸其姿,其人容色之美,实是无可言喻,更为难得的是在其颜神之间,竟无一丝妖冶之色,与赵仲谋先前所想,竟无半点相象之处!赵仲谋不禁暗想:“本以为此人必是个丑陋不堪的妖冶女子,不想这女子却是这般美法,清儿与之相较,只怕也要逊色一二。” 那女子见赵仲谋怔怔地看得出神,不禁微微一笑,稍稍露出两行编贝般的玉齿,笑得宛若花枝颤动,俯首过来,轻轻在赵仲谋脸颊上一吻,凝目直望着他。赵仲谋不禁大羞,但在这般绝色之下,竟也难以自持,目光近处她那两片朱唇,仿佛散发出无边的诱惑,心中一动,俯嘴就向它吻去。忽然心底一个声音大叫道:“赵仲谋,清儿对你一片真心,你万万不能负她!”赵仲谋心头剧震,这一吻只递到她俏面近处,便即停了下来。那女子见了他这般欲行又止的模样,不由得更是喜爱,双眸一展,不禁“格格”娇笑。 那女子伸手轻轻掠了掠赵仲谋额前鬓发,不由得春心大动,不可自持,玉腕自赵仲谋额角下移,便来解赵仲谋的衣扣;赵仲谋暗想自己虽想查清事情原委,但逼于此处,却也只能出手了,当下右手二指凝力,只待她触到自己的衣扣,便伸指疾点她的腰间重穴。忽听门外一人快步走入,说道:“启禀娘娘,秦相爷前来探视。”赵仲谋闻言一惊,心道:“难道这女子居然是当今天子后宫中的嫔妃,此事竟还与秦桧相关!”那女子一听,不禁神色略变,忙拉过锦被将赵仲谋遮好,站起身来,伸手拢了拢长发,说道:“快请。”那婢女答应一声,急忙走出房去。 赵仲谋心想:“单以容貌而论,这女子要入宫为妃,当也不是难事,但这女子若真是娘娘,那端坐于金銮殿上的赵构皇帝的皇冠之上,岂不是平白多披了十数块绿头巾?”继而又想:“这赵构皇帝苟安一隅,不思进取,控甲百万而不敢与金人相抗,原就是只百年难得一见的缩头大乌龟,这十数块绿头巾披在他的头上,倒也远比旁人适合的多。”想到这儿,不禁微微一笑。 不多时,只听得脚步声响,一人走进房来,叩拜道:“老臣秦桧,参见贵妃娘娘!”赵仲谋心道:“这女子果然是当今的贵妃娘娘!但此间又是何处,难道竟是大内禁宫?若是禁宫,秦桧这老贼又怎能随意前来探视?”却听那女子道:“爹爹快快请起,不须多礼。”秦桧缓缓站起身来,道:“谢贵妃娘娘!”赵仲谋心道:“原来这女子不但真是当今皇上的贵妃娘娘,竟还是秦桧这老小子的女儿!有其父必有其女,难怪她竟会干出这般无耻之事!” 秦贵妃向众婢女道:“本宫与相爷有要事相商,你等暂且退下。”众婢女一齐答应,退出房去。秦桧见众人退去,轻声说道:“事情已过去了三十余日,女儿你可有好消息告诉爹么?”秦贵妃略含娇羞地道:“爹呀,你怎么催得女儿这么紧!女儿白天要在房中……房中办事,晚上又要迎接圣上临幸,只差没累坏了身子,但施尽了全力,却至今还是没有……动静。”赵仲谋听她说得有些含糊其词,心中不明,暗想:“你白天要在房中‘办事’,晚上要迎接圣上临幸,想来这里与赵构所居之处当相去不远了,难道此处真在禁宫之内?”秦桧叹道:“乖女儿啊,为父也知是为难你了,但古来万事出艰辛,若想他日高挂凤冠,端坐于圣上之侧,凌驾于众妃之上,这点苦总还是要吃的。”秦贵妃点点头,道:“爹爹说的是,女儿记下了。” 却听秦桧又道:“爹爹也知道催得你紧了些,但现今时不我与,朝中立嗣的呼声已是越来越高,圣上也渐感为难,若不是为父力阻,此时多半已定了太子之位。为父观圣上之意,虽有立嫡之心,却苦无子嗣,也是无可奈何,乖女儿若能在此时怀上‘圣上’的龙种,那我们秦家,还不是大宋朝的一大救星么?今后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只怕是几代也享用不尽了。”赵仲谋听得二人这一番言语,不禁大吃一惊,不料这件离奇的失踪案中,竟然牵涉到一件篡朝夺嗣的惊天密谋! 秦贵妃问道:“却不知朝中众臣请圣上立何人为太子?”秦桧道:“岳飞、韩世忠等三十余文武大臣拥立赵瑗为太子;寿灵云、曹庙英等十余人拥立赵璩为太子,论声势,论名望,都是赵瑗颇占优势。”秦贵人问道:“为何朝中众臣都拥立太祖之裔?”秦桧微微一笑,现出一丝苦恼之色,说道:“现今朝野流传一种说法,说是大宋自太祖爷开国至今历十朝二百三十余年,承继大统之人竟无一人出自太祖之裔,太祖爷在天之灵震怒,不欲大宋享国长久,故而才有了靖康之难。若要大宋承祚中兴,须以太祖之裔承继大统方可。”秦贵妃轻声道:“原来如此。”赵仲谋心下暗道:“此间竟还有这般原委。”秦桧又道:“这还只是其一,第二个原因便是,太祖一脉二百余年来与皇族渐远,与百姓更为接近,更能体察到民间的疾苦,而皇族中的奢靡之气,他们又极少沾染,依旧保持着太祖爷的宏图远志,故而太祖这一系中人,比之太宗一系,确是要有材干得多。” 秦贵妃又问:“那爹爹以为他二人中又当立何人为好?”秦桧道:“秀王赵瑗才识卓著,气宇不凡,绝非池中之物,若想宋室大兴,当立此人;赵璩为人和善,性格懦弱,若是为帝,必被权臣所左右而成庸主。二人相较,按理当立赵瑗无疑。但此人一向倡战反和,又与岳飞、韩世忠等人交好,若是此人得势,我秦氏一门必有灭族之祸。故而若是此计不成,万般无奈之下,为父必拥立赵璩为太子,以免他日之祸。”赵仲谋心道:“好你个奸贼秦桧,为了一已之私利,你竟置大宋社稷和万千百姓于不顾,单是此言,我赵仲谋便放不过你!” 秦桧又道:“为赵瑗这小了,为父也早已伤透了脑筋。早先我便得知他与主战派诸将交好,在我面前言语虽是客气,心下却不满倡和之议,我怕他他日得志,终成我秦氏一门的心腹之患,也曾派人暗中算计于他,但赵瑗这小子福泽深厚,接连数番都没能成功,最后一次甚至将他投入了西湖之中,他都奇迹般的得以脱身,还逃过了数十官兵的追捕,孤身直上平江,请来韩世忠护驾返京,看来此人心智,实在要比为父意料之中高出许多。”赵仲谋暗道:“赵兄弟所料不错,原来先前他沉湖之难果然是由立嗣之事而来,只不过赵兄弟万万没想到背后的主谋之人不是崇王赵璩,而是秦桧这奸贼!” 秦贵妃见秦桧言语间忧形于色,忙宽慰道:“爹爹无须烦恼,女儿自当加倍怒力,只要女儿一有身孕,赵瑗便是再英明百倍,也决计沾不到太子之位一点儿边。”秦桧点点头,说道:“乖女儿说的不错,你若是有孕,我秦氏一门当再无后顾之忧。”赵仲谋心道:“你便如此有把握么?便算秦妃他日有孕,若是生女,又如何能继承大统?”但继而又想:“秦桧这老小子既然敢偷梁换柱,行此大逆之举,他日若是秦妃有孕生下女婴,他也必会故计重施,到宫外换一个男婴过来,秦桧一手遮天,给赵构那昏君绿头巾都戴得,此等小事,自然无须大费周折。” 却听秦桧又道:“近日为父听说临安城中不但有青年男子失踪,就连女子,也常有无端失踪的,却不知此事又是何人所为?”言罢向秦贵妃凝神一望。却见秦贵妃微微一笑,说道:“爹爹命兄长在邻近护卫女儿安全,多半是兄长耐不住寂寞,命人拿人之时顺便也捎带了几名美貌女子,此事父亲不知么?”秦桧大怒道:“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整天只顾念着酒色财气,胸无大志,若是他日为父不在,偌大一个秦家,只怕迟早要败在他的手中!”秦贵妃劝道:“爹爹且莫动怒,兄长也只是一时按耐不住寂寞而已,过些时日自会知错。”秦桧道:“对这小子为父也早失去了信心,只要不妨碍我们的大计,随他去了便是。” 秦桧又道:“乖女儿,为父有一言叮嘱。”秦贵妃道:“爹爹请讲。”秦桧道:“历来行大事者,手段无不狠辣,女儿他日若是腹中有了动静,须得命人将此间所有男子一齐……”说到这儿,语音渐低,伸手作了个戒刀之形。赵仲谋虽看不见他这个手势,但言下之意却早已明了,心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暗道:“好你个秦桧奸贼,行事竟然这般狠辣!昔人云:‘庆父不死,鲁难未已’,看来今日之大宋亦如当年之鲁国,这秦桧若是不死,大宋也势必难以中兴,我赵仲谋今日若再饶你,又怎么对得起万千大宋百姓!”只听秦贵妃道:“女儿记下了,自当遵照爹爹吩咐行事。”秦桧道:“好,乖女儿既已记下,那为父这便去了,你自己行事多加小心。”秦贵妃道:“女儿送爹爹出去。”秦桧点点头,站起身来,提步正要出门,忽听一人喝道:“秦相爷既是要走,在下也自当送相爷一程!”言罢,但见得象牙床上锦被掀起,一人纵身跳下床来。 秦氏父女二人回头一看,见此人约莫十九、二十岁年纪,身长七尺有余,形容俊美,英气勃勃,却不是赵仲谋又是何人?秦贵妃大惊,不知此人为何被封了穴道之后还能自行跃下床来,正疑惑间,忽听秦桧高声喝道:“来人哪,给我将此人拿下!”呼喝未毕,便见一人自房外快步而来,绿裙摇动之间,左掌右指,径向赵仲谋前胸攻到。赵仲谋早料得先前那丫鬟会出手攻击自己,当下身形一闪,避过她的一掌一指,右手一指倏出,重重地点在她的腰间,跟着左掌击出,直将她打翻在地。那丫鬟顿觉半身酸麻,再也出不得半招。 秦桧见状,不禁神色大变,缓步后退。赵仲谋既已出手,下手更不留情,当下飞步上前,双掌分从左右划圈而至,一招“天崩地裂”径向秦桧面门击到。秦桧闪避不及,格挡无力,只得闭目待死,忽听得“嘎”地一声轻响,窗户无风自开,一人飞身而入,双掌疾弛,直向赵仲谋面门攻到。赵仲谋眼见双掌只须再进半尺,便能将秦桧这奸贼毙于掌下,但这掌若是击实,自己回掌自救不及,定然会丧身在来人凌利绝伦的掌力之下,不得已收招回拒,接过了来人递来的一掌。四掌相交,但听得“啪”地一声闷响,来人被赵仲谋的掌力所激,临空向后跃开数尺;赵仲谋也觉得来人掌力雄浑,难以抵挡,身形不禁微微晃了晃。这一次对掌,使双方都掂量出了对方的功底:二人功力大致相挡,赵仲谋只是稍胜一筹而已。 二人站定身形,赵仲谋凝神一看,来人正是一直与自己和清儿为难的项符。项符也已认出了赵仲谋,冷笑道:“我以为是谁这么大胆,敢来行刺相爷,原来又是你这小子!”赵仲谋更不答话,向后缓缓退出三步,身形疾进,将一招“天崩地裂”递到项符身前三尺之处,将展未展之际,又是一招“天崩地裂”急递而出,项符见赵仲谋这二招出得怪异,未敢怠慢,凝神倾力来接这一招,口中叫道:“相爷先退,待小人与鼠辈纠缠!”秦桧道:“好,项先生多加小心。”言罢转身便走。赵仲谋见秦桧要走,出招更急,四掌再度相交,项符只觉得一股大力涌到,自己说什么也抵挡不住,接连向后退出六七步,背心重重地撞在墙上,忍不住喉头一甜,吐出一大口血来,心中却是说什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先前对掌,强弱只差毫厘,只片刻之间,对方掌力竟有如此剧增。 赵仲谋见他重伤倒地,更不理会,径从房门中穿出,来寻秦桧。刚到得屋外,便见迎面一人飞奔而来,口中喝道:“小子休要逞能,吃我一掌!”赵仲谋一抬头,见来人正是项符的师兄朱策,心下暗想二人助纣为虐维护秦桧已非一日,伤天害理之事也定然做了不少,我今日杀你,当算不得枉杀无辜,你既然一意替秦桧这奸贼卖命,那便去黄泉路上为他开道吧。当下提步疾进,身形倏变,避过对方的招式,双掌化爪,左右圈转,只一瞬之间,便将朱策喉骨捏碎。朱策气息已绝,双目却兀自圆睁,想是说什么也料想不到世间竟会也如此凌利诡异的武功,以致于自己在一招之内便即受制毙命。 赵仲谋一脚踢开朱策尸身,提步急追,暗想朱策既在此间截拦自己,秦桧必从此处而去,当下足下加力,定要将这万恶的奸贼毙于掌下。赵仲谋在廊宇间转过几个弯,眼见前面门户重重,秦桧的去向更是迷惘,暗想此处建筑构思巧妙,装饰华丽,无与伦比,当是皇宫无疑了。赵仲谋寻不得秦桧身影,心想此时不论对与不对,也只能胡乱寻路追赶下去了,若是不曾认错,捉住了秦桧固然是好;若是寻错了路径,让秦桧逃了,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当下伸手取出一枚铜钱,一指轻弹,将它钉在身侧一棵大树之上,以便卓清寻迹来与自己汇合。左转右折又行出百余步,仍不见秦桧身影,赵仲谋正想停步返回,来与卓清汇合,忽见三丈之外一扇朱窗无风自动,心下不禁暗喜,忙赶到近前,纵身从窗中跃入。 赵仲谋双足未曾着地,便觉得一股掌力自七尺开外向自己胸口袭来,电光一闪之际不禁暗想:“原来秦桧在这儿还伏有帮手,怪不得大老远的要跑到这儿来。”当下双掌齐出,急向来掌迎去。来人只是单掌攻敌,三掌相交,赵仲谋只觉一股大力涌到,自己说什么也抵挡不住,双足着地之后,接连向后退出三步。赵仲谋心下大惊,抬头一看,只见身前那人也不过五十多岁年纪,青袍长须,神情俊逸,相貌似曾相识,与自己对过一掌之后,脸上也不禁显露出惊诧之色。赵仲谋不禁寻思:“我这两掌虽是后发,但劲力之强足以开碑碎石,便是朱策、项符之辈也不敢等闲相视,不想此人却只随手一掌便将我击出三步之外,出手之际还举重若轻,略无运气聚力之象,此等高手,除了戒明、清灵等廖廖数人之外,实是生平所未见。”继而又想:“秦桧这奸贼身边竟有这等高人相助,若是先前秦妃房中由此人出手,他又何须仓惶奔逃?” 赵仲谋见了此人身手,心中虽有畏惧,但自得悉秦桧夺嗣阴谋之后,对他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当下未及站稳身形,一招“天崩地裂”疾攻而出。赵仲谋心知此人武功远胜于己,自己须在对方尚未摸清自己功底之前伤他,或许尚有一丝胜算,眼见前招将尽,当下将劲力加到十成,又是一招“天崩地裂”急递而出。那青袍人见招,微觉诧异,奇道:“忘忧老儿的‘卷雪叠浪式’?”忙又提单掌相迎,三掌再度相击,赵仲谋与那青袍人身形各自一晃,一齐向后退出半步。赵仲谋暗想自己合两招双掌之力也不过与他单掌打了个平手,看来此人武功之高,实是深不可测,直可与当世一流高手相并肩。赵仲谋眼见比掌难胜,当下右臂一缩,一招“飞虹指”径向青袍人眉心点到。青袍人见招,神色更是惊讶,当下也是右臂后引,食指疾点而出。但听得“波”地一声轻响,两股指力在空中相碰,各自散开,劲风直击得窗帷乱飘。 赵仲谋见了对方这一指,心下也不禁大惊:“卓家的独门绝技,这人又如何会使?”忽听青袍人厉声问道:“这卓家的独门绝学‘飞虹指’,你又是从何处偷学而来!”听得这一问,赵仲谋一时不知何以对答,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事,侧头向青袍人身后看了看,只见房中别无门户,此时除了自己与他二人之外,再也寻不见第三人了,暗想自己跟踪秦桧而来,见这边窗户摇动,只道必是秦桧或是其羽冀由此而入,便跟了进来,一进房中即遭攻击,这才不及分辨地与来人交上了手,原来却是自己鲁莽行事,找错了对象,此人原与秦桧毫无关联。 赵仲谋拱手施礼道:“敢问前辈与‘枪神’卓越前辈又如何称呼?”青袍客道:“老夫便是卓越,你又是何人?”此言一出,赵仲谋心下不由得大喜,寻思:“听得他先前这一问,我便已料定是‘枪神’无疑,原来果然没有猜错!这可真应了前人的两句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世间又有谁能够料到,原来清儿的父亲竟然藏身于大内禁宫之中?”当下说道:“晚辈赵仲谋,乃是令嫒清儿姑娘的好友,正与令嫒为找寻前辈而来。”卓越神色略缓,说道:“那你这‘飞虹指’是清儿教你的了?”赵仲谋道:“正是。”卓越闻言神色沉郁,显是对赵仲谋学得卓家独门绝学一事颇为不喜,又问道:“那你们又是如何得知我在禁宫之中,继而前来找寻的?”赵仲谋道:“晚辈与令嫒奉卓伯母之命前来找寻前辈,但寻遍了临安城,还是不见前辈的踪迹,今番乃是为查寻临安城中轻年男女失踪一案,循迹来到这大内禁宫之中,不想却巧遇前辈,说来实是侥幸。”卓越道:“那清儿又在何处?”赵仲谋道:“清儿此时尚在别处查探,晚辈已在外面留下记号,不久必然寻至。”卓越点点头,正想再问,忽听窗外一人轻声叫道:“爹,原来你竟然躲在这儿!”赵仲谋回头一看,来人正是卓清。 卓清乍见父亲,喜不自胜,忙跃入房中,纵身投入卓越怀中,撒娇道:“爹你一声不吭的就这么走了,你可知女儿有多想念你么?”卓越轻拍着她的背脊笑道:“都十六七岁的大姑娘家了,还象小孩子一样向爹撒娇啊?叫人看见了多不好!”卓清回过头来嗔道:“你自己才象小孩子一样呢,离家出门也不跟大家说一声,你可知女儿为了找你吃了多少苦?”卓越微微一笑,心道:“你这丫头的心思我做爹的还能不知?你边有个年轻朋友相陪,多半是借寻父之名一路游山玩水,打打闹闹而来,却不知有多开心,又哪有半点吃苦的模样?”但想归想,这话却不便喧之以口,笑道:“好,好,是爹的不是。”卓清喜道:“好,既然你知错了,这便与我们回家吧,娘在家中对你想念得紧。”“你们?”卓越一指赵仲谋,奇道:“他也与我们一起回去么?”卓清道:“当然了。噢,忘了给你介绍,他叫赵仲谋,是女儿的……是女儿的好朋友,”说到这儿,俏脸不禁一红,又道:“他也找寻你很久了,想请你在枪法上指点一二。”卓越见她言语间的神情,对二人的关系已猜到了几分,但想起“飞虹指”绝技的外传,却也不禁稍有怒气,冷冷地道:“还用得着爹爹我指点么?你连我们卓家的独门绝学都教给了人家,还能有指点不到的地方么?” 卓清回头向父亲做个鬼脸,笑道:“怎么,你跟仲谋动过手了,还连飞虹指也使了出来?”赵仲谋道:“是晚辈一时鲁莽,以为前辈是秦桧一伙的奸人,交手之际用上了飞虹指。”卓清回头向赵仲谋道:“我爹爹武功厉害吧,你接了他几招?”赵仲谋正待回答,却听卓清又向卓越说道:“还幸亏我教了他飞虹指,要不然仲谋多半还被你伤了呢。”卓越道:“可你难道忘了,为父曾经再三告诫过你们什么?”卓清微笑道:“不就是飞虹指不可轻传外人么,女儿又怎会忘记?但仲谋又不是外人,上月初七,仲谋携礼到雁荡山向我娘提亲,只因爹你不在,娘已作主准了我们这门婚事,他现在已是你的准女婿了,如何还算是外人?”卓越骂道:“大姑娘家的,也不禀过自己父亲,早早地想着嫁人,你害不害羞!” 卓清嘻笑道:“娘不是常说么:‘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么?我好容易找到一个情投意合的,又怎肯错过,又有什么害羞不害羞的?”卓越心想你娘常说这句话,言外之意自是怨我待她不好了,心中暗想自己一字未留便自顾出门,去的是烟花之地,寻的又是红粉佳人,对这位老妻自然是问心有愧了,只盼这小子日后千万别学我这般,亏待了清儿才好。继而又想到卓清一向眼光极高,寻常男子万万入不得她眼去,却不知这小子又有什么不凡之处,能令清儿钟情若斯?当下凝神向赵仲谋打量。只见他约莫十九、二十岁年纪,身高七尺有余,神形儒雅,面目英俊,与自己年轻时的风采,倒也有几分相似,心下不禁有几分喜欢。 卓清附在父亲耳边轻声道:“爹爹,要是当时由你作主,你许是不许?”卓越沉吟道:“这小子武功倒还算不错,只不知人品才识又是如何,若是由为父作主,自当先考教一番再作定夺。”卓清微笑着低声道:“娘也与你一般想法,叫楚儿和众师兄们一齐试了他一番,觉得他不论人品武功,还是才学智谋,都远在常人之上,故而才许了我们这门亲事,还要我们须在找到你之后方能成亲。你看,我这个宝贝女儿的亲事,娘可不是随便定的。”卓越轻声笑道:“我道你怎么急着来找你爹了,原来是想嫁人了,没我在不行啊!”卓清顿足啐道:“我才不急呢,是娘想你想得头都快白了,要我们早些找你回去。”卓越见了女儿这副窘相,不禁哈哈大笑,直笑得赵仲谋站在那儿不知所言,更不知所措。 三人在房中坐下,卓清问道:“爹爹,你出来这么长时日,便是藏在禁宫中么?可累得女儿好找!”卓越微笑道:“你找得很累么,我倒是见你在偎翠楼中出题戏耍众纨绔子弟,快活得很啊!”卓清奇道:“原来你连这个也知道!”卓越含笑道:“我听说偎翠楼中的清儿姑娘色、才、艺三绝,临安城中无出其右,还能不过来瞧瞧么?”卓清心想,原来仲谋所料果然不错,当日爹爹是曾来过偎翠楼中。当下说道:“那你知道是我,为何不与我相见?难道区区几条对联,也能将你拦住?”卓越笑道:“我自然进来了,只是见是你这小丫头在捣鬼,便没来与你相见。想来你娘一身武艺,寻常武林中人断不是她的对手,而你在偎翠楼中又一副开心的模样,家中不会有事发生,故而便转身走了。”卓清道:“那后来呢,又怎会躲到这皇宫中来?” 卓越微微一笑,心道:“此间虽有缘故,却不能说于你听了。”原来那晚卓越从偎翠楼出来,虽知清儿身在风月之地,不过是戏耍一番,断不会做那神女勾当,心中却也不禁极不是滋味,想暗自己风流半生,不料亲生爱女却也一脚踏入了风尘之地。卓越痛定而思,也不禁踌躇难定行止,不知该不该就此随女儿回去。正在卓越欲行又止之间,忽听得身后小巷深处一人快步跑近,跟着便听得脚步声大作,数十名军士从那人身后追赶而来。卓越回头一看,见前面那人似是一年轻女子,衣着华丽,体态轻盈,于慌乱之中,尤自掩盖不住其人美艳绝伦的容貌。那女子只跑出十数丈,便为身后众人追及,将她围在当中。只听一名为首的军校说道:“容妃娘娘,你这般没来由的跑出宫去可不大合规矩,小将职责所在,非带娘娘回去不可,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娘娘千万多担待着些。”却听那女子大声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在那深宫之中待着,虽说是锦衣玉食,却是如同牢狱中一般,实是连寻常百姓生活也不如。当初进来的时候,说是让我来侍候皇上,可我在宫里住了三年,却连皇上的影子也没见到半个。我还只有十几岁年纪,难道就要我在那儿老死一生么?我就算是死,也决计不再过这种生活!”那军校又道:“娘娘的苦衷小将自也体会得,可小将奉命守卫禁宫,若是让娘娘您就这般走了,只怕皇上一怒之下,小将和身边的众位兄弟都得人头落地不可,大家家中可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娘娘您千万替小的们想想才是啊。”那女子听他这么一说,倒似一下子心软了许多,沉思半晌,说道:“好,算了,我便是要死,也死到宫里去吧,免得连累众位兄弟无端受罚。”那军校闻言大喜,当即命人抬过一顶轿子来,护着那女子向东去了。卓越站在一旁,将这番话听了个清清楚楚,无奈之余,心下也不禁替那女子深感惋惜,忽然间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一时精神大振。原来此时卓越想到:这临安城中的赵构皇帝控甲百万,良将三千,原可大有作为,但一听到金人南侵的消息,便即战战兢兢,惶恐不可终日,只想着如何称臣纳贡,以保半壁江山,就跟只缩头乌龟一般!自己若是弄几块绿头巾给他戴戴,却也合适得紧。如此非但自己问心无愧,若让天下百姓得知,只怕十九还会鼓掌相庆!再者,皇帝后宫佳丽三千,赵构一人又哪有这么多精力应付,那些被他强征入宫的女子终日独守空闺,自是怨恨他的多,感激他的少,我若是处身其间,既可满足自己食色之癖,又解了众女子的空闺寂寞,实是两相受益之举!当下卓越便即直奔大内禁宫而去。大内禁宫守卫森严,但在卓越这等绝顶高手眼中,自是如入无人之境。卓越毫不费力便寻到后宫之中,从此偎翠倚红,享尽人间艳福,直至今日与赵、卓二人相遇。 这一番缘故,卓越自不会向女儿提起,当下女儿问起,只答道:“后来我在临安城中逛了几天,闲得无聊,想起皇宫之中有吃有住,景致又是极美,便来这儿小住几日,不想今日却遇上了你们。”卓清道:“既是这样,皇宫你也住够了,这便和我们回去吧?”卓越轻笑道:“看来我今天是想不回去也不行了,那便如你所愿吧。”赵、卓二人一听,只觉他这句话中似乎是说卓清要他回去的用意,实是为与母亲团聚少而为与赵仲谋成婚多,二人不由得俏面一齐微红。 卓清忽道:“仲谋,我们离去之前须给四爷一个交待,却不知你那边查得如何了?”赵仲谋道:“你不提我还真忘了说了。原来这些全是秦桧这老小子搞的鬼,意在谋夺秀王殿下的太子之位。”当下便将经过尽数讲了。卓清听了,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会有如此离奇之事发生,原来先前谋害赵兄弟之人也是受了他的指使。”卓越奇道:“竟有这等事!”心想原来除了我以外,竟还有这么多人给那赵构皇帝戴绿头巾。 赵仲谋问道:“清儿,你那边情形又是如何?那个秦公子你又是怎生对付他的?”听得这一问,卓清不禁笑出声来,显见她对先前料理秦公子的手段大为得意,说道:“我被他们抬到一间房中,不久秦桧那狗儿子秦耀便即到来,一见是我,极是欢喜,也不及屏退亲随,便要对我无礼。我早已按耐不住,见他过来,一拳打将过去,直将他右边十数颗牙齿一齐打落在地,疼得他满地打滚。”赵仲谋笑道:“这可真够他受的!”卓清笑着继续说道:“他手下两个亲随见状急忙上来拿我。那二人武功虽比我稍逊,但二人合力,却也未可小觑,我跟他们拆了百余招,还是制不住二人。我心下焦急,怕他们还有后援前来,当下心念一动,俯身提起秦耀,向着他们的拳腿迎到,二人收势不及,一腿重重的踢在他跨下,那一记重拳又把他另半边牙齿也一齐打了下来,直疼得秦耀那小子惨呼一声,就此昏死过去。那二人见此情形,不由得吓得脸色惨白。我想秦耀这小子罪也受得够了,就随手将他一抛,来与二人交手,不料二人却俯身背起秦耀,一溜烟的跑了。我见秦耀受伤极重,尤其是跨下那一脚……便算他日后调养恢复,劫掠女子的事多半是不能再做了,也就不再追赶,径自出来找你。想来秦耀这小子此时多半已在延请太医医治了。” 赵仲谋笑道:“你倒是做的不错,只是我一心追赶秦桧,竟忘了对付秦妃,只怕我们这一去,她又故计重施,临安城中轻年男子还会被她抓进宫来。”卓清笑道:“这个容易,你们在此稍等片刻,我这便去教训教训她,免得临安城中的年轻男子他日再受劫难。”赵仲谋怕卓清一人独行会有危险,忙道:“既是如此,我与你同去。”卓清有意要赵仲谋与父亲单独相处,以便父亲对他加深了解,当下笑道:“对付区区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还用得着我二人动手么?”卓越无心理会秦妃之事,说道:“你们既是有事,那我便先走了,待办完正事后,你们再回雁荡山卧梅坪与我相会。”卓清与父亲久别相逢,虽然极是不舍,但想父亲性喜孤独,不愿与小辈同行,也只能任其自然了,好在他从不失信于人,既已答应回家,断不会自悔前诺,当下也只能点头答应,说道:“好,我和仲谋办完此事,便即回家,想来当不须多日。”赵仲谋虽想请教“沸血神兵”之秘,但想秦妃之事转眼便了,自己不日便能与清儿返回雁荡山卧梅坪,要向“枪神”请教来日方长,又何必急着在此危险之地?当下说道:“晚辈恭送前辈。”卓越向二人微微一笑,纵身一跃,便已消失在窗外。 卓清见父亲离去,一拉赵仲谋的手,说道:“那我们也快走吧,可别让那秦妃给跑了。”赵仲谋一想不错,便即与卓清一齐寻路而回。二人急行出数十步,转过一个弯,忽见地上一物微微闪着绿光。二人捡起一看,原来是一块寸许大墨绿色的玉佩,上下各连着一根红色丝绦,玉佩正中刻着一个“秦”字!赵、卓二人不禁齐道:“秦桧!”赵仲谋寻思:原来刚才我追赶秦桧到此确是没错,只不过在最后这个岔道上走错了,这才遇上了卓伯伯,也不知秦桧这奸贼此时出了宫没有,若能给他留点教训,胜于惩治秦妃十倍。想到这儿,不禁兴致大盛,向卓清道:“秦桧那奸贼先前必从此处经过,也不知此时还能不能追到,你且先去对付秦妃,我再追去找找,若能碰上,我一掌送他归西。”卓清见他言语间兴致极高,也不便扫他的兴,说道:“那我与你同去。”赵仲谋道:“朱策项符一死一伤,秦桧身边已无得力护卫,我当足以应付,你还是去找他女儿吧,办完了此事我们也可早些回去。”卓清道:“好。不过若是寻不见那奸贼,半个时辰之后,我们还在此处碰面。”赵仲谋答应一声,快步追了下去。 沿着花园小径急追出百余步,到得一个数丈开阔的草坪之中,赵仲谋正不知该往何处追赶秦桧,急听得身侧假山之后一个女子的声音轻笑道:“公子追得这般急促,莫非是为寻找小女子而来么?”竟似是秦妃的声音!赵仲谋寻声而望,见假山背后转出三个人来,当先一人正是秦妃;秦妃身后那人锦袍宽带,细眼长髯,正是自己追赶已久的奸贼秦桧;再看最后那人,赵仲谋不禁惊而失色,只见那人身材高大,双目如炬,头顶烧有香疤,却不是戒明又是何人?谁又能想到,在这大宋国的禁宫之中,竟会藏着大金国的国师!更又有谁能够想到,这堂堂大宋国的丞相,竟与大金国的国师会有着如此亲密的来往! 戒明合什道:“施主别来无恙,那位女施主又在何处啊?二位可真让老衲好生挂念哦!”赵仲谋闻言一惊,心道:“听他的口气似想将我与清儿二人一起擒下,以报先时之怨,幸亏清儿未曾与我同来,要不然可真让他一网成擒了。”又想:今日有这贼和尚在,自己绝难对付秦氏父女二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斗不过戒明,还是早走为妙。当下也不答话,转身便走。未行出三步,忽见小径两侧花木丛中又闪出二个身着太监服饰的人来,一齐挡住去路。赵仲谋心想若不能尽快逃离,待得戒明出手,自己更无半分脱困之机,当下更不迟疑,一招“天崩地裂”全力急递而出,径向二人胸口攻到。二人见这招来势凶猛,当下各出一掌,向赵仲谋掌力迎到。赵仲谋左掌敌左侧一人的左掌,右掌敌右侧一人的右掌,四掌相交,但听得“啪”地一声轻响,二人不禁各自向后退出三步,赵仲谋身形一摇,随退便站稳了身形。仅此一招之间,赵仲谋便已试出二人功力,若论单打独斗,二人均远不足与自己相抗,但若是二人合力,却不过比自己稍逊而已,自己若想将二人击退夺路而走,也非在三百招之外不可,而此时戒明虎视于后,断不会容许自己与二人拆到三百招之外而将二人击退。赵仲谋心想既然难以逃脱,倒不如与戒明正面对敌,再寻机偷袭秦氏父女二人,若能侥幸得手,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赵仲谋转过身来,心知不敌,也不急着动手,淡淡地道:“大和尚,不想到你身为大金国的国师居然与我们大宋国的秦丞相也有交往,秦相爷竟也如此好客,连大内禁宫也肯带你进来游玩。”戒明微微一笑,说道:“老衲乃是方外之人,残山剩水与大内禁宫在老衲眼中都是一般,原也无心来此游赏。只不过听闻皇宫中突然来了个少年飞贼,欲待不利于秦相爷,故而才过来看看,不想却是小施主你。”赵仲谋冷冷地道:“不想大和尚和我们相爷交情竟如此深厚!大宋大金互为敌国,而两国的重臣却又如此亲密,说来未免让人有些匪夷所思。”戒明道:“秦相爷当年曾在我大金国作客数载,与老衲多有交往,交情自非泛泛。而现今两国虽小有争战,但和议之谈已成大势,早晚必成,金宋不日便成友邦,老衲与秦相爷交往,当也有利于两国之百姓。再者,天下本为一家,又何必强分南北宋金,老衲今日可在大宋各处游赏,施主他日若是有兴,亦可往大金各处游赏,便是金国会宁府的禁宫之中,施主只须有这个能耐,要去也是不妨。” 赵仲谋冷笑一声,缓步向秦氏父女走近数步,说道:“按大和尚这般说法,天下原是一家,那你金人又为何南侵犯宋,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啊?”戒明道:“我大金南下只为吊民伐罪,废黜昏君庸主,救万千大汉百姓于水火之中,试想一家之中,手足情深,兄弟若是有难,岂能不救?”赵仲谋道:“这般说来,你金人南侵倒是为我汉人了?”戒明道:“正是如此!”赵仲谋道:“那靖康之时昏君便已更易,为何你金人却迟迟不退啊?”戒明道:“老衲做的不过是国师,此事原非老衲所知,施主若是定欲知之而后快,可去请教我家圣上。”赵仲谋道:“大和尚倒是推得干净,但你金人所过之州县每每杀戮汉人残害生灵,这又作何解释,难道这般手段也算得是手足情深么?”戒明为之语塞,不知何言以对,却听秦桧忽道:“争战杀戮乃世之常理,……” 赵仲谋此时离秦桧已不过三步,眼见戒明正为自己之问而语塞,似未防范自己偷袭旁人,当下不等秦桧将话说完,右手一招“飞虹指”全力向秦桧面门点到。戒明大惊,双掌急出,径向赵仲谋前胸击到,意欲逼迫赵仲谋还招自救。不料赵仲谋早知无法与戒明相抗,竟不收招,只出左掌护卫胸腹,右手这一指劲力依旧点出。戒明无奈,左掌一转,将秦桧身子急推开二尺,避开了赵仲谋凌利的一指,同时右掌一闪,绕过赵仲谋左掌,重重地打在他左胸之上,乘机封住了他胸腹间的膻中、期门二处重穴。 赵仲谋被这一掌打得“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同时只觉胸腹间真气受阻,内力说什么也提不起来,右手蓄势已久的一记“飞虹指”后招,却是再也难以点出。秦桧本想替金人辨白,说争战之时若有无辜杀戮却也难免,便是当年之光武帝、唐高祖,在兴兵之初也不免伤及百姓,此事与金宋之分无涉,但被赵仲谋一指点得差点丢了魂魄,余下的这些话语,自然也就全都咽入了肚中。 戒明向赵仲谋身后二人说道:“此人几番坏了为师和相爷的大计,实在再留他不得,你二人将他抬去,找个隐秘的所在,将他处置了。”二人躬身答应道:“徒儿尊命。”赵仲谋心道:“原来这二人竟是戒明贼秃门下的俗家弟子,怪不得身手不凡,看来他们与秦桧早有勾结,假扮太监藏于宫中,想来也不是数日间之事了。”忽听秦贵妃说道:“大师且慢!”戒明问道:“不知娘娘有何高见?”秦贵妃道:“大师与二位高足初来禁宫,不识宫中路径,又怎能寻得隐秘的所在?大师若是信得过,不妨将此人交与我处置,小女子定能将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戒明道:“老衲又怎能信不过娘娘,如此甚好。”当下命二人点了赵仲谋的哑穴和神阙、气海二处重穴,秦贵妃召来二名随侍婢女,将赵仲谋抬起,径向先前寝宫而去。赵仲谋口不能言,心下却不禁暗暗叫苦,心道:“秦妃将我要了去,但愿真是找个地方把我处置了才好,可千万别在我身上打什么鬼主意!”秦桧心思机敏,自然知道女儿的用意,但在外人面前,倒也不便说破,当下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言语,转身请戒明师徒三人往别处小酌去了。 秦妃拜别父亲与戒明师徒三人,径自回到寝宫,见赵仲谋正自斜躺在香藤贵妃椅上,二名婢女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心中不免暗喜。当下吩咐关好房门,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挠,又命二人铺好床榻,为自己宽衣解带,扶上象牙床去。二女侍候完毕,转入侧房打来一盆清水,轻轻为赵仲谋梳洗一番,然后将他抬上床去,横卧于秦妃身侧。见了这般情形,便是最笨之人也能知道秦妃的用意。赵仲谋不禁连声叫苦,但苦于全身要穴被制,一身武功竟连半分也施展不得,只能眼睁睁地任由这三名女子摆布。 过不多时,一名婢女端上一碗茶来,扶起赵仲谋,将茶水尽数灌入了他的口中。秦妃微笑道:“这是高丽国进贡的天池玉参茶,味道极是不错吧?”赵仲谋横目向他怒视,心道:“此时便是玉液琼浆,我也没兴趣品尝!”那婢女收起茶碗,侍立在一旁。秦妃见诸事已谐,向二人道:“你二人先行退下,若无吩咐,不许进来。”二人答应一声,却不转身退去,反而跪下向秦妃行礼,秦妃微怒道:“你二人为何还不退下?”二人道:“奴婢有一事须向娘娘告罪。”秦妃奇道:“何事?”一人道:“先前公子所喝的茶中,除了‘襄王散’之外,我二人还加了一味鹤顶红,事先未曾说与娘娘知晓,奴婢特此告罪。” 秦妃大怒道:“你二人好大的胆子!”二人齐道:“这是相爷的吩咐,奴婢二人又怎敢擅自作主,还请娘娘息怒。”秦妃惊道:“什么?是爹爹吩咐的?”另一人道:“正是。相爷怕娘娘沉迷美色,误了大事,故而命奴婢二人如此行事。”秦妃沉默半刻,问道:“那他还有几日之命?”一人答道:“我们所下鹤顶红药量不大,当在三个时辰之后逐渐发作,三日之后,毒发无救。三个时辰之内,娘娘当可与公子享尽艳福。”秦妃心想事已至此,已无挽回的余地,便是将她二人责打一番也于事无补,当下只得说道:“好,本宫知道了,你二人先行退下吧!”二人又再深施一礼,方才缓步退出房去。 赵仲谋要穴虽是被制,耳目依然无碍,三人这一番对答,自是尽数听入了耳中。赵仲谋自知必死,也早不将这鹤顶红之毒放在心上,怕只怕秦妃逼迫自己不得,却在茶中下些催情的药物,那“襄王散”自己虽是不识,但从它名中这“襄王”二字来推断,十有八九倒是催情药物无疑,暗想自己血气方刚,睡在秦妃这般绝色女子身侧,想要自持已是极难之事,现在腹中又被灌入了这催情的药物,叫自己如何再能把持得住呢?自己若真的一个把持不定,又如对得起清儿对自己的一番情义?心下不由得连声叫苦。 想到了卓清,赵仲谋眼前似乎看到了一线光明,寻思:“清儿先前来寻秦妃,而秦妃正与戒明等人在一起,不在房中,清儿找寻不到,现在多半已去了别处。我与她约在半个时辰后碰面,此时已过去大半,到时她若等不到我,自会在宫中各处找寻,凭清儿的本事,当不难救我脱困。”想到这儿,赵仲谋方才稍自宽慰,不禁微微一笑。 此时天色已暗,房中早点起了数盏灯火,秦妃正凝神注视着他,烛光下忽见他改颜一笑,不禁心神俱醉,难以自持,心下只道“襄王散”药力催动,赵仲谋已为自己动情,当下也报以微微一笑,俯嘴在他脸颊之上深深一吻。一吻之间,赵仲谋心神大变,只觉自己身侧的这名女子非但美艳无与伦比,竟还如此的可爱怡人,情难自禁之下,也俯嘴过去,在秦妃脸上还以深情一吻。秦妃片刻之间热情似火,忙移唇相就,一面伸臂将赵仲谋揽入怀中……正自意乱情迷之际,赵仲谋似乎听得心底一个声音高叫道:“赵仲谋,清儿如此对你,你千万不可辜负她的这番情义哦!”赵仲谋心头一震,如遭电击,顿时将满腔热情抛到了九霄云外,暗想这‘襄王散’的药力果然好生厉害,此时药力已然发作,凭自己的定力,不知尚能支持几时?幸喜手臂尚能稍稍转动,当即伸臂将秦妃的身子轻轻推开,心中高叫道:“清儿,你在哪儿啊?为何还不赶来救我?只怕我一个把持不定,从此便再也无颜与你相见了!” 正文 第16回 云雨巫山 (更新时间:2007-3-14 19:34:00 本章字数:21281) 此时赵仲谋全身燥热难当,神智渐趋迷乱,但内力却是不失,听力也远在常人之上,正自意乱神迷难以自持之际,忽听身后数丈之外“伊呀”一声轻响,依稀便是房门推动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轻响,一人悄声从门外走入房中。赵仲谋心中一喜,暗想此时宫女太监断不敢前来打挠,若是自己猜想不错,此人当是清儿无疑,便算不是清儿,在这等情形之下,不论是谁闯入,都好过让自己对着这个娇柔万般的秦妃娘娘。想到这儿,提气强抑住内心深处的欲念和燥动,勉强将身子向秦妃移开了半寸。秦妃见了赵仲谋这般欲行又止的尴尬,不禁微笑,提臂正要将他圈住,忽见床前烛光微微一暗,已多出了一个人影。 秦妃大惊,张口便要叫人,来人右手一指倏出,点中了她的哑穴,紧接着一拳重重地打在秦妃身上,乘势封了她的穴道。秦妃被这拳打得滚下了床,轻呼一声,顿时昏死过去。赵仲谋侧卧向里,看不见来人面目,但来人向秦妃施展的这两下招式却看了个明白,心中暗自庆幸清儿及时赶来相救,但苦于哑穴被制,竟连“清儿”二字也叫唤不出。果听得卓清轻唤道:“仲谋,你怎么了?”赵仲谋勉强转过身来,双目向卓清不住示意。卓清见他面色通红,颊如火烧,又与秦妃如此模样,不问也已猜到了十之八九,忙伸指解开了他的哑穴,低声说道:“你先随我出去,找些清热解毒的药物服了再说。” 赵仲谋此时依旧燥热难当,急道:“好,那你先替我解开膻中、神阙、期门、气海四处穴道!”卓清逐一在膻中、神阙、期门三穴替他推宫过血,解开了三处穴道,待到最后来解胸口气海穴时,只觉得他浑身燥热得吓人,呼吸竟也越来越是粗重。卓清心知有异,但慌乱之下不知当如何应对,也只能先替他解穴再说。 原来赵仲谋先前所喝的“襄王散”,乃是一种烈性的春药,入腹之后不久便能溶于血液之中,运行到周身各处,先前只因赵仲谋周身数处大穴被封,身子虽是难以动弹,却也因此减缓了血行之速,使得药力不能尽快发作,这才令他强自收敛情欲,支持到此时。但卓清这一番解穴,虽是去除了赵仲谋诸处穴道的封闭淤塞之感,使得他四肢身体得以运转自如,但血行却也因此而加快,故而药力运行之下,赵仲谋情欲高涨,竟渐渐难以自持。 卓清解开赵仲谋诸处穴道,双手一回,正待将他从床上扶起,忽觉赵仲谋那两只粗大燥热的手掌左右一分,已将自己的双手握入掌中,继而双臂回转,将自己整个身子拉到了他的胸前,双臂环抱之下,将自己紧紧地拥入怀中,张嘴便向自己的双唇吻到。一瞬之间,卓清不禁又羞又恼,直急得耳根子也红了起来,心中嗔道:“此处危机四伏,便算你真的怜我爱我,有心要与我亲热,却也不能急在此时此地啊!”当下提臂便想将他推开,忽见赵仲谋一双俊目此时竟已变得通红,直欲喷出火来一般,神情大异于前,环抱于自己身周的双臂也显得格外有力,任自己怎么推也是难以推开。卓清心知此时定是他药力发作,再也难以自持,自己身处其间,自然不免遭殃,所幸面前之人正是自己倾心相许,又早有婚约的未婚夫婿,虽说他如此行事未免有亏于行止,但想来他也是被旁人药力所诱,决非出于本心,自己二人早生情愫,此时情郎有难,除了自己之外,又能期盼何人来解除他的这份痛楚?想到这儿,卓清不禁渐渐收起了心底的羞涩,玉臂圈转,将情郎的身躯轻轻挽入了怀中…… 赵仲谋欲火烧身,神智散乱,见得身前千娇百媚的意中之人梦中之伴,又如何再能按耐得住?此时温香软玉在抱,但见意中之人娇喘嘘嘘,鼻中所闻尽是她身上所散发的淡淡的处子幽香,不禁情欲如潮。赵仲谋全身穴道已解,肢体运转自如,当下一转身,将卓清压在了身下,伸手便来解她的衣扣。衣扣一解,顿时露出卓清半边白璧般的胸脯,赵仲谋情欲更是大盛,正待向她胸脯上吻到,忽听得内心深处一个声音高叫道:“赵仲谋,清儿如此对你,你又怎可对她作此禽兽之行!”听得此言,赵仲谋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淋下,情欲稍有所抑。但冰水不久便为欲火所消融,心底另一个念头不禁冒了出来,迷乱之际,赵仲谋暗想:“我与清儿不但有婚约在身,而且早已两情相许,我二人间即便真有越礼之处,当也算不得什么……”想到这儿,亲吻重重的落在卓清玉璧般的胸脯之上,同时双手略动,已将卓清的外衣脱下。 转念之间,赵仲谋忽又记起一事,不由得又强抑住欲火,自警道:“不能这样,不能这样!赵仲谋,你已服下鹤顶红之毒,不过三日之命,便算清儿与你两情相悦,也断不能玷污她这玉璧般的身子!难道你这将死之人,竟能忍心占有她这处子之身么?万万不能,万万不能!”赵仲谋心底虽是如此呐喊,但情欲却是说什么也难以再行控制,此时赵仲谋虽为一体,但身体之中,仿佛又分作了两人,一个按耐不住那“襄王散”所催动的情欲,便欲将自己溶入卓清那白璧般的身子中去;另一个却一直苦苦阻拦,直欲维护自己原有的情操。 卓清深情一瞥,已将情郎欲行又止间的尴尬、心灵深处的决择和这番情欲难耐的痛楚尽数看在了眼里,心道:“仲谋,时至此刻,你尚能如此反复自持,足见你对我持之以礼,这番心意,清儿我尽数收领了。但你不想对我有所伤害,我又何尝不是这般对你呢?看你这般受情欲煎熬的痛楚,便算要我死一万次方能解救,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死,更何况只是将自己的贞操献于你这般可托之人……”想到这儿,缓缓伸臂抱住了赵仲谋的头颈,朱唇轻启,将一个饱含深情的热吻轻轻的印在了他的额头。赵仲谋本就不堪情欲之苦,在卓清这一轻吻之下,又怎能再按耐得住,当下情欲便如决堤之水,一发而不可收,心底仅余的那一份理智,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将人类有生俱来的那份原始的冲动,尽数溶入了卓清那白莲花般的身体之中……卓清轻轻闭上了双眼,尽情感受着情郎对自己的爱抚,渐渐只觉人性之美,竟无愈于此…… 云雨离合,几度消魂。“襄王散”的药力渐渐消退,赵仲谋缓缓醒过神来,忽然发觉自己赤裸着身子睡在一张不知是摆放在谁家卧室之中的象牙床上,身旁竟然还躺着一名女子!赵仲谋心下大惊,想起自己先前曾为戒明所制,被人抬来与秦妃同榻而卧,此间秦妃又命人端来一碗茶水灌入了自己口中,继而自己便即浑身燥热意乱情迷了……想到这儿,不由得大惊:难道……难道先前我竟和秦妃做出了那般之事?赵仲谋急转头一看,见身侧那女子此时尤自沉睡未醒,一床锦被遮在她胸际,只露出寸许香肩和一张隐藏在飞瀑般长发之后的俏面,但仅此些许,便已让人感觉美到了极处。赵仲谋心口鹿撞,抬目上移,见那女子端鼻樱口隐现发间,双目紧闭,黛眉轻敛,虽在熟睡之中,却已胜过千百个刻意修饰的妙龄女子。赵仲谋不禁暗惊:这女子却不是自己时时牵挂的卓清又是何人? 便在一瞬之间,赵仲谋记起了先前的诸般经过,内心深处闪过一丝喜悦,只为自己最终未被秦妃这淫邪女子所得逞而甚感庆幸;但继而想到了清儿,一个明艳不可方物的妙龄女子的清白,竟为自己这样一个将死之人所误,自责、悔恨、欠疚之情不由得充塞内心,心中惘然无计,只不住地自问,自己何以会如此的不支,任由药物的驱使,以致玷污了自己最深爱的女子的清白;也不知自己一个将死之人,又该如何向她面对,来弥补自己的罪责。 大悔之下,不由得一掌重重地打在自己脸颊之上。 赵仲谋提掌正待再打,忽见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从旁伸来,握住了自己的手掌,回头一看,只见卓清俏面微红,正凝目看着自己。卓清柔声道:“仲谋,你不需自责,这……这原也怪不得你……你这般对我,我也喜欢得紧……我们早已禀过父母,又有婚约在身,便算有……有些越礼之处,旁人也自无话可说,……更何况今日之事原就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说到这儿,飞霞扑面,娇羞无限,语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竟已吐不出一个字来,只痴痴地凝望着爱侣的脸庞。赵仲谋见她不但不加责备,反而出言维护自己,心下更是无地自容,想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谦疚之意,却是连一个词句也想象不出,却听卓清轻声说道:“仲谋,我见屋后有个花园,我想出去坐坐,看看星星,你陪我好么?”赵仲谋点点头。 二人从象牙床上坐起,再不敢互看,各自穿好衣衫,下得床来。回想先前情景,都不由得大为羞涩,幸喜卓清那一拳好生厉害,直打得秦妃尤自昏迷未醒,房中更无他人,这羞涩的原由,也只有留待他二人来日再去深究了。二人从房后推门而出,月光下果然看见好大一个花园,轻风徐来,幽香阵阵。二人在假山间寻块干净的大石坐下,执手相偎,仰望星空,默默无语,只觉夜晚之美,竟无逾于此。赵仲谋美人在抱,清香入鼻,只觉清儿身上所散发的少女独有的淡淡幽香,直比这园中千百朵鲜花的清香还要醉人百倍,凝望天空最耀眼的那两颗星星,直如对视着清儿那对璀灿的双眸一般,心下暗道:“他日的夜晚纵使有一千颗晚星,每一颗都亮过今晚的月亮,也都比不过今晚的美丽!” 良久,二人无语。没有海誓山盟的震撼,也没有水枯石烂的动人,誓言无声,默默地在他二人的心间走过,虽然不曾开启唇齿之门,也未尝萦绕于耳畔心间,但发自心底的情感,本就是一番无可比拟的忠贞和永恒!二人此时浑已忘却了身在大内禁宫这危险之地,便是国难之急,神兵之秘这些平日执着之事,此时竟也不再萦怀,心中所思,除了意中之人,更无别样。 二人情意正浓,赵仲谋忽觉腹中一阵剧痛,不禁吐出一大口血来。卓清急道:“仲谋,你怎么了?”赵仲谋心知定是鹤顶红之毒发作,苦笑道:“没什么,你不必担心。”卓清与他相交多日,又岂能听不出他言下酸楚之意,当下追问道:“仲谋,到这个时候你还要瞒我么?倒底为何?”赵仲谋心知无法隐瞒,凄然一笑,慢慢将中毒的经过讲了。卓清听罢大为吃惊,忙伸指封住了他胸腹间数个大穴,使得毒质不能迅速侵入脏腑要害,口中急道:“那你刚才又为何不说?”赵仲谋道:“清儿你久在江湖行走,难道便没听说过鹤顶红之毒当世并无解药么?既是无药可解,我又为何要说来让你忧心?”此毒无药可解,卓清又岂能不知,但听得赵仲谋这句话,却也不由得心下一沉,只觉自己先仰望星空所许的万千个心愿,只在这一瞬之间,竟都化作了一个个泡沫,心中悲苦难抑。 却听赵仲谋幽幽地道:“我自知必死,不该在这垂死之际再占了你的身子,只是……只是当时我实是被药物所迷,难以自持……”卓清心中大恸,再也按耐不住心底的悲苦,“哇”的一声哭出声来,说道:“我不怪你,我就要做你赵仲谋的妻子,便算只有一夜一天,我也绝不后悔!”听得此言,赵仲谋只觉此生已无遗憾,不禁张臂将卓清紧紧抱入怀中。 赵仲谋忽道:“清儿,我求你一事,你肯答应么?”卓清未及思索便道:“不论你求我何事,我都答应你。”赵仲谋微微一笑,说道:“好。我死之后,我要你从此将我忘记,再不可为我悲痛。”卓清一怔,不料赵仲谋竟会要自己答应此事,当下说道:“好,我答应你。但我也有一事求你答应。”赵仲谋握住她微微颤抖的小手,说道:“只要我能做到,别说是一件,便有一百件一千件,我也愿意为你办到。”卓清道:“好,我要你答应不死。”听得此言,赵仲谋不禁轻轻一笑,柔声道:“若是我自己做得了主,我又怎肯舍你而去?这事就只怕我做不了主。”卓清道:“好,既是你做不了主,我便不再强求,那我另求你一件自己做得了主的,你一定要答应。”赵仲谋道:“好。”卓清道:“我要你答应从现在开始,所有事情都听我按排。”赵仲谋点点头,却不知她何以要这般制约自己。 卓清从怀中取出一粒丹药来,说道:“这是我娘自制的一粒解毒丹药,对寻常毒物颇有疗效,但能不能克制鹤顶红之毒,却殊无把握。你先将它吞了,便算不济,总也胜过这般束手无策。”当下将丹药放入了赵仲谋口中。卓清又道:“听说孤山之上住得一位神医,人称妙手郎中,既叫“妙手”,医术想来不坏,但脾气据说也大得很,附近并无良医,此间又与孤山相去不远,也只能先去找他看看了。不过不管如何,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再说。”赵仲谋道:“好。只不过我自知剧毒难解,却不须再费心去找什么‘妙手郎中’了。”卓清秀眉一敛,说道:“仲谋,你刚才答应我的事这便忘了么?我高兴去找‘妙手郎中’费事,你不肯听从么?”赵仲谋轻轻一笑,便不再言语,心知卓清这脾气原是不能惹的。 二人当即从花园一侧的小门走出,寻路出宫。赵仲谋诸处穴道被封之后,内息难以运转,轻身功夫自也施展不得,所幸一路并无守卫之人,却不知宫内原是如此,还是秦妃怕密谋为旁人所察,有意撤去了侍卫。月光昏暗,二人多寻些花树间的小径行走,无意间一杆花枝在卓清鼻下一掠,卓清忍耐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忽听得远处二个粗重的声音一齐喝道:“是谁?”卓清虽恨自己显露了形迹,但又怎会将二个寻常的侍卫放在心上,忽见赵仲谋俯耳过来,轻声说道:“快走,这二人好象是戒明的弟子!”卓清心下一惊,当即将赵仲谋负在背上,返身朝来路奔回,便在此时,听得脚步声大作,二人已循声赶来。赵仲谋急道:“清儿,你快走,我来挡住二人。”卓清道:“你现在这般模样,又怎能再是二人的敌手?你不必再说,一切听我的便是。” 卓清疾行出数十丈后,听得身后二人声息,却也未见追近,不禁暗自庆幸戒明这一派武功刚猛虽是有余,轻灵却嫌不足,正是为此,自己背负一人,也能令这二人追赶不及。但二人虽是追不上卓清,卓清想摆脱二人的追赶,却也并非易事,赵仲谋不禁寻思:如此再奔行出一盏茶的功夫,清儿内力不继,必为身后二人追及,到时若再正面对敌,只怕我二人都会被他们所擒。卓清又未尝不知此间利害关系,只是急切之间无计可施,也只能空自着急了。又急行出数十丈,卓清忽见前面廊宇的尽头隐隐露出一点灯光,忙快步向这边奔来,来到近前,见一扇朱窗在夜风中轻摇,那一缕灯光正是从此而来。此时慌不择路,卓清也无暇思索,便纵身跃入了房中。 只听得房中一人低声惊呼一声,正待喊叫,卓清已一指点中了他的哑穴,跟着右手顺势而下,封住了那人胸间大穴。卓清一看,原来是个小太监。一霎之间,卓清心念电转,已思得一计,忙向赵仲谋说道:“仲谋,快脱衣服。”赵仲谋一怔,已明白了她的用意,当下急忙将外衣脱下。这边卓清也已快速将那小太监的外衫脱下,一边向赵仲谋说道:“我去将身后二人引开,仲谋你自己小心在意,尽快逃出宫来与我会合,我在孤山放鹤亭中等你。”赵仲谋心想这倒也不错,虽小有分别,但总胜于被人追赶,当下点头道:“好,那你千万小心!”忙从怀中取出断玉玄匕递到卓清跟前,说道:“拿着这把玄匕防身。”卓清答应一声,接过玄匕,将赵仲谋换下的外衣罩在那小太监身上,反身将他负在背上,快步从另一侧朱窗纵身而出。 赵仲谋听得屋外脚步声渐近,忙矮身藏入了床底,刚藏好身形,便听得衣襟带风之声响起,二人跃入房中。二人见另一侧窗户尚自摇曳不停,又有脚步声不绝从窗处传来,当下也不待在房中细查,循声便从窗口急追而出,百忙中只听一人说道:“来人内力不继,只须再有一盏茶的功夫,便能追上了。”也不知另一人如何对答,二人已去得远了。 赵仲谋从床下钻出,拍拍身上灰尘,将那件太监衣衫穿好,心道:“强敌算是引开了,但我现在要穴被封,武功只剩下不到一成,若是再遇上危险那可就不妙了,还是小心些为是。”先前急切之间不及细看,此时在烛光下看来,只见房中珠帘锦帷,绮案翠屏,极是华丽,甚至于软帐绣被之中都尚自幽幽吐露着清香,赵仲谋心想,这儿不知又是哪一位妃子的寝居,装饰得竟是如此的雅致,但愿此间的主人别象秦妃那般淫邪无耻才好。思量间,见屏风之后隐隐露着一扇侧门,数道强光从房外射入。赵仲谋暗想此时夜深,这寝居的主人多半已在熟睡之中了,下人们也定是偷睡打磕的多而悉心服侍的少,自己此时穿着太监服饰,当可滥竽充数,不被旁人所发现;若是从原路翻窗而去,就怕二人身后还有侍卫追查而来,岂不正好迎面遇上?当下悄声从侧门走了出去。 数步之间,便已进了一间侧房,房间正中摆放着一只数尺宽的大木桶,热气不绝从桶中冒出,木桶右侧不远,放着一把香藤贵妃椅,前面三尺开外,有道一人高十余尺宽的大屏风。房中一览无余,并无其它物件,但清香幽幽,不绝从鼻中钻入,令人顿生暖意。赵仲谋心道:“却不知是哪位贵妃娘娘刚从这边沐浴出去,深夜之际,竟也如此多事?”走到屏风之后,见房间尽处开了一扇朱色小门,当即快步走近,便欲开门离去。 忽听门外脚步声响,似有数人向这边走近。赵仲谋急忙返身藏于屏风之后,只盼来人就此从房外走过,千万别走进房来才好。可事与愿违,过得片刻,只听得“伊呀”一声,众人推门进来,反身关上了房门。赵仲谋不禁暗暗叫苦,寻思:“此时若是冒险闯将出去,立时便会被人发现,到时宫中侍卫赶到,我要再求脱身,那可就难了。”当下不及细想,忙轻声跨步藏入了木桶之中。 赵仲谋刚藏好身形,便听得脚步声响,来人已绕过屏风,在那把香藤贵妃椅旁停下,只听藤椅轻声作响,已有一人坐了上去。赵仲谋和衣潜在浴桶之中,只留出口鼻呼吸,神情狼狈至极,心下暗道:“深更半夜的在这儿干坐做甚,还不早些去歇息么?” 却听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殿下,您要的热水和花瓣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奴婢们这就侍候您沐浴吧?”赵仲谋心道:“殿下?莫非是走到公主的寝居中来了?公主我倒是见过一个,却不知这禁宫之中共有几个公主?”只听一个娇慵的声音说道:“过一会儿再洗罢,我现在烦得紧。”赵仲谋听得这语音似曾相识,不禁暗道:“难道阴差阳错,竟闯到丽阳公主的闺房中来了?”两名宫女见公主心烦,不敢开口再言,一齐垂手侍立在侧。赵仲谋不禁暗暗着急,心想这般情形之下,自己却不知要几时方得脱身? 忽听那公主问道:“柳儿,今日我要你出宫去打探消息,你可曾听到他的什么讯息了么?”赵仲谋心道:“听你说到这个‘他’字时语音略低,便似怕被人看穿心事一般,这般欲盖弥彰,想来那人定是深得你垂青之人了,却不知他又是怎生一副英伟俊朗的模样?”身侧那宫女柳儿说道:“奴婢按殿下的吩咐出宫打探了一天,也没听到什么与赵公子有关的消息,回到宫中,殿下您已歇息了,奴婢怕打挠了殿下,不敢再向您回禀。奴婢无能,愿受殿下责罚。”赵仲谋寻思:“赵公子?此人竟也姓赵!”公主道:“算了,打探不到消息原也在情理之中,谁又来怪你了?”继而又道:“那临安城中可有什么新奇的传闻,不妨说来听听。”柳儿道:“临安城中没有,赣州城中倒是听说一件,不知殿下可有兴致一听?” 赵仲谋心中一动,暗道:“赣州城中?莫非便是说我假传圣命开仓放赈一事?”公主道:“好,你讲吧。”柳儿道:“听说十日之前有一名十九、二十岁的年青男子持了圣上的尚方宝剑和御赐金牌,来到赣州府中,将府下钱粮尽数放赈于民,还将知府王大人给斩了。”公主奇道:“什么,那人竟也有一面御赐金牌?”柳儿显然不知公主为何会如此发问,怔怔地不知如何作答。却听公主问道:“那他叫什么名字?”柳儿道:“听说此人初到赣州之时,曾自称是枢密院的赵谋大人,也不知是不是他真姓实名。”公主叹道:“果然是他!”继而不禁兴致大起,问道:“你还听说到些什么?”柳儿道:“就这些,也没其他的了。奴婢只道那人远在赣州,断不会是殿下所要打探的赵公子,故而也就没有细查,殿下若想知道,明日一早奴婢便出宫再去打探。” 赵仲谋不禁心道:“难道她所要打探之人,竟然是我?”继而又想:“或许是事有巧合罢,我赵仲谋一介草莽,又是什么狗屁公子了?”却听公主说道:“好,明早你便再去宫外走一趟,打探清楚了,向我禀告。”柳儿当即答应。公主又问道:“那临安城中的百姓对此人又是如何评价?”柳儿道:“百姓们大多是大叹可惜。”公主奇道:“可惜?”柳儿道:“可惜此人不是圣上亲命的钦差大臣,要不然民间的许多冤屈和疾苦,就有人替他们作主了。”听得此言,赵仲谋心下甚是欣喜,暗想自己总算不虚赣州一行。却听公主长叹一声,说道:“百姓们说出这般话来,看来咱们大宋朝的吏制,是该好好整治整治了。” 过得片刻,忽听那公主又问道:“杨儿,前些日子罗大人从两广巡视回来,你可曾听人说起他什么事么?”赵仲谋心道:“罗汝揖丢失了御赐金牌,此番南归,不知又如何向那皇帝老儿交待?”却听那名叫杨儿的宫女说道:“听小明子公公说起,前日罗大人从两广回来,便即背了两根荆条来到殿前,说是在南巡期间丢失了皇上的御锡金牌,特来负荆请罪。皇上闻听大怒,细问其中缘故。那罗大人道,新近两广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无以为生,他与两广三百余大小官员一齐求雨三日,未见成效,无奈之余,将皇上御赐金牌投入闽江江底,赖圣天子爱民之诚,方才感动河伯降下甘霖,救了两广数十万百姓。罗汝揖还说,他丢失御赐金牌自知必死,但此番南行禀承皇上护民之意,不忍见两广数十万百姓挣扎于生死边缘,这才甘愿一死以代数万百姓之生,以致犯下这滔天大罪。皇上听后,龙颜大悦,亲自走下龙椅,为罗大人解下背上荆条,非但尽赦其罪,还赏赐他黄金百两,以示嘉奖。” 赵仲谋心道:“将金牌祭了河神?还亏他编得出这般荒诞的缘由!但就算赵构那狗皇帝糊涂,难道满朝文武也竟都任由他这般信口胡言么?”公主骂道:“无耻!他这般信口开河,满朝文武竟也无人与他辩驳么?”杨儿道:“罗大人与秦相爷素来交好,又深受皇上宠幸,他言语间纵有一二不尽不实之处,旁人想来也是不敢与他辩驳的。”那公主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公主不再问话,婢女们自也不敢开口,过得片刻,忽听那公主说道:“杨儿,柳儿,今日你们也累着了,这便回去歇着吧。”二人说道:“那待我们服侍殿下沐浴了再去。”公主站起身来,轻轻脱下一件衣衫,说道:“你们这便去吧,我沐浴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侍候着。”二人不敢违逆,当即缓步退出房去。赵仲谋心中大急,心想此时公主尚有衣衫在身,自己若是从桶中现身出来,当可不致太过失礼,但那两名婢女此时却尚在房中,自己若冒然现身,公主惊愕之下,必定惊动二人,到时不但自己脱身不得,还对公主名节有损;但若待二人出房之后再现身出来,却只怕公主到时已将衣衫除去,相见之下,自己又未免太过失礼了。更何况听公主口音,此人多半便是先前与自己曾有一面之缘的丽阳公主,在熟识之人面前失礼,只怕更为尴尬。 赵仲谋略一踌躇,便听“扑”地一声轻响,那公主已将一条白藕般的小腿臂伸入了浴桶之中。赵仲谋未听得二人出房,不敢声张,又怕那公主先行发现了桶中有人,以致惊呼喊叫,当下深吸一口气,低头潜入了水中。又过得片刻,公主另一条腿也跨入了浴桶之中,赵仲谋在水里缩紧了身子,暗自庆幸水上尚有许多花瓣替自己代为遮掩,心下大骂二女行动迟缓,这般短短的几步距离,竟也走得许多功夫。忽听得房门一响,二人已关门离去。赵仲谋屏息已久,再也忍耐不得,当即从水中钻了出来,深吸了一口气。那公主怎料得这浴桶之中竟会藏得有人,大惊之下,便要叫出声来,赵仲谋早料得如此,忙一把将她捂住,四目交投之下,二人已各自看清对方面目,原来这女子正是丽阳公主。 赵仲谋忙低声说道:“殿下请勿惊慌,在下并无恶意,只是一时被坏人追赶,不得已之下,方才在此躲避。”丽阳公主双臂交错护在白璧般的胸脯之前,惊愕之余,神情大为羞涩,直连耳根子都胀得通红,忙矮身将白莲花般的身子藏入了水中,口不能言,双目凝望着赵仲谋轻轻点了点头,似是答应了不再声张。见得她如此神情,赵仲谋也大感羞涩,缓缓将捂着她嘴唇的右手放开,说道:“草民无礼冒犯,还请公主殿下恕罪。”丽阳公主点点头,轻声说道:“是你啊!”过得片刻,又红着脸说道:“你先出去,待我穿好衣衫再与你说话。”赵仲谋俊面一红,心想在这浴桶之中说话,确是不妥,当即跨出浴桶,走到了屏风之后。丽阳公主见赵仲谋转入屏后,便即从浴桶中出来,提起桶边的一块丝帛,飞快地将身子擦拭干净,取过衣衫,在身上穿好,复又取过一块细绒丝巾,轻轻在自己长发间擦拭,口中说道:“赵……赵大哥,请你过来说话。” 赵仲谋走回屏风之后,说道:“草民无意间闯入殿下寝居,多有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恕罪。”丽阳公主点点头,见他自头顶至脚底尽皆湿透,当下也不及细问此间情由,说道:“此时也不忙细说,你先将这身衣衫换了吧。后房衣柜之中有一套男子衣衫,原来我出宫时穿过的,你穿上虽然未必合身,但一时找不得男子衣衫,也只能让你将就着穿上了。”说着将一块丝巾递到赵仲谋身前。赵仲谋心想自己这般穿着一套湿漉漉的太监衣衫站在她面前,确是甚为失礼,当下也不再推辞,接过丝巾返身回到先前房间,将衣服换了,出来与丽阳公主相见。 相见之下,丽阳公主自然问起入宫原由。赵仲谋不敢说出秦桧的夺嗣密谋,只说日间在宫外遇袭,因追敌而误入宫中,却不料对方在宫内伏下数名好手,自己寡不敌众,为敌所伤,危急之际,才逃入公主寝居躲避,不料却在这沐浴之所,遇上了公主。丽阳公主听罢,心中暗想:“今日在浴桶中与他相遇,确是百世难逢的奇缘,虽然尴尬至极,我心中却也喜欢多于羞涩,只道天怜我一片相思之意,不堪其苦,故而才让我与他如此相遇,却不料他入我房来,原来只为躲避强敌,却非对我有意而前来探视……不过虽是如此,能与他重逢,我却也是说不出的喜欢。”当下问道:“那你的伤不碍事么?”赵仲谋道:“谢公主挂心,我的伤不碍事,只不过须得尽快出宫去医治。无意间已打挠殿下多时,在下这便出宫去了。”丽阳公主道:“你这般出去只怕不出半刻便让人抓了,还谈何医治?你若是信得过我,便在我这儿歇息两个时辰,待天亮之后,我派人送你出宫。”赵仲谋道:“在下怎能信不过公主,只是让殿下费心,草民实在过意不去。”丽阳公主道:“赵大哥不须客气,先前在宫外几番承你相救,恨无报答,此时也正好还我一个心愿,又何言费心?”赵仲谋见盛意难却,暗想自己如此出去,确也是十分危险之事,当下也就不再坚辞。 丽阳公主道:“各处宫门要到天明之后方才开启,离此时尚有两个多时辰。赵大哥有伤在身,不宜劳累,不如先到房中歇息片刻,待天亮后,我必会妥善安排好一切,送你出宫。”赵仲谋见她有意让自己在她香阁之中歇息,心下大为不安,全力推辞,丽阳公主勉强不得,只得将坐下香藤贵妃椅让给了他,自顾入房歇息去了。待她去后,赵仲谋方才在椅上躺下歇息。 赵仲谋闭目凝思,回想只在这一日之间,自己窃闻密谋,迭遇高手,被人重伤下药,竟还与秦妃、卓清和丽阳公主三位美貌女子有了这般亲密的接触,只觉际遇之奇,实是人所难料。想到丽阳公主,赵仲谋不禁俏而一红,心想自己为形势所迫,无意间见到了公主的身子,若按礼法,当为此而负责,但对方是金技玉叶的公主,虽象是对自己有意,却又怎是自己一介草莽所能高攀的,更何况自己与卓清早有白头之盟,肌肤之亲,二人情深,又怎能容得下旁人置身其间?事在两难,好在适才丽阳公主并无片言谈及此事,自己也只能假作不知,置礼法和公主的情义于不顾,将这番为难回避过去了。赵仲谋早已疲累,寻思之际,竟渐渐睡去。 赵仲谋醒来之时,天色尚未大明,灯光下却见一条锦被不知何时盖在了自己身上,抬目一望,见丽阳公主正站在自己身侧,脉脉地凝望着自己。赵仲谋慌忙站起身来,说道:“殿下这么早便起来了么?”丽阳公主道:“是早了点儿,不过也该是时候送你出宫了。请赵大哥暂且到房中回避一下。”赵仲谋当即走进了房中。 丽阳公主开门出去,向一名太监细细嘱咐一番,那太监答应一声,领命而去。过不多时,那太监便即转回,将数件衣饰交到丽阳公主手中,然后告安退去。丽阳公主关好房门,将衣饰送到赵仲谋身前,说道:“赵大哥,这套太监衣衫虽然未必合你的身材,但要混出宫去,却也只能让你将就着穿上了。等柳儿来了,我便让她送你出去,一路之上你不须言语,一切听她指点便是,免得露出了破绽。”赵仲谋当即点头答应。丽阳公主转身出门,召来先前那太监,命他速将柳儿传来。赵仲谋在房中换过衣衫,出来与丽阳公主相见。丽阳公主见赵仲谋颔下无须,换过服饰之后,与太监倒也颇为相似,若不细看,当无破绽可寻,只是暗想偌大一个皇宫,又几时有过他这般英俊的太监了?心下深以为憾。 过不多时,柳儿传到。丽阳公主一指赵仲谋,说道:“这是庆平宫新来的太监小文子,我差他到宫外办事,你也正要出宫去,这便与他同行吧。”柳儿急忙答应。丽阳公主又道:“小文子入宫不久,宫中的路径和规矩都不甚熟悉,一路上你多照看着些儿。”柳儿又再答应一声。丽阳公主向赵仲谋微微一笑,说道:“你二人出宫以后各自分开行事,记得在申时之前回来。”赵仲谋与柳儿一齐答应,丽阳公主又向柳儿说道:“今日小文子出宫之事甚为机密,你不得对他人提起一字。”柳儿道:“奴婢记下了,万不敢在旁人面前多嘴。”丽阳公主道:“好,你们这便去吧。”二人向丽阳公主行礼而去。 赵仲谋身着太监服饰,又有宫女在旁引路,故而一路侍卫虽众,却也畅行无阻,不多时,二人便出了皇宫。赵仲谋不敢开口,向柳儿微微一笑,挥手与她作别,辨明方向,径往孤山而去。 到得孤山放鹤亭,已是巳牌时分,卓清见赵仲谋来到,甚是欣喜,忙出亭相迎。二人在附近寻间小店休息。问起出宫经过,赵仲谋略过潜入公主寝居,与公主在浴桶中的那段尴尬情形不说,只说碰巧遇上了丽阳公主,是她派人在清晨宫门开启之时,将自己送出宫外。赵仲谋暗想先前那些经过虽然自己问心无愧,但说来未免要令清儿生气,又可能损到公主的名节,还是不说为是。 卓清轻轻一笑,也不再细问,与赵仲谋胡乱用些食物,向店主借了笔墨,给四大高手写了一封书信。卓清怕秦桧的夺嗣密谋太过重大,不宜在信中叙述,以免有所泄露,继而引起惊天巨浪,当下在信中只说二人潜入贼穴已将贼首惩戒了一番,劫掠男女之事,当不会再有。二人事毕之后,原当即时前来南麟帮总堂复命,但因赵仲谋为敌所乘,以致身中剧毒,此时二人忙于在孤山一带寻医救治,若是剧毒得解,自当亲至南麟帮总堂向四大高手告罪。写毕,卓清取出五两银子,叫小店伙计送去春波街南麟帮总堂。 赵仲谋脱下太监衣饰,与卓清二人寻路上山,沿途不断向人打探妙手郎中的住处,但路人却都说不知,想那西湖孤山虽小,方圆却也有十数里,要找寻一人,又谈何容易!卓清心下焦急,却也无计可施。二人在山间又找了二个多时辰,眼见红日偏西,寻人之事却仍是一筹莫展,卓清心急如焚,想下山径往南麟帮总堂请四大高手派人帮忙,却又怕这一来一往费时太多,待得找到妙手郎中,只怕也已在深夜之中了,那时再行打挠,岂不更为失礼? 正焦急之际,忽见迎面走来两个二十余岁的青年男子,卓清正要开口相问,忽见其中一人抱拳说道:“敢问二位可是赵公子和卓姑娘?”二人大奇,急问道:“正是!却不知二位兄长何以得知?”一人说道:“在下是南麟帮下弟子陈志良,这位是我师弟骆建生,我二人奉帮主之命特来找寻二位,引二位去见妙手郎中余前辈。”赵、卓二人闻言大喜,连声相谢。 陈志良又道:“二位或许不知,妙手郎中余前辈虽然就在这方圆十数里的孤山之内隐居,但他居处隐秘,外人极难找寻,故而蔽帮帮主一见二位的书信,便料定二位找寻余前辈不得,当即命帮下二十余名弟子一齐上山来替二位引路。”赵、卓二人齐道:“这可真叫四爷和众位兄长费心了。”心下均想:幸亏先前让人给四大高手带了封信去,要不然不知我二人更要在此山间寻觅到何时。陈志良道:“二位说哪里话了?赵少侠此番中毒全因敝帮而起,敝帮帮主好生过意不去,些许微劳,原也是应尽之义。”赵仲谋说道:“四爷和众位兄长太客气了,小弟好生过意不去,却不知兄长们现在何处,在下想当面谢过援手之德。”陈志良道:“敝帮帮主命兄弟们每二人为一组,十组分头找寻二位,众兄弟们现正在孤山各处,一时若要聚集,却也甚难。帮主曾有言道,不论谁先寻到二位,便可径引至妙手余前辈处,只留一人传话给众兄弟,以在下之见,今日无缘,赵少侠若要相谢,可待身子大好之后再来敝帮不迟。”赵仲谋点头答应。当下陈志良命师弟骆建生留下传话,自引二人沿山间小道向北面而去。 三人沿山间小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石壁之前,赵、卓二人见石壁之上有一个丈许宽的天然大洞,小径又至此而尽,暗想:难道这山洞之中便是那神医前辈的住所么?陈志良伸手一指石洞,向二人说道:“由此山洞进去,便是妙手余前辈的隐居之所,余前辈性爱清静,不喜旁人打挠,在下就此与两位作别!”赵、卓二人齐道:“有劳陈大哥了。”陈志良道:“临别之际,敝帮帮主有一言教在下叮嘱二位:余前辈隐居深山,性格孤僻,颇与寻常江湖中人不同。二位求医之时除了谦恭守礼之外,最好更能从其人酷爱的诗联处入手,以求神医另眼相看。”二人道:“谢四爷和陈大哥指点,我二人记下了。”言罢挥手与陈志良作别。 二人从洞中走入,只行得十数步,便见石洞尽处,豁然开朗,竟然是好大一个花园!近处一块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避秦园。二人不由得想起了晋时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所描述的情形,心中暗暗喝采:“好一片世外桃源!”见得如此美景,神情不禁为之一振,遥见前面五十余步外有个石亭,当下沿着园间小径缓步走近。刚走到亭前,忽见花树后转出一人,向二人问道:“不知二位何以来到我家园中?”赵、卓二人一看,原来是个十一二岁的童儿。卓清说道:“听闻妙手余前辈隐居于此,我二人特来拜见,肯请前辈施展妙手,替在下兄长解除体内剧毒。”言罢二人一齐深施一礼。那童儿却不还礼,神情踞傲,昂头向二人打量一番,大剌剌地说道:“我家师父虽然身在草莽,却也只爱结识满腹才华的饱学之士,似二位这般的江湖人物,只怕我师父是不肯相见的了。”二人一听,不禁心中有气,卓清心想若不是念在你是他家的童儿,本姑娘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礼数的小子。当下轻轻冷笑一声,说道:“你又怎知我二人不是满腹才华的饱学之士?岂不闻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连这等浅易之理都尚自未懂,便敢小觑天下之士么?”那童儿为之语塞,双颊泛红,只说道:“是不是饱学之士空言无益,这亭上有一副上联,”说着向二人身前石亭一指,“乃是我家主人所作,你二人若能对出下联,或许方能忝称‘饱学’。” 赵、卓二人抬头一看,果见亭身石柱之上挂着一副上联:山山水水处处明明秀秀。赵仲谋心道:“此联仅用十字便将西湖美景和孤山秀色尽数融于笔端,且又连用五个叠字,果然不凡!”却听卓清轻轻“哼”了一声,说道:“这有何难,我这下联是:晴晴雨雨时时好好奇奇!”那童儿尚不及分辨下联好坏,便听得远处茅屋中一人大笑道:“好一个‘晴晴雨雨时时好好奇奇’,果然是才华横溢!童儿,让他们过来吧。”卓清冷冷地看了看那童儿,虽未言语,但言下之意却是十分清楚:但凭你这一个小小的童儿,便想难倒我二人么? 二人走进屋中,见那茅屋也不甚大,正中放着一张木桌,两名老者坐于桌旁注视棋局,凝神思索,对赵、卓二人的到来竟似不见。二人于象棋所知不多,但见双方棋局,却也知这一局实已到了紧要关头,红棋一方兵力略逊,但各子均占据了对方的冲要之地,极富有利之形;黑子虽暂有危难,但实力殊不可侮,只须稍得喘息之机,便能扭转乾坤。此时天色渐晚,茅屋中光线更是昏暗,但二人却浑似不觉。只听那黑须老者微笑道:“二位才学虽是不凡,但单凭一联,却只怕尚不能算得‘饱学之士’。”二人向两位老者行过礼,卓清说道:“既是如此,恕晚辈狂妄,便请前辈再出一题,以定我二人是否称得上这‘饱学’二字。” “好,”黑须老者答应一声,也不抬头向二人观看,缓缓向旁走出几步,取过烛台,将灯引燃了放在桌上,一边说道:“那就限你二人在七步之内作出一首诗来。”赵、卓二人不禁暗想:这下可真难倒我们了,只听说过‘曹子建七步成章’,不料今日自己竟也有如此遭遇,但曹子建乃是千古奇才,天下文采一人独占得八斗,自己二人又怎敢与他相比。卓清深悔先前把话说得太满,以致再无回旋的余地,眼见那童儿此时就在自己身后,逼于此处也只能硬着头皮一试了,当下说道:“那便请前辈出题吧。”黑须老者道:“便以我二人下棋为题吧。” 二人思绪急转,苦虑片刻,不觉已是六步,赵仲谋忽记起一诗,稍作修饰之后,已有了定稿,寻思:“急切之间又怎能觅得佳句,左右更无好诗,也只能如此了。”当下又再跨出一步,口中缓缓吟道: 临暗操劲锋,将军夜引灯。凭明训百羽,谋在十指中。 二老者一听,颇不以为然,但便在一瞬之间,竟悟得了此诗的绝妙之处,不禁齐声称赞。原来赵仲谋此诗乃是以唐时卢纶的名篇《出塞曲》为原形,取其各字谐音而作,二十余字间,仅“灯”、“指”两字与原诗略有出入,其余各字竟紧扣题意,斐然而成新篇,独到之处,不禁令两位老者赞叹。卓清虽早知赵仲谋才学不凡,却也绝想不到他竟能在这短短的七步之间出口成诗,令二老一齐称赞,心下不由得大喜。 赵仲谋连称不敢。只听那白须老者说道:“老夫隐居荒山,闭门不理俗务,不想世间竟出了你这般的少年才子!看来老夫便是不服也是不行了。”当下凝神向赵仲谋一看,回头向黑须老者说道:“妙手老儿啊,看来这小娃娃是来求你治病的,你就先帮他看看吧,这棋我们等一等下也无妨。”黑须老者笑道:“不想世间竟有人能令鼎鼎大名的孤山梅鹤叟停棋他顾,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只怕有人不信。”说到这儿,侧头看了看赵仲谋,神色略变,卓清见了他眉宇间这一细微的变化,不禁芳心一阵乱颤,心底暗自祈求,只盼他千万别说出“没救”两个字来。 却听黑须老者说道:“林兄对这小子青眼有加,原是他的福份,只是这小子身中鹤顶红剧毒,已不过二日之命,想来也只能辜负兄长的一番厚爱了。”卓清鉴貌辨色虽早知有此结果,但好容易来到“妙手郎中”住处,又岂肯甘休,当即跪地肯求道:“前辈久负妙手之名,必能为常人所不能,求前辈千万救他一救!”白须老者也道:“难道连你堂堂‘妙手郎中’也束手无策么?”妙手郎中沉吟道:“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是这药却难求得紧……这有救与无救却也没太大分别。”卓清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忙道:“请前辈指点当用何药解毒,小女子定当尽力求取。” 妙手郎中说道:“这鹤顶红乃是毒中之王,非寻常药物所能化解,须以深海灵蚌体中的千年灵珠方能克制它的毒性。这深海灵蚌原本就极为罕见,腹中孕育千年所产的灵珠,更是希世奇珍,别说是寻常人家了,便是大内禁宫之中,也未必能有。除了灵药难求之外,还有另一个难处:此地离海虽是不远,但快马也须一日方能到达,要驾船到得深海之中,又须一日,而此人已不过二日之命,到时剧毒早已发作,便算千年灵珠唾手可得,也是再无回天之术了。”这一番话,仿佛一盆冷水,将卓清从头顶直淋至脚跟,心中凄苦无比,欲哭无泪。赵仲谋凄然一笑,向卓清道:“我们走吧,我命该如此,又怎能强求。”说罢竟不失礼节,拱手向二老行礼,轻轻拉起卓清,转身离去。只听那梅鹤叟轻叹道:“甘罗十二为相,十三便即夭亡;《滕王阁序》方成,王勃便遭不测,想来天妒英才,古今亦是一般!” 到得此间一行,生死已明,赵仲谋心中反而觉得踏实了许多,拉着卓清微微颤抖的小手,直欲寻一个无人的所在,与意中之人静静地过完这人生最后的两日光阴。二人举步正要出门,妙手郎中忽见烛光的余辉洒在卓清身上,似乎隐隐有一点绿光泛出,急忙叫道:“且慢!”卓清心中一喜,快步回到他跟前,问道:“前辈莫非有了其他的办法?”妙手郎中不答,向卓清上下打量一番,说道:“请姑娘转过身去。”卓清不知他何以如此,但也不敢违逆,当下缓缓转身。妙手郎中眼中一亮,看见了她头上一物,心中大喜,不由得哈哈大笑。 屋中众人均不明所以,不由得一齐向他投来疑问的目光。梅鹤叟道:“妙手老儿你何故发笑啊?”妙手郎中道:“我见得卓姑娘发间一物,忽想起一则故事,是以不由得大笑。”梅鹤叟又问道:“什么故事这般好笑?”妙手郎中道:“骑马找马的故事。”三人的心思都是无比的机敏,卓清不禁暗想:“难道天幸仲谋命不该绝,道圣前辈所赠的那颗珠子,居然竟是妙手郎中所说的千年灵珠!”赵仲谋与梅鹤叟二人的目光一齐聚到了卓清的发间,心道:“难道她银钗上这颗墨绿色珠子便是那千年灵珠么?”梅鹤叟心直口快,当即便将这话问了出来。妙手郎中微笑道:“谁说不是呢?前人有骑马而找马,今人有戴珠而求珠,老兄你说是不是可笑啊?”听得此言,三人尽皆大喜,梅鹤叟道:“骑马找马固是可笑,但千年灵珠世所罕见,常人不识倒也在情理之中,须怪不得小姑娘。”赵、二人听闻灵珠竟在自己身侧,喜不自胜,对妙手郎中的小小嘲弄竟似不闻。 妙手郎中点点头,又道:“只是这深海灵珠极是难得,却不知小姑娘又是从何而来?”赵仲谋道:“十余日前在下在越州吼山向道圣前辈讨教武功,蒙他青眼有加,以此珠相赠。”二老一听,心道:“道圣清灵道长在武林中垂名二十余年,眼界极高,寻常人物万万入不得他眼去,不料竟也对这小子另眼相看。看来此人不但文才出众、武艺过人,福泽也极为深厚,是以在此剧毒缠身之际,竟会平白冒出一颗千年灵珠来。” 卓清将钗头绿珠取下,捧到妙手郎中跟前,说道:“灵珠既有,还求前辈妙手救治。”妙手郎中道:“灵药难求,救治之方却不繁复。只须寻一僻静之处,将灵珠捣碎和以花瓣朝露服下,再解开他身上被封诸穴,让他自行运功将药力扩散至全身,三个时辰之后,剧毒自解。”妙手郎中又道:“不过服药运功之时,不能移动身体,也不能受旁人打挠,否则药力运转不到,剧毒难清。”赵、卓二人齐道:“多谢前辈指点。晚辈这便告辞了。”梅鹤叟道:“小娃娃中毒在身,行走不便,若是不嫌草庐简陋的话,便在这儿将就一晚吧。此处甚是僻静,花莆中又有现成的花瓣朝露可取,还有这妙手老儿在旁指点,想来比别处更为合适些。”卓清忙道:“如此便打挠二位前辈了。”妙手郎中笑道:“你不必这般急着谢他,梅鹤老儿看上了这个小娃娃,多半是解毒之后想收他做个弟子,若真是如此,那你岂不糟糕?” 赵、卓二人不解,何以赵仲谋做了这老者的弟子,卓清便会糟糕。妙手郎中早知二人不解,伸手向墙上一指,二人顺着他的手指一看,只见墙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梅妻鹤子”四个大字。二人方才领悟,原来妙手郎中看二人是一对情侣,有意将梅鹤叟那四字铭言引来与二人说笑,说若是赵仲谋做了梅鹤叟的弟子,多半也会象他那样以梅为妻,将鹤作子,到时卓清无以为伴,岂不糟糕之极。卓清脸上一红,微笑道:“前辈说笑了。”梅鹤叟哈哈大笑,向妙手郎中说道:“算是让你这老儿说中了,我还真想收他做个弟子,只不过这小子才学甚高,已远在我之上,若真成了我的弟子,岂不让人笑歪了嘴,又让我这张老脸到何处去藏?”赵仲谋道:“前辈过奖了,晚辈愧不敢当。” 当下妙手郎中命童儿将二人安置好。次日一早,二人早早来到妙手郎中茅屋前等待。妙手郎中将二人引入一间偏僻的小屋,取过千年灵珠,教童儿捣碎了,和以晨间新采集的花瓣露水,命赵仲谋服下。妙手郎中对赵仲谋说道:“你自己用心运功解毒,待得真气流经诸穴再无滞窒,方才功得圆满。在此期间,须心无杂念,切不可理会任何俗务。”赵仲谋道:“多谢前辈指点,晚辈记下了。”当下妙手郎中与卓清退出屋外。妙手郎中道:“小姑娘你在门前守护,切不可让旁人打挠于他。”卓清答应一声,守在房门之前。 卓清守在小屋之外,不觉已过去了两个多时辰。眼见一切顺利,心下不免窃喜,暗想现在父亲已经找到,二人的婚事当不会再有阻碍,若真能与意中之人比翼双飞,长相厮守,当真是神仙也是不如。想到这儿,不禁会心一笑。 正自欣喜之际,忽听得脚步声响,二人向此间快步走来。卓清抬头一看,却是那童儿和先前引自己二人前来的南麟帮弟子陈志良。卓清见陈志良神色焦虑,心下暗想:“仲谋疗毒还需小半个时辰方能功得圆满,却不知又出了何事?”忙快步走上前去,问道:“陈大哥此来莫非有什么要事相告么?”陈志良急忙说道:“卓姑娘所料不错,在下正有要事相告。”卓清心中一惊,说道:“陈大哥请讲。”陈志良道:“在下今早听帮中兄弟说起,孤山之上来了四个身份不明的江湖中人,牵着两头灵獒在四处寻觅,已找了将近两个时辰了。在下心想新近孤山之上除了赵公子与姑娘二人之外,并无其他江湖中人到过,而且从这几人寻觅的路径来看,东转西绕的,倒也极象是沿着二位先前路径而来,在下怕来人对二位不利,故而当即上山前往查探,果听得四人言语之间提到一位年轻女子,若在下所料不错,当是指姑娘无疑。” 卓清心道:“难道是秦耀那小子又阴魂不散地派人来与我们为难?”陈志良又道:“在下原想查探清楚再来向姑娘回报,但想四人已在山间寻觅了两个时辰,不须多时便能寻到这避秦园中来,二位若无准备,不免会受些惊吓,这才急急进园来告知二位。”卓清道:“教陈大哥费心了,小妹感激不胜。”陈志良道:“卓姑娘言重了。” 卓清暗想:“现在仲谋正在解毒的紧要时刻,万不能受了打挠,为今之计只有我出去将这四人引开才是上策。”当下向身后小屋一指,对陈志良说道:“赵大哥现正在那边小屋中运功解毒,尚需半个时辰方能功得圆满,在此期间切忌受外人打挠,小妹出去将外面四人引开,想请陈大哥代为在屋前守护片刻,未知陈大哥意下如何?”陈志良道:“在下自当效劳。不过那四人行止间似乎武功极高,卓姑娘你千万小心才是。”卓清谢过陈志良,答应一声,飞奔而去。 听闻来人以灵獒寻路,卓清心中已有了应对之策,当下走到花莆之中,取过一副木桶,从一旁水池中打了两桶水,快步出了避秦园。卓清循山间小径来到二里外的岔口处,将清水尽数洒在了分岔的小道上,然后将木桶丢在一个隐蔽之处,再在另一岔道上来回走动几次,心道:“仲谋和我昨日在这条小径上留下的气味已被冲刷干净,只须水迹一干,便再无踪迹可寻,我再在另一条小路上留下气味,非叫那笨狗上当不可!”想到这儿,不禁暗自偷笑。 过不多时,岔道上的清水已尽数渗入了土中,卓清心下甚喜,正想沿小路上山,忽听得犬吠之声自身后山路转折处传来,跟着人影一闪,大树后霎时转出四个人。卓清见四人中一人牵狗引路在前,身后三人中右侧一人似乎便是先前常在秦公子手下与自己为难的项符,另二人虽是不识,但行止间所显露的武功,却似更在项符之上。卓清心下大惊,急忙沿小路飞奔上山。四人也已看清了她的身影,只听项符的声音说道:“是清儿姑娘,快追!”卓清足下飞奔,心中叫苦不叠,心道:“只须再有片刻我便能安然离去,不想却在这时跟他们遇上了。”耳听得身后诸人步履轻盈,显得武功颇为不弱,暗想:“怪不得陈大哥先前说来人武功极高,看来还真是四个劲敌,这项符身边的二人难道便是仲谋口中戒明的那两名弟子么?”卓清自忖武功比之初遇项符之时虽然略有长进,但也只能稍胜项符一筹,若要同时与这四人为敌,却殊无半分胜算。 卓清沿山路疾行出十三四里地,急欲寻条岔路下山,却一直不得其便,暗想这山路蜿蜓向上,终有穷尽之时,若到了山顶再无路可走,自己势必为众人所擒。耳听得身后诸人的脚步声越来越是清晰,自忖轻功虽稍胜四人半筹,但内力却大为不如,急奔之下难以久持,已被众人赶上了数丈。卓清心下焦急万分,于这危急之时,除了继续延山路向上,也想不出一个摆脱身后众人的办法,无奈之际,已到了山顶。 山顶有个十余丈开阔的平台,卓清环顾四周,不由得一阵目眩,心下一凉,暗道:“不料此处却是一条死路,这下想要脱身可真是难如登天了!”原来平台三面悬空,绝壁之下,又哪有半条逃生的路径。便在此时,项符等人赶到,眼看如此地形,不由得心下大喜。 项符说道:“清儿姑娘,我家公子对姑娘好生倾慕,只欲向姑娘一吐由衷,故而特命我等前来相请,望姑娘万勿推却。”卓清冷笑一声,缓缓向崖边走近两步,冷冷地道:“我若是不想去呢?”项符道:“请姑娘体谅我们这些做属下的难处,别让我们为难才是。”卓清“哼”地一声,并不作答,缓步又向崖边跨近一步。项符见他神色凄苦,似不欲生,忙道:“姑娘到了我家公子府中,不但尊宠至极,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寻常女子求之而不可得,姑娘又何故执意相拒呢?”卓清凄然一笑,说道:“想来或许是小女子与常人颇有些不同吧。” 项符道:“姑娘执意相拒,叫我等在公子面前难以交待,也只能勉强姑娘这一回了。清儿姑娘你自忖能击退我们四人么?”卓清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打不过你们,但你们也无法将我带走。”言语间,又向崖边走近一步。项符急道:“姑娘既然自知无法逃生,便请随我们去吧。须知去之则生,不去则死,姑娘年纪轻轻,人世间的乐趣未曾尝得多少,若如此便死,未免也太可惜了。更何况我家公子对姑娘好生倾慕,决不致亏待了姑娘,姑娘若肯随我同去,定能胜过江湖涉险百倍。” “去之则生,不去则死”,卓清轻轻地重复项符的话,细细品味着他的言下之意,回想起前日在秦妃房中与赵仲谋结下的刻骨铭心的情缘,心道:“这人世间的乐趣,我确是未曾尝到多少,但只有这么一次,也只须有这么一次,已足以令我一生无憾了!”缓缓伸手从颈项间解下一枚玉坠,向项符说道:“可你听说过另一句话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言罢,一松手,任那枚玉坠滑落掌间,摔碎在山石之上,双足轻点,从绝壁之上纵身跳了下去。 便在此时,项符等四人顿觉衣襟生风,一人从身侧飞奔而过,身形如电,疾向崖边赶到,猿臂长探,急向卓清后心抓到。但卓清纵跃在前,来人施救在后,相差虽只在毫厘之间,却只抓到她的一幅衣襟,只听得“嗤”地一声轻响,半幅衣襟从她身上撕下,卓清依然向百尺崖底坠落,只传来她深情呼唤的二字——“仲谋……”来人悲痛不已,高声喊道:“清儿!”山谷间久久回荡着他声嘶力竭的呼喊。 那人回过头来,项符等人这才看清来人正是赵仲谋。却见他右手紧握着卓清的半幅衣襟,俯身从身前山石上捡起卓清丢下的半枚玉坠,站起身来,凝目逼视项符等四人,双目怒火欲燃。项符等人虽自恃武功,未将赵仲谋一人放在眼里,但看到他这般可怖的眼神,心下却也不禁微微发慌。赵仲谋将玉坠、衣襟小心收入怀中,缓步向四人逼近,步履凝重。项符心知不免一战,当下喝道:“大伙儿一起上!”语音未毕,赵仲谋身形倏进,出手如电,“格”地一声轻响,右手五指已将他喉骨捏碎。项符自忖武艺与赵仲谋相去不远,浑没料到自己未出一招,便已毙命。这招“杀狮毙虎”乃是“鹰爪功”中的一式绝招,凌厉绝伦,赵仲谋学成之后从不敢轻用,此时见爱侣被逼逃崖,悲愤异常,盛怒之下,方才施此绝技。 众人见项符一招毙命,无不大惊,牵狗那人自忖武艺远逊,不敢直撄其锋,大声呼喝灵獒扑击而上,自己反身便向山下奔去,与此同时,赵仲谋身侧二人四掌疾出,一取前胸,一击小腹,一袭后脑,一攻背心,齐向他要害攻到。那牵狗之人引众人前来,逼得卓清跳崖而死,赵仲谋早对他恨之入骨,又怎容得他从容离去?当下身形一闪,从四掌空隙中趋避而出,飞步赶上,一爪自上而下击出,在那人天灵盖上扣出五个指洞,跟着接连两脚反踢,将两头灵獒一齐踢下了悬崖。 赵仲谋转过身来,冷眼向二人凝视。那二人正是戒明的弟子,先前在禁宫花园之中曾与他交过手,当时虽觉赵仲谋武功了得,却也万万料想不到他的武功竟会如此的可怖,心下不禁大怯。但心怯归心怯,强敌当前,性命攸关,却也不得不勉力相抗,当下二人大喝一声,一上一下,齐向赵仲谋身前攻到。赵仲谋闪身趋退,避过二人攻击,双臂圈转,蓄势而出,已将对方一条手臂控于爪下,十指齐施,只听得“格格”一阵骤响,对方的手臂立时断成了数截,那人大叫一声,直疼得额头冷汗直流,不敢再与赵仲谋对敌,也再顾不得同伴的生死,拖着断臂,夺路向山下而去。赵仲谋又岂能容他就此离去,反手一招“飞虹指”疾点而出,正中那人后脑“风池”穴,那人惨呼一声,倒地而死。 赵仲谋连毙三人,悲愤竟无稍抑,凝目向余下那人逼视。那人自知不敌,更无半分斗志,在赵仲谋逼视之下不由得浑身战栗,心中大悔先前不该搅进这浑水之中,以致招来杀身大祸。赵仲谋缓步逼近,那人逐步后退,不多时,已退到了悬崖边上。却见那人蓦地跪下身来,大声哀求道:“这些全是秦耀这小子和项符要我干的,不关小人之事,求少侠开恩,饶我一条狗命。小人愿做牛做马,报答少侠的不杀之恩!”赵仲谋瞪目怒道:“那你们先前为何又不放我清儿一条生路?现在……一切都晚了!”跟着飞起一脚,将他踢落悬崖。 赵仲谋独自竦立崖边,欲哭无泪,忍不住仰天长啸。回想起清儿对自己的情义,真是柔肠百转,痛不欲生,情到深处直欲纵身跃入这深谷之中,与挚爱之人同归黄土。所幸赵仲谋为人一向着意恩仇,挚爱之人被逼得跳崖而死,元凶未除,又怎肯轻易殉情?寻何况尚有沸血神兵之秘未释,国难之急未解,自己有为之躯,又如何能死? 悲恸良久,赵仲谋收敛伤痛,径自下山而去。 笔者按:三国时吴将甘宁率百骑夜劫曹营,为便于在黑夜中分辨敌我,在每人头顶插上一根羽毛,史称“百翎贯寨”,赵仲谋诗中“百羽”二字,正是由此而来,引伸为骁勇的军士。 正文 第17回 千古奇冤 (更新时间:2007-3-14 19:37:00 本章字数:18451) 下得望月峰来,赵仲谋径往山下找寻卓清,只盼天幸清儿能够坠崖不死,终得与自己相聚,虽说此事比六月飞霜还要难能,但心底一丝希望未泯,终不肯就此罢休。望月峰四周群山围绕,谷底怪石嶙峋,烟雾笼罩,赵仲谋接连找寻三日,寻遍了崖下山谷,却还是寻不见卓清的半片衣衫,不禁越找越是失望,暗想从数百丈悬崖之上跌落,终究难以活命,寻不见清儿尸首,只怕多半已是膏了虎狼之吻,自己再这般不眠不休地找寻下去也是于事无补,累坏了自己的身体,又叫谁来替清儿报仇?当下赵仲谋大哭一场,寻路出谷,径朝秦桧府邸而去,心中打定主意,便算秦桧府邸是龙潭虎穴,今日也定要闯上一闯,不将秦耀那狗贼碎尸万断替清儿报仇,誓不为人! 行得大半个时辰,已到了秦府所在的承祚街口。行未十步,便听得前面不远处人声鼎沸,喊冤之声不绝。赵仲谋心道:“却不知是哪位忠良被秦桧这奸臣所诬,竟引得这许多百姓为之鸣冤?”当下忙快步走近。秦府门前百姓不下千人,赵仲谋费了好大力气方才从人群中挤进身去。此时只见府门紧闭,众军士执刀护卫于前,将百姓挡于门外。混乱之中只听得一人高呼道:“岳元帅精忠报国,忠义之心举世无匹,你这天杀的奸贼何以要将他关入大牢之中?”语音未毕,便听得另一个声音高叫道:“秦桧你久处北地,与金人为伍,定是你早已降了金狗蛮夷,是以要自毁长城,置岳元帅于死地!”又一人叫道:“元帅爱护百姓体恤士卒天下皆知,又怎会克扣军士粮饷,想来王俊那天杀的狗贼定然是受你主使,才会有意诬陷岳元帅!”……众人群情汹涌,越说越是激愤。 赵仲谋大惊,心道:“不料似岳叔叔这般位高权重的股肱之臣,竟也会遭到秦桧的诬陷。”当下忙向身侧一人问道:“岳飞元帅被关进了大牢么?他又犯了何罪?”那人神情激愤,大声道:“正是。我们也不知岳元帅这般‘精忠报国’又犯了哪门子王法?正要向秦桧这老贼讨个说法!”继而又向赵仲谋说道:“先前据说是元帅帐下的统制王俊告元帅克扣粮饷,后来无凭无据入不得罪,又说元帅所犯之罪‘莫须有’,他奶奶的,这‘莫须有’是个什么东西,那道凭这短短的三字,便能将这半壁江山的擎天柱石入监问罪么?便能堵得了天下万千百姓的悠悠众口么?”言语间义愤填膺,声音越说越高:“他奶奶的秦桧奸贼若是心中无鬼,又何必封锁消息,秘密审讯,将元帅的冤情尽皆隐瞒呢?若不是大理寺的周三畏大人弃官而走,将冤情大白于天下,只怕此时我们还尽皆蒙在鼓里呢!” 赵仲谋见他如此愤怒,倒也不便再说些什么,只问道:“那元帅现在何处?”那人道:“据说被押在大理寺中,由万俟卨和罗汝揖这两个奸贼审讯。”赵仲谋谢过那人,心道:“有如此变故,想来秦桧府中定是戒备森严了,今日不便与秦氏父子算帐,不如先去探望一下岳叔叔。”当下向着秦府大门狠狠瞪了一眼,从人群之中挤出身来,径朝大理寺而去。 到得大理寺监前,不料却也是人如潮涌,有数千百姓在门外替岳飞高声鸣冤。赵仲谋心道:“看来忠义自在人心,岳叔叔能有这许多百姓为之鸣冤,当也不枉此生了。”当下从人群之后经过,绕到大理寺监西侧高墙之外,施展轻身功夫,纵身而入。园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果然守卫森严,赵仲谋藏身于一棵大树之后,一直寻不得抢入狱中的良机,心中不由得暗自焦急。在树后等待许久,方才碰上一名狱卒从树侧经过,赵仲谋一拳将他打晕过去,剥下他的衣衫换上,压低帽沿,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狱中防守严密,犯人却是不多,想来大理寺监之中,所关的当也不是等闲之辈,赵仲谋轻易便在“章”字号监牢之中找到了岳飞,只见岳飞身侧还有二个身形伟岸,英气勃勃的青年人,正是岳云与张宪二人!赵仲谋见监牢内只有一名狱卒在外守护,心中不由得大喜,当下缓步向那人走近。走到那人一丈开外,忽见他蓦地抬起头来,向赵仲谋一看,神情立变。赵仲谋更不容他出声,右手飞虹指力疾点而出,只在一瞬之间便已制住了那人哑穴,跟着左拳蓄势而出,径往那人胸口击落,立时便要叫那人闭气晕厥。便在此时,忽觉一股劲风从身后牢房之中射出,径向自己后脑袭到,力道刚猛之极。赵仲谋心下大惊:“不想秦桧等人在岳叔叔大牢之中,竟也伏下如此高手!”赵仲谋不及攻敌,回拳自救,四目交投之下,不由得二人同时“啊”地一声叫出声来——原来出拳攻击赵仲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一直敬若天人的岳叔叔! 却见岳飞轻轻一笑,将手臂自牢房木栅之中收回,微笑道:“仲谋,数月不见,不想你的武功竟然精进若斯!”不等赵仲谋回答,继而又道:“这位倪狱官虽是万俟卨的手下,却也心存忠义,对我们好生相敬,你不可对他无礼。”赵仲谋心道:“原来如此。”当下忙将倪狱官的穴道解了,赔礼道:“在下多有得罪,还请倪大人恕罪。”倪狱官呵呵一笑,说道:“少侠好手段啊,还真让老夫开了看界。”赵仲谋连称不敢。倪狱官心知赵仲谋与岳飞等人有话要谈,当下打开牢门,将三人放出牢外,自己径自走到门口替众人把风。 四人坐下,赵仲谋问道:“岳叔叔拒敌在外,手握重兵,何以突然之间竟会有此牢狱之灾?”听得此问,岳飞不禁仰天长叹,更不知当从何处说起。却听岳云说道:“自向日朱仙镇一战,金军士气大挫,节节败退,父亲正欲挥师北进直捣黄龙,不料朝庭却连下一十二道金令,命父亲收兵南归。诸将痛惜十数年退敌之坚难,都劝父亲不可奉命。但父亲心存忠义,不肯违背王命,终于力排众议,奉诏退兵,携我二人一起南下面圣。” “却不料一进得临安城中,便即涌出一队官兵将我三人拿入狱中,还说是奉了圣上的诣意。父亲心想皇上圣明,黑白终能自辨,若是抗旨不遵,反会被奸臣落了口舌,当下便随众人来到了这大狱之中。不想数日之后,大理寺卿周大人将父亲提去审问,竟说父亲身犯大罪。” 赵仲谋道:“岳叔叔忠义之心天日可鉴,却不知那些奸党佞臣们给他攀污上什么罪名?”岳云苦笑一声,说道:“据周大人所说,贼臣告父亲的罪名有二:第一条是按兵不动,延误战机,致使扫北不利;第二条是克扣军粮,中饱私囊,致使兵怨沸腾。父亲辨道:‘我手握重兵,决数十万将士之生死,攻守进退自当具其法度,如此方能相机而变,克敌制胜,断不能一味贪功急进,逞一时之意气,而误万千将士之死生。按兵不动之时,自然有之,但延误战机之责,却断不能承受。更何况此来之前,有军中破敌大捷,中原震动,金人闻风丧胆,我正欲提师北进,恢复中原,却被圣上连下一十二道金牌召回,却不知这延误战机,扫北不利八字,又从何说起?’至于克扣军粮一事,据周大人所言乃是军中统制王俊所告发,……”赵仲谋道:“王俊?原来是他!”岳云道:“正是这奸贼受人唆使污告父亲。先前赵兄弟曾派人传讯给父亲,要我们防范这姓‘王’之人,我和张大哥也曾细细查探过,但一来心知父亲行事无愧于天地,也不怕小人刻意污陷;二来军务繁忙,也无暇深究,竟让这等小人躲了过去,想来真是悔恨不已。” 赵仲谋道:“王俊告岳叔叔克扣军粮么?那岳叔叔又怎生分辨?”岳云道:“正是。父亲分辨道:‘我帐下共有十三座大营,何以单单克扣了他名下的钱粮?再者,军粮发放每笔皆有往来帐目,现都保存在统制王佐手中,一查便知,何以单凭王俊一人之言,便要将我定罪?’周三畏大人无言以对,心知父亲乃是受奸人污陷,不愿违背良心枉害忠良,却也无力替父亲伸冤,自觉身处其间两相为难,当下便连夜弃官而走了。”赵仲谋道:“看来这个周大人倒还算不坏。”张宪道:“赵兄弟所说不错,现今奸佞专权,能做到象周大人这般的,已算是十分难得了。” 赵仲谋问道:“那现在又是如何?”岳云道:“周大人一走,便换了万俟卨和罗汝揖二个奸贼前来大理寺主事,这二人和秦桧原是拜了把子的兄弟,对父亲又怎会再客气。整日就只知道用严刑逼供,要父亲违心召认冤屈。”说到这儿,不禁伤心不已,几欲流下泪来。赵仲谋大怒,向三人道:“岳叔叔,二位兄长,看来秦桧等人是再不肯放过你们的了,既是如此,我们便从此间杀将出去,凭我四人身手,秦桧、万俟卨之辈下手那些酒囊饭袋,又怎能拦得住我们!我们只须逃出临安城,返回朱仙镇大军营地,便有一百万个秦桧也再奈何我们不得。到时岳叔叔只须树一杆‘清君侧’的大旗,一声令下,帐下军马尽愿为叔叔南下鸣冤,又何愁奸党不灭呢?” 却见岳飞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如此,天下皆以我岳飞为反叛之人,则我忠义之名何存?我若早肯如此,又怎会有此刑囚之灾?”赵仲谋道:“岳叔叔不肯出去,难道就任由奸臣摆布么?”岳飞昂然道:“忠臣不怕死,便算当真蒙冤不白,我也自当视死如归。死又何足俱哉!”赵仲谋心下黯然,虽一向敬佩岳飞为人,但此时却也不禁对他的迂腐大感惋惜。岳飞此言一出,一时众人尽皆伤感,良久无语。 过了片刻,岳飞说道:“仲谋,我见你先前出手之际劲力威猛,招式神妙,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武功竟有如此造诣。”赵仲谋道:“岳叔叔过奖了,小侄愧不敢当。说到武功,除了廖廖数位当世一流高手之外,谁又能与您相比肩呢?”岳飞轻轻一笑,说道:“仲谋,你这话可就过奖了。我虽自负才高,于武学中的许多道理又常是不学自通,但一生倾心军旅之事,分心旁骛,于武功一道少有研究,故而自忖在武功上未能跻身一流高手之列,比之武林中的释道儒诸位前辈,自是要逊色许多。”说到这儿刻意向赵仲谋一望,续道:“但你则不同。一来你天资聪颖,悟性深远,以武学才具而言,当不在我之下;二来你福泽深厚,际遇不凡,假以时日,他日武功必在我等之上。”赵仲谋心中不由得一喜,暗想看岳叔叔神情,不似是有意与我调侃的模样,难道我赵仲谋真如他所说这般么?但继而又想:现今清儿已死,我已了无生趣,便算我真如他所说一般,他日能有独魁群雄的武功,我独自一人,面对这寂寞江湖,又当如何消解呢?想到这儿,心中不禁凄苦。 岳飞却不知赵仲谋心中的凄苦之意,继续说道:“我到这大理寺监,不觉已是一月有余。此处虽有刑囚之厄,却不失是一个清静之所,我囚居之暇,潜心武学,心无旁骛,将我昔日所创的诸般‘鹰爪功’中的招式反复推敲琢磨,倒也小有所成。我自以这‘鹰爪功’中的诸般招式,与当世武学颇有些不同之处,若能传之后世,必能在武林之中一放异彩,他日驱除鞑虏,恢复我汉家河山,这鹰爪一技,当也可有施展之处。只是我身陷牢笼之中,生死难料,虽有良技,却也难以传之后世,所幸仲谋你恰好能在此时到来,解去我心中不少忧虑。” 却听岳飞又道:“这鹰爪一路武功,当日我初创之时,走的纯粹是迅捷诡异的路子,钢猛虽是有余,柔韧却嫌不足,总觉对手若是太强的话,一击未能得手之下,当再无制胜之机。为克服这番弊端,我对鹰爪功中的杀狮毙虎、翎动风雷、追风逐电等诸般招式都做了相应的改动,又新创出喙吞日月,翅压长空,横翼穿云等十余式新招,想来练习者若能将这三十余式新旧招式相互融合之后,武功当可大胜于前。”赵仲谋闻言,伤悲之际心下却也不禁稍喜。 当下岳飞便将这十余式新招以及旧招中的诸般修改之处,缓缓演示一遍,从新创的第一招“喙吞日月”开始,一直到旧招中的最后一式“欺凤伏麟”为止,招式中的诸般要领,也尽数与赵仲谋讲解清楚。赵仲谋见岳飞对这套武功的流传如此看重,心中未敢稍怠,潜心观摩详加记忆,心中拿定主意,便算此时自己对诸般招式尚有未曾领悟之处,他日也自当潜心修习刻苦钻研,务必使之不失岳飞的武学本意,以期流传于后世,在武林中一放异彩,如此方才不负岳叔叔一番重托。 不多时,旧招新招尽皆演完,岳飞重又缓缓提臂凝爪击出,正是先前初传新招中的第一式“喙吞日月”,一招方毕,跟着便是一式旧招“杀狮毙虎”,这招将尽未尽之际,却见他双臂忽转,却又转到了“翅压长空”这招之上。赵仲谋初见之下不免难解岳飞招式间的真正用意,但只看得片刻,便忽有所悟,终于领略到了这番变化的要诣。原来这鹰爪功招式虽是有限,但这招式与招式之间的辅弼承接之意,却是因招而异,源源而不绝,旧招注重迅捷诡异,以轻灵见长;新招着眼钢猛雄浑,却不失阴柔之象。新旧招式之间固然有其相辅相承的妙处,新招与新招之间,旧招与旧招之间,却又何尝没有呢!如此则招式间处处皆能有其新意,招招都能令对手难以料及,施展之下,又安能不胜?赵仲谋得悟武学至理,心下不由得大喜。 岳飞将鹰爪功诸般招式演示完毕,见赵仲谋面带喜色,心下也不禁甚是喜欢。当下微笑着向赵仲谋说道:“我这数月间的所悟,现已尽数传授了给你,你回去之后细心琢磨,他日必有小成。”赵仲谋道:“谢岳叔叔传授之德!”岳飞摇摇手,示意无须相谢,说道:“仲谋,我现有一事相托,不知你肯效劳么?”赵仲谋道:“岳叔叔有事但请吩咐,小侄自当尽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岳飞道:“倒也不是件难事,只是想请你代我捎封书信而已。”赵仲谋道:“好,小侄定当效劳。” 当下倪狱官取来笔黑,岳飞提笔写下一封书信,交给赵仲谋,说道:“现今我帐下大军尽在朱仙镇中,你将此信交与我牛皋兄弟,叫他会集众将之后,方可一同拆阅此信。”赵仲谋答应一声,说道:“岳叔叔是要大家不动兵南下为你鸣冤么?”岳飞点点头,说道:“正是。岳某的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岳飞一人生死荣辱是小,万千大宋军民是大,现今金人虽退,却仍虎视南朝,若我大宋同室操戈,正是其南下之机,可怜我大宋百姓已饱受离乱之苦,现今稍得安定,切不可为岳飞一人而重陷水火。你千万要大家体谅我这番苦心才是。”赵仲谋含泪答应道:“好,我一定将这些话带到。”继而又感叹道:“只可惜那金銮殿上的皇帝老儿听不到岳叔叔的这一番话,要不然他又怎能忍心再自毁长城!”岳飞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苦涩一笑,不知何言以续。 又过得片刻,岳飞说道:“再过片刻便有军士进来巡监了,仲谋,你这就去吧,记着岳叔叔的话,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赵仲谋听他言语之间似有决别之意,心下不禁一酸,梗咽道:“叔叔的教诲,小侄自当铭刻于心,一字也不敢有忘。”岳飞点点头,提起手掌,轻抚着赵仲谋的头顶,微笑道:“好,好,你比我强,你比我强。将来的天下是你们这一辈的了!”赵仲谋凝目与岳飞对视,二人良久无语,或许,豪杰之士,当此情形之下,本就不须多语。 从大理寺出来,赵仲谋心乱如麻,更不知当往何处。勉强定下心神之后,暗想既已答应了岳叔叔将书信送去朱仙镇大营,自不可食言,当下径往福记客栈取了紫燕马、银枪、宝剑等随身物品,急驰北上。紫燕马奔行如飞,不日便到得朱仙镇宋军大营之中。赵仲谋无计救岳飞脱难,心中有愧,无颜面对众将,将岳飞的书信话语带到之后,便与牛皋等人匆匆作别,飞骑赶回临安城中。 此时正值正月,原当是家家户户喜庆新年的时候,但临安城中却殊无半点喜悦气氛,非但听不见往年的爆竹之声,路人的服色也竟以素白居多,赵仲谋暗道不好,心想:“难道是岳叔叔身遭不测了么?”一问之下,果是如此,旧岁除夕之夜,岳飞连同长子岳云,大将张宪,在风波亭一齐被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是以满城百姓尽皆悲痛,新岁之际,竟也不见半点喜气。赵仲谋虽然早知会有如此结果,但听得恶耗却也不禁悲痛不已,想起岳叔叔一生精忠报国,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禁不住流下泪来。伤痛之余,复又想到卓清之死,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急怒之下径往相府寻秦桧那万恶的老贼算帐而去。 行至承祚街头,老远便见一队金盔金甲的军士各执刀剑护卫在秦府大门之前,人数似不下五百。赵仲谋心知自己武艺虽远在众军士之上,但以一敌众,要闯入府去,绝无半分把握。当下转而向东,缓步在秦府外围巡视一周,只见除正门外,东西北三面侧门也均有数百精兵护卫,连秦府围墙之外,每五步也都有一名军士守护,当真是守护慎密,飞鸟难入。 赵仲谋心想:“秦桧这老小子坏事做绝,终究是于心有愧,竟调来这么多军士前来守卫府邸。但便算你将天下的兵马尽数调来,只怕也未必能护卫得你周全,便算你由此得不死,也终要叫你整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过不得一日的逍遥日子!”眼见秦府被官兵护卫的似铁桶一般,赵仲谋也无意硬闯力拼,暗道:“你这狗贼若能一辈子躲在狗窝之中做缩头乌龟,算你的能耐,我就不信你就能寸步不出府邸,这数千军士能护卫你一生一世!你若是出了狗窝,小爷我定要叫你难逃公道!”当下径自转回客栈,寻思行刺之策。 接连一月,赵仲谋每日必在秦府附近查探,观察秦桧的行止规律,发现他每五日必有一次上朝,上朝途中虽仍有一队军士护卫左右,但比之秦府之中,防卫却要弱得许多,下手行刺也要容易得多,当下拿定主意,在他上朝的必经之路众安桥畔下手。 这一日清晨,赵仲谋算定秦桧今日上朝,手执紫电剑,怀藏利刃,早早地埋伏在众安桥畔,等候秦桧的到来。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果听得马蹄声大作,秦桧车驾缓缓向此间而来。赵仲谋从桥畔大树后偷偷移目观望,见众人车马护卫均与往日无异,心下暗道:“秦桧老贼,小爷我今日定要拿你的狗头来祭奠我岳叔叔的英灵!”眼见秦桧车驾渐渐驶近,赵仲谋下意识地握了握手中的紫电宝剑,只待那车驾再驶近三丈,手中宝剑便即自上而下劈落,将秦桧连人带车一齐斩成两半。 车驾驶近,赵仲谋正要出手,忽听不远处蹄声大作,一队金甲卫士疾驰而来。赵仲谋一怔,不知该不该再出手行刺,只此片刻之间,便见众骑驰到近前,一齐下马向秦桧车驾行礼,当先一人大声道:“下官定边将军施全,奉刘琦元帅之命,有紧急军情向相爷禀报!”众人闻听此言,当即勒马停车,静候秦桧的吩咐。只听得车驾之中秦桧的声音说道:“哦,是施将军啊!有何紧急军情,你快快讲来!”施全高声道:“昨日北边传来消息,说金军元帅金兀朮起兵五十万,杀奔江南而来!” 众人一听,色为之变,秦桧颤声问道:“却不知金人此番动兵又是为何啊?”施全道:“据报是金人说我大宋议和不诚,无意再与我大宋划江而治,故而提兵来取临安。”秦桧顿足道:“我早说议和必须从速,如此牵延时日,也怪不得金人要着恼!”继而又问道:“此事圣上知晓么?”施全道:“末将官职卑微,不得进宫面圣,故而前来禀告相爷。”秦桧道:“好,好,你这便随我一齐进宫。”“是。”施全答应一声,又道:“刘琦元帅还有一事要末将禀告相爷。”秦桧道:“何事?”施全抬起头,向四周众人看了看,脸露为难之色,说道:“这……刘元帅说此事机密异常,叫末将千万不可泄露……”赵仲谋不禁寻思:“这人前面所说金人南下的消息已足以震惊朝野,后面竟还有比这更为机密紧要之事,却不知又是什么骇人听闻的大事?”却听秦桧说道:“好,你走上前来禀告。”施全深施一礼,说道:“谢相爷。”当即缓步走到秦桧车架之前。 秦桧掀起帘帷一角,露出半张脸来,施全探头过去,轻声说道:“据元帅帐下的探子从北边带来的消息说,现今我大宋朝庭之中竟有一名金人奸细!”秦桧闻言大惊失色,急问道:“此人是谁?”赵仲谋离施秦二人虽远,但他内功深厚,听力远在常人之上,二人的这一番言语,自没逃过他的耳去,心道:“怪不得你听到这条消息会如此惊恐,这金人奸细除了你秦桧之外还会是何人?”却听施全又道:“此人究竟是谁尚未打探清楚,但刘元帅说据他反复观察思量,已经猜到此人是谁了,故而要末将速速传讯过来,好教圣上早作防范。” 秦桧又问:“那元帅以为此人是谁?”施全道:“此人是……”说到这儿又刻意向身侧环视一周,将嘴向秦桧耳边又移近了数寸,说道:“原来此人不是别人,就是……你秦桧!”说到最后“你秦桧”三字之时,语音增强,足以令四周众人尽皆听得清清楚楚,也便在此时,只见寒光一闪,一柄匕首自施全衣袖之中急递而出,重重刺在秦桧胸前,只听得秦桧大叫一声,向后便倒。 这一下变起突兀,任谁也是始料不及,便是如秦桧这般奸诈多智之人,也难免着了道,众军士眼见秦桧被刺,一齐持械向施全身侧围拢。施全眼见计谋得逞,轻笑一声,抽出腰间长剑便向西面人群疏散之处杀去,直欲突围而出。赵仲谋见此人行刺秦桧得手,心下不由得大喜,心想:“公道自在人心,想来似我这般欲置秦贼于死地之人,天下原就不少。”眼见施全身手了得,数十柄长剑钢刀尤自拦他不住,但在这许多军士包围之中想要脱身而去,却也并非易事,赵仲谋心下寻思道:“此人忠义无匹,且计谋武功又远在常人之上,他若是真的难以脱身,我必当救他离去。”思量间,忽见施全长剑一格,将身前众人逼退数步,左手一挥,发出十数枚银针,当先数人一齐中针倒地。施全见重围之中露出一丝空隙,当下纵身一跃,便欲从空隙之中抢身而出。 忽见秦桧车驾帘帷无风自起,一柄金锤从车中疾飞而出,急向施全背心击到。赵仲谋心下大惊,暗道:“这金锤不下百斤,来人竟能以如此之速掷出,看来此人武功实已到了极高的境界,几可与戒明、卓越等当世一流高手相比肩。”心下暗忖若是自己与此人正面对敌,多半也是难以取胜。金锤未到,破空之声早已大作,施全眼见数步间便能突围而去,但重胁在背,却也不得不救,当下只得回剑格挡。只听得“当”地一声轻响,施全手中长剑竟被金锤所震,断为两截;金锤虽被长剑所阻,却尤自余势未竭,重重地打在施全左肩之上。施全大叫一声,口喷鲜血,倒在地上。四周军士慌忙赶上,一齐将他擒下。 眼见刺客被擒,众人一齐赶到车前察看秦桧伤势。未待众人走近,忽见帘帷一掀,秦桧在一人搀扶之下,缓步走下车来。众人目视之下,只见秦桧神情惊恐,面色惨白,一手抚胸,另一臂被身侧一人所扶,手中尚自颤抖着捏着一把短刃,正是先前施全用来行刺的那把匕首。施全抬起头,见秦桧神色虽有痛楚,但胸口衣衫和匕首尖刃之上,却看不见一点血迹,心下不禁大为疑惑;赵仲谋目光锐利,先前也亲见施全这一刀重重地刺在秦桧胸口,此时再见秦桧如此模样,不禁暗暗称奇。众人再看这秦桧身边之人,只见他约莫五十来岁年纪,穿一袭青色僧衣,顶上无发,满面红光,虬髯浓须,神情极是威武,站在秦桧之侧,足足比他高出了一尺有余。众军士慌忙一齐上前请罪,说道:“属下护卫不力,请相爷恕罪!”秦桧神色间尤有痛楚,摇头不答,似乎对众人护卫不力之罪不加怪责,右手缓缓伸入怀中,取出一件一尺见方黑色的物事,向那僧人道:“若非大师这块护心乌金软镜,老夫只怕今日是难逃此劫了!”众军士心想:“好在秦相爷早有防范,要不然相爷遇刺身亡,我等护卫在侧,自然也都逃不脱罪责。”只有施全与赵仲谋二人暗叹可惜。 众军士将施全押到秦桧跟前,秦桧问道:“施将军,老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假报军情行刺于我?”施全虽然被缚,但傲气不失,怒道:“无冤无仇?秦桧你这老贼勾结金狗,残害忠良,诛杀良将,自毁长城,大宋朝万千百姓人人与你有深仇大恨,天下忠义之士个个恨不得食你之肉寝你之皮,又岂是冤仇二字所能尽言!我这一刀乃是为天下百姓而刺,为大宋江山而刺,只可惜老天无眼,没能将你刺死!”赵仲谋听得这一番言语,心下不禁畅快之极,暗想若是自己与他易地而处,只怕也说不出这般痛快淋漓的话语来。 却听秦桧铁青着脸说道:“你可知谋刺朝庭重臣,又该当何罪?”施全昂然道:“千古坚难唯一死!任施全如何‘罪大恶极’,总也不过是一死罢了!我施全既敢来行刺于你,便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且看万代青史之下,这千古骂名是归于你这权重一时的辅国重臣呢,还是归于我这无小下将!”施全这一番话视死如归,豪情扬溢,令赵仲谋钦佩不已。施全说到激愤之处不禁大喝一声,站立而起,重伤之下尤有虎威,两臂奋力迸断绳索,提足在地下一点,双掌一前一后,径向秦桧面门拍到。赵仲谋见状,心下不禁大声喝采。秦桧大惊失色,转身便走,但他一向文弱,身手又怎能快得过武将出身的施全,更何况又是施全出招在前,秦桧避退在后。施全双掌离秦桧面门已不过一尺,忽见二掌从秦桧身侧拍出,一前一后,以单掌敌双掌,将二掌的劲力尽数接了过去,跟着另一掌凌空拍出,击在施全小腹之上,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秦桧身侧那高大僧人。赵仲谋见那老僧施展之际,出手凝重,招式迅捷,气度不凡,以武功路数而言,与戒明极具相似之处,心道:“此人年纪与戒明相去不远,莫非是那贼秃的同门师弟?” 施全小腹中招,鲜血狂喷而出,却兀自未肯轻退,重重咳嗽数声,双掌回转,疾向那老僧胸口攻到,那老僧见招,身形轻动,避过他这雷霆一击,左手化掌为爪,直取施全咽喉,右手变掌为指,拿他气海、关元二穴。施全见招,也不闪避招架,不知是自知难以与对方抵敌呢,还是重伤之下无力再趋避格挡,只是张口轻吐,将一口带血的浓痰向那老僧脸上射到。那老僧虽知此痰不足以伤人,但自恃身份,若让吐中,未免脸上无光,当下右手仍取施全气海、关元二穴不变,左手从他颈项间收回,身形疾闪,避过了浓痰一击,却听得秦桧“啊”地一声轻叫,那浓痰正射在他背心之上。便在此时,施全气海、关元二穴被制,半身麻痹,再也动弹不得。众军士慌忙上前将他用铁索锁起。 秦桧惊魂稍定,回过身来,怒不可遏,高声喝道:“来人哪!速将此人推下,斩为肉酱!”众军士一齐答应,当下便有二人上前将施全带下。施全自知必死,高声喝骂,二军士怕相爷见责,一齐出掌责打,直打得施全满口鲜血,言语不清,但施全浑然不俱,尤自含糊叫骂,不绝于口。赵仲谋见状,忙悄悄从树后走出,向施全离开的方向飞步赶去。 未行出二百步,赵仲谋便已追上三人。环顾四周无人,赵仲谋手中紫电宝剑一抖,连鞘递出,一招“风起云涌”飞驰之下,顿时将两名军士背心淘道、中枢二穴一齐封了,跟着飞起一腿,踢在两人颈项之间,直将二人一齐踢得昏厥过去。赵仲谋一把扶起施全,伸手解了他的穴道,说道:“施将军,快跟我走。”施全大感惊讶,含糊问道:“少侠是谁?为何救我?”赵仲谋也不知急切之间当如何跟他解释,只说道:“在下姓赵,今日也是为行刺秦桧而来,详情不便细述,待我们先离开这儿再说。”施全喜道:“好。”当下跟随赵仲谋而行。二人急行出三百余步,到得一处小山脚下,赵仲谋清啸一声,唤来紫燕马,二人上马,向东疾驰而去。 紫燕马风驰电挚一般,不多时便将二人带出五十里之外,赵仲谋见路旁树林茂密,当即驱马入林,寻个隐密的所在下马休息。施全向赵仲谋上下打量一番,问道:“敢问少侠可是赵仲谋?”赵仲谋大奇,问道:“施将军何以知道在下姓名?”施全闻言不禁甚是喜悦,说道:“少侠大名,在下曾听岳元帅提起过。”赵仲谋道:“原来岳叔叔曾在将军面前提到过在下。”施全道:“不但是提到,还对你期许甚高呢!”赵仲谋又问:“却不知施将军最后是在什么时候见过我岳叔叔?”施全道:“上月二十,我潜入大理寺监探视元帅,听他说到二日前也曾有一人偷入狱中看望于他,这人便是你赵仲谋。”赵仲谋道:“正是。只不知我走之后,这秦桧一伙奸臣又是怎生将岳叔叔害死的?”施全道:“当日我偷入狱中探视元帅,想助他越狱出逃,却被元帅严词拒绝。元帅见我一番相助盛意难以排解,便以家中老小相托,让我照看一二。我自不敢推辞,便即飞马赶往岳家庄。到得岳家庄前,只见庭院衰落,门户紧闭,除了一派肃杀悲凉的气象之外,更无一人,我心知有异,向乡人一问之下方知,十日之前,朝庭来人将岳家满门老少三百余口尽数拿了,流放滇南,仅二公子岳雷和他未满周岁的孩儿岳经二人未蒙其祸……”听到此处,赵仲谋不禁怒道:“竟有此事!” 却听施全继续说道:“我心急如焚,当即纵马向南,心想定须在岳家众人到达云南之前将众人救下。”赵仲谋心中疑惑,暗想:“何以施将军定要在众人到达云南之前将其截住,难道那边定会有人谋害岳家众人么?”却听施全说道:“但众人早行十日,我一路急赶,跑毙了十余匹好马,也未能将这一行人赶上,到得滇南之时,众人已在流放之地数日了。我寻到三公子岳霆一问,方知大难已过,岳家众人尽皆无恙。” 说到这儿,赵仲谋疑问更浓,忍不住问道:“施将军何以算定岳家众人到得云南便会大难临头?”施全奇道:“此事军中人人皆知,你与元帅甚厚,何以竟会不知?”赵仲谋微笑道:“在下一介江湖草莽,又是元帅与将军子侄之辈,不知此间情由,也在情理之中啊。”施全道:“哦,原来如此。那你可曾听说过元帅当年枪挑小梁王之事?”赵仲谋点点头,说道:“曾听人说起过,那是元帅少年时的英雄事迹。”言语间忽有所悟,急道:“难道这云南便是梁王的封地?”施全道:“赵少侠果然聪明,一点即透。”赵仲谋道:“由此看来,秦桧等人的用心真是恶毒之至了,他们怕杀岳氏一门难免牵连太广,为众臣所反对,故而才将岳家众人送到岳叔叔仇家的门前,意欲假他人之手以达到灭岳氏满门的目的。”施全道:“谁说不是呢?” 赵仲谋不禁又问:“那岳家众人又是如何脱险的呢?”施全道:“听三公子岳霆说,当日众人到得云南不久,梁王便率众前来与众人为难。现今这梁王便是当时小梁王之子,早在岳家众人动身南下之初,其人便得朝中秘报,要他适时洗雪杀父之仇。岳家众人尽皆老弱,又有刑囚在身,势难反抗,只有闭目待死,正在危急之间,忽有一人赶到。”赵仲谋插口道:“却不知是哪一路的英雄好汉得知忠良蒙难,特意赶来相救?”施全微微一笑,说道:“不是英雄好汉,此人却是一名女子。”说到这儿,刻意向赵仲谋看了一眼,见他脸上疑问更重,继续说道:“此人若是要你猜,保管你猜上一百次也难以猜到,原来此人便是当日小梁王之妻,现今的梁王之母!”赵仲谋闻言“哦”地一声轻叫,显是大感意外,说道:“不想侯门之中竟也有这般胸襟开阔的女中丈夫!”施全说道:“梁王之母将众人拦下,好生劝说,并说岳氏一门实是忠良,此时乃是为奸臣所害,他日必有冤情大白之日。经过她的一番劝解,梁王答应再不与岳家众人为难,众人方才稍得安逸。” 施全说道:“我见众人稍安,便即快马赶回,不料未入临安,便听到了元帅遇难的消息。我虽早知会有如此结果,却还是悲痛欲绝,当下就想去寻秦桧算帐,却不料一入城,便遇上了大理寺的倪狱官。原来倪狱官是受元帅之托,在此等候我的。据他所言,五日之前,也就是旧岁除夕之夜,岳元帅与大公了岳云、大将张宪三人一起被秦桧老贼命人缢死在风波亭。”赵仲谋虽早知恶耗,听到此外却也禁不住流下泪来。只听施全继续说道:“那倪狱官虽为小吏,却心存忠义,知道元帅一生精忠报国,此番乃是为奸臣陷害而死,故而冒死将元帅等三人尸首偷出,葬于西湖灵隐之侧。办完一切之后,才按元帅吩咐在临安南门等我回来。倪狱官将元帅所葬之处跟我细细讲清之后,便即离去,之后,又听说他连夜辞职还乡,回了江西老家。” 施全说道:“与倪狱官分别之后,我按他的指点,寻到了元帅三人的墓地,简单拜祭了一番。”说到这儿,施全抬头向天,不禁想起了昔日之事,说道:“我自小出身寒微,不识人间温暖,入得军伍之后,虽然作战勇猛,屡立军功,却一直不为上官所喜,直到在我二十三岁那年,遇上了元帅。元帅治军严谨,赏罚有度,从无亲疏之分,我因此而积功升为统制,之后,元帅又对我厚加赏识,荐我去刘琦元帅帐下为将,知遇之隆,世所罕见。有道是:士为知已者死,施全受岳元帅知遇之恩,无以为报,今日见元帅受此冤屈,含恨而终,又岂能坐视陈冤不白!拜祭回来,我便开始筹划为元帅报仇,寻隙刺杀秦桧。我筹划良久,终于定下这番计谋,只道舍我一命,必能替元帅向那老贼讨回一个公道。不料秦桧这老贼却也早有准备,非但有软甲护身,身边又暗藏高手护卫,今日若非少侠出手,只怕我早做了刀下亡魂。” 赵仲谋轻轻一笑,说道:“施将军若是晚到片刻,只怕被擒之人便是在下了。先前将军到时,我也正要出手行刺,却不料被你赶在了前面,为此也正好救了将军性命。此番出手,虽没有刺到秦桧,但能救到将军这般的血性男儿,当也不虚此行。”施全谦道:“少侠过奖了,在下愧不敢当。”赵仲谋恨恨地道:“只可惜便宜了秦桧老贼!”施全微微一笑,说道:“我此番行刺虽是功亏一篑,未能将秦贼刺死,却也并非一无所获,秦贼此时已中了我的飞芒毒针,不出一年,必将全身溃烂而死。”赵仲谋暗自回想先前情景,奇道:“那道你这暗器便在那口痰里么?”施全道:“少侠眼光果然不差,正在这口痰里,我射出了飞芒毒针。这飞芒针细如牛毛,射中人体之后并无剧痛,便似被蚊虫轻咬一般,而针上所喂的剧毒乃是我特意从西域商人手中购来,名为鸩血,极其罕见。若是那人所说不错,一月之后,秦贼背上必会长出一粒小疮,奇痛彻骨,虽有良医,亦难以医治,半年之后这粒小疮又将变成一个一尺围圆的险恶大疮,叫秦贼受尽痛苦煎熬,到一年之后,方才疮破而死。” 听他这般一说,赵仲谋心下甚喜,但欣喜之余,却也不禁心存疑问,暗想:“秦桧身处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侧良医无数,这一年之后是不是必死,却也难说得紧。”但想归想,见施全这般得意,赵仲谋倒也不便让他扫兴。后来秦桧自知中毒致疮,果然遍访天下良医以求救治,但虽有回春妙手,却也只延得他数年之命,终不能尽去“鸩血”剧毒,绍兴三十五年,秦桧毒疮破裂,吐血不止,终于恶贯满盈。 施全将经过说罢,赵仲谋道:“却不知施将军现今有何打算呢?”施全道:“我已闯下弥天大祸,刘元帅处,自是再也去不得了。听说元帅帐下的牛皋、吉青等人现在太行山一带落草,牛将军自称‘公道大王’,树起义旗,抗击金人,我与牛将军一向甚厚,欲往相投。”赵仲谋道:“这倒是个极好的去处.。”继而又问道:“待将军北去之后,我欲到岳叔叔和二位兄长坟前一拜,却不知那倪狱官将他们葬于西湖何处?”施全道:“西湖之西灵隐之北有一座小山,元帅与二位将军便葬于此山脚下。倪狱官怕秦桧一党追究,以致三位英雄泉下难安,故而未敢在坟前直书各人名讳,只取‘鹏举’二字谐音,用‘彭矩’二字替代元帅的姓氏名讳,取‘云越’、‘章先’二名替代二位将军姓名。这三座坟墓相距不过数丈,且都甚为简陋,少侠到得山前一看便知。”赵仲谋道:“多谢施将军指点。” 施全忽道:“少侠若是有意,可与我同上太行山聚义,不知少侠意下如何?”赵仲谋道:“能与众位将军在太行山中聚义自然不错,只不过在下在江湖上尚有几件恩怨未了,待了断了恩仇,自当上太行山来与众位将军相聚。”施全道:“好,那我们便就此别过吧!”赵仲谋道:“此处离临安不远,将军无马无剑,又有伤在身,行走不便,还是由在下再送一程为好。” 当下二人上马出林,向北而行,紫燕马疾驰得半个多时辰,到得一处市集,二人下马稍歇。施全取出身边银两,买了干粮马匹,径来与赵仲谋作别。施全抱拳道:“少侠活命之恩施全没齿难忘,他日少侠若有用得着在下之处,请千万教人传个话来,赴汤蹈火,施全自当在所不辞。”赵仲谋微微一笑,说道:“施将军言重了,些许小事,不必挂在心上。在下对将军好生仰慕,英雄二字,唯将军当之无愧!”施全闻言欣喜无限,笑道:“少侠言重了,施全万不敢当!”赵仲谋道:“好,在下就此与将军分别,将军一路多多保重!”施全道:“好,后会有期!”言罢驱马向北疾驰而去。 赵仲谋拔马径回临安城,未入城门,便见数十丈外城头之上高挂着一颗首级,首级正下方城墙上张贴着一张告示,告示前人头攒动,数十人正在凝神观读。赵仲谋心道:“秦桧被刺,凶手却揖拿不得,却不知他又迁怒于何人,要了他的脑袋?”走到近处一看,赵仲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告示中说,定边将军施全大逆犯上行刺丞相,当场被擒处斩,故而悬首城头,以儆效尤。围观众人尽替暗赞施全忠义无匹,唯赵仲谋一人心下茫然不解,细想之下,方才明白此间的道理,暗想多半是那两名军士见施全被劫,丢失了行刺相爷的重犯,怕难以交待,这才找了个替罪之人,将相爷交待下来的事情搪塞过去,这样一来,虽有一人无辜枉死,悬首于城头,却好过自己二人因之而丢失性命;要不然便是秦桧怕丢失了刺客说来未免大消自己的威风,又难以向百姓示警立威,这才胡乱找了个人替代。赵仲谋心道:“这事虽说做得糊涂,但对施将军而言,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赵仲谋驱马来到灵隐北面的小山脚下,依施全的指点,果然找到了岳飞三人的坟墓。凝望这蔓草从中的三座荒冢,赵仲谋思绪如潮,感慨万千。暗想数月之前,这三人尚都是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端坐于中军帐中足以令千里之外的敌军望风而遁,驰骋于两军阵前则足以叫敌将肝胆俱裂,然而就是这般三位为国为民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人物,没有死在千军万马的战阵之中,却死在了自己国人的屠刀之下,这又是何等的悲哀!三位英雄若是自知必死,定然宁愿将身体中的一腔碧血洒在自己所捍卫的中原大地之上,马革裹尸而还,也断不愿如此湮没于荒原蔓草之间,沉冤不白,还要背负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赵仲谋伤痛之余,却也不禁心想:公道自在人心,千秋青史之下,且看世间所流传的是岳叔叔‘莫须有’的罪名呢,还是‘精忠报国’的不朽神髓? 祭罢岳飞三人,赵仲谋策马上了望月峰。临崖远眺,面对这秀丽如画的千古第一江山,赵仲谋视若不见,脑中所萦绕的,只有卓清俏丽的面庞,回想起儇翠楼前的相识初遇,西子湖畔的携手同游,数千里辗转时的无由自达两情相许,疗伤吸毒那一刻的尴尬羞涩,山腹岩洞之中的患难扶持,以及秦妃卧榻之上的一度消魂,赵仲谋不禁神驰旧地欣悦无限…… 由彼及今,想到清儿终为众敌所逼跳崖而死,从此天人永隔,自己再也无法与她相聚,即便自己能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君临天下的权势,也无法改变这一既成之现实,想到这儿,赵仲谋不禁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仰望天际流云,俯观绿水青山,这如诗如画的美丽天地,从此再也不能与自己心爱的女子一同欣赏了,此时不禁暗问,佳人既逝,自己在这世间已了无生趣,又何必独受凄苦,苟活于这人世之间呢? 赵仲谋痛不欲生,直欲纵身跃下悬崖,从清儿于地下,实现二人生死相许的誓约,世间的烦恼仇怨也从此可以一了百了。但幸喜还有仇恨,还有赵仲谋祖上传了千余年的神兵之秘。岳飞和卓清这两段冤仇未雪,流传千载的神兵之秘未解,自己又有何面目在泉下与众人相见呢? 赵仲谋心下寻思:害死岳叔叔之人不外乎秦桧、张俊、万俟卨、罗汝揖、王俊五人,其中秦桧乃是主谋,其余四人皆是从犯,现今秦桧既已身中剧毒,这仇也算是报了一小半,其余陷害岳叔叔的众人,我自也要叫他们难逃公道!逼死清儿的四人当日便已尽数毙于我爪下,唯有主谋秦耀尚自逍遥法外,此外戒明虽未亲自出手,但当日逼死清儿之人中有二人是他的弟子,也断然不能将他放过。此二人与先前四人中仅戒明一人武功了得,但其余众人武功虽是远逊,权势却是尽皆可畏:张俊身为大将,身边自有军士护卫;万俟卨、罗汝揖二人是当朝重臣,秦桧视之为羽翼,赵构倚之为股肱,出入自也防护严密;王俊虽然官职略小,但此人行事机敏谨慎,据说自从岳飞身死之后便躲入了秦府之中,再不敢出门一步。赵仲谋自思比之戒明,武功尚且不如;要行刺张、万俟、罗、王四人,也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办到,但就在这寻思之间,赵仲谋雄心大起,不禁暗自立誓:只教赵仲谋三寸气在,定要叫这五人难逃公道! 从望月峰下来,赵仲谋在岳飞墓东一里多地选了处临湖依山的荒地,搭起了简陋的茅屋,从此便在西湖之畔住了下来,潜心钻研武功。赵仲谋心想,要为岳、卓二人报仇,首要之务,便是提高自己的武功,虽说自己得习《易经杂录》上所载的武功,机缘巧合,又蒙清儿以家传“飞虹指”绝技相授,还学会了集岳飞毕生武学精要于一体的“鹰爪功”绝技,武功已远胜往昔,非常人所能比,但与戒明这等一流高手相抗,自己毕竟还是逊色许多,更何况是在精甲护卫之下取奸臣之首级!但赵仲谋却也绝不气馁,心想天下武功,也终是由人开创而来,前人能够如此,我赵仲谋又如何不能?岳叔叔当日曾以“天资聪颖悟性深远”八字相评,期我刻苦钻研武学之后,他日终有大成,此时我身负岳叔叔与清儿二人的血海深仇,自然更不能稍有懈怠,以负二人泉下之望!赵仲谋矢志钻研武学,忽忽已然数月,不觉间武功大进。 这一日,赵仲谋想起了卓清,思念之情竟难自已,于是纵马上了望月峰。崖前,赵仲谋心有所感,轻吟道: 不见芙蓉面,枉自魂梦牵。天地若有边,相思还无限。 吟罢,神驰物外,愁怅不已。正悲苦之间,忽听得身后一人赞道:“好诗!” 赵仲谋回头一看,身后三丈之外不知何时竟已上来二人,前面一人约模十五六岁年纪,面目英俊,气宇不凡;后面一人身形魁伟,方面黑须,却正是秀王赵瑗和高彦二人。 乍见故人,赵仲谋心中甚喜,悲苦稍抑,忙过来与二人相见。赵瑗说道:“小弟找寻大哥多日,一直未闻大哥音讯,深以为憾。今日听闻府下军士回报,说有一年轻人跨一匹紫色骏马向望月峰而去,便与高大哥急来寻找,果然寻得大哥在此。”赵仲谋心下略感奇怪,问道:“殿下寻我何事?”赵瑗微笑不答,问道:“却不知卓姐姐现在何处?”这一问不禁重又牵动心中悲苦,赵仲谋转头向崖边一望,说道:“卓姑娘为奸人所迫,坠崖而死。” 赵瑗、高彦二人惊道:“竟有此事!”忙细问此间情由。赵仲谋将经过简略地向二人讲了,赵瑗道:“不想秦耀那小子竟然如此可恶!”高彦却道:“当日赵兄弟与卓姑娘二人为救我而与戒明为敌,卓姑娘又为戒明门下弟子所逼,多半也与此事有关,因我之故而累卓姑娘惨死,我高彦自也不能置身事外,赵兄弟他日若寻戒明报仇,高彦虽然武艺低微,却也愿与同往!”赵仲谋道:“高大哥言重了,此事与你无关,若要报仇自也着落在仲谋一人身上。” 听罢赵仲谋一番叙述,赵、高二人相顾无语。赵仲谋心知二人有事,当下又问道:“却不知殿下找我何事?若有用得着在下之处,殿下但言无妨。”赵瑗道:“小弟受人之托,确有一事想与大哥商量,只是此时说来,未免有所不便。”赵仲谋道:“殿下不须顾忌,有事但请吩咐。”赵瑗道:“既是如此,小弟便直言了。十数日之前,皇姐丽阳公主前来小弟府中作客,无意间说到一人,竟然便是赵大哥你!”赵仲谋闻听“咦”地一声,心道:“却不知她在殿下面前说我如何?” 赵瑗轻轻一笑,续道:“说起我这位皇姐,身份经历均非寻常。她原是我父皇的亲生女儿,比我稍大一些,与我虽是姐弟相称,但若论起亲缘来,还须追溯到太祖太宗辈上。十余年前靖康之难时,她还只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儿,与懿妃娘娘一同随宗室众人被金人掳去,幽禁在五国城,直至去年初春,方才逃出虎口,南来临安寻父归宗。不想刚踏入我大宋地界,便在道上遇上了快剑冯炜这等道貌岸然的武林败类。所幸承赵大哥相救,奸人的诡计未能得逞,我皇姐才躲过了这番劫难。当时我皇姐见大哥年纪轻轻,容颜俊美,又身手不凡,颇有豪侠之风,心中便生好感,只是有冯炜这般先例在前,却也未敢深信,因而不曾对大哥提及身世姓名。”赵仲谋心道:“原来我与她初遇之时正是她南归之日,怪不得以她这公主之尊,竟也会落魄至此。”赵瑗说道:“我父皇膝下无子,女儿也不多,见我皇姐归来,自是大喜,当即封她为‘丽阳公主’,这才与我有了姐弟的缘份。” 赵瑗续道:“当时小弟听皇姐说到赵大哥数番相救之事,不禁也大有同感,便将当日大哥援手的经过也尽数与她讲了,皇姐听了之后,言语虽不曾说明,神色间对大哥的倾慕之情,却也一望可知。”听到这儿,赵仲谋不禁俏面微微一红。赵瑗又道:“那日皇姐离去之后,我只道此事也就一说了之了,谁料数日之后,皇姐将我召进宫去,向我坦陈心事,说她自从与大哥一别,对大哥时时牵挂,思念不已,要我千万找到大哥你,促成你与她二人这一段姻缘……” 赵仲谋闻言大惊,急道:“承公主错爱,在下愧不敢当,只是在下乃一介草莽,万万不敢高攀。”赵瑗轻笑道:“大哥且先听我把话说完。”赵仲谋“嗯”了一声,却听赵瑗说道:“当时我也说道:‘虽说赵大哥英雄年少,但毕竟身在草莽,皇姐是金枝玉叶,又为父皇所宠爱,你二人身份如此悬殊,只怕难以匹配。皇姐生在帝王之家,婚姻向难自主,即便是赵大哥答允,父皇又怎肯让自己所钟爱的女儿流落江湖?再则,赵大哥身边早有卓姐姐为伴,神情亲密,他日必作家室之想,皇姐置身其间,只怕难以自处。’但皇姐听后却不以为虑,说道:‘世人曾有言: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若赵大哥真对我有意,我甘愿舍却这一世的荣华富贵,与他天涯海角江湖飘迫,若是父皇不允,我也决意留书出走。至于卓姑娘,若是赵大哥也对她有意,我愿效娥皇女英,与她一同侍候赵大哥。’我见她对大哥一往情深,心意已决,当下也不敢再劝,只得答应代为向大哥陈说,至于成与不成未敢预料。回府之后,我便命人四处寻访大哥,直至今日方才与你相遇。” 赵仲谋听罢,叹道:“令姐的这一番深情,只怕在下是要辜负了!”赵瑗道:“若是卓姐姐在此,小弟原也不便多言,但如今卓姐姐已死,大哥形孤影单,也终须寻个合适的女子为伴才是,大哥不肯答应,难道是嫌我皇姐容貌丑陋么?”赵仲谋道:“公主容貌秀丽绝俗,远在常人之上,又怎会有貌丑之嫌?只是在下一介山野村夫,与公主有天壤之别,实在不相匹配,还请公主另择佳偶以侍;再者,在下与卓姑娘早有婚姻之约白头之盟,她又为我而死,我决意终生不娶,以报答她对我的这番恩义,纵然宗嗣因我而绝,也绝无后悔。” 赵瑗见他言语坚定,也不便再劝,说道:“大哥如此情深,卓姐姐若是地下有知,也当感欣慰了!”赵仲谋凄然一笑,凝目向崖边一望,心道:“清儿已死,我此生已了无生趣,他日若是得遂夙愿,能破解‘沸血神兵’之秘,尽诛戒明与秦桧一党报仇,我必在此处投崖而死,相从清儿于九泉之下。”说道:“殿下可传言给公主,说在下现今心如止水,再不作家室之想,还请公主早些将我忘了吧!在下辜负公主一番情义,此生恨无报答,来世若有机缘自当相报。愿公主善自珍重,另觅佳婿以配。”赵瑗轻轻苦笑一声,说道:“大哥对卓姐姐难以忘情,宁愿终生不娶;就只怕我皇姐对大哥也是这般,舍大哥之外,再寻不得钟意之人!”赵仲谋温言道:“那便只能请殿下替我多加劝慰了。” 赵瑗无奈地点点头,与高彦一起,向赵仲谋拱手作别,缓缓驰下山去。 正文 第18回 岳飞显圣 (更新时间:2007-3-15 18:26:00 本章字数:19427) 光阴一瞬,转眼又到了新年,偏居一隅的南宋国朝野依旧是死气沉沉,过着用忠臣的鲜血和万民的屈辱换来的苟安生活,但远在临安城北数千里之外的金都会宁府中,却呈现出一派勃勃的生机。 这一日,大金国平昌王完颜宗弼(金兀朮)的王府之中更是热闹非凡,金兀朮正设宴与帐下众臣共欢。酒酣之际,金兀朮忽见右侧三丈开外一处座位空缺,当下向众臣问道:“粘忽迷到何处去了?才饮了这几杯便醉得退席了么?”众人闻言一愕,相顾无语,不知何言以对。 坐在右侧首位的一人名叫刘智升,原是汉人,颇富智谋,当日金兀朮在偃城被岳飞打得大败,意欲弃汴京而走,以避岳家军之锋,刘智升力阻金兀朮于马前,谏道:“自古以来,权臣制肘于内而将帅能建功于外者,从无一人。岳飞此时性命尚且难保,又怎能再提兵来取汴京?”兀朮从其谏,率众据守汴京,一面派人星夜传书与秦桧,命其务必迫使岳飞撤军。不久,岳飞果被朝庭召回,削职下狱,以“莫须有”之罪处死,使金人再无南下之忧。刘智升一言而去金庭心腹之患,由此大获兀朮荣宠,引为帐下之智囊,位在众文臣之上。刘智升见众人不语,微笑道:“粘忽迷只怕是没醉,小臣觉得主公倒是醉了。”金兀朮嗔道:“本王酒量如海,又如何会醉,先生你这话从何说起啊?”刘智升笑道:“一月之前,主公于派粘忽迷为使,南下临安,向赵构催讨‘岁贡’去了,此时尚未转回,他又怎能因醉退席呢?故而小臣说主公倒是醉了。”兀朮大笑道:“先生不提,本王倒真忘了,看来先生所言不差,本王确是醉了!” 大笑中金兀朮举杯与众人一饮,思虑间欢颜渐敛,沉吟道:“粘忽迷一去已有月余,为何还不见回来,难道……”说到这儿,目光不禁转到了刘智升脸上。刘智升又怎能不识金兀朮言语间的询问之意,当下答道:“从我大金会宁府到临安,往返二十五六日足矣,向赵构传达我朝旨意也只是一二日间之事,此时已过去了三十余日,还不见粘忽迷返回,只怕他确有意外发生。”金兀朮大声道:“难道赵构这小子还敢为难我派去的使臣不成么?”刘智升道:“赵构只怕没这个胆量,秦桧也自当尊奉我朝旨意不敢有违,但小臣素闻南朝江湖之上颇多一心为国的豪杰之士,若是有这般人物出手与粘忽迷为难,这事情可就难说得紧了。”金兀朮惊道:“那先生是算定有南朝的侠义之士与粘忽迷为难了?”刘智升沉吟道:“粘忽迷行事向来谨慎,主公又托以岁贡大事,若无意外,他断不敢滞留南朝不返;若要有这意外发生,想来也只能是南朝江湖中人所为了。” 金兀朮拍案大怒,便欲遣使南下,径向赵构问罪,忽听门童来报,说是监秦将军周慕彰前来拜见,金兀朮闻报大喜,忙教引来与众臣相见。座下众臣闻报各自称奇,心想我等在元帅帐下皆非一日,却从未听说军中有“监秦将军”这一号人物。不多时,一人走上堂来,众人举目一看,只见来人小帽长袍,留两撇鼠须,眯一双鸡眼,缩头耸肩,形容猥琐之至。见得此人模样,众人不由得心想,这等南朝市井小人,难道竟也在大金国将军之列么? 却见那人向金兀朮行礼道:“小人监秦将军周慕彰参见王爷!”金兀朮点点头,说道:“适才席间说起粘忽迷将军出使大宋迟迟未归,众人正自猜疑,你自大宋而来,可曾知道此间情由?”只听周慕彰说道:“小人奉王爷之命,三年来一直潜伏于秦桧府邸之中,紧密监视秦桧的一举一动。新近临安城中有大事发生,大宋举国皆惊,又关系我大金国发展之大计,小人以为事关重大,须尽快向王爷禀报,故而才以老母病重为由,向秦桧告假二月,星夜北上,前来报讯。”众人闻听,不由的心道:“原来这人称号中‘监秦’二字竟是监视秦桧之意,这个取义倒是颇有些让人始料不及。”继而又想:“却不知此人又带来什么消息,既能使大宋举国皆惊,又关系到我大金国发展之大计?” 金兀朮回顾左右,命人替周慕彰搬上一个坐位,说道:“周将军来的正是时候,好,你且先说说粘忽迷一行现在如何?”周慕彰答道:“十数日前,也就是岳飞去世周年那天,临安城中忽闻岳飞显圣,将副将王俊、秦桧之子秦耀以及大金出使宋国的使节粘忽迷一行一十八人尽皆索了命去!”周慕彰这话说得也不怎么响亮,但言词却似一个晴天霹雳,直震的与座众人大惊失色,竟连手中所握的酒杯都失手打碎了几个,便似金兀朮这般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也不由得心中一震,继而惊问道:“纵然是众人无故死去,却也未必是索命所致啊,你又何故认定是岳飞显圣呢?”周慕彰答道:“只因众人咽喉间皆有一道五指洞穿而过的印记,据说此乃岳飞自创的独门绝技‘鹰爪功’,除他一人之外,天下无人能会。” 金兀朮闻听,心下也颇为惊俱,当下急问道:“此间情由究竟如何你快快讲来!”周慕彰答应一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还须从岳飞死时说起。传说岳飞被害第三日,尸首便为当时大理寺监中一个名叫倪完的狱卒所盗,葬于西湖之滨。三个月后,也就是去年三四月间,民间传来消息,有人在岳飞墓地不远之处建起了一座‘岳庙’,供奉岳飞。据说在岳庙求祈灵验无比,故而只在半月之间,消息便不胫而走,传遍了临安城街头巷尾,岳庙香火大盛。这事传到了秦桧耳中,不由得大怒,当即命手下蒋成、沈清二名偏将赶到岳庙之中,将塑像拆毁,庙宇封闭,所有香客尽数收监问罪。小人当时听闻此事,心中还不禁暗赞秦桧行事果断,如此一来,当再不会有人敢在临安城中提起‘岳飞’二字,孰料怪事却正由此而起……” 那周慕彰讲得颇为惊奇,该快的快,该慢的慢,倒有几分象是在茶馆中的与众人说书一般,说到这儿,还有意停上一停,跟大家卖个关子。众人心下都不禁暗问:“却不知出了什么怪事?”却听周慕彰继续说道:“就在封庙的第二日清早,蒋成、沈清二将的家人一齐神色慌张地赶到秦府中来报讯,说昨日夜里,两家的将军各自惨死在自家的床榻之上,周围不见半点打斗的痕迹,身体四肢并也无任何伤痕,只在二人咽喉正中有一处深约寸许的五指黑洞!”听到这儿,与座众人中不禁有人脱口而出:“鹰爪功!”周慕彰向着话音来处转头轻轻一笑,说道:“这位大人猜得不错,正是岳飞独创的武学绝技——鹰爪功!” 周慕彰说道:“小人当时闻听此事,心中也大为惊恐,暗想蒋、沈二人武艺高强,地位尊宠,又有军士护卫其侧,按理当不会是被人行刺所致;更何况据传岳飞的鹰爪功虽是天下独步,却从未传授于人,即便是他云、雷、霆、霖、震五子也不曾学得这鹰爪绝技,世间当不会再有鹰爪功的传人。那二人喉间的这五指印记又是谁人留下的呢?想到这儿,小人与秦府中所有听闻此事之人心头都不禁浮起了四个字:‘岳飞显圣’!想是他二人昨日奉命封庙之时,冲撞了岳飞的在天之灵,故而只此一夜之间,便被岳飞索了命去。” “秦桧得知此事也大为惊惧,虽对显圣一事将信将疑,却也深究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作罢。于是,数日之间,百姓中便争相传说岳飞显圣,护卫自己金身庙宇之事,也正为此,众百姓再不把秦桧禁令放在眼里,一齐涌到岳庙之前,撕毁封条,重塑金身,由此,岳庙香火更胜往昔。而经此一事之后,朝野人人俱怕岳飞追魂,再无一人敢在秦桧面前提及岳庙之事,秦桧也心有所忌,即便对岳庙重开之事有所知晓,也再不敢公然派人前去骚扰。” 金兀朮问道:“那后来又是如何?”周慕彰道:“此事一起,直吓得秦桧、张俊、万俟卨、罗汝揖等人连门都不敢再出,府中院前院后家丁护卫更是加了一倍有余,还请来大批的和尚道士到府中作法消灾,就连上朝也要数百军士护卫左右,还一路战战兢兢如临大敌。这中间要数王俊最为刁乖了,他自知官职卑微,无法调动大批军士护卫左右,竟然躲到秦府中来了。其后大半年间,众人虽一直相安无事,却也提心吊胆,日子过得极不是滋味。” “转眼又到了年尾,大家见这大半年间岳飞不再显灵,也将此事逐渐忘淡了,谁料便在旧岁的除夕之夜,也就是岳飞去世周年,岳飞冤魂又再出现,将王俊和秦桧之子秦耀,以及我大金使者粘忽迷及其下属一十八人尽数索了命去,手法还与先前蒋成、沈清二人死时一般无异,都是被鹰爪功捏碎喉骨而亡!” 听到这儿,金兀朮不禁大惊道:“竟有这等事情!”周慕彰说道:“小人在王爷面前万不敢有半句虚言,此事现今临安城中传得沸沸扬扬,早已震惊全国,王爷若是不信,可差人再去打探一番。”金兀朮沉吟不语,过得片刻,又问道:“既已过去这许多时日,那赵构这小子又为何也不派人来说明此事?”周慕彰道:“这个就不是小人所能知道的了。不过以小人猜测,多半是赵构怕大金使者死于宋国境内难逃罪责,不知如何向王爷交待,故而只作不知,只盼时日一久,王爷能将此事忘淡了。”金兀朮道:“这话说的倒也不错,赵构这小子本就是这般得过且过苟安一隅的性子。” 周慕彰见金兀朮听罢自己叙述神色略缓,当下提杯满饮一樽,继续说道:“还有一事,王爷或许不知,岳飞死后二十余日,也就是大宋绍兴十二年正月,秦桧上朝途径众安桥畔之时,遭遇刺客,幸得我朝戒晦大师出手相救,方才幸免于难。刺客当场被擒,斩首悬挂城头示众,这人便是大宋定边将军施全。”金兀朮道:“此事已有多人向本王禀告,本王也早已知晓。”周慕彰道:“此事天下皆知,王爷自不会例外,只是真相却并非如此!原来当日施全被擒之后便即为人所救,不知所终,秦桧怕刺客得而复失大失自己威风,又难以向天下豪杰立威,这才将那个失职的军校斩了,割首相代,那城头上挂的只是一颗寻常军校的脑袋,却哪里是定边将军的首级了!”众人不禁心道:“不想竟有这等事情!” 却听周慕彰继续说道:“非但如此,自当日遇刺之后,秦桧便觉周身难受,心神恍惚,却又说不清病状,太医诊治多次也查不出病因。直到一月之后,秦桧背心痛痒,太医检视之下,方才发现他背上长了一粒小疮。病根既已找到,想要治疗原本当不是件难事,可是事情就怪在这儿,不论太医如何用针施药,这疮就是不见消退,而且还越长越大,治着治着治得连众御医们头都也跟着大了起来,却就是拿它没有办法。于是许多知情之人便将此疮与岳飞显圣一事联了起来,心底的话虽是谁也没敢说出口来,但不论是谁,人前背后说到岳飞之时,都越发的恭敬了。又过了一个多月,太医院请来了一位西域的名医前来为秦桧诊治。那人看过秦桧病情之后,说这疮并非天生,乃是中了一种名叫‘鸩血’的剧毒,此毒虽是厉害,在中原却极少有见,多半是他的仇家在暗中所下的毒手。当时秦桧便问当如何救治,那人说道,要解毒原就极为不易,此时又为时太晚,过了最佳的医治之期,太医们唯恐相爷见责,在针药上各倾全力,更是削弱了患者的抗病之力,若要根治,已无可能,若由他来医治,最多也只能延数年之命而已。当时秦桧虽是不喜,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命他全力施为。那人医治之后,毒疮果然稍见好转,不须再日夜饱受煎熬。” 金兀朮道:“如此说来,秦桧现今在南朝虽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却也是别有痛楚。”周慕彰道:“王爷说得不错,但在小人想来,这原也在情理之中——一人若是占尽了天下的好处,不免为天人所妒,秦桧以叛臣之身而居丞相之位,若无毒疮之苦、丧子之痛,岂非显得老天爷太过不公了么?”金兀朮笑道:“周将军能说出这番话来,看来你在南朝还真长了不少学识啊!”周慕彰道:“谢王爷夸奖,小人愧不敢当。” 金兀朮道:“还有秦桧的事么?你且再讲来听听。”周慕彰稍作思索,笑道:“有倒是还有一件,却不是什么机密要事,与我大金开疆大计更是无关,但此时说来,或可搏王爷和诸位大人们一笑。”金兀朮道:“好,你且说说与诸位大人们听听。”周慕彰答应一声,说道:“去年十二月间,秦桧背上毒疮稍好,进宫去见赵构。赵构正自无聊,见他来到,便命他一齐微服出宫去散散心。出得宫来,二人一路寻访,直走了十几里地,也不见一件有趣之事,正感疲累之际,忽见前面绿荫茂盛之处摆着一个测字的摊儿。二人走近,在摊上坐了下来。赵构心想,既在他摊上坐了下来,不惠顾一下他的生意,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便让那人给随意算上一卦。那测字的道:‘字乃卦之本,还请老爷先赐个字吧!’赵构一听,倒也言之成理,心中想到寒冬即尽新春将到,便随口说了个‘春’字,只听那人解道:‘春乃四季之首,单凭此字便可看出老爷位高权重,身份非同一般。’赵构心想此人能说出这番话来倒也算是不易,当下含笑不语,只听那人又道:‘不过这“春”字好是好,却只是“秦”头太重,压“日”无光。’秦桧闻言大惊,心道:‘这人莫非是说我功高震主么?竟然好大的狗胆!’转瞬间又想:‘这话外之音可千万别让皇上领悟才是,要不然我这下半世可就再无出头之日了!’赵构却不及秦桧机敏,问道:‘什么叫秦头太重,压日无光?’那人一笑,说道:‘干我们这一行的有一个规矩,就是话不能说得太白了,一切都只能让客人自己去意会,还是请老爷自己慢慢思量去吧。’赵构点点头,微笑着向秦桧道:‘既已在他这小摊上坐了下来,你便也让他算上一卦吧!’秦桧急忙答应,眼见此处清幽绝俗,景致优雅,倒是个极好的去处,当下提笔在纸上写了个‘幽’字。那人一看,说道:‘这“幽”字四平八稳的,看似有磐石之安,却是个双龙锁骨之兆,是大福,却也有大祸。’心下却道:‘以卦相上来看,此人注定要开棺戮尸,尸骨无存,但这等言语我不便开口,也只能任其自悟了。’秦桧听罢大怒,但怕着了痕迹,在赵构面前,自是不敢发作。二人付了卦资,便即起身回宫。秦桧将赵构送到宫中,一回到相府,便即命小人率众前去捉拿那测字之人问罪。小人赶到之时,那人已不知去了何处,在先前那测字摊前,却听百姓争相传说先前这帝、相二人测字的经过,小人因此得知。” 金兀朮听罢,哈哈大笑,说道:“能说出这‘双龙锁骨’四字来,看来这测字先生倒还真有些本事!只不知他这‘开棺戮尸、尸骨无存’之算准是不准?”正言语间,忽报戒明大师前来拜见。戒明乃是大金国师,身份大非寻常,金兀朮慌忙起身,将戒明迎入大厅之中。戒明笑道:“听闻王爷设宴,老衲不请自来,还望王爷见谅!”金兀朮笑道:“国师说哪里话了?国师驾到,令寒舍顿时蓬荜生辉。”当下命人搬上桌椅,置座于自己身侧。 酒过数巡,戒明举目向坐下众人一望,目光在周慕彰脸上稍作停顿,转头向金兀朮问道:“这位先生好生面善,却似是南朝人物,不知何以会在王爷宴中?”金兀朮微笑道:“这位是本王帐下的监秦将军周慕彰,一直潜伏于南朝秦桧府邸之中,想是大师当日南下宋国之时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吧!”戒明顿悟,说道:“原来秦府中的秦管家,便是我朝的监秦将军!”周慕彰从席间站起身来,向戒明拱手行礼,说道:“小人参见国师,先前秦府之中未敢向大师言明,还请恕罪!”戒明道:“将军行事谨密,又何罪之有啊?”继而又向金兀朮说道:“王爷如此用谋,真可谓是无往而不利了!”金兀朮大笑道:“国师过奖了!” 戒明道:“周将军南来,却不知给王爷带来了什么重大的消息?”金兀朮点点头,示意周慕彰但言无妨。周慕彰当即将岳飞显圣诸事重述一遍。戒明听罢,哈哈大笑,说道:“这哪里是什么鬼神显灵了?想来定是秦桧等人陷害忠良心中有愧,这才疑神疑鬼,以致一见鹰爪痕迹便以为是岳飞显圣了!”周慕彰道:“国师请恕小人愚鲁,据说这‘鹰爪功’当世并无传人,若非岳飞显圣,那众人喉间的五指印记又是谁人所留?何况被害诸人尽是地位显赫之人,身侧更是护卫如云,便算有人想要下手,也绝难办到。”戒明轻轻冷笑一声,说道:“谁说‘鹰爪功’当世并无传人?一年之前,老衲在温州雁荡山簏,便曾遇上一人会此鹰爪绝技。此人当时也不过十九、二十岁年纪,武功却颇为了得。被害诸人身侧守护虽是严密,在常人来说,确是极难下手加害,但在鹰爪传人的眼中,却似无人之境,若是老衲猜想不错,这二十余人喉间的夺命一爪,当是此人的手笔无疑。”众人一听,只觉大感意外。金兀朮道:“不是鬼神之力所致便不足为惧了,想来那人身手再高,岳飞的鹰爪绝技再是神妙,在国师这等天下第一高手眼中,当不足一哂。”戒明谦道:“王爷过奖了。但那人武功虽高,想来老衲当也胜他一筹,此人不足为惧。” 金兀朮举杯一饮,心中忽想到一事,不由得哈哈大笑。戒明奇道:“王爷虽知粘忽迷之死并非鬼神之力,但我大金使节在南朝被杀,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王爷却为何发笑啊?”金兀朮含笑不答,目光从坐下众人脸上扫过,见众人神色尽皆迷惘,唯有刘智升面含微笑,神色自若,当下向他说道:“先生想来必定知晓此间缘故,不妨说与国师与众位大人一听。”刘智升微笑道:“若是小臣猜的不错,王爷当是想借此发兵南朝,平定天下。”刘智升顿了一顿,说道:“我大金久欲吞并南朝一统天下,但前者大宋有岳飞在朝,用兵如神,致使我军南下不利,其后岳飞虽死,却因两国盟约初订,不宜兴兵,若我无故毁约,只怕为天下所笑。现今南朝拖欠岁贡,更又杀我大金使节,毁约在前,无礼于后,我朝若是兴兵南下问罪,名正言顺,正可救南朝万民于水火,酬一统天下之志。小臣心想,王爷定是想到了这般好处,方才开怀大笑。” “说得好!”金兀朮大声赞道:“刘先生果然智谋不凡,连本王心中所想,竟也猜得一般无二。”继而回顾众人道:“诸位明日一早在我帐前集合,共商南下之策。”众人一齐领命。戒明道:“老衲久食大金之禄,恨无报答,王爷进兵之日,老衲愿随同南下,在军中出力,还望王爷给予一个报答皇恩的机会。”金兀朮道:“国师乃邦国柱石,劳苦功高,何言过谦?但王师南下,若有国师随同左右,当可更操胜算。因而国师若肯同去,本王求之不得。”当下宴罢,众人各自散去。 次日一早,金兀朮聚集众将商讨南下之策。金兀朮道:“本王昨日已禀明圣上,发兵四十三万,分三路南下直取临安,一举灭宋,统一天下。这三路人马中,东路由我王兄粘罕率领,马步军共计八万,诈称十万,出隆州,转咸平,取道兴中、河间、东平,奔袭海州,直取泗州,与宋军韩世忠部隔江相峙,以为牵制;西路军由我王兄喇罕率领,马步军七万,也诈称十万,由临潢出兵,取道桓州、大同、汾州、平阳,直取均州、江陵,用以牵制宋军刘琦部;中路军由本王亲率,马步军共计二十八万,诈称三十万,出隆州,由大定、蔚州、真定、邢州、许州进兵,径袭安庆,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取临安。诸位将军以为如何?” 众将道:“圣上与元帅用兵如神,歼灭南朝自能马到成功。”金兀朮见众将均无异议,当下转头向刘智升问道:“先生以为如何?”刘智升道:“元帅用兵老矣,又岂是小臣所能比!”金兀朮见他言不由衷,似乎尚有忧虑未敢尽言,说道:“先生谬赞本王实不敢当。先生若有良策,请直言相教。”刘智升稍作思索,说道:“王爷取道许州,在轩隈一带渡江,地势虽好,却有濮陵城万余宋军与太行山‘八字军’为患,似乎稍欠稳妥。以小臣愚见,不若绕道唐州,在灼礞一带渡江。”金兀朮沉吟道:“绕道唐州未免要多行三百余里山路,再者灼礞一带江流湍急,若要渡江,于我军极为不利,本王以为倒还是在轩隈渡江的好,濮陵军与八字军二路人马皆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患。”刘智升道:“元帅说得倒也有理,不过我军若定要取道许州,在轩隈一带渡江,须先剿灭濮陵军与八字军这二路人马才是。”金兀朮道:“先生行事谨慎,说得自也在理,好,便依先生之言,大军先取濮陵,太行,剿灭这二路人马之后,再行渡江。” 金兀朮转头向帐下副将忽尔津道:“忽尔津,听闻你部人马一月之前在濮陵城外曾与宋军有过交战,却不知此处共有多少宋军,由何人为将?”忽尔津道:“濮陵城中共有宋军一万余人,领兵的将军名叫雷山狱,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枪法却好生了得,当日交战之时,末将与帐下三名千夫长一齐与他对敌,尚且敌他不过,三人尽皆死在他长枪之下,末将也身受重伤,侥幸逃得性命。”忽尔津顿了一顿,又道:“据说此人非但枪法了得,还深通兵法,极富智谋,自到得濮陵城中,便与邻近承天寨的牛皋和八字军的王彦相联络,互列犄角之势,结成攻守同盟,将一座小小的濮陵城整治得颇有起色。以末将浅见,欲取濮陵,当先擒此人。” 金兀朮奇道:“想不到这小小的濮陵城中,据然有这般了不得的人物!”刘智升沉吟道:“雷山狱……这人的名字好生奇怪啊!”忽然间心念一闪,已思得此间玄妙,微笑道:“若是小臣猜想不错,这‘雷山狱’三字乃是化名,此人当是岳飞次子岳雷无疑。”金兀朮道:“先生足不出户,何以会得知此人身份?”刘智升笑道:“我们汉人有一句俗语,叫做: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据说岳飞死后,岳氏家人尽被流放于滇南,唯独次子岳雷携子逃脱,不知去向。依小臣想来,岳雷幼承父训,必不肯因私而废公,定然以守土卫国为己任,日夕未敢懈怠,故而此人必在军中,守我大军南下之冲要之地。”刘智升向忽尔津转头一望,说道:“据忽尔津将军所言,此人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又深通兵法,枪法精妙,本就与岳雷有七分相象,更兼此人名唤‘雷山狱’,这‘山狱’二字,不正是‘岳(嶽)’字么?因此小臣以为,此人必是岳雷!”金兀朮道:“先生见识果然不凡,想来能猜破此人身份的,天下当再无一人!”刘智升谦道:“承王爷谬赞,小臣愧不敢当。” 金兀朮心道:“本王昔日与南朝交战,累败于岳飞,现今岳飞已死,我大金虽安,却令本王顿生无敌之憾,天幸尚有其子承继其志,本王正好与之一较高下,借此洗雪前耻,向南朝立马扬威。”当下回顾众将道:“众将听命:传令各营,明日一早挥师南下,直取濮陵!”众将一齐领命。 次日一早,金兀朮命先锋罕察模率精兵五万,轻装先行,径取濮陵,自引大军二十三万,携粮草锱重战车火炮,取道大定、蔚州,缓缓而来。数日之间,先锋罕察模所率前路人马便已到得濮陵城下,将濮陵城顿时围了个水泄不通。 果如刘智升所料,濮陵守将正是岳雷。此时岳雷见敌军势众,来势又猛,当下便闭门自守,暗思破敌之策。岳雷引众军严阵待得数日,也不见金兵攻城,忽有所悟,心想金军定是想以濮陵城为饵,引承天寨和八字军两路人马前来救援,设伏奇袭,解除后顾之忧后,方才全力攻城。岳雷心想,濮陵城与承天寨、八字军二处军马早有盟约,若知濮陵被围,数日之内,这二处兵马必来救援,如此,则正好中其埋伏。为今之计,只有我单骑突围而出,前去报讯,方能救此危难。当下岳雷更不迟疑,将守城重任交与副将路逢机之后,又密密嘱托一番,便即绰枪上马,杀出城去。城外主将罕察模不知来者就是岳雷,只道是濮陵守将见孤城被围,出城求救去了,正中下怀,命人稀稀落落地射了几箭之后,任他突围而去。 岳雷到得承天寨中,急命人召王彦前来商议军情。三人见此番金国倾力南下,势不可挡,必不肯善罢。其东西二路军马皆不足惧,且都有宋军大将与之匹敌,唯有中路军兵威最盛,且又最为精良,实为大宋之患。众人只觉纵然合濮陵城、承天寨和八字军三路军马,亦不过五万,远不敌金军之强,为今之计,只能事急用奇谋,由承天寨和八字军中各选精兵五千,从金军中、西二路军马之中穿越而过,引兵奚进,直取金都会宁府,使一个“围魏救赵”之计,迫使金国退兵。当下众人计议已定,由岳雷亲率这一万精锐,连夜北进,牛皋与王彦二将各守其寨,与濮陵城互列犄角之势,相机救援。 不料岳雷北进后三日,军情急变。原来罕察模见计谋不成,承天寨与八字军这两路人马不肯上当,当即在东南、西南二侧各留一万人马护卫中军,自引大军三万余人开始攻城。于是,金、宋两军在濮陵城展开攻守大战,接连七日,金军猛攻濮陵不下,死伤八千余人;濮陵城城虽未破,但却也摇摇欲倾,守城宋军由原来的一万锐减到七千。城外承天寨与八字军两路人马引兵来袭金军之后,也与金军发生大战,双方各有死伤,未分胜负。罕察模见接连七日交战无功,还折损了八千余人,不知如何向金兀朮交待,心下更是焦急,攻城愈急。 牛皋、王彦见濮陵城旦夕且破,却苦无良策相救,不由得心急如焚。施全向牛皋进言道:“此番金军倾力南下,必不肯善罢,单凭我濮陵城、承天寨和八字军三路军马万万抵敌不住,以小弟之见,须向朝庭求援方是……”听到此处,牛皋便即大怒,也不由施全说完,大声道:“赵构这昏君畏金如虎,又怎肯出兵相救?再则,这昏君害死我岳大哥,我与他仇深似海,势不两立,宁死也不愿向他求援!”施全道:“牛大哥所言尽现英雄豪气,但我们不为濮陵、承天、八字军这三路军马数万忠义之士着想,也得为岳元帅想上一想——”牛皋闻言,惘然不知所谓,却听施全继续说道:“岳元帅一生精忠报国,身后也没留下多少血脉,现在岳雷之子岳经就在濮陵危城之中,若无外援相救,必然难保,我等若连元帅身后这点血脉都难以保全,纵然力战捐躯,死后又有何面目去见元帅于九泉之下?”牛皋、王彦听到此处,不禁深以为有理。 施全又道:“向朝庭求援,所屈的不过是我太行山承天寨为将者数人之节,若真能请到外援,所救的当是英雄身后的一脉骨血和此间三路军马数万名忠义之士的性命,孰轻熟重,想来当不难判断吧!”牛皋、王彦齐道:“施将军所言极是。”却只听王彦沉吟道:“只不过现今朝中奸臣当道,就算我们有折节求救之意,只怕他们多半也不肯发兵相救。”施全道:“王将军所言甚是,不过旁人虽是无力施为,有一人却是不然……”王、牛二人齐问道:“何人?”施全道:“秀王赵瑗!” 施全说道:“秀王手握吉、衡、潭、鄂诸州十余万兵马,帐下又聚集了高彦、徐逍、虞允文等数十员智勇双全的大将,当今之世,除韩世忠、刘琦两位元帅之外,当数他最有实力抗拒金兵了。再者,其人素怀大志,倡战反和,当年便曾与元帅、韩元帅等主战诸臣交好,元帅在世之日,对其人更是极为看重,倚为‘赵氏中兴之柱’,曾多次上表请立秀王为太子,想来,也当算是有旧恩在彼处。现今秀王贵为太子,身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绝非等闲可比,他若肯发兵相救,大事必成!”牛、王二人不禁心中暗自点头。 施全又道:“在下还听闻秀王帐下有一员大将名叫高彦,原是本朝开平王之后,与向日在牛头山连挑十一辆铁滑车,最后力战殉国的名将高宠乃是同族之兄弟。高彦将军智勇双全,极得秀王喜爱。牛大哥当年与高宠将军相交甚厚,情愈骨肉,不妨以此与高彦将军相见,若能由此人引见于秀王,事必能谐。”牛皋听罢,说道:“好,既如施兄弟所言,老牛便连夜赶去临安求援。”继而又沉吟道:“就只怕远水难解近渴,临安城往返二十日间,濮陵城已为敌军所破。”施全道:“牛大哥且去无妨,濮陵守将路逢机智勇兼备,再得我承天寨、八字军两路军马在外相助,只须金兀朮不来,二十余日间,当可保无虞。”王彦也以为此计可行。 当下牛皋便即南下求援。临行之际,施全道:“外援能否请到殊难预料,但若能在临安城中找到另一人前来相助,牛大哥当也不虚此行了。”牛皋细问其详。施全道:“此人据说乃是三国时名将赵云之后,现今也不过二十岁年纪,年纪虽轻,却是智谋出众,武艺不凡,且又生就一副侠肝义胆,放眼当世之英雄,可与相比肩者实无几人!此人向以我大汉天下为忧,旧日与元帅又曾有师徒之谊,若知元帅之孙为敌所困,必然星夜赶来相救。”牛皋听他说了半天还没说到此人姓名,不觉性急,问道:“此人是谁?”施全微微一笑,说道:“此人大哥也曾相识,便是当日救我于危难之中的赵仲谋赵少侠!”牛皋点点头,说道:“若能遇上此人,固然是好,若是遇他不上,偌大个临安城人海茫茫,急切之间又叫我去何处找寻?”施全道:“若要寻他,却也不难。”当下在牛皋耳畔细语一番。牛皋道:“我且按兄弟这般用计,只不知兄弟的计策灵是不灵?”施全笑道:“这计策若是不灵,大哥回寨之日,小弟愿将自家珍藏多年的十坛绍兴状元红尽数输于大哥。”牛皋大喜,说道:“好,一言为定!”当下纵马向南疾驰,飞骑往临安求援去了。 金军大兵压境,大宋临安城中却依旧歌舞升平,竟似浑没将这灭顶之灾放在心上。这一日,西子湖畔的岳庙之中忽进来一人,此人约模三十六七岁年纪,身材高大,面如黑漆,虬髯似戟,腰间挂着两根四楞镔铁锏,形容威武之极。众香客见他如此模样,一时都猜不透他所为何来。只见那人快步走到大殿之前,凝神向岳飞塑像注视许久,忽然提起腰间铁锏,一锏将岳飞塑像打去了半截。众人大惊,却摄于此人威严,都缄口不敢责问,心中均想:“此人不知是何处的军官,多半是为了讨好秦桧那老贼,才来这岳庙之中作此恶行。”众人气愤之余,却也不禁暗暗替此人可惜:这好好的一条大汉,不求进取,偏来讨好秦桧,走这歪门斜道,以致于一夜之间,便有那鹰爪夺命之虞。众人数来数去此人也只不过长得一个脑袋一条颈项而已,这独步天下的鹰爪锁喉绝技,在他身上也绝不须施展二次,这大汉的不测之祸,似乎已成定局。但那人却似浑似不觉,打倒岳飞塑像之后,便即返身大步离去,既不与庙中众人为难,也没留下一言半语。 转眼便到了当夜三更,鲤跃客栈门前忽闪过一个黑影,不久,那大汉所住的地字第三号房的房门便即无风自开。那黑影飘然而至床前,一爪倏出,疾向床上那人喉间爪到,穿窗而过的月光之下,只见这一爪疾似隼、劲如鹫、形若鹰爪,正是令天下奸佞之辈闻名丧胆的鹰爪锁喉绝技! 但听得“格”地一声轻响,鹰爪入喉,已将那人的喉骨捏得粉碎。那黑影轻轻冷笑一声,正待返身而退,忽见墙角火折一闪,已将银灯点亮。那黑影不禁心中一惊,顺着灯光凝神一看,不由得更觉诧异,惊道:“牛叔叔!”回头再看那床上之人,只见那人身形消瘦,面皮白净,又哪里是众人所描述的黑脸虬髯的模样。只听得牛皋笑道:“今日总算让老牛领教了独步天下的鹰爪锁喉绝技!”跟着又上前拍拍那人肩膀说道:“仲谋,果然是你。看来施兄弟的计策还真管用!”原来,这黑影不是别人,正是一年来不见踪迹的赵仲谋! 听了牛皋这两句话,赵仲谋一时尚自摸不着头脑,再细看牛皋身形样貌,与众人描述的那打倒岳飞塑像之人倒有九分相似,但心中却绝不敢相信,这位与岳叔叔出生入死数十载,情愈骨肉的兄弟,会在兄长死后来刻意毁坏他的塑像。赵仲谋心中疑云重生,忍不住问道:“今日在岳庙之中毁损岳叔叔塑像之人,难道竟是你牛叔叔?”牛皋直认不讳,愤然说道:“想我岳大哥一生精忠报国,功盖寰宇,举世无匹,不料竟连身后唯一的孙儿都朝不保夕,留此泥木之像又有何用?”闻听此言,赵仲谋忙惊问其故。当下牛皋便将濮陵城被围,岳经危在旦夕,以及施全在承天寨前力荐请他出山相救一事,细细叙述一遍。牛皋又道:“岳大哥生平不信鬼神,塑像损与不损无关大事,但岳经若是不保,只怕岳大哥在天之灵难安。牛叔叔原也敬你岳叔叔有如天神,但为救岳经,也只能不得已出此下策,让仲谋你今夜来找牛叔叔‘算帐’了。” 赵仲谋听罢,说道:“牛叔叔所言尽皆在理,今日出手原是小侄鲁莽,还请牛叔叔见谅。”说罢,拱手施礼。牛皋笑道:“谁又能想到我这头老牛竟会来岳庙之中毁损我岳大哥的塑像呢?这原也怪你不得!”赵仲谋转头向床上一瞥,问道:“那此人又是谁?”闻听此言,牛皋不由得大笑,说道:“此人乃是金人秘探,我一出承天寨,便被此人盯上,一路跟随我来到临安城中,我早已发觉,却也不出言点破,直到今日午后方才忽施偷袭将他制住。我想岳大哥这鹰爪绝技向不轻施,老牛我与他亲如兄弟也从不得一见,今日既与你仲谋有缘,自不能错过这一良机,故而只能委屈这大金国的粘博赤兄台替贤侄喂喂招了。”赵仲谋心道:“原来如此,幸好未曾错杀了好人。” 赵仲谋问道:“那向秀王求援一事又是如何?”牛皋道:“秀王与高将军皆不在王府之中,也不知去了何处,救兵想来是再也请不到了,也只能寄望于你仲谋贤侄,为我岳大哥存此一脉了。”赵仲谋道:“岳叔叔待我恩重如山,小侄正恨无补报,营救岳经之事,自当尽力。”牛皋道:“濮陵城旦夕且破,贤侄既已答允,便请立即起程,我门外那匹追风黄脚力颇为不凡,贤侄不妨就此骑了去。”赵仲谋道:“我那紫燕马也极是神骏,就不劳烦牛叔叔的宝马了。”牛皋道:“好,牛叔叔便专候你的佳音了!” 赵仲谋转身欲行,忽记起一事,回头向牛皋道:“向朝庭借兵虽是绝无可能,但小侄倒有一计,或能解濮陵之危。”牛皋闻言大喜,忙问其计。赵仲谋道:“一年之前,小侄无意中得临安城中一异人以宝物相赠,凭此物,或能调动各处军马也未可知。”牛皋心下好奇,却未敢深信,问道:“何物竟连兵马也调遣得动?”赵仲谋轻轻一笑,说道:“是一柄仿制的‘尚方宝剑’!”牛皋一惊,说道:“是仿制的‘尚方宝剑’?”赵仲谋道:“不错。但虽是仿制,却也几可以乱真,当年小侄便以此剑在赣州开仓放赈,诛杀贪官王建邦,并无一人敢对此剑有所疑异,牛叔叔若是不惧,在临安城之外,持此剑尽可放手施为,要调兵解濮陵之围,当也不难。”牛皋道:“老牛我只长得一颗黑头,干的又是占山为王之事,我有何惧?仲谋你将剑取来,我这便‘借兵’去。”赵仲谋微笑道:“好,那就请牛叔叔与我同到草庐取剑。” 牛皋取了“尚方宝剑”,便即催马向西,“传旨调兵”而去,赵仲谋心知事情紧急,当即也绰枪佩剑,策马北上。临安与濮陵相去千余里,饶是紫燕马奔行如飞,到得濮陵城外,也已在第三日寅牌时分。赵仲谋见紫燕马接连奔行千余里,疲累已极,汗出如浆,当下便转入林中稍息,心想濮陵城便在眼前,大战在即,紫燕马虽是神骏,却也非让它好好养养力气才成。 一人一马在林中歇了二个多时辰,天色已然大明,赵仲谋正要上马,忽听得东方杀声大起,当下提枪催马,循声向东而去。行至近前,却见一片平原之上,两路人马万余大军激战正酣,金人势众,汉军骁勇,一时间尚分不出高下。再看那领兵之人,金军阵中,是一员手提双锤身穿金甲的青年将军;汉军阵中,则是一员手执长枪身披银甲的中年大将,赵仲谋见那员汉军大将一脸英悍之气,颔下美髯飘动,虽见战势不利,却不显半分惊恐之色,正是大将施全! 赵仲谋见敌军势盛,不及与施全相见,纵马径向那领兵金将驰去。施全见战阵之外忽冲出一人,挺枪跃马,直向那金将而去,又见此人身形样貌与赵仲谋颇为相似,心下不禁大惊,暗道:“仲谋这着擒贼擒王之计虽是不错,但金军主将身侧护卫如云,又岂可等闲相视。仲谋武艺虽是出众,阵前对敌之技,却不知如何,他千里远来相救,可千万不要有所损伤才是啊。”心下难安,大叫道:“仲谋小心啊!”言语间,唯恐赵仲谋有失,当即纵马上前救援。 果如施全所料,紫燕马未到那金将马前十步,左右便闪出八名金兵执刀挡在马前。赵仲谋见这八人举手间刀法严谨,配合得度,只怕一时之间难以击退,当下也不理会八人,伸手在马臀上轻轻一拍,紫燕马蓦地跃身而起,从八人头顶一跃而过。紫燕马来去如电,到得那金将马前也不过一瞬之间,待那人见敌将已到身前,正欲提锤交战之时,赵仲谋银枪起处,已将他一枪挑于马下。 众人见赵仲谋单枪匹马闯入敌军战阵之中,只一招之间,便将金军大将挑于马下,不由得军心大振。金军主将被杀,阵势渐趋散乱,一员黑马小将越众而出,向众人大声斥喝,约束军士列阵如前。赵仲谋心道:“金军果然厉害,虽处劣势,却也进退有序。”当下纵马急向那黑马小将冲去。那小将自知不敌,拔马向北而逃,赵仲谋心知金军主将一死,此人便是首领,若杀得此人,金军必退,当下纵马急追。那小将跨下黑马脚力虽是不凡,比起紫燕马,终究还是逊色许多,只片刻间,便被赵仲谋追及。那小将见逃脱不得,回马便是一刀砍来,赵仲谋低头避过,银枪疾探,正中敌将小腹,双臂一抬,将那人挑起,从头顶甩过。 众金兵见两军战阵之外忽然闯入这么一人,只数招之间便将己方二位将军杀死,武艺之高,实是从所未见,不由得怯心大起,再不敢恋战,纷纷向北败逃而去。承天寨众人见金军败退,勇气大增,各自上前追杀。施全心知今日得胜实是侥幸,金军实力未损,不宜追赶,当下传令收兵,催马赶到赵仲谋身侧,与他相见。 赵仲谋见施全来到,叫道:“施大哥!”施全道:“仲谋,你可来了!今番若非得你相助,只怕我承天寨军马非大伤元气不可!”继而又道:“今日得见你枪马神技,方信千载之前令祖当阳长阪之事不假!”赵仲谋连称不敢,心念濮陵城中岳经的安危,忙问其事。施全道:“昨日午时,金兀朮亲率大军到此,濮陵守将路逢机见敌军势大,孤城终不可守,只得引众人开城突围而出。路将军颇富智谋,想敌军料他必出南门投承天寨、八字军而去,南面金军必众,故而率众出北门绕道犀牛岭来投承天寨,不想北面敌军虽少,却也足以围困他这数千之众,路逢机不得已退到犀牛岭上困守。这犀牛岭在濮陵以北五里之外,山势虽险,却也不足以拒敌,但金兵围而不攻,欲以岭上军马为饵,诱我承天寨、八字军二路人马中伏。我与王彦将军商讨许久,也无救援良策,只盼牛大哥请得救兵前来,若到了今夜还不见救兵,也只有以死相拼一途了。” 赵仲谋急问道:“那岳经现在何处?”施全道:“路逢机与岳雷公子情愈骨肉,又受他之托照顾岳经,想来岳经也必在犀牛岭被围众军之中。”赵仲谋道:“既是如此,军情紧急,我这便赶去相救。”言罢纵马欲行。施全急问道:“仲谋你可知牛大哥向秀王求救一事又是如何?”赵仲谋回马答道:“秀王不在府中,借兵之事自然难谐,现今退敌无望,也只能盼老天垂怜,替岳叔叔存此身后一脉了。” 施全说道:“岳经的安危就全寄望在你肩上了,想当年令祖在当阳长阪坡前,百万曹军之中,单骑救出幼主刘禅,保全汉室一脉,青史留名千载,今日仲谋你才智武功都不在乃祖之下,也定能孤身杀入重围之中救出岳经,为我大汉天下存此忠良一脉。”言语间伸手脱下身上铠甲,递到赵仲谋跟前,说道:“犀牛岭前有金军重兵围困,远非此间可比,你将此甲穿上,也可防护一二。这副铠甲乃是你岳叔叔所赠,当年我一直舍不得穿戴,自你岳叔叔死后,我天天披甲在身,见甲如面,不敢有忘兄长报国之训,今日战阵之前我将此甲转赠于你,望你千万念在你岳叔叔往日的恩义,替他保全这身后一脉。”赵仲谋见那铠甲银光闪闪,甚是不凡,心中喜爱至极,但想施全对此甲爱若性命,自也不敢坦然相受,暗想今番若真能从重围之中救得岳经全身而退,自当将此甲奉还于他。当下下马将铠甲披挂整齐,向施全说道:“今番若救不回岳经,仲谋誓不回来与施大哥相见。”言罢翻身上马,纵马向北疾驰而去。 赵仲谋飞马赶到犀牛岭前,果见金兵围困甚众,当下抖擞精神,挺枪纵马直入。金兵见他来到,也不奋力抵抗,只疏疏落落地射得几箭,便任由他纵马上岭而去。赵仲谋心道:“敌军假作不敌,任由我上岭,看来邻近必有重兵设伏,果如施大哥所料。”此时也不及细想,催马疾行。不多时,赵仲谋一人一骑便到得岭上。 犀牛岭上,路逢机自引众军据险而守,忽见赵仲谋单骑赶到,心下大喜,亲引数人相迎。赵仲谋见路逢机和他身侧众军士个个身上带伤衣甲不全,但却人人斗志高昂,不露半点气馁之色,心想:“困顿之际尤现傲骨,众军士如此不凡,果是劲旅。”忙下马来与众人相见。 路逢机早闻赵仲谋之名,此时相见,极是欣喜,二人交谈片刻,互道仰慕之意。路逢机见形势紧迫,不敢与赵仲谋长谈,当下抱过岳经,向他说道:“今日得见赵少侠,岳经有命矣。望少侠念在他祖、父两代为国尽忠的份上,为岳氏一门存此一点骨血。”说着,将岳经抱到赵仲谋跟前。赵仲谋急伸双手接过,说道:“休道岳叔叔待我恩重如山,便算我与他父子两代素未平生,单凭岳叔叔背上这‘精忠报国’四字,我也决意以死相报,为国为民,保全这忠良一脉。”路逢机闻听此语,喜不自胜,伏地拜倒,说道:“少侠高义,请受在下一拜!”跟着他身后千余军士也一齐拜倒。赵仲谋慌忙将路逢机扶起,说道:“众位言重了,快快请起。”赵仲谋低头看那怀中的岳经,只见他年未过三岁,身不逾二尺,方面大眼,眉目间与岳飞颇有几分相似,此时正怔怔地看着赵仲谋这张生面出神。 路逢机道:“赵少侠,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这便杀将出去。”赵仲谋点点头,说道:“好。愿听将军号令。”路逢机转身与众军士道:“诸位兄弟,路某无能,累兄弟们陷此死地之中。现在我与赵少侠二骑从南面下岭,金兵必来围困,兄弟们可乘隙向北面突围,一线生机,尽悬于此。兄弟们家中尚有父母妻儿倚门相盼,若能逃得性命,请千万珍重。路逢机在此与诸位决别!” 路逢机话音方落,便听得一人喝道:“路将军此言未免将我岭上这千余岳家军尽数小觑了!”赵仲谋侧头一看,说话的乃是一名二十余岁的小卒,只见他右手持刀,左手抚胸,胸口衣襟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尤自一脸彪悍之色,神形间竟似浑没将岭下的三十万金军放在眼中。却听那人大声说道:“谁人家中没有父母亲人,谁又不想与妻儿团聚畅叙天伦,但有国方才有家,金人不灭,又有谁能安享太平!我等若是怕死,又何必投身军伍,来这岳家军中杀敌卫国!”说到这儿,从队伍之中站出身来,向身后众人一指,说道:“这里千余名兄弟都是从当年‘岳家军’中出来的汉子,个个受岳元帅的大恩恨无报答,今之危难之际,你且问上一问,有哪个愿意临阵退缩苟且偷生的!”路逢机无言以对,说道:“冯兄弟,是我失言了!”那姓冯的军士挥刀大呼道:“今日与金狗决一死战!”众军士齐声应和,高呼道:“决一死战!决一死战!”声震山谷,直干云天。 路逢机见士气高涨心中大喜,一挥手,命人取过一个襁褓大小的包裹在自己背上束好,绰枪上马,回首向赵仲谋说道:“赵少侠,我率将士们从南面下岭,引开岭下金军,你可乘势从北面突围,小公子就交托给你了。”赵仲谋解开护胸铠甲,将岳经藏入怀中,束好衣甲,翻身上马,横枪向众人行礼道:“蒙路大哥与众位兄弟错爱,在下必以死相报!”路逢机催马走到赵仲谋身侧,伸手摸了摸岳经的小脸,慨然说道:“愿你长大之后承继乃祖之志,千万别负了这里千余位叔叔今日以死相报之恩情!”但见岳经动颜一笑,似懂其言。路逢机把枪一招,大喝道:“众位兄弟,随我下山,与金狗决一死战!”言罢,催马疾驰下岭,众军士跟随于后,奋勇向前。赵仲谋想到这千余名大好男儿,只在一时之间,便会将一腔碧血洒尽在自己所深爱的故土之上,忍不住热泪盈眶。 赵仲谋束马竦立,心想:“今日之势,与千余年前,先祖赵云公在长阪坡时的境地极为相似:当日先祖在曹操百万军中勇救幼主,酬刘皇叔知遇之恩;今日我则要在金军三十万精甲之间保全岳家这忠良一脉,以答谢岳叔叔生前的恩义。不同的只是,先祖赵云公乃是天赋神勇,枪马无敌,名垂至今,千古从无一人敢与之相比肩;而我虽说际遇不凡武艺小有成就,但两军阵前的枪马之技,毕竟未臻一流高手之境,比之先祖,自然更是远远不及。看来要单骑冲出重围,保全这岳氏一脉,希望实在渺茫。”但赵仲谋继而又想:“现今清儿已死,我在这世上也早已了无生趣,大丈夫为国为民,若能死在战阵之间,以此酬谢岳叔叔往日待我的一番恩义,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想到这儿,不禁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岳经,只见他此时双目微闭,已渐渐睡去,心道:“昔人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赵仲谋早不把生死放在心间,且看你这身负众望的岳飞嫡孙,有没有当年蜀汉后主刘禅一般的福泽了。” 过不多时,听得南面岭下杀声大作,赵仲谋当即催马由北面下岭。方到得岭下,便见数千金兵分列两侧,两员金军大将当道而立,手中两杆狼牙棒分从左右伸出,横在道中,拦住去路。赵仲谋心想:“今日之事非战无路,须得速战速决冲出这数千金兵的包围才是。”当下挺枪跃马,飞骑上前。只听右边那金将操着生硬的汉语说道:“我家元帅早识破尔等这声东击西之计,特命我二人在此等候,宋将若还不下马受缚,莫怪我二人棒下无情!”赵仲谋见他神色倨傲,心中大怒,也不与他多作口舌之争,催马疾行,枪交左手,右手暗暗将紫电宝剑挚在手中。紫燕马奔行如飞,只一瞬之间,赵仲谋这枪便已刺到那金将身前,那金将万万料想不到对方这枪来得竟会如此迅捷,心中不由得大惊,急忙侧身避过银枪,一棒向赵仲谋头顶打来。赵仲谋手中银枪未出之前,便已料得他会如此招架,当下左手提枪格开狼牙棒,右手紫电剑疾劈,一剑将那金将斩成两断。这招“格斧斩将”原是赵仲谋家传知遇枪法中的绝招,他先祖赵云公千余年前在三国争战之际,千军战阵之中,经百战、历九死而思得此招,其后又于对敌之时久经锤炼,实是枪法中的顶峰之作,又岂是寻常无名下将所能抵敌。 赵仲谋收剑回鞘,催马向前,手中银枪疾点,只数招之间,便将马前十数金兵杀死,纵马冲出重围,向南急驰。另一金将见他夺路而走,急忙驱马赶来,心想自己引数千之众前来擒他,非但拦他不住,还被他杀死一员副将和数十名兵卒,此事若传到王爷耳中,那自己他日在王爷帐下,只怕是再无立足之地了。当下只欲将赵仲谋一棒打死,以雪折将损兵之辱。 金人久事游牧,对马匹所识自是非浅,这金将所骑战马名叫雪花骢,原是北地难得的良驹,脚力与赵仲谋坐下的紫燕马相差不远,此时二骑角力,一时也分不出个胜负。赵仲谋见他紧追不舍,心下虽是不惧,但在金军三十万大军之中,却也深以为虑,暗想此时若再迎面遇上一将,自己腹背受敌,那可不妙了,回头看了看身后那金将,心道:“你定是不肯罢休,那就休怪我枪下无情了!”当下拔马回头,横枪而立,只待那金将赶来。那金将见他回马迎战,大感意外,于是纵马挥棒,急向赵仲谋冲来。赵仲谋将银枪一伸,凝枪不动,双目贯注于来人狼牙长棒之上。那金将赶到马前,横棒疾扫,径向赵仲谋右肩击到,赵仲谋俯身闪过此棒,右手银枪飞驰而出,正中其人胸口,那金将大叫一声,落马而死。 赵仲谋继续催骑南行,驰未过数里,便见得前面烟尘起处,数万大军直逼而来,当先一骑,旗号分明,乃是金军上将完颜恪。此人乃金国宗室之子,年不过二十五六,却天生神力,勇猛非常,与其兄完颜悦并称为军中二虎,有万夫不挡之勇。完颜悦便是金弹子,当日在牛头山下围困宋军之时,曾力挫岳飞帐下牛皋、余化龙、董先、何元庆、张宪诸将,令岳飞高悬免战牌二十余日,后幸得岳云出马,方才侥幸得胜,将他杀死。其时完颜恪正奉命押粮在外,不得与兄长报仇,深以为憾,此番随金兀朮南下伐宋,也正欲与岳氏诸将一较高下,以雪先兄之耻。 此时,赵仲谋与完颜恪迎面遇上,见其人身材魁伟,英武不凡,顾盼生威,与寻常将领大为不同,心想此人必是金军上将,绝非等闲可比,再看他手中两把乌金锤,其大如斗,重愈百斤,单以双臂膂力言,便已胜过自己许多。赵仲谋顾忌怀中岳经,不敢与之交战,拔马向东而走。完颜恪生性好武,自随金兀朮南下以来,未出一战,不禁心痒难搔,此时好容易遇上一员宋将,又怎容他走脱,急引数骑拍马赶来。 赵仲谋驰出里许,见众金兵已远在马后,完颜恪身侧仅剩下数骑,当下拔转马头,横枪立马,有心要让这金国大将见识一下我大汉男儿的身手。完颜恪见赵仲谋年不过二十,且又身材瘦弱,自未将他放在眼里,回顾身后诸将道:“我必生擒此人,献于元帅帐下。”言罢,拍马抡锤,直取赵仲谋。赵仲谋虽不懂他与众将言语,但见他神色,自是未将自己放在心上,心下大怒,催马挺枪,径取完颜恪咽喉。二马相交,赵仲谋疾刺三枪,都被完颜恪用双锤挡开。赵仲谋心道:“能连挡我三枪,此人身手果然非比寻常。”正待收枪再刺,忽见完颜恪双锤急下,以泰山压顶之势疾向自己头顶击到,忙横银枪架住双锤。完颜恪锤法精良,也只在这片刻之间接连击出三锤,赵仲谋虽将这三锤尽数架住,却也不禁两臂酸麻。二人交战,但见银枪摆动银光遍体;黑锤舞起黑气弥空,二人旗鼓相当,正堪匹敌,只片刻之间,便已拆了五十余招。 赵仲谋心想:“如此力拼,便算侥幸得胜,我也必无力再战,终难冲出这三十万金军的围困,此人须得智取才是。”当下提枪格开双锤,催马向东而走。完颜恪只道他不敢再战,又哪肯让他走脱,慌忙纵马赶来。 驰出数百步外,赵仲谋收马稍缓,右手银枪后摆,只待完颜恪赶来。完颜恪见他坐马奔行稍缓,只道是久驰力乏,心中大喜,催马急上,片刻之间便已赶到赵仲谋马后,持锤正欲向他天灵盖上击下。赵仲谋在马上身形忽转,手中银枪急探,枪尖从完颜恪咽喉刺入,直由后颈穿出,只一招之间,便将这员金军大将杀死。赵仲谋这招也是知遇枪法中的绝技,名叫“回马锁喉”,专务袭杀身后之敌,与战阵中极副盛名的杨家“回马枪”颇有相通之处,当年虎威将军赵云曾以此招屡杀大将,建不世之奇功。完颜恪手中双锤才举到一半,便已无力击下,双目突出,直看着赵仲谋,神色间对赵仲谋适才这一枪的神妙之处尤自难以置信。赵仲谋银枪一抬,将他挑于马下,返身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正文 第19回 神兵沸血 (更新时间:2007-3-16 19:18:00 本章字数:19730) 完颜恪身后四将见主将被杀,又怎肯与赵仲谋甘休,一齐纵马追来。赵仲谋自不会将这数人放在眼里,却无意在三十万金军之中与众人厮杀,当下纵马急驰,只欲向南突围而出。但金军二十八万,袭取濮陵这一弹丸之地,赵仲谋所在之处,东西南北又有何处再无金兵?紫燕马急驰出数百步之后,迎面便见一将率数万精甲而来。赵仲谋心想:“前有重兵,后有追敌,此番腹背受敌,于我可是大大的不利了。”权衡轻重,不如回身杀退身后四将,回马夺路而走。当下拔转马头,挺枪向身后四将疾冲过去。那四将见他忽然回马来战,心下大感意外,又想以完颜恪之勇尚且不是其人之敌,何况自己这般无名小将? 四人自知单骑难以抵敌,大呼一声,纵马上前合战赵仲谋。赵仲谋身在四将之中,浑然不惧,抖擞精神,将一套“知遇枪法”施展得点水不透。十数招之间,逼退右侧二将,左手挺枪疾攻左侧二将,右手乘势抽出紫电宝剑,但见寒光一闪,已将二将手中兵刃削断。那二将万万料想不到赵仲谋身侧的这口宝剑竟会如此锋利,相交只一合之间,兵刃便已削断。二将手执半截兵器,一时不知该如何进退。赵仲谋见二人略一迟疑,手中银枪便即乘虚而入,枪头红缨一闪,已将二将挑于马下。另二将急挥长刃向赵仲谋头顶攻到,赵仲谋单臂持枪一收,架住二般兵器,催马向前,右手紫电宝剑一挥,将近处一将拦腰斩成两断。余下那将见赵仲谋如此了得,再不敢与之交战,纵马向北落荒而逃。 赵仲谋力战四将,待得回马过来,先前那员大将已命人将四周道路尽皆拦住。赵仲谋放眼看去,但见身侧十数丈外,金军刀枪林立,铠甲如云,在日光下闪闪生威,兵势之盛令人不寒而栗。今日来此金人三十万大军之中,赵仲谋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此时敌军越盛,形势越险,越是激起了他生平的英雄豪气。当下赵仲谋大喝一声,挺枪径向那领兵大将冲杀过去。那金将忙催马执戟来迎,二马交错,枪戟相迎,赵仲谋手中银枪急转,已将敌将手中长戟绞得脱手飞出,跟着枪尖下滑,银枪势如破竹,从敌将右胸透甲而入,直从后背洞穿而过,只一招之间,便将敌将力毙于银枪之下。这招“百将束手”原是赵仲谋先祖赵云公所创知遇枪法中的绝技,当年三国争战之际,赵云曾以此招先后诛杀大将三十余人,当真是百试不爽,无人可撄其锋,千载之下,传至后世子孙之手,尚可倚此招扬威于外夷之前。 赵仲谋枪挑金军大将,银枪平伸向前,将敌将身躯临空抬起,纵马疾驰如旧。众金兵见赵仲谋马前挑着自家将军的尸首,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应对。驰到近前,赵仲谋银枪一抖,双臂内力疾吐,将那金将尸首向前直掼而出,接连撞翻马前十余名金兵之后,赵仲谋纵马突围。众金兵一齐上前拼杀,赵仲谋银枪疾点,于一瞬之间绽出十余个枪花,刺倒身前众金兵,右手拔剑乱砍,但见紫电宝剑寒光所经,血肉翻飞,金军兵刃铠甲,无一能挡此剑分毫!围困赵仲谋的金军虽有数万之众,但能攻到他身前的,却不过十数人而已,赵仲谋拼死冲杀,金兵死伤无数,无人再敢直撄其锋。金人虽是勇悍,见得赵仲谋如此身手,却也不由得暗自生惧,趋避两边,缓缓让出一条道路来。赵仲谋杀出重围,催马继续向南,日光照耀之下,但见银甲浴血,泛出一片红光。 金军元帅金兀朮立马望岳山,登临远眺,见一员大将单枪匹马于己方二十八万大军之中往来冲杀,所到之处竟无一人能撄其锋,心下不由得顿生感慨,暗道:“不想大宋积弱之下,竟还有如此英雄人物!若得此人归附,可愁天下不定!”当下回顾左右问道:“此人是谁?竟然如此勇猛!”时值刘智升随侍在侧,闻听此问,忙答道:“据报此人便是岳飞之徒,鹰爪功的当世唯一传人——赵仲谋!”金兀朮道:“便是在临安城中杀我大金使节粘忽迷一行之人么?”刘智升道:“正是。”金兀朮叹道:“明师出高徒,岳门弟子,果然非同凡响!只不知此人远在临安,却何以得知我军南下濮陵?”刘智升道:“据说牛皋星夜南下求援,未能搬到救兵,只请得此人单骑来援。”金兀朮奇道:“只此一人便能力拒我三十万之众么?”刘智升道:“这倒不是。以小臣想来,岳雷之子岳经原在濮陵城中,赵仲谋千里来援,多半是为保全此子而来。”金兀朮点点头,说道:“以师徒授业之义而甘冒万死前来求援,此人之忠勇,实是可嘉,南朝有如此人物,实不可小觑!” 刘智升哈哈一笑,说道:“今日得见此人,方知南朝必亡!”金兀朮闻言大奇,忙问其故。刘智升道:“似赵仲谋这等智勇双全、赤心为国的英雄人物尚且流落于草莽之中,南朝之腐朽可见一斑,如此之朝庭,又安得不灭?在下故言南朝必亡!”说到这儿,不禁想起了自己昔日的遭遇:当年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似赵仲谋这般的赤心为国之人呢?正是因为大宋朝庭腐朽,使得自己满腹经纶未得施展,一番爱国的赤诚之心,又被奸佞污为素怀异心,非但大志难酬,竟还落得个囹圄之灾,险些再难见得天日。经此剧变之后,方知大宋终不可辅,这才甘愿背负一个叛国背汉的骂名,倾力事金伐宋,以雪生平之恨。想到这儿,刘智升心道:“其实天下本为一家,又何必强分胡汉?但教能为天下百姓造福,又何必管他这国号是金是宋!金主虽比不得汉武帝、唐太宗这般的英君,却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明主,比之赵佶、赵构之辈,实不止好上百倍。” 金兀朮又怎知他心底所思,大笑说道:“先生所言极是,我大金必灭宋而一统天下!”刘智升又道:“据说,此人非但是岳飞之徒,还是三国时名将赵云之后,枪马之技天下无双,当世可与相匹敌者,也只一二人而已。”金兀朮叹道:“可惜啊!如此良材却来与我为敌。若得此人归附,便是以十城相易,亦有所值!”刘智升道:“南朝人物向以我大金为蛮夷异族,不肯屈居于下,以在下看来,此人必不肯降。还是请王爷下令将赵仲谋斩杀,成全他一番忠义之名吧!”金兀朮缓缓点头,心中却尤自大感可惜。 言语之间,忽见一人纵马上山,疾向二人驰来。那骑驰到近前,金兀朮侧头一看,原来是国师戒明。戒明下马向金兀朮行礼道:“听诸将传说,有一宋将单骑闯入我军之中,剑劈枪挑已先后杀死我军中战将三十余人,竟无一人能敌,老衲一时技痒,特来向王爷请令,下山去将此人擒来,献于座前。”金兀朮笑道:“此人不是别人,便是大师的旧识赵仲谋。”戒明道:“原来是此人,怪不得会有如此身手。”继而又道:“如此最好。老衲与他有杀徒之仇,此去擒他,正好上酬国恩,下雪私怨,一举而两得。”金兀朮道:“本王见赵仲谋神勇,正苦无良将与之相匹敌,国师愿意出手,自是最好。国师天下无敌,本王正欲一观锤马良技。”戒明道:“无敌之誉,老衲万不敢当,只是要胜过这姓赵的小儿,想来当也不是件难事。便请王爷立马稍候,老衲这便取来此人首级献于尊前。”言罢催马提锤,径来与赵仲谋交战。 赵仲谋于三十万金军之中撕杀半日,疲累已极,纵马未行数里,便见前面尘土飞扬之处数万精兵列队于前,严阵以待。赵仲谋杀得性起,浑已忘却惧怕,遥望金兵右侧一翼阵势略见凌乱,便欲纵马由此处杀出重围。忽见金军阵势变幻,左右两冀军马纷纷向两侧退开三丈有余,让出一条大道来,一骑飞驰而到近前。赵仲谋凝神一看,但见来人身材高大,神形威武,穿一袭红色僧袍,手执一对金锤,足跨青色战马,却不是自己旦夕不忘的万恶之人戒明又是何人?赵仲谋不意竟会在此与戒明相遇,暗想私怨是小,保全岳经事大,以我今时今日之武功,尚不足与戒明相匹敌,更何况是在此久战疲惫之时,当下一拔坐下紫燕马,回马便走。 金军早料得赵仲谋会夺路而走,当下为首大将举手一招,两冀金兵阵势变化,已将赵仲谋围在当中。赵仲谋暗想,敌军东西北三面虽无大将守御,但有数千之众阻挡,也决非一时一刻所能杀退,自己若是返身突围,有戒明这等重胁在后,非死即伤,此时四面受敌,倒还不如破釜沉舟,拼死与他一战。想到这儿,重又拔转马头,与戒明正面对敌。 却见戒明哈哈一笑,高声说道:“赵仲谋,在老衲眼中,你也算是个人物,我们大金国求贤似渴,只要你下马来降,老衲愿在王爷面前全力举荐,教你一世享尽荣华富贵;你若是不降,这望岳山下,便是你的葬身之地!”赵仲谋怒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大宋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也!”戒明怒道:“好,你既要做忠臣,老衲今日便成全了你!”言罢提锤纵马疾上。 赵仲谋寻思:以武功而论,当世再无一人能在戒明之上,我自得岳叔叔以鹰爪绝技相授,又在西湖之畔苦习一年有余,自思武功大进,已几可与戒晦之辈相比肩,但终究时日有限,与戒明这等武林中的成名高手相较,仍要略逊一筹,看来今日之战,实是凶多吉少了。赵仲谋双手提枪平伸向前,凝目注视着戒明,心中暗道:“只盼戒明马上交锋之技未曾娴熟,我或许尚有三成取胜之机。”思虑间,眼见戒明已疾冲至自己三丈之前,当下大喝一声,催马而出,银枪当胸疾刺,径向戒明攻到。二马相交,锤短枪长,戒明不及攻敌,便已受银枪之胁,当下双锤回格,架开赵仲谋当胸一刺,手中金锤一转,横扫而至,直向赵仲谋腰肋打来。赵仲谋银枪疾收,横枪杆接过他双锤一击,但听得“当当”两声轻响,枪锤相交,金星四溅,赵仲谋只觉得双手虎口震痛,胸中一阵郁闷,心下不由得暗赞道:“戒明贼秃果然名不虚传,这般年纪,尚有如此雄浑之力!” 今日这番大战,已是二人间第四次交手。二人第一次交手是为了高彦的去留,当时赵仲谋合卓清、高彦三人之力,方才勉强与戒明打了个平手;二人间的第二次交手是在雁荡西北的一座小山之上,当时赵、卓二人倾尽全力,各出绝招,也接不住戒明三百招,危急之际天幸由山间岩隙脱逃;第三次交手是在大内皇宫之中,赵仲谋自知不敌,无意与戒明交手,出招偷袭秦桧,以致于数招之间便为戒明所制。其后相隔一年有余,赵仲谋潜心专研武学,有意与戒明他日一较高下,以雪卓清之恨,直至今日二人在沙场之上再度相遇。在西子湖畔苦习武艺之时,赵仲谋心中便想:“戒明武功虽高,终究年迈,自己正值壮年,若能潜心习武,这一消一长之间,自己也未尝没有制胜之机。”这番思量虽是不错,但毕竟时日太短,消长之间所现不明,以致于今日交手之下,比之戒明,赵仲谋仍要稍逊一筹。 二人枪锤相交,不觉已是六十余招,赵仲谋心想:“单以锤法而论,戒明比之先前那完颜恪也并无高明多少,但若以劲力而言,则完颜恪比戒明可就要逊色多了,百招之内,我当可与他打个平手;待拆到二百招时,只怕我劲力便会不及;三百招之内,我必败于他双锤之下!” 赵仲谋心知力敌绝难取胜,须智取才是,当下银枪疾点三下,将戒明逼开数尺,拔马便走。戒明与赵仲谋连战六十余招不胜,若再要倚仗旁人相助方能制敌,在三十万金军之前,又怎能丢得起这个脸?当下急忙拍马赶来。戒明身为大金国师,跨下坐骑自也非凡,只十数步间,便已赶到赵仲谋马后。赵仲谋早料得他会赶来,右手拔出紫电宝剑,转身一剑,向戒明腰间横扫而至,左手银枪疾探,径取对方咽喉。戒明万万料想不到赵仲谋久战之下,尚有如此死中求活的绝招,慌乱间见他剑招在前,急忙使双锤格挡,同时翻身后仰,于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银枪的当喉一击。赵仲谋但见枪尖寒芒紧贴着戒明下颚闪过,在他颚下划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心知这一下偷袭竟然被他躲过,不由暗叹可惜。这一式乃是从赵仲谋家传“知遇枪法”中的“格斧斩将”和“回马锁喉”二招化出,集二招之精华,实是赵仲谋生平武学的顶尖之作,不料却还是奈何不得戒明。 戒明死里逃生,尤自暗暗惊心,回马两步,伸右手手背在颚下一拭,隐隐有鲜血渗出,心下大怒,暗想:“不料一年不见,这小子的武功竟然精进若斯,几可与道、儒二圣相比肩,比之师弟戒晦已然略胜一筹。今日我若再敢小觑于他,只怕非但杀他不得,自己这条老命也势必断送在他手中不可!看来是非出绝招不可了!” 戒明一催坐骑,大喝一声,疾冲向前,双锤急转,直向赵仲谋面门击来,势如泰山压顶。赵仲谋早料得他受伤之后必会恼羞成怒,倾力出击,当即也大喝一声,左手银枪下挑,直取戒明坐下青骢马的前颈,右手紫电宝剑由上向下猛力直劈,向双锤迎到,同时身形趋避,以防对方双锤进击。赵仲谋虽知右手这一剑无法与戒明的双锤相抗,但心想紫电宝剑犀利无比,力拼之下若能将对方兵刃劈损也未可知。戒明挥锤架开银枪一击,紧接着双锤倏变,左锤转右,右锤向左,将紫电宝剑夹在双锤之间,运力一绞,只听得“当”地一声轻响,这柄削铁如泥的宝剑竟断成了数截。 赵仲谋虽早料得戒明急怒之下必出绝招,却也想不到他竟能在一招之间绞断自己的紫电宝剑,眼见双锤绞断宝剑之后轻轻在空中稍一转折,便即疾向自己面门袭到。赵仲谋急回枪自救,但听得“当当当当”一阵骤响,声若雷霆,密如雨点,只在转瞬之间,枪锤便接连相交十余次。戒明一阵急攻,在赵仲谋银枪回护之下,竟不能透围攻而入,当下束马缓退一步,凝招不发,冷眼斜觑。但见赵仲谋横枪胸前,兀自挺立不退,但眉宇间的痛楚之色,却也一望可知。赵仲谋在他双锤巨力急攻之下虽然勉力支撑,将对方招式尽数接过,但双手虎口,竟也生生地被对方的巨力所震裂。 数十万精甲之前,两位天下一等一的武学高人,立马交手,众人无不目不瞬睫地凝神观望,此时但见二人俱都凝招不发,虽是静到了极处,但时时都蕴含了一触即发之势。二人对视片刻,戒明心想:“不想我苦习三十余年方才练成的‘狂飚迅雷锤法’竟也奈何他不得!”赵仲谋心想:“戒明果真不愧为天下第一高手,这一番交手,他虽在招式上胜我不得,但竟也以雄浑的劲力将我双手虎口震裂,看来百招之内,我是非败不可了!”二人思虑之间,忽听得“滴”地一声轻响,一滴鲜血掉落在地。 戒明见那一滴血远在二人马前数尺外的空阔之处,心下一时难解,过不多时,只见红光一闪,又是一滴鲜血,在同一地方落下。这回戒明却看了个明白,心中大喜,暗道:“这小子武艺虽是不凡,但功力毕竟逊我一筹,在我一十八式‘狂飚迅雷锤法’之下,勉力支持,终究还是被我的内力震破了虎口。这鲜血原来是从他双手的虎口之中流出,顺着他手中的银枪缓缓流到枪尖之上,再由枪尖滴到地上而来。他手中银枪枪尖斜向下指,平伸在外,远离身体,怪不得我乍见之下,这血竟似是凭空而落一般。” 戒明见赵仲谋受伤,心下大喜,当下提锤急上,狂飚一十八式锤法珠联而发,赵仲谋挺枪奋力抵挡,不觉已是九变而至一百六十余招。久战之下,赵仲谋忽见银枪先前鲜血流经之处似乎隐隐露出一道裂痕,心下不禁暗想:“在戒明这五丁开山般的巨力之下,我这家传的沸血神兵难道竟也渐渐抵挡不住了么?”但此时重胁在,却也容不得他细想,忽见戒明锤法倏变,双锤来势顿缓,平击而下,内力急递而出。赵仲谋见戒明这一式看似拙笨无比,其实却是大巧不工,直教对方势无可避,非以内力相拼不可。当下提枪奋起全身之力将双锤挡住,迫于此等情形之下,也不得不引内力与之相抗了。以内力相较,赵仲谋本就不及戒明深厚,更何况他大战多时,体力消耗过剧,此时更不是戒明的敌手,眼见戒明数十年深厚内力的运作之下,银枪一分分地被双锤压落,赵仲谋已是力竭势穷,到了生死的边缘。 值此生死之际,胜负之数早已了然于胸,成败反而变得不再重要,奋力接战之余,赵仲谋不禁神驰物外,想到了身后种种…… 赵仲谋寻思:今日我已竭尽全力,却还是不能将岳经救出重围,不但有负牛叔叔、施大哥和濮陵众军士的所托,还累得他小小年纪,便身遭不测,此去黄泉,我实是无颜与岳叔叔相见了……沸血神兵,这杆在我赵氏先祖手中传了千余年的银枪,却不知其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玄妙,看来,我也是无从推敲了,今日死在此间,神兵之名必将由此而绝,这数十代相传的宝物,也终将与我一齐湮没,与寻常银枪再无二致……今日虽杀不得戒明与清儿报仇,但能死在两军阵前,为国捐躯,当也算对得起父亲师长的一番教诲了……此去九泉,若得与清儿相会,却也比自己孤零零地活在这尘世之间,凄苦相思一世更要好得许多……想到了清儿,赵仲谋心中不禁暗道:“清儿,你在九泉之下,也曾这般切切地思念着我么?……” 卓清当日从崖上跳下,急坠二十余丈之后便即抓到了崖边伸展而出的一根树枝,但树枝虽是粗壮,终究难以承受如此大力,只听得“喀喇”一声,那树枝便即折断,卓清下坠之势缓得一缓,重又急坠而下。便在此时,一阵疾风吹过,不但遍体生寒,还带得自己下坠之势斜斜倾向山腹之中。只一瞬之间,但见光线一暗,形势易转,数丈之下,双足竟似已有了着地之处。卓清心知此时下坠之力仍是极大,自己若是应对不善,一样有折骨毙命之虞,当下双臂后引,连划两个半圆,身在半空之中,一招“天崩地裂”全力向下急递而出,跟着双腿微屈,以缓下坠之势。刚作好准备,便听得“砰”地一声响,双足便已着地,紧接着一阵巨力自双足脚跟涌上,直至头顶,直震得双耳“嗡嗡”作响,全身剧痛,跟着便倒地昏厥了过去。 待得卓清醒来,也不知已是何时何日,翻身坐起一摸双腿,所幸都未曾折断,当下起身细细察看所在之处。此处乃是一个山腹之中的天然岩洞,东宽西窄,两边各有一个洞口,只是东面那洞口极大,而西面的极小,倒象是一只巨形的喇叭一般。岩洞颇为开阔,便算有一千个卓清置身其间,也不觉拥挤,洞中居然还有一个数丈方圆的小水潭,水潭四周密密麻麻的长着数百棵灰色的香菌。岩洞东北一角,堆积着一尺多高的枯枝败叶藤条杂草之类的物事,想是此处背风,这些轻飘之物为风力所逐,方才在这背风之处落脚。卓清缓步行至西侧小洞洞口,只觉朔风扑而,直连脚跟都难以站定,忙又走到东面洞口观望,却见云闲风轻,丽日高照,与常日并无大异,卓清心下颇感惊奇,暗道:“东西两侧洞口百余步之间,缘何风力相差竟会如此之大? 卓清一时不明其理,倒也不作细想,当下细看岩洞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脱身的通道。四处找寻了一个多时辰,也无半点收获,只觉这岩洞除了东西两个洞口之外,再无路径可寻。卓清心想:“这两个洞口之中,西侧那个原是自己跌入之处,洞口之外,便是万丈悬崖;而东面那洞口虽是开阔,其下也是悬崖峭立,绝无路径可寻,看来若无旁人相助,要从岩洞之中脱身而去,也只有肋生双翅才能办到了。” 正思量间,忽听得“扑扑”数声轻响,西侧洞口似有一物飞入,卓清抬头一看,原来是只燕子无意间从洞口飞入。卓清忙取出断玉玄匕将那燕子射落,将燕子在潭水中洗剥干净,捡来枯枝藤条生火将它烤熟吃了。卓清在父母身侧,自小娇生惯养,又哪做过什么家务,因而烹饪的手段,本就不佳,更何况在此山腹绝境之中,无械无油更无佐料,这只烤燕的滋味自是难以想象,但她多日不曾进食,饥饿之下,却也吃得津津有味。卓清心道:“幸亏此处有枯枝杂草生火,而我从悬崖上跌落又未曾将怀中火折丢失,要不然可真要变成茹毛饮血的野人了。” 卓清心想:“也不知我在这洞中已昏迷了多少时日,若是时日不久,想来此时仲谋必然会在山下寻我的‘尸骇’。”想到这儿急忙走到洞口,俯身大声叫道:“仲谋……仲谋!”只听得“仲谋”二字在山谷间久久回荡,只不闻半点回应之声。卓清连叫十数声不见答应,心道:“难道我这番昏迷竟已多日?仲谋在谷底寻我不着,又去了别处?”其实事情果如卓清之所料,卓清这一番昏迷竟已三日,这三日间,赵仲谋于谷底遍寻她“尸骇”不着,大哭一场,已径往秦府找秦耀报仇去了,此时正在秦府大门之前,欲图进府行刺。就只为这些许时日之差,致使赵仲谋与卓清二人同处于一城之中,相隔数里之遥,两情缱绻,不胜相思之苦,却终不得相见,想来这也是天意弄人吧。 被困岩洞之中,求救无门,进退无路,无奈之余,卓清也只能在此绝境之中住了下来。所幸西侧那小洞之中常会有鸟雀无端飞入,水潭边的青色菌菇,又颇为鲜美,日常饮食倒也不以为虑,只是一想到自己年方韶龄,初尝男女情爱之欢,却未免要在这绝境之中终老一生,心下终不禁黯然。居住得十数日之后,卓清方才慢慢发觉这东西两个洞口的联系:但凡东面洞口无风之时,西侧洞口自也无风;而东面洞口若有微风,侧西边洞口必有十倍之大风,风力之大小,似乎与洞口大小相关。当风由东向西之时,人若站在西边洞口极易被大风吹出洞去;而当风力转为由西向东之时,西侧洞口常有鸟雀和崖上树枝杂草等物吸入,当日自己掉入岩洞之时,想来也必是为此。 卓清独居岩洞,无聊至极,所幸尚有与赵仲谋一起共处的许多欢乐时光在记忆之中相伴。无聊之际,卓清不禁心想,若是仲谋与我同处于此,以他的才智,想来当不致于象我这般束手无策吧。继而又想,若能与仲谋同居于此岩洞之中,便算这穴居生活再凄苦十倍,在我二人眼中,自也是胜过人间天堂。一想到赵仲谋,虽在绝境之中,卓清竟也不禁精神大振,神采飞扬,心道:“象仲谋这般英俊潇洒,天资聪颖,本性醇良之人,放眼天下年轻一辈之中,只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即便是丽阳公主这等身份高贵,万万不会把寻常男子放在眼中的女子,一见仲谋之面,神色间竟也是钟情不已。所幸仲谋遇我在先,对我一心一意,再不会把其他的女子放在心上。其实,于我短短十数年之生命,能遇上仲谋这般难得的男子,与他结下这番刻骨铭心的情缘,想来也当知足了。” 卓清心想:“却不知仲谋现在又在做些什么?以他的性子,此时也只有复仇、报国和寻访神兵之秘这三件事可做了。那日四人逼我跳崖之后,仲谋便即赶到,虽救我不得,但也必能将四人杀死为我报仇,只是这四人均是受人主使,并非主谋之人,以仲谋的性子,多半还会去找秦耀报仇,除此之外那也只有国难之急和神兵之秘这两件事会让仲谋放在心上了。但国事有岳飞元帅支持,想来要拒金人于域外当非难事;沸血神兵之秘非朝夕可破,仲谋此时若是无事,多半是在哪个清静的所在一面苦习武艺,一面深思神兵之秘了。” 卓清这一番猜测,十有九中,也算是料事极准了,但她万万不曾料到,便在她对赵仲谋百般思念之时,她那意中之人,居然就在数十丈悬崖之上,也这般对她切切地相思不已。 岩洞独居似乎除了一日三餐之外,一切都已不再重要,卓清早已厌倦了习武,于此无用之地自然更不会将武功放在心上。但奇怪的是,不经意间,卓清竟然功力大进,举手投足间的劲力也已大胜于昔,便是内力先前难以运转之处,此时都已变得履险如夷。卓清按父亲的指点潜运内力试点一指,只听得“波”地一声轻响,这一指凌空点在石壁之上,直震得石屑纷飞。卓清心想:“先前百般努力想要练成这飞虹指,一直未能成功,今日被困于这岩洞之中,在无意之间却竟能将飞虹指运转自如,真是天意弄人!我若早会此技,当日在崖上便算胜四人不得,当也足以突围而走,此时已无用武之地,习得这飞虹指绝技又有何用?难道杀鸡用牛刀,捉几只鸟雀竟也要用这飞虹指么?”继而寻思:“我内力大进,却不知是何缘故?想来多半是吃了什么灵异之物吧。但我枯坐荒洞,除了这鸟雀之外,也只吃过这潭边的青色菌菇了,难道这矮小丑陋的菌菇,竟有如此神奇之效么?”又想:“此时我被困岩洞之中,便算真能练成天下无敌的武功,那又有何用?早晚还不是这洞中的一堆枯骨么?武功高下又有何分别?”想到这儿,不禁黯然神伤。 时光在思念之中流逝,不觉春去秋来,已是数月。这一日,卓清射落了一只从西面洞口飞入的鸽子,正要到潭水中开膛洗剥,忽见那鸽子右足之上栓着一小截青色竹管,取下一看,那竹管之中竟然还藏着一封书信。卓清展信一看,原来是一个名叫沈金水的盐商写给家人的一封书信。卓清看罢,随手将信一扔,也未将此事记在心上,自顾向水潭边走去。只行得数步,脑中灵光一闪,忽想到一事,不由得一阵欣喜,直连手中的鸽子都掉到了地上,伸手拍拍自己的脑袋,心下暗笑道:“想不到脱困之路便只在眼前,为何自己先前就会不曾想到呢?若非今日侥幸射落了这只信鸽,自己更不知要在这石室之中困到何年何月?” 原来卓清想到既然鸟雀可以传信,自己何不作书向外界求救,便算这边的鸟雀未经训练比不得信鸽聪颖,但只须自己反复作信传书,当也大有脱困之望,远胜于在此束手无策。当下顾不得洗剥鸽子,便即找来几根粗大的树枝,用玄匕削成一片片的薄条,然后取下头上金簪,刺破指尖,醮血写道: 卓清被困于望月峰悬崖之下数十丈岩洞之中,盼速救援。得信者务请往雁荡山卧梅坪一行,寻卓越家人传以此书,酬以黄金十两。 一连写了十余条薄木片,放才歇手。卓清心想:“这些书信总需十余天方可尽数送出洞去,若是运气不坏,一二月间当可出此岩洞了。”一想到可以出洞与赵仲谋相聚,卓清心下不由得欣喜不已,心道:“这信最好还是落在仲谋手中,若是由父母亲出山前来救援,虽能助我脱困,却不免对仲谋有所误会,只道他对我维护不周,以至令我身陷这般境地,非但如此,甚至对我二人的婚姻之事,只怕也会大有障碍。若是直接传书于仲谋,那自是最佳,只是仲谋居无定所,即便我此时脱困而出,也不知当去何处找寻于他,要叫旁人传书,自是更难了。除了仲谋之外,那也只有家中的父母妹妹可以求助了,只盼他们到时千万别责怪仲谋才好。不过即便他们真对仲谋有所误会,我也必会替他善言辩解,父母对我最是宠爱,爱屋及乌,想来必能一笑释之。” 卓清又想:“若是阴错阳差这信传到秦耀那小子手中,倒也不错。他只道我还象先前那般柔弱可欺,必差人下崖来寻我,以我此时的武功,只须我一脚踏上崖顶实土,便不会再将他手下那些虾兵蟹将放在眼里,三拳两脚间便能将他们一齐料理了。若是他们还带了狗过来,那自是更好了,此间天天以鸟雀为食,烤顿狗肉祭祭五脏庙倒也不错,至于其余众人,本姑娘非一个个地将他们踢下崖去不可,不过秦耀这小子一向对我青眼有加,踢他下崖之时,本姑娘自也会脚下留情,挑个正西风起的时候,若是和我一般侥幸掉入洞中不死,也正好让他尝尝这独居岩洞的滋味……” 在期盼之中过了月余,却依旧不见有人前来相救,卓清寻思:“望月峰附近的山林人迹罕至,更不会有人来此猎捕鸟雀,而此时正值深秋,山林间食物颇为丰盛,鸟雀们自也不会舍近求远到山下去觅食,想来我先前的那些书信多半是一封也未曾被带下山去了,更不消说落入人手了。只怕须等到秋去冬来,大雪封山,林间无食可觅之时,鸟雀们才肯下山,到时或许才能有些转机。” 转眼隆冬便至,这数月之间,虽又有数十封书信被鸟雀带下洞来,却依旧不见有人前来救援,鸟足上的百余封书信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卓清虽一天天在失望中渡过,但心间既然存此一线希望,枯坐之际便不似先前那般万念俱灰。有时,卓清也想:“这捕雀捉鸟之辈,其实又有几人能是读书识字的?我这百余封书信只怕多半是被这些山野村夫随手扔掉了,即便难得遇上个识字之人,又有谁能想到,这鸟雀细小的足胫之上,竟会藏得如此紧要的书信!”但既见一线生机,卓清又怎肯轻易放弃,心想:“这些书信便算被扔掉了十之八九,但只须有一封能为人所察,我便有脱困之望,常言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须我持之以恒,想来必有重见天日之时。” 岩洞独居,不觉已是一年。这一日,卓清不堪苦寒,堆起柴枝,正想生火取暖,忽听寒风中隐隐传来一阵叫喊之声。卓清忙走到洞口凝神一听,只听悬崖之上断断续续地传来数人叫喊的声音:“卓姑娘……卓姑娘……”卓清大喜,忙开口应道:“我在这儿!”心想:“这声音不是仲谋所发,也不象是我家中的父母师兄,倒似这临安城中的口音,却不知是何处的朋友闻讯之后前来救援?”寻思之际,只听那一人大声应道:“是卓清卓姑娘在下面么?在下南麟帮陈志良奉帮主之命特来相救!”卓清大喜,心道:“原来是南麟帮的弟兄们,怪不得操着本地的口音,却不知他们又是如何得知我被困于此?”当下忙从洞口伸头出去,说道:“小妹正是卓清!多谢陈大哥与众弟兄们!”陈志良在悬崖上探头向下张望,已看到了卓清的面容,笑道:“相谢的话先不忙说,在下这便放索下来救人!”当即看准卓清的所在,取来绳索,让兄弟们从崖上垂了下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众人便将卓清拉上了悬崖。卓清双足踏在崖顶的坚石之上,俯瞰崖下景物,回想起一年来岩洞独居的时日,恍如隔世。 卓清与众人刚下得望月峰,便见四大高手率数十帮众迎面而来。卓清忙上前向他致谢,问道:“却不知四爷何以得知小女子被困于岩洞之中?”四大高手笑而不答,从怀中取出两卷小木片,说道:“这是你写的么?”卓清一看,正是自己缚在鸟足上的两封书信,说道:“不错,这信正是在下所写,只不知四爷又从何得来?”四大高手微笑着向身后一人一指,说道:“便是我帮中的这位金兄弟昨日从市集之中买了二十余只麻雀来下酒,不想却在这二十余只麻雀足胫之上,发现了两封这般的书信。想来也是金兄弟做事精细,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是看也不及细看,便即随手扔了。金兄弟不知姑娘便是枪神卓越前辈之女,得信之后虽感奇异,却也没有急着向我禀告,直到今早回到帮中,这才跟我说起此事。”四大高手说完,卓清便即向那姓金的帮众致谢,那人连称不敢。 四大高手又道:“我看完书信,也大感奇怪,心想武林中姓卓的英雄人物,也只有雁荡山簏的枪神卓越前辈一人而已,这写信之人名叫卓清,又与卓越前辈有关,莫非便是当日与赵兄弟一起入宫追凶的卓姑娘么?一想到姑娘与赵兄弟二人,心下更为挂念,也不及按信中所求持书去寻卓越前辈,便即命陈兄弟带人来崖边查寻,不想还真找到了姑娘。” 卓清道:“我为形势所逼,不得已跳下悬崖,不想人虽未死,却陷于悬崖岩洞之中,进退无路,求救无门,这才想出了这个鸟足传书的办法。幸亏金大哥处事精细,见到了书信,得四爷和众位兄弟相助,才令小妹得脱牢笼。”说罢,向众人深施一礼。 卓清向四大高手问道:“却不知我赵大哥现在又在何处?”四大高手道:“自从当日姑娘与赵兄弟二人到孤山避秦园求医之后,便一直不曾听到二位的音讯,直至今日。但适才帮中兄弟来报,说太行山承天寨的牛皋将军远来临安求救,昨日在城东的鲤跃客栈住得一晚之后,便即快马向西而去,所住客房之中竟凭空多出一具金人的尸首。其人双目外凸,喉头有五指爪痕,正是死于鹰爪功之下。其后又有帮众看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形神与赵兄弟颇为相似,绰枪佩剑,骑一匹黄毛老马,连夜出城向北飞驰而去。其人若真是赵兄弟,想来定是救濮陵之急去了。” 卓清说道:“牛叔叔原在岳家军中为将,却为何去了太行山承天寨?且北面之事向由岳元帅全力支持,何以有此忧患?”众人闻言都不禁一怔,四大高手道:“卓姑娘困居岩洞十数月,竟不知我大宋现已失却擎天一柱!”卓清闻言大惊,说道:“四爷是说岳元帅他……”四爷高手点点头,说道:“不错,便在前年除夕之夜,岳元帅为秦桧、万俟卨等人所诬,与岳云、张宪二位将军一齐,死于风波亭中。牛皋、吉青诸位将军因而弃官而去,在太行山承天寨中落草。此番听说金军分三路南下取宋,金兀朮亲率中路大军三十万来取濮陵,意欲由此渡江南下,据说牛皋将军正是为此而远来临安求援的。” 卓清心道:“仲谋素以国难为急,若闻听金人南下,必去阵前效力。”急道:“若果真如此,仲谋确是非去濮陵不可。四爷随行若有良马,请借一匹与我,我这便去濮陵城中寻他。”四大高手道:“卓姑娘且莫心急,可先到我帮中小坐,待梳洗饱食之后,在下自会挑选良马送姑娘北上。”卓清心想:“四大高手为一帮之首,行事极有见地,我只消依言行事,必无大碍。再者,我这身衣裳已穿了一年有余,早已破烂不堪,若再不更换,见了仲谋之面,他又怎能认出眼前这个叫化般的人物,便是他的清儿呢?”当下便即上马,与众人一齐来到春波巷南麟帮总堂。 到得南麟帮中,四大高手命夫人将卓清带入房中,细细梳洗一番,又亲自设宴为她洗尘。宴罢,四大高手道:“在下深知姑娘急欲与赵兄弟相聚,此时也就不多留了。姑娘所需干粮马匹皆已备好,不知姑娘还有何需要?”卓清一想,说道:“帮中若有长枪宝剑,还请相借一用。”四大高手当即命人取来枪剑,交与卓清。 四大高手亲率众人将卓清送到门口,说道:“两军阵前不比江湖厮杀,姑娘此去濮陵,须千万小心才是。姑娘若稍有差弛,即便赵兄弟碍于还情面不说,令尊卓前辈跟前,在下也万万交待不过去。”卓清道:“四爷言重了,我自会一切小心。”四大高手又道:“赵兄弟武艺精良,想来当无大碍,姑娘若能将他找到,自是最好;若是不能,也无须着急,只须姑娘与赵兄弟二人无恙,终得相聚。”卓清点点头,道:“四爷的话我都记下了。”当下拱手与众人作别,策马向北急驰而去。 四大高手所赠的马匹虽比不得紫燕马神骏,却也是难得的良驹,到得第四日午时,已赶到濮陵城外。卓清眼见濮陵城已破,城内城外到处都是金兵,不知该往何处找寻赵仲谋才是,遥望远处望岳山上旌旗招展,大旗竟隐隐指向东北,心想必有缘故,忙催马向东北疾行。众金兵见一名女子单骑向北而行,一时都猜不透她是友是敌,也不加阻拦,心想即便此人是敌非友,谅这一柔弱女子,又何足为患? 行未数里,便见前面烟尘大起,数万精甲战阵之中,金铁相交之声大作,隐隐夹杂着酣战呼喝之声。卓清听那呼喝声熟悉之至,似乎便是自己日夜所思的赵仲谋所发,当即纵马挺枪,从重围之外杀入。卓清之父卓越有“枪神”之誉,枪法自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卓清承父之艺,虽未有青蓝之势,但枪法上的造诣却也极高,又如何会将寻常兵士放在眼中,但见卓清红缨闪处,金兵纷纷倒向两边,便如长风破浪一般。众金兵一来是始料不及,二来又是背面受敌,是以人数虽众,一时却也难以抵敌,只片刻之间,便被卓清杀入过半。 金军大将万万料想不到在这等情形之下,竟还有敌将南来冲杀,当下一抖手中狼牙棒,分开军士,驱马来战卓清。卓清见金兵趋退,一员大将迎面而来,心下甚喜,暗想:“与军士厮杀甚是无味,你肯叫他们让道与我交战,那自再好不过了。”当下催马疾进,二马相交之际,那金将一棒向卓清腰间横扫而至,卓清忙横枪架过,未待敌将收棒再打,手中长枪枪杆沿着狼牙棒棒身急挥向下,枪刃一转,竟将对方左手四指一齐斩断!这招名叫“游刃断指”,乃是枪神卓越的独门绝技,世间得见此招之人除了卓门子弟之外,已尽皆死于卓越长枪之下了,故而此招虽是凌利,却不为世人所知。那金将四指被断,直疼得“哇哇”大叫,右手撤棒,急抽出腰间宝剑,反手向卓清背后砍来。卓清回枪一挡,格开宝剑,一枪将那金将挑于马下。 卓清纵马冲入重围之中,果见一人手执银枪、足跨黄马,正是自己一年以来无时或忘的梦中之伴、意中之人——赵仲谋!卓清见了赵仲谋,心下大喜,但见他在戒明双锤催逼之下,已然势穷力竭,全无还手之力,却又不免大为担忧,不禁大叫道:“仲谋……”眼见形势危急至极,当下也不及细想,忙拔出腰间宝剑,疾向戒明脑后射去。 赵仲谋力竭势穷,到了生死的边缘,身体中的鲜血,连同一身的功力,在戒明双锤的催逼之下,仿佛正一点一滴地从身体之中流逝而去……便在这时,耳中忽然听到一声传自远处的亲切呼喊,心头不由得一震:“清儿,莫非是清儿?清儿没死,清儿没死!”这一声呼喊直如天语纶音一般,只一瞬之间,赵仲谋精神大振,凝目向声音来处一望,果见一人挺枪跃马疾驰而来,却不是一年多来自己朝夕思念的爱侣卓清又是何人? 赵仲谋心中苦笑,暗想:“我已是必死之人,纵得在这万军阵前与清儿片相聚,又有何益?清儿若死,岂非因我而累?若得不死,这消魂蚀骨的相思之苦,岂是她所能承受?我自负刚强,尚且于这短短一年之间饱受相思煎熬难以自遣,更何况是清儿这般善良柔弱的一个女子?”一想到自己死后,清儿柔弱无依,凄苦相思的情形,赵仲谋不由得肝肠寸断,心中大叫道:“不可以,不可以!宁教我赵仲谋一人千刀万剐受尽百般苦楚,也不能让我挚爱的清儿受一点点的委屈!”思虑间,不由得制胜之念大盛,仰天大喝一声,将一股不知是从何处涌出的力道,尽数贯注于双臂之上,隐隐似有哀兵必胜之势。 戒明双锤运作之下,只觉赵仲谋全力抵敌,力竭势穷,似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心下正自欣喜,一瞬之间,忽见赵仲谋失色的双眸之中,重又闪出夺目的光芒,同时,一股大力自对方银枪之上传到,疾涌而至。戒明正欲运劲将银枪压下,忽听得金刃破空之声自脑后响起,忙撤左锤回身格挡,只听得“当”地一声轻响,卓清射向他脑后的那口宝剑,在他单锤回击之下,竟断成了三截。 戒明单锤回格,压在银枪之上的劲力剧减,赵仲谋奋力架开金锤,一招“格斧斩将”急递而出……便在此时,但见银枪枪身上先前鲜血流经之处,竟隐隐泛出一层红雾,笼罩在赵仲谋身侧,忽见半空中电光一闪,正击在赵仲谋手中那杆“沸血神兵”之上,跟着只听得“轰隆隆”一阵巨响,一个晴天霹雳,直震得众人耳膜隐隐作痛。也就在这闪电即过春雷乍到之时,沙场之上,数十万金军万目同瞩之下,一道红光自长枪枪尾之处闪出,在双锤和戒明的头颅之间横掠而过,不曾听得半点金铁交击之声,似乎也未尝将这一式施展间的来拢去脉显现清楚,双锤锤顶和戒明的半个头颅,便已一齐掉落马前。众金兵不知何以转瞬之间,竟会有此剧变,唯有卓清怔怔地望着赵仲谋右掌中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把宝剑,喃喃地道:“沸血神兵……沸血神兵!”心下恍然大悟,暗想:“原来这‘沸血神兵’之中竟然藏有宝剑,怪不得他祖传知遇枪法之中,会有这许多有违常理的招式……” 西汉景帝年间,长安城西二十里外落下一块陨石。此石浑身金光闪闪,虽只二丈见方,却重达数百万斤,景帝见之,大感奇异,于是命人采其石之金,铸成宝剑二口,名曰“双股剑”,后又以此剑赐于第七子中山靖王刘胜,为大汉皇室之信物。其后此剑自刘胜以下子孙相传三百余年,辗转皇裔一十七代以至刘备。相传刘备少时穷困,以织席贩履为生,却藏此宝物不肯变卖,只为此剑为汉朝皇室之信物,存之则尚有兴复天下之望,失之则与寻常百姓无异。其后,刘备虽有关羽、张飞之助,于乱世之中得展大志,成就小功,但仍东奔西窜,未能奠定基业。汉献帝建安七年,刘备于穷困之际,在河南卧牛山得遇名将赵云,与之结为兄弟之好,与关、张同列。之后数年,客居荆州刘表之时,刘备觅得高人,将双股剑熔了,铸成长枪一口,赐与赵云,以示恩宠。刘备此举一则是为了酬赵云之功,二来也是为了拢赂人心,于天时地利相悖之际思得人和,借之以取天下。其时,刘备于汉末乱世之中已纵横三十余年,天下皆闻“刘皇叔”之大名,有无双股剑为凭,已无多大分别。赵云得刘备以此枪相赠,深感知遇之隆,誓死以报。不久曹军南下袭取荆州,当阳长阪一役,打得刘备溃不成军,妻妾幼子尽皆被乱军冲散,不知所踪,幸得赵云奋不顾死,单骑七进曹营,于八十三万大军之中夺得曹操青釭宝剑,救出幼主刘禅,保全了刘备半世漂泊所留的唯一血脉。其后三十余年三国争战之际,赵云凭此一枪一剑两件神兵利器,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立下战功无数,单枪赵子龙威振华夏,名垂数百年而至今。及至赵云晚年,自思二子难当大任,于临终之时,命二子携此枪、剑,献于丞相诸葛孔明,以示不忘兴复汉室,让后人接替奋战之意。诸葛亮执此枪剑,回想赵云一生之功绩,不禁热血沸腾,于是命高手工匠将此枪、剑回炉重造,铸成枪为剑鞘,剑藏枪身之形,并亲题“沸血神兵”四字于枪杆之上,复将此枪赐于赵云长子赵统,以示对赵氏一门的褒奖,这便是“沸血神兵”的来由。十余年后,丞相诸葛亮病逝,蜀汉国势从此日趋衰败。赵云长子赵统武艺虽比不得乃父,却颇富智谋,暗忖以蜀汉之积弱,社稷终不可保,蜀汉若亡,自家门下藏此宝物,早晚必有怀璧之祸,于是暗中觅得高手匠人于沸血神兵之外,浇铸一层铁壳,借以隐藏神兵的锋芒,又根据沸血神兵枪中藏剑的特点,将知遇枪法中的诸多招式一一作了修改变化,写入家传枪谱之中。其后不久,蜀亡魏灭晋继大统,沸血神兵和神兵之秘一直为赵氏子孙代代相传,直至一百五十余年之后,赵统九代孙赵志新英年暴毙,只遗下祖传知遇枪法图册要诣,不及将神兵之秘告于其子,致令神兵之秘由此断绝。其后六百余年之间,赵氏子孙只知神兵之中必有玄妙,却尽皆不知这玄妙究竟何在,故而子孙数十代相嘱,务以参悟神兵之秘为任,直至今日赵仲谋无意之间抽出枪尾的青釭宝剑,方才明白了列代先祖数百年都不曾参透的奥秘。 赵仲谋拔青釭剑将戒明斩于马下,一时间,竟连自己都难以明白这掌中的赤红色宝剑究竟从何而来,正自疑惑之间,忽听卓清喃喃地道:“沸血神兵……沸血神兵!”言语间竟是欣喜若狂。赵仲谋低头一看手中银枪,只见枪身银白色铁壳已尽数剥落,黑黝黝的枪身露了出来,枪杆中空,尾部又短了一小截,与自己右手所握的宝剑一合,正好便是先前那杆银枪的长短模样。赵仲谋瞑目沉思片刻,已明白了沸血神兵之中的奥秘,便是知遇枪法之中诸多先前难以参悟、无可索解、大违武学常理之处,于这一瞬之间,也尽皆豁然开朗,欣喜之下,不禁仰天大笑。 卓清抬头望天,但见晴空万里,又哪有又半点云影风迹,寻思:“这般天时,又如何会有闪电霹雳?难道这沸血神兵现世,上苍竟也为之感应么?”思虑间欣喜不已,纵马赶到赵仲谋身侧,说道:“仲谋,恭喜你终于参透了沸血神兵之秘!”赵仲谋向她动颜一笑,说道:“清儿,原来你竟然无恙,那真是太好了!看来老天对我赵仲谋果然不薄!”言语间的不胜之喜竟似为卓清而发,又仿佛得悟神兵之秘和杀死天下第一高手戒明的欣悦,都远远及不上此时得见意中之人一面。 赵仲谋将青釭剑插入鞘中,与卓清相视一笑,二人一齐催马向南突围。众金兵见二人如此神勇,竟连极负盛名的天下第一高手、大金国师都命丧于二人之手,似自己这般无名小卒,自是更不敢直撄其锋了。当下二人马到,金兵便一齐向两边趋退,口中大呼酣战,务须教带兵的将帅们听到,并非弟兄们不肯奋勇厮杀,实在是对手太过厉害,抵敌不住而已。赵、卓二人杀出重围,向南未驰出二里,便见前面尘土飞扬,又有数万精兵自西面赶到,为首五员大将并列于众军之前,乃是金军帐下赫赫有名的“五虎上将”。 卓清暗想这濮陵城四周方圆数百里,何以我与仲谋二人一杀出重围,便即又有大军赶来围困?当下遥向望岳山上一望,见王者麾盖之下,一人凭高远眺,身侧一名军士正手执一面青旗不住摇动。卓清心道:“金兀朮亲统大军前来,想来这王者麾盖之下,必是此人无疑!有道是‘擒贼先擒王’,我与仲谋若能冲上山去将他斩杀,金军群龙无首,势必大乱,我二人当可乘乱而走。”又凝神向山下一看,只见数万精兵护卫于前,胄甲鲜明,阵势严谨,与寻常军士颇有不同。卓清寻思:“金军主帅身前,果有精甲护卫,非等闲可攻;但若是任由敌军反复围困,那我二人于这三十万金军之间,又如何能脱身而去?看来只有设法射倒令旗或是射死金兀朮,我二人方能乘乱突围而出。”思虑已定,当即挺枪跃马,直向正中那员金将迎去。 赵仲谋见卓清纵马向前,怕她涉险,当即也一抖手中沸血神兵,催马急进,疾向那金将胸前刺到。赵仲谋此举,一则是为攻敌之所必救,以分卓清之力;二来也是想以二敌一,以这一瞬即过的优势,先除去一敌军一将。不料赵仲谋长枪未刺出数尺,便听得兵刃劈空之声大作,两件兵器竟同时向自己腰间攻到。原来金军主将身侧二将竟也颇为了得,见赵、卓二人夹攻之下,主将难以招架,便各自出手攻敌,定要教对方还枪自救。赵仲谋心想这五将果然非同寻常,若在先前,自己势必难以抵挡,心中如此作想,手下却毫不停留,左手绰枪依旧向那金将胸前攻到,右手顺势拔出枪尾青釭宝剑,向着右侧二般兵器的来路反手一剑劈出,只听得“当当”两声轻响,已将二人兵刃一齐削断!二将万万料想不到来人那杆黑黝黝毫不起眼的铁枪之中,竟然会藏有长剑,非但如此,这长剑竟还是犀利无比、削铁如泥的宝剑!二将手握着半截兵刃,怔怔地不知所措。便在此时,只听那金将“啊”地大叫一声,竟同时被赵仲谋和卓清两杆长枪刺中,一着咽喉,一中胸口,倒于马下。 卓清长枪伸出,在那金将马鞍边一划,挑起弓箭,向赵仲谋叫道:“仲谋,接弓箭!快射山上青旗!”赵仲谋一听,不由得暗暗叫苦,心道:“虽说擒贼擒王,射倒青旗敌军势必大乱,但我一用弓弩,无异于提醒金军放箭,在这三十万大军之中,乱箭一起,任你武艺如何高强,也必被射成刺猬一般!我虽早有意射倒青旗,却一直不敢开弓,便是为此!”但卓清既已叫破,形势逼人,却也顾不得许多了,当下赵仲谋还剑入鞘,将沸血神兵在马鞍上一挂,双臂一长,已将长弓和箭壶一齐接过。赵仲谋左手持弓,右手刚将箭壶在鞍上挂好,便见先前身侧那两员金将各自扔下半截兵器,也一齐急取弓箭。赵仲谋不及取箭,右手疾点两指,正中二人咽喉,飞虹指指力强劲,三人相距甚近,二人又如何抵挡得住,大叫一声,一齐栽下马来。 赵仲谋侧头向卓清望去,见她此时正与余下二将交战,颇占上风,当下张弓搭箭,对准望岳山头青旗而射。弓如满月,赵仲谋正要将箭射出,却听得“拍”地一声,那张百余石的强弓在他巨力拉扯之下竟被生生折断。赵仲谋大感可惜,但想此处离望岳山山顶相距不下二百丈,自己若不用这般大力,弓虽不会折断,但这箭却是万万射不倒青旗。当下赵仲谋将断弓一扔,右手凌空向前一抓,已将先前二将掉落在地的两张长弓握在手中。此时卓清见他开弓不利,正自着急,忽见他举手之间竟已取来两弓,心下大喜,说道:“仲谋,一年不见,想不到你竟练成了这般神奇的武功!”赵仲谋双弓并举箭扣双弦,回头向卓清轻轻一笑,说道:“雕虫小技,当不值一哂!你也不一样么,一年不见,竟修得如此深厚的内力!几时你若与我交手,我是万万抵敌不住了!”卓清长枪一卷,将一员金将手中的大刀挑得飞了起来,口中笑道:“我内力是有大进,不过却不是自己练出来的,此事说来话长,我慢慢再跟你讲。”言语间已一枪将另一员金将挑于马下。 赵仲谋力贯双臂,缓缓拉开二弓,寻思:“我少时曾跟父亲学过弓箭之技,虽说不上百步穿杨,但要射落山上青旗,当也不难,只是这三四年间对箭法疏于练习,此时这一箭会不会出丑,实是难以预料。”当下对准山头青旗一箭射去。这一箭开弓有如满月,箭去恰似流星,一箭正中山顶青旗旗索,那青旗顿时掉了下来,斜斜飘向西南。赵仲谋心下甚喜,暗想:“幸好当年良技尤在,未在这许多金人面前出丑。”其实武学之道,一技通而百技皆通,弓箭之技,赵仲谋近年来虽久未练习,但其中的眼光、臂力、准度之类,与枪法、剑法颇有相通之处,再加上他先前本就有极佳的箭术根基,故而今日一试,方知当年功底尤在。 赵仲谋一箭射倒青旗,第二箭便即向麾盖之下的金兀朮射到。金兀朮登临观战,见戒明被杀,三十万精甲尤自困不住一个赵仲谋,心下不禁也深以为虑。忽见山下飞来一箭将青旗射落,心下不由得暗自吃惊:“这小子非但武艺惊人,膂力居然也如此了得,隔得这许多远,他竟也能飞箭射落我山上令旗!”正凝思间,忽见又一支长箭呼啸而来,疾向自己咽喉射到。金人以弓马问鼎天下,金兀朮身为统帅,武艺自也颇为了得,遥见箭来,仰头急闪,总算他避得不慢,堪堪躲过这一箭,只听得“当”地一声轻响,那支羽箭正射在他头顶金盔之上,余势未竭,箭身尤自不住地晃动。金兀朮眼望着头顶的羽箭,一条性命似已被吓去了半条,在身侧亲兵的护卫之下,急退入山后,心下尤有余悸,暗道:“赵仲谋果然好厉害的身手!” 赵仲谋见青旗已落,金兀朮也已退去,当下纵马赶到卓清身侧,一枪将那金将挑于马下,回头向卓清一笑,叫道:“清儿,快跟我来!”催马向前疾冲。赵仲谋左枪右剑,枪剑齐施,全力拼杀,在数万金兵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与卓清二人一齐冲出重围,纵马南行。 二人并骑急驰出三四里地,人马疲累已极,忽见前面十数里外一座青郁的高山拔地而起,山顶一面大旗迎风摇曳,上书三个大字:承天寨!二人大喜,便即纵马向承天寨而行。赵仲谋催马未行数步,只觉得紫燕马前足一软,四蹄竟已踏入了陷马窟中,便在此时,东西两侧树林之中顿时冒出数千金兵,张弓搭箭,一齐对准赵、卓二人,一员金将从大树后转出身来,在马上高声叫道:“你二人听着:我家元帅敬重二位也是当世英雄,有意放你们一条生路,只要你二人下马来降,我家元帅自当重重相待;若是不然,本将军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教你们瞬时变成刺猬一般!” 赵仲谋低头看了看陷在坑里的紫燕马,只觉到得此处,实是山穷水尽,再也无路可逃了,即便自己武艺再高十倍,也难脱这万箭穿身之难,心想:“今日我已是有死无生,清儿却尚有脱身之望,当如何想个计策,护得清儿安然离去才是?”回头向卓清低声说道:“清儿你快走,休要管我!”卓清微微一笑,似乎对生死早已不再萦怀,柔声问道:“此时若是你我易地而处,你肯舍我而去么?”赵仲谋闻言一怔,心想此时危急万分,你缘何还要问此无关紧要的问题,随即心道:“若真是易地而处,我自是不肯舍下清儿独自逃生。但我是男儿之身,于你我二人间自当多担待些,你一个柔弱女子,又怎可如此作想?”心中如此作想,一时间不知当如何说与卓清知晓,却听卓清柔声道:“今日能与你死于此处,上报国恩,下酬知已,清儿于愿足矣,再无奢求!”言罢,脉脉凝望着赵仲谋的双眸,深情无限。 赵仲谋心知卓清心意已决绝难勉强,手执沸血神兵,仰天长叹,心道:“不想我赵仲谋和爱侣清儿,竟死于此处!” 正文 第20回 背水演阵(大结局) (更新时间:2007-3-19 11:42:00 本章字数:21177) 那金将不见二人回答,又叫道:“我数三声,你二人若再不投降,万箭齐发!”跟着数道:“一!”众人屏息以听,唯有赵仲谋与卓清二人脉脉对视,听而惘闻。那金将又数道:“二!”众金兵将箭头对准二人,只待将军三声令下。死生之际,赵仲谋心念电闪,忽想起一事,蓦地回过头来,大喝一声,手中沸血神兵向身旁泥地上猛力一击,这金铁铸就的长枪枪身竟然一弯,便如弓身一般,赵仲谋急忙借势跃起,双足内弯,钩住紫燕马马腹两侧,一人一马,竟从陷马坑中腾空而起,在长枪之上稍一借力,一个转折之后,已稳稳地站在地上。这一番变化,正是赵仲谋祖传知遇枪法之中最匪夷所思的一式——跳马离窟! 紫燕马四蹄刚一落地,便听得那金将大声数道:“三!”瞬时间,万箭齐发。赵仲谋手中沸血神兵疾点而出,使一招“笑看飞蝗”,于一瞬之间,接连绽出数十个枪花,将身前羽箭尽数拔落。当年,赵仲谋先祖赵云公从长坂坡单骑救出幼主之后,回想起先时情形,不由得心有余悸,暗想若非曹公有意生擒自己,乱军之中万箭齐发,自己纵然神勇百倍,也万难抵挡,必死于乱箭之下,今后若再与曹军遭遇,当再无这般幸运了。于是苦心诣旨创了这招“笑看飞蝗” 出来,专为他日阵前破解羽箭之用。不想刘备经此长阪一战之后,与东吴联盟共同进退,军威大盛,屡败曹军,赵云身为大将,已再无当阳长阪之迥迫,这招“笑看飞蝗”虽然厉害,却一直未能在阵前施展,直至今日赵仲谋在此危急之际以此招拔箭自救,招式中的威力方才尽得显露。 赵仲谋将身前羽箭尽数拔落,纵马抢到那金将身前,一枪刺入他右胸,长枪挑起,将他从头顶甩过,正抛入陷马坑中。众金兵一箭射出,正欲引弦再射,赵仲谋已赶到面前,右手青釭剑一阵砍杀,将当前十数人连人带弓斩成数十截。卓清见赵仲谋以匪夷所思的招式跳出陷马坑,拔落羽箭,心下不由得大喜,急忙催马赶上,提枪向众金兵一阵攒刺。众金兵手执弓箭,利于伏远而拒敌,近战却向为其所患,是以赵、卓二人赶到近前,众人虽有良技,于此混乱之际却半分也施展不得,被二人一阵枪刺剑砍,杀伤甚众。 赵仲谋拒敌之暇回看卓清,见她与众敌厮杀虽足以自保,但于此极近之际,以长枪杀敌似乎颇为不便,当下右手青釭宝剑由前向后一划,脱手扔出,将一名金兵拦腰斩为两截,同时向卓清叫道:“清儿,接剑!”卓清忙伸枪在剑尖上一点,剑柄上挑,顺势将它握入掌中,心下不禁略感惊奇,寻思:“不想这口短短三尺长的宝剑,竟然不下百余斤沉重,怪不得会有如此神威!”此时宝剑在握,却不及用以杀敌,左手一挥,长枪射出,将抢在近处的三名金兵一齐钉在地上,便如串冰糖葫芦一般。赵仲谋高声喝采:“好枪法!”卓清侧头向他报以一笑,灿若春花。卓清剑法本就不凡,手中青釭剑又是举世无匹的千古神兵,两下一合,所向自然无敌,举手之间,身侧数十金兵尽皆毙命。 赵仲谋扔出宝剑之后,将长枪一挂,在紫燕马上略一借力,便即纵身跃起,如苍鹰一般向众金兵头顶扑到,人未落地,右手一招“瓴动风雷”便已递出,将身侧一金兵喉骨捏得粉碎,那人连哼也不及哼出一声,已立毙于鹰爪功之下。赵仲谋左右双爪齐施,疾愈闪电,喙吞日月、翅压长空、杀狮毙虎、横翼穿云诸般招式一齐自双爪之下涌出,妙招叠呈。这鹰爪功乃是当世绝学,以戒明之强,当日初遇之下,尤自难以抵挡,又怎能是这些惯习箭法的金兵所能抵敌?是以赵仲谋双爪所到之处,金兵无不立毙,鹰爪功大显神威!赵仲谋心道:“若是岳叔叔在天有灵,见我今日以他所传的鹰爪功阵前杀敌,必然大感欣慰。” 二人一阵砍杀,直教金兵心胆皆寒,纷纷丢盔弃甲,四散败逃而去。赵仲谋纵身上马,与卓清二人乘势冲出,驱马投承天寨而来。二人到得承天寨前,但见寨门大开,不见半个人影,赵仲谋心想:“难道施大哥他们自思孤寨难守,引着众兄弟们投别处去了?又或是金军攻破山寨,众承天寨的兄弟们这才去了别处?”眼见山上只剩下一个空寨,身后又有数十万追兵,二人不敢停留,只得催马继续向南。 行未数里,卓清坐下青马一个踉跄,口吐白沫,摔倒在地,竟连卓清也差点掀翻,赵仲谋慌忙伸手将她拉过,坐在自己身后。赵仲谋心想:“清儿的青马颇为神骏,奔走大半日也已支持不住了,却不知这紫燕马又是如何?若是平日,这马一骑双乘自不在话下,但此时它已接连奔走一日,疲惫不堪,再让它驮我二人,确是有些勉为其难,但此时形势紧迫,也只能委屈它了。”当下催马而行。紫燕马本已疲惫至极,此时背上又再多加一人,足下更是迟缓。赵仲谋心下焦急,暗想:“此时紫燕马劲力已竭,前面若再有一路伏兵,我和清儿连同我怀中的岳经,三人必死无疑!” 正思虑间,便见前面小丘之后忽转出一面大旗,大旗招展之下,数声号角响起,紧接着平原之上顿时冒出数万人马来,便似从天而降一般。赵仲谋心下大惊,暗道:“不想此处果然设有伏兵!”紫燕马更行数步,却见大军之前,两员大将纵马向这边驰来,二将身后,打着两面旗子,分别写着“徐”、“高”二字。赵、卓二人心想:“金军之中,虽也有宋人降将,却从未听说有姓徐姓高之人,难道这些竟都是我大宋的军马?” 不到片刻,二将驰近,只听一人高声叫道:“赵大哥、卓姑娘!”另一人叫道:“赵兄弟、卓姑娘!”二人一听,心下大喜,忙催马向二人迎到。三骑马走到近前,只见左侧那一将约模十八、九岁年纪,面目英俊,神情威武,手持一杆钩镰枪,正是当日大破金军数万连环甲马的徐逍;右侧那人足跨黑马,手执银枪,身形魁伟,方脸黑须,正是二人当日在陆羽茶楼中相识的开平王之后,大将高彦。二人山穷水尽之际得遇故人,欣喜不已。 高彦说道:“秀王殿下闻听金军南下,金兀朮亲统中路大军三十万来取濮陵,急调信、衢、吉、衡、潭、鄂、江七州二十余万军马前来迎战,今早我军渡过长江,便即与承天寨下的施全、吉青二位将军相遇,得知赵兄弟你单骑闯入金军重围之中,前去营救岳经,秀王殿下放心不下,特命我二人率军前来接应。”赵仲谋道:“谢殿下和二位将军挂怀,托诸位洪福,在下幸不辱命,救得岳经在此。”说向自己怀中一指。二人大喜,徐逍笑道:“赵大哥天赋神勇,此举原也不足为奇;但卓姑娘以女儿娇弱之身,竟也能在数十万精甲之中来去自如,思之不禁令我辈男儿汗颜无地了!”卓清笑道:“多日不见,一见面你拿一顶高帽让我戴戴!却不知你又是几时学会的?”四人一齐大笑。 高彦道:“上月二十,殿下奉旨巡视江陵、隆兴诸府,闻听金军南下,急调诸路人马,亲率大军前来迎战。殿下此时便在前面不远,赵兄弟、卓姑娘可随我一同前去拜见。”二人道:“好。”高彦持枪一招,青旗摇动,大军阵势变化,顿时让出一条数丈宽阔的大道来。徐逍见二人坐下的紫燕马已是疲惫不堪,当下命身后两名小将让出坐骑,四人催马向南驰去。 四骑纵蹄急驰,赵仲谋向徐逍问道:“徐兄弟,自向日归德道上一别,不想一年之间,你竟已成了统率千军的大将,真是可喜可贺!”徐逍微笑道:“那日一别,数日之后小弟便从平阳关下来,径回山阴故里。在家中闲居数月,正自愁闷之际,秀王殿下亲携厚礼而来,请我出山,为国效力。我久慕秀王之名,正无缘结识,此时幸蒙殿下不弃,又怎敢推托?这便随殿下来到临安城中,与高大哥等人一起在帐下效命。此番听说金军攻取濮陵,有南下之志,故而随殿下同来与金人决一死战,不想在此处遇见你赵大哥!”赵仲谋道:“徐兄弟得遇明主,他日必能一展所长,成不世之奇功!”徐逍大喜,说道:“谢赵大哥贵言善祝。” 未行数里,便见一人纵马向北迎来,数十骑疾驰跟随在后。那人驰到近前,徐逍、高彦二人慌忙下马,说道:“末将参见秀王殿下!”赵、卓二人在马上凝神一看,来者正是秀王赵瑗!二人急忙下马施礼,赵瑗一把将二人拦住,笑道:“赵大哥、卓姐姐,多日不见,可想煞小弟了!”故人相见,二人喜不自胜。赵仲谋道:“恭喜殿下得偿所愿,终得太子之位!”卓清一听,心道:“怪不得殿下竟能调动信、衢、吉、衡、潭诸处兵马,原来这一年间他终被立为太子。身为一国之储君,权势自非昔日可比,要调兵马也自非难事。”却听秀王说道:“若非当日二位数番相救,赵瑗焉有今日?”赵仲谋道:“殿下言重了。殿下洪福齐天,自能处处逢凶化吉,我二人也只是稍尽微劳而已,又怎敢居功?此等小事,请殿下勿再记在心上。”卓清道:“正是。” 三人见罢,赵瑗引身后众人与赵、卓二人相见。二人见赵瑗身后数十人中,若非神形威猛顾盼生威的大将,便是相貌儒雅才能卓著的智谋之士,虞荣林、虞允文父子竟也在其中。赵仲谋心想:“秀王礼贤下士广招天下豪杰,其志果然不小。他日若登大宝,汉室必然大兴!”众人以二人与秀王相交至厚,言语极是有礼。 赵仲谋解下铠甲,将怀中岳经抱到赵瑗跟前,说道:“岳元帅一生精忠报国,身后没留下多少子孙,望殿下对他厚加照顾,以慰天下忠良之心。”赵瑗伸双手将岳经接过,只见他此时正自酣睡,容颜眉宇之间与岳飞颇有几分相似,回想起岳飞生平,一时感伤不已。赵瑗伸手解下背后锦袍,小心将岳经包在其中,回头向身后一将叫道:“周俊将军!”一人应声而出,说道:“末将在!殿下有何吩咐?”赵瑗道:“周将军速领五百军士,乘我的王舟渡江,将岳经送至我王府之中,交由王妃看护,不得有失!”周俊道:“遵命!”双手接过岳经,转身欲行。赵瑗又道:“周将军!此子承继祖、父之志,身负万民之望,还请将军千万小心在意才是。”周俊道:“请殿下放心,若稍有差弛,周俊提头来见殿下!”赵瑗点点头,令其速去。 周俊去后,赵瑗回头向虞允文问道:“虞大哥,我军二十万敌金军三十万,颇居劣势,以你之见,当如何用兵?”虞允文道:“我军以弱当强,军士又缺乏操练,只怕难敌金军之强,若要取胜,当用奇谋。”赵瑗又问:“奇谋又当如何?”虞允文道:“有殿下在此,请恕末将未敢妄言。”赵瑗微笑道:“虞大哥但言无妨,便算有所僭越之处,小弟也自当包容。”虞允文谢过赵瑗,沉吟道:“兵法有云: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而后生。以末将之见,我军唯有破釜沉舟,激励士卒,方可与金人一战。”赵瑗点头道:“说得不错,小弟也正有此意。”却听虞允文道:“只是殿下乃万金之躯,身负天下之望,断不可在军中涉险。便请殿下回舟渡江,让臣等与金人决一死战!”赵瑗道:“我若是自惜其命,退避自保,又怎能让将士们效命?今日我自当与将士们同生共死,与金军决一死战!”虞允文道:“殿下说的是,恕末将失言了!” 赵瑗当即传令道:“曹文龙将军……”一人应声而出,说道:“末将在。殿下有何吩咐?”赵瑗道:“传本王的将令:将北岸的船只尽数烧毁,不许留下一条!”曹文龙答应一声,领命而去。众人心想:“殿下烧毁船只,断绝归路,看来今日是有意与金人决一死战了!”却听赵瑗仰首与众人言道:“今日背水演阵,与金人决一死战!”众将与数万军士一齐叫道:“决一死战!决一死战!”其声震天。 赵仲谋心道:“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当日与岳叔叔在山阴兰亭初遇之时,岳云大哥词中不也有‘背水演阵’之语么?想来当日岳大哥口中虽只吟得这‘背水演阵’四字,胸中欲效先贤背水列阵,与强虏一决雌雄之志,当也与今日万军阵前的秀王殿下一般无二!” 赵瑗回顾左右,叫道:“虞先生……”虞荣林应道:“殿下有何吩咐?”却见赵瑗展颜一笑,说道:“听说先生词曲皆通,颇为所长,能否请先生即刻作歌一首,以壮我军士气?”虞荣林道:“殿下有命,小人自当遵从,请殿下赐题。”赵瑗道:“便以‘背水演阵’四字为题罢!”虞荣林答应一声,说道:“请殿下稍候,小人即刻便回。”说罢快步走到自己坐骑之侧,取过纸笔,倚马作书。赵仲谋见虞荣林神色间似有成竹在胸,笔下略无停留,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已完成。赵仲谋心想:“晋时袁虎倚马万言,今见虞荣林之才,似也不其人之下,只不过其人虽有良材,却一直不得施展,直至今日也未能大显身手,诚为可惜。” 虞荣林快步走到赵瑗马前,说道:“这《背水演阵》一曲,小人现已作好,恭请殿下阅览。”赵瑗接过一看,赞道:“好词!”继而又道:“只可惜你虞先生晚生了七百余年,要不然这‘倚马可待’四字说得可就是你虞荣林了。”虞荣林谦道:“殿下谬赞,小人愧不敢当!”赵瑗道:“好,便请先生下去教各营军士传唱此曲,激励我军士气。”虞荣林答应而去。 赵仲谋于诗词颇有所好,闻听秀王称赞,不禁心痒难搔,但想归想,秀王不予观赏,却也不便求讨,心想:“却不知他笔下的《背水演阵》,又是怎样一副景象?竟得殿下如此赞赏!” 过不多久,便听众军士一齐高声唱道: 报国无门,大志难伸,英雄凭谁问?弹剑空啸傲,一事竟无成。何日万马千军任纵横?铁骨戍长城。 背水演阵,豪气陡生,只手转乾坤。施展男儿志,一战显雄风。愿洒一腔碧血映忠魂,百死无余恨! 唱罢,词间豪气未竭,尤在众人心中回荡。 赵、卓二人不禁脱口赞道:“好一首《背水演阵》之曲!”赵瑗心道:“原只见词间豪气干天,不想虞先生笔下的乐曲竟也如此不凡,令人一听之下顿生热血沸腾之激奋。此曲一经传唱,我军士气必然大涨,此战可胜矣!”想到这儿,不禁神色大喜。 此时,但见旌旗招展之下,众将各领军马背水列阵,严阵以待,宋军虽不过二十万,但以声势而论,实不在三十万金军之下。赵仲谋立马赵瑗身侧,见其小小年纪统率众将,自有一番威严,非但如此,以他一个养尊处优,从未经历战阵的少年,值此大战之际,神色之间竟无半点惧意,心下不由得大为赞赏。 赵仲谋忽想:“赵构一向懦弱,不敢与金人抗衡,此番何以竟会命太子统兵前来?”当下向赵瑗问道:“殿下此次出兵,不知可曾申报朝庭?”赵瑗道:“金军南下之日,小弟正奉旨在江陵、隆兴诸府巡视,军情紧急,来不及请示圣意,便即率兵前来。虽是如此,但出临安城时,圣上曾有旨意,命我‘逢寇即除’,金人乃国之大寇,又安能不拒?是以,此番出兵,我虽略有僭越之嫌,却也当无大碍。”赵仲谋道:“如此最好。”心想:“秀王英才盖世,久负万民之望,如若因此而黜,岂不可惜!” 当下赵瑗传令道:“徐大哥,你率本部兵马在西边三里外埋伏;高大哥,你率本部兵马去东面三里外埋伏,你二路军马以我中军摇旗为号,一齐杀回,合击金军两翼。”二人齐声答道:“是。”赵瑗又道:“你二路军马须奉命而行,即便是我中军危急,亦不得擅动,违令者斩!”二人齐声答应,各引军马而去。 赵仲谋见高彦所率约有二万余人,皆是精锐步卒;徐逍所率却是数百队连环甲马,约有五千余骑。二路军马远去,尘土蔽日,甚为雄壮。徐、高二路军马去后不久,便见一名军士从东面飞驰而来,向赵瑗禀报道:“示禀殿下:东北二十里外有一彪军马正与金军厮杀,高彦将军特命小人前来请示殿下,是否引军前去救应。”赵瑗道:“你回去告知高将军,命他不许擅动。”那军士领命而去。赵瑗随即命人飞骑赶去打探。过不多时,那军士回来禀报,说道:“奉殿下号令,小人现已探明,那一路军马约有千余人,打着‘忠义’大旗,原是太行山忠义门下帮众,得知我军在此与金人大战,特赶来相助,不想未曾与我军汇合,却先遇上了金军。”赵瑗听罢,点点头,命其再探。 赵仲谋心道:“原来是我忠义门下的众师兄弟们来了。”当即向赵瑗说道:“在下昔日曾在忠义门下学艺,现今师门有难,我自不敢置身事外,这便赶去相助破敌。”赵瑗说道:“我早先也曾听说岳元帅命人在太行山树起‘忠义’大旗,广招天下忠义之士抗金报国,不想赵大哥你竟也是忠义门下弟子!”继而又道:“忠义门为国御敌而来,此番有难,小弟自当派兵相救。”当下叫道:“孙骥将军!”一人自赵瑗马后应声而出,向赵瑗拱手施礼,说道:“殿下有何吩咐?”赵瑗道:“你速引本部人马随赵少侠前往救应忠义门,一切奉赵少侠号令行事!”孙骥道:“末将遵命!” 赵仲谋向卓清说道:“清儿你在此稍候,我与孙将军片刻即回。”卓清点点头,心想数十万金军尚且困不住他一人一骑,此时身侧有数万军马相随,自不须担忧。赵仲谋见卓清答应,一催坐骑,纵马先行,孙骥自引二万余人,跟随在后,向东北急行。 赵仲谋马快,早将步军甩在身后,不到片刻,便已赶到阵前,但见数万金军围住忠义门千余帮众,激战正酣。赵仲谋见金军势大,忠义门弟子武艺虽较金兵为高,但以寡敌众,已渐渐抵挡不住,十数名武功稍弱的弟子,只片刻间便为金兵所杀。赵仲谋心想此时事态紧急,若待后军到来,只怕忠义门损伤必众,当下挺枪跃马,径向金军为首大将冲去。赵仲谋飞马赶到近前,也不及看清敌将面目,手起一枪,已将那金将挑于马下。金军得势之际,忽逢剧变,无不大哗。 赵仲谋催马向敌军最厚之处杀入,右手挚得青釭宝剑在握,将忠义门下诸般剑招信手使来,金兵迎者立毙,竟无一人能挡得他一招半式。 忠义大旗下,众人正自迥迫之际,忽见一人单骑杀入,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更为惊奇的是,其人剑底施展的招数,竟然全都是本门的剑法!此时,但见其人右手宝剑挽起六七个剑花,从胸前横掠而过,一剑劈出,前攻后拒,左接右挡,正是本门报国剑法中最为精妙的一招“飞将出塞”。这招飞将出塞并不繁复,现今忠义门下众弟子也尽皆会使,但若要使得似其人这般得心应手,举重若轻,剑法之神妙,却是连潘国坚、赵国华这等门下一流高手,也难以做到。只见其人三尺青锋挥舞之下,将本门剑招中的余意展现得淋漓尽致,于招式平淡之处,又赋予剑招无限的新意,寥寥数式之间,便已显露出持剑之人高深至极的武学造诣。 众人见状无不大喜,凝神向其人来处一望,千余弟子之中,便有数十人喜道:“原来是赵仲谋师弟到了!”赵仲谋冲入重围之中,翻身下马,向众人一笑,不及与众人交谈,宝剑疾出,于片刻之间,接连杀死十数名强敌。众金兵见赵仲谋宝剑犀利,剑术精良,无不胆寒,一见其人之面,便即四散而逃,唯恐趋避不及。赵仲谋持剑在四周游走一圈,见此时形势易转,双方实力消长之间,众师兄弟们已渐渐敌得住金军,当下长剑一收,径来找寻潘、赵二位师伯叔。 赵仲谋向战阵北侧金兵至厚处急行数步,便见十数丈处,一人长剑飞舞,力敌金军十余名军士,尤自占得上风,再看其人浓眉大眼,方面阔口,却不是师伯潘国坚又是何人?只见潘国坚左掌前拒,迫退身前二敌,右剑横掠,与三柄钢刀相斫,忽尔一个翻身,飞足重重踢在两名金兵胸口,同时长剑回劈,冷不防地将身侧二敌砍翻在地,使的正是本门报国剑法中的一招“飞渡阴山”,赵仲谋不禁大声叫道:“好!”潘国坚虽闻其声,但众敌在侧,不及回头观望,又接连递出数招,或劈或砍杀死数名军士,直教一时之间金兵再不敢向他身前攻到。 赵仲谋见潘师伯举手毙敌,神威凛凛,心下不由得大喜,正要上前拜见,忽见东侧十丈开外,一员金军小将在马上张弓搭箭,一箭径向潘国坚后颈射来。赵仲谋急呼:“师伯小心!”但眼见那箭来势极快,待得潘国坚惊觉转身,那支羽箭离他颈项已不过数寸远近。潘国坚势无可避,正欲闭目待死,忽听得“波”地一声轻响,一道极其强劲的气流在这间不容发之时从旁掠过,正撞在箭头之上,那羽箭一侧身,从潘国坚颈边掠过,直射入身侧一名金兵的右臂之中。潘国坚死里逃生,心知必有高手相救,当下急向气流来处一望,只见一人左手持剑反握,右手后引,作出指收招之势,以其人指法和破空之势看来,这一指竟似是武林三绝之一儒圣前辈的独门绝技飞虹指!再看其人银盔素甲,俊眉朗目,正是数年不见的赵仲谋师侄! 赵仲谋此时已与潘国坚相距不远,但不及与师伯相见,左手青釭宝剑伸出,斩断一名金兵手中钢刀,右手凌空一抓,使出自创的擒魔手功夫,将断刀刀头抓入手中,反手一甩,正中敌将眉心,那金将大叫一声,一头栽下马来。潘国坚回剑砍翻两名金兵,向赵仲谋叫道:“仲谋,想不到数年不见,你竟学得这般出神入化的武功!今日若非你出指相救,师伯我这丑可就出大了!”赵仲谋一笑,说道:“师伯武艺卓绝,自有化解之道,倒是小侄情急之下班门弄斧,让您见笑了!”潘国坚深知赵仲谋有意在众弟子面前替自圆脸,当下只哈哈一笑,也就不再言语,返身再与敌军激战。 赵仲谋几步赶到潘国坚身侧,提剑杀死身侧十数名金兵,忽听南面杀声大起,数万宋兵向此间直扑而来,正是孙骥引兵赶到。忠义门下众人见强援已至,无不精神大振,奋力厮杀。金军激战半日,疲累至极,士气早已涣散,此时没了领兵主将,猝遇强旅,腹背受敌之下,又安能不乱?被忠义门和孙骥军马两相夹击,死伤甚众,侥幸留得性命者,向北落荒而逃。 孙骥心知敌军虽败,却有强援在后,若以小胜而轻敌冒进,必为所乘,当下约束军马不作追击,催马来到赵仲谋身侧。赵仲谋见孙骥领兵驱退敌军,心下自是大喜,伸手向孙骥一指,与潘国坚道:“这位便是秀王帐下的孙骥将军,奉殿下军令特来助忠义门退敌。”潘国坚忙上前殷情致谢,孙骥下马还礼,谦道:“小将也只是奉命行事,不敢承潘掌门之谢。”随即又向赵仲谋问道:“赵少侠,你看我们是继续向北追击呢,还是引兵归阵?”赵仲谋心知孙骥有意收兵回阵,但临来之时秀王嘱咐军马当奉自己号令,他这才有此一问,以脱僭越之嫌,又想金兀朮引重兵于后,我军若贪功急进,必有大败,于是说道:“以在下之见,早晚必与金人一战,当也不须急在一时,不如先收兵回阵,再奉殿下号令进兵才是。”孙骥道:“赵少侠言之有理。”当即传令收兵,请潘国坚率众弟子与赵仲谋先行,自引军马断后,向南而来。 潘国坚引众弟子随赵仲谋来到宋军阵前,与赵瑗相见。潘国坚道:“听闻殿下引兵北拒,在下不自量力,特率门下弟子来军前效命,不想未遇我大宋军马,便为金军所困,若非殿下派兵相救,几有灭门之祸,想来实是惭愧。”赵瑗道:“报国不论能力之大小,潘掌门此番能尽率门下弟子而来,已不负贵派‘忠义’二字,又何言惭愧?若武林中各门各帮皆有贵派这般赤诚报国之心,又何愁金寇不灭?”潘国坚闻言大为欣喜,说道:“今日得闻殿下之语,敝派千余帮众虽死无憾!”赵瑗道:“忠义门的兄弟们久战疲惫,便请潘掌门带到阵后稍事休息,待金国大军到时,再请诸位上阵杀敌如何?”潘国坚当即答应,与赵国华引众弟子到阵后休息。赵瑗自引诸将率军列好阵势,静候金军到来。 金军大旗陨落,主帅金盔又被敌将一箭射中,金兀朮自觉面上无光,特别是在此万军阵前。正自羞愧之际,忽听探马来报,大宋国太子秀王赵瑗亲率二十余万大军渡江,背靠长江列阵,前来与我军交战。金兀朮大喜,对身侧谋臣刘智升言道:“赵瑗小儿乳臭未干,竟也敢与本王交战,看来大宋真是无人了。”刘智升道:“素闻秀王赵瑗年纪虽小,却是英才盖世,赵氏宗族之中无出其右,更非赵构之辈可比,王爷切勿轻敌才是。”金兀朮笑道:“赵瑗之才智,本王也素有耳闻,今日一见,方知言过其实。料想此等小儿,只凭血气之勇,又怎知用兵之道?”刘智升道:“王爷何以看出其人不识兵法?”金兀朮道:“‘背水列阵’乃兵家之大忌,又岂是熟识兵法之将帅所能为?”言语间颇为欣喜,似是为敌军自陷死地,已方稳操胜券而喜;又似乎是为能有赵瑗这般极富胆识的对手而喜。刘智升沉吟道:“‘背水列阵’虽为兵家所忌,但兵法之中亦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之语,昔日楚汉之时,韩信便曾背水列阵,一举而平赵,莫非其人今日用的也是这般谋略?以在下所见,赵瑗为人坚忍刚毅,决非好大喜功,轻佻浮躁之辈,如此用兵必有深意,王爷可按兵静观其变,切不可轻敌急进。”金兀朮眉头略敛,似乎对刘智升所见不以为然,说道:“谅赵瑗一个黄口孺子,又怎是韩信之比?本王身经百战,用兵数十年,还惧他赵瑗小儿?”当下传令大军急进,来与宋军交战。 金军行未多时,便即与宋军相遇,金兀朮自引众将来到阵前观看,只见一箭之外,宋军大旗招展,旗侧麾盖之下,一个少年英雄立马于万军之前。但见其人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金冠玉带,气宇不凡,正凝目向这边观望,身侧十数员大将分列左右,右侧第一人便是先前从自家三十万军马之中单骑突围而出的赵仲谋!金兀朮正自寻思当如何决战,忽听身侧一人说道:“王爷,对面麾盖之下必是宋军主帅赵瑗,待末将纵马过去将他来擒,献于座前!”金兀朮侧头一看,说话之人原来是帐下右军主将完颜承麒,心想此人勇猛非凡,向无敌手,更又年轻气盛,今日闻听一员宋将从自家三十万大军之中单骑杀出,心下深以为辱,这才阵前请缨,以雪三军之耻。 金兀朮未及答应,身侧刘智升急道:“不可!我军三十万敌宋军二十万,以众欺寡颇负胜算,又何必再由大将出战?再者,以国师戒明之强,尤不是宋将之敌,完颜将军自忖能胜么?”完颜承麒见刘智升言语相轻,心下大怒,说道:“国师武艺虽高,却从未经历战阵,故为宋将所败。我久历沙场,所向无敌,此番若不能生擒赵瑗回阵,甘当军令!”刘智升急道:“将军一人胜败事小,三军存亡事大,将军此番若败,我军士气必然大挫,此战断难取胜!”金兀朮暗想,以完颜承麒之武艺,宋军之中除赵仲谋之外,当也无人可敌,即便是赵仲谋出迎,其人久战疲惫,也未必是他的对手,有道是“遣将不如激将”,既是他怒气冲冲,主动请缨,便允也一回就是。当下不听刘智升之劝,向完颜承麒点点头,说道:“好,你若能擒得赵瑗归阵,本王重重有赏!” 完颜承麒纵马提锤急出,径向赵瑗而来。赵仲谋向赵瑗道:“殿下,待在下去会一会那金将!”赵瑗正待作答,忽听身侧二人齐道:“杀鸡焉用牛刀!这等无名下将,又何劳赵少侠出手?末将愿去擒他!”赵瑗回头一看,原来是帐下屠信荣、傅正阳二将。赵瑗点点头,向二人道:“好,二位将军小心在意!”二将答应一声,各自挺枪横刀,纵马分向完颜承麒左右迎到。三马相交,完颜承麒左手紫金锤当头急下,震断对方手中枪杆之后,一锤重重地打在屠信荣天灵盖上,紧接着仰身避过傅正阳咽喉一刀,右手反手一锤,正中傅正阳背心,将他立毙于马下。 完颜承麒立马扬威,连杀二将,蹄下径不停留,直向麾盖之下的赵瑗冲杀过来。赵仲谋见此人勇猛,一抖手中沸血神兵,便要出马迎战,忽见身侧一员小将纵马疾出,手中长枪直取完颜承麒咽喉,完颜承麒回锤急架,已将咽喉面门护卫于金铁之后,右手挥锤横扫,意欲一锤震断对方枪杆,不想便在这瞬息之间,那小将持枪一抖,避实就虚,枪尖已疾掠至完颜承麒小腹,手起一枪,将他挑于马下。 金军无不大惊,便是宋军战阵之中,也大感意外。众人细看之下,见此人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青袍素甲,面目英俊,神色间颇有书卷之气,若非今日阵前大显身手,又有谁能料到似他这般的文弱少年,竟有如此了得的枪马之技!赵仲谋见他先前这一枪与自己家传“知遇枪法”中的“三军夺帅”一式颇有相通之处,深得枪法精要,心想:“秀王帐下人才济济,除高大哥、徐兄弟之外,竟还有这等了不起的人物,单以先前那一式而言,此人武艺便不在高、徐二人之下。”忽听身侧一人叫道:“杨家枪法!杨家枪法!不想杨泉兄弟竟是天波府杨家后人!”言语间竟是惊喜无比。 赵仲谋寻思:杨家枪乃本朝大将杨业杨令公所传,临阵交锋所向无敌,故而杨令公又有杨无敌之美誉。杨家数代为国效忠,功勋卓著,但子孙却大多捐躯国难,百余年前便已不闻天波府杨家之名,世人只道杨家枪法也已就此湮没。直到十余年前,在山东九龙山下,岳飞与杨再兴大战三日,世间方才惊现杨家枪法之踪迹。其后杨再兴归附朝庭,屡立奇功,小商河一战,以三百军士力敌金兵四万,杀死敌军二千余人,最后马陷淤泥,方才以身殉国。这一仗直杀得金军心胆皆寒,杨家枪扬威天下。杨再兴死后,世间便不见杨家枪法之踪迹,正当世人感叹英雄早逝,承志无人之际,不想今日秀王帐下一员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小将,竟也怀此神技!思虑间赵仲谋欣喜不已。 赵瑗心想:“杨大哥当日来投之时,不曾表露身份,只说仰慕我秀王的威名,特来相投。我见他年轻文弱,又不喜言语,也就未加在意,只以常礼相待,虽然不曾亏待于他,却远远比不上对高大哥、徐大哥那般亲厚,不想他竟是无敌杨令公的后人!”心下大感惭愧。寻思:“但他身怀良技,却又何以不自报家门?我若知他是天波府杨家之后,又岂能让他屈居下位?”继而又想:“杨大哥胸怀大志一身傲骨,想来定是不屑以先祖余荫求官取禄;而杨家枪法绝技举手毙敌,平日比试切磋之时,又不便施展,致使他良技湮没至今。” 杨泉横枪立马,单骑站在两军阵前,凝目向金军大旗之下的金兀朮逼视。金兀朮心道:“这少年将军好生了得,竟似不在赵仲谋之下!”回顾左右问道:“谁敢上前交战?”二人应声而出,正是粘得克、粘得顿二将。金兀朮道:“二位将军小心应付,此战若胜,本王自当重赏。”粘氏兄弟二人答应一声,各挺狼牙棒,纵马来取杨泉。杨泉凝枪不动,立马静候二人到来。三将战未数合,粘得克便被杨泉一枪挑于马下,粘得顿自知不敌,急回马逃归本阵,杨泉也不纵马追赶,将手中长枪一挂,取过弓箭,一箭射去,正中粘得顿后心,粘得顿大叫一声,落马而死。宋军见杨泉举手杀死三将,不由得大声喝采,声势大振,金军不禁气为之夺。 金兀朮见已方连折三将,军威大挫,心下不由得暗自着急,深悔先前不听刘智升之言,当下转头向身侧刘智升道:“不听先生之言,致有三将之失,实乃本王之过也。然败势已成,事不可追,以先生之见,我军现在又当如何?”刘智升道:“此时交战不利,以在下之见,不若暂退,结营固守。赵瑗引信、衢、吉、衡、潭、鄂、江七州二十万之众星夜而来,急切之间车马粮草尽皆不得齐备,故而彼军急欲交战;而我军乃有备而来,车马齐备粮草充足,自当徐图缓进,不与宋军争一日之短长。再者,此地背靠大江,无险可守,又有我三十万大军虎视于前,宋军自绝归路,进退不得,已成骑虎之势,久必生变,到时赵瑗必能一战而擒。”金兀朮沉吟道:“我军南下以来,不曾与宋人大战,此时遭遇便即退军,于军心未免不利。依先生之计,他日纵然得胜,本王也必为东西二路军马所笑。”刘智升道:“战阵之中计输赢,不论进退,此战若胜我军便可长驱直入,大宋必为所破,成此大功,又有谁人敢笑王爷今日之儒?” 金兀朮沉吟未决,抬头向对面观望,见宋军阵中众军士士气虽盛,但尽皆羸弱,且人数虽众,但绝不似有二十万人般模样,心想:“赵瑗集荆楚之地十余万乌合之众前来拒前,诈称二十万,我二十八万大军今日若被他吓退,还叫我怎生再向南朝用兵?就不信我帐下的百练精兵竟会敌不过宋军的乌合之众!”当下不听刘智升之劝,下令全军开进,与宋军交战。 赵瑗亦传令进兵,两军大战,杀声震天,但见金军势众,宋军骁勇,胜败之机一时尚难分辨。赵仲谋、卓清与杨泉等数将立马赵瑗身侧,护卫主帅,静观战势之变。 激战了半个多时辰,赵仲谋见宋军在敌军数番冲击之下渐渐难以支持,阵势渐趋散乱,当下向赵瑗说道:“殿下,敌军势众,弟兄们抵挡不住了,还不令高大哥,徐兄弟出兵夹击么?”赵瑗摇摇头,道:“敌军锐气未失,此时若是传令出兵,胜负难料。”但眼见宋军确是难以抵敌,若是全线溃败,纵有伏兵亦无力挽回败局,当下赵瑗拔出腰间宝剑,高呼道:“众位兄弟,随我上阵杀敌!”一催坐下战马,单骑疾出。身侧赵仲谋、杨泉等人急忙纵马跟上。赵仲谋急道:“殿下乃三军统帅,坐镇中军,切不可轻出!”杨泉也道:“殿下身负万民之望,不容有失,请殿下速退,待末将上阵破敌!”赵瑗道:“值此危急之际我若再自惜其命不肯向前,此战必败!”言语间接连挥剑砍死数兵金兵。赵仲谋心知赵瑗心意已决,极难更改,当下向身侧卓清、杨泉二人道:“杨兄弟,清儿,你二人小心保护殿下,待我先行上前破敌!”言罢纵马疾进,枪挑剑砍连毙十数金兵,在赵瑗马前杀出一条血路。 宋军见主帅奋勇向前,无不拼死血战,一时与金军战了个旗鼓相当。金兀朮见赵瑗亲自上阵,不禁也大为佩服他的胆色,当下急调帐下精锐飞罴队前来。金军三十万人,铺天盖地,虽在平原开阔之地与宋军交战,却也有数万军士为前方自家军马所阻,不得在一线破敌,这飞罴队便是其中一旅。飞罴队原是金兀朮亲卫近军,武艺精湛兵甲尤良,乃是金军第一精税之师,此番南下以来,尚未接过一仗,此时忽闻主帅传唤,主将杰黛舒当即引五千军马飞奔而来。 金兀朮见杰黛舒赶到,提鞭向赵瑗一指,说道:“你若能生擒此人,本王愿在圣上面前力保,定叫你裂土封王!”杰黛舒不敢答应,大声道:“裂土封王末将万不敢作想,不过要擒这宋将,在末将看来却也如探囊取物一般!”当下振臂一呼,挺戟跃马,引五千军士,直向赵瑗扑来。 飞罴队勇猛非凡,宋军挡者立毙,只片刻之间,杰黛舒便已赶到赵瑗马前十余丈外。赵仲谋在赵瑗马前冲杀,不觉已与众人相距甚远,此时忽见金军阵中涌出这么一支劲旅,心下大为吃惊,急欲回马护卫赵瑗之时,已被众金兵阻隔。赵仲谋手中青釭剑一阵疾攻,横劈竖砍,于片刻之间杀死数十军士,欲图突围而出,不料这一队金军却勇悍非常,重胁之下尤自抵敌不退,不让赵仲谋向赵瑗等人靠近一步。赵仲谋大急,叫道:“杨兄弟,清儿,快护殿下后退!”却不料此时赵瑗和杨泉、卓清等人也已被这队金军所困,陷入了进退不得的境地。杨泉、卓清二人双枪飞舞,护卫在赵瑗左右两侧,眼见金军势如潮涌,先前自己身侧的军士也尽在片刻之间被敌军斩杀的斩杀,隔开的隔开,心下不由得大急,就连赵瑗也深悔先前恃勇轻进,以致为敌所困,心想若是自己为敌所擒,宋军二十万人,只怕将在此地全军覆没。 杰黛舒骤马赶来,举戟径取赵瑗,杨泉急提枪格挡,跟着枪头红缨一闪,疾向来人咽喉刺到。杰黛舒忙回戟自救,正感这一枪来势怪异极难招架之际,忽见对方长枪一收,荡开身侧一名军士劈向马后的一刀,顺势一划,已将那金兵一枪挑起,抛出三丈开外。杰黛舒见众军士围攻其侧,对方穷于应付,心下不禁大为得意,当下又是一戟直向赵瑗胸前刺到,杨泉一枪拔开,不料回枪自救不及,左腿已被一名金兵单刀砍中。杨泉大怒,反手一枪,从那金兵咽喉刺入,将他从头顶甩过,直飞出十余丈外。但便在此时,赵瑗右手长剑也已为杰黛舒画戟巨力打落,若不是卓清百忙之间,提枪疾攻杰黛舒小腹,迫他还戟自救,只怕赵瑗非受重伤不可。 赵瑗心下大急,暗想如此形势之下必难久持,若再无人前来救应,自己必为所擒。正自焦虑之际,忽听得西侧小山之后杀声大起,一彪军马自金军侧翼杀入,约有两万余人,当先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大字:岳!赵瑗等人无不大喜,心下却想:听说岳雷引兵北进,此时远在忻宁地界;岳雷其余兄弟远在云南,又尽皆年幼,却又从何处冒出这么一个岳家战将来? 这一路军马杀入立使形势易变,飞罴队在外围金军护卫之下虽不致以寡敌众,为生力军所欺,但先前以众凌寡之势却再难重见。赵仲谋遥见一将挺枪纵马,引数百军士急向赵瑗身侧赶到,护卫在赵、杨、卓三人身侧,正是承天寨下领兵大将施全!赵仲谋高叫道:“施大哥,幸好你及时赶到,要不然形势可就危险了!”心下大喜,暗想:“打着‘岳’家旗号,我倒是谁到了?原来是你这员岳家军中的老将!”施全一笑,说道:“秀王殿下为国御寇不远千里而来,我太行山承天寨人马近在只咫,又怎能不来?”言谈间连挑三员金兵。 杨泉见众军士皆是久历战阵的精兵,足堪与金军相匹敌,一时身侧再无金军滋挠,不由得精神大振,纵马疾向杰黛舒驰来,心想先前你有众军士相助,令我枪法未能尽得施展,在殿下面前大折威风,现在可要教你好好见识见识我的手段!当下手中长枪疾探,红缨颤动之下,分袭对方咽喉、右肩、前胸、小腹四处要害。杰黛舒先前早知此人厉害,只是仗着众军士相助有恃无恐,这才敢与抵敌,此时见杨泉前来交战早已慌了手脚,勉强提戟来迎,却只在一合之间,便被杨泉一枪刺中咽喉,挑于马下。 两军大战之际,宋军以弱挡强原居劣势,被金军飞罴队一冲,更呈败相,此时得承天寨二万生力军相助,顿时与金军战了个旗鼓相当。赵瑗见两军交战多时,已尽皆疲惫,当下传令摇旗吹号,命高彦、徐逍两军合力出击,夹击金军两冀。一时东西两面伏军尽起,高彦、徐逍各引军马而来,一时烟尘蔽日,杀声震天。 赵仲谋此时已回到赵瑗身侧,立马遥望,但见东面高彦横枪纵马,引数万军士疾冲而至,尤如大江决堤;西面徐逍一马当先,身后数百队连环战马奔腾向前,势若五牛冲阵。金军激战多时,疲惫已极,此时猝遇强敌,慌乱之际更不知当如何抵敌,尽皆四散败逃,溃不成军,金军众将高声呼喝亦难制止。金兀朮见徐逍率连环战马而来,不由得大怒,心想:“当日在朱仙镇外,此人曾以一杆钩镰枪率五千军士将我苦心经营多年的连环战马举手破去,为此我军中再无一人敢提‘连环马’三字,不想这‘连环马’我军不敢再用,却被这小子用来攻打我军,真是岂有此理!”继而又想:“我早知此人智勇过人,若为宋军所用,必为大患,先前便曾命栖霞六虎半路截杀于他。不料此人福泽深厚,六虎认错了人,阴差阳错撞上了赵仲谋那小子,结果尽数毙于他双爪之下。此人当日不除,致有我军今日之难!” 思虑之间,金军便已大败,金兀朮眼见东侧高彦一军如虎入羊群锐不可挡,西面徐逍率数百队连环甲马在金军阵中往来冲杀,所向披靡挡者立毙,金军死伤过半,心知此战已绝无胜算,急命众将引军后撤。赵瑗见金军败退,心下大喜,传令全军追击。 宋军乘势掩杀,金军又大败一阵,急退至望岳山下。此时金兀朮身侧只剩下千余残兵,被高彦、徐逍二将率兵四面围住,再无脱身之路。金兀朮情急之下,欲作困兽之斗,亲提朱雀斧,纵马来敌高彦。高彦轻笑一声,拔开朱雀斧,举手间,连出八枪,金兀朮穷于招架之际,却见高彦长枪一记横扫,已将他头顶金盔打落。金军三员小将见主帅危急,忙纵马赶来相助,却被徐逍半路截住,一枪一个,尽皆挑下马来。 金兀朮浑身冷汗直流,见了高彦这般神鬼难测的枪法,更不知当如何招架?高彦想起先前他与戒明二人一路相逼,害得自己妻子自刎而死,唯一的幼子也差点离散,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得赵、卓二人相救,此时早不知埋骨何处了!念及前事,不由得心中激愤,出枪愈急。众人凝神注目之下,只见红缨闪动,高彦又是一枪疾探,径取对方咽喉、右胸、小腹三处要害,金兀朮朱雀斧回架,同时闪身疾躲,避过咽喉、小腹二处,眼见这右胸的一枪是说什么也躲不过去了。金兀朮正闭目待死,忽听“当”地一声轻响,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射在枪尖之上,将高彦这一枪荡了开去。 金兀朮、高彦二人急向来箭之处一看,却见徐逍立马提弓,微笑道:“高大哥,以小弟愚见,不如留下此人性命,待殿下发落吧?”高彦道:“徐兄弟说的是,是为兄僭越了!”当下长枪平伸在前,轻点在金兀朮右胸之上,凝枪不发。 高彦正欲叫军士将金兀朮拿下,忽见身前不远处军士纷纷趋退两旁,让出一条道路来,跟着便见赵瑗纵马与赵仲谋、卓清及杨泉、虞允文众将一起驰入。高彦道:“启禀殿下:末将幸不辱命,已擒得金兀朮在此,听凭殿下发落!”赵瑗纵马缓行数步,来到高彦身侧,凝目向金兀朮一望,只见这位金军统帅此时神情沮丧已极,头发散乱,早已不见了昔日威风八面的模样,心下略一沉思,说道:“高大哥,放了他。”众人一听,尤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齐向赵瑗投来疑问的目光。却听赵瑗说道:“今日且教大金国的平昌王爷见识见识我天朝上国的胸襟与胆略!” 众人一听,无不暗赞秀王胸襟广阔。高彦寻思:“平心而论,金兀朮实不愧是一位英雄,放眼当今天下也只有秀王殿下与韩、刘两位元帅等寥寥数人可与相比,休说他先前以寡敌众,席卷中华北国半壁江山的英雄旧事,单是千里求贤,南下招降自己一事,便足以令大宋历朝千百王侯黯然失色!若不是其人在金,各为其主之故,只怕自己早在他麾下听命调遣了。”继而又想:“先前只见殿下智谋过人、礼贤下士,不想其人之胸襟竟也如此广阔!看来我高彦还真是遇上百年难得的明主了!” 赵瑗长剑指处,众军士分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数尺宽的道路来,容他单骑通过。金兀朮满面羞惭,倒拖朱雀斧,低头纵马向北落荒而去。 赵瑗命人竖起降旗,金军但降者尽皆免死。重围之中,众金军早无斗志,又见元帅单骑落荒而逃,皆不愿再战,五千余人一齐弃械投降。赵瑗心想:“此战功得圆满,总算是为我大宋万千百姓出了一口恶气!”当下留孙骥引三万余人受降,拔马便欲与众将南回。忽听远处一人大叫道:“金兀朮,看你往哪儿逃!”众人闻听,急向声音来处一齐望去。只见一骑自北向南飞驰而来,马上一将身村魁伟,面如黑炭,虬髯戟张,挥双锏截住金兀朮去路,口中大声呼喝,定要教金兀朮留下项上人头,才肯放他归去。赵仲谋与承天寨下众人一看,却不是牛皋又是何人? 原来牛皋自当日与赵仲谋分别,径往吉、衡、潭、鄂诸州“奉旨调兵”,却不料各处兵马早被赵瑗调用一空,任由牛皋手执“尚方宝剑”,也再调不得一兵一卒。牛皋无奈,也只能无功而返,心中打定主意,若是赵仲谋救不得岳经,自己不自量力,也定要前去相救,将一腔热血尽洒在沙场之上,也当可报答岳大哥的一番恩义了。于是牛皋由江州北上,径往濮陵城而来。不料到得长江南岸,却不见一条渡船,只听沿江百姓说起,南岸船只已被官兵征调一空。牛皋心急如焚,只得沿江西行,直行出百余里,才寻得一条渔船,渡过了长江。牛皋由西向东疾纵马向濮陵而去,也正为此,才不曾与赵瑗大军相遇。牛皋赶到濮陵城中,但见城门大开,城内城外空无一人,不知战事如何,不由得心急如焚,便即循迹向南而来,不想却在此处遇上了金兀朮,却又哪里知道这位昔时威风八面的金军统帅,竟是被擒之后为秀王放回的败军之将。 金兀朮与岳飞争战半生,又怎能不识他帐下的黑面老牛皋,此时狭路相逢,被牛皋提锏拦住去路,不由得大怒,大叫道:“牛皋,连你也来欺我!”急提朱雀斧来迎,心道:“我敌过不赵仲谋、高彦、徐逍等大将,难道还敌不过你这无能之辈么?”挥斧急向牛皋头顶砍落。牛皋提锏架开朱雀斧,与金兀朮战在一处。 赵瑗急拔马赶来,身后赵仲谋、卓清、高彦、徐逍诸人一齐纵马跟上,承天寨施全、吉青等人担心牛皋安危,也慌忙催马赶来。遥望牛皋与金兀朮锏来斧往,已战了四十余合。金兀朮武艺原效牛皋为高,不须多时便能将牛皋战败,但他先前与高彦激战多时,竭尽全力,此时再战,已渐感不支,却正与牛皋战了个旗鼓相当。又战了三四回合,牛皋见金兀朮出斧渐趋无力,心中大喜,右手镔铁锏猛力前伸,使一招“单鞭夺槊”,疾来夺金兀朮手中朱雀斧。这招“单鞭夺槊”原是唐朝开国大将尉迟恭的成名绝技,尉迟恭曾以此招在洛阳城外夺过王世充帐下大将单雄信手中的长槊,临阵交锋百试不爽,端是厉害无比。此招若是由赵仲谋、高彦等人使来,自能将金兀朮手中朱雀斧信手夺来,但牛皋武艺不济,只夺到一半,这招“单鞭夺槊”的猛劲便为金兀朮化解。牛皋眼见功败垂成,索性弃了左手铁锏,一把抓住斧头铁杆,用力回夺。 力拼之下,二人一齐掉下马来,手中的镔铁锏和朱雀斧也已不知到了何处。牛皋眼见金兀朮便落在自己身侧,趁势一个翻身,骑在了他的背上,大喜之下,不由得哈哈大笑,说道:“金兀朮,你也有被我擒住之日么!”金兀朮回过头来,见牛皋正骑在自己背上,不由得又羞又恼,双目圆睁,大吼一声:“气死我了!”急喷出数口鲜血,就此死去。牛皋见今日终得替岳大哥报他,欣喜已极,又是一阵大笑,不想他十数日奔波再加上适才这一番大战,也已疲累至极,大喜之下一口气接不上来,竟笑死于金兀朮背上。 待得赵瑗与赵仲谋等人赶到,已不见了二人声息。赵仲谋见牛皋虽死,却尤自骑坐在金兀朮背上,神情欣喜无限,心道:“牛叔叔能擒得金兀朮告慰岳叔叔在天之灵,虽死却也足以无憾了!”众人默然,似乎都在感念英雄之逝,竟会如此突然,唯有施全、吉青诸将一齐放声大哭。 赵瑗敬金兀朮也是位英雄人物,当下传令,命孙骥选一百降兵将金兀朮尸首送回金都会宁府;又命施全、吉青二人将牛皋好生收殓,大军南归之日,将其葬于西湖岳飞坟墓之侧。赵瑗传令方毕,忽见一骑由北飞奔而来,驰到近前,翻身下马,向赵瑗禀报道:“启禀殿下:岳雷将军率承天寨、八字军两路军马一万余人北进破敌,九战九捷,直打得金人溃不成军。金主震惊,连夜急调东西二路十余万军马回兵自救,因此东西韩、刘两位元帅处形势顿缓。岳雷将军见金人撤军,当即也收兵南回,来与殿下汇合。”众人闻报,尽皆大喜。赵瑗点点头,让来人退下,心想:“我只道自己今日以寡敌众,建立殊勋,已是少有的佳绩了,不想岳雷以一万之众,竟也能力克强敌,成此不世之奇功,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当下命军士伐木造船,准备南归。 三日后,船只齐备,赵瑗正欲率军渡江南归,忽见一队人马自西面承天寨中而来,约有数万军士,迎面挡住南归大军,拜伏于赵瑗马前。赵瑗与赵仲谋等人一看,原来是施全、吉青二将与承天寨下众岳家军弟兄。只听施全说道:“岳元帅一生精忠报国,功勋卓著,为当世英雄所共仰,不想却被奸臣诬陷,蒙冤不白,含恨而终。我等素闻殿下英明,肯请殿下千万为我家元帅申冤!”身后吉青与众军士们一齐叫道:“肯请殿下申冤!肯请殿下申冤!” 赵瑗仰天不语,回想起岳飞一生的功绩,却也不禁为英雄早逝、含冤不白而慨叹,寻思:“岳飞之忠义人所共鉴,我若能为其申冤,又何劳你等多语?只是我现今初登太子之位,势单力薄、立足未稳,尚不足与秦桧、张俊、万俟卨等奸臣相抗,替岳飞洗雪陈冤一事,实是有心无力,但此事又当如何说与众人知晓?”眼见身前承天寨下众军士大战之后人人带伤,却丝毫不以自身伤痛为忧,拜伏于地,只欲求自己金口一诺,为岳元帅昭雪陈冤,一时少年意气徒生,伸手从箭壶中取出一支长箭,催马上前两步,向众人大声说道:“岳飞元帅一生精忠报国、天人共鉴,便算今日无你等相求,本王他日也定要为之申冤。我赵瑗今日折箭为誓,待本王登基之后,必为岳飞一案平反昭雪,千秋青史之下,还岳元帅一个精忠报国之名!”言罢,将手中箭杆折为两断。众人大喜,连呼道:“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赵仲谋不禁心想:“岳叔叔一案既得殿下金口承诺,秦桧、张俊、万俟卨、罗汝揖四人自也难得善终,我也不须再费心谋划行刺了,且让四人多活几日,待殿下大权在握,为岳叔叔翻案之时,还须从这些奸佞口中寻出那些莫须有的罪责,究竟从何而来?好教天下百姓完完全全地知晓,这些奸佞小人又是如何迫害这大宋半壁江山的邦国柱石的!”施全、吉青二将随即引众军士趋势退两边,让出一条十数丈宽的大道,容秀王大军通过。 不一日,秀王大军便即渡过了长江,南下还军吉、衡、潭、鄂诸州。赵仲谋欲与卓清东行,径来与赵瑗作别。赵瑗心知二人两情缱绻,置身于大军之中未免有所不便,当下也不强留,与高彦、徐逍二将一起,将二人送出十里之外,并命虞允文准备船只,送二人渡过双柳河。临行之际,赵仲谋向赵瑗说道:“望殿下善自珍重,万民之望可全在殿下你一人身上了!”赵瑗点头答应了,说道:“大哥与卓姐姐几时若是成婚,千万叫人捎个信过来,好教小弟与二位大哥也代为欢喜一番。”赵仲谋微红着脸点点头,向高彦、徐逍二人道:“望二位将军善事殿下,成不世之功!”二人一齐答应。五人这才依依作别,各分东西而去。 虞允文将二人送过双柳河,正欲作别,赵仲谋忽想起一事,说道:“虞兄弟,四川成都武侯祠西侧眠龙山上,有一块石碑,叫做尽瘁碑,碑下埋有一只铁匣,匣中所藏,乃是三国时蜀汉丞相诸葛亮所写一部兵书,名为《诸葛兵略》。想当年诸葛武侯东联北拒,六出七擒,兵威之盛几无敌手,他所撰写的兵法,想来对后人用兵,当也深有教益,虞兄弟几时若得闲暇,可去到成都,将兵法取出,细心研读,他日必有用武之地。”虞允文闻言大喜,说道:“小弟记下了,谢赵大哥指点!”继而又问道:“只是三国至今已近千年,赵大哥却又何以得知?”赵仲谋微微一笑,正待作答,虞允文忽悟道:“难道是赵大哥祖传沸血神兵上所载?”赵仲谋点点头,赞道:“虞兄弟果然聪明!”后来,虞允文承《诸葛兵略》之教,果然建立殊勋,采石一战,以二万弱旅独退金军二十倍之众,直连金主完颜亮都为乱军所杀,金国由此国力渐衰,再不敢虎视南朝。当下,虞允文辞别二人,径回宋军大营。 紫燕马一阵急驰,来到数十里外的一座树林之中。赵、卓二人下马小歇,各自倚树互望。相逢数日,二人直至这一刻方才有此凝神互望,含情自达的时候。此时看来,赵仲谋只觉意中之人容色之娇丽未减昔日,而经过这一年多岩洞幽居的生活之后,于其颜神之间更增添了一番凝重沉静之美,与昔日虽略有不同,却也更显露出女儿家日渐成熟的风韵;而在卓清眼中,赵仲谋容颜俊美虽一如往昔,但先前眉宇之间温文儒雅的才气,此时已只留下了淡淡的影子,取而代之的,却是足以教百将束手、令千军辟易的英雄豪气! 此时,在二人看来,离别,其实也未尝不是一种美丽——当经历过一番生与死的别离远逝之后,而情感却依旧浓胜昨日,那么,久历风雨后的思念,又岂不是人世间最纯洁、最永恒之物么?二人对视许久,凝神忘情之下,不禁相顾浅笑。 二人脉脉无语,良久,卓清方才向赵仲谋说起坠崖后的经历。赵仲谋听罢,不由得大悔道:“我每月必来崖上祭你一次,只是却万万不曾想到,原来你竟藏身于崖下岩洞之中。累得你一年来饱受凄苦煎熬,这全是因我之过。”卓清轻轻一笑,说道:“这又怎能怪你?我若是聪明,也早应料到你会来崖上祭我,若是出声喊叫,也不会多受这许多时日的穴居之苦了。”赵仲谋道:“不过岩洞独居虽然凄苦,你却也因祸得福,服食了洞中不知名的菌菇之后,内力大进,此时我若是与你对敌,只怕多半也不是你的对手了。”卓清道:“那洞中菌菇此时尚有二三十株,你若是喜欢,我尽可带你过去吃个够。”赵仲谋微微一笑,说道:“经此一战,我心中诸事已了,决意退隐山林,再不问江湖之事了,又要这深厚的内力何用?再说,今后你我再不分离,这内力生在你身上,还不跟我自己一样么?”卓清闻听,倍感温馨,将头向赵仲谋的胸膛靠得更近了。 赵仲谋怕紫燕马大战之后元气未复,一路按羁缓行。十数日之后,二人回到了雁荡山簏。眼见卧梅坪将至,赵仲谋心下不禁暗自愁闷,寻思:当日在皇宫之中,我二人曾答应卓伯父,待了结了秦妃之事后,便回雁荡卧梅坪与二老相见,不想其后祸事纷至沓来,以至雁荡之行终难如愿。清儿坠崖之后,我原想去清儿家中向伯父伯母说明一切,但一来怕二老难当丧女之痛,二来也是自觉难脱罪责,无颜与二老相见,也就将此事搁下了,只欲杀了秦耀、戒明等人之后,再去向二老请罪,不想机缘巧合之下,清儿竟得不死,我此时前去,却又不知当如何向二老诉说? 卓清看出了他心底的愁思,忙问其故。赵仲谋俱实相告,卓清也觉此事颇有越礼之处,难以自辨,不知当如何向二老解释。忽见身侧大树后闪出一骑,马上那人轻笑道:“这有何难?俱实相告便是了!卓越那老头儿若是不听,教他提枪与姐夫你的‘沸血神兵’比试比试!连戒明这等天下第一高手都死在你的剑下,放眼当今武林,又有谁还是你的敌手?想来他便是不服,也是不行了!”说罢,不禁哈哈大笑。二人急回头一看,只见那人骑在马上,绿衫若水,笑靥如花,双目间全是顽皮嬉闹的神情,却不是卓清之妹卓楚又是何人? 一见是她,二人不禁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卓清骂道:“楚儿你没大没小的尽胡说些什么?”继而又忙问道:“你先前叫他作什么?”卓楚伸了伸舌头,催马缓步走近,笑道:“当然是姐夫了,他不是我未来的姐夫么,难道还叫什么?”卓清欲辨无辞,嗔道:“瞧我不撕烂了你的嘴!”纵身下马,便来捉卓楚。卓楚也急忙跳下马来,绕树而走,笑道:“姐姐你别闹了,若再闹,误了大事我可不管哦!”卓清停步问道:“什么大事?”卓楚道:“自然是你二人的大事了!此刻家中堂上已备齐礼乐酒宴,只待你二人拜堂成亲了。”卓清道:“又胡说!爹娘又怎知我二人今日回来?”卓楚格格一笑,说道:“大师兄一路北上找你,早在淮阴道上就遇到你们了,只是见你们一路有说有笑、情意绵绵的样子,不便打挠,这才飞骑南下前来告知,大家算定你二人今日必到,所以才为你们作下如此安排。”二人闻听,不禁大羞,心想原来自己情浓之际,居然不知身侧竟有人窥探,二人若有什么亲热的举动,还不都被大师兄看在了眼里? 卓楚翻身上马,轻笑道:“好了,事情都说明白了,姐姐、姐夫,你们还不随我回去么?”卓清点点头,也即上马,坐在赵仲谋身后,心中想到历经磨难之后,今日与意中之人终成眷属,当下向赵仲谋道:“既是如此,仲谋,我们这便回家吧!”赵仲谋点点头,与卓楚一齐催马前行,三人二骑渐渐消失在雁荡春色之中。 (全书完)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