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江湖一箭穿》 作者:如是问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第一卷 春风不相识 一场赌局(上) 故事开始于一场赌局。 我走进迷花楼的时候,一年一度的花魁遴选已经开始。非常大的一间中堂,挑高的屋顶,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客人们都已经来齐。台下密密麻麻的坐着各种各样的观众,能够进到花魁遴选现场的其实已经不是普通男人,因为,门票就要百两,黄金! 可是最好的位置并不是下正下方的台下,哪怕他们离姑娘很近,看的很清楚。迷花楼的四周的楼上,有一些雅间,包间费千两黄金起板,一些真正的富豪,就栖身在这些雅间中,不露庐山真面目,为自己看中的姑娘加油。 加油的办法也很简单,就是斗富!出重金买姑娘们的初夜,哪个姑娘得到的彩头最高,当选为花魁,当然,紧接着还评选花后,花相。也就是第二名,第三名。 我进门的时候,整个楼里衣香鬓影,秋波横飞。训练有素的美貌丫鬟们,端着各种各样的美酒佳肴穿梭往来,作为天下第一青楼,迷花楼的服务,美食,美酒都是天下闻名的。说实话,天下有钱人是多,也很烧包,可是一个个精的跟猴似的,要想让他们乖乖的掏钱,不花费一些手段是不行的。迷花楼的门前一副对联,是李白的“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听听,为了迷花,连皇帝都可以不侍候!当然,这里的花,就是指这里面的姑娘! 这些姑娘确实非常的漂亮,无论是气质,才貌,都是数得着的,只要看看那些小丫鬟们的美貌伶俐,就可以想见那些姑娘们的容貌才情。历来天下第一美女都出自迷花楼。 我仔细的看了一下自己的装扮,质地很好的紫色长袍,高高的帽子,黑色裎亮的靴子,亮晶晶的点缀着红色的珊瑚珠。不错,我很满意,在这样的地方,人人都是以貌取人,以衣取人,可不能堕了武林第一庄射日庄的名头。 我进了门,直扑楼上最大最好的雅间之一,因为楼上所有的雅间成为一个半圆形,对着舞台,其中最正中最大的两间,花费最昂贵,包间费达到二千两黄金。两间包间都能够容纳二十几人,里面的陈设也十分豪华奢侈,门上的珠帘,都是选用波斯来的黑珍珠,一粒一粒串成,在烁烁华灯下发出幽幽的光芒。进雅间的时候,我瞟了一眼对门,另外一间最大的雅间里竟然有人!而不像往年,都是空关着的! 我多少有些好奇,谁能够象射日庄一样挥金如土?然而里面的灯光非常的暗沉,透过珠帘隐隐的似乎瞧见一个影子。只有一个人?包了这么大一间房间? 我进去,找到自己的位置,之所以知道是我的位置,是因为,我看见桌上摆着三盘红烧猪蹄!我直扑猪蹄,坐下来,深深吸了口气,真香!咬了一口,肥而不腻,酥而不烂,切成很小的块,粘乎乎的正是我喜欢的口感和味道。啊!我在心底大叫了一声,总算,迷花楼还有一样值得我惦记的东西! 宁墨对我笑了一下,每次看到我吃猪蹄他都会很暧昧的笑一下。我咧开嘴回以一笑,他暧昧的又笑。 作为武林第一公子,宁墨看上去非常和蔼可亲的人。我从小就一直跟着他,因为一直跟着他,所以认识了很多象他一样的公子。 作一名所谓的公子,要有以下一些条件,一是有钱有势,宁墨依仗着是射日庄的财势,作为武林第一庄,射日庄几乎富甲天下。说几乎,是因为,比射日庄更富有的是极乐宫。不过,射日庄的财富已经是可以敌国,再加上在江湖中一呼百应,几乎没有射日庄做不到的事情。 二是有才有闲,公子吗,可以挂个什么闲职,但是不能真的很忙,比如说,弄个什么桃花诗社啊,搞个美女评论促进会啊什么的。千万不能是什么真的走上仕途,或者埋头生意,那样的话,束缚多了,也就不能潇洒的做什么公子了。至于才情,稍微有一点就行,实在没有,附庸一下风雅,请酸秀才捉个刀,代个笔什么的,适当的场合会吟个一两句诗也就能够对付了。 然而宁墨,确是个实打实的第一公子。不要说射日庄的财富无法估量,射日庄的很多生意都是他亲自管理的,可是他的精力十分充沛,将一切管理的井井有条之余,他还能够做好一个公子应该做的事情。 比如美食的品评,天下几乎所有的酒楼饭庄都愿意出重金请他品评自己的新菜,只要宁墨愿意为他们写评,保管从此生意好的挤破门!再比如每年第一美女的遴选,他都会准时参加,他最后挑出的第一美女,往往也会受到无限的追捧,除了第一夜开苞的价格惊人外,春风一度的价格,一年高似一年,直追五百两黄金。 虽然我实在看不出那些所谓的美人之间有什么区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再说,射日庄,就有无数美貌的莺莺燕燕,天天为了宁墨争风吃醋,令我跟陈叔不胜其烦。不过,宁墨倒是不厌其烦,跟我讲述了美女的标准,从腰肢的长短粗细,臀部的形状紧翘度,到身上骨骼突出的程度,身上肉的松紧肥瘦……他兴奋的说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而我在一边,早就吃掉了无数盘猪蹄,螃蟹,睡了好几觉。 再说才气,谁不知道第一公子宁墨,文武全才,至于武功,天下也就是数一数二,至于为什么不敢称第一,完全因为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极乐宫的宫主,自称极乐君的家伙,没人知道他的根底。当然,也有可能,他根本就是个欺世盗名之徒,根本连三脚猫的功夫也不会。但是碍于极乐宫在江湖上的口碑,不得不把此人作为一个可疑的对手。 至于极乐宫的口碑,唉,真是很奇怪,他们平时是非常低调的一群人,甚至没人觉察到他们的存在,可是再江湖上愣是没人敢说他们的坏话。 除了射日庄的人,大部分也只敢在庄中说说。 扯远了。现在宁墨忽然聚精会神起来,我知道,魁选的高潮部分要出现了。一开始出来的姑娘姿色稍微差一些,仅供那些小富豪投标,不过刚才好像也有人叫到五千两黄金了。五千两黄金跟女人睡一觉?我摇了摇头,我瞧见王鹏也摇了摇头。 我跟王鹏是宁墨的左膀右臂,武林中人谁不知道,宁公子身边,金枪银弓,无时或离。金枪就是指王鹏。银弓就是我,云笛。我的拿手绝活就是啸天弓,穿云箭。我的一弦九箭,听说武林中无人能挡。不过,宁墨对我说过,他可以在我射出这九箭之前,让我弓断人亡。 宁墨什么都好,就是太风流不好,你想,这几年选出来的第一美人,初夜都是被他买断的,更不要说路上忽然起了意,勾引一两个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什么的。这风流的名声是传开了。可是这风流是要付出代价,金子的代价。 王鹏忽然大声道:“五千两黄金日一夜,真是金穴吗,是金穴我也不日,硬梆梆的……” 众人轰的一声笑开。我也大声应和:“王大哥话糙理不糙!” 宁墨斜睨我一眼,对王鹏道:“老王,这种滋味,你没有尝过,比金穴可要美妙多了,要不然,今天的第一美人,我就让给你品尝怎样?” 王鹏立马摇手:“不要不要,我还是回家抱着你嫂子,吹了灯日,那可是昏天黑地,天下第一美妙的滋味……” 众人又笑。忽然有人打趣问道:“王大哥,那天下第二美妙的滋味是什么?” 谁知王鹏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说:“歇一会,再日……” 众人目瞪口呆。 我很认真的吃猪蹄,听见宁墨低声道:“对云笛来说,这天下第一美妙的滋味,就是眼前的红烧猪蹄……” 我也认真的思考一下,道:“是洗手蟹……”我天生就喜欢吃这些很复杂,多骨头的东西,啃来啃去,非常快活。 “一万两黄金!”某个雅间里有人叫。宁墨不再跟我们说笑,忽然全身贯注的看向台上,高潮来了。今年的第一美人要产生了,确实是一个天生的尤物,按照宁墨的标准,腰肢修长柔软,皮肤洁白细腻,臀部紧翘密实,一头墨发,乌黑发亮,比我脚上的靴子还要亮。而且,刚才她已经唱过歌,跳过舞,弹过琴,吟过诗……一个多才多艺的尤物。 一场赌局(下) 宁墨终于举手,王鹏会意,立刻到雅间前方那个栏杆拦着的小小露台上叫,“二万两!”一时间万籁俱寂,去年,花魁的价钱,是一万八千两。 “三万两!”隔壁那个一直毫无声息的雅间忽然传出了一个声音。非常好听的低沉的年轻的男子嗓音。轰的一声,台下立刻发出无数嗡嗡的声音。 我忍不住好奇的伸过头,向隔壁张望。依旧只能隔着黑色的珠帘,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谁?竟然跟宁墨一样烧包?“四万两!”宁墨低声道。 我闷闷的吃掉一块猪蹄,四万两,比去年又高了一倍多,虽然射日庄确实富可敌国,也禁不起这个宁墨这样折腾。 隔壁那个声音再次出声道:“五万!” 宁墨忽然起身走到那个露台上,挑衅的看着对面的珠帘,大声道:“八万!”台下一片哄声,台上的尤物骄傲的挺起了胸。 我嘴巴里的猪蹄掉了下来,砸在桌子上,我心疼啊!金子啊! 忽然对面的珠帘微微一动,黑珍珠发出悦耳动听的细小撞击声。那个男子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走了出来。大约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一身藏青色的锦袍,有些暗花,滚边上绣了一些含蓄的暗色的花纹,明明素淡的衣衫,穿在身上偏偏有一种特别的气势,身上除了一块小小的玉佩,没有别的饰物。那是一块螭龙的玉佩。 我慢慢抬眼看上他的脸,在那个瞬间,心跳漏了半拍。非常英俊的男人,不是非常的白皙,浅蜜色的肌肤,高挑的身材,剑眉斜飞入鬓,剑眉下,一双星眸,澄澈清明,仿若雪山化水般的晶莹透明,散发出一种清清冷冷的气息,一种遗世独立的气质。嘴唇紧抿,微微上翘。潜龙在渊。 我在心中暗叹一口气,宁墨终于遇见对手了!在度过了二十一个年头之后,终于有人能够挑战他的第一美男的地位。回过头,看向宁墨,身穿大红锦袍,上绣百蝶穿花图案,头戴累丝嵌宝紫金冠,袍袖飘飘欲飞,衬的他冰雕玉琢般的白皙俊脸,狭长的晶亮眼眸,仿若天人。一脸张扬的笑。飞龙在天。 那男子看了宁墨一眼道:“八万零一两!” 宁墨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下,有些愤怒的看向那个男人。 那男子瞧了一下宁墨,道:“宁……公子?拼富分不出胜负,不如赌一局?” 宁墨依旧很张扬的笑:“赌什么?” 那人指着大约数丈远处,正对着雅间的舞台上方的彩球:“看到上面那只彩球?大家同时出手,谁先拿到彩球谁赢!“ 宁墨的笑容微微一滞,很快又张扬开了。我知道他为何这样张扬,宁墨的轻功,在武林中如果敢称第二,那没人敢称第一了。据说他刚出道时跟当时轻功第一的盗圣比试轻功,两人比了七天七夜,最终盗圣认输,输的非常彻底。无论是瞬间的爆发力,还是持久的耐力,都比宁墨差了不是一个等级。宁墨的轻功就叫,列子御风。 那人接着道:“一场赌局,赌一个女人,赢者出八万两银子,抱得美人归……” 我本能的觉得是个圈套,却听见宁墨很自负的笑道:“一言为定!” 于是两人都站到露台上,宁墨依旧张扬的笑。 中人敲了一下锣,这一瞬间,宁墨如一支脱弦的箭率先跃了出去,直扑对面那只彩球,大红的衣袂飘飘,仿佛一朵怒放的鲜花。那男人却站在原地一直没动。 直到宁墨已经飞到了一半的路程,那人才出手,银光一闪,他的手里忽然射出一样东西。我在后面看的真切,是一只带着一条细细银链的精致的银质飞爪。 那只飞爪闪电一样越过宁墨优雅美丽的身形,一下子抓住那只彩球,又闪电一样的缩了回来。 宁墨在空中借力翻了个身,又飞一样跃了回来。 “你耍赖!不是说好比试轻功么?”宁墨气红了脸。这么多年,我很少见到宁墨这样的失态,他处事一向优雅,宠辱不惊。 那人拿起那只彩球在手里细细玩赏。“先拿到彩球者赢,不管,用什么手段……” 宁墨气结,张了几次口,都没说出话。终于潇洒一笑:“原来阁下这么喜欢这位姑娘,既然如此,君子成人之美,这位花魁就归阁下了……” 我心中放下一大块石头,今年的八万两银子,看来可以保住了!继续低头啃猪蹄。 那人依旧神色不动:“错。一场赌局,赌一个女人,不是这个花魁……” 宁墨大奇:“不是她是谁?这里除了这些姑娘都是男人,难道,阁下喜欢的是另外的姑娘?阁下如此富有,尽可以随便出钱买下……” 那人淡淡道:“另外一个女人……”他转过身,眼光越过重重的阻隔,穿过层层的身影,忽然落在我身上,“我要,银弓,云笛……姑——娘!” 姑娘?我有些茫然,一直跟一群男人一起,着着男装,我已经忘了自己是个姑娘了…… 那男人用加重缓慢的声音强调了姑娘两字,然后又加了一句:“第一公子风流倜傥,阅人无数,总不会不知道她是女人?” 哄的一声,底下的喧哗声更大,砰的一声,台上那个尤物晕倒了,怎么会不是她?那八万两银子就与她无干了?要知道,初夜的开苞费,姑娘可以提成一半,这也是迷花楼用来激励姑娘们各展所长,百花争艳的方法。 我正放心的吃猪蹄,忽然听见轰的喧哗声,发觉身上压力陡增,怎么回事?我茫然的抬起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我,嘴里都在说着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露台边上,对下面的丫鬟叫喊,“呃!能不能再上一盘红烧猪蹄?” 没人答应。我有些愤怒,这就是迷花楼对待客人的态度? 正在此时,我听见一个声音,非常的悦耳,“上红烧猪蹄,她已归我……账由我结!” 我愕然的回头,瞧见那人英俊的面庞,蓦然醒悟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惊愕的一头从露台上栽了下去。 我栽下去的时候,底下立刻群情汹涌,无数的男人冲上来想要接住我,我在空中轻轻拨弄了一下背上的啸天弓,他们忽然醒起我的声名,立马散开,避之不及。 我站稳身形,指着宁墨大骂:“宁墨!射日庄就算不是金山银山,也是珠山宝山,你什么不好输,要把我输掉!” 宁墨愣在当场,眼里忽然起了悲哀,低声道:“她不是赌注……” 那人很难得的浅浅微笑,如春梅含苞,风情万种:“愿赌服输,……射日庄都是无赖小人?” 宁墨闭嘴,只是异常伤心的看着我。 …… 那年我十五岁,刚刚及笄,就这样,被一个我从小一直跟着,倾心信任的男人,输掉了。输给一个,我从不认识的,陌生人…… 江湖传闻(上) 其实江湖上很多传闻都是不实的,例如关于我,银弓。很多人说银弓是个美少年,更有甚者,说我是个中年男子,很少有人知道,我是个女人。因为江湖中使弓箭的女子本来就很少,弓箭本是霸道的兵器,阳刚气太盛,不大适合女子。不像剑,非常轻灵,舞起来身形美艳,许多女侠都喜欢在身上佩一把长剑,比剑更长的是剑穗,大红的剑穗迎风飘飘,随着年轻的女侠们矫健的身姿飞扬,即便是看着,也觉得赏心悦目。 不像我,整日穿着男装,带着高高的帽子,几乎掩住我大部分的容貌身材,背上背了一把很大的弓,一个箭袋,箭袋里插着很长的黑翎羽箭。穿着神气的男人的马靴,走路龙行虎步,气势汹汹,很难跟一个女人联系在一起。 那日之后,江湖上又传说,原来银弓,是一个绝色佳人,江湖第一美人,一直纠缠着第一公子宁墨,可惜宁墨对她没有什么好感,就将她输给了另外一个猥琐的男人,甩掉了这个包袱。显见得不实。因为,我回过头看着那个传闻中猥琐的男人,他正正襟危坐,正经八百而又优雅万分的吃着饭,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与猥琐两个字无关。 至于我,是不是绝色佳人,我自己并没有足够的自信,因为,记得宁墨谈起美人,中间最重要的一条,要“柔若无骨,触之酥软”,只有这样,在床上的手感会很舒服……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因为练武的缘故,硬梆梆的非常结实,离宁墨所说的境界差很远。事实上,这一条,原本也是我最最认可的一条,因为,呃,我觉得,非常接近我对红烧猪蹄的要求。 再有,就是对江湖第一邪宫,极乐宫的传闻。他们平时非常的低调,根本不引人注意,虽然富甲天下,却没人知道他们真正的财富,没人知道他们的产业究竟有哪些,非常的神秘。 他们看上去非常无害,除了,每八年一度的武林大会,这前前后后一年,他们都会闹腾一次,让江湖上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心惊胆寒…… 比如说,八年前,武林大会上,点名韵水派,目无极乐宫,言语不逊,要让他们,“天一覆体,永堕沉沦”。当时韵水派依水而居,闻言回家召集所有门人,加紧提防,那几日连日暴雨,江河激涨,忽然,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山洪来袭,滔天的洪水夹杂着滚石泥土,飞快的将整个韵水派吞没,等很久以后洪水退去,整个韵水派无一幸存。 这时候,人们才想起极乐宫的谶语,醒悟,天一生水,所谓天一覆体,永堕沉沦就是被洪水和泥石流压在身下,永远不得翻身!于是流言四起,愈传愈是离奇,竟然有人瞧见那夜,那位极乐宫的宫主,带着银色面具,在山顶上做法,一时间,电闪雷鸣,风雨大作,轰的一声,山体崩塌,将韵水派居住之处掩埋…… 我觉得这纯属无稽之谈,我跟着宁墨走访过当年他们居住的地方,屋子建造的有问题,在水边低洼处,发大水时不淹他们淹谁?我还翻查过当地的县志,当地经常受洪水困扰,几乎每隔几年就会有一次较大规模的洪水袭击。嗯,我觉得,宁墨也这样同意,根本就是一次毫无意外的水灾,跟极乐宫没有什么必然的关系…… 再有,十六年前,点苍派,不知怎地得罪了极乐宫,当时的武林大会上,带着银质面具的极乐君冷冷道:“命犯祝融,灰飞烟灭!”果然没有多久,好像是过年的时候,派中大火,整个点苍派几乎烧为灰烬,从此一蹶不振。于是又有流言,说瞧见除夕夜,极乐君手持天雷,纵火烧了点苍派。天雷是什么?我很好奇。有人告诉我,是一个类似火球的东西。 火球?我点着了一个火堆,运足气将手伸了进去。哇!好痛!我捂着被烫出水泡的手大叫!宁墨从屋里伸出头来,云笛!他说,是不是红烧猪蹄没有吃够,还想吃烤小猪蹄?我眼泪汪汪,哪个混蛋!竟然说火球可以拿在手上! 我跟宁墨调查过点苍派当年的幸存者。他们的房子,都是木结构,而且,厨房靠着柴房,柴房堆着焰火。那年除夕,正是几个小孩子在柴房前面燃放焰火,不小心点着了柴房里堆着的焰火,加上天干物燥,终于导致一场冲天的大火,酿下灭顶惨祸…… 再有其他什么事情,年代太久远了无法考证,我们大约也调查了一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武林争斗,实在也说不清是谁对谁错。 至于这位极乐君,谣言更多。据说他一直带着一个面具,没有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有人说他是个美少年,不过,那是八年前的事情,现在,美少年也该是个成熟男人了。据说武功非常高,而且,精于玄术。听说练什么采阴补阳的邪功,市面上有一本春宫画书就叫做,极乐君行欢图。主角就是带着面具的极乐君。因为一直被极乐宫封锁,所以流传很少,卖的极贵。 我出了十两黄金,买了一本,上面有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姿势,由带着面具的极乐君跟各种各样的美女完成。最后,极乐君摘了面具,可惜,这东西印刷的质量太差了!极乐君的面上印得一片模糊,看不清楚。我拿着那本书,对着光线东看西看,听见宁墨嗤笑,你还真的当能够瞧见一个美少年? 我不说话,只是回头看向宁墨,他微眯着狭长明亮得眼眸,斜靠在一个美女的胸口,鲜艳的翠绿的衣衫,绣着金色的牡丹花,如墨的长发随意的散着,整个人就像一朵怒放的绿牡丹,呃,我承认,把男人比作花是不大合适。 我编了一个极乐君的故事,说给射日庄的小孩子听,他们都很喜欢,结果极乐君成为射日庄的儿童中人气最高的妖怪。有些小孩不听话,他妈妈只要一叫,极乐君来了!顿时鸦雀无声,孩子们都躲上床,瑟瑟发抖。 再说极乐君的武功,据说,他吹一口气,石头就变成了齑粉。哈哈哈!我大笑,简直是变戏法么!就是吹牛,吹出来的气也没有这样的厉害! 说到变戏法,我记得那日楚沉,呃,就是八万两金子赢了宁墨,买走我的那个男人,他将那个彩球在手里把玩良久,手腕一扬,彩球竟然,化为无数翩飞的蝴蝶,美轮美奂,着实让那日在迷花楼的人大大惊艳了一场。 江湖传闻(下) 开始跟着楚沉的时候,我非常难过,因为跟着宁墨习惯了。宁墨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不像这一坛醋,不苟言笑的,即便是笑,也是很含蓄的皮笑肉不笑。 哦,一坛醋就是楚沉。我叫他一坛醋他显然非常抵触,皱着眉头说:“一坛醋?楚沉!” 我抬了一下眼皮:“楚沉?陈醋?不管是陈醋还是香醋,都是一坛醋……” 楚沉显然不大高兴,不过,他显然并不擅长跟人争辩,终于什么也不说。所以,迷花楼那一次,我怀疑是他蓄谋已久的,否则,那日他的话怎么说得那么恰当,将一向能言善辩牙尖嘴利的宁墨套住? 楚沉跟宁墨完全不一样,他是个非常低调的男人。我跟他以后,看到他总是穿着深色的长衫,非常普通的面料,普通的裁剪,普通的式样。在街上放眼望去,十个男人倒有八个穿成这样子。我很不满,觉得他多少有些堕了我的颜面。 “一坛醋……”我说,“你并不适合穿深色……” 他正经八百的坐着看书,没有抬头。 “你的肤色不够白皙,穿深色比较的暗淡……应该穿浅色……” 他终于抬头:“会有麻烦……” 有什么麻烦?倒是我有些恼火,宁墨打扮的多耀眼啊,跟着他多神气! 我自作主张,将他那些暗沉沉的衣服扔掉,帮他买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衫,织锦绣暗花的,虽然仍旧是朴素,到底色彩亮丽了很多。 楚沉找不到自己的衣服,只好穿上这件,我的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一个仙人谪落了人间。 可是很快我就发现不妥。先是在街上走着走着,一个少女从楼上掉下来,正好砸在我身上,砸的我头晕眼花,而那个少女口鼻流血昏了过去。 围观的人都说这事怪我。她是因为砸到我才晕倒的,我只好给她请郎中。但是心中却很郁闷,要不是我在下面给她垫乎着,她是不是已经一命呜呼了? 最郁闷的是郎中给她把过脉后说,没事,看到美男太激动了,痰迷心窍,晕倒了…… 美男?我很愤怒的回头,看向罪魁祸首楚沉,他依旧目不斜视,沉默不语。 接下来一个卖枇杷的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不已。发羊角风?正犹疑间,众人一哄而上,我非常的感动,啊!谁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来着?还是热心人多,都抢着要来救人!都抢着……嗯? 热心人都抢着地上散落的枇杷,一转眼,一篮子枇杷都不见了踪影。我目瞪口呆,这时候,卖枇杷的停止抽搐,站起身,嚎啕大哭,“哇!我不过就是有着看到美男抽抽的毛病,怎么你们就趁机抢我的枇杷……” 我再次惊讶的看向卖枇杷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绿豆小眼,八字胡,问题是他为什么会看到美男抽抽?不是看到美女抽抽? 有好事者立刻出来授业解惑,“此人有龙阳之癖,虽然自己样子长得寒碜,却不妨碍他的爱美之心,呃,爱美男之心……” 啊? 更气愤的事情在后面,那人哭了一会,忽然寻死觅活的往楚沉身上扑,可是不知为何准头奇差,扑了好几次都扑在离楚沉隔着好几个人的我身上,弄得我很恶心不说,他竟然也一再表示恶心,干呕不已。气得我直翻白眼! 最后没办法只好赔了他几两银子,以补偿他枇杷的损失。他一再向楚沉的挤眉弄眼表示感谢,什么啊?明明是我掏的钱吗! 等那人抛着媚眼走远之后,我嘟囔:“为什么他扑来扑去都扑到我身上?” 楚沉很难得的展颜一笑,天上所有的星辰都坠落到他的灿烂的笑靥里,耀人眼目:“用了乾坤挪移大法,他的力道转往你身上……” 我气极:“都是你这张祸国殃民的脸……” 他垂下眼帘,收起眼里的万丈光芒:“说过会有麻烦……” 我回去立刻剥掉了他的衣服,给他重新套上难看的暗沉的抹布一样的衫子。哼!可是以前跟着宁墨怎么没有这样的麻烦?宁墨长得不比他差啊。仔细想了想,嗯,跟着宁墨要么坐马车,要么坐轿子,好像很少这样毫无遮拦的走在大街上…… 后来我慢慢习惯了跟着一坛醋。 他虽然不苟言笑,不过心细如发,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东西,这也是很奇怪的,因为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那日在凉亭小憩,他忽然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荷叶包,打开一看,我最爱的洗手蟹!所谓洗手蟹,是取活螃蟹洗净拆开,加盐、酒、姜、橙皮、花椒等调料腌渍而成,洗个手就能吃。于是我欢呼一声,扑了过去,大快朵颐。忽然醒起,呃,好像吃相不大好,而且,也没有让他吃…… 于是我可怜兮兮的抬起头问道:“你要不要吃?” 他淡淡的扯了一下嘴角:“……不吃生食……” 我心花怒放,假惺惺的表示了可惜,不再内疚,继续埋头苦干。 然后听见他的感叹:“能吃!怪不得吃的……高高的……” 吃的什么高高的?我满嘴的蟹肉,狐疑的看着他,忽然恍然大悟,站起身,骄傲的道:“吃的个子高高的吧?”我的个子,在女子中应该算是高挑的。 他的眉毛一挑:“个子高高?”也站起身,高我整整一头的身量,一下子挡住了阳光,仿佛一朵乌云,压顶而来。 “呃,不是个子高高的……”我飞快的坐下,缓解了突如其来的压力。不过,到底是什么高高的呢?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海里翻腾,纠结了很久。 还有关于宁墨的传闻,风传他是难得一见的多情公子,殷勤多金,眼光极高,非常挑剔。是很多大姑娘小媳妇的梦中情人。 其实我知道他多情也薄情,深情也无情。从十三岁有第一个女人以来,几乎没有一个女人在他身边呆上七天以上。你若是问他认识哪个女人,他会想上半天,然后茫然道:“我好像不认识一个女人……” 这时候,有人会提醒他:“云笛……” 他就会恍然大悟的说:“哦!是!云笛是个女人,她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女人……”许多曾经承过他的恩情的痴情女子听到他说这句凉薄的话都会泪如倾盆大雨。 他对女人也挑剔也无谓,挑剔起来,身高肥瘦腿长腰细那样都要考究一下,无谓起来,路上随便哪个姑娘一个潮湿的眼神,都能把他的魂勾飞。有一次,候他云雨之后出来,我跟王鹏实在忍不住,问他,刚才这个姑娘到底哪里打动他?他有些倦怠慵懒妖媚的一笑:“……臀部肥白诱人……” 可我就不明白了。事前他隔着厚厚的衣衫,怎么就能看到那人肥白的屁股?难道他有透视眼?这个想法让我不舒服了很久,很长时间都躲着他的眼光走路,弄得他莫明其妙。 还有江湖传闻说,宁墨非常义气,对手下弟兄十分关照。我就不相信,我从小就跟着他,怎么他对我一点也不照顾?陈叔对我好,王鹏对我好,只有宁墨,整天叫唤,云笛!王家堡对射日庄很不礼貌,你去教训一下他们!云笛!东京那间丝绸铺子账目好像有些问题,你去把掌柜的叫到射日庄来……云笛!你怎么就会吃? 哼!最最可气的是,他把我给输掉了!这么多年,我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就这样将我输掉了…… 这是个混沌的江湖,所有的传闻都不可信…… 楚沉其人 跟着楚沉,我们在路上缓缓而行,我终于忍不住,问道:“到底去哪儿?” 楚沉沉默一会,淡淡道:“江南,湖州……” 我差点掉了下巴,此去湖州,何止千里,难道就这样迈动双腿摇摇晃晃走过去?楚沉看着远方,眼里有着莫测的高深:“……欲速则不达……赶早不如赶巧……” 我莫名其妙看着他,只好跟着他慢慢的在路上摇晃。 路过一个镇子发现正好赶上当地的庙会,人来人往的非常热闹。我欢呼了一声,一头扎进人群,飞快的捧出了好几样小吃,冰糖葫芦,鱼把,桂花糕。我把东西举到楚沉面前,他皱起好看的眉头,很严肃的摇头。 我不理他,拨出一只糖葫芦,塞在他的嘴里。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将那只糖葫芦吐出,慢慢的很优雅的吃掉了,最后为难了很久,眼睛四处溜了一下,终于张开嘴,尽量优雅的吐出了那几个小小的核。 我笑翻了,又抓出一块把,就是切好的一块鱼,塞到他的嘴里,他无奈极了,那块鱼在他嘴里停留了很久,最后连皮带骨头都咽了下去,我瞧得直瞪眼,差点打算掰开他的嘴,看看喉咙有没有被鱼刺刺着!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过,也怪可怜的,给他吃一块鱼,倒像是我欺负他了。 我小心的又剥了一块桂花糕,弄成合适的大小,正好能够塞进他的嘴巴,他终于展开眉头,将那块糕慢慢的嚼着咽了下去,然后对我展颜一笑。我晕了一下,真是个祸害!还好从小已经习惯了宁墨那张同样祸害的脸。 在一个买各种各样的面具的小摊跟前,楚沉停下脚步,伸出手去挑面具。我拿着零食欢喜的大叫:“要那个西施的面具,那个貂禅的也行,仙人麻姑的……只要是美女都行……” 楚沉看了我一眼,挑出一个递给我:“这个像你……” 我接过来不禁一呆,嗯?猪八戒?象么?他又笃悠悠的说道:“能吃……” 我很生气,这不是拐着弯子骂人么?看到他也挑了一个戴上,霍!是牛魔王的,嗯,算了,不跟他计较,一只猪,一头牛,正好相配。 继续摇晃。路过一个小城。中午在一个干净的小饭店吃饭,楚沉对吃东西并不挑剔,事实上远远不如我挑剔,但是他对饭店非常的挑剔,清洁程度,光线的明亮度,甚至朝向,我觉得他有些走火入魔。 吃到一半,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忽然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在我面前白白的一个馒头上印了一个小小的黑手印。我呆了一下,楚沉是有些洁癖的,不知道他会不会大发雷霆。不过这个小孩……恻隐之心大动……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店小二飞奔而至,大声呼喝,拎起那个男孩的耳朵,就要将那个男孩扔出门。 楚沉喝止了他。他走过去,拉过那个男孩的小脏手,将他拉到我们的桌边,那个孩子恐惧的瑟瑟发抖。楚沉笨嘴拙舌的不会安慰人,只是将满桌的菜推到他跟前让他吃。那个小男孩眼巴巴的看着满桌的东西,并没有吃,过了一会很小声道:“叔叔……我有个妹妹……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楚沉将两个孩子带到客栈,我整整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将他们洗刷干净,换上新衣。哥哥叫小青,妹妹叫小倩,两个孩子都很瘦弱,尖尖的脸上只看到两只大大的黑眼睛。楚沉买了很多吃的东西,瞧着他们狼吞虎咽。我及时的阻止了他们暴饮暴食,饿得太久,一下子吃的太多容易积食,小孩子到底肠胃嫩,再说原本就是两个体弱的孩子。 最后我哄他们上床睡觉,给他们讲故事。讲什么故事呢?我决定讲自己最拿手的极乐君的故事。 “极乐君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妖怪……”我开了头。 “噗哧”的一声,正在喝茶看书的楚沉喷茶,我很不满的看他一眼,就算被吓着了,也不应该把这么好的茶喷出来!继续讲:“他是个牛头人身的妖怪,面目狰狞,所以带着面具,手持天雷……” 楚沉拿出那个牛魔王的面具若有所思。我接着往下讲。两个孩子忽然害怕的指着楚沉大叫,我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楚沉已经套上了他的牛魔王的面具。 “极乐君!”我欢呼了一声,抓起床上一条被子,将楚沉蒙在里面,隔着被子打他,大叫着:“小青小倩快来!帮姐姐一起打妖怪极乐君啊!”两个孩子欢呼着跑过来,挥舞起小拳头帮我一起打妖怪。 打了一会,我见楚沉没有什么声音,有些害怕的揭开被子,扯掉他的没面具,他不会生气了吧?楚沉的表情似乎在隐忍什么,过了一会终于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楚沉这样毫无心机的开怀大笑,如冰雪融化,春花烂漫,非常有感染力的笑容。 没等我从他那一笑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楚沉忽然将那个猪八戒的面具套到我的头上,有些笨拙的说:“打妖怪!猪妖!”于是几个人又冲过来打我。我到处躲藏,可是楚沉仿佛是我的一条影子,总是在我的身边紧跟着。 不知道为何我忽然觉得害怕,我不停的奔跑,惊恐的大叫,直到楚沉最后抱住我,扯掉我的面具:“当真了?” 我呆了一下,是啊,怎么会当真了?是因为楚沉鬼魅般的轻功?就象宁墨。我想起在射日庄练箭的时候。 宁墨总是说:“云笛!太慢了!太慢了!搭箭太慢!还没有等你搭好箭,人家就到你身边了!” 我恨恨的转过身看向宁墨,他抱着一个女人在怀中,笑嘻嘻的在吃那女人的递过来的葡萄。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因为那串葡萄已经剩不下几个了。 我恨恨的弯弓搭箭要朝宁墨射去,人影一闪,宁墨的手已经在我的腰上,他的声音低低的在我耳边道:“说你太慢了!还没有等你搭好箭,人家就到你身边了!是不是?”嘴里的气息吹起我的发丝,有些痒痒的,更加痒的是我的牙齿,我真想,狠狠的咬他一口! 我看了看楚沉,低声道:“想逃开……可是总也逃不开,忽然觉得害怕……” 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掠过楚沉的眼睛,他低声道:“……一年为限,一年后放你自由……” 我呆了一下,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 他没有再接这个话题,忽然问:“两个孩子怎么办?没法带着……” 我赶紧告诉他:“送到射日庄啊!我们射日庄收留了很多这样的孤儿啊!” 他愣了一下,怀疑的看着我。 我赶紧表白:“你不觉得我带孩子很有经验?宁墨你知道吧?他就是一个孤儿!被射日庄收养的,你瞧,是不是养的白白胖胖的?” 宁墨要是听见我这样说要气死了!他经常夸耀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处的浮肉。一副好身板,虽然不是肌肉横生的,却也是大有可观的。 楚沉大概非常的吃惊,反应明显减慢:“宁……孤儿?张扬如他?” 我得意的笑:“是啊!很小就被人捡到射日庄了!我一生下来就看到他了!” 楚沉呆了半晌,忽然低声道:“为什么没被捡到……” 什么?我没有听清楚,想再问一遍,他已经站起身,低声道:“睡……” 瞧着他渐渐远去有些的落寞的身影,忽然有些难过,大叫了一声:“楚沉!”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我接着道:“你笑起来很漂亮!多笑一笑!” 他没有再停留,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我找到射日庄开的一家店铺,让掌柜的将两个孩子带回去,经过几日的相处,小青和小倩已经跟我很熟,送他们走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很伤心的哭了,直到我一再的承诺,射日庄里有很多好玩好吃的东西,好多小伙伴,并且答应一有空就去看他们,两人才止住哭泣。 我写了一封长信带给宁墨。楚沉远远的在一边坐着,我写完后封信的时候,他似乎瞥了一眼,然后道:“恨宁墨把你输给我?写了五个混帐王八蛋……” 我呆了一下,不甘心,将信重新拆开,从头到尾数了一下,真是五个!我惊讶坏了!“你怎么这样厉害?怎么这样厉害!”真是神人! 楚沉不说话,只是站起身,走了出去。我赶紧跟了出去。 到了湖州,住在客栈里。我悄悄的在纸上写了很多字,然后叫了一声“楚沉!”楚沉回头,我飞快的将那张纸在他面前展现了一下,然后得意洋洋的问道:“有没有看清楚?” 他抬眼瞧我,很好看的皱眉:“五十四个字。” 我赶紧背转身,贼兮兮的数了一下,呆住,真是五十四个。不服气转身:“有没有看清楚是什么字?” 他垂下眼帘:“以后不要写,有辱斯文……” 我慢慢的低下头,看向纸上:楚沉是个笨蛋,楚沉是个傻瓜,吃饭吃进鼻孔,走路掉进水沟…… 脸微微一红,轻轻的将那张纸揉掉。愤愤的看向他,用一种夸张的姿态捶胸顿足道:“你长的这样漂亮,又这样聪明,还很有钱,苍天不公啊!还让不让我这样的人活了!” 楚沉愣了一下,并没有露出我意想中的笑容,一丝悲哀再一次掠过他的眼眸:“所以招了天谴?” 这句话我听得清楚,心里忽然沉了一下,问道:“什么天谴?你……怎样?” 楚沉别过头。半晌道:“明日去眠枫山庄。” 我呆了一下,以前跟宁墨也到过湖州,玩了很久,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个眠枫山庄? 眠枫山庄(上) 到达眠枫山庄的时候我有些发愣,什么眠枫山庄!明明是江湖上著名的啸义山庄!庄主朱虎呈,在江湖上以轻财仗义而闻名。有很多肝胆相照的朋友。我曾经跟宁墨调查一桩案子到过湖州,原本住在客栈,可是这个朱庄主慕名特地找上门,一定要尽一下地主之谊,将我们邀请到啸义山庄小住。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年轻的时候一定十分的英俊。现在虽然有了一定的年纪,依旧是风度翩翩,再加上时间在他身上沉淀出来的从容不迫的气度,别有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我们在啸义山庄的日子,他对我们非常的客气,说话非常的仗义,而且让人听着很舒服。这是一个很会掌控谈话的男人。 宁墨跟他谈话时,我觉得好像看到两只狐狸,一边惺惺相惜,一边斗智斗勇。听说,朱庄主有位非常美貌的夫人,两人感情十分深厚。可惜我们在的那段时日,没有看到那位倾国倾城容貌的夫人。 “明明是啸义山庄么!说什么眠枫山庄!”我嘟囔着。 楚沉没有说话。拿出那个牛魔王的面具戴上,又让我戴上那个猪八戒的面具。我很奇怪,哪有这样上人家做客的,带着面具? 我们并没有从正门进去。楚沉带我绕到后山,显然他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的熟悉。我惊呼了一声,真美!秋意正浓,后山一大片红色的枫树林,如火如醉,仿佛是西天最美的云霞落在人间。上次我怎么没有发现这么漂亮的地方? 楚沉没有说话,继续带着我往山上走去,是一座很幽静的小山,因为秋天的缘故色彩层层叠叠,分外丰富。一直走到山顶,往下看去,青砖黛瓦的山庄静静的躺在一大片的枫树林中,仿若天堂。 我愣了很久,听见楚沉低声道:“眠枫山庄名字的由来。” 我转过脸,为什么他对这里这样的熟悉? 他继续淡淡的说着:“还有一个原因。”但是并没有向我解释到底是什么原因。 楚沉接着带我下山,在枫林里找到一个小小的木屋子,开门进去。到处都是积灰蛛网,应该是很久没有人来打扫了。楚沉移开一个积满灰的柜子,露出墙上一个小小的铁拉环,轻轻的拉了一下,一扇暗门打开了,通往一个黑沉沉的暗道。 我惊讶的看着楚沉,他怎么会对这里这样的熟悉?楚沉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火折子,带着我下了暗道。 根据刚才小屋的位置和周围的地貌判断,这个暗道应该是大部分走行在地下,七弯八拐的十分复杂,还有很多的岔道,但是楚沉似乎非常的熟悉这个暗道,带着我没有丝毫的犹豫大步疾走。 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到了顶头。楚沉在什么地方按了一下,一扇小门开了开来。楚沉率先跃了出去。然后做了个手势,让我一起出来。也是一间小屋子,没人,应该是柴房,因为我发现这里到处堆着柴禾。 楚沉关上暗门。在门口侧耳倾听了一下,带着我出去了。出了门我一下子认出是什么地方。我们已经在眠枫山庄,呃,不,啸义山庄里面了。这是山庄的后园,我记得的,我跟宁墨上次就住在前面。 我们两人带着面具,沿着墙根默默的往前走,偶尔遇见一两个人,楚沉的耳目显然十分灵敏,每次总能够及时的躲过。这也让我觉得有些不适,难道我们进到这个山庄来是做什么不能告人的事情的? 经过一间小房间的时候楚沉忽然站住脚,身体明显的僵硬。我仍然懵里懵懂的往前走,然后听见了一些声音。足以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我对这种声音十分的熟悉,听见了也不会脸红心跳。这完全是拜宁墨所赐。宁墨忠实的信奉着所谓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所以他觉得偷情是男欢女爱的最高境界。即便不是偷,他也喜欢搞出偷的意境来。或者躲在草丛中,或者顶在墙上,即便是在床上,也不喜欢关门。我非常的倒霉,经常的中招,撞到他们欢爱的场面。 因为我有些先天的不足,以致于自己的内力非常的弱,耳目比一般人差,当然这个一般人是指射日庄的一般人,基本上都是高手。很多次我听到不好的声音已经来不及,常常正对上非常火爆的场景。来不及反应过来,因为在我看清楚之前就被宁墨一掌拍飞了。 没法脸红,因为每次从地上爬起来就觉得全身散了架一样,痛得面色发白。也没法心跳。因为很多次我都怀疑自己的心不跳了。最倒霉的有一次,宁墨跟一个女人钻进一个很小的草堆里翻云覆雨,我正巧赶着马车经过,根本没看出这个草堆跟平日不一样,直接驶了过去。然后忽然惊讶的发现马车飞了起来然后散了架,我也跟着飞上了天,最后落在那一堆散掉的木头上。 那次在床上整整的躺了好几个月,多处的骨头都断了。陈婶,就是射日庄总管陈叔的夫人,见到宁墨就拿起扫把追着打,虽然以宁墨的武功,她始终没有追上。宁墨也非常后悔,夜里悄悄的过来看我,运功给我疗伤,买了很多我喜欢吃的东西,可是,太晚了,伤害已经造成了,我很长时间都没有跟他说话。即便到了现在,心上还是有着阴影。 所以现在我毫不畏惧的走上前去,在窗边驻足,舔开窗纸向里看去,果然两个人正在云雨。其中那个男人,嗯?我心里微微惊讶了一下。是朱庄主?唉,到底年纪大了。穿上衣服看看还可以,脱了还是差了。腰上的肉明显的松了。那个女人,年纪很轻,十四五岁,丫鬟打扮,应该不是传说中那个倾国倾城的朱夫人。 我在心里暗叹了一声,看来,外界传闻的两人伉俪情深的话,也是不实了。正感慨间,腰上一紧,整个人开始腾云驾雾。我心中一沉,脸色又开始习惯性的发白。怎么回事?宁墨不在也会有这样的遭遇? 还好,是楚沉。他轻轻的放下我,低声但是很严肃的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哼!真是个迂夫子! 迂夫子沉着脸带我走进一间屋子,一间书房。也积了灰,长时间没人来了。怪了,这个楚沉,尽捡冷僻的屋子进。 楚沉熟练的在书柜上翻找了一下,忽然露出非常失望的神色,喃喃道:“不在了。”什么东西?我看了看他的脸色,非常的难看,整个人失了魂一样。 我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角:“饿。” 他回过神,慢慢的重新振作了一下,熟门熟路,摸进了厨房。我在门口等他,顺便望望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我赶紧闪在一边,没来得及叫上楚沉。不是我不仗义,实在是,内力有限,反应迟钝,根本来不及提醒他。 眠枫山庄(下) 是朱虎呈,他轻手轻脚额蹩进厨房。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口,楚沉怎么办!要被捉现行了!赶紧蹑手蹑脚的走过去,从窗口探头向里面看。 没看见楚沉。朱虎呈从身上拿出一样东西,因为他侧身对着窗口,我看得清楚,是一个小小的纸包。他将里面的一些白色的粉末倒进面前的一只小碗中,碗里似乎热气腾腾的盛着什么东西。做完这一切,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忽然似乎有些怀疑,向窗边走过来。我的嗓子发干,本能的想要跑,可是腿却软的走不动。 不是我胆小,所有的功夫里面,轻功是我最差的一种。我实在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够从这里逃走,而不发出任何声息,引起这个庄主的注意。毕竟,他在江湖上的口碑不管怎样不实,功夫好却是是挺实在的。这点无庸置疑,是宁墨说的,他们二人切磋过。 腰上又是一紧,一个熟悉的怀抱,再接下去,又是腾云驾雾,所有的景物都在飞快的倒退。楚沉真好,比宁墨好多了。宁墨除了挖苦我打击我,从来不干什么让我欢喜的事情,除了,会买一些好吃的,那基本上是有求于我时候。 我很幸福的往他身上靠了靠,伸手环住他的脖颈,闭上眼睛,用梦呓一样的声音道:“再飞得高一点,我要一直在枫树林里飞翔,在红叶中间穿梭,象天上的仙子一样……” 砰的一声,说完这一句,我就被扔到地上。“功夫差,就不要好奇。”隔着面具瞧见楚沉清冷的眼神,没有一丝的关切。我心里多少有些受伤。哼!神气吧神气吧!轮到你倒霉的时候,我也笑话你! 不过我的心伤很快就痊愈了。楚沉从怀里取出几个纸包,里面各式各样的点心,竟然还有几块熏肉。啊,香啊。我飞快的将食物分成两份,一份递给楚沉,一份自己吃。这个什么山庄的厨师不错,上次我就发现了,现在更加的欣赏。每一样东西都很好吃。唉,以后一定要在射日庄也找一个这样好的厨师。 等我狼吞虎咽的吃完,发现楚沉还在优雅的咀嚼,百无聊赖,拨弄了一下啸天弓,拉了几个满月。转过头,楚沉目不转睛的看我。我洋洋得意的又拉了几下,对着楚沉笑了一下。 “你的箭法真像传说中那样好?”楚沉很斯文的咬了一口肉。 我空拨了几下弦。“宁墨说天下无人能够躲过。” 楚沉淡淡一笑:“能躲。”我瞧着他发呆。习惯了宁墨张牙舞爪恣意妄为的笑容,看到楚沉这样含蓄动人的浅笑还真是有点受不了。虽然是笑着的,眼里却还是刻骨的忧伤的,忧伤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抱抱他,安慰他。 我别过眼,不再看他。“为什么来?” 楚沉又斯文的咬了口肉,直言不讳。“为了一样东西。” 我没有再问,收起弓箭。再次跟上楚沉的脚步,这次进了内堂。腰间又是一紧,再次脚踏实地时发现身在屋顶。我有些紧张的抓住楚沉的衣襟,从小有些恐高,所以,轻功在所有功夫里面最差。事实上,我一直以为最可怕的感觉,不是飞在空中。而是,在这屋顶上,脚下踩着长慢青苔的瓦片。 天色渐渐的黑了。楚沉驾轻就熟的坐下,一边继续优雅的吃东西,一边揭开一片瓦。我哆嗦着,也坐了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揭开一片瓦。屋里有个女人,从上面看去,瞧不清长相,不过从衣饰上看,像是山庄的女主人。此刻正在来回的踱步,我感觉她有点心神不宁。 过一会,一个丫鬟走进门,叫了一声夫人,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哦,真是那个倾城的朱夫人。她似乎很生气,啪的一声摔了一个杯子。怒声道:“这个小浪蹄子!才进府几日就知道勾引庄主!看我哪天不捉住他们,当面给他们难堪!” 那个似乎是心腹的小丫鬟似乎在低声的劝慰她。过一会,有人敲门。 门开后,有人进来了,从衣饰上看就是刚才的那个朱庄主。小丫鬟福了一福后退下了。朱虎呈端了一碗东西柔声道:“枫,我吩咐厨房做的冰糖炖燕窝,趁热吃了。你最近面色不好,憔悴了很多。” 我在上面撇嘴,就是刚才那碗加了特殊作料的东西?这两个人还真是夫妻情深啊。一个要捉奸,一个要害人。 只听那朱庄主又道:“枫!那个灵药你有没有想起放在哪儿?” 楚沉在边上似乎动了一下,我回过头,他的神色十分的严峻。灵药?是不是楚沉找的东西?赶紧低下头,继续看去。那个朱夫人想了一会,道:“当初……也没有在意,不知道他究竟放在何处,现在找了很多可能的地方,也没有找到。” 朱虎呈似乎非常的失望,道了一声哦,然后两人又抱着温存了一下,说了一些情话,要不是今日两场戏不幸都被我看到,我肯定真的以为这是一对恩爱夫妻。 过了一会,朱虎呈借口有事,出了门,再三叮嘱朱夫人要趁热喝了那碗燕窝。 朱夫人在屋里困兽一样的来回踱步。过一会,先前的那个丫鬟又进来,两人好像商量了具体捉奸的方法步骤。那个朱夫人安静下来,丫鬟也出了门。 朱夫人终于端起那碗燕窝,正要端到嘴边,忽然,那只碗整个的成了齑粉,燕窝洒了朱夫人一身。我呆了一下,那个朱夫人似乎更加吃惊。颤着声音问:“谁?” 楚沉在我耳边说了一声:“不管看见什么,不要出声。” 腰上一紧,这次我已经做好准备,没有一丝的担心。很快真正的脚踏实地,到了朱夫人的屋里。听见楚沉清冷的声音:“上半辈子通奸,下半辈子捉奸。夫人真好算计!” 我吓了一跳,这个楚沉,怎么说话这样的口没遮拦!再说,上半辈子通奸是什么意思? 那个朱夫人转过身,走近。 我紧紧的咬住嘴唇才将一声惊叫生生的咽进肚子。确实倾国倾城,岁月似乎没有怎样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的身材依旧婉约苗条,婀娜多姿,皮肤依旧如凝脂般的润泽,眉目依旧美艳如画。唯一苍老的是她的眼神。眼里已经有了些沧桑和凄婉的痕迹。 令人惊讶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脸,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几乎与楚沉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的一点区别,就是楚沉的肤色没有她那样的白,另外楚沉的轮廓线条更加硬朗一些。我现在多少有些明白楚沉为何要戴着面具。我伸出手握住楚沉的,他的手干燥温暖,一点没有颤抖或者不安的痕迹。 “你是谁?来干什么?”朱夫人冷冷的问道,一点没有被楚沉的话激起愤怒。 楚沉淡淡的说道:“要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朱夫人全身一震:“你究竟是谁?” 楚沉没有再跟她纠缠,只是道:“夫人应该知道。三日后,我再来。取回我的东西。” 还没等我的脑子转明白,腰间一紧,再落地时已经在庄外。 关于身世 “那女人是谁?她长得跟你一摸一样!”我很饶舌的问楚沉。女人都有个通病,就是太好奇。 他不语,只是戴着面具疾走。 “她是你的血肉至亲!对不对?”我大声的问。 他还是不说话。气死了,当我是假的? 我愤愤的埋头疾走。路过一个小河,眼珠一转,忽然纵身跃下,潜入水底,飞快的游到对岸,潜藏在水草从中,悄悄的看着楚沉。 楚沉显然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在岸边茫然的发了一会呆,忽然有些惊恐的叫了我几声。没有回音,又看不到我的影子浮出水面。他终于慌了神,纵身一跃,跃入河里,连着扎了几个猛子。我远远的看着他一次次的沉下水,心中暗暗好笑。哼!谁让你老是欺负我来着。让你好好尝尝深秋的河水凉意! 等到他终于绝望的浮在水面上不动的时候。我得意的叫了一声傻瓜!他回过头,有些愤怒的从水中跃起,将我捞上了岸。 “胡闹。”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不理他。笑嘻嘻的说:“真笨!不知道射日庄靠海?我很小就会跟着大人潜水,在海里捞各种好玩的东西。珊瑚,海鲜,海螺……我的水性可不是一般的好。” 他没有再说话。更加郁闷的往前疾走。我的心情大好,快乐的唱着歌跟在他身后。 很快就后悔,所有的衣服都湿透了,秋风吹过透着心的凉。我连打了两个喷嚏,不该胡闹的。我从小体质阴寒,极怕冷。今天真是昏了头了。 我抱着肩凄凉的走着,全身发抖。楚沉的脚步慢了一下,忽然伸手抵住我的背心。一股热流缓缓的注入我的体内,直达四肢,忽然间觉得全身暖洋洋的,非常舒服。 我感激的看向楚沉,咦?他的衣服!我好奇的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衣服,竟然已经干了。怎么回事?是功夫?什么功夫这样的高明? 我的身上渐渐冒出了蒸汽,真是神奇!一会儿,我的衣服也干了。全身更是暖和。 “谢谢!”我由衷的说。 楚沉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我在他身后跟着。忽然他的步伐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上。 我又吓了一跳,赶紧走上前去。绊了一跤?我是笨手笨脚喜欢犯这样的错误,宁墨整天的笑话我。怎么楚沉这样好的身手也会这样? 很快就发现不是这样的简单。 他的脸色紫胀,面容极为痛苦,豆大的汗珠从他英俊的脸上流下来。他的手脚微微的蠕动,仿佛活动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我吓坏了。“你怎样?是因为掉下水的缘故?”我伸手去扯他。 他极为痛苦的摇头,艰难的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宿疾……就好……” 我后悔极了,觉得他的发病可能多少与我刚才的任性有关。噗的一声,他吐出了一大口暗红的血。我更加的慌张。忽然想着应该给他输些内力,刚刚抵在他的后背,听见他说了一声:“不可。” 一股子非常古怪而深厚的内力传来,我一下子被震飞了。飞出了很远,根据我飞出的距离,我判断出他体内的内力极高,比宁墨高出不止一点点。宁墨尽全力也不能震飞我这么远。 在空中我保持了很清晰的头脑,这是宁墨训练我的课程之一。我先天不足,射日庄很多武功都练不好,宁墨便训练我一些粗浅而实用的功夫。其中一个,就是抗击打能力。宁墨说:“云笛!你的功夫这样差,不能指望我一辈子护着你!你要自力更生!尤其是打不死的功夫可要好好练。” 非常倒霉,很长一段时间,射日庄任何人都会出手将我击飞。那时候每天回家,都是鼻青眼肿的。 我在空中拿下啸天弓,射出了一支绳箭,正好射在一棵树干上。绳子的另外一头系在我的弓上。我顺着绳子荡了一圈,慢慢的落在地上。 楚沉已经安静下来,全身乏力的躺在地上。身上一大片的血迹。 我走过去,他的面色极其苍白,神色委顿疲惫。我握住他的手:“好了?” 他没有看我,眼里都是凄冷的神色。“再养几天。” 我将箭袋移到前面,将他背起身。他没有拒绝。我想他已经没有力气拒绝了。我拨弄他的时候,他的全身软软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想起他的话。这就是他说得天谴?到底是什么毛病? 我一直将他背进我们住着的客栈。我的耐力惊人,因为我一直练的都是些粗浅的功夫,一些卖力气的傻功夫。为了练这些傻功夫,我曾经很长一段时间背着宁墨上下山。楚沉的分量,比宁墨还轻些。 我将楚沉背进客栈的时候,可气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店主硬说楚沉必是生了痨病,怕住进来影响他的生意,再也不肯让我们住店。我将楚沉放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衣裳上面的血迹,嗯,是有些象。 楚沉低声道:“换地方。” 我没有理他。只是拿下我的弓箭,瞄准,一箭。穿过那店老板的发髻,一下子将那老板挑起,钉在门上。 那老板吓得杀猪一样的嚎叫,大叫姑奶奶饶命,我不开心,让他重叫。他又叫女侠饶命,我又撇嘴。那个老板足足被钉在门上一炷香的时间,换了很多的称谓,我都不满意。最后我失了耐心,终于出声指点:“叫大美人饶命!” 噗哧一声,楚沉笑了。我回过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忽然想起他还生着病,赶紧拍了一张银票在那老板面前,并且叮嘱他好好整治一桌酒席。 我再度背起楚沉,将他放回到房间的床上。 “生意人。何必较真。”楚沉疲乏的说。 “我最恨别人欺侮弱小。对恶人宜严,对善人宜宽,这种见利忘义的小人,就是要好好的吓吓。” 楚沉没有说话,只是瞧了我一眼。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温柔的神色。 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天来,那个老板非常殷勤的伺候着。我估计他伺候自己的亲爹都没有这样的卖力。不知道是看在穿云箭的分上,还是看在银票的分上。 三天后我出去买小吃。 射日庄的生意遍天下,尤其在这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江南。 雁云楼的小吃非常的著名。生意非常的好。很少有人知道,这是射日庄的一个分部,而且,是情报部的江南分支。 陈洪将一大包小吃放在我的面前。“关于您要我们打听的眠枫山庄的事情,已经有些眉目。”陈洪是雁云楼的老板,射日庄情报部的副部长。 我点头,吃了一块小吃。“很好。” 我看着眼前这个老者,头发胡子已经花白了,应该有七十来岁了。他恭敬的对我行礼,道:“小的原是眠枫山庄的帐房先生,十几年前,因为儿子考上功名,就请辞了,跟着儿子上任……可恨这小子!娶了媳妇忘了老子!竟然不肯出钱赡养……” “说重点。”我打断他的诉苦。 他唉了一声。“眠枫山庄原是楚家的产业。楚家原是杭州首富,在此地有好些良田店铺。后来楚老爷在这里认识了一个绝色的美人,娶了她做夫人。为她建了眠枫山庄……哦!夫人的闺名,就有个枫字……” 我低下头。枫……是眠枫山庄得名的另一个原因?那个枫,难道,就是今日的朱夫人? 那老者接着道:“他们生了个儿子,真是漂亮聪明,是远近闻名的神童。楚老爷是爱极了妻儿,因为,夫人生育时有些难产,老爷再不肯要孩子,他们就这一个孩子,可是两人真是恩爱……” 我撇嘴,这个枫,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跟两个男人都这样的恩爱。 那老头忽然叹了口气,道:“大约公子七岁那年我请辞了,原本楚家给的俸禄十分的优厚,要不是我的儿子……早知道他现在对我这样的苛刻,怎么着我也不会请辞……” 我皱眉,咳嗽了一声。 他赶紧道:“不曾想,过了一年不到,楚家遭此大难!一天夜里书房走了水,老爷和公子竟然都被烧身故……可怜夫人,一个弱女子,真难以相像夫人当初是怎样过的……” 我点头。丈夫和孩子都死了,寻常女人,大概早已经痛不欲生了,哪像这个夫人,依旧美丽如昔,焕发出了第二春。 陈洪给了那老者一大笔钱,示意他退下。“现任庄主朱虎呈,原是楚老爷的结义兄弟,当年楚家遭难,楚夫人一介女流,柔弱无依,后事都是这个楚老爷这个义弟帮着办的,后来,楚夫人感激他的帮助,就嫁给了他……” 我点头。很好。结义兄弟,果然是义薄云天!觊觎的不仅仅是楚夫人的美貌,还有楚家的财富,尽落他手。 陈洪又道:“还有一事……我调查这件事时,发现。楚家的老仆,这十几年来,都已经断断续续死于非命……这个老帐房,捡了一条命!” 我豁然转身,瞳孔收缩。真是好极了!灭口也使上了。 陈洪忽然低声道:“宁公子让我带话,这个朱庄主武功极高,你要小心……最好不要惹他……要惹也要等他来……” 宁墨。我心中一热,到底还是关心我的。 我站起身:“很好!每样点心都很好,各包两份!我最讨厌这样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好极了!” 一把钥匙 我抱着一大堆小吃回客栈。 楚沉依旧躺在床上。他忽然皱起鼻子:“去了雁云楼?” 我一呆。他怎么知道? 他闭上眼睛:“很多小吃……芝麻酥,水晶包子,五仁糕……” 我噗哧一笑:“真是馋猫鼻子尖!”捏了一个小水晶包,塞到他的嘴里。他眯起眼,脸上露出孩子气的幸福和回味的神情。“味道十几年不变。不容易。” 我嗤笑。“岂止十几年!快八十年了!八十年不变的口味!” 他的眼里起了一丝警觉的神情,针尖一样刺了我一下:“对雁云楼很熟?” 我有些懊悔。宁墨老是教育我来着。他说:“女人都是多话!要知道言多必失,有些话不说才是保密的第一守则。” 我叹气:“以前来过湖州。” 他并未再纠缠这个问题。忽然从床上跃起。“三日已到。再去眠枫山庄。” 我没有再纠正他应该是啸义山庄。楚沉的目光又闪烁了一下。我心中暗叹。难道不说话也会露出马脚? 一路上都是沉默。我整理了一下思路。楚沉应该就是当年那个楚家的孩子,那个漂亮聪明的儿子,那个传闻中已经葬身火海的孩子。只是不知道,那夜的火灾,他是怎样从火里逃出?是他的母亲,那个什么的庄主夫人良心发现?他后来又有什么际遇?使得现在拥有了一身傲人的武功,和数不清的金钱? 至于那个欺世盗名的朱虎呈,恐怕就是衣冠禽兽了,那个楚老爷真是引狼入室。 依旧从那个暗道进庄。我想按照楚沉的武功,直接飞进庄子也不会被人发现。何必要偷偷摸摸的从暗道进去? 这次楚沉没带面具。庄子跟上次很不一样。整个山庄空空荡荡,院子里到处是散乱的物品,似乎刚刚遭受过洗劫。这个山庄被人洗劫了?以朱虎呈的武功和在江湖中的势力口碑,谁能够做到?当然射日庄可以,可是,假使是射日庄的话,没有这样快。我们刚刚得知了这个禽兽庄主的真面目。应该来不及动手。 楚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忽然飞上屋顶,鸟一样四处翻飞了一下。我叹气,目测其人的轻功,非常的好。未必输给宁墨。 再下去我的人就在空中了,很快的掠过几个高大横生的树枝,被楚沉拎到了一个屋顶上。 楚沉依旧非常熟练而优雅的坐下,掀了一片瓦。我照例战战兢兢的在他边上,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也掀了一片瓦。 屋里很多人。一式一样的打扮,一身青灰色的长衫。 有人低声的说话:“护法,没有找到。” 那个被称为护法的人转身:“怎会?” 有人道:“出动了数千弟兄,整个山庄挖地三尺,所有可疑的地方都找了。” 护法再次开口:“怎办?” 我觉得边上的楚沉似乎动了一下,转过眼,来不及反应,楚沉揽过我的腰就走,隐入一棵高大的常青树的树冠。不容易,在这深秋季节找到一棵可以藏身的树木不容易。楚沉的眼光不错。 我费力的挂在楚沉身上,将身体探出树冠,穿过层层的树叶,看下去。几个灰衣人正从那间屋子出来,走向另一间房。 楚沉大鸟又一次展翅,带着我落在那间房的屋顶上。照例上房掀瓦。 朱夫人在。那几个灰衣人在她身边站立,个个沉默不语。忽然一个人道:“朱夫人!我们已经找到了灵药了!”我认得是刚才那个护法的声音。 朱夫人冷笑一声:“虚张声势!凭你们也能找到?朱虎呈在庄中找了十几年,也不是一无所获?” 护法冷笑:“可是我们数千人众,挖地三尺。” 朱夫人又冷笑:“可惜还是找不到。” 我觉得边上的楚沉又发出了些响动,不由责怪的回眸看他,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些人的来历不明,而且人数颇众,万一惊动他们,我们两个人要怎样抵挡? 楚沉飞快的夹住我飞下屋顶,在屋后躲藏一下。透过后窗,我看见那几个灰衣人似乎一无所获的离开了。 楚沉带着我进了屋。 那个女人回过头,看见楚沉,嘴角忽然牵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真是你。你原来没死。那场大火也烧不死你!” 楚沉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我多少有些心疼。这是个母亲对自己劫后余生的孩子说出来的话么?真是个蛇蝎美人! 楚沉低声道:“我想拿回楚家的东西。” 那女人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可惜!你来晚了!这个庄子连同下面所有的生意,已经被极乐宫接管了!你真是没用!就跟你那个没用的死鬼父亲一样!” 我诧异的抬头,那群灰扑扑的人是极乐宫的人? 楚沉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不许侮辱父亲。只想要回灵药。如果你还有一丝母子情义,对父亲有一丝愧疚,灵药给我。” 那个女人对他冷笑:“情义?愧疚?那是什么东西?这个东西现在是我的保命符,怎会给你?” 楚沉挥手,对面的一座茶几化为齑粉。“已经知道东西藏在哪儿。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求生的机会。若你还有一丝人性未泯,放你活路。” 那个女人又猖狂的大笑:“凭你?虚张声势的把戏刚刚有人用过,不管用啊!我怎会有你这个没用的儿子?这么多人翻了几天都翻不到,你怎么会知道?” 楚沉抬眼冷冷的看她:“刚才就在屋顶。他们说找到灵药了,你不惊慌,一下子知道他们撒谎,只有一个可能。” 他忽然上前一步:“东西就在你身上。所以知道他们不可能找到。在撒谎。” 那个女人张了张嘴,一下子失了些张狂的神色。 楚沉看向我冷冷开口:“去。头上身上的首饰剥下来。” 我起步,走到她身边,毫不客气的扯下她头上的花冠簪钗,身上的环佩璎珞,递给楚沉。楚沉眯起眼,细细的看过这些东西。忽然从其中挑出一支发簪,冷笑:“是它。” 那女人花容失色,惨然不语。 我好奇的看去,不就是一根普通的银簪?楚沉将那只发簪在手中拨弄了一下,好像是除去了上面镶着的一些宝石,原来是把银质的钥匙,套在一支中空的一头尖尖的管子上,伪装成一支发簪。 我看着楚沉:“不是灵药吗?难道不是药丸?怎会是钥匙?” 楚沉言简意赅:“灵钥。钥匙的钥。” 啊?原来此钥非彼药。一把钥匙,值得这样大动干戈的争抢?难道是一个大宝藏的钥匙?而且还是灵钥。一把钥匙有灵性?倒底是怎么回事? 话说当年 楚沉将那把银质的钥匙仔细的挂在他脖子上的银质项链上,看向那个庄主夫人:“希望怎样处置?” 那女人冷冷的瞧着自己的儿子,眼里都是鄙夷和恶毒的神色:“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妖是你的女人?没品位!” 我呆了一下,嗯?说我?瞧了楚沉一眼,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叹气:“好歹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妖,好过一只倾国倾城的禽兽。呃,还是只人老珠黄没人要,被自己男人下毒甩掉的老禽兽!” 楚沉的眼角也抽动了一下。那个女人气歪了嘴。 宁墨的女人太多,整天的争风吃醋,唯一的好处,就是让我可以免费天天观赏女人吵架。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偷。像我这样憨厚仁慈,胸怀宽广的女性,在那些个吵架高手的熏陶下,偶尔不厚道的冒出两句粗话昏话,气死个把老女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惜宁墨的那些女人不在。否则,宁墨一个眼色,那些女人一开口,估计这个什么女人肯定立刻一头撞死。 “怎么处置?”楚沉再次开口,这次是对着我。 我斜睨他:“当然不能杀。好歹是你娘亲。留着她丢人现眼也不好。我看软禁起来最合适,让她一辈子不见天日。” 楚沉看我一眼:“果然最毒妇人心。” 我讶异的抬头,什么意思?骂我?我很恶毒?还不是为你出气?这种女人也配做母亲? 他转身:“走。” 我再次讶异。“她怎么办?” 楚沉沉默不语,慢慢抬脚,准备出门。 那个女人在身后冷笑:“怕了?怕承担弑母的罪名?我会让天下所有人知道,你是个抢夺宝物,逼迫母亲,不忠不孝的恶魔!早就应该下地狱!” 楚沉的脚步一滞,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冷酷邪魅的笑容:“不劳费心,已是恶魔,万劫不复。尽可以在十八层地狱等我。” 我蓦然回首,他是恶魔?怎么会?不可能。我想起他看到小青小倩兄妹的真情流露,一起玩时的天真笑容。不会。我怎会看错?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人!她要是到处宣扬你得了宝物怎么办?会被江湖中人一路追杀的!”离开山庄,一路上我不断的抱怨。 他不说话,只是沉默的低头走路。大概被我说得烦了,他忽然转过身,气势汹汹的样子,似乎恶狠狠的想要骂我,甚至想要打我,可是,最终只是扁了扁嘴角,忽然无声的哭泣起来。 我呆了一呆,开始自责。 我真是傻。终究是他的母亲,在他的心底,总还是希望自己的母亲并不是真的这样的无情无义,甚至希望当初的绝情只是被逼。所以找了种种借口希望能够原谅她,可惜这个母亲竟然一点也不领情,不断的诋毁自己的儿子,诋毁他的父亲,一下子打碎了他所有的仅存的希望和幻想。 看着他哭泣,我非常的难过。 “对不起。”我笨笨的说,“她也许有苦衷,一个女人,和朱虎呈那个恶魔过了十几年尔虞我诈的生活,大概已经什么都不相信了。” 他仍旧只是哭泣,良久才断断续续道:“当年那火是她亲手放的……烧死我们,好跟情人双宿双飞……”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父亲拼命将我救出……自己烧成残废……带我逃出,不敢停留,一路乞讨……” “父亲瞎,跛,毁容,依旧乐观自信。每日将一切弄得干净整洁。乞讨。” “无数恶人嘲笑,戏弄,欺凌……” 我难过极了。伸手轻轻的擦去他的泪水,慢慢的抱住他,苍白无力的安慰。“一切都过去了。” 泪水依旧泛滥成灾。“父亲体弱,死了。死前……”忽然间哭得说不了话。 “什么?”我轻轻的拍他的背,抚摸他的头。 “让我原谅。”他忽然抬起头,推开我,抹去泪水。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可笑。原谅。她不配。世人不配。”他冷冷道,仰面向天,似乎在责问这无常难测的天意。 我没有说话。我终究只是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阅历有限,也没有经过这样的苦难,没法用有限的想象力,相像他的遭遇。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刚刚我错了。不该纠缠在过去的恩怨中得不到解脱。向前看。原谅。然后忘记。” 他依旧冷眼向天。“你没经历,不懂。说风凉话。” 我叹气。真是不懂。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枫叶,在他身边缠绵不去。 几日后。我听到江湖传闻,啸义山庄及其旗下所有生意已被极乐宫接收,庄主朱虎呈不知所终。朱夫人下落不明。啸义山庄,改名。 改为精卫山庄。 我琢磨这个名字,琢磨了很久。 一边琢磨一边吃红烧猪蹄。 “这个猪蹄没有弄得很干净。很多猪毛在上面。象……宁墨的下巴。长满胡子。”我皱眉,评论。 从那个不停改名字的山庄出来后,楚沉一直有些恹恹。我想尽办法哄他开心。 此刻他的眼神忽然飘忽一下:“宁墨下巴?吃过?” 几乎被猪蹄噎住。我花费了很大力气才理顺气。“通感啊!一种修辞手法!不明白?摸一下自己的下巴,再吃一口猪蹄试试看!”气死了! 宁墨这个风流浪子!我才懒得吃他! 虽然他一再夸耀自己的吻技如何高超,令人欲仙欲死。 我才不感兴趣。难道我会沦那些个为他争风吃醋的女人之一?哼!从小就鄙视她们,小女人!只要在我面前吵架,我就架起弓箭吓唬她们,将没有箭头的箭矢撵着她们的屁股,撵得她们叽哩哇啦得大叫,直奔。哈哈。很好玩。 我忽然得意的弯起嘴角笑。楚沉的眼神在我脸上轻轻的飘过一下。 “射日庄个个身手不凡,你的武功为什么差?”楚沉淡淡问道。 我愤愤的抬眼:“先天不足!很多功夫没法练!” “哪里不足?”他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迟疑一下。“我娘怀我的时候被人打的重伤。那时我已经在她腹中好几个月了。郎中开的药毒性大,娘不肯用,怕伤了我。伤势愈发沉重,生下我就故去了。我从胎里带了病。也没什么特别的不适,就是怕冷,而且练不了高深的功夫。内功总是进展缓慢,只好练些下死功夫的招数。射箭啊,耐力啊……” 他冷冷道:“真傻。怀孕还跟人打架。” 我慢慢垂下头:“是。爹也总说她傻。明明知道爹的武功高深还是不知死活的替他挡了一掌……明明堕了胎吃药还有一线生机,她就是犯傻……” 我还记得爹说这些时的神情,轻轻的含泪摇着头,你娘真傻。他说,满头的白发随风飘摇,平添几分萧瑟。 楚沉向我伸了一下手,似乎想要安慰我,伸到半中间又缩了回去。“你爹没用。护不住自己的女人。”他干巴巴道。 我再次点头:“是。爹也一直自责。娘死后,他一夜白头,从未再笑。我五岁那年,撒手人寰。” 楚沉半晌没有说话。然后道:“你也是射日庄收养的孤儿?” 我愣了一下,很技巧的回答:“爹死后,我在射日庄跟宁墨一起长大。” 他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好歹你娘是极爱你的。” 我第三次乖巧的点头。 楚沉起身。“去琅耶。” 琅耶谷前 琅耶是南方的一座山脉。绵延数百里,虽然已是深秋,可是归功于南方温暖湿润的的气候,到处可见青青翠谷。 琅耶谷就位于琅耶山脉的中间。谷里气候宜人,长满了四季长青的植物。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样景色宜人的地方,自然养出的人物也不差。我有些贪婪的狠狠盯着路上经过的三五成群的帅哥美女,很是感慨了一番。 楚沉适时的咳嗽一声。我也适时的把视线拉回到马车内,注视车内的这个帅哥。 “琅耶门尽出帅哥靓女,而且武功都不错。”我讪笑一下。 楚沉垂下眼帘,遮起那双美目中的光彩。“供奉朱雀为图腾。出过几个横行武林的高手门主。” 我愣了一下。是的,我知道。 “为什么到这儿来?”我转过头问楚沉。难道他跟这个琅耶门有什么交情? “拿一样东西。”楚沉抬起眼,眼里起了一丝异彩,充满着新生的希望。那样东西应该对他很重要。“朱雀令。” 我呆了一下,那是什么?以射日庄在江湖中的众多耳目和灵通的消息,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楚沉叹气:“只知其名。不知其为何物。” 我们来到琅耶门。递上拜帖。守着谷口的是琅耶门两个小男弟子。都是长得颇为清秀的少年,可惜年纪不大,脾气已然不小。 “楚沉?何方神圣?要见门主?我们门主多忙,是什么人都能够见的?”一个小弟子,也就是十一二岁模样,撇着嘴,老气横秋的说道。 楚沉呆了一下。我知道这个人性子冷,对这些繁文缛节的东西不大耐烦,大概,他在江湖上混的时间并不长。倒是我,很小就跟着宁墨,在江湖上呼朋唤友的,不亦乐乎。 于是我拉住那个小弟子的手,递给他几块银子,笑眯眯的说:“两位小弟弟长的真可爱,我们也就是想要拜见门主他老人家。麻烦通告一声,这点小钱,让两位买些糖果。” 那少年冷笑一声,又瞥了一下楚沉。“两位也是来琅耶门拜师的?我们师门的规矩,不是美人不要,不够机灵不要,不男不女不要……你们两个……一个呆如木鸡,一个不男不女,虽然都长的有几分姿色,不过我师门是不会要的。我这可是看在这银子分上,奉劝几句,否则等会儿见了师父,自取其辱,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我也发起了呆。我一直穿着男装,不过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身份,连束胸也没有带。只要仔细看还是不难看出是个女子。不过跟着宁墨这么多年,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也没有碍着人什么事。怎么现在老是有人拿这嘲笑我? 我呆了一会,醒悟过来,赶紧又道:“我们要见门主他老人家不是想要拜师……” 那个小少年立刻打断我的话:“不要老人家长,老人家短。我们门主可是年轻潇洒的绝世美男……” 正在此时,只听一个声音,非常的悦耳,如黄莺婉啭。“四六四七,你们在这里咋呼什么?” 随着声音,转出一男一女两个人,一对帅哥美女。 那女子眼神娇媚,面容艳丽。男子也是剑眉朗目,英气逼人。 两个被称为四六四七的小弟子上前见礼。那男子的眼光,若有若无的瞟过那个小少年手里的银子。 小少年似乎立刻感觉到了,恭敬道:“四师兄,八师姐。这两个人要见门主,还妄图贿赂我们,我想着,正要出谷买一些东西孝敬师兄师姐……反正贼人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我又发呆,一会儿功夫变成贼人了? 那个四师兄点了点头,终于抬起头正眼看我们。他的面色忽然变了一下,然后有些不肯定的看向我,问了一句:“啸天弓?” 我点头。还算有些眼力。 那个四师兄终于敛容道:“原来是银弓先生。” 我洋洋得意,看了楚沉一眼。哼!现在知道了?我的名头可是比你响亮很多。 那个八师姐忽然兴奋起来,一双妙目火辣辣的盯着楚沉:“银弓?那阁下定然就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丰神俊朗,名满江湖的武林第一公子宁墨?” 楚沉的脸一黑。没吭气。 我心中暗笑。 那个八师姐见楚沉没有否认,眼睛更是晶亮的滴出水来。她轻轻的向楚沉走去,腰肢象春天的柳条,随风摇摆。 忽然似乎是脚下一绊,她直直的向楚沉扑去。熟悉的场景,让我想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心中暗叫不好,飞快的脚底抹油,斜刺里跑去。可惜我的轻功实在是太蹩脚,那个妖冶的八师姐直直的扑向楚沉,中途忽然变向,扑到了我身上,紧紧的抱住我,箍得我几乎断气。 我大怒,终于忍不住对着楚沉大骂:“去你妈的乾坤挪移大法!” 楚沉俊脸一沉:“说粗话!” 我昂首高呼:“粗话怎样?粗话也是话。引吭高歌或者低吟浅唱都有益于身心健康!” 楚沉呆了一下,眼神复杂的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要反驳我,一时却也找不到合适的用词。我怀疑他平时孤家寡人惯了,很少跟人说话。语言能力退化的厉害。说话总是让人觉得象羊拉屎,一粒一粒的,不连贯。 啪的清脆一声。我跟楚沉都彻底呆掉。 我被打了一耳光。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打耳光。宁墨虽然经常欺负我,但是他总会贼兮兮的找出各种借口,比如假托教我武功一类的话,而且,他也从未真正存心的打过我。 我抚着肿起的面颊,愣愣的看着那个八师姐。只听她怒气冲冲的说:“你这色狼!登徒子!臭男人!竟然敢非礼我!看我不阉了你!” 阉了我?臭男人?我难以置信的看着那个妖媚的女人,除了衣服,我哪点象男人?再说,明明是她自己扑过来的。 一阵清凉贴上我红肿发热的面颊,楚沉将一只手掌放在我的颊上。我抬起头,瞧见他专注的黑眸,里面有一丝暗沉的绿色一闪而过。 绿色?我有些迷茫。定睛再看去,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黑幽幽的一片。 那个四师兄似乎非常的尴尬,正小声的向他的八师妹解释:“江湖上虽然尊称银弓为先生,完全是因着射日庄的名头和宁墨公子的威望。银弓其实是个如假包换的大美女……” 八师姐愤愤的声音根本不承认自己犯错:“美女?看不出来,明明是个丑八怪……” 我推开楚沉的手掌。蹲了个弓步,抓了一把穿云箭,搭上弦,拉弓,放箭。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恣意。我练了十几年,几乎开始学走路我就开始练箭。射箭的标准流程已经非常的熟练。 一弦九箭。九枝箭风驰电掣,向妖女人扑去。 “先生手下留情!”那个被称为四师兄的男人显然听过我的名头,吓坏了,一边顿足,大声的呼叫。 九枝箭没有一枝射中那女人,统统从她四周飞了过去。八师姐愣了一下,开始猖狂的大笑:“我说是徒有虚名吧,不禁美女是虚名,连箭法也是虚名……哈哈哈,笑死了……这样也敢称银弓!射日庄尽是欺世盗名之徒!哈哈!” 她大概笑得太厉害了。噗的一声,头发忽然散了下来,遮住她狂笑中的面容,只剩下一张血盆大口露在外面,面目狰狞。笑声嘎然而止,她有些奇怪的伸手去撩头发。嗤的一声,上衣忽然撕裂,整个儿从身上滑落,接着滑下的是中衣连着里面的肚兜。她惊叫了一声,护住胸口,不由自主迈了两步,似乎想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可是她不迈步还好,一迈步,嗤啦一声,连裤子也开始下滑。她又惊叫,几乎哭出来。腾出一只手去捞裤子。就这样,一只手护住胸口,一只手提着下滑的裤子,一动也不敢动,狼狈的立着。 楚沉叹了口气,秉承他一贯的非礼勿视的观念,转过身,又将手掌贴在我的面颊上,低声道:“箭法精准。一枝射断发带,四枝射断衣带衣袂,四枝射断腰带裤带……女人不能得罪。” 我心中也很惊讶,也就是电光火石的瞬间,他竟然瞧得清清楚楚。 “你的手掌为什么很凉?”我好奇的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嗯?哦,是功夫啊。” 我对他弯起眼睛笑。因为,很难得的,他说了三个没有意义的语气助词。他很少会说废话。 忽听衣袂翻飞的声音。我转头,场中不知何时来了一个年轻的男子,颇为英俊。要不是我已经习惯整天看着宁墨,楚沉这样的绝世美男,一定也会惊艳一番。 谁是门主 那男子大约有二十七八岁,一到就脱下外衣,轻轻的一甩,正好裹住八师姐那玲珑娇俏的身段。八师姐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又恨恨的瞪了我一眼,然后裹紧衣服,并拢着脚,一跳一跳的走了,很快消失在一片宜人的绿色中。 那男子转过身,非常恭敬地对我们一揖:“二位武林同道,杨离此厢有礼。不知二位远道而来,要见杨离有什么指教?” 楚沉转身,一只手掌仍然放在我的脸上。“你是门主?”他淡淡的问道。 杨离很潇洒的浅笑:“正是。” 楚沉点头:“很好。交出朱雀令。” 杨离愣了一下:“什么令?” 我看见楚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语气里忽然有了不耐:“朱——雀——令。”他放慢声音,以示强调。 杨离摇头。“没听说过。本门没有这样东西。” 楚沉将放在我脸上的手掌收回,轻轻望远处一劈。霎那间,狂风骤起,飞沙走石,近处的一大片绿色植物灰飞烟灭。 我张大了嘴巴。惊人的内力! “明日午时。交出朱雀令。否则。灭门。”楚沉缓缓道。 然后转身,拉过我的手,带我出了琅耶谷。 马车辚辚而行。楚沉愣愣的瞧着车窗外发呆。我慢慢的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刚才楚沉说什么?灭门?为了抢人家一样东西,竟要灭门? 我从车里座位下拿出藏在那里的零食。打开,很小心的挑出一些小干鱼,细心的将大骨头挑掉,塞到楚沉的嘴里。 楚沉转过眼,抿着嘴对我一笑,无限凄凉。 “脸好些?”楚沉问。 我摸了摸脸,叹气:“可能要肿一段时间,是不是很狰狞?” 楚沉摇头:“怎样都好看。” 我忍不住微笑。被一个美男这样夸奖,心花怒放啊。悄悄拿出镜子,瞄了一眼。啊呀,不能看啊。 有些郁闷的扔掉镜子。他瞧见了我的举动。忽然伸过手,按住我的面颊,我闭上眼睛,再次享受他掌间传来的清凉的感觉。 “你的功夫很邪门。”我开口。能热能凉。 “取天地之精华,得日月之襄助。随心所欲,法自自然。原是天下第一的功夫。可惜。要成绝唱。” 我猛然睁开眼。什么意思?要成绝唱?“为什么?不能传给徒弟么?”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得按着我的面颊。肿痛火热得的感觉好了很多。“可能他们真的没有朱雀令。射日庄在江湖上也算消息灵通,从未听说过有这件东西。”我斟酌了一下字句,小声道。 楚沉牵扯了一下嘴角:“求情?琅耶门欺世盗名。功夫邪门,采阴补阳,门主历来好色淫荡,水旱并举。糟蹋世上多少好男女。不灭他们灭谁?” 我呆住,嗯?有这样的事情?最近好像没有听说琅耶门的人出来闹什么事情?除了,十六年起那件事。我转过头,不去想那件事。 “真的?”我问。 楚沉意兴阑珊的点头。“原本很张扬。十六年前换门主。收敛了。做恶时低调。少有人知,几个著名采花大盗,都是琅耶门人。轻粉蝶,邀花月,夜呻吟……采花越多,功夫越高。” 听到最后几个名字,我心中有些悚然,这几个采花大盗,都是男女通吃的,毁去了好多少男少女的清白和梦想。宁墨追踪过他们。也抓到过邀花月,警告了他一下,放了,后来听说邀花月果然不再出来了。 罪不至死。宁墨当初这样说。对于风流的宁墨,采花也许是能够原谅的过错。 “罪不至死。”我小声道。“警告一下就会生效。比如邀花月,宁墨警告了他一下,他果然就改邪归正了。” 楚沉冷哂:“罪不至死?很多人将名节看的重于生命。邀花月?两年前被人废了男根,败回琅耶门。不久,一身功夫被同门采去。逃出琅耶,不知所终。” 我又发呆。两年前?那是宁墨。原来宁墨所说的警告是这个含义?我相信宁墨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在正气凛然的射日庄,宁墨的存在应属异类。做的事情明明是好事,总是带些邪气。而且好色。为了他好色的事情,长辈们不知道操碎了多少闲心,物色了所少名门淑女,以图唤回他那颗浪子心。可他偏偏不领情。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楚沉怎么对琅耶门的事情这样的熟悉?他是怎样调查到的? 来到琅耶谷附近的小客栈。楚沉招呼我下车:“小山,下来。” 我有些懊恼。 前不久在酒楼里巧遇宁墨。其实不是巧遇,我知道他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他必是不放心我的。只是慑于楚沉莫测的武功,离得比较远。 所以宁墨制造了一次巧合的机会,我知道他想看到我无恙。 “小笛!”宁墨欢喜的一笑,张扬的飞身而起,象一朵妖花一样扑过来,很亲热的抱住我。我有些不适。轻轻推了推他。 宁墨一直这样。不分场合的没轻没重。怎样说都不会改。 宁墨不管我的无奈,将我抱得更紧,我看见酒楼里其他客人不屑的眼神。不管他们认为我是男人还是女人,宁墨的举动都是惊世骇俗了些。 “小笛。”宁墨大声的说,“你过得开不开心?那个猥琐男人有没有欺负你?” 猥琐男人?我惊讶的抬头,难道江湖的这个不实传闻就是宁墨制造的? 还没有等我回答,楚沉挥了一下手,宁墨咦了一声,将我推开,然后飞起,在空中翻身,再翻身,再翻……我愣愣的坐在一边,看着宁墨猴子一样不停的翻跟斗。酒楼里的客人也非常高兴的看着这一幕。很多人都鼓起掌来。我愤怒的瞪了他们一眼。 我想我的目光是很有威摄力的。顿时酒楼鸦雀无声,只有宁墨还在不停的翻。等到他最终翻结束了,已经翻了几百个不止。 我很心疼。我知道宁墨的轻功很高,不过这样子一定很伤神的。 宁墨翻完,笑嘻嘻的依旧跑到我身边,挤到我的座位上,仍然抱住我,面孔却是对着楚沉:“好内力!不过还没有炉火纯青!我翻几个跟斗就卸了力道。” 我恼怒的瞪他一眼。等到炉火纯青你还不是要翻死掉了? 楚沉不说话,默默的优雅的吃东西,眼睛不时向宁墨抱着我的手上溜一下。我将宁墨往边上顶了一下:“宁墨你是不是长胖了,挤的我坐都坐不下了!换位子啦!” 宁墨用一个非常暧昧的姿势俯身在我耳边小声道:“傻丫头!什么眼神,现在哪儿还有多出来的座?” 我呆了一下,定睛看去,整个酒楼里,所有空出来的桌子凳子,全部化为了粉末。那些客人,都坐在位子上面,瑟瑟发抖,鸦雀无声,却没有人敢站起,也没有人敢逃走。敢情刚才他们忽然噤声不是因为我凶狠的眼神? 一股子骚臭的气味传来,我皱鼻子,有人大小便失禁了!回头看向仍然在津津有味的吃东西的楚沉:“就着这种味道,你也能吃的下?” 楚沉仿佛这才发现,皱了皱好看的眉头,起身,将我从宁墨怀里拖出来。出门时没有忘记给那个面如土色的老板一张银票,以赔偿他的桌椅损失。 宁墨在身后毫不在意的大声道:“小笛!一路顺风!” 楚沉始终不说话。到了晚上,仿佛才想清楚一般,对我道:“改名字!不许人叫你小笛!” 我很愤怒,这名字是我爹起的,岂是想改就改? 他不依:“你是我的。我要给你改名字。” 他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小山。 我大声抗议:“我虽然跟着宁墨,并不是他的奴仆,所以即便输给你,你也不是我的主人,不能给我改名字!” 他挑眉,露出一个有些淘气和任性的迷人表情:“你叫我一坛醋我都没有反驳!” 我据理力争:“那是外号!当你是朋友才给你取外号!街上随便一只阿猫阿狗我会给他起外号?” 楚沉立刻抓住我话里的漏洞:“阿猫阿狗不是外号?” “……”我哑口无言。 于是楚沉胜出。我只好象今天一样闷闷不乐的看着他在客栈的客人登记簿上写:“楚沉,楚小山,主仆二人。” 气死了!什么时候变成奴才了! 晚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管这个朱雀令是不是真的在琅耶门,不管楚沉是不是真的能够得到它,他显然已经下了决心要灭了琅耶门。这决心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琅耶门纵使有错,何至于要连累多少无辜?想起那两个看着谷门的小少年。难道也要将他们杀掉? 这跟我在射日庄从小受到的教育相悖。 次日来到琅耶谷的时候,我多少觉得一些安慰。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整个琅耶谷空空荡荡,不复昨日的境况。是不是大部分弟子听到楚沉昨日灭门的狂言,看到他莫测的武功,已经逃走了? 杨离迎我们进门。 “朱雀令?”楚沉冷声。 杨离苦笑:“我自接掌本门,从未听说过这件东西。” 楚沉低头,我分明看到一丝悲凉从他眼里逸出。“选择死?” 杨离更是笑得苦涩:“阁下究竟何人?昨夜已经有好些人包围了整个琅耶门,年岁小的弟子被他们放走了,其他人一个都没有走脱,全部被抓了起来,这件事跟阁下有关?” 我一呆,看向楚沉,他究竟是何人? 楚沉没有否认。又问了一句,“朱雀令?” 杨离有些悲哀的低头:“没想到琅耶门纵横江湖数十载,到头来毁在我的手中。为了却是一个莫须有的东西!你用琅耶门几乎所有的弟子和我的命要挟,我要是有,还能不给你?” 楚沉不说话,只是举掌。我打了个寒噤,想起他鬼魅一样的功夫。忽然伸手握住他的举起的手,大声道:“我们要见门主他老人家!” 杨离愣神,有些奇怪的看着我:“我就是门主。只是不够老。” 我摇头:“不是你。你只不过是个傀儡。我们要见的是,真正的门主。吴非子,吴门主老人家!” 楚沉身形微微一震,看向我。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少安毋躁。 杨离的面色变了又变。 凤凰展翅 我看着面前的吴非子。大约四十多岁,留着长须,长了一副刚毅的面孔。原来这个人长成这样。 “朱雀令?”他忽然抬头,死死的盯着楚沉。 楚沉冷哼不语。 忽听吴非子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啸……啸天弓?” 我迎向他的目光,他的目光闪烁不定,最后说了一声:“你是……” “云笛。”我平静的说。 楚沉皱眉:“楚小山。”他纠正。 吴非子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带着一丝的狡狯:“第一庄的人在,怎会坐视琅耶门灭门?哈哈哈……” 楚沉喝止了他的笑声:“朱雀令!” 吴非子忽然露出一个讥讽的神情。“那是什么东西?不知道。” 我本能的觉得他在撒谎,正犹豫着怎样才能让他说真话。楚沉似乎已经失去了耐性,忽然转身拉着我就走。 我恨恨的也跟着楚沉离开,是的,我不能坐视不管,尽管吴非子是个混蛋,应该下十八层地狱的混蛋! 客栈。我看着楚沉灌下了又一杯酒,忍不住皱眉,喝酒是件快乐的事,哪里象这个人,一杯接一杯的闷灌。倒像是跟酒有仇似的。哪像宁墨,喝酒总是有滋有味的,他对盛酒的容器还有讲究。基本上,他喝酒,要女人喂。 用嘴巴喂,或者将酒倒在女人的纤纤柔荑里,然后慢慢舔尽,总之,是花头百出。但是都很快乐,我们跟在他身边的人都能够感觉到他的快乐。 不像楚沉,像我这样迟钝的女人,也能够感觉到他的失意。 “不要喝了。”我徒劳的劝着他。“要不要命了!这样的喝法。” 楚沉推开我:“要命怎样?命由天不由我……想要也要不到……” 他看上去非常的颓丧,整个人垮兮兮的,满面哀愁。我有些心疼的抱住他:“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不告诉我,我怎样帮你?” 他这次没有再挣扎着推开我,似乎是累了,只是将头靠到我的肩上低声道:“小山帮不了我,没人能帮我。” 我不死心,继续问他:“有个人分担一下也能够减轻一些痛苦,总好过一个人钻牛角尖。” 他依旧靠在我的肩上,忽然问:“那个吴老门主认识你?” 我将他抱得紧一些,“说起来,他应该算我的杀母仇人。” 怀里的楚沉微微一动:“他就是那个打你母亲一掌的恶人。” 我点头。是的,我恨他,很多次我都希望杀了他。可是,当年父亲放了他,父亲一直教我要看淡恩仇。 “为什么?”楚沉慢慢的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光。 我伸手抚上他的眼睛,他微微躲了一下,眼里忽然起了绿色,起先是针尖大一点绿光,后来忽然大盛,整个眸子都是绿幽幽的,象一团烧着的绿色的火焰。 我有些迷惑。绿眸?怎么会? 我解下腰上一个小小的奇形怪状的铁牌子:“为了这个牌子。” “什么?”楚沉接过牌子。 小小的牌子上刻了一只展翅高飞的火凤凰。“凤凰牌。”我说。“你有没有听过武林中一个传言,凤凰展翅,百鸟朝之。” 我接着道:“就是说,谁得了凤凰牌,就可以号令天下。” 楚沉笑了一下,眼里的绿光更炽。“听说过,怎会有人相信?一个小牌子能够号令天下?” 我苦笑:“有人信。当年这个凤凰牌被野心勃勃的吴非子得了,他开始筹划着要一统武林。并以这个凤凰牌为令,妄图号令群雄。当时很多人都很迷惘,加上吴非子武功确实很高,很多小帮派都投靠了他。于是我父亲觉得这是武林的隐患,决定抢回这个凤凰牌。没想到中了吴非子的奸计,差点失了性命。亏了我娘亲救了他。可惜,我娘亲终因此事去世。我爹懊悔异常,有生之年常常看着这个破牌子悔之莫及。” 楚沉伸过手轻轻的抱住我:“都过去了。” 我举起凤凰牌,牌子上的鲜红的火凤凰栩栩如生。“真可笑。我从小没了母亲,父亲很早亡故,竟然都是为了这个没用的破牌子!就是一个铁牌子,连金的银的都不是,卖掉也只值十几文!若不是它,我怎会吃这么多苦?也用不着从小到大辛苦的练武,学这样学那样,皮都掉了好几层……” 泪水慢慢的流下面颊。很苦,我原本应该象大多数的女孩子,过着富足而悠游的生活,在家绣绣花,扫扫地,到时候相夫教子,而不是现在,承受着太多的责任。 一只手指伸过来,轻轻的抚过我的面颊,挑飞一滴泪水。我抬起头,望入楚沉已经完全变绿的眸子。里面思绪翻涌,瞬息万变,可惜我还不大明白他的心思。 他的嘴唇就在脸边,轻轻的吞吐着清新的男子气息,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我有些尴尬的移了一下身子,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姿势,在这样的夜里,这样昏黄的灯下,似乎过于暧昧了点。 他低声道:“你父亲傻。为一个没用的东西丢了爱人。” 我摇头:“你不懂。他是为了天下苍生,武林大义。” 楚沉懒懒的伸了一下长腿:“武林大义,天下苍生,关我何事?天下风云变幻,我自岿然不动。” “总要有人匡扶正义。难道就任由弱肉强食?” “弱肉强食是王道。”楚沉道。 我愣了一下。怎么会?他这是什么话?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麻虾,麻虾啃泥巴。这是天理。”楚沉强调。 我摇头。不是。跟我的理念完全不一样。 “射日庄能够救多少弱者?”楚沉忽然站起,冷然问道。 我也站起,毫不畏惧的盯着楚沉,他的眸子此刻已经完全褪了绿色。不过还是惊人的美丽闪亮。“能救一个是一个。” 楚沉没有再说话。慢慢的坐下,继续喝酒。 我也靠着他坐下。继续苦口婆心的劝说。 那夜折腾了很久。楚沉终于醉了,吐得遍地狼藉。我给他换了三身衣服。床单被褥吐得湿透。我只好将他背到我房间,放在我的床上。他沉沉的昏睡。我在地上靠床而眠。 早上的时候睡得迷迷糊糊的,似乎有人抱我。什么东西轻轻的啄我的嘴唇,睁开眼瞧见楚沉的脸,离我很近,放的很大。挣扎着想要醒来,忽然腰上一麻,彻底的堕入黑甜乡中。 醒来时已经是两日后。宁墨跟王鹏在。 我一下子跳起来,怎么了?楚沉呢? 看到我醒来,宁墨松了口气。笑嘻嘻的端上一盘子烤小鱼。 我没有一点胃口。只是对着宁墨大叫:“我怎么会在这?琅耶门呢?是不是被灭了门?” 宁墨依旧张扬的笑:“得到你的消息,我们及时赶到琅耶谷,救下了大部分的弟子,发了点钱,将他们遣散了。也警告他们不要做坏事,否则,哼!” 我松了口气。忽然想到最最要紧的一件事:“楚沉呢?” 宁墨撇嘴:“那个猥琐男人?不知道。我们接到消息,说你在这个客栈,就赶过来。正好你睡得正香,就没有打扰。” 王鹏瞪了宁墨一眼:“小笛,是这样,你是被点了穴道,宁墨怎样也解不开,只好等着穴道自然开解。至于消息,也是楚沉让人送来的。我们到时他已经走了。” 宁墨有些尴尬,不就是解不开穴道,需要这样掩饰?楚沉的武功,原本是非常的古怪。 “吴非子是你杀的?”宁墨忽然小声问道。 我一呆:“他死了?怎么死的?” 宁墨狐疑的看着我:“不是死在你的一弦九箭之下?我仔细翻过他的尸体,九枝穿云箭,一枝不少,插在他的尸体上。” “不是我杀的,有人栽赃陷害!”我很愤怒,不过我真是想杀了这个恶贼。只是碍于射日庄的规矩。 宁墨没有再说话。 我也低下头。忽然想起那个在我嘴唇上轻轻啄过一下的男人。算不算吻?或者只是我的南柯一梦? 我一直郁郁寡欢。惦记着楚沉,到底那个朱雀令是干什么的?得不到为什么会令他这样的伤心?还有那把灵钥,究竟是干什么的?种种问题在我脑海中纠结翻腾。 宁墨带着我一路向北。我根本提不起一丝兴趣。也没有问要去哪里。 “那天到琅耶门救人,发现那些打算灭了琅耶门的人是极乐宫的人。”宁墨开口。 我呆了一下。“楚沉真是跟极乐宫有关?” 宁墨弯起狭长的眼眸笑,笑容象阳光一样的耀眼明亮:“去扬州不就知道了?八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就要开了?那人若是与极乐宫有关,必会出现。” 我愣了一下。振作了一些。是啊,我怎么忘记了这件大事?武林大会一直都是极乐宫主持的。 侠女大赛 扬州各个客栈人满为患。好在作为武林第一庄,我们在扬州原来就有一个大庄院。而且射日庄一向对这个武林大会也不是非常积极。历来也就是出几个人捧个场子,看个热闹。所以我们住的还很宽松。甚至还腾出一些客房让一些找不到住处的小门小派居住。 记得那时听陈叔讲武林轶事。说到极乐宫,平日一直非常的低调,可是每次到了武林大会前后就会折腾一下,好像是籍此显露一下自己的实力一样。 “八年折腾一次,比云笛好,云笛每个月都要折腾一次。”宁墨评论。 我不说话,愤愤的看他一眼。说实话,我也觉得极乐宫有些孩子气。是不是平时太寂寞了,得不到整个武林的关注,过一段时间做点坏事,吸引一下大家的眼球。就像小孩子,得不到大人的关注,也会干些坏事。 不过这一次的武林大会不大一样,虽然最近极乐宫也折腾,灭了啸义山庄,灭了琅耶门,还顺带着灭了几个在江湖上口碑不怎样的小帮派,总算是师出有名。而且这次武林大会不象以前,只是干巴巴的按照极乐宫的心意进行赏罚,而是增加了很多有趣的环节。 例如,有比武大赛,最特别的是加了一个单元,侠女大赛。这多少让我觉得非常的意外,总觉得好像这应该是象宁墨这样无聊的男人才会想到的。宁墨听说果然非常的欢喜。早早就上了床,等着明日的侠女大赛。 早上起来,宁墨已经不见了。我丝毫不意外的在侠女大赛的现场,见到兴致勃勃的宁墨,一身深紫色的长袍,长袖飘飘,坐在前排正中。估计这个位子要不是找人通宵达旦排队排来的,就是花了重金买来的。 台上两个女子正在比武。虽然我觉得她们更像是在比赛跳舞。一个披着一身鲜红的鲛绡沙衣的少女以一条红绫作为武器,身姿曼妙,仿若天仙。另一个女子身着贴身裁剪的胡服,拿了一个镶满了铃铛的漂亮圈圈,在红衣女子身边腾挪跳跃,衬托出年轻惹火的身材。 我有些黯然的看了一会,心中有些酸楚。实在不明白一匹布怎么可以用来作武器,能挡住什么?又能攻进什么?所以我非常羡慕这些女孩子,她们练武完全为了好玩和有趣,不像我,练了最最实用,杀伤力最大的兵器,弓箭。 没有办法,一生下来就注定了,我不是一般的女子,要比一般的女子苦很多。 我离开侠女比赛的现场,慢慢的在扬州城中转悠。我打听到了,跟以前一样,极乐宫还是很兴师动众的包下了扬州最大的几个客栈,他们的宫主极乐君,就住在其中最大最豪华的人间仙境。 人间仙境不象一般的客栈,完完全全就是一座非常大的园林。里面亭台楼榭,假山荷塘,一应俱全,冬日的清晨薄雾缭绕,真如仙境一般。我缓缓的在人间仙境周围转圈,跑到大门口客栈的柜台边探头探脑,可是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我要找的人。事实上,我并不确切的知道他是谁。 可是我鬼鬼祟祟的行为终于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一个身穿灰色棉袍的年轻男子不知从何处跳出来,非常警惕的挡住我:“姑娘有事?” 我看了看他平淡的眉眼,张了几次嘴,终于鼓足勇气道:“我想见你们宫主。” 他显然吃了一惊,有些狐疑的看着我,有些愁眉苦脸的思考了一下。估计又害怕我真是宫主的朋友怠慢了我,又害怕我只是个瞎捣乱的败了他们宫主的兴致。 说实话在他犹疑的时候,我也开始打退堂鼓。射日庄跟极乐宫并没有什么交情,一直以来,因为实力相当,甚至有隐隐相对的态势。我就这样只身贸然的深入到他们的腹地,是不是本身就有很多的危险? 我差点就打算说,不方便就算了。这时,脸面传出一个声音道:“宫主有令,让这位姑娘上楼。” 我的心一下子剧烈的跳动起来,他肯见我,是不是就意味着……他真是…… 不是他。见到那个背影的一瞬,我的心猛沉了下去。身形要瘦小些。那人转过脸,并不象传说中那样带着面具。一样身穿灰色的棉袍,应该算得上英俊, 二十七八岁。我推算了一下,好像传说中八年前那个宫主就是年近弱冠,那么八年后确实是应该这样的年纪。 那人看着我笑了一下:“姑娘有事?” 我深吸一口气:“我有个朋友,叫楚沉,好像是你们极乐宫的人,我想见他,不知道宫主知不知道他的下落?” 说完死死盯着那人的反应。那人非常平静的轻轻笑了一下:“极乐宫数万弟兄,我怎能个个都记住名字?宫里有专门掌管花名册的长老,可惜这次没有跟到扬州来。我可以让人记一下这件事,回去叫人查一下。不过,姑娘可有什么话要带给他?” 我慢慢的低下头,心里深深的失望,我原本以为,楚沉如果跟极乐宫有关,应该在宫里位置不低,否则也无法调动那么多人手。然而这个宫主显然不认识他。 我慢慢从那宫主的房间里退出来,忽然瞥见一张熟面孔,忍不住叫了一声:“护法!” 灰衣的男人转过脸,一张非常普通的男人脸,大约三十多岁,正是在眠枫山庄里出现的那个灰衣的护法。 我走过去,对他一笑:“护法,我有个朋友,你应该认识。你若是见到他,告诉他一声,就说我很想帮他。” 他微微一怔,似乎并未觉得我的话唐突,也没有问到底是谁。只是安静的看着我,不发一言。 我离开人间仙境。那日在眠枫山庄,我已经看出来,楚沉跟这个护法应该是有些默契的。楚沉曾经在两个场合发出不该有的响动,应该是给这个护法的暗号,让这个护法去试探朱夫人,他好据此大致判定钥匙的方位。至于三日之期,这个时间上的巧合,应该也不是巧合,楚沉熟知眠枫山庄的地形情况,应该知道彻查整个山庄所需的确切时间。 至于,眠枫山庄改名叫做精卫山庄,用心更是昭然若揭。精卫是炎帝的小女儿,被大海淹死,死后化为精卫鸟,发誓填海。精卫原是复仇的象征。楚沉是想籍此告诉世人,他灭了啸义山庄,只是为了复仇罢了。 回到侠女大赛的现场,心情好了一些。宁墨依旧津津有味的观赏美女打架,令人意外的是,先前我看到的两个比赛跳舞的美人,现在已经坐在宁墨的边上,对着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宁墨的办事效率也太高了!一会功夫搞定两个。 我多少有些郁闷,明明是看着宁墨长大的,怎么他样样都比我强好些?我忙乎了好几个月,跟着楚沉四处的奔波,连他到底是谁都没有搞明白,现在跟个弃妇似的,到处找他的冷屁股,好贴上我的热脸。怎么宁墨就这样的风光无限? 这件事我也问过宁墨,宁墨说什么来着?八字方针:欲擒故纵,若即若离。我也在边上观察过他们,可是,总也学不会。 “小笛!”宁墨小声的叫我,对我招手。我走过去,他将一个女人抱在怀里,腾出位子让我坐下。 “是极乐宫的一个堂主。”宁墨开口,神色难得的正经严峻,瞧着台上一个女子。“今年极乐宫举动很不寻常,以往他们非常的低调,基本上不会到处招摇。” 我看向台上,两个女子,都是一身短打,正在斗剑。 武林大会 那个青衣的年轻女子,据宁墨说,是极乐宫青木堂的堂主,木雨润。丹凤眼,鹅蛋脸,长得非常的清秀清纯。功夫非常的好。我虽然不是什么剑术名家,可也能够看出,她的剑法轻灵飘忽,剑招诡异狠辣。难得的女子剑术高手。 今年极乐宫确实与众不同,以往据说除了那个高深莫测的极乐君会出手吓唬一下人外,其他属下从不暴露自己的在宫里的身份武功。这也是极乐宫这些年来非常神秘的原因。 另一个女子,甚是美艳,圆脸圆眼睛,十分的可爱,叫温眉。据说是华山派的剑术高手。不过,宁墨皱眉说,她的剑法绝对不是单纯的华山剑法。 “现在很多门派互相切磋,剑法杂一些也不奇怪。”我说。 宁墨摇头:“奇怪。这路剑法觉得有些面熟,可是想不起来是那个帮派的。” 过了一会,温眉输了半招,笑嘻嘻的行礼称败,似乎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木雨润松了口气。看来她还是很看重这场比赛的。 温眉下来后直扑我们这里,对着宁墨笑道:“可是第一公子宁墨?我师父玉真子跟射日庄交情颇深,来时他嘱咐我一定要跟你们问个好。” 宁墨浅笑,眼神幽幽,流光溢彩:“眉儿就算不看重这些虚名,也不必玩诈输的把戏。” 温眉一愣,忽然伸了一下舌头,样子十分讨喜:“墨公子看出来了?好眼力。极乐宫也算是东道主,总得卖他们个面子。再说,我瞧这位木姐姐好像很紧张,非常在意输赢。君子成人之美。” 宁墨再次倾国倾城的笑:“眉儿这样小的年纪,竟然有这样的胸襟。你师父虽是修道之人,人偏是好胜的紧,及不上你。女子象眉儿这样,极是难得。” 温眉再次伸舌莞尔。 宁墨忽然将我也抱上膝,空出位置让温眉坐。我愤怒的拍掉他的爪子,跳下来,郁郁的打算离开。身后有人叫住我。 是那位木堂主。只听她说:“第一美人云笛姑娘?听说姑娘的啸天弓令天下胆寒,不知道愿不愿意来台上一试?” 我没有转身,淡淡道:“弓箭类似于暗器,跟长剑不是一类,无法较量。木堂主武功高超,云笛难望其项背。至于第一美人,纯属误会,姑娘不要再提,我也不想跟那些个风尘女子相提并论。”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跟着宁墨作了多少的好事,都没人知道。偏偏在迷花楼这一出搞得路人皆知。 木雨润犹不死心:“听说姑娘的一弦九箭无人能躲,我愿冒险一试。” 我转身。对兵器来说,一寸长,一寸强。以剑对箭,几无胜算。我可以在几十丈处,随时置她于死地,而她根本没有近我身的机会。 “云笛甘拜下风。”我直视她的眼睛,然后对她微笑,转身离去。 离开前听见宁墨这个混蛋对温眉道:“云笛是爱屋及乌,不忍心伤害极乐宫的人。” 死宁墨!不说话会憋死? 次日清晨,有人送来一个食盒,里面装着扬州最最有名的几样茶点。一定是宁墨。我想。泡了一壶茶,坐下了慢慢的享用我的早茶。 门开了。宁墨进来:“小笛,去富春楼吃早点……”忽然看到我吃的东西,“哪来的?” 我莫名其妙:“不是你送的?” 宁墨面色大变,身形一晃,所有的点心尽收手中。他每个点心都嗅了一下,咬了一口,才松了口气对我道,“没毒。能吃。” 看着每一个都被咬掉一只角的精致小点心们,我差点哭出来。当然没毒,我已经吃过了,没有被毒死。这个死宁墨!每个都咬了一口我怎么吃啊! 谁知宁墨很严厉的教训我:“云笛!小心一点!不是什么人送的东西都能吃!万一是恶人下了毒的?”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我闷闷的出门。不过,不是宁墨送的,是谁送的? 武林大会如期召开。 忽然搭起的一座气派的高台。一群带着银质面具的灰袍人在他们同样戴面具的灰袍宫主的带领下鱼贯而入,坐上台。然后是各门各派的掌门,包括,嗯,宁墨,我,王鹏,都依次在台下坐下。 那个宫主开口,不错,就是我见过的那位宫主,声音一样。“夫天气蒙鸿,萌芽兹始,遂分天地,肇立乾坤……自盘古开天辟地……” 天哪!需要扯到这样远?我忍不住无聊的将眼睛四处溜,没有,瞧不见那个人。宁墨聚精会神的倾听。王鹏在我耳边小声道:“历来极乐君都是以此为开场白,连续很多届了。” 我点头。真是尊重传统讲究传承的好宫主。 忽然听到周围一片嗡嗡声,出什么事情了?好像我漏掉了很重要的东西。我转过头看向宁墨。宁墨神色严峻,简洁道:“极乐宫要转暗为明了!” 啊?我惊讶的张了张嘴,怪不得此次大会很不一样呢!不过,这又有什么深层次的含义?为什么一下子群情激愤的样子? 宁墨依旧非常简洁明快:“江湖利益重新分割,江湖格局推倒重来。” 嗯?明里暗里有什么不同?反正他们本来势力就很大,现在只不过暴露给大伙看而已,会有什么损害? 宁墨继续解释:“极乐宫原来非常低调,虽然势力很大,却不大跟别的帮派来往。现在转暗为明必然会有很多小帮派投靠他们,以图扬眉吐气。武林地盘瓜分全部改变。” 果然立刻有好几个小帮派发言表示拥护。宁墨小声吩咐:“记下名字。这几个是极乐宫的附庸。” 又有几个帮派迟疑的表示了欢迎。宁墨又道:“也记下,这几个打算很快倒向极乐宫。” 忽然有人跳了起来,大声道:“哼!什么极乐宫大悲宫的!弄什么玄虚!原来是一群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见人的懦夫!什么转暗为明,爱转就转,搞在这里说什么!人说极乐宫怎样的厉害,老子就是不信!老子……” 我皱眉,哪里跳出来个傻大个?尽说些犯忌讳的话!历来在武林大会上极乐宫是不开杀戒的,可是包不准秋后算帐。 王鹏在耳边道:“这是个几年前刚刚成立的小门派,掌门非常的年轻好胜,心直口快,是个一竿子捅到底的直人。估计以为这天下第一邪宫的名头是言过其实。” 我皱眉,言过其实?想想楚沉莫测的武功!不知道这个宫主的功夫怎样? 那个宫主抬起手来,不远处轰的响了一声,几块大石头和合抱之树应声化为齑粉。熟悉的场景。我终于没忍住飞奔过去。真的是,成了粉末! 那个傻大个直人掌门吓了一跳,但是嘴里犹不肯服软:“搞什么?是不是在里面预先放了炸药……唔,唔……”估计是边上有人将他的嘴巴捂住了。 立刻更多的人跳出来阿谀奉承。一时间法螺齐响,高帽乱飞。极乐君成了古往今来,最最英明神武的,帮派领导人。 我蹲下身,就着那堆粉末,在地上写了个楚字。 楚沉。你究竟是谁?在哪儿?有什么难题? 我一直蹲着沉思,想着楚沉亮相前后的种种。丝毫没发现,武林大会已经散了。一个人也蹲在我边上,研究那堆粉末。 我茫然回头,宁墨,很认真的垂着他狭长美丽的凤眸,测量沉思。忽然他纵身一跃,跃上高台。又在那些已经空出来的座位边上认真的查找。 我费力的爬上高台。“你觉得有问题?这功夫是假的?” 一丝有些狡诈的笑容掠过宁墨异常美丽的眼眸。“当然是真的。只是,不是坐在正中的那个宫主使得。” 我惊讶的张口,这也能看出来?宁墨洋洋得意的笑着,眯着眼静睛看起来真像一只妖媚的狐狸精:“出掌的方向不对,我仔细看过。”忽然找到后面角落里一个不惹人注意的座位,“小笛,坐在这里的这个人,你有没有注意?” 我走过去。茫然的摇头。没有,这个人躲在很多人的后面,带着一摸一样的面具,没有注意。 宁墨在那个位置上,细细的察看,猎狗一样的嗅来嗅去。然后露出了然的神情。 我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有什么发现?”我问,激动的嗓子发干。 宁墨诡异的看了我一眼:“没有。” “耍我?”我有些恼羞成怒。 宁墨得意而张扬的笑开了,在冬日里象最温暖的阳光。“我只是确认两件事。”忽然伸手抱住我,“第一,小笛开始学会用她的小脑袋瓜思考了!她心中也有自己的怀疑了。” 我愤愤的甩掉他的手,寒碜我不是! 宁墨的手再次抱过来,这次很牢,带着我飞起,我听见风声轻轻的耳边吹过。我们落在那对粉末边上。“第二,那个人在小笛心中已经占了一席之地了!”满面笑容,看着地上那个楚字。“所以,以后我要看住她,不会再让那个男人将小笛拐走了!” 狐狸之间(上) 武林中人渐渐从扬州散去。因为宁墨有幸从武林大会中开发出几个美艳的女侠,我们在扬州多呆了好几天。 然后那几个女侠也慢慢的散去。只剩下,华山派女侠温眉几乎天天的来我们这里报道。 王鹏大喜,悄悄的捅我:“温女侠在宁墨身边出现超过了七天。” 我抬眼,嗯?时间过得这么快么? 王鹏充满憧憬的眯缝起眼睛:“是不是就说明,宁墨改性了?浪子回头了?那个小姑娘,我很喜欢,看上去天真无邪的样子……” 我有气无力的撇嘴:“狗会改的了吃屎?猫会改的了偷腥?宁墨会转性?风流浪子会一头栽进天真无邪的井里?” 王鹏不服气:“可是她在宁墨身边存留超过了七天!我嗅到了爱情的气息,想当年,追你嫂子的时候……你嫂子当年真是温柔体贴,哪像现在……” 又来了。我摇了摇有些发胀的头,丢下忆苦思甜的王大哥:“可是我嗅到了阴谋的气息。宁墨这只狐狸……” 我走进偏厅。宁墨和温眉果然在。 温眉孩子气的眉飞色舞:“……我瞧邪宫此举会极大打击武林正道在江湖中的势力,射日庄应该联合各大门派,对抗极乐宫的扩张……” 宁墨眯起眼睛笑,媚眼如丝:“何为正?何为邪?……眉儿的手腕真是白……跟射日庄前街那个胡老汉做的豆腐一样……瞧了真让人流口水……” 温眉鼓起圆圆的腮帮子不依不饶:“墨大哥你占人家便宜!” 宁墨笑得更加魅惑,令人心跳:“武林无丑女,只要会喘气都是倾国倾城。可象眉儿这样美的有内容廖若星辰。” 温眉嘟嘴:“什么内容?” 宁墨收起笑容,暧昧的倾身,在她耳边小声道:“会酿酒……酒色不分家……我喜欢……那酒异香扑鼻,叫什么名字?” 温眉吃吃的笑:“冰玉凝香……你这个酒鬼……” “色鬼……”宁墨小声的纠正,瞳孔飞快的收缩一下,眸光灼灼。 “前街哪有做豆腐的胡老汉?”等着温美人走了。我看着宁墨。 宁墨斜斜的倚在榻上,笑得鬼气森森:“不是有个小庙?供奉狐狸大仙?” ?什么意思? “温美人到底有什么内容?”终究是多年的拍档,宁墨我还是知根知底的。 宁墨更是笑成一颗石榴:“一肚子的秘密。耐人寻味。” “为什么不对她下手?难得见到逃过宁色狼狼爪的女人。”我看着他。 宁墨敛容:“你知道我的忌讳。” 宁墨找女人有三大纪律。来历不明不碰,目的不明不碰,情史不明不碰。 “犯了哪一条?”我问。 “三条都犯了。” “华山掌门玉真子的徒弟。怎么是来历不明?” “家世不明,又是半路出家。功夫绝对不是华山一脉。当然来历不明。”宁墨懒懒的说,“至于目的,以玉真子与射日庄的交情,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必会亲自出马,怎会让她代言?再说情史。” 宁墨摆了个舒适诱人的姿势:“云笛你觉得我对女人杀伤力如何?” 我看着他摇头:“不怎样。” 宁墨毫不在意一笑:“你这明摆着妒忌贤能!刚才你也说了,女人基本上逃不过我的魅力场。只是,这个温女侠好像不吃这一套。不像表面上那样天真无邪啊!” 我皱眉:“也许是她太无邪了!” 宁墨浅笑:“就怕她是跟过一个杀伤力跟我比肩的男人!不过,话说回来,世上哪有这样的男人?肯定是我多虑了。” 臭美!我皱鼻子。 宁墨忽然叫我:“云笛!不要整天闲着没事光顾着吃,长一身懒肉!去查一查那个什么冰玉凝香!” 我莫明其妙的看向他,我哪里胖了?“没瞧见我忙!我有空也要查另一件事情另一个人!”凭什么替她查这个温美人!想泡妞自己亲历亲为! 宁墨嗤笑一声,身形已在数丈开外。只剩下一缕声音在空中飘荡:“意气用事!竖子不足与谋!” 死宁墨!我让你查的事情不查,看到美女瞎起劲! 可是我转遍了扬州城,也没有一丝那人的消息。他为什么出现,是不是就象宁墨原先预料的一样?可又为什么离开?苦思冥想,反反复复,朝朝暮暮。我觉得自己是着了魔。而那人,是不是如他自己所言,已经入了魔? 终于没有任何借口再呆在扬州。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射日庄。 一路上听到极乐宫的消息,收服了无数武林大小势力,势如破竹,好像已经快一统南方江湖了。也就是几个大门派还游离在外。支撑起一片愁云惨雾的别样天空。 “我们要怎样?”到了客栈。我有些忧心忡忡,终于开始正视这个性质未定的武林大鳄。 宁墨斜靠在椅背上摸下巴,妖里妖气的笑:“坐收渔利最好。隔岸观火次之。卷入争斗下下策!” “宁墨!”我大叫,“你忘了射日庄建立的宗旨!就是为了扶助弱小,除暴安良!怎能隔岸观火见死不救?再说,极乐宫也许将射日庄作为头号敌人,到时候坐收渔利的是别人!” 宁墨笑:“我要是极乐君就不会,合纵连横,当然是先拿小帮派开刀。若他不是个明白人,我可以帮着放把火,挑他们斗一斗……” “宁墨!”我再次大叫。“你怎会有这样卑鄙的想法?你……” 忽然愤怒的看向宁墨。他竟然捏住我的嘴巴!臭宁墨! 宁墨笑嘻嘻的:“呷呷呷,小鸭子嘴巴真可爱啊。小笛还是做一只整天跟在我后面的小鸭子多好?干吗老是想着跟我作对?” 我拍掉他的爪子。反过来拧他的脸颊。他笑着呵我痒痒。然后照镜子:“有没有伤到我完美无瑕的俊脸?影不影响我晚上泡妞?” 过一会收起玩笑的面孔道:“小笛。很多事情我舍不得告诉你,其实这江湖黑暗着呢。哪个门派没有权利之争?哪个门派没有私心?哪个门派是干干净净的?干什么咱们要为他们出头?寡头江湖比多头江湖更加的安稳呢!我们只有自己一枝独秀,才能更好的救助真正的弱小。而不是傻乎乎的成全别人的私心。可不能让别人看我们跟极乐宫鹬蚌相争。” “黑狐狸!”我恨恨的看他。 宁墨委屈极了:“我这么白皙,欺霜赛雪。怎么着也是玉狐,银狐,白狐。怎么会是黑狐?” 玉狐?还玉面狐狸呢!“你不是叫墨!都黑成墨了!不是黑狐狸是什么?” 宁墨摇头:“那个猥琐男人才是黑狐狸!他比我黑吗!” 楚沉?我呆了一下。还好。肤色非常的健康,很浅的蜜色,溢着珍珠一样润泽柔和的光彩。 忽然听见对面房间砰的一声响。 宁墨面色一变,脸上笑意不减,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鼻尖。“隔墙有耳。”他说。忽然纵身,砰的一下,弹进对面的门里去了。 狐狸之间(下) 我紧跟着宁墨跑了进去。 是楚沉。穿着一身白衣,躺在地上,痛苦的挣扎。前襟大片的血迹。 我惊叫一声,奔过去抱住他:“又发病了?” 他说不出话。只是瞧着我,很艰难的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怎么办?”我看着宁墨,扁嘴,差点哭出来。 宁墨叹气。我知道他就怕我哭。果然他过来接过楚沉,伸手抵住楚沉的后背运气。楚沉哼了一声。宁墨咦了一声,身上的头发衣衫忽然无风飞扬,面色蓦然变得凝重异常。 我紧张的看着宁墨的神色,他慢慢的露出吃力痛苦的神情,整个人象一张绷紧的弓,似乎已经使了全力。我踌躇着,犹豫着是不是要过去帮忙。可是,我很害怕会帮倒忙。 好在宁墨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脸上的神色也轻松起来。过了一会,他撤了内力,摇摇晃晃的爬了起来:“这小子功夫有些古怪!体内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内力,不大听使唤!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股力量弹压下来!” 我过去看楚沉。他已经疲倦的睡着了。全身软软的。我将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嗯,好像上次发病也是睡了好几天的。 “你怎样?”我问宁墨。 宁墨苦笑:“累!简直就像那次被卷入山洪的经历!” 我一呆。忽然想起那段恐怖的经历。 那次经过一个山寨时正好赶上山洪爆发。宁墨为了救一个小孩跳进了洪水里,我以为按照宁墨的武功和水性,应该很快就会游上来。可是,我们都低估了自然的伟力。 我和王鹏看着宁墨抱着小孩在洪水里挣扎,被一个又一个的大浪,一个又一个的漩涡冲的七荤八素,直向下游飘去。我们束手无策,只能跟着他在风雨中沿着河岸边飞奔。 “宁墨!”我绝望的大声叫他的名字,可是我的声音被狂风吹散,淹没在滔天的巨浪和瓢泼大雨中。我奔了很久,终于看到狭窄一点的河面,对面丛生着一些树木。 我张弓,搭上绳箭,嗖嗖嗖,三支绳箭紧贴着河面射向对岸的树木,绳子的末梢被我系在此岸的树上。三条绳子果然拦住了沿水流而下的宁墨,然而宁墨只能无力的靠着绳子,却没有力气沿着绳子爬上来。风雨越来越大,眼看着那三条扎在对面树上的箭矢摇摇欲断,我含泪大叫“宁墨!” 宁墨抬头。我咬牙将一枝绳箭射向宁墨,我看到他的身体震动一下,泪水忍不住滂沱而下。我知道我射中了他。他一如既往的穿着最喜欢的红衣,身上看不到血迹,只有红色的液体慢慢的融进湍急的水流中。 宁墨拔出那枝箭,将绳子在腰上绕紧,我跟王鹏终于将他拖上岸来。他上岸后就晕迷了。整整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 我射他的那一箭只是皮外伤,一路上他撞到的山石树桩,伤了他的脏腑骨骼。我几乎不眠不休的照顾他,不断的祈祷他没事。那次我在心中暗暗发誓,一旦他的伤好了,我一定会永远的对他好。 可惜等他好了我就将自己的誓言忘到爪哇国了。因为他一下床第一句话就是说:“躺了整整七十三天。一个女人没碰到。我要立刻找上好多的女人,将损失补回来!” 我气得扭头就走。 救下的那个孩子因为受了极大的惊吓,从此不会说话,人也有些傻,到现在已经十岁,几乎什么都不会。不过宁墨很宝贝他,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墨生。因为,他说,这孩子是他救的,是他给了他心生。 我看着宁墨:“你是我救的,应该改名叫笛生!” 宁墨黑脸:“不好!好像我是你儿子!被你占了便宜了!”我哈哈的笑。 “宁墨!真的很难受么?”我握住宁墨的手,有些心疼。宁墨懒懒的笑:“没事!禁欲两天就把这力气补回来了!” “早点休息。”我说,伸手抚了抚他有些疲惫的脸。楚沉在床上呻吟了一声。 我过去瞧他,他闭着眼,睫毛在下睑投出一道弯弯的阴影。我撬开他的嘴巴,喂他喝水,他没有反应。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湿了衣服。白色的衣上,血迹刺目的红。 “恐怕要养好几天!”我有些惆怅。到底是什么毛病? 我到宁墨房里照顾宁墨。安排他躺下后,喂他吃饭。他腆着脸对我媚笑:“怀里没女人,睡觉不安稳。小笛牺牲一下,今晚就让我抱着睡觉……唔,唔……” 我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他的嘴巴,愤愤的离开!哼!狗嘴里既然吐不出象牙来,干脆什么牙也不要想吐出来! 回到楚沉房里,他依旧晕迷着。我再次撬开他的嘴巴,喂他喝水,这次很顺利。又试着喂饭,他闭着眼睛,很配合的吃掉了一大碗饭。 最后我帮他换衣服。打开他床头的包袱,都是白色的衣服,料子裁剪也很考究。什么时候楚沉这样注重外形了? 我给他换掉血迹斑斑的脏衣服,帮他洗漱,给他盖好被子。一切弄停当之后正打算出门,忽然腰上被什么扯了一下。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被楚沉压在身下。 怎么回事?我不敢发出声音,如果让对门那只宁墨狐狸听见,一定会跑过来海扁楚沉。楚沉这样的身体还能不能经受住?我只好慢慢的艰难的从他身下往外爬,一点一点,终于爬了出来。正当我打算欢庆胜利之际,忽然看到面前绿光幽幽,楚沉正瞪着他晶亮的狼一样的绿眸瞧着我! 醒了?我高兴的对他笑。他也笑。在我耳边低声道:“那个赌还没结!一年之期还没到……还有半年多,你现在还是我的……小山……” 嗯?还要做楚小山?不好。没来得及抗议,就被楚沉夹着悄没声息的飞了出去! “这次怎么恢复的那么快?”晨光中我瞧清楚了楚沉,他的面色红润,不像上次发病那么灰白憔悴。 楚沉偏过头,半边脸沾染着晨曦,露出一个灿若明霞的笑容:“这病一次比一次重,真要是频繁发作,还不早死了?” 什么意思?我看着楚沉:“你刚刚没病?” 楚沉继续笑:“假的。” “那刚才身上的血?”我还是有些迷糊。 “不是狗血。鸡血。” 啊?我生气了。“那宁墨还为了救你累成那样!” 楚沉懒懒的将长腿伸到马车的角落里,“宁墨难对付。不使点花招怎会上钩?我又怎能轻易将你偷走?” “宁墨要不要紧?”我急了。 楚沉撇嘴:“只是用了一小部分内力逗他!禁欲两天气力就会来了!” “楚沉!你怎能这样?” “那要怎样?”他忽然伸手捏住我的嘴,“呷呷呷,小鸭子嘴巴真可爱啊!实在受不了!” 呃?那么说……“你跟踪我们!” “只是跟踪你。”楚沉很诚恳的纠正。“对宁墨没兴趣。” 我想了一下:“那点心是你送的?” 楚沉发呆:“什么点心?”嗯?也不是他,是谁? “为什么走?”我有些委屈。挥之即去,呼之即来。难道我就这样贱。 他没有解释。只说:“为什么不问去哪?” “去哪?”我问。 他轻轻的笑了一下:“小山想去哪就去哪。” 真的!我欣喜的看他,跟以前不一样。看上去开朗了很多。看来没什么大事了! “要到处去玩!吃好吃的!”我欢叫。 他点头。“好。” 第二卷 春夜漏迟迟 云洲纪事(一) “云州周边景色宜人,要说美食就数松风居的菜肴最有特色!”我对楚沉道。 楚沉点头。“去松风居。” 松风居因着屋后大片的黑松林而得名。其实是家客栈,但是却是以美味佳肴名闻遐迩。他家的菜肴只供住店客人,所以客栈生意一直红火到不行。红火到提前半年订房间都订不到。他家的房间倒也没有趁机涨价。这家老板深谙赚钱之道,知道细水长流的道理。 我们没有订房间。一进松风居我就直接找到老板。他立刻为我们安排好两间上房。天字甲号房和天字乙号房。 “跟老板有交情?”楚沉问。 我得意洋洋的笑。不告诉他。 我跟宁墨曾经来过。当时这家客栈还是一家正想着无限扩张的酒楼,老板酬躇满志,过于张扬,盛气凌人。因而遭到同行的嫉妒,卷入一场官非。同行们联合起来,抓住他们犯的错误,打算叫他们赔的倾家荡产,从此一蹶不振,彻底淡出饮食业。 当时店里的情形是愁云惨雾,一片黯淡。我在他们店里吃了一顿饭,觉得这样令人惊艳的菜肴就此成为绝响实在可惜。求宁墨求了半天。宁墨一开始不愿意管这个闲事,说要是觉得这菜肴好吃,出高薪将大师父带回射日庄就行了。后来,终于没耐住我的苦苦哀求。 我不知道宁墨怎样通过他的势力从中斡旋,软硬兼施的,总之最后冤家们终于达成协议。从此松风居改为客栈,不得为非住店客人提供饭食。云州同行也放了松风居一马。 没想到松风居因祸得福,成了云州城里最最有名的客栈。凡是有些身份的人。上至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只要有事情来云州,必会要求入住松风居的房间。|Qī-shū-ωǎng|一时间松风居的客房奇货可居,甚至有人提前订房,到时候加价转卖,收入颇丰。 老板经此事后就像换了一人,收了所有的棱角和锐气。一颗心只在经营生意上,不愿招惹是非。也知道跟同行和睦相处,再不思咄咄逼人的扩张。对于我跟宁墨,他一直非常的感谢,只要射日庄的人来云州,他都会优先安排住宿。 老板让人做了几个看家菜式,让人送到我们的房里。一顿饭吃的我是风卷残云,眉飞色舞。只有楚沉,还是那样不动声色。 “不好吃么?”我实在看不惯他云淡风轻的样子。我总觉得对美食没有热情的人,做什么都不投入,对什么都冷淡。一直以来,觉得吃饭的时候就是人生最美好最快乐的时光。 楚沉淡淡点头:“甚佳。” “那你为什么不像我一样大呼小叫?”我就是不服气。 他看着我,良久,终于开了金口:“孔夫子云,食不言,寝不语。” 我恨恨的看他:“迂夫子!” 他轻轻的扯一下嘴角表示微笑:“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还这样招摇,小山勇气可嘉!” 气死了!敢情他辛辛苦苦,费尽心思,将我从宁墨身边偷出来,就是为了笑话我!哼! 在松风居住了几日。白日在云州附近观赏水光山色,晚上在对着窗后黑魆魆的松林,听着阵阵的松涛,品美酒,尝佳肴,顺便跟楚狐狸斗嘴,其乐无穷。 楚狐狸比宁狐狸木讷一些,不过说话倒是往往一鸣惊人。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他说的话似乎有所指,可是仔细想去,却又什么也没明白。 那日我想要吃水果,跟着楚沉转了大半个城去买。 到了一家水果铺子。看到红艳艳的苹果,黄澄澄的桔子香蕉,忍不住垂涎。挑了很多水果。 “一坛醋!你有没有带够钱?”忽然想到一个重要的事情,我赶紧问楚沉,以防患于未然。 楚沉懒懒的点头:“街顶头就是当铺。不够,当当。” “你身上有值钱的东西吗?” “你腰上的环佩。”他简短道。 啊呀呀!我又被算计了。我假装很生气的瞪他。他微笑。 买完水果,我抱着几个最大最鲜亮的果子,边啃边沿着河岸往回走。楚沉拎着一大包水果跟在我身后。 “小山-”一个女子凄厉的叫声。咦?是叫我?我好奇的伸头张望。 砰的一声,一道人影一闪,正好将我撞个正着。我惊叫一声,笨拙的摇晃着身体想要保持平衡,宁墨是怎样说的?手是两扇门,脚下一条根。练武首先要下盘功夫扎实牢靠,才能抗住敌人的攻击。否则,还没打架,你先倒了,接下去踩也被人踩死了。 可是我的下盘功夫一直特别的不扎实。所以,非常不幸,我象鸭子一样晃了几晃,终于朝着河面倒了下去。 一开始我很放心的往下倒,因为想着神仙一样功夫高深的楚沉在身后跟着,怕什么?可是我很快发现这是个错误的想法。因为我眼角的余光瞧见楚沉迟疑的伸了一下手,忽然红了脸缩了回去!天哪!这是犹豫的时候吗?要了我的小命了! 我直直的一头栽进水里。熟知水性的我很快爬上了岸,可是不幸的是已经全身湿透。而且,手里的水果已经都不见了。 我狼狈的拧着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愤愤的看向楚沉:“为什么刚才不接住我?” 楚沉微微脸红:“是不是,呃,书上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啊?迂成这样?真令人叹为观止!“你以前不是经常抱着我的腰飞来飞去?” 楚沉的脸慢慢的更加红了:“以前,心无旁骛,心思纯良。” 嗯?什么意思?那么现在怎样?心思怎样?我转了转脑瓜,忽然有点卡壳。 “啊!姑娘!姑娘你没事?”一个中年妇女忽然从边上跑出来,有些面熟。眼泪汪汪的。一下子抓住我的手,左看又看,非常担忧的样子。 一股暖流流经我的心房。好像就是刚才叫小山的女人。好感动!一个陌生人这样的关心我。 “我没事!”我对她微笑。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女人喃喃道。我更加感动,泪水差点流了下来。 没等我感动完,听见那女人忽然拖长声音哭道:“都是我那逆子小山!我前世作的什么孽!今世要遭到这样的报应!可怜我的夫君啊……你为什么去的这样早!留下这个逆子,整天只知道赌钱!把整个家当都输尽了!现在连家都不回!还将这个姑娘撞下河,差点闹出人命来!苍天啊!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孽……逆子……” 嗯?什么意思?小山不是我?我狐疑的抬头看向楚沉。他飞快的转头,避开我的眼神。 那个女人呼天抢地的哭。我非常尴尬的湿漉漉的站着,动也不敢动。生怕打扰了她字正腔圆的哭诉。过了很久,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女人越哭越起劲,场面一度无法收拾。最后,还是楚沉的脸红了又红,才将我从那个地方拎回客栈。 “厨娘。”楚沉说。 阿嚏!我打了个喷嚏。“什么?” “女人。松风居厨娘。”楚沉耐心的解释。 嗯?是,怪不得面熟。是松风居给大师傅打下手的厨娘。原来她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也叫小山。 “瞧你给我起的烂名字!”我愤怒极了。 楚沉作沉思状:“贱名好养。” “你怎么不起贱名?”我怒气冲冲。忽然想起什么:“你这么迂!就叫山芋!我以后叫你山芋!一坛醋叫起来太费力了!”很快给他起好新名字,心情转好。 “不好。”楚沉愁眉苦脸。 我满意的笑。山芋,真好。嘿嘿!山芋可是长在小山里的。顿时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回到松风居。一大群人围在门前。出什么事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果然。出了人命案了。住在天字丙号房的那个客人死了。 云州纪事(二) 我有点懊丧的回房。上次来松风居时他们正卷入一场讼案,这次来更好,出人命案子了!怎么自己像个丧门神一样? 楚沉端了些饭菜进门。 我看着他将东西放在桌上,对他低声抱怨:“我腰上的环佩丢了。”刚刚换掉了湿漉漉的衣服后,忽然发现的,大概,在我掉下水时,落进水了。虽然也算不上是我的心爱之物,可是丢了总归心情不好。 一根手指伸过来,轻轻划过我额上的发。我刚才用热水洗了一下,头发还在微微的冒着热气。“不吉之地,不宜久留。明日退房上路。” 我没有说话,只是有些害怕的看了看东墙,墙的隔壁,就是天字丙号房。 “怕?”楚沉的声音,十分的悦耳低沉。 我有些不甘心的点头。 低声的轻笑声,仿佛琴弦上指间流过的一串音符:“闻名天下的银弓怕死人?” 我有些赧然:“长这么大,其实我……从未杀过人,也没有真正见过死人。”一直以来,射日庄的所有人都象护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的护着我,在有限的几次直面淋漓鲜血的时刻,宁墨,都会飞快的捂着我的眼睛,施展他的列子御风,带着我踏风而去。 一根手指再次抚上我的头发,非常轻的顺着头发的纹理向下,一直掳到发梢。“我十岁杀第一个人。” 我一呆,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眼里飞快的掠过一丝阴影,那是往事在他心里留下的影子。十岁,那不是比秦舞阳还要厉害? “为什么?”我看他,尽量用平静的口吻。 “使诈。使诈杀了他。”他答非所问。 没有再追问,大概,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吧。继续恐惧的看着东墙。 “不怕。晚上我陪你。”楚沉柔声,眼里忽然再次绿光大盛,幽幽的如同两颗绿宝石。 我大喜,高兴的点头。迂夫子竟然主动提出这样的建议,当浮一大白以庆贺。 夜里,我在床上辗转,楚沉睡在我脚头的榻上。“睡不着?还怕?”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他忽然发声,吓了我很大的一跳。 我摇头,不管他在黑暗中看不看的见。“钱老板跟射日庄关系一直挺好,我就在他危难之时自己一个人走掉,太不仗义了。” 床轻轻一响,他已经并头睡在我的身边。“闲事,甭管。否则,折寿。”他简短道。忽然伸手在我头顶穴位上按压,头上那昏昏沉沉带点疼痛的感觉忽的一轻,倦意袭来。 跟宁墨一样。宁墨也很懒,不逼着他,他什么事也不肯主动干。 终是睡着了,他的手指似乎有魔力,有着催眠人的神智的魔力。 然而第二天还是没走成。大概是昨日在街上湿着身子立了很久着了凉,我开始发烧。全身象火炭一样,连鼻子里呼出的气,都有着浓浓的烟火味。 “好像红孩儿似的,鼻子里快能喷火了。”我晕乎乎的对楚沉道。 “你是红孩儿,我是牛魔王。”楚沉有些促狭道。嗯?不行!牛魔王是红孩儿的父亲来着。又被占便宜了!然而脑海中却想起了他那日带着牛魔王的面具,和我们一起打闹的情形,那明净单纯的笑靥。 “山芋。为什么不喜欢笑,你笑起来,很好看,动人心魄。”感觉自己说话时简直是气若游丝,可还是不停的对着唯一的听众唠叨。楚沉照例缄默。 松风居的钱老板过来看我。还带着一个中年男人。 “云姑娘。真是抱歉,松风居的命运真是多蹇,两次都让你赶上,坏了你的好心情。”钱老板很客气的向我道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是掩饰不住自己天生的好奇。楚沉立刻用眼睛别我。跟宁墨一样。宁墨遇到这样的是非也是能躲即躲。 钱老板叹气:“这位客人原是神秘,住进来后一直没有出门,吃饭都是小二给他送到房间。不过出手甚是阔绰。大约是三天前入住的,登记的名字是张三。这个名字,应该是个假名。不过,为着客人们方便,松风居向来是不管的。是个生客,那天入住的时候,他自己说原先没有预定房间,而是通过高价,在二道贩子手中买到天字丙号房的入住权。” “昨天中午,小二照例给他送饭,叫了半天门也不开。小二觉得蹊跷,这才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发现客人已经身亡。这才报了官。唉!真是飞来横祸!自从松风居出了命案,客人昨天就走了大半,住到别的客栈去了。说是此地不吉。” 我有些羞愧,嗯,若不是生病,我大概也离开这个凶宅了。毕竟想着隔壁躺过死人还是有些瘆人。“那人是怎样死的?”我接着问。 楚沉过来掩我的嘴巴:“听了要怕。”我知道他是怕我卷进这场是非。可是,遇事就躲,可不是我的风格。 钱老板叹气:“说起来更加古怪。原本我们一见这尸体,胸口插了一把尖刀,觉得就是一般的凶杀案。可是,蹊跷的是,仵作验了尸,说他是中毒而亡。胸前那把尖刀是死后才插上去的。因为他住进来后一直吃的是小店的食物,差爷将我家大师傅锁了去了。真是作孽,吴师傅在小店做了十几年,小店给的俸银一向十分优厚,吴师傅年岁也大了,妻贤子孝,实在没有理由下毒。店里采购原料一向考究,也只在制定的小店采购,应该不可能是误用毒药。想来定是我时运不济,竟然连累店里的师傅……连住店的客人都受到牵连,暂时不能离开云州城。随时等着官府聆讯。” 我挣扎着起身:“钱老板,您能不能带我去看一下凶案现场?” 钱老板大吃一惊,连忙拦阻:“使不得!姑娘身子不爽利,千万不可受劳!宁公子若是知道,我可是难辞其咎。” 白影一闪,楚沉拦在面前:“宁墨?”一缕不快飞快的掠过他的俊脸。挺秀的眉毛倏忽上挑,充满不屑。 钱老板有些不耐的看了楚沉一眼:“宁公子天纵奇才,聪慧过人,若是在此,所有问题必会迎刃而解,我又哪里会这样烦恼?” 楚沉白了脸,星眸中似乎要喷出火来,“带我看现场!” 钱老板无视他的愤怒,绕过他,继续对着我嘘寒问暖,柔声劝慰。 嗖的一声,楚沉又闪到我们中间:“带我去丙号房!” 钱老板终于失了耐心:“吼什么吼!我还想吼呢!官爷封了现场!你要是想看,除非能象一缕烟!从门缝里冒进去!” 一缕白烟立刻冒出窗外。 “他……他……是……还是……”钱老板终于受到了严重的刺激,双腿打着战,哆哆嗦嗦问道。 “他是人,不是鬼。”我立刻出语安慰。这个楚沉,功夫高就高呗,也用不着大白天的拿出来这样吓人!不过我的声音得小一点,要是让楚沉听见这个老板质疑他的物种,他那俊脸会不会发红发青,滴血滴翠?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缕白烟一冒,楚沉已经站在我床前,手里拿了一个茶罐。 “官差看过现场?”他冷冷的瞧着钱老板。 钱老板此刻非常的恭敬道:“看过。将一切可疑之物都作为证物带走了!” 楚沉冷哼:“一切?最可疑的留下?” “你发现了什么?”我打断了楚沉跟钱老板的夹缠不清。这个人,原本话就说不清楚。现在好好的又生了气,是因为钱老板怠慢?钱老板跟他没交情么!再说人家家里出了事,心情自然不好。 楚沉颇有些得意的举起那个茶罐:“这是什么?” 钱老板战战兢兢的走上前,从茶罐里拿出一些干掉的淡黄色的小花,看了一下,“金银花。” 楚沉不屑的撇嘴:“象。不是。断肠草,钩吻花。” 跟着钱老板的一直没有发声的那个中年男人,此刻走上前,拿起小干花仔细的看了一下,回头对钱老板道:“东家,确是钩吻花。钩吻俗称断肠草,剧毒,花非常的象金银花,本朝就有过好几例误食钩吻花导致死亡的案例。东家,这茶罐不是小店之物,想来定是这位客人自带的。这位客人定是误将钩吻花当成金银花误食,故而中毒身亡!吴师傅是冤枉的!” 云州纪事(三) 听了那人的话,钱老板略略一怔,忽然展颜欢喜道:“啊呀是了!定是如此!快!快禀报知府大人!请他再派人前来核实!哦,何先生,云姑娘的病还麻烦你瞧一下。” 那中年男人应道:“东家吩咐,何某定当尽力!” 钱老板对我解释道:“这是帐房何先生,略通医理,我让他瞧一瞧姑娘的病。” 我只好表示感谢,偶感风寒而已,估计过几日就好了,也没有必要瞧了。我幼年时体弱,经常的发烧,反正也习惯了。 那何先生自称何风。是个眉目疏朗清秀的中年男子,据钱老板说,原也是饱读诗书的一介寒儒,考过几次功名,终是不第。最后也没钱再考,只好在松风居做了帐房先生。人倒也是老实可靠。兼之读书人也钻研过几年医书,略通歧黄之术,店里客人的小毛小病他也会跟着瞧瞧,老板自然十分的重用他。 何风给我把了脉,又开了些药,命人抓药煎了送来。我非常愁苦的喝掉了。很小的时候,有哮喘的毛病,不知喝了多少的汤药,喝了吐,吐了喝,终于在七岁那年,根治了这个毛病。但是留下的后遗症,就是怕喝药。很多时候,我宁愿多病几天也不喝药。 可是看着何风殷殷的目光和楚沉焦虑的神情,我只好硬着头皮喝掉了。谁知到了下午和晚上,又有两碗药送来,我几乎要哭出来,只好边掉眼泪,边继续喝药。 然而夜里烧的更加利害,我的神智也几乎给烧糊涂了。迷迷糊糊的只是觉得楚沉在床边困兽一样的暴走。转的我头晕,爬起来吐了几次。难受的不行。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听见楚沉忽然大骂:“半吊子郎中!”然后就不见了人影。 我大急,这个人!跑哪去了?更加的难受,昏昏沉沉的想睡,终是睡不踏实,又有点害怕。忍不住哭了一场。要是在射日庄就不会这样,记得以前生病发烧的时候,多少人会围在我床边嘘寒问暖。连一向行踪飘忽沾花惹草的宁墨都会消停几天,守在我的床前,甚至,会给我喂一些冰水降温。 不知哭了多久,什么人在脱我的衣服。我有些恐慌的睁眼,看见一张中年妇女的脸,哦,是那个生了个不肖子的松风居厨娘。她很熟练的脱去我的衣服,然后用冷水给我擦洗全身。在帮我退烧? 可是楚沉呢?去哪儿了?我无力的叫他:“山芋……” 一只凉凉的手过来摸索着抓住我的手,轻轻的移到他的眼睛边,捂住了原本闭着的双眼:“我在。我不看。小山不怕,到哪儿我都陪你。”他的睫毛轻轻的在我手心里颤抖着,象一只极小的飞虫的翅膀在振动。 我放下心来,终于昏昏的睡去了。 清晨的一缕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户照到我的脸上。我醒来,嗯,好像烧退了,只是全身还是没有力气。有一个人竟然和衣睡在我的身边,抱着我。 我惊叫了一声。他吓醒了。懵里懵懂的睁开眼:“怎样?” 我呆呆的看着他:“你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么?” 楚沉有些尴尬:“事急从权。你象块火炭,我给你退烧。” 我想起他可冷可热的古怪功夫,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忽然伸手抱住他:“你再运功试试,真能退烧?” 他的身体明显的僵直,忽然从我怀抱中逸去,落在地上。“烧已经退了。还是不要接触。男女授受不亲。” 真是山芋! 那个厨娘端了一个很大的托盘进来。两碗清粥,几样小菜,几碟子咸菜,还有些玲珑小巧的包子点心。看上去非常可口。嗯,是我俩的早饭了。 可是,还有一样,足以立刻击碎我所有的好心情好胃口。一大碗乌黑粘稠,热气腾腾的药汁。比昨天还要的黑亮,还要多。 我满脸悲愤的看向楚沉。他轻轻道:“昨夜重新请了个有名的郎中,给你重新抓药煎的。” 不要!我立刻重新钻进被窝,蒙上被子,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拖了出来。楚沉!臭山芋!我恨你! 那个厨娘自我介绍了一下,姓冯,是个寡妇。大家都叫她冯嫂。楚沉说,他昨夜原想找个小丫头给我擦身的,可是大家都知道我的房间隔壁死了人【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死活都不肯半夜过来,任楚沉出多少钱也不干。只有冯寡妇自告奋勇过来。 “谢谢!”我诚挚的对她说。 她憨厚的笑了一下:“哪里!都是我那逆子小山作孽!要不是他莽莽撞撞的,将姑娘挤下河,姑娘又怎会生病?我也就是希望弥补一下小山犯下的过错罢了。姑娘谈何感谢?” 忽然想起那个小山,不由恨恨的看了楚沉一眼:“冯嫂,你的儿子回来了吗?” 冯寡妇顿时笑成一朵菊花:“回来了!这孩子转了性!破天荒带了些钱回家,还给我买了好些吃的东西!难为他有这份心!一直以来,他只知道一次次的连蒙带骗,把我所有的钱都骗走了,都扔进赌场了!” 是吗?好像不是件好事。我转动起脑瓜,可是我的脑子好像被烧坏了,一转就疼得很。只好什么也不想。 楚沉慢条斯理的吃完饭。然后过来喂我。我很有骨气的拒绝了。对于一个刚才非常粗鲁生硬的灌我吃药的人,我拒绝再次接受他所有的好意。 中午又被楚沉捏着鼻子灌了一大碗药。我对他彻底死了心。照例拒绝接受他喂的饭。 下午睡在床上百无聊赖,继续怀念射日庄。忽然平静的松风居响起了一声似曾相识的凄厉哭声:“小山!我的小山!你们不能抓走他,他是冤枉的!官爷……” 嗯?是冯嫂?完了!果然出事了!怪不得早上听到她的话总觉得忐忑! “山芋!”我焦急的呼唤着,从床上爬起来,脚下一软,被楚沉拎上了床。听见他的叹息:“我去看。” 楚狐狸一缕白烟一样冒出了门,很快又冒了回来。 “有客人那夜瞧见小山,呃,男小山,从死人房中出来。”楚沉道。 “所以就抓走他?怀疑他跟凶案有关?不是说是那人自己吃错了茶死掉了?” 楚沉忽然摇头:“仵作确认那人是死于钩吻之毒。衙门不相信是他自己误食,许是有人将放着钩吻花的茶罐放在那人房里。再说,还有胸口那一刀。” “那一刀不是那人死后才刺上的?” 楚沉伸手抚过我的额头:“烧糊涂了?那一刀至少说明有人想要蓄意杀他。” 夜里又发烧。不知道是不是人发了烧耳目特别的灵敏。冯嫂压抑的低声啜泣在静谧的夜里分外的清晰。我恨自己的柔弱,怎么泡了一下水就会病的这样重。正是关键时刻,很多人需要帮助,可是我却躺在床上无力的呻吟。 楚沉照例在床边暴走怒吼。“庸医!”他一次次嘶声叫唤。一次次跑到床边试我的体温。终于叹了一口气,出门打了冷水亲自给我降温。 “我不看。”他强调。 “你不是有发冷的功夫?”虽然很难受,我的头脑还是很清醒。 他支吾着:“要贴身抱。会……走火入魔……” 我昏昏沉沉的笑,再次拒绝他的好意。“没事,烧两天就好了。我只担心冯嫂。” 楚沉又叹气:“一颗小心,怎有这多担心?” 我迷迷糊糊的睁眼,他正无奈的瞧着我,漂亮的星眸里绿光幽幽。“习惯了。从小大人就教育我,要以拯救天下弱小无辜者为己任。” 楚沉再叹:“凭你?一个小小人?” “还有射日庄。”我强调。 “射日庄尽是烧包。除了宁墨。”楚沉终于下结论。 怎么会?我一直觉得宁墨最烧包来着。 楚沉最后一次叹气:“男小山不是凶手。我会还他清白。你睡。养病最重要。不要多想。” 云州纪事(四) 早上烧又退了。不幸的是楚沉再接再厉,又找了个郎中。三碗药变成六碗。我不要活了!可是楚沉比宁墨狠心好些。每次都恶狠狠的抓住我灌药。我绝望的下了决心,等到病好,一定立刻逃离这个铁石心肠的恶魔! 楚沉要出门。我一定要跟着他。他犹豫了半天,终于为我雇了一顶轿子。“留你一人,我不放心。”他微微侧目,眼里忽然起了温柔。 来到那天我落水的地方。楚沉转眸瞧我:“这就是上次男小山撞你的地方。能猜到他撞了你之后去哪儿?” 去哪儿?我苦思冥想。“附近有什么地方?”楚沉笑着提醒。 附近?哦!我知道了!“水果铺子!” 楚沉黑了脸,嘴角抽动:“水果铺子?他去干啥?又不是你,这么馋嘴。” 他吩咐轿子继续往前行。路过一处地方他喊了停。我掀开轿帘。是一家铺子,那铺子门口贴了一副对联。 莫问上当不上当, 且把死钱变活钱。 哦。瞧着词里的意思,是家当铺。当铺?小山来当铺干什么?楚沉扶我进门。真是不济,病了几日,脚下跟踩棉花一样。 矮胖的掌柜过来招呼,弥勒佛一样的慈眉善目。楚沉开门见山。“初七那日,画上这人过来当东西,当了何物?”我好奇的伸脖子看画,嗯,一个有些顽劣泼皮的少年,大约十三四岁,果然有双叛逆飞扬的眼睛,但也并无十分的狠毒之色。依稀认得确实是那日撞我之人。 弥勒佛立刻变了脸色:“不记得,也没有必要告诉你们。” 楚沉不动声色,衣袖过出,随手将一块大石头化成了齑粉。 没想到此举竟然有恢复记忆的功效。 掌柜的立马一拍脑门:“哦!是东城那个小泼皮小山!想起来了,是是是,他那日来当了好几样物事。” 脚下飞快,搬出好些小玩意。我仔细看去,是些个身上的饰件,包括一个翡翠的鼻烟壶,一些佩饰,一条镶金的腰带。 我瞧见一个眼熟的佩饰,拿过来细瞧,不由咦了一声。这不是我那日丢掉的环佩?难道不是掉进水里了? 抬眼狐疑的看向楚沉。他正拿了另一样东西出神。一件小小的玛瑙螭龙腰佩。很面熟的雕刻。我忽然想起一事,楚沉第一次在迷花楼出现的时候,腰上也是带了一个这样的螭龙佩饰,不过质地好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的。后来,好像就没见他带着了。 “这是什么?”我有些担心的拉住楚沉的衣袖。 他回神。忽然苦笑一下:“此事与我还有些干系。” “什么?”我更加的担心。 他沉默回头,清冷明澈的眸光里出现一抹深深的无奈凄凉。 “我要买这些物事。”沉思半晌,楚沉微微偏过头,对掌柜的开口。 那掌柜的犹豫道:“还没到当期……” 楚沉不动声色拍出一张银票。掌柜眼神一亮:“不过那个小泼皮,自然是没钱赎当的!” 这次病得确实比以往要重,从当铺回来,我就瘫在床上,久久不能动弹。很担心那个小山。更加担心的是楚沉。回来后他一直看着那个玛瑙螭龙发呆。 等我终于有力气说话,我开口,却是问那幅画的事情:“山芋,小山的那幅画像画的真象,是谁画的?” 楚沉回神,回眸浅笑,晶亮的眸子里顿时星光璀璨,莹莹生辉:“我。” “真的?”我眼神发亮,“能不能也给我画一幅?” “有。”他说,忽然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卷轴给我。 我打开。画面下角,紫衣人很神气的下蹲,张弓,九枝箭在弦上绷紧欲发。不远处,杨柳垂绦,柳梢头,圆月一轮。整个画面线条流畅,大片留白。尤其是紫衣人肩臂部衣裳的线条,隔着衣服仿佛能够瞧得见肌肉的张力。空白处一句话,小山夜引弓。可是,最要紧的是,我的脸那? “为什么只是背影?”我有些愤愤。 他抬手,非常轻柔的抚了一下我的眼睛,眼里绿光闪过。“画不出。意态由来画不成。” 我将话题转回到小山身上:“这小山确实与案情有牵连。你早就想到了?”路上我将事情发生的前前后后仔细思虑一下,小山撞我,我丢环佩,小山拿钱回家,小山被人指认从死者张三房里出来。一切的的前因后果楚沉早已经猜到,只是这个人,跟宁墨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楚沉点头:“他只是个偷儿。去死者张三房中也是偷东西。偷了东西当当,路上碰到你,又撞你偷去环佩。” 我担忧道:“可是这样他的嫌疑更大。谋财害命。” 楚沉点头,眼里闪过一抹深思:“想办法。我需要小山出来。为我解惑。” 有人敲门。楚沉收了玛瑙螭龙,正襟危坐,冷冷出声:“进来。” 有个年轻男子低着头进门,也不敢抬头看我们,一下子扑倒在楚沉脚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静静的伏在地上也不起身。 楚沉声音依旧清冷,平直无波:“起来。天井候着。” 那人起来,低头垂手退出门外。 楚沉回眸瞧我,对我解释:“此处危险。不敢离开你。有些事情只好借助他人之手。” 然后整理仪容,颇有威严的缓缓出门。 我很焦虑。到底他们在谈什么?楚狐狸跟宁狐狸真是象得很,宁墨也是,很多事情鬼鬼祟祟的做,不告诉我。弄得每次我都干着急。 我下床,扶着墙壁,软着腿一跛一跛的走到门边,开了门。 楚沉傲然立于天井一角,风轻轻的吹拂着他纤尘不染的白色衣袂。那个年轻男子正在他身后恭立,说着什么。 楚沉转身,拿给他一样东西,我认得正是那块玛瑙螭龙。那人恭敬接过,再次跪拜叩首,然后离去。 什么也听不见,就像在观看哑剧。我有些着急,咬牙紧走了几步,体力终是不支,软软的倒下。我听见一声叹息,一阵强风掠过,身体一轻,很快已经到了床上。 “不相信我?”楚沉低声问,声音里忽然掠过一丝不稳的痛楚。 我立刻将头摇成拨浪鼓:“不是。只是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楚沉侧头:“怕你担心。” “不告诉我,我会瞎猜,更担心。”我气坏了,担心担心,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他无缘无故消失的那段时间,我担心的还少?怎么就碰上他这个闷葫芦,什么事都要我旁敲侧击的猜? 楚沉帮我理好被褥,听出我话语里的赌气,深看我一眼,终于不甘心的解释:“我让人保释小山,查清死者张三身份。” 终于得到一些答案,我很顺从的乖乖躺好。乖乖由着楚沉捏鼻子灌下两大碗苦药。 躺着无事,很谄媚的要求楚沉讲故事。他竟然对着我背论语。我立马昏了过去,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山芋。 夜里烧明显比昨夜低,人也觉得好过很多。一夜好睡。凌晨起床觉得人一下子轻松好些。肚子咕咕的抗议着,是了,昨日被楚沉灌了六碗药,再没有胃口吃别的东西。 我偏过头,楚沉在榻上沉睡,眉目舒顺,一副毫无芥蒂,毫无心计的样子。我悄悄的起身,嗯,气力也是恢复了。慢慢的蹩进厨房,想着找一些吃的东西。 厨房没人。什么东西在灶上烧着,我过去一看,一股子熟悉的药味。嗯?我的药。悄悄的靠近,将药汁偷偷泼掉,加满水。不错,这下就不苦了,又偷偷加了些红糖。这样,颜色看上去也不会淡到让人怀疑。呃,这个人,特指楚沉。 欢喜的做完了这一切,我在竹子做的纱橱里找到一些小包子。安慰过吵闹的肚子,我满足的抚着肚子回房。路过一间屋子的时候,我皱了一下鼻子。嗯?很浓重的香烛的气味?夜里火烛未灭可是很危险! 管闲事婆于是赶紧敲门,半晌有人开门,是那个温和老实的何风何先生,双目红肿,似有垂泪。“先生!”我有些惊疑叫道。 他微微垂首。“云姑娘大好了?叫姑娘见笑,今日是我那苦命的娘子十年忌日,这些年我一直也没什么大出息,没钱为她做法事,每年也只是备些香烛酒水,祭拜一下。今年店里出事,客人几乎散尽,东家许我在房间祭祀。打扰到姑娘了?” 娘子。十年,忌日。没来由的心酸起来。“没有,先生,我是闻到火烛气味,害怕万一走水惹祸才进来看看。倒是我打扰先生。先生节哀。”我肃然道歉。 何风凄然作揖。我赶紧溜走。 云州纪事(五) 直到看到楚沉,沉重的心情才算好些。拂晓的晨光中,他依旧沉沉睡着,面容孩子般的宁静安详。淡淡的清香在屋里缭绕不去。松风居为了给客人提供一个良好的睡眠环境,每夜都会在客房点上一支宁神香。放在床前一个很美的雕花的银质绣球形的香炉中间,一种小小的精致的圈圈香。上次来的时候就发现这种别致的香炉了。那时候松风居还是酒楼,香就放在角落里,那时候是非常非常淡的开胃香。 我走过去,微笑着看他的睡容,前几夜他跟着我折腾,想来也是很累的了。 有人轻轻的敲门,是厨房打杂的小厮给我送药。我接过药碗,正欢喜的准备作弊,楚沉一声低喝:“别喝!” 吓了我很大的一跳,差点将药碗打碎。狐疑的抬头,不知何时他已经醒了。楚沉轻轻的皱起鼻子:“药味不对。” 嗯?难道是狗鼻子?这么灵?忽然间心虚起来,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个圈没有想出对策,宁墨老是骂我笨来着。机变不够,他常常哀叹。 楚沉已经变了脸色,接过我手中的药碗轻嗅几下,忽然眼里流露出怪异的神色,转过头来瞧向我。把戏被戳穿了。我面上有些难堪,讪讪一笑:“嗯。药太苦,加了些糖。” 楚沉放下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笑问:“好些?” 这只狐狸!我小心翼翼的垂目:“好了。不用吃药了。”然后很讨好的看着他,抚过他的脸:“瞧你睡得,面上枕头压出来很深的睡痕,不多睡一会?” “郎中说还要吃几帖。我叫他们再煎一副。”楚沉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 愤怒,绝望,羞愧,还有某些不知名的情绪翻了上来,堵在我心里非常的憋闷。泪水象决了堤坝的江水,倾泄而下。 一只手有些慌乱的过来替我擦泪水。“怕苦?我买了牛皮糖,喝完药吃。” 我有些恼羞成怒的推开他的手,虽然确实是因为喝药哭,可是不能让他小看了去。“不是因为这个哭!刚才看见帐房何先生在给他逝去的娘子作忌日,觉得可怜!还有,我想家了!我想回射日庄了!” 楚沉再没有声音。 一个人哭得有些寂寞难耐。我终于止了泪,抬头看向他。楚沉垂目立着,看不清眼里的表情,可他那永远微微上弯的嘴角,看上去总是有些讥讽的神色。刚刚睡了起床,发髻有些的散乱,一缕松了的发丝横在脸边,横出了些落魄的情致。多少令人有些怜惜。 “山芋!”我开口。怎么了? 他并未抬头,只是低声道:“我想再看一下天字丙号房。你要不要也去?” 嗯?这是正事。我赶紧点头。“我先帮你梳头……头发象蓬草一样……”眼泪不知何时收干了。 楚沉直接将门上的封条揭了。天字丙号房的布局完全跟天字甲号,乙号相同。一床,一榻,一桌,几把椅子,几个橱柜,放置些杂物跟书籍。床就靠墙放着,墙的那边就是我住的乙号房,也靠着我的床。那个有钩吻花的茶罐就是放在其中一个橱中。 “有一事颇为奇怪。”楚沉的目光忽然锐利如鹰隼。“钩吻全草有毒,最毒的是它春天的嫩叶。七片嫩芽能迅速致人死地。钩吻花的毒性要小些。按照一般正常泡茶饮的剂量,虽能致死,毒发的时间应该长些。这期间,死者应该会有腹痛,呕吐等等症状,会引发些响动。可是奇怪的是当夜所有的人都没有听见任何响动。” “许是这屋子隔音效果太好。”我猜测。 楚沉摇头:“那日我第一次来丙号房,你跟钱老板在隔壁说话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嗯?那么他听见钱老板那日的话了? “那是为什么?”我也有些奇怪。“是不是他一下子喝得太多了,很快就死掉了?” 楚沉点头:“可能性之一。许是他生了热疾,需要大量的金银花清热解毒,所以饮的太多。还有其它的可能。” 热疾。一丝隐隐的不安袭上心头。 楚沉推开门,一股子清新的气息吹了进来,一下子吹淡些了屋里的阴森气氛。我走到楚沉身边,望向屋后的黑松林。正是初春,林子里松树都泛着浅浅的绿色。清晨的风在林间流动,追逐着树梢的缕缕阳光嬉戏。 “真美。”我趴到窗口,大口的呼吸着林间送来的松树的清香。 楚沉忽的纵身,飞出窗外。转了几圈又飞了回来。 “那柄刺在死者胸口的刀的主人是谁?当夜并无外客来访。若不是这店里的人,那人就应该是从窗户进来。”楚沉接着道。 “那爬窗撬窗会留下一些痕迹。”我说,开始找寻窗上可能留下的痕迹。 “不用找。没有。我那日已经看过。不过,也许这人喜欢开窗睡觉。或者因为其他原因开着窗。若是武林高手,跃入窗来完全可以不留痕迹。” “你怎么知道那是个武林高手?”我托起腮,作一筹莫展状对着黑松林发呆。 又是很久没有听见楚沉的声音。好奇的偏过头,他正瞧着我,一脸的痴迷。眼里再度绿光涌动,在晨光中如同两口幽幽的深潭,尽是惹人遐思的诱惑。如果可以,我真想一头扎进去,沉入水底,永不出来。 嗯。胡思乱想些什么?我摇了摇头,甩去不该有的想法。“你的眼睛为什么有时候变成绿的?”终于提出这个在肚子里忍了很久,盘旋了很久的疑问。 “它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会发绿。”楚沉的声音,梦幻一样的在耳边响起。 喜欢的东西。呃,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你想不想知道小山那夜在哪儿?”楚沉转过头,同时转开话题。 “哪里?”我立刻来了劲道,目光炯炯的盯着他。 楚沉伏身,从床下某处捞出一缕细小的棉线。“就在床下,他慌里慌张出来时,衣服被床沿勾掉了一条线。那日我就发现了。所以也早就猜到小山必会被牵扯进本案。” “问题是,小山在床下究竟躺了多久,他又听见些什么,最后为什么很慌张的走了。”楚沉继续说道。“这些,就需要小山来告诉我们。” 他吸了口气,继续道:“不出意外,小山下午就会被保释,回到松风居。到时候,很多事情我们就会知道了。” 云州纪事(六) 小山还没有等到。钱老板就赶着为我们报信了。“云姑娘!关于那个死者的身份,衙门给查清楚了。” “是什么人?”我很热切的问道。楚沉在榻上半死不活的靠着。今日的他有些反常,一直有些懒懒的,什么也提不起劲来,问他怎么了也不大接茬。 钱老板气喘吁吁的匆匆进门,灌了口水,定了定神道:“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原是以为是个外乡人。不想官府画了他的像贴在城里,竟然有人认出他来!原来他十多年前就是云州一霸!叫什么陈彪的。后来好像加入了什么黑帮派恶势力,后来好像还做了头目,过了几年就离开云州,不大回来了!此人以前一直欺男霸女,鱼肉乡里,这次死了,好多百姓说他是活该,罪有应得!” 说完松了口气,喜孜孜道:“因了此事,云州百姓说啊,这姓陈的作恶多端,人神共愤,死有余辜!这下没人觉得松风居风水不好了,都觉得我们这里正气凛然……” 这也牵强了些,死了人总是不吉利的,难道因为死的是个恶人就反而吉利起来?看来人心真是不可理喻。 我回过头去看楚沉,他似乎并没有多少的惊讶,只是安静的聆听。忽然开口问道:“那位帐房何先生,是位鳏夫?” 钱老板眨巴一下眼睛,深叹了一声:“也是可怜!听说原是有位温柔体贴的小娘子的,比他小了好几岁,人也漂亮。何先生非常宠爱他的娘子,两人虽然清贫,倒也恩爱安乐,谁知道,唉!造化弄人,有一日,那小娘子不知怎地忽然悬梁了!何先生痛不欲生,后来也就一直未娶。” 不好的感觉再次升上来。我忍不住有些焦虑,开始在屋里踱步。不知道踱了多久,一头撞上堵肉墙。抬起头,嗯?楚沉安静的站着看我,眼里有些忧虑。“怎么了?为什么坐立不安?” 我慌里慌张的摇头。躲闪着他的目光。 有人进门,一下子扑到在地上,砰砰的磕头:“多谢公子!谢谢公子请了人,花了钱保释我家小山。公子大恩,小妇人粉身难报!” 我吓了一跳。认得是冯嫂。小山出来了? 楚沉懒懒道:“起来吧。一来你儿子就是个小贼,二来,我有些事情问他,三来。”他忽然停顿一下,眼神复杂的看了我一眼,脸上起了些微微的笑意,“谁叫他也叫小山。” 冯嫂犹在磕头,不停的唠叨遇见贵人了。 楚沉有些不耐烦,眉头一皱,冷冷的打发她出去,叫了小山进来回话。 小山进来的时候,我很仔细的打量着他。与画像真是非常的相像。不过那眼睛却不再飞扬叛逆,更多的是畏畏缩缩,眼珠子也呆滞了很多。想来这几日在官府很吃了些苦头。我有些难过,到底还只是个孩子。 楚沉依旧是淡淡的,打量他一会,忽然开口道:“你很喜欢赌博?擅长哪种?” 小山有些惊疑的瞧了一眼楚沉,道:“掷骰子,赌大小。” 楚沉冷冷点头:“赌品怎样?” 小山不服气道:“人品可以不怎样,赌品上佳。” 楚沉再次冷冷点头,忽然从衣袖里拿出一副骰子道:“赌一把。我输,给一千两银子,你输,如实回答问题。” 小山又是一惊:“有这样的好事?” 楚沉淡淡一笑:“开始?” 小山满怀信心的点头:“好!我信公子的为人。请公子掷骰子,我赌小。” 楚沉不说话。随手一掷,三个六点。 小山吃惊,但人还算平静。“公子要问什么问题?” 楚沉懒懒开口:“那夜,你在天字丙号房床下呆了多久?听到些什么?” 小山浑身抖了一下,忽然有些歇斯底里叫道:“我没杀人!我没去丙号房!是那客人眼花瞧错!在衙门我也是这样讲的!” 楚沉眼里露出失望的神色,摇了摇头:“愿赌服输!” 小山依旧声嘶力竭吼道:“没有!我没去丙号房……” 楚沉不说话,拿出那几样从当铺买回的东西,放在小山面前。小山的脸色顿时变了,整个人抖成一团。却犹自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我瞪了楚沉一眼:“小山还是个孩子,你冷着脸吓唬谁呢?”回过头柔声安慰小山:“小山,我们知道你不是凶手,只是那日偷了些东西罢了。只是我们需要你告诉我们那夜发生的事情,这件事情跟我们有些牵连,你能不能实话实说?” 小山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反复权衡利弊,终于开口:“我没杀人!只是见这人出手阔绰,衣饰华贵,起了歹念。趁着客人出门小解的空当,躲进屋里,伏在他的床下。想着等到夜里客人熟睡后好下手偷些值钱的东西。” “可是等了很久他都不睡,仿佛有什么心事,焦躁的喝了很多茶水,后来,到了大约二更多的时候,他房里竟然来了位客人……” “那客人是从窗户进来的?”楚沉打断小山的话。 小山沉思一下,道:“我在床下倒也没看清,但确实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忽然房里就多了一人,两人开始很低声的说话。” “他们说些什么?”楚沉稍微上了点心,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 小山道眼里立刻流露出迷惘的神色:“我听不大懂。那住店的客人哑着声音道,朱庄主,我家主上不惜冒着生命的危险,将你从啸义山庄救出,你竟然一直都不配合!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们那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楚沉的面色微变,点头道:“继续说。” “另外一人道,‘哼!他救我也没安什么好心!不过就是想知道这个秘密!我又不是傻子,我若是讲了,恐怕性命就很快不保了!’那住店的客人又哑着声音道,‘他就在这里,信不信我给他漏点风,看他会怎样对付你这个杀父仇人!’那新来的一人也冷笑着说,‘你试试看,你倒是猜猜看,若是他知道你跟你的主上背叛他,你们会有什么下场?’两人压低声音又吵了一小会,那住店的客人显然生了气道,‘当初你是怎样说得?你说要跟我们同仇敌忾!现在却将事情一拖在拖,就是凭着我们主上的势力,要取你性命不过是易如反掌!赶明儿我禀明主上,看他会怎样对付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然后怒气冲冲的将那人赶走了。” 我焦虑的回头看向楚沉,完了,事情好像真的跟他有关。他的脸色有些阴森,倒也没有明显的喜怒。手指缓缓的玩弄着那几个骰子。 “后来?”楚沉接着开口。 “后来那个不速之客似乎是走了。住店的客人便洗漱了一下上床睡了。我一直等到他睡瓷实了,才爬出来偷了他一些饰物。” 楚沉接口:“那你应该挺从容的行事,为何爬出床时如此慌张,竟然被床沿勾掉了一根线?” 小山明显的呆滞一下,不相信的看了看楚沉,半晌才到:“公子真神人也。我之所以慌张,是因为那夜发生了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什么事?”楚沉微微的靠上榻椅背,一副十分慵懒的样子。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了臭宁墨。 小山犹豫一下道:“那夜我在床下伏着伏着,竟然睡着了,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大约是太困了!我醒来时不知道过了多久,怕天将要亮了,就慌里慌张的爬了出来,卷了他一些东西,奔了出去,一时大意,不小心被别的起夜的客人瞧见……” “睡着了?”楚沉忽然眼睛一亮,站起了身。 云州纪事(七) 楚沉站起身,伸手摘下挂在床边的那个绣球形的小香炉,打开来,里面的圈圈香已经烧成灰,犹可以看得到细细的一圈一圈的形状。楚沉将那香灰放在鼻子下嗅了一下,缓缓合上香炉,出门到了隔壁丙号房,在相应的位置找到一个一样的小香炉,打开来嗅了一下里面的香灰,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他转过身对着我一笑,眼波柔和:“宁神香换成了江湖上下三滥的迷香。” 哦?怪不得小山睡着了。 “是……那个人换的?”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尽管我还是小心翼翼的含糊而问,害怕这个问题会撕开他心里的旧伤。 他的嘴角依旧向上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眼里波澜不惊:“两个可能。一是给他下毒的人害怕毒发时的动静惊动别人,过早的泄了底,同时下了迷香。二是那个刺了死人一刀的人为了暗杀方便,换掉了安神香。” “你……觉得是谁?”迟迟疑疑,我还是问出来。 他缓缓转身,眼里多少有些锐利的神色。“钩吻替代金银花,杀人于不知不觉,文人气十足,阴。尖刀刺胸,跳窗而入,江湖气十足,霸。下三滥的迷香,更像是属于江湖。” 尘埃落定。 我黯然低头,在他心里,真相已明。 “你老提到那个死人哑着声音?”楚沉转头看向小山。 小山愣了一下,沉思一下,犹豫着说:“他那日来时,我听他跟店小二说起,好像是因为咽喉肿痛导致声音嘶哑。记得当时帐房何先生还插了一句,说是外感风热。” 我的头垂得更低。 夜里我一直心事重重。楚沉更是郁郁寡欢。似乎是累了,他很早就爬上榻。有几次我想跟他聊聊这个案子,每次过去,都发现他在闭目假寐。 我终于也爬上床,可是睡不着。心里堵得慌。不知过了多久,我还是忍不住爬起来,走到榻边,原是小心打探他有没有真的睡着,不想被那双月色下熠熠发光的晶亮眸子吓了一跳。 “没睡?”我在心底反复的犹豫矛盾,终于还是开了口。 “嗯。”他的声音里似乎沉淀着情绪,带着些浓浓的鼻音。 “心情不好?”我猜测,跟我一样的原因? “嗯。” “是不是……因为凶手,竟然是……”我难过的闭上嘴,竟然是他。 “凶手?爱谁是谁。关我何事?”楚沉似乎愣了一下,声音里的情绪越来越重,有些烦躁的踢了踢被子,很孩子气的动作。 竟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多少有些惊讶,给他理了理踢乱的被子:“那又为什么?” 他转过头,后脑勺冲着我:“真的想家?要回射日庄?我很无趣?” 呃?忽然想起自己早上的无理取闹。这就当了真,不高兴了一天?什么时候这样孩子气的婆婆妈妈! “不是……其实只是害怕吃苦药。不是真的想回射日庄。”我有些郁闷的解释。早上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指着他来安慰我。结果,换成我低声下气的澄清误会。阴阳颠倒了么? 他轻轻的叫了一声,身体忽然翻转过来,一脸轻松,眼角隐隐笑意。“今天忙坏了!竟然忘了如此重要的事!我赶紧叫厨房煎药!差点错过了喝药的时辰!” 啊?怎么会!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本来已经睡下的,……怪自己嘴贱!呸呸呸! 又过了两日。有几个人来客栈找过楚沉,一个个对他敬若神明,每次一进门便扑倒在地,三跪九叩,最后诺诺离去。连钱老板也看出楚沉的身份非比寻常。 多数时候我只是倚在床边发呆。随着事态的发展,一切都朝向着我不喜欢不希望的地方滑去。可是我却无能为力。我觉得自己的渺小无能,想要握住的都是空。 薛大捕头的到来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那日,钱老板过来传话,说是衙门来人,要就那桩凶案问话。于是我跟楚沉过去。 一个公人打扮的壮汉在天字丙号房里站着,钱老板,小山,何风都在。还有一人,竟然是那日在天井里跟楚沉演哑剧的那个年轻人。一见楚沉,那人噗的跪下,磕了三个头。这也就罢了。可是紧接着发生了一件事情就让我有些汗毛直竖。 那个公人打扮的壮汉,薛大捕头,忽然软脚虾一样的扑倒在楚沉脚下,三跪九叩。行完大礼,久久趴在地上不起身,终于被那年轻人轻轻的拖了起来,起来时竟然眼含泪花,肩膀微颤。一个瞧着铁骨铮铮的汉子,竟然激动成这样!我不禁动容。 所有人都有些惊讶。虽然没人就此发出任何声音,任何评价。 然而一切的焦点楚沉,只是冷冷淡淡的站着,未发一言。那个年轻人让楚沉坐下,在一边恭立着。 薛大捕头首先道开场白:“初六,这间屋子曾经发生一件凶案,今天我们请来与案子有关之人,问一问当时的情形,重现一下现场。” 说罢他清了一下喉咙,朗声道:“首先,是死者的身份。官府已经调查清楚,是以前的云州一霸,陈彪。因为在云州曾经犯过大案,一直在逃……” “不是说他是因为加入了什么邪教黑帮,为了更好的发展自己的事业才离开云州?”钱老板忽然鬼迷心窍,低声打断了薛大捕头的话。 我大吃一惊,连忙扯了他一下:“道听途说,怎可当真,钱老板真是糊涂了。” 钱老板似乎想要辩驳什么,忽然发现薛大捕头和那个年轻人正对着他怒目而视,目光灼灼,似有摧枯拉朽之意,不禁吓了一跳,乖乖的闭上嘴巴。 薛大捕头恶狠狠的瞪了钱老板好几眼,然后愤愤道:“此次,该恶人潜入云州,意图再犯大案,不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还未作恶,竟然就死在松风居,真是苍天有眼……” 小山忍不住插嘴:“陈彪是不是还没作案就露了形迹,被差爷给咔嚓了?” 薛大捕头流畅的话语一滞,似乎被自己咽下去的话给呛着,大声的咳嗽起来,半天才顺了气道:“……胡说!没有,我倒是有心杀他,可惜但是还没有得到消息。还是等到他死后才查清他的身份!这个恶棍,死有余辜……” 小山小声道:“那怎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薛大捕头又一次被自己的话呛着,这次他干咳了几声,终于转移了话题,似乎懒得跟一个小泼皮一般见识。 “至于他的死因,仵作已经验明,只因为中了钩吻之毒。至于这装有钩吻的茶罐是怎样进入陈彪的房间,君……楚公子收罗了一些证据,有一些妙解。我们还请他给我们解释一下。”说罢,用及其崇敬的目光看着楚沉,一脸谄媚。 云州纪事(八) 楚沉微微点头,开门见山道:“要知道谁是凶手,就要知道将茶罐放入陈彪房中的人到底是谁?” 他缓缓转过眼,看向帐房先生何风,“何先生将茶罐放入。” 何风出乎意料的平静,清秀儒雅的脸上甚至有着微微的笑意。我难过的闭上眼,转过头不想再看他。 钱老板忍不住大叫:“胡说八道!怎么说来说去都是我店里的人!为什么?动机呢?难道是为了劫财?何先生一向知书达礼,为人谦和!视金钱如粪土!” 楚沉淡淡一笑:“陈彪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潜入云州,并且入住天字丙号房,在路上风热侵体,导致喉咙肿痛。诸位,换成你们,这时候会干什么?” “找郎中瞧病啊!”小山率先说道。 楚沉点头:“不错。不过陈彪此行秘密,又曾在云州带过,害怕被人认出。所以他并没有找郎中瞧病。我问过店小二,陈彪自住进客栈,一直没有出门。也没有请过郎中。那到底是谁让他喝金银花茶?那日钱老板带着何先生来看小……云笛,我才知道,松风居其实有半个郎中,虽然医术不怎么样,可对付一些小毛病还是挺管用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何风。他依旧平静,脸上挂着一缕淡淡的笑意。楚沉接着道:“小山也证实,何先生曾经对陈彪说过,他是外感风热。何先生此时,便乘机向他建议可以喝些金银花茶,清热解毒,并给他送了一罐干金银花。” “动机呢?何先生为什么会这样做?”钱老板显然护着他忠心耿耿的手下。 楚沉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接着道:“且说陈彪那天晚上因为喉咙肿痛厉害,喝了很多的钩吻花茶,但是因为钩吻花毒性较叶子小,毒发时间较晚。这时候,他房里来了一位客人。” “那人到底是谁?”小山因为听过那人说话,显得尤其的好奇些。 楚沉的嘴角微微上勾,牵出一个讥讽的冷淡的表情:“姑且不说此人是谁,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破窗而入,也不是什么地道货色。此人跟陈彪也没有相谈甚欢,而是,正如小山所听见的,两人终于撕破脸皮,不欢而散。陈彪甚至威胁此人,要禀告他的主人,置那人于死地。于是那人因此生了杀心。” “楚公子,你到底说什么?一会说何先生是凶手,一会儿又说是个什么破窗而入的人生了杀心,你的头脑是不是……”钱老板明显的不耐被薛大捕头厉声打断:“闭嘴!你怎么对楚公子如此不敬!” 钱老板耸了一下肩膀,虽然依言闭嘴,依旧是一副不屑的样子。 “那人忌惮陈彪的武功,害怕凭借实力自己还不能百分百杀了他,于是,找了个借口点上宁神香,乘机换成江湖上常见的迷香。” “那人离去后,陈彪逐渐毒发,原本会因为痛苦闹出很大的动静,但是因为吸入了迷香陷入昏睡,所以那夜没人听见异常的响动。因为毒发,而那人离开时开着的窗户,陈彪也来不及关上。那人估摸着陈彪已经吸了迷香睡着,便重新又跳进来,刺了他一刀。虽然,此时,陈彪已经中了钩吻之毒身亡,那一刀完全是画蛇添足了!”楚沉说完,忽然沉默不语,脸上是一贯的冷淡。 钱老板忽然挥舞双手激动的比划着什么,可惜谁也看不懂他比划的什么意思,一众人等都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薛大捕头终于忍不住瞪他一眼怒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钱老板唠叨了一句:“刚才也是你叫我闭嘴的……” 薛大捕头顿时气咻咻的瞪他,钱老板对他杀人一样的目光熟视无睹:“楚公子确实聪明过人,不过我还是要问一句,动机呢?” 楚沉垂下双目:“他们以前有隙。那日陈彪前来住店,被何风认出,何先生便想着要报以前的仇。” 何风忽然淡淡一笑道:“确实是我将茶罐放入陈彪房中。那是个人人得以诛之的恶人……” 他承认了!我转过头,懊丧万分。钱老板劈头打断他的话道:“老何你个傻瓜!他们并没有一丝证据……” 楚沉接口道:“我只是说何先生将茶罐放入陈彪房中,并不能因此断定何先生是凶手。” 嗯?峰回路转?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楚沉。何风似乎也惊讶万分,微微张了张嘴巴。 “有两种可能。其一,凶手是何先生,因为他与陈彪曾有旧仇,所以借机将装有钩吻花的茶罐送给陈彪,令他中毒身亡。其二,何先生虽然与陈彪旧有嫌隙,但他并没有借机报复。因为,他毕竟是一个熟读孔孟之书的读书人……” 何风闻言忽然面红过耳,几次欲言又止。 楚沉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只是旁若无人的继续说下去:“……茶罐里装得就是金银花,只是那个半夜来访的客人,不仅换掉宁神香,还换掉了茶罐里的金银花,使得陈彪最终中毒身亡,并为了确保陈彪死透,还回来补了他一刀。诸位觉得这两种可能性,到底是哪种?” 一片死寂的沉默。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钱老板,他忽然松了口气:“自然是第二种。” 小山有些迷茫,想了一会也恍然道:“第二种。何先生一直对我母子关照有加,怎会是凶手?” 薛大捕头小心翼翼的瞧了瞧楚沉的脸色,犹豫着吞吞吐吐道:“……第二种?楚公子?” 楚沉似乎有些累了,慢慢的站起身,眯起了漂亮的眼睛:“那不就结案了?”缓缓从袖中拿出一幅画道:“薛大捕头,我画了凶手一幅画像,你让人发下海捕文书,通缉此人罢。”我斜眼看去,画上一人,四十余岁,白面微须,不是那以前的啸义庄主朱虎呈又是谁? 薛大捕头诺诺而区。尘埃落定。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回到房间。我瞧着楚沉整理包裹,忍不住腻过去:“我们真的要走了?” 他头也不抬:“喜欢松风居?你要是真喜欢这里的菜肴,我出重金将那厨子买下,日日做菜给你吃如何?” 我摇了摇头,只是道:“事情真的结束了?我只是不清楚一件事。” 他伸手拢了一下我的乱发:“又出什么幺蛾子?你不是前几日猜到了真相,难过的饭都吃不下?我还以为这样做是为你排忧解难。这种结局不好?” 我连忙谄媚的点头,嘻嘻笑着看他:“如此结局甚好!只是我有一事不明,那陈彪与何风有旧仇,何风认出陈彪,陈彪为何没认出何风?” 楚沉收拾包裹的手微微一停,似乎是思索了一下道:“因为,陈彪的确没有见过何风!而何风,却一直对他怀有刻骨的仇恨。” 我呆了又呆。那是什么仇恨?“那是为什么?” 楚沉未答。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何风。他正了一下衣冠,对着我们恭敬一揖道:“何某多谢楚公子网开一面。楚公子真是绝顶聪明,陈彪确实没有见过我。或者即便是见过,也早就忘记我是谁。而对于我,他的脸,即便烧成灰我也认识!” 我茫然的看了看何风。听得楚沉叹气:“这件事与何先生已故的夫人有关。怕累及何夫人的清誉,我没有在众人面前提起。” “原来楚公子早已经知道……确实与我那苦命的娘子有关。” 何风长叹一声,泪水慢慢流下他的面颊,“我娘子从小定亲给我,后来我家道中落,她也不嫌我贫穷,执意的嫁过来……都说贫贱夫妇百事哀,可我们一直非常恩爱。家里穷,几乎一直都是饱一顿,饥一顿,我那时也是混蛋,只顾着自己求取功名,没有想过要挣钱养家……娘子她从不抱怨,一心一意的支持我,跟着我吃糠咽菜,吃了一辈子的苦。不知道是不是我何风没福气拥有这样好的娘子,那年我娘子上街买菜,不幸被陈彪那个恶棍看中,那恶棍竟然趁着我不在家,将我娘子奸污,可怜我那貌美如花的娘子,将贞操瞧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一气之下,竟然悬梁自尽……” 说到此处,何风再也忍不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我跟楚沉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过了一会,何风道:“……可怜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虽然知道自己的仇人,却没有本事替娘子报仇。不久后,陈彪就离开了云州,这血海深仇,我一度以为没法报了!可是我一直不死心,钱老板倚重我的才干,聘我做了帐房,就这样我委身松风居,不时的打探陈彪的消息。皇天不负有心人,娘子死了整整十年,老天竟然让我真的再次遇见他,而且还给了我足够的机会和借口,可以杀了他!定是我的娘子在天有灵,知道这么多年来我的心愿,保佑我,让我真的杀了他!” 何风的眼里忽然露出幽幽青光,刺刺的都是刻骨的仇恨,与他一贯的温和大相径庭:“其实,我之所以苟活至今,完全是报仇雪恨的念头支撑着,现在已经得偿夙愿,也是死而无憾!” 砰的一声,他忽然直直跪下,恭恭敬敬的对着楚沉磕了三个头:“何某多谢楚公子成全娘子的清誉,也多谢楚公子成全在下的清誉。”说毕起身,慢慢往外走去。 楚沉叫住他:“先生意欲何往?” 何风脚下不停:“我大仇得报,也该去陪我娘子了,她在泉下也一定寂寞的很,她生前是个怕孤单的人,死了也一定是个怕孤单的鬼……这么多年我撇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她一定也是有些怨了。” 楚沉转头看我,眼神变得幽深,声音忽然悠远:“……先生此举,辜负云姑娘的一片苦心了。她早就猜出凶手是你,一直对着我旁敲侧击,她是想要我帮你……我好不容易想到这一招,衙门的人也已经摆平,你现在这样,她不知要多难过?我跟你,并无交情,我只想,让她开心。” 何风停下脚步,慢慢转身瞧向我,眼里露出矛盾的神色来。 余韵未了 “好死不如赖活。多少人想活都活不成,只能憋屈的苟延残喘……”楚沉接着对何风道,眼睛却是瞧向我,一瞬不瞬,“……就是想对所爱表白,也要掂量一下后果……” 什么东西嗤啦一下撕开我脑子里的重重帘幕,某些东西若隐若现,却又不甚明了。心口忽然被人揪住一样的痛,渐渐地痛彻心肺。痛得我再没力气注意何风的去向。 直到有人叫我才醒悟过来。钱老板一脸担忧,站在我的面前。“什么事?”我打点起精神,看着他。 他很机敏的四周看了一下,不知何时,何先生和楚沉都已经不在房中了。钱老板压低声音道:“云姑娘。宁公子让人带话过来,要你尽快离开那人。” 我愣了一下,钱老板?难道?他笑了一下:“姑娘不知,上次宁公子救小店于水火,钱某不胜感激,这几年一直暗暗的为射日庄打探江湖上的动向。年终还向射日庄缴纳贡金。” 嗯?宁墨?已经趁机将松风居发展成射日庄的边缘组织了?倒是颇像宁墨的所作所为。他一向只愿意白吃,不愿意白干活。 “最近江湖上有什么新动向?”让宁墨这么着急要我离开楚沉。在一开始,在迷花楼,原本就是宁墨授意我跟楚沉离去的。 钱老板蹙眉道:“为了抗衡极乐宫迅速扩张的势力,江湖上几个大名门正派联合在一起,组成一个组织,起了个名字,叫做‘无极’。力邀射日庄加入,宁公子拒绝了。” 无极?果然是名门正派,起名字就是正义凛然。无极可是道的最高境界。 只是怎么不叫无乐?那可是更高的境界,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不过,宁公子说了,最近无极对极乐宫的绝地反击也是如火如荼,那人跟极乐宫关系密切,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姑娘应该速速离开此人,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钱老板一字一顿,字斟句酌。 “宁墨是想着坐山观虎斗,怕我卷进去坏了他的好事吧!”没来由的气冲斗牛,不该说的话冲口而出。好像有些刁蛮。最近怎么了?对宁墨的所作所为忽然不能容忍。 钱老板迟疑一下,道:“宁公子已经亲自出马,赶来云州。应该就在这几日到。” 嗯?宁墨真的亲自出马捉我回家?眼前浮现出宁墨狐媚的笑容,意味深长。我立刻开始匆匆的整理东西,百忙之中告诉钱老板:“你带话给宁墨!我要做的事情,绝不会半途而废!我不想现在就离开他!” 这个案子结了,一切都被推到朱虎呈的头上。只是还有很多的疑点。例如,那个陈彪的身份怎样?为什么来云州,他的主上又是谁?有什么目的?朱虎呈是怎样从眠枫山庄逃出?又为何来云州? 一切的疑问线索,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这会闪进门,懒散的对我一笑:“宁墨到了。” 这么快?我匆忙闪到窗口,作机警状透过窗缝向外看去。已经不需要看,因为下一刻,宁墨的笑嘻嘻欠扁的声音带着一路的仆仆风尘,传到了我耳朵里:“发财!钱老板。那个一天到晚跟屁虫一样的小鸭子逃到你这儿了?” 轰,全身的血液只往头上冲,冲的我头晕脑胀,咬牙切齿。死宁墨!当着别人的面,好歹也给我留几分面子!有人在我耳边低语:“不像鸭子。” 我回头对楚沉感激一笑。还好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接下来听见楚沉温暖湿润的低沉声音:“像小猪……” 我愤怒的转头,动作太猛,什么东西软软湿湿的在我眼皮上轻轻的掠过。嗯?这种触感?好像? 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楚沉没事人一样走到门边,对着外面低声叫:“冯嫂。” 冯嫂殷勤的走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楚沉忽然转头对着我笑,笑得倾国倾城,颠倒众生。我顿觉头皮发麻,这样的笑容,我在某人身上也见过。一般在,那人阴谋出卖我的时候。 我眼睁睁的看着楚沉带了一个身穿我衣服的小丫头穿窗而过。我听见衣袂飘飘的声音,非常快,快到我的眼睛来不及反应。是宁墨追过去了?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一辆牛车缓缓的在厨房门口停下,装上一大桶泔水,又缓缓的出大门。一双笑意盎然的美目刷的一声将锐利的目光投过来,又嫌恶的转开,连同自己的身体,飞快的退避三舍。嗯?宁墨没有上当追过去? 牛车一路缓缓而行,慢慢的走进人烟罕至的郊外,在一处房子外停下。赶牛车的的男子下了车,将盖在我头上的浅浅一盆泔水拿走,将我从桶里扶了出来。 我捏着鼻子腾身跳起,张口大骂:“臭山芋!你在哪!你出来!竟然想出这样的馊主意!”叫我蹲在泔水桶里!下一次会不会轮到跳粪坑了? 一个白茫茫的人影在不远处笑得打跌,“山芋不臭,主意不馊!只有小山才是又臭又馊!” 我气极,可真的觉得自己又臭又馊,全身上下都是不好闻的气味。臭山芋!我恨你! 臭山芋飞快的移动,轻轻的伸手过来抓我:“……宁墨太难对付,你瞧,连我的声东击西都被他识破……好在他爱干净,否则,这次,凭他在屋前屋后都安插了暗哨,怎么也不能把小山囫囵着带出来!” 我躲闪着他的手:“我……很臭……” 他一下子抓紧我,笑:“臭烘烘的挺好。没人再跟我抢不是?” 忽然皱鼻子皱眉,有些粗鲁的将我往屋里拖:“……不过确实臭了一点,忽然忘了,我也是有洁癖的……还好,我早就准备好了热水……” 一遍又一遍,清洗。冯嫂特地将泔水捅清洗过,怎么身上还是酸臭难当?一遍又一遍,诅咒。明明知道此人居心叵测,为何对他言听计从? 不可理喻。我拼命摇头。不可……理解。 终于洗刷的香喷喷的,才裹上外衣出来。 一件绯色的深衣轻轻的搭在椅子上,在昏暗的屋里熠熠发光。是给我的?我有些好奇的走过去,拿起来。 轻若飘絮,灿若明霞,鲜艳夺目,错彩镂金。我伸手摩娑衣上的捻金线绣花,一直以来,以男装示人,几乎已经忘记自己还是个女子。我太笨了,笨到承担不起该负的责任,笨到该学的东西怎么也学不会。本着笨鸟先飞的精神,忙到没时间象一般女子一样穿着打扮,貌不惊人死不休。只能胡乱的挽起头发,塞进男人的帽子里。只能跟着宁墨,穿着男子的衣衫。而射日庄的所有人,也很默契的把我当成一个男孩。 似乎从未有人想过,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子,也有着小小的爱美之心。连宁墨也没有。尽管他对女人的服饰妆容了如指掌。 还有一些首饰。镶宝点翠的步摇簪首,金银珠玉的钗梳,林林总总,堆了一桌。我穿上漂亮的衣服,一股脑将首饰插在头上,在屋里转了一圈,迫不及待的出门显摆。 依旧是一袭胜雪的白衣,楚沉飞快的转眼看我,眼里绿光幽幽一闪,又飞快的转过去看天。“嗯,我的眼光不错。” 什么意思?看人的眼光不错,还是看这些衣服首饰的眼光不错。忽然对他模棱两可的话语有些不耐。什么东西需要这样隐讳?还弄什么双关? “只是。”他又转过眼,淡淡的笑意涌入眼里,“没必要暴发户一样,所有首饰都插在头上!”忽然走过来,手在我头上一扫。叮叮当当的小首饰都收进衣袖里,只余了一件镶多宝的金叶子步摇在我头上颤颤微微,随风而动。 “这样,到底干净些。”他忽然弯起眼睛笑,“什么第一公子?宁墨没品位,连女人都俗不可耐。小山这样脱俗别致,他却没看到。” 他的身份(上) 不知名的小红花在原野上泼辣辣的开着,象秋天的野火烧的漫山遍野,又像泼洒的鲜血。我很细心的找到一棵茅草,拨出里面的茅针,洁白细腻,柔软嫩滑,就像美人白玉一样的手指,这就是所谓的“柔荑”了。前人一直用来比喻洁白细软,柔若无骨的纤纤手指。 轻轻的将嫩嫩的柔荑塞进楚沉嘴里,让他细细的咀嚼里面淡淡的清甜。记得小时候屁颠屁颠的跟着宁墨,在春天的原野上比赛着找茅针,每次我还没有来得及找到一个,他就已经收到一大把,然后懒懒的躺在草地上用嘲弄的目光看我。而我,每次都是很没骨气的忽然变成一只小哈巴狗,对他媚笑,拍马溜须,以换取他一根甜茅针。没有办法,谁让我比他小六岁。六岁,对一个孩子来讲,意味着差距。鸿沟一样的差距。 幸好在楚沉身上,我找回一些尊严和优越感。我教了他很多次,他还是不认识茅针,一个也找不到。可是每次我找到一根他就闹着要吃。真像个孩子。 我忍不住用手指轻轻的刮他的鼻子,小声揶揄他:“你真笨!长了一副聪明面孔,原来是骗人的。金银花,钩吻花怎么认得很清楚?” 他慢慢的咀嚼着茅草白色的嫩花穗,笑容纯净明媚,似乎并不想解释,终于还是解释给我听:“只认识各种毒药。我师门的必修课程之一。” 我白了他一眼。果然出身邪门,只有这些邪门歪道才整天的研究毒药邪功。他倒是笑的一派天真:“学了也是浪费!反正小山认识,会找给我。” “我又不能跟着你一辈子!”我脱口而出,说完忽然有些后悔。这是宁墨的口头禅,每次他教我的东西我学不会,他就老气横秋的来上这么一句,让我更加的沮丧万分。 楚沉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轻声一笑:“也许你会跟我一辈子呢?高山也会变成沧海,所有的事情都有可能。” 我没有反驳,世事无常,也许高山终会变成沧海,可是人生只是短暂的白驹过隙,这样的景象我们也瞧不见。就如,我们之间,横着的,终于还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若是高山真的变成沧海,你会不会,跟我一辈子?”楚沉逼问。 心里隐隐的痛,我转过脸,意兴阑珊:“若是山真能变成海。我答应。” 他轻轻笑了一下,拨弄我的头发:“不高兴了?其实,也许,有一天回头,你会发现,你已经跟了我一辈子。” 我茫然转过头,什么意思?为什么听见这样的话,总会有一种淡淡的惆怅萦绕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 一路上随心所欲,走走停停,完全凭着自己的兴致,有时候住最豪华的客栈,烧包地在当地最贵的酒楼一掷千金,有时候露宿野外,就着山泉吃烙饼。没有心思,没有负担。不想责任,不想未来。 露宿时候便知道学弓箭的好处。馋了,随手一枝穿云箭,就可以射落一只飞鸟或者野鸡,就着火烤了吃。至于烹调,我的技艺停留在仅仅能够将生物弄熟的水平。而楚沉,似乎在这方面更有天分。所以我只管打猎和吃。 我不知道江湖中情形怎样,我不也想知道,我只希望,就这样,心无羁绊的一直走下去,踏遍青山,看尽千帆。在春天的夜里我们并肩看星星,我给他讲那一个个关于星星的传说。爹娘死的早,射日庄里很多人轮流照顾我长大。好处是故事听得特别多,每个人都会带给我一两个不一样的故事。 我很喜欢讲故事时楚沉的眼睛,非常专注的盯着我,有时候是漆黑的暗沉的黑眸,象一口幽深的古井,波澜不兴,有时候是透明的青翠的绿眸,如一颗上好的祖母绿,激流暗涌。每一种都让我沉迷,从不知道世上会有这样漂亮的眼睛,仿佛是夜空最闪亮的星辰,在无边的烟波浩渺中变幻着各色的光芒。 后来我知道原来他的眸色还不止这两种。 中午我们路过一个小饭馆,进去打尖。是一家很干净的小饭馆,朴素但不简陋。菜式简单,都是些家常菜肴,却也新鲜可口。我跟楚沉进去的早,里面就我们一桌客人。 正是三月三,上巳节,春光正好,士子淑女,结伴而行,纵马郊外,赏花踏青。很快三三两两的游人便谈笑风生着走进饭馆,喝酒划拳,不亦乐乎。 我微笑着瞧着他们,心里暖意融融。我这段时间,算不算暂时退隐江湖了?真好。不管是隐于市井,体味人生百态,品尝酸甜苦辣;还是隐于山野,享受月白风清,坐看涛生云灭。 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自嘲的笑。我还不到十六,还没有开始正式接掌该负担的职责,就已经想着退隐?也罢,就算偷得浮生片刻清闲罢。暂时不理江湖事。 然而江湖事却偏要来理我。 忽然一片嘈杂声传来,夹着几句粗口。边上的楚沉忽然在我颈后吹气,我转过头,望入他眼睛,他眼里掩饰不住的笑意盈盈:“这几个人说话有小山的风格。” 我微微红脸,也就是难得说几句粗话而已。到底一直跟一群大老爷们一起,被带坏了。 几个相貌粗豪的江湖汉子大声笑骂着走了进来,一进来就吆五喝六,责令小二赶紧上酒上菜。店小二忙不迭的走过去招呼。 那几个人坐下后立刻开始大碗喝酒,纵声大笑,高谈阔论。 我们原本就要吃完,若不是我贪恋那一根根香喷喷的大骨头,将它们从里到外,从骨髓到肌腱啃得干干净净,连头上的松骨都挨个咬了一遍,滋滋有声,津津有味。楚沉浅笑着瞧着我,我猜想他一定在嘲笑我的吃相,不过,唉,自古美丽跟快活难以两全,顾不上了。 不幸的是,我听见那桌人在天南海北胡扯一通后,忽然说起了最近的一次壮举。只听一个精瘦汉子对其中一个彪形大汉恭维道:“大哥真是无极的翘楚!前日在桃花林狙击极乐宫妖孽,大哥的鬼影刀大展雄风,杀的那群妖孽是鬼哭狼嚎!改天大哥一定要指点小弟一招!” 我心里一咯噔,无极?极乐宫?赶紧扔了骨头,抹嘴巴起身:“小二,结帐。”一边溜了一眼楚沉,还好,瞧着神色不动,可嘴角的那抹淡笑怎么看都好像变成了冷笑。 店小二连忙赶过来收银子。谁知忽然砰的一声,那桌不知谁拍了一下桌子,叫道:“小二!大爷们的酱牛肉呢!见钱眼开不是?先伺候好大爷!” 店小二怯怯的递给我一个歉意的眼神,赶紧奔回厨房。我连忙去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不必找了!”牵着楚沉出门。 那群人活该找死。正当我们要走出店门时,眼睛一花,有人拦在门前,很难听的嘎声音响起:“小丫头长的还不错!哟,还背了个弓!会玩么?要不要大爷教你?” 我很谦虚的点头:“多谢大哥夸奖!今儿没空,改天再向这位大哥求教!”嗤!我自打十岁,就跟着宁墨闯荡江湖,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赶紧拉着身后那个身体已经明显僵硬,象根棒棒一样杵在当地的人快速的从人缝里往门外挤。 那人没想到我的脸皮这样的厚,倒是愣了一下,没有追过来。等我们走出门,却有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老三!你喜欢这个丫头,我倒是觉得这小子细皮嫩肉的,格外撩人!”是那个什么的翘楚大哥。 我全身的鸡皮疙瘩微微跳跃了一下,又飞快的偃旗息鼓。完了。晚了。 楚沉缓缓转身,冷冷道:“鬼影刀?” 那彪形大汉也走出门,直直的看着楚沉:“公子高姓?” 楚沉瞳孔收缩:“那个桃花林在哪儿?带我去!” 那人有些奇怪,思索一下又笑道:“那可不是什么踏青赏花的风雅之地,前日刚刚发生过一场大战,连尸体都没有清理干净,到时候吓着公子!你要找好玩的地方,不如跟着哥哥,哥哥……”忽然好像被掐住了喉咙,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眼神直直的,不过不再是盯着楚沉,而是盯着腰刀,全身开始发抖,开始很轻微,到后来,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都能听见他身上佩饰颤动发出的叮叮声。 我看了一眼腰刀,刀把还在,刀把以下,连刀带鞘,已经成了一堆粉末,飘落在地上。我老是见到这样一幕,倒是见怪不怪了。不过那人大概,吓坏了。 楚沉再次出声:“带我去桃花林!” 那人直着眼,中了邪一样点头。 他的身份(下) 桃花林。地处偏僻的小山上,周遭非常的安静,花开的正艳。原本是一处风景绝佳地。可惜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我捏了捏鼻子。愁苦的看看楚沉。他微微侧头:“在这儿,别动。”然后向林中走去。 终于还是放不下,我只好捏着鼻子跟着他进了林子。 就是我想象中的惨况。花折枝断,尸横遍地。我还是犹豫着止了脚步,看着楚沉一个人慢慢的进去,一具尸体一具尸体的翻看,动手在尸体上解下来些什么。然后转身,走到我身边。他的面容还算平静,眸子里有一种奇怪的血光。血光?我仔细看去,不错,眸子里有一缕红色的光芒,有些妖异。 “什么?”我看到他手中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有些好奇。 他张开手给我看。一个腰饰。玛瑙螭龙。我立刻想起了曾经被小山偷了当掉的那个玛瑙螭龙。原本应该是挂在那个陈彪的身上。“极乐宫五堂三十五分部。堂主佩翡翠螭龙,分部首领佩戴玛瑙螭龙。”楚沉缓缓道。那么,就是说,死了一个分部首领。另外,那个陈彪,应该是极乐宫的一个分部首领。 我低下头。嗯,极乐宫真的是要由暗转明,连这种事情都告诉我了。可惜我真的不想知道,虽然一直怀疑他的身份,可是我宁愿做一只掩耳盗铃的鸵鸟,可是,他今天似乎…… 他接着走过去,瞧着那几个被胁迫过来的还在瑟瑟发抖的汉子,问:“都参加这次行动?” 没人吱声。楚沉没有再说话,手指似乎动了一下,一个汉子没来得及发声,就抽搐着倒下,没了声息。其余几个人吓了一跳,立刻开始踊跃发言。 “听说是无极的高级首领得到信息,极乐宫属下要路过此地,便布置数百人在此处伏击。” “晚上那些人果然来了。我们仗着人多势众,将他们杀的片甲不留。” “事后清点人数,杀死极乐宫属下共七十六人。无极死伤五十余人。” “我虽然参加了行动,但是……我武功微末,没有……杀人……”一个人察言观色,忽然厚颜无耻的辩白。其他人一愣,立刻也开始七嘴八舌的洗脱自己的干系。 除了那个翘楚大哥,他张了张嘴巴,终于没有说出任何推托的话。毕竟,前面我们都已经听见,刚刚众人才吹捧过他刀法了得,在这一役中厥功甚伟。 楚沉的面色极其难看,忽然出声打断他们道:“挖坑!葬了他们!坑要深三丈!” 那几个人唯唯诺诺,立刻行动。 我慢慢的出了林子,坐倒在一棵树下,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楚沉没有过来,远远地站着。盯着远处一个人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几个人很谄媚的跑到楚沉身边,点头哈腰道:“公子!呃,大侠!我们挖好了,将他们都埋掉了,你要不过来瞧一瞧?验收一下?” 楚沉不声不响过去,然后又不声不响的回来,这次走到我身边,柔声问:“吓着了?” 我摇头,发出的声音干涩喑哑:“能不能放过他们?” 楚沉犹在微笑,云淡风轻,似乎只是在闲话家常:“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谁也逃不脱的江湖命运。” 我不甘:“江湖本有着自己的秩序,一切都有序发生,是你们先坏了规矩,扰乱了秩序。” 楚沉淡淡道:“秩序?秩序……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所谓的名门正派,还不是一样欺压小门派,鱼肉乡里?极乐宫不过跟别的大帮派一样,光明正大开拓生意,接受其他门派的投靠,收受保护费。” “可是这打破了原本的平衡。”我犹豫着。 楚沉看向我:“平衡?那是既得利益者无耻的想要维持自己权威的借口。” 我语塞。不错,我知道他说的都对,就像我知道宁墨的话也都对。宁墨说过,寡头江湖比多头江湖更加安宁。可是,我就是不能忍受这个过程。这个过程所需要经历的血雨腥风。 那几个人大概办完了事,在不远处探头探脑,我心里非常难过。是不是很快,他们就会变成死尸?蝼蚁尚且贪生,他们这样小心翼翼,只是存了一丝生念。 我听见楚沉冷冷的声音:“到他们坟上磕三个响头,然后自戕!” 一下子没有了声音。良久听见那个翘楚大哥颤抖的声音质问到:“阁下原来消遣我们!指使我们做了这么多事情,还是不肯放过我们!阁下究竟何人?” 楚沉缓缓转身:“真想知道?你们会害怕!” 长久的沉默。忽然有人用一种惊惧异常的声音叫道:“极……极乐君……” 我愣了一下,连忙赶过去。楚沉的眸色已经完全血红一片。血红色的眸子,加上彻骨冰冷的神情,有一种妖异的震撼的美,还有一种夺人心魄的气势。 有人拔足飞奔,跑了几步,就软软的倒下。有人拔出兵器企图做困兽斗,没过一招就身亡……我看不到楚沉动手,只看到那些人纷纷倒下,只剩下那个翘楚大哥,全身抖成一片秋风中树梢上的黄叶。 我静静的站着,只觉得整颗心脏慢慢的下沉,下沉,沉到深潭里,冻成一块冰。 江湖传闻,极乐君擅长采阴补阳的邪术,青春永驻,永远是个年近弱冠,貌比潘安的美少年。 江湖传闻,极乐宫等级森严,普通宫众对宫主行三跪九叩之礼,首领对宫主行一跪三叩之礼。 江湖传闻,极乐君因修炼极乐神功,眸色与常人有异,是一种妖异的血红色。 江湖传闻…… 其实根本不需要江湖传闻,一开始,从他在迷花楼出现,甚至更早,宁墨就认为这个人,跟极乐宫关系密切,极可能就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武功高深莫测的极乐君。毕竟放眼天下,又有几个人的功夫,能与宁墨比肩?一直以来,只有我,不相信宁墨的话,傻乎乎的想着要寻求什么真相。 现在真相已明,再无疑义。楚沉,就是那个传说中,擅长玄术,半人半妖的极乐宫主,极乐君。而我又要怎样说服自己?是继续还是放弃宁狐狸那个该死的计划? 我默默的转身,有些悲怆的彳亍而行。原来有些东西不该是自己的就不能奢望,当初要不是宁墨说得那么天花乱坠,信誓旦旦,我又怎么会动心,同意他那个见鬼的计划,跟上一个陌生的男人?又怎么会在那一日日的相处中,滋生出一种恋恋不舍来,弄到现在这种无法取舍,去留两难的境地? 死宁墨!我在心底悄悄诅咒,泪水却静静的淌下,渐渐肆虐成灾。我并没有爱上不该爱的人,只是同情,同情他幼时所吃的所有苦楚……我不断的自我安慰,却依旧止不住涕泗滂沱。可是,按照楚沉的身世,他的年纪,应该就是接近二十岁,而不是什么传说中的驻颜有术的妖孽。不过,既是传闻,当然总有些不实之处……翻来覆去,想得头痛……他看着怎么也不象是一个妖魔鬼怪…… 不知道走了多久,烦躁的要命。忽然有些愤怒的张弓搭箭,笨手笨脚的差点被长长的裙裾绊倒,九枝箭带着我所有的悲愤和伤心呼啸而去……直直的飞向不远处那个忽然出现的白色的身影。 心胆俱裂。我大叫了一声,疯了一样奔过去,绝望的想要赶上那九枝风驰电掣的穿云箭。宁墨说过,天下无人能够躲过我的一弦九箭……奔了一小段路,忽然被脚下的裙子一绊,直直的飞了出去。 那人袍袖一甩,九枝穿云箭化为齑粉,身形飞扑,堪堪接住我的身体。我张臂,紧紧的抱住他,生怕一松手他就会从我身边消失。他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背,下巴蹭了蹭我的额头,低声问:“怎么?忽然不声不响的跑开?” 我没有回答,只是辗转着将眼泪在他衣裳上擦干。“你为什么跑到前面去?”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前面林子里好像有人,我原打算过去看一下……现在情形很复杂,你要格外小心。” 我不再说话,只是紧紧的抱着他,将头埋进他的胸膛,静静的听他的心跳,缓慢而有力。原来还是不能,不能放得下。那就算了吧,沉沦吧。管他是不是妖怪…… 龙腾客栈 楚沉选了住了下来。的确是个好地方,地处城南,接近市郊,背山面水,风景秀丽,夜里非常的安静。射日庄里,陈叔最讲究风水,这块地方,若是让他瞧见,定是会欢喜半天。清晨,我眼巴巴的看着楚沉上上下下的仔细整理衣冠。他要出门?没来由的恐惧。我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襟:“去哪儿?” 他轻轻的将我的手从衣襟上拿下来,慢慢的举上去,在脸上缓缓摩娑:“赴约。” 赴约?什么约?难道我昨天早走了一会儿又错过了什么?楚沉抬眼,对上我忐忑的目光,低声笑道:“没事。之前我留了那个无极翘楚的狗命,让他带话给无极门人,今日巳时,在桃花林等我。” “不要!”我大惊失色,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怕什么,是怕他寡不敌众?还是怕他杀伐太多? 楚沉淡笑:“你说他们会不会去?” 会不会呢?我迷茫的看着他。 楚沉又笑:“要是宁墨遇见这样的事情,会怎样做?” 宁墨?我低下头。“宁狐狸?他一定什么也不做,甚至躲到青楼喝花酒。他老是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敌人既然先发,必定计划好应对种种变数。在没弄清楚敌人的阴谋之前最好以不变应万变。” 楚沉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沉思了片刻,脸上又一次漾起甜美的笑容:“宁墨难对付。不知道无极有这样的高人否?” 这个人还真是有些喜怒无常。刚刚笑得灿烂,转眼敛了笑容,手忽然收紧,对我的手加了一些压力,我忍不住蹙眉,有些夸张的对他轻声抱怨:“痛。”然而这个人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手上的劲道更大,骨头都被他挤碎了。我有些生气,再不发声音,只是咬牙忍着。他倒是蓦然放了手,低声咕哝一句:“宁墨……” 我呆了一下,在他脸上,我分明见到了久违的那种凄冷无助。怎么了? 正打算寻根究底,他忽然跃到窗边,脸上飞快的浮过一个冷淡的笑容:“看来他们并没有宁墨那么聪明。有的只是自作聪明。” 什么?我赶紧挤到窗口,往外瞧去,哇!乌压压一大片人!一个个手持各式各样古里古怪的兵器。我不禁想起宁墨有一次在射日庄开过一个兵器展览会,由众多的美女手持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器,摆一个姿势。呃,非常撩人暧昧的姿势进行展览。我一直都没有搞清楚展览的到底是美人,还是兵器。可是与会者甚众,光门票收入就很可观。宁墨一向深谙赚钱之道,擅长出奇制胜。 然而这帮人气势汹汹,神情激愤,显然不是过来展览兵器。我叹了口气,幽怨的看了楚沉一眼。才过了几天消停日子,又跑去招惹什么无极的人!急匆匆的奔回房间,听见楚沉问:“怕?” 我百忙之中摇头:“换件男装。” “男装?”楚沉的声音显得很意外。 我闷闷地说:“穿着长裙蹲个弓步都要摔跤!更不要说打架。” 楚沉地声音忽然远了:“打什么架?好好在屋里呆着,我在门口设了个阵式,他们进不来。” 我忙乱地换好衣服,出门一瞧,人已经不在了。急急的伸出头往窗外外一瞧,楼下一个孤孤单单的白影子,被埋在一堆杂七杂八的各色人等中间,显得格外的单薄。犹听见那个非常熟悉所以穿透力特别好的声音道:“时间不对,地点不对,诸位搞错了?” 有人大声嚷嚷:“哼!当我们是傻子!去桃花林?谁知道极乐宫的妖孽有没有在那儿设了伏!庞老大一来报信,我们就派了人跟踪你们!你这个老妖怪!受死吧!”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低声道:“想要受死?何必着急?现在辰时刚过,我倒是建议诸位,沐浴焚香,交代后事。” 此言一处,楼下忽然开出了个菜场,立刻响起一片嗡嗡声,夹杂着个别声音高亢者的大骂声,不绝于耳。 我摇了摇头,镇静下来,仔细分辨尚能听清的人话,勉强明白,无极的人得到音讯,害怕中伏,不敢去桃花林。查清楚沉几乎是单枪匹马住在龙腾客栈,立刻纠集了数百人将客栈团团围住,只想着依仗人多势众,将极乐君杀掉了事。 我焦虑的张弓瞄准。可是,瞄谁呢?箭筒里的箭就那么百来枝,一弦九箭,几下就射没了,又不能真的将他们射死。正烦恼间,那个白影子周围的一圈人忽然飞了出去。四周气压陡增,仿佛形成一圈气墙,人群立刻成放射状后退,退却速度慢的人在混乱中软倒在地。 我发了发呆,放下了弓箭。只见那人很潇洒的微笑负手,无数的暗器刀剑向他飞过去,都在离他一丈开外化为齑粉。我咬了咬牙,这个笨蛋!姿势倒是摆的很漂亮。可是宁墨说,柔不可守,刚不可久。设一个这样的气墙,应该是很耗费内力的,恐怕还没有等到这个笨蛋杀尽敌人,自己先累趴了。 果然那些人都远远的退到安全距离,只是不断的将刀枪棍棒向楚沉掷过去。楚沉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对方的阴谋,只是悠然静立,长袍轻轻迎风飞舞。 我暗自叹了口气,抚过传家宝啸天弓的弓背。几乎跟我一样高的长弓,上好紫杉木的弓背,虎筋制成的弦,射速和穿透力都非常的惊人,几乎是无坚不摧。配上特制的黑翎穿云箭,不知射杀过多少武林高手江湖豪杰,呃,当然,是在我的父亲和祖父手中时。传到我这一代,渐渐式微,我的臂力明显的比他们小,胆量似乎也小。以致于到现在一个人也没有杀过。 不过,我握拳仰首,闭目向天,感受到父亲的血液在我身上沸腾嘶喊,没杀过人不等于懦弱,真是面对死神我也绝不会胆寒。我睁眼,叫了一声:“山芋!我来了!”呼的一声跳出窗外。 楚沉微微抬头,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有些无奈的笑容,我甚至似乎能够听见他轻轻的叹息一声,忽然冲天而起,一下子捉住我的双脚,将我倒提着窜进了屋。 嗯?这是怎么回事?我头向下被他拎着,满脑的昏沉,满心的委屈。“放了我!你要干什么!” 他没有放我下来,依旧提着我,低声问:“你要干什么?” 我更加委屈:“帮你打架啊。” 腰上被人轻轻一托,整个人翻了半圈,一阵眩晕,没能保持平衡,一下子栽倒在他怀中,干脆赖在那儿不起来。“你笨啊!连人家的衣服角都碰不到,在那里白运什么功?想累死自己?” 楚沉叹气:“不是就想卖弄一下深厚绵长的内力。吓死他们不是更加省力?” 吓死他们,这么容易?我狐疑的抬头看他,看着他一脸的暧昧,半真半假,似笑非笑。 然而外面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动静,那些人总不会就这样放过楚沉?我实在没忍住,伸头向窗外瞧去,屋外,无数的灰衣人潮水一样涌过,已经将之前那乌压压的人群包围,穿插,切割,屠戮…… 形势已经大变。我呼的转身,面色发白:“你……” 楚沉神色不变,脸上犹带笑容:“龙腾客栈本是极乐宫的一所联络地。他们自以为聪明,以为不去桃花林就能够躲过死亡。谁知,算来算去还是堕入彀中。” “放了他们吧。何必多生杀孽?”自然不能让别人伤了楚沉。可是,要那么多人死,我无法硬下心肠。 楚沉垂目:“早说过。杀人偿命,逃不掉的江湖命运。极乐宫的弟兄不能白死。我若不能为他们作主,大家会寒心。” 我再次奔到窗前,满目血腥,满目疮痍,无法卒睹。我痛苦的闭目,咬牙,再次腾身跃下楼去。 宁墨老是说我爱逞匹夫之勇,为人过于冲动,不会审时度势。我想这是真的。跳下去之前似乎只是头脑一热,眼里再也没有其他,跳到空中我就开始后悔,无极门人正在负隅顽抗,空中正是断手与刀剑齐飞,暗器共春花争艳。 于是非常倒霉,还没有等我立足脚跟,胸口一痛,接着左臂上又是一痛,好似被小蚂蚁咬过,真个身体慢慢的开始发麻。 中了毒针!我再无力支撑麻木的身躯,圆睁双眼,缓缓的倒在地上。 唉。下次一定看清楚形势。免得,出师未捷身先倒,常使匹夫心恻恻。 乐极生悲 真丢人。听到楚沉叹气声的时候我很羞愧的闭上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我夹在胁下,转身而去。 到了城里的一家小客栈,楚沉夹着我进了房间。 “不是很厉害的毒,我只是觉得有些胸闷而已,心里还是很清楚的。”我对楚沉嘀咕,想着要挽回一点面子。 “不很厉害?见血封喉。”楚沉低声,将全身麻木酥软的我放在床上。 嗯?这么恐怖。“那怎么办?”不会死掉?要是就这样牺牲掉,太冤了! “毒针在哪儿?我给你逼出来。”楚沉的声音听上去不慌不忙,给了我莫大的安慰。应该不是有很大麻烦吧。 “左臂上一枚。”我很小声道。 他不说话,很快将我的衣袖翻起,找到伤处,微一运气,一枚细小的银针带着一细缕污血飞出,叮的一声轻响,落在地上。 “还有么?”他问。 “还有一枚在胸口。” 半晌没有动静。怎么了?我有些诧异而艰难的转目去看他,他的表情有些古怪而痴傻,嘴角依旧是微微上弯,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一枚在胸口。”我提高了些声音,见血封喉,可不是开玩笑的。 “在……胸口?”他似乎仍然没有反应过来,迟钝的追问。 我一急,现在他的样子全然没有先前那个从容不迫,很危险么?“是不是……伤在胸口很危险?” 他呆了一下,缓缓的点头:“……离心口太近,很容易毒血攻心,当然危险。” 那还不快点!在这里磨蹭个什么劲呀!我有些着急,用目光示意他加速。 他还是迟迟疑疑的,最后终于下了决心一样开始解我的外袍,不知为何,全身簌簌落落的抖,差点把手指头打成结,终于,衣带的活结解成死结。他叹了口气,运了气,嗤啦一声,外袍被扯成两半。然后开始解中衣的带子,依旧抖,活结解成死结,只好再运气……接下来是亵衣,还是解不开。我看他一头细密的汗珠,领口已经湿透,忍不住发急:“快啊!晚了就要毒血攻心,一命呜呼了!”怎么这么笨!明明我外面穿的是男装吗!难道脱自己的衣服跟给人脱衣服差别这么大? 终于亵衣也不得不扯碎了,他头上的汗更多,滴滴答答的开始往下流,肚兜干脆就直接撕烂了。我吃力的低下头,呃,雪白的胸口一大片乌青,果然中毒不浅。怪不得楚沉紧张成这样。 他伸手捻去那根针,又停了下来,迟疑起来,半晌道:“……要用嘴巴吸去毒血。”我赶紧点头。 他慢慢的俯下身,靠近我的胸口,张开嘴,吸住…… “错了!吸错地方了!”我着急的大叫!没见过这么笨的人!再这样墨墨唧唧,我的小命可是要很冤枉的玩完了。这个笨蛋含住的是那粒粉红的小球,在早春微冷的空气中裸露着,象一朵含苞的花蕾。“中针的是上面!” 然而楚沉似乎还没有明白过来,嘴巴里呜了一声,继续用力吸吮着,甚至伸出舌头舔试一下那粒小小的花蕾。一种异样的感觉传来,我终于有些醒悟。“你这条色狼!” 他吓了一跳。依依不舍放了那粒粉色的小球,移唇到上面,张口吸吮。我气呼呼的看着他,原来是个伪君子,瞧着平时整天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竟然乘人之危! 他专注的吸吮,慢慢的,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恢复了活动能力。我长出了一口气,呼的抬腿,踢了他一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专注,他竟然没有躲开,身躯震动了一下,有些诧异的抬头,满脸不正常的潮红,目光迷离。 “你……这是非礼……”我愤愤不平。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终于没有说出话来,眼神也没有平素的清亮,身体晃了几晃,忽然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怎么了?我跳起身,过去翻他的眼皮,不会是装死?他静静的躺着,没有一丝反应。“山芋!”我出声叫他,伸手拍他的脸颊,他只是一动不动。 脑子里忽然什么东西闪过,是了,这个笨蛋好像刚刚吸进去的毒血没有吐出来!我慌张起来,见血封喉呀,不会出什么事? 立刻想到要跑出门找郎中。走到门口发现上身裸露着,回过头看到自己的衣服,一件件都碎成条条缕缕,不由又骂了一句:“笨蛋!”伸手扯下他的外袍,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慌慌张张的跑了出门。 没头苍蝇一样奔了半个时辰,偌大的城里竟然找不到医馆,也算是诡异了。挨家挨户的问,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一个很破败的门面,门口竟然还有一副对联: 但使世间人无病, 何惜架上药蒙尘。 嗯。境界不错,不知道医术怎样? 我进了门,屋里一派忙碌景象。好几个病人在地上躺着,几个小僮熬药的熬药,喂药的喂药。最最诡异的是一个小伙子躺在角落里嘶声嚎叫,几个壮汉压在他身上。我吓坏了,怎么回事? 听着那小伙子叫得凄惨,我实在又没忍住不管闲事,出手如风,将那几个压在他身上的壮汉扫落。那小伙子止了嚎叫声,张口问道:“神医,我的腿是不是好了?” 呃?难道?在治腿?本能的觉得周围气氛不吉利。抬起头,那几个壮汉已经从地上爬起,黑着脸,正向我逼近。 一声断喝,中气充沛,振聋发聩:“哪里来的毛人!竟敢上神医医馆来捣乱!不想活了!想跟全城人作对么?” 我转过头,见到一个四十几岁的男子,歪带着帽子,八字眉,眯细眼,一绺长须,衣衫凌乱,头上汗涔涔的,正向我走来,脸上写满了隐忍的怒意。 鲁莽是魔鬼,看来又犯了错误。顿时觉得矮了一头,我换了一副讨好的嘴脸,期期艾艾问道:“嗯?刚才,不是以多欺少?” 那人哼了一声,仔仔细细看了看我,又哼了一声:“没看到?是以多压少!” 忽然愤怒的将我拖到那个小伙子跟前:“瞧一瞧,瞧一瞧他的腿!” 我畏畏缩缩的看去,那个小伙子的腿,不知怎地,从中间折成一个古怪的角度,看着比另一条短了好些。“怎么弄的?”我躲闪着那中年男子愤怒的目光,没话找话。 那人又哼了一声:“怎么弄的我不关心!我只是关心要怎么弄?” 呃?我翻了翻白眼。说绕口令么?那人一挥手:“重新开始……继续……压!” 那小伙子绝望的大哭起来:“怎么……又要重新开始!”几个壮汉恨恨的看了我一眼,如狼似虎的扑向那个小伙子,用力压住他。那小伙子放声嚎叫,声音惨烈凄厉。 啊?弯掉的腿就这样硬生生的压平?忽然想起那个很小的时候听到的故事:某郎中给人治疗驼背。某驼背慕名上门,郎中将他压在两块木板中间,用劲一压,呃。驼背倒是平整如常了,只是人一命呜呼了。旁人怪郎中。郎中道,我只是治疗驼背,其他不管! 我惊讶的抬头,看向这个中年人:“您是?胡神医?” 神医仰起脸,漫不经心点头:“我叫胡来。人称胡神医。” 呃?郎中的名字竟敢叫胡来!我本能的想要逃走:“不知道……附近……可有什么其他医馆?” 胡神医冷哼一声,再次俯下身低下高昂的头颅,仔仔细细的看我:“附近没有!整个城里就只有我这家医馆!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嗯?“为什么会这样?” 胡来忽然诡秘一笑:“因为,他们开了医馆也是没有生意!没人会到他那里瞧毛病!” “为什么?”我收住打算撤退的脚步。 胡来得意洋洋,头再次高昂,鼻孔看着我:“因为,我的医术太高了!扁鹊再世,华佗重生!跟他们就是云泥之别!” 真的?脑子里浮现出楚沉的面庞,嗯,姑且请他一试,也不知道他现在情况怎样。“我的一个朋友中毒了!请胡神医给他瞧一瞧!我愿意多出钱!” 胡来又是冷哼一声:“出钱?出钱就能买到命么?你以为你有钱我一定会给他看病?我要是在乎钱我早发达了!还用等到今天?胡神医的规矩,决不上门……” 我出指,点了他的穴道,呼的一声将他背起,正要出门。眼睛一花,那几个壮汉拦在门口。小伙子的哭嗥中止,话音再次响起:“神医!我的腿是不是好了?” 看了看拦在门口的那几个壮汉,我挤出几滴泪水:“大哥!我相公刚才厥过去了!我没有力气背他过来,只想求神医跟我走一趟,还请各位大哥成全……” 那几个壮汉脸上显出不落忍的神情,慢慢让开一条道。我背着神医飞奔。只听见背上胡来神医冷笑:“一群蠢货!明明你刚才说的是朋友,这会儿怎么变成相公?再说,以你背着我如履平地的气力,怎会不能背上他过来?” 我不说话,只是背着他奔过大半个城,进了客栈。 楚沉依旧是晕迷着。“刚刚我中了毒针!他帮我吸毒,不小心自己中了毒!”我解了胡来的穴道,对他解释。 他嗤笑:“吸毒?哼!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武林人士!为什么要用嘴吸毒?用手挤不是一样?两个男人,吸来吸去,亲来亲去,恶心!我最讨厌你们这样的人!都干些啥?没事就不能消停些?上次一个男人,把一根擀面杖塞到肛门里,半夜三更叫我起来取……真是吃饱了撑着!” 我莫名其妙的看了看他,擀面杖为什么要塞到肛门里?“我……是女人……” 嗤。胡神医又冷笑:“女人?一样不是省油灯!塞到下面的东西品种更多,鸡蛋,黄瓜,有一次给人取了一个胭脂盒……呃?”面色忽然凝重,手搭着楚沉的脉。 “怎样?严重不严重?”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胡神医冷笑:“哼!什么中毒!根本不是!只是平日里体虚,加上一时激动,气血攻心,痰迷心窍,昏了过去!” 嗯?怎么会不是?我生怕他误诊漏诊,赶紧将刚才的情形告诉胡来神医。胡神医嗤笑:“见血封喉倒是不假,不过就你中的那两枚毒针,上面的毒药,一只鸡都毒不死,何况一个大活人!明明是太激动了!”呃?楚沉竟敢骗我!乘机吃豆腐!胡神医的眼睛忽然扫到地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又哼了一声,如炬的目光飞快而鄙夷的看我一眼。 “哼!两个男人……” 我忍羞敛眉:“我不是男人……” 雌雄不辨的神医点头:“有的男人怎么看怎么婆婆妈妈象女人!” 我张了张口,再没有勇气说话。 神医最后一鸣惊人:“也罢!反正他也没几天活头!想干啥就让他干啥!想吃啥就让他吃啥吧!” 武林秘闻(上) 什么意思?没几天活头是什么意思?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迟钝的看向胡神医:“可是刚才神医的意思,那样小剂量的毒药并不会置他于死地。” 胡来终于收拾起玩世不恭的神情,眼里出现了医者常见的悲悯:“与中毒无关。刚才搭他的脉搏时发现的,他的寿命应该只有几个月了。” 几个月?“不可能!”我跳了起来,口不择言,“定然是你想多要诊金,才会将病情说得十分严重,到时候治好了好邀功!” 胡来终于怒了,他腾的一声跳起,掐腰大骂:“胡扯你个母亲!我会多要诊金?你不信我的医术也要信我的人格!有没有看到我门口的那副对子?是后街那个金先生写的,只愿天下人无病,不怕架上药蒙尘!呃,不是,我后来改了两字,改的更加文采斐然了。改成什么的?哼!记不清了!反正!你要知道,原本我也是出身名医世家,家底丰厚,要不是免费瞧病,倒贴药材,会成为破落户?” 气咻咻的指着楚沉道:“此人内力雄厚,但体内偏又有另外一股怪异真气,两下争斗,日日伤着他的五脏六腑,这也就罢了。关键是那股真气随着时间推移增长,时不时脱离他的控制,伤及心脉肺腑,他是不是有咯血之症?终有一日,会要了他的命!” 真气……咯血……眼前忽然浮现出上次楚沉发病时狂喷鲜血的场面。那时他体内是有一股脱缰野马一样的真气,几乎将我震到爪哇国去。宁墨也说过他体内真气蒸腾,力道吓人。 还有……脑中嗤啦一道闪电。 “要命怎样?命由天不由我……想要也要不到……” 那日在琅耶谷他喝酒时说过。 “好死不如赖活。多少人想活都活不成,只能憋屈的苟延残喘……就是想对所爱表白,也要掂量一下后果……”他曾经假装劝说何风,对我说过。 “也许,有一天回头,你会发现,你已经跟了我一辈子。”那日教他认茅针,他半是调侃半当真的说过。 原来如此。原来他真的要死了,他自己早就知道了。一直瞒着我,只是瞒着我而已! 许是刚才背他背得久了。忽然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神医果然料事如神!还请神医救他一命!不管神医要钱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我一定尽力满足!” 那胡神医倒是难得的叹了口气:“我一向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他的病我不会瞧,自然也不会收你一文钱。不过也是难得,一个断袖会这样深情。” 没治了?我低下头看向昏睡中的楚沉,年轻的俊秀的眉眼,饱满的滋润的双唇,蜜色的光滑的肌肤,每一样都洋溢着蓬勃的朝气。怎么会要死了?没治了?顾不上纠缠胡来话里的毛病,我继续苦苦哀求:“无论如何请神医开个方子!” 胡神医沉思:“唔。那我就开个健脾开胃的方子!让他在最后这段时间胃口倍儿棒,吃嘛嘛香。以一种饱满的欢快的精神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我承认,自从见面,胡神医的话一直极大的刺激我的神经,震撼我的头脑,不过这一句尤甚。我几乎要立刻也厥过去,冰冷的绝望的情绪就像扑面而来的湖水,将我淹没,灭顶的痛苦袭来。头脑中一片闹哄哄的混乱,犹有一丝清明,听见一个声音问道:“神医,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不是属于自己。 大概又触犯了胡神医的禁忌,胡神医一下子跳起来:“其他法子?我要是知道会不告诉你么?我说不能治,就是不能治!普天之下的郎中,他们的医术,我都不瞧在眼里,除了,一个人。医圣!” “张仲景?他不是早死了?”我晕乎乎的问。 “呃?哦,搞错了。是医神!医神你知道么?叫什么苏无困的,跟你们武林好像有些渊源,不知道他是不是会有办法?也难说。你要是能够找到他,姑且试一试,不过,这人的寿命,不过几个月了。能不能来得及还是个问题!” 苏无困。我心里重新燃起希望,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恭送神医出门。神医再次露出慈悲的面容,叹了口气:“难得!一个断袖这样有情有义!” “出……什么事了?”楚沉手足无措的看着我,伸出手想要擦去我脸上的泪水,临到我脸边又退了回去,握成拳头,捏的嘎崩嘎崩直响。自打醒来,他就一直看着我流泪不已,显然被我给吓坏了。 “你……为什么一直骗我……”我抽噎着说。恨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楚沉慢慢红了脸,拳头捏的更响。“呃。我……原本只是想着,吓唬吓唬你,说那个毒药很厉害,叫你以后再也不要冒冒失失的,差点送命!没想到……怎么会……正好毒针是在那个地方。我也是……挣扎斗争了很久,原本以为邪不压正,没想到,最后还是邪恶的那个我占了上风……” 我继续垂泪,哭得更伤心:“不是这件事情!你一直在骗我!” 他沉默着,似乎在沉思。终于问道:“到底是那件事?我并没有骗过你。” 我提醒他:“……在扬州。我去见极乐宫主。你却让个假的见我,糊弄我……” 楚沉愣了一下,叹气:“那个……原本就是极乐宫主。” “胡……说!”我愤愤的伸手扯他的衣襟,“明明你才是极乐宫主!极乐君!”竟然还骗我!还骗我! 楚沉缄默一会儿,低声道:“我是极乐君,他是极乐宫主。” 嗯?极乐宫主不就是极乐君? 楚沉瞧着我:“原本极乐宫主就是极乐君,不过,从这一任开始不是了。以后再不会有什么极乐君了!” 我还是听不大明白。却想到更重要的问题:“你……的病,要瞧一瞧了。医神苏无困,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的一位父执……我带你去瞧病,一定要瞧好你的病……” 他的身体一震,脸上慢慢露出悲哀的神情,迟疑了一会,缓缓道:“不必了。没有用的。” “胡说!没瞧过你怎么知道!”不行,我要带他马上走!我擦干眼泪,过去拖他,“我们现在就走,去找那个医神!快点!迟了要来不及的!” 他不动,只是在听到那句来不及时候微微动容。然后慢慢笑了,整个脸忽然发出淡淡的光辉来:“小山知道了?我一直烦恼不知怎样告诉你。医神也罢,神医也罢,都不是神仙,没用!” 没用?“那我们就找神仙!”我固执的去拖他。不行,我不能让他死!忽然觉得原来他是这样的重要。根本不能失去。 他伸手,轻轻在我腰上一带,将我拢进他的怀里,用胳膊圈住我,低声道:“想不想听一些武林秘闻?” “不想!不想!”我拼命挣扎,想要脱离他的钳制,磨磨蹭蹭的到时候什么也来不及! 他俯头,在我耳边低声呢喃:“不想听?那怎么能够帮我呢?”耳鬓厮磨。别有一种缠绵悱恻的情致,可惜在我心头激起的只有酸楚,酸到骨头里,痛彻五脏六腑。 他轻轻抽手,拢了拢我的乱发,抚摸一下我红肿的眼睛,柔声道:“嗯。小山乖乖听着。一个是关于极乐宫的。极乐宫的创始人是前朝的一位皇室,亡国以后建了极乐宫。极乐宫的种种礼仪建制都是仿照皇室的标准。他让人称他为极乐君,也是想过做皇帝的干瘾。仗着绝世的武功和前朝留下的一大笔财富,极乐宫的势力飞速壮大。” “极乐宫里武功驳杂,最最厉害的要数宫主极乐君练的极乐神功。从第一招涅槃而生,到最后一招龙御归天,共九九八十一式。以练气为主,练成可以心随意动,颐指气使。至于江湖上传闻的吹一口气粉碎大石,那只是雕虫小技罢了。” “极乐神功最最厉害的地方是,功力可以代代相传。极乐神功非常讲究养性,开始每一任极乐君都得以颐养天年。在人生的最后的一段时光,极乐君会找到一个资质上佳的十二岁少年,耗费数月,循序渐进,将自己的功力传给他,再让他学习各种玄门心术,奇门遁甲。培养他成为新一任的极乐君。” “所以每一任的极乐君内力都异常深厚。也凭借着宫主非凡的武功,极乐宫在武林中一枝独秀。直到传到第四任极乐君时出了岔子。” 武林秘闻(下) “第四任极乐君是个情痴。极爱他的妻子,可惜非常不幸,他妻子却不能回报以同样热烈的爱,红杏出墙了。这给他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他一下子失了心智,找了个十二岁的少年,强行将所有功力输到他体内,然后自戕了。”楚沉说完,停顿一下,用下巴轻轻的蹭了蹭我的头发。 我伸手握了握他的手:“可怜。” 楚沉轻轻的笑了一下:“可怜的在后面。极乐神功的真气输出原是要循序渐进,由新一代的极乐君在老宫主的帮助下慢慢将真气收为己用。第四代极乐君失了心智,完全罔顾这种规律,使得第五任极乐君因为体内不能完全控制的极强的内力,日日受到煎熬,痛不欲生。最后非常痛苦的死去,死时不满二十岁。” 我紧张起来,忍不住抓住他衣服的下摆。痛不欲生?那么楚沉呢?是不是每日也受到这样的折磨? 楚沉转开眼,避开我的目光:“此后的几代极乐君因为不能控制体内蒸腾的真气,饱受折磨,都没活过二十岁。临终时又不得不按照祖训,强行将真气输注给下一代极乐君。悲剧就这样一代一代沿传下来。所以才有了江湖中极乐君青春永驻的传闻。也因为宫主的病态,极乐宫转入暗处,行事低调。每八年,新任极乐君神功初成,便会在江湖上掀起血雨腥风,然而过了不到一年时间,又因为真气重创心肺,咯血而亡。这也是为什么极乐宫每八年折腾一次的缘故。” 原来是这样。那么他并不是什么妖孽。可是,问题是…… 他似乎知道我的担心,尽量简短道:“十二岁那年,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遇见师父,也就是上一代极乐君。他将我带回极乐宫,将一身功力输给我。我开始担任极乐宫主,也开始了日日钻心,夜夜噬骨的痛苦生涯。” 他慢慢低下头:“我不会再让悲剧继续下去。极乐神功到我为止,再不会将这武功传下去。这是我将极乐宫转暗为明的初衷。希望以后极乐宫成为跟射日庄一样光明正大的门派,凭着实力在江湖上争得一席之地,而不是靠着一个病人病态的绝世武功。以后的极乐宫主,不会再是极乐君。” 这些其实我都不关心,我关心的只是他的身体。我有些焦急的问:“那你……会怎样?” 他有些自嘲的一笑:“七月初六是我二十岁生辰。我应该是活不过那天。” “不是!肯定有什么办法!一定有!你跟我去找苏无困,他一定会想出办法。” 楚沉轻轻摇头:“没用。历届极乐君都为了生存苦苦的挣扎过,延请过世上所有的名医,都没用。” “那……你就只能等死?”我绝望极了,原来唯一的希望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他要死了。 楚沉微微抬眼,叹气,唇边出现一个很淡的笑容:“原本有一个办法,这也是我一开始找你,花费很大心思将你从宁墨手中赢过来的原因。可惜现在……怕是来不及。” “什么办法?为什么来不及?”我急坏了,忙不迭的问他。 “那就牵扯到武林中另外一个秘闻。”楚沉将我圈得紧些,“刑风宝藏。” 嗯?刑风宝藏?我不禁有些失神:“真有这东西?” 他点头:“刑风是一个前辈高人,武功盖世,医术超人。可惜命运多蹇,一生异常凄苦,性格因此也变得古怪。他死前将自己一生的财富,武功秘笈,都藏在一个秘密的山洞里,还设置了很多的机关障碍,让世人很难进入。” “刑风的武功财宝我无意寻求,可这中间有一样东西,能够救我的命。这也是历代的极乐君多年孜孜以求,耗费无数打听到的。” “凤灵!”我失声叫道。怎么会这么巧? 楚沉点头:“按照历代极乐君打探的结果,凤灵可以救命。我自己的内力还不够深厚,不能够控制外来的真气。若是在短期内能够飞速提升,便有生机。据说凤灵是刑风当年用许多珍稀药材包括凤心制成的药丸。也许有些夸大其词,但是它确实能够短时间极大的提升内力。而且其中很多药材非常难得,有些已经在世间绝种了。” “刑风宝藏藏在庾尔山中一个石室中。机关重重。最外面一道门的开放,需要用箭同时射入九个小孔中。”楚沉停了话语,回眸看我。 “所以你打听到我的绝技一弦九箭,就找上我?”我慢慢平静下来。 “是。我派人仔细打探宁墨的喜恶弱点,终于在迷花楼设了个局,引他上套,把你赢到手。”楚沉脸上慢慢露出很柔软的笑容,“……没想到,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是我一生最快活最温暖的一段时光。苍天终还是怜我这一生的悲怆吧。” 幼年时的家变,童年时的磨难,少年时的痛苦……我慢慢举手,抚摸他宁静温和的笑靥,心就像泡在水里的胖大海,慢慢的膨胀,发软,满满的堵在胸口,酸酸胀胀的疼。“我们马上去庾尔山,我帮你打开宝藏的石门。”我抓住他的手,低声道。 楚沉并没有动,只是瞧着我深深叹了口气:“得到凤灵,还要其他两把钥匙。刑风一生悲凄,晚年时已经有些心智失常,恶作剧的藏宝,在石室中另设了两个机关,并将两把钥匙分别交由他的两个弟子保管。他的两个弟子,一个姓楚,一个姓秦。当时并称为,朝秦暮楚。那两把钥匙,一把是灵钥,一把就是后来的朱雀令。” “他那两个弟子并没有打开宝藏,而是将两把钥匙代代传了下去。你可能也猜到,那个姓楚的弟子,是我楚家的祖先。后来楚家专心经商读书,逐渐淡出江湖,所以灵钥毫无波折的一直传到我父亲手中。而秦家,一直在江湖摸爬滚打,不知何时失了朱雀令。历代极乐君费尽心机,只是查到朱雀令落在琅耶门。”楚沉忽然沉默了,眼光慢慢深邃幽远,思绪不知道飘到那里去了。 良久。我有些着急,推了推他,他回过神来,有些苦涩一笑:“知道为什么师父会找我做极乐君?他一直追查灵钥,寻访楚家后人的下落,终于找到我,当时已经来不及寻获灵钥,只能先将我带回极乐宫。……这是我的宿命。命中注定……遭此一劫……” 我不安的躁动一下,问道:“灵钥已经拿到手了,那朱雀令呢?” 楚沉脸上忽然显露出颓丧的神色:“不知道。线索中断了。找不到朱雀令,一切都是枉然。还是一场空。” 没了?就这样完了?刚刚升起的希望又化为泡影了?泪水又止不住的流了出来,我有些蛮横的摇他的手:“不是!不要这样!肯定还有其它的办法……你再想想……” 楚沉垂首,有些凄凉道:“……原本经过琅耶门一事,我以为没有希望再找到朱雀令,也不能打开刑风宝藏,将不久于人世,就把你送回宁墨身边。谁知道,在扬州,你不停的找我,让人给我带话……我其实非常想你……所以纵容自己将你又从宁墨身边偷走,想着……能够和你一起度过最后的这段时光……终是我……自私了……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也许从迷花楼开始,甚至更早,一切就注定了!他倒是痛快,说句对不起,到时候拍拍屁股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我怎么办?一直伤心痛惜一辈子?我说不出话,只是不停的抹眼泪,我真的很笨!怎么关键时刻没有一点的主意?他的性命攸关,我的幸福攸关。可是我,竟然束手无策。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的闪过,藏在一大堆的乱麻中若隐若现,仔细想时,却又倏忽不见。我难过的使劲锤打自己的脑袋,真是榆木脑袋!一点用场都派不上! 有人抓住我的手,伸手紧紧抱住我,下颌抵着我的额头,声音里饱含苦痛和懊悔:“小山……不要这样!不要。我原本也是很痛苦,好不容易才想开了……你这样子,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混帐王八蛋……” 我不肯再跟他说话,只是一个劲的落泪。不知道哭了多久,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大概是很累了,竟然慢慢的在他的怀抱中睡了过去。 丁香空结 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刚下过一场雨,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丁香的香味,不知名的小鸟在门外啁啾。有些奇怪的走出门,一间陌生的院子,不大,但是院落布置的非常的精致。院落中间一大树紫丁香开的很盛,地上一些零落的花瓣,大概是因着昨夜的一场微雨而凋落的。 这是在哪儿?我迷茫的四处张望。整个院子静静的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楚沉呢?忽然间惊觉起来,他不会,傻乎乎的一个人走了,想着要独自赴死?想到此处立刻放声大叫起来。 一个人出现了,穿着宽松的暗褐色五福团寿图案的绸缎长袍,绸缎的黑色帽子,上面两根长长的飘带迎风招展。嗯?这个人……怎么打扮成这样? 楚沉有些得意的瞧着自己一身庸俗的行头,笑问:“怎样?在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做一个员外郎,是不是很惬意?” “干什么?”我有些诧异。 他轻轻一笑:“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最后这段时间我想安安稳稳的呆在这里,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鼻子习惯性的开始发酸。原来是真的,昨天的事情不是一场噩梦。“不要……放弃。”声音苍白无力,连同我伪装出来的笑容。 他依旧笑:“永不放弃。我早已经发动整个极乐宫全力以赴,找寻朱雀令。一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我们就立马出发上庾尔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几代极乐君倾尽全力找寻了多少年,还是没有下落,这短短数月,奇迹会出现吗? 几乎没有希望。或许其实他早就已经知道这样的结局。没来得及烦闷,听见他用很轻松开心的口吻道:“ 小山想想要吃些什么?我可是请了一个很有名的厨师,据说祖上曾经是御厨。私房菜很有特色。” 心情没有象想象中那样一振,胸口依旧是堵堵的难受。不过,我还是勉强挤出笑容,说:“椒盐蟹。” 新鲜肥嫩的海蟹,切成大小合适的块,加了椒盐爆炒。鲜香可口。可惜我竟然一点胃口也没有。一顿饭吃的沉闷无比,好端端的螃蟹,吃在嘴里像在吃泥土,没有一点滋味。 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天,再没了以前快乐的心情。楚沉一开始还不断的在我身边讲各种笑话逗我,后来,似乎也被我的抑郁感染,整天的坐在窗前发呆。 丁香开始凋零,芭蕉的嫩叶却在几场春雨后愈发的肥嫩,绿油油的卷着。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我觉得我们两人就像这两株忧伤的植物,各自想掩饰自己哀伤的心事,却又根本掩饰不住。 没精打采的进门,楚沉对我笑了一下,道:“宁墨过几天就来了。” 心里一激灵,宁墨来干什么?我警惕的看向他,他还是淡淡的笑:“……他来带你回家。” “不!”我摇头。他伸手解下挂在颈上的那把银质的钥匙,道:“这是我楚家家传之物,也没什么送给你,也算是个念想。不过要等到宁墨过来才能给你,要不然,你带着这个惹祸的东西在江湖上走动不安全。” 灵钥。给我了。他心底已经放弃了!我嘶的一声倒抽一口冷气:“我不走!”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瞧不见表情,声音倒是平静无波:“小山喜欢生离,还是死别?” 头脑中嗡了一声,反而清醒起来,他心里已经放弃了,我绝不能再坐视不管。什么东西再次在头脑中一闪而过,我眼前一亮,忽然道:“琅耶门掌门人吴非子,你还记得吗?他看上去好像知道朱雀令的下落。” 楚沉意兴阑珊的点头,声音依旧平直,毫无波折:“……他死了。” “怎么死的?”那日琅耶门应该是尽落极乐宫手中,“听说,胸前插着我的穿云箭?” 他继续冷淡:“……我插进去的,我原本想问明朱雀令的下落后,再杀了他替你报仇……你们射日庄一直自恃正派,寻隙报复的事情是不会干的。可惜明明我让人重点看住他的,不知怎地让他跑了。等我找到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身中几十招大力开碑手和噬骨断筋掌。我问了半天,他也只说了一个字,电。穿云箭是我在他死后插上去的,是他欠你的。” “电?什么意思?”我奇怪。 他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殿,朱雀令在什么殿?或者滇,在云南?不清楚。” “那是什么人下的毒手?”我再问,宁墨没有告诉我详情,他一直担心我经不起刺激,很多血腥的事情都瞒着我,不告诉我。 “不知道。……噬骨断筋掌是极乐宫的武功,及其阴毒,用来逼供。” “你也知道你们极乐宫的功夫阴毒!人也……”嗯?走题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啊,那么意思是说,杀他的是你们极乐宫的人?” 楚沉慢慢回身:“江政,也就是你见过的那个护法,呃,他是极乐宫的左护法,一直带人跟着我。当初在眠枫山庄,也是很奇怪,朱虎呈算是我的杀父仇人,是我叮嘱必须抓住的人,却很蹊跷的漏了网。在琅耶门,也是他带人去的,我们去见吴非子的时候,他已经被控制了,可是后来,等到我觉得可疑再回头的时候,他就古怪的失踪了。” 懊悔!当初我就想到他知道朱雀令的下落,可惜当时我不知道这样东西如此重要!否则当时……我摇头,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继续。“是不是这个江护法有问题?” 楚沉迟疑一下:“应该不会……他一直对我十分忠心……你知道大力开碑手是谁的成名绝技?” 我满心希冀:“哪个鸟人的?” 楚沉的手缓缓抬起,说出那个名字:“那个大名鼎鼎的啸义庄主,朱虎呈……” 他!脑中无数凌乱的片段不断的分分合合,撞击出嗤嗤的小火花。真相就在眼前了,可是我为什么老是抓不住? 是了!“云州客栈松风居!”我失声惊叫,跳了起来! 楚沉拉我坐下,低头斟酌一下道:“这件事我原本也要告诉你。有其他人觊觎这刑风宝藏!我……走以后,灵钥给你,你也应该知道,你还是有很多敌人……” 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他缓缓开口,终于理顺了我头脑中层层的疑问:“朱虎呈与我父亲曾是八拜之交,父亲很可能对他说起过刑风宝藏的细节,再加上他跟……多年夫妻,对此事的内幕比较了解。极乐宫肯定有人也卷入其中,这一点无庸置疑,那日小山在床下所闻就是铁证。按照我的猜测,朱虎呈与极乐宫某人勾结,在眠枫山庄,肯定是有人提前通知了他,使得他逃去。在琅耶门肯定也是他们里应外合,弄走了吴非子,不停折磨他,逼问他朱雀令的下落。” 我皱眉头:“吴非子松口了吗?” 楚沉出神,半天道:“噬骨断筋掌的滋味,天下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挡。” 那么,就是说,世上还是有人知道朱雀令的下落!我立刻重新振作起来。就是说楚沉还是有救!看到我忽然变得炯炯的目光,楚沉微微苦笑一下,道:“来不及。他们在暗处,一定会等到我……以后,才会……现身,抢夺灵钥。这也是我为什么要通知宁墨过来接你的原因。” 全身好像被扎了很多洞洞,所有的希望,勇气,都开始往外漏。身体一点一点的软了下来。相处中的点点滴滴,慢慢涌上心头。他给我买面具零食,生病时着急焦虑,他的笑容,他的痛苦,他的迂腐,他的不轨……一样样,一件件,再次撞击我的心扉,当初曾经的种种心动,现在回想起来,只是酸楚。还有……心痛。 还是没用。还是来不及,能够选择的难道真的就是离别的方式?生离?还是死别?我摇头,赶走脑子里所有的回忆片段,也赶走自己的软弱。不行,不到最后,我决不放弃!问题是,苏无困要不要前往一见?还是在这里死等着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消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笨拙的头脑中忽然再次出现一点亮光。 破釜沉舟 “在云州,那个陈彪,身份查清了没有?”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楚沉点头:“青木堂属下,第二十六分部首领。” 青木堂?那个堂主好像是个美女,宁墨还对她青眼有加的。叫什么来着?对了,木雨润。“那么青木堂主木雨润会不会就是陈彪提到的主上?” 楚沉呆了一下,脸上忽然出现一些不自然的表情,慢慢转过头不看我:“绝对不会。” 这么肯定。也是对他忠心不二?“那个木姑娘挺漂亮,在扬州的时候,还一直叫嚣着要跟我比试呢!” 楚沉忽然回眸,眼里有些焦急:“以后遇见她,一定要退避三舍!” 我有些狐疑:“她的剑法不错,不过,未必敌得过我的啸天弓。” 楚沉摇头:“极乐宫几位堂主的功夫都是极高。只有雨润例外。可是她却稳坐青木堂主之位,无人敢小看她!你知道是为何?” 我眨巴着眼睛看他,表示好奇。他又道:“青木堂在极乐宫中主管建屋搭桥,消息机关,扎营布阵。雨润师从世外高人‘神工子’,最擅长暗器机关,奇门遁甲。虽然身为女子,功夫也就是中上,她制作的器械机关,无不精致奇巧,令人赞叹。其中连珠飞弩,瞬间连发四十九枝箭,漫天风雨针一次性射出数百枚,力道又大,犹如满世界飘摇的风雨。她设的机关阵法,没人肯定能够破解。你……一定要小心!” 太厉害了!忽然间有些沮丧,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沮丧来自何方。大概是,因为这么一个过于优秀的女子,联想到自己的蠢笨,无地自容。 不过,既然楚沉如此自信木雨润不是那个人,线索再次中断。整整一天我都在苦思冥想。我们去云州,陈彪和朱虎呈也来了,他们一直在跟踪我们,为什么?当然是为了那把灵钥。可是慑于楚沉惊人的武功,一直只能暗中行事,寻找机会。那么极可能,他们就在我们身边,现在也在。 有什么办法抓住他们?逼他们现形?唉!如果我是他们会怎样?他们肯定也知道楚沉的身体状况,是想着等他身故再图谋抢夺。能不能安排楚沉诈死?他们会不会因此现身?就怕他们未必上当,时间一长诈死变成真死…… 问题是他们为何一直紧跟在我们身后? 深呼一口气,咦?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晚上?摸摸肚子,一天没吃饭,饿极了。正准备到厨房觅食,门倒是吱呀一声开了。楚沉拎了一个食盒进来。 “今天绝食?”他放下食盒,开始往外一盆一盆端菜,呼!红烧猪蹄,盐水虾,清蒸鳜鱼,还有两三样鲜嫩的野菜,挺丰盛。 “有一件事情我很奇怪。”我看了看菜,确实饿了,不管怎样肚子还是得哄哄好,于是开始狼吞虎咽。“……唔唔,他们为什么冒着被戳穿得危险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为什么不等……再行动?” 楚沉微微抬了一下眼皮,柔声道:“这个问题小山想不通?狗咬狗。” 我眼睛一亮:“你是说,朱虎呈跟那人虽有勾结却不是铁板一块?一直在勾心斗角?都想着自己尽快将灵钥收入囊中?” 他很细心的剥了几个大虾放在我碗里,没有说话。 脑子里灵光一闪,我有些激动的猛咽一口菜,差点噎死。“……嗯……嗯……那个还有事情,在松风居,天字号房在楼上依序排成一个圈。天字甲号房隔壁是天字辛号房,天字乙号房隔壁是天字丙号房。你住甲号房,我住乙号房。那个陈彪若是为了你的灵钥,为什么不住在辛号房反而住在丙号房?那样不是能够更好的监视你?” 楚沉目光闪烁,又夹了好几筷菜,只是柔声说:“吃饭。饿了一天,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我扒拉了几口饭,笑道:“我其实已经想明白了。他住在丙号房,就是为了监视我!你的武功太高,他根本没有办法对付,想着从我身上打开缺口!如果能够抓住我,也许就能够逼你就范!还有在桃花林,你还记不记得?我先一步离开,你当时发现在林子里好像有人,还前去查看,差点被我的一弦九箭射着!也是他们想着趁机对我下手。对不对?哈!我是不是很聪明?我有一条诱兵之计……” “不行!”楚沉斩钉截铁,声严色厉。 我多少有些委屈,不行就不行,为什么不好好说?再说我还觉得自己想出一条绝妙好计呢。眼泪正在眼眶中打圈圈,只听楚沉放柔声音道:“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随便出击太危险。我的命若是要用小山的命来换,又有什么意思?” 我呆了一下,是了,他原是比我聪明百倍,这其中的道理,他早就想明白了。在松风居的时候,他曾经对我说过很危险这样的话。而且那以后就一直守着我。在桃花林,他也说过类似的话,让我小心。他早就知道了。至于诱兵之计,他也不是没听明白,只是不肯用我的生命去冒险。 心中的委屈一下子烟消云散。我抬起头,忍住心里的酸楚,对他一笑。不管怎样,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等死。即便他只是个路人,我也不会,何况他…… 我悄悄的清点我的穿云箭。虽然统称穿云箭,其实分成好几种。一种是飞箭,质地轻,飞得远,但是杀伤力和穿透力差了一些。一种是重箭,射程近,但是穿透力惊人,碎石透墙没问题。一种是绳箭,主要是设计用来应付种种意外,保命用的。还有一种……我轻轻的拿起一枝,忍不住微笑。 我蹑手蹑脚的进门,还没走近就听见楚沉道:“鬼头鬼脑的干什么?” 我讪笑着走到床前,没话找话:“……你睡的这么早?” 他点了灯,温和的笑,就像外面轻拂着的春风。“三更了,不睡?想做神仙?” 我走过去,他和衣半卧在床上,有些睡眼惺松。嗯,刚才睡着了?那还这么警醒? “怎么不把衣服脱掉?”我问,过去解他的长袍。 他闪躲一下:“唔。自己来。” 我不依,硬赖着给他脱衣服,一边脱一边上下其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他似乎有些害羞,半推半就的闪躲着。摸……这里行不行?用点力气。他躲了一下,有些诧异。我继续傻笑,继续往下摸,这里,嗯,再使劲!他嗤的一声笑了:“痒……”还是不行…… 急出一身汗。继续……谁知手被他一把抓住,完了!被他发现了!正在悲哀之际,听见他凑到耳边低声道:“小山想要什么?”他的嘴唇就在耳边,暖暖的气息吹得耳朵直痒痒,不由心神一荡,赶紧摇头回神。 他似乎会错义,继续用他那低沉的蛊惑人心的声音道:“……打退堂鼓?不行……今儿让你知道什么叫肉包子打狗……” ???肉包子打狗我见过,狗会很聪明的吃掉里面的肉,包子皮留着。他什么意思? 还没明白过来已经被他拥入怀中,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有些眩晕的往他身上靠紧一些,鼻尖充斥着好闻的淡淡的体香,就象……冬天被子上太阳的香气。嗯,不过,我要清醒,不能被他给弄迷糊过去。下一招。 我深吸一口气,猛的一扑,吸住他的嘴唇,使劲的吸吮。他愣了一下,唔了一声,将我抱得更紧,将他的舌头伸进我嘴巴里搅和,游刃有余的在我的齿间舌上嬉戏,嗯,很甜很甜的味道……可惜我没有心思好好享受,只是觉察到他的从容依旧,有些沮丧。想我在海底练就的屏气能力,可不是一般的强!有些恼羞成怒的伸手去捏住他的鼻孔。 他非常隐忍的坚持跟我又唇舌纠缠了一阵,终于呼的一声闷笑,放了我的舌头。“小山……的动作怎么都这样……奇怪?呵呵……” 又失败了!天哪!我知道他的内力惊人,不过难道他接吻的时候,也练功?能够坚持这么长时间没有被吻晕? “要不我来试试?”他自告奋勇。没有征得我的同意,就直接扑了过来,先是用唇舌在我唇上温柔的细细描画,然后缓缓的用舌头撬开我的唇齿,继续非常温柔的在我口里轻轻的舔试,尝试性的与我的舌头纠缠……一阵眩晕!我使劲掐了大腿一把,可不能先把自己搞晕了!看来得双管齐下了。 再次猛烈的吸住他的舌头死死不放,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孔。他似乎有些奇怪,却仍然非常坚韧不拔刻苦敬业的跟我争抢他自己的舌头。我将另一只手腾出来,继续上下其手。 终于在又一次找了个穴道,使劲戳了一下。满意的觉得他的身体连同舌头一起失了力道。 我长吁一口气,理理凌乱的衣裳爬了起来。真不容易!把这个人搞晕真不容易!难不成让使出杀手锏?解了衣服让他吸……那个,象上次一样说不定能把他给吸晕!幸好!成功了。用不着牺牲这么大。 再次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沉沉的昏睡。嗯,以他的内力,估计只够他小睡一个时辰。得加紧。 我回房,背起啸天弓穿云箭,飞快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弄巧成拙 “嗖”的一声,穿云箭射穿一只竹鸡的头颅,左眼进,右眼出。我走过去捡起来,很肥!咽了咽口水,如果楚沉在就好了,以他的烹调技艺,或烤或烹,都会是香得找不着北。可惜,现在这里只有云笛。而云笛做菜的水平,连她自己都不敢恭维。 拎着竹鸡,我转过一个小山坳,进入一片林子,没走几步就听见响亮的哼哼声,心中一喜,嚯!可是一只大家伙!果然,到了我挖的一个丈把深的陷坑,一只野猪躺在里面只哼哼。坑底是我插入的削尖的竹签,现在扎在这个庞然大物身上,扎得它鲜血直冒。我再次张弓,一箭射穿了它的脑袋。 将死野猪绑了,又看过附近几个吊套,嗯,没有别的野物上钩。于是将野猪跟竹鸡绑在一起,背上镇子。习惯性的进了那家野味饭店,将东西放下,笑嘻嘻的叫了一声老板。 老板马顺走出来,笑了一声:“哟!小山兄弟今天收获不小!这只野猪起码能有二百来斤!竹鸡也挺肥,估计客人都爱吃!” 我对他一笑,伸出手,他捡了一颗碎银子给我,又招呼小二给我上了几样小菜。将银子扔进怀里,我坐下吃饭。 我想出那条妙计,以自己为饵,想着将躲在暗中的人引诱出来,又怕楚沉阻拦,好不容易双管齐下点了他的穴道,逃出了那个院子。一连很多天,我毫无目的的在四周的小镇闲逛,可惜,始终没人出现。 最糟糕的是,当初一时冲动,没做持久战的准备,连银子都没有带多少,很快就花完了。所幸,以前被宁墨扔到深山老林中进行生存训练,会做各种捕猎的绳套陷阱,倒也不至于饿死,只是自己做的东西老是弄得半生不熟,实在没有勇气再试第二次,幸好找到这家野味饭店,跟老板一来二去混熟了,将每日打到的野物卖给他,除了银子,还在他这里白吃三顿。 这家小店门面虽小,做出的菜倒是别有风味。我还是挺满意的。还是得感谢宁墨,小时候他对我进行严格的野外生存训练,害得我很小的时候,就很可怜的在密林中苦苦挣扎,好多次都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有毒的野菜,差点一命呜呼。而且,连一句好话也听不见。宁墨说起我,总是个笨字!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心里越来越绝望,我是不是太自作聪明了?敌人远比我想象的要狡猾,快十来天了,连影子也没看到一条。心里直打退堂鼓。楚沉怎样了?不要弄得偷鸡不成蚀把米,敌人没逮着,到时候那个人连最后一面也见不着。 可是终是不甘心。就这样放弃?眼睁睁的看着他的生命一点一点的消逝?我没法说服自己。所以还是艰难的坚持着。只是夜深人静时,我会绝望得只掉眼泪。他们是不是真的向我推测的那样就在我周围?我又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见他?他还能不能坚持到我回去见他的一天?种种问题,每一个都在撕扯着我的心。 我有些郁郁的吃完,跟老板打过招呼,闷闷的出了门。这个小镇子紧靠着城东,很小,靠山吃山,因为附近都是深山,镇上大部分人都做着山货一类的生意。也有城里来的客人过来游山逛庙,顺便尝尝鲜。路过那家山货店的时候我进去瞄了一眼,假如打不到野兽的时候,挖些山货也许也能够换些小钱。毕竟最近实在是太拮据了! 出门的时候我见到一个人,看到他我的眼泪一下子奔涌而出!实在是太感动了!而他做出很熟稔的样子叫了一声:“哟!这不是云笛云姑娘?怎么会在这里巧遇?” 我泪如雨下,也叫了一声:“……朱……庄主!是你!我……”不是我演技高超,实在是没法不哭!他终于来了!如果他再不出现,我真的是害怕自己不能再坚持下去了!我太高兴了!我是喜不自胜,喜极而泣! 朱虎呈柔声问道:“云姑娘,你不是一只跟着宁墨吗?怎么这样狼狈?不哭……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擦了一下眼泪:“别提那个混蛋!那个人将我输给别人了!我又不是什么货物!好好的拿我做什么赌注!” 朱虎呈作惊讶万分壮:“江湖传闻竟是真的?听说……宁公子将你输给一个神秘的男人?你怎么没跟那个男人在一起?” 我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还不是为了你?“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好货色……管我管的很近,老是说江湖险恶,不准我出门,不准我干这干那,我嫌他烦,逃出来了……”要维护自己在楚沉心中的地位,否则,朱虎呈就不会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万一他转身就走怎么办? 朱虎呈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道:“那么……姑娘有何打算?” 我有些愁苦的思索一下:“当然是想回射日庄……不过上次逃出来的急了,身上没有盘缠,只好……先挣一些……” 朱虎呈立刻作义薄云天状道:“啊哟!这么巧!我跟姑娘要同一段路。我跟宁公子私交甚厚,譬如兄弟。姑娘也如同我的妹子……妹子如不嫌弃,不如让大哥护送你回射日庄如何?” 我破涕为笑,心情顿时大好。使劲将啸天弓往背上紧了紧,心底欢呼着跟上了他。 走了一小段路我忽然跳脚:“呀!这几天一直以狩猎为生,在林子里找到一间小屋容身,有些东西放在那里,我得过去拿一下!” 朱虎呈似乎有些顾虑,犹豫一下终于勉强同意了。 穿过崎岖的山路,我带他来到我临时容身的小屋,收拾了一个很小的包袱。然后再带他出门。 穿林而过。我有些紧张的仔细留意地形,很快就会到我挖的那个陷野猪的那个陷阱,除了这个陷阱,附近还有一个吊套,几个兽夹子。其实一开始设这几个小小的机关的目的,是为了对付那个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人。后来,因为没钱了,改造一下,捕兽了。 现在那个吊套就在前面,用一棵弹性很好的小树压倒了做成触发器,一旦踏入圈套,小树弹起,将猎物吊在空中勒死。当然对于象朱虎呈这样的高手,这个东西最多只能困住他一时,不过这一小会儿就够了,足够我的穿云箭射穿他身体任何地方。 我很小心的避开所有的机关,眼角的余光瞥见再走几步,朱虎呈的脚就要踩到那个圈套,心几乎要跳出胸口,就像一只飞奔的小兔子。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 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小兔子别的一下不跳了,被吓死了,不会是被发现了? “这里真安静!”他忽然深深的吸了口气,目光忽然转向我,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云姑娘,你知道么?我第一次看到你就发现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谁?”我屏息。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昔日江湖上有两个绝色美人,一个叫水风轻,一个叫云无心。想当年两位美人搅动了江湖上多少风云,偷走了多少男人的心……可惜这两个美人先后嫁了人,淡出江湖,然而即便时至今日,仍有无数人记得当年两位美人出动时万人空巷,争睹芳容的盛况……你长的真的很像云无心……你也姓云,是她的什么人吧?” 胸口的那个小兔子又复活了,再次跳动起来,我垂下双目:“她……是我的一个姑姑。” “哦。”他点了一下头,“怪不得。真是象得紧。……想当年我还是个无名小卒,一连几个月追着她的足迹跑,不断在她身边献殷勤,可惜她连正眼都不瞧我……” 幸好没有,这么卑鄙的男人……我在心底说。 忽然间吓了一大跳,因为听见他接下来说:“……第一次见到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跟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当时真是欣喜若狂,回家好多天都睡不好觉,仿佛又回到我的少年时代……云姑娘……我……很喜欢你!” 平地一声惊雷!这个人说什么?喜欢我?我错愕的看着他,年纪比我父亲还大,喜欢我?本能的觉得不妙,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孤男寡女……瞧着他眼里有些古怪的目光,全身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蛇一样嘶了一声。 转身就逃。虽然平时长辈们谆谆教导,真的勇士,不是没有恐惧,而是能够驾驭恐惧。但是……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后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然后听见砰的一声,伴随一声咦。我呆了一下,猝然转身,朱虎呈一只脚套在绳套里,已经被倒挂在那棵树上。 真是意外的惊喜!我不敢怠慢,飞速张弓,四支箭搭上弦,分取他两侧琵琶骨和双侧脚筋,正打算松手。忽然脚上一阵剧痛,姿势稍微扭曲,手约略一抖,箭偏了方向,紧擦着他的四肢飞了过去,在他身上滑过四道浅浅的血痕。 百忙中略一低头,啊?刚才跑得匆忙,竟然踩到了一个兽夹!赶紧站稳身形,再伸手取箭。 已经来不及。他已经挣脱了绳套,飞身向我扑来,一把扯住我的衣领,将我摁倒在地,淫笑着看着我。 我有些绝望的闭上眼,我的娘啊!原本的完美计划,被她老人家给毁了。完全是一场意外。否则,怎么着也会先用另一招。只是现在要付出的是什么样的代价? 生死一线 朱虎呈邪笑了一会,捏了捏我的面颊道:“还不到时候。要等到那两个人就范再……” 两个人?除了楚沉还有谁?我有些迷惑。那个极乐宫的神秘人?还是……他没有再说话,飞快的用绳子捆起我的手,带我离开。 山居怡然。山居怡然座落山脚,是一家完全仿造农舍格式的客栈,房间都是独立的一间一间带院落的屋子,私密性很好。客人大部分从城里来,过来享受难得的清闲清静甚至有些清苦的生活。 朱虎呈悠闲的泡了一杯茶,慢慢的吃着茶点,幽幽的茶香和着点心甜美的气息飘过来。我咽了口口水,大声抗议:“我也饿了!” 他斜了我一眼,然后想了一下,手指一拂,我手上的绳子无声的断开。好功夫!下一刻,他伸手点了我的软穴,顿时全身乏力,然而手脚还能活动。 我愤愤的看他一眼,这狗东西,就是他!让楚沉一直过着痛不欲生的生活!下次让我再有机会拉开啸天弓,一定要在他全身戳上九个洞洞!哼!……戳成刺猬! 愤怒归愤怒,饭还是要吃。我没有跟他一起吃点心,而是将边上那碗面条端过来,吸溜吸溜的吃。 “你吃面条的样子……一点也不象你姑姑!”朱虎呈终于忍不了我嘴巴里发出的夸张的声音,皱眉道。 我白他一眼。干你屁事!继续吸溜。 他撇嘴,叹气。“无心的风姿……神仙一样,无人能及……再不复存在了……”端起那壶茶,走到窗户边,望着窗外出神。 无心?哼!这么亲热!我又夸张的愤怒的吸溜了几声。 “可惜……当年我只是个无名小卒,她始终不肯看我一眼,我一直想着怎样出人头地……好博得她的欢心!我拼命的结交豪侠名流,玩命的练武……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到了啸义山庄的庄主……在江湖上拥有了如日中天的名望……” 我又大声的吸溜。通过自己的努力?果然是不凡的努力。 “但是……我成了名,却再也找不到无心……听说她嫁人了……可是经过多年的打听,我始终不知道她究竟嫁给了谁,到底在哪儿……” 我将最后一根面条吸溜进嘴巴。冷冷道:“若是她活着,也会瞧不起你用卑劣的手段得到的名声!” 他惊讶的转回头:“若是她活着!她……死了?怎么死的?” 我没有跟他解释,只是抹了一下嘴唇:“要喝水!” 他默默的瞧了我一眼,出门端水。我飞快的将藏在靴子里的那枝穿云箭拔出来藏进袖子。 过一会他进来,并没有带水,形容有些慌张:“他来了!” 我的心一跳,飞快的扑到窗边,怎么没人?正焦急间,脖颈一凉,惊讶转身,一柄极薄极锋利的短刀已经紧紧的架在我的脖子上。 “别乱动!”朱虎呈叫道,全身都有些轻轻的颤抖。我立刻不动,实在是怕他激动之下,刀拿不稳,伤了我优美的脖子。 一个人悠悠然的跨进门,目光直接找到我的眼睛,对我微笑:“不怕。” 鼻子一酸,我委屈的扁了扁嘴:“原本就成功的抓住他的。可是……竟然踩到自己布下的兽夹子……” 他摇头轻笑:“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继续委屈:“这段时间吃的很差,饿瘦了……” 他又失笑:“瘦了好,更漂亮些……原本珠圆玉润的……有些憨乎乎……现在聪明了好些,至少从相貌上看……” ?什么意思?从相貌上看?意思是说,实质上还是很笨?怎么跟宁墨一个德行!就知道骂我笨! “够了!”一个呕哑嘲哳的声音很愤怒的说,显然对自己被无视十分恼火,“姓楚的小子!快把那样东西给我!要不然,我立马割断她的脖子!” 楚沉的目光在我脖子上轻轻扫了一下,慢慢的取下那把钥匙,扔了过来。朱虎呈紧紧的箍住我,刀架在脖子上,缓缓低身,捡起那把钥匙。然后站起身,挟持着我慢慢往门口退。 “钥匙给你了!放了她!“楚沉的声音有些恼怒,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他,努力想要安抚他的担忧。 朱虎呈冷笑:“当我是傻子?我放了她,自己很快就要没命!再说,我还约了宁墨,要用她跟宁墨那小子换朱雀令呢!” 朱雀令!宁墨!我的耳朵竖起来,朱雀令在宁墨手里?太好了!楚沉显然有些沉不住气:“放了她!宁墨没有朱雀令!前几日我还见到他!” “哦?”朱虎呈冷笑:“那日吴非子说得清楚,早在十六年前,他的朱雀令就被射日庄庄主抢去!以射日庄的能力,应该能够将东西保留到现在!只是他们并不知道那就是你们极乐宫孜孜以求的朱雀令罢了!” 十六年前?被射日庄庄主抢走?脑子里灵光一闪,我真笨!原来如此!原来那个东西一直在我手上!为了验证我的想法,我试探性的问道:“你知不知道朱雀令长得什么样子?我从小在射日庄长大,有没有这样东西我最清楚!“ 朱虎呈冷笑:“我自然知道那东西的样子!小姑娘颇有心思啊!你要知道那么清楚干吗?” 我闭上眼睛,我一定要知道!孤注一掷,我睁眼:“自小他们给我一块破牌子玩,就我的腰上褡裢里,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朱雀令?” 朱虎呈愣了一下,但是手下的尖刀并未放松,另一只手顺着我的腰摸到褡裢里那块凤凰牌。我屏息凝视他的眼睛,看到他眼里露出了狂喜的表情,明白那个表情的意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足够了。朱雀就是凤凰。朱雀令就是凤凰牌。凤凰展翅,百鸟朝之的意思与那个刑风宝藏有关。可惜吴非子并没明白。以为光凭着小小的凤凰牌就能够号令天下武林。可耻可笑,可悲可叹。 没等他从惊喜重清醒,我出手。 因为被点了软穴,手上没什么力气。但是已经足够了。我取出袖子潜藏的那枝穿云箭,宁墨一只觉得我武功低微,老是怕我吃亏,特地让一个巧匠设置了一枝特殊的穿云箭。我屏住呼吸,按了一下箭镞上的按钮,呼的一声,箭尾上的翎羽忽然乍起,飞了出去,化成一蓬钢针,连带着一蓬绿烟,直向朱虎呈面上飞去。 变生突然,加上我一直软弱无力的在他手中乖乖的做着傻乎乎的人质,毫无还手之力,甚至没有流露出一点还手之意,极大的麻痹了他。他显然躲闪不及,吸入了好些迷烟,脸上也迅速被一大蓬钢针插成刺猬,摇晃了几下,倒了下去。 我得意洋洋,俯身捡起灵钥和朱雀令,洋洋得意的转身,笑的灿若春花:“我把他放倒了!我自己干的!是不是很厉害?”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没有丝毫的欢喜,混合着痛苦,绝望,心疼,惶急。出什么事了?有些诧异的看着他飞快的扑到我身边,紧紧的抱住我:“你怎样?” 这才觉得脖子轻微的刺痛,原本无力的手脚更加的绵软,我艰难的举起那两样东西,递给他,对他高兴的笑。太好了!他不用死了,再也不会有人能够欺负他了! 满手鲜血。再看了一下,整个一侧的衣襟上全是血,还有什么东西正汩汩的流下我的脖颈。哎呀!刚才忘了那把紧紧贴着我皮肤的薄刃钢刀了!不知道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惧还是一下子的失血过多,意识短暂的游离了。 再度清醒的时候看到楚沉沉痛的眸子,我要死了?我恋恋不舍的看着他,想要张臂抱紧他,却没有力气。他的一只手已经撕了一大片衣服的前摆,捂住我的伤口,正抱着我在路上疾奔。脑子里忽然出现胡来神医的光辉形象,连忙出声,指点楚沉将我送到那个犄角旮旯里的神医医馆。 胡来见到熟人有些惊讶的咦了一声:“这次换了一个人病?你们可真是鸳鸯情深!” 终于认出我是女人了!我欣慰的一笑,软软的被楚沉放在一张简陋的小床上。听见胡神医冷哼一声:“虚凤假凰!好好两个小伙子不找个正经姑娘,在一起瞎混!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楚沉来不及解释,只是说:“神医,她的伤……” 胡神医粗粗一看,冷笑:“这个位置,伤口足够深,就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力!” 我真的要死了。绝望的闭上眼睛,听见咕咚一声,有人倒在地上。楚沉?我立刻睁眼,看见楚沉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不怕。不管去哪儿,我都陪你……” 胡神医破口大骂:“你这个没出息的小子!有这个晕血的毛病就不要来学医啊!你娘真是的!先是要你跟着郑屠学杀猪,平均每天晕了四五次!后来又改行跟着吴捕头学习作捕快,一头栽倒在小毛贼跟前,差点连小命都丢了!现在更好了!跟我学医,一天要晕十次八次!” 几个人奔过来,将那个没出息的小子抗走了。神医继续跳脚:“晕就晕!还搞什么大小便失禁!天天把我这里弄得跟个茅厕似的!” 我抓住楚沉的手:“不要……犯傻,我想过了,你可以……请那个木堂主,木雨润……做一个机关,同时射出九枝箭,插进那几个小洞洞……她那么聪明,一定能够做到……” 他轻轻摇头:“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还没来得及开口,听见胡来又是一声冷哼:“女人肉麻就算了,男人也这样!什么活不活死不死的!还插什么小洞洞!恶心!他的伤口还没有足够深,血已经快自己止住了!我在给他缝个几针,应该死不掉!” 啊?死不掉?为什么我听到这句伴随而来的竟然是深深的遗憾和负疚?这个神医也太古怪了!说了个半句话,急死人! 等胡神医处理结束,我有些烦恼的摸着满脖子的绷带:“会不会太紧?压着了喉管。我怎么觉得呼吸很困难?” 胡来看也不看我:“不可能!压到了颈部的血脉人都会死掉!自缢你知道吗?很小的力道,只要压住颈部的血脉,人就死了!我绑的很松!连血脉都没压住!” 我小声抗议:“连血脉都压不住那这个绷带有什么用?” 胡来惊讶的看我,大概从未有人质疑他的权威:“可以不弄脏你的衣服……” 啊?只有这个作用?我非常的懊丧。更懊丧的是胡来再一次说:“两个男人……” “我是女人!”实在忍不住大叫,虽然我的脾气一向温柔,可是…… 胡来鄙夷的一笑:“知道,知道!两个人中间,你是扮演女人角色被压在下面的那个!” 什么?扮演女人?我顿时晕了,恨不得将衣服剥开来让这个混蛋神医瞧瞧。 楚沉也十分的困惑,皱着眉头,半晌小声道:“难道……他以为你那里塞了两个大馒头?” 一路繁花 马车在路上疾驰。 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 春将归去,满目落红。 我有些烦恼的摸了摸颈间的疤痕,很新鲜的疤痕,细长的一条,摸上去丝丝微微的疼痛。 楚沉将身子倾斜过来,轻轻的在我耳朵边吹气:“想什么?” 我愁苦一笑:“脖子上留了疤,不好看了。” 下一刻我忍不住战栗一下,一样柔软湿润的东西已经覆在我的颈上,反反复复摩娑那条细细的疤痕,在上面留下酥酥麻麻的感觉,酥掉的不止是那条疤痕,还有整个半边身子。 我忍不住伸手抱住他,轻轻抚弄他的长发。 那日我短时间的晕厥吓坏了楚沉,他只顾着抱我飞奔求救,没来得及杀了朱虎呈。 而我在被朱虎呈挟持作为人质的时间里,听见他的话,知道了很多年前一些事情的真相。 一个疯子,一个小人,一个疯狂的爱慕我娘亲的卑鄙男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的伤害了另一个原本非常完美的家。 而楚沉就是这场悲剧最终最深的受害者,我心里对他有了一种淡淡的负疚。 很快这种内疚消失。 一个沉重的身躯忽然扑上并压倒我,在我的脸上身上疯狂而毫无章法的抚摸啃咬。 “你是小狗吗?”我有些恼怒,即便是想要亲热,就不能将动作搞得优雅缠绵缱绻一些?非要弄得这样粗鲁野蛮笨拙?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啃啮的动作做的斯文些,喘息声却更加的粗重。 “以前倒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鄙视他!伪君子!假道学!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他终于有了回答,夹杂着阵阵沉重的喘息:“以前……老是想着自己活不长,总怕对你亲热害了你,现在……好了。可以为所欲为,肆无忌惮……只许你是我的,不许别的男人觊觎我的东西……” 这么霸道,我可不是什么东西!我要好好想想……“以前不是老是很迂腐的老是教育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他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是啊!孔夫子说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无言啊,我自小熟读诗书,自然是要严格遵守。” 啊?这种人? “那你刚才?”那个动作可不是一般的粗鲁无礼。 “夫子并没有说非礼勿行!” 狡辩!这也算是熟读诗书?强烈鄙视他! “明明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无言,非礼勿动!怎么到你这里少了一句!” 欺负我没读过书? “是……吗?我家的书……在这里被蠹虫蛀了一个洞洞。这一句没有……你不会是蒙我?”他不动声色,再次将我扑倒。 蠹虫!咬这么大一个洞!“你家的蠹虫真大!”我喃喃道,心想下次到了镇上,一定先买一本论语。 风云镇,烟柳满路。 我再次很得意的递了一样东西给楚沉:“瞧瞧!论语!这里……就是这里,非礼勿动!” “哦?有么?”他接过书,看了一眼,依旧是神色清淡。 我伸长脖子,正打算只给他看。可是,那句话呢?崭新的书本上,赫然一个大洞!那句话又不见了。 什么!内功高了不起么!我摇头,瞪视他:“这书蠹虫真不是一般的大!” 颓丧的上了马车,心疼买书的一钱银子,哀悼…… 楚沉紧跟上,继续往我身上扑:“小山,我想要那个!” 哪个?我吓了一大跳!男人真是色欲熏心,失了理智!愤怒的推开他:“你再过来就用棒子打烂你的头!” 他显然吃了一惊,飞快的退到角落里,一副小心提防的样子。 又作怪,心里嘀咕了一声。 一盏茶功夫过去。 “小山,你有没有棒子?借我用用!” “棒子?”我诧异转身,搞什么鬼?“干什么用?我没有!好好的赶路带什么棒子?”他的武功那么高强,难道还需要棒子防身? “真没有?”他再次出声,小心翼翼。 狐疑的摇头,本能的觉得他又在耍阴谋。 果然,他飞快的扑过来:“小山,我能不能那个?” “……”我彻底无言。幸好,他的那个,只是摸摸抱抱亲亲。 走过临沛,沛水两岸是著名的产煤之地,到处都是煤业作坊。 路上来来往往有好些装满煤的平板车,有些十几岁的小少年在帮忙推车。 “那个小黑孩!你瞧!”我伸出手指指给楚沉看。 他也探头出窗:“怎么?” “象你,”我突发奇想,“黑……” 他不出声,盯着那个那孩子出神,微笑。 “那个,山芋。”我在车里正襟危坐,“出一个问题,假如,你,山芋,掉进煤堆里,该怎么办?” “煤堆?为什么?”他眨眼睛,一副迷惑的样子。 “假如,假如吗!” “爬起来啊!” “呃,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皱眉,“我是说,万一你掉进煤堆,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为什么找不到?被埋进去了?” “不是……你不是长的黑么,掉进去就找不到了!” 他有些恼怒:“哪有这么黑!只是没那个宁墨白!再说我不是穿着白衣服?你不是说我穿白衣很好看?” “假如,你没穿衣服掉进去?”我非常执着。 他愣了一下,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淡淡的神往的表情,带了些暧昧,“我?没穿衣服?那小山有没有也掉进去?” 什么?我也掉进煤堆?“胡说。再说,我这么白,掉进去也会很快被找到!” 他深思的哦了一声,道:“那我一定不会让别人先找着你!你……是不是也没穿衣服?” 胡说!我敲一下他的脑壳,“笨!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掉下去找不着了,就对我笑,一笑,我瞧见你白白的牙齿就找到你了!” 他愣了一下,明显忍笑,过一会又露出一种暧昧的笑容,眼带桃花道:“那么……我能不能问一下,小山找到没穿衣服的我以后,打算干啥?” 混蛋!色狼!整天都在想什么!我恼怒的再次敲他的脑壳,“干啥!干你个头!” 他呆了一下,顿时满目含春,“真的?小山整天都在想什么!不过,嗯,你的想法我很喜欢,不掉进煤堆能不能,呃,也干?” “……”我再次无语。 路过海边一个小城,楚沉执意要带我出海并爬山。 “不行!”我着急,我们这样往庾尔山赶去,路上至少要个把月的时间,就怕再遇见什么事情耽搁,万一,赶不上…… 根本不敢多想,虽然找到那两样东西后我们的心情都好了很多,但是夜长梦多,总还是怕有变故,尤其是我,怕的不得了,每天都坚持赶路到深夜,好几次错过了宿头,只能在马车里将就着休息。 害怕忽然失去,害怕乐极生悲,害怕命运的翻云覆雨,天意的无常戏弄。 然而楚沉雷打不动的坚持。 我怕无谓的争执更加耽搁时间,只好跟他雇了船出海,上了一个小岛,爬上那座山。 很普通的小山,青翠的小山,在周围的一圈山里算是最高,不是很险峻,景色差强人意,唯一的亮点就是面临浩渺的大海,可以看海天一色,看落日余晖,看潮起潮落。 心旷神怡。 心旷神怡之余还是惦记着赶路。 “是不是,可以回去?”小心翼翼的问他,揣摩他的意图。 他举目远眺,忽然指着极远处的群山道:“小山记住这些山!” 我迷茫的看去,没什么特别啊! “记着!”他再次强调。 我依旧是迷茫:“是什么山?” 他轻轻的笑:“小山!记着它们。原本没有名字,现在有了。叫圆梦山!” 圆梦山!什么意思?圆谁的梦? “还是快点赶路!”我有些坐立不安了。 他转身,温柔的瞧我:“很快就到庾尔山了。” 转眼之间 庾尔山是庾尔山脉的最高峰,山石嶙峋,坡高路陡。 到了那里才知道,那个石室在对面的十数丈之远悬崖中间。 当机关启动,石门打开时,可以从这边的悬崖借助外力跃过去。 我奇怪当初那个石室和那些机关是怎样建造的。 楚沉告诉我,这个石室由原先的山洞改造成,很久以前就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沧海桑田的变幻,这里的地形完全改变,这个石室就变成孤悬在悬崖中间,原先两处悬崖间有铁索桥相连,邢风藏宝后毁了它。 刑风临终时估计已经疯的很厉害了,竟然会选中这样见鬼的地方安放他的宝贝,还将钥匙分成两处,耗费了极乐宫多少的时间和力气。 然而若不是他这样的不正常,也许宝物早就被人攫走,那么楚沉今日也没有这最后一线的生机,蕉叶覆鹿,世事无常,皆在于此。 楚沉指给我看那个机关,呈现一字排开的九个小洞。 我深吸口气,屏住呼吸,张弓搭箭,仔细瞄准,弓弦铮的轻响,九枝箭闪电一样一排飞出,准确的插入那九个小洞。 悬崖中间,一扇石门轰然打开,光线暗淡无力的照进石门,里面的石柱隐隐可见。 楚沉向对面飞跃,跃到一半,身形微微下沉,叮的一声脆响,他那个精巧的银飞爪出手,牢牢的抓住石室里的柱子,借着飞爪之力,他轻巧的跃入石门。 回转身,对我灿烂一笑:“小山,也过来。” 我恐惧的看了看脚下万丈悬崖,再看看楚沉,闭上眼睛,横了心一跳,身体顿时空空落落没了着力,恐慌间,觉察到一样东西牢牢的缠上我的腰,心中一宽睁开眼,瞧见他的温暖的笑容眩人眼目,正稳稳的往回收他的飞爪。 腰上一紧,我已经站在石洞里,他正扶着我的腰,眼角眉梢都是关心和担忧:“怕么?” 我握了握他的手,点点头,又摇摇头,原本是恐高,横竖他在,也没什么可怕。 忽听嗖的一声,一个人影借着挂在悬崖一棵树上的绳索荡了进来,一个熟识的声音懒洋洋道:“小笛不听话,叫你不要跟别的男人乱跑你偏要跑!回去面壁,打屁股!” 我惊讶的回头,看见一身深紫色长袍的宁墨,在门口迎风而立,狭长的眸子尽是笑意,嘴角依旧是一抹淡淡的玩世不恭,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你……怎么来了?”不要过来坏事! 宁墨咧着嘴笑得欢:“孙猴子怎么逃得出如来的掌心?条条大路通宝藏,我知道你们最近辛苦,早早赶到这里等着慰劳你们,我带了好多零食!要不要吃点?”衣袖轻轻摆动,竟然真的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来,各种酥饼小食,满满盛着。 捣乱!现在什么时候?玩情调也不在这时候! 嗖的一声,另外一个人影也窜了进来,拦在楚沉跟前,恶狠狠的瞪着宁墨,灰色长衫,面容平淡而熟悉,竟然是那个对楚沉忠心无贰的护法,江政。 宁墨脸上依旧是笑意不减:“呵呵!真是条忠心耿耿的走狗!一路上跟着辛苦了!唉!这个距离最难掌握!跟近了怕碍着主子寻欢,远了又怕主子召唤不方便……江护法费了不少脑筋吧!” 我横了宁墨一眼:“你不是也跟着?也不学学人家的眼色?最不该出现的时候跑出来煞风景!”原本以为就我们两人,楚沉得了药,遂了心意,我们可以…… 宁墨回身瞧我,一脸的委屈:“不是跟着,是追着,一直也没追上!只好在终点等,幸好万流归宗,你们总是要来这儿!” 我继续用眼睛横他,就你跑过来坏气氛!宁墨笑了一下,露出挺有趣的表情看着我,象在看一场戏。 楚沉没有说话,眉眼冷淡,转身往前。 进入一条甬道,幽暗曲折,潮湿逼仄,散发出一种难闻的霉味。 嗤的一声,楚沉点亮一个火折子,一人当先。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听见宁墨继续笑嘻嘻的说:“坐享其成就是好!果然是万事具备!” 差点又想用眼睛横他,这么喜欢做一只讨人嫌的乌鸦?叽叽喳喳的尽说些不着边际容易引起误会的话。 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楚沉,不会有什么想法吧?他的脸在火折子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也看不出心里的想法。 一扇石门拦在甬道顶端,楚沉伸手在上面抚摸,借着昏暗的火光勘查,取出朱雀令按入角落上一个小小的孔洞,沉重的轰隆声,门缓缓开了。 我轻轻的舒了口气,呈现面前的是一个宽阔的的石厅,钟乳石的柱子,从顶上一直垂挂到地上,细小的水滴从上面沿着石柱缓缓向下流淌,经过千万年的努力,将那些柱子雕刻成各种各样秀美离奇的形状。 世间最强的力量或许就是恒心。 有了它连小小的柔弱的水滴都能够拥有塑造磐石的力道。 几个铁箱子在角落里绣迹斑斑,石厅中间的石桌上,一颗小碗大小的夜明珠幽幽的放着光,将周围摆放的东西映照的清清楚楚,一个油纸包,一个小箱子。 在那个瞬间宁墨腾身飞扑,直接指向那个桌上的小箱子,身姿曼妙,快如闪电,如同一朵忽然盛开在幽暗空中的紫罗兰,箱子里面应该就是那传说中能够大增内力的药丸,凤灵。 楚沉冷哂,袖底银光一闪,小巧的银飞爪再次出击,准确无误的抓住那个同样小巧的箱子,嗤的一声将它收入手中。 一缕带着讥讽的笑容慢慢浮上他的俊脸,他摘下颈上那把银质的灵钥,开启了小箱子,听他说过,失了心智的刑风在这个小小的箱子里也设置了个小小的机关,没有这把钥匙强力开启小箱子时,机关启动,那粒宝贵的凤灵就会灰飞烟灭。 一粒小小的灰黄色的药丸静静躺在箱子里,毫不起眼的样子,若不是我们历尽艰辛找到的,随便往那儿一放,谁有知道它的身价连城? 或许,很多东西也只有我们费了心思,花了力气,才能彰显出可贵。 宁墨大笑了一声,转身向楚沉飞扑,一道暗沉的灰影掠过,拦住宁墨飞扑的身形,江政果然对楚沉是忠心一片。 楚沉迟疑了一下,忽然回头看我,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身体有些僵硬。 我有些焦急,忍不住叫了一声:“还不快吃!” 昏黄的火光下楚沉的脸色亮了一下,一丝隐隐的快乐慢慢浮上他的俊脸,他慢慢的将药丸往嘴里送,不知为何动作十分缓慢,身形变得分外凝滞。 心里一紧,出事了,正打算奔过去,黑影一闪,一个魑魅一样的人影不知从何处闪了出来,鬼鬼祟祟的躲在石柱边,阴阴的瞧着楚沉。 暗淡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他非常丑陋的面庞,满脸细小的疤痕,坑坑洼洼的象一粒桃核。 只是五官的大体轮廓和身形有些面熟,我定睛一看,忍不住失声惊叫:“朱庄主!山芋!小心!” 楚沉动作僵硬的回头,人已经站立不住,砰的一声重重的砸在地上,只在那里微微的抽动。 我大骇惊叫出声,终于还是来不及?还是没有来得及? 没等我从极度的惊骇中清醒过来,朱虎呈人影一闪,飞快的扑到楚沉身边,一把抢过他的药丸,放声狞笑:“姓楚的小子!叫你毁我的啸义山庄!叫你把我过街老鼠一样赶来赶去!叫你让我在江湖上无法立足!看我不踩死你!踩死你!” 边说便狠狠的踩楚沉的头脸,胸脯,楚沉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瞧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软弱无力的躺着,死了一样动也不动。 江政大喝一声,撇开宁墨向朱虎呈扑过去,朱虎呈没有迟疑,飞快向门口逃去,边逃边将药丸往嘴里塞,宁墨轻轻侧移一步,拦住江政,大叫了一声:“小笛!发什么呆!” 我幡然醒悟,摘弓在手,搭上九枝重箭,弓弦一松,九枝箭挟着雷霆之势风驰电挚,飞一般追上朱虎呈的身形,穿过他的四肢,将他整个人挑起,钉在石壁上,立刻成了一具僵硬的泥偶,不能动弹,手还拿着那粒药丸,离嘴巴只有几寸。 我飞奔过去,从他手里拿下那粒药丸。 江政怒吼一声,转了方向向我扑来。 宁墨轻松潇洒飞身,拦住他哈哈大笑:“人算不如天算啊楚宫主!你喜欢钓鱼么?有的时候,还真搞不清楚是人钓鱼,还是鱼钓人?还记不记得迷花楼的一幕?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那点小小伎俩,我真会上当?我知道你极乐宫一直在打听刑风宝藏,也粗略知道一些这个宝藏的秘密,就一直让小笛练一弦九箭,等着极乐宫的人找上门。只是没想到楚宫主竟然会亲自出马!能够顺利得到凤灵,还真得好好的谢谢你!” 楚沉安静的躺在地上没有一丝声息,我的心仿佛沉入了千年寒潭,脚筋忽然发软,踉跄着奔过去,他还活着,紧闭着双目,全身上下因为病痛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微微的颤抖着。 “山芋!”我叫他,他的衣上大片暗色的的血迹,嘴角一缕绯色的血丝,颊上一大块的青紫,还有脏乎乎的泥巴,是刚才那个混蛋踩的,神色凄惶,面容哀伤,我轻轻的抚摸他的面颊,他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着,并没有睁开眼。 我将他扶起,靠在我的身上,伸手掰开他的嘴巴,将那粒药丸喂进去,他的睫毛又一次颤动一下,睁开了眼,眼神复杂的看我,眼里满满的装着疑问。 宁墨跳脚:“小笛!你怎么不送到自己嘴巴里!你忘了你当初练这一弦九箭吃了多少的苦!手指上的水泡起了一茬又一茬!扭了腰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你忘了自己的病!你再也练不了内功了!你忘了对师父承诺过什么?” 我闭上眼,忘记了吗? 没有,只是,我怎能忍心为了自己内力的增加,夺了他求生的最后一丝希望? 即便是路人都不忍心,何况是他…… 轻轻抚摸着楚沉青肿的面庞,我低声道:“还记得我告诉过你,因为胎里带来的毛病,我练不了内功,武功一直十分微末,宁墨打听到凤灵能够增加内力,治愈我的怪疾。可惜一直苦于不知道得到凤灵的确切方法,只是听说要打开石门,需要一次性将九枝箭同时插入九个小洞洞,于是一直让我练一弦九箭,历尽千辛终于练成。宁墨又打探到极乐宫一直在找寻凤灵,于是定下这个守株待兔的计策,把我安插到你身边,好找到凤灵。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原来你苦苦的找寻凤灵只是为了保命,我怎么忍心为了一己之私,坏了你的性命?” 白云苍狗 楚沉眼里的神色瞬息万变,人却只是软软的靠在我身上一言不发,可能根本没有力气说话。 人影一晃,一个人过来从我手中接过楚沉,眼含怜惜,是那个江护法。 我慢慢站起身:“是不是,吃了药很快就能好?” 江政安静的抬头:“我会助他将养调息,将那股真气收归己有,真正度过难关。” 我点了点头:“他就交给你了!” 楚沉动了一下,艰难地转眼,巴巴的看着我,手指蠕蠕而动,想要伸过来,眼里盛满了一种叫做不舍的情绪。 我缓缓转身:“我要回去了。”从小一直跟着宁墨,被众人百般呵护,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似乎是走的太远了…… 远到宁墨已经对我极度不满了,我惴惴不安偏首,看向宁墨。 他微拧着好看的眉毛,露出一种怒其不争的神情,根本不看我,只是懒洋洋的打量着周围的景致,仿佛这些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更加值得一看。 “宁墨。”我低声叫他,垂着头打算听他呵斥。 他并没有训斥我,依旧观赏着洞里精美的石头,甚至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从小跟着他,太熟悉他的一言一行,我知道,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我又走近了一步,“宁墨……我不吃这个凤灵最多只是武功低下,可是他不吃……会死!换成你我也会牺牲……” 宁墨眼皮一动,眼里的神色忽然柔软起来,慢慢转过头,叹了口气:“妇人之仁!今日你救他,或许给武林带来的只是一场浩劫!你武功的高低,牵扯到不仅仅是个人的得失,或许关系着整个射日庄的兴亡安危,你怎么就不明白?师父在会怎样想?” 我再次低下头拧衣角,好了,宁墨肯骂我,在原谅我的道路上已经走出了第一步,下面只要再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应该很快会得到他的彻底谅解。 果然,宁墨又叹了口气:“算了!都是我平日督导不严,让你太放松,敌我不分,善恶莫辨,也好,吸取这次的教训……我会加紧对你的保护教导!首先,这个猥琐男人极乐君,你以后不能再见……” 什么! 晴天霹雳! 几乎不相信我的耳朵,惊疑的抬头看着宁墨,凭什么干涉我的私事? “小……小山,”虚弱的声音在我身后叫我,我心情复杂的转过头,无奈的看他,他的脸上青肿着,眼神深情,带着稍许绝望。 我忍不住失笑:“山芋……不要……这样子瞧我……太好笑……脸肿的像个猪头,做出这样深情款款的样子实在是……好笑……” 他呆了一下,眼里露出些笑意,再度尝试向我伸手:“小山……过来……” 人影一闪,宁墨抢先走到他身边,江护法立刻弓起身体,全神戒备,宁墨撇下他,笑嘻嘻的附在楚沉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楚沉的脸色忽然灰败,转头死死的盯着宁墨,眼里刻骨的恨意。 我有些狐疑的看着他们俩,到底搞什么鬼? “小笛,”宁墨回头笑嘻嘻的看我,“回家。” 我迟疑的看了一眼楚沉,他垂着头不看我,怎么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我愤愤的看向宁墨。 宁墨笑得更妖:“嗯?我只是跟他说了个事实。你从小就喜欢收养受伤残疾的小动物。” 什么意思?为什么楚沉听了忽然露出那样受伤的神情? 宁墨敲了一下我的脑袋:“笨!我是告诉他,让他不要自作多情,你只是可怜他,可怜他的身世,可怜他的残疾……并不是真的爱上他……让他也会死了那条心……省得癞蛤蟆想吃……鸭子肉……” 呃?“他不是残疾!他本来有病,不过现在吃了药就会好的!”我急急分辩,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在意烦恼。 宁墨脸上笑意不减:“身不残心残……你并不真正了解他……他自小受过很多委屈,吃尽苦楚,受尽白眼,这种人往往心智残缺……个性残忍,变态,嗜杀……” “不是这样的!”我大叫,心底隐隐的绝望。 宁墨懒懒抬眼看我:“那是因为他的父亲……我了解过,他的父亲是个非常乐观积极的男人,人格非常的强大完备……据说即便是当年被烧成了残废,跟着儿子乞讨,依旧每日清理的干干净净,尽可能打扮整齐。所以他迄今为止还算没有太离谱……可是他身上毕竟还流着那个水性杨花,残忍歹毒的母亲的血……” “不是!不是!”我有些失态的大叫,宁墨,太恶毒了! 怎么能当着他的面说这些! 飞快的奔回到他身边,他的神色倒是一扫刚才的颓丧失落,气力回来了些,精神也好些,对我轻轻的笑道:“没事……他想……刺激我,让我失态……疯狂……我不会……我不会就这样放弃你……” 我握了握他的手,心里突如其来的安心欢喜,我并没有看错,我不信他是宁墨所说的那种人。 “先回去了,你……好好保重……” 他微微点头:“很快过来找你……” 宁墨捡起桌上的油纸包,笑道:“哦,这是刑风的武功秘笈,凤灵没了,这秘笈我要了,好歹咱射日庄也不是空手而回……” 将东西放进怀中,宁墨横了我一眼:“还不快走!” 我起身,看向宁墨,怎么回去? 宁墨明白我的意思:“进口就是出口。” 啊?好像进来的时候非常惊心动魄,忽然想起楚沉的状况,他要怎样回去? 可惜宁墨并不理睬我担心的这些事情,只是牵住我往外走,走过钉在墙上的壁虎朱虎呈,宁墨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我暗自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接下来楚沉会怎样对付他,但是我想从今往后,这个恶人再不能伤害他了。 走到悬崖边上,宁墨唿哨了一声,一枝长枪呼的飞过来,夺的钉在洞口的石壁上,光滑的枪身颤动不已。 宁墨纵身而上,拔出那支长枪,长枪的末梢拴着一条长长的粗麻绳。 将麻绳捆在我们两人的腰上,宁墨扯了一下绳子,带着我飞纵出洞,绳子的那一端,王鹏大哥用力一拽,将我们二人扯上崖上。 王大哥瞧见我很高兴,不停的嘘寒问暖,我心不在焉,心底悄悄的为楚沉担忧,他病成这样子,要怎么出来? 原本一直懒懒的斜斜倚在崖边一棵树上,听着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的宁墨,忽然站直了身体,眼神专注的看向某处。 通常他露出这样的目光,是见到美女的时候,而且是既美貌又有品的美女。 所以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毫不意外的见到一个青衣的美女。 青衣在猛烈的山风吹拂下猎猎的动,长眉斜飞入鬓,端正的鹅蛋脸,滴水的丹凤眼,双瞳漆黑清亮,微微转动,也在打量我。 竟然是个熟人。 极乐宫青木堂堂主木雨润。 我跟她打了个招呼,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怵,大概是想起了楚沉的那些话。 太厉害的人往往使人敬畏,只傻乎乎的人才能惹人怜爱。 从古到今颠扑不破的真理,宁墨一直说这是我招人喜爱的原因。 青衣美女没有搭理我,只是轻轻一挥手。 举止泰然,气度雍容,令我自惭形秽,立刻联想到自己的笨手笨脚。 一群青衣人忽然出现,围在她身边,个个身手矫健,眉宇不凡。 她骄傲的笑了一下,再度挥手:“架桥!” 两个青衣人各自拿出一个铁筒一样的东西,对着对面的悬崖,砰的一声,两枚钉子带着细细的铁索从铁筒里飞出,直直的没入对面崖壁。 接下来他们又这样射了好几枚钉子过去,将所有的铁索缠在这边的树上。 四个青衣人带了两条粗铁索沿着之前的细索飞奔到那个石室中,远远地瞧不见他们忙乎些什么,很快那两条粗铁索也牢牢的在两边悬崖上固定好。 所有青衣人一起出动,一个个轻功卓越,飞上铁索,开始忙碌,叮叮当当不亦乐乎。 大约一个时辰后,一座简易的铁索桥悄然成形。 四个青衣人抬了一架四周垂着帷幕的轿子上了桥,如履平地,飞奔至石室,不一会又如履平地飞奔回来,江政在后面紧紧跟着。 帘子拉的严严实实,瞧不见楚沉,只是见到所有人对着轿子下跪行礼,口称君上。 君上,非常古怪的称呼,我撇了撇嘴,忍不住笑了一下。 宁墨在边上小声道:“腰上捆个麻绳就拖过来了!非得费这么大力气!小笛以后可不能再说我烧包,这个猥琐男人比我可烧包多了!” 我没有出声,只是痴痴的瞧着那顶轿子,轿子架在四个青衣人的肩上,毫无声息,带着一种无声的倨傲与天生的霸气。 是不是,从今之后,那个与我亲密无间的嬉戏,毫无猜疑的谈笑的楚沉就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高高在上,心不可测的极乐宫主? 是不是我们之间的鸿沟会逐渐加大,大到最终不可逾越? 是不是所有不经意的温馨,所有没着落的誓言,都会化烟化灰,随风而逝? 是不是一切就像是一场春梦,来如浮云,去似朝露。 宁墨在边上跌足:“那个宝藏!刚才应该装点带回来!好歹也要将那颗夜明珠带出来,一定是价值连城!臭小子倒是滴水不漏!” 我迷惘的转头,赫然瞧见接着从石室抬出的是那几个沉重的生锈的铁箱子,还有一个人捧着那颗碗大的夜明珠跟在后面。 宁墨又哈哈一笑,附在我耳边低声道:“木脸木口的木头美人!不知道那颗心是不是也是木头一样不解风情?……以我的经验,这种人在床上往往有着令人惊艳的表现……” 我叹了口气,以手扶额,宁墨,无可救药了! 木雨润似乎听见了,蓦然回头,恨恨瞪了宁墨一眼,目光森然。 目送一行人渐行渐远,宁墨终于收了面上玩世不恭的嘻笑,敛容正色道:“小笛你瞧,他们的实力绝对不可小觑!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在悬崖间架成一座桥!井然有序,进退得当,调配有度,俨然训练有方的一支军队。这绝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极乐宫实乃强敌!” 射日庄主(上) 我坐在马车上发呆,车外雨水潺潺。 一切都结束了,该回射日庄了,下个月我就满十六岁了。 爹千算万算,什么都算到了,可是他怎么也算不到,我后悔了。 后悔在他临终前,当他面哭着答应他的那些话,后悔那时揽下的种种重责。 我那时终究只是个只有五岁的孩童,不知道世事的艰辛,江湖的险恶,天意的变幻。 我现在只想做,一个懒散的小女人,象大部分女人一样,对着心爱的男人发发嗲,撒撒娇,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得过且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不去问是非错对,不纠结爱恨情仇,不去听流言蜚语,不在乎前尘过往。 只有简单的幸福,简单的爱恋,简单的关系,简单的相处。 终是……虚妄吧。 一切都是昙花一现,镜花水月,是我虚妄的心在这浮躁不安的尘世的一点执念。 终有……曲终人散, 灯灺酒阑。 宁墨张扬而快活的跟王鹏大声说笑。 自小到大,似乎没见过宁墨为难颓丧烦恼过。 只是快活,张扬快活,潇洒自在,恣意率性。 令人羡慕。 我问过宁墨怎样才能做到? 他瞧着我笑,不能动心。 心动则神伤。 我闭上眼睛,不动心? 那有什么意思? 一份浅得自己都打动不了的感情,一场淡得都不挂在心上的爱恋。 或许根本算不上爱情。 我从小向往一场伤筋动骨,轰轰烈烈的恋爱,就象父母亲的那段往事。 所以,可恨的宁墨安排我遇见了楚沉,成全了我如今的黯然神伤。 或者是,上苍安排我遇见了他,成全了我如今的相思入骨。 宁墨哧溜一声窜进我的马车,带来外面的湿润的雨意:“小笛又发呆!看来我这次的点子出馊掉了!把我家快乐的小鸭子给输掉了!失策啊失策!真是……悔不当初啊!” 我愤怒的推开他,一腔怨气没处发泄,泪水不知为何掉了下来。 “怎么了?”宁墨的声音忽然低沉,带了些湿意,一如外面潺潺的雨。 我不说话,只是烦乱,只有烦乱……泪水潸潸,止也止不住。 宁墨忽然恢复了无状的本性,伸过手来揽我:“小笛!很久没看到你,想得慌……能不能让我亲亲?” 我一下子警醒起来,伸手拍掉他的爪子:“你敢!瞧我不在你身上射出九个洞洞!” 宁墨毫不在意的笑:“身上本来就有九个洞洞!” 我愤愤转身不理他。 他很讨嫌的凑到我面前:“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两只鼻孔,一张嘴巴……还有……下面两个……前面一个,后面一个……” 差点轰然倒地,晕过去。 转身继续愤怒的盯着他:“另外射出九个洞洞!” 宁墨哈哈一笑,飞也似的逃下车,继续跟王鹏天南海北的瞎掰乎。 我轻轻的笑了笑,觉得心情好了很多,似乎又回到了以前,作为宁墨的左膀右臂银弓的日子,整天跟着宁墨东奔西跑,无忧无虑,其实大部分时间似乎在给他添乱。 最终还是免不了长大,去承担自己的那份责任,告别无忧无虑的银弓生涯。 深夜,在落脚的客栈里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想那个人,只言片语,一颦一笑,那样的刻骨铭心,远胜他第一次不告而别时的挂牵。 终于忍不住披衣起床,在月色如水的天井里踱步沉思。 晚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醇似酒的气息,熏的人陶陶欲醉,胸口忽然充盈着蠢蠢的芽突似的欲望。 忽然想要奔逃而去,去寻我心的依靠,寻我思念的港湾,寻我爱恋的凭藉。 只是不能! 理智痛苦的发现自己竟然不能! 角落里扑通一声。 将我的思绪从两难的撕扯中拉回来。 我慢慢的走到那个发出声音的角落,一个人缓缓的从阴影中走出来。 是我思念着的容颜。 面色有些青黄,约略瘦削,容光暗淡,一身青色的长袍,玄色大氅,更是衬的人憔悴不堪,只有一双眸子,还是晶亮润泽,宝石一样在月色下莹然生光。 恍若隔世。 我不动,只是盯着他。 千言万语,竟然没有一句说得出口。 想起一句话叫咫尺天涯,正犹疑着该怎样跨越这天涯。 “没睡?”终于还是他率先打破这难堪的沉默。 这是一句废话,明明我,正站在这天井里赏月亮,顺便,观赏一个不速之客。 “怎么弄出这么大的声响?宁墨听见又要横生枝节。” 他苦笑一下:“体虚,脚软,刚才爬墙摔了一跤。” 忽然醒悟他还是个病人,还没有从上次几乎致命的打击中完全恢复。 立刻放下所有的矜持和踯躅,走过去抱扶住他,口是心非的埋怨:“怎么不好好养病?半夜跑过来?” 他往我身上靠了靠,有些慵懒的低声道:“想你。怕失去。” “你……介不介意,一开始我只是想要利用你?”反复思量,还是决定单刀直入。 “介意。” 他介意。 心底一缕酸楚直击鼻梁,须臾化为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我甩掉他的手,准备抽身。 忽然失了支撑,他脚下踉跄一下,差点又摔倒。 我扶住他,将他靠在墙头,再次抽身,他反手捉住我:“也介意……也舍不得……所以只好……做好重新开始的准备……” 我使了些力气,将手抽出来,他固执的再次向我伸手,身体又开始摇晃。 我叹气不再动:“怎么重新开始?” 他轻轻的笑了笑,疲态毕露:“再把你偷走。今天,就现在……” 我摇头苦笑:“不行……来不及重新开始……下个月就要满十六岁……” 他的面上一下子失了所剩不多的所有血色,声音也颤抖起来:“……十六岁怎样?你跟宁墨定了亲?” 跟宁墨定亲? 我差点被口水噎死。 “下个月是我的即位大典。” “即什么位?” “射日庄主之位。”我看了看他,不是说极乐宫消息灵通,无所不知么。 讶异在他脸上一闪即逝,血色重新回到脸上,他淡淡的哦了一声:“射日庄主不是宁墨?” “宁墨天资聪慧,少有才名,在我十六岁之前摄理庄主事宜。” 他撇嘴:“有才?没看出来。” “我以为你知道。” 他惊讶看我:“我怎么会知道?” 我转过身:“名字。射日庄的名字。我的啸天弓穿云箭是干什么的?射日啊!啸天弓传人才是射日庄主吗!” 他将我的身体往回掰:“正是因为射日庄的名字我才以为庄主是宁墨。你想,什么人能射,能日?自然是男人!” 我蓦然转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古怪的似笑非笑着。 他是不是看出我心底的不开心,才会想着要逗我笑?还是想着讽刺我? 可惜除了心底的酸楚,没有一点想笑的冲动。 我凄然垂首。 他将我抱得紧些:“你为什么会是射日庄主?哪点够格?射日庄的眼光真是独到。” 没理会他话里明显的讥讽,我停顿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以为庄主会是宁墨?” “宁墨,前任庄主谢一鸿的嫡传弟子,虽然是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可是据说武功不错,人也狡诈……” 一个猥琐男人,一个五毒俱全,这两个人还真是旗鼓相当。 我不客气的打断了他对宁墨的诋毁:“谢一鸿是我的父亲。” 他微微一愣,并无太多惊讶:“你姓云。是私生女?” 他心底终究还是有些怨气,说话有些蛮横无礼。 选择继续无视他话语里的情绪:“我能够苟活至今全赖娘亲的慈爱,所以跟娘亲姓。我娘亲叫云无心。” “云无心!除却巫山不是云!你娘亲是当年那个绝世美女!”比听到谢一鸿是我父亲更加惊讶,看来美女的号召力甚于英雄。 过了一会他又狐疑的问道:“你怎么一点都不象你娘?” “有些貌似,但是风姿远不如。”我直言并且直视他的眼睛:“真的很计较我当初对你的利用?说话跟爆竹似的,都是火药味!” 他也直视我的眼睛:“哪有这样小肚鸡肠?只是被你那句不行……来不及重新开始给重创了,信心都化成尘土了……为什么不行?” 我别开眼:“射日庄跟极乐宫隐有对立之势,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他又哦了一声:“没关系,你压我还是我压你我都不在乎……体位不是问题……” 又想逗我笑? 还是不笑:“你何时说话这样贫了?开始认识的时候……”木讷的像个傻子。 他直直的看了我很久,缓缓道:“那时候师父,上一代极乐君已是半疯状态,开始我不肯跟师父学东西,师父用噬骨断筋掌逼我,我受不住,屈服了……没想到学了极乐神功竟然比受噬骨断筋掌更加痛苦……那时恼恨苍天不公……除了埋首学习几乎不跟别人交往,只有两位护法大哥,常以自己的内力帮我弹压体内的真气……后来我慢慢能够自己压制真气,病也不是日日都发,求生心切,出了宫……刚出来几乎已经不会说话……遇见你时每说一句话都要在心底练习几遍才敢说出口……现在好了很多……” 心底一酸,我抱紧他,他以前过得是怎样非人的日子? 他在我耳边追问:“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可能了?” 将他抱得再紧些,用下巴去蹭他的胸脯:“再说……” 他松了口气的样子飞快道:“好,再说……不要把我一棍子打死,至少留个活套话,让我找找缝隙破绽……否则,辛辛苦苦活下来还有什么意思?” 我叹气,可是我们彼此的身份实在是悬殊太大,这鸿沟要怎样逾越? 似乎知道我心中所想,他继续道:“不管有怎样的鸿沟,我都要娶你,明媒正娶。” 射日庄主(下) 我不想再说话,只是抱着他,让他靠在我身上,真希望一直这样,直到天长地久。 然而他的身躯越来越沉重。 抬起头,他光洁的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幽幽的反射着皎洁的月光。 “累了?回去吧。”我心疼的给他擦汗。 他疲倦的点头,转身,脚步却虚软无力,身体摇摇欲坠。 我抢到他身前,矮身,将他背上:“瘦的厉害,轻得象一根羽毛!” 他在肩头嗤的一笑:“你背过羽毛?” 我也笑了:“没有,背沙袋是经常的事情。宁墨总是让我背着沙袋爬山。” 他冷哼了一声:“宁墨!我瞧着他就没安好心!他是不是想把你压成骆驼嫁不出去, 自己好趁机占便宜?” 我呆了一下:“不会……宁墨一直很讨厌我,想把我当包袱甩掉!” 他又在背上冷笑:“欲擒故纵!这点鬼蜮伎俩也就是骗骗傻小山!” 我又呆:“不是……宁墨女人很多……” 这是是一声嗤笑:“想要刺激你?哼!只要我在,不会让他得逞!” 客站门口的阴影内,江政赶着一辆轻便马车静静的伫立。 月亮下树的影子在马车上摇摆得狰狞婆娑。 看到我们,江政叹了口气,飞快过来,帮我扶楚沉上车,服侍他躺下。 我伸手摸过楚沉的衣领,汗湿透了重重的衣衫。 车内一片黑魆魆,只有他的一双眸子,狼一样幽幽发绿。 依依不舍的亲了亲他的手我终于下决心离去:“宁墨看到了又要罚我!” 他虚弱的笑:“等我,很快来!” 我轻轻笑了一下,也不管他根本看不见。 走了两步,又对着暗簇簇的马车道:“回去养胖些!” 听见他轻轻的笑声:“把小山压成骆驼嫁不出去,也好遂了我的意!” 回转客栈,幸福的有些发晕,走路都忍不住发飘。 他会来看我,在夜深人静之时,拖着病弱之躯,还对我说那些话…… 妖红一闪,一个慵懒妖媚的声音响起:“宁墨已经看见了!宁墨已经生气了!” 我有些僵硬的转身,宁墨斜斜的坐在楼梯栏杆上,一身艳红的中衣半开着, 露出胸口一大片肌肤,长发松松的挽着,狭长的眼眸半开半闭,似嗔非嗔, 无限懒散,无限媚惑。 可惜我的心情在见到这个媚惑的男人的瞬间顿时沉入谷底。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我的心跳习惯性的加速,每次做坏事都被抓住的感觉很不好。 原本上次在那个石室,明明楚沉已经顺利得到凤灵,吃了不就完事了。 那样宁墨也不会怪我,偏偏赶上发病,害得我不得不再忤逆宁墨一次。 “什么时候?从那头蠢猪掉下墙头的时候!色胆包天!这样的身体还跑来偷情!” 宁墨斜睇我,嘴角似笑非笑的上弯,不知道在想什么。 哦?那什么也没有漏掉? 懊丧的转身,干脆不问不理吧。 宁墨冷笑:“半夜三更勾引良家妇女,就说他是个猥琐男人! 什么话不能大白天的说,偏要赶上夜里! 瓜田李下,也不避嫌!” 我不理他,瓜田李下,这种话从宁墨嘴里出来简直是个讽刺! 衣袂凌空的声音,宁墨继续冷笑:“好!我问他去!” 我大惊转身,宁墨不会真的去寻他的晦气? 宁墨依旧斜坐在那儿,没动过窝,连姿势表情都没有变过,难道刚才是我幻听? 我赶紧对宁墨谄媚地笑:“宁墨一向大人大量,不会真的为难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的病人!” 宁墨飘下栏杆,作醍醐灌顶状:“这倒是提醒了我!他现在功力尚未恢复, 正是乘虚而入的时候!”说罢做势要往外跃去。 我大骇伸手,去抓他的衣襟,不小心嗤啦一声扯下他大片的中衣前摆。 “这衣服怎么这样烂?要不……我给你缝?”非常尴尬的傻笑。 他神色非常不愉,哼了一声:“你?十个指头连在一起!会缝东西?” 我继续讪笑:“嗯。是有些笨!” 他又哼了一声:“怎么这么不争气?让你不见他这么难么?你以后要怎样做射日庄主?” 我烦恼的拧手:“我的武功这么低微,怕不能担此重任……” 他叹了口气:“叫你吃了那粒凤灵……算了,反正有我……” 我看了看他:“你又不能跟着我一辈子。” “便跟着你一辈子又有何妨?” 我吓了一跳,他不是一直嫌我麻烦,整天处心积虑想着要将我当成一个大包袱甩掉? 再次傻笑了一会,终于提出了那个思虑已久的计划:“宁墨……这个庄主能不能让给你当?这些年有目共睹,你将射日庄经营的蒸蒸日上……名声也如日中天……而我,只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江湖二流货色……实在没有这个信心,也没有这个实力……” 宁墨又哼了一声:“这点出息!就知道知难而退!以前都白教你了!” 我悲伤地摇头:“先天缺陷,我的武功,这辈子是不可能……” “武功不是重点,关键是拥有让人甘心追随的人格魅力。” 我满怀希望的抬头:“你是说,我拥有这种……人格魅力?” 宁墨大笑了一声:“你?有足够的智慧?有足够的胸襟?足够的魄力?……” 死宁墨!说来说去还是寒碜我! 转身就走。 撞上一堵肉墙,听见阴魂不散的宁墨恼人的声音:“至少,要让我看看你的意志!你就不能不见他?” 我站直,深吸气:“与他无关!” 他冷笑:“射日庄主至少应该能够判定是非善恶。” 我直视宁墨的眼睛:“你对他有偏见。我不信他是个恶人,从来不信。 他所受的委屈苦楚你根本无法想象,可是他依旧非常顽强的求生,很体贴的将心比心, 不愿再将极乐神功不负责任的传下去,宁愿费很大的心思, 将极乐宫的力量转暗为明……换一个位置,你能怎样?” 宁墨沉默良久,终于道: “我知道……历代极乐君都有很强的魔性,他能这样已是不易, 可是有些东西根植入骨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我实在是害怕的很。 小笛,平心而论,他很值得同情,我也可以给他同情,前提是不能牺牲我喜欢的人。 他也许需要别人的温情去救赎,我同意,但是这个人必须不能是你, 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风险,冒一生不幸的风险。” “我心甘情愿,我喜欢,我愿意……” 宁墨叹气:“这么个男人,身世悲惨混乱,前科十分可疑,性情阴晴不明,名声狼藉不堪, 未来暧昧不清,身体糟糕透顶! 任何一个正常理智的女人,都不应该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他, 而任何一个正常理智的男人,都不会让自己喜欢的女人跟他, 你就算真不考虑自己的终身幸福,也要为我想想,你若是不幸福, 以后到了九泉之下,我怎样去见师父师娘? 当初真是不应该答应师父照顾你,辅助你……” “我才后悔当初答应爹接掌射日庄,那时候我才五岁,你也不提醒我一下, 看着我往火坑里跳!不仗义!” 宁墨终于收了难得正经的面孔,涎着脸笑道:“这事情哪能仗义? 明摆着你不答应师父绝不会逼你,牺牲掉的那个人必然是我, 我还想着一辈子自由自在,喝酒泡妞……” “那你就舍得牺牲我!” 宁墨毫无形象的哈哈大笑,花枝乱颤:“子承父业,天经地义!再说小笛, 你真的不想念射日庄?” 不想么?还是想。即便是跟楚沉一起,往事历历, 还是会在某个忽然脆弱的瞬间浮上心头,甚至入了梦,醒来时竟然发现湿了枕巾。 十五年的日日夜夜,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岂是想忘就忘,想扔就扔? “庄里怎么样了?快一年没回去了!”暂时放了纠结难解的心事吧。 “还能怎样?陈叔依旧是兢兢业业,陈婶依旧是唠唠叨叨, 墨生依旧是痴痴傻傻,还有一大堆可爱的孩子,倒是他们的变化日新月异…… 你还记不记得在外边让人捎了两个孩子,小青小倩?武功进境很快……” “每个人的武功都会很快超过我……”谈起功夫,我还是忍不住懊丧。 宁墨摸摸我的头:“睡吧。有我呢。你的箭法冠绝天下,不要妄自菲薄。 这可是你牺牲了所有的玩耍休息练出来的,换成是我,也做不到这么好。” 我终于点点头,这几乎成了我唯一的骄傲,可惜,不可能每时每刻端着个弓箭, 把所有的自豪展示给别人看。 安然入梦。 终于要回家了。 只是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再来? 宁楚番外之相轻(上) 宁墨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到的射日庄,反正我懂事的时候就已经是大家的宠儿了。 师父极其器重我,我很小年纪就被象大人一样尊重着。 举凡庄里的大事的决策,师父都让我在一边旁听。 大家都说师父是个盖世英雄,英勇无畏,沉稳持重。 我最最喜欢的还是师娘,那是人世间最最美丽的女子,丽质天成,聪慧温柔。 即便那时我还很年幼,也已经能感到她不凡的魅力, 而在此后的生涯,在终我一生的寻找中,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师娘这样出色的女子。 那种美丽,遗世独立,石破天惊。 只可惜红颜薄命。 我永远都无法接受这样神仙一样的师娘竟会离去, 只剩下一个全身皱巴巴红通通的整天哭喊着的小丑八怪。 大家都说师娘可以活下去,但是为了这个小丑八怪放弃了。 我非常恨这个小丑东西,在她是婴儿的时候就悄悄的欺负她,掐她的小胖手,打她。 太小了,她并不明白我的心思,开始很高兴的笑,以为我在逗她玩, 后来,实在痛了,就惶惑的看着我。 师父也不大在意她。 师娘走后,师父一夜白头,原就是寡言,后来几乎不再说话。 他应该也是喜欢小笛,但是,不像一般的父亲那样疼她,大部分时候都一个人孑然痴坐。 一夜白头的不只是师父,还有那个名满天下的医神苏无困。 他苦劝师娘堕胎用药无果,开了无数张师娘决不肯用的方子,终于在师娘离去后砸了药箱, 白了头发,绝尘而去,永远离开了射日庄,我记得他离去时恨恨瞧着小笛的样子。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射日庄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师父,但却没有人不喜欢师娘。 每个人都哀痛师娘的离去,对云笛,大都哀怜她自幼丧母,非常疼爱她, 也有一些像我这样迁怒于她的。 不过碍于她的身份,没有人敢真正欺负她,除了我。 我自小聪慧过人,也是因着这个原因,师父师娘最爱我。 我很小就学会籍着督导她学习,想出各种办法欺负她。 没办法,她就是特别的笨,比射日庄所有的小孩都笨,学什么都特别慢, 尤其是在射日庄最受重视的武功。 我心中暗暗高兴,狠狠的欺负她,看着她沮丧,心里暗暗得意。 实在想不到师父也会这么快就追随师娘而去。 临终前他叫了小笛,我,陈叔,王鹏到他床前。 他问小笛愿不愿意成为啸天弓传人,做以后的射日庄主? 小笛懵里懵懂的痛哭着点头,然后被陈婶带出去。 她出去以后,师父看着我:“墨儿。小笛也许并不合适做这个庄主,如果她不行,换你来做。” 我点头,小笛恐怕真的不行,我不能让射日庄的名头在她手中给辱没了。 师父又接着道:“墨儿,还有一事,我知道小笛很笨,配不上你,我跟你师娘也只有她一个孩子,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照顾她一辈子,不让别人欺负她?” 我的心一格楞,完了,托孤了,我的终身就这样被定了,定给一个笨笨的小丑八怪。 但是看到师父期待的眼神,我咬牙点了头,然后看着陈叔和王鹏大哥欣慰的眼神,绝望的想死掉。 小笛很喜欢我,整天的粘着我,跟很多姑娘一样,虽然她还是个小孩子。 我想是因为我漂亮,皮囊这个东西真的很有迷惑性。 而且,师父临终时交代她让她一直跟着我,她果然是个过于听话的孩子。 一直跟着,生怕我跑了,我就像一只带着小鸭子的鸭爸爸, 而且还是很笨很丑的一只小鸭子。 如厕的时候她就在外面等,一次我悄悄的翻墙跑了,痛痛快快的玩了一天。 回来发现她不见了,整个庄子出动找她,原来在茅厕外边等的睡着了,气得我打了她一顿。 真是笨的可以! 发现她的身体有问题时她已经八岁,怎么也练不了内功,这未免有些古怪。 我终于去找苏无困。 那个白头发的疯子哑着嗓子大笑:“她练不了内功!永远练不了!她在无心腹中时就受了伤!她是个被诅咒的孩子!因为她害死了无心!永远被诅咒!什么也得不到!” 原来如此,我离开,顺便拍碎了门口那个医神的匾。 我分别答应过师父师娘照顾小笛,不让别人欺负她。 我可以欺负她,但是决不许别人欺负。 连说坏话也不能。 何况本来就很不喜欢苏无困,明明师娘已经嫁给别人了,他还是痴心不改的一路追过来。 不理会别人的白眼和流言,总是在师娘跟前转来转去的套近乎。 很讨厌他,很小的时候就很讨厌。 回到家我难过了很久,为师父师娘。 我不能理解师父为了天下苍生的牺牲,包括自己和师娘,竟然还有他们的孩子。 回过头看见小笛还在玩命的练功,忍不住吼她:“练什么练!反正练不会!” 小笛一如既往的对我傻笑,以为我只是跟平常一样骂她笨。 知道真相她难过极了,跑到师父的坟前大哭,好几天都不肯吃饭。 那时我终于痛下决心,算了,认命吧,就跟她过一辈子,就算是为美丽的师娘做的牺牲。 不过心里很不平衡,我想着怎么找补回来。 就在不得不娶她之前,玩个够吧,尽可能多多结识些美女! 我那年十三岁,有了第一个女人。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很快我的女人多得已经数不清记不住了。 而小笛还是在拼命的练死功夫,练她的弓箭,还爱上了吃零食。 我想象着她以后痴肥的样子,开始更加疯狂的找姑娘,甚至试了试个痴肥的姑娘。 没有那么糟糕,就像吃鱼,红烧和清蒸有些差别,但是差别不大。 然而她并没有变得痴肥,因为她一直都在拼了命的练功。 后来我发现她那么爱吃是因为压力太大的关系,那只是一个小姑娘逃避压力的一种方式。 我有些怜悯她,她的脸上慢慢的有了师娘的影子,或许她还会长成一个美人。 但是她却不得不困守着以前对父亲的一个承诺, 整天活在很沉重的压力里,没时间像个姑娘一样的打扮。 可是因为天生体质的限制,她的武功进境非常的缓慢,除了箭法,几乎都不行。 她经常哀求我:“宁墨!你能不能一直留在射日庄?我真的做不了这个庄主。” 每次都斩钉截铁的拒绝。 觉得自己虚伪,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娶她,可是还是在心底暗暗希望她能知难而退。 我跟她说,除非能够找到一个比她更笨的孩子。 然后我救下了墨生。 比小笛更笨的孩子出现了,老天也在帮她! 我很愤怒,非常担心她会以此作为借口留我。 可是她似乎忘记了我的那句话。 只是很高兴的跟墨生玩耍。 有时候看他们两个人没心没肺的闹成一团,我真是沮丧。 一对活宝! 厨师过来问中午吃什么,瞧着那一对,我没好声气的说,傻瓜炒傻蛋! 结果小笛很高兴的问我,傻瓜是什么瓜? 而墨生则欢呼雀跃,有蛋蛋吃了!有蛋蛋吃了! 我差点厥过去! 我又去找苏无困那个疯子,那个疯子说,传说中刑风宝藏里的凤灵能够治好她的顽疾。 可是那个疯子又大笑着说,可是她注定得不到!得不到! 她就是个被诅咒的孩子!什么也得不到! 我冷冷的拍碎了他的桌子,转头就走。 我不信她得不到。 我让她练一弦九箭,等着极乐宫的人找上门。 那个人真的来了。 第一眼就很不喜欢他,一本正经,装模作样。 说话跟爆豆子一样,一个一个往外蹦! 知道的觉得他摆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结巴! 总体评价,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猥琐男人。 身手不错,难道是传说中的极乐君? 那一瞬间我有些后悔,对手的实力很强,情况晦涩不明,小笛会不会有危险? 然而没了退路,竟然输掉了赌局,虽然做好了准备,输了总让人不快。 何况输给这个猥琐男人,真是不甘,就算是做戏也不甘。 小笛就是那个时候开始脱胎换骨。 毛毛虫终于慢慢变成蝴蝶,张开她眩目的双翅,柔软的飞翔。 我简直不敢相信。 那次她被那个猥琐男人送回来后,我们一起去扬州,路上她始终抑郁。 她低着头抑郁的样子,有一种独特的美,仿佛一株忧伤的莲花。 虽然面貌酷似,但是她跟师娘气质完全不同。 师娘的美,谪仙一样,冰雕玉琢,清丽脱俗,高不可攀。 她的美,雨落无痕,没声没息,却又如同潮水,铺天盖地。 她真的已经长大了,身材高挑,面目如画,只是性格,或许更像师父。 平心而论,她还是个挺不错的女孩子,没有大部分女子的骄娇二气。 非常的朴实,善良,正派。 仔细想想,除了武功,学别的也不算很慢。 我开始觉得师父当初的决定并不是坏事,甚至,我心中竟然隐隐有了一种归属感。 然而她似乎失了魂。 黯然的在扬州城游荡,摇摇晃晃的象一缕孤魂。 难道是为了那个猥琐男人?我很愤怒,也很沮丧。 想我也算是身经百战,閲尽人间春色,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她也算跟了我那么久,怎么短短几月,就被那个人勾了魂? 没出息,没品位,没架子,没身姿。 气死我了。 看到她在地上画的那个楚字,我的心忽然成了一座四处漏风的房子,空空只听见风声。 以前老是担心王鹏大哥跟陈叔会将庄主的遗命告诉小笛,这样她就可以拿鸡毛当令箭,名正言顺的嫁给我。 两人倒是很有默契的绝口不提这事。 现在忽然希望他们能够在小笛面前提一下。 于是假装不经意提起了这事。 大家都尴尬的顾左右而言他,于是我又逼问了一句。 王鹏竟然说他只记得师父让我做这个射日庄主,不记得师父曾经将小笛许给我。 我惊讶坏了,怎么会忘了?王大哥的年纪好像还没有到健忘的时候。 陈叔终于道:“墨儿,你的武功心智,绝对胜任这个射日庄主,我们也绝对拥戴你做这个庄主。至于小笛,姑娘家家就让她找个人家嫁了!庄主那时,没有料到后来的事情。错配鸳鸯也是有的。” 错配鸳鸯? 我立刻表示不介意小笛的呆笨。 没想到陈叔跟王鹏古怪的看了我半天后支支吾吾道:“……射日庄尽出情痴,小笛肯定也不例外。若是真的嫁给你,你又风流成性,她会伤心欲绝的。你们俩,不合适。” 嗯?什么意思? 陈婶忽然一阵风一样冲出来:“亏你们还是大男人!说个话吞吞吐吐的!我们家小笛是天下难得的好姑娘!你瞧这长相,跟夫人当年几乎是一个模子拓出来的!人又谦和善良,又肯吃苦耐劳,比那些个大小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宁墨你从小就一直欺负她!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恃强凌弱,哪是爷们!你根本就配不上她!给她提个鞋都不配!前些年,保定李家少爷,萧山胡家公子来射日庄,整天跟在她后面转悠,走了没多久就差人来提亲……我家小笛又不是嫁不出去!凭什么嫁给你白白糟蹋了!” 嫁给我白白糟蹋了? 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陈叔干咳了几声道:“你婶子她一直将小笛视为己出,她那是癞痢头儿子自家好,说的话不作数,别往心里去。其实我知道吧,你不喜欢小笛,没必要勉强……庄主那时,不知道小笛的身体不合适练武,否则也不会让她做庄主,这位子还是你坐合适。他也没料到你会不喜欢小笛,这个婚嫁的话也作不了数……” 我愣愣的出门,原来在长辈们心中,配不上的那个人,是我。 保定李家,萧山胡家!以后绝对不再跟他们来往! 我咬牙切齿,一不小心咬痛了舌头。 我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而是下定决心要将小笛推上这庄主之位。 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够名正言顺的留在她身边,辅佐她。 一辈子。 于是我费尽心机,倾尽人力,追寻她的足迹,抓她回家。 然而那个人非常的狡猾,一次次被他给逃了。 一直到最后,终于将小笛捉住,带她回家。 她比以前更加美丽,举手投足都是诗一样的韵味。 可是这种美丽却不是为我,是为了那个猥琐男人。 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何止是千度! 眼波流转间的深思,眉头轻锁中的忧伤,微微低首的微笑,蓦然飞红的娇羞。 一笑一颦,都是为他。 而我,只能强颜欢笑,黯然神伤。 我将射日庄那些莺莺燕燕遣散,很久没有再碰女人,只是尽心尽责的打理庄中事务。 我希望所有人,包括小笛能够看见我的变化。 没人看见,根本没人在乎。 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重要。 众星捧月,如日中天。 都是假的。 忽然想知道小笛以前对我的感情,在没有遇见那个男人之前。 是不是,曾经喜欢过我。 于是假装不经意的问小笛:“以前有没有对别的男人心动过?是说除了那个男人之外……” 她微笑,深思,然后道:“那时候很小,曾经喜欢过一个小哥哥,就是你那个好朋友京城洪公子的小厮叫五子的。” 五子?小厮?没有印象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小厮? “我用箭射果子给他吃,他很崇拜我。”她浅笑,再度沉思。 就这样?果然没出息! “那么,那个什么保定李家,还有萧山胡家的公子你不喜欢?” 她愣了半天,才道:“不大记得……我这么笨,人家条件那么好,我配不上。” 嗯?这就配不上?那个猥琐男人怎么贴的紧? 她的眼神忽然溺死人的温柔:“他?你不是也说他身世又可怜,身体又不好,跟我正好般配……” 我不死心,终于问道:“那我呢?比那些个保定萧山的公子怎样?” 她惊讶的看着我:“宁墨当然最优秀!那么多女人追!” 我深吸口气出门。 原来,她根本没有想过要嫁给我。 一直以来,自作多情的那个人,原来是我。 唯一的机会,就是那个猥琐男人,在射日庄的口碑极差,没人支持小笛。 我也许有机会将他打败。 宁楚番外之相轻(下) 楚沉 浮浮沉沉,大起大落。 以致于后来我见到好的东西总是以为这又是上天下的一个圈套。 而我,总是毫无抵挡落入圈套的那只动物。 我不大记得小时候在眠枫山庄的往事。 不是记性不好,我的记性一直好的离谱,过目不忘。 那时候我的先生充满惊讶的对父亲说,小公子真是惊人的聪慧!以后一定能考上状元! 不是不记得,是刻意忘记。 根本不想再想起那段往事,过于美好,与狰狞的现实反差太大。 以致于每次想起心都会滴血。 记得清晰的是跟父亲一起乞讨的那段往事。 异常的清晰,历历在目。 生活就是那种颜色,灰灰的,带着淋漓的血色。 宿在荒庙街头,吃着残羹剩炙,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即便这样,父亲还是尽量把我俩收拾的齐整,安静在街头静坐乞讨。 从不跟在人身后很讨嫌的追着要钱。 虽然,遭了火之后,他既盲且残,完全有足够博取同情的资本。 再饿他都教我吃饭时候要优雅,并且在我们栖身的那座破庙里插上花。 就是跟别的乞丐不一样。 父亲跟我说,再难的困境,都不要放弃希望。 再深的痛苦中,都要快乐,都要自尊自爱。 再卑贱的身份下,再深的耻辱中,都不要鄙视自己。 所以,即便是饱受白眼,饱尝苦痛,父亲依旧兴兴头头的活着。 我们喝的水,父亲都会仔细沉淀过几遍,煮熟了吃,馊了的饭菜,也会很仔细的煮很久。 虽然去不了那难闻的味道,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因为吃了不洁的东西生病。 这点很重要,父亲说,一贫如洗,决不能马马虎虎打发自己,否则,一旦病倒,就会万劫不复。 吃饭的时候父亲一定会找通风阳光好的地方,在景色宜人之处,席地而坐。 用细竹节折成筷子,很优雅很缓慢的吃,倒像是幼时出去踏青时的野餐,情趣十足。 后来这个习惯我终身保留,吃饭的时候一直对环境比食物更加挑剔。 吃饭成了我最喜欢的事情,再痛苦,再失落,只要安安静静的吃顿饭,心情就会好转。 可是父亲在大火中受了重伤,痛苦的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终于还是没耐住痛苦去了。 我知道他心中万分的不舍,他一直视我如命。 临终他叮嘱我原谅。 原谅母亲,原谅那对狗男女,原谅这冰冷的尘世。 我做不到。 仇恨在我心中深深铭刻,不破不灭。 十岁那年我杀了第一个人。 是个盛年男子,精壮大汉,满脸横肉,身藏尖刀,江湖中人。 他竟然想要…… 漂亮对我这样一个身无武功,又没有家人保护的孩子来说,是种危险。 那个男人很恶心,当然若不是他对我心存不轨,我也不会觉得他恶心。 也是那次我发现自己真的是个天才。 我记得当时非常冷静,很快心里就有了算计。 我假意温顺,提出身体脏,要求沐浴更衣。 那男人同意了,给我买了干净的衣服,打了水。 我洗完后赤身伺候那个男人脱衣洗澡,给他按摩。 他显然很舒服,对我毫无防备。 我悄悄的在给他脱衣时将尖刀放在边上的凳子上,在他正舒心的躺在澡桶中的时候,一刀割了他的咽喉。 当时我并没有任何杀人的经验,听说过咽喉是人体的柔软要害,没想到竟然会一刀毙命。 这时候的命运天平似乎往我这边偏了一下。 杀了他后我细心的擦去身上的血迹,穿上干净整齐的新衣,拿了那人身上的银包,跳窗而出。 一切浑然天成,在我开始的时候都算计好。 我知道一个小叫化一夜暴富肯定会引人注意,所以很细心的当夜离开我乞讨的那个小城。 直到走了很远我才敢动用银两。 之前怕引人怀疑,只敢花几文钱买些渣饼,扎紧裤腰带过日子。 尽管省吃俭用,那笔钱还是花完了。 我终于大了一点,开始能够做些零活,糊个口。 但是没背景,没家人还是一直招人欺凌,我忍了,我认了。 可惜十二岁那年终于还是不小心遇上了人牙子,被他给绑了。 究竟是皮相惹祸,男人长的漂亮不是好事。 他们商量着把我卖进宫,作太监。 没什么感觉,虽然知道作太监其实就绝了后,可是毕竟今后的衣食无忧了。 那时候我竟然被人救了,遇见了我师父。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男人,面孔绝美,但是表情阴骘。 他竟然让我做极乐宫主。 那年我第一次进极乐宫,被那雄美的宫殿惊呆了! 眠枫山庄跟它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竟让我做这样美丽豪华的宫殿的主人? 天上砸下来一大堆金银珠宝,正砸在我的床上,还没砸中我的要害。 可是听师父讲完极乐宫的历史以及他找上我的原因后我立刻退却了。 原来又是上苍的一个圈套。 砸下来的那堆金银珠宝带了毒,会要了我的命。 我断然拒绝,进宫作太监不过是不能人事,可进宫做宫主连命也没了。 师父用噬骨断筋掌逼我,我吃不住痛苦,同意了。 死就死吧,总好过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痛苦。 又上当了,学了师父的极乐神功,更加生不如死,这功夫的名字也太骗人了。 父亲的那些话支持我活了下来,没寻短见,而且,到底还是有些希望。 历代的极乐君多年的努力给我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另外,这事情跟我楚家也有些关系。 于是专心学习师门林林总总的本领,虽然心底还是不平衡。 因为怕我狂性大发,在我能够控制自己体内的真气之前,大部分的时间被关在一个石室中。 几乎只有两位护法会进来帮我度过最最痛苦的发病时光。 我也不愿意出门跟人交往,一见到人,我心里就会极度的痛苦不忿。 什么宫主,简直就是祭桌上的牺牲! 为了他们那些所谓的传承,为了能够在必要的时候吓唬一下江湖人。 牺牲了那么多惊才绝艳的美少年! 若我不能找到那传说中的神药,也绝对不会再让这个悲剧一次次巡回演出一样演下去了! 很早我就立下这个宏愿。 极乐宫一直处于暗处,以前是因为第一任宫主是前朝皇室中人,怕受到朝廷的注意。 后来则是因为宫主的心性身体,怕武林中人知道了有什么异动。 可是我想以极乐宫的实力,即便让武林中人知道,也翻不了天。 我在石室中沉下心思,除了学习各种古怪的东西,还仔细研究了极乐宫的制度和组织网络。 慢慢的心底形成一个计划。 不过要等到自己有了力量才能实施。 我的极乐神功终于初成。 能够暂时压制一下体内作怪的真气。 草草交代了些事务我就出了宫,带了左护法江政。 他和我师父生前关系甚笃,又对我一直体恤有加。 我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快找到那样东西。 听说银弓的名声我欣喜若狂,老天真的肯眷顾我一次了? 他正是我需要打开刑风宝藏的人。 于是我花了很大的气力打听他的消息,他是那个很麻烦的武林第一庄的人。 好像是那个武林第一公子宁墨的手下。 我在宁墨常去的那几个地方等候,见了宁墨几次。 这个男人我第一眼就不喜欢。 太风骚,太张扬,太自以为是。 就是一个从未受过挫折未受过委屈的公子哥。 不知道人间的疾苦悲哀,也不大在乎别人的感受想法。 恣意妄为,哼,根本就是胡作非为。 那个金枪王鹏倒像是个男人,老成持重,忠心耿耿。 那个银弓终于露面了,龙行虎步,洋洋得意,是不是跟着宁墨久了,也沾上了公子哥习气? 带着高高的帽子,挺着高高的胸脯。 呃?高高的…… 我仔细看了看他,不,她,这江湖传闻错的离谱。 银弓明明就是个小姑娘,长得挺漂亮的的一个小姑娘。 我颤抖着手端起茶喝了下去,多少平息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想到了一个主意。 宁墨是个非常自负自大的男人,又自以为是,刚愎自用。 应该可以从他手中将这个银弓赢过来。 她真能吃,怪不得吃的胸脯高高的。 我站起身,再度瞄了一眼她的胸脯,叹了口气,出了门。 很少人知道迷花楼其实是极乐宫的产业,所以那一幕非常的顺利。 我顺利的赢得了那个女人。 她不哭不闹,乖乖的跟我走了。 剩下的事情,是继续找到灵钥跟朱雀令。 另外要试着说服银弓,让她同意,帮我开那个石门。 我想着讨好她,给她买她喜欢的东西。 可惜几乎很久不说话,我的语言功能退化的厉害,小时候也曾经巧舌如簧,天花乱坠。 现在跟人交流都有些困难。 锻炼了一段时间也有些长进,非常顺利的得到了灵钥,虽然这个过程有些小的问题。 朱虎呈逃走了,我的母亲,后来不知怎地也失踪了。 我没有时间追查这些事情,当务之急,是找到朱雀令。 在一日日的相处中间渐渐觉得小山的与众不同。 不矫揉造作,有一种孩子气的天真和顽劣,甚至有些……傻气。 偶尔有些任性,例如那次将那店老板射到墙上,还逼着人家叫她大美人,原本她就是个大美人的,叫不叫有什么要紧? 跟她在一起竟然找到了久违的快乐,那种发自内心的平静和安心的感觉。 连睡觉都安稳了些。 特别是那次发病,她在边上无微不至的照顾我,印象中只有父亲这样照顾过我。 细心的制定着每日的饭菜,晚上爬起来好几次看我,给我翻身,喂我喝水。 每次发病都是我最软弱最无助的时候,因为恐惧跟病痛,晚上常常不能入眠,坐等天亮。 那次是我发病时睡得最安心的一次。 没来由的安心,觉得她在就很可靠,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她就是个功夫微末的小姑娘,真正遇到事情可能会吓得哇哇乱哭吧,我竟然会全身心的相信她。 那次她从雁云楼回来看我的眼神忽然变了,充满着怜悯,而且对那个雁云楼非常的熟悉。 自然她说以前来过,可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明显躲闪。 我心中暗暗好笑,到底是个孩子,心事都放在脸上了。 那个雁云楼肯定有些古怪。 世态炎凉我很小见惯看透,所以,对人心的莫测我一向十分提防。 这个小姑娘也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么? 又能怎样?小猫鱼翻不出大浪。 武功不济,人也不精明,又不会掩饰心事。 宁墨不可能安插这样一个人作奸细。 更加讨厌宁墨了,竟然是个孤儿。 却非常幸福的生活在射日庄,俨然庄主自居,活得自在体面快活。 太受幸运女神的眷顾了! 可是接下来的琅耶门之行非常不顺,重要的线索竟然生生断掉。 我也第一次发现,极乐宫里有人很清楚的知道这件事,而且不想让我找到那样东西。 就是不想让我活下去。 也没什么奇怪,几十年了,极乐宫的事务由左右护法和五大堂主真正掌控。 所谓的极乐君早已经大权旁落,苦苦挣扎在死亡线上。 必然有人因为利益权利,不愿意极乐君重新掌权。 然而对于我,却是致命的打击,我并不是贪恋这富贵权势,我只是希望能够活下去。 象一个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延续香火。 我非常颓丧,行百里半九十,一切还是一场空。 将小山送还给宁墨,我知道其实他一直跟在我的身后,那么这个小山的目的确实是非常可疑的。 我要去作一些其他的事情。 我召集了左右护法跟五大堂主,跟他们讲了我的初步的设想。 重设极乐宫主之位,极乐宫转暗为明,开始在武林中正式竞争一席之地。 颇有些阻力,人其实都很懒惰,喜欢循祖制,虽然明显不合理。 我据理力争,软硬兼施,终于让他们最终同意了,经此一事,他们对我这个极乐君也有了一些尊敬。 可惜我没有时间了,否则让他们五体投地并不是什么难事。 武林大会如期举行,会上的阻力也是很大,不过在我的威吓下暂时退缩了。 我让右护法萧然暂摄宫主之位,以他的能力品行以及在宫中的资历口碑都是不二人选。 我见到了青木堂堂主木雨润,她有些奇怪的一直在我身边转悠,不断的有事没事找我。 “到底有什么事?”我终于问她。 她有些羞窘,最后鼓起勇气道:“君上,听说你找了一个会一弦九箭的女子,想用她的技艺做点事情。我想,其实我可以为你做到,不用找外人,设置这样一个机关不是难事。” 她带我瞧她那些各种各样的消息机关,古怪的兵刃暗器,世所罕见,令人惊艳。 她还对我说她以前见过我,当我刚刚进入极乐宫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一直想跟我说话,可惜我一直是冷若冰霜。 我点头对她表示感谢。 太晚了,现在小山对我已经不是单纯的一个利用工具。 离开了小山我才发现真的很想她,可惜,我的时日无多,不能给她什么承诺,也不敢见她。 可是她找上门来让江政给我带话,说愿意帮我。 我动了心,整整思索了两宿,终于下了决心。 我为极乐宫做的也不可能太多,剩下的时间我只想做点喜欢的事情。 我想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死也要死的安心快活一点。 于是再次回到她身边。 因为抱了必死的心,这次我放松了一些,横竖一死,不若一个酣畅淋漓。 于是悠闲的随她游山玩水,我想一切都顺着她,依着她,我死后,她对我终会有一些惦念。 她的武功这么差,竟然喜欢管闲事,射日庄的人果然象传说中一样有毛病。 以天下为己任,可笑之极! 不过松风居的闲事竟然管管跟我搭上了关系,那个针对我的阴谋也露出了冰山一角。 原来我不去找藏在他们后面的那些人,他们一直在我身后,图谋着那个刑风宝藏。 我甚至清楚的看到他们的险恶用心,因为彼此不信任,都想要自己先得到宝藏。 不惜冒险,甚至想以小山为跟我谈判的砝码。 这个发现让我心惊,我要好好保护她。 那天的事后来想起来怎么着都是我人生的一个污点。 本来真的只是想要吓唬吓唬她,让她以后不要再无缘无故的逞能。 没想到那个毒针竟然中在那个位置。 两难。从来没有这么矛盾过。 我觉得应该告诉她没事,即便是不拔掉针也没事,很少的一点毒药。 可是我实在是太好奇…… 或者说,太好色……我想不到自己竟然是个非常好色下流的男人。 就是内心深处一点蠢蠢的东西,仿佛是一条小小的虫子,在心头爬呀爬,挠得我全身发痒,手脚冰冷发抖,两眼发花,口干舌燥。 我终于很无耻的扯掉她的衣服,每扯掉一件,我的心就抖三抖。 全身痒的更加厉害,嗓子几乎冒烟。 世界上最美丽的两座山峰呈现在我的眼前,凝脂雕成,冰雪之资,顶端两朵含苞的花蕾。 前朝有个号称才女的名妓赵鸾鸾,写过一首诗,叫酥乳:“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绵雨膏。浴罢檀郎扪弄处,灵华凉沁紫葡萄。” 什么才女,我觉得根本是个荡妇淫娃,写的什么破诗,还让我读了一遍又一遍。 紫葡萄。 根本不对,明明不是紫色,是两粒粉色的花蕾,很娇嫩的粉色,我甚至仿佛听见它们开放的声音,闻到它们的香气。 我听见自己心底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头脑似乎失了清醒。 完全听从本能的驱使,我俯下身,咬住那朵小小的花蕾。 温暖湿润,有点像桑椹的触感,更坚韧一些,淡淡的香味萦绕舌尖,还有一种清甜的滋味,就像夏天井水镇的青瓜的味道。 我的理智跟思想全部跑远了,头脑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张嘴巴,在品评世上最最香甜最最鲜美的滋味…… 然后听见她愤怒的声音:“色狼!” 几乎吓得晕了过去,连忙挪了地方。 还没想好进一步该怎么解释,我几乎又失去了所有的思维能力。 换了个地方风景竟然更好,很滑腻的触感,好闻的少女香,象肥嫩的豆腐花,几乎想要下牙齿狠狠的咬下去。 然后身上重重挨了一脚,我晕了头,根本没有躲开,怎么回事? 谁这么煞风景? 我气坏了,气呼呼的爬起身,然后晕倒了,我想我是气晕的。 很没面子,本来还筹划着进一步往下的。 我记得在她身上看到了一滴细小的汗珠,缓缓的顺着那两座山峰之间雪白的深谷往下流。 非常羡慕这的汗珠,真希望我也能变成这滴汗水,沿着她雪白柔软波涛汹涌的胸怀往下,一路下滑,一直滑到那个,那个……幽深神秘,令人神往的所在。 后来的事情似乎有点脱出了我的控制,那几日我整天的发春梦,白天做白日梦,晚上作艳梦,不能正常的思维。 幸好,竟然让小山误打误撞,找到了朱雀令。 当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想着,这下我能活下来了,可以抱着她肆无忌惮的亲热了。 我甚至制定了详细的计划,第一步,第二步…… 关键时刻竟然发病,上苍真的对我毫不眷顾! 小山得到了凤灵,宁墨在那里冷嘲热讽,那一瞬间我痛不欲生,难道这一切又是上苍的圈套? 如果小山也不要我活着,就让我死了算了,我甚是后悔没有早死,至少还可以带着那个虚无的梦想,梦想着她依旧爱我,象以前一样,甚至不惜她自己的生命。 然而她很怜惜的扶起我,将那粒救命的药丸终于喂进了我的嘴巴。 已经足够了,我什么也不相信不在乎了。 她真的爱我,不是我在自作多情,也不是苍天的又一次愚弄。 她是射日庄主,很令人惊讶,但是无所谓,我不在乎,不管她是谁,我都要娶她。 我爱她。 她已经深入我的骨髓,埋进我的心底,化成我的血液,在我全身奔腾,温暖着我的四肢百骸,抚慰我的每个毛孔。 不能再没有她。 她曾经给我取名字叫山芋。 她不知道我心里多么高兴欢喜。 她是小山,我是山芋,山芋埋在山里,我也要埋进她的体内。 埋在什么地方我很踌躇。 两难啊。 难以抉择。 一个是那两座小山之间,往左可以仰望这边的山峰,无限风光,往右可以观赏那边的山峰,奇丽雄伟。 张开嘴可以品尝时间最鲜美香甜的豆腐花,我嘬嘬嘬…… 还有一个地方我还没有见过,但是很神往,心旌神摇。 那个地方深埋在幽深的山谷里,我怀疑去那里的路上遍植着荆棘。 可能我想去的时候,就会被小山狠狠的打晕。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被埋进那里。 那里很可能温暖湿润,清香宜人。 就像极乐宫我的寝宫后面的那眼名叫幽池的温泉。 我一次次地潜入幽池,练习我的龙潜在渊,想像着被埋进去的感觉。 应该很美好。 让我被埋进那里吧,让我在那里的温暖香甜中,溺死,腐烂,生根,发芽…… 即便溺死了也是一只风流鬼,风流的山芋鬼。 我悄悄的收罗了很多研究房中术的书籍,仔细的研究揣摩。 江政发现了,委婉的问我需不需要女人。 我断然拒绝。 我要做一枚有志向的山芋,我只要埋进小山的身体里。 别的女子,我不希罕。 可是她竟然被宁墨带回射日庄了! 我恨死那个叫宁墨的男人了,而且还长的这么漂亮! 他肯定对小山居心叵测,我一定要打败宁墨!抢回我的小山,埋进她的身体…… 第三卷 春雨满幽池 络绎不绝 射日庄遥遥在望。 我有些恹恹的从车窗往外看,武林第一庄从外表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庄子没什么两样,并没有眩人的机关陷阱或是森严的防守。 宁静祥和,仿若世外桃源。 在庄子入口处一个人在风中痴立。 呃,当然不是庄子的守卫,那人约莫十一二岁,穿着棉布长袍,两条银河洋洋洒洒浩浩荡荡的飘在鼻子下。 我听见宁墨长叹一声,跳下了马车,将墨生拖上了车,我掏出帕子给他擦干净鼻涕。 “这么热的天怎么还穿着棉袍?陈婶没给你拿单衣?”宁墨替他解开衣扣,爱怜的问。 墨生一脸大汗,吸溜一下鼻涕,傻笑:“哥哥回来了!姐姐回来了!” 我也叹了口气。 快五年了,墨生来射日庄五年了。 几乎没有一点长进。 幸好宁墨非常喜欢他,才没有人敢欺负他。 马车直扑一个四方院落,这是我跟宁墨还有陈叔陈婶居住的地方。 一个中年女子在大门口焦急的张望,月白色的深衣,头上包了一条深蓝色的帕子,因为上了些年纪,身形稍微有些臃肿,脸也团了起来,眼角口周都起了一些褶子,虽然脸上还留着年轻时候清秀的影子。 瞧见我们非常高兴的迎了上来,欢喜的叫了一声:“小笛!”忙忙的将我扶下马车,抱住我。 不知为何鼻子酸了一下,泪水在眼眶里不争气的打起了转转。 被宁墨抓回来做这个射日庄主,终有些委屈吧。 陈婶欢喜的笑靥立刻被杀气笼罩,恶狠狠的叫了一声宁墨,煞气腾腾的转过身:“肯定又是你欺负她!” 转身捞起门边的一把扫帚向宁墨身上打去。 我愣愣的止了泪,叹了口气。 一切都没变。 百年不变的经典曲目再次上演。 每次宁墨欺负我,陈婶都气呼呼的要为我出气,拿着扫帚追宁墨,一辈子都没有追上过。 咦?这次? 宁墨不躲不闪,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扫帚。 我吓了一大跳。 吓得更厉害的是陈婶,扫帚有史以来第一次命中目标显然出乎她自己的意料,她忙不迭扔了扫帚,有些着急问道:“墨儿,打痛了没有。” 呃? 宁墨笑嘻嘻的满不在乎:“骨头打断了!婶子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陈婶恢复了镇静,哼了一声,继续凶巴巴的说:“补?吃啥补啥!就煮个猪骨头汤,补你的猪骨头……” 宁墨哈哈一笑:“好极!小笛很爱吃呢!” 我也笑了一下,最近的胃口锐减,饭量明显不如从前了。 清晨一起床就看见宁墨的笑脸:“小笛!本月十六庄主即位大礼,很多跟我们交好的帮派要派人前来观礼庆贺,你要好好准备一下,可不能丢了我们射日庄的脸面!” 闷闷的点头,这对我来说挺有难度。 不知道大礼那天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最担心是不会要考较武功吧? 那样的话我恐怕铁定丢人。 叹口气正打算出门,宁墨在桌上放了一件漂亮的衣服,然后飞身而去。 好像宁墨说过,是我大礼那日必需要穿的衣服。 我穿上,是件女装,很喜庆的大红的颜色,非常合身,料子做工都是一流。 只是,我走了几步又犯了老毛病,差点被裙裾绊倒。 有些沮丧的脱了衣服,跑到偏厅,宁墨果然在,正笑嘻嘻的持了一把酒壶,自斟自饮,怡然自得。 正犹豫着怎么对宁墨说起我的胆怯,宁墨一定会笑我懦弱吧。 陈叔匆匆的进来禀报说:“华山派掌门玉真子带了几个徒弟提前来了!” 宁墨愣了一下,立刻笑容满面道:“哈哈!有好酒喝了!” 腾身跃起,很烧包的在空中翻了几个身,又将桌上的酒壶轻轻用脚尖踢起。 酒壶里面的酒一下子飞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美妙的弧线,映着晨光,闪闪发亮。 宁墨再翻身,仰面,张口将壶中酒一滴不剩接住,然后姿势曼妙的飞出门。 远远听见他的声音:“厉害吧?” 我哼了一声,捡起砸在地上的酒壶。 这个烧包宁墨! 喝壶酒都不消停,卖弄什么武功! 走出门来,宁墨正在跟玉真子闲扯寒暄。 “玉老兄多年不见,清健更胜往昔!身边这几个美女徒弟是不是很让老兄劳心劳身?”宁墨一脸暧昧的笑容。 玉真子笑得淫荡:“哪里哪里!我可是最最羡慕宁老弟,艳福不浅,身子骨又好,不像我一把老骨头,活动两下就散了架!” 我鄙夷的撇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臭宁墨的狐朋狗友也跟他一样好色荒淫。 目不斜视的往前,玉真子笑嘻嘻的走上前来:“云庄主?啊呀!真没想到射日庄会出一个美女庄主……” 宁墨飞快上前,打断玉真子的话:“玉老兄!一路风尘,累了?我安排了几个美貌小姑娘给你松松骨!要不要这就让下人带你回房?” 玉真子顿时心花怒放,犹能按奈住如焚的心情,瞎掰了些客套话,急急忙忙的跟着仆人一路往住处去了。 “瞧你那些朋友!”我看看宁墨,作恨铁不成钢状。 宁墨张扬的笑:“狼狈为奸,一丘之貉!你一直这样骂我!” 我叹了口气,皮这样的厚,屡教不改,算了,反正说了也没什么用。 摇摇头跟宁墨继续往前,听见身后一个甜美动听的声音:“墨大哥!” 宁墨哈哈一笑,在我耳边嘀咕一声:“冰玉凝香来了!想死我了!” 动作夸张的转身回头,笑嘻嘻的叫了一声:“眉儿!想死哥哥了!” 温眉笑得一派天真烂漫,正在身后对宁墨挥手。 宁墨对我挤了一下眼睛,颠颠的赶了过去。 想死我了是什么意思? 呃,宁墨,难道真的喜欢温眉? 难道是我错了,王鹏大哥说得对了? 摇摇头,不想再看宁墨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继续目不斜视的往前。 后面的声音毫无遮拦飘进我的耳朵:“……极乐宫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墨大哥不打算也加入无极?” 宁墨笑嘻嘻毫没正经的声音:“不打算。无极这个名字起的不好。极,音同吉,无极,不吉利……我想成立个组织,叫大吉,或者大利,眉儿,。你一定要说服你师父玉真子加入!” 温眉摇头叹息大笑,上气不接下气:“墨大哥你真是……笑死人了!” 我没有笑,脑海中有一个人转过身,淡淡的对我笑了一下。 担心。 没来由的替那个人担心。 后面的声音继续飘进耳朵:“云笛真的要做射日庄庄主?墨大哥,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江湖传闻,云姑娘跟极乐君好像关系很……” 宁墨的声音忽然失了温度:“眉儿,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的话我从来不说,也不会听!” 温眉立刻小声的辩解了句什么,宁墨冷冷淡淡的应付着。 我垂下头,飞快离开。 混沌江湖,风云变幻,终于要牵扯到我们身上了。 果然夜里宁墨忧心忡忡:“奇怪!你跟那个猥琐男人的事情知道的人极少,怎么会漏到温眉的耳朵里去?难道江湖传闻已经是沸沸扬扬?” 陆陆续续,各个帮派的人都进了射日庄。 射日庄自我记事起前所未有的热闹,人声鼎沸,吵得我头痛。 有几个人的来临出乎我的意料。 那日跟宁墨出门拜见几个掌门。 宁墨烧包兮兮的要拎着我一起飞。 我严词拒绝。 记得小时候,刚开始很信任宁墨,经常被他拎着飞来飞去,很喜欢。 然而有一次被宁墨拎起来挂在悬铃木上做人形铃铛,吓得哇哇大哭,在风中又冷又怕哭了整整一天,后来被陈叔救下来就开始发烧生病,病愈就得了很厉害的恐高症,轻功终于成了我最差的一门功夫。 于是不大相信宁墨,总觉得他时刻想着要欺负我。 正跟宁墨纠缠间听见一个清越的声音道:“请问,两位可是云庄主和宁公子?” 我抬头一看,一个蓝袍的年轻男子昂首负手而立,浓眉大眼,身上一股隐隐迫人的气势。 宁墨收起嘻笑的嘴脸,敛容道:“阁下是?” 那男子一抱拳,淡淡道:“区区不才,无极赵存亮。” 我呆了一下,已经听宁墨讲起近来的江湖形势,无极的主人就叫赵存亮,没想到这么年轻。 只听宁墨的声音没有一点犹疑的笑道:“原来是名满天下的赵四先生!失敬!不知四先生来敝庄有何贵干?” 赵存亮人称武诸葛,据说极是精明强干,机智过人。 因为在家行四,人们都尊他一声赵四先生。 赵存亮再度抱拳淡笑:“云姑娘荣登庄主之位,实乃天下武林的一桩幸事,特地前来道贺!” 于是宁墨跟他客套周旋。 我非常郁闷的在一边陪着傻笑。 晚上回家宁墨叹气:“多事之秋!对小笛一定是个挑战!现在满江湖的人都聚集在射日庄,只有那个极乐宫没来了!但愿他们不要再来凑热闹!” 事与愿违,他们竟然毫不客气的来了。 山雨欲来 我穿上我的礼服,很认真的练习步伐。 宁墨懒懒的斜倚在一块大石头上,轻轻的摇头:“挺胸昂首,面带微笑,目空一切,屁股不要晃!像个乡野村妇!云笛你……” 一个清脆的的女声打断宁墨的唠叨:“宁公子!” 我继续昂首往前,眼角的余光悄悄扫过来,一个翠绿衣裳的姑娘正站在我们身后,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秋水一样清澈见底,盈盈看着宁墨。 见到美女宁墨顿时来了精神,呼的一声从石头上跳起来,眸光灼灼:“昨夜我发了一梦,梦见九天仙女下凡……” 我忍不住嗤了一声,又开始胡编乱造了。 每次都是这样,看到美女就发疯,应该说发骚。 漆黑眼眸的姑娘并没有因为宁墨的胡言乱语勃然大怒或者娇羞无限,而是安静的听完,落落大方道:“我叫赵嫣。赵存亮是我四哥。” 宁墨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渐渐漾开:“昨日我与你四哥相谈甚欢。” 赵嫣对宁墨的谎话嗤之以鼻:“撒谎。四哥昨日回来长吁短叹。” 宁墨笑了一下:“我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让所有的人都满意,包括令兄。” 赵嫣淡淡一笑:“宁公子真不愿意与无极结盟?” 宁墨瞟了赵嫣一眼,叹了口气:“射日庄只想平平静静的有个安身立命之地,既不愿意与人同流合污,也不愿意狐假虎威,借了别人的名头长自己的威风。” 我再次撇嘴,跟了他十几年,宁狐狸的话我明白,指桑骂槐,讽刺无极想假借着射日庄的名头和实力弹压极乐宫。 赵嫣的笑容明显一窒,半晌才道:“射日庄不肯加入无极是因为云庄主的关系?江湖传闻射日庄主与极乐君有染……” 我没有再傻乎乎的来来回回的练习步伐,而是飞快的站到宁墨身边,紧张的注视着这个沉静温柔的姑娘。 宁墨笑了一下:“谣言惑众,不足为信。” 赵嫣又是淡淡一笑:“原来是谣言。也不知道是谁放出来的谣言?居心叵测啊!那可是将云庄主置于危险的境地了!极乐宫为江湖第一邪宫,天下武林仇恨他们的人甚多。听说极乐宫的人武功极高,极难对付。我很担心有人会听信谣言,迁怒于云庄主,或者,更有甚者,为了破坏射日庄跟极乐宫的关系,对云庄主不利……” 宁墨蓦然回头,脸上失了所有的笑容,甚至起了一些从未见过的阴戾之色:“姑娘的话是赤裸裸的威胁?射日庄要是担心别人迁怒,很多江湖闲事也不会介入了。” 并没有被宁墨的凶相吓住,赵姑娘沉着的嫣然一笑:“只是善意的提醒。” 宁墨死死盯着她没有再说话,赵嫣微笑着回视宁墨,毫不畏惧。 半晌宁墨展颜笑道:“射日庄地处海边,风景如画,姑娘可曾游览过?” 赵嫣愣了一下,看着宁墨摇了摇头。 宁墨忽然站正身姿,难得的恭敬谦和笑道:“贵客远道而来,墨怠慢。姑娘今日可有空闲?墨愿一尽东道主之责,引领姑娘在附近一游,姑娘可愿赏光?” 呃?一向无状的宁墨忽然变得文质彬彬风度翩翩起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狐疑的看看宁狐狸,他笑得一脸真挚,仿佛真成了一个好客的东道主。 赵嫣也瞪视着宁墨,踌躇一会,终于点了点头,跟着宁墨远去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 即便再怎样辩驳世人又怎肯相信? 何况,我们之间,也不能算太清白。 愣了一会神,想起那时在马车上令人窒息的拥抱,那些曾经火热的话语,还有那些誓言。 那非卿不娶的誓言。 真能实现吗? 江湖纷争不断,世路干戈未平,我们的身份,是不是真的会阻挠我们继续相爱? 正发呆间,听见一声轻笑:“云庄主。” 回过头,心猛然收缩一下。 极乐宫的人。 竟是熟人。 一个是那个美女堂主木雨润,还有一个赫然就是那日在扬州人间仙境中见到的那个英俊的极乐宫主。 我飞快回神,躬身回礼:“宫主。” 那人温和一笑,春风化雨:“区区萧然,为极乐宫右护法。那时君上重疾在外,不得以担了宫主的虚名,现在上苍开眼,令君上痊愈,这个称呼再不敢当。” 萧然? 我点头致礼:“萧护法。” 萧然继续微笑:“这次奉君上之命前来是给庄主道贺。君上原本是要亲自前来,一来身体尚未完全复元,二来最近君上在极乐宫大刀阔斧的进行变革,事务繁忙,所以让我们代劳。” 他不来。 心底小小的失望飞快的掠过。 不过也好,来了会怎样? 这里的形势已经复杂不堪,再来一个极乐宫主,不知道又要引起怎样的混乱? 萧然拿出一个盒子:“这是君上给庄主的贺礼,来时君上反复叮嘱,一定要亲送姑娘手中。” 是什么? 我好奇地打开盒子。 一件衣服。 伸手轻轻的抚摸,一件男装。 呃? 萧然笑道:“君上知道庄主十六那日大礼,特地命人赶做了一件礼服,庄主可以试试是否合身。” 穿着男装成礼? 这件礼物倒是令人意想不到。 有人嗤的一声,我回头,看向一脸不屑的木雨润。 木雨润哂笑:“君上是怕你那日穿着女装不小心绊一跤!” 我拿起那件衣服,木然转身。 我相信楚沉确实会为了这个小小的担忧大动干戈,命人千里迢迢的赶过来送一件衣服,虽然是个事实,但是从她口中毫无遮掩的说出来,多少有些伤了颜面。 回到家,终于忍不住穿上那件衣服,揽镜自顾,里面的人妩媚而不矫揉造作,英武而不咄咄逼人,倒是比女装的我多了几分威严沉着。 满意的走了几步,架子十足,而且一点没有女装的累赘。 正高兴间,一抬头看到宁墨担忧的眼神,不禁心里打鼓。 宁墨知道极乐宫来人的事情,不会不高兴吧。 宁墨破例没有对我冷嘲热讽,一纵身飞上贵妃榻,懒懒的躺下,叹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我飞快的跑到他跟前,忐忑问道。 宁墨难得的神色严峻:“空穴来风,事出有因。今日赵姑娘的一番话倒是让我上了心事。她是赵四先生的妹子,怕是听见了什么风声才会对我说出这番话来。可惜我带她兜兜转转了一个时辰也没从她嘴里套出什么话,这丫头倒是嘴紧!” 一番话? 细细回忆一下,依稀记得是说好像有人会因此对我不利。 不过,谁会吃了豹子胆,敢动射日庄主? 一恍神,宁墨忽然咦了一声,跃起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我。 “这件衣服不错,小笛穿上颇有庄主的威仪。” 正欢喜间,宁墨忽然伸手揽过我,带着我一起迈步向前,走了几步,笑道:“小笛,我们一起像不像两个翩翩浊世佳公子?我刚想了个名号,就叫射日双璧!” 射日双璧? 忽然想起楚沉的话,什么人能射,什么人能日…… 呃,这个名字大大的不好,立刻推开宁墨,落荒而逃。 宁墨在身后哈哈大笑。 死宁墨,正经不了一小会就原形毕露了。 翌日出门,看到墨生正和几个孩子在玩闹,里面竟然有我那次捎回来的两个孩子。 墨生见到我傻笑道:“姐姐!两个鬼在打架!” 两个鬼打架? 应该是什么门派的人在切磋武功吧。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笑了一下。 墨生继续傻笑:“打架,打架!我也要打架!” 说着往小倩身上扑,小倩哈哈笑着东躲西藏,还抽空把几粒苍耳籽扔在墨生头发上。 宁墨走出来止住几人的打闹,将苍耳子从墨生头发上细心的剥下来。 墨生继续傻笑着对宁墨说:“要看哥哥打架!哥哥打架最好看!哥哥好久不打架了!” 宁墨哈哈大笑:“哥哥武功天下无敌,没人敢跟哥哥打架!” 我哼了一声,臭美! 天下无敌,那么楚沉呢? 路过正厅的时候听见宁墨,陈叔,王鹏正在议事。 陈叔激烈的反对我做庄主:“小笛为人厚道,心地纯良,实在不适合做这个庄主之位,而且,既然已经有人放出对她不利的话来,我们一定要引起重视,千万不能让她有什么差错!” 王鹏大哥也附和道:“陈总管所言极是,现在江湖形势十分恶劣,庄主之位可能需要一个更加强有力的人来坐!” 宁墨低声:“智械机巧,不知者为高,知而不用者更高。小笛并不是真的傻,很多事情她心中其实非常明白,只是不愿意投机取巧,玩弄小聪明!我始终觉得她的大度宽厚,颇具师父当年的风采!也许这正是我一直想要培养的令人甘心追随的品质……至于安全,我会加倍小心……” 我悄悄的离开,心里酸酸的感动,真的么? 宁墨真的这样想? 原来他是这样看我,而不是以前老是骂我的,认为我是个傻子? 深吁口气,暗暗的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做这个庄主,不让宁墨失望。 晚上破天荒的给宁墨端夜宵。 宁墨正在勤奋的看书。 “什么书这么好看?”我将一碗银耳羹端给他。 他轻轻的一笑:“刑风的武功秘笈!形势逼人,没点长进可不行!” 我忽然想起一事:“宁墨,你……最近怎么没有找姑娘了?很久了!” 宁墨喝了口羹汤,目光灼灼发亮:“终于发现了!你猜猜为什么!” 我的心里一格楞:“是不是……” 看了看他更加灼亮的目光,迟疑道:“这个刑风秘笈有没有什么古怪!听说以前江湖上有一个什么葵花宝典,要练成先要自宫……” 噗的一声,宁墨将一大口银耳羹都喷了出来:“什……什么宝典?自宫?我?小笛你整天都在想什么!” 我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他不愉的面色,继续劝他:“宁墨你这么优秀,千万不要干这样的傻事,你一定要生一大串孩子……” 砰的一声,我已经被赶出房门,而宁墨愤怒的房门也在我面前以更大的响声关闭。 一如他的心情! 我叹气回房。 宁墨又生气了! 躺到床上,不知为何反反复复的睡不着,总觉得心里很不安,直觉要出什么事情。 果然,第二天出事了。 落叶飘零 墨生失踪了。 其实昨夜他就没有回来睡觉,以前也有过几次,墨生傻乎乎的在外面玩的累了,倒在草丛中就睡了。 结果大家鸡飞狗跳的找了一夜,第二天他又傻乎乎的出现了,哇哇的叫饿。 所以昨夜墨生的未归并没有引起大家的重视,都以为他一定又是跑到什么地方瞎玩玩累了,反正天也热了,在外面露宿也不会着凉。 然而到了第二天中午他还没有回来。 这就有些奇怪了,墨生是个有些弱智的孩子,他不知道忍饥挨饿,饿了必然就会回家找东西吃。 于是陈婶开始焦急起来,到墨生经常玩耍的地方寻找,想着他是不是忽然发了病或者受了伤,然而,寻遍了大部分墨生能够去的地方,都没有。 墨生虽然有点傻,但是这么多年我们的反反复复循循善诱的教育已经使他牢牢记住不能跑出射日庄,否则就再也见不到他最喜欢的宁墨哥哥。 所以墨生绝对不可能自己出庄。 宁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立刻变了脸色,召集了上百名庄丁分批四处寻找,将射日庄的边边角角都翻了个遍,没有墨生的踪迹,于是大家将搜索的范围扩大。 我得到消息很晚。 当时陈叔进来向我禀报说萧然木雨润跟两个小帮派的掌门起了冲突,让我前去劝解。 当场有些发怯,问起宁墨为什么不去,这才知道墨生失踪的消息。 当时还没觉得事态严重,只是担心萧然他们,慌里慌张的跟着陈叔去了。 还好冲突的不是很严重,我谦和有礼的劝说多少起了些作用,加上对方估计也不敢太得罪极乐宫,最终双方握手言和。 回来的时候发现寻找墨生的庄丁也都已经回庄,各自散了。 我抓住一个人问他是不是墨生找到了? 他竟然摇头说不知,只是接到命令说回庄散了。 当时心里就格愣一下,隐隐的不安象小虫子一样开始噬咬我原本就有些忐忑的心。 我问明了宁墨的方向,拔足飞奔. 残阳如血,周围的景致镀着夕阳的余晖飞一般的倒退,格外的不真实。 远远地看到宁墨的背影,有些无力而沉寂的孑然独立,失了平日的张扬佻脱,在落日下显得特别凄清。 “宁墨!”我大叫,希望他能够忽然象平时那样跳起来,再度张扬的对着我笑。 然而没有,他依旧有些凄凉的痴立,似乎没有听见我的叫声。 出事了。 我拼命奔了过去,离宁墨只有几步路的时候,他忽然转身抱住我,将我的头死死按在怀中,遮住了我的眼睛。 “墨生怎么了?找到了吗?是不是生病了?”我在他怀中徒劳地挣扎着想要露出我的眼睛。 宁墨不答,开始拖着我往回走。 我尖叫着抗议:“墨生到底怎么了!宁墨!为什么不说话!他在哪儿!” 宁墨的脚步停顿一下,低声道:“……小笛,先回去,过会儿我会带他见你……” 心里先是一宽,很快又浸入寒潭,宁墨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湿意。 “宁墨,到底怎么了?”颤抖着声音问,忽然不敢听到答案。 宁墨没有给出答案,只是柔声道:“先回去……过一会跟你说……” 我没有再执拗,一直以来宁墨教育我,如果没能力帮忙,至少不要添乱,虽然我一直没有做得很好。 其实,那一刻,我已经知道了真相。 墨生,应该已经不在了。 宁墨想要遮住不让我看的,只能是,墨生的尸体。 无数次,在紧要关头,在可能出现的血腥场面跟前,宁墨都会把我赶走。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在路上看到别人在说笑,忽然愤怒极了,再想想又觉得无端。 我自己心里悲痛难道要天下人都陪我伤心? 宁墨是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带着墨生回来的。 我伸手抚摸墨生苍灰色的小脸,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但是非常干净,墨生生前很少这样的干净,他老是把自己搞得到处灰扑扑的。 宁墨已经给他擦洗干净,并且换上漂亮的新衣,那件新衣原本是要等到我行礼的那日再穿上的,可惜他已经等不到了。 我听见宁墨平静无波的声音,慢慢向我讲述墨生的死因。 被人用深厚的内力直接震碎心脉而亡。 找到墨生的地方离射日庄已经有好几里路,照理墨生是不会自己出庄的,所以应该是有人从射日庄骗走了墨生。 宁墨拿出一粒牛皮糖举到我的面前:“在墨生手里发现的,就是用牛皮糖,骗走了墨生。” 然后杀了他。 我抱住墨生冰冷的小身体,泪水潸然而下。 到底是谁,会这样处心积虑的杀害一个有些痴傻的孩子? 墨生出生一个原本幸福的平常农户家,在洪水中失去了父母家人,幸亏宁墨拼死救下了他。 因为溺水时间过长而且受了不小的惊吓变得痴痴傻傻,宁墨甚至认为这样子更加好一些。 因为痴傻所以不大记得以前的痛苦,得以平静而快乐地生活。 宁墨很宝贝他,因而他在射日庄过得无忧无虑。 虽然傻,可是性子好,整天傻乎乎的高兴的笑,让人瞧着也觉得喜气。 陈婶照顾的很好,几乎很少生什么毛病,陈婶多次表示带墨生比带我轻松很多。 每个人都以为他会一直快乐地生活在射日庄,成为射日庄的一道永远的风景,虽然这道风景不够美丽优雅。 然而他竟然死了,被人害了。 生时如一叶无根的浮萍,死了就象一片飘零的落叶。 想不出任何理由。 因为墨生有些傻,跟同龄人玩的机会很少,他们都有其它的正事做。 跟他玩的比较多的是些三四岁的小孩,宁墨问了半天也说不清个子丑寅卯。 好象最后有人看到墨生就是那次我们也在场的墨生跟小倩他们打闹的那段。 后来,大家都做事情去了,墨生也照例在庄里到处闲逛,然后就不知所踪。 会有人平日跟墨生结了仇? 谁会这么无聊到跟一个傻子结仇? 看不惯墨生深受我们的喜爱? 谁又会这么浅薄到跟一个傻子争风吃醋? 为了打击报复宁墨? 宁墨疼爱墨生在射日庄是众所周知,天下真有这样残忍的人,残忍到去杀害一个无辜的傻子来泄愤? 我不知道。 只有痛心疾首。 若不是所有的客人都已经来了,我肯定是不想再举办什么即位大礼。 可是,没有办法,已是骑虎难下。 所以墨生的丧事办的简单,很快就入土为安了。 只是我不知道他小小的灵魂,会不会得到真正的安息。 他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想念我们,想念射日庄的一切。 宁墨说他不会孤单,因为他已经回到父母亲身边了,不会再受人欺负了。 但愿如此。 那日跟宁墨看几个孩子练武,宁墨忽然醒起:“小笛,你还记得墨生那日说过什么话?” 哪日? 宁墨继续道:“是不是说过什么打架的事情?” 打架? 我仔细想想,是了,“好像说两个鬼在打架。” 宁墨垂首半晌不语。 我叫他都不理我,怎么了? 晚上陈叔急匆匆的来找我,告诉我一个噩耗,宁墨失踪了! 眼前一黑,我差点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宁墨!失踪了! 我都不大记得自己后来都干了些什么,好像立刻组织了全庄的人寻找,连贵客居住的地方都翻了个遍,搞得鸡犬不宁,当天就有几个帮派愤怒的打道回府,连夜离开。 顾不上了。 我甚至没有说一声道歉,冷冷的哂笑一下,又风风火火的转身出门,剩下陈叔不停给每个客人解释。 到了半夜还没找到宁墨,急得几乎哭出来。 后来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用尽了全力飞奔而去,宁墨果然在。 宁墨从小就是个非常骄傲的孩子,那时候受了委屈,他当场什么也不会说,事后一个人会躲到后山一个山洞中悄悄发呆。 那时候父亲还在,我也非常小,宁墨还很像个孩子,颇有些任性虚荣,动不动在父亲面前撒娇使气,有的时候犯起犟脾气来连着几顿饭不吃,害得父亲心疼的要死。 后来父亲走了,宁墨好像忽然一夜间长大,很快挑起了射日庄的重担,不再象一个孩子一样任性使气,也很少再去那个山洞。 不过还是有,非常委屈失落的时候,还是会去。 我碰到过几次。 只是那时候已经没有人再象父亲一样安抚他。 宁墨果然又在发呆。 我慢慢蹲下身,叫了一声:“宁墨!” 宁墨慢慢的回头,我惊叫了一声,他的脸上有些未干的泪痕。 “宁墨!”我讶异的叫他,忍不住伸手去擦他的泪水,宁墨一直非常的骄傲倔犟,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看到他哭过,连愁眉苦脸都很少。 “怎么了?”我将身子凑过去,小心翼翼的问道。 宁墨缓缓抬起头,苦笑一下:“是我,是我害死了墨生!” 即位大典 “射日庄尚武,经常有人切磋武功,墨生看到有人打架是不会觉得奇怪,也不会讲给我们听。” 宁墨低头黯然道:“你还记得那日墨生还说过什么?” 看到我询问的目光,宁墨接着道: “他还说,哥哥好久没有打架了!” 那又怎样? “射日庄老是撞见我……寻欢……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笨笨的小笛,还有一个,就是傻傻的墨生。小笛每次都会被我直接拍飞,而墨生,每次,我都会理直气壮得的告诉他,哥哥在跟人打架。反正他不懂,跟别人说了也没什么尴尬。” “所以,墨生那日看到的,不是有人在切磋武功,而是两个狗男女在行那苟且之事。是我害了他!若不是以前我在他面前表现的落落大方,毫不害羞,理直气壮,让他以为这原本就是件正大光明的事情,他可能也不会碰到这样的事情不知道闪避,甚至傻傻的跑上前肆无忌惮的参观,终于招致杀身之祸……” 什么? 墨生是因为撞见了那样一幕才被人杀人灭口? “凶手会因为这么小的事情杀人?”我摇头不能理解。 宁墨痛苦的闭上眼睛:“射日庄风气向来宽松,你不知道很多门派对门下弟子约束甚严,若是发现这等有伤风化的事情,轻则逐出师门,重则沉河杖毙……对方不知道墨生其实根本不懂这些事,害怕墨生将他们的丑事泄露出去,就杀了他……” 我低下头仔细思索,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合理。 “可是为什么在墨生看到他们的当时没有杀了他?而是要等到后来费了那么大的周折?” “这点我也想不大通,也许……当时有什么不方便……” 我仔细用手帕拭去宁墨脸上的泪痕:“跟你无关,现在当务之急,是怎样为墨生报仇,找出凶手!” 宁墨颓丧的摇头:“这么多外人怎么找?再说,我仔细查看过墨生的尸身,是用最最普通的招式杀的,没有一点线索……我真是没用,连一个傻孩子都保护不了,枉我还一直自负才情武功……”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到他身边,静静的握住他的手。 宁墨聪明绝顶,却最喜欢傻傻的墨生,墨生的意外遇害肯定对他的打击很大。 不知道我要怎样做,才能减轻宁墨的痛苦。 此后的几日,宁墨虽然照常忙忙碌碌,应付各种酬酢,然而人终究沉闷了很多。 再不象以前那样招摇张扬。 我很心疼。 黄昏时候想起墨生,心里酸痛,跑到后花园散散心。 已是初夏,傍晚的凉风轻轻吹拂,花园里弥漫着栀子浓郁的香味。 大丛大丛的石竹月季开的正艳。 墨生虽傻,却是很爱花,这么些年什么都学不会,却喜欢看园丁老丁叔修缮园林。 长叹了一声,墨生…… “庄主担心明日的大礼?”一个春风般温煦的声音柔和道。 我转过身,萧然微笑着站立,一身浅翠夏衫,如同一棵修长的竹子。 我摇了摇头,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个……楚宫主,他,怎样?” 萧然呵呵的笑了:“还是惦记着他?他还好,只是身体的损伤比原先想的要厉害,江护法一直为他输送内力,极乐神功第一招涅槃而生也对养伤极有帮助,病还是好的慢。不得以只好放弃前来……明日你大典结束,我们也要回去复命,君上想是急得很……” 身体。 担心,又心疼。 “那他,都在干些什么?” 萧然又笑:“我见了他几次,他都在幽池里浸着,一遍一遍的练龙潜在渊……” 幽池? 那是什么? “也对养病有好处么?” 萧然略一迟疑:“龙潜在渊?那是神功里的一招,可以将呼吸心脉放的极缓,使人不易察觉,甚至造成假死的假象。应该也是对养伤有些好处。” 哦,那就好,但愿他的身体早些复原。 “射日庄表面上看着跟一般庄子无异,里面倒是藏龙卧虎。”萧然深吸口气,笑道:“连一个扫地的妇人武功都非常的高强,上次我见一个妇人拿着扫帚追赶宁墨……” 呃?我讶异的看看他:“那是陈婶,她并不会武功……” 萧然显然非常惊讶,呆了半晌笑道:“哦?极乐宫等级森严,一般宫众绝对不敢同首领开什么玩笑。” 那岂不是很压抑无趣? 接着寒暄几句,萧然告辞,临走笑道:“云庄主,听君上说你对美食独有研究。那次扬州的小点心你喜不喜欢?” 呆了一下,我忍不住叫起来:“那些小点心是你送的?” 他微笑着点头:“我瞧你对君上一往情深,心中不免又是怜惜又是羡慕,便给你送些小点心,也想安慰一下你……” 我对他微笑,目送他离开。 好吃,可惜,每只都被臭宁墨咬了一口! 即位大礼终于来临。 我穿上楚沉送来的衣服,四平八稳按部就班行完所有礼节。 然后坐上首座,接受大家的祝贺。 很顺利,没有任何差错。 宁墨斜倚在边上一张椅子上,意兴阑珊。 瞧着他有些冷淡的神情,微眯着的眼眸,心里更是酸楚。 不由冷冷的将所有人都扫视一遍。 他们中间的某个人,甚至某两个人,是杀害墨生的凶手。 而我,竟然还要与他们虚与委蛇,惺惺作态。 连自己都觉得很恶心。 目光过处,有些人垂下眼帘。 后来陈叔告诉我,大礼非常的成功,当时我目光森然,威仪万丈,仪态万方。 我缓慢而清晰的发表我的即位宣言,是宁墨亲自下笔书写,文字洗练,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宣言的大意是表明射日庄的立场,绝不会参与无谓的江湖纷争,然而不管是谁,若是对射日庄不利不敬,射日庄也绝对不会做缩头乌龟。 言毕,四下寂静无声,听得见细微的呼吸声。 玉真子打破沉默挤眉弄眼道:“华山派和射日庄一直交好,亲兄弟一样,自然是立场一致……同进同退 ……” 我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这个色狼,会不会见色起意,占了某个姑娘的便宜,被墨生撞到,结果…… “玉掌门,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永恒的只有利益和……是非!”我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自以为是。 划清界线。 这个华山派目前虽然尚独立,可那个温眉整天的缠着宁墨,动员他加入无极,还是早些划清界限好。 玉真子有些讪讪一笑,没再说话。 只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道:“不知云庄主要怎样跟极乐宫相处?” 我转过头,赵嫣直视我的眼睛。 我微一点头,这个女人会是凶手么? 瞧着挺正派,可世界上表里不一的人多了。 “那要看极乐宫对射日庄的态度。若他们对射日庄有冒犯之处,我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犯我射日庄者,我必会追究到底!” 回头看了一下宁墨,懒懒的神色间淡淡的忧伤。 墨生,我决不会让你就这样白白死掉。 也不会让宁墨白白伤心。 终我一生,天涯海角,一定要找到那个凶手! 我已经是射日庄主了,我要学会保护我的家人属下。 又是黄昏。 日渐式微。 这几日一到黄昏就非常感伤,尤其是想到墨生。 老丁叔在园子里忙碌,剪去凋零的栀子花。 大部分的栀子花已经开始泛黄凋落,园子里的清香也淡了好些。 “庄主赏花?”看到我老丁叔打了个招呼。 我点点头,不想多解释。“这栀子谢了。” 老丁叔嗯了一声:“谢了还是挺香的。很多人喜欢呢。好多女孩子都很喜欢这花。前几天一个年轻公子每日过来,采很多栀子花,说是送给自己喜欢的姑娘。” 我笑了一下。 痴男怨女。 古来有之。 看着他们这样的相亲相爱,我都会有一种温暖的感动。 人世间终究是美好的东西多些,才值得我们这样留恋。 “那姑娘确实也挺漂亮,可惜,对这位公子似乎有些冷淡……唉!多情总被无情恼……”老丁叔也不管我爱不爱听,继续嘀咕。 老丁叔竟然还会掉书袋! 我再笑,忽然想起楚沉。 原来能够和一个人这样相爱,已经很是不易。 自己不知道,已经很幸福。 我爱的人也同样热烈的爱我。 夫复何求? 慢慢转身回家。 宁墨正在精神百倍四处转悠,很多天没有看到他这样精神,自从墨生走后。 “瞧见老丁叔没有?”宁墨问。 我愣了一下:“在后花园剪花。什么事?” 宁墨道:“今日听厨子说起,老丁叔那日见过墨生,他帮老丁叔锄草来着。后来墨生有些饿了,说到要跟谁要牛皮糖去了……” 牛皮糖! 我大惊。 忙和宁墨赶到后花园,没人。 老丁叔没在。 又找了几个他可能去的花园,没找到。 去哪儿了? 我有些茫然的和宁墨面面相觑。 无妄之灾 不祥的预感再次浮起在我心间,丝丝微微的不安,萦绕不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终于有人找到老丁叔。 正如我担心的那样,他也去了。 一刀封喉,去的很快,快到几乎没有痛苦。 所以他口眼俱阖,分外安详。 手里散落着几枝栀子花,洁白丰满的花朵,肥嘟嘟香喷喷。 “是我失误。没提前想到墨生很喜欢缠着老丁叔,忘了找老丁叔问话。白白延误时机,失去抓住凶手的最好时机,害得老丁叔枉送性命!”宁墨俯身,捡起花朵,垂目握拳,声音干巴巴的自责。 “前几日忙着大典的事情,没有好好将墨生的事情梳理一下,是我没有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怎能怪你?”我握住宁墨的手,温声道。 宁墨抬目,盯着我,慢慢转眼:“小笛,你已有师父当年的风采……好歹我十几年的心血没有白费,总算将你培养成合格的庄主!” 我苦笑,命运之手,推我上前,即便是撑也要苦撑到底。 宁墨命人将老丁叔的尸体收殓,暗暗命人秘密排查。 暂无线索。 次日,射日庄举行盛宴,答谢各方来宾。 大部分客人参加完宴会,将在次日离开。 怕楚沉着急,萧然已经在昨日带着木雨润提前离开,赶回去禀报现场实情。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只有我,心思郁郁,言笑晏晏间总觉有些蹊跷。 酒足饭饱,宴席也终于散了。 我缓缓走进后花园,走到昨日遇见老丁叔的地方。 是不是我漏掉了什么? 园子的角落里一丛夜来香静静开放,清香四溢。 俯下身摘下一朵,插在鬓间,发间清香,鼻尖萦绕。 香味? 栀子? 脑海中浮现出老丁叔手里的那些肥嘟嘟洁白的栀子。 为什么老丁叔会放下手里的活离开后花园,然后捧着栀子花死去? 那些栀子花他摘下想要干什么? 送人! 脑子里灵光一闪,我忽然拔腿向昨日发现老丁叔尸体的地方奔去。 那里住着些谁? 经过九曲回廊,远远看到回廊尽头,挑高的宫灯下,站了一个人影。 一身黑袍,带着风帽,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面貌身材,只觉得浑身上下,尽是神秘而危险的气息。 谁? 这么夜了还没有睡? 这么热的天,还带着风帽? 本能的向那人走去,那人缓缓转身,从容转过回廊的拐角,从视线里消失了。 我小跑了几步,也转过拐角,没人。 发了一小会呆,忽然想起是不是应该找人搜寻一下,不知道会不会又将庄里搞得鸡犬不宁。 可别让外人瞧了笑话去。 我叹气,正打算转身离去,听见兵器划空的声音,来不及转头,觉得背心一痛。 全身的力气忽然抽丝一样离去,我奋力转头,只瞧见一角衣袂,深黑的棉布,飞一样在空中划过。 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在那个瞬间忽然离去。 痛……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最难受的是呼吸,不仅一呼吸就痛,而且气短,整个胸部好像被大石头压住,透不过气。 怎么了? 我努力睁开眼,在眼前逐渐清晰的是宁墨的面孔。 我仔细分辨,他的眼睛红肿,眉眼冷淡凄凉。 宁墨。 我叫。 声音很低。 胸口剧痛,几乎喘不上气。 宁墨俯身,在我耳边道:“别说话……你受了伤,长剑从肩胛刺入,几近贯穿左胸,郎中说……不能说话……” 受伤了? 迷迷糊糊记起昨夜的一幕,我真是没用。 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怎么还能保护别人? 闭上眼睛,忽然又想起一事,睁眼对宁墨急道:“老丁叔……送花……” 宁墨再次示意我不说话,道:“我知道,我已经查过,老丁叔死去的地点周围,并没有客房,比较偏僻。想那凶手十分狡猾。” 一丝失望掠过我心头,我继续艰难的张嘴:“栀子……” 宁墨再次点头:“我知道。昨夜宴席间,我借着跟每个女客插科打诨,在她们身上都闻了一遍,身上带栀子香的共有二十几个,都已经记录在案。不过,我担心有人为了参加宴席,用了其他香粉,将栀子香味掩盖了。” 我闭上眼睛,没用。 所有我想到的线索都没什么用。 墨生,老丁叔,我终于不能为他们报仇。 难受的不行,渐渐我又失了意识。 迷迷糊糊中听见宁墨大发雷霆:“庸医!都是庸医!这么一点小伤就说不治!统统赶走!” 不治? 我挣扎着睁眼,我要死了? 宁墨呼的伸掌,拍碎了边上的茶几。 宁墨。 我艰难出声,大喘气。 宁墨飞快俯下身来,将耳朵凑到我嘴边,什么? 我在他耳边尽力大声道:“宁墨……不要这么烧包……那个红木茶几,是前朝之物,很值些银两……以后,你要努力开源节流……带着射日……庄……蒸蒸日上……”停下大喘气。 我真的要死了,连说句话都这么艰难。 宁墨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泪水忽然象决了堤坝的洪流,毫无顾忌的奔流而下:“好,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我从此吃素禁欲,念经向佛,麻衣粝食……只要你不要死,你活着,我什么都答应……” 差点笑出声,宁墨,会吃素禁欲? 会做和尚? 打死我也不相信。 不过,什么都答应,是真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楚沉……我要……嫁给他……” 宁墨的嘴角再次抽动,然而他并没有答应,而是站起身,对外面大吼:“快!去看看苏无困那个疯子来了没有!去!” 然后转身,端起一碗药:“小笛乖乖,把这碗药喝了……” 我没有推托,顺从的张嘴,无论如何,我也不能马上死,我要见他,我要等着见我的山芋。 那个漂亮的有些孩子气的山芋。 赵存亮兄妹的折回多少出乎我们的意料。 “赵四先生为何回头?”宁墨冷冷的声音,仿佛隆冬尖利的冰凌,在人心上划出痕迹,凉透全身。 “区区在路上听到噩耗,说是云庄主受伤,危在旦夕,故而过来探望。”赵存亮的声音不亢不卑。 “庄主受伤的事情,射日庄着意隐瞒,为何你会知道?难道是凶手告诉你的?”宁墨的声音已经有些咄咄逼人。 赵存亮依旧从容不迫:“此事在江湖上已经沸沸扬扬。恐怕凶手告诉的不止我一人!” 宁墨又是冷哼一声:“你们过来看笑话?” 赵存亮长叹一声:“这次要不要来,我也非常犹豫,因为,庄主遇刺,恐怕江湖中人都会怀疑是无极下的手,我就是想要过来解释一下,又怕让人觉得是此地无银……还望宁公子明鉴。” 宁墨冷声:“若是无极下的手,射日庄绝不会罢休,若不是,我会冤枉你不成?” 赵存亮又道:“无极确实忌惮射日庄与极乐宫联手,若是我们下手,必会力求将庄主刺死,又怎会留她的活口?” 宁墨霍然转身,怒视他:“这个问题还要我解释?长剑特意避过庄主心脉,却重创她肺脏,只是为了让她多活几日,这几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便是要为了引出另一个人!难道闻名天下的武诸葛会想不到?” 赵存亮叹气:“我知道我们嫌疑重大,无极也确实有人提出刺杀云庄主的议案,被我否决,并非我厚道,因为我实在觉得以宁公子的精明,无极实在无法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手……” 赵嫣清亮冷静的声音响起:“宁公子这么聪明,难道想不到,我曾经说过有人要对云庄主不利,难道我们会愚蠢到,刚刚说过这样的话,就真的下手,这样不是把所有的怀疑都往我们身上揽?” 宁墨冷笑:“赵姑娘果然是牙尖嘴利!也许是有些人故弄玄虚,也许是利令智昏!” 我不想再听他们辩论,我听到了什么? 另一个人。 楚沉,原来我的命留着是为了引出他,被引出来后又怎样? 杀了他? 我挣扎出声,呼唤宁墨。 宁墨走过来,看我。 “告诉……他……不要来……” 宁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抚摸我的面颊。 我大急,泪水忽然止不住。 宁墨长叹:“自己都这样了,还惦着他的死活?若不是他,你又怎会如此?都是我出的那个馊主意,怎么会最终害了你?……我就要让他给你陪葬!” 我艰难伸手,想要抓住宁墨的手,求你…… 宁墨抓住我的手,再叹:“他若是不肯来,我也拖不动他,你想要见他我也不会去请他;若是定要前来,我也劝阻不住,现在也不会去阻他。” “那……派人……保护……”我继续哀求。 他继续摇头:“他已经在那个位子,若是笨,早晚要死,就让他现在笨死的好!若是够强大精明,自然也不会死……” 我闭上眼睛,稍稍心安。 可是还是担心,这个人,瞧着挺聪明,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保不准心慌意乱之下,出点什么事情。 于是我一直苦苦挣扎在死亡线上,艰难地生存。 我要活着,我不怕死,死了就可以见到爹娘。 我想他们是很爱我的。 可我不能,我要见到他,见到他无恙。 赵嫣无视宁墨的冷眉冷眼跟风言风语,坚持日日前来探望我,照顾我。 我想她是个面上柔弱内心非常坚强的女子。 有主见,有耐心,有理有节有谋。 是个奇女子。 我的伤势逐渐恶化,奄奄一息,意识常常模糊,动一下就会大汗淋漓。 宁墨日日对着我流泪,束手无策。 而楚沉是在一个炎热的午后连人带门一起撞进来的。 风云突变 那日天热,极是难受。 轰的一声,门口一声巨响。 我异常艰难转头,看到一个人从大门的碎片中爬起,飞一样的连滚带爬到了床边。 认清他的面孔,我忍不住微笑。 这个傻子,何必这么急? 我的傻山芋。 楚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宁墨一把拎起:“走路不长眼睛啊!凭什么把我的门撞坏了?我刚想着开源节流你就跑过来坏我的好事!” 楚沉大怒,呼的一声推开宁墨:“一个破门发这么大火气!大活人你都没护住,就知道心疼个死物!” 宁墨猛地一记老拳:“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在江湖上兴风作浪,累及小笛,她怎么会这样躺在这里,奄奄一息?” 楚沉闷哼了一声,飞起一腿:“她跟我一年都没事,被你带走一个月就出事了!都是你这个蠢猪!” 宁墨倒退了几步,按住肚子:“她跟了我十几年都没事,就你出现这一年出了事!还不是因为你……” 我急得大叫,全身冷汗。 两人均恨恨的看了对方一眼跑到床边。 我看着他们:“不要……打架……门坏了我已经很心疼……你们两个再打坏了……我就……不知道……怎么办……”几个字喘一下,累得很。 楚沉恶狠狠看了宁墨一眼,揉了一下胸口,抢先道:“不会打坏,我都没有用力气。” 宁墨按了按肚子,对我笑:“我就摸了他一下!” 我转头,有些责怪的看向宁墨:“宁墨……你是主人……” 宁墨咬牙切齿点头:“我明白。庄主放心……楚宫主,射日庄不欢迎你,还请自便,哪儿来哪儿去!” 什么! 宁墨你…… 没等我张口楚沉跳将起来,咝咝抽气:“谁要上你这破地方来?若不是小山在,我才不希罕!我这就带她走!” 呼呼呼两人又开始交换拳脚。 我实在忍不住,挣扎着要爬起来。 宁墨这才消停,慢慢的蹩到一边坐下,闷声不响。 楚沉坐到床沿上,手指缓缓描画我的眉眼嘴唇,半晌没有说话。 还是我首先打破沉默:“路上……有没有遇见……危险?” 楚沉俯身,轻轻的亲一下我的额头:“路上?不知道,我一心都系在你身上。危险,江护法会处理。” 我对他微笑,真好,他没事,安然无恙。 接着听到他的话,几乎昏过去。 “小山,没事。我早说过,不管你去哪儿,我都陪你……” 什么?不行! 我好不容易千辛万苦让他活下来,他竟然存了这样的想法。 正打算张嘴劝说,一样柔软的东西堵了上来,我惊讶的睁圆了双目,眼睛却失了焦距,他的脸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反复辗转的亲吻我的嘴唇,甚至伸出湿润的舌头与我的唇齿纠缠。 胸口闷的发痛,视线开始模糊,原本艰难的呼吸一下子停顿下来,憋出了一身淋漓的大汗。 他忽然伸手紧紧的抱住我,伤口一阵剧痛,我终于再次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过来。 只有宁墨在边上安静的守候。 “楚沉……” 去哪儿了? 为什么没有在我身边? 宁墨冷哼一声:“那个急色鬼?我已经把他扔到客房去了!还给他找了好几个迷花楼的大美人,让他泄了火再来见你!刚才他差点杀了你!一见面就抱着你亲热,也不顾你的伤!” 迷花楼? 宁墨用接着道:“苏无困来了,已经看过你的伤。” 语气沉痛,表情泫然。 苏无困也束手了? “尽人事,听天命吧……”我尽量用一种轻松的口吻道。 宁墨慢慢昂起头:“那个疯子也是这么说。” 夜里醒来,发现楚沉在身边。 欣喜的看着他笑:“你没……跟迷花楼的姑娘在一起?” 他嗤笑,握住我的手,在唇上反反复复的亲:“宁墨不知道,迷花楼是极乐宫的产业,那些姑娘不敢碰我。” 我松口气:“你不要……死!” 他轻声笑:“好。你也不会死。我听苏无困的意思,有把握救你。” 呃? 可是宁墨? 似乎知道我的意思,楚沉低声道:“好像神医都有些毛病,这个苏无困一来就不停的诅咒你,气得我差点将他拍成灰!后来仔细听他的话语,其实很怜惜你……也能救你。宁墨那个蠢猪,自作聪明,揣摩别人的心思不如我。” 伤势果然在苏无困每日例行的诅咒中好了起来。 烦恼的只是那两个天生的冤家日日吵架斗殴。 “什么第一公子!我要是连一个女人都护不住,早就自戕谢罪了!” 我连忙解释:“当时宁墨在应酬,那么多客人都要次日离去……都是我自己不好,以为在射日庄很安全……” 是啊,谁这么猖狂? 一旦被发现,肯定死路一条。 然而却成功地逃了。 宁墨不吭气,直接招呼拳脚。 两人都哼了一声,飞出了门。 我大急。 正好赵嫣端饭菜进来。 “他们是不是又打架?你……能不能出去看一下?”我哀求地看着她。 赵嫣鄙夷:“有什么好看?每日都要打几十场!把个大门口那个园子都打成不毛之地了!天天看着都烦了!” 慢慢扶我起身:“真羡慕你!” 我转头看她,羡慕我半死不活的躺在这? 赵嫣瞟我一眼:“有这么优秀的两个男人为你天天打架。” “没有我他们也会天天打架!”天生的冤家。 赵嫣摇头苦笑:“奇了怪!明明极乐宫跟无极是老对头,那个楚宫主连正眼都不看我四哥,整天跟宁墨打架,害得四哥分外郁闷!” 我也觉得奇了怪,天下竟有这样的人,别人不找自己打架,还会觉得郁闷! “开始很多武林中人闻名而来,说是参观两大绝顶高手旷世决战!可是看了几场都失望的走了。闻风而来的姑娘倒是越来越多,来观赏美男的!” 为什么很失望? “大概曲高和寡,没人看得懂。”我猜测。 赵嫣嗤啦一笑:“什么曲高和寡!完全是泼皮无赖的打法,抓脸揪头发无所不用其极……” 蓦然想起一日楚沉脸上的那道血痕,原来如此。 等我终于能下地的时候两人已经不打架了。 楚沉有事没事围着赵氏兄妹转悠,而宁墨则不停的派出探子。 不知道怎么回事。 夜里楚沉照例潜入我房里,那次以后他不敢再抱我,每次只是抓住我的手,一根一根的唆我的手指头,象一只小狗啃骨头。 “很快过来求亲。”他低声道,有些痴迷的瞧我,缓缓的从上往下捋我的头发,绿眸幽幽放光。 我问起他为何老是在赵氏兄妹身边转悠,他笑道,跟宁墨打了个赌,看谁先找着害我的凶手,他觉得赵氏兄妹最可疑。 哦,那宁墨又是怀疑谁,一个个的往外排遣探子? 楚沉是在一夜间忽然消失的。 我到处找不到他的人,问宁墨他又不肯告诉我。 最后陈婶看不过我焦急哭泣的样子,终于告诉我,极乐宫出了事,楚沉必须回去,又放不下我,打算把我偷走,半路被宁墨发现后赶走了。 同时被赶走的还有赵氏兄妹。 后来等我完全痊愈,才慢慢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楚沉和江政离开极乐宫的那段时间,极乐宫出了大事。 内忧外患几乎同时发生。 先是他们的一次行动泄了密,中了无极的伏,折了两个堂主,明水堂堂主跟赤金堂堂主。极乐宫总共五个堂主,一下子折了两,原本已经是大事。 没过多久总部一个长老叛乱,意欲自己登上宫主宝座,当然没成气候,被留守的萧然诛杀,然而不知为何闹得江湖上人尽皆知,一时间极乐宫人心惶惶,风雨飘摇。 所以楚沉不得不离开,他原是点了我的睡穴,打算带我一起走,无奈宁墨警惕性极高,终于只好独自离开。 宁墨坚持认为极乐宫的这种困境必是与我遇刺有着密切联系,赵氏兄妹即便不是凶手,也与凶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至少是个知情者,可苦于找不到证据,气极败坏,找了个因头把两人赶走了。 事实上他们也必须走,因为楚沉回去后,极乐宫开始疯狂的反扑,在我完全痊愈的时候,无极几乎已经被灭了门,而赵氏兄妹也忽然失了踪迹。 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尘埃落定,极乐宫已经权倾江湖。 只有少数一向与世无争的几个门派安然无恙。 射日庄平日闲事管的多,势力也强,在这次风波中也算是独善其身。 一片血雨腥风中,极乐宫的组织架构和几个堂主开始为世人所熟识。 青木堂堂主木雨润,正如楚沉所说,武功虽不是上乘,精于机关与兵器的制造,整个青木堂七个分部,所到之处,片甲不留,对手望风旗靡。 明水堂堂主水阳是老堂主死后新任的,是原堂主的儿子,年轻骁勇,精通水文水情,在攻陷无极总部一役中厥功甚伟,无极总部原本固若金汤,最终明水堂引来了江水,导致护城河倒灌,终于攻下城堡。 飞焰堂堂主火厉鹰擅使火器炸药,是个武功极高的中年男人。 宁坤堂堂主尧焕,精于土遁术,对各种阵法颇有研究,更是天生神力。 而赤金堂堂主阵亡后暂时空缺。 射日庄断断续续得到的许多情报,令人心惊。 没想到极乐宫潜藏了的力量如此深厚。 我实在不知道若是他们与射日庄为敌会是什么结果。 次年初春,楚沉正式着人向射日庄求亲。 佳期如梦 春寒料峭。 草色遥看已经是薄薄一层。 银杏的枝头长出很细小的嫩绿的小小扇子,远远望去茸茸一片,分外可爱。 江政带了很多的礼物来射日庄提亲,小倩悄悄赶到后面告诉我。 我正在给一群孩子上课,教他们读三字经。 听到消息飞快的向正厅奔去,两只小燕子欢快的唱着情歌,缠绵的在空中追逐飞翔。 而我的心情,也象天上的燕子,轻盈欲飞。 宁墨斩钉截铁一口回绝,而江政坚持要见庄主本人。 “君上交代,亲事必须与庄主商议,这门亲事,云庄主早已亲口答应!”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越过门槛往里奔,被门槛绊了一下,以一个非常不雅的姿势扑了进去。 跌进一大堆礼物中间,起来时头上顶了一匹彩帛,手中拿了一块雁璧。 没人笑。 江政飞快的向我行礼,再次将来意说了一遍。 强调:“政来时,君上再三嘱咐,云庄主早已亲口答应亲事,君上说,若庄主有疑义,可往琉璃岛一观!” 我有些诧异,我答应过亲事? 虽然心底是想,可是好像并没有真正答应。 他的身份,总还是让我有些疑虑,不敢想象,万一有一天,极乐宫成为射日庄的敌人,我们之间该要怎样相处。 那个琉璃岛又是什么地方? 似乎没有听说过。 我坚持要去琉璃岛,宁墨再三劝阻。 终于拗不过我,执意要陪我一起前往。 我甚至有些后悔,因为宁墨大动干戈,浩浩荡荡的组织了好几十人跟随保护。 我再三质疑宁墨的安排,没有必要这样提防,难道楚沉会害我? 宁墨深看我一眼,低声道:“按理不会。不过现在江湖上能够跟极乐宫对抗的也只剩下射日庄,即便他没这个心意,保不住他的手下,做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情。还是小心为上!” 我终于点头,心情也忽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上了琉璃岛才发现,原来我真的来过这里。 就是找到朱雀令后,跟楚沉去庾尔山的路上,楚沉坚持来过这个远海的小岛。 爬过一座景色平平的小山,还远远的眺望过群山,楚沉给它们取了一个名字,叫圆梦山。 缓缓的爬上当日的那座小山,心里隐隐有些了然的期待。 那个人就在山顶,山顶吹过猛烈的海风,猎猎吹起他洁白的长袍,他缓缓转过身来。 嘴角噙着轻笑,眼里星光璀璨,夕阳的余晖斜照在他的面颊。 迷迷蒙蒙,半明半昧。 就像一轮海上初升的明月,就像瑶台飘落的神仙。 那种风姿,无人能及。 即便是多年以后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心旌神摇。 晚风送来阵阵柔和的潮声,连同他低沉悦耳的声音。 “小山答应过,若是有一日高山变成沧海,就跟我一辈子。” 我抬首,直直望入他的眼睛,那里曾经是一口黑黝黝的深潭,现在已经成了一块碧绿的琉璃。 我是说过,可是,高山真的变成沧海了? 他缓缓转身,让出背后一大块被他的身影挡住的景色。 我惊叫失声。 圆梦山,那片远远的群山,不见了。 他温柔动听的声音继续传来:“数月前深海海啸,圆梦山已经陆沉了。……不要这样惊诧的看着我,我不是妖怪,象他们传说那样,并没有预知海啸的能力,只是知道那一片地方,是海啸的高发区。经常有小岛陆沉,也会有新的小山形成……” 人生如白驹过隙,原是看不到沧海桑田。 可是这沧海桑田,原来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久远。 我在山顶伫立良久,一直无法从惊诧中恢复过来。 最后终于对他道:“若是没有海啸,是不是这个梦想就无法圆了?” 他有些羞涩孩子气的一笑,忽然伸手,手中握了一枚小小的山芋。 没等我看清楚,手掌一翻,山芋已然不见,手中的是一株已经枯萎的植物。 “是什么?”好好的为什么忽然大变戏法,我想起迷花楼那些梦幻一样的蝴蝶。 他轻笑:“是海芋。你不认识。山芋变成海芋,山变成海了。” 看着我不以为然的神情,他又低声道:“还有,小山早就是我的了,你原是宁墨输给我的,我起的名字,我将小山改成小海,山就变成了海……” 多少有些不舒服。 原来他早就开始算计我了。 一言一行,都是早就设计好的。 此人心机深沉,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宁墨在一边冷笑:“也就是你这样的卑鄙小人,才会想到这种阴损招数来强人所难!迷花楼那次是这样,现在求亲还是!” 楚沉破天荒没有跟他争辩,脸上忽然失了光彩,缓缓低下头去,眼里有了凄凉,连声音都变得勉强:“没有。我原本不敢有非分之想……即便是吃了凤灵,我的身体还是受了损伤的,极乐宫的事情,也远没有了结……可是禁不住如潮的思念,终于还是厚着脸皮过来求亲,也就是这一次,小山不用勉强。你若是不愿意,此事我终身不会再提……” 终身不会再提。 唉…… 终于还是不忍心。 不忍心瞧他失落的样子。 心里疼的象刀割一样,无法忍受。 我慢慢走上前,深深的望入他的眸子:“我愿意守诺。” 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他愣了一下,低声道:“只是……为了守诺?” “你邀请我上这里来看这些山,不就是要我守诺?”心地深处的讥讽透过言语流露出来。 他低低笑了一下,缓缓别开眼去:“原本是……我奢望了……我以为我们之间总还有些什么,没承想也就是个承诺……” 心口什么东西忽然绷断,酸酸胀胀,空空落落。 我上前几步,抱住他,“我愿意……刚才忽然觉得委屈……老是被你算计……自己真是个白痴……” 他愣了一下,轻轻伸手拥住我:“不是算计。我当时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活,所有的心事只能隐讳……小山,我真的在意你的看法,任何时候,都不要把我一棍子打死,不管,以后会有怎样的误会……” 宁墨在边上冷哼。 我转眼看他,心里满是歉意。 终是对不住宁墨,十几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楚宫主。”我开口,“你要娶的不是射日庄主,只是云笛!” 楚沉露出了然的微笑:“我要娶的只是小山。” 宁墨纵身离去,大红的衣衫,在夕照中如同一朵鲜红的火焰,燃烧得分外落寞。 将庄主之位让给宁墨,我开始准备自己的婚事。 八月小定。 十月初六,楚沉亲自带人来射日庄大聘。 宝马雕车,高朋满座,推杯换盏,逸兴横飞。 宁墨蝴蝶一样满场飞舞,得心应手,左右逢源。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极乐宫四位堂主两位护法一起出动。 江政异常沉默,似乎有些忧心忡忡。 萧然依旧温和,眉间仿佛稍带失落。 木雨润更加清冷,水阳异常活跃,到处抓人拼酒。 火厉鹰少见的倨傲,尧焕难得的谦和,只是目光不停四处打量,想起他精于阵法的名头,我不寒而栗。 而原本的焦点楚沉,十分端正的坐于首座,眯缝着双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 时有冰冷刺骨的光线从他目中射出,大部分时候眸光都非常莫测,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只是偶尔瞧见我时,有翠绿色的光点,从他暗沉的眸子里撕扯出一丝暖意,在我面上稍稍停留。 一派歌舞升平。 只我知道,在这歌舞升平的背后是怎样的激流暗涌。 我知道宁墨为此做了精心的准备,射日庄精锐尽出,把守庄中各要道。 我也发现极乐宫数百宫众,夜里枕戈待旦,丝毫不敢松懈。 我终究不仅仅是云笛,不仅仅是小山。 而他,也还是那个极乐宫主。 酒至半酣,宁墨笑对楚沉道:“宫主与小笛的缘分,说起来还是因我而起,是我将她输给你……现在想起来,真是不服……做梦都想着掰回来……不知楚宫主能不能给我这个机会?我们再赌一场?” 楚沉微微往椅子上一靠并未出声。 水阳歪歪斜斜跑上来笑道:“宁公子风雅过人,刚才与公子喝得痛快,想来打架也会酣畅淋漓,不如我与公子赌上一局……” 说罢伸手过来搂住宁墨的肩膀,忽然咦了一声跳出一丈远,再笑道:“哈哈……宁公子的武功绝对不输酒量……阳自愧不如尔……” 我没看懂,大致知道水阳吃了亏。 萧然走上来道:“接下来新郎官会非常累,还是让他休息休息……免得到时候冷落了新娘……” 宁墨淡淡一笑:“两位护法可以一起上!” 手轻轻划起一个圆,暗紫色的衣袖流云一样飞起,直击萧然胸口。 萧然凝神后退,闪过几招,叹了口气,左手亮出一柄薄刃弯刀艰难地抵挡,很快捉襟见肘。 宁墨微微前倾,衣袖忽然卷起一阵紫色的旋风,仿佛轻若鸿毛,却缓缓的以一种泰山压顶的气势直向萧然攻去。 萧然再退,苦笑,举刀。 轰然作响,场中三人都飞将起来,分落在三个角落。 萧然摇头苦笑,叮的一声,手中的那柄薄刃尖刀断成两截。 江政在另一角落咳嗽,胸口剧烈起伏,半晌道:“宁公子好内力!” 蓦然有人拍案而起:“这是欺我极乐宫无人么!我武功自不如你,你敢不敢尝一尝我的连珠飞弩!” 我叹了口气,斜眼望去,果然是那个美貌与智慧并重的青木堂主木雨润。 宁墨目光闪动,嘻嘻笑道:“木堂主人长得极美,剑法也好,但愿这宝剑刺的不只是无辜之人的身躯。墨虽不才,却也知道男女有别,好男不跟女斗。木堂主的连珠飞弩绝对不会尝试,就算是我输了!” 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笑道:“宁庄主有此雅兴,沉自不会做扫兴之人!怎么赌由你定,我若是赢了,就当博大家一笑,若是输了,自当任你处置。只是一样,小笛不做赌注!我什么都可以输,唯她不能……” 什么都可以输,唯她不能。 我有些感动,对他微笑。 他的眼神十分专注,定定的看我。 宁墨眼里忽然起了一丝凄凉,转瞬即逝。 “好!” 洞房花烛 宁墨取下我的啸天弓,嗖嗖射出两支绳箭,松松的插上对面的树干。 绳子的另一头分别栓在这边邻近的两棵树上,这样,两条长长的几乎并行的绳索已经系好。 “对面树上的那串金钱,谁先拿到谁赢。只能从这绳索上过,这绳箭不结实,小心断掉,人落地算输,考较轻功,楚宫主小心。”宁墨微微偏首,含笑斜睨楚沉。 楚沉严肃点头。 于是两人几乎同时发力,各自跃上一条绳索,提气向对面飞奔。 我注目两人,当初的判断不错,楚沉的轻功应该不在宁墨之下。 宁墨轻笑一声,衣袖忽然飞起,身体微微扭转,已经对楚沉攻出了好几招。 楚沉从绳索上腾身而起,在空中腾挪翻飞,化解宁墨的攻势,偷空又反攻几招。 再次落下绳索时已经超越宁墨半步,两人再度发力疾奔,离金钱很快已经只有数步之遥。 宁墨朗声大笑,忽然一个倒立,伸手将自己所在的那条绳索一扯,将那支绳箭扯下,轻轻一抡,向楚沉挥去。 楚沉再次腾空躲过那支绳箭,慢慢飘落下来,风摆柳絮的身形,象一颗蒲公英的种子,缓缓降落。 极乐宫的众人忽然都哎呀了一声,语气里甚是可惜。 我抬眼望去,楚沉身下的那条绳索,已经被宁墨的绳箭割断,成了两截,松松的软在地上。 哎呀!我咬了咬嘴唇,他已经失了自己立足的绳索,再无法跟宁墨抢那串金钱了。 宁墨轻轻一笑,将手中绳箭再次扯了一下,借力飞起,一个纵身,轻轻跃上树梢,从容采下那串金钱,有些得意而张狂的朗声大笑。 楚沉缓缓落下地,面色不变笑道:“宁庄主赢了,可有什么吩咐?” 宁墨止了笑,脸上忽然露出乖张阴戾的神情,“没什么,墨只想听楚宫主发个誓,再喝碗茶。” 楚沉显然有些意外:“如此而已?” 宁墨冷笑:“不简单。我只要你发个毒誓,今后哪怕是舍了自己的性命,也会护住小笛的周全!” 我忍不住看了宁墨一眼,今后会有这么危险么? 楚沉愣了一下,立刻依言发誓,“这也是我的心愿!” 宁墨微微点头:“楚宫主记住今日的誓言,请喝茶!” 小倩表情古怪的端了一碗黄橙橙的东西上来,楚沉接过,忽然蹙了一下挺秀的眉毛,嘴角抽动一下,但还是神色不动的一饮而尽。 我狐疑的看向宁墨,他笑得像个狐狸,瞧见我探究的目光,立刻别开眼,继续笑得得意洋洋。 回来的路上,我终于忍不住问小倩:“那碗里到底是什么?” 小倩颇为尴尬一笑,半晌才期期艾艾道:“是小七子的……尿……童子尿。” 三岁的小七子,虎头虎脑的在一边顿时笑得浑身乱颤。 什么! 这个宁墨! 怎么会想出这样阴损的招数! 有些气势汹汹的往偏厅走去,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宁墨今日的表现也太离谱了,即便是对待普通客人,也不应该这样! 宁墨一个人在冷清的厅里独立,轻轻抚摸厅里摆放着的一堆东西,那些都是我的嫁妆。 “宁墨!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找他的晦气!”我有些恼怒的开口。 宁墨并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低声道:“小笛,有没有瞧过自己的嫁妆?还想要什么?我都陪给你!” 我看着面前一大堆琳琅满目的东西,忍不住责怪道:“又烧包!极乐宫又不是穷人家,也算是应有尽有,干吗要陪这么多东西?瞧着怪心疼的!” 宁墨嗤笑:“哪有嫌自己嫁妆太多的女人?真是傻的可以!我都恨不得把自己也陪给你!他们越有钱,才不能有丝毫马虎,让极乐宫给小瞧了去!” 自己也陪给我? 不行,那还不是天天跟楚沉打翻天? 宁墨缓缓转身,用一种很难得正经的口气道:“小笛,一直想跟你谈谈,总怕因此吓着你。楚沉虽然是极乐宫主,你也知道,他的资历甚浅,在宫里又没有什么坚强的后盾,几乎都是靠一个人奋斗,表面上虽然是风光,其实背地里肯定是十分的艰难!听说他一直想要对极乐宫实施一些变革,动了很多人的利益,明里暗里肯定会受到很多人的挤兑。上次极乐宫内外交困的风波不能不说是一个警示!” 我呆了一下,不就是过来责怪他一下,有必要扯这么远? 宁墨叹口气,接着道:“我很担心你会陷入那个危险的局中,所以今日逼着他立了誓,也是对他的一个提醒,我想我的苦心他应该也是明白了。此外,我此举也是给他树威,他的武功到底是远远超越极乐宫众人的。也是给你树威,他们以后要对你下手,也会掂量一下宁墨的武功和射日庄的实力!” 我再次狐疑的看他,事情有这样危险么? 宁墨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心疼他喝了那碗童子尿?那可是好东西,能解毒,能治内伤……可惜太少了……哈哈哈……” 明明是挟私报复! 我翻了翻眼皮:“那也不能在酒席上跟客人打将起来!” 声音很小,我一直还是很怵宁墨,就算是有理也不敢蛮横。 宁墨忽然出神,半晌道:“他竟然使的是左手刀!” 我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萧然? 宁墨接着嘀咕:“他的那把刀,大小形状都与老丁叔颈间的那个刀口吻合,我原本以为是他!可是,老丁叔颈上的伤口肯定是右手刀造成的,绝对不会是左手刀!” 我沉吟,恍悟宁墨是怀疑萧然杀了老丁叔! “会不会凶手故弄玄虚?故意用右手杀了老丁叔?” 宁墨摇头:“当时你离开跟老丁叔被害时间非常的短,凶手下手十分仓促,应该没有时间仔细考虑,刻意掩盖行藏。 “会不会他害怕暴露,今天特意不用右手?” 宁墨再次摇头:“当时形势也是紧迫,我出全力攻他,他应该会尽力应付。而且他若是刻意掩盖身手,也会引起楚沉的怀疑!” 我听得呆了又呆,怎么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 宁墨轻轻笑了一下,忽然回复了平日嘻笑的模样:“原来我是猜错了!我以为是萧然杀了老丁叔,木雨润刺伤了你!” 我回想一下,摇头道:“不可能!他们提前一天离开了射日庄了!所以刺我一剑的人必不是木堂主!” 宁墨哼了一声,拍了一下我的头脑:“笨!不动脑筋!难道不会是对手的障眼法?我派人查过,他们从离开到抵达极乐宫比平日正常需要的时间多了三天!这三天是干什么的!” 多了三天? “也许是用来游山玩水!”我苦苦思索。 宁墨再次敲我的头:“连一个二流的聪明人都会想到,他们之所以提前离开,是因为急着向楚沉复命!又怎么会游山玩水!” 我尴尬的摸摸头:“嗯。我一直很笨!宁墨,我能算几流聪明?” 半晌宁墨没有吱声,我诧异的回头,难道宁墨会放过这个大好的嘲笑我的机会? 果然不会。 只听宁墨嘻笑的声音道:“几流?还没数得过来,手指头脚趾头加上都不够……” 哼! 臭宁墨! 十月末,楚沉亲自前来迎亲。 宁墨特意选了四个孩子跟我走,宁青,宁倩,宁飞,宁雁。 一路劳顿,终于来到极乐宫。 极乐宫位于交通非常便利的中原腹地研州。 在郊外依山而建,巍峨壮观。 万间宫阙,在山间分布,错落有致,富丽堂皇。 已是深秋,秋风已有萧瑟之意,山中层林尽染,色泽丰富,层次俨然。 “这便是,极乐宫了。”楚沉忽然低声,在我耳边轻轻笑道。 顺便吮吸我的耳垂。 异样的刺激。 我羞红了脸,伸手推开他。 他有些肆无忌惮的跑到我耳朵边吹气,呵呵的笑。 他是能肆无忌惮。 一直都躲在我的轿子里,四周都是低垂的帷幕。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十一月初六,是我大婚的日子。 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整整折腾了一天。 夜了,我终于可以一个人坐在洞房里,安安静静的等他。 等我的良人,我的夫君,我一生的眷恋,芳心之所系。 不知道是房间弄得太热,还是我穿得太多,一阵一阵的潮热涌上来,将我的面颊烧的滚热。 想起来时陈婶的拳拳叮嘱,谆谆教诲,教我在洞房花烛夜所要做的所有事情。 更加的觉得火烧火燎。 害怕。 期待。 不安。 然而那人迟迟不来。 你痛我快 一直等到二更天,他才进来。 那时我已经在焦虑和燥热的双重煎熬中几欲晕去。 他有些踉跄的进门,掀了我的盖头,亲了我一下。 一股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喝多了?”我深吸了口气,问道。 他又蜻蜓点水一样吻了我的嘴唇,唔了一声:“他们不放我走……急死了……好不容易脱了身……想小山……” 我缓缓抬眼,他一身吉服,满面飞红,眼神迷离,痴痴的看着我。 一阵紧张的眩晕,接下来会怎样?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藏着那本十两黄金买来的极乐君行欢图。 我悄悄的压在嫁妆箱子里偷偷带来的,以备不时之需。 他缓缓站起身,颤着声音叫了一声:“小山。” 我低着头,根本不敢瞧他,忽然觉得他就是一轮光芒四射的太阳。 刺目到我根本无法正视。 小山。 他又叫了一声,我不敢答应,总觉得应了他仿佛就会失去什么。 他的嗓子似乎有些发干,声音有些变调,自己走过去,抓起桌上的茶壶,咕嘟咕嘟灌了一气。 然后轻轻的笑了笑,开始脱衣服。 一直听见悉悉邃邃的衣服摩擦的声音,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我飞快的用眼角扫了一下他。 他正艰难的同自己的衣服搏斗,有些粗暴的撕扯着,微微的喘着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恼怒的细小声音。 我低下头心底偷偷一乐,果然对脱衣服特别的没有天分! 想起那次我脱我衣服给我吸毒的那次,开始同情起他可怜的衣服,不知道能不能留个全尸。 果然听见嗤的一声,抬头一瞧,心底又是一乐。 这次更加彻底,他似乎是运了一下功,全身的衣服瞬间变成一堆碎布条。 接着听见他轻轻喘息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的面前,他开始撕扯我的衣服。 我忍着笑,由他胡闹。 最后又是嗤的一声,我的所有衣服也都化为碎布条。 看来内功深厚真是好! 然而他的喘息声忽然远去,半晌没有动静。 我有些诧异的抬眼,他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门边,侧对着我。 人偏瘦一些,浅蜜色的肌肤在花烛的照映下,发出柔和的珍珠一般的光泽。 瘦削紧致的腰身,修长结实的双腿,宽厚的胸脯轻轻的起伏。 面颊呼的起火,我飞快垂下头:“怎么了?” 他迟疑着,良久期期艾艾道:“嗯。我,把洞房花烛夜的所有步骤……都写在一张纸上,刚才喝酒的时候丢掉了……”忽然目露绝望,瞧着地上的那堆碎布条。 我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所有的紧张忽然烟消云散。 他现在一定是想着去找那张纸,可是,他的衣服变成碎片了,没法出门了。 原来他比我更加紧张,比我更加笨,可能都没有人教他应该怎样做。 我从床上站起身,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亲吻他的肩胛。 他的肩胛簌的颤栗一下,光滑的肌肤上忽然起了一些细小的粟粒,然后明显的松了口气。 腰上一紧,身子一轻,已经到了床上。 而他灼热赤裸的身体,轻轻的覆在我的身上。 他的眼睛,闪耀着热烈的光芒,眼里俱是绿色,时而浅的透明,时而深沉的发黑。 我轻轻的抬起头,扳过他的身体,轻吻他的眼睛,他的光彩夺目的眼眸。 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呻吟,他忽然俯下头,热烈的亲吻我,先是嘴唇,在那里逗留良久,反反复复的吸吮咬啮,有些淘气的将舌头伸到我的口中挑逗,有几次被他弄得酥痒难耐,我忍不住出动牙齿和舌头,想要将那个罪魁祸首捕捉过来大刑伺候,谁知每次他都见机的快,飞一样的撤离,口里的麻痒传来,我终于忍不住呻吟了一下,将指甲深深的抠进他瘦削却结实的背。 他低沉的轻笑一声,舌头飞快的一个猛刺,刺入我口里,在那里胡搅蛮缠,极尽挑逗之能事,我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捉住那条惹事的口调,死劲往深处拖,内心深处有一种难言的欲望,似乎想将他的一部分紧紧纳入自己的身体,从此再不分开。 整个齿舌一震,他的舌头飞快逃走,哼,内力深厚很了不起么!偏偏要用在此种时刻,我恼怒的掐一下他的腰,他往边上闪躲一下,轻轻的呵呵一笑。 舌头逃走以后没敢再进来,只是顺着我的脖颈缓缓的往下,带来更强烈的酥麻的感觉,刺激得我全身酥软,神志模糊,头晕目眩。 我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忽然觉得异常害羞,却控制不住内心潮水一样的越演越烈的渴望,想要更多,但不知道怎样,只能紧紧地绷着自己的身体,若有若无的期待。 他并没有让我期待太久,很快将战火燃烧到我的胸口。 “小山。”我听见他颤抖的声音,饱含着浓浓的情欲,我微微睁眼,瞧见他翡翠一样的眸子,专注而深情的看着我。 “山……山芋,我……喜欢你,想你……” 自己被自己的话语吓了一大跳,呃,陈婶好像教我要矜持的。 他云雨丰沛深厚绵长的哦了一声,忽然再次俯身,一只手轻轻的抚摸揉搓我胸口那粒粉色的小花蕾,敏感的小花蕾似乎被吓着了,飞快的挺立起小小身体,瞪视着忽如其来的侵略。 他呻吟了一声,忽然张口含住另外一粒花蕾,着劲的吮吸,轻轻的咬啮,又松口在花蕾的周边反复的亲吻舔试,那只罪恶之手也加了力道。 难以阻挡的刺激带着难以言谕的快感从胸口忽然传遍我的全身,仿佛置身情欲的海洋,无助的在惊涛骇浪里沉浮,想要抓住什么逃离,又想要这样沉溺,忽然失了主张,只能忠于自己身体,一声紧似一声的呻吟喘息。 而他也被我的反应所鼓励着,在我身上精耕细作,唇舌手指所到之处,燃起一片又一片冲天的烽火。 烽火连城。 前烽未灭,后烽又起,一片一片接二连三的被他点着,全身都烧成一片火海,我怀疑自己再度清醒过来已经烧焦掉。 可我根本不想清醒,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有得到,没有完成,忽然间想不起来陈婶反反复复的教诲,记不清下一步该做什么,只是任他摆布,由着自己的本能跟他纠缠。 心底非常快乐,只想紧紧抱着我的爱人,将他挤进我的身体,从此合而为一,再没人能够将我们分开。 迷迷糊糊中他终于轻轻分开我的腿,那里已经濡湿一片。 他的喘息呻吟忽然有些失控,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花芯,在那里反复轻柔的轻抚。 小山,他有些含糊的叫我的名字,声音里似乎充满着难耐的痛苦。 很痛苦么? 我张眼瞧他,他的表情非常的奇异,集合着痛苦和快乐,颠倒众生,令人心醉神迷。 极乐往往伴着极痛。 他俯身,伸舌舔试吸吮花芯,滑过那里一个特别敏感的所在。 尖锐的刺激让我尖叫出声,不知道是痛还是快。 我觉得自己已经被烧焦,已经被风浪甩到巅峰,全身酥掉,化烟化灰…… 还没结束。 他将什么东西顶住我柔软的入口,不知怎地一下子刺进来,刺进我的身体,在里面轻轻的滑动。 剧痛如刀割。 我大叫了一声,忽然醒起陈婶好像对我说起过,第一夜会很痛。 于是忍住不再叫。 他的表情陶醉,身体上上下下的摆动。 似乎非常的快乐。 可我还是痛。 我忽然怀疑自己有什么毛病,会痛到无法忍受。 委屈到不行,泪水哗啦啦的就下来了,可是还能够咬牙忍住不叫。 他忽然抽身而退,有些仓惶的抱住我,在我耳边焦急的呼唤:“小山!怎么了?” 我睁眼,委屈:“痛!”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忽然从快乐的巅峰跌入痛苦的深渊。 他将我抱得紧些,轻声哄我:“没事小山,第一次都会象割裂一样痛。是我不好,我太粗鲁了,下次不了……以后不会再痛了。” 慢慢的亲我,从眼皮一直亲到脚趾头。 手指轻柔的抚慰我的伤口。 “没事。你可以再来。”我抹了抹泪,坚强的看着他。 他轻轻的笑了笑,再次亲了亲我的额头,“不急。下次再来。伤口要休息。你痛我快,没什么意思。” 他慢慢躺在我身侧,哄我睡觉。 “知道为什么给你起个名字叫小山?”他低声。 整整被婚礼折腾了一天,又被他折腾,我有些困倦,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他偏过头亲了亲我的额头:“……因为你的胸脯,高高的象两座小山……” 嗯? 我警醒了些,果然是个伪君子! 开始就没安好心,枉我还真当他是个迂夫子,给他起个美名叫山芋。 又被占了便宜。 不甘心。 找补回来。 我艰难的撑开发涩的眼皮,掀开被子,将目光扫向他的腰间。 那里潜藏了一个小小的罪犯,刚才把我刺的生疼。 因为刚才退的仓促,没有得到满足,那里依旧骄傲的挺立着,在一团漆黑的萋萋芳草中,笔挺漂亮。 “我的穿云箭还很神气。”我坏笑一声。 “穿云箭?”他一愣,本能的将自己藏进被子。 我不动声色:“那个紧绷绷的象一支弦上的箭,刚刚穿过我的身体,我叫云笛,那个当然叫做穿云箭!” 他不说话,只是将我抱得更紧些,反反复复的亲我。 太倦了。 我终于敌不过铺天盖地的困意,昏睡过去。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楚沉在我身边沉睡,安静的仿佛一个婴儿。 我亲了亲他漂亮的眉眼,幸福的抱住他。 他身上的亵衣柔软舒适,带着淡淡的清香。 嗯? 忽然想起昨夜的事,昨天他的衣服不是都变成碎布条了? 将他推醒:“昨天你是怎么又拿到衣服的?”洞房里忘记放一件换洗衣服了。 他疲倦的睁眼,将自己往我怀里钻了钻:“我磨了一块墨。” 磨了一块墨? 什么意思? 他没有再向我解释,继续在我怀里要睡。 我慢慢的亲他,不让他睡去。 他有些被动的勉强迎合,似乎非常的累。 轻轻剥开他的衣服,伸手抚摸他光滑的肌肤,他慢慢兴奋起来,一个翻身,再次将我压在身下。 我抱紧他,将头埋在他的胸前。 一阵淡淡的墨香传来。 我一愣,仔细看去,他的身上,淡淡的没洗去的墨痕宛然。 忽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一下子笑软在床上。 他磨了块墨。 涂在自己身上,假装穿了件黑色的衣裳,趁着黑夜出门拿了衣服。 真是创意非凡! 笑到腿肚子发软。 他有些恼羞成怒,忽然伸手拧我的腰。 痒! 我叫着躲闪,终于问出了我心中的那个如鱼刺梗喉的疑问:“那个,我的穿云箭,有没有也涂上墨汁?” 他更加的恼怒,脸上云蒸霞蔚,分外动人。 雨疏风骤 我笑的喘不过气,觉得他的身体忽然沉重,压得胸口憋闷得慌。 楚沉沉了下腰,恨恨的哼了一声,俯下头,一口咬住我的嘴唇。 猝不及防吃了痛,我吃了一惊,本能的甩头,想把唇上的东西甩掉。 他不依,嘴唇如影随形,紧紧贴着我的,开始缓慢的吸吮。 我的意志在瞬间瓦解,想起昨夜他那个摄人心魄的表情,忍不住张臂抱住他,嘴唇缓缓的辗转,回应他的亲吻。 他用舌尖仔细而绵密的描画过我的眉目,轻轻的钻进耳朵,飞快而果断的挑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暧昧含糊而悠长,似乎带了些以往没有的风情,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因此颤抖一下。 舌尖继续往下,在颈间流连。 如亟雷击。 丝丝缕缕带电的小火花滋滋在皮肤上跳跃起舞,脑子里电闪雷鸣,轰然作响。 我终于忍不住犹疑着尝试伸手抚摸他的肌肤,有些地方如丝绒般柔韧软滑,有些地方又如磐石般坚硬虬结。 顺着他胸口下滑,感觉到他被些许汗液润泽的肌肤在我的手指下突起了一粒一粒细小的粟米,在我手指离开后又迅速平伏,轻轻的划过他漂亮的腹肌,瞧见他的腹肌轻轻的收缩跳跃,继续往下,羞涩的躲过那支笔直优美直冲云霄的穿云箭,抚过同样笔直优美的大腿,在那里踟蹰往返,轻轻打圈。 他仰面倒吸了口气,忽然将我横抱放在膝上,俯身含住我的舌头,轻轻吸吮,一只手顺着后腰往下,掠过我的臀,在那里很轻柔的抚摸。 手指仿佛带了魔力,所过之处一片酥麻,我轻轻地呻唤出声。 ……手指从后面绕过来,利索的分开双腿,在私处抚摸,捻住那里敏感至极的小核轻轻的揉捏,我再也控制不住,弓起身体,大叫不要,却不由自主的夹住他的手,身体也轻轻的振动着迎合。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飞快的将我放平在床上,分开我的双腿,颤抖着低声道:“我很轻……不要怕……” 我有些紧张的的点头,他扶住自己的分身,在我脆弱柔软的谷口摩擦徘徊,时时掠过那处最敏感的所在,引起我失了控的低叫,而他似乎执迷于这样的效果,将分身紧抵在那里,用手扶着快速的滑动,我大声呻叹,凭着本能想要用腿紧紧夹住那支惹事生非的穿云箭。 他有些粗鲁的制止我的举动,将我的腿再分开些,扶着坚硬灼热的分身,猛一用力,突进了幽谷,轻轻的律动。 很浅,很轻,不痛。 轻微的不适过后,是忽如其来更加强烈排山倒海一般的快乐,仿若山洪爆发,灭顶而来。 我抱紧他,吸住他的舌头,用力的吸吮,好堵住自己越来越大声而显得放浪的呻吟,很羞人…… 他插的又深些,律动得更猛烈,脸上再次露出昨夜那个让人心神俱醉的神情,开始肆无忌惮的呻吟低吼…… 那个神情一定是有催情的效果,几乎在同时,漫天而来的欢乐的浪潮击中了我,将我打入深渊,沉入深海,又将我抛上波峰,甩上半空,一次一次,而我完全失了理智,只是听凭着身体的本能享受着欢愉,再无顾忌,跟着他一起哑了声音的呼喊,紧紧抱着他,恨不得将他挤成碎片,挤进我的心肺,好让自己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他的存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他的气味…… 毫无技巧节奏。 失了顾虑羞涩。 完全是本能的纠缠。 似乎能够看到两个身体碰撞时产生的万丈光华,能够嗅到彼此肌肤相亲时发出的宜人清香。 我不记得最后一切是怎样结束的。 只记得那时从生命深处发出的颤栗。 仿佛是岩浆迸裂,仿佛是山峦崩塌。 记得事后我们继续缠绵的相拥亲吻。 今生今世,所有的羁绊,所有的爱恋,所有的承诺。 都化作这一场心灵的舞蹈,一场身体的交融。 若能这样永远相依,此生此世,再无他求。 不知道过了多久,觉得天色似乎又暗了下来。 忽然门口轰的一响,吓得我嗖的一声藏进他的怀中。 他咕的一笑,将我从怀里拖出来:“送饭的。” 我睁眼,一张精巧的小台子不知何时从屋外挪进来,上面摆放着丰盛的饭菜。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加上各式菜肴红红绿绿的鲜艳色彩,令人食指大动。 “这小台子长脚了?怎么会自己进来的?”我圆睁双眼,十分好奇。 他再笑,很得意的过来亲我,邀功:“是我让雨润设计的一个小小机关,就怕自己贪恋你身体的温暖,废寝忘食,到时候累了你一起忍饥挨饿。发现我们太久不出门,她会让人做好饭菜,放在这个小台子上面送进来。” 哦? 那个木大美人? “木堂主真是体贴。”心中古怪的有些酸意。 他笑了:“还不够体贴,否则,这个台子应该直接送到床边。她不会知道,我会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你不是能够采阴补阳?”我慢吞吞道。 他苦笑,软软的趴到我的身上:“尽是谣传,我连元阳都泄给你了,哪里还有什么采阴补阳!” 我抱住他,安抚了一下。 爬起身,将饭菜拿过来,放在床头的小厨上,挑了鱼刺骨头,喂给他吃。 他真是累了,草草吃了几口,微笑着睡去了。 我用手指勾画他脸部的轮廓。 脸颊下巴硬朗的线条,微微上翘的嘴角,漂亮的眼眸现在闭着,狭长的眼缝依旧迷人。 偷偷亲了一下他的眼角,又悄悄的摸了一下他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胸肌。 算不算偷香窃玉? 我幸福地笑了笑,手指忽然控制不住向下,抚过他的小腹,在那里留连忘返。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我吃了一惊,飞快的将手抽出,赶紧闭目装睡。 没有动静,我睁开眼,他继续沉睡着,我忍不住又亲他一下,继续将手伸到那里肆虐。 抚摸他的漂亮而坚韧的腹肌,戳他富有弹性又丝般光滑的肌肤…… 手感非常的舒服。 忽然觉得什么地方震动了一下,随之他的身体也挪动了一下。 手里忽然多了一个奇怪的东西,象一条肥嘟嘟的大虫子,而且还在不断的肿大变硬。 什么东西? 脑子里一道闪电,穿云箭! 飞快的撒手,那东西却粘在手上,甩也甩不掉。 我大惊,抬头看他,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星眸微张,发鬓零乱,带了一丝慵懒的魅惑。 “小山非礼我。”他低声开口。 “没有!”我此地无银的解释,可怎么也没法把那只成为罪证的手从穿云箭上拔出来。 可恶! 内力深厚真可恶! 事事都要受到他的欺负! 穿云箭在我手里飞速的长大变硬,再次成为一支绷直的上弦箭。 我也毫不意外的再次被他压在身下蹂躏了一次。 正喘息着休养生息之际,门口再次传来动静。 是江护法。 “启禀君上,新任赤金堂堂主金玄已经赶到总部,在清平殿等候君上接见。” 我愣了一下,赤金堂原是极乐宫五堂之首,不知道这个新任堂主是何来头? 楚沉哦了一声。 飞快的下床穿衣,出门的时候脚软了一下,差点跌倒。 我呀了一声,他回眸对我一笑,眼角含情,眸色飞绿。 我红了红脸,这次总是怪我造次了。 这样浑浑噩噩,昏天黑地,过了三四日,他终于不得不在白天丢下我,日理万机去了。 我则打开屋里暗道的密门,沿着暗道到后面的那眼温泉。 楚沉带我玩过,那眼温泉,名字叫做幽池。 原是露天的一眼温泉,被第一代的极乐君看中,起了院落,变成了私家的澡堂子。 只有历代的极乐君及其家眷才能洗浴。 已是初冬,天气寒冷,体质原是虚寒的我更是觉得洞房的冷意。 尤其,在楚沉离开的时候。 于是我整天的泡在温泉里,时时沉入到最深处,泡的手指头都皱成十朵小雏菊。 每次都是楚沉回来后,将我从幽池里象鱼一样捞起来。 然后直接叉到床上红烧吃掉。 阴阳结炎炭,造化开灵泉。 地底烁朱火,沙傍歊素烟。 沸珠跃明月,皎镜函空天。 气浮兰芳满,色涨桃花然。 我实在太爱这幽池的景致和清幽。 日日在这里蹉跎,鱼一样的四处游动。 射日庄靠海,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泡在海里,跟着那些海女潜入海底玩。 所以水性绝佳。 我在温泉里潜了好几日,竟然发现了这眼泉水的一处壁上有一个洞。 我在洞边观察,发现有水流冲过来。 于是深吸口气,潜入洞中。 是个逼仄的通道,不知道有多长,我甚至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草率鲁莽。 若是这个通道足够的长,我可能来不及换气就被活活闷死在里面,到时候楚沉见到我的尸体,会是怎样的伤心欲绝? 幸好很快就游完了整个通道,冒出了水面。 我抬眼四望,应该是在山里了,在另一个温泉里。 这个温泉比幽池大好些,水温也凉些,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哪里传来细小的声音,我紧张的回头,什么也没有看到。 想到自己什么也没穿,忽然懊悔自己的轻率,这样子被旁人瞧见了怎么办? 飞快的吸口气,再次潜入那个通道,游回到幽池。 忽然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轰的一声响,我连人带水迎面砸到楚沉身上。 将他的衣服,从里到外,浇了一个精湿。 “去哪儿了?我怎么很长时间都找不到你?”他的声音里透出浓烈的不安和焦虑。 在这里还怕什么? 我有些奇怪的瞧他,鱼一样啄了啄他的嘴唇,算是对他的抚慰。 他将我抱得更紧些,在我耳边低声呢喃:“小山,不要到处乱跑,这里很危险,跑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可是我的命根子……” 我更加疑惑,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会跑丢? 不过,宁墨说危险,楚沉也说危险,我倒是要到处跑跑,看看危险在何方! 宁楚番外之对峙 宁墨 我从未想到小笛会在射日庄大家的保护下受了伤。 而且,那些郎中竟然说是已经伤重不治。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射日庄表面上瞧着平静,暗里我放着的力量,几可媲美皇宫。 可是小笛竟然会遭到这样的不测。 我追查一下,那夜,我与陈叔与客人应酬,有几个客人喝多了闹事,庄子西北角的储藏室走水,好些我布置的暗卫临时走开处理这两件突发事件。 不是偶然,绝对是有预谋的。 凶手不是孤军作战,应该说有一伙人。 虽然都放他们离开,我还是派遣了眼线一路跟随,看看有什么线索。 敌人很强大,也很狡猾,竟然一时间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不怕,就这样耗着吧,比比谁的耐心更好。 那个人竟敢孤身来到射日庄! 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气,明眼人都会知道,这个就是个圈套陷阱。 针对的就是他。 他自己应该更清楚。 那日午后,他一下子撞进门。 小笛受了重伤,视线视角都受限制,而我看的清楚。 他进来后就摔倒在地上,有过很短暂的晕厥。 尽管他飞快的从大门的碎片中爬起,奔到床边。 应该是不想让小笛知道担心。 一路上的风波危险可想而知。 苏无困来后同时给楚沉诊治,他受了极重的内伤,还中了毒。 是一种慢性毒药,极慢的发作,极小的剂量,长年累月的给予。 我忽然发现极乐宫,绝对是个非常复杂的地方。 能给他下这种毒的人,必然是他身边的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的人。 于是日日跟他打架。 一来,确实心底是很厌恶他。 二来,他的对手应该派了些耳目。 能跟宁墨一天打几十架,丝毫不落下风,可以证明给那些人看,他的武功依旧是深不可测。 他应该明白我的苦心,也着实配合。 不过我经常会占一些他的便宜,例如在他的俊脸上划拉一道血痕。 不敢太重,主要是怕小笛心疼。 我连她心疼都舍不得。 后来极乐宫出了事。 敌人的计划看来非比寻常的复杂。 至于两位堂主被无极伏击身亡,非常的蹊跷。 我深信赵氏兄妹与小笛遇刺的事情有牵连,甚至这一切都是他们指使。 所以非常愤怒的赶走他们。 赵嫣死活不肯离去,一定要在射日庄照顾小笛。 又是一个被我的皮囊迷住的女人? 皮囊这个东西虽然有一定的迷惑性,却也没意思之极。 那个极乐宫总部的长老篡位,更加的蹊跷。 长老是什么职位,只听说过极乐宫两大护法,五大堂主。 一个人篡位没有别人的支持,不是自寻死路? 难道是个疯子? 极乐宫是一趟浑水。 很深很浑。 实在不愿意小笛去趟。 然而,在她重伤的时候,唯一的愿望,竟然是嫁给那个猥琐男人。 我不得不做万全的准备,开始在极乐宫安插眼线。 幸好那个人锐意革新,正在大肆提拔年轻的精英。 说是为了令极乐宫更具有活力。 其实我看,不过是在各堂安插一些自己的耳目亲信。 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现在度过了保命的危机,开始筹划整顿极乐宫了。 必然会动到很多人的利益,所以招致大祸。 小笛的遇刺即是与此有关么? 我不知道,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我很顺利的在极乐宫安插了眼线。 在我的授意下,不断的崭露头角,并且在多个场合表明自己效忠极乐君的立场。 果然,我很满意的看着他们一层层的被提拔,慢慢的接近权力核心。 非常能干! 我多年的栽培没有白费。 虽然多方阻止。小笛还是要嫁给那个男人。 我真是灰心丧气。 她的眼里只有那个男人,再看不到别的东西。 没人知道我的痛苦,双重的痛苦。 不仅要面临失去心爱女人的痛苦,而且,这个人对我的意义远超爱人。 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孩子,是我的杰作。 我并不担心那个男人会对她不好,如果那样,我可能还有机会。 可是,我担心她会遭遇不测。 那样,我就再没有任何补偿的机会了。 真要那样,我有何面目再存于世上? 又有何面目去见我英雄了得的师父? 有何面目去见我绝色温柔的师娘? 忠孝仁义,至情至性,都将不存。 可我又不忍心下重手拆散他们。 看到小笛一脸的向往,看到她期待的眼神,她喜悦的笑容。 再说,我原本答应,若是她能够活下来,一切都随她。 非常的痛苦。 我一次次来到师父师娘的墓前,对他们诉说我的心事。 一遍遍拷问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 我不知道,一切都已经脱出了我的控制。 原来,个人的力量这样的渺小,渺小到,无法留住一个自己爱的人。 还好,尽管我心底不愿意她远嫁,还是做了一些准备。 我教四个很有天分的孩子武功,叫他们排练了一个阵法。 起了个名字,叫云霓阵法。 这个阵法困住一般的高手不成问题,再加上小笛的一弦九箭,应是绝杀。 他们兴致勃勃的问起这个名称的来历,我说,这个阵法华丽多姿,就如天上的云霓。 几个孩子欢喜的直跳,我暗暗心酸。 其实这个名字的意思,只是一个希望能够保住云笛的阵法。 希望她能够永远如天上美丽的云霓,活得多姿多彩。 我不可能将自己陪给小笛,不过陪嫁几个下人,合情合理。 但愿他们能够保护好她。 在酒席上我给了极乐宫一个下马威。 是给云笛树威。 我想那个男人明白我的苦心。 所以在接下来的赌局中,他十分配合的输给了我。 我逼他发了重誓,男人的心思多变,他是不是能够对云笛永如初见,我没有把握。 还逼他喝了童子尿。 童子尿,解毒,治内伤,我是要再次提醒他上次的困境,提醒他身边的敌人。 我猜想他不会忘记,所以他喝下了那杯尿。 卧薪尝胆。 但愿他能够发愤图强,至少能够保住我的云笛。 而我,也决不能懈怠。 无极被那么快灭了门,这个也超乎我的想象。 至少他们的实力,还是能够与极乐宫一博,至少不应该死掉的这么快。 本能的觉得这是阴谋。 于是我传下令去,满世界的搜捕赵氏兄妹。 我觉得,他们很可能知道这个阴谋的一些内情。 可是两人好像失踪了。 再无消息。 蹊跷的很。 她终于嫁了。 射日庄忽然变得无比冷清。 墨生走了,小笛也走了。 再不会有人在我身边没心没肺的打闹,让我又是烦恼,又是开心。 那道傻瓜炒傻蛋的菜肴,今生今世,我再也尝不到了。 山河变色,举目皆哀,哀不自胜。 楚沉 我开始按照计划整顿极乐宫,极乐宫在江湖上存在的时间久了,不免有很多弊端。 人浮于事,倚老卖老对极乐宫是个很大的弱点。 这样使得很多有能力的年轻人不能得到很快的升迁,不利于整个组织高效的协作。 在人才的选拔上,注重出身超过本身的能力是另一个大的弊端。 英雄不问出处。 只要能干,我愿意不拘一格给他们机会。 我猜想这样必定会遭到很大的阻力。 甚至报复。 我非常小心。 做好了很多准备。 可是我万万想不到这个报复会落到小山身上。 听到江湖沸沸扬扬的传闻,我几乎晕去。 蠢猪一样的宁墨! 连一个女人都护不住! 我知道这是个圈套,还是义无反顾的去了。 怕极乐宫生变,做好了安排,仅仅带着江政一人前往。 我还是低估了对手。 沿途共遭遇杀手一百一十三名,俱是一等一的高手。 我的武功原本对付也没有什么问题,可是,也许是旧病未能痊愈,力气不济,竟然受了伤。 遇见萧然和雨润。 我让他们分别赶往总部和青木堂。 对手比我想象的强大,不能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小山的伤势真如传闻一样,命在旦夕。 我所有的野心烟消云散,我只想追随在她身边,碧落黄泉,不离不弃。 还好,医神苏无困能够救她。 我眼睁睁的看着古怪的医神,一刀刀再次切开她的伤口,锯掉肋骨,割去腐肉,缝扎肺脏。 感同身受。 痛彻心肺。 然而她终于一点点好了起来。 不会死了,我还是有机会跟她,双宿双飞。 感谢上苍,感谢医神。 虽然他根本就是个疯子,后来才知道他是因了自己的爱人在面前无助的死去才疯了。 我一直很尊重深情的人。 也许是因为母亲早年对父亲的背叛。 而且苏无困还诊出并且拔除了我体内的慢性毒药。 原来如此,那么在路上的气力不继也可以解释了。 对手下手远比我想象的早,也更加的隐秘。 也许不是仅仅因为我锐意变革的缘故? 有意思,有个强有力的对手,是个有趣味的事情。 宁墨比我想象的聪明,他只字不提我的遭遇,天天跟我打架。 我知道,那只是个障眼法。 积极配合。 可是这么聪明的宁墨,竟然也失手了。 对手不是一般的强大。 还是将小山娶回身边更加可靠。 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是要将极乐宫的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保证小山的安全。 极乐宫还是出了事。 赤金堂主明水堂主一起被无极伏杀。 悲愤莫名,两位堂主都是极乐宫的老人,在宫中声望甚高,而且恰是有些人所推崇的高贵血统,却积极支持我的变革。 所以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更加愤怒的是,这个必是极乐宫有人与无极勾结的结果。 勾结奸人,阴谋叛帮,加害首领,其心可诛,其罪滔天。 我只好离开小山,赶回总部。 极乐宫总部也有叛乱,幸好我原本有些安排,又令萧然回宫主持大局,雨润带青木堂属下前往总部镇守。 可是一个长老篡位,我根本不相信。 长老只是虚职,并无实权。 我根本不信一个长老,没有堂主们的支持,能够起这个念头。 不过是一只替罪羔羊。 也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有一大把的时间可以陪他们慢慢玩。 回宫后先肃外敌,攻打无极。 中间几个年轻人表现卓越,准备提拔。 无极终于灭门。 只是赵氏兄妹不知所终。 我原想活捉他们,我猜想他们必是知道两位堂主遇伏的真相。 可惜。 不急。 再清君侧。 身边的随从仆佣,一一排查。 宁枉勿纵。 有切实证据,杀无赦,莫须有的,赶出宫外。 我要身边的人都是可靠安全的,小山在此才会平安。 可能还是有漏网之鱼,我还是要小心。 安插了好些亲信,在总部,在各堂各分部。 一切远未结束,可是我还是向她求亲了。 思念如茧,我就是那茧中自缚的蚕蛹。 无法自拔。 也不想自拔。 只想沉溺,在夜里那个无数脆弱的时刻。 宁墨在订亲宴席上的所有暗示明示,我都明白。 我也尽努力让他安心。 迎亲的路上,我执意跟她共乘一顶轿子。 她以为我是迫不及待,其实不过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她。 我爱她。 我要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她。 我要求的,是天长地久。 不知道,上苍能不能给我这个机会。 给我这个荣幸。 新婚的缠绵,令人难忘。 永生铭记。 莫失莫忘。 所有的相思入骨,所有的期待成狂,在这一刻,得到了成全。 她的爱恋,就是我追寻已久的天堂。 我只想,与她终生厮守,不离不弃。 佛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 我什么也不在乎,不怕。 只要能跟她长相守。 溪云初起 然而楚沉不让我四处乱跑,坚持必须要他的陪同。 我舍不得占他的时间,瞧着他白天黑夜的忙碌,明显的瘦了一圈。 只在他难得的闲暇中,跟着他熟悉这里的环境,宁青宁倩等四个孩子坚持寸步不离跟着我。 那日在山上远远的看到与幽池想通的那个温泉,我欢喜的指给楚沉瞧。 楚沉对我微笑:“极乐宫的仙泉。” 仙泉? 看到我询问的目光,楚沉浅笑:“据说第一任的极乐君在那里遇见过仙女,后来极乐宫迅速发展壮大,他认为与此有关,将极乐宫的总部建在此处,把这眼温泉封为仙泉。” 仙女? 我看了看他,什么遇见仙女,不过是假托神旨,给自己立尊树威。 他轻轻的揉揉我的头发,微笑:“那是极乐宫的禁地,你可千万不要去!还有那边山坡上的一块,是历代极乐君的陵墓,更是擅入者死!那里有个树林,布有机关重重。” 陵墓。 我才不会去。 听听都觉得瘆人。 至于去过那个什么仙泉的事情,还是不要告诉他。 走到一丛低矮的灌木,一阵悉琐的声音传来。 宁青低叱一声出剑,直刺灌木丛,几乎同时,其他三个孩子飞快占好身位。 我眼睁睁地看着宁青收剑,剑上刺了一只血淋淋的山鸡。 楚沉淡淡道:“反应挺快,耳力不佳。明明不是人发出的声音。” 宁青有些颓丧的看着剑上的山鸡发呆。 我赶紧安慰他:“挺好!今天晚上正好可以喝炖山鸡汤。” 楚沉又道:“是个剑阵?” 宁倩笑道:“宁墨哥哥教的云霓剑阵!”因为以前认识楚沉,在四个孩子中,小青和小倩跟他比较的亲近。 “名字不错。”楚沉目光闪烁,“不知道威力如何,我想一试。” 四个孩子听了倒是欢喜,立刻站好身形,各自捏了个剑诀。 楚沉飘然而起,缓缓落入阵中。 我着急大叫:“手下留情……” 话音未落,叮叮几声长剑相撞的声音,楚沉已经翩然破阵而出。 “徒有虚名。只能困住高手,杀伤力有限!” 楚沉微微蹙眉,似乎有些烦恼,又对我小声道:“我没使内力……” 我看着孩子们沮丧灰心的小脸,赶紧道:“加上我的一弦九箭,宁墨说应是绝杀!” 楚沉愣了一下,终于展颜:“我没有想到。确实不错,小山,以后你出门都要带上他们,免得枉费了宁墨的一番苦心!” 得到了肯定,孩子们这才重新展露笑颜,叽叽喳喳的开始商量怎么吃那只山鸡。 从那以后,楚沉准许我带着他们四个出门闲逛,只是,也不许我走的太远。 难得风和日丽的一天。 没有凛冽的寒风,冬阳含蓄而温暖。 除了些长青的灌木,花园里草木凋零。 花间莺语,飞流急泄,浮玉落地,冰弦冷绝。 我循着清扬的筝曲,一路往西,绕过假山荷塘,停在一棵高大的榉树下。 落了叶子的榉树,姿态优美的舒展着自己的有力的枝条,比春夏时显得更加的端庄。 一个白衣的男子临风席地而坐,素手妙指,轻拨琴弦。 比楚沉多一分妖媚,比宁墨多一点清雅。 墙角几枝佛肚梅,凌寒怒放,暗香浮动,拂面而来。 我静静的伫立着听曲。 忽然听见边上一个有些倨傲的声音。 “夫人想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我惊讶的回头,瞧见飞焰堂堂主火厉鹰满含讥诮的眼神。 我缓缓点头:“谁?” 他又是冷笑一声:“新任赤金堂主金玄!夫人不知么?可是君上亲点的一员猛将,听说是员儒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哼!当极乐宫是翰林院么?” “筝曲引人遐思!”我不动声色。 火厉鹰再次冷哼:“贱民!极乐宫就快被这些贱民给占据了!他可是眼前的大红人,过个几日,宫里要特地为他召开欢迎的宴席。夫人不参加么?” 我淡淡一笑:“一切都听宫主安排。” 射日庄是个风气开放宽松的地方,很少门第出身之类狭隘的偏见。 从未听见贱民这个词,尽管知道极乐宫等级森严,我还是非常的意外。 这么出色的男子,竟然被人骂成贱民。 火厉鹰没再说话,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抚筝的男子也缓缓站起身,微微讶异的往这里张望,皎如玉树。 我微微点头致意,慢慢转身离去。 果然几天后,楚沉带我出席那个迎新宴会。 金玄依旧是一袭如雪的白衣,翩然出尘。 墨一样的头发散着,神情疏淡,颇有林下之风。 楚沉难得一身颇为艳丽的宝蓝色锦袍,花团锦簇。 威严的携我走上主座,目不斜视。 酒过三巡,气氛慢慢开始活跃,大家海阔天空胡扯。 水阳笑嘻嘻的跑过来敬楚沉酒,楚沉举杯,象征性的润了一下嘴唇,水阳也不介意,依旧笑嘻嘻的跑掉。 我多少有些惊讶,在射日庄,这样的场合,气氛就会融洽活跃很多。 不管是谁,宁墨是每敬必干,常常喝得酩酊大醉。 “……那个仙泉的传说?听说第一任的极乐君在那里遇见了仙女……”尧焕低声道。 “世间哪有仙女?我看是有人装神弄鬼!”火厉鹰总是一副愤愤的语气。 “自然是有的。”一个温润的男声道。 我微微侧目,金玄的笑容跟声音一样温润。 “哼!”火厉鹰冷笑,“你见过?” “自然。”声音依旧是温润,不急不徐。 “仙女是什么样子?”火厉鹰冷笑的更厉害,眼角眉梢,尽是讥诮。 “就像,夫人这个样子。”金玄微笑转身,看向我,眼波盈盈。 满座皆惊。 死一样的寂静。 火厉鹰先反应过来,跳起怒喝:“大胆金玄!竟敢口出秽言!对夫人无礼!” 我有些尴尬,一直以来,穿着男装,跟着宁墨,被他的万丈光华掩盖,难得有人恭维我的美貌,更少有人会这样直言不讳,一时不知怎样应对。 楚沉淡然:“夫人确实美若天仙,即便是子建笔下的洛神也有不如。金堂主不知规矩,直言无罪。以后不可再出此等冲撞之言,与礼法不合。” 金玄起身恭声致歉。 楚沉携我退席。 及至回房,一把抱住我,轻轻的亲我的额头。 “小山倾国倾城,风情万种,迷住一大片男人……真担心你会被别人抢走。” 我摇头。 我不大相信自己的魅力,我也不想拥有这样的魅力。 我只要迷住那个叫楚沉的男人,只想熟悉那个叫楚沉的男人。 和他肌肤相亲…… “我瞧你席间好像不大高兴?”我抚了抚他的眉。 “怎会?跟小山一起……” “自始至终,你很少说话,很少喝酒,很少吃菜。” 他再亲我:“我钻研的驭下术,宽严并济。犒赏提拔宜宽,循礼惩治宜严。对下属不能过于亲密,往来应该疏淡,话语不可过多。” 我抬眼看他,疑虑重重。 他轻轻一笑:“我知道射日庄不是这样,上下关系融洽的很,真不知道宁墨怎样差遣属下?” 我笑,也没见到宁墨在这样的事情上为难过。 楚沉将我抱上床:“放心。在家不会,在外面带个面具遮风挡雨,回来后当臭抹布扔在地上,撒泼放赖以博美人一笑,可好?” 我闭目满足的笑,随便,怎样都好。 只要他在身边。 四大堂主很快回自己的分堂口了。 只有木雨润依旧在总部逗留。 我渐渐发现,她可能是楚沉最信任的一个堂主。 据说是楚沉出关后提拔的第一个堂主。 原青木堂堂主忽然暴病身亡,又没有子嗣。 当时前任赤金堂主向他保荐木雨润,楚沉首肯。 我心里总有些不舒服,在宁墨对我提起对她的怀疑后。 那多出来的三天,究竟是干了什么? 欢喜热闹的新年来了,极乐宫也是热闹非凡。 终究比不上射日庄,大伙之间熟悉的打闹。 在这里,我是高高在上的夫人,每个人见了我都尊敬的行礼,没人再敢同我打闹,连说个体己话都不会。 尽管我也努力的同他们交流。 连那带来的四个孩子,也入乡随俗,渐渐也用敬语跟我说话。 人终究是要长大,承受自己的那份责任,再不能象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 初三的时候,意外的得知王鹏大哥过来看我。 欢天喜地的奔到前厅,按奈下喜悦,跟他客套一番,让他到后堂喝茶。 趁下人去泡茶,王大哥在我耳边小声道:“宁墨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极乐宫最近会有一些异动,教我告诉你要小心。此外,他在极乐宫安插了些内线,必要时会跟你联系。他说了,让你务必时刻带着四个孩子。现在的形势,除了京里,在别处,极乐宫跟射日庄都有些暗暗较劲!” 漂亮的小丫鬟端茶上来,他随即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客套话。 我呆呆的看着他,所有的欢喜一扫而空。 他千里迢迢,就是带给我这些话。 夜里见到楚沉,也提不起兴致。 极乐宫有异动,说不定与他有关,应该告诉他。 可是怎么说? 总不能说是宁墨在这里派了暗探,探得的消息。 这样会毁了宁墨的棋。 反反复复的走神,楚沉显然对我有些不满意。 飞跃直下 又是春来。 沿路的迎春轻轻摇晃着明黄色的高脚酒杯,仿佛邀请人们一饮盎然的春意。 同样明黄的衣袂在花径尽头一闪。 木雨润看到我安静的立住身形,对我行礼,眼里是惯常的清冷。 我对她微笑。 过一会看着楚沉从书房缓缓步出,瞧见我脸上堆上明净的笑容。 这段时间,几乎每日,楚沉都会招人密谈。 而召集频率最高的,便是这个青木堂的美女堂主。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能嗅到危险的气息。 却只能面对楚沉每日不变的温柔笑靥。 还有每夜床第的缠绵。 也许他只是不想让我担心,然而这样换来的是我更加忐忑的猜测。 连同那个谜一样的木堂主,是不是可靠,我都怀疑。 夜里每每被噩梦惊醒,惹得楚沉更是加倍的小心呵护。 “小山……赏花?”他柔声问道,轻轻拂过我的肩头,扫掉我衣衫上的几点花瓣。 我迟疑:“那日在扬州见过木堂主的剑法,的确是超群。” 楚沉笑:“她制造的各种兵器机关才叫人惊艳。” 我终于单刀直入:“上次她从射日庄跟萧护法回宫复命,不知在路上遇见什么事耽搁了行程。” 楚沉愣了一下,沉吟:“宁墨对她有怀疑?那次我们在路上相遇,我怕总部生乱,就让她回青木堂带人往总部镇守,一来一去耽搁了。至于萧然,我也让他作了些准备,再赶回这里,想来也是因此耽搁。小山不要胡思乱想。” 原来如此。 宁墨的怀疑落空了。 他们应该是没嫌疑了。 我有些尴尬的笑了一下:“射日庄那时接连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大概是想的太多。” 楚沉揽住我微笑:“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相信我。” 我忧心忡忡点头。 清晨,透过重重帘幕一样的烟柳,瞥见江政匆匆的身影。 “江护法一大早出门?”我轻轻的走到路中间拦住他。 他深深的看我一眼,行礼:“奉君上命令,出门办事。夫人多加保重。” 再一揖,绕过我,匆匆离去。 黄昏,在花园里瞧见萧然独立斜阳的身影。 眉头微锁,似有无限心事。 “萧护法好像非常喜欢黄昏赏花。” 他转头,展颜一笑,春风化雨,随手抚过一茎累累的花枝。 “有花堪折只须折,莫等无花空折枝。夫人与君上两情相悦,然羡慕的紧。韶华易逝,春光短暂,夫人惜福。” 我呆呆的看着他,不大明白他话语里的含义。 他再次温暖的一笑,正准备转身,又站住,对我身后笑道:“秦副堂主。” 我诧异的转过头,一个眉目温和的青年男子正躬身行礼:“夫人。右护法。” 萧然对我笑:“飞焰堂副堂主秦风。年少有为,在诛灭无极的行动中厥功甚伟。” 我点头致意。 秦风对萧然笑道:“萧护法的伤可是好些?” 萧然苦笑:“君上替我延请好些名医,可惜,都没什么起色。这条右臂再也使不上气力,怕是废了。” 右臂,废了。 头脑中轰然作响:“萧护法右臂受了伤?是何时的事情?” 萧然转头微笑:“劳烦夫人牵挂。上次易长老谋权篡位,然力阻之。功夫终有不逮,虽诛杀易长老,|Qī-shū-ωǎng|却伤了右臂的筋骨,虽经郎中多方设法,可以活动自如,终是使不上力气。” 我木然点头。 发生在从射日庄回去之后。 右手刀。 会是他杀了老丁叔? 又是为什么? “萧然以前是使右手刀?”我假装漫不经心。 楚沉微愕:“不是。是双刀。不过自从那次右臂伤了,只能使单刀了。威力减了很多。” 双刀。 “极乐宫是不是门规极严?例如在男女之事上?” 楚沉俯下身,认真的望入我的眼眸,小心斟酌字句:“小山想问什么?极乐宫门规极严苛。尤其是对叛徒的处置。但是在男女之事上却宽松。第一任极乐君便是个极好色的男人,虽然比不上皇帝的后宫三千,却也是妻妾成群……这极乐宫也不是徒有虚名。不过,我只有小山一个……这极乐宫的宫阙万间,刚开始好些住的都是女子,不过现在,都是我网罗的亲信随从。” 不严。 那么假使萧然就是那个害死墨生跟老丁叔的人,假使他跟木雨润那个,被墨生看到,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墨生? 我摇头,一脑袋的浆糊。 楚沉将我翻了个个,用牙齿咬我背上的疤痕:“小山最近老是走神……不喜欢我了?” 已经愈合的疤痕时时还会隐痛,如芒刺在背。 “我在想一些正经事。” 他恼怒的加了些力气:“在床上唯一的正经事就是跟我行夫妻之礼……” 我摇了摇头,不是。 继续想,排除万难,不怕干扰…… 他的撕咬变成了温柔绵密的吻,轻轻的落在我的背上,引起阵阵的惊悸酥麻。 我抽了口气,不能思考了,这个害人精…… 接下来的几日我旁敲侧击,终于了解到,好些楚沉的心腹都被接二连三派到外面。 肯定要发生什么了。 我仔细擦拭我的啸天弓,也让几个孩子加倍的小心。 每天在家等着楚沉回来,心里七上八下。 看着他熟悉的清澈的笑容,猜测他的心思。 眼神依旧幽深,看不到底。 谈笑依旧风生,没有异常。 夜里依旧勇猛,毫无心事。 三月初,莺飞草长,楚沉携我前往明水堂视察。 一路轻车简从。 车外春光明媚,车内春意盎然。 第五日午后,行至一条偏僻的山间官道,天色阴沉。 听见异响的时候楚沉已经拦腰抱起我,跃出马车,直接飞入后面一辆车中。 几个孩子正在后面那辆车里斗蟋蟀。 亏他们想得出,旅途枯燥,沿途的风景虽是宜人,对这几个孩子来说显然没有蟋蟀的吸引力大。 看到我们忽然飞入显然吓了一跳。 楚沉将我放进车里,立刻闪出替换车夫驾车。 辕马长嘶一声,生生停住前行的步伐,高高的扬起前蹄。 透过帘幕,瞧见楚沉一勒缰绳,那马一甩脖颈,在狭窄的官道上急拐个弯,扭头疾驰。 轰的一声巨响。 我扭头,火光中,原本乘坐的那辆马车已经炸成碎片。 在孩子们的惊呼中,我坐直身体,撩开车帘,摘弓搭箭,凝神戒备。 一颗心落了地。 多少天的等待终于有了着落。 反而定下心来,不过如此。 只要能与他一起,便是共赴黄泉,又有何惧? 影影绰绰的人马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毫无声息。 俱是高手。 我松手,数枝穿云箭飞样离弦,挑飞直直挡在马前的数人。 楚沉低声:“敌众我寡,穿云箭先留着。” 我愣了一下,再次搭箭,凝住不发。 楚沉清喝,挥掌,四周压力陡增,掌风过处,人影横飞,路边爆炸声不绝于耳。 我有些迷惘的瞪视路边时时冒出的灿若春花的火光和爆炸,夹杂着阵阵惨叫,有些不明所以。 半晌才醒起,应该是闻名江湖的惊鸿霹雳弹,据说燃爆时的艳丽,有如惊鸿翩飞,估计是往我们车上扔时被楚沉的掌风弹出。 越来越多的人集结在路边道中,挡住马车,越来越多黑色的霹雳弹暴雨一样倾泄而至。 我闭目咬牙,连珠箭发,数十枝箭四散而出,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终是免不了开了杀戒。 今日之事想是危急之至,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楚沉的掌力虽厉害,就怕不能持久,而且掌风所及,还是比不上穿云箭的射程。 楚沉再次低喝,勒转马头,直奔边上一条岔道而去,渐渐将身后的人影甩远了些。 辕马疾奔。 楚沉忽然叫了一声:“前面那个山坡,一起跳下车!” 我收弓,待到了那个坡,闭目跳下。 直接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睁开眼,瞧见楚沉熟悉明澈的笑眼。 再转头,孩子们武功显然比我高上许多,已经安然无恙的立于边上。 张张小脸上都是兴奋和紧张,却无半分畏惧。 楚沉低声对他们道:“这招金蝉脱壳只能引开部分敌人,我怕护不了那么多人的周全。你们从这边小道潜走,下到山脚鸣凤镇,镇上醉星搂有人接应,我跟云笛继续往山上走。他们的目标是我,应该直追我们。” 孩子们犹豫,看我。 我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不管怎样,不应该连累他们。 尽管我知道宁墨将他们放在我身边的用意。 命无贵贱,何必枉抛? 楚沉对我一笑:“怕么?” 我摇头。 他再笑,忽然携了我往山上狂奔,远远的人声渐渐可以听闻辍在身后。 到底有不少人追了上来。 一路狂奔。 直至悬崖。 绝地。 我惊呼出声。 楚沉依旧沉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崖下乱云飞渡。 他慢慢的在崖边站了一会,眼望着万丈深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候得身后得人渐渐近了,忽然对我一笑,媚若春花,皎如明月。 “小山可怕跳崖?” 我恐惧的摇了摇头:“你去哪儿我也跟着,只是不想摔得面目全非,做了鬼也狰狞无比……到了地下,怕我爹娘认不出……” 他再笑:“我一定垫在你身下……” 看了身后已经很近的追兵,忽然用一根带子把我捆在他腰上,抱着我纵身跃入悬崖。 桃花源记 开始我紧紧抱住楚沉,闭着眼睛。 后来忽然想起自己的穿云箭,连忙张弓,搭上一支绳箭,嗖的射出。 穿云箭闪电一样没入崖壁,我们下坠的身形微微一顿,箭尾拖着的绳子一下子绷直。 嘣的一声,巨大的下挫力使得箭身从中间折断,成了两截。 接着下坠。 我不服,再次射出一支穿云箭,下坠的身形再次顿住,箭身再次折断。 绳箭第三次折断的时候,我终于放弃努力。 要摔成肉饼了。 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很害怕黑暗和死亡。 常常胡思乱想自己会怎样死去。 原来是摔死的。 竟然有个声音在我耳边低声的调侃:“小山是不是吃的太多,长得太胖,穿云箭才承受不起断了?” 我不说话,只是绝望的紧紧抱着他,仿佛抱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非常漫长,又似乎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 很清脆的叮的一声,我看见什么东西从楚沉袖中射出。 飞快的没入头顶上的石壁,拖着一条长长的银色的细索。 细索的另一端,藏在楚沉的袖中,看不清楚。 下坠的速度缓缓减慢,直至最后完全顿住。 象一只蜘蛛凭了一根细丝悬在空中,轻轻的摇晃。 我俯头向下望去,立地已经只有数丈之余。 崖底丛生着树木野草。 每年崖底的落叶枯草腐烂化泥,地面上厚厚一层松软的泥土,细软的青草密密一层。 若是从这个高度掉下去,应该摔不死。 虽然不能保证不残废。 楚沉忽然解了那样东西。 身子一轻,继续下坠。 没等我反应过来,又顿住,停在空中。 离地只有丈余。 再次抬头,楚沉单手擎着银索,他的银飞爪牢牢的抓在树上。 眉间一缕淡淡的笑意。 带了些自鸣得意,还有些调侃。 “刚才那个是什么?前面那个钉入石壁的东西?”我好奇的张口。 他浅笑:“是雨润做的一个小机关,在庾尔山的时候你应该见过。改良了一下,绑在身上,从袖间射出。很轻易能够穿甲透石,底下的铁索也很牢,不像你的穿云箭。” 想起那日青木堂的属下架桥时手里的小小铁筒。 木雨润。 名不虚传。 哪里有些蹊跷。 好像预见到会堕崖似的。 不过,顾不上多想。 劫后余生。 应该好好庆贺。 我欢喜的抱住他,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他的身体轻轻颤抖一下,目光忽然深邃而透亮。 一手将我抱得更紧,俯下头,吻我。 缠绵到极致的一个吻。 从头发掠过眼睛直下嘴唇。 在那里踟蹰不去,吸吮挑逗,带出一些轻轻的含糊的呻吟。 全身慢慢的发软,忽然间魂飞天外。 浑然忘却身处何地,只觉一缕相思,植入魂魄。 身子又是一轻,晕乎乎的发现自己已经落了实地。 就趴在楚沉的身上,他的脸庞就在眼前。 星眸微张,翘起的嘴角似笑非笑。 长长的青草轻轻拂过我的侧脸,清香宜人。 “怎么回事?”我迷惘的抬头,银飞爪的细索在上方丈余处轻轻摇晃,好好的怎么掉了下来? “忽然手软,抓不住飞爪。”楚沉低声,声音里某种醇厚的情绪开始酝酿,带着醉人的魔力。 我再次迷茫的看看银飞爪,忽然感动。 “你真的垫在我的身下!”在他身上爬了一下,蹭蹭他的脸,“有没有哪里伤着?” “穿云箭被压折了。”依旧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暧昧潮湿。 什么! 折了?! 我飞快的解开腰间将我们捆在一起的带子,跳将起来。 利索的撩开他的衣服。 漂亮的穿云箭,在草丛的掩映下巍峨挺立,只冲霄汉。 完好无损。 骗我! “小山非礼我。”声音懒懒洋洋,里面的情绪已经成了酒,甚至能够闻到四溢的香气,似乎感觉到液体在喉间流动的烧灼。 一只手也懒懒的伸到我的面前。 握着,一支折成两段的穿云箭。 “……” 哑口无言,又上当了! 蓝色的锦袍铺上浅绿的草地。 我被轻轻的放在锦袍上。 不知名的小草花在身边安静的开放。 山谷里弥漫着青草的气息和野花的香味。 那个可恶的声音依旧带着些若有若无的调侃:“小山不要急……穿云箭马上就离弦……” 哼! 我什么时候急过? …… 两只野鸟狂笑着飞过。 我羞恼的捂住脸。 远处忽然传来人声。 我大惊跳起:“山芋……” 他乜斜着眼睛瞧我:“完了。他们寻下崖了。” “那快走啊!赶紧起来啊!”我大急,连忙将他往上拖。 他跳了起来,又软倒在地,继续斜眼看我,怎么都觉得眼神极媚:“我真是作死。原本还精力旺盛,现在……半分气力也没了,爬也爬不起来……算了,就做一个风流鬼吧……” 啊? 花那么大力气才活下来,就这样阴沟里翻了船? 后人知道还不笑死掉! 极乐君因为那个,失了力气,被人捉住杀掉。 名照汗青。 永垂不朽。 不行! 我很严肃地想了一下, 否决了等死的想法。 将他驮上背,在谷底飞奔。 快如脱兔。 他的声音在肩上道:“一路往西。西边才有人烟……” ? 他怎么知道? 好像对此处地形非常熟悉。 总觉得又上当了,可是脚下却不敢停下来…… 洪家村是个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 离我们上次坠崖的地点约莫百里。 依山傍水。 那里的人大都渔猎而生。 不远的地方有个小镇。 生活必需品都可以在镇上换到。 自从上次堕下山崖,我们便辗转来到这里。 买下一间房屋安身立命。 村里的人觉得我们奇怪。 因为每天上山打猎的人是我,在家烧饭的人是楚沉。 开始好多人在身后点点戳戳,后来大家都习惯了。 我背上狍子山鸡回家。 楚沉接过猎物,挂上墙,轻轻拥住我,眼神忽然缥缈迷离。 有人敲门。 楚沉的面色一沉,终于忍住开了门。 王家大嫂进来,对楚沉笑:“山芋兄弟。我想问问你那个黄焖山鸡是怎么做的?” 楚沉垂首,眼睛飞快的掠过桌上那盆热气腾腾香气诱人的黄焖山鸡:“不知道。” 睁着眼睛说瞎话。 王家大嫂失望的看了看桌上的黄焖山鸡,郁郁离去。 楚沉再次抱住我,唇轻轻掠过我的脖颈向下。 门口再次传来敲门声。 楚沉微喘着有些痛苦地开门,一个陌生的小姑娘羞涩的站在门口。 “是……山芋大哥?我是西边小程村的,我娘让我过来问问黄焖山鸡怎么做?” 我叹气。 小程村! 离此可有好几十里山路! 楚沉再次垂目:“不知道。” …… 不知道第几次,楚沉的唇终于切入了要害。 “小山……”他颤抖着叫我。 “嗯……”我也有些喘,轻轻的抚摸他的头发。 不识相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第二天回家的时候,意外的看到门上贴了张纸条:“我不知道黄焖山鸡的做法。” 嗯? 这招好。 继续缠绵,这次应该没人打扰了。 敲门声想起的时候我们都几乎要崩溃。 是上次那个邻村的小姑娘。 依旧是可人的羞涩。 “山芋大哥,我娘……让我告诉你,黄焖山鸡就是将山鸡切成块,加入葱,姜,大料,桂皮,料酒,酱油,盐,先煮后蒸……” …… 楚沉木着脸看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搬家。” 山坳里的一个小木屋。 是某个猎人搭建的临时住所。 二两银子卖给了我们。 条件艰苦些,不过地处深山,人烟稀少。 至少夜里不会受到任何打扰了。 我们都很期待。 夜凉如水。 月华如霜。 透过简陋的窗户照进来。 满堂霜华般的月光。 屋里简陋的陈设忽然蒙上一层薄雾,如梦如幻。 万籁俱寂,春山空灵。 只有偶尔唧哝的小鸟打破春山的寂静。 楚沉痴迷的看着我。 我们屏住呼吸,很缠绵的拥抱,温柔的纠缠。 微喘吁吁,香汗淋淋。 …… 门口再次传来敲门声。 楚沉的身体悸动一下:“不要理他。” 我软软的点头,身体继续跟他厮磨。 他笑着再次吻我,手轻轻解开我的衣衫。 敲门声执着的响着,毫不停歇。 楚沉终于轰的一声倒在床上,大口喘气。 我安抚他一下,穿衣下床。 门外,月色下,一只大眼睛的小鹿,无辜的瞪视着我。 “是只受伤的小鹿!它肯定需要我的安慰!”我尖叫。 一个细小的声音可怜兮兮的在床上闷闷响起:“我更需要你的安慰……” 光阴荏苒,转眼两月。 我从未问起楚沉以后的打算。 也从未问起上次袭击我们的人是谁。 内心深处希望这样宁静平和的生活永远继续。 江湖中的情形怎样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但愿我们就这样消失,在人才辈出的江湖不要引起任何波折。 但愿很快被人忘记,销声匿迹…… 永远在这样的桃花源里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 虽然空闲下来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可能。 可那一天终于到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很难过。 那日清晨,我习惯性的早起,亲了亲犹在沉睡的楚沉。 他漂亮的眉眼,每每让我沉醉,可惜我不得不赶着去打猎,要不然晚上就有可能饿肚子。 开门吓了一大跳。 微熹的晨光中,一大群人齐刷刷黑压压的伫立在门口。 悄无声息…… 晓梦迷蝶 什么人? 我砰的一声关上门,急忙转身想叫楚沉。 他已经衣衫齐整的立在床前:“梁园虽好 终非久留之地。是回去的时候。” 宽大豪华的马车在宽敞的官道上平稳而行。 楚沉轻轻剥开一个小纸包:“清风阁的芝麻酥。很正的甜味。你尝尝。” 小心的用小小的银勺舀了送到我的嘴里,果然是很纯正香甜的滋味。 “前一段时间,你受重伤的时候,极乐宫发生了内乱,一个长老因篡位被诛。我相信他的行为是某些高级首领授意,一直想要,找出他们。”楚沉轻轻擦去我嘴角的芝麻屑,开始解释他的计划。 “想了一个敲山震虎的方法。前前后后花了好些精力,在极乐宫总部、各分堂、各分部安插亲信,慢慢架空堂主们的权力。逼他们现形。” 楚沉慢慢的向后靠到柔软的椅背上,眯起眼睛,神色有些象很狐狸的某人:“不久前,得到密报,极乐宫有些异动。于是便将身边心腹纷纷差遣出去,轻车简从,假意带你出来视察明水堂……为的便是引蛇出洞……” “我深信他们必会利用这次机会下手除去我,因为他们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反抗。沿途的路线我早就仔细考察过,每个可能设伏的地点都仔细的布置推敲……那日我们遇袭的地点正是在我算中……跳崖也是故意,为了造成死亡的假象。一切我已经做好完全的准备……” “还有几个计划中的假死法,例如卷入激流……落入火海……等等,我都安排了人手,力争将戏演的逼真……那日我们离开后,我的人放了两具血肉模糊面目不辩的尸体在崖下……我想那些人必是得到死要见尸的命令。” 我迟疑了一下,终于有些明白,有一种被愚弄的恼怒:“那日……我们……后,听见的人声,是你的人?” 他的眼神瞬间飘忽一下,慢慢的红了脸:“是。我算过时间,从崖顶绕到崖底,需一个半时辰……于是让我的人过半个时辰将尸体移过来……那日跟你……是个意外,不在我算中……” 哼! 怪不得当时就有一种上当的感觉,果然我的直觉没有出错! 还背着他飞奔了那么远! “没有告诉你,累你跟我担惊受怕……其实即便是告诉你,怕累你更加担心……”楚沉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我的脸色,用柔软的口吻道。 我叹了口气。 很多事情都不告诉我。 还是对我不信任。 “还是不相信我的能力,不相信我不管怎样都会站在你身边。”是一切的症结所在吧,虽然他对我挑不出的好,可是,就凭这样,还是令人意难平。 楚沉的目光闪动:“不管怎样都会站在我身边?哪怕有一天我的对手是射日庄?” 我吃了一惊。 射日庄? 他把射日庄作为对手? 真有这天,于情于义,要怎样两全? “那些人暴露了?”赶紧转移这个令人痛苦的话题。 楚沉转眼看车外:“各堂主都已经得到我的死讯,已经奔赴总部,选出新一任极乐宫主。就在后日。我只要回去查清楚是谁先放出的死讯,应该就可以顺藤摸瓜。” 此人极难对付。 自己被这个忽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 对付? 我竟想对付他? 赶紧打了自己一下,赶走这个不讨人喜欢的想法。 楚沉倒是心疼的握住我的手:“干什么?” “额头上一只蚊子。”我尴尬的傻笑。 他一呆,慢慢露出一个懒洋洋了然的笑容:“这个蚊子确实不该在春天就跑出来咬小山。” 马车一路疾驰。 楚沉果然很沉得住气,一路上懒懒的。 丝毫看不出一丁点紧张。 倒是我,心下忐忑,那个人,或者那些人,是谁? 两日后如期赶到了极乐宫总部。 守大门的卫士见了我们象见了鬼,忘了行礼,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 也难怪,对于他们,我们就是两个冤鬼罢。 被我们身后的随从以大不敬罪迅速拿下。 “只究首恶,不知情者不罪。”楚沉冷冷发声。 几个卫士又被迅速释放,一个个在春日吹面不寒的杨柳风中瑟瑟发抖。 “已经选出了宫主?”楚沉懒懒的口吻,似乎,漫不经心。 卫士们继续发抖,半晌终于有一个人哆哆嗦嗦道:“是……宫主在大殿同几位堂主议事,哦,不是……君上,小的该死……” “与你何干?”楚沉低声,迈步向内走去,唇上忽然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倒是想知道谁是宫主。” 五位堂主两位护法都在,看到楚沉表情各异。 但终都是人中翘楚,很快平静下来。 “天佑我主!君上果然还活着!”尧焕第一个反应过来,忽然跪下,行了大礼。 余下众人纷纷行礼,俱不说话,各自回座位上端坐。 各怀心思。 中间端坐的一人,峨冠博带,锦袍长靴,直直的望入楚沉的眸子。 脸上坦坦荡荡,眼里平静无波,嘴角犹带微笑。 意外的是楚沉:“萧……护法?怎么会是你?” 萧然浅笑:“大家听说君上殡天,都拥戴我为宫主。然自知才疏学浅,不足以担此重任,万般推辞……幸好君上无恙归来,我也可以卸下这样的重担了。” 楚沉稍微稳了一下心神,缓缓问:“是谁告诉你我的死讯?” 萧然再笑:“是我告诉他们……” 楚沉眼角一跳,转过头去看木雨润,木头美人不动声色的微微颌首。 楚沉闭上眼,说了句:“带下去。”转身离去。 我仔细扫过每个人的面颊。 不只是木头美人,每个人都木着脸,面无表情。 楚沉明显的烦躁,跟他这么久,很少见他这样沉不住气。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摸了摸他的脸。 他摇头:“不是他!不该是他!为什么会这样?小山你说,我的计策是不是天衣无缝?到底哪里出了错?” “萧然不肯交待谁先得到的死讯?”我问。 楚沉咬了一下嘴唇:“他承认自己先得到死讯,再不肯说别的。其他人也都一口咬定确实是萧护法将所谓的我的尸首带到极乐宫,宣布了我的死亡……” “那些人都是人精,难道就这样轻易的相信他了?” “没有,他们都花力气打听过,没有得到我的进一步音讯,也就慢慢相信了……” “也许真的是萧然?”我垂下眼皮,他可能就是杀老丁叔的凶手,可能还有墨生…… 楚沉摇头:“不应该!至少不应该是主谋。甚至我不认为他会参与其中……一直以来,在极乐宫,我虽是所谓的君上,以前完全是孤立无援……没有亲信,没有亲人,没有后台……身体又差……那时他若是要杀我,易如反掌,哪怕在我服下凤灵以后……那时我的身体你见过,虚弱的很,可是他一直用自己的内力助我康复……在极乐宫遍插亲信就是最近一段时间的事情。为什么我强大了,他反而会不知死活的站到反对我的阵营?不合理!” “也许貌似不合理的事情有他潜在的合理性?”我小声的提示,例如,为了某个对他比楚沉更加重要的人,也许,是个女人,象,木雨润? 楚沉安静下来,点了点头:“我着人查抄他的住处,看看有没有新的发现。” 屋子超乎寻常的简朴,很难想象这是富甲天下的极乐宫护法的住处。 几本书籍井然有序的安放,一小瓶青瓷酒瓶盛着的酒,一些衣物饰品,两把薄刃尖刀,一套茶具……所有查抄到的东西都堆在那里,很小的一堆。 如果萧然真是象楚沉所说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要篡位造反。 楚沉过去翻查书籍衣物。 我仔细的拿了那两把尖刀研究。 发现楚沉的异常是在我不经意的抬头时。 他的身躯微微的颤抖,眼神异常的狠毒,久违的血光从目中射出。 “怎么了?”我放下尖刀,赶紧过去扶住他,轻轻拍他的面颊。 他不说话,只是直愣愣的盯着手里的东西,眼神瞬息万变。 我低下头,是块白色的罗帕。 我拿过来,一股淡淡的栀子清香扑面而来。 上面写着两句诗:“小山笼轻烟,素胸消残雪。” 呃,偷看别人的私人用品很不好,竟然是首淫诗! 我红了脸,悄悄的把帕子往回塞。 楚沉冷哼了一声:“这个……混蛋!竟敢对……你起了色心!” 呃? “凭什么是我?”我惊讶又惊讶。 他再哼:“是个双关。你叫小山……小山跟素胸是一个意思……”眼睛飞快的瞄了一下我的胸脯,“好像写的是出浴时的情形,小山穿上轻薄的烟罗衣裳,雪白的胸脯就消失在漂亮的衣服下……是夏天的情形,是我派他去射日庄的那次?他对你起了非分之想,所以对我起了杀心?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会让别的男人瞧见?” 看着我恼怒异常,面色青了白,白了青。 被人瞧见出浴?! 忽然想起冒出仙泉的那次。 微微红了脸,半天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叫我小山,别人也会叫我小山么?” 他愣了一下,愤愤的用鼻子再哼一声:“肯定是!最恨别的男人觊觎小山的美貌!还写淫诗!恨死了!马上杀了他!” 我白他:“怪不得叫一坛醋!果然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打翻醋坛子!” 他不说话,一个人跑到边上生闷气。 我出声:“我要单独见一下萧护法!” 楚沉斩钉截铁:“不行!决不容许!” “好歹他身上可能背着我射日庄一条人命!我当然要见他!” 楚沉狐疑的看着我:“一条人命?” 我看着桌上的薄刃尖刀:“宁墨说他的尖刀与老丁叔颈间的伤口形状吻合,有很大的嫌疑!” 错上加错 因为身份特殊,萧然被关押的地方是极乐宫总部的一处院落。 梨花院落,月色溶溶。 “快点出来!”楚沉道,话音里一丝酸味,犹强做漫不经心。 我恶狠狠的瞪他一眼,会有什么事! 我迈步进门,门口护卫层层站立。 萧然安静的立于窗口,面对窗外一轮圆月发呆。 “萧护法。”我叫他。 他缓缓转身,看我:“夫人。” 我拿出那把刀,在手里反反复复的玩弄。 “有件事情,我想单独问你。” 他轻轻的一笑,眼光清澈纯净,笑容依旧如春风般温暖。 “萧某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若是能回答,自会言无不尽,不能答的,夫人也不用枉费心机。” “老丁叔是你杀的?”我直言不讳。 他愣了一下,面上的神色渐渐沉重起来,半晌幽幽叹了口气。 “那个老园丁?……每天他会把最美最白最香的栀子送给我,用最朴素的话语鼓励我……我却不得不杀了他……我确实该死……” “为什么!”猫哭耗子假惺惺!牙根忽然发痒。 他的面上出现了痛苦的神色:“我不能说……” 不说! “我来替你说!因为,他不幸知道墨生要去找谁要牛皮糖!而杀害墨生的凶手就是用牛皮糖将墨生骗出庄外!” 他不语。 “墨生你知道么!是个傻孩子!他的身世十分的可怜!原本有一个普通幸福的家,不幸遭遇洪水失了所有的父母家人!宁墨救了他!因为溺水变成了傻子,可是从来不讨人嫌,从来不烦人,很少费手脚!是不是也是你杀了他!你这个凶手!” 他的嘴角轻轻的抽搐:“就算在我头上吧……我的罪孽已经非常深重……” “为什么!为什么!”我有些失态的大叫,真的是他! 杀了墨生! 可怜的孤苦的孩子! 他转过身低头沉默。 “不说?”我转到他身前,恨恨的盯着他,“那我来说!因为,你和某个女子苟合,被墨生不小心撞见!你害怕别人知道你们的丑事,因为虽然极乐宫在这件事上非常的宽松,这个人却是你不能爱的人!所以,你便对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孩子下了手!其实你不知道,他根本是个傻子,就是看到了,也不会说的!你却下手杀了他!” 畜生! 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依旧沉默。 “你想保护那个人?所以什么也不说?可是我要告诉你的是,你根本保护不了她了!因为,我已经猜到她是谁!” 萧然转头:“既然如此,夫人何必在此跟萧某废话?” “木雨润!青木堂主木雨润!”我冷冷的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你们不敢让别人知道你们之间的奸情!因为你们除了有奸情,还有别的图谋!你们想要夺位,想杀了楚沉取而代之!所以怕别人知道了怀疑……” 萧然猛地转身,瞪大眼睛看着我,眼里怒火万丈,半晌才缓慢而有力道:“萧某原本以为夫人是个重情重意,正直善良的人!一度对夫人十分尊敬,庆幸君上找到一个这样出色的女子。现在看来,原来是萧某瞎了眼!” 什么意思? 他往前逼了一步,我吃惊的退后一步。 “雨润是个好姑娘,极乐宫谁不知道她对君上痴心一片,守身如玉!你竟然因此横生妒忌,借此机会造谣中伤,妄图诋毁她的清誉!可怜她一直为了你们的婚事忙东忙西鞍前马后!我真替她不值!夫人!你已经完完全全占据了君上的心,为什么不肯放过一个为情所困的可怜姑娘?我不会让你得逞!绝对不会屈打成招的!” 当头棒喝! 谁不知道? 只瞒我一人! 难道一直瞧她不大顺眼的根底,并不是因为她是杀害墨生的凶手,而是因为她是我的情敌? 原本我认为那个木头美人有篡位的野心,萧然爱上她后改变了对楚沉忠心耿耿的初衷,原来我错了。 怪不得楚沉对她特别的信任,因为她是不可能背叛他的。 “原来你也是一个善妒恶毒的小女人!真是天下最毒……妇人心!”说至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忽然悲怆,渐渐低了下去。 错。 都错了。 难道墨生看到的,不是他跟别人苟合? 那么到底,墨生看到了什么? 都是错。 我忽然失了进一步追寻真相的勇气。 若是一切最终都让我意外,让我伤心的意外,我又要怎样直面这样的苦痛? 慢慢转身,打算出门。 “夫人!”萧然叫住我。 我顿住脚步,懒得回头。 “若有机会,夫人可否替我在那个孩子和园丁的坟上上柱清香?萧某很快应该追随他们于地下,亲自向他们告罪……” “你不配!”我咬牙切齿。 他叹气:“萧某也有要保护之人……若是一日,射日庄与极乐宫起了冲突,夫人能坐视不管么?” 我一愣,恨恨的抬脚,准备出门。 他再次叫住我:“夫人,可否转告君上,请他务必,在腊月二十四,给我烧柱香!” 我出门。 他在背后开口:“还请君上跟夫人多加保重,萧某言尽于此!” “谈的怎样?谈了那么久?”楚沉斜靠在墙上,轻飘飘的问道。 我愤愤的抬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听说,木堂主……很喜欢你!你是不是很得意?” 楚沉显然吓了一跳,从墙上直楞起身子,飞快的用眼神溜了一下周围的侍卫,小声在我耳边道:“这个……能不能回去谈?” 侍卫们默契的飞快散开,重新在院子里站好,一个个面色凝重,表情僵硬。 我愤愤的跺了跺脚,气呼呼的直扑房间。 忽听有人高叫:“君上!不好了!萧护法……他……自戕了!” 楚沉嗖的一声窜没了影。 我连忙换了个方向扑。 晚了。 萧然阖着双目,安静的躺在床上,再也不会醒来了。 嘴角带着一缕苦涩的笑容,衣衫整齐而朴素。 楚沉在床边站立,身体微微的颤抖。 “腊月二十四!”楚沉忽然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目光炯炯,瞪视着我。 我点点头:“是他的生辰?” 楚沉摇头:“不是。” 既不是生忌又不是死忌,为什么让他烧香? 砰的一声,我吓了一跳,赶紧回神。 楚沉拍了一下桌子,怎么了? “是我一时糊涂,错失良机!我不应该被那块罗帕给蒙蔽了,应该找他好好谈谈,可惜!我的所有计划!功亏一篑!” 什么意思? 我迷茫的看着他,等他的解释。 然而他并没有进一步解释,沉吟了一下,匆匆出了门。 接下来的几天楚沉忽然没了影子,让人给我带话说有事外出。 百无聊赖,四处闲逛。 又是初夏时分,山间还算清凉,野花纷繁的开放,招蜂惹蝶。 拐过一个山坡,一对年轻的男女很缠绵的相拥。 吓了一跳,飞快的逃走。 极乐宫在男女之事上果然是不同寻常的宽松。 在射日庄,除了异类宁墨,好像还没有谁敢这样光天化日的亲热。 再相爱的夫妻也会先吹了灯。 忽然想起那日楚沉在崖下的肆无忌惮。 脸有些发热,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细小的男女调笑的声音传来:“……累不累?饿不饿?” “……累……不饿……秀色可餐……看你就看饱了……” “那可白瞎了这些点心了!我让小素这个丫头做的,又新鲜又香甜……” “你的心意,自然不能浪费……” 一阵浪笑,夹杂着古怪的声音传来,我红着脸再次加快步伐。 “夫人这么匆忙是打算去哪里?”一个温润的男人柔和道。 我抬起头,还是一袭胜雪的白衣,金玄在路边恭立行礼。 我顿住脚步,嗯了一声:“那个,后面不能去!” 他愣了一下,好奇的往后张望一下,又侧耳聆听,笑道:“夫人必是不习惯这里。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天之常理,实在是没必要遮遮掩掩。” 哦? 那也用不着这样子张扬? 宁墨要是生活在极乐宫肯定是如鱼得水。 “金堂主散步?”我赶紧转移话题。 他温和的一笑,轻轻负手:“赏花。芙蓉如面柳如眉。” 嗯? 我不解的四处张望,哪有芙蓉?哪有柳树? “金堂主好雅兴!”一个身影大声叫唤着冲过来,重重拍了拍金玄的肩膀。 金玄微微蹙起好看的眉毛:“水堂主!你下手太重了!” 水阳哈哈一笑:“金堂主又不是弱女子!怎么这样婆婆妈妈的!今儿可有空?咱哥俩喝个小酒,让厨房搞几个小菜,来个一醉方休!” 金玄这微微一笑答应。 两人俱都恭敬的向我告辞。 我目送二人走远,忽然心中灵光一闪! 小素! 刚才好像听见这么个名字! 飞快的奔回家,意外的看到楚沉温暖的笑靥。 “小山。”他叫我,轻轻的抱住我,在我额上反反复复的亲吻。 “想你……”他低声道,手缓缓移到我腰上,轻轻的抚摸。 我扭了扭腰,企图甩掉那只手。 “嗯……你还记不记得萧护法的那句诗?小山笼轻烟,素胸消残雪。” 他哼了一声,明显有些不高兴:“你倒是记得很牢!” 我没功夫跟他扯皮:“会不会根本不是淫诗,是首藏头诗。藏了他心爱之人的名字,叫小素?” 他愣了一下:“小素?有这个人?” “有有有!”我拼命点头,“能不能把她传过来问问,也许能够找到一些突破口?” 李代桃僵 小素竟然是个厨房里做点心的丫头。 大约半年前进入厨房,替代了当时被楚沉清洗出去的厨娘。 皮肤微黑稍粗,体型偏胖,眉眼还算秀丽。 原本也就是打算将她唤过来例行询问一下。 毕竟凭那么一句诗,也不能作为什么证据,连猜测是不是正确都不知道。 谁知道她一经传讯就吓得不轻,整个人瘫倒在地,软成了一堆泥。 象一只面粉口袋一样被人拖了过来。 楚沉最终什么也没问。 因为那个可怜的姑娘瘫在地上哭成泪人,根本没法说出任何话。 最后楚沉深深的叹了口气,命人将那姑娘带了下去,找人看守。 江政领命突击搜查了小素的房间,在她箱子里赫然发现了好些毒药。 我这才知道若干时间以前,楚沉曾经中过毒,是一种慢性毒药。 就在我受伤之前。 那个厨娘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清洗出了总部,当时她的嫌疑最重,但却没有找到证据。 而小素房间里搜出的正是这种无色无味不留痕迹的慢性毒药。 这纯属意外收获。 楚沉坚持认为这个小素不会是萧然的梦中情人。 据说萧然自视甚高,一般的女子都不会放在眼里。 何况一个相貌平平才能也平平的厨娘。 而在知道这个小素的情况后,我也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半年前刚刚来这里,而萧然早在射日庄的时候就有了异常举动,杀了老丁叔。 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小素肯定不是谜底。 更不用说一个厨娘,又怎么会有什么野心,值得让萧然作出那么大的改变。 也就是说这个小素的暴露,纯粹是个意外。 是我一拍脑袋后的产物。 楚沉当时斜了我一眼道:“这个小素纯粹是因为名字起的不好才暴露了……那个安排了小素这枚暗棋的人要是知道了,肯定在家悲愤的哭泣,吐血三升……没想到他处心积虑安排的一招棋就这样被‘聪明’的小山给破坏了……” 说到聪明两个字他强调了一下。 我尴尬的笑,从小到大我都不是聪明的女人。 我一直怀疑,是因为在娘亲当年受了伤才会生出我这样的笨。 “千古奇冤啊!”最后楚沉作总结发言,居心叵测,幸灾乐祸。 顺便将我带入怀里轻薄。 我愤怒的伸手捶击他的胸口:“又笑我!我是比不上那个木堂主聪明……” 楚沉的面色变了一下,放了我,捂着胸口闪到一边。 我瞟他一眼:“每次说到她就哑口无言,是不是心虚……” 他忽然转身弯腰。 我心里抽搐一样的痛了一下,飞快的奔过去,扯过他的胳膊。 他的面色发白,唇色青紫,额上满布汗珠,嘴角一缕血丝。 地上赫然是一滩暗红色的血液。 “怎样了?”我吓坏了,差点哭了,只是捶了两下,不会就打坏了? 他伸手擦去嘴角的血丝,低声安慰我:“小山不怕,只是太累了……先不要声张,我让江政找个郎中……” 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我的头,笑道:“那个郎中,是咱们的旧识……我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他请过来的……” 然而当胡来光辉高大的形象出现在门口时我还是万分惊讶。 这样桀骜的郎中,一辈子恐怕没有服过谁,竟然回到极乐宫俯首听命。 然而胡神医并没有做出任何俯首听命的样子,他大大咧咧的走进来,招呼都没有打一个,直接给楚沉搭脉。 然后嗤了一声:“不是教你吃东西当心一点!又中了毒!一年到头不知道要中多少次毒!叫你不要吃外食!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楚沉对他使了个眼色,回过头看我:“没有神医讲的这样严重。” 我低下头不说话,一年到头不知道要中多少次毒,想来都是瞒着我的。 胡来冷笑一声:“你也就只会生这一种毛病!我瞧病都瞧着没趣!” 于是下手扎针开方。 “胡神医……要紧么?”我犹疑着过去问。 “死不掉!”胡来明显的不耐,“这个极乐宫的人都是古怪!郎中我最讨厌奇形怪状的人!要么是虚凤假凰,要么是蒹葭倚玉树!就没人正正经经谈恋爱的,神医我瞧着不顺眼!你小子听着!我不高兴呆在这里了!过两天我就要走了!” 什么意思? 我们是虚凤假凰,还是蒹葭倚玉树? 自己觉得跟楚沉挺般配的啊。 “别东看西看!就是说你!别以为你穿个女装我就不认识了!你不就是那个断袖的靓小伙?胸口塞上馒头,屁股垫上猪肉,还是小伙!改不了性别的!” 我恼怒的不搭理他,愤愤的过去抱住楚沉,心疼。 更加恼怒的是胡来,他显然被我不敬的态度激怒,开完方子拂袖而去。 楚沉依旧将中毒的消息封锁,并坚持让胡来也给我看了一下。 因为我们一直一起吃饭,他怕我也会中毒。 奇怪的是没有。 我很健康。 只是胡来始终不肯承认我是女人。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郎中都是这样的刚愎。 听说号脉应该能够号出性别,所以胡神医的态度多少令我也对自己产生了些怀疑。 我会不会在本质上,是个男人? 只不过长了一个女人的外表。 甚至联想到自己婚后快半年还没有怀孕的事实。 担心了好几天。 楚沉见我郁郁寡欢,问明了原因。 当场从床上笑滚到地上。 后来还是见我闷闷不乐,终于忍下笑说了三个字:“苏无困……” 心里一下子豁然开朗。 是啊,苏无困从来没有怀疑我是男人。 可见我还是个女人。 真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 因为楚沉打算亲自审问小素,所以因着他的病也不得不推迟了几天。 等到他身体恢复,一切似乎都已经起了变化。 那个小素不再害怕的说不出话。 说她是受了萧然的指使,要将毒药长年累月的放入楚沉的饮食中。 不过还一直没有机会实施这个计划,就被明察秋毫的君上抓住。 对答如流,天衣无缝。 楚沉微笑,命人将她押下。 傍晚在院子里纳凉,夜来香静静的开放。 轻罗小扇,追扑流萤。 听见江政的声音:“……已经查过,小素在押期间,并没有外人进入探视……” 楚沉的声音:“……将所有看守换掉,统统送至青木堂,让雨润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 江政低声答应着退下。 “喜欢萤火虫?”楚沉的声音在背后低声响起。 我转过头:“以前墨生最喜欢萤火虫……宁墨便为他捉上很多……放到他帐子里……象天上的小星星……墨生便欢天喜地的在里面睡觉……早上都不肯起来……” 轻轻顺了顺我的长发,他揽住我的腰:“我小时候也喜欢,爹爹教我一个法子捉……” 燃了一支香,顶头小小的火光明明灭灭。 一只萤火虫缓缓的飞过来,在火光附近舞蹈。 楚沉伸手捉住小小的虫子,放进布袋,递给我。 转过头对我微笑:“可怜的虫子,它以为这点火光是它追寻已久的爱人……没想到是个陷阱。有时候,觉得自己真象一只小小的萤火虫,点燃着自己所有的骄傲,企图吸引所爱……其实看看,哪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也就是这么一小点的火光,一小点的温暖,根本不足以对抗这无尽的黑暗……” 我心里忽然发酸,伸手将布囊打开,放走那只可怜的虫子。 “以后再也不捉萤火虫了!”我看着楚沉。 讨厌。 原本挺高兴的,偏要把我惹得很心酸! 他轻轻的笑,眸子绿光幽幽,倒像两只小小的萤火虫,“傻瓜!又当真!” 我靠到他怀里:“实在不行……我们离开这里……” 他轻轻的吻我的额头:“要是这么简单我早携你远走高飞了!这就是一场博弈,一场争斗,你死我活,他们要的,就是我这个位置。我若不死,他们怎能安心坐?这个位置,意味着无上的权力,无尽的金钱,就算我肯放弃,我的属下亲信又怎肯?” 那只重获自由的萤火虫,仍不死心,在香火附近继续飞舞,徒劳的想要接近。 我难过的掐了香,它失了目标,怅然离去…… 接下来的几日,没有听到小素的任何消息。 我终于忍不住好奇,向楚沉打听。 楚沉缄默很久,终于很不情愿的告诉我噩耗。 那个可怜的姑娘,自缢了。 我很难过。 我讨厌任何争斗。 因为,这些争斗,总是伴随着无辜的伤亡。 这个小素,虽然并没有被冤枉,可是,她究竟也就是个小小的旗子。 甚至,象她所说,什么也来不及做,就暴露了…… 为了保住她身后的主子,不得不放弃自己的生命。 任何一条生命都是宝贵的。 连傻乎乎的墨生的命也是可贵的。 可惜,为了所谓的财势,不得不牺牲了。 这个世界,原是很难判断是非。 小素是坏人么? 她只是有一个跟我对立的立场。 六月天。 大热。 幸好时有阵阵的雷暴雨降温。 只是晚上听见轰隆隆的雷声吓得直哆嗦。 楚沉笑着将我围在怀里。 不停的亲我。 恐惧消散了好些,我缩在他胸前不安的睡着。 若是一生,都能够这样躲在他怀里,不在乎外面的风风雨雨,该有多好! 胡来果然悄悄离开。 楚沉深憾:“我还想着问他蒹葭倚玉树是什么意思……他就走了……当初可是用极乐宫众多失传的医学秘笈才将他哄过来……还许他可以随意给人看病,所需的所有药物,都由极乐宫倒贴……” 七月的时候,感觉到整个极乐宫上下紧张的气氛。 楚沉每日出出进进神色严峻。 连晚上最喜欢的床上运动也很少参加。 果然宁青得到消息,最近,射日庄跟极乐宫争地盘争得热火朝天。 我几乎不敢问楚沉这件事,半是害怕真相,另外一半,是瞧见他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估计所受的压力也不小,舍不得让他再操心。 然而一天他终于对我说事情解决了。 “跟宁墨商量好,签个和约,大家商定一个势力范围,省得为了小事情争得不可开交。” 我大松一口气。 只要能够和平解决就好。 如果不能,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晚上狠狠的奖励我的英雄,我猜测,他作出这样的决定必然是顶住了很大的非议跟压力。 折腾得他早上爬不起来…… 八月初,金风送爽,丹桂飘香,宁墨只身来极乐宫签约。 进宫没来得及看我,就坐下谈判。 整整谈了七天,才把协议细节给敲定。 签约仪式连带着宴会在风景宜人的仙泉边上举行。 宁墨依旧是逼人的傲气张扬,一身鲜亮绣金团龙纹的深紫色长袍在极乐宫一堆低调的深灰素白中分外惹眼。 楚沉一身暗到极致的深黑色布袍,素色无花,刻意避让着宁墨的风头。 宁墨的目光在上座扫过我,咧开嘴嘻笑,很张扬伸手做了个拥抱的动作。 惹得满座一片不满的嘘声。 可他看上去毫不在意。 依旧不断的看我,对我作各种古怪的我也分不清含义的手势。 这个烧包! 我对他高兴的笑。 这么久没见,真是很想他。 金玄奏了筝曲助兴。 起先曲子洋洋淌淌,譬如流水,倒是颇符合他超然世外的气质。 谁知不久后筝曲忽然峰回路转,隐隐金戈之声,幻出铁马冰河厮杀震天的场面。 我甚至瞧见金玄过于柔媚的眼角飞了个挑衅的眼波,直击宁墨。 宁墨张扬的大笑,竟然回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翻了翻白眼。 叮的一声,我看了一眼金玄,这个人,好像弹错了一个音符。 果然极乐宫的五位堂主,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个金堂主,绝对不象表面看上去那么散淡。 接下来的宴席,楚沉陪宁墨坐在首座。 两个人都是仙人之姿,宁墨张扬豪爽,照例是每敬必干,楚沉威严沉默,淡淡的目光中时有尖锐的针芒射出,射向我不知道的某人。 金玄紧坐在我身边,既不到处去敬酒,也不埋头吃菜。 我异常诧异的转头看他,他斜斜飞起的眼眸正专注的看我。 “金堂主没有胃口么?”我关心的询问,菜都挺好吃的啊。 他有些妖媚的笑:“金某觉得山水更加好看。” 山水? 是不错,不是天天都能看着么? 值得这样入迷? 只听他温润的男声曼声吟哦:“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 一阵恍惚…… 我愣愣的看着他迷人的俊脸。 忽然站起,飞奔回家…… 中秋惊变 山是眉峰聚。 念叨着这句话,我直接跑进以前萧然住的房间。 几乎跟上次来时一样。 陈设简朴,书籍,一小瓶青瓷酒瓶盛着的酒,衣物饰品,尖刀,茶具……很小的一堆,没有变化。 萧然走后,尽管涉嫌谋反,楚沉还是以厚礼葬了他。 因为里面死了人,屋子一直空着,没有人进来过。 我拿起那一小瓶酒,拔了塞子,嗅了一下,倒了一点在嘴里。 冰凉醇厚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滑下,非常细腻的感觉,在喉咙里缓缓点着一把灼热的火焰,顺着食管一直往下,温暖舒适,满口异香。 正如我所料,冰玉凝香。 温眉。 萧然一心想要保护的女人,是温眉。 这瓶酒,应该是温眉送给他的,所以珍藏的这样好。 门口哐当一声响。 我一惊回头,楚沉倚门而立,胸脯轻轻的起伏。 “怎么了?”他低声问,缓缓走近,亲了一下我的眉毛,“招呼也不打一个,独自从宴会上逃走……” “是温眉!”我激动的有些口不择言。 “温眉?是谁?” 立刻将那方罗帕拿给他看:“小山笼轻烟,素胸消残雪。这两句诗,其实藏着的是一个名字。小山……不是指那个……酥胸,而是指,蛾眉的眉。前人一直说,眉如远山,温飞卿也有诗说,小山重叠金明灭,指的也是眉……而,下一句消残雪三个字,隐射的是个温字!这是一首语含双关的诗句,表面的意思是,秀挺的眉毛仿佛是远山笼着轻烟,洁白的胸脯……好像是残雪渐消……实际上,把自己所爱的女人的名字隐入其中!” 我深吸了一口气,总结:“萧然爱的女人是温眉!华山派的温眉!她曾经一直游说宁墨跟极乐宫作对,宁墨还说她别有用心!果然她所图菲浅!竟然还跟萧护法勾结!” 眼眶忽然有些湿润,那么在射日庄,被墨生看到跟萧然一起的人,也是温眉。 因为他们身份对立,又另怀心思,害怕被别人看到在一起,所以,就杀了墨生灭口。 而老丁叔,因为不幸知道墨生跟谁要过牛皮糖,所以也遭了他们的毒手! 至于,刺我的那个人,是否也是温眉,抑或是别人,目前还不能妄断。 楚沉微微皱眉:“射日庄的事情好解释,可是,上次的事情却有些奇怪。既然萧然要保护的只是温眉,为什么他不肯明言谁是暗害我的人?温眉并不是极乐宫的人。” 我悠悠一叹:“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肯定还是有一些谜没有解开,不过,也许找到温眉,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楚沉微微沉吟,半晌笑道:“以后再说……小山还是挺聪明的……” 难得他会这样夸我,不禁有些得意洋洋:“是刚才金堂主那句‘山是眉峰聚’提醒了我!” 楚沉忽然黑了脸:“他为什么说这句话?” 我一愣,为什么? 这我哪里知道,我才不想管他! “这诗还是写得挺有味道……可惜被某人当成淫诗了……”有些揶揄的看着楚沉,幸灾乐祸。 “就是淫诗。”楚沉神色不变。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什么东西要是用色眼去看,当然是满目淫荡,要是用空眼去看,自是一片高雅……”我甩头不服。 他淡淡一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还要分什么色眼空眼……” 我撇嘴,哼,强词夺理,谁不知道他骨子里的好色,不让宁墨…… 楚沉传下令去,寻访温眉的下落。 我也约见了宁墨,告诉他我的新发现。 宁墨破天荒地夸奖了我。 喜不自胜。 终于,为墨生跟老丁叔昭雪沉冤! 剩下的,就是,将凶手捉拿归案,报仇雪恨! 中秋将至。 五大堂主都留在总部等着参加中秋佳节的宴会。 宁墨也在被邀请之列。 暂住在极乐宫。 可惜他住的地方很远,极乐宫千余间房,我跟楚沉居于半山腰的寝宫,而宁墨住在左边山坳里的一座院子里。 去看他,要曲曲弯弯饶好多路。 再加上楚沉显然不喜欢我去瞧他,每次发现我从宁墨那里回来,脸就要拉长好一会,所以,只好忍痛不去陪他玩。 好在这个人生性豪爽,交游广阔,尤其喜爱结交女子。 很快便跟极乐宫宫众下人打得火热,更不用说他在那些女人中间的知名度,日新月异。 楚沉这两日忙的厉害。 每日在书房正厅偏厅接见好些人。 一个个都神神秘秘,小声的商量着什么。 直觉又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中秋前夕,他在书房接见两个生人。 那两个人,应该是从远方而来,一脸的风尘之色。 我给他们端茶送水,无意中听见楚沉的声音,透着丝丝的阴沉:“……务必找机会杀了他……越干净利落越好……” 杀人! 顿时毛骨悚然。 端着茶水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楚沉听见了异动,开了门出来,接了我手上的托盘,顺带着安慰我一下。 夜里我紧紧抱着他不肯放手,为什么我们总是过不了几日的太平日子? 就不能象一对平凡夫妻么? 圆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 中秋宴会上依旧是惯常的一派歌舞升平。 妖艳的舞姬着了暴露的衣衫,尽情扭动者腰臀,在客人身边穿梭,跟首领们调笑。 眼光满场一扫,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全场形成两个旋涡中心,吸引了一圈圈美貌姑娘。 一个是迷人的宁墨,一个是清俊的金玄。 而我跟楚沉的位置周围,愣是冷冷清清的空出好大一圈的空档。 “姑娘们都很怕你。”我悄悄的附在他耳边低声道。 楚沉微抬一下眼皮:“她们怕的是你……极乐宫等级森严,唯独在这男女之事上相对宽松,我怕她们纠缠,就放出风去,说你是一只空前绝后凶悍的母老虎……最是善妒,果然女子们从此见我离得远远的……” 什么! 竟敢这样诋毁我的声誉! 怒气冲冲的看着楚沉,正待要发飙,他忽然偏首微笑,眸子里波光潋滟:“你难道希望我被别的女子缠住,象他们一样?” 咕咚一声,我狠咽下一口唾沫,连同我还没说出口的抗议:“算了,我还是,牺牲一下形象吧……” 楚沉轻轻一笑,偏头亲我一下:“既然他们都明目张胆的同舞姬调笑,我是不是也可以亲一下我的夫人?” 脸上微微发热,我飞快的溜了一眼四周。 还好,大家都在高谈阔论,没人注意到我们。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才开始慢慢散场。 楚沉跟几个堂主有些事情要交代,我先回屋。 夜空如洗,朗月清风,桂香醉人。 在院子里赏月亮,顺便等楚沉回家。 忽然发现一个人影在边上伫立,象一棵沉默的树。 “谁!”嗓子忽然发紧,本能的想要叫人。 那人低声嘘了一下,压着嗓子道:“云庄主!” 奇怪的向他走近了两步,这个地方所有的人都叫我夫人,是谁,还会叫我庄主? 他往后躲了一下:“庄主!在下是宁公子安插在极乐宫的线人……公子让我在事情紧急时同你联系……” 嗯,宁墨是让人给我捎过这样的口信。 不过,事情紧急? “什么事?”我也压低了声音,半信半疑。 他朝我躬身行了个礼:“此事异常紧急!在下得到消息,极乐宫打算在今夜暗算宁公子!计划都已经定好,只等时机!原本我打算亲自告知宁公子,可惜因为今夜我也在行动名单中,此刻还不便暴露身份,只好斗胆过来见庄主,还请庄主给宁公子带个信,让他多加小心……” 什么! 暗算宁墨! 忽然想起楚沉那夜阴沉的声音:“……务必找机会杀了他……” 难道他指的是宁墨? 不可能! 楚沉不可能背着我做这样的事情! 我犹豫的看着他。 他似乎猜到我的心意:“事情确实紧急,属下才冒着危险前来报信……庄主实在不信,大可以跟宁公子商量一下,两下印证一下……宁公子的安危,射日庄的前途,全都系在庄主一身了……在下先行告退,省得惹人怀疑……” 说罢躬身再拜了几下,就像来时一样,呼的没了影。 我痛苦的挣扎迟疑,真会是楚沉? 诺大一个极乐宫,雄伟壮丽,可是对我而言,只是个冰冷凉薄的地方,唯一的温暖,唯一的牵挂,就是那个我深爱的痴爱的男人。 如果他真的会背叛我,伤害我,情何以堪? 我不相信。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不过,那人说的对,去见一下宁墨,跟他商量一下,应该没有什么害处。 我回屋拿了啸天弓,背上穿云箭,出了门。 银汉迢迢(上) 弯弯绕绕的山道,随风婆娑的树木,中秋的月色给一切披上亦真亦幻的轻纱。 可惜没了赏月的心思,我在山道上匆匆而行。 内心深处一丝希望苦苦挣扎。 宁墨不要真的遭人暗算。 我的爱人不要真的背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有旁骛,平日熟悉的山道忽然变得陌生。 顿住脚步,在月下辨别方向,该死! 好像走错了。 有些迷惑的换了一条岔道,焦急的继续飞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忽然站住,失望的弯下腰喘气。 又回到了刚才的地方。 我迷路了。 诧异的四处张望,再次确定自己迷了路。 怎么会? 明明是走了无数次的山路,在这样明亮的月光下! 鬼打墙? 身上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伸手摘下啸天弓,汗毛又一一平伏下去。 啸天弓的弓弦有些兴奋的轻轻振动,慢慢平复我紧张的心情。 父亲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在冥冥中保护我,就算真的有鬼我也不怕! 一条暗黑的影子鬼魅一样飘过,穿云箭嗖的一声射出,那影子应声倒地。 警惕的走近,一个黑影软绵绵的瘫在地上。 我用脚将那东西拨翻了个身。 不是人。 一个头上套了个鬼面具的稻草人。 身上贴着一张白纸,借着明亮的月色,看清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极乐宫禁地,擅入者死! 禁地! 怎么会走到这个鬼地方? 怪不得鬼气森森,楚沉说过附近是历代极乐君的陵墓!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隐隐约约是个死字…… 慢慢的在原地转圈,仔细观察附近的地形。 当务之急,是怎样走出这个鬼地方。 几条岔道刚刚都试着一一走过,似乎都是死路,转了一大圈还是会回到这里。 只剩下边上的那个林子。 慢慢的持弓走了进去,穿过这个林子就可以是不是走出去? 参天的古木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黑魆魆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摸索着捡了一根枯枝,点着一支火把,谨慎的前行。 不远处吱呀一声巨响警示了我,在慌乱的四处张望中我及时发现了摇摇倒下的一棵巨树。 狼狈的一个飞扑,堪堪躲过粗大的树身,却被一根枝桠击中左肩,一声闷响,生生的疼。 揉揉剧痛的肩膀,爬起来捡起暗淡的火把,更加小心的前行。 在躲过第三棵倒下的大树后,我终于醒起,楚沉好像告诉过我,这个林子好像是有什么极厉害的机关。 回过头到处都是一摸一样的树木,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径。 势成骑虎,只好硬着头皮闯了。 人在江湖飘,要靠运气好。 宁墨以前说过我的运气不错来着,但愿没有因为结了婚破了身子就转了运。 脚下的大地忽然轻轻震动起来,远处传来轰然的巨响,我顿住身形,徒劳的圆瞪着双目,望着远处什么也看不清的一团漆黑发呆。 忽然扔了火把拔腿狂奔! 巨大的树木接二连三的在身后横着倒下来,象一只的怪兽,一路咆哮着追逐我的脚步! 魂飞魄散,除了亡命飞奔,脑子里再没有其他念头。 终于眼睁睁的看着一棵树木在我面前横飞着砸过来…… 无从闪避,也无从抵挡。 我闭上眼睛,等着那最后的致命一击。 没有等到。 只有轰的一声巨响。 好些东西细细碎碎的飞到我的脸上,微微发麻的刺痛。 茫然睁开眼睛,在一片漫天飞舞的木屑中瞧见一支火把。 火把后面一张熟悉的人脸,异常俊美的面庞带着有些邪气而媚惑的笑容。 “金堂主!”我叫了一声。 金玄轻轻吹掉手中钢刀上的木屑,漂亮但邪气的笑了一下:“夫人怎会陷在这五行绝杀阵中?” “五行绝杀阵?”我迷茫的看他。 他轻轻一笑:“五行绝杀阵分成五个辅阵,分别是赤金杀,青木杀,明火杀,飞焰杀和宁坤杀。极乐宫五大分堂也是得名于此。这个阵法,依仗山势,顺应天气,依靠五行,陷敌杀敌,极是厉害!夫人刚才遇见的是五行绝杀阵中的青木杀。不仅这林中的参天大树棵棵都能变成杀人的工具,连地上的枯木残枝也有可能飞起伤人!刚才若不是我施以援手,夫人恐怕早就香消玉殒!后面还有其他几个厉害的阵势……夫人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说完笑嘻嘻的伸手过来拉我,我警惕的后退,张弓搭箭,对准他。 他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夫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欣慰的发现自己的声音依旧沉稳冷静,虽然心底阵阵的发怵。 他呵呵又笑:“刚刚与君上一起议事,听说有人闯入禁地,君上亲自带人过来捉拿……我自然也要在他面前表现一下,跟了过来……后来又听说那人进了五行绝杀阵,便进来查探,看看能不能抢个头功什么的……能够救下夫人,也算是大功一件……夫人跟我走吧,否则肯定无法逃过这个阵法……虽然极乐宫禁地是擅入者死,不过君上大概是不会舍得杀你的。” 我摇了摇头:“我不信你,也不会跟你走。” 金玄帅气的挑了一下俊秀的眉毛:“金某对女人向来网开一面,何况夫人这样美貌……夫人犯了什么大错么?不敢跟金某走?即便夫人真要有大错,金某也不会为难……美人犯任何错误,都可以原谅……” 我没有解释。 今夜的事情颇为蹊跷,凭空冒出的线人,莫明其妙的迷路,横空出世的金玄,一切都巧合的太厉害。 对峙良久。 他终于让步,摇着头苦笑一下,伸出一只手指指点我方向:“夫人一定要自己离开,从这里向前,记着每五棵树左拐,第三十五棵树右拐……应该可以走出青木杀。只是接下来的几个阵势,夫人要怎样面对……” 点上火把转身就走。 犹听见身后他温润的声音,带着一种诱惑的邪气:“……自第一次见面,金某就对夫人一片赤诚,夫人真不体恤么……” 五棵树向左,三十五棵向右…… 我小心翼翼的试了几次,果然没有触动机关。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面前一片豁然开朗。 久违的月光水银一样哗啦啦泄在一片空地上。 空地上枯草丛生,夹杂着低矮的灌木。 我长舒口气,至少这里比林子里亮堂,而且透气。 刚才在林子里一丝风也没有,可是闷的差点晕去! 一声冷哼! 我叹气,转过头,看见火厉鹰那张跋扈的面孔。 一身火红的长衫随着猛烈的山风猎猎的飞舞。 “我当是哪个小贼这么大胆!敢闯禁地跟绝杀阵,原来是夫人!我一早就怀疑你是射日庄的奸细,果然就是想用美色迷惑君上,好达到扰乱视听攻破极乐宫的目的!好在君上已经识破你的阴谋,已经亲自带人前来追杀!你已经是走投无路,还不乖乖投降!” 楚沉? 带人追杀我? 因为我闯了禁地? 我摇了摇头,怀疑的瞧着他不说话,慢慢将手中穿云箭对准他。 他又是冷笑一声:“雕虫小技,班门弄斧!” 一声唿哨,四处草丛里忽然窜出几十个人。 俱是火红色的短打,手里明晃晃的钢刀映着清冷的月光,寒气逼人。 我毫不手软,弓弦松开,几枝箭激射而出…… 而他们也已经飞快的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在穿云箭稀疏的攻势中越来越近。 我缓缓的转圈,不断飞快的张弓搭箭,力图阻挡潮水一样涌来的敌人。 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已经飞过我的头顶,刀光掠过,直指我的咽喉。 我不躲,只是松开弓弦,再次射出九枝穿云箭。 根本躲不过。 也许这是我今生今世最后一次射出穿云箭了。 心底一酸,楚沉…… 我只想见他最后一面,至少让他亲口告诉我,这一切与他无关…… 死也瞑目了…… 一声熟悉的轻叱,周遭压力陡增,隐隐风雷之声传来。 草木低首,飞沙走石。 头顶上的人影忽然象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的飞了出去,连同四周几个同样火红色的身形。 定了定神,转头,一个熟悉的人,懒懒的笑着,在月下傲然挺立。 神仙一样的风姿。 可惜这个神仙衣衫不整,仅仅着了本白色的中衣。 “宁墨!你怎么会来这里?”我又惊又喜,欢呼出声。 宁墨笑嘻嘻的回头:“……极乐宫的待客之道极是古怪。半夜三更的听见门外有动静,悄悄的爬起来一看,有人在院子周围泼油!好心过去告诉他泼错地方了,应该泼到厨房的油锅里,他倒是吓得大叫一声,扔了个火把就逃……再次赶上他,告诉他火把应该扔进灶膛里,他立刻抹脖子自尽……回过头发现院子已经成了一片汪洋火海……虽然这个院子是极乐宫的,可怜我那件新衣服!可是在织云坊花了五十两银子定作的,还没穿上几次……你瞧……” 顺着他的手指,远远的看见某处山坳,隐隐火光。 仿佛被什么从中劈裂,心痛得入骨入髓。 真的有人暗算宁墨。 是他么? 江湖利益对他来说会至高无上么? “……原想着找那个猥琐男人陪我衣服,在路上听见有人闯禁地,一时好奇,就冲过来看看,竟然是小笛!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对这个禁地很感兴趣,先上这里来踩点?”宁墨接着嘻嘻笑着道。 我甩去脑子里的疑问。 现在还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一声狂笑:“大家听见没有!这个女人果然是个奸细!过来禁地踩点!我看你们根本就是一对奸夫淫妇!早有奸情,还欺骗诱惑君上!你这个狐狸精……哎哟……” 话音未落,啪啪几声脆响。 火厉鹰捂着嘴巴愕然。 宁墨轻飘飘的飞了回来,再次站到我身边,笑嘻嘻的拍了拍手掌:“真要是我的女人还轮得着你的君上染指?臭美吧他!就他那点魅力,跟着我提鞋都不配!” 火厉鹰恨恨的呸了一声,顺便吐出一口血沫,忽然向后退去,连同他那些属下。 我本能的觉得不好,叫了一声“拦住他!” 已是来不及了! 冲天的火焰忽然飞起,枯草易着,山风助燃,哔哔剥剥,很快将方圆几里烧成一片火海。 火厉鹰的人影在熊熊火光中若隐若现:“哈哈哈!奸夫淫妇!极乐宫的飞焰杀!尝尝吧……” 银汉迢迢(下) 宁墨神色严峻,忽然过来解我的衣扣,手法异常的熟练。 嗯? 慌里慌张的伸手护住衣服,刚说了一声:“你……” 一身长衫已经被他剥去。 没等我红着脸愤怒起来,他已经点着我的衣服,飞一样的在四周转了一圈。 也放了一把小火。 将我们周围的一小圈草烧成了灰烬。 “先在周围烧出一个隔离带……暂时阻住火势的蔓延……”宁墨低声对我解释,面上难得的严肃。 我点头,一颗心只往下坠,听宁墨这样的口气,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火势越来越大,虽然被阻在隔离带外暂时过不来,可是滚滚的热浪夹杂着呛人的浓烟,轻而易举,越过隔离带扑面而来。 我狼狈的蹲到地上大声咳喘,一阵一阵,撕心裂肺,几乎窒息。 “小笛!怎样了?”宁墨奔到我身边,抱起我,撕了一小块衣角遮住我的口鼻。 我靠在他身上,再咳,再喘:“……宁墨……这件事……必是与楚沉无关,他必是不知情……什么也不知道……” 宁墨的声音干巴巴冷冰冰:“我不管这里面有多深的阴谋和多大的误会,你若没事什么都好说。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会毁去整个极乐宫,让他们统统为你陪葬!” 我拼命摇头,就怕你会这样做,搅的满江湖血雨腥风,鸡飞狗跳…… 两个大帮派势成水火,无数武林中人生灵涂炭…… 却只是不断的咳嗽,再说不出话。 嗖嗖嗖,好几捆烧着的柴禾扔了过来,散落开来,很快在我们周围烧起来。 我勉力睁开眼,透过浓烟火光,瞧见火厉鹰正指挥属下将一捆捆的点着的柴禾用一个弹力装置投射过来。 宁墨飞奔着将那些柴火扑灭,然而更多的柴禾被发射过来……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冲天而来…… 东方已经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我趴在地上,被呛的几乎晕厥。 绝望的看着周围的火焰越来越高。 我想自己快要死了。 无缘再见今日的朝阳。 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都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 冤死的…… 听见水声一开始还以为是生命将尽时的幻觉。 身下随之而来湿润的凉意让我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 我挣扎着睁开眼,山上不知道何处冒出汩汩的水流。 从高处忽然奔流而下,以极快的速度漫过这片烧着的空地。 迅疾扑灭了冲天的大火。 空地上一片潮湿。 到处是一汪一汪的小水洼,烧焦的草根树枝轻轻的漂浮在水面上,提醒我,刚才这里确实发生过一场大火,而不是一场噩梦。 一个人身着水蓝色长袍,施施然而来。 火厉鹰气得直跳脚:“水阳!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灭了我的飞焰杀!这个背叛君上的贱女人!为什么你要救她!” 水阳哈哈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一把折扇,轻轻摇晃:“就是技痒!金克木,水克火!刚才见金堂主破了青木杀,很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破你的飞焰杀!” 火厉鹰哇哇大叫:“这片空地为了结成飞焰杀特地种了易燃的草种木种,这下子全烧光了,你让我以后怎么结阵!” 水阳大笑:“这可不是我烧光的!不过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明年的草木肯定比今年更加茂盛,火堂主的飞焰杀肯定威力更大!不如明年你多再费些周折,我也好试试自己能不能第二次破你的飞焰杀?” 火厉鹰气极,不停的冷笑:“君上已经下令将这两人格杀勿论!你竟敢违抗他的命令!” 水阳手中的扇子遥遥一指:“君上已经来了,要干什么他肯定会亲自下手的!” 我抬头,顺着水阳所指看去,远远的山顶处,果然黑压压的一大群人,正快速的向我们这边移动。 最前面一人,遥遥领先,流星一样从山顶翻飞而下。 正是楚沉! 心底不由一酸,他真的来捉我了。 真会因我入了禁地就要杀我么? 忽然再没一丝气力,软软的趴倒在湿漉漉的地上。 水迹缓缓的顺着中衣往里,很快将整个衣衫都湿透了。 清晨的秋风吹过,全身冷的糠筛一样的抖。 觉得自己就像一片干枯的叶子,失去了聊以滋润的爱情,慢慢的变成薄薄脆脆的一片,一经碰触就成了一堆碎片…… 火厉鹰忽然哼了一声,掉头向我扑过来:“我偏要争抢这个头功!将这个贱女人杀了!” 一起扑过来的还有他那些火红衣服的属下。 宁墨清喝一声,手脚并用,十几条人影很快飞出。 一把钢刀再次向我砍来。 我艰难的在地上滚爬蠕动了几下,堪堪躲过要害,胳膊上中了一刀。 鲜血汩汩而下,很快洇红了中衣。 觉察不到疼痛。 抢头功…… 他真的曾经下令要我的命么? 我的心被扯成破棉絮,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在空中飘飞,失去了所有的着落。 空空的只是痛! 痛得我再也感觉不到任何肉体的痛苦…… 宁墨暴喝了一声,从边上抢过来,夺过钢刀一把将那人砍倒。 撕下身上的衣服,包扎好我的伤口。 深深凝视我一眼,手指轻轻拂过我的面颊。 不怕,他低声说了一句。 忽然站起,握住钢刀缓缓一轮,恨恨的看着火厉鹰。 额上青筋暴起,眼里血丝满布。 清叱一声,蓦然出刀,迅雷不及掩耳。 仿佛一道闪电劈过,几个红衣人身首异处,血肉横飞。 一转眼刀光已经到了火厉鹰跟前。 火厉鹰似乎没想到宁墨竟然神勇如斯,大吃了一惊,草草抵挡了几下,忽然转身而逃,飞一样向山下奔去。 宁墨冷笑,脱手一掷,钢刀飞出,追上火厉鹰,贯穿了他的身体,继续往前飞了一段路,一声闷响,落在积了水的焦土上。 同时闷响着倒下的是火厉鹰,或者说,是他的尸体。 我听见山上潮水一样涌下来的人群中发出惊呼声,仿佛天边的惊雷,振聋发聩。 我听见自己心底一根细小的弦绷断的声音,轻的比不上一根鸿毛。 火厉鹰死了。 我们当着这么多极乐宫宫众的面,杀了他们的堂主。 就算中间再有什么误会,有什么曲折,都没法澄清了。 恐怕从今往后,射日庄跟极乐宫注定要成为不共戴天的敌人。 刚刚签完和约,就发生这样的事情。 阴谋也罢,天意也罢,终成事实。 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 宁墨缓缓的走上前,踢了一下火厉鹰的尸体,顺便捡起钢刀。 微微偏头,逼视一圈剩下的飞焰堂众人。 红衣男子们飞快后退,一个个都低下头,没人敢与他对视。 宁墨接着优雅的转身,面对水阳,依旧笑得灿烂如花:“水堂主要替火堂主报仇么?” 水阳正惊讶的注视这一幕,听见宁墨的声音,终于闭上能塞下一个鸡蛋的嘴巴,忙将脸藏进扇子,只露出两只眼睛:“呃,水克火,我只能克克火厉鹰。宁庄主名字里有个土字,土克水,你必是我的克星,我认输就是……” 宁墨轻笑一声,也不回头看远处的楚沉,一伸胳膊,将我抄起,大步流星往山下疾奔。 水阳在身后大叫:“嗯。这个,夫人还是留下,君上会亲自处置……” 宁墨冷冷一笑,脚下丝毫不停顿,恶狠狠道:“她是我射日庄的人,不需要其他人处置!” 忍着肩上和臂上的剧痛,我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看向远处的身后。 渐渐明亮的晨曦中,那个人,白色的长衫随风飘拂,被朝阳染成淡淡的血色,鸟一样向我们飞来。 “或许,我可以跟他解释一下……”我无力的嗫嚅。 宁墨叹气:“今天这样的情形,你还指望他能放过我们?即便他有这样的心思,怕也没这样的能力……极乐宫那些首领都不是好打发的,一个没什么实权和后盾的极乐君,真能保住你的命?再说,我也决不容许你去冒这样的危险!” “可是……他越追越近了……”近的已经能够看到面部轮廓,我最喜欢心爱的轮廓,虽然还瞧不清脸上的表情。 “阻他!”宁墨大喝,“若是被他留住,我们两人都未必能逃出生天!” 这么严重的后果? 全身痛得厉害,刚刚呛了太多的浓烟,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没法思考。 我摘下啸天弓,射出了几枝穿云箭。 呼啸着飞过他身边。 他的身形微微停顿一下,似乎有过瞬间的犹豫,很快又赶了上来。 固执。 不管这个固执是为了什么。 是要跟我说什么? 还是要将我当罪犯捉拿归案? 我再次射出几枝箭,这次对着的是他的身体。 连停顿都没有,他直接挥手将箭扫落,继续飞驰。 我叹气,再射一支。 这次,他完完全全停住脚步,以一个绝望的身姿站立。 没有再跑,也没有躲避。 只是绝望而无力的站立着,任由那枝箭直直的,毫无遮拦抵挡的,扎进他的身体。 那个姿势又继续保持了一小会,接着他一头栽倒。 我听见自己失控的尖叫声,我看见水阳忽然启动狂奔的身影,我听见远处极乐宫宫众的惊呼,再次如惊雷一般响彻天地…… 我杀了他! 我杀了他了! 我杀了自己的爱人…… 什么东西咸咸腥腥,只冲喉头。 周围的世界忽然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能够感觉到的只有我的心跳,每跳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萧然番外 萱死后我很长时间没有找女人。 我以为自己眼里再容不下别人。 先天病弱,依旧无损她的美丽,她的善良,她的温柔。 我想这世上再不会有比她更好的女子。 她一生做过唯一心有负疚的事情是让她父亲为我说过一次情。 她的父亲是极乐宫本来的右护法。 那时我被选中做未来的极乐君。 绝望彷徨。 我知道做这个极乐君就意味着牺牲。 活不过二十岁,日日生不如死。 我怕。 非常害怕。 那时我只有十二岁。 萱知道了,求她父亲为我求情。 于是我逃脱了这样的命运。 那时候的极乐君自身不保,护法的权力早已经凌驾在宫主之上。 他的话自然是一言九鼎。 与我同岁的辛离被选中做这个牺牲。 我看着他绝美的容颜瞬间灰白。 心里非常的内疚。 同样痛苦的还有江政。 我知道他与辛离情同手足又超乎手足。 我看着他的眼神轻轻的掠过我,在我脸上停留一会,最后死死的钉在辛离的面上。 依依不去。 他是左护法的儿子,也许是知道些什么。 我很怕他们会来责问我。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们只是渐渐地疏远了我。 接下来的日子,更加是种煎熬。 我看着曾经的好友日日活在锥心刺骨的痛苦中,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 是自己的贪生怕死害了他。 而他从未怪过我。 连重话都没有说过。 我能做的,只有拼命的帮他寻找传说中的凤灵。 我是没用,终于没有找到那样东西。 同样没用的还有江政。 他没日没夜的努力也没有结果。 时间太久远了,真相早已经在一代代的以讹传讹中扭曲。 或许这世间根本就没有凤灵。 辛离终于要走上那条早就知道的绝路。 他带回一个孩子。 漂亮的简直不像人类。 那时我第一次见到小楚。 他一直都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哪怕在很小的时候。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走上辛离的老路。 一条痛苦的不归路。 生不如死,日日销魂。 他比一般的孩子坚忍,几乎没有提起任何关于痛或者苦的字眼。 在折磨中坚持学习很多东西。 虽然他也是有怨恨,他固执的不跟任何人说话。 除了我跟江政。 即便对于我们他也有着深深的戒心,每句话,几乎不超过五个字。 说得最多的只是谢谢。 江政在辛离死后更是沉默。 然而依旧平和。 很羡慕他竟然能够这样平和的对待每件事每个人。 但是平和背后的是某种冰冷。 我能觉察到他的心,已经沉如古井,波澜不兴。 只有在看小楚的时候,眼里才会有一丝的暖意。 我知道,那也是因为辛离的缘故。 辛离的功力都传给了小楚,他的一部分在小楚身上活了下来。 我也这样认为。 所以我对小楚异常的忠心。 他不过是个,在极乐宫无权无势的孩子,顶了个,极乐君的虚名。 但是我却要通过对他的忠心耿耿,补偿我对辛离的亏欠。 一辈子,都弥补不完。 我的报应终于来了。 萱,在缠绵病榻十几年后,还没来得及做我的新娘,就离开了我。 还没来得及好好爱她,就失去了爱人。 这种痛苦,我终于也尝到了。 痛不欲生。 小楚渐渐长大,越来越与众不同。 他开始倔犟的寻找凤灵。 他坚信自己能够活下去。 我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帮助他。 他生来就有一种令人甘心跟随的魅力。 在金钱名利上,对属下十分宽厚。 然而为人,又有一种天生的威严,令人难以捉摸,不可接近。 我衷心希望他能够活下去。 极乐宫早就成为一盘散沙,各个分堂之间明争暗斗,各自为政。 我觉得他很可能能够改变这一切。 极乐宫的新气象,也许能在他手里首开先河。 为了极乐宫,我也要忠心于他。 后来我认识了温眉。 她美丽宽厚,天真单纯。 比我小很多,但是不任性,也不胡闹,对我言听计从,体贴照顾。 我以为她是上苍派来救赎的天使,是我生命中又一次的温暖和惊喜。 于是我庆幸自己的心再次跳动,纵容自己沉溺于这样完美的爱情。 我们很快有了肌肤之亲。 我要娶她,一辈子照顾她,爱她,疼她…… 那年小楚提出不会将极乐神功再传下去,让我做极乐宫主,极乐宫由暗转明等等措施。 得到大部分人的支持。 他果然是个不囿于传统,勇于创新的人。 可惜他的身体…… 寻找凤灵的努力忽然搁浅了,他还是逃不过一死。 我非常难过。 尤其是见到了那个爱着小楚的姑娘后。 云笛,我瞧见她美丽的眼睛,流露出的哀伤,想到自己痛失所爱的情形。 可是我不知道怎样帮助她。 唯一能做的,只是送些小点心安慰。 听小楚说她很爱美食。 这个姑娘,我很喜欢。 恨苍天的捉弄,不能成人之美。 峰回路转。 柳暗花明。 小楚终于可以不死,听说是那个爱他的女子,最后将凤灵让给他。 我替他高兴,他得到了真爱,像我一样。 同时也渐渐赢得大家的尊敬,所有人都尊称他君上。 很多人都是心甘情愿,例如我。 有一个小问题,让我有些担心。 她是射日庄的庄主,这是个隐患。 隐隐觉察到一丝不祥的气息。 跟雨润一起奉命给她道贺。 可以见到温眉,我爱的女子…… 我的心象一只小鸟,飞上了九霄云外,雀跃欢腾。 射日庄是个美丽祥和宁静的地方。 可是某些人的到来显然为这里带来了不祥。 这些人中,竟然有我。 再次见到我,温眉竟然没有丝毫的喜悦。 平静的约我去山上,冷静的告诉我一个惊天阴谋。 他们打算刺杀云笛,引出君上,将他刺杀,然后…… “一切都是为了你,这样你就可以做这个极乐宫主,一切都是你的!” 她热烈的说,缠绵的抱住我,深情的凝视着我。 可是我只是觉得冷,我不相信这一切是为了我,我根本不需要这个位置。 难道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个阴谋。 连同她的爱情,都是阴谋的一部分。 我不敢想,我的心跌入了冰窟。 一口回绝她的计划,我转身要走。 她象一株藤蔓缠了上来,熟悉的眼神怀抱,火热的嘴唇…… 终于没能拗过自己身体的本能,我跟她滚到了一起,犯下来今生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那个孩子笑嘻嘻的跳着过来,欢天喜地的说:“打架!打架!有人打架了!” 当时就觉得他的智商有问题。 还是非常狼狈的爬了起来,呆呆的看着他。 温眉当时就要杀了他。 我很惊讶,为什么? 她的声音连同表情没有一丝的温度感情,你说为什么? 我不明白。 她冷冷说:“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会被人怀疑!” 更加的惊讶,原来我们之间根本见不得人,那我又怎么能娶她? 我阻止了她的残忍举动,那个孩子丝毫不知道面前的危险,依旧笑得春光灿烂。 温眉没有再坚持,带他回了自己的住处,给他吃牛皮糖。 走的时候他对我们依依不舍,表示明天还要过来。 我微笑着表示欢迎。 那个孩子欢天喜地的跳着走了。 晴天霹雳! 第二天就听说他死了! 破天荒跟温眉吵了一架。 那一次她口不择言,我也因此知道了很多原本不知道的秘密。 他们的计划远比想象中的复杂恶毒。 我只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一粒棋子。 可有可无,无足轻重。 一切都变了。 心灰意懒。 我决定忘了那个恶毒的女子。 可是当我听见那个园丁的话,发现他知道那个孩子过来找我们要牛皮糖时,我还是犹豫了。 关键时刻,我杀了他。 同时悲哀的发现自己的丑陋。 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人,竟然对一个毫无武功的人下了毒手。 那个善良的人在我之前失意的时候,还曾经不停的鼓励我,送我花。 我真是混蛋! 多多少少明白了一些萱当初的心情。 她是那样善良的女子,为了我却害了另一个人。 心中的愧疚也是折磨了她短短的一辈子吧。 我跟雨润匆匆的离开了射日庄,那个带给我梦魇的地方。 出去没多久就听到云庄主遇刺的消息。 她还是下了手,即便没有我的帮助。 她真是个神通广大的女子。 我只能苦笑。 一边赶路,一边打听君上的消息。 果然在路上遇见他,受了颇重的伤。 雨润心疼的抱住他哭泣,那次我发现雨润的感情。 又是一个可怜人! 他预见到即将到来的风波,冷静的吩咐我们分头行事,赶回极乐宫。 在路上我又遇见了温眉,还是试图说服我配合他们的计划。 我严词拒绝,不过还是将君上的计划透露给他们,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我不希望她因此丧命。 结果,他们改变了计划。 勾结无极伏杀了金水二位堂主! 我的心彻底死了! 因为我的缘故,打乱了君上的计划,否则,原本他们大概已经得到应有的下场了,而不是,害得二位老堂主命归黄泉。 总部的事情,大约是没来得及,一个长老没有接到原计划撤销的通知,单独出来闹事。 被我杀了,我也受了点伤。 后来君上将所有心腹一一派出,轻车简从视察明水堂。 我忍不住微笑,必是他的一个计策了。 他们还是上了当。 这次我忍住什么也没说。 果然他们得意洋洋将那两具尸体带给我,让我宣布君上的死讯。 一切按部就班。 看到他安然无恙的回来时我也没有一丝意外。 微笑着看他,他确实比以前更加的成熟,更加的有心计。 虽然着急了些。 我没有直接告诉他想知道的事情。 一来,我还是有要保护的人,二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君上的势力,还没有占到绝对的优势。 现在就撕破脸皮,必然是一场血战,一场内讧。 极乐宫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我把部分的真相隐讳的通过夫人告诉了他。 他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怎样慢慢化解危机。 用最小的代价。 剩下的,就是解决自己了。 一切也许都是错。 从萱替我求情开始。 或许我本来就该做极乐君。 虽然早死,却能够保留所有美好单纯的回忆。 而不是现在,背负着所有的罪恶和痛苦。 九泉之下,我怎么有脸去见我深情的萱? 怎么有脸去见冤死的老堂主? 怎么有脸去见代我而死的辛离? 错。错。错。 含饴调酥(番外) 房里没人。 楚沉瞧见云笛的衣服堆在床上,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个傻丫头,前世是一尾鱼么?这么喜欢呆在水里。 拿了条床单,穿过秘道,来到幽池。 她在。 果然象一尾美人鱼。 立在幽池浅水处。 月光在她光洁的身体上洒下银色的清辉,细小的水珠,反射着月光,珍珠一样从她乌黑浓密的长发上轻轻滚落,又沿着她冰雕玉琢般的身体滑到雾气蒙蒙的水面上。 叮叮有声。 鲛人泣珠……他忽然想起那个美丽的传说。 觉得喉头有些发干发紧。 一定是那些淘气的小水珠,晶莹剔透的,光芒四射的,缭乱了他的目光。 或者是这些小水珠,叮叮咚咚的,珠玉落地一般的,混乱了他的听力。 有些眩晕。 手里的床单无力的滑落在月下的草地。 他缓缓抬足,踏入幽池,凌波而去。 在离她几步处站住,默默的看着她。 她抬头,溶溶月色尽融在她沉静的眸子里。 “回来了?” 气息大乱,连在水上也站不住,一下子落下水。 嗤啦一声激起一大片水花,他有些恼怒,何时这样沉不住气? 衣衫湿了大片,水还在不停的沿着布料往上蔓延。 燥热。 更加恼怒的扯开衣领。 一定是温泉的缘故,这样的热。 她缓缓游过来,轻轻拉他:“回去吃饭吧。” 他有些固执的摇头,站在原处不动。 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身体,她躲了一下:“胡神医说过,你刚中过毒,要节欲……” “下次!”他的声音已经有了明显的不耐。 “每次都说下次……说话不算话……” “这次算话……”他毫无诚意,又信誓旦旦。 她笑着摇头,真是个任性的孩子呢。 口干舌燥。 他忽然窜了出去,舌头蛇一样飞快的舔去她胸口一滴水珠。 嘴巴干得更加厉害。 她吃了一惊:“干什么?” “口渴……”他的声音有些发沙。 她推了推他:“我凉了茶在桌上……不行……你的身体……” “水珠可以在你身上跳来跳去,恣意妄为,还可以滑下水面,再钻进你身体任何秘密的角落……我都不能!”他有些赌气。 嗯? 她的思维忽然有些迟钝。 这个人的想法怎么这样幼稚? 可是她竟然这样喜欢他的幼稚! 她的手怜惜的抚过他的脸颊,替他擦去脸上的薄汗。 “热么?” 他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看着她的手轻轻的褪去自己已经湿透的衣服。 还是热。 体内体外都有一把熊熊的火焰。 烧的他神志不清。 把那些讨厌的惹人嫉妒的水珠统统干掉! 他再次出动了灵巧的舌头,飞快的在她身上上下游走。 一阵酥麻传来,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全身发软。 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 她漂亮的脖颈,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仿佛脱了力一般,向后低垂。 长长的黑发垂落下来,直到水面。 象一棵枝叶婆娑的垂柳。 令人无限爱怜。 他叹气,闭上眼睛,深吸口气。 她忽然有些受惊的尖叫一声。 他出乎意料的钻进水。 双手分开她的腿,轻轻的托举着。 舌头变成一条有些淘气的小鱼,飞快的刺进她两腿之间那个隐秘的所在。 在那里反反复复的游走,吸吮她体内喷涌而出的蜜汁。 在她那粒小小的极敏感的突起上来来回回的摩娑,惹得她一声紧似一声的呻吟。 好像极度快乐,又好像几度痛苦…… 长发散乱的飘浮在幽幽的泉水上,双手胡乱摆动,划破水底那轮银色的玉盘…… 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控制,又忍不住在他强势的掠夺中沉沦…… 欢乐毫无征兆的占据了她的身体,从每个毛孔中溢出,终于化为长长短短纵情的吟哦…… 他体内的火焰烧的更加失控,身上某处胀得发硬,疼痛难忍…… 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舌头迅速离开已经盛开怒放的花蕾,转而在她的嘴里寻求安慰。 她的欢乐,爬上了巅峰,又缓缓滑落,她轻轻松了口气。 然而他并没有就这样罢手,在她松了口气的一个瞬间,身下那根已经灼热滚烫失去理智的棍棒忽然突入,刺进那怒放着,溢流着蜜汁的花蕾,在那里面搅动风云,兴风作浪,翻云覆雨…… 似乎已经有点承受不住这样的欢乐,她软弱无力的张臂抱住他的脖颈,挂在他身上,任由他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轻挑慢刺,深入浅插…… 忽然间失了所有的主张。 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 只感觉到他在她的身体里挑起的快感,潮水一样,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只听见他应和她的长吟短吁,呻吟低吼,象那燎原的星星之火,点起她无限的怜惜爱意。 也罢…… 能够如此相爱,今生夫复何求? 他的快乐也到了顶点。 头脑里轰的一声,仿佛爆竹一下子炸开,炸的他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不知身在何处。 只是依着本能猛烈的抽动了几下身体,将炽热的液体低吼着射入她的深处。 他的身体,忽然间失了力气和着落,一下子,从她身上滑了下去。 象一棵暗色的珍珠,象刚才他妒忌的那些小水珠,堕入水中,直沉水底。 她呆了片刻,从极乐中回神,有些恐惧的叫了一声山芋! 没有回音。 又叫了一声,周围万籁俱寂。 月光下一潭温泉幽幽生光,寂寂无声。 她有些迷茫,这样浅的水,会淹死人么? 一个猛子扎下水,水里什么也瞧不见。 山芋! 她再叫,泪水在眼里盈盈欲滴。 一个人影缓缓的浮出水面,眼里似笑非笑,似嗔还喜。 “什么时候才能记住?我的龙潜在渊能够减慢呼吸心跳几个时辰,看着就象死了一样。在水里潜个一时半刻会有什么问题?”他轻轻叹息着抱紧她。 她不语,紧紧回抱他,唯恐一个疏忽,就会永远失去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 夜深了。 楚沉在床上辗转反侧。 “怎么了?”云笛问。 “睡不着……全身不舒服……要人哄着睡……” 她暗暗好笑,怜惜的抱住他,轻拍他的后背。 他嗯了一声:“这样不行……要摸摸……” 她又笑,男人真是孩子。 轻柔的抚摸他的眉眼,他似乎安静了些。 过一会道:“脚不舒服……” 一会又道:“胳膊……” 全身上下都折腾个遍,发现他的眼神似乎越来越清醒。 “还不睡?还有哪里不舒服?”问完这句她就后悔了。 忍不住钻进被子,藏了起来。 果然听见他一跃而起,欢喜道:“那个穿云箭还不舒服……” 她不动,只是藏在被子里假寐。 他瞧着缩成一只小刺猬的妻子,轻轻的笑了。 成婚已经半年多了,怎么还会羞涩? 或许就是这种欲拒还迎的羞涩,每每令他怦然心动,如痴如狂…… 轻轻的亲她的额头,她的面上倏忽起火,迅疾烧成一片。 他在心底满足的笑了笑,她总是这样的敏感。 手指掠过衣襟,飞快的解了她的衣衫。 她依旧没发出任何声音,侧着身体弯曲的躺着。 虽然已经被褪去了所有的衣衫。 因为羞涩或者别的原因,身体呈现出浅浅的粉色。 象一弯粉红色的月亮。 粉色的月亮,带着某种情色的气息。 在她身边躺下,从后面轻轻的抱住她,手掌在她身上缓缓的游走。 停留在她的胸前,握住她柔软饱满的两座小山,轻轻的揉搓。 手下那两只小小的粉色的花蕾,警醒而害羞的立了起来。 她轻声的喘息了几声,终于咬住嘴唇不再发声。 楚沉有些恼火,什么时候能够主动一些? 手下加了几分气力,在她耳边低声的呢喃:“一双明月贴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圆……” 下面两句再也念不下去了,她面上绯红一片,隔着自己的衣服觉察到她的身体更加的灼热。 忽然觉得丹田里欲望的热流横行,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搅得他方寸大乱。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自压住欲火,不行,这次要让她先求饶。 她还是羞涩的封住嘴巴。 将她翻了个个,面对着自己。 张嘴咬住她胸口的小樱桃,开始吸吮咬啮。 撤出一只手,找到她下面那处敏感,开始逗弄。 “求我……”他终于空出嘴巴。 她迷惑的张眼瞧他,求什么? 有些难受的夹住他的手,轻轻的扭动着腰,不仅仅是这样,她想要更多…… “山芋,”她叫,声音里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媚惑和娇慵,“我爱你……” 月朗星稀的夜空忽的响起一声惊雷,将他雷了个外焦里嫩。 脑子里再没有一丝理智,只有下腹挺立的欲望,控诉着她的不人道。 几乎呢喃着哀求她:“求我啊……” 惊讶的瞧着他一脸隐忍的痛苦,她终于很怜惜的说了一声:“求求你……” 他嗷了一声,飞快的扯掉自己身上最后的屏障,钻进她的身体。 他的天堂…… …… 终于满足的抱住她温存。 “刚才,你要我求你什么?”她低声问。 “求我要你啊……”他有些得意。 ? “如果我不求,你就不要我么?”她忽然间有些失望,有些受伤。 “如果你不求……”他深思一下,“那我就憋出内伤了,刚才已经差点憋的吐血……” 嗯?那有何苦? 她莫明其妙的看着他,男人有的时候真是不可理喻。 “每次都是我主动……我也要赢一次。”他说,带着些撒娇的口气。 她失笑,真是孩子,这还要分什么输赢? 只要相爱,都是赢家。 “我爱你。” 她再次说,郑重其事。 “嗯,我也爱你……”他说,神智开始迷糊。 “我要主动一次。”她看着他漂亮的面孔。 “好……我又赢一次……”他的声音开始发飘。 她抱住他亲吻,伸出手抚摸他矫健的躯体。 半晌没有一点反应。 有些奇怪的抬头,他已经睡去了,嘴角带着一个甜美的满足的笑容。 沉入了黑甜乡…… 第四卷 春恨正当时 情为何物 “起来了!起来了!你个懒鬼!整天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当老娘吃饱了撑着,没事认个闺女养在家里啊!起来干活!” 被擀面杖没头没脑的打醒,我飞快的穿衣下床。 早饭已经在桌上。 一个冷冰冰硬梆梆的窝头,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一碗数的清米粒的稀粥。 加快速度吃完,扛上农具出门。 天只有麻麻亮,一弯残月挂在天边,几粒星子有气无力的闪耀着。 那次被宁墨带回了射日庄。 很快听到江湖上沸沸的传闻,说射日庄主云笛不惜为了大义牺牲自己的幸福。 委身下嫁极乐君这个魔头,跟宁墨里应外合,假借和谈之机,在中秋夜一举诛杀飞焰堂主火厉鹰,并将老魔头极乐君射成重伤,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宁墨听了毫不在意,付之一笑。 我只是沉默。 然后瞅准时机逃离了射日庄。 最终流落到这里,没了盘缠,又受了风寒,病倒在村头。 开始没人理我。 后来终于有两个人对我表现出兴趣。 一个是村东头的老光棍阿黄,听着象一条狗的名字,事实上在村里人的眼里,也不比一条狗金贵多少。 一间茅屋,家徒四壁,奔四十了也没说到个媳妇。 脑子还不是很灵光。 不过还是足够辨认雌雄,他在我身边绕了半个时辰,终于确认我还是个女人。 于是便想要英雄救美,顺便把我给收编了,做个老婆,虽然又病又丑,好歹还是个雌性。 他对我说了自己的想法后,被我严词拒绝。 第二个便是现在收留我的严寡妇。 严寡妇夫家原先还是有些房屋田产,后来她丈夫死了,又没有一儿半女,财产大部分都被族人抢走,只剩了几间瓦房,几亩薄田,聊以度日。 但是她家没有干活的壮劳力。 原先还请些长工短工,渐渐的大家都受不了她的苛刻,这几年她再请不到劳力了。 只好自己迈动小脚下下地,几亩庄稼长得稀稀疏疏,半死不活的。 还有部分要供田鼠麻雀这些小动物享受,每年的收成少的可怜。 她也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只是怨天尤人,每天骂骂咧咧。 从她死去的丈夫一直骂道麻雀田鼠街坊邻居。 邻里关系更加紧张,更没人愿意帮她一星半点。 看到我她显然欣喜若狂,指挥人将我拖回家后,给我灌了几天米汤。 高兴的看到我很快的恢复了健康。 一天唠叨上百遍她对我的救命之恩,要求我涌泉相报。 于是念在同是女人的分上,我便留下来,替她卖力气。 她对我其实应该是非常满意的,我的气力身体都不会输给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 脑子也比那个阿黄好使,学了几天农活很快就干得像模像样。 很欢喜的看到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 可惜这个人根本已经不能用刀子嘴豆腐心来形容。 根本就是刀子嘴,刀子心。 一日三餐的严苛,睡觉休息的吝啬,好几次我都想不辞而别。 终于还是没有。 肉体的疲累痛苦至少可以让自己忘却心灵的煎熬。 到了这里发现再没有任何江湖传闻。 离开了江湖才发现,原来世界真的很大。 大到江湖上任何有名的帮派个人在这里都没人听说过。 没有江湖这里人都过得很好。 虽然他们也会一样的飞短流长,不过那局限于谁上了谁的床,谁家闺女有狐臭提亲被拒了,谁的儿子不是他亲生的…… 在这里我终于得到了一些安宁。 再没人认识我是谁,也没有任何人说起我想听或者不想听的事情。 哪怕我每日在扛着农具的同时,背着一个箭袋,扛着一把巨大无比的长弓。 “这个小姑娘还会打猎!”最多他们惊叹一声,羡慕严寡妇几碗米汤换来一个壮劳力。 干活的时候,偶尔有飞鸟或者野兔子造访,我也会再次劳动啸天弓。 可惜这些东西我带回家后就不见了,连皮带骨头带羽毛,一样都找不见。 如果是严寡妇偷偷烧了吃掉,难道她是囫囵着吞下去的? 我很奇怪。 但是从来没有问起。 或许就这样在这个小村落里终老一生了。 这样也好。 那日回村子的时候明显发现村中的气氛不一样。 洋溢着一种薄薄的喜气。 大姑娘小媳妇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笑意盈盈,眼里水气氤氲。 出什么事了? 仔细想想今日的确不是什么节日。 也许是什么草台戏班子经过这里,唱上一场两场戏。 这里的娱乐活动真是少的惊人。 “……他盯着我看了……” “胡说!明明看的是我,还对我笑……” 叽叽喳喳……打打闹闹…… 是在说哪个漂亮戏子吧? 我垂下眼帘,加快步伐回家。 应该是心如止水了吧。 为什么还会有些隐隐的疼痛? 严寡妇将晚饭砸到我的面前:“又要吃!跟个猪似的!一个女人怎么这么能吃!” 我默默端过清汤寡水的饭菜,听她继续唠叨。 “……当初要不是我,你早就病死了!我辛辛苦苦救了你,供你吃,供你喝!你可不能没良心跟别人跑掉……” 跟别人? 这个世上,没了他,还有谁值得我跟? 早上照例被人没头没脑的打醒。 原来精神与肉体真的是分离的,累极了,真的什么都不会想。 夜里也几乎不再做噩梦。 今天要染布做几件衣服,这里的人几乎都是自家染衣服。 当然只能染最简单的青色。 我早已经打了足够的蓝草,做好了染料。 只要把布匹染物浸入染液中染色就可以。 不过这个过程非常枯燥,反复几次甚至十几次浸染、晾晒、漂洗,数日后才能染好。 这样可以保证染好的布匹色泽饱满,颜色牢固耐洗。 正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觉得有人动我的啸天弓。 一声长长的悲鸣,扑落一声,一只大雁落在脚边。 惊异的抬起头,对上宁墨懒洋洋的眼神。 “头发蓬乱,满手青紫……小笛这个造型很是别致!”拨拉了一下手里的长弓,又轻轻一叹:“你一弦九箭的功夫有没有落下?” 我不说话,只是呆呆的凝视着天空。 另一只大雁,从高空飞下,在我们头上盘旋,哀鸣不止,悼念着它的配偶。 什么东西慢慢的溢出我的眼眶,沿着面颊缓缓流下。 又是一声叹息,宁墨有些幸灾乐祸的声音:“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禽兽尚如此,何况于人?小笛是不是也一心想要殉情?” 殉情。 那么说他死了! 他真的死了。 泪水顿时滔滔而下。 哭得几乎晕厥。 那以后宁墨对我封锁了他所有的消息。 只有一点零零星星的江湖传闻,说得都是他重伤不治。 发了疯的相见他,又发了疯的害怕真相。 痛苦的纠结踌躇,可是宁墨派人牢牢的看住我,不让我出门。 找准机会逃出来,在路上听见他身亡的消息。 真假莫辨,只是心痛,痛到无法承受。 想一死了之,终是不甘心。 那夜的真相,象一个噩梦,日日夜夜纠缠着我,烦扰着我。 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除了我,还有谁该为他的死负责,所以也一直没有舍得随他而去。 若是要死,至少,让应该为此负责的人先付出该负的代价。 不知道哭了多久。 听见死宁墨欠揍的声音:“……可惜没法殉情啊!那个人没有死!活得好好的……” 嗯? 我擦干了泪水,瞪着宁墨:“你……耍我?” 宁墨哈哈一笑:“不耍你你肯说话么?” 我恨恨的抢过啸天弓不语。 宁墨再笑:“不想听到那个人的确切消息?” 我偏首,目光炯炯。 他懒懒的眯起眼睛:“跟我回家,我就告诉你!” 我坚持要跟严寡妇打个招呼。 宁墨无法,只好跟蛮不讲理的严寡妇纠缠了很久。 好像被她趁机敲去很多银子,说是救我和养我的代价。 最后宁墨终于将我领出了村。 一路上招摇过市,搔首弄姿。 所过之处,大姑娘小媳妇媚眼横飞,罗帕乱招。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暗自叹气,目不斜视,跟在他身后。 “饿不饿?”宁墨无视我焦急得起了火的眼神,悠悠问道。 “他怎样了?” “先找个地方坐下吃点东西,慢慢聊……我是饿极了……” “到底他怎样了?” 宁墨叹气:“既然你这样着急,我就不讲究了……找个小饭馆……” 在我差点将他烧成灰烬的万丈怒火中,他施施然走进一个小面馆,烧包兮兮的甩出一大锭银锞子:“老板!整治一桌酒席!” 那老板面对银锞子,丝毫不为所动:“公子,小店只会做各种面条,不会整治酒席!” 宁墨溜我一眼,呃了一声:“那就来两碗面。” 老板还是岿然不动:“小店小本经营,找不开公子的大银锞子。” 宁墨显然有些恼怒,暗暗使力,将那锭银子面团一样一点一点撕扯成一小把碎银子:“这下老板可有的找头?” 哪知老板的头更是摇的拨浪鼓一般:“这锭银锞子怎么象面团一样软?想来必是假的!公子,小店小本经营,可不敢收假银子,被官家捉住,可是天大的罪名!小老儿平头百姓,不图大富大贵,只求平安是福……生不入官门那……” 宁墨涨红了脸,捂着胸口,露出几乎吐血的神情,拉着我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小店:“此地民风甚是愚昧……竟然不认识这样高深的内力!” 终于找到一个像模像样的酒楼,拉着我进去,很烧包的点了一大桌菜。 又罗罗嗦嗦的东拉西扯……戏耍够了我这只心急如焚的老鼠,宁墨终于慢腾腾道:“你那日,选了一支最轻的飞箭,用的气力又不大,他又有神功护体,听说只在皮上扎了个小洞……外界传闻他伤重不治,完全是因为他此后躺在床上,滴水不进,整整三天……哼!男人发起嗲来,真比女人还要娇气!哼哼……” 整整三天躺在床上,滴水不进…… 是伤心吧? 我低下头,心里一疼痛。 忽然站起身,往外走去。 宁墨一把拖住我:“就这样去找他?当初我为什么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这样!中秋那次的苦头还没吃够?还要再来一次?” 我不说话,只是拼命想挣脱他的牵扯。 他叹气:“你不想知道那夜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停止挣扎,看着他,疑虑重重。 “在他将极乐宫那个烂摊子收拾好之前,我是不会再让你回到他身边的!当初他是怎样答应我?说不惜生命也要保护好你,结果呢?你差点死去的时候,他连影子都看不到!还带着一帮居心叵测的人到处捉你……想到那夜的一幕,我就气得发昏!他根本不配跟你一起……” “那夜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耐烦。 脸上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宁墨小声在我耳边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可以去寻找真相。” “怎么找?”我满怀期待。 宁墨不说话,夹了筷子菜,又倒了杯酒,有滋有味的喝了下去。 眼睛忽然一亮:“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呃? 什么意思? 冰玉凝香 宁墨没有对我解释,只是招手叫来店小二。 “小二哥,贵店的酒非常的特殊,不知叫什么名字?” 小二显然非常得意:“客官,还真是让你说对了!小店的酒那是远近闻名,香飘千里……很多人来小店吃饭都是瞧着小店的酒香。这酒的名字也很特别的好听,叫做冰玉凝香!” 冰玉凝香! 我飞快的抢过那壶酒,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冰凉醇厚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滑下,非常细腻的感觉,在喉咙里缓缓点着一把灼热的火焰,顺着食管一直往下,温暖舒适,满口异香。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抓住店小二:“说!这酒……” 宁墨一把捉住我,将我硬生生按在凳子上,苦口婆心:“小笛!我知道这酒香,也没必要馋成这样!姑娘家家,酒量可以不好,酒品可不能这样粗俗……” 我嗯了一声,瞧见店小二惊异的目光,难为情的低下头。 刚才那个样子,的确骇人了些。 宁墨笑得明媚:“小二哥,不知道贵店的冰玉凝香是自酿的还是在别处买的?” 店小二狡黠一笑:“这个,公子,就是敝店自酿,配方保密,不足为外人道……” 宁墨也笑的狡黠:“我受一个朋友所托找人,只知道那人会酿造这冰玉凝香,既然是贵店自酿,我想请贵店店主跑一趟……” 拿出一锭银子,让小二仔细看过,将它拍成银饼。 小二大吃了一惊,赶紧进了里间。 过一会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出来,自称是店老板。 他先仔细的看过桌上那个银饼,掰了掰,确认不是面粉。 又将银饼递给宁墨,满怀期待的看着他。 宁墨会意,将银饼在手里搓扁捏圆,再次演示了他高深莫测的内力。 店老板终于确认宁墨就是传说中的江湖高手,一张胖脸立刻堆上谄媚的笑容,弥勒一样。 “小店的生意,全靠这冰玉凝香招徕。公子真是寻人?那张老三年迈体弱,一阵风就刮倒了,怎么最近这么多江湖高手找他?上次有个人也找他,也说是受他的老友所托,带点东西……你们是一伙的?” 宁墨立刻换上诚挚的笑容:“正是。” 从酒楼出来,宁墨收了嘻笑的嘴脸,低声道:“那人又是谁?也找张老三?” “那小二跟老板甚是老实,你又用武功何苦吓唬他们?” 宁墨狡猾的一笑:“小笛发现没有?这里的人不贪财,却很胆小,不吓唬不足以得到准确的消息。” 这只狐狸! 酿酒的张老三住在离镇子十几里路的小山村。 正是晚饭时分,简陋的村舍里到处炊烟袅袅,鸡犬声相闻。 一派与世无争的安详。 “要是能够永远的住在这样宁静的地方就好了。”我由衷一叹,想起那些跟楚沉落下悬崖后避世的那段日子。 或许那是我们婚后最美好的时光,可惜现在只能缅怀了。 宁墨呆呆的看了我很久,忽然握住我的手,有些妖媚的桃花眼灼灼发光:“小笛,若是你真喜欢,等事情一了,我们就找这样美丽的地方,隐居下来……” 我抽回手,莫明其妙的看着宁墨,我跟楚沉住在这里,为什么他要跟过来? 在这里找上一堆莺莺燕燕,再开一个射日别院? 几乎没有问人,循着扑鼻的酒香,我们非常准确的找到了张老三的住处。 果然家里堆着一坛一坛的冰玉凝香。 一个干瘦的老头子正就着一小碟子花生米喝酒。 宁墨也不打招呼,直接进去,拍开一坛酒的泥封,直接灌下半坛子,笑道:“好酒!老哥酿的好酒!” 那老人看着宁墨冷笑了一下:“这位公子也是来问这酒的来历?” 宁墨咦了一声:“也是?有人已经来过?” 张老三再度冷笑:“公子何必装傻?你们不是一伙的?他上次可是说过,可能还会有人来问起这酒的事情。即便你们不是一伙的,目的也是差不多!老朽虚度了七十四个春秋,虽然没什么大本事,这鉴貌辨色的功夫还是有的!上次来的那位小哥,跟公子一样,瞧着也是江湖中人!这个鸟不拉屎的僻静地方,一年到头能有几个江湖中人?” 宁墨更奇,笑道:“老哥的眼光好生厉害!” 张老三慢慢从桌子边起来:“老朽虽然不会半点工夫,当年跟着我家小姐也是见过无数江湖上的英雄狗熊,这双眼睛,纵算不是法眼如炬,火眼金睛,也绝对不是老眼昏花!” 宁墨哦了一声:“不知老哥口中的小姐是那位?”目光炯炯,直盯着张老三。 我知道他的心思,那个小姐,不出意外,应该就是温眉。 谁知那老头冷笑一声:“你们这些个毛头小伙!我家小姐的名字肯定是没有听过!当年在江湖上可是鼎鼎大名的大美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两句话知道不?” 宁墨忽然目光呆滞的回头看我。 我也有些茫然,娘亲? 那老头忽然容光焕发,似乎换了个人:“我家小姐就是当年江湖上,百年不遇,千载难逢,万里挑一的大美人,水风轻!” 我跟宁墨同时松了口气,还好,与我娘无关。 “这冰玉凝香,就是我家惊才绝艳的小姐独门配方酿制的美酒!可惜,我家小姐这么美貌聪明,却英年早逝……真是天妒红颜……”说着老人家触景伤情,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宁墨跟我有些尴尬的面面相觑一会,终于走过去,开始安慰伤心的老人。 良久,张老三道:“我家小姐美貌聪明,却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听说是个什么掌门的,跟家里人吵翻了跑出来,我对她一直是忠心耿耿,就跟着她出来,一路上闯荡江湖,多少男人象苍蝇一样跟着我家小姐!她就是死心眼,偏喜欢那人!幸好那个男人还算有些良心,将我家小姐安顿在离他住处不远的城里……我不方便跟过去,就靠着小姐留给我的钱,以酿酒为生……过了好几年,听说那男人竟然为人所害,而小姐节烈,竟然自杀殉情了……”说罢又嗬嗬的痛哭起来…… “那么,你家小姐有没有孩子?”宁墨逮住他定下神的瞬间见缝插针。 老人摇头:“那后来,我就不知道了……那么好几年的时间,应该是有孩子了吧……” 宁墨皱眉:“你家小姐后来的情况有谁会知道?” 老人叹气:“只知道她当初是住在大理城西一个叫丝竹巷的地方。或许那里会有人知道她后来的情况。” 宁墨出门时忽然回头:“上次来的那个小哥,是怎样的人?有没有我长得漂亮?” 老人哼了一声:“漂亮?谁还能有我家小姐漂亮?他么,相貌平常的很,说是受人之托,有些东西想要带给小姐,小姐不在了,就想着送给她的孩子……我才肯将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他。” “相貌平常,看来不是那人。”宁墨小声说道,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 我跟宁墨默默的走在路上。 冰玉凝香,原本以为能够引出温眉的下落,谁知牵扯出那个跟母亲齐名的大美人。 “最近江湖上……有没有什么新闻?”我小心翼翼的问。 宁墨冷哼:“你就是整天惦记着那个男人!这段时间江湖上风平浪静……我觉得很不寻常,倒像大战前的宁静。让王鹏他们好好准备着。你想,中秋夜我们两人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杀了他们一个堂主,怎么会这样太平无事?那时无极伏杀了他们两个堂主,就被大肆攻打,最后灭了门……” “楚沉不会这样对射日庄……”我心虚的解释。 宁墨冷笑:“你总是袒护他,又老以为他真是手眼通天……有些事情又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说不定,他自身都难保了……要不然,中秋那次,怎么不能护得了你?不过,宁青他们倒是被放了回来,毫发无损。” “他们现在怎样了?”听着宁墨的话,我的头越垂越低,及至最末一句,终于恢复了些元气。 “他们?”宁墨一笑,“叫他们好好保护你,几次都没有看的住,差点让你送了命,我把他们贬到迪化了。让他们去采天山雪莲,不采满一千朵不让回来!” 嗯? 可怜的孩子们。 一定是宁墨对我不满,趁机报复。 宁墨原打算先回射日庄,我坚持早些打听清楚水风轻的事情,于是一路往大理而去。 经过浔阳,吃饭时总觉得有人盯着,回过头,却又没见到熟人。 浔阳江畔,秋风萧瑟,荻花飘白,落日熔金。 走到城外,身后有人朗笑一声跟了上来,浓眉大眼,朝气蓬勃。 “宁庄主,夫人,这么巧……” 宁墨猛地回转身,劈头打断水阳的话:“水堂主!好好的大男人,鬼鬼祟祟跟在别人后面干什么!谁是夫人?小笛何时做过你的夫人?” 水阳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夫……云庄主是君上的夫人,自然是极乐宫的夫人……” 宁墨哼了一声:“他自毁诺言,没好好保护小笛,还带人追杀她,射日庄早就不承认这门亲事了!” 水阳又是一笑:“君上带人追杀的,只是擅闯禁地的人,又怎么知道会是夫人?只要君上还承认,她就是我们的夫人……夫人,君上可是想念你的紧……好几次夜里,我瞧见他一个人对着空山叫你的名字,只喊到力竭……” 喊道力竭…… 我难过的别过脸,这是何苦? 折磨自己。 心痛…… 听见宁墨恶狠狠的责问:“不知水堂主来此何事?” 水阳微微一笑:“这条消息两位肯定也感兴趣,所以我特地叫住你们……最近接到浔阳分部的消息,赵存亮兄妹在这里露过面,我特地赶了过来。当日父亲惨遭无极伏杀,中间的情形肯定是要着落在他们身上追问!这笔血债我一定要讨还过来!” 风生水起 江浸月是浔阳江边的一个小庄子。 院落布置的颇为雅致,好几间水榭,正对着烟波浩淼的浔阳江。 据说就是极乐宫浔阳分部所在。 水阳极力邀请我们住在江浸月,并在其中的听涛水榭设宴款待我们。 鲜美的鱼虾,醇香的米酒,还有当地一些著名的小吃,琳琅满目摆了一桌。 我跟宁墨都没胃口,席间只有水阳为了避免冷场,兴致勃勃的大呼小叫。 苦心演唱一出独角戏。 到了最后他终于也有些撑不下去,神情落寞起来。 “……以前总是嫌父亲迂腐古板,父亲也骂我懒散蠢笨,一无是处……跟他闹翻了……愤愤不平的离家出走,那时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睥睨天下,谁知临到用处看看,除了精于水文水性,武功人情真是差劲的很……” 看他这样颓丧,我心中有些不落忍,强打起精神来:“水堂主在诛灭无极中厥功甚伟,怎么说差劲?” 要说武功,谁会比我更差? 我还不是很顽强的活着? 水阳轻轻摇头:“那次根本都是在君上算中……水淹无极原本是君上的主意,我不过是率领属下顺着水性,挖挖沟渠。攻破无极,君上指挥得当,运筹帷幄,该居首功,不过他对属下宽厚,将功劳都推在我们头上,那次过后,他在极乐宫也是威信大增……” 宁墨目光闪动:“我倒是很想知道无极灭门的内情……” 水阳淡淡一笑:“内情?我也想知道,可惜真正的内情也只有君上清楚……一切都是君上筹划布置,我们也就是听他调度的棋子……你若是想知道,可以问问君上……” 宁墨立刻冷哼一声:“问他?他真的清楚么?你们那个君上,整天的躲在极乐宫总部,手里并没真正握有权力,被手下欺骗蒙蔽,早成了聋子瞎子!也就是欺负我们小笛……” 水阳立刻反驳:“怎会?极乐宫原先就很注重传承,极乐宫大部分宫众对极乐君奉若神明,何况君上最近的举措在极乐宫内外都广受好评。……至于部分人野心勃勃居心叵测,肯定是有……不过绝对不敢明目张胆的篡位……只是耍耍阴谋诡计……” 宁墨再次冷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在这个位置,自然应该比别人更加多一些防范……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奉若神明……极乐宫难道都是傻子?” 水阳涨红了脸,极力维护他的君上:“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偶尔失手也是有的,那日因为听见有人闯入禁地,对极乐宫实在是过于生死攸关,君上一时着急失察,才会……”忽然住口,自知失言,警觉的看了宁墨一眼。 宁墨眼睛蓦然一亮,随即眯起眼,藏起眼里的光芒,懒懒的靠上椅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不会再给他伤害小笛的第二次机会。” 水阳转头看我,欲言又止。 夜深了。 在水边踯躅倘佯,不能安睡。 “夫人在水边赏月?”水阳不知从何处转出。 我低下头沉默,没话找话:“水堂主姓水?你们五个堂主真是奇怪,姓的也是金木水火土……这么巧……” 水阳一笑:“君上没告诉夫人?第一任极乐君是前朝皇裔,第一任堂主也是前朝旧臣,都是朝廷通缉的人,只好隐姓埋名,改姓金木水火尧……外姓入主五大分堂,也是近年的事情,是君上变革极受好评也饱受非议的一步……为了堵住人们的悠悠之口,君上要求他们改姓,例如雨润堂主,原先就是姓程……” 原来是这样。 水阳忽然叹了一声:“夫人走后,君上伤心若狂,夫人这次能不能跟水阳回极乐宫?”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半明半昧的月光中,他的目光澄澈似水,亮若明镜。 镜子里尽是一片诚挚。 我转过脸,轻轻摇头。 回得去么? 我们当着大家的面杀了飞焰堂主,又伤了楚沉。 水阳在边上幽幽道:“君上这么出色优秀的伟男子,多少姑娘追求,夫人不回去,怕是以后要后悔!” 眼前忽然浮现出木雨润的影子,清丽脱俗的相貌,玲珑剔透的心思。 心里一酸,有些烦躁的甩袖离开。 水阳在身后又道:“金堂主也说非常想念你……对了,你恐怕不知道,萧护法去后,最近君上有意将金堂主提为右护法……” 金玄? 眼前浮现出那个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美男子。 这个人,屡屡出言挑逗,未免也太猖獗了些。 恼怒的回头瞪视水阳一眼,水阳倒是毫不在意:“夫人莫怪,金堂主恃才傲物,天生放浪形骸……我们都习惯了,夫人莫要生气……” 天生放浪形骸? 也太惊世骇俗了些,真是跟宁墨有的一拼! 大约三更天,宁墨过来敲门。 我原本刚刚入眠,闻声飞快起床。 原来是水阳接到通报,手下有人发现赵氏兄妹的踪迹了。 连忙跟着二人坐船出发。 月上中天,水上清光流转。 没有一丝风,整个水面平静的象一面琉璃镜。 镜面上倒映着那轮高悬的圆月,玉盘一般精致绝伦。 小舟在琉璃镜上箭一般的滑行,仿若画中。 真美,我深吸口气。 小舟忽然在岸边一处水草丰茂处停驻,迟迟不动。 我跟着宁墨到了船头,隐隐见到边上似乎也有些黑乎乎的船的影子,被水草挡着,只有个模糊的轮廓。 安静的伏在船头,悄悄的等着进一步的动作。 过了一会,听见水阳说了一句,来了! 定睛看去,一艘乌篷船飞快驶过来,船头一人吱呀的摇着橹,一双眼睛警惕的四周转溜,精光四射。 “抓活的!”水阳简短地下令。 随着他的压低的话音,几个身穿黑色水靠的人悄没声息的入了水,鱼一样游走了。 半天没有动静,只有那艘船埃乃的驶过,在平滑如镜的水面荡起浅浅的涟漪,仿若风生。 那摇橹的人忽然警觉的站起,盯着水面,手中多了一根长篙,猛然向下刺去。 一声惨叫,月光下的水面忽然荡起一层可疑的暗色,淡淡的血腥味散开。 我不安的动了一下,宁墨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示意我稍安毋躁。 “先生,有埋伏!”摇橹之人对舟中道,手中用劲,小船调了个头,往回急驶。 水阳忽然从船头长起身,朗笑一声:“赵四先生!今夜月色迷人,极乐宫明水堂主水阳,想请先生到舍下小住,听涛赏月,先生可否赐一薄面?” 那艘小船里并无回音,只是急速向来处驶去,半途忽然停住,在江心打起了转。 十几艘小船不知从何处冒出,围成一圈,将那艘船困在中间。 水阳再笑一声:“赵四先生!水某煞风景,作风雅之事也不忘了动用武力……惭愧,明水堂个个俱是熟悉水性,要是让先生在水路逸去,在君上面前又如何有脸交代?”话虽说得温和,却句句绵里藏针,隐有以势相逼之意。 我忍不住回头再看他,他的面上依旧是一派诚挚天真,笑容纯净温煦。 仿佛还是那个心无城府的爽朗少年。 心底又暗叹一声,极乐宫几个堂主果然都不是好相与的。 那艘船里终于有了回应:“落到你手里也是难逃一死,不如放手一搏!赵某惭愧,注定要辜负水堂主的一番好意!” 话音刚落,两个身影从小船中飞出,分别往两个方向掠水疾奔。 又是一声朗笑,水阳手中多了一柄长刀,一声清喝,长刀向水中砍去。 水面忽然激起数丈高的水花,映着亮晃晃的月光,轰然作声,向两人扑面而去。 与此同时,数十条身影从边上围成一圈的小舟上暴起,直扑那两个人影。 宁墨低声道:“看来这两人是逃不掉了!” 话音甫落,那两人俱都拔剑一挥,剑气过处,水花忽然倒卷,反而将几条围过来的身影打得横飞出去,眼看着包围圈已经被撕开一个小口。 那两人足尖在水面轻点,瞧着就要突围而去。 水阳再喝一声,长刀挥舞 ,包围圈缺口处忽然激起一层薄薄的水幕,拦住二人飞扑的身影。 两人为水幕所阻,在空中翻身,后退,分别立于边上两艘船的船头,长剑在手中凝住不动。 一轮圆月,映在水幕里,连同里面两个人淡淡的影子,轻轻的颤动着。 我瞧得清楚,一人是名满天下的赵四先生赵存亮。 另外一人,面色因为紧张微微有些发白,眼神还算沉静,是他那个妹子,赵嫣。 宁墨在边上叹了口气。 我也动了一下,真是他们。 水幕忽地落下,而那两人挥剑逼退飞扑上来的几条人影,再次企图往岸上疾飞。 水阳没有再动,好整以暇的斜靠在插在船头的长刀上微笑。 一张巨大的渔网忽然从天而降,网住飞在空中的赵氏兄妹。 赵存亮轻叱一声,长剑怒挥,似想破网而出,谁知剑光过处,渔网发出悦耳的金铁之声,不裂不破。 宁墨又是一叹:“这网怕是缠了金丝,真是天网恢恢了。” 眼见着两人就要束手就擒,忽然从边上一条小舟中窜出几个人影,手持竹弩,几十枝小箭,密密向网中的两人射去。 赵氏兄妹此刻已经困在网中不能动弹,根本无力再躲闪抵挡。 这一下变生突然,出乎大家的意料,只听见一片惊讶的噫声。 水阳怒喝:“谁人捣乱!”长刀挥处,水幕一道,挡住大部分射出的弩箭。 还是有好几支小箭穿过薄薄的一层水幕,射入两人的身体。 船身一动,回过头,宁墨已经飞射出去! 那几个人再次射出弩箭。 部分对着网中的两人,部分竟是对着水面飞驰而来的宁墨。 我飞快的张弓搭箭,将那几人射翻。 宁墨甩出身上长衫,将所有射出的弩箭一一收掉,脚下一丝不慢,转眼已经到了赵氏兄妹身边。 只见他手掌轻挥,不知怎地撕破了渔网,将一个人从里面捞了上来。 足尖在水面点过,宁墨已经箭一样飞掠回来。 我正要问他,谁知他腾出一只手揽过我的腰,说了一声走,带了我离船向岸上疾掠。 水阳愣了一下,叫了一声宁庄主,紧跟在身后追来。 宁墨低喝一声,阻他! 我在空中张弓搭箭,九枝穿云箭呼啸着掠过水阳的身边。 他顿住身形,望着我们远去的方向不动。 远远地犹听见他依旧温和舒缓的声音:“夫人真不跟我回去?” 心里酸酸的痛了一下。 惆怅里一切都飞一般的后退,什么也见不着了,只剩下耳边呼呼的风声。 转眼已经到了江岸上…… 往事历历 宁墨将手中的人放在地上,叫了几声赵姑娘。 月光下赵嫣昏迷着,面色煞白,衣服湿漉漉的紧裹着她的身体,勾勒出她身上美好的曲线。 身上几处暗色的血迹,宁墨嗤啦一声撕开她的衣服,洁白得耀人眼目的躯体上,赫然插了两支小箭。 “伤得不轻!”宁墨继续撕扯她的衣服。 “宁墨……”我小声的抗议,“是不是,那个,注意一下避嫌?” “避什么嫌?”宁墨偏首瞧我,很眩目的笑了一下,手下不停,赵嫣很快几乎全裸了。 “男女……授受不亲……”我很隐讳的提出来。 宁墨哦了一声,做恍然大悟状,忽然站起身,“她衣服都潮了,失血又多,秋深夜凉,我怕她抵御不住……要么你来?你身上的干衣服正好可以换给她穿……” 恨恨的瞪了一眼笑嘻嘻的宁墨,正要张口,他接着道:“我刚才看那赵存亮伤势极重,瞧着就要不治,抢出来也恐怕没什么用……所有前因后果都要着落在赵姑娘身上了,她可千万不能死……” 我只好叹了口气,缓缓的蹲下身,将夹衣外套都脱下裹住赵嫣。 “现在要找个郎中给她治伤……”宁墨接着道,幸灾乐祸的看了一眼冻得瑟瑟发抖的我,很快的俯下身,抱起赵嫣,如飞一样逸去。 我恨恨的咬牙,只好远远的跟着他飞奔。 臭宁墨! 小的时候天寒地冻的被宁墨拎出温暖的被窝,满山的跑步,跑到最后也热得把棉袍都脱了。 唉,就当是月夜练功吧! 只是顺序稍微变动一下,先脱衣再跑步…… 终于找到一个挂着医馆模样的门面,宁墨轰的一声撞了进去。 “郎中!郎中!”宁墨大声呼喝着满屋子转悠。 一个睡眼惺松的男子衣衫不整奔了出来,五十几岁,山羊胡子,三角眼。 “这位……好汉……有何见教?”那男子见到凶悍的宁墨,惊疑不定,远远的站住,畏惧的开口。 宁墨蓦然转身,冷哼一声,我知道,他一向自命风流,最爱别人唤他公子,最恨被人称为大侠。 好汉么,连大侠也不如。 不过此刻他显然决定将个人恩怨暂时放在一边。 “先生!这位姑娘受了箭伤,还请先生救死扶伤!”宁墨将赵嫣放在床上道。 “箭伤?”那郎中显然更加的忐忑不安,再次仔细地打量宁墨,“好汉,我治不了……” 宁墨恶狠狠地扯开赵嫣的衣服:“看我干什么!看这位姑娘的伤势!你敢治不了?我拆了你的医馆!” 那男子在宁墨的威吓下战战兢兢走上前,看了一眼,扑通一声跪下:“好汉饶命……我真的治不了……” “治!”宁墨被他一声一声的好汉激的发狂,伸手一拍桌子,可怜的桌子顿时散了架。 那郎中哭丧着脸,小心翼翼的拿了一把剪刀,波波两声,将那两枝箭露在皮肤外的箭杆剪掉,怯怯的瞧着宁墨,“好汉,你瞧行不?” “这就算治好了?”宁墨脸都发了绿。 那郎中吓得简直不知道怎样好:“好……好了……我只会这样……” 宁墨呼的一声其揪住他,正要发飙,我赶紧拦住。 “宁墨!”我小声说,“这个大夫可能真不会瞧外伤,你看他这里的匾额,写的是,专治伤寒……” 宁墨这才调过头看了看匾额,哼了一声不语。 那郎中象找到了知音,扑到我面前:“正是正是!所谓术业有专攻!我不是金疮郎中,不会瞧红伤……” 宁墨冷冷的看他一眼:“你开医馆还敢挑病人?还敢挑肥拣瘦?怕我付不起钱?” 那人顿时吓得半死,再次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我阻住宁墨的无理取闹,问那郎中:“先生可知何处有人能够瞧伤?” 那郎中立刻道:“离此不远,有个杏林医馆,里面的郎中据说外号叫都能治……无所不能……” “你确定?”宁墨坏人再次恶狠狠的出场。 那人脑袋一缩:“……同行是冤家,只是听说,一直没去,我瞧不起那些没有专攻,什么都治的大夫……” 宁墨坚持要那个治不了的大夫带路。 那人抖抖霍霍的走在前面,不是摸自己的脑袋。 想来他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脑袋始终还在脖子上。 到了那个医馆,宁墨再次粗鲁的撞开门。 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正在秉烛夜读,听到声音飞快的跳起来,目光炯炯。 “有什么疑难杂症么?危重么?” “你是都能治?”宁墨冷声问道。 那人傲然一笑:“都能治他治不好自己的病,已经死了!”顺手往边上一指。 那里赫然立着一个灵牌,上面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你又是谁?”宁墨似乎更加的愤怒。 那人显然无视宁墨的愤怒,继续狂傲的说:“我是他的得意弟子,人称全能治!” 宁墨狐疑的后退,看了看他:“真的是什么都能治?” 那人一笑:“是!有诗为证!” 曼声吟道: “西出城门望山坡, 新坟更比老坟多。 老坟是我先生治, 新坟从我手中过! ……一医成名万骨枯!医死的人越多医术就越高明!你说我医死这么多人,能不能当的这个全能治的名号?” 听得我差点昏倒。 什么都能治,全能治! 我看改名叫都不治,全不治得了。 然而宁墨显然被他搞晕了头,竟然乖乖的点头,将赵嫣交给他! 阻拦不及! 我只能在边上悄悄观看,打算见势不妙就将赵嫣抢回。 那郎中看了一眼赵嫣的伤,破口大骂:“哪个王八羔子把箭杆剪了?没箭杆,老子怎么拔箭!” 宁墨飞快的瞟那个治不了。 治不了怯生生的低头不语。 我大骇,就这样硬拔? 虽然那个郎中瞧着有些不靠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没了箭杆,他还是下手将两个箭头挖了出来。 顺便给她止了血。 赵嫣的命还是保住了。 醒来后赵嫣立刻表现出大家闺秀应该有的气度,向宁墨表示了感谢。 宁墨单刀直入的说明了救她的原因:“赵姑娘,我救你只是为了问几件事情。” 赵嫣回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宁墨:“我四哥怎样?” 宁墨迟疑一下,实话实说:“还不知道。已经着人打听了……不过那日我瞧他伤势沉重,凶多吉少,也腾不出手,所以就先救了你……” 泪水慢慢涌上赵嫣的眼眶:“是四哥用身体替我挡了大部分的弩箭……” 我心中怅然。 不管怎样,她也就是一个弱女子。 家破人亡或许是任何一个女人都不能承受的灾难。 包括我。 然而她显然比我想象的更加坚强。 很快就擦干了眼泪:“宁公子。我知道你是要问云庄主遇刺的事情。” 宁墨淡淡的点头:“其中一件。” 赵嫣低下头:“四哥的事情,我不是最清楚……只知道极乐宫内部有人传给四哥消息……之前好几次伏杀过极乐宫精锐,消息都很准确。” “那人是谁?”宁墨问。 赵嫣摇头:“这个连四哥也不是很清楚……是个男子,是自己找上来的,四哥跟他合作了几次,觉得他的消息可靠,就相信了他……他有时候自己来,有时派人来……每次来都蒙着面,拿着跟四哥约定的一样信物……是把折扇。” “蒙着面!”我失望极了。 “那次传来消息说云庄主极可能与极乐君联姻,建议四哥刺杀云庄主以破坏联姻……四哥不同意,他不认为刺杀云庄主是明智之举,有可能得罪射日庄。我们一起赶往射日庄,看看事情是否有圆转的余地。”赵嫣接着道:“可惜,四哥不能说服宁公子跟无极联盟……即将离开射日庄时,华山派温眉来找四哥,拿了极乐宫那人的折扇给四哥看,四哥看后立刻对她十分恭敬客气,她要求次日四哥想法子引开庄子里护卫的注意。四哥答应了。” 宁墨的眉眼忽然冷淡:“所以你们挑起客人闹事,又在庄子西北角的储藏室放了一把火?” 赵嫣有些赧然的点头:“当时四哥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在路上听见云庄主遇刺生命垂危的事情,想起温眉可能与此事有关,才急着赶回射日庄澄清此事……” 宁墨笑了一声:“你四哥人精一个,别人叫他调开守卫,所图何事他会想不到?” 赵嫣沉默。 宁墨接着道:“第二件,极乐宫两大堂主是怎样被你们伏杀的?” 赵嫣又沉默一会,终于道:“我们在射日庄的时候,极乐宫那人想方设法通知四哥,透露给他消息,让他召集属下伏杀了两大堂主……消息很准确,那日两位堂主落了单,四哥飞鸽传书,只命几十人出击,便将两人击毙……” 宁墨点头:“第三件,无极怎么会那么快就被灭门?” 泪水忽然从赵嫣眼里滚滚而下:“……极乐宫的实力,远远超过江湖中的传闻……开战以来,我们节节败退,非常可怕!四哥愁得不行……一日,极乐宫那人匆忙前来,跟四哥密谈,当夜四哥非常兴奋,告诉我无极有救了!说第二天,极乐宫数位高级首领包括极乐君在内,带领精锐路过惊心崖,他要在惊心崖布置一个天罗地网……让那些人有去无回……结果,没想到……反而中了极乐宫的埋伏,无极一夜间尽失精锐……极大打击了士气……” “怎么会?”我奇道,难道是消息泄漏? 赵嫣摇头:“四哥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可是很快极乐宫杀到家门口,我们凭借天险据守,抵抗了几日,谁知他们竟然引江水倒灌入城堡,城里很快一片狼藉,尸殍满地,惨不忍睹……四哥带我逃走……剩下的人都降了……” “那人卖了你们。”宁墨淡淡一笑。 赵嫣抬起头:“四哥也想到过,可是为什么?一直以来我们合作一直很好。” 宁墨又是明媚一笑:“你们跟他合作能得到什么很清楚,他跟你们合作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赵嫣迷茫的皱眉:“钱……每次无极都会出重金……” 宁墨呵呵一笑,这次笑得有些冷淡:“或许那人所图菲浅,不仅仅是钱……他可以借刀杀人,除去自己的眼中钉,可以混水摸鱼,趁着你们交战捞好处……到了最后,觉得你们没有利用价值了,便出卖了你们……可笑,赵四先生一世聪明,竟然为一个小人所蒙蔽,怕也就是利欲熏心罢?” 赵嫣低下头,再度陷入沉默。 半晌。 她忽然抬头:“宁公子!四哥恐怕这次是难逃劫数,我一定要为他报仇!我要找到那人,向他讨还公道!” 宁墨懒懒的坐下:“找?我也想找到他!可是你连他的脸都没有见过!” 赵嫣沉思一下道:“我认得他的声音!另外,我记得最后那次他来的格外匆忙,虽然蒙了面,可腰上佩戴了一个玛瑙螭龙!” 玛瑙螭龙? 那么是个分部首领? 步步惊心 赵嫣的伤势渐渐好转,宁墨也终于从极乐宫打听到赵存亮的消息。 果然如宁墨所料,虽然水阳竭力请了好些郎中,他终因伤势过重离开人世。 得到了消息宁墨踌躇再三还是告诉了赵嫣。 毕竟是同胞骨肉,她有权知道,在无知和猜测中煎熬或许更加痛苦。 赵嫣哭得死去活来,我们都非常难过。 赵四先生原先在江湖上的名声也是光风霁月,豪侠仗义,至于利益斗争中所使的各种手段,孰是孰非,像我这样一个局内人,很难从一个公正的角度评判。 宁墨急着带我去大理,将赵嫣放在射日庄开在浔阳的一处茶庄。 赵嫣想跟我们一起去,苦苦哀求,宁墨不为所动,她也只好作罢。 到大理的时候已经是初冬。 以前我跟着宁墨来过这里,所以熟门熟路,找好客栈,在城外,正处在洱海边上,看得见青翠的点苍山十九峰,偏僻是偏僻了些,但是景致不错。 苍山十八溪就从山谷间蜿蜒而下,流入碧玉一样清澈的洱海,上次这些地方我都跟着宁墨一一浏览过。 稍微清洗了一下风尘便打听着去了丝竹巷。 丝竹巷以制造买卖乐器闻名,一条街上好几家乐器铺子。 宁墨在一家乐器铺买了一支竹笛,向店主打听约莫二十年前这里是否住过一个绝色美女。 那个中年店主摇头:“我是今年刚刚搬过来,以前的事情不大清楚……对了,公子你看街口那个小吃店,那里的饵块乳扇极有名的,店主田妈,为人最是热心,是丝竹巷的老住户……也许她知道些以前的事情。” 宁墨谢过店主,带着我去田记小吃店。 走了两步他忽然往一条深巷疾飞几步,停在那里发了会呆。 “怎么了?”我问。 宁墨浅浅一笑:“眼花了。以为瞧见了个熟人。” 小吃店门面不大,里面摆放着几张桌子,不是吃饭吃分,还是有几个客人。 找了个地方坐下,宁墨叫了一碗烧饵块,替我要了几碟子乳扇。 田妈果然是个麻利热情的女人,约莫五十来岁,模样还算周正,很快将我们要的东西送了上来。 宁墨对她笑了一下:“田妈是这儿的老住户?大约二十年前这里是不是住过一个绝色美女?” 田妈仔细打量了宁墨一会,才道:“这里好几家乐器铺,来来往往换过好些人,美人挺多,不知公子打听的是哪一家?” 宁墨道:“姓水,绝色,是我的长辈,失去音讯好些年了……” 田妈再次打量宁墨,终于道:“倒是真像一家人,都长的这么漂亮!水妹子当年住过来时大家真是惊为天人啊!好些年没见着这样的美人了!今天一见就是两个!我刚刚还奇怪,原来是一家的!” “她住在哪儿?”对田妈的恭维宁墨淡淡一笑,摸出一锭银子。 田妈立刻坐到我们身边,摆出一副长谈架势,叹气:“说来话长,红颜薄命啊!听说她的男人死于非命,她一时想不开,竟然悬梁了!可怜她这样美貌年轻,还留下个儿子,也就是五六岁……” “儿子!你说她生的是个男孩?”宁墨讶异的站起身,随即坐下,做出哀痛的神色,惊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田妈微微沉吟:“大概是十八年前……水妹子不仅人美,人也善良,经常光顾我的生意……” “那个孩子后来怎样了?说起来,要算是我的表兄……“宁墨赶紧打断田妈的回忆。 “那个孩子……不清楚,一下子父母俱亡,可怜的很,我还记得他在水妹子灵前痛哭的样子……后来就不见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原本我有个远方亲戚,给水妹子做过婢女,她对这些情况比较了解,可惜前不久被人接走了……” “哦?”宁墨的眼神灼灼发亮,“谁接走了?去了哪里?” 田妈叹了口气:“是个陌生人,找到我那个亲戚,跟她密谈了很久,听说给了她一大笔钱,把她接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宁墨皱了一下漂亮的眉头:“那么……那个孩子,你知道叫什么名字?” 田妈哦了一声:“只记得水妹子叫他小……” 外面有人叫唤:“田妈!你家田二又调戏人家姑娘,被人追打到家里来了!” 田妈恨了一声:“公子你先宽坐,我去去就来……可恨我家那个败家子!三十好几的人还整天不三不四的晃悠!现在又闯祸了!” 说罢请了个熟人看店,急急匆匆的走了。 我慢慢的尝着煎得金黄的乳扇,鲜香可口,几乎要把舌头吞下去,以前来大理就很喜欢这种小吃,散发着浓浓的乳香味。 宁墨拨拉着碗里的饵块,忽然住了手,说了一句不好,问明了田妈的住处就冲了出去。 我急急忙忙跟了出去,心里隐隐不安。 田妈住在丝竹巷离她的店铺不远的一处屋子里,家里的门大开着。 宁墨微微耸了一下鼻子就猫一样跃上屋顶,飞快的四处张望。 一股子血腥味! 取下啸天弓,步步为营,进了屋子。 地上一滩未干的鲜血,田妈倒卧在血迹里。 一剑穿心,我俯下身摸了一下她的身体,还温热着,刚刚发生的事情,凶手还未走远。 忽然听见外面打斗的声音,我飞快冲了出去。 宁墨正在跟人交手。 那人的身影有些眼熟,我瞧了半天终于认出来,是温眉。 虽然穿着件男人的袍子,但是那窈窕的身影,凌厉的剑招都非常的熟悉。 不知道为什么宁墨没有使全力,猫耍老鼠般在她身边游走。 两人缠斗了良久,宁墨终于伸手点了温眉的穴道,温眉忽然软倒在地,恨恨的看着宁墨。 宁墨嘻嘻一笑:“眉儿,你师父有没有建立‘大吉大利’?我好加入……” 温眉啐了他一口。 宁墨依旧嘻笑着将她抱起身。 “墨大哥?”温眉漂亮修长的眉毛倏忽上挑,似乎有些气恼,随即又换上一个娇媚的笑意。 “我知道你心中另有所爱……第一次瞧见你时我就知道……我只想问几句话,你知道我好色……若你不能让我的问题满意,恐怕要让我的身体满意了……”宁墨抱紧温眉,在她耳边轻轻的吹气。 我震惊的看着宁墨,瞠目结舌。 用这种办法逼供一个女子……“宁墨!你实在是太卑鄙了!” “小笛不喜欢?不会是吃醋了?”宁墨嘻笑着斜眼看过来,媚不可言。 我愤怒的深吸口气:“没有……你……继续卑鄙……” 转身知趣的走开,卑鄙是卑鄙了点,不过,事情关系重大,我不能过于迂腐。 侠义之辈应该做事磊落坦荡,不过,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谁又能不耍手段? 远远的听见温眉的回答,差点厥倒:“墨大哥,眉儿早听说你天生异禀,令多少女子欲仙欲死,从此对你俯首贴耳,言听计从……眉儿早就不胜神往……在这里么?” 宁墨也毫不含糊,说了声:“……此处人多眼杂,你又刚杀过人,自然是回客栈……” 说罢竟然抱着温眉真往客栈方向拔足飞奔。 我呆了一下,只好扛着啸天弓紧跟着。 一路上心思百转,明明是为了苦苦寻求真相来到此处,怎么被宁墨搞成一次猎艳之旅了? 路过一个小树林。 宁墨忽然站住脚,叹气:“我们不应该挑那么偏僻的客栈的!” 我在后面正奔的兴起,没提防他忽然停住,一头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宁墨脸上依旧笑意盈盈,眼里倒是有了一丝严峻的神色,在我耳边低声道:“笨蛋!没听出来,好多人跟着我们,从丝竹巷我放倒温眉时候就出现了,一直跟到现在……” 我一呆,侧耳倾听,还是什么没听见。 不过,是了,怪不得宁墨刚才说什么人多眼杂,而温眉被捉住依旧放肆得很。 温眉得意的瞧着宁墨:“墨大哥,我已经等不及了!反正这里僻静……不如……” 宁墨忽然松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没等我明白过来,已经腾身飞起。 被点了穴道的温眉闷哼一声掉在地上。 几十枝乱箭飞过我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扑了空,好几支箭堪堪擦过温眉的头皮,扎在树上。 “看来他们并不在乎你的死活。”宁墨带我落到一棵树上,对温眉道,一脸讥讽。 温眉终于收了先前得意的神色,愤恨的变了脸,冷冷不语。 宁墨继续讽笑:“既然这样,你又何必为他们卖命,不如告诉我们出卖情报给无极的那人究竟是谁?萧然么?” 我瞪了宁墨一眼,应该不是萧然,那人身上佩戴的是玛瑙螭龙,护法身上带着的应该是翡翠螭龙,这个楚沉告诉过我。 温眉冷笑:“你还是省省气力留着破阵,不管你说什么,我是不会中你的离间计!” 破阵? 什么意思? 宁墨咦了一声,再度拎起我疾飞。 轰的一声大震,我定睛看去,刚才栖身的那棵树竟然忽然倒下。 而与此同时几十枚火焰弹飞向我们,颗颗带着燃烧的明火。 宁墨足尖在树上一点,拎着我在空中翻身,飞快扑倒在地,将我护在怀中。 嗤的一声轻响,鼻子里闻到烧焦的味道,我赶紧挣扎着爬起,宁墨的背上几处衣衫已经被火焰弹点着了,正呼呼的冒着火苗。 我大骇,赶紧用手帮他扑灭火苗。 宁墨低声道:“左边第九棵树,射它!” 我飞快转身张弓,一枝箭已经命中那棵树。 一声惨叫,那棵树从中裂开,一个人倒了下来。 宁墨抱着我滚了几滚,躲过地上忽然飞起的几根枯枝,开口:“正前方那块石头,射!” 穿云箭呼啸着将那块石头击得粉碎,又是一个人掉了出来,没声没息倒下。 几棵大树忽然倒下,向我们倾压过来。 宁墨劈空一掌,将那几棵树劈飞出去。 似曾相识的场景终于唤起我某些一直试图忘记的记忆:“青木杀?” 宁墨笑着摇头:“不止……应该是个小型的五行绝杀阵!” 扑朔迷离 一大团明艳的火光忽然欺近,诡异的散成几十朵小的火焰,闪电一样快速从四面八方向我们直逼过来。 宁墨冷笑,劈空一掌,拍散逼近的火焰,带了我疾飞躲闪。 那些小小的火焰轰的一声,再次合成一大团火光,又嗤啦一声散开,直向我面门扑来。 宁墨带我再次躲过,在我耳边道:“等火光合成一团,放箭!” 我拉了个满弦,等那些鬼火一样的东西再度合成一大团,放出九枝箭。 穿云箭风驰电掣,穿过那团火光,滋滋有声。 几个人影忽然现身在火光后,旋即被射翻。 宁墨笑了一声,虚空一指。 指风悠悠,剑一样直刺空中。 一个隐身在一棵大树后正打算抢走温眉的人嗷的一声,从空中翻落。 “第五个!”宁墨笑嘻嘻对着地上的温眉道。 已经有五个过来救温眉的人被宁墨打落。 温眉终于收敛了一直以来的张扬狂妄,面上流露出着急的神色。 我又射出几枝箭,射翻树后几个向我们投掷火焰弹的杀手,握弓的手轻轻的颤抖。 以前从没有连续作战这么久,射出过这么多枝箭。 箭筒里几乎空了。 有些焦虑的看向宁墨,他依旧笑嘻嘻的没有一丝担忧。 心中稍微安定了些。 敌人的攻势终于缓了一缓。 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有生力量,说实话,我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看来你对他们真的很重要!”宁墨好像没有一丝疲累,声音依旧是中气十足。 温眉天真娇媚的一笑,声音甜的发腻:“那是当然……” 宁墨也笑:“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他们不放心……杀也要杀了你……” 温眉再笑:“墨大哥,反间计行不通,我心甘情愿,不管怎样的结果都能接受,你这样的花花公子是不会懂的……” 宁墨哦了一声,看着我静静的微笑。 短暂的宁静。 我稍稍锤打了一下酸痛的臂膀,凝神戒备。 哪里轻轻的噼啪一声,好像爆了一个小小灯花。 宁墨微微变了脸色,忽然抱起我,捞起地上的温眉,直接横飞了出去。 几棵大树忽然从中裂开,几个鬼魅般的影子飞刀劈来。 宁墨不躲,也腾不出手抵挡,只是一头向前撞去。 我咬牙射倒几个,再摸过箭筒,已经空了。 一愣神间,两人已经挥刀劈到面前。 宁墨将我抱得紧些,微微偏过身,脚下一刻不停。 噗的一声闷响,我心里一紧,刀子入肉的声音? 谁受伤了? 来不及细想,只见那两人象断了线的风筝被撞得飞了出去,一个直接落下地,一个撞在树上滑下了地。 身后巨响一声,巨大的冲击波传来,周围气压陡增。 正打算回头看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宁墨将我按倒在地, 顺势压倒在我身上。 一片黑暗。 什么东西倏落倏落不断的掉在身边。 半晌,我从宁墨身下钻出来,迷惑的向身后看去。 发生了什么? 刚刚我们站着的地方,赫然出现一个大坑,边上几棵树着了火,哔哔剥剥的烧着。 硝烟未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一些细小的土粒和树枝还在倏落倏落往下掉。 “炸药。”宁墨简短道,“听说飞焰堂精于火器炸药的制造,果然名不虚传……看来中秋那次能逃过一劫纯属侥幸……难道是因为水阳来了火厉鹰才不敢发放这些武器?” 我回过头,骇然发现宁墨胸前大片血迹。 “宁墨!”我惊叫一声,赶紧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他苦笑了一下:“不是我的血,是温眉……看来这次他们真的是想置她于死地……炸药可不长眼……刚才情况危急,别人要牺牲她,我也只好牺牲她……用她挡了一下刀……” “她死了?”我惊问,回头在地上怎么也找不到她的影子。 宁墨叹气摇头:“她在这场阴谋中肯定是个至关重要的人物,可惜……刚才她只是受了皮肉伤,不过有个黑衣人过来抢她,形势危急,我来不及应对……只扯到她一件衣服……” 说罢有些难为情的拿出一件外衣,正是刚刚温眉穿的男式外袍。 “你给女人脱衣服倒是熟练!”我心头一松,还好,宁墨没事。 随即心底一酸,想起某个曾经笨手笨脚连衣服也不会脱的笨男人。 他现在怎样? 那些阴谋他有没有一点发觉? 宁墨深叹:“是我大意!我在乐器铺子时觉得好像见到了温眉的背影,没当回事,关键时刻有人叫了田妈出去才想起来……果然白忙一场!” “至少知道水风轻生的是个儿子!”我安慰他。 忽然目光落在几步远的地上,一块白色的罗帕落在一丛草中,轻轻随风摆动。 捡起来,质料大小跟上次在萧然房中找到的一样,上面也提着两句诗。 “日月照碧海,云雾迷苍山。” 字面意思很简单,应该是写的苍山洱海的景色。 “跟上次萧然那块质料一样。”我凑近,一股幽香,如兰如麝,淡淡萦绕鼻尖。 “从温眉身上掉出来的,是一对?”宁墨也过来。 一对? 萧然跟温眉? 各执一块? 这两句诗又是什么意思? 那个出卖情报给无极的人又是谁? 中秋的事情真相如何? 一团乱麻。 想的头痛。 跟宁墨焦头烂额回到客栈已是初更。 该出来的人都出来了,赵嫣,温眉,要紧的证人都死光了,田妈,赵存亮,可是真相依旧躲在某处诡笑。 几乎没有进展,除了多死了几个人。 有些绝望。 若是我不能揭开这些阴谋,我跟他这辈子,就注定是敌人,永不能再在一起? 他到底又是怎样想? 是不是根本就不肯原谅我? 误以为我真的象传闻一样,为了某种目的,嫁入了极乐宫? “今天这个五行绝杀阵,我没有看到水的影子。”宁墨深思。 什么意思? “或许这里不适合布明水杀,或许……他们不会……” 我们又在当地呆了几天,调查了大理附近各个帮派。 张老三那天说过,水风轻找得是个什么掌门,应该离大理不远。 只要问问十八年前是否有哪个掌门死于非命或许会有线索。 可是奇怪的是,没有。 什么线索都没有。 附近大大小小十几个帮派,竟然没有一个掌门在那个时段发生过不幸。 线索再次中断。 只好灰头土脸的回射日庄。 一路上心情沮丧。 一心一意的研究那两句诗。 “如果萧然房里那块罗帕跟这块真是一对。那么,这块上面应该也是隐射另一人的人名。会是谁呢?有日,有海,难道是水阳?或者,云雾迷苍山,苍山变得神秘莫测,隐射玄字,可是下句看不出金字……” 宁墨嘎的一声怪笑:“走火入魔了你!什么时候从上面看出宁墨两字了!” 我一呆,仔细琢磨了一下:“真的有宁墨!苍字,苍黑色,射墨字,日月照碧海,一片安宁的景象,射宁字……” 宁墨手扶额头,夸张的哀叫一声,轰然倒塌,重重的砸在床上。 我艰难的倒腾出手,愤怒的推搡他,臭宁墨! 倒下就倒下,为什么把我砸在身下! 臭宁墨不动。 “宁墨你是不是又长胖了!这么重!沉的象只猪!” 宁墨的笑容大大的就在我的眼前,身上的男子气息充斥在我鼻尖。 “宁墨你几天没有洗澡?这么臭!” 宁墨的笑容一滞:“胡说!身上明明熏了香的……” 熏了香也是臭宁墨! 宁墨一贯没正经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渐渐专注。 干什么? “宁墨……你是不是很久没碰女人了?”我紧张的问。 宁墨点头:“是……”目光更加的专注,稍许缱绻的情愫在他眼里漾开。 心里一紧,我赶紧道:“宁墨!若是你实在饥渴,赶紧找一个女人……” 他并没有象预期那样高兴的跳起来,说什么知我者小笛也! 而是保持这个姿势,慢慢的俯下头,犹疑着亲了我一下。 宁墨! 竟敢占我的便宜! 我飞快的昂起头,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他受惊,一下子从我身上翻了下去,捂着耳朵爬了起来。 怔怔的看着我:“小笛……刚才我是……” 我恨恨的起身:“刚才你是饥不择食!差点作出乱伦的事情!” 他似乎呆了一下,辩驳道:“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谈何乱伦?” 我洋洋得意的看他:“没有血缘关系也是兄妹,你不承认吗?” 宁墨忽然转身,定定的看着我:“不是。小笛,我喜欢你。以前我自己都不明白,现在才知道,一直以来,我都是为你活着。我训练你,教你,欺负你,骂你……以前我以为只是为了射日庄,现在才知道,不仅仅是……其实你早已在我心中扎根,发芽开花……只是我笨,一直都不知道……你嫁了,我以为自己再没有机会,只能一辈子将这份感情埋葬在心里……可是他对你不好,不能保护你,他不配……那夜在极乐宫,你那样的可怜,在火光里披头散发,奄奄一息,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当时我就下定决心,绝不会再将你丢给他!也再不会让你这样可怜!小笛……我……” 我骇然,摸了摸宁墨的额头:“宁墨?你是不是发烧了?” 宁墨不动,半晌一笑,面色凄凉:“是不是因为我以前太风流,情啊爱啊说得太轻率,所以真正表白的时候没人相信了?” 我有些尴尬的一笑,风流成性的宁墨狐狸又在玩什么花招? 以前他玩女人可是三十六计,无所不用其极。 但愿不要有玩火自焚的一天。 不过还好,宁墨从上次发过疯以后消停了很久。 只是郁郁的跟着我赶路。 我让他想方设法将极乐宫所有分部首领的名字搞过来,看看对不对得上那两句诗。 他有些幽怨的瞪着我,半天很不情愿的点头。 想楚沉。 发了疯的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今生再也见不着了。 想我们在外面逍遥的那段时光,在云州的点点滴滴,回想起来,甜蜜化为辛酸。 松风居的美食,想起来流下的不是口水,而是泪水…… 不知道是不是过于思念,眼睛发花,我竟然见到客栈的老板好像是何风何先生。 嗯? 擦擦眼睛,真是何风! 可是他好像没有认出我,脸上挂着标准职业性的微笑:“两位住店还是吃饭?” 咫尺天涯(上) “两间上房。让厨师烧四五个拿手的菜送房里。”宁墨并不认识何风,摸了锭银子,吩咐他。 何风欢快的应了一声,刷刷记下,收了银子,一副驾轻就熟的客栈掌柜模样。 我迷惑的转身,正准备上楼,又是呆了一下。 三个年轻男子,正挑帘往底搂的雅间走去,个个风姿不凡,卓尔不群。 尤其是当前一位美男,率性的散着发,随意的结了根发带,嘴角噙笑,眉梢带春,目如秋水般盈盈含情。 可惜这潭秋水在我面上一顿,忽然被冰冻住一样呆滞起来。 笑容也立刻僵硬,几乎是有些尴尬狼狈的冲进了雅间,毫无形象的对着桌上的茶壶灌了一气。 中间那个见了他的失态,好奇的转过头来张望,看到我张了张嘴巴,也逃也似的进去,别过头不看我。 最后一位身材魁梧,面目也算端正,有些懵懂的回头,目光在我面上略略一停,很快转到宁墨身上,目露惊异和艳羡的神色,良久一笑。 宁墨有些奇怪的走到我跟前:“这金玄水阳是中了什么邪?好像不认识我们?最后那个又是谁?上次在极乐宫没有见过。” 我盯着那人腰间的翡翠螭龙不语,不是护法就是堂主。 火厉鹰死了,难道是新任的飞焰堂堂主? 宁墨回过头吩咐何风:“菜烧好了不必送房间了,就在这大堂里吃,热闹。” 找了最靠近雅间的一桌坐下。 何风又欢快的应了一声。 菜不错,清爽,新鲜。 宁墨似乎没什么心思在吃上,只是笑嘻嘻的瞧着我吃。 雅间的布帘子掀开,那个陌生男人走出来,直奔我们这桌而来。 宁墨从我身上移过眼光,笑得风骚入骨:“英雄有事?” 那人豪迈的一拱手:“在下方天,见这位兄台气度不凡,有心结识……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宁墨挑眉,狭长的眼缝斜斜吊起,象极了一只狐狸:“宁墨。” 方天忽然转头再瞧我,愣了半晌:“射日庄主宁墨?” 宁墨含蓄的点头。 方天眼神复杂的转过去看看宁墨,终于低声道:“原来两位就是极乐宫人人得而诛之的宿敌!方某不才,愿与宁庄主一较高下……” 话音未落,忽然惊诧的看向自己的胸口,衣襟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大片的碎花夹衣,沾着从裂口里钻出来的几缕棉花…… 惨不忍睹……我有些仓惶的捂起眼睛,宁墨……还是这样的恶作剧…… 那么魁梧伟岸的大男人为什么偏偏穿着碎花的夹衣…… 只听见方天颇为失落的声音看不见他的神情:“原来是……宁庄主……果然名不虚传……” 忽然听见一些异响,张开指缝,金玄跟水阳已经站到面前。 一左一右架住方天往回拖:“方堂主怎么跑出来,瞧不起兄弟们的酒量么?来来来!你我大干一百回合……“ “方堂主是不是看中这个姑娘的美貌?我很严肃的跟你说,调戏民女是不对的,若不是长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我从指缝里打量这个新任的方堂主,原来极乐宫堂主已经不必姓金木水火土了。 是不是意味着,楚沉的变革已经深入人心了? 方天涨红了脸:“这两人是……” 金玄立刻打断他的话语:“是什么?兄妹?夫妻?都不象!这个男人粗俗鄙陋,跟这位仙子简直是云泥之别,肯定没有任何关系……” 方天多次张口,都被两人用话截了回去,只能委委曲曲的被拖了回去。 拉扯中棉袍的裂口更加大,好些棉花跑了出来,飘洒了一路…… 极乐宫怎会有这样的活宝堂主?我艰难的忍笑。 消失前,金玄转头对我一笑,神秘莫测。 心里一格楞。 宁墨的声音:“这两人今日中了什么邪?里面一定有些蹊跷……看来我们要耽搁几天,瞧瞧他们搞什么鬼……” 上楼得时候,一条人影飞一般闪过。 我忍不住再揉眼睛,小山? 难道这里是松风居开的分店? 怎么松风居的人都跑到这里了? 走进房里更加确定了,连床头挂着的银质香球都是一样。 淡淡的安神香从球里散发出来,令人浑身舒泰。 我一头栽倒在床上,钻进被子。 讨厌这熟悉的安神香……讨厌这没有他又想他的日子…… 迷迷糊糊中梦见楚沉,只有个背影,远远的站在夕阳下,只是落寞…… 便是连面孔也看不到了么? 早上被一阵争吵声闹醒。 睡眼惺松的探头出门张望,咦? 竟然是极乐宫几位气质超群的堂主毫无气质的在吵架。 “你这里一定是个黑店!跟盗贼有勾结!昨夜我们的东西都被偷了!” “就是!是不是在饭菜里面下了什么药,昨夜我们都睡得很死!” 一脸老实的何先生不停的作揖鞠躬,企图安抚躁动的各位堂主:“……各位,各位……遭了贼谁都心情不好,但是因此栽赃小店……这个,小店担当不起……不知各位丢了什么东西?不贵重的话,小店愿意赔偿各位的损失,以求息事宁人,不要报官……以免影响小店的声誉……” 几位堂主又愤怒的发泄了半天,终于意识到争吵没什么大用场,开始进入务实阶段。 “我的金腰带丢了,还有折扇……扇坠是上好的和田玉……扇面是前朝名家画的富贵牡丹……”水阳气势汹汹。 “我损失不大,只丢了一块罗帕……还有一支玉簪,反正我喜欢散发……”金玄忽然见到门缝里的我,立刻堆上一脸欢笑,作神定气闲状缓缓道。 水阳转头笑道:“肯定是小偷偷了好些东西不好拿,用金护法的罗帕装着一锅端了……” 我惊讶,金玄真的提为护法了? 方天半天不响,一响惊人:“我……丢了翡翠螭龙……还有一双鞋垫……” 水阳跟金玄都皱起眉头。 我悄悄的在门后偷笑。 臭鞋垫…… 会有人偷? 何风苦了脸:“各位还是报官吧……各位大爷丢掉的东西……小店陪不起……” 又是一番争执。 我没有再看。 宁墨始终没露面。 不知道后来争端怎么解决的,反正最后极乐宫的人还是走了。 临走看见金玄怒气冲冲从房里奔出来,扔了一个东西在方天身上:“方堂主!你的鞋垫!怎么会在我的床头!臭不可闻!斯文扫地,鄙陋无比……” 做了几个很恶心的表情,愤愤的一人当先,出了门。 方堂主一脸窘迫,捏起鞋垫,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水阳在身后哈哈大笑,从袖中又掏出一把折扇,轻轻晃着出了门。 我微笑,水阳也是个烧包,天寒地冻的还摇什么折扇! 明明是个直汉子,偏偏要附庸风雅…… 宁墨终于现了身。 他让我在店里稍候,自己神神秘秘追着三人去了。 在店里百无聊赖。 看着何风发呆。 隐隐觉得有个阴谋,所以始终都没有揭穿他的身份,只是静静的观望。 整个事件里,有一个人的影子,呼之欲出。 其实根本不用呼唤,那人的影子就在我心间,挥之不去。 可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想破脑袋也猜不出。 何风有些心神不宁,在店里转了几圈,也匆匆的出了门。 我默默的跟在他身后。 一路跟出了城,来到郊外一大片的芦苇荡。 苇子跟荒草已经枯黄,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何风的身影左晃右晃,隐入苇丛,不见了踪迹。 我大急,匆匆的在大片的芦苇丛中搜寻。 没人。 只有风声在身后呼啸怒吼。 有一阵风特别的狂妄,竟然将我吹起来,贴着地面低飞。 我心中一凛,随即一松。 熟悉的气味,熟悉的怀抱…… 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了…… 泪水在眼里开始没出息的打转:“山芋?” 后面的人不答,只是将我拥得紧些。 我闭上眼睛,任由这阵风将我象飞絮一样吹着一路往前。 他终于将我放下。 我回头看他,果然是又瘦了些,穿着狐皮的大氅也显得单薄。 不过精神还是健旺,眼神更是灼灼。 “我看到何风何先生跟小山……” “他们现在是我的人,为我做些事情……” 熟悉的低沉悦耳的声音。 果然是他在背后捣鬼,可是为什么? “你怎么从极乐宫出来?” “找你……” “有什么事?”心里一热。 “我们之间,终是需要有个了断。”他说。 了断? 一颗心忽然沉入海底,万劫不复。 原来是来了断。 我们之间真的只剩下敌对了…… 即便象现在这样近在咫尺,之间的阻隔,又何止是千山万水,海角天涯? 寒意毫无遮拦的往我的衣服里钻,整个人控制不住发起抖来。 大氅网一样罩过来,人被他裹住横抱了起来:“冷么?这么大了都不会照顾自己……这样的天气也不知道多穿些衣服……一个人跑出门吹冷风!” 冻死算了…… 反正连你也不要我了…… 自艾自怨中已经到了温暖如春的屋里。 不知道在哪里,也没有顾上问。 对了,那夜的真相…… 咫尺天涯(下) “那夜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带了那么多人追我?”委屈的人,好像应该是我。 他慢慢的抬头:“那夜……正跟几个堂主说话……听见禀报说有人闯了禁地……小山你不知道禁地的得失,对极乐宫是生死攸关,我急忙命几个堂主全部出动……自己也亲自前往捉人……没想到远远的看到是你……是你跟宁墨在火堂主的飞焰杀里苦苦支撑……还好水阳灭了大火,我急着奔下去,查看你的伤……没想到你射我一箭……” 这就是从他这个角度看起来的实情? 哪里出了问题? “我不是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嫁给你的……中秋那次,我是走错了路才误闯禁地……”我赶紧图解释。 他将我从大氅里剥出来,顺便除去我背上的箭袋:“我知道……第二天,我在山上一个路口发现了摆设过魅影迷魂阵的痕迹……你应该是误入了迷魂阵,被引入禁地……” “魅影迷魂阵?”我迷惑的看他,怪不得觉得象鬼打墙。 他点头:“是我极乐宫的一种厉害的阵法,虽不能杀人伤人,却可以使人迷失方向路径……可以引人走入摆阵者想让你去的地方……” 这么厉害? “那么你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忽然很委屈。 楚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个迷魂阵,是摆设在宁墨住处的岔路口……问题是,你怎么会进了这个迷魂阵?你……去找宁墨?为什么?那么晚了?” 呃? 这个可不能告诉他。 难道,告诉他,射日庄在极乐宫安插了内线? 我闭嘴不语。 楚沉接着道:“我猜测,有人摆设那个迷魂阵,原本是打算对付宁墨……将他引入禁地,然后可以理所当然动用整个极乐宫的力量追杀他……挑起两派之间的矛盾,最后达到混水摸鱼的目的……就像……以前的无极……” 无极? 无极最后被灭门,极乐宫损失两位堂主,楚沉差点被暗杀,宫主的位置差点不保…… ……不寒而栗,射日庄现在是不是也落入跟无极相似的一个处境? “没想到,掉进陷阱的会是你……后来……我拼命追你,你为什么还是选择跟宁墨逃走?”楚沉低声问。 “我们当众杀了火堂主,害怕极乐宫不会放过我……”我低声嗫嚅。 “就是怕死……”楚沉的声音有些不稳。 “没有!只是不想枉死!”我心虚的大声辩解。 “还是怕死……”他的表情已经明显写了委屈。 “再说,我不能肯定那夜的阴谋你真的不知情……你为什么会亲自带人追捕我……我怕即便你真的没有参与这个阴谋,万一为人所逼,不能保住我的命……”继续解释。 他沉默一会,微微上扬的嘴角写满了讥讽与悲凄:“……原来还有不相信……骨子里不相信我……怪不得我伤了你也不来看我,水阳遇见你,想带你回来你也不回……” “没有……”我的解释愈发的苍白无力。 他放了我,脸上开始有了些冷笑的影子:“你既不相信我对你的爱,因而对射日庄爱屋及乌,也不相信我的能力,已经足以保护你,不管在怎样恶劣的形势下……” 我低下头。 无法再辩解。 其实是我对他不信任。 又是猜疑他会对宁墨不利,又是猜疑他会真的杀我。 他传出病重的时候,我也没有敢去看他,虽然主要是宁墨的拦阻,可是骨子里还是这些噬骨噬心的猜疑,让我下不了决心。 究竟是我活该吧。 “不想知道我这次找你是为什么?”他的声音听着还算平和,没有什么很大的情绪。 “为什么?”不抱任何希望了。 “宣战。”他说。 “什么!”竟然会比绝望还要糟糕! 他垂下眼帘:“你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杀了火堂主……我那时苦苦追你,就是想将你追回,好商量个办法,挽回一切不利的影响……你不回来,还射我一箭……火厉鹰带去的手下回来说,是你跟宁墨勾结,企图闯入禁地,危害我极乐宫……你又不能在场与他们对质……结果大家群情激奋,义愤填膺,要为我跟火堂主报仇……苦劝无果,又找不到为你们开脱的证据……被逼无奈,只好对你们宣战了……” “你不是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极乐君吗,为什么不能阻拦?” “拦阻不了,极乐君又不是神仙……我的能力也是有限,你又不肯听我的话……根本就不相信我……” 什么意思? 都是我的过错? 顿时气得口不择言:“你又何尝相信过我?极乐宫的秘密,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你每天神神秘秘的要杀谁,要干什么从来不跟我说!你这样子我怎么能倾心相信你?” 气极败坏的东张西望,终于摸到箭筒里一支穿云箭,愤怒的拿了在衣袍上割过:“既然这样!我跟你割袍断义!” 怒气冲冲的夺路往外冲,同样夺路往外冲的还有我的泪水。 腰间被什么东西扯住动不了身。 我恨恨的去掰扯那样东西,反被那样东西一把抓住。 “干什么!”我恶狠狠的掐他的手心。 “我们之间没有义……只有情……”他慢悠悠道。 “那就割袍断……” 嘴巴忽然被他的唇封住,连同那个自己也不愿意说出口的字。 他抱住我吻了良久,依依放开,低声道:“不要说这句话……我被你射了一箭都没有想过这句话……” 被我射了一箭…… 心里一软,再不想挣扎,也无力再挣扎…… 张臂回抱住他,紧紧的,紧到自己快喘不过气。 今日便就是最后的温暖了? “伤口还疼么?”我低声问。 “阴天就隐隐的痛……” “我看看……” “丑……不要……” 我不由分说,一层层扯开他的衣服。 很大的一个扁圆形的疤痕,横在他清瘦却漂亮的身体上,在左胸肋下,异常的狰狞可怖。 “怎么会这么大?”宁墨不是说只是在皮上扎了个小洞? “箭头深……挖出来费了好大的气力……伤疤就大了……” 射的很深…… 宁墨又骗我! 心疼的用手指轻轻的抚摸他的伤疤,差点伤了要害…… 我真的差点杀了他…… 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疤痕。 “那日你怎么不知道躲闪?”我问。 “忘了……看到你跟着宁墨远去,一时绝望……忘了躲闪……” 这么笨! 他轻轻抱过我:“好好的棉袍划破了,不好看……换一件……” 飞快的剥去棉袍。 “夹袄不合身,怎么不知道好好收拾自己,傻小山……”他低声道,再脱去我的夹袄。 “夹衣料子挺特别……脱下来瞧瞧……” 忽然醒悟过来他要干什么,不禁红了脸。 没有挣扎抵抗。 极乐宫对射日庄宣战了。 我们之间再没有以后了。 这次由他吧。 没有以后了…… 带着献祭一样的绝望爱他,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暂时不能带你回去……跟宁墨先回射日庄……攻打射日庄尧焕呼声最大……我准他带了宁坤堂弟兄打先锋……”楚沉低声道。 我抱过他:“最后再让我亲一下……” “为什么是最后?”他问。 “再不会有以后了……”泪水终于不争气的落上他赤裸的胸膛。 “胡说……你永远是我的妻子……”他固执的抱紧我,狠狠的用下巴蹭我的面颊。 “不会再有以后了……”我已经哭得昏天黑地。 昏昏沉沉中听见他的叹息:“你还是不相信我……” 相不相信又如何? 还能怎样? 我们已经是敌对的双方了。 迷糊中他给我穿上衣服,抱着我送回到城里。 塞了一张纸在我手里。 “什么?” “宣战檄文。”他说,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悄无声息的离去。 凄惶的回客栈。 在路上竟然又遇见水阳,见到我又打算仓惶逃窜。 趁他没来得及桃之夭夭之前叫住了他。 终于知道了他跟金玄为什么见到我假装不认识。 “君上已经迫于形势对射日庄宣战,你们已经是敌人……可若是对夫人不敬,又怕君上给我们穿小鞋……所以只好……不是,我真的是不认识姑娘您……”水阳苦着脸解释。 掩耳盗铃么! 回到客栈,一个人在房里埋头哭泣。 房门撞开。 宁墨的声音:“糟糕!我跟着那三人,他们好像是过来调集粮草人员,规模很大……难道是要攻打射日庄……也就是对付射日庄需要费这么大的事情……我已经飞鸽传书给王鹏陈叔……咱们也要赶紧赶回射日庄了。” 我不动,更加伤心的哭泣,悼念我早逝的爱情。 宁墨的声音忽然惶惑低沉,逼在耳边:“怎么了小笛?谁欺负你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绝望的攥着手里那张纸。 那张纸被人轻轻地抽了出去,宁墨疑惑的声音:“这是什么?” “宣战檄文……”我大抽口气,终于说出一句话。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 呃? 我飞快的擦干泪水,抢过那张纸,细细收好。 看到宁墨询问的目光,大声道:“我们赶紧要回射日庄了!” 霹雳弦惊 抬头仰望纷飞的雪花。 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 伸出手,小小玉龙鳞甲轻盈的飘落在我的手心,很快融化成一小滩请水。 下雪了,很快又要过年了。 又是一个没有楚沉的年…… 尧焕带领的宁坤堂还没有来,宁墨派了人一路打探他们的消息。 同时紧锣密鼓的布置人手,迎接即将来到的恶战。 空下来的时间,一头扎进故纸堆,不知道在找寻什么。 我一直跟着大家一起操练阵法,没空管宁墨。 忙起来也能忘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偶尔得空我会仔细揣摩罗帕上的那两句诗,还有楚沉的那篇檄文。 他究竟要干什么? 真的受到那么大的压力要对射日庄开战? 他老是说让我相信他是什么意思? 到处收集尧焕跟宁坤杀的信息,少的可怜。 以前的极乐宫过于低调,而尧焕在对无极的争斗中似乎也没有特别突出的表现。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象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很担心。 象一只一头扎进灌木丛就相信不会再有危险的山鸡,我一厢情愿的希望战争不要来。 然而人生事不如意者十居八九,事情还是朝着自己不喜欢的方向滑去。 腊月十六,真正的极乐宫檄文送到,怒斥我跟宁墨的几大罪行,言之凿凿。 宁墨很快得到密报,尧焕已经带领他手下的宁坤堂一路直奔射日庄而来。 之后的密报至少一日三次,报告尧焕一行的行踪。 我不知道宁墨派出去的探马到底是谁,总觉得那人也太神奇了些。 事无巨细,小到一日三餐的饭量菜式,大到行军路线,兵种人数粮草供给,都报告的一清二楚。 宁墨显然对自己派出这么能干的探马非常的得意。 白天照例监督大家操练阵法,回来的时候已经日薄西山。 肚子忽然咕咕一响,我叹了口气,饿了。 一头扑向厨房。 厨房里香烟袅袅,带着甜美的饴糖的香气。 干什么? 我好奇的伸出头去张望,宁墨衣冠齐整,神色肃穆,正在恭敬的上香。 气势汹汹的冲进去:“宁墨!要打仗了!还在这儿瞎折腾什么?” 宁墨回过头,笑嘻嘻的看着我:“仗要打,年照过!今天腊月二十三,是祭灶的日子。灶王爷忙了一整年,明日就要升天向玉帝进言,可得让他吃饱喝足,在玉帝面前说些好话!小笛!陈婶做了一桌子的菜,祭灶完了我们好好吃一顿!” 我拍了一下脑袋,是啊,今日腊月二十三了,祭灶,过小年。 于是蹩到一边看着宁墨折腾。 今天腊月二十三,祭灶,明日腊月二十四,灶王爷升天。 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腊月二十四! 萧然说过这个日子! 不是生忌,不是死忌…… 原来是灶王爷升天的日子! 灶王爷升天? 他的意思……难道是……火—土—冲-上? 莫非他是想告诉楚沉,真正想要谋反的是火厉鹰跟尧焕! 被自己的发现激动起来,我一下子跳起身,这件事楚沉知道吗? 那个中秋夜,火厉鹰一心要杀我而后快,难道并不是象他自己所说的,是楚沉授意必须将擅闯禁地之人除去?【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而是……想杀了我趁机挑起射日庄跟极乐宫的矛盾? 如果楚沉所言不虚,尧焕一直鼓噪着想要攻打射日庄,也是因为想要搅浑这一滩水? 奇怪的只是,假如这两人是谋反之人,为什么要首当其冲的跳出来? 出头的椽子先烂,如果搅浑水的代价是牺牲自己的话,那个傻子愿意做? 火厉鹰为人冲动,有勇无谋,又自以为是,一旦被人挑拨,一马当先充当炮灰尚情有可原,可是尧焕呢? 尧焕个性谨慎,心机深沉,遇事最爱明哲保身,如果是主谋的话,虽然肯定会对楚沉施加一些压力,难道会傻到亲自前来攻打射日庄? 而且还是孤军深入,千里迢迢赶过来? 我皱起眉,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最最担心的是楚沉! 他到底知不知道? 身边伏着这样两个强大的敌人,怪不得老是被人算计。 尧焕跟火厉鹰都是极乐宫世袭的老堂主,在极乐宫肯定是根基很深。 焦躁的在小小的厨房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要怎样将这个讯息悄悄的传给他? 一时想不出万全之策。 忽然间站住脚,失神的瞪着眼前。 袅袅的轻烟中,甜甜的香气里,一只手轻轻的在我眼前晃动,十指纤长,洁白嫩滑,在门口照进来的夕阳中透出淡淡的粉色,晶莹剔透。 即便是陈婶在状态最好的时候做的水晶猪蹄也绝不会有这样好的颜色。 肚子又咕咕叫了几声,咽下了嘴里忽然漫溢的口水,假如猪蹄…… 那只手愤怒的敲了一下我的额头:“魂兮归来……小笛发什么呆!赶紧帮忙,早些祭完灶好早些吃饭!” 呃? 我惊讶的捉住那只手仔细参观,是宁墨的手? 那只手再次愤怒的敲了我一下。 我呆呆的看着他:“原来你的手这么漂亮!” 宁墨愣了一下,眼里愤怒的神色忽而柔软:“真的?我一直觉得自己的手不够完美……过于白嫩……不够男子气。” “怎么会……宁墨你长的是倾国倾城玉树临风……那个貌比潘安……”我急急的表露自己的江水一样的景仰之情。 宁墨哼了一声:“潘安!那个最后给丑八怪做了面首的没出息男人!我才不要跟他比……说吧,你想求我什么事?” 我再次谄媚的对着宁墨笑:“宁墨,你不是在极乐宫安插了好几个内线?能不能借给我用用?” 宁墨又哼了一声:“那要看你派什么用!如果是办正经事的话,当然可以考虑。” 我往前走了几步,诚恳的看着宁墨:“嗯,那个当然是办正经事……我想给楚沉送封密信……” 话音未落,宁墨一下子跳了起来:“什么!你冒着牺牲一个我辛辛苦苦安插的内线的代价,只是为了给那个猥琐男人送一封情书!你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 “不是情书!是密信……”赶紧躲开他扣过来的大帽子。 宁墨冷哼一身,不理我,转过身继续他的祭灶仪式。 我愁苦的走出厨房,宁墨果然不答应,怎么办?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辉斜斜的映在琼玉一样的雪地里,折射出淡淡的血色。 或者……趁这次这个机会……杀了尧焕? 抬头直视着远处皑皑雪地里的血色,我握紧了手,下定决心。 杀了他。 腊月二十八。 宁墨接到密报,尧焕已经带领上千名宁坤堂的弟兄驻扎在离射日庄不远的罗亭镇。 看了密报,宁墨淡淡一笑,随手一扬,那封信化为齑粉:“小笛说这次谁赢谁输?” 我赶紧媚笑:“自然我不能说丧气话……灭自己威风,长别人志气……” 啪的一声,脑袋上又被拍了一下:“笨!小笛还是说了丧气话!应该说自然我们能赢!” 不禁懊丧的摸了摸脑袋,又不对……怎么在宁墨面前总是这么笨呢? 据宁墨得到的线报,尧焕将在夜间大约三更左右来袭,他已经传下令去,全部布置好。 然而一直到四更天都没有动静,这是那个神奇探马的密报第一次失灵。 宁墨神色严峻,传下令去,让大家休息,轮流放哨。 我疲惫的爬上床,迷迷糊糊堕入梦乡。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鼓声惊醒,擂鼓聚兵,出事了! 是不是敌人已经攻进来了? 飞快的穿衣下床,取过啸天弓,出得门来,天光已经大亮。 庄里一片混乱,鼓楼战鼓大作,无数人扛着武器跑来跑去,却不知道去哪里。 一口气奔上瞭望楼,匆忙中查看庄中的形势。 比想象的还要恶劣。 几十个普通装束的青年男子不知道是不是从天而降,混在人群中到处杀人放火,大声起哄。 庄外尧焕带领的大队人马已经全部聚集成队,近百名穿着铁甲的骑士在阵形最前方静立不动。 竟然是……铁甲骑士? 揉揉眼睛,我有些发懵,极乐宫的实力的确不是普通江湖中人能够比肩的! 从哪里找到这么多人的马队! 还装备着铁甲! 披着铁甲的马匹轻轻的喷着响鼻,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尘土。 没等我感慨完毕,不知道谁发号了施令,铁甲骑士们呐喊着,组成阵形,象一把尖刀率先向庄中插过来, 大队的人马也大声呼喝着潮水一样紧跟在马队的后面奔过来。 庄中四处起火,那些不知怎地混进来的杀手继续散在各处制造混乱。 宁墨呢? 我焦急的四处张望,找不到宁墨的身影,只看到匆匆奔上瞭望楼的陈叔和一个拿着信号旗的庄丁。 我深吸口气,按奈住有些惶惑惊恐的心情,大声传令。 “弓箭手就位,布雁行阵迎战!” “王鹏领长枪手布方阵迎战!” 那个庄丁开始挥舞信号旗传令,我满意的看着大家飞速布阵。 箭如飞蝗,射向尖刀一样的飞速突进的铁甲骑。 敌人潮水一样的攻势暂时一缓。 几个扛着兵器的男人飞奔而至,从背后砍翻几个正在一次次张弓怒射的弓箭手。 阵形立刻起了小小的混乱,几名长枪手怒喝着冲过去, 我冷笑一声,挽弓疾射,将那几人射倒。 转身吩咐:“陈叔,你带些在庄里人头烂熟的四处游击,援助守护,排查奸细,看着那些眼生可疑的,着力盘问……宁枉勿纵!” 陈叔领命而去。 里应外合,敌人比预想的要狡猾强大。 尖刀一样的铁甲骑虽然在箭阵中损失颇重,还是成功地突进庄中,在阵地上横冲直撞,穿插冲击,很快将长枪方阵切割成小块,而两翼跟进的大队人马迅速形成个个包围圈,困住了部分庄丁。 铁甲骑继续四处肆意冲撞践踏,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弓箭手也逐渐乱了阵脚,慌张的开始撤退。 我再次举弓,穿云箭挟着雷霆之势,直接穿透几匹奔近的铁甲骑的铁甲,将他们射落马下, “布繁星阵御敌!” 号旗再度挥舞,弓箭手井然有序的后退,重新飞速结阵放箭。 长枪手忽地散开,迅疾化整为零,十人一组,结成几十个小小的圆阵,共同御敌,如繁星点点散落夜空,又如朵朵野花盛开草地。 一下子将敌人步步紧逼的攻伐阵脚打乱。 对方攻势再次一缓,有些茫然的寻找着进攻的对象。 可惜很快回过神来,开始分散着各个击破。 战斗逐渐进入白热化的肉搏阶段。 这次敌人来的有些诡异,我方应对十分的仓促。 因而他们暂时占据了优势,还在战场上东奔西突的铁甲骑更是威力非凡。 我怀疑是不是宁墨对他那个神奇探马过于相信,以致于有些轻敌。 那个探马可没有提及宁坤堂会有这样厉害的铁甲骑! 我有些焦躁,拼命忍住想要冲下去亲自参加战斗的冲动。 这个臭宁墨! 每到关键时刻就不在! 每到关键时刻…… 一个铁甲骑忽然连人带马横飞起来,轰的一声砸落在身后密集的人群中。 宁坤堂一直保持完好的队形忽然大乱,有人开始四散逃窜。 与此同时,庄中欢声雷动,随即化为齐齐的惊呼! 一个艳红色的人影从敌人的后方惊鸿一般掠来。 而敌人在短暂的慌乱中迅即反应过来,飞蝗一样的箭矢暗器向那人身上招呼过去。 那人也不落地躲闪,也不伸手抵挡,依旧象一朵火焰,施施然翩飞而来,双手潇洒的背负在身后,说不出的神定气闲,从容淡定。 双手背负在身后……我气得两眼发黑,死宁墨臭宁墨! 这么关键的时刻还不忘记逞能臭美! 他若是有什么差池,射日庄士气立马低靡不振! 晕着头下令:“两翼收缩……着,弓箭手长枪手突进掩护!” 世路干戈 其实不用我下令,无数的箭矢已经向敌方射去,而与此同时,王鹏喝了一声小心,带着几名精锐部下向宁墨冲过去。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无数的暗器明器早已经将他扎成一只刺猬。 可奇怪的是他的身形没有丝毫的凝滞停顿,依旧负着手一路潇洒的飘飞而来。 这是极其神奇而惨烈的一幕:猎猎朔风中,风姿绰约的宁墨刺猬象一团火焰一样,在宁坤堂的千军万马上方翻飞燃烧,直接飘上瞭望楼,翻过汉白玉的栏杆,落到我的面前。 神思恍惚中觉得这团火焰一定是烧成灰烬了,眼前忽然就晕黑了一片。 “宁墨!”我嘶声大叫,一把抱过他,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直落下来。 担忧,委屈,最最重要的是,极度的愤怒……没事发什么骚?无缘无故弄成一只刺猬! 宁墨挑了挑修长的眉,露出一个魅惑的神情,有些诧异的看了我一眼,晃了晃身体,伸出手去捂住胸口。 “宁墨!”我再叫,抱他更紧,语声哽咽,“伤得怎样?” 红衣刺猬再次诧异的看我,忽然醒悟过来,长臂一震,将身上的箭矢暗器震落下地,一只手从胸口的衣襟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只手顺势揽过我,纵身跃上门楼的栏杆,在空中轻轻旋转一圈,在我面上深长的一吻,声音忽然低沉柔软:“小笛宝贝,担心我?” 臭宁墨! 又占我便宜! 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万一传到那一坛子醋耳朵里还不碎成坛子片坛子粉了! 没等我愤怒的推开他,宁墨手掌一扬,将那样东西抛上了高空。 是一个绿色的烟花。 带着长长的尖利的哨声,直冲上空,忽然爆开,散发出浓浓的绿烟。 回应这尖利哨声的是忽然而起惊天动地的呼声,仿佛狂风呼啸着吹过松林,仿佛巨浪呐喊着拍打岩石。 宁坤堂人马发出的震天的喊杀声突然被这冲天而起的呼喝声淹没,纷纷在原地驻足,惊疑的四处张望。 站在瞭望楼上极目远眺,凭着居高望远的优势,我及早看清楚远处山坡上,随着这呼声,一大队人马如同神兵天降,从敌人身后掩杀过来,风奔潮涌,神勇难当。 那手中高高举起的锋利的快刀,映着皑皑的残雪,明晃晃的一片,仿佛无数道刺目的闪电,划破阴沉的长空,带着摧枯拉朽般的巨大气势,迅速摧毁着敌人原本高涨的士气。 和着这漫山遍野的呼声是庄中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排山倒海,震耳欲聋…… 极乐宫宫众显然被这忽如其来的变化吓破了胆,惶然四散,自乱阵脚。 然而终究是训练有素,短暂的惊慌无措之后,他们在号令下迅疾移动,向内收缩阵形,很快布成圆阵防御,齐声呐喊,而残余的铁甲骑在阵势的最外围逡巡驰骋,耀武扬威,鼓舞士气。 “忙而不乱,进退有度!果是劲敌!”身边的宁墨赞了一声。 我迷茫的收回目光,惊疑的看向他,臭宁墨又出什么么蛾子? 宁墨温和一笑,忽然纵身,抱起我跃至一边,脚尖一勾,将瞭望楼上那个巨大的铜香炉踢起,白嫩的手掌一挥,铜香炉挟着巨大的风声向敌阵飞去,直直砸落了两个铁甲骑士,又重重的落在圆阵当中,巨大的冲力激的地上残雪跟泥浆四溅,有数人躲闪不及,被压在香炉之下 “传令!里应外合!杀!”宁墨一字一顿高声说罢,抱着我向上飞跃了数丈,昂首长啸,啸声盖过漫山遍野的惊雷一样的呼声,直冲云霄。 啸声未毕,噗噗两脚将门楼上两个石狮子也踢入敌阵,激起对方又一阵慌乱。 随着号旗挥舞,鼓声震天,原本繁星一样散落的长枪手迅速聚集成队,向敌人反扑过去。 “宁墨你……没受伤?”之前踢起香炉跟石狮的举动,内力充沛,刚才悠长的清啸,响遏行云,没有一丝受伤的迹象,可是刚才明明是只刺猬来着,“难道……练成刀枪不入?” 宁墨笑嘻嘻的从门楼栏杆上抱我跃回,骚兮兮的转了个圈,附在我耳边媚笑低声:“刀枪不入!跟你说实话……之前杀了个铁甲骑士,将他的铁甲剥下来穿在自己身上,你瞧瞧有没有因此显得身形臃肿,有损风姿威仪?口渴了……小笛给我倒水……” 我冷哼一声,推开他,整天只知道臭美! “前面形势危急的时候哪去了?”我怒气冲冲的问,不要告诉我是想要考验我的能力!如果为了这个原因,害得庄中枉死很多弟兄,我一定不会饶恕他! 宁墨收了笑,面色开始严峻:“这次确是我轻敌了!刚才接到加急密报,宁坤堂不仅借到军中上百威名远扬的铁甲骑,还派了几十人在射日庄后山掘道,翻过我们原本没有防守的悬崖,潜入庄中挑起混乱……刚才情势危急不明,我来不及跟你照面,急忙带着部分精锐绕行到尧焕背后,就是想择机也让他尝尝腹背受敌的滋味……” 悬崖? 在这滴水成冰的隆冬,竟然能够翻过结冰光滑的崖壁? 确实令人意想不到! “咦?你怎会不知道?我不是在擂鼓聚兵的同时让于耀通知你指挥庄中的战斗?”宁墨忽然问。 于耀? 我莫名其妙看着他,没见到这人啊! “这臭小子!竟敢误我的事!回头找到他一定打烂他的屁股!”宁墨夸张的咬牙切齿。 “不过,我看你指挥的挺好……临危不惧,镇定自若。”说罢瞧着我深情款款的媚笑。 我白他一眼,哼!什么临危不惧,刚才心里怕死掉了! 回过头再去察看混乱的战局,宁坤堂已经在我们潮水一样的攻势中败走。 铁甲骑殿后,护住大队人马迅速撤退,虽败不乱,依旧是井然有序。 遥遥见到尧焕在众人的簇拥下骑在高头大马上,心头一热,忽然张弓,一支穿云箭锐叫着远远的追了过去,终于在强弩之末赶上他的身影,却被他回头轻轻拨落在地。 “尧焕!有种你不要逃!”我嘶声尖叫着,冲下瞭望楼,跃上一匹骏马,直追过去。 瞧着堪堪追到穿云箭射程内,再次放箭,却又被他再次躲过。 不服气再追,已经有敌人迎上来拦我。 我冷静的张弓搭箭,射倒那几个拦路狗,继续策马往前。 胯下骏马忽然长嘶一声,前腿一曲,跪倒在地。 从马上滚落下来的时候,清楚地看到马腿上的血痕。 所以毫不手软,在地上接连打了几个滚卸去冲力后就直接架弓。 穿云箭到底抢了先手,在一道刀光还只是刚刚扬起在空中时就射穿那人的咽喉。 飞速从地上爬起,意外见到眼前一张熟面孔,一时没想起是谁,潜意识里明白是极乐宫的人,没有犹豫张弓射他。 胳膊肘忽然一麻,手臂软了下来,弓没架住,人也落进一个人的怀抱。 听见宁墨的声音道:“小笛不可!自己人!” 嗯? 我愣愣的从宁墨怀里探出头,仔细辨认那个人。 “在下秦昭。云庄主忘了?” 哦? 宁坤堂副堂主秦昭? 忽然记起曾经在极乐宫总部见到过他。 “怎么回事?”宁墨的声音,隐含着不满跟斥责,“小笛跟尧焕有什么过节?这么不怕死的赶过来杀他!害得秦昭为了救你暴露了身份!刚才好几个人都要杀你,差点让他们得手!” 嗯? 因为我的关系? 我羞愧的看向秦昭,醒悟过来,这个人,就是宁墨安插在极乐宫的线人。 也是那个情报精准的神奇探马。 位居宁坤堂副堂主,自然得到的情报是又快又准。 可是,这样的人都可以位列副堂主,楚沉是不是过于失察了? 那么他身边又有多少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呢? 摇摇头,藏起心里暗暗的担心,我对秦昭道了歉。 战后清点人数。 那个于耀,没必要担心被宁墨打烂屁股了,我们在路口发现了他,被人打烂了脑袋。 想来是正打算通知我的时候遇上了潜入庄中的杀手,不幸遇害。 虽然弟兄们的伤亡令人哀伤,可这一仗终究是胜了,宁墨着人继续刺探宁坤堂的动静,打算趁胜追击。 晚上宴请秦昭,欢迎他归来,顺便庆贺胜利。 “其实除了白天那次,前年中秋也我还来见过云庄主。”席间,秦昭一语惊人。 嗯? “你是那个……线人!”我挠头,终于想起那个藏在阴影里的线人。 秦昭轻轻点头:“是……那夜我得到指令,带领宁坤堂弟兄在山间设伏,伏杀闯入禁地的宁庄主,本能的觉得是个圈套,苦于任务在身,无法不露痕迹的绕路去警示宁庄主,只好借口如厕冒险过来见云庄主,告知实情……” “那夜,我接到你的警示,半信半疑的去找宁墨,因为有人在宁墨的住处设置了魅影迷魂阵所以误入了禁地……可是,那夜在禁地并未我瞧见宁坤堂的人!”我怀疑的看着他。 “我也觉得奇怪,到了深夜,忽然接到上峰指令,说是计划有变,不需要我们了,就撤了回来。”秦昭解释。 “为什么?”我茫然看着他,为什么计划会变了? 宁墨在一边古怪一笑:“这有何奇怪?原本是设了个圈套想捉一只老虎,所以安排充足的人手,没想到进入圈套的是只笨乎乎的肥羊……自然就不需要了……” 笨乎乎的肥羊? 我愤愤看向宁墨,是指我么? 忽然死死盯着秦昭的腰间,那里静静的卧着一块玛瑙螭龙:“秦昭你腰间带的是什么?” 秦昭愣了一下,笑道:“哦,这是极乐宫的信物,现在回来了也用不着了……极乐宫副堂主跟分部首领一样,都佩戴玛瑙螭龙。” 这样?没来得及转动脑袋瓜,只听宁墨浅笑道:“秦昭你回来也好,我们正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真耶幻耶 宁墨问起极乐宫的情形以及宣战的前因后果。 秦昭说得基本上跟楚沉上次讲的差不多,无非是江湖传闻将我传得不堪,说我嫁给他为的就是颠覆极乐宫,不知内情的宫众群情激愤,楚沉顶不住压力终于同意出兵。 “只是……这次楚宫主派出宁坤堂尧焕倒是出乎大家的意料!”秦昭道。 “为什么?不是说尧焕为火厉鹰报仇的呼声最高?”我问。 立刻收到宁墨两道怀疑的目光:“这件事情,小笛从何得知?” 我低头沉默。 秦昭解释:“金木水火土五大分堂各有所长,各司其职,赤金堂、青木堂跟飞焰堂擅长攻击,宁坤堂明水堂精于防守伏击,原本大家都以为君上……嗯,楚宫主会派那三个擅长攻击的分堂前来,没想到……最后定下的是尧堂主。” 我默默的沉思,是因为楚沉要对射日庄网开一面手下留情,还是其他什么缘故? “对了!”秦昭忽然大叫了一声。 我跟宁墨在沉思中均吓了一跳,拿眼白他,什么事这么一惊一乍? “来时楚宫主交给我一个锦囊,说是到了射日庄再打开来看……我之前偷偷的看了,是封好的交给云庄主的一封信……不知道为何他会让我送信?” 信? 心头一暖,我飞快的伸手去抢那封信。 还是慢了一步,被宁墨长手抢去。 “宁墨!不许偷看我的情书!”看着宁墨拆开信,不禁大急。 宁墨白玉一样的纤纤柔荑伸进信封,飞快勾出一张纸,看了一下对我嘻嘻而笑:“情书么?” 将那张纸在我面前一扬,四个大字银钩铁划,力透纸背:“穷寇莫追。” 什么意思? “那人好像知道我们能够得胜……”宁墨自言自语。 “而且把信交给秦昭……难道他知道秦昭是我们的人?”我接口。 宁墨哼了一声:“他有这么聪明?真要这么聪明秦昭又怎会做上副堂主?” 我皱眉。 是太蹊跷了些。 知道秦昭是我们的人还会用他么? 照理不会。 “对了!秦昭你知不知道水阳的一些底细?”我甩开前面的疑问,反正暂时也无法知道真相,不如做点有益的事情。 秦昭深思:“……水堂主?看着和蔼可亲,为人最是豪爽……跟谁都称兄道弟……只要你不提起他的忌讳……” “忌讳?”我立刻打点起十分精神。 秦昭一笑:“在极乐宫的时候我也是尽量收集各种有用的讯息……我听说水阳是前明水堂堂主的私生子……上次在酒席上有人拿这个跟他开玩笑,他当场就翻脸了,连酒杯都摔了!” “私生子!”我目光炯炯看向秦昭。 秦昭有些迷惑,似乎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感兴趣:“是……听说是老堂主在发妻生的儿子夭折后,将他接回来的,那时他也就四五岁……” 四五岁! 年龄符合,会不会他就是水风轻的那个儿子,被水老堂主假借是自己的私生子接入极乐宫? 可是极乐宫既然对他有这样的恩情,他又为何要做颠覆极乐宫的事情? 为钱为势? 不无可能,为了这些俗物,兄弟反目,夫妻成仇的大有人在。 探子打听到尧焕的确切下落,宁墨打算趁胜追击,给极乐宫一个教训。 我犹豫着阻止:“……宁墨,那个,好像有人提醒我们穷寇莫追的!” 宁墨冷哼:“那个猥琐男人的话能相信么?他可是我们的敌人!小笛你连敌我也分不清么?” 我自知理亏,可还是不停在他耳边絮叨我的担心。 我的絮叨起了作用,宁墨终于烦不胜烦,答应亲自先去探探情况再做进一步打算。 坚持跟着宁墨一起去,一方面还是固执的想要杀了尧焕,另一方面,也不放心宁墨,虽然,无论心机武功,他都高出我不止一筹。 除夕夜,残雪未消,月黑风高。 秦昭对地形熟悉,我跟宁墨带他和几十个得力干将潜入了镇上。 小镇上过节的气氛正浓,爆竹声处处可闻。 好些穿的冬瓜一样的小孩子挑着灯笼在家门口大声笑闹着,跟着大人守岁。 尧焕领人驻扎在镇东头一处占地巨大的古老山庄中,据秦昭说,原是极乐宫的一处产业,之所以选在此处,也是一直对射日庄的实力隐有忌惮。 山庄的大门打造得很气派,巍峨而突兀地耸立在深山密林中,门廊两边高高挑着两个大红灯笼,在冬夜的凛冽寒风中有些颠狂的摇晃,晃的那本来就乏力的一点火光更加的昏黄。 秦昭先行翻入大门,片刻时候他打出安全的讯息,于是我们也跟着一行人从山庄的大门翻进。 诺大的山庄黑魆魆静悄悄的,刚一进庄的时候某些角落里隐隐的有些灯光人声,没有一点过节的气氛,只有极远处低低的爆竹声传来。 不过也难怪,刚刚吃了败仗,也无法向上峰交待,估计这个年过得也是非常的憋屈了。 宁墨最先发现了异常。 大约已经谨慎的向山庄内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宁墨忽然止步,黑暗里瞧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从他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中想象猜测:“这个地方,刚才我们来过了!” 心中一紧,想起那诡异的魅影迷魂阵,顾不上会不会暴露行踪,立刻点起了火折子。 空气中湿气很重,火折子点了几次才点着。 暗淡的火光中,几块假山石嶙峋的矗立,石上斜斜的挂着几棵兰草,淡淡的散发出一股幽香。 “这兰花香很特别,想来是个罕见的品种……这几块假山石形状也有些意思,刚刚经过这里我就注意到……”宁墨小声解释,声音依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温吞,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独我知道,宁墨越是这样掩饰不安,形势越是危急。 “可是刚才……没点火……你怎么能够肯定……”我小声的质疑。 在火折子昏昏的火光中,宁墨脸上的淡笑迅速凝滞,面色一沉:“笨小笛!我内力深厚,在黑暗中目力比一般人强很多!哪像你这个傻子!” 哦,忘了,我是基本上没内力的人! 深叹一声,我晃了晃脑袋,转而忧虑现在的状况。 极可能又中招了,掉入又一个什么陷阱中了! 宁墨让我们在原地呆着不动,派出几个人探路去了。 揉了揉眼睛,刚刚似乎是眼花了? 我怎么看到那几块假山石好像动了一下? 似乎真的动过,刚才这两块石头之间的距离窄些…… 没等我琢磨出道道来,宁墨轻叱一声,衣袖墨云一样飞起,直击那两块石头! 轰的一声,石破天惊,我闭上眼睛,飞溅的石屑掠过我的脸,刮的面皮清痛。 一声惨叫,似乎是有人被衣袖击飞,没等我看清楚,一阵阴风吹过,手里的火折子灭了。 没等眼睛适应这忽如其来的黑暗,脚下忽然踏空,身体失去平衡,直向下跌去。 心尖一颤,正打算射出绳箭,一股柔和的劲风掠过,一只温润的手迅疾移过来,将我腾空拎了起来。 脚尖再次踏上实地的时候听见宁墨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令人心安:“小笛内力肤浅,黑暗中不能视物,跟紧我……怕是掉进尧焕的宁坤杀中了!” 我点头,抓紧他的手,一路往前。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看不清东西,只是不断听见宁墨的轻叱低喝,不知道谁的惨叫,什么东西分崩离析,种种动静,显示暗里的不安与危险。 我有些困惑的听见呼呼的刀风,不断在我身边游走,后来终于醒悟是宁墨在护着我,心底一沉,宁墨拿了把刀! 宁墨一向认为兵器带着浓重的不祥与不雅,一直是不屑动刀动枪,今日既然肯拿刀,情形看来真是十分凶险。 果然没过多久,听见宁墨咦了一声,脚下又是一个踏空,向一个陷阱里落下去,这次宁墨似乎也没能幸免,紧紧跟着我掉落下来,还好他在空中稳住身形,我们两人轻轻的掉到地面。 跟我们掉落下来的还有一些什么细碎的却厚重的东西,不停的往我们身上簌簌的掉落。 我摸了摸,又嗅了嗅,确认是些泥土。 泥土?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大批潮湿的泥土从上面倾泄而下! 泥土! 他们要把我们活埋了! 身体忽然一轻,宁墨已经带了我飞上去,他怒喝了一声,什么东西被劈开的声音,有些木头的碎屑和着纷飞的泥土落在我的身上。 眼前一亮,已经到了地面。 不知何时地面已经灯火通明,再见光明我差点欢呼出声,赶紧回头看刚才逃出的那个陷阱。 让人惊讶的是,宁墨劈开的竟然是个非常厚重的木头盖子! 更加令人惊讶的是,那个盖子已经破损的陷阱正在缓缓的移动,很快消失在我们眼前,似乎是隐入地下了! 我惊呼出声,只听见宁墨低声道:“闭眼!” 有些诧异地回头,忍不住再度惊叫! 火光中,无数的面目狰狞的鬼影重重叠叠,挥舞着闪亮的快刀扑面砍来! 我飞快张弓,再度听见宁墨有些恼火的声音:“小笛!闭眼!是幻象!箭射出去会伤到自己人的!” 呆了一下,一把刀已经砍倒面前,恐惧的抓住宁墨屏息不动,那把没影子刀似乎穿过我的身体,却没有留下丝毫的伤害。 真是幻象? 我愣了一下,宁墨忽然出刀。 一个鬼影从中裂成两半,鲜血横飞,这个人是真的!我惊恐的大叫。 “闭眼!”宁墨的声音显然失了耐性,“这个阵势非常厉害!我没有把握能够活着出去……你能不能不再添乱?” 我心中暗凛,依言闭目,小声问他:“我能……帮什么忙?” “别说话!让我好好听!”宁墨的声音明显带了烦躁。 我偷偷将眼睛睁开一线,看了一眼宁墨,他的眼睛也闭着,只是竖着耳朵,警惕的听着什么。 敢情这个阵势里的幻象,连宁墨也分不清真伪? 传闻尧焕精于奇门遁甲。 江湖上传闻货真价实的不多,奈何这个倒是真的。 心里暗叹一声,看来今夜是凶多吉少了! 仿佛看见楚沉略带忧伤的眼睛,他警告过不要追尧焕,可惜我终于没听。 在我心中,始终还是将他当作敌人的,他的话我总是将信将疑,直到,摔的头破血流才知道后悔。 心里忽然痛了一下,还能再见么? 这个尧焕很可能是犯上作乱的大恶之一,我还能有机会告诉他么? 蕉叶覆鹿 忽然耳朵里传来一阵鼓声,自远而近,又逐渐远去,由激越密集渐渐低沉疏落,但始终不绝于耳。 宁墨低叹了一声:“糟糕!” 睁开眼睛,伸手将我护进怀中,长刀轻轻在身边来回挥舞得滴水不漏。 我瞧他的刀法依旧凌厉彪悍,可是却没有明确的指向性,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似乎在乱舞。 仔细想了一下,忍不住忧心似焚。 这个阵法的幻象十分厉害,连宁墨也不能用眼睛区分,之前都靠敏锐的听觉辨别真伪,现在有了鼓声的干扰,听觉陷入混乱的境地,刀法只能求全责备,以图护住我俩不被伤到。 然而,这样下去老是出不了阵的话,终有体力不支,灯枯油竭之时。 “宁墨……你……自己先走……以你的武功心智,没有我的拖累,一定能逃出这个鬼阵!”我犹豫着说,以宁墨一向的自负,他必是不肯,可是现在的形势,的确越来越恶劣。 宁墨不说话,只是沉着脸将刀舞的更加迅疾。 “宁墨!”我试图唤起他的理智,“如此恶劣形势,危急关头,射日庄不能群龙无首……” 宁墨终于一笑:“小笛,还没到那一步,我不是拘泥的人,只是没到山穷水尽时……再看看,或许都能逃出去……” 说罢长臂一振,薄薄的刀刃上忽然刀芒暴涨,宁墨举刀缓缓抡起一个圆,对我再笑:“小笛……抓紧……我们飞出去!” 手臂用力一带,将我圈在怀中,随即开始腾云驾雾。 在他怀里我不敢放松,紧握着啸天弓警惕的四处观望。 =奇=无数鬼影渐渐被我们甩在脚下,漆黑的夜空没有阻碍的接纳着我们,连同空中扑面而来的寒风。 =书=宁墨的长刀再次在地上划过,似乎碰在石头上,激起一串幽幽的小火花,人带着我再次翻飞而上,隐隐的看到高高的围墙的暗影,我心中一喜,能出去了! =网=忽听空中一声阴测测的狞笑:“想跑!没门!” 我迅速转身,听声辨位,嗖的一箭朝声音来处射去,只听有人闷闷的哼了一声。 射中了! 忍不住微微一笑,却听见宁墨暴喝一声,长刀飞快一抡,叮叮当当的细小金铁相交的声音不绝于耳,人也跟着他落下地来。 肩膀上微微的有些刺痛,暗器? 这个恶毒的阵势! 我心中暗暗咒骂了一句,急忙问宁墨:“宁墨你有没有受伤?” 宁墨的身体微微震动一下:“没有……怎么?小笛中暗器了?” 赶紧轻轻笑了一下以证实自己没事:“可能是一根小针……不会有什么大碍。” 宁墨哼了一声,沉肩坠肘,运气在手,长刀挟着巨大的声势挥过,轰的一声,风声大作,飞砂走石,间杂着阵阵惨叫。 “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必要让极乐宫所有人给你陪葬!”宁墨恶声恶气道。 我微微一笑,真是啄木鸟掉到井里,毛软嘴硬。 说什么陪葬,这次落入人家的陷阱还不是自己轻敌,不肯听我的话? 现在好好的发什么疯?白白浪费气力,这样子再挥舞几下大刀,估计不要等到敌人动手,自己先累死了! “宁墨!”我放柔声音,“你要听我的话,自己逃出去!到时候才能让人为我陪葬……” 火光中瞧见宁墨坚决摇头:“我决不放弃!我恨自己以前放弃过你!才会让你落入那个猥琐男人的手里……受到那么多的伤害……这次我绝不会……死也不放……你若是不在……我活着也无趣……不如一起去见师父师娘……” “宁墨!”我大惊,现在是什么情形,哪里是逞能使气的时候! 难道真的要射日庄一夜折掉两个庄主? 呃,如果,我也算一个,虽然,我对射日庄似乎没有什么重要意义。 又是一声阴笑:“两人何必谦让?都跑不掉……落入宁坤杀的人还没有活着出去的先例……我可是精心布置的……否则怎么回去向那个臭小子交代?呵呵,可惜……只有你们几个人!我原本还做好准备要将你们射日庄的所有精锐一网打尽!可惜啊可惜!” 我闻声回头,一个淡淡的人影,幽幽的穿过火光,轻飘飘的落在眼前。 尧焕! 我恨极咬牙,三支穿云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出,直射那个人影。 “不要!”宁墨出声喝止。 一声低哼,穿云箭插进一个人的身体,我定睛看去,不禁目瞪口呆。 可是,穿云箭射中的为什么会是秦昭?! 怎么回事? “那是尧焕的幻象……小笛……在这个阵势里,眼睛会骗人,不可靠……”宁墨在一边叹了口气,低声解释。 尧焕的狞笑声再次传来,从左侧缓缓的向右移动:“哈哈哈……云庄主!你杀死了自己的属下!杀死了极乐宫的叛徒!哈哈哈!想想吧……你个蠢女人!只会伤害自己人!” 伤害自己人……楚沉微笑着在我脑海中转头,我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被尧焕的话扰乱心神,仔细辨别一下他的方位,再次射出三支穿云箭。 应该又射中了,尧焕恼人的声音嘎然而止,此后再未响起。 可惜扰人心神的鼓声再度响起,而四面八方飞过来的憧憧鬼影和闪闪暗器也疯狂增加了起来。 宁墨犹能沉住气,长刀不断挥舞,茫茫一片的雪白刀光掠过那些真真假假的鬼影暗器,不时听见有人惨叫跟叮叮的细响,然而他几次想带我再次飞起来,都被铺天盖地难辨真假的人影暗器阻了回来。 我十分焦急,敌众我寡,若不能速战速决,结果便会…… 忽然揉揉眼睛,嗯? 右侧何时出现了一棵高大的榉树? 刚才我勘查地形,并没有任何树木啊,明明脚下没有移动过。 来不及细想,我飞快射出一支绳箭,听着它噗的一声插入树干。 “宁墨!”我尖叫。 宁墨会意,地面陷阱太多,我们落地后几乎没敢挪动过位置,几次跃起后被迫再度掉落也尽量站在这个安全地点。 宁墨左手抱紧我,右手长刀挥出,嗤啦一声,刀光闪电一样扫清面前所有障碍。 随即将身一纵,飞出了数丈之高,很快带我栖身在那棵树上。 适应了一下树上的黑暗,宁墨终于寻到围墙的方向,正打算带我离开,忽然止了动作,咦了一声,呆呆的瞧向树下。 以为又出了什么变故,我心底一沉,也向下看去。 这里不知道何时有了好些树木,已经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小林子。 丛生的树木挡住了重重叠叠的鬼影子和原本在空中纵横往复的暗器。 而低低的惨叫声在各个角落里此起彼伏。 怎么了? 好像那个宁坤杀出了问题? 一切很快归于沉寂。 连地面曾经通明的火光也逐渐暗淡,只有远远的一些伶仃的星火。 鼓声不知何时烟消云散,又可以听见爆竹声远远的传来。 想到带来的十来个人,我在树上不安的挪动了一下。 似乎知道我的想法,宁墨开口道:“下去看看大伙还有没有滞留在阵里的。” 宁坤杀凭空消失了。 还是我们起初进来时的庄院,一切都静的可怕,只是现在,我们置身在一个小小的树林里。 树林中散落了一些尸体。 若不是这些尸体,真以为刚才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噩梦,一场幻觉。 我知道蕉叶覆鹿,世事无常。 可怎么也想不到会无常到这样的地步。 宁墨点了个火折子,我跟着他,做梦一样在林间穿行,忽然在一处停下。 尧焕惊恐的圆睁着双眼,死死盯着不可知的远处。 宁墨一探他的鼻息,道:“死了。” “是……我射杀了他。”他身上插了好几支穿云箭。 心里一松,我终于杀了他。 宁墨摇头:“不是。你总共向他射出四支箭,可他身上插了五枝。致命那枝箭插在心口。不是你射的。” 不是我? 那是谁? 让我欣慰的是,秦昭受了伤,但是未及要害。 悲哀的是,带去的精锐手下几乎都折损了。 除了躺在林子里的一些尸首,宁墨找遍了整个山庄,没再找到极乐宫的任何一个活口。 那么多人忽然就这样迅速而离奇的消失了! 宁墨仔细勘查了现场,尤其注意古怪的树林,似乎是新生出来的树木,但始终一言不发。 结局古怪离奇的出乎我们的意料,但是亲眼目睹宁坤杀的可怕,劫后余生,还是值得庆幸。 除夕之后,极乐宫忽然从我们的耳目中消失。 尧焕死了,可他带来近千人的宁坤堂精锐人马忽然间不知去向。 江湖上风平浪静,再也听不到一丝消息传闻。 谁也不知道极乐宫在搞什么名堂。 连宁墨安插在极乐宫的另外几个内线传来的消息都不知所云。 这场声势浩大的讨伐,就这样虎头蛇尾的不了了之。 饭照吃,酒照喝,年照过,这个新年忽然又恢复了以往的旧气象。 不过,大伙都松了口气,重新展露笑意。 新的东西未必都好,还是旧气象好。 回去后宁墨闭门思过,痛定思痛,深刻反省自己的轻敌任性。 却还是不肯承认楚沉写的那四个字是对我们的警示。 无所谓的耸耸肩,我痴痴的看着那四个大字发呆。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的山芋为什么好像什么都已经料到的样子? 除夕夜那个厉害阵势忽然消失的的内幕究竟如何? 一切的一切,都是个谜。 或许只能等我再见到楚沉时才能解开。 而我的思念,早已经泛滥成灾。 我悄悄筹划着逃回极乐宫,趁着现在宁墨没缓过劲来管我。 正月的一天,难得的风和日丽。 一大清早宁墨的声音穿墙而入,干扰了我香甜的睡眠。 “我找到了!小笛我找到了!” 嗖的一声立刻钻进温暖的被窝,企图再睡个回笼觉,谁知宁墨的声音已经在头顶。 “我找到温眉的剑法路数了!” 哦? 我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 宁墨手里拿了一个薄薄的小簿子,兴奋得面颊通红,双眼发亮。 “是那一派的武功?” “点苍派!刚刚从珍籍楼找出来!传闻二十年前点苍派已被极乐宫灭门,所以这么多年也没人再使点苍剑法,我一直都想不起来。可我幼时几乎通读过射日庄藏着的所有武功秘笈,包括点苍剑法,还有些印象,总觉得温眉的剑法面熟,不是纯粹的华山剑法!原来是点苍剑法!” 通读过所有武功秘笈? 我忍不住咋舌,想起珍籍楼里堆成小山的书本。 不过,难道,水风轻嫁的是点苍派的掌门? 温眉跟水风轻又是什么关系? 而且,点苍传说中是被极乐宫灭门,难道温眉对极乐宫的仇恨源自这里? 关键是,水风轻的那个儿子是谁? 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点……苍派? 吴非子最后的遗言,据楚沉说,是个“电”字。 难道,他说的是点苍的点? 他是江湖上的前辈高人,肯定熟悉点苍剑法。 那日折磨他的人,那个对楚沉不利,一直想要他性命的人,那个指使陈彪跟踪我们的人,那个陈彪口中的主上,难道使得是点苍剑法? 应该是极乐宫的人。 谁? 心中更加忧心,恨不得一步跨到楚沉身边,将自己最近的发现告诉他,提醒他身边的危险。 惊讶地从宁墨的口中听见自己的心愿。 “小笛,最近我打算去极乐宫总部一趟。” 于是盯着他发呆。 他会错了意,向我解释:“别担心。只是去查探一番。一个小小的宁坤堂近千人马差点搞得射日庄人仰马翻,整个极乐宫的实力不知道怎样惊人?我想探探他们总部的禁地。你还记得水阳不小心漏出来,禁地的得失对极乐宫生死攸关。” 记得。 楚沉也对我说过这样类似的话。 宁墨想怎样? 本能的觉得不妙。 赶紧试图打消他的恐怖念头:“宁墨,现在好不容易刚刚消停些,极乐宫也忽然没了动静,你可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打破难得的平静……” 宁墨诧异的看了我一眼:“小笛,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极乐宫既然有这样的实力,若不早些防范,一旦他们动了杀心,射日庄岌岌可危……还是去一趟好……有些疑问,我也想亲自开解。” 劝了很久,收效甚微。 宁墨唯一松动的是,终于答应带上我,因为我对总部地形非常熟悉。 虽然想到那晚的遭遇跟五行绝杀阵就不寒而栗,我们还是尽快安排好射日庄的事宜,尽快出发。 宁墨是被这段时间的经历强烈的震撼了,而我,是终于禁不住如潮的思念。 旧地重游 宁墨将那对男女的衣服剥下来,捆成两个结结实实的大粽子。 忌惮极乐宫在当地的实力,到了研州我们潜伏了一段时间,终于抓住两个郎情妾意偷欢的极乐宫男女。 换上他们的衣服,直扑总部。 提起禁地宁墨异常谨慎,跟我反复商量几次,终于还是决定白日先前去查探。 那夜的经历,实在是惊心动魄得让人心有余悸。 伏在离禁地不远的长绿灌木丛中,我忍不住动了一下。 旧地重游,心情多少有些激荡。 咫尺天涯的感觉再次强烈的攫取住我,开始不断撕扯我不知何时变得敏感脆弱的心脏。 可这并不是我沉不住气的原因。 一向防卫严密几乎渺无人烟的禁地此刻人声鼎沸。 无数极乐宫众推着小车来来往往忙乎着什么。 我看见一些未明的物事,被放在小车上推出来。 肯定是发生了我不知道的变故。 宁墨在边上哈哈一笑:“来早不如来巧!好像我们赶对时间了!” 回到藏身之地,宁墨单身前往打探了些消息,又拿了两件衣服回来。 最近禁地似乎在修建什么较大的工程,抽调了各堂可靠的弟兄帮忙。 以前听楚沉说过,禁地好像就是前极乐君的陵墓,难道重修陵墓? 这个想法让我十分不适。 次日,宁墨带着我大摇大摆的向禁地走去。 一路上果然没有人查问,大家都在顾自忙乎。 一路顺畅,眼看就要走进禁地。 忽然听见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两位!路牌!” 路牌? 我暗自叹气,这禁地再怎样,也不会那样防守松懈,宁墨还是没打听清楚! 听见女声,宁墨顿时来了精神,很臭美的整理了一下仪容,摆了个魅惑的姿势懒懒回头,看清面前一个清秀的青衫女子,挑眉邪笑:“姐姐……今日小五病了,让我们替他做事,忘记跟他要路牌……姐姐可否通融则个?” 青衫女子很严肃的摇头:“不行,木堂主有令,必须要有路牌才能入禁地。” 宁墨于是继续媚笑着点头,说回去拿了路牌再来,带了我回头。 走了没几步,那女子又说:“站住。” 宁墨浪笑着回头:“姐姐可是愿意通融?” 女子走上前来,细细打量宁墨:“这位兄弟隶属哪个堂的?怎么这样面熟?” 宁墨嘻嘻笑道:“姐姐说笑了,姐姐瞧我的衣服,明明知道我是总部江护法属下,怎么还问我是哪个堂的?姐姐以前是不是跟木堂主来过总部见过我?” 女子哦了一声,忽然堆起一脸暧昧的笑意:“逢年过节是来过几次。江护法手下竟有这般出众人物!我却不记得。真是可惜……赶紧回去拿路牌吧,等会了得了空,咱俩叙叙。” 宁墨应了一声,却不肯离去,墨墨唧唧问道:“姐姐可否告知芳名?” 女子娇媚一笑:“陶其华。” 宁墨柔声笑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么?姐姐好名字!” 女子再度娇笑一声,忽然看着宁墨的脸陷入沉思,半晌尖叫:“我想起你是谁!那个中秋献舞时我见过你!你是射日庄宁庄主!上次你问我名字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臭宁墨! 我不禁大怒,色心不死!什么时候还想着招蜂惹蝶,现在可好,露馅了! 没等我发飙,那个女子大声尖叫起来:“有奸细!射日庄的奸细混进来了!兄弟们快来……” 宁墨轻叹一声,忽然夹起我飞奔,很快将那些正慌里慌张往这边赶来的人甩在身后…… 奔了一阵,停下来商量下一步如何行动。 已经惊动了他们,想来很快会开始大规模搜查我们俩。 “我想正大光明的去见他。”我低声道。 “不行!连杀他们两个堂主……万一……我不能让你冒这样大的风险!”宁墨不同意。 “可土火两位堂主想谋权篡位!” “问题是,极乐宫的人并不知道!你有确凿的证据指控他们么?” “……” “当今之计……是先找个安全之处蛰伏下来,等到风声一过,再出来活动。”宁墨斩钉截铁道。 我默然。 身后蓦然传来异常的响动。 回头一看,一件样式古怪,有些象弩筒一样的东西对着我。 手持着这样古怪东西的人,青衫飘飘,明眸皓齿,正是那个美女堂主木雨润。 我一愣,喜道:“木堂主!是你!” 然而木雨润丝毫没有跟我叙旧的意图,只是冷冷的举着那个古怪的应该是兵器一类的东西对着我。 “木堂主!”我试图缓和他的敌意,“楚沉怎样?他还好么?” 木雨润全身一震,目露悲愤:“你又想着过来害他伤他?我绝不会让你再次得逞!你们两个狗男女!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他,今天一定要让你们尝尝连珠飞弩的滋味!” 连珠飞弩? 好像听楚沉说过…… 没等我想起来,宁墨忽然将我一把推开,和身扑了过去。 而与此同时,波的一声闷响,一大团乌黑的小小弩箭从那个怪模怪样的竹筒中射出,大部分被宁墨拂袖打落,有几枝直直没入宁墨的胸口。 宁墨身形微微一滞,很快继续向木雨润扑过去,将她一把扑倒在地,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我大骇,怎么了? 赶紧奔过去将宁墨从木雨润身上扶起,他的胸口一大片鲜血,面色灰白,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楚。 “宁墨!”我飞快的扯开他的衣服,绝望的看到上面密密的扎着四支小箭,四个血洞汩汩的流着鲜血。 宁墨动了一下,睁开眼勉强对我笑:“没事小笛,我……点了她的穴道!这个女人!她想趁机除去你……这个情敌……以后切切不能再相信她!……我一向不杀女人,否则……一定为你杀了她!” 可不能再杀她! 否则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我飞快掏出金创药,密密的洒了一大堆在他的伤口上。 “你伤得怎样?”摸了一下他冰凉的手,也不敢拔箭,再次飞快的将他的衣服裹紧。 宁墨摇头:“没事……有人来了……这下要被捉住了……” 四处观察一下地形,我将他拖起:“我知道一条极其隐秘的通道……通往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 拖着宁墨到了那个仙泉。 伸手探了探水温,比幽池低些,在正月里显得十分的温暖。 “宁墨!你要闭住气!我们要过一条水路!”我叫了一声,已经听见不远处的人声,不敢再迟疑,飞快的拖着宁墨下了水。 来不及查看宁墨是否依言闭气,将他仰面放在水上,拖着他的头发尽快潜入水中,游过那个逼仄的通道。 浮上幽池的水面。 很暖和…… 我不敢留恋幽池熟悉舒适的温暖,飞快爬上岸,将宁墨也拖了上来。 湿漉漉的长发搭在他看上去毫无生气的脸上,整个面色异常灰败,嘴唇上一丝血色也没有,插着小箭的胸口,血迹已经在水中洇开,显得更加令人恐惧。 最最恐怖的是,他的胸口没有一丝起伏。 我吓坏了,宁墨死了? 我杀了他? 把他给溺死了? 大骇将他侧过身,拼命拍他的背,大声叫他的名字,泪水哗啦啦的往下流。 “宁墨!你不能死……不能……” 万劫不复了,万劫不复…… 正在装死的宁墨终于憋不住气,笑了一声,呛出一些水,低声虚弱的说:“镇静!镇静!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祸国殃民倾国倾城的宁墨不会那么快死掉……你这么大声,把人都招过来……这苦头我可就白吃了……也不等我闭个气,就把我拖下水……还好水性上佳,要不然真死翘翘了……小笛害人不浅……害人不浅……” 臭宁墨! 这么危急的时候,还不忘记吓唬我! 恨恨将他拖到一边的放到石头后边,扯开衣服,掏出一把薄刃小刀,恶狠狠的将箭头挖出。 宁墨惨叫连连,过会低声笑道:“我小时候欺负过小笛,小笛是不是一直怀恨在心?现在趁机报复?” 继续愤怒的不理他,给他止了血,气咻咻的经秘道潜入了以前的房间。 屋里没人,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一切还是按照以前的样子摆放着。 我打开衣柜,新婚那次的狼狈之后,楚沉坚持搬了个很大的衣柜进屋,一年四季的衣服,琳琅的装了一柜子。 挑了两套衣服,转身习惯性的放到床上。 床单被面,都还是中秋那夜时的花色,很整齐的摆放着。 那以后……他就不来这里睡了么? 心里有些发酸,伸手在枕头下摸了一把。 那本陪嫁时压箱底的极乐君行欢图竟然还在。 将它取出包在干衣服里。 在床头小柜子里摸了一下,果然摸到一盒点心,已经有些发霉。 那是楚沉坚持每日在柜子里放一盒点心,以应付夜战时的饥饿。 物是人非事事休。 鼻子酸了又酸,终于还是没落泪。 宁墨在那里等我。 将那盒发霉的小点心也带上,回到宁墨身边。 喂他喝水吃霉点心,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 十几日过去了,宁墨的伤势明显好转。 外面的情形不知道怎样。 因为熟悉这里的路径和人们的作息,我每日悄悄的潜入厨房房间,没人发现。 从未遇见楚沉。 或许他,出去了,或许,已经很久不住在这里。 只是有人每日照旧打扫而已。 或许,对他来说,一切,终是过去了。 我遏制自己某些疯狂伤心的念头,艰难的保留着理智。 那日照例清理宁墨的伤口,给他换好绷带。 宁墨笑嘻嘻道:“完美无瑕的身体上留了疤痕,一定要找苏无困消掉!” 我勉强对他微笑。 这几日心情十分低落。 传来秘道开启的声音。 赶紧跟宁墨一起藏到石头后边。 听见有人走进来,然后没了声息。 我们安静的藏在原地不动,听见一个声音低唤:“……小山。” 被发现了? 我吃了一惊,悄悄探出头去。 那个人就在那儿。 站在水气朦胧的温泉边,面对着幽幽一碧的水面。 瘦得很。 心头腾的火起。 就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么? “小山……”那人再唤,却没有回头往这里看来,只是痴对着一池碧水。 我叹了口气,缩回石头后边。 然后听见那个声音警觉起来:“谁?” 脚步声渐渐向这里走近。 大吃一惊,我求助的看向宁墨,他正握住一把小刀。 刀! 我吓了一跳,很快就要兵刃相见? 来不及思考,我一下子跳了出去。 他起先似乎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很快面上露出一个温柔却有些缥缈的神情。 “小山……”他唤,迷迷瞪瞪的看着我笑。 我慢慢的走近,仔细打量他。 深陷的面颊暗淡无光,连宝石一样的眸子也失了光彩。 “你……生病了?”我站住,伸出手摸了一下他消瘦的面颊。 他还是有些懵懂的傻笑。 被吓住了,我一下子抱住他:“山芋?你怎么了?中毒了?傻了?” 他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我,怀疑的问了一声:“小山?真是你?不是幻觉?不是做梦?” 我伸手掐了他一下:“不是……” 他再次使劲摸了摸我,终于满足的叹了口气,抱紧我。 俯下头缓缓寻到我的嘴唇,轻轻的吮吸,一双手温柔的在我身上轻轻的游走抚摸。 忽然想起幽池边曾经发生的种种过往,心底的火苗迅疾窜上我的面颊,将它烧的通红。 ……宁墨在石头后边。 趁他还没发晕,我赶紧说:“饿了。” 他低声应了一声,抱起我,回了房间。 情到浓处 楚沉没有问起我为何会在这里,只是迅速让人准备了一大桌菜。 瞧着满桌的菜,几乎一点胃口也没有,心疼得很,瘦成这样! 身上片片突起的骨头就像锋利的刀片一样,硌得我眼眶生疼,几欲落泪。 怜惜的伸进衣服抚摸他一身的排骨。 “不饿了?”他低声问。 我继续抚摸,在他锁骨上下轻轻的抚弄。 “再摸我要饿了。”他轻轻歪过头,亲了亲我的手。 挑起一块肥肉,伸到他嘴边:“吃下去会不会胖一点?” 笑意终于淡淡的点亮他憔悴的容颜:“不想吃这个……想吃口条……” 斩钉截铁的拒绝:“不行……瘦成这样还要出力……会晕倒么?” 他的身体微微震动一下:“晕倒在小山身体里?听上去很引人遐思。” 干笑一声,转过头假装打量来了很多次的屋子。 “这里……你不再住?”鼻子又开始发酸,过去终是过去了。 楚沉垂下头:“住着心痛……睡不着……今日刚从外边回来,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会在。” “被子都有些味了。”假装毫不在意,心里发酸。 他慢慢起来走到床边,俯下身,闻了闻,笑道:“我以为保留下的是小山的气味……” 心里软软的一疼。 走过去抱住他,缓缓的亲他。 他舒了口气,却没有回应,只是将手伸进我衣服。 “君上!”门忽的被撞开,一个人欢欢喜喜的进来。 江政! 没等我来得及同他打招呼,江政看清了我,愣了一下,眼里瞬间流露出一种厌恶。 说了一声:“你!”拔剑向我冲来。 楚沉迅速将手撤出我的衣服,低声叫了一声江护法。 江政持着剑尴尬的僵在当地,半晌看向楚沉:“君上,她是……” 楚沉及时阻止他进一步说下去:“夫人回来了。” 江政仇恨的看了我一眼,大声道:“君上……木堂主想问一下,你今夜过不过去吃饭?” 楚沉低声道:“你看呢?今夜我没空也没力气。” “那君上……夜里住哪儿?”江政临走前犹不死心。 “自然在我房里。”楚沉似乎有些惊愕。 一起吃饭…… 夜里住哪儿…… 突如其来的酸楚击中我原本并不脆弱的心脏。 有些恼火的报复性的咬住他的舌头,他吃惊,又吃痛,呜呜叫着想逃。 继续用力,忽然弥漫开的血腥味带来一种真实的酸楚的幸福。 什么东西自由的沿着面颊流下,打湿了衣领。 他有些慌张停下来哄我,替我擦泪。 有些粗暴的推开他,象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衣服,撕咬他的胸脯,狠狠的揉他,抓他。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没有再躲闪,飞快将我按倒在床上,剥去衣服…… ……疯狂的蹂躏过后。 看着他瘦削的身上,一道道长长的抓痕淤迹,我忍不住有些发呆。 刚才我干了什么? “小山恨我?”他懒懒的躺着,声音依旧风轻云淡,轻淡的让人生气。 于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是不是跟那个美女堂主有一腿?”漫不经心问。 他没动。 “没有。” “骗人!”嗖嗖,身上再多两道血痕。 “真没有。今天原本计划跟雨润江政一起吃晚饭,讨论公事。” “睡觉呢?你现在睡哪儿?” “反正不在雨润床上。明日我带你去看。” 哦? 误会他了。 心疼…… 这么瘦了,还被我撕咬的伤痕累累…… 俯下身亲吻那些伤痕,我真是…… “一个人很凄凉。”他说。 我竖起耳朵,什么意思? 凄凉,然而寂寞,然后犯错? 继续小心翼翼的亲他,他轻轻的别过头。 “你跟宁墨亲热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很凄凉?” 跟宁墨亲热? 有些错愕的抬头,他的神情,带了些淡淡的讥讽和自嘲。 “什么?” “那日在射日庄,你们共同御敌,深情拥吻,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那日? 终于传到他耳里了? 醋坛子果然碎了一地。 不理他。 不解释。 继续吻他。 他逃了几次,终于再次叹气,有些发狠的回吻我,使劲咬我的嘴唇,狠狠揉我的胸脯。 痛…… 看着他闭着眼睛再次费力的在我身上起伏,终于忍不住说了句:“累不累?会不会晕过去?” 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嗤的一声笑软了,从我身上滚了下来。 过了一会幽幽道:“宁墨是不是很厉害……” 我直视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一种忧伤跟嫉妒的情绪:“宁墨天生异禀,身体又强壮,自然很厉害……” 他没动,嘴角一缕讽笑,若有若无。 “要不然那么多女人怎么会对他那么痴迷?”他脸上的讽笑愈来愈大,醋坛子碎成了齑粉。 “不过……” “我不嫉妒那些女人。我只要我的山芋……只喜欢我的山芋……只觉得跟山芋一起时快乐……”一口气说完,满意的等着他的回应。 半天没有回应。 有些诧异。 接着听见他嘶的倒抽口气,飞快将我压在身下,狠狠的一口咬上我的肩胛。 “小山……欺负我……” 我吃痛,惊叫一声,立刻往被子里钻,可怎么也摆脱不了身上那个附骨之蛆…… “最近病了?又中毒了?怎么瘦成这样?”用手指梳理他的长发,抚过他的颧骨。 他看着我摇头:“没有……上次中了毒,你没事,我想到毒药可能不是下在食物里,果然查出一个浣衣丫鬟有问题,每次洗好衣服将毒药撒在我衣服上……那以后都没事。瘦只是因为操心。” “极乐宫的事情还是不如意么?这么操心?” 楚沉缓缓别开眼去:“还不是你让我操心……不是让秦昭带信给你,叫你不要追尧焕?为何不听?结果陷在宁坤杀里差点送了命。还好我调了些心腹暗中保护,这才破了宁坤杀救了你!” “那夜……真是你的人最后救了我?”停顿一下,狐疑的看向他。 他有些讥讽的一笑:“应该说是我最后救了你。不是我还能是谁?只有我清楚的知道五行绝杀阵的每个优点缺点,只有我能够精确的把握破阵良机!” “你……救了我?你当时在?”我呆呆的看着他。 他继续弯着嘴角冷笑:“怎么会不在?你有危险我怎么会不在?我一直乔装跟在尧焕军中……事情结束了就带生还者迅速离开……就是担心你这个永远不知道保护自己的傻瓜……那日的所有情形,我都看的清清楚楚……你跟宁墨……你们……” 臭宁墨那日发骚,抱住我吻我。 这些情形原来不是听到的,他都亲眼看在眼里? 怪不得醋坛子翻的彻底。 “你知道,宁墨一向没正经。”我亲他,“这不应该成为你糟蹋自己的理由。” 他又叹气,脸上锐利的愤怒缓了:“想到那一幕简直都不能呼吸……回来大病了一场,我以为自己都活不下去了!” 果然是病了…… 心疼的亲他,良久终于平息他一脸的委屈愤怒。 “你知不知道?尧焕跟火厉鹰都想犯上造反!”我赶紧告诉他。 他用眼角不屑的斜我:“腊月二十四?灶君升天?火土冲上?早就知道了!可惜那时萧然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我也无法光凭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定他们的罪……原是打算找了杀手暗杀他们……谁知道他们倒先动了手……结果火厉鹰先送了性命……” 杀手。 忽然想起那个中秋前夕听见他说的“务必找机会杀了他……越干净利落越好……”难道,是指他们之一? “所以你故意纵容尧焕攻打射日庄,借机将他除去?”枉送我射日庄好多人的性命? 楚沉微微顿了一下:“不完全是你说的这样。尧焕确实给我施加了很大的压力,我终究要顾忌风言风语……不过我只派宁坤堂前往攻打射日庄,一来确实想借机将他除去,二来宁坤堂不善攻击,攻战必败……所以我想应该不会对射日庄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但他却精于伏击防守,因此我特地给了秦昭一封信,提醒你们穷寇莫追!我知道秦昭一定会将信送给你们……” “秦昭……你知道他是……?”我犹疑着问。 讽笑再度浮上楚沉的嘴角:“是你们射日庄安插的奸细……当然……每个打算提拔的人,我都会派人打听清楚他的来龙去脉……要不然我为何会正好派他跟着尧焕去攻打射日庄?我知道他一定会向你们通风报信……这也是我认为尧焕必败的原因……” “你知道他是奸细还提拔他?”不理解。 楚沉再次讽笑:“两种人我会提拔……一种是我倾心信任的,一种是我高度怀疑的,我都要将他放在身边看着……以免他在底下捣乱我都瞧不到。” “尧焕最后是怎么死的?” “我在他军中布置了人,原是打算,若他不能为你们所杀,便让他们杀了他!”楚沉有些邪气的一笑。 心中渐生悲凉,一切都在他掌握中,我们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于是尧焕就被他们杀了?” 楚沉淡淡一笑:“确切说是我……我抓住一支你射空的的穿云箭杀了他,他临死看清是我,异常的惊讶……” 想起尧焕尸体上的眼睛,惊恐的瞪着,也算死不瞑目吧。 “果然一切都在你算中……”我喃喃说道,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挺难受。 楚沉慢慢靠过来,将头埋在我的胸口:“极乐宫还有几桩事情未了,原是打算将剩下的事情处理完毕再接你回来……可是那日看到你跟宁墨……难过死了……既然你已经回来了,就别走了。” 我推开他:“可惜我射日庄那些枉死的弟兄……” 他微微沉默一会,接着道:“……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尽力想要阻止战争。结果不行,这一仗不打无法交代。我虽然是极乐君,也已经将极乐宫牢牢控制在手中,但还是不能一手遮天。即便是皇帝,也做不到这点,可以为所欲为。……只能最大程度的减少伤亡了。唯一在我算外的是,尧焕在军中竟有知交好友,借出了铁甲骑,双方损失比预想的大……你从不相信我,否则损失应该更加小些。” 相信? “尧焕跟火厉鹰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来射日庄,为什么不来见我?那夜我身陷宁坤杀,你为什么不现身?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飞,瞎忙乎,原来做的都是无用功……你们早就什么都算好,只有我是个笨蛋……瞎操心……” 很委屈…… 我是笨,从小就没有聪明过。 一直在宁墨眩目的光环下卑贱而坚强的活着,被他冷嘲热讽,指桑骂槐。 我已经习惯了,也知道尽量不因为自己的愚蠢损害别人的大事,尽量不去追问那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不过,若是他将一切都告诉我,也许很多误会痛苦就不会发生了? 我也会少走很多弯路,避开很多危险…… “你骨子里……瞧不起我……嫌我笨……”很难过的下了结论。 “我没有这样想。这些事情……是极乐宫内部的事情……我并不想……因为公事,影响我们的私生活。”楚沉赶紧解释。 初一十五 “因为……是……你们极乐宫的事情所以才不告诉我?……不信任的那个人……其实是你……” “不是……”楚沉有些疲累,扶了扶头,“你没问……问了我会告诉你……我何事骗过你?你应该全身心的相信我……你是我妻子,我肯定会竭尽全力爱你,保护你,绝对不会作出伤害你的事情。” 心里暖融融的慰贴,一丝小小的怀疑没眼色的往上钻了钻。 “我问你就会回答?……来时我看到禁地很多人在忙乎,出什么事了?”忽然想起一事,正好验证一下他的话。 “没出事……”楚沉有些困倦,连话语也含糊起来,“只是将其中的炸药移出来……” “炸药!”我吓坏了。 他闷着声音笑,用牙齿咬了咬我的耳垂:“没事……这炸药在禁地放了百来年了……第一代极乐君活着的时候老是担心朝廷有一天会查封极乐宫,在他死后将他的骸骨挖出来鞭尸……挫骨扬灰……就让人在陵墓中堆放了数千石的炸药……以备万一朝廷发重兵前来,好跟人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几千石!”我更加吃惊。 楚沉温柔地拍了拍我:“不怕……这就是为什么禁地成为禁地的原因……怕有人有意或者无意的引发大爆炸……几千石……能将整个山包掀掉……这些炸药一直存放的很好,上百年都没事……不过终还是个隐患,所以我最近命人将它们清理出去……现在江湖形势一片大好,不会再需要拼个鱼死网破了……就快清理完了。” 我稍稍松了口气。 听见他又道:“上次你误闯禁地……差点被火厉鹰杀了……也幸好是在禁地,只能在一小块地方使用明火,也不能用炸药,否则,你跟宁墨……难逃一劫……” 嗯……宁墨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真的从未想刻意对我隐瞒什么……以前是我对他不够信任……是我错了…… 很惭愧地迅速打掉了心底刚刚冒出头的怀疑,再次亲了亲他,轻轻的抱住他,他很快闭上眼睛开始迷糊。 …… 楚沉终于睡得熟了。 我悄悄的起身,端了些吃的东西进了秘道。 没人。 宁墨不在。 连同我以前放在那里的衣物食品。 都不见了。 看着冒着水气的温泉发了回呆,宁墨去哪了? 但愿不要出什么事。 那个木雨润的古怪兵器可是厉害的很。 早早起床,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去了厨房。 路上遇见的人无声的向我行礼,目光里明显的敌意。 苦笑一下,有些隔阂误会,恐怕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消除的。 进了厨房,看到以前的一些熟人,告诉他们我想给楚沉做些早点。 “夫人……还是不要……这样不合乎规矩。”有人婉言谢绝。 “规矩是人定的,我会做出我的规矩。”我平易近人的对他们微笑,我知道极乐宫等级森严,与射日庄完全不同。 他们面面相觑,似乎没法再拒绝,只是说了句:“柴禾没了。” 我微笑着自己到柴房拎了几捆柴禾,自己烧火,煮粥,蒸包子,切菜…… 忙成一只飞速旋转的陀螺。 而他们在一边敌视的观看,不来帮忙,也不离开。 忙了半天,好容易捣鼓出了几样能吃的东西,装在食盘里正要端回去。 一个少年拦住我:“夫人,君上的食物都要让我先试毒。” 试毒? 忽然明白这些人敌意的目光,和千方百计阻挠我下厨的原因。 我做的食物会有毒? 本能的想要发火生气,终于忍下。 发脾气让人联想到的除了心虚还有什么? “手艺不佳。请别嫌弃。”诡笑一下,很热心的怂恿他试毒。 他满不在乎的端过饭菜,每样尝了一点。 忽然皱起眉头,痛苦的说不出话。 边上的人立刻目光咄咄。逼视着我,只等着那少年倒下就向我扑来。 “可以回了吗?”我暗暗忍笑。 少年坚持住没倒下,只是过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依旧不确定的问道:“真的要给君上吃?” 我很严肃的点头。 他迟疑着期期艾艾:“我相信君上……不会被毒死……但是他会不会饿死?” 不理他。 极乐君会饿死? 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刚进屋楚沉一下子冲出来,差点将我忙乎一早上的心血撞翻。 披头散发,衣衫不整。 “出……什么事了?”我问。 他看到我松了口气:“我以为昨夜又是一场春梦。” “不是。”我明白过来,酸酸的心疼。 不会再象以前那样对他老是这样那样地怀疑…… 从今往后我会尽心尽责的守着他,全心全意的相信他,再不会犯以前的错误,令他伤心…… 将食盘端上,看着他将我烧的所有难吃的东西全部吃掉。 没跟他提起早上烧饭的艰辛。 这么小的事情,我应该自己能够解决。 又是十几日过去。 春天又要来了。 很满意的看到楚沉明显丰润一圈,面上也已经如碧玉一样莹然生光。 马无夜草不肥,丰盛的夜宵的确很养人,虽然离美味还是很遥远。 他脸上不再有郁郁的神色。 一直不断的盈盈笑意,终于让一些对我怀有强大敌意者勉强放下了心。 那个少年每次看到我在厨房忙乎,不再带着敌意过来试毒,总会远远的尊敬的行礼。 其实我知道他不敢走近。 他实在是害怕我的热情邀约,邀请他品尝一下楚沉的饭菜。 有两个人始终对我怀有很深的敌意。 江政始终在我身边有事没事的转悠。 而木雨润,竟然会在偶尔花间的相遇时出语威胁。 “你若是再伤害他,我必会杀你!” 我对她微笑:“不会让你有机会杀我。” 她没再说话,只是直直的盯了我很久。 我决心用行动打消他们的顾虑,尽力的疼爱照顾我的男人。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一定会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不是那个传说中心机叵测的女人。 可惜造化弄人,上天不肯给我足够的时间。 事情的发生毫无征兆。 那日诸事皆顺。 楚沉赋闲,在家看书,顺便,跟我调笑。 我用近乎缠绵的目光痴看着我的男人,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有人进门,我偏过头,对着那人一笑,尽管,是一个我现在极度不喜欢的人,江政。 江政躬身对楚沉行过礼,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楚沉的面色严峻起来,看了我一眼,跟着江政出了门。 又出事了? 直觉好像跟我有关。 那一瞬间我的心狠狠的收缩了一下,开始忐忑。 过了一会楚沉回来,面色不善,江政神色焦虑的跟在他身后。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上苍只要给我一样好东西,那东西就是一个陷阱。”审视我良久,楚沉终于开口。 陷阱? “我一直以为你会是个例外……可是事实上……” “我到底是个怎样的陷阱?”打断了他迂回的绕圈。 “小山……我不相信……你会真的象他们讲的那样?你嫁给我是有目的的?每次出现也是有所图的?我不信……” 还是听信了别人的谣言?说着不信,心里还是信了…… 抑制不住心里深深的失望,我勉力挤出微笑:“山芋,你老是怪我不相信你,可是现在,明摆着是你不相信我,宁愿相信外人。他们一直在诋毁我,恶意中伤……我一直曲意求全,努力想向他们证明自己不会对你不利……可他们从没停止怀疑……我原本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会跟我一起驳斥那些恶毒的谎言……” 楚沉不客气的打断我的话:“我想相信你,也一直都近乎盲目的相信你……我也想驳斥恶毒的谎言,可他们说得都是摆在面前的事实,我无法驳斥别人的大实话……” “实话?他们有什么证据?我……” 江政呼的一声跳出来,冷笑着打断我的话:“云庄主!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你们这次前来的目的,就是在于禁地!在于颠覆极乐宫!前段时间你跟宁墨想硬闯禁地,被木堂主识破,差点送了命,于是你们改变策略,你在这里拖住跟君上虚与委蛇,拖住君上……好让宁墨潜入禁地,趁机要挟极乐宫……” 宁墨进了禁地? 头脑里轰然作响,炸药…… “宁墨怎样了?你们将他怎样了?炸药有没有爆炸?他有没有危险?”一叠声的诘问。 楚沉的神色微微有些讶异:“你不知道?他没把计划告诉你?他……” 江政再次跳出来打断:“云庄主大可不必再做戏……宁墨显然已经知道禁地对极乐宫的重要,扬言要将整个极乐宫炸翻天,以此要挟极乐宫跟他签什么和约……这难道不是你们早就商量好的?你会不知道?” 宁墨…… 飞快的向门口奔去,我要确认宁墨没事…… 一个人抢先一步堵住门口:“现在想逃?是不是晚了点?” “我去跟宁墨说……这里面肯定有些误会……宁墨不会做出这样没头脑的事情……”我急着想要说服江政。 “误会?那我会带着云庄主亲自前去解释……还好云庄主在我们手中,我想宁墨也不敢要价太高!”江政的话语虽然满含讥讽,语气倒还算平和。 有些诧异的转过头看楚沉,拿我做人质? 楚沉缓缓的别过眼去:“小山……你能不能合理解释一下,你刚刚问起禁地的事情,宁墨就潜入禁地,以此要挟极乐宫……” 报应来得这样快! 我曾经不信他,怀疑他,甚至射他一箭,现在这种怀疑终于掉到我自己头上。 个中滋味,不是亲身体验,难以言说。 苦笑着缓缓转身,面向江政:“江护法,我愿与你一同去见宁墨。” “我带你去。”楚沉低声道。 江政反复劝阻楚沉,建议他跟极乐宫宫众一起先行疏散,楚沉还是执意跟我们前往。 爱如浮云 果然是块风水宝地,禁地的景色比其他地方更加美丽。 因着附近好几眼温泉的缘故,地上芳草茵茵,野花盛开,虽然山中寒冷,这里的其他地方春意尚远。 不远处水声隆隆,附近应该是有个瀑布。 石门洞开,散放着的小车,丢弃的衣物,抛在地上的兵器,到处可以看到混乱的痕迹。 宁墨斜斜的倚在洞壁上,手里举了个火把,看到我们进来,脸上浮出一个冷笑。 “呵呵,原来楚宫主竟是个懦夫!宁墨闯荡龙潭虎穴,不过只身一人,你在自己地盘上谈判,还要带着夫人!你怎么不带上你娘,随时好喝奶?” 楚沉不动声色:“宁墨!你以我极乐宫数千条人命要挟,要跟我谈判,我来了!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宁墨妖媚一笑:“条件?很简单,我要带走小笛!另外,我知道极乐宫属下有些漕运生意,我要接管你们在江南的漕运生意……” 我听见江政舒了口气,不由叹了口气。 宁墨的条件原来这么低,低到连我都觉得有些耻辱。 声势浩大的忙乎半天,还连累我被楚沉误会猜疑,结果为了这么一点小利益……要被极乐宫笑话了。 果然楚沉冷笑:“这么点小事?何必这么兴师动众?射日庄在江湖上名头还算不错吧?以数千条性命要挟,换取这么点小利益,传出去不怕江湖中人笑话?当初我下聘的时候,你们要是提出这个要求,我也会给你们……何必自毁名节?” 宁墨哈的一笑:“你还有脸对我说起聘礼?你来下聘时给我的最大聘礼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楚沉愣了一下,低头沉思:“最大聘礼?姑苏城外那些良田?对了,是杭州最大钱庄!” 宁墨冷笑:“果然是忘记了……射日庄会在乎这些?……你那时答应过我,哪怕是舍了自己的性命,也会护住小笛的周全……不让她受任何人的欺负……那个中秋夜,小笛差点为人所害,我姑且认为是你糊涂大意……中了人的陷阱……可这次,她再次回到你身边,你有没有吸取教训?你知不知道,她在这里生活得多么憋屈?你倒是长胖了,可她为什么会迅速瘦下去?” 楚沉缓缓抬头,看上我的眼睛,却是问宁墨:“为什么?” 宁墨冷笑:“因为你们极乐宫上上下下都欺负她!你不在,她一个人都差不动,样样都得自己亲历亲为……他们在她的茶里下了泻药……将毛虫偷偷扔在床上吓唬她……这些你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瞧着多气闷!若是师父师娘在,要怎样的心疼?你若是有个宝贝女儿,看着她在人家委委曲曲的做着受气小媳妇,又会作何感想!” 楚沉动容:“小山?” 我缓缓的转头:“宁墨……把火把灭了!跟这些人一起陪葬,不值得……” 宁墨再次冷笑:“我实在瞧得伤心……又不能一个个将他们都杀了……于是杀到这里,想着给你两个教训!” 说着缓缓走到我身边,拉住我,叹了口气:“师父师娘若是在……一定将我骂得狗血喷头……” 转过身看向楚沉:“楚宫主,第一个教训,有些东西,若是你不珍惜,便注定要失去!” 说罢,拉着我的手,往洞口走去。 楚沉一闪身截住我俩:“小山,我……” 宁墨一声长笑,火把忽然脱手向洞里炸药飞去! 楚沉喝了一声,箭一样向前飞扑,堪堪接住几乎落地的火把。 我舒了口气,又忍不住惊叫! 火把因为受到震动,上面火星四溅,直落在那堆炸药上! 我恐惧的闭上眼睛,并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大爆炸,有些诧异的睁开眼。 同样诧异的还有楚沉跟江政。 宁墨冷淡的声音:“第二个教训,习惯性思维不一定可靠,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这些炸药,在下面放了这么多年,早就彻底受了潮,已经报废了……别说大爆炸,连明火也点不起来……” 说罢拖了我往外疾奔。 眼前一花,一个人影拦在我面前。 “小山,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楚沉拦住我。 “楚宫主,我觉得刚才我们应该已经达成口头协议,你答应放了她?原来你不仅是个懦夫,还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宁墨似乎有些愤怒。 楚沉执拗的看向我:“小山,我错了,我要弥补我的过错……我不管别人怎样想,我不会跟你分开……除非,你亲口对我说,不再要我……” 亲口说不要? 于是永不原谅? 我呆呆的看他,忽然找不到自己的心意。 砰的一声,眼花缭乱中,宁墨已经攻出数十招,两人对接了一掌,各退了一步。 宁墨的声音依旧盛满了愤怒:“楚宫主,要不要我教你第三个教训?江湖传闻并不可靠……极乐君的武功并不是独步天下,至少有一个宁墨可以跟他比肩……你最多也就是内力比我深厚……真要拼命,还不知道谁输谁赢!” 再次拖住我的手,这次,连疾奔都不是。 仿佛闲庭信步,昂首挺胸,拖着我的手在路上施施然而行。 我没有再回头。 当局者迷,原来我们的爱,真是有些问题,在某些时刻跟场合,竟然需要权衡思虑。 楚沉没有再追来。 也没有其他人拦我们,事实上他们也顾不上。 一路上看到的人们,都慌里慌张的奔逃,忙着疏散…… …… “后来呢?后来怎样?”小倩不停的追着宁墨问。 终于采满了一千朵雪莲花,四个孩子功德圆满,回了射日庄。 “后来,我们就这样雄赳赳的回来了……你宁大哥孤胆英雄,天生骁勇……” 宁墨懒懒的靠在榻上,缓缓喝掉了杯中酒,慢慢起身,走到发呆的我面前,“可惜你们的云庄主还放不下那个男人,整天的尽发呆!” “姐姐。”小倩轻轻搂住我,“姐姐在想楚大哥?你们之间,怎么会搞成这样?” 我苦笑,在射日庄,对楚沉印象最好,最支持我的,也就只有小倩。 “或许,是上苍的捉弄,或许,我们还不够相爱,或许,这一切原本是个错误,自始至终都是……明明我们都为对方牺牲那么多,收获的仍然只是猜疑跟心碎……” 算了。 分就分了吧。 真是累了。 “云庄主,极乐宫江护法求见!”有人上前禀告。 他还来干什么? 进客厅的时候宁墨已经倨傲的箕坐在主座。 我缓缓走到他身边坐下。 江政依旧是平和的口吻:“……此次前来,有两件事情……一是,按照前约,将江南漕运的生意转让给射日庄,这些是近数月的往来账簿流水……二是,宣布一个喜讯……君上与木堂主即将定亲……特邀射日庄参加……” 眼前一黑,几乎从座位上掉下来。 他要定亲了。 他放弃我了。 刚刚说过不会与我分开。 言犹在耳…… 男人有些话,并不可靠吧。 也就是我傻乎乎的放在心里…… 强忍住心痛,我伸出手。 陈叔似乎比我更加愕然,走路都有些发飘。 将那些账簿放到我手上,陈叔担忧的看着我。 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我咬牙站起,走到屋里熊熊燃着的火盆边,手一松。 几本厚厚的账簿慢慢的烧着了,一些黑色的灰烬轻轻扬起,在火盆附近墨蝴蝶一样飞舞。 直视江政愕然的眼睛:“宁墨上次不过开一个玩笑,这些蝇头小利,射日庄如何会放在眼里!江护法,你回去告诉楚宫主……他多虑了……” 江政虽然惊愕,犹能忍住不发一言。 回到座位上,端茶送客。 江政踟蹰不去。 “哦……”我明白过来,“至于楚宫主跟木堂主的好事……鉴于,射日庄跟极乐宫现在已经没有,以后也不会再发生任何纠葛,这贺礼我们也不会送了……护法慢走……” 江政仍然犹犹豫豫不肯迈步。 宁墨浅笑:“江护法是想自己走还是想让我扔出去?” 江政看了看宁墨,苦笑一下。 陈叔走到他面前,恭声道:“护法请随我来,极乐宫的聘礼,还请护法一并收回。” 江政愕然低声:“这个我不敢作主……” 宁墨冷笑:“他既要再婚,与庄主的亲事自动解除,聘礼自当送回……以免落人口实!” 我没有再看他们,从座位上站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真的分了。 也罢。 长痛不如短痛。 远远的听见宁墨失态的怒吼:“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宁墨,我厌倦了这种打打杀杀的生活,我想退出江湖……” 我低声道,掐了头上一支刚刚爆绿的柳枝。 宁墨长叹一声:“也罢……我也倦了……师父当年,也曾经厌倦了江湖争斗,逃出射日庄数年之久,遇见了师娘……不过,他最后还是回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会再回头了……我想做些正经生意……” 宁墨愣了一下,沉思了良久,终于笑道:“也好……反正也就是少赚点钱……” 我轻轻的摇头:“不只如此……宁墨,我希望以后,射日庄上上下下,子子孙孙,再不用过刀头舔血的搏命生涯,再不用被别人指为江湖黑道……我想他们过着跟普通人一样安定的生活,再不会无缘无故,为了些莫须有的利益,付出生命的代价……” 宁墨回头,专注的看我:“小笛……这样……你要跟大伙一起商量一下……毕竟,退出江湖,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不过这次我会,支持你。” 没什么阻力。 我的提议得到了大伙的拥护。 在与极乐宫一役中,损失之惨重,对大伙都是很大的触动。 正式通告江湖,射日庄打算退出江湖,定在二月十八行金盆洗手之礼。 我不知道江湖反应如何,我也不关心。 忽然明白,我们并不是,为了别人活着。 虽然明白的有些晚,代价也有些大。 翻出楚沉送的那件衣服,那件我在射日庄主的即位大典上穿着的衣服。 还是那么鲜艳美丽,没有一点褪色。 有些东西,你以为会很快旧了,却能够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而另外一些东西,你以为会刻骨铭心,却在时光中渐渐淡了,模糊到连样子都想不起…… “送给前街老宋家吧,好改成几件小衣服……我瞧着他们家孩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不要!”小倩尖叫,冲过来抢过衣服,“太可惜了,太可惜……这么漂亮……” “那怎么办?”我和颜悦色,“难不成烧了?浪费很可耻……” 过几日看到宋家的孩子多了好几件美丽的衣服,很神气的穿着在街上显摆。 忍不住笑出了眼泪。 改成小衣服,还是那么漂亮…… 二月十八。 风和日丽。 诸事皆宜。 金盆洗手 射日庄再次热闹非凡。 车来人往,络绎不绝。 各路人马,各自怀着叵测的心思,前来道贺。 一入厅堂,就感觉到两道目光,执迷地死盯着我。 偏过头,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楚沉。 穿着我喜欢的浅蓝色长袍,头发一丝不乱。 精神不错,气色上佳。 木雨润将他调理得不错,或许她真的比我更加适合他。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牢牢得钉在我的面上。 这让我不仅仅是不快,几乎有些厌恶。 明明即将另结新欢,还跑过来纠缠不休,是何居心? 优柔寡断?藕断丝连?或者,更有甚者,想着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 每一种可能,都让我厌恶。 恶狠狠地回头瞪他一眼,他似乎愣了一下,有些苦涩地对我一笑,迅疾低下头去。 吉时已到。 我跟宁墨分成两队,带领射日庄各路首领鱼贯而行,象征性地在金盆里洗过手。 然后,大家纷纷呈上礼物,各派代表发言表示惋惜欢送。 心不在焉的听着大家言不由衷的话语,偶尔用眼角的余光扫扫角落里那个人。 那个人落寞的端坐,不动,不笑,也不说话。 最后。 他缓缓上前,呈了一个小小的箱子上来。 我打开箱子,半面铜镜静静的躺在箱底。 心里一动,破镜重圆…… 没来得及说话,一只白皙纤长的手伸进去,铜镜在他手中轻轻一转,很快变成麻花一样细细一卷。 “呵呵,极乐宫富甲天下,竟然送了一块破铜烂铁!”宁墨一声冷笑。 叮的一声,铜麻花落地。 厅里窃窃私语的声音刷的一下响起。 宁墨的声音继续道:“……给哪个小孩子吧,送到铁匠铺子可以换几文钱,买几块麦芽糖吃……” 我看见楚沉的面色刷的一下白了,他只是固执的看着我,似乎在等着我的答复。 我无法答复。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面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灰败,神情越来越落寞。 宁墨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的响起:“各位,各位……我还有个喜讯将要宣布……我跟敝庄庄主云笛,即将结为秦晋之好……届时还请各位光临……喝碗喜酒……” 什么! 宁墨! 在说什么! 汗珠从额上涔涔而下,无法转头看清边上宁墨的神情,只是焦急的看到楚沉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犹执拗的昂首不语。 半晌,没有等到我任何的答复解释,楚沉终于不甘心的上前几步,盯着我道:“小山,我不信,别人说的话我都不信……我要听你亲口说一句……不管是确认还是否定……只一句话……” 我焦急的看着他,不动,也不说话。 只有泪水,潸然而下,不知道是因为焦急,还是伤心。 楚沉又走上几步,忽然伸手,几乎触及我的面颊:“小山……” 啪的一声,那只手被宁墨狠狠打掉。 “楚宫主!请自重!这是我的未婚妻……你敢调戏她!不想活着走出射日庄么?” 楚沉再次上前:“小山……” 红影一闪,宁墨挡住他前进的步伐,面上杀气腾腾。 楚沉从宁墨身后探出头来:“小山……” 我不说话,只是哭成一个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楚沉低声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眼睁睁看着他,缓缓的转身,像个影子一样飘了出去。 泪水更加汹涌而下,你明白个头!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腰上一松,终于能够说话能够动弹了。 愤怒的转身:“臭宁墨!为什么点我穴道!还点了哑穴!害得我不能说话也不能动!还有,为什么胡说我们要成亲?” 宁墨满不在乎的微笑:“气死他!谁让他好好的竟然想着跟别的女人成亲?实在看不过去……好像我们的小笛没人要似的……” 拼命往外奔去,许久没有动弹,双腿发麻,一下子跌倒在地。 连滚带爬的奔出门,哪里还有那个人的身影? 我抬头看天,天上没有响雷,乌云没有密布,看来也不会下雨。 阳光依旧灿烂,春风依旧和煦。 暖阳和风中,人们喜气洋洋,欢声笑语远远传来。 我的悲伤,没有影响老天甚至影响别人的魔力。 每个人看上去都喜笑颜开,伤心的,只有我而已。 只我一人…… “小笛……我真的是气不过……若是你实在舍不得,我给他写封信澄清一下?”宁墨懒懒的斜眼看我。 我摇头。 算了。 反正他很快是别人的了。 只是,既然他主动选择放弃,为什么会送出那半面铜镜? 还有,为什么会那样的伤心? “还有一事,”宁墨转头,“不知道你还关不关心?那个被极乐宫灭了门的倒霉点苍掌门,我查到了。姓明,叫什么明如镜。真奇怪!明如镜!他父亲给他起这个名字,难道是打算让他做官?还做个清正廉明的清官?真正可笑!” 明如镜。 不管了。 与我无关了。 不想再知道任何跟他有关的事情了。 反正整个江湖都与我无关了。 将啸天弓恭敬的安放在案上,别了,我的啸天弓。 今后再不用劳动这件杀人的兵器了。 金盆洗手只是象征性的仪式。 过后还是有许多事情要做。 将射日庄属下很多有些问题的生意转让就是个非常繁重而琐碎的事情。 那些在金盆洗手仪式上说过冠冕堂皇的话语的门派很快显露出他们的险恶用心。 一个个着用低的不能再低的价格争抢这些生意。 我跟宁墨不得不到处奔波,以图寻求更好的买家。 终于又谈妥一笔。 我叹了口气,向仙客来走去。 那是射日庄属下一间客栈,跟宁墨说好在那里会合。 可怜的宁墨,不知道今天谈的如何。 路过一个熟悉的地方。 黯然回首,看过门口那副对联。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迷花楼。 好像是很久以前,在这里认识了一个人。 “你知不知道?第一公子今日来迷花楼了……”一个姑娘的声音。 “真的?那赶紧进去看看……上次他来没看到……”另外一个姑娘跃跃欲试。 宁墨? 狗改不了吃屎。 在假惺惺的装了一段规矩男人后,终于还是屏不住了。 我笑了一笑。 这样也好。 以前那个花心大萝卜宁墨回来了。 看了看身上的男装,忽然起了个有些淘气的念头。 去抓宁墨一个现行! 得意洋洋的进了门。 只扑宁墨喜欢的最贵的那个套间。 果然有人在。 层层叠叠的女人围的水泄不通的。 这种架势,是宁墨无疑! “这就是第一公子啊!真漂亮!真潇洒!” 嘁嘁喳喳的女声钻进耳朵。 我费力的拨开重重的女人,她们身上浓烈的香味熏得我差点晕厥。 终于腾的一声钻了进去:“哈哈!宁墨!你……” 中间一个男子缓缓转过头来,我一呆。 俊面含笑,凤目传情。 错了。 不是宁墨。 金玄? 金玄看到我眼睛一亮。 “夫人……” 我飞快转身,再次费力挤出人群。 搞什么? 什么时候第一公子变成这个男人了? 他哪点比得上宁墨? 一定是宁墨最近疏于应酬,惹恼了这些个莺莺燕燕。 将第一公子的名号换了个人! 咳! 都说婊子无情,果然无情至斯。 枉宁墨在她们身上花了大把的银两功夫,一转眼还不是忘了他? 出了门飞奔,现在我最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极乐宫的一干人等。 面前白影一闪,抬起头,金玄在我面前搔首弄姿,斜眼媚笑。 “夫人……别来无恙?” 我叹了口气,阴魂不散跟我来做什么? 难道不知道我已经跟你们老大劳燕分飞了? 再来讨好我还有什么意思? “金护法。我已经跟楚宫主没有任何瓜葛了,你不用再叫我夫人。”心里还是会发酸,真没用,云笛,你真没用! “有这样的事情?”金玄显然很诧异,他的消息竟然闭塞至此么? 我点头,准备转身。 金玄微微一笑:“果然,那也是一件好事。” 胸口一阵烦闷,好事? 明显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蛋么! 愤愤的转身疾走。 没走几步又被他拦住。 “云庄主,金某想请庄主到城外一叙。” 叙什么叙?没瞧见我心情不好! “金护法不知道么?射日庄已经退出江湖了,从此与江湖各帮派再无任何瓜葛。” 转身再走。 又被他拦住:“云庄主有所不知,最近极乐宫出了件大事!” 大事? 耳朵立刻兴奋的竖了一下。 拍拍自己的耳朵,跟你有什么关系? 继续往前,再次被金玄拦住。 “夫……云庄主,这件事跟你有莫大关系,还请云庄主能够跟金某走一趟。” 烦恼的看他:“我说过我已经退隐江湖了,再不问江湖是非。还会有什么事情跟我有关系?” 金玄看着我,一字一顿轻声道:“君上最最宠信的木堂主失踪了!” 最最宠幸。 心里泼啦一下,撒掉一大坛子醋。 他已经有好几个女人了? 最最宠幸的是木雨润?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翻了翻白眼,我的耐心到了极限了! 金玄叹气:“可是每个人都清楚的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木堂主,她正发了疯的拿着剑,气势汹汹的往外跑,说是要找你算帐,说你言而无信,说要去射日庄杀了你……然后就失踪了,再没有回来!” 去射日庄杀我? 为什么? 我哪里得罪她了? 难道是因为楚沉还对我旧情难忘? 这个想法让我心里非常不舒服。 “最近我不在庄中……再说你也不能就凭这个证明她的失踪跟我有关!”难道木雨润真的杀上射日庄,被谁一气之下给扣住了?不无可能,射日庄上上下下对这个夺去我丈夫的女人是深恶痛绝的。 转身继续想走,这次被金玄死死拉住。 为什么会将啸天弓丢在家里呢? 总以为金盆洗手了就不会有是非上身,谁知道竟然还会遇见这样窝囊的事情! 看看日头,离跟宁墨约定的时间还早。 “我会回去查问一下,看看庄中有没有人见过她。”赶紧先敷衍他。 金玄固执的摇头:“云庄主。今日我绝对不会放你走。只是请你跟我走一趟,不远,就半日路程,只要确认你跟木堂主失踪无关后便会放你回家。” 挣扎着想要脱身未果,只好愤愤的点头同意。 宁楚番外之争锋 宁墨 如果那个男人能够对小笛好一辈子,我也愿意心甘情愿的远远祝福他们。 可惜他不能。 甚至连她的安危也保护不了。 我实在是愤怒之极。 那个中秋夜,小笛堕入陷阱。 九死一生,惊恐伤心。 在那个瞬间我第一次感到了刀割一样的心痛。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都无法原谅楚沉。 或许他不够聪明,或许不够强大,或许,他对小笛的安危根本没有上心。 不管是为什么,我都要带走她,于是便这样做了。 甚至怂恿小笛阻止楚沉的追赶,没想到那人竟然会不躲闪,中了一箭。 苦肉计! 一定是想借此留住小笛。 偏不让他得逞,于是毅然决然的带走小笛。 听到他伤重的消息,不敢告诉小笛,怕她犯傻,跑到极乐宫送死。 封锁消息的结果竟然是,小笛逃走了。 几经周折,我还是将她找了回来,看到她的愁苦,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心意,要打败那个男人,给小笛她该有的幸福。 于是一直陪着她守着她,纵容她帮助她。 可她心里只有那个男人,一切喜怒哀乐都随着他的行为转移。 我的表白,她根本不屑一顾,甚至,根本不相信我的心意。 从来没有觉得这样的失败。 很多次想过退出,继续过以前那风一样潇洒飘忽,毫无羁绊的生活。 可惜。 有些东西好像是越得不到越是想要。 于是铆足劲跟那男人斗智斗勇,决不做一点的让步。 不再象以前,轻易就顺着小笛的心意放弃了。 不愿再放弃。 不过那个男人,似乎并没有被小笛那日射的一箭阻住,也在做着种种努力挽回小笛。 我清楚地知道,因此也有些佩服。 我有好几个安插在极乐宫的内线。 他尽力的为我们那日的行为开脱,千方百计的避免同射日庄开战。 然而他在极乐宫的资历与根基尚不够深厚,还不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极乐宫内部,有些腐旧而顽固的势力,根深蒂固。 他最终还是没有拗过那个势力,极乐宫终于过来下了檄文。 看到小笛如此的难过我本该开解她一下。 然而我终于很自私的选择缄默。 不跟她提起那人所作的任何努力。 看着她在责任跟感情的两难中备受煎熬,痛苦万分。 我的心里也不好受。 原本我想尽量不让她参与与战争有关的事宜。 我想,她一定不愿意直接跟极乐宫有冲突。 可是竟然会不得不让她亲自在射日庄坐镇指挥那场血腥的战斗。 虽然她指挥若定,可我知道她心底的为难彷徨。 她从小并不是个强悍和果敢的孩子。 在那一刻我的心软成一堆烂泥,忍不住深深的吻她。 她有些狼狈恼火,唯一没有的,是一般女子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出现的娇羞喜悦。 她对我没有丝毫的感觉,一心担忧的,只是这件事情会传到他耳朵里。 我很愤怒,越是这样,我就越是要拆散他们。 秦昭的回归带来一些令我心惊的消息。 中秋那夜的陷阱,竟然是针对我。 小笛的舍生陷入,是因为我在极乐宫安插的这个内线向她报告了一个真实的消息。 世事果真如此弄人。 我安插这几个线人的目的,本来只是为了保护她。 最后,竟然差点成了害死她的罪魁祸首。 这样讲,原来那个几乎害死她的人是我,并不是那人。 就像下棋,你满心以为下的是一手好棋,最后看看,却是导致失败的昏招。 多少心里有些内疚。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一切似乎都在那个猥琐男人的掌控之下。 小笛也明显感觉到了这点,我不能让她对他产生丝毫的幻想。 我想自己在那一瞬间被妒忌冲昏了头脑。 我有些恶毒的在她面前诋毁那个人,毫不留情的打碎她心中刚刚滋生的希望。 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我执意要将尧焕带来的人马赶尽杀绝。 一来确实也是为了射日庄在江湖上扬名,二来,我很卑鄙的想着,两派之间的裂痕,就会越来越大|Qī-shū-ωǎng|,大到,他们再努力,也无法弥补。 这样,我就能将自己的孩子永远留在身边。 永远看着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差点又害死了她。 而且,还搭上了好几个兄弟的性命。 无法原谅自己,却又不甘心失败。 想到一件事情。 极乐宫的禁地。 那个地方,极乐宫一直讳莫如深。 派了很多人从种种途径打听,也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 不过,从水阳嘴里,这很可能是极乐宫的大弱点。 于是义无反顾的去了。 小笛要跟过去,我知道,她不过是想着见那人。 算了,带上她,我担心若是不同意,她会铤而走险,自己独自闯上门去。 那样一切都会在我的控制之外,也会滋生很多莫名的危险。 没想到那个木头美人的兵器竟然这样厉害。 那已经超过人的极限,我不信天下会有人能够躲过。 极乐宫的确是人才济济。 受了点无关痛痒的小伤,却不得不蛰伏一段时间。 还好带上了小笛。 她很熟练的带我去了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 然而在那个安全的地方,我们很快就遇见那个男人。 几乎毫无抵挡,小笛跟着那个人走了。 那一刻,心灰意冷。 自始至终,她心里只有那个男人。 她从小就是个死心眼的孩子,算了,放了她吧。 或许只有跟着他,她才能从心底快乐。 然而心底终究不放心。 远远的跟着看着。 短短十数日,我就气炸了肺! 小笛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几乎每个人都能够欺负他,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可是她竟然一点都不生气,也不发火,逆来顺受。 我不能再忍耐。 在射日庄,即便是我欺负她,也没有到这种程度。 她从小就是个憨厚温顺的孩子。 其实是,咳,有点傻。 难道就因为有点傻,我的孩子就应该被人欺负么? 就像看到自己的宝贝,被别人毫不在意的践踏。 郁闷得胸口痛。 最生气的是,那个男人整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早出晚归,什么也不管不问。 简直怀疑一切都是出自他的授意。 难道没人授意,那些下人竟敢这样对待自己的主母? 不可思议。 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终于有机会好几次潜入禁地。 发现了极乐宫的软肋,并且进去查看。 原来连这个软肋也是莫须有的。 那些炸药都受了潮。 不知道那人怎么会失察到这种地步。 整天的忙忙碌碌,难道是聋子的耳朵,摆给别人看的? 我要给他一个教训。 让他知道射日庄的力量还是不可小觑。 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带着小笛一起过来。 难道他想拿小笛做人质? 几乎是那一瞬间下定决心,我要再次带走小笛。 让他知道世上总有些东西,不能失而复得,不能等到失去才知道珍惜。 就像我一样…… 没想到那个小肚鸡肠的男人似乎当了真,竟然想着另结新欢。 看着小笛一下子变得煞白的脸色,心痛难忍。 愤怒的退掉了所有的聘礼,告诉他射日庄并不真正在乎那些金钱! 在我们金盆洗手的典礼上,见到那个猥琐男人。 送了块破铜烂铁就想要小笛忘记他以前给她带来的所有痛苦。 或许他并没有真的想要娶别人,只是想气气小笛? 但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原谅他。 点了小笛的穴道,不让她有出声的机会。 宣布跟小笛成亲,并且要他退回小笛的嫁妆,气死那个蠢男人。 是我过于大意,以为金盆洗手后,再跟那个男人划清界线小笛就会安全了,可以象普通人一样安宁的生活。 可那天跟小笛约好在仙客来见面,过了很久她也没有来。 赶紧着人去打听,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小笛竟然是在迷花楼!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人带走了她? 楚沉 萧然死后,根据他的遗言,洞悉了尧焕跟火厉鹰的狼子野心。 我知道,必然还有一个萧然要保护的人,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指使。 小素跟温眉暴露了。 我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虽然这个人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那个中秋夜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基本查清楚。 那个陷阱是为宁墨而设的,是为了挑起两派之间的斗争,达到混水摸鱼的目的。 然而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在极乐宫引起了极大的争议和愤慨。 我没有足够的证据向大家证明小山的无辜。 虽然,我心里非常清楚的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也知道火厉鹰不过是罪有应得,自取灭亡。 不过我做了万全的准备,等着趁机将尧焕以及他的亲信一网打尽。 虽然事情的演变基本上在我的控制之内,我还是见到了不想见的一幕。 痛不欲生,她已经不再爱我了?已经忘了我了? 宁墨始终是个劲敌,尤其在感情上,听说他征战情场,所向披靡。 而且小山似乎并不是很相信我,还是带了部分人闯进了宁坤杀。 我如愿除去了尧焕和他的心腹,回到极乐宫。 心里没有一点的兴奋欢喜。 如果胜利要用失去小山的代价来获得,胜利又有什么意思? 连日的劳累和思念,再加上这痛苦的最后一击,终于病倒了。 江政跟雨润日日夜夜的侍病,衣不解带。 他们背地里指责小山的无情跟薄幸,尽管在我面前默契的什么也不说。 我无法再为她做任何辩解,因为自己心里也开始动摇。 我做了种种布置,很快就能将极乐宫那个心腹之患推入绝境。 不过这之前,我想着作一件事情,就是将极乐宫数百年的一块软肋彻底清除掉。 我担心那个人会利用这一点做最后的挣扎。 他的力量,远远超过我本来的认知。 于是我力排众议,逐渐将深埋在历代极乐君陵墓周围的炸药开始往外搬运。 等到这一工程结束,我就打算正式动手,彻底挖出极乐宫潜藏的所有谋反分子。 小山忽然回到了我身边,江政跟我说她的归来是另有图谋,因为前不久,雨润抓到她跟宁墨擅闯禁地。 我不相信。 不相信小山会对我另有图谋。 每天早出晚归,忙忙碌碌,我要加紧结束那个工程,然后尽快的清除极乐宫内的反对力量。 再也不要重蹈那个中秋夜的覆辙,我要我的小山快乐而安宁的生活在我身边,直至永远。 不知道为什么小山日益消瘦,是因为水土不服么? 那个胡来郎中,已经派人找到了,过几日让他过来给小山瞧瞧。 一直派人监视着那个人,以防他趁机到禁地捣乱。 谁知道千算万算,竟然让一个没想到的人闯入禁地。 宁墨! 为什么每次都跑出来坏我的大事! 而且,竟然用极乐宫总部数千条人命作威胁,要我去跟他谈判! 怎么会这样! 在这种节骨眼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而且大家都认为与小山有关。 当初我提出清理炸药的时候,那个人带了很多极乐宫的遗老遗少极力的反对。 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即便最后宁墨不会点燃那些炸药,光是平息极乐宫内部的指责,就够我忙乎一阵子,甚至那个人会趁机反攻。 我有些沉不住气。 更加让我沉不住气的是江政的话,他认为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是小山。 我不信,可又不由我不信。 众目睽睽,小山跟宁墨曾经潜入禁地,图谋不轨。 回来后,小山曾经特意问起禁地的情况,我毫无隐瞒的告诉她。 然后,宁墨就…… 可是我并不想相信。 于是亲自带着小山过去找宁墨。 我要一个真相,不想跟小山之间有什么误会。 最终导致我们终身的猜疑跟不幸。 结果完全出乎任何人的意料。 我终于确信小山与这件事毫无关系。 连宁墨的行为也只是重在警示告诫。 可是,要紧的是,小山跟着宁墨走了。 我想拦阻,可是宁墨的态度极其强硬。 我无法跟他硬碰硬,那个人始终在暗地里窥视着一切。 我怕鹬蚌相争的结果是渔翁得利。 所以我没有追上去。 我也无法去射日庄向小山赔罪。 关键时期,我必须留在极乐宫坐镇。 只能让江政替我去。 临走前千叮万嘱让他一定要向小山说几句软话。 小山一直是温良敦厚的,她是个服软不服硬的傻子。 对小山,苦肉计是最管用的。 再说,我真的不能没有她,没有她的结果,极有可能是活不下去。 我想江政一定能够担此重任。 他一向是个非常温和谦恭的人。 江政回来了。 我想他一定是不辱使命。 可他的眼神为什么如此躲闪,根本不敢直视我? “她还是没有消气?”我尽量用轻松的口吻道。 他还是不敢看我,也不敢说话。 心里一沉,比这还要糟糕? “外面……”江政结结巴巴,期期艾艾。 我慢慢的走到外面,几乎当场晕倒。 外面摆放着的,竟然是,我亲自送去的聘礼! 小山她,不要我了! 我想是我不够爱她,上苍才会给我这样的惩罚。 我过于理智,所以便要遗憾终身。 我没有在宁墨带着小山离去时不顾一切的追上去,不计后果的跟宁墨打一架,然后将小山留住。 我也没有在她最最伤心的时候,及时出现并向她忏悔,祈求原谅。 一切都是因为我没有向她明确的表白我刻骨铭心的爱意。 可是我真的很爱她,为了她可以放弃一切…… 射日庄要退出江湖了! 在家整整思索了两天,我决定亲自前往射日庄,向小山赔罪。 江政极力劝阻。 我知道自己走的不是时候,计划即将开始,我应该在极乐宫镇守,以免那个人又翻出新的花招。 即便是秋后的蚂蚱,也会有那最后的一蹦达。 可是我实在忍不住,我怕错失这个机会,终身遗憾就会变成终身遗恨! 她真的忘了我了。 连看我的目光都充满了厌恶凶狠。 非常的痛苦。 更加痛苦的是听见宁墨宣布那个消息。 几乎是拖着棉花一样的双腿走过去,我要听小山亲口确认她的背叛。 她竟然不敢直面我,始终低着头,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只有泪水从她面上滂沱而下。 还要泪水干什么? 还有最后的不舍么? 原来我们之间,真的是不可挽回了…… 我明白了。 不记得我是怎样跋涉千里回到极乐宫的。 我觉得自己的魂魄已经不在身上了。 只有一具行尸走肉一样的躯体回到了极乐宫。 江政带来了另外一个噩耗。 “那人……在几个心腹的帮助下,离开极乐宫了。” 哦? 我一直找藉口软禁着他,稳着他,日日差他作各种奇怪的事情。 因为想弄清楚他手下的具体力量,不敢打草惊蛇,所以没告诉其他人,怕他们对他有什么不敬的举动,引起他的警觉。 我一离开就没人能够再限制他的行动,给了他以脱身的机会。 算了,反正还有机会。 “雨润失踪了。”另一个噩耗。 “会去哪里?”我问,依旧是魂不守舍。 犹豫很久,江政说:“大家都亲眼看到,木堂主怒气冲冲说是要找云庄主算帐,说她答应的事情没有办到,要去杀了她!” 什么! “她杀了她?”心惊肉跳。 江政显然会错了意:“我随后派人追上去,却失去了她的踪迹,追到射日庄,据说,云庄主不在。没有人见过木堂主。不过不知道是真是假,射日庄会不会撒谎?要不要多派一些人去搜查一下?” 我松了口气。 她不在就好。 “赶紧传令下去,倾全宫之力,寻找木堂主。”我下令。 “已经传过令了。要不要……”江政忧心忡忡。 回到屋里,躺在床上。 一阵阵的发冷。 风雨飘摇,噩耗一个接着一个。 我想不会有更加糟糕的了。 原来是你 几乎是被金玄押着走了一程,到了郊外的山上。 “究竟要走多远?”我低声问,看着愈来愈荒凉的景象。 金玄微笑:“就要到了,没办法,云庄主,我一向不愿意让女子受苦,不过……此事关系重大,连君上都亲自布置人马,寻找木堂主,金某……也很着急,只好,怠慢云庄主。” 我叹气:“金护法跟木堂主关系一定很好,才会这样着急。” 金玄再次温文微笑:“是了。雨润做青木堂堂主时,我是副堂主。彼此非常熟悉,搭档配合极佳,君上对我们一向十分信任。” 我呆了一下:“你曾是青木堂副堂主?” 金玄微笑不变:“是啊。我很早就入了极乐宫,从最最卑微的事情做起,一步步升上来。几乎每个分堂我都呆过,哦,除了明水堂。我做青木堂副堂主时,老堂主还在……后来君上慧眼独具,将雨润提为堂主。” 我哦了一声,沉默下来,心思百转。 天色已近黄昏,山里风大,吹在身上有些凉意。 慢慢路过一个断崖边,高高的崖下是幽深发青的河水,水流轻轻的拍着崖壁。 “咦?宁墨!”我忽然转身看向金玄身后。 金玄一愣,猛然回头。 在那一瞬间,我飞奔到崖边,一纵身跃了下去。 春日傍晚的河水,冰凉的浸过我的身体,没过我的头…… 无数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凌乱的沉浮。 日月照碧海,云雾迷苍山…… 玛瑙螭龙……青木堂副堂主…… 大理郊外的小型五行绝杀阵,缺了明水杀…… …… 一艘小船缓缓的在水上漂流。 我浑身湿透,在船舱中瑟瑟发抖。 同样湿透的金玄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进来。 我接过姜汤,边喝边发抖。 “你已经猜到了?何苦?我虽然没有进过明水堂,不会布明水杀,不过自小在洱海边长大,熟知水性……点苍十八溪每一条我都非常熟悉……” 寒气大概是进了肺腑,我忍不住剧咳起来,好容易等到咳停了,苦笑着问:“你就是前点苍掌门明如镜跟水风轻的儿子!” 金玄微笑:“楚沉总是说你傻……我瞧着挺聪明。” 我顾自继续说了下去:“日月照碧海,云雾迷苍山……其实隐射的是你的名字……你本来叫姓明,叫明玄……后来做了赤金堂堂主才改了名字……” 金玄摇头:“明玄是我的本名,不过我一入极乐宫就改了名字,叫王玄,王是个大姓,不容易引人注目。我娘小时候,总叫我小玄子……” “温眉的所作所为都是受你的指使……” 他再摇头:“她是心甘情愿,为我做事……事事都为我考虑的周到……我们自小相识,我娘死后,眉儿的父亲,也是我娘的一个崇拜者收养了我,我与眉儿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这两块手帕,便是我们幼时玩耍时互赠的信物……” “陈彪也是受你的指使,一直跟踪我们,不幸在松风居被朱虎呈杀掉……” “他是我在青木堂的得力心腹,可惜……朱虎呈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当初救他的代价就是他帮助我得到凤灵……他竟然想自己独吞。” “当初真是你派人了通知朱虎呈,让他提前逃掉?” 金玄叹气:“这个人很不地道……可是他与楚家渊源深厚,所知颇多,只能留着他,结果还是让他给坏了事。” “吴非子就是你们二人一起逼供害死的。他不认识你们,可是认出了你的点苍武功,于是告诉随后赶到的楚沉,可惜只来得及说了一个点字……” “那个人……还算是条汉子……倒是坚持了很久,再晚一点招供我们就会让君上捉住……所以没来得及杀了他……” “小素也是你指使在楚沉的饭菜里下毒……” 金玄很认真的摇头:“我刚刚用自己的魅力将她的芳心俘获,让她心甘情愿为我做事……她还没来得及放毒就被你揪了出来,此事极其蹊跷,我一直想不通她是怎样露出马脚的?” 我沉默,告诉他时瞎猫碰到死耗子?反正他也不会相信。 “所以我一直认为夫人……其实是大智若愚。”金玄拿过一件干袍子,裹住我瑟瑟发抖的身躯。 “你进极乐宫就是为了报复?” 他沉默良久,终于抬头:“是……你无法想象我心中的恨意……我原本有个幸福的家,我爹是一派掌门,权倾一方……我跟我娘都过得很幸福……可这些一夜之间就没了……一夜之间……点苍几近灭门……只有一个门人逃脱,来我家报丧,我娘伤心之下悬梁自尽……那时候我只有五岁,很长一段时间……都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悲惨日子……直到眉儿的父亲收养我……很小我就发誓要报仇……” “可这一切与楚沉无关!那时候他也只不过四岁!”那时的楚沉,还是个孩子,也过着无忧无虑,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悠游生活。 “那时我并不知道……江湖传言,极乐君青春永驻,嗜杀成性……直到后来眉儿利用美色,迷住了萧然萧护法,我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原来极乐君,已经换了好几任……” “那你为什么还处处针对他?处心积虑想要害死他?” 金玄看着我,眼里忽然起了狂热的光:“开始我很失落,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孜孜不倦的追求落了空……不过我很快调整过来,找到了新的目标……你说,人活一辈子是为了什么?” 看着他狂热注视的目光,我茫然摇头。 “我本来加入极乐宫一心为了报仇,不知不觉中随着自己的努力,脱颖而出,逐渐坐上了高位,慢慢开始享受到金钱权力带了的好处……虽然得知我的仇人其实早已经化成了一掊黄土后,有过短暂的失落,我很快发现了努力的新方向……金钱权势美人……哪个男人不喜欢?” 看了我一眼,金玄又偏过头一笑:“云庄主,说实话,我这个人如何?” 我直视他:“很聪明,很漂亮。” 金玄颇为自负一笑:“这是当然……你不知道的是,我非常的努力,在极乐宫我疯狂的学习所有的能够学到的本事,各种武功,几乎掌握了所有阵法,精通各种古怪的奇门遁甲……那夜在宁墨住处设立的魅影迷魂阵就是我布置的,将你跟宁墨都引入禁地后我就撤了……我很努力……从最下层做起……楚沉有什么?他原本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只是运气好,忽然被前任极乐君看中,就坐上了宫主的位置……论才气,论能力,论资历,论功劳,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与我相比……” 我默默的低头不语,运气好么? 当初若是让楚沉自由选择,他未必愿意做这个宫主。 “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你说他是不是应该将这个位置让出来,让给更加适合坐的人?” “譬如……你?”我讥讽一笑。 金玄毫不介意:“我知道你怀疑我的能力……我会让你看到……我几乎在各个分堂都呆过,我的党羽亲信遍布整个极乐宫……我的实力远远超过任何人的想象……我很快会采取行动……极乐君这个位置很快就是我的……” 隐隐的为楚沉担心,我抬起头:“既然你已经稳操胜券,又何必要抓我过来?” 金玄一笑:“云庄主……你知道什么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你?” 我苦笑,什么时候,我根本不记得,也不关心。 金玄叹气:“你必是不知道……那日我初到总部,潜入禁地,你知道那个五行绝杀阵困不住我……发现了禁地的秘密后悄悄回转,路过仙泉……在淡淡的水气中看见一个仙女,美艳不可方物……可等到我匆匆走近,就不见了……我想起那个传说,你知道么?第一任的极乐君曾经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逃到那里,在仙泉遇见一个仙女,于是才有了后来的成就……必是老天眷顾我多年的辛苦,给了我一个暗示……再后来,知道那个仙女就是你,我更加欣喜若狂……更加相信是你是苍天赐给我的宝物……” “我已经身为人妇了!”他越说越不像话,听得我心头火起。 金玄轻笑:“就是宝物……得到你就等于拥有了整个江湖……得到你,可以挟制宁墨楚沉两大高手,可以坐拥射日庄和极乐宫的财富权力……更何况,你长相美丽,身体健壮,人又聪明,生下的孩子一定会很出色……呵呵,我有很多次想带走你……那次你误入设给宁墨的陷阱,在五行绝杀阵里我曾经差点成功了,可你用弓箭对着我,我怕有什么闪失,过早地暴露自己……终于你今日撞上门来,我怎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不仅要得到楚沉的位置,还要得到他的女人……” “那温眉呢?” 他呵呵一笑:“你是在吃醋么?像我这样出色的男人,背后怎会只有一个女人?眉儿一直都很体谅我……从不会为这种事情无理取闹……” “说来说去,你抓我过来,还是害怕宁墨跟楚沉。”我极其厌恶的转身。 他一愣,随即毫不在意一笑:“我很有信心,不过我也要做最坏的打算,不到最后一刻,我心里终归不完全放心……不过,现在我知道自己肯定会赢了……你给了我最后的保障……” “我们已经分手了。楚沉不会受你的挟制。”急忙划清跟楚沉的界限。 金玄一笑:“试试看。他心中一直只有你。我不信会变化这么快。” 我没有再说话。 我真的很笨,又一次自投罗网。 听金玄的话语,他应该是打算破釜沉舟,跟楚沉一战。 这样的决战时刻,我的愚蠢,会不会给楚沉带来灭顶之灾? 但愿……他已经真的不在乎我了…… 胜负之间(上) 马车一路疾驰,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 快到研州了。 “你打算直接攻打总部?”我看着金玄。 金玄微笑:“极乐宫实力强大,砍掉一两个分堂没什么意思。上巳节快到了。上巳节是极乐宫非常看重的一个节日。届时,除了白天连绵数日的踏春活动,夜间也有大规模的宴会在研州城中举行……极乐宫内部防守松懈,正是我趁虚而入的大好良机。” 在研州郊外一处庄院停下,那里人来人往,好些人马。 金玄得意的告诉我,这只是他手下力量的一小部分。 我被安排住下来,等着见证金玄今生最最眩目的胜利。 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 到处都是毫无遮掩的春意。 三月初三,春风浓醇似酒,夜色柔美迷人。 我静静的坐在马车里,望着夜色里的山石树影。 “你知道么?自从所有炸药被清除出去后,那个五行绝杀阵就撤了。”身后的金玄低声道。 “我原本是打算利用这个五行绝杀阵放手一搏的。不过,没了这个屏障,总部的攻陷更加容易。” 我担忧的看着黑魆魆的群山,沉默。 看着一个个黑乎乎的训练有素身影悄没声息的没入黑暗的山中,隐隐约约的担心。 我不信楚沉会这样蠢笨,但还是担心。 尤其是,现在这样的局势。 “我一直派人打听着你的下落,迷花楼的邂逅虽然令人惊喜,也不是纯粹的巧合。”马车里的暗影里,金玄继续说。 “你对我说这么多话,是不是心里很紧张?”我终于开口。 他愣了一下,很爽快的承认:“很紧张。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么多年的精心准备,成败也就是今日一举。” 我掉过头,非常诚恳:“肯定是要输。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机会,射日庄可以为你提供庇护。” 他轻轻的笑了:“云庄主果然有趣。我的眼光不错,可惜楚沉这个傻子不会哄女人开心,终于失去你……我不会输的。” “胜败乃兵家常事,想赢怕输永远成不了大器。” “你不用对我采取攻心战术。有你在,我不会输。”金玄自负的对我轻笑。 没有再说话,这是我最最担心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没入黑暗的身影没有回来,也没有动静。 金玄有些焦虑,尽力的掩饰着。 忽然一声尖利的哨声,一枚红色的焰火从山上某处高高的升空,划破了一贯的宁静。 “成了。”金玄声音微喜,“我知道有些暗道直通要害部门,应该是这几个部门被控制的信号!” 没等我反应过来,拖了我下了马车,向山中走去。 与此同时,远远近近的出现了好些身影,一起跟在我们身后。 心里一沉,他的实力可能真的不弱,楚沉的情况怎样? 长驱直入,极乐宫果然是防守松懈,按照金玄的说法,他确认过,大部分人员应该按照惯例在城里某处饮酒耍乐呢。 入了暗道,虽然在极乐宫时间不短,我也只是对自己卧室里的几条暗道熟悉,其它的。一概不知。 懵里懵懂跟着金玄转悠了很久,眼前稍亮。 回廊上挑着的宫灯十分的熟悉,我辨认了一下,确认已经在总部中心位置。 几个人影在灯下静立。 “情况怎样?”金玄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很大的喜悦。 “首领们都不在,估计是参加宴会去了。留守的两大卫队已经全部被控制了,他们都很意外,基本上没有抵抗。”一个年轻的声音沉稳的报告。 “不错。”金玄微微颌首。 “人都不在,回头还不是杀一个回马枪。你的计划有致命的缺陷。”我在边上试图激怒金玄。 金玄忽然转头对我邪气一笑,笑容即便在灯光下也是眩目迷人:“这只是计划的一小部分。我们最大的力量,布置在城中。计划用炸药炸毁一个大园子,很漂亮很精致的园子。真可惜。当然,这正是极乐宫今夜举行宴会的场所,几乎所有的首领都会参加。包括,那个楚宫主。不过,你们也没有关系了。” 又是炸药…… 头疼起来,忍不住伸手按住前额。 “很快。会有轰的一声大爆炸,然后一切都结束了。”那个邪恶的声音还在继续得意洋洋。 四周依旧是安静的惊人。 偶尔会有几个人悄悄的跑过来向金玄报告。 我渐渐听明白,他们正非常谨慎的四处搜查,以免有什么潜在的威胁。 “天星阁搜查完毕,没有可疑人等。” “翠梧苑搜查完毕,没有可疑人等。” “……没有可疑人等” “太顺利了。”金玄的声音了忽然有了一丝小小的不安。 果然看见一个人气喘吁吁的奔过来报告:“……鹿鸣台附近发现大批人马,身份未明,正在进一步打探……” 金玄忽然转头看我,我对他一笑,身份有什么不明确的?这里是极乐宫总部,难道会出现射日庄的人? 金玄叹气微笑:“果然还是……我就知道那人不会这样不济。” 伸手拖过我,一路往鹿鸣台而去。 鹿鸣台位于一处山坳,周围是一大片平地。 可以举行宴会,可以点将聚兵。 而此刻整个高台上已经灯火通明,远远的看见上面坐了好几个人。 而高台四周,密密麻麻高举着无数的火把。 金玄低声对边上吩咐:“召集人马,背水一战。” 拉着我在离高台数十丈处站住脚,朗声一笑:“楚宫主没去参加宴会?怎么会在鹿鸣台?” 是他么? 我伸长了脖子,只瞧见一个面目模糊的身影,在高台上迎风站起,缓缓走到台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容响起,音量不高,却极富有穿透力,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金护法不也应该在百里之外的温柔乡么。怎么又会在这里?” 金玄一笑:“特意等我?听说你最近床第寂寞,闲到这种份上?” 楚沉的声音依旧平和,带了些淡淡的忧伤:“等了很久,估摸着最近应该行动了。” 金玄哦了一声:“你早知道?” 楚沉嗯了一声:“想着将你手下的党羽一网打尽,一直不敢打草惊蛇。” “什么时候?”金玄似乎有些不甘。 “很早。在……云笛查出温眉的时候。你是我一手提拔,当时我在极乐宫势单力薄,非常小心。仔细查过你的过往。恰巧知道收养你的人姓温。那时候开始怀疑。” “还有小素。还有那个浣衣丫鬟。都是你轻易征服的可怜女子?记得胡来说过一句,蒹葭倚玉树。后来我找到他,证实他看到的,就是你跟小素在一起的情形。” “所以特意将你提为护法,两种人我会提拔……一种是倾心信任的,一种是高度怀疑的,我都要将他放在身边看着……以免他在底下捣乱我都瞧不到。” 金玄叹气:“真小看了你。果然一向妒忌贤能,火堂主尧堂主去世后,能跟你一争高低的也就是我……一直对你之前庇护射日庄的行为不满,一直在为自家兄弟争取利益,果然成了你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今日你是要逼反我,然后趁机除去我?” 我惊讶的看了一眼金玄,机变之快真不寻常,面皮之厚也不寻常。 现在好像他谋反是楚沉逼的。 楚沉冷哼一声:“你来极乐宫就是为了颠覆极乐宫。你是点苍派掌门明如镜的儿子,进来想报前任极乐君灭门之仇。” “是么?你血口喷人,是想摧毁我在极乐宫极高的威信。” “顺着冰玉凝香的线索,我找到了你母亲水风轻当年雇用的奶妈。接她到了极乐宫,确认了你的身份,你本来的名字,叫做明玄。” “哼!我是明如镜的儿子,但是我在极乐宫兢兢业业,厥功甚伟,绝无异心。可惜功高震主,遭人陷害!”金玄继续叫冤。 “你一直向无极出卖情报,出卖自家兄弟。” 这是个敏感问题,金玄很聪明的沉默。 “你只跟赵存亮单独接头,蒙了面,有个信物,是一把折扇。” 金玄抬头看他,依旧沉默。 我有些诧异,他怎么会知道。 “奇怪么?你已经杀了赵存亮灭口,怎么我还会知道?因为赵存亮没死。虽然受了重伤,我还是请人治好了他,对外宣布不治身亡。我请他辨认过你的声音。很多弟兄都已经知道。” 金玄终于开口:“声音不能作数。你无中生有。” 楚沉叹气:“不见棺材不掉泪。你的信物我也让他确认过。” 金玄脱口而出:“胡说,我早就销毁了!” 我小声道:“这是诈你……上当了。” 楚沉一笑:“不完全是使诈。你的折扇是销毁了。不过,赵存亮说,你身上总有一股特别的香味。太臭美了招蜂惹蝶也有弱点。我让人偷了你的一块罗帕。赵存亮从众多手帕中确认你的那块,是你身上惯用的薰香气味。” 金玄一愣:“……那次是你?” 对了,见到男小山的那次。 “是啊。在你的枕边放了迷香,将你的罗帕偷去,为了掩人耳目,顺便也偷了些水堂主方堂主两人的东西。” “不可能,枕边的迷香我应该能够闻到残留的香气。” “所以,方堂主放了他的鞋垫在你枕边。你看到那双气味浓郁的鞋垫,就失了进一步探查的勇气。” 金玄沉默。 我叹气,原来如此。 果然变态,就像那次让我钻泔水桶。 “开始我也不相信是你。你在极乐宫毫无背景,火厉鹰跟尧焕一直都指你的不是。” “他们骨子里确实瞧不起我。我也不会卑躬屈膝的讨好他们。不过是两个蠢货。” “可事实上他们听你调遣。” “实力说话。”反正恶事暴露,金玄露出自负的笑容,再无丝毫顾忌,“我出谋划策,替他们铲除异己。” “例如,水老堂主,金老堂主?” “不止。他们找我,要我借无极的手替他们除去很多眼中钉。他们逐渐对我言听计从。” “你介绍温眉给萧然。” “说是我妹子。结果他死了还在替我遮掩,为的是,不连累她。”金玄摇头,颇为惋惜。 “你果然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出卖自家兄弟以换取你自己的阴谋得逞,步步高升!还陷害……夫人,挑起极乐宫与射日庄的战火,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因为你挑起的这些战事,极乐宫折损了多少弟兄!” 金玄满不在乎一笑:“他们本来就是极乐宫劲敌。我是想为极乐宫争取更好的利益,自然是要有牺牲。” “是为你争取更好的利益吧!” 金玄呵呵一笑:“我真是为了极乐宫鞠躬尽瘁。倒是你,为了个女人,罔顾弟兄们的利益……既是如此,也没什么好说……你我今日一决雌雄!” 胜负之间(下) 楚沉退后几步,声音遥遥的传来:“你拿什么跟我一决雌雄?” 金玄格格一笑:“你我单打独斗……或者,就在这鹿鸣台,双方大战一场,输者永远退出江湖。你看怎样?” 楚沉淡淡一笑:“激将法?你带的人太少了……看来只能单打独斗了。” 金玄不服:“不少……” 楚沉冷笑:“你看看自己边上!还在等你那些兄弟?在他们放出焰火信号后,我的人就开始行动,你那些先过来的兄弟已经被抓了。” 金玄不相信的四周张望了一下,自从他发出集合的指令以后,的确只有很少的几个人聚拢过来。 他终于露出一些焦虑的神色,看了看远方。 楚沉又是冷笑:“还等着轰的一声大爆炸?” 金玄缓缓转头,苦笑:“这你也知道?果然是棋高一着,服了。只能单打独斗了。” 楚沉冷笑:“单打独斗也是输,何必费事?还不如直接投降来的爽快。” 金玄哦了一声:“不一定。” “怎么比?” “改天选个时间,划出个道,一对一,比什么都行。” 楚沉失笑:“你是要我今日放了你?” 金玄也笑:“不仅放了我,还要……一些其它的东西,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凭什么?我现在就可以杀你。”话音未落,楚沉手一动。 什么东西带了劲风闪电一样向金玄飞来,金玄身体不动,将我扯了一下。 脚下一个踉跄,我一下子扑到他面前,几乎摔倒。 与此同时,臂上一痛,什么东西钻进右臂,又从另一边钻出,噗的一声,落在地上。 借着火光,我看清楚,是粒小小的带血的石子。 钻心的疼痛传来,我咬牙忍住不叫出声。 远远传来楚沉的声音:“还是让你的兄弟替你受罪?你边上就这几个人,都死了你要怎么办?” “你准备的果然很充分。自叹弗如。”金玄叹气。 “你不也准备了很多年?” “是啊,也很充分。例如,我很久以前,就悄悄的绑架了一个人。” “哦?” “你那个蛇蝎母亲。我以为终有一天会有些用场。” “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她。” “不久前我还绑了木堂主,她温柔美丽,又对你一往情深……你舍得她为你所累,性命不保?” “你……雨润?是你?”他的声音忽然充满了关切忧虑,身子往前踏了几步,似乎是在问我。 我无声的苦笑,木雨润,他以为我是木雨润。 金玄捏了一下我手上的右臂,在我耳边低声:“说话……说了话就能跟我离开了……” 剧痛之下几乎晕厥,我还是艰苦的忍着不叫出声。 很久才好了一些,终于能够抽着气,晕乎乎的在他耳边低声道:“考虑我的建议,射日庄可以为你提供庇护……” 呵呵,他一笑,手掌忽然移向我的脊梁。 一股子气流从我的脊梁钻进来,象一只无形的手,捏住我的五脏六腑,狠狠的揉搓。 我大叫了一声,扑倒在地。 然而那只手还在不停的蹂躏我的脏腑,一种又酸又痛又麻又痒的感觉直传四肢百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嘶声惨叫,不停的呕吐…… 楚沉忽然从台上冲下来,惊叫着什么,我根本听不清楚,只感觉到巨大的苦痛。 直到金玄的手慢慢离开我的脊梁,才听清楚楚沉的声音:“不要这样对她……噬心断骨掌……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噬骨断筋掌? 很熟悉的名字…… 我缓缓的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一支银簪叮的一声落下地。 俯身下去捡起那根簪子,我昂起头,楚沉已经就在面前,离我不远,一脸的苦大仇深,似乎比我更加痛苦。 金玄的手始终捉住我的衣领,半刻不离。 我还能对楚沉微笑:“楚宫主,我的嫁妆,你还没有退还给我……啊……”巨大的痛苦再次传来,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又吐又叫…… 楚沉又在边上大叫,不要……不要…… 笨! 这种时刻,只有表现出对我的漠不关心,才能救我于水火,这种道理都不明白? 真想我一辈子在金玄这个疯子的手里? …… 我困顿的躺在地上,全身乏力。 那夜楚沉手足无措,于是金玄带着我毫无阻拦,扬长而去。 辗转到了这个山洞。 臂上有伤,加上那个变态的噬骨断筋掌,现在我只能象一只被抽了脊梁的猫,软弱的卧在潮湿僵硬的地上。 全身疼痛,头晕恶心,一动就虚汗直冒。 可是想到不久以后金玄跟楚沉的那个约定,心痛的几乎发狂。 金玄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一直想要的东西。 楚沉的命。 极乐君的位置虽然很诱人,已经不可能为他所有了。 在鹿鸣台所有真相已经大白于众人面前,金玄还没有笨到没有自知之明。 “……连单打独斗都没有机会……现在我所能恨的,唯他一人。” “而已。”金玄对我笑,竟然还笑得颠倒众生。 终于见到一个熟人。 被关进了这个山洞就见到了她。 可她一直恨恨的盯着我,目露杀机。 “你想杀我?” 木雨润冷哼:“只是后悔当初会轻信你的话。什么你根本不会再伤害他……转眼就让他痛苦成那样!” “所以你赶到射日庄想要杀我?” “可惜落入金贼的圈套!” “那么说,即便我没有被他捉住,他还是会用你威胁楚沉……要他的命?” 木雨润呆了半晌,忽然扑上前来:“什么要命?要谁的命?” 我抬起眼,是了,她还不知道。 “金玄已经输了。” “他自然比不上君上。输是必然……” “他要用我们要挟你的君上,要他的命。就在三日后。” 木雨润大骇站起,目露绝望。 很快这种绝望就被凶光所代替。 “你还是想杀我。”我苦笑,于事无补啊。 木雨润开口:“你若是还爱着他,就应该让我下手,免得到时候危及他的性命。” 我缓缓的举起手中那支银簪:“实在想杀我,动手吧。” 反正活着也是痛苦。 那个噬骨断筋掌的滋味,难以消受。 更何况,即便最后我们能都侥幸活下来,看着自己的男人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情何以堪? 簪子在洞口射进来的那缕暗淡的光线下幽幽生着冷光,缓缓的的向颈间移过来。 我闭上眼睛,这样也好,至少可以走在他的前面,一了白了。 簪子在我颈间流连,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犹豫不决:“要不要把你的尸身也一同毁去?省得金玄这个恶贼玩什么花样……也没用……那恶贼一定会找一个替身……” 声音忽然变得绝望:“没有用……没有用……不管怎样,那个傻子肯定还是会不管不顾过来送死……怎么办……” 不杀我了?我吃力的瞪大眼睛,试图爬起身,终于还是软倒在地。 “你武功挺高,不能想办法逃走么?”逃走了可以找人来救我。 “金玄这个恶贼,一捉到我,就废了我的武功……” “你不是还可以制造机关?试试吧……可惜我只有这根银簪……对了,腰带上有些配饰,是精钢所制……可惜,时间紧了些……材料也是简陋……” 木雨润愣了一下,飞快道:“不,我一定能够赶出来……” 臂上的伤口大概是化了脓,人开始发烧。 烧的稀里糊涂,只听见木雨润没日没夜的用石块敲打什么。 金玄自从把我扔过来以后,根本没有再出现过。 这里也没人看守,金玄一定是很放心这个地方。 他的人手应该还没有紧张到这种地步?连这么重要的人质都不让人看守。 很快我才知道根本没有必要。 洞口用大石块封住,只露出一线亮光,木雨润失了武功根本打不开,更不用说受了伤的我。 “君上肯定是日以继夜的搜寻我们……金贼的行踪更加是监视跟踪的重点……他只有尽量少来或者不来才会减少我们行踪泄漏的危险……他可能还有其他的事情……否则,他应该会跟我们呆在一起……” 洞里有水和干粮。 我很艰难的拖着受伤的手臂照料自己。 虽然木雨润不再目露凶光看着我,可是仍旧对我没有任何好感,只是忙着她手头的事情,从不对我假以辞色,更不要说帮忙。 我想她的确很爱楚沉,终于赶在金玄来之前做了一个小小的机关,磨的满手都是血泡。 用了一小截盛水的竹筒,里面安装了一个精钢所制的小机括,安了几根银针。 “威力可能不够,不过材料跟时间都有限……”她叹气。 “可以等金玄刚入洞的时候发难,那时候他刚从外边亮处进来,会有短时间目力不济。” 木雨润骄傲的点头表示她早就想到了。 伤口溃烂的更深,加上前面所受的噬骨断筋掌的伤,难受极了。 还好只有三天时间。 借着洞口那线阳光,估算大概的时间。 “他应该很快会进来。”我有些紧张。 木雨润不说话,只是沉默的将那个小小的竹筒摆放了一个角度。 巨石终于支嘎着打开了。 死去活来 一个人影缓缓的出现在洞口。 我们从暗处看的清楚,正是金玄。 木雨润调整了一下竹筒,打算动手。 金玄缓缓走入的身影忽然一顿,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进来,将我挟在手中。 大概是没来得及赶上他身形的变化,木雨润没有出手。 金玄偏头问道:“谁在那里?楚宫主?” 心里一格楞,楚沉这么快就来了?那么我们的计划要来不及实施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哈哈一笑:“金护法?是我……我赴约来了……”宁墨笑嘻嘻的背了一个大麻袋走了进来。 宁墨? 金玄的声音忽然非常的恼火:“赴什么约?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地点也不是这里!不是说好时间地点临时通知么?” 宁墨呼的一声将大麻袋扔到地上:“呼!累死了!你不是要射日庄的武功秘笈?我捡重要的装了一麻袋……你看看……还有银票,全是最最通行的天下银号的银票,总共三万两……你拿着……唉,谁让我们老大在你手里,我等不了那么久,舍不得她吃苦,听说你跟楚宫主约在今日此地,就提前践约……实在是害怕庄主有个三长两短。” 他的目光缓缓的移到我面上,眼神一寒,很快又将目光移开去,半晌不语。 金玄果然不会轻易认输。 他要秘笈,要钱,想东山再起。 只是这个宁墨也太不专业,人家绑匪定好时间,竟然能够提前赴约。 我忍不住暗暗好笑,回过头看金玄。 他的面上露出非常犹疑的神情,想来宁墨这么爽气的举动出乎他的意料了。 终于没有抵制住白银跟秘笈的诱惑,紧紧的拎着我往那堆银票挪过去。 我拼命转过头,看向木雨润。 她的眼里是两难的踌躇,我知道,若是她现在出手,误伤到我的可能极大,若是不出手,等楚沉来了就可能没有机会。 “快动手!”我用口形无声的对她说。 她还是没动,眼神复杂的看我一眼,紧紧的盯着金玄的每一个动作。 金玄一只手掐着我的咽喉,缓缓蹲下去,捡起地上的银票,眼里一喜。 随即又看向那堆武功秘笈,惊叹了一声:“刑风秘笈?”飞快的俯下身去拿。 在那个瞬间,他的手离开了我的咽喉,我赶紧退后几步,眼看着木雨润举起了竹筒。 然而金玄忽然再次警觉起来,飞速的起身,再度挟制住我,看向洞口:“楚宫主?” 木雨润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手中的竹筒再次轻轻的放下。 楚沉缓缓的出现在洞口,面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神情异常的疲惫。 “你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放了她。”连声音都是浓浓的倦意。 我迅速转头看向木雨润,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动手,只是一脸怜惜的看着他。 暗叹口气,看来指望不上了她了,早知道,还不如将这个竹筒放在我的手中,金玄一来就博一把。 金玄带着我退到山洞深处,靠上洞壁。 “东西扔过来。慢一点!” 楚沉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宁墨,伸手将手里的东西缓缓扔到了金玄脚边。 金玄不敢放松对我的挟制,用脚拨拉一下,我看的清楚,是楚沉的那个白玉螭龙。 “这是极乐君的信物,可以调动极乐宫所有的财物,你是知道的,极乐宫有些特殊的地方是只认信物不认人的。”楚沉低声说。 金玄看了一下,显见对这个信物非常熟悉,点头首肯。 “还有一样,我要你的命,你也同意?”金玄挑眉。 楚沉疲倦的叹气,慢慢的看向我:“我猜到了,你要我的这个信物,自然还是有着更深的图谋,虽然鹿鸣台你的恶行大白于众人,还是有很多不明真相之徒……你还是想着东山再起?你要白玉螭龙,就是还想借此骗人……必定也必须要了我的命,才能放心的去招摇撞骗。只是你怎样保证我死后能够肯定放了她?” 金玄一笑:“是……我从不会甘心认输。人生就是浮浮沉沉,只要沉下去的时候死不掉,就有宏图重展之日……我不仅要你的玉佩,还要射日庄的秘笈和银票。至于云庄主,她对我已无别的用处,跟我也没有其他恩仇。我确实无法提供可靠的保证,你爱信不信。”手掌忽然移向我的后脑勺。 “不要……”楚沉疲惫的扶了扶头,“这样……宁墨,我曾发誓用生命护她,今日也算是践诺了……小山……你跟宁墨……我不能道贺了……”眼神忽然凄婉。 “楚宫主,你不要犯傻。我们之间除了过去,已无任何关系……我的生死,也与你无关……”我尽量保持声音的平和,不然语声的颤抖泄漏自己的心事。原来自己还是爱着,宁愿死,也不愿他有任何的差错。 楚沉没有答话,只是掏出一把小刀,缓缓的向胸口刺去…… “不要!”这个声音竟然从金玄的口中发出,多少让我意外。 “我知道极乐神功第一式涅槃而生对治伤极为有效,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够回天……历代极乐君都死于那招龙御归天……我也要你用此招自戕……” 楚沉苦笑:“尽是胡扯,哪有这样的事情?你怎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金玄摇头坚持:“也是给你一个全尸,好歹总是一代极乐君……” 楚沉叹气:“也好,随你,只要你能够放了她……小山……还记不记得山下的岫云居?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说过死后要葬在那里……你能不能替我做最后一件事?等我死后,将我葬在那里?” 我一呆,什么岫云居? 他何时说过要葬在那里?若是他真说出这样的话,我必会很生气…… 楚沉缓缓坐下,靠上洞壁,最后恋恋不舍的瞧我一眼。 身躯微微一震,随即软倒。 什么…… 他死了?真死了? 我不相信……刚才不是好好的在说话…… 我发了疯一样的拼命挣扎起来,可怎么也挣脱不了金玄铁箍一样的魔爪。 另一个人大叫了一声扑了过去,查看了一下,忽然紧紧抱着他放声大哭起来…… 眼前一黑,完了,是雨润在哭……她哭了……楚沉真是死了…… 胸口裂掉一样剧痛,我终于还是害死了他……我的无知愚蠢…… 金玄很耐心的等了一刻,只等到木雨润哭得几近昏厥,才缓缓的走了过去,依旧紧紧的挟制着我。 楚沉仰面躺着,面色青灰,一脸死色。 金玄腾出一只手,伸过去搭了一下脉搏,面上淡淡的露出喜色。 “真死了?我还是不大相信……这人命大……传说中的极乐君简直是个妖怪……我还是毁去他的尸身为好。”忽然伸出手去。 我大惊,再次徒劳地挣扎起来,一口咬上他的胳膊。 金玄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狠狠将我推倒在地上,一掌向地上的楚沉拍去。 地上的楚沉无声无息受了一掌,没有任何动静。 金玄冷笑一声:“果然是死透了!”然而手指一动,从袖中摸出一把刀,向楚沉刺去。 疯了!这个人疯了! 我飞快的扑到楚沉身上,紧紧的护住他。 眼看着那把刀就要刺过来,金玄忽然惨叫了一声。 我闻声回头,暗淡的光线下,他神情狰狞,扎煞着双手,刀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在地上,脸上三枚银针,有一支正刺在右目之中,汩汩的流着鲜血……木雨润满面泪水,冷冷的举着那个竹筒。 她终于出了手,可惜晚了…… 宁墨已经飞快的赶过来,一招制住了大声惨叫的金玄。 我急忙抱过楚沉,已经全身冰冷了,身体似乎都有些僵硬。 气息全无,脉搏搭不到,听不到心跳…… 死了……还是死了…… 木雨润爬来抢过他抱着痛哭。 我根本流不出泪,往边上蹩了蹩,呆呆的瞧着他们,原来我连抱着他的尸首哭的权利也没有了…… 一个人过来抱住我:“小笛伤得不轻,先找个郎中看看……” 绝望抬头:“宁墨……救他……” 宁墨叹气:“小笛……他死了……我已经看过……” 什么东西在脑中一闪:“他说要葬在岫云居……可我根本不知道岫云居在哪里?” 木雨润止住哭声:“岫云居……是你离开后君上住的地方……因为……你叫云笛,所以……叫岫云居……他总以为……总以为……还能够跟你一起……” 宁墨哦了一声:“那么应该在总部?” 木雨润摇头:“离总部还有一段路……在研州城里……儒清巷……” 宁墨忽的弯腰,飞快将楚沉抱在手中:“我先将他送去岫云居,看看有没有奇迹发生……木堂主,小笛还请你照顾一下……我看她情况不大好……” 木雨润愣了一下,点头:“君上……还会有救?” 话音未落,宁墨已经飞射出去。 金玄已经停了惨叫声,被宁墨点了几个穴道,软软的趴在地上。 木雨润走过去,脱了他的衣服,撕成布条,结成几根绳子,捆住他。 “木堂主……我输了……脸也让你毁了……给我个痛快吧……好歹咱们曾经一起共事过……”金玄已经从失败的震惊痛苦中恢复,声音平静如常,神色竟然还带着惯常的妖媚,只是,面上插着几枚银针,分外的可怖。 “那要看君上最后的情况怎样……若他真有不测……极乐宫的规矩你是知道……”木雨润恨声,看也不愿意看他。 恐惧在金玄的面上一闪而逝,他轻轻的笑了一下。 不记得那日怎样坚持走到岫云居的。 虚汗直冒,衣服几乎全部湿透。 木雨润遵守承诺,在我实在无力的时候,背了我几程。 我知道她心里也是非常着急,急着回去看楚沉的情况。 对她感激的笑笑,继续坚持一脚重一脚轻的赶路。 赶到岫云居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江政在大门口等着,将我们领了进去。 “君上原本算好,金玄那恶贼必想着取他性命,原是做好牺牲的准备,也做了一些对策。他跟我说好,打算诈死……” “我瞧他脉搏也没了……”胸口闷闷的疼痛缓解了些,泪水终于从我面上流了下来。 “极乐神功里有一招龙潜在渊……能够闭气达几个时辰……” “面色……变了……手脚也冷了……” “君上之前吃了一丸药,能够造成这些假象……” 怪不得他一来就看上去疲惫异常。 “他没事么?” “已经喂过解药……应该很快会好转……只是之前让金贼打了一掌,君上彼时假死,不能运功抵抗,怕被金贼看破……受了些内伤……宁庄主刚才给他运功疗伤,还没出来……” 我松下口气。 木雨润布置人手赶往那个山洞,将金玄押来。 宁墨很快出来。 “他好了?”我跳起身,一阵阵头晕眼花,全身发冷。 宁墨扶我坐下:“没事了……只是内伤需要调理一段时间……” “我要去看他……” 宁墨一笑,抱扶着我进了内堂。 从窗口望去,他睡着,似乎是醒了。 木雨润正在喂他喝药。 心底一酸,全身瘫掉一样没了力气。 “宁墨,我要回射日庄……” 宁墨点头:“我已经让江政通知射日庄的人手,现在马车就等在门口……你在迷花楼走失以后,我找人打听到是被金玄抓走……很快就赶到研州……也在此地布置了很多人手……可惜金玄很狡猾,我一直没有找到你的下落……幸好截住一个他派了送信到射日庄的亲信……知道他打算用你换射日庄的武功秘笈和三万两银子……提前准备好……又打听到今天他留了书信约好楚宫主在山洞……所以立刻赶了过来……这人很狡诈,时间地点都是临时通知的。” 眼前阵阵发黑,我艰难的爬上马车。 马车缓缓开动起来。 “牛二……你先停一停……江政跟在马车后边追……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宁墨招呼赶车的牛二。 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跌倒在车上:“宁墨……我要死了……我要回射日庄……” 意识逐渐离我而去,眼前全部黑了,只有听觉似乎还在。 迷糊中听见宁墨惶急的声音:“牛二!快!加快速度!找个医馆……” …… 春风再度轻拂婀娜的柳条。 射日庄已经一派春意盎然。 蒙儿正在跟宁墨下棋。 我走过去看了一下,忍不住狠狠送了宁墨几个白眼。 可怜的蒙儿,棋盘上只剩下光杆的老帅,还有孤零零一个相,车马炮全部被吃掉了。 不忍再看下去,转身走开。 听见蒙儿嫩嫩的小声音:“将军!” 哦?问题是他用什么东西将军? 诧异的转头,蒙儿的相飞过楚河汉界,直扑宁墨的老将。 “蒙儿……相不能过河,你可不能耍赖……”我柔声对蒙儿道。 蒙儿抬起头,酷似父亲的小脸满是倔犟:“爹爹说规矩是人定的,我的规矩要我定……” 什么逻辑? 宁墨哈哈大笑:“嗯,不错!我儿子有出息……” 再次恨恨送宁墨几个白眼,这孩子就是让他们给宠坏了! 以前对我那么苛刻,现在对蒙儿这样宠溺…… “小笛!我要去扬州参加武林大会。”宁墨抬头看我。 “不行……我们已经跟武林没什么联系了……”毫不犹豫拒绝,江湖风起云涌,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也不知道了。 “蒙儿要去……我想带他长长见识……” 蒙儿……心里一软。 小小的人远远的看着我们,一脸紧张,漂亮的漆黑的眼睛,流露出祈求跟渴望的神色。 比同龄的孩子瘦弱些,长的真像……他父亲…… “好。那你只准带他去玩玩……不要卷入任何是非……我们花了几年的力气才跟完全脱离江湖……你要……” 宁墨欢呼一声,没有再搭理我后面的絮叨。 “蒙儿!跟爹爹去扬州了!” 蒙儿一笑,飞奔过来,宁墨一抄手抱起,飞跃上马,很快消失在远方…… 武林大会…… 那个人会来吧…… 他跟木雨润应该也有孩子了吧? 宁楚番外之双飞 楚沉 醒来的时候只看到满面泪光的雨润跟一脸愧色的江政。 她走了。 哪怕是用我的生命为代价,也换不回来她的顾惜。 我的心彻底死了。 她不再出现在武林中的一些大典上,整个射日庄真的退出江湖。 在另一个领域,射日庄崭露头角,成了举国闻名的大商。 她出入的是另外一些场合。 我悄悄的跟过去看,不让她瞧见。 她跟宁墨出双入对,配合默契。 成熟了好些,也沉稳了,举手投足,光芒四射。 可惜,这种美,已经与我无关了。 听说他们有了孩子,将蒙儿。 宁蒙?名字很怪。 或者象他娘亲一样,跟着娘姓,叫云蒙。 没有再在她面前出现。 不想打扰。 八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又要召开了。 根本就不想再去,这几年武林中已经风平浪静,水波不兴。 大家慢慢接受了新的武林格局,很快也适应了。 我早说过,弱肉强食本来就是天理,适者生存当然就是规律。 谁也无法抵挡,卑鄙也罢,手段也罢,在江湖的大风大浪中,很快就被人忘记。 别人记得的,始终只是孰强孰弱。 江政力劝我前往:“射日庄可能会最后一次参加。” 我的心动了一下。 可是见到又能怎样? 不是一直躲着她么? 矛盾了几天,终于决定还是亲临扬州。 毕竟,这是极乐宫转明之后的第一次武林大会。 上次,亮相都是躲在别人身后,带了个面具。 走进那个尘封很久的房间。 她的嫁妆,慢慢的堆了一屋子。 宁墨曾经跟我要过她的嫁妆,她也半真半假的要过。 我都没给,仿佛想抵制那个既成的事实,假装我们的婚姻并未结束。 她已经不是我的,再怎样都是无益了。 痛失爱人的苦楚,只能深埋在心头。 寂寂空山,漠漠红尘,无处话凄凉。 或许,是将这些嫁妆还掉的时候了。 武林大会根本没听清那些人在说什么。 多是些阿谀奉承之辞。 射日庄的位置空着,根本就没人。 或许,在看到那个空着的位置时,我的心,就空了。 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事后在扬州最大的酒楼宴请各派掌门。 意兴阑珊,整个酒宴都沉默着。 幸好有水阳热情洋溢,方天不断耍宝,气氛才不至于过于冷场。 到了中途,借口身体不适,提前退场。 江政跟着我回人间仙境,在轿子里迷迷糊糊想起从前的一些往事。 那时候她曾经满扬州的找我,那时候,我刚刚开始喜欢上她。 扬州的美食闻名天下,若她在,我们能够找几个酒楼,点一些特色的菜肴,或者,找一艘画舫,一览瘦西湖的春色……人间的快乐,莫过于此。 而现在,有些东西只能缅怀了。 雨润执着的等我,很多次,我都想松口,可是总是下不了那个决心。 带着过去的痕迹,重新投入一段不想要的感情,对自己,对雨润,都不公平。 于是一再拒绝,看着她绝望的神色,内疚不已。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有人忽然掀开轿帘。 江政。 “君……君上……那个……前面有个人……” 出事了么? 一向从容的江政也会这样失态? 什么人?值得让江政这样? 我慢慢向外看去。 看到了那个孩子。 瘦得很。 一张小脸上几乎只看见一双星子一样的眼眸,莹然生光。 看到我们没有丝毫的怯意,肆无忌惮的打量我们。 嘴角微微向上弯起,带了些顽劣。 那一瞬间头晕目眩。 那张脸,那张脸很熟悉,每日我在镜子里都要见几次。 情不自禁走下轿子,慢慢走到他面前。 “你是谁?” 他好奇的看了看我,大声道:“小子姓楚名蒙,先生高姓大名?” 不亢不卑,丝毫不像个孩子。 楚蒙……姓楚…… 我的心砰砰的乱跳,我蹲下身:“我也姓楚,叫楚沉。” 然后紧张的看着他,他娘亲会不会跟他提起过我? 他哦了一声,说了声:“久仰。” 虽然看上去从未仰过我的名头。 一阵失望,他是一个人么? “你家大人呢?”她是不是也来了? 孩子看了看我,没有搭理,只是依旧乖巧的站在街角。 然后我就见到宁墨。 从一个店里出来,拿了几个五颜六色的陀螺。 陀螺? 是我儿子喜欢的玩具? 我看了看转角那家店铺,买各种各样的木制的玩具,木头小鸟,木头小鱼,木偶…… 我连忙讨好的看着他:“蒙儿?我是你爹爹,你还要什么?爹都给你买……把整个点都买下来……” 楚蒙惊讶的看了看我,迎向宁墨:“爹爹,这个人也姓楚。” 宁墨冷哼一声:“楚这么高贵的姓氏,怎么这个猥琐男人也会姓楚?” 楚蒙怜悯的看着我:“娘亲最喜欢收留各种各样可怜的人……这个人是个傻子,我们要不要把他带回家?娘亲一定会高兴。” 傻子? 我是个傻子? “他不傻,虽然曾经装傻,以博取你娘亲的怜悯……” “他刚才说是我爹爹……” “哦?那真的傻了……是不是脑子后来被棒子打过?” 一大一小两个人一唱一和,完全无视我的存在,一路扬长而去。 我很伤心。 原来我有一个儿子了。 算算时间应该三岁多了,可是我却不知道。 我儿子竟然叫别的男人爹,还说我是个傻子…… 我不服气……难过极了……我要问问她,为何对我这样不公? 宁墨 那日将小笛救出来。 恨不得将金玄碎尸万段! 她被折磨成怎样了? 恨死那个男人,小笛每次受伤,都是为他所牵累。 竟然还要赶着救他,心底郁闷到了极点。 小笛在路上就支持不住晕倒了,送到医馆才知道怀孕了。 九死一生。 抓住苏无困,可着劲折磨,终于让他保住小笛和那个孩子,虽然那个孩子生下来就特别孱弱。 费了我很大的气力。 蒙儿渐渐长大,愈来愈象那个人。 可我们都很爱他。 蒙儿也很喜欢我们。 固执的叫我爹爹,叫苏无困外公。 我看见苏无困那一瞬间的软弱伤心,仿佛看见自己的心。 倔犟的小笛根本不肯接受他以外的任何男人。 其实我早该知道。 射日庄有这个传统。 痴情,专一,跟自己过不去。 小时候弄坏她一个不倒翁,她几天都不肯吃饭。 再不肯要别的不倒翁了。 小心眼的记了一辈子,现在说起来还愤愤不平的。 终于放下她,继续快活的冶游。 唯一跟以前不同的是,带了个娃娃。 并没有觉得是个拖累,真的非常喜爱那个孩子,尽管他身上无处不在是那人的影子。 蒙儿要去看武林大会。 带了他去。 射日庄虽然早已退出江湖,还是收到了帖子。 不过我们没有坐上台上那个位置,在台下看了看热闹。 没什么意思,也没什么特别。 年复一年,都是老一套。 蒙儿想要个陀螺,正好瞄到一个店铺,一个人过去买了几个。 让蒙儿一个在拐角等一会。 这孩子从小就很有心机,聪明伶俐,已经很让人放心了。 出来就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看到蒙儿了? 看到就看到了,反正早晚瞒不住,长得象,连姓都是楚。 让他也心疼心疼,听说他还是没有孩子。 哼!谁让他想着娶别的女人? 活该! 蒙儿还说他是个傻子。 气死掉吧! 早上从客栈出来又看到他。 痴痴的在风中立着,看着蒙儿。 心里顿时一空,他不会,连蒙儿也想骗走? 那可不行。 这孩子,是我们整个射日庄的命根子。 若是丢了,我还要怎么活下去? 又怎样面对射日庄老老少少,上上下下? 赶紧抱着蒙儿飞奔。 白影一闪,他跟在身后紧追不舍。 两个人影象两只翩飞的惊鸿,姿势优美的在路上一前一后疾奔。 一路到了郊外。 “你到底想干什么?在这样我报官了!”我气坏了。 楚沉住了脚:“我只是想多看看他……” 心里一软,这个男人也是挺可怜的。 紧紧抱着蒙儿,飞快的让他看了一眼,生怕他多看蒙儿会少掉一块肉去。 然后再抱着蒙儿飞快的溜走。 他没有再追,只是可怜兮兮的远远望着,久久不去。 “刚才我们两个比试轻功的场景,蒙儿可想到什么成语形容?”我抓紧时间对蒙儿进行启蒙教育。 “一对璧人,共效于飞!”蒙儿稚嫩的小声音大声道。 差点晕倒,这孩子,谁教他的? “怎么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要及时纠正…… 柳暗花明 往事不堪回首。 那日宁墨送我到医馆,郎中很怜悯的看着我:“怀孕了,不过夫人的身体很不好,孩子的情况也危急……怕是保不住,即便是保下来,可能也会留下一些残疾,我劝夫人还是舍弃这个孩子,先治好自己的病……” 我飞快的摇头,根本不考虑。 “夫人还是考虑一下再给答复……你的伤很重,即便是你拿掉这个孩子,也未必能保住命,何况……这个孩子很可能生下来也养不活……” “不!”斩钉截铁。 “宁墨,带我回射日庄,我要跟我的孩子同生共死……” 宁墨气极败坏:“我去找苏无困!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苏无困破天荒没有再诅咒我,很严肃的搭脉,开方子。 身体时好时坏,尽管苏无困多方设法,蒙儿还是提前两个月出世。 他刚出生的那段时间,日日夜夜的啼哭,哭声又弱,小猫一样叫。 简直没日子过,几乎一刻不能睡觉,每当夜晚来临,我都以为是末日降临,自己一定会崩溃,然而等到第二天太阳重新升起,才发现自己原来比想象中强悍很多。 宁墨比我更加的细心耐心,除了吃奶,他几乎一直抱着蒙儿哄。 半夜经常见到他抱着蒙儿双脚跳,又是好笑,又是伤心。 开始退出江湖的时候,射日庄有过一段非常艰难的时光。 老的生意不做了,大批人手闲赋,新的生意跟不上,青黄不接。 幸好家底厚,才稳住那些嗷嗷叫唤的闲人,不过看着庄中财富迅速缩水,急得满嘴长疮,一度怀疑自己决策的正确性。 为了开拓新的生意,蒙儿刚满周,我就带了宁青他们西出阳关,踏上了丝路。 四个孩子在迪化呆了几年,学会好些胡语,也在当地结交了很多朋友。 在西域一呆就是两年多,一切才慢慢的有了起色,射日庄拥有了好几支自己的驼队,跟远远近近的好些国家通商往来,生意蒸蒸日上。 这才在当地驻留了好几个人回到射日庄。 此期间宁墨一直在京城大把大把的撒银子,结交朝中大臣,逐渐获得了官盐买卖的权利,庄中才渐渐恢复了以往红火的光景。 蒙儿一直跟着宁墨在京城,很不省心,一直生病,比同龄的孩子个头小了很多,多亏苏无困一直跟着,老妈子又带的小心,倒也没搞出什么大的意外。 或许因为老生病,他比一般的孩子早熟聪慧,病痛可能教给他一些特殊的东西。 幸好经过历练,两岁以后这种情况好了很多,虽然偶尔还是会生病,终究跟一般孩子差不多了。 然而仍旧是瘦小,喜欢跟着宁墨,叫他爹爹,整日的缠着他玩,虽然我一再跟他说,宁墨并不是他爹。 一切终于走上正规。 我跟宁墨都可以松一口气。 每年巡视一下各个分部,查查账簿,都是例行的工作了。 那次坐车回射日庄。 路上颇为荒凉,找不到饭店打尖,就在一个废弃的磨坊落脚歇息,吃些干粮。 好几扇石磨都推倒了,东西七零八落,一副破败的光景。 他们终于找到坐的地方,还烧了一些水,端了上来。 “谁?”一个随从喝问。 我顾自喝水,没有抬头,脱离江湖这么多年,已经对这些不敏感了。 倒是这些随从,终究身负武功,耳聪目明。 没有回音,随从们也没有进一步盘问。 有些奇怪,稍稍瞄了一眼。 楚沉。 站在几扇破损的石磨跟前,样子有些落魄。 其他人知趣的走开,磨坊里只剩我们两人。 “你现在好么?”很久以后他终于打破沉默。 我冷冷的斜他一眼:“自家的碾轴落在别人的磨盘上,心里憋屈,你说好不好?” 楚沉愣了一下,缓缓的抚摸了一下圆柱形的碾轴,沉思了一会。 “你确定……是碾轴的问题?难道不是……磨盘自己迎上了别的碾轴?” 磨盘自己迎上了别的碾轴? “你什么意思?”不客气的打断他。 “好像……是你嫁给了宁墨……而我……”他的语速很慢,应该是出于胡说八道后的羞愧跟迟疑。 “胡扯你个母亲!我何时嫁给宁墨过?你这个小人,何必为自己的朝三暮四找借口?我又不会赖上你!” 他吃了一惊:“没有么?可是你们金盆洗手之日宁墨明明说过……” “宁墨是恨你薄幸寡情才出语相激!可惜你根本已经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再没有回心转意的可能……” “没有么?可是我又干什么了?何时做过王八?铁了什么心?” 还在装傻!慢慢的喝尽碗里的热水,站起身准备走人,跟这种人反复纠缠还有什么意思。 “我……见到了蒙儿……”看到我准备离开,他犹疑着说。 难道是觉得这个儿子还是可以传宗接代,所以来找我? “我很高兴楚家有后……”他继续小声道。 果然! “你休想打蒙儿的主意!他是我的儿子,绝对不会将他拱手让人……你不能叫木雨润给你生一个么!” “雨润?”他似乎更加诧异,“她一个姑娘家怎么会给我生孩子?” 姑娘家? “你不是早就娶了她?”我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看,不会后来受了什么伤不能生孩子了,所以打上蒙儿的主意?难说,江湖中人,我是知道,朝不保夕…… 他似乎为我肆无忌惮的目光所威慑,有些胆怯的退后几步。 “娶雨润?谁说的?我从来没有对她松过口……以前那段感情已经将我耗空了烧尽了,我不能再象那样爱一个人……雨润聪明美丽,对我又忠心,我怎么会舍得害她终身痛苦?” 没有?怎么会? “江政亲口说的……你还不承认么?” “承认什么?没有作过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承认?” “真没……”我狐疑的看着他,“可是江政那次来射日庄说得清清楚楚,你要跟木堂主百年好合……” “江政?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惊讶的神情不似作伪。 “我怎么知道?”难道是个误会,只是一个误会,折磨了我好几年弄得自己了无生趣的事件竟然是假的? “怎么会不知道?你在江湖上打听打听,极乐君是多少江湖女儿的梦中情人,可他痴心一片,只爱前妻,矢志不娶……整个江湖谁人不知?说书的都会说上一段……” 我愣了一下:“梦中情人?你什么时候成为梦中情人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宁墨退出江湖,金玄下场悲惨,连块木头都风流成一枝花了,江湖中没有男人了? “我怎么就不能?只有宁墨这只花蝴蝶可以么?现在流行痴心汉了……呃,别打岔……我对你一往情深的事情是路人皆知,你真的不知道?” 久久郁结在心头的块垒慢慢消散开来:“我怎么会知道?先是忙着生孩子,后来一直在西域,江湖中的事情我又不关心了……” 真有他的消息我也会刻意避开不听吧。 “这样……”他脸上慢慢显现出痛苦的神情,“难道江湖中传闻,你跟宁墨早已经是一对神仙眷侣……这也是假的?” 神仙眷侣?宁墨?他明明现在又是一只穿花蝴蝶么。 “无聊!幸好退出这个江湖!没一个传闻可靠!”气咻咻气咻咻。 又是半晌沉默。 轰的一声。 我吓了一跳,干什么。 他有些难为情的笑笑:“我将这个碾轴重新合到磨盘上……小山……我们……” 我微微颌首:“很好,那里还有几个你也一个个合起来吧。打算把这个磨坊重新开起来?不过我要提醒你……这附近方圆数十里都没了人烟,许是什么原因迁走了。谁会将粮食送过来磨?这里开磨坊要亏本的……” 说罢扬长而去。 他一直远远的跟着。 我不理他,虽然心里免不了激流暗涌。 毕竟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几年,几个误会,一些冲突。 有些事情发生了,总不能再回到从前没事的时候了。 他殷勤的忙前忙后的为我们张罗住处饭菜。 我不客气的截住他:“楚宫主,没事不要在我面前晃悠!我们跟这个江湖已经没关系了!” 他微微愣了一下,低声道:“小山对我何其残忍……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女人……过去现在将来……你却硬生生将我们拆开……我也只有一个孩子,竟然自己都一直不知道他的存在……我还一直懊恼穿云箭为什么次次都没出成效……原来穿云箭已经命中了靶心,结出了果子……可我的孩子却要叫别的男人父亲……” “你只知道懊恼,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怀着蒙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你不会不记得?那时郎中说过我们都不会有生机你知道么?蒙儿出来所有人都说他养不大你知道么?他小时候体弱多病,终日号哭,宁墨天天抱着他飞来飞去的哄他睡觉你知道么……” “飞来飞去?宁墨也太惯孩子了……” “什么?”我气急败坏。 “我……是说……我也能飞……飞得不比宁墨差……” 恨恨的瞪着他:“最艰难困苦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一切都好了。你跑回来认这个孩子了,做这个父亲了!顺风顺水……你不觉得自己没资格么?” 他缓缓垂下双目:“是……不够格……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想看看你们,留一幅你们娘儿俩的画像……以后看看……我送你回射日庄……到了就回去……” 此后的几日,他没有再在我面前晃,安静像个影子,悄没声息的跟在我们身后。 射日庄很快在望。 “明日就到了。”夜里他过来,“我也放心的回了。” “嗯。”我漫不经心的点头。 “云庄主。” 我看他一眼。 他顾自说下去:“你今年不过二十四岁,不要为难自己……找个好男人嫁了吧……宁墨也不错……眼睛擦擦亮……不要再找我这样不负责任的……” 警惕的挑眉,他说的是反话么? 然而他并没有解释。 “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冷冷的看着他。 他站起身,回房了。 第二天一早起床,算算路程,中午就能到了。 他没有出现。 已经回了? 犹豫一下还是去了他房里。 他依旧卧着,满面通红。 试了一下额头的温度,烧的烫手。 “真病了?”怀疑的问。 “假的……我有极乐神功,能冷能热……你又不是不知道!” 语气不善,生气了? 怪我的薄情么?对他的怀疑? 找人初步处理一下,将他运回了射日庄。 一点小病也让苏无困为他治病,这样够重视了吧! 谁知道治出了问题。 “怎样?是不是偶染风寒?”当着他的面大声问。 苏无困面色凝重,示意我出来。 心里格愣一下,顿时慌了神。 又出事了! “就是风寒,侵入肺腑,可能时间长些,应该能好。”苏无困道。 松了口气,干什么神神秘秘,还以为生了什么大病! “可我要跟你说的是他的身体底子,他的身体本来受过极大的创伤……也一直没有好好调理,现在整个人虚的很,打个比方,就是一个空空的躯壳……” 头脑发麻,一颗心沉到底:“什么意思?” “要调补一段,否则……看上去没什么,可里面都空了,一点打击就会倒下了……” “还有没有救……” 苏无困叹气:“丫头,你怎么就不能消停一下?从小到大,意外不断……” “还不是你给诅咒的……到底有没有救……” 郎中都是危言耸听,过一阵,就有个郎中跟我说谁谁没治了!连医神也不能免俗! 当我真是被吓大的么? 总有一天我会承受不住吓死掉! “我会开方子为他进补……我也没说他没救,只是让你重视这件事而已……”苏无困一脸愧疚。 果然他的烧过了好几天才好,一定是体虚的关系。 病愈后他向我告辞。 我吓唬他:“不行!苏无困说你的身体还要养一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似乎有些不信,不过还是耐心问道:“要养多久?” 我端出一个大坛子:“医神配了些清补的大补膏,吃完才能走。” 他吃惊的看看那个巨大的坛子:“每天要吃很多么?” 我摇头:“很少,一勺子。” “那不是要过好几个月甚至更长?” 我严肃的点头。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乖乖留下来吃药。 我很少见他,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 我们曾经非常亲密,又像陌生人一样过了很久。 现在,实在不知道要跟他保持怎样合适的距离。 远之则怨,近之则不能恕,很担心无法掌握好这种距离。 他也知趣的尽量不出现在我面前。 不过,偶尔遇见他几次,看上去倒是自得其乐。 日子一天天过去。 有他在射日庄果然安心很多,虽然他似乎什么也不干。 一日一个画师过来给王鹏大哥画像,我忽然想起楚沉说过要我跟蒙儿一幅小像。 颠颠的过去找他。 竟然不在,整个屋里似乎已经有几天没住人,积起了薄薄一层灰。 他的衣物也不在! 回过头发现那一大坛子药还在,又是担心又是伤心。 他一定是怪我这么多日的冷淡。 所以失望了,走了!回去了! 几乎没有多想,告诉王鹏一声,抱着坛子就出了门! 追他! 就算他不愿意再在这里住下去,至少,药还是要吃掉! 他的身体……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这个男人,也太小气了! 连个信都没有,就悄悄的走了…… 一路坐着马车飞奔,路上也没看到他的人影。 赶到极乐宫的总部。 很幸运的是遇见江政,虽然这个人,显然是我们误会的罪魁祸首。 来不及向他兴师问罪,赶紧问他的下落。 “君上?前一阵子捎信回来说要在射日庄住一阵子……怎么不在么?”江政看到我一脸的羞愧跟内疚。 “前不久赌气回来了……没回来?应该在我之前到的……”难过极了,路上出事了? “赌气?君上不会这么小气的……不会跟你……过不去……”江政低声。 “我说赌气就是赌气……你知道什么!可是为什么会在路上耽搁了?一定是出事了……”泪水终于止不住落了下来,遇见坏人了?还是又病了? 或许我应该放下架子,扯下面皮,跟他重修旧好……反正他似有此意,何必为了呈一时痛快,落个终身遗憾? 江政见我哭得伤心,终于手足无措起来:“这个……我立刻找人去找……君上武功高强,人又聪明,肯定不会出事的……” 我不说话,只是抱着药坛子哭。 楚沉是在三日后跟着王鹏心急火燎的赶回来的。 一见他我就劈头问道:“你到底去哪里了!” 楚沉小声说:“我很听话的呆在射日庄吃药的……” “可明明你不在屋里已经好几天!” “我听说……射日庄附近有一处风景秀美,正好闲着无事,去游玩了几天……一回来才知道闯了祸了……赶紧带着王大哥赶回极乐宫来。还好你没走……” “为什么不呆着好好吃药!医神说,每日都要吃药的!”竟然他没走,还在射日庄! “我……原本每日都吃的……出去玩时也用小罐子带了足量……就是回来以后,发现坛子没了……有几天没吃。” “为什么出去玩不向我报告一声?”慢慢的消了些气,这次我太草率了些,应该查问的更加清楚,不过当时,真的慌了神…… “我找人向你报告过……你没有接到?” “谁……”谁这么不长记性?害我丢这么大一个人?气死了…… …… “小山,不要再对我这样冷淡……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终于看热闹的人都走了,楚沉轻轻在我耳边道。 我转过身,他正专注深情的看我,鬓间银光一闪。 有白发了…… 他也不过二十八而已……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很可怜…… 心酸的抚了抚他的鬓角:“你以后要好好调理自己的身体……” 他点头:“嗯。会的。我还想着要跟小山白头偕老……” 缓缓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叹了口气,算了,应了他了……不折腾了…… 慢慢伸手环过他的脖颈,贴上他的嘴唇。 闭上眼睛,他的嘴唇,柔软清香……他的舌头……甜美动人…… 微微的有点喘了…… 什么东西湿漉漉粘乎乎的滴到我的脸上…… 睁开眼,忍不住惊叫起来,两道鲜血从他鼻孔中奔流而下,滔滔不绝…… “怎么样?”我恐惧的看着一脸严肃的郎中。 “好像是什么药物中毒……有没有误食什么大热大补的药物?” “中毒!”我大急,还有人下毒么!什么时候了还不太平!看来只能劝他退隐了…… “我……前面多吃了几勺苏无困配的大补膏……我只是想将过去几天没吃的补回来……想将身体调理的更加好一些……好跟小山比翼双飞……”楚沉无辜的眨了眨晶亮的眼眸…… …… 番外集 江政番外 每个人都以为我是天生的幸运儿。 我父亲是极乐宫的左护法,按照极乐宫传统,我长大也坐上左护法的位置。 可我从来没有觉得快乐,虽然每个人都很喜欢跟我相处,因为我一直是平和的谦恭的。 直到,遇见辛离。 他出生极乐宫一个普通宫众的家庭。 因为极乐宫的等级森严,成为宫里一个小小的杂役。 卑微的出身显然难掩他的出众,很快在整个极乐宫名闻遐迩,成了众□赞的一名神童。 冰雪一样美丽的姿容,冰雪一样聪明的资质,冰雪一样纯净的心地。 第一次的见面,我就深深的喜欢上这个绝美羞涩的少年。 那一刻的从心底而生的欢喜安宁,忽然明白这么多年生存的意义。 或许我就是为这个美丽的少年而生。 跟所有人一样,他也喜欢我的平和,也喜欢跟我交往。 我小心翼翼的呵护他,也小心翼翼的呵护这种难得的快乐。 他很快就将我当成知己好友,什么心事都对我说。 那时候的辛离还是个非常良善略带羞涩的青涩少年。 他悄悄的喜欢着一个很清秀的姑娘,偷偷的给她送东西。 山上别致的野花,一枚青果,有时候是只迷途的松鼠。 我静静的看着他恋爱,看着他隐秘的快乐,为他的快乐而快乐。 甚至为他出谋划策。 我以为自己的一辈子就会这样过去。 静静的守着他,看着他恋爱结婚生子。 然后老去,就像看着自己。 即便这样我也会很快乐。 可惜上苍还是很残酷的给我们开了个玩笑。 辛离竟然会被选为新一代的极乐君! 听到这个消息我立刻晕了头,飞奔回家找了父亲。 “是很可怜!”父亲淡淡道,他一向对我严格,对他来说,一个孩子的喜好或者要求,有很多是幼稚不合理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君上挑中了他,听说原本挑中的是萧家那个孩子,可是,你萱妹妹向右护法求情……” 不! 不是真的! 辛离不会就这样被人出卖陷害! 不是萧然! 他也是我们的兄弟! 一次次的跪着求父亲说情,磕头磕到头出血。 可严厉的父亲不为所动,末了还怀疑的看着我。 “你究竟收受了他什么贿赂,要这样为他说话?” 我绝望的离开家,找到了辛离。 他的面色异样的苍白,白到几近透明。 美到了极致,我不信上天竟然会舍得将这样出众的人物牺牲。 让我替他吧,我只是个相貌平平寂寂无名的庸人! 可这样的要求也得不到满足,人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孩子一意孤行的冲动任性。 他们不知道也不相信,我是认真的,深思熟虑的。 作为一个孩子,我做了种种努力,都失败了。 辛离的命运注定了。 要在苦不堪言的被折磨八年后再苦不堪言的死去。 再不会恋爱,成婚。生子,老去…… 我的命运也注定了,眼睁睁的看着他痛苦的一点点走向死亡的深渊…… 上天对我们何其残忍! 他并没有抱怨,只是在那一年迅速的消瘦沉默。 性子也有些古怪。 他不再偷偷的给喜欢的姑娘送东西,只是远远的用一种有些怪异的目光看着她。 很多人说他古怪。 只有我深深地知道他的苦痛。 他不能活过二十岁,这在极乐宫还是个秘密,只限于少部分人知道的秘密。 他不能再给心爱的姑娘承诺,不能给她幸福,连起码的相守都不能给她。 所以不能不放弃这段感情。 虽然,我知道,这段感情,原本也会惊天地,泣鬼神,也会刻骨铭心…… 我发了疯的日日夜夜的陪着他,在他睡后仍然不愿离开。 也有很多人说我古怪。 我不管,也再不要管! 我只想跟他尽量多相处一段时间,希望每一个在一起的日日夜夜,都成为一段美好的回忆,成为我心中的永恒…… 分离还是很快要来。 辛离按照传统带回一个漂亮的男孩。 那种美丽聪明,比辛离也不差分毫。 “江政。”他说,那时我已经是左护法。 “君上。”我的声音依旧平和宁静,在他面前,不管在怎样的情况下,我都要象一个可靠的兄长一样,平和从容。 “我要死了。”他说。 男儿有泪不轻弹,那个瞬间,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君上,我一定要找到传说中的凤灵!”我低声道。 “我有两件事情放不下。”他说。 我没有再争辩,垂下双目,听他说话。 “一个,你知道,月儿。我对她不起,最终不得不冷落她,假意抛弃她,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跳入火坑……听说,她的婆家对她苛责……”他说,泪水顺着绝美的面颊缓缓而下。 “我知道。我会尽力照顾她,若她家人刻薄,我会找人教训他们……” “还有,就是这个孩子,小楚。他是未来的极乐君,可你我都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无尽的痛苦,无尽的争斗,无尽的阴谋……是我将他卷进这个绝境……我将所有的功力都传给他,我的一部分在他身上活下来……” “我知道。我会尽力辅佐他,帮他找到凤灵,帮他平息争斗,揭穿阴谋……” 他轻轻的点头。 最后一次对我微笑,美的象天上的神仙。 然后平静的躺下。 施展最后一次武功,也是极乐神功最后一招,龙御归天。 历代极乐君都是在大限将至时用这招自戕。 我轻轻的摸了摸他的脸。 自始至终,他一直都是这样脱俗。 或许是上天不忍他容颜的老去,终于让他在最美的那一刻凋零,象一朵雪花。 他的身体放进了冰冷的棺木,葬入了极乐君陵。 我连给他上坟的机会也没有。 只好为他立了一个衣冠冢,生忌死忌,也好祭扫。 非常尽心尽责的转而呵护那个小小的少年,虽然他对我还是有着很强的戒心。 我要履行所有对辛离的承诺。 虽然我想我已经,心如古井,波澜不兴。 第一次见到云庄主,她还是个小姑娘。 还有一点点婴儿肥。 似乎是猜到了写什么,她找上门,让我给小楚带信。 我平静的将事情告诉小楚,看到他眼里的挣扎痛苦,忽然瞧见辛离的影子。 伤心欲绝。 辛离当初,也是这样挣扎着将自己心爱的姑娘拱手相让的? 而我,竟然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身心受创…… 小楚比辛离更加的勇敢。 他还是依着自己的心愿,找到那个姑娘。 我更加尽心尽力的帮他找那个凤灵。 我一定要看着他幸福,就像看着辛离幸福。 然而我依旧是无能得很。 虽然最终小楚没死,终于打破了极乐君活不过二十岁的谶语。 那不是我的功劳。 很大程度,要归功于那个姑娘。 他终于成了名副其实威严稳重的新一代极乐君。 他终于掌控了压倒性的权力。 可后来的形势,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 不明白云庄主明明已经做了我们的夫人,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君上。 女人的心思果是这样善变? 是为了那个宁墨? 听说他对付女人得心应手。 是被什么别的东西所蒙蔽? 金钱权力,很多人为了它,夫妻反目,父子成仇。 看着君上日益憔悴心如刀绞。 就像当初看着辛离伤心的那种痛苦。 我知道木堂主也深爱着他,我觉得她比那个射日庄的庄主更加适合君上。 我一再的撮合两人,希望君上能够忘记那个女人带来的伤痛,重新振作快乐。 没有办法。 好像永远做不到…… 那次君上千叮万嘱要我代表他象那女人认个错。 实在是气不过。 为什么? 明明错的是他们! 是他们以极乐宫的安危为挟,得到了不该要的东西! 还害的君上被手下人质疑错怪! 于是自作主张宣布了那个虚假的婚讯。 我以为云庄主还是对君上有一点情意,若是这样,她知道要失去君上,是不是会主动回去,请求君上的原谅? 然而她显然是个狠心的女人。 不仅没有表露出一点伤心,而且,执意要退回聘礼。 我吓坏了。 事情怎么会弄到这种份上? 无法想象君上的伤心。 他果然伤心。 在那个瞬间我以为他会倒下。 我没敢提起自己做的蠢事! 虽然他最终决定亲自出马。 但愿一切能够奏效。 可君上带回的只是另外一个噩耗。 那个女人,要另嫁他人! 她最终还是放弃了君上! 我的愤怒无以复加! 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对君上始乱终弃,亏得君上如此的爱他! 恨!恨!恨! 恨不得铲平他们的射日庄! 君上还是对她念念不忘。 这个弱点被那个奸人利用,差点要了他的命! 可君上舍弃一切竟然换不回来她的回心转意! 真是个薄情狠心的女人! 我打算上去责问她! 我要告诉她君上对她的一片痴心,一腔真情。 可她坐着马车飞一样的逃走了! 这个薄情的女人! 也罢! 跟她在一起,君上可能会更加痛苦。 君上真是可怜,遇见一个狠心绝情的娘亲不说,【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又遇见一个狠心绝情的女人! 而他始终对她们狠不下心。 他的母亲,找到后还是让人供养了起来。 虽然他自己并不愿意再见她! 而对那个女人,他更加的心软,这么多年竟然还是心心念念,惦记着她…… 我真是替他唏嘘…… 看到那个孩子,非常的惊讶! 那张小脸,明明就是君上的脸! 原来她生的是君上的孩子? 震惊! 到底是怎么回事? 君上在看到孩子的瞬间崩溃。 我知道他多年的寂寞心酸。 那女人怎会绝情至斯! 宁愿让自己的孩子没有父亲? 君上要去找她。 我很担心。 非常担心她对君上的又一次伤害。 还好没有。 他终于写信,字里行间,我能够感觉到他淡淡的喜悦。 一切都是误会。 她并没有嫁给宁墨! 最令人惊讶的是,她以为君上娶了木堂主! 我非常羞愧! 怎么回事? 我一直以为当年两人一见面,君上已经向她解释清楚一切。 原来没有。 原来我才是让两人隔阂的罪魁祸首! 还好终有真相大白之时! 他们终于快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我终于能够守着君上,看着他每日幸福的生活,看着他们的孩子一个个的出生。 我终于能够完成所有辛离的嘱托,替他照顾他来不及照顾的人,替他完成他来不及完成的事…… 想起当初我的梦想,一辈子看着辛离幸福生活的梦想。 辛离,他在那里过得怎样? 寂寞不寂寞? 如果有来世,希望依旧能够作他的兄弟。 守着他,看着他恋爱生子,幸福的渐渐老去…… 余愿已足…… 作者有话要说:几个番外放上来。 温眉番外 第一次见到明玄时只有三岁。 他比我稍长两岁。 “眉儿,你有一个哥哥了!”爹爹说。 一见面我就很喜欢他,很漂亮的一个小男孩。 再说我很想要个哥哥,那多神气! 很多孩子就不敢再欺负我了! 我想要的树上的果子鸟蛋,都会有人替我去拿了! 可是他似乎并不开心,漂亮的眉间总是淡淡的郁郁。 我尽力逗他开心。 将家里所有好吃好玩的拿出来讨好他。 爹爹也很喜欢他,对他很好。 渐渐地他开朗起来。 慢慢的跟我玩的热络。 我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慢慢的心心相印。 我们在苍山洱海快活地嬉戏。 那两块罗帕开始纯粹是戏耍之物。 我在帕子上写上两句诗,隐藏了自己的名字,送给他。 他也在帕子上写了两句诗,隐藏了自己的名字,送给我。 就是个好玩的游戏。 不过后来我当了真。 忽然发现自己非常喜欢他,爱他。 我只想永远跟他一起,相亲相爱。 然而他有自己的心愿,要为自己的父母报仇! 他的敌人是非常强大的极乐君! 我没办法,只能支持他。 他偷偷入了极乐宫。 非常刻苦的学习训练。 我离开家,跟他住在一起。 终于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给了他。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最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虽然表面上,因为很多原因,我们一直以表兄妹相称。 他逐渐的长大,越来越出色! 我也要努力,能够配的上他! 我学习点苍的剑法,学习他娘亲留下来的酿酒术。 酿出很香的冰玉凝香,连他尝了都会夸我! 心疼他自己奋斗的艰辛,我开始替他做些事情,不管不顾的听他的话。 我那时是疯了! 然而他逐渐花心,慢慢的有了别的女人。 开始我很伤心,后来也想开了。 这么出色的男人,独霸是不可能的。 不过我相信,对他来说,至少我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我一定对他有着独一无二的意义 ! 他开始要求我作一些可怕的事情。 因为爱,我同意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个蠢女人! 错误就是从那时开始铸成的! 我帮他杀人越货,甚至利用自己的美色,帮他笼络人心! 经他介绍我认识了萧然,很快跟他有了肌肤之亲。 开始我不能接受,不知道明玄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我怀疑他并不爱我,否则,怎么会这样? 他说了很多甜言蜜语哄我,慢慢的我也自甘堕落,不择手段起来。 他的野心,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越变越大的! 即便知道自己的仇人早已不在人世也不肯收手,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这真是我犯的最大的错! 若不是如此,或许我们本来也会象普通男女一样幸福的生活? 我帮他做了很多坏事。 昧尽良心。 可是在大理,他竟然想着杀我灭口。 很失望! 难道,在他心中,我始终只是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 我牺牲了自己身体,牺牲了自己的爱情,牺牲了自己的良心,换来的只是他言不由衷的甜言蜜语。 就连这些甜言蜜语,也不是想听都能听到,很多时候,我都见不到他,找不到他! 很伤心……很绝望…… 但还是狠不下心来离开他,一直都在关注他…… 因为我还是爱他,不会负他…… 我知道自己很可怜,可是我就是要一条道走到黑,就是吊死在一棵树上了。 可惜我的力量终究渺小。 跟强大的命运巨轮相比还是微不足道。 终于他还是输了。 一败涂地。 被极乐宫抓住,关进地牢。 被废去武功,每日受那鞭笞的刑罚。 据说这已经是极乐君大发慈悲的结果。 我相信是。 换成明玄得志,他对敌人未必有那样的仁慈。 他能够保住命我已经感激涕零。 他活着就有希望! 可是我费尽心机也没法将他救出来! 只能等。 听说云庄主最终跟极乐君在一起了! 我想他们一定是很幸福。 这么幸福的人,心情一定也很好。 于是我去见云笛。 我知道自己对不起她。 我还曾经刺了她一剑,差点要了她的命! 明玄也伤过她,让她很痛苦。 可是没办法,为了明玄,我厚着脸皮,向她哀求。 我给她讲述我的爱恋,向她讲述以往的点点滴滴,讲述我卑微渺小的希望。 看着她泪流满面。 我知道她会。 只有那样深刻爱过的人才会深刻体会到那种感情。 我知道她非常的爱极乐君…… 这样,我成功的将明玄救了出来。 他已经失了引以为自豪的英俊和武功,可依旧聪慧坚韧。 他是我见过的最最优秀的男人…… 我还是会象以前一样爱他,不离不弃。 我带着他回到大理,在洱海边安静的生活。 他的野心还在,甚至还做了策划了一些阴谋。 没有成功。 因为被我粉碎了! 我不会再让他误入歧途,生生毁掉我们唾手可得的幸福了! 我要拿出自己的勇气跟毅力,永远的守住我的爱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直想反复说明的是,没有很严格意义的是非,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蒙菡番外 楚蒙 我叫楚蒙,我娘亲是云笛,我爹爹,是宁墨。 尽管娘亲一直告诉我,宁墨不是我爹,我不信。 娘说楚沉是我爹,因为我长的很象他,我反驳说邻居小夏长得最象王成叔叔,可王成叔叔并不是他爹,明明是他舅舅。 娘又说我姓楚,而爹爹姓宁,所以他不是我爹爹,我反驳说,外公姓谢,娘亲姓云,不是照样是娘的爹爹? 娘亲无言以对,气极败坏,追着要打我。 我一扭身,使出跟爹爹学的列子御风就飞走了。 可怜的娘亲只能在后边跳脚,她永远都没有学会真正的轻功。 没办法,我不喜欢那个人,整天板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似的。 那像我爹爹,每日笑嘻嘻的,多惹人喜欢,事实上,女人小孩的确也很喜欢他。 爹爹整天带着我。 不管是干什么。 很小就跟着爹爹经常出没烟花柳巷。 我不喜欢那些女子,个个涂脂抹粉,搔首弄姿。 哪有娘亲天生丽质,端庄威严? 可爹爹说,这是应酬需要。 爹爹的话是对的,因为他请的很多都是朝廷重臣,一方父母。 而这些人,见了那些风尘女子,个个眼冒绿光。 很多事情都是在这样的场合心照不宣的办好。 很多女人看到爹爹都像苍蝇见了血一样扑过来,爹爹也是来者不拒。 可哪怕正在跟那些女人卿卿我我的缠绵着,他也可以说走就走。 真正的男子汉就应该这样,爹爹说的。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对女人不能动了情,动了情就会伤心,爹爹教育我。 “那爹爹伤过心么?”我问。 “伤了心也要很快学会将碎片修补起来……否则……碎了心一辈子都不快活了……” 爹爹答非所问,我看了看他,猜测他肯定是伤过心的。 追爹爹的女人中,偶尔有特别难缠的,我会想办法替他打发。替爹爹处理过几件类似的事件,总结了甩女十八法。 屡战屡胜,行之有效。 记得有个户部尚书的女儿,人长的奇胖无比,心却恶毒异常,仗着尚书老爹的权势飞扬跋扈,死缠烂打,一定要爹爹娶她为妻。 最可气的是,一见面就给爹爹施加了重重压力,要爹爹甩掉我这个拖油瓶! 没得到爹爹的响应后,竟然想方设法暗害我,欺负我。 我气坏了,不过这么小的事情,用不着告诉爹爹,让他给我出气,我自己能够解决。 我在她吃饭的桌子上放一朵插在牛粪上的鲜花,恶心她;会模仿她的体型,在矮矮胖胖的陶瓮上放上一个西瓜,讽刺她。 可她不屈不挠,愈发斗志昂扬。 一日,尚书千金要骑马,让我做她的马童,给她牵马坠镫。 将她那个肥胖的身子扶上马背是个颇费体力的活,为了故意折磨我,她不断的上上下下,将我瘦小的小骨头压得吱呀直响。 我咬咬牙忍了! 那次她显然非常满意。 于是第二天又要求骑马。 我牵了一匹骆驼给她。 “我要骑的是马!不是骆驼!”她趾高气扬,昂着脑袋,用鼻孔对我说。 “这是马。就是昨日那匹马。自从你骑过之后就变成这个样子!”我淡笑着不动声色,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红变黑,逐渐变成猪肝色。 一夜,她跟着爹爹赏月,欢喜的对爹爹说:“墨!你看那个月亮!” 我故意抬头做寻找状,半天说:“哪有一个月亮?只看见半个月亮(胖)! ” 气死她了! 这样的事情多了,她终于自动放弃了。 “户部尚书会不会给你小鞋穿?”我问爹爹。 “或许会,或许……他不会这样小气,毕竟我们之间还有很多利益往来。就算真得罪了他,我也不怕!大不了射日庄一无所有,从头开始!再去做个刀头舔血的江湖客!”爹爹毫不在乎,我就是喜欢他这股子满不在乎的气势,是条汉子! 爹爹确实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我娘,怕得很。 我猜是因为我娘是庄主。 还有一样东西,他也很怕。 沼燕。 又一次爹爹带着我在胭脂楼快活地跟楼里的姐姐喝酒调笑。 姐姐们也很喜欢我,经常捏我的脸蛋。 “男女授受不亲!”我冷冷的拍掉她们的手,骨子里不喜欢这些风尘女子,个个都无情无义,只认铜钿不认人。 “哟!小美男还会掉书袋!好玩!你这么小就这么漂亮。长大肯定跟你爹一样迷死一票女人!”她们愈发的觉得好玩,都凑上来捏我。 “长的漂亮,不值得骄傲!天赋不公,我最痛恨!我希冀能够凭着自己的努力,出人头地,出类拔萃!”我缩进爹爹怀里,冷冷的看着她们。 “哦!这么个小人会讲这些!真是人小鬼大……” “啊!就是!蒙小公子这张嘴,真的比你爹更加让人爱……” 姐姐们立刻象发现了新大陆,七嘴八舌,聒噪不已。 吵死人! 正在此时,爹爹的一个随从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 我年纪虽小,在爹爹的调教下已经开始练内功了,耳聪目敏。 所以他们话音虽低,可我听得清楚。 “沼燕来了……” 爹爹顿时手忙脚乱的卷起我从窗口飞了出去。 沼燕? 那是什么怪物? 是沼泽里的某种怪物么? 我熟读诗书,却没有听说过。 回家以后我翻查了很多书籍,都没有找到。 沼泽里有瑞兽麒麟,有怪物凿齿,但没有听说有沼燕。 又一次听见沼燕的名字被爹爹带了一路狂奔,很久才停下来喘气。 心有余悸的看着身后:“蒙儿!你看,我身后没人吧!” 我斜睨着他:“爹爹做了亏心事?” 爹爹一愣:“我何时做过亏心事?” “爹爹身后没人,心里却有一个鬼影子。爹爹不做亏心事,为什么好好的怕鬼?”我淡淡道。 爹爹沉默了半晌,叹气,“是了,我是有些于心有愧,我还是对她不住……始乱终弃……她一直苦苦追着我的足迹,什么都不要,只想在我身边做个淡淡的影子……可我只是个浪子,连这点承诺也给她不起……” 哦? 看来爹爹跟这个怪物交情匪浅,纠葛颇深。 终于有一次见到这个沼燕。 竟然是个很美很温柔的姑娘,是妖术变出来的幻象么? 她只是幽怨的沉默的看着爹爹,不说话,也不抱怨。 我看见爹爹眼里的从未有过的愧色跟自责。 回来以后爹爹问我:“蒙儿,现在爹爹有件事情难以决策。你说我是从此收心娶了她,还是继续这样风流成性下去?” 娶了那个妖怪? 我有些惊讶,不过面上还是不动声色:“记得萍萍姐姐有事情难以决策时,就会采朵鲜花,数它的花瓣算命。‘要这样,不要这样,要这样,不要这样……数到最后看看上天的意思” “这方法?我是男人,才不会需要!”爹爹拒绝。 不过他还是很快采了朵菊花开始数,“娶她为妻,继续风流,娶她为妻,继续风流……”爹爹一边数一边一瓣一瓣拔菊花的花瓣。 咳! 算命就算命,采菊花干什么?一朵菊花何止几百瓣花瓣,要数到何时? 难道爹爹自己也怕这个结果?不敢早些将它揭晓? 我淡淡的笑着,看着爹爹像个小姑娘一样的算命。 “蒙儿!”他最后跳了起来! “什么?” “是继续风流!天意让我继续留恋花丛!蒙儿!走!” 爹爹兴奋地说,一把抱住我,飞也似的离开…… 又过上了以前的日子。 四处寻欢作乐,不断闪躲着沼燕……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这么一天,爹爹会厌倦,最终安定下来…… (注:沼燕=赵嫣) 楚菡 我叫楚菡。 我爹爹是楚沉,我娘是云笛。 娘是射日庄主,至于爹爹的身份,我不知道,他不肯告诉我,全庄上下,对此讳莫如深。 偶尔听人说起,好像跟什么江什么湖有关。 或许爹爹是个打鱼的渔夫,或许是个摆渡的艄公。 反正我不在乎,不管他是谁,他那么爱我疼我,这就足够了。 我想娘也不在乎,每次见到爹回来,她都会飞快的上去迎接,抱着他久久不放。 这时候我就会有点生气和嫉妒。 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执意要睡在他们中间,因为我是他们的宝贝女儿,当然要睡在他们中间。 可每次早上醒来,都发现睡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 气极败坏的奔到父母房里,发现他们连门都从里面拴上了! 我怀疑他们偷偷的在吃什么好东西,可晚上瞌睡虫每次钻进我鼻孔的时候,我都很不争气的陷入昏迷,什么也不知道了! 太可气了! 肯定是背着我偷吃东西!虽然我一再追问,他们都矢口否认! 睡觉前我喝了很多水,想着夜里肯定会被尿蹩醒,到时候我一定要抓住他们,看看他们在吃什么! 第一次失败了,我睡得太死,结果……嗯,尿床了,被娘亲好一顿数落。 第二次又喝了很多水,半夜如愿以偿起了夜。 困的不行,又冷,很想直接钻回被窝,还是坚持着走到娘亲的房门口。 听见爹爹压低的声音:“……要你喂……才肯吃……” 娘亲的声音有些嗔怪:“好意思说……又不是小孩子……” 啊!果然在背着我偷吃好东西! 委屈的要哭,我立刻冲了进去:“爹爹在偷吃好东西!” 爹爹慌里慌张的挥手扫灭了蜡烛,很快点了我的睡穴,不过我已经看清记住,他手里拿了个大大的罐子,而娘亲正舀了一勺子什么喂在他的嘴里…… 第二天,我偷偷进了爹娘的房间,终于在柜子顶端看到那个大大的罐子。 哼!放的这么高……也难不住我…… 我很快找了凳子爬上去,小心翼翼的将罐子捧了下来。 一罐子气味古怪的黑乎乎的东西,有点点象麦芽糖的样子。 我欣喜的挖了一大勺,放进嘴里。 啊! 很苦很苦! 忙不迭的往外吐,怎么回事? 明明爹爹昨天吃的就是这样东西! 一定是他将好的都吃掉了,留给我的都是坏的! 气咻咻的出了门,再也不跟爹爹好了! 不管他再买什么好东西哄我都不理他! 下午的时候鼻子忽然出血了,流的满身都是,我吓坏了! 娘亲也吓坏了,几乎是哭着将我扛到无困外公的小屋。 爹爹闻讯飞奔而来,我见到他的面色也是苍白的吓人。 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害怕……紧紧拉着爹娘的手,想起我很少谋面的哥哥楚蒙。 “娘亲,我想见哥哥最后一面。”我尽量平静的说。 娘亲被我的乖巧懂事吓得啪嗒啪嗒只掉眼泪。 然后我就听见无困外公冷哼一声:“我配的大补膏就那么好吃?你爹老是吃的鼻血不止不说,连你也吃的流鼻血!” 什么意思? 吃了大补膏? 就是那罐子东西? 正迷糊间,听见无困外公的声音:“哼!下次我要配的再苦些!” 我见到娘亲的面孔一下子飞满粉色,我瞧见爹爹低头羞涩的微笑。 等我们从无困外公那里出来,我听见爹爹很高兴的对娘亲说:“……药更苦了,我要更多的彩头……我要把药涂在小山上才肯吃……” 爹爹真的很奇怪。 为什么无困外公将药弄得更加的苦了他会很高兴? 为什么他要将药涂在山上才肯吃,那不是要吃很多很多苦药? 不懂。 不过我不想懂了,这次教训告诉我大人们做事情有时候很古怪,简直不可理喻。 千万不要用正常的思维去猜测他们的行为,否则,结局将会很悲惨…… 像我一样悲惨…… 作者有话要说:后来……我终于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