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变更及立意详解   嘉楠最最珍视的你们,特此公告,本书原名《古艳歌·茕兔》,时今改名为《独步莲华》,但仍为“古艳歌”系列文的第二部。   当初开文时也想着要不要改一个名的,因为“茕兔”不比“白蛇”,“白蛇”讲得就是白娘子的完整故事,用那个名字简单明了,而“茕兔”用这个名字就有点儿显得局限,且有些单薄、撑不起立意。   但我总是有一些执念,想要沿用“古艳歌”这三个字。“古艳歌”这一系列的文构思有很多,远不止这两部。   不过机缘巧合下还是改了。   《独步莲华》是我喜欢的名字,早以前灵光一闪想到的,就存了起来,寻思着哪天写个什么文用,没想到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   “古艳歌”这个系列的文,都志在写出禅宗与道的真意。一如《古艳歌·白蛇》的大主题是“空”,本书的主旨与核心是“轮回”。   《古艳歌·茕兔》这个名字原本的立意为:   娑婆世界是虚幻的是假的是不真实的,综上这段故事,横竖讲述的就是轮回转世的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深陷苦海里的芸芸众生都如那【东走西顾的茕茕白兔(形单影只的白兔)一般,一世世轮回、一世世扮演着不同的身份、又执著着不同的假象。】是非善恶皆我执,万相本来无相。透过轮回洞悉世事,一切都分明了。   本书歌颂的不是单纯的亲情、友情、爱情某种情愫,而是一种无论什么身份、什么性别、什么关系,有缘相聚在一起,便至情至性不枉此生缘法一段的大义。如白兔对女主的始终如一。   另外,该了的账、该还的情,化化生生无极命盘终归是要消磨干净,没谁可以一笔勾销……   “茕”用在这里为形单影只,“独步”与其意思相通。改名为《独步莲华》之后,则在原有的立意之上又赋予如此立意:形单影只步莲华(步入莲华、步生莲华),度彼岸梵天,得大悟善知识。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不如罪化,梵天莲华……   简介里拼凑整改引用的:“一花一世界,一方一净土,一梦一枕缘。一步一罪化,一步一莲华,华中有梵天。”   “华中有梵天”即“花中有梵天”。“花中有梵天”也就是“一花一世界”。这与开头“一花一世界”首尾呼应,意为:首尾相扣,起始亦终、终亦起始,循环往复、永无停歇。即为尚不曾跳出的轮回大法。   。   本书剧情跨越几世轮回,但只借了轮回的大背景,除了第一世里因为涉及到茕兔出世而掺杂少许玄幻之外,都是标准的古文,并不涉及玄幻灵异。   该总结的地方会做总结,每一世的故事都是与上一世有牵扯但不相关的,亲们也可以当做一个个独立的故事来看。一世一世又一世、一生一生又一生,总有几款适合您!O(∩_∩)O哈哈~   但不推荐,因为只有一世一世看完了走完了,大结局的时候才能明白本书想要苦心点明的大主旨。   至于每一世的内容简介,等完本后嘉楠再码,不然就严重透剧了。   但是大结局的时候,因为嘉楠写惯了悲剧,所以这部文想要给一个好结局……跟着文风走吧!努力。   。   另外欠着的“白蛇”完结感言(会点明立意及结局表达的主旨意思等),我“宫”的存稿一全部存完就补上。   说句题外话,我发现很多事情是不能拖的,一拖就很难找回当时的感觉了,比如那个完本感言,还有“九华章”一篇欠着没补的叫做“竹枝词”的番外……   最后预祝大家新年快乐、节节高升、好事连连、财源滚滚!!   也请继续支持嘉楠,O(∩_∩)O嬉嬉~【逃跑】 ☆、开至荼蘼诸事泯·轮回起   梵音环抱、烟雾与纸钱漫空漫眼飞舞如潮,莫大的悲悯与关乎新生的隐隐向往溶合在一处,无比的诡异、又无比的慈祥……   “对不起,今生我负你。”男子一袭青衣如莲,垂目俯身,纤长素指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棺椁里了无生气的女子,轻轻拢过她前额耳畔垂下的发,细捻她两道依旧微微蹙起的眉,似在呵护与孕育一个未曾走远的出世精灵,又似在为这么一个曾经来过这芜杂世间的生灵送行,“对不起,对不起……”他俊俏逼人的面庞洗尽了铅华,唇兮状似梦魇般的不住呢喃,好看的眉目依旧奕奕传神,然而止不住的泪波还是将那引星坠辰的长眸蒙了一层斑斓雾霭。   不住低喃依旧倾诉不尽他的悔意,她已经听不到了。即便听到又能怎样?他伤害了她,她至死怕是都不能够原谅他……   一阵风起,刚好是百花怒放的好时节,一切一切都着了妖道般美艳的不可方物,于是娇冶花卉伴着草木落英在这温醉的天风里摇曳,落红飞散于汩汩风中,万顷春光流泻,葬了满园瑰丽。   任是红尘初妆河山无疆,也终将都会随着那风儿幽幽涣散着远去不见,尘归尘、土归土,万千过往都作了古,一切自无痕里来、又都回归到了无痕中去……   男子抚摸女子的手指没有离开,含泪掺殇的目光也没有离开。这般痴然的模样,让人隐隐产生一种涩涩的不安,这感觉就好像……他似是要殉了她去一般。   他兀地笑开,这笑容怎么都是凄苦的……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这样的境地还是可以挽回的么?可以的,只要你在,只要你还在就可以!你在哪里?   他抬袖,纤长的臂弯隔着内棺将她紧紧拥抱,如葛腾花蔓一样紧紧将她缠绕。   这一瞬,芜杂的心扉似是终于有了填充,就着泪光敛眸凝着她血色尽退的容颜,他兀地青衣灼灼、宽袍朔朔,玉树身影后退一步又极快的迎前,快到只剩一团雾蒙蒙的青色光影。   “碰——”   一声沉冗钝响骤然爆破,他如莲的青衫、她雕镂芙蕖与翩翩仙鹤的梓木香棺便铮地绽放出一簇一簇的曼珠沙华。猩红的,诡异的,含笑的,带恨的……   双目一黑,他软软滑脱在女子的棺椁前,亲手埋葬此生,陷入彻骨入髓的无涯永夜。   到底要怎样彻骨的悔和无法挽回的恨,才到了非得用生命为祭不可的地步?不,这还不够,还远远不够,那些伤害已入了骨,终究再也不能挽回分毫,无论如何都是不能有分毫挽回的了!   天风更盛,烈烈肆起,花瓣纷扬间,将灵魂透体而出前这最后的咒愿成疯成魔般扯得绵长欲裂:来世我一定倾尽我的一切好好对你,并给你独一无二的唯一的爱和疼惜,要这世界上的所有东西只有你不想要的、没有你要不到的。   留待来生…… ☆、碧玺引魂茕兔碎·情盘定   大楚国。   这是在阳春,这是在晋阳。   暮晚才过、灿阳初落,西楼月色剪影的飞檐别苑宛若蒙了一层薄薄的浣纱。温风溶波,一树树碧桃就着夜色尽现了蒙蒙然的荼靡之态,煞是妖灼、又煞是惆怅。   帛逸负手立在半开半闭的轩窗边,几缕月的光华照在他粉雕玉琢的一张面目,虚白光影使他一张尚且稚嫩的面孔初初显出几分英气,让人可以预见他日后出落成型的卓尔不凡。   这个时景,上官府里已是万籁俱寂,无边夜色遮掩住白日里尽数的噪杂与繁华,人世烟火气息也被敛去,唯有几声一倏一倏的虫鸣鸟唱合着夜的静好,缱绻着夜迷幻的美丽姿态,时不时啁啾几声,为这寂寥下去的河山天地增光饰彩。   “簌簌——”   忽地有足音打破了这份寂静,猫儿一样、兔儿一样。   帛逸铮地回神,即便那猝起的足音几不可闻,还是被素来机警的他给实实入了耳去!   会是谁?在这里,在上官家……   念头才起,他蹙眉疾步顺着那足音的源头往门边行过,隔着门板提起语气厉声一喝:“什么人!”   门外立着的人似乎被唬得一个噤声,旋即竟呆呆定在外边儿没有动弹。   帛逸聚拢的眉峰一展又一皱,屏住呼吸停顿须臾,突然抬手将两扇门板“哗”一声拉开。   因为这举止来的实在突兀,以至门外之人没能有充足的防备,就那么直愣愣的一僵身子,刚好就与帛逸面对面直勾勾的望向彼此。   帛逸也是一愣,入目在他眼里的是一个蓝衣玉裙的小姑娘,乌发斜挽流云髻,面眸素净若出水芙蕖,雪白颈间并不饰一物,纤长锁骨自绡玉肩头一路连绵,尚未发育完全的酥胸因了呼吸急促又微怯而不停的上下起伏。小姑娘正瞪着一双含水带润的大眼睛呆呆看他,这双眼睛宛若小鹿的眸,依稀受了惊吓,反倒更加怜人楚楚。   夜光清越、晚风习习,如此一个猝不及防的阳春初遇,飞檐之下、桃花满空,他们二人皆那么无措的相视对方,一时头脑蒙尘,说不出许多话来,只好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便是连那奔流不止的时光在这一瞬都似乎给静止了去!   还好帛逸反应不慢,生在皇家的那份熏陶,至使他自记事起便比一般年纪的民间孩子沉稳许多。不多时他便醒神,悬起在心的一口气昙然放下,才欲开口问询,又忽听不远回廊转角传来一阵粗鲁的嘈杂人语:“快,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应该就是这边!”   小姑娘周身甫的一抖,帛逸转目,见她那双灵动善睐的眸子正含着无比乞怜的望向自己。   这目光太清澈,清可见底,仿佛不属于这污浊世间所该有着的东西……帛逸的心无缘由的一动,一时仿佛嗅到梵天佛国灌顶醍醐的檀木香,倏悠梵音如潮、倏悠白玛绽放,恍惚里骤地就明白了禅宗典册中那所谓“净琉璃”,究竟是什么样子!   是这女孩儿的目光,一定是的……   他扬唇一笑,瞳孔里有温润的光泽泛漾开来。不多话,隔着袖子一把牵起小姑娘,使力把她拉进房间里,后顺势将门极快地闭合。   “哎……”小姑娘下意识欲言。   “嘘。”帛逸忙抬手比着菱唇,“别出声。”焦急的小声对她。   小姑娘忙噤声,了然着他的心意,弯了盈眸浅浅一嫣然,旋即默默无息的点下头去。   她的笑容直使帛逸有些眩晕,蓦觉双颊的温度似乎不大正常。他突然就不敢再直视她,迅速把头往另一个方向急急的调转过去,这模样十分的仓皇。   小姑娘被他这窘样逗得“噗”地一个好笑,又骤然意识到自己眼下这处境而猛地收敛住,提了口气轻着步子往屏风之后躲去,却又忍不住回过了头看他一眼。   “珰珰……”轻细的叩门声紧跟着响起来。   帛逸收收心智,并未动身:“何人?”   叩门声便停了,接连传来侍卫头领谦和恭敬的声音:“臣下扰了二皇子休息,委实是过,只是事态紧迫,还请二皇子行个方便,将房门开一开……”   “放肆!”被帛逸铮地厉声打断。   外边儿压着心绪与急气做出这谦卑态度的侍卫明显一噤。   帛逸紧走几步往门边去,不再隔着门板,而是“唰拉”一下就把门打开,淡扫他一眼,冷下一张脸:“既然明知道扰了本皇子休息,还不知退下!大晚上的反叫本皇子来给你开门。”他眉心一扬,双手抱臂干脆把身子倚着门棱,口吻戏谑又不羁,“哝,门儿开了,你要怎的?”   侍卫长并着他身后带着的一干人都是愣了一愣,只觉这位二皇子的脾气怎么就如此没有道理?他们原是要二皇子开门问个信儿的,怎得这话没说完就惹怒了屋里的小祖宗?转念又觉许是自个没说清楚,领头这侍卫只好又陪着笑略哈了哈腰:“二皇子误会了,臣下没有半分对您不敬的意思,是这上官府里进了贼人,臣下眼见着那人往这边儿跑了,一转眼又没了影子,便想问问二皇子可见着……”   “哦。”帛逸又一次把他打断,一张稚气未脱的孩子气的脸上流转起玩味笑意,讪讪的一瞥又道,“你是怀疑本皇子便是那贼人?”心思已经转了几转,依稀明白这是怎么一档子事儿了。但方才那小姑娘怎么看都柔柔弱弱,怎么看也都不像是个贼人吧!   此次他伴驾在父皇身边,自京都亲往晋阳查访民生百态,这阵子的落脚点就是这晋阳的上官府。小姑娘又是什么人,皇帝老子坐镇上官老宅她都敢恣意胡来?   一连串问题又做弄的帛逸似懂非懂,而那侍卫已经没了什么好的心态:“不是不是。”匆匆回了一句,目光一错,刚好看到屋里屏风后似乎有着什么暗影波动。他眉心忽拢,心里略有猜忌,扭头对身后一干人打了手势便要强进屋去。   帛逸铮地抬手牢牢儿把他们挡住,自然明白他们是要进去搜那小姑娘。这事儿他原就不该瞎搀和,可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他偏生就想搀和搀和:“说你们放肆还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墨一样的眉峰并着朗目重又一凛,“怎的,见本皇子年纪小便不把本皇子放在眼里当回事,寝屋你们便可由着心性随进随出了么!”往后故意做了薄嗔,威严厉语。   心知今儿个这小祖宗定是着了魔障,想必这寝屋也是当真进不得了!侍卫长长叹了一声,终于认了命的不再与他磨耗,敛襟做了个礼就带着一众弟兄重又离开,那表情十分无奈。   帛逸并没有急着闭门回去,而是就着月华眯着眼睛待得那一众人影越行越远、转了回廊不见后,方安心的退了身子关好房门折回去。   小姑娘已经轻着手脚自淡墨山水绣屏后走出来。方才帛逸与侍卫的对话被她尽收耳廓,已了然他乃是皇上身边颇为得宠的二皇子。因了这层关系,一张春花似的俏脸看着他时已没了方才那份亲昵可爱。   不过帛逸没太在意,抱臂而立,朝小姑娘颔首微微:“说吧,你是谁?来这上官府里是为作甚?”   他自认自个这语气并不严苛,也自认自个这容貌还不算丑陋且让人生厌,可这小姑娘偏生摆了一副悻悻然的姿态,神情语气皆比方才的动如脱兔而冷漠太多:“早知你贵为皇子,我便是被擒了去治罪、挨爹爹的家法板子,都不会误打误撞的往你这屋里钻!”调子煞是负气,人却没半点离开的意思。她明白外面儿那群侍卫正在搜捕自己,嘴上硬气着,心里还是觉得留在这里实是安全。   “为什么呀?”彼时的帛逸到底还是一个孩子,那份稚气不及脱去,见小姑娘忽地就冷漠的像变了一个人,他只觉自个胸腔里的一颗心兀然就往下一个钝沉。   方才情势太紧张,二人对彼此也都只是惊鸿一瞥。现下里被烛影光影衬着这么一顾,他方看清这小姑娘的具体面貌端倪。   他是皇子,自幼居在皇宫,但一任那般姹紫嫣红的拍着九曲红阑把繁华数遍、衣香鬓影百花争艳,也从没有见过有哪一位绝妙红颜生得有这小姑娘的半分美……这种美仿佛糅杂了天上明灭的浮光碎金,仿佛朝霞暮云嵌入其中,仿佛最为极致上乘的明珠翡翠在她身边,也沦落到连最卑微的陪衬都算不上!   他长这么大,这十余年来,从没有见过生得这样美丽的面孔,生得比这更为瑰丽的事物……   帛逸这副皮相亦是一副好皮相,精英秀气、珠光玉骨堆叠出的锦绣人儿,但那气韵又偏生不染半点儿专属于靡金奢玉的媚俗,由内而外所散发的淡淡的飘逸感剪影着几分空灵,越是在独自一人时便尤是明显。   只是这副皮相却没能使眼前这小姑娘折一折腰。无论权势地位、还是溢美外表,他都占了去,却也似乎都不能牵着她略微动一动心。   当然,这也许同她只有九岁的年龄有关系,不过大楚二皇子帛逸也只有十一岁而已。   “为什么你自己不清楚,还来问我?”小姑娘面儿上一副气鼓鼓的,殊不知这气鼓鼓的样子被帛逸看在眼里也很灵动可爱,她的一颦一笑都魔障般的牵动着他跟着一颦一笑。她扫他一眼,明眸善睐,“你们皇家人来我们上官家,无非就是要夺我们上官家的至宝‘碧玺引魂兔’么!这般的不讲道理,明里是我爹爹同意了进献,其实我们又哪里敢做出半点不情不愿来?真真是跟强盗一辙的没有分别!”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她这个年岁也还依稀能够得着“童言”的边儿。   帛逸心里一“咯噔”,对于晋阳上官家有名的那件至宝,他略微是知道一些的,也明白父皇一直都为这宝贝上着心:“那些都是大人的事,我也不甚懂得……”有些发急的脱口启言。他只是很想哄这个小姑娘开心,此时他心里被种下了蛊惑,满满的就只有眼前的小姑娘,“好了好了你别生气!我,我替父皇给你赔不是就是。”话未落便一舒袍子抬手对她连连作揖。   小姑娘侧过眸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而“嗤”地一笑,抬指曲了兰花点着唇兮好不嫣然可喜。   她已没有了脾气,因为她对眼前这个好看的二皇子,映像诚然还不错:“我不生气。”音腔变成了小俏皮,“因为我已把宝贝……哝,碧玺引魂兔给偷出来了,你看!”说着屈指探进勾了一圈淡玉花边儿的荷叶袖摆里,须臾,一只扳指一般大小的茕茕白兔在她掌心处被托出来。   被浸在溶溶烛影里的四野景致登地便发散出五彩的光,仿佛琼台仙境、宇宙蓬莱,云蒸霞蔚、日月齐升!   而这耀目光晕只有一瞬,一如它来时一般的突兀,转瞬便又齐齐幻灭、熄落,被那小小的兔儿给吸纳进了寸长的身体里。   帛逸被惊得瞪大了眼睛,一惊诧就容易纵性,一纵性就失了威仪:“你你你,你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小姑娘,你就敢……”说话都变得有些结巴,有些语无伦次,诚不知是被方才那于兔身喷薄出的大放异彩所惊蛰、还是被这小姑娘的大胆举动所惊蛰,“快让本皇子看看!这兔子,这……”又骤地止言,忙皱眉解释,“本皇子不是有别的想法,就是就是,你们晋阳上官家用以做传家之宝的……这个碧玺引魂兔,在外名声都赶超了我勤政爱民的父皇!我甚是好奇,甚是好奇!所以想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珍馐物什。”   帛逸没有撒谎。   晋阳上官家,大楚三大世家之一,其根基可追溯到几百年前了。发源地为龙城晋阳,而其兴起却在京都。   那时大楚初定,四海之内宵小尚未除尽、人心亦难以稳固。有上官顺将军一心追随大楚皇者,破贼平乱、屡立奇功,其赫赫威名渊远传唱,一时乃为大楚一大传奇。   后天下渐定,楚皇再也离不开将军顺,也委实是当真感念,赐他高官厚禄、赏他百载无忧。   出于心底那份义气,也出于对似锦前程的春风得意,上官顺决定留在帝都为楚皇保驾护航,便将一家老小自晋阳迁徙皇都。   因有倚仗,迁都之后的上官一脉在皇城发展壮大,为官者、经商者、入宫为帝王妻妾者、与皇族结百年之好者不计其数;然因其家训之中“团结与人和”之告诫,上官族人各司其职却又团结互助,蒸蒸日上、百尺竿头,不见有半分紊乱失调。   可是好景不长,在神话一般的上官顺将军百年过后,气韵雄厚的上官一族却于一夜之间遭遇灭门!   家大业大,偶有结仇结怨者也是常情之事,倒也真真应了这“物极必反”之说。故天下只是扼腕慨叹,久而久之便也渐渐淡却罢了。   但其实真正为上官一族引来灭顶之灾的,乃是上官家传家至宝——碧玺引魂兔。   这碧玺引魂兔为上官一脉代代相传,供于祠堂里、传于历代族长。   这碧玺引魂兔是如何得来,因年代久远,渐渐已无人得知,然而它那赫赫威名却是传唱四海、不亚于神祗一般威猛骁勇的将军上官顺。   传这碧玺引魂兔可活死人、可肉白骨、可令逝者回魂、可将命盘逆转;修道之人得之则可白日飞仙,凡夫俗子得之则可延寿百载……总之,这碧玺引魂兔的威名随时代久远而愈传愈奇、愈传愈盛,百十年来引得天下之人尽皆向往、大动心思。   如此,上官一脉之灭族,与天下之人抢夺碧玺引魂兔委实是脱不开干系!   当年上官一脉也有少数族人侥幸逃脱灭族惨剧,流离颠沛、凄惶不堪的重又迁回晋阳老宅。当代族长为保上官族人后世安稳,痛定思痛,决定毁掉这惹引天下人心思大动、以至争抢无数的所谓至宝,于是将碧玺引魂兔掷于火海直烧了七七四十九天,方才烟灭灰飞。   当日繁华,后又如此惨淡,当世之人无不唏嘘……   然因上官族人骨血里与生俱来的自强不息、加之大楚皇者的厚待,随光阴流转,晋阳的上官一族又于当地逐渐发展起了新的势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终渐成为当地根深蒂固的大门大户。   与其它两大世家相比,上官便如一个退世隐世的顿出红尘之智者,稳扎稳打径自延续着自己的悲喜、谱写着自己的传奇,百年来再无大忧。   看来那天下人都念着想着的传家之宝,真真委实不是一个吉祥的好东西……   照理儿这碧玺引魂兔早在百年前便被毁掉,谁知就于近年,忽又流传出碧玺引魂兔重新现世的传言!好在这传言只被耳目通透的皇族之中少许高位得知,故并未再度于这天下掀起什么轩然大波。   不错,此次楚皇借着巡视之名躬身来到晋阳,以上官府作为落脚点,其意实是欲向上官索要这件至宝!   帛逸因得父皇宠爱而时常伴驾,对于这些传言也是略略耳闻,并摸不清这几分真与几分假。然而眼下亲见小姑娘手里托着那传家之宝,方恍然明白了传言的真实性!   聪颖多计如上官,原来百载前上官并未毁去家传至宝,而是为避风波、为求安稳,故意造出痛定思痛毁去至宝的假象……只是上官骗过了天下人,却始终都骗不过号领天下的皇族上殿!   “传说我家这传家之物可活死人、可肉白骨、可令逝者回魂、可将命盘逆转。”小姑娘清越中含一抹薄笑的语气,唤回帛逸悠远的思绪。帛逸侧首,见她悠悠然屈指轻轻抚着卧在掌心里的白兔背脊,似在逗弄一只常伴身侧的活脱宠物,十分玩味的一挑黛眉勾唇顾他,“你信么?”   帛逸敛目蹙眉辗转一阵,答的滴水不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语尽抬目去细瞧那兔,见是一整块儿上好羊脂白玉璞雕琢而成的乖灵之物,通身雪白晶莹,雕工精细到可辨剔透兔毛。那白兔两只长耳一只竖起、仿佛在聆八方四海朝贺之声,一只向后躺倒、似乎在享红尘悠然之悦,下颚前伸、小口似张非张,四蹄蜷曲,无比乖憨灵秀的盘卧于地,一眼望去纵是身量只有寸来长,却也栩栩如生的恍如活物一般令人震惊可喜!最出彩的便是一双发青发玉的眼招子,相对着光影明暗的格局可散耀出时浓时浅的幽幽华光,好似美人顾盼婉转的一瞥秋波。   虽委实可喜、可爱、可叹,只是……只是一看就是一只普通的玉兔,镶着夜明珠的眼睛,雕工刻工委实了得,但根本没有外界传闻的那般神乎其神!   若这当真便是声名远播的碧玺引魂兔,那么当年上官一族因它而险些灭门,则是委实的太不值当了!   “既然爹爹已经答应将这宝贝兔子献于皇上,我也是守不住的。”小姑娘敛了敛眸子,纤长羽睫在灯影里翩然出蝴蝶羽翼样的影像斑斓,“原想着干脆把它毁了省得生这闷心气!但小皇子……”她秀眸微扬,春山眉黛低,对着帛逸柔然一笑,满满尽是烂漫天真,“你给我的映像还不错,哝,我就把它送给你了!”   “啊?”帛逸没想到这美丽欢脱又十分有胆魄、有骨气的小姑娘,居然……她居然能把碧玺引魂兔的与舍与得看得这般清浅!好端端的说要送,便是真要送给自己么?   帛逸只有一十一岁,这个年纪半大不大的,到底还有着孩子的稚嫩气,没过脑过心就摆手连连:“不行不行,这是上官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我不能要!”   可这人一急就难把事儿给办个周全,他没注意小姑娘这时候正把兔子往他这边儿递过来,而他又只顾着摆手回绝,于是一个没接稳,那整块儿上好白玉璞锻造而出的碧玺引魂兔,便直直往地上给坠落了下去!   “哗啦——”   那是比流水还要清越泠淙的声响,却充斥着莫大的惶恐、缪绕着十分的绝望。   这件已在上官家老宅祠堂里供着养着受了百年香火,传了一代又一代,沐风栉雨几世沧桑轮转,经历与眼见了太多福祸,也不由己的引出惹出太多福祸的碧玺引魂兔,至此终于随那极富戏剧性的无心一摔,而在刹那碎成一地晶耀琐碎;情仇恩怨,一晌全消!   屋内空气因了这突兀变故而“滕”地绷得又紧又死,谁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二人错愕,又许久后小姑娘最先恍了恍神复苏过来,皱着眉心摇摇头徐念一句:“罢了,罢了,此乃天意……”她秀丽的面孔蒙了一层微冷的风霜,这般老成与茕黯的神色,与她九岁的年景着实不相符。语尽不曾再有太多关乎悲喜的一轮变幻,眸色往那残缺破碎没了原貌的玉兔碎片间扫了一眼,转身便走,不吐一字。   帛逸见她要走,心口莫名其妙就狠狠的一揪一痛,牵着扯着十分着急:“姑娘是上官家的哪位小姐?”忙在她身后脱口急问。他方才听到她称上官老爷一口一个“爹爹”,心知必然是这上官世家里的一位小姐。   小姑娘没有走心,足步未停随口便道:“我叫殊……”又猝地驻下步子顿了一顿,黑白分明、若天将晓的灵灵眸子微动几动,心道这兔子乃是我偷出来并打碎的,我的身份若是被他知晓了说出去,万一日后害我受到牵累可如何是好?毕竟他是皇家的二皇子,又与我仅有这样一面之交,着实有些危险!却不如把他哄过去,到时候即便这捅出的篓子被追究起来,他一见那以为的人并不是我,心知是我哄了他,也找我不到了!   于是抿抿唇兮铮然回眸:“我是上官家五小姐,上官忻冬。”嫣然巧笑、顾盼剪水,足髁袅娜一转,临别时于帛逸处落了一瞥惊鸿善睐多情的清丽眸波。   门扉“吱呀——”一声嘶哑叫嚣,四野重陷入夜之静好。被朗春月夜埋天葬地的经纬包裹着,一切一切温柔的晃碎了心扉。   帛逸不由唇角上扬,俄顷便又感到一股彻骨入心的惆怅!伴有微苦低回,伴有血脉喷张,伴有陡旋而起的那么那么浓墨重彩的深厚执念……我要得到她,我要她!   他突然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烛焰袅娜,朱颜犹在,没有谁察觉到,铺着水墨青石砖、点着红碧花纹饰物的地表上,一缕青烟于那碎了的碧玺引魂兔间轻微缓慢的升腾起来。一圈一圈、一缕一缕,十分低调、十分沉默,似乎带着诡异而又缱绻温存的一抹笑意,于无声无息处渐渐撒化在了无垠的夜之空气里…… 一[ 第一世·茕茕白兔 ]谁,执我之手,敛我半世癫狂;谁,吻我之眸,遮我半世流离。 ☆、第一回 深阁惊梦   七年后,京都。   是夜有雨,“噼噼啪啪”接连不断的响声因频繁而显得有些沉重,听在耳里就很是不可爱的紧。   上官殊儿翻了个身,纤纤玉指裹紧了身上一条蝉丝锦被。虽是三月阳春,但被这夜半冷雨惊惊扰扰的也做弄出些许薄薄的凉,很容易叫人身子一嗦。   忽闻叩门声时断时续的伴着冷雨一阵阵潜入耳廓。   殊儿蹙眉,又翻了个身,寻思半晌便取了彩穗外披下榻去开门。   她心里并不曾多想,不知是不是因半梦半醒的缘故,思绪很是混沌,有些俨如泥胎木塑。如此,在拉开门扇看到眼前来人时,她的心境也寡淡的没有一丝波动。   门外雨帘里站着一个纤瘦的人形,那是一位女子,因身姿纤弱,又配着如此湍急的一场夜雨,女子的身影显得十分清索孤寂且不胜寒风。   一道闪电当空灌下,女子惨白的面孔一半被这大刺刺的白光映的生波诡异,一半隐在无星无光的噬骨的黑暗中也是诡异。她面容并无传神之处,比之殊儿绝美风华的皮相更是一些儿也及不上,只是周身那通看不到的气韵却是人间天上实在难以临摹的独一无二,说不上是出尘、也说不上是惊艳,总之……只是觉得诡异独特。   “这位姐姐,外边儿的雨落得这样大,你且进屋来避一避吧!”没多停留,殊儿侧身把那女子迎进内室。   女子没有拒绝,抬步缓缓往内里行进。那份空幽,状似漂浮。   门外无星无月无灯火,以至殊儿方才并不能够把这女子看得十分真切,是时这女子一步几晃、足下踏云般舒悠悠步入,而随着她一点一点的将身形显影在燃着微弱烛光的目之所及处,殊儿已看清她一头长发银丝萎在双肩,一袭缟素白衣之上沾染着斑斑血迹,怀里抱着一只半眯眼睑、乖憨可爱的玉色白兔:“三小姐。”她己自落坐,兀地抬首,一双泛漾血红光晕的眸子突然顾向殊儿,“命盘里的情事,有了引子就终归是要还清理顺的,不是么?”   这么无由头的一通话令殊儿一愣,但她仍是应了魔障样的,半梦半醒,头脑混沌木讷的转不过几个弯子:“姐姐如何知道我是上官家的三小姐?”只把心思在这上边儿纠结辗转。   那女子没有吱声,垂眸敛目,抬指歪着头轻轻抚摸着蜷曲于怀抱里的那只玉雪可人的兔儿,微启唇兮,以一种殊儿从未听过的曲乐调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扬起声线泠泠唱起:“洞箫琴瑟,幽幽子衿,无双命格无双路。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破……”   这音阶并无大浮动的调子听来并不悠扬,即便这女子诚然有着一副很是不错的好嗓子,但因了那音阶、又配着屋外凄凄厉厉这好一场苦雨,点滴字句听在耳里都犹如锦帛撕裂。予其说是在唱曲儿,倒更像是在对谁设下某种无可破的赌咒。   殊儿不知在什么时候下意识的抱住了头,嘴唇紧抿、犀牙狠咬,黛色柳眉蹙成聚拢的结。好在她的痛苦纠结与竭力隐忍并没有折磨她太久,女子在适当的时候止了这嗓子。   殊儿方缓缓的垂下了手。   那女子姿态悠然不乱、举止端和恣意,即便一身斑驳血迹在她那件素白的衣裙上氤氲开了诡异的颜色,也丝毫不能坏掉她半分的好兴致,只能令殊儿看起来己自觉得不祥又不适。   “这兔儿,还给你。”女子突然站起身子往殊儿这边儿走过来,一身血色在她裙摆氤氲成血红的春花,格局与视觉冲击的很是剧烈。   殊儿蹙眉未展,下意识后退几步。   而那女子足下的步韵仍是不缓不急:“初见之时便已注定了情路的开启。可你纵是有了旁人,该伴在你身边儿的东西即便是碎了、破了,你也是赶不走它的;这东西,本就是注定要一代代传承给上官的族长,即便它已面目全非,它还是得跟着你……”   殊儿头痛欲裂,根本就没梳理明白这女子究竟是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女子说出的话儿很是颠三倒四的厉害,兴许连她自己都没能明白自己是着了什么样的疯魔障吧!殊儿如是想着,后退的步子没有止住。   可只要她退一步,这女子便也跟着迎前一步;一来一去,一场追逐,直到她将身退至一堵雪白后墙已再没了退路时,方才算是彻底告终。   可女子却并没有贴着身子继续凑过去,而是在与殊儿一米之隔的地方恰到好处停住步韵。   一股毛骨悚然的微妙感觉陡旋心底,殊儿提着口气,启口极为飘渺的扬唇轻语:“姐姐……究竟是哪路的神仙亦或鬼灵?”吐口之词飘忽幽怨恍如一梦。   那女子顿了片刻,猩红眼睑浮上几许浅淡星芒:“老身是仙非仙,是鬼非鬼,三分兔气、一分人气、二分仙气、四分鬼气……不问人间命盘情盘,专管四海兔族兔形之灵之物。”语气一如往素的清幽空灵,果然人气鬼气飘飘忽忽实难辨识。   殊儿依稀几分不解,敛了羽睫下意识再吐口:“却是……什么是兔族兔形之灵之物?”   那女子颔首瞧瞧怀里头舔舐自己衣襟血迹、似在饮血的玉色灵兔,音调牵扯的飘渺而恍惚:“兔族自为各类品相之兔。而诸如玉石珠宝年代久了便也会生出自身一股灵气,这灵气有朝一日在机缘巧合之下脱了本体,便会化作与自个栖身之处一个模样的形态。譬如若是白玉之兔……”往前略探首,勾唇茕茕一笑,“那气泽便会化成一只白兔,即便玉身已经破碎不复,它也会跟着自己合该的主人一世一生,甚至几世几生,直到缘分枯竭用尽那日为止。”   殊儿听得似懂非懂,更是不懂这其中又与她自个有着什么别样的厉害牵扯:“那人世间各类草木花卉、走兽飞禽,便都有着一位似姐姐这般的神祗鬼仙接济管顾?”   女子微摇首:“独有兔之一类方设定我这一司。”   “这……又是怎般的缘法?”   “因那广寒之宫有兔爷,兔便跟着为了仙家,故有此礼待,不似旁物遇到困苦囹圄也不好有指点、更难寻一个专属的庇护。”   殊儿口唇微微张弛,略略了然了些许。   夙世的天风吹鼓撩拨,轮回的奥义需躬身眼见方可得一个有识的清楚明朗。这一世的命格已被锦绣红毯铺陈在了遍地的荆棘之上,即便跃着舞着旋转的惊鸿也不能轻易就走到了奈何桥的那一头。   “那姐姐您是?”殊儿呢喃谵语。   而女子的声音却要比她更为几近谵语:“兔母。”   还不及上官殊儿些微消化这两个字,那女子素白素白的一张面孔兀地幻做白兔的轮廓!接连整个身体也都跟着变化为一整只硕大的白兔!   而在她怀抱里那只蜷曲而卧、眯着眼睛小憩小眠的兔子,被她在化现的同时向殊儿这边奋力一抛……   依稀听得女子飘渺空灵、起于清虚里的断续声线:“老身今儿个前来,便是将这原本属于你的兔儿,收整气泽交还于你……”   突兀一抛惊得殊儿下意识一声惨叫。   昙然睁目,视线已是一大片明媚静好。   几声鸟鸣几丝虫唱依稀缪转,殊儿眨了一下眸子,抚着心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适才缓缓明白过来,原是自个方才做了一场乱七八糟、不明所以的无端春梦……   只是这梦,做得委实闹人了些!她抬指狠狠按了按太阳穴,仰首侧眸扫了眼充斥在三月春光之下的视野景致,心境这才走出了梦寐里的阴霾与腐朽气息,变得瞬时就敞亮太多。   上官殊儿乃是上官家嫡出三小姐,时年一十六岁,才情并存之外还有着一副分外绝美的长相。   上官三小姐的才名美名在晋阳是个神乎其神的近于传说的传奇!   传说她一抚琴一弄箫便可引来九天赤凰嬉戏起舞,传说她一吟曲儿一胡旋便可令得漫天漫空扬撒起姹紫嫣红、芳香四溢的玫瑰花瓣儿雨,传说……诚然,这些都只是传说而已,殊儿每每在无意中听到,都只是“噗嗤”一个莞尔笑意便了之了。   但她确实长得极美,这通身的气质、这满腹的才情却是连那些个成了传说的传奇也是无法临摹一二的。若说上官家那件早年碎了的“碧玺引魂兔”乃是一宝,那这位正值花样年华的嫡出三小姐便是与之并齐的第二宝了。   只是珍宝常有,而能福得住这珍宝的人,啧……委实难寻的很,委实是不常有的!偶有不怕死的敢去试一试,分明是自己不济,却到了头,反对着那珍宝巴巴的道一句“红颜祸水”,真真是好生的没得这个道理!   念及此,殊儿勾唇十分不屑的一笑,方意识到自己这神,走得未免有些远了。 ☆、第二回 铺画卷·闲话时势与上官   梳洗皆毕便向着前堂的方向过去,大哥上官竞风已备好一桌丰盛的早餐。   论道起来,这位上官家的大公子可委实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儿郎!二十岁的年纪,长得也是大家公子惯有的那份精英秀气,且在外身居吏部侍郎,因是青年才俊而潜力无限;归家又做得这么一手拿手的饭菜,生活琐碎桩桩件件比女儿家都心细的很!   但这位大公子也有一处叫人甚为苦恼,就是他这个人有些个“不解风情”,对于闺秀小姐们殷勤大献的主动示好,他不懂得投桃报李。   对此殊儿也想着什么时候能得个契机,好好儿敲打敲打自家大哥这个闷杀人的榆木脑袋!   “三妹,京都这几日你住得可还习惯?”见殊儿落了座,竞风捏着汤勺往她碗里盛了半碗栗仁儿百合羹,“这里比不得晋阳那边儿民风质朴,更比不得那边儿令你熟稔,若是有什么应付不来的地方,就跟大哥说。”   殊儿颔首,小口饮着尚有些发烫的羹汤:“倒是没什么不习惯的,反正就是换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罢了,久而久之自然也就没了太多不方便吧!”又舀起一勺羹汤凑在唇边吹凉,边抬眸扫了眼竞风,“哥,我今儿个跟云离约好了出去,可能回来的稍晚一些,你忙完了事务归府之后若是我还未回来,便一准儿是跟着她回了慕容府里去厮混了!”语尽又夹了一筷子白果云耳送入口中。   殊儿言及到的这位云离小姐,乃是大楚国三大世家:慕容、澹台、上官之中的慕容氏表小姐。时年一十有七,长了殊儿一岁。   她与殊儿是自幼的玩伴,感情甚笃。   说起这个,慕容一脉乃是根正苗红的帝都望族,不似上官与澹台中途都有过大的迁徙。正如此,慕容因占了这个先决条件,也是时今三大世家里实力最强的一脉。   如此,上官殊儿与慕容云离原本是不会有交集的,但云离乃是表小姐,不过随了母亲这个“慕容”的姓氏罢了,故她自幼便是跟着父亲母亲居于晋阳的。   后来云离的母亲病逝,身为晋阳太守的父亲竟日又都有忙不完的大小事务,对这个女儿也管顾不上;后又续弦取了澹台家的嫡系小姐,云离顿觉无趣的很。   适逢京都的慕容一脉有族人前去探望,见了云离这个情况,也是担忧自家表小姐日后会受了什么委屈,便禀明了慕容老爷,与族长商议后,又与云离的太守父亲打了招呼,在云离十三岁的当口将她接入京都慕容府中照顾。   那一年,二姐妹依依惜别,殊儿追着慕容的车架足足送了五里路……虽然竞风一直坚持并没有那么远,是妹妹对数字不敏感所以给弄错了。   这不前几日,云离一听打小的闺蜜来了京都,便欢喜的不得了的赶来见面。二姊妹一别四年,自是有着许多话说,即便是岁月的风尘也没能将她二人之间这情谊给磨灭去了半分。   上官竞风自然识得妹妹同那慕容表小姐的关系,“嗯”了一声点头:“你初初才到京都,要小心些,莫遇上坏人,莫迷了路。”   “我知道。”殊儿抿笑,复将眸色沉了一沉,语气变得正色,“正因我初初才到京都,则更要四处看上一看、瞧上一瞧了!”略顿口气,“我上官家既意欲在京都稳扎稳打的立住脚,那就需得与京都一些大家族结了往来。可巧慕容家有个云离,也可作我的引导,带着我多往旁的一些门路里熟识熟识。”   也是!   上官殊儿乃是这一任的上官族长,晋阳的上官老爷在不日前忽而仙逝,弥留之际定了三小姐殊儿为族长。   这族长之位原该是传于嫡长子上官竞风的,但竞风的性子温吞又守旧,更是崇尚“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这么个大原则。比起一族之长,他更醉心官场,懒得去操旁的心思。如此,在竞风探病期间上官老爷对他絮叨起这事儿时,便被他给委婉的拒绝了去。   上官老爷与其正妻冰清婉感情甚好,婉儿走的早,只给丈夫留下长子竞风与三女殊儿这么两个孩子。上官老爷思念其妻、并无续弦,早些年前便已经下定决心,族长之位是一定要留给这两个嫡出的孩子。既然儿子没有这个意思,便自然而然的传给了三女儿。   好在这个三女儿生的冰雪聪明,心机并不浅薄、行事手法也多有瞻前顾后之缜密,如此由她来担任这族长之位,也是再妥帖不过的事情了!   其实上官老爷一直都有着一桩心事,这心事是关乎上官一族的。   却说上官一族自打祖上那次灭门惨案发生之后,便一直隐退在晋阳不出,时今又逾了百载流光,这一脉早已重又发展的根基深厚、底蕴雄浑。可是,在上官老爷这一代,他并不是当真就这么心甘上官一族永代永代都过这与繁华帝都隔绝的日子,遂一直想着它日带领族人重回京都扎根。   这不,早年他答应楚皇将祖传至宝“碧玺引魂兔”呈上,就是欲为自己换得一个“国公”的称号,为得就是日后上官重回帝都时再多些底子。不料那玉兔被陛下二子一时贪玩儿给盗了去,更给打了碎。   虽如此,还是换得了陛下的愧疚,总觉自个儿子毁了人家的传家宝这于礼儿委实说不过去,在责罚了儿子过后还是给了上官老爷这“国公”的爵位。   后他又让长子竞风往京都去考取功名、入仕为官。   上官一脉重迁帝都的大计划,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稳扎稳打着进行,即便是上官老爷仙逝,也没能乱了这付之于太多心血的大计划。   信任族长上官殊儿把手头事务做了交接后,便收整行囊,只身一人来到京都。打算着权且探探这里的底儿,待日后摸出些门路,便将族人依次分批接往帝都,日后把上官一脉稳稳的重新安顿在这里发展。   原本殊儿是带着两个婢子的,路上因嫌她们闹水土而干脆遣了回去。她就是这个性格,虽有时也不乏伤春悲秋的小女儿之态,但骨子里那份干练与安静使得她平素是不大愿意看人在眼前晃悠的,哪怕是侍婢。   而哥哥当日入京为官也没带了服侍的人,多半是与殊儿一样嫌人跟在身边儿心烦。如此京城哥哥这上官大人的府里,除了几个粗使的下人之外,居然没个贴身服侍的大侍女。不过这正好称了殊儿喜静不喜扰的心。 ☆、第三回 引入境·复话帛逸与忻冬   “对了三妹。”竞风心念一动,微蹙眉试探着启口道,“我不日前,给忻冬写了书信要她回来。”又欲言又止,似乎在等着殊儿自个去问后边儿这一干事。   殊儿满心寻思着一会子去与云离择个什么地方闲逛闲看,并不曾把哥哥的话往心里过一过:“哦。”敷衍的一应声。   竞风见殊儿没有反应,自讨了个没趣。抿抿嘴唇只得继续:“我跟她说既然咱上官一脉决定迁往京都,那她一个闺阁小姐就不适合在外边儿抛头露面。”于此抿了口羹汤润润嘴唇,思绪晃曳,“她跟在二皇子身边都已经七年了,七年也该积攒了许多情分。想来二皇子念在这些个情分上面,也会准了她归府的。”   闻言入耳,殊儿这才往回牵了牵思绪,开始略略忖度着哥哥口里的话儿。   她的想法却跟竞风大相径庭,她倒觉得五妹留在二皇子府里也是好事,因时今上官有了迁徙京都发展的打算,那便得在京都这边儿稳扎稳打的把势力给往实里扩充,既然已有了五妹这个先决条件,若是能够搭上二皇子这根线……况且若在这个时候召了五妹回来,会不会令二皇子多少生些不悦呢?毕竟五妹是他府里的人,上官召自家族人归府虽也在礼,但他心里怕也会生出一种挑衅他皇子威严的不快感。   竞风这个人一陷在情绪里就容易忽略旁的一干事物,就容易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几分真假的做弄出十分感人肺腑的情态。殊儿的心思他自然没有注意到,剑眉一展,目色恍了几瞥十分动情的温润态度:“大哥虽只是个正四品的吏部侍郎,但养活妹妹还是没问题的,不需妹妹们在外靠着谁、倚着谁的看眼色过日子,只靠着这个大哥就没有问题!”至动情时也忘记了正在用早饭,他两根筷子僵僵的搭在碗上、人也变得有些神痴。   殊儿白了他一眼,这个哥哥他情绪上来比自己这女儿家还够投入!不过这听来十分感人肺腑的一番话拿去哄哄五妹忻冬还没问题,哄她这个自小伴在身边儿一起长大的嫡亲妹妹,不觉得太没技术含量了些么?   她明白,自己哥哥所说的话只阐述出了他想让人看到和知道的心思,无论这心思是真的还是假的。在他心里,一定还剩了许多许多只能自己明白、不能说破点破的阴霾见不得光处。   这么多年不见你关心五妹,现下里着了什么邪风好端端的居然就有了这般“豪气干云”的想法?   不过殊儿不打算刨根究底的问个明白,因为她知道哥哥要五妹回来要么就是为了上官好、要么就是为了他自己好。当然,后者的几率远比前者要大出许多许多。   说起上官家五小姐上官忻冬,她与二皇子之间这缘分委实是不该横生的缘分!原本一个姑娘去做暗卫,在大楚国从就没有先例!可谁知那二皇子是被什么给魔障住了的,七年前对着楚皇软磨硬泡外加撒娇绝食的什么都给用了尽,就是要上官家五小姐来自己身边儿做自己的伴读……最后皇上硬是被这儿子给折腾的一个头两个大!天下原就没有能拗得过孩子的父母,一天天耗着拖着,楚皇终于没辙了,也就准了。   却说这位上官五小姐虽是个娇养于深闺的千金小姐,但性子却伶俐爽朗的很。虽比不得自个美名在外的嫡出三姐上官殊儿才情品貌,却也是自有一段吸引人的独特之处!水汪汪的大眼睛微微上挑,柳眉小口,笑起来三月春花渐次醒来般的夺目好看。怎么都是个上乘的佳人胚子。   可说也奇怪,当二皇子把这么个连楚皇都不知儿子怎么就惦记上的、心心念念的小玩伴儿接到身边时,那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第一眼,就忽地一愣,旋即极快的从灼灼变得十分黯淡,俨如两团飞速熄灭成灰的火。那样不合时宜的伤情之感,让看在眼里的楚皇登然一下莫名其妙的就揪紧了心房!   不过或许就是应了那句“得不到的永远都是宝贝”的至理名言,在这个小玩伴不曾属于二皇子时他心心念念热切的想着盼着,当她真正被放在了二皇子身边儿可以成天看着伴着,便就又忽然觉得兴许不似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好了……人啊,唉!   却说情义是慢慢儿磨洗出来的不是?这上官忻冬也委实是个招人疼惜的,且她自己对武学剑术有着非一般的热切兴趣。二皇子练剑的时候,她便也会央他教授自己几招;二皇子觉得有趣,也就欣然允诺。久而久之,忻冬也可以耍出几招看起来还算不错的剑术了。适逢二皇子十五岁之后不再需要伴读,便把上官忻冬顺势变换了个侍卫的职务。虽然她总是绞尽脑汁的要把自己抬高一个境界,每向人介绍起来都说自己是二皇子的贴身暗卫。   上官忻冬跟着二皇子的时候年仅八岁,时今年逾七载,已出落成了一十有五的翩翩佳人了!真是流光如斯、世事如斯,白云苍狗的很……   半天也没见哥哥再吐出什么言语,殊儿这小半碗栗仁儿百合羹也喝得差不多了,便很随心的随口一问:“然后?”   “什么然后?”竞风蹙眉侧目。   殊儿忽就有了兴趣刨根究底儿,抿嘴浅笑:“我想知道大哥你叫五妹回来,真正为的是些个什么劳什子?”把头往前略探探,俏眸盈波,“我怎么着也是上官家的现任族长,大哥对我就不需要藏着掖着了吧!”她要听实话。   竞风本也就没打算藏着掖着。妹妹年纪浅浅就新任族长,他是一颗心都替殊儿悬着,就怕族里上下有对殊儿不服的、心存不良处处作难的!他自然事事都要为殊儿谋上一把、处处都多想一些了:“然后其实我想的是,现今皇上年迈,膝下也就太子与二皇子这两个儿子。”他也把头往前探探,面色与口吻到底正色起来,“京都风云莫测,万一这二位正主儿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明争暗斗的,我身在官场,五妹在二皇子府上做暗卫,他拿五妹作棋子威胁我可如何是好?不如尽早抽身……”   “停停!”殊儿打断。她是怎么听都听不下去了,柳眉微挑,口吻带着夸张的戏谑,“呵,大哥,我以为你当真是在关心妹妹,至少至少也该是在关心上官,没想到你是为了你自己的仕途不受牵绊哎!”半真半假开起玩笑,小嘴微嘟、眸光一动,“卑鄙、无耻、不要脸……”起身便极快的往外走,临着门边儿确定竞风没有追上来后,便越发大胆的转身对他又做了个鬼脸,“难怪上官家在你手里发展不下去!”   竞风甫的一急,起身欲去追殊儿:“我不也是为了上官家着想么!”   但这个动如脱兔的妹妹已经一溜烟儿的不见踪影。   恼得竞风只好一个人站在那里自己犯嘀咕:“所以爹爹这不把族长之位传给了你么……”又忽觉无趣的很,折步回去,自小桌碗里舀起一勺粥,发着狠地咽了下去。 ☆、第四回 再相遇·经年玉人初长成   阳春天幕澄澈清朗宛如美玉,薄纱白云顺了温醉风势一倏悠一倏悠的变幻着不一的形态。这个时景,柳枝已经有了柔柔的新发抽芽,舒展身子倒垂下来,于这长街曲巷一排排的投筛下氤氲的明暗。   有花香扑鼻,殊儿不由阖眸深深的嗅了一口,藏着香软阳光与春溪味道的空气使她觉得很是受用:“云离姐。”启口对一旁着轻红勾蓝边并碎花底子长裙的女子微一莞尔,“果然是京都自古繁华,便是连这大街小巷熙攘鼎沸的叫卖声,都是这般的动听悦耳。春的好兴味非但没因了人流而变得芜杂索然,反倒似更生动了一些儿!”   慕容云离正在一供卖女儿家头饰、胭脂的摊位货架前挑选合心意的小物件,冷不丁听殊儿这句,顿感了些许无奈:“那是你初来京师,故对这一切都还新奇的很。待日后你渐渐儿熟悉了一切,便明白哪里的日月都是一样的圆了!”   “是么?”殊儿潋了一阵水眸,殷唇噙笑,“那你这几年倒是把一切都熟悉了去,是否便不似初初来此时一般的兴味?”   才说着话,忽的一阵天风起得料峭,穿过一旁柳树“呼啦”一下直迎着人扑过来。新鲜的阳春空气被这天风“呼呼”卷携起大量黄尘污垢,顿然一下就刺痛了皮肤、遮迷了双目!   这处行人都侧身抬袖挡住面门避这恼人的风,殊儿也下意识侧身躲避。   却也不知这到底是刮得哪一股子邪风!势头汹涌也就罢了,偏一绕圈子后又掉头继续袭来!一处杂货铺高悬于匾额两端的大红飞孔雀羽的灯笼,被它做弄的左右、上下漂浮的很是剧烈!似乎只有一瞬间的交错,伴耳畔“铮”地一声,眼见左边挂着的那灯笼被大风刮断了悬丝,就势甫地下坠委地!   好巧不巧的,殊儿刚好就站在那灯笼底下……   “小心!”云离见状忙几步过去欲把殊儿推开,却还是与她错开了身子。   殊儿这边感知到猝然的危险便把身子往旁边躲闪。云离扑了个空,一个没站稳的打了个旋向前倒去,刚好就扑在了惊魂未定的殊儿身上。   与此同时“哗啦——”一声钝响拖着绵长尾音,灯笼已经着地,并没有伤到什么人。   可殊儿经了云离一撞后腰,身体再一次毫无防备的不知往哪个方向跌磕倒下,意乱心慌的就撞在了一个人的胸膛间。   这一连串事态突兀的使她回不过神智,下意识只觉得额头生疼,心想这个人的胸膛还真是够硬朗……又是下意识的一抬首,方又被惊得后退了半步去。   只见那人也正探首垂目的看着殊儿,她一抬首就险些与他触碰在一起!二人距离迫近的有些微妙,做弄的她方才那一后退纯属是条件反射。   “殊儿没事吧?”云离早稳了神态凑到殊儿身边扶她一扶。   “还好。”殊儿顺口回应。原是该走开就是,但偏生不知是被什么魔邪做弄的,她心底下竟莫名的打了一个瑟粟,仿佛被什么牵着、引着、吸着的挪不动足步,顾盼神飞的美丽眸子鬼使神差的重去打量那个与自己碰撞一处的人。   那是一个男子,身材挺拔、神容清朗,姿态闲雅、面若春花,水杏又上挑的眼睛状似天边一颗闪动华彩的星辰,斜飞细长的玉刻般的眉毛与刀裁样的鬓角,更把整个人衬托出一种浊世佳公子的贵胄气质。高脂般的质感口唇微微张弛,眉心微皱,似在思忖、又似只是最干净单纯的放空。   再观他这一袭软绫子铺陈玉色暗花刺绣的乳白长袍,并着侧腰垂一枚翡翠缠彩穗子的剔透冠玉玦,一眼便知道眼前这位看起来大抵十八、九岁的公子不仅只有一副丰饶皮囊,怕是更有一个比这皮囊之美好还要丰饶几多的贵气出身!   到底是在帝都,遍街遍巷行着走着的人随便抓起一个便是与贵族大户扯得上关系的,遇到一两个自身就是贵族大户的人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只是这个人,怎么,怎么觉得竟有几分眼熟呢……可是想不起来了。殊儿蹙眉。   她是上官世家的千金小姐,自然甚是懂得男女之间该有个操守,明白一个姑娘家这样盯着一个陌生的男子看,这委实不合时宜。可心念根本压抑不住,她偏生就不由自主。   还好伴在身边的是素来不喜礼节约束的慕容云离,如此殊儿倒也不至于怕在她面前失了家族的好风范。   但被这一撞之后神志恍惚的不止是殊儿,眼前这翩翩公子也在触目她的瞬间兀地就沉沦了所有的神智。帛逸可以听到自己胸腔里一颗心的火热跳动,可以感知到这心这念这灵滚烫滚烫的起伏图腾,那么真切,那么真切……是她,真的是她,真的是她!   念头芜杂潦草的没了个最初的头绪,他不知该如何梳理,亦是直勾勾的盯着她一张桃花一样的脸,唇畔不觉就染起丝丝氲波的笑颜。   这两个人,怎么都这么不正常?云离已由最初的好奇变得有些费解,在这人流嘈杂的大街上陌生的一男一女这么相互对望着,那目光还很是有深意,说深情不太像、说单纯更不太像!即便率性洒脱如云离,也登地就有些看不下去了:“殊儿,殊儿……”她抬手不动声色的轻搡了殊儿一把,在确定殊儿醒神后又巧笑着去提点那遗了魂魄的帛逸,“这位公子,真是不好意思,方才我们姐妹冲撞了公子。”敛敛眸子,拉起殊儿打算扔下一句话就走,“在这里给公子陪个不是,愿公子你日出遇贵、日落见财哈!”   事情的发展远没有云离所想的那么假单,甚至那叫一个大大的出乎所料!就在她牵着自个这好姐妹才抬了足步尚没迈开呢,就见前一刻还满脸呆像的帛逸甫地一下就回过了神,指间折扇被他“唰”地展开,手腕一翻、半掩脸面,痴迷目光没从殊儿身上移开半分,那目光还反变得有些戏谑,有些……轻浮轻佻不怀好意!   殊儿余光一瞥就见了他这副神情,恼不得一个哆嗦。   云离亦有察觉,更是心漏跳了半拍啊!虽说这公子确实生得不错,以描山画水的折扇半掩面目的耍酷就更是倜傥风流,但他还就以此为资本的这么不要脸的大献媚态了?对一个陌生的姑娘家大献媚态,这是什么,这是赤果果的调戏!   “可惜了这副脸面,原来是个色鬼。”云离凑近殊儿耳边,小声念叨。   殊儿点点头,心有余悸的瞥了帛逸一眼。   谁知目光一碰,帛逸竟似受到鼓励一样更大胆的又前行几步,忽地摇起水墨扇子、提了嗓子朗声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是更上一层楼的明目张胆言挑了!还好周围不曾围着看热闹的好事人群,莫不然脸面要往哪里搁置?   殊儿和云离都是世家小姐,哪里经受过这等的言语轻薄?惊诧之余更是气得恼得羞红了耳根!   “云离姐,他……”殊儿两道柳眉蹙的成了一团,饶是她方才再怎么对这公子起了莫名的感觉,现下都是又羞又恼恨不得冲过去提住他脖领子高声诘问!   “哎。”却被云离一把牵住手腕。   殊儿不解。   只见云离递了个安心的眼神,抿唇一笑煞是狡黠:“既然他有胆子如此轻薄你,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头脑转动,她早有了主意。佯作无心的扫了帛逸一眼,边凑近殊儿小声简短的嘱咐了一番。 ☆、第五回 心暗动·不识无晴还有晴   殊儿边听云离念叨,边纠葛了两道细弯的柳叶眉。侧眸带几分迟疑的看了她一眼。   云离再次示意她安心,旋即迎着帛逸又前几步:“这位公子。”对帛逸敛襟礼了一礼,“好诗,真是好诗呢!呵呵。”唇兮巧笑,冲殊儿使眼色。   殊儿亦莲步缓缓的走过来。   春光如剪、暖风若织,汩汩涓涓吹撩的她一袭暗粉镶鹅黄宽边、点亮黄缭绕春藤纹理的敞肩绫裙在天风里似飞若扬,由额头垂在耳畔的一缕流苏顽皮的曳曳晃荡。她莞尔一笑,眼波善睐的打了个漩绕到云离身上、得了意会后又煞是鲜妍的凝顾向帛逸。   这般举世无双的美艳风华,惊艳了风流贵胄的当今二皇子帛逸!   单看帛逸也是美的,慕容云离也是美的,可与上官殊儿并肩一处就铮地一下煞是黯淡的再没了半点星芒!   不得不承认,她比之当年的小荷才露尖尖角,已是玉人初成、蛊心动魄了……帛逸不由就又陷入了回忆的囹圄,九岁小姑娘的影子与眼前绝代风华的伊人的倩影慢慢交叠、慢慢溶合。方才他只一眼便知道是她,可那是出乎心底一个莫名其妙的感应,毕竟一隔经年容貌差距还是相当大的……眼下仔仔细细又瞧了一瞧,他更加确定了眼前佳人便是那个存乎自己记忆里的梦回女子,一丝一毫都是不会有差的了!特别是她在巧笑时,那如出一辙的明眸弯弯浅一嫣然,还有那双吸魂引魄的明澈水杏饱满、微上挑的桃花迷离春眸……   她淘巧一笑,泠泠娇音在唇齿之际三月莺歌似的绕:“我姐姐说的甚是。公子这诗,我们还从不曾听过。”   帛逸甫地回神,须臾沉默,兀地扬起墨眉坏笑:“哦?那在下讲给二位姑娘听。”却并不急着讲解那诗,而是饶有兴味的将目光定格在殊儿瑰丽美慧的面孔间。很明显,他是有意的。   殊儿愣。   她知道自己无异于自掘坟墓了!分明是为了避开尴尬才愣说方才那诗不解其意,谁知居然给了他……给了他继续言语轻薄占便宜的理由!   看在眼里的云离生怕再被帛逸给钻了什么空子,干咳两声笑盈盈的出来解围:“既然能在街上碰到,那便也是缘分。”语尽又对着殊儿悄悄使眼色。   殊儿会意,春花一般的面靥又堪堪的染了层薄红,她到底还是扭捏,因了性格使然:“公子,我们……如此有缘。”蹙眉错眸的,这话儿还是怎么说怎么别扭,“就,不妨……一起去,酒楼里,小坐一下好了。”终于就这么扭扭捏捏的还是说完了。   但看她乖憨可人、怜惜楚楚之情之态,加之美貌与气质,着实令帛逸再生一种极欢喜的情趣来。   娉娉袅袅伊人影,万花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繁华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只是不知道,这位只在七年以前与他匆匆一瞥惊鸿邂逅的女子,她还记不记得自己。   帛逸又忽生一种怅然若失之感,面上执绔的轻浮笑意兀又敛去,几分正色、几分浅叹:“小姐你连唤我一声‘公子’都是这般扭捏羞涩,往后嫁了人可是要唤自己夫君一声‘相公’的,可又要怎般是好?”   诚然他这话儿看字句分明还是情挑的没个正形,偏生口吻与神情是那么那么的落寞且寡淡,看得殊儿忽然就撑不起了半分羞恼与愤怒。   云离只听了这话,忽地就有些不能忍耐,变幻了面上持着的温柔,冷了眸色一叱帛逸:“这等事情就不消公子管顾了,横竖跟公子也没什么关系!”   “是么。”莫名的黯然重又散去,帛逸寻回了最初的好心情,错目看向云离,“你怎么知道跟我没关系?”   殊儿忽地心下一动,微微的,如此没有道理。   云离鼻息呵声,扬了眼睑玩味起来:“我虽痴长我这妹妹一岁,但我可是出了师会相面的。如不是这等身份羁绊着没得法子,说不准早些年都成了仙飞走了!”她是由着性子信口胡诌,她一向如此,性格爽利且欢脱的委实与世家小姐不太相像。   殊儿没忍住忽而勾了勾唇角。   帛逸也被“嗤”地逗乐,摇着扇子又前几步:“那不知这位小姐你是师从隔壁巷子里的刘拐子,还是长街当口拄着拐杖整日摸黑的赵瞎子?”   殊儿愈发的没忍住抿唇一笑,微侧首悄悄对着云离打趣开来:“云离姐,那它日待你成了仙,可别忘了捎上妹妹我!”   云离先前被帛逸做弄的面上红白花般很是好看,现下又被殊儿凑趣,性子上来干脆叹了口气顺口敷衍:“你们若再如此拿我戏谑,当心本大神有朝一日成了仙去谁也不带你们!”再转目对帛逸语气一扬,“喂,方才我妹妹那话儿你是听见还是没听见?我们邀你去酒楼里小坐,你是去也不去?”果然云离是扮不得淑女的,没一会子就这样原形毕露了。   帛逸好笑的又道一句:“‘本大神’……莫非姑娘你们会跳大神?”趁她二人还未发作时又忙蹙眉故做机警的接口,“邀本公子去酒楼,不是在拐卖人口吧!”折扇铮地一收,不缓不急轻轻扣着左手掌心。   春阳隔过垂柳梢头在他身畔铺陈下来,几缕微光拂在他只以玉色丝带绾了一半的飘扬发丝上、并不过于浅薄的花样唇畔上。溶溶的金波光影变成了有些惝恍的虚白,配着那样一双噙笑盈彩的辰眸。   这双眼睛其形其态与殊儿很是相像,皆是桃花目。但这样的眼睛长在女子身上便是一潭泠潺温婉的、慰籍人心的楚楚秋水;若是生得在一个男子身上,就变成了无限风流与魅惑的致命模样了……   看得殊儿纤心一恍,忽地漠了灼灼眸光:“你若不愿,我们自不强求。”她不想继续在他面前扮傻装可爱,一推云离便转了身子就要离去。   帛逸的心狠狠一疼,一如经年前在晋阳上官老宅,感知到那小姑娘要走前,如出一辙的狠狠的一揪一痛:“别,我愿意愿意!”十分急切翻涌心头,他再不去扮那风流态度,提了步子便奔身追赶于前。   殊儿心下莫名一舒,转目与云离相视一眼,两人忽地嫣然笑起。   只是这二人的心思十分不同,云离现下满心想得都是自己那个定好的筹谋,想着过会子去了酒楼里怎么好好儿折腾那胆大妄为的公子;而殊儿早已忘了云离这茬子事,竟是单纯因了帛逸急切的追赶上来而舒了舒心。   很多事情都是注定好的,一如春风拂过,一些春花注定是要离开枝头扑入大地的怀抱,而还有一些无论怎般摇曳抗争都是得不到所谓的自由;于是想走的却走不了、想留的又留不住。千般遗憾万般苦,命里头的事情,冥冥茫茫,无极无间中的一早钦定…… ☆、第六回 蓬莱居·淑女欲做白食客   这一行人进了一家装潢精美、典丽雅致的三层酒楼。还未入内便被其里一股子丝竹管弦曲乐、并着酒香菜香撩拨的醉了神魂。   这酒楼地处京都繁华地段儿,又是这等子夺人的气场,必定是一个极为高档的上乘去处,这样的去处是一般市井小民诚然来不起的!   虽然上官家、慕容家都是出了名的望族大户,但家族小姐出门散心横竖登不得大雅之堂,即便民风开放如大楚,也决计不是件值得大张旗鼓造声势的事情,更别说身上时刻都带着闲钱吃酒了!   殊儿蹙了蹙眉弯,偷眼瞟了下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帛逸,见他正四下看景,方凑在云离耳边小声急问:“云离姐,我身上的银子没带多少,你带够了么?”边心有余悸的抬眸打量了酒楼第三层楼顶正中悬挂着的“蓬莱居”三字鎏金匾额,再一补充道,“来这样的地方,若是银钱带得不从容,还是……不要进的好。”   “啧。”云离蹙眉扫她一眼,语音小而嗔怪,“你忘了我方才对你说的好好儿给他个教训?”语尽一推殊儿,“我们出银钱?你确定你没弄错?走。”   殊儿恍惚了一下,人已经被云离给推进了酒楼里,脚下一个不从容的磕在门槛上险些跌倒。这一跌倒令她回了回神,了然了云离为何要自己配合着她把那公子约到酒楼里来了。感情云离动的心思是要狠宰这公子一顿,自个做一回白食客了!   这吃白食儿的勾当殊儿可从没做过,不过既然这遭是跟着云离厮混的,被这没正形的带得自个也没正形一回,倒也不枉一场际遇。横竖胡闹也就这一次,比起心底下分寸的拿捏,她更有兴趣看一会子云离如何诓得那公子为这酒宴买单……又或许那公子天生贵胄,本也就不会让她们两个姑娘家买单呢?   这么想着就再没有说什么,在二楼临着窗子挨着盆景的一处方位落了座。   三月的天气按理儿并不十分热,但天不热人人自热。帛逸摇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寻思着怎么起这个话:“蓬莱居果然是个好去处,小姐的眼光很好。”在酒楼小厮上了一壶茉莉薄荷清茶后,帛逸端了茶盏抿了一口,启言是最老土的一来二去。   殊儿很不习惯这么与一陌生男子面对面坐着,那目光根本就没往帛逸身上看,略颔首偏了眸色打量一旁的翠竹假山小景,听他启口才礼节性的转了眼睑略抬抬:“是啊。其实我们平素也是不常来这等地方的,今儿个可巧在路上碰到了,也就进来瞧瞧。”转着思绪忖度着补充。她不愿让旁人对自个有误解,毕竟诸如酒楼这等地段姑娘家来不好。   因殊儿不曾抬眸直视,这般一低头的温柔反而更添不胜凉风的莞尔娇羞,做弄的帛逸心下那根赏美的弦绷得更加紧密了!这女子无论外貌还是气质都绝无一丝一毫欠美伤美之败笔,加之现下又有酒香氤氲缭绕,造势般的烘托一种神仙桂子陶然琼宇的出世独立之感……心如猫挠,他把思绪稳了一稳,又不住的摇着扇子掩饰这心念的燥乱:“不知姑娘芳名是何妙字呢?”问的看似随意,其实心念之热烈、情念之迫切犹如炭火将他烤热灼焦!   殊儿蹙眉须臾,吐口隐了自个那个惹眼的姓氏:“殊儿。”   帛逸怦然心动,悬着的一口气在她红缯唇兮吐口的片刻适昙然落下:“哦。”却还是做足了贵胄公子的云淡风轻之态,转目扫了正专心致志翻看菜谱、连带点菜的云离,“是跟着姐姐上街游春么?两个姑娘家的,要小心些,碰上别有用心的歹人可就不好了。”   “呵,可不是。”云离没抬眼睛顺口一句,“公子不就是个别有用心之人么?”   这一句话正中心念,把帛逸噎得当场尴尬,摇着纸扇的手指也没意识的僵了几僵。   看在眼里,殊儿有些不忍,便引唇一笑转了话题:“这是我的好姐妹云离,她就是这么个爽利的性子。”复展颜又道,“原不是亲姊妹,但自小一处长大的玩伴,情谊胜似亲姊妹。”聊天么,还不就是有得说没得道的?殊儿原不想同他解释太多,可奈何他们初初碰到,实在没了旁的话可以说。   帛逸顺势颔首:“原是如此。”   “既然我们已经报了家门,公子是否也该一来二去的报出你的名讳呢?”殊儿侧目,善睐的眸波往帛逸被阳光映的迷离的面额看了过去。   她盈盈的目光还是那样令帛逸觉得炫目到晕眩,这目光像极了荼毒,使他想看又不敢去看,又忍不住去看。似乎再多停留一刻,就会被这目光吸了魂魄殁了性命:“在下帛逸。”   “帛公子。”殊儿念头一转,微蹙眉弯,还是礼貌的先这么称呼了一声,犹豫着那个不解该不该问。   “‘帛’不是国姓么?”还是云离心直口快的脱口问了出来,“公子你还是个宗室里的贵胄?”   帛逸略有思量,旋即摇首微微:“不曾是什么皇室中人,不过是几代以前出过一个宗亲藩王,这么多年似我这等旁支散系早都没落了,说是皇室中人就实在是有些抬举。”他也选择把自个这身份暂且隐了,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生出不必要的烦恼。   这时云离已经点好了菜,可那小厮站在一旁突然变得木木愣愣的,半天就是不见移动步子。   云离发急,捏着下巴侧目叱他:“傻愣着做甚,还不快去上菜?”不待那小厮回话,先起身凑到他身边递了个眼神悄声又道,“看见这位公子没有?我跟你说,他可是当今皇子……他姓帛!你是怕我们出不起这桌酒菜钱?还不快去!”这分明是在借题发挥信口胡说,云离当然不知道帛逸的真实身份,也没往那处去想,如此说话不过是为了唬唬这店伙计。她一早打定好的主意就是好好儿宰帛逸一顿,方才点的酒菜银钱着实是贵了许多,也难怪这小厮踌躇半晌都迟迟不敢去上菜。   一听这话儿,小厮猝地一下神思回笼,终于也不敢再怠慢了!忙鞠身赔了个笑,招呼一番后径自去准备。 ☆、第七回 酒宴开·插科打诨整羊事   听的帛逸不解其意,只十分好奇的侧目问云离道:“姑娘怎么知道在下是当今皇子的?”皱眉微忖,心道自个这究竟是哪里给她瞧出了端倪?   云离十分奈若何的摇摇首,心道自个方才分明已经很小声了,谁知这人耳朵居然比兔子还尖:“我原不过顺口一句的敷衍,你还照杆子往上爬了不是?”抿了口茶垂眸十分不经意,“唬那小厮的一句浑说,哪里存在什么知道不知道的,必须要知道才能去唬人么?”   原来她并不知道……帛逸安了安心,许是没话又太想找话了,侧首看着殊儿的时候言及的是云离的话题:“姑娘,你这位姐姐为什么要欺骗店家呢?”   “啧。”殊儿还未接话,云离抬眸蹙眉急急打断帛逸,“你小声些,生怕旁人不知是我骗了那小厮?”语尽四下环顾一眼,还好没被谁人察觉,复往帛逸那处探了探身子又小声道,“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公子你能得到最好的服务?你没看见啊,这小厮一听说你是皇子,方才笑得都快开成一朵花儿了!”   这话把她自个也逗得“噗嗤”一笑。   殊儿亦是没忍住的一笑嫣然,边无可奈何的顾了云离一眼,摇首微微,心里拿这个好姐妹可真是诚然没有法子!   帛逸的心思原就不再旁处,一颗心都被什么吸住昭罩住一般的全全就扑在殊儿一人身上!云离后来又说了什么,他并没有走心,只是看见两个姑娘都在笑,自己不笑不合时宜,就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过还是看着殊儿笑的。   完了,人的第一印象委实难磨灭,即便帛逸他其实并不是一个浪荡不羁的落拓子弟,可已在殊儿面前不自觉的做了这种种轻浮姿态,只怕日后若要印象有所改观,还委实得大大的花费一番功夫!   这笑颜虽俊俏美丽,还是看得殊儿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不由漠去几分神色,淡淡浅音:“帛公子,我是有多好笑么?你看着我笑个什么劲?”   一语惊醒了帛逸的梦魇,忽地不好意思的低低头、又抬抬头,握拳抵唇十分遮掩的咳嗽一声:“没什么,就是方才一朵桃花儿飘到了姑娘的发梢上,在下想提点又怕唐突,只好以笑意来委婉提点。”   “是么?”殊儿蹙眉,抬手下意识往青丝乌发抚了一抚,“哪里来的桃花儿?”   “原是有的。”帛逸再次习惯性的一展扇子缓缓扇风,“现在掉了。”他似从无一日如今天这般喜欢打扇子,也从没有对一个女子如对殊儿般会令他心慌、急切、紧张、渴望……在殊儿面前,他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十分不肖自己的人!这样莫名的变幻连他自己都搞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冷眼旁观了半晌的云离见帛逸如此,忽而心趣萌生,持着兴致拈了兰花指点在下颚,拿腔拿调的启口吟吟哼唱起了昆曲儿调子:“休论插科打诨,也不寻宫数调,只看子孝与妻贤。”宛转悠扬的调子听来软款随兴,其实是在数落帛逸越来越没个控制的轻浮举止!   帛逸自然听懂了,殊儿也自然是听懂了。相顾一眼,十分心有灵犀的双双颔下首去。   面上一烫,殊儿惶恐的察觉到自个一张芙蓉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染上了豆蔻的红韵!   做弄的落座一处的云离忽有一种自己是个局外人,自己做了绿叶烘托眼前这一男一女两朵大红花的感觉!惊觉什么时候事态已经有了不由自己控制的趋势?恼不得心里忿忿然一叹,糯糯自语一句:“狗长犄角,净整羊事儿!”   说话间小厮已将方才所点菜肴一道道上了来,诚然是一大桌子十分丰盛的午宴,且那小厮还是不断奔走上菜,不见有停歇的架势。   看得殊儿起初没察觉不妥,后终于忍不住一牵云离衣袂小声问她:“云离姐,你究竟是点了多少东西……嗯?”侧目扫了眼这好一大桌子的菜,这么些个菜肴别说他们三个人三张嘴,就是并着自己的哥哥上官竞风、并着上官府里那三个扫院子的粗使下人围坐一处,怕也是实在缺少了几分战斗力的!况且这菜还没上全呢!   云离一抬软眸做了无辜状:“没多少,就那些啊。”   殊儿眉头愈蹙:“那些是哪些?”   云离扫了眼一派云淡风轻自顾自饮茶的帛逸,先是口不对心的招呼了他一声:“帛公子啊,别总是喝茶水,茶水喝多了不怕伤胃么?来,吃菜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见帛逸礼貌的颔颔首、抬勺子舀了一口文思豆腐后,方侧首对殊儿回应道,“真没多少,就是照着菜谱里的分类把淮扬菜肴、闽南菜肴、川菜鲁菜粤菜的全都来了五道,然后又点了甜酸咸三种风味的羹汤,并着四盘膳后甜点。哦,水果拼盘是酒楼送的,干果拼盘是加银子换购的……”   “好了好了!”云离这巧舌如簧越说越起劲儿的,殊儿听得着实头脑发胀、双目发晕,汲皇皇打断她,只压着语气悄瞥着没有听到、不为所动的帛逸,低低又问云离道,“你带够银子了么?”   “没有啊。”云离很是随意一接口。   “啊?”殊儿甫一惊声。   被云离压着话尾生生按了下去:“银子银子的,你又忘了不是?哎……我跟你说啊。”云离终于自那副没正形里收了收态度,凑近殊儿侧颊,抬手在唇边笼了个拱形,附耳悄言低语,“你且放宽心享用,等吃得差不多了上那赠的果盘时,我们就择个由头脚底抹油知道么?到时候你看我眼色见机行事……”   帛逸终于有些不能忍耐这两姐妹暗地里不知做什么的嘁嘁喳喳,又不好打断,佯作无意的咳嗽了几声。   殊儿才想开口辩驳些什么,被这一咳嗽惊得转过了脸。   云离亦转脸。   气氛还是太过尴尬,帛逸只好又主动打起哈哈:“二位姑娘,这菜再不用,可就凉了不是?”扫了眼满桌子都快放不下的菜肴,他不觉又皱了皱眉,只在心里一个劲儿的感慨着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圣所哀啊!   显然,生在皇家自幼这生活条件、物质条件都实在丰富过剩的帛逸,怎么都是个养尊处优的风流贵胄,他根本就没往诸如“一桌子菜得花多少银子”这类方面想,也着实忘记了过会子该由谁来付款买单这个深奥的问题。   “可不是么?”云离顺着他的话儿就口接了句,眸子一转,又对那另一个打杂跑腿儿的小厮轻柔柔招手,“来来来,来过来过来……我想起一道贵州小吃豆腐果,是碱水洗泡发酵后碳烤而成的,配着鱼腥草的蘸料很是好味,你们这里能做不?”   蓬莱居不愧为京都第一大酒楼,真真儿什么都齐全、什么都做得出!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云离煞是满意的点点头,旋即又道:“还有一种很清口的半水果、半蜜饯的甜品,把新鲜芒果切片以后往盐水里一浸、然后放进陶罐里腌制入味,你们这里有不?”   这个倒是真没有。   云离有些失落,须臾还是绽了一个大大的笑颜打发了那小厮:“行,那就去做豆腐果,再来些豆腐圆子……去吧去吧!”   “姑娘今儿可是跟豆腐杠上了?”帛逸不由一句。   殊儿实在觉得不舒服,却又不知能插上什么话,只好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道今儿这饭可真是平生里吃得最难吃的一顿饭!是不是今儿个跟云离出门就是一个错误呢?   云离顺口回复:“是啊,杠上了,就是杠上了。”又干笑了几声,忽而也有了些尴尬。可见这么大费周章的捉弄一位年轻公子,她也没见得就娴熟到了哪里去! ☆、第八回 风波起·螳螂捕蝉黄雀后   眼见这一桌子菜也上得差不多了,然而殊儿与云离却诚然是连一筷子菜都再咽不下去!因为品类繁多,她们方才有意无意的每一道都品了一两口的,这就已经有了十分强烈的饱腹感。   倒是帛逸只在一旁摇着扇子喝茶看景儿看殊儿,根本就没怎么动筷子,乃至眼下还是这么一副云淡风轻毫无所谓的样子。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呢?云离向殊儿一使眼色,旋即起了身子对帛逸浅然一笑:“帛公子,我家妹妹她久坐这里,被这酒楼里乌烟瘴气的混杂气息熏得有些憋闷,我与她权且出去透透气,一小会子就回来。”   “这里很憋闷么?”帛逸不解,又颔首急切道,“也是,二位姑娘到底是不该来这等地方的,是在下的不对,不如在下送姑娘出去走走散散?”   “不需要了!”是殊儿急急启口将他打断的,她一直提着一口气吊着一颗心的生怕帛逸拆穿她二人不愿付银子的龌龊心思,又敛眸笑得极不自然的补充一句道,“公子跟着,不太习惯。”语尽也没待帛逸有所反应,起身一把拉起云离就往楼梯当口那处走。   沿途刚好与方才那上菜小厮撞见,云离眼疾手快的侧身一指帛逸:“哝,银子向他讨!”也是干脆利落的把这一顿天价午餐给推到了帛逸身上。   隔过小厮径直下楼,临着楼梯当口,殊儿忍不住回眸,见大步走过去的小厮正缠着帛逸争争执执。隔得不近,她听不清二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话,只看到帛逸一张俊秀的面孔依稀泛急,眉心皱起,片刻后自一宝蓝色荷包里取出一锭金锭子往桌上一掷,姿容极其洒脱干练。   他他他出手居然如此的阔绰……   殊儿脑子一时有些发懵,反被云离牵着一阵疾跑:“傻妹妹还不快走,等着被你那帛公子堵着平摊银子呢是不?”   这一句话把殊儿的神智猛地牵回,只得压下诸念急急奔下楼梯。   那看向帛逸的最后一眼里,只窥见一缕阳光透过微敞开的窗子照耀在他如玉锻雕的面目,十分恰到好处的平铺一层溶溶的金波,烘托的这位一十八岁的俊俏公子恍如谁家春闺梦里人……   。   晌午才没过去多久的长街敞巷依旧人流如织,这就是帝都皇城的魅惑,因为定居天子脚下的臣民永远都不缺乏生活娱趣,平素里想吃什么想玩儿什么,没有一个地方比京都更齐全、更方便了。且这里机遇极多,竞争压力便也很大,故没谁愿意竟日窝在家中懒散度日、不求上进。   殊儿心里持着一怀隐隐负罪,神思兜转,恼不得“唉唉”一叹,转眸十分小心的顾向云离:“我们这样做,真的好么?”她指得自然是诓骗帛逸付了全部酒菜钱的事情。   其实云离心里头也如住了一只乱抓乱挠的小兽,听殊儿这么发问,还是把心一横十分肯定的答复:“谁叫他如此轻薄你?”复忿忿的一个哼声,转眸又道,“似他这种放浪形骸、自命风流的人物,不让他花些血本儿长个记性,还不知有多少美丽佳人遭他魔掌遭他亵玩呢!”微顿又不觉抿了抿唇将声一柔,整个人变得十分奈若何,“况且你方才盯着他看了那样久,没看到么,他出手那么那么的阔绰,宰他这一顿饭倒也如同凤毛麟角十分清浅!”   “我……看了他很久么?”殊儿登地一下双眸一灼,自动过滤掉了云离后面那些话,似被戳中痛脚般心里发毛的很,“真的看了他很久?”   云离察觉到了殊儿自打遇到那姓帛的公子起,整个人就如丢了一丝魂魄般的不对劲。甫听她这样问,侧眸饶是好笑,抱臂于前戏谑微微:“连我都瞧出来了,你说你看了他是有多久?”   殊儿下意识张口,又辩驳不出一二,心里头竟莫名一慌,旋即低首敛眸紧走几步错开了并肩的云离。   云离又好笑又无奈的叹了口气微摇摇头,抬眸亦步亦趋的紧紧跟了上去。   这两个女孩子说话行事太过投入,没有察觉到身后茅草覆盖的墙围角落里,有一个佝偻腰身却双目放光、衣衫褴褛且手拄破竹竿的中年乞丐望着两抹倩影探头探脑相当不安分。这中年乞丐的目光晶亮灌彩的跟开过光似的!其间昭著无匿的贪婪之色与深邃之意,与他行乞讨饭的身份十分十分的不相匹配!在触目云离时只是浅浅的惊艳,游弋到殊儿身上只稍稍一触,一双眼睛便铮地一下瞬息就对住了!   这女子有着美得叫人移不开眼的本事……须臾恍惚,他兀地一下回了神智,极尽花痴之色的面目渐趋镇定,略侧身子对跟在后边儿亦步亦趋、如是乞者扮相的弟兄们猛一挥手:“快,这等尤物可别令她走丢了!这等上乘的祭祀之物啊……”   一行弟兄得了这为首的一声令,忙不迭紧凑步子跟上了云离和殊儿。   帛逸刚好下了楼梯出了蓬莱居,举目四顾终于寻到了殊儿与云离,才抬步欲行上去跟她们说些话、做个别的,余光甫地就瞧见了墙围草堆里这一众十分猥琐姿态的行乞之徒。   见这一行人目光犀利、神情精怪,俨然没怀着什么好意。又见他们居然一窝蜂的跟在殊儿后面不动声色亦不离开,心下便更是紧紧绷了一根不可松弛的弦。   “先看看再说。”帛逸如是想着。打定主意之后便把身子往旁边不显眼处一侧,纸扇轻轻折好、插在金色封腰,亦不动声色的悄悄潜在这众乞丐之后,提一口气运功把脚步放轻气息放缓,一路或紧或慢尾随而去。   这一路上暖意盎然,加之又是晌午才过,阳光正灼、景致正好,春风与暖阳熏得人只觉头晕目眩,却偏生又十分沉醉于这种惬意入微的好气息。   慕容府与上官府距离虽不远不近,但好在隔着一条街,从这里回去的路无需太绕。光线昏惑,这对小姊妹一闪身子进了一条小巷子,自这巷子里穿过去一来比大路近些,二来也可遮遮头顶那片生厌的阳光。   又行一阵,二人有些口渴,寻思着巷口好像有一卖凉茶的小摊,过会子出了巷子去买凉茶来喝。   无意间的一侧眸,殊儿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一团深褐色的影像跟在身后。方才进巷子的时候她与云离因怕帛逸跟上来,是回身看过一阵的,确定没有人啊!怎么眼下身后突然就冒出来个不知什么东西?   她陡一激灵,念着自个这是中暑了,居然大白日里撞见了鬼!心念一紧,下意识牵了把云离的手腕。   “怎么了?”云离侧目,却兀地定住。   “没……”殊儿原想说没有什么的,却见云离神色十分不对。一股不祥骤然回旋在心窝,她又一下意识的循着云离落在身后的目光回身去看,也铮地一下花容失惊! ☆、第九回 貌美招祸   身后是一群衣衫褴褛、气势汹汹、面目神情十分不善的乞丐!   这群乞丐差不多有十余人,黑云般乌压压一片的堵住了巷子另一边儿的去路。   他们皆为男子,除却其中大抵三四个中年的之外,余下全部都是青壮年的样子。个个手里持着衡竹一根,或于指间回旋转动、或于地表不断敲击,龇牙咧嘴、圆瞪怒目,加之原本就不甚美型的外表与衣着,更是极尽狰狞恐吓之能事!   殊儿猛地想到方才在酒楼里,帛逸那随心随意的一句:“两个姑娘家的,碰上歹人可就不好了。”   她兀地一阵寒冷,那帛公子可真是一张天生的乌鸦嘴!这样都能被他一语言中?很快又暗暗怨怪自己跟云离,放着好好儿的敞亮大路不走,委实不该图一时方便的就闪身进这幽静小巷!   可自个这是自打来了帝都之后第一次上街闲逛啊,怎么堪堪就被自己给遇上了这乞丐不乞讨、跳过了“小偷”直接晋级强盗这一档子闹心事儿?   边念及着,侧首随口对着云离一句:“难道就是我们惹了皇室里的人,合该经此一遭报应么?”帛逸即便是再怎么稀松零散的旁支,他也好歹姓一个“帛”字,惹了旁人那报应兴许还不会体现明显,可惹了这得天庇佑的皇族,是不是就……   云离甫一哆嗦,咬牙切齿忿忿然无奈:“报应也是他报应!”心道殊儿她也真沉得住气,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闲心跟自己扯这等子子虚乌有的玩笑话!拼命把自己身子的颤抖控制的不太明显,云离转目冲那为首的中年乞丐雅然一笑:“英雄,不知你们堪堪儿拦住我们小女子的去处,这是唱得哪一出啊?”一抿昙唇旋即又道,“银子的事儿嘛,这个好说好说,各路英雄委实不消这等气势汹汹的,我们手头有些余银,出门在外的相互接济一下也是应该的不是。”   殊儿也是这么思量着的,乞丐无论是行乞也好打劫也好,为得不是一餐温饱还能是什么?再做些别的那就太逾越了自个那本职工作了不是?所以对云离这一番话,她觉得甚是得心。   那为首的见云离开口搭讪,偏着肥硕的身子顿然十分夸张的乱颤了几颤,双目泛绿、搓手呵呵的笑:“小娘子,我们可不需要你的银子。当然若你愿意给我们银子,我们也是来者不拒的呦……”十分拿腔拿调,颤颤抖动了嘴角那几瞥明显的肥膘肉,看得云离并着殊儿一阵干哕。   身后那一众人也都在这同时扬声附和:“是啊是啊!”   有好动的行了几步大大咧咧的上前,咧开大嘴夸张一笑:“不过不管你愿不愿意给银子,银子也都是我们的……因为我们要的是你们的人!”   这二姊妹再一颤抖,心道自个这是遇上伪装成乞丐的采花贼了?   尾随其后的帛逸正飞身斜斜倚在柳树梢头眯着眼睛静看这一幕,十分奈若何的摇了摇头,在心里冲那群乞丐讥诮不屑的暗刺儿了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云离姐。”殊儿心下里当真是又气又恼又没得个法门,勾了唇兮怒极反笑,“你失算了,人家说要的是我们的人呢!”她也绝非是个软弱平庸的女子,看似楚楚的美丽外表之下其实藏着一颗分外刚毅的心,莫不然小小年纪是如何成为了上官一脉家族族长的?   “呵。”云离轻一哂笑。殊儿这等气场的突现,无异于为云离深深的助了一把力。她亦把心一横干脆做了满不在乎的无惧无畏态度,“是啊,可咱们是谁,莫说他们这一群猥琐可恶非常的乞丐,就是这大楚国一浪浪杰出的风流才俊,又有哪个能入得了我们的眼去?也忒不知照照镜子看看他们自个儿了!”口里撑着气势,边四下里悄然寻顾可以脱身的路径。   那为首的乞丐也不知是来了什么兴致,忽地就十分耐心的想跟这姊妹两个再饶几句舌。可他身后那群弟兄委实不愿在这大太阳底下熬着耗着,没等他开口饶舌就冷不丁叱了一声:“大哥,别跟她们废话!至少把那个最出挑的抓住了带回去,后日帮内祭祀之物便算是寻到了!”   这伙乞丐跟踪殊儿与云离,可决计不是因为单纯的欣赏美丽、起了歹心。而是有着一个十分重中之重的大目的!   这些丐帮并非闲散的流浪者,而是有着组织有着管束的。   在大楚国民间,有一派人人心知的强大势力,即丐帮。其成员枝枝脉脉广袤浩瀚,分布在大楚各地、乃至大楚之外的城池各地。   能入丐帮者,皆是身有至少一技之长的流浪者,他们有的武功了得、有的易容之术惟妙惟肖、有的曲艺棋艺精湛卓然……丐帮的势力十分不可小视,且水涨船高之状与日俱增。   只是,这一帮人最先还是个处处打抱不平、为百姓出头惩恶的民间帮派,近几年却逐渐有了下滑之势,变成了个类似打家劫舍、抢银骗财的阴霾窝点!当真应了那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当然,也不能以偏概全一概而论,只能说是帮派之内分出了正邪两种勾当。   不过无论是正还是邪,帮里都有一个不可变更的十分庄重的大仪式。每隔三年,丐帮帮主会召集分散在各地的成员齐聚总部,举行一次礼仪繁冗的人体活祭,祭品便是由各地成员物色并掳了过来献上的美女中挑选佼佼者。   这个仪式十分惨烈且邪恶,最先是将那选中的女子一通沐浴更衣悉心打扮,尔后绑上祭台,与帮内多位长老当众交媾,一番凌 辱虐待之后点起堆在足髁下的柴火活活烧死。   他们坚信男女之欲是净化灵魂的大真章,这等仪式可代表男人女人精神领域走向涅槃,并护佑帮内众弟子生活平顺、气场日增……其实何其荒蛮何其粗陋!这决计不是神佛的子女,而是魔鬼的信徒!   经了身后弟兄这一提点,为首的领头者转了思绪重落回来,双眼发着狼光的直勾勾再深深瞥了殊儿一眼,心下就不由暗喜,心道这一次丐帮大会之上帮主选定的祭品,一定就是自己带回去的眼前这么个小美人儿了!风风雨雨来这世上走了行了多少年了,还从没有见过能与这美人儿略微比肩的绝品尤物!到时候帮主一高兴,是不是还会加封自己一个副帮主的职位以资奖赏呢?自己物色了个这么好的人,拿她换个副帮主的位子那是绰绰有余……   他就这么一路绮思着步步向着殊儿走过去。他每行一步,殊儿就并着云离向后退一步,但她们很快就退无可退了!因为她们的身体已经不知不觉抵在了一堵冰冷厚实的墙围上! ☆、第十回 殊儿被掳   眼看那中年乞丐与二位姑娘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帛逸不觉聚拢了拳心暗暗发狠,但还是十分克制的隐而不发。他心底下自然有着一番打算。   身为二皇子的帛逸当然身系为百姓去谋一份福祉的义务,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极好的操守!关乎丐帮聚众敛财、拉帮结派的对百姓多有欺压一事他不是不知道,也不知没有动过剿灭丐帮除掉大楚民间这一害的心思。   可当他每每向父皇呈递了奏疏后,都不见有一个什么回音,全被父皇给放在一边儿压了下去。   起初他以为父皇是嫌他年纪小,不看他辛苦写好的折子;后来把这心结与做太子的大哥一说才明白,父皇是委实不愿在丐帮这事儿上花心思!   一来这丐帮虽是大楚民间一个组织,却从不曾与朝廷有过公然的抗衡,若去剿灭,难免引得百姓过于敏感,觉得楚皇对于民间势力如此缺乏容人之量!二来丐帮虽看着就走了下坡路,但其中也不乏有延续旧日风格劫富济贫、扶危助困的,这么一概而就一锅端了也委实是太独断。   对于这个理由,帛逸感到十分无力!他自认自己这父皇并非一个优柔寡断的君王,当然也非暴君,就是这脾气实在难以摸清了些!   父皇的心思自己理解不了,可不代表自己不能稍微动手庖代一下。帛逸的性子也有些发倔,认准的事情便会在心坎生根发芽长的极是繁茂,若不除去委实不安。正好眼下这些乞丐惹到了两位姑娘头上,正巧被帛逸撞见,那么又何妨顺藤摸瓜一回的先探探他们的底儿呢!   “啊——”   一声惨叫破空肆起,帛逸甫一激灵!回神去看,见那中年乞丐正如弹簧般“刺溜”一下弹跳出几米去!双手捂着两腿间那个不甚敏感的地方痛得“嗷嗷”直叫!而云离正把脚往下放放。   顿然明白,是云离在情急之中抬脚踹了那乞丐的命根子!   “走!”趁那扑上前的作死乞丐痛得欲生欲死间,云离拉起殊儿自他身边迅速冲了出去。   这乞丐猛地回神,眼见两人已往远处跑走,也顾不上命根子的疼痛,红着凶光咄咄的眼睛拔腿就追。身边跟着的一众弟兄也是啐骂一口奔上去围堵。   两个娇娇柔柔的姑娘本就没有什么力气,再机变能跑得过这一群彪悍的男人?自然很快又被重新围堵住!   “小娘子,看你们还能怎么逃!”   不知是哪一个这么口吻戏谑又气势汹汹的威慑了一句,其余的便跟着起了附和与调笑,把手里的衡竹竿子往地上一杵,上上下下不停颠簸,似在造势,又似是在传达某种胜利的喜悦。   这等阵仗殊儿和云离还真没见过!同时也被这情势给弄得实在晕头转向了些。   “你们不为银子又为何要抓我们?”只觉处境是十分不祥又无奈,殊儿没了法子,只得这么堪堪开言去磨嘴皮子,“若是为银子,大可直接说,我们给就是了。若是不为银子,各位英雄是不是认错了人?我与我这姐妹似乎没有什么得罪了各位英雄的地方吧!”她扫了眼云离。   云离亦十分无奈的深锁着眉头不语,一张脸微微泛起了白,青葱十指扣着墙围拼足了力道也似乎毫不觉疼。   “这位小娘子你莫不是没听懂我大哥说的话?”一个大抵二十六七的驼背汉子“啧”了一声,看着殊儿的目光有一股很是色迷迷的龌龊,“我们不为别的,甚至你身边儿这姐姐都能不要,我们要得是你啊……”说着伸手欲去抚摸殊儿酥胸。   帛逸处在高点看得清清楚楚,“腾”地怒火中烧!兀折下一段柳枝冲他那探过的右手眯目瞄准,指尖一弹、“簌”地发了出去。   “啊!”这驼背汉子应声一嘶,再看手背已被一段柳枝深深的压了个血窟窿!那柳枝磕着骨头嵌进皮肉,起初没反应过来,旋即刺骨巨痛有如浪涛一脉脉逼仄而至,“谁,谁他妈暗算我!”他突然捂着手背,转身歇斯底里的朝一群同伴连吼带叫。   方才帛逸那一下可谓是“精、准、狠、快”,在场众人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对着眼前突发失心疯般的同伴实在有些不明所以,半晌也就只听见他自己“嗡嗡”叫骂,谁也没有去搭理他。   帛逸唇角微勾。   “云离姐。”殊儿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可没半分松懈,趁机匆匆在云离耳边不动声色急言,“你听到了,他们要抓的是我,你先走!别管我了!”   “不行!”云离自不会答应,蹙眉焦声,“你初初到京就惹了这等莫名祸事,委实怪我没有将你看护好!他们若是丐帮的人,那你可就……”   “怎么怪你?他们抓我为得不过是我这副美貌的面容,归根结底是我害累了你!”殊儿边牵住云离钻空子往旁边一闪,“一个人生长一副美丽的躯壳未见得就是好事,那是全天底下最厉害的武器,同时也是最易招致祸患的不祥之物……”   这时有两个乞丐铮地一下翻了个跟头自前边和左边截住了她们。眼见一众人又要围堵上来,殊儿来不及多话,侧目忙对云离又道一句:“快逃!回去找我哥哥上官竞风来救我!”语声因迫切而歇斯底里,话音一落便把云离狠狠往右边的空挡处推去,而自己则一闪身子主动扑入左边那擒她拿她的乞丐怀抱里!   “殊儿——”云离歇斯底里。   殊儿的肩膀已被那乞丐反手扣住,她又以身子拼命阻着挡着斡旋其间。   云离眼见,不得不当机立断,只得咬紧牙关狠一狠心抽身逃走。   殊儿方缓下一口气,为掩护云离平安离开,忙掉首冲那一行乞丐扬声一唳:“行了!我跟你们走!”   这群乞丐十分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毕竟现下这条巷子连着外边儿人流如织的繁华街市,也不愿多耽搁下去误了正经事。横竖他们要的就是殊儿,既然美人已经得手,另一个容颜也是顶好的就这么脱逃虽未免可惜……却还是算了吧!横生枝节两个都捞不到就是大大的不美了!   殊儿兀觉后脑一钝,旋即双目一黑,很快晕厥了过去。   帛逸隐在树上将这一幕幕全部都看在眼里,他分明可以阻止,却压了念头不为所动。见殊儿被打晕,心里无征兆的骤地就疼了一下。   旋即稳稳气息,帛逸使轻功跃下树梢,闪身退到一旁不易发觉的暗影中,依旧悄悄跟上了这群掳走殊儿的乞丐。   今个自打他察觉了这一出好戏,他便有了主意,他意欲顺藤摸瓜,以殊儿为诱饵,跟着这群丐帮弟子寻出他们的总部窝点,以及他们背后真正的老大!所以他才只在一旁冷眼看戏,有意不出手,任由他们十分粗鲁的带走了殊儿。 ☆、第十一回 似幻白兔   殊儿是在一阵头昏脑胀、忽生忽死的憋闷与头痛中醒转过来的。   她不知被人点了什么穴位,这一路上都晕厥不振人事不省,但好在现下里除了身体上述的不适、以及些微的酸麻胀痛以外,旁的地方倒没感觉出有受伤的迹象。   随着神绪回笼复苏,她想睁开眼睛,但又猛地克制住了自己这个念头。长久闭目不见光后若突然睁开眼睛,必定会被光线做弄的十分刺灼。   于是一点一点缓缓的把眸子睁开,还好,才睁开一条细缝的时候就察觉出自己并没有暴露在强光下。   似乎是夜晚、似乎是屋舍里,因为周匝这团暖融融的光影有些像是点燃的暗橘色煤油灯。   心知如此,她便放了放心,抬目四顾发现自己果然置身在一间东瓶西镜、雅丽古朴的房舍中。这房舍里珊瑚屏风、云母摆件、水晶珠帘等奢靡物什应有尽有,且无论格局还是拜见都十分考究,倒像是一大门大户、亦或一肃穆恢弘专办正经事的类似祠堂其后厢房的样子。   唯有一物在她目光稍一触及时,瞬间便被惊得下意识倒吸一口气!   就是在她前方一架水墨竹韵屏风之旁架着的八仙桌中央,以一银盘托起一只皮毛纯白、身体乖憨滚圆的白兔!   倒不是这白兔有多狰狞不讨喜,相反,还可爱又怜人的打紧。使殊儿没防一惊的缘故是,今时今地好好儿出现这么一只白兔,与周匝环境十分不搭调,显得突兀又不着边际,怎么看都是违和的。   定神之后殊儿便平下了心口提着的气,白兔不比其它猛兽利禽,该是善良且温顺的。她宽了宽心,迈步向那兔儿走去。   这只白兔原本正慵懒的闭着兔眸蜷曲身子小憩,许是殊儿不缓不急的足步声把它惊到,它在这一刻突然直愣愣的一抬脖子,软软儿搭垂在两侧的长耳朵也兀地直棱起来,周身长长的雪白绒毛合着清光无风自动,这兔子突然滋生一种摄人心魄的莫名美感,美得光芒万顷、无可方物……   殊儿已经走到了八仙桌跟前,距离及近,借一缕昏惑光影的照射,把这兔子看得愈发的真切了些。   其实这兔子也与旁的兔子似乎并无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只是皮毛更长了些、颜色白的更胜雪赛霜了些、又或许是借了光影的格局错落而有了周身泛荧光的错觉……但就是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气场,这气场令人觉得莫名欢喜、莫名的想要好好儿爱怜,甚至叫人忘忧!   殊儿心里生出一丝发瘆,知是这白兔怕是在迷惑自己,但还是没禁住的抬手轻轻把它捞进怀里。贴着胸口颔首一看,才发现这兔儿很是可爱却也很是可怜,因为它什么都好,独独那双眼睛却不是闭合的,而是根本就缺失了一双眼睛……   视线格局铮然恍惚,目之所及一大片一大片的泛起了光怪陆离。殊儿一手紧紧搂抱着玉雪可人的白兔,另一只手习惯性抚上了太阳穴。   身子似也不受控的晃荡起来,她抚着太阳穴的手又顺着惯性往桌面上垂了下去,触及到的却是一片贴着衣袂的温润柔软……殊儿兀一激灵,重又抬目,撞见的居然是帛逸一张俊美无匹的脸!   “你醒了?没事吧?”帛逸将她整个人托着身子圈揽在怀里,一见她瞪着一双惊恐的桃花眸看向自己,忙不迭连串絮语,“这一路上你受苦了!不要害怕,我来了……”   你来了姑娘我才是真正害怕好不好!   殊儿骤生一种庄生梦蝶、浮生若梦的惝恍之感,她一时弄不清状态,更分不清眼前一切与方才一切究竟哪处是梦哪处是真,又或许都是幻象都是幻觉……   下意识去看自己臂弯里躺着的白兔,不瞧不打紧,这一瞧更骇的殊儿险些就要喊出了声!   哪里有什么白兔,她居然正抱着帛逸的手臂放在怀里紧紧箍住,距离之迫近、格局之拿捏,再往上半分就能触碰到她莹润如酥的胸脯!   “你,你你你你……”她一把推开帛逸后退出几米,足髁一个没站稳的向下一跌,身子在跌倒的同时又磕到了八仙桌旁立着的屏风架子上,她猛一吃痛。   而惊魂未定之际下意识环顾四处,周匝景致与格局居然完全与她方才不知是不是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不见了白兔、多出了帛逸:“你是兔子精啊!”到底还是歇斯底里的吼出了这颇为尖利的一嗓子。   “哎……”帛逸紧走几步过去,抬手下意识想阻止殊儿出声。他一路都不作声息悄悄潜在那帮乞丐之后,好不容易跟到了这丐帮总部,可不能因殊儿的一嗓子就引来了外边儿守着的人、至使他这顺藤摸瓜的计划功亏一篑!   可旋即又突然很是无语,方才见她那么结结巴巴话儿哽在喉咙里言不囫囵,他还只当她会说些诸如“你是怎么进来的”或者“你怎么会在这里”之类的话,没想到她好端端居然来了句“兔子精”!自己很像兔子么?帛逸皱皱眉头,抱着手臂歪头盯着她看:“什么兔子精?姑娘你莫非是被吓得神志不清以至于乱语胡言了起来?”   “……”殊儿也盯着帛逸直勾勾的看,不是因为无所畏惧,是因为太畏惧了被吓得傻了呆了忘记了把目光移开!   不过就这么一来二去的,又见帛逸口吻戏谑、举止正常,委实不像诸如精灵鬼怪之辈。   又一阵刺刺的麻痛漫溯着经脉攀爬上了殊儿的太阳穴、再至额头。她的眸子里忽地蒙了一层雾霭,视线斑斑驳驳很是恍惚。忽又顾不得再去探寻帛逸是人是妖这个问题了,她再次舒展指尖抚上了太阳穴。   帛逸看在眼里,心跟着一惊,忙再次加快足步凑到殊儿身边蹲下身子,抬素指隔着夹袖握住殊儿纤细的柔荑:“又头疼了么?”于此偏过脸去,咬着牙关一声忿恨,“这帮该死的乞丐!看我过几日不带人过来端了他的老窝!”   面对帛逸的关怀,殊儿没有再反抗,敛敛眸子徐徐自语:“莫非当真是我在做梦……”   “什么?”帛逸闻她言语,没听真切。   殊儿回神,抬眸看向帛逸时面上已没有了方才那般花容失态,而是抿抿昙唇莞尔一笑:“没什么,我是想说……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一歪头又颦眉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呃……”换得帛逸起了一激灵,心道这么些个深藏玄机的问题,这姑娘现在才知道问,反应得倒是真够快的! ☆、第十二回 帛逸中计(1)   帛逸皱着眉头停顿了一阵子,他在酝酿如何向殊儿解释这诸多的千丝万缕。一阵子后终于梳理出一些头绪,便简略的将他下了酒楼如何看到她小姐俩儿有难、如何压抑着性子一路跟踪乞丐找到这里、又是如何以迷香熏倒了这屋舍外边儿看守等等一干经历讲给了殊儿听。   殊儿听得时而糊涂时而明白,但她又不需要明白太多,只消懂得帛逸会救自己出去这就足够了。   他当然会救她出去的。帛逸借着昏黄的微光探手过去,把她衣摆上粘连着的尘埃拂了一拂,颔首略略,声色十分温柔:“小姐不用怕,等一下若是有谁来带你去什么地方,你只管去就是了。我要探清楚这丐帮的底子,委屈小姐帮我做饵。”于此敛了一敛眸子,不自觉又往殊儿跟前凑了几凑,“在关键时刻,我会救下你。待回还之后我会上报朝廷,带人来剿灭这一民间遗害。”   这个距离在帛逸的不断凑近间,已经委实是近了太多。抬眸就仿佛能触碰到他颔首垂下的蒲扇般的长睫,殊儿下意识抿抿唇兮,却忘记了嫌厌。   这个角度看过去,帛逸委实美的很了!淡淡玉色一般的灯光浅扑在他一张侧颊,幻明幻暗的势头为他剪影出一圈英挺的轮廓,珠玉在侧、当花侧帽,俊美风流皆入目。   这般格局令殊儿兀地一下有了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她一十六岁的生命实在鲜活而浅薄,她只曾在书籍话本里偷偷遨游过、堪堪见到过这诸如“怦然心动”的词话,可都被她一笑置之。在醉心红尘沉沦风月故事的同时,她只当故事就是故事,真实的人间大抵是从不会存有那些个哀感顽艳、回肠九曲的神祗一样的段子的。   但在见到帛逸的那一刻、特别是在今时今刻,她突然就信了,突然就觉得故事纵然有虚构的成分存于其中,却未免就不是源自于生活:“一口一个小姐的,实在是别扭了些。”殊儿微错开帛逸的目光,昙唇浅勾,“不如唤我一声‘殊儿’。”   “好。”帛逸心里一惊复一喜,忙不迭颔首应下。   是时殊儿觉得腿脚有些绵软,便撑着地面想把身子站起来走动一下。   帛逸见状,便隔着衣袖把她小心的搀扶起来。   燃在屋内各处呈六角形的煤油灯突地一灭,视野登时便陷入一派毫无亮泽的死黑死暗中!不过还好,因为先前时那些光影就不是很明亮,这突然的全部幻灭也没给人带来太过不适。   可这灯灭得蹊跷,瞬息给帛逸带来一种自己一早就被人发觉、故意引而不发的将他亦困入其中落入圈套的不祥之感!下意识放开殊儿,抬手往腰间去摸佩剑。   待寒光剑唆然出鞘,他拔剑向沦入永夜无边的四周以剑气护体、格挡一阵,却并未见有任何危险之物逼近自身,也未感知到有异样的气息漫溯萦绕,当是安全的。   可诚然不敢松懈半口气!毕竟是在这样一个处境……就这时帛逸头脑铮地一嗡,蓦地起了一个后知后觉的不祥。急匆匆举目四顾,不见了殊儿! ☆、第十二回 帛逸中计(2)   “该死!”心知自己又中一计,帛逸忿忿啐了一句,更是汲汲皇皇意欲去觅补救之法。   但这地方确实该死!没有纹丝光亮,便是连月光在这时都似被什么东西阻隔住了,半缕都透不进来!他空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却突然目不能视物,辨不得更觅不得一条可供走脱的道路。   蚀骨的黑暗似乎就要把他吞噬耗死!更兼之心下的焦灼宛若一团如荼烈火把他焚心断魂!   殊儿,殊儿时今被带去了哪里?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经受许多苦楚?   若她有个三长两短,若她横生许多差池,自己便是死一百次一千次都不足以谢罪啊!这群该死的乞丐!看我不把你们全部灭掉连窝都端了!   越想越烦越想越气,帛逸发着狂的挥舞着手里的剑。寒光剑游龙惊凤阵仗如虹,到头累得却横竖还是帛逸自己!好一阵子挥剑乱舞,他终于筋疲力尽,淋漓冷汗滴滴答答湿了大半衣袂,他颓然瘫坐在这一大片仿佛永劫无边的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突然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眼见殊儿有难时,明明可以救下她的!作甚要整这一遭悔不当初的顺藤摸瓜!真是悔不当初!   又忿忿然弃了宝剑一拍大腿,左手小臂因力道实在太猛而被夹袖内的硬物铬得生疼。   帛逸一噤,却兀地僵了面目表情……对啊,自己险些就把这救命的东西给忘记了!当真是关心则乱,心急不得。   他心底铮一释然,急忙探手进了夹袖,自其里取出一对指甲盖大小的夜明珠。   这夜明珠虽小,其内在神力却委实不可小觑。特别是这夜明珠在越是黑暗的地方便越能显出光波的明亮,才一取出,便有万顷荧光霍然一下映亮阴霾视野;不过一个转瞬,溶溶清波竟把目之所及处映照的仿佛白昼!   强烈的光波刺痛了帛逸的眼睛,他忙抬袖挡在面额间做了少许适应。   持着夜明珠小心翼翼的探寻一阵,终于在绕过进深的外厅寻到两扇被木板遮挡、钉实的轩窗。   帛逸抬手轻轻敲击了那轩窗一阵,在中部偏下的地方探得一个最薄弱处。还好,这个厚度对他来讲还是可以的……   。   殊儿再次昏昏然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置身在另一处如是幽暗的屋室里。这间屋室着实狭小,简直就是一个扣押犯人、亦或圈揽牲畜的与窝棚没甚区别的小间!   只是她才堪堪回神,就被眼前的情景吓得铮然一声惨叫!下意识抬手捂住嘴唇,将未及完全发出的哂吓生生往胸腔里压抑了下去!   她俨然是被一群平躺在地的人给逼到了一处角落,或者说这些人委实不能称之为人,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具具了无生气的死尸!   她们皆是女子,统一身着一色艳红恍如血染的敞襟长衫、下身配乳白裤裙,面色不知是原本就已惨白若纸、还是被刻意涂抹上了素白的脂粉,她实在没那个胆子探个究竟。而她们的嘴唇皆是深红渗紫的似乎饮过人血的诡异颜色!是死尸又状如厉鬼!   惊魂未定,又听门外传来一阵开锁声。   即便退无可退,殊儿还是下意识往角落深处再度蜷了一蜷,足髁一软,蹒跚跌倒,险些就趴在离她近些的那一副尸体上。   与此同时门被打开,万顷阳光铮然扑入这散发着尸体霉气与地狱气息的狭窄小间。即便是被这突忽而至的阳光灼的双目发痛,殊儿依旧惊恐的瞪圆了眼睛发着狠的逼视向门外走进来的人。   还好,进来的是两个黑衣盘发的年轻女子,身姿曼妙、体态娆丽,除了这身打扮依旧诡异之外,倒还将将算是正常人。   “火神娘娘。”她们十分恭谦的一左一右侍立在两边,隔着围成一圈的新鲜尸体对殊儿行了个礼,持着平板的音色齐刷刷道,“祭天大典就要开始,请娘娘随奴婢前去更衣梳妆。” ☆、第十三回 火神娘娘(1)   “火神……娘娘?”十分无端的称呼落在耳里,显得颇为大刺刺的没有防备。殊儿一哂,蹙着黛眉笑得花枝乱颤,“二位姐姐,什么……什么火神娘娘啊?”心思辗转着了然了个囫囵,不祥之感极为快速的深滋慢长。   两个一口一个“奴婢”自称的年轻姑娘还是那么一副与死人没分别的淡漠样子,其中一个对着殊儿颔了颔首:“这是我丐帮每三年一次的人体祭天大典,花里挑花百鸟选凤的自各地为火神遴选美人,又自这些个应选的美人中挑选佼佼者,在祭台之上与多位长老完成交媾仪式,后嫁入火神殿,作为火神殿下这新三年里伴在身边的新夫人。”   一来二去眉目分明,她说的很是自然,殊儿却听得一阵又一阵头皮发紧发麻!她自幼居于晋阳,那是一处平和安详的龙城,又加之有父母兄长的庇护,她的心境与处事态度虽内敛深睿、却始终都是单纯良善的像一张未被涂抹过的白纸。诸如丐帮人体活祭这一类事,殊儿也是有着耳闻,但太负面的东西她都不愿深入了解,总觉离自己实在遥远,故而知道的也就不甚清楚……然而世事皆无常,谁能料定自己有朝一日当真就给遇到了这些个书本里看到的、坊里坊间偶尔听到过几句的可怖之事!这到底是一段装点人生旅途的奇遇,还是这一生命格的最终归结?   “请火神娘娘随奴婢前往正厅梳妆。”另一个婢女复幽幽道。   殊儿回神,地上那些匍匐着身体、围拢成圈的死尸虽仍然瘆人,但已经不足以构成令殊儿发颤的全部因素了!因为眼下殊儿的处境比面对一群了无生气的僵硬死尸更加可怖:“既是为火神殿下选定的夫人,又为何还要在祭台与长老交……完成所谓仪式?”她没有迈步迎前的意思,千丝万缕疑惑难解,她随便抓了一个疑点问了出来拖延时间。   殊儿到底是大家闺秀,“交媾”这个词她吐不囫囵,含糊遮盖了过去。   “男女之欲是净化灵魂的大真章,是精神与灵魂领域的涅槃新生。”婢女如是道。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什么荒谬诡异的想法和做派!   殊儿纤纤柳眉都纠成了结,婢女每说一句话都足以令她上上下下结结实实的打一个颤抖!她不会当真十分单纯天真的相信自己能嫁给火神作为夫人。自然明白这等不能令常人接受的仪式走到最后时,只怕自己就该知道“死”这个字怎么写了!   古有河伯娶妻就是最好的例子,凡人若给存于虚空中的神冥敬献夫人,自然是得把好好儿一活人做弄死才成!又比如为死去的亲人烧纸烧衣物,细节不同,大体都是同一个道理!   巨大的恐怖笼罩在殊儿的头顶,俨如垂悬一把寒光凛冽的出鞘利剑!剑锋已抵着她的天灵骨,随时随地都可以猝不及防的狠狠又准准的直劈下来把她劈开劈死!   局势紧迫,情势迫在眉睫,殊儿猛地想到自己在陷入再次昏迷之前是见到过帛逸的。那么帛逸现在又在哪里?是时他曾告诉过她不用害怕,他会在探清了丐帮总部的底子、在最关键的时刻把她救下来。   虽然殊儿与帛逸算起来不过一面之交,但自他口里说出的话带着使她莫名心安的能力,她觉得帛逸既然敢如此棋行险招,那么就一定有足够的把握。他让自己不用害怕,自己是不是就只需要配合着一群乞丐把戏给做圆了就成? ☆、第十三回 火神娘娘(2)   这么想着,殊儿心底略安了几分,挪步往一旁尸体排列尚算稀疏的地方挪了挪身子。   可又一念头并驾齐驱,自己与帛逸好好儿的说着话,为什么突然就晕厥过去而且还被挪了方位关在了这里?是不是眼下事态的发展已经偏离了帛逸的设想,渐不属于他所能掌控的范畴之内了?   才安了几分的心“腾”地一下比前先揪得更疼更紧了!   帛逸……她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想见到帛逸的身影!   “娘娘请。”左侧立着的婢女莲行几步,抬手叫殊儿搭上自己的臂弯。   殊儿回神,颤巍巍的覆了上去。   即便再怎般小心翼翼,迈过尸骸的同时还是脚脖子一软,整个人坐在了那已经冰冷的尸体上。   下意识低头刚好看到那一张苍白如墙灰的脸,毛骨悚然之感昙然漫溯,“啊——”殊儿抱头惊呼一声,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连蹦带跳的飞快弹离了那一圈尸体的包围圈的!   “这这地上的死尸都是怎么回事儿?”惊魂未定,殊儿不住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慌乱里下意识问出了口。   婢女垂了垂眼睑,神色寡淡冰漠的比死尸还瘆人:“是落选者。”   自然是为火神选来的妃子中,除被选中的殊儿以外那些无辜的姑娘们了。   念及此,殊儿惊恐万状的心绪兀地就又散去了几分,突然很是同情这些同她一样遭遇的年轻姑娘们。一时又不知是该庆幸自己“幸运”的被选中,还是哀怜自己摊上这么一桩不知会不会把命陪进来的事儿:“落选也要死?”   “不是死,是先行一步。作为阴阳两界的伴娘,为娘娘您抬轿子往火神神殿探路。”婢女冷森森的答。   殊儿一双目色恍了几恍:“她们是先行者,那么就意味着我也……”心道自己猜得果然没错!还真是连一线报之以侥幸的机会都被这么无情的扼杀掉了!   “娘娘若是落选,现下就是她们中的一个了!”另一个婢女语气兀地逼仄起来,可见脾气不及那一个好,“快走!误了吉时如何担待得起!”叱地一喝出,有如直刺刺的利刃划破胸口取出一颗心。   一言尚未落下,殊儿只被这口吻就单单做弄的周身打起轻轻的颤粟。不好看的面色在这一刻更加不好看了。若是有一面镜子,殊儿真想去照照镜子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看看自己这一张脸是不是已跟地上那群死尸一样的惨若金纸!   两个婢女已经齐齐转身领走于前,半晌未听到有脚步声跟上来。她们回身去顾,见殊儿还呆愣愣的杵在当地,目色混沌、形容惝恍。   其中一个兀一敛声:“还不过来!莫非娘娘喜欢同死尸共处一室?”   又是甫地一叱,殊儿回神之余再一激灵!   迫于情势及气场的压抑,她委实不敢再磨蹭,也明白磨蹭下去毫无益处。死抿昙唇壮胆般咽了口唾沫,挪着步子袅袅的碎碎的跟了上去。 ☆、第十四回 祭天大典(1)   殊儿被引到一处遍地点缀着百合花与芙蕖花瓣的还算敞亮的小室,然后被压着肩膀按落在一红荆木雕琢成的简易梳妆台前。   这一路她都屏息凝神不敢稍言稍语,眼下被这等肃杀气场逼仄的就更加不敢了!   因为这流转在四周的气氛都实在太过诡异,一左一右伺候着她更衣梳妆的所谓“婢女”名为婢女,其实就是一个应了礼节的自称罢了!她们的底儿殊儿探不到,且这里所有人的底儿殊儿都探不到;即便如此,她也可以深深的明白一点,就是这丐帮上下所有人都决计是她自己招惹不起的!   如此,予其嘁嘁喳喳徒然吸引他们的注意,不如扮作一副怯怯弱弱的乖憨模样,然后伺机而动寻找脱身之法。   帛逸啊帛逸,你现在究竟是正隐于暗处不动声色、悠闲恣意的对这局势洞若观火,还是当真应了谁的计谋给身陷进什么囹圄?你可万万不能有个闪失,因为若你有了什么差池,我也就别活了!还得把我平白无故就搭进去!   殊儿边走着神叹了口气,又不禁开始怀疑世间诸事当真就凑巧到了这等地步?自个才初初来到帝都,初初去上个街,怎么就突然被乞丐给盯了上、还惹引来这一干相关祸事?   主要的是这些个让人十分无语的事都是在与帛逸相遇之后滋生出来的……莫非这一切都是他一场精心构划的局,自己是他局中一枚供以行事的棋子?   念及此,殊儿又是一嗦,忽听玄衣婢女如是冰漠的一句:“好了,请火神娘娘前往祭台完成仪式。”   梳妆台前不曾放置镜子,故此殊儿并看不到自己是被打扮成了什么样子。一听婢女发话,便起身跟着她们继续往外走。   临着门边进深处的墙壁上镶嵌着一枚不算太大的菱花镜,但走过去的时候刚好可以照到殊儿的脸。   殊儿很随心的往那菱花镜里瞥了一眼,发现自己一头青丝华发被高高的往脑后收束、又于头顶偏后处绾成了三个发包,其间点缀许多金玉首饰、红玛瑙朱钗步摇;眼睑以大红色眼影勾起上挑的势头;右边半张脸自眉角到唇瓣被以红朱砂描绘了一个类似凤脸的图腾;一点昙唇艳红并点着细碎金波;脖颈至锁骨再到酥胸这一路手绘了橘黄色的雏菊花卉……加之一袭火红掐金丝凤仙裙着身,并着这么些很是耗费了一番功夫的妆面扮相,珠光宝气的倒是很有正宫娘娘的感觉。   不过不得不说的是,这般模样的殊儿比之先前愈发显得惊艳!   她的五官本就完美精致的无懈可击,时今经了如此大渲大染的烘托造势,立体之处愈发立体、柔和之处也愈发柔和,稍稍一转足髁、一挪身子就会轻而易举的收拢了所有的云蒸霞蔚、朝阳霁月。   丐帮大会极是热闹,帮内来自大楚各地、甚至大楚之外城池各地的将近千数的成员,于这一朝济济一堂。一眼看去虽皆是衣衫褴褛的乞丐常服着体、蓬松萎靡的乌凄凄的发丝衬扯的愈发其貌不扬;但只要能够资格加入丐帮这一民间帮会的,都必然是怀有一技之长、且深藏不露的奇人异士,各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第十四回 祭天大典(2)   丐帮的祭天仪式是一项自百年前初初成立时就传下来的、趋于传统的仪式,帮内成员无有不把这个仪式看得不重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但无论是行侠仗义的还是趁火打劫的,提起三年一次的丐帮大会、祭天大典,都是怀持极严谨庄重且肃穆神秘的恭谦态度。   集会地点设定在丐帮总部外一大片开阔的空地上,那堆着干柴、矗起木桩子的祭台就在这片空地的正中央。   殊儿一路被带过来,一路冶步莲莲不缓不急的走,以余光流转在周遭一个个围拢而立的乞丐身上,面上一副沉淀了死水的淡然模样,内心其实早已焦的灼的且怕的连带着步子都灌了铅的就要迈不动了!   她美轮美奂的面上,被以金冠固在发髻而垂下的一层淡淡红纱罩住,步韵流转便轻纱荡漾,更显出她玲珑身子与姣好面孔的曼妙多情。   四周摆放着巨大的水晶柱,这些水晶柱以微妙的格局摆开了大阵势,可将挪步到祭坛方位的殊儿连着祭台一并反射、另一根水晶柱承载了光影之后再度反射出去,以确保在场的上千成员都可以清晰的看到这种神圣仪式的全过程。   在触目殊儿这一袭绯衣如火身影的瞬息,在场这堪堪千数号人兀一下就觉没了魂魄、没了声息、没了脉搏!   这女子极美,简直太美,简直美极!且她身上带着一种十分逼仄又说不清的美好气场,这种气韵连同她天成无双的美貌一样具有勾魂摄魄的大效力!   在历经短暂的鸦雀无声之后,整个集会地点兀地爆发起一阵阵喧哗躁动!距离殊儿距离迫近的乞丐禁不住涌泉一般齐齐的往她跟前奔涌过去;而只能自水晶柱上看到殊儿影像的乞丐则齐刷刷冲向了晶莹剔透的一根根水晶柱,欢呼嘶喊、对水晶柱连抱带抚。   炸开了锅的人流、这般超越常理大出意料的事端,瞬间把殊儿烘托的犹如一只生于忘川、长于地狱的业火红莲,带着极具杀伤力的欲罢不能的嗜血魅惑,夺了人的魂魄、生吞了人的心肝!   这般突生的枝节令殊儿霍然一嗦!心念并起,她最直接的念头是如此人流、如此局势,就算帛逸隐在暗处伺机而动,他又如何能够寻到了突围之法把自己救出去!   并着殊儿一同哂惊的还有着了金丝大袍的丐帮帮主、以及伴着帮主立于高点的数位长老!   不可有丝毫亵渎的祭天大典之上出现这等怪异之事、人群反应强烈到如此,这是丐帮数百年来还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丐帮成员一向极其懂得不越雷池,也一向很是注重组织和纪律,怎么现下为了区区一个美人就能抛撇开所有自持,自毁清誉?   有护院乞丐竭尽全力去拦阻疯狂的人流,又自祭台后方涌出一群婢女结成圈子把殊儿围在中间。   “你们都疯了么!”因场面失控而滋生出的嘈杂鼎沸声,令这五十有余的丐帮帮主原本极负威严的呼喊变得十分滑稽可笑,“你们在做什么!这是祭天大典是不可亵渎的祭天大……”他又蓦地顿住,双目似被雾气笼罩一样没了半点光彩!   一只灵秀的白兔猝然出现在帮主近前,这兔子分明没有眼珠,但猛一抬首,那双目亏空的地方忽地就生长出一双猩红的圆目!这双兔目与这丐帮帮主死死瞪视,带着摄人心魄的魔力,铮地一下就使那帮主没了魂魄、失了意识!   身边立着的几位长老见势不对,忙一拥上前对着帮主连拍带喊。   这帮主方甫一回神,抬首颤巍巍的指向前方,语调都变了音色:“谁,是是是谁把这么诡异的兔子带进大典的……是,是谁!是谁!”断断续续的字句无法一次说个囫囵,嗓音近趋于歇斯底里,他兀地就像患了失心疯。   而身边这几位长老的脸色却相当不好看,因为在帮主抬手所指向的前方,那里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致格局,哪里有似帮主所说的什么白兔? ☆、第十五回 祭坛妖物(1)   正当一众人皆浑浑然无法解过意来时,这俨如丢魂的丐帮帮主兀地嘶吼一声,有如小兽于心底、于喉管中低低沉沉着怒十分的嘶鸣!   这种异于寻常的嘶吼声唬得周围几位长老具是莫名恐慌!   无论身手还是头脑,他们都是整个丐帮之内所有成员之中的佼佼者,素日里见过的场面摆过的阵势自然不是常人可以相比拟的。但还是被眼下自家帮主的这通反应给实实吓到!   思绪起了一个惝恍,忽地见帮主敛声沉目,一点一点缓缓颔下首去。   胆魄最大的一个胖长老最先挪步绕到帮主正前方,小心翼翼的与帮主直视着,希望可以从中寻出一丝这异样的端倪来。   却正在这个时候,这帮主猝地一下猛地抬首,这张昔日十分熟悉的面孔把那胖长老登时吓得直直往后弹开几米去!尔后身子一软,竟有如烂泥一般霍地跌瘫在了地上!   众人亦惊,正欲迎前探个究竟,帮主已经甫一回目。   触目这张面孔的同时,诸位长老没有谁不“唰”地白了面色!   只见帮主原本正常的眼睛已变成了妖物一般的竖瞳,黑白分明的目色居然已是一派鲜血蒸涌般的猩红猩红!且这还不算完,异变仍在继续……似乎就是转瞬间的事情,长老两片嘴唇分成了三瓣,唇角两边迅速长出不算长的深黑色胡须,俨如兔子的唇、又似成精的黑猫!   好在他并不曾伤害什么人,所有的威慑与不祥也就体现在这一回目的环顾里。   天风骤起,夹带一股“呜呜”的干帛撕裂般的萧音,把祭坛之上插着的一圈玄色底子牙旗撕扯的猎猎作响。   这位已至天命之年的丐帮帮主,似乎在这一刻里迸发出了他这半生以来凝结聚合着的、所有的英雄气概,不知何时滋长出尖长深黑色指甲的双手死死的握成了拳。微有停顿,似在收整力量,即而猝然一下,疯了般的冲那不远处祭坛的方向一阵旋风样的奔跑而去!   事发之突兀、速度之快快到众人连反应都不曾有所反应,已近妖魔化的帮主甫自一旁候着的玄衣婢女手里夺过火把,不加半分迟疑,一把扔向祭坛之央祭台底部堆笼着的干柴丛中。   祭台并着整个装扮神圣的祭坛在这一瞬跟着燃起熊熊烈焰,气息熏染、火光冲天,那帮主忽地身子一飘,犹如一只展开双翼扶摇翩飞的肥硕大鸟,向那极尽吞噬之感的不祥地狱火纵身跳了进去!   谁也没有想到……帮主他居然会投火自.焚!   连串异样的事端吓呆了长老!而在场这些纷纷燥燥的众数成员还是那等丢了魂的发狂发疯不见止息。   反常之事必有构成反常的那一个最根本的因素!长老中一个年逾古稀的位阶较高的管事长老最先反应过来,向身旁其余几个使了眼色,抬手一指被冷落经久的殊儿:“这女子不祥,这女子定是妖魔!”声息一出,幻似寒冰的凛冽刺人,他复把牙关咬得切切,甫地一狠又压着声线忿忿然道,“她惹得我丐帮一众成员发癫泛狂,又害死了我们的帮主!再多耽搁一刻就不知道还会生出什么样的枝节!快,把她投火……投火!” ☆、第十五回 祭坛妖物(2)   一语惊醒梦中人!难得几个头脑还算清明的长老这才甫地有所反应……   却说殊儿也早看得呆了双目,无声无息甚至头脑下意识麻木放空了好一阵子!   她知道自己生得美,但她到底是人不是仙也不是妖呐,见之忘俗兴许可以,但决计不存在见之要命的大神通!横竖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能惹出这么大的波动来?   有道是看杀卫玠,那自己这又算是些什么?   粗壮的侍从不知自哪里得了谁的一声令,在殊儿尚没能把境况梳理明白时,已一拥而上狠狠的钳制住了她!   这才骤地意识到了逼仄游离在身边的重重危险,殊儿最先一惊,旋即飞快的转动头脑将计就计的高声叱言道:“我告诉你们,你们帮主投火乃是因为火神殿下发怒了!他气你们居然用这等荒蛮的礼仪来借着他的名义害死一条又一条无辜的性命,所以他给你们带来了报应!”因急迫而这话句吐得恍如连珠炮,“恶业害身譬如火,你们还不住手!”殊儿银牙咬得已经“瑟瑟”发响,口里强自撑着这么一席颇为硬气的话,额头却已经泛起一阵温潮,周身又急又怕已被做弄的香汗如雨。   不曾片刻消停过的人流之中嘈杂更胜,那些专作护院之用的半乞丐半侍卫的汉子们已经渐渐不支、阻拦不住,人流里已有少数冲破固守向着殊儿疾跑过来。   这场面看得殊儿一阵心惊肉跳!惝恍里忽地生出这么一个念头,似乎自己哪怕是被投了火祭了天,也比留在这里眼看一群发了狂的乞丐朝自己齐刷刷奔过来的好!   那主事长老见势不妙,甫地扬声又补一嗓:“快把她扔进火里!把她扔进火里去——”   笼于头顶的弥深阴霾从未散去,兀一听得这话,殊儿总算是明白了……企图用言语来与这群乞丐沟通并产生刺激、使他们妥协让步那是相当不可能的!   钳制住她的侍卫得了命后力度忽地大得惊人,殊儿一颗心跳成了擂鼓,她只觉自己的身子已经呈半悬浮状态了!心知身边这伙人要把她整个人抬起来往火海里扔!   求生的本能充斥满了殊儿的脑海,这一瞬间她什么也顾不得去想,眼疾手快的捞起旁边一根木头廊柱死死抱着不松手!   知道这是垂死之前的最后一丝无谓挣扎,但人有时候总会有着一种求生的执念,这是本能,譬如“好死不如赖活着”也是这么得来的。   耳畔铮有一叠声十分凄厉的惨叫划破层叠人流!   殊儿尚未反应过来,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已在当空滑过一道甚是优美的圆状弧度,并着一蓬喷薄而出的红色云雾,如一发不甘又势不可挡的强弩之末,“砰”地一声又并着“哗啦”一声滚落在了殊儿面前!咫尺相对!   头颅未阖的一双眼睛直勾勾与殊儿对视,腥红鲜血并着脑浆瞬间蹦起,血污溅了她一身!   这等视觉感官实在太过于刺激……明显已超出了一个玲珑女子的承受范围!   殊儿一呆之后失惊大叫,却于同时腰身一暖,似乎被人圈揽进了一个怀抱。 ☆、第十六回 大典救美   突兀的举止带起了剧烈的力道,至使殊儿一个身子并着侧颊紧密的磕贴在这怀抱的前胸。艳丽的唇红猝不及防的蹭上了他土黄色有些褴褛的衣袂前襟,在那里留下一小片十分显眼的唇红印痕。   而殊儿半蒙头的那一方红纱也随着左右的荡漾而骤然飘落,带着仿佛丢盔弃甲的狼狈,惊魂未定时殊儿慌乱的一抬软眸,甫地撞见了帛逸这张眉峰微蹙的脸。   帛逸在自打从那被困了身的屋室敲破窗子逃出去后,就敲晕了个乞丐换了他的衣服,然后七拐八拐的绕了几个弯子,见有三三两两的人一路往后院也不知道是前院的方向走,他就也混在这渐聚而成的人流里跟着一并走,果然来到了举办祭天大典的这片空地,也果然见到了殊儿。   只是这般情势明显出乎帛逸意料,而在这聚首一处的乞丐们失了心般一通骚乱之前,他冷不丁看到一只似幻似真、若虚若实的通体银灿的白兔!   这白兔以灵巧的身子、以及十分敏捷的身手在这人流中间蹦蹦跳跳、煞是欢脱的蹿跑了一圈。在经过帛逸身边时,骤地止了奔行不断的足步,竖起身子踮起后蹄,将两个前蹄蜷曲起来,扬着一张毛绒绒的面孔,目光深邃的看着他。   这兔子分明是精灵可爱的,但这种似乎能看穿人灵魂的泛着幽幽红光的目色,还是把帛逸做弄的周身十分没防备的打了个激灵……不过那兔子似乎是没有什么恶意,又似乎只是从眼前这样的眉这样的眼中把一个做了异形怪相打扮、却分明是熟人的人给认出来。不多时那兔子就错开了落在帛逸身上的目光,伏下身子继续它奔走跳跃兜圈子的游戏。   那时帛逸只是略舒缓下一口不知何时提起在胸的气,后面见了丐帮众人一通反常情态后,忽地有一种十分强烈又十分荒唐的下意识……这一切会不会同那突然出现在人流中间的诡异兔子有关?   但情势不容他深想这些,横竖他自己是没疯魔的,他只要保证能安然救下殊儿就足矣了!   ……   帛逸铮地把怀抱又一收紧,抱着殊儿使轻功纵身飞上了燃着熊熊烈焰的祭台,这个点位十分微妙,刚好可以把下面这一干人的一举一动并着水晶柱的折射尽收在眼底里。   帛逸就以这居高临下的姿态睥睨着台下一众,右手里握着的青锋寒光剑尚在淋漓滴血。   一来二去时,殊儿也已极快的反应了过来,心知是帛逸方才自一个高点纵身跃下,削掉了几个乞丐的头,在人流中寻出一个易攻的点位,顺着那个突破口半路杀过来的……只是他确实是突破重围与她并肩一处了,这重重人流个个不善,一会子却又要如何费一番心思和力气的才能安全抽身出去?   “火神好像换了口味,看腻了美女好起了男色。”帛逸把头向着殊儿那边一侧,勾唇挂了一个戏谑的微笑,“诸位英雄你们看我如何?”颇为讥诮挑衅的口气。   他原想探出丐帮窝点之后便回京带兵前来围剿,但情势紧迫,当下是半分都讨不到便宜,他不得不及时出手救下殊儿!   况且那帮主方才已经投火自焚,不知是着了什么妖道。这个地方委实不祥,还是先行离开方为上策。丐帮没了帮主一时之间必定群龙无首……哦不对,是群蝇无首,权且回了帝都趁此时机连窝端掉!   说也奇怪,在帛逸方才一通厮杀的那个当口,先前原本迷迷瞪瞪恍若失心的乞丐们,忽然一下又重归了清明!一时间如是迷迷瞪瞪的分不清当下这是什么情况。   甫一听帛逸如此挑衅,几位没着了妖道的长老顿然怒火中烧,另一个位阶高些的抬手对帛逸一指:“我呸!”旋而皱眉、声色愈凛,“你是谁?胆敢大闹我丐帮祭天大典……别以为着了我丐帮的衣冠就是我丐帮中人!你跟这个妖女是不是一伙的!”   殊儿一颤,明白这所谓“妖女”指得必然就是自己了。   帛逸兀地一阵仰天大笑,边抬指把额头垂下的一缕碎发往后拂过去:“我这大好男儿还当真不是你们丐帮里的大好男儿。不过这位仙女姐姐……”转目往殊儿身上扫了一眼,继续皮笑肉不笑的对那长老微颔首,“和在下倒确实是有脱不开的关系。我是他相公!”   “咳——”此言一出,殊儿登地被呛得有些喘不过气。   帛逸仍颇为自顾自的优哉游哉挑眉戏谑:“没看见我前襟上有我家娘子的口红印子么!”   殊儿骤又一撼,下意识侧目嗔他,玉手登地推搡了他一把,却反被他笑吟吟握住扯到了怀里。   那长老吃不得帛逸这吊儿郎当的一套,凛冽着寒如冰封的语气不依不饶直刺刺继续:“少在这里离弦走板儿油腔滑调,你到底是谁!”   帛逸甫一运紧了手上握剑的力道,兀地冷言扬声:“我是你大爷!”旋而把殊儿往身后一护,背着殊儿,足髁轻点、跃下祭台挥剑冲杀过去。 ☆、第十七回 生死难知(1)   帛逸显然是在强撑着不着边儿的凌厉气场以资拼杀、以资从阵势上压过敌方一重。这众数的丐帮成员来自各个不同的城池,却全都有着极是可以称道的一技之长,身手招式亦是各不相同,但共同之处是个个都很厉害!   且不说这个,单是这堪堪上千号会武功的人一起围攻,只这一点就够帛逸不自信的了!若不是方才情况十分紧急迫切,若不是为了救下殊儿抚平这自己造下的孽,说实话,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就这般的贸贸然现身拼杀。   这不是在杀人,这是在找着被人杀!不过若是抱着“杀一个平了,杀两个赚了”这样的信念,那帛逸跟殊儿也就还委实不算太亏……   如此,意料之中的事情,寒光剑游龙走凤血汗齐飞,帛逸一边奋力拼杀一边掩护殊儿。敌方数目众多,他根本就没有去思去忖自哪一条路可以极快突出重围、使哪一招哪一式可以有些微胜算的时间。一开始还勉强能做到从容些,到了后面儿便也只有勉力招架的份儿了!全身上下那一袭褴褛的乞丐衣袍显得更加破烂如斗,并有多处已被血迹濡染浸污。有旁人的血,也有帛逸自己的。   殊儿亦是在这场浑噩不堪的厮杀乱战里光荣挂彩,又因深深浅浅的伤口太多,反倒分不清是哪一处在疼了!她被帛逸护在身后,跟着他转身偏身俯身跃身的,有如蹦蹦跳跳的走兔灵猴,模样很是滑稽不说,一身骨骼都快散架了!如此与这么一份分外难受的骨骼错位相比起来,身上那些无法数清的刀伤剑伤反倒不重要了……但重要的是,殊儿明白,帛逸此刻怕是比自己伤得更加厉害。   “小心!”   正恍惚神智,兀听帛逸一声高喝。殊儿回神失惊,尚未完全解过意来已见一把青锋剑直勾勾冲自己一路刺过!在同时却是一阵皮肉撕裂的萧音,很是清晰刺耳……殊儿自己并没有被这一剑中伤,帛逸右臂十分决绝的顺势一护,那把流光泛霜的利刃就这么直刺刺的洞穿了帛逸的右臂!   “不要——”殊儿的心骤然被拽得生疼!眼见如潮的鲜血自他破碎的皮肉里状如涌泉般喷薄而出,她铮一下顿觉头脑萧音不断、哄鸣难歇。   帛逸微定,死死一蹙眉宇后,使内力逼出这柄嵌入皮肉直勾勾洞穿过去的寒光剑,反手解决掉了那个行刺殊儿的乞丐。   未停的血柱在这一刻势头愈涨!只在瞬息就染红了帛逸的衣袂,还有殊儿的衣袂。偏生帛逸还要不住格挡厮杀,一刻也难得着稍息与平复。   这一刻殊儿不知自己心底下翻涌出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别样情愫,她只知道自己很痛苦很心疼,心如刀绞的感觉她在这个世界上痴长到第一十六个年头,似乎还是头遭这么真真切切的领受!   当然,她不是神仙,不能洞穿时局与世事,此时的殊儿尚且无法知道就在这日后不长不短的几个年头里,眼前这个护着自己奋力拼命的冲杀格斗的男人,带给自己的心如刀绞,眼下这一点儿与之相比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他们要的是我!把我留下,要他们放你走!”眼见帛逸节节败退渐渐不敌,殊儿铮地闪过一念,扬起这高利的一嗓子。 ☆、第十七回 生死难知(2)   这个时候他二人都身受重伤,帛逸他在跟踪乞丐一路过来的时候那是委实小觑了丐帮的实力、更小觑了济济一堂汇聚一处的众数英才……时今殊儿身上这一些小伤就已令她昏昏然好几次都险些两眼一黑的昏厥过去,是颤动的频率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才做了强持,那么比她伤得还要重上许多的帛逸呢?他方才执剑的右臂又被一剑洞穿,如注血流还在喷涌,他有多少血可以流啊!   “胡说八道!”厮杀里的帛逸兀听殊儿一句,突然发着狠发着狂的追着一个乞丐一剑剑死死的刺下去,“姑娘是委实小觑在下,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叫一个女人保护!”   “我……”殊儿才欲发话就觉身子十分剧烈的一颠簸,知道是帛逸故意的。她便很识时务的缄默。   又听帛逸忙里偷闲强持笑语缓声道:“我自幼跟着父亲见过许多大世面,丐帮这等小儿科的玩意儿委实难不倒我……你可能不知道。”他歇一口气,“我有个暗卫名唤忻冬,她那一身剑术就是我教的……虽然吧,不是很了得,但她与我配合起来还是相当有默契。她……若在这里,再比这多十倍的乞丐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帛逸委实是吹大话了,且这大话吹得无涯无沿儿不着边际。不过殊儿在听到“忻冬”两个字时就已经愣怔了一下,脑海中灵光一闪的闪过了在二皇子府里做侍卫的五妹。   就这时又是一阵血雾交织,剧烈的腥臭味儿刺激着殊儿,又加之一身数不清的大小伤口,她突然头似濯铅般的一晕!   明白自己就要昏迷过去了,也不知道这一遭昏迷之后还会不会有机会醒转过来……又一阵身体悬空,她知道自己被帛逸抱着使轻功飞了起来。也分明能感觉到自帛逸身体上下传来的那一脉脉不住的瑟瑟颤抖。只怕这一阵飞行,他是用尽了所以的力气吧!   没能持续多久,二人就骤然一下冲着地表冲栽下去!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殊儿并着帛逸“咕噜噜”滚到了海边,湿潮的海风夹杂些微腥气猎猎吹鼓,方知这丐帮总部前院后院都是被海水环抱着的,这个地势若不是混入其中、而是从外边儿直接往里面攻打,则委实是易守难攻。   只是眼下殊儿是无暇管顾这些了,她身体的忍耐已达极限,她再也坚持不住。   世界在她美丽的桃花眸中摇摇欲坠,阳春里颜色鲜明的景深渐次退去了深浓显眼的颜色,化作绰绰约约模糊迷蒙的被雨水冲洗过的油画。眼皮沉重的似有千斤,殊儿的意识已经渐次被剥离,丝毫不受控制的缓缓然阖上了一双眸子。   彻底陷入无边昏厥的永夜之前,她只觉手心一凉,似被身边滚落一处的帛逸在匆促里塞入一颗像珍珠、又像是玉的东西。   凭借最后一丝不曾透体而出的意识,她下意识紧紧握住。尔后就彻彻底底失去了全部的只觉。   帛逸的情况亦不容乐观的很,皱眉抿唇拼尽所有的力道死死将殊儿拥住。纵然是昏迷,纵是死……也断不能落在丐帮这一众人的手里!若不陷入丐帮的囹圄还兴许能有一线生机,若是陷入则注定是万劫不复了!他明白。   眼见人群已然逼近,眼见自己周身全部的力气在如抽丝剥茧般一点点剥离肌体。帛逸回头望望那怒涛拍岸、狂澜万丈的不见底的幽幽碧海,又瞥一眼殊儿攥紧在手的珠子,牙关一咬、心下一横,搂紧殊儿打了个滚,二人借着翻滚的力道冲栽进了无涯无际、冰冷刺骨的海水里。   浩浩荡荡的海天一色衬托着两个紧密相拥的身形,瞬间就明白了人究竟有多么渺小……波涛不歇、浪头脉脉,只是一浮,很快被吞没无迹。 ☆、第十八回 荒岛遇兽(1)   一阵骨骼错位又加之冰冷生寒的、十分强烈的不适感唤回了殊儿的神智。   她的头脑很是浑噩空白,只记得自个临昏迷前被帛逸往手心里塞入了一颗类似夜明珠的东西,之后滚入海里时也尚且于昏昏沉沉中微有醒转,被呛入了好几口腥咸的海水,之后就完完全全的昏厥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包括自己时今这是在哪里。   殊儿恍惚了一下,这一恍惚中便有十分钻心的疼痛如撕裂肢体一般如潮而至。方才分明是麻木无感了,但随着意识的恢复,疼痛感便渐趋强烈,这委实是一件令人极为神伤的事情了!   寸寸肌肤像被野兽的利爪撕扯捕食,这一阵一阵的疼痛感丝毫也寻不到缓解的法门……殊儿的眉头纠葛的愈发隐秘,以此来对这疼痛作为压制。同时把似已有些浮肿的眼皮撑着睁开,入在眼里的是一大片白刺刺的亮!   她被这亮光刺激的慌忙重又闭目,旋即重又一点点的小心睁开,待双眸足以适应这样的光影之后,方四处环顾。   周围是一大片黄褐色的细沙滩,再前一些就是一望无际的无涯碧海……因为身子已经不受控的动弹不得,她支使不动僵硬的脖颈,也无法略略的把身子坐起一些,故而看不到后方是一些什么样的景致。   不过随着一念兜转,殊儿旋即明白,自己应该是被海浪冲到了一处荒岛。   全身上下深浅伤口无法细数,又滚入海里、不知泡了几天沉浮了几天后被冲上荒岛,然后又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时今居然还能睁开眼睛重见光明?殊儿在心底下微一哂笑,不禁开始着实佩服自己这顽强不息的生命力!   另一个念头旋而接踵,自己是活了过来,但是帛逸呢?帛逸在哪里!慌乱中转目往四下去瞧,殊儿并没有在目所能及的视线里看到丝毫帛逸的影子,想必两人是失散了!   她叹口气,十分苦恼的蹙起眉头,周身上下越来越清晰的疼痛至使她忍耐的十分辛苦;疼痛每加重一分,心底下那股哀凉的绝望也就跟着加重一分。殊儿十分明白,照着自己眼下这等的境况和情势发展下去,纵然是清醒了过来也仍然还是会死的。伤成这样还不能动弹,加之又被冰冷的海水浸泡的周身似乎都结了薄冰,纵然这身子骨能拼着一口气坚持着不死,终到了头也得冻死饿死渴死!如此倒还真不如在先前昏迷时就睡过去再也不醒来,好过时今还得受这样蚂蚁啃噬、小刀凌迟的垂死痛苦!真是做弄的很呐!   殊儿再一次试着牵动唇兮,堪堪扯了个笑容。又忽觉右手心一阵一阵的沁凉之感回旋漫溯。忽而好奇,又甫一想到自己在昏迷之前,帛逸似乎塞给了自己一颗夜明珠……她兀生一种后知后觉的宿命感,又很奇怪于这种感觉,诚然不知这样的宿命感为何会应运而生。只是突然就十分笃定的认定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之所以没有死去,全在于这颗被帛逸在千钧一发之际塞入手心的夜明珠! ☆、第十八回 荒岛遇兽(2)   又这时,忽有一种起于心底的发瘆向着殊儿侵袭过来,由细腻而渐渐变得强烈的亏空延顺精气脉络直逼她头顶的天灵骨。   人总是有一种很没有道理的潜能,就是总也能够在遇到危险之前最先有一种下意识的感知……殊儿纠葛的眉弯愈发往里收束了些,在这一股不祥的驱使之下又生六神无主。   与此同时,身畔原本阴潮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紧密……暗道一声不好!殊儿猝把那因避强光而微微睁着的眸子陡然睁大,灼人的刺痛感在这一瞬做弄的她几近昏死过去!然而她终究是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因为一只斑斓大虎正就舒展四肢悠悠然一步步向着她逼压过来!这般紧迫的情势刺激着她周身上下里的每一根神经,怎么容许她昏死!   百般恐惧与不祥在这一刻非止一端的袭来身上,殊儿这身体虽然动不了,但还是明显能够感觉到这副躯壳在上上下下不断的发颤发抖!又或许是她的一颗心在发颤打抖。   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分布在浩瀚大海之间的一个个荒芜小岛上,居然还会有这般凶悍威凛的斑点猛虎!那是不是除了老虎之外也还生长着其余野兽?念及此,她禁不住周身上下又打一阵颤抖,是的,这次是真切的可以看到可以感觉到的颤抖……就是被这样渐趋笼罩在头顶的恐怖和绝望刺激的,殊儿原本折了骨脱了臼的身体居然能不自觉的发抖!   这真是……   殊儿这一双暴露在强光下的软眸在这一刻已经被刺的灼的溢出血来,但她还是努力睁得很大很大,丝毫都不敢闭合。她在用这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一步步向她逼近、围着她慢慢兜转绕圈的猛虎,虽然知道这样也是无济于事,但还是被做弄的不敢松懈纹丝毫厘。   这老虎虽体格彪悍,但及近一看其实就是空长了一副如此大的骨架子,身上已基本是皮包骨头没什么肉的样子,可见是已饿了好一段时间。   但这一人一虎就这样僵持着过去了大抵有一炷香的时辰,这只老虎不断缩小着兜圈子的范围,却始终都不敢当真扑上来。   最后的最后就连殊儿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耐烦,心道她自己若是这么只饿极了的老虎,突然在海边儿捡到这么个还有着气息的再新鲜不过的猎物,早扑上去一口气一阵狼吞虎咽的啃到连骨头都不剩了!而眼前这只空长了一副身板儿的老虎却似是在忌惮着什么,故而迟迟不敢妄动、更只能眼馋而不敢当真下嘴,却偏生又不舍得就此弃了猎物而去,可真够纠结的!   怎么的,还怕她这一个连动一下都成问题的弱女子身上有毒、把它毒死?似这般瞻前顾后过分谨慎,也活该它一堂堂百兽之王饿成这么副羞于见人的皮包骨头模样!   殊儿在心底下恨得咬牙切齿,其实这老虎若是把她一口吞了她也诚然是心存感谢的,至少化为伥鬼后不用再忍受周身上下这等几近窒息的疼痛折磨,也不用再被眼前这看似彪悍的猛虎变相折磨的身心俱悴了! ☆、第十九回 灵珠救命   奈何这一人一虎委实是不太好沟通的,殊儿心底里的那些嘀咕、唇齿间十分无力的碎碎念老虎自然不会明白。   又这么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已由刺眼灼人的白昼转为了无星无辰的无边永夜。   冰冷的海风簌簌吹刮在殊儿面上、身上,加之涨潮而来的浪涛已将她半个身子重又没进了刺骨的海水里,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大浪卷来便会把她再一次拉入死亡的炼狱。不过眼前拉与不拉也俨然已没什么区别了,因为她距离死亡基本已是一步之遥。   殊儿又是一阵几欲晕眩的痛苦感,只是意识却偏生又是那么那么的清醒,令她不得不强持着神智咬牙经受这一波波由身到心、潮袭而至的炼狱般的苦楚。   夜明珠因了夜幕下暗岚的衬托,散发出的溶溶清光愈发绚烂耀目,那不断围着殊儿打小圈子的老虎神色便愈发的慌张。   这一瞬间,她陡然明白,这只饿极了的斑点猛虎是忌惮她手里的夜明珠……准确的说,又不太像夜明珠。   这珠玉只有指甲盖般大小,却似有灵性般的躺在她早已没力气收紧的掌心里,静静散发起自身积蓄着的脉脉清辉,煞是伏贴、亦带着莫名其妙的安然感。   真的,是忌惮这颗帛逸给自己的夜明珠?   殊儿蹙眉,僵硬的手指倏然一颤,那浑似玉又似珍珠的夜明珠忽地在她掌心里抖了一抖,打了个旋,终究又滚回掌心原处,没有滑落下去。   猝地看到珠子在动,这饿虎亦甫地一下跟着一个汗毛倒竖!本就焦焦忿忿的一张虎面显出一种既忧怖又发狂的神色,突然眯了虎目直一仰首,对那不能透下一点儿微茫的天幕“嗷——”地一声长啸。   凛冽海风吹鼓得它一身长毛猎猎飘摆,又因了空气的紧密而被做弄的簌簌作响。老虎铮一颔首,似在这一刻终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后退开了几步,对准殊儿,弓起身子、蹲下后腿蜷起锋利的前爪,摆了攻击阵势登时便要扑上来!   还是来了……殊儿心头跟着一紧,下意识拼了力道握紧那珠子。   这一刻,万顷清光自指缝里坦缓流泻,竟似感知到了这副残破身子的殷殷心念与绵绵怯怖一般,这碧波清辉是比先前深浓十倍甚至几十倍的耀耀辉辉!   一瞬间,幽冥不见、异彩大放,凌空跃起一抹娆丽万千的气色的虹,这虹横贯孤岛与碧海两端,与那茫无涯际的浩瀚碧海一样浩瀚无际不见尽头,竟仿佛是自银河之上飞瀑落潭一般的直下三千尺而来!   只在这一瞬,云蒸霞蔚、祥云流转,永劫炼狱被招摇造势的登地一息就犹如迎来了杳杳光明的白昼!   这般的情景,好生的熟悉……   殊儿已是头痛欲裂,在惊艳于眼前如此奇观之时,已经可以感觉到所剩无几的那些意识正在逐渐抽离自身。   做了攻击架势的老虎被唬得再一阵阵颤粟,前爪挠地以资发泄,喉咙里一浪浪迭起渐高的闷吼声在这荒无人烟的海中孤岛上,听来依旧有如炼狱丧钟一层层诡异而可怖的冗缓撞击。   殊儿再一次着实奇怪于自己的所经所历,奇怪这究竟是一颗什么样的珠子!为何不仅保得自己经了如斯一叠叠的磨难居然都没有死,且眼下似又起了吓退百兽的无边法力?   复猛地念起那个塞给自己这颗救命珠子的帛逸,他把夜明珠给了自己,那么他自己呢?那人……现在怎么样了?   她不敢走神,一走神就容易犯困,一犯困就容易睡着。她不敢使自己睡着,怕一睡过去这猛虎、亦或又有什么旁的野兽一拥而至的将她连撕带扒。虽然相比起来予其这么受尽诸般痛楚的活着,死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求生的本能还是在她心底里十分作弄的淡淡浓浓。   可是后来她还是睡着了,视线模糊、头昏目眩。最后一丝意识尚未离体而去时,殊儿忽听得眼前猛虎发出一阵接一阵凄厉无比的惨叫,以及十分浓重的血腥味煞是突兀的刺鼻而来……   恍惚中眯了眸子无意识一瞥,看到正前方有一只蜷于地表的白兔。   匆促一眼又是如此迷离的视野,殊儿看不清那白兔的具体端详,只有一点十分清晰,就是那白兔优雅恣意蜷曲而卧,似感知到了她清浅一瞥的目光,它甫地一抬首。   血红血红有如红宝石的眸子是在这一抬首后猝然生长出来的;最原本那初初一抬目,那双精雕细琢的眶子里,却是空空荡荡、没有眼睛…… ☆、第二十回 患难重聚   一阵犹如阳春三月里杨柳微风、杏花春雨一般的酥麻暖意将殊儿唤醒。她缓缓蹙起眉弯,口齿没忍住极下意识的呻吟了一声。便感觉身子被谁贴着后腰软软一拥,接着是男子温和如玉的声音:“可算是醒过来了。”   这声音很是疲惫,又带着松一大口气的弥深释然。殊儿蹙着的眉心再度紧了一紧,启口徐徐,问得吃力且不确定:“你是……帛公子?”以她现下这副身子骨,多说一句话多吐一个字都似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又忍不住大口大口急急喘息。   “不是我还能有谁。”帛逸勾唇,两道眉峰亦微微聚拢,“这鬼地方!还好被我寻到个荒废了的似破庙、又似道观的地方可供我们暂时跻身。”见殊儿喘气喘得十分吃力,忙递了一盏温水过去嘱她饮下,“不过我们的运气也并不是十分糟糕,不仅有了一时的去处,还被我寻到这些现成的石杯石碗。倒是十分的方便。”   殊儿现下可谓是满腹的疑问无处可解,譬如这分明是一座荒岛哪里来的寺庙亦或道观?又譬如为何这里会有石杯石碗?而且帛逸又是怎么找到自己跟自己汇合的……这一连串的问题困扰的她头痛欲裂,偏生现在这副身子又委实是经不得她去稍想一二的。只好闷闷的一口口饮下了他喂到她嘴边的温水。   其实这么一成串的问题帛逸自己也是不解的,但其中最令他心生忌惮的一件事,他却又委实不好与殊儿道出,因为委实没有道理、甚至有些玄乎的听起来像在白日里头做梦!   帛逸情急下塞给殊儿的那枚夜明珠,其实是一对,还有一颗在他自己身上。这一对珠子有如含着磁性一般的可以相互吸引着人的气血,故其实帛逸与殊儿并不曾真正分散,而是随着海水起起伏伏被冲刷在了同一座小岛上。   这倒不奇怪,因为帛逸深知这明珠的功效,故而这不曾分隔太远也可以说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奇怪的是身受重伤的他借着明珠的力量渐次醒来之后,霍然看到一只乖憨白兔……那白兔似乎有些眼熟,俨如是丐帮里见过的那一只。   这白兔步履蹒跚,随着撑着身子起来的帛逸的步调走走停停、三步一顾,就这么一路把帛逸引到了晕厥不醒的殊儿跟前,且在距离殊儿极近极近的地方,躺着一只斑点猛虎已经僵硬的尸体……   太费解了!那老虎决计不该是殊儿做弄死的啊!更加费解的是,这只看来与他们十分有缘的白兔又继而一路引着帛逸走走停停,终是把他们带到了这似破庙又似道观的容身之地……莫说石杯石碗了,甚至没了塑像的以草甸子铺陈着的神案上,居然还有十分现成的粗布裁成的衣物!   纵然奇怪,但有一容身之地暂避祸患也是好的。帛逸安置好了殊儿,把那衣物拿到海边洗了干净,旋即生起一堆火,又烧了开水守着殊儿醒来。   忙完这一干后适想起那帮了大忙的白兔,四下去顾,却又怎么都找不到了!若不是这庙堂、这器具、这衣物都是那么那么真实的呈现在眼前历历在目,帛逸简直怀疑自己是梦里见了鬼! ☆、第二十一回 目不视物   既然诸多疑问一时不知该从哪一处问起,且帛逸也未必就能回答的出,那便权且干脆先不去问了!   殊儿又阖着眸子养了一会子神,感觉身子清省了许多,旋而慢慢睁开眼睛。可她把眼睛睁大一些、又大一些,入在眼里的依旧都还是这一大片昏黑无边,哪里有半分光亮?她颦眉下意识摇摇首,启唇煞是奇怪道:“帛公子,天是什么时候黑的?你怎么……怎么不点灯?”又意识到这鬼地方当然没有灯,便又到了嘴边儿的补充了一句,“生堆火照照明也是好的。”   帛逸目触她眉目颦蹙颇为楚楚怜人的一番面貌,心底铮然动了一下,旋即稳声道:“姑娘别急,你身子虚,可能只是暂时看不见,等养好了身子就会逐步恢复的。”他虽然不通晓医理,但方才在殊儿尚未醒来时见她微闭的双目溢出血迹,便知道定是被强光刺灼所伤。故殊儿此时的目不能视物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闻言入耳,殊儿细细辗转了一阵,这才明白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不过帛逸的声音似乎带着慰藉人心的洞穿力,令她莫说是眼睛看不到,就算是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全,只要听他告诉自己“不会有事”,她便一反常情的当真半点都不觉得心躁!很是奇怪。   同样,她与帛逸之间似乎又有一种冥冥之中的熟稔感应,她虽然看不到,但她方才初初醒来就能感觉到救了自己的人是帛逸,且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的身体现下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怎么样?”殊儿心里亦有一动,有若过了心湖的风带起的层叠涟漪。   “不好。”帛逸不由皱眉,复又松了口气浅浅一笑,“但反正比你好。”音声戏谑。   听得殊儿胸腔有些起伏,心道都到了这等吊着命能拖一时是一时的地步,他却还如此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形态!   似乎感知到自己触了殊儿此时浅得不能再浅的底线,帛逸展颜稳了声息,语气依旧是轻快的,但比方才明显就肃穆许多了:“我们被海浪不知冲到了哪一座荒山野岭……不过还好是彼此都在一处,只得暂且在这久无人迹的简陋破庙里跻身,委屈殊儿姑娘你几日了。”最后半句还是蒙了层调侃的调子。   一声“殊儿姑娘”被他言的如此简单随意,惹得殊儿面靥忽而似火灼烫。转瞬又意识到是自己跟他说可以唤一声“殊儿”的,便又顿然纠了黛眉似嗔非嗔似恼非恼。可极快便被下一个几乎并蒂袭来的意识,给把先前这层别扭冲得十分寡淡……自己,自己身上的那些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这荒山野岭的,除了他,给自己包扎伤口的还能有谁!   他是用什么给自己包扎的?而且那,那自己的身体……岂不是被他给看了个尽!   心念一灼,殊儿没防的牵动了伤口,疼的微噤一声。   她面上神情飞速的轮转变化极为丰富,帛逸全然都看在了眼里,对于殊儿的所思所想,边也大抵忖度出了个大概囫囵。禁不住面上一沉,颇有些心虚的故做了漠漠样子道:“死都快死了,你还这么在乎自己这一副皮囊?”旋即鼻息一“呵”,错开目光摇首微叹,“看一眼又不会少块儿肉!”   他连解释都没有,居然承认的这么痛快!殊儿暗惊又暗气,但旋即又觉帛逸说的话也诚然是大实话,况且现下自个这副身子被利器伤的、被海水泡的、被寒气湿气山石瓦砾折磨的也决计不美型。微皱了眉弯:“不是……我是疼得厉害。”把这话题转了过来。   帛逸定了一下,似惊而非惊的转目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言语。 ☆、第二十二回 你来教我   殊儿却又跟着犯起了嘀咕,面眸略侧,有些小扭捏:“只是,只是……”   不得第一百零一次的承认,帛逸发现自己还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貌美无双的女子了!即便她现在被他以洗了净的衣物裹得果断没了人形,但偏着苍白的面颊上飞起的云峦还是带着引星坠辰的魔力,做弄的他忍不住就是想亲近:“只是什么?”随口笑问。   似乎听出了他声波里隐含着的戏谑,殊儿抿抿唇兮旋而小声低低的道:“只是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旁的是小,万一这……这再弄出个孩子来可就……”   帛逸只觉喉咙一噎,差点儿没被自己这一口气给呛得半死!   “我一个世家小姐,我,我……清清白白……”还好殊儿现下目不能视物,不能视物有不能视物的好处,就是总可以避免掉或多或少这些许的尴尬。   如此关乎增儿添女这么个颇为富有玄机的深奥话题,就被她这一个女爱子家青天白日的言的这般正大光明!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世家小姐、清清白白……何至于,她就能开放到如此地步?这还是那个曾因了他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就双颊绯红了的曼妙淑女么!   帛逸边听边觉得自个这脸烧的烫的都红到脖子根儿了!都在考虑着要不要先出去避避这尴尬:“你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纵他一个风流皇子此时都觉得自愧不如,怎么这姑娘空长一副艳如桃李的好皮囊,举止做派也是绝对的闺秀气韵,怎么此时吐口言及起的这话题却丁点儿都不存大家风范呢!   殊儿侧侧头:“没什么意思啊。”语气很是纯良无辜,旋即又抿唇补充,“我是担心。”   担心?帛逸顿然额角冒汗,心道自己方才忽闪了想与她亲近这么个该死的念头,只这一下就被她察觉到了?转瞬更是觉得自个这双颊之上被覆了炭火般的生烫生烫,忙遮掩一般就口急言:“我是不会对你做那种事的,你担心什么!”旋而从头到脚把殊儿打量了一番,咽了口口水,摇首叹叹,“况且,况且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想做也做不了……”这模样很是尴尬的可爱,只可惜殊儿她此时看不到。   但帛逸这话在殊儿听来就很是混混沌沌、没头没脑:“哪种事?”继续十分无辜的问。   她诚然不是有心的,也不是个浪荡的;相反,自小世家的礼教她一向遵循极好,十分懂得守住这一层男女之防。就是因为遵守的太为严格了,她才会起了这这那那的许多后怕。别看她已痴长到了一十六岁,但这方面的事儿她仍然单纯的似个稚童,只满心认定跟一个不存血缘的男子朝夕以对相处久了,就会有了那个男人的孩子。   帛逸更是傻愣愣的不明所以的接口:“就是……那种事。”一张脸更加的红的透亮!   殊儿见他一个大男人居然这般吞吞吐吐扭扭捏捏,忽而就极其的不耐烦:“到底哪种!”接口的极快。   帛逸怔了一下,心里似乎有了那么点儿明白:“你,不知道么?”再咽了口口水,试探着小心的问。   “我不知道啊。”殊儿蹙蹙眉,“我还小。”语气很轻。   做弄的帛逸却几近的尴尬又几近的没辙,可她既然已经把自己逼问到了这里,也委实不知该怎么跟她搪塞过去:“那等子事儿原该是你出嫁之前,你……父母会教你的!”终于勉强寻了这么个理由,帛逸心里松快了一下。   “可我现在还没出嫁就已经跟你共处一室了。”殊儿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而且我父母兄姊都不在这儿,云离姐也不在,公子你教我!”   帛逸:“……” ☆、第二十三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其一(1)   帛逸没了言语,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堪堪的走出去的。   说了这若许的话,殊儿也实在觉得自个这身子很是疲惫,意识也就不知觉的跟着起了层叠的抽离。   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了,她可以清清楚楚的感知到这是一个梦,但梦境却很清晰,梦的篇幅委实冗长。   帛逸放于她身旁的夜明珠在这一刻忽而流转起一种极为奇怪的光泽,不再是清一色的光波,而偏起薄薄的红、浅浅的紫,若阑珊春意时迷离朦胧的、笼了雾霭的桃花浅影。   在梦里,殊儿忽听有人唤自己“令月”。   令月,令月……   低低迷迷,徐徐缓缓。   殊儿只觉自己在走一条路,起初极窄,旋而那足步不受控的往前飘逸,越来越宽越来越宽,最后她整个人被笼罩进一团雾蒙蒙的白烟里去了!   她慌忙抬袖,下意识的遮住了眼睑。同时一阵天旋地转,那白光也如殊儿所料一般愈来愈刺眼灼目。   又不知过了多久,倏然一下猝地没了旋转的动静。   殊儿放下衣袖,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大片色彩鲜明的光鲜世界!蓝天白云、红墙碧瓦,宫阙重重、御道深深……   。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处诉】   淡粉叠白浅色的宫装纱衣,没有大镶大滚、大起大伏的堂皇艳丽,但经这股不是很热的薄暖的风儿轻轻一撩拨,再被女子堪堪如蝶的落身下去,还是重着绾发间那只蜂喧蝶嚣的牡丹簪,一齐儿周匝出一圈淡淡的乌沉影子,却是泼墨的大手笔:“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龙体安康。”   俯身敛襟,然后再起来,简单的几个动作行的已是那么的熟稔顺势。令月侧过泠眸,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眸里有流转着的韶光刹那就被晕染开。对着分明没人的殿堂朱红色的两道宫门,行过这每日必备的请安礼后,她转身昙昙然离开。   深宫不知流年飞度,太索然,一直如是。究竟从什么时候起,原本温馨的父女之间本该存乎着的天然舒意,变得这般不能轻酌!   她名唤冷令月,是大楚国的公主,是父皇的第五个女儿。但也是最不被重视的一个女儿。   话倒是也不能这么说,因为父皇的子嗣毕竟太多了。除却几个皇后所出的哥哥姐姐,令月这般庶出的皇子公主不被重视、不得宠爱也是很顺势的一件事情。对那似乎永远都是神圣非常的、高高在上的楚皇——自己名义上的父亲,于他们来讲有得便只有无尽的尊崇与谦卑的恭顺。这在皇家也是一件不能逆转的事情。   令月在转过回廊的霎那,有一朵离了枝头的桃花迎着风儿的兜转朝着她幽幽的飘忽过来,扑在面上便妖妖的。复打了个旋缓缓儿落下去,黏连在她雪白脖颈间带着的一枚精致玉兔上。   她叹了口气,抬指把桃花瓣从玉兔身上拂下去,又将那精巧的白玉兔托在掌心里递于眼前细细瞧着,唇边迎曦阳的光波闪现了一道淡金:“小兔子,你说我那望不穿也走不尽的前路,难不成当真便会如此清索寡淡、没有半分情趣可言的一直下去么?”她娟秀狭长的眼角眉梢浮起了黯然神色,不多,只是几缕。旋即轻缓一叹,“若你是个能言能语的人,那该有多好啊。”面上浮起的遐想与失落,让人观在眼里只觉心颤。   这玉兔的眼睛被阳光做弄的闪烁了一下,当然没有回答令月的话。它是件哑物,是令月的母妃入宫选秀时族人为保平安而赠于她的,在有了女儿冷令月之后,那位不仅为大楚国皇妃、还同时担任着上官一族族长的上官氏女子,便把这祖上传于历任族长、据说可以护佑平安的白玉兔送于了这个独一无二的女儿。   这玉兔生得精巧,是以整块儿羊脂白玉璞雕成的,寸来长的身量,通-新~回,忆、论。坛-身晶莹剔透、细致入微,两只兔耳一竖一躺。   除了这一双流彩生波的眼睛不知是镶嵌着什么奇异的石材之外,这兔子还有一个很是奇妙的地方——在竖起的那只左耳后面有一个微凸的小孔,刚好可以穿了红丝线戴在颈间。巧妙处在于,即便是有一日不甚滑脱了坠了地,那兔子因了这左耳后巧妙的凸起,也不怕被摔碎;因为刚好可以被这凸起垫起身子减去负重,碎得只会是这个凸起。同时即便那凸起碎了,也不妨碍兔子的本身,因为本就是作为防护之用而接上去的,兔子纹丝都不会看出有哪里缺少了一块儿。 ☆、第二十三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其一(2)   这么一个巧妙的装置,看起来微小的很,却是比着极精准的度量黏连在恰到好处的点位上的,可见当初雕琢这玉兔的工匠有着怎般缜密不苟的心性、及一双巧妙的手。   令月极喜欢这枚小小的白玉兔,这枚玉兔可谓是她深宫空寂的日子里,最为贴着心坎儿的无声闺蜜。   虽然五公主冷令月如今还不算大,也还出落的不算很美,未曾滋长出成熟女人百媚无法拒绝的、露骨又含蓄的烟华丰韵。但她周身上下萦索着的那种扬洒在骨子里的、与其名门世家出身的母亲一辙胎刻的气质,已经让人不难预见到她日后的冠娆——风华绝代。   “咳!”   身后被人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令月一惊,那突忽而来的少年已经一闪身把脸凑到了她面前:“美人儿姐姐,你在发呆?”他是帛逸……不,在殊儿的梦里,这少年唤作华棂。   令月被唬了一跳,当看清了来人原是他后,适才将玉兔重新往脖颈间戴好,旋而抚着心口平平气息:“你吓死我了!”抬手对着他太阳穴轻轻戳了一下,蜻蜓点水般的。   华棂忙故意做出吃痛的模样龇牙咧嘴的讨饶:“我错了错了……你看你原是有着这么一层温柔似水的外表,端得要如此粗鲁的败坏了淑女行径?”   令月一木。她正派惯了,最是说不得俏皮话儿,素来也最是害怕旁人在她跟前同她俏舌,因为她往往不知该怎样接口。   华棂是令月不日前在荷花池边结识的少年,彼时也是这么个初初例行过了每日必须的请安礼,后令月正煞是无聊的踱步散心。   喜静的她身边大抵是不带着服侍的宫人的。就那么独自一人,沿着熟悉的宫道冶步驱驱的行至荷花池,尚从一树洋槐后坦缓的走出来,一抬首时便不期然的与正在打量她的华棂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在这宫里头,令月跟自家姊妹兄弟们的走动一向不多,除却少数几个一只手都用不完就能数得出来的哥哥、还有服侍周围的公公之外,她还没有见过旁的男子,且还是如此一个有着温润清澈的眸波、笔挺绡玉的身姿的美男子……   只是这位看起来年纪同她相当,大抵也就是个十八、九岁的美少年,举止做派委实是轻浮的很了!   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珠儿迎着令月上下转动一圈,忽而定格在她若幻若真的淑丽眉目间,十分不礼貌的半是含笑、半是正色的道了一句:“姑娘可是桃花妖?”其实这也并非一句俏嘴饶舌,就在方才初见令月的一瞬间,那堪堪的眸波一碰撞,华棂有一刻委实是如此想的。不过不是桃花妖……是桃花仙。   “桃花妖?”   令月从不曾听得过这等玩话,蹙着眉头张了张口,却把疑问落在心里,只一双含水带烟的眸子流露出薄薄的诧。   这眸光两道把华棂引得好似失魂。他定了一定,又持着朗朗的语态,开始自顾自摇头晃脑道:“美人儿本非娘胎生,原是桃花儿树长成!”谁知他摇头晃脑摇得太投入,一个不小心就把自个给摔到了荷花池里。   还好令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   自此二人结识,他道自己是一位藩王的质子,名唤华棂,这几日在宫里头等着父王交接些事务,后就把他留在帝都了。   令月则骗他说自己是一位后妃娘家的侄女,这阵子进宫探望姑母,被留下来小住一阵子。   深宫里的岁月极其无趣,嫔妃们至少还可以斗一斗计、比一比嘴上功夫。可似令月这般的皇嗣却是连这娱趣都委实是难有,扯些小幌子弄弄小心思也是无可厚非的。 ☆、第二十四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其二(1)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怎么又发起呆来了?”华棂抬手在令月眼前晃荡几晃,引她回神。   令月方把神智一牵,才欲同华棂言话,又兀地看到嫡出的二哥自不远宫道正迈步往过走。她心一震,忙一把扯过华棂,将他拉到一旁花树葱郁处,并着自己一并把身子蹲下藏好。   “喂你做……”华棂这话还未及问完,便被令月抬手一把给捂住了口鼻。他发不得声息,只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以示抗议,但抗议无果。   直到二皇子淡淡然从他们身前走过去好一大段路,令月才放开了他。   做弄的华棂抚着胸腔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张俊面也依稀憋得泛了薄红:“你你你……你谋杀啊你!”把语气低低压住,咬牙切齿的发狠。   令月没了跟他玩闹的心境,起身往花丛外走。华棂一见她不识逗,暗道一声“无趣”后,也忙不迭站起来追着她一并出去。   有丝竹曲调顺着阡陌宫廊濡染起来,是那熟悉的《兰亭序》,令月不知已听过了多少次,却还是很喜欢。   华棂皱眉,看出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也十分自觉的敛了敛玩味:“刚才为什么要躲起来?你……这么怕二皇子?”   令月扫他一眼,没言语,径自走路。   华棂亦步亦趋跟着她走。   就这样一路闲走下去,他觉得自己的心都是飘忽着的。目光想瞧又怕唐突的时不时瞥令月一眼,她粉裙淡妆、乌发簪着瓷白玉牡丹,双眸似水、却带着昙昙的冰冷。   这样的令月让他欢喜,或者说无论何种情态面貌的令月都让他欢喜,偏生欢喜之中又掺着涣散不得的心疼,因为这女子一双眼睛极美,眸光里带着淡淡的莫名哀愁、又似乎那哀愁可以看透世上的一切。   这般的情态出现在一个大抵十八岁的女子身上,合时宜么?不合时宜么?不知道。   直到又这么沿着宫道漫无目的闲走一阵,华棂踢着脚边的石块儿也是无聊,才又见令月纤狭的羽睫向他懒懒散散抛过一个雍雍顾盼,启口浅言道:“不是我怕二皇子,只是你在这宫里头呆的时间太短,尚不识得诸多繁杂。”   “你跟二皇子之间有什么纷杂往事儿?”华棂起了兴致,又往她身旁凑去,言语逗弄她。   令月瞥他一眼,复摇摇首:“平心而论,后宫的水实在太深,稍稍哪里不如意不称心了,就恐招来祸事。还是大家各扫门前雪的处事方式最是妥帖!所以我避开他,免得招惹了事端。”这是令月从小便耳闻目染着的深宫处事人之常情,也是一向奉行极好的立身章领。不过她有一点瞒了华棂,就是她的母妃为上官世家家族小姐;而那位二皇子的母后乃是与上官家祖上便不合的北冥世家小姐。故此,更是能少碰面则少碰些面儿为好。   是时的大楚有四大世家,分别是慕容、澹台、上官、北冥。   有两大名门,分别为当朝太后的娘家颜家、与富可敌国的江西商甲姜家。   四大世家中前朝后宫均有为官为妃者众数,彼此之间分分合合明争暗斗的十分厉害。而那两大名门,姜家是一代不如一代,商场不顺,索性坐吃山空,渐渐走向萧条,难逃败落的命运;只有出惯了皇后的颜家,因有太后支撑,实力尚可,但也不似先前那般如日中天。   宫中皇后已逝多年,后皇上扶立了顺妃北冥氏为新皇后。这位皇后委实是功不可没,为皇上先后诞下皇长子、皇二子和皇六子三个儿子。最小的六皇子不日后也年满十八,行了成人礼便就要出宫封王赐府。   这等纷乱的局势,令月从来都抱着避之不及的态度。莫说是二皇子,无论是哪个皇子公主她也诚不愿去同他们有过多交集!   “原是这样。”华棂皱眉点头,“哎,那位二皇子脾气是个好相处的不?”   令月摇首:“虽然交集不多,但也大抵可以看得出来,是个冷漠又高傲惯了的。”   其实二皇子为人,华棂知道的是再清楚不过……眼下却还是做了样子,煞有介事的摇首“啧”了一声:“嗯,果然是姓冷,人也冷啊……” ☆、第二十四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其二(2)   令月没有接他的话茬,抬头瞧了眼天色,复敛眸徐声道:“我现下要去看我的……姑姑。改日再陪着你玩儿吧!”母妃昨儿说好了今早晨过来看自己,此时应该已在自己寝宫里等着自己了,令月委实不能因了华棂之故而让母妃多等。   “好。”华棂一笑,美好的清澈眼波里有阳光的溶波烁动,“那明儿个我们在荷花池畔见!”心下微有失落,这失落碰着心口、擦着脉搏留下浅浅一道印子。但他面上却具敛了这若许黯然,依旧是那个翩然阳光的俊逸美少年。   因为令月自身便总有一股化不开的哀愁笼罩与环绕在身畔,若是华棂再染了失落,氛围岂不愈发逼仄?他不愿她的惆怅有一丝的加重;他想帮她化解这惆怅,哪怕只能帮她化解一丝也好。   “嗯。”令月应下,心头亦是涩涩的,但她面上依还是那抹淡然的清漠。不是她懂得压制,是这情态浮在面上挂的久了,渐渐便也成了习惯。   如织心念辗转铺陈,这涩涩的意味渐趋就变成了袅袅的酸楚、及掺杂着的薄疼。她知道华棂再过几日,应当就要出宫搬入质子府了,这一出宫,一道朱红宫墙看似浅薄易碎,其实隔绝着的又是多少见不得与思不得的血和泪!宫里宫外、天涯咫尺,那意味是什么,谁也都清楚。   如此,若得他能在自己身边多陪多伴一日,也都诚然是赚了的。   眼见令月娟秀的眉目间浮了哀哀、后又变得淡泊无痕。华棂知她就要行离,心弦忽地一揪,急急扬声问道:“不知小姐的姑姑是哪一位妃嫔?”   令月猝地止了前行的足步,回眸一笑:“上官美人。”   刚好有流转的天风缭乱了令月额边几缕青丝,离合的春光化了万顷碧水、幽幽荡荡的在她朦胧的眼底掀起细碎的涟漪,看得华棂清明里掺着微乱的神绪不自觉又恍了一恍……心间也有了了然,暗自忖着:“原是上官家的……正六品美人啊。品阶不高。”   令月见他就如此陷入了迷离惝恍,心念微动,却没管顾,转身离开。额前那一抹依稀垂下的青丝流苏合着步调,在天风里漫散撩拨,一上一下、十分悦目,整个人似也跟着化了蝴蝶。   华棂向着那抹荡漾的倩影深深凝望一眼,旋即转身,往着相反的方向双手负后、阔步离开。   须臾行步,令月忍不住回头。   阳光溶溶的金波将华棂本就高大开阔的身姿恍的愈发英武笔挺、却又不失一股渗入骨髓的清秀与温润。她看到他绯红镶白边的织锦炭袍跟着金波与足步的曳动,而在地表投下一圈淡淡的殷红雾影,游弋离合、慢缓温柔,若幻若真的红了一池碧水,染了一地殷殷。   。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适逢花开时节,大楚国最为宏伟瑰丽的都城皇宫,从来都不缺少各色名贵的花卉草木。姹紫嫣红雾气迷蒙,阡陌宫道也被那花儿那影映得扯得清光流转。   不过这行步其间金盏银台般的,一足三聘、妩媚无骨生姿娇柔的逶迤身影,却是大楚国最为明艳照人的一枝花儿。   令月觉得自个心口似乎被什么给填充的十分满溢,就这么兜着一怀沉冗逼仄、又着实找不到由头的繁重心事,她一路呆懵懵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只觉好不害人闷杀!   寝宫里也关不住满溢的春色,那花草树木通通儿都似着了妖道一般,烂漫簇密、不加收束,就连轩窗敞外一枝最常见的不起眼的细细的柳枝,也在时今眼下美得无可方物。   幽风一吹,缓缓的,不大也不轻的力道,那一簇簇垂杨柳枝子便跟着洒了乌尘的颜色投影下来,斑斑驳驳错落在地上,形成了一小格一小格分割开来的曼妙格局,顷然就滋生出一种大海面上波涛翻滚样的、不规则又灵动的错觉。   牡丹白玉簪下垂了七彩色的吉祥穗子,弱柳步调颤悠悠的,令月在两旁侍女一挑珠帘、晶晶弄脆的同时,上官美人那噙笑的姿颜就这么不经意的撞入了她眸波里:“母妃。”令月甜甜的唤了一句,奔身迎着母亲的怀抱扑了进去。   上官氏紧紧将女儿拥了拥,旋即引着她与自己双双落座,再温柔的将女儿挂怀:“哝,母妃给你带来几道小点心,你且看看合不合口味?”她莞尔一嫣然,浅浅的,有如春溪之上腾着紫云的一缕雾影、又若袅袅的烟波。   上官美人真的是一个水一般的女人!不,她就是一汪水,纯纯的、嫩嫩的水;最温柔、最潋滟、最清澈、最鲜香、也最无情的水……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载舟覆舟、运筹帷幄、兀自无语的向东流过,再顽强铁硬的心也抵不过的无情。因她是上官一族的族长,也因她是楚皇的妃,故她有着一颗异于常人坚硬许多的心!   但,从来都有意外。她的女儿、她唯一的孩子,便是她的意外,母亲的意外;她唯一的弱点,她存活下去、在这鱼龙混杂的望不穿的深宫之中不断抗争立身、谋求高位的唯一理由。   全部的、没有纹厘保留的,理由……   是的,上官一脉时今底蕴雄浑浓厚,不缺她一个充数的宫妃。不喜争不喜闹的她完全可以占个位置静静然就此老去,协调、打理族人之间时事与势力的格局分化,就此便足矣;但她不能够了,因为她有了令月。   风过,周遭被撩起一圈圈细腻的百花香,美人方将心绪从女儿那里骤牵回来;指尖无意的同令月脖颈触及一下,触及了玉的清凉。   这一凉,倒让她霹雳间想起了些什么:“宝贝,你脖颈间这枚白玉兔,是咱们上官家传于历任族长的信物,也是母妃自小贴身、不曾离开过一时的物件。却是直到母妃入宫,族人才正式的赠予了母妃。”边擒起这玉兔慢慢抚摸,忽见原本晶莹剔透的兔身间竟有丝缕血痕氤氲、延展,心知是被令月的气血所滋养着的化现结果,“母妃并不信它有何奇特之处,母妃只希望它可以庇佑你的平安喜乐。你万要好好儿的保存。”旋即将那玉兔重新为令月戴好,反手搂住女儿,眉目间盎然着化不开的慈爱。   令月有些微倦,阖了双目缓缓点头,就这么半躺在母妃的怀抱里,渐渐儿熟睡过去。   妖光一米,年轻的美人面着怀抱中无尽乖憨可喜的女儿,心里只觉一个钝沉。   她抬了水目、咬了朱唇,眸波游离在轩窗之外极悠远的一道天幕,就这么于心底里暗暗发誓:“虽然我上官纡蓉在后宫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美人,身份地位皆是卑小轻薄。但若有人胆敢欺负我的女儿,哪怕半分……不管那个人是谁,我定会竭尽我的所有,给他好看、跟他拼命!”   琉璃瓦迎合着艳阳的经纬,散射出的灿黄灿黄色的长蛇金波,吓走了其上一只权且停住歇脚的嫩小春燕。扑棱翅膀、振翼扶摇。   刚巧,屋顶经年之前那些日积月累下的黯淡风沙,化成雨纷纷飘落…… 卷二[ 第一世·东走西顾 ]谁,抚我之面,慰我半世哀伤;谁,携我之心,融我半世冰霜。 ☆、第二十五回 独步莲华曲(1)   帛逸眉弯在不知不觉间打成了结,煞是好奇的俯首凝视着睡梦中的殊儿。十分不理解,她为何把铺在周围、熏得暖香的稻草一大把满当当的抱进怀里,还低头在这其间不停的缓蹭着,好看的唇兮徐徐呢喃:“母妃,母妃……”颦眉敛眸如是念叨,这是做了什么怪梦?   她这个样子已经维持了好一阵子,帛逸也这么低首皱眉的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是时忽有烟雾自升起的火堆间缓缓飘起,借着迂回过谷的风的势头撩拨荡涤,缪转飘忽进了殊儿的鼻息、也漫溯进了帛逸的鼻息。   帛逸以袖往鼻尖挡了一挡,忽听殊儿被那熏烟做弄的打了个喷嚏,旋即见她缓缓儿睁开眸子醒转过来。   帛逸一张俊脸就这么无限放大的映在殊儿彼时的眼波里,十分蛮横霸道的占据了她目之所及处的所有的视野范围……如此迫近的距离与夸张的构局,便是再怎么美型的人也会被做弄的着实恐怖的打紧吧!   很自然的,殊儿在将眸子睁得滚圆、直勾勾愣怔了须臾之后,兀地扯开嗓子“啊”地一声大叫。   这咧着嗓子突忽而至的女子厉叫,把帛逸吓的条件反射的整个人弹起来向后退开三步!   同时又听殊儿紧接着就是一句:“华棂,不说好了在荷花池畔等着的,你来我寝宫里做什么?!”语气疑惑又带着微微的恼,尚还掺杂着因了声息起伏剧烈、而没能抑制住的些微颤抖。   帛逸在这一刻再一次彻底的石化掉!   微光漫溯,草木炭火“噼啪”熏暖的声音跟着回旋耳廓,眼前惝恍的视线一点一点变得清楚明朗了许多。一来二去的停顿间隙,殊儿亦跟着一愣,即而抬手捂住嘴唇,桃花眸潋滟蹁跹出恍如水波的涟漪、与后知后觉的恍然……这一瞬自幻梦落回现实,她闭了一下双眼,抚着心口深深吁了口气,心道自己方才那场梦做得未免太光怪陆离、又触手可及了些!睡得太死梦入得太深了,一时半会子没能将幻梦与现实的界限分的直白明朗,竟是说起了胡话来!免不得深深懊恼兼带着汗颜。   有足音有些坦缓的渐次响起,殊儿侧目,是帛逸慢慢向她走过来。   许是被殊儿方才一反常态的言行给吓了一吓,帛逸沉着一张脸,眉目神情凝重十分。行到殊儿身边之后敛目凝神,抬手探过她的额头,声音轻飘飘:“你,没烧糊涂吧……不认识我了?”   殊儿“啪”地将他覆在自己额心处的手打掉。这是下意识的直观动作。   帛逸不见着恼,换来更为恣意且浓烈的一通举动,他一把搂住殊儿尚还挂着彩的、只做了简易包扎的纤肩,俯身颔首,与她额头抵着额头:“你能看见了?你看得见了!”声音欢快明朗的若三月里喧闹不止的雀鸟。   是啊……   念头跟着一个辗转,迟迟钝钝的,殊儿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居然又能够看见东西了!却不想十分作弄的,这时又觉一阵头晕并着脑仁儿疼,这疼痛十分微妙,似是抵着对着哪一处穴位下了数不清的密麻麻钢针,一点一点由淡至浓,抽丝剥茧般一浪浪向着她额心、太阳穴、还有才堪堪复明的双目潮水样袭的狠戾!   “怎么……”帛逸显然感知到了殊儿的不大好,没及多想反手把她身子整个带到了自己怀抱里搂住,“怎么了?又是哪里疼得厉害?你跟我说,你告诉我!殊儿……”即便帛逸自己也是一身粼粼惨烈的伤痛,但再痛再浓的肉体疼痛也不及滴点她所带给自己的心痛。   或许当真是前世有着凝固不化的缘分吧!这个与他在七年之前不过一面之缘、七年之后再度相遇也不过几日光景的女子,总也能那么轻易那么轻易的就波澜过帛逸一颗藏着万种风情的心。他总也会忍不住痛她所痛、急她所急;遵循着一颗心一个魂的驱使做弄,诚是半点儿都由不得他自己收束控制! ☆、第二十五回 独步莲华曲(2)   一浪浪刺刺麻麻的疼痛不见止息,殊儿最初时还可以抿紧唇兮咬住口齿提气抵声的控制,但渐渐便觉自个这毅力是委实不支了,便不自觉起了一阵阵细细微微的喘息呻吟。   不高不重的声音幽转转的飘入到耳廓里,跟着撩拨刺麻着的就是帛逸的一颗心。帛逸牵了殊儿的双手握于掌心,又以十指与她相扣一处,十指连心,以求掌心传递而出的丝丝缕缕稀薄暖意可令她所受苦楚轻减一些。   但没有效果。   眼见殊儿一张本就血色全无的面孔变得更是惨白的像金纸,帛逸顿然倍感无力……处在这么个什么都没有的根本就是穷山恶水的境地,任凭他有再机变的手段,面着急需药石医治的殊儿也委实是难为无米之炊!情急中再一次想到了救命的夜明珠,忙放开了殊儿,忙忙乱乱的把自己袖口里的那一枚夜明珠也取了出来,并着留给殊儿的那一颗一齐塞入她手心里握紧。   夜明珠缓缓流泻的清光透过她纤长似玉的手指,于缝隙中筛洒出别样的美感。仿佛当真有着无边的奇效,可令人生出莫名就十分完满的好心境。   感知着怀抱里楚楚怜怜的伊人渐趋止了颤粟、呻吟之音缓而变淡变无,帛逸一颗跟着上下左右起伏颠簸了好几个过的心适才重落于平稳!   不知是一种发于何处的神秘力量的指引,殊儿觉得自己被包裹在一团莹莹生光的彩云雾岚间。就着忽起的静好之感,她放松了全部的神驰,闭合双目,枕着帛逸厚实安然的肩膀,似是又要慢慢的睡过去。   一瞬仿佛万物皆静皆止,好似步入涅槃的大境界。殊儿晕晕乎乎的不辨黑夜白昼、不解南北东西,虽双目分明是闭合的,但她却于无边永夜深黑中甫见一少年凌波独立于清虚。   这少年生得极好的皮囊,狭长的剑眉斜飞入鬓、精致若玉削的丹凤眼亦呈上挑的势头,鼻翼挺拔,唇兮粉嫩又勾一道微微的白,肤色瓷白微透光波,着一袭白衣隐泛玉色,三千华发乌黑若泼洒而就的浓墨,颔首略略、微低双目,全神贯注的吹奏抚弄一支翠玉长笛。   通身流雪飞霜、冰冷却并不显得清漠寡淡的好丰姿,空灵飘逸、自在潇洒俨然谪仙。   而那笛音更是清越透彻,随高超的演奏技巧与纤长素指的不断舞动,那曲乐时而低回婉转若过谷的幽幽深溪、时而高亢险陡如挂崖的瀑布!真个是广陵遗憾、长河惊浪,道不尽这人这曲几多妙哉大奥义也!   “这位公子,你……”殊儿于浑噩中不由自主的开言。   这时忽听曲音陡落、万籁俱寂,那抚笛吟曲儿的翩翩神圣抬目一笑:“这曲名为《独步莲华》,有荡涤人心、净化灵魂的大奥妙。”   多么惊艳叠生的一抬目啊!这一时好似佛音禅语绵连而至、好似清古与火热相碰相撞,遂而形成了大智的清波音浪于天灵骨灌顶醍醐!   只因这简浅清灵的抬目一笑,整个黯沉的世界都仿佛被点亮了!温文儒雅中又不失挺拔锐气的语态与之相辅相成,好似应正我佛拈花一笑的心中了然……   殊儿就在这一瞬里重又沉入梦乡,身心安然、魂魄清澈。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二十六回 心念暗动起   昏昏晨阳惊起了荒岛之上萧林里栖息的雀鸟,新的一天如约而至。   孤寂海岛从来寥寥,这般静然的晨曦熏光,将目之所及处的景致剪影出坦荡荡的余韵。比之繁华的帝都皇城,这份清朗的好风骨自然是别有一番味道的。   晨光扑面,轻轻的。殊儿眉弯微皱,倏悠悠醒转过来,下意识的睁开眼睛凝眸去顾,又是一大片茫然怅寥的虚无,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   她叹了口气,顿感身如浮萍、无所依托,但就在这又茫又恼暗暗生恨之际,只觉身子被温柔的圈揽进了一个怀抱里靠好。   自然是帛逸了,殊儿心知。   他的胸膛很厚实,使得浸染在此情此境下的殊儿顿生安然。人在无所依靠之时是最需要依靠的,这个时候突忽而来的依靠显得尤其重要。殊儿很享受帛逸所给的倚靠,享受着他所带来的温温的薄暖。荒芜的心略有安然,她乖顺的阖了眸子,就在他怀抱里紧紧靠好,静然不语。   “眼睛……又不太灵光了么?”帛逸皱眉,试探着向殊儿问的小心。   殊儿没及多想,阖目浅浅点了点头。   帛逸心下了然。他对医书略有研读,依稀明白殊儿昨晚那一阵子双目的突然清明,当是眼睛将残余着的所有能量彻底积蓄、堆积后一齐爆发出来的结果。多种积蓄全在这一刻里一齐的散发出来,其实不是好事,一如烟花滑过天际之后接连便是深沉的黑暗。昨个殊儿短时间的复明,乃是彻底失明的前兆。   彻底失明……   这个念头才一闪过,便似有滚着烈烈焰火的绳索冲着帛逸的心口狠狠的抽了过去!这样**不离十的猜测是可怕的,帛逸心照不宣,他恐殊儿担心,便没如是告知,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柔着语气安慰她歇息几日便会好的。   殊儿并不明白许多医理,只因昨夜里突然可以看到东西,而不经意就变得希望满满,实觉自个歇息几日,当真便可以复明了也未可知。   是时殊儿倚着帛逸的胸膛,原本是极安详惬意的。但不知是不是这么个倚靠的姿势委实令她乏味了些,思绪就开始无意识的兜转飘忽。甫想起帛逸当日只身突破重围救下自己时,为作掩护是做了一丐帮成员的扮相……心念一恍,下意识滑出帛逸的怀抱。   这个举动把帛逸又一做弄,皱眉不解的眯眼看她。   殊儿抿抿唇兮,复吐言急急:“乞丐的衣服你也敢穿?”顿觉自个现下念起这茬,未免是太后知后觉、也无理取闹了。但不管她承不承认,她委实是骋着心性刻意拿捏着腔调故作,这故作……有点儿类似于撒娇闹小脾气,“离我远点儿!”娇滴滴一句,颇为嫌厌的推了帛逸一把。   不过眼下殊儿这一成串的小动作,看在帛逸眼里怎么都觉得很是暧昧了些:“怎么了?”忍不住嬉皮笑脸反倒往殊儿跟前凑,“哎先前还好好儿的,怎么现下说寻茬子就寻茬子?当真是女人心海底针,怎么摸都摸不透啊!怪哉怪哉。”   殊儿虽然看不到,但分明可以感知到帛逸慢慢儿在凑近自己,柳眉微纠、启口啧声:“虱子啊!”   “啊……狮子在哪里!”帛逸借势一拥殊儿,提了语气有意逗弄,“别怕别怕,我保护你!”他是诚心的。只可惜殊儿现下双目失明,看不到帛逸一张流转着许多凑趣、调侃情态的俊脸。   殊儿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怪异,心里头也了然着他的此“狮子”非彼“狮子”,纠葛的柳眉在这一刻舒了一下、即而又展了一下:“你故意的……不搭理你了!”出口的句子、不觉做出的扭捏神态至使她看上去更显娇柔可爱。   这般情态面貌使得帛逸再一次中了招,不由将殊儿往自己臂弯深处又靠得紧密了些。他公然在吃一个病人的豆腐,偏还显得如此顺理成章的叫殊儿那脾气发作不得。   帛逸颔首,目光追随着几瓣被夜风吹撩起的草叶的翩然姿态,忽稳稳语气有些严肃的同殊儿念叨:“这阵子我一直在扎简易的木筏。等再过几日,我们便再冒一次险,看能不能离开这鬼地方。”孤岛不能久处,人也不能只靠着打来的野味、捕来的野鱼亦或山里的野果来果腹。能不能离开,总得试一试才知道。一叶木筏兴许会淹没在滔天碧海里,但也兴许不会;而若长久在这孤岛耽搁下去,只怕到了头也只能熬干这一副身子。   “嗯。”殊儿颔一颔首,也敛住方才那许多玩味,“待那时我的眼睛,兴许也就好了。”   虽然她嘴上从无抱怨、也未见有哀怅,但她还是极在乎这复明一事的。是啊,没谁可以不在乎自己的一双眼睛,那是与这个世界交流的窗口,那是可以与灵魂产生的唯一共鸣。   微风徐徐,气氛安然独好。帛逸沉默一阵,点头徐应:“嗯,一定的。”但不知为何,这话吐口的有些寡味,有些黯然。   殊儿不解,恍神间帛逸已将她的身子重往草垫安置好,复径自走了出去。   海涛轻轻拍击沙滩,细碎的涟漪迸溅在黄褐色的沙土上,配着浪涛脉脉,犹如一阕乐章之中游离着的曲音余味。   帛逸对着日光抱臂而立,俊眉皱起,暗暗动心。良久良久,只是猛一低首,摇头叹息。在这一瞬,下意识探指于袖中取出了那枚贴身带着的夜明珠,于掌心里紧紧的握住。   渐趋加注的力道,将他平静外表之下分明似火的心情凸显无疑。那枚挑剔晶莹浅泛微光的夜明珠,被他握的、攥的似乎就要嵌入到他的皮肉里。 ☆、第二十七回 许卿逍遥梦(1)   似是很诡异的陷入到一个莫名的结界一般,殊儿开始神思惝恍,夜晚安眠之后那吹奏翡翠玉笛的绝美少年总也如约而至、翩然入梦。一连四夜,她夜夜对着绵绵涛声、聆着《独步莲华》曲入眠。   而梦中景致也随着时日不断的推移,而愈发的丰富多彩了些。于最初独立在清虚中的少年,渐渐儿幻化出了凌波独立于亭台楼阁、深深庭院间披着星星沐着月华;亦或一襟晚照下睥睨着凌波四海、踏歌梦想着无尽远方火树银花的梦幻姿态;不,这还不算,那少年可以呈现给殊儿千百种别样惊鸿的姿态、也可于星移斗转间变幻出千百种别样轮转的景致。   眼前是惊艳的只有于九霄仙境才可看到的美景、耳廓里贯穿漫溯着的是可以荡涤人心的绵绵笛音。殊儿很享受这样的感觉,虽对此一段际遇心里存着诸多疑惑,但她更多还是惊叹与欢喜,久而久之更是变得如痴如醉的贪恋、及患得患失的极怕失去……   但不管这少年如何使出百般仙术仙法博殊儿一夜愉神,至始至终,他都不曾再对殊儿说过一句话。甚至他只单纯的沉静在自己笛音造势与编织出的世界里,曲音轻起,由薄至浓再至浅……便是一场无与伦比的好境界,这样的好境界可以令人忘却一切,无有我他,真真正正只剩下自然造化入骨出神的大陶然……   不知是心情的愉悦故而有了福至心灵的效果,还是那于梦寐里出现的泠泠清音与那夜明珠一样有着治愈的大魔力,四日之后,殊儿这副疗养于这等可谓“穷山恶水”之境地的身子骨,渐变得好了许多。而那少年,也在此之后不再夜入殊儿清梦。   心里或多或少有一些失落,但殊儿明白,此等仙家机缘得了四日已是大幸,又端得能有那一辈子日日夜夜得聆仙曲儿、得见仙人的好际遇?这么想着便也就放了平常心。只是忽会浮起滴滴点点的异样情态,这情态很做弄,至使殊儿不敢去想去念那极好面貌、无双气韵的似谪仙又不确定的梦中少年,连稍稍触及一些都会觉得心里头做弄的很。   果然是求不得……她笑笑,权且压住,纵是有落魄失魂、也大抵都做了痴痴傻傻的敷衍态度。   而帛逸经日里忙着想法子离开孤岛,在后山、破庙之间不断奔走劳碌,紧锣密鼓又算计缜密的尽心做着他的枯木筏子。   这一日,殊儿觉得身子又好了一些,已经可以颤巍巍的下地散步散心。她的病体似乎是借那颗神奇的夜明珠的功效,有着惊人的恢复能力,照如此趋势发展下去再过少一阵子便可恢复安然。只是她一双分明曾那样顾盼流波过的瑰丽眼睛,仍是看不见一些儿光影,几日更是没得半分转好的势头。   “来。”帛逸搭把手搀着殊儿迈过门槛、在开阔的路面上散步。   这荒废的似破庙又似道观的地方,迈了门槛之后便有一道台阶短短架着,虽诚不算什么拦路之虎,但对于殊儿这般双目不可视物的人也是可怕的。   殊儿足尖踏在门前台阶,微停几停。帛逸搀着她的力道略重了些,似有脉脉力道顺着掌心传入殊儿脉络:“跟着我。”帛逸微笑,颇为鼓励的边引着殊儿,“共有三个台阶。跟着我走,我给你数着。”   荒岛朝夕与共的日子不长也不短,但二人之间些许浅然默契似乎又滋长许多。帛逸是足以令殊儿安心放心的,她便当真没有迟疑、更无胆怯,在他的引导之下顺着台阶迈步走下去,足步行的大胆且平稳。最终安安然落地。   她已习惯了帛逸带给她的这种安全感,并心安理得的竟日享受着此般的安全感。即便目不能视物,但帛逸就是她的眼睛;只要有帛逸在身边,她竟没觉得有丝毫的不便利处。 ☆、第二十七回 许卿逍遥梦(2)   斜阳溶金,泠泠波光扑在面上,薄薄暖意便将人的心情也跟着带入到安然的境地里。帛逸将温润目光定格在殊儿身畔,唇兮抿笑,双目里起先流溢着近似夫复何求的满足,旋即便兀地轮换成了藏不住的哀伤……这哀伤来的很是突兀,也很是不合时宜。   好在殊儿是看不到的。许是觉得氛围太安静了些,这般的安静令殊儿起了莫名的心慌。她下意识想要打破这样的安静与心慌,蹙眉复展,侧目对着帛逸顺势一句:“你有笛子么?”   “笛子……”帛逸回神,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内揣,当然未能从中寻出笛子。边念叨着四下里环顾一圈,灵光一闪,折了近前一截柳木枝子,复抽出不离身的配剑,蹲在一旁以剑锋将那枝条削出小孔。   聆着一干剑音刀锋有些干瘪、冷利的磨擦声,殊儿不由蹙眉忖想着帛逸在做些什么。待她略略揣摩出个大概端详,帛逸已重走到她身边,将那临时做出的简易笛子往殊儿跟前一递:“现在有了。”音波含笑,温温的。   殊儿便心下了然,莞尔回应一笑,复将笛子接过,在指间煞是好心情的抚摸、把.玩:“这海岛岁月委实无聊,在你尚没有扎好木筏之前,我来教你吹奏一阕十分动听的曲乐,没事儿解解闷儿、排遣排遣心绪也是好的。”   帛逸点头,倒被殊儿这忽起的好情趣,吸的引的也平添了若许的好奇与渴求。   这时殊儿素指抚弄柳木笛身,摸索着将小孔凑到唇畔,阖目颔首、徐徐吹起。   一瞬似有飞瀑悬空隔涯泠淙而涌,似有彩虹倒挂、现于昆仑,将整个目之所及处、目不得所及处的浩渺景深尽皆交汇笼罩进了一大张无形的春网里!这张大网交汇饱含着无上繁复、万千详尽的软红幽幽之万象、大千茫茫之纷纭,仿佛有梵天莲华一朵朵于足下凭空独步、回旋骤现!清妙大气的玄玄风骨配着佛道禅音灌顶醍醐,惝恍圆润了周匝一切所谓“有”的幻象,彼岸得度化、苦厄尽皆散、空 空 色 色 明、三藐三菩提……   一阕仙音渺渺啭啭,不知何时渐入云枫、又不知何时逐趋平缓、默然一收。荡涤人心、清心静神、余音绕梁曲乐低回……令帛逸良久良久都不能自其中挣脱出来。   直到肩胛被殊儿轻轻一拍,帛逸方一惊回神,后知后觉略有怔忪,旋侧目惊问:“这是何妙曲?”晴好心境在这一刻因了激动而若海涛滚滚拍击山崖,他实难遏制如此得聆仙乐的浓烈激动,“这简直溶合了佛道禅宗、天上人间许多福祸轮转、人事变迁。濡染着无常世事的悲欢离合、浸透着有情世间质朴的艳丽与凄绝的沧桑!这是一颗无欲则刚之佛心、一场随遇而安之逍遥道骨、一副中正平和雅正高义之儒表,乃人生山水遨游纵性纵情之绝唱,佛魂佛心道骨儒形之有韵离骚!”   殊儿眉目淡然、神情平和,因久感久聆此曲,她已深谙其中妙处,故对于帛逸此刻如斯强烈的反应,并没怎么出忽心头意料:“这曲名为《独步莲华》,原是我那几日身子甚为虚脱,机缘巧合之下梦一谪仙、一连四夜抚笛吹奏而有幸闻得。”殊儿敛眉,心头兀地疼了一疼,跟着莫名黯了一黯,“那谪仙说此曲有着荡涤人心、净化灵魂的大奥妙。后我身子康健起来,那位慈悲为怀、赠我仙曲的谪仙也便不再入梦。我有幸习得此曲,今个转赠于你。”到底有些驱不散的寡欢郁郁游离其中,即便殊儿已在压抑,却还没免去下意识的浅浅一叹、几不可闻。 ☆、第二十七回 许卿逍遥梦(3)   有一点殊儿却是不知道的,这阙《独步莲华》曲以音写意、以乐度人,而能编撰如此妙曲,实则是溶合了一位玉兔仙灵成千上万年来,游离、飘荡在这大千世界、万丈软红之中,所眼见、所躬身参与了的一场场浮沉往事、尘俗琐碎、沧桑变幻、一身修为……这诸般缔结出的所思所感交织一处,在一次又一次爱却不得爱、求更难得求的心境辗转之下,才于心念一闪时忽地成了此曲!   “原是这般离奇的好际遇……”帛逸皱眉兀自念叨,旋忽而不觉动情,一把握住殊儿的双手。   他此举来的突兀,殊儿一惊,却鬼使神差的没有闪躲。   “殊儿。”不知是不是被那仙曲撩拨、勾勒起了心中绷着的那根柔弦,帛逸眉目兀地泛起不能自持的动容。他声息急促热烈且又隐含怯怕,“在下心中一直都有一个至为浓烈的渴望……自从见到姑娘的第一眼起,我便知道……我此生此世怕是再也难以自姑娘织下、布下的罗网里安然脱困。除非遍体鳞伤,不,是非死而不得出!”因情念迫切,故语气激昂,“我渴望可与姑娘日日夜夜就如此刻这般静然相守、不再离分。我渴望与姑娘海角天涯、明月松间携手漫步红尘,我……”在这一刻到底还是理性渐回,帛逸突然便说不下去了,只在不经意间红了一张玉璞雕琢的美面。   帛逸啊帛逸,你可真真当是枉自为了这自诩的风流性情!他暗暗着恼,咬着牙关深深在心底下狠狠的鄙视了自己一番!   天风自不远那无涯的海平面上坦缓拂过来,带来一脉脉时浓时浅的飘渺水汽。一切静好。   氛围僵僵定在这里,忽觉安然如水、又忽觉尴尬若斯。殊儿忽地勾唇,浅浅抿了一丝梨花笑靥于唇畔流溢:“待我们离开孤岛,我们有着,大把的好时光……”   她的声音浅浅的,是一贯的温柔恬静。这句中肯的话听在耳里十分服帖,似乎是默许了、又似乎是……尚还并不能有十分十分的确定。   帛逸恍了一恍,兀地启唇苦笑。分明温存暧昧的景深因了这兀然起来的苦笑,似乎总变得或多或少濡染了些不知是不是错觉的感伤:“但愿可有一日,有幸与姑娘为这妙曲填词,与心心相印的真心爱人……天涯海角、共吹笛抚琴,吟唱这一阕天上罕有、尘世无双的《独步莲华》。”   这一时不知是什么样的一脉心念恰如热流涓涓贴烫,殊儿心头一热,反手握住帛逸慢慢抽离的手背,睁了蒙着一层稀薄雾气的眸子,笑颜灿然、吐口轻徐,“会的。”   这笑颜美得胜过灼灼桃夭,分明近在眼前、却又仿佛远在天边一辙的遥不可及。帛逸最是承受不得殊儿的转盼多情,却在这一刻,一颗心一缕魂都跟着丢在了流转不歇的孤岛上荒芜的海风里,而这心,却是在无声无息中破碎了的……   心思只有帛逸一个人在动,故而真相只有帛逸一个人明白:待得它日他与殊儿离开这所命中际遇、两两相欢的海中孤岛,那时的上官殊儿,必然已经双目复明,也便必然,不会记得她生命中曾出现过一个帛逸!在她……尚且还浸在青涩中的、以及最美好的两段年华里。里里外外、彻彻底底,忘得干净! ☆、第二十八回 鲛人泣珠   春风不解禁杨花, 蒙蒙乱扑行人面。是夜时分,缪转在周匝的空气依旧是温润中带着稀薄的暖,但诚不十分燥。   帛逸敛目定神,扶殊儿在铺陈着厚厚草垫儿的石榻上坐下来,定神抬首时,语气带出很轻微的怅然:“殊儿,你的这副身子骨经了这阵子休养,已恢复的差不多。我也可以……帮你把眼睛复明了。”他一顿,低低苦笑。   “你……帮我,把眼睛复明?”殊儿下意识启口,满当当全然是不能理解。很显然的,她实觉帛逸眼下这话、这语气怎么都是古怪的很。   意识到自己方才不经意的情态流露,帛逸忙敛敛不知飘转到了哪里去的神智,颔一颔首:“对,我帮你。”吐口便又是一向持着的那么分轻快。   这次语气里那些个不合时宜的阴霾之态似乎一扫即空,殊儿这心境也就跟着明朗起来:“真的?”问的下意识,但她同样下意识就很开心,“这么些日子你陪伴在我身边,而所带给我的也无外乎一个朦胧模糊的影像。”她垂垂空洞的眸子,几丝黯黯然的失落不达眼底,旋而又一转成了渐浓的惊喜,“我都还没有仔细的端详过你,倘使我这一双眼睛当真可以复明,帛公子,我要好好的看着你、看清你,把你深深的……刻进我心里面去。”她的声波是一如既往的柔和,宛若沐浴在温存晨光下、微雨下的清碧的西子湖水。   这脉声波贴烫着于帛逸心坎儿间滑过去、再滑过去,转转的一尾游鱼一般,便是足令他动容、令他惬意的好风情。虽然殊儿这话听来,似乎与对帛逸可否救治自己眼睛一事的信心无关,她只是最单纯的在阐述自己眼下的真实心情。   帛逸错目,似做了亏心事般的没有由头。他心中忽地溢开一片瑟疼,在这种十分作弄的酸涩疼意之下,他握拳抵唇平复半晌,到底沉沉的启口:“你可知我们当日身受重伤、又被海水那样沉浮冲洗极尽折磨……为何却没有死去?又是为何得以重聚在了一处?”   他问的突兀,话锋转的不合时宜。殊儿颦眉略略,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也是她心底下经久持着的疑问,她当然不解。   枯木柴堆燃起的星星焰火照不亮整个世界,但可以照亮方寸大点儿一片视野。这便足够了,对于两个相互倚靠与鼓励的人来说,当真足够。   淡淡光影蹿动,帛逸敛目,明知道殊儿是看不见的,但再抬首顾她时,面上那怀神情还是变得肃穆许多:“你可还记得在你晕倒之前,我给你的一件东西……那不是珍珠,也不是微小的夜明珠。”于此一顿,语气愈重,“而是鲛珠。”   俨如心口被抡了一记重锤,殊儿甫震!   帛逸在这当口起身,双手负于身后,且思且言、辗转踱步:“你们上官家祖上流传一件至宝,名曰‘碧玺引魂兔’。”   殊儿又是一震!她从不曾对帛逸道出过自己的身份,却未想到,他居然知道她是上官家的小姐!还知道上官家这件在七年前被意外毁去的所谓至宝……   “传这碧玺引魂兔可活死人、可肉白骨、可令逝者回魂、可将命盘逆转;修道之人得之则可白日飞仙,凡夫俗子得之则可延寿百载……”帛逸没有管顾殊儿面上流转着的情态变化,坦缓着调子自顾自继续,“成百上千年来,引得天下之人尽皆向往、大动心思。”复又一停,旋即霍地大笑起来,眉目却是平和的很,“其实传说毕竟是传说,那白玉雕琢的兔子除了年代久远以外,也煞是普通。”这时他复回身折步,一步步走到殊儿面前,于石榻将身子落定,颔下首去,如炬目光定格在殊儿眉心紧蹙的精致面孔,“所堪被称道的,只有它的一双眼睛……那是深海鲛人泣泪所得的鲛珠!”   “鲛珠!”殊儿甫地一抬首吐口。   帛逸所言委实令她晃神,而那碧玺引魂兔一双眼睛乃是鲛珠之说,她更是闻所未闻。她虽为上官一脉的嫡系传人兼族长,但她又真真是委实枉为了这等尊崇称傲的身份!对于这件机缘巧合毁在自己手上的传家之宝,她所知道的竟然还不如帛逸这一个外人知道的周详! ☆、第二十九回 孤岛缘分就此竭(1)   鲛人为人鱼,是一种半人半鱼的美丽生物,居于深海、逍遥万川,面貌体态大抵会被分成两个极端:要么绝美无双光华耀世、要么其丑无比遁形无处。   这种取缔于人、鱼、精灵、妖鬼之间的神秘生物,在人世间似乎一直都只是一个古老的传说。只在上古时期、诸神与凡人尚不曾分家之时,有不知哪位贤士丹砂卷轴记录下来、传承至今的生物。   只是中间已隔绝了这堪堪成千上万载的流光,早已模糊了太多真切的面貌,时今这书卷上所记所载的也不一定就是当初真切的原本真相。   据传说,鲛人一生只流一次泪……那必是在他最为百感交集、痴肠寸断的时候。也必定是在他得了这造化世事之清虚、红尘万丈之做弄的大真谛,步入万般皆放的大涅槃境界的时候。   这一次泣泪,一次极至无暇无垢的纯净与热烈,有若业火红莲重重包裹之中的极端历练。在这之后鲛人便也就此逝去、归于清虚。   而鲛人左右眸里泣出的头一滴泪波,会各自变为两颗鲛珠。近夜明珠又似珍珠,十分剔透、有大灵性。鲛人已步入至纯至真境界的灵魂,会有一息尚存在鲛珠里供以依附与滋养。故鲛珠就带了至高无上的灵力,虽碍于世间命盘定数的不可乱却而并不能活死人、肉白骨,但只要一个重伤重症的人还有一息尚存,只要鲛珠在其身畔,就可几近神迹的使此人起死回生、魂魄归体。   且这鲛珠相互吸引、相互感应,特别是同一位鲛人左右眼里幻化出的一对鲛珠,感应之感最是强烈,聚集一处所带起的大力量也最是无边。这便是帛逸与殊儿为何大难不死,事后又为何宿命般的极快相聚在一起的缘故了。   综上一干听来迷离扑朔的传说,被帛逸详尽却捡其要害的对殊儿叙述明白。   殊儿娥眉频频舒展、又频频蹙起,几多做弄几多思量,且又听帛逸继续言语。   “只是鲛人存在于世的时代,在时今看来已久远的连影子都望不见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不觉得鲛人在这个世界已经消弭干净。只是它们隐匿无踪、销声匿迹,时今我们已是不太能够见得到的。”于此略停,抬手将殊儿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为她向脑后理顺,目光不经意漾了宠溺神色,“现今世上,我所知道的鲛珠也仅有一对,便是你们上官家那碧玺引魂兔的一双眼睛。”不知可否是鬼使神差,在这一刻,帛逸脑海里忽地浮现出那只浑似雪铸的泛着银银光涛的美丽白兔,以及那白兔一双分明空洞不见眼珠的眸子……他没防就打了一个冷颤!很快又压制住,有些惧怕的下意识避开了接踵而至的念头不去追想,“那碧玺引魂兔珍珠大小、望似夜明珠又似美玉的兔眸,就是你那里与我这里,这一对鲛珠镶嵌而成的。”   “原是如此……”晚风习习,撩拨的殊儿本就惝恍的神智,跟着往回却牵几牵,“你端得知道的这般清楚?”侧首对着帛逸,思量不出所以然,便干脆问的了当直接就好。   帛逸颔首长叹,再启口时语气比先前愈发的寡淡了些,却掺杂起恋恋的怀旧、与幻似隔世的风尘气息:“鲛珠如此,但这世上之人都只知这个传说,信者却极稀少、更不知还有鲛珠尚存于世。”流转目波再一次定格在殊儿眉宇间,“对于上官家的那神乎其神的传家之物,在乎的只以为那兔子是个神奇的仙家罕物,不在乎的也只当是一个远古的传说、没有谁信。真正明白其中奥妙的,只有皇族。”   “皇族……”极微小的下意识自语,殊儿偏了目色,兀自陷入到另一段似乎不可追的往事之中。   帛逸不曾被打断,自顾自言语继续:“我跟在楚皇身边多时,深得宠爱、耳闻目染,加之我又素性机谨、习惯于处处留心……久而久之,自然也就知道的十分清楚,甚至比你们上官一脉的族人还要清楚。”于此忍不住勾唇浅浅,声波变得柔和轻缓,似是回忆起一件极美丽的往事,“你们上官家这件宝物英名在外,虽早年有说这宝兔被上官族长毁去,却不想于这一代楚皇接位之后重新现世……赫赫威名与神祗般的传说馋着天下诸多英枭豪杰的心,自然也惹了皇族欲望最盛的垂涎。小时候……那是在七年之前……”   “你就是二皇子?”不待帛逸继续追溯往昔,殊儿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的甫地一吐口,就此将帛逸打断。这一瞬里心有灵犀,这样的感应极其的强烈。   帛逸倏然回首顿目,就如许的月光铺陈恍惚,将殊儿彼时褴褛衣衫、孱弱苍白的形态入在眼里静静的看。她依旧是美的,这样的美丽与锋芒是皎似天边皓月的无暇与逼仄,即便是狼狈的病体与萎靡的姿态也遮掩不住这种美。这美直直的贯穿、震撼在帛逸的心房里。   良久静好,随孤岛擦着海面灌溉、吹拂过破庙的习习晚风,帛逸再一次款款开言,但不曾直面回复殊儿的疑问:“七年之前玉兔摔碎毁去,机缘巧合之下令我得到兔眸——也即鲛珠。”于此略缓,他侧过面目再一次兀自陷入到冗长的回忆里,“起初我只看到这一对珠子璀璨耀目的很,知这兴许就是鲛珠了罢!却并不大深信其威力。直到我因这私盗、并恶劣毁去上官家这件至宝一事,而被父皇罚跪在石子儿路上,一连四天四夜之后终于晕厥过去、人事不察。待得苏醒过来后,双腿已是无力亦无触觉。太医使尽法子束手无策,但我却因了身边儿贴身带着那一对兔眸,而奇迹般的康复……此间妙处只有我自己一人体会的明白!我才不得不信、才深深蛰伏于这鲛珠的无上威力,并就此隐而不发、阅览古今四海之内浩瀚卷宗,是以更深了解、开发这鲛珠之中藏匿着的许多妙处。” ☆、第二十九回 孤岛缘分就此竭(2)   忽听衣袂相互摩擦而起的细微响声,帛逸牵回神智,见殊儿面目动容、一双柔荑正向着他双膝处缓缓儿摸索过去。   一股情愫充斥着心门起的澎湃浩瀚,帛逸意念骤动,一把牵住殊儿琉璃泛光的腕子,将那双柔弱无骨的手慢慢的放入自己的心窝里。   殊儿蹙眉摇首,又颇为固执的将双手自他心窝慢慢游移下去,最终还是小心的落在帛逸膝头,微微的按着:“对不起……”昙唇徐起,音波嗫嚅而关切烈烈,“你的腿,可否落下什么后遗顽疾?”   她明白的,或者说是在这一瞬间里突然明白的……心里按捺与藏匿却百般千般不得解的那个源于七年前的疑惑,直到此刻帛逸随心无意的说道起来,才终于梳理的清楚明白。   试想当年上官世家既已答应进献珍宝,但那珍宝又被莫名其妙的毁去,上官如何能逃得了此等罔顾君上之罪?又端得能够逃脱的了乖张使计、欺君行骗之嫌?但上官家却并不曾因了那玉兔一事而受到半分牵扯,安安平平若许年就这么过来了。这是殊儿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方才甫听帛逸道出是他“私盗、并恶劣毁去上官家这件至宝”,殊儿时今这才顿然明白,当初正是帛逸挺身站了出来揽下一切,说是他自己一时玩心盗了那碧玺引魂兔,后不慎摔碎的!如此,他方被父皇狠狠责罚一通,上官家也就此洗脱许多徒徒生出的危机来……   但这等罪过委实是不该帛逸来背的,碧玺引魂兔为何会摔碎毁去、当日上官家风雨欲来的一场箭在弦上的灾难是谁招致,殊儿比谁都清楚!因为私盗宝兔的人正是殊儿,不慎摔毁了那交织罪孽与良善、浸染鲜血与沧桑、招惹世人濡染致命诱惑与无量贪婪的白玉宝兔,也是自她之手亲自毁去的!   二皇子帛逸有着一颗怎般善良又多情的心……不温不火、不怨不怪的拼着胆气持着大义以他一己之身,躬自揽下、承受下了这一切。   风干往事在彼一刻因了回忆而重回归到该有的绮丽光鲜中,真相涉水而来,殊儿心念纷沓、情潮奔涌如滔……突然觉得自个真是一个古今恶人,突然觉得她对帛逸的抱愧之心似了罗网将自己禁锢难脱!   似是感应着殊儿变幻错综的一通心绪难平,帛逸重又握住殊儿冰凉的双手,以掌心一脉脉热浪来为她驱走肌体叠生的寒凉:“阴潮天气兴许双腿会作痛,除此之外再没了什么。”复朗朗一笑,“你瞧,我时今不是还能打武练功、策马奔腾?”又转言半玩笑半认真,“便连我的父皇,也是因了这七年前罚跪而害我落下腿疾之事,时时抱愧在心,从而加注在我身上的疼宠之意更为深厚。我也算是……给因祸得了福!”   他越如此说,殊儿便越觉得心底酸涩、委实难安。   这时又如是不经意的听得帛逸忽把声腔柔款下来:“这对鲛珠我一直保存着,放在身边儿不离身的带着。”语气似含化不开的温存水波,他已无限动容,“不止因它乃是旷世奇珍,更因曾有一个姑娘……在我年仅十一岁的华年里走入我的生命,许是前世便有若许机缘,只一初见便觉熟稔,似触动心口掩埋多时那个失落在了轮回里的伤心处、柔弱地……”他忽地不语,勾唇坦缓的笑了笑,落在殊儿身上的目光晶耀、热烈若煅烧浴火的澄澈黑水晶,“前世之事不可知、后世之事不可欲见,我只明白,今生今世我已遇到深深一道情劫之坎。只知道那个姑娘,她已深深的,深深的嵌在了我的记忆深处、灵魂深处,始终都在,再也无了可以取代之人,再也不会淡化而去、消匿而去……”他缓声沉言,“只可惜,初见之后我便失落了她。这七年来,我一直不曾放弃寻找她。”分明是话里有话的。有着什么话,彼此二人都明白。   那个匆匆一瞥惊鸿便蹁跹而去的小姑娘,终究……还是被他给找到了。   殊儿心念动容与抱愧之意愈发浓重。是啊,当日年仅九岁的自己是那么不知道天高地厚,盗取传家至宝、又冒失毁去,更是不敢留下自己的真实名姓,只将五妹忻冬的名字告知于了帛逸……他又怎么能够找到自己呢?   联想起当年这位二皇子铁了心的非将五妹忻冬要到身边,只怕他真心想要的人也并非上官忻冬,而是她上官三小姐上官殊儿!   “我真想,真想好好儿的看看你……”殊儿起了谵语阵阵,轻呢如飘散远去的风。   做弄的很,兜转了这若许年,还是于七年后的帝都,这只怕早该相见的两个命盘缠绕之人,到底还是重逢。无极里的事情,逃不开、躲不掉,命途如此,若斯尔尔!   这话听得帛逸忽觉伤感。这么些日孤岛独处,静好又不失分寸的专属于他们二人的好时光,往后绵绵一世人生路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了……然而她却看不到他,不能看着他,又怎么能够爱上他呢?   掌风凌厉,一道沸腾热浪贴着背脊滕然侵入!殊儿毫无防备,甫地一震!接连便是不可逆的昏沉睡意袭上她脑海深处。   是帛逸趁她不曾防备之时,对着她纤柔的背脊运动真气狠拍了她一掌……   如此事端发生的很是突兀,在彻底陷入到无边沉睡、失去意识的最后关头里,殊儿只听耳畔帛逸淡淡的一句吐口,那声音温存疼惜又充满着奈若何。他道:“殊儿,不可以,不可以忘了我……”   六芒星交织着昆仑冷月的幻影,自帛逸掌心拖起的两颗夜明珠间慢慢显形。风云突变,一时光怪陆离、一时清雾迷蒙,目之所及具被强光层叠覆盖,灼灼刺刺、不可辨物。   借助鲛珠之力、以鲛人一丝魂魄与布阵施咒之人血气为引的古老阵法已经摆出。咒语吐口、万息齐动,换眼大法就此开始…… ☆、第三十回 往事具忘如新生   不知被抽离的意识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有了重新的回笼,双目断断续续一抽一抽刺刺麻麻的疼。气血平铺、心力渐趋复苏,殊儿一点一点睁开眼睛。   因为睁目的动作并不十分快,故这双眼睛并没有什么过分浓厚的刺痛感。她把身子从微凉地表支撑起来,就几圈氤氲在眶子里的水汽雾岚,视野惝恍间,她抬首凝眸,发现自己居然是在上官府门前!   这……   神思稍微一辗转,脑仁儿便是一阵下意识的几欲开裂的不适!做弄的殊儿忙抬指狠狠在太阳穴间深按下去。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呢……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周身会这样的无力、双目会这样时不时刺痛?还有自己的衣服,怎的就变成了这般褴褛粗糙的粗布袍袂?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可她的头脑只剩下一片空白,寂寂荡荡、萧条清索的很。除此之外她好像……不再记得任何事情了!   自身后不远平缓朝她走来的男子,生就一副好皮囊,也长有一双魅惑的桃花眸。   但殊儿并不认识他,望着眼前神色镇定、衣着质地仿佛与自己无二的陌生男子,殊儿发乎自我防护的怯怯的躲了一躲。   果然是逃不过阵法的赌咒,她果然……是不记得自己了!帛逸在心底下苦苦哂笑,凝目注视着眸波顾盼生光、对自己却比对一个陌生人热情不到哪里去的殊儿,一时心念纷沓而至,一时情潮涉水难平。   丝丝清风吹乱了朗春烂漫的花与树交织、相叠在四野的蒙蒙光影,将彼时皇都上官府门前这个不是初见的“初见”,烘托造势出类似死别生离的无奈与悲恸。   至少她的眼睛,已经因了阵法之力与鲛珠之源而重新复明了……这样,也好啊!即便她就此已不再记得自己这个为她布阵换眼的人。但至少,她不会觉得痛苦,她又可以拥抱与礼赞一大片好山好水明媚景致了。   这么想着,帛逸便觉得自己所做一切都是值得的。那对鲛珠在摆阵时并着他的气血一齐做了引子,替换掉了殊儿已经坏死的部分眼仁儿。自此后,鲛珠便成了殊儿的眼仁儿,殊儿的双目也终于可以重归康健。   但任何古老的阵法都充斥着与舍与得的不变真章,帛逸早年因纵览典籍卷宗而知道了鲛珠还有替换坏死的一点精眸、助人双目复明的功效;但复明之后所应运而来、滋生背负的因果便是,被自己施阵得以复明的那个人,会忘记为她摆阵施法供以气血的施救之人。与这摆阵施救之人的过往点滴,她会忘得干净,再难拾起、再难重温……自此后,那些回忆,那些波澜过心口柔软处的一眼相遇与一点灵犀,全部都会变成帛逸自己一个人的回忆,独自的回忆。沉湎贪恋这场午夜时梦回重温种种过往的人,将只有帛逸一个;而殊儿,就此已经遗失。   “吱呀——”   二人四目相对,殊儿只觉心底有一层层巨大的亏空与渴望在不迭做弄。而很是奇怪,这般的亏空与那渴望似乎相辅相成相映成趣,似乎只有在眼前这个她并不认识的男人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却在这时忽地听得身后有门轴转动的声音,她下意识回首,并着帛逸急惶惶去顾,只见潋滟春光交织照耀之下,上官府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正一点点缓缓儿打开。   没过多时,便显出上官竞风与慕容云璃那两道似是蒙了黯然的身影。   “哥哥,云离姐……”殊儿再一次起了不合时宜的发懵。她尚弄不明白自己是出了什么事情,更加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昏倒在自家府邸大门外、还换了这么一身粗鄙不堪的衣物、更似乎折腾了一身伤病的!   因视线持平,竞风并云离一眼就看到猝然出现在眼前的殊儿!这……巨大的心浪震彻心扉,竞风直勾勾的定在了当地里!   而云离有明显的一愣,之后骤若了旋风般急急向殊儿奔过去,劈头盖脸便问:“这一个月你是去了哪里!”语气因急切而声息高扬、又含哭腔。云离一把搂住殊儿与她拥在一起,在这一瞬泪波已竞相恐后冲奔出了灼红的眼眶。她抚着殊儿有些发颤的脊背,哭得嘤嘤碎碎,接连吐口的字句就变成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款喃呢,“当日你被乞丐掳走,我便一路奔回上官府来寻你大哥……后又并着慕容家的人力,我们一直都在四处找你……”   眼下的殊儿当真是一头雾水!虽然她的直觉与感知在不断的告诉自己,其中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发生了关乎自己的、令身边一众关心自己的人都火急火燎着急的大事。但是她当真是怎么都想不起来,挖空心思忍着头痛的去苦苦的思量也已经寻不到失落记忆的马迹蛛丝。单凭云离此时这一搭搭恓惶吐口,她也委实不能跟着追溯、梳理出大体一个框架,甚至连头绪都寻不到。便权且压住诸多疑惑,任凭云离拥揽着自己,将一月以来所有积攒在心底、郁郁不得遣的急意与抱愧并着负罪发泄详尽。   云离死死的抱着殊儿哭声不绝:“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已然失声,嗓音有些微弱的嘶哑,“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纵是随了你殉了你都赎不回我的罪过……”   自己果真是出了什么事儿么?慕容云离方才说上官并着慕容寻了自己一月,那这一个月以来,自己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又怎么会失忆……莫不是被谁给劫了掳了,自己脱逃了出来,滚下山崖、亦或磕到岩石、再或者被追打时伤到了脑子?殊儿觉得莫名其妙的很,又念起云离方才好似说过自己被乞丐掳走……那便是了,自己该是被人劫持了图谋钱财?   她边不住顺着乱七八糟的念头胡乱作想,边扬起一笑,轻轻的安慰着云离:“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安安全全儿的回来了么!这是好事儿,云离姐你哭什么……不哭了。” ☆、第三十一回 重回皇城上官府   上官竞风在这个当口回了神智,急急走下台阶到了殊儿身边:“云离这些日子都已经半疯了,你若再不回来她就真的疯了!哥哥也离疯不远了……”分明一直都在克制情绪、故意做出镇定姿态,但吐言之后到底再压抑不住这心念。竞风抬手覆上妹妹的肩膀,长长叹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又甫地后知后觉,“你这一身衣服是怎么回事儿?你……你这,你受伤了?”   殊儿还真不知该怎么解释,因为她遗失了由头至尾几乎全部的记忆。张了张口才欲敷衍,又听云离啭啭的哭起来。   云离哭腔嗫嚅:“自打那日留了你一个独困于危险境地,回还之后我的魂魄便似是随时都会离了本体、飘忽涣散一般……后又百般寻你不到,我竟日里更是恍恍惚惚,久而久之白日见鬼幻觉叠生,便是连做梦,梦到的都是一大片一大片血腥狰狞的天地,贪婪残忍的祭祀仪式,你可怖扭曲的脸……”不知不觉她又沉入了脑海深处这些自己作想出的、演绎呈现了整一个月的场景中,兀地双目放空,眼看便复又有了于梦魇阴霾的驱使之下发疯的趋势。   这情态被看在眼里,慌得竞风与殊儿忙拼命的唤着云离的名字,这才遏住了她再一次深陷泥沼的趋势,把她由思潮的囹圄里再一次拉回了现实。   云离方才一张面色、一副神情很是难看,甚至有些近于生命抽离、心智迷失的诡异可怖。委实是把殊儿给结结实实的吓了一大跳!反观哥哥竞风虽也明显揪着心,但并没有似殊儿般的惊诧之态。她便明白,自打自个失踪以后,云离这个样子想必已经出现过很多次,这般几近发疯的状态想必也持续了很久了吧……真是自己做的孽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件没个头绪的大事儿,居然能把一向性子爽利的云离给做弄成这个样子!   念头竭力追溯,殊儿强迫自己定了定芜杂的情绪,开始强迫着自己努力去回想、去探寻可以寻得到的最后的那段记忆。   记得她初初来到帝都皇城,晨曦里辞了哥哥去找云离……中间这一段记忆是亏空了的,转瞬便跳转到一个很破碎的记忆片段,依稀记得自己与云离在一道有些发偏、发阴的小巷子里被人给围堵了,对,是一群乞丐。   额心并着太阳穴在这一刻撕裂般的疼,殊儿紧蹙眉头、抚按住几欲迸裂的头颅。一时被这痛楚之感做弄的活来死去,零星记忆也于此刻在脑海深处不太连贯的蹦跳、接踵……她似是被谁给打扮了一番,着了艳红的衣裙、施了浓烈的妆容,被近似押解着的往堆着木柴的高台方向走。   “噌——”脑仁儿一个厚重哄鸣!痛楚感跟着突然煞是莫名的消失了,殊儿猛地抬首,神情涣散、记忆深处便又遗下一大片无力填充的空白。她是真的再也想不起什么来了。   殊儿的一通神态转换看得身边的竞风心里一抽抽的担心:“别。”忙止住她,皱眉沉语十分的关切疼惜,“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哥哥知道你此时此刻必定难以平复。先不要去想太多,好好儿休养一段时日,身子骨要紧呐!”   竞风的语气里充斥着慰籍人心的温暖,殊儿心念跟着一动,忽而十分贪恋这种亲情的滋养感,当真便不再去过多执着,止了念头对着竞风莞尔一笑、颔首应下。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悸动冲淡了这几人的警觉,直至时今这话这旧絮的念的也已差不多了,转首顾盼,是时这几人才后知后觉的注意到身边不远还立着一个帛逸!   羽睫和风轻颤,殊儿甫想起自己方才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陌生却偏生有一种说不清的奇怪感觉的公子。   尚不待她多做忖量,云离突迎了帛逸抬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一双清眸对着帛逸上下扫了一圈,云离语气诧异与疑虑并存。   “你认识这位公子?”竞风接口发问。   “当然。”云离侧目,“那日我与殊儿在蓬莱居,与这公子一并饮了几杯。这样结识的。”如是措辞着,复转目向殊儿看过去,“好妹妹,你怎么会同他在一起?”念头峰回,“是他把你救下来的?”   “这……”面着云离有些连珠炮的发问,殊儿颔首抿唇,辗转片刻复一抬软眸、波光清凉,“实不相瞒,自打我莫名其妙在上官府门口苏醒之后,就始终都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事情……更加不认识这位公子。”于此浅扫一眼帛逸。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殊儿见帛逸精致却蒙着黯淡的眉梢眼角,在听到自己言出这番话的时候,本就不太清朗的眉目之间又兀地泛起微伤。她忙错开眸光不再管顾,纤心却冷不丁揪了一下,牵出十分青涩的疼,这疼来的没有道理。 ☆、第三十二回 今夕何夕已陌路(1)   “你不记得了?”这一番话听在耳里,惊得云离脱口便问,很是诧异,“怎么,怎么会不记得呢?”   殊儿抿抿唇兮,慢一点头,以无声为应答。   “这……”竞风也甫地恍神,万不曾想到自己这个唯一的胞妹才一来到京都便受害不浅,出了那般险象环生的事情不提,现下居然连记都不记得了!虽然竞风不是一个遇事慌神的人,他在上官一众姊妹兄弟里也往往是最为处变不惊的那一个。但现下还是冷不丁就乱了心绪,实觉有一道牛皮鞭狠戾的照着自己心口抽打下来!三妹殊儿不远千里的赶赴京都,原是指着他照拂的,可他竟让自己的妹妹受了这般横生的劫难!   到底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竞风心里是怎么想的,殊儿自然清楚的很:“哥。”她迎竞风又凑几步,莞尔扯了温弧浅浅的笑笑,“谁也不愿生出这若许的事。唉……归根结底,到底还是我的错,是我害累的你与云离姐这般担心、这般惶然。是我不好。”缓一柔叹,口吻听来十分自责。   心知殊儿素性温婉良善、总喜体贴旁人,竞风心口这脉渐趋积沉的酸涩感便愈是强烈。又不想再害累殊儿牵心,也就缄默言语不再发话。   倒是云离在这一来二去的间隙,念头早已于心底下起的繁复。殊儿是跟着自己出去逛街的,也是与自己一同被丐帮成员围拦的,冷不丁出了这样的事情倒也可以算作是运道不好刚巧赶上了,可就在那之前她们遇到了帛逸……这原也没什么。只是,现下帛逸又并着殊儿一同出现在上官府前,殊儿是怎么回来的、又为何会不记得任何事情?   凭着直觉,云离认定帛逸必定是知道些什么,甚至不得不怀疑自己与殊儿那横遭的一难,究竟与帛逸有没有若许关联?心念至此,她甫地把念头压下,再对帛逸、启口冷厉:“是怎么一回事?为何我妹妹会与你一起出现?”又甫一个后觉,柳眉微挑、语态并着神情愈冷,“当日与你长街邂逅、酒肆谈天,我们并不曾将身份详尽的告知于你,你又是如何得知我妹妹乃是这上官一族的世家小姐的?赶紧回答我!”   现下云离诚然是有些咄咄逼人,帛逸被这情理之中的质疑与问询做弄的起了层不该的心虚,但只瞬间便又把情绪压下去:“我并不知其中曲折端详,当日二位姑娘出了蓬莱居后,在下并不曾去寻过二位姑娘。”他与殊儿之间那滋生出的一段际遇,解释起来委实难以说清理顺。且那段过往是他十分珍视着的,他也委实不愿对不相干的人提起半句。故此,帛逸选择了扯谎子圆过去,眉弯一润,神情无辜的很,“直到今日晨时,我出外踏青,却在一条巷口发现了小姐。看着面善,辨识出就是当日蓬莱居一起对饮过的二位小姐中的一个,遂我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闲人,就萌生了救人的念头。”略一停顿,帛逸稍稍错目,“但我当真不知该把她送往何处,急惶间低目见她腰身挂有一枚玉佩,上刻‘上官’二字。心下便生恍然,就这么把她带过来,想着碰碰运气也是好的,没准儿便对了呢。”   “是么?”紧接帛逸的话锋,云离骤起一个讪笑,眸光在他身上不住游移,“那公子你这身衣服……却又是如何解释?莫不成你放着好好儿锦绣华服不着,偏生喜欢上了粗布衣袍、褴褛风气!”越至其后那语气就越是凛冽,似如寒光剑锋般的汹汹逼人。   “我……”这话铮地把帛逸问住。他暗地里不住着恼,自己才一离了孤岛回到帝都就直奔上官府而来,怎的就没想到换身衣服再来呢!这也就罢了,怎么就又偏生被竞风、被云离给撞了正着!情势被堵在这里,纵他悔意叠生,也到底只能回应,“我就是喜欢穿这么一件有质感的衣服、走这种不羁的随意风!怎么的?难道姑娘你觉得不可以?”干脆死皮赖脸,硬着头皮语调蛮赖,“那敢问在下是触犯了我大楚哪一条禁律?” ☆、第三十二回 今夕何夕已陌路(2)   “你!”云离骤一抬手指向帛逸,只吐出了一个“你”字。   “哎……”沉默良久的竞风在这一刻止住云离,示意云离敛言默声。云离方作罢,忿忿然掉首转向一旁。竞风收了目光回来,迎帛逸做了个礼,抬首时面上含笑,“慕容小姐心直口快,却是没有恶意的。”又一转言,音色恳切,“是公子救了舍妹?我在这里替我三妹好生谢过公子了!”   一通答谢礼仪做的很是周全缜密,这上官竞风倒是个待人接物委实稳妥的人。可帛逸又顿然觉得有点儿眩晕,只好还了竞风一礼,之后再度好言解释道:“上官大人不必多礼,当真不是在下救了小姐。”颔首复道,“在下当真是在半路遇到上官小姐,因了她身上戴着的那枚玉佩而猜出了其身份,适将小姐送往上官府。嗯,说来不过举手之劳,实不敢担下这一个‘救’字。”上官竞风官拜正四品吏部侍郎,帛逸这一声“上官大人”称得委实贴切。   “哎……到底是公子护送舍妹平安回来的,自然担得起。”竞风抚去袖口一道褶皱,言语极是客套,“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帛逸缓下一口气:“在下姓‘帛’。”   竞风面目定了一定,旋即恢复如常、笑的好处恰当:“公子是皇室中人?”   “不不不。”帛逸忙又解释,“只是祖上出过一位藩王,故痴担着一个‘帛’姓,早便算不得是皇室中人。”他既然一开始就已经隐瞒了自己二皇子的身份,时今若承认,云离会更加乱想胡思的认定他对殊儿图谋不轨,只能这么继续把幌子一扯到底。   这样的话,似乎是在哪里听到过的……却是在哪里呢?殊儿脑海深处滑过灵犀一念,犹如永夜昏黑之间飘忽着的一点萤火,不及辩驳、很快又灭。   “原是这般。”竞风了然,即又一笑复言,“请帛公子到我上官府中一坐,在下摆宴以酬谢意!”   “多谢上官大人抬爱。”帛逸拱一拱手,“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在下家中尚有些事务不及打理,实在不敢于贵府过多滞留。”用烂了的回绝之词。   竞风明白了帛逸的有意推脱,他其实也没有当真邀约帛逸的意思,便顺着那话由着帛逸了:“既然如此,那在下便改日再答谢公子。”   “大人客气。”帛逸颔一颔首,与竞风二人互施简单一礼之后,便转身不缓不急一路行离。   殊儿心头在这同时又是一揪疼,不强烈,但做弄。不知是被一股什么样的力量牵着引着,她忽觉自个管控不住一颗飘忽的心、一缕缪转的念。她随着帛逸转身的动作而不自主的转目,落在帛逸笔挺身形上的目色仍旧是茫然的,但那其间却噙起一簇连她自己怕是都察觉不到的莫名的火焰。   这个人,她分明不认得,却总也自他身上察觉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甚至……依赖感。见他正一步步离了自己而去,便越是没有道理的十分着急,急切的想要将他挽留,偏生又没有理由!   止不住的念头在这一瞬再次漫溯过头顶,但同时又被殊儿下意识压制住。同样不由她掌控。   忽地又起一种并驾齐驱的泫然欲泣之态,她黛眉纠葛、面色愈发虚白的透明……   旁观者清,殊儿这副十分怪异的情态变迁逃不过竞风的眼睛,自然也没能逃过慕容云离的眼睛。不止如此,因云离是认得帛逸的,故而云离方才也一直都在默不作声的、小心翼翼留意观察着帛逸的一举一动。她察觉到帛逸似乎是在故作冷漠,那生就的还不错的俊朗眉目虽看似镇定,但在这层伪装之下,分明也有时不时辗转在眉目的不对劲处……   这倒委实是有趣了!云离心里这么想着,忽地动了一念灵犀,匆匆辞了竞风,复示意殊儿一眼,旋即追着帛逸渐行渐远的身影一路过去:“哎。”在及近处抬手一拍他肩膀。   帛逸下意识回目:“嗯?”见是云离,心生狐疑。   云离一改方才那么一副剑拔弩张的嚣嚣模样,压低语气、却是笑言:“你若真有心,就来上官府寻人啊!”语尽颇为狡黠又添一笑,旋而折步回身,顺另外一条道路径自往慕容府的方向回去了。   徒留帛逸一时定住。   春风过树,迎面跟着扑来一阵早荷的淡淡清香,恍如步入出尘的好境界。他心念渐次沉淀,迟迟久久不做言语,又半晌后歪了歪头,很不经意的微微笑开,复摇摇首,就此继续抬步行路。   他不曾看见,在他身后亦有两道目光经久落在他被好花好树衬的有些单薄、却极挺拔的身形间。那两道目光很是沉淀,若有所思,时若炭火时如玄冰。   那是殊儿,还有竞风…… ☆、第三十三回 相许来年桃花约(1)   一整日心思飘渺、心念惝恍,偏生又实觉得一个灵魂荒荒芜芜没有依托之处!   又或许只是太累了,即便殊儿记不清自己究竟惹了一件怎样的大事、陷入到怎般苦痛阴霾不可知的一场劫难,但她身体的疲乏之感并不能因了她记忆的遗失,而跟着一并遗失。故她沐浴更衣过后,只简单用了几口清粥,也就浅浅睡下了。   翠叶藏莺,珠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竞风心下怀揣着许多狐疑,但他又不敢贸然去问询自己的妹妹,只怕会在无意间触碰到她不为旁人知的脆弱处。不过转过念头一想,既然妹妹已经忘记了,也未尝就不是一件好事儿……毕竟那不是一段多么美好的回忆!机缘巧合之下忘了干净,也可省去许多徒徒然生出的不必要的烦恼。   他隔着一道绰约的帘幕,在妹妹闺房之外默默立了许久,直到殊儿房里燃着的烛灯具数灭去,适才折步离开。   当真是太累了,殊儿身子一碰着床榻便沉沉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次日晨曦有微雨清泠泠的飘转下来,不快不慢,合着阳光打湿了院落里的石子儿路、及处露红妆燕归来的红白桃杏花。   沁着泥土幽幽清香的空气灌窗而入,夹杂星点飘转而来的细碎雨丝。殊儿被一股凉薄的空气做弄的醒转过来,见天幕虽因了冷雨而低垂着,却仍有丝缕阳光自层叠的云岚之后斜斜筛下来,这景象十分美丽,心里莫名就觉完满。   她心性忽而大好,遂不再赖床,更衣梳洗之后随手寻了把浅紫色绘夹竹桃的油纸伞,撑开柔柔的伞瓣,只身坦缓的来到院落里,穿梭在渐有停歇势头的一脉雨帘中,纵着好心性散步。   淅沥冷雨宛似一阕自然造化编织、演奏的动人乐章,殊儿陶然微醉在这其中。但记忆深处忽地便闪过许多模糊的景深,深想下去却又诚然看不清是些什么样的画面,只是觉得这情这景似乎与昔日里一种心境十分贴切,偏生却又道不明到底是如何的一种心境!   很无端的再一次想着昨个送自己回到上官府的陌生男子,他说……他姓帛。这位帛公子究竟与自己有着怎样一段说不清的缘法,为何自打他转身离去之后,自己便对他这般总也时不时想着、念着,放怀不下、驱散不得?   兴许是脑部当真受了什么剧烈的创伤吧!殊儿念头一多就会觉得头脑昏胀,再一深想就是不可抑制的脑仁儿发疼。   她便只好再一次压住不想,偏生心念灼热,至使她一个身子由里至外都顿感烦躁的很,不由得就生出了就着雨景出府去,到长街上走走看看的念头来。   心之所至,她就这般撑着油纸伞,顺青石路一路出府,抬手推开两道朱红漆金的威威府门,双目却在这时甫地定住……   门轴转动时古老又沉冗的“吱呀——”声,肖似讴歌宿命的赌咒。随大门敞开、视野清明,正正映在殊儿视线里的是帛逸一张被雨丝浸湿的面孔!   他着一袭宽硕的玉白色长袍,袖口并衣摆处勾勒宝相暗花,一头华发只以轻红色丝带收束。他俊俏的面孔因浸染在雨帘中的缘故,有些微微的偏冷,眉梢眼角具是蒙了尘埃样的黯然、失落、欲言又止几多做弄。   帛逸是昨个夜半之时重又辗转到上官府门前的,他以为自己可以足够坦然的放开胸襟面对情缘的得与失,但他却奈何不得一颗心的起伏跌宕、做弄生痛。   他想见到殊儿,这个念头十分强烈,强烈的似一团滚烫不灭的汹汹烈火!而她是那唯一可以将这团心头火浇灭、变冷的天上之水,这烈焰驱使着他来见她,快点儿见到她,必须见到她……若再晚半分,似乎这无法安宁的烈火就会把他整个人烧炽成灰、涣散不见了!   一阵风起,撩拨的发丝、衣摆与冷雨一并飘失交汇连绵不歇。随那大门猝然打开,帛逸就这样没有了任何遮掩的、直勾勾冷不丁与殊儿四目相对。   心心念念的人儿就在眼前,但她已不再识得他,而他也突然就生出了若许的慌乱,竟是不知自己该以怎般的面貌来面对她!   良久无言,殊儿下意识蹙眉,见他因骤然与自己直面相对而生出一些无处遁形的慌张。她亦十分慌张,心底犹如小兽抓挠、梅花鹿乱撞。   二人都是大家出身的公子与红妆,即便是在民风不算闭塞的大楚国,男女之防也极是讲究一个适可而止的避讳的。陌生的一男一女就这样直面相对,还都以眸光无声交汇、一语不发,怎么都尴尬的很。   “在下……在下路经此地。”终于,又须臾后帛逸握拳抵唇咳了几声,最先启口将这尴尬打破,“出门儿的时候瞧着雨似是小了,寻思着应该就要停了,便没有带伞。谁知雨势却越来越大……嗯,当然,现在又开始变得小了一些。”帛逸错开目光一会儿望望头顶那天、一会儿又瞥瞥被雨丝滋润潮湿的长街,由着飘忽思绪寻了这么个实在局促的理由,是以掩饰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上官府前。   “公子进来吧!”殊儿突地启口,柔柔打断了慌乱不堪的帛逸,边往一旁侧侧身子,留出了路将帛逸迎进来。   “嗯?”帛逸兀地一怔,不曾想到殊儿居然就这样,就把自己给请进去了?   在他这一恍惚的空挡,殊儿早撑着小伞回身折步,也不再多管顾帛逸,径自就往里走。   淡紫色描绘夹竹桃的油纸伞随着她清灵的步韵,在微雨红尘中前前后后微微摇曳,又配上这么一道清丽艳美的身影,这般景致美得叫人出神!   帛逸喉结没经住动了一动,猝地回神,忙不迭抬步紧紧跟上殊儿往院子里走。 ☆、第三十三回 相许来年桃花约(2)   “公子且在家兄的屋子里避避疾雨。过会子天儿放了晴,再离去不迟。”殊儿于一外屋长檐之下驻足,回身转目对帛逸诉的不重不轻。   碍于男女大防,她是不好将这么一个陌生男子迎入自己的香闺去避雨的,更加也不好与他共处一室。若是哥哥上官竞风在还好些,偏生这个时辰竞风已经去了吏部公堂当值,她委实是不能与帛逸这么孤男寡女毫不避嫌,故她如是对帛逸嘱咐了一通,只引他自己进去。   “多谢姑娘美意。”帛逸自然明白殊儿的顾虑,对她颔一颔首,温存着声息做了一个敛襟礼,“不过这雨眼见小了,若姑娘不嫌弃,在下便于这长檐之下避一会子,不多时便就离去,也就是了。”他已在上官府前站了半夜,自然不是为了避雨而来,若是躲雨,他便不会出来了。心知自己一进了屋子殊儿便会离开,他想留她在自己身边片刻,片刻就是好的。   “那怎么行?”殊儿黛眉微蹙、脱口而出。旋即敛了下眸子复解释道,“若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我上官家待客不周?”   “怎么会?”帛逸急急,“三小姐体恤在下,好心留在下避雨,这点点滴滴已是极多的恩情。我又岂是那般不知好歹之人?”他在如是说的时候,一双明眸很是璀璨,一簇星火在那其里光华流转。   殊儿亦不是个不好变通之人,闻他如此说,便也知了他的心性。遂小口抿了一笑,若春花般娆娆灼丽:“既然如此,帛公子请自便就好。”旋而一折步便径自离开。   “哎……”慌得帛逸下意识抬手启口,想要喊住殊儿、却又实觉唐突,只好半路抑住。只在心底下闷闷讷讷的暗道一句,“说了半天,你还是要走啊!”   已偏些稀疏的微雨在这一来二去的言谈兜转间,已是彻底的停歇了下来。只偶尔还有那么一两滴缓缓的坠下尘寰,却诚然已不再碍事。帛逸才明亮起的心河在这一时重归黯然,被殊儿晾在这里自觉十分尴尬,抿唇辗转了片刻,终究一横心念,大步流星的追着殊儿赶了过去:“三小姐。”拦在殊儿面前,不及去看她作何表情,径自一个作揖,“既然这雨已经停了,那在下也不便继续叨扰,这便告辞。”声息一落,按住突然波澜四起的心潮,强迫自己急急一个转身。   “帛公子——”这同时兀听殊儿软糯中掺着焦急的一嗓子。帛逸心头一动,弥深欢喜瞬时氤氲,十分不受控的倏地一转身。   微雨滋润的花卉草木冶丽鲜艳,一派光蒙水潋的招摇景深里,殊儿明眸皓齿、眉写春山:“帛公子,待得来年三月桃花怒放,公子可愿与小女子一并游离花丛、共赏新发桃花?”见杨柳飞棉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透内阁香风阵阵,掩重门暮雨纷纷。她就这般清越着软款缱绻的嗓子,啭啭泠泠出若许的暧昧姿态,不板、不呆、不腻、不死,是怎般的冠娆绝伦、惊才绝艳呵!   岁月生凉,红妆半世,润玉笼绡,檀樱倚扇,任岁月华光微漾,自与卿携手踏歌破流年……   帛逸在这一瞬息失落了全部的心与魂,亦或者说他的心与他的魂一直都系在殊儿身上,根本就不曾有过半分的偏离开去。他精雕细琢的桃花目被光波灼的生出刺麻的涩,就这么看着她,在春光万顷碧草接天中、在百花竞艳宅紫嫣红开遍处……最终慢慢的点了点头,目光沉淀,极其郑重:“好。”他如是允诺,旋即重又转了身子迈步阔阔。待临迈出大门之外贴着门槛儿的最后一刻,他忽的双手负于身后,不曾回首、笑言清朗,“只怕到时候,小姐已经不记得在下。”   他的声波至了最后愈见黯然,似乎卑微到了尘埃里。殊儿惹引的兀地一牵心念,才欲开口,帛逸那一袭玉色袍影已经贴着门柱一闪不见。   天风伴着落在花叶上的雨丝一并撩拨起来,殊儿愣愣站在院落里,突然很想哭,莫名其妙的。   远在远方,在殊儿看不到的开阔长街之上、车水马龙雨后帝都人流之中,帛逸步调匆促,心中隐痛,面色微白。就如此一路大笑着离去,千般不舍与不甘具数化为了这一阵自嘲与自苦的笑意,一时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在暗恨、还是在渴求。恨之无从,这恨意近乎撒娇……他不甘殊儿就此把他忘记,他太在乎那段与她二人独特的孤岛回忆!他,太在乎她。 ☆、第三十四回 情缘追逐难撷取(1)   明朗的视野因了思绪的飘忽而晃荡出几分惝恍,甫地一下入眼了一袭勾勒丁香花的天青衣裙袂角。   帛逸一抬眼,见一人正正立在自己面前。   那是一位女子,十五年华,柳眉微挑、杏眼香腮,眉目间无一不流露一种爽利欢脱的清灵风情。她这一袭浅青长裙之下边缘处,有一枝嵌绣的玉白并着鹅黄色的丁香花旁逸斜出,于鲜活中更添些许盎然不竭的生机,一如她这个人一样的烂漫直白、不屈不柔。   帛逸木呆呆的原地里怔忪了须臾,旋即一展眉心,下意识唤出:“忻冬?”   大刺刺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个人,正是上官家庶出五小姐、二皇子帛逸自小的伴读、封王赐府之后的贴身暗卫,上官忻冬。   分明停歇的春雨在这一刻似有了复苏的势头,疏朗朗又有几滴不太繁茂的飘转下来。   忻冬垂在额前、招摇在天风里的几缕青丝被浸润了些微,稀薄的凉意跟着冷不防浸透在心底里:“我说殿下半夜里不睡觉,巴巴的往外面跑是怎么的……原来是来这里等着私会情人了!”不高,但直来直去半点儿避讳也无。她伴在帛逸身边这么若许个年头,同帛逸之间的关系素来亲厚,说话做事只要不触及原则,帛逸都会纵着她的,故她此时这委实不客气的腔调虽然刺耳,倒也不至于会真正触怒到帛逸。   虽然习惯了忻冬脾气性子的不加收束,只是她似眼下这么副咄咄嚣嚣说不上是愠、还是玩味的皮笑肉不笑的不客气模样,帛逸其实并不多见到:“冬儿。”他四下扫了一眼,还好没谁注意到他们这边。方抿抿厚唇把声音压低了几分,“开玩笑也得分场合不是?走,既然你跟过来了,那我们就先一起回去。”他似哄慰一个闹脾气使小性子的幼妹般的如是对她,边抬手牵住了忻冬的袖摆。   谁知这忻冬今儿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她只觉一通繁杂心念如蓬生的茂盛春草一般把心口堵得、占据的满满当当,性子更是由着骋着忘记了一个管顾。见帛逸拉她,她则更是对他生出一股深深的厌,只下意识觉得他此举乃是类似做了亏心事后、竭力按捺掩盖的虚伪之态,一把将帛逸甩开,语气兀地高利起来:“你敢做还怕我说么!这整整一个月来与她日夜缠绵还不够,偏生时今还这么牵心牵念的暗地里想着偷腥!”   “上官忻冬!”帛逸骤地扬了高利的一嗓子将忻冬喝住。他的心情原本没有那么糟糕,但任他再怎般有着容人的度量,面着眼前忻冬这么一通近似于劈头盖脸的、突忽的大闹莫名脾气,到底没忍住实实的叱了她一通,“我纵你容你是因我把你当妹妹待,你可不要触及到我的底线!忘了本殿的身份,忘了谁是主子谁是下人!”在他与她自相识到相伴的这整整七个年头以来,他还从不曾对他吐出过这般绝情中伤的锋利的话语。只因她方才那句“日夜缠绵”将他惹急,殊儿是那般冰清玉洁圣神不可侵的女子,这么一个辞藻负于在他与她的身上,不是太重了么?   或许微雨的天气、薄寒的凉春气候,当真是不大适合出门散心排遣心绪的吧!这二人只在这不过短短一来二去之间,便似是把大几年的情分都生生的给磨灭了去。   忻冬被帛逸这一吼,当真猝地就安静了下来,一双光华流烁的眸子也在同时无征兆的湿润。早该知道的,只是一直不敢去触碰、去深想,可眼下她积蓄郁郁了七年的不敢碰触,还是被他给如此直白不加半点委婉的言语了出来:“对。”心头一疼,忻冬簇地笑起来,有些黯然、有些落魄,“殿下是二皇子,是皇上钦封的辽王。而忻冬是一个下人,殿下才是主子。”如是真相吐口缓缓,每言一个字,她都会觉得心口抽动一下。直到言完这一通话,忽然觉得一颗心已经是千疮百孔的了。自己原本固执的以为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但不曾想到在他的心里,却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   帛逸心里也委实不好过,耳闻忻冬如此、眼见她一张面色迅速变得素白惨淡,心房也跟着没防的抽痛了一下:“我刚才一时失言,说的都是气话。”边错开目光不去看她,帛逸单手负后,擦着她肩膀径自走在前面,“你明明知道不是那样的。”又背着身子补充一句,便不再多话,迈开步子径自行路。   忻冬头脑嗡喧的很,一时这太阳穴也跟着揪疼的很。眼见帛逸默了言声不再发话,只好低一低首,匆匆的跟上了他。 ☆、第三十四回 情缘追逐难撷取(2)   踏着被雨水浸染过的宽窄街道,二人这么一前一后的迷失在重又阴沉下来的天色里。不知是不是比平日走的慢了太多,回到辽王府的时候,已是晌午的光景了。   但又因了雨霁之故,即便是在朗春并着初夏的四月时节,也不曾感觉到十分的燥热。   帛逸不言不语,默默然看着忻冬如是默不作声的一路跟着自己进了东厢房内,看她无比娴熟的持银拨子拨开宝鼎里被埋下的一层香灰,尔后又重将熏香点起来。一时这屋内便被沉水香熏的愈发暖软,极好的驱散尽了阴霾天气所滋生出的一怀怅寥。   “你三姐来皇城了。”就如此又看须臾,帛逸突然开口,很是猝不及防,“你不要去看看她?”在忻冬尚没来得及给出回应的当口,又紧跟补充一句。   忻冬添香的动作随帛逸吐口而僵定了片刻,旋而重又一缓,眸子未抬,似是到了嘴边儿的话顺势就吐了出来:“即便殿下不直面承认,但这便是殿下为何无故失踪一月的缘故吧……”   “这根本就是两件事情。”帛逸将她打断,回身择了靠着水墨画屏的位置落座下去,顺手执起几上一盏凉透的茶,“我承认我是倾心于你三姐,但你不要混淆概念。”就势将那半盏凉茶凑在嘴边饮下去。   “‘我’在混淆概念?”忻冬“唰”地回头看他,重音落在“我”字上。原本因黯然而十分平淡的语气骤跟着尖利起来,“你失踪的这一个月不是跟她在一起么?”于此复凑着帛逸这边紧走几步,一把夺过他指间擒着的茶盏置在几上,“这些年来我对你不好么?”颔首敛眸,音波濡染着近于乞怜的动容,“王爷,你与我之间相处的难道不愉快?两年前你是怎么对我说的?”语气因着回忆的连绵而渐趋微小,喉咙不知不觉带起浅浅的哽咽,“你说你会……”   “我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来难道你不清楚?”帛逸一侧首,两道眉峰兀自变得凛冽锐利,“我喝醉了酒,把你错认成了记忆中的那个人……所以我才会对着你说我要找到你、我会娶你……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该明白我对你三姐姐一直以来持着的感情。”心念起伏,他亦跟着无由动容,抬手一把扶住忻冬的肩膀,力道猛烈而着重,“冬儿,你今天是怎么了?你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眉宇纠葛,心念芜杂而惶惑,也掺带丝丝暖心关切。   忻冬平时决计不是这个样子的,但帛逸平时也决计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莫名的委屈有若洪涛在忻冬心底决堤,她懂得这个人,也明白这个人,但她算漏了自己居然会有一日而因这个人失了心、没了魂:“对,我知道。”经了帛逸如此激烈一通反应,忻冬充斥浪涛阵阵的心海不知是不是物极则反之故,竟忽地重又落回如镜平和的地步,“你要找的人从来都不是我,是我三姐。”低低浅浅一句,没有落寞、只有平和的缓诉。但那诚然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征兆,性情刚烈如忻冬,若要她将自己固守着的一点执念彻底丢抛开,委实难于上青天,“但你为什么那么笨,连一个大活人你居然都能找错!”语气陡地一挑而起,她颦眉侧首杏眸盈盈,“因了你七年前一个无心的不查,便害累我一个好好儿的大家千金小姐入了皇族的金丝笼!放着清福没法享、亦决断了于爹娘那里好好儿的一份疼爱,从八岁起就跟在了你身边做你的下人任你驱使!现今已整整七年……我又何其无辜?”   “我也自知我帛逸是对不起你,可你以为我愿意这样么?”紧压忻冬诉怨的语气,帛逸放开了钳制忻冬的手臂,“欠你的我会补偿,难道这几年来我对你不够好?我几时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下人对待过?便拿眼前说事……”他起了身子负手踱步,心绪也是难平,“一个下人会似你这般以如此口吻如此姿态来对自己的主子?”   “我明白这些!”忻冬再一次逼抵着帛逸到他面前将他拦住,“可是……”   “你明白就好!”帛逸再次斩钉截铁打断了她,不愿给她过多说话的契机,转身折步欲行回去。   “你……”忻冬眼疾手快再次抵着帛逸把他半路截住。她是明白帛逸对她的许多好,也可以体会这许多的好。但她想要的不是这些,从来都不是啊!   有一个问题,她想问帛逸已经极久极久了,她好想问问他,难道从一开始他们之间便不曾有过真情意,他加注在她身上的感情、他对她的那些好,就都只是单纯的愧疚与弥补?真可笑……除了愧疚与弥补、弥补与被弥补这层尴尬的关系之外,他们之间又是否还存乎着一些别样的情愫、亦或是义气?还有,这整整七年的不离不弃如影随形,他与她,又到底有没有过一瞬的心灵交汇、纯粹的真情真义?   上官忻冬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这一个活生生的人居然会输给一个在他心里存了七年的影,总有一日他会明白的、他该明白的,但他为什么就迟迟都不明白影就是影,而该恋取的其实从来就不是发于美好的臆想、而是眼前近在咫尺的活人?她……从来就没有甘心过! ☆、第三十五回 道是无晴还有晴(1)   有晌午流水样的光影交织在开阔的室内,也把这二人身影耀的显出几层看不真切的灼眼与生晕。   帛逸睥了眼再次堵住他去路的忻冬,心底顿然涌出一股无奈与微厌:“你到底想干什么?”压低语气问的直白,“你不才说你明白,怎么又拦着我不放过?”   一时百结心绪在心底起的蓬生迭簇,忻冬一时无法梳理出一个清明的条理来回复帛逸,只下意识蹙眉咬牙:“我不明白!”   “你一会儿明白一会儿不明白的到底你是明白还是不明白!”这话显然又叫帛逸寻了纰漏钻了空子,压住忻冬话尾,带几分近乎于无赖的启口打断她。   忻冬被他这兀地扬起的高利一嗓子做弄的心口陡震,蹙眉凝眸哀哀楚楚的微扬了眼睑去顾帛逸。   一米晌午时灌窗而入的阳光氤氲在他白玉般的眉目间,那是取缔于出尘的清逸及入世的不羁这两种迥然不同的风骨,这风骨看得忻冬又爱又恨,软眸含着生涩的疼痛,旋即又直直的一抬,与帛逸四目相对。   帛逸针刺般的目光没有因了忻冬热烈眼波的直面相抵而移开半分。不可否认,他此时此刻对忻冬是生了厌烦。这么些年他虽自问对忻冬很好,但与忻冬之间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这其中的诸多微妙他亦从不曾梳理清楚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对她的好究竟是因了她这个人、还是因了自己认错人而对她怀有愧疚。   老实说,忻冬并不是帛逸喜欢的性格,他对她从不曾有过半点关乎风月的非分的想法,他把她当妹妹。但也诚然的,他也有敷衍她的因素,因为这些年来忻冬的每一次闹小脾气使小性子,帛逸也并不是照单全收的,这一次次的凯越也会令他心烦心恼,只不过都被他克制住了而已。   他知道忻冬依赖自己、或者说喜欢自己,但他自己从不曾有过些微这方面的念头。他的包容也并不是真包容,说白了只是能忍;然而忻冬在心里是怎么想怎么认定的,他诚然就不知道了。   四月穿堂风撩拨的沉水香烟雾缭绕,并着晃曳不止、泠淙微响的水晶帘将这境界带入一层迷蒙。忻冬也知道自个这一遭这脾气发的是大了些,又岂止是大了些……而是着实没边没沿无法收束了些。但吐口的话决计是收不回来的,那一份倔强的不甘心也不能够说抑制便抑制:“我不明白。”她抿唇又启,语气憋着十足的劲头、包裹着一团熊熊烈烈的火,“我明白什么不明白什么你又不是不……”   她兀地就没了全部的声息,因她一点昙唇樱口铮然被包裹在两瓣软绵微烫的唇兮间,接而细碎犀齿被一条小舌抵着灵敏一撬、牙关一磕,直勾勾一路探入,将她充斥着及笄与碧玉华年女子特有的清香牛乳的口腔填充满胀。   是帛逸突然吻住了忻冬,这枚不是发乎于爱、却诚然干柴烈火极尽报复意的吻带着玉石激荡的决绝,吻的相当霸道、半点儿不容辩驳、更加不容抵抗和拒绝!   她跟在他身边整整七年又还不止,早先几年更有一段时间他亲自教她练剑、教她骑射,他们可谓是有过朝夕相对形形不离的。再加之他又待她处处都与旁的下人不同,他可以一次次纵容她的逾越与不守规章……故而这诸多种种,引得旁人也大有对他二人之间关系猜测频频的。只是因着帛逸的身份而多是心照不宣罢了。   那一些人只当忻冬早已跟了帛逸,也认定了忻冬眼下就是这越王府的半个主子,因为他们觉得再过个一年半载帛逸被皇上指婚娶了王妃,忻冬必定也会在那个时候一应儿的得个顺理成章的名分的。   但真相只有帛逸与忻冬知道。他们之间这关系清白的比宣纸都干净许多!今时今刻,帛逸是第一次吻上忻冬。   谁知这一吻,他忽然有点儿收不住了……   帛逸专情与否都抵挡不了他风流与爱美的本性;皇室望族里的男子,大抵都是如此的。他从不知忻冬的唇齿居然散发着如此的幽香,从不知原来她口腔里的气息居然是这样的醇甘美好……处子的体香借着唇齿的契合大抵也可心领神会,豆蔻花的蜜糖未见得就比盛放枝头的牡丹花要逊色多少。他简直就要欲罢不能了!   在同时这浸在冰湖里的心骤地跃动了一下,虽然未能全部破冰而出,但这一瞬的动容却是可以感知的十分明显的……帛逸心念若火,不由念起若是殊儿,若是眼前与自己唇齿交融、相倚相缠在一起的人是殊儿,又会是另外一种怎生别样的恋恋好风情?他一双眸子在这一刻染起混沌神色,兰台公子被心头几许痴念氤的氲的没了魂魄。   招摇绮思如同漫溯心海的春藻夏花,一发不可收拾的满脑浪漫被唇畔一点尖锐的涩疼做弄的骤地重落回现实。帛逸甫震,一个涩疼之后,满口芬芳淡香昙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迅速膨胀肆虐起来的满口的腥甜血气!   他一个慌神下意识推开忻冬,目光交错间睥见她唇瓣沾着嫩红的血痕。帛逸皱眉,抬手摸摸自己的嘴唇,低目扫了眼手指,才知自己唇畔亦是挂着血的。且这同时意识回笼,口腔不知何处游离着的新鲜的疼痛感无一不在向他传递这样一个信息——忻冬咬破了他的舌头、亦或嘴唇!   “没想到王爷居然是个喜欢用强的人!”这边儿帛逸有一瞬头脑发懵,又忽听得被她推得身子一歪、磕在小桌上的忻冬不阴不阳暗暗发狠,“既然殿下心里没有我,又为何要如此羞辱我?”声息勾起,她整整有些萎乱了的衣裙襟角,直起身子不卑不亢的注视着帛逸,但没有再自取其辱的走到他身边去。   “本王何时羞辱过你?”帛逸念头回笼,极快收心,猝地冷笑出声,“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带着薄讪、讥诮昭著。 ☆、第三十五回 道是无晴还有晴(2)   有些言语说者无心,但对于用心动情仔细聆听的那个人,从来都能够在不经意间就将她一颗心波澜、摧毁的至了千丘万壑的地步!   帛逸时年一十八岁,这个光景的男子在大楚国已然已是一位出落成型的翩翩俊杰。但上官忻冬她只有一十五岁,严格的说她的一切都还尚没有全部褪却青涩,身与心具是,故成人世界里可以承受的那些言语、那些微微的冷嘲热讽她不一定能够承受得住,更何况眼前这个人还是她一心爱慕、敬重与仰视并存着看护了整整七年的帛逸!   经了方才那么遭事儿,忻冬已是玉面滚热发红、头脑并着思绪都不甚清明,却还兀自强忍着耐着给了句狠话出来。又怎知道帛逸淡写轻描的一个措辞、配一个极飘忽不屑的眼神,这带给她的杀伤力便胜过了她做出万千个狠戾模样来?兀地一颗心死死往下沉,似灌了百斤的铅!忻冬心潮闷涌、喉咙满堵,实实是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了!一双素来灵秀盈波的水杏眸子骤然发了红。   帛逸不曾想到忻冬就这么服了软,被她一双沁满泪渍的灼的通红的眼睛盯着,他忽地就生了一怀极深极厚的负罪感。其实说白了,今儿这事不外乎就是忻冬见他去找了殊儿,故由着性子闹了一通脾气出来。毕竟她跟在他身边这样久,抛开有无暧昧不说,依赖总归是有的、眷恋也总归是有的,就这么看着他巴巴奔到另外一个女子的石榴裙下,她心里不好过似也是情理中的事情罢了!   念头至了这里,帛逸又顿觉自己好生的没有意思。他不想继续与忻冬执着这个不愉快的话题,颔首转目最先软下语气:“我自认与你还不至于亲昵到方才那等地步,也还不至于尴尬到方才那等地步。”不曾亲昵到可以肌肤相亲床榻欢愉,也不曾尴尬到只剩下肌肤相亲床榻欢愉。帛逸这么解释其实是想表明对忻冬的尊重,他忽怕忻冬再把他话儿给歪解了,不缓不急又补充一句,“我会好好对你的。像对我妹妹一样。”三言两语,一切又都回到了最初的层面儿上,不曾改变什么。   事已至此,再多的闹脾气也改变不了帛逸执着于心中所恋的事实。即便那个“恋”,忻冬始终认为那并不是真正的恋。   或许也委实是折腾的累了,忻冬只觉周身软款无力的很,须臾停滞,忽地扯了嗓子不高不低的哭起来。   她这一哭便令帛逸愈发头痛,抬手按住太阳穴,帛逸同时也明白只要她一哭,这一场无端的闹剧也就算是跟着揭过去了!他了解她。   “你领一队人,按我说的那个范围,趁着这时候他们休养生息收整残部,去把丐帮一举歼灭!”帛逸暗地里舒了一口气,不再对着忻冬安慰哪怕半句,也只字不提方才那场不愉快。他怕再不知不觉就把旧事重勾起来,干脆择了话题转移话锋。   这一招到底还是有点儿效果,忻冬闻言登地就止住哭腔,只剩些一时难以具数平息下去的小抽泣,吸着鼻子定定神智:“你又要……不经陛下首肯,便擅自行事?”   虽说她这“暗卫”之称是自封的,但忻冬也为帛逸做过许多他不方面直面出头的事儿,或明或暗、或正当或不正当,经久以持也培养出了一些对这方面的敏感。且那“剿灭丐帮窝点”一事帛逸早跟她提过,后他急着去看殊儿便好似忘了这茬,现下里重提出来,不消多说,忻冬对这事儿本就存着映像。   闻言入耳,帛逸心底忽起一种道不明的异样,不由一背身子转至阴暗处,单手负后、启口冷峻:“你是‘我’的暗卫,别管那么多,只需按我说的去做!”他特别强调出这一个“我”字。   这时的帛逸一敛平日或落拓、或不羁的风流气韵,是决绝霸道不容置疑的。他很不喜欢忻冬驳他的心意,他认定忻冬既然是自己的心腹便只能听命于自己一个人。无论是行事还是思想的庖代,他看在眼里落在心里都会很不舒服。   “……是。”片刻沉默,忻冬低低启口,舌尖磕着牙关自缝隙里挤出的字眼,听得出她历经了一番怎样的隐忍。她是希望他好,她怕他一意孤行的过分举动终有一日会触怒到对他百般疼爱的大楚国君、他的父皇。   帛逸不再多话,一抖疏袍,抬步径自出了屋子。   直到他离去已经良久良久,直到穿堂的光与影随着天风的势头辗转平铺、极尽一通恣意变幻姿态,忻冬方抬手紧紧的捂住了嘴唇,身子软绵绵的靠着桌棱慢慢滑瘫到了铺着暗花小砖的地上。   这短短半日,她这一个神智便起了太多驱不散的个中情念。这些情念顺着神思一时繁杂牵扯,剪不断、理更乱……忻冬又气又恼又急又恨,而一时又觉得头脑空空荡荡、不知这恨这恼是为了谁平添而生出的。归根结底只有自己生气!   就这般吞声忍气竭力压制、又偏不愿压制的,十分矛盾的,她瘫着身子捂着口鼻呜呜咽咽的继续放声哭了起来,蜷曲委屈犹如幼猫。她似要把一个身子所积蓄下的所有的不愉快,全部都合着眼泪消融瓦解在这连绵不歇的穿堂风里! ☆、第三十六回 月下古槐救白兔   夜幕即将低沉下来的时候,天边分明已经隐在流云之后的那一轮火红的残阳落日,忽又跃出了冗沉的云岚,绽放周身极致淋漓的华彩晕圈,使大地在重归于黯然寂灭之前,再一次极致淋漓的璀璨了一大把。   殊儿今儿个兴致十分的好,自打黄昏时便独自一个人在院子里茕茕孑孑的立着,看了大半天的景儿也都还不嫌烦。   竞风唤了她几次,都被她敷衍样的回应了去。直至眼下头顶这天怎么看都已委实暗沉,竞风微摇首,叹了一声复迎殊儿走过去,取自个肩头的绒毛披风为殊儿披好。   这披风并不太厚,覆在身上刚好可以抵御夏夜里带着薄峭的寒凉。   殊儿顿觉肩头一暖,心知是竞风过来,也没回头,只下意识牵唇笑笑:“哥哥,这么晚还不睡?”不含异样的语句,但平板的反倒不祥。   这莫名的诡异感觉做弄的竞风肩头打了个颤抖。说来奇怪,自打殊儿这次重回上官府后,她整个人便似在潜移默化间变幻了另一副模样,却是也说不清、道不明是变成了什么模样,总归……竞风觉得很奇怪。这样的感觉,仿佛自个这妹妹是患上了什么失心断魂的病,相思病!   啊?才恍然念及此,竞风自个最先一噤,旋而皱眉敛目抿唇兀自默想。那日护送殊儿回来的陌生男子有一副好皮囊,纵一身褴褛装束也掩不住美玉风情……加之云离那日三言两语言道她认得那公子,追溯起云离当时的反应、及那位帛公子的神情举止,似乎当真是哪里不对。莫非自己这三妹彼时如此落魄失魂,当真是与那帛公子有关,当真这位姓帛的公子偷走了自个三妹这一颗初初萌动的芳心?   “哥……哥哥你听!”还不待竞风这边儿慢慢梳理出个所以然来,耳畔兀地被殊儿一嗓子尖利的潜入耳廓。   “啊?”竞风自弥深思潮泥沼中回神,“唰”地侧首直视向殊儿,“怎么了?”入在眼里的是殊儿一张濡染着素白色彩、并焦灼急惶的神情。别看这个妹妹外表柔弱的似一株不胜寒风的嫩柳,那其实是再虚假不过的伪装了,她内里可是怀揣着一颗十分刚毅甚至胜却男子的心……故这般匆乱乱的神情呈现在她的面靥上,把竞风也做弄的无形间就将一颗心甫地紧紧收起来!   “你听啊。”殊儿往他身畔凑几步,眉心蹙颦的愈发厉害了些!纤长羽睫在夜风下打起微微颤抖,颔首浅浅、软眸凝起,那模样却不是怯怕,而是惊诧,“那里那里,那第二棵古槐树后边儿,就是那儿……”   “嗯?”竞风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个头脑的!殊儿她越是如此神叨叨,他那提起来的一颗心就跟着越是高高悬悬落不下去,“古槐树后边儿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这棵古槐是竞风当年初来京师、搬入这座府邸时便生长在这里的,观其枝干、纹理,也委实是有一段年岁了!时今这么个素来灵秀的妹妹忽对着那古槐连连道着有事儿……这莫不是,莫不是古槐树年岁久了成了精怪,故殊儿才做如此姿态?   竞风心知自己是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但他现下里这脑子诚然就是乱纷纷的似一锅粥。   这时终于听得殊儿诉了囫囵话出来:“那儿有一只兔子,一只兔子叽叽喳喳的叫着……方才‘唆’地一下一闪身子就簸着脚蹦到古槐后边儿去了!”   “啊?”竞风又是一个噤声,下意识惊呼,即而很快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复敛住诧异声色、却依旧瞪大了眼睛看着殊儿,“兔子怎么会叫呢?”他不止是不解,更是生了细微的背脊发凉……他还从不曾见过自己的妹妹、亦或者自己身边儿的人如此失常过!   但殊儿委实没有失常,她字字句句说的可都是实话。眼见竞风懵愣愣的就这么木住,殊儿心下一急,也没了言语解释、使他相信自己的那份耐心:“可它明明就叫了嘛!”随口嘟囔一句,干脆不再管顾竞风,殊儿匆匆转了足髁往那古槐后边儿走。   竞风现下里哪里还有去思考“兔子会不会叫”这个问题的心思?眼见殊儿兜住裙角往槐树后边儿走,他不及多想什么,登地就跟身上去!   这时殊儿已经煞是敏捷的绕过了古槐,竞风忙不迭亦步亦趋,却在转身追捉殊儿绕行到槐树背面时,一张原本还算正常的面色登地就青紫了一阵!   殊儿没有说错,果然是有一只兔子……当然,这兔子会不会叫他不能确定,不过确实是兔子这是没的差的!   缕缕月华溶波,辗转铺陈在这一只不知为何会好生生就出现在上官府里的白兔身上,仿佛特地为它造出的势头,把这白兔烘托的浑似璞玉。它蜷曲身子,一身纤长柔顺的银白兔毛赛雪胜霜,借光影明明灭灭的斑驳错落,比两个巴掌放一起略小些的身子依稀惝恍的几近透明。因了这纯然剔透的仿佛无暇的完美,将白兔短小左腿处一圈猩红的伤痕显映的更加明显了!   “哥哥,你瞧,不知是谁如此狠心的打伤了这只白兔。”殊儿一见这只兔子便一阵脑仁儿发胀,双眸跟着有一闪即逝的看不清的光影流星样滑过,她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这只兔子。心念被一股不可遏的巨大的情念唆使着,殊儿小心翼翼的一把将那白兔抱了起来圈揽进臂弯里,“你看,它的左腿受伤了。”如是柔声说着,一双眸子颇为爱怜的在白兔周身游离不迭。   竞风煞是奇怪……这兔子虽惹眼,但着实诡异不祥的太盛!他自己从来就没有养过兔子,那么如此高墙深院的上官府,这么只兔子是怎么蹿进来的?且还是一只受伤的兔子?   他不经心的一抬首,目光触及殊儿的瞬息“滕”地一下被唬住!他看到分明红粉明媚的佳人在抱着兔子、颔首凝目之时,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招子陡然变幻成了赤红赤红的两道璀色,与雪玉白兔相映一处,这格局着实微妙而贴切的很!犹如……犹如一双兔眸!   但只是一瞬,殊儿一双流转善睐的眼珠便又恢复至了如常光景,这使得竞风头脑一沌,整个人复木木讷讷的比方才更胜一筹,不得不怀疑自己当真是精神错乱了、居然眼花缭乱到如此可怕的地步!到了头那都是自己吓唬自己呢!   这么想着,竞风也就安了心。毕竟殊儿是他的亲妹妹,便是出了再大再莫名的事儿,竞风也不会好好儿就怀疑是殊儿自身哪里有了不对……又或许是心念使然,他忽觉眼睛有些酸胀,委实是疲劳了。便抬手重重揉了两下。待他止了动作,却见殊儿已经抱起那白兔回身折步往寝屋里走。   晚风习习,吹掠的立身风中的人儿衣袂飘飘、身形茕孤。竞风心里一颤,几丝不祥莫名氲心。旋即又极快便不见。   不过是一只兔子而已嘛……既然三妹喜欢,养起来做个逗乐的玩儿物也无不可的。   竞风定定神,亦觉有露水沁的身子微生薄凉。便亦不多滞留此处,素指弹去袍角些微细碎的早槐花,亦于夜色中阔步行离,即而很快隐去了这一道挺拔英朗的身形。 ☆、第三十七回 梦中相遇不解缘   这一人一兔也当真是有缘分!殊儿不是一个喜欢小动物喜欢到发狂的人,但她面对着这么一只出现的颇为诡异的白兔,却是完全都没有了抵抗的能力。甚至她无法抑制住心底里莫名荡涤起来的欣喜情绪,就这么把这玉雪可人的白兔一路抱着回了闺房里。   她取了水盆与干净柔软的布条,持极轻柔的手法小心翼翼的为那白兔清洗左腿的伤口,复又上了清凉的药膏,给它做了个简单却用心的包扎。   殊儿平素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眼下也委实是难得的把这小小兔儿照顾的这般周全!那兔子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半眯不眯着,倒是安静,由头至尾不动不乱,似乎极享受殊儿这般温存的照顾。   她一通忙碌之后也诚然是累了,薄薄倦意袭上周身,便又匆忙寻了一空置的木盒子,在里边儿铺垫了一层柔软的衣服料子,方抱着白兔把它在这里边儿安置好。   “哝,好好休息吧!”殊儿抬手爱怜的摸摸小兔子的脊背,绵软的触觉令她心里很是惬意,“乖啦,好梦。”   ……   殊儿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一定是的。   这梦境被一重重流转不歇的云岚遮掩、包裹着,仿佛是在彩云之巅、仿佛是在仙山之顶……殊儿蹙眉,细碎的莲步不点地般不由自主的冶冶前行,一足三聘、袅袅曳曳,涉水腾云一般的。   她知道这是梦,但她一时半会子又委实是走不出这重梦境,只好暗地里匆促而着恼的顺着前路胡走乱逛,不知不觉穿过时厚时薄的那些云墙,眼前视野昙然开阔!   一时忽见有虹玉带一般光华烁动、高悬天边,云霾渐散、彩雾斑驳,万顷不知是从更高的那一重天上、还是天之外的不可到也不可及的地方洒下的金阳招摇铺陈,把这突现于前的亭台楼阁烘托照耀的愈发高伟华丽又不失美秀!   殊儿蹙眉,纤心陡地一颤,暗中震撼于这仙府神居的无匹的盛美!重重楼阁高耸云端仿有千尺之长,八十四根雕凤盘腾蛇的梁柱是用最纯净的碧玉锻造而成,飞檐之上片片屋瓦是以深海贝壳铺陈、又在一瓣瓣鳞次栉比的贝壳之间以鸿鸟并孔雀羽毛填充的满当……   又兀地不知于何处起了一阵曲乐清奇的笛声,那笛音铮铮如泣诉人间万种道不尽的绵绵意难平事、又继而陡地一个转音便幻化成了月下花前的缠绵刻骨温香玉润;一时犹如溪泉自最高耸的天山雪顶之巅冲奔直流而下,一时则坦缓平顺宛若普通常见的柴米油盐间一份淡淡的温暖……   初闻此曲,殊儿只觉惊赞的很!又兀觉耳熟的很……听得久了,便似有着荡涤人心的大智慧顺着头骨天灵一息灌溉滋养而下!   一瞬仿似心魂合一,殊儿眯了眸子神绪惝恍,清明视野亦跟着起伏音波而变得渐次迷离……却这时,忽地瞧见自个入睡前自古槐后抱回屋里的那只白兔,正蜷卧于一道水榭小阑之前!   触目瞬间,殊儿滕然一震,甫地回神睁目……光怪陆离似乎极快变幻了另一处有着相同场景的空间,这时则又瞧不见了半点儿白兔的影子,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位一袭玉衣琉璃白的翩翩陌上美少年!   少年安安静静,周身散发一种出尘飘逸的空灵气场,不知是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水榭之旁的,又或许是这气场所滋生的存在感太轻微,故殊儿现下才发现也未可知。   这少年生得极好,剑眉狭长、凤目高挑,五官精致的有如自然造化最精细的鬼斧神工于一整块儿玉璞之上雕刻成型。他美好的姿影远远儿一瞥便吸引了全部的光与影,正颔首敛目、全神抚弄吹奏指间一支翠玉剔透的泛漾粼粼波光的长笛。彼时那清澈美好、内涵渊深、救苦得乐、拔俗出世的曲乐,便是自他指间这支玉笛中缪缪的传出来的。只一瞬息,刺穿了茫茫无涯、隔绝了青冥苦海无边永劫!   殊儿只觉自个周身气血在彼一刻一晌倒流!十分十分熟稔及依恋的美好感觉潮袭而至……   她陡地一睁目!   有几米晨曦阳光耀出金灿势头透窗而入,神智重又落回清澈灵台,她方恍然间知道,方才一切一切原来竟是一场夜梦。   不知为何而惹引起的乱纷纷的心绪一时难平,殊儿突觉心头异样,一脉心念做弄撩拨,把她整个人浸染进一怀十分无端却又清晰的噬骨的悲伤里,很想哭,很感动……头脑偏生委实空荡寂寂,故这情态起的很是没有道理! ☆、第三十八回 火石电光起决绝   帛逸踱步行至窗前,抬手欲将两扇被风吹刮的有些开合的窗子重新关好,顺势抬目扫了眼渐趋浓稠下来的夜色。   却还不及他做好这一切,忽地便听得庭院拐角接着窗根的地方,似有一阵嘁嘁喳喳的响动。他下意识皱眉,不由屏了呼吸且听且思量……这声音当是一个人踱行微微的足音,不太像王府里的下人,因为实在听不出半点光明磊落来。但又好似并没有恶意,这倒有些奇怪了。更何况,堂堂辽王府里怎能好生生就进来什么陌生人?当真不知那些个侍从是干什么吃的,居然可以如此不查!   帛逸素来敏感的很,又因了皇室贵胄这么层身份而将他造就出了善疑的心性。心念被做弄起来,不再多迟疑,帛逸提一口气,“啪”地一声把窗子关好,尔后状似极随意的扑灭了燃着的烛盏。   他轻着脚步慢慢将门扇推开,极小心的一闪身子跨出门槛,复一路干练行至连窗根的回廊转角……却铮地一定!只是瞬息而已,很快便重新舒缓了提在心头的那一口长气:“冬儿,是你?”不是问句的问句,帛逸一看这孑孑然立着身上于月色回廊下的人是忻冬,这才明白原是自己虚惊一场。   四月末临着五月初的时节,虽入夜之后还会有那么一两丝时不时的薄凉,但大多时候这长夜里的气候还是舒适宜人的。忻冬苍白着一张面孔,这般依稀泛着斑驳病态的面孔、配着这样一种无奈并纠葛漫溯一处的面孔,看不出丁点儿对这春夏夜晚气候与景致的陶然情思来。   她没有言语,一双杏眼泛漾一层稀薄水汽,就着一缕揉碎了扑入其中的月华的晶耀,她凝眸定格在帛逸噙几分殷切的眉宇之间,一时竟被这夜这情景衬托的十分含悲饮恨。   似乎忻冬近来这一段时间,总也在用这般的神情对着帛逸。帛逸心里有些抵触她如此,有意微微颔首做了些许冷锐模样:“事情都办利落了?”自然是嘱咐过忻冬的,领人剿灭丐帮一事。   月华如洗,忻冬一头半散开在肩膀的长发被吹掠的犹如缭乱的海草,她淡淡点头,面色不知是因了月华与夜光的渲染、还是身体深重的疲惫,显得比方才苍白愈盛,原本瑰丽的唇瓣依稀有些浅泛苍白,一身精气神眼下似乎很是不足。   忻冬的话平素没有这般少的,她的性子不该是这样的安静。帛逸终于察觉出她有些不太对劲儿,匆匆凝目盯着忻冬看了许久:“你受伤了!”眉峰聚拢,心尖跟着起了颤抖,他边不觉抬步抵着忻冬走了过去,意欲查看、问询她究竟伤在了哪里,是如何伤到的。   忻冬没有回避帛逸落在自己身上的热切目光,这般昭著着迫切与焦虑的目光令她周身由里至外都温暖了起来,料峭的夜风也涣散不得这般渐趋弥深的暖。   月华浮动、花树摇曳,稀薄辗转在眸中的光影包裹着帛逸挺拔如玉的身形,在这一刻有如宝玉珠石,就这么一齐嵌入到忻冬有些斑驳惝恍、有些莫名犹豫与隐痛的眸里。她心里酸涩愧疚与完满各半,眼见帛逸已然走到近前,她心念一定,兀地双目下沉、周身昏昏然倒了下去。   “冬儿……冬儿!”帛逸长臂一伸,刚好不失时的将忻冬圈揽着扶进了怀抱。   忻冬执行他的命令、他委派的任务也不是一两次,因她素性的灵活机变、及他麾下人手的高强武艺,她每一次都能将那些他不便出头的事务处理的利落干净、完美漂亮,还从不似今时这般狼狈过……他不知她这是怎么了,一叠声不断的唤她,但忻冬就是不曾给他半点反应。   帛逸甫地急从心声,又一收臂弯猛运力道,将忻冬打横抱起,一路就近抱回了自己的东厢房里,把她小心的放在床榻上。   她美丽纤长的睫毛将她闭合的眸子衬托的如此灵动,丝毫不输她的三姐殊儿。穿堂风不动声色潜入室内,将她发丝与长睫吹撩的涟漪微起,好似无风自动。   帛逸深深凝望着她,时间不多便错开了双目,又转身背身相对。   忻冬是美丽的,虽然她的美丽与才情及不上殊儿,但这种美丽却有着她自身不可临摹的特色,犹如一把锋利的青锋剑、又如挣脱缰绳恣意奔驰在碧草蓝天间的烈性枣红马……她热情活泼,笑起来杏眸盈盈、气韵生鲜,似乎把整个春天的华光都吞没贮存。但她却走不进帛逸的心里,因为帛逸的心很大也很小,他的心里只有上官殊儿,只有这个不知跟他有着如何一段不解之缘的不能忽视、深刻入骨的倩影;是真也好,是幻也好,是遐想也好,是影也好,都是如此。   “唉……”一声长叹氲开唇齿缓缓吐纳出来,帛逸皱眉摇首,又按下旁的念头,意欲起身出屋唤个下人去为忻冬请太医号脉。不想忽觉后脑一个钝痛!   不知是谁对准他后脑薄弱处卡着力道给了他一击,虽不至于伤及身体,但这一下出手诚不算轻。帛逸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双目一黑,即而幽幽昏厥过去。   随着帛逸突兀倒下的这一瞬息,显出他身后不知何时提着一口气、悄然爬起来的忻冬。   忻冬双目波光流转,边缓缓的放下抬起的右手,好看的眉心聚拢成结,丹唇紧抿、复而终究缓缓松弛……她俯下身去,柔荑重新抬起来,探指顺着帛逸眉心眼角小心翼翼的一通抚摸,颤巍巍、不轻也不敢重,好似是在抚摸一件至为精细的瓷器。   最终,她紧咬的唇齿也随着心念的驱驰而渐次放松,苍白的面色更加苍白,但双目波光已不在惝恍,那里边儿兀地荡涤起了决心痛下的一抹坚定,不容动辄、刚韧如铁。 ☆、第三十九回 是爱是恨徒无奈(1)   帛逸半夜里突然醒来,若不是后脑勺还残留着依稀的痛意,他简直都快记不起自己究竟是怎么就睡过去的了!   他眉峰聚拢,头脑有些木讷,就这么硬生生的转动神思,竭力追溯着前夜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   清楚的记得,自己在连窗根的回廊下遇到了回府的忻冬,后忻冬突然晕倒,他就把忻冬一路抱回自己屋里来了……忻冬呢?!   心念骤动,帛逸十分后知后觉的兀转目四顾,却被甫地吓住!   就在这一片黎明之前最昏暗的永夜时刻,在黑漆漆不见光影的厢房里,他见一女子着单薄乳白色底衣,端身座于榻沿抚着完全散开、萎在肩膀的乌黑长发,盈波的一双水眸正润润的看着他!   这张脸似熟悉非熟悉……帛逸木怔须臾,终于缓下这一口骤然凝结在心口的气,下意识抬手抚着胸腔软声无奈:“冬儿,大半夜的,你这……你何苦来扮女鬼吓唬我啊!”帛逸此刻显然被刺激的不清,加之又是夜半初醒,头脑还没有完全复苏,整个人都木钝的很,“对了,昨个我怎么就睡过去了?”他打着哈欠囫囵的问了这么一句。   忻冬没答话。   困意在这个时候一阵阵袭上,帛逸也没再发问,双目一阖、便欲倒头继续睡觉。肩膀被人一按,硬生生遏制住他不让他继续。帛逸无奈的很,只得重又睁眼去瞧,见是忻冬:“啧……”他有些不耐烦的皱眉,“冬儿,大晚上的,你这是做什么?你有什么事儿么?”   感知到按在肩头的力道渐渐小下去,忻冬放开了他。帛逸略缓缓神,这时骤听忻冬软款又哀怨的调子飘转转的夜风一般漫溯过来,她道:“你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   这话委实奇怪的很,帛逸不知忻冬葫芦里卖着什么药:“记得什么?”展眉侧目随口一问。   忻冬却不再急于开口,只把眸子敛了一敛,这才重拾了话题接口徐徐:“你说你的心里没有我,又为什么前半夜时突然抱住了我……发了狂般那样猛烈的……要了我?”   “啊?!”帛逸铮地惊呼出声。   忻冬彼时这话毫不夸张的说,活脱脱就是一盆冷水自帛逸头顶天灵盖直抵抵的浇灌下来!   自己……要了她?什么时候的事儿?自己浑浑噩噩不知怎么的就昏了过去,眼睛一睁苏醒过来的时候就被告知自己与人一夜风流……这这这种事未免也太荒诞了一些吧!   似乎帛逸此时的反应没有出乎忻冬的意料,但就着月华微微,还是可以看到她素白若死的面目之间有几分受伤之态浮展开来:“哝……”毕竟这床榻之事对于女儿家,素来都是不太好启齿的问题,忻冬没有解释什么,抬指颤颤的指了指帛逸、又指指自己、再指指床榻中间。   帛逸顺着忻冬所指的方向一路看过去,见忻冬委实着了件盈风底衣。又下意识看向自己,顿觉背脊一冷……自个这身穿的好好儿的衣服不知是什么时候被褪了去的,此时此刻……他整个身体正一丝不挂的窝在被子里!   帛逸是天纵风流的皇子,纵是行桃花之事也从不会失去那份卓尔高贵,有识以来就从没有这般狼狈的不像样子过!又同时,一脉强烈的念头与不可遏的怒火并驾齐驱搅涌而上,这般情念唆使的他不得宁静,他闷闷低吼一声,一把提起身旁不远坐着的忻冬,顺手拉着她柔媚的长发把她拉到自己眼前:“你对我做了什么?你暗算我!”百般不祥的预感非止一端,他已然怒不可遏。就从忻冬方才简简单单几个动作指引,他就足以明白忻冬想要传达出的是怎么个意思了……   一阵阵发麻发胀的头皮疼痛清晰的深刻着忻冬的意识:“做了什么,你自己看呐……我的殿下。”她迁唇一笑,这笑颜苍白无力,复再一次抬手对着床榻指向方才所指的那个位置。   帛逸下意识侧目再顾去,涔涔冷汗如若冰川融化般的就此肆虐于额角……榻央暖橘色的床褥底子之上,一小滩鲜红的血迹好似绽放在枝头的艳红玫瑰,于这不见多少光芒的暗夜的滋养中依旧可以如此夺目,如此的使帛逸触目惊心、犹若见鬼!   “你!”帛逸原本已经松弛下来的力道再一次流通往四肢百骸,他甫地扬手,冲着忻冬面颊招呼过去……   忻冬没有躲闪,甚至不曾眨一眨眼睛,只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帛逸,目光变得无悲也没有喜。   夜风生凉,在这光影昏惑的夜的经纬之下被铺垫的有如为心境造出的势。那眼看便要落下的一巴掌到底没有落下,只在半空定格了良久良久,帛逸手掌起了微微颤抖,终猛地一收拳心放了下去:“你居然趁我不备点了我的催情穴,你暗算我!你……真是道德式微!”咬紧牙关十分忿忿然,帛逸头脑生疼、心海翻涛。   “若你当真对我没有意思,我就是点了你的催情穴,你又怎么会在昏昏沉沉之中突然意乱情迷……然后,要了我?”忻冬的声波于平板中带着一股讪嘲,只不知道是在嘲讽帛逸还是她自己。   “你住口!”帛逸反手怒指忻冬,旋即抓起榻旁散乱的衣袍,开始匆促的套裤子、披袍子,模样既狼狈又显得滑稽的很。   “王爷……”忻冬突忽扑了上来,一把抓住帛逸的手腕,扬起一张不难看的面靥,神情举止十分动情,“我‘是’暗算了你,我在假装昏迷后点了你脖颈后的催情穴……但我也是为了你好啊!”   彼时帛逸一件宽袍正套了一半,就这么被忻冬中途制止住了,他心里更加不自在:“放手。”并不多话,也不看她,是冷峻到骨子里的两个字。   “也是为了三姐好!”忻冬又补一句,声线陡扬。   一听到“三姐”这两个字眼,帛逸果然顿了一顿,侧目坦缓的扫了忻冬一眼。 ☆、第三十九回 是爱是恨徒无奈(2)   忻冬舒展的眉宇在月光的浸染之中晃曳的更加娇孱,她启口慢缓,音波是柔弱的:“我与晋阳上官老宅这么些年书信往来,三姐的心事没谁比我更清楚!”   她道:“我三姐早在晋阳便就有了青梅竹马的心仪之人,他们之间是彼此钟情于对方的。你若当真为她好,就不要给她徒徒增加困扰。放手吧……她只是你心底里藏匿极深的一个幻影,一个关乎着你在尚且年少青涩时、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对于爱情全部的幻想和一厢情愿的可笑执着。这并不是爱。而我在你身边,我,才是真实的……”   帛逸不语,一张脸随着忻冬吐口急急的解释而变得时明时暗。   忻冬心头一紧,接连继续趁热打铁:“我知道你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找她,即便是你将我错认成了她而要到你身边以后,你也没有放弃过对她的寻找。但殿下你仔细想想,生于存于你回忆里、早已扎根发芽的那个年仅九岁的小姑娘,她最痛恨的是什么吧……她跟你说她恨皇室强行抢夺我们上官家的至宝,说此举同强盗没有什么分别,七年前这字字句句时今难道都不是言犹在耳么?难道你时今要坐实了这‘横刀夺爱’的勾搭,在我三姐她心里落下个跟强盗没有区别的映像么!”   这好一席所谓的真情流露,忻冬做的可当真是声情并茂。帛逸与殊儿之间有着怎样的交集,忻冬跟在帛逸身边之后便时听他念叨起来,断断续续的也大抵就能拼凑出了囫囵大概。同时她因对帛逸上心,故总也留意着他素日的行程,居然这般快的便知晓了他与殊儿近日的交集,也明白了存于他记忆深处的纯美豆蔻佳人便是三姐殊儿。   其实忻冬与上官老宅通信极少,更加不知道自己的三姐有没有所谓的“青梅竹马”之人。她那样说,只是想将帛逸的心肆机拴住、然后一点一点的拉回来,哪怕不择手段!   她不相信自己陪着他伴着他跨越了七个年头,却始终都抵不上她的三姐上官殊儿与他回眸错肩的、那一个模糊在记忆里的早年交集!   其实这娑婆世界中的极多事情啊,当真是不能单纯以及得上与及不上来衡量的。一些莫名其妙的缘分,早在一开始,便已经是埋下种子注定好了的,只消等待在这一世又一世的轮回无双里慢慢生根、再慢慢发芽。这是非人力可为的,十分无可奈何的事情。   忻冬的话帛逸自然并未全信,亦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去考虑可信亦或不可信。他一张面孔颜色依旧难看,这一瞬,他忽地心绪紊乱。   帛逸生在皇家,素性自然敏感,但他可以想到任何人对他的加以暗算,却从不曾想到忻冬有朝一日居然也会对他如此拂逆……简直大胆到极端!   其实他也根本不那么看中这些,他时年已满一十八岁,又是个多金多权的翩翩美男子,身边莺莺燕燕自然不缺,多忻冬一个不多、少忻冬一个也不少。可她偏生是殊儿的妹妹,只这一点,他便觉得自己对忻冬的所做有多么的恶劣与不可原谅了……无论是忻冬的有心筹谋、还是自己的一时难以把持,都是如此,没有分别!   “她不是已经不记得了么?”忻冬认识到了帛逸彼时必然的纠结,心念兜转不歇,她在给他递去一个理由,一个放开殊儿不再与殊儿有任何纠葛的理由,“既然她已经把你给忘了,你又为什么还要再去叨扰她的安宁?”黛色柳眉聚拢极紧,她摇首浅浅,“我实不忍你越陷越深,也不忍我自己越陷越深……感情是一条趟不过的鸿沟,止步不前便会沦于沼泽陷于污泥永远也不得超生了!故我如此行事,我要救你,也在救我,在我还没有被感情这团无端火焰烧的灼的完全丧失掉全部理性的时候。”   “恋”之为物,取其“变”的上半部分、与“态”的下半部分;故而,说死了的,恋上一个人,便会理智全失,做出很多很多不能被理解、不能被容忍的,“变态”的事情……   眼见帛逸神情一阵阵的愈发沉淀下去,忻冬情念愈急,扬睫不失时复又小声徐徐:“我也从不奢求什么名分,我只要能伴在你身边……再过几年,王爷你必定会被皇上指婚。待那时,只希望王爷不要将我抛弃,这便足够了。”   原来她如此,是怕我有朝一日把她抛弃……故她便要我在她身上留下一道痕迹,一如在美玉之上雕琢镌刻,似乎这样便能够有所眷属,使我有所责任与全新的担当,她是以求一稳妥。   心念一动,帛逸如是想着,忽地便觉很不是滋味儿。也不知道是喜还是怒,还是无奈……总之,至少在这一刻,他一颗敏感易柔的心,忽而当真动容了。   “天还没有亮,你再睡一会儿吧!”帛逸转目顾了忻冬一眼,不含感情,只是疲惫。终于浅浅言了这么句话出来,尔后什么也没说,兀自将手臂自忻冬手心抽离,将方才未及收整完的衣物继续穿好,着靴下地,起身一路出了内堂,“吱呀”一声推开厢房们,兀自走了出去。   天色距离大亮还有着一段时间,不曾点起烛火的屋室之中一切景物都被蒙了暗灰的色彩,这色调显得沉闷非常,倒是极为应了眼下这心境。   忻冬没有勇气再去多看一眼帛逸决绝的背影,径自俯下身子,将脸埋入蚕沙枕中间,眉宇含黯、亦含丝丝缕缕微弱的喜……做弄纷杂,说不清楚。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极其的疲倦,极其的累心累神。   方才一通简单又繁杂的绸缪,忻冬觉得,已足以损耗尽了自己此生此世的全部的,全部心力…… ☆、第四十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其三   殊儿收养了那夜于上官府古槐之后出现的白兔,自此之后对那白兔照顾之细心程度可见一斑。她对那玉雪可人的白兔宠爱的不得了,但有空闲便总也要去逗弄那兔儿一番。   这莫名出现的白兔就这么在潜移默化之间,真可谓成了殊儿最为宠爱的心尖之物。   竞风一开始虽因这白兔出现的莫名,心里边儿总也时有忌讳。但久而久之,日子如常过渡的坦缓平淡,加之那白兔又委实安静可喜的很,他渐渐也就忘记了那一层自己做弄出的隔阂。   这日黄昏才过,天幕之上云岚渐散,一轮皓月当空悬挂,溶溶清澈的月色辉洒下来便将庭院渲染的洗过一样。   殊儿怀抱白兔坐于小亭子里,扬起退了妆容的精致素面,持着闲散玩心举目赏月。   她一袭鹅黄并着绛粉的衣裙和风舞动,一头青丝于脑后挽了简约流苏髻。微风乍起乍落,这一头青丝华发也随着风势上下左右晃曳飘摆,更加之衣袂翩翩时不时撩拨出她一段酥润雪臂、加之殊儿又正怀抱着慵懒闲然的白兔,竞风一眼望过去,竟以为自己看到了午夜突然临下凡尘的月中姮娥仙子。   “妹妹。”竞风抬步走入亭中,在殊儿对面的位置掀袍落座,因了风和景明、天朗气清,心情也是极熏然的,“还不寝下么,在这里赏月?”   殊儿纤指抚了抚怀中白兔润滑绵软的长毛,侧目顾着竞风颔首浅浅:“是啊,睡不着,出来看看这景儿,哥哥你呢?”   “我也一样。”竞风笑笑。   这兄妹两个就着月夜美景,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无非是些晋阳老宅里,儿时的生活琐碎、及一些尚还在世上的亦或是已经故去的人、还聊起现今二皇子帛逸府里的五妹忻冬……   或许是这一日聊天到了很晚,又随口念叨起了忻冬的缘故吧!殊儿入眠之后做了一个很是奇怪、也有些断续的梦,她当真梦到了忻冬。不过在这之前,她最先梦到的是有过几面之缘的那位帛公子……不,是华棂。   在氤氲缭绕、却真实异常的梦境里,殊儿再一次变成了令月。   彼时大楚国的五公主,冷令月……   。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人道此处是归乡,轮回千结、孽缘不歇。梦里阑干倚遍、笙鼓奏遍,为何早已历经了轮回苦楚,我于梦回之时也依旧还会时不时走至那早已遥远模糊不可见的、昔日里的一处归乡呢……   那一日,皇上突然传旨晋升令月的母亲上官纡蓉为昭仪。令月清楚的记得,前来传旨的,是二公主冷宓颜。   那一日令月刚好在母妃宫里,便可巧有了机缘同母亲一齐分享晋升之喜。   他的父皇,大楚国的一国之君,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就是可以有着这般弥深的魅力,只消他一个走笔、一个念想,便足以激荡起千层叠浪,轻而易举就将她们母女二人安静的世界波澜的天风四起……   二公主冷宓颜,是已逝先皇后所遗的女儿、唯一的子嗣。因着先皇后这层缘故,她平素里深得父皇的宠爱,被特赐执掌凤印。   先皇后是皇上的结发妻,当他还是一个小小的、名不见经传的亲王时,那个女人便已经是他的王妃,为他洗衣把扇、煮酒烹茶,躬身细致贴心的料理一切贴己之事……对于发妻,皇上一向相敬相爱,她的早逝更成为了这个已经得到天下的男人心底深处里最不敢触及的、一道最最祢深的痛。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年来,他迟迟不肯再立皇后,直到后来实觉国母之位悬空太久会使后宫不宁、又加之大臣经久劝谏,他适才新立了皇后的最重要的原因。   宓颜虽然得宠,但却并不骄奢。她举止行事大方雍容收敛有度,最基本的礼仪更从来都不会稍有逾越和缺失。如此,传旨过后,二姐姐的样子便摆了出来,噙杂满目亲和,拉了同在上官氏这里的五妹妹令月,一同于新昭仪跟前行礼道贺。   尽管这个姐姐忽冷忽热的神容做派从来没有人能够看清、深探到她其里的皮囊之下,那颗玲珑心上面镌刻着的真实的情境是什么;但每当她就这样换上另一副不通透的伪装、柔然面目尽荡慈祥,还是会让人很容易就抛却掉了往昔里她冷漠的一切,真心实意认为她是一个温温可亲的高贵公主。   上官昭仪浅笑着免却了二位公主的礼。   其实虽为道贺,那礼也只是一来一去简单的客套罢了。上官氏素识体态,尽量以避世来谋求真正的立世。宓颜心照不宣,也未怎么多言,随后携着妹妹令月往得小院子里的亭台轩榭去唠唠家常。   大抵是暮春初夏的样子,院落里的景致独好,又因小亭临着假山池沼,也不会觉得太燥闷。姊妹两个素日里的交集并不多,现下这么闲聊起来,话就未免多了一些,但也全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一来二去。   后来信口无意的,冷宓颜说到北冥皇后的儿子、也就是六皇子成年在即,过几日眼见便要封王赐府。如此,于情于理,做皇姐的都应该备份礼物,去他的宫苑里走上一遭瞧一瞧的。   对于这位威严有加的二姐,令月一向敬怕,她的所言所做身为妹妹一向未可予以拂逆。虽然北冥与上官二族情势乃是死对,但因了这位二姐开口,令月也就不好拂逆。   于是,姐妹两个约了时日,相邀同去。   那个时候,令月并不知道原来有些真相是她一辈子都所不愿去知道、去明白的;原来有些缘分明明儿已经瞧见花开并蒂,却只不过是一缕紫云腾转在花梢叶尖的一抹幻影。风一吹,也就散了,一切都散了干净!   镜中看形见不难,水中捉月争拈得;一丝不挂鱼脱渊,万古同归蚁磨旋。   这一场定数的赌,结局来的太匆忙…… ☆、第四十一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其四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不胜风韵,陌头又过朝雨。   月榭花台,珠帘画槛,几处堆金缕……   黛眉长勾,施着薄粉的眼底扯着三分勾魂魅,令月一路紧紧跟在宓颜身后,走走停停、亦步亦趋。   “去,通传一声。”长蘅苑外,宫娥谦谦然一礼后,宓颜摆手告罢,遂发命如上。   那宫娥举止有素,未敢有半点怠慢,垂首后退、进苑通传。   却在这同时,十分清越的一嗓男音已随势而来,这声音做弄的令月蹙了一下黛眉,她觉得很是熟悉……   “可是什么福缘,得让两位皇姐驾临小舍?”朗朗的一声,几乎是在与匆匆进去通传的宫娥一错肩的契机里,同时发出来的。   不由自主的下意识,令月转目,翡翠步摇弄悦响。猝时,千百种绾就的心结在这荡漾阳光一般朗朗温厚的客套、且不失童性顽皮的凑趣音波中,铮然就斑驳了!   纤腰袅袅,东风里、逞尽娉婷态度;应是青皇偏著意,尽把韶华付与……就在令月这一抬首凝眸初初的一眼里,她“滕”地下意识噤声,还好被及时按捺住,故这失惊一唤生生逼仄着无声落在了心底……华棂?!   是的,她看到华棂就在这又一个几近同时间,自不远处、月亮形的正苑门里,阔阔的走了出来。   是不是只要我不睁开眼,这个世界就不会醒来?如今已是愁无数,明朝且做莫思量,如何过得今宵去……原来那在这寂寞无边的幽幽深宫里猝然闯进她生命里的那个少年,并不是什么藩王的世子,也更加不是她冷令月生命里注定的良人,甚至连对他的绮思都是不能有的。因为他竟然,他竟然,就是北冥皇后那个即将封王赐府的儿子,六皇子冷华棂,冷令月同父的亲弟弟!   当两双原本清澈的眸子在这一瞬不期然的遇上,四目相对,当那眼中一点惊愕变化做了痴执,再即而飞速的轮转为昭著难收的黯然与可惜,即而又很快便恢复如常……冷不防的,令月鼻息微呵一声,原本想要转身就此离去,却是鬼使神差的立着身子于原地里长长的发起了呆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居然……会是亲姐弟!   华棂只觉自个一颗心在目触令月的这一刻,滕然就碎成了满昆仑的星子、一地的璀璨晶耀!   他瓷白色的肌肤细细揉杂了一阵薄荷的冷冷薄香,是不腻的、也不太浅简。随着他一怔之后那步履的恢复如常,随着距离的及近,过往的风儿将这特有的体香丝丝缕缕缪转着飘入到令月的鼻息。这熟悉的气息,这气息令她神往过,而这一刻更令她惆怅。   她轻轻扬睫,隔着几许日光再一次细致的打量他。便见他织了乳白图腾的天青宽领上方那一张胖瘦的恰到好处的美面,那面上斜斜飞起两道浓墨眉目,真的是剑眉星目啊……画一样的人物、诗一般的风情,影影绰绰,掩映起如是宣纸泼墨样的披肩长发。丰物绝顶美少年!在这一刻,她越看他便越是隐忍的很,越看他便越是那么的不能够的承受之重!   华棂重重紧掩着的厚重心门,被曼陀罗花沁入心脾的迷醉芬香狠狠地一把推开!他亦是心魂跌宕、百味难平。他并不知道令月原来是自己的皇姐,他当真以为令月是那上官昭仪的母家侄女。他喜欢令月,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便喜欢上了,很深很深的喜欢,很莫名的情愫……那两双眸子揉碎了磐石般坚实的此生初见,隔着雨雾、隔着烟尘,却只在这知晓双方真实身份的这一刻,一切皆具枉然!   华棂起了恍惚,直勾勾的走到了令月近前,在距她极近处停住。   一股强烈的心念亦驱驰着令月,使她不受控的缓缓抬起柔荑意欲抚摸华棂熟悉的侧脸,夹着一阵鲜香。但没有落下去,令月及时回神,及时收敛住,却还不曾落下,只那么僵僵的定格在半空。   华棂亦回神,玉砌的面目昙然重新满噙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木雕般僵持着的情态也慢慢恢复如常。二公主还在这里,他不能失了仪态。   喜开封,捧玉照,细端详,但见樱唇红,柳眉黛,星眸水汪汪,情深意更长;无限爱慕怎生诉?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   华棂天青色的宽袍广袖也在不约而同的抬起来,他指尖轻探,为着一段千古不化的缘,仿佛轮回百般、隔世苦旅,只为着匆匆今生闲绪百生、物是人非,心难平的这一瞥相会!他的指尖向着令月定格在半空里的柔荑探了过去。   嗔啊蹉叹、软红万丈,这里边儿有着多少散不尽的荒烟石路、多少望不穿的两岸烟朦水潋滟?两个人就这样模糊掉了身旁的一切人、事、景致、自然……甚至轮回。两两相望,两两含殇,只感慨蹉叹这造化是好生的做弄啊做弄!   直到华棂、令月指尖相触肌肤相碰的那一刻,二人才下意识的缩回了手。可转瞬,又不由自己的向前伸去……手指过处,虚空里,只有一阵缓风自由自在的拂过去。他们终于还是彼此错开,便这么停在一个寂寞的姿势。   又恼又怜的风吹乱了华棂的泼墨发。华棂面目痴僵,叫人看不清这一刻他心底下不断奔涌浮现着的真正情绪。天际流云散开,斑驳阳光里只能窥见到他晶亮的瞳眸中,闪着惶惶不安与炙热却竭力压抑的光。   “唉……”令月垂眸黯然,一声徐叹缓溢唇齿。再抬眸,落在华棂身上的目光变成了提点。   千瓣莲花在心坎里怒放、再颓落。经了令月这一弹指间的再示意,华棂终于回过了全部的神来。他不动声色的长长吁一口气,薄唇畔又有了笑容昭著:“二位皇姐,请里边儿坐!”说着将身让在一侧,向令月点点头、又转对向宓颜做了一礼。   沉默了经久的宓颜敛眉流目,望了望身旁举止怪异的华棂和令月,到底冷眼一默,在华棂的招呼之下,没有多话,移步进了苑内去。   令月忙亦步亦趋的跟着进去。   在与华棂错肩的这一刻,那纤睫抬起,后又落下。   就在这一刻,二人心底又起一股动容。皆数隐而不发。   这一时里,仿佛听到轮回中的梵音被敲醒,转呀转的,转动个不停歇。清楚的记得这种感觉,千言万语堵塞喉头,却一时又说不出口、只是觉得很想哭,似乎触痛到了什么杳远着的、迷离着的、湮灭着的、尘封的记忆……以及心底里,那道最脆弱的伤疤。   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见却难……山高路远,因不满,鸳梦成空泛;故惟愿,千里共婵娟! ☆、第四十二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其五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华棂递了一个眼神,识趣的宫娥会意于心,忙不迭传了点心与茶果上来。完备后也不走开,垂立在一旁小心伺候着。   令月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时究竟是怀揣着怎般紊乱的心境了,她头脑不时嗡声作乱,千百郁结的心念情念纠葛做弄形如乱麻飘失在天风里,飞天走地、缭乱无收。她只好抿唇保留着微笑的模样,低头品了一口茉莉茶。   宓颜启口打破了无声的尴尬:“令月,‘六皇弟’这苑里苑外的景致布局都清雅的很呢,不是么?”敏颖如她,小尝了一口枣泥糕点,宓颜一双杏核眼里似乎嵌着深意如许。启口咬重了“六皇弟”这三个字眼。   令月适才引唇:“皇姐说的不错。”她整个人似乎沉在梦里没有醒来,启口敷衍了这一句。   宓颜自觉无趣的很,也就小口啜饮花茶,转过眸子再没言语。   “分明是堪比玫瑰娇艳的秋水伊人,可为什么,为什么……确是皇姐!为什么!”华棂默默然盯着令月看了好久好久。她就在自己眼前,就在自己眼前呐!她离自己那么近,又离自己那么远,一如天边可望而不可及的一轮清冷皓月。   他好恨,无边恨意无边隐忍的抵着心口深埋灵魂,直直穿透了这身浮虚的皮囊!   许是被纷杂心念搅扰的,令月突然头痛欲裂,只好以玉指死死的按住太阳穴。   华棂瞧见令月纤手扶额,似是头痛,心念一动、忽而心疼:“皇姐你……可曾安好?”问得颤巍巍。   宓颜太安静,只任由着华棂令月在自个面前做着如此反常举止。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不关己事,为何不能高高挂起?这是她一贯奉行着的神谕般的宗旨。   固而,这种安静使得华棂和令月成功的忽视掉了这位姐姐的存在。顿时,小小的苑室里仿佛只剩下了伊君二人。   华棂迎令月走上前,迫切的想要与她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这种迫切就要使他丧失全部理智,就要使他彻底沦入疯狂!   令月亦起身,水眸忽闪着,感觉就要有晶亮的液体从那里边儿流露出来了!事实上,确实流出来了……那是浅浅一行细碎的泪花。俄顷,她还不忘记遮掩似的一笑:“华棂。”脱口而出,却发现竟是情不自禁的,唤出了他的名字。   锦衣公子,自是天上痴情客、不是人间富贵花。这一声被她唤过那么多次的“华棂”此时再从她口里唤出来,却又显得何其悲凉,惹得华棂顿时百感交集。   他明眸微殇微痛,一抹笑意强持着挂在唇畔:“皇姐名唤令月,可是取自‘令月甲辰’里的‘令月’二字?”他的语气不重不轻,好似是在回忆,不,分明是在回忆,回忆与她昔日里那荷花池畔惊艳的初见。被心念驱驰着,他一双星目渐次沉淀,徐徐的吐口继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暧昧词句在它最物尽其用、恰到好处的绝佳时刻铮然停住。华棂明目流盼,里边儿荡涤着的浓烈又中伤的情愫,是只有他与令月两个人才能明白的、才会明白的。这热烈如荼的目光就这么停定在令月含羞又含泪的双靥上。   这一刻,华棂在心底里暗暗发誓,不管她是他的什么,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管,什么都无关……他的目光再也不要从她身上移开了!不移开了,这一辈子,再也不移开了……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淡钗素环、剪影霓裳,三两宫娥领走于前,手中提着一盏盏千折纸红绫**灯。红红的反光辉映着星子,就这样聘婷摇曳、走得招招摆摆。这使得她们看上去,好像一个个游移漂浮在这幽幽深宫里的孤魂野鬼。   从华棂那里出来时已经很晚了,令月跟宓颜做了别后,也就分道扬镳的各自去了。   一时间,梵音如潮、湮远迷离,令月心绪难平,走走停停、步步趋趋。   湘帘梦断,续应难呐!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她这心绪一做弄,不觉就迷了路,在偌大的后宫里一个大圈子的兜下来,没看到自己的好去处,却机缘至了母亲的寂寂寝宫。   她驻足玉阶之上抬眸浅望,见玉阶尽头有婆娑的烛影合就几瞥夜风摇曳涣散。纠葛起细细弯弯的眉想了一下,令月冷了身姿、淡了形式,还是提裙走进去。   止住通传的宫娥,令月行进内室。   乳白底子、深紫渗红大翼蝴蝶的精致卷帘大半垂搭,还有大半懒懒委坠在地表上。   铺了红毯的高丽青瓷地砖,放眼向前探,左侧边角处,棕铜三足瑞脑里边点燃着“噼噼啪啪”几块香炭。瑞脑正销,袅袅的水气雾影一转一转的沿着边缘簌簌的蒸腾起来,合并一处缭绕着的还有几层散散的斑驳苏合香。   母妃上官昭仪已经睡下了。   令月蹑手蹑脚、轻轻悄悄的莲袅着行到母妃榻旁,再俯身、屏住呼吸,细细端详着眼前睡的沉酣的母亲。   半晌之后,她缓缓落座在榻沿,双臂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抱住了母亲,然后一层一层渐趋收紧,将母妃半拥住:“母妃,令月只有你了……”除了你,令月谁也没有了,华棂也没有了……心下一涩,唇畔碎碎念念,只剩下这样一句极反复的嗫嚅喃呢。   她的动作极其轻、极其柔。如此,睡梦中的上官纡蓉只是感觉到自己掉进了一汪水里,然后,一倾散化,散化成了弱水三千、成千上万里的一滴,小小的、浅浅的一滴。   真的,真的变成了一滴水,真正的水……就此融化于悄然无息的无边永夜,融化在母女之间最为亲密真挚的情缘之中。   这一刻,忽然觉得心有所依、心有所靠。 ☆、第四十三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其六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令月不敢太过惊扰到自己的母妃,她夜里无端端的闯入进来若是叫母妃发现,则必然会担心不少。   但她又实在是太过困倦了,便在不知不觉中给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过了好一阵子,还好上官昭仪当晚睡的很熟,并没有被女儿惊扰到。   令月瞧着窗子外面极沉的一汪夜色,觉得还是等天亮了之后再离开好一些。就倚身择了个临屏风的位子落座下去,抬手拈起脖颈间母妃送自己的那枚白玉兔,对那兔儿诉了半宿的绵绵心事,无外乎的都是些关于华棂这个映像不错的“玩伴”的心事。   她轻轻道:“小兔子,你知道么。我自幼久居于深宫,从不曾见到过似他那般可以触动我心弦的可爱男子……我对他,我对他动心了……我难得动了一次心,却为什么他竟是我的皇弟?看来心这个东西,当真,当真是动不得的……”她且思且念叨,越思越念叨就越伤心,不知不觉那成阵的泪波便有若决堤的洪水,打湿她姣好面目之上两道红阑干。   同时她又太孤僻和沉溺,沉溺在自己这一怀自怨自怜的小世界里,以至她并没有察觉到屏风之后,早已醒来的上官昭仪立着身子默默注视了她好一段时间,却极安静,不忍打扰到自己这位最宝贝的女儿……   晨曦的时候,令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母妃的寝宫。在出了正门的同时一瞬,有个身影迎着自己直面行来,眼看着就要撞在一起,那么的猝不及防!   但好歹那冒失之人到底及时收住了脚,这才给避免了去。   令月无意识的蹙眉,凝目审视眼前鲁莽的来人,见她天青薄裙、花蕾束发,分明是个年纪不大的宫娥扮相。晨光渐浓,淹没了她的眉目面靥,淡淡冷冷的虚白曙光掩映交叠,稍稍可以窥出那张嫩嫩的面上存乎着一两处清秀。并不纤狭的长目因着深宫后院里一些隔世的尘埃,略带着些倦倦的烟火气。   令月没有微恼,只是忍俊不禁的晃了几瞥浅简好奇,好奇竟是哪个宫的女婢,有着这样大的一番自若气场,这样不识规矩,与自己险些撞了满怀也不认错行礼?   正疑惑时,那个木头般定在当地的、似是呆呆傻傻迟迟顿顿、又似是心态有素满溢镇定的小宫娥,终于有了反应。忻冬向着令月……不,不是忻冬,是这小宫娥向着令月懒懒的欠了欠身,就算了事。   令月顿又奇怪的很,心道莫非这小宫女是才进宫来的,故不识得这些礼仪?思量于此,她也不知是哪里滋生出的难得的好心情,和颜悦色的一垂眸,口吻并无嗔责:“你是初进宫来的吧!深宫里规矩多,可还习惯么?”   闻得言话入耳,这小宫娥一张俏面顿生受宠若惊的情态。她左右四下里瞧瞧,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高贵灵韵不可方物的女子是在同自己说话,忙不迭曲了身子一个额首:“多谢娘娘……公主关心,晴雪一切都好。”   起先听她唤了一声“娘娘”,令月黛眉微微一蹙,真真不知自己是喜、还是怒了。但又听她转而飞快的改口称了“公主”,这便又觉得忍俊不禁的很。   到底是个善解人意的淘巧公主,令月脾气与为人又不似宫里其她姊妹那般逞强骄傲、得理或不得理都不饶人。既然眼前宫娥已经改了口,自己也不想再去追究什么。她玩心忽起,告免了这宫人的礼,少不得信口便凑趣了一小句:“你呀,是不是原打算着称我一声‘公主娘娘’?”银铃珠玉般也比不过的清越,她复笑谓,“下次我不提点你,你就这么唤来看看!”语尽便真真的笑起来,心里那些莫名的阴霾跟着一瞬就大好了。   那小宫娥略一迟钝,旋即亦舒展眉目忍俊不禁的很,跟着令月相视一笑。   这二位年景相仿的姑娘就此算是结识,纤腰袅袅,东风里、逞尽娉婷态度。   就此这唤作“晴雪”的宫娥便被令月自管事嬷嬷那里要了过去,成了她身边儿形影不离的贴身婢女。   。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令月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仿佛几生几世都注定会熟稔不堪的“陌生人”,她突然感到一阵接连一阵的害怕。这种不知何时何地里滋生出的恐惧感,无疑是她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   华棂就站在她面前,是晴雪带他进来的。熟悉的是他华棂这个人,陌生的是他六皇子的身份。   自打上次在他寝苑里那一别后,一连几日他都不曾再与令月有所交集,原本亲和的感情也就这么潜移默化的变得疏落了下来,似乎他是在避嫌。   他说五皇姐,你知道么?每当夜幕初初降临、亦或晨曦才至,你总是喜欢于寝宫外苑里起舞翩翩。那真是比玉环的霓裳羽衣、比飞燕的掌上银盘还要美伦美幻的盈动舞姿啊!   每到那个时候,我总是会很守时的候在你宫寝之外,悄无声息的、静静的看着,看茜纱窗下,被烛火摇摇曳曳掩映开合的暗黄暗黄的暖暖窗纸之上,映出的淡淡一圈,皇姐的清影……   华棂彼时的口吻极其轻柔,徐缓的、熏醉的、百般温存。却字字句句全部都是最锋利的利刃,带血的利刃,一下一下的剜在两人彼此的心上,肉长成的心上……顿然便有千万般的疼痛丝丝点点抽离心房,越来越强烈,最后再也承受不住。   华棂突然一把握住令月的皓腕,二人执手相望,心跳紧密,千言万语逼仄心头,就是无法言语出口!   华棂这次来,是来向令月辞别的。明日一早他便要离开深宫,永远的搬出去了;他已于宫外最热闹瑰丽的皇城烟柳繁华处,封王赐府。   令月心有惧怕,并非惧怕他一去不回还,等到自己雪肌青髻化作树虬鹤发的那么一天,他依旧不回还……而是惧怕还尚且等不到他回还的一日,她便早已青灯古佛、厌苦此界。惧怕这颗心会在往后没有他的日子里就此沉淀成冰,在此后漫漫几十载的青灯寂寞,木鱼念念、再难如昨。   此生未央,斯人相见却只能相望。这是一段从来就不能够被祝福的情缘,这是不该有的姐弟之间肮脏的情缘!   但她奈何不得,明知是错是祸却偏生就是收束不得。   因为她有着绮念汲汲,因为他还在,因为还没有结束,因为还没有走完,因为还没有堪透……因为他那一张此念一生的达旦何曾歇、风光真是殊绝的、少年当此的使她生了太多太多缱绻眷恋不由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颜!   而于华棂,亦是如此…… 卷三[ 第一世·衣不如新 ]谁,扶我之肩,驱我一世沉寂;谁,唤我之心,掩我一生凌轹。 ☆、第四十四回 斯人本无寻、不知缘分起   一年后……   又是朗春时节,又是这三月的尾声接连着四月的开端。   桃花又开,开了满庭满院,大楚国城内城郊每行一段距离、每隔几条街道,大抵就会见到这一簇簇无边无涯的招摇冶丽。风乍起,吹皱春水一池,也撩拨的粉红色的花雨把这酥润大地全部都笼罩、浸染在无际的红粉雾蒙中。点点飞红、红尘眷恋,忎不胜清愁!   上一年的岁月过得坦缓平淡,可殊儿一直都没有失却一颗期盼的心,她期盼着这一年的春桃花绽放满枝笑颜恣意,念着想着思着求着……只恨时日过得不能够快一些,再快一些。   好不容易如愿盼到了这来年花期,桃花应运而开,开得绽得似比去年她初至帝都时还好了很多很多。但那个人却失约了,那个旧节年里同她说的好好儿的来年共赏桃花之人,他失约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秋七月,满城桃花尽谢,春红不再、靡夏不驻,殊儿依旧没有见到她那位守着心头一点痴念梦了一整年还多的帛公子。   是一语成谶么?念及此,她勾了勾唇只是哂笑,一年前他离去时曾对她说:“只怕到时候,小姐已经不记得在下。”   到时候,好个到时候!时今时候是到了,却是谁又不记得了谁、谁又把谁遗忘在了固结的天风里?   但是……只因一场莫知缘由的失约,何以就能够将谁判做了负心汉、薄情郎呢?虽道是,春日游,妾拟将身嫁与,杏花吹满头,一生休;陌上谁家年少,纵被无情弃,足风流,不能羞!但不羞不悔,却会不会没有怨、亦没有恨呢?   殊儿启口,幽幽一声叹息不经意的流溢出了唇畔,娟秀眉目噙杂着浓重的黯然色彩。   见杨柳飞棉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透内阁香风阵阵,掩重门暮雨纷纷。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今春,香肌瘦几分?搂带宽三寸……   。   金秋时节,夜入.的一向极早,白昼较之春夏时节明显短了太多。晌午过后,殊儿不过在上官府庭院小亭子里坐着赏了一会子景儿,便眼见这天色不知何时急匆匆的暗了下去。   她有些无趣,忽想着不如去逗弄逗弄房里的那只白兔,才起身欲行,便见哥哥上官竞风自府门口负手大步阔阔的走进来。粗使侍从跟在他身后殷勤的问了声可否现在吩咐厨房放饭,他看也没看的随口应了一声,一副神情悻悻然的很,明显是被什么心事给搅扰驱使的心不在焉。   殊儿蹙眉复展,心下思量了一圈:“哥?”唤了竞风一声,碎步下了亭子便向他走过去。   竞风闻了这唤,转目去顾时殊儿已经行到了自个身前:“嗯。”他便应了,含糊的很。   “你这是怎么了,落魄失魂的遇到什么烦心事不成?”殊儿侧首问的关切,“若是,你说出来妹妹给你出个主意。毕竟多一个人分担,也是好的呢?”她复补充。   竞风心下果然是遇到了一件颇为棘手难办的事情,他被猝然牵扯到一桩关乎到皇族的纷杂事态之中。似这样的事儿他是一千一万个不愿遇到的,偏生就是被他给遇到了,当真的是左右辗转、迟疑不定!听殊儿如此说,他果真定了定神,心念着自己这三妹妹素性聪颖又果敢的很,同她坐下来一通商榷没准儿真能得个柳暗花明的好法子。   这么想着,竞风定神长吁一口气:“来。”旋即牵着殊儿进了自个的厢房里。   兄妹两个面对面落座一处,一来二去的言语描述,殊儿才知自个这哥哥是遇到了件怎生棘手难办的那一干事儿!   原是今儿个晨时竞风出门去当值,半路一个衣着褴褛的行乞之人突忽的拉住了他,向他状告辽王约一年前不经楚皇首肯、擅使人引着辽王府本府侍卫将他泱泱丐帮总部一举歼灭、更杀伤丐帮成员无数这么好一大状!   大楚民间这最为强势的组织“丐帮”,于一年前突然被神秘人剿灭。这一事也于举国上下沸沸扬扬的传过好一阵子,但人人都只知能有此般本事的神秘人,身份地位必定不低不轻微,却是从不知道究竟是谁做的。而那丐帮长老却是从现场寻到的一块令牌知晓了罪魁祸首——那檀木小令是皇族特制的样式,上面分明清清楚楚的刻着一个“辽”字!   上官竞风官拜吏部侍郎,按理这事儿不归他管顾,但人家巴巴的拦住了他并且向他状告了辽王。他怎么说都是个官员,如此,虽不是他的分内,他也委实是不好脱身的干净彻底了!   殊儿玉指轻叩几面,不缓不急徐徐问道:“那向你告状的丐帮之人呢?”   “我就后怕这个。”竞风眉心纠葛,“当时那看年岁看做派像是个长老级的乞丐已经几近弥留,他貌似是刚巧碰到了我,自我这身衣服认出我是个官员,便找上了我,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向我告了这一状,给了我这个辽王府的令牌。”说着将小令递过去。   “之后他便死了?”殊儿接过令牌随手抚摸着,“真是够闹剧化的!”   “嗯。”竞风颔首,面上担忧之色难退,“其实人一死也就什么都解决了,这事儿毕竟关乎的是辽王,我怎么敢去寻皇族的晦气呢!可你也知道的……”于此长长叹息,“皇上最宠爱的儿子就是辽王了。因着这一点,辽王与太子的关系一向不大好。而这乞丐出现的委实突然,告谁不好偏生告的又是辽王……所以,纵他现下已经死去,我还是不免担心,就怕万一这里边儿有着极深的水。”   殊儿且听且思,抬眸缓缓:“所以你担心这原是太子设下的一个套,是太子针对辽王布的这一个局。若你将辽王这事儿私自压下去当什么也没有发生,恐太子指摘你包庇辽王、与辽王结党营私。”   “我就是在顾虑这些!”竞风再叹,心事被戳中,神情变得颇为激动,“但若我当真去写封奏疏将这令牌一并呈于皇上,那就是公然得罪了辽王……妹妹你说,我这是压也不是报也不是,却叫我到底怎么办才好呐!” ☆、第四十五回 辽王府一行、故人兀重面   “无论如何,辽王都是不能公然得罪的。”较之竞风的热锅蚂蚁之态,殊儿就显得轻姿慢态悠然的很,“归根结底,辽王被人家揪着不放的痛角也就是这枚令牌,不如我们去把这令牌还给二皇子,卖他一个人情。”她明眸流盼,看定竞风又道,“而哥哥你再写一封奏疏上呈陛下,就说有乞丐抓着你的衣袍向你撒疯,糊里糊涂念叨着是皇族暗地里剿灭了他丐帮。你觉此事好笑的很,但毕竟关乎皇室,又不敢不报而误事,特写此奏折,向皇上阐明。如此你既呈了折子报了此事,又没有牵扯到辽王,还可赠辽王这么一个人情,便是极好的了。”   “倒是个金蝉脱壳、两头都可圆过去的好计策。”竞风神思随着殊儿一并兜转,“若当真是那乞丐眼见自个身子支撑不住、碰巧遇到我便病急乱投医,那便是最好。而若当真是太子亦或旁人故意为之,我如此做,一来不会被谁拿住把柄问个知情不报之罪,二来也不会得罪了辽王。不过妹妹……”他复抬目,“若是哥哥将这令牌亲自给辽王送过去,也是极不妥帖的。倒显得我在有意巴结示好于辽王,若惹了误会引了非议,哥哥这‘独善其身,不参与皇子储位纠纷’的为官原则,只怕不想打破也不行了!”   “嗤。”才一语落地,忽见殊儿引袖掩唇嫣然一笑,“这个自然。哥哥尽管继续奉行自个的处事原则就好了,不方便露面的事儿,交给妹妹我去办。”   “你?”下意识一唤,竞风眉峰舒展、复又聚拢。   “我出面最为妥帖。”殊儿颔首,“哥哥你便放心就是,这事儿我一定帮你办得周周全全,寻不到一丝不适的地方。”   她吐口极坚定,似乎心下里已经有了一番打定好的主意。   对于自己这个同胞亲妹妹,竞风也是了解的。他看着她秋水盈波的一双眸子,须臾之后终于慢慢的点点头,抬手鼓励的拍了拍殊儿的手腕。   。   殊儿着了一身色彩不太惹眼的天蓝色衣裙,但纵是这般简约的衣裙、搭配着淡然的装束,也依旧掩饰不去她美轮美奂的精致眉目、以及这绝美一抹绰约丰姿。   蒙蒙亮的天色将她纤细玲珑的身形成功包裹,却又突忽衬托的她若了一只优雅黑猫般的狡黠。   殊儿择了这么个不惹眼的晨曦,只身静悄悄来到了辽王府。本就是帮着大哥竞风解决掉一件棘手事,没有什么旁的多余的心思,故她觉得还是行事低调一些才自是好的。   王府不比寻常大门大户,朱门雕柱、琉璃砖瓦、高墙精图腾烘托标榜出的无尽的皇家威仪,即便是灰蒙蒙不曾大亮的天色也无法将这股震慑之感掩敛去半分。   守门的侍从将殊儿拦住,殊儿对着他们规规整整做了个礼。她想着堂堂亲王金面,岂是普通小民说见便得见的?也就只好报出为官的哥哥的官职,借着这层关系进府拜会辽王了……可这样未免也太惹眼了些,她了解竞风的意思,竞风之所以委她替他前来,为得就是不愿与皇子亲王扯上过多的关系!才辗转了一会子,兀地想到了五妹忻冬,殊儿灵光骤现,唇兮扯了温弧笑意浅浅:“民女是上官世家的三小姐,今儿个巴巴来叨扰王爷,乃是想来瞧上一瞧于这府中做侍卫的自家五妹。”她复一敛襟,“烦请守门大哥们,替民女向辽王爷支会一声。”   这通说辞果然奏效,那门卫一听如此,便好言的要殊儿稍等,尔后自进了府去通报不提。   殊儿适才安了安心,青葱玉指下意识紧紧捏着那枚刻着“辽”字的令牌,边神思兜转,忖量着过会子见到了辽王爷,要怎么同他开口说起这一遭事儿才稳妥。   “姑娘里边请。”没过多久,那前去通报的门卫便折步出来,做了手势请殊儿进辽王府去。   倒是干脆利落,殊儿顿觉自个此行倒是开了个顺利的好头。对那侍卫颔首浅浅一笑,也就进去了。   王府之内的格局很是精妙,视野亦很是开阔。殊儿步入之后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行。正这时,忽见前方假山配翠竹小景其旁一人长身如玉,背对着殊儿笔挺孑立。似是听到了细碎的莲步声,他甫一转身,一袭琉璃白的翩然袍袂合着天风曳曳飘摆的招摇,这几分出尘空灵的好气韵将他亦是精致的眉目轮廓烘托的渐显天人风骨:“在下辽王府管家。”在目触殊儿的一瞬,他一双朗星般的眸子似有黯然晃了一晃,旋即温润如常,对着殊儿敛襟一礼,“作为这王府内最无足轻重的一个人,替王爷向姑娘表示万分诚挚的欢迎。”语气分明是戏谑的,玩心昭著。他在假以“管家”这层身份逗一逗她。   天色在这一瞬大亮了起来,隐在晨曦云岚后的那一轮红灿灿的金阳陡然高升,若一颗硕大的闪烁光晕火影的夺目宝石一般镶嵌在万顷碧空中,将这蒙了尘的万物河山具数褪尽阴霾、染就起艳丽光鲜的无边绮丽。   王府,管家……帛公子?!   殊儿在这瞬息看清了这眼前人的面貌,起先因了巨大的惊愕,震撼的她头脑顿然空白!旋即随着意识的回笼而又甫一错愕……再即而,那些埋藏心底隐去、压抑了整整一年多的郁郁情感跟着具数漫溯袭击!   是的,眼前这举止有度、自称辽王府管家的翩翩公子,便是那一年前无由就撩拨起了殊儿一颗平静芳心的,并同她轻易许下来年“共赏桃花”、却又莫名失约的,不管是薄情寡义还是她自作多情、总之是牵着揪拽着她全部关乎少女怀春的神思绮魂的那位帛公子! ☆、第四十六回 失约不得解、事态又缠连   帛逸清澈的双目里噙杂着点水的笑意。这恰到好处的笑容在殊儿看来,越发显出大刺刺的中伤,至使她一颗心至为柔软的地方泛漾起至为浓烈的疼痛。   她一瞬间百感交集,忽地气他恼他当日共赏桃花的许诺和时今的失约……既然他可以把发乎于心的誓言与承诺当做一句随口顺嘴说出、转身就忘记的云淡风轻的等闲句子,那当日又为什么要去上官府里来招惹她呢!   她虽然对他不是很了解,甚至与他之间的交集也并不十分多,但俗尘里的姻缘与造化就是如此的莫名,只要她初初看到他哪怕一眼,他周身上下所散发出的不可逆的气韵便会使她莫名安宁,便总也有一种十分熟稔的感觉驱驰着她加深加重对他心事的付诸。   “你就是当初救我的那个人?”殊儿启口,莲步轻移,又向帛逸走了几步慢慢的及近过去。出于一个闺秀女子独有的矜持,殊儿不曾直言说出“避雨”一事。   帛逸面色微晃了一层光波,即而有意佯作出细细审视殊儿的模样:“原来是上官家的族长……是三小姐么?方才我听下人说过的。”   “我在问你话呢!”被殊儿猝地打断。她恨极了他这般顾左右而言他。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本就心虚的缘故,帛逸忽地有被殊儿周身这一股子凛冽气场微微震慑到的感觉。他只好稳稳情念,错开落在殊儿身上的目光,在她看不到的格局里,他的目光突忽含殇,但一任心如烈火焚烧,声色勉力做的如常不变:“当日便说过的,在下并没有救小姐,只是偶然遇到了昏迷中的小姐,把小姐送回了府去而已……”   “够了!”再一次被殊儿打断。迎着扑面而来的薄凉秋风,殊儿再往帛逸身前几步走过去,眯起一双含着漠漠神色的桃花眸,口吻直勾勾的逼仄,音波淡淡的,“为何要同我装陌路,你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为什么?”她微侧首,浅浅的挑起了细弯的黛眉。   殊儿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何会对眼前这个分明该是“陌生人”的人,生出这般大的怨恨?又不止是怨恨,那是怨惆、以及淡淡的生怅。   她强势的逼仄架子使帛逸一颗心颤抖的更为厉害。他映像里的殊儿是一个温婉似水的孱弱女子,他还从不曾当真见到过她浓艳如火的如此热烈刚毅的一面……面对着这般凌厉不可侵犯的锋利气场,他突然生了怯懦与退避,他觉得自己就快要装不下去、甚至承受不住了:“什么?”牙关微粟,眉宇浅蹙,铮地一下正视向她,黑白分明的双目隐匿着太多的欲说还休。   “为什么失约!”绵绵心事何其做弄,殊儿问的直接。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被这一团无形火焰熬着耗着整整一年有余,这么些个光景,她所执着的究竟是对这位帛公子失约而生出的一点执念、还是对没有再度见到帛公子本人而产生的一点不甘?她以为她懂得,但此刻当他真真切切的重新见到这位于脑海之中哪怕不去日思夜想、也依旧挥之不去的帛公子时,她在百感交集与情念难平之间,觉得自己是在反复摇摆,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就没有当真明白过。   “我……”帛逸吐口,只一个字眼便卡在了喉咙里。他的头脑很芜杂、又仿佛极是混乱,混乱到物极必反的地步,反倒就变成了一片放空的苍白。   他当然明白殊儿口中关乎自己“失约”的诘问究竟发于何处,因为这一年多的时光里他亦如同殊儿一样从来就不曾忘记。但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同她去解释,一任他有着再灵秀的头脑与敏捷的思路,在她面前,也都是没得用处!   秋风绵绵,掺杂着挥之不去的薄薄的凉,同样缱绻不去的还有一些深浅不一的缠绵态度。   殊儿迎风抬眸,就这么直视着帛逸变得深邃的瞳眸,感知着那里边儿分明藏着十分浓重的欲言又止。她不由奇怪,又不由便觉隐痛……就这么默无声息的静静等了帛逸好一阵子,始终不见他吐出下文来。   她终于觉得自己很是无趣,既然分明就是自己苦心维系着的一厢情愿,又为何要人家给出所谓的回应?念及此,不知是释然亦或是黯然的叹出一口长气,不曾忘记她来辽王府此行的目的,微往一旁侧了侧首:“劳烦管家,带我去见辽王爷。”   她转口不再提起“失约”一事。这原本是帛逸十分求不得的事情,却在这同时,他还是真切体味到了心底一阵弥深的疼痛:“王爷今儿刚好出府去了,一时半会子怕是回不来。”颔首略略,旋即跟着她一并转过那话锋,“姑娘有什么事直接同在下说,也是一样的。”   “同你说?”殊儿的思绪辗转的甚是迅速,一触及到此行的目的,自己私底下那些做做弄弄的阴霾便登时就显得无足轻重。她凝目重新由上至下打量了帛逸一圈,即而蹙眉不语,面目神情充满着疑惑。   帛逸本无心再对她继续隐瞒自己的身份,但既然又这么不经意的扮成了王府管家,他也就不愿再干巴巴的突然摆出王爷的姿态来惊诧她:“对,我是这辽王府的管家,王爷亲自吩咐过的,他若不在,我有先知后先决、且事有庖代之权。”就口随心继续这么诌下去,复觉心弦一紧、即而又是一朗。   殊儿也不是一个木呆愣傻之人。此刻她心底疑虑颇多。她暗想着这位王爷究竟是当真不在,还是假意不在、委派管家来试探自己的?一如大哥上官竞风不愿亲自露面一样,这位辽王爷未免就不是一并的心思。   再观这位帛管家,他气定神闲举止有度,听其口气当是深得王爷器重。既然王爷不肯露面,那她不妨就直接跟这位管家做个交接,事后由这位管家把上官的意思如数转达给王爷,倒也省却了她一个女子直接拜会王爷时平白生出的许多徒劳尴尬。   念及此,殊儿展颜一笑,是最礼仪化的简约客套:“既是这般,那同帛管家说了也是一样的。只是事后,还得劳烦管家您多多费心、转述于辽王爷了。”此一颔首。   帛逸接口稳言:“那姑娘,这边请。”对右旁一道小径深处草木掩映的厢房,做了个示意的姿态。 ☆、第四十七回 族长气势显、王孙本多情(1)   草木的清幽之气把这小道尽处的木房子烘托出几分质朴却拔俗的气质,因天色才亮没有多久,盘桓在草木间的湿潮水汽尚不曾散去,袅袅转转的将这眼前景象勾勒出瑶池梦寐般的亦幻亦真之态,入在目里迷离的很,心情却一紧一松忽生莫名紊乱。   帛逸领走于前,不长的一条小路行了没多久便至了那木厢房近前,他方回身对殊儿又做一礼:“这个去处虽有些偏僻,却是雅静的很,不如就在这里一谈可好?”目光无意识的往殊儿身上飘转了一圈,触及到她这一身在不太强烈的晨光映衬之下变得十分寡淡、就近于涂白的天蓝色裙摆,眉宇微皱,心道这般沉闷的色彩对一个姑娘来说,是否太过老迈了些。   殊儿意识到了帛逸的注目,忽地有些不太自在,欲将身步入小房,偏生帛逸让出的空道实在不够她挪身进去。妙眸瞥见帛逸眉目似有痴神之状,心头不禁生一好笑。她勾起樱唇,葱白的玉指探入罗袖,旋而取出一枚玲珑小巧的香木牌,复往帛逸眼前慢慢晃了一晃,在他刚好可以清晰的瞧见上边儿刻着的一个“辽”字之后,又极快的收了回来。   帛逸甫地回神微震!   方才他见侍从报说上官家的三小姐要来看自家五妹,他一闻了“上官”、“三小姐”这几个字眼,整个人整个魂儿便都是全全然被勾了去了!虽下意识察觉到一个女子孑然来到辽王府,此行为的决计不是来瞧瞧忻冬这么简单。但他一心只想要见到她,只想见她……旁的什么都不想管顾,通通都可以抛开不提!   现下他证实了自己心下的那个想法,她只身来王府,果然是借着忻冬这个由头含沙射影指向其它……   “方才那令牌,可是专属于辽王府的。”在帛逸微一怔忪的这个空挡,殊儿颦眉往四下里扫了一圈,复目视帛逸,低弱却正式的浅言接口,“其实小女子这一遭过来,不仅是为了看看自家的五妹过得怎么样,更是为了给辽王殿下送件东西……管家,不会不认得那令牌是个什么物什吧?”于此复将目光往被帛逸身子挡住大半的房门处点点,“哝,管家您的意思是,一些话儿,就要在这房门口站着说道么?”   帛逸正一叠不得解处无法梳理明朗,那令牌是他辽王府里特有的不错,当是自己交付给忻冬的,她代他出面摆平一些事务时有所用到。其实不罕见,因着木质的磨损、难免的丢失等因素,每隔一阵子便会有新做的去填补上不可用的旧的。   只是这辽王府的令牌此刻为何会在殊儿手中?她巴巴的来走这一趟,口里言着要把令牌交给辽王,为得又是什么意图?复听她朱唇浅吐出最后那句话,才甫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敛住思量笑容适当,边将身子完全的让了开:“当然不能站在这里累坏了姑娘这金枝玉叶的身体!三小姐,屋里请。”语声明朗,因戏谑而显风流。   这话又把殊儿做弄的多少生出了些不适来,但没多说什么,向帛逸浅还一礼后,便同他一并进了木屋。   屋内器物简单,却干净且齐整。不曾见到王府之中大抵的金玉烂俗,只觉这屋内简单的格局、朴素的物什具是赏心悦目的很。殊儿四下打量一圈,便择了靠窗的位置与帛逸一并落座。   这个位置刚好可以嗅到顺着窗棱缝隙漫溯进来的草木芬芳,湿湿润润沁人心脾。帛逸深嗅一口,顿觉神明气顺,桃花目直视对面的殊儿,带着两分凌厉:“三小姐既然只身一人独来辽王府,便足以见得英气胆魄与不羁风范,想来不是一个扭捏拘泥之人吧!”他素指轻扣几面,状似悠然,辰目光晕烁动,“在下既然是王府的管家,便也是王爷的左右手。”边言语,似不经心的将目光投向窗外错落了一圈、复又收回对着殊儿,“王爷既然放心把这么大一个王府交由在下打理,三小姐就也当明白,在下有些时候,亦可代王爷行事。”   他兜兜转转的说了这么多,字里行间的意思无外乎就是要殊儿把关乎他辽王府令牌的来龙去脉告知于他。殊儿自然也明白这层意思。   周匝因了地处阴潮的缘故而生出一层斑驳的雾气,浅淡的水汽将衣袂打湿了几分,于这金秋时节倒是更加飒沓。殊儿敛眸一笑:“这令牌看来管家确实是认得的。”扬檀唇淡讪,身子略略前探去一些,忽地压低了语气又进一步道,“家兄上官竞风出府当值时,好生生的便被一疯癫的乞丐给拦截住了,硬是将这令牌塞了过来,并告了辽王爷一大状呢……”微顿口,“他居然状告辽王爷拂逆圣意、忤逆皇权,擅自差人剿灭了他丐帮!而这现场寻到的辽王府令牌,便是他的证据。”   原是这么一遭等闲事儿!帛逸心知。又兀地一忿,他不是个轻易便可以触动肝火的人,此刻心情骤然这般抑郁,多有因了殊儿之故……但殊儿不会明白。   他耳闻殊儿口口声声“丐帮”,大有向着丐帮偏着丐帮的意思,他心里就不经意的闪过一痛!虽然他知道自己不该这般容易善于感伤,但是他控制不住。   望眼前明眸善睐、眉目凌厉的女子……帛逸心中苦涩之感愈发绵长难扼。殊儿啊殊儿,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剿灭丐帮,你可知道?你可懂得?   这里边儿,一面确实是我自己对于丐帮近年来种种行径看不愤了些,可极大的因素,是为了你啊……谁叫他们吃了雄心豹子胆的居然动到了你的头上来,让你吃了这许多的苦楚!   可你忘了,你全部都忘了……包括海中孤岛之上专属于我们二人的那一个月的美丽独处,那些时光。你,再也记不得了!   他闷闷一叹,感伤四起。又在这同时因了素性的机谨头脑而转了思绪,甫地对号入座,想到上官竞风的官职乃是正四品吏部侍郎。告状……怎么都不该是他管顾的事儿,为何那乞丐竟那般巧合的不开眼的找上了他?实在是莫名的很!   但帛逸自己又与上官竞风的交集不多,竞风也没有理由在自己身上做文章、使绊子。   这一通思绪暗暗兜转,最后一念落在心里,帛逸有了一个明断。显然,帛逸与殊儿的想法一致,就是自己莫非被太子给算计了?   眼下桩桩件件掰开了摆明了一眼看过去,似乎这个可能性是最大的……   其实他们不知道,他们这一众人委实是冤枉了太子!令牌一事,纯属凑巧!那丐帮长老几经流离颠沛之苦,临死前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上官竞风,他便病急乱投医。这委实是巧合……   世间的事往往就是这般的凑巧!不过,这一遭事儿齐齐的堆叠着放到眼下来看,又似乎这诸多铺垫为得全部都是同一件事,就是成全殊儿与帛逸这两个缘分并未了断之人的再次相见……只是这些,冥冥无极命盘里游离着的机缘定数,没谁可以知道的明明白白。   殊儿不动声色的暗中睨着帛逸的神情变化,她因失却了与帛逸之间的那一段记忆之故,自然不能对帛逸此时的重重心事领会太多,只当他是在忖量事态。   这时帛逸的思绪刚好又兜转在了殊儿身上,但已无关私事,他抛开错综复杂的感情因素单纯审视这件事,委实不明此番怎么会让上官殊儿这一个女子独来王府?   转念片刻,帛逸又好似明白了几分……他身为亲王,对帝都时局变幻自然是了解的,特别是对于同皇族多有牵连的名门世族也更是了解颇多。他明白上官嫡出三小姐上官殊儿乃是上官这一任的新任族长。虽然她美名远比英名流传更广,但这一番交集下来,凭着感觉也可体察出她是个英毅果敢不输男儿的。想必那素来做了两袖清风、洁身自好之态的上官大人不便亲自来辽王府,他恐被有心之人平白生了是非,于是便叫自己这任着族长一职的亲妹子代他走这一遭。她毕竟是上官一族的族长、是当家人,于情于理也都是说得过去的。   念及此,帛逸便把这层意思心照不宣了下去,菱唇温温勾了一笑:“小姐既已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那不妨就再直接一些……不知,令兄上官大人是什么意思?”他心里诚是一点儿都不急的,既然上官殊儿会来辽王府把这“状告”一事同他开诚布公,想必便是大有做个“顺水人情”之意了。 ☆、第四十七回 族长气势显、王孙本多情(2)   “管家怎么说起这些无由头的东西来了?”殊儿明眸潋滟,扬唇笑颜清浅,“小女子只是为了来看看自家的五妹,方才进府时便叫人如是去禀了,不是么?”她单手将耳畔垂下的青丝往后拂了一拂,笑意清澈如水不染一尘,“至于家兄是什么意思,管家如此精明,该不会不明白吧!”复又小声糯糯,在同时将玉指间握着的那枚令牌往帛逸跟前再次递过去,“这东西原是无意间得到的,我这一遭便来把它物归原主。”复停一停,水眸定格在帛逸眉宇间,“完璧归赵不为其它,只因家兄与小女子都明白辽王爷必然不会做出违逆圣意之事,故自然不能叫那乞人公然污蔑了王爷、诟害了王爷。”又扫一眼已被帛逸接过在手的令牌,语气干练稳沉不变,“这令牌,我可是还给王爷了,也算是做了个顺水人情。不过,这一次虽家兄与我都知道辽王爷是无辜的,若是再有下一次,这令牌亦或什么可识身份的王府之物无意落到旁人手里,知不知道辽王爷是无辜的,可就不一定了。”于此错目,声息缓下,“还望管家,多提点着辽王殿下一些,要他防备着点儿、仔细着点儿好。”   殊儿这有模有样大显当家人风范的一通举止言行,被帛逸看在眼里便生出了另外一番别样的滋味来。他忽觉这女娇娥时不时闪现而出的飒爽风情更令他欢喜,又或者说无论她是何等的面貌、何等的风情,只要入在他的眼里、落在他的心里便都是欢喜的。   上官竞风是什么意思,帛逸已然明白,一开始就是明白的。但不消挑破:“五小姐这几年来跟在王爷身边,是很得器重的,三小姐大可放心。”他不动声色的把那辽王府小令收入夹袖,并着殊儿起身,踱至门边,隔过草木葱郁的小径,往西厢房的位置示意了一下,“从这里过去,右拐上了长廊,第二间屋室便是五小姐的闺阁了。”他见殊儿既已把话锋接到了忻冬身上,明显是借着看望忻冬这个由头而淡化了这一遭的目的,也就跟着一并如此圆了这个话题。   殊儿亦是会意,在帛逸的引领之下行出木厢房,又对他柔柔的敛。新!回~忆。论~坛。一敛襟,丝缕青丝无风自动、笑靥如花:“谢过管家。”复迈小步踱至他身侧,很自然的停住,语气压低,“家兄为官,一向是非分明。此次之所以可‘证明’辽王殿下是无辜的,全因那告状的乞丐几经暴毙而亡,所谓一死百了。你懂?”这是实话。无论丐帮是不是辽王私自差人去剿灭的,既然那递了物证的人证已经死去,这个人情给的也就十分方便。虽然上官竞风不愿与皇族多有牵扯,但身在官场又怎么可能真正独善其身?借此一事若能与辽王府结下些许的交情,不说竞风,对上官家是极其利好的。   殊儿毕竟是上官家的现任族长,时今上官若想重于京都立足,便不得不开拓自己的人脉、打下全新的根基。   帛逸眸色一亮。   这时殊儿言罢,已一转足髁与他离了几离:“我去看看五妹,权且告辞了。”   帛逸回神,抿笑颔首。   借愈发灿然的金秋日光,帛逸见她一袭素净的身形被包裹在成阵绵展的光波里,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橘黄色的暖暖的金。有风吹过,远远儿见她衣袂和风飘然、身影惊鸿翩跹,只一个越行越远的背影,那般清丽又空灵的陶然美态,人世间便尚寻不到一个可以临摹恰当妥帖的辞藻。   “这个女人不仅漂亮,还是这般伶牙俐齿的铁娘子!”帛逸唇兮微动,不由半敛起辰星朗然的睛目,兀自小声嘀咕,“征服这么一个好胜要强、极负于优越感的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   最好的办法就是……娶了她!   他唇畔斜勾,喧喧咄咄的笑了起来。心湖深处一脉涟漪微微拂过,只这一脉,微微的,就足以搅乱原本自以为足够平静的一池春水。   他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了……他突然开始愤恨自己为何要失约于她!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足够的从容的,可是他错了,在复次再见到她时的那第一眼,他就知道他错了!   共赏桃花,多么美,多么美的约定啊……   他要让她再次爱上他。一定的!既然她已忘记了过去的他,那么,便叫她重新认识现在的他!   那一年前风尘匆匆的离开,一年后莫可奈何的失约,他本以为自己与她之间这一场缘分犹如朝来寒雨晚来风般的尽了,他不愿再打乱她平静的生活,也不愿让自己再度沦陷、辗转于徒徒生出的错乱纠葛里自拔不得、救赎无门。   时今看来,这缘分……还是尽不了的。若离了她,若失了她,那才是真正的救赎无门呵。他这一生,是注定再也离不开她了!   十一岁那年他就错失了将她牢牢抓住的机会,时今,他不愿自己再一次错失了……也绝对不会再一次如此糊涂的错失了!   她……是他的!永远都是! ☆、第四十八回 姐妹再聚首、温情问筹谋   办成了竞风一再嘱咐、交托于自个的这么件送顺水人情的事儿,殊儿整个人由内至外瞬间就觉得极是舒心、极是愉悦,整个人都轻灵灵的有些飘忽。   所谓无事一身轻,大抵就是如此吧!   辽王府内一处处小亭池渠、一棵棵草木花卉都在她一双盈盈妙眸里脱胎换骨出了别样的情趣。殊儿按着帛逸方才给的指引,一路且赏景且行步的往了王府西厢房的方向走,沿小径树荫一路行到尽头,即而右拐上了汉白玉雕镂狻猊并祥云的长廊,驻足于正数第二间房屋,微想一下,唇畔抿了丝笑,抬玉指轻轻叩门。   忻冬早便闻了这一阵轻快且荡逸的足步声,心里清楚不是帛逸,一时又不知来人是谁。她正兀自寻思着,便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叩门。很顺势的“支啦”一声将房门打开,整个人甫地怔了一怔!   灿然的秋阳因了天幕间流云的飘摆,天光被分割出一圈圈、一块块的小韵致斑点。一缕剪影平展铺陈在来人美丽瑰娆、隔绝着七年多的风尘气息的面靥上,那绝美的面容便被忻冬瞧着熟悉又陌生了。那是……她看到三姐上官殊儿就站在自己的闺阁房门之外,正噙一缕浅浅的淡笑,含笑含盈的瞧着她!   “三姐!”忻冬心头顿然一舒,即而那些沉冗的心念便跟着心灵的舒展,而被打开一道大大的缺口。万顷化不开的情愫跟着灌溉、辗转、晃荡、铺陈其中……她杏眸含泪,就着盈盈光波与无尽动容而唤出了这一声真情脉脉的“三姐”。   忻冬的确因了帛逸的缘故,对自己这位姐姐多少存了些莫名的隔阂。但当自己这位姐姐、自己的亲人如此猝然的站在自己眼前,眉眼盈盈的凝视着自己时,她还是顿然就觉一种无比温暖、无比可亲的浓浓的欣喜之感润泽了心田去。   人就是这么一个十分矛盾的矛盾体,恨与爱、怨与依赖时常都无法形成一个正比。   一声“三姐”唤的殊儿也心头一疼,接连有温暖热流贴着烫着滚过心尖:“好妹妹,是姐姐,姐姐来看你了。”百念纷扰,一股剧烈的念力驱使着殊儿忍不住一把搂住忻冬,玉指抚摸着妹妹半披在肩头的发丝,情绪错综、很言不清。   忻冬泪眼娑婆,二姊妹这么一通重面过后,便引着殊儿步入了厢房里去。   殊儿并忻冬在一幅泼墨山水图下对面落座,殊儿凝眸仔细端详了五妹一阵子,樱口徐徐一声叹息:“三姐去年这会子便来了帝都,原本该早些就来看小五你的。”她黛眉一颦,“但那个时候我才到京都,许多地方、许多盘枝脉络需要熟悉。”言此左右环视一圈,“又加之这辽王府乃是亲王府邸,不比寻常之地,三姐没个由头的也不好随便就来叨扰。如此,竟不觉就耽搁到了时今才来瞧妹妹。做姐姐的委实惭愧。”她颔一颔首。   说话的空挡里,忻冬已拈着珐琅小壶将两盏茶倒满,取一盏亲自递到殊儿面前,明眸噙起笑意:“三姐说的哪里话?这其中的许多缘故与不便,妹妹也是知道的。三姐时时刻刻都不曾把小五给忘了,小五这心里边儿可满满的都是感激!何曾就说起惭愧来了?”语尽招呼殊儿饮口茶水润喉。   殊儿小口啜饮着清茶,温温的绿茶里配着玫瑰与少许的决明子,初入口时便愈发涩苦的紧,但苦至浓处接连而氤氲出的甘甜与清凉气息也就愈发的浓郁。她心情因了茶的禅味而几近明朗,脑海之中思绪暗动,开始试探着同忻冬状似闲聊了起来,一来二去几句就婉转的把话题引到了辽王身上去:“五妹,你在二皇子身边伴了这样久,可知这位辽王殿下是何样的为人呢?”竞风身在官场,无论他口里说着愿与不愿,他心里也都该明白,是决计做不到不与朝中任何一派势力有所牵连的。而上官家既已有了重新立足京都的打算,则更加得寻一派强有力的势力作为一时无忧的倚靠、好慢慢儿稳扎稳打的将日后根基仔细的延伸下去。时今既然与辽王府有了这么一层“顺水人情”的关系,加之五小姐上官忻冬又身在辽王府,那真不妨打听打听这位辽王是个怎般的为人、怎般的风貌。归根结底,是不会有害处的。   闻殊儿问起帛逸,忻冬定了一下神,心知素性聪颖、谋事精准的三姐不会无端问些不打紧的话,但又一时解不得殊儿这许多的心思:“二皇子这个人,是很好的、是极好的。”她蹙眉略略转动了一下心思,在思量的空挡里就顺嘴言了这夸赞的话。后甫地察觉到,不觉双颊微泛潮红,但语气显然条理了不少,“他身为皇室贵胄,却不见一般皇室子弟的跋扈轻浮。他虽倜傥风流、行事往往不羁,却只是‘君子爱美’的单纯欣赏,从不下流。他虽行事偶有狠戾,也尽是些除暴安良的磊落行径。他虽因受着皇上的宠爱而多有出格行事,却也不单单是因了恃宠而骄,而是发乎于一份常人所难具有的担当与胆气。”   耳闻忻冬持着不缓不急、又偏生甚是向往的口气,处处都说尽了这位二皇子的许多好处。殊儿重拈起茶盏又慢悠悠的啜饮了一口,安静的听她言完这些,适才抬了眸子声息柔缓:“大哥早便给你修过书信的,信里边儿该是叫你寻个由头辞了辽王、重回上官府去。你却还如此舍不得他,莫不是……爱上了他?”身子一探,口吻略压低。   “我……”忻冬口快心直,一个“我”字没走心就顺势吐了出来。猝地一缄口后,又瞧见殊儿含笑打量着她微红的面颊,忙又抿了唇兮敛下语气重新吐口,“我对他的态度,只是当做兄长看待……我只希望他好,旁的什么都没有。”显然她说的这话是绝对的违心话,就在一年前她还因了帛逸对殊儿的念念不忘而愤懑于心、甚至于头脑一昏便对他做了那般的算计。但这些她不能让殊儿知道,是一定不能让殊儿知道的,“大哥确实多有修书给我。我不离开……不仅是因为不舍与二皇子这么些年的缘分,还是为了上官。”忻冬展眉复与殊儿直视。   “为了上官?”这个回复与殊儿心下里某些筹谋不谋而合,她心里一动。   忻冬点头,稳言继续道:“二皇子他霸气疏狂惯了,若我如此听你们话的离开他的辽王府回了我的上官府,他会觉得我在他与上官之间选择了上官,必然不悦。”微稳情绪,“凭空里得罪了这么位皇子亲王,对我们上官也十分的不好啊!我便寻思着,倒不如我留下来先不回去,兴许还能为上官与辽王之间牵一条线、搭一架桥。如此,便是对谁都好的了。”敛眸缄言。   殊儿且闻且点头,她已不愿在乎忻冬对辽王究竟是持着一种怎样的感情,横竖那是五妹的私事,与大局暂时还无关什么痛痒:“三姐也是这个意思。”她颔首应道。忻冬方才那些话说的显然很合她的心意,“我这一遭原想嘱咐你的话,此时看来也不必嘱咐了。”抬手搭上了忻冬的手腕,垂眉温温,“因为,你都明白。”   忻冬的个性本就洒脱,又因自小便离开了风波诡异的世家大族,跟在帛逸身边丝毫不理会政治的明暗。如此便愈发造就了她不喜事事都蒙上心机、多添筹谋的性子。殊儿此时这番言语、这般态度,都是她所不喜的,但她委实不好多说些什么,只得错开了三姐的目光,有些含糊的点了点头。   一别经年的两姐妹又这么聚了一会子,眼瞧着天至晌午,殊儿便起身告辞。   忻冬将她送出门口送下了长廊,望着那抹惊鸿一般渐行渐远的翩然身影,她不由摇头叹息,叹帛逸与殊儿这两个人,若是肩并着肩立于一处,一眼瞧过去倒也委实是一对天作之合的金童玉女!   只是……   偏生一个痴情痴心念念不忘,一个根本不曾上心更何来专心?真真是做弄中的做弄!   只可怜忻冬自己为了帛逸苦苦熬心苦苦守候苦苦凝望,自打那夜她对他行了算计之事后,他对她便大多都是徒有其表的敷衍,更是连之前那幻似兄妹的情分都好像再也没有了。这小一年的时光,忻冬她过得并不快乐,甚至是她自打来到这个世界遇到帛逸之后,最不快乐的一段时光。   她不知道这样的尴尬、这样的日子究竟走到何等境地才会是一个头,更不知道往后望不穿的长路漫漫究竟会以怎样一种形式作为归结。每每触及、每每想起,便都会怀揣起一阵无法言明的发悸又发怵的惶恐……却是怨得了谁?岂不忎是做弄的紧! ☆、第四十九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其七(1)   自打殊儿自忻冬那里出来,便仿佛有一种极浓郁难散的感觉充斥着四肢百骸。这感觉很是飘渺、很是异样、也很是没有道理的打紧!   她足步轻巧的踏行在这一条娑婆的草木小径,不由蹙起一双眸子,神智兀地一阵惝恍,不知不觉便出了神,脑海里忽地漫溯起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这一怀念头断续且跳跃、时深时又浅,好似并不是殊儿自己可以掌控得了的。   就顺着这样一些颇为无端、颇为没有道理的怪异神思,恍惚间一幕幕莫名其妙的画面跟着一并活色生香的顺着呈现在了眼帘……   。   【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南来北往走西东,看得浮生总是空。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杳杳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来来往往有何功!田也空,地也空,换了多少主人翁。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   脑海忽生佛偈杳杳、梵音飘飘,令月跟着心生纷繁,又不知这般纷繁的感情究竟应往何处搁置方能驱散。   自打当日一别,这位情窦初开的美丽公主便开始不自觉的陷入到,对华棂深深的思念之中……那感觉是如许如许的强烈,那感觉使得她不能自拔。   人就是这个样子,每每等到失却了心头那些不可追的美好时,才后知后觉于自己先前曾得到的那些幸福。一些真相太残酷,令月她宁愿自己不知道,宁愿自己永远都不知道华棂的真实身份,那样她或许还会好过一些。然而眼下正因对他已了解颇多,故而她已再做不得了从容。   每日里,她只是点燃一支檀木香,将寝宫里那些雕镂了精致牡丹花卉的轩窗半开。然后她倚身前探,扬颈抬睫,细数着天边卷卷疏疏的云彩或者霞光度日。   夜幕降下、亦或日出之后,她也会着一件稀松的宽凤尾衣裙、散着蓬松的乌发在寝宫之内安静且断续的起舞。她自顾自倾倒在满屋红橘柔和的溶溶辉光之中,好似不再管顾流年飞度、韶华倾负……毕竟这是多年来,日益养成的习惯。   但那莲转足髁袅袅婷婷的舞步,却变得越来越沉重了。因为怀揣了对华棂这般一往情深的情念,令月再难操起以往时的那种轻盈姿态!   却也只有在起舞时,她才会感觉自己已被造化抽空的生命,再一次重新复苏了过来……   她也会常常笃猜,笃猜着华棂他会不会仍旧躲在某个星月齐齐掩饰、交叠下的一隅角落里,企企盼盼的向这边望过来、再望过来,悄无声息的、静静的看着,看茜纱窗下,被烛火摇摇曳曳掩映开合的暗黄暗黄的暖暖窗纸之上,映出的淡淡一圈,那个曼妙淡墨、犹如皮影样的浅浅一抹影像……   于是,原本轻盈的舞姿被硬生生赋予上了这样诸多的难梳繁绪,又端得能够再度轻盈下去呢?   但有一点却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在起舞的这么一个须臾时刻,令月她觉得,她与华棂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贴得很近很近。近得甚至于,他的脚步、他的呼吸、他的浅浅的薄荷味道的体香……她仿佛都可以那么轻而易举的、感觉得到。   然而现实呵,残酷又直白的不可变更并不温柔的现实是……一个宫里、一个宫外,隔一墙,隔天涯!   令月就这样生生的守着、候着、等着、望着、念着、盼着……整整的,从一个三月清风的明朗初春,挨过了燥燥盛夏,直捱到了飘了满园硕果香气的冷瑟金秋。   华棂不知是出乎一种怎般做弄的心念,这期间居然绝情如斯的从来再没有同令月见过面。   还好,令月竟日里有晴雪与她相伴,倒也不至完全死气。   御花园央,有亭名浮殷。取意于:浮碧空从天上得, 殷红应自日边来。   令月今日起了大早。准确的说,是一夜都没有能够睡的安稳。她近来心事尤其繁重,不知是否是因了萧条的秋日飒沓而至的缘故。   早早的,她在晴雪的陪同之下往浮殷亭散心。   她着了式样简单的浅紫色宽边宫裙,斜挽起的流云髻上只以牛骨小簪固定,不曾粉饰一支珠玉。娥眉淡扫、粉黛浅施,这使令月看上去委实是清丽干净的很。   就这样一路持着郁郁心绪上了小亭子,凝眸睥望那一侧泛着微波的碧水一池,令月才觉这堵得满满的心事渐有了些好转的势头。   。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闻说灞水桥边,年年春暮,满地飘香絮。掩映夕阳千万树,不道离情正苦。   上苑风和,琐窗昼静,调弄娇莺语。伤春人瘦,倚阑半饷延伫……   令月抬手接住那些被缪转天风带起的落叶,积少成多在掌心里,不多时便成了一个微型的花冢。一眼看去,尽是红绿萧条、景致凋零,凄殇殇的样子。一些起于悄无声息处的颓废味道开始跟着萎靡、蒸腾起来。   “是五妹妹么?”   池上小亭偏后处,一道娇滴的女声兀地贯穿了空气漫溯了过来。   令月侧眸转首,甫地瞧见二公主宓颜就正襟坐在靠里些的小亭子里。她着一件乳白色的缎子长裙,青罗腰带束缚,宽大的荷花褶皱的、开到酥胸的领子,长发很随意的披散在柔肩上,定睛仔细看,才发现是在发梢底处用夜明珠饰的青簪子松松绾了一个髻。这般姿态的二姐姐,让令月觉得可喜。   宓颜唇底一道暗红,却没有施豆蔻,是真正的素面朝天,俨然一副可亲可近的亲昵长姐模样。   “给公主娘娘请安!”尚不待令月有所举措,忽见身边伴着的晴雪急匆匆就是一个行礼请安。   令月心口跟着甫地一震……   宓颜正抚弄额前流苏的玉手伴那一声问安而腾地一下定住,极快后兀地漠了眼睑:“公主娘娘?”她慵懒的眸子忽地噙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气焰,挑眉一笑,整个人儿都被这个笑靥渲染的有些近乎邪气,“是谁教你这么个称呼的?”身子不动、一双玉臂亦不再动,只是一张脸上表情流盼、内涵渊深。她隔过令月不管顾,如是对着晴雪漠声道。   令月的心突然一阵狂跳,伴着一并袭来的渐趋彻骨的冰凉……   晴雪原本只是为了示好,不想二公主似乎不太领她的情?迫于气场逼仄,她亦一惊:“回公主娘娘,若是指‘娘娘’二字,则是……五公主。”晴雪落身垂睑,声音在发颤,在逐渐降低。   “噗通——”真的是心在颤抖!令月随晴雪话音起落,她这颗心顿然瘫了大半儿……她甚至错开了眸子不敢去看晴雪的面目表情。   “公主娘娘”这个称呼确实是她告诉晴雪的,但她实在是想不通,原本只是自己无心无意间吐出的一句玩话,怎么这晴雪还就给当了真?且关键时刻,晴雪她就这样便把自己给出卖了……出卖的这般顺手、不加迟疑!   想来这个答复宓颜听得很是奇怪:“是么?”她唇瓣暗花妖娆,一缓之后那语气终于高昂起来,玉盘崩裂、火焰接天,“那回话时不知口称‘奴婢’又是谁教你的!难不成也是五公主教的!”   听得出来宓颜是极不喜欢晴雪的,这般昭著的喝叱口吻做弄的令月也胸口猝伏、浑然一震!   晴雪娟秀的面颊终于被甫地震撼的青白轮转:“回……回二公主。”再开言便明显乖顺了许多,“不是的,是……是奴婢自己疏忽了。”断断续续、喘喘停停,总算把这一句话给说了完。   宓颜的心情适才稍有平复。地上之人已经蛰伏,自己,少不得侧目启唇做了一个深深吐纳。   “公主娘娘?”似依在梦酣,晴雪半晌得不到宓颜下文为何,心绪焦烦,大着胆子、扬起眉目缓言发问。   这次的依然错口,不禁让令月都在怀疑这小宫娥是太聪明、还是太不聪明……这个怀疑,使得她权且先搁置住了自己被她出卖的幽恨难平。凭着这些日子以来对晴雪零零散散的映象,晴雪,当是颇具颖睿机敏;静下心绪好好**一番,它日兴许可以成就一番意想不到的气候。这也是为什么令月甘愿委下公主的架子,对这一个小小宫娥上心许多的原因之一!这其里纵有着几许缘份的因由存着,却也不得不承认,令月公主,也是有私心的。   可眼下情景,宓颜态度摆在那里,纵使再不明眼的人都应该知道错处由着哪里吧?却为什么,晴雪偏偏一而再、再而三的触这太岁霉头,出口言话依旧还称“公主娘娘”?   令月的疑问,在看到冷宓颜下一个反应的同时里,顷然消解。晴雪,到底还是太聪明。   淡漠的,宓颜冷笑一声:“既是你自己,又何必赖到五公主的头上去?”她移步将身子碎碎折回原处,依旧利语、但俨然变作说教,“‘公主娘娘’这般称谓,当是可以乱用的么?”   晴雪的伪装巧妙地瞒过了对她太不熟悉的宓颜公主。显然易见,宓颜只当她愚笨。   事已至此,接下来需要做出的举止为何,着实再不消得令月费心:“奴婢知道错了……若有错处请二公主可千万千万切莫怪到五公主头上去,奴婢甘愿受罚!”晴雪咬咬牙,旋即低首,将整个身子都匍匐在了地表。称呼已在顺理成章中改了过来,没有认下、却也并不否认,答的太极柔和、余地充分,又一副自知已经拖累五公主,然不说又不心甘的无辜模样。   这样一个人,若走正途,定成气候;若小聪明、欺诈算计,那么铁定聪明反被聪明误。   旁观者清,当局者也未必迷途。大千世事、龙凤深宫,谁都不是痴愚人:“若是真的不想怪罪到五公主头上,又何必说是她教你的规矩。”缓缓低头,好似水莲花的婉约,宓颜眉宇不觉一抹黯淡,语气、音声已在这一刻尽数放得沉沉缓缓;一顿之后抬首扬睫,直抵对向跪在地上的晴雪,“往后怎么结局,看你怎么做了。”敛眸淡吟,宓颜忽的意兴阑珊。她不再多言,逶迤抬臂,贴身女侍不迭的扶上去。旋即从从容容往着回处下了亭子离开,掉首一刻还不忘记向着令月缓缓的额了下首,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宓颜这个样子,适才慰藉着令月那颗被深深刺伤的心,使它重见得一点温情。游丝的。 ☆、第五十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其七(2)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是夜,一盏一盏接连起来的红绫子千折宫灯争相溶溶。百灯齐放,当如是同样一种溶溶淡淡、又经翻打的螺旋形泼墨红纸那么一收束,目之所及便恍若了微型的天堂。   一长道汉白玉栏杆说不尽、道不完帝王之家万般皆绽的华美逶迤,于这永夜未阑里写尽千般恨、诉全万年情……   两扇攀雀窗、一道牡丹漆花门帘,窗子半开、门帘半掩,令月独坐内室,玉指柔荑拈起薄盏,缓呷了口薄荷茶。   凉丝丝的幽香漫溯回旋,她闭上眼睛细细品享,只道人心繁杂、世事难猜、烟花已凉。如此,韶唇勾勒着的一瞥苍凉的薄笑便愈加显得清冷。眼睑睁开,秋水眼底碎尽了一池春波。   如斯静谧中,她那淡淡的声音倒被趁得突兀又刺耳:“晴雪,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嗯?”实质上,只不过是唇瓣翕动糯声轻轻的一句,幻似几不可闻的叹息。   前日一事,虽然二公主并没有于令月这里兴师怪罪,但担待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都只觉得失落与失败。   如是。令月回宫之后就赶走了晴雪,只道日后不要再见她。   可晴雪长跪不起,无比恳诚的一声声的道着歉乞着怜,一遍遍的对着令月叩首、再叩首下去,直道着她当时是当着二公主的面儿头脑发昏发胀,一疏忽就说错了话,而决计不是有意要出卖五公主的!   这时早已入秋了,昏晨风紧、白露正凉,晴雪一个人长跪在白玉拔凉的坚硬地表,周身上下只罩了一件单薄的嫩粉缎子 宫装,一跪便是一整天,怎么劝说都不肯起来。她一心一意,只求五公主可以将自己原谅。   眼见这夜色一时深似一时的发浓、发厚了,然而晴雪依旧看不出半点离开的意思。   早说过,令月的心其实比她的外表还要婉约柔软,更况且,还是对于这个自己一见如故、带在身边伴了这样久的女伴。那么结局,其实一开始便已经注定好。冷令月姓冷,性却不冷,人却不冷,她妥协了。她原谅了晴雪,唤晴雪进了寝屋。   “公主。”半晌的工夫,盏中茶已凉,晴雪便上前来提起七彩凤壶再添一些热水进去。重归于好的两个人,仿佛其间这点温温友谊变得愈发弥足珍贵。   没有支声什么,令月由着她添水。   添了水的茶汤虽然不似先前那样味重,但也有好处,苦味减得很淡很浅。   “五公主,您说那初封了安王的六皇子,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晴雪忽地发问。   令月正兔白纤指拈着薄玉盏入口浅饮,滚烫的茶汤在这萧瑟凛寒的入秋时节里,不仅没能暖热一颗支离的心,反让这颗脆弱如斯的心儿再度升腾起丝丝薄凉。   令月送盏的手,就在入耳了晴雪毫不掩饰的、这股对于已是安王的六皇子冷华棂的动心好奇之下,“腾”地定住。她莞而抬头,细细的眉目微缓扬起,掉首看去,身旁咫尺间,晴雪一双眸子亦在迎合向自己。   晴雪姣好的面庞挂着笑、也含着昭著的不屑。冷令月,就算你贵为公主又怎么样?始终不要忘记,你们是姐弟,亲姐弟……凭这一点,在他那里,你便还不如我一个小小的宫娥有着竞争的强势。不,你连资格都没有!   当然,这些话晴雪并没有说出口来,但她的面目情态之上已经透露有九。原来她长跪一天,为得不是原谅,竟就只是,这样一段凄凄惶惶、伤人伤己的公然挑衅么?!   这样的勇气、这样的火气……令月霍地就明白了为什么如晴雪这样灵巧敏锐的机变人,在面对冷宓颜的震慑时,竟然吐口卖出了自己。原来前日事情,她纯粹出乎有心!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晴雪对于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风华绝代的安王爷没有道理的爱……   呵,冷华棂啊冷华棂!令月心间忽起异样,她苦苦自嘲着,心道我是应该感叹我的眼光太好、还是太不好?   令月再一次痛苦难捱。   双重的痛苦啊……   其一,由着一个女人不喜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被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一个女人所惦记的天然心性;其二,自己一向厚待的宫人连续两次重伤自己。次次都是猝不及防!   晴雪第一次是将令月顺手出卖,所为的无外乎是因了华棂之故而起了对令月不可遏的嫉妒;第二次更变本加利,直直表态、毫不兜转和克制,来夺令月所爱之人,夺那令月活下去的、极重要的热情和缘由……   。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桃花开,桃花残。   一年四季兜转不停,美不停,爱不停。我努力地去记得与你之间从相遇至时今的一幕幕曼曼往事,我小心地去封存这与你之间一段凝固不化的缘。假如有一天你已不再记得,那也没关系,因为我必定已经沉醉溺死在了岁月长河、轮回无极与无间的每一次交叠里,我已再也没了情识……   “令月,令月!”上官纡蓉足下那一贯涉水的小莲步,时今迈得却紧凑了。   她时今已是上官昭仪,又是上官世家的族长,于后宫里身份是居于中上的。但每见她,还是这般淡玉宫裙、明月耳坠、大方装束,不曾变得丝毫:“令月……”纡蓉近得榻前曲身落座,将女儿细心翼翼的抱起来,要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你还有母亲,还有母亲……”   令月生就一颗善感多情的玲珑易碎的心,那是比最脆弱的琉璃还要易碎许多的纤柔的善良的心。自打出了晴雪那事儿之后,她便一病不起,本就弱柳扶风的一副娇柔身子愈发的虚脱下来。面目无血、黛眉淡墨、玫瑰色的娇嫩唇畔虚白欲滴。素年锦时,却变得越来越枯槁支离、寂寞如雪。   这病因,纡蓉并不明言,但身为母亲,身为这个视作生命、万千根紧密的细线与自己身心全部实实拴在一处的女儿的母亲,诸多细微处,她全都了如指掌。如何能够不了如指掌呢!   有些事情,或多或少的伤、或真或假的慌,下不了的决心,藕断丝连的慢性中毒……就让身为母亲的人来帮女儿做决定吧!   夜风扑窗、凉月阑珊,纡蓉狠狠的抿紧了下唇:“令月,母妃不会再让你继续受到伤害。”这是心底里,最最真切的声音呐喊。   ......   上官昭仪独断的将宫女晴雪赶出了皇宫。那时的上官昭仪月白宫装严整逼仄,面目冷得骇人。   虽为亲生母亲,但她的性子却与女儿大不相同。   她是水,绝情的水、冷酷的水、时常冰封起来的水……从从容容、镇镇定定,看惯了春华秋实、潮涨潮落,看开了人聚人散、云舒云卷,看淡了世事作弄、几多无常……而水,依旧兀自向东流去,来年春天,依旧不会停驻下决绝的尘寰步子,依旧不会再回来。   。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谁家别离留凤楼?   纵然已经出宫立府,纵然那些牵念谁也明白都是徒劳,但冷华棂的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令月,他又端得能够当真不想念呢!   日日夜夜,日日夜夜……不可抑制的无尽思念啊!焚了心、断了魂般的生生熬耗,他已经承受不住。   他选择暂时避世,他假借身体不适之名淡出了父皇的视线,策马扬鞭往那苍茫的大草原散心去了。他陶醉在碧草成昆茫茫无际限里,迷失自己、忘了自己……一去便是大几个月。故而这段时间,他没有去看过令月。   而华棂的母后北冥皇后将儿子那重重心事看出了七七八八,虽不知是哪一位佳人小姐将儿子做弄成了这般相思成狂的模样,但她认定“心病还须心药治”,便于华棂并不在帝都这段时间,差贴己人为安王面向民间遴选侍妾。   。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我想得到的,没有什么能阻止……”被逐出宫、流浪在帝都的街头生死难知的晴雪,在碎吟出这话时,银牙狠狠的咬住了下唇。   一抹率性浮上面颊,她一辈子也忘不了这般的屈辱、令月同她的母妃所给予的屈辱……她被从宫里给赶了出来,只身一个行走在孤零零的长街。没有方向。   但这是天意吗?   跌跌撞撞、走走停停,就在她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时,正巧遇到北冥皇后的贴己之人帮着安王遴选侍妾。   安王爷……六皇子冷华棂!   大楚这个地方,真的不太大呢……   以晴雪自身的那股清秀,加之又性情灵巧机变。很自然的,她被选中。次日下午,便一顶天青小轿,接迎入了安王府去。 ☆、第五十一回 我为什么要放手,我不放手!   殊儿忽地被人一撞纤腰,突兀的势头令她怎么都觉很不及防,铮地在这一刻回了神智,眼前幻象具散。   她一瞬有如梦蝶的庄生,竟是分不清自己时今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了……须臾目顿神痴,她涓涓一叹,凝眸却见帛逸正直直的立在她面前与她对视。显然,方才撞了一下殊儿的那个人就是帛逸。   “你就是辽王。”一抹几不可闻的笑掺杂在话锋里,殊儿黛眉微挑,“对吧!”没有别样情态,只在叙述最平淡的事件那样的平淡无奇。   帛逸一愣,显然没料到殊儿居然会如此直白的吐出这么句话,更加意想不到殊儿居然一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出口的是心下里惊疑的句子,却不是问句,帛逸颔首扫视了一眼自己的一袭疏袍。   殊儿将那凝在他面上的目光往旁处偏了一偏,唇兮勾起浅浅的笑,音波软糯:“我说直觉,你信么?”   “信。”帛逸在这一刻猝地重一抬首,镶嵌着昆仑辰星的、黑白分明的一双眼定定的停留在殊儿的桃花面靥,他一字一句,“只要是你说的,我便都信。”   他的口吻很是着重,目光动辄不移的似乎可以催化开漫山遍野被冰封的花树。   这样的目光与口吻,令殊儿一颗柔软的心畔甫地便觉刺痛。她持着氤氲开的酸涩心念抬眸浅浅,那剪水的眸光是宛如湖心水波一般可见底的清澈:“为什么失约?”这一刻最想问他的话,依旧还是这最早就不得解的一句。无关他是什么身份,她只想知道他为何会食言、为何会害她亦喜亦忧的牵心熬神了整一个年头,最终却把这些赠她的欢喜全部都收回,变成了空欢喜,“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依旧是熟悉的问句。殊儿就是这样,心里其实是搁不得太多事情的。寻不到答案、探不得因由,她不会真正的甘心。   秋风疏朗,发干的冷风把四处交织出蒙蒙的素色调,心与魂儿也跟着起了寒凉。帛逸被殊儿那般清澈、那般仄咄的目光逼视着,久而久之竟渐而起了淡淡的颤粟:“我委实有我的缘故。”言语间不经意的颔首垂睫。他一时心念很乱,他不知该如何向殊儿解释他的失约,方才没能把持住炽热心念的一路追着她过来时他也委实没空去想,“但是这些已经不重要的……殊儿。”干脆咬咬牙,帛逸猛一抬目,“殊儿,给我一个机会。”坚如磐石。   饱含真挚的悔愧与无奈的话语入了耳廓,却没能令殊儿在第一时间就起了该有的感动、甚至感怀:“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那些合该有着的情念变化,很快被弥深惊诧所实实的给压制住。   帛逸心坎儿一动:“我‘就是’知道。”定格在殊儿面上的目光没有移开,他亦不愿做过多的解释、亦或者虚伪的遮掩,“殊儿。”又是一句,不自觉软款许多、柔情许多。   这冷不防的又一声唤令殊儿顿觉哆嗦……她是名门闺秀,素来礼教极好,自然听不得、更见不得一个本不该熟络的男子对自己做如此轻浮举止:“不要这样叫我!”一时兀地又急又气又微颤,匆促里丢下这句话,旋转身便走。   被帛逸一把拉住。   秋色尽旖旎,昆草落叶并着流光过往漫溯虚空,飞散后、风流人阻;兰桥约、怅恨路隔;马蹄过、犹嘶旧巷陌……   隔着宽硕袖摆肌肤几近碰触的这一刻,二人皆生心念一动的莫名怦然。   好似烈焰焚烧心魄,帛逸无法按捺住心间那样一团愈灼愈恣意的火焰,擒着殊儿手腕的力道因着心念的驱驰而繁重的似乎脱离了掌控:“你明明告诉我可以这样叫你的。”他喃喃,但因距离极近,殊儿可以听得清楚。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殊儿心头一牵,却是最下意识的脱口否定。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骤然就有些痴癫的王爷同那风流登徒、贵胄浪子没个什么两样!   她的不明所以本该是在帛逸的意料之中,但他这时仿佛当真是失了心没了魂魄:“你忘了,你当真忘了。”清俊眉宇徐徐纠葛,他兀地讪讪笑起来,笑得很是含殇,“你怎么能够如此狠心呢……怎么能够。”叨叨之音不见断绝。   殊儿本就不清楚个中曲折,自然无法体味帛逸此时此刻纠葛难平的绵绵心事:“你放手。”她蹙眉,被他做弄的起了忿意。   帛逸不放。   殊儿心头兀地划过一抹厌恶,极快的:“放开!”终于,她尖利的喝叱出声,跟着带起了人每遇关键时刻那最本能的挣扎。   “我为什么要放手!我不放手!”陷入惝恍的帛逸因了殊儿猝然的挣扎而突忽醒神,却又似乎仍旧沉溺未醒。高利的嗓音盖过了殊儿燥乱的势头,旋即又一个铮然使力将她牵紧,更甚至就直直的把她整个人拽到了自己的怀抱里,“我就这么叫,我偏这么叫!殊儿殊儿殊儿殊儿……”   帛逸是混乱了,是失心了,是断魂了,是不可遏制是忘乎所以忘记一切了!   他因情迷而变得意乱,又因意乱而染了心头烈焰。故这举止难免狂妄了些,却在殊儿眼里都变成了没有道理的浑说无赖、狂妄至极!   “你!”殊儿登地气结,一个“你”字卡在喉头,却再也吐不出了只字片语丁点儿后续。又在这时,她突地被一阵阵抽丝拨茧般袭来的头痛给做弄的失了清明,脑海中忽地跟着闪过一幕幕断续苍白的幻似旧时光……   “一口一个小姐的,实在是别扭了些……不如唤我一声‘殊儿’。”   那是自己的声音,是自己的……是对着谁吐出了这般的字句?做出了这般脉脉含温的神情态度?   她又更何时有过这般的神容举止……   想不起来、亦无法追逐探看。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荡涤在看不见的虚空,这力量好不恼人的阻止着殊儿一次又一次不甘心的、关乎探寻的尝试。   错过了什么、忘记了什么……自己又是不是当真遗漏掉了许多最珍贵的东西?   头骨好似裂开铮铮细缝,一阵钻心的疼痛驱驰着殊儿的血脉周身。她兀地一个使力,到底不及防的挣开了帛逸禁锢的紧紧的轻浮怀抱,没有再度回身去看帛逸一眼,疾步逃也似的离开。   这一刻,帛逸适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做尽了怎般失态至极的事情……他兀感心力交瘁,不敢触碰,却依旧情不自禁的僵僵转首,呆望着殊儿那抹急速离开的美丽倩影。   经久经久,他甫地勾唇荡起一个凉薄不堪的讪笑,这笑自嘲的如他方才的失态一样的至极。   苦味昭著,疼痛曼曼、蚀骨熬魂、好似抽丝……相思苦,苦相思,世间不得解之第一大顽疾也!非死而缠缠绵绵难见止休! 【以下内容为VIP章节,如喜欢本书请力所能及的支持正版,谢谢!】 ☆、第五十二回 答应我,不要跟辽王发生感情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   金秋因着自身骨子里的那么一份飒沓气韵,本就是个极容易引得人感怀、生忧怖的季节。殊儿自打离了辽王府往回走,这一路上便都是心思昏昏、神绪杳杳的惝恍的紧、也忧伤的紧。   她不知自己缘何就起了这般的情念,分明本就应该没有半分瓜葛的两个人,为何她对帛逸就是无法做到忘的干净、断的彻底!被心底下突忽而起的一股莫名却不容忽视的、极强大的情绪牵扯着,殊儿忽地便觉自己一个身子里里外外都是极负重的,似是再也做不得无忧的轻盈。   就这么颇为浑噩的走了一路,她终究至了上官府。甫一抬首,便见哥哥上官竞风正背着手在府门口凝目遥望。   竞风着一袭青黛色的衣袍,袖角领口有黑墨色的竹节挺拔攀爬着,倒是极衬那么一份清冷傲气的风骨。一见殊儿过来,他似缓缓吁出一口气,接着疾步下了台阶将她往里迎了迎:“三妹,你怎么了?”目触殊儿须臾,却铮地定住,眉心皱起、问得关切,“你的神情怎么不对?”他是了解这个妹妹的,对于她的每一丝气息的异样、每一瞥眼睑的秋波婉转,做哥哥的通通都是了如指掌的很。如此,殊儿此时的心事繁重自然也瞒不过他。   闻声须臾殊儿才牵一牵神,青葱玉指下意识抚上面颊:“有么?”有些遮掩,强持笑意,“放心吧!大哥你交代给我的那一桩事儿,都办稳妥了。”不动声色把话题岔开。   竞风的心思登地便被转移到了那件事儿上,一闻妹妹如此说,他长吁了一口气。看得出来,自打殊儿出了上官府门往辽王府走、再到时今好生生的回来,竞风就一直悬着一颗心,中途就没有半点放下去过!   见哥哥面上一副释然之色,殊儿自知该说的安心话已经说完,复漫不经心又道:“我累了,我先回去休息了。”也不看竞风,与他一错肩膀自顾自的走。   才安下的心又因了殊儿这副郁郁寡欢的神态而重变得惶惶不堪,竞风下意识跟着转身进府。入眼着领走在前的殊儿那抹说不上是黯然、是神伤、是疲惫、亦或是彷徨的身影,他怎么想都觉得不放心,于是没有离开她很远,就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默默跟着。   感知到竞风的一路尾随,殊儿停住。   秋风缪转,扑在面颊、灌进脖领及袖口的都是些使人瑟粟的薄凉。心头骤紧,竞风本也就无意隐藏,见殊儿停住,便干脆快走几步追上去行到她面前面对面的看着她:“三妹,你到底是怎么了?”重音落在“到底”这两个字上,说话时很自然的抬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脉脉暖流顺着竞风宽厚温良的大手,隔着衣袂传输到殊儿有些发冷的肌体里,后又跟着迂回在心。她终于感知到了亲情的浓郁,心底下紧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松弛了一下:“哥。”蹙眉凝眸,口吻黯然又似带微哽,“你知道么,那位帛公子……他就是辽王。”   “……”登地一下,竞风心口似是被抡了一记沉铅的重锤!他喉头一堵,平复半晌适才后知后觉的蹙眉颔首,“我早该想到的。”自语徐徐,心念跟着兜转起来。   那帛公子从出现到时今这平白与上官缠连在一起的无端事儿,从头到尾看起来都未免太过于“巧合”的很!原来他就是辽王……这也原不是什么耻于见人的大事儿,为何他从一开始就有意隐瞒下了自己的身份?又为何他会将失踪已久、凭着上官与慕容两大世家之力找了极久都没有找到的三妹送回来?慕容云离认得那帛公子,说是就在殊儿失踪以前才与他在大街上碰到,并且一并在蓬莱居里共饮了几杯酒……   桩桩件件结合起来放在眼下细看,竞风似乎渐次梳理出了一条清晰的路,他思量着,是不是自打殊儿被乞丐掳去失踪的那个时候起,他们上官便掉入到一个很大很大的陷阱里,这一切从头至尾,都是辽王他早便计划了好、意欲在权术之争中匡进上官家的一盘大棋呢!   他甫地一个周身发冷!   其实竞风猜测的没有错,帛逸自打出现再到时今,从就没有断绝过同上官缠连一处的念!这其中与殊儿的相遇、关乎身份的隐瞒,也确有一部分是有心无心计划好的。但他为的不是什么皇权的相斗、储位的相争……而是为了上官殊儿这一个令他念念不忘、痴痴钝钝了整整七年的人!   “三妹,答应我。”心念炙热,竞风万绪冲头,却又于这其中紧持起一抹凛冽的理性,“答应我,不要跟辽王发生感情!”吐口冷不丁的一句,扶着殊儿玉肩的手指不觉加重了力道,“一定不要。”又嘱咐,旋即忽想到什么,眉峰聚拢更甚,“还有忻冬,哥哥也会再修书叫她回来的!”   发乎在心底的一抹直觉告诉竞风,辽王的筹谋、那盘大棋只怕现下离下完还早的很。而对于天成风流态度、富贵烟柳的皇室贵胄,最常用也最有效的笼络手段,就是蛊惑女人的心、从而结成联姻……这在大楚历朝历代已是屡见不鲜的手段了!   如此,上官竞风的远虑其实也不算是远虑,甚至可以说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太子一日不正式登基,皇子之间的夺嫡之战便是看不见的暗澜狂涌。其中无论投靠跟随哪一派阵营,都得冒着半输半赢的风险。   竞风在官场才尚算立住了脚,上官一家又迁都在即,端得能够有半点可以去冒的险?   不过在这一点,竞风同殊儿的心思,其实是不一样的……相比竞风的小心翼翼,殊儿倒是觉得攀附一些权贵亲王、搏上一把或许更有用处。因为竞风的设想虽好,但是谁都明白,身在官场身在权谋的大染缸,你想独善其身,当真就能独善其身?   既然注定做不到清澈干净,不如放手搏击、取得所需!   故此,她在见到忻冬的时候,也表明了自己不愿忻冬离开辽王府重回上官家的意思。不管辽王是在筹谋什么,上官一脉若是能够附上辽王这棵大树,所得好处自然是比坏处要优厚的多!既有巧合机缘,那么何乐不为?   殊儿抬睫,又因肩膀突然加重的力道带起的疼痛感而不适的愈蹙黛眉。竞风彼时这话被她听在耳里,自然是无端的很,不过她也极快就解得过了竞风是什么意思。   在殊儿这一阵默默然未及接口时,竞风意识到了自己手下不自觉的力道,忙松开了殊儿,复叹口气,音色低沉下来:“若是你们同皇子有了感情、甚至委身……”于此抿唇,复把目光定格在殊儿眉宇,一字一句,极着重,“哥哥,会很为难的。”   话里饱含着的太多深意,谁也都明白。   一来二去殊儿已经缓回了神解过了意,她终于展颜,顺势敛眸点头:“放心吧!我知道的。”如是答复了竞风一句,心知没了旁的事情,便抬莲步继续往闺房里走。   竞风迟钝一下,好似泼墨的眉峰暗暗发紧,心口被剧烈情念驱驰的实觉Lang涛奔涌。他神思盛动,兀地再追了上去一把将殊儿自身后搂入怀抱:“对不起……”语气是渐显的孱弱无力,“对不起,原谅哥哥的自私。”掺杂着若许疲惫,“哥哥怕了,上官祖上深陷皇权的争执……那幕幕往事,那些远去不可追的虽朦胧了面貌、时今想来却依旧可怕的往事……都是我们所避之不及的。”于此张口微缓,垂目时声波比方才愈发沉仄,有些谵语的意味,“哥哥,实在是怕了。”   上官竞风的性子并非是天生的寡断优柔,他是上官世家的嫡长子,自小被作为当家人的父亲悉心教导与栽培。在很小的时候,他便已经熟知了上官一脉祖上历经过的那一代代的雄起、与一朝朝的落败……久而久之,上官老爷没有能够成功的锻造出一个理想中果敢英毅、坚韧又灵活的理想接班人,反倒成功的造就出了竞风这一副渐成隐士之态的素性。却也是说不得其中是好是坏了。   殊儿有着一颗最为灵敏易感的心,竞风那似云如雾的话缪缪飘转在耳畔,便顺势做弄的她玲珑心渐觉是冰雪铸就、得见阳光时的融化。静默须臾,殊儿回身,软糯的唇兮抿着一丝缱绻的笑:“哥,你说什么呢。”灵眸会说话,善睐时徐徐又补一句,“你放心吧!我都明白。”   一脉温泉煞是清澈的贴烫着彼此的心窝,万语千言归根结底谋的无外乎是为了上官家好。   眼见着殊儿这么一副温秀乖憨的模样,这模样乖顺的使人莫名安心。竞风慢一颔首。   殊儿与他相视一笑,复又告了声辞,这才拖着着实有些困乏的身子,重往了自己那间闺房处一路逶迤行了回去。 ☆、第五十三回 伊人无梦白兔无言   那抹身影委实是极美的,只这样一个惊鸿照水的背影都是那么那么的不可抗拒,更何况是如此一个灵秀绝妙、遗世独立的绝佳妙人儿?   竞风望着殊儿渐行渐远的身姿倩影,唇畔扯着的那道温弧便渐渐的消失了去,变得浅淡、变得不见。他陷入了一种极矛盾的沉思中,那些心事那些远虑无法一一道的明白。   听云离说,自己的妹妹同那位帛公子有过些交集,虽然那些交集云离也在场,但这并不妨碍殊儿动了萌发的春心……   他怕的就是这么,最怕这个!   他是现下上官家的嫡长子,虽然不是族长,却也有一份不可逃避的责任,那便是壮大上官的根基、不能眼看着上官有朝一日重又凋零流离。   他了解三妹的想法,也知道三妹那结交权贵、使上官有枝可依的心,这般行事也不是不好,但眼下决计有些急于求成了!   更况且的是,自己的三妹若是爱上了帛公子倒也没什么,最关键的是他是王爷啊,他距离权势政治的漩涡那么近那么近,简直近到可怕!他不敢想象若是身为上官族长的殊儿嫁给了辽王成为辽王妃,事后帮着辽王一并夺嫡,倘若一朝失败之后会给上官带来一种怎样不可承受的、致命的打击……即便是一位大家族的小姐,身负使命与责任都是极重的,行起事来代表的也都不止是自己,况且殊儿还是一族之长呢!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她该是明白的。   明白……最好啊!   天风带得一旁未及落光叶子的柳树和风打起“沙沙”的势头,竞风念头收回,复下意识瞥一眼早已没了三妹影子的前方敞道,负手于后,长长叹出一口郁郁的气。   早知道那帛公子就是辽王,就不让她代替自己去辽王府走这一遭了!这世间的事何时便桩桩件件的都变得如此凑巧?这……是命么?   念头才起,竞风又被自己给生生吓了一跳!仰头扫了一眼有些发阴的天幕,心里忽然变得很是空旷。   但愿,可以一切都好……   。   门轴“咯吱”一声转动,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微微秋色,只是这声音干涩又沉冗的有些近似于叹息。   殊儿才想把那门扇往里推开,玉指却在攀附门棱时骤然停住!   一团毛绒绒的玉白小球就撑在门边,那绒团因了阳光的金波而染就一层微橘,不算夺目,诚是耀眼的很。   还好殊儿及时发现了这萎在门口缩成团子的小兔儿!若她方才再有半分的不查,那门扇因着力道而铮一上前,非得给把这欢脱的兔儿给弄伤挤扁了不可!   “好险……”她有须臾愣怔,旋即手抚心口缓缓的顺着那一口骤提的气。顺势俯下身子将那好似候在门边、心心念念等她回来的白兔一把捞进怀里,左手顺势沿它背脊抚了一把这锦缎般手感极好的毛,右手这才重推开房门抱着白兔一并回去。   “哝,你是在等我回来么?”殊儿抱着白兔落座在小几旁,心情忽地跟着大好,一身的疲惫之感也在目触兔儿的片刻而消减去几分。   那白兔极通人性,似是可以听懂殊儿的话,抬起小爪子轻轻往她手臂上搭了搭,算是给了个肯定的回应!旋即兔眸一闭,就那么懒洋洋的窝在殊儿臂弯里打起了盹儿。   这灵秀的小宠总能够驱散心下里做弄着的那些感伤,也难怪殊儿会如此宠溺它!被白兔安心又乖憨的天成模样逗乐,殊儿妙眸打量着臂弯里极舒服的缩着身子、呼吸均匀的小精灵,兀扬唇牵了一个忍俊不禁。   人一贮了诸多心事便容易觉得流光飞度,殊儿神思惝恍做弄,昏昏然倚着屏风、隔着窗子向外望着一怀秋景,又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些什么!就这么极快的挨到了夜幕降临,屋舍里目之所及处的光影退却了白昼演绎着的万种鲜活,此刻皆数蛰伏在暗夜肆意的经纬中。   她方往回牵了牵神,又瞥一眼渐趋升腾在夜幕里的一串串星子,亦觉无趣的很。简单洗漱了一下,也就着了宽松底衣平躺在榻上,那么和衣睡下。   被她安放在屏风之后一角小窝里的白兔,在这个时候蹒跚着脚步一蹦一跳、不缓不急的一点点挪过来,在距殊儿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停住步伐,扬起短短的几乎不显的脖子,一双赤眸生光流转的望向她。   殊儿脑海正乱乱纷纷的没个收束处,自然没能发现这白兔此刻有些富于人性化的默然凝望:“唉……”她兀地茕声一叹,接着翻了个身面朝里去。   那兔儿见她换了动作身子朝里,在这个角度自然是看不到她面目间挂着一怀怎样的神情。它低首,喉咙里有些焦焦的发出一声轻微的低吼,又不是吼,兔子宣泄心情的吼说白了也就是一声幽幽的叹息罢了!   这兔子委实是要成精了!它迫切的想要看着殊儿,更迫切的想要知道她此刻是喜是忧、是悲是畅?它要知道,要知道关于她的一切,具无遗漏的知道……这个世界,这一段苍茫浮生,迄今为止生生世世的化化生生里,它只在乎她。即便她不知道。   就着月光的似幻似真明暗交叠,白兔颔首似乎是沉思了好一阵子,后终于把那滚圆的团子般的身子拱了拱,两只短爪暗暗使力,后蹄再登,复一蹦一跳、又注意不弄出太大声响的往旁边绕行。显然它打算绕到床榻的另一面儿去看它的主人上官殊儿。   这时只听极燥燥的一声,殊儿重又翻了个身。   白兔甫地受惊,下意识停住,边竖起耳朵转目去看。一见殊儿已经把身子重对向了外面儿,它兀地一个安神,也就不需要再绕过去瞧她了。于是慢慢磨蹭着小蹄子,依旧是声色不动的挪回到光影幻灭处的阴霾里,凝起赤红泛微光的眸子,静静然的盯凝着殊儿。   大半个晚上,殊儿就这么一会儿翻来一阵又覆去的在床榻上滚煎饼,怎么也不见她消停片刻、更不见她有入睡的势头。   殊儿的心里空落落的,总觉那依附躯壳的一息灵魂被什么力量在潜移默化间慢慢儿、缓缓儿的抽了个干。这种虫蚁噬咬的做弄感,比先前的心绪燥乱更令她不舒服……   就这么兜兜转转折腾又折腾了好一阵子,殊儿黛眉骤地一个发狠,“滕”一下坐起了身子!   白兔小小的心肝儿被这猝然的动静震的一颤!须臾回神,调了调心绪忙不迭再看殊儿。   见殊儿已随手把榻头小几的藕色外披拽过去披在肩头,又不知是被什么给牵引的,她这动作接连的没有丝毫迟疑,就着底衣利落的把外裙套好,摸了簪子抬手极随意的把乌丝蓬发往脑后一挽,旋即起身,轻着脚步悄悄的出了闺房的门,踏碎一地池水月色。   她一心都扑在那么桩乱神的事儿上,自然没察觉到这闺室里除了她自己之外,还有一只不动声色的静默白兔如是静默的入目着她一举一动……   听得那门扇又是一阵低沉哑声,紧接着殊儿那抹纤柔的倩影跟着被无限的拉长了一下。随着房门的重新关阖,而随那无数夜光被尽数的隔绝到了屋室之外。   一时光影落潭、一时万籁俱寂。穿堂风幽幽潜入室内,细微的凉意并着微森的秋色回旋在心,也撩拨着白兔一身长长的绒毛。   足步茕茕,白兔忽地自那不易瞧见的暗影的藏匿之中一点点走出来。心知殊儿已经走远,甚至……它也心知她此时此刻于这难熬的寂寂永夜里是要行往何处。   但它还是执着的盯凝着两扇闭合一处的房门,似乎可以隔着被暗黄深灰分割、包裹着的门板看穿过去,看清楚院子里的别样景致,看到那一瞥惊鸿惊艳了月华秋夜的美好瑰丽的影子。   无声无息,周匝没有烛影,月华并着夜的辉光将阑未阑,氛围安静沉仄的恍如入了鬼魅之境。   白兔不动,小小却好看的紧的玉团一样的身子在秋夜的浸染中好似玉凿的神祗雕像。而一双红宝石样的深沉又耀目的兔眸在这一团漆黑覆盖、万顷光影骤落的瞬息,被掩映、映衬的竟有些趋近于嗜血的猩红了……这一双微现菱形的眼睛很是妖娆、并着诡异。眼底神情异样,似是落寞,更多却是做弄难言的欲说还休!   说不得、吐不得、求不得、亦放弃不得……   只好顺应自然。   一切一切,自然而然……   一团夜色低低四沉,被浓稠夜光浸染的沁出安逸与几分飘渺感的上官府里,有一处房屋尚燃点着一灯如豆。   竞风抬手,将半开的那扇窗子重新掩好,复转身将身子离开了窗边。一路行至内里床榻前,他落身在榻沿坐定,颔首一默,良久之后浅浅叹出一口气,有些疲惫、有些奈若何。   殊儿方才出府去了,他看得清楚。这么晚了……虽然不知她深夜出府的因由是什么,但心念还是被驱驰着昙然一动。那个答案似乎昭然若揭,而事态素来都是避不得也退不得的,它就在那里,人永远也算不过天。   若是绞尽脑汁尽力避免还是避免不过,那么予其后怕后忧,倒不如放宽心去任由事态自个去走。   就不要……再想太多了吧! ☆、第五十四回 我掐指一算,姑娘你命中缺我!   秋夜的风随着夜幕的不断深沉,那滴滴点点的冷然意味便愈发直白昭著。可殊儿却好似并未察觉到一般。   那这么一路自顾自的孑孑然的走,竟是延顺着退却许多白日喧嚣的长长的巷子,抄近路来到了皇城辽王府。   白日里她这么来过一遭,只一遭,按理儿并不该有这般一股自然而然的默契。但没想到此刻都居然能够如此如此的行的轻车熟路……   几瓣不知名的枯叶顺殊儿娇美的面颊一扑,带起些生涩的微疼。殊儿方回神,却兀地蹙眉。   方才她这一路也只顾着呆呆行步,其实并不知晓自个这是到了何处、要行至何处。只就这么发乎心关乎念的跟着感觉乱走,适时被这扑面的萧叶做弄回神,甫抬头一看,才见自己正莲步冶冶的立在了辽王府门口。   白日里朱红漆彩的威威府门被隐匿在大滚波涛翻腾、起伏的浓稠夜色之下,一眼过去尽是诡异阴森,又恍如野兽蟠曲卧倒于深不见底的洞府。这般气场倒是极符合帝室皇族凛然不可侵犯的大阵仗与大气势!但又不止于斯……   在府邸正门之下铺陈陡架的一道长长的玉阶前,有一人如玉笔挺、气韵翩然。   那人正是辽王帛逸。   帛逸正呆呆的立在自家王府门前独自一个人望月,那头顶高高的一轮天际皓月向着如是广袤的大地投洒下一层层、一圈圈清冷溶溶的波光,便把这冰纶皎洁的秋夜衬托、造势的寂冷愈甚。   一怀心事惝恍难收,帛逸时而觉得头脑里边儿万念纷乱、时而又觉空荡荡的芜杂的很。他委实排解不得心下里的怅然郁郁,凝望那一弯冷月的神光清蒙蒙的很是专注。   这时,忽有一抹异样的温暖荡涤在心起得突兀,帛逸蹙眉,似感知到附着了殊儿气息的眸光正定定的落在他面颊上,他缓缓侧首,陡地便起了十分迫切、却又十分担忧的心思。合着这般截然相悖的心思,他慢慢转目看向她……   果然,果然是殊儿!   月华溶波,窥见殊儿一袭藕荷色的外披并着玉白勾花的宽疏罗裙无风自动,那三千如瀑的青丝海藻般涨满了他的眼帘。虽她只是一张素面素颜朝天,但那与生俱来的无双玉姿姝容、惊鸿照水的冠绝态度,依旧将她那沉淀在骨子里的令人抗拒不得的妖娆美丽呼之欲出……道是应惭西子,实愧王嫱,纵飞燕仙舞,难若斯之美也!   朝也思来暮也想来的仙姿佚貌的佳人就在眼前,就那么窈窕聘婷安安然独立于月夜之下、霜雾清影之中,较之金盏银台而更生动真实、相比明珠翡翠而愈内敛颖慧,直叫人一颗心小兽反复的抓着挠着,恨不得一把便将佳人挂怀而揽!   只是帛逸却骤地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的边界,辨不得眼下自己这是身处幻梦、还是身处真实的世界呢?一切都来得太突兀,殊儿也出现的太突兀,帛逸痴痴想了殊儿这样久,到底是想什么来什么的,起了幻觉吧……他就这么木木的愣怔了住。   周匝很静,过眼的风声夹带着略略的咆哮,将这月夜大地撕扯凌迟,微添狰狞色彩。   殊儿亦不语,且也不动,就这么直勾勾与帛逸凝眸对视,一任那早已散乱开去的发髻流泻了一肩青丝。   帛逸的心念起伏,逃不过殊儿的眼睛。而殊儿自己这一怀分明该乱却的心湖,此时却一反常态的连一丝儿涟漪褶皱都居然没有起来!或许是物极则反,情到浓时反倒显得很是稀薄。   “这么晚了,王爷还不睡么?”又不知过了多久,殊儿一双明眸翩跹出点滴水润笑意,到底昙唇一抿、先启了口。   熟悉又渴求的声色落入耳廓,仿佛突然闯进一个太过真实的梦。帛逸骤地牵神回来,遮掩样错目笑笑:“你不也一样?”这一时,倒是有些肯定了眼前的佳人是真实的,这不是梦。但帛逸依旧有些受宠若惊,这般心念令他依旧不敢轻易相信此刻的真实。   这对白委实干涩了些,太过于了敷衍。殊儿自觉无趣,一时半会子却又委实不知该同他说些什么话:“在……赏月呢?”抬眸往天幕中瞧了一瞧,眸波转动,复又一句。   “嗯。”帛逸在这同时铮地收回了彼时错落开的目光,看定着殊儿,边迈步向她一路走过去,“方才睡不着,便出来看看月亮,谁知却突然起了给人算命的灵感!”   “给人算命?”颇为尴尬的气氛随着帛逸这一句调侃的话顷然消散,殊儿实觉无端的很,不由蹙眉。   帛逸风流不羁的俏皮本性在这一时重又回笼,他点点头,供认不讳,边探首向殊儿又凑近了几分过去:“你猜怎么着?”一挑眉峰,先是压低话音故作神秘,旋即铮地声波一扬,“我掐指一算,姑娘你命中缺我!”语尽站直身子负手在后,朗朗的大笑了起来。   明显是一句十分打趣的玩笑话,依殊儿大家风范的心性只怕会反感。帛逸一时兴起便给纵了性,故他居然忘记了对她开玩笑一定要把持好一个度。   但这一次却很不同,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同,殊儿竟然半点都没有不悦,甚至连该有的被唐突的不适感都没有。她目视着帛逸噙了明朗笑颜的一张面孔,心下里忽地起了一脉异样的温暖感,一双桃花眸定格在他亦是魅惑的桃花目间,启口微微,语气带出无奈又认命的小暧昧:“原来我不是命犯桃花儿,而是命犯了你。”漠漠的,却因寡淡而反倒应景的显得很是缱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恨,不知所踪,一笑而泯!   帛逸陡地止笑,被殊儿这般出乎常理的情态做弄的心紧了一紧。很快那些积蓄在心河里充斥的满满的Lang涛便应运而起,一时掀起滔天Lang潮,这不可扼的Lang涛一脉脉渗透着犹如玉石俱焚的决绝,“铮”地一下就冲垮掉了紧绷着的心灵闸门:“殊儿!”被情念牵引着,帛逸再度一把就牵住殊儿宽大的凤尾蝶衣袖,借力道狠狠一拽,不曾将她轻薄的紧箍入怀、只把她与自己面对面相对着,“我们不要再分开了,不要了……我们这辈子都在一起,永远都在一起,好不好?”墨眉舒展又皱起,声息含着清浅的伤情与迫切的祈盼,“好不好?”复又一问。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当这一瞬缘分重溯,当将断未断的那些感觉与骨血、与灵魂相呼相应起了颇为弥深难言的共鸣,即便那些曾最珍贵的记忆已经尽数遗失,那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只要缘分未断,只要心魂相倚,幕幕珍藏的往事亦可以任其飘散在不可追的天风里;而执手的两个人,还可以去创造更多更多专属于彼时此刻的新的爱情华章传奇……   殊儿芳心暗动,喉咙一塞,莫名的便盈泪垂颊:“好。”鬼使神差,一个“好”字吐的淡淡。   风乍起,不知为何,分明还是秋,这夜风却已凛冽的有了埋天葬地的大阵势。就着肆虐在耳在身旁的这阵天风,就着如织冷意,帛逸一把将殊儿匡入了自己的怀抱中:“殊儿!”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填充进去。   似乎这个拥抱带着阔别重逢的感动,似乎这个拥抱是一早便该有着的、却因种种机缘巧合被做弄的拖欠了极久。此时把她整个人软软的身子填充入怀,帛逸兀然心生一股极大的完满感。   殊儿起先一愣,旋即竟然静悄悄的任由他那么抱着自己,甚至连躲闪都给忘记了!闺秀女子惯有的良好教养与勤谨矜持,在这一刻颇为诡异的化为了不可见的泡影!   “殊儿……”帛逸又唤,眉目压低、吐口的语气浓郁而动情,“虽然父皇不日前才刚为我赐了婚,但你放心,我会好好儿对待你,我不会变心……”   “咣——”地一声闷雷轰顶!前一瞬尚还沉溺在帛逸怀抱里的殊儿突兀一震,旋即那些抽离的意识骤然回笼在身。她娥眉渐聚,抬手猛地推开帛逸,挣脱出了这个怀抱:“你……被指了婚?”碎步下意识向后连串轻挪,“你有了准王妃,有了婚约?”黛眉微垂,又是一句,语音嗫嚅。她忽觉大受打击,又那般不可置信。   辽王殿下已被皇上指婚,金口玉言,那日后的辽王正妃必定就是皇上亲自下旨赐婚的那一位,这是决计不会有差、更不会变更的不可逆的事实啊!   那么……那么自己,那么自己付诸在辽王身上这没有道理的一往情深,却又该当作如何的安置方是妥帖?   呵……   为什么自己才下定了决心原谅他的失约与信口许诺,为什么自己才好像有那么一丁点儿明白了自己的心……这个时候,却突然得到了身为辽王的帛公子他已被楚皇赐婚的消息?   这世上之事,当真是做弄人的!而那看不见的无形的命运大手亦当真是将众生芸芸玩弄、笼罩于鼓掌之中由着性子肆意折腾的么!   海棠无香、美玉生瑕,在这一刻,殊儿忽地就木钝钝的起了一阵讥诮的讽嘲。 ☆、第五十五回 若是你知道一个远古的阵法……   面着眼前音腔有些咄咄的殊儿,使帛逸突然带起一种无形的压力;而面她一张含着哀戚与凄艳的颜,他又忽地起了一种十分仓皇的忐忑不安:“是……”帛逸有些心虚,颔首错一错目,“我是已被父皇下旨指了婚。对方,是……澹台家的人。”声息渐沉渐默,中途嗫嚅着停顿了一下,满满的全都是奈若何。   原是如此……殊儿情念错综,心念却在这时陡然明白了过来,心知辽王他那一段姻缘定是其母妃在楚皇面前的有意进言、刻意安排。   帛逸的母妃为淑妃,乃是澹台家的小姐。而他时今被皇上钦点赐婚的这位准王妃是澹台家的少小姐,是淑妃的亲侄女,平素里要唤淑妃一声“二姑姑”。   这归根结底就是一桩颇赋政.治性的联姻,与皇族亲上加亲的同时也扶持着澹台的势力、辽王的根基。只怕从头到尾早都是计划好的,只不过就是一个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殊儿并非时时刻刻都不会感性,但她于感性之中到底还是有着一些不可动辄的理性。此时一任心绪紊乱,却随着渐趋明了的真相,她竟突然变得平静若结冰的湖。   她明白,身在皇家便注定得要背负太多说不清的纷杂无奈,常人看上去所能轻而易举就得到的那些淡淡的小幸福,皇室里的人是无法那般潇洒做到的。譬如辽王的这段姻缘,其实有她殊儿也好、没她殊儿也好,早些相见也罢、晚些相识也罢,都到底是不由得辽王他自己做主的,他的王妃只能是澹台小姐、必须是澹台小姐,这是不可变更的直白现实。   一任情潮如Lang、哀肠互诉,却也是,叹只叹缘分作弄!   “原来……王爷你已经有了准王妃。”一层星辉冷冷的扑洒在殊儿精致的侧颊,她一时百味袭心、喉咙却堵,辗转经久只吐出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民女与王爷,此生无缘。”甫一抬目,神光凝波的定格向帛逸。   帛逸铮然回目,合着清漠发冷的夜的光影与殊儿相视一处:“我是有了钦定的辽王正妃……这是每一位皇子亲王所无法避免的,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好看的桃花双目此刻浮动着一团灼人的火,滔滔热Lang在那里边儿翻转流动未有止歇,“只要我的心里是有你的!”抬手使力戳戳自己的胸口,复又指指后脑、眼睛,“我的脑海里是有你的,我的眼睛里是有你的!三千世界万里弱水我只聆听你的细吟你的声息,只看得见你的面孔你的含情,谁是我的王妃不过一个名头一个死的象征,这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心之所至,帛逸诉至动情处不由上前,再度铮地握住殊儿一双柔荑,目光灼灼、言辞凿凿切切,“横竖我是真心喜欢你爱慕你,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不可能!”被殊儿一把甩开,如是决绝。   帛逸震了一下。   便见殊儿与他直视,当世无双的娇美面孔浮起一层森冷的薄霜:“我是上官世家的嫡出小姐,又是这一任上官家的族长,我‘绝、不、可、能’去给人做妾,哪怕那个人是皇上我都不会,更别说是亲王!”缯红菱唇翕动开合,那关键性的四个字一字一句刻意着重。她魅惑的桃花眸里烁动着坚韧的光,这似火又如冰般不断轮转着冷热温度的光茫带着天成的威慑力,那般那般不容置疑、那般那般不可否决。   这一瞬流光漫溯,帛逸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看到了八年前的那个小姑娘……那对着他咄咄的申饬皇家不讲道理、与强盗没有二致的傲然不羁、如玉松凛梅的动了他的心与一生注定所有的、全部真情的忘不掉也抹不去的小姑娘。   帛逸的心再度恍了一恍,在她面前他从来就变得不再是自己,总也控制不住善感多思、善触景善融情。他眉心变得黯淡起来,是啊……殊儿是那般金玉珠石都不能与之相比拟的耀眼人物,她有她天成的骄傲骨骼,并且也决计配得上那般的骄傲。她是不可能成为谁的妾的,即便是妻都得是人中龙凤才能福得住她这般的仙子佳人。   但是他不甘心,他帛逸此生此世难得真正的动这么一回心,就这一回,只怕也是独一无二再也不会有的一回了!   天风起,衣袍并着青丝乱舞撩拨,帛逸一张面目情态变化错综、悲惆交织,终于在辗转半晌之后再度缓缓的抬了一下眼睛:“你有没有想过,冥冥之中的一切都自然是有着天意的支配,而半点都不由自己。”他顿,“或许,我就是你的天意。”一语出口,带起喉咙那般沉仄的哽咽色彩来。   帛逸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说些什么、想表达些什么。他说出的话听来怎么都觉得是有点儿语无伦次了,但他只知道他想挽留她,他一定要挽留她。   原本已经横下的心、刻意避开不去触碰的念头,被帛逸这双含情又含忧的眼睛与低低的语声轻易撩开了强持的屏障,殊儿心头钝痛。   一个男人若是在女子面前做了含悲饮恨、哽咽微微之状,并是配着深情款款一起做出来,那决计是会极轻易就打动了女子的心,且无论那女子有着一颗怎般坚冰寒冷的心,也都是那么轻而易举就会被融化的。因为男人是阳,是乾,是火,是刚强的;若是一个男人有一朝情殇情动、为情痴为情无措为情茫然……那从来都是十分令人怜惜与不忍的。   夜风拂面,轻嗅其中一份飒沓秋凉,殊儿黛眉星眸微微凝敛。她没有动,不言语亦不离开,任帛逸与她相对相望。她的念头突然有些留白,但心房再一次冷不丁的揪疼起来……   月华被浮云做弄的于天际流动晃曳,投洒在地上的韵致便犹如一尾鱼逶迤过清碧溪水的韵致。帛逸的姿颜在这如洗的夜波中是与殊儿一并的如珠如玉,他叹了一口气,冗长的哀伤化为了绵绵的奈何:“殊儿。”他启口,瞳眸若蒙水的星,渐次落定在殊儿如画的眉目间,一层层的看定她,“若是你知道一个远古的阵法可以救人,但阵法所导致的结果……是被你救的那个人、你最打紧的人可以康复如初,却在同时会忘记跟你之间发生过的点点滴滴,有如新生。”于此停一停,“你,会怎么做?”微把头侧侧。   他的语气不重,却沉,却庄重,却肃穆。他的神情与口吻一并的认真,他是在发问,又像在陈述什么、宣泄什么……莫测的很。   殊儿眸色一恍,心头在这一刻突忽地好似被蒙上一层绰约的薄纱。   就着如是惝恍的微光一路望过去,见帛逸一张面靥神色痴迷而恍惚、而那不经意的浅浅纠葛在一起的眉宇又分明传递着他是期待的。   这般景象看得殊儿只觉心底深处有什么被融化,偏又哀伤的紧。她错开与帛逸交织一处的目光,漠漠扬唇:“我不愿救他,但我要救他。”复甫地重转眼睑,错开的目光重新正式在帛逸的眉目间,“只要他好,若是有缘便与他重新相识相爱。他不记得之前的我……”纤心蒙尘隔沙般发涩,殊儿隐忍住,声色沉淀、几许坚韧,“我便让他重新认识之后的我!”   声音不高,但帛逸分明觉得自己血管甚至灵魂都跟着发了微震!眉目一展、复再度聚拢:“如果与她无缘了呢?”他看着她,心下百味,欲说还休。   “若好惦念着,又怎么会无缘?”殊儿如是回。这一刻神思又兀地搅涌起了成串的异样,她转目复缓神,有些疲惫的又道,“若当真因着一些不可说的缘故而此生无缘,那就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她在言这些话的时候很是觉得心口疼,她忽地有些隐隐约约的明白,但这短短一时又不知道是明白还是不明白,明白的话又是明白了些什么。   秋露又有一轮跟着下来,迷蒙的雾霭并着湿润的夜岚浸染了飘飘摆摆的衣衫。帛逸心中忽牵起一念动容,微有迟钝,旋即面着殊儿点了点头,接连长叹一声:“我懂了!”沉淀着许多情愫,口吻有力,声调其实是低迷的。他转过面去,复忽地勾起唇角溢出了自嘲的凉薄笑,“或许那个人他错就错在,当初在他所爱之人忘记了自己的时候,便因对她的执念自以为尚且不深,而放弃了重新与她相知相识。”垂目缓神,再抬首时目光混沌,“他只把一切当做缘分已尽,他只觉自己所做所行会是对两个人谁都好的结果。却不知道,原来他才是这世上最痴最傻又最最令人深恶痛绝的、痛恨难歇的愚者,他实在太蠢,蠢的净做些一厢情愿自以为是的自大又没道理还苦心害累人的事!”   这时的帛逸似乎已经忽略掉了身边还立着一个殊儿,他这一通吐口曼曼分明只是自己自顾自的宣泄情绪郁结:“直到冥冥之中她们再度相遇,直到他渐渐已经爱她爱得死去活来非卿不可……却一切都为时已晚。”于此重颔首摇头,苦笑着默了一默。须臾突然抬目,声息陡厉,“他活该做这天底下第一负心人!”   殊儿突然头痛欲裂!   负性薄情,负心负义……不,不是的,分明不是的,不是的啊!不是这样的!   心底下有一个与她自己毫无二致的声音急急凿凿的翻涌起来,殊儿在这一刻头脑兀地放空哄鸣。她什么都来不及去想,也不知道自己该去想些什么。   万顷重负瞬息逼仄,驱不散看不清的厚重阴霾齐齐充斥与席卷。殊儿不经意的抬手死死扣住太阳穴,视线已比夜光凄迷。就如此不明所以的快速离开。   永夜无边,帛逸木楞楞的看着那道倩丽娆娆的身影就此把自己迷失在黑暗、阴霾的光影阑珊尽处,良久无言、良久无息。   一阵风过,带起眼睑一片润泽。抬手颤巍巍的一碰触,才恍然惊觉,原来他流泪了……   又流泪了,因为她。 ☆、第五十六回 哪个少女不怀春……   妆成碧玉的高台耸立入云,一道瘦桥飞架于雕琢着麒麟凰凤的石板、宫阙之间。   桥的这一头,上官殊儿紫裙轻罗、衣袂鼓鼓;桥的那一头,少年临风负手,茕茕独立,秀美无双的俊面之上噙着笑也含着情。   飞虹瘦桥之下,是一怀泠潺不歇的坦缓碧水。有风乍起,水面浮波,碧纹清澈。   这里,是殊儿的梦境……   如斯清朗的美丽景致贴着心口恣意的流淌过去,忽地起了一脉脉如织的惬意。殊儿心性大好,阖眸浅抿昙唇深深的吮吸了一口掺杂草木芬芳、又依稀伴些桂花酒幽香的空气后,便觉身子一轻,即而足尖点地、猛地向上一跃,和风盈盈的飞上小桥,往那小桥另一端的少年处走过去。   但就在这一时,她却兀地慌了神!   少年……可哪里有什么少年?   她寻不到,一任自个凝起瞳眸怎般仔仔细细的左右环顾、四处找寻也就是寻不到!   下意识的迫切凿凿如骤雨疾风般铮地撕扯起她的心房,殊儿顿感一种无处可依、无枝可栖的茫然,这茫然跟着带起了她惶惶不安的心绪与焦躁。   她向那瘦桥一头一路疾奔,感知着周匝漫溯起了紧密的疾风,这风因了她奔走的步韵之快而势头幻似刮痧。   她不管顾,骋着心绪急急切切的奔行愈快,几步便至了桥头下了桥身。   这一处接连着的洞天宫阙华美威仪的难以方物,虽是幻境,而头顶却亦是一大片清凌凌的晶耀天幕。有风盈袖拂发,殊儿情念更乱更零,一双眸子噙焦带灼……便在这时目光一凝,她在四下里环顾了几个圈子之后终于有了一个惊蛰!   便在方才那绝美少年亭立着的桥头,那原封不动的地方,此刻赫然卧着一只长毛如雪、姿态慵懒的乖憨白兔!   这……   殊儿心念惝恍了一阵子,旋即抿抿唇兮定下念头,冶步逶迤的一点点向那兔儿走过去。   她并不害怕这可爱的小小精灵,即便它此时此刻突忽的出现实在是诡异的很。因为她是认识这兔儿的,这兔儿分明就是她养在闺房日夜作伴的那一只啊!   “兔儿兔儿,你怎么也至了这似梦似真的境地?”这时殊儿已迎那小兔蹲下身子,以手撑着膝头侧一侧目、言笑曼曼的浅问,“这到底是我在做梦,还是我阴差阳错的闯入到了你的梦寐里?”好奇于此突然氤氲,她抿唇摇头,依旧是不能思量清楚的。便也就不去思量,而是抬手向前打算将那小白兔圈揽着抱起来。   不想那兔子似是懂得她的全部心事,在她柔荑前探、玉指即将触碰到软款唆滑的一身兔毛时,白兔骤地向后蹦跃开去,不多不少刚好避开了殊儿很自然的圈抱。   “嗯……”白兔的举动实在是反常了,殊儿尴尬了一下,复一蹙黛眉十分不解,“你不认识我了?”   却没有等到白兔的回应,它自然是不会回应她的……但就在这一刻,一团迷离如织的青色光影透着亮的把那白兔包裹、环绕在中间,不待殊儿反应,白兔已于原地甫一仰首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气度翩翩、风流俊秀的谪仙般精致倜傥的少年!正是方才突然出现又突然失踪、殊儿找了若许时刻的那位少年!   这少年两道剑眉狭长斜飞,一双凤眼含着风流贵胄又出尘离烟火的隔世的笑,墨发披肩、玉袍无风自动,周身有粼粼波光回风动雪。这一身自冷处幽幽泛起来的美丽妖娆、天成态度,看呆了蹲在地上僵了手臂的上官殊儿!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不能同世生,但求同归土……   殊儿就这么木楞楞的蹲在地上几近神痴,痴痴傻傻的看着自己养于闺房、经日伴在身边的白兔就这样在她眼前一点点化现成人,似乎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化现的少年微颔首,噙笑薄唇徐徐微动:“娘子。”温润而不失清悦的声音,他负在身后的一只手探了出来,掌心握一支翠玉长笛,而另一只手恰到好处的向着殊儿伸了过去。   这一瞬殊儿感觉自个一个身子一副神思都不再是自己的,竟是相当顺势的,她抬手搭上了他的手,又借着他的力道重新站起身子。   他凝目,好看的面靥浮展着皎如辰月的华光,又一声温柔呼唤应运而出:“我的好娘子,我当真是恨不得与你朝朝暮暮长相厮守在一处,再也不叫你蹙眉、再也不叫你愁颜!”口吻沉淀又肃穆,他微一缓,几分无奈的吁出口幽兰气息,“只可惜,我时今修为不够得人身,玉灵散化在空气里,因沾染了凡间的俗气而化成了一只普通的凡兔。若不是我托了好心的兔母将我带回到你的身边,现今都只怕是不能与你相遇……我的好娘子。”   他的声音清朗若三月明媚的西子湖波,又于这明媚里透着哀伤、夹着杨柳风的干净与杏花雨的润腻。   这一声“娘子”,其实唤的也委实是太主观了些,他喜欢她、他痴迷她,从她前生还是一位柔媚孱弱的小公主时就深深沦陷了……故他认定她是他的娘子!   当然,这都是后话,包括他在人间游荡辗转的这百十个年头里为寻她、念她而熬了几多神、吃了几多苦,也一并都是后话。   殊儿的神思已是一片混沌,此时只傻愣愣的听着看着那美俊公子做尽风流态度、温柔情态,却是一星半点都给不得半点的回应。她的灵魂似乎木住。   这时身后彩虹倒挂一般的瘦瘦石桥兀地打起左右上下的颤,接连桥下一汪碧水骤地汹汹生波!高高掀起的Lang头打湿了桥面、冲上了足下立着的高台……殊儿一个大惊登然醒神!   万顷阳光刺目灼人,她又下意识闭合了一下眼睛,重又睁开。   这时方后觉原来自个方才是熟睡之后做了一场幽幽的梦……随着意识的逐渐复苏,她意识到了自己已经一梦睡醒重归现实。抚着心口缓缓平气。   只不知怎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漫溯起来,殊儿在这一刻突然产生这样一种念头,傻傻的分不清究竟方才是在做梦、还是此刻是在做梦?在这一瞬她突然觉得,觉得眼前这真切可感的所谓现实世界其实才是虚幻的,其真实程度甚至都真实不过梦里那个分明真切的世界……   又一阵脑仁儿疼袭了上来,殊儿深深叹气,使力抿抿唇瓣让自己再清醒一些。就势无心的一侧目,见她自己养着的那只白兔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她的床榻,此刻那小小的毛绒绒的身子正蜷缩在一处卧成了团,而那乖憨怜人的毛绒绒的脑袋埋在了绒毛里,有低闷的呼噜声自喉管里似有似无的传了出来,它正睡得香甜安稳、于世无扰。   。   云离看着已在菱花镜前发了许久呆的殊儿,两道柳眉聚拢的愈发紧凑,终于抑制不住的抬手碰碰她的肩膀:“殊儿,殊儿……”小声唤她。   殊儿甫回神,手中拈着的一盒胭脂“咣当”一声下意识滑落下去,她心跟着发慌,忙重去捡拾起来收拾好。   这副模样看得云离又是一阵奈若何,唉唉叹了口气,边帮着殊儿一起收整残局,边问的很是关切:“你究竟是怎么了?自我来时你便心不在焉的坐在梳妆台前,好半天都不见你打扮好,时今却依旧还是这般的心不在焉!”语尽嘟了嘟唇,心下神思兜转。她来找殊儿原是有一桩事儿要告知殊儿,但现下里观其反应、探其神情,云离又顿然起了怀疑,怀疑殊儿是不是一早就是知道那事儿的?   “没什么,只是……”闻声入耳,殊儿遮掩般笑笑。   “只是什么?”见她起了嗫嚅,云离竟是没有半点儿就此打住的意思,复急急启口问的不依不饶。   一早便是了解云离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殊儿知道自己若不给她一个答复,她必然不会罢休。眸波凝定,转首瞧着云离慢慢吐口:“我昨晚做了个梦,原是在想那个。”   “梦?”显然这话令云离觉得十分诧异,水眸睁大了一些,睫毛卷卷,“什么梦?”很是好奇。   殊儿这话说的其实也不算是假,她确实是在为昨晚那场太过逼真的梦而沉湎、流连的久久不能释然:“若一个女子梦到一个俊美的少年,还……喊她娘子。”中途有些羞涩的停了停,没有正面描述梦境,只这么问的婉转,“云离姐,你可知晓那是说明了什么问题?”眉目流盼,透着一抹清凉的星辉。   闻了殊儿如此这般的解释,慕容云离有那么片刻的愣怔……想不到啊想不到,殊儿怎么竟会问起自己这些个问题来?又或者说,殊儿她素性安静柔然惯了,居然也会做那些个软款的……春梦?   她兀地一失笑,这才回神,见殊儿正轻咬唇瓣、颦眉一脸单纯的看着自己。不由心念一转,云离错了错目光,抬指拈了兰花儿抵在心口处,边把脸往殊儿耳根旁凑近了去:“哎,这些个东西吗,其实也是没有什么的!”娇美的声色压得低一低,“这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动、情、啊!”如是一句话,言简意赅的总结了殊儿那幻梦的缘由。   “……”殊儿在有一瞬的无语加羞赧之后回过了神,黛眉一挑,晃出几分无奈又羞于再接话的推搡了云离一把,“云离姐你!”蹙着眉头咬着贝齿暗暗发狠,又被生生堵得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了。   留得云离把身子闪到一旁自顾自的“噗”地笑起来。 ☆、第五十七回 情缘到底不忍决,记忆回溯起。   云离与殊儿都是大门大户的千金小姐,方才那等话自然是极不合时宜听、更不合时宜说的。奈何云离就是这么个没正形的性格,一时未及管顾的头脑一热便做了打趣谈资,此时此刻若说她不羞不悔,倒也委实不大可能。   “好了好了,不同你玩笑。”于是云离便转了口风将话题重引回来,复近了殊儿几步,“我今儿这一遭过来,原是有件大事儿要同你说的。”于此正色了神态,落身坐于绣墩。   “大事儿?”一来二去里殊儿已匆匆施好了粉黛妆容,起身坐在另一只绣墩上,问得随心随意,“那是有多大的事儿?”她还当真不觉得云离会跟自己说些什么大过了天去的事儿!都是世家小姐,所谓大事诚然达不到那个“大”的地步。   “天大的事儿!”不想云离一挑语色,吐口的愈发严肃不苟了。   这倒把殊儿那散漫的神往回收了收,她心念恍惚,到底抬眼极认真的向云离看过去。   云离却抿了唇齿做了吞吐之色,半晌后小心翼翼的接言继续:“五天后,辽王就要大婚了。”   殊儿心口甫震,极快便又觉得自个这震撼亦或激动都是没有道理的。她小口微张张,旋即又抿,侧过面眸语气平淡:“跟我们有关系么!”不问,是叹。   “你还装什么傻?”她那淡然神色撩的云离心头情念愈繁,起身踱至殊儿跟前低头瞧着她,“你大哥都跟我说了,辽王就是帛逸啊!”   “帛逸?”殊儿抬首蹙眉。   “啧……”云离不禁发急,瞧着好姊妹现下里这么副傻愣愣的模样,也难怪她对辽王大婚之事那么的不上心!她皱眉急急,“你到底是真不记得了还是假不记得了,帛逸就是你那位帛公子!”想要尽快唤起殊儿那些残缺不全的记忆,云离语气不觉扬了几扬。   当日长街偶遇、后蓬莱居一叙、又加之出酒肆时的那临了一别……殊儿的心思瞒不过云离,点点滴滴情态的流露云离都是看在眼里的。她瞧得出来,殊儿在那一见惊艳之时便就已对帛逸芳心暗许,只是羞于启口、这等子事儿更是怎么都不能启口罢了!   后殊儿莫名失踪,她并着竞风联合着上官、慕容两家出动人手足足寻了一个多月之久,谁知殊儿竟在帛逸的护送之下安然无恙的回到了上官府!   即便这其中有太多蹊跷,殊儿失忆失的蹊跷,帛逸出现出现的蹊跷,他二人之间神色含情又似隔着水雾轻纱的模样也是蹊跷……但有一点云离是可以认定的,就是帛逸与殊儿之间必定是发生了些什么故事,即便殊儿不记得。   而且云离还看得出来,即便是失忆,殊儿当也还是喜欢着帛逸、暗地私下里爱慕着帛逸的。至于帛逸,那与灵魂有着共鸣的双目也一早就出卖了他对殊儿的心!   分明璧人一对,加之帛逸贵为亲王、殊儿身为世家小姐,二位都是极好的出身、风光霁月的面貌举止,怎么看都登对的很!却不曾料想这辽王殿下居然成亲成的如此之快!虽知道这般事态委实不可遏,不过云离还是觉得必须告知殊儿一声。   “原来他叫帛逸……”殊儿启口喃喃,姣好的眸色似乎空了一空。   云离又生一错愕,心道殊儿怎么就变得成了这么副时痴时傻的呆滞模样!她心头燃着的急火未歇下去:“殊儿,对,辽王殿下是名唤帛逸。”又近她一步,“他就要大婚了,是澹台家的小姐,你……”   “他跟我没关系。”被殊儿直勾勾打断,便见她自顾自抬手拈了鲤鱼青瓷茶壶往薄盏里满了花茶,姿态闲适、漫不经心,“要喝茶么?”抬眸道。   “……”云离一默,心里边儿那团燃起的热Lang登地就被殊儿这副无关痛痒、不关己事的随意态度给从头到尾浇灭干净!当事人都这么副无所谓的模样,那自己这是跟着瞎起什么秧子、跟什么没劲的风儿呢!   云离顿觉无趣的打紧,竟是对辽王大婚之事也委实提不起了丁点儿的兴趣。接过殊儿推过来的一盏清茶,拈起来饮了下去。   。   四日光影过得有如弹指,平坦的很、迅速的很。   昨个晚上依稀是下了场不小的雨,即便不出房门也能感知到自地底下漫溯起来的湿润凉意,气候比前些时日又冷得狠了一些。   已过了晨曦破晓,日头刺穿层叠云岚高挂远空,但天色还是不见半点放晴的模样,一眼望去具是些阴霾厚重的沉甸甸的闷郁感觉。   这样的天气,似乎是很适合睡觉的。   殊儿翻了个身,嗅着闯入鼻息的泥土草木混杂一处的芬芳香气,她只觉周身困倦更盛。即便昨个晚上睡得诚然不晚,现下里也依旧还是不想起来。就干脆这么一直睡了下去。   辽王明儿个,就要大婚了……   清明直白的念头铮地刺穿发着混沌的脑海,殊儿登地一下醒神,有些心悸的抚抚心口,黛眉蹙起来。   亏空又似含着酸楚的不适感做弄的她有些干哕、有些乏累。青葱玉指恼不得狠拽了一把身上的蚕丝被,把整个人急急的埋进了绵软的被面儿里。   不重要了,横竖自己跟那个人已经没有半点儿关系!没有关系!   她如是发着狠的这么横下心来想着,也不知是不是心思太重、消耗掉了周身许多气力的缘故,又或许是天气太过阴沉的缘故,殊儿又被一阵接连一阵袭来的困意不可遏制的击败,眼皮越来越发沉,就那么下意识不断的念叨着同帛逸没有干系的话,不知何时复又沉甸甸的睡了过去。   近来似乎很是多梦,兴许是太多思的缘故罢!   迷迷糊糊里,殊儿漫无目的的顺着梦境中一处草茎阴郁、白雾缭绕的景深一点点融入进去,远远儿便又瞧见了那一桥飞架、殿宇回廊、琼楼蟾宫、水榭惊鸿的满目仙府洞天景象。   那时有入梦的谪仙少年已经含笑立在桥的另一端,单手负后,另一只手以修长素指噙了碧绿长笛。抬目遥望见殊儿正看着他步步上了小桥行来,那少年唇兮便浮挂了薄荷味道的浅笑,抬手将长笛凑于唇畔,且吟且抚,徐徐演绎一阕熟悉不过的清古仙乐《独步莲华》。   这支《独步莲华》曲殊儿很是熟悉,每每听及,便觉神思醍醐、心魄荡涤、魂兮惝恍而向往……   说也奇了,她忘记了很多事情,太多事情,却惟独心心念念的记着这曲子。想来便是一段凝固不化的难解的夙缘吧!莫不是如此,又是何故使她一次次机缘巧合误闯仙境、得聆这充斥着大慈大悲无上正能的至极仙曲的?   伴着仙乐幽幽,殊儿顿感周身疲惫与茫然一扫而空,足髁莲莲的顺着桥身且聆曲儿且向那玉衣公子行过去,步步华光、步步生莲。   一桥飞架于盈盈碧水,接连现实与梦幻、石板与琼宇,殊儿身影纤柔曼妙有若点水而过的飞鹄、又如冠艳称绝的惊鸿。她身姿轻盈,一颗心也是轻盈并澄澈的,玫瑰唇畔不自觉的染起嫣然一笑,配着幻梦如织的彼时景致,道不清的暗花妖娆。   少年一曲已经奏完,殊儿也恰到好处的走到了他的近前。   他颔首,小心却温柔的执起她的手,将她发凉的纤纤玉指握于一脉温软的掌心深处,抬起晨星朗眸对她安然又干净的笑。   这一刻好似斗转星移莲华之巅,殊儿忽觉自己很是幸福,即便这起于心底的幸福感明知道只是错觉。   她还是一任他昭然握着自己的一双手,与他执手,也扬起眉目对他含笑……   头脑骤地往下一钝!殊儿突然睁开眼睛醒了过来,才觉自己已在不知觉时出了这一身的冷汗!   又是一场梦!又是那个好生奇怪的似幻似真的梦境……   意识回笼,她直观的如此想着,复狠狠摇摇头。   怎么了,自己这阵子到底是怎么了!居然会做出那样诡异的梦,诡异的好似是被人勾去魂魄寻了投胎替身一般可怕又危险的梦!   她很快就被自己这个陡起的念头吓住!寻替死鬼……不。   当真是神思惝恍又没个正形的厉害!她居然会梦到自己养着的小白兔化成人形、还与她执手相对抚笛吟曲儿!   云离说,那是因为自己对,对男子有了绮思……真的,当真是这样的么?   殊儿突然头痛欲裂!那是万千虫蚁齐齐啃噬嗜咬、撕扯揪拽的百爪挠心又生痛难忍的感觉!却在这同时,一些已经遗失的、即将想起的不可能丢掉的、已经深深镌刻下去的曼曼过往、幕幕景深也都跟着这清晰入骨的疼痛,而一点一点漫溯在心、回旋在耳、浮展在眼前……   那是一座荒岛,涛涛海Lang拍击沙滩,破旧的神庙里他气息温润。   他折树枝以剑削成古朴的笛子,他喊她“殊儿”,她看不到,但有他在身边便会觉得十分的安全、十分的温暖。   她言笑曼曼的教授他《独步莲华》曲。   他道,“我渴望可与姑娘日日夜夜就如此刻这般静然相守、不再离分。我渴望与姑娘海角天涯、明月松间携手漫步红尘,我……”   她梨涡浅浅、笑颜流盼,她道,“待我们离开孤岛,我们有着,大把的好时光……”   是夜昏沉,他摆了阵法帮她以鲛珠换去坏死的瞳仁,帮她使眼睛复明。   他说,“对,我帮你。”   这是他欠着她的,亏欠着她。若不是他的决绝,她也决不至于有此流离颠沛、双目失明一劫!   但同样的,若不是他当日的决绝,她与他之间的纠葛牵绊,也决计是不会如此之快便凭生出许多的。   对的,那是初来帝都的时候,那是在蓬莱居……   不,最初跟他的交集不是在京都,是在晋阳。那是八年前,那是自己幼时在晋阳老宅里的相遇、碧玺引魂兔的无意打碎……   相忘怎堪忘!怎么能忘,怎么能够忘?   一阕艳歌一场别离,笙箫阵阵、笛音默默,只道是风情万种,却又更于何处宣泄、何处暗恨、何处玉露金风胜却无数的,一场无双盛世里的烟花相逢呵! ☆、第五十八回 恰似路转又峰回   忆少年歌酒,当时踪迹……   一片清辉冷画屏,情念无处搁置,心伤心乱无处排解。充斥、浸泡在一大片一大片红到泛腥的西洋式红酒的辽王府中,择一难得的只有少许红光漫溯、影射的小院落里,帛逸退却服侍的下人,抱着陈年的梨花春对月独饮。   酒过三巡,帛逸登地有些染醉,一双灿然清澈的眼波里泛漾起迷离酒气。又因他太过自我的专心沉溺在自我的小世界,上官忻冬一步步向他走来他都浑然不觉。   “殿下……”忻冬在离他迫近的地方停住,小声唤了一句。   帛逸这才后知后觉的体察到身边站了一个人,微有迟疑,旋即对那声唤充耳不闻的继续自顾自灌酒。   “殿下,不要再喝了。”忻冬自知帛逸的脾气,抿抿唇兮继续小心的劝阻,“酒喝多了,终归是伤身的。”   话音才落,帛逸终于迎着她转目微微,擒着酒壶的手却没有半分松懈。他看定忻冬,一双因了醉意故便愈发魅惑的桃花眸在她身上、面上流连忘返的不住梭巡,直到把忻冬做弄的很是不知所措时,才兀听帛逸有意卖醉般的拖着长长的调子不紧不慢启口:“啧啧,如此佳人……恰才立一朵海棠娇,捧一盏梨花酿,把我双送入愁乡醉乡!”语尽复饮一口酒入喉,跟着突地哈哈大笑。   “殿下你……”这么副Lang荡情态把忻冬做弄的羞赧并薄嗔共存,心知帛逸是故意的,却又不好发作,只好认了无奈的压下话锋继续劝慰,“殿下已经在这小院子里饮了若许时辰,再这么下去,即便不醉,身子也会冷得受不住的!”   对于忻冬的再一次柔语软款,帛逸同样以借着酒醉便恣意撒疯卖傻的姿态给调侃了过去。他提着梨花酿站起了身子,摇摇晃晃的几步走到忻冬身前,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扶住她的肩膀,鼻音浓重:“此夜有情谁不极,隔墙梨雪又玲珑。玉容憔悴惹微红……来。”说着将那提着的酒壶往忻冬跟前一递,“来,冬儿,值此美景良辰,冷月如洗、小风清幽,陪本王喝酒!”   忻冬想去强行夺下帛逸手里的酒壶,但迫于他如斯强烈的气场,她并没有那个胆子。只好把那股子冲动给无尽的隐忍了下去,抿抿下唇、咬咬牙关咄咄的再次开口:“王爷,您次日可就要大婚了,今儿晚上却还在这里喝酒买醉!王爷且来看看王府内外布置的可还满意?”   “你不喝就给本王滚出去!”铮地一嗓子扬了起来,帛逸心中的气焰被忻冬激的尽数爆发了。且这爆发是不绝的,犹如猛烈奔腾的山洪,肆意癫狂、漫溯天地,一发不可收拾!   他根本就没有喝醉,他的酒量不差,只不过是懒得以清明的态度去理会忻冬、理会任何人,故他顺势装醉罢了!可忻冬方才那话明显是触及到了他此时所最不愿被触及的东西。   他憎恶与表妹那场避之无从的注定好的联姻,即便是没有殊儿,因了这么一层关系他也是注定不会喜欢那位澹台小姐的。   帛逸是个不喜欢约束的人,且他更加不喜欢的就是被人强迫、被事强迫。即便有些时候又不得不做这样的强迫、不得不因此而妥协!   但若没有殊儿,他对那位自己母妃硬塞过来的准辽王妃至多只是淡然;时今他却已有了心仪的殊儿,那么对于那位分明无辜的澹台表妹,他便连一丝该有的大度与温情都只怕是强持不得了!   忻冬默了一下,记忆中帛逸鲜少对自己发火,仅有的几次发火似乎也是自年前至时今这些日子才渐次有过的。每一次都是因为殊儿!念及此,忻冬心底泛起一层哀意,掺着难熄的嫉妒!   “为什么你不像你三姐,为什么你一点儿都不像她呢!上官忻冬。”帛逸骤地抬起手臂,一把揪起忻冬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提到了自己跟前,“你三姐只做妻、不为妾,为何你便如此甘于下贱的一次次对本王主动逢迎甚至斡旋?”他笑起来,唇畔织就着冷意,眉峰跟着一个上挑,因了清冷月华的衬托而显得极是寡情。   忻冬被帛逸这甫地一提,在最初的失惊过后忽听他问自己为何不像殊儿,她还起了烈焰般的性子刚想要反问他一句“为什么我要像她”云云,谁知帛逸又紧接着吐出了后面这一番话。   忻冬便登地就缄默了,一腔心绪复杂纷繁的具数只能往心房里猛憋。他的质问她答不出,因为她无从去答。   是啊……三姐是那般淀在骨子里的清高傲然素性,她同你说只为妻不为妾。   她有她的坚持,有她的骄傲。但我却甘于下贱,我甚至不求名分,甚至在知晓了你即将大婚的时候我分明是痛苦的,却还依旧做出明媚的笑靥来假意殷勤筹谋、处处参详……   我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帛逸,八个年头是我伴在你身边陪着你走过来的,为何你还是如此的不懂我?你以为我便没有自己的骄傲,我上官忻冬便是个没脸没皮自甘作践的胚子么!   我是为了你,是为了你!因为我爱你,这爱不可遏制,这爱使我没了面子、没了尊严、没了一切、甚至没了理智!   你的心思我从来都懂,又从来不懂。我在你身边整整八年,在没有她的这八年来,是我一点点陪着你走过,经历了你宫中作皇子时的青葱年岁、经历了你赐府封王的最初成长,经历了太多太多同你有关的事态与时局,我爱了你八年……可你却始终都只守着对她那一抹倩影的执念熬了八年,至始至终都不肯回头多看我一眼!   稀薄的冷犹如小蛇蟠曲漫溯在纤细的腰身,忻冬心念沉冗而无法言说。   帛逸早已错开了她的目光,自觉无趣的一把将她重又推开,尔后折回石几前继续自顾自饮酒。   这一次,忻冬再也没有了前去劝慰帛逸的心思,诚然是半点的心思都没有了,因为她顿觉自己没了资格,从来就没有过资格……他的心里没有她,甚至她不知道,是不是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满心欢喜一并跟着落了空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憎恶上了她?   “走。”帛逸不曾对忻冬注目,沉沉的一嗓子兀自流溢出口,“别让我恨你!”十分尖锐有力。   忻冬又一震……   他已经是憎恶她的,诚然是的。既然已经这般的憎恶她,难道她还要叫他有一日将这憎恶变为恨么?   说不清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辨不得是怨是怅还是悲,总之是极难受极哀伤的感觉。这感觉至使忻冬承受不住,即便他不吐这个口,她也再没了脸赖在这里,她也诚然会自己走的。   就着肆虐在周遭的萧萧夜风,一派秋凉比不得心中铮疼的寒。忻冬声息一默,沉沉的颔首下去,回身折步,含着泪波黯黯然的步步行离小院。   就一缕缕秋风飒沓,帛逸只觉得自个此时此刻这心境寡淡到离谱!   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他不是一个拘泥的人,他是一位风流王爷,他的气韵与丰姿、举手投足尽是倜傥与不羁。只不过是迎娶一位正妃,一件辽王府里无关痛痒的摆设罢了!他又缘何会这般落寞?   即便是殊儿拒绝了自己,自己也不是就没有了争取的机会不是么……不,没有了,原来当真是没有了。若他要拥有殊儿,除非他休掉未来的澹台王妃,然后把辽王正妃的位置留给殊儿,不然他这辈子只怕都是不能得到殊儿的!   念及此,便又是一阵止不住的百爪挠心,帛逸又猛灌了一口酒。忽觉周围似乎安静了许多,微恍一恍神,这才想起忻冬方才又被自己给气走了。   真是……他一叹。心道那个女人可真是!他本无意那般对待忻冬,可她明知自己正心烦着,偏生还不怕死的来招惹自己,这却又是怪得了谁?   正这时,兀觉袍袖被谁牵动了一下。帛逸没多想,以为是蹭住或挂住了什么线头,抬臂把袖子往旁边挪了一挪。   接着又觉一动。   他终于意识到是有人,心道才念起忻冬她便又这么不怕死的过来!心头那熄了的火“滕”地一声又撩拨着掠了过去:“不是叫你滚了么!滚开呐!走……”边甫地回目,竟铮地愣住!   身畔近处聘婷身影逶迤而立着一个清妙丽人,粉裙玉边、墨发绾花髻,一双桃花冷眸含着追悔莫及的神伤、及百感交集的迫切与慨叹……   来人不是上官忻冬,而是……   “殊,儿?”良久审视,夜华惝恍了本就因了朦胧秋夜而显得不太真切的世界,帛逸不敢言语,以为是自己酒后起了幻觉。就这么直愣愣的盯着那抹日思夜想的、勾去了魂魄般的惊鸿影细细凝看了良久,适才不敢置信的启口,顿顿唤出了她的名字。   来人,居然是,居然是上官殊儿?居然,会是她…… ☆、第五十九回 我本人间闲者,且客行。   淡粉色勾勒着玉色镶边的宽裙在秋夜微风里飘摆,殊儿曼曼含笑,抬手极顺势的将帛逸手中握着的酒壶往后一夺:“还要再喝么?”音波挂着浅浅的凑趣。   这笑犹如明快清泉润泽过龟裂的久旱之地,帛逸回神,依旧似梦如痴的顺势回道:“不了。”简单的两个字,他颔首又极郑重,“因为已经见到了想要见到的人。”瞧着,又这么一个不经意的,他又把实话给说了出来!   彼时彼刻帛逸面上挂着的这副情态,无疑是有些发傻发懵的痴痴窘窘,这副模样很是惹人好笑。殊儿看在眼里,忍不住启唇扬了一个“噗嗤”笑意,但旋即就被心头漫溯起的脉脉辛酸压制了去:“我,都想起来了。”一顿,吐口郑重。   “腾”,帛逸心魂甫震……   是的,殊儿已经把一切都记了起来,她在经了那夜一场聆曲儿的仙梦之后,由梦境重又归了现实的那一刹那,她兀地想起了一切。一丝一毫都不曾再遗漏掉,一丝一毫都放在心里如数家珍的很!   “你曾问过我,若是我知道一个远古的阵法可以救人,但阵法所导致的结果是被救的那个人在康复的同时,会忘记跟布阵施救之人之间发生过的点点滴滴,有如新生。”她于此铮又一顿,侧目蹙了黛眉,“想必我的失忆,却又是独独失去了同你有关的所有记忆,这个道理……便是在这里吧!”   晚风在这一刻呼呼掠起,撩拨了她本就已经零散、发乱的如瀑长发,她侧首转目,眸波微微的游鱼一样顺着帛逸惝恍过去,这个角度看在眼里美到心碎。   帛逸此时此刻即便是不曾饮酒,也势必会因了这眸波一转的清滟、这花一样的脸而陶然入醉的!   凡尘浊体、风流态度一晌抛却,愿化佛前青莲水,不问这一生是与非,燕燕于飞,断鸿声里,今独归……   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么?!   剧烈的念力充斥拍击着温柔多情的心房,帛逸到底是气血方刚的少年公子,便就着这个心念起伏的瞬息“铮”地起身将殊儿圈揽入怀:“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他已经不止一次这样抱殊儿了,但好像每一次拥抱都是出乎他的主动,殊儿总是被动的。不过,不管那么多了,通通都不管了!只要她在自己眼前,只要她在自己身边!那么,一切便,便就都好了,“既然你已经什么都想了起来,那便不要再离开我。”最后又补一句,语气是骤然掀起的湿潮。   黯淡的天幕那些烁动微光的辰星被看不见的游云遮蔽、复移开。这一瞬,整个世界被包裹在幻明幻暗的斑驳景深中。这样的感觉很惬意,又很似梦如幻。   殊儿迟疑须臾,身子未动,昙唇勾起一笑:“这一次,我再也走不了了……”低低的,宠溺充斥。   帛逸的心蹦出一个极悬殊的巨大起伏,良久都无法回归到平静中去。   殊儿分明感知到了这强烈的心跳,整个人却反倒是平静的半点波澜不生。她徐徐吐口,掀起一些回忆中的什么东西:“当日在长街中与帛公子邂逅,我便觉得他身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吸引力,这吸引力使我几近移不开目光。”于此转身,出于女子那些羞涩和矜持,她的双眸到底往旁边错了错,“后来突生一难,孤岛之中我们独处的那一月时光,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独家回忆……我从那时起,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我……”不自觉就变得暧昧缱绻的调子,在最恰到好处、又勾人挠心的地方止住。那些直白的字眼,殊儿不好说出口。   她想说的是,从那时起,她便爱慕上了他……若非历经这一场记忆的缺失又找回,恐怕到现在连她自己都还不知道!   “我以为王爷是我心里的一道坎儿、记忆里的一道隽永的伤。”她抬眸,纤长睫毛羽翼般流转着起伏韶光,绵绵徐徐,“但随着记忆复苏、心念漫溯如潮,我才甫然惊觉着知道,原来王爷,你兴许已经成为了我的全部……”   今儿个晚上确定不是酒醉之后产生、缠连出的一叠儿的幻影幻觉么?帛逸皱眉。若当真是真实,那么如此一个飒爽的金秋夜当真是给了他太多、又太大的无数的惊喜了!且这惊喜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桩桩件件没有一个不是他所始料未及的!   物极则反,大喜说不出也回应不得。帛逸除了木木痴痴的听着看着,一时那一通举止都是无措的很!   是时殊儿低一低首,再度将身子往旁边侧了一侧,启口的声腔变成了稀薄的黯然与奈何:“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答应王爷,嫁给你为妾、或为侧妃。”她徐叹,复凝眸落在帛逸身上,一调一理言的郑重,“我的骄傲、上官的尊严不允许我如此,我很痛苦……不,这是借口,这些其实都是借口。”又慌乱的摇头,她突然变得很是茫然,“是我的私心不允许我如此。我无法想象自己的夫君同另一个女子相敬如宾、齐眉举案,而我却连他的妻都不是,注定一世一生只能以一个‘妾室’的身份……站在他身边。”声腔时急时缓,她明显生了紊乱,她控制不住这情念,“我做不到。可我又放不下,我想我以后都再也放不下王爷了。”又一阵摇头、复低头,目色混沌而零散,于此甫地一抬眸,“我好折磨,好难受……”   “不,不会的!”帛逸抚上殊儿瘦弱的臂弯牵好。这般楚楚的女子成功激起帛逸作为一个男人的保护欲,她越是这般他便越是想要倾尽一切去怜惜她、去爱护她,“我不会让你受到那等的委屈,不会……”灼热的双目对上她惶惑的眸,帛逸皱眉摇头,口吻有了沉淀,“我也不会让你难过、让你折磨。折磨你,不如直接折磨本王!”   殊儿一点点把飘转的眸色正视过去,向着帛逸,混沌的光影逐一沉淀,终恢复到先前那一弯清明:“敢问王爷,您所言所语是情话,还是真话?”   帛逸目光坚定:“是情话,也是真话。”字句清晰。   殊儿继续直视着帛逸,再度启口言声:“还是敢问王爷,权势地位于王爷而言,都是一些怎样的东西呢?”她话里有话,但她想要知道,必须要知道。   这句话委实问得好!   身在皇家,从一出生起就注定享有了旁人穷其一生、拼命努力去追去寻的那些东西,身份地位、高官权势。但大千世界从来就没有一定的得到与失去,任何一件事务都注定背负着两重截然相悖的正反面。好比皇族,生在皇家、身为贵胄,很多事情都是做不得自己的主意、顺不得自己的心意的。但若当真富贵荣华全抛开,试问天下又有几人能做到?   冷露无声浸了袍角,也湿了薄薄的裙袂。如织凉意浅然袭卷,人反倒做弄的清爽、精神了太多。帛逸单手往身后一负,微扬起头,眉宇展颜、清音陶然:“天生不散自然心,成败从来古与今。黄芦岸白频渡口,绿杨堤红蓼滩头。”旋即颔首去顾殊儿,剑眉一挑,“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点江秋白鹭沙鸥。傲杀人间万户侯,不识字烟波钓叟!”如此巧妙,殊儿的问题他已给出了答复。   了然在心,殊儿默了一下,旋即启口:“遍界难藏真薄相,一丝不挂且逢场?”   人虽活在这污浊的世间,但也应如莲花那般出淤泥而不染,不带一丝俗尘牵挂,远离颠倒是非,究竟涅槃。既然一时挣脱不出,那便不要为世俗所劳形牵绊,就且一丝不挂的逢场作戏、游戏人间,活出真本性、顺应真心意,一切都由他去吧!   这一句禅语,应了帛逸的回答,也欢喜了殊儿的心意。   “何妨潇洒走一回!我本人间闲者,且客行。”帛逸敛目,复语气压低、目露情深,“若为怜卿顾,身家性命亦可抛!”   一来二去打着高雅的哑谜,月下茕立着的珠玉二人渐次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日已没、月未升,来我的长街,做我的归人……   这一刻,公子佳人白衣艳裙道不尽的翩翩气度入了多少诗画文词!很多事情,也不需要再度委婉的兜圈子、打哑谜了。   殊儿凝固的眸波没有涣散,就那般继续自顾自定格着帛逸通透的眉宇:“王爷。”她敛眉,声息着重,“你要我,还是要权势。”不是问句。   “我要你。”帛逸紧邻话尾吐口,不加滞留,“我只要你!”眉心一横,心念一挥而就!   “好。”似乎这个答复不会出乎意料,殊儿没有半分多余的惊或喜。一个“好”字斩钉截铁,但接连其后,更加斩钉截铁动辄不移的坚定调子猝地接踵而至,她眉目灼灼,“那带我走!”   夜风波澜过沉沉昆仑低垂而下的云岚,河山大地似也在这一瞬里变得很是深情不老、绿水无忧。   谁是谁的魔?谁是谁的佛?谁是谁命中钦定的可乱心魄的没有道理、无可奈何?   一任一个人有无野心,一任一个人的清醒的理性有多么坚韧。只要遇到他生命里那个注定会成就一场惊鸿的人,那么一切一切便都变得没了原则、没了吸引、没了诱惑。   因为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她,唯她是从、唯她听之任之。不可理解、也没有道理…… ☆、第六十回 新婚徒惹憎   笙歌管弦、鼓乐震天,所奏所弹具是一些欢喜吉庆的好曲目。   一套套规整且严谨的皇室婚庆礼仪走下来,人便被做弄的有些熏熏然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今夜最得楚皇宠爱的二皇子辽王大婚,嫡妃是淑妃母家的内侄女,辽王的表妹。双双都有着如此令人称道的好气场、好出身,故这二人的结合当真可谓是天作之合、佳偶自成。   辽王府较之前几日婚礼筹办之时,那布局则愈发的华丽且隆重,且更有多处景致、物什被蒙上了这么一层鲜艳绮丽的红,大刺刺的灼人的很,极是夺目,甚至这颜色烂漫的太恣意,恣意到简直是喧宾夺主!   帛逸有生以来还从没有一刻似现下这般厌恶这个颜色!他的身份尊贵、性情洒脱,倒尚不至于因了一场婚礼所娶并非心仪之人就要死要活,他只是不喜欢这个颜色。颜色溶景、景触人心,只要瞧见这个颜色、瞧见东厢房里头搭建起的妩媚洞房、洞房里贮着的那个娇娇的人儿,这一切便无异于直勾勾的提醒着他自己受到了旁人的约束、世事的约束。   他不喜欢受约束,他讨厌任何一种强迫的事务!   当然,帛逸不是一个不识大体的王爷,合该维系着的皇室体面他自然会做足,故当对着打紧宾客时,他面上牵扯出的那一抹温文笑意总是恰到好处。   但当夜幕渐深,婚礼之上有着个中牵扯的那些体面人物尽皆散去后,帛逸便登地换上了另外一副可把人生生逼走的冰冷颜容!他登地就懒散了下来,再也无力去敷衍,他耻于敷衍,唇畔牵出的这抹笑意早都随了夜风迂回而变得极是僵硬。   酒宴尚在继续,一班散客入座谈天、连道恭喜。如此热闹的氛围与帛逸心底那怀已经结冰的世界,显得丝毫都不入格!这般的氛围不仅没能唤起他一丁点儿的欢喜,还极是相反的只会令他愈发憎恶、愈发心寒!   殊儿……   隔过朗朗的水一般的夜色,他无意识的凝眸往蒙着红绫子帘幕、贴粘红绫子窗花剪纸的新房处看过去,几丝秋风吹散烛焰、撩起夜的神秘经幡,带得几瓣昆黄枯叶和风胡旋,幽幽的景致滋生出撼天动地的造化之美,如此简约、却极动人。   这一刻他兀地起了一种错觉,错觉那守候在新房里边儿心心念念着此夜共赴花好月圆的伊人,就是心底下那萦绕不去的一抹倩影,就是上官殊儿……即便知道不会是,即便知道这是错觉。   帛逸就着风的势头揉揉眼睛,迫使自己打起精神。到底是要去应付一下的……呵。   这么想着,他唇畔兀地就不自觉的复勾起一抹笑,这笑很怪异,很冷漠,甚至冷酷。直叫身边儿安静立着、陪着他的上官忻冬看得心里发瘆!   紧接着便见帛逸十分自顾自的撇下一帮宾客,不曾言语一句、不曾打一声招呼,径直负手于后大步走出去,这举止决绝的很。   原本不太安静的宴席在这一刻铮地默了全部声息。迫于辽王天成气场的那一份拿捏。   任谁都瞧得出,今儿个分明是辽王殿下的大日子,但是辽王……不大高兴。   忻冬凝眸,有茕茕雾霭斑驳了一双水杏通透的眸子,但她很快便牵回神智,转身绽了笑意,帮着帛逸打圆场:“诸位勿要怪罪,我家王爷急着去见新王妃,这不……竟是走的这样匆忙!”   这言简意赅的话儿很是好处恰当的递出去一个台阶,没有人真正关心帛逸为什么不开心,他们只消顺着这个铺就出的台阶走下来、化解这尴尬便就好了。   于是静默无声的婚礼筵席便又恢复了声息,有机变的忙对着忻冬做了个揖,满口道出的尽是一些诸如“王爷同王妃怎么怎么般配”、“王爷丰姿卓然,行事多察”这类浮夸的话儿。   忻冬替帛逸一一的欣然领受,复举止从容、不失星点儿周成的招呼一众人饮酒饮宴。   面着如此出身、姿容得体、且又在二皇子身边可谓朝夕与共的伴了这么久的上官女侍卫,再联想到方才帛逸的面目神情、及忻冬这一整日里时不时不觉流露出的黯然独怅……人最是一刻都闲不得的,人的思维之发达、言论之琐碎永远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无可限量的东西!于是这一场筵席又过多半,酒过三巡,便有好事者传出了这么一种说道,即“辽王方才之所以如此行色匆匆、冷面冷颜,无疑是不喜这位辽王正妃的。之所以对这王妃如此的不待见,那是因为辽王心中真正称意的乃是他身边的这位上官侍卫!”   也不怪会有如此猜度,方才点滴被不知情的旁人看在眼里,心底下勾勒出这类情况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当然,也有虽酒酣却头脑清明的人顿然提点起同伴:“似这类的话儿原就不是我们该说的,皇族的私事儿也从就不是我们可以管顾的。当心……这祸从口出啊!”   忻冬极想跟着帛逸出去,但她又突然明白人家辽王爷是要去新房见王妃,她一个贴身侍卫跟着同去自然是没有这个道理。于是便一晚上都留在了宴宾的大厅里帮着招呼,这不,那些醉酒后的胡话浑说就被她给多少听到了些。   那一刻,忻冬素净的面靥最先有了反应,陡升的温度昭示着面颊之上颜色的转变。接连心底便涌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有酸涩、又是幸福,说不清楚、也道不明白。   虽然在忻冬心里,她其实是极愿听到那样的传闻的……即便真相是什么,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最是明白。但以这虚幻的、似乎永远都不可能得以实现的设想兀**藉,多少也是好的吧!   一年前,她曾做了那般的筹谋阻了帛逸与殊儿的尽早相会,却没想到她并不能够当真阻断他二人之间的那未了的缘分,她只是把他们的相遇、相爱推迟了一年。现下看来,早知所有人都不开心,早知会是一个这样的结局,那她是不是一开始便做错了,便不该去使心思、动脑子的做了那一档子恶事?   忻冬蹙眉,沉沉心念顿然跟着那迂回过眼的一阵阵的寒凉夜风,顷刻间就凌乱了……   。   月倚西墙、红袖菱花春宵细细长。   暧昧叠生的大滚金红色洞房里,对无声滴泪的一派裹银红烛,澹台妩儿羞答答的又往下颔首微微,抬起生就的青葱白玉的秀气长指,把那一笔笔飞针绣将着鹣鲽比翼的红盖头拈住了边角,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穿堂的风做弄得掀开了去、滑脱飘飞了去。   她满怀期待的候在新房里,静静等待着自己的表哥、现下的夫君步入房中将这盖头挑起来。   妩儿是见过帛逸的,就在两年前的一次春宴上。   她跟着娘亲进宫来拜访姑母,可巧赶上姑母摆了春宴与各位宫妃娘娘小聚,她们母女二人便被留下一并赏那春光万顷。   待小宴至了一半,尚不曾出宫立府的二皇子前来向母妃请安,淑妃笑吟吟的将他扶了起来,他也不曾多留,见母妃正与诸位女眷小聚,便颔首告退。   他自来至去都不过一场匆促的惊鸿身影,不曾往筵席那边儿瞧上哪怕微微一眼。而这丝毫不能遮掩他傲人的丰姿,在这一众女眷之中,他一个少年皇子显得更是夺目出众。   于是很自然的,澹台妩儿却是留意到了他。她当时并不认识他,即便她是他的表妹。于是她怀着清浅的好奇往他那边儿凝瞥了一眼,只这一眼,惊华无数,他比春光招摇多艳……   如织回忆漫溯若潮,这位辽王妃思着思着、念着念着,盖头之下的红缯唇角不觉便勾起了一道浅浅的温弧。   这时又兀地被一声嘶哑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绮念!   她眼眸一恍、心头一紧,接连听到一串稳稳的足步声。由远及近,不缓不慢,很是一种安全感。   妩儿铮起一念,心知是帛逸进来了!   她甫地一下一颗心小鹿乱撞,还好有珠玉点缀的华丽红盖头做掩护,不然这一张羞的通红通红的脸若是被帛逸看去,她必定会不好意思的打紧中的打紧呐……   帛逸没有饮酒,因此他通身的气息很是干净。新房内华光璀璨,那是珠玉并着成排红烛一齐发光发热而做弄出的大片光鲜亮色。   凝目往那华光中央裹着的喜榻新娘处睨了眼,因盖头蒙着脸,他看不到自己这位准王妃的面貌长相,不过可以瞧出她身段婀娜、肌肤雪润。   同样是婀娜的身段,同样是胜雪的肌体,但她比不过殊儿。没有道理,就是比不过,殊儿的通身风情十分独特,是独有的,她无法与之媲美一二,她没有这个资格!   心念一闪,帛逸兀地发了一个狠,又勾了下唇无声冷笑,真可笑,喜榻上蒙着盖头坐着的那个人是他的妻子,但他却是在洞房花烛夜里才初初见到自己这位注定执手一生的人,连她的外貌长相、性情品格都是不知道的!好不可笑……即便这世上极多场婚姻,都是一个样子。   但帛逸忽地触景生情,又兀然觉得那个位置、此时此刻坐在那里坐在自己榻上的人该是殊儿才对啊……有着这么个无端到有些耍赖的念头,他对这位已成了他辽王妃的女子,更是生出一种十分强烈的没道理的、因执念而强行加注的恶狠狠的厌恶! ☆、第六十一回 什么……对不起?   心之所至,念头陡地一狠,帛逸抬手迎着澹台王妃过去,敷衍的一把扯下了那坠着各式华美珠玉、玳瑁的艳红色红云一般的盖头。   登时,澹台王妃秀丽却又温和的面孔暴露在夜风里,这般突忽的情势令她铮地生出一种十分心慌的错愕。   借微光惝恍,帛逸睥了眼这位娇滴滴的纤柔女子,只瞧见她的一圈囫囵大体,心知是个姿容风情的女子。尔后并无滞留,径自错目往一边偏离了去。   澹台妩儿并不能识得帛逸的心思,虽然他方才掀起盖头的姿势,并不是她所设想的那般小心翼翼、珍视有加,但却很有英风与气魄,这是令她极欢喜的、也是极吸引她的。   出于女子天成的那些矜持,妩儿不敢抬首去正视帛逸,即便眼前这个散发着淡淡薄荷气息的、气场极吸引她的男子已然成了她的夫君:“王爷。”缪转着调子,她唤得碎碎的,羞答答的,却仍旧不敢大刺刺的抬眸,只把眸光忽闪的小心翼翼。   这一声发着柔、渗着水的“王爷”,到底还是把帛逸做弄的没防就觉的一心柔。到底是一个男人,同女人置气并不能证明一个男人多有本事,更况且还是这么一位成为了自己妻子的女人。   念及此,那些没道理的无辜憎恶便在这一时显得淡去许多:“知道本王为什么娶你?”帛逸重新转过面去,双目化为了两道冰封的利刃,直勾勾的向榻上的新王妃抵过去,并不曾见到丁点儿新婚花烛夜里合该有着的怜惜。   妩儿正沉浸在兀自的娇羞、与初为人妻的那一份青涩的期许与浅浅的怯怕中,冷不丁的就听帛逸吐了这么一句:“啊?”她下意识抬首,察觉自己是在不经意间失了态,那目光便又起了下意识的躲闪,却还是撞在了帛逸深沉的沁着寒冰冷雾的双目中。   因了先前那么句刺耳的话,又加之现下帛逸瞳孔里闪烁的千年湖底的冰冷,妩儿一双灵秀的眸子顿然就铺陈的满满的都是错愕与茫然……   这一抬首倒叫帛逸看清了她的容貌,只见她娥眉凤眸、神韵淑丽雅致,生就一副芙蓉面,配着浅浅一点红樱口。倒是个极标志的美人胚子,但这副长相却不是帛逸所喜欢的,更不是他所能够有契机为之神动、为之魂倾的……他爱狂了殊儿的桃李似锦、明艳热烈,那份旖旎是远比十里桃花路还要流彩添光远超一截的无可比拟!   眼前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因了帛逸此时心念的忽起,而在潜移默化间起了重叠,但晃啊晃的,就是没有办法重叠在一处去。他凝目片刻,兀地勾起唇角“呵”地一笑:“不错。”星目璀璨,烁烁的尽是些戏谑的光泽漫不经心的流露,“因为你很不错……”即而转口,边倾下身子凑近了王妃的耳畔,贴着她有些泛粉红的耳根,吐口有若徐徐过树的天风,“你有一个‘很不错’的姑姑。”   妩儿一愣……   帛逸簇地哈哈大笑出声,亦在同时把身子离开了去。   他说,他说……   一时间,千百种繁杂心绪不断交织、聚合、辗转、熬磨在妩儿心底脑中:“他说……姑姑?”几多不可置信,她昙然会意,兀地被中伤,顿听到“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骤地破碎掉了,是心么?   夜风袅袅,澹台妩儿转眸去看,见帛逸已是一个背对着她的玉树背影,他抬步欲行,有烛烟并着浮光流转在他身畔,将这风流气韵惝恍出一派简约的明澈。   “王爷——”妩儿见他正负手在后,径自往洞房外边儿走。心里甫地一急,软款着调子极下意识的唤的酥醉入骨。   帛逸猝然停住,在澹台妩儿以为自己成功的挽留住了欲离的丈夫、心头并着眉头重展欢颜之时,忽见帛逸干练回头,启口吐了冷冷一句:“别跟过来!”那声音没有半点是在新婚之夜对娇妻的合该温柔,冷的比坚冰煞人,“该怎么做,你最好拎得清楚!”又补一句,比先前愈发逼仄,他旋而转首不再去顾,迈开步子自顾自就这么离了这充斥着鸳鸯比翼、百合红绫子的贮着春意的新房。   “我……”澹台妩儿下意识吐口回应,但只有极低微的低微到不闻的一个“我”字,又很快收住。   直到耳闻门轴转动的“吱呀——”一声冗冗的沉响,这幻似萧音的调子带得秋夜更加如雪寂寞。   妩儿方依稀回了回神,头脑在这一刻顿然跌入到一潭安静的死水里,接连着了鸾凤灿红色新衣的身子也有了反应,她整个人像是被谁给抽干了全部维系着的心力,软绵绵倒在了独自一人的双人榻中。   娇娇面靥化了最精致的妆,此时竟是不管股脂粉阑干,她把整个面眸都埋在了绣着戏水鸳鸯的蚕丝小缎枕里头,任那脂粉混合着泪波恣意纵横、奔走驰骋。   狭长的凤眸蒙起一层斑斑驳驳的霜雾,红唇被银牙紧紧咬住,她含悲饮泣,无限委屈、无限无辜,楚楚可怜,又那么的空茫无助、无枝可依、无所适从……   。   帛逸始终都在抱着一种完成任务的心态对待自己的大婚,对这位嫁入辽王府、成为名正言顺的女主人的澹台母家小姐由头至尾都没有兴趣。   她在做他表妹的时候他便不曾将目光往她身上多停留一刻,她成为他的王妃之后他这目光亦不见多停留一刻。   如此,就注定了辽王的凉薄、及辽王妃的悲懑。   婚后的日子不比那当日的洞房花烛夜就好得了多少,最东的长廊处连着两个东厢小房,一间是澹台妩儿的住所,另一间是帛逸的住所。一连五日,这对夫妻分房而居、分榻而眠。   一对夫妇,特别是新婚夫妇居然薄性至此,这在大楚国是不太常见的,在皇室的婚礼间亦是不太常见的。因为多数人即便是再怎么不称心如意,好歹表面上的工夫也都会做了足。   但帛逸毕竟是帛逸,他自有他的不羁和风流,以至于莫说是冷落自己新婚妻子了,便是新婚次日依着礼数的进宫为母妃奉茶的惯例,帛逸都给免了去!   如此纵性随意……   不过帛逸是皇子,又是亲王,即便外人怎般阴阳怪气碎语闲言的舌根嚼不止,也没有哪个活腻了的有胆子胆敢当着帛逸的面儿寻他不快的!故此,他也就懒得去理会那些劳什子。   今晚这轮月色似乎是格外的清冽了一些,又不知道是不是因了眼前人儿玉裙飘曳、故显清亮的缘故?   帛逸目光灼灼的定格在忻冬的眉目间,这神情很是深邃,深邃的有如浩瀚的海,叫人怎么都看不穿。   他一早便在心里打定的主意,他……要带着殊儿青山绿水、远走高飞。即便这个决定说来很是荒唐,甚至幼稚。但他就是这么决定了,他同她也是这么商榷的。那么即便是疯狂和幼稚,也是两个人的疯狂和幼稚。   在帛逸大婚的前一天夜晚,那夜殊儿来找他,在问询了他关乎江山权势持着的态度之后,她扬起美艳无双的花靥,神色极是郑重,她说“那带我走!”   他答应了她。   这是心底最直观的念头——他要带她走,他要跟她在一起,他只要她!   感情的事情,从来使人紊乱,从来就没有一个理性与否的界定。只缘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他既然已答应了她,那么他就会做到。   桃花之约他失约了,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失约。   既然生在皇家很多事情没得选择,那么他便带着她走,他跟她回晋阳、跟她隐南山、跟她青山绿水耕田织布……只要他们可以在一起。   因了这么一个如火如荼、看似疯狂却荒唐的决定,帛逸这阵子把一切得与失、周成与礼节等都看得很淡,因为注定都是就要万般皆放的了。   只是有一件事,一个人,却不是那么好交代的,不是那么说放便能放下的……那就是上官忻冬。   因为帛逸他曾占有了忻冬。   忻冬似乎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但决计是除了下等的宫娥、侍婢之外,被他真真正正糟蹋的第一位主子小姐,还是位世家小姐,且最重要的……忻冬是殊儿的妹妹。   综上这些,也不知究竟哪一条才是最令他怀有负罪感的,又或许逐条都有。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忻冬,即便那本就是忻冬有意算计于他。   于是在这夜朗星稀月却明的夜晚,他把忻冬唤到了自己的厢房里,就那么静静然的默看了她半晌,心中兀地百味难明,颔首垂目、声息略涩:“对不起。”突然启口同她这样说。   忻冬错愕:“什么……对不起?”自打她一进来便觉得今儿个的帛逸很是反常,无论是神情还是周身的气场,都似乎不大灵秀。彼时他吐口的很是无端,她只当他懵住了头脑不知是又想到了哪一茬子。   也对,帛逸这表述确实是不太明确了些。他又甫地意识到了这一点,重又叹了口长气,凝目抬首向忻冬直直顾着:“对不起,我曾对你做过的那些……那些身体上的肮脏事。”临了一沉,比先前发涩发苦。 ☆、第六十二回 我们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倘若不是帛逸最后这一声发涩发苦的叹,忻冬几乎就认定了他是在戏谑自己、甚至是嘲弄自己!   “肮脏事……?”她蹙起杨柳的眉,凝眸睥着帛逸那一张明灭不定的面孔,心房兀地揪了一揪,“那天晚上的事情,当真叫王爷觉得很是肮脏么?”音声有点儿发颤,面色也素白起来。   这话灌在耳里,帛逸陡地一撼,意识到忻冬是误会了自己:“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颔首,依稀有些嗫嚅,偏生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去解释,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来措词、来解释,“我是真的想同你说一声对不起。冬儿。”喉结轻动,他复起身上前几步,迎着忻冬。   隐匿在周围飘散不去的不祥感在这一刻愈发起的昭著,忻冬禁不住纤肩打了个颤颤的嗦。抬眸直视着眼前情态隐晦的帛逸,似乎下一秒就会发生什么极出乎她意料、不由她控制的事情一样。这种感觉令忻冬觉得心若擂鼓,又仿佛心念跟情念都并着变得亏空:“王爷,你,怎么了?”眉目疑惑,她到底没有按捺住的问出了口。   忻冬是了解帛逸的,帛逸什么样的神情态度是正常的、什么样的神情态度决计是失常了,她尚还没有判断错误过。   “嗯。”帛逸被她问的神情又恍了一恍,似是因心底觉得亏欠而生出了心虚,他竟不敢再去看忻冬满是探寻的眼睛,“没什么。”错目转向一旁,徐徐叹出口气,“就是这长夜漫漫的,人便极容易想到很多已经过去的、却注定永远也过不去的事情所以……”拖着长调子重回目,“所以想着得跟你道一句歉。不然本王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他又补充。   这个时候这般情态的帛逸,一任他再遮掩、再装作漫不经心,都只会让忻冬更在心里头坚定自己的猜测!她已经可以肯定,帛逸定是有了什么事情搁在心里了!若不然他好端端的怎么就想到跟自己道歉,还是对那样一件不好启口提及的事情道歉?   越是这么想着猜着,忻冬便越是觉得一怀情态无处安置,连着这么一副身子一个心都是没有丝毫空位可供安置的!即便这已不是第一次知晓帛逸的心事,但忻冬还是每一次都会是如出一辙的不甘和失落,她心道着原来自己在他心里无足轻重也就罢了,居然依旧还处在那个不贴己的、外人的位置!对于他同她之间发生过的“一夕风月”之事,他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他从不曾对此有过哪怕纹丝的绮思遐想,他只把那缱绻绸缪当负担!   “对不起……”忻冬喃喃启口,面上神情登地换了一副黯然又茫惑的样子。徐一念叨,她甫地抬了眸子扬声质问,“这么多年,难道我要的就只是王爷的一句‘对不起’?”语气软软的扬了起来,带出特有的凄厉。   帛逸有些心口发闷,面目反倒极对立的变得很是冷峻,却在这样的冷峻之下其实藏了一团团乱糟糟的、理不清的麻,他头胀脑昏,整个人都有些混沌了!   这世上最难偿的就是一个“情”字,为这情而背负着的风月债也从来都可恼又可怜的没有道理、风流如皇子亲王也还依旧不得要领:“我心知是愧对你,我也欠了你很多。但是冬儿,我也想过要偿还,并且一直都在付诸实际。”乱乱纷纷的再度开口,帛逸那乱麻般团成了团的思绪依旧没怎么梳理清楚,就口顺势的吐露字句,这些大抵也都是他一直以来对忻冬的心声,“我吩咐府里上上下下要对你礼待有加,我在心里也从来就没有把你当做下人看待过,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你是我帛逸这一辈子注定会亏欠很多的人,你也是我心中如妹妹一般的人……”   “停!”忻冬甫地打断。   帛逸下意识停住,没多想的抬目看着忻冬。   这声喊停完全是出乎条件反射,忻冬最最恨的、最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帛逸那些把她当妹妹看待的话!眼下他口口声声的给她道歉,却又搬出了这“妹妹”的话茬来含沙射影的告诉她道理,她当真受不了、也不愿去受这无聊的告诫了,这种浓重弥深的失落感非局中人不可以明白的具体。   被风吹散浮云、阴霾的天幕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变得这般夜朗星稀,又或许是人心里头憋的太久、压抑太长的心事应景而涣散,帛逸忽觉这一身皮相由内至外都霍然很轻快。忻冬之事一直都是他心里头闷闷沉着的郁结一道,他从不曾把这事儿大刺刺的往明面儿上提起来说道过,时今这么直白的提出来,他反倒渐觉轻松起来。   隔着惝恍进厢房的水波潋滟的微光,他见忻冬一张秀丽面孔微泛苍白,她明澈的杏眸浮了黯然,昙唇紧抿,似是正在下着很大的决心、又似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你‘是’愧对我、欠着我。”重音咬住了一个“是”字,她忽地发起了狠、也负着气,“但如果王爷因为这个而一直觉得愧对我、欠着我……那大可不必。”于此停顿,复甫地一蹙眉头,启口稳稳的,“因为王爷那天晚上其实根本就没有占有我!”渐次拔高,成了扬声。   一语落地,帛逸怔……   忻冬说出了真相。   她原本就不是一个本性素恶毒的女人,在没有遇到帛逸之前她也单纯过,在遇到帛逸之后她也善良过。但这些看似天成的单纯和良善比不过后天加注而来的爱恨,故一年前她才做了那件这一生都令她最为痛苦和追悔的事……她原本是不会将真相讲出来的,但她没想到即便是她使出了如此一出咄咄逼人的计,也依旧换不来他在她身上多停留一刻的目光,甚至还叫他因此而背负了许多凭空莫须有的烦恼,甚至那事儿居然成了他的负担!   骋着这分明不甘却又依旧不得不甘心的一时意性,忻冬缓缓道出那一年前的所谓“鸳鸯帐暖、鸾凤颠倒”。   她是骗他的。一年前她按着帛逸的吩咐执行了剿灭丐帮那档子任务,后回来的那天晚上,他们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时她在院子里立了好久,通身的疲惫、渐沉的夜的薄凉也不能消磨掉她似火若吞炭的滚烫的情念。于是一个初初成型的构思在她心底渐趋浮出水面,她假意昏迷,后趁帛逸不曾留神的间隙点了他的穴。   其实她并没有点他脖颈后的催情穴,只是点了他的睡穴。而那所谓的“落红”,是她割破手指造出的假象。待帛逸渐渐醒转过来,她又摆了那么一副萎靡香软的姿态,对于自己付诸在他身上的算计,她一叠儿认的丝毫都不婉转。   帛逸当真就信了她,信了自己在她一场精心部署的情与爱的谋划之下中了计、应了劫……以至他在心念如焚、又受了忻冬言挑的那一段时间里,做了一个最错误的决定,以至他曾在那一刻选择将殊儿放弃,甚至辜负了殊儿的等待,失了同她一早许好的“来年春日共赏桃花之约”!   忻冬率性如斯,她可以因着一时心念的做弄就对帛逸、自己的王爷主子行下那等的算计;也可以借了一时的心涛起伏而把这不光彩的、最不愿他知道半点儿的一切真相都和盘托出、不加保留。   她水杏盈波的双眸定定的看定着他,这目光有些哀戚,然而更多的是若烈焰火苗般的不屈与顽强。   帛逸以为自己会生气,可这头脑并着思绪却都是极平静。抬手下意识摸摸心口,心跳似乎也不怎么剧烈。   不重要了,真相是什么、忻冬有没有被他占有,其实都已不再重要,因为他与殊儿之间隔绝着的那一年光阴不会因了什么误会、什么错误就可以再度填补回来。换言之,就算他与殊儿提早重新认识了一年,今日澹台王妃进门的局面也是逆转不得的。   如此,他反倒深深的吁下一口积攒多时的气。他不曾与忻冬有过什么,他不曾占有忻冬,那么他便不会对忻冬抱愧,自然也就不会再因这件事儿而一直生怕殊儿知道。   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帛逸当真是被情念冲昏了头脑,此时此刻根本就不见他还有什么残余的理智。这最后一件原以为不能放怀的事儿,居然也出了这么个意想不到的、峰回路转的变故,那么他便当真是诸事皆放,再也没了什么好使他挂怀、使他辗转的事物了!   就着越来越觉清朦恍惚的夜辉,帛逸稳住心神,迟疑经久,他抬臂,将忻冬揽着肩头轻轻的拥了一拥,须臾后又放怀,什么也没有说,默默然的抬手挥了挥,示意她径自退下。   这个怀抱维系的时间不长,但却把忻冬做弄的心口甫震……见帛逸命自己退下,她也不好再滞留、不好再问他什么,就势转过身子一步步出了厢房。一路心神迟滞、足步靡软,不缓不急回了自己的那处闺阁。   反手将房门关好,她合着月色燃起一支有些发矮的红烛,后靠着画屏慢慢坐下去。   感知到眼角似有润泽,柔荑抬起来,一触,指间生凉,忻冬早在方才一路痴痴顿顿的往回走时,就已泪水凄迷。 ☆、第六十三回 事成之后许你侧位   有风穿堂,微微烛影和风晃曳,投下来的乌尘影子便将昏惑视野打出水波游鱼的势头。   忻冬忽然感到很是疲惫,身子软绵绵的没有气力,于是将双臂前趴在小几上,跟着把下颚抵着手背靠了过去。不想歇下,又无力支撑,似乎这么趴着会好一些。   这时一阵突忽响起的叩门声打破了这份安逸,忻冬微愣片刻,旋即心中一喜,只道是帛逸追着自己一路过来!   他是想对自己说些什么?他是在担心她?   一时情念混乱,忻冬已起身往门边一路盈盈的行过去,玉指搭上门扇,音波流转的甚是清越:“王爷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一激动便把那些辗转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了,但她却在门扇拉开的同时登地怔住。   月朗星稀、秋夜旷远,亭亭立身披星踏月而来的人并不是忻冬一心念着的辽王帛逸,而是他才入府不久的澹台王妃。   忻冬怔住,极快又因自个方才吐口的那句话而起了尴尬、白了双颊。   澹台妩儿抬眸打量她一圈,面色平和,却是没有什么异样悲喜:“我可以进房同上官小姐一叙么?”启口和煦。   忻冬方回神,一时辨识不得这位辽王妃的来意,又甫地念想到府上对于自己同帛逸之间的那些传闻,心道辽王妃莫不是耳闻之后有了误会,便巴巴一遭的来找她兴师问罪了?   她素来独行惯了,又加之帛逸待她诚然不薄,并不要求她过于恪守王府规矩,故她与王妃之间的交集诚不是很多,王妃入府时日又短,忻冬也不知这位王妃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不过说到底人家毕竟是王府的女主人,她自然是得恭谦对着的,便颔了颔首,将辽王妃迎了进去。   妩儿没多说什么,一垂眸子迈步踱入。   忻冬重将房门关好,回身时见妩儿已经落座在了小几之旁,对她颔了颔首。   她行近了几分去,凝起杏眸依稀不解:“不知王妃深夜来找忻冬,是为了什么事情?”   穿堂的微风掠过湘帘低低垂下的流苏,滑出圆润的弧度,配着此情此景更是添得了一份静好与安然,但偏生又因了眼前这两个身份不同的女人,迅速衍变成了无息的逼仄与压迫。   妩儿没有急于回复,垂眸片刻,似乎是在揣摩与酝酿着什么,又须臾方慢慢抬首,神光定格在忻冬的眉宇间:“我知道你喜欢王爷。”微微的,没什么异样。   忻冬的心跳因了妩儿这句话迅速的晃荡了一下。人家是辽王妃,面对着她,忻冬本就心虚,心弦绷得太过发紧,倒叫她此刻愈觉一种心若擂鼓的恍然。张口欲言,又不知该言什么,正迟疑不定,又听妩儿在这当头复又开口。   “可时今……”妩儿蹙眉,目光忽的如水似雾,后续语气于绵软中铮一拔高,“王爷他就要和你姐姐远走高飞了!”一息陡落,她不觉站起了身子来。   “什么?”忻冬下意识回应。   妩儿的话显得突兀,大大出乎忻冬意料,故她一时间并没能解过她话里的意思来。   妩儿错开眸光兀自浅叹一声,几步行到忻冬近前,复徐徐详言道:“今儿个晨时,我到东厢首屋去给王爷请安,王爷不在。我原是想要离开的,不想却眸光一转,竟看到书案后的小榻之上,放着王爷打好的包裹。”   忻冬默默静听着辽王妃如此陈述,心思早在方才回神时其实就已经跟着兜转不迭。隐隐不祥滑过心口,但她不敢相信,她还有期盼。   妩儿顿顿,再启口的音色虽仍然平静,却免不得略显焦灼:“我当时觉得委实奇怪,被那好奇拿捏着,便走过去将那包裹打开一看……里边儿尽是些出门常用的衣物、盘缠等琐碎。”复扫了忻冬一眼,见她面色越发素白,自己的眉心也跟着不觉又聚拢几分,“当时我有些发懵,心道王爷这是受了什么皇命,要出远门办差做事不成么?又怕爷他突然回来看到我动了他的东西,便又忙把那包裹重新整弄了好放回原处,不叫王爷察觉……”   “倒是不曾听说王爷要出什么门。”忻冬边思量着,侧目刚好对上妩儿投来的问询目光,便启口如是接言。   “谁说不是呢!”妩儿又落一叹,凝起后怕的眸色,声线复而压低几分,沉沉又道,“当时因了发现的突兀,我没察觉出什么过度的不妥来。但这一路往回走,便是越想越怕……又加之王爷近来这一段时间总也是心不在焉的对着一幅画一言不发、目色温柔的含笑注目,展了那美人图一看便能是一整个的下午,我便依稀是明白了几分过来。”心念且转且言,念想起这一茬子事儿,她语气不免频频急促。   忻冬这时已被做弄的心绪紊乱,根本来不及去留意辽王妃的面目神情是何反应。随话音起落,她脑海中并着接连闪过方才面见帛逸时,他那般与寻常不同的神情和语态,似乎是与澹台王妃此时言的这茬子事儿是极有关联的……她突然明白了帛逸为何会好端端的找了自己同自己道歉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念及此,忻冬甫地慌神,她飞快的意识到帛逸他怕是被自个那位钟灵毓秀的三姐给迷的勾的颠倒了神魂,这是想要同上官殊儿远走高飞、离了庙堂抛却权势不问世事不理纷争了!   二人都是那般丰物绝顶的人物,如此一相遇、如此一契合,电光火石烈火干柴的激烈碰撞之下,生出的竟是这样一种强烈难扼的乱石与千堆雪相互纠缠起的温柔!   但是极快,忻冬便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她跟在帛逸身边若许多个年头,她十分透彻的了解帛逸,他是那样骄傲风流、志存高远的一个人,且又深得父皇宠爱,纵是对于权势的渴求不是十分激烈,却也不至于是丝毫不爱、半点儿不愿沾染的悠然南山客作风。他当真竟会为了一个三姐而甘愿抛却身份地位、大好前程,携手笑傲、猝然谢幕,且这决心下得还是如此的干净、如此的利落?   况且……边将回忆漫溯,忻冬分明记得不日前三姐来辽王府里看望自己时,在谈起辽王这话题的时候,她眉目间并无半点迷恋与缱绻之态,更无从谈及她与辽王存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在堪堪离去时,三姐问起自己的打算,闻了那通话后分明还是鼓励自己留在辽王府,甚至还多有对自己与辽王之间关系再进一步的鼓励之意……这般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深陷在千千情网里的样子!即便帛逸对殊儿狂热的喜欢忻冬是看在眼里的,但若提及私奔,就算帛逸的性子转得竟是这样的快,那也得有三姐的回应不是么?   忻冬忽觉这事儿有些不大靠谱,神思兜转,又猝然怀疑起是否是眼前这位辽王妃在故意设套、欲借自己来帮着她拉回帛逸的心?也是极有可能:“若说王爷要行那等鲁莽之事……王妃又怎知是要与我三姐一道远走?”她不温不火的反问,当然语气没有不善。   是啊,这澹台妩儿嫁进来尚没几日,又是如何知道帛逸心里深住了一个上官三的?辽王府内外上下纵是敬着王妃,说到底王爷才是真正的当家人,他们又怎敢背着王爷在王妃面前乱嚼这等肆弄是非的舌根?   燃着的低矮烛灯在说话间已消耗的只剩下小小一段,烛光却似乎更加的灿烂了,好似心知生命就要走向尽头时那最后一次极尽能事的火热绽放。一派烛光映出澹台妩儿十分无助且踌躇的清秀面孔,犹豫须臾,她到底紧抿了一下妃唇,低头几分,一默后道:“自打婚后,王爷从不曾与我同房……他竟日只将自己静在房中,我多有问安送汤,每每寻了由头进去,总见他只在案头铺就一位女子的画像,以隽秀字体在旁署名‘上官殊儿’。”她一停,茕态尽显。   忻冬亦跟着一茕然。   妩儿又道:“起初我以为是你。”边复看忻冬一眼,“后来察觉到并非那样。但那画像几次三番总也见着,我便留了心,私底下背着王爷差母家亲信去打听,渐趋明了了上官族长同我夫婿之间的这段情……你也不会没有察觉。”又沉声补充。   原是如此。忻冬心里隐有了然,虽因了对帛逸的了解和对事态的分析使得她仍觉得不大可能,但听澹台王妃这样说,她渐渐又开始动摇。   忻冬心下里的心念变化通过神情都写在脸上,澹台妩儿默立一旁看得极是清楚。   她来忻冬这里走一遭,便是算准了忻冬对帛逸存于心底却又排遣不得的一段情愫。身为女人,通过对女人的细微了解,她断定忻冬是一定会帮着自己的。因为在这一刻,情场风月之上,对于两个共同喜欢一个男人、却又都得不到那个男人的垂青与宠爱的女人,那么另外一个得着那个男人眷顾的女人便是她们两人一致的公敌。即便殊儿是忻冬的亲姐姐,面对爱之妒火的恣意蔓延和燃烧,姐妹之情似乎就显得极是极是薄弱的了!   妩儿心知忻冬此时心下里的那些动摇,便不动声色的掐准了这一念,兀地启口,做足这软硬兼施态度:“上官五小姐。”她凝目定格,启口吐言的稳沉而有力,“若你愿与我一同联手留住王爷的心,我可以这辽王正妃的身份和地位担保,事成之后定叫你得偿一个侧妃之位!”磐石一落,激起无声的钝重沉音。于这分明静谧安好的彼时秋夜,“砰”地一下,起得铮铮! ☆、第六十四回 王妃的意思,民女怎么听不懂呢   这沉淀着坚韧的许诺与暗自发狠的一句话,宛如一枚玉石重重投进忻冬本就起了波涛的心湖,更是一石激起千层Lang来。她启口微惊,旋即抬眸清漠了几分目色:“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挑眉淡淡。   妩儿心知忻冬这是在明知故问,也罢,便叫她戳破这层窗户纸,把这话儿继续往明面儿上摆摆也未尝不可。她最先一默,须臾后引唇一个莞尔,又凑近了忻冬几步去,颔首启言、语气打着清幽的恍儿:“难道你不想有一个堂而皇之站在王爷身边的理由么?”复顿,抬手顺势缓缓儿为忻冬将耳畔垂着的一缕碎发抿好,“难道你甘心如此名不正、言不顺的在他身边藏一辈子,躲一辈子么?”盈眸弯弯,娇嗔笑意里兀地噙了一缕肃杀,“难道在你心里就没有对这份爱有朝一日,可以爱得光明正大的渴求么?”她心里微疼了疼,但只是须臾的,复沉淀言声又稳稳道,“只要你有了名分,你对王爷的爱就可以正大光明……待那个时候,你想怎么去爱王爷就怎么去爱,想怎么关心王爷就如何去关心,谁敢说你,谁敢管顾你?”于此离了忻冬几步,面颊侧过,“便是王爷,又能如何说你,说他的侧妃没有资格爱慕与关心自己?”因是侧了面靥,故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态除却肃穆之外,又是不是还夹带着一抹潜藏的狠戾与驱驰不散的悲凉。   一个女人,又怎么愿意同旁的女人一齐分享自己的丈夫呢!又如何会做出这等为自己的丈夫物色明艳花朵、成就桃红姻缘的行径呢!想必这澹台氏当真是在帛逸身上用心不少,已经摸清看透了帛逸对殊儿的痴情是如何不可遏制、不可牵回的地步,不然她断不会出此下策吧!忻冬默想。   但……   虽明知是利用,是一时对付外方力量而达成的势力的结盟,事成之后忻冬必然会被澹台王妃屡屡作难、伺机拔去。可这位王妃开出的条件诚是太过具有诱惑力的!   澹台妩儿字字句句都戳在了忻冬的心坎儿上,没有一处不是直指要害狠戾一击。虽明知那不是真正的美味佳肴,而是裹着甜蜜糖皮儿的狠戾毒药,但这并不妨碍它唤起了忻冬不想帛逸离开自己、又经年来一直都怀揣着成为帛逸王妃这一等子盼头的私心。   夜光一恍,耀出忻冬素面之上明灭不定的辗转眸光,她纤心隐痛,兀地开始不受控的左右摇摆、一时没了言语。   澹台妩儿转面悄然顾她,须臾静默后,眸色一凝,展颜复轻轻道:“五小姐,你可要仔细的考虑清楚。毕竟王爷若一离开,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辽王府都会做了一盘散沙顷刻涣散。”抬手慢慢搭在忻冬的左肩上,极郑重的动作,“予其万人同悲,倒不如棋行一招、落得个‘有人欢喜有人忧’的中庸结果。”这话儿言的铮就有了几分主母风范,好似并不单单出乎私心,好似她也是在为了辽王府上下一众人齐心聚力的谋划。   这里边儿故意着重的“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的是谁和谁,忧伤的又是谁和谁,这二人不消言语都具是明白得很!   辽王妃这不动声色的最后一激,彻底瓦解掉了忻冬心底下于姐妹之情、于辽王之义的那最后一丝坚持不撼的防线,一个决断好似沉铅,生生重重的往心底铮地压了下去,忻冬似乎可以听到那落地之后重重的一个沉声。她转面启口,音色淡寡却难掩急切:“你想怎么做?”   这一言落定,妩儿心口悬着的一方石头也在瞬间跟着一落!心知忻冬这是答应了自己……她面上一笑,言语悠悠的:“心病还需心药医,解铃还需……系铃人。”边转目含笑睥向忻冬,话吐的隐晦却也明白。   这位“系铃人”指得是谁,自然是个不疑有二的“心有灵犀”……   。   这个时辰,上官竞风早已出府往了公堂当差做事,偌大上官府便独留了殊儿这么个主子小姐,故当辽王妃与忻冬兀地登门拜访时,那开门的粗使下人不免就起了几丝隐隐的担心。   许是因了自家小姐一人在府,而辽王妃又为皇室中人,故他生怕一个不周全处便会为小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吧!   但殊儿却没什么异样,面目平和,依旧噙着一缕好处恰当的笑意将她二人迎入府去。   虽做派如此落落,但在见到王妃与忻冬的那一刹那,殊儿心底还是下意识的猛地一紧!她心里藏着事儿,又兀地见了这辽王府中的人,自免不得浮起猜疑与隐隐忧虑了。   事实证明,殊儿的紧张并不是没有道理……   在将王妃请入上座之后,二姊妹行了个礼,紧跟着落了座。殊儿才欲启口客套一声,却是澹台妩儿冷不丁直直吐口:“上官族长,所谓明人不讲暗语。你与辽王爷之间要行什么勾当,本王妃与你妹妹具已心知。”眸色清漠、语气带着锋芒,且这措辞听在耳里叫人十分的不舒服。   殊儿甫震……但她极快便将这没防备的乱心给压制了住,面色未变,勾唇挂了一丝莹然好笑:“王妃话里的意思,民女怎么听不懂呢?”又一微颔首,“还望王妃可以言明。”   “呵……”妩儿冷声一哼。   虽然心知可以引得辽王痴恋的人必定会有一副不俗的皮相,且又有着同为上官小姐的忻冬作比较,澹台妩儿料定这上官殊儿姿颜必不会是个逊色的。但就在方才,她初面殊儿时那堪堪的一眼,所带出的万顷震撼还是令她没忍住暗暗地吃了一大惊……又那么一个恍神,她连启口、连行路都忘记!怪不得帛逸那般卓尔优越的人会动了为一女子放弃一下、纵情山水恣意笑傲的心思,原是这么个天上罕有地下无双的美桂子!   接连之后,她对殊儿的厌恶之情便飞速转为了深深的憎恶,甚至是忿恨……妒火中烧,若不是心底下还有那么几分理性拿捏着,这位年轻的亲王妃几乎就要在上官府里失态了!   闻了这一声冷哼入耳,殊儿噙笑的明眸便愈发变得善睐楚楚。毕竟这女子是帛逸的王妃,想到这一层,殊儿其实也免不得就吃了醋,故此时面见着辽王妃的挫败与愠恼,她心里头兀地就跟着升起一种隐隐的成就感。   “三姐。”一旁落座的忻冬及时开口。她目视眼前这二人一来一去都具带着浓郁硝烟味儿,心知自己若再不开口,那这上官府一遭必定会变为一场横生出的无端劫难。   “怎么?”闻忻冬在唤自己,殊儿转过眉目依旧含笑轻问。当她眼见忻冬居然伴着辽王妃一起过来时,心里便有一股子不对味儿,此时态度更是轻慢了许多,心念是难抑制的微微嫌厌。   感知到殊儿似是生了气,忻冬不觉抿抿唇兮,接下来那想说的一通话吐口出来就越发的犯了难。她抬目顾了妩儿一眼,妩儿亦回应,示意她继续。她只好横一横心,启口哀哀叹了一声,目色黯淡:“三姐,妹妹与王妃这一遭过来,原是不忍你与王爷二人但有一日具数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叫天不应、呼地不灵的。”一停又道,“王爷想要带着你私奔而去、远走天涯,你不会不知道吧?”就着一横心的势头,忻冬干脆把话说明白了算了!   即便殊儿一早就猜到了这二人的来意,但此时兀闻忻冬言出这档子事儿,绷紧发僵的心弦依旧铮地起一个撼动……她当然知道。   在帛逸大婚前一日的那一遭辽王府之行,她便已经同帛逸说的明白,她要帛逸带她走。此时这等事儿居然会被忻冬说出来,又是辽王妃亲自前来说项,殊儿便有了七八分的明白,心知必定是帛逸在无心间被她二人察觉出异样,后顺藤摸瓜了然了这等私下的约定,心慌难奈中背着帛逸,巴巴的来找自己说项了!   殊儿觉得很好笑,又因这话是忻冬说出来的,她便又觉得隐有悲意浮过心海。侧眸凝了忻冬一眼,见她这副欲止又言、横心狠念的纠葛情态,殊儿忽地想起自己曾与忻冬说起过辽王,那时忻冬的反应就显得很是不同寻常……如此便又明白了忻冬为何会与辽王妃一气对付自己这亲姐姐了!说白了,还是逃不过一个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情”字。   呵……   只是这等子事儿,殊儿如何会应下来?她忽地觉得眼前这气势咄咄的二人很是蠢傻的厉害!   见殊儿未做态度,一旁冷眼静看的澹台妩儿便有几分坐不住:“三小姐。”她努力压住心头的妒火与杂念,尽量把面色与声腔放得平和,“我确实是有着私心,但我也是为王爷好。”平气又道,“先不说王爷有着多么锦绣辉煌的前程……你是明白人,你且想想,咱们大楚就这么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不得楚皇首肯私自离都外逃追求隐世,纵是跑到天涯海角去,到时候楚皇一声令下还不是会被抓回来?却那时你们又会落得个怎般身败名裂、遭国人唾弃的境地!” ☆、第六十五回 说项牵神思   殊儿自知此时这事儿想要隐瞒也是隐瞒不得了,看这二人架势一定要规劝她“回头是岸”。说来好笑,她们必定是在帛逸那里讨不得便宜,亦或是根本就没敢去讨便宜,这便来巴巴的找她了!呵……   心里明白的很,但殊儿也是诚然不会承认下来的。毕竟这等子事儿也决计不是什么好承认的。至于澹台王妃那字字句句关乎名声的辞藻,其实这些个顾虑早都在殊儿的考虑范围之内,此时此刻也早已不再是顾虑。   她与帛逸都不是心头一热便就要莽撞行事的人,针对于这次私离京都,帛逸早已制定过一个分外周详的计划及路线,并不断完善补充诸多细节。且帛逸会事先修好书笺,留书一封托贴己人呈给楚皇,向父亲说明自己不喜朝堂里的莫测风云、不愿与太子有朝一日起不可避免的手足冲突的一颗赤心,求楚皇由了自己的心念,宽宥自己的先斩后奏,莫要难为一心欲过隐士生活的自己。   他了解父皇,知道父皇也在忌惮着他与太子之间不由己的势力角逐,若他如此做了,也就在潜移默化间打消掉了父皇心头这一等子顾虑,父皇定会随了他的心愿。   至于上官家,上官殊儿这个名字虽有几分在外的美名,又到底不算声威赫赫。届时只要他们二人不说,上官家完全可以寻个契机宣扬出身为族长的三小姐病逝的消息,那么便没人知道上官三是同辽王一起远走高飞、隐世不出。   澹台妩儿一双眸子噙着盈盈灼灼的光,即便这口吻再怎么佯作镇定的拿捏着辽王妃的气场,到底还是掩饰不住她那一丝丝不由自主便氤氲出来的焦心凿凿。见殊儿还是这么一副静然若水的模样,似乎她娇比玫瑰的唇兮还挂着一抹笑,妩儿便更是急不可耐:“王爷这些年来的苦心经营,三小姐你是不知!”她一叹,含着半真半假的惋惜意味复又接口,“咱们都是聪明人,你才自晋阳来这兆京没些日子,都城时局你不懂得,便叫我来讲给你听。”   殊儿很顺势的用了用心,这是天成的敏感,却也没言语什么。   妩儿抬眸又道:“所有皇子中,辽王爷乃是最得父皇的心、素来也是最为偏爱的一个,这便对太子殿下给构成了一道卡住喉结的埂。”抿唇略停,且思且言,“如此,王爷一直都在处处悉心打理着时局、做着他付诸雄心的营生。三小姐……”妩儿蹙眉转目顾向殊儿,口吻兀地变得十分恳挚殷切,“王爷他苦心经营这若许年,你怎忍心叫他因了对你这一时的绮念而抛却一切、重落虚无?”   “辽王妃说笑了。”殊儿兀地开口,却没有看向澹台妩儿,而是径自满了一盏茉莉花茶,凑在唇畔小抿一口,“太子是君,辽王殿下身为下臣,他能有什么经营!呵。”于此兀地笑开,这才抬了纤长眼睑一哂妩儿,“这莫不是你家王爷在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不该做的逾越之事?”   “你!”澹台妩儿“滕”地一下拍了桌子猝地站起。   殊儿只是淡淡扫她一眼,并不畏惧亦或惊惶,依旧安安静静将那未及饮完的花茶往唇兮小口抿着。   得了,感情妩儿自己自以为可以开诚布公的难得说了几句实心话,人家上官三小姐却是自头打尾都一早就铁了心的要与她装糊涂!如此看来真真是多说无益,因为这根本就说不到一处!   妩儿不觉就已气得涨红了一张清秀的脸,她差一点就要掉头转身负气而去了!却又偏生不能这般一走了之……就如此堪堪的被殊儿堵在了这当口,喝叱不得、妥协亦不得!闷杀之际只好对忻冬投了个求救样的眼神,复勉力平顺气度,再奈若何的重落了座去:“三小姐无论如何,都是不该自私的毁掉王爷的一生的!”撑着脸面又补一句。   也不知道是因了澹台妩儿这“辽”王妃的身份摆在那里,还是二人气场本就不相投机,殊儿是怎么看她怎么听她吐口开言都觉得不顺目不顺耳的很!应该是前者的因素多一些;但若不是气场不登对,想来也不会这般不愉快的相聚在一处吧!   殊儿敛敛眸子,原是想把那到嘴边儿的话回应一句去的,又觉自个今日已然失态的很了,便生生给压制住了这股欲望。   “三姐。”这时忻冬兀一启言。她方才得了辽王妃那因了无奈而求助的示意,心念也就跟着加快的转了几转,“可否听妹妹说一句呢?”一双杏眸殷殷的望向殊儿,倒是没了什么跋扈,是最单纯的渴求与问询。   殊儿对上忻冬这双眸子却觉得愈发哀伤,心知这个妹妹是打定了主意没了心的要跟那辽王妃站在一处,心道她就这般不要自己这个姐姐快活么!又碍于辽王妃在这里,她不好对忻冬发作,只得强做了一个温和的客套:“小五有什么话,不妨直说的好。”心里蒙了难拂去的积尘。   忻冬也是不大自然,但这心已经横下,一番辗转之后再言出来,到底还是变得自然了:“按理儿做妹妹的,是该支持姐姐的……”她微顿,自己都觉这话着实虚伪的很,“可三姐姐,这档子事儿妹妹亦不能看好。”她凝起盈眸,有流转的顾盼光波不达眼底儿,“你与王爷一个是得宠皇子、一个是名门淑媛,都是自小娇生惯养出的金丝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已是习惯。试问一旦飞出这华美丰饶的巢笼,你们要怎么活?要靠什么活?”于此又停,朗朗眉心就此聚拢,“民间生活之几多艰辛不是你们能够想象到的。”边握住了殊儿的手,“三姐,你是个明白人,又素来聪颖,你谋事行事素来谨慎,怎么时今却反倒起了这一时幼稚的冲动?”   手背传来一暖,殊儿口齿微张,有几分失神。   方才且听着忻冬言语,她便已在心里头把那话儿跟着兜兜转转的又重上了几分心。   殊儿确实也觉得自己幼稚了。莫说自己,帛逸是个什么性子她也看得出来,帛逸也不可能做出这如此幼稚的决定。但他们二人偏生就心有灵犀的一同幼稚了一把,很没道理,似乎是被冥冥之中一股力量牵着引着、被谁施了咒一样,根本不由他们自己!   一任再周全的谋划与精准的安排,这些个全身而退的办法于他们二人来言其实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殊儿此刻才隐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惝恍感,细品忻冬这话,依稀觉得似是也有几分道理……   细碎的阳光透过窗子斑驳进来,不多不少的刚好耀在殊儿一张灿若桃李的娇娇倾国颜上,氲开她眼底一派踌躇与忖度。   忻冬恰到好处一默言语,同时对着若有所思的澹台妩儿递去一个示意的神色。   妩儿撞上忻冬这瞥目光,心下会意,与忻冬一同静静然站起身子往屋外走去。   忻冬了解自己三姐的素性,心知她的为人秉性。殊儿总也十分矛盾,她一边辗转世俗心心念念着壮大上官一族,一边又十分看不起这追名逐利煞费苦心的许多勾当。   忻冬知道,权势富贵这条路子、这通所谓的道理在三姐这里是必然走不通的。若是能有间隙可钻可寻,打败三姐的唯能有一个不可逆的“世俗”的顾虑,这等顾虑同样也适用于任何同等境遇的人。   雕着花的檀木门轴“吱呀”转动的坦缓,有些冗长的一声,带起门边砖地平躺着的一层尘埃。阳光也在这一须臾如猫一般溜了进来,但很快便又随着门扇的闭合而重被阻隔在房门外。   就一抹光晕波动流转,那养在闺阁里的喂得极好的锦绣白兔忽蹒跚着脚步自屏风后跃了出来,一双赤眸微眯几眯,旋而蹦跶着向殊儿这边一路过去。   殊儿闻了“沙沙”微响,便错目去顾。见是白兔正在自己近前半蹲着一个身子,仰了仰头抬首看她,懵懵蜷蜷的模样于可喜里透着慵懒,似乎是刚刚睡醒、伸了个懒腰般的感觉。   殊儿心头一舒缓,俯身一把捞起白兔揽在怀里,心头思绪并不曾散去多少,她怀抱白兔,纤长琼指下意识轻抚着怀里白兔温暖浓密的绵软绒毛,不知不觉陷入到新一轮深思之中……   。   回廊转角视线被遮掩的地方辨识不得前路与前物,慕容云离足步轻袅的一路前行,却在转过这回廊转角的时候险些跟人撞了个满怀!   好在她反应敏捷的及时收住足步,定神抬目,才发下自个刚好和两个不大熟悉的上官府访客不期而遇。   最先瞧见的是上官忻冬,她是认得的;而忻冬身边还有一人,华服着体、姿容清妙,珠玉首饰与裙摆样式彰显着她皇族正妃的身份。   这一眼过去,云离便从衣着打扮识出了来人的身份,又因见着忻冬在此,神思一动,隐隐猜到了这女子是哪位王爷的王妃,便定定身子施了个规整的礼。 ☆、第六十六回 以你之姓、冠我之名?真可笑!   澹台妩儿并不认得云离,但从这穿戴打扮也料得是哪位家族小姐,便颔首回应了一下,在云离退至一旁后,与忻冬继续行路。   云离见她二人渐渐走远,便回身径自走路,顺长廊一路行到了殊儿的闺阁,见门板刚巧被一阵疾风吹开了半扇,就没叩门,直抵抵的兀自进去了。   殊儿正巧把眸光往了门边儿一流转,瞧见云离进来也没觉得诧异,毕竟这二姊妹关系极好,平素里大刺刺的走动惯了。   那只白兔早已自殊儿怀抱跃到了地上,又径自蹦蹦跳跳一溜烟儿往门外跑。殊儿顺手拈了旁边青瓷盘里一枚樱桃抛了过去,那兔儿折步往“骨碌碌”滚至近前的樱桃处嗅了嗅,用嘴噙了起来,复继续自顾自往院子里蹦跶着遛弯儿去了。   云离瞧着殊儿这么副闲然态度,心下边忖量着些什么,复在她身旁一处位子落座下去,顺口发问:“殊儿,方才你五妹伴着一起过来的美妇,是辽王妃么?”   方才眼瞧着云离在这个时候进来,殊儿便心知她必然遇到了澹台王妃和忻冬,果听她如此发问,便点点头。   云离鼻息一呵:“我一见你五妹就知道肯定是……不过她来做什么,来找你的茬?”转目问得关切。因殊儿与帛逸之间那么层暧昧关系云离心知,故这担忧不无道理。   殊儿把那桌上的红樱桃盘子往云离跟前推过去,敛眸一笑:“没有。”她并不想多说什么,便敷衍了一句,复不动声色的岔开了话题,“一路过来的,你渴不渴?”   看得出殊儿是有心避而不提,既然她不便多言,云离也不好再问,毕竟人与人之间还是需要一些最根本的保留。她敛敛眸波,复抬起时已是笑颜流动蜜色:“金秋飒爽,倒是不曾口渴,就是有些口干。”复擒了枚樱桃打趣的往小口送去,“哝,你喂那兔儿的东西现下里用来招待我,可是把我也当成了你的小白兔?”明眸弯弯。   在云离凑趣不迭的口吻中,殊儿顿觉心口缓缓一舒,一时抛却那些个烦心闷脑的事儿,接口亦凑趣了回去:“难道不是么?”复一个没禁住的最先“噗嗤”笑起来。   云离抿唇亦噙一笑,将樱桃核吐出放好,复又擒了一枚在指尖:“也罢也罢。”有意做了无奈状的叹了口气,复转眸一看殊儿,笑意氤氲,“你是嫦娥我就是兔!”   殊儿心中一乐,眨眨眼睛复含笑道:“那我是吴刚你不就是树?”   “噗”地一声,云离以帕掩口亦没禁住的笑了起来。   秋意溶溶,这清灵笑颜便显得成了萧索寒凉间的一抹微弱暖色,只是因了这暖,却复又牵出不可避免的一丝丝漫溯渐起的薄凉。没有缘故。   。   算来已是八月景深,气候较比前阵子又冷了些,且这空气干干瑟瑟的,似乎极迫切的期待着一场及时秋雨快些下来,好为大地平添些惬意的润泽。   辽王府后院小亭,熟悉的那片松柏常青的景园小林子里,帛逸行步匆促的往更深处一路疾走。猝一触目到那抹心头挥之不去的媚然身影,他便是一种极完满、极充盈的不可遏制的感觉:“殊儿……”他勾唇挂笑,又紧走几步过去一把搂住了她,“我好想你。”是啊,即便是看着她都会想她,且这想念并不能因为现下里的见面而化解多少,相反的,似乎又更加浓郁了几多。   真是魔障……   殊儿心中一动,任由帛逸抱着,听他持着绵绵呓语、温情态度在自己耳畔深情低喃,绵长暖意掺着一抹不舍和疼痛生涩的滑过心底。须臾辗转,她终究狠一狠心:“帛逸。”启口似如梦寐,“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   帛逸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又因殊儿这口吻太飘渺、心念太恍惚,而至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起了幻觉。   “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殊儿铮地逃离帛逸怀抱的束缚,向后退开几步,面对面直视着他又是一句。   这一回帛逸可谓是听得真切了!   他有些错愕的蹙了眉宇凝目顾向她,一缕月华金银相间的微光自天幕洒下,极具好处的在她一张淑丽面孔间铺展如织,将她烘托的朦胧瑰丽犹如月中仙子。   “什么意思?”兀地心若擂鼓,帛逸按捺住有渐起势头的杂念,漠下语气反问她。   他的目光犹如坠入明灿的朗星,又森森的带着一抹冷、一抹隐怕与隐忧,这目光竟叫殊儿有些不敢面对。   她心慌的错开,心湖有如被掷了万千碎石子,又若纠葛成千千结的一团散丝蓬麻:“我们都太冲动,那件事情根本就是不理性的决定……我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王爷一时的心头之热。”她猝抬眸,这一番话有刻意的强持但也有真诚的剖析,这几日她一直都在这一件大事儿上面辗转纠葛、起伏不定,思来想去也无法得到一个透彻明白的答案,也无法在与舍与得间处一个立于不败、两两周全的高地。但她还是来找他了,她隐觉自己跟帛逸是不合适的,当时都太冲动,被头脑、被心湖做弄出的欲望一时蒙蔽了清醒的心智,后经了一番彻骨忖量,才发现兴许他与她根本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什么意思?”帛逸有极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不语、不明状况,他铮地上前一把,抬手猛将殊儿纤柔手腕擒在掌心里,“你动摇了?你又开始动摇了么?殊儿……”这双眼睛起初还是波澜浮动的,现下忽被浮起在其中的哀意深深占据的满档,“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好不好?我……”   “不好!”殊儿打断,竭力想甩开帛逸、挣脱开这束缚,无奈他的力气用得十分的大,她不甘心的挣扎了几次都始终无果。泪雨滂沱,她干脆纵着沉郁情念痛哭失声,边就势言出了一番口不对心的话,“我今儿个过来为得就是要跟你有一个了断,你已经有了王妃,我不要再这样跟你不明不白的牵扯下去……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好不好!”到了最后已然失声,心头似乎溢出了斑斑红血。   一切都可以克服,一切都可以不管顾,但忻冬说的没有错,他们二人自小就生长在烟柳繁华的一处境地,由性纵性的往民间一走了之便当真可以适应那燕燕于飞、劳碌奔波的辛苦生活?并这样安然度日一直到老到死?   殊儿不怕吃苦,也决计不是割舍不下这一份往日的繁华,毕竟这样的生活这样的日子她已经体味过了,也没了兴趣,即而十分乏味了。但她不自信,且也不信帛逸,她不觉得与他可以过习惯民间百姓的日子,因为他们从不曾体会过那样的生活,到了最后怕是还会连最基本的一日三餐都解决不得……且这其中的变数还有很多,它日一桩桩一件件的具数袭来,不是凭他们二人之力就可以承受住的。   更况且辽王妃那些话细细想来,其实也没有错。帛逸原本应该有着更好更锦绣的前程;而她身为世家小姐、一个家族的女当家人,又怎么可以抛下清誉抛下家族所滋生出的一份责任,由着性子十分任性的跟帛逸远走高飞?   楚皇又会不会当真成全帛逸?上官家又会不会可以顺利遮掩过自己的消失、不受丝毫牵连?   这诸多顾虑殊儿早前不是没有过,只是她太想同帛逸在一起,太想他只属于自己一个人,所以这些顾虑都被她因了自己心底下的一份私念而刻意避开、刻意压制住不去碰触。但逃避可以是一时,却不能够是一世,她相信她如是,帛逸应当也如是……   “你说……放过?”唇兮嗫嚅,帛逸忽地便觉很是好笑,这好笑也跟着挂在了唇畔间。   其实他方才那句被殊儿打断的、卡在喉头里未及言完的一声“我”,后边想说的其实是:“我求你……”   秋风过树,有被带起的尘沙顺宽衣袖口灌溉进去,贴着肌体擦出的干疼很是清晰。帛逸紧紧握住拳心,以这般力道的收束而竭力压制心念的翻转:“殊儿。”又一声唤,他似乎很疲惫,语气是沉淀的,“我不信你不知……我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以我之姓、冠你之名。”   这是比不移磐石还要坚定的口吻字句,是发乎情话,也是升华的诺言。   殊儿柔心又撼,漫天弥地的动容就快使她再一次做出顺应私心的妥协,但那些不容忽视的顾虑同样在这瞬间跟着一齐嘶吼叫嚣。   殊儿头痛欲裂,避开帛逸这般的殷殷热切不予管顾:“真可笑。”她收了方才凄艳楚楚的大哭大恸,泪波依旧还是止不住的接连泛涌,“以你之姓、冠我之名?”忽地一转面与帛逸直勾勾对视在一起,唇角绽一抹讪薄的蔑蔑轻笑,“王爷是如何冠我之名的?是为我改了姓氏换做‘澹台’么!”   “殊儿!”铮一扬声,帛逸终究是被她做弄的抑制不住那LangLang心念。 ☆、第六十七回 辽王府夜会   殊儿这一句“澹台”是戳了他的痛角,未尝不是也在同时戳了她自己的柔弱处……她面着终于有了爆发势头的帛逸,静看良久,转首又将眸色错开,边顺势将自己一双手自帛逸手中抽离。   这次她没费什么力气就离开了帛逸掌心的束缚,微微一下就滑脱了,很是无力。   帛逸神智是惝恍的,这一瞬心境似也蒙尘,似是那么那么的不可置信、又有些不置可否,偏生却又不得不直面面对着殊儿心意的转变。他心魂一紧复松弛,再又一紧,几多作弄。   慌乱里向右旁微侧侧身,一阵平复之后启口温下了声音:“对不起。”一顿又道,“是我对不起你,我没能守住我的真心真意,到底在大婚这件事上做了妥协。”复猛地转首看向殊儿,口吻再扬,“所以我不要权势富贵我只要你!我要带你远走高飞,那样我们将不会再受到这许多俗世凡尘间的束缚,我们可以无拘无束的弹着那曲荡涤人心的《独步莲华》,我们把它的词顺着曲谱出来,且弹且唱、寄情山水,不理世上纷扰百态,一世无忧,只要彼此!”   帛逸的情念奔涌翻滚,他现下里分明是十分激动而不可控制。这是他的真实所想,纵然他与殊儿从相识到相爱似乎只是一个蜉蝣朝暮的极其短暂的过程,但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所言所行皆只是因了一时的心头热、亦或一厢情愿的对于晋阳老宅里那个心念不忘挥之不去的小姑娘的执念。   凡事皆有前因后果,若不是前世有缘有约在先,缘何今生匆匆一瞥的惊鸿转影便可叫佳人公子梦魂颠倒、双双目成?   “情”之一字断不可用所谓的“道理”给予评断,真情还是一时兴起也并不能以一个时长与常理来衡量。心头脉脉萦绕着的感觉骗不了自己、蒙蔽不了本质,非自己亲身而不得体味。只要自己明白、自己知道、自己认定,这就够了。   这些话是帛逸的心念,他曾想要告知殊儿听,但他觉得殊儿也是懂得的。可时今此刻他忽然起了惝恍、起了迷噔,他又有些觉得自己看不透了殊儿,他不知道她的摇摆反复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后怕着、也期待着、更从没有放弃过争取着……即便这样的争取放在眼下看,越来越觉得是一种悲哀的无力。   “呵。”殊儿勾唇,心下涩涩,面上却有意做了个嗔笑,一双桃花眸带着勾人的剪水媚,轻飘飘往帛逸一张满是情深的面目上一流转,启口的话儿亦同这目光一样是轻飘飘的,“你连权势富贵都没有了,我还跟着你做什么?”   “嗯?”帛逸复怔。   因他对殊儿的了解,故这一句意味分明的话他却委实解不过来。   殊儿不自觉抚了一把心口,难自持的心痛犹如虫蚁啃噬着她丝缕心脉。她有意不叫自己失却伪装出的无情,眉心一展,又主动近帛逸几步:“我的意思王爷还不明白?”明眸浮笑、面目轻佻,“退避?隐世?”有风服帖面靥而过,打散零星青丝流苏,殊儿桃花般的艳丽面孔被发丝晃曳出若幻若真的绰约美态,“那个时候你还是王爷么?”娇娇滴露的唇瓣吐出的是犹如蛇蝎恶毒狠戾的不可承受之重,“那个时候……你还有什么?”足髁袅袅,又凑近了几步,她微探身,几乎平贴着帛逸胸腔的徐徐呵一口气,语音转转轻轻,若非距离极尽,这话儿其实吐得几不可闻,“你什么都没有了,那我还跟着你做什么?呵……”   帛逸瞬间向后退开一大步,殊儿这般举动委实吓到了他!眼前这分明熟悉的一张面孔在微风月华里仿佛摇摇欲坠,却是叫他不敢去认、甚至陌生的使他顿生一种极想要转身逃开避开的念头!   然而殊儿却没有丝毫加以收敛的趋势,见帛逸下意识不自知的向后退开,她心一疼,不动声色的迟疑一下,复迎他又近一步:“怎么,王爷现在开始厌恶我了?”唇畔笑意流转的恰好,眸光斑斓,灿如天边最圣洁的一缕紧霞,这是与她当前行径极不符合的一种高洁,又因这样一清一媚俗的组合而显得极其邪魅,“这就是我,我从知道你是亲王之后就开始动心思贴近你,为讨你欢喜而骗你说我要同你私奔遁世……呵。”一缕讥诮绽放如花,殊儿错眸讪讪,“谁知你居然当真信了,当真做了这一番累心筹谋来指望着我同你隐退……不觉得可笑么?”   不,不……帛逸在心底里不断的否决着,面前女子分明笑靥如花,却偏生再也不是他映像里所认识的那独恋的一枝花。   她在骗自己,一定是的,分明是的!   即便帛逸这样不断告诉自己,即便他是信她的,他信她不是一个因贪慕他身为皇子亲王的权势富贵才同他交好、同他相爱的人……但那些不容忽视的念头还是顺着脑海不由得就漫溯上了根根情思。   那时他与她自孤岛九死一生重回兆京,她失去了记忆,之后对他的态度便一直是若即若离的水月镜花。是从什么时候……对,是她来了辽王府一遭,之后在识得他的真实身份原是辽王之后,就突然同他情话绵绵、心迹大表。   这是为什么?难道她看重的当真是他亲王的身份?是假的,那些曼曼笑颜、缕缕真情都是假的,都是为了哄他欢喜勾他上心故才心机百出的假象么?   不是……殊儿之所以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那是因为她找回了同他之间遗落的那一段记忆啊!   但即便是这样,在她不曾失忆前她又是怎么想的?若她始终都不知道他是一位身份高贵的王爷,她又会不会同他相爱对他温存?   他不知道,不,他又是知道的,他不可以怀疑她,她不是那样的人!   但……   错综情思纠葛难平,辗转反侧左右摇摆。帛逸脑仁儿并着两边太阳穴抽丝剥茧一样疼痛,抬起双手死死扣着前额与太阳穴。   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是不甘心的反复去想,越是去想便越是做弄,越是做弄就越是头疼,越是头疼就越是想不明白……如此循环反复!帛逸俨然被带进一个兜转不停的怪圈儿里,挣脱不出、走逃无门。   殊儿看在眼里。他的纠结她感同身受。   这是她的目的,是她与帛逸此番辽王府夜会所要达到的目的。但这一刻面见着帛逸如此反应,殊儿却又突然泛起了些许矫情……除了因这口不对心、狠心伤害所牵带出的自伤自痛外,她忽地有了一些对帛逸的怅怨。她在心里呢喃,心道帛逸你为何会如此哀伤,难道你就半点儿也瞧不出我所言所语并非出自我的真心真意?   人就是这样一个十分不能理解的矛盾体,一面她极怕自己这般的故作强持被他看穿,一面又希望他可以与自己心有灵犀、默契非常的无条件的信任。   但无论如何,殊儿一个身子都觉渐渐承受不了这颗心的束缚,她觉得自己这三魂七魄都跟着层层剥离、几尽透体了!不过这寥寥几个恍惚的僵持,她已经承受不住,她已经强持不得,她怕自己再多呆一刻都会崩塌坠毁的一发不可收拾!   月色溶波,本就清冷的光晕因了几缕游云对月的遮迷而更加寡淡、很快不见。整个大地少却了这一派秋月的铺就,瞬间就陷入到一大片好似永劫无边的昏沉黑暗里。   趁着顿然潮袭的蚀骨黑暗,殊儿极快的转身离开,纤纤身影被一大片望不到头的漆黑包裹的更加单薄孱弱。她足步行的极快,一双眸子在转身的瞬间泪波便昙然而下,若了春潮来时一声惊雷过后肆虐滂沱的一场倾盆大雨。   身后景深幽暗、光影几不可见,帛逸独独一人长身玉立,淡唇素手、宽袍和风……   他的体温逐渐上升,已经涨满到了一个极限的尽头!接连便跟着一点点渐趋下降,直至全身变得冰冷如寒石,直至似已没有了一星半点合该有着的活人的体温。   面着那抹迅速逃也似离去的美丽身影,他再一次没有挽留。   心碎的声音合着缪转秋光飘失在夜风里,无论如何,无论什么原因,只有结局是残酷的……他明白,他失去了她,又一次失去了她。   只怕,只怕已是最后一次……他已经彻彻底底的,彻彻底底的把她丢失了。   。   这是一场道德式微的纠葛,当千千情网与世俗顾虑兜头罩下,被拢入其中的人从来都是没有选择的。   四周漆黑若死,殊儿一路只顾疾走,在辽王府里慌忙且胡乱的一阵急逃,似乎没有目的、亦没有终点……没有终点最好,就让自己在这疾行如飞中跑死累死吧!也好过清楚明白之后那十分无望且艰难的陷入黑暗的过活。   被流云遮迷住的一轮秋月不知什么时候重见了清冷光影,视野跟着清明了一点。殊儿抬目,一抹银辉倒影院落,刚好映出一道似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影。   那是……立在院里似乎有意等着殊儿一般的澹台王妃! ☆、第六十八回 福祸未卜太子妃   殊儿惊了一下,旋一微愣,将心念收了一收,复淡然着面目走了过去。   澹台妩儿面眸转过,对着渐行而来的殊儿上下打量一眼:“小姐果然是想明白了。”复又道,“本王妃可是猜错了么?”她并不知道殊儿会在今夜里来辽王府,亦不知道殊儿会持着怎样的心念、怎样的态度去见帛逸。但看忻冬的意思,那件令她所深深忧怖的事殊儿最终会否决掉,这是八九不离十的。故这阵子她便分外的留了一份心思,果然是将她等到。   月华随了浮云的遮迷与游离而时明时暗,光怪陆离的那些影波就显得极没有一个主心骨,心境也跟着一阵阵的恍惚着。   殊儿在见到澹台妩儿的这一刻,原本难以按捺、难以平歇的涓涓情念条件反射的一瞬就涣散干净。她对眼前这个女人实在提不起什么好脾气,偏生一双桃花眸的边缘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这便叫她觉得有些没面子:“我都按你说的做了,你还要怎样!”性子不由自主的漫溯了起,她音波有些咄人。   不过妩儿并不打算挑殊儿的不周全处,她这遭守株待兔般的等着她,可不是因为实在太闲故而干巴巴的吹冷风的:“三小姐不必这样剑拔弩张。”妩儿很是气定神闲,唇角浮展起一丝浅笑,双目凝起,“本王妃只是想提醒三小姐一句,既然已经如此决定,就不要再拖泥带水藕断丝连。”说话间又凑一步,颔首沉目、声息压下,“你得让他死心……除非你嫁人。”一顿后又一扬声,凛冽与逼仄之势铮然并存。   澹台妩儿如此言语相逼,实在是有一种得寸进尺的不占理、不让步的蛮横感,这样的感觉使殊儿觉得自个是被人给欺负了。她的心性一向孤高,关乎体面的东西更是较真的厉害,从来就忍不下委屈。   可现下面对着大有几分眉飞色舞、戏谑且得意的辽王妃,殊儿却发现自己居然持不起一丝一毫高傲性子,连心性都变得很是随意与平和。兴许是太累了,又兴许是绝望了……   寒露又下,流霜浸染周匝一丛花树草叶,原本萧条的深秋气候被这骤起的湿潮之气做弄的更为凄凉。   依稀有风过树梢的声音扯得悠长,萧萧艾艾恍若长歌当哭……   “我明白。”不知过了多久,殊儿一张颜色深浓的面目,渐趋被又变得没了光波的昏黑静夜遮掩、藏匿的淡化了许多明艳,昙然启口,声息无所谓欢喜与落寞,“既然是我上官殊儿决定好的事情,就一定不会再有波折横生而出。”心念一横,她言的好似起誓。   这般音声漫入耳廓,听得出沉淀在里面儿的一丝丝坚韧决断。妩儿莫名的安了安心,垂睑淡淡:“三小姐素来都是明白人。”如此回道。   长廊之后那一处清寡夜光耀不到的地方,忻冬默默然孤身孑立,屏息凝神静看着澹台妩儿同自己的三姐如此这般一来二去。   一切都没有出乎自己的意料,三姐还是那个行事干练的三姐,她身上所拥有着的无论是弱点还是优点,这么多年似乎依旧都没有怎么改变……   夜风打着轻漩儿拂过忻冬噙着黯然的眉梢,薄凉如织,不由在心底跟着一并回旋。   这样的情势,该是自己愿意看到的,不是么?却为什么还是这么不开心呢……她有些莫衷一是。   心底忽地翻腾起一种冲动,这股冲动极强烈,她突然冲动的想要走出去同三姐说些话、做些解释……但她克制住了自己这个头脑发热的不由自主,因为她知道事已至此根本无法解释、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话。   她有私心,倘使不是这因了对帛逸的一份私心,忻冬又怎么会……但她是人,她无法做到如神佛一样拥有大志的爱。   人是自私的,都是自私的。人也是恶的。   人见不得别人坏,别人一坏便会嗤笑那人的窘境、愤慨那所谓的恶有恶报,来证明自己是多么的良善;而人更见不得别人好,一见了别人好,便会萌生起嫉妒的心念,假装高洁的给予鄙夷和佯作的轻蔑不屑。   人会恨你有、笑你无。你有他便会愤恨,便会生气,气你为什么有,气你为什么过得充盈;而若你没有,他便会嘲讽你的匮乏、肆意践踏你的尊严来彰显他自己是多么高贵……   人性尔尔,从来如斯!   忻冬这念头兜转的有些远了,她只是很神伤,所以顺着如织思潮不由就出了神,想得自然也就跟着多了起来。   私心杂念难以摒弃,却又偏生难以舍却、更难两全。   这是折磨,这是一种苦恼的痛。   五浊恶世如此……   。   殊儿不记得自己当夜里是怎么离开辽王府的,她的足步每一步都迈得有些发颤,但面上还是那么副雷打不动的四平八稳。   这是她最后的一份坚持。   她已经输了,即便是在左右权衡之下做出的决定,但站在感情的角度,她不止是输了,而且还很惨。   辽王妃的顾虑其实不需要,帛逸既然已经娶了澹台妩儿为正妃,那殊儿又怎么会再去叨扰他?这样做显然毫无益处,她也决计不会去给帛逸当一妾室,这是一早便清明的。   那一晚自辽王府回去之后,殊儿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一室静然氛围沉思了很久很久。   是啊,当初自己来到兆京为的不是什么风月情浓,而是为了摸清京都脉络,为上官一族日后往帝都的迁徙而尽早做好准备的……经了与帛逸这一遭委实是横生出的旁枝错节,她竟险些就把这些正经打算给忘记了!   她努力告诫自己,决计不能再这样竟日连天心不在焉的懵懵惑惑下去了!兜兜转转的时日已经够长,一切也应当回归到最初的那个点上来。上官家需要她这位族长,门楣的光耀与重振的决心是不可能被任何外力所动摇、更不可能是会被轻易改变的……   。   九月九日这一天,大楚皇城发生了一件极轰动的大事。   楚皇太子虽纳有侍妾,但因太子乃是国之根本、太子妃更是未来国.母这一特殊身份之故,迟迟都未有册立正妃。然在这一日,楚皇召都城大门大户闺秀千金、及太子宫中列位女眷齐聚城郊别院祀礼台,意欲定下悬空已久的太子妃之位。   花里挑花百鸟择凤,最终夺魁、拿下太子妃凤冠的……是美名在外的上官家嫡出三小姐、现任的上官一族族长!   是时她以一曲《独步莲华》并着绝美无匹的容颜姿貌艳惊全场,仿佛占据了天地间所有夺目光晕,除她之外再无一人可稍稍入眼一观。   她被楚皇疑为天人,当即结束选妃,钦点为了太子正妃!   好不做弄……   原本殊儿嫁于辽王帛逸乃是一件极好的事情,因帛逸的母妃淑妃乃是现今大楚三大世家之一的澹台家小姐,这么一来,上官与澹台便自然而然的结下了交好;而上官世家本就与慕容世家交好,若再与澹台世家交好,则于这三大世家之中上官便可两方都受利了!   却不想,殊儿她竟阴错阳差成为了太子妃!   太子的母后、当今大楚皇后乃是原大楚两大名门之一的颜氏。   颜家,这是一个专出皇后、太后的,与大楚皇室亲近的不分彼此的家族。   这颜家是与曾为世家、后渐没落的北冥家交好的,而北冥与上官两家却是因着祖上的积怨而成为历代的宿敌。   时今殊儿一为了太子妃,颜家碍着与北冥家的那层缘故,还当真不知该如何处理与上官家的局势了!同样,上官也会显得很是束缚手脚、不知该如何举措,与颜家的关系也只好权且保持在一个中立之上……   世间之事总是做弄,阴晴圆缺难随人愿。这也正是娑婆世界的一大独有处,予其说是天意弄人倒不如说是规律如斯。   不过对于此次选妃结果,无论家族之间如何自处、如何纠结,对于上官一族都无外乎是一个极好的彩头、甚至可以预见后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不可匹的无上风头!   太子乃是后日之君,太子妃是其正妻,那便是下一朝的皇后啊!时今这个名头落在了上官殊儿头上,这便意味着上官世家会在下一朝出一个皇后!   且……   当日选妃结束后,太子宫里那位作为另一个当事人的东宫太子,正捧着宫人呈递上去的上官殊儿的画像,看得不觉就失了神。   水墨丹青绘就不出画中人儿的一世城倾,似曾相识又分明一见惊艳的矛盾感,驱驰着这位气血方刚的年轻太子的内心……无论如何,这样的感觉极美好,他极欢喜这样的感觉,恨不得现下立刻便见到她!极迫切的登时便见到她!哪怕见到她之后自己即刻就会死去、就会于弹指间灰飞烟灭!   即便是一幅没有生气的画卷,这哑物在太子眼里看着看着居然也有了十足的灵动生气,只因这画卷绘就的是她……   总之一句话,太子殿下对于这次选妃结果亦是大为赞赏,开怀不已,无限憧憬。 卷四[ 第一世·人不如故 ]谁,弃我而去,留我一世独殇…… ☆、第六十九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其八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花谢絮飞春又尽,堪恨,断弦尘管伴啼妆……不信归来但自看,怕见,为郎憔悴却羞郎!   令月再一次见到了华棂,是在皇后举办的后宫家宴上。   他没有多大变化,依旧是那如斯如画的眉目、如斯卓尔的气质,浓黑的发以小金冠高高束着,淡玉色的素净锦袍上横斜出三枝墨竹。这通身的浮光流转衬托的他更显清漠淡泊、甚至依稀无情。   而令月此时已经嫁做人妇,是父皇亲自指的婚,驸马是颜家六少爷颜墨宇。   这一次的相见,无外乎是过尽千帆百转千回、韶华落尽物是人非之后的匆匆一瞥天旋地转!   前来赴宴的无外乎是这一宫的妃嫔、那一处的公主皇子,虽是名义上十分亲厚的一家人,但皇室中人学得最会的也就是一个“敷衍”,虽所有人面上都挂着看来明媚的笑容,但这笑容分明是形式化的、且僵硬非常。   令月心境时冷时热,与就近坐着的姊妹们免不得噙笑一番应酬支会,待宫宴进行到一半时,她抬眸匆匆扫了一眼华棂。可巧华棂也在这个时候投目顾向令月。   目光一触,便有隐隐心悸之感不自觉泛起来。不约而同的,二人借着一个众人不曾上心的空荡,复又向对方使了个幽幽的眼色,然后双双悄然离席。   这时适逢正午时分,秋阳刚好,二人就这般一前一后默默然一路无话的且行且思,直至后花园浮殷亭畔,令月止步,提起打着褶子的缭绫宫裙,莲步袅袅的顺飞架小桥登上了那座玲珑的小小亭子。   一阵风起,是从水面处漫溯起来的,夹带些清新水汽,便觉那倒影其中的蓝天也被洗刷的分外晶耀了。在这阵飘转连绵的天风中,令月阖眸,用心感受着清风袭面的这么一份惬意与闲适,边梳理了一下纷繁的思绪。却没有理会身后跟着自己一路过来的华棂。   华棂便在这个时候只身过来,抬目往远去寻令月的影子,目光飘转到浮殷亭处,终于望见那抹自己一路无言追捉的纤纤倩影,心境跟着一舒,复亦步亦趋亦顺那玉桥行进亭子。见令月依旧阖着一双美目自顾自在清风的浸润里陶然微醉,便不好直接唐突了她,须臾思量,他握拳抵唇轻轻咳嗽一声。   其实令月早便知道华棂已经过来了,他的气息他的足步她都是熟悉的。但此刻顺那声线转目顾去时,当他那熟悉身影映入她眼帘中的这一须臾,还是觉得明灿的有些猝不及防。   一时间,令月许多积蓄在心海中的情念就在这个当口跟着一齐奔腾起来,几许委屈、几许牵念、几许缠绵、几许怨怪、还有几许莫名……就这么凑化成了一股发着酸的冷嘲热讽。   她戏谑的颔了颔首,抬眸一笑,声波妩然:“呦,我当是谁,原来是安王爷呀……安王皇弟称病离了兆京这么些日子都不见通信,想是在哪处京外别院里头径自逍遥的很呢!”   原本是一句使小性子的缱绻话,就这么戏谑的吐口出来,便意想不到的变成了另外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今夕是何夕,我自长戚戚;云兮绿水怜,君子长相伴……她是想念他的,分明是的。在她年轻而单薄的灿烂生命里,他是她这生命何以会灿烂的最直接的本源。   但她也是怨恨他的,怨恨他为何自出宫封王之后便不曾进宫看过她一次,恨他为何称病离京出外散心一走就是这么大几个月。他知不知道就在这几个月的时间内,她已不再是原先那个养于深宫的冷令月?他有没有发现宫外皇城中新起了一座公主府呢……就在这几个月的时间,她已大婚,她已嫁给了颜家的六少爷!   “呵。”念及此,令月在忽起的一层感伤之余又很快的挣脱了这层伤感,忽然觉得似乎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她与他是姐弟,是不可以有超出姐弟之外的另一种感情的。那么无论她嫁人与否,他们也都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她只是恨,恨他当日为何要这般的撩拨她,撩拨的她一颗春心萌发跳跃不可遏制……在那之后却又对她不问不闻,任由她自生自灭自伤自忧!   “令月……”忽地谵语浅浅,华棂凝目望那抹讪讪凉薄的美好姿影,没忍住就又唤了她的闺名。   他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令月”二字唤出口时,才后觉这样的称呼太过轻薄和唐突。   他平静须臾,心湖却又起了万般涟漪,凑近令月几步,略略颔首,目光在她面靥间定格,口吻含着浅浅的乞求样的柔:“不知皇姐……心里可还记得一个华棂?”   令月心中一动……   他的声音温存生波,又带些湿润的潮,对于一个对他尚有情愫的女子而言,这无外乎是最大的、最致命的诱惑,她拒绝不了。   心念很快不由自己驱驰,并着情念也一气儿的不由自己驱驰了!令月甫一转眸,正正对上他一双潭水般幽深璀璨的眼,这目光朗朗的,又似乎沉淀着、饱含着太多太多欲说还休!   渐渐的,令月觉得自己一双凤眸里沁出了雾气,因为她的视线分明变得斑驳而模糊了。就着杳远秋风自天幕而来、抚摸额心与眉梢眼角的空挡,她开始不自觉的回忆起与他之间的曼曼往事、那些好时光……   “皇姐名唤令月,可是取自‘令月甲辰’里的‘令月’二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样的话语,委实可是轻薄了呢!   一声“华棂”哽在喉咙口,可令月却唤不出,就这么无端端的惹引出了许多哀思来。她转过脸去不再面他,语声平淡:“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语尽时,一抹玩味自嘲的笑颜在唇畔绽的犹如春花。   没有嘲他,也没有怨他,即便有抱怨,她也不知道自己抱怨的是什么!   是啊,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横竖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早注定,他们是姐弟,是被血缘被伦常世理绑定在一起、滋生出的不可逆的天生的关系。就算有心动,说白了也是两人因寂寞而滋生出的一场无聊的倚靠,也是在双双不知其真实身份的情况下滋生出的不该有的感情。时今既然一切已经明白的彻底,那么记得与不记得,当真是没有了半点不一样的地方!   只是令月这话言的实在无端,华棂甫一愣怔,旋即渐渐松弛了一颗心,不再言语什么就这么静静看着令月不置一词。   其实很多时候,他只想就这么看着她、只要就这么看着她;那么一切的一切,便全都满足了。哪怕仅仅只是一个背影,亦或一个阳光底下斑驳的乌尘影子,只要让他知道她在身边、她在眼前……就好了。   只是华棂越是这样,便越叫令月觉得哀意流转,她趁着一念正浓郁的当口猝然起身,撇下他转身便要离开。   华棂突然上前疾走一步,抬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方才无论她讪讪凉薄也好、哀感顽艳也好,华棂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只顾看她、只顾念她……   令月眉心一颤,忽地起了不由控制的举动,亦回身紧紧地抱住了他,迎合着他如此霸道热情的拥抱,抬手攥成了拳头死死的捶打他宽厚的臂膀,眼泪也在同时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春情漫溯而起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发乎两颗炽热的心的冲动变化成了咫尺间的唇齿相依,当一个激吻干柴烈火肆意袭来时,一切纷乱纠葛都已开始变得模糊。   但到底只有一瞬,待浅尝辄止的一吻过后再一次的唇畔碰触,一吻欲落的当空,华棂突然止住。   凡事太尽,缘份势必早尽。更况且,冷华棂从来都不是一个意气冲头的亲王!这是在宫里,还是在浮殷亭,人多眼杂的若是被谁瞧见,定然又是一番苦心费神的麻烦事!   令月牵神回来,适才一个后知后觉,惊觉自个方才竟与华棂双双逾越到了这等地步!娆丽面孔一抹潮红。   “月下箜篌引,闻旧日往事一梦远走。”惝恍间华棂突然启口,四目相对,心头一揪,顺着不自觉吟出了句缱绻且伤感的词,“清兮?流兮?月中有佳人,皎皎河汉兮。”又一个情难自禁,面前佳人笑若春花,山河大好、海角天涯、过树穿花不及她!   他总是这样,在她每一次下定决心不再同他有半点纠缠的时候,偏生却又来招惹她!令月兀地起了委屈,酸涩与幸福在心河里并驾齐驱,凤眸沁雾,浅浅启口:“为君歌一曲,同贺佳期盼流景。”   华棂揽着她柔软身子的臂弯不觉又紧一紧:“令……”一声呼唤张口欲出,到底却压制在了心里,张口又变成了那声太过无力的,“皇姐……”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些什么,原本的情话转了个弯,探首贴着她耳畔绵声低嘱,“一会儿我先离开皇姐再走,分开两路,以免被人瞧见。” ☆、第七十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其九   是时这氛围已经是极暧昧了,华棂如此机谨,令月也就没有多想,不免亦低声与他戏虞开来:“你的胆子就这么小?”朱唇上下一碰,她扯一莞尔,媚着语气咯咯的笑。   闻言入耳,许是无意识的接口、许是发乎心的下意识,华棂忽的皱起泼墨的剑眉,那字句未及在脑海里兜转便急急的脱口:“当然,现下江山大业、夺嫡大计怎能因一女子而毁于一旦!”声音铮地比方才凭空就拔高许多,才出口他便霍地震了一下,才觉自己居然信口失言了!   这样的话诚然是真的,但这样的话也是决计不能在令月面前当着她这么说的……华棂顿然懊恼自己一起了情念就没了分寸!   但话已经说出来了,要如何重新收回?   霹雳晴空,令月怔……   说什么天不老、情难绝,原本以为今日一遭相逢,便可化干戈为玉帛,念念盼盼,燕燕于飞,故人相望今独归;其实却根本就是令月她自己的一厢情愿!又是否从一开始,作为这场不该有的风月情里另外一个当事人的他,便不似她对他一般的心?   不一样了。原来,真的是不一样了呢!呵……   寒风扑面,冷气飒沓,回不去了!令月明白,那些他尚未出宫立府时、与她在宫里静好享受无顾虑嬉闹玩耍的那些日子,是再也……回不去了。   猝然的意识就这样跟着回笼,令月脾气忽地就上来了,人也跟着冷下。她敛眉,淡了原本流波的眸,一把推开了尚还微微拥着自己的华棂:“驸马在公主府里等着我呢!”万般清晰干脆的吐出这一句话,落言已是浅殇。于此垂一下眉目,款步欲离。   “你有驸马了?”这一回,猝惊的人变成了华棂……   这一突兀的句子令华棂思绪打了个恍,接连便犹如冷水顺头顶倾盆灌下来!他其实是一个性情的人,对自己付诸了真心的人从来都不愿去兜转和隐瞒,于是一些无心的中伤之话就总也说的如此直白:“我们以后少见面吧!驸马知道了我们之间的事儿,我会很难做的。”微缓又道。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亦是不轻快,但直白的真相从来都是最致命的打击,相比起令月不计后果的感性,他通常都能从感情的囹圄里迅速挣脱、重持理性。故他如此说。   但这并不妨碍心头一滴滴殷红心头血瞬息溢满,冷华棂不曾想到,自己不过离开皇城月余时间,竟然会有如此一场于他情路中翻天覆地的巨变!他是在乎令月的,更在乎令月已经嫁做人妇这一件事情,但他的心思却不能如愿使她清楚明白,他脱口而出、全凭着下意识的话却是一种对于责任的逃避。他不无辜,因为这是他此时最本能的反应,他的第一反应。原来此时此刻他最看重的依旧只是心中那不能有丝毫差池的储位之争、夺嫡大计……而不是她。   漫漫人生路从来都是充斥着不可遏的苦痛,世界那么冷、心是那么慌。令月兀地又是一种身若柳絮的流离失所之感,华棂这一句话,灼的令月身心俱伤。   哀,莫大于心死!   这一刻猝然清楚的意识到,原来自己于他而言已经成为了一个包袱,一个可能会给他带来不好影响的、拖累他、牵连他、为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威胁他苦心经营与维系了经久以来的夺嫡大计的负担!他恨不得甩掉自己,尽快,越快越好!   她细细弯弯的精致凤眸里兀然噙了泪花,突然目光流离,心念跟着惝恍。   不过这份失神没有持续多久,很快的,令月有如得了失心疯般恣意的放声大笑,和风昂起一张足以明艳流光的倾世娇额,做了一阵仰天长笑。   须臾后又,她猝然转身下了亭子奔跑起来,是向来时路的位置,但她不可能再顺着退回到来时路去了。   她就这样没有目的的一路奔跑,身姿翩然、气韵婉转,接连消失在远方一片金秋萧条的花残柳碎如烟如雾中……伤春悲秋的情怀源于一份季节的悲凉做弄,那个似乎很遥远、又似乎几步之遥的明媚灿然的春天,什么时候才会来临呢!   周遭渐渐起了流霜如织,景致也被笼罩进一张幻似密麻的秋网里,这份情念被衬托、被扯动的有些绵长不觉、暗恨幽幽。   华棂定身当地,将单手往身后负去,和风而立,漠望前方那一瞥匆匆撞见、又匆匆离去的飞凤游龙一样的背影,望那背影往没了叶子的花树之间兜转了几圈子便又很快远匿不见。   他的心头炙热非常,有一熄灵光在这一刻铮然亮了一下!复重归于黯淡。   他将目光收回,旋即又一个不甘心的重又流转过去,复又回首转身望了一眼荡涤、交织着碧水与假山石画的浮殷亭,一股暗暗憋捺的气瞬息浓郁成一团极不可忽视的火。由着心头火肆虐,华棂良久无言、良久不动。   又须臾,他忽地一动唇角,几不可闻的冷笑了几声,转身自与令月离去时孑然相反的另一条小路处行过去,不动声色、不见喜悲、悄然离开……   。   竞风已经默默然于柳树底下立了很久,就这么静静然的看了三妹很久。   他见她正呆坐于靠着柳树的一处石几前,抬手托腮、花眸朦胧,说是目顿神痴又似乎不很是,说是正常更不会是,因为她并没有感知到自己哥哥的存在。   露水下来,莫说这份湿潮的凉气叫身子骨受不了,就是这久久呆在院子里保持着或站或坐的一个姿势不动,身体跟着所滋生出的有些发僵的疲乏感还是令人不能受得住。   见殊儿这被什么东西给勾了魂魄去、一时半会儿没有回神意思的模样,竞风到底最先忍不住:“三妹。”又凑近一段距离,开口主动去问,“你这是怎么了?这么一副失魂落魄的丢心模样!”问的很关切。   闻言回神,殊儿侧首抬眸看了哥哥一阵,复敛了眼睑似正色、又似玩味的继续道:“没怎么,就是我做梦了,很奇怪的梦。”   “梦?”不知为何,竞风的心在这一刻忽地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是同殊儿有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最天然的共鸣。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竞风在殊儿对面落身坐下,亦回的似认真、似凑趣:“我也一直都在做一个很奇怪的梦……说起这个,我是信的。”他目光沉淀,不是在敷衍。   “哥。”令月唤他一声,紧接着启口问他道,“大楚国早先皇族是不是并不姓‘帛’,而是姓‘冷’?”   “……”竞风一默,旋即点了点头,“是。”错开看向殊儿的深意目光,蹙了眉宇声音平缓,“自打一位皇姑的儿子登基为帝、执掌大楚之后,皇族才跟着变成了时今的‘帛’姓。”   果然是有这么一出……   在得了竞风这处处都能与梦中情景对上号的答复时,殊儿好容易明澈的眸子再一次因思绪而惝恍。她若有所思,没有接口言语。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竞风忽而启口,语气其实没有波澜。   殊儿抬眸,竞风已经启口开始讲述他的故事,平淡不含多少情感的语调带起一种特有的沉淀感、及沧桑感,仿佛那是一些息息相关的、却又再也回不去而不可追的别样失落与没有道理的感动。   那是一个,公主与驸马的故事……   。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冬天很容易就过去了,正如春天总是很猝不及防就到来了一样。但是今年的秋冬交叠,却过得很是缓慢,不知是不是因了这份心境实在太沉重的缘故。   是该,喜悦的吧……楚皇在这一天亲自下旨,为五公主冷令月赐婚。   权为避免尚一公主所通常会引起的大家族势力纷争,驸马是三大世家之外的、与楚国皇室素来绑在一起一荣俱荣的两大名门之一的颜家公子。   颜家六少爷,名“墨宇”二字。   如果说,令月与华棂的相恋是一场注定的盛世烟花之后不堪一击的飞蛾扑火,所得结果一开始就是钦定的万劫不复。那么如今这一道圣旨下来,御赐的与颜墨宇这段不知哪生哪世相欠着的姻缘,如果令月愿意去尝试的话,或许,不失为一道解除对华棂求不得、爱不得的摧心肝苦痛折磨的救命符咒。   令月这么想着,却还是狠狠的揪了把一旁打下的帘幕边角。有风吹来,丝丝撩乱着她简约挽起的飞仙鬓,带起迷离的韵味,她便显得有些茫然。   赐婚,那个素未谋面的人当真会是自己日后依托一生的夫婿了么?   天青帘幕和风晃曳,时而幅度极大、时而又是细细微微的小小颤抖,很是不安分。   看一帘妩媚生春苑。令月心口跌宕起伏着许多许多的感情,太纷繁,以至于她也不明白自己此时此刻这般的处境于自己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残烛冷月,生死难知;斜窗寒影,伊人何寻…… ☆、第七十一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其十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临出嫁的这些时日,令月似是过了一段很难得的自在时光,不需请安、不需担忧被算计,每日只是在小院里走走散散排遣心绪。   偶尔的,母妃也会来看她,她便陪着母妃说一会子话,更多时候是倚着窗子眺望远景,顺手将脖颈间戴着的那枚玉兔吊坠握在掌心里。这么多年气血滋养,这白玉兔已经成为了令月生命的一部分,十分亲昵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日子她乐得过的这般悠然自得,可在这之中,又有着说不出的不适应,好似被软禁了一样!   每隔几日,都会有皇后那处、亦或尚礼司的宫娥过来服侍着她试试嫁衣、量量身长。   就这样,时日坦缓过去,指间心上,倒也难烙下什么深刻的痕迹,终究是到了她嫁人的那一日。   这一日黄昏时分,天色渐沉,婚庆礼仪就此开始,说白了也不过就是笙乐锣鼓喧闹紧密的闹哄一阵,迎了公主出宫入府去了而已。   夜风微凉,耳畔是连绵不绝的丝竹班子,欢天喜地道不尽吉庆的好彩头,被天风一层层的送到极远处。   红盖头、红喜服、红床红枕红帐间、红云一般的令月……在此夜分明欢喜繁华的如今,突然涌现起一股旷古的寂寞感。   是的,寂寞。   这感觉不合时宜,不合时宜到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想发笑。苦笑。   却又压制下去,她不可失却了一位公主的仪态。抿唇敛息端坐在彼,静静等待着那位素未谋面的驸马的到来。   她是有意的,有意在自己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大日子”里,克制住心绪,不去想冷华棂;可归根结底,还是忍不住想起来……   思念是味解不了的毒,回忆总如潮水。   他一切都还好么?出宫赐府这些个日子了,都不见他来看看自己,自己今儿个大婚他知道么?他还记得自己么?还会不会于那已成习惯的夜间继续向着楚国皇宫的方向守望,等待着她一阕羽衣霓裳破惊鸿……   终于还是浅浅的叹了口气。婚嫁成长、生子终老,这一步,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不是么?她逆转不得。况且她与华棂之间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一味的沉湎、挣扎,到了头只不过是一种执念深重的痴心妄想!   一阵足步声有些沉闷的响起,令月甫闻了这声,免不得铮地把心收了收。   抬指微微掀起一点红盖头,悄悄去看,见到一袭大红大红红到发渗、嗜血的喜服,及黑漆漆的金纹靴。冗沉的颜色一如此时来人的这颗心,不带有一丝生气。   颜墨宇一步一步走过公主府里这条长长的进深,再即而一步走进他与公主的新婚洞房。   他面目上没有本该存着的哪怕浅浅的、略微的欢喜。但他又不敢太露骨,他迫于皇威只好压抑住那些郁闷,就变成了眼前这么一副有些滑稽的神情。   他平素是不太喜欢饮酒的,但方才还是一杯杯的接过宾客递来的酒一饮而尽。薄薄微醉中听到有人窃窃私语,都在议论他是因心中太过喜悦乐得昏了头,毕竟他洞房里候着的娇妻那可是楚皇的女儿、如玉的明珠……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打破日常习惯饮下那么多的酒,其实是为了给他自己壮胆儿。毕竟那位公主是何等脾气秉性,他还摸不透。   另外……他也是在借着酒劲儿发泄自己心中那些闷郁。   楚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为防止外戚干政、大家族用心不古,但凡尚公主的驸马那具是不能再委以重要官职的了。   颜墨宇就是在为这个而感到不快,相当的非常的不快!偏又不敢把这不快发泄到公主身上……正如令月未必想嫁给他一样,他也未必想娶这么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   思绪混沌,墨宇闭了下幽黑的眼,隔一层薄纱望那榻中间安静坐着的着大红绣金纹喜服的公主,不觉握紧了十指,发着力道握的狠狠的,直至掌心泛起微白。   猝然间明白这会是一场战争,至少对于他是这样的……   他稳稳心念,抬步继续向公主那边走去。   东厢即便是在夜里,依然彩光很好。周围布局很是精心,便是连角落细微地方的处理、大红帷幕飞凰走凤的针脚、零碎物什摆放的层次顺序等等,看得出来都是很下了一番工夫的。   鸳鸯榻旁垂悬一道如是浸血的艳红色屏风,屏风后设了大颗水晶并着黑白珍珠的碎帘,碎帘里下方铺就着的鹣鲽连理枝红色绣褥中,公主就坐在那中央。   令月早在方才匆匆瞥了一眼之后就把盖头放下了,她不言不动,忽听身边规规矩矩的立着的喜娘笑吟吟的一句话:“驸马已到,礼仪开始!”   不知是为什么,这一刻她的头脑里又混沌成了一片空白。空白的头脑,便不曾会有什么所谓的忧虑、亦或欣喜。   时常在想,那天晚上,人生的第一次,所有前前后后、忙忙碌碌,喜庆的氛围是不是专门为喜娘与来宾铺设的?冷令月与颜墨宇,似乎谁也没上心。   墨宇按着喜娘的嘱咐完成那一项项没什么新奇的礼仪,他挑了眉毛含着凑趣的心道着还当真是无趣!右臂抬起、左手收住很精致的金丝纹络袖口,从透明水晶盘里取出那喜秤拿起来。复侧身又走几步,探手向着令月伸过去,却不敢挑起。   自己的新娘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出落得怎般的风情、何样的面貌?此时此刻,她面靥上的神情又是什么样子?是悲、亦或是喜?   太多未知与对公主的尊崇使得墨宇不敢妄动,就连握着喜秤的手都开始轻轻的颤抖了。   令月只觉得耳畔有什么东西带过来一阵风,“呼”的一下掠过去。感觉着他的喜秤离自己近了。她一颗心兀地像存了一只乱走乱撞的小鹿,原本空白的脑海里忽而浮起一阵光怪陆离……   驸马会是怎样一个人呢?他的气息,他的脚步声……令月很快就放了心,她的感觉一向很准,虽然还不曾见到他的样子,但她此时已经可以察觉出这位颜家的六少爷至少该是一个忠厚和善的人。于此,心里稍稍涌出了些许的安慰。   与这安慰一起涌现出的……只是华棂,时今,你又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又在想些什么呢!   夜风料峭,吹散烛烟,缭乱的发丝在这光与影的晃曳之中略略生香。不知道对不对,共执手的人,从一开始,情本是成殇……   吉时有限,再不能多耽搁下去。终于,墨宇横一横心,手中的喜秤“猝”地一下子挑起了令月蒙头的红绢。   随着坠在六角的珠玉玳瑁争相弄响,流盼在他乌黑瞳孔里的,是盛妆的公主。   灯火摇曳,铺陈开来的尽是些暗橘暗橘的溶溶暖色,干扰得娇憨的人儿有些昏昏欲睡。   他终于看到了她的脸,却因着满屋夜色里迷乱灯火的缘故,看得并不清晰。固此,隐隐约约,反倒是看错了,一瞥这大体的轮廓之后,竟然认定这位公主、自己的娇妻算是个中人之姿。   虽然他不觉的这位公主是个倾国倾城的面貌,但也总算是舒下了一口气!心道还好……   接下来便是共饮交杯酒,中规中矩,亘古的不变套路。   这一回墨宇放大了胆子,从一旁侍女手中的托盘内端过了酒盏,颔首再去看榻上的令月……就在这同时,他才突然惊觉到自己方才的认定是多么的错误!又是多么多么的不可饶恕!   彼时令月见他挑起了自己的盖头,出乎女儿家天然的娇羞,她狭长双眸下意识的没敢看他。朦朦胧胧的,顺势低下了头。   在墨宇执盏回身时,刚好瞧见的就是这一低头。   仿佛这段缘分是沉淀了几生几世的离离绝唱,仿佛这位女子是自己几千年前彼岸对望不可得到的执念,仿佛他曾消磨耗尽过五百年的光阴、心甘情愿在佛祖面前苦苦企求与她一段几百年后未了的前缘……离人归,离人归,归去来兮、终得圆满。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她狭长的眼、她娟秀的眉、菡萏般不染纤尘的水水嫩嫩的面……他不禁看得愣了。   这时烛火生花,燃的正盛的烛焰突兀地拔高蹿起,于空气里“劈啪”一声打了个结。猝不及防的异想,惊了闲闲然娇羞的令月……   “然后呢?”殊儿饶有兴味的玉指托腮,妙眸流转在俨如陷入前世回忆一般的上官竞风面上,这段故事与她心灵深处的某些印记很是贴烫吻合,见他许久未言,她便迫不及待了。   被这一声柔唤牵回神智,竞风适才对于自个方才不自觉的代入、及那些莫名的执着有些后知后觉的恍悟。因陈述而十分鲜活的那些浮现在眼前的画卷,于这一刻重又涣散消泯,依稀间模糊掉了梦与现实的边际,这感觉很是令人周庄梦蝶。   竞风凝目看着殊儿一笑:“然后啊……” ☆、第七十二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十一   意识到眼前兰芷佳人被烛火惊得那一骇,墨宇回过神来。他匆匆敛心定绪,把酒盏伸向了她去:“公主,请?”带着少许探寻,又依稀含着期许。   这声线温柔厚重,细腻里不失男子的刚毅。令月忍不住缓缓抬头,在这当口算是把颜墨宇看了清楚,见这个男子虽不似华棂那般有着一副精致绝伦的皮相,却也是身材修长、面目端雅、安然大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顾盼神飞的风采和神韵。如此,倒也还算是合她的心意……她引唇一笑,向他点点头,两片红云却浮上了脸颊。   墨宇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令月下一步的举动,心下隐泛起一股子着急,心道洞房之礼可不是就要僵在这里了么?转念一叹,只好由他自己多主动一些了……   他将身往榻上令月身边落座过去,也不说话,一伸手勾住了令月纤细的臂弯,就着绕了个圈儿,后将自己手中的酒盏凑于唇边,仰脖将交杯酒一饮而尽。   服侍在一旁的喜娘趁隙灵巧的将两个人喜服下摆系在一起,打了个同心结。她最是识得眼色,自然不能坏了公主与驸马洞房花烛夜的好兴致,复又对二人施个礼,也就唤着宫人一并退了出去。   令月素来没有饮酒的习惯,纵然幼时调皮,偶尔喝喝,也只是浅酌一小口。但今天是她自己的大日子,交杯酒又怎么可以不饮?   墨宇早先她一步饮了酒,这么被晒在一旁或多或少叫令月感知出几许尴尬,又隐觉驸马作为男人的气场已经显露了出来。她因这逼仄而觉得委屈的很,抬目左右看看,屋子里除了自己和驸马外,就再没了旁人,便是连贴身服侍的宫娥也不知何时悄然退了下去。   不可避免的,她顿然就有些畏怯、有些着慌。但她还是忍住了,亦取了一旁的交杯酒抵在唇畔,一仰头饮了尽。强烈的刺激感灼的她喉咙发刺,面颊顿然发起了热。   墨宇在一旁瞧着,一看就知令月是个不善饮酒的样子,只才纯度不高的合卺酒下肚,她便从面靥红到了狭长的颈。   一时里,墨宇忽觉她盈盈眉眼十分乖憨可爱,不由玩心忽起,故意皱了下眉头,指指她身上华丽逶迤的厚重的红金嫁衣:“热么?”语声不高,只是越发轻飘飘,便显得越发尴尬和促狭。   “嗯?”令月怔了怔,竟不知该怎样回答。这话在她听来实在有些唐突,但又诚然不算唐突,因为眼前这个如此说话的人他是自己的驸马、自己的夫君啊!   可是令月他从不曾与宫外的任何男子搭过腔的,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去跟一个还不算熟悉的男子交谈。不过这样厚的嫁衣,确实很热呢……念及此,于是她点点头,一个曼声:“有些……”小小怯怯的。   这个回答是实话,墨宇清楚。   这华丽繁冗的衣服设计的便是如此,将二人衣襟下摆牵连一处的同心结原是个解不开的死结,除非以剪子剪开。不过如是那般,便多少有些一刀两断的意味了,特别是在新婚的头夜,尤其注重这个说道,故此法是万万不能的!那么若要摆脱这层闷热的束缚,就只有两人一起脱掉这喜服:“那就脱了吧。”这五个字墨宇说的很顺口,但真正说出来后还是一个微讪。   毕竟同令月一样,这样的话,除却眼下,他还没有讲过第二遍……而且怎么听着都有些离弦走板儿的变味儿。   “啊?”令月下意识一失惊,他那字句落在耳里大刺刺的,总觉得是那样轻薄的句子啊!旋即颤了娥眉、乱了花靥。不过她又突然转念,想想这洞房花烛夜,不就本该是如此么……她自己到底是有多单纯!   一层好笑伴着懊恼浮起在心,她跟着玩心忽的上来,忍不住凑趣他:“驸马……不怕唐突么?”   月华配着溶溶喜烛的光影在令月面上交叠出一层恍惚,墨宇面着她似当真矜持羞涩、又似故意戏谑逗趣的模样,他心中就是说不出的喜欢的打紧!如此,墨宇自己也放下了一直拘着的正襟危坐,干脆把身子贴她凑上去,松弛了面目神情,嘻皮笑脸小声道:“有何唐突之处的?既然是夫妻,那本就是该如此的!”   令月好不容易放松的心境又因了墨宇这话,霍地一下就又起了揪揪的紧张,她面靥微红,噙笑抿唇错开了与他对视一处的碧水眸光。   ……   后来的事情,便是发乎于一个人最为纯粹的本XY望,新婚洞房的两个人被那旖旎景致、绰约烛影做弄的头脑都是一片无意识的放空。锦绣软榻间,任由着对方在自己身上一通摸索探寻、胡作非为。   她的心与她的记忆被这青涩懵懂的第一次冲刷的很是淡泊,她的心境无所谓喜和悲,她什么都不懂得,与他灵肉合一的那一刻,什么都已经忘记了……   墨宇摸索着自个该做如何的行径,对于金枝玉叶讲究颇多的公主,他不敢太放得开、又不敢太放得开。如此一通看似羡煞旁人的与公主的一场花烛夜,他其实分外觉累。   但好在值得庆幸,火红火红的雕花缭绫鸳鸯榻上,他们缠绵不止,终究是至了一个最为契合的当口,大礼终成、好梦升温!   此景人间殊不负,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   。   【三月香窠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曾误当初青女约,至今霜夜思量著,帐里迷离香似雾……   午夜深沉,精巧的缠着花枝彩绘的轩窗忽地被夜风扑打的“哗啦”一下洞然大开。猝时惊蛰,颜墨宇从睡梦中一觉醒来。   宫烛今儿个注定是要燃个通宵的,入目的景致依旧是这一大片流动着许多光影的红帘、红幕、红纱窗,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就这样,生生凸显出一阵局势的既定和无限的荒芜。   自己时今……已经是驸马了。墨宇有些后知后觉的忽地这样想。   他侧目,入在眼里的是一幅静好恬淡的睡美人图。鸳鸯锦被里包裹着的公主,睡得很是安详。   这时的墨宇已是激动渐退,没有了方才初初一眼过去时被勾起的那些新奇与欢喜,相反还有些疲惫,那些淡化了去的失落感也跟着在这一刻重又浮涌出来。   他默默的起身,屏住呼吸轻手轻脚的下榻而去,随手取过床头一件松袍披在身上,又整整很是单薄的底衣,昙昙然出得门去。   此时大婚已完、宾客早散,公主府里极是安静。墨宇出门之后就见服侍的尚礼司嬷嬷、并着一干婢女正靠在进深回廊的白玉梁柱下打瞌睡。   听到有沉重的脚步声,那嬷嬷兀的也是一骇,接连身子豁的直拢,整个人几近要原地弹起来般的!   墨宇见自己把人吓成了这个样子,心里滑过一丝无趣。   这时嬷嬷已看清了来人,一见是驸马,方深深的吁出了好一口气,放下一颗忐忑“噗通”的心,轻着语气飘飘转道:“驸马爷,您怎么这么早便起了身子?可与公主饮了扶头卯酒?”说话间下意识隔过墨宇往屋内一眼瞧去。   “哎。”墨宇启口回复,“公主已经睡着了,别扰了她。”于此做了个“嘘”的手势,复又自顾自的继续,“过一会子待天明时公主醒了你们再进去伺候吧!”语罢也不待她回过神志,径自负手于后,风一般的快步离开。   “嗯……”嬷嬷愣了一愣,一时解不过那二人这是唱得哪一出戏啊?   新婚之夜驸马突然出了公主的房门,这……   只是墨宇的步子行的急促又决绝,直到转过回廊很快湮灭的那一刻,也不曾有过一个、哪怕稍微的掉首回顾。   此夜静谧,突忽平静下来的公主府与前半夜婚宴的喧嚣形成了颇为鲜明的对比,这样的对比更容易勾起心头的感伤。   在他身后,只留下逆风带起的不知是从哪一处飘飘忽忽、缪缪兜转过来的专属于萧瑟秋季的昆黄枯叶,以及猛地明白过来的嬷嬷那无助的徒劳呼唤。   ……   颜墨宇就这么直勾勾的一路从公主的东厢房回去,寻了那处留给他自己的书房径自行进去。   新屋子装帧布局的自然没有话说,连带他收整过来的东西的摆放、细节处的扫洗都打理的井井有条。   门轴“支啦”转动,墨宇将门板掩好,面着独有他一个人的屋室,适才真正吁出一口提在心头的长长的气!释怀般的。   他行至书桌旁择了位子落座,就手自脚边火盆里寻了火折子擦亮,复点起案头两盏烛灯。   微微光影耀出一片朦胧视线,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整齐摆放的书册之上,久久定格、不能移开。   这些都是他的心头爱物,他最宝贝的东西!   左手边儿的是当初意欲入朝为官时苦修的经史子集、古贤词话;右边是平素里打理事务时悉心积累下的图纸资料、行文细节。   时今按着大楚不消言明的规矩,这些东西很快就会派不上用场了,因为他娶了公主成了驸马,朝廷是一定会将他调离岗位、寻个不痛不痒的差事就此安置了事,往后也是再没了崭露头角的机会、升迁获晋的余地……   一股念头压在心里,霍地一下,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脾气和胆气,顺势一挥手就把桌上放得好好儿的这些书卷统统都扫到了地上去! ☆、第七十三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十二   “娶到了公主是看似风光的事,却也在同时注定为此而付出一定的牺牲。”殊儿敛眸插话,“大楚国这么条不成文的背地里的规矩定得倒是合理,岂能所有的好事儿都叫一个人、一个家族给霸了去?不过么……”她抬睫转口,“却也要看娶得是一位怎样的公主了,若是甚得宠爱的,那驸马重用不重用这个问题便也就都不是问题,只消公主向楚皇吹一阵子耳边风儿,兴许还可以升官进爵也未可知呢!”于此一笑,很是随心。   竞风颔首叹叹:“皇室子嗣众多,要得父皇宠爱却又哪里是个容易事?再者说来,若是得宠的公主,只怕也不一定就能被自个娶到啊!这些个几率还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又一抬首,“那位颜驸马所尚公主并不算得宠,却也可以,因她母妃乃是当时上官世家的族长,有这么层关系,出身便是大大的不相同。”   “上官?”殊儿一听这两个字,忍不住来了兴味。   “嗯。”竞风应下,“不过也委实作难。”一顿复道,“上官与北冥家素不交好,而颜家与北冥家却是善交。楚皇把这位上官后妃所出的公主嫁到颜家,为得也是能够化解这些个大家族之间的怨愤,万事以和为贵。”   “只怕是会弄巧成拙,非但达不到化解积怨的目的、还反倒会害累的颜家不知该以怎样的姿态对着上官和北冥。”殊儿启口时又甫地念起自个时今已是皇上钦点的太子妃,也是要嫁给太子的。而太子的母后就是出自颜家,那么日后颜家与上官、与北冥之间……原来自己竟面临着与故事里那位公主同样的处境!心念转动,黛眉蹙起,不由惹引了些微的繁琐思绪来。复一转念,自个却是一颗心都在帛逸身上,而那公主一颗心却是系在她的皇弟身上,都是一样的境不能随心转的一份悲凉无奈,却又是何其的相似!如此又忽地勾起些许与那公主同病相怜的凄凄艾艾来。   殊儿此时是怎么想的,竞风当然明白,故事讲到这里停下来这么一回顾,他亦体察到了自个的三妹时今与故事中人有着极贴切的际遇。如此便大有了些谶言化现的感慨。   院落里的景致被流转不迭的秋风洗刷的清澈独好,但也因了风势的连绵渐起而使得周身肌体有些薄薄的凉。竞风不觉紧了把襟口,很自觉的接言讲起了那个不曾讲完的故事……   墨宇纵着心绪扫落了一案再也派不到用处的文献典册,“哗啦啦”的声音惊到了门口不远处值夜的下人。   这侍从一闻了房中响动,不及多想,下意识奔身便冲了进来,在猛地目触到颜墨宇时明显惊愕了一下:“驸马爷?您……”显然驸马此时不该出现的这里,他该是正拥着公主温香玉软的一夜春宵共赴呢!   一股酸楚萎顿之感极迅速的漫过心房,墨宇被这侍从做弄的一个大惊,在明白了现下状况后才缓松下一口气,却又顿然觉得十分疲惫。分明是出乎关心的问询,却被墨宇因了心绪而固执的当成了被监视。   他双臂支撑住小桌面儿,这身子都疲惫的快要趴在上面了!双手顺势捂了把发热发燥的脸:“没什么……夜色浓稠,视线恍惚的一不小心把书卷碰掉了。”   闻了如此回复,这侍从一时间也是未置可否,又出乎职责本能的上前几步,弯腰去拾那些散了一地的卷轴。   不想墨宇突然起身制止:“你下去吧!这里的事儿不消管了!”复一偏面颊勾唇起了类似自嘲、又掺森冷的淡笑,“横竖没什么打紧的东西,赶明儿一早天色亮了,把这些个废物统统都扫了扔出去!”因心境使然,不免就扬了语气。   “啊?”侍从下意识一个惊呼,被墨宇没好气的狠瞥了一眼后,又急忙忙的闭了嘴。   虽说心里有些疑虑,但到底是这公主府里的下人,驸马爷如此发话,他也不能多言多问,只得唯命是从就是了。故对颜墨宇敛襟拜了拜,也就谦谦然的退了下去。   东瓶西镜布局的极讲规整的屋子里,便又只剩下墨宇一个人。   由清寂变为喧闹、再即而重归清寂,这一遭转变突然令墨宇觉得很是无措。他自指缝中投了目光,颔首无心的看看那散乱一地的书册卷轴,忽地那些荡涤而起的酸楚、委屈变得愈发肆虐难收!   自这些平淡哑然的死物中,往昔过去一幕幕潮水翻涌……   那生于名门独有的一份天成的优越、那少年壮志立志要在官场搏一个风声水起的毫不言愁、那奋发图强立志有朝一日成为大楚肱骨为颜家争光的志在必得……却时今只因一道尚公主的圣旨,这一切一切便通通都离他而去,再也同他没了关联!   身为驸马,自此后即便保留原官职,也只会委派些操劳都不消操劳、甚至过问都不消过问的闲散差事,说白了也基本等同没了官职,更莫提升迁、莫提风头、莫提自己一直没有放弃的梦寐以求的成为阁臣成为肱骨了!   呵……自此往后,他颜家嫡出六少唯一的职责,就是陪好那位皇帝的女儿、金枝玉叶的公主了!   这虽对于家族是一种莫大的荣宠,毕竟公主不是任谁想娶都可以娶的。但到底是牺牲了他颜墨宇,方为家族换得了这么层荣宠……他的境界还没高到那里,他也承认他是个自私的人,说什么舍自己、为家族,凭什么要是他而不是别人!不公平,不公平!   竟日闲闲然无事儿,游手好闲只陪公主……我是青楼烟花地儿里的男倌儿么!   一湖滚烫热Lang蓦地冲开他闭塞生凉的心门,被这骤起的冲动反复拿捏着,墨宇铮地起身,抬了步子夺门便去。   在绕道回廊撞见值夜服侍的下人、侍女后,他看也不曾看他们一眼,只自顾自兜头猛走,扬起嗓子近乎是嘶吼着留下一句话:“都不许跟着!不许管顾!公主问起便说本驸马明儿一早回来!”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刺激的疯了,若不是的话那也是被婚宴上那酒劲儿给拿捏的半疯了。   萧萧夜风呼啸嘶吼,发丝与衣袂硕硕尽飞扬。被这浓稠到近乎窒息的永夜永劫一映扯,人便显得何其的渺小、人的离合悲欢又是显得何其的微不足道……   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却,谈何容易能做到?   。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那天晚上,那新婚礼成的第一个洞房花烛夜,令月睡的似乎特别好。   她沉浸在一个怀抱里,美好的、安详的、甜蜜的、厚实的、温良的、华棂的怀抱……不,嗔的一下睁开若兮流盼的眸!   不是,怎么会是呢。   这,便是书本里边儿常有提到的同床异梦么?   玉指兔白,润滑无力的抚了抚颈间那被晨光照耀的很是剔透的玉兔,复向上揉了揉惺忪萎靡的眉目、额头。感知到有一米阳光筛进朝阳的屋子,妖妖的映扯出这一屋未及撤去的弥深绯红色的绮丽绝样。   才知道,不知不觉的,天,已经放亮了。   接连令月所有的感官与触觉也开始跟着神志缓缓复苏,她只觉得浑身酸痛无力,仿佛昨天夜里所历经过的不是想象中幻似美好的鸳鸯帐暖,而是躬身努力、历经一场殊死天地的断崖搏击!   这……呵。   仕女图屏风后边的进深处,那一道淡红湘帘被一下挑开,婢子轻着足步进来服侍令月更衣梳洗。   令月缓缓神,起身的须臾,目光猝不及防的看到软榻央处,铺展着的白绫子上面赫然呈现出的点点夺目的残红。这颜色妖异的刺目,一层一层深深浸透了下去,似乎再也掩饰不干净。   又一个猛然间,她后知后觉到,自己已经,再也不是先前的五公主冷令月了……   她一时心念复杂的很,不知自个此时此刻是悲是喜,呆坐良久也不见回神。   洞开的窗子被一阵穿堂风蓦然灌入,迎面扑过一股清新带干冷的空气。晨曦的空气最是清新适怡,也最是,容易复苏人的神志……随意识的回笼,兀地起来一道接踵而过的霹雳,令月惊觉,自个的枕边儿人呢!   昨天晚上,颜墨宇他可是同自己睡在一处的,且昨个晚上那是自己与他的洞房花烛夜,与他此生共度的第一个夜晚啊!今天早晨他就要起得如此之早么?   这驸马当真是个不体贴的!   还是因为自己……   大楚国对于尚公主后一贯的规矩,她也是知道的。念头回旋,心里陡然明白了三两分,但仍有那么两三分隐隐的不甘。   她整整凌乱的睡袍,持一位皇室公主凛然不可侵的做派正襟危坐在彼,转目睨了这服侍的婢女一眼,挑起细细长长的黛眉:“驸马什么时候离开的?”语气冰冷。   “这……”侍女甫一阵心跳加速,起了嗫嚅,“驸马……驸马他……”毫不出乎意料,她渐次将头低的深深,目光躲闪,回答不出个去脉来龙。 ☆、第七十四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十三   令月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心道我下了好大的决心才稳住自己,没有在新婚之夜让你独守空房,你倒反过来放我鸽子了?   她虽性子极好,但到底是皇家的公主,那份沉淀于骨的清高与骄傲从来都是昭著。念头兜转,花色唇畔起了一笑凉薄,柳眉细弯的蹙起来,额心间荡漾开一丝冷意。   侍女瞧着公主如此神情转变,心间早如鹿撞的一阵阵发慌!   然而令月并没有为难她,而是唆然一下起了身子,意欲往驸马的房间去寻颜墨宇。   然就在这如是决绝的美丽步子行到门畔进深、一摔帘子的同时,又猝地定住。敏感的心扉泛起一阵闷闷的感觉,令月开始起了辗转心念,就这么僵僵的在当地里停留经久,摇摆多时,还是走出去。   侍女见势,忙不迭的跟上去。   令月不加停歇,莲步逶迤的一路行上了那长廊连接着的西处厢房,未及进屋便对着门外小厮霹头厉问:“驸马呢?”   这一干侍从嗫嗫嚅嚅,面上神色躲闪不迭,大半天也未敢有支声的。   如此一番情景观在眼里,令月原本努力压下去不少的火气,在这当口又被做弄的“滕”地撩拨起来,少不得如黛纤眉一个倒竖:“呵,好啊,你们倒独不怕我这个公主了!”声息里弥漫着的是少有的森冷。   见这位一向温顺柔婉的公主,这回是真生了气。那一干服侍的婢女、小厮等更是吃吓不少,偏又不知该如何应答令月这话儿,只吓得一阵阵连连的叩首求饶,口里直道着当真不知驸马去了哪里。   彼时的令月已经心烦意乱,也罢也罢,懒得理会这一干无用的人!她甫烦心,又行几步,自个一把推了门向屋内走进去。   门边一道厚重的浅紫湘帘把前方的视野恍惚的冗长又迷幻,灿烂的金色阳光筛洒进橱窗间的花纹阁子,一起一落、明明灭灭,极是安静。   令月心下火气不打一处,才这么一路走进去,又一个猝不及防就入眼了堆积满地的散乱书籍。   一抹极快的思量闪现过去,原来他当真是在意的……   于此算是明白了墨宇为何早早便撇下她一个人不知去向的离府,说到底还是自己拖累了他。她的心境黯淡起来,也无暇再去叱责下人的不加阻拦,讪讪的蹲下身子,抬手一点点拈起那些散乱一地的书籍古册去看。   身为驸马,是注定不会被得到重用和升迁的……掠过心口的念头是如此的清明,跟着带得心下一紧。   他是在为这个闷闷不乐,他是否在怨怪自己呢?   须臾的转念,突然间,仿佛对那个枕边人儿有了些微理解。令月接连一喜复一悲,喜得是如此要强的男子,才堪做我五公主的驸马!可悲的是,身为驸马,再要强又能有什么用呢……   她有些涩、有些苦、星点黯然、些许落寞。终没再说什么,默默的将地上的书册一本本拾起、整好、再码齐。重新放置回了案头原来的位子上。   做好这一切后,缓缓叹了口气,静然起身、悄然离开。   驸马的委屈,她又怎能不知晓……   那么,她的委屈呢?   庭院深深,杨柳郁郁;不愁心太痴,唯恐,意迟迟!   。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自在飞花轻似梦,宝帘空挂小银钩。   一直挨到又一场昼夜轮转后的入夜时分,颜墨宇适才借一缕灿然冷星光,就头顶那一轮凉月阑珊,重回了公主府中。   这一整日没有目的的奔走长街、排遣愁绪,现下里这心境,多少还是有些平复下来的。   他在府门前勒马停住,下马后信手抛了马缰给那接应的下人。就着四围漫溯起来的湿潮露水气泽,阔步大刺刺的踏上这条日后一辈子都将会分外熟悉的、通往长廊厢房的进深。   就在一进房门时,那一点残存的报复般的侥幸色彩也在熄火般褪尽……就地,看到原本该是散乱不堪的书籍典册都已经被整理好,且重新放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有条不紊。   墨宇怔了一下,冰冷的心上那些熄灭的火气在这一瞬又被重新点燃,他掉首不由分说对着房门外候着的下人们就是一喝:“不是叫你们不用整了么!”脾气又一下呼地燎过去。   突如其来的断喝骇着了一直噤声屏息的婢女,忙欠身颔首怯怯急急的回了墨宇的话:“不,不是我们……驸马爷,是,是公主……”唇兮嗫嚅又躲闪。   柔柔怯怯的语气却铮然把青筋暴跳的烈性驸马很成功的定住,随心念一闪而过,他几乎下意识的急急吐口:“公主来过了?”他忽的有些不置可否,但这声息已经明显缓和了下来。   她来过了,她知道了……自个昨个大半夜的自她的洞房花烛里偷偷跑出来,她今天,会是个什么反应……   许是今儿个并未饮酒的缘故,墨宇的顾虑反倒十分多了起来,甫地察觉到原来自己也并不是毫无畏惧。   “公主她在房里么?”他竟有些发急,匆促又问了一句,便抬步就往房门外走。   “驸马爷!”身后婢女急急的唤住他,见墨宇停步转身后,方复又接口道,“公主一早便进宫去了,皇后娘娘摆了家宴,五公主也在受邀之列。”悄然转目,目染着驸马时今脾气有所敛却,这侍女胆子稍稍放大了一点,略抬起头来如实详言。   如此一个恍然,墨宇揉了揉太阳穴:“哦,对了,昨个似是听谁提点过的,公主新婚次日正巧了皇后娘娘大摆家宴的!”心里猛一清明,接踵而来的意识使他察觉出自己犯下了一个怎样的错误!他居然就让令月一个人进了宫、一个人去赴宴?!她会怎么遮掩,旁人又会怎么看待她?   这么想着,心头忐忑与抱愧之感忽然做弄。   不过转念,想着既已经铸成了错误,那么如若再苦苦揪着不放过自己也没什么意思。于此,干脆随着事态自行发展、不去管顾就好了吧!   他便没有再说什么,将身落座在一个绣墩上,便思量着都这个时辰了,五公主怎么还没有回来。   气氛回归到了如常的温度,侍女恼不得小心翼翼地再探问:“驸马爷,您这一整天的,都上哪儿去了?”   “别问那么多!”墨宇心烦不打一处的挥手打断,就势示意她退下。   婢女便不敢再说什么,悻悻然的退了出去。   折腾整整一天,墨宇也委实是觉得疲惫了。他起身往内室里走去,脱了身上披着的一层暗棕披风与疏袍,身子碰着床榻、头一挨着枕头,没过一会子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通起伏心绪刻意避着不触不想,就此醉入梦乡,方可得着片刻无困无扰的安逸!   。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这一场宫宴幸在颜墨宇没有跟着,若是他跟着一并赴宴,令月还当真是不大方便与华棂独处!   打浮殷亭那儿走,从宫门里出去,一路回还公主府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   昔日长蘅苑里那个玉树临风翩翩然的、对她诉一句“桃之夭夭”的美少年,与时今当着她面儿说出不能因一女子毁掉夺嫡大计的安王爷……当真是一个人么?   心念飒沓,令月一片萧索之感环绕心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呵……   生莲小步婷婷袅袅的沿着公主府内颀长甬道直径行走,愈走愈深,只觉得头疼。想来是一下午坐在小亭子里有些着风的缘故。   她径自回到厢房,匆匆沐浴后,换上了一件宽松舒服的淡粉大褶皱儒裙,便就势躺在贵妃榻上、侧过身子对着墙壁和衣而寝。   这件衣服着在她曼妙的腰身上便很是撩拨,松松垮垮的裙摆、掩掩开开的领纹,浸了水半干不干的缎子似的如唆锦发……整个人静谧安详的躺在那里,就那么招招摇摇、不加雕饰的素面朝天的最天然的诱惑,俨然一朵出水芙蓉极端清冽到有些妖的更胜娆丽了!   无独有偶,颜墨宇就在这个时候得知了公主已回府的消息,闻讯便匆匆来到了厢房门口。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尽是忐忑,不住寻思着待会子见了娇妻怎么跟她解释昨晚上的那股子孟Lang冲动。当他在厢房之外辗转徘徊了极久后,终于痛下决心,狠狠憋足一口气挪了身子进去时,才听守在门边儿的婢子们说公主已经睡下了。   于此,这才又释怀样的略略舒了舒心。   原地定了一下之后,重抬步安安稳稳往内室走。越过绰约屏风一道,他瞧见轻黄纱帐内罩着的贵妃躺椅上,公主正侧身对着墙壁和衣而卧。   甫一入眼她的睡姿,墨宇原本绷紧的心又骤然生一种怜惜般的驱使。他不由的抿唇一笑,颇为宠溺的摇了摇头。复走过去,在近前绣墩上坐定,抬手轻摇摇她的身子,语气柔缓,难得的如许情深:“醒醒,醒醒……怎么穿着衣服就睡着了?”诚然是举案齐眉,当也就是如此样子了吧! ☆、第七十五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十四   真的是艳若桃李、皎如秋月、气似幽兰的女子啊……   令月分明是醒着,却没有动,眯着眼睛佯作假寐,一任他怎样呢。   她的静如处子成功的障眼住了粗线条的颜墨宇。墨宇见她好像是睡得很沉的样子,心下很自然的寻思着许是今日宫里赴宴太累了吧!不过就这样睡,还是和衣而寝,可是要着凉的……   不自觉的关心氤开在心底,他默看良久、抬目四顾,寻了条毯子顺势拉过,为令月小心的盖在了身上去。又整整软枕,后跟着打了个哈欠,就这样继续看她安详睡态,以手支额一动不动。   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这情这景委实算是温情,但因二人之间似乎谁都没有什么关乎风月的火花儿擦出来,便又显得很是一种残酷的苍凉。   又这么默默然过了经久,撩拨晚风穿堂过室,晃曳的烛影溶溶,别样安详。   彼时氛围静好,墨宇也被带动的起了一脉别样情趣,许是玩心忽漾、心性趋使作怪,他目不转睛的盯着令月屏息凝神的看,后跟着探指过去,一点一点触及到她那件稀松的儒裙,慢慢扯动,意欲为她脱下。   “驸马昨个夜里睡得可好?”与此同时,猝然响起的语声惊得他一个无防备的大骇;令月绵绵的调子里泛晃着几丝儿慵懒,眯着丹凤睛眸徐徐轻声。   语声虽轻,墨宇还是成功的被做弄的浑身一激灵!恼不得就僵定的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在半空中握了掌心重收回去,敛目颔首,勉强的笑笑:“公主醒了?”出口又觉自个这话委实废话,又匆促与尴尬并存的补一句道,“今儿皇后摆了宫宴,公主是否累着了?”他还在作想着昨晚上那事儿,脑海里神思混乱,第一反应便是想法岔开她这直截了当的锋利话题。   闻此言语,令月动也不动,依旧对着墙壁不曾转身。一双若兮流盼的凤眸半闭半睁、语气软软儿的不冷也不热:“再累,也没有驸马累呢……”听来颇为戏谑。   好半天的墨宇都不见她扭脸看自己,又冷不丁听见这样讪讪幽幽的一句,心知这位公主她是生气了。他虽粗线条,可他并不傻;怎么做驸马,他还是识得的。   只不过,若是自己这会子心清气静的话,按理儿是该好生的对这公主哄慰一番的,却偏生眼下这颜墨宇那性情脾气又犯了上来,当真是没得那种嬉皮笑脸、放柔态度的好心情!便是时宜不合也罢、形不凑巧还休,最终他不过是扬了浓眉苦苦笑道:“累?我还有什么可累!现下还能有什么事儿可以让我累到么?只怕纵是我想累,都没有地方使了!”骋着心绪一通涌泉般的发泄,话一出口就不受控的收不住,“现如今我颜六少爷唯一要做的事儿,那就是陪着公主你了!”言到后半句时语气不觉软化,甚至柔软的鼻息里边儿隐隐约约听出了三分哽咽。   令月蹙眉,驸马这话里带了几点自轻自贱的味道。不过这怀情愫,他自己好似一丁点儿都没有感觉到,也无暇前去感觉。   云里疏星,不共云流去,世事情势如涉水,半点儿都无法由得人自己!   令月又在这当口里暗自松下一口绷紧的气息,心知自己故意的冷漠以对,总算是逼得他把心里的真实情态无顾虑的发泄出来了!她徐缓睁眸,细细密密的叹了口气,忽然转过了身子向他看过去:“其实我要的,也不过是驸马的一句话。”波澜不惊,情谊全藏在眼底,“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呢,不是么?”   她原本是有气存于心底的,但她还有理智,她并不是一个骄纵的公主,也没有一个分外宠爱自己的父皇容得她去骄纵,她比谁都明白,这位颜驸马可是与自己真正要执手一处共走一生的人,若是不想法子将他对于自己的隔阂、他的一颗心一点点慢慢儿牵扯着拉回来,那自己往后的时日则会极不好过!故她不得不权且压住这口心头气,做了温柔姿态来哄慰颜墨宇,并不断的说服着自己去理解他、尽可能的不在意与包容他。   妙眸无意识一流转,这时才忽然发现他额头上不知几时挂了一层细汗。心中一动,令月娇媚的唇兮勾勒水波涟漪般的一笑,披着毯子起了身子,素手就势拈过床头一块香帕,望着他凝眸片刻,小心地为他一点点将额头汗水擦拭干净。   男**抵都是吃软不吃硬的,更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干干脆脆的拒绝掉一位娴雅女子温柔生香的抚慰。   一股天然情态潮席心底,墨宇一把握住了令月的手,一股凉丝丝的触觉跟着登地抓挠了一把他的心,他定定神,将这双软软的玉手贴在了自己的左胸口。这个下意识的举止,很多年后,当他两鬓斑白,一个人独自垂垂地想起时,也还不能判断当时年少疏狂的自己,究竟是否凝结了几分真情意?   这一刻,那些燥闷之情都被这质感所浇灭,墨宇不再似先前暴躁,也不知自己是否是口不对心:“公主。”徐声一句,“我这个人,还有这颗心,一早便只能是公主你一个人的了,你还想要知道什么?”   “……”这般做派竟将令月一腔话儿都生生逼回了心里。她本意欲借着这个推在这里的场景,把夫妻二人间浅隔着的那层薄纱挑破了、撕开了。   但看墨宇这副情态,几多言语又不得不堵在喉咙中。半晌纠葛,很是闷郁,经久后垂眉做了一个吐纳,只好又转过话锋,那么的不甘心:“今儿个皇后宫宴,母妃与几个姊妹问起了我驸马为何不曾同去……我只说是我的错,忘记把家宴的事告诉了你,至使你睡过了头来不及喊醒。”语气平常,不存哪怕一丝涟漪。她的心里也是有黯然的,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静静的待他会有什么反应。   墨宇微微一怔,原本以为自个不过一个极普通的驸马,家宴之上那么多位皇妃公主,即便不去也至多会被上官昭仪问一两句,不想就是有那些闲来无事的人寻着话茬把他提起来!倒是委屈了公主:“多谢公主,替我……全了面子。”心里还是有着感激的,不过与令月一样,他亦不曾过多表现出来。颜墨宇他从来不是个喜欢把情绪表现出来的人,尤其是,在这会儿。   见他态度总归软下,令月心弦又舒,抿唇一笑,寻思着这次谈话或者还有继续下去的可能?她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声息细腻、贝齿微露,复抿咬了下菱唇,“虽然有些话你并不想说出口,但是本公主想要让你明白……”又忽一定,“一个有抱负与血气的男子,才堪配做我五公主冷令月的驸马!”   她声音里带着铿锵的鼓励,轻重缓急拿捏适宜,语尽扬起纤长的羽睫:“你明白么?”含笑缄默、心照不宣。   她在以十分自以为是的方式来激励墨宇,试图化解他心下里蒙着的一层委屈。   但她这一席话,在墨宇看来,说得是造次了。   墨宇眼下情态非止一端,辗转回旋,最终定格成了苦涩一笑。   有抱负,有血气?呵……如今这些辞藻跟自己哪里还有半分关系!成了驸马原是一等的荣耀门楣之事,但在一种吃不到葡萄的人眼里,他颜墨宇就是一个没本事没办法、贪图富贵与安逸并着吃软饭的小人而已!   “公主啊!”一腔莫名火气闷闷积蓄于心,墨宇勾起唇角长长一个吐纳,“您看错我了,我只是一个没有上进之心、没有拼搏之志的中庸之人而已,分明朽木难雕,我远没有你说的那么好。”语调是平淡的,平淡到散乱了一怀落寞。   天知道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根本不会选择这样一条路成为驸马的路!空背着一个荣耀灿烂的名头,实质什么都没有!人之一生有情识的这一辈子,他这一悲子注定就要这么生生的耗在磨在这么个名头上了!   却这人生当真是可以由着自己选择的么?从来都不由!自己长这么大以来自出身至情势有过当真自主的选择么?没有,从不曾有过!呵……   不过这通话他也只能放在心里,是断不能去向公主说的,也不必说。在这遗憾弥深、业障不迭、饮苦食毒的五浊恶世中,她亦是一个苦苦挣扎不得解脱的受害者。   “公主可觉的累了?”不知过了多久,墨宇才将这积蓄了满满一腔的愤慨与无奈平息下去,启口已是平素那般舒缓的腔调,但听在耳里当真很不舒服,“我们休息吧。”又补一句,情态全无。   令月陷入到了一种如潮漫溯的悲郁里,这感觉至使她几近无法呼吸。她还想说些什么,但墨宇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他的脾气也定是上来了,再说什么又能有什么作用?他听得进去么?她又当真可以有法子化解掉他心里蒙着的这层悲闷么?这次的谈话,是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于此一黯,令月敛眸点头,未置可否的重新把身子躺了下来,没再支言一句。   夜风习习、烛火斑驳,不知过了多久,墨宇将身子落坐在贴着屏风的绣墩之上。   氛围静默,一夜无话。 ☆、第七十六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十五   竞风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中,不知是不是太过投入的缘故,他竟对这个遥远到几近飘逝在天风里的故事,变得十分依恋与难以自拔了。   天色由初时的晴朗转而变得有些阴郁,似是积蓄了一场闷闷欲下的雨,又好似一时半会子并不能下起来。   殊儿起身,柔柔的花靥间噙着一抹不知是何等心境的神情,很是安详,却无悲喜:“哥。”她扫了竞风一眼,复那眸色错落在远方秋景蒙蒙的雾气回旋间,“这么久,这个故事你讲的也是累了,坐下来饮一盏茶歇一歇。”复一顿声,淡漠如故,“接下来的故事,就让我来讲吧……”   语尽时抬柔荑攀附上左侧一根嵌彩的廊柱,也没去管顾竞风闻了这话之后面上挂着的是何等样的神情,启口自顾自幽幽絮叨起了那个久远到已经斑驳了面貌的故事。   。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安王冷华棂大婚,娶得是自己母后的亲妹妹、自己的亲姨母,北冥家九小姐,北冥霓裳。   如斯消息传来的很是及时,毕竟这位安王爷乃是正宫皇后的嫡出儿子,是当今大楚国的嫡子,楚皇对于这个儿子也是打心里看重的。   那时令月正在公主府的小院子里看一片花树落叶摇摇离了枝头,后那叶子在天风里自由张弛、再幽幽坠地,将由盛至衰的变化演绎的如此活现。浮生一场穿越生与死的过程、跨越茫茫命途的鸿沟,定数如斯,也不过就是如此。   最该悲愁欲绝的令月,一颗玲珑心反倒出乎寻常的没有一丝异样。不知是不是因她自己也是一早就嫁了人的缘故,对于华棂的大婚娶嫡,看得便不再那么重要如斯了。几番辗转与纠结,也只是轻轻一叹,却不是为了自己。   她只是担心他……   安王爷已不再是昔时楚国皇宫中那个心机单纯、一味只想着如何逗她笑哄她开心的无邪少年,时今的他一番大志蓄存心底、宏图氲怀。   她深知华棂心下打得是何等样的如意算盘。为了那个惹引众数皇子垂涎而不得的太子之位,为了储位之争,他竟能荒诞到与亲姨母联姻……是啊,放眼时今大楚国四大世家,北冥、上官、慕容、澹台,纵观其实力,是没有一个可以与北冥家相比一二!为了能将这层势力借助的更为贴己,他居然可以迎娶年纪相仿的亲姨母为正妃,这在局外人看来,是否已经丧心病狂?   但他不会丧心病狂,他是冷静且睿智的。虽然冷华棂是北冥皇后的亲生儿子,算起来已经是北冥家的皇子,北冥家当助;但一个家族内部的诸多纠葛,远不及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和谐,更况且这些世家大族往往并不注重个人势力,每到关键时刻总是会以家族的利益为先。如此,仅凭着这么一层不近不远的关系,难保北冥一族会不遗余力的鼎力相助华棂。所以他想出了这么个周密万全的法子,他迎娶了北冥九小姐,如此便是抛开母后不说、他自身与北冥有了更密切的关系,他此举,是想借着母后娘家这股鼎盛无可方物的势力助得自己一举夺嫡啊!   而于北冥家来说,他们素来有这个信心相信凭着自己家族的实力,可以顺风顺水的为华棂谋来太子之位。如此,在他们看来安王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他的正妃就会是未来的太子妃,太子妃就是大楚未来的皇后,这个位置尤是关键,岂能便宜了别人?自然是叫华棂娶自己家族的小姐为正妃了。偏生下一辈的诸位少小姐中没有与华棂年岁般配的,算来九小姐与华棂岁数相差不大,最是合适,便抛却了常理漠视不管的定下了九小姐。   就此看来,即便令月与华棂不是姐弟,那华棂正妃的位置也是断不会留给令月的,倒还不如以这“姐弟”为名,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他们没有在一起是因了天的不成全,也好过残酷的人为现实摆在眼前做弄的处境更为悲凉!   念及此,令月竟有了那么一丝十分悲哀的庆幸。旋即又摇了摇头,面目依旧薄淡,连微皱娥眉都没有。   冷华棂啊冷华棂,在你的心里,原来就真的只有着“夺嫡”二字么!为了那个独一无二的太子高位,其余一切就都变得那么模糊浅淡?   然而你这一次,却是大大的错了……且不闻“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一说?   正宫皇后已是这北冥一族的嫡出大小姐、你的母后北冥念倾,且北冥家中少爷旦有成年便近乎全部于朝中为官担职、风头鼎盛无双;上官一族这些年来一直在行中庸之道,行的平缓稳妥,细水长流,不见拔高也不见凋零;慕容一族男丁不及巾帼众多,因而主要靠着后宫势力支撑门楣,官场之上无力发展;澹台家的少爷们仿佛天生便就不是为官的料,是非观太清,不适合在混水里生存,官场势力渐凋。   如此一来,后宫之中北冥已是霸主!官场之上北冥几近独霸!   内廷、外廷北冥皆占头筹,人一优越感太强就容易太自我,往往会忽略掉许多摆在明面儿昭然若揭的问题!   当今皇上不是昏君、也不中庸,若不行打压之策,以北冥时今这股冲天势力,当真可以让整个大楚改朝换代了!如此,楚皇他又怎会允许北冥家再出一太子妃、甚至牵扯到怎会让北冥氏妃嫔所出的儿子成为储君?   安王冷华棂,就要有祸患了……   心思甫至,令月也是一骇,转了下眼睑,把目光放得很远很远。   至始至终,她的面目、她的呼吸、她的心情,平静的犹如薄覆在湖水表面的冰层,冷淡的没有毫厘的改变。   此时的她,虽未经过多少岁月风尘的洗礼,却也是秉着一份过早成熟也注定过早衰老的心智,整个人更像一位遁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出尘智者,占领着一方只属于她自己的高地,冷眼旁观与漠视这繁华暗流的一切。   无常事态将她整个身与魂,连同她无望而凄艳的情爱一同掩埋安葬于一座巍巍王城的废墟之上,沐风栉雨,默默等待着她有朝一日的破碎瓦解……   西风难散尽眉弯贮藏的闲绪,犹如碧水兀自向东一路流淌而不得回。   花落花飞,花开花谢花依旧;缘起缘灭,缘来缘去缘终尽。   。   【游丝软系飘香榭,落絮轻沾扑绣帘】又是月朗星稀的一个晚上,墨宇早早便与令月相拥而眠,一夜好梦。   他们成婚已有一段时日了,渐渐的,颜墨宇那些心底隐然做弄的不甘之感已经没有先前那样强烈,他也不再于半夜里从公主的房中走脱。   任何情境都可以随着时日的消磨而兜转变幻,没什么是可以不变的,也没什么是一早定格没有可能再度改变的。一如墨宇同令月的这段姻缘,虽然起始波折,但诚然这个结果还堪得是个齐眉举案的好结果。   这一觉睡的极好,直至次日晌午时分,温风筛洒、艳阳高照,墨宇方舒展了双臂伸了一个懒腰起了身子。   锦被一条实实覆盖在二人身上,鸳鸯枕畔恬静睡着的公主还没有醒来。   这些日子不知怎的,令月总是多觉,似乎身子总也十分疲惫。就连墨宇都在不知不觉间跟着改变了作息,睡的早、起的晚。   他怕自己吵到沉睡未醒的令月,少不得放轻了声息蹑手蹑脚的下榻,尽量不去吵扰到她。   淡棕嵌金丝外套就挂在雪白墙壁延展出来的玉钩上,墨宇几步行过,“唆”地拽下来于肩膀上披好,然后踏出了房门去。   随侍就在外边儿侯着,见驸马出来,少不得卑躬屈膝一个见礼:“驸马爷起身了?这是要出去,要备马么?”   “不用了。”墨宇不耐烦的摆手打断,“我出去散散步而已。”言至此,侧目往厢房内室浅瞥了瞥,“公主等下起了身子,记得去煲一碗甜玉米羹汤送进去。”待他们承应下来,方不动声色的离去。   那是令月喜欢的早点,虽然这个时辰用的羹汤诚然不能再叫做早点。   不知是不是墨宇的声音有些大了,内室榻上躺着的令月就在这时豁地一下双目睁开。   其实她一晚上都不曾睡去,她就这样假寐,一直一直陪他耗着,确保他一夜都在。这么一耗,便是次日正午。见他出去了,方才徐徐碎碎吁了口气,释怀样的。   这样的日子,已经记不清楚持续了多久……   她是有一着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顾虑,但她也更心知要使墨宇改变心意安分的守在自己身边,不会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达成的事情。故她需要分外费心淘神。   这些日子总是嗜睡,总觉疲惫,也大有因了墨宇而耗费心神、磨损气力的缘故,甚至可以说是最主要的缘由;还有少许的缘由,是她牵心着华棂。   这究竟到底是辛苦,还是心苦!   “沙啦啦……”屋外骤起了一阵细雨打湿花木叶子的声音,浅微的声音潜入耳廓,袅袅的,跟着润泽心底一片枯涸的心田。   周遭依稀泛起了阴潮的水汽,薄凉袭体,周身一寒。令月下意识拈紧了缎被的边角又裹了裹,只觉的周身绵软发烫,似是害了风寒。 ☆、第七十七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十六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口里说着只是出去散散步,但是直等到日薄西山,游走的人儿才不得不想起这最终的回还。   “钟鼓馔玉不足贵,馔玉炊金何为悲?只愿长醉不愿醒……”墨宇已经醉的发昏,口里呢呢喃喃,手中拎着两壶陈年老酒,就这么一路踉跄跌撞、三摇两晃的边走边喝。是上好的竹叶青,味道腥辣、浓烈,豪饮便易上头。   一走三晃、酒嗝不迭,体力已经极近透支了!他迫切的想择一隅角落坐下来歇息一下,但偏生不遂人愿,他走遍了大楚皇城大大小小几乎所有的街巷,就是没有一个地方合适安置自己,没有一个地方……他不想看到人,一个都不想,却没有一个地方是没有人的!   他不想看见人,一点儿都不想!很不想,非常不想,他看到人就觉得厌恶!   天风撩拨,萎靡了一头乱却的散丝,墨宇心里便莫名其妙地就恨起来。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人了!改天老子定要杀他几个……不,不行,几个不够……不够……都杀了,统统杀了!全杀了杀干净!杀了!   ……   就这样,墨宇就着如此大醉酩酊的,仅凭着记忆中那点儿熟稔,兜转了几个大圈子之后到底还是回到了公主府去。   早有侍从守在府门口焦灼不堪的四下张望,甫地一瞧见了墨宇满身酒气的身影,那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稍稍往下放了一点儿去!又见他跌撞而行神智恍惚,更是登地就吊起了一口气,忙大跨几步上去搀扶。   被墨宇一抬手掀了个仰翻。   那侍从一头雾水,不知这位驸马是在生的什么气。转念又当他是在撒酒疯,翻身打算起来再去扶他,不想又被墨宇冲着心窝一脚踢了过去!   墨宇没放水的使了很大的力,沉目就着朦胧酒气看那侍从吃痛而不敢发泄、龇牙咧嘴竭力隐忍的模样,他心口窝着的那些闷郁顿然就觉消散了不少,忽地哈哈大笑、嗓子一扬:“起来!起来打我!”混杂着不加掩饰的酒意,“我让你起来打我!”见那侍从傻傻的不敢动,墨宇脾气又起,提了那侍从的领子一把就揪了起来跟着又往旁边一摔。   侍从使力站定了身子,捂着心窝一脸发愣的盯着墨宇不敢发声息。   他越是这样,墨宇便越是窝火,“啪——”器皿破碎的声音,墨宇把手里提着的酒壶高高举过头顶、后一个发力狠狠地砸在了莹石地表上:“没用!真是没用!窝囊废!没用……有本事来打我,来打我呀!”他梗着脖子声息有些撕裂,一张面目赤红的似要滴血。   过激的举止与响动引来了公主府里更多的下人,面面相觑间都明白了这位驸马怕是醉的不小。偏偏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惹这酒意弥深的人,只得围拢在他周围且看护且等待,任凭他怎样骂个痛快,直到他酒意再一次大肆上来、眼皮犯困,身子不由自主的自己软了下去。   这一干侍从婢女们才算是深深的吁下了一口气!七手八脚的将他一路抬回了厢房里去。   这一路上墨宇闭着眼睛睡意朦胧,不辨神智间依旧嘴角抽动、小声碎念:“窝囊废……没用!没用……”这望似无头绪的话,也不知道是在骂方才那侍从,还是在骂刚刚接了圣旨一道、在朝中彻底失了官职的自己!   。   令月一直都在好奇,自己与华棂,为什么分明是那样冷静自持的两个人,却会于那森森沉沉的帝宫之中有此一世历经千世千劫的凄艳邂逅?自此后那些本不该存的情愫却还依旧如潮水般漫溯席卷,一发不可收拾,也似乎是再没有什么可以把它们拦住。   但不该有的情愫,天不成全的心意,人是再怎么精诚竭力也是无力留住的罢!   岁月坦缓、指间风华,就于此间波澜不惊的流光长河中,她已出落得美慧无双,艳丽眉目间抬眸敛颜全是绝代的风华,眉眼盈盈似潜藏着不达眼底儿的笑。而他却终于还是远去了,他还在蜕变,现在的他早已不再是彼时那最为单纯净美的少年郎,他已变得叫她不认识、决绝的似乎已经没有了属于“人”的感情。   权利的争夺,当真是一件极可怕的会使人疯狂的事情……   令月只觉得一阵不能自拔的头痛。不想了,再也不要去想了……   她为遣散这时不时的分神,抬首转眸随心瞥了眼天幕,一襟晚照为这皇城大地洒下成阵暖融融的颜色,她叹了口气,似是放空了那些繁冗的念绪,起身出了屋子往外散心。   念着这个时候驸马应当已经回来了吧!就势顺长廊一路往墨宇的那间厢房一路过去。   她无心打扰他,更不喜欢处处时时都粘着他,这一遭原本只是想看看他回来没有的,谁知才走到他房门边儿,迎面就是一股子辛辣刺鼻的浓烈酒味儿!   “这是喝了多少啊……”她心里这么想着,细细的柳眉免不得纠结一颤,旋即推门进去,直抵湘帘一道掀起来入了内室。   正看到墨宇就在榻上迷迷糊糊的醉着、睡着,一身缭绕酒气,地上零零散散的落了些不多的酒坛渣滓,想是方才他在院子里摔碎了酒坛落在衣袍上、又在无意识间被顺着袍子一路带进来的。   这么副情景直勾勾撞在眼里,令月突然就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一股子气,这与素日太不相迳庭的愠恼脾气!   她几番压制,回首冷着面目命跟进来的婢子去打了盆水,又接过在手,上前一步,对着墨宇那张醉的昏沉的脸,径直一盆水就狠泼下去!   “哗啦——”冷水兜头又落地的声响在这静谧又诡异的此刻,听在耳里尤其发刺,令月扬起带些颤抖的声腔又怒又气:“颜墨宇,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千般委屈与苦楚氤氲心底无处也无力再去搁置了。   是的,我知道你失了重用没了官职心里不痛快,可你也不能就如此自暴自弃自轻自贱吧?不入仕途,何曾便不能走别的路子了?况且你娶了我做了驸马,难不成便只有失去而没有得到?我是堂堂楚国公主,我是皇室里的女子、一国之君的女儿,身为驸马的那一份尊崇何至于就叫你嫌厌到如此、唾弃到了如此了么!   她已是十分恨铁不成钢,又十分委屈与几近无奈。自新婚后就一直竭力压制、蕴于五内的那通闷郁随着一盆冷水的泼洒而尽数发泄出来。   墨宇似乎醉的狠了,大秋天的被令月这么兜头猛地一盆水泼下去后,居然只是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尔后睡的似乎更为汹汹了!   看在眼里,令月便越是忿忿难遏,她欲哭无泪!盛着心头火,甫地一转曼身对着婢女劈头盖脸的训斥:“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的?下次若是再叫本公主得知驸马彻夜不归、亦或肆意买醉,你们就都给我滚出公主府去!”火气全部都撒在了侍女的身上。   变了,一切都变了,在此时此刻桑海桑田人事不复的如今,满眼萧瑟、欲歌却泪……   。   墨宇这一大觉睡的好生昏沉,直至次日贴近晌午的时候才悠悠然醒了过来。   醉酒的人通常情况下是最容易被原谅的,但这一次,却显然不是这样。即便令月在泼了墨宇一身冷水后,便有婢子匆匆进去贴心的服侍墨宇擦拭干净了身子、又换上熏了茉莉香的暖暖的底袍。但因着饮酒过度的缘故,他初初醒来时还觉得有些缓不过劲儿。   而令月昨晚上临走前说的那些话,已经被皆数传达到了墨宇这里。   她不许他彻夜不归、不许他肆意买醉……呵,真是可笑!   墨宇踱至窗边一把推开那两扇紧闭的窗子,就着风口闷闷不乐的坐在小几旁。   身为一个男人,却不能入仕为官、不能战场退敌,这一干顶天立地好男儿所能去做、所应当去做的事儿,就因了一个劳什子“驸马”的名头而全部被抹杀干净!这倒也就罢了,论些私下里的事儿,身为男人还不能去寻花问柳逛青楼找女人,甚至连喝酒的权利都被剥夺、出外散步都得记着回去的时辰、连架都找不到人打……这个男人不是窝囊废还能是什么?他还能做些什么?窝囊废!   墨宇只剩苦笑,一抹心酸漾在心上。   “驸马爷。”送醒酒汤的侍女在这时行进来,对着墨宇行了个礼、将那醒酒汤放置在小桌上后,启口试探性的问得小心,“不去……公主房里看看么?”   “不去!”一闻了“公主”这两个字墨宇就心里不舒服,甫地挥了广袖打断她,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可是……”   “本驸马今儿想一个人睡不行么!”一句话就把这还想说些什么的侍女给堵了回去,落在耳里听得真真是尴尬万分。   墨宇不再去理会她,起身行回内室,一挥手把那湘帘一道放了下来。   …… ☆、第七十八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十七   竞风为殊儿递去一盏清茶,茶烟已散、茶汤却浓。秋阳潋滟间瞧着她小抿茶水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一念温软忽漾起来。颔首微微、启口一叹:“再柔弱的女子被逼得急了,也会有发飙的时候啊……后来呢?”在感慨了一句令月那般对待墨宇后,复微笑催促她快些讲下去。   其实他的心中分明是知道后续故事的,但依旧持着浓厚的求证样的期待,这样问殊儿。   殊儿抬眸,清澈眼波瞧着竞风的时候就带了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但此时这二人谁也没有拆穿这一层不约而同的默契:“经了这么一通闹腾,颜墨宇也免不了静下了心绪,重新审视自己的所行……”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颜墨宇渐渐的平静了下来,神容举止似乎也变得没了那么多浮躁愤懑。他似乎已经逐步习惯了这样一种养尊处优、诸事不管顾的生活,开始一点点安于淡泊、自甘平庸,不再怀揣不屈而又无望的抱负。   其实只有他自己心知,他在有时候,心底下还是会有零星激昂翻涌浮动,但也只是有时候而已,很快便又被全部的、深深的压制了下去,发着狠的埋藏在心底一道孤冢里。   白日里起来便在书房里看看那些寥以解闷儿的无关痛痒的古籍典册,亦或者是逗逗梁下悬着的那只雕花笼里长着副好嗓子的画眉鸟。待得暮色四合之时,他便去东厢房里陪陪公主,同她说说闲话、聊聊趣事。然后睡觉。   这样的日子,清逸而无聊。   然而令月,就在那日撑着染了风寒的病体自墨宇房里泼了冷水回还后,便一病不起……   。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谁模糊了谁的从前?谁缱绻了谁的夙愿?再相逢,已是隔着多么久远的涛涛风沙、已是多少年月?   初春的熏风吹颤了一道绘就着浅色桃花的湘帘,帘幕徐飞,将视线做弄的极是妖娆。   “你……还好吗?”雾动蓝衣舞,在这繁华谢尽、隔着流光再度相见的时刻,缪缪天风撩拨的令月额发晃曳、殇颜初绽。她对着华棂颤巍巍的唤了一句,声息绵软。   这阵子一直在病榻间缠绵,她的身子底儿已如抽丝剥茧一般的渐趋孱弱、渐趋萎顿。曾经堪比玫瑰花娇嫩的嘴唇已经枯萎开裂,头脑中一阵阵哄鸣欲裂,这个身子、这个心,早已越过软红门槛一路直抵着宿命的大归途,不知何时就会一跃挣出、再也不回还、也不会再回头。   令月是撑着病体来见华棂这一面的,她托了贴己人去向安王传话,无论如何都要再见他这一面,她想见到他,迫切的想见到他……   因由起于安王冷华棂被御史弹劾,满纸满张洋洋洒洒的文字,逐字逐句上疏告他结党营私、越权行事、不知收敛、一意孤行,更还以安王府的名义在都城坊间购置风水绝佳的赌坊一栋,作为人情送给过从甚密的王府幕僚……一时里,桩桩件件点点滴滴尽都是他的不是,百般罪过、非止一端。   小小御史竟敢弹劾堂堂安王爷?弹劾皇室皇子、插手皇族浑水?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位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所谓耿介御史其实并不是真耿介,在他身后必有后台。而这个后台,只能是皇上!   华棂亦是明白的,天成对于政治便系着一份敏锐的洞察,他不会不知道。因为知道,所以他才更难过。   在曾那么得着圣宠圣眷、气势滔滔不可一世的安王爷,时今一夜之间跌入低谷最为失落的时刻,令月撑着病体跌跌撞撞的来到了这安王府。   金风玉露,梦寐阑珊,彩云深处里百转千回的、酝酿了无数次的千百种难得的一夕碰面……也仅仅只是这样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也仅仅只吐出这一句“还好吗”。   欲将寸心赋散丝,无奈散丝乱。太极两仪、两仪四项、起始亦终;几多兜兜转转,一切笙歌尽处,鸿蒙警幻之地,泪已流不出。所刻骨铭心、深深糜烂不朽的,也不过是当年,帝宫深深、殿宇重重,长蘅苑里,东风吹皱婉温花的低头轻酌嫣莞一笑……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恍然大悟……   长蘅苑,长恨缘!   一缕怦然迂回心底,瞬间氲开成了极绚烂的烟花。茜纱帘后,华棂背对着令月,在听她绵绵轻轻带着颤抖的这一句问候时,他没有转过身,也不置一词。   即便如此,令月无波无澜的一颗平板心还是没止住一疼,也不明白这些随之而来的情愫究竟是发于什么。这一疼又带起了一层薄薄的黯然,她随后低头一默,花汀唇畔不置一词,颀长叹息分外苍凉,是在心里。   也罢也罢,就这样隔着一层轻纱背身以对,只要能与他说上几句话,告诉他自己积蓄于心的一片心意,那便也是好的。   近在咫尺,只有这一道绰约湘帘挡在二人中间,只消一掀一转便可不再有任何实物阻拦的直面相对……二人却谁都不肯先迈出这一步。   两心相知,或许这样也是好的,这样也好过直面以对之后止不住的情思泉涌、泪眼湿心吧!微微退后一步,避开一点距离,在咫尺天涯的嗜心灼骨中慢慢缓冲,滋生、把持出一份冷静的自持,对谁都是有好处的罢……   “时今这样的局面,你要好好想想,为什么会造成?”隔绝这一道如梦如幻的飞扬开合轻纱帘,令月软软的身子忽然有些支撑不住。她勉强立着不动,娇喘伴着细言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华棂始终都不发一言,依旧背身相对。   如此,令月诉完了喉头里的这最后一句话,跟着一个低头敛眸,幽幽缓缓的叹了口气,也就转身离开。   情缘最不容易绝,她今时今刻却做得很是干净决绝。   彼此都心知,这是最后一眼了……看一眼,就再看一眼吧!   但……   初春的风儿在耳畔不住打着绵绵的迂回,似是亦不忍心面见这离歌一曲破了红尘。但两个人谁也没有转身;谁也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一重重起于心底发于脏腑的沉闷消音在这时候开始做弄的肆意,压抑难压抑、爆发又不得。只有自己心知。   此生已注定已矣,令月,令月,来生与卿相逢日,玉树临风一少年!   来生,来生我们好好的爱……   。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自安王府一路回到了相隔几条巷子的公主府后,令月似乎已经消耗掉了周身所有所剩无多的体力,身子一晃,便瘫倒在了雕花榻上。   不知不觉中,就此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月华如绫子,依稀有笙鼓管弦由稀至繁的声音在耳畔不绝响起,是在梦里,是中夜子时的样子。   远处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埋天葬地的黑,那散不尽的荒烟迷雾中忽地有了白光一团,由远及近、由浅至浓、如含苞的花瓣一般渐趋放大……最后那白光渐趋消弭,于中间位置渐显出一个秀美曼妙的人形,是一位女子。   令月觉得眼熟,又因身处梦寐之故而始终都想不起这女子是谁。   “令月,母妃不能再陪你了……你要好好儿,好好儿的活下去啊……”一记飘渺的声息仿佛是隔着风被传过来的,幻似嘱托、又似是苦着一颗心的那么那么的不放心。   好孩子,你要知道这天底下万物的聚合来去,都各自有着他们自己的定数。刻意去寻去觅的东西,往往是找不到的,即便搭上赔上自己这整整一生。包括那所谓的可笑的爱情!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难有永恒的爱情,即便是有那也一定是不得善终的。因为这世上只绝对存在着永恒不灭的亲情,那是自一出生起便于血管中流淌着、经脉中跃动着的不可逆转的注定。真正的爱情到了最后也只能化为亲情,并只有在化为亲情之后,它的根基才不是构建于沙土。   霍然一下,令月觉得心底涌动出千千万万数不尽的悲伤,也就在这一时间,她想起了这女子是谁!   上官纡蓉玲珑的身形与娟秀的面孔被隐匿在弥天的黑暗里,周身却有荧荧光波溶溶发散,依稀可见她一张苍白若纸的面靥尽是萎顿,又于这萎顿中流露出一种超然的解脱、与不绝的慈祥。   “母妃——”令月长嘶一声,猝然惊醒,一头冷汗。顷时意识到方才种种不过南柯一梦!   她下意识抚上“砰砰”跳动的极剧烈的心口,适才徐徐的长吁了一口气,却只觉得不祥。   正这时,忽有宫女入见,得允后挑了帘子一路进来,对着令月怯怯低首、敛襟施礼。   她报说,自从公主大婚离宫后,上官昭仪便一直缠绵床榻、久病不愈;就在方才子时刚至,香灵骤逝、魂归离恨!   闻讯顷刻,令月周身兀地像是散了架又化作了一滩水!展展的瘫在了软榻上,没了丝毫力气,连悲痛也忘记…… ☆、第七十九回 前缘梦溯·枉凝眉·十八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十八年,不算太长,但这短暂如许的一段人生,令月觉得自己过的走的已是十分饱满的了。   她出生在大楚国皇室之中,父皇为一国之君、母妃为世家族长,自己身担公主之名、享富贵身份之实。虽然她不快乐,但她知道这也是一种命中钦定,在得着体面身份与艳羡地位的同时,注定是要跟着一并失去些什么的。   茫茫乾坤、造化自然,从来都很公正。   她这短暂而浓缩了许多实质的一生啊!历经了盛极的流光、历经了少女与女人之间中通连枝的蜕变、历经了与母妃之间至纯至性至天然的母女缘、也历经了一段刻骨铭心的动了真情的爱与齐眉举案又带些无奈的姻。似乎都和儿女之情、良人之义有关;却又最终,都变得无关。   这一次匆匆呵,她尽情的品尝了爱之美、情之妙、思之苦、现实之无力、命途之钦定,她淋漓尽致的喜过、悲过、怨过、惆怅过、也恨过,这惊鸿照影的一生实在太匆忙,却是如同天幕一闪即逝至为璀璨夺目的烟花那般用极尽致与风流!那么于冷令月来说,就,已经够了。   该体验的,她都已经全部的充分体验过了,是否就可以无悔了呢……   不是没有想过抛开许多情非得已、斩断对华棂的一切不该有的念头,与颜驸马好好儿的筹谋自己的小子日。但,搁置一切生前身后名,单纯回归到一个女人的角度上来,一个女人一生最大的悲哀,便是爱错了人、又嫁错了人……这二者,令月却偏生都给占了尽!   华棂薄情如此,自己托以终生的驸马又不争气如斯。只有远在帝室深宫中的母妃,是令月她存活在世的唯一动力……这是最真实的想法,也是令月一直压抑在心底下从没有吐出一二的惆怅与安慰。   她与母妃之间,彼此相互牵着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微弱的线,这便是缘法,是比月老的红线要坚韧许多的只要活着就不会更迭的亲情。然后一切终有消散时,当有一日这根线断了,任何一方死去,另一方,便都活不了!   若是一场婚姻可叫令月她邂逅自己此生真正的良人,自然也是好的。偏生她摊上的却是这么一位不肯屈就、只知逢迎而又在同时极其放纵的驸马。正是那三月香窠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愿侬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一句一伤,已无话可讲,起身安静拈香。如此,不若不思量!   心念恍惚,令月猝然一呕,恼不得急咳一阵,霍地喉头泛起一阵刺激的腥甜……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她绢美的面眸凝结着一层仿佛亘古散化不开的清霜,玉陨香消的霎那啊……纤长睫毛无风自动,似乎极是不甘心,又似乎极是不愿就此离去,似乎还有着什么是她所放不下的、而又不得不放下的。   兜转僵持,又过半晌,她终于,还是瞑目了……反而走得这般体态安详、从容非常。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令月——”凄厉的嘶喊兀地一下于这一刻洞穿公主府,是后知后觉匆促赶来的驸马颜墨宇。   既而霎那,熏着淡淡薄荷香气的软榻之上,那已经寂无声息永远睡去、没了呼吸的令月公主颀白的香颈上,母妃亲自挂上去的那枚白兔形态的活灵美玉,铮然一下,坠断流苏彩穗。   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玉兔左耳后微显的凸起在这顷然,跟着碎成一地的晶耀……   五公主冷令月病逝于府。   驸马颜墨宇伤心成痴,竟日固守公主昔时厢房小院,少动寡言,食饮不调,数月后亦卒。   。   天色在不知不觉间已显出如织暗澜,这一出纠纠葛葛、听来繁琐,细掰开来看又很是觉得无趣的故事,终于自殊儿口中幽幽的叙讲了完。   不过一个故事罢了!   是真是假无从考试,也没有人痴狂到愿意隔着孤绝的尘埃雾霭去考证其真实、恢复其原貌。明白的人自然明白,不解的人只当是故事,当真是没有什么好多话的。   上官竞风将负在身后的手很自然的垂到了身侧,收回落在悠远天际的目光,转首轻轻打量起了身边缄默的殊儿。   殊儿抬眸微颤,一缕晚风撩拨的她愈显身姿楚楚曳曳:“哥哥这个故事,是从何而来的呢?”她终于重新开言,看着竞风眉目盈盈的一笑。   这微一莞尔很是舒心,竞风莫名繁重的心念被殊儿这一笑而做弄的复又舒缓了去:“我梦到的,你信么?”他亦笑起来,微微的,口吻清浅、面目和煦。   “信。”殊儿没有犹豫,很自然的垂眸复道,“我还知道你避开了一点没同我讲。”复又抬起,重以目色笑看着同样看向自己的竞风,“就是在令月公主与颜驸马的新婚当夜,那位性情的驸马在离开公主房间之后,并不是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而是去逛了青楼找了女人,后大半夜才回去。”   这一件听来无稽的事儿被殊儿讲的风轻云淡,又因这漫不经心的随意而显出些许亦幻亦真的别样情绪。   看似没有杀伤力的话,却使竞风脸上登地就一阵发烫!   殊儿说的没错,他确实是省略了这一段没有讲出来,因为这诚是很不光彩的一段!   那夜新婚之喜,墨宇碍于令月金枝玉叶的公主身份,其实并不太敢在这一位公主身上尽情发泄自己男人的本欲。偏偏他又饮了酒,且还饮了很多杯酒……又正是那般的心境,一时急需寻找发泄的当口。   如是如是,委实就……   竞风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很是颜色复杂,眉目也跟着忽舒忽紧十分窘迫。不单单是因了殊儿知道了他故意隐瞒的真相,还因殊儿一位世家闺秀居然……居然说出这等的话且毫不避讳,这叫竞风一时有些意外与不知所措。   瞧着他那副丝毫没有出乎自己意料的窘样,殊儿兀地一个没忍住的“噗嗤”笑开。   这无征兆的笑撩拨的竞风面上愈发挂不住,偏生他堂堂一位兄长的威严在三妹面前从来摆不出来!心慌间忙寻了前话把这风头岔开:“三妹,那你是如何得知后来的故事的?”这是他的疑问,真心的。   他同殊儿讲出的这个故事,尚还没有再同任何人讲过,且也是初次对殊儿讲。但费解的是,殊儿中途将他打断,反由她亲自讲出了令月的部分……这倒也不算什么,更加诡异的是殊儿所讲同竞风意欲讲出的后续情节,简直就是如出一辙,好似二人是在同一处、同一典籍之上看到,尔后照本宣科的齐齐说道起来一般!   “因为我的梦里也如是。”殊儿轻飘飘的一句。   竞风在这费解的当口里冷不丁听了殊儿这一句,又是一惊,即而好奇氤氲:“哦?你的梦里也有一个爱错了人、又未能如愿嫁得良人的小公主?”   “是。”殊儿颔首,眸色忽地有些发沉,连着心境都是阴霾,不知缘故。   竞风直抵抵的凝视着殊儿,不敢忽略掉她面上一丝一毫的神情流转:“也有一位雄心勃勃却辜负春心的王爷,一个看似光耀却其实并不欣喜、直至失去才看明白自己心意、明白什么才是这一生中的最不可或缺的糊涂驸马?”   他说的太多了,或者说解释的太多了……这一刻,他犯起了莫名的痴,他在表心迹,好似是在隔着轮回的遥远与尘埃,对着三妹,以颜墨宇的身份对昔时笑靥如花的令月公主表心迹。   “是。”殊儿又道。心下却一念陡起。   不可或缺么?看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么?她不知道,也无需知道。很多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一任怎般事后于事无补的后悔,归根结底所换来的也不过就是一场万分无望的徒增伤感罢了!明白与否,当真无需执着;有些时候糊涂,比明白更幸福。   似乎这事态之中忽而游离起一种别样的不同寻常……   “不,还不止这些,远不止这些。”竞风心念一恍惚,似乎自己起了呓语,“三妹,你知道么。”他看着殊儿,开始自顾自陈述,“在我的梦里,我就是那位驸马……我除了是驸马之外,还是一位复姓上官本姓的后妃。我位居昭仪,我有一个毕生挚爱的女儿……后来我走了,我是被皇后以毒鸩杀死的,是时最为放不下的不是对皇后的恨,而是我可怜的宝贝的女儿……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女儿。”一通话吐口的好似串珠,竞风在这一刻有些管顾不住自己心下诸多念头!   无论是周庄梦蝶还是境随心转,在这一刻竞风只觉自己已经失了心没了魂。又或者说这魂魄并着这身子已不是他自己的!   他是谁?   他……他忽然就有些分不大清楚了! ☆、第八十回 入局人不知   这等子话儿从一个大男人口里吐出来,况且还是这样一个姿容儒雅、举止端和的怎么都不觉得不正常的男人说出来的,便委实是够把人吓坏的了!   但殊儿心下忽地郁结起一种散不开的闷念,心念繁杂,她并未觉的竞风有哪一处欠妥帖,还相反她很是期待着竞风可以继续说下去。   “三妹,你知道么?”竞风微有迟疑,错开了落在殊儿身上的目光,几步近了石桌前将身落座,“魂魄其实就是那么一缕缪转飘忽的风,两个人的魂魄,是可以糅杂在一起转成一个全新的生命的……”话音发轻发飘,徒徒的这么言出来,便像是蒙了一层绰约的纱,分明直白的现实景致就有些恰如梦寐了。   殊儿依旧没有开口,就那么安安然然的静静听着,却在无意识里迎竞风往跟前凑了几步。   竞风置心一处,也无暇去管顾殊儿会是什么反应,接连自顾自继续:“如此,原本已经情尽于彼生的母女情缘,因了人死前的那一点执念……而那后妃的魂魄却迟迟不愿散去,便去同另一个与自己女儿缘分未了之人的魂魄相合一,转世成同一个人一起出现在女儿的身边。”于此略顿了顿,“那个人是为了断欠下的债,故用这一辈子的时间作为兄长将那情债债主守护。而这后妃的执念,却是为了守护她自己那一生中最为着紧的人。”   这通话更是云里雾里辨识不得个清明,甚至都有些像是醉酒之后方能发出的阵阵谵语。竞风的精神决计是不存在问题的,此时却做了胡言乱语状,若这话被旁人听了去、这情景被谁人给撞见了去,必定会是哭笑不得、不知所措!   事实上他自己也登地就开始不知所措!他零散成麻的思绪被入夜的天风一息吹醒,神智回笼,甫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话,他便跟着打了一怔,很是糊涂了……   下意识侧目看了眼一直没做声的殊儿,竞风摸不透她此时是不是被自己给吓到了,心念一定,恼不得皱眉暗暗道了句:“我到底是在迷迷瞪瞪的念叨什么呢!”   谁知这时殊儿忽然出口的一句话,反倒是把竞风给实实的吓了一大跳!   “原来如此。”殊儿吐口呢喃,黛眉颦蹙,声息恍惚,“我自打做了这些稀奇古怪的梦,便生了心结一段。梦里重要的人,在这一世似是基本都已出现,但惟有她……”于此微停,向着左边儿歪了歪头,“我一直在想,她到了哪里,她会是谁?此生此世还会不会有缘分再遇到呢?时今,我想我明白了。但是,走吧……”忽地抬眸潋滟了目光向竞风深深一瞥,她一张面孔似有蒙尘,又幻似隔雾样的飘渺不真切,“已了断的,若再多留、若这执念一再不懂得散化,便又会生了新的债务一段。人生本就是水月镜花虚幻的很,轮回**讲求的也是一个‘缘’字,执着无益,只会徒生困苦。”   这一瞬间,殊儿有若佛洗,这些个话儿虽她不见得不懂得,但却是她清楚明白的时候极少说出来的。毕竟太玄妙的奥义总归不好素日挂在口头,这被人听来会觉的很无端!可这一刻,殊儿其实与竞风一样,二人都收不住自己的心、管不住自己的念、更控制不了自己口里道出的字句……   竞风这边儿大刺刺的听着,免不了就觉得很奇怪甚至惊怖。但这情绪才泛起来就又涣散,因为他忽地起了一阵头晕发眩!这一刻毫无征兆的,他忽觉的肌体生起滚烫温度,且并驾齐驱的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十分猛烈、十分激昂的散出来一般!好似闯出一股气,这气冲着胸腔照直就透体而出,他整个人被带的平地就是一个趔踞!   “哥哥……”殊儿登地回神,幸在及时扶住了他。   竞风在这一趔踞过后反倒是回了神,才觉自己居然已经出了一身涔涔的汗,许是那一个踉跄给吓出来的:“我没事儿。”他抚了把胸口,借殊儿的搀扶重把身子站好,侧首向她示意,“就是忽然有点儿体虚。方才出岔气了。”又补充道。   兄妹两个一时于原地里具是僵住,不约而同的愣住了神,此前一干对话、一干行径竟然都记得不是那么真切了!原本才刚刚提及过的话题却都在脑海里变得迟钝了起来。   正心生狐疑,却被远远过来的粗使小厮给打断了这份惊诧的窘境。那小厮看看殊儿、又看看竞风,好半天终于横了横心做了个礼:“族长、大少爷,辽王殿下……来了。”   “……”殊儿一默,口唇张弛,良久都是无声,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竞风闻了这话也兀地一惊,旋即转目十分深邃的看了殊儿一眼,抬手搭搭她的肩膀,也是无声。   情念交织成的大网最是难舍难分,有时所谓的快刀也未见得就能斩断蓬生迷乱的乱麻。而归根结底都得做一个彻底的了结,该如何了结,还得看天命!   帛逸是冲着殊儿来的,谁也清楚。但正因如此,殊儿这个时候才犯了难。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见帛逸,究竟要怎样决策才最是好的?   今时不同往昔,即便她心中其实从没有真正断绝过对帛逸的念,但她已经是楚皇钦点的准太子妃了!她既然走出这一步去选了妃,就是因为心里明白自己与帛逸这辈子已经没了缘分。既然没了缘分,又何苦继续熬着耗着纠缠下去对谁都苦心苦意?   这么想着,殊儿把心重重一横,敛眸将声息冷了下来,对那小厮:“你现下速去回了辽王,就说我与家兄不在府内,无法见客。诸多对不住的地方,望王爷可以担待,它日我与兄长必定亲自登门以资谢罪!”漠着声息滴水不漏的吩咐。   “这……”那小厮犯了难。上官府门口巴巴候着的那人可是一位皇子、一位亲王!这等人物亲自登门拜访,且还是顶着被谁抓住痛角说他结交官员、意图不轨的压力前来拜访,当真是委实委实的难得的很!怎么三小姐轻飘飘的一句“不见”就给回绝了去?他踌躇起来,又不自觉看看一旁的竞风。   竞风眉心紧皱,似乎也在思量帛逸究竟该不该见。转目瞧见那小厮在看自己,又思量了须臾,也一颔首,算是默认了殊儿的决定。   如此,这小厮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得了二位主人的命0新!回~忆,论-坛0令,转身按着吩咐去如数的回绝了帛逸。   天将入夜,落日的余辉依旧为这大地铺陈粉刷下了不减纹厘的厚重华彩,耀的殊儿一张面目如火殷红。   见那小厮转身去传话,她竟兀生了一种难以平息的哀怨。因怕自个被这越来越不受控的情绪给生生吞没,她对竞风勉强持了一笑,后转身向自己闺房的方位行了回去。   竞风心头跟着一塞,不知何故,他忽生一种对于不可知的前路的无缘由惶恐,惶恐殊儿与帛逸之间这么一段不知是劫是缘的邂逅,似乎那远不是设想中一时半会子就能了断清楚的……   。   人的第六感有时候确实很强烈,且这样不同寻常的强烈往往可以变成最不想看到的现实。譬如竞风对殊儿与帛逸之间这段缘分的猜测。   那是几日后的事情了,殊儿长久憋在府里头也是发闷发燥,就着了轻巧便服出了府去,只身一人往街上散心。不想就碰到了辽王府里她第二不想见到的人……那第一人自然是帛逸了,因为她总也觉得自己愧对了帛逸、做了复心薄情人;第二人,是帛逸的辽王妃澹台氏。   澹台王妃面目间也流转着一痕惆意,远远儿见着殊儿过来,她定了定,便直抵抵的迎着殊儿走过去。   大街上人流熙攘,殊儿又蒙了心事在胸腔里,人自然就变得有些迟钝,直到澹台妩儿走近,她适才视线一恍、突兀地瞧见是她!若是一早便发现,她是一定会避开的!   不过妩儿此举似乎没有什么恶意,在殊儿要行礼时及时止住了她,暗示她街上人多眼杂,一些个虚礼能省便省去了吧!   殊儿绷紧的心弦适才略略松弛了几分。   又听妩儿不辨悲喜的一句:“况且三小姐已经是准太子妃了,这时今的身份可是今非昔比了呢!”复不待殊儿解一解这话里的意思,妩儿娥眉一纠复又哀哀道,“正因如此,我才更是担心我们家辽王爷……”   甫一听得“辽王”二字,殊儿一颗心都跟着原地里颤了几颤!   妩儿就是抓住了她这一点,一边儿暗地里观察着殊儿面上神情的流转,边把那一袭闷在心口里的话儿竹筒倒豆吐露了干净。   原来,帛逸自打闻讯殊儿被选为太子妃后,整个人就变得一蹶不振、日益憔悴;这位辽王妃跟着生出十分的忧怖,一颗心牵在帛逸身体上的同时,更担心他因与准太子妃那些说不清的牵扯,而终有一日惹了麻烦……心念恍然,在看到殊儿的那一刻,妩儿登地就有了新主意!   最后她告诉殊儿自个还有事情要忙,约了殊儿明儿个正午依旧在这个地方碰面,那时再行细说。 ☆、第八十一回 计已成、口莫辩   殊儿原也没多想什么,毕竟正如辽王妃所言那般,自己这身份已是“今时不同往昔”了!即便这澹台王妃对帛逸一心记挂自己这茬子事儿心存怨念,因顾及着“准太子妃”这层身份,想也是不大敢对她不敬的。   况且临别时看澹台王妃的神情举止皆是含殇,似乎当真是有极重要的事儿藏在心底不好言出,殊儿很自然的就想到了帛逸,她也委实担心帛逸可别是有了什么事儿!   如此,一怀念头变得有些散漫,殊儿回府之后就这样心不在焉的过了一夜,待次日天明,又挨到正午时分,便按着与辽王妃昨个的约定,准时来了旧地等候。   这个时候长街之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正值熙攘。殊儿不由簇了黛眉隐隐思量,心道辽王妃为何约自己就在这大街上碰面,而不是择一茶楼雅间避开这重喧嚣?   正思量着,已远远儿瞧见了一袭青罗裙的澹台王妃往这边儿走。倒也很是准时。   殊儿心念一动,亦迈步迎着她一路走过去。   一来二去间两人已经相隔咫尺,相视一眼后,又都不约而同的定住了步子。   到底澹台妩儿现下乃是辽王妃,而殊儿还是平民,身份摆在那里,怎么都该顾全这礼仪的。念及此,她扯了一痕碧波浅笑出来,才想对着辽王妃欠身施礼,却兀地被惊了一下。   原本喜怒具无的女子在这一刻忽沉了一张脸,那向着殊儿凝过来的目光凛冽又森冷的可以冻住满池的春水:“果然是一副美人胚子,生就的娇滴滴的倾国倾城面貌。”勾唇一哂,妩儿情态流转的极快,不阴不阳的语调忽地一下转为发狠的逼仄,这幻似是从牙关里挤出的句子,“你怎么还不死啊,你去死吧……”   幽幽的像一阵风儿冲着面门吹刮着撩拨过来,殊儿一时不解其中意思,整个人条件反射的直勾勾定在当地!   一抹寒风并着白色雾影于这一刻在眼前滕然闪现,殊儿眼睁睁看着澹台妩儿自皂袖里抽出一柄贴身带着的短刀,见她在自己眼前笑颜忽绽,绽成一朵和风滴血的罂粟!几乎是在同时,这刀锋眼见就被她擒在手里抹上了自己的脖子!   倒是奇诡,若论道起来,澹台妩儿使了刀子刺入也怎么都该是刺向殊儿才对,她不可能不恨殊儿,现下却为何自寻短见如此想不开的要死在殊儿眼前?   只是这时机委实紧迫,说是电光火石也没有错。连续的动作快到殊儿来不及多想,她眼见妩儿如此,在这同时起了最本能的下意识,就在这下意识的驱使下忙抬手拦住王妃,边去夺王妃手里的刀。   殊儿素性善良,无论处在什么立场、无论是何等样的身份,她的本能会使她绝不允许自己眼睁睁的看着王妃去死!   “王妃……”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的呼唤就此扬起,殊儿眉心纠葛成了结。   谁知这预料中的一场僵持不下并没有呈现,看起来分明一心求死的澹台王妃忽地松开了握刀的手,面上那一层铺陈开的哀哀与森然之色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惊惶生怖、慌张发怯:“太子妃娘娘杀人啦!”她后退几步,扬起极尖锐的一嗓子。   殊儿又一怔,在这一刻真可谓是换做了钢铁铸就的身子,除了呆呆立着之外,半点都做不得其余动作!   辽王妃几近撕裂的一嗓子带起的威力极大,在正值喧嚣的长街之间和风传递,迂回撩拨的顷刻遍及了长街周匝每一处角落。至使殊儿彻底蒙了心神没了思绪的,是她自转角回廊之后看到帛逸刚好向这边走过来……   不偏不倚、不多不少,信步游街的帛逸在转过回廊漫不经心投目赏景的这一刻,刚好就看到了殊儿手握短刀扑上去同自己王妃争执的一幕!   有风兜转,撩拨的心绪并乌发一齐翩飞。在短暂的愣怔过后,那些已经麻木了的神思也就随着风势的推移而渐次复苏。   分明是辽王妃自己寻死,却说是她要杀人;还有帛逸这个时候的刚好出现……殊儿心口一堵,巨大的不可驱散的宿命感登地一下笼罩在她头顶方寸的天空。她是如此后知后觉,后知后觉着眼前一切一切无一不是在昭示着一个精准的阴谋!   “帛逸……”一声缓念呢呢启口,殊儿在解过妩儿些许意图的同时,心下里最先涌起来的居然不是鄙夷和恨意,而是惶恐……这一幕争执是摆在眼前的,是被帛逸给正正当当的撞在眼里落进心里去的,他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怎么看待她?   分明以为已经了断了同他之间所有可能的羁绊,但殊儿却违逆不了自己一颗心最真诚的召唤。心告诉她,她还爱着帛逸,故而她十分的担忧甚至恐惧帛逸会怎样作想她、看待她!帛逸……可会无条件的抛开一切的给予她全部的信任,倾心一爱之后,再度倾心一信?   “我……”人一到了紧要关头就总免不了紧张,一紧张就变得十分嗫嚅。殊儿看着正一步步走过来,牵了王妃的手以眼神慰藉的帛逸,又由着下意识开始吐口着生涩的解释:“我没有,我没有要杀人……没要杀辽王妃。”她是真的慌了乱了也委实急了,这通语言没有经过斟酌,就此零零散散的道了出来,蒙水的桃花眸打了波光看定着帛逸。   甫一闻了殊儿这嗫嚅且断续的解释,又大半天都难把这来龙去脉说的囫囵,帛逸心里忽起了有些违心的烦躁,这烦躁使他丧失了持着的理性,只由着性子转面冲殊儿就是一句:“我都看到了你还要狡辩?”鼻息冷哼,那些积压在心底里无处搁置与无力排解的情愫,那夜辽王府里殊儿无端的反悔与那个最终的决定,上官府一行他因她的绝情绝义而吃了闭门羹……在这一刻这些情景非止一端的一齐翻涌澎湃,帛逸根本就没去想是不是殊儿握了刀要杀妩儿,只是单纯借着堆到眼前的事态将这积压成河的心绪借势发泄出来,“你与我无缘,就见不得与我有缘的人是不是!”他又是一句,言这句话时目光没有落在殊儿身上,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这席话帛逸是借着将闷郁情绪给宣泄了痛快,然而字字句句对于殊儿来讲却都是不能承受之重!一股悲意充斥心扉,殊儿忽觉一股哀伤难以自持。下意识颔首垂眸,目光甫地一触,瞧见自己手里正握着刀,那是方才为拦住澹台妩儿时死死夺过来的,然而眼下这一切在帛逸眼里、在长街之上不明所以的围观人群眼里,却都成了她要杀死辽王妃的如山铁证!   这是救人,还给救出孽来了么……   殊儿突然一阵大笑,这笑颜比桃颜烂漫恣意,然而心底却有如寒石一般冰冷无二!这一刻她深深明白自己跌入了澹台妩儿早已铺垫好的陷阱里,且是,跳进黄河只怕也是洗不清了……   但帛逸,帛逸是了解她的,却又为何如此不信任她,如此声息咄咄的给予她以质问?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什么都可以认下,但帛逸……不得不承认,殊儿过不得他这一道坎儿!   偏生殊儿也是一个倔强的人,加之她此时并不能了解帛逸心下的那些委屈与暗恨,她不知道帛逸分明是在口不对心的借题发挥的宣泄郁结,她只一心认定了帛逸就是在怀疑她、在不信任她。   天风坦缓拂过长街,带起由天边漫溯来的一痕冷意。殊儿和风颔首,软款的灵动眸色在这一瞬突忽变得恍若罩住一般:“对。”她扬了扬目,兀地含笑启口,“是我,是我做的。”又一顿,一字一句自紧咬的银牙间生生蹦出来,“我要杀了她。我不仅要杀了她……我还要杀了你,杀了这天下痴人说梦的所有癫狂者!”后续语气陡然一扬,这一瞬竟已有如失了心!   帛逸一慌!   他方才确实是纵着性子任性了一回,但他又何曾当真认定了是殊儿要杀辽王妃?可笑,殊儿……怎么可能会去杀辽王妃,会去为爱杀人?   其实若当真是殊儿做的,帛逸此刻反倒不会这般的苦心苦念,因为那至少证明殊儿是在乎自己的,她会为了自己吃醋,甚至为了自己乱了阵脚跑去杀死挡路的人……但他又十分清醒的明白着,殊儿不会这样做。   自己本无意伤她,可话一出口便犹如一盆冷水泼在青石板上,又是端得能够收回来:“殊儿!”帛逸定定一唤,抬手下意识的向着殊儿伸了过去。   但殊儿在这同时已经猛一转身,就着浓烈如酒的万顷心绪当头罩顶,她抬步飞也似的向着与帛逸相悖的方向奔身离去。   帛逸这动作便僵僵的定格在了半空,心中一痛,接而这痛变得不再受控制。   “王爷……”妩儿默看良久,见帛逸渐次聚拢了眉宇,心知他内心已陷入到了情念的泥沼里。她也不知自己这小伎俩是否骗过了帛逸,但看他这个样子,她依旧很是心疼。   帛逸回神,发着狠的一把甩开了缠着他臂弯的妩儿,不曾去看她一眼,负手于后,径自大步离了喧嚣长街。   留得妩儿一人立于当地,鬓丝飞扬、衣袂如举,一双眸色荡涤着突忽的错愕与深深的隐忍……好不空旷,好不凄凉! ☆、第八十二回 飞来横祸   殊儿这好一通落魄失魂又丢了心的兜头猛跑,记不得自己飞奔回上官府的时候已经是一副怎生狼狈的模样了!   她不发一言、不出一声,只就那么一路直抵抵的回了房中,后紧闭了两扇房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足不出户、亦不饮不食。   就这样一连过了两日。   到了第三日正午时分,守在房门外的上官竞风终于敲开了三妹的房门,随“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冗长又嘶哑的响,上官殊儿一张分外憔悴的面孔呈现在了竞风的眼帘里。   眼见着几日前还是那么一副水灵灵带露桃花儿模样的妹妹,现下里居然变成了这么一副脱了水分、枯槁萎顿的面貌,面着她分外憔悴萎顿的容颜、支离不堪的好似一阵风都能把她生生吹走的形容举止,竞风的一颗心登地就起了揪揪的疼痛!   “三妹,你……”他虽不曾听殊儿讲起细枝末节,但那日殊儿这位准太子妃与辽王妃在熙攘闹市里的纠纷到底是响动大了些,坊里坊间早就传了遍,竞风自然也是知晓了的。   横竖是为了一个帛逸!   堂堂太子妃却在大婚前为了辽王同辽王妃吃醋,心念至浓、醋意冲头间居然还险些杀了辽王妃!这般事态在不明去脉来龙的旁人眼里,观来是何等样的荒谬不堪!   但三妹是怎样的为人,竞风当然是知道的!她既已经选择了入选太子妃,就证明她在心里已经放开了帛逸,依她行事的雷厉是决计不会再这么与帛逸藕断丝连的纠葛不清下去!当日帛逸还曾拜访了上官府,想来定是为了见殊儿一面,但殊儿却回绝的利落干净。如此,她又怎么会如传言所说的那样“不甘心”的去寻辽王妃的晦气,还什么以匕首刺杀辽王妃?   三妹她是天成的善良心,平素里走路都分外的小心翼翼,更是连一只虫蚁都生怕一个不小心的踩死,她会去杀人?还是情杀?她自己选定的路,凭她受了怎样的委屈都一定是会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生生按捺和隐忍是她一贯的自苦自持,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杀人去寻旁人晦气的!   这些个流言不过短短两天时间就已于大楚皇城掀起了极大的口头波Lang,且不见有半点止于智者的架势。更有甚者,后又愈传愈烈的传出了辽王为护王妃,当众掌掴太子妃的套路……对于此,竞风实在是忧喜参半。   忧的并非是帛逸有没有真打了殊儿,虽然他同帛逸的交集不多,但帛逸对殊儿的痴心与爱护他也看得出来,故此等说法该是不可能的,他真正忧的是这么个说辞流传在外,对殊儿这一个清清白白女子的名声终归是不好的。喜的是这等的话居然会传出来,听在耳里总也是会忍俊不禁的好笑!   又观想着殊儿那天一路疯也似的跑回来,那落落闷闷、眼泪漫溯的表情……竞风也在心里把那事儿掂量了一番,终有了个囫囵大概的了然。   那日三妹与辽王妃是不是真的争执这不好说,但至少在旁人眼里看起来是争执了!加之辽王又“凑巧”的给撞了见……竞风心道,极可能是帛逸眼见殊儿同王妃正撕闹着,一个不走心的护了王妃而没有护着殊儿!甚至或许还冷言相对,故殊儿才大受打击的失了魂魄。   “我没有要杀她。”正当竞风面着终于肯开门一见的妹妹而心疼不迭、伤感淋漓时,殊儿于这当口顿然启口,憔悴的面靥是一副极平静淡泊的姿态,“是辽王妃同我好好儿的说着话,后她突然从袖口里掏出把短刀就要抹脖子……我下意识的去阻止,她便在这个时候大喊大叫的反咬我一口说我要杀她。后来……”她定住,颔首垂眸无声的笑了一下,很是令人心疼的自嘲。   轻音袅袅入耳,竞风甫地解过了全部!   听三妹这么一说,原是那辽王妃不怀好意的设了圈套将三妹匡进了一个局里!后有意做了要寻死的架套,待三妹凭着本能欲要拦下时,反说是三妹因情吃醋要取她性命!   殊儿只言出的“后来”两个字之后想说些什么,竞风心里明白。她想说的定然是帛逸突然出现,看到这一幕,竟与围观人流一样一心认定了是殊儿要杀澹台王妃……   这位辽王妃当真是狠用了一番心思,事先了解清楚了帛逸要在那天路过那地,又算准了帛逸路过那地的时辰……女人的心委实是小,小到小起来其缜密程度可以超过难辨识的针眼儿!   若是如此,也难怪三妹是如此的伤心了!自己所爱所信的人却不信自己,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无端端的叱责了自己……即便是殊儿绝情在先,她也到底是一位女子,且还是位分外要强的高洁女子,这样的打击对她来说未免太大了!   心念一牵,弥深心疼充斥心房,竞风揽过殊儿的纤纤双肩,把她拥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殊儿微阖目,轻嗅着哥哥衣袍间熏着的薄荷香,这感觉使她极安然:“我没事儿。”浅浅启口,梦靥一般,“不要担心我,没事儿……”   自然知道殊儿并不是真的没事儿,相反她此时此刻是必定有事儿的。竞风自知,但又不好拆穿,只得就这么不断轻轻抚摸着殊儿纤柔的背脊,就此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殊儿是个懂事的女子,她又是上官一族的族长。自身悲喜心境固然重要,但她在这同时也极识得大局的顾全,她不能被感情的风波疾雨就此打倒,上官家还需要她,哥哥也不愿看到她难过,她明白。   竞风识得殊儿既然肯开门见他,那就意味着心中万顷的波澜已经被竭力压下,她已将那些悲郁尽量做了遣散。但这份隐忍,却叫他更心疼心痛甚至自责!   竞风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十分没用,他护不住妹妹,更保全不了上官一脉的安稳福禄……但这些想法他在殊儿面前半点也不敢显露,特别是在这样一个时候。   。   晌午时殊儿推诿说胃口不大好,并没有用饭。前两日她也是这样,委实叫人担忧。   竞风怕她身子骨这么下去会被自己给耗干净,就盛了清粥小菜好说歹说的敲开房门给殊儿送了进去。折步回了前堂的时候,慕容云离正跟着下人走了进来。   她是殊儿自小的好姐妹,眼下殊儿如此,她也自是牵心的紧。   竞风留云离坐下来用些茶点,边将殊儿那一遭情形对着云离讲述明白。其实这情形也不需讲,坊里坊间那些个传闻既然竞风可以知晓,云离自然也可以知晓。   果然,云离微微颔首,轻着语气蹙眉无奈:“我都听说了,所以来看看。”复一顿,“早先就想过来的,可是这么个风口Lang尖儿,又怕慕容府里边儿知道我往上官府跑得勤尽而多少不悦,就忍着没敢来瞧,时今才择了个不起眼的空子偷偷过来的。”复侧目往院外殊儿厢房的位置瞥了瞥,“她怎么样了?”   大家族里的少爷小姐自然有着许多不由己的地方,竞风理解。听了她问起殊儿,也是摇首叹息:“自然是不大好的!”接连又把殊儿同他讲的关乎那日情形的话,同云离絮叨了尽。   “我就知道殊儿不会那般冲动!”云离先前也本就存了疑惑,现下听竞风说了个明白,一口悬着的气更舒缓了不少,“只是那辽王我怎么瞧着都觉得他对殊儿该是情深意重,谁知怎的就在这件事儿上犯起了糊涂来?”眉心颦蹙,叹息之余又夹杂着几多奈若何!   “还不止这些呢!”竞风有些心烦意乱,这般的打断了云离,错开目色一叹又道,“我怕的不是这个!”语声打了沉淀。   “嗯?”云璃一时不解。   竞风有片刻的定神,又迟疑了不多时,终归是做了一个深深吐纳,后抬手自袖口里掏出了一卷明黄织锦……   这般的颜色与这般的材质,只消一眼就看明白了,那是楚皇传下的圣旨!   随竞风言简意赅的陈述,云离也生了震撼!   原是皇上已经知晓了不日前街上关乎殊儿与辽王妃那一干事儿,自然是对这位原本看好的太子妃生出许多不满来!字字句句只道这女子未及婚嫁便如此行事不检点、作风不矜持,且揣着一颗险恶之心连杀入的勾当都能做得出,更还与二皇子帛逸纠缠不清!   如此一个有失体统、有损门楣礼教的女子,如何能成为我大楚国的皇太子妃,成为日后的一国之母?特此废除!   这一通话被竞风转述完后,再面云璃已是大惊。   竞风只当她是与自己初次知晓这事儿的心情一样,也没多想,复小心翼翼的沉下语气嘱咐她道:“千万不能让殊儿知道!”不能啊,这对殊儿来讲,打击是致命的!   云璃已是目顿神驰,颇为下意识的点点头,瞳孔却又突然一闪光波,似看到了什么足使魂魄惊飞的事物!   上官竞风一颗心跟着一陡颤,下意识僵僵的回头去看,殊儿此时此刻正默默然立在门边儿…… ☆、第八十三回 一旅一生   才刚说了这事儿是绝对不能让殊儿知道的!还没转脸呢现下这当事人就已经站在了这里……字字句句,更是没有半分遗漏的给她听在了耳里去!   殊儿她是什么时候过来了?她在这里站了多久?她听到了多少又有多少是不知道的?竞风无法判断,此刻也登地就与云离一样直勾勾的僵定住!   时局如涉水,半点不由人一早那些美好的设想如约行走,真相从来直白且残酷。竞风与云离根本无法想象当殊儿得知这一干缠连事态后,她会是一种怎样的反应、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刚烈如她,有心气如她,她素把体面看得比什么都重!却……   晌午后的光波很柔和,不遗余力的兜头罩在面上也不会觉得有多刺灼。殊儿只是安静的倚着门边儿雕花的门棱,半晌都默默然没有言语,一张素白的面孔被这有些稀薄的秋阳照耀的更加若了金纸。   她不出声息,绝美的眉目不能因了心绪繁重而拖垮的身体就做弄的少去半点儿美好,但往昔那一怀明媚的光晕此刻却无法在眉梢眼角间显现了。她身子因倚着门棱而显得失了重心,整个人孱弱无力,故而更觉一种与这肮脏厚重的俗世软红间不可寻不可觅的美,那是一种魔云幻雾餐露食英的美,仙子一般……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她的世界就这样在一瞬间覆了天地!   人各有命,福祸无门、为人自惹,这个道理心里明白,却终还是因披了这么副血肉之躯、处在这么个迷乱浑浊的娑婆遗憾世间,便到底还是做不得真正的超脱与淡然。   失却了爱人、后又失却了太子妃的地位……当初殊儿狠心放弃了与帛逸之间这段无果的缠连,却是夺得了太子妃的凤冠与楚皇的赏识,彼时她还在思量自己所得是否得不偿失,谁知道此刻便连这所谓的“偿”都被世事的翻云覆雨手与人心的叵测,而无情的收了回去,她是真真正正的,什么都没有了!   呵……   想苦笑,牵一牵唇角,却发现无力强持。因为心空了,再做不得半点反应,真真是变得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   “三妹,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经久的沉默将周匝气氛在潜移默化间变得尴尬,竞风先云离一步反应过来,起身走到殊儿跟前,牵了一笑,面上尴尬难掩。   殊儿抬眸并未接口,那软软的波光缪转着落到了竞风手中一卷刺目的明黄上。   竞风顺那目光一顾,登地吓住!才后知后觉的将那明黄圣旨慌乱的往袖口里塞。又因太急促,故塞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塞进去,却还堪堪露着明黄一角在外。他心急如焚,抬目对殊儿遮掩样的笑笑。   云离这个时候也已经迎殊儿走过来,又三两步挡在竞风身前,强持笑颜启口言话:“殊儿,我才要去找你呢,你怎么……怎么,自己出来了?”这氛围实在太尴尬,云离当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极好的把这尴尬氛围遮掩过去,于是只好傻傻的笑,笑的自己都嫌鄙夷。   殊儿还是这么一副面若静水的表情。   竞风与云离的用心她自然明白,方才竞风同云离讲起太子妃的钦点被楚皇废除一事,不多不少,堪堪的,她刚好走到了门边……不仅楚皇废除了她的准太子妃之位,接连竞风所讲楚皇对于她这个人的那些不堪的评判,她也都具无遗漏的一字一句听得清楚!   真可笑,自己小心翼翼维系了整整十六年的美名,苦心苦意百般辗转却避无可避的苦痛,都随着楚皇的这一席评断而一夕之间全盘否定!那么,她这美名又是维系给谁看,那份苦心智又是为了什么?   天也空、地也空,纵然是自己再怎样努力做到最好、努力挣得一个远播的美名维系了身份,到底经由不得世人一动舌根的黄泉沉溺、一牵眼睑的自以为眼见为实的假象遮迷!当真是好不可笑呵!   心念叠生,殊儿面着眼前的云离,目光忽地有些惝恍。但整个人平静的不合时宜:“没关系,我……我还好。”她声息虚弱,艰难的吐口,一语才落就身子一软向一旁栽去。   幸在云离眼疾手快的忙把她扶住。   “三妹,你先去休息,先养好身子了再说!”竞风三两步跨到殊儿身边扶住她,目光爱怜宠溺而又不忍,声息隐隐作痛,“这些日子你太累了,你需要好好儿休息……等你身体恢复了些,那些事儿,什么其实都不是事儿!”这话口不对心的意味很重。殊儿被楚皇点为太子妃却又废除,还是以那般不堪的理由而废除,即便她本来无辜,只怕不明真相的众数人也都不会那么想。一位女子清白而忠贞的名节日后若想再修复,只怕会很难。   另一方面,如此一个名声染污的女子,晋阳老宅里那一干对族长之位虎视眈眈的族人只怕也会以此说事,要求罢免了殊儿的族长之位,于族中另觅新贤。   竞风早想到了这一层,其实他觉得若殊儿辞了族长之位倒也是好事儿,这样她就不会再有那么多本不该她这年景承担的压力了!但若殊儿不做这个族长,族长大位竞风是必然要拿到手的。权且不说大位传于嫡子乃是爹爹的心愿,就当前这么个形势来看,若是竞风不当族长,无论是谁接替了这族长大位,只怕都会对殊儿发难!   他为兄长,为三妹一母同胞的胞兄,自然有这份责任来护佑妹妹的周全。   “我真的没事儿。”殊儿柔柔的一嗓子将竞风的思绪唤了回来,便见她黛眉微垂,复转首对云离盈盈一笑,“我好困倦,好想出去看看这兆京的金秋景致……或许走走散散了,就不会再这么慵懒困倦了……”停了一停,展颜扬起一抹如流云徐风的蒙着轻雾的笑,“云离姐,陪我到街上去走走吧!”玉指攀了攀云离的柔荑,轻轻的,沁着刺骨的凉,很是使不上力气。   “这……”云璃眉心紧锁,唇兮嗫嚅。   “走吧!”殊儿又道,边回身抬步径自行在前面往院子里走。   她的足步逶迤冶冶恍若涉水,每行一步便向两边曳了一曳,叫人触目心惊,生怕她一个不稳便实实的跌倒在地上去。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踏着一缕风、腾着一片云。   云离心下一急,下意识转目去看了眼竞风。   竞风目光深沉,在殊儿身上极迅捷的流转了一圈后,回目示意云离跟上去。他想,总在闺房里憋着闷着,终归是要郁郁寡欢的,倒不如出去散散心,说不定心境会觉得开阔一些!   云离会意,忙行步匆匆的追着殊儿跟了上去。   。   若是每一个人都当真可以有先知先觉的本事,那么云离是一定不会答应陪着殊儿出府散心,在殊儿执意要散心的时候也一定会不遗余力的把她拉住!   这个时候的兆京却是很美,街道两旁种植着的杨柳树正挂了半黄半枯的叶子,每一阵风徐徐缓缓的撩拨着吹掠过去,便都会带起一阵“簌簌”的落叶雨。   但一任再美丽的景致没有赶上赏景的绝佳时辰,也都具是成为了画蛇添足的败笔!好比眼下。   上官殊儿本就生得极美,一眼过去定会被人深刻的烙印在心里、在脑海里。身系这样一份锋芒毕露的美丽,至使她根本就做不到隐匿在人群中。   不日前那一场与辽王妃荒唐的街巷闹剧,殊儿更是被人所深深记下,现下她与云离在这长街一番周游,身边那些议论指点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这些指摘之人或是当日在场的识得殊儿的人,或是被一旁识得的人告知那是殊儿,亦或者是单纯在讨论那位传说中的被废了的准太子妃。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指点评摘之词没有一句是好话!   云离几欲发作,但碍于殊儿在身边又委实不好发作,只好默无声息的悄然观察着殊儿的反应。   可一圈圈的行路下来,殊儿始终面覆寒冰、一语不发、神情不乱。   莫非接踵而来的种种事端给予她的打击太大,已至使她彻底的失了心、失了魂?云离越看越心慌,心底下不觉起了种种设想,也是越想越心慌!她寻不到一个妥帖的答案,但直觉告诉她,今儿这街是一定不能再逛下去了!   果然,就在云离这边儿一面心不在焉的陪着殊儿走路、一面苦寻契机劝说殊儿回去的当口,忽觉身边人影一个晃动……她甫惊蛰,回神时已见殊儿跌倒在了地上,双眸微闭、周身瘫软!   “殊儿……殊儿!”云离一颗心跟着打了剧烈的一跃!凑上去将殊儿扶起来,“你怎么样?怎么样?”不住摇晃她纤纤的背脊。   殊儿迷迷糊糊的睁开了潋滟的眸子,这双桃花眸此时迷蒙着斑驳的雾霭。入眼云离一张急切又挂泪的脸,并未言语,只是微抬颈,转目隔过云离,对着她身后一方景致失魂落魄的看。   云离于慌乱中察觉到了,一个奇怪,亦回首去看。   这是一座酒馆,修缮华美的建筑物上高悬一匾,“蓬莱居”。   是蓬莱居!   在这里,殊儿并着云离曾同帛逸一起饮过酒的……这里,是见证了殊儿与帛逸此生此世初见的地方,也是她们二人怦然心动、结下情缘的地方。   云离在这陡然心中作痛!即便她不是这一场风月情债里最直接的当事人,但当此刻重游故地时还是免不了起了伤感淋漓。   蓬莱居还是这个繁华美丽、歌舞升平的酒楼烟花地。故地还在,故人安可故旧回心?一切又是否当真一如往昔那般清貌?   世事变迁的悲凉总让人感伤,而直白的现实从来都是最颠扑不破的残酷。殊儿心头一黯,喜怒哀乐糅杂一处而结成的情念原本远非这副娇柔身体所能承受之重,但伴随着方才那一跌,也都跟着跌落了不少:“云离姐。”她启口,没有收回飘转在匾额之上的蒙雾眸光,只这么目顿神痴的幽幽低语,“我累了……我们回去罢!”   这时又有一阵天风过树,“哗啦——”吹晃了一处屋檐之下高悬门楣的红灯笼。两盏灯笼贴着门梁和风造势,“簌簌”摩擦、晃曳剧烈,似不知何时就会掉落下来。   一切一切,似乎回到了她与他此生初见,天风阵阵、沙尘细细,那灯笼底下一跌一撞便情定一世的偶然邂逅…… ☆、第八十四回 玉殒香消今生路   潇潇寒风过树穿府,沿着这个世界既定的轨迹一路向前奔涌,就如同芸芸众生每一个人都会沿着既定好的无涯命途一路奔涌一样。在这无极命盘的茫茫**里,没谁可以逃得过,也没谁是自由自在随心而行的。   殊儿安静的将那两扇轩窗闭合,复折步于一座屏风前将身坐定,如是极安静的陷入到一痕心迹的追忆中。   当对往事的美好追忆犹如穿花过树一般涉水而来,当现下里这失却一切的处境无防备的突然袭来……殊儿整个人突然变得很是淡泊了!   她现今已经什么都没有,没有了爱人、甚至连太子妃的荣耀都也跟着一并收回!不仅如此,她远播在外的美名也都随着事态的缠连而一晌涣散,有如碎雪瓦砾一般彻底瓦解在飒沓天风里,甚至深深陷入泥沼、蒙了乌尘、蒙了耻辱……是的,耻辱,深深不可遏制的难再洗白洗净的耻辱!   遥想当初,她是揣着一怀怎样的勃勃雄心而自晋阳来了兆京呐!脑海里的设想从来都是那样美好,她设想着晋阳上官一族可以在她的带领之下举族全部重牵京都,设想着自己一定会是一位坚韧且行事雷利果断的好族长……可她或许当真不适合承担一族当家人的重位,即便她日后会适合,但现下的她年纪到底还太清浅,处在这个年景的女子即便有着一颗再怎般坚韧的心,也难不会为一缕春风、一痕碧水给撩拨的恍惚动摇。所以她会爱上帛逸,不顾一切的飞蛾扑火一般,甚至还天真的想过要同帛逸去做那件分明不可能的私奔的荒唐事。   那个时候,那些时候,她心里又可曾想着自己身系一族之长的重任?可曾记得自己是一族之长、甚至记得自己是一位天生就该为家族做出一己贡献的世家小姐?   没有,她一见了帛逸便满心满脑都充盈了自私的对爱的渴望,那个时候的她早已忘记了什么叫做“大义”!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做好继承一族之长重任的准备……   念头陡至,殊儿心下一震,幡然醒悟。   但纵观时今自个这处境,她在惊震之余又不免苦笑,怎么,怎么就会落得了个这一步的田地!她非但没有给上官家带来半点门楣的光耀,还因自己这被玷污的清白名声而为上官惹了一滩污水。族人是必然会以此说事的,甚至不仅是她,他们还会牵累上与她一母同胞的兄长上官竞风……其实即便没有族人提出不满,殊儿自己也已委实没了脸面继续把这族长大位占下去。她觉得自己已经没了半点儿脸面!   那么,予其到时候硬着头皮承受来自族里族外四面八方有心、亦或无心的异议与责难,变得连一丝一毫的颜面都再也寻不回来,甚至牵累的竞风也被剥夺了身为嫡子的许多好处,倒不如现在就把族长的位置让出来,交给竞风来的好罢!   殊儿就是这么副利落干练的性子,她怎么想的自然就会怎么去做。所谓优柔寡断不是没有,她活这么大就也只在一件事儿上优柔寡断过,就是对帛逸的了不断的情。   只这一点,就足以证明自己是极不合适承担家族重任的了!因为责任越大,便越容不得半分的情识积蓄。   念及此,殊儿勾唇一笑,这一点竞风做得一向都足够好,他有自私的一面,但归根结底他的自私也只会促进上官一族走势更好,由他来做这个族长自然是最妥帖。先前爹爹看中的也是大哥,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时今情势已然如斯,他再不愿意,也得被这事态给逼的不得不为之!   至于她么……   “我都看到了你还要狡辩?”   “你与我无缘,就见不得与我有缘的人是不是!”   ……   耳畔忽地回荡缪转着的,是帛逸于那长街之上字字珠玑的绝情话!   “这女子未及婚嫁便如此行事不检点、作风不矜持,且揣着一颗险恶之心连杀入的勾当都能做得出,更还与二皇子帛逸纠缠不清!”   “如此一个有失体统、有损门楣礼教的女子,如何能成为我大楚国的皇太子妃,成为日后的一国之母?”   “特此废除!”   特此废除……   这是楚皇红口白牙对她的评断!   那日长街之上,那一个个信步行路的陌生人对她指摘指点,说得最多的也是那样的评断,甚至更甚。   “你怎么还不死啊,你去死吧……”   澹台王妃那颇为讥诮几近嘲讽的话儿荡涤耳畔,殊儿又笑了笑。   是啊,怎么还不死,怎么还不去死呢……自己已经没了爱情也没了为上官家抬门楣的资本,先前原有的美名也在这一夕之间崩塌瓦解,自己留存于世的理由又是什么?   感知到足下似有温热,殊儿下意识垂首,见那白兔正立在自个脚边儿,抬起前爪拽着她的裙袂摇了摇,一双赤红的眸子氤氲起红宝石般灿烂的光泽,这光泽却又很快被淹没在一层突忽泛起的雾澜里。   看得殊儿心间一动,软眸铮地就涌了泪波。   她俯身把白兔抱起来匡在怀里,又举至眼睑前以侧颊磨蹭了蹭它毛绒绒的兔面,启口低低的,声息恰如三月的幽兰:“兔儿,你也察觉到了我时今这分外悲凉的处境了么……你也是有情识的,你也会感伤不是么……你是在为我而感伤么?”   那兔儿不语不言,自然是无法语言的。它那双被雾气遮迷的眸子似隐有波光闪现,就此被殊儿抱着蹭着,静无声息的做了最贴己的聆听者,亦做了她此时此刻支零身子支零心的最后一处稀薄的、温暖的承载体。   她看着怀心里的白兔,忽一牵念,心头动容,曼曼启口,徐幽的:“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呵。”临了一叹,似释然了一切,又似乎是一种悲凉的嘲讽。   白兔一双氲波的眸子凝着殊儿,静静的,似乎是极仔细的聆听,似乎是要把她这字字句句、一字一句,全部都铭记进心底去,深深的铭记下去。   殊儿却早已失神失魂,没了喜怒感触,只有无尽的放空,再放空。   ……   你曾说过,你心中一直都有一个至为浓烈的渴望。你说自见我第一眼起便知道若要自我的罗网中走脱,除非遍体鳞伤,非死而不得出!你说渴望可与我日日夜夜静然相守、不再离分;渴望与我海角天涯、明月松间携手漫步红尘……   现如今确实是遍体鳞伤,也是非死而不得出。只是这遍体鳞伤的人却是我……非死不得出,没错,但我想挣脱出去了,所以,是该我死的吧!   殊儿苦笑,无声饮泣。   帛逸啊帛逸,你可真真当是枉你“曾说过”!   你还道着,但愿可有一日,可与我为这妙曲填词,与心心相印的真心爱人天涯海角、共吹笛抚琴,吟唱这一阕天上罕有、尘世无双的《独步莲华》。   到了头,这支《独步莲华》曲终究不是你与我共弹共唱的,我命中的良人是留空的,可他不是你……   一柄短刀出鞘时在当空划过了寒光一道,粼粼的韵致惝恍了昏惑的视线,好似游走的龙凤前身颈下一瓣最锋利的逆鳞。   鲜血自她纤柔的琉璃腕间流出来,红灿灿的蒙了一层艳丽的雾气,竟耀眼的比过了短刀柄上镶嵌着的一排红宝石北斗七星阵!   这诡异的颜色嘀嗒流淌成浓稠的一滩浅湾,顺着蔓延铺展,染红了怀心处玲珑玉兔雪白雪白的绵软长毛,也染红了殊儿一双重归清明的桃花眸。   弥留之际忽生一念,一点灵犀隐动心间。殊儿启口,牵动唇畔糯糯的翕合,是一句无声的吐纳,又因此时此刻的忽言出口而变得成了赌咒:“来世,再也不为女人了……”   。   名动一时的晋阳上官家嫡出三小姐、上官一脉新一代的也是历代间最为年轻的族长、曾以一曲艳惊全场而被楚皇赏识并钦点的准太子妃……就这样香消玉殒在这一个凄艾森冷的深秋。   她走得安静如许,俨如一瓣花叶走完了一生的逆旅,悠悠然离了赖以滋养的枝头而重归于尘泥。   没有人知道最直接的缘故,而那缘故又好像已是昭然若揭的。只是归根结底,伊人已去,无心再执着过程,也无法将那过程的全貌窥探清明。   而她一年多一直养在闺房里的那只白兔,在她香魂骤逝后亦是不食不饮,不日便跟随三小姐而去……   次日夜晚,正逢大楚国皇太子与太子妃大婚。   与之相比起来,上官三小姐的骤然离世便显得实在如一粒尘埃一般微不足道。兆京百姓、乃至楚国臣民全然沉浸在那无可比拟的繁华热闹之中,根本没谁会去管顾三小姐所历经的世上人间这一份如织的薄凉。   只是当晚上的东宫,洋洋喜气的太子殿下满怀欢欣的入了新房,掀开盖头一看,却登地就惊震住……   显然,这位太子妃并非他心目中的佳人,他又因久处深宫之故而并不知晓太子妃被父皇换掉一事!时今一问,却是世事已成定局,再也无了转盘余地!   太子失落之余免不得起了一腔火气,暴着青筋掉首将怒意劈头盖脸的发泄在了身边服侍之人的身上:“太子妃换人经过本殿同意了么,本殿说过准许换人了么!”恶狠狠的扔下这一句话,他已没了半分行闺房之乐的兴趣,转身行步,一把摔了帘子走出去。   留下一屋又惊又惧的宫人,以及被这猝然事端惊得掀开了盖头的新婚的太子妃……   世上之事何其做弄,这又是一桩有果却无心的姻缘,又是一桩不知可否换得一个齐眉举案的意难平! ☆、第八十五回 前缘十九 主线前缘完结篇   在大楚国皇太子的新婚之夜一夕梦寐里,他已不再是太子,而是黄袍加身的皇帝。   而那心心念念的香草一般新鲜美惠的盈盈求不得的佳人,却成了他的女儿,他并不是很宠爱的、实在无关痛痒的一位女儿……   这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   。   【怪侬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令月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么一天,就如同不久的前后,与自己命中唯一的挚爱良人初见时一样的刻骨铭心、百般绕指;也与自己托付终身的驸马大婚一辙的记忆犹新。   她的生命不算太长,但一世倾尽,邂逅这么三位在她一世命途里扮演着不同角色、身居着不同地位的异性,这般冥冥之中的钦定,此生,便也不枉活了!   那一天,她如同一十八年来所历经的无数个平常的晨曦一般,照例去向父皇履行每日必须的请安礼。却一时不慎给迷了路,只得巴巴的抄近路踏上了晨曦防守稀疏的一条御道,寻思着横穿过去很快便能回去。   行踏在御道上,一颗心空寂而忐忑,有初初的乖张与惊惶,还有着那么一点儿说不出的期许。   然而就在这时,分明有如两条平行线一般分毫都不可能有交集的命途,却在这一刻莫名牵扯进了两个人……楚皇的龙辇就在令月一错神间,打着风驰电掣的奔跑速度,擦了她身后萎在地表上的大叠大叠浅紫华盖过去。   耳畔刮起一阵疾风,光影随了辇速而被扯的迷蒙,令月甫地一定,心下极快的就打起了恍:那是……父皇么?   楚皇的子嗣繁多,且他素日又是不大关注这些个庶出子女的生长,故令月成长为盈盈碧玉女的这些年来,见父亲的次数其实少之又少,甚至还比不得一个偶尔承宠的妃嫔!现下却在御道给撞了见,她太过兴奋,可只有瞬息,接连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浓郁紧张。   “还好……”她纤纤的指抚着心口在心底下这样说,“还好父皇他不曾留意到我,不然若是追究起我私走了御道,指不定要怎般的苛责于我!”   但就在这时,一辙意外的,龙辇就在驶过她身后的不远处,猝地停了下来。   令月再惊蛰。   是时帘幕摇曳,帘子一挑便显出一色灿黄缎金的身形。这颜色昭著的表达了撵中皇者绝对的威严地位,以及那不容许半点侵犯的凛凛然威仪。   楚皇起身向着令月这边儿探看了一眼,目触这一道纤柔身形时,略略皱眉,轻咳一声。   这一声不是很重的细微咳嗽,唤回了冷令月全部的心神。她再无迟疑,惊鸿照影一转身,高堆麝月的乌漆漆的一头缎发流苏错落、掩抑着耳畔这对碎碎念念的明月铛,这般风情使她美得并不露骨、却也不十分含蓄。   她心知父皇发现了自己,她来不及躲避,只好这么直勾勾的对着父亲敛襟行了个礼。   或许是血缘之中那种天性的作怪吧!只一眼瞧过去,她便开始痴醉于他白皙平整又棱角分明的一张面孔。这情态转变极快,既而飞速的轮转为一种自拔不出的入迷。   就在这一时,她开始知道,自己这双如是狭长的、胎刻般的纤纤凤眸,原是巧夺了谁的天工……然而很快,纷乱心绪一层一层回归到水天清明,她一怯,终还是低下首去。   楚皇确实有着一副使人迷恋的好皮相。但令月心里是知道的,后宫中的妃子们绝不仅是因着这样一份对于皇上的迷恋而争宠斗法、鱼死网破的!   徐风过面,楚皇目触眼前这道金盏银台样的身影,心下竟无征兆的跟着一动,忽然觉得晨曦里被这样一位绝妙女子不期然的相望和遭遇,当是普天之下,不,当是这天上人间第一件,头等的最最幸福的事情吧!   风华的皇帝聚精于这双斜飞凤目,将目光深深的落在她身上。见她与自己就这样不远也不近的隔着少段的距离,不卑亦不亢。   世间好人好物,总也是这样,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的。   这女子不算很美,真的不算。身为昔时历经百战的亲王,时今大楚国宝塔九重的君主,上乘的美人他见得早已经太多太多。有大方和顺、富贵倾城的都会佳丽,有内涵渊深、似桂如兰的金陵碧玉,有锋芒必露、诱惑赤.裸的风尘倦客,亦有狂野奔放、妩媚料峭的绝色胡姬……但却没有一个,似她这般的气质逼人过!在她身上,游离在她羸弱周身与尚显稚嫩的眼角眉梢之间似乎有着一种说不出口、无法言喻、稍有含及都不忍支声权嫌亵渎的午夜圣洁的有些不祥的女神般的诱惑。   那是……那是……——风华绝代!   “你是哪一宫的?”天子启口。   惊为天人的命中钦定,不明世事的王者俨然已经于心底里狠狠发誓,要将这个女子作为自己半生时光一直以来遍施云雨、漂泊生涯后的最终归宿!他要,专宠她!   专宠……当心念并着情念契合到了心底里的这个不由自主的决定,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嗯?”令月芙面顷时羞红。   他的音色雄浑厚实,如果他愿意,他会成为世界上任何一位相配红颜最安稳的守护屏障,一定的。然而却注定不会是她的。   她就这样依旧不期然的将面目深低,垂眉顺目的喊了一声啭啭的:“父皇。”   她无双的美好气韵,更在于她这一低头时凭空缔结出的许多温柔与娇羞……就是这样平淡无奇的两个字,他失惊!   既而,终于明白了过来,心下暗暗道了一句:“原来如此!”   难怪这个年纪不深的少女会对自己有着这般如此之大的、大到可怕的吸引力!原是,同一血脉相连相牵的天性所至。他在心里这么安抚着自己:“哦……告诉父皇,你的母妃是谁?”许是为了掩饰方才那种亲生父亲不识女儿的尴尬,楚皇轻侧了侧身,不动声色的将话题顺理成章沿接于此。   似有花香浸染,美好韶华在她眼角眉梢处暗自涌荡:“是……上官美人。”眉目倩兮,莺歌三月般的声色搭配着碧水映桃花的眼眸轻轻流盼。她恍若一件最上等的青花瓷器,内敛着渊深的含蓄,不浮夸、不艳俗、不讨巧、不俯就、不与这红墙碧瓦阴霾世俗溶合同化。   “哦。”楚皇面着她,竟又生了几分不由自主的痴神。他惊觉自己接连的失态,忙错落了目光,垂目淡喟、心下了然。   就这样敛眸片刻,他没再同令月言语什么,只抬了几许的头,对着御道之畔傻傻站着的女儿和蔼一笑,清风明月。再然后,很顺势的,他乘了龙辇绝尘离开。   目送御辇疾风骤雨一样奔走在御道,车辙扬起的滚滚黄尘里,是否有些什么卑小的花儿正在次第开放呢?这些含苞的花儿是深宫女子一夜又一夜的流连和希望,亦像一颗又一颗的、不屈的心。   于此,令月反倒没了方才那种直面着自己父皇时的震慑和兴奋了。亦或说她根本就不曾把这事儿上心,自然更是没有联想到母妃几日后突然晋升了昭仪的份位,这因由原是父皇方才所问她那一句,“告诉父皇,你的母妃是谁?”   。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华棂是被一个梦惊醒的。准确的说,是一场噩梦!   他梦见令月死了,而令月颈间带着从不离身的那枚玉兔以自身殉了她,却未成功,只升起一股清气化作一位绝顶风华的少年,后对着他冷下面孔直勾勾的斥责:“你们真是活脱脱的睁眼瞎!明珠美玉在侧却不懂得应有的珍惜……不过我倒是要谢谢老天爷,还好你们都眼瞎!因为你们不配她!”   “我们?”华棂虽然心下悲郁,但他还是觉得很奇怪,这里只有他一个,何曾就成了“我们”?下意识转目去看,自己身边果然还立着一个人,那是……那不是令月的驸马么!   他霍然醒转过来,才惊觉方才一切原是一梦。只是这梦,未免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以为他就要失去她了!   然而接连的事态又叫华棂起了怀疑,怀疑自己这个梦是不是尚且没有醒过来?   他派往兆京打探消息的亲信如约归来,却在同时带回了五公主病逝于驸马府的消息……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那亲信跟在华棂身边若许日子,对他自然忠心,于此忽地跪落在了他脚下,深深地叩了个首下去:“坊间购置赌坊一事,楚皇若问起就说是奴才所为,所有罪过都请王爷推在奴才一人身上,只说都是奴才一手操办,王爷什么都不知道……”他明白华棂夺嫡之心不减,作为幕僚,他自然得倾尽一切相助,也愿意这样助他。   华棂冷然点头,面目不带一丝凡尘的烟火气,毕生里第一次符合他那个姓氏般的,冷得让人感到可怕。   ……   令月永远都不会知道,当日安王府中,她与华棂最后一次见面时,华棂已接了圣旨一道,贬为郡王、就要半生流亡。   花谢花飞、花落花死,人儿流亡,两不知道!   同时,他亦不知道她已被他伤得体无完肤,心如尘埃,疲惫长恨不能早些离开;不知驸马府内,她的凄殇颓荒。   她亦不知道他誓夺嫡位、争储君诚然有对权势利益的渴求,却也有着对于她的私心……他想他若有朝一日荣登九五,便再没什么能够对他加以束缚!他要和她在一起,他要立她为后!只有她配当皇后,只有她才配得上那个位置!   这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唯一的,唯一办法……   他不见她、不转身……是的,不能转身、不能见她。他怎么可以让她看到自己憔悴的脸庞、枯槁的眼角眉梢?怎么可以让她负罪的感知到,自己所做一切、所疯狂的唯一,至始至终都有着她这一脉不可或缺的动力呢!   他爱她,故他不忍叫她同自己一并承担这累累的负重,故他选择以鲜花覆盖荆棘,将最美好的人间万象呈现给她。   然而他没能做到,她亦没能做到。他们彼此心有彼此、情系彼此,却又都双双不解彼此心思、不知彼此一直以来的深深渴望。人世苦旅这一生的烟云沧桑,他们就这样深深的穿透了过去,越走越远,直到谁也寻不到了谁!   依稀间神情惝恍,隐见她在他面前对着他笑靥如花。而他却哭了。她笑着笑着笑出了晶耀的泪,他却双目湿润渐次哭断了一道愁肠!   令月、华棂。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除本王外,昭王也是世家小姐一系嫔妃所出王子,同样有实力袭承大统吧!”华棂冷笑,漠漠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凛然的英瑞。跪在地上的亲信也没禁住一个颤抖!   华棂转身,沿着塞北沙粒粗糙铺就的小道一路上前。抬首,望着塞北之上,头顶的那一片哀哀苍天,垂悬着被铺天风沙洗得发白的太阳,下意识摸了一把侧腰上,不离身的佩剑。   冷月水中散,自此后,英灵冰里埋……   [前缘“枉凝眉”篇幅致敬红楼梦。谨以此篇幅,了却我一种红楼情节。] ☆、第八十六回 今生又错过   彼年豆蔻,谁许谁地老天荒?今朝弱冠,我笑我海枯石烂!   前尘往事兜转飘逝不可寻觅,再没有人知道的故事最终的结局是,后来的后来,安王冷华棂原是横心换做了“冰里埋”的心肠,却终因凡事太尽、思量太重而终究成了“病里埋”的身子!   一番宏图到底未能大展,赫赫声威、气势磅礴的安王爷就已因消耗过度而病体孱弱、魂归离恨,化为茫茫天地一缕渐次涣散、了无寻觅处的碧水芳魂……   是劫是缘终作古,无人逃得过宿命。   做弄如此,浮生若斯,五浊恶世,法不孤起,仗缘方生!   然而今生今世原以为可与故人相遇之后前缘再续,却依旧还是错过,却谁知,不想故人,变成了已故之人……今生今世依旧逃不脱这注定无果的结局!   “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缟素与哀意渲染充斥的上官府内,帛逸前来哭灵,步入殊儿的灵堂之后却是连上香的气力都没有了!他就此一路跌跌撞撞的走进去,若不是还有那么几分拼力强持着的理性自持,他整个人整个身子就要瘫倒在了地上去!   他一身缟素,墨发披肩,蓬松的散丝配着这样一双悔之不迭的泪目,愈将那一副已经形容枯槁的玉颜衬托的万分憔悴。   上官忻冬跟在他身后走进来,亦是一身天青色的素色裙摆,头簪一枚淡蓝色绢花,满面哀容、双眸沁泪。却很有自知的对着殊儿内里灵柩的方向拜了几拜,复拈起一炷香贡入香炉中。她心知三姐的死自己是脱不得干系的,心知眼下这里的每一个人该是都仇视自己的,所以她活该承受往后漫漫苦旅中心灵的折磨、承受灵魂不得安生的一世锤炼。   帛逸一心系在已然故去的殊儿身上,旁的人或事他半点都不想再去管顾。他此时此刻持着的这样一怀心绪是,恨不得自己就此殉了她而去!   心念陡起,帛逸抬袖猛擦了一把眼泪,抬步便往盛放着殊儿棺椁的内室里走。却被一旁冷眼默立的慕容云离抬臂拦住。   “我要进去,我要去看她!让我进去!”是时的帛逸已经失了心,他管顾不了若许多的事儿。见云离竟然拦住自己,兀地起了性子歇斯底里。   “进去?”云离不哀反笑,只是这样的笑配着她一双微肿的眸子,叫人看在眼里觉得更加带着讽刺,“你要去看她?你凭什么去看她!”语气猛地一拔高,接连这是几乎破着喉咙吼出来的句子了,“她端得会落得今时今刻这么一步田地,不全都是拜了王爷您所赐么!”   这一声吼把帛逸震得登地僵木住!   身后上了香的忻冬实不忍帛逸如此,疾步过来对云离柔柔启口:“慕容小姐……”   “还有你!”云离铮地抬手一指忻冬,扬起的语气夹带一股冰凉的凛冽,并着目光都俨若飞刀,“三小姐为何会故去,这其中的许多‘妙处’,五小姐……你这个做妹妹的最是清楚不过!”   忻冬被她这话儿唬得也是一震,因了心虚之故而辩驳不得纹丝,下意识张口也只是默默然无声。   云离登地笑出了声,晶耀泪波也跟着在这一刻一并流淌了出来,她有些失魂:“若说我复姓慕容,一个外人原是不该参与你们上官自家人这事态中……但这里的外姓人又岂止我一个?”她含泪的盈眸再次铮地一扫帛逸,目光透出如森冰冷,这痕冷意源自于心底那重昭然难遏的恨,“辽王殿下,敢问您比我还外的这么个不相干的外人,时今眼下又是以怎样一重身份立在这上官族长小姐的祠堂里,还口口声声要进去看她呢!”最后陡地一顿,声息压下,带出震撼心魄的逼仄。   “我……”帛逸下意识启口,却只能哑言。   是,云离说得没错,丝毫都没有错!即便他帛逸苦苦牵心爱了念了殊儿这一生一世,归根结底他也都没能成了她的什么!他是外人,对于她而言他就是一个外人……好不荒唐,好不可笑,好不悲凉!   泪波氤氲,遮迷了他与她如出一辙的一双桃花目,他无心掩饰自己的情绪,却发现目光只余一重分外深沉的木讷,甚至连大哭的心力都再也持不住。   然而云离却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帛逸此刻的示弱与枯槁半点都溶解不得她一颗为殊儿寒冰覆霜的心。她复目视微敛眸低首的忻冬,这个女人云离一见就觉得恶心:“还是说,辽王殿下你是以妹夫的身份来吊唁这个三姐!”   “慕容小姐!”忻冬陡地抬首,却是一脸惊慌与奈何。   “不是……”几乎是与忻冬同时,帛逸吐口欲言。   云离被这齐齐并起的两道声色做弄的定了一定,旋而那敛去的笑靥复一次缓缓涓涓起得更盛:“还当真是心有灵犀!”你们今儿是一齐来殊儿这里扮好人装慈祥的大秀默契么!这一句话云离吞进了肚子里,碍于殊儿的灵柩还停放在内室,她忍了忍没说出来。   心知云离是误会了自己,帛逸忽生不可耐的急意,启口欲要解释却发现千头万绪委实不知该做如何梳理!一张本就血色全无的面孔在这一刻,更是被做弄的隐隐泛起青紫青紫的颜色。   “表小姐。”是时一道沉闷声色兀地拔起,众人抬目去顾,见是临着内室门帘处,一把红木椅上坐着的经久无话的上官竞风突然启口,那不知落向何处的混沌目色此时笼了一层泪光,没向云离投过来,而是看向了涕泪盈面的帛逸,“你让辽王殿下进去吧!”又是沉沉的一句,复又沉淀,“我想,三妹也是愿意再见一见辽王殿下的。”   不带感情的声色在这一刻却充斥着无形的悲意,不着痕迹的贴着心口一路滑过去,坦坦缓缓,带起的是一重闷气堵心的不得释然。   终于,云离缓缓的放下了挡在帛逸身前的手臂,又慢慢把身子一侧,收了目光不再看他,行入内室的道却是给他让了出来。   帛逸心间隐隐一亮,不急踏入,而是抬手对着竞风作了一揖、复又对云离一礼。   竞风起身离开,把头偏了一偏,并不回复。   云离亦淡淡扫他一眼,泪波已然积蓄了极满,亦不曾理会。   帛逸知道这二人心中还是怨恨他的,殊儿又未尝没有怨恨他呢!许是在她芳魂骤逝的那一刻,她也都是在怨恨着自己的吧!念及此,苦涩并着酸楚幻为刀锋,割刺的心口极痛。下意识抬手死死捂住,帛逸踉跄的闯了帘子行进去。   云离默了须臾,亦抬步跟着他进去。   忻冬张口,却一言都没有发出,这一双玉足似也被濯了千金沉的重担,迈不得半点,只好就此停定在了当地里。   。   分明是深秋才过,整个大楚皇城理当步入更深一重银装素裹的冷怖深冬。但奇怪的是,今年的大楚却没有冬天,秋季一过便大地回暖,接连着有百花在这一夜之间次第绽放,竟俨然是隔过冬季直接步入朗朗的春。   帛逸依稀是明白了什么,这该是殊儿她想看一看来年的春光,故连天地都分外怜惜这么一位绝可怜爱的美好女子,不忍拂去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微薄的意志,故越过了冬季,直接唤来新一年明媚万顷的朗然春光……   帛逸面着棺椁里睡意安详的女子,这一刻他的心在颤抖,灵魂也在颤抖!   那分明是一张美艳精致无双的、冠绝了红尘人间甚至蓬莱苍天的颜,这女子似是在熟睡,似是在春困……这样鲜活美好的姿容,这样鲜活美好的人,怎么都不可能是已经魂魄透体的陨逝而去;怎么都无法叫人相信现下里躺在这棺椁中的女子,她已经成为了一具了无生气的、冰冷的尸体!   不,不会,不能啊……   帛逸兀地头痛欲裂,哀伤不能自持,连着寸寸断了一怀绕指的柔肠!   身后足音袅袅,那是尾随其后的慕容云离。   帛逸脑中兀地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这人世间最后一丝温情般,他没有回身,启口幽幽的问云离:“殊儿她生前……养在身边的那只白兔呢?”   云离在距帛逸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处停步,听他问起这个,面上不觉软了一软:“那白兔不饮不食,跟着殊儿一并殉了去了。”   “……”帛逸一默,只道这小小兔灵原也有着这般人的情性!又不觉生起震撼,震撼之余勾唇自嘲的笑笑,“呵……它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云离亦勾唇一冷,笑得森然、声息发狠:“世上的人,不如它!”   帛逸铮地一激灵!   云离紧追着他又近几步,簌簌行至他身边强迫他与自己面对面:“白兔尚知情义,而那冠冕堂皇披着一副道貌岸然皮囊的人,却还比不得这卑微的兔儿!人不如畜,特别是那些个口口声声‘爱极’‘珍重极’的伪君子伪丈夫!” ☆、第八十七回 殉情   这一席话说得帛逸哑口无言。   他不如兔,人不如畜……   是,他帛逸在这一场风月情债里陶醉着、沉溺着、梦想着也经营着……却终究不知哪一个环节还是出了不可逆的问题,一错子,满盘皆输!   他口口声声对殊儿“爱极”、“珍重极”,但到了底到了最为关键的那个时刻,他却还是没能够执起她纤纤的柔荑带她奔向通往幸福的那一扇大门。   在云离心里,他确实是个背信弃义的衣冠禽兽,甚至连衣冠禽兽都还不如!他委实是伪君子、伪丈夫,即便他是那么那么的不愿如此!   云璃见帛逸不言不语这么一副俨然失魂的模样,心下也惝恍出了些许不忍,但终究还是那怀戾气压过了她的怜悯心,眉目一扬、语气嘶哑依旧:“你爱她就娶她啊,不爱她就放过她!”即而这话已是带了哽咽哭腔,“她已经是准太子妃了,时今你还要这么伤她!”   “伤……她?”帛逸再一木。   今时眼下他似乎总会时不时就生了错愕亦或木讷,甫地一闻了云离这句话,他才后知后觉的进一步察觉了这事态的不同寻常处。   殊儿她好好儿的,她为何会选择自裁?她是上官一族的族长啊,在帛逸心里始终都认定殊儿之所以会对自己如此绝情,归根结底说白了还是因为身系着的那一份责任感使她放不下、脱不得。既然如此,她又是怎么一夜之间突然就想明白了,就肯放下这一切,竟是选择割腕自裁就此芳魂骤逝?她这么做就是为了如此狠心的将他抛下撇下,至他到一个如此痛苦的境地,就此叫他一生一世将她铭记、将她镌刻而又受着求不得之苦么!   关于太子妃的废除,帛逸不是不知道,但他毕竟是一个男人,他无法做到如女人一般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无法深刻体味到这样的伤害所直接带来的后果、以及所间接带来的后果,对殊儿来讲打击有多么大、伤害有多么深。   “你还再装糊涂么?她都已经去了你还要如此虚伪下去么!”云离情念正盛,已是近乎咆哮了!凛冽着带泪含伤的眉眼,又踱步绕着帛逸在他身侧停住,仰首顾他,声息软下,“有道是一事当前,先问真假,再说是非,再说善恶,最后利害……殊儿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了解么!”云离的嗓音已近吼得哑了、也哭得哑了,故现下这满腔的话儿她吐口的很是无力,“殊儿她平素行步都恐怕伤及蝼蚁性命,她极少食肉,便是食也只食三净肉,她会做出杀人的事情来?况且还是已经嫁给了你、成为你名正言顺的正妻的你的王妃!”   “我自知她不会那么做!”帛逸亦一个青筋暴起的嘶吼,“我也从未想过是她做的!”   “那你偏生还要对她说那些话!”云离铮起的一嗓子虽然嘶哑,却也盖过了他。   晃曳的帘幕猛地被扯开,竞风疾步从外室行进来。显然内室里的声响实在是有些过激了,竞风生怕这两个人都这么爽利性子的最后争执出事儿,便在这时候急忙跟进来肆机劝阻。   见了竞风行进来,这同样气血冲头的二人都在不觉间收敛了一下脾气,默默然半晌不曾言语。   忻冬将身贴着帘外,却始终都没有掀开帘子进来的勇气。她一颗心已经“噗通噗通”跳得犹如困兽乱撞,周身血脉都因了过分紧张而沸腾不迭!   竞风只觉此时这过分的沉默预示着接连一场更为肆虐的暴风雨,忙趁着这间隙向前架到了帛逸跟云离中间:“二位就不能看在舍妹的面子上,就留给她这片刻的安宁吧!”重重一叹,不觉还是泪眼遮迷。   分明是句劝阻的话,言出来还是不觉就带上了真感情。不止竞风没忍住一怀悲意,并着帛逸、云离也都在这刹那里泪涌如注。   这么一个缓冲过后,那忽起的戾气倒是被涣散不少,可心头尤为悲意萦绕。云离颔首一叹,默默然泪盈于颊的同时错开了眸子,再启口已是萎靡:“不要告诉我你是无心的……”尾音渐袅。   帛逸极力自驱不散的悲意里把心绪收整,启口亦软款了下来:“我……委实是无心的。”   就是这么一句软绵绵的无力的话,再一次把云离激怒,但她俨然没了叫嚣的力气,也因了竞风的提醒而不愿再打扰到棺椁里殊儿的安息:“舌根底下有黄泉呐!”她扬起一张泪面,双眉深锁、声息因发狠又低迷而显得有些尖利,“且先不说你父皇下旨废了她的太子妃,自此宗亲显贵皇胄公子还有谁敢娶她!就先道这废除的由头、以及世人的闲话……一个女孩子家平生最重要的是什么,你可知道?”一顿又笑,“她的名声已经被你的王妃给毁去了,又因你父皇的独断孤行给判了死罪,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已经彻彻底底被打入地狱,你让她一个女孩子将来如何出路!你让她怎么活!你这是逼她去死啊!你活活逼死了她!”最后一字吐完,云离终于再按捺不得这一身的苦苦强持,并着尾音呜呜哭了起来。   “……”帛逸同样哑口无言,同样只能无言以对。这时的他头脑当真很混乱很繁杂,俨如一枚烟花绽放夜空后带起分散的波澜,一粒粒尘埃落在心里都是滚烫的火炭,足以摧毁他柔软的心,再至使他的心并着他的灵魂一并溃烂。   竞风听到这里,也是忍不住的大悲大恸从心而生,他深深摇首叹息,沉着一贯的语气不缓不急:“辽王爷。”一停,“你对我三妹还是了解不够,不知她会是怎般一个处事决绝的性子。”悠远回忆就此随话语漫溯,“她原本不叫殊儿,而是女字旁的绝姝的‘姝’,只因她嫌弃这个字常用且恶俗,更喜欢高洁出世的字,便改成了殊胜的‘殊’……她认定的事、她心下的决绝,远不是一个普通女子可以轻易而为的,那是不输于须眉男子的一份刚烈!”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我,原来当真是我……”帛逸跌撞着足步,身子一俯,一下扑倒在殊儿的棺椁前。后边儿竞风言出的那些话他已经过不到心上去,云离一番言语,就足以使混沌懵懂的他铮地一下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到底有多么弥深!他哭成了泪人,“我那是生气……我从没有怀疑过你,我从不曾觉得你会去杀澹台妩儿……我是生气,是生气。”嗓音哑哑的,接连幻为了徐徐呓语,“我气你如何能够这般利落的与我决绝,气你叫我吃了闭门羹,气你狠下心来不肯与我一见……我才那般借着由头说了气话!”抬手想要抚摸殊儿那双已经再也不会睁开的桃花眸,那指尖却在半空里生了瑟瑟的颤抖,“你却当了真,你怎么就当了真……怎么就当了真!”谵语反复,“当了真……”   一位丰姿俊逸的贵胄公子抚棺而泣,如是落魄失魂的模样,即便对他存着再多的不满、再大的否定,在这一刻即便不能原谅、不得释怀,也大抵是无法再忍心对他过多苛责。   竞风把脸转向了一边,只是叹息。   云璃亦叹息,复踱步行至一架瑶琴旁,落身坐下,欲为殊儿弹奏一阕曲乐送行。   帛逸见状,权且离了棺椁,对云离慢慢启口:“慕容姑娘,我吹笛一曲,是她喜欢的曲子。慕容姑娘帮我以琴音相和可好?算是了却我与她这一桩心事。”以这样的方式寄托哀思,长歌当哭,帛逸忽地没了许多悲伤,这一刻竟兀起另一重决绝的笃定。   云离顿了一顿,颔首垂目,道了一声:“好。”   帛逸探指于袖,含泪吹起那支《独步莲华》曲,这是殊儿教授他的曲子,也是他一直都在心心念念着,心心念念着有朝一日可与殊儿一同弹唱、琴瑟相和的爱情之曲……   云离虽不识此曲,却也被这曲乐之中自成的醍醐灌顶而铮然蛰伏!凭乐感拨动琴弦相和相随。   似有莲花朵朵生于足下,似昆仑宇宙为之洞开、五湖山川为之迸裂、玄黄天地为之动容、百花百鸟为之失色、奇珍奇兽为之共鸣……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画舫离筵乐未停,潇潇暮雨阖闾城,那堪还向曲中听……断肠君不闻!   一曲终了,如醉如痴,久久萦绕,感人腑肺……   上官竞风于这沉重心绪中似起了一点轻盈,欲缓解如此悲伤压抑的气氛,启口苦笑:“你们在我三妹的灵柩前谈情说爱,就不怕她的英灵把你们拽下去陪她?”也不知怎的,就言出了这般不合时宜的句子!   云璃心里莫名一慌,转而冰冷了面色声息:“只弹琴、不说爱。”   拽下去陪她么?是的,当真是要去陪她的,该去陪她的……   生命里如果没有你,那么未来的明天丝毫都不值得期许,那些不可追的往日如昨也都不再值得回忆!   “对不起,对不起……今生我负你!”帛逸不缓不急的退去了素色的丧服外披,露出内里这一袭青衣如莲,那是他喜欢的颜色,素雅而显高洁,一如他心目中对于爱情的执着追求。   他探手抚摸她寸寸眉目,缓缓的、小心翼翼的抚摸,面目噙着淡淡的笑,似极完满。   “碰——”   一声沉冗钝响骤然爆破,那么那么毫无征兆!即而他如莲的青衫、她雕镂芙蕖与翩翩仙鹤的梓木香棺便铮地绽放出一簇一簇的曼珠沙华。猩红、诡异、含笑、带恨的……   帛逸双目一黑,软软儿滑脱在殊儿的棺椁前,亲手埋葬此生,陷入彻骨入髓的无涯永夜。   他一头撞死在了殊儿的棺椁前!   屋外天风更盛,烈烈肆起,花瓣纷扬间,将灵魂透体而出前这最后的咒愿成疯成魔般扯得绵长欲裂。生命行将终止,再多的悔恨也无力偿还心底的愧,帛逸闪过最后一念,赌咒的决绝:“殊儿……来世我一定倾尽我的一切好好对你,并给你独一无二的唯一的爱和疼惜,要这世界上的所有东西只有你不想要的、没有你要不到的!”   留待,留待来生……   猝不及防的突发事端至使这一屋子人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经久无声,待众人神智渐趋回笼,才都起了后知后觉一怀惊诧!   忻冬心口陡震,眼见着帛逸就如此一下子倒在了自己眼前,看着他猩红的血绵绵不绝流淌一地……她想哭想喊想歇斯底里想奔上前去!但当这件件都着重的念头一起袭上,她终究无力承受,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就此昏厥。   竞风目瞪口呆,张口半晌吐不得一个字出来!   唯有云离在历经了这甫地一刺激后,好半天那心头一口气适才渐趋回落,而周身却冷、神思亦恍:“真是,冤孽呐……”幽幽徐徐,似叹而又近无奈,苦笑不得、哀哭亦不得! ☆、第八十八回 当前世遇到今生   这是一段尘封的往事,这是无极命盘里奠定着的许多不可追的前尘,今生今世每一个纠葛缠连、不能断绝之人那已经飘失在轮回的亘古天风里的前尘。   这个篇幅,是云离、忻冬、还有帛逸之间的前缘故事。   彼时,忻冬名唤晴雪、云离名唤姜绦……   姜家,江西商甲,富可敌国,原与颜家并称大楚国两大名门。而姜绦为姜家庶出四女,生就了一张美艳却冰漠的颜,这份姿容并着品性刚好呼应、契合了这样一个传闻:姜家女子一如其姓,“驯顺的女子”,是天成的霸王花,带着刺儿呢!   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到了头,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   姜绦为安王之妾,与晴雪先后入了安王府的门儿。   只是她素性高洁清冷,呵笑含漠、冷而妖娆,难言的精致风韵绰约沉淀于纤纤的骨,素来是个不大喜与人走动的。故与晴雪之间的关系也是不温不火、不亲厚亦不疏离。   她是在姨母的举荐之下到了安王身边伺候。她的姨母乃是北冥皇后身边的执事女官,有她做了这层保,她这个姜家的庶出四小姐便得了皇后娘娘的钦点,就此到了安王华棂的身边。   可即便如此,她却并不觉得十分满足,并不觉得一个“侍妾”、亦或者可能会有机会加身的“侧妃”名头有多么光耀,相反她极厌恶这些个名头!她不要做妾,她的母亲已是妾了,自出生之日起她便眼见过了母亲太多次的空房独守、以泪洗面、饱受排挤与迫害,乃至连带着她这个妾室所出的四小姐都跟着被看轻、被嫌厌。如此,她一早在初谙世事时就已经下了决心,此生此世必不为妾!   她此番入了安王府,心底下是赌着一口不甘的气焰。她要谋得的,是安王正妃的地位……   她的行事作风一向是人我不犯,直到同为安王侍妾的晴雪找上了她的麻烦……其实也不能说是麻烦,只是晴雪委实看不惯姜绦的冷漠,在她背后同婢女嚼了她的舌根!无外乎是些个无关轻重的品头论足罢了,归根结底其实也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但这话儿叫姜绦给无意间听到了,她不禁冷笑。   是时她正在抚琴,酥润的柔荑缓缓掠过雕镂花卉的琴身,不过一个转瞬,再看时婢女骤惊!   只见姜绦红如缯的唇畔忽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蔑笑,麝香袅袅间,她一个盈然起身,骤取了雪壁上那素来不离自己过远的细剑,也不见招呼,就如此径自出去。   正午才过的天光铺陈下满地错落的疏影,把这王府小道交相掩映的虚幻的若了梦寐。   那侍女一惊之余,忽地回了神智的忙将身跟在姜绦后面。   姜绦一路直抵抵的行到了晴雪的厢房,抬手拦住意欲进去通报的婢女,径自敲开了晴雪的房门。   开门之后入眼的是这一张不辨喜怒的脸,晴雪甫怔,才挂了礼节的笑欲同姜绦打个招呼时,却如此一个猝不及防,姜绦紧握细剑的酥手竟迎着她猛地一抬,那寒光凛冽的剑锋铮地便架在了晴雪的胸口、又不缓不急一路逼至她一段雪白的长颈之上。   晴雪陡惊!   但眼前如花般的美眷依旧是那一脸无辜无害的笑,姜绦噙笑缓缓道:“晴雪姐姐,这人生处在世上,还是要清楚什么事儿该做、什么事儿不该做。有道是……祸从口出啊!”语尽笑笑,只是这笑颜委实比不笑还令人发指!言完话后也不多留,深深瞥了晴雪一眼,“霍”地收剑,转身便走。   晴雪呆呆的站在当地里,好半天都不见能回过神儿来!直到姜绦那一道绰约身影已经远去无痕,适才甫地一个后知后觉:“你……”她踱步急急,一个字卡在喉咙,气血冲头之下身子直勾勾的向后一歪。   揉碎桃花满地红,玉山倾倒再难扶。晴雪曼曼的身段实实萎地、借力一滚,“碰”地一声沉闷的响,柔软额头磕在了院落偏左处那段枯死的深褐色苍苍虬干上。   苍老的古木树皮已经斑落,露出里边点点滴滴泛白的肌体,迎风筛月、无语问天,好不害煞人心!   就只瞬息,晴雪一张不可多得的清秀面目铮然扭曲,鲜血如柱,猩红成阵,就此猝死……   当真是世事作弄、造化游戏!她背叛了令月、伤了令月的心后被上官氏逐出宫来,原以为入了安王府的门就可达成心愿与华棂双飞双宿,却不想竟落得个如此好不荒唐的结局!   机关算尽太聪明,枉算了道由天定、卿卿性命!   晴雪的出身本就是个平民女婢,皇族一向视如草芥,且又是个尚且有名无实的王府之妾。固此猝死,只是一张草席卷了出去,埋在南郊荒野一处乱坟岗。   负责承办此事的家丁偷懒心性,只将人抬在半道,双脚便懒再行。正遇一河,二人合力抬起尸首,向着河水央处湍急的漩涡一抛。   草席骤开,肌体顺水而飘。芳魂逐水,就此了事。   。   只是那姜绦,亦没有顺应了自己的心愿得一好结局!   下雪了,天气突然冷得发紧。今年的雪,来得这么早,特别早。   姜绦一夜睡的并不安稳,今天是该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要发生吧!   当她饮下那盏毒酒的时候,面目和心境都是极平静的。心下起了不绝的呓语,她道着:姜绦啊姜绦,想置你于死地的人,何其多啊……安王的正妃只能有一个,你在一日,便会为旁人潜移默化的多设障碍一日。   自己真的是太傻了呢!以为打败一个锋芒必露的晴雪,便可高枕无忧了么?殊不知道,这个蛊,有一天自己也是会跌进来的呵!   新入门的侧妃,为颜家的嫡出小姐,她看不惯姜绦,她要她死……   姜府太远不可及,自己又是一个庶出的小姐,却又到哪里去寻得支柱与倚靠?   这位与姜家并称两大名门的颜家小姐不过就是占了个嫡出的身份,故此她一嫁过来便是侧妃,也无疑会成为未来的安王正妃。便是先来后到,同样名门出身的自己碍着了她前进的步调,她的母妃坐在贵妃椅上挑了眉毛含笑……姜绦的结局,便是如此了!   便是这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昂伉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美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没什么大不了,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安王府,歌舞升平依旧。   无论是皇宫还是王府,有女人的地方就总会有不绝的硝烟暗动。没有例外、也没有办法……   只是谁也不曾想到,日后安王迎娶的正妃乃是北冥家的嫡出九小姐,也是他母后的亲妹妹、他的亲姨母。   这位颜家的嫡出小姐则被冷在了一旁,仍为侧妃。   安王妃有着那般的出身,有着身为皇后的姐姐,且北冥家官场势力日上、霸主之位渐渐成型,为颜家所大不能比。即便颜大人在官场身居高位,也再无奈何,只得如此认了。   正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甚荒唐!   。   然而今生今世,结局是何其相似!   二皇子帛逸的母妃痛失爱子,迁怒于上官家,便于楚皇那里遍吹枕边风,又呼吁前朝亲信与自己里应外合、旁敲侧击的一并动摇楚皇,迫使楚皇下旨,将上官竞风免去官职,上官一族流徙出京都退守晋阳,喝令永不得再回兆京!   一位失去儿子的母亲,你无法想象她心下氤氲着的那些滔天怒火。这火气一经肆虐,指不定就会跟着顺着燃烧到谁的身上去!   如此,慕容云离因与上官家过从甚密,也在这桩荒唐又错综的风月事儿里受到牵连。这位淑妃娘娘私下里见了慕容的主事人,要慕容家自行处理表小姐的过失,否则自个定也叫慕容一族也都与上官一样的结局!   淑妃娘娘的母家乃是世家之一的澹台,且官场之上势力委实不小,慕容是无意与澹台结下梁子的。磋商之下痛下决断,慕容一族私下派了人看住云离,要这位表小姐饮鸩而去,以命相抵,算是给了怒不可遏的淑妃娘娘一个交代!   看似出身光耀的世家小姐、大家闺秀,命途兜转与覆灭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儿罢了!素来都是由不得自己来决断的。   家族中人如此不护着自家人,且甘向外人妥协、狠心要取自家人的性命!这一番裁决叫云离在惊震之余更是心寒。   云离,云离,不云别离、还是只云别离?   一盏毒酒缓缓入喉,忽地起了灵犀一念,她凭着意识抽离之前的最后一点清明理性狠狠发誓,若有来生,决计不再为女人!便去做那须眉男子,且要做皇族、做亲王,把这一世失去的尊严全部的百倍的千倍的夺回来!看看究竟是谁比谁更狠!谁比谁更绝情!   ……   命运的齿轮坦缓旋转,一念既定,一生便已钦定。   【第一世卷结】[茕兔第一世历程:玉兔终于化作白兔寻到了它的公主,但它无力化人、懵懵懂懂,只知道她若是死了它便要跟着她一起走……] (人与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判词) 卷五[ 第二世·茕茕白兔 ]谁,可明我意,使我此生无憾。 ☆、第一回 今生父子   金灿灿的光影在桃花眸里惝恍成了朦胧的雾霭,视野就开始晃曳了,似乎天地都跟着变得影绰斑驳。   即便那么的不愿意,但止不住的哀伤并着委屈还是漫溯上了眼眶,化作隔雾的泪波,却又这么久久的垂着挂着不掉下来。   帛清把目色错开,那受了一巴掌的左脸依旧残余着刺麻麻的疼,不重,但极是挠心。他勾唇一笑:“父皇姓帛,原来这情也委实是薄!”这一句话是带着自嘲的口吻的。   “你!”一袭龙袍的帛睿被儿子这句话再度生生的给激了怒,但却不忍如方才一样再向他脸上招呼一巴掌。   他素来待这个儿子极其好,就连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怎样一种莫名的缘分!身为帝王,自然是坐拥后宫之中佳丽三千、美人无限,所孕育子嗣自然也是极多极多。一般除了嫡子亦或长子,为君为帝者大抵是不会重视普通妃嫔所出的那些子女。   而显然的,帛清是个意外。   帛睿清楚的记得那一日,那是二十二年前,朗春天气,晨曦才过,大楚河山尚还浸染在一层萦绕的雾阑里,四周因了昨晚上扬撒起的一场春雨而泛漾着泥土的清香气、还夹带着草木花卉所特有着的迷人芬芳。   帛睿才连夜处理完昨个积压了一天的公文,因已撑过了最为困倦疲乏的那一段时辰,身子骨便反倒不觉的无力,人也一反常态的变得似乎比往日更精神。   这时有宦官挂着满面憨笑急急来报,说是后宫里的夏婕妤为皇上诞下麟儿!   喜得儿子这对于民间百姓来说委实是一桩大喜!但对于子嗣繁多的皇家来说却很是平淡。加之帛睿是时虽只有十七岁,却已有了许多孩子,抛开公主不说,只儿子连着眼下这一个就已经有四个,加之又是个份位不高的婕妤所出,他这心河委实是没泛起半点应有的惊喜波澜。   莫要对这种高产的速度表示惊疑,这在皇家从来就都没有什么好惊疑的,更何况正赶上的是这么一位生性风流、又年少登基的气血方刚的俊逸帝王!   “哦。”帛睿阖了阖目,好半天才依稀是想起了那夏婕妤是哪位贵主!也是无心的随口道了句,“是朕的四皇子吧?”又抬目不咸不淡,“朕知道了。赏夏婕妤珍珠外披一件、玳瑁首饰一套、伽蓝香饼数枚。”这是大楚一向的惯例,嫔妃诞下麟儿,做皇上的终究是要赏赐些东西的。   “是。”那宦官作礼应下,却又皱了皱眉头、心下里似在酝酿着什么。   帛逸已经执了几上的茶盏往口中小抿清茶,淡淡的茉莉配着绿茶味道极是好的。余光一瞥的瞧了瞧这立着身子不见退下的宦官,心里忽地一乐,依稀是明白了什么:“有什么话就跟爷说!”且笑且叹,不见愠恼。   这些个贴身服侍的宦官、宫女因是皇上身边的人,在宫里头的地位素来都很是微妙。那些妃嫔时常会使些银子亦或珠宝的叫他们得些好处,好能在皇上面前帮上自己的忙。说白了也都是些小事,于帛睿来讲是无足轻重的。他面着宦官如此神态,料得定是那得了麟儿的夏婕妤使了碎金子给他,要他在自己面前说些什么、亦或者是问些什么的。   帛睿从来就不是一个古板而不近人情的帝王,这或许同他清浅的年龄有着直接的关系。也正是因了这一点,身边这些个摸透了皇上性情的内侍们才胆敢如此不加收敛避讳。   “哎!”闻言入耳,宦官欢欢喜喜的一应,复凑了几步近前对帛睿敛了敛襟,“皇上,婕妤娘娘叫奴才代她央求皇上,为这位新得的小皇子求个名字!”   原是如此……帛睿心下了然。   按理儿是该他这个做父亲的为儿子赐名的,但除了正宫皇后所出的嫡子外,他还当真没那闲工夫逐一为孩子们取名儿!不过今儿这帛睿也不知是赶上了什么好心境,想也没深想,很随意的就答应了:“行啊。”就口一回,刚巧有一阵清风迎着面靥吹拂过来,顿然带起一阵天朗气清的出尘之感。   帛睿心中灵光一闪,颔首浅笑,复就口而道:“帛清,就唤他帛清!”   “帛……薄情?”宦官一时没听清楚,下意识小声呢喃,再抬目时帛睿已经起身往院子里踱步散心,明显对那四皇子的名讳是前后都没有挂过心!   宦官无奈,横竖这名字也是楚皇他金口玉言亲自取的!故而薄情,那就薄情吧……   就这样,四皇子帛清的名字在他父皇一个头脑发热漫不经心的念头一闪间,就这么得来了。   原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场交集,若说缘分浅,这一世的名字好歹是他父皇龙口御赐的;若说缘分深,在最初的时候帛睿根本就没多注意过帛清一眼,甚至在他初初降世之时看都不曾及时去看!那个时候这父子俩谁也不知道,彼此之间这么一段父子之情有朝一日居然会莫名变得深沉、变得不可撼动!   是夜时分,许是因了帛睿昨个连夜批阅公文,早早就有了困倦之意。他没了临幸妃嫔的兴致,径自独卧于御书房之后的小室,不一会子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却在这一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寐里是一大片粉红色的桃花的海洋,在那花海之中立着一个遗世独立的孤绝女子。因距离相隔一段路,帛睿并不能够十分清晰的看到这女子生就了一张怎样的容颜,但凭着莫名就起来的直觉,他认定这是一个极其冠绝的女子。   他迎那女子走过去,天风骤起、粉雾涣散,迷蒙如织间尚未等他及近,最先传来的是女子带些茕意的幽幽碎吟:“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帛睿在这当口莫名就是一撼!心房一股异样情愫奔涌翻腾!猝地惊醒,入目是一大片迷茫无涯的黑漆漆的永夜,才知自己方才不过是经历了一场一梦黄粱。   只是那梦境,何等就真实到了这般地步!   心底下陡升而起的那股异样情绪似乎还缭绕不去,那是一种极是折磨人的涩涩的、酸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情愫……忽地就做弄的帛睿极想哭!他有了隐痛之感。   抬目环视一圈,又觉这永夜的颜色深沉的使他莫名烦躁。性子起来,他便涣散了原本浓郁的睡意,喊了宫人掌灯。   不多时,满殿烛光映亮了阴霾的颜色,暖意融融中帛睿独坐龙榻,一时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做什么!这么个时辰出外游园显然是违和的,搞不好撞见了值夜的小宫人还以为是半夜见鬼了呢!   偏生他现下就是不愿呆在内室,就是极想出去走走。念头一转,甫想起今儿那夏婕妤不是诞下一子么?自己不妨去她宫里头瞧瞧,这心也散了、由头还合时宜。   现下想来当真是缘分!帛睿摆驾去了夏婕妤那里,原是去看自己这位都快忘了面貌的“爱妃”,谁知到了最后他对那爱妃的兴致依旧不大,倒是一眼就欢喜极了她为自己生的这个四皇子!   这个时辰万籁俱寂,那小小的才出世的孩子原本正由夏婕妤亲自拥在身边揽着睡觉,而帛睿的突然惊扰无疑吵到了这孩子的安寝。   谁知夏婕妤对着帛睿一通行礼之后,再去看那榻上原本睡着的孩子这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璀璨深黑犹如宝石、又似杂了月华辰星的一双眸子滴溜溜围着他父皇打转,见父皇在这同时亦把目光投向自己时,居然铮地一下对着父皇“咯咯”笑出了声!   “他……他会笑!”委实惊呆了原本因无聊而起心的帛睿!   刚出生的孩子大抵嗜睡,且除哭之外是决计没有什么表情的。即便是再怎样灵秀的孩子,若要学会笑,怎么都得是在满月的时候。而四皇子帛清就在这才出生入世的头天夜里,对着他的父皇直直的笑出了声!   ……   帛睿认定了这个孩子与自己有缘。   不止因为他会对着自己笑,更因那一笑间那双波光流转的双目里散发出的、璀璨又熟稔的光波……是的,熟稔,这是一种极奇怪的感觉!那笑颜初绽的那么一刻,极其短暂的一刻,帛睿甫生一种故人再面难再识、此身虽异性长存的莫名心境!   仿佛莲华生于足下,仿佛聆听到有悠远杳杳的轮回梵音幽幽徐徐、低低吟唱……隐隐痛意抓挠心门,他目光兀地润泽,不由自主的大步上前极快的一把将那孩子抱在怀里,以面额轻轻磨蹭着他脱壳鸡蛋般的柔软的面额,软软的触觉令他心下那怀隐然痛意得到些许舒缓。   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这是心底突忽而生的一种并着魂魄的呐喊,没有道理,连帛逸都被吓住!   但无所谓,一切无妨。在这一刻这位年轻的大楚帝王似乎才头遭的、那么真切的体味到身为一个父亲的那种血脉里的欣喜,那种看着自己的孩子、哄着逗着自己孩子的尽情释放一切、尽情体味天伦的无言的欢喜。   他喜欢这个孩子,十分喜欢,转目问了身边看得有些发呆的夏婕妤一句:“爱妃,你为我们的儿子取了什么名字?”   丰姿绰约的美人又是一愣,眉梢眼角有些颤抖:“帛清。”   “薄情?”帛睿一怔,即而反应过来,抿嘴“啧”了声,“这什么破名字啊谁起的!”   “嗯……”夏婕妤再愣了愣,眉目颤粟愈盛。   是时帛睿才又一个后觉,甫地想起这名儿原是自己起的……就势识时务的闭住了嘴,稳稳心绪后复又遮掩样的启口笑笑:“嗯,这个名字挺好,挺好的。”   夏婕妤:“……” ☆、第二回 缘分天定   自打那夜夏婕妤宫中一行,楚皇帛睿莫名其妙的就爱极了这个四皇子,自此后但有闲暇便去夏婕妤宫中哄逗儿子。且这位小皇子身上不知是带着怎样不可抗的魔力,至使他这父皇行起事来变得越来越是违心,哪怕是不得空子也要在心里告诉自己说现下是得着空子的……   当然,帛睿虽是性情了些,却也并不是个为了什么人或物就耽搁了正事儿、做了昏君的不良之才。他是宁可自苦,把最好的时间段儿腾出空子来,巴巴跑到夏婕妤宫里头看儿子、陪儿子,那么一坐极可能就是一整天,直到暮色四合之后方恋恋不舍的回了御书房去,批阅积压一整日的折子。   这么一个多月下来,帛睿一双桃花眼生生的给熬出了乌青色的黑眼圈儿!这身子骨似乎也不比往日硬健了。但他仍旧沉溺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不可自拔、欣然享受。   即便他并不是初为人父,但谁叫他在得了这第四个儿子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做了父亲呢?故他是打心眼儿里把这四皇子当做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把自己这股子突兀起来的性情当做了初为人父的喜悦。   但凡事也不全都有弊,帛睿这么竟日连天儿的往夏婕妤母子那里跑,后宫里上至皇后下至秀女小主一时都不再得帛睿召见,少却了一夜夜的美人在卧、床榻之欢,对一个男人来讲怎么都是好的!   不过日子久了,帛逸也觉自个这么白天黑夜不得闲暇的过下去,到底是不能够的。于是也就自觉的一点点调整生活状况。又或许是为人父的那股新鲜劲儿过去了,他这生活节奏倒也调整的迅速。   不过这委实不代表他对那四皇子帛清的喜爱之心减少半分,竟日里时不时的总少不了给夏婕妤的赏赐、给四皇子的赏赐。什么古玩字画夜明珠、金玉宝剑碧玺佩的,都是一应儿的往夏婕妤的宫里头送。一些是给为人母的、一些是给自己儿子的,即便这些个物件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一岁不到的孩子所能达到的接受范围。   就连夏婕妤也跟着沾了儿子的光,没多久便晋升为昭仪。   这可做弄的后宫一干妃嫔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对那夏昭仪母子更是看着眼红、心中眼气!又偏生这位性情的楚皇是如此的爱护夏昭仪母子,莫说枕边儿风、伺机挑拨了,连楚皇的面儿她们都未必能见得到!   有道是天子之心素来变化莫测,谁知道这皇上脑子里是装进了什么浆糊!   对于夏昭仪盛宠一事,即便是多有敢怒而不敢言的,但这也并不妨碍后宫之中曾一度流传着这样一种说辞,即这夏氏原是皇上早期狩猎时救下的一只狐狸,不想却是个成了精的狐媚!后这狐媚也不知是报恩还是抱怨的进了宫成了嫔妃,连带着生个儿子也是狐媚转世,专程就是为了迷惑皇上、祸乱大楚!   但这样的说辞在它尚还不及造成多大影响力的时候,就被帛逸以不可撼动的铁的手腕儿给生生扼杀在摇篮之中了!只稍稍杖毙了几个嚼舌根的宫娥,声势又造的大了些,后宫里这诸位娘娘就很识时务的闭了嘴。   流光飞舞,岁月坦缓亦贪欢,在四皇子帛清将满一岁之时,终是在帛睿的循序善诱之下唤出了来到这世上的头一句:“父皇!”   这可喜坏了年轻的楚皇帛睿!   其实帛清早已会说一些简单的词语,却是有意同他父皇较劲儿般的,什么“母妃”、“哥哥”、“姐姐”、甚至“姥姥”这些个称谓都会说,唯独就是不肯唤一声“父皇”!现下里这一声唤真真可谓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   在帛睿抱着儿子高高举过头顶原地里转了三圈儿之后,他在欣喜之余又起了一个更为深沉的欲望,将这孩子举止眼前笑着逗弄:“宝贝儿,来,乖,喊声‘爹爹’听……”   他那一双好看的桃花目里满满的都是期待,谁知这个被他捧在手心儿宠着护着的儿子却是那么的不肯遂他心愿。这小小的孩子目光明澈、眉宇无害,闻了父皇的话儿也是极配合的嘟起小嘴儿咿呀吐言:“得,得春……进吃……”细细嫩嫩的小嗓子,活脱似只小黄莺儿。   “什么?”帛睿依旧挂着一脸期待的笑,显然没弄明白这孩子说的是些个什么话儿。   倒是一旁的夏昭仪微起一惊,意欲从帛睿手中接过孩子,似乎是怕他反应过来什么以后一个没忍住的把这孩子给摔地上做弄死!   帛睿没多心,见爱妃来接也就顺势的递过去,边就口和善的问:“儿子他刚才说了句什么?”   “这……”夏昭仪嗫嚅,可还是没忍住的勾唇一笑。   而帛清已经小脸儿一扭,对着父皇摆了个特别鄙夷特别不屑的姿态。   帛睿便越是迫切的想弄明白小宝贝儿说了什么。   夏昭仪不忍再瞒着,抿抿昙唇低低一语道:“他在说皇上……得寸进尺。”   “……”帛睿僵在半空的手很明显的抖了一抖。   这位夏美人儿一颗心也跟着“噗通”的跳了一下!起了个后怕之余也是庆幸,还好自己及时的把儿子接了过来,不然皇上的心一颤手一抖的,儿子委实得叫他这做父亲的摔地上无压力!   。   自古美人多妖娆,但美**抵都命不得久长,这位夏昭仪又是一个极好的例子。   夏昭仪虽不系世家贵族、亦不系名门淑媛,可这小家碧玉中也不乏盈盈毓秀者。她是个典型的美人儿胚子,身姿细嫩招摇若和风微摆的柳,体态风流多情若幽风月色中绰约盈波的荷,凤眼含雾、朱唇艳吐、冰肌玉骨、缎发沁香……即便是在这美女如云的大楚皇宫,她的美也绝不输于任何一位宫妃高位,便是世家大族出身、名门商贾闺秀的嫡女淑媛都不见得可以将她这一等一的美貌压过去,说是占尽了头筹也决计不含水分!   只可惜,却偏生是一副娇柔羸弱的身子骨!   夏昭仪在诞下四皇子帛清的第二个年头,就于一个阴霾雨天猝然昏厥在自己寝宫,尔后病榻缠绵,不日后玉殒香消病逝而去……   楚皇帛睿也不知怎的,即便是再怎样美丽妖娆、冠绝当世、又加之才情品性极好的女子,哪怕是经年累月伴在身边,也都做不到对哪一个可以“相看好处却无言。”   你道他对女人天生就没心没肺也不尽然,他在心底总觉留有一处亏空,这亏空似乎是注定要留给某位命中钦定的良人佳偶方能填充。这是一种很没有道理的奇怪感觉,但就是因了这样的感觉,他即便将身穿梭万花丛中,也从来就不会过度动情、也不会盲目失心。   故此,对于夏昭仪的离世,帛睿心中也并不是没有悲郁,但决计不是因为对她动了爱意。这种悲郁更像一种对身边一个常见的熟人有一日突然缺失、突然不见的无措,也有对四皇子帛清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的更甚怜惜。   他为夏昭仪大办了丧事,又抬了份位为夏嫔。   他不肯按惯例把四皇子过继在任何一位妃嫔名下,而是执意放在身边亲自抚养教导。   有大臣对此提出异议,进言道:“陛下如此宠爱一位皇子、且亲自抚养教导,只恐嫡出的皇子们心有不服,也会使日后的太子殿下难以自处……”   每每于此,帛睿总都毫无意外的十分不耐烦的打断,一句:“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还说不清话呢就失了母亲,你们不觉得他很可怜么!”态度之坚决,就把这些大臣通通都给堵了回去。   即便那些大臣们心下里也是清楚,皇上他心里想的只怕是,谁说只有嫡子可以做太子、承大统?   ……   就这么过了二十二年。   帛清已从当初那个以一明澈笑意就占据了父皇整颗心、波澜了父皇整个世界的稚嫩懵懂的婴孩,成长为一位丰姿莫不俊秀、才情无一不佳、明珠映日月、蒹葭傍玉树的少年郎。   肌体润白若上好新瓷美玉,体态傥雅若月下荷塘幽风,那五官精致立体的似篆刻、似刀裁,点漆双目黑亮有神而又是这一种与父皇如初一辙的勾人桃花眸形态!   在四皇子帛清身上,承载了其母夏嫔千种风情万般好处的绝佳绰约的美,又加之父皇的悉心教养栽培而袭承了莫可一比的横溢才华、风流体态。却只是美得锋芒毕露,男性气血方刚与明媚刚强的特征并未在他身上抹杀消匿,又因自身本有的、自娘胎带出来的天然好风情而又使他显出一种特有的无暇!   后帛清到了可以封王的年景,因帛睿对爱子的不舍与不放心而又生生在身边多留了两年半的时间。斟酌之后觉得委实不可再留,便封四皇子帛清为“荣王”,且又开了大楚一道史无前例的先河,在王衔之外加赐“锦”字尊号,为“荣锦王”。   这又是“荣”又是“锦”的,封号已是相当的考究,无一不在彰显着楚皇对这个儿子无上的宠溺、甚至隐隐的对于日后皇太子之位板上钉钉的公然昭示! ☆、第三回 恩怨难清   帛清的王妃亦不是帛睿按着惯例下旨赐婚,而是以为太子遴选太子妃的规格造势昭告天下、为荣锦王选妃。   当那百鸟选妃的派头与皇室的威仪阵势大摆出来时,最直接的当事人帛清却缺了席!   待被差去寻找的宫人急的汗水淋漓、头昏脑胀而求不得的当口,帛清却在这恰到好处的时机猝然出现。   他着一袭月白色并着麒麟纹络绣花的长袍,腰间系一条碎玉玳瑁点缀镶嵌着的宫绦束带,每行一步路头上戴着的金灿发冠两边垂下的珠串就贴着鬓角晃曳摆动。   这样美得吞噬华光、锋芒毕露的一张颜,被衬托在大楚皇室鼎盛无边的雪月风花之下,就更加造势出一种相当的、极尽的致命的大诱惑!   而他并不是一个人出现,这位才情不羁的锦王爷右手牵着一位盈盈女子。   他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十分怡然悠闲、十分熟视无睹的向着楚皇走过去,迎着楚皇风流倜傥的一跪身,同时将牵着女子柔荑的那只手臂高高举起:“父皇。”春光无限的一笑,声息明媚、清朗非常,“儿臣就要这位姑娘做王妃!”   一语出口,满院哗然呐!   这么多世家大族、名门淑媛巴巴等着、候着、求着、盼着,只为自个能够攀上荣锦王这个高枝,嫁入荣锦王府成为荣锦王妃。   帛清时今这般得着圣宠,风光无限无可比拟,往后前途更是不可估量。哪位家族小姐若是成为了他的王妃,等于一只手已经伸向了太子妃那金灿灿的凤冠,不仅仅只是自身,更关乎的是整个家族的门楣与无上的荣耀就此有了保障……而现下这位风度翩翩、气韵卓绝的王爷却来了这么一出,怎不叫这在场一位位闺秀佳丽碎了芳心、失了魂魄?   高坐主位的帛睿并没有怪罪儿子的冒昧与失仪,凝目扫了眼他牵着的姑娘,见这女子虽有几分姿容,但也至多算是上乘,并不能够算是生就了张倾国倾城的面貌。不过既然儿子看上了她,则就必然有着他自己的缘由:“这位姑娘是哪家的闺秀千金?”帛睿含笑。   一直被帛清牵着手腕的那女子委实有着良好的礼教,这么一路大刺刺的过来已经是尴尬非常的了,但碍于帛清的缘故又不好发作。现下听了楚皇发问,忙不迭敛襟行礼:“回陛下,民女是晋阳上官世家的二小姐。”啭啭的犹如百灵。   这般清凌凌的嗓子灌入耳廓,叫帛睿听得心境大好,同时又生一种奇怪:“你是何时与四皇子相识的?”   上官世家曾在两朝之前因触怒了皇族而被下旨永不得回还兆京,但帛睿登基称帝时恰逢楚国各地五谷丰收,他心性大好之余便借着这由头降旨大赦天下,很自然的也就免除了上官家永不得回兆京这道旨意。   现下里帛清看重的这名女子出自世家之一的上官,论及出身倒也堪堪尚可。就不知其才情品貌是个如何的。   “父皇。”见上官小姐一时有些不知从何启口,帛清煞是贴心的抬目接过了话,“儿臣方才觉得发闷,便出了院子四下里随意走动散心,刚巧见了这位佳人立于水榭静赏湖中鱼。”于此一顿,“儿臣一眼看去便觉甚合心意,特此便求父皇许了儿臣这个心愿吧!”于此叩首再拜。   这父子俩还当真是一样的风流恣意!   闻了这一来二去,帛睿心下了然,念着既然儿子中意这位上官小姐,那自己也没什么好作难的不是?当即大手一挥准了帛清,并二话不说就遣散了这场规模宏大的选妃。   大楚各大家族中自然又是一阵敢怒不敢言!只好动起旁的心思,思量着日后择个什么机会把自家的小姐送进荣锦王府去,哪怕当个侧妃也是好的啊……   帛清钟情的这位王妃闺名暖辞,小帛清一岁,乃是晋阳上官世家嫡出二小姐。   也不知怎的,帛清在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其实不是被她的美丽面貌、她的出世风情所悦目悦心,而是在很自然的一番客套搭讪之后知道了她复姓上官。帛清的心突然就是一阵跃动,只觉自个对这个姓氏似乎有着一种道不出缘由的执念……故此下了决心,认定自己相伴一生的王妃就是眼前这位上官家的小姐了!   荣锦王与王妃的大婚声势之浩大、场景之繁华、过程之尊崇自然是不消多说。在大婚后,楚皇帛睿又下旨为爱子与儿媳在城郊一处高山之上修建了别院。   这位上官王妃倒是争气,新婚次年便为帛清诞下一双麟儿,玉雪可人、很是惹得怜爱。楚皇帛睿便又以荣锦王添丁进口的名义大肆扩建了荣锦王府……   这做父亲的对这个儿子的爱一直都是既强势且蛮横的没有道理!莫说是在素来冰冷的皇家,就是放在寻常百姓家里也都未见得能够到了如此地步。   而旁人关心的并不是楚皇与四皇子之间的父子情深,在他们眼里能看到的只是荣锦王日益繁盛、不减还增的弥深隆宠……这其中有大动心思未雨绸缪的,也有不甘不愿又无可奈何的。   其实帛睿不是一个可以被性情冲昏头的人,他也深谙身为一位皇者、一位君王最忌讳的就是一碗水端不平,且还是如此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一碗水端不平。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就是总在不自觉间想要把自己所能给的、最重要最珍贵的东西给这个儿子!要让他拥有无上的幸福,要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儿子他很幸福!   这究竟,为得是什么……不知道,不明白,又似乎根本也就无需明白吧!   ……   漫漫时光中积沉下的是不可磨灭的父子亲情,这是起于血缘深处的天成共鸣,也是一种冥冥之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好似前缘的默契。   然而现下,帛睿却打了这个儿子一耳光,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   说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还得从夏嫔身上说起。   昨个原本是帛清的母妃夏嫔的忌日,但同样也是皇后的生日。楚皇帛睿在宫中摆宴为皇后过寿,而帛清身为晚辈不仅缺席,更是在宴席进行过半时忽然进宫,以向皇后娘娘祝寿之名对着皇后冷嘲热讽。   即便帛睿平素再疼爱这个儿子,也是断不允许他如此公然拂逆、大失礼教的!   帛清是他亲自放在身边教导出来的,只这一点就注定了他会是诸位皇子之间最为不同寻常的一个,他的言行举止不仅代表着皇家的威仪,更从某些方面昭示了帛睿这个做父亲的成功与否。   况且于情于理,身为晚辈都不该如此的对皇后不敬,皇后是一国之母,也是诸皇子公主们的嫡母!   故次日,帛睿便召了四皇子进宫,要他去向皇后娘娘为自己昨日之过而道歉赔礼。   不想帛清非但不知丝毫悔改,且还变本加厉的表现出十分不屑与轻慢的姿态。   帛睿一时气极,对着儿子训斥开来;帛清同他一样的脾气,句句针锋相对回敬到底。   这俨然就是老牛跟小牛之间的顶角,言辞一激烈这性子不免也就被勾了上来,帛睿怒火中烧,没过脑更没过心的抬手就给了儿子一巴掌……   “好,朕情薄!”气氛一时僵僵的定格在这里,即便这一巴掌扇过去帛睿已经心生悔意,但那一重怒火一时半会子到底还是平息不下去,“你倒是有情有义,却仗着朕对你的宠爱与纵容就当了资本的愈发无法无天!”复一顿,声色又抬,“若是朕不给你点儿颜色瞧瞧你是不是就要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记忆中父皇从不曾对自己如此凛冽,面着眼前面色发青、青筋暴起的父皇,帛清只觉自己是不是陷入到了一场不真实的梦里!可左脸上刺麻麻的疼痛却又那么清晰的提醒着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这不是一场梦。   有风穿堂,带起二人宽舒的衣袍边角,徐徐翩飞的衣袂显出一种飞翔的美感。这份美感看在眼里却何其的哀怨。   “呵。”帛清颔首,斜勾唇角徐徐一笑,眼眶里有不该出现的晶耀液体斑驳而起,被他竭力隐忍住,“母妃是怎么去的,父皇……您不会不清楚。”这句话已没了方才的凛冽凌厉,更像是一声无力的呻吟,掺杂着哀伤。   帛睿定神。心下被这话带的起了抽丝剥茧般的酸涩,他稳稳神智,转目再看帛清时口吻也软了下来:“你又听那些等闲言语!”   “等闲言语?”帛清挑眉,“是不是等闲言语,儿臣心里自然有着评判,儿臣相信父皇亦有着一个评判。”于此缄默,错开与帛睿对视一起的目光,“儿臣的确是失仪了,儿臣知罪,儿臣告退。”他是当真觉得无力,又不愿在父皇面前显露出自己的软弱。也不待帛睿首肯,径自转身往御书房外走,转身时那久蓄在眼眶里的泪波终于在这一刻做了大雨倾盆。   “清儿……”帛睿抬目,面见着如此失魂落魄的儿子,一颗心没防的跟着抽痛一阵。启口想把他拦住,到底没有。   帛清的母妃夏嫔,曾因皇四子甚得皇上宠爱的缘故而有过得宠的好时日,自然招得后宫诸妃嫔女眷无数次暗恨饮泣。   有夏嫔做小姐时自幼的侍女、入宫以后一并跟来服侍的宫娥曾告知过与夏嫔交好的妃嫔,说娘娘走的那天,皇后提着食盒来瞧过娘娘……这话正好被帛清听到。   帛清对于皇后的恨意,自此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的深深扎根在了心底…… ☆、第四回 兔缘引贤   真个是一通乱哄哄的没个清明时刻!   父子两个就此闹得个不欢而散,这大抵还是帛清自成年立府后头一遭。又好似是帛清自打出了皇宫自行立府后,与他父皇之间这么层关系就恍若隔了层雾,变得时常稀薄、大不如往日那般的默契。   这使得帛睿总时不时生出一些患得患失的挠心感!又转念一想,这是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了,是不是从年纪上看,也该到了与父亲有隔阂的这么段时期?他为之着实苦恼,十分奈若何,却也没半分的辙!   也就是对帛清,其余那些儿子女儿莫说是同他闹脾气使性子了,若是得着父皇召见一面那都得从心眼儿里感恩戴德!偏偏老四啊老四,这是跟自己上辈子有过什么隔世的大仇?   念及此,帛睿又是一阵抽丝剥茧的脑仁儿疼!转身就近落身坐下,无可奈何的重重摇头,在这空挡又于心头升了一阵怜惜……自己方才没控制住情绪,给了儿子一巴掌。这孩子这一阵子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了的正跟他叛逆着,父子之间这份恩情会不会因了那一巴掌而变得就此寡味了去?   不会的,该是不会的吧……   帛睿在这一瞬竟没了纹丝火气,开始单纯的执着于这么个有些矫情的问题了!   其实说白了还是因为太在乎,若是不在乎那委实是不会存了这么些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隐隐心绪。   内侍在这个时候贴心的为皇上将盏中半凉的茶换去,被帛睿抬手制止住。他心头又焦又燥,就势端起这一盏凉茶顺着喉咙灌了下去,复深深叹出口气,侧目吩咐道:“罢了,你去澹台皇后那里一遭,说朕今儿晚上留宿,叫她准备。”皇后是他的嫡妻,无论如何这都是不可变更的事实。帛清时今冲撞了皇后,这做父亲做丈夫的夹在中间便要有个斡旋、调节的责任。   “是。”内侍应下,行礼后退至一旁不提。   。   朗春时节,气候从早到晚都是妥帖适宜的,而行在错落砖石铺就的小径间的帛清,即便是这么一身疏袍缓带也无法将一颗心变得轻盈。   他一路心事重重,只觉得无论是脑海神思还是灵魂深处都负了千斤重,但恼人的是努力静下心来细细的去想,偏生又发现根本不知道这些负重是来自于何处!   就这么一路神智飘渺,当不知何时甫一抬首瞧见了“荣锦王府”这四字大匾的时候,他忽地就觉自己涣散了一身强持着的气力!总算是到家了,那郁郁不得遣的心绪也似乎可以暂时搁置一段落了吧……   朱红门柱之前迎风立着一人,那人凤眼狭眉,玉身酥肌,墨发流水一样披散在肩头、只以一根天青发带收束,目光冰漠而又似乎持着一方理性的高地,盈薄唇角恍若挂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笑。远远一看,周身隐现荧光,总喜着一袭白色内袍、外罩一件玄黑色宽袍外披,挺拔高挑有如月中的玉树,偏生又生就一种莫名的、凛冽的、带着通身戾气的霸绝气场!   这个人是荣锦王府的管家江炎,字意闲。   “江”山也上,揽人间世态“炎”凉;是否今生意,还是来生缘,痴自朝朝起,怜伊芙蓉面,莫道君子“意”犹浅,相思不曾“闲”!   这位大管家虽担着管家之名,实为荣锦王当之无愧的军师,亦是荣锦王不曾轻视分毫的好兄弟!若说帛清在这世上会毫无保留的将自己一腔信任全部交付给一个人,这个人便只有江炎。   说起他与江炎的相遇及结缘,委实也是一段传奇。说是传奇并非由于这段缘分怎么结的惊天地泣鬼神,怎么怎么轰轰烈烈动辄不移;相反,实在是机缘巧合、平淡无奇。却也正是因了这样的平淡无奇,才更显得传奇之所以成为传奇!   那是在不远不近的五年前,帛清十七岁的时候,一朝春来,他只身一人打马往京郊处踏青游春,可巧看到一只通体银灿可喜的白兔在他马前马侧不断兜转、行步飞快。   这倒是委实奇怪,帛清长那么大还从不曾见到过这速度能赶上马的兔子!   但那兔子生得委实可爱,体态玲珑、皮毛纤长,和风顺马、如飞疾驰间便像是化现成了一团银灿灿的光阵……如此,帛清也无意伤它,且就由着它那么跟着自己一路行步。   但这兔子好似并不只是单纯的与帛清偶遇,它不间断游移奔走,却总是在帛清马前马侧这么一小片距离活动,有意逗弄凑趣他一般!   终于,帛清踏青赏春的好兴致被这兔子给搅扰的黯了几分,又因了它不断奔走兜圈而心生烦意。他心一横,打马加快速度意欲从兔子身前纵马过去,好彻底摆脱这莫名其妙遇到的束缚。   也不知是哪股力道给用得狠了,最后的结果是帛清非但没有纵马从兔子身上跨过去,反倒他自己身子一歪直愣愣的摔下了那匹高头大马!   他在坡地间就着满地的碎沙石“咕噜噜”打了几个滚儿,一时还不能及时从地上腾身站起来。而他胯下那匹青骢骏马受了这一惊后却失了控,仰首一阵嘶鸣间竟是错落着马蹄向帛清身上踏过去!   马蹄一起一落的时速快得超乎想象,只觉一股疾风并着尘泥污渍一齐往他面上、脖颈间落下,他根本就避无可避!那一瞬帛清几乎是认定了自己此生此世的最终命途就是葬身于马下了!   然而预料之中的彻骨疼痛并没有袭来,又是一阵骏马嘶鸣破空而起。帛清双眼下意识一闭又一睁,发现那失了控的发狂的马竟是被人于千钧一发时拼力束缚住!   在他面前,一位少年逆光而立,手揽缰绳、屏吸缚马,身姿抖擞、体态似玉……诚然的,这少年就是江炎。   如此一番机缘巧合,信步偶至的游侠江炎自马蹄之下救了荣锦王帛清一命。帛清被他自地上扶起来的时候细想方才惊险一幕,仍觉心有余悸!   他邀江炎往荣锦王府小坐,江炎笑着应下。   二人回了王府之后便一番谈天说地,相识之后的更进一步相知,使帛清发现自己与这游侠有着很多相同之处。他们论及宇宙苍穹、论及茫茫命途、论及古籍典册、论及名篇名曲……这话竟是越说越觉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这么一坐一谈就到了暮色四合之际。得遇知己乃是人生一大幸事,其间乐趣自然无极,故而时光也就不觉过得极是快了。   二人起身相辞,却不约而同的,心下肺腑忽地起了缠绵阵阵,虽无言,却可看出具是生了不舍之意。   帛清心念一转,干脆向江炎发出邀请,诚请他留在自己的荣锦王府做一门客。   江炎欣然允诺,却说自个只担着“门客”之名无所事事,倒像是个吃闲饭混日子的庸庸蓬蒿之人了!王爷不妨给江某委派一个实职?   帛清见他同意留下,心下里正大喜着,当即大手一挥准了江炎自己择一喜欢的差事。   江炎勾唇一笑,狭长明媚的凤目里有光波折射,他道:“在下倒是对这王府‘管家’一职,很有兴趣!”   ……   自那之后荣锦王府便多了一位威风凛凛、形容体态如月如星的倜傥管家。   荣锦王对这位管家一向倚重,一直将他当做兄弟看待,并传令命府中一干人无论是王妃亦或是下人,都不可将这位管家以下人的身份看待,且荣锦王不在时见管家便如见王爷,并赋予管家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   ……   帛清一抬头时顺带瞧见了立在府门前的江炎。   江炎亦在这个时候入目了归还的王爷,他几步行下台阶,至帛清身边时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帛清尚有些发肿的左半边脸上,忽地就有了那么几分明白在心:“唉……”免不得一声叹息,启口如常,“王爷此番进宫,想来是不甚愉快吧!”   说话时帛清已领走在前行上了王府台阶:“知道还问。”侧目带些戏谑口吻,又含着依稀的怨。   这般颇似孩童的情态倒叫江炎心下不知该好笑、还是该无奈。恍神间已跟着帛清行进了王府内院。   有下人早在天甫入夜时就点燃了周围一圈圈烛灯,溶溶暖色照的这气派非常的王府似乎可与白昼争光。   帛清心下里正被莫名的气焰堵得闷闷,择了瀑布小景间一处石墩落座下去。   江炎也与他面对面坐下,瞧见他这副模样,不免垂了双目又是长长一叹:“这么多年了,王爷何苦还为那事儿再顶撞他!”口吻沉淀。   他了解帛清,甚至比帛清自己还要了解!加之素日里帛清诸事大抵都是不瞒着江炎的,故此次王爷是为了何等事务起了化不开的郁结,江炎心里清楚的打紧。   “若是你,你又会如何?”帛清侧目扫他一眼,声息发硬,“我们那位皇后娘娘果然是个母天下的好姿仪,在我母妃忌日却能安心过她的寿辰!呵……”挑眉薄蔑,“本王那几句‘祝寿’的吉庆话倒是便宜了她!她该是受用的很,哪里还有我去赔礼道歉躬请原谅的道理?”语尽一个展颜勾唇,笑意犹甚,目光却讽。 ☆、第五回 知己管家   江炎眉心隐有抽.动,但那冰漠的目光却小心的没能显出异常来。   所谓“祝寿的吉庆话”该是什么调子什么字句,即便江炎没跟着帛清进宫也依旧可以猜度出个一二!自家王爷这几日也不知道怎的了,要说那位皇后娘娘又不是只有今年才做生日,往日里岁岁年年的也都不见王爷对着皇后由心绪做些出格的事儿,偏生今年怎么就是没能忍住脾气呢?   且这事儿也委实奇怪,若是帛清针对皇后是因了母妃夏嫔之故,却从不见他对于母妃表现出哪怕须臾热切的追悼,每逢母妃忌日他的心思总是着重在对过寿辰的皇后的恨意上,从不见在王府里为母妃设个什么简单的香案,更是极少见他拜一拜远去的母妃。如此,予其说他是对自己母妃太过依恋,倒不如说是对那澹台家的皇后看得从未顺过眼!   这虽然很没有道理、很费解,但奇怪的是对于帛清这般的心境,江炎总觉得自己当是理解的!但若要他逐条梳理出究竟是哪里明白,他决计是一星半点儿缘由都给不出的!就是理解,没有道理的理解,一如帛清似乎与生俱来的对于澹台皇后的那股子深刻入骨、镶嵌及髓的恨一样的没道理!   这或许就是前生注定的缘分,也难怪帛清与江炎自一见面起就觉得很是贴己的熟稔,就可以将一颗心毫无保留的捧送给彼此,丝毫都不担心对方有朝一日的背叛;即便真有那一日,也一定是为了对方好而不得不那般!这同样是帛清之所以敢毫不过问管家行事、即便一时觉得不解也总会放心的任由他去做的,一大不可动辄的原因!   “又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王爷何苦这么自苦,也同样使皇上作难?”江炎微顿,持着一贯不见波澜却很恳切的调子。   一听了“皇上”这两个字,帛清本就没有完全平息的心湖登地又是一个巨澜氤波。蓦然想起白日御书房里父皇对自己的那一通训斥,那忍无可忍终于不想再忍的冷面冷心,他就越发觉得自己过不得心里这一道坎儿!   但帛清是不敢记恨父皇的,这么些年从小到大,父皇对他的好他丝丝缕缕都打心里记着,不会忘、也忘不了。况且这天底下本就无不是的父母,出于孝道他也是万不能去记恨帛睿的。如此,帛睿这当父亲的越是这样从中斡旋,便越是叫帛清更加记恨澹台皇后!他把满腔的愤恨和不满全部都加在了澹台皇后的头上,一时宣泄无门、积郁更深,委实无奈又自苦的很!   “他若心里有个评断,又怎么会作难?”帛清一个恨声,转脸唤了侍女,“拿酒来!”意欲借酒消愁遣遣心绪。   江炎本想拦他,又觉若是拦他兴许更会令他心里不好过,便克制了心中的念头,在侍女上了酒坛之后亲自为帛清满盏,即而与他举杯对饮:“他也有他的难处,至少皇上是护着王爷您的。”   人一处在心绪的当口就委实不愿听事态的剖析、厉害的分析,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宣泄心绪的缺口。这个道理江炎也明白,并且一向做得极好,偏眼下不知怎的就拂逆了帛清的心意,反倒做起了劝说与和解的勾当!   于是这话一入耳就见帛清十分的不爱听,眉峰一挑、薄唇牵出戏谑的微恼:“江炎,你究竟是本王的管家还是皇宫内院儿里的管家?今儿反倒这般向着宫里那位主儿说话!”语尽负气的一侧目,又满了一盏酒仰脖就饮下去。心底下翻涌起一通连一通的气,滔滔嚣嚣,又无端的打紧!   江炎心尖一颤,不自觉的就转了念头想着怎么继续措辞。他一向被帛清视为知己,凡事总会以王爷为出发点思量解决之法、以荣锦王府的利益为先。眼下他自然不是向着皇上告诫帛清,他是不忍帛清继续这样为心念所绊、为无端心绪所自苦,况且帛睿对于帛清的意义十分不同,帛睿是皇上是父亲,父父子子之间的矛盾牵扯自然不能与旁的趋利避害同日而语!   但眼前这位卓尔儒朗的皇子也总有着不羁落拓的一面,性子犯起来倒像个尚不曾长大的孩子,他也不能不管顾王爷的心境。暗暗一叹,江炎也是无奈:“我自然是心向王爷的。”旋即一顿,侧首将目光沉淀,“只是这么些年了,王爷应该放下……这件事情上,王爷,是孩子气了!”临了又一叹。   若论道起来,这世上能轻而易举就劝住帛清的,只怕也只有这位默契的管家。江炎的话在帛清这里,大抵还是受用的。旁人无法敲开的心扉、自旁人哪里无法寻到的安然与信任,江炎总是显得轻而易举又顺理成章。况且帛清也并非一个不懂事儿又不听劝的懵懵幼童、荒蛮皇子。   不知是因了话音的沉淀还是夜色的渐深,叫人心头陡升一种冷然之感,一些心念情念也跟着犹如抽丝剥茧。帛清顿顿,转着手边儿的酒盏将那心静了一静,复单手支额、做了个黯然吐纳:“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一阵子总是心烦意乱,心绪一上来就压不住,总也由着那性子……”这一瞬他是真的生了懊悔,毕竟有这么层皇子的身份束缚着自己,一些事儿并不是想做就可以毫无顾虑的去做的。   眼见帛清在这当口一点点牵回清明神绪,江炎略把心放了一放,抬手搭了搭帛清的肩膀,微向前探首、语气放低:“王爷是性情中人,只是这当口……王爷莫要忘了上面儿还有两位嫡出的兄长!”这是江炎心中最为忧怖的。身在皇家,自出生入世起这宿命格局就已经被镌写了好,那一份明争暗斗的权势谋划自然如影随形。即便楚皇心里是如何重视这位荣锦王,说白了也都是虚的,归根结底还是那独一无二的太子大位方是日后立命安身之本呐!   感知着肩膀自掌心传来的暖意,兄弟间这份亲昵的默契多少化解了帛清心中覆着的一些冰霜。他抬目颔首:“我有分寸。”如是沉淀。   江炎那份心思帛清亦明白,他也一向都识得其中这份利害关系,但性子上来每每就由不得自己了!   帛清最重与父皇之间这份难能可贵的父子亲情,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夺嫡争位成为太子的那份野心……怎么可以称作野心呢!这是身为皇子所该有的引以鞭策的动力源泉!   即便父皇对他的重视他可以感受的深切,但这世上之事从来辗转难测、变幻无常。即便父皇对他的重视可以保持不变,即便父皇打心眼儿里认定他会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很多时候即便是身为帝王也不能够事事都顺应了自己的心意!也得需要帛清争气不是?   “这件事儿是我错了。”或许那一通闷闷心绪已经发泄的差不多,帛清此时重又回归到持着的一痕冷睿中,推开酒坛敛息一肃,“明日早朝之后,本王便进宫去向皇后娘娘赔礼道歉。”语气里并无多少不甘,他如此言话时情态与心性都是认真的。   江炎颔首:“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一切自有天道,对皇后娘娘王爷如此执着又是何苦呢!”并起一叹。   “天道当真是公平的么?”帛清不知出乎怎样一种感情,心下一个隐痛,不由勾唇讪笑,“我从来都相信天道公正,但不公平。”这话说的奥义弥深,他一声轻叹之后摇了摇首,“因果不歇,但只要身在万丈红尘,自苦的就唯有众生!因因果果的,说白了还得是靠众生自己去做个归结罢!”   这席话不重不轻,借了夜风的迂回被涣散的有些稀薄了,却生一种淡淡浅浅的惆怅味道,潜入耳廓不胜凄凉。   江炎再一次与帛清起了莫名的共鸣之感,却眼睑一垂,只是开解:“既是众生都要走过的路,王爷这么累心也是徒然,倒不如水到渠成的顺着走,放空了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   帛清一笑,并未作何言语,起身径自往东厢房的方向走回去。   江炎下意识望了一眼那负手于后、有些孤洁的背影,心下散了一怀波澜。默坐片刻,唤了个侍婢将小桌收整,理了把玄袍被天风吹撩凌乱的襟领,亦回了房间安歇。   。   帛睿将这一天的公务处理完后,已是极晚的样子了。他是一位励精图治的好君王,又拼着一副好身子,熬夜理政算来也如家常便饭一般。   身边的内侍见皇上又拿起了未读完的古人先贤所著典册、丝毫没有熄灯就寝的意思,便大着胆子轻轻劝说:“陛下,夜深了,您……”   “不妨事。”帛睿没过心,顺口回了去。他时今已是将近不惑的年纪,但这个年纪的男**抵都正值精力的旺盛期,即便连日的熬夜会对身体有所亏损,一时半会子也是看不出来的。   内侍只好缄默,但又念着皇上白日的吩咐,辗转一阵后也不好不再开言提醒:“那陛下,今儿还去皇后娘娘那里么?”   铮地一下,帛睿执卷的手指起了个僵硬,后抬指紧按了把太阳穴,这才想起自己今晚上是叫人去告知了皇后,要在她宫里安寝的……还不是为了帛清的事儿!那小子他不肯去低头告罪,做父亲的在教导之余也总得为他圆这个场。毕竟帛清若是因了这事儿叫谁人拿着“孝道”说事,则委实够闹一阵子的心了!   但现在又哪里不是在闹心了?   念及此,帛睿就又免不得一阵头皮发紧的疼!没抬目的对那内侍点了点头,颇为不耐烦,却还是合了宗卷信手置在案头,命摆驾往了皇后那里去。 ☆、第六回 帝后齐眉   夜色昏沉发死,一重重浓稠的颜色将这天地包裹进了滚滚玄青黛色里。而夜里的风明显是比白昼时又大了许多,虽已是朗春时节,但周围缪缪兜转着的那层薄凉依旧是料峭的,因这气候大抵还不是大热的时候。   帛睿不曾乘坐御辇,而是徒步自乾坤殿往皇后所居宫殿里一路行过去。相隔本就不算十分遥远难觅,远远儿便见凤仪宫一排排琉璃殿瓦在夜光中粼粼生波。但这条路,帛睿却当真是不曾常走的。因他委实是不大招幸这位澹台皇后。   不过这并非是因他不喜皇后,而是源于他这么份恣意的风流态度,他从不会只对一位女人专一,也不会在同一个女人那里流连忘返、夜夜挂心。当年的夏嫔委实是个意外,若非那夏嫔诞下了这位甚合皇上心意的四皇子,又怎么能够在那样久的一段日子里独霸圣宠?   顺凤仪宫前一段由窄至宽的宫道不断行步,那宫房之间亮着的一盏盏烛灯所散发出的溶溶光晕则越显得刺目灼人。这个时候委实不早了,而皇后这里的宫烛却还亮着未熄,诚然这皇后是在等着帛睿、未曾将歇的。   念及此,帛睿原本无甚感觉的心口忽地贴烫过一痕暖意,遥想起自己险些就忘记了同皇后许的这茬,不由就又起一些斑驳的负罪感。其实何止是皇后,这后宫森森、深凉露重的后宫妃嫔间,每一宫每一苑的,他又在不经意间辜负了多少妃嫔的殷殷祈盼、心心苦求呢!   这是为皇为帝者的薄情,也是后宫里女人们不可逃脱的一份毕生夙劫……   值夜宫人在甫一入目帛睿的同时,登地就给吓出一个激灵!慌地对着帛睿行礼拜会,又试探着转身向里面的皇后报备。帛睿唤住了那个折步去告知皇后的宫娥,将双手负后,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轻轻走进去。   鹅黄色坠着大串流苏的帘幕被他抬臂勾起,刚巧瞧见澹台皇后正在对着一只景泰蓝茶具凝了双眸静心赏看。她着了件开肩却也保留的好处恰当、不失凤仪的浅紫镶白海棠襦裙,挑花的袖摆因了柔荑缓抬、抿去斜月髻旁散下的一缕碎发的频率而和风打恍,一双眸子被烛影溶溶金波所填充,显得越发清亮明媚、又娴雅静美。   这般的好态度,看得帛睿甚是得心,得心的很!   他侧目递了眼神遣退了跟着进来的一干下人,轻着呼吸蹑手蹑脚的悄然走过去。   这位娴美的皇后显然太过自顾自的沉溺心事,分毫都没有察觉到身边有人正“不怀好意”的一点点靠近。待她终于“登”地一失惊、赫然有所察的时候,自个这么副软软的身子已经是被帛睿给匡在了怀抱里!   侧目余光最先瞥见的是一道缕金挑银的龙纹图腾,这般彰显身份的昭著象征从来都是最抢眼的。她在目触图腾的这一瞬就明白了来人是皇上,心下憋着积着的那怀情念顿然有若洪水滔天搅涌的厉害!   “方才那么专注,是在看什么呢?”果然耳畔跟着就是帛睿这句虽熟悉、却又因已经久不曾如眼下这么贴己过的声息,而做弄的澹台皇后心下娇羞、陌生之感陈杂。她抿唇颔首柔柔低低,“在看皇上您呢。”   “哦?”帛睿挑眉,顺势往她如云似墨的青丝乌发间深嗅了一口气,“这么晚了不睡,不觉得疲惫么。”已经不是问句了,他一把打横抱起澹台皇后便往寝宫内室里走。   显然帛睿时今主动的有些过了头了!这般殷切热烈的主动突然这么发出来,让澹台皇后怎么都觉得不是很自在:“因为皇上还没有来,臣妾不敢一人歇息。”她抿笑娇羞,眉目温良如故。   这话说的真真假假各自掺半,她确实是在等帛睿,之所以盯着茶具凝心静神的细细欣赏,其实是百无聊赖之下为了稳住心绪、至使自己不焦不乱而刻意的强持。她原以为今儿个又是空欢喜一场,原以为帛睿是不会再来了,但上天却在这时候给了她如此大的一个惊喜!   银钩粉帐和风缪转,惝恍了梦境也醉媚了浮生。这一帝一后在帘帐中于软榻之上落座下来,有宫娥识眼色的为室内燃起更胜一重的根根红烛,后又如故合心意的浅浅退下。   氛围一时变得静好,但不知怎的,还有一层或多或少的尴尬气息在四周游游弋弋、驱散不得。   帛睿心下有些莫名的别扭,握拳抵唇看似无波无澜的低低咳嗽了一声。   澹台皇后惝恍的思绪被牵的回了几回,侧身抬手攀附上了帛睿的衣襟、又顺着滑脱到胸口处:“臣妾伺候陛下宽衣可好?”   帛睿颔首。   得了首肯之后,皇后便解了他束腰上缠着的一根玉丝绦,又将他身上绣着图腾的衣袍逐一褪下,最后只剩一件打底的天青色底衣。   至此衣衫半解的当口,帛睿才发现委实是累了,就势将身子平躺了下去。   皇后莞尔,也除了肩头那宽舒的外披,轻轻在帛睿枕边躺下。   帘幕曳曳、烛影幽幽、夜光绰约,这一时倒是带出一种温存惬意的撩拨感。帛睿心境一缱,翻身抬手搂住了皇后的柳腰,阖目微微:“朕素日忙于政务,倒是冷落了你,你莫要怪罪朕呢。”半含凑趣,又松松弛弛的显得极随心。   温软的音声顺着耳廓一路灌溉,澹台皇后心弦一动,复一笑盈唇,悠悠徐回:“陛下哪里话儿。陛下对妾身,一向都很好。”半真半假。   阖了双目的帛睿甫闻此言后含笑摇首:“你若当真是个如此便觉‘很好’的,朕这心里边儿便越是觉得自个愧对了你!”于此忽而睁开眼睛,目光迎着自己皇后的清凉眸色直抵抵的看过去,定格之时那双眼睛已是神飞顾盼,含着笑、也带着不明所以的肃穆。   这或许就是口头常道着的天子威仪吧!   帛睿现年三十有九,这般年景的男子、还是一国之君的天子,皆是占全了一生当中最为魅惑的年景、与最为鼎盛的身份。自这般男子口中缓缓吐出的漫漫情话,没有一个女人可以轻而易举就拒绝的干净!   澹台皇后柔心的跳动频率就这样被帛睿一点点牵着、引着,忽快忽慢忽上忽下,半点儿都由不得自个的拿捏了。她一时又不知该以怎般的说辞去回复帛睿,辗转经久,忽然觉得还是什么都不说、静心守护这一份难得的安谧之感最是好的。   “荣锦王日前寿宴之上那一番无礼举止,委屈你了!”揣摩着这个时候提起这事儿当是恰当好,帛睿启口把话引到了这上面来,依旧是家常的语调。   “臣妾当是什么事儿……”澹台皇后似是细细回忆了一阵,做了个恍然明白的姿态启口漫不经心,“四皇子到底是一个孩子,臣妾是他的嫡母,做母亲的又怎么会因自己孩子的偶有冲撞,就觉得委屈呢!”声息字句皆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她口中所言当真发乎着的是心中所想。   柔柔的话语把帛睿周身那通疲惫感浇灭了不少,这一时只觉的双目眼皮濯了铅样的打沉,困意如约而至:“皇后果然有着人母风范、帝后仪态。”顺势抬手握了澹台皇后的玉手在掌心里,摩挲一阵后松开,后又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似在鼓舞。   自然明白天子口中的话是掺杂了太多水分的,褒奖之话通常都没什么实在价值,一二句也就如风般过去了。但即便是留不住,也不妨碍澹台皇后对此时此刻这少有的同塌而眠起了沉溺的心思。   她在心里当然不会记恨帛清,诚如她所说的,毕竟是孩子啊。但这不排除有些时候,她也会吃醋……楚皇对这个儿子,当真是好到了溺爱的程度。   “臣妾不过是顺应心意感由神发罢了。”皇后如是回复。   而良久良久都不闻帛睿做出任何回应。   有风拂面,皇后心下微痒,抬眸探首悄悄然望过去……见一身天青勾龙底衣的楚皇已然双目闭合,沉沉然熟睡过去。   心中依稀含杂着的那些期许,在这一刻铮然幻灭,犹如满地细碎的琉璃水晶。她一黯然,但终又无奈,临了也只得是幽幽一叹,径自退去绣着五彩线振翅扶摇凤凰的外披,在帛睿身边轻轻的躺了下来。   夜风微微缓缓,唆然一下,撩拨的烛烟柔然,“噼啪”一打结,幽光幻灭。   一夜无梦。   。   次日晨曦时分,一米阳光耀面,帛睿便醒了过来。   他是个勤谨的帝王,一向都没有嗜睡的毛病,哪怕是再累。而今个,不知是不是昨晚上连夜赶路赶得太急、又因了朗春多风而睡的灌了凉气的缘故,他竟觉得身子骨十分的困倦疲乏。   侧目一瞥一旁的澹台皇后,见她双眸闭合、气息均匀,似是好梦正酣。便不忍心扰了发妻这一份恬然,帛睿抬手比着唇对着请安服侍的宫人做了个噤声的姿态,后轻手轻脚轻轻的下了软榻,也不曾梳洗,径自整好一身的衣冠,就这样轻着脚步离开。   而就在帛睿迈出内室行过进深,在宫人打开两扇雕花月形殿门后,他却生生的震了一下! ☆、第七回 把荣锦王拉下去,脊杖二十!   光影被裹挟进一大片蒙蒙带水汽的晨雾里,隔过一层花卉草木的阑珊疏影,将大理石净白雕镂图腾的宫道衬托的愈发颀长,也将直挺挺跪在中间的这道身影活脱似了临风的玉树。   那是荣锦王帛清……   此时此刻他着一袭紫色镶金边的宽褶皱松袍,墨发高挽了一个整齐的冠子,两撮流苏于面颊两侧时而伏贴时而和风飞扬,加之这样一张精雕细琢的面孔、点漆般精光溢彩的绝样眉目,整个人从上到下俊美无匹、又带着魅惑众生的妖妖桃色。   帛清就直挺挺跪在宫道中间、正对着皇后寝殿的大门口。   “清儿?”在看清了眼前的人儿之后,帛睿平复了下陡震的心河,掺杂着一种说不出的十分不好的预感,快步行下台阶,边不轻不重的唤了他一声。   帛清并没有急着应答,反倒颔了颔首,感知到近前被一片黑色的暗影阻住了明媚的晨曦春光后,方才甫一仰起脸,牵扯唇兮,笑的悲喜莫辨:“父皇。”   几缕阳光在帛清美好的面颊上铺陈开来,打出几许离合的恍惚感。此情此景、此时此地,他的出现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合时宜,但帛睿又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   帛睿皱眉:“你怎么在这儿?”依然是低低的语气,复忽起心念、微一侧目,“你跪了多久?”展颜又皱,问的探寻,“一夜?”他不禁开始心疼这个跪在殿前的儿子,这样早的时辰、这样沁凉的地砖,这个孩子他究竟是想做什么?他是看面前这个父皇不顺眼,还是看他自己不顺眼啊?这个折腾自己的,极尽糟蹋之能事,为得是讴谁的心、牵谁的神!何苦来哉!   父亲会有什么反应,自然是不会出乎帛清意料的。他神色没有大变,勾唇仍笑,声息亦轻、又发着薄挑:“儿臣冲撞了母后,来给母后赔罪啊。”偏生字句又觉得很是那么顺理成章,叫人无法辩驳。   帛睿心口一揪,还不待过多缓神呢,又见帛清低头压低了些声音:“没有一夜,晨时才来。”这一句倒像是父子两个之间的贴己话,可是帛清很快又一抬头,微挑眉弯,声腔恢复如常,满是戏谑再补一句,“不过父皇若是愿意为儿臣圆这个谎,说儿臣是跪了一夜……那么母后一定会感动的原谅儿臣的孟Lang的。”语尽就这么含笑微微的注视着眉宇越来越纠葛的帛睿,无论语气还是神情都显得很是无辜,不过又因了薄唇边儿挂着的那缕纹丝的笑而昭著着他的故意。   这一时,帛睿只觉胸口有两股气在游走,其中一道是愠怒、另一道是心疼。因了心疼的缘故,他的恼怒始终都发作不出;又因了恼怒的缘故,他的心疼也始终都流露不得。   帛清不动不言的持着姿态默看帛睿一张脸渐青又紫,心河极是平静,似乎很满意这般达成的效果:“真是不孝啊……”他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却偏又带着薄薄的讥讽。   帛睿就这么当地里一左一右、一上一下纠结良久,终到底恢复到了如常神色,只憋出一句:“快起来。”不怒自威。   对这个儿子,他堂堂大楚皇者、一国之君,还当真是一丁点儿奈何的办法都没有!   这句“快起来”分明将周匝紧张又尴尬的空气涣散的见了些许平和,但帛清并没有如蒙大赦的那种庆幸,他依旧不动身子,只是应声低头:“父皇果然是来了皇后娘娘这里。”口吻不含什么感情,似是最单纯的陈述,又偏生像是含杂了太多故意不言明的欲盖弥彰。   “清儿!”帛睿临着儿子的话尾喝叱了一句,他的脾气是有限的,即便急脾气的他在四皇子面前一向很能按捺,但并不是没有底线。帛清此举,已经有了太多逾越,帛睿控制了这么久都没有发作已委实不容易,此刻心Lang被勾了起来,他还没有溺爱帛清到可以令他没大没小、罔顾礼数与举止、无法无天的地步!   帛清双肩在帛睿那一喝叱的当口没控制住的抖了两下,他心知自己已经多有逾越,他一早赶到皇后这凤仪宫来原本当真是想告个罪的,但不知怎的,他就是控制不住这股莫名的性子:“儿臣知道父皇会在这儿,所以儿臣来了。”性子起来,人便更加横冲直撞没个管顾,帛清抬目。   这一句倒把已染怒气的帛睿给做弄糊涂:“什么?”下意识发问。   穿堂风掠过大地,带起一阵离了枝头的无名花卉的叶片、花瓣,在这一瞬齐齐的呈落在帛清开阔的紫色衣领上,一眼过去犹如刻意装点一般的撩人心魄。俊颜配落花,加之跪身直背的姿态,又显一种别样凄美,这意境令人心碎,无法临摹。   帛清敛笑,语气却没了方才那些轻佻与讥诮,是正色了许多、又显微微的肃穆:“我不想跪她,我是跪给父皇看的。”他侧一仰首,登地又带起了有意无意的挑衅,“父皇不是叫我来告罪么?我来了。”   “你!”帛睿登地抬手,掌心又在半空握成了拳。他被这个儿子讴的一口气哽在喉咙咽不下去又发作不出,这般情境极是做弄!   帛清喉结动了动,这一瞬心里有一瞬的发毛,毕竟眼前的人是自己的父皇,他不可能一丁点儿都不怵怕父皇的威仪。但很快他又硬着头皮死磕到底:“父皇是想再给儿臣一个耳光么?”语气波澜不惊。即便心口抖了几抖。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跟父皇过不去,为什么但有牵扯澹台皇后他就会总也这么的不镇定……   忽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伴随心口一个钝痛!帛清神智一恍,他被帛睿一脚掀翻在地上。   “你就是这么跟父皇说话的!”双眼发黑时又听帛睿怒不可遏的一句。帛清抬手下意识捂住心口,侧首去看,见帛睿抬起的右臂正泛着细微的颤抖:“你这逆子!”这一句话声腔倒是压低了,但低且狠。   又是因为那个女人,那个复姓“澹台”的女人!帛清骋着意气在心里固执的这么想着。澹台皇后于他已不只是心头一根芒刺那样轻描淡写、隐隐不适,而是犹如利刃在喉不去则死!这种固执的任性也不知是因了什么缘由,似乎帛清一出生起就深深根植在了心里。   一任帛清心下里如何忿忿又委屈,面对着已有青筋暴起的帛睿,事已至此,帛清面上却是物极必反的平和镇定了:“父皇今年三十有九了吧!”复一笑开,眉弯浅挑、口吻薄讪如一阵风,“今年岁数里带着九,诸事莫太尽,当心给折了……”他到底有保留,还不至于敢大刺刺的说出“折了福”、更不敢也不能说出“折了寿”这类的话儿。   帛清虽性子随了父皇不羁了些,但还从不至于不加收敛、不知进退、毫无眼色、任性胡为到现下这等地步过!帛睿不知他今儿到底是抽了什么疯有了什么魔障,但这样的帛清只会令他更加盛怒:“清儿。”须臾无言,沉着一张脸冷着一双眼的帛睿突然开口,怒极反笑,“咱父子俩上辈子是不是认识?”   显然没料到父皇在这当口会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怎么?”帛清一个诧异。   帛睿盯着儿子的一双眼睛此刻似乎神光喷火,牙关森森然,是从齿缝里一字一句挤出的寒冷:“要不是父皇上辈子欠了你的,何至于这辈子你这么讴朕!”甫一拂袖负手在后。   “……”帛清头脑跟着一懵,登地无言。   一阵衣袂裙摆“簌簌”磨着地表的声音渐轻而变重,极不合时宜的在这当口凭空传来。   父子两个下意识抬目,见是已然装容齐整的澹台皇后迈了门槛儿行步出来。   皇后原是不知凤仪宫外发生了些什么的,醒来时瞧见楚皇不在,便知他是先一步离开了。梳洗时有宫娥进来传话这才知道皇上就在殿外,还有荣锦王。   她一眼瞧见父子两个这等阵仗,心下顿地有了七八分的了然,秀眉微蹙、面靥忙牵了一急,复敛眸笑盈盈的启口打圆场:“爷俩这是怎么了!”碎步冶冶的下了台阶过去,对帛睿匆促行了个礼后,便微曲身去扶地上的帛清,“来,四皇子快起来,地上凉……”   话不及吐完便被帛清一把甩开。   澹台皇后受了这猝不及防的一个力道,身子失了重心,足下不稳的骤地一下跟着向后摔倒了去!幸在帛睿并着宫人眼疾手快的去扶才不至于磕碰到脆弱的后脑勺,但整个人还是半摔到了地上,腰身一抵又磕到了凸起的一块儿假山石……   这一下帛睿是真正的暴怒了!   “孝”之一字是亘古不变的永恒的推崇,也是人之处世最基本的操守。即便帛清与澹台皇后之间再有着怎般凝古不化的隔阂,皇后都是这诸多皇子公主的嫡母,更是国母!帛清他冲撞皇后,更有甚者他居然把皇后给一把推到了地上!如此不知礼数,岂是一句年少孟Lang就能遮掩过去的?若说年幼不懂事儿,他都二十二的年纪了、都有一双两岁的儿子了他还不懂事儿么?   他此般种种,为人子就是不孝!为人臣更是不忠!   “来人!”帛睿霍地燎过一阵心头火,怒从心生,看也没看帛清的甫地转身冲内侍发命,“把荣锦王拉下去,脊杖二十!” ☆、第八回 求情者同罪……   这话一出便滕地一下惊了这声腔波及处的一众人!便连堪堪将身子起了一半的澹台皇后都霍然僵停住,就那么定格在当地里,由宫人搀着扶着忘记了起来!   帛清双耳一阵轰鸣,犹如放空样的萧音阵阵,百端乱绪纠葛并起,在他脑里心里扯得颀长。有这么一瞬间,他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是陷入到了一个不愿回忆、不愿再想起再触及的浑噩萎顿的恶梦里!这一切都是虚幻的都是不真切的是假的!   但脖颈僵僵硬硬的慢慢转动,目光触及父皇一双似在喷火、又似沉淀了森冷坚冰的龙眸时,这般真切的情与景又偏将现下一切一切都昭著的如此直白、如此真实……父皇动怒了!父皇他,他要打自己,为了皇后,为了那个可恶的女人!   思绪惝恍时已有乾坤殿贴身服侍的公公行至楚皇身侧,但见他微抬首环顾了四周一圈儿,见这一干内侍没一个敢动荣锦王的。这公公亦明白皇上对荣锦王的心,父父子子之间哪里还能没点儿不时的摩擦?皇上现下里命人杖责四皇子,转脸心疼了那一把火气还不是会烧到他们这些个下人身上去?这等事情自然是得劝着哄着小事化了总是没错的!   “皇上,王爷他性子冲,也非有心失礼,您就担待他这一次吧!”公公曲身作礼,边苦着脸如此求情。   这空挡,一旁的澹台皇后也跟着缓过了神儿,忙稳住身子匆匆整了一把凌乱的宫裙褶皱,亦莲步逶迤的急急行至帛睿身前跟着一敛襟:“陛下,四皇子还年轻,行事难免刚烈了些,您莫要同孩子生气不是?”说着抿了昙唇定了定心,再一次至帛清身边抬手去扶,“原是本宫自己没有站稳,四皇子快起来,跟你父皇陪个不是也就过去了!”   这一次帛清倒是没有再甩开皇后,就这么由她扶着心不甘情不愿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位皇后现下可谓是拿捏准了拿捏极了国母风范、慈母架子,越是这般倒越显得帛清他自己鲁莽失仪不知好歹了!即便澹台皇后她原是一片将干戈化为玉帛的好意,到了帛清这里也都变得成了弥深的恶意!他越来越恨死了如此架势的皇后!   父子俩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氛围原是僵在了这里,但现下经了皇后的开解而重把气氛缓和开来,帛睿定了定神,方才心口陡然燎起的那口怒火也跟着依稀平复了些。他颔首一默,做了个长长的吐纳,复重新看向不言不语的帛清,口吻依旧是严厉的:“你知错么?”   帛清也不是个一根筋梗到底、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鲁莽性子,更何况他心里也明白的很,毕竟是自己不敬父皇与这位皇后在先,于情于理怎么都是自己不对。如此,父皇问他是否知错,若说他心里一丁点儿都不曾知错也委实不可能:“儿臣不该冲撞父皇,惹了父皇不快,牵了父皇怒气。”须臾缄默,帛清终是颔了颔首,对着帛睿跪身下去,低低告了这个罪。   这也是帛清的真心话。   见这性子极倔的儿子终于还是服了软,帛睿胸口那股急气又涣散了大半去,也实不忍再为难他:“单单是不该冲撞父皇么?”又近了帛清几步,边这般引导,“父皇又是为什么生气、方才为什么要罚你?”心里想着帛清向澹台皇后认个错告个罪也就算了!   父皇是什么意思,帛清自然明白,他此次过来为的也就是向皇后就寿宴冲撞一事认错的,谁曾想旧错没认、又有了新的冲撞?这么久了还看不明白么!他帛清就是与这澹台氏命里犯冲啊……   即便确实是帛清错了,即便帛清对皇后的冲撞与隔阂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道理,此刻这一个“错”字,对着皇后他偏生还是怎么都吐口不得!   于是这好容易才舒缓下来的气氛因了帛清经久的沉默,在潜移默化间重又见了绷紧的势头,空气里渐趋弥漫起愈来愈浓的一股逼仄与压迫感……   似乎父子间激烈的矛盾冲突就要一触即发,澹台皇后心里一纠,她也委实奇怪这事态怎么就衍变成了这般样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走向恶化的趋势?分明是因她而起,怎么这爷俩却陪着莫名其妙就是要死磕!   “皇……”   “朕问你话呢!”   就在澹台皇后勉强牵笑对帛睿启口欲唤时,兀被帛睿这厉冷的一嗓子给堵了回去、唬得一震。她只好重又缄默,退至一旁不由蹙眉。   帛清颔首复抬起,好看的桃花目里有流光微转:“儿臣……委实是错了。”终于还是启口开言。   一语落地,澹台皇后揪紧的心也在瞬间跟着一舒!还好,这孩子没有继续梗脖子死磕到底。   但念头才起,帛清接连着的一句吐口,却又把皇后未及完全放下的心再一次陡悬起来!   帛清语气一沉:“但儿臣只向父皇认错,不会同那害死儿臣生母的人吐半个错字!”   这岂止是悬心,这是大骇大震!这等深宫里头捕风捉影的宫闱秘事被帛清如此公然摆在明面儿,先不论其真实性,只就这么一遭便足可见他是触了怎般的禁忌!   “放肆!”帛睿将熄未熄的心头火再次被成功的勾起,定神片刻,一痕冷笑浮于唇畔,连神带心都是冷峻,“朕是不是对你太好了!平素里太过纵着你、宠着你,至使你变成了今天这么一副放Lang形骸甚至不忠不孝的荒诞模样!”   这话说的委实严重,斥责一个人极大程度的狠戾,便是说这个人不忠不孝。   帛睿气急之下吐口的话,字句都犹如刀刃生生刮刺过帛清的心,只是他一时又偏生无言以对,只好抿紧了薄唇不发一言,就那么横心跪在帛睿面前。须臾忖量,复低低徐徐极轻的一句:“父皇何曾对于母妃的死,有过多一分的顾念……儿臣时今重提旧事,究竟是不孝还是太孝。”   虽然如过树的风一般的调子,但这句话还是灌进了帛睿的耳廓。   他心头瞬间溢出丝丝缕缕低回的苦涩……   不顾念?若是不顾念,他堂堂楚皇当年又何需同一班大臣据理力争的非要把老四带在身边亲自抚养,又何须在帛清十五岁理当赐府时又生生在自己身边多留了两年半……更不必说素日里他帛睿对这个儿子的百般千般疼惜宠爱!如此如此,都随着帛清一句“不顾念”而全部都烟云消散具归虚无了么!   帛睿方才那话是伤到了帛清的心,但帛清此般这一番话又何尝不是使得帛睿痛苦寸寸、有若凌迟?   面着父子两个愈演愈烈、完全脱离了事态本身的这一通纠结,澹台皇后跟着着急却也无济于事!那乾坤殿里贴身伺候楚皇的公公想开言劝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该从何劝。   一众人都是局外人,都只能是报之以奈若何的态度屏息凝神悬心看着,半点儿法子都不能有!   又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只有一个转瞬,又似乎已经苍老缓沉的漫溯到了时光的尽头,但听帛睿一阵大笑,半晌后笑敛,颔首凝了目光刺刺的定格在眉目压低的帛清身上,启口时语气是沉淀且森然的:“你说朕不曾对你们母子两个多加顾念,你怪朕疏忽了你……好,朕今天就好好尽尽这为人父的责任!”抬首转目对侍立两旁的宫人,霍一扬声凛气,“没听到朕的话么!都聋了!还不快动手,把这不知礼数的东西拖下去杖二十!”拂袖背身不再看帛清一眼。分明做出了嫌厌的态度,但任谁都知道楚皇他是不忍心再面。   澹台皇后心口一个震撼,颦眉疾声:“皇上……”   “求情者同罪!”帛睿叱声。   澹台皇后复一僵定,心绪散漫,只得没法的缄口。   楚皇对着皇后都叱出这“求情者同罪”,那么这一干宫人内侍又有哪个敢站出来再试着去触触这真龙天子的霉头?停滞须臾,只见那主事儿的乾坤殿公公皱着眉心万分无奈的打了个手势。众人会意,便有两个小太监上前去扶尚还跪着的帛清。   这毕竟是皇上的儿子,是一向甚得圣宠的荣锦王,该怎么对待,这些个下人们心里头自然有着一番谱子。   帛清在这一刻反倒没了太多感触,由身至心由里到外都是冷的。他原想赶在小太监搀扶之前自己起来,无奈因为久跪的缘故,此刻他双腿竟是使不得太多力气,尝试着运一运力便是一阵软绵绵好似踏云。   此刻心底沉着五味,不止是委屈、愤恨、以及失望……还有在皇后面前丢了这个大面子的弥深屈辱感!这诸般感触对于帛清有如皮鞭驱驰,做弄的他额头有青筋依稀显了开来,他只恨此刻不能有个地缝儿共自己一头猛扎进去遁在里边儿再也不出来!   匆促里无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父皇,见他仍旧背身相对不曾回头注目一眼。那种决绝与狠戾有意无意的烘托出高伟的帝王之气,此时此刻的父皇距离自己是前所未有过的那样的陌生高远、尖厉逼人、遥不可及…… 卷六[ 第二世·东走西顾 ]谁,可助我臂,纵横万载无双。 ☆、第九回 两处具无眠   一帘幽幕斜斜垂下,有穿堂风梭巡过去,撩拨起一室薄薄的淡玉色的恍惚。   伽楠香袅袅飘然,沁脾的清幽带起一份空灵与高远。这等香气最是能够唤起惬意,也是疗伤的极好物什,可使人精神松弛,从而身心得到一个彻底的舒缓。   嗅着此等徐徐清香,帛清后背杖伤所带起的疼痛感觉不再那么火辣热烈,他阖了双目缓神小憩,任由江炎拿捏着力道为他敷药疗伤。   心念却如潮水纷沓……   帛清不知道自己方才是怎么受完了那整二十下杖刑的!那种一击一击的钝痛感着实浓郁难熬,初时紧咬牙关还尚可忍耐,但越往后便越是出乎了他可以忍耐的范围,板子每落一下都震得他整个人跟着一颤,似乎要把他这身子骨活脱脱撕碎打烂!   执杖的太监虽然有眼色的保留了力道没敢使全力,但帛清自小到大养尊处优惯了,何等受过这般的苦楚?这整二十杖于他来说委实难过,到了最后他到底是没能受完就不争气的昏了过去,醒来时人就已经是回到了自己的荣锦王府。   “王爷,你是疼还是不疼?”江炎边拿捏着力道为帛清敷药,边皱眉有些无奈也有些戏谑,“你能不能给个声儿,出个气儿?”他眼见帛清昏厥时眉心紧皱,好容易徐徐苏醒后又不语不言,梦里醒里都是拼力忍耐,心里不免起了诸多担心,当真怕这么下去再把身子憋坏。   闻言入耳,帛清一阵无语!心道你也去领二十背花儿尝尝不就知道是何等样的滋味?   但他现下这般的心境委实提不起与江炎斗嘴的兴致,须臾默声之后轻轻回了句:“活着呢,没死。”听来气息微弱。   江炎闻了这回复,见帛清多少还有说话的力气,也就放了放心,起身取过浸在金盆里的绵帕拧净,复折步回来为帛清擦拭淤血:“王爷你忍耐一下。”不温不火安抚了句。   帛清心中微动:“本王晕厥的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你在亲自照顾么?”   江炎颔首:“我知道你不喜人碰触身体,便退了从宫里跟着一并过来的御医,只按着他的药亲自为王爷敷背。”复凑趣一笑,“我这管家做的,都快成府里的老妈子了!”   “宫里有御医过来?”帛清的心思腾地跟着起来,江炎前边儿的话吸引了他极重的注意力。看来父皇他也不是完全绝了父子之情,到底还是派了御医跟着出来为他疗伤诊治……念及此,心头蒙了一酸一痛,又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终归是不成滋味。   江炎没有接言,算是默认。忽听帛清似是微微噤了一噤,便又小心的将手里的力道放轻了些:“昨夜里王爷分明是想明白了,怎么一个月落日升的转脸便又糊涂了?”微摇头一叹,“晨曦王爷进宫去,分明是向皇后请罪的。谁知这罪没请成,便又添了新的绊子!”下意识又打量了眼帛清这一背的杖痕,虽然相比起来伤的不算很重,但也委实是够触目惊心,也委实够他帛清受一阵子苦楚的了!   自家王爷什么性子,江炎还是清楚的,但帛清那些极好的自持与良好的性情只要一涉及到澹台皇后,江炎也会变得极不确定……命里就犯着冲,当真是改不了的啊!   “江炎,本王现在好难受。”帛清淡淡轻轻的声音忽又响起来。   江炎颇为安抚性的触了触他的肩胛,示意他别动也别多想。   而帛清言的自顾自,又因身体正虚脱的缘故而有些断断续续:“你无法知晓我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那一刻,我忽然不相信眼前的人是真实的,不信他是那个予我温暖、赠我以百般呵护的、疼我宠我的父皇……可他偏偏就是。我不敢去回想,不敢去触及。”心念兜转,眼前不由复绵展起当时凤仪宫前的画面,帛睿冷声断情的那一道命令。   江炎默默听着,心思随着帛清字句转动,自然明白他说的是哪一档子事儿:“你这是活该!”且叹且玩笑。   帛清便缄默不语。很多时候这个管家不怀柔的告诫,于他来说同样也很受用。   江炎摇头叹息,有些无奈、也有些事情过后歇下一口气的释然感:“王爷,几个时辰以前我见你被人从轿子里抬了出来,一身淋漓血痕,还当你是在宫里头出了什么攸关生死的大事情!”持绵帕的手没防的力道一重,“揪心之余见王妃也闻讯匆匆的奔出屋子。她瞧着你那般,整个人几乎给吓的一并昏厥过去。”   帛清后背一个刺痛,又听江炎说起荣锦王妃,这才后知后觉的恍悟到自己疏忽了妻子!心念并起,跟着一急就要起身:“暖辞现在怎样了?”   幸在被江炎眼疾手快一把按回去:“别动!”一厉复缓,起了嗔怪,“你歇歇吧!自己都这样了,还有心力为人家担心!”瞥他一眼,心里憋着的无名火欲敛还起,终究碍于身份的局限不好发作,“总归是比你好!”只得咬牙忿忿的这一狠声。   自这口吻就能听出江炎是动了气。也是,便连帛清自己都是恨自己的!   分明可以化小化无的等闲事情,却因了这一时的意气行事而给生生做弄到了这么纠葛、这么复杂的地步来!荣锦王在凤仪宫前跪身请罪不成,反又触怒龙颜被自己的父皇教训,这事儿必定会在皇城与民间街坊传的沸沸扬扬,那一个个心思不一的人指不定会怎般作想他呢!   这一茬事端真可谓是横生事端,说白了也是他帛清自讨苦吃没事儿找事儿,怪不得江炎叱他一句“活该”!   但人在很多时候,行起事来往往都是不由自己控制的。帛清与那位澹台皇后之间的隔阂又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一点谁都看得明明白白啊……   。   一盏盏蒙了红绫子的宫灯在这幽幽楚国皇宫里次第亮起,是夜,楚皇帛睿一如平素一辙的端坐御书房里,正勤勤谨谨的批阅奏疏。   但心门里总有一股气韵隐隐流动,做弄的他一颗心时涩时揪的总也批阅不到心上!且这心念越来越重,到了后来帛睿忽起燥乱,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定神静心,又自奉茶的宫人手中取过清茶呷了一口。   适才再度伏案处理政务,但胳膊肘才堪堪碰触到几案边沿,先前那才浅淡少许的燥乱感便又一次势如潮水袭击猛烈,直直冲着天门而去!   帛睿心口一堵,再也不愿压制这闷郁烦躁不堪的脾气,憋足了劲儿猛地一拂袖扫乱了案头的奏折。   “刷拉拉——”   一封封规整有序的奏章、案牍经了这猝不及防的势头,瞬间纷纷扬扬撒乱了一地去。   这一个发泄之后,帛睿才觉心口堵着的地方敞宽了些许,然而他更加不想继续伏案处理政务,他俨然已经处理不到了心上去。   烦!莫名其妙的,不知道什么由头什么道理的就算燥燥的烦!   又或者说他分明知道自己为何烦躁,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为什么而挂心,但他不愿去承认、也不愿去碰触那思绪……四皇子,四皇子,这个儿子当真是跟他帛睿有着宿世凝古不化的恩怨情仇!但有涉及到这个儿子,他这为君为父者就除了头疼还是头疼,当真是一丁点儿的办法都没有!   朗春本是个多风的季节,但今夜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穿堂风起的居然是那样的吝啬,一丝一缕都不肯多灌入这闷人的御书房一点儿去!   帛睿颔首深深一叹,离了太阳穴的手指再一次抬起欲抚。   这时眼前兀地一亮,一点明媚鲜艳的水红色犹如深夜昏惑烛影里跃动而起的火苗,就这样猝不及防闯入了帛睿昏沉的视野。   那是一双添香的红袖,随姿态摇曳而袖口微滑,渐露出一段雪白泛微玉色的柔荑。   帛睿一诧,没过心的下意识抬首顺着一看,见是澹台皇后不知何时立在了自己近前,正持着盈盈眸光噙笑曼曼的温和顾他。   按理儿后宫妃嫔未经传召是不得擅入御书房的,但皇后乃是正妻,偶有逾越也是出自一个为妻者在关心自己的丈夫,因了这一层关系,也就不能算是逾越了吧!况且依帛睿眼下这等心境,也委实没有了发脾气的那份心力。   “你怎么来了。”在看清眼前人后,帛睿错开目光又是一叹,宣泄般的,口吻不温不火。   澹台氏将挑亮的宫烛往其旁稍侧了侧,盈盈启口,是一贯的主母和煦:“臣妾知道皇上现下里正烦着心,亦是不能释然,便过来看看。”是真心话。毕竟她已是这楚国的皇后,地位又稳固,平素里便也没了什么可求的了。自然一心一意系在了楚皇的身上,本着嫡妻的宽和之心,盼着皇上好、盼着父子和睦。总的归结起来,这位澹台皇后委实算得上是一位极好的皇后,一国之母所该有的“母天下之仪”、“贤良淑德之恭顺”,她都委实担得起。   和煦的调子犹如春风灌濯入扶苏的柳林,帛睿将身向金椅后靠去,微微定了定神,眼帘闭合,却不言语了。   心知自己这话戳中了皇上的心坎儿,澹台皇后抿唇一柔然,复抬步逶迤的绕行到帛睿身侧,抬手小心为他按摩上了双肩:“陛下心里有事儿,终归是要放下了、把这个结打开了,才可得一个并不是自欺欺人的舒缓呐!”温盈如故。委实夫妻间平等而处的开解之态,齐眉举案莫过如是。 ☆、第十回 燥心与惊梦   肩头不轻不重的力道把持的恰到好处,这一下下不缓不急的按摩让帛睿很是受用,周身疲乏渐次得到了缓解,心境也跟着一舒:“若想释怀、若要舒缓,也委实不是那么容易的!”依旧阖着双目似叹非叹,帛睿启口接言。   既然皇上接了自己的话,那就证明他此时此刻还是愿意同人敞开心扉、一诉心结的。澹台皇后缓神一柔,暗地里松了口气,而吐口的字句则变得愈发小心翼翼:“皇上得空……还是去荣锦王府,看看四皇子吧!”语尽微默,并未听到帛睿的回复,她方一颔首敛眸浅浅补充,“毕竟是金枝玉叶的皇子,这一遭苦楚受了,也是可怜,叫人揪心的紧。”   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身为妻子,从来懂得该在如何样的境地里、事态上寻一个与丈夫齐眉举案的高度委婉劝慰;身为国母,也从来明白自己该持着何等样的姿态、何等样的言辞去应对一桩桩或大或小的事儿;而身为楚皇后宫里的后妃,她也更是深深洞悉着天子的所思所想、心之所系!   楚皇对四皇子的疼惜宠爱与百般优待,但凡长了双眼招子的人都是真切看在眼里的,这遭虽怒极之下杖责了四皇子,但皇上心里必定还是起了心疼、动了更甚的怜惜,倒也就忽略掉了四皇子是否该责、是否有错了。   澹台皇后在这个时候劝帛睿去看荣锦王,自然是十分得着帛睿的心。归根结底,楚皇他心烦意乱的根本缘由无外乎就是荣锦王一事,此刻虽人在这里,心早便飞到了那个儿子的身上去了!只是为君为父的身份束缚了他的行事,他在前去探伤与不去探伤之间百般纠葛折磨,才这般意乱心烦静不得心!   “提那逆子做什么!”即便发妻这话说的其实甚得帛逸的心,但他还是把目光一侧,口不对心如此一句。   皇后会意,也并不急于继续先前的话题,而是转了字句或多或少偏了偏话锋:“这孩子对臣妾的误解……怕是一时半会儿消磨不得的。”没有怨怪,没有委屈,是平淡无奇的陈述,家常话的调子。她纤眉一敛,又低了低首,“这本就是件急不得之事,我们也都是心知的,又何苦跟孩子较劲儿呢……也是怪我自己不好。”复止了手中按摩的动作,侧了身子转过面去兀自呢喃低语,“当年夏嫔妹妹痨疾突发,为什么当日偏偏就叫我给撞了见……早不去、晚也不去的,偏生要在那一日里尝着茯苓桂花饼,便想着要去给夏嫔妹妹送一些去!”于此一叹弥深,面色茕然之态不达眼底儿。   帛睿心下一急:“这怎么能怪你?”霍地转身抬手拉了澹台皇后重至身边来,稳稳声息,有些动容,“你也是一番好意,只是清儿这个孩子太不懂事!”牵了皇后的手,与她五指相扣,“你能如此担待他,朕心甚慰,也甚是觉得对不住你。”   “陛下这话儿叫臣妾如何担得起?”皇后娥眉微垂,任由丈夫扣着自己的手心,贴烫着掌心里脉脉传出的温度,心河忽开,“这些年来臣妾所愿唯是念着一个皇上好!父子之间仁孝礼悌,我大楚国丰登五谷民安康泰,便是臣妾这毕生的大福泽之事了,又端得会觉得什么对不住?”   这话是半真半假的,宫里的女人们大抵都是这样,帛睿心知,却也不愿太过较真,毕竟这样的皇后甚令他得心。他舒了一口气,起身将发妻往怀抱里半拥了拥,声息温良曼曼:“四皇子平素里也不是那般的礼数不知,说到底也就是徒徒的针对一个你!”面上全是奈若何,复转了口吻,“日后朕会悉心教化他,一点点日积月累,他与你之间这道顽固又偏执的心结,终归是会开解的。”   他胸腔间薄薄的温暖使皇后莫名安然,心口拂去一痕热Lang,她阖了一下眸子,复重睁开:“谢皇上这般体恤。臣妾意感君怜,理当满足,但有一事却不知道该不该向皇上开口。”于此浅停,蹙了柳眉言语踌躇,“开口总归不合时宜,可不开口又总欲言又止……这通辗转折磨,真真是叫臣妾好不萎顿烦心、好不折磨难受。”   “什么事儿?但说无妨。”帛睿了然着皇后的委婉有度,没走心顺口一句。   澹台皇后微默须臾,踱步与帛睿直面,抬了灵秀盈眸凝了水润华彩:“请皇上答应臣妾……臣妾要的不多,只求皇上日后给予宸儿,该给他的东西。”   帛睿震!口唇微微张弛了一条缝。   澹台皇后的语气淡淡微微,口吻是波澜不惊的平和样子。但内里包藏着什么样的实质,二人心里谁都清楚,根本无需过多言明。   帛宸,澹台皇后所出的嫡子,亦是皇长子。身为嫡长子,该给的东西,自然就是储君之位了!   窗外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微响,次第连贯、渐绵渐繁,是落了雨。   夜半微雨,搅的心境也起郁意。   帛睿没有想到澹台皇后会突然同他提起这一茬事儿,会把这日后太子之位的定夺堂而皇之的摆在明面,冒了大不韪的主动跟他为长子要保障。   这么些年了,他的心思不消言喻,但也并不是就打定了主意铁定了心,他同样是迟疑的……澹台氏拿捏着火候的变幻,时今不敢再隐而不发,便主动开口推一把力,使帛睿不能再将那立储之事免不得的一通纠葛继续自欺欺人的按捺下去。   他勾唇薄一呵笑,状似无意的扫了眼燃了半宿的宫烛,单手拂袖于后,口气淡泊随意:“宸儿长大了,朕也老了吧!”   皇后一惊,慌得曲身敛襟谦然作礼:“皇上正值壮年,哪里便是老了!”她提起那事儿本就是下了好大的决心,原也就是提着一口气吊着一身胆的小心静待帛睿的反应,听得帛睿淡着语气有意不提前话,便知道他是不会轻易便应下自己这请求的。生怕他误会了自己的心意,忙顺着皇上的字句往回里说,“原是臣妾唐突,是臣妾多虑了。”她到底是皇后,自然不需与其余后妃一般唯唯诺诺。复抬眸定定,“皇上心里,必然是一早便打算好的。”   澹台皇后这话听来好似是恭顺退避,实则逼仄无形。言外之意,皇上是必定会把太子之位留给皇长子的,故而诚不需要她这个皇后多虑多想,因为都是没有必要的担心与忧怖。这等同于给了帛睿一个无形的压迫……   呵!   帛睿心下一哂,才舒缓下来的心境因了这茬事儿复又起了诸多不悦:“夜深了,你回宫休息吧。”重落身坐好,取了早被有眼色的公公收整好的奏折,展开审看。   澹台皇后见楚皇如此,自然也不好再做滞留,了然一敛襟,对帛睿行了礼后兀自退了出去。   空寂的御书房因了皇后的离开而更加冷淡,幽清的夜光灌进来,周遭景深蒙尘蒙暗,宛若跌入到了另外一重空间格局里,压抑的令人窘息。   人生在世,烦心事做弄之几多呵!   耳闻皇后步韵渐行渐远,帛睿复“啪”地一声重将手里才展的奏折合住,重又起了身子,在御案前漫无目的的踱步。心头一怀情念缭绕不散,关心的很、亦做弄的很!   又良久,他抬头下意识瞧了眼窗外浓稠的夜,寡寡淡淡不见一丝生趣。心怀也是疏朗,更搅扰的一早便没了伏案处理公务的勤谨心思,便至了御书房后的小间歇下,一夜睡的浅浅。   。   帛清因身上带着伤的缘故,夜里睡得并不踏实。从两肩到后腰具数都是深深浅浅的伤痕,虽初时有若撕裂的痛楚难耐,但疼的久了也就渐渐变得麻木,只要不过心的去想,便不会觉得太过不能忍耐。他就这样辗转折磨着,不知何时也就睡了过去。   整个人陷入到一阵昏天沉地的黑暗里,他举目四望,除了浓稠若死的黑暗之外便不辨他物。但很快这黑暗便烟云消散,万顷阳光大刺刺兜头刺穿这一通蚀骨的黑,起初是一色的惨白,接连便并起了溶溶辉辉的暖橘色波澜。   一黑又一亮轮转的十分没防备,帛清下意识的想要抬手去挡视线,双手却不能动,甚至他下意识想要闭上眼睛都是闭合不得。这个身体好像丝毫都不受他自己的控制了!似乎他已不再是一个人的形体了……   但预料之中的刺目灼人却并未袭来,帛清这副身体没有了纹丝的可感可触。又不知道是身体已经麻木,还是此刻这一处外界景深委实就是不可感、不可触的!   他的视野如渐次退去水波涟漪的湖面一样,由扭曲而到澄澈。接连是一大片粉红色又夹素白的灼灼桃林。又风起,烂漫绽于枝头的灿灿桃花于清风中摇曳,似乎带起“簌簌”的、又“戚戚”的发涩的微响,那音声清脆可喜一如破了冰壳的水面碎冰。   帛清惝恍,而视野又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见一位绝美女子怀抱白兔,倚着屏风抬首筛望过那紧闭的窗子,姝丽的眉目间一抹茕色流转的并着她那举世风华一辙的回风动雪:“来世,再也不为女人了……”   又一错落,见另一位女子手握鸩酒含笑入喉,清丽面孔被碎阳也不知是月华的金波衬的娆娆的……   他们,呵……他们居然连云离都不放过!   心底莫地起了一记狠戾的嘲讽,并着森森忿忿、意难平歇的冰冷。   “不……不!”   帛清想喊,想冲上前去阻止那女子饮鸩的动作,而这身子却沉如濯铅终不能够驱驰半分! ☆、第十一回 锦王府探伤   越是不得动弹他便越是心急如焚似火若灼!感觉有一股凝聚的气魄冲着他胸腔透体而出……   “不要——”   歇斯底里的一声呼喊终于爆破出了口唇,帛清与此同时双目一顿,映入眼帘的是荣锦王府厢房熟悉的目之所及。他从梦靥中惊醒。   意识并气血一并复苏,帛清顿觉周身肌体一阵发凉,原是被不知何时沁出的涔涔冷汗浸湿的通透。   他十分心有余悸,又一阵几欲撕裂的头痛直逼天门!他下意识抬手死死的去扣太阳穴,而那针刺锥凿的抽痛感依然一揪一揪的万分浓重、缓解不得!相比之下后背上的那些杖伤就显得很是不足挂齿了。   “清儿,清儿!”   浑噩无力并着欲裂头痛中,帛清忽闻了父皇那道熟悉的音色,带着急切与昭著的心疼。   “父皇……”他来不及多想,惝恍中下意识应了这唤,寻着声音的源头向着父皇靠了过去,视野又是一片陆离光怪很不真切了。   可这身子却在一瞬跌入一阵温热中,后腰被一个力道猛地一收,似被人匡在怀里。   帛清有些怔,那些失落在天外的意识昙然回笼在身!帛清定目,见自己是侧身伏在一袭月白绣五爪金龙的怀抱里……不需再看,只这图腾便知道了来人是谁。   他神色并着心绪脑海都僵了一僵,旋即重新闭合了双目,不动不言,似是沉睡。   帛睿方才见帛清高喊着“不要”,后滕地一下惊醒。知他是陷入到一重浑噩难缠的恶梦里,揽过他的腰身把他匡入怀心小心抚慰,现下又见帛清阖目睡去,心里也不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赌气装睡、还是一开始就没有完全醒转。心急之态遮掩不得,眉宇紧拢,臂弯不觉又搂得紧了一紧。   适时婢女托着雕花盘呈了汤药进来,帛睿便唤婢女近前放下了汤药,复端在手里以木勺舀了药汤去喂帛清:“来,喝药了。”虽然知道帛清给他回应的可能性不大,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果然怀里靠着的人没有反应。   帛睿无奈,只得把药碗往榻头小几放好,侧目示意婢女退出去。   有风穿堂,足步的错落带起了徐飞帘幕间愈甚的疏风,晌午快至,四周有温潮热气或多或少氤氲漫溯。   帛睿是一早下了朝便换了轻便装束赶到荣锦王府的,但自他过来直到现在都不见帛清进一口食、饮一滴水。这也是他方才为何不强求帛清饮下汤药的缘故,不饮不食直接灌药胃里怎么担待得住?   “清儿,醒醒,嗯?”心中焦急,眉心聚拢更甚,“睡了这样久,不累不乏?”似乎知道帛清是在装睡,他微叹一声又道。   父皇抱着自己守在这里,帛清又哪里能够再有半分的睡意?这么继续装下去也是一种折磨!他略想了想,稳住心神缓缓睁开眼睛,却没有去看父亲,这目光混沌而慵乏的不知是落在了哪里去。   见帛清果然是在装睡,帛睿并没有怪罪的心思,反倒是松了口气。他并不急着再去叫帛清喝药,只垂目温了声色:“想吃点儿什么?至少用些羹汤养养身子吧!”   耳闻这脉脉温和疼惜、关切有加的声Lang顺着漫溯在心,帛清心口抽了几抽,泛起了渐浓的酸楚。现下这个口吻宠溺、字句关切的用心呵护自己的人,当真是日前凤仪宫冷声冷面叱责自己不忠不孝、并决绝的命人责了自己二十脊杖的人么?他们当真是同一个人么?   或许这就是血缘的天然本性,即便帛清当时对父皇有着多么弥深难扼、积蓄而不可化的忿恨,此时此刻沉浸在父皇所给予的丝丝温情关怀中便都做了烟云消散。只是他心里还是有着一口气,有那一重释怀不得的委屈,即便似乎归根结底那错其实都在他自己。   意料之中的沉默。   帛睿又是无奈一叹,放低了姿态启口带笑:“非要父皇跟你道歉才肯理会父皇?”有些像在哄慰一个孩子。他把被角为帛清往紧里掖掖,口吻沉淀,“是父皇不好,不生气了,好么?”   帛清心口又是抽丝剥茧的疼痛,这疼痛隐隐的,微妙的很。那些郁结和委屈就在父皇声息一落时顿然齐齐涌堵心口,化作莫名的伤心与慰藉充斥着有了漫溯眼眶的势头。帛清忽觉面上一凉,没禁住抬手拂了一把,竟是挂了薄泪。   帛睿将怀抱松松,换了个姿势重又小心翼翼把帛清揽进怀里,他后背有伤,只能小心侧拥。帛睿唤了婢子去为帛清准备清粥,定神间耳边不觉又回旋起昨个夜里澹台皇后的那些话……   澹台皇后求他保留嫡长子日后承大统的权利,求他将原本就该留给嫡子的东西不要吝惜的给予。   只是帛睿尚在迟疑,他左右辗转而拿不定主意……他是宠爱帛清的,但长子帛宸也是他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做父亲的、又是做父皇的,在大事儿的拿捏上自然不能过度偏向谁。   但是……   他亦开始渐觉脑仁儿疼。颔首低目下意识看向怀里重又阖目睡去、神色渐变安然的儿子,有什么异样难化的情感突忽在这一刻渐次驱驰。   这一瞬息,那飘忽辗转了若许年之久、因犹豫踌躇无法拿定主意而一直都不敢去碰触的关乎储位的大问题,忽地就有了沉淀……心猛地横下,帛睿一字一句慢慢吐口,坚韧肃穆全然都是帝王动辄不移的磐石笃定:“你是父皇视作唯一的儿子,父皇一定会倾尽我的一切好好对你,并给你独一无二的唯一的爱和疼惜,要这世界上的所有东西只有你不想要的、没有你要不到的!”   渐陷梦乡的帛清兀闻这话,跟着纤心甫震!   飘飘渺渺的,这话是何等的熟悉……又是想不出缘故的,如此,如此的熟悉。   复一转念,不禁奇怪父皇怎会好端端的说出这样一句话?父皇是遇到了什么事情、陷入了什么两难的境地么?这境地,是否同自己有着剪不断的丝缕关联?   这时婢女备了清粥小菜送进了厢房里来。父子两个的思绪被斩断了。   “来。”帛睿起身垫高了软枕,让帛清把身子侧靠起来,亲自舀了清粥喂到他嘴边去,“多少用些东西,别跟自己过不去……身体恢复了才能有心力继续跟父皇较劲儿不是么?”戏谑一句。   帛清不习惯的饮下了这送到嘴边的一勺粥。因他昨晚上多少也用了些羹汤,此刻虽然口腔里还是泛了酸涩刺灼,但胃口没有太多的不适:“儿臣想先饮口清茶润润喉咙。”这么想着便道。   帛睿方后觉是自己疏忽了,转念又一想:“清茶啊……茶易伤胃,还是以清水漱漱口吧!”边自有眼色的婢女手中接过盛了温水的小瓷碗递到帛清唇边。   帛清抬手接过:“父皇这忽冷忽热的态度,还真是叫儿臣好生的是诚惶诚恐的不适应啊!”心兴起来,随口凑趣回来。   帛睿摇头无奈,再一次退了服侍的下人,独留下父子两个倚在一起说些贴己话:“还疼的厉害么?”心心关切,却又勾唇一薄笑,“呵,你说你这不还是自找的?明明看着父皇已经被你做弄的动了气,还故意讴朕生气勾朕的火!”展颜奈若何依旧,“你是怎么想的,不讴朕、不苦着自己便觉活的不舒服是么?”颔首一沉声,“到了头还不是你自己遭罪!身上疼可没人能替着你!”   虽是责备的话,但语气刚柔适度,听来只觉关切殷殷。帛清心里多少是存着愧的,此刻已不再同父皇负气,只把目光一侧:“儿臣……也不是有心要惹父皇不快的。”只言到这里,旁的话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说了。   见他如此,帛睿心中早已不忍苛责他什么,毕竟澹台皇后有几句话说得极对,这孩子同她之间的隔阂都这么些年过来了,自然不是一时半会子就能消磨掉的,本也就是一件急不得的事,似这般硬磨硬强求下来得到的也只能是一个苦果。   “你王妃也被吓得不小。”帛睿摇首,“都是有妻有子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儿的!”这一回的口吻带着苛责,有些严父对于爱子的架势。   帛清跟着惭愧:“儿臣昨晚上,安抚过暖辞了。”颔首敛目,也是愧疚。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帛睿面着帛清如此,心里滑过一叹,反观自己跟这孩子较劲儿又觉好不可笑!   提到了荣锦王妃,帛睿忽地心思一牵,半是凑趣半是后觉的启口稳声:“哦……朕时今才恍然明白,就是因为皇后的母家‘澹台’与‘上官’局势对立,故你当年放着那么多名门世族淑媛小姐的不要,才偏要娶上官二小姐为正妃!”且言且思,念及此,话也就到了嘴边,皱眉又道,“你是专门要跟父皇对着干!”念随心转,帛睿不知自己是该喜该怒还是该平静如常了!心道都这么些年过来了,怎么自个时今才反应过来帛清是动着什么样的心思!   鎏金香炉里燃着的茉莉香幽幽袅袅十分醉人,因了骤起的春风撩拨涣散,又把视野更添梦魇,带入到一段自古漫溯、光阴久远的有些迷离扑朔的缠连旧事里…… ☆、第十二回 父子终交心   说起这澹台与上官两家,因祖上都经过大迁徙,并非一直都驻在兆京,故交集并不多,初时那局势具是非交好也非对立的。且因这两大世家并无矛盾冲突,久而久之走动下来,便还隐隐的都有些交好的意向。   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早在两朝之前,那时楚皇淑妃澹台氏的儿子辽王,一心痴恋上官家身为族长的三小姐,却因种种情境纷沓,而终究是未能求得一世好姻缘。   那三小姐割腕自尽于府;辽王闻讯而悔不当初,亦由了一股缠绵不绝的痴意而以身殉情,一身素服前来悼念,终竟一头撞死在三小姐灵柩之前……   这在当时的大楚举国带起一阵沸扬热议,褒贬之声不一而足。   淑妃澹台氏痛失爱子,便迁怒于上官,唆动楚皇下旨,命上官一族流徙出京都退守晋阳,喝令永不得再回兆京!且自此后,澹台世家与上官世家就此对立,再无交好,往昔情谊具数枉矣,自此后一切恩德互助云散烟硝,族人再见便是仇敌!   ……   耳闻父皇这么句喜怒不辨的话,帛清顿地哑口无言!他不明白父皇怎么竟突然起了这么个心思?   他当年之所以起了执念的一心要娶上官暖辞,确实是因她复姓上官。上官这个姓氏总是带给帛清一种莫名的好感,这感觉使他看到暖辞便觉倍感亲切,如此而已,倒是未曾想到了上官与澹台局势对立、暖辞姓上官皇后姓澹台这么一层上!现下若不是父皇提起,他还依旧不走心的半点儿都没反应过来呢!   不过帛清委实不喜欢澹台皇后倒是真的。即便没有已逝的母妃夏嫔的缘故,他也委实不喜欢这个人,甚至委实憎恶这个姓!   有些时候帛清静下心来细细梳理,他自己也会突然分不清他对皇后的厌恶究竟是因为皇后的人、还是因了皇后的“澹台”复姓?   无论是哪一种,横竖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就是帛清只要一见皇后便总是忍不住的失了分寸、没了自持,周身气血都顿然沸腾,全身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跟了心头骤起的一股热血争相涌上,他总也双手紧紧聚拢成了硬拳,似是拼力压制一股深不可测的冲动,恨不得扼其喉、啖其肉、噬其骨!说是猫见了老鼠也丝毫不夸张!那时的帛清感觉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俨然似是与澹台皇后有着隔世之仇一般!   且还很没有道理的,帛清一直都对一件事耿耿于怀,他极愠愤两朝之前澹台家迫使上官一脉退居晋阳、还将上官世家为官者尽削其职、喝令上官族人永不得回兆京一事。因了这削官免职与不得回京,生生打压遏制了上官家在大楚国整整两朝之久、几十年上百年的不得发展!   这种独特的感情早不仅是停留在对一历史事件单纯的感触、蹉叹、不喜、垂怜之上,甚至已成一种可感可触感同身受的真实的经历一般!   可这不过是丹青史书上澹台与上官两家烟云飘渺的隔世过节,又与他当今四皇子帛清有着什么关系呢?若说是他王妃的母家乃是上官而令他代入感情,可那时帛清还不曾迎娶王妃呢,又何来代入感情?   “原来父皇就是这么做想儿臣的。”帛清收回起了飘渺势头的思潮,垂了双目轻轻苦笑了一下,且叹且言如是一句,淡淡的,有些失落,“原来儿臣在父皇心里,竟已经成为了这样一副工于心计、狡诈虚伪的面貌!”喉咙微动,不知是苦还是酸。   父子之间从来灵犀暗牵,帛睿忽一心疼,也知自己是错想了帛清,安抚样的伸手抚了一把他垂在侧颊的微乱的发:“清儿。”低低一叹,“你为什么就‘这么’恨皇后、这么恨澹台呢!”虽问却叹,重音落在“这么”两个字眼上。   是啊,为什么居然就会这么恨呢!帛清心下一哂,却无法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是因为这股不可磨灭的恨意实在寻不到一个真切的道理,他才总在心里头百般千般的告诉自己,是因澹台皇后害死了母妃夏嫔,故而他恨皇后,从而一根藤牵带上了澹台!   这般的告诫言的多了,帛清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当真就如此信了。但水有源、树有根,虽然一时寻不出道理,终归也是有道理的,只是一时不能知道。   “因为母亲。”帛清接口。   帛睿无奈,果然不能指望从这个儿子嘴里言出些什么新鲜的花样:“你明知这是误会!”无奈苦笑,皱眉暗叹,“你母妃不是皇后害死的!即便皇后当真动了害她之心,她本就已经久病缠身,皇后还巴巴的等不及的再去害她,那不是吃饱撑的多此一举是什么!”他实在是无奈,实在是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去做才能打消掉帛清这等可怕的执念,这么多年一辙不变的走过来,他甚至都要怀疑这个儿子是不是有了什么偏执病症了!   帛清撑着身子靠住榻前墙壁,竭力稳住心绪,转目正视向父皇:“儿臣不管是不是误会总之……”他一停,喉结动动,向左侧首,“我不想跪她,所以我避免见她。”   这话听来是孩子气了,但因这样的话帛睿已从帛清口中听了二十来年,便明知这话诚然是真心话,自然是丁点儿都不孩子气的。他顿首,眉心愈皱:“清儿,你为什么就不能够尝试着放下呢?”苦口苦心的一句话,“放过你自己,打消掉你心里装着的那些固执而荒唐的恨意!”尾音一重,也是宣泄。   “荒唐?”帛清斜勾薄唇。不知道为什么,父皇这句话撩拨的他霍地就觉得很是好笑。沉目一顿,抬首时神色带了几许黯然,甚至是含殇的,“父皇,到底跟澹台是一心的,不是么?”甫一抬目再去迎向了帛睿,似乎话里有话。   这一瞬至使帛睿有些发怔,他从帛清的神情里窥出了些许恍若隔世的陈年错觉感,这副神情态度十分像是换做了另外一个人,带出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灵魂共振的异样感。   “傻孩子!”帛睿错开这骤起的无端心绪,抬手抚上帛清肩膀,注目正色,“朕是‘大楚’的皇上,朕跟天下人‘都’是一心的!”特别着重“大楚”、“都”这几个字眼,否定帛清话里自己心向皇后这一笃定。   父皇这话应当是真的,帛清明白,但他也明白父皇是有意避开了关乎“心向澹台皇后”这类话题,他是希望帛清与皇后消除隔阂不再过节的。   帛清自然懂得父皇欢喜“家和万事兴”的这一份心境,身为儿子也没有权利干涉父皇对皇后是否喜爱,可他就是不愿这个女人成为皇后,不愿看到这个女人以嫡妻的身份堂而皇之的并肩站在父皇身边,那一份光明正大的正统感总令他无缘故的心下不适。   “呵……”帛清笑叹,不再多发一语。   这神情看得帛睿心口亦堵,他不愿继续这个没有痛痒的话题:“好了,我们不说这些。”展颜温和的笑笑,“咱父子俩没有必要为这些事儿总也徒徒的伤了和气!”   “也对。”帛清挑眉,“傻事只会做一次,儿臣日后定不会再行出那些令亲者痛、仇者快的荒唐行事!”他见父皇转移了话题,放任性子戏谑了一把。   帛睿再皱了一下眉,怎么都觉得帛清是把自己归纳到了“仇者快”的行列里来,心道这小子才好一些便逞着精神头讴自己!也只有他有这个胆子来讴自己!真是做弄,父父子子的,自己莫不是上辈子当真做了什么亏他弥深、欠他良多的荒诞事儿?   “哦?”帛睿也起了心兴,顺着儿子这戏谑声腔继续插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便要谨记,可莫令父皇有一日再这么心觉快意!”   “父皇安心。”帛清抬目,“儿臣深谙孝悌之道,绝不辜负父皇厚望,自然是会令父皇再感更甚的……某者快的!”尾音带了玩味。   帛睿点点头:“看来你是好的差不多了,又有了这等子闲心卖弄嘴皮?”复颔首,如炬目光定格在帛清面目上,敛住娱趣性子,变得颇为语重心长,“清儿,你也该懂事儿了。要知道很多事情即便父皇想要怎样,也需得你自己争气。”他只能点到为止,他是一国之君,很多事情行起来却并不能够随心所欲,亦不能吐口的太明白。不过他知道,自己什么意思,儿子是会理解的。   他有心将储位传于帛清,不仅因为他偏爱帛清,也因这个儿子是他放在身边一手栽培出来的,这个儿子身上所拥有着的治国之能、傲世之才,帛睿比谁都明白。   荣锦王,当真是极适合继承大楚统治,与公与私都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只是若他再不知收敛性情的与澹台皇后死磕下去,日后免不得会为这立储之事招来很多有意无意的麻烦。   “父皇……”帛清一震。   父皇的意思他自然可解,也就在这瞬间明白了为何自己此遭的纵性失礼,会招来父皇这样大的火气。   父皇是在着急,为自己着急,如斯严厉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弥深的告诫,他是一位苦心的父亲……这一瞬,帛清忽然十分深刻的认识到了自己究竟有多不懂事儿!   立储之事原是大棋,这其中容不得一步行差踏错。如履薄冰尚恐被人无中生有,又怎么能自己做出些失仪之事去叫旁人拿了把柄?   “好了,你安心养伤,父皇都明白。”帛睿拍拍帛清的后背安抚他,见他已有了后觉的悔意,多少也放了放心。   帛睿会给这个儿子最好的东西,自然包括他能给的起的大楚的江山……这是动辄不移的决绝,这是君无戏言的许诺,没有人能够改变,也不会有所改变! ☆、第十三回 楚皇遇管家   帛睿是去自己儿子这里,出宫的时候自然就没有带着多少人,正因了身边只跟着乾坤殿的公公和两个内侍,没有太多人扰,故漫步在荣锦王府时那份心境便显得很是舒怀。   他安顿好了帛清,又亲自嘱咐婢子每日什么时候去为儿子准备什么样的、合胃口的清淡吃食。复出了厢房,便在荣锦王府里信步,心下想着去看看自己的那一对双胞胎孙儿。   他这个做爷爷的说来委实惭愧,因了竟日里政务的忙碌,大抵是很少去哪个儿子府里坐坐的,连帛清都是多在进宫的时候才能面见到自己的父皇,那两个孙儿自一出生起见自己皇爷爷的次数便是少之又少的。   成阵柳荫和风舞动,嫩绿丝绦簌簌飞曳,当头拂来一抹阴凉。帛睿心境渐好,行下小廊踏在接连西处厢房的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不想却在这时兀地瞧见不远长廊后行出一抹玉白身影。   因距离相隔尚远,帛睿这时并没有看清那人是何等样的面貌,但就这么远远隔着花影柳荫的看过去,最先便被那人通身的气韵所震了一震!   那是一位姿态雍雅的公子,长身如玉、墨发半披,周身好似流转着一层天幕深处的浅淡云岚,甫一入目却似是迎面掠过一阵沁人心脾的杏花风……看这般的姿容气韵,怎么都不该是侍从亦或下人之流的。这荣锦王府里何时竟是有了这般一个人物?莫不是儿子安置于府的门客、亦或某位文人雅士?   帛睿这么想着。   而那人已远远瞧见了柳荫这一处的帛睿,足步定住,似是迟疑了一下,旋即迎着帛睿向这边走了过来。   随着距离的由远及近,帛睿渐渐看清了来人面貌,见他生就一张莹润剔透非冠玉而不可比的玉面,又斜飞凤眼、并着刀裁剑眉一齐入鬓,诚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虽然细看起来比不得帛清生就的刀雕斧琢造化精细,但帛清的秀美更偏于一个“秀”字,有些时候看在眼里是妖孽了;而眼前人则更偏一种春日陌上沐浴在朗朗阳光下的亭亭迎风的玉兰,自是朝气蓬勃、恣意卓绝,自有一番别样好处。他与帛清比对一处,二人皆是皎洁灿烂如明月朝阳,大有公子如玉、双骄绝代之感!   “荣锦王府管家江炎,给楚皇陛下请安!”帛睿正打量着,便见这少年对着自己掀袍跪身一礼,声息不卑不亢、全然自然之态。   原来是荣锦王府里的管家……帛睿闻言后了然,心道这管家倒是个清秀俊逸的悦眼人,也不知清儿是自哪里寻来的。再打量一眼,年岁似与帛清不相上下,大也大不过两三岁去。这样一个姿容秀逸、又年岁清浅的人,当真可以担得起这泱泱荣锦王府管家一职?   “起来吧!”帛睿颔首告免了他的礼,“你怎知是朕?”复侧目含笑。他对这个少年管家的映像并不坏。   江炎敛了一下双目:“谢皇上。”复起身扬眉,声息明快清朗,“皇上这一袭青袍之上勾了金线,在下方才远远便瞧见了状似龙腾之姿的纹络,极近一瞧果见是金龙盘踞其上。那么不是皇上,又会是谁人?”亦回一微笑,“况且我们家王爷素不喜生人来府,这府内上下一干人我都是有着谱的。您今儿亲临在此,又是这等龙凤姿态、这等相匹年岁,即便不曾有这彰显身份的龙纹图腾,在下也是猜得出的。”   “嗬……好一个思绪缜密且处变不惊的大管家!”帛睿玩心忽起,免不得凑趣一句,“也不枉清儿会放心把这偌大王府交予你管着!”他见江炎举止从容、处事有度、又有心的深知这王府上下由主到仆一干众人,方才那些对于其人可能担当管家的顾虑便都跟着云散烟硝。   “皇上过誉了。”江炎颔首一谦然,“王爷厚待在下,在下自然是要尽心尽力帮扶王爷打理王府,万不能愧对了王爷的赏识与看重。”   这般回复亦是礼仪周成、进退有度:“嗯。”帛睿点头赞许,这少年与他委实投缘,他复双手抱臂就这么随性的倚着一棵柳树与他攀谈起来,“你来荣锦王府多少日子了?”   江炎无心隐瞒什么:“回皇上,在下十九岁时与王爷在京郊结实,那时王爷时年十七,刚刚出宫赐府……”   他将自己与帛清之间自一见如故的相识、到结缘归府,初见时如何自受惊的马蹄之下救了帛清、相邀回府后是如何彻夜相谈的知己恨晚……这一段过往简明扼要的对帛睿讲了清楚。   帛睿蹙眉又展,听罢之后好奇心起:“这么说来,你跟在清儿身边已有五年之久了……”复扬眉道,“朕倒是时今才知道有一个你!”   江炎一笑:“在下不过王府一管家,皇上贵为天子,视线怎能牵到区区一个在下身上呢。”   倒是这个理儿。帛睿心中感慨缘分之微妙,遇到什么人、陷进什么事儿,时辰未到横竖都是不得如法的:“你名唤‘姜炎’?”方听他如是自称,帛睿顺口确认。   “是。”江炎敛襟,“在下名唤江炎。非江西富甲、两大名门之一的‘姜’家,而是江河湖海的‘江’;字意闲。”   帛睿会意:“‘江’这个姓氏在我大楚好像并不多见。”不走心的闲侃。横竖也是无事儿,他现下起了这好心兴的同这管家一来二去的谈起了天儿。   “‘江’并不是在下的姓氏。”   “哦?”帛睿微诧。   江炎噙笑微颔首:“‘江炎’二字无关姓氏,不过是个寓意衍化。”自知帛睿必然会问是个如何衍化,江炎干脆一并的言了出来,“江山也上,揽人间世态炎凉。江炎。”   “原是如此。这倒很是有趣。”帛睿眉心不觉微聚,经不住投了目光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只有二十四岁的孩子,心中牵了一动,“这么解来,这个名字则是偏着凄清悲凉了,于你这个年景来看……多少有些消极。可是有着一段怎样不堪回首的负重往事,才叫你小小年纪便徒生了这如许的心事?”他这一刻是当真关心起了江炎,不知道为什么,他初见江炎第一眼起便觉十分合缘,所谓一见如故大抵如此,却又不能涵盖,因为其中似又有着一种无法揣摩明白、莫名的亲昵感游走四周。   闻言入耳,江炎只是浅浅摇首微笑:“娑婆世间、遗憾世界,身处其中的性灵,却又哪个没有一段悲凉往事、感怀之思呢!”复薄叹定神,“江炎不过是以古人先贤的陈年感触,不识愁滋味的强自言愁罢了!皇上见笑了。”他面上依然云淡风轻,但吐口如许词句时,心底深处一道半是结痂、半是糜烂的幽深伤口还是不及防的狠狠一疼,但他敛住。   面着他如此情态,帛睿反倒更觉一种莫名心疼。但他看得出江炎有意保留、似乎不愿与人提起自己的如风往事,他便也就不再强人所难:“那‘意闲’两字,又是出乎如何的衍化?”偏开话题含笑复道。   江炎展颜:“莫道君子意犹浅,相思不曾闲!”   谁说君子不痴情?可知君子相思百转、愁肠绕指、熬骨销魂不得排遣而难消散……   如此如此,所道并不局限于世上人间男女之情,而是涵盖世间万种情事义气,更昭著一种高洁而洒脱、不羁又专注、粗犷却也细腻的生活态度、处事之情!   这位管家虽只长了帛清两岁,却当真是比帛清成熟了太多太多!有他陪在帛清身边,帛睿忽然便很放心,希望这位管家可在潜移默化间使自己这四皇子有所成长。   “既然荣锦王如此看重你,那你便自然有着可得他另眼相待的地方、值得他器重的担当。”帛睿点头,“朕不曾笑你,朕很赏识你,所言也全是真心。”复又近了江炎些许,侧首向着东厢帛清的小院示意了下,“现下荣锦王有伤在身,又有一些心结似解非解,你虽名为管家,但实为清儿难得愿意示为知己相处的朋友。但有契机,多开解开解他。”投向江炎的目光微沉了沉,近似贴己的意味。   初次见面便得了楚皇帛睿如此信任,江炎心中微动,当真是……当真是那冥冥之中的天性牵扯,方能如斯不熟自熟么!他念头一紧,不知是嘲是讽:“陛下放心吧!”颔首一礼。   江炎那一段漫漫往事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也不能够提起。面着眼前之人,他委实不知该报以何等样的态度;而又因了与帛清这一段颇为意外的相识,他不知道自己这个秘密是否会就如此的糜烂腐朽下去,一直一直,消失在冥冥清虚里……   “嗯。”帛睿点头,身子忽觉起了一阵疲惫,也全无了去看孙儿的好兴致,便原路折步向着荣锦王府大门的方向一路回去。   江炎曲身敛襟,默然恭送。   就在帛睿回身行了几步的当口,他心里头忽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噬咬了一口,有些做弄。帛睿不由皱眉,又不由得注目再去扫了眼身后的江炎,也不知是被什么牵引的,只觉江炎一张面孔隐有熟悉之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却又诚然没有见过……   好生是奇怪的很!   帛睿重回首,下意识皱眉微微,又一时心绪芜杂,须臾惝恍后忽地好笑自己这莫名其妙,自嘲的摇了摇首,重又抬步一路出了荣锦王府,往大楚皇宫里径自回去了。 ☆、第十四回 山雨暗欲来   江炎进了东厢房去。见帛清已经起了身子,落座一道淡烟水墨屏风之前,抬手拈了果木小勺舀了茶叶倒入翡翠小壶。   闻了足步声,帛清不消抬头便感觉出了来人是江炎,依旧自顾自的继续着手头的动作不曾看他:“来的正好,快去帮本王传个话,或者劳大管家你亲自走一趟也行,取热水进来,本王要泡茶!”   江炎两眉抽了一抽,也不再往里走,就这么倚着门边儿抱臂而立:“王爷,你倒是有了这等好兴致……前一刻还那么哀哀凄凄的感慨什么亲情凉薄,现下便又恢复了如此好的情调,想一出是一出的泡起了茶来?”也是无奈,却在此刻心思兜转,思量着看来楚皇这一遭来的十分有必要,王爷现下的心情还是不错的。   果然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帛清心底郁结难消说白了就是因为帛睿那一日的决绝,现下父皇亲自来荣锦王府看了他,父子之间那一时的隔阂自然就消解了许多去。他们之间这父子情本就亲厚,岂能因了一时之气就真的瓦解烟消?   “哪儿来这么多废话,你去还是不去!”帛清同江炎之间随性惯了,顺嘴便玩味了句。   江炎抬步行进来:“可喝茶容易伤胃,王爷你现下这身子还委实虚弱,进食本就少,胃口担待得了浓茶刺激?”   “怎么你今儿跟我父皇说话一个调子!”帛清抬首打断他,“我就饮口清茶你们都着紧成这样?不去算了,支使不动你,本王自己喊人去添热水总行了吧!”无奈的摇摇头,便起身往窗边走。   “王爷你真是多此一举,不对着门窗喊人他们就听不见么?”江炎继续无奈,不知道哪儿来的好兴致同帛清饶舌。   帛清止了行步的动作,身上也是疼的打紧,干脆回身撑着桌面顺口又道:“那你到底去不去……”   “去去去去去……”江炎堵住他的话,见他止声,便白他一眼,“行了吧!”   “行了。”帛清没禁住一个好笑,心满意足的落身下去继续摆弄茶具。   江炎扭头冲着门口喊了婢子进来,嘱咐她去烧了热水送来为王爷泡茶,顺势又命她告知小厨房备一道鸡蛋羹给王爷用。   这时又一婢女端了温好的药汤进来,江炎接过在手,将她二人退下去。   帛清抬头扫了眼:“放那儿便好,你也早些去休息吧!昨个至今陪着我照顾了这样久,回头莫再把你的身子也累了垮!”诚是关切。   江炎耸耸肩:“我身体好的很,诚不需要王爷记挂!”说罢扫他一眼,“王爷现下还是顾好自己的身子,旁的事儿都别去想。”边将药碗往帛清前一递,“把药喝了,我这就走了。”   帛清忽觉这江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心烦?颇为不耐的端起药碗憋一口气将药汤一饮而尽:“行了,现在可放心?”   江炎没说什么,收拾好了药碗颔了颔首兀自离开。   帛清觉得身子还是有些发虚,越到晌午过后、黄昏将近的这段时间便越是难耐,背后的杖伤虽然已经擦了药,但毕竟才只过了一日,淤血不能全退、肿痕也不得全消,他每一牵动身子都觉的着实疼痛,便不敢再多动,一时干脆倚着小桌面儿边等婢女送进热水沏茶、边百无聊眼的四下转目看屋内的物什。   忽地被地上一抹亮色吸引了视线!帛清一个好奇,凝神定目细细去看,见那临着门边儿一段距离的地方赫然躺一块儿白玉环。   想来是江炎方才走时不慎掉了的吧!   帛清这么想着,小心的起了身子一步步行至门边,弯腰捡起那玉环,拈在手里翻了一下,凑近了去看。   玉环下悬坠了长长的五彩丝绦穗子、挽了吉祥结,通身象牙色的玉饼、右侧边缘处泛着少许溶溶浅褐色,是扁平的满月形态,中通镂空,玉身上刻画着一龙一凤起舞翩然的纹络……这时帛清心口兀地一撼!   父皇走时门边诚然是没有这玉环的;后两个婢子离开时虽没注意,但这玉环如此藏不住的显眼,若是掉了,他不会没有发觉,江炎离开时也不可能没有发觉;那这玉环决计是江炎身上的物件这是没有疑问的。   只是江炎乃是区区一个王府管家,若是佩戴普通玉环也就罢了,这玉身上竟刻绘着一龙一凤就……龙凤乃是皇家独有的象征,特别是龙,那是天子的象征,莫说江炎,即便是他一个亲王都断不能佩龙饰龙!那么此等物件只能是皇上的东西,皇上的东西又怎么就到了江炎的手里?   帛清霍地一下忽觉头脑发懵发空,江炎是他的管家,更是他的兄弟,他所深深信赖的人……信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么些年来他从不曾深问起江炎是何等样的身世,他在遇到自己之前究竟都经历了些什么、有着怎样复杂纠葛的过往?这些都是帛清所不知道的!   他向门外探首抬目,江炎俨然已经走远。   这件事情……还是应该向他问个明白,至少该支会一声。   帛清如是想着,握着白玉环的手指渐使力道,心念渐横。   他与江炎之间,从来不需要无谓的去动脑子、使心思。隔阂就是在看似平淡的每一次小纠结间日益加深、到了最终已成深壑难以跨越,他与江炎不可以有这样的一天,也不会有这样的一天。   怀着不知是错愕还是隐忧的心境,帛清抬步出了厢房正门,往江炎所住的西厢小屋一路走去。   。   晌午过后,阳光慵慵的略显刺灼。还好荣锦王府的长廊可贯通各处厢房,大抵是不需要在日头底下行太久的。   至了西处院落那边儿,帛清在江炎房门口止步,抬袖往前额遮了一遮那艳阳,抬目前凝,见厢房的门并没有闭合。便稳了稳心,将那玉环往袖子里收好,方重抬步一路进去。   江炎正专注的往一香炉里添置香片,并没有察觉到帛清的到来。   帛清抬指微曲,才欲轻扣一扣门板,忽地听到背对着他的江炎突然启口朗吟:“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蓦地一下,莫名的,帛清心下一动:“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启口接过,很不走心。   江炎手中擒着的香饼骤地具数跌入炉中!他身子一定,铮然转身。   一层光波平铺在他有些慌乱的面孔上,但那慌乱很快不见,俊逸眉眼被溶光衬托的像是镀了一层金:“王爷来了?”一诧又稳。   这一瞬帛清竟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把心思全全然扑在了方才江炎所吟那两句诗上:“你怎么会吟出这样两句诗?”这句诗原没有什么问题,帛清之所以惊震,是因方才江炎口中所吟的那两句,乃是他方才立在门外时心中忽地灵光一闪,落在心里、未吟出口的。何等就有如此巧合,转身就被江炎吟的字句分毫不差?莫非他二人之间当真是有“他心通”?   江炎并不能知帛清心下所想,其实他心里亦起了一层讶然,一时有些发木:“我也不知道,顺口就吟了出来。”如是不走心。   当真是这等样的巧合,叫他二人连所思所想都能碰到了一处去?帛清心中惊震更甚,只觉这事儿当真是越来越离奇诡异的很!他不得不压制住一通乱想胡思,握拳抵唇咳嗽一声,佯作镇定:“倒是跟我心中忽起的一念吻合了。方才临着你房门边儿,我心中忽起灵光一闪,才要吟出那诗,不想就先听到你吟了同样的句子。”   江炎好容易收敛住的面目情态在甫闻这话时,明显全全然没了维系:“我也是……”他心里腾地一震。这事儿太过巧合,巧合到叫人害怕!他眉心忽皱,目色惶惑又略怵,“我原是顺口顺心,莫名就吟了出来。才要吟那其后两句,就听王爷忽地对出了后面的句子,竟是与我心中所想、口中欲吟的那两句诗一个字都分毫不差……”   帛清再震!   分明是明媚灼热的朗春,分明那艳阳因了晌午才过的缘故而正毒辣着,但帛清与江炎在这一刻还是生生出了一身的淋漓冷汗!只觉得脊梁骨一阵发瘆!   可一转念,二人又忽地觉得实没了怎样的吓人唬人。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世上不能解之事之几多!更况且他二人从相遇到相识,再到一步步的走至时今,原就有着许多俨如故人归来、老友重聚的一通默契牵引,偶有心念情念的撞在一处,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好吧,虽然这么解释委实牵强的很。不过再拿另一件事儿放在眼下对比,谁又能解释清楚帛清为何就那么无端的恨毒了皇后、恨毒了澹台?没有解释,无从解释,根本就不能解释!   江炎颔首定定乱神,与帛清很默契的岔开了这诡异的话题:“王爷怎么过来了?”后觉帛清有伤在身该是能不动便不动的,加之天气又热,他委实不会是一时得闲就起了心思往自己这里赶,“是有什么事情?”念及此,免不得就紧张了起来。   帛清亦收心回神,抬步进了屋子,回身将房门反手关好,复很随心的择了个位置小心落座:“你猜呢?”   房内的光线伴随“吱呀——”一声房门闭合而瞬间就被阻在了门外,大片视野登地昏惑。   又闻这句,江炎眉心抽了一抽,帛清又是关门又是故弄玄虚的一通举动,搞得他嗅到了些许紧张的味道,偏不能解其意,几步过来与帛清面对面落座,凝目与他直视一处,压低语气、口吻肃穆:“是皇上那边突然下了什么旨意?”这些日子他心里最怕的就是楚皇突然立储,他一直都想提醒帛清,前朝的动向他不是不知道,朝臣们几次上疏要楚皇早定太子!嫡长子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占据着身份、长幼排序的优势,加之母后又是世家之一、根基深厚的澹台;帛清虽得楚皇宠爱、虽亦有支持者,与皇长子抗衡起来到底还是吃力了些,又怎能够不加以小心筹谋、谨慎行事呢! ☆、第十五回 心照不宣事   帛清没想到自己会带起江炎这么激烈的反应,有些无奈的扫他一眼:“什么就皇上下了旨了!”一叹摇首,复定了神态微向前探身,“本王,是来还东西的。”清朗目光忽地染了几分别样的沉淀,内里蕴含弥深、玄虚暗露。   江炎只听他说皇上并不曾下什么旨,悬起的心跟着重又放下,释怀样长吁口气:“哦?”即而挑眉玩味,“难不成王爷当真是一时无趣,便这么带伤牵神的巴巴跑来同我一叙?”明知并非如此,却也料定不会是什么大事儿。除了关乎到荣锦王府切身利益的立储之事以外,任何事情在江炎这里都不是什么大过了天去的事儿!   从什么时候开始,江炎便忘记了自己,他似乎已然不再记得自己是谁,只把自己全全然的代入到荣锦王府管家的身份当中,在他眼里心里变得只有自己的利益,或者说……是荣锦王府的利益。   想是江炎还不曾发现遗失了白玉环,帛清须臾沉默,忽探指自袖口中取出那拾到的玉环往江炎眼前一递:“本王说是来还东西的,你怎么就是不相信呢?”看似平淡无奇的普通字眼,听似无辜无害的普通语气,却全因了此刻这枚雕龙舞凤的白玉环,一切一切便都变得那么的不同寻常了起来。   “轰”地一下,江炎头脑一震、双目一黑!   但瞬息后又重归明朗,他下意识抬手,不动声色往宽袍右袖摆处捏了一把……果然,只触及到一片亏空。这才甫然惊觉自己掉落了最重要的东西!   此刻帛清竟是将这白玉环给他送了过来,那么想必是掉到了帛清的厢房里……还好,这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江炎是个处变不惊的人,特别是在遇事儿的当口,那神绪更是流转的极快。他看都没去细看帛清递来的物件,只流转目光往帛清似笑非笑的面目间停了停,微有辗转思量,后忽地一笑:“这是皇上送给王爷的。”吐口平淡,又听来大刺刺的十分无厘头,“托我转交,我倒是忘了,这不王爷拿出来我还奇怪呢,险些没想起来这陌生的玉饰是从何而来的。”他是明白人,当然不能承认这玉环是自己的东西!上雕龙凤,若他承认是他江炎的贴身之物,又该如何来跟帛清解释其上为何会有龙凤、自己为何会有这只有皇者帝者才能有着的东西?而他亦不能说自己不认得这东西,诚是帛清分析的那样,这东西不可能是楚皇遗失的、也没有契机会是婢女遗失的,只能是他江炎遗失的,这一点他赖不掉。   一阵风起,带得窗外成阵柳荫和风曳动,搅扰这筛入室内的灿然光线也跟着变幻起了明明灭灭的格局。帛清微愣,须臾沉默后,下意识启口半是怀疑、半是诧异:“父皇,他托‘你’转交东西给我?”重音落在“你”上。   显然,江炎这说辞听得帛清一头雾水,这委实是不合时宜的很呢!父皇若要送给自己什么东西,怎么不直接给自己,却托付一个王府管家转交转送?这不是多此一举又是什么!况且父皇何时同江炎有了交集?   话既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就没有了转盘的余地。江炎只得继续把这个谎撒下去、尽力的圆下来:“是的。”他微颔首,目光沉了些微严肃,“方才楚皇出了王爷的厢房,在咱们王府往西厢的那道小径上漫步,我刚好从西厢那边儿小院子里,查看了新移回来的两盆莲瓣兰是否成活,不期的就遇到了楚皇。”   这个解释有条有理,况且江炎神情语气具是正色,一时又寻不出他撒谎欺瞒的道理,帛清无法不信。但他还是觉得这事儿自有玄虚,又出乎一种与江炎之间似乎从来就有的默契,他更加认定了江炎所说的话半真半假。   “那时楚皇心情极好,便与我随意聊了几句,还嘱我多多开解王爷你呢。”江炎自顾自继续,于此抬手搭了搭帛清的肩膀。   帛清心念一动,转目顾他:“父皇还让你开解我?”   “可不是!”江炎笑叹,“我们的楚皇,原是个有着这等爱子之心、怜子之情的慈父!”情念兜转,心境跟着一舒,其后那话言的就显得很是顺理成章,“楚皇边如是嘱托着,临走前还自内揣取出一枚成色上好的白玉环,要我给你送去,说是万望王爷莫要失了玉的内在,敛却孟Lang,守得玉之静好风骨。”   帛清的念头随着江炎的吐口而不停辗转,一时又不知自己是否应该信他。当真是父皇偶然撞见了江炎,闲谈之时心之所至的递了这玉环要他转送自己?   按着帛清对楚皇的了解,这样的一时兴起是极有可能,帛睿就是一个随性的人,该无错处。可他同样了解江炎,甚至与江炎之间那一份独有的默契,有些时候比与之父皇还要深厚……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江炎在这白玉环之事上,应该是撒了谎。但同样的,他感觉不出江炎的敌意与恶意,只觉他是不愿叫旁人得知具体去脉来龙。   不过这样的有意隐瞒,还是让帛清觉得有些不适,虽然他也理解江炎:“如此,父皇倒是有心了。”他尊重江炎,自然不会逼他到底,“父皇的苦心本王已领悟,这枚玉环成色不错,就送给大管家你吧!本王这里有很多呢,也用不上。”还是把那玉环放在了江炎面前,算是不动声色“完璧归赵”。   一来二去,这两人委实都在演戏,都在顺着对方搭起的台子把这一出无端的戏继续演下去。   江炎眉目微动。   虽然帛清无意挑明,但却以这样的举动告诉了江炎他心中的不相信,同样也无声的传达于江炎“我尊重你的有所保留”……荣锦王,从来是一个心善又至仁至义的人!他太善良,又太执着的苦苦守护和维系着他所认定的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这一瞬,江炎心中很不好受,他铮地就起一阵惭愧,实觉自己愧对了帛清的优待:“谢过,王爷的美意。”一顿,顺势取过眼前的白玉环,装模作样的捏起来看了看,后重收入宽袖夹层里:“无论如何……都请王爷放心江炎。”忽地抬目,声色一沉,言的话听来莫名。   是的,请王爷放心,无论如何……江炎都不会做出愧对王爷的事儿!更不会利用王爷,不会背叛王爷、背叛荣锦王府!   只这一点就够了,当真够了,旁的琐事都是琐事,是与荣锦王无关痛痒的,是诚然无需挂怀多想、徒惹牵记的。   一句“放心”饱含良多,那些合该有着的解释、那些磐石坚定的许诺与赌咒,只这一句“放心”重重吐出,便都在瞬间变得再没了半点儿费神费心的必要了!足够了,不是么?   很多时候,知己之间只要有了默契,那么言词当真是不消过多讲究的。帛清起了动容,须臾抿唇浅笑:“好吧,我信你!”一叹释然,复抬目直视江炎,声息正色,“因为你从没有骗过我,所以我信你不会骗我。你说什么我都信。”没有场面话、也不是客套词、更不是顾及时宜的敷衍了事。这是帛清的真心话,江炎听得懂,他会明白。   江炎神色甫一僵定,后霍地微笑:“王爷,别多心了。”简单的吐口带着不可估量的魔力,虽什么也没有多说,但莫名使人安然。   窗外柳梢之上起了一阵清越的鸟鸣,不知是归来的燕子还是早春的黄莺百灵。低回婉转、清越泠淙,牵带出自然造化的浑然天成。   一些感动忽然于细微处沁入骨血,丝丝缕缕,无收无束,渐渐溢涌成海,漫了心门、也倾了身魂……   。   帛睿抬头瞥了眼金黄帘幕遮掩之下的殿门进深,见有几瓣柳絮幽幽漫溯进来,带出暮春微夏的独有韵致,慵懒而不萎顿,很多好处在于酥醉阳光沁润下幻化出的那一痕温暖,沉淀在了骨髓里。   他心兴跟着好起来,伏案理政已有一段时间,是该站起来活动活动发僵的筋骨了!念头至此,便合了公文起身往殿外步去。   抬手掀起帘幕,却忽地见贴身内侍自不远处弓着身子急急走进来,瞧见帛睿正立在那儿,便慌地曲身做了个礼。   “什么事?”帛睿顺口问道。   那公公忙不迭回话:“陛下,汉王殿下求见。”   “宸儿?”帛睿皱眉念叨,出殿散步的契机就被这么给堵了回去,复边折步重往回走,边抬手命令,“让他进来吧!”   公公领命退下,旋即便见皇长子帛宸步履稳稳的一路行进来,对着帛睿恭恭敬敬敛襟作揖:“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万万岁!”   帛睿的子女们在见了自己的时候,全然都是如帛宸这般一辙的恭敬而疏离,想来就也只有那前世冤家的帛清才会对他没大没小、执拗无礼!   可也正是因了帛清的这一份贴己,才令帛睿真正寻到了为人父的那一份天伦之乐……真是做弄的很。   “免礼。”帛睿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启口春风和煦,俨然一位慈父的威仪面貌,“来找父皇,为得是什么事儿?”心思暗自辗转。因为澹台皇后不日才同他提起这储位之事,现下帛宸突然觐见,这叫帛睿心里多少有些介怀。 ☆、第十六回 风波诡异起   帛宸喉结微微动了动,复颔首牵了唇角却不敢直言,似乎是在辗转酝酿:“父皇。”须臾方抬目皱眉,“齐王皇弟那边儿,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这令儿臣很是不置可否。”   “你二弟那边的事?”帛睿一听原是这茬,心口提着的气才松又紧,“陟儿范了什么过错,让你这身为大哥的都觉棘手难奈?”   二皇子帛陟,封齐王,母妃为柳美人。这些个儿子女儿除了帛清之外,帛睿素日里给予的关心都是极少。不提那两个女儿,只说这几个儿子,皇长子帛宸与皇三子帛辉因是澹台皇后的嫡出子嗣,故还好些;这么算来,四个儿子里边儿也就只有二皇子帛陟是被帛睿最为忽略的一个。   帛睿诚然不是有心忽视,他是父亲,他如这世上其余普通父亲一样,也是爱自己的孩子的。但天家父子,又与普通人家的父子到底有着本质的不同,很多事情不能尽心,也没有尽心的契机。   所以帛睿对这位庶出又不被关注的二皇子,其实心中一直存愧。又因愧而难免多些怜惜,一闻是帛陟牵扯到了什么事态中,他起的第一个念头除了微惊之外,就是定要为儿子遮掩过去便是算了。   帛宸到底是帛睿的嫡长子,虽比不得自小在帛睿身边长大的四弟帛清那般了解自己的父亲,但也到底有那么几分贴己,自然明白帛睿此时心下所想:“其实这档子事儿说来也是无稽……到底不能全怪齐王弟。”帛宸眉心愈皱,稳了片刻声息后,方将帛陟那一茬子事儿言简意赅说了明白。   原是不日前,帛陟那齐王府里一个侍妾不知怎的招惹了一市井小民,说来是那小王妾上街散心,看中了一件首饰,却在拈起首饰的当口被那没眼色的小贩给记挂上了美貌,居然色胆包天摸了一把这王妾的纤纤玉手!   这位王妾怎么都是齐王的女人,哪里容得被人如此公然的占便宜、吃豆腐?当即叫身边跟着的婢子回去喊了小厮,二话不说对着那无耻小贩就是胖揍一通!打得那小贩满地找牙、跪地求饶、磕头不跌!   齐王妾算是解气,临了放出了话一通训斥,拉了脸儿说出自己原是齐王妃妾,身份尊贵,岂是你这一粗俗贱人可作践的?这一次只叫你吃了皮肉之苦,若下次再叫本王妾遇见你,自然是见一次打一次!诸如此类威慑之词云云。   归府之后那王妾念着原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便没有同帛陟说。   谁知道这小贩居然是个如此不经打的!过了两日,忽地有一妇人来了齐王府,她进不得王府里去,便叉着腰对着王府大门儿撒泼叫嚣、尽显无赖之态!持着一口铜锣般的大嗓子扯开了嘶喊:“南来的北往的都来看都来瞧!身为皇族便可任意欺负咱们小老百姓了么!”她颇为打把势卖艺的吆喝声成功聚了一干路人聚集围观,这妇人见状,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齐王府门前最后一节台阶上,半苦着语气撒泼使蛮依旧,“我家官人摆摊做个小本买卖的当真是不容易呵!起早贪黑的看得我都心疼的打紧……这不,前几日原不过就是无心冲撞了这位齐王爷的侍妾,就被人家不依不饶好一顿痛揍!现下被打断了肋骨、也断了足髁,卧床将养两日都起不来身子啊!”于此扬起嗓子呜呜大哭,俨然受了许多深浓委屈的模样。   围观路人皆不能明白具体的事态来龙,只就这么听那妇人一通血泪哭诉,跟着附和、哀怜与愤慨者渐次涌出。   这妇人闹至正酣,复腾起身抬手对那“齐王府”三个鎏金匾额猛地一指,嘶声复一高挑:“这就是楚皇陛下敕封的好王爷!如此纵容家眷恣意行凶、趾高气昂践踏百姓大摆皇室架子的好一位齐王爷!”   这妇人无论是底气还是力气那都是一个至极的憋足啊!虽然帛陟下令闭紧府门不予理会,但他身居王府东厢内院,居然都能给听了个清清楚楚、纹丝不落!   那位王妾作为当事人,断不曾想到会惹了这么个刁钻市井小妇!一见那原本被自己当成了忽略不计的、小事儿的闲事被这一闹而遮掩不住,便主动跪在帛陟面前把一来二去讲了明白。   帛陟本就烦透了府外这叫嚣不去、极尽泼脏水之能事的妇人!又听爱妾如此一说,心里明白了来龙去脉,心道根本就不是王妾的错,那小贩胆敢当街调戏亲王之妾,挨一顿打都算是便宜了他,他那不懂事儿的女人居然还胆敢如此公然上门叫嚣!这是把他齐王府给当做什么了,把他堂堂皇子亲王的威严置于了何地去!   一股火气腾然窜起,帛陟叫管家打开府门向那撒泼妇人如数传达自己的话:“不想死的话就给本王滚!若觉自个吃了大亏无处伸冤,站起来右拐,一路直走过个巷子,大可去那宗正祠正堂向本王讨便宜去!”   帛陟到底气盛,又生性刚烈、爱憎不懂遮掩,对那妇人自是十分不屑。   可谁知道这妇人当真应了句“狗急跳墙”的说法,居然当真跑到宗正祠递了状子击鼓鸣冤的把齐王给告了!   二皇子被人告了……人家一路告到了宗正祠!这可真是叫人啼笑皆非,不知是该被这妇人的一股蛮劲儿所折服、还是被这无理取闹讨便宜的勇气所震撼呐!   宗正祠是大楚专程审理犯罪的皇室宗亲、及二品以上高官的部门有司,一直由皇长子帛宸监管。   既然人家告了齐王,那帛宸就不能够全当此事没有发生的不管不问。他亲自登了齐王府的门,问了二弟究竟是如何情况。   在得知了原是那般事态后,帛宸也深深憎恨这小市民莽妇的撒泼行径!即便齐王妾打了人这是不对,但到底是皇子亲王,谁家又没个私下里动阵仗的时候?即便是被捅了出来,说到底也是那妇人夫婿不怕死的有错在先!   帛宸召了那妇人一通训斥,告知那妇人她既然口口声声要齐王就打人之事给个公道,那这边儿自然不会姑息;可在同时,也得最先追究她夫婿调戏王妾、意图非礼之罪!   那妇人慑于皇室威严不敢再闹,帛宸便也就很顺势的把这事儿给压下去不提。   原也就过去了!谁知却又起了无端波折……   齐王那位王妾因被这妇人于府前一通叫嚣,便捅出了那日被小贩摸手调戏之事。人言可畏,这事儿便在坊里坊间极迅速的给传了开,越演越烈,到了最后居然说到那王妾失了贞洁、被小贩占了身子!   诚是无稽!   帛陟根本就没往心上放,却不知道那小王妾是个善感多思的!她深觉自己作为女人最重要的贞洁名声就此被毁,活在世上也只等来成阵污秽谩骂,她已无颜再处世。一时之间过不得心里这坎儿,竟于房中悬梁自尽。   帛陟痛失爱妾,一股怒火自心而生!把这一笔人命帐自然而然的记到了小贩、并着那妇人的头上去!他命人强绑了小贩夫妇,于王府内一通滥用私刑。   那夫妇到底是普通平民,承受不得过重刑罚,被帛陟不到一百鞭子便给打的断了气!   这事儿衍化至此,居然弄出了人命……   但有涉及人命,再小的事也都成了不可忽略的大事!此次事端牵扯的是帛宸的二弟、父皇的儿子,自然是归了宗正祠管理,帛宸他也自然不敢独断,闻讯之后,忙不迭第一时间便进宫告知了父皇,以资父皇如何裁决!   帛睿且听且思,大抵明白了这囫囵事态。原不是齐王的错,即便齐王纵容王妾打人……这在皇家亦或官宦人家都不是什么稀奇新鲜的事儿了!但难办就难办在事后整出了人命!   齐王妾是自尽,而齐王先是抓了那小贩夫妇滥用私刑、后又将人活活打死,做弄出了这整两条的人命来!无论齐王是有心还是无心,事已至此,出发点是什么就已经不再重要了。   “你的意思呢?”帛睿神情心境连着语态都没有什么异样,他并没把这关乎人命的事看成是件什么大事,倒是很有兴趣听听长子是如何看待、又是意欲如何裁决的。   “儿臣以为,二弟纵是有过,也都是事出有因,也当谅解。”帛宸颔首,复一皱眉,“只是……既然已经闹出了人命,只怕朝臣当中也有耿介之士会加以弹劾二弟,还是应当以示惩戒,方可定了这众人之心。”   “嗯。”帛睿点头表示赞同。帛宸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儿里,同样也甚是满意帛宸这副仁慈兄长的模样。他对几个儿子不是很了解,也并不能全然洞悉他们之间是亲是疏、是远是近。但身为一个父亲,还是愿意看到孩子们之间和睦相处、兄友弟悌的。只要看到就够了,是真是假无关痛痒,“你去同你二弟传话,就说是朕的意思。”他微探首,“让他自领二十板子,后于齐王府禁足一月,静时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   “儿臣遵旨。”帛宸吁下了一口气去,领了旨后便告退不提。   帛睿皱眉默默忖想,片刻后命内侍去传召了宗正祠主事,也并无多话,只暗示那官员将齐王一事平息下去,不要再有半点使人不悦的谈资出现! ☆、第十七回 似了又非了   帛清将手中拈着的最后一子往棋盘落定:“本王倒是很不明白,汉王、魏王,这唱得是哪一出呢!”复一笑叹,心下忖量。   永远不要小看人传话造谣的力量,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齐王帛陟与那小贩夫妇之事委实是在兆京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波。虽然已被楚皇责令三缄其口,但该传的、不该传的也委实都已传的普及。   时逢立储的Lang尖风口,多事之秋,皇子之间任何一点波动都足引得一班有心人深深关注。齐王出了那样的事,自然也引起了荣锦王帛清的关注。   区区一对小贩夫妇,居然胆大包天的胆敢于宗正祠状告亲王?这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么!   但凡生了眼招子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其中必有玄机,那小贩夫妇背后必定有人撑腰……   感知到了这事儿的不同寻常,帛清命江炎去暗地里探查,果然顺着蛛丝马迹发现这事态背后深深贮着的一滩水……根本不曾有什么小贩夫妇,那根本是三皇子魏王帛辉的门客与夫人!   如此一来其余疑惑也都跟着昭然若揭,齐王侍妾的遭遇调戏、齐王府前一通闹剧、以及之后那沸沸扬扬不止息的谣传……根本就是帛辉唆使门客与其妻子扮成小贩夫妇,有心为之!   便连他帛清都知晓了的事情,身为楚皇的,新~回!忆0论、坛,帛睿又如何能够察觉不出异样?但楚皇却没有深揪,只委屈了无辜的三皇子帛陟,这事儿也就跟着不了了之!   江炎皱眉:“魏王支使人去找齐王的不痛快,这倒很是没有道理。”一抬眼睛,“若说是为了他的胞兄汉王,那也不该去寻齐王的晦气,而理当来做个局匡王爷你才是啊?”边落了手中的子,发现亦是最后一颗。再瞥了眼棋局,不由勾唇薄笑,“王爷,我们又和局了。”   帛清闻声,忙转目去看那棋盘,亦起了一好笑:“我们这心思本就不在棋上,怪不得总是和局!”干脆抬手把那棋盘一倒扣,“没有心思,不如不下。”   “也是。”江炎顺势将散了一桌的黑白棋子收整了好,“我们之间这一盘棋赢了输了都是游戏,戏如人生,几位王爷之间心照不宣的一盘大棋……可定要守好才是。”他收整极快,说话间最后一把棋子已经于棋盒里倒入,却没有细分黑白,就那么乱乱纷纷装了满当。   “究竟是为了皇长子而诟害齐王,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要去害皇长子?”帛清似问又非,目光一沉,“本王倒觉的,这其中很是不同寻常呢!”   江炎抬目:“看来我与王爷是想到了一处去。”   二人相视一笑,皆是会心,心照不宣。   皇长子与皇三子皆是澹台皇后所出,同为嫡出,便都有着日后继承大楚江山的身世资本。而太子之位只能有一个,日后大楚的皇帝更是只能有一个,兄弟两个虽为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但凡涉及利益之争,这兄弟之情也都比不得一张金纸深厚多少!   放眼现下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无外乎嫡长子帛宸、以及一向甚得楚皇心的三皇子帛清。   而帛清因有父皇这一层偏袒,若要诟害也委实不大容易;且满朝文武本就拥戴嫡长子帛宸者居多,只朝臣这一关,就够帛清难熬难过的了!对付他便诚不需要操之过急。   可一旦帛清确定与储位无缘之后,大楚国皇太子之位便必然会落到嫡长子帛宸身上无疑!那个时候帛宸既是嫡子、又为长子、且其自身又才华在内贤名在外,要把他拉下水整垮便委实是困难、更几乎不可能了!   故帛辉念着这一层,此次便动了心思摆了阵仗演了这一出戏……他要门客夫妇假扮做小贩夫妻,去寻齐王侍妾的麻烦、找齐王的晦气,后又将此事有心构画、大加渲染的硬是给捅到了宗正祠去!   宗正祠因是专为皇室宗亲、高官大员设立的有司,故楚皇委派长子帛宸兼管宗正祠。   帛辉此举,为的并不是设计齐王,而是设计汉王帛宸!   若帛宸为齐王将那事儿遮掩了过去,汉王必命自己的人上疏楚皇弹劾帛宸失职;若帛宸就事论事当真惩戒了齐王,帛辉便亦可上疏楚皇怒叱帛宸不念兄弟之情、不顾骨肉之义;而若帛宸迟疑不决,将这事儿告知楚皇等待楚皇裁决,则又会在楚皇心里留下一个能力平庸、难当大任的映像。怎么都是帛宸吃亏。   这本就是件左右不讨好的棘手的事情!帛宸不傻,他又怎会私下裁决?即便宗正祠乃是他的监管,毕竟这事儿涉及到的是二皇子,他自然是会上报楚皇一声再行定夺的!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他已顾不得父皇会在心里怎么看待自己的办事能力了!   “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江炎皱眉,“这位三皇子莫非是个傻子?谁摊上齐王那事儿都是一定会先向楚皇报备,这是必定的。楚皇也不愚昧,这等事情报备了才是明智,若是私下行了职权或压制、或惩处,反倒是不得了他的心,那这使楚皇心觉皇长子不懂如何办事儿、难堪大任之说又从何谈起?”这层顾虑江炎良久都无法打消,一时有些莫名的惶恐,只觉一种不祥的预感,怎么都觉得那事儿并没有表面分析的如此简单。   帛清且思且道:“三皇子并没有想到皇长子会去告知父皇呢?”   “怎么可能想不到?”江炎反问。   帛清敛目:“既然父皇让大哥兼管宗正祠,那素日里出了什么事儿,大哥自然就有先斩后奏、亦或不奏之权。齐王不过是杀了两个人,大哥完全可以叫齐王支些银子赔偿也就是了,何必报到父皇那里反倒把这事儿给闹了大?”于此微停,“这才是情理中的事情吧!三哥当也是如此设想的,就等着大哥这么大事化小的来了一出之后,他那边的人好上疏父皇弹劾大哥,说大哥办事失职、包庇兄弟!”   江炎还是觉得极不靠谱:“那大皇子就是个傻子,不知道如此一来自己恐会被人弹劾么?”   “因为老三跟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所以他信任这个弟弟。”帛清又道,“我觉得三哥他赌的就是这一点,他觉得大哥是信任他的。却没想到大哥是个行事谨慎的,居然还是向父皇报备了一声去。”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分析!”江炎眉心皱的愈发紧了,“那么多人盯着他,即便诚然如王爷你说的,皇长子信任自己的三弟,那他就不怕我们的人借此事做文章?”   “我们的人哪里比得过他与三哥的人?”帛清展眉,“他根本就没有把我荣锦王、把齐王放在心上过。若说防范,防范一个魏王也就足够了!”   “……”江炎一时辩驳不得,或者说他原本还能梳理出个所以然的神思,在这当口已经彻底让帛清给搅了乱!不过那事儿看来也已是告一段落了,不管如何,只盼着就此打住,不要再起什么波澜的好啊!江炎如是想着。   帛清错开先前这话题,这话题同样也把他自己绕的头脑发胀发燥:“父皇最近这是打儿子上瘾了么!”身子向后仰仰,同江炎闲闲戏谑,“不久前才责了本王,这背上的伤还没好全呢,便又让二哥去领了二十板子。”   “那不一样。”江炎轻笑,“王爷那是自找的,二皇子则是以皮肉之苦换了个小事化了的结果。”   “……”这一次诚然是叫帛清无语。他闷声一叹,提到二皇子,倒是想起了一茬子事儿:“就这几日,你备些补品去齐王府里代本王看看三哥吧!”敛目又道,“他受了责,做弟弟的理当表示一下关心。”   “不去!”江炎头都没抬便二字截定,“自己身体还没好,倒是有心去管顾别人了!”复不屑一扫帛清,“你前几日病的昏沉,‘他’到哪里去了!”一个“他”字着重。   这话道出了帛清心底下或多或少的那些不快,但他对齐王以表关心,为得也不是与齐王之间的所谓交情。说白了无外乎就是一个该走的过场,如此也就罢了。   江炎其实明白,但他倒是觉得这个过场走与不走并没什么意义:“王爷这个时候去对齐王表关切,那汉王和魏王又会怎么想王爷?”江炎展眉,“定是会在想,王爷同齐王之间是不是相互拉拢,得了什么共盟。这对王爷、对齐王,也都不是什么好事儿。”再一颔首,“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出这个头,等其他两位皇子表了关怀以后,再去为齐王送份心意也是不迟的。”   江炎所说字句在理,帛清一时情急倒是给忽略了这一层去。说实话,帛清不是个喜欢权势交锋、以明争暗斗为乐趣的人,素日里每一次行事时的瞻前顾后总令他头疼。   但身在皇家,多少还是得争一争的。他对那太子之位是极惦念,这一点不可否认。虽不知道是否可称是抱定了志在必得的心,但帛清他心里总是拼着一口气,这口气驱驰着他不断向前、不断争取……   “好,那我们且看且行!”帛清点头,应下了江炎这话,复一念兴起,“你先把方才那黑白二色混为一谈的棋子分拣了收整好!”   “……”江炎抱臂,一阵无语。    ☆、第十八回 御书房激战   帛睿怒不打一处来,执卷的手指关节在这一刻泛起微微的白,目光凝着眼前一封封叙述不一、内容却一辙的奏折,一张面孔已然铁青的吓人!剑眉也渐趋打成了生硬的结!   一班大臣今日早朝便提了一事,当时帛睿负气而去,却不想才回了御书房,这一封封奏疏便一股脑的飞上了他的案头,字字句句皆与早朝之上所论无二,都道着齐王滥用私刑、终至死人一事原是受了匡惑!那对小贩夫妇,根本是荣锦王支使人假扮的……   心念一动、牵扯的甫一动气,帛睿“啪”地合了手中的折子,沉淀目光、森然冷笑,心中暗道:“你们就这么急于逼朕,逼四皇子么!”一念落定,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对身边太监发命,叫他召这几个上折子的大臣在御书房觐见。   那公公看得出来皇上心情不好,忙不迭领命作礼便要退去。   帛睿又猛地喊住了他,微想一下,复开言又道:“去传荣锦王也一并进宫往御书房来。”心中忖量。   “诺。”公公复应了一声,径自退下去。   说荣锦王设套使绊子……   当真是委实的可笑,可笑的很!   帛睿自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四皇子帛清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他自然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何况帛清为何要害跟他荣锦王并无冲突的齐王?   这个道理心中明白,他帛睿明白,旁人未必就不明白。故早朝之上帛睿并没有为帛清辩驳一二,因为他知道那帮臣子这是有心为之,摆事实讲道理对他们自然是没有半点用处!   他拂袖而去,原是想给那些恣意挑事、早有预谋的人一点告诫,让他们感知到楚皇的愠恼。谁知这帮人的胆量当真是出乎了帛睿的意料,竟是这般一条路走到黑的死心执着!好,既然他们不撞南墙不回头,他这堂堂一国之君成全他们就是!   但当帛睿召了这些个大臣往御书房议事,启口道是荣锦王于情于理都决计不会去诟害齐王时,这些臣子竟一言不发,具是颔首作礼、大有跪谏之势。   帛睿刚想动怒,其中忽地有一年过半百的王姓大臣站了出来,口口声声道出自己偶至城郊踏青,亲眼看到荣锦王府的管家去访了那小贩夫妇的京郊旧址!   便在这个当口,内侍进来报说荣锦王到。   帛睿略一思量,命了帛清进来。   帛清步伐稳沉、神情不乱一丝,只微微瞥了一圈这或礼或跪的一班大臣,心中牵出一丝不屑,对着父皇行了礼后退至一旁。   帛睿先没理会帛清,沉下一口气瞥了眼那位王姓大臣。这大臣曾屡次维护三皇子魏王,现下又第一个站出来口口声声道出自己可做证人,俨然这其余一班臣子皆是以他为首。   帛睿识得他是魏王的人,那么这出事端的幕后推手是他哪位好儿子,他在这一刻心下也已暗暗了然。压住愠气勾唇冷笑:“王爱卿,即便是你眼见了所谓荣锦王府管家去过旧址,那又能说明什么!”不是问句。   这王大人面上恭敬之态不变,复敛襟作揖:“回陛下,那是一处京郊别院,原是专为我大楚得着皇室宗亲、高官大员赏识的文人雅士所建,其中多有住各家门客。陛下也是知道的。”   “是啊!”另一位大臣也在这当口接话一礼,“住在其中的都是与皇族有关系的贤士、多为皇族门客,而荣锦王的管家却去寻了那扮作小贩的门客旧址……若不是荣锦王自己的人,又为何会委派管家去寻旧址?”   一来二去这说辞牵强也好、周密也罢,全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都看得出,这一干大臣今儿个为得就是抱成靶子拧成团的针对四皇子帛清!   帛清在一旁冷眼静看,良久都不曾启口,只在心中思量解围之法。   方才他匆匆得了父皇传召,在这过来的一路上就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但现下这一瞬息才恍然后觉……原来他当日与江炎聚在一起的那通分析,到底是分析了错,他二人还是太过厚道了!   原来魏王要害的人并不是汉王,而是他荣锦王!倒真是应了江炎当日乌鸦嘴的一句:“若说是为了他的胞兄汉王,那也不该去寻齐王的晦气,而理当来做个局匡王爷你才是啊!”   他还道是这同为嫡出的魏王亦有成为太子的野心,殊不知魏王根本就不是那么想的!   帛清素日与几个兄弟间走动并不多,更不能全然知道这些个兄弟各自都怀揣着怎样的想法,只凭自己臆想委实不靠谱的很。   这魏王与汉王果真是兄弟同心,两个人是抱在一起联起手来铲除他这个争储的劲敌了!他一再小心,却终究还是不慎踏错一步,就这样莫名其妙的陷进了人家挖好的圈套里!   这两个大臣一唱一和,把楚皇帛睿将在这里。若帛睿再一度固守己见的为帛清说话,则显得更是包庇袒护、有心偏袒!帛睿只好暂且缄默,微停一下,侧目看向帛清:“四皇子,王大人说他亲眼看到你府中管家去了那小贩旧院,可有这一回事?”语气不温不火,听不出什么情态。但他心里是有着谱的,该怎么做也是有着一早的打算。他会维护帛清,断不会叫帛清中了设计、背了负累。   帛清不语。   这一时他当真还没想好该怎样吐口措辞!   他确实是叫江炎暗地里查探过那小贩……他知道自己不能不承认,那臣子既然敢如此挑明了说出来,想必一早就有了可令人不得不信服的人证;若是现下不承认,待那王大人搬出什么人证来,若那个时候再哑口无言,则更显得是他心里有鬼。在不知该如何撒谎圆谎的情势下,也只能选择说实话了!   御书房内本就不祥的氛围,此刻因了帛清的沉默而愈发显得剑拔弩张,一股肃杀与诡异的压迫感游走四周、几欲窒息。   帛睿并不急于催促,干脆把身子往金椅后背靠了一靠,持着极好的耐性静心等着帛清开口。   这一班大臣到底顾及楚皇的威慑,见楚皇没有开口,任他们怎样心急也亦不敢急于开言。   就这样又过须臾,帛清终于抬手对着楚皇作揖一礼:“回父皇话,儿臣是叫管家去过那京郊别院。”波澜不惊,承认的顺势如斯。   帛睿“滕”地一探身子!   张口欲言,终究没有言语一字。   他没想到帛清会承认,但一转念易地而处,他似乎理解了帛清为何会承认……但有一点帛睿心知,不管帛清有没有派人去过京郊别院,齐王之事都跟帛清没有关联!这孩子,明摆着是叫人给匡进了局里去了!   “王爷倒是爽快!”那位沉了声息静默以待的王姓大臣一闻帛清承认,便甫地转首启言、问的咄咄逼仄,“若那假扮小贩的门客不是王爷的人,王爷为何要派管家前去他旧居打理?”   “大人怎就知道那小贩一定是门客假扮的呢?”帛清霍然扬了嗓子,挑眉压着王大人的话尾亦给逼仄回去,“莫非就是王大人支使的,所以王大人此刻坚定的一口咬定、清楚非常?”音波含笑,讪讪戏谑。   “荒谬!”这大臣经了帛清这一回击,不知是不是本就心虚的缘故,竟兀起些微慌乱,但他很快便以佯作出的耿介之态把这微乱压制住,“臣怎会支使人去陷害齐王?只是这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虽那门客夫妇已死,而身后留的蛛丝马迹不计其数,这才顺藤摸瓜渐趋窥探到原是一场阴谋。”复对龙椅之上帛清一礼,眉目动容,“陛下圣明!”   “陛下自然圣明,你却是个好生糊涂的!”帛清如是紧压话尾不甘示弱,旋即回身对着帛睿也是一抱拳,“父皇,儿臣也如这位大人所说所想无二,实觉此事疑点颇多、当有蹊跷,不明一对小贩夫妇如何胆敢状告亲王?深觉其背后定有别有用心之人以资后盾,故儿臣便叫管家前去查探……”   “王爷好大的口气!”那王大人兀地冷笑着打断,复回身对帛睿又做一拜,“皇上还在这里,哪里容得王爷你去探查!”复一颔首、声色沉淀,“况且王爷真的是去探查么?”   “你少口口声声总拿皇上说事儿!”帛清声波一叠的压过了王大人,入鬓的狭眉一聚、目色森冷,“皇上最是圣明,岂是被有些人拿来作挡箭牌用的!”   “王爷……”   “够了!”帛睿铮地起了一嗓子,将这争执正浓的二人骤然打断。   御书房内兀地一下重又归于一片安静。这样突忽喧闹又突忽安静的快速轮转,叫人一时难以适应。   帛清止声敛息,胸腔尚在隐隐起伏,俊秀面孔因了情绪的激烈而起一抹微红,额角青筋也渐有暴起的势头。   那王大人被这一唬,顿才后觉真龙天子还坐震这里冷眼静观呢!亦起一个后怕,止住声息闷哼一声的偏过了头。   二人只好权且作罢。   其余一班大臣多是跟着以无声为造势的,见楚皇已然动气,更是知趣的不吐声息。   帛睿睥目,这个居高的格局刚好可令他不费力的看到帛清、并着一干人的面目神情。见帛清如此,忽地有些心疼这被一干人围堵、追击下独自一人奋力反击的儿子!他身为他的父皇,心里分明是向着他的,此刻却不能够站在他身边一把将他护于身后,却帮不了他……念至此,又生一种更甚的悲戚。   但念头再转,帛睿明白,帛清迟早都得学会独当一面的;父皇,护不了他一辈子!个人因果、个人的路,到底还得个人自己去行去走。 ☆、第十九回 江管家对峙   既然这喧嚣吵闹已经止住,帛睿重又稳了口气,颔首做了个弥深吐纳,身子重向后顺势一靠,恢复了先前那几丝慵懒:“都说完了?不吵了是么?”邪一勾唇,口吻半愠半戏谑。   他赏识帛清,喜欢此刻帛清条理分明的回击、与果敢机敏的这一份霸绝,一身帅气!好不精彩!这通赞赏于眼底慢一流露,旋即恢复如常。   在场众人具数沉默,自然无有一人胆敢开口应答。   楚皇到底是楚皇,身为皇者的那一份天成威严,从来都是不容侵犯。   帛睿心口闷着的气因了此时这恭谦而涣散了些许,重转目对帛清温声:“清儿,你说是觉得此事中有蹊跷,故派管家前去打探,可是这个意思?”   帛清自然明白父皇不会怀疑自己,也知道父皇心向自己,可碍于一众大臣全都在这里盯着看着,一些场面上的东西自然得做足走完:“正是。”他颔首回应。   “那你所言可都属实?”帛睿稳声又道。   帛清抬目:“儿臣所说字字句句都是实话,若是诸位大人不信……”于此流转目光向着周围大臣们扫了一圈,复重对帛睿一礼,“可宣管家江炎前来问话。到时江炎口中所述与儿臣口中所述是否相同,一问便知。”   “好!”帛睿一应,“你荣锦王府管家作为当事人牵扯其中,自然是要宣来问话的。”旋即命了内侍去荣锦王府传管家入宫觐见。   帛清心中暗自吁下一口提着的气。   这是一个做好的局,为得就是匡他帛清,他看得明白!既然明知是局,既然已经走到了眼下这个境地,其间凶险不言而喻,却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硬着头皮且走且看了!   帛睿面色平和,倚着身子曲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扣击着锻金椅背。是一个怎么样的局,是谁搭起了这样一个兜转缠连的局、搭这个局最终为得又是什么?帛睿亦明白在心。   这些个人当真是自以为是的很,他堂堂楚皇这还没死呢,一个个倒开始各自站队迫不及待的预谋着抢班夺权了么!他们自以为跟对了人赌对了未来的主子便可保得自己飞黄腾达,其实是多么弥深的大错特错啊!莫要忘记了,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当权者、谁才是他们真正合该效忠的主人!不是任何一位皇子亲王,而是当今在位的楚皇啊!   为皇为君者,最忌讳也最愤慨的便是被人生生逼迫。若说在立太子这一事上帛睿虽定了帛清,却仍还是有着那么一两分的犹豫的话,今时眼下因了这么突兀整来的一出,他是一星半点辗转犹豫、甚至隐愧之意都再也没有了!   等待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在这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里,御书房众人各自兜转着各自的思绪、打着各自的小算盘、也谋划着各自的谋划……   终于一声通报高传入内,沉默半晌的房内众人具跟着这一声尖利的通报,而铮地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帛睿命江炎觐见。   话音才落,一袭淡蓝底子、勾暗海棠花疏袍的江炎便大步流星一路进来。他心里是有着底儿的,自打方才帛清先他一步入宫觐见时,他便把那所为何事摸清了个囫囵大概。心中便知自己只怕也得被传召入宫。果然才这么辗转忖度了没一会子,便又被一道风风火火的旨意给召了来。   这一路上心念兜转不迭,因情势突兀,江炎与帛清事先并没有商榷一个共同的说辞,但经了这一路不停的辗转分析,江炎此刻面圣,与帛清默契的全都选择了说实话。   如是,二人前后所说完全一致,皆是一口咬定了去过京郊别院、且只因心觉事有蹊跷而去探查。   楚皇帛睿虽面上平和淡泊,其实心底下还是为帛清捏着一把汗!现下见这江炎与帛清如是默契,显然那怀揪紧的心念也昙然跟着打了个舒缓:“既然如此,足以证明荣锦王所言皆是属实。”他目视那王姓大臣片刻,复转目重看帛清,“四皇子,你心觉齐王之事有异,起了探查之心原是一片好意,父皇理解。但你到底不该不经支会私自行事,下次断不能如此,你可记下?”现下已经是在绕开话题,为帛清尽数开脱了。谁也看得明白。   帛清心口悬着的气跟着一散,忙颔首一礼恭顺:“儿臣知错,下次定不再犯。”   “陛下!”正这时,那先前沉默的王大人突地重又一步出列,对帛睿一礼过后朗声逼仄道,“臣倒是觉的,这更加说明那门客原是荣锦王的人!”   满堂又起一哗然……   “哦?”高坐主位的帛睿霍地挑眉讪笑开来,睥了目光往那大臣身上一转,“爱卿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朕倒是很有兴趣听听你会作何解!”他心底下憋着一口气,也攒着一通隐而不发的怒,只等不定哪一个契机他忍得久了、憋得狠了,不想再按捺压抑了,便一把火簌簌蹿起来往谁的身上烧过去!   那大臣微一仰首,做了不卑不亢之态:“方才我们如此怀疑荣锦王,即便荣锦王再怎样清者自清,也不该一丝一毫都不见慌乱吧?”复一呵声,“而荣锦王却镇定有加,更是从容顺势的就要陛下通传管家入宫对峙……证明荣锦王一早就已有了一通缜密筹谋,与管家事先串好了口风!”   “简直荒谬!”   “你……”   “王爷!”   帛睿帛清父子二人是不约而同一齐出声的,而江炎则是紧跟其后的扬声止住了帛清。   帛睿意识到自己有些露了急态,稳了一下气焰,重又敛住声息。   而帛清正抬手怒指那王大人,在被江炎扬声一嗓子打断之后,方缓缓握拳,收了手臂回来,一点点恢复如常。   这王大人一通分析分明是顽固且执念的很,话还不是由人在说?帛睿可以说这二人言辞一致,便足可证明帛清所言属实;这大臣就也可以说正是这二人言辞一致,方更是说明帛清是与管家串通一气撒谎连篇。   每个人都有着各自不相同的目的,就也由这目的而确立了不相同的立场,言出的话、做出的姿态就变成了各占一半僵持不下的全然有理了!   前一刻这气氛才至鼎盛的御书房,在这一刻复又铮地一下重归静默,今个这样的由喧哗至静默似乎已经轮转了很多次。   这几个人方才都太过激动,情绪具是需要须臾的平复。   江炎深谙帛清的性子,帛清虽内敛含蓄,但脾气一上来就最是容易勾动心火全然没有了顾忌,自乱阵脚从来都最是要不得的!所以他第一时间按住了帛清,示意帛清收敛心绪。   帛睿凝目定神,看得出这班大臣这一遭的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要与帛清硬碰硬到底,或者说……其实是要与他楚皇就立储之事死磕到底了!   看似只是一场关乎荣锦王是否无辜的辩驳,其实内里暗暗流转着的原是另一层沉淀弥深的、关乎皇权的较量……就储君之位而言,帛睿看好荣锦王帛清;而这一班大臣,暗地里却是拥护澹台皇后所出的那两位嫡子,大皇子汉王帛宸、与三皇子魏王帛辉。双方都是一根筋的主意抱定,究竟哪一方成了赢家,就看现下这一件事究竟是谁先行妥协!   身为一国高高在上的帝王,看似权势无边、光彩无限,其实也并不能够事事都按照自己的意愿一路畅通无阻的直行。很多时候同臣子之间这样的较量,为君为帝者都是避免不得的!   通过表象看内在,这般暗藏情势,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不明白……   这半晌的声息收整,谁人的心境都比方才有了太多平和。穿堂风裹着幽幽檀香穿帘入室,袅袅幽香闯入鼻腔,分明怡神解乏的香料,却因了此刻情势的暗动水火而被反衬的很是尴尬。   江炎霍地笑起来,最先以这一笑而打破了重归寂静的氛围,抬步往那王大人身前近了一近,对他颔首微微:“依大人的意思,认定了是我家王爷设了局,匡害自己的二哥?”含笑直视,虽听来怀柔,却有一种无形逼仄暗流四周。   那王大人通身一嗦……   禁不住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年,方才因僵持太急而并没能看清这少年的形容举止,现今才得以把他面貌体态看得明白。   这不过是一个二十四五的少年,论年岁还不到他的半数、论资历更不能与他并论相提。但就在方才这少年含笑凉薄的步步及近时,却在吐口一句不痛不痒微含挑衅的话语之后,竟叫这王大人毫不受控制的生生打了一个哆嗦!   似乎这少年身上带着一种森冷发仄的气场,这气场与生俱来,使人不由就会起了颤粟、甚至是……生了畏惧!   也不知是怎么了……   不过这位王大人到底已年逾半百,关键时刻还是能够极好的将自己的心绪控制住。但他还是下意识的错开了目光不敢去看江炎,却做出一副凛然正值、耿介坚韧的模样,双手负后,仰首一哼鼻息:“是与不是,你们最清楚!” ☆、第二十回 无端生枝节   “只怕是大人您最清楚吧!”江炎再笑,声息轻扬而不刻意,却是逼仄暗露。   那王大人回目顾他,这一次已没了方才那般好似被无形威慑的错觉:“老夫自然是清楚的!”抵着尾音回复,语气贮着一团火。   江炎感知到身边的帛清又欲开言,忙不动声色的推了他一把将他按住,复对那咄咄之势不减的王大人又一冷笑:“看来我们今儿个,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吧!”   江炎是在同这大臣磨嘴皮子。   因为眼前这事态本就不是件可以分清谁对谁错的事儿,比得就是双方之间到底哪一方最先妥协,而耐力的消耗自然少不得嘴皮的磕磨。   但殊不知道,帛清此时此刻却已在做另一番打算了!他不是看不清楚时局事态,而正如江炎所深知的那样,帛清太性情,也太容易气血冲头……此刻他正是因为太过于把这时局事态看得清楚,故才由着一股突忽而起的愤慨所滋生出了大无畏心念,他竟打算顺水推舟承认这个局是自己做的!   他看得明白,知道眼下这一场较量关乎的是一场怎样的较量,也知道父皇是在坚持什么、这一班已现咄咄之势的大臣们又是在坚持什么。   储位,说到了底为的无外乎就是这个!   只因那独一无二的金光闪闪的太子之位,便惹出了这般兜转、这般繁复、是非曲折都变得口不对心的一通类似闹剧的混乱事!   帛清是想要一争太子之位,但他不想再这么累下去了……   这些日子帛睿是怎么过来的,帛清心里清楚的很,全部都清楚。他了解朝堂之上就此衍生出的势力分派,也明白原本和谐的前朝格局因了这“立储”之事,而在一夜之间变得风波暗涌、再不和谐……眼下只是一个开始,他当真不知道再这么一路走下去,还会衍生出怎样难缠难清的纷杂纠葛!太子一天不立,这样的明暗算计就会一直继续下去;哪怕太子一朝得立,这样的明争暗斗、兄弟阋墙也依旧不会停止。   这是一件连稍稍去想都觉累心累身的持久战,这是一条既然选择了就必须得一条路走到黑的非进则退的逆水行舟……这一瞬间,帛清忽然想要退出了。然而胸口却又在同时忽地涌起一股不甘,但这股不甘到底还是被强烈的主观意志所按捺住,他不顾江炎的暗中警告,抬步铮地出列一步。   帛睿处在一个居高的位置,虽不能与朝堂之上那样的格局相提并论,但还是足能看清楚下方动向。江炎方才对帛清的暗中示意、隐隐一推,帛睿都尽收眼底。而且江炎这么做,也是甚得帛睿的心。他了解帛清,眼下最怕的也是这个儿子一时性子起来,再做了什么孟Lang之举!   但看到帛清还是一步出列,帛睿两眉不由暗暗聚拢,心下紧了一紧,边忖想着帛清会有怎样的举动。   这一瞬,江炎也看到了帛清的出外一步,心下一急,头脑登地被他做弄的只剩下一大片的空白!再没了同那大臣饶舌消磨下去的半点心力!急念在这一瞬于心底里四起,他心道着王爷啊王爷,只这现下之事难道还不够我们作难的?你偏又在这个时候开什么口、添什么乱子?更是懊悔自己怎么就还是没能按捺住帛清,不叫他乱使性子再办错了事儿!   “父皇。”帛清心性正起的浓烈,丝毫没管顾周遭这一干人一个个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反应,只对帛睿作揖一拜,旋即颔首沉声,“是不是儿臣做的,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不是么?”于此抬首微笑,面上神情很是纠葛、又带着一种释然般的笃定。   这神情让帛睿不由揪心愈浓,一种隐隐的不祥感抽丝剥茧般侵袭了全身……   正暗自思量之几多,又听帛清不缓不急十分平静的补充道:“父皇,您就当是儿臣做的便好了。”   帛睿头脑一嗡,“啪”地一下拍案而起!   江炎在这同时亦一个晴天霹雳!   而帛清展颜,浅笑的薄唇一点点重归于如常的平静。   父皇的心思,他明白,他深谙,他知道父皇一心要立自己做太子,这阵子自是竟日连天连着早朝、带着夜半批阅奏折时都在不停的跟那一帮反对他荣锦王、固守立“嫡”之道的臣子们死磕硬磨、纠缠不绝。   太累了,他不想让父皇继续再这么累下去了,也不想让大家都这么累下去了,他自己也在这一刻突然厌倦这种生生不息、代代不觉的皇家争斗,倒不如借着此事彻底退出完事儿,也是称了这一众人的心、换得个前朝的太平与时日的静好!   这个想法似乎有些负气,诚然是负气了。   帛睿一股怒气直冲发冠,就连方才面着这些往昔乖顺、时今咄咄的臣子们时,他都没有这般气的发颤!而此刻他觉的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又似乎是跟着心一起颤抖!   这个儿子就是这样,他的脾气他的性子什么时候可以改一改!什么时候可以……可以懂一点事儿啊!   就冲帛清方才那句“您就当是儿臣做的”,那么帛睿这些日子以来所有所有的努力、方才一通软硬兼施的坚持、以及心底一早就根深蒂固的那怀笃定,在这一刻就全部都变得云散烟消再无用处!   “王爷!”江炎委实发急又发恨!除了这根本一点儿用处都没有的厉声之外,他竟又半点都没有扭转局势的法子!   而那几位大臣根本就没料到荣锦王会来这么一出,须臾惊诧后,在这一来二去间也已极快的调整好了错愕情态。那为首的王大人复一转身,对帛清有些森然的给了一句:“王爷,你到底还是承认了。”   帛清心口起伏,抬目忿忿然狠狠地一眼瞪过去,终究没有再发一语。   主位上的楚皇帛睿现下已经立起了身子,这不多的转瞬里,他的脑海历经了惊诧、愤怒、失望、无奈、强迫镇定等一轮番各态不一的情绪翻转。到底是一国皇者,又太熟悉帛清这等气血冲头的一时兴起,帛睿多少还可以应对。他深吸了一口气,复慢慢吐纳,以此来强迫自己重新镇定。   “陛下。”王大人对帛睿敛襟。   被帛睿抬手止住。   那大臣只好作罢。   “朕再问你一遍。”帛睿目光如炬,定格在帛清双目间时,灼灼的有些发刺,“那一对扮作平民小贩的夫妇,到底是不是你的门客!”定定的,发着狠的,双目浮起一抹示意神色,杂着依稀祈求了!   他祈盼这个儿子能在这最为关键的时候回一回头,顺着他递过去的台阶走下来,横竖把说出去的那不负责的话圆回来,保全他自己、也全了这做父亲的面子好不好啊!   可帛清却错开了与帛睿对视一处的目光,固执的颔首沉言:“是儿臣的人。”   江炎见状整个人都要抓狂了!抓狂的何止他一个人,那做父亲的帛睿亦是都不知道是该怒、该怜、该悲、还是该什么情态都做不得做不出了!   帛清啊帛清,你当真是……一口气哽在喉头,瞬间就堵得死死的,帛睿被讴的说不出任何话来,只得咬着牙关森冷冷的狠瞪了帛清一眼,那般恨铁不成钢的一股怒气,这怒气叫帛睿恨不得把帛清按地上打死!   “果然是荣锦王的人。”先前那附和王姓大臣的另一官员不失时的启口。   其余官员早先计划好了般的,在沉默这样久之后突然齐刷刷归倒在了帛睿脚下,还是以先前那位王大人为首,一叠声的要楚皇重治荣锦王之罪、以儆皇室宗亲、匡扶不正之风!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就是要彻底断绝掉帛清日后成为太子的可能性,断绝的越干净便越是好!   事已至此,又还能有什么可说?对帛清这看在眼里只觉出格的举动是怨是气、是怒是失望,都已经形成了不可逆的定局,除了应对便再没了转盘的他法。只是这应对又要如何来应对?   这一瞬坚韧强硬如楚皇,还是一口气逼仄的胸腔一堵,抬手下意识捂住,倏然一下重又跌瘫进金灿灿的龙椅里。   “父皇——”帛清抬目刚好看到,兀地,源自血脉深处的天性牵引,心疼伴着愧疚铮然一下齐刷刷的袭了来!也顾不得诸多所以,冲着帛睿便要奔过去。   “过来做什么!”帛睿一嗓子喝叱住。   帛清一震,木楞楞于当地里僵定。   帛睿如炬的目光此刻幻化做了两柄凛冽的利刃,若是开了刀锋似乎都可以冲着帛清胸口一路洞穿、生生把他刺死了!   一旁立着的江炎看得明白。他虽与楚皇帛睿的交集并不多,但这一刻,仍然可以感同身受的体会到他为父为君的那份无奈、那沉甸甸的因爱生急因急生气因气又生怜……   时局如斯,事态无转圜,但不是不可以补救……霍然一下,江炎一点灵犀氤氲在心,借这灵光一闪,亦几步站出来迎帛睿落身一跪,突地启口开言:“皇上,那一对小贩原是在下的人,一切所作所为都是我江炎之过,不关王爷的事!”他决定以一己之身揽下全部。也只有这样才能试着撇清与自己一样、本就无辜的荣锦王啊!   御书房内又是一阵沉默……   原本明白简单的一件事,始至如斯竟已经一再衍化的到了越来越纷杂混乱、甚至莫名其妙的一种地步了! ☆、第二十一回 齐王忽入见   江炎这一步出列,其利落干脆之程度丝毫不亚于方才的帛清!又如是无征兆的厉害!   一点灵犀氤氲在心,帛清顿然明白了江炎的意思,心知江炎是意欲牺牲自己来成全他荣锦王……可这委实是与帛清原本的初衷相违背的!帛清他那是有心借着眼下情势宣告退出储位之争,而江炎这等举动摆明了是不支持帛清、是在竭力将这境况一点点挽回!   若要牺牲江炎来保全他荣锦王,这便更是远非一个“王爷管家意见相左”而能涵盖;当真把江炎垫了出去那其结果只会令帛清悔不当初!   一旁帛睿抬手死死扣住椅背,周身被抽离干净的力气一点点渐趋回笼。他处在有利的地位,帛清面上神态一通变化他看得清楚。出乎对这个儿子的十分熟稔,帛睿脑海兀地牵起一念:“荣锦王!”就如此攀着椅背使力把身子站起,冷了面孔对帛清扬声一利,“当真是你管家不忠不义瞒着你做了那混账事么!”   “不是的,父皇!”   果然不出帛睿所料,帛清一步迎前掀袍跪下。   帛睿是有意的,有意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使了一个激将计,为得就是让帛清把他方才说出的那不负责的话收回去:“你管家自己都承认了,怎么不是?”帛睿紧逼儿子的尾音又是一句。   一时这情势太逼仄,至使帛清纵是思绪敏捷也没能及时反应过父皇的有心,此刻他一颗心只牵在江炎身上急于想着保全江炎:“小贩一事不是管家做的,同江炎无关呐!”迎帛睿叩首一拜。   帛睿收了目中冷意转为一轮滚烫的火,声息直勾勾刺抵人心:“不是管家做的,但也不是你做的!”狠声一利。   “……”这一时,帛清兀地重归沉默。他方恍然大悟,心知父皇是有意的。   但事态已经逼在了这里,若他还是不肯承认自己同齐王一事没有关系,父皇就势必会拿江炎开刀;若他还是一口咬定齐王一事就是自己有意设局,江炎也是会一意到底的为保全他而认下所有不该认的罪责。   看来自己当真是不得了人心呵……帛清苦笑。   父皇、好兄弟,两边都是自己至亲至重要的人,这二人都不允许自己退出太子之争,自己何德何能,能得他们如此看重!   他又不知是该愧还是该恼,同时,又忽地起一种弥深的悔与酸涩。帛清抬目,抿了薄唇,定下这一口起伏不迭的心气:“儿臣方才被逼得狠了,一时性子上来……就赌气认了罪。”启口淡淡缓缓的,“管家他是为了维护儿臣,才撒谎说那个局是他做的。父皇圣明,那事儿确实不是管家所为……也不是儿臣所为。”语尽一低首,喉结轻动,些微哽咽竭力压住。   一旁江炎虽颔首跪身,却自眼角余光瞥见帛清胸腔起伏、面色微白。但方才帛睿一开口他便听出了楚皇是在有意使激将法,这激将法最主要的是拿他江炎做筹码、对帛清威慑……到底是有用的,终于逼得帛清收回了那退出夺嫡的心。   念及此,江炎暗地里缓缓吁下一口提了经久的气!还好,帛清终于是被拉了回来。不过到底是拿帛清对他江炎的看重来威胁帛清,江炎心中还是一软,多少不忍。但转念一想,帛清方才自顾自的那通负气举止,在言语在行事的时候又何曾考虑到这些为他谋划、与他共事的人?如是,江炎又把心肠硬了硬,默然跪着,没说半句暖心的话。   恍神时,楚皇帛睿已迈步稳稳的走到了帛清近前,没有急着让他起来。帛睿抬手想要去搭一把儿子的肩膀,但又在半空里停住,颇为负气的收了回来负于身后:“荣锦王,你可真是‘傻’!”一个“傻”字承载了极多的着重,帛睿眉宇聚拢,似叹非叹。   帛清心中微惊,甫一抬目,见父皇一张面孔微微发青、两颊似乎隐隐颤动。   帛睿冷声一哂,全然不管顾一边如是跪谏的大臣们,只自顾自对儿子厉声训诫:“你怎么想的,父皇明白……帛清啊帛清,这个圣人,不需要你来做!”重重一叹,神色蕴藏良多,双目灼刺如炬。   自然明白父皇话里藏着什么意思,帛清颔着的首愈发下意识的往深里埋去,前一刻还是那么一怀充斥着凛然之气的心口,现下兀地漫了酸楚与微悔。   心中的感情这一刻自是百感交集,帛睿先前那因急而起的怒气倒是渐次涣散,却转而笼上一重更加浓郁的暗忿与生怜!   忿与怜惜双管齐下一齐充斥,帛睿盯着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又一次陷入到了一种两难的境地,不知道究竟是该气他、还是该怜惜他!被这样矛盾又不矛盾的感情两头夹击,帛睿被做弄的整个人憋着一怀冗长的闷郁,好半天的都发不出一个字。   又是良久的情绪平复,帛睿方展颜笑起,却是昭著的讪讪冷笑:“当真是朕的好儿子……行起事来就这般一股性子冲头的轻浮而不计后果!”其实这一刻,性子上来的帛睿也有些不计后果了,这御书房内跪着的一干大臣俨然已经被他忽视。说道起帛清的性子,倒委实随了他父皇。   江炎就跪在帛清身边偏后一点儿的位置,此刻这父亲对儿子劈头盖脸的训斥,他也同帛清一样听得清楚。虽不是在说他自己,但被无形中一股气场压迫着,江炎禁不住为帛清捏了把汗,不知这对父子间又会生出什么样的繁复纠葛。   又听帛睿冷下声息似笑非笑继续:“你管家一跪,你就急了,就又愿意承认同江炎无关、也同你无关……若你这管家稍有半点不忠义、不曾跪这一跪,你到现在还要一口咬定是你设了局、一心想着将错就错自这乱纷纷里解脱出来对吧!”帛睿这通话,俨然是把帛清心里那点儿没能见光的打算,给总结的清楚明白。但这时的帛睿已经恢复了身为皇者的理性,看似是在心无旁骛的训斥儿子,其实这话未尝不是说给在场每一位大臣听,更就在这潜移默化间表明了他的态度,告诉这帮大臣们无论如何,他楚皇都是相信自己的儿子的,荣锦王都是无辜的!   父皇的这通心思帛清明白,在场每一个人也都明白,可一时却没有一人再敢开口插嘴,这个时候无论是谁、无论什么样的插话,显然都是不合时宜。   帛睿又前了帛清一步,微颔首拢眉、凛声继续:“你能解脱么?”讪笑不复,转为几多正色,“你以为你认下了所有不该你认的罪,顺了这一众人的心,便当真可以就此无忧、安稳无扰了么?”旋而一把拉起地上的帛清,“朕是该说你太自以为是,还是该说你已经傻到可以、傻到一种地步一种境界了呢!”父皇为了你与这些心向嫡子的大臣们据理力争,倒是怎么就不见你着急?父皇根本比不得你府里头一个管家是么!   后面这是没能吐出的话,是帛睿的心中所想,帛睿在这一刻忽地有些心寒。   “父皇……”帛清猛地抬头,糊里糊涂就被父皇从地上拉了起来,这一抬目看好看到父皇沉淀思绪的龙眸。帛睿那些言出来的、心里想着却没有言出来的,这一刻帛清全然都会意了。这一声“父皇”才唤出口,便发觉已带上了浅浅的哽咽。   “都起来!”帛睿没理会帛清,转脸对这一干尚还在地上跪着的一众人又一命令。   江炎颔首道了一声谢恩,旋即跟着站了起来。   那一帮大臣却不急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到了为首的王大人身上。   楚皇与荣锦王之间这么一出“父子情深、坦诚无欺”的戏码,王大人在一旁看得默无声息。但这并不能动辄他依赖魏王、看好嫡子的心。   楚皇对荣锦王的宠爱也不是这一时半刻,这在大楚是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若是顾及这一层原因而打了退堂鼓的话,那他们一早就根本不会费心费事儿的整了这么个局出来了!   “陛下……”   这王大人对着楚皇匍匐一拜,才欲开口继续谏言,忽地被行步匆促、进殿作礼的公公给打断。   “什么事?”帛睿亦止住欲扬的声息,侧目问了一句。   那公公规规矩矩又一敛襟作揖:“回陛下,齐王请求觐见。”   “陟儿?”   “齐王?”   满室兀起一阵嘁喳。   对于二皇子帛陟此刻的突然觐见,惊诧的远不止帛睿一个……   齐王确也是这整个事件里的当事人之一,但现下只针对帛清,似乎同帛陟并无什么关系……   心思兜转,帛清与江炎不约而同的相互对视一眼。   “宣。”帛睿忖度须臾,展颜发命。   “诺。”那公公复又一礼,领命后急急退下。   不过须臾静待,便见二皇子帛陟应声入见。   他着一袭翻边锻银纹、搭浅紫底子的宽袍,笔挺身形经这贵气颜色一衬,剪影出几分飘逸翩然之惊鸿态度。帛陟浅扫了眼一旁的帛清,又四下顾了一圈跪着身子的大臣,也不多话,对着帛睿兜头便拜:“儿臣参见父皇,父皇龙体康泰!”语尽时也不待楚皇命他起来,径自抬首压了眉弯猛地一声,“父皇,四弟是无辜的!”   “……”   满殿无声,又分明是听到了“轰然”一声!那是一众人铮地一下于脑海里起的猛一轰鸣!猝不及防、又带倒海翻江之势! ☆、第二十二回 化险终为夷   齐王这个时候突然来到御书房,居然还是为荣锦王说话……如此恰到好处的解围,当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心为之?   便连帛清和江炎都生了止不住的错愕。   帛清与这个二哥之间的走动并不多,连交集频繁都算不上,更不用说能往亲厚这上面靠点边儿了!而帛陟却对父皇说四弟是无辜的……当真不知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帛清免不得起了警惕,神思转动不绝。   帛陟的举动一如他的突然出现一样令人错愕,帛睿一时亦不能解,略想一下,对帛陟颔了颔首:“起来说话。”温声免礼。   “谢父皇。”帛陟利落一谢恩,站起身子单手负后,稳了一下略急的声息后,言语的条理分明,“儿臣那日从大哥那里领了父皇口谕,事后在府内静思己过,心平气和之余深感此事似有蹊跷。”于此侧目扫了眼若有所思的帛清,“正巧四弟前来探视,儿臣便将心中郁结说与了四弟听。四弟素来仗义,便同意帮儿臣一并查探这个中的蹊跷,故而荣锦王管家才去了城郊那处别院……”   房内顷刻一阵哗然!多是因了惊愕、亦有对这分明解围之话的几多质疑。   帛清与江炎再一次相视一眼,二人皆是疑惑未解。   帛睿口唇微张,聚拢的眉峰就没有舒展过!这一刻也兀地起了一痕心念,心下暗道着难道帛清与帛陟兄弟两个在潜移默化间、关系已经发展到了如此之好?   不多时的停滞,帛陟再一敛两道眉目,启口凛冽了声息:“而这真正的设局之人,却是三弟!”   石破天惊!   这个答案虽然谁也知道,但此时此刻就这么被拆穿了摆上台面、还是从齐王嘴里说出来的,实在是有些戏剧化。   “齐王殿下缘何如此笃定?”那王大人的脸色忽然很不好看,甫一闻了“三弟”两字,自然再沉不住气。   帛陟扫了眼这大臣,复转目去顾帛睿。   “说下去。”帛睿不怒自威。   帛陟得了父皇的命,往后一通言语也就有了底气,他稳声继续:“四弟在委派管家查探的同时,儿臣亦派人去了一趟城郊别院,根据线索寻到那所谓‘小贩’的住址,居然在其中看到了魏王府的玉牌。”   “这……”有大臣起一噤声,半是诧异半是惊惶。但很快止住。   帛陟没有理会,自顾自稳声吐口的依旧:“父皇,四弟的管家当时亦在场。”转目一顾江炎。   江炎一双眼睛正盯在帛陟身上若有所思、且看且想,现下见帛陟看他,微忖度了须臾,跟着颔下了首。   帛陟方回目,又对帛睿敛襟谦然:“事后四弟仁义,因心中感念兄弟情义,便要我同他一并三缄其口,不再提这已经过去的事儿。”于此一叹,面上做了寒心与茕然之状,“不想时今却被反咬一口……”他似不忍再说下去,神情观在眼里好不唏嘘。   许是帛陟言出的一干“真相”实在突兀,满堂只见他径自言语,却不见一人开口反驳一二。   这也好,帛陟自然没必要自己跟自己找着打嘴仗的不痛快,他也乐得耳根子清净:“父皇,事已至此,您还看不出来么!”心思渐沉,两道浓眉也跟着凛了一凛,陡地扬了语气、声息冷冽,“三弟他设了这好一场局,为的不是害儿臣,而是借着儿臣诓四弟入局,铲除异己、搏得上位!”借势头复猛地一指方才那咄咄声息的大臣,“王大人,你同你家主子演的这好一场大戏!”阵势压了一筹,凛然大义之感摆的真切自然。   “齐王爷……”王大人下意识启口。   而帛陟收了姿态不再管顾他,只从内揣取了玉牌双手捧着、曲身一递:“父皇请过目。”   帛睿没有过多迟疑,示意内侍取了呈上来。后拿起来细看一圈:“没错,这正是魏王府的令牌,有司亲自锻造了分发下去的。”   “陛下!”那王大人铮地向前一个匍匐,现下根本没明白这齐王的突然出现、玉牌的突然呈上,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这一切是不是楚皇一早便筹谋好的构画?铮地就有些失了方寸,不敢再多言及其它,只口口声声一股脑的道着自己是无辜的、魏王也是无辜的,并要皇上明鉴。   “朕几时说你王大人与魏王一同合谋了?”帛睿勾唇一哂,旋即这语气登地就冷了,“你这是不打自招啊……”   这王大人兀地傻眼,才后觉自己是因一时心虚而多有失察,竟是被方才齐王那句“你同你家主子”云云的给匡了进来!昙然僵住,半晌都难再有所反应。   没有了歇斯底里的求饶表忠心,耳根子到底是清净了许多。该走的过场也理当继续顺势走完,帛睿转目看向江炎,口吻悲喜不带:“是否如齐王所说那样?”   帛清敛眉启口:“儿臣……”   “朕问的是你管家!”帛睿狠着声息打断。   帛清一慑,只好适时的缄默。   这一幕看得江炎心觉好笑,知道帛睿是受够了这状况频出的儿子,此刻倒不是怕帛清再说出些什么自己拆自己台的话,而是瞥着一口气没全消的懒得再问帛清。好在江炎从不会意气冲头,帛睿倒是很放心他的样子:“确如齐王爷所说。”江炎颔首,复把语气放的委屈了些,“我们家王爷原是一番好意,直到眼下这般被逼的狠了,他都因顾念兄弟之情而不曾道出魏王。这一通隐忍,为的诚然不知道是什么,唉!”临了一叹。   这话听得帛清浑身打了个颤,江炎就这么当着自己和父皇、再加一个齐王这三个明白人,公然撒谎整出这如此矫情的一出,当真不顾及旁人心里是怎么看待的!   帛睿只恨不得快些把这茬子事儿给压下去,又怕拖久了再生枝节。没有多话,当即命人把那王姓大臣收监待审,同时传命将魏王禁足于府。   这帮大臣都是立储之事中持“立嫡”意见的,这一遭之所以跟着一并上折子针对荣锦王,也不全都因他们是魏王的人、亦或汉王的人,而是因为在这立储一件事上,他们之间起了共鸣,故结成了利益的共盟、进退的与共。   时今帛睿借王大人开刀,也算是给了这些人一个不小的警告,即便不能根除他们那埋在心底里的执念,至少也能在短时间里杀杀他们的锐气,叫他们莫要忘了大楚现今还坐镇着一个楚皇、还活的好好的没死呢!   由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而衍化成的一桩大事,至此算是告一段落。帛睿暗地里吁下一口气,适才觉得身体很是昏昏然没有力气,并着一阵撕裂般的头痛袭上天灵骨,他下意识抬指狠狠掐住。   看得帛清一阵揪心,张口欲言,却被帛睿一拂袖堵回来:“你们都退下吧!”看也没再看一眼,帛睿阖目靠着金椅自顾自小憩。   帛清本不愿离开,可父皇已经发了命。更何况自己留在这里守着父皇也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忙,倒不如让父皇安静休息一阵。这么想着,便与帛陟、江炎等一同行了礼,也就静静然退出了御书房。   。   出宫的大路就那一条,不长不短的距离,帛清、帛陟近乎并肩而行。   御书房里那一幕幕激战,此刻虽然已经过去,但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心有余悸。帛清顿起一种后怕,边寻思着择个契机问清帛陟为何要帮着自己,又是如何知道自己有难,如何知道父皇正被一帮大臣逼的步步强持、渐出颓势的?   然而帛陟似乎在有意回避这个问题,一路上主动同帛清说了很多话,却都是无关痛痒的闲话,就是不肯给帛清开口的机会。   帛清出于礼节,只好帛陟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说什么他就跟着附和什么,但每每他开口欲言时,帛陟总是能找到这样那样的话锋来将他打断。他只好无奈的继续附和。   就这么一路出了宫,直到二人作礼分别,帛清和江炎也没能知道他们想要知道的。   回府后才发现天已经入夜,这一整天都泡在御书房里跟那帮大臣纠缠磨耗了!现下回想,道一声“险象环生”也委实是当得起吧!   二人没有睡意,具默契的在院落一临风小亭里双双落座。   初夏的夜晚最是惬意,不会冷,也不会太热。大地已在晌午时将大半的积蓄发泄了出来,现下纵有余热未退,习习晚风拂面时也能将那暑气消散不少。   江炎心里本来闷着一口气,现下经了小风一吹,也就跟着消散些许,但还是有:“王爷。”他摇首一叹,复抬目再度看定帛清,“你太易激动,太性情。”倒是无心再怪罪帛清了,转口成了真挚的温声告诫,“你这样可不行啊……”   江炎指得自然是在御书房时,帛清性子上来那一通胡乱认罪的鲁莽举动!   帛清明白。   他这一路回来,这心里头其实已经不止一次的为那事儿懊恼了!他也恨自己这不可逆的性子,偏生很多时候往往就是不由己的避无可避……此刻不愿再提及,便没接江炎这话锋,错目皱眉岔开了话题:“想不到齐王,竟然会帮我们……” ☆、第二十三回 秋急渐风紧   江炎颔首一笑,心里知道帛清不愿再提前话,暗暗一叹,也就没再逼他:“齐王此举,确实是有些奇怪,不过在这风波诡异的格局利益之下,一切又都不那么奇怪了不是么?”抬首时刚好有柳絮轻扑面颊,江炎呵一口气将那柳绵吹散,这模样看在眼里颇为恣意、且又带着点儿小俏皮。   “可我总生一种隐忧。”帛清皱眉且思且道,“一时偏生又不知究竟是在忧什么。当真是做弄!”   “莫非齐王是以此举,来向王爷靠拢呢?”江炎心念兜转,复边忖边言。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秋疾风紧、箭在弦上的当口,这些亲王间有所取向的相互靠拢也不是没有。   “或许吧!”帛清微叹,“可这也说不通。”微把身子向前一倾,“我与齐王平素并无半点亲厚,而齐王又素来是个与世无争的,这太子之争说来丝毫不关他的事,对他来说谁做了太子都是一样……他于情于理,都该继续自己平和从容的日子,怎好就这么巴巴的陷了进来?”   “王爷对这几个兄弟当真是了解的?”江炎皱眉抬目,联想先前他二人就魏王一事的分析有误,此刻对帛清的话就难免起了怀疑的态度,“往往最是平和寡淡的人,便越是有着弥深不可估量的大心机。”双目一凝,“没准齐王,就是这样的人呢?”   “这倒不会。”帛清很顺势的启口打断,“齐王若是当真韬光养晦,那至少也该是厚积薄发才合理,但论道起我们兄弟四个,齐王的势力可谓是最薄弱、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了去的。”他转目与江炎直视,细细过心的分析开来,“齐王是我二哥,母妃是一个不得重视的美人、且母家不是世家亦或名门。他非嫡出也非长子,还没有一个可供倚靠的母妃,更不是最得父皇宠爱的……前朝后宫皆没什么屏障,若他也起了争储之心,那等自不量力的心思他纵是动了、又怎会将这妄念给当了真?”   “这不更加说明了二皇子,他得倚着王爷、靠着王爷么?”江炎顺着帛清的话辗转心思继续,“他没有根基,亦没有什么资本,所以他便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到了王爷身上,盼着王爷可成为太子、感念他的护助、它日分得一杯得胜的羹汤呢?”   “这更加不可能了。”帛清再一次干脆的把江炎打断,“若齐王当真有什么分一杯羹的心思,早先为何不见他与本王走动,偏生眼下时逢危难突然相助呢?”复敛目定了心绪,缓缓叹了一口气,倒是有些不可言说的意味深长了,“我倒觉得,齐王他当真是一个性情中人……”这是齐王一向带给他的感觉,至于为何好端端的会生一种这样的感觉,帛清也不明白,更是无从明白。若非要寻一个缘由,这或许就是所谓天生带来的气场感应,也是冥冥之中注定不可逆的一种缘分吧!   “今时不同往昔了么!”江炎依旧固执的坚持着自己的主见,侧目漫不经心的扫了眼被夜风吹的左右摇曳、枝桠飘摆的柳木,心头那层惝恍愈甚,“齐王蛰伏经久,他的心思谁又能知道?”复收目回来一顾帛清,“即便他先前当真与世无争,现下便能保证依然如故?况且这与是不是性情中人,当真没有什么关系!”临了一叹,一通话吐完这心里也就跟着明快起来。   江炎的话在帛清这里一向很受用,这是必然的,无须质疑。帛清顺他这通话把心思跟着转了转,也觉条理分明,偏生又因了心下对齐王那种特殊的感应,而很快又否定了江炎的所思所想。他也无心跟江炎锱铢必较的争执下去,横竖有个防范总归是没错的:“且走且看吧!也只能如是。”帛清展颜。   “是啊。”江炎又是一叹,心下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毕竟这个当口,太子之位的争执随了齐王、魏王之事又被推至一个更为深刻的地步,谁也难保往后还会发生些什么!   世事安好,从来都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求!不止皇家如是,寻常百姓家亦如是。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为欢,几何……   。   晚风习习,温温的缭乱了澹台皇后自耳侧垂下来的一缕青丝,也缭乱了有些做了汩汩势头的衣裙袂摆。她支使公公进了乾坤殿暖阁去通传,候了这经久都没能得到楚皇的召见。   皇后心下微起酸涩与忐忑,她明白皇上现下正生着气,生着她两个儿子的气,那么也必然是不会愿意看见她这个为人母的了!但越是这样,她越得见皇上一面,必须见一面……皇上他禁了魏王的足,还不曾下旨承办魏王,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如何打算的?她得帮儿子向皇上求情,求他念在父子之情、骨肉之亲上,能够宽宥魏王。   又一阵晚风缪缪的贴面而去,分明不冷,却还是把澹台皇后吹得起了一阵下意识的瑟抖,心也跟着料峭了一下,急意更浓,不仅是急,还发慌、还没有底气……   “皇后娘娘。”这时自暖阁内行出了一内侍,那内侍对着皇后曲身作礼。   皇后牵神回来,一见内侍出来便急急的迎上去,蹙眉不展、声息迫切:“皇上他怎样说?”   那内侍起了一阵嗫嚅,终咬牙横心试探着小心言出:“皇上说……他不见娘娘,请娘娘回凤仪去。”   “咣——”   那话还不及全部言完,澹台皇后胸腔里一颗心便发了重重的一声钝响。   不见,还是不见!   不行……不行啊!   冰火两重念头这一瞬里并起在心,辗转做弄的这心绪似火若灼。   皇上不见她,可她是必须要见到皇上的……必须!   甫地一念及此,皇后不再同这公公多费唇舌,抬步擦着内侍肩膀便往暖阁里走。   “皇后娘娘——”这内侍见状,忙转身欲拦。可眼前人毕竟是皇后,皇后要硬闯,他又哪里有那胆子去拦去阻止?只能是求,可求也不得法啊!   到了头终是唤出这无关痛痒的一声,只得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皇后一路进去,宽硕的雀凤拖尾擦过玉阶起了一阵“簌簌”的摩擦响动,牵带出无处安置的华丽瑰美,还有无边落寞……   进深处细碎的足步声引了帛睿的注意,他感知到是皇后走了进来,后“啪”地掷了手中握着的一根笔,又把案牍合了住。原本就是心不在焉的,现下澹台皇后进来,他便更加无法心无旁骛的处理公务。   灿黄色串珠帘的水晶帘幕倏然挑起,伴一阵晶耀泠淙的珠玉撞击声,澹台皇后威仪冶步一路进来,面色素白、眉眼含愁,复前了几步后,对帛睿施施然行了一个礼:“臣妾参见皇上。”   帛睿心里烦闷,看到皇后的这一刻起了更莫名的焦躁。他把头偏向一旁,声息发冷:“朕不是说让你回去么,谁叫你进来的!”不是喝叱的口吻,却很沉淀、带着脾气。   皇后径自起身,复迎帛睿又前几步,在恰到好处的位置驻足停步:“臣妾想来看看皇上。”舒展眉目温温一句,心底边忖度着如何向帛睿开那求情的口。   “是想你那不懂事的儿子了吧!”帛睿倏然回目,勾唇冷声一哂。她的心思他自然明白,正因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来,他才那般的不想看见她。   皇后心头微动,倒是也好,帛睿把话锋接到了这上面来,也省得她自己再费唇舌费心力:“皇上。”她蹙眉,“魏王到底年轻……”   “朕已给了你面子。”帛睿铮地启口将皇后打断。   皇后吃了一惊,下意识抬眸。   见帛睿一张面孔沉淀着静夜的秋水,不止是发冷,还凛冽生刺的令人心颤!   帛睿目光直直的刺盯在澹台皇后略惊而发慌的面孔上,没有再回避,启口沉声、一字一句:“你以为朕不知道,这事儿根本就不是魏王一人所为。”微微一停,复这口吻愈发浓沉,沉到有些无声的逼仄,“是他与皇长子二人共谋!”终究一扬,厉厉的。   澹台皇后猝然失惊、纤心一抖……   帛睿在这时候稳稳起身,一步步行到皇后面前,一双眼睛含着深意如许,就那么与皇后一双含惊带忖的眸子近乎逼视:“朕看在你的面子上不动皇长子,这已是给你和你两个儿子最大的面子。”声息也如这神情一辙森冷刺骨,“也希望那两个孩子可以因现下这事儿,从而有一个警戒,日后行事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做不得。”不缓不急,正因这不辨喜怒的无声威仪,而更起一种洞穿心口、含及灵魂的大震慑,“却时今,你还想再跟朕说什么,还想再求朕连魏王都不予追究么?”明是问句,听来更是一句分明昭著的讪讪凉薄,又带着不发的嘲讽。   澹台皇后此时虽与帛睿直视,但她一张脸已经惨白支离的比金纸更胜。她忽地想要逃避,而又避无可避,不知该怎样逃避、更不知道该怎样把话题再度进行下去。她的心里很乱,非常之乱,乱到她似抽离了周身许多气血心力,几近虚脱,登地就要支撑不住了!   然而这时,帛睿复沉沉审视了皇后一眼,后甫地转过身子:“退下!”不再看她,如此不怒自威的一声命令。   澹台皇后被这一声牵回了有些失落的魂,原地定了一定,复对帛睿轻轻施了一个礼,旋即快步匆促的离了暖阁。   殿外满眼浓稠的深黑,黑暗潮袭、肃杀似水,抵不过她此时心底里这乱麻丛生的一怀心境……无语、无言、无奈、而又无从斩断,终至失了心智、没了魂般! ☆、第二十四回 情境引深思   先前本就已经有着千丝万缕的指向,加之楚皇帛睿的决心,门客假扮小贩夫妇一事的引申案件很快便有了结果。诚如意想之中的一样,确实是魏王所为。   晌午过后,帛睿静然端坐御书房后小间,且休息且执卷细看呈递而来的详情,良久后单手搭着太阳穴往小桌上歪了歪头,心间辗转,复抬目唤了人来去传魏王觐见。   经由了这几日的禁足,魏王帛辉的性子似乎被打磨的越发内敛了,不过面色只比往昔白了几白,并没怎样过度憔悴。他着淡蓝色镶滚波涛金纹络的疏袍,简约的着装似乎极不能承受他彼时这一身的负重,进了御书房小间后双目浮起一抹微微的惶然,不敢多迟疑,掀起袍角对楚皇落身便拜。   帛睿捕捉到了儿子目色中一闪而过的惶然,心口不觉跟着一动。一个儿子见了父亲居然会起这般的神色,看在眼里当然是不忍的。他便没忍心对帛辉过多苛责,声息却森冷发寒:“朕为何宣你入见,你自个儿明白么?”也不待帛辉开口,顺势将案头的那卷查理结果向着儿子扔了过去,“自己看看吧!”   不轻的力道刚好打在帛辉肩头,帛辉心念跟着一沉。他当然明白父皇为何在这个时候宣他入见,也自然明白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他不能再花心思使心机的抵赖。便任由那卷宗从肩膀即而掉落在地上,帛辉看也没看,对帛睿又是一拜匍匐:“儿臣该死,儿臣有罪!”声息嘶哑。   “你确实有罪!”帛睿忿声一打断,“结党营私铲除异己,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惜诟害自己的手足兄弟,陷兄弟于不义之境……你跟你大哥可曾记得朕还没死呢!”一腔怒火在这一时滔滔燃起,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也有对这一阵时日闷郁在心的那通抒发。   跪在地上的魏王帛辉身子却兀地一僵,旋即甫一抬首:“父皇!”苦着面目唤了一声,旋而带起一通酸浓的哽咽,“儿臣是有罪,但只是孩儿一人之过,委实与大哥无关呐!”   “呦嗬。”闻言入耳,帛睿原本因了宣泄而一并涣散了些许的火气,在这一刻重又跟着簌簌地一把点燃,“这个时候倒是懂得跟朕装大义凛然、显兄弟情深了!”他是当真愤怒。自己这三皇子经了几日的禁足思过,原本以为他会因此警戒而磨了性子,谁知现下却更加肆无忌惮的装腔作势、继续在自己面前做样子耍心思!   帛睿并不是一个过分严厉的父亲,相反他绝对称得上一个慈父。虽然身为天子,天家父子是万不能与寻常百姓家的父子那样相比较,但帛睿对自己这些孩子们大多时候还是和善的。可眼下却当真是动了气。   人非草木孰能无过?有了过失只要日后不会再犯那便什么都好说,可他最恨的就是事到临头还在继续装了样子的虚伪欺骗!   “不是……”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触了父亲的逆鳞,帛辉跟着一怔,旋即忙颔首作揖哽着声腔敛目解释,“儿臣委实是错了,委实有罪,委实不该那般做局陷害二哥与四弟,但就是借儿臣多两个胆,儿臣也断不敢有什么铲除异己、排挤手足的心思啊!”   “你口口声声道着不敢,但你的所做所行又哪里有一星半点的不敢了!”帛睿登地自座椅上起了身子,强压住心头这把火气不让自己过分失态,但两眉之间已是起了微微的铁青。   帛辉抬目看在眼里,一时千头万绪齐涌头顶,而心底那通流转不迭的思绪却依旧是清明的,清明的跟他这一副乱乱惶惶的神情态度丝毫都不相吻合:“儿臣本无心铸成大错,当时也没有想到如此之多。若是想到,儿断不会再那般为之啊!父皇……”他敛眉又蹙,苦面苦心怯怯然若了惊弓之鸟。   这模样看得帛睿登地就有些心软。他一向吃软不吃硬,所以每与帛清起了争执时,才总会被帛清那么副倔模样给顶的讴火不迭、屡失分寸;同样是儿子,帛辉明显就比帛清会处事会做人的多!偏生他帛睿还就是爱极了帛清这个同自己颇像的儿子,这莫不是自虐这又是什么?不由这么想着,他又起无奈一叹,虽冷脸如故,但这口气有了略微的缓和:“这么说来,你的出发点还并非父皇所想那般了?”又起一讪笑,鼻息微哼。   帛辉不敢冲撞帛睿,只小心翼翼的解释道:“儿臣犯下这般过错,委实是该死,可大哥当真是毫不知情……这么做,只是因了儿臣的一时之妒!”微停一下,旋即接口,“儿臣嫉妒四弟,故头脑一热就……求父皇宽宥!”又在恰到好处的地步止住前话,再是一匍匐前拜,口吻恳挚、诚见悔意。   话音起落间帛睿的神思跟着一个惝恍,魏王虽尚还没有把话言明,但帛睿心里似乎已隐隐然有了几分明白。   他还未及启口再问,帛辉在这一默的当口已直起身子接话继续:“父皇一向疼爱四弟,我们兄弟并着两个妹妹从不曾同四弟争过宠,因为我们知道根本没得争。”于此微停,又兀地起了一笑,状似自嘲。他把脸偏了几偏,“当日儿臣恩师无心提起,说是在朝堂之上父皇又一次当着一众文武的面儿称赞了四弟……都怪儿臣一时糊涂!”声息陡地一凛,他似十分悔不当初的咬了咬牙,“那时,一股十分浓烈难遏的妒火登地就直逼天灵,儿臣一时被这不可扼的嫉妒给冲昏了头胀住了心!情牵一念,居然就起了那般不该的龌龊念头,后一鼓作气招了那门客,做出了那般断不可为之的丢尽颜面、失尽德行的恶事!”复双目一恍、浮了惶然与真挚渐现其中,“经了几日禁足思过,儿臣是当真的悔了!儿臣不敢祈求父皇饶恕,只求父皇可以念在儿臣一向不曾有什么大错的份儿上,能够稍稍宽宥儿臣……也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他蓦地止住不言,只颔首敛目无声息的默默然跪着。   帛睿早已陷入到一怀沉默当中。   帛辉此时的那些话成功的调动起了帛睿这为父者的思考,即便明知道帛辉是在以此为理由为他自己开脱,但帛睿还是没忍住起了一怀萧瑟。   良久良久,他微微阖目,抬手对帛辉比了个手势,什么也没说,让他径自下去。   也明白一碗水得端了平,特别是在天家。但想归想、明白归明白,真正做起来却就又什么都忽略了去。   帛睿此时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毕竟都是他的孩子,这样的话从另一个儿子嘴里吐出来,儿子说“嫉妒”自己的弟弟,“嫉妒”弟弟得着父亲的疼爱。还说兄弟并着两个妹妹从不曾争宠,因为没得争!   多少年了,若非帛辉今时今刻将那通心绪道出,只怕帛睿这为君为父者还尚不能够自其中蓦然惊觉。他对帛清的父子之爱深刻入骨,可对其他孩子们的呢?包括澹台皇后……   三皇子方才说,要父亲看在皇后的面子上……   是啊,他与皇后是夫妻,可他似乎并没有对皇后怎生热切过,还一直冷着皇后。   诚然他是无心的,但他很失职。或许他是一个好皇帝,但他绝对不能称之为一个好父亲、好丈夫!从这一点来看,他是何其失职!   该警醒了,到了合该警醒的时刻,不能再如此的自顾自下去。往后行事,该是有一个恰到好处的“度”,只有不越了这个“度”、不离了一个准绳,方才可真正的兴天下、得家和啊……   。   虽然帛睿自打召见魏王之后,便一直都不曾下旨惩办。但两日后,魏王帛辉主动上表,主动请求父皇将自己贬去看守皇陵三年,是以静思己过。   这样的惩罚未为有些过了。帛睿自然不会当真准许,他原本想把这折子压住不提也就算了,但转念又觉若不惩办魏王,则不仅无法震慑那一帮心怀鬼胎的朝臣、且还有助涨之势。   他暗自思量了一下,准了魏王的请求,却是小施薄惩,将魏王贬去皇后看守三月,是以思过。   这样的旨意一传达下去,魏王并着一班朝臣、以及后宫里的澹台皇后都深深的松了一口气……   而经此一事,楚皇帛睿的心里却起了一怀肆虐的波澜,突然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对荣锦王太过偏袒,是以才至使儿子们一个个起了破罐子破摔的意图、亦或起了不安分的心思,以至于什么都不再忌惮、甚至不再在乎?   又一转念,帛睿又经不住开始猜疑,帛清与澹台皇后一向不睦,私下里可有在他那几个哥哥面前傲慢无礼、恃宠而骄?   人最是经不住言挑,更经不住心底下的反复忖量。况且时局又是如斯,也怪不得帛睿会起了这样的疑惑与顾虑。   心觉自己也有日子没见过帛清了。帛睿吁出口气,叫人伺候着着了便装,出宫往荣锦王府去一趟。 ☆、第二十五回 因爱而生贪   这些日子可谓多事之秋,每时每刻都总会有一些有的没的风吹草动涌现并起,搅扰的人身与心都不得安宁。   帛清因被卷入到齐王、魏王一事当中,本着避嫌的原则,他这阵子都没怎么进宫去见父皇,只在府内随时关注着朝堂那边儿的动向、以及父皇的裁决。   怎么说帛清也都有一些拥护自己的大臣,虽势力看似不如魏王、汉王那般浩大,但抛开相比较的因素只看自身,倒也是蔚为可观的。他想要探到一些风声、甚至体察一些更深入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什么作难的事情。   故而当楚皇对魏王的裁决下达之后,帛清只觉心里有一处突然塌方了下去,渐次形成一个巨大的亏空,这感觉令他很不好受,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哪里不好受……他展眉哂笑,冷冷的,这神情有些落寞、又不太像是落寞,看得一旁的江炎禁不住簇了剑眉心口微动。   帛睿的突然驾临,算是意料之外,却也不全部都是始料未及。魏王一事尘埃落定,帛睿算是松了一口气,有了闲心则必然要四处走走散散心绪,况且帛清怎么都是被卷入其中的主要当事人,父皇来他府里同他就那一事说道说道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而父子两人见面却没有素日里的那种亲厚感。帛睿心里存着一事,不断忖度着自己对于帛清是否与众不同的有些太过、偏袒与维护的也有些过于;而帛清心里也存着一事,就父皇对魏王的裁决,其实令他很不能释然。   空气便被烘托的多少都觉尴尬,江炎很不失时的退了出去,把厢房的门掩好,将时间留给这对怎么看怎么存着心事一桩的父子。   帛清只是简单的行了一个礼后,就起了身子不语不言。   帛睿倒是很奇怪,心道在没有旁人、不需走过场撑场面的此刻,儿子怎么还对着自己行礼、倒是同自己给疏离了起来?但他也没多在意,最先启口打破彼时屋内的沉默:“近日都忙些什么呢?”很随意的没话找话。   帛清四下里环视一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儿臣闲散人一个,再忙……”于此甫地回目与帛睿相视,语气突然含了一抹笑,“也比不得上面几个哥哥那般的忙呢!”   这是状似有意讴人的语调,令帛睿不由皱眉。不过就这一句话他也不好确定是不是自己辨识错了,压了压心头起来的一抹不适,重启口把这尴尬气氛遮掩了去:“你们兄弟倒是常走动,连你几个哥哥在忙你都知道啊!”戏谑的一叹,多少没过心的当了玩笑话。   可帛清似乎并没有顺势玩笑的打算,只是玩味:“哪儿能呢。”开言略挑了语调,“哥哥们有何可忙的,父皇不是比儿臣更为清楚么!”丝缕挑衅的意味突忽浮起,隔着字句渗透而出。   这一回帛睿可谓是真真切切的感知到了儿子此刻的离弦走板儿,心头梗着的郁结渐现成渐长的脾气,他眉心一挑、有些不悦:“清儿,你今儿个究竟想说什么,大可直接说出来,跟朕还兜起圈子来了?大可不必这般!”且言且思,心底下有了个囫囵大概。   果然,帛清在甫一闻言后,面色明显跟着一变,须臾沉默,心底下似在做着一番激烈的斗争。俄顷,他终于一掀袍角对帛睿跪身下去,双手抱拳一礼作揖:“父皇。”唤出这一声后,便将首向下埋了一埋,语气稳沉而带着脾气,“魏王他为了铲除异己铸成那般过失,而父皇只是将他禁足几日便赦免了他……呵。”于此没禁住忽一轻笑,后续语气变得较之先前有些着重微狠,“若不是他主动上表要求前去守陵,父皇还不是就把此事压制了去不再提及了!那么大的一件事,最后不过是去看守皇陵三月便算是过去……”霍地抬首,声息陡扬,“到底还是因魏王是嫡子,我们这些庶出的皇子便活该隐忍委屈,嫡庶之别摆在那里,我们连条猫狗都不如不是!”   “混账话!”帛睿一拍桌子滕地站起身。   先前听着帛清这一搭搭有的没的,就招致了帛睿越来越浓的反感,现下听他愈发说个没边没沿、且字句逼仄,帛睿这本就压着的脾气更是铮然就跟着袭涌上来!   帛睿本就因了魏王前遭那话多少有些触动心弦,他在心里因要避那不得平的郁结而本能的不愿触及此事。偏生帛清这般没有眼色,自打父皇进府之后就处处旁敲侧击,现下更是昭然不晦的把那父皇最不愿提的事儿给提及了出来。帛睿本就因自己一向偏袒帛清而起了反思,现下稍有一点儿庇护帛辉就见帛清起了这般大的不平,直让帛睿对心下那些模弄两可的事物有了一个负气的评判,烈烈心绪一LangLang叠生在心,帛睿头脑嗡乱,心口着实堵得厉害!   经了这一喝,帛清才起的性子多少是往下平了一平,重又微将首往下埋了埋,两肩起伏、声息不发。   听得隔着门板驻足门外的江炎起了一嗦!   很明显的,王爷那脾气正堆在这里,而楚皇那心情似也正不好,父子两个在这个时候起了争执,对峙下去只会越来越乱、越来越闹心……闹心的很!   江炎抬手揉揉太阳穴,一颗心悬着,而整个人只是奈若何。这阵子他因了王爷而受了不少惊吓,现下反倒镇定了许多,只是觉得烦闷。   厢房内在历经了这少许的沉默之后,终于又听得帛睿敛去几分凛冽的口吻:“父皇做事自然有着自己的裁决,斟酌反复、思量再三方而执行。”他微顿,心里也不想跟这个最喜欢的儿子再起什么隔阂,便尽量压着脾气好着性子,“其中滋味,远非你仅凭臆想便可决断的。”   这是近乎解释的模样,堂堂楚皇低下架子对自己的儿子解释,当真是莫大的荣宠。还要怎样呢?   或许当真是有些恃宠而骄、得寸进尺的缘由,帛清经了父亲这一主动缓和气氛,非但没有把那性子往下敛敛,反倒起了更为浓烈的一怀执拗:“儿臣明白。”颔首启言,“横竖是儿臣做的不够好便是了!”神情态度全然不是认错,分明是在负气。   这架势终于把帛睿心里那点儿最后的把持也给做弄的涣散,他怎么都是一国之君,要他对谁一而再再而三的迁就那委实不可能,即便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能够!   但正因眼前跪着的人是四皇子帛清,帛睿到底还是有着一分最后的自持,他胸腔起伏剧烈,却强行告诫自己压制住一触即发的脾气。心里明白再这么斡旋下去那脾气决计会收不住,趁事情还没有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帛睿静默良久,终于负气的拂袖而离。   猛一推门刚好看见江炎立在不远。   猝不及防的推门令江炎避无可避,整个人直勾勾的入在了帛睿的眼帘里。   他登地起了不可收的尴尬,硬着头皮迎帛睿敛襟作礼:“参见皇上。”   帛睿狠狠的扫了江炎一眼,并未多言,迈步径自一路走远。   江炎直勾勾的在当地里愣了半晌,后心念一起,后知后觉的步入厢房。   见帛清正一个人对着半开的轩窗默默然失神。   江炎走到他身边,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步子抱臂而立:“王爷为什么不跟楚皇,好好儿说说自己的委屈呢?”方才这父子俩的脾气都有些急了,在门外立着未离去的江炎听得明白。   “父皇会愿意听么?”帛清不曾回目,径自一呵笑。   江炎明白他正在气头上,但帛清方才那通话归根结底还得归结于是在闹脾气,这是第几次因为性子的上来而跟楚皇弄得不欢而散?江炎有些数不清:“在这个节骨眼上王爷你得罪陛下,当真是……”他忽地不知该如何评价,心道都历经了这么多事儿,荣锦王你也应该有个拿捏了!轻重缓急从来不知道取舍,却又要人怎么说你,“你就不能忍过了这一时么!”良久忖量,近乎咬牙的道出这么句来。   “忍?”帛清甫一侧首,目光到底落到了江炎的面上,“本王为何要忍?”神色有些落寞、亦含些许悲凉,“那是本王的父皇啊……”他长长一叹,却只于此,并不再多言其它。   这一句话委实就够了!江炎心口一阵洞开,霍然明白,在帛清心里最重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储君之位,他也一直都没有想要过什么储君之位,他要的,是与父皇之间这一段难能可贵的父子真情!   故此便有了先前御书房里,帛清的那一通胡乱认罪……他是不忍父皇再因自己而作难,不忍那帮人对着父皇那般的苦苦逼迫!   那是本王的父皇,是父亲啊……我心里的不快不同父亲说道,却要去同谁说道?虽明知自己的兄弟也是父亲的儿子、理应受到父亲的袒护,可心里还是会有酸涩,因为太在乎。   即便是天家父子,即便明知道这段父子之情放于皇室便是上天赏赐的礼物,不可贪求久长、每一刻都是赚到。但那份血缘天性、那份前缘默契,终究还是做弄的人蒙蔽了心智、障住了理性,心甘情愿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是一段缘,而每一段缘的背后都必定充斥着一段同等的孽!   这几多心事帛清不曾吐口多言,可是江炎都明白,江炎他是明白的。   肩头一暖,帛睿侧目,见江炎抬手搭了搭自己的肩膀,神情动容、默契不消多说。   这一刻,帛清已干涸龟裂的心口似乎重被甘霖润泽,他太需要一处有力的屏障来倚靠自己看似坚强、实则已脆弱的溃不成军的善感多思的灵魂。他反手搭上江炎的肩膀,抿了抿唇。   兄弟两个以无言为安慰,心口那些积蓄着的不悦便顿然舒缓不少。   会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早晚会过去的…… ☆、第二十六回 促膝交心谈   帛睿一路回了楚宫。经由了这一路辗转后情绪的渐次冷却,那通因急气而起的火气渐渐散了许多。   落身坐在暖阁之内的软榻上,帛睿只觉周身起了疲惫。和衣躺下,百无聊眼望那周匝垂拢下的坠着珠玉细碎的鹅黄暗花帘幕,却覆去翻来怎么都睡不着,一通心绪搅涌做弄的令他胸腔里起一种似火若灼、辗转难安的纠结。   他到底是怜爱着帛清,现下想来,自己在荣锦王府时是不是态度本身就不与儿子贴己,这才至使没说几句话就又跟儿子起了争执、终闹得个不欢而散?   他皱眉,忽地便觉这心情十分芜杂,又闷闷堵堵的像是塞进了一把茅草,怎么样都没个出处,很是作弄!   许是因为一早心里魏王种下的心结,那心结使帛睿起了反思,反思自己对帛清是否太好太偏袒;但正因先前那样质疑过,故而帛睿此刻又觉得自己不该起这样的想法,这对帛清很不公平。   他当真是纠结啊……   一通心念堆叠至此,帛睿欲叹却苦笑,可唇兮一牵才发现自己连苦笑都笑不出了!   家事处理起来远比国事要复杂许多,国事往往还能有一个准绳、有一个参考,可家事当真是连所谓的准绳都不能有!   帛睿被这乱纷难歇的心绪压着,前额又起一阵滚烫。他只觉一阵偏头疼,正兀自纠葛着,忽地见内侍自进深那边儿一路走进来,对帛睿曲身作礼:“陛下,齐王殿下来了。”   这才想起自己叫人传了齐王这个时候过来的。帛睿定定神,便起身整整衣角、敛了心绪:“嗯,叫他进来吧!”颔首微微。   既然已传旨惩办了魏王,那这事儿就算是告一段落,在这当中没少受委屈的二皇子齐王,帛睿这做父亲的自然也理当给予体恤。   不多时,帛陟便觐见行礼。   帛睿已站起了身子,温良着语气免了齐王的礼:“快起来。”复抬手亲昵的将儿子扶起来,声息和蔼而关切,“几日将养,身上的伤可好些了?还疼的打紧么?”当初帛宸向他禀报说帛陟弄出了人命,他为帮儿子平息此事而叫帛陟去自领了二十个板子。多少记挂着这么一茬,这通体恤的关切话也不全是虚假的场面话。   帛陟心中牵了一暖出来:“谢父皇挂心。”顺势颔首浅笑,“儿臣已经好了,伤的本就不重。”确实不重,执板的人见是亲王,自然有着分寸的拿捏。且又是在宗正祠领的板子,那里属帛宸的管制,帛宸这个做兄长的当真是个合格的好兄长,无论是不是真心,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对几个弟弟还是很关怀的,自然又有着一番吩咐。   那日御书房里见帛陟健步如飞、且面色没有过分的孱弱,帛睿也就多少放了心;现下再看帛陟气韵不虚,那剩下的一份牵心也就跟着放了下去。便拍拍儿子的肩膀,颔首沉淀了口吻,音声听来真挚:“好孩子,父皇先前不查,倒是委屈你了!”   是不查么?只怕父皇先前也是知道的。既然荣锦王可以看出事有蹊跷、他帛陟可以看出事有蹊跷、那父皇当真就看不出?只是不愿再把事情无限的扩大化,故楚皇当初只匆匆帮帛陟压下了那事儿,什么也没多说的想着由那里做个终结也就是了。若不是事后又咬进了荣锦王,这事儿到了那里自然也就告一段落。   帛陟心里明白,但还是谦和一笑:“不曾委屈,原就是儿臣做得不对。”复抬首蹙眉,“是儿臣行事鲁莽,自然怪累不得旁人。”   这份恭谦的态度自然是没得挑剔,这态度帛睿见了惯,不由就又起了心思想起了帛清……那四小子什么时候也能对自己做出这样的姿态,哪怕是一星半点儿,那也是懂事!偏生他从没有做出来过,一次都没有。   念及此又起一抹自嘲,讪讪的,心道若是那样,那帛清也就不是帛清了!   人啊,就是这样,没有的时候总喜欢做出种种的设想,当设想摆在眼前就又忽地会起了诸多的遗憾来,觉得还是先前那般的好一些。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心念微动,忽地念起心头一直萦绕未去的疑惑:“陟儿,为何当日御书房里一片混战,他会出现的这般及时?”眉宇轻皱。   面着父皇殷殷含切的目光,帛陟颔首,目色偏了几分,沉默了一阵之后重抬首启口:“是皇后娘娘叫儿臣去的。”稳稳的,如实说了这话,“包括魏王的那枚玉牌,也非儿臣在别院寻到。而是皇后娘娘给儿臣的,并告知了儿臣魏王做局的真相……”他一顿,辗转须臾复又如是做了全盘吐纳。   原是这般……早该想到的,却因懒得去动这个脑子转这个心思,而现下才恍然明白!   帛睿顿起一种后知后觉的惝恍感。   还是皇后懂他。那不愧为自己的结发之妻,往昔一点一滴都是积累,后宫佳丽三千也比不得她一个人知道他帛睿的心、了解他帛睿的性子!   这阵子本就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的多事之秋,澹台皇后挂心自己的两个儿子,自然牵着心随时留意着前朝这边儿的动向、以及楚皇帛睿的态度。   那日,皇后探明了风声,心知道帛睿正被魏王的人那样咄咄的相逼。身为帝王,一个大忌就是被臣子逼迫、被儿子逼迫,无论是明还是暗这都是最要不得的!特别是帛睿这一通固执性子,素来能忍,忍起来这底线就变得深不可测,可如一旦被逼得狠了,他那通积蓄久久的怒火就必然会顺藤而起、直窜窜的燃烧下去,一旦燃烧就必然是一发不可收拾!   那些大臣口口声声言着荣锦王的所谓不是,接连的给荣锦王扣上这样那样的帽子,逼着帛睿要他重惩荣锦王。这怎么可能呢?荣锦王是谁啊,那是楚皇放在身边一手带大的、亲自带大的,说句发酸发涩的话,那是楚皇帛睿视作唯一的孩子啊!要帛睿向着他们重惩荣锦王,这无异于要一个苦心怜子爱子的父亲向着一帮气势咄咄的外人、针对自己钟爱的孩子!   那些人只看到荣锦王是太子之位有力的竞争者,只看到若是扳倒了荣锦王,那就没谁可再同帛宸、帛辉这哥俩儿争储位,也再没了什么威胁。却忽略了父子之间这重天成的不可逆的血缘情愫。殊不知如果当真牵累到荣锦王,楚皇会更加怒不可遏的给予这些好事之徒一番更为严厉、更为不可估量的打击报复!他会叫他们知道谁才是主子,知道这泱泱大楚国到底谁说了算,要他们从此后学会乖顺学会适时的闭嘴!   皇帝的怒火一旦燃烧起来,其杀伤力同样是不可估量的呵……   皇后在闻讯后便起了急意,辗转之下决定得找个人前去解围,并主动咬出魏王……这举止看似拆台,其实为得也是帮自己的糊涂儿子!使他事后少承受些父皇的怒火、少担待些罪过!   自己两个儿子不适合出面,荣锦王又正在御书房里面、且也与她看不对眼,她能找的只有当事人之一的齐王了。分析来看,齐王也当真是最合适出这个面、解这个围、至最后节骨眼儿上落下这尤为重要的一锤重音的!   了然在心,帛睿把这心底下起了的诸多感触敛了几敛,示意齐王与自己面对面坐下说些贴己话。   宫娥上了新沏的百果茶,幽幽茶烟涣散在空气里,登地促成一种袅袅绕绕的好韵致,恍似一帘轻纱被徐徐掀撩开。   帛陟取了果盘里一只光鲜的橙子,剥去橙皮后递给帛睿。   帛睿接过来,极享受这一时父子之间滋生出的温暖静好。将橙瓣放于口中咀嚼,淡淡果香充斥口腔,汁水充裕,顷刻又涌了适时的酸甜。   他对帛清的感情很独特,其实不止是帛清,对帛陟亦如是。   这两个儿子当真不知跟他有着怎样冥冥中注定的缘分,每每视线一落在他们身上,帛睿心口便会霍地撩过一把似火又似冰的灼刺感。这感觉说是熟稔、又不太是,更贴似一种冥冥之中钦定的默契,似乎是隔过时空、洞穿过轮回,顺着裹挟的天风涣散到身边的,一种很没有道理的默契与共鸣。   好似早以前,早到上辈子,他们便认识……   但他还是对帛清偏爱许多。他待帛陟虽也很好,却到底不如,从感情上便不如。   “你四弟在你们兄弟之间,素来如何?”心思兜转,帛睿不由皱眉,兀地问了这么一句。   这话问得有些无厘头了。帛陟稍一迟疑,旋即挂了微笑一抹:“儿臣素性孤僻,一向不太与兄弟们走动。不过四弟为人坦诚率真,待我们几个哥哥一向谦和厚道。”顿了一下,如此回复道。   帛睿一默。   这一默令帛陟很不安,他皱眉问得小心:“好端端的,父皇怎么突然问起儿臣这个?”边观察着帛睿面上神色的流转变幻。   帛睿念头牵回来,含笑看了帛陟一眼:“没什么。”于此一叹,“只是你三弟说他做得这一番糊涂事,原是因吃了你四弟的醋……朕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荣锦王在你们兄弟面前经常恃宠而骄、言语傲慢无礼。”算是且想且言。   帛陟耐心听完,微顿几顿,旋即一展颜沉目:“父皇说笑了,四弟怎会如此?”复想一下又道,“若说心灰意冷诸如此类,那也是父皇疼爱四弟,才使一些王爷感觉自己看不到前路,又怎能将什么过失都算在四弟头上呢!”带着宣泄与鸣不平。   这话说的很对帛睿此时的心情。帛陟诚然不是有心为之,却刚好合了父皇的胃口、也算是投其所好。   “哦。”帛睿心绪微缓,凑趣起来,笑说道,“那倒是父皇的不对了!” ☆、第二十七回 贴心自天成   “怎会是父皇的不对?”帛陟皱眉一哂,心下恼不得跟着牵了一丝讪讪的嘲,“只是三弟自己想不开而已。吃醋吃不好,便成了毒醋,最是要不得……现下这三个月的守陵,万望他可以明白过来。”复颔首且思且补充。   这一瞬帛睿面着眼前的儿子,心念突忽跟着一动,一股涓涓的暖流跟着潜移默化于心底里氲开。   他一向最宠帛清,在帛清身上花的工夫也是最多的、一向认为帛清跟自己最为贴己。但现下里帛陟这一番话却是说到了帛睿的心坎儿里,他没有想到,原来帛陟居然是这样的理解自己!   这一刻,在帛清那里没能得到的体恤,却在帛陟这里得到了。不得不说这是一种意外的惊喜与满足。   在这样的喜悦与满足之中,帛睿又忽地生了一股微微的愧疚,皱眉微叹口气,旋而复启口:“是父皇对你们不够好。在你们身上牵心不够。”一顿补充,“朕,不是一个好父亲!”这样的感慨,已记不得是第几次了。但没有办法,今时今刻再说弥补,委实是晚了、也委实是荒唐。   “才不是,父皇对儿臣一向都很好!”帛陟皱眉持着嗔怪的语气,这语气听来很是关切与温馨。他缓一口气,颔首沉目、径自且思量着,“通过现下里才堪堪解决的这件事,儿臣深知,父皇对我们子女谁都是一样的爱,不存在偏爱谁,只不过是更宠四弟罢了。”于此牵了一微笑,“儿臣出了那样的事,父皇替儿臣全权揽下,在其中斡旋,尽心力庇护……哪一点不是父对子天性弥深的爱呢!”临了一叹。   这番话是真心话,是父子之间可贵的交心;纵然有恭维与讨好的成分在里面,也并不全无真挚。   殊不知帛陟他越是这样道着满足、表着真切,帛睿这身为父亲的心里就越发酸涩不好受。这些话,他实觉自己承受起来委实愧疚:“父皇很欣慰,你懂就好。”心念兜转纠葛,一番忖度思量后,帛睿勉力牵了一个温和的笑,抬手拍拍帛陟的肩膀是以鼓励。   帛陟抿唇回了一笑,神光会意。   这一刻忽地升起一种无言的默契,沉默了十几年的父子之情在这一刻感应到了源于血缘、源于脉络的号召力,开始于无声处潜移默化的静静然翻涌浮动。二人都很享受这一刻的静好,不忍做了声息打破这彼时一份难得又少有的温馨静谧。   良久静无声息,帛睿不由起了一怀惝恍心思,神绪漫溯,因了心门被打开而话匣子也跟着一起敞亮:“提起你四弟,不知道为什么,父皇总觉跟他之间多了一层别样熟悉……却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他起了好兴致的同儿子闲话家常,这是他不怎么对旁人道出过的真心话,这一刻同帛陟道了出来。   “或许……是前生有缘吧!”帛陟顺着父皇的话锋起了辗转,一念滑过心坎儿,兀道出如是一句话,也在这一刻跟着起了一阵莫名的悸动,寻不到由头。   言语起落,不多时的间隔,帛睿也铮地一恍!   齐王今儿的所言所语都与他的所思所想那般贴切,贴切到有些不太真实,竟像是故意有心为之的一样。但帛睿心里明白,不会是儿子有心为之,因为他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父亲会同自己聊起什么,连帛睿自己都不知道,那么又何谈一早准备好了说出来博父亲的欢心?   只有一种解释,就是齐王原本就是了解自己父亲的,哪怕是与父亲之间的交集并不多。但楚皇帛睿,却从不曾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又同样是因了交集不多,而直到时今眼下,才恍然发觉儿子与自己的这一份贴己!   与帛清是前世有缘,与帛陟又何尝不是?   转念身边这一干人若是没有一段难以了却的前缘,今生又是缘何能够聚在一起、济济一堂的?   前缘因果、一触即发,命盘里不歇的兜转。只是一入轮回便已忘却了所有的前尘,能够有识的也就只有当下这一世,故是怨是恨、是债是冤,再也没谁知道。横竖是聚在一起有冤报冤有情还情了。   “或许是吧!”一通心思起得似乎有些高远了,帛睿重又不动声色的拉回来,一点动容氲在心里,不再多话,就口回的云淡风轻。   。   暖阁里与父亲的这一通难得的交心,让齐王在离了乾坤殿、行在御道上往楚宫外走时,心口都似被一痕暖意似有若无的贴烫着。只是唇畔挂着的那一抹恰到好处的温良笑意,却在踏出殿门的堪堪一刻就俱数收敛的干净。便又是那个于旁人面前总也一副凛傲孤清、言笑寡淡的齐王爷。   这才是齐王帛陟,这是他的真性,打从娘胎里便带出来的对这软红世间含及着的一怀清冷本性。但没有谁知道,就是这样的二皇子,却在每每看到自己父亲的那一刻,由里至外怀揣着的这一块儿寒冰便会在顷然暖化成了涓涓的温泉水……这其中当然有对父皇龙威的忌惮,却也有不知是不是一种天性、一种因稀缺固而更加渴望的殷切情愫。   自小到大这须臾二十几年就这么过来了,眼见着父皇对四弟帛清的另眼相待、十分重视,帛陟也不是全无感触,只是远不及其余皇子那般暗恨到牙痒痒罢了!他虽然也会有吃醋的时候,毕竟这是一个孩子对自己得着父亲宠爱的兄弟、报之以的天然反应;但在这同时,帛陟也十分清楚的明白,这是帛清所该得的,是父皇亏欠四弟的……   这心思起的实在无稽,但就是起来了,帛陟自己亦不能知道为何会起来。就在这般心念的驱驰下,他变得一向都很平静,甚至于连整个人由内至外的处事态度都开始处变不惊。   委实无端。不过放眼看这纷繁世上、软红万丈,无端之事又何其的多呢!   归府之后,帛陟才觉身子有些困乏,命婢子点了熏香后于内室和衣躺下。   过不多时,贴身伺候的婢女打来了洗脸水,服侍着帛陟擦了一把脸。   这婢女是齐王府素来胆大的,加之又因长久贴身服侍齐王爷,也多少摸清了些王爷的性子,在适当的时候会揣着胆子同王爷絮叨几句闲侃儿的话:“这一遭,爷您受委屈了。”她边于脸盆里将手巾拧干,不由嘟唇为帛陟抱起了不平。紧跟着又一转言,“不过二皇子既然已亲自上表告罪、要皇上准他前去看守皇陵,那足见他是诚心有了悔恨之意,往后也定不会再同王爷有所作难了吧!”   这话甫一入耳,不期然就勾起帛陟几丝不屑:“怎的,听你这话倒是说本王怕了他魏王?”侧目讪讪,口吻且蔑且笑。   那婢女慌地转身做了惊惶状:“奴婢不敢!”复垂眉低眸柔柔弱弱又启口小声,“奴婢是觉得经此一遭事儿,魏王也必是冷了心也灰了意,别把这怨忿……一股脑承载到王爷您身上才是呐!”   帛陟没急着答话,只站起身子走到她身边,抬手一挑这婢女的下巴,另一只手自她身后纤瘦的脊背那么一勾就把她挂在了自己怀里:“小人精,甚时候学会在爷面前这么俏舌了,嗯?”挑眉戏谑,心兴似乎不错。   齐王帛陟也是一位风流的王爷,这或许同他自身揣着的那抹性情分得不开。当初他可以因爱妾的自尽于房,就失了分寸的抓了那对小贩不管不顾一通拷打至死,自这里也可以看出这一层来。现下这婢子之所以敢这么话多,也是因为帛陟素日里对她一向不错,他们二人素有暧昧。   “王爷……”这婢子羞了两靥娇滴滴的唤了句,复启口徐徐,“人家哪里敢俏什么舌,还不是关心王爷嘛!”   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感觉还不错,帛陟微阖目,心境一绻的空荡,头脑神思不由就随了婢子方才的吐口而起了辗转:“你以为三皇子他当真心灰意冷破罐子破摔?呵……”性子又起,鼻息重重一哼、语气咬得很紧,“他那是以退为进!”   决计是以退为进。   魏王不傻,心里明白自己的人在御书房里把父皇逼得几欲后退、此遭动的又是最为得宠的荣锦王,若自己这个时候再不表现的乖憨识时务一些,那么在父皇心里可就当真是不会再有一席之地可以占据!   怀里的狐媚转了个脸,抬手在帛陟侧颊上徐徐的抚摸过去:“那王爷您呢?”音声也是叠醉酥软,一副极尽勾引之能事的样子!   “我?”帛陟挑眉含笑,“本王是真的寄情山水、毫不在乎!”近似释然的一句吐口,一语才落,心底忽地并起一阵隐然抽痛,他一瞬失神,忽地近于梦魇样的低低呢喃,“这一世,忻冬是真的无欲无求、不争不抢……也对得住她了!”沉沉一叹,内蕴叠生。   四周似有梵音如潮、咒怨暗动,一瞬把这氛围带入到重叠生幻的不真切里。作弄的人很容易便失了心。   那被齐王挂怀的婢子突地被作弄一愣,旋即回神,流转美目好奇:“王爷,那个什么冬的……那是谁啊?”   帛陟猛地回神:“什么?”一时有些恍惚,记不得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   这婢女是个善解人意的,见齐王此般模样,复一笑涓涓:“没什么,王爷当是累了吧,说话有些……莫名其妙的样子。”   原本不觉,经了这么一说,帛陟这才兀觉自个身子委实是困乏了些,便压住那无关痛痒的心念,转目对怀里的小人儿一笑,勾出几分邪魅蛊惑:“那还不伺候本王宽衣,嗯?”尾音脱得很长很长。   “是……”婢女一笑,纤纤的指搭上帛陟开阔的肩头……   春宵一瞬,浮生欢愉最短暂。 ☆、第二十八回 朗夜无心寝   是夜,淡淡琉璃白的颜色包裹着一湾细细弯弯的梨花月,流转的云岚渲染了死沉的昏黑夜幕,又有点点繁星稀稀疏疏渐次升起,坠于织锦天幕犹如滴滴点点细碎的珍珠。   几缕春风拂面而去,撩拨的纱帘微颤,狻猊坐镇的莲花形镂空香鼎之中氤氲出的袅袅熏香也被涣散、被无限延伸又延伸的扯得绵长。   阖目一嗅,夜风里有温温浅浅的夏天的味道……   原本正是月晓风清的静美夏夜,但荣锦王帛清却孑立于轩窗前径自出神。   他方才心绪寥寥,便就早早歇下,但又被心口一股郁结五内的心绪、情念给作弄的辗转难眠、反侧难静,怎么都无法睡意安然。   终于,在又一轮游鱼般难安难静的翻身之后,帛清彻底涣散掉了那一股子寥寥的睡意,一股脑起了身子下榻,复百无聊眼踱步于窗前静静观月。   又始终都观不到心上,只就那么独自立的笔挺,久而久之不觉陷入到了一阵惝恍的呆意里去。   淡玉色的月华清辉当头洒下,筛筛的覆盖了帛清夜色的眉目。一时氛围静谧,一股缠绵五内、无法释然的心气也跟着一点点渐次变得愈发浓郁不去。   “唉……”他深深一吐纳,心里反复作想着前几日父皇来时,自己那一番十分任性、十分固执的孟Lang的冲撞……心下百转千结,就着容易引得情念纷沓的寂寞的夜,浓密悔愧于心底里潜移默化起的酸涩。   忽而后觉,自己当真是太过任性了!   一念起落,帛清跟着又是一叹,俊秀的双眉跟着一收,心头一紧!   有些时候人的脾气堆在那里,那些原本就该清明于心、也确实已经清明于心的感触与意识就会有跟着情绪的起伏变幻,而有了那么时不时的糊涂!   当日帛清他只念着父皇宽宥了帛辉,联想起自己在御书房里所遭受的委屈、那些凭白的火气,以及齐王的无辜牵扯与无故受累,他顿然就起了不平。又被这股浓烈冲动的不平感驱驰着,就又跟着泛起一股子酸楚、以及那一怀烈焰灼人的滔滔脾气!   现下猛然后觉,自己当真是太不应该了!说白了也就是因为父皇疼他宠他,故他才胆敢在父皇面前有那般不知好歹的脾气。他自认为自己一向没有因了与父皇之间独一无二的父子亲情而生出些不该的举止,但其实想想,委实是恃宠而骄了!貌似还不止是这一遭!   帛清不由一恍惚,被自己这个念头、这如此后知后觉的清明而给惊得生生起了一震撼!   原来生在福中不知福的人,一直都是自己……   自己是父皇的儿子,魏王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从这一点上看他与魏王、齐王、汉王他们都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虽然在他幼时起,记忆中便总时不时听到帛睿拥着他说些诸如“四皇子,朕之第一子也”、“乖,你是父皇为一的宝贝儿”、“四皇子是朕视作唯一的孩子”这类的话,但那说白了也是一个父亲逗着儿子玩儿的一时至了兴头,纵性由性如父皇,故就那么顺势吐出来的!   即便是“视作唯一”,“唯一”的前边儿还有一个“视作”呢!他怎就能够给当了真的只把自己当皇子、把其余兄弟姊妹当作了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   帛清又是一震!随心念的不断辗转、情念的不断剖析,他后知后觉了很多东西,才又兀地发现这么多年,自己对几个姊妹兄弟一向都不自觉的没有概念,当真是忘记了他们同自己一样,也是父皇的子女、是与自己同气连枝的至亲血肉啊!   他帛清一直都自认自己从不骄奢、从不跋扈、从不恃宠而骄……其实那是他根本就没弄明白什么算是骄奢、跋扈、恃宠而骄!应该说他自一落地起直生长到现今,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恃宠而骄!旁的兄弟姊妹不敢也不能够的于父皇面前的特权,他帛清做的从来顺势;旁的兄弟姊妹谦然略怯的对父皇的那一份又敬又怕,他帛清不仅从不曾有、还总是一身刺的对父皇冲撞顶撞。   这么多年,因着父皇的偏爱,帛清一直都把这些当作了自然而然的顺势,久而久之便深深沉溺、再无感触,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这些东西其实本是太不应该的东西!   这不能说是错也不能说是对,毕竟父母总会对自己合缘的孩子有着那么一些的偏爱。但父皇毕竟不是他帛清一个人的父亲,那么在这之外,父皇是否也会在闲暇的时候反省自身,因着对帛清这份独特且难遏制的偏爱、而对自己其余子女起了或多或少的愧疚之意呢?   同理的,帛清把父皇对自己的偏袒当作了合情合理,而对于父皇给予魏王这稍有的袒护就十分不能接触,当真是千不该万不该的!自己简直是不可理喻,父皇当日负气的拂袖而去、那通隐忍现下看来更是难得,自己都那般了,父皇却还没有把重话再多说一句、居然还能忍他,试问除了帛清又是何人能让身为楚皇的帛睿那般?   穿堂风起,香鼎里燃至正酣的熏香借着风的势头忽地起了一阵浓郁,那原本淡淡的气息在这一刻兀就有些甜腻冲头。   帛清启口一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只觉一阵偏头疼搅扰的他整个人愈发难耐。适才神志回旋,察觉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傻呆呆站在窗边、双目放空的发了这许久的愣,便又是一叹,抬手“啪”地把轩窗闭合,回身折步,踱至屏风前的小案处,顺势将身坐下。   进深处偏后一道水晶帘掩映下的房门,这时忽地起了一阵间隔适度的叩门声。   帛清抬眼睛瞥瞥,心头微动:“进来吧!”启口扬声。   房门“吱呀——”一下应声而开,随门板开合而兀地扑入了一室的碎月光,却又很快被具数阻挡在了厢房之外。室内又是这一死沉发昏的无边的灰黑。   果然没出帛清意料,来人正是管家江炎。   门外月华如洗、门里灰黑如劫,一明一暗巨大的落差与突忽的转换令江炎心有不适:“王爷怎么不点灯呢?”他四下扫了眼,终在不远一道影影绰绰的帘幕后,依稀看到了帛清。   江炎的倏然步入,令四周这暗沉的怀旧气氛顷刻有了一个明快的转圜,帛清没动:“懒得点了。黑暗有些时候往往更能让人有一个彻底的释然、蜷曲隐匿寡欢情绪的空间。”不知是音色本就低回,还是又兼之了这如死深黑的缘故,听来幽幽的。   江炎愣了下,旋即回神。也不多言,只在当地摇首一叹,旋即自袖口摸出火石,却不急于去点燃烛火:“大半夜的,王爷还不安寝,是又为了什么难以释然的伤情事?”熏熏夏日里的蝉鸣一层接连一层,那般底蕴深厚、涛涛如潮,搅的原本睡意就轻的江炎一阵发燥!便干脆起身披衣在荣锦王府院子里步月,走走停停如一午夜游灵一般不觉到了东厢房这边,本是无心的抬首眺望一眼,谁知远远儿就瞧见帛清这处轩窗半开、他一人着浅紫底衣立在窗前似赏月又似出神。江炎不知这大半夜的自家王爷又泛起了什么性子,依稀不大放心,这就过来看看。   “大半夜的,管家不是也如个野鬼孤魂般的四下里逛游……”帛清说话起身,边往江炎这边儿走,“还问本王是为了什么事儿而不得安寝?”   江炎一叹,有些无奈的扶了扶太阳穴,亦抬步向里走:“我睡得本就浅。”抬目冲窗边点点,“这一入了夏,什么鸟鸣虫唱的一阵阵接连不绝,一惊一扰就更是没了睡意。”说话时已行到屏风后一处雕花案,与帛清面对面落座,“不是一两日了,王爷又不是不知道,却还问什么!”   帛清微笑摇首:“你啊……总归是这个脾气,当真是怪异的很、也随兴的很呐!”   “江炎不就是这个脾气对了王爷的意么?”江炎把头侧侧,半束未束的墨发一瞬倾下、于肩头散开做了流瀑状。   帛清有意状似无奈的戏谑了语声:“是啊……两个怪人,倒是怎么好巧不巧的,全部都凑在了一处去!”心境随了与友人知己的一阵调侃,而变得很轻很平和。他抬目,二人会心一笑。   江炎复而举目四顾,心境也是极好极随心自然:“王爷好兴致,且还是这十分独特的兴致……这大半夜,我们两个难道就这么黑灯瞎火的闲聊?”收了目光回来,挑眉一笑、口吻清浅顺心,“啧啧,当真这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啊!王爷的品味,一向是独特。”   帛清喉头一堵。如果此时他正饮着一口水,那一定会毫无意外的就喷出去了……江炎就是这样,戏谑起人来只会把人讴弄的木怵怵僵住,枉生了一张嘴都辩不得一二去!   江炎没再俏舌,握了手中的火石,起身至烛灯前擦亮火石点燃了烛焰。   顷刻,一脉暖色登地涣散了周围流转一室的阴霾暗澜,烛灯被依次点燃,犹如朗春的阳光驱走了寒冬冰封雪滞、止步不前的永劫的死气,霎时改换了一个冬春季节的别样天地,由冰冷寡淡而铮地一下图腾成了否极温暖,光鲜生动如潮如雨! ☆、第二十九回 夜话展心怀   这一瞬,心底并着灵魂兀地升起一阵弥天铺地的感动,这感动无法用世上任何一种可以稍稍措辞的语言、文字来形容。它如潮如雨,如春风如朝露如初阳如皓月一般雄浑渊深、无言无声却震撼摄魄之几多!   人活在世,有些时候要的并不多,只消知己友人之间贴着心贴着意的一个微小的举止,所滋所长出的那怀感动便足够了!从来深沉、从来震撼,是注定会默记于心、一世一生去铭记去隽永的。   就着满室灿然而起的溶溶烛光华影,江炎重回了方才的位置落身坐下:“王爷。”对帛清颔首,眉宇轻皱,“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作弄的你心中这般放心不下,大半夜的倚着窗子望月不是望月、赏景不是赏景的?”玩笑的字句,却不像是玩笑的口吻。   满室起了溶溶暖色,与方才暗沉的森冷变得那般对比鲜明。心境也在潜移默化中跟着一倏悠的兜转。闻言入耳,帛清颔首一默,心下微疼:“前几日父皇来过,却被本王讴的负气而回。”点到为止即可,不消多话多言。   原是这般……江炎了然,也就起心动念顺着帛清的所言、而尽量去贴近他心思的去感知与体悟,不多时牵出一抹微笑:“我当如何,却不是甚大事情。”   “怎么不是大事情?”帛清皱眉。   江炎摇头笑叹:“王爷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便是连我都习惯了王爷你的脾气,何况是皇上?”复侧目微微。   江炎的话对帛清而言,从来都有着不可抗的一脉力量,哪怕是极简单的一句、有些时候甚至哪怕是只要听到江炎的声音,帛清都会心生一种莫名的安然,觉的一切事情就都跟着再也都不再是事情!   兴许这不在于江炎有着怎样的口才,只因江炎这个人本身就与帛清气场相合,固而只要他人在身边,便会生出一种莫名安然。也不在于怎样的言语使得帛清放宽了心,而在于一种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一个心向自己的好管家呢!   “这倒也是!”帛清心里默叹了句,那悔愧之意因了江炎的这句宽慰而觉的浅了一些,却还被一种不得释然的忧患情怀隐隐然作弄着,“可父皇心里,一定是很失落的。”还有失望吧!他这样想着。   “他会伤心。”江炎展颜吐口,一顿复颔首正色,“但不会寒心。”这是实话。   人嘛,谁能没有一时的急脾气?脾气来时,那些伤心也好、愤怒也好,也就都跟着一并袭来,但这纷杂诸念一到事后,也就通通都涣散了去,自然是做不得什么数的。   “呵。”帛清神色寡淡而隐有落寞,“委实是我错了。”复侧目,意味犹深的做了个冗长吐纳,心境沉仄萧条如晚秋过谷的天风,“父皇为人父的那一份心情,我怎么能够忽略、怎么能够不知理解!”甫转目皱眉,神色全是动容,“从小到大一桩桩一件件的细数开来,父皇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非但不知感恩、不知福泽,却是把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沉浸在其中理直气壮的享受着父皇的荫庇,更有甚者还总时不时对着父皇闹脾气、使性子的加以顶撞。”   “皇上不会同王爷置气的,皇上他会把这一切都归结在‘幼稚’二字上。”江炎薄唇依旧含笑,三言两语便把帛清心中的追悔、彻骨的检讨渐趋变得云淡风轻,“如皇上知道王爷现下的所思所感,一定会非常欣慰的。”抬手覆了覆帛清的肩膀,目光沉淀,“不会是什么大事儿,父子之间原本就没有什么隔夜仇。无恩怨不成父子。”   眼见帛清在这月朗星疏的夏夜里一个人倚着窗子想了明白,江炎其实是深深舒了一口这阵子一直吊着的气!他那一席话其实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不方便在现下里同如此心境的帛清说。   父子之间关系本就纠葛繁复,这一点没错,可天家父子又如何能与寻常百姓家的父父子子放在一处比较?不怕旁的,在这个储位之战暗地催发、弓弩齐放的节骨眼儿上,本就是多事之秋,怕得是旁的有心之人寻出这对父子间一时的间隙,从而有心挑拨、斡旋离间!真到那时就委实麻烦了!   故这几天江炎那头脑一直就没闲着,他不断寻思着择个什么合适的契机同帛清委婉的提点一二,从另一个角度旁敲侧击的劝劝这对矛盾的父子。幸在帛清已自己领悟了透,或者说帛清原本也就是懂的,根本无需江炎多费心思。   “本王明白。”帛清抬目,“这几日想必父皇也是憋着一口气,天下原本就无不是的父母,我……”   “皇上一定不喜欢王爷这么想。”江炎一听这句“无不是的父母”,倏然开口无征兆的打断了帛清,稳言复道,“因为皇上不喜欢王爷在他面前过度的循规蹈矩。”复摇首牵了几分无奈的轻轻笑开,“其实皇上之所以偏爱王爷,还不是因了王爷这时不时怄他气他、敢给他这猛虎捋毛、敢进老虎嘴里拔牙的性子?全因了一个‘真’字!若是有一日王爷在他面前多了份规矩的约束,那皇上便寻不到了一个儿子对待一位父亲的感觉,天伦之乐也无法得享,那才会是真正的失落呢!”   这一番话言的贴合帛清的心境,帛清顺话而思,神思忖度间不觉也起了一怀感触:“那还不是因为本王自小跟在父皇身边,故才起了这般的性子么!”   江炎颔首:“所以王爷与皇上之间,这段缘份、这份父子之情委实难得,又怎会在旦夕之间一晌涣散?”复略探首,“不过也得王爷平素里时不时的用心呵护。再真挚的感情也离不开真心的灌溉,起了性子是源于对爱的太过珍视,但若只一味的起性子、闹脾气而事后不知开解,也迟早会有分崩离析的那一天!况且,是天家的父子啊……”临了的吐纳因了语境的渐趋严肃而有些意味深长,江炎不失时夹杂了这暗里的告诫。   帛清与帛睿当真不愧是亲生的父子!这二人都是一辙执拗的性子,一辙顺心随性不顾场合时宜、也不问后果得失的意气用事。   脾气一样,固然会有旁人莫可一比的默契,但正因太相似而少了互补,就难免会滋长出时不时的摩擦。脾气相投、盈亏互补的人共事相处才能平顺,而前者一路走来看似磕绊纠结,其实那情那义却是最为深刻。   待江炎一席话言完,帛清缓一点头:“我明白。”他明白江炎的意思、也明白江炎的顾虑。这不是算计,这是一种生在皇家就必须去顾及到的用心经营。若想不被时刻盯着等着的那些小人钻了空子,最好也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他与父皇牢牢抱成靶子,让父子之间没有一星半点儿能容旁人介入的空子。   帛清不比自己那两位嫡出的哥哥,也没有一个母家地位根深蒂固、亦或自己本身就位居一宫高位的母亲。在皇子之间对于太子之位的明争暗斗、大棋在下中,他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优势就是父皇的这份偏爱!   帛清虽对得失之事有着一份很强的心境拿捏,虽也因了不愿父皇为难而意气用事的动过退出储位之战的念头,但他是明白父皇的心思的,心知父皇只愿将自己的江山大位传于他。   而且帛清也有一份私心。他平生迄今为止就只看重两样东西,一样是与江炎之间的知己兄弟之义、一样是与父皇的那一段父子亲情。都是至为浓烈的东西,因有此一段机缘而可以不悔的历练。   故他看重那太子之位,得了太子之位便是得了父皇的认可,在帛清心里也是应证了父皇先前曾挂于嘴边、常常说起的那句口头禅,“四皇儿是朕视作唯一的儿子”。即便帛清知道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执念,但他就是有了这样的执念,且沉积于心、消散不得。   “本王明日一早,便进宫去向父皇请罪!”一点灵犀浮起在心,帛清释然的道了如此一句。   江炎没有再说什么,抬目扫视一圈,只觉入.的深沉的夜色自有一番清美的大妙处。睡意早已全无,一时心兴又起:“王爷,不早了,江炎抚笛一曲于你听,后早些安寝可好?”   这话勾起了帛清些微兴趣:“好啊。”点头笑应,“难得大管家你有如此的好兴致!”   江炎回之一笑,抬手取过腰间系着的翠玉长笛,将笛横于唇畔,阖目微微、抚弄吹吟。   一阕《独步莲华》泠淙响起,彻骨入髓的灌顶大智慧于四下无声处徐徐而动。   一时如有灿金色的莲花于周围舒展花瓣恣意绽放,顿起一种随遇而安、禅意度灵之悲悯与感化、艳丽与沧桑。曲音荡涤人心、清妙大气,夺天工造化之他化自在大手笔,浑然天成!   ……   渐趋一曲渐浅,最后一个音阶挑起复顿,坦缓一收,顿化虚无。   听得帛清忽生惝恍之感……这感触不仅是由了此曲其中带出的许多好处,而是由了一种莫名的心境拿捏,似乎这曲乐于帛清极为熟悉,但他又十分清楚的知道江炎此前从没有吹奏过。   “这是什么曲子?”帛清启言。   “《独步莲华》。”江炎敛目,“我幼时于山林水涧边所感自然之情、造化之纯,忽生荡涤人心、净化灵魂的大奥妙。便是一挥而就,无心而成的曲子。”如是详细解析。   而帛清心下脑中则更为朦胧恍惚了……   那是何其相似的场景,却是在哪儿见到过的场景?当真是见到过这样的场景么?   那时亦是这样一支传神的曲子,忽听曲音陡落、万籁俱寂,有抚笛吟曲儿的翩翩神圣抬目一笑:“这曲名为《独步莲华》,有荡涤人心、净化灵魂的大奥妙。”   ……   神志一恍,帛清铮地回归现实,江炎已经离开。   熏风阵阵,撩拨吹掠的心口一幽深的位置忽生一疼。   帛清按捺住!   莫名起一阵追思,良久呆坐,又觉这追思着实空旷且没有个由头。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猛地摇了摇头,旋重又于床榻之上躺下身子阖目睡去。   这时心境已然不似方才燥乱,极是平和、颇为怡然,一夜睡得安详。 卷七[ 第二世·衣不如新 ]谁,可倾我心,寸土恰似虚弥。 ☆、第三十回 识心又授意   帛睿颔首沉目,静静然看着跪在脚下的帛清,一任他静无声息跪在那里,半天都没有让他起来、也没开口吐言一二。   他在等着儿子先开口说些什么……   这几日帛睿的心念很是纷杂,头脑也很是混乱,一口气堵在胸口处上不来也下不去,似乎是被帛清给怄着了、又似乎是源于自己心底下那通复杂心念的纠葛。   方才帛睿正收整了心绪好容易静下心来伏案办公,忽地听了内侍进来行礼报说荣锦王来了!   听到“荣锦王”这三个字,帛睿沉仄的心念没防就跟着揪了一下!诚然这几日以来他一直因了帛清而不能释然,有阵子没见这个儿子也是想念的紧,但甫地一个激动过后就又兀地向下一沉,他边揣摩着帛清的来意,边让那公公传帛清进来。   要不说当真是一对凑在一处的怪脾气的父子呢!不多时荣锦王帛清便径直步入,然而他只在距离父皇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定身停步,须臾后兀地跪了下去,这好半天都没有言语一个字!   这是早朝才下,光影正大好着,一缕缕投在帛清一张秀美且微泛徐白的面孔,并着合着穿堂风曳曳缓飞的宽硕的袍角,登地就把整个人衬托的有了一份寂寥而怅然的作弄感。这样的帛清令帛睿不由就聚拢了眉峰,他颔首凝目,睥着目光往儿子身上一遍遍的流转,偏生这孩子是低着一张脸的,以至于无论帛清怎么竭力去顾去瞧,就是无法看出他面上存着的半点儿情态!   但有一点,帛睿是可以感觉得到的。就是儿子眼下这一遭过来,其实是因了这阵子不长不短的父子冷战而对他起了效果,这小子他撑不住了,这是来向自己妥协了!   念及此,帛睿兀地一好笑。这一瞬,心口原本堵着的一口气、那些不快,也都由了荣锦王的于眼前出现,而顷刻就消散了许多。   帛睿眉宇却聚拢更胜,又过了少一阵子,他不由抬手抚抚前额,到底还是没禁住最先开了言:“清儿,你究竟有什么事儿?怎么就光是跪着不说话?”他还是没有开口让帛清起来,因为他心底下多多少少还是负着气的。   父皇的声音还是一如往常的温良和煦,是自己熟悉的口吻,似乎并没有因了前阵子的不愉快而失了须臾真味。这话音顺着耳廓一路坦缓灌溉入了心底去,听得帛清心下一动,接连便十分不受自己控制的泛起一怀酸涩、一怀委屈、一怀悔愧……因这心绪乱杂纷杳、渐趋浓郁,从而很快就遮迷了一颗心、也化作帘幕微微的遮迷了他的眼睛。   老半天都还是听不到儿子吐一个字,帛睿不知怎的就有些无故的心软,抬步向帛清又近了些,微向他俯俯身子,这才一惊!才发现帛清敛下的一双辰目隐有混沌,竟是浮了一层稀薄的泪花:“怎么了这是,嗯?”这一刻帛睿再没了半点坚持!他方才负气没让帛清起来,也并不是当真生气!也是因了心下里存着的那通小情绪,说白了还是因为太看重这个儿子、在乎他的所思所想所做所行。眼下却再不忍对他有一星儿半点的责难,抬手扶着帛清的胳膊一把就将他拽了起来,“好端端的,这是又遇到了什么事情?”心念又起,这一刻帛睿再也没了其他思虑,只开始十分关切着儿子可是遇上了什么迈不去的坎儿。   此刻这父与子之间本就天成的亲昵感漫溯而起,并蒂着填充了怀有隐忧隐怯的心。帛清忽地觉得自己先前那些顾虑、对于父皇可还在生自己的气的揣摩、等等一干都其实是那么的多此一举了!他与父皇之间诚是不用计较那么多、更不会被什么事儿什么人而轻易就能离间了去:“有父皇在,儿臣哪儿能遇到什么应付不了的事!”他心头一暖,启口凑趣了句,才发觉声音尚带些浅浅的湿润。忙侧侧头,咳嗽了一声遮掩这小小尴尬。   这般口吻听得帛睿心头一疼,旋而宠溺的叹了口气,看向帛清的目光噙着昭著的无可奈何:“你呀!”低低轻叹,口吻嗔怪又认命。   帛清心念一动,也跟着一个会心浅笑,旋又颔了颔首,双目抬的一如这话说的一样小心翼翼:“儿臣是来……嗯,给父皇请罪的。”这请罪赔礼的话帛清说起来当真是不怎么习惯,所以不怎么利落,嗫嗫嚅嚅的。   “请罪?”虽然已渐渐明白了帛清的来意,但帛睿还是兀地一下只觉被讴笑,“朕这个优秀的儿子实在是太给朕长脸了!几日不见,终于学会了请罪?”语尽一默,见帛清被自己作弄的发起愣来,免不得一阵哈哈大笑。   这时气氛早不见了半点尴尬,帛清在父皇爽朗的笑声里复苏了神志,跟着皱眉侧首:“父皇,儿臣是真心的!你还打趣儿臣,真是!”一急,没防这话说的更像是在撒娇了。   “嗯,父皇当然知道你是真心的。”帛睿戏谑不减,“你倒说说,是怎么的就突然良心发现,又是要跟父皇请什么罪来的?”顺心随口,他早不再执着帛清什么认错、什么请罪了!此刻起了兴致只想这么顺着话锋同帛清继续玩笑下去。毕竟父子之间这一份轻松明快的天伦之乐,放在皇家委实难得,当没有什么是比这情分、这心境更令日理万机的帛睿觉得欢喜的了。   “儿臣……”帛清欲回复,启口又巴巴的僵在了那里,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昨晚上那一LangLang厚重的心事、埋在心底下这一腔的话,此时此刻却都生生哽在喉咙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帛清心下不由发急,越急却又更是言语不得!真真是好生的辗转折腾人的!   见帛清这么副又急又恼的窘迫模样,帛睿颇为忍俊不禁,复稳稳心绪,抬手往帛清臂膀搭了上去:“好了!”语重心长的一笑喟,沉了目光、稳了语气,“父皇明白。”自然是明白的。   血缘天成、默契自知,一些话即便不言明、不挑破,又怎会不明白?横竖是一些一时之气的决绝、以及一些事后冷静了神思的追悔莫及罢了!   帛清哑言半晌,面着父皇抿唇微笑,一双魅惑的桃花目里有欲止又言的几多沉淀:“不止那些,不止是悔恨。”他想说的太多,出口成言的却又太少,听来就有几分语无伦次,但他心知父皇知晓自己的意思,“自儿臣出生起始、直到现今都未见止也不会止,父皇那般厚待儿臣、体恤儿臣……在儿臣身上花费的那些心思、那些不易,儿臣……忽然全部都明白了。”渐次低沉,因沉仄而听来更为深刻。   这一下换成是帛睿张了张口却不能吐露一字了!一股剧烈的欣慰感沿顺心口浅流慢露,帛睿起一怀拂之不去的深浓的动容……   无语无言,不消再语言。   帛睿抬手,实实的拥住了儿子的双肩,将他面着自己匡进了怀抱里。   暖夏的早荷花借着迂回风势将自身香气涣散其里,一丝一缕袅袅的灌入门窗缝隙,在四周弥漫起来,在时而芜杂时而纷繁混乱的心灵其间迂回起来……这一时花好人好,自然清奇、天地人和。   。   帛清进宫这一番不是请罪的请罪,终是叫父子之间作弄起的那通隔阂涣散不存。父子两个尴尬尽释,又因经了这一遭事儿,各自于心又都在这潜移默化间跟着生就了许多磨砺、看清了很多从前不曾看清的东西,而那关系似比从前更是好了!   同是感性的人,但该有的理性也是必不可少。趁此心力浮涌,帛睿留了帛清在暖阁里,一鼓作气的教授帛清治国之道,要他看着自己如何批阅一封封的奏疏、如何处理一件件的公务,不日后好帮着自己分担这繁忙政务。   这俨然是摆明了要让帛清监国啊!   监国,只有太子方可监国,那这……   谁也明白,即便没有这个提点也依旧都明白楚皇的心思。而楚皇却在现下里摆了这么一出,无异于公然的给朝臣们传递了一个信号——荣锦王是朕看好、并一手栽培出来的储君,大楚国皇太子的不二人选!没得更迭的余地!   帛睿行事素有魄力,他决定了的事儿便会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一个完美的定案、从而按着步骤一步步绝不拖泥带水畏首畏脚的以此走下去。   他此番把荣锦王留在乾坤殿暖阁里逐步传授治国之道,这事儿本就没打算隐瞒,分明是故意要这么一个信息逐步扩散、逐步传达出去。既然这些个不死心的大臣们依旧轮番上表催促立嫡子为储君,那么帛睿便以躬身实际行动来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凤仪宫前,澹台皇后临风茕立,一张含及着淡淡愁绪的娇颜被湮没在无边无际的熏夏的景致中。天风起,一时疏衣汩汩、裙袂若举,她合风淡淡叹了口气,几缕流苏贴颊过眼,作弄的面上痒痒的,心口也跟着一阵阵的发悸…… ☆、第三十一回 人归风满袖   帛清自打晨时那会子进宫之后,近乎一整日都留在了乾坤殿暖阁里。   父皇教授的认真,帛清学的也极快。这才一日不到,他便已然对那一宗宗公务的处理流程、大体不能动辄的主心脉落都有了一个装在头脑里的清明了然。   帛睿的眼光看得当真不差,这个皇四子确实是一个天成的治国之才,诸多思想都与帛睿碰撞到了一处去,因初学、才接触而难免有些不明朗的地方也是一点就通。   这一日的交流,父子二人都很默契,无论是思想的节奏还是内心无言的会意,总能时不时就显出些天成的契合感。   如是,帛睿本就没有怀疑过自己对帛清的重视与认可,经了现下这一番教授,则转为了一种弥深的欣慰。他命人焚一炷茉莉香,抱着手臂靠着身子坐在一旁,看帛清在他的提点下持着朱砂笔有模有样批阅疏奏,那肖似自己的侧脸棱角分明却又平添一种秀美风韵、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桃花目于魅惑之中又掺一瞥空灵的谪仙气质,灯下他那专注的神情、微聚一起的眉峰、时而浅抿时而松弛的刀雕薄唇、一时颔首一时又抬起的下颚……没有一处不令帛睿这做父亲的心生欢喜。   这一瞬,他忽地便觉一生一世抚养、栽培出了如斯一个优秀的儿子,便是他此生此世最大极大的成就了!这成就即便是他做了大楚的皇、做了一国之贤良君主都莫可含及一二的。   这个儿子就是他的全部,是他此生此世毫无保留的心力、气力、精力的凝结,那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以父之名怜子惜子一世,他,夫复何求啊!   一阵夜风徐徐吹散了此地逶迤而起的宫烛焰火,茉莉香并着烛烟一齐撩拨妖娆,把这楚宫暖阁烘托的愈发明澈静好,这一刻有如化现人间的微型的宁和天堂。   “父皇。”帛清倏然侧目一唤。   “嗯。”帛睿以为帛清又有了哪一处不甚解得,忙探身过去。   却见帛清将方才阅好的疏奏一封封累好了放置一旁,复又把手边另一份便笺双手递给了帛睿。   “这是什么?”帛睿不解的接过,边垂目去看,却见是一条条一框框逐一的批复。   帛清在这时颔首谦然:“父皇信赖儿臣,让儿臣朱批疏奏。但儿臣的笔记与父皇的笔记到底是不同的,赶明儿后这些个大臣们一见了下发的奏折,便知是儿臣的批复,恐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稳声言的认真,旋一抬目往方才递过去的那份便笺点了点,“所以儿臣没有在折子上面直接批阅,而是把自己的想法和意见另写在了便笺上。”于此一笑,“逐一对账留心了工整,看来该不会觉得乱到什么地步。父皇年岁渐上,却还要为楚国公事而夜夜劳形伤身,儿若能尽绵薄之力……”又忽觉其实没有必要,忍不住垂目摇首好笑的叹叹,“算了,儿臣无能,暂且还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帛睿边不觉随着帛清这吐口字句而兜转神思,边于心下里起了温泉贴烫、整个人从里至外都是温暖与慰藉的。听儿子绕了这好半天的,这一刻终于是大体明白了些许意思,却又见他不再说下去,便亦是笑叹着摇了摇首:“你是想说让朕省了费心思看这几封折子的时间,照着你批复好的内容照抄上去就是?”   “儿臣委实幼稚,初次浅尝,怎么能登得上大雅之堂?”帛清抬目含笑,“父皇权当儿臣没说也就是了……哦,或者就当儿臣是说了个笑话!”他当真不是因为太大看自己、对自己的能力深不可遏的相信,而是全然出乎于对父皇的体恤、与迫切的急不可耐的帮助之心。   帛睿是明白的,心知自己的儿子一向有孝心:“不准这么自轻自贱。”他敛了眉峰故作严肃,“朕这儿看了半晌,实觉你批复的就很独到,虽是初次接触却也稳重的很。”这话不全是迎合,多半也是实话,复一挑眉含了打趣,“你可是父皇放在身边一手带大的,若是比作师徒那也是父皇一脉单传的独门弟子,轻贱自己不是连带着也在鄙视你父皇?”旋又趁着兴味凑趣更甚,一把揽过儿子的肩膀、这爷俩凑在一处,压低了几分声音,故作神秘,“知道么,在你小时候,你说话都还没说全的时候,父皇在这御书房或者在暖阁里处理政务的时候啊,就喜欢把你带在身边。你小小年纪毛还没长全呢,就已经开始接触奏疏啊、案牍这类东西了,父皇总喜欢一批折子就把你抱在膝头,或者把你放在案上让你当父皇的案头镇!”说着又是一阵大笑,他的心情很是不错。细数之前一步步走来的滴滴点点,最愉悦的莫过于且忆且思的言起儿子小时候这一幕幕。   “嗯,而且还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案头镇!”帛清表情故作夸张,逗得帛睿笑声更浓。他自己也忍俊不禁一阵大笑。   父子两个这闷着堵着憋了大几日的郁结与闷烦,在这一刻可谓是得了个彻底淋漓的大宣泄!   奉茶的公公不失时的呈了新烹的热茶,帛清接过来亲自为帛睿递过去:“父皇。”颔首一唤、声波与神情皆是真挚的动容,“儿臣只是想着能为父皇分担,能分担一点儿是一点儿,至少……可为父皇减去一丝一毫的疲惫,那也是好的啊!”且抒怀且无奈的一声叹息。   “吾儿一片孝心,便是最令父皇疲惫得消解的奇药!”帛睿只觉周身这痕暖意更为浓重,神色亦是动容,“父皇答应你,今儿早些就寝,这不是全了你的赤诚孝心?”   “那父皇都堆积在明日,赶明儿不是更忙更累?”帛清眉目蒙了层黯然与微恨、又依稀还有些愧,“有一些人就是那样,都把父皇也给带到了沟里!他们口里总是道着劝着让父皇早些休息早些休息,明显是为了讨父皇一个好感而顺口没过心、更谈不上真诚的敷衍之话。今儿歇了明儿不是更累么!”余光瞥见那侍立一旁的内侍在暗自抹汗,帛清才后觉自己这无心的话是得罪了一票人啊!忙不迭转脸对那内侍又补一句,“本王没有指向,公公别对号入座!”   若说那内侍先前不过是暗暗揪了把心,现下骤地听到荣锦王在跟自己说话,则是实实在在的唬得差点儿没在当地里蹦起来!忙敛住心境忙不迭颔首行礼:“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逗得帛睿是愈发的忍俊不禁。   帛清没再理会那内侍,重转目顾向帛睿:“儿只恨自己不能为父皇分担,不能使父皇缓解这一身的疲惫!”   “你有这份心,不是就够了么!”帛睿展颜,沉淀了语气极是正色的一句,旋即将热茶凑于唇际饮了一口。他是当真感动着,心念也是一日日与日俱增的强烈,其实他想对帛清说,急什么,待你入主东宫成为太子,便可帮父皇理政、为父皇分担,父皇也就可以舒一口气不必这么日以继夜劳形劳身了!但他没有这么明说,他怕这话一唐突了会再吓到帛清。   灵犀一点浮起在心,帛清神情一动:“儿臣多陪陪父皇。”   帛睿颔首。   就着一室浮光静好,月华明澈、宫烛奢华且明丽,这时夜好、风好、灯好、花好、月好、人好、你也好……   。   这一日帛清归府的时候已是极晚了。原本父皇是要留他在宫里住一夜的,但帛清念着礼仪规矩而执意推辞了;帛睿转念一想,思及这个时候一群人都在巴巴盯着、恨不得赶紧揪出荣锦王一个错处寻个什么由头,也就没再坚持。   这个时辰已然是万籁俱静,但当帛清在值夜侍卫的陪同下沿阡陌小道往东厢行时,却于院落小亭看见江炎正一人孑孑然独立在亭身里。   一袭白色内袍、外罩一件玄黑色宽袍外披,依旧是这样见惯了的装束。如洗月华自天际三千尺的飞流而下,跌碎了扑撒在江炎泛玉白的皮肤上,不知是不是因了夜的渲染而把整个人衬托的独绝了的缘故,侧影显出几分茕然。整个人简单干净的不染一尘。   帛清停步。   方才在王府正门外并没有看到江炎的身影,而他每一次回府时江炎都是一定会守在门口亲自迎接的,故帛清便明白管家定是在府内侯着自己。若自己不回来,江炎定不会安心寝下。   他抬手退了跟着的侍卫,后抬步向着江炎走过去。   一阵风起,幽幽的虽裹挟着夏的熏暖,于这阑珊玄黑的此夜,也未免有些沁凉。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一年四季轮回兜转不停,而那心境也就跟着在其中不断醉着、醒着、梦着……几层烦心事、几许畅意事,浮生看得总是空!   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   这一时,月华忽地潜在了看不见的流云暗澜里,本就昏惑的视野变得更为惝恍迷离而纷沓杳远。   帛清踏上小亭,与同样姿容清逸莫可一比的江炎,形成一里一外无双公子兀形双的格局。   夜光清溶、凉风微微,璧人公子当世独步、只影会知音。   此景人间不胜殊!   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第三十二回 过往难吐口   贴着清风朗月一路过去,随着距离的拉近,帛清适把江炎看得更为真切了一些,见他原是在对着月华敛目细看手里擒着的玉环。   这玉环通身象牙色,溶溶的质地对着夜月的映扯而宛若生波、脱似贮着一汪活着的水,自是成色上好、石材绝佳,又因了光影的逶迤流转而隐约可见其玉身上镌着的龙凤图腾,且中间镂空处以五彩丝绦穗子挽吉祥结长长的垂了下来。   这玉环帛清认得,就是不日前江炎不慎掉在自己房中、后自己又顺水推舟还给他的那一枚。现下夜深人静见他这么擒在手里凑在眼前细看,神情极专注、目色也未为不肃穆,这般感觉俨然是在独自追思着一段什么样的、遥不可及又似乎就在那里触手便可以够到的往事,几点惆怅、几点奈何、几丝悲伤、几丝自嘲……终归是淀着心事、存着故事的!   帛清心头一动,侧了侧身偏了目光,握拳抵唇微微咳嗽了两声。   正专注赏看玉环的江炎兀一闻了人声,双肩明显打了个极快的颤,并着回过了神。他很快平复了猝不及防的一吓,从容且顺势的把手中的玉环收入袖口,方回身掉首,对帛清投了温温目光一笑:“王爷回来了。”心下不慌不乱,安然依旧。   眼见江炎这个样子,帛清心底登地就贴着滑过去了一抹不适、还有些怅然。   自打玉环这事儿被帛清知晓了后,他在心里便对江炎存了或多或少的那么一层薄纱。不能说是隔阂,但这薄纱遮在他们这原本知音识性、默契天成的二人之间,还是做做弄弄的叫帛清多少不适,时不时轻一揪心,无法再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他是尊重江炎的,这玉环明显存了故事,既然管家有心隐瞒,帛清原本是不打算启口逼问他。但帛清心里搁不住事儿,特别是对他极重极珍视的人,他就更是搁不住事儿了!眼下又见江炎趁着无人而独自默看玉环,帛清心头登地就起了一脉冲动。这一刻他不愿再被心下里那些情态作弄,也不愿与江炎之间生了什么介怀,趁着头脑发热的这个空子,皱眉侧目:“这玉环,到底有什么故事?”启言直截了当,他单刀直入。   怎么说都是已搁置了一段时间的旧事儿了!帛清这会子偏又提出来。江炎知道这是因他其实一直就没有不放在心上过,但自己却注定还是会令王爷失望:“不曾有什么故事。”江炎微定定心,须臾后敛眉一笑,顺势云淡风轻的将单手负后,又一颔首玩笑道,“这不是王爷赏给江炎的么,什么故事的话,这得问王爷啊!”语尽一阵笑出了声,听来当真是没有一丝一毫闹心、扰心的厚重感,似乎当真是帛清多心的当了真的样子。   但帛清知道不是这样。他十分无奈的摇了摇头:“既如此,那大管家你一个**晚上、大半夜的,却在这小亭子里对着月光赏这玉件赏得好生仔细,又是为了什么?”自然无心戳江炎心里可能有着的痛处,帛清接口接的顺势而已,“又或者是对月睹物思什么人?”心下里起了念头,权且猜度着,也就这么言出来了。   “啧。”江炎勾唇,唇角那丝儿挂着的笑意愈盛,“我这不是对月思人,正思念王爷了么!”心境没有因为帛清的突然问询而起什么大变化,只在一瞬有了一些微小的波澜,但被江炎不动声色的压了下去,听来有意偏离话题,就口吐露的戏谑愈浓。   帛清心里头有些泛酸,看定江炎,口头即而跟着起了佯装讥诮的话:“管家跟本王的关系可真好,这才短短多半日的光景不见,就到了心觉想念、非对月睹物而不得排遣的地步了?”眉心一挑,近于了执念的追根究底儿。   “那是!”江炎极快的接了口去,亦是挑眉直愣愣又含笑带浮的转转接了句,“自打王爷一早进宫,江炎这一天可都跟着捏着把汗悬着颗心,就怕王爷像上次一样,请罪没请成的,倒又添了一身的伤血淋淋的晕回来!”   “……”帛清一时哑然,被江炎搬出的这么一出给作弄的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面着帛清这副先呆后木再无奈的怅然神色,江炎朗声大笑,边笑着摇首,转身重往石几前走几步,掀袍子落座了去。方才那话,他原是在开玩笑的,所指的就是当初帛清去凤仪宫给澹台皇后请罪、结果反又惹毛了自己的父皇最终受了板子血淋淋回来的那遭……这一出出的江炎可是都记着呢,也算是拿住了帛清的短,每在打起嘴仗的时候就多了个戏谑的小由头。   而江炎有着好兴致打趣,帛清的心境难得同他没默契的并不在戏谑上面。江炎任何一句顺势如斯的调侃,在帛清看来全部都是对先前关乎“玉环”这个话题有心有意的转移。   待江炎坐定身子抬目有意无意的瞧了眼帛清的时候,心头跟着堵了一堵,面上将收未收的笑一点点变得僵硬、后又一点点后知后觉的慢慢消失。他眉心却皱起来。   他见帛清没动身子,依旧只身立在方才的地方丝缕都没有离开。而那一张刀裁斧琢的精致的俊面却蒙了些微的黯然,又不知道是不是夜光昏惑的缘故而有茕色浮动。显然帛清并没有因了江炎的打趣而心境释然,他凝目与江炎些微存疑的目光直视在一起,启口沉沉,极无奈而中伤:“五年了,你还是不肯相信本王!”即便表面上再怎样谦和知意的义重、即便素日里滴滴点点的灵犀在心,终究还是没有到了敢将心事全盘端出、全无顾虑的地步,那么那自以为的灵犀一点、默契在心,又是否全部都只是自以为呢?帛清忽地觉得自己有些嘲讽、有些悲凉,甫勾唇挂了丝自嘲轻笑,“很多时候本王都在想,是不是你在我心里的位置,远比我在你心里的位置要重要的多!”   有风盈袖,撩拨的疏袍硕硕跟着吹鼓起来,人便显得被这曳曳飞扬的衣袂牵着、引着,着实单薄了。   帛清最后那句吐口委实应景,但也是他于这一个无意识中言出的真心话。   他委实是有这层心念的,且每一闲暇便大抵都会想,却没有一次想得明白过。   因这气场的相投、以及那份脾气的相合,帛清把江炎引入了荣锦王府,自那后交付于管家江炎无比的信赖,以及给予他对府内诸事可以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   帛清太倚靠江炎,太依赖他,无论是心中关乎寂寞的慰藉、还是外界履行起来需要一再小心的关乎荣锦王府的对外私事,帛清基本都会同江炎商榷,后逐一安排下去。久而久之,他对江炎已形成一种依赖了!   这萧条世间里的任何一个人死了,包括楚皇帛睿,帛清兴许都可以极快的调整好凌乱的一怀散思、难过伤心一阵子以后,也就渐渐变得淡了。而若江炎死了,帛清会出家,因为那是注定一生一世都会深深沉沦、自拔不出,即使身边还有极珍视敬重的父皇陪着伴着,帛清也注定不能平复失了管家的痛楚,那伤深入骨髓、根深蒂固。   这么多说来其实也就一句话,只要有江炎在、只要江炎还在,那这世上任何坎坷艰辛、风凄雨疾都打不倒帛清;而但有一日江炎不在了,帛清则也就跟着抽离了气血、透体了魂魄,就此虽生却犹死,整个荣锦王府也就会在潜移默化间跟着就成为了江炎的陪葬!   江炎与帛睿都是帛清放在心里极重的人,但很奇怪的,若要他择一个谁轻谁重的选择,似乎还是江炎最重要。   不过二者是不同的感情,这感情其实不冲突,也因了本质的差异性而跟着有了不同的自处。譬如,帛清可以为江炎去死;却可以为父皇活着……   死多简单,而活着才难。但因为有江炎,若江炎不再了,帛清会活的近乎苟延残喘,所以他宁愿死,也委实是就解脱了!   江炎被帛清那话撩拨的心里发涩,双目也跟着有些发涩,皱眉抬目:“王爷说的这是什么话!”跟着起身走到帛清身边,“王爷心里江炎有多重要,在江炎心里便比那样的重要更多一层的重要!”口吻是肃穆的,字字句句认真的似乎能刻进骨子里、掺在血液里。   血液……   兀地一下,帛清脑海深处腾地就浮出了这么个词。似乎身体里某处的共鸣被撞开了,这一瞬剧烈的心悸感作弄的帛清一阵阵的喘不过气来!莫名其妙。   江炎垂目一叹,再启口时已是展颜:“有些事情不是江炎刻意瞒着王爷不说,只是还没有到那个可以说出来、顺利说出来的时机。”他颔首,对帛清并肩一步做了个礼,旋而起身抬手覆住了帛清的一段小臂,定神极正色,“王爷现下,就不要再问了好不好?”又极真挚。 ☆、第三十三回 和乐温馨日   江炎的请求,帛清拒绝不了,也没有拒绝的习惯。   他略停顿,终究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复而抬手搭上了江炎的手背,颔首侧目、眉宇微皱:“好,既然你不愿意说,本王自不能强迫你。”浅顿,“答应我,若哪一日有了什么过不得的坎儿,不要一个人死撑硬抗的,要告诉本王,我们一同分担好么?”他的话里有着所指,不知是不是第六感的强烈作弄,他总觉江炎会就这玉环一事惹上什么麻烦,或者说这本就是一件沉淀着许多麻烦、许多纠葛的事情。   似受了帛清这神情、并着月夜清风气场的影响,江炎兀地于心口生了一种隐然的不祥,一作弄后恢复如常:“那是自然啊。”勾唇一笑,牵出似戏谑又似动容的几点微妙神色。   这话说了也诚然是白说!帛清明白,旋自讨没趣的颔首默了默,终抬首展颜:“不早了,本王回去了,你也早点儿回房去歇着吧!”   “不急。”江炎依是这三两缕好处恰当的微笑,边抬目点点月色,“我坐一会子吹吹风再走。王爷先回去歇着吧,在宫里一整天的,想必也是累了。”边起身又道,“天黑路不好看,我送王爷回去?”   不知怎的,眼下这江炎诚然是热忱的太过了头!这与他素日里冰冷自持的形象完全不相符合,看得帛清起了一怔,一时不知该气该乐,干脆不急着离开的抱着手臂换了个姿势重新坐稳妥:“大管家。”他一挑眉勾唇,“你说本王是该被你这积极主动的关切所感动呢,还是该因你这明显的逐客令和压抑的不耐烦所愠恼呢?”他顿生一种江炎巴不得他快点儿走的感觉,这不明显是在催着他回去在赶他么!心道你是有什么秘密事儿不能让人看到的,犯的着如此一出?   江炎眉心有些发跳,他方才诚然就是顺口那么道了一句,也没在意被帛清听在耳朵里会变成了怎样一种味道。见帛清反倒不急着回房,自己也抱臂把身子往后靠靠:“王爷随意啊。”凑趣如故。   “啧啧。”帛清皱眉摇首,“江大管家的性子,素是最难揣摩的,本王可不想凭白的起了误解,还是劳您亲自说出来的好!”顺势反娱趣回去。   江炎倒没了好耐性同帛清做这无谓的口舌兜转,颔首一叹,起身走到帛清身边抬手把他扶了一扶:“好了,这么晚了王爷你就不困么?我们一起回去吧!”   帛清借着他这一扶也起了身来,边不紧不慢回应:“怎么,你也不在这亭子里吹风赏月了?你那份好心情都被本王这不解风情的给破坏了是么……”   话没说完就觉后腰一闷,被江炎狠推了一把推出了亭子逼着往前走:“行了行了,王爷你快走吧!你不累我还累呢,哪儿那么多话的!”紧接着就是江炎半点耐心全无、又带着气场的奈若何的声音。   帛清一个好笑,也就缄默住。同江炎一并下了小亭,踏上长廊往东西两方的厢房处各自回去。   。   因了夜里回房已经贴着凌晨光景的样子了,物极必反,熬了这么久,帛清那通困倦与睡意早跟着散了干净,人反倒是越来越精神。   他便点了盏烛灯,让屋子充斥进一痕星点的暖意里,后坐在灯前静下心来细细作想白日里在楚宫暖阁里时,父皇所教授自己的一通通朝纲要记、大体框架等。   就这么如数回忆如数作想了也不知多久,就于这不知不觉间只见天色已然透亮。   一抹鱼肚挂于天边,刺目的晨阳以万顷金波聒碎了一夜死寂如水,跟着有鸟鸣虫唱鳞次栉比一LangLang有度而起、渐低至高,热闹了这一个带着朦胧美态的早晨。   有风盈窗,裹挟着草木露珠的沁脾芬芳一并潮席,帛清阖目深深嗅了口清气,方伸了个懒腰动动僵硬的腰身,起身出门,于晨曦的明媚浮光里散心观景。   想起这几日没见过王妃了,便又上了回廊往东边儿转角处暖辞的厢房。   门口的婢子一见王爷过来,慌得起身便要行礼,被帛清止住:“王妃还在休息么?”侧首小声的问。   “可是王爷来了?”没待那侍女回话儿,便听厢房内室啭啭的传来一声明媚的女腔,似水波如流云般柔顺软款,正是上官暖辞的声音。   帛清心性大好,见王妃起得这样早,也就没顾虑的径自推了门进去。   暖辞在这一刻已经逶迤足步冶冶的往门口进深这边儿走,正挑了绰约纱帘儿欲要出去,不期然跟帛清撞了个满怀。   帛清顺势揽过暖辞的腰,把爱妃整个人半打横的往怀里一罩,微曲了身子颔首脉脉的去看她,薄唇勾起一湾浅浅的微暖笑。   暖辞着一件宽褶子雪白色疏裙,边边角角勾勒一圈嫩粉并着轻红又点碎天青的苏绣花瓣。因堪堪晨起的缘故,她素面朝天脂粉未施,一头青丝如瀑散在纤纤的肩,亦噙笑抿唇软软儿的回顾向帛清,五官很是柔媚干净、如水浮桃花的鲜嫩芬香。   帛清看得欢喜对心,悦眼之余顺势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才什么时辰,这便起了身?”声音轻轻的很是温柔,生怕稍一着重就融化了怀抱中的佳人一样。   暖辞展颜一嫣然,流盼明眸漾秋水,亦是轻轻软软的徐音:“羽儿和翼儿那般能闹腾,我哪里还有睡觉歇息的心思呢?”尾音略挑,很是勾人。   这位荣锦王妃当真是个上乘绝佳的绝代佳人,分明不是天成媚骨,却那气韵、那徐媚、那纯美……滴滴点点桩桩件件的皆都是帛清可心的类型。也真不枉她姓了上官,与帛清缔结的这一段好姻缘!   “下人们照拂不周全,倒是叫你亲自劳累?”说话时帛清把暖辞往地上扶好身子,又一挑帘子拥着她往内里小间走。   暖辞摇了摇头,依是抿笑柔柔:“为人母的,大抵都是这么副合该受累的心境。”复回目顾向帛清,蹙蹙黛眉,“孩子那么小,交由下人看护照拂,妾不能安心呐。”这是虽有自嘲,却又偏带着不可掩盖的幸福的语调,可见暖辞其实有多愿意亲自照顾两个孩子。   帛羽帛翼便是她与帛清的两个双胞胎儿子,这名儿取得考究,合起来就是羽翼,带着它日可以振翅扶摇的期许之外,还有着兄弟同心、不弃不离的美好隐喻。   这两个孩子时年两岁,虽是双胞胎,眉眼却也并不是完全相像,且那性子也不一。羽儿偏闹,一刻不见便叫人牵心难安;翼儿则好静,小小年纪连话都还说不全呢,就已养成了对着窗子滴溜溜转眼睛看景、一看就是好些个时辰,且唇畔渐有笑意浮噙的小癖好。   就此,帛清总也打趣暖辞,问她是怎么怀的这两个孩子,怎的就叫他们打从娘胎里便养成了这些个似已定了型的一通性子!   “你这不是自累!”帛清有意嗔怪的皱皱眉心。   暖辞再摇首:“值得呢。”   此情此景俨然一副夫妻恩爱、鹣鲽齐眉的好样子。面着暖辞柔柔淡淡的举止神韵,帛清只觉淘巧,抬手爱怜的轻捏了捏她的鼻尖。   二人会心一笑,说话间已走到内间榻前。   两个儿子就睡在软榻上、靠着里边儿的位置,是与暖辞睡在一起的。这也是为什么帛清有阵子没来暖辞这里休息的一大原因,孩子们睡在妻子身边,他这个做父王的又要往哪儿挤,打地铺不成?   看着榻上睡意正酣的两个孩子,帛清原本就因了晨曦微光而甚为明朗的心境,在这一时则更是明媚欢快了。   一米阳光拂在孩子的睡脸上,那小小的身形也被筛筛衬托的似是成了瓷白玉器锻造而出的。   暖辞落身,抬手轻轻拍着入睡的孩子的小背脊,那份非为人母者是决计不会有的安详神态撩的人极是顺心。   帛清一怀慈父心理跟着被勾起来,亦抬手去捏孩子软软的小耳朵。   被暖辞轻拍掉。   帛清好笑的转目,见她蹙眉却含着好笑的轻轻嗔怪:“你慢些,这是孩子不是玩物,别再给捏伤了!”   闻言入耳,帛清只觉心下有了似小猫抓挠的一通叫嚣,越发的起了兴致偏生跟暖辞玩味到底:“哪里能伤着?本王就是要捏他的小耳朵,王妃你还能怎么的!”当然,没忘记放轻了言语,恐吵扰到熟睡正酣的儿子。说着便又抬手向着两个孩子招呼过去。   暖辞知他的玩心,也起了娱趣的挡着非不让碰!   一闹腾起来就难免忘记了适宜场合,到底还是作弄的响动给大了一些,便听榻里睡着的帛羽鼻息长长发了一哼,小身子不自觉起了想要转身的动静。带的紧贴着他睡在一旁的帛翼也跟着起了哼哼。   这对正欢脱的夫妻兀似触雷般的不约而同猝时止息!二人悄悄然转身,暖辞忙又依次抚上了两个孩子的背,帮着他们各自翻了个身换了个睡姿。两个孩子小嘴瘪瘪,又睡了过去。   “睡得真熟啊……”帛清安安心,又不由感慨,“像小猪一样!”   暖辞恼不得又起了一个不知哭笑:“王爷!”媚了调子蹙眉沉沉。   帛清却笑了开:“本王开玩笑的。”亦落身于榻将暖辞拥好,“辞儿,都这么大了,他们还不能自己翻身么?怎么是你在帮他们。”皱眉不解。   “哦。”暖辞展颜,“毕竟还这么小,我怕他们自己翻身的话,对脊椎的发育不是很好。就偶尔帮帮。”   “嗯……”帛清且思量着,拖着话音一个了然。   这一刻,夫妻和美、父子阖和睦,当真家得和乐、万事待兴! ☆、第三十四回 夜梦因果事   帛清自王妃那里回了厢房之后,虽天已经大亮,但毕竟这一晚上都拖着身子辗转未眠,他这时才觉肌体上下那股子困倦之意回笼而来,眼皮发涩发沉,是后知后觉的有些困倦。   召了婢子备了水草草洗漱了一把,也就睡了下。   ……   这是一条细细弯弯的小路,这条路被笼罩在一大片一大片散不尽的青烟迷雾里,森冷的气息迎面袭来,帛清每踏一步都觉脊背发森发冷。这条路是那么的崎岖,细碎的石子铺陈地面只觉铬脚的很。   他慢慢复苏了有些涣散的意识,人却依旧是朦胧的。如斯惝恍的定住身子向后望了一眼……那是一大片更加迷离如织的烟雾缭绕,根本看不到回去的来路;复定神又转身回来向着前方举目眺望,目之所及处却是一大片如身后一辙的雾光风影,如斯荒凉、又如此潦草,顿于此之中升腾一种别样的凄美!   此情此景,竟叫帛清铮地就有一种犹如步在黄泉路、步上奈何桥,就要去转世投胎的错觉感!   这莫非是自己已经死了?   心念叫嚣,他头脑兀浮一念,忙下意识抬手抚抚心口,果然……果然是感觉不到心脏在跳动!   剧烈的恐慌瞬间潮席!帛清被震得一激灵!又正心思惶然举步无措间,于前方不远一圈圈、一层层流窜不歇不间断的水汽雾霭里,渐次显出两位女子娟秀的身形!   这般境地这般猝然出现的女子呵!即便不是鬼神,那也决计不会是人!   帛清一个下意识回身便跑,却又只觉自个这足下的步子怎么的都迈不开,一瞬竟像是铮地就被钉死了定在当地一样!   他又惊又惧,即便这身子不能动弹、即便这步子已然僵定,还是竭力挣扎着意欲就近寻个遮挡物好做遮掩。   却举目除了望不穿也没个尽头的这一条不知通往地狱、还是天堂、还是人间的漫漫阴森小路之外,并着的就是流转的层叠深厚云层、与阴潮水汽了!又哪里能有半点隐蔽处亦或遮挡物?   又不知是不是受到的惊吓太不一而足了,帛清在辗转心焦一阵之后兀地定了定神,却好像不似方才那般的害怕、也没那么迫切十分的想要赶紧离开。   他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复睁目定神,见前方那二位女子还在,却并不挪步一二,似乎并没什么恶意。   “或许是这幻境里的神仙桂子……也未可知不是么?”帛清这么想着,也就又涣散了几分惧怕,稳了心神大着胆子往前探探,意外一迈步发现自己又可以走动了。   这时恍然惊觉,原来只要自己心性平和,就不会被禁锢;相反越是急躁与难安,则就越会不遂愿的定在当地里、越急越离不开。这当真是相由心生,相由心生呵!   他便又近几步,隔着轻纱般绰约朦胧的雾气遮迷,凝神定目看向那二位女子。   这两位女子似是没有看见他一般对他不予理会,又好似与他并不处在同一个时间与空间。   但帛清却随着距离的及近,而把她二人看了个真切。   这是二位颇为娟秀美丽的女子。特别是左边那位着粉裙曳地、裹鹅黄流苏并天青穗子外披的女子。   这女子生就一双迷离的桃花眸,一点玲珑婢,两叶花瓣唇,与身边另一位女子一样都是乌漆漆披肩散乱的发。并着流云雾霭穿梭迂回,发丝跟着轻扬漫舞好不唯丽。只是因为不知是镜像还是真,帛清也不好判断,她不知是左还是右的手腕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猩红色刀痕。这刀痕极是狰狞,又为她绝美娆丽的娇娇倾国之姿添了些许别样,好似美玉之上恰到好处点着的一点瑕疵。   这一瞬心念微动,帛清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左手,撩开袖摆细看。   自己的左手腕有一道天生的胎记,那是一圈红痕,这些年虽退得淡了些却还依旧清晰。幼时听父皇说过,说自己还没长开的时候这胎记尤其色彩深浓,就好像是被刀刃划出来的伤口一样……   帛清十分清楚的记得父皇在同自己说起这些时,眉宇间不由露出的一怀心疼,还小心的捧起自己的手腕小心翼翼的慢慢抚摸,就如同在为一道旧伤拂去疼痛般的。那个时候,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的拿捏,帛清竟当真感觉到自这胎记之中渗出的丝丝缕缕涩涩的疼……   他心念又是一动,入目眼前这二位女子只觉一种天成的熟悉感、甚至是亲昵感牵着引着。   这么看着除了比常人美丽太多之外,也看不出这二位女子还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但是她们的面上没有丝毫血色,昭著着二人的了无生气、幻鬼似灵。   正这时,柔柔轻轻的一嗓女音好似风雾,那粉裙的绝美女子对一旁女伴幽幽启口,桃花眸不含潋滟、却是空空洞洞到有几分狰狞的可怖:“云离姐,你且慢行。”她吐口极慢,一字一字间隔不长,但尾音拖得极长,真切切的鬼灵之音。   帛清条件反射的一阵颤抖,旋即也就跟着平复。   又听那女子徐幽幽道:“前生都是你在照拂我。往日已矣,万般不可追,来世……便让我来倾我所能,护佑你一世周全稳妥吧!”   “我不甘心。”另一个双眸亦是空洞,吐口一辙的音腔幽长,徐徐的,“我突然好不甘心!”这一刻,原本没有感触、没有悲喜的鬼灵般的女子骤地一下好似浸染全部的、所有的戾气,吐口发狠发沉,带着呼之欲出的嗜血的恐怖,似乎即刻便会于当地里变化出一副青面獠牙的可怖鬼态!   怨气之重,素来驱驰不得呵……只有因果,无尽的因果,只得以此慢慢清算、慢慢偿还。   她继续幽幽忿忿道:“我要把我们一朝失去的全部情思与权势,那些全部的辜负与欺骗,全部的……全部都夺回来!”即便没有那么真切,但帛清在这一刻还是兀地就觉察这女子一口贝齿银牙必定是咬得死死的、咯咯作响着的。   先前那一个与现下这个却明显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悲愤较少、近趋于无,只有无尽的不知是释然还是根本就看明白了、看清了之后滋生出的无力与无感无触:“随缘吧……”幽幽一叹,带着若有若无的一声轻“唉”,比那迂回不歇的迷津幽风还要轻徐。   这一个却好似未闻:“殊儿,你且先行,往那皇权帝胄之家寻去!我随后便到,我去做你儿子,为你稳固地位、争夺权势!”她那一腔恨意不知是起于何处,却是明明显显十分难遏难消。   这绝色的女子勾了勾薄唇,喃喃苦笑、眼神空洞更胜:“我不需以子嗣稳固地位……因我不会再做女人。”旋一摇首长叹,缓缓的,“因为女人太苦,实在是太苦了。”   这时忽地自她身后显出一团白色的清气,一圈圈缠联裹挟、似盖如团。有风起,渐次这一团白雾也跟着疏幽一个涣散,雾气散尽时于那当地显出一只通体纯白发透明、玉雪可人长毛盈盈的白玉兔。   这兔子十分亲昵的蹦跳几步,上前去蹭蹭女子嫩粉衣裙,一双空洞的眼眶子在这时凭空生就出红宝石般璀璨夺目的瞳孔。旋即默默然不支声的蹦跳于前,径自做了引路者般的。   “看来时辰,是到了……”那女子幽幽一叹,也就不再与另一个多话,转身如一抹轻恍游云一样飘坠身子,随那引路的白兔一路幽幽然飘转而去,逶逶迤迤很快便消失在了望不见尽头的前路青冥里。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这一瞬帛清心底搅涌情丝万缕,那种不知起于何处、也不知端得会起来、更辩驳不出是何情态的复杂感触只在顷刻便“哗”地一下把他潮袭!   剩下那一个女子留在当地徐徐叹了口气,空洞眸色愈发的几近失神。   是时又一女子自那女子身后缓而飘出,分明没有踏着一丝云雾,但裙摆之下分明长裙飘飘、分明是亏空无物:“就是她,都是她!”这是一个着了一袭鲜红色嫁衣的女子,她望着方才那绝色女子消失的方向发着狠的重重一吐口,仿佛在将胸腔里驱不散的、积压弥深的郁结一股脑全然抛出,“我本是太子妃,但太子心仪的一直都是她!新婚之夜太子便弃我而去要我那般凄艾艾独守了一宿空房……太子因她之故从不曾待我好过,更害我时今心力交瘁、积郁成疾,韶华正盛便含恨而逝!”于此一转声波,那声波也与先前那个一般一辙的狠戾,隐隐然咬得极重、似有嗜血,“这是她欠我的,我要朝她讨回来!投胎去做她的儿子,要她管顾一世、拂照一世……”   泠淙水波声自不知何处的悠远之方拂来一脉清幽,又似带着自天而下一篮暗香。   湮远梵音层叠浮涌,渐浅而深于四周幽幽响起,一瞬好似瑶台落镜、鼓点如雷、仙乐如潮、莲池将倾。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第三十五回 戏谑江管家   帛清“腾”地一下一个大惊,醒了过来!   原本悬浮于虚空间的身子跟着一落实,一切杳远飘渺的感触在这一刻全全然回笼在身。他顺势举目四顾,入在眼里的依旧是这一怀分外熟悉的景致,那帘幕、那东瓶西镜的好格局、那雕花的案与雕花的窗并着莲花座里缠枝的烛盏、那一册册累放稳妥的书卷、那静如水的夜、那明如镜的月……   分外的熟悉感漫溯并起,帛清跟着缓缓平气敛息,心知自己好端端的在厢房寝室里。复定定涣散的神,方念及方才一切原是一场月夜清梦。   这一觉睡得委实是长了,直接就从白昼给过度到了渐深的夜。   闻了厢房内似有响动,候在外边儿伺候的婢女屈指轻轻叩门,隔着门板对帛清行了个礼。   帛清侧目,顺口叫那婢子进来。待她端着盛了温水的金盆与锦帕步入之后,帛清边起身洗脸,边问了她自己这一日就这么睡到现在?   小婢女低首垂目,回得软糯:“是,王爷许是乏的厉害,睡得很沉。其间奴婢们来唤王爷用膳,却唤不起,江管家见了,便吩咐说不要打扰王爷,待王爷醒了再去准备膳食。”于此复抬目轻声,“王爷想用些什么?”   帛清了然,现下睡了饱便也不觉得腹中怎般饥饿,也就没说什么,摆摆手叫她退下。   婢女领了命,临退出前将那莲形烛盏里的宫烛点了燃。   室内烛烟袅袅,合缪转穿堂风幽幽涣散,倏倏然、静静然,很是带起一重妩媚暗动的景深。月华像猫儿一样倏然扑进来,映得这清辉辉的大地一瞬犹如碎金溶彩。   帛清因了才睡去的缘故,精神渐于迟钝中转为抖擞,周身仍透着昭著的慵懒,却又于慵懒里窥出一丝敏感。   他踱步窗前、对月仰望。偏不巧的,这一瞬那优美的皓月竟是被一片片兜转的浮云给遮迷住了面靥,清泠天地一晌重归于黑漆。   帛清便敛了兴致折步回来,就那么倚着房内一根廊柱开始重新追溯起方才,他那个似幻似真的一晌惊梦。   隐隐然似有所悟……   在这中央娑婆世界之里,在这命盘钦定大规章之中,凡为人子女者,或为报恩、或为抱怨,或为还情、或为讨债……方才梦境中那三位女子,后两位皆数投胎去做那前一位的孩子,一个为报情、一个为报怨;而转看那一个先行的女子下一世为父为母,则是为还一个的恩、为被一个讨债。   此父子、母子,父女、母女缘份,终落成这一世至亲缘份。前尘谁欠了谁,谁亏了谁,谁执念了谁,谁对不起了谁,有恩有怨,一经轮回,这一切有识便一顷云散烟消!然而这其中的一段段公案却是无法一笔勾销,终究是要在无声无息间潜移默化偿还清楚,这是冥冥之中钦定好的天数,不会乱却,因果自成!   欠了的,终归要还。放不下的,终会有那彻底放下放得干净的一日。故人缘尽、重新变回再无干系的陌路;陌路生缘,又成新孽。孽而生苦,苦而生恶!凡有情识都是恶。   娑婆世界,遗憾世间,五浊恶世,孽孽生生,兜转不停;缘起缘灭,作弄几多,了却又起,放下又生,无边苦海难渡岸!   只是……   我于五浊恶世,行此难事,得无上正等正觉,为一切世间说此难信之法,是为甚难!   ……   一抹重又刺穿浮云的月华的剪影于室内铺陈,幻似出世的溶溶颜色一瞬恍惚有着生命暗流一般,就这样把帛清兀地由对于禅宗天道的那怀沉思中唤回俗世,一瞬帛清起了痴意,目顿神痴的不知眼前这看似可感可触的现世究竟是真还是幻、是有还是无?   又一念起,呵声苦笑,牵带些许释怀的意味。   其实都是一样的,幻幻真真、有有无无,更哪里有什么区别!   不知是夜太撩拨还是神思太旖旎,只觉室内氛围在这一刻兀显得颇为诡谲了。   帛清下意识皱眉,瞥一眼夜色清泠,忽地想出房门到院子里走走。   整个荣锦王府被笼罩进一片朦胧如幻的美好夜色里,饱浸了整个世界的繁华与沧桑一般,一花一木都美得暗自妖娆起来。   他刚睡饱,又经了月晓风清时这迂回天风疏悠悠一吹,那精神就更是抖擞的不得了。心念一起,帛清干脆上了回廊往西厢处走,不顾时辰的就去找江炎调侃。   江炎还没有睡下,他没有过早安寝的习惯,况且在这蝉鸣虫唱四起的盛夏之夜更是睡不踏实。故而帛清的前来并没有把江炎怎生叨扰到。   江炎扫了眼不曾叩门径自推门进来的帛清,薄唇斜斜一勾,面上神情很是随意与戏谑:“王爷这作息可真是独特,白天安寝、晚上出来活动!”临了一叹,边玩味的“啧”了一声。   “还不是跟大管家学的这日出而息、日落而作?”帛清颇不以为意,就此择了个位置落身坐下,四下里扫了一圈,复含笑一叹,“瞧瞧,这室内布局清雅虽好吧,却也是过了头,竟就跟个雪洞一般。”复挑眉瞥了眼径自泡茶的江炎,“被不知道的乍一眼看去,还以为本王从不曾优待你,原是个这般苛刻不堪的人呢!”他是心性大好,就没边没沿的看到什么就即兴调侃一把。   江炎再一次有了抚额的冲动,却也无奈的很,把热茶满了一盏往帛清跟前猛地一递:“这真是睡得太多了,有事儿没事儿就开始拿我凑趣!”   “拿你凑趣?本王怎么敢呢!”帛清就口继续逗弄,“啧啧,随手招个这荣锦王府的下人来问,看看有哪个不会慑于你这江管家的威严?便是连本王都觉怵的厉害,哪有那个胆子拿你凑趣!”   江炎落身于帛清对面坐下:“有么?”他做出一脸茫然的神色,连声息都是柔和又含无辜,“我不就是办事儿吧雷厉风行了一点,性子狠厉了一点,作风猖狂了一点,说话霸道了一点,为人绝了一点……我有那么可怕么?”复一摊手。   帛清原本只是无心就口的诉了句玩笑话,哪里就带出了江炎这么一出颇为霸气的总结语?直把帛清听都听得不自觉怔了怔:“有!”他拼力一点头,复展颜笑喟,“这还不够?那你还要怎么才算个够!”   “我就这性子啊。”江炎一耸肩膀依旧随意,“谁叫府里有些个人就是欠收拾呢,若是行事没得什么错处又哪里会怕我。”复一抬目,“我在王爷面前不是就素来温和?真是。”   “嗯。”帛清抬手端盏饮了口热茶,“也就本王能发现管家怀有如水的本性,不过这话说出去却没人信服。”   “怎么不信服?”江炎亦抬手执盏饮了口茶汤。   帛清颔首:“人家都道管家纵是如水,这话委实对。”于此挑眉,“水一冷却了也会结成冰,又冷又硬呢!”语尽哈哈大笑起来,今儿个他是持着极其好的兴致,把江炎给凑趣了个尽。   江炎一怔,旋沉目深深叹了口气:“罢了,王爷予其闲来无事拿我取乐,倒不如多留份心眼儿观察一下其余亲王的动向。”忽地想起什么,忙正色了神情,声色沉淀,“那位汉王爷近来聚集一帮文人,办了个什么书馆,王爷可知情?”   “我大哥办了书馆?”帛清呢喃,顺势皱眉思索起来,念及似乎是听谁提起过这么一句,“只是他身为皇族,端得就如此的不顾及身份体面,公然开办书馆做了经商的活计,还聚集了这么一帮文臣?他就不怕父皇心里怎么作想他么!”   江炎摇头:“王爷能这么想,则委实是忠厚了些。”复探首略略,“我昨个去探查了下,这书馆原是汉王他不收取任何盈利、免费对皇城百姓开放的。任何人家有适学儿童,皆可免费进入书馆读书。如此便不算是放低了身价,相反还抬高了品性。”   “嗯。”帛清心里有了个大抵的谱,约摸着皇长子此举是想做些什么,“他是要做出样子一面蛊惑兆京百姓的人心,一面要父皇看到他自己有多贤德多无私,父皇怎会不知他什么意图?懒得搭理他!”   “可是王爷……”江炎紧贴帛清的话尾,启口不无担心,“纵是在皇上心里,汉王讨不得好。可他此举必定是收整了百姓的心,且还叫这一班自视清高的文人们有了一席用武之地,自然也对他归心。到底是得了大好处,对他原本就渊深的势力又多了一层稳固。”旋于此一沉声,“这才是我们最应该担心的地方啊!”   “那如果在这个时候,在汉王所开书馆对面新开一家义诊的医馆呢?”帛清且言且思。   江言心头一动,边忖度着:“收整人心的事儿既然已被汉王做了在先,那这个时候我们再跟着他后面儿……”   “谁说是‘我们’跟在他后面起秧子?”帛清打断了江炎的话,着重在“我们”两个字眼之上。   “王爷的意思是?”江炎展眉。   帛清抿抿唇,颔了一下首后不缓不急逐一吐口:“汉王在这个时候收整人心,父皇是必然会嫌弃的。我们若再去收整人心,父皇必定也是不悦。毕竟父皇还春秋正盛,他怎么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们这一个个如此迫不及待?”旋一稳气息,“而若我们不出面做些举措,则就叫汉王捡了个民心所向的凭白好处。”一顿抿笑,“故此本王这么想……你看,现下除却被罚去守陵的魏王之外,在京的王爷不就剩下汉王、齐王、还有我了?明儿一早我们先去齐王府走一遭,再连同齐王一起去找汉王,对他开设书馆免费授学一事大表支持,并表示我们身为皇子亲王,理当为大楚臣民做些有利之事,愿皆出人出力一并服务臣民,合资书馆、再建医馆。如此,一面显我兄弟齐心、一面利国利民。”   “这个理由,汉王不好回绝……想必只能吃哑巴亏的应下。”江炎一笑,“那皇上那边儿算是有个交代,而汉王一人扮贤良、收整民心的意图也就彻底不能达成了。”复点点头,眼睑沉淀,“王爷好计策。”   帛清一笑不言,与江炎把盏临风就着月色又饮了几杯清茶后,眼见着夜色加深,便如此回去了。 ☆、第三十六回 兄弟各为谋   帛清叫江炎备了份礼,晌午之前便去了齐王帛陟府上拜会。   彼时帛陟才堪堪起来,正饮了早茶在院子里舞剑。   他并非嗜睡,只是昨个晚上想了太久的心事,又召了贴心幕僚把那心头的不解与疑虑逐一诉了出来,一干人商榷了一整个晚上才散了去,故今儿个晨时也就起的迟了一些。   帛清带着管家江炎突然造访,倒是叫帛陟这个做兄长的颇感意外。他们虽是兄弟,但平素里的交集诚然是不多,不过脑中那念头渐次一起,帛陟便又忽地觉得不是那么意外了……   “呦,倒是哪一阵风把四弟给吹了来?”他勾唇挂了丝笑,抬步亲自出了内院将帛清往正厅里引,“却是稀客,稀客呵!”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叫他二人就坐,尔后命婢子去沏了绿茶呈上来。   帛清颔首温温一笑:“二哥这是怪弟弟素日与二哥疏离了?”边与帛陟面对面坐了。   江炎把备着的礼交由齐王府管家收好,便行至帛清身边偏后处对帛陟行了个礼,甫而负手而立。   “哎,四弟说笑了!”帛陟摆摆手,“咱们兄弟几个里,可就四弟同父皇最是亲厚,二哥怎敢怪罪你?”于此哈哈大笑,摇摇首缓了声道,“开玩笑开玩笑,弟弟不要当真嘛。”诚然是没有恶意的,也没有醋意,只是最单纯的以事说事的诚心凑趣罢了。   帛清也识得二哥这通善意的玩味,也就没有走心的顺口反凑趣:“瞧着,还说不曾怪罪,现下这打趣之间不倒兜不住了那怪罪之意?”在合该适可而止的地方敛息一定,两道秀美的剑眉微向眉心一蹙,“只是二哥,若是论道起这现下的远近亲疏,只怕父皇是对大哥有了瞩目青睐。”   话音徐徐入耳,帛陟心里定了几定,却还是拉长声腔“哦”了一声,持一副浑不解的模样一顾帛清:“此话怎讲?”   一旁立着的江炎心思亦没有停歇分毫,对这=新~回。忆!!论、坛=位齐王爷的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心里了然。其实这一遭齐王府之行,江炎只觉有着太多不确定因素。昨夜里帛清那通构想自然极好,但就到了现在江炎他都没有完全对齐王这个人放下心来,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帛清就会那么相信齐王?故而此刻自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帛清亦明白齐王没有坦诚,却心照不宣的皱眉径自又起话头:“二哥,我们兄弟四个里头,我可就跟你走得最是近了。”他展颜微侧目,“大哥和三哥都是皇后娘娘的嫡出皇子,这身份本就与咱们这些个庶出的隔了层纱,加之言语气场一干也跟咱们不大相合。如此,弟弟在二哥你面前,也就不想再兜什么圈子了……”边于此不缓不急说道着,边抬手取了盛热茶的小壶往茶盏里满了清茶,往齐王跟前一推,接连甫一抬目,恰到好处的带出后序一句刻意发轻的话儿,“大哥他,近来可是有了个不小的响动,在兆京皇城之外繁华地段儿,开设了一家免费教书的书馆呢!”复重端正了坐姿。   江炎悄悄然窥看齐王作何反应,只见齐王佯作自持的一张面孔明显有须臾僵定,但很快那异样神色便又跟着恢复如常。   “我倒是略有耳闻。”帛陟皱眉,声波随着目色的不定而一起飘忽,“只是吧……这大哥此举权且不说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我倒是觉得就怕他给好心做了坏事儿!”于此一叹,颇为语重心长,目光落回帛清身上时显得很是兄弟贴己的样子,“四弟啊,你且想想,这大哥开设书馆却为免费授课,夫子什么的不定得请多少个,打理者、操持者又得不知请来多少个。如此一来不就潜移默化的聚集了一群文人墨客?若是叫父皇给知道了,心里头不定会是个如何样的作想。”   其实自打帛清方才进门时,帛陟就对这个弟弟此番的来意而有所洞悉了。昨晚上他急急召集门客与军师划策出谋、思考商榷,为得其实也就是汉王帛宸开设酒馆收买人心那一档子事儿!   帛陟所担所忧的,与昨晚上帛清同江炎之间那层忧思的倾吐其实异曲同工!说白了说到底无非也就是参与也不是、不闻不问还不是!参与进来恐会弄巧成拙惹了父皇那边儿的不悦,不参与又实不甘心看着帛宸如此人心大买!   即便齐王帛陟不曾动过什么争夺大位的心思,但他毕竟是个皇子亲王,兄弟几个无论是谁生了些什么动向,对他自己都诚然做不到干干净净沾染不上纹丝。做了太子也未必就会成为将来的楚皇,且还不论现下父皇春秋正盛着,帛陟也不愿早早儿便分出个势力明显的强弱来,那样的话他的日子只怕就会很不好过了!   而且从感情上,虽然平素交集不算亲厚,但帛陟他其实也还是心向帛清这个弟弟的……   现下里眼见着汉王帛宸如此大肆收罗人心,帛陟也是不甘,但若是去父皇那里告大哥的状,则是平白得罪了这个原本不曾撕破脸的大哥。委实不可如此!   经了昨个晚上一夜的分析,帛陟也达成了一个想法,即是与帛清联手一并去找帛宸,要求入股书馆,兄弟共同为皇城百姓做些有利之事。   以这样一个理由提出请求,帛宸是不好拒绝的。若是拒绝,那他们就可到父皇那里做出愤愤然与失落的样子,来咬帛宸一口。   而帛宸若是应下入股之事,这样一来,人心的收买便不止是帛宸一人的收买,民心的所向也不会仅是向着帛宸一人,百姓们感念起来感念的也是天家的恩德皇恩的浩荡!   “谁说不是?”帛清复又皱眉,心下且兜转着,“不过弟弟倒是认为,大哥这出发点委实是好的。只是考虑的还欠些妥贴!”他挑眉,“不如……”拖长了调子不再往下说。   帛陟心里本就有着个底儿,于此会心笑笑:“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兄弟就此一齐去大哥那汉王府走一趟,提出各出银两入股书馆、为皇城百姓一齐尽心的想法?”原本就已一拍即合,帛陟倒不再兜转了。   帛清心照不宣的与他相对一笑:“弟弟听二哥的。”颔首一顿,如此应下。   一旁江炎俊眉略聚,因了心下忽忆起的一桩事中事。   昨晚上帛清说要在书馆对面开设义诊医馆的。他昨晚上一时神思混沌,没仔细深究其中奥妙,现下见帛清并不曾把开设医馆这个打算告知齐王,才甫地一下隐隐然一个恍悟……   若当真应了江炎心下的猜测,那汉王这看似是个吃哑巴亏的结果,似乎也不是那般的确定了。或者说汉王一早便会料到弟弟们会提出入股的要求。这一切,倒像是汉王他有心有意、特此安排的了!   念及此,江炎一顿。复又起了另一坏心思,齐王他又是怎么想的、又是怎样打算的?   香鼎涣散了一室叠醉萎靡,消金篆玉的繁华味道漫空而起,隐隐透着一层不多不少的厚重,有些颓废、亦有一些发人深省……   。   因了心下里忽起的这一抹闪烁的思量,一路上江炎都在左右梳理,希望可以将那头绪逐渐清晰化。   帛清注意到了江炎的似有所思,又不知是否天成的默契再一次有了体现,他明白江炎心下里是在想着些什么。便递了眼神示意他且安心。   江炎一瞬似有会意,也就心照不宣的沉默到底。   不多时至了这皇长子帛宸所居的汉王府,差了下人进去通禀了声后,一行人也就进了去。   帛宸在小院子里候等着,一见两位弟弟前来,面上似乎没有什么诧异与异样,入目除了恰到好处的谦然笑意之外,似乎多了一层已然的自信满增。   如此,江炎便甫地一下就应验了自己的那通猜度,心思辗转间,忽又觉得这个结局远比先前那通想法好了太多……   兄弟三人聚在一起说贴己话,江炎这个荣锦王府的管家就显得很是突兀,如是他便没有进去,只在院子里赏景默等。   而汉王在与这两个弟弟一通寒暄之后,终是半引半显的牵出了正题。在得知了弟弟们的来意之后,他无论面上心上都诚然是没有起什么太大的波澜,只和煦的笑笑:“二位贤弟有心如此,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于此侧目又一补充,“原就是一个善好的出发点,纵是二位不来,大哥也一早有了前去拜访二位贤弟、与贤弟一齐合资合力做些好事儿的心呢!”   汉王如此,倒令齐王帛陟多少生了些诧异,但他很快就把这心绪掩盖了去,面上一笑附和。   而反观荣锦王帛清,这通神情面目却与先前不曾变却了太多。择一个恰当时机,帛清很适时的插口道出自己想开设一医馆、为百姓义诊的想法。   帛宸也颔首赞同。   如是,暂时冷在一边的帛陟便在这瞬息恍然所悟……   原来汉王是有意的,也早便算出了两个弟弟会来找自己商榷合力之事。他可不是吃了哑巴亏,而是借着各让一步而得了自己各自的便宜!   汉王开设书馆是为拉拢文臣;荣锦王开设医馆是为笼络文人中擅行医者……当真是各自为谋、各不相干扰!   汉王果然与他那个同胞的弟弟魏王不同,使得这一出其实是温吞水的怀柔!   既已明白了这一棋局走向为何,帛陟多少也就安了安心。心下也有了一个谱——他依旧走他静观其变不妄自落子的路子,担着合力之名,其实任着帛宸帛清开书院的开书院、开医馆的开医馆去也就是了。其中这个富贵闲人,就叫他一当到底吧!他也乐得就此一当到底。   方才江炎心中所悟,原也是这一出。而帛清经了一晚辗转笃猜,尚在荣锦王府未出门时,一早便就瞧了出! ☆、第三十七回 一曲引疑心   三位王爷这么一通谈天说事,要紧的事情已然处理了妥帖,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侃了几句之后,帛陟、帛清相互递了个眼神儿,也就颇为默契的起身辞了帛宸出来。   帛宸客套的跟着两个弟弟一并出来,亲自把他二人送出了门。   已然是贴近了晌午的辰光,天空很是澄澈,而碧蓝碧蓝之间却只余下玉璞般的韵致,没有一丝儿迂回撩拨的清风,人也就显得不免燥热。   帛宸抬目环视了一眼天幕,复转目启口要留两个弟弟在府里用膳。被婉言谢绝后也就不再坚持。   三人一行穿过汉王府一排排妆成碧玉的柳树,踏着林荫阡陌小道,参差错落间适才有了那么一两点浅简绰约的清幽凉爽。又行一阵,兀地被一阵笛音贯穿了耳廓。   这笛音泠淙清越、曲调高低奔放各不相同,时而恍惚置身云端清泉间、时而又昙然一下恰如飞瀑落潭而激起千层Lang涛……演奏这曲儿、轻抚这笛的乐师,当是一位技韵卓绝、身怀玉碧的不俗之人。   只是这曲儿虽然帛清不曾听过,却是怎么都觉一股颇为熟悉的感觉漫溯回心、聚于眉梢……他脑海里倏忽闪过一念,极快的。   帛陟不明所以,只单纯陶醉于此曲跌宕而起的一怀好情调中,渐入佳境,听得诚然入迷,一时竟都忘记了向大哥赞一句这府里乐师的娴雅技韵。   没有人注意到汉王帛宸此刻的神情面貌……   初闻此曲时,帛宸也是不由陶陶然微醉。只是随着曲音不断坦缓推移,他那一张本来含着淡淡笑意的面孔便跟着不自觉渐次僵定,既而不动声色就收敛了全部的微笑,思绪纷杂,追忆并着惊诧一齐漫溯而起。   到底是帛清先回了神,下意识转目一瞥帛宸。   在弟弟这一转目的注视之下,帛宸猝地回神,忙又敛了许多心头繁思,对帛清再一颔首浅笑:“不知是哪位妙人在吹笛抚曲儿的,要不我们一起去看一看?”复笑出声来,似乎吊起了十分好的兴致。   “我倒觉得是……”帛清下意识启口,心头一动,复停住,“好啊,那便一起去看看!”也是一笑附和。   一旁帛陟也回了神,亦想去看看这能演出此曲的该是一位怎般气质绝佳、姿容俏丽的公子亦或红妆,便是与两位兄弟一拍即合,循着清越笛音一路去了。   沿顺小径阡陌又行了没一会子,只见一条琉璃如镜的小渠横跨两岸,其上有一小亭呈鹤翼扶摇状飞于其湖心处。周匝被田田翠叶、簇簇映红菡萏装点辉映,倒是愈发显得杳杳烟烟犹如仙境。   “大哥这里当真是个好去处。”帛陟心中一舒,又带几分客套的朗朗然含笑道,“瞧这曲径通幽的小池飞亭,又配各品色不同的大好荷花,当真是别具匠心的带出超凡绝然的天成之美!”   帛宸略颔首笑笑:“哎,我也就是闲来无事儿起了玩心罢了。这若论道起来,试问有哪座王府可以比得过四弟那荣锦王府?那是父皇下旨亲自遴选福地所建,又是在专人奇才所绘图纸里千里挑一择出的样式,且世子出生后又有扩建,那里想必才是真正的人间仙府、圣祥福地吧!”于此转目笑着看向帛清,“四弟哪天有了空子,可记得请大哥去你那王府里坐坐,领着大哥见识见识府内奇珍啊!”没有恶意的单纯开了个玩笑。   而帛清此时的神志并不在此处,他正隔过起了一层缭绕烟雾的景深向远眺望,目光落在那亭中一道卓绝身影之上。   远远儿瞧见那人着一袭玄青色疏袍、玉色泛白的内衬,一头散丝逶迤垂肩,正聚精会神的吹奏抚弄指尖一支翠玉长笛。   因是相隔了一段不近的距离,故叫人并不能够看清此人具体面貌,只能瞧见个大体的囫囵,自这囫囵大概可辨识出该是个玉树挺拔、卓尔不俗的清俊之人。但帛清还是一眼就瞧了出,这原是自己府内的管家、自己无可莫逆的生死之交,江炎!   良久不见帛清回复,这令帛宸多少起了些略略尴尬,边也随帛清目光落定处瞧了过去,亦在这时入目了正在自顾自陶然抚曲的江炎。   一旁帛陟窥见这少许端倪,便有心为帛清解围的最先启口打破沉默:“瞧瞧,那不就是我们要寻的吹笛之人?”边近前临着小渠又凑几步,心下也是一恍,皱眉微微、声息略小,“倒是眼熟。”   声息起落间帛清一个恍惚,适后知后觉的记起方才帛宸似乎对自己说了什么。   好在帛宸并没揪着这一时的失态不放,见帛清一脸茫然之态也是好笑,边干脆一阵朗声笑起来:“瞧瞧,如此绝妙脱俗的笛音,倒叫四弟给听得入了迷去!”   “可不是么?”帛陟侧目,“此美景好花,又加之这珠落玉盘都嫌比拟不足的好曲音,诸多好物加叠一起,怎能不堪称一个绝字!”   帛清一时不知是该作何反应,就这么隔着水汽雾霭远远儿瞧见江炎立在花态柳情之畔、白玉小亭之里,自顾自沉溺曲乐抚弄长笛。现下这支曲子虽无从与那日他同自己展现的《独步莲华》曲比拟一二,却也因了吹笛之人绝佳上乘的精湛的曲技而诚是美妙悠扬、令人陶醉忘返。   只是这毕竟是在人家汉王府里,江炎随性如斯,是否会显唐突?   这一层顾虑依稀斑驳在心口,帛清僵硬的笑笑,没做什么表态,却在顺势转目的当口见帛宸微微聚拢了眉头……他心下一紧。   “只是看身形、闻曲音,似乎不是我汉王府里的人呐!”这同时,帛宸忽启口,皱眉微微间回目转而问向两个弟弟,“那位是……”   帛清一停,旋即启口温声:“是我府里的管家。”   果然是管家……帛陟契合了自己方才的看法,心中有了个了然。   甫一闻声,帛宸兀地起了一阵自语喃喃:“管家……”原本自持极好的一泓面目也有了依稀失神的兆头。   大哥这般的反应,令帛清与帛陟心头多少都拂了层疑惑。   但帛宸这通反应却是极快,只见他甫地将那僵硬神色一收拾,旋即双目沁出稀薄笑意,笑言道:“如此妙音,想必也是个识曲知音的剔透公子!”复一顿看向帛清,颔下首去,“我这几日正作一支古曲,有几处音节起落犹疑不觉,不知可否去向四弟这位王府管家讨教一二呢?”心头渐次发紧,这纷杂错综的情态变幻令帛宸又惊又怕又喜又诧,却皆数都于面上尽力按捺不发。   “当然可以!”帛清颔首回礼。   大哥这话言的滴水不漏,所提所点又显不出一丝儿不稳妥处,即便帛清也着实好奇大哥这好端端的怎的就突然好起了音律,却也不好多言什么。   帛宸便对帛清点一点头,复转目向帛陟示意了一下后,便款步缓缓上了水渠之上架着的细桥,一路往湖心小亭处去了。   耳闻身侧长廊渐次起了一阵足步声,江炎心中兀地一恍,方停了正在抚吹的曲子,倏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又于这不知不觉中,陷入到一怀对往事不可追的弥深回忆里……他回身,见是汉王帛宸一路过来。   心头稍稍一个诧异,却还是恰到好处的勾了温笑旋而敛襟行礼。   随着距离的不断拉近,又加之江炎在这一刻转过了身,帛宸方把江炎这通体的气韵与精致的眉目入在了眼里去。极快的上下打量一圈过后,心下起了赞许,复抿唇一谦:“公子好音律。”   闻言方知这位汉王爷该是被自己的笛音所吸引着寻了过来,江炎谦和摇首:“不过是闲来无事性子上来的产物,还请王爷宽恕在下失礼乱闯之过呢!”   “哪里话。”帛宸摇首一笑,却又在重新转目定睛于江炎时,兀地起了依稀的肃穆感,“这支曲子,是不是唤作《念娇奴》。”不是疑问的口气,不加动辄、很是肯定!   江炎一震!即便是冷静沉着如江炎,在彼时今刻兀地一闻帛宸如是不加兜转的直言相对,也还是没禁住起了一下意识:“王爷怎么知道?”吐口一句不带感情,出口才后觉自己的反应太过于激动。   江炎如此直白的下意识,使帛宸在心中愈发笃定了自己的那个想法,双手负后,面色神情噙起一丝深长的意味:“也没什么。”他一阵踱步行至江炎身畔,“本王小的时候,常听母后吹奏此曲。”复抬目一看江炎,“原是我母后的胞妹所创此曲,并亲自为此曲篆名为《念娇奴》。”旋即一叹,这一叹里颤了稀薄的戏谑与洞穿一切的心照不宣,“公子如何会吹演此曲?”又一甫问。   这陡然松弛又甫一紧张的氛围,令江炎一瞬心绪迟滞。不过素性敏感如江炎,他一向处变不惊,些微迟疑之后迅速的反应了过来:“呵。”勾唇很自然的一笑,“原是这般呐……”慢悠悠不缓不急,以这最自然的好情态为自己方才的迟疑而做了遮掩,“只是在下这曲儿并不唤作《念娇奴》。天下音律就那如许个,偶有一两个撞了也是巧合。”复抬目迎合上了帛宸有些灼热逼仄的目光,清风朗月、未乱纹丝。   在与这样一双清澈的目光对视之下,帛宸心中起了一恍,却没有对自己那个笃定的答案生起丝毫怀疑。他只是骤地起了一粟,若一个人的眼睛都会撒谎……   “或许是吧!”好一阵子之后,迎迂回耳畔扑面迎颊的这么一缕缕夏风,帛宸那目光微向一旁错了几错,“该是本王听错了,叨扰了管家的好兴致,实在不好意思。”于此一微敛襟。   这个礼仪行的实在君子,半点王爷架子也无。   江炎噙笑还礼:“王爷哪里话。”如水客气,不见纹丝诚惶诚恐。 ☆、第三十八回 交心又弥彰   因是帛宸主动提出要去向江炎“请教”一二。如是,帛清也就不好再巴巴的跟过去。   他与齐王兄就这么倚着小渠周边一道白玉栏杆,凝神定定的瞧着湖心亭里帛宸与江炎一来二去不知在说些什么。   又过一阵,瞧着那二人缓步下了小亭,一前一后踏着细桥一路过来。帛清忙迎上去,对大哥谦谦然颔首做了个礼,后忙不迭向江炎递了问询目光。   江炎自然明白帛清是想问自己什么,但此情此景自然不好向他多说,便回了一个眼神示意帛清安心。帛清也就没再执着什么,复转目错开这神光。   帛宸似乎不大愿意被旁人看出自己找江炎是为了些什么事儿,便勾唇一笑,启口把这话锋给往回一转:“这位管家当真是个知音识曲儿的剔透公子,本王是当真羡慕四弟能得这么个剔透人做管家!”复爽朗一笑。   帛清一笑回礼:“大哥府里的人不也个个剔透玲珑?当真是与弟弟说笑了。”复颔首敛目。   帛宸却“啧”了一声,吐口的话诚然不是只为谦虚:“我可没有与四弟说笑,这汉王府里的人自然没有一个可以比得上四弟这位管家!”没有异样的语气,配着如此情景却显得有些违合。   帛清一怔,微笑挂于唇畔却诚然不知该如何回复。   一旁江炎不失时对帛宸颔首一礼,神态语气俱是谦然:“汉王殿下抬举在下了,在下不过好些琴笛曲乐,素来也没什么大志向,倒是叫几位王爷取笑。”复转目又对帛清,“王爷,出来了这样久,咱们家王妃娘娘可是等得着急了!”云淡风轻声息温和。   江炎这是在暗催帛清快些离开了。一个管家主动催促王爷离开,当真是大管家派头与气场尽显了来!   看得一旁正暗中忖量的帛陟都没禁住一个好笑。   虽然明显感觉出江炎与帛宸之间有些什么心照不宣的事儿,帛清还是顺台阶向帛宸告个辞。   帛陟亦告辞。   一行人尽数离开汉王府。帛宸客套的又送了一段路,在临大门没几步远的地方停步驻足不再相送。   夏风温热,燥燥的带着烈火烧灼的无形催命感,这感觉牵出心底一通烦乱压迫的无端惶恐。帛宸一人负手而立,深邃目光含着渊深沉淀,默无声息目视着帛清与江炎两道渐行渐远、终湮没于长街之上如织人流的背影,一怀心境陡然悬起来,目光微凝,若有所思。   。   盛夏的天气之燥热、之灼人程度自然是不消言语的。归府之后帛清便只余下憋闷,没有半点用膳进食的欲望了。   他入了东厢房后,嘱侍女去沏茶来。江炎早在出府时就有所准备,知道王爷归来后必定燥热,便一早就叫婢女把西瓜置于井水里冰着了,这时刚好取出来切好了于王爷解渴。   婢女应命退下,厢房里帛清独留下江炎一人示意其落座。   江炎也知道王爷忍了一路,回府后是必然会问自己些什么的,便就在帛清的示意之下面对面落了座。   他这一路原也想着打个什么腹稿,但到底还是没有,因他不愿有一日与帛清之间也起了这诸多的遮掩和算计。可有一些事情,他却不能告诉帛清,也无意告诉帛清。   “江炎啊。”帛清亲自斟了一盏凉茶递给江炎,最先启口打破了这突忽浮些尴尬的氛围,“今日在汉王府上,大哥突然去找你,都跟你说了一些什么?”于此略停一停,勾勾唇角想要把这气氛重变得松弛一些,“却……何至于就说了那么久,本王远远儿瞧着你们还相互礼让、好不融洽!”这气氛却没有被帛清缓解了多少,相反还因了这如许的遮掩而显得更为尴尬了几分。   江炎心河平如镜,注目一笑:“无非是些关乎笛音曲乐的雅俗之事,王爷还看不出来?”吐口字句声腔亦是平和的很。   “就只是这些?”帛清心念一动,显然知道江炎是在顺口敷衍自己,但又不知该如何问得直白。   大哥帛宸是个什么性子,即便素日来的走动不是很多,帛清也依旧还是有着那么几分了然。他们毕竟是同气连枝的亲兄弟,那份血缘牵引下的默契感虽不似与江炎之间亲密而深厚,但他与帛宸之间自然也是比江炎与帛宸之间深了许多层。他心知帛宸纵是对曲子有好感,也还没到有心自撰古曲的地步,又何谈去向江炎请教一二?况且念想起帛宸当时的神情、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很快不见的些微异样,以及隔着水汽远远儿瞧见他二人在湖心亭里那通欲盖弥彰的神容,又哪一点像是没有什么事情?问曲儿问笛那根本就是一个遮掩的幌子,帛清一早就明白了!   帛宸是在甫听了江炎那一阕笛音之后,才似兀有了一个什么样的后觉的,其间玄妙定然就潜匿在那笛曲里……   “不然还能有哪些?”江炎勾笑反问。   即便江炎他明知道唬不住帛清,还是这般抱定了主意的不回复。   这一刻也不知是天气太燥热还是心绪太紊乱,帛清这压抑了整一阵子的对于江炎的那通怀疑、那些隐忍,终于在这一刻得了个不加收敛的大爆发:“去你的关乎笛音曲乐!姓江的,你当本王是傻子么如此这般糊弄本王!”心念并起,声息就铮地扬高,帛清额头也跟着依稀起了浅淡的青筋。   这通脾气来得诚然是如疾风骤雨一般的迅速,江炎心口被震得甫然一动,方知原来帛清面上温和,心里却其实是这般的在乎,也一直都在这般的隐忍。   这一时,江炎心口也犹如被浸染在五味陈杂的大染缸里,层叠并起的一通心绪作弄的他几乎窒息、有若沉湖!这其中有微惊、有隐然、有苦闷、有隐愧、也有微愠……却唯独没有负气。   “王爷。”又过须臾,在帛清那肆起的性子发泄的差不多、逐渐重又落回昔时的冷睿克制时,江炎终于启口,面目神情依旧如方才一辙的平和未变,边慢慢起了身子,“江炎告退了,王爷好好儿休息吧!”因为心绪太繁冗,而急意又太纷沓,反倒堵得闷得江炎他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该与帛清作如何的自处。于是他选择什么都不说,就此默默然退下。语尽时也不待帛清再开口,他抬目看了眼面目仍有些微起伏的帛清,后径自一转身便往房门外走。   “江炎!”身后衣袍擦着桌角的簌簌声昭著着帛清的陡然起身,并一声急急的唤。因短小而焦灼,也听不出是否还存着别样的气愠。   江炎便停了足步,转身向帛清颔了颔首:“王爷还有事儿么?”   帛清喉咙动了动,双目神光落在江炎看不出丝毫别样情态的面目间,什么也没有说,只一步步离了桌案向他那边走过去:“本王方才激动了些。”颔首一叹,“你莫见怪。”口吻已然温和发沉,却看得出仍然是在竭力压制什么。   江炎本就没有当真怨怪帛清,又觉原本就是自己心存愧疚,此刻当真承受不了帛清的道歉:“没有。”他不觉颔首沉目,语气也是沉仄的,“原本就是我的过处。但是……”复一抬双目,却变得欲言又止。   帛清张了张口,辗转半晌却也吐不得半点字句。复又颔首摇头平复须臾,方抬目一顾江炎,语气于沉仄里变得微微平缓了些:“是不是跟你那枚白玉环有关?”心下一动,一时也不知这两件事儿怎的就牵扯在了一块儿去,但凭着起于心的一种本能的感应,帛清问得如斯直接。   江炎又一撼……这么些年来,他跟在帛清身边大几个年头了,凭着心中那种本能与默契,也不奇怪为何帛清会如此一语道破个中玄机。   是的,确实,那白玉环其实是一件信物,而他今日在汉王府一时心念所致、持着性子吹演出的这一阕《念娇奴》,便是那予她信物的人所创后他耳闻目染径自学会的。   若是知道汉王也识此曲,那江炎是断不会在汉王府里不加顾忌的随心吹奏的!他只恨自己即便一再的谨慎,这么副随意不羁的性格也总会时不时为自己招惹些微的麻烦,只恨自己怎么就那般的不小心呢!   即便在汉王问起此曲时,他以“听错了”为由头给搪塞了过去,但看得出汉王心中也已有了个基本的囫囵猜测。他当时该把话说的更加圆滑一些,该装出无辜姿态认下这曲儿是《念娇奴》,并告诉汉王这曲儿是他听一位江湖朋友吹演过的……这样便明显比那一句“听错了”而更能使人信服吧!   但这红尘之中、大千诸事,一环一环全部都是安排好了的。该在何等样的时辰地点、遇见何等样的人、滋生出何等样一段麻烦……没有一处不含着命盘的钦定。如此,那些事后的悔不当初便又显得其实是没有什么必要的了!   江炎抬目,一点一点与帛清有些深邃的目光直直对视:“江炎还是那句话。”他没有直面去回复帛清的疑问,却又好似是默认了这样的揣摩,沉声正色,“无论如何,江炎都不会做出对不起王爷、对不起荣锦王府的任何事情。江炎只会帮着王爷,只会希望王爷越来越好的。”那么其余的,知道与不知道,当真还有那么的重要么?   江炎的性子帛清明白,认识他又不是一天两天!也自知是问不出所以然的,除了江炎自己想说。如是,在闻了这般样的回复之后,帛清面上也没什么明显的变化,面颊还是隐有抽.动。他颔首长长一叹,带出涓浓而掺苦的心绪:“可是江炎……本王只希望你好,我们都好。”若你不好,本王即便再好……也都不是真正的好!   简单的一句话漫溯起来,不重,甚至轻飘飘的。而那隐在字里行间并没有言明的许多真味,江炎是一如既往的明白:“放心吧!”他迎帛清又行几步,抬手搭上帛清一段肩膀,颔首沉目,“我们都会好的。”   江炎的话于之帛清,从来都是莫名安然。   帛清那心便宽了几宽,没有再说什么。却转目又是沉沉长长的一声叹息,复不再顾着江炎,径自抬步出了厢房往院子里去了。   留下江炎一人心沉五味,良久良久默默立于当地,没做声息、亦没做感触。须臾后一阵清风撩拨发丝,他方侧首,于无声无息处徐徐然一叹冗长,到底摇了摇头,默默然行步出了屋子,静静带起两扇雕花的房门。 ☆、第三十九回 皇后献毒策   澹台皇后抬手退了这一殿宫人,拉了帛宸往屏风后的绣墩上落座,适才颔首沉了声色:“你说的都是真的?”一颗心已然“噗通噗通”起伏的剧烈。   即便这位大楚的国母一直都是以一副淑德而贤良的姿态现于人前,但现下这一张娇娇的面孔还是没能忍住起了不可遏的一丝惊惶,旋又唤起水波荡跌涟漪般的忧怖来,往昔那戴着的一张淡然处世的面具再也不能维系。   方才长子帛宸急匆匆来到凤仪宫见自己的母亲,神色焦灼、步韵紊乱。看得皇后不由微微收拢了柳眉,原以为是儿子自己出了什么应付不来的急事儿,却不想帛宸连行礼都给忽略了去,直勾勾走到母后身边附耳一阵轻语。   言语简明干练,却字字句句扣在澹台皇后原本还算松弛有度的心弦上,拨弄的她原本已经沉默了若许年的心海再一次氤氲生波,历历往事猝不及防就此跟着带了起来,是于尘埃里铮地蹿动而起!叫她原本以为已经死去的旧事这一时骤然复活,桩桩件件全然都带着不可忽略与猛烈报复的强劲势头……   “千真万确!”帛宸亦压低声音一颔首,“儿臣与母后是最贴心的,还能诓骗母后不成?”两道眉峰倏然聚拢,死死的纠葛一处、犹如生铁铸就般的,“原本就是一次偶然的端倪显现,当即便唤起了儿臣那记忆深处的熟悉感,免不了警觉的很……荣锦王的管家居然会吹奏姨母的《念娇奴》,这!”他缓口气,先前那话一句一顿却吐得极其迅捷。   澹台皇后扣在一侧小几上的豆蔻纤手又甫一抖!这一抖间不觉就撞倒了几面儿上置着的孔雀青瓷瓶。瓶内一枝才堪堪采撷下来的带露的红玫瑰顺势一倾,花枝滑落在桌面儿上的同时刚好被神志错乱的皇后无意中触到。尖锐的花刺扎破了她纤长的玉指,殷红色血珠子顷然便泛涌出来,“滴滴嗒嗒”的接连流淌成一道道细柔的暗红色水波……   “母后!”帛宸见状一惊,忙探身过去欲看母亲指尖的新伤。   可现下澹台皇后的心思又岂是在这里?她根本顾及不得手指间这小小的痕迹,只顺势取了袖内锦帕把手指一拂拭:“那荣锦王知道这一出么?”启口对帛宸焦灼灼又道。   帛宸也便止了动向,心里明白母亲的不得安然,复皱眉且忖度着:“儿臣也不确定。”看起来那管家与帛清的关系似乎颇好,至于管家有没有同他家王爷说些什么,这委实就不得而知了。   闻了如此答复,皇后那绷紧的心弦权且松弛了些微,可接连便带起更甚一重的没个着落。无论帛清知道与否、知道多少,这么个管家距离她如此之近,便怎么说都是个大隐患。若是她没有瞧出、不曾知晓还好,现下她既然已经起了怀疑,那么这根芒刺若不拔出,便是注定多留他一刻都是寝食难安的。   “唉……”几不可闻的叹息流转于皇后唇齿,澹台氏微微侧目,抬手将那倾倒了的花瓶与玫瑰重新收整了放好,声息坦缓而忧伤,“母后这一辈子,只做过一件恶事,就是对你姨母。”指尖伤痕与沁凉瓶身相一碰触的关口,适才甫地惊觉到一阵刺刺的疼。她神志一紧,下意识赶忙离了青花瓷瓶。   帛宸识眼色的帮着母亲把那花瓶挪回原处,听闻如许,复展颜摇了摇首:“那也是姨母她负您在先。若不是她引诱父……”   “住口!”被皇后横声打断。   也意识到了是自己的失言,帛宸忙缄默了声息不再多话。   一来二去间澹台皇后适才又把那悬起的心往下压了压,顺势将心头乱绪平了几平,启口虽一叹茕然,却又于这其中牵带出了半点释然:“横竖是我做了绝……但时事如斯,纵是现在本宫又能如何抉择?”复声息一顿,转目往儿子面上一定格,“你怎么觉得?”口吻沉下,顿显隐然的决断之意。   方才帛宸见母后在茕叹,原本想着如何去安慰她,谁知她竟平复的这般迅速。他自然懂得母后所问的“怎么觉得”并不是在问他如何看待当年之事,而是关乎现下之事的忖量如何。   帛宸敛息逼仄:“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了任何差池。这攸关母后。”复一抬目,眉心急促更盛,“更是不能让父皇给听了风声!”甫地念起什么,忙又道,“儿臣已经派人前去打听过了,那荣锦王府的管家名唤‘江炎’,与荣锦王意外结识,一见如故之下归于府中委以管家之职,始至如今已有五年。”既然江炎之事已然令他起了怀疑,则自然是要探听的清楚一些。即便只是怀疑而已,即便还尚不清楚江炎会有些什么意图、什么举措,但正如他方才所说,这攸关母后,攸关母后自然也就攸关他汉王最直接的利益,自然是不得不防备!   皇后兀沉了一张面目,旋挑眉沉声:“拿个由头除掉荣王的管家……”也不多话,如此发命的顺势。   “嗯。”帛宸颔首,心下也就是这么想着的,“可因了父皇对四弟的袒护,要动四弟的人只怕是不大容易。”如此皱眉,“儿臣此次过来,也是想跟母后讨了周全之法的。”   皇后一漠:“再周全的法子也易生枝节。”   “那母后的意思,是要那管家暗地里消失?”帛宸思量着又问。   澹台皇后摇首浅浅:“那管家是荣锦王的人,那么即便是消失了、是活亦或是死也都是荣锦王的人。”转目顾向儿子,“到时候四皇子他把这事儿闹到你父皇那里,以你父皇对他的重视与偏爱程度则必然会派人详查,万一查到我们这里反倒是生了许多是非!”复一叹息,“不然母后也不会要你择个由头匡他进来了。”   帛宸又有些微不解:“可是母后,任何由头在父皇那里,只怕都抵不过四弟的一句话……”不往下说,谁也明白。是啊,任何由头放在楚皇帛睿那里,旦有对荣锦王的涉及,帛睿都会压制下去。特别又是在这么个立储的节骨眼儿上,只怕到时候不仅没能动了那管家,反倒更惹了父皇对他帛宸的厌恶!   “那宗正祠不是你监管着么?”皇后美目流盼,极轻幽的一句,“办起事来,你可以先斩后奏的。”   仅此一句,帛宸登地了然!   又见澹台皇后眉心聚拢,发着狠的仄了语气森森然道:“太子之位一直都不曾落实,皇上心里可是想着为那四皇子谋事。倒不如借此由头,一并的把四皇子也匡进局里,把这踌躇未决的大事儿做个一锤定音!”也省却了,心下里千百纠结与一日日一夜夜的反侧辗转、寝食难安!   她且言且语,芜杂的心口在这一刻有了莫名的填充,又似陡然升空而起了一种凛冽的戾气。裹于素青色绢帕里的手已不觉握成了拳。三两滴浸出帕子的血痕已由最初时新鲜的殷红而变成了偏暗的玄红,这颜色连同皇后此刻面上强自维系、又很快被心念情念湮没无痕的那点儿贤良风范一样的使人发瘆!   帛宸自然会意在心,也不多话,抬目递了个会意的眼神于了母后,复起身做礼离开。   随着帛宸一阵足步声的渐次杳远不闻,澹台皇后一个人呆呆的把身子往后靠了一靠,亦没有唤方才被遣退的宫人进来服侍。   她只把自己独留在有些苍缓的如潮往事追忆里,眼见穿堂风起,翻飞帘幕被一层层徐徐撩拨而起,一时这大镶大滚的华丽帝宫景深入在目里便只剩下满目疮痍。   寂寂心事无法寥寥,而十余年前便掀起的那个引子、那造下的孽早已成了固守而既定的业,已然没了它法,这个孽,还得继续造下去……   。   帛清从来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被人给这么堂而皇之的“请”到了宗正祠去!且连带着管家江炎一齐牵累。   至了宗正祠却没有见到监管这里的大哥帛宸,而是直接由了主事官员二话不说就给下了地牢关押起来。   帛清他可是堂堂的皇子,楚皇金口玉言钦封的“荣锦王”!莫说得着无与伦比的荣宠,即便是最平常的皇子也不能够受到这等不明不白的“礼遇”!他心口疑惑并着焦虑一叠并起,摆出王爷架子连震慑带恐吓的才算是洞悉了些微的囫囵。   原是有人告他荣锦王以开设医官义诊为名,其实是借此为由头,暗地里收取周遭店铺的地头费!   此般行径当真是滑稽可笑的很!连祸水东引都算不上,分明就是有意的凭白陷害栽赃!还收受地头费……这哪里是他荣锦王能够做得出的?   江炎是与帛清关在一处的,还好,这里当差的差役们似乎多少还是顾念着帛清亲王的身份,把这地牢打扫的倒也算平整干净。   相比起帛清的又气又无奈,江炎则明显沉稳许多。他背身靠着一捆蓬乱且昆黄的枯草,一双明目沉了如许思潮,神绪兜转,那怀散思随了事态的剖析而显愈发的高远……   当下之事只有两种可能性,其一便是帛宸为了太子之位而故意为难帛清。   但若是这般,则显得很是不明智了,因为这事儿即便是一时的隐而不报,皇上也迟早会知道的。荣锦王在皇上心里是个什么样的地位,大楚国谁人不清楚?帛宸也只会自讨个没趣儿、且召了父皇的嫌厌罢了!   况且若是这般,只关押一个帛清也就是了,又为何还特意强调要一并收押身为管家的自己?   如是看来,便只有第二种可能了…… ☆、第四十回 薄纸难掩火   思绪如潮,心曲转盘间江炎很自然的就想起了当日在汉王府时,自己一时性子起了便没了个收束的、以一碧玉横笛吹奏出的一曲《念娇奴》。如是,这事儿也就出在了这《念娇奴》上!他没有想到帛宸居然识得这曲子、且更是知道这曲子的一段去脉来龙。虽然当日他二人之间交集委实不多,但这短短几个线索便足以引起帛宸的怀疑、以及某些人的警觉了……   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的!   江炎对这现下里的突生一难之因由,顿然就明白了个清清楚楚,心里自然识得是怎么一回事儿。悔不当初,真真是悔不当初,若只是他江炎一个那怎么都还好说,却是好死不死的竟又牵连到了一个荣锦王,这是江炎最不能容忍的、也是最不能原谅自己的地方!   “王爷。”他簇地起身,突然大步走到正拍着地牢一排铁栏杆向外张望的帛清身边,颔首凝目极深邃的起了一声,“你平安之后,就别再管我了。”他决计不能让帛清再这么糊里糊涂的因了自己而越陷越深,当真是糊里糊涂,因为帛清他根本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帛清在这一瞬铮地回身:“不可能!”启口定定的,他很是坚持。   江炎就料定帛清他会这么说!心下虽急,而面目却竭力隐忍着不显出来:“王爷,这一次你得听我的,您不是一向都听我的话、倾尽全部不遗余力的相信我的么?”于此又近几步走到帛清身边,与他肩并着肩立在一处,抬手拍拍帛清一段臂弯,凝了目色、声息很是深沉,“太子之争风生水起很是浮动不迭,这一次断然不能因了我的缘故而害累了王爷的大事儿!”见帛清张口欲言,他又忙一蹙眉心接口,不给帛清说话的余地,“江炎不过就是区区一个管家,本无足轻重,王爷不值当的为了江炎而凭白牵累!”   只是这一句话说的急了,江炎只意在劝住帛清、拉住帛清致使他乖顺的把他自己撇清,根本就没过大脑的去想这句话会带起帛清怎般的思量。   帛清他本就生性善感多思,又特别是在这么个劫难当头的现下,江炎那出乎好心的话在帛清听来只觉得一阵阵不顺耳,他俨然察觉一种自己被江炎撇到一边儿的灰败感,虽然他心里也清楚江炎并不是那样的意思,但这种感觉还是令他十分十分难受用:“呵。”帛清斜一勾唇挑眉冷笑,边漠漠的瞥了江炎一眼,那目光并着唇畔一痕冷意、还有那声息皆数如同深冬堪堪氲开来的雪水。   看得江炎一冷。   又听帛清持着如此漠漠而又沉淀的调子甫一恨声:“你若真觉得你自己轻贱如斯,就白跟了本王这些年!且我们之间那所谓情分也全都是虚假的了!”   “王爷……”这话撩拨的江炎骤就一急,启口打断帛清后又僵了一僵,良久后长长一叹,边把脸面往侧转了一转,“我自有办法。”颔首一沉,须臾又重转目注视向帛清,眼底深意骤就荡涤渐浓,他颇苦口婆心,“皇上不舍得王爷,是真心疼王爷!一定很快就会见王爷了。”是一番早忖量好的构思,复稳住语气,“待那时,王爷把我身上的玉环交给皇上,江炎便自然会周全……”最后半句终又把语气清减下去,轻如一股了无痕迹的幽幽的风。   帛清这一路上心思就没停止兜转过,即便是在燥燥烦烦之间也依稀辩驳出了些许的意味,现下里一听江炎如此说,则更又跟着明白了几分,所以倒也没怎么显得异样:“汉王他会让父皇知道么,他敢么?”是啊,这宗正祠是属于汉王监管的,是谁把他帛清弄进来的那诚是不言而喻了!可试问谁人胆敢动他荣锦王,既然动了那便只能是默不作声的悄悄然的动,还能叫父皇给知道了么?那不是在找死?   江炎边自玄袍贴身的内揣里取出那枚白玉环,自然是隐着他一段过往、被他三言两句遮掩过去的那一枚:“不会。”口吻沉稳而平静,江炎凝目,“没有人敢当真为难王爷,除非那人选择谋反。但现下若说忤逆,汉王他们的势力再强再大也还没到了有那般根基的地步,故而根本不可能。”于此一顿而又把声色重了几重,“所以王爷进来只是个过程,汉王连同他的幕后之人,他们真正的目的,其实在我。”一句几顿,且忖度且言语。   不用江炎说出来帛清也知道是跟他脱不得什么干系,联想当日在汉王府里帛宸跟江炎之间那些几近压制的异样,就不难窥出其中马迹蛛丝。但即便如此,江炎这话还是叫帛清兀就是一个震撼失惊!是,即便目的是在江炎,但难道不也是为了连根除去他荣锦王么?帛清一早认定帛宸的主要目的也在于他帛清,江炎跟着牵扯进来只是顺带。但听江炎眼下这话的意思,倒有几分帛清是个为造势的顺带之意了,这令帛清一时都分不清他们两人究竟算是谁连累了谁?   “江炎。”帛清终于又恨恨的拍了一把沁出森森凉意的铁栅栏,转目沉了目光定格在江炎有些冷峻的面孔上,这面孔呈了些许微微天光而被辉映的更加晦暗不明,“时今事已至此,你还是不愿把这个中曲折、其中实情告知本王么?”口吻正色,又依稀掺含了几分隐然的渴求。   都到了这么个节骨眼上,都到了这个关头,难道还是江炎口中说的时机未到?若是那般的话,那试问什么时候才能算是时机成熟?   他是想江炎把一切都告诉自己,这话原本不该说的,该是江炎主动向自己坦白才对……但没有,所以帛清到底还是最先耐不住性子,如此这般问了出来。   然而就着背光的阴暗视角,惝恍中却见江炎只是颔一颔首,那清冷干净的眉目微向一旁侧了一侧:“王爷就快知道了。”回单的简单干练,又总在最关键最迫切的时刻惜字如金!真是他江大管家一贯的作风!   心中虽有恼怒,但帛清也只能是无奈,果然是不能奢求从他江炎口中听到什么好话的!   心念一动,帛清负着气的抬手一把接过他递来的白玉环,又顺势把那玉环收进了内揣里:“不到最后一刻你就是不吐口么!”狠着声忿忿的自牙关里挤出这一句,旋转身不再顾江炎,就这么己自默默然坐到了地上。   江炎知道帛清的脾气是上来了,忽地就心中好笑,颔首沉沉一叹,复无奈的摇了摇头,也落了身子往地上坐去,神情态度颇为随遇而安。   只是江炎心中在接触冰凉地表的时候还是不免一揪……那一段原本已经深深掩埋进尘埃里的浮光往事,难到真的,真的就要就此现于世间、再也藏不住捂不得了么!   江炎他不愿的,自从遇到帛清、自从做了荣锦王府管家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横了心做了决定,他就已经彻底的成为了荣锦王府里的管家江炎,也安于以这样一种身份就此过这一生。为何那些人却又偏生要来招他?他们就这么害怕?   呵……   江炎鼻息一呵,只是觉得好笑,同时又觉一种周身放空般的噬骨悲凉。人生在世,到底都是既定好的,到底是由不得自己去选择过怎样一种生活、成为怎样一个人的,由不得的……   。   明黄的颜色大刺刺的垂于御书房四角,这是逼仄而又令人莫名生威的震慑感。   帛睿扫了眼垂首立在近前的帛宸,目色并着声息俱是冷然含笑的:“你四弟怎么得罪你了?”问得直截了当,因为声息轻飘飘的幻似一股风,故免不得就起了昭著的不屑与讪讪。   这话把帛宸听的心口一跳!他此遭来向父皇禀报帛清之事,本就是吊胆提心有着许多忧怖,却诚然没想到父皇会问的这么直接!这令他登地就有一种乱了分寸的颤粟感:“父皇这话实在折煞儿臣……”他面上发烫,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心焦,为遮掩这失态而干脆颔首下去。   帛睿那压着的脾气骤然就做了火山喷发的浩荡阵仗:“有没有折煞你你自己清楚!”陡地一扬语气一句断喝,不间断又道,“你是朕的儿子清儿也是朕的儿子,说他暗地收取什么地头费,呵……好,且不说他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儿,你觉得他荣锦王府是个缺钱的地方?”一席急语至后又添了玩味,其中夹杂一层隐隐的失望。   这是对帛宸的失望,帛宸明白……他亦忽的就觉心里很不好受,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是硬着头皮继续死磕下去:“儿子也不信四弟会如此。”他微抬目,拼着一口气鼓励着自己去对视向父皇内涵渊深的眼睛,“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去问过四弟,就是恐他想多。”又敛住声息补充道。   “那你还叫你的人直接把他带到宗正祠且关入地牢!”帛睿铮地接口喝斥。   闻了儿子这话,帛睿这心里头就更觉得窝火窝的厉害!既然明知道帛清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又是为什么要把帛清二话不说就收入了宗正祠关押起来?且不说帛清于之他楚皇来说分量有多重,即便是其他任何一位皇子,帛宸这般不加呈报待命就越过了他这个皇上而擅自行事,却又是把他堂堂一国之君的威严放在了哪里置之于了何地去!为皇为君者,素来就对这等越级庖代的行为最是反感。   “那可是你的弟弟,你的亲兄弟啊……你竟这般对待他!”蕴火繁盛,抬手甫地怒指帛宸,又是一句厉声数落。 ☆、第四十一回 水火暗潮袭   “父皇!”再也承受不住心下里这灼烈似火的煎熬,帛宸霍地掀袍跪下,这一声唤的急切且满是委屈、依稀还带着浅浅的哽咽,“儿臣万万没有故意为难四弟的意思,只是若不如此先斩后奏,报之父皇需要时日、等待父皇的裁决又需要时日,其间难免会叫不知情的百姓生了更深的怀疑和埋怨,那对四弟则更是大大的不利!”抬首对着帛睿吐口诚挚,又把语气平复了一下再道,“如此,儿臣只能是权且委屈四弟一阵,以此安抚下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先斩后奏、便宜行事,还请父皇恕儿臣之罪啊!”语尽向帛睿一个叩首匍匐。   被儿子那一声“父皇”,唤的帛睿到底心里一紧,但那憋着的气仍是没有尽数宣泄:“为了安抚百姓,便可顺着搬弄出的是非去凭白针对你的兄弟?如此我大楚不是可以颠倒了黑白模糊了对错么!”于此铮一拂袖。   “父皇,并非如此!”帛宸急急又启口,见帛睿投了目光过来之后便敛了声息略略缓了一阵,“儿臣在行事前察访得知,此事其实另有蹊跷。”声息微一沉淀,抿唇似在斟酌,一双眉目渐趋聚拢,半晌后才定定道,“断不该是四弟所为,而是四弟府中的那一位管家……”至此缄默,也不再往后多话。   帛睿一恍……   在听到“管家”两个字的时候,帛睿脑海里浮出了江炎那道好似绝尘的玄袍白衣影像。   他记得那位管家,即便与那管家只有过一面的交集,也还是十分无端的就刻进了心里,印象十分深沉:“那管家是不是名唤江炎?”启口下意识问道。   这一声问落在耳里,换成是帛宸周身甫地一震了!原来父皇也知道那管家名唤江炎,那么又是否与那管家还有些什么样的交集了?心念一时纷踏,但帛宸不敢怠慢,忙不迭启口回应:“回父皇,正是江炎。”又微颔首。   闻了这个笃定的答复之后,帛睿原本就起了涟漪的心河跟着又恍了一恍:“听你的意思,借着义诊为名收取地头费的,倒是那位管家了?”他扫了帛宸一眼,心中却很是不能苟同。   也不知道为什么,帛睿对江炎这个人的印象总是没道理的好,每一想起便有一种莫名的亲昵感,这种如是没有道理的亲昵感驱使着他起了笃定,笃定的相信江炎的为人。但这种相信太过没有道理,他与江炎的交集也只就那荣锦王府里的一面,如此寥寥就认定了一个人实在太无端、而且滑稽!   帛睿的语气是平板无波的,面上挂着的神情也渐趋变得不见了悲喜,这令帛宸就很是不能摸清父亲心底下到底是怎么想的,于是只好继续硬着头皮按一早设定好的那样回复:“是。儿臣盘问了周边商贩以及相关人等,那管家确是有着很大的嫌疑。”   良久没有听到父皇的回复,帛宸心下起了不安,小心翼翼的重又抬首扬目,瞧见父皇一张面孔变得极为冷峻,而那目色却带着不达眼底的深沉意味,似是在有所忖度。   他也不敢擅自打破这气氛,只得就这么原地里跪着等待父皇的定夺。   也不知又过了多么久,终于听得帛睿口吻含漠的一句:“既然这件事关乎到了荣锦王的管家,便交由你与宗正祠主事一并查理。”复颔首沉木,语气变得轻柔了些,“但在没有结果之前,不得私自关押荣锦王等,朕要你立即去放人!”他俨然是着了急。帛宸有没有私心,他这个做父亲的不会不知道,生怕借着这么件事儿再生了旁的枝节而对帛清如何不利。这事儿在帛睿看来,其实就与上次魏王整出的门客一事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他不相信帛清会做出失仪之举,也不信江炎会见小到那般的地步去!   “那是自然的。”帛宸赶忙应下,又不动声色的缓下了一口气,旋又作揖凝目道,“父皇放心,儿臣定会谨遵父皇之命这就去放人,且儿臣会跟四弟赔罪的。”他把帛清收押为得其实就是把事儿闹大,大到父皇想压也不好就此压下去的地步!现如今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么接下来,只要撇清帛清,父皇应该就不会再管顾这件事,他只消让江炎消失的神不知、鬼不觉,一切一切也就通通都是水到渠成的了!   见帛宸已经应下,帛睿心里提着的一口气也就跟着往下顺了几顺,摆手叫他退下。   帛宸心头一舒,这一瞬兀地如蒙大赦,又对着父皇行礼拜了几拜,便起了身子告退了去不提。   。   宗正祠只是一个审理皇室宗亲、高官大员的有司,这地牢不过是一个临时的备用,平素里大抵是不用来关押人的。故无论是光线还是通风效果,统统都是差的厉害;一半时还好,几日连着下来人就容易不支。   帛清并着江炎被帛宸下令关了整两日,看守的侍从在将他们收押于此后没过多久也就走了。这两日来就只剩下帛清跟江炎对着黑漆漆的地牢兀自兴叹,且也不知是有意的还是给忘了这地儿有活人,期间没有一个人来给他们送些水米饭食,又加之通风效果实在不好,直把帛清跟江炎两个人整得是昏昏沉沉几欲晕厥!   帛清只觉自己周身那点儿力气就要维持不了多久了,早已顾不得嫌弃的往墙角草甸子上一躺下就再也不想起来。   江炎到底自小有游历的习惯,身体底子比这金贵出身的帛清好了太多,除了闷郁不适之外,倒也不至于无力的就萎靡了去。他怕帛清这么睡下去再受了风寒,毕竟不知道他二人会被关多久,若这时候受了风寒则委实得遭一通罪的!便去唤帛清,要他坐起来不要再躺着。   可帛清已经头昏脑胀难受的很,迷迷瞪瞪的根本就没有起身的意识。   江炎怎么唤都唤不起帛清,正聚拢了眉峰微微泛急,却见帛清唇兮已经龟裂的不成样子,登地就暗道了声“不好”!心说不会是已经发起了烧才把嘴唇给灼成了这样?   念及此,江炎抬手去探了一下帛清的前额,体温确实升了许多,但也不至于十分烫。他便多少安了安心,又玩心忽起、朗声一个戏谑:“王爷,要我割破手指滴血来给你润润嘴唇么?”   迷糊中的帛清甫听了这一句,也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依旧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才一应声就甫地一个后觉!忙豁然睁目一个骨碌坐了起来,却瞧着江炎正好笑的颔首看向他。   帛清瞬间感觉十分无奈,眉心一展,有气无力道:“江炎,本王不过是小憩一会子,这你还要管?你这管家当的可真是够尽职尽责!”临了一叹。   江炎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也是为了王爷好?这么睡下去不病才怪呢!”   “呵。”帛清冷哼,江炎这话倒是勾起了他心下里那另一重愠恼,“帛宸行事真是够狠戾,把我们二人随意关在这里,还没水没食的故意折磨!”旋又一敛住这心绪,心道何苦自己又生气呢!于此也只是一叹无奈,“为今眼下,但愿齐王能在外面儿有所耳闻,进宫给父皇报个信儿,搭救我们一把!”   闻言入耳,江炎没忍住甫地一哂笑,鼻息冷然:“齐王……”心下很是不屑,复沉目一恨声,“没一个好东西!”他是不信这所谓兄弟情谊的,他觉得齐王帛陟充其量也就是个站在一旁袖手旁观看笑话的,归根结底同帛宸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复又顾向帛清,声息顿然带了几分肃穆,“在这个世界上王爷你只能相信我,只有我是真心对你的!别人你谁都不能信!”这是一种笃定的决绝,偏执的气息十分强烈,却偏又有一种叫人深入心底、无法动辄的真相洞悉感。   这感觉撩拨的帛清鬼使神差就信了江炎的话,同时又跟着并起一种十分强烈的不祥感……因为江炎对他说过的每一句告诫的话,今时今刻尚且没有发现未能应验了的。那么江炎现下这句话也必定会应验了?若是当真应验了的话,那又该是多么痛苦和使人悲伤的事情啊!   气氛一时显得就很是尴尬与微怖了。   昏暗的地下囚牢里似乎鲜少能有风透进来,又加之这样绷紧一处的气氛,实在令人更加不适!   似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二人不约而同的缓了缓面上不由就蒙灰的神情。江炎自袖口里探指进去,取了那一支翠玉长笛,也不多话,径自侧了侧身对向那唯一可渗进几缕微弱天光的地方,且吹且抚起了这一阕清古的笛音。   这曲音坦缓又高扬,沉淀又轻盈,一瞬恰如深谷生兰随风招展、一瞬又似幽潭鱼跃己自超然,一时步月林间耳染清泉、一时归于红尘击鼓如潮……音色多变、气韵深浓,似出世而又遁世,若堪破却又执着。正是这荡涤人心洗杂垢,万念醍醐渡净土!   这曲音帛清识得,是《独步莲华》曲。   帛清燥乱的心绪与周身强烈的不适感,俱随了这一曲自然的流泻而涣散消泯清减许多,随曲乐渐趋步入高.潮又不觉已怡然忘我,那红尘俗世的许多纷踏尽数被剥离不见,若是非得要于这软红娑婆之中留下什么的话,便唯有一怀清奇不羁、白衣无垢的人间凛冽好风骨!   形单影只步莲华,步入莲华、步生莲华,度彼岸梵天,得大悟善知识。一花一世界,一方一净土,一梦一枕缘,一步一罪化,一步一莲华,华中有梵天呐……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不如罪化,梵天莲华! ☆、第四十二回 地牢起针锋   当这一遭横生出的地牢之旅截至第三日晨时,帛清正倚着一团茅草、靠在墙上浑浑噩噩的浅眠着,忽地听得一声极厚冗的门轴转动声破空袭来。   如是阖目浅眠的江炎猛一睁眼睛,须臾定神后身子已跟着“蹭”地就立了起来。   帛清亦一个警觉的站起身与江炎并肩而立,皱眉极快的起了忖度。   听声音该是地牢不远的进深过道口,那一道暗门有条不紊的缓缓开启声……这是在幻似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且两人进来已经三天,这两天多三天的时间他们一直都处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状态中,根本就无法洞悉外界发生了什么事儿,也同样无法洞察楚皇至今为止有没有知道荣锦王的失踪、亦或帛宸他们那边儿又是如何向楚皇解释荣锦王的失踪的。   在现下这么个什么都不清楚、一丝半点儿头绪都摸不到的时候,地牢的大门突然就被缓缓打开,谁也不清楚进来的会是些什么人,换句话说谁也不知道汉王帛宸是不是改变了主意、要在这地牢里把帛清并着江炎给神不知鬼不觉的“做”掉!毕竟皇子夺嫡争储,秋疾风紧的关头,而谁也知道帛清是帛宸最有力的竞争对手!若帛宸当真是起了这“一杀了之”的心思,那当下的帛清就决计如同待宰的羔羊、判案上的鱼肉,毫无半分还击的能力!连同身边的管家江炎都非得跟着丢了命去不可!   随着心下里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不断的清晰化,帛清、江炎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皆屏住呼吸往暗角背光处闪身子躲了进去。   江炎神思紧绷,抬手下意识稳稳扶住腰一侧悬挂着的青锋剑。他有不离身佩剑的习惯,刚好在被关押进地牢时并没有人强行取走他随身的青锋剑。若是真有个好歹,这防身的东西怎么也能抵挡小一阵子吧!   但时局却偏离了二人的意料,或者说眼前事态的发展诚然比他二人设想中好了太多。当一袭玉色疏袍、闲闲然挽小金冠的帛宸出现在地牢铁栏杆之前,负手于后、含笑而立时,便又把这被作弄的剑拔弩张的危险气场多多少少缓了一缓。   “四弟,实在对不住,这几日来委屈你了!”帛宸面色微恍,抬手对帛清作了一揖,复侧目示意那个跟在身边的小厮,“还不快把门打开!”声息忽地威严起来。   帛清甫地一怔,这般的帛宸着实令他摸不着头脑!还不待他稍稍解一解这其中去脉来龙,便听“咔”地一声脆响,旋即是铁链坠地带起的一阵泠淙、又沉重的大刺刺噪音。   这声音听来刺耳,便就如此唤回了帛清有些迷瞪的神志。他见帛宸向自己几步跨过来,复又把身子一侧、向门边的方位稍让让:“四弟,请——”旋又一颔首微笑,眉心略皱,无论神情还是口吻俱是真挚的,“都怪哥哥不好,让你凭白受了这几日的委屈。来日方长,待忙过了这一阵,哥哥亲自到你府上去向你赔罪!”旋一定声,“四弟不要对哥哥心存怨恨才好。”复客套一笑。   这个意思是……要放他出去?   眼见着帛宸一遭遭、一句句写满真诚的举止与口吻,越是作弄的帛清不解弥深,且兀地就生出了许多怀疑,竟不敢应着帛宸的话抬步向外走了!   这眼前的一切都给帛清一种十分不对劲儿的感觉,隐隐不祥充斥在四周,伴着略略的不安,这使帛清总觉兴许前方就埋着什么样的陷阱,只待他一出去便顷刻就会跌入其中,摔得体无完肤、粉身碎骨……聪明人的陷阱从来都不摆在明面儿,只会隐藏在暗地里、藏匿的极深!   “呦。”且思量兜转,帛清并没有急于挪步前行,只凝目与帛宸递来的目光正视向一处,薄唇勾了一个斜斜的笑,“大哥忽然对小弟如此热情,又是什么‘委屈’、又是什么‘赔罪’的,实在是叫弟弟我领受不及呐!”他哂笑微微,边颔首又低几分。   一旁江炎不动声色的且瞧且思,他明白帛宸所挖这个陷阱为得其实就是自己这个猎物,而帛清事实上一直都在陷阱之外……在这同时,他这个最终“猎物”看得也十分清楚,加之眼下帛宸又亲自来了地牢迎帛清出去,江炎忽地就觉一种很是微妙的感觉笼罩一团、顺着头顶兜转而下。这是一种隐隐的、类似宿命感的东西,交织着昭著的不祥与微惶。   江炎复近帛清几步,心念紧收,只是不言。   帛宸静然听着帛清这一席话不缓不徐的言完,唇畔始终都挂着那看来恰到好处的笑:“赔罪是应该的。”心里解过了些帛清的顾虑,这是在意料之中。为了将他这些诚然不需要有的顾虑消解掉,帛宸抿唇一笑,目光浅一沉淀,“四弟无需介怀,更不要……想坏了大哥。”他抬目一叹,才恢复如常的双臂又一次负在了身后去,摆了语重心长的长者姿态,“这宗正祠的主事当真是个糊涂人,稍听到些风声便大张旗鼓的去荣锦王府带人!更是不探虚实就押了四弟在此,他委实是该死!”于此一顿,眉峰聚拢又展,语气一转,听来倒大有些兄弟间的贴己意味了,“现在大哥已经查明,那所谓四弟借着义诊为名、实则收取附近商贩地头费一事,纯属是无稽之谈!”最后半句语气陡扬,口吻着重。   听帛宸的意思,自己这好生生一通变相的“牢狱之灾”,倒是与他汉王没有丁点儿直接的关系了?这一席话把责任与错处可谓是往宗正祠主事身上一推干净,把他帛宸洗的好生清白无辜!   念头起的繁复,帛清十分不屑的于心里轻笑了声,但先前那些不解至这一刻依旧是不得明白,就是这帛宸如此匡他荣锦王于总政祠地牢走一遭,为得到底是什么?现下里这好端端的又巴巴的进来主动迎他出去,莫非就只是为了关押他几日好生的折辱一番?   时局洒沓,思绪太纷杂,头绪太多,千丝万缕的诚然在这一刻是无法逐一梳理明白。帛清权且压住心绪,极快一辗转后接口顺着帛宸的话继续往下说:“既然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本王并没有做过那听来滑稽的事儿……那本王是不是可以走了?”遂一挑眉。   “当然。”帛宸又一颔首,面色与口吻谦然如故。   帛清心下思量着到底先离开,等回了荣锦王府再逐条分析这其中的诸多存疑。他便没有再接口,侧身对江炎打了个示意,便一前一后一并离开。   “四弟且慢。”谁知才临着门边的这当口,帛宸竟甫一抬袖挡在了就要离开的帛清面前。   帛清有些猝不及防,忙平了口气复对帛宸:“大哥不是说了,我是无辜的,又说我可以离开。”他侧目一哂,“那弟弟就有些奇怪了。既然如此,哝,大哥你这般又是为何?”目光点了点横栏在自己面前的帛宸的臂弯。   却见帛宸哈哈一笑,原本和煦的神情态度在这一时兀就显出几分凛冽:“四弟要走当然可以,只是……”他抬手,闲闲然左右游离,最后对帛清身边面色清漠的江炎甫地一定格,“他得留下!”声息甫定。   江炎心口一恍……果然是应证了他一开始的那通想法,这一场局看来,是针对他江炎的无误了!   “哦?”帛清面噙一笑,扬眉扯了几许不羁,侧目扫了眼江炎后又对着帛宸直视过去,“他是我府里的管家,理当我带走,这该不会有错吧!”复微侧了侧首,口吻有些轻浮意味,听来不屑的很、也笃定的很,“大哥当初既是把我二人一同关进来,时今又岂有不叫我这管家跟着一并归府的道理?”   有天光顺着不知何处的缝隙隐隐筛进,扑在江炎面上便刚好把这一张脸显出一种清奇的秀丽。江炎面色沉淀,心下亦如明澈而不起皱纹的湖。因为是局中人,所以早便洞悉了帛宸的意图,他更加从容起来:“王爷……”   才启口欲唤住帛清,却猛地被帛清一个有心没心的目光狠狠堵了回去!   帛清的为人,江炎明白,知道他是断然不会抛下自己独自离开的。只是眼前这一档子横生出的局,帛清他当真是一丁点儿也不能帮到他江炎的……江炎心念一动,忽地有些微微的酸涩,同时却又因能够与帛清这样的知己之人相结识、相共事而顿然就觉得此生此世已是十分完满!   早已料定帛清不会同意留管家在地牢,帛宸并没有生出怎样的惊诧。他颔首定声,落在帛清身上的目光换了种笃定在心的坚韧:“因为那假借义诊之名、暗地收取周边商贩地头费一事,就是四弟你这位管家所为!所以管家必须留下!”   一语落定,分明无声的四野似乎跟着猛地一颤……   这是没有的事情,诚然的,帛清与江炎都明白。   江炎还是沉默,甚至连心绪都没有再兜转,因他清楚帛宸是什么意图,也清楚帛宸身后那个给予授意的人——澹台皇后!   “呵。”帛清鼻息轻笑,目光兀就起了一痕凛冽寒戾,“汉王是哪只眼,看到是我管家所为?”不徐不疾,甚至略略带讥。   即便江炎从没有直言挑明自己为何会被搅入到时今这一场局里,但心有灵犀、心思缜密如帛清,又怎么可能一丝半点儿都猜度不出来!江炎,又怎么可能会瞒得过他呢!   这一刻即便帛清没有去看江炎,江炎也可以感知到他双目里含着的热烈火焰;即便帛清没有将自己的心思告知江炎,江炎也轻而易举就感知到了帛清的隐然明白,或者说一直都心知着帛清的早有所悟。   有如春风过谷,江炎心口铮地拂来一暖。这一刻,即便坚韧霸气、行事决绝如他,就在这现下彼时微不足道的须臾一刻,忽地就被莫名其妙的感动的极深极深……很多时候,两人之间,那些默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四十三回 楚皇做及雨   “并非本王哪只眼睛看到的。”帛宸面上神色沉稳如斯,立身不动,口吻却兀就狠狠一沉,“只讲一个确凿的证据,本王手里有人证!”   “呵。”帛清陡然失笑,一双星目虽笑而含一瞥冷然味道,“谁是人证。”不是问句,把这语气发狠的一沉,帛宸面孔愈冷:“周围小贩都是!”一字一顿。   这话惹得帛清甫地又一个轻笑:“这便就是人证了?”他心底下根本不打算去见见这所谓的“人证”,因为他知道自己被人横着摆了一道,那么说什么都是没有必要的了,人证见与不见更是没有必要。说话间又迎前几步走去,“先前不是出过魏王叫自家门客假扮商贩一事么……”语气一低,这轻袅的声线徐徐的顺一股风飘过去,后又恢复如常,“可见这所谓的‘人证’其实有多不靠谱!”重音落地,沉声一叹。   “你这是什么意思!”帛宸甫地就被帛清这么副不紧不慢死磕到底、偏又显得悠然如斯的情态给作弄的“腾”就起了一团怒火,他眉心一哂,“是在质疑本王弄虚作假有意垢害一个管家不成!”口吻含及心绪而着重,声色陡地高扬。   “不敢!”帛清亦扬了一嗓子毫不留情的盖过了帛宸,复颔首敛息,语气虽缓和,却是森森然自牙关里挤出的句子,“我只是提醒大哥,所见到的、听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在恰到好处的地方止住,他给了帛宸一个台阶、也给了自己一个台阶的把话圆了回来。毕竟他也不想当真跟这位兄长撕破脸,那样也没什么好处。   但看现下帛宸的心思,他可未必愿意顺着这递来的台阶卖荣锦王一个人情,只把气韵一定,启口时声波缓沉:“所以更要把管家留下来详查。”因低沉而显逼仄,单手一个负后,持出规整姿态又道,“若管家是无辜的,我必然亲自派轿子送他回去,且还给四弟你赔礼道歉俯请你的原谅和宽宥!”临了一着重。   帛宸这话已然是带着气的,且是执拗跋扈的。始至现下帛清是看得出自己无论如何都带不回江炎了!江炎却是一早便知道,边忖度着心思,刚欲开口对帛清说两句话,却见帛清把脸一沉对帛宸再一次开口。   “大哥。”帛清选择性的忽略了身畔江炎的不住使眼色,心下里极快的反复思量。他认定帛宸不会放人,便干脆不再动之以情,只绕个圈子从另一方面找突破的地方,“几日前你将我‘私自’关押宗正祠,因我是皇族,故还勉强说得过去。”启口如是慢悠悠含着淡笑,重音落在“私自”二字上,这也是给帛宸一个若有若无的告诫。后一转语气平添几许狠戾,“但江炎并非皇族,你没理由留他于此,!”又勾唇斜斜起了一讪,“即便要关也不该关在这专管‘皇族’与‘高官大员’的宗正祠。”一颔首继续,“且你只监管宗正祠,旁的有司都不属你监管的范围,故且莫说父皇并未下旨要审江炎,即便要审,也更轮不到你汉王来审!”   “你!”帛宸气结,抬手猝地一指帛清。   帛清在这时又起一笑,轻笑出声,抬步不缓不急步步上前紧逼向帛宸。   帛宸没有动,任凭帛清在距离自己咫尺间的距离停了下来,两人鼻尖对着鼻尖,温热的呼吸都可在对方面上撩拨的鲜明如许。   这气氛因了当下这发着狠的步调、格局而被烘托的愈发绷紧,剑拔弩张之意于无声无息处悄然漫转……   帛清停了一停,面上神情忽地俱数收拢,既而换成了一副无情无态的无声逼仄。他面孔一漠,几近咬牙切齿:“所以大哥你有本事就上折子要父皇差专人来审江炎啊!”一气呵成的调子,于此一呵声,姿态放的很是轻薄,“不过在这之前,你最好先想想这事儿闹到朝堂之后……又该怎样撇清自己这‘逾越圣上、私自关押亲王’的荒诞举止!”声息陡落后身子兀地离开帛宸,转目一顾默立暗忖了良久都没有声息的江炎,启口的同时顺势就牵起了他的袍袖,“江炎,我们走!”   “我看你们怎么走!”帛宸铮地起了一声断喝,还不待这二人回神定绪,他已对着进深一抬手。   便有侍从“簌簌”的冲奔进来,一队人不由分说便将帛清、江炎二人于中间围的死死的。   “放肆!”帛清立身一叱,眉宇不皱反展,往那人群中四下扫了一眼,跟着且轻笑且跋扈道,“谁人给了你们这么大的胆子,倒是不识得爷是荣锦王了!”沉沉一落声息,“对本王如此不敬,你们最好摸摸自己项上的人头……若是还在,识时务的就给本王滚出去,莫不然本王可不保证你们能见得到明天的太阳!”   但一任帛清摆出皇子亲王的架子这一通逼仄,当下这群涌入地牢的侍从就是不见有纹丝疏离移动。   “呵……”帛宸兀扯了嗓子一个长长讥诮,旋即有些无奈的故作着摇摇头,又往帛清这边近了几步,神色悠悠然,“四弟,既然你不愿同我好好儿说话,那么……对不住了!”猛一狠戾,凛冽了目光对那群侍从一个示意,“给本王将他二人缚了扔回地牢去!”   “慢着——”   便在这千钧一发一触即发的当口,又自进深外廊那边兀地传来尖锐的一嗓子。   这声息起的不合时宜,把帛宸帛清江炎三人俱数都唬了一跳!   就在这时,一阵疾步声于这暗沉不祥的地牢内铮然响起,一步一步每一步都似踏在天堂与地狱两种极端间的不断转化。   这三人下意识同时回首,见自进深处行来两个人。   领走前面微把身子侧了一侧的,是一席简约布袍的乾坤殿执事公公,方才那一声叱便该是出自他口;而他身后阔步行进的那个冷面沉眉、着锦缎天青织锦疏袍的人……赫然是楚皇帛睿!   帛睿突然摆架前来,准确的说是着了百姓装束微服前来……这般突兀的举动令帛宸猝不及防!   “父皇!”帛宸心思一恍,掀袍便跪倒在了地上。   帛清与江炎亦跟着反应过来,相视一眼后齐齐落身对着帛睿跪了下去。   而帛睿却先在当地里停了步子,一双龙眸扫向“刷啦啦”跟着跪倒一片的侍从群间,微一颔首:“怎么,还不叫你的人退下?”声息是冷的,虽不狠不利,但偏生就有天成霸气与不可动辄的威严自这冷处起来。   帛宸知道是在跟自己说话,心下一抖,在父皇的龙威面前,他不得不屈就,他只有慑于这龙威的份儿……于此一抬首:“是。”应了句后忙又转目一顾那队侍从,“还不退下!”   这本就是帛宸养在汉王府里的人,得了这个命后忙不迭的自偏门一道退出了地牢。   帛睿便权且不语,适才重又抬了步子一步步往这跪在地上的三人近前走了过来。   他虽早先召了帛宸要他放人,但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在这个关口上,太子未定、时局不稳,他诚然是担心帛宸背着自己做出些为难帛清的事情!故便着贴身内侍备了衣物,伺候着自己亲自微服出宫,一路往宗正祠过来。   气场当真是一件存于表象之外、世事之间的无形又真实的东西。帛睿就这样稳稳的每行一步路,跪在地上的三人便都会于这无形间觉得空气一个绷紧!一步步由远及近的渐次过来,周匝绷紧的气氛就已经叫他三人只觉气短胸闷快没了呼吸!   跪在最前的帛宸早把头压低再压低,他的心思很是混乱,这一时摸不透父皇的来意,也尚没有想好如何应对父皇的突然到来。   而帛清亦是心思百结反倒没了头绪!他有太多话及委屈憋在心底想对父皇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更不知父皇究竟对自己被关押地牢之事知道多少、不知大哥帛宸是如何在父皇面前做了言辞的……   相比之下,持着一抹冷锐理性、最镇定与从容的,当属跪在帛清身边的管家江炎了!江炎心思暗动,自知自己这通麻烦只怕是极难躲掉。他方才就一直在找机会想提点一下帛清,但却被帛清一次次的给打了断!他想告诉帛清不要在帛宸这里徒费口舌,权且出去之后找到楚皇,那么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但要保住他江炎,就必须快些寻到楚皇……现下楚皇亲自过来了,这显然是谁也没有意料到的事情,这使江炎在略微安心的同时,又起了一抹略微的诧异与不祥感。这感觉没个出处,一时也不能梳理明白、知晓是因了什么。   “宸儿。”帛睿一双龙眸噙了少许漠意,不知是气氛还是本就如斯,声息听来是微冷的,“不是叫你放你四弟回去么,你这又是摆的哪一出呢?”听来平常,没有怨怪,只是单纯的一句随心问句般的。   却把帛宸吓得委实不小!他心一震:“父皇,儿臣是要放四弟回去的,只是……”把心一横,他咬牙抬首,“可是四弟他不愿离开!”   “哦?”这话听得帛宸一个好笑,他心里明白其中必定存着什么曲折,便不再去看帛宸,转目对帛清落了目光过去,“这又是怎么一出?”复终于展眉,“都起来吧!”   这三人谢了恩,便应声站了起来。   帛清抬目启口:“父皇,并非儿臣不愿离开。实是大哥行事无端,不肯放了儿臣的管家江炎离开!”一落声后甫看向沉了面孔的帛宸。   不得不承认,父皇现下的到来,无异于给帛清服下了一剂定心丸。他仗着有了父皇的坐镇,原本起了在心的微惶与急气也都跟着多多少少的散了一散去。 ☆、第四十四回 旧事渐浮水   “父皇!”一旁帛宸只怕帛清占了先机,不待楚皇发话便急匆匆启言打断,“四弟无辜,儿臣当然向四弟赔罪并放他离开……可这管家江炎却实是有过,纵然不该我宗正祠审理,当初却也是进了我宗正祠的,那便岂有不管不顾放任自由的道理?”他这一席话无论神情亦或语态,都摆的言的极是从容凛然,眉目一敛,颔首一礼。   “呵。”帛清甫一勾唇,对帛宸做了个玩味笑意,“大哥这话说的当真是大公无私、大义凛然的很呢!”   “父皇。”帛宸没理会帛清,只又抬目向帛睿处投了目光过去,“儿臣嘴里说的这话儿究竟是真是假,父皇也是清楚的!”口吻一落,忽地便噙起深意若许。   “父皇!”不知道为什么,帛宸那话只叫帛清起了一股隐隐然的不祥感,他皱眉急一启口。   “来人!”但帛睿这一次没有再给帛清说话的机会,一张面孔覆了坚挺的寒霜,森森的又漠漠的。他一抬手,便有侍从自地牢门外应声进来,又见帛睿神情不变甫一落声,“荣锦王府管家假借荣锦王之名私自行事、压榨百姓,朕念在其是初犯,特网开一面以施薄惩,望日后可以此为戒勿再荒唐……把江炎带出去,鞭笞三十!”   这一语落定,三人皆是一惊!楚皇这个最终的裁决者居然向着长子帛宸,顺着帛宸的意把江炎拉出去鞭笞!   原本帛睿在言前面那些话的时候,帛清头脑还是木怵怵的没能解过父皇到底要表达什么,当他猛地听到父皇那最终的裁决扬声落定后,整个人都跟着没防备的抖了一下!   帛宸亦一失惊,即便父皇是向着他的,但此举来的也委实是突兀……但他很快就意识回笼,明白了原是自己吃亏,原来父皇还是向着荣锦王的!鞭笞管家,明上是惩处了管家,其实是把这事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回护住了管家!念及此,他登地就一懊恼!却偏生前事已定,他也委实不知还能做些什么方可转圜!   倒是江炎,他毕竟是局中人,对这事态的思量忖度自然要比其余人深了一些。他明白了楚皇是在护他,护住他、将他惩处,也就护住了荣锦王帛清。   “还不动手!”帛睿又是一叱,转目冲一时被帛清那目光逼退的侍从又一发命。   他这个楚皇当的做的委实纠结!为皇为君者,岂是事事都可以顺心随意的?金光闪闪的龙椅是标榜着无上的威严与尊贵,却也是一把无形的束缚身心的沉闷枷锁!   即便江炎是无辜的,即便帛睿心里清楚帛清是着了人家的套,但他又能如何?自昨个起,那些借以此事弹劾帛清的疏奏便如一夜忽来的急雨般的,一封封飞上他御书房的案头……他压不住了!且他知道的是如此的迟钝,待他知道这事儿的时候便已经是这事儿闹大的时候。   他可真是恨帛宸这个长子恨得牙痒痒!他平素最恨的就是谁人挑衅这为君者的皇权,最恨谁似这般的步步逼他……但在恨在气的同时,还有隐隐的愧。毕竟帛宸也是自己的儿子,且是长子,而他这个父亲做的、谋的却都是立四皇子帛清为储君!这也难怪帛宸会对帛清屡屡发难,屡屡逼他!   而他若不惩处江炎,那这事儿就还是得不到适时的压制,这么一直闹下去便不定又会生出什么样的枝子来,到时候难免又会牵扯到帛清!他也只有牺牲江炎,把这事儿到此为止的收官也就算了!说到底,为得还是护住帛清。   “父皇!”帛清又是一唤。他这一时被急意给委实是冲昏了头脑,根本就不能解过帛睿的心思。见帛睿转过身去不理会他,这般关头危急、情势水火,帛清干脆将身拦在了江炎前面,“谁都不许动!”   “王爷……”江炎且忖且唤了帛清一句。   “放肆!”这时帛睿压着一股急气猛地回身,落在帛清身上的两道目光威严且意味颇深。他心道着清儿啊清儿,你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这般毛躁且随意的性子才会被磨得、砺的有一个稳妥的走向!   但是帛清护短心切,根本没在意父皇双目里的深意与隐然的告诫,他落身一跪:“江炎是儿臣的管家,是儿臣这荣锦王府里的人,非要给他安上什么样的罪名的话,那就算惩处也该儿臣亲自惩处。父皇亲自庖代,实在小题大做了些!”他说话时思绪兜转,也有了几分明白,更看得出当前局势江炎是委实不大好全身而退的,便换了角度转了话锋想着好歹先把江炎带回荣锦王府,那么关起门来治罪不治罪的谁又知道?   “呵。”帛睿轻笑,目光里的深意渐趋带了微微的发愠。他了然着帛清回护江炎的心思,但那话在帛睿听来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顶撞之意,他心里难免不悦,“这阵子以来旁的没见你学会,你倒学会护短了!”声音不高,逼仄而着重。   帛清抬首淡淡:“儿臣一向护短,只要是该护的短便必是要护!”他心思暗动,就在方才帛睿发命的当头里,猛地想起当日江炎跟自己说过的话“王爷把我身上的玉环交给皇上,江炎便自然会周全……”他知那玉环身上必定有着一段别样的默契,这个默契只有父皇与江炎之间方能解得!眼下他为了救江炎,只在不断的寻找机会,思量着如何能将这玉环悄无声息的递给父皇。   这时见帛睿抬步向自己走过来,帛清便是恍惚。   就在方才一瞬,帛睿窥到帛清双目里的异样。父子连心,他在潜意识里明白帛清必定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且只适合私下里说。   当他步至帛清身边的时候,帛清恰到好处的一抬目。   帛睿心念一动,自这样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些沉淀:“起来说话。”顺势抬手去扶了帛清一把,动作亲昵、声息还是漠漠的。   帛清亦牵了心念一动,心知父皇是识得了自己的意思,便借着父皇这一虚扶的当口,将方才探于广袖取出的白玉环悄然的送到了父皇的手中。   感知到掌心被递进一物,帛睿微皱眉,察觉着该是一枚雕镂了纹络的璞玉。他抬袖微遮,极随意的抬手于眼前,目触那白玉环的瞬间便觉双目一刺!   极快又看向帛清。   帛清见父皇的反应如此激烈,心中那些猜测便又笃定了一些,目光不失时往江炎身上微微飘去。   这一瞬,许多心事都已不言而喻!帛睿那目光也下意识往江炎身上瞧去,竟在这一瞬便觉天地翻转了几翻,他忽地就恍如隔世……   难怪在见到江炎的第一眼起,他便深觉一种无言的熟悉,这熟悉是那样的亲昵、那样的自然、那样的没有道理……他的目光定格在江炎一张从容自若的面上,因江炎是微微颔着首的,故帛睿看不到这上面此刻正贮着怎样的表情。他只觉得江炎果然犹如玉雕,有着与帛清一样的精致的皮相与卓绝的气质,都是令他所深深欣赏的、怎么看都欢喜的着紧的。   这心思百结,帛睿意念渐清,铮地一下反观到了当前的事态中。他侧目又顾了眼颔首默声的帛宸,心念微恍,似乎就有点儿明白了帛宸此举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直以来他都清楚的知道这是帛宸的一场谋划,他只怕帛宸会算计帛清,却忽略了帛宸一早其实就意在江炎!于此同时,顺心念驱驰,也顺着就明白了帛宸为何要为难江炎。   只怕这关乎江炎的秘密,帛宸早先他一步就明白了……那么便自然而然的就又引出了一个人,他的好皇后澹台氏。   当年的事情即便帛睿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澹台皇后做了什么他又岂能不知道?只是念着自己有错在先、又是夫妻,便不予追究罢了!却忽略了澹台皇后一直以来的不能放下,这“不能放下”便演变成一种直白的后怕,以至她在江炎出现、在得知真相的当口,居然选择助力帛宸大设棋局!   若自己再晚来一步,江炎是不是就再也不会于这人间出现了!   念头甫至,帛睿骤然就后怕的很!心中许多疑惑、许多百感交集更是在这顷刻一应的潮席陡至……   “好,朕给你这个面子!”良久良久,帛睿不动声色的把那枚白玉环揣入袖口,启言淡淡的,“既然荣锦王这样说,朕便许你把你的人带回府去给朕严加管教!”声息不免起了一个颤抖。   闻言入耳,帛清胸口悬着的一股气终于昙然放下!复一敛襟:“儿臣谢父皇恩典!”   帛睿没有再说什么,他心绪紊乱、情念纷踏,这个身子似是再也支撑不住,只觉双目并着头脑全都混沌的厉害。下意识扶扶太阳穴,转身径自离开。   身边内侍见皇上离开,忙抬步忙不迭跟上去。   这三人各怀着不一的心思,在送走了帛睿之后,帛宸招手命了监刑官与帛清同归府去。   帛清不免又起了怒意,但被江炎递了眼神止住。他便只好敛住声息作了罢,毕竟是父皇下的旨要他“严加管教”,可没说是赦免了江炎。故方才那三十鞭笞还得是执行的,不过是换了个地儿去荣锦王府由他派人执行罢了!   照这么看来,帛宸只是奉旨行事,委实该委派监刑官同归府去的。这又挑不得错处。   毕竟事态演化至现今,也算是自险恶中退了一步,帛清一路心思暗动,想着只能是权且先回了自家府邸,后见机行事罢了! ☆、第四十五回 荣锦王施威   这一路纠葛忐忑、心下百般郁结难安,只恨这足下的一条道不能更长一些的好叫他拖延些时间想想法子!帛清百般烦恼不打一处,终归是持着这样的心绪一路回了荣锦王府。   他原还在幻想着监刑官会不会走个形式也就算了,毕竟他荣锦王深得圣眷,这个面子监刑官还能不给?但帛清到底忽略了这监刑官可不是皇上的人,而是他大哥帛宸派来的,自然是听命于帛宸了!又怎么会使他得着半分的心?   荣锦王府开阔的庭院处,帛清退了一干服侍的下人,立身停步间扫了江炎一眼,见江炎无论面色还是表情都是一副淡淡然无关痛痒的样子,这感觉就好像他帛清的着急与忐忑都是白忙活一样!帛清心下忍不住腹诽,心道你这大管家却是一向的云淡风轻、毫不在乎!   正这么一惝恍,便见监刑官转身对帛清颔首敛襟行了个礼:“王爷,臣下无礼了。”   帛清扬唇才欲言些什么,但这监刑官却没给他接口的机会,径直往后退了一步一立身子:“传楚皇陛下口谕,荣锦王驭下不严,令其管家江炎做出逾越之举,念其初犯,故以施薄惩。特责令荣锦王于府中思过,管家江炎罚三十鞭!”语尽侧目对身后跟着的掌刑之人递了眼色,便顿然有粗壮汉子向江炎这处走来。   是时这监刑官每言一个字,帛清的心就跟着揪紧一分!直到这一通话言了尽,他眼看有人冲着江炎过去,心下绷紧的一根弦便愈发的僵直欲断!然而帛清到底还是理性的,他深知自己断不能因了冲动孟Lang而铸成更多错事,一时也就把那心头的急气愤慨强行的压制了住,双手紧紧攥握成拳。   那两个汉子瞧了江炎一眼,见他双手负后直直立在当地、没有半点迫于威慑与跪身受刑的架势,相互对视一眼之后便双双上前一把将江炎反扭住,跟着把他身子往下一压、抬腿将他踢跪。   饶是江炎有武艺傍身,对这猝不及防的一下也没能克制住的起了个失惊,跟着一声闷哼起于喉咙。   帛清瞬间暴怒……江炎是他的管家,更是他平时极珍视与敬重的知己兄弟,素来没人胆敢对江炎这样过,纵是他荣锦王自己都没有动过江炎一根头发,现下却要眼看着江炎被人这般的羞辱!他如何能不怒!   但他这通怒意到底是没能发泄出来,因为就在同时,江炎猛地递了眼神将他制止住!   帛清只觉百般闷郁压的心弦几欲摧垮!对着情势却又偏生奈何不得纹丝!一时极其撩拨、很是纠葛熬心!   胸闷脑胀中又猛地便听“嗤”地一声,那是细鞭破着空气高高甩来的声音!   这声音令帛清心头一跳!他对于掌刑之事了解不深,但一些皮毛也是知道的,明白这刑罚的轻重不在于数目,而在于掌刑之人如何打下来,其中力度、高低都起着极关键的作用。他只听这声音便觉下手该是极重极难忍的,但又着实无法分辨究竟打的重不重。不过用脑子想想就不难知道,大哥帛宸的人,怎会对江炎放水?   甫念及此,饶是他有多么的不忍心、不敢一顾,还是被这深浓的不放心驱使着赶紧抬目去看江炎。   这一看不打紧……只见江炎后背的衣袍已生生被那一鞭给咬的撕了开!内里深深一道血道子映在泛白的肌肤上,尤其触目惊心的很!   接连又是一鞭破空而来,这一鞭下去便有一圈血雾甫地一下迸溅在当空里,“唰”地就濡染了绵白的衣袍内衬。而江炎面上的神情沉静如冰,他抿紧嘴唇极力隐忍,两道剑眉纠葛成结,有汗珠淋淋漓漓往下流淌,顺着湿了被鞭风震得开散的额发。   帛清着实不忍再看,微向一旁侧侧身子闭紧双目。而他的拳心握得更紧更用力了!只觉指甲都跟着深深嵌入到了皮肉里去,就要握出斑驳血道子来!   而那落在江炎身上的细鞭没有停止,幻似撕裂皮肉的声音无一不在刺激着帛清的每一根神经,万般清晰的提醒着他眼下避无可避的事实。   帛清的性子从来就不是个能窝住火的,他是可以隐忍,但要看是处于什么样的事态、对得是什么人了!终于,又是一鞭破空而来,帛清心念骤紧,借势猛地转过身去,紧跨两步一把握住那执鞭人的手腕:“放肆!”启口便一声怒火中烧的喝斥,“这是在本王的荣锦王府,几时轮到你们撒野至斯!”   论身形、力道,帛清决计是遏制不住这彪形大汉的,但毕竟皇子亲王的身份摆在这里,那汉子一时也不敢有什么奈何。   一旁监刑官眼瞧着如此情势,没忍住前行一步过来脱口便是极轻佻的一句:“怎么,王爷这气焰还烧到了皇上的旨义上来?”   “还有你!”帛清正愁一通怒火没处发呢,眼下这监刑官倒自己往他心口上撞,承怒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他转目一哂,“你摆出这般无礼的模样态度,是仗着你身后那主子汉王为你撑腰了?本王告诉你,狗仗人势的本王瞧多了!若你忘记自个是个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可别怪本王不近人情的好生提醒提醒你!”   其实帛清这火气往监刑官身上烧,是着实没有道理的。但盛怒中的人还指望他怀揣着如何的清明、如何的理性?   江炎软软的跪在那里,此时只觉双膝发软发瘫,并着后背一阵阵热Lang般滔天火辣的疼,一齐压制的他整个人都没有力气撑着站起来。他僵硬的转动了脖颈回头凝目去看帛清,启口欲要言语,却始终插不上话。   监刑官经了帛清这发威的一喝,任是再满的底气也没防就是双肩一抖:“王爷息怒,息怒。”他边使了眼色要那掌刑之**且止住,方又对帛清做礼苦声道,“下官也无心冒犯。只是……王爷怪罪下官倒也罢了,若王爷执意要拦着下官监刑,莫不是就要违逆陛下的旨意了?”   帛清冷声一哼,好看的墨眉顺势往上微挑:“不错,本王就是违逆了!怎样?”声息里带着浓浓的韧,也夹杂弥深一股子挑衅的味道。   一时这监刑官一个愣怔,良久都是无话无言。   跪在一旁的江炎豁地就起了个好笑,唇兮一勾,且笑且微微摇首。后背的鞭伤却猛地将他牵出一阵痛楚,他敛眉微微噤声,却在这一恍惚间只觉身子一暖,回神知是帛清走过来将他匡扶住。   “王爷……”江炎把声息稳稳,启口后只觉自个这嗓子还是飘飘然的十分用不上力。   帛清沉目看他一眼,还没来得及接话,又见被他自顾自晾在一旁的监刑官微向这边踱步。   监刑官又是一礼。帛清是打定了主意不再让步了,才要开口再度拂逆了去,却不想这监刑官也是个深知审时度势的,已先他一步启口开言:“既然王爷执意如此,那臣下也只好告退了。”于此微顿,似叹又掺带着隐隐的威胁气息,“下臣这便回去向汉王殿下复命、也向楚皇陛下请罪。”这是最后一次搬出了所谓皇上的旨义来提点帛清,希望帛清可以做出让步。   他这个意思帛清明白,但他早已打算好了揣着明白装糊涂。声息依旧一哂,呵声一笑:“大人自便!”前两个字淡写轻描,后两个字陡地一沉力道。   这声息、这等阵势把监刑官作弄的再度一嗦!自知帛清这里已然没了任何转圜的余地,他便也干脆的没再做声息,转身招呼了一干掌刑之人,便折步颇有些灰头土面的就此往府门处一路离了去。   。   帛清是不由分说便把江炎给带回了厢房去的。他一向都是这般的好气场,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族霸气,这霸气与生俱来,执拗起来便是江炎都劝阻不住。   夜晚天沉,一灯如豆,帛清亲自接过侍女手中的药瓶,思量片刻之后便退了那侍女,后落座榻沿十分不娴熟的为江炎上药:“对不起,白天,我……”他不敢去想白日那颇为无奈的一幕,便是连言语都言语不下去,一启口便觉太阳穴跳动的厉害。   江炎识得帛清这欲言又止,摇了摇首:“王爷说的什么话!”不失时启口,“如果不是王爷,我现在就不能这么好好的跟王爷说话了。”口吻温温的,他在为帛清宽心。   毕竟这世上无可奈何之事几多,便是连身为楚皇的帛睿都不能事事都顺心随意,又何况是荣锦王帛清呢!   这个道理帛清也识得,却不代表不会无奈。他便止住言语又是一叹,继续小心为江炎擦药。但他着实是对这照顾人的事儿不太娴熟,半天都是笨手笨脚的没有多少进展。   作弄的江炎有些无奈,便转目示意帛清:“还是我自己来吧!”   闻言后帛清停停,略略思量了一下,皱眉自嘲一叹:“也好,免得我弄疼你。”   有些尴尬的语气使江炎兀起一个好笑,他启口开起玩笑:“唉……”故意做了个长长的吐纳,“我不相信我们小王爷是个会照顾人的!”   然而这样的玩笑却没能把帛清心头笼着的阴郁消磨掉多少,反倒令他更加难过:“这一次,分明是我连累了你!”良久辗转,还是如此沉声一句。   江炎侧了侧目,声息稳下:“我们着了别人的套,皇上心知肚明。”转话锋接到了这层意味上面,“可情势所迫,也只能这么走下去。”又一顾帛清,“惩处了我,方能平下那群欲借此事蠢蠢欲动的人。”又忽地目光含笑,心思起了轻快的惝恍,“过不了几日,皇上就该召见我们了。”略停,言语发沉,“或者说……召见我了。”   帛清铮地就是一僵。他忽地就想起了白玉环之事……转目一窥江炎,他一张侧面之上满满的全部都是胸有成竹的神色。   晚风习习,烛烟涣散,在这一瞬拂过心河,带起一阵莫名的细微发颤。 卷八[ 第二世·人不如故 ]谁,可葬吾怆,笑天地虚妄,吾心狂…… ☆、第四十六回 二十载飘零、帝子终还宫   一切都没有出乎江炎最开始的预料,就在两日后晨曦才过,帛清正于院落中赏看一株枝丫繁茂的柳树,便有宫里的人来传了楚皇的旨义,言着召管家江炎入宫。   虽是没有出乎谁人意料中的事,但帛清还是没防就觉心口一凛。这时江炎自回廊一角刚好步出,他素来没有嗜睡的习惯,即便身上有伤也没能令他贪睡一二。   那传旨的内臣见江炎一路过来,态度倒也是谦和,就那么对着他行了个礼。   江炎抬目瞧他一眼,面上神色淡然;又转目对帛清递一个示意:“王爷,我这就进宫去走一趟。”于此一顿,颔首沉着声又补充,“你不消担心我。”他的心里有谱,自打他将白玉环托付给帛清、要帛清转交于帛睿的时候起始,他心里便早已有了个大概的底。这一遭进宫去,楚皇会怀着怎样的态度、甚至会对他江炎说些什么话,江炎都是清楚的打紧了。   江炎的心思,瞒不过帛清,但帛清还是有些不大放心:“可你身上的伤……”帛清皱眉。   “劳王爷记挂着,早已无碍了。”江炎云淡风轻的笑笑,温和了目色示意帛清安心就好。他当日因被帛清及时救下,故而所受鞭伤本就不深,又加之无论是皇上还是汉王,事后都没有再来继续对他为难,不过才两日便觉伤口没有那般火辣辣的疼痛难忍,应当是肿痕已消、日益渐好了。   闻言入耳,帛清便没有再说什么。但心口温温堵堵的,总在潜意识里有一种很没有道理的、驱驰不得的难自持的莫名感伤,这般的心境令他很不安,却无法作为留住江炎不让他进宫面圣的理由:“既如此,那……”帛清把目光往旁边微侧,神情变得有些恍惚,“那便去吧!”这最后一句落定,忽地就觉心口一亏空,伴着脑海里空空索索一阵盲音。   但愿江炎这一遭进宫,待他回还之后,他们之间还会是先前一般无二的样子……一丝伤感继续在心底深处抽丝剥茧的迂回,帛清这么想着,神色即而便蒙了黯淡的尘埃。   一时起了几分失神,却又忽觉肩头起一温暖。帛清侧目,见是江炎抬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江炎目色温和而沉淀着深意,他与帛清之间的默契似乎从来就没有过消泯的时刻,即便是现下也好似识得了帛清的全部心思:“王爷放心。”沉声启口,只有这简单的四个字。   王爷……放心。   放心的是什么,他们从来都知道。只是有些事情注定只能心照不宣,然后静待真相被逐一拆穿浮水的那一刻。   只这四字就再一次将帛清作弄出一脉深浓的感动,于他来说便就够了,诚然够了!   帛清抿唇颔首,复抬手亦拍拍江炎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以无声为回应。   江炎再度深深看了一眼帛清,便没有再多话,径自转身又对那传令的内侍行了个礼,后跟着那内侍出了荣锦王府正门,一路往楚宫的方向走去。   起风了,盛夏的天风起的从来撩拨入骨,圈圈点点贴烫过时觉干涸、时而又觉泛滥成灾的心海……   清风醺醺然撩拨,帛清孑然而立,对江炎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是一阵失神。良久良久才恍然回了思绪,却发现那人已经走的再也看不到了。   “呵。”一丝苦笑掺杂着薄薄的嘲讽自唇兮溢出,他又忽的自觉无趣,单手往身后负了一负,也没了赏景观柳的一通兴致,就这么折步回身往东厢房里回去。   世间万物、万事的聚合一处,都自有冥冥之中一段机缘。冥冥之中锻造铸锭成的因果,这因果消逆不得。   强行留住最初时的单纯美好,从来都是幻似于痴人说梦……   当身份发生转变,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切一切又如何、又安能再做回先前时的那般清貌!   。   依然是这成阵成阵金灿灿的明黄,这黄色因了帝王天家的威仪而被赋予了许多深意,在阳光底下极绰约的起了水波游移般的韵致,一时叫江炎只觉的双目恍惚。   帛睿面上神情沉淀,无悲无喜、不辨情态。他抬手将这一室的内侍尽数退去,不大不小的空间此刻因了两个人的直面而处,而被烘托出一层尴尬却诡异的气息。   江炎缓步迎前,这才对着帛睿敛襟抬手拜了几拜。   帛睿声息不动的看着他这一通礼仪行的规整,待他直起身子重新站定,方甫一启口落声:“看你的样子,早已明白朕的心思。”语气略显逼仄,是天子的威严气度。   江炎抬首与帛睿直面而处,不知是光影的斑驳还是格局的错落,致使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这一张俊逸而阳光的面孔居然与帛睿多多少少有些肖似:“当然。”二字截定,他是含笑这么说的。自然明白,皇上当初委屈江炎是为了保全帛清。   这般的轻姿慢态、却又偏生配了一张如斯纯良无害的脸,一切一切看在眼里只叫帛睿“腾”地一下就撩过一把心头火。   “碰”一声钝钝的闷响,是楚皇猛地一掌落在面前几案上的声音。他并着猛地一下把身子站起来,两道墨眉高挑而起、既而一展又一聚:“你究竟是谁!”他这一嗓子是想对江炎吼出来的,但一出口还是不知怎的就暗沉了下去,听来就很是隐忍、压制、甚至还有些暗暗的窃喜与惶惶难安。总归不合时宜。   说话时帛睿抬手,探指进左侧一襟宽阔的袖口里,顺势就取出了藏在其中的白玉环……他的信物,他曾予一柔媚女子的信物。   一时氛围再度沉寂无声,寂静若死、情潮却如不屈不竭又不甘的星星之火暗自跳动。   殿外一丛柳树顺着风势迂回而不停款摆枝丫,带的光影明明灭灭不断攒动。浮光被遮迷了、又次第向着两边打开,内室景深也跟着明明灭灭的惝恍而不真切。   江炎这一怀神情依旧是从容而淡泊的,甚至因了帛睿这兀地被勾起的火气而更是显得镇定非常。口吻却很肃穆,他稳声接口:“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兀地一停,旋即他颔首微微,目色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如韧,“我是荣锦王府的管家,也只能是荣锦王府的管家。”   这话不是帛睿想听到的,即便江炎认为这该是帛睿想要听到的话。   江炎到底是不了解帛睿的,更不能深谙帛睿一贯的处世之道、与心念之切。   帛睿如炬的双目继续在江炎身上做了定格,那是犹如穿透层叠阴霾雾霾、藤蔓暗林,直取隐匿其后一怀阳光的动辄不移。他似乎深深的吸纳了一口气,就这么憋着一个沉淀了整二十几年的心念,一步步行下雕龙展凤的灿金色龙椅,踏上一阶一阶距离短小却刚好可把这通身帝王威仪烘托起来、好处恰当的椅下台阶,一路迎江炎走过来。   到底是天子帝君,即便不动不言不怒不喜,也比等闲人家平添太多不可拂逆、不可忽略的无声震撼!   帛睿周身似乎笼着一层浓郁不散的气场,随着他一步步向江炎处及近,这气场只把江炎作弄的不经意就起了一阵几不可查的颤抖……直到二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迫近到几步之遥,帛睿方驻足,而江炎却不敢去正视帛睿一双凝着火焰的眼睛。   但不敢归不敢,江炎到底还是看了过去,就这么与帛睿直直对视。   帛睿热切、愠恼、暗恨、隐盼;江炎淡泊、含笑、明避、瞒心。   这场对视不知要持续多久,好似是注定得有一个人最先打破这局面。而这二人都是如斯坚韧、不知妥协也不会轻易屈就的两个人!因了这般性格的拿捏,又似乎注定现下的对视将会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持久而永恒的对视……   但有些时候,看似强势的人、霸绝惯了的人,在他心口总有一个地方会是他埋葬温柔、暗藏温情的坟冢。对于江炎,帛睿这道原以为再也不会层层打开、暴露于阳光之下的坟茔的大门,在这一时,豁地一下昙然就开启了!   那是来自于灵魂的一种妥协,这样的妥协驱使帛睿不得不做出让步。   “好。”一个字眼哽出喉咙,帛睿把这逼仄而锋利的剑一般的目光往偏处侧了侧,“既然你不愿说出你自己是谁。那么……朕来替你说!”一顿后那声色兀地往下一沉,带出置金投玉的沉闷与钝重。   这一钝重“腾”地就冲着江炎心口一个撩拨着过去!他身子一唆,俨然是被濯了千金灌了沉铅般的不能承受,摧了心跳断了脉搏!   经年不绝的微风顺着窗子灌入内室,香炉里将灭未灭的最后一丝麝香的余韵被这风儿温柔的涣散。帛睿一怀目光牵出些许水波涟漪的泪渍,又或许这只是一种情境堆叠一处后衍生出的错觉而已。   他缓缓启口,这般有些微哽、这般渐次沉淀下去的声调还是出卖了他故作强持的坚持,他在这一刻有如一个饱浸了浮世沧桑、未歇浮生的老者,看似从容、实则情境纷踏的将那一段埋于葬于无边繁华、无涯鼎盛中的过往坦坦缓缓和盘托出…… ☆、第四十七回 往事依依现、式微胡不归   帛睿与江炎,委实是有缘份的,且这缘份是如此之深、如此之沉,一任岁月积尘、浮华成灰也无法涣散与消泯。因为这缘分,是与生俱来的、存于骨血脉搏丝毫都无法以任何一种人为方式所消泯掉的、从来天成的宿缘——血肉之亲,父子之缘!   这个秘密的最初缘起,还得从二十四年前说起……   江炎的生母华昭夫人,便是当今澹台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这华昭夫人生就的玉骨纤纤、月貌花颜,比之其姐更添一份妩媚娇憨,但虽妩媚而不俗艳浮夸,虽娇憨却不痴傻迟钝。在她身上,仿佛积蓄了这茫茫大千世界中一切看来不可相融的极端,这些常人常物难能相融的极端只要一至了她的身上,便又顷刻便被自然造化延展、伏贴的成了另外一种好处恰当的别样风情!   这位女子可艳可清,可憨可灵,容貌与气韵更皆数都为上乘,这是令她那已为皇后的姐姐所决计无可比拟一二的!   这个女子似乎是如此的蒙受上天的宠爱,上天在给了她胜花的面貌、秋水的神韵、清溪的气质、冰雪的灵慧之后,还给了她一个整个大楚国最尊贵无匹、俊逸卓尔的男人……   那一日,年仅十八岁的华昭夫人进宫探望身为皇后的姐姐。   那是一个晴朗无风的明媚朗春晨曦,楚宫还沉静在一大片静谧宁人的极好的氛围里,被花香、被鸟语包裹的好似一个并不真实的妩媚梦寐。   澹台皇后多年不曾见过自己的幼妹,同胞姊妹如是贴心,言语间相谈甚欢,更是起了兴致的带了华昭夫人共往御花园散步。   当年那御花园里是什么样的花开得灿烂明艳、什么样的柳生的繁茂大好,这些都已经模糊了面貌、记不大清了。所深深烙印在心、不曾忘记也注定此生此世再也不会忘记的,是当时那样一阵太过美好的风、涣散了太过怡人的景、引来太过相合时宜亦或者说是不合时宜的那样一只团蝶,这团蝶闪动着盈薄的翼翅,铮然一下就搅乱了成阵明媚静好的春和景明一派风光。   连同华昭夫人一个少女萌动的春心也在此刻静好中,不期然的就闹了个繁华如冶、蜂喧蝶嚣……这一池春水的搅乱,纵然有好花好柳好春光的缘故,更还有一个不可磨灭与变更的缘由藏匿其中。那就是——楚皇帛睿刚好在这时候分花拂柳一路走来!明景灿灿、清风幽幽,珠玉在侧、恍若神人。   他痴痴的于一道垂丝绦翠柳之下负手而立,嫩柳依依、春华荡碎,他如此神情专注、薄唇含笑,将华昭夫人明媚淑丽的面盘、身姿,实实在在镌刻入了心怀深处!   感知到有灼热而内敛的目光正倾注心神投驻在自己身上,华昭夫人亦在这时倏然回首。   她隔过花红柳绿一园的好风光施施然的瞧过来,将帛睿这着了一席龙袍章纹、形态如玉的身影以一眼的长度做了深情的饱含。   造化作弄、宿命又起。这一眼,便是一生……   往后的事情自然不消过多言语了,一切一切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那时帛睿气血方刚少年天子,那时佳人红粉争俏软玉温香。多情的天子恋慕上了自己韶华勾人的小姨子,一通烈火干柴、引出月下花前曾经许诺。   他们璧人成双、双宿双栖,他们鸳鸯锦榻、好梦留人,他们对月抚笛填词吹奏《念奴娇》……一时好花好月好山好水比翼缠枝终生不怨憎!   但那位楚皇此生注定的发妻、已然封了皇后的姐姐,是如何能够容忍自己嫡亲嫡亲的好妹妹、与自己枕边的丈夫竟日耳鬓厮磨情话绵绵?   澹台皇后她也是一个女人!是女人,心眼儿就会很小很小、小如针毡!她是国母,是皇后,她的世界或许可以容纳下许多张明丽鲜妍的面孔、许多姿态百媚风情不一的佳丽,但唯独接受不了自己宠爱的妹妹居然做出引诱姐夫、窥视姐姐丈夫的事情!   这些其实都是借口,都不是理由。直到有一日,她听闻宫中有一消息不经而走,华昭夫人怀孕了!怀了皇上的骨肉!   浓烈不可遏制的嫉妒之火就在这一刻顿然烈烈恣意、起的滔天!是纯粹的爱之嫉、情之妒,权且无关地位的牢固不牢固,只是最单纯的出于一个女人对自己丈夫、对自己一世交付的良人爱人出轨后不可容忍的情态!   这嫉妒充斥着澹台皇后本就几欲决堤的心门!那时那刻经了这么一个一触即发的引子,终于幻化作了漫天弥地的滔天烈焰,齐齐剧烈的迸发了开来!   当单纯而内慧的华昭夫人因怕引来后宫一干妃嫔妒忌,故将怀孕之事隐而不发、连楚皇帛睿都不曾告知的时候,澹台皇后扮出贤良态度、回归到一位长姐合该有着的对幼妹的疼惜宠爱上来,却是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的使了一计,彻底断送了妹妹与丈夫之间旖旎潋滟、憧憬万千的繁华梦!   她笑吟吟的去到华昭夫人宫中,煞是诚恳的做了一番好心好意的姿态,假意要成全妹妹对楚皇的绵绵爱意。但她提了一个前提,要妹妹权且出宫回一趟母家,亲自求得爹爹的首肯;到时若妹妹能将爹爹的手记带来给她,她便知是双亲都同意了自己的举措,便向皇上提出纳华昭夫人为妃、得该有礼遇、享对应分位之事儿。   面对姐姐半真半假的“好心”,本就心虚的华昭夫人不可能不警觉,但情势摆在当下她除了遵从之外更是没有旁的法子!况且她的皇后姐姐要她“现在就走”,这一道不是命令的命令也断绝了华昭夫人临行前告知楚皇的机会。   就这样,明知其中藏匿了太多阴谋的华昭夫人,不得不遵从姐姐的命令当下便由专人“护送”着出了宫。   而她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待得帛睿下了早朝又至御书房忙碌一阵,暮晚合了卷轴才要去华昭夫人居所相伴佳人时,有内侍急匆匆一路奔身跑进来、一个趔趄便跌跪在帛睿面前。   当时帛睿听到的最后一丝关于华昭夫人的消息,便是夫人强自出宫回母家探亲,在途中跌落湖泊、香魂沉水骤逝的噩耗……   帛睿他是大楚的皇者,天下万民的君父。很多事情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代表他就当真心里没有数!   好生生一位活色生香的妩媚佳人,晨曦天色蒙蒙亮时尚且还是温香软玉抱满怀,至了暮晚天色重又沉下,不过一个白昼与黑夜的轮转沉浮,便成了一缕连尸身都寻不到的孤野浮魂?饶是再没长眼招子、不走心的人都瞧的出,这事儿若没蹊跷便委实是见了鬼了!   而能够促成此事,有如此胆魄、如此之权利的那个幕后推手是谁,帛睿亦心里有数。   同时,虽然华昭夫人还没有来得及向他提及怀孕之事,这后宫里又能有什么事儿是可以瞒得过帛睿的?   一朝之间痛失爱人与尚不曾出世的爱子,对这位好容易在寂寂荡荡的无边权势中寻到一点儿人间温情、探到一些儿真切幸福的君王,无外乎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他不相信华昭夫人会就这么死去!那是一个多么美好鲜香、温婉灵慧的玲珑女子啊!   即便面对真切的事实,他还是不愿就此相信,他开始疯狂的派人往民间四处打探、明里暗里匆促寻觅着华昭夫人一星半点儿的最后芳踪。   当真是有“皇天不负有心人”之说!那是在多久之后了……帛睿派出去的专人递了秘奏报之帛睿,当初华昭夫人是落了水,但并未死去,而是被一对好心的民间夫妇所救。并在此后留于那对夫妇家里安心养胎,后在民间为皇上诞下一个子嗣。可就在这不久,近一年的担惊受怕、羁旅苦楚到底还是耗尽了华昭夫人鲜活的血气,美人在完成自己此生这最后的夙愿、为皇上诞下一个孩子之后,到底还是含恨而去、芳魂逐西骤逝无痕。至于那个孩子是男是女,是死是活,现身又在何处,则委实是断了头绪、不可获知的了!   得闻此讯,帛睿铮地一下向下跌去,英武伟岸的大楚帝王生生瘫倒在了锻金奠银的九龙朝椅上……   此后又一经年,帛睿不断在民间寻找他那个遗落无踪的孩子,却苦于线索太散、可寻踪迹太少,而终归无有所获!   这么多年秘而不发的苦找苦觅,一次次的失望再失望又失望,他对这事儿越来越觉心灰意冷,甚至已经渐渐放下、渐渐没了心思。却谁知道上天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在无情的抢走了他爱着的女人与孩子之后,又在二十几年后让他的儿子自己回到了他的身边,并且与他最为深爱的儿子一见如故、互视知己的做起了管家,一做便又是这样若许年……   是,这个遗落在民间的皇室之胄,便是荣锦王府里的管家江炎!意闲!   “江”山也上,揽人间世态“炎”凉;是否今生意,还是来生缘,痴自朝朝起,怜伊芙蓉面,莫道君子“意”犹浅,相思不曾“闲”……   若不是因江炎到底还是疏于防备,那日在汉王府里吹奏《念娇奴》,从而引起汉王与澹台皇后的警觉、牵出一干后序之事,便是直到时今帛睿都认不回自己的儿子!   帛宸说他幼时常听姨母吹奏《念娇奴》,这委实是在扯幌子,因为华昭夫人早已逝去,又是如何常给他吹曲子?他不过是常听母后吹奏此曲、后又知这曲原是姨母华昭夫人所作,更是与母后贴心的知道了那一段母后不愿再对第二个人提及的、关于姨母与父皇之间那段过往罢了!   帛宸是为了自己的母后,所以他不得不除去江炎……   江炎身上那枚白玉环,其实是一件信物,这信物是帛睿当年送给华昭夫人的,只有帛睿才看得懂。   流落在民间的皇子便与寻常百姓无异,而百姓们的存在感又委实是微弱。故这么些年江炎的日子过得诚然平顺。他被那对好心的夫妻抚养着长大,那对夫妻一生无子,便把江炎当作自己的儿子恩养护持。直到养父养母相继去世,养母才将这白玉环、这江炎与自己的亲生父母拴在一起的唯一的信物交还给了他,并细心悉数告知了江炎他的真实身世。 ☆、第四十八回 父子终相认、情势已难逆   那昔时过往幽幽暗暗的埋葬在了如潮的旧时光里,因它太沉重了,人总是会刻意的避免去触及一些沉重而黯淡的东西,故久而久之便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烙刻在心口,只有留待午夜梦回之时才有心绪去缅怀。但时不时翻涌起的情潮不会因了时光的积尘而改变它汹涌的势头,于是这印子还是会被一次次的tian舐、被撕扯,最终难成定型,也难能彻底涣散消泯的没了痕迹。   帛睿原本持着波澜不惊的口吻在对江炎讲述他的身世,但直到那些旧日好时光拼接成的一条条、一幕幕动情时刻渐次言出,他的面目神情还是起了抑制不住、也不想抑制的动情动意。   二十几年了,他与她的儿子都已经成长出落成翩翩陌上的好儿郎,他以为这段感情、这段不可追的美好,于之自己也该淡了、该放下了……然而直到时今他才发现,没有,从来就没有!   这一通过往悉数言完,帛睿面上这一怀神色已然不知是何等的样子,太多太多纠葛一处,驱散不得、敛去不得。他眉心微跳,看似顺势的转过身去,却在这当口抬袖拭了一把眼角没禁住沁出的眼泪,又颔首沉沉的做了个吐纳,平定了好一阵子之后方才重新转过面来对着江炎。   江炎是微微低着头的,这个格局刚好呈落了光影在他身上打下的一道道明灭,叫帛睿还是看不清楚他面目上挂着的喜怒神情。同时,江炎他也不说话,不言不语静心倾听,至此后更像一尊定格在岁月的坦缓、时光的沉淀之中再也走不出的身化成石的雕像。   但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江炎,看着这个失而复得、不知什么时候就又会得而复失的儿子,帛睿在他身上渐渐发现了更多与自己、与华昭夫人的相似处。是与他一样的挺拔的鼻翼、这双清澈透亮的眼睛、这刀裁飞扬而纤细的眉峰;那张红薄如缯的小口像极了华昭,那偏尖的玲珑小下巴、抿唇时下颚偏左处带起的一丝微微的涟漪分明都是华昭的影子……这个孩子是如此的美好,在他身上如斯巧妙的融合了他与她所有的优异处,更将两人各自不同、却一辙绝妙的气质给运用的融会贯通,显出一种似乎与他们谁也不大相同的专属于他自己的卓绝气韵。   做父亲的,平生最欣慰的事情,大抵就是细细端详自己与心爱女人所孕育出的、长大成人的孩子。什么话也不消多说,什么事也不消多做,就这么看在眼里,静静的看着、念着,便是这一生一世人世羁旅中最绝妙的缘份、也是最大的欣慰了!   这一刻更漏绵长,这一刻时空错位,周匝起了看不到的微妙恍惚,这样的恍惚牵扯出同样迷离的情念,杳杳心事无从说起,欲说又还休。   终于,也不知就于这恍若静止的流光中过去了多久,江炎抬首一叹,又把目光向一旁偏了偏去,什么都没有说,却以无声而认下了帛睿所述关于华昭夫人那一段漫漫往事……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帛睿陪着江炎默默然立了半晌,忽一牵唇言出一句:“你接近清儿,为的就该是这个吧!”带着浅叹,并无怪罪,他敛目稳声,“不消这般兜转了……关于你母亲你想知道什么,朕全部都告诉你。”抬手想去搭搭江炎的肩膀,又不知是被什么给作弄的心头一梗,帛睿抬起的手臂在半空里僵持许久,后又一点点缓缓的落下去。   即便是控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与激动,若要认回这个流落民间二十余载、离开自己经久之后再度回还的儿子,那也绝非旦夕间的事情!   并非帛睿对于父子之间天然的亲昵有所不适,他是怕江炎会不适应。因为太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天降机缘,太害怕失去,怕这一切一切不过是一梦阑珊时最后的一段梦寐幻象,故而他不经意间就变得加倍的小心翼翼!   这份心情江炎明白。他的性子从来内敛且含蓄,他与帛清到底还是有一些不同的,又或许是处境的不同、经历的不同而造就出了这份不同。   但一任帛睿如何积极的意欲告知江炎关于生母的一切,江炎的态度都显得很是漠不关心一般。他没有顺着生身父亲的话继续问下去,而是微微缓一缓声息,目光错落在冰凉的雕花窗棱上,江炎瞧着那自窗外延展枝丫、攀附而入的一架紫藤,启口徐徐,自顾自讲述起了自己当初离开养父养母家,漂泊天涯、辗转至兆京这前前后后的一干事情……   他音色浅浅,神情清漠却又庄重。他道着,当初自己在养父养母相继去世、知晓身份之后,便起了一怀不甘与好奇。被这样的不甘与好奇所驱驰着身心,江炎开始有了一个弥深的自苦自累的背负,他要知道关于母亲的更多、甚至全部;他要查出当年母亲怀着自己时,怎么好生生的就会流落在民间、最终拖着病体诞下他后便郁郁而终?   这个念头不断的加深,不断的迫切,倒是与好奇和尽孝道有关,与所谓复仇其实没有多大的关联了!   江炎开始四处查找关于母亲的马迹蛛丝,自母亲的遗物中又觅到了《念娇奴》的曲谱。他对音律虽不至于到了痴狂的地步,但也委实是喜欢,加之又是母亲带在身上的曲谱,想着兴许可以自这曲谱上查出些关于母亲更多的消息,于是江炎学会了这曲《念娇奴》。   无奈就如当初的帛睿一样,也不知是存在感本就薄弱、还是澹台皇后做得干净,这位华昭夫人留在民间的踪迹实在太少,江炎走访多地、查找多日也仍旧所获寥寥。   后来一个念头兀地盘旋着徐徐落在心底,想着母亲是从楚宫里出来的,又是一路自皇城中走失并消泯了音讯的,那么是不是还是应当从这本源去追溯呢?   江炎心头一亮,这么想着,便决定动身去都城兆京走一遭,想着看能不能从那里入手,查出关于母亲的更多线索来……   自古国都皇城根儿底下,从来都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江炎带着所剩无几的盘缠一路往了兆京过来,数月之后他果然是有所收获,他终于顺着诸多并连一处的线索,将这促成母亲离宫的主力推手,怀疑到了皇后身上。   但江炎还没有明确的证据,也不大可能会叫他给寻道一星半点儿明确的证据!他也心知后宫女人从来多妒,更是认定着母亲之死与澹台皇后定然脱不得关系,却苦于如何去搜罗这些捕风捉影、基本全靠揣摩与猜度的证据!   他也曾动过这样的心思,凭借一己之力复原当初母亲离宫、途中被害、又暴病而去的事件始末,也算是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算是尽了对生母的孝与养父养母的恩;同时,有着文人墨客风雅情操的江炎还动过将母亲一生编撰成文、写为话本、流传于世的打算。   他想着,横竖要先知道暗害母亲的人是谁,并收集足够的证据。待证据确凿时,他便进宫与楚皇父子相认,并以凭据惩处皇后、为母亲报仇……   而命途的大道钦定,从来都由不得人一时心血来潮的设想所改变。许是机缘、许是度化,就在那个时候,江炎他遇到了帛清。   与帛清的偶然相遇,显然不在江炎的计划之中……   江炎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帛清亦是。   二人有着一样的情操、一样的气韵、一样的谈笑世事、一样的豪情万丈、一样的莫名知心呐……人生在世,得一知己足以无憾!   自那之后,江炎处在世上一直以来的那个坚持,开始日复一日的变轻变淡、分崩瓦解。他漂泊羁旅的无涯命途也随着入住荣锦王府、成为管家的那一刻起,也彻底断绝了与前尘的所有交集。   江炎且回忆着启口微微,他对帛睿道:“当年我来到兆京,原是为了查出母妃当年是如何离宫、又是如何遭人迫害的。但自从遇到荣王爷以后,便一切都突然改变了……渐渐的,我早已没了那心,也再不复当初的那吞天盛气。我甘心把这秘密烂进肚子里,一辈子只以这‘管家’的身份自处,一辈子都当荣锦王府的管家。”他沉目,把语气渐次落定,“过去是,现在也是。这心意从未变过。”   “你是还在怨朕。”帛睿猝地启口,目色沉淀了弥深的内涵。   “没有。”江炎几乎是在这同时不假思索的展眉,“我想母亲她也该是没有的吧。”又补一句,因声色是低沉的,这声音就显得似着重而又似是叹了。   这一声低低沉沉的嗓音,带出无限无沿的黯然。帛睿忽然就失了神:“真的,无悔无怨么……”他负在身后的宽袖缓然一摆,任由迂回穿堂风做了贴滑肌体的灌溉,接连又一长叹溢过唇齿,呼应这面目间浓重难散的隐痛与哀怅,“是朕,没有保护好你们母子。”声息更加黯淡了。喉咙一哽,低沉微苦,苦里又泛着郁郁的涩。 ☆、第四十九回 若即复若离、释然又执念   江炎想要勾唇,却不知怎的,就是无法驾驭自个这面上情态的流转变化。但这是他的真实所想,对于父亲此时的惆怅与抱愧,江炎只想一笑置之。   是不是无悔无怨,这个答案恐怕只有母亲自己一个人知道了!而在已隔断了几重烟雨、几番轮转的现下相逢,却突然又说起什么保护好没有保护好、尽到责任没有尽到责任的话,又是不是显得太偏于薄弱了呢?   有风穿堂盈袖,贴的江炎肌体一凉,这起于肌体表面的凉意或多或少压制住了他心底渐次升起的灼热,以至于这灼热只有一个升腾的势头,即而很快便被掐灭、被掩埋。   江炎整个人从头到尾,似乎都在处于一方理性的高地,似乎一任外界的情境兜转、心境变幻,都不能撩拨的他微微皱一皱眉、表一声态。   这般面貌的江炎,令帛睿很不欢喜!此时的楚皇,太需要这个沦落民间二十几载、失而复得的儿子一句温温的宽慰,哪怕只是一句淡写轻描的“不是”,也是好的,也是足够的……   然而江炎是注定要让帛睿失望了!并非因他心中存恨,恨?这么多年辗转漂泊,又加之他自小就是跟着养父养母身边一路长大的,在他的记忆里便是连生母华昭夫人的记忆都少之又少,对楚皇这个父亲的概念则更是有都没有,那又哪里来的恨?他只是心境使然,他已经生就锻造出了现下这般的性子,注定会如一块儿玄冰一样淡淡冷冷,吞吐不出什么情态浓烈、热情似火的话,这与华昭夫人其实不同、与帛睿更是不同:“皇上。”江炎展了一下浅皱的眉,微一敛襟,“若是陛下再没了旁的事情,在下便告退了。”   帛睿一愣……   饶是谁在这样的情境下都不可能不发愣!因为江炎淡漠的都有些发冷了,且最为关键的是他决计不该在这么一个父子重逢、往事重现的当口里报之如此的冷淡!这几近于漠不关心、无关己身之痛痒!这叫陷入情潮与回忆中情念正浓的帛睿情何以堪?   “江炎告辞。”   见帛睿没有言语,江炎颔下首去又静静然默等了一阵子,在依旧不曾等来帛睿的只言片语后,他复又一抬手作揖,就要转身自顾自离开。   没有什么可以牵绊住江炎,没有什么可以牵绊住自由的灵魂让他止步不前、负累深重。皇权、地位、甚至纷杂的情与所谓的义……若是不能随缘而带携在身边,他都可以不强求的一笑便抛开。   你可以说江炎洒脱,但这并不代表他是无情、是冷血的。只是他的境界似乎在一出生入世时,便比寻常人高出许多,也从不曾经受过这方面专门的经验,没有人教过他这些、没有人深谙这些,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可是,若是什么是能有缘将他深深束缚、不得挣脱的,他一定不会故作潇洒的一走了之,他会用尽全力用尽全部的真心,竭尽毕生所能,不惜付诸全部的搭上、赔上一切也甘之如饴而无悔无怨……   “慢着!”   就在江炎沉目转身欲要迈步前行时,身后骤然便传来帛睿灼热滚火若吞炭的一嗓子!   江炎一定神,才欲应声转过身去再见个礼,可下一刻他的身子便动不得了。四个精壮的内侍得了帛睿一道目光的示意,极快的自内里暗阁间冲奔出来,两左两右扭按住江炎的臂膀死死的把他扣了住。   “不要伤害他!”帛睿又是一嗓子,掺杂着昭著不散的一股子真切的心急。他在为江炎所急,他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再多受半分的苦,扭住江炎显然不是他的本意,但他一时半会子又再没有了旁的法门。他想留住江炎,他要留住江炎,怎么可以再叫自己第二次失去这个本就该留在自己身边身受自己宠爱、得高贵身份与无边权势的与这一生最为心动的女人所孕育出的孩子?   一束束不知是阳光、还是珠玉珊瑚屏风摆件反射出来的光斑,在江炎面前不住的打着恍惚,致使他觉得自个这一双眼招子有了目不能视物的错觉,浑似没有用处!   得了楚皇这颇为迫切与暗急的一道命令,束缚江炎的内侍忙一齐放松了力道,留给江炎十分充足的活动空间,一改方才对待罪犯般的绑缚姿态,只把他压着肩膀、直着身子围在中间的松松拘着。   身上的负担清减了去,血液又重新开始坦缓回流,这倒为江炎带来一阵颇为迟钝的经脉、骨骼发涩发痛。他一抬目,刚好又对上帛睿向他落过来的两道目光,自这样的目光中隐藏着太多不可言喻的沉淀。不知是帛睿的情态表现的太不明显,还是当真因了父子连心之故,江炎骤然便读懂了其中那些纠葛、隐痛、迫切、暗喜、与忧惆等等,这些错综复杂的情态纠葛交织在一处,渐渐便演变成了一张扯不断、挣不破的大网,兜头罩下来的时候无法逐一梳理这些乱乱的情态,只余下绵绵不绝一怀沧桑。   “朕不会再让自己失去你了。”这时帛睿终于开口,声音重重的,似是不怒自威的皇家天子气场,又似是在竭力控制也压抑着某种就要荡涤出胸腔、再也尴尬的无处可遮掩的情绪,“朕已经失去了你的母亲,不会再给自己错第二次的机会。”他颔首沉目。   不会再错第二次……   呵。   这话一阵幽风一样甫地一入耳,江炎已经敛去笑意的唇角又是没经住的浅浅一勾。这次是当真勾出了轻笑,这偏讪的笑不再如同方才一样的几不可察。   皇上啊皇上,当一件事没有走到最后关口,当一幕戏没有行到落下帏幕,您又是如何才能知道自己所行所走的每一步路,当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归根结底更又有何所谓“对”、“错”?不过是附着在人身上的一种一厢情愿的、固执己见的设限罢了!   随着心念的不断沉淀,江炎这与帛睿正视一处的目光就忽地又起一种渐次的变化。   帛睿心尖微颤……面前的这个集了他与华昭夫人所有长处、更自成一种无可临摹的长处的孩子,这双眼睛充斥着的神情太苍暮镇定,也太让人心疼。   他兀地就有些揪心,错开这目光结束了这场看似持久的目光对视、灵魂直击。转首对那侍从凛声下命:“把人带到乾坤殿后殿的东阁楼里,好生服侍、好生对待,不可有半分不敬与不周。”他一顿,以更为着重的口吻继续补充,“但,没有朕的命令,不允许他擅自踏出房门一步!”   果然是这般与帛清一辙的强势呵……江炎忍不住又觉好笑,但好笑之余这无奈感更为弥深。他没有多言,只是又颔颔首,跟着有一丝叹息长长的氤氲出了口唇。这叹息,帛睿捕捉的清楚。   内侍们得了帛睿的吩咐,自然是不敢怠慢的行了个礼,便又小心的拥着江炎以这无形的束缚而将他带出了大殿。   江炎在当地里停了一下,但很快还是迈步跟着这一班拘住自己的人,淡淡然的一路就此走了出去。   殿门被次第转动、开启的这一刻,一瞬大顷大顷阳光迎人扑面,一瞬粉殿雕梁间有尘埃被骤然袭来的天风给吹掠几许。铺着猩红色长毛地毯的地表被“簌簌”几下流水样的尘埃潮席后,便转而铺就了一层沉冗的埃土,有宫人忙不迭上前去细细打理了干净。   帛睿心思百结、愁肠柔柔绕指,整个人在一瞬被感情极丰沛的做了充盈之后,接踵而至的便是极无所适从的亏空。这样的亏空感忽就让他觉得自己是不真实的,又连同这个世界好似也是不真实的。   不真实的,这万顷如画如诗的美丽江山,这一眼望去无边无尽、无涯无期的鼎盛的繁华与寂寞的流光……不真实的,一切一切,通通,通通都是不真实的!   。   光影娑婆、一灯如豆,帛睿专注了全部心智的付诸在一封关于大楚各城镇村县、郊野边界的规划之谈上,其用心程度叫立着身子随侍一旁的内臣没有丝毫插嘴打破的契机。   最后到底还是帛睿觉察到了气场的有些不对,抬目自疏奏上移了目光问了一声,这才知道自己的发妻澹台皇后正跪于殿外告罪……   “呵。”帛睿恼不得叹息了一声,微停片刻,旋即对那内侍挥手,示意他差人去领皇后进来。   告罪,告得是什么罪,帛睿再清楚不过!皇后无意间察觉到了江炎身份的诸多蹊跷,便唆使与她贴心的长子帛宸不惜费尽脑筋、大肆布局的连着帛清都牵扯入局,只为除掉江炎……说白了就是怕江炎与帛睿一朝相认后,牵扯出当年她生生害死自己妹妹华昭夫人这一串旧事!现下这御前告罪,不消说也知道告的自然是华昭夫人之死、与设套垢害荣锦王及荣锦王管家二事了!   但是人生在世,其实有些时候最难得的就是难得糊涂。难得糊涂啊!太过认真的斤斤计较只会使自己负重累累,只会令自己失去更多,故而其实在帛睿心里一早便做好了打算,他不愿再追究皇后,并且他知道,江炎也不会。 ☆、第五十回 敞心扉帝后夜话   澹台皇后一路揣着一颗忐忑不止的心就此进来,足步声回荡于入夜有渐次燃起宫烛的进深过道之间,萧索的回声映的心口一阵瑟粟。   她在宫娥的服侍之下穿过挑起的帘幕,隔一段距离便瞧见帛睿灯下执卷的一抹身形,没禁得心口隐动,启口低低的喊了一声“陛下”。   虽然声音很轻,但和风送去,帛睿还是真切的听了到。他闻言抬首,目光往皇后身上定格片刻,旋即柔柔一回应:“你来了?”   这般春风过树的和煦情态,却直叫澹台皇后心念一个发紧。她微蹙娥眉,侧首唤退了服侍的宫人,旋即抬了碎步往帛睿这边走过来,颔首沉沉,兀地就落身跪在了帛睿面前。   帛睿余光瞥见皇后这一落身的姿态,心口甫惊,忙抬首起身,紧走两步过去。   却见皇后在这时豁地抬眸,这一张春花娇面已被泪水浸了满面,就这样簇簇的花了一脸的规整的妆容。   也知道皇后此般情态不见得就是出乎真心的悔愧,若要悔愧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便已经悔愧了,又何须巴巴的等到时今才来这里做样子?但这其实无关痛痒,因为这后宫里一众女人们的心思,帛睿其实太了然!他一直都欢喜着揣着明白装糊涂,而那主意却是一早就打定在心里的。   “陛下。”澹台皇后持着一双氤氲了泪波的眸子,如此清雾迷离的扫了他一眼,出口声息哽咽且潮湿,“臣妾,臣妾……”抽抽噎噎,竟是说不下去其他。   而帛睿却不待她再说什么,眉心一聚拢、复又紧跟着一个舒展,在她尚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微一俯身一把拉她起来。   一时心跳甫剧,澹台皇后骤地便有些失惊!她在这一路过来的时候便不知帛睿会是怎样的情态,但即便无法梳理明白,也早便认定了帛睿决计不会是这么副情态的!这般模样的楚皇,温柔且宽厚的令她极不适应。   “朕知道你此番觐见为得是什么。”这时帛睿却猝地开口,像是洞悉了发妻的心事一般言的有若及时雨,“朕也明白你要跟朕说什么话。朕明白全部。”他一顿,颔首接口时面上依旧温良且含笑。   澹台皇后头脑跟着又是一蒙……瞬息似有隐隐的了然,纷杂心念也就跟着百般潮袭了!然而她却启了启菱口,声息皆不发、欲言却又止。人就是这个样子,越是到了百感交集的时刻,一任平素反应再快再灵秀的人,也难免会有这一阵子的词穷字尽!   心念如潮、思绪杳杳,百感交集的又何止是澹台皇后一个?   楚皇帛睿微仰了仰首,阖目深深吸纳了一口掺杂着袅袅檀香的晚风气息,复一睁目,神情于安详宽厚中又濡染起慰藉人心的动容感:“我们,是夫妻啊!”这句话他是且叹着说出来的。   正是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平平淡淡的调子,却把澹台皇后心口一怀柔弱处撩拨的铮地就是一发瑟!一股欣慰之感开始由衷漫溯过心坎儿、过脑海、过灵魂:“陛下……”她樱唇又启,眉目一舒。   “哎。”帛睿抬手打断她,转目沉下波光往她身上一层层落定,又抬手摆着她的肩膀让她与自己直面对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语气沉淀了许多谁也明白的深意,但始终注意着一个隔轻纱的拿捏,他并不挑破,“往事已矣,朕不愿再提了。”这句话便有些释然的味道了,然而他微一顿声色,旋即却又将话音微微挑起,“江炎也从来就没有动过,你所忧怕的心思。”   澹台皇后这绷紧又松弛的心跳,在帛睿提及起“往事已矣”这一番话时,便复又打了个收束的紧紧绷起来。现下蓦地又听他言出“江炎”二字,自是没防备又是一阵心若擂鼓!   华昭夫人之事,澹台皇后是最根本也最直接的幕后推手,即便这么些年从没有人胆敢在她面前触碰这禁忌、即便皇上也十分默契的留了颜面不曾提及过,但她自己心里那道坎儿她又是如何能够欺瞒过去呢?   人在做亏心事的时候,不是没有除开果报之外的另一些附带的罪业。这么多年,皇后也会时而在一个或是月朗星稀、或是月圆花好的夜晚想起自己的妹妹华昭夫人,想起她们也曾有过的姊妹情深、无话不言、竟日连天相腻一处的韶华好时光……   似乎再没有怎样一段时光,是比那时更为快乐且单纯的了!那可真是一段因懵懂而美好的青葱岁月,是这人之一生最为宝贵、也注定无法回昨的瑰丽宝藏呵!   但世间好人好物似乎都是如此,都是白驹过际极短暂的一瞥惊鸿,不待细细品味与珍藏便一闪即逝,便是连梦回都无法再将当时的感觉一丝一毫不落的贮藏心底。   但日后流年飞度、沧田桑海,随着境况与身份的不断轮转变幻,她到底还是与幼妹陷入到关乎这同一个男人的牵扯里,纠纠葛葛形同水火,最终走到了这样一个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悲凉地步!   当真悲凉,何其悲凉!但在悲凉之余,谁道澹台皇后不会心生惶恐、心生愧疚?   只是这样一件秘事,她也只能隐忍不发独自按捺。于是在人前她还是那个稳坐凤位、母仪天下的大楚国母,而于人后却只觉自个是身系了一身血腥罪孽、却偏生又挣脱不得洗涤不净的嗜血邪魔!   这份苦楚,未尝不是一种因果的缔结与得证……   帛睿颔首,再颔首,面见着眼前自己的皇后这一张面孔在烛光底下影影绰绰,越来越做不得起初时的那种强持的镇定。他心念没有静止,结合此情此景不难体察出她的心河此时正起着如何一种冰火交融、冷怒两重的剧烈变化。   但忎是再难梳理的情丝、再难放置的感情、再不愿触及的依依往事,到底也该有一个彻底解决的时刻。这么些年隐忍压制,今时今刻也该俱数做一个了结了!把话说开了,人反倒不会再如先前那般负重累累、无处宣泄。   “其实……”帛睿拖长了一句声息,在皇后泪眸转向他的时候,方重又启唇肃穆,“归根结底是朕对不起你在先。”一句话似叹,这叹息却又轻的几不可闻、没有着重点。   皇后眸色又是一湿,尚来不及有太多感怀的时候,又听帛睿继续一句接踵而诉。   “纵然华昭是无辜的,但这个孽不该归罪你,该归罪到朕的头上。”他一侧目,眉心在不经意间次第聚拢,后一字一句,“朕的、华昭的、你的……其实说到了底都是朕的。”渐次变得低沉,忽地又一挑声,“朕才是这孽业的本源!”   “皇上!”皇后被这话撩拨的心念愈炽,下意识抬手拈了兰花挡在帛睿唇畔。   帛睿便停了一停,垂目微微,复牵唇无声的一笑,边抬手一把握住这只挡在自己唇兮之前的手。这只手是冷的,凉的,似若一段水晶琢雕而成,此时没有一丝常人该有的可令人心安的温度:“不要想太多了。”他心思一沉,眉目微浮少许的释然,一双黑白分明的辰目有天际星光斑驳沁出。他握着澹台皇后的那只手顺势往下滑,直到自己心口处方停住,又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你永远都是皇后,都是朕的妻子……”与此同时,这一句温情脉脉、又似乎只是单纯叙述的炽热言词,恰到好处的顺口溢出。   巨大的动容从来都是无言,至为浓烈的落在心里,然后服贴着心坎儿一路熨烫过去,温温的似乎可以氤氲培植出最美的心花:“皇上……”澹台皇后娥眉娟娟,除了这一句哽咽且潮湿的“皇上”之外,她是当真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样的话、还该再说些什么样的话了!此时此刻,她似乎第一次感觉到了这样强烈与自然的、同楚皇帛睿之间这样一种无声无形的默契,落在心里,那样美好、偏又那样令她愧疚作弄!   “朕是你的男人,自然该有这样的担当。”帛睿顺势一收臂弯,将皇后一下就笼进了怀心里,所言皆是发乎于心,故而听在耳里尤其真挚,“但是,放过江炎吧!”他一顿声,铮又带起许多别样感情,“他是无辜的,他是朕的儿子啊……朕这一生,已经亏欠他与他的母亲太多,太多了。”帛睿且言语着,不由便一点点复又陷入到了自己这一怀情念的泥沼深处,眼前一些或人或物他顿然就变得看不大清晰了,“朕想认回他。”最后的最后,他沉沉的说。   帛睿很喜欢江炎,在尚不知江炎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时就一眼便起了欣赏之意。无论是出于对华昭与江炎的愧疚,还是对江炎真切的欣赏和喜爱,他都想认回这个儿子,他要认回这个儿子!   只是,父子相认,于情于理都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一切正常的事情一旦放在皇家的立场,桩桩件件便都会再也做不得正常——若认回江炎,就势必会牵带出当年华昭夫人一事,那时候帛睿帝王的颜面、天家的威仪又都要往何处去搁置?如此看来,帛睿这个念头起的其实是孩子气的纵性了!   但澹台皇后知道,楚皇决定了的事情,即便是孩子气也决计不会有退缩不前的余地!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解这个男人究竟是何等样的脾性、何等样的行事作风。   烛影合风,摇曳出满室不真切的阑珊清梦。澹台皇后转了眸波定定瞧着已然陷入回忆、陷入执念的帛睿,心头还是没禁住便起一个惝恍。终究又徐徐然皆数放下……她觉得倦了,她心知皇上定也是如自己一辙的倦了、累了、困顿了。   那么,便让诸事勿再烦扰吧!人生在世遗憾事之几多呢,能恣意时且恣意!权且,权且由他罢…… ☆、第五十一回 挑天窗直言心意   江炎自打那日被带下去之后,人便被扣在乾坤殿后殿的东阁楼内。那些个看守他的侍卫们倒是听从了楚皇的吩咐,委实是好生的对待着他,礼仪谦卑、用度未敢有缺失,无人胆敢对他微有不善。   同时江炎也明白,宫里这些人最是懂得察言观色,想必也从楚皇对自己的态度中揣摩出了些味道,他被扣在宫里一事应当也是三缄其口没谁敢向外说,那这跻身之所在则也是更不会有外人知道了!   但只过了四日,四日之后江炎便被带到了楚皇的御书房内去。   自打上次一面之后帛睿便没有再召见过江炎,现下这是江炎进宫之后的第二次面圣。   帛睿伏案而坐,见他进来之后便抬了抬首,以目光遣退了一干杂人,复平和着面孔示意江炎到自己身边来。   屋子里熏着浅浅的乌沉香,这香味古朴且厚实,闯入鼻息便在心房熨烫过一脉无形的安然。   看懂了帛睿眼神中的示意,江炎侧了侧首,皱眉略思量了一下,便抬步又向帛睿几步走过去,欠身敛襟拜了三拜。   “来。”帛睿抬手止了他的礼,启言温温的一个字,并继续示意江炎坐到自己身边。   不知是不是父子之间血缘深处那天性的作弄,江炎心房一暖又一颤……不过念及这个,他又觉得很好笑,自己自小到今对楚皇这个父亲的概念就是一贯的模糊,甚至莫说是模糊了,连有都不曾有过!那么又何谈什么“父子之间”的天性?即便血液深处是有天性这种东西,在经了世事流光的辗转磨洗之后那也都跟着倏忽就淡了、浅了、甚至是没有了!   但转念又觉自己这想法似乎是有些偏执的,似乎是存着对父皇这些年来不管不顾的一丝怨怅。只是怨,不会有恨……虽然也明白楚皇并非是不管不顾,而是遍寻不到。   “臣,不敢逾越。”江炎并不曾落座,到底颔首又行了一个礼。   帛睿心生一怀无奈,但他明白江炎的行事周成,也不好再强迫江炎。便没有再逼他,而是自顾自的站起了身子,向江炎这边凑近了几步过去。   江炎下意识想要退后,但双腿因了心念的沉淀也跟着濯了铅般的沉淀,竟就那么直愣愣杵在当地行不得一步路。   帛睿在距离他极近的地方驻足,落在江炎眉目间的眼神含着欣赏与喜悦。他是真心喜悦的,他认认真真的打量着自己的儿子,越看这眉这眼便越觉的肖似自己,还有这内敛的心性与沉稳的性子……上天对他不薄,如此一个优秀的儿子,此生此世夫复何求呵!   帛睿心底随了一叹而有了沉淀,登时便觉自己这一辈子过的其实十分完满了。他唇畔浅勾,没防就牵了一个和煦的微笑:“朕想跟你说一件事。”须臾顿顿声息,把有些显出燥乱势头的心绪敛了几敛,他颔首,“朕想认你……其实朕在心里早便认了你,但朕不愿只这般私下的接纳你。”眉宇聚拢,他在尝试着以简洁却又委婉的句子把心里的意思表达清楚,却又觉得还是有些词不达意。   江炎头脑一嗡……即便帛睿言的还是有些隐讳,但他也隐隐然有了所悟,一时间清明的思绪就跟着起了混沌的势头,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的,飘忽而惝恍起来,似乎这万念诸绪已然辗转、交织成了一匹锦帛,又铮地一下锦帛撕裂,这头脑便跟着兀地就变得放空成一大片的空白无物了!   似乎江炎饶是万念扰心,面上的神情态度也永远都是远离纷繁的一怀淡泊,因淡泊而就显的很是冷漠。但他这渐趋素白的面色却出卖了他冷沉外表之下、一颗已经起了许多感触的已现动容的心境,他竭力收敛与按捺也都按捺不住。   而随着言语出口,帛睿原本有若塞着一把茅草般的心河却骤然沉稳下来,那一揪一揪的感觉也渐渐变成了一种执着的固守:“朕要将你的身份公示朝堂、公示天下。”他抬手一把搭住江炎的肩膀,“朕要让整个大楚都知道朕有一个如此优异的儿子!朕要好好的补偿你,把这整二十几年来亏欠你的、不曾关怀过的给予过的全部,通通都弥补于你!加倍的弥补于你!”他越言便越是动容,心中滚过一团灼热的火,这火球簌簌上升漫溯,在心口、在胸腔、在面目……渐渐渐渐,一跃便图腾了!   肩头这一脉暖意渐次变得深浓,不可轻易忽略的温度牵出同样不可忽略的迫切的心态、与真切的动容,同时这动容又跟着猝地变化做了一种信念,一种坚定的赌咒般的!江炎便明白,帛睿这个认回自己的决心已经下定。他了解帛睿这个决心是有多么动辄不移,因为他了解帛清,心知这父子两个之所以为父子,性情方面自然是有着极贴切的肖似处的。   但是他江炎,承受不了这一切……   “江炎谢过陛下的体恤。”心念繁重、回忆纷踏,江炎在这诸多纷乱里甫地把心收一收,旋即颔首沉目对着帛睿又是一礼,身子在这同时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但臣只不过是荣锦王府中的一个管家,贱名尔尔,如何上达得了陛下的天听、大楚的举国抬举?”他是一贯滴水不漏的缜密,这一来二去间便已恭敬而委婉的回绝了楚皇的心意。   帛睿感知到了江炎这一步后退的微妙,心下一触,即而斑斑驳驳的体察到了这个孩子与自己的疏离。但诚如江炎所心知肚明的一样,他帛睿认定了、看准了的事情,又是端得能够轻易便动摇打消?   帛睿眉心一展又一聚,错落开停在江炎面上的两道目光,有些没有目的的四处飘转着,启口时声音低低柔柔的,入在耳廓里便有一些幻似忏悔的恍惚感:“你母妃是朕此生唯一爱过的女人。”这一句吐口连贯且低沉,帛睿停一停,握拳抵唇掩饰自嘲样的微微咳了一声:“当初你母妃身怀六甲,倘若朕知道她迫于皇后而离了楚宫,是断不会坐视不理、让你们母子离开朕的!”临了一落,口吻虽低却沉重,配着这样深远且沧桑的目光,看在眼里便觉心头无端一动!   江炎以双目平视着感怀万千的帛睿,待他言完这一席话后勾唇笑笑,语气平板不见一丝波澜:“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时今便会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未来太子不二的人选。”即便这样窥探皇上心思、设想旧事前景的话其实放肆大胆又大不敬,江炎口吻及面目还是一贯不改的平和从容,包括后续,“这样不好,真不好……”语声落的更是低微。他没有过多情态变化的一张面孔,在这时终于有了个微微的皱眉,接口的话有些像是在呓呓自语着了,“我早便对陛下说过,我来兆京原是为了查出母妃当年是如何去的,也是为了更多了解母亲一些……但与荣锦王的相遇从来就不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自从遇到王爷以后我就再没了那心,我便已甘心把这秘密烂进肚子里,一辈子只伴在王爷身畔做他的助力,一辈子只安于荣锦王府管家这一职位。”于此甫一抬目,目中神彩熠熠生辉,一丝一毫都是不可动辄的坚韧笃定,“此生此世不会有二、莫可违逆!”重一落声!   帛睿铮然一恍……   就是这重重的一落声,把帛睿心底下沉着的那些散丝给震的散的做了漫天飞雪势头。他忽地就打了个轻微的惝恍,这一刻他自江炎流露出磐石内质的一张脸上突然就读懂了他的心念,也明白了他的坚持。   江炎在这世上,最注重的恐怕就是与帛清之间这一段难能可贵的知己缘份!只要这段缘份不曾消泯,那便是最弥足珍贵的东西了!旁的一切,即便是迷离的身世、扑朔的仇恨,也都决计是无法与这义气相比一二的!为了这知己之情、兄弟之义,江炎早便下定了一怀不可遏的决心,他甘心将关乎自己身世的秘密不动声色掩埋心底,旁人再不会知道、而他自己只怕也早已选择彻底的忘记!帛睿于江炎,只是君与臣的关系,彻底断绝了这一生一世修来的父子的缘份!   流光恍惚,把江炎本就清秀的俊面映的似乎融了一层金箔化开了在上面。江炎眉目间的颜色此时是深浓的,话里的意思帛睿自然会明白……   若要荣锦王顺利登上储君之位,便决计不能再横生出任何的差池来!若帛睿现下把江炎认回,那要帛清如何解释他将父皇的儿子安置在自己府中、并给了管家之名?那不是一句“从不知情”便可忽略不计的!轻些的指责帛清御下不查、重责弹劾帛清有心行此一计来换得皇上的欢心!到那时不仅帛清难逃苛责,只怕江炎的身份也要跟着怀疑上几怀疑,更有甚者怕是还会牵带出那已经走远逝去的华昭夫人……   一切一切世情辗转从就没有一个既定,树欲静而风不止,避之犹不及,更何曾敢主动寻事?   江炎启口又一沉声,缓慢却带着一股发狠的赌誓的韧力,近于一字一顿:“我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荣锦王府的利益,包括我自己!”   “簇”地一声,屏风偏后处挂着的一道湘帘,在这话音甫落的同时被铮然掀开,帛清突然从帘幕后方走了出来……方才江炎的所言所语及所行,帛清俱无遗漏的听的看的全然详尽! ☆、第五十二回 一声唤了结残债   帘幕陡然的一开一合令江炎猝不及防。他顿然吃了一惊!旋即铮地转目去看一脸动容的帛清。   帛清此时这一张面目神色纠葛,百般思绪缠连一处,似那所思所言就在眼前呼之欲出,又似乎无论怎般辗转动荡都寻不到一个可以宣泄的突破口。但他心中一脉脉热Lang熨烫而过,心念并着情念皆是感动不止。   原来在江炎心里,他荣锦王的地位决计是重于一切的!为了荣锦王好、只要荣锦王好,江炎即便是把那血缘深处的委屈与不甘就此独自掩埋在心冢里、消泯在骨血里一生一世永不提及,他都也是愿意的!   一旁帛睿颔首微微,目色依旧如火,吐口却黯淡下来,他侧首对江炎小声:“自你进宫那日,荣锦王便来跟朕询问关于你的事。朕不想瞒他,心知你也必然不想瞒他的。”微顿又顾了帛清一眼,“于是今日宣召你时,便要他隐于帘后静息旁听。”   帛清与江炎之间的这一通默契,帛睿这个做父亲的一直都是看在眼里、知在心里的。若说江炎在这世上有什么事情是要连帛清都瞒着,便也只此一件关乎他自己身世的事情了!而瞒着帛清的原因也不是为了什么私心,只是因为不想帛清作难、不想因自己这隐讳的身世而对帛清造成威胁!   但一任江炎是何等样的用心良苦,若是不叫帛清知晓江炎在最无意间流露出的内里心声,只怕这两兄弟间还是会生出许多莫可奈何的隔阂来!于是帛睿施此一计,在召见江炎时也要帛清隐于帘后密而不发,如此一来帛清便知晓了江炎的全部,在这同时也就知晓了江炎一直以来固守着的那一份可薄云天的义气!   借一抹绰约晃荡的天光造势,帛清向江炎这边抬步行近了些,面目之上的动容神色不减,但又因情念纷踏而又凭添许多欲言又止。   也是了然了帛睿的一番苦心,更是深深懂得帛清此时此刻怀着的这诸多感动、诸多繁杂情念。江炎自知秘密已被揭开,便是再也无法扯了幌子的遮掩回去。他于当地正正身子,颔首长长叹出一口气,抬目时见帛清已在与他几步开外之远的地方停住:“王爷。”他启口沉声,却只是唤出了这两个字,旁的再言不出其他了。   其实很多时候,以沉默来作为无声无形的默契,往往比之万语千言要真挚而深沉许多许多!   帛清只觉心口润泽,他亦不知该如何接口回应江炎。把首侧侧,又微微的吁出一口气,双目沉淀,时舒缓时紧绷。   即便江炎他其实是父皇的儿子,这又有什么?无论是何等样身份的变化、何等样事态的流转,都改变不了他与江炎之间这样一种前世信有缘的默契!   那么一切,又都何妨呢?   终于,江炎任那思绪飘渺了一阵之后,主动启口打破了这如许的尴尬:“陛下。”他转身又向帛睿做了个敛襟礼,一字一句且面目严肃,“请恩准江炎离开兆京,自此……再不回还。”临了一黯,双目顺势沉下去。   “什么?”一语出口,作弄的帛睿这颗心腾然就是一揪!他甚至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亦或是江炎说错了……这个孩子,这个他才寻回来的、尚且不曾将身份公之于天下的孩子,却在这父子经年重逢、万千心思难诉的当口里突然提出要离开!且还不是要离开楚宫,而是要离开大楚国都、重回民间,要……再也不回还?!   一旁帛清在闻了这话的当口也是猝地就一震!一时周身只觉一钝,原本正沉于五内的纷杂情思也都被这惊震、后怕而作弄的顿然涣散,整个身子便觉由里至外全部都是亏空且虚无的了!   而唯一持一抹理性自持、镇定有素的,始终都是主意在心的江炎。   “陛下。”尚不待帛睿完全把神志复苏,他对着帛睿复又一颔首,声色是不变的沉淀,“既然江炎的身世已然兜不住了,尚且不论这件事儿一旦流出去,会在大楚掀起一场怎样不可估量的风Lang……”   “管他什么风Lang!”帛睿铮地一挥袖子打断了江炎,虽这面目持着动辄不移的笃定与坚韧,其实内心打起了无法窥到的依稀的薄颤……江炎的性子是随了帛睿的倔强笃定,一旦江炎做出的决定,饶是再详尽真挚的情与理也都委实难以挽留住他这一颗有了主意的心!帛睿不敢往这方面继续去想,这个想法是令他害怕的。   同时,这样的想法亦是令帛清所害怕的……帛清头脑放空,正因他了解江炎的为人素性,所以他此时连一丁点儿思绪的流转都不敢再有。他怕这一次,自己,当真是会失去江炎了!   经了帛睿方才那中途的截断,江炎颔首把声息缄默须臾,复又稳声启言,情态似是没有受到一星半点的情绪濡染:“一切便都回不到当初,我也是无法再顶着这样一个尴尬的身份留在兆京、留在荣锦王府了!”最后的一叹,是氤氲出鼻息、却起于心底深处的。   帛睿心头一动……这个理由,怕才是江炎执意要离开、执意再也不回还的真正理由吧!   什么怕牵累皇室的威仪、怕造成不可估量的非议、甚至是怕拖累本就于朝臣间地位动荡的荣锦王,这些个理由与江炎方才吐口的那句理由相比起来根本就如九牛一毛!即便江炎看起来要理性非常,其实他内心从来如火灼热,他与帛清一样,最为注重的便是这一段来之不易的兄弟之义、知己之情。他怕自己与帛清将再也回不到最初,也必然是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   “父皇。”   帛睿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听得一旁沉默了良久的帛清猝地开言。   帛睿转目,见帛清那原本情态流转的面孔已经变的平和如素,又似乎是因了心思的程明如镜而显出一抹冷锐:“父皇,就准了江炎吧!”一句且言又叹,虽不高不重却带着石破天惊的霹雳震撼!   准了江炎,准了江炎离开兆京,他要放江炎离开自己、离开荣锦王府!   在言这一通话的时候,帛清的一颗心当真是平静若死水的涟漪不起,因为就在心念一横、启口诉出第一个字的时候,有那么一个陡然决定的念头与这个念头一并无声无息的落于心坎儿里。帛清颔首又道:“他的性子、他适合什么样的生活,儿臣再了解不过。”神情平和,因平和而又显出许多肃穆。   ……   这一瞬过往与当下交织辉映,这一时往昔与未来辗转缠连,恍如没有尽头的依依散思继续向着天涯延展铺陈,似乎于纠葛中可以开出心血铸就的璀璨冰花。   流光翩跹、浮世翻转,很多错过的旧事即便此生终有重现日,又端得能够一如最初设想的那般点点滴滴尽数拾起?错过的终究是错过了,想要弥补也好、真心不舍还罢,一厢情愿归根结底都只能是一厢情愿……世事太无常,命运太作弄了!   帛清该是这世界上最了解江炎的人,江炎亦是这个世界最了解帛清的人。自帛清口中做出的对于江炎的决断,或许……当真是最正确的取舍。强扭来的瓜不甜,一厢情愿固执的给予及完美的设想,终到了头总是不会顺应人心,所得到的只是一个累身累心、苦情苦意!   那么,还是放手吧……   叹息无声,但帛睿知道这一声轻叹是落进了心底深处去的。   帛睿缓缓低首,那双隐着太多情绪的双目此时此刻不知是在历经着怎样的灼灼轮转,待他再抬目时,眉宇间便俱数呈落了一层斑驳的沧桑:“好……”   一个好字听的江炎心下一瑟!不曾想到,原来帛睿答应的会如此之快。他转目含着动容神光的瞧了一旁的帛清一眼,到底帛清是最了解自己的,到底帛清知道他江炎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真正何等样的日子才是最适合他江炎的!   帛睿也不是一个专横的帝王,即便不舍,即便不忍,他……终于准了!   室内浮光跃金,袅袅乌沉带出古朴且又哀怨的韵致流转在鼻息。帛睿看定江炎,嗅着这引人陷入恋恋气息的熏香味道,心头那酸涩与抽痛感反倒是被稀释成了浅浅淡淡的样子:“临走前,可以唤朕一声父皇么?”他微侧首,他的声音很轻,因太过期待、太过小心翼翼,故而连稍稍的粗重都没有、都不敢,只恐会惊扰到此时这难得的静好。   江炎颔首垂目,这一时重又沉默。   “既然决定要走,就走的干净些。”帛清行过江炎身边,抬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释然的做了一个吐纳,沉目又道,“不要欠下不该欠的债。”   只此简单的一句,有若过湖的春风,将起了涟漪的心湖撩拨的愈发Lang涛肆虐,但一瞬后便又重归于了彼时那份淡然。江炎转目对上帛清黑白分明的眸,与他会心的相视一笑,即而将目光沉沉落在了帛睿身上去:“父皇。”喉结微动,一声“父皇”脱口唤出。   好似阳春白雪顺应了暖阳春波的召唤而在这一刻顿然瓦解,一阵彻骨的欣慰顺着帛睿四肢百骸层层漫溯。   这一声父皇,江炎喊得是那样好听,那样亲切自然……这一声亏欠了整二十几年的“父皇”呵!这是一早便该唤出来的,本就是属于帛睿的!   “哎……”帛睿轻着音色,极柔和极小心的应了下来。他的声音是颤抖的,这颤抖渲染着他内心深处那些纠葛,更多还是欣慰、还是完满……   是啊,完满了,月圆了!迟到了二十几年的这一声“父皇”,随着江炎如此后知后觉的弥补,不止是帛睿,便是那一早便香魂骤去、羽化飞仙的华昭夫人,也都是可以告慰的了!   帛睿展颜微微的笑了开来,却觉双目间湿漉漉的。下意识抬袖一拂拭,才发现自己,是流泪了…… ☆、第五十三回 若得青山碧水游,莫问君归处…   日薄西山,又一昼夜兜转变幻的交替时刻来临。   因渐步入初秋之故,周遭很快起了一阵渐趋而浓的白雾。整个荣锦王府被笼罩在这一大片一大片的雾影朦胧、迷离似幻里,烘托的显于天幕间的头顶那轮皓月便有若倒影在幻境之中的样子了。   夜深寂、庭院空蒙,而江炎却孑然一身独坐于亭阁内里,双臂伏贴在被露水浸出薄润的石几上。自白日回府时他便在此寂寂独坐,一座便是经久经久,送走了艳阳、迎来了入暮。   他不是打定主意要走么,既然已决定了要远离,又为何还会如此不缓不急默默然静.坐于亭?是心中还有着万顷的眷恋么……   小窗棱下,帛清单手负后而立,默默然持着神光静看了江炎这许久。   江炎没有半点回房去收整行囊的意思,也没有半点在去与留这旦夕间起了纠葛的情势,倒俨如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江炎这份宠辱不惊,有些时候看在眼里当真觉的是一种残忍啊……   帛清恼不得起了如许感慨,复而自嘲的摇了两下头,也觉的自个这自嘲来的莫名。   一阵风起,送来几瓣合风张弛的哀哀枯叶,有一瓣落在了帛清的敞领上,他抬手拂拭了一把后铺展在掌心里,见这枯叶边缘还有一小圈浅浅的绿色,似乎还有一线生机。   他心里莫名一动,旋即抬高手掌,扬首对着掌心处的枯叶吹一口气,看这薄薄的叶子再一次涣散在飘渺的虚空间,心下却一个舒展。回首又瞧一眼似在陶然自醉中的江炎,忽地展颜笑叹一声,迈步一路向他走过去:“就算什么都不要,一些细软也到底是要准备些的。”一路渐趋踏上小亭,帛清在及近江炎处应声启口。   江炎早便感知到了帛清正过来,这时闻了他声息忽起,自然没有多少惊奇:“不急。”侧目瞧了他一眼,唇畔亦是挂着笑的。   帛清却在这个当口起了玩心,长眉一挑,有意凑趣道:“怎么不急?还是早些收拾好了早安心嘛!”声息带了些嗔。   江炎识得他的凑趣,把眼睛一抬,面上做出了副痛心疾首的夸张模样:“寒心呐……到底也一起共事了整整五年,王爷就当真一丝儿的情分都不顾念,就这么盼着在下赶紧走?”语尽摇着头哀哀的一长叹。   虽然明明知道是玩笑话,但漫溯进帛清的耳廓里,他听来还是没禁住就心觉一悲。他转过了脸,不想让江炎看到自己面上的黯然,也不愿再继续这个无谓的兜转的话题,良久之后沉声一叹:“既然如此,我们就说说话吧!”复才重新转面。   见帛清又被惹引出了善感多思来,江炎心里也没防就一揪。他正寻思着借个什么由头把话题岔开,甫听帛清如此说,便忙不迭的颔首应了一声。   二人在石亭子里相对坐下,帛清招了随侍的小婢女去沏一壶茶,就着烫茶清风、碧溪皓月,与江炎相对交心。   “你说这世上最重要的,是什么东西?”帛清挑眉,状似十分不经意的闲闲然道了一句。却一任他面上再怎般风清云淡,如此言及着,又怎么可能当真是不走心的不经意?   此时此刻,予其说是在探讨什么为“世间最重”,倒不如说这二人是在对于心下里的那股默契起了心照不宣之意!   自然明白帛清其实想要说的是什么,其实江炎又未尝不是呢?江炎颔首一顿声:“情义最重。”   这个回复委实是沁入到了心坎儿里。帛清心中一动,神色平和,与江炎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笑,神情体态俱是会意。   “是啊。”帛清再开口,目光错开了江炎,一路往高抬去,错落在了无边无际的万顷星空间,任皓月清风梳理思绪,“皇家恩怨牵扯不清,身在皇家便注定得一世造孽。”   这一次换得江炎心中一动,但转瞬便又有一股无声的默契契合着心口平贴过去。他神色如是平和:“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以此回复了帛清的话,也赞同了帛清的话。   帛清转了转脸,双目沉淀起渐浓的正色:“可我,厌恶看到这一切。”沉一落声,又忽地一抬双目,“也不想夺走属于大哥的太子之位,再与他起了亏欠与被亏欠的关系,来生来世给自己又添一个冤亲债主!”复顿,“所以我决定离开。”一语分明关乎太多,却就这么言的十分顺势且云淡风轻。   这一时被看不见的暗夜流云掩去的几颗辰星倏倏然一恍,一时万顷华光流瀑,灿然的光与影反衬在帛清、在江炎的眉梢眼角间,落在他二人如风朔朔的疏袍宽带上,一时几欲成疯、几欲乘风……   江炎骤一抬眼,静好的面目微有一释然浮展而过,他勾唇微笑,并不惊不诧、也无喜无悲。   帛睿回之一笑。   原本就有所察的会意,此刻到底氤氲在心。原本就是一世既定好的作弄的缘份,终归还是会沿顺着最为合适的轨道不断前进、不断延伸、不断的踏入累世的娑婆与归于既定……   。   云峦流转不歇,为金灿灿的楚宫乾坤殿造势出朦胧如梦的惝恍气场。又或者说,这浮生苦短、娑婆成恨的一切,原本就是一场又一场不真实的虚空大梦串联而成的呢?   这是一座幻城,游.走在其间的众生都是泅水而不得上岸的苦灵。从来都是,一直都是……   帛清俯下身去,对着堪堪起身的帛睿叩首慢慢拜了三拜。他今儿这一通大礼行的极规整,似出生入世以来,还没有哪一日如今日这般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的对着父皇行过此等大礼。   金椅上的帛睿沉目相顾,看着帛清对自己行过这缜密无可挑剔的礼仪,而心却空荡。   他也不知怎的,昨晚分明是那么勤尽的处理着公务,入睡已是很晚,偏生今儿个一早起的却是极早。内心总有一抹不祥贴烫着拂过去,总也隐隐觉的今日必然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再抬首起身时,帛清面上的神态于帛睿是那般的似曾相识,却又偏生只存在于梦回之时。帛清启口浅浅:“父皇。”徐唤一声,复把声息一顿,“儿臣夜半时,做了一个梦……”   他开始逐一捡拾自己的残梦,又似乎不是在单纯的对父皇讲述一个梦;那般认真且动情的模样,倒像是在讲述他自己一场不知遗落在某个时空深处、陨落在某处历史断层中的悠远的回忆。   他的梦里,有一个痴执且偏傲、灵秀又冲不破礼教固守与责任背负的世家小姐,她叫上官殊儿;有一个气韵风流且大胆不羁、却对情对爱固执坚持的同样痴执的皇子,他叫帛逸;有一个素日诡异而与姝儿最为贴心的白兔,又好似是如玉的兔灵。   这是他们三个人上演的剧幕,却又不止是他们三个人上演的剧幕……   帛清与殊儿、帛睿与帛逸、江炎与玉兔、荣锦王世子与云离、荣锦王次子与太子妃、帛陟与忻冬、澹台皇后与澹台妩儿……还有一些早在那一辈子就已经了结了缘份、还清了夙债的旧人,譬如竞风,等等等等。转世之后故人再面,身份已发生改变,不过就是换了面貌、换了体态,其实其间因果与债务从不曾更迭。这其中的聚散离合,不过只是红尘俗世中一场被障住双目而看不清楚、故而无端执着的一场无谓认真。   欠下的债、该偿还的情,终会随着一世又一世轮回的大道命盘而辗转斑驳,不到最后消磨干净的那一刻而不会罢休!   轻言款语漫溯在帛睿的耳畔,这不仅是帛清的梦寐,亦是他帛睿多少个午夜梦回、似梦似真间想要去抓去握,却又终究是什么都抓不得、也握不得的旧梦斑驳!   他自帛清此刻的神情语态中,感觉到了些许的不祥,但此刻偏生有如佛洗,故而他没有说破。   “父皇。”只记得最后的最后,帛清看定着自己此生此世的父亲,徐徐且郑重的颔首启言,“答应儿臣一件事。”喉结颤动,声息略顿,“若儿臣有一日离去,一定是厌倦了这俗世里的一切,去过恣意的日子了。父皇要为儿臣开心,好不好?”由头至尾都是悠悠的,轻飘飘如一阵风。   “好。”帛睿不知怎么就含了泪,启口这语气颤粟且哽咽。   “嗯。”得了这定心丸般的一个“好”字,帛清沉沉的点了点头,复又动容了神色,他含笑顾向这与他缔结了一世父子情路的旧人,面庞清朗的没有一丝杂质,启口仍是平稳的,“父皇,再抱抱儿臣吧……”   不待言完便觉肩头一阵暖流,帛睿一把搂住了帛清,抱住了自己此生此世最宠爱的儿子!   过往片段如流云如雾霭一齐在眼前搅涌,但有一些是发生过的,一些却是这一生并不曾发生过的,比如那一树桃花;那一座孤岛;那歌尽春风的蓬莱居;那天风阵阵、沙尘细细,灯笼底下一跌一撞便情定一世的偶然相遇;以及那熟稔的楚国帝宫之中,公主与皇子之间那一场不该遭遇却偏生情不由衷的累世缘起……   这个炽热灼人的怀抱,持续的委实是过于绵长了,绵长的好似走过了整整三生三世的情路。   也是意识到要走的,必留不得。帛清一点点离开了帛睿温厚的怀,桃花目定格在帛睿万绪繁杂却反倒沉静若水的面孔间,依旧是微声细细:“那,儿臣走了。”语音嘶哑。这一世,父子之情亦真挚。   “好。”帛睿颔首,“父皇等明日……明日,再去看你。”依稀哽咽,极努力的强持镇定把这最后的话言的囫囵。   帛清含泪点头,又对着父皇落身拜了三拜,复平身折步。   帛睿含泪目送着这个最爱最疼的儿子就此一点点离开自己的视线,离开自己……   他明白,儿子这一走,只怕是再也,再也不会再回来……   。   过往浮光合风散……   这一年注定是哀伤的、又似乎是某种释然的一年。   荣锦王帛清病逝。   帝哀恸不已,追其为“无双太子”。   这个谥号一如荣锦王这一个“荣”字的赐号一样让人想入非非。   无双,无双……举世无双的太子,唯一承认的太子!   楚皇又躬自为无双太子亲选福地、修建规模等同君王的陵寝,左以奇珍贵馐陪葬入陵。宠爱之深、哀恸之切,不言自喻!   并下旨安顿好了荣锦王妃、荣锦王膝下二子、及府内一众人等。   后楚皇终是了此一桩心事,便可得一安心了!他将皇位传于长子帛宸,便也遁世出家而去,法号:了缘。   了缘,了缘……没有了断的缘,到底不是那么容易的凭着心念就可以了断的!   只这又不知道还会牵扯出哪生哪世的纠葛繁复!无极,无极,无所含及;无间,无间,亦无所含及……凭乎执念,惘然与枉然而已!   。   一明山秀水之地、一离苦得乐之所,两位身姿如玉、挺拔如松的翩然公子正临江赏景、陶然忘俗。   那是堪破轮回、借假死之名遁世归隐的帛清与江炎。   湖畔幽风款款撩拨起了二人疏朗的袍角,江炎吹笛、帛清抚琴,共谱一阕仙境落尘的《独步莲华》曲。   二人寻了这青山环抱、绿水依依的好去处,就此隐居于此,兄弟知己相伴、伯牙子期之义,镇日修习古籍禅宗、奏《独步莲华》,知音识曲、堪破世间诸多执念苦痛,一世清净无扰。   前尘皆抛,踏入回归之天命清净、欢喜大道……   【第二世卷结】[茕兔第二世历程:“我在佛前苦苦求了五百年,求能为我与你来生结一段夙缘。”佛恩准了,于是这一世白兔转成了翩翩少年,而昔日佳人却因发誓不为女儿、且不愿与帛逸再有男女之情的牵扯而托生成了皇子。故终于得了人身的白兔成为了皇子的管家,同这心魂深处的着紧之人得了一世知己与兄弟之缘。](傲杀人间万户侯,不识字烟波钓叟。——判词) 卷九[ 第三世·茕茕白兔 ]予,挽子青丝,挽子一世情思。 ☆、第一回 深宫雨打姐妹花   轩窗开合,为这本就透着丝丝阴霾气息的内室景深送入一缕似亮非亮的晨霞光斑,分明是带着些亮痕的,但扑入内室还是生生就把目之所及处的一切全部都惝恍、烘托的更加阴霾而昏惑了。这样的感觉,就好似阵雨前厚重的乌云逼压在头顶,很是搅扰的人心思偏怅。   锦榻上的美人翻了个身,双手抱住自己的双臂,次第收紧,如一只蛹一般的蜷缩在被子里。这是一个柔弱的姿态,而那榻上的人却并没有半分柔弱,一张精致面孔上刀刻斧雕般的精细眉目微微聚拢,虽是柔媚的女子眉目,却于其中显出一抹凌厉之色。   她只是觉的有些冷。   在这昏昏惑惑望不到尽头、窥不得浮生前路的大楚后宫里,冷,似乎从来就是肌体发肤所能轻易体察到的唯一所感。   除了,有那个人的存在……   “吱呀——”进深处雕花的木门坦缓转动,碧溪正思量着,便闻一阵足音细细碎碎荡涤过来。她柔心一动,知道是自个所心心念念着的那个人,她来了。   媛箐(取qìng音)纤纤青葱指持着一盏八角玲珑灯,一路由进深的帘幕处施施然的走过来。一足三聘、生姿娇柔,一张比那榻上美人还要精致非常的桃花面被隐在暗夜的阴岚里,依稀泛起徐徐的微白。   她就这么一路走过来,最后在碧溪榻沿前驻足停步,抬手把那宫灯向前探一探,勾起娇滴滴的绯唇,氤氲舒展一抹似是而非的笑,音波是戏谑的:“呦,郡主这是冷了,还是惊梦了?”虽是恭敬敬的唤了声“郡主”,但眉宇神情又哪里有半分的恭敬谦然?全部的,满满的,都是戏谑,甚至是讥诮,还有昭著的轻蔑!   碧溪心弦一颤,饶是百炼成钢的一颗比之寻常女子大抵都要坚韧、要冷硬的心,却总也敌不过媛箐一句最顺势而为的戏谑。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复抬手撑住软榻、又抱着膝头把身子坐起来:“姐姐。”软眸含一抹幽怨的愧疚,向着媛箐飘过去,“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声音低低的,又在末尾带着稀薄的祈求。   听的媛箐到底心口一柔,到底是不忍再持出怎样锋芒逼仄的情态去对自己的妹妹:“睡吧!”经久沉默,她颔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漠着神色抬手将碧溪肩头滑落的被角重又覆好。   窗外在这个时候狂风大震,有“噼噼啪啪”的落雨声大刺刺席卷进了耳廓,才现亮色的天幕又一次因了肆虐的狂风、与飞扬的尘沙而遮蔽了一抹难得可怜的亮色。整个楚宫被浸泡在幻似死亡的阴影里,沉沉的恍若地狱门启、魑魅魍魉自看不见的四面八方鱼贯而涌。   “哗啦——”   随着一声不知起于何处、发于何处的刺耳萧音铮然漫溯,这两姐妹顿然被吓的周身一粟!   “姐姐!”碧溪脱口失惊,一把搂住亦向自己扑身过来的媛箐。   在楚宫这一个风雨交加的昏暗晨曦,姐妹两个不约而同的抱住了对方,紧紧相拥,以双方肌体上传来的温度而作为心下里取暖的炭火。   这一时,似乎这之间所有有的没的、浓的浅的恩恩怨怨,也都就变得再没有了那么重要!   ……   当今楚皇的叔父辅国藩王,在大楚与东辽两国之间发生的那场惨烈战争里拥兵四十万上阵,却还是不幸与大多数将士一并征战沙场而死。   这一任楚皇感叔父之忠烈、念叔父报国之殷殷诚心赤胆,遂追封其为“忠义贤恩辅国大藩王”,在王衔之外又赐“大都督”,加赠“镇国公”。   同时,楚皇将叔父留在世上、自幼时便失去母亲的唯一两个女儿,即他的两个堂妹,帛碧溪、帛媛箐接进了宫中居住,并将正妃所出的妹妹碧溪正式敕封郡主;而因姐姐媛箐是为王妃身边的婢女与王爷一夜干柴烈火、所不该有的庶出之女,这层身份若放在宫外还好,既然大张旗鼓的接入宫中便始终都觉有些见不得光,故而并没有得到“郡主”的封号,只让她以女官的身份陪在嫡出妹妹身边侍奉。   这也是媛箐为何对一向亲厚的妹妹心存了芥蒂、总也时不时明讽暗讥的缘故。   但碧溪亦因此事而始终都觉的对自己的姐姐、自己这薄凉世道唯一的亲人、最亲的亲人心存愧疚的缘故。即便这样的愧疚,委实不该她来背负。   这二姊妹自小感情就是极好,若论道起来,碧溪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也委实是不算薄情了!   它日在藩王府中时,媛箐自幼便因出身的低微而饱受排挤;加之生母在诞下她之后便自尽而向王妃请罪,故这又令她于血脉深处生生加重了一份不该有的负罪的背负,她一向都过得很艰辛,也没少遭受到白眼与算计。但妹妹碧溪却始终都护在姐姐身边,若是谁人胆敢欺负姐姐、胆敢对姐姐不敬,她便决计要那个胆大妄为的人知道什么是代价!   因有了碧溪在身边的一次又一次袒护,媛箐的日子适才得了些许的平和。   媛箐有着一副姣好的脸蛋儿,那是已然是为美人胚子的碧溪都也无法与之相比拟的。   那真的是一张含春带露的桃花粉面呵!那双似丹凤、又似水杏的取缔于中间的桃花眼点着最陶然精彩的秋水,那挺拔且玲珑细窄的玉质般的鼻翼,那一点檀红的充斥满满全都是诱惑的朱砂小口……雪白高挑的玉颈呼应着吹弹可破的肌体的滢润,自肩胛骨便贯连下去的颀长锁骨造势着滚圆的酥胸shuangfeng。她行起路来足步生烟、嫩柳扶风,一曳一曳牵扯着欲拒又迎、似敛还休的勾人势头。不是媚骨艳俗,却清雅与桃李之灿烂溶于一身,只堪堪一眼过去便叫人禁不住倒吸一口寒气!心道着这是怎般造化自然、夺天工地斧之神奇适才造就与锻造出如此一个清灵雪剔的谪仙比拟都觉不足的精灵般轻盈美艳的女子呵!   叹只叹,这般好人好物却终究因了云泥之别、天地之差的出身悬殊,而与妹妹缔结成了两种迥然不同的身份地位!   天公似乎从来都是公平的,他在给予一个人丰饶皮囊的同时,便总要在其余地方抹去些什么,是以维系这平衡;可为这美貌所要应运付出的代价,又是否太过于的大了些?却这又到底是公平,还是不公平呢!   窗外惊雷阵阵、冷雨如潮,两姊妹相拥一阵过后,一颗心却得了渐渐平和的大安然。   媛箐抬手抚摸着妹妹纤细的背脊,心中柔弦拨动:“不怕不怕。不过,就是一场朝来的急雨罢了!”语波沁柔。   碧溪也绝非因了惊雷急雨便吓成怎般样子的女子,方才不过是那雷声来的突兀而惹引她起了一惊,至后来便是贪恋姐姐怀抱深处的一捧温暖故而沉沦。自进宫后,她便似乎再也没有与姐姐怎样的贴心过,现下里这难得的亲昵便愈显得弥足珍贵。   她对媛箐姐姐,好的比自己都好!整个人、整个心都扑在姐姐身上,似乎活这一世为的就是姐姐,就是为了姐姐而活一样!这又不知是上辈子、兴许上上辈子那一场场轮回无间里,结下的怎样一种莫逆缘份了!   缘份这个东西,“缘”之一字,从来都是说不清楚的,它从来微妙……   “嗯。”碧溪喉咙恍应,一点点离了媛箐的怀,抬袖拂去额心沁出的一抹细汗,“风风雨雨,只要我们姐妹是在一起的,便都没有闯不过去的。”见媛箐颔首敛住一张面目间的情态变幻,碧溪的心坎儿便又拂过一抹急切,“姐姐!”她一把握住媛箐的琉璃纤腕,微重语息、娥眉一簇,“自此后这宫里头能依靠的便就只有我们彼此了!”言吐的急急凿凿,“无论是何等样的情仇恩怨,我们都权且放置一处了去好不好?莫要因了那些动辄不得的、无力改变的事态时局而牵绊住向前的足步,被无常命运给钻了空子的作弄……姐姐。”她身子忽地凑近媛箐一些,又唤了她一声,“让我们敞开心扉莫要再这样隔阂。亏欠你的……我帛碧溪终有一日会一并的还给姐姐!”   这些个话委实是不需要碧溪说出来的,这个妹妹对自己怎么样,人心都是肉长的,媛箐怎能看不懂、摸不透?但当前情境,这个关头听她如此言及,媛箐甫地一下就觉自个是有多么的不该!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那没有道理的涛涛心绪、那些愤懑与那些怨恨,全部都承载到素来贴己又亲厚的妹妹身上!   况且时今往后,当真是再也不一样了……后宫的风波从来诡异,她们这一对不是嫡系枝丫上旁生出的皇室之胄,这往后的日子,这一条路,自无所选择的踏上的一刻起始,就注定是要布满荆棘的。   她看定着眼前妹妹这样一张真挚而含隐痛的面孔,便觉自个心下亦浮了隐痛与微伤。一个心念跟着旋转落下、扎根下去……她暗暗告诫自己,自此之后自己所做一切,都要为了自己这个同血缘的妹妹。怎么的,都不能叫妹妹受到过重的伤害,绝不能!   姐妹之间从来亲密,虽有隔阂也到底从不需要过多去计较些什么。媛箐凝眸沉睫,一点一点看定眼前的妹妹,最终合着幽幽穿堂寒风、呼呼薄冷雨丝,重重沉沉的点下头去。   温泉烈火氤氲过心,一颔首的默契,累世前便早已缔结…… ☆、第二回 不遇天人不目成   这一日晨时的那一场雨似乎下了很久很久,淅淅沥沥的势头似乎要把这天这地都冲刷轮转的改换了大几重。寂寞的空气含着一丝丝幽幽的冷,撕扯着流光过往,浮生半梦、梦亦浮生,横竖都是大梦一场的清寥虚空,梦与尘的边界似乎从来就没有那么分得清楚了!   初夏四月天,周遭气候越过了三月的薄凉、还不到五月的闷燥,最是这一年四季里最为适宜、最为清新曼妙的一个季节,那花儿那草也都顺应势头的开得大好。   媛箐婷婷袅袅的行在楚宫贯连御花园小景的一条宫道间,这宫道绰绰约约,雨后被洗刷的清朗而干净的一轮灿阳自流转薄云后探出头来,倾一身金波的将光芒顺着云影、树梢斑驳下去,筛筛的在这小道间映下了一层碎波,也无意间就妖妖的映扯的她这一道水仙花于净琉璃中舒展腰肢的身影,显得更为妖娆美慧,无拘无束、大张旗鼓的恣意且张狂的很!   一阵风过,带起雨后空气里未及消退的微小水雾,这水雾幻化成袅袅的烟气,顺着媛箐一双桃花眸斑斑驳驳的撩拨过去,她神情一恍,下意识抬袖遮住半面妆,再睁目时便见前方分花拂柳一道阡陌处,远远慢步过来两道人影。   其中一位公子身形如玉、风姿不俗,一席裹身的明黄袍袂出卖了他本就不愿遮掩的身份——这该是当今楚皇,媛箐当日进宫时并没有认真去看一眼的,自己的那位堂兄!   她心弦昙然一紧,下意识一个极快的反应,忙整个人往旁边雪白梨花丛中兀地一躲!借这被风撩拨着涣散起的一树树梨花花冠、及粗窄恰当的梨花木掩住身形。   而楚皇身边伴着的一位女子亦是有着极好的颜色,着一席样式繁杂的宫装儒裙,墨发细细挽成流云髻,一路亲昵的搀着楚皇的臂弯,与楚皇二人之间有说有笑、神情暧昧。这不知是哪一宫得宠的宫妃。   随着二人与媛箐之间距离的不断拉近,她渐渐进一步瞧清楚了这二人的模样。   那年轻的风流天子眉目如画、姿颜儒雅而又流露一丝沉稳,当是比媛箐长了两三岁的感觉。而他身边伴着随着的那位伊人,观面貌、窥言行,则约莫是与媛箐差不多的十九岁的好时景了。   那楚皇生就一张温润、清秀、又刚毅依稀的面盘,虽为男子,却是个桃花粉面的美儿郎!特别是镶嵌在浓黑微挑眉峰之下的这一双与媛箐相似的桃花眸,生就在这样一个男人的面盘上便更是那天然一段神韵深浅恰当、平生万种风情悉堆眼角,真个是风流魅惑、檀郎红袖,惊鸿轻逸而莫可有之一比!   她身边那位宫妃虽是秀美,但这份美丽放于旁人面前自然是无疑的冠绝,可放于媛箐面前……决计是毫不带任何水分的说,则是最多不能敌其四分之一!   不是这宫妃貌陋无颜,实在是媛箐太美……   这一瞬,漫空做了雪飞的梨花不知是感应了又一阵风倏忽撩拨、还是媛箐心下蓦地起了的这一怀如潮心思故而相辅相成,竟在那二人行过这一树如雪招摇梨花木时,飞舞的更肆虐更繁盛了!   而媛箐这一颗心都“砰砰砰砰”地一猛子压着一猛子的狂跳猛动,竟俨如要顺着她嗓子眼儿一个鱼跃遁世而出的感觉!   好,熟悉的感觉……   她心一揪,在妙眸不自觉顺着那一双玉人真个佳偶天成的身影一路看过去、再看过去时,这个念头蓦地就顺她心口、脑海同时蹦跳浮出!其浓烈程度丝毫不亚于方才那擂鼓般顷然的莫名心悸!   只是熟悉……熟悉什么、对谁熟悉、为什么熟悉?楚皇?   怎么可能,在入宫之前她与这个名义上所谓的堂兄弟似乎并无任何交集,即便是入宫之后的这寥寥几日过下来,她都是直到时今才算是用了心的真真切切瞧了个算是清楚。那么这根本就毫无映象可言的一个人,端得在他身上便寻到一种叫她好生逃不过、躲不得,挣不出、放不下……等等等等,纠纠葛葛难平难熄的有若吞炭入肺腑的作弄抓挠感?   无法明白,真个是无法明白了!   媛箐浅蹙黛眉,待那二人身影已经顺着交叠光景一路次第逶迤、渐行渐远渐无踪之后,她方把身子缓缓儿的重又挪了出来。顺手召了个刚好在此处侍弄花草的小宫女一问,适知道方才那随君伴驾、似乎与皇上情谊甚笃的挽流云髻的女子,原是现下这后宫之中最得皇上的心的宠妃,莫家堂小姐莫离,封号“云”、位居“妃”。   莫离,莫离,莫再只云别离……   这位云妃娘娘时年比媛箐痴长一岁,正是那一朵含苞花朵次第绽放花瓣、舒展枝丫、吐露芬芳的大好时段,一十八岁。   大好时段……   媛箐心弦铮地一动,一股怅意隐隐然贴烫心口一路抚弄过去,起初抽丝剥茧、尔后渐趋浓郁,到了最后竟是化作一捧浓郁而无法涣散的凄凄心绪,带些许酸涩的惨艾艾堵在心口!   十七岁,下过微微细雨后宛而放晴的这个夏天,一树树梨花纷纷扬扬势如雪下。帛媛箐当空照影、对花隔雾,抬了红袖冶冶然伸了一小截酥白柔荑,探出春笋青葱的指尖轻轻的抚摸过自己一张冠绝举世的面孔。   簇地一下梵音次第、莲花成华,有什么命中注定逃不过躲不开的异样情愫,在这隔过已有些久远的轮回后新生渐成的当口,再一次以其猝不及防的坦然势头在看不到、含及不得的地方开始自顾自施施然次第发芽、生根入土、深滋漫长……   是不甘心么?又似乎不大是。那么是动了心么?这个……又有些不可能。   一兜心绪紊乱如蝉丝,媛箐两道柳眉辗转纠葛几近成结!又忽觉头脑生疼欲裂!   那个人,那个倏然便闯入她的视线、霸道的出现在她年轻而单薄且光艳而鲜活的生命里的男人,同样就在这么一个不经意间,不经意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就如是霸道的占据了她一颗初尝萌动的春心!   自此后,是劫是缘、是怨是嗔,他与她之间在这一世的无极大命盘上,便又缔结了新一轮尚不曾已矣的镌刻成永。除非这一世身死魂散,莫不如是,只得干柴烈火肆意煎熬、苦苦缠连,永不得撩开手去得那一方一直都求而求不得的现世清净!   。   媛箐回到那与妹妹跻身的偏殿时,妹妹碧溪的人却并不在。   她心生疑惑,问了伺候的粗使宫人才知道碧溪是被景妃娘娘一早给叫了走。   一闻这茬,媛箐心口铮地就一震!   那景妃是宫里出了名的刁钻,虽然她并不了解楚皇后宫里一个个女人们的素日秉性,但她却是了解景妃的!   景妃颜倾翡之父与她们两姊妹的父王素来不合,在景妃尚不曾入宫前便时常借着一寻玩伴的孩子气的名头将她们约出去,之后无论郊游亦或踏青,俱是举止蛮横、口吻跋扈,对这姊妹两个常有刁难。其人是甚不得她一颗心的!   谁知后来这颜家小姐选秀进宫一跃成了宫妃,这身份与她二人之间便拉开了不可填补的差距。接着她们两姐妹又都很是造化的被楚皇接入宫中,那么现下这位景妃邀了郡主碧溪前去宫里一叙,自然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了!   心念陡然至此,媛箐铮地就起了一急!一时也顾不得诸多所以然,忙一转身跑出偏殿往那景妃的寝宫处奔去。   颜倾翡不过十五岁的年景,却生就了一颗浮躁不堪的心,又或许正是因了这般单薄的年景、故才会生出这样一颗浮躁动荡的心魂?这便又委实是无从去分析。   碧溪行了礼后便自顾自择一偏处落身坐下,面着景妃一张盛气颇显的面孔,碧溪却先赶在她之前一扬眸子笑吟吟启口:“景妃娘娘,我再怎么说也是皇上的堂妹、御封的郡主,那么择一位置不请自坐,也不算是大大的失却礼仪吧?”她细眉一挑,淑淑神情流转着些许戏谑。   那景妃素知碧溪是个怎般的性子,可现下碧溪这话倒叫她一时无力反驳。恼不得心下暗气一小阵后,也就一扬眉目笑吟吟启口:“自然不算。”却把眸子一转,飘倏倏的斑驳向了窗边一盆二月兰,“不过这不曾‘失礼’,倒却是委实‘失仪’了。”不徐不缓又收了目光往碧溪身上一落,“本宫到底是主,郡主是客。客随主便的道理,郡主不懂得?哪里便又不请自坐。”她言语轻飘飘的,时觉是含着鄙夷,时而又似乎只是顺口的玩心一句、并无恶意。   “娘娘怎是不请?”碧溪也素来不是个好说话、好认下马威的主,她双眸中噙着的一抹清澈神光在这时翩跹的更泠淙,即而把唇兮一笑,“碧溪来这里,正是受了娘娘的邀请。这分明是请了,娘娘倒是记性不好的就此便否认了去?”   碧溪这话儿真个是不依不饶势头逼仄,正如她的素性一般磊落又怄人!恼得主位上的颜倾翡再持着有度的心性,那浮躁脾气还是冷不丁就疏悠一下子顺着给撩拨了上来!   偏生碧溪始终都是含一抹浅浅笑意,神色淡泊、姿态谦和而又高贵天成,这般架势便叫颜倾翡只觉越发的看着她就气不打一处。 ☆、第三回 寒山颜色旧时同   景妃自知就方才那个话题若再争论下去也都是一个“无谓”,觉的就是在碧溪那里讨了好处也无趣的很。便把话锋一转,没有继续那个先前的说辞磨嘴皮子:“时今郡主就这么在宫里住着,倒是与本宫更加方便走动了。”她染着丹红豆蔻的指尖抚过几上一只雕花茶盅,面目含笑而薄嗔,“郡主可是这宫里头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住进来的藩王之女呢!”于此一笑微冷,妙眸恰到好处顺着就往碧溪身上重又一飘,吐言极慢,“这份圣眷,郡主可是得好生的感念着,切莫要辜负了陛下那一片热心呢!”继而凛下话锋。   这是在不动声色的暗示碧溪自己所处的“寄人篱下”之际遇了!   颜倾翡这话里揣着的意思,碧溪自然是听了个明明白白!但她不像姐姐那般容易伤春悲秋哀感顽艳,这类的冷热旁敲对她来说其实起不到杀伤力:“皇上素来重义明情,而我碧溪也不是个好歹不知的。”她丹唇一启,仍是笑盈盈,一双眸子最会传情达意,“该有的体恤与愤憎,我自然会好好儿的深记在心、一丝儿都不落下呢!”她也佯作了无心无意的模样出来,却也在话锋里藏了一痕暗意,暗指自个不会忘记该感念的礼遇,也不会把那些昭著的不善傻乎乎的忽略了不提及。   景妃亦是懂得碧溪话里意思,不紧不慢抬眸噙笑,方欲启口言语,忽见宫人自进深过道那边儿隔着帘幕欠身做了个礼。她便权且按住话头,略沉下语气对那宫人做了个问询:“怎么了?”心下微疑。   那宫人方把身子平了平,旋即徐徐软应:“娘娘,苑外门前来了一位宫女。”   “哦?”一闻此言景妃倒来了兴趣,边转动心思径自揣摩着,就口又一发问,“好端端的,却又是哪一宫的主子遣了宫女来这里?”   一旁碧溪不知怎的,方才在甫闻那宫人吐言后,心下里很快的便滑过一缕几不可查的异样,但一时半会子却又诚然梳理不出头绪来。   那宫人得了主子的问,复施施然继续回复:“禀娘娘,那位宫女说是……来寻她们家郡主的。”   虽然隔着一道轻纱帘幕,但碧溪还是能清楚的察觉到那宫人渐落在她身上的一缕神光。她心口跟着就是铮地一定!来寻自己的……必然是姐姐媛箐!   这一念头才一起来,便有百千急意豁地一下漫溯而生!纷杂错综,一时难以平定。   “呵。”那景妃兀一闻此言,先是须臾愣怔,旋即便顿觉大快!她如是了解那两个姐妹,知道自己嘴上功夫比不过碧溪,但媛箐则是个沉稳而微傲的性子,若是与媛箐一通理论下来,又加之时今又是这等样子的身份局限,则是不难从中寻个什么错处便能治了媛箐的罪!   颜倾翡本就与那姊妹两个不睦,时今这眼中钉就在宫里、在自己身边,她在惹了不快的同时更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使她们不快、挫她们锐气的好机会!   “今儿本宫这里倒是委实热闹的很了。”她边念及着,边一转眸波对那回话的宫人状似无意不走心的一句,“既然是来寻她们家郡主的,那便让她进来寻吧!”   “不用了!”几乎紧紧贴着景妃那话音,碧溪急一扬嗓子。   景妃微一迟疑。   在尚不待景妃那暂时僵住的脑子完全解意的时候,碧溪忙又一下把身子站了起来:“我出来也有一阵子,委实不好这么叨扰娘娘的休息,也是该回去了。”她言的急急,甚至又匆忙忙对着景妃敛襟一礼,也不待景妃发话,就这么自顾自的一转身快步出去。   景妃动的是什么样的心思,碧溪自然明白。而且没谁能比她碧溪更了解自己那位姐姐的性子,若是真让姐姐与这景妃碰面交集,必然是水里火里直面冲突莫可避免!   而现今时局与往昔是大大的不相同了!这可是在从来就风云莫测的后宫里……碧溪怕姐姐会吃亏、会受委屈,最好的法子便是不让姐姐进殿与颜倾翡打照面也就是了!   揣着如是这一通忧急心念,碧溪只恨足下这步子迈的不能再快一些!但那景妃倒是没有硬生生的再有意苛责,故而碧溪这一路出去的也就很顺利。   迈出殿门一路奔至正苑圆月形拱门外,果然见是姐姐媛箐正立身亭亭的站在当地。   在见到媛箐的这一刻,碧溪这才松了胸腔里这一颗悬着的心!她又紧走几步过去,也不多话,拉起姐姐便飞快的往那开阔阡陌上奔身跑走。   媛箐来寻碧溪也是因怕碧溪在景妃这里会吃了什么亏,见到妹妹的这一刻本有很多话想问,但还不及一一吐口便被妹妹拉着一通疾跑,这使得她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只得这么跟着没头苍蝇似的莫名其妙兜头乱窜。   跑了一阵子后,心下里思量着与景妃寝宫应该已经相隔了一大段距离了,碧溪适才止住步子。   媛箐并着她一起停下来,抬手不住抚着心口平复下那因为疾跑而起伏不堪的胸脯。   “姐姐,你怎么来了?”碧溪在她身畔且喘着气且急急的唤了一声,心下微有狐疑,而又似乎觉的有些明白。   媛箐蹙眉顾她:“我担心你在景妃那里受委屈。”声音不大,又有些欲言又止。果然,她还是没能将先前对于碧溪这“郡主”身份的介怀而完全消除掉啊……一句昔日很常说的关心的话,放于眼下却言的这么欲言又止。   可这话甫一入耳,便幻似一泓朗春阳光温存了深冬冷水,还是叫碧溪心里兀地就觉一阵接一阵的暖暖的感觉驻存其间。她明眸弯弯、清笑婉转:“谁能给我委屈受?”声息带着小俏皮。   “也是。”媛箐见她这么副脱兔般活泛的情态,顺口附和了句,又想着看来妹妹在景妃那里也没吃了什么亏,便安安动荡的心。却又铮地一下想起了什么,便侧目展颜,“你方才拉着我跑,倒又是为了什么?”且起了忖度思量。   倒是忘了解释这茬!碧溪一个后知后觉,旋即忙不迭对着姐姐一诉心曲:“我担心姐姐会吃亏!”蹙眉沉声,这模样仍然有些后怕的意味。   媛箐的性子摆在那里,又加之景妃必定会刻意找茬,即便不至于闹到个问罪论处的地步,景妃见了媛箐后那冷言奚落自然是少不得的,不欢而散就是必然。   媛箐在会意的同时纤心一动,旋即展颜打了个微冷的笑:“呵。”她软眸错开,落向远方一大片绿柳成荫、红花满圃的初夏景深间,“我何尝就是个怕她的!”微扬扬首,神情语态很是不屑。   碧溪皱眉摇头,垂了一下眸子复徐徐对姐姐道:“这是在宫里,宫里不比宫外,最是人心复杂。”重抬眸将神光落定在媛箐已回目顾来的眉宇间,一字一句满载真诚,“姐姐如此清澈善良的心性,我怕姐姐会受到伤害……”于此抬手一握媛箐的琉璃腕,姊妹间亲昵的贴心之感油然而生。   媛箐素来就是个重情义的,在她心里其实是把这个妹妹看的比她自己要重要的多,即便她从来不愿意把这心声说出口来,这也依旧是改变不了的事实。那么此刻又如何会不动容?   但很快,又一阵遏制不住的浓郁悲愁顺着渐起的暖风一并开始迂回在心,带的灵魂似乎都跟着就是猛地一粟!媛箐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湮没在这种无法遁出的悲郁里,禁不住娥眉紧锁、语息冷厉:“难道……我们真的要埋没在这深宫里一生一世了么!”语尽处承载了一个重重的狠戾,是发着狠使着韧,沉沉地落声下去的!   虽然媛箐的声音诚然不算大,但却撩的碧溪心口甫震:“什么?”她有些云里雾里听不大懂,眨眨眼睛接口问回。   这一问才把媛箐唤回了神!她登地有些慌张,抬手遮掩一般触触自己发凉的面上肌肤:“没事儿。”如是有些乖张,顺势牵着碧溪便继续向偏殿的跻身处走。就此把那先前的话题压制了住不再言语。   一路上碧溪都觉姐姐今儿个有些奇怪。她太了解媛箐,发生在媛箐身上的哪怕极细微的变化,她都能够毫不费力的第一个清楚的感应了到!   分明觉的姐姐心里是装了件什么事情,但姐姐不说,碧溪也就不大好再抓着不放的继续追问,只得也三缄其口一路跟着姐姐往偏殿里走。   这一整日,媛箐都仿佛陷入到了一滩泥泞沼泽里,不能动、不能碰,否则便会越陷越深、越来越沉入河床万劫不复……   那梨花树下白茫茫如雪如砌间,那风流且直叫自己觉的莫名熟稔的天子一张引星坠辰的面孔……这些支零的片段在媛箐心下脑中不停的晃动着、变幻着似梦浮生里不断轮转难歇的明明灭灭。   她始终都觉的,她与楚皇是不是曾经见过?哪怕已经记不清了,但还是能够感觉到彼此之间这份感觉怎么就这么的熟悉呢!   她知道,他们一定是见过的,兴许是在梦里,兴许是上辈子,兴许是累世之前……   无论如何,缘份缔结于彼的今生无涯里,媛箐是沦陷进去了!   不得不承认一眼万年的凄美艳丽。尽管这些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媛箐素来都不相信,但在这亲身领悟与体验的一见钟情之后,媛箐却是终于躬自将这原本从来不信的东西全部的、一一的,得证了…… ☆、第四回 地转天旋千万劫   碧溪斟了一盏茶,后足颏袅袅的轻轻走到媛箐的身边,抬手如是小心的拍拍姐姐的肩膀。   媛箐方回神,侧眸隔着茶烟袅绕于空的绰约感,看到妹妹正蹙了眉心满目真挚的顾向自己。她便知道自个方才是失态了,便下意识抬手触触依稀有些发热的双颊,后又顺势接过碧溪递来的茶,凑于唇兮小口浅抿。   是一盏淡青色的绿茶,脆生生的颜色轻软可喜,又于其中点缀了三朵新采撷的玫瑰花骨朵。就着水温的撩拨,那浅粉色的玫瑰花便次第舒展花瓣,入在目里一片清脆之中遍及艳色的红,甫一瞧去煞是惹眼。而这鲜花配着绿茶而烧制的茶汤,也素来是媛箐所喜欢的味道,即便是在心思繁重的眼下,这一浅抿入喉也是沁入心脾的愉悦。   媛箐合了一下眸子,让自己放松了身与心全部的、整个的通通陶醉在入目清幽的茶香中,在这片刻的空荡怡然忘忧、抛开那些累身累心的许多筹谋。   而入眼着近前姐姐这般的模样,碧溪那原本就微蹙的眉心却纠葛的愈发难平。她知道姐姐是结了心事,但又实在不知该从一个何等样的方面去入手、去揣摸姐姐她究竟是结了什么样的心思:“姐姐。”迟疑少许,她还是小心翼翼的开口唤了唤媛箐,心下里决定着就这么直白的问出来兴许是最好的。   “嗯。”媛箐没有睁开闭合的眸子,顺口浅应。   碧溪便起身自后面绕到姐姐身前,又就手拉过一个绣墩,在与姐姐面对面的地方将身落座下去:“姐姐。”她又唤,见媛箐终于肯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时,复把颦蹙的眉目跟着一舒展,“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启口接话,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股韧性,这韧性有些逼仄、有些隐隐约约的不容抗拒。   但媛箐心下那通心思,又端得不是辗转反侧几近成痴?她如何能对他人轻易的便吐口出来呢!即便是对自己这个曾经无话不谈的亲妹妹……也是不可以的啊!   这是一位正处于韶华景深的娉婷少女怀春动情、心弦初拨的青涩感情的所有凝结,饶是再亲厚、再贴己的人,这少女小小心房里氤氲贮存的一怀小小心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就可以大大方方说出来的。   “心事?”于是媛箐有意装傻,她抬起纤长而浓黑茂密的羽睫,原本是想直视向妹妹的,但到底她心虚了,于是这目光才一触碰到碧溪便又飞速的向着一旁斑驳移开,“哪儿能呢!我能有什么心事。”一叹后又趋向一默,媛箐笑笑,几丝红云不觉已经飞上了纯美榴颊。   一旁碧溪听着只是摇头,再摇头。此刻她根本无法洞悉媛箐那小小的心扉是为谁开了启、又为谁而张张弛弛做了沸腾的势头出来。她只单纯的起了一怀直觉,觉的姐姐是在介怀自己!姐姐对自己……到底不如昔时在王府之中,那般可以敞开心扉、可以无话不谈的亲厚贴己了!   碧溪心口不免就罩住了一片暗澜,她竭力压制住这其间诸多的失落与寡欢,垂了眸子缄口须臾,后又春光明媚的猝然一抬起:“姐姐,这深宫之中,我们只能相互靠着对方了!”这句话诉的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但其间意味谁也明白,她是在暗示媛箐有何难处万不可以藏着掖着,一定要与这个妹妹讲出来、表达出来。   这很重要,这极其重要!   因为这二姊妹之间,从来都是有着一根看不见的透明细线牵着、绊着,这细线剪不断也理不乱,它是清明而直白的。她们此生此世注定相依为命,谁离了谁也活不了。无论是媛箐还是碧溪,若她们二人之中有一人因了何事着了何道而发生不幸,另一个也必定极快便会跟着一并离世而去的。   她们之间自打一进宫起,便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个体了!在这个世界上,她们活着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还有对方……   意识到妹妹怕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媛箐听着碧溪这句话自然是怎么听怎么觉的不那么对味儿。一时她应也不是、不应更不是,便凭着下意识的反应,颔首沉眸缄住言声。   “姐姐!”这情态看的碧溪委实急了!她再绷不住这面上做出来的沉稳态度,抬手抚上媛箐的纤肩,以柔柔的力道将她扳着肩膀直对向自己这边,“你究竟是有了怎么过不去的坎坷,无论是心坎儿还是生活中切实的坎儿,你可都要告诉妹妹、好让妹妹放心啊!”她委实是急了,虽因顾虑着礼仪时宜而没把声音扬的太高,但字里行间欲敛还扬的作弄感、闷闷感,听的人只觉她是夹了浅浅的哽咽哭腔。   果然最受不了妹妹的怀柔以对,这等腔调听的媛箐心中一软。然而碧溪忽地落在她眉目间的鼓励且有些深沉的目光,又经不住便让媛箐心弦一动……果然亲情与相濡以沫的存在感,是这个世界上远比美人的眼泪还要有用且深刻的莫可一比的东西呵!就在这一心软又一心动间,媛箐到底做了妥协。她那原本冷静的自持开始转化为一潭软款的碧水,又带着温泉脉脉的暖意跌宕,致使她就着这股心Lang的驱驰开口稳声:“我有一个心愿。”她看定碧溪,沉沉的,盈盈眉目充斥着少见的肃穆。   碧溪心口微松,转而又怕媛箐后悔了将心事告诉自己,忙看定向媛箐亦正向自己直视的眉目,展颜颔首:“但凡在我碧溪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只要是姐姐的心愿,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的帮助姐姐达成!”语尽陡一沉淀,声息真挚且肃穆。   “真的?”媛箐蹙眉侧首,心下动容的同时不免又打起了浅淡的退堂鼓。   碧溪识得媛箐此刻的辗转纠结,柔荑一抬,后握住姐姐有些生凉的掌心:“真的。”敛目沉声,虽似应答,却更是一句承诺。   这自掌心深处传来的一脉脉温热有如抽丝剥茧荡涤心血脉搏,兴许是天然的姐妹情态致使媛箐起了一怀无法言出口的感动。不过就是一个一瞥惊鸿的须臾时刻,她兀地就感觉到最天然的姐妹情份所滋生出、所带来的那种慰籍心灵的真挚,这样的感知唆使着她再也不愿有所保留,她檀口开合,一字一句:“我想成为皇上的妃子。”   我想成为皇上的妃子……   这一句话,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贴合此情此景、又是自媛箐嘴里如此肃穆的言出来,所谓一石激起千层Lang的大效力自然不必言喻!   碧溪一震……但这起于心也必将落于心的一个震撼只在须臾。   早说过,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会比碧溪更了解自己的姐姐。其实即便是媛箐不将心事吐露出来,碧溪也隐隐然有了几分明白……这个姐姐素性清高孤僻,是那种隐于灵魂深处、起于骨血内髓的天成的带着韧性的清高,且她无论是绝世的姿容、天成的风流态度、还是绝佳的淑丽才华,都也委实配得上这份清高孤僻!   其实若是没有碧溪,媛箐纵是抛开身份、地位等等不提及,就这等的性子,也委实是不大容易被这污浊世道所包容的……媛箐心里也明白,所以她在内心深处对这个妹妹的感激与感动,从来都是浓烈如酒,只是她不说。   姐妹两个就这么认认真真的看定着对方,有迂回的穿堂风倏倏然自雕花的窗棱缝隙间不断漫溯、不断灌溉,恍惚了周匝景深,动荡了世事流光,也荒芜了那段彼时青涩如茶、渐行渐远的青春岁月……   良久良久,便见碧溪眸色一定,那神光沉淀出不可动辄的一诺金坚:“好。”简单的一个字自她红唇小口处徐徐吐出,她灵波流转的软眸徐徐然一定,有溢彩的阳光碎金自那其里流转荡漾,“我帮你提供和皇上碰面的机会。”声音不高,依旧是不高的,但很是有力,一出口便是一诺,一诺便必要达成、也必定会达成!   碧溪再怎么说都是皇上金口敕封的郡主,在皇上面前或多或少是能够说上话的;在这深宫之中若是她愿意,那么也或多或少是可以疏通一些人脉的。这些个优势,远非媛箐能企及的,故而若是碧溪帮忙,则委实不是空话,碧溪她必定能够帮得上!媛箐心里懂得。   碧溪的态度是在媛箐的意料之中,但当真面对着如此情态的碧溪,媛箐还是没能抑制住内心的酸涩与感动,还有一些隐隐的亏欠感……她忽地就泪盈于颊,很想抱住自己这位贴己的妹妹。   但在这之前,媛箐只觉双肩一暖,是碧溪先一步抱住了自己的姐姐:“姐姐怎么了,不要哭,要开心呢。”碧溪柔软含温的声音在媛箐耳畔缭绕而起,一字一句都带着慰籍人心的安然。   从来都是这样,从来都是。无论什么形态、什么性别、什么身份、什么情境、什么局势……总有一个人,会让她有这种血脉共鸣的安然感。一任世界乌云密布、十里长亭如黛青山阴霾瘴雾,只要那个人在你身边,你便会觉的安然,便是可以令你轻而易举,轻而易举的,便就此安下了心、还有一个魂……   奇异的熟稔感滑过媛箐如斯柔软的心坎儿,她檀唇一启一开,此情此景若是不说什么话儿,似乎是不大应景的。但她又到底什么都没能够说出来,只是这么迎合着碧溪的拥抱,一任世事萧索、情势无常,姊妹两个紧紧拥抱,同心互助,看潮生碧海、斩断梦靥无常与那命格辗转流动中的举世无双! ☆、第五回 人间只此一回逢   兴许今年当真是太过不同寻常的一年,人间四月天,正值适宜气候的帝宫深处虽不乏明丽娇媚的百花,但原本五月才至花期的木芙蓉却一簇簇开得绽得大好。并着成阵紫色的大朵鸢尾,一齐闹了个温夏醉软。   这种品相的木芙蓉还有一个十分抓人心的名字,“合欢”。这当真是一个极其惹眼而昭著着许多浓情、许多暧昧与缱绻的名字了!只就这么轻轻一眼扫过去,舌尖心上心心念念的碎吟起这个名字,便会生出无尽的阳春碧水的妩媚韵致。   媛箐被这好花好景好阳光撩拨的心魂荡漾,但转身抬步时还是没禁住心下里起了一慌……她一时有些乖张,恼不得还是揣着惴惴的不安回眸对碧溪瞧一瞧。   碧溪正聘婷身子立在殿沿凝眸目送她,见姐姐回眸微顿,她自那带着几分离合的神光里会过了姐姐的意,没有迟疑,对着姐姐沉沉颔首,盈盈双眸点了翩跹的浅笑。   这个笑容含杂若许的鼓励,其实很奇怪,有些时候只消妹妹碧溪一个哪怕是不经意的眼神,媛箐都可以那么轻易、那么轻易的就自其中得到许多莫名的安然感,那是不知来自几生几世之前便缔结出的默契、还有抛开一切没有道理的一份隔世的信赖。   得了碧溪这个眼神的鼓励,媛箐很自然的又把心放了放,旋即轻勾唇角回了碧溪一个温温的笑,复重又回身转目逶逶迤迤的一路离去。   身后碧溪一直目送着姐姐离开,直到姐姐这一道惊鸿翩跹的曼妙身影最终被大红色蒙着雾气的毛茸茸的合欢、以及素素雅雅又兼带出尘翩逸的挂着露珠的鸢尾花海裹挟着湮没不见,她还依旧立在那里不曾离去。   离合而惝恍的夏风酥酥的拂过双颊,碧溪抬手,将耳畔垂拢下的少许碎发顺势向着其后一捻,纤纤玉指不经意的碰触到吹弹可破的肌肤时,她面上挂着的薄薄笑意开始次第平复不去:“唉……”花样唇兮氤氲出一声浅浅却冗长的叹,她慢慢的转身抬步重新步入偏殿。   殿内夹杂一股阴郁的潮湿气息,昏惑的景深与院落间明媚的光影形成如是鲜明的对比。她每向前迈出一步,便觉这条路是那么的蜿蜒无限、没有尽头。   她在这恍惚而无涯的进深当口忽地起了一阵迷离,觉的自己开始睁着眼睛做梦……轮回的命盘徐徐转动,这本就阴霾的光线在彼一刻黑暗的更加彻骨,这迷离的黑暗好似一张看不到的野兽悉张着的大口,每走一步便觉这周遭弥漫密布的血腥气息更加的浓郁绵长,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碧溪的承受能力一向底线深沉,她的内心更是较之寻常女子无可比拟、甚至与生俱来就不输须眉男儿的一怀坚韧。但饶是这样,她每走一步便还是觉的心口升起一种渐次浓郁的惶恐感,被这样的感觉渐渐作弄,好似万千虫蚁在这一刻一起嗜咬、撕裂着心房。却不是迅速而着重的,而是一点一点、一层一层,有若凌迟……   终于,碧溪再也经受不得这般内心并着灵魂的负重,她忽地就想逃开这一切,迅速的、飞快的遁逃出去!于是她提起裙摆,一路就着昏暗的视线在这外殿进深接连厢房的不长的过道间飞奔而起。   身后是被阻隔住的重重光与影,氤氲起幻似迷惑人心的力量。但这万顷光影到底随着内里小门的缓缓闭合,而顷刻便被阻碍在了殿宇之外,于是将这一怀更为深刻的凝重的悲伤徒徒然留在殿内。   碧溪逃也似的奔回到自己的厢房,“啪”地一声顺手闭合住雕镂着缠枝百合的楠木小门。她整个人顿觉再也没有了迈步的力气,似乎方才这一场放逐的奔逃已然叫她将这毕生的一段心力都全全然的消耗了掉。但她姣好的面孔依旧是冰俏而漠然,这神情浅淡而寡味,饶是任何一个热血沸腾的男子一眼顾去,都逃不过被这万里冰封磨灭掉所有斗志、所有热情的震撼的宿命!   碧溪一点点将自个有些绷紧的身体做了个松弛,后就这么顺着门边缓缓儿的向下滑脱,再即而身子半蹲半坐在了铺着菱花丝绒地毯的地上。   艳红滚金边的颜色最是无限的帝室皇族华美威仪,但寄人篱下的蚀骨悲郁亦在此刻潮袭而至,好似一叠叠海Lang重重冗冗冲着心口拍击、压迫而去……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不喜欢这一座看似华美其实无奈的宫城!   但时局如水、命运作弄,饶是再怎样怎样的不喜与抵触,归根结底不过还是一个“无可奈何”尔尔……   碧溪不经意的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眼前浮现出媛箐晨时那张面孔上挂着的何许样的神情。   她心里明白,姐姐也如是不喜欢这么一座困身锁心的城,但这是一座迷城,是每一个人都逃不出去的迷城。即便是逃出去了,也始终都逃不脱世事人间这一场更为看不穿也躲不掉的虚空大梦!   所以其实在哪里、做什么,都是一样的,横竖都是求不得而放不下偏又遁不出的、不断造着各种各样新怨旧孽的苦!   所以姐姐,她选择要走上这样一条路……她想成为楚皇的后妃,她要成为楚皇的后妃!   而碧溪,从来都不会拂逆姐姐所有的心意。只要姐姐她愿意,她就会帮她,不惜一切的、尽自己全力的去帮去助她!   碧溪托人打探到了皇上会在今日晨时往御花园里查看新修的凉亭式样,于是她铺垫人脉设下一个极好的契机。她帮姐姐媛箐选最温婉而烘托身子的惊鸿的缭绫裙,又亲自为姐姐绾起细致美丽的灵蛇髻,点三瓣梅花黄、扑粉面桃花妆。   她将姐姐送出偏殿,那一刻起心里便清楚的知道姐姐正在踏上一条怎样凶吉不能卜的遥遥无边的路,也清楚的明白她这样顺应姐姐心意的将姐姐一举推到皇上的身边,所带来的直接后果是会为她们二人在后宫中凭凭又结下许多不必要的宿敌……但这不重要,最令碧溪忧心忡忡而悲抑彻骨的,是自此之后随着身份的逆转、时局的变化,她与姐姐媛箐,怕是会在一条与一开始那怀初衷背道而驰、烟水两忘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扯开云泥之别……甚至是连这浊世之上着实难得的一点稀薄的姊妹情份,只怕有一天都会因了蒙上利益的牵扯,而再也做不得回归到昔日里的一切如初。   不过……以媛箐那般绝佳冠娆的姿容、那风情万种的体态、还有那香草一样薄荷一般的十分鲜活而带着喷张力的生命,是决计不该就此埋没在重重深宫红墙一道的浮生囚笼里的!   念及此,碧溪那被百般莫名情态闷堵一处的心口才顿觉舒朗了许多。   对,她该是盼着念着姐姐好的,而不该有那么多那么多无谓的担忧与后怕!而姐姐,也必然是会好的,一定会的……   穿堂的风顺着隔绝的门扇缝隙如是不经意的徐徐灌入,沁的媛箐只觉背脊升起一脉脉抽丝剥茧的森冷。她回过神志,撑着地上的红毯一点点重新站起身子,碎步徐徐的踱至窗前,抬手将闭合的窗子微微推开了些,让阻隔在窗外的几缕浅阳映照进来,为这大殿萧萧间平添起一抹浮生里的柔媚亮色。   哪怕,只是须臾……   。   媛箐这一路上整个人、整颗心都是错错落落起伏不定的!   她心里明白皇上今儿会在这御花园一带信步游园,也记着碧溪临行前那一干颇为详细的关于路途、关于皇上喜好的嘱托。   而碧溪打点人脉费尽心思的探查出的这些个看来有用的细节,此时此刻对于媛箐来说却实实在在的全然都再派不上了用场!因为她整个人都已经有些迷失在映红叠绿的花海树海一片旖旎间了……   媛箐虽美、媛箐虽媚,但她决计不轻浮,且她很孤清、并着傲骨天成。她,学不会如何去引诱一个男人,一个这整个城池最至高无上、姿容无双的男人!   但有些事情往往都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世上人间每行一步路、每至一个地方、每遇见一个人……那些看似十分凑巧的事态,那些十分莫名其妙的心动,若是不能以一“缘”字加以涵概,那么试问又能以何等样精准的思路加以解释呢?   此时此刻,在这夏风熏熏、晶天染璃的楚宫深处御花园,帛媛箐与楚皇的惊艳初遇,决计是一个看来美丽的“意外”。即便这是一场一早便有心勾勒构画出的精准的局,也丝毫不影响它的Lang漫与它的美丽!   当媛箐足颏不经意踏上拦路的枯木枝丫、整个人向后一滑时,前世今生、累世累生许多一早的注定,便都在这一刻凑化成了最美丽的此生得证!   她像一潭软款明眸的浮溪碧水,就如此绵软软儿的滑落到楚皇温良而带着熟悉气息的臂弯里。眉心一蹙、软眸一波及,二人在这不约而同的一刻正正对上对方那张隔世风霜、陌生却偏生如斯熟悉的一张脸……   一时间,藏在灵魂深处的点滴爱意俱化为此生此世磐石惊艳的一见钟情,这感情是如此的剧烈而难以克制,铮地一下,就着好风好水、好花好树好蓝天,带着猝不及防与颇为跋扈逼仄的势头,只是刹那,一息交汇着在灵体深处重重图腾! 卷十[ 第三世·东走西顾 ]予,执子之手,共赴一世情长。 ☆、第六回 藐姑相对便移情   媛箐当日没有回到与碧溪跻身的偏殿,碧溪独自一个守着昏昏的烛火看宫烛流泪、看暮晚的天色由一层稀薄的柚色渐变成浓稠如墨的无尽昏黑。   而她一张美丽的面孔却始终无喜无悲,就着交错在面上、额上、发上的扑入窗子的月华的微光打下的明灭,这使她瞧上去大有一种超然世外、诸事勿扰的独守一方高地的智者感。   原来她的世界,早已与姐姐的世界相辅相成着融为了一体,她们姊妹二人是合二为一的,是这般同命相连、同命相缠,谁离了谁也活不了呵!   这个世界太清寡,命格太无常,苦海太渊深,没有了那个相互依偎一处的共同取暖的人,当真是一件岂止一句“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便能遮过掩过去的无奈与悲辛事?   念头甫地滑脱至此,碧溪心头那股子失落感便愈发的繁重与浓稠了!她终于不复好脾气的抬手对着几上的花瓶狠狠拂去,但她到底是理性的,还是在半空里停住,最后只是抚上花瓶细腻且覆着一层冰霜凉意的、沁出雾气的瓶身……   此时此刻,在楚皇那装帧华美、道不尽威仪与肃穆合着华贵雍容并存的乾坤殿里,媛箐正犹如一件世上人间难以一觅、此生得之便爱如己目的珍馐祭品一般,与楚皇在那铺陈着厚厚一层绒毯的鸳鸯榻上,做着最美最纯且最惊人的完美的契合!   她若兮的眸子交织混杂了一层薄薄的迷离神色,这一时她的脑海很是沉冗与迷乱,不止是因了这个以身体覆盖在自己身上的男人那爆发的冲击、喷张的血脉,还因来自心底一LangLang交织、混杂着的恍如刻骨入髓的一种熟稔,这感觉并着欢好的缱绻直撩拨的她想要哭泣,想要大声的哭泣!   似乎,似乎现下这一场春风雨露锦帐风云,原是间隔了那么久远、那么久远的便是连无边轮回、无尽流光也望不到的茫茫无涯,夹带着一股子有些悲郁的风尘气……   “陛下。”细微如蚊蝇的声息款款自媛箐喉管里吟出,她的面色有些苍白,专属于活人的那点儿血色也在这一刻被肆虐的心力、不支的体力给压抑的渐次退却。   这样的美人儿忽然便让楚皇感到害怕,这其实是那种自心灵深处慢慢升起来的一种十分真挚的、浓浓的爱意与怜惜。   他竭力压制住难平的欲望,缓缓儿停住了身上有些生狂的动作,颔下首去,凝起潭星般的眼睛一寸寸定格在身下女子莹白如玉、在夜波晃曳中隐泛光泽的一段雪玉铸就的身体。似乎心中有些什么样的异样感情犹如藤蔓长的肆虐……诚然是爱情,但这样的爱情恍惚已隔绝了几生几世的距离,是如此的熟稔非常!竟不像是初次一眼的堪堪相见,倒更贴近于一个经年隔世的熟稔不堪的故人穿越漫天的云霞、踏破十里的红妆,一路穿云破月惊鸿照水的就此前来,殷殷切切的赶赴这一场此生此世命中注定的旷世约会!   他想,他们一定是认识的,一定的。在前世。   “媛儿。”心念波及,楚皇如画的眉眼次第生出了隔世的花,于唇畔徐徐一句,复颔首重又顺着女子娇嫩欲滴的玫瑰唇一路逶迤的吻过去。   媛箐魅惑的身体此时此刻有如莲花开落,她忽地耳闻碧山清水、檀木旖旎,这幻似出尘的韵致比之起肮脏不堪的云雨,其实实是一种亵渎!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绮思,更奈何不得自己的这副身子:“陛下……”她又唤他,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软款的蜜糖韵味。   这个时候她的一颗心其实是最单纯无垢的了,这一时她并没有了太多的不甘与太多的算计,甚至连淡淡的清愁都变得云散烟消去。她只是很纯粹的沉迷在这个男人熟悉而又合该陌生的怀抱里,微阖眸子,吮吸他淡淡的带着幽冷薄荷清气的缥缈的体香。在这恋旧的味道中,她以寡言的姿态来与他做身体上灵犀的叙旧:“我想你。”她黛眉缓垂,这调子起的依旧是软款叠醉直入骨髓的,“我怎么能不想你……”接连又做了一句补充,犹如繁华落幕前最后一瞥锦绣山河的余晖,嘶哑幽长里偏又存着抓挠心壁的撩拨。   楚皇抬手,温存爱怜不减还增的一寸寸抚过她如绸如缎的面靥肌肤、这精雕细琢造化自然缔结出的瑰丽眉目:“朕也想你。”似乎在小心翼翼的呵护着一件最为珍贵却又容易碎去的瓷器,他喉结一动,声息沉淀。   ……   在这此夜浓稠如死海的昏黑无边里,乾坤殿其后内阁小房之中的春宵一刻,一任外界永劫无边永暗无晨,二人自是阑珊灯火、鸦杀三千、一梦共枕到天明……   。   后宫之中从来都是胭脂花开遍地的景象,这是成百上千年来不断缔结而成的大抵时事。故此,其实没有人会对这种时局的明暗流转而生出多少的诧异来。   次日,楚宫之中多了一位新晋的淑妃。那传旨的公公得了皇上的诏命亲自向新娘娘贺喜的时候,抬首凝目间也被这位面容绝姝的冠娆女子给震的当地里就晃了三晃!   是时楚皇心情绝佳,温厚的手掌一把握住媛箐柔软细腻的无骨的小手,将她一路牵着步入那院落里开得大好的牡丹丛间,不忘扬声朗朗的对那看呆了的传旨太监没回头的一句:“淑妃的美貌与气韵,莫说是一个小小的妃位,便是我大楚这一国之母的位置,她坐上去也决计是压得住阵的不是么!”这般洒脱豪迈、不羁又落拓,真个少年天子不识清愁的将一世韶华大刺刺倾覆!   楚皇是对的,媛箐自身是何等样的姿容气质、惠性才情自不必说,便是她这藩王之女、皇帝之堂妹的出身,若是扶立为后那也决计是十分十分的般配的上了!   即便她是庶出,但只要皇上愿意,便可以使她这不讨喜的庶出身份也堂而皇之的变成镶了金玉的体面堂皇!归根结底这个取向,还不是在楚皇这里么……   只是在甫一闻了楚皇如此言语时,媛箐心中远没有合该中的喜悦非常,相反她是起了一“咯噔”!   似她这般由一郡主身边不起眼=新,回、忆。论!坛=的女官一夜飞上枝头变凤凰,且楚皇还破了惯例的一封便予她封了这一个妃位,这便诚然是已经够惹眼的了!而现下他却又言出什么自个可比皇后的话,这明摆着往后在楚宫之中会成为众矢之的,日子忎是个不太平的!   但妹妹碧溪却不这么看。   碧溪亲自选了几样厚重却不失清雅的礼物来向姐姐道贺——媛箐既然被封了妃位,自然是要移居别宫的。皇上赐给媛箐的宫苑名为“愆情轩”,斜音“前情”、“牵情”,又意为前世之情今生续,牵心挂心都在一个她的身上。   当时碧溪见姐姐分明心愿达成,却是这般不展娥眉的一副愁云惨淡之像,一问方知她竟是那等的顾虑,不免起了一笑流转在眸波:“姐姐这般的顾虑,根本就是凭白的瞎操心!”碧溪一嗔声,“姐姐且想,你这一朝得了妃位,即便皇上是以‘王叔为国捐躯命陨,特将所遗二女一封郡主一封淑妃’为由,来为姐姐的入宫铺陈了个妥妥帖帖的理由,但那该惹了的眼、该招来的风,难道便都就不用惹也不用招了么?”她抬手拈着茶盏凑到小口抿了一下,“所以还什么众矢之的,你这已然就是成了众矢之的,怎么样都是,却还计较那些!”   闻着妹妹这妙语串珠的一番话,虽字字句句都是实话,但并不能抹杀掉媛箐心中所该有的忧虑。但同妹妹这么一聊,倒叫她心中那份郁郁感委实涣散了些微去。   却觉腕子一暖,是碧溪在这个时候抬手搭住了姐姐的柔荑。媛箐心中动容,侧眸时见碧溪姣好的面貌上拢起一种势在必得的坚韧。   碧溪沉目浅笑:“不过既然姐姐入了妃位、成了皇上堂哥名正言顺的妻子。那么……”她眸子一转,面上这笑便又显得十分意味深长,“那么要做,我们便要做最好的!”后半句话声息陡落,坚韧之感愈发沉仄于骨。   媛箐心中的波澜便又一次被带起来……   不得不承认,媛箐是有野心的。且这姊妹两个的野心,其实都不小,这是她们十分相似的地方!   既然楚皇在那一时发了那样的话,那么不管是走心的有意酝酿、还是情念的陡然一热,至少证明他在那一时、那一刻,被这惊鸿了他短暂而单薄的生命、那般轻易就波澜过他这一颗心的女子,是动了那么些隐有孟Lang的意思的!   那么一切……   人活于世,有些时候当真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处在这五浊恶世之上,若是连自己都不知为自己谋上一把,那么当真是一种极其极其的不负责任了!人往高处走,这是规律,其实也是义务。   要明白,楚皇年少登基,始至眼下,尚都还不曾扶立皇后呢…… ☆、第七回 双花并做局中局   当真这世界就是一场梦,一切有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聚聚散散离离合合,所执着的不过就是自己的一个“缘”。这也是自性化现的一种表象,一种莫逆的钦定。   媛箐觉的自己刚刚才从一场旧梦虚空里解脱出来,便又倏然的一下就重新跌入到另外一场大梦清虚里!眼前这一切都美好的那么不真切,楚皇一日日缱绻的留恋,这一次次软款的顾盼,让她只觉自个化为了一滩美好芬芳的妩媚湘江水,同时又产生出那般若即若离的后怕感,这事物太美好便令她那么的想要握住、那么的害怕失去,也怕在看得到与看不到的明明暗暗的地方,有人对她加以算计、平添垢害;这身处妃位的荣耀有多大,随之而来的森寒与纠葛就有多大,上天从来是公平的,即便媛箐这等样的面貌与心性着实是楚皇身边最匹配的伴侣,也不会让她就此一条大道一路走到头的畅然无阻、全全然都是着锦的鲜花!   还好,有碧溪在身边……这是媛箐跻身楚宫、望不穿这茫无涯际的永夜永劫中的一痕暖意、一抹亮色。   碧溪时不时便会至姐姐的愆情轩里走上一遭,一坐便是大半日。姊妹两个时今虽然身处在不同的殿堂,但之间的亲昵走动却丝毫都没有减退,相反的,因了现下有了一个力争高位、固宠稳根的目标,二人有了许多共同的思想与话题,这关系倒似乎是比往日还要更加好上一大截了!   果然对于两个有心气、有想法的人,平平坦坦的岁月流光其实是最经不得的,那会让人在不痛不痒的坦缓日子里磨平了棱角、磨尽了斗志、磨圆了素性、磨顺了尊严、也磨光了善良……变得再无表情以及心魂!   但此刻不同,只要有一个对于前景的似乎触手可及的仰望,便会随之而来带来许多的希望,这会重燃起每个人的斗志,鲜血也会顺理成章的被点燃了。   “姐姐。”碧溪把身子往前探探,边放下手中握着的茶盅,抬起眸子浅蹙娥眉,“深宫时势从来变幻错综,当真一朝急雨寒风的袭来身上,可远不是我们能够掌握的呵!”眸色沉淀。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媛箐颔首,“不瞒你说……”她幽幽一叹,起身慢慢踱步至了半开的小窗前,纤纤的指攀上有些冰冷的雕花的窗沿,一双神光离离合合的向远方漫无目标的筛过去,“自从我被皇上玉口亲封为妃,便没有一日不是在担忧与焦虑中渡过。”她的语音很平板,但气息在不知觉中变得掩不住的紊乱,又一回身凝眸,“这一切都得来的太容易,而响动又太大,正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Lang的为这平静已久的后宫,铮地就带起一波不动声色的暗澜翻涌。”   碧溪也跟着起了身子,冶步趋趋的向姐姐身边走过来,抬手抚在姐姐纤柔的双肩上。   媛箐握住碧溪的指尖,并着一脉沁凉的体温,沉了下娟妙的眸子,徐徐然又不无惆怅的浅言道:“镇日皇上倒是来的频繁,每日他来,我都会摆出一副笑吟吟、温存存的面貌来,持着最好的状态,将这最美的姿容、最暧昧的自己呈现在皇上面前,但是……”她没禁住心头一黯,徐徐一个吐纳如空谷里聆着水声的幽兰般款款绽放,“但每日在皇上入睡之后,我便再抑制不得自个这内心深处的许多重纠葛。你知道么?”蹙眉一顾碧溪,“看着陛下那张温如玉的颜,我便会觉的是那样的贪恋,那样使我贪婪的、想要不顾一切的将他留住,永远的留在我的身边。”声波一顿,啭啭的更为妩媚撩拨,真挚的叫人闻之便想要落下真情泪,“好妹妹,你说这莫不是前世里修来的缘份一桩?我在看到陛下的第一眼起,那一瞬间,便觉自个化身成了一只扑火的蛾,只为追逐心头那一团灿然的火,是那般不顾一切的,不顾一切的想要奔入他宽厚而使我安然的怀抱里,不顾一切的……爱他。”吐言至了动情处便放缓下来,叠叠的醉意跟着一个收拢,起于心田、也落于心田。   媛箐言的动情且自顾自,一脉深情浮于眉梢,又渐次舒展如鲜花绽放。却就在这时,碧溪把身子侧了一侧,处在只有姐姐能够看清楚的角度之下,她抬一抬眉,不动声色的向姐姐递了个眼色。   如是,媛箐便会意在心,知道此刻这番款款的深情已经流露的恰到好处,便又把声息俱数的一默,于瑰丽唇畔恰到好处流了涓浓一叹出来,复十分顺理成章的佯作无意识的一抬软眸。   其实当下里的这一切,这两姐妹一通看似真情流露的对话,其实不过是深宫女人间有意使出的一桩胭脂心计……   楚皇在这个时候已经一掀帘幕,自重叠着牡丹绣屏影像的湘帘之后稳稳的走出来,那双眼睛满满贮藏着的全部都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身为大楚的皇上,万民的天子,似媛箐这般一辙的情话儿,他也早已听得极其多极其随心了。但听者所处着的情景不同、心态不同,所带来的那重感触便也就不同……一如眼下,楚皇是躲在帘幕之后,媛箐在“并不知情”的状态下对着最亲近的妹妹吐出那般绵绵心里话,那就远比那些个当着楚皇的面儿直言出口、有趋炎附势谄媚讨好之嫌的女人们,有了太多不可动辄的真挚!   当然,媛箐并非是不知情的。当下这一切原本就是与妹妹碧溪串通起来使出的一个伎俩!   先是由碧溪郡主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凑巧”的“邂逅”了下朝回还的楚皇。   楚皇这阵子正以他此生最大的勇气十分狂热的迷恋着淑妃媛箐,每一下朝只要没什么要紧事儿的话,基本都是会去媛箐的愆情轩里,所以碧溪在这去往愆情轩的路上佯装与楚皇不期而遇,并自然而然的言出自己刚从姐姐那里出来。   以碧溪之灵巧,不难与楚皇三言两语便起了一通攀谈,于是双双打开话匣子状似无心的闲聊起来。   如是一来二去,这谈天的话题便绕到了淑妃媛箐的身上去!碧溪蹙了眉头哀哀的一个长叹,刻意勾起楚皇许多好奇心性,后在楚皇几次三番的追问之下,适才做了小心翼翼的面貌出来,告知楚皇自己的姐姐其实过得并不快乐!   楚皇对媛箐的宠爱程度当真是不消说了,他给她最好的珍馐,赠她华美的殿苑,便连位分都是打破格局借了藩王叔一个“忠烈”名义的自然而然敕封为妃,如是便怎么也想不出媛箐有何寡欢落落的。   碧溪便垂了眉目起一痕嗫嚅在口,小心推说自己不知。   楚皇见从她口中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便只好揣着这样一怀疑问,持着重重思量的一路去了愆情轩里。   这如是与碧溪一早铺陈好的周密心机,媛箐自然知道楚皇会在路上遇到碧溪,并且自然知道楚皇会问自己什么问题。于是她按照一早便打定在心的主意,继续持着最美的笑颜对着楚皇款款迎合,一任楚皇如何问询,就是不言出自个心中这怀揣着的幽幽郁结。   这便是欲拒还迎、欲言又止欲止又言,但凡一个爱美爱“花”的男人,大抵都是抗拒不了这个的,况且楚皇还是一位如此天纵风流的多情天子。   后又是碧溪的撩拨唆使,楚皇便想出了这么一计,要碧溪配合自己,套出媛箐心里那一通隐藏极深的愁绪。   碧溪素来都与姐姐是一处的,说是配合楚皇行此一计,其实这到底又是谁与谁串了一计出来匡进了楚皇入局做了呆雁?   自然是该说什么话、想让楚皇听到什么样的话,都是一早便有了谱子在心里的!媛箐哪有那么多伤春悲秋的闲闲愁绪?所为的不过就是变相讨得一个楚皇的欢心,使自己在他心中进一步固宠罢了!   楚皇对自己这位貌美的淑妃,是当真狠上着一番痴痴心思的呵……   眸波触及楚皇的这一刻,媛箐心中其实没起任何一点儿的波澜涟漪,但她这张娇美的面孔早已适应了颜不对心的多变,倏然一下就演绎出惊惶态度,旋即微张口唇做了恍悟,复对一旁颔首微微的碧溪投了个嗔责的眼神。   楚皇一步步向媛箐走过来,一把将她揽着瘦腰抱在怀心深处:“你不要怪碧溪,这是朕的主意。”他温声徐徐,颔首沉目专注的嗅着媛箐发丝间飘转的冷香,语声是那般着了媚道的专注而深情,“你何必要这样自苦着自己呢!”他叹,“有朕在呢,怎会叫你生出这若许的惶然?朕自然是不会叫旁人欺负你的,朕也必然此生不会辜负你的!”   这一字一句全全然的都是承诺,帝王之诺素比千金重,但也素听不得真。   可是媛箐知道,这一刻她是胜了,她成功的将楚皇往自己身边又拉近了一步,一大步……   “陛下。”泪珠滚玉,媛箐伏于楚皇宽厚的怀抱里,语声徐徐咽咽,一点一滴全然都是撩人风情。   一旁碧溪瞧着姐姐如许梨花带春雨的娇娇面貌,心中微悬的一口气渐次舒展的平顺。这一次初试筹谋,她与姐姐品尝到了一个不知该不该的快.慰,玩弄人心、弄权谋势的……胭脂快.慰! ☆、第八回 隔世姊妹重聚首   诚然媛箐美丽的外表之下其实隐藏着许多暗动的心思、喷张的野心,但有一点你必须都承认——媛箐其实是善良的。即便她曾极多次的在心里对自己说要狠一点、该狠一点,再狠一点的。   即便她占据了楚皇的宠爱、成为了楚皇的淑妃,但她仍然走不出自个心里的这一重重阴影。每一缕阳光刺破云峦向着大地投洒下来,便一定会一应儿的生就出许多阴影暗澜,这一点其实无法避免,所以这让媛箐很痛苦。   很多时候,她其实就像一个矛盾体,积蓄了阳光与阴雨、花香与尘泥的遁逃不出的矛盾体。一如她在淑妃这个位置上总也坐立不安、内心难静,她觉的自己不止是怀着不纯粹的心思魅惑了楚皇,还强夺了先前原本正得皇上心的云妃的宠。   云妃莫氏,有着一个顶好的出身,有着一副娇嫩的面容,比媛箐痴长一岁,是近年兴起的大族莫家的堂小姐。   莫离,莫离,莫再只云别离……   她的芳名氤氲在口时,就像一首轻飘飘、徐然然的诗词小令,充斥着满荡荡的芳香在口,舌尖一个迂回便觉被笼进缭绕醉媚的云峦之中了。   不知道为什么,媛箐每一次念及这位云妃的时候,心中便总会起一股子时浓时寡的异样,有如被厚重云雾遮迷、掩藏着什么样的一段过往,她绞尽脑汁十分跟自己较劲儿的苦苦作想,想要透过那些隔世的烟尘将这一段被流光掩埋无痕的过往去看清楚、去想明白,但往往都会害累的她自己头痛欲裂、执着若死。   其实媛箐与莫离之间,也就那么寡寡的几面交集罢了!这样的情态,当真起的是怪异!   可这一日,云妃却突然主动登了愆情轩的门……   是时媛箐才将去上早朝的楚皇送出了苑门,正倚着身子懒散散的赏看那一处新送来的红翡串珠小景屏风。她堪堪的转着眸波抬一抬的当口,却看到着一袭水红色并青罗软裙的莫离这一路自进深逶迤着进了来。   媛箐甫怔,一时心中慌乱莫名。面着眼前这位止了通报径自进来的昔时楚皇的宠妃,她怎么都觉这气场实在是逼仄的,且这来意也决计不会是友善的!   女人之间这一通通小心思串联起来的争斗,虽细微而可凝结成湖成海,是远比男人之间显在明处的那些争执更叫人费脑筋!   有小宫娥惶惶乱乱的跟在云妃身后,见媛箐抬了眸子态度莫名,便慌地一下紧走几步落身往媛箐身前跪下去:“娘娘饶命,方才云妃娘娘说什么都不叫奴婢前来支会声儿,奴婢……”   话未言完就被媛箐一抬手止住,跟着就递了眸波把这小宫娥遣退。   那宫娥得了示意,忙不迭起了身子又对着云妃行出一礼,复逃也似的三步并两步的离了这两个女人一触即发的无硝烟的战场。   其实入宫这样久了,媛箐是时到如今才算正正经经的对着莫离打量一阵,才算是当真将这位深得圣心的云妃给入眼入心有了个真切的评断。   云妃的美貌自然是不消细说的,任何一位凡能入了楚皇的眼、走入楚皇的心的女人,决计都是百花里的牡丹、百鸟中的凤凰。而眼前人胜就胜在眼角眉梢这一份出尘的气韵。这气韵时隐时现,总也在她恰到好处的地方平添一二,倒叫人有些如雾似雨的琢磨不透了。   但云妃的气势虽叫媛箐觉的咄咄,其实却没有想象中那般不可遏止的剑拔弩张……   二人这么不动声色的相互将对方审视了须臾,又都不约而同的于唇畔铮地挂起一痕浅浅的笑。这个笑容是没有恶意的,倒诚如昔日的老友时今换了身衣服再度相见,此身虽异性长存,亲切之感自不必说。   即便这二人谁都觉的,此时此刻这样的亲切,其实是那么那么的没有道理,没道理的叫人害怕!   莫离不自觉的拈着袖口生出些踌躇。其实不难瞧出,她这一遭前来愆情轩,为的当真是要给这位新晋的淑妃、皇上移情的对象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论理儿是她云妃入宫在先,又是最为得着圣心圣眷的女人,可这狐媚子一来倒好,居然把一个楚皇在她这温柔乡里拴的牢牢固固的,径天连日便就只围着她一个人兜圈子,旁的女人连分一杯羹的期许都渐渐变得少之又少!那她云妃如何不气!   她昨个一个气血冲头就去找了昔日的对头——景妃颜倾翡。   两个昔日分营列阵的女人现下有了共同的敌对,自然是往日恩怨一扫即空、现事利益一拍即合,商榷着由资历较深的云妃来给这傲慢的淑妃一个下马威,好好儿教教她为妃为嫔者理应学会些什么、知道些什么!   但就在莫离目光触及媛箐面孔的一瞬间,那些先前原本氤氲在心、定格在脑海的筹谋,便都不由她自己掌控的跟着全部都变了样子!   变的有如飞花飞絮、烟朦水雾看不清楚,这令她蓦然一下就起了恍惚,恍惚中眼前的淑妃媛箐就在她的眼中变幻了像貌,而如出一辙的都是这一双楚楚软媚的桃花一样的眼……莫离收住心念,竭力想把面上这无端的动容之色换做一抹伶俐,最后最好的结果却只是把这神色做的重归于了平板而已。   “我因怕妹妹不愿见我,这才不及通报便堪堪的径自进来了。”莫离开口,这般婉转且有些示弱的话对于她这么副爽辣性子的人而言,还是对着自己的“仇人”说出来的,则委实是难得的很了!连她自己都跟着吓了一跳,落在媛箐身上的目光又起了些异样,心道莫非这个貌美的女子她当真是狐狸化成了仙子不成?居然就这么潜移默化的就叫她丧失了持着的凛冽架势、甚至有逆了这与生俱来的一道心性?她忽地感到一阵可怕,一阵由背脊慢慢攀爬上的发森发冷……   媛箐抿了一笑流于唇畔,对于云妃如此的怀柔她也有些感到意外,且心里摸不到一个底儿:“怎么会呢。”温声启口,便把身子站了起来,抬手示意莫离在一旁相对的绣墩处落座,“是我不好,这竟日的也不知是忙些什么,却是忽略了基本的礼仪,合该早些去拜会姐姐的。”这话里究竟有多少成份是真的,其实没必要去深究,因为横竖是场面话罢了。   莫离在媛箐的客套下把身子落了座,见媛箐亲自为她满了一盏茶,忙不迭抬手止住:“妹妹不消忙活,都是自家姊妹,这般倒叫我这个巴巴上门来的客人十分不好意思了。”   见这云妃竟是个如此和蔼的,媛箐心中那怀不动声色的介怀便又往下落了几落:“姐姐是客,还受不得我这一盏茶?”抿唇笑笑,便将那满好的茶递了过去。   莫离也觉自个若再推让倒是显得很是虚伪,便也就没说什么,接了那茶后小口抿了一阵:“是绿茶中配了茉莉?”且品味着,问的倒不怎么确定。   媛箐颔一颔首:“还有揉碎了的玫瑰骨朵。”她是不大喜欢纯粹的绿茶,有些涩涩的,可添几味花草进去,那味道则就大大的不相同了!   莫离了然的微一点头,复拈起茶盏小抿一口,一抬眸子噙笑款款:“这么说着,倒是品出了好一股子玫瑰花的香气呢!”   “可不是?”媛箐又把心房放的柔了柔,也持着小盏微抿了口茶汤,“有些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说不觉,一说才觉就是那般的味道!”   这姐妹两个虽不是亲生姐妹,但堪堪见面便是出奇的和煦温存,倒好似前世有缘一般。   又是这么一通言语闲聊,云妃忽地徐徐一声叹息,旋即抬手有些昏沉的抚抚两侧的太阳穴:“其实我这次过来,原是有个不情之请的。”眉心忽蹙,却起了些嗫嚅摇摆,“只不知道,该不该同妹妹讲出来。”   经了这一来二去的谈资,媛箐早没了早先对莫离的那份过度的见外:“姐姐客气,什么话说来就好。”自然是红唇一盈,展颜宽慰。   莫离垂垂眸子,软糯的唇畔还是上下抿了须臾,方微微的重抬眸波顾向媛箐:“妹妹可不可以……劝皇上也往我那宫苑里走上几走?”又猛地察觉这话兴许会惹了猜度,忙又一急急补充,“不是不是,我原没有半分同妹妹争夺圣宠的意思,只是……”声息又沉,一氤氲出口的是一句状似无奈、又似是而非的浅浅一声茕叹,“我怀孕了。”   “咣当——”十分不经意的一个碰撞,媛箐原本好好儿握在手里的小盏在甫听莫离如此言语的同时,铮地一下就被她打翻。   “呀……”莫离一惊,忙抬手与媛箐一并去扶那倒在几上、又因媛箐手忙脚乱而带倒了一旁茶壶的茶具。   但还是晚了,清凉的茶汤顺着几面洒到了媛箐的衣袂上,带起那般直白的刺激感。她示意莫离自己没事,一时竟却又着实的,言不出了其它任何一句话,也顿然就不知自己是浸在了如何一桩意难平的心境里…… ☆、第九回 情人因爱生隔阂   兴许是与莫离之间那一份隔世的默契,让原本就善根深种的媛箐起了更甚的自责与怜惜。当然这其中还有一点,就是媛箐自己原本就是一个后来者,纵是没了那些莫名的熟稔、没有滋生出与云妃莫名的缘份,媛箐横竖也逃不过自己这一怀心念。   她还不待将这心念同碧溪念叨,她是迫切的想赶紧同自己那位贴己的妹妹念叨一二的,因为每次只要碧溪一开口劝慰,无论是再怎么深的负罪亦或愧疚感,都毫无意外的会在潜移默化间莫名的就都烟消云散去,碧溪于媛箐而言就是带着这样一种魔力。   但偏生今儿个碧溪没有过来,饶是媛箐怎么心心念念着都没有盼来妹妹。她原想自个去碧溪宫里一遭聊天儿,无奈天气不是很合心意,竟扬扬洒洒起了一阵微雨。   媛箐只好倚着窗子凝眸观雨,就这么百无聊眼的捱过了坦缓无趣的一整日,待得雨停之时也已然暮色四合。   楚宫各殿各苑间渐次燃起逶迤的烛火,溶溶的橘色光波为这清索天地平添起许多暖意。这般景深多多少少叫媛箐有些凋零的心房多了些许慰藉,即便这慰藉其实并不明显。   又愣愣的寻思了须臾,她回身折步,唤了宫娥服侍着她坐于菱花下挽了个灵蛇髻,又将有些斑驳的香粉重往面靥间扑了一层。她心里明白楚皇就要过来了,这些日子一直如是,楚皇每夜都会来这愆情轩的,毫无例外。且总喜欢与她做些心有灵犀的小暧昧,总也喜欢不叫宫人通传便悄悄的轻着足步、声息走进来。   一如现下,媛箐惝恍间忽觉腰身一暖,接着便被罩进一个温厚的怀抱中,这份熟稔、这份气息,全都令她受用十分、欲罢不能。她心安然,即便已然明白来人是楚皇陛下,却没有急于回头,而是就此把身子向后又靠靠,敛敛眸子跟着氤氲一笑在唇:“陛下总这么无声无息的,就不怕这冷不丁的一下子便唬着了臣妾?”声波柔款,凝着水也带着露。   这袅袅的声息好似一痕碧波接连延展着滑入到楚皇的心坎儿里,他亦笑起来,跟着把身子往前探探,转脸以额头磨蹭上了媛箐的额头:“会吓着么?”略顿又爱怜的起了凑趣,“那朕往后就把气息放的更轻更不易察觉些,看看美人儿一吓起来是个什么样子!”语尽哈哈的笑起来。   媛箐耳根一热,有意一瞥软糯的唇徐音碎碎:“皇上又拿臣妾打趣!”旋即佯装了怪罪,把身子又转转。   楚皇心里知道她是装的,但这一刻还是不免就荡涤着萌动的春心起了急切:“朕的错还不成?”又不依不饶的小心扳着媛箐的下颚,让她与自己正视向一处,复落了个吻在她唇畔点水一吻,“一整日的,爱妃有没有想朕?”   楚皇与媛箐之间还真是少见的帝王与皇妃之间的温情爱意,这宠爱已不仅仅是一个“宠”字所能含及,简直是纵着由着爱到了过份的地步!若说这位淑妃娘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迅速的搏上位,其中没有她是山精鬼魅、狐仙树灵的因素存着的话,那就决计是楚皇自己被什么东西给迷的惑的径自不由得就失了心窍!   威风凛凛、霸气天成的大楚皇者,在媛箐面前只像闺阁中哄逗娘子的热恋的郎君,哪里有过半点一国之君面对佳丽三千、花花草草所该有的那一份风流轻浮?   媛箐展眉,却又把瑰丽的花唇软软一嘟:“皇上还说下次故意吓我一吓,要看看我受了惊蛰是个什么样子。”转目一温,不由荡了柔情无数,“我还以为我说了那样的话,皇上会凑趣臣妾说若是怕受到惊吓,那下次就不再过来了呢……”   “哎!”唬得楚皇登时便急了,忙一敛眉目、神光暗动,“怎么会不再过来?朕纵是有一朝死了,这个身子受制尘泥动辄不得,便是剩了一魂一魄也竟日都要过来转上几遭呢!”   “陛下……”这一回换成是媛箐被吓得失色不少,忙抬了兰花指对着楚皇唇畔一个抵挡,“莫成天到晚却说这些死啊活啊的,这不是诚心要叫臣妾不安么!好生折杀的很!”   怨怪的辞藻却是用了娇嗔的调子,如一只无形的小手柔柔撩拨、熨烫过楚皇的心坎儿,他止不住又一牵动情丝,也知道媛箐当真是在担心自己,便听话的以一笑止住声息,揽着媛箐的臂弯跟着又紧了一把。   媛箐整个人又被往他怀抱里带了一带,顿觉被这怦然的心跳声给逼仄的有些透不过气:“陛下。”她情丝兜转,边抬手柔柔的抚摸着楚皇的胸腔,音波柔然,又有些踌躇,“陛下时时来瞧臣妾,臣妾心中感念的很,只是……”抿唇须臾,心头起了万绪,她于这兜转里努力梳理出一条思路,“只是还望陛下能分出些心思,去瞧瞧云妃娘娘吧!”   媛箐在言出这一句话后,明显感觉到楚皇原本软软儿揽着她的身子跟着一僵硬。她也不知自个是不是说错了话,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又接口:“云妃娘娘,她有了身子……”   “朕心里有分寸。”楚皇突然打断了媛箐,他的声波比方才平板了许多,但还算是和煦。他好似不大喜欢提及这个话题,或者说他不喜欢一个女人在他面前提起第二个女人,不喜欢自己去谁那里、要不要去,还要靠一个女人来给他做什么安排!   偏生媛箐此时此刻太过沉溺在自己那个小世界中,便或多或少的丧失了些许察言观色的天生本领:“云妃娘娘现下怀着身子,也该有人陪着的。”又直兀兀的一句。   这时楚皇本不曾聚拢的眉峰没禁住就在话音起落间打了个纠葛,他将怀抱松松,以不辨情态的神情颔首顾向懵懵木楞的媛箐:“爱妃便这么希望朕去瞧旁的女人?”   对于楚皇此时这面上流转出的一痕不悦,媛箐这一根筋起来可委实是无可救药的厉害!她还道着是楚皇有意做了不悦出来试探于她,但她忽略掉了一个最本质的根源,为皇者从来都不喜欢旁人对自己做如何行事而指手画脚,于公于私都不喜欢;且楚皇也是一个男人,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说,自己喜欢的、爱慕着的女人竭力劝他到另外一个女人身边去,他可不会觉的这个女人有多大度,只会觉的这个女人对他不上心、不在乎!   “臣妾只是,希望陛下可以抽空去看看云妃娘娘。”媛箐并不理解楚皇心中的百般滋味,仍是自顾自的启口徐徐继续,“臣妾不希望陛下因了臣妾的缘故,被谁判做了薄情郎。”其实她的心里也是波涛翻涌未尝不纠结的!只是她一念起云妃那张有些惆怅的面孔,便又忍不住向楚皇提了这一遭。她爱楚皇,但她也不忍伤害云妃,莫名的。   同样,媛箐心中的纠葛起伏,这一时楚皇也不会懂。他只是越听她继续说便越觉的竟是那么那么的不对味儿!这一刻他忽然觉的自己被当成了一件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被媛箐拿来作为她展现大度、以示慈悲的物什!自然是越来越觉不悦,面色也就跟着沉了沉:“爱妃这是要赶朕走了?”声息忽地有些寡味。   现下媛箐才看出了楚皇是真不悦,一时又寻不到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就那么于当地里起了更深的呆意,愣愣的没有过多言语。   她这十分不合时宜的沉默,看在楚皇眼里全部都成了昭著的默认!心下起了一脉状似小儿女间闹脾气的负气,也如是什么话都没有多说,“腾”地起身,颔首深深顾了媛箐一眼,既而头也不再回的拂袖离开。   一帘幽梦徐徐晃曳,楚皇这一起一落的性子带给媛箐一种无端的分裂感,她一时甚至都没明白过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守夜的宫娥原本正昏昏沉沉的打着盹儿,铮地一下见楚皇陛下大刺刺的走了出来,整个人便于那当地里被唬得蹦了一蹦!但楚皇并没有等闲心绪同她作难,仍是一路大刺刺的阔行出正门,刺目的龙袍华章跟着掩埋进大镶大滚一派深黑浓稠的无边夜色里。   这一时红烛摇曳、心思空飘,媛箐方有了那么两三分的明白,幽幽回神后心下便跟着泛起一痕淡淡袅袅的失落。   伴君侍驾,原来当真是一件这样使人患得患失、生惊生怖的事情呵!即便是爱人之间出于真挚情意的泛酸发醋,也因了楚皇那个独特的皇者身份而不自觉就蒙上了许多滋味个中的泥尘,是注定做不得普通夫妻之间那般的纯粹的!这是一件怎样惶恐又幸福、酸涩而甘之如饴的事情呵,作作弄弄的,叫人几近成痴!   她欲哭却无泪,欲语却无言,就那么将身孤零零的落于了软榻之上,复一点点的弯下腰去,漠着一张娇娇美面、抱着膝盖,清冷冷的就此闷坐到天明。   一夜无言,一夜心海悲郁…… ☆、第十回 当时何似莫匆匆   这后宫里从来就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地方,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哦不,本就没有好事坏事之分,同样的事对于不同的人所带来的对“好”与“坏”的分辨也是不同的。   圣宠正浓的淑妃在昨晚上侍寝时,却将楚皇气歪了嘴的干脆夺门而去!这事儿在后宫里头倒委实新鲜的很,因为还从没有听说过哪一位宫妃胆敢把皇上给气的连夜披衣离开的!如此,很自然的又于这已经浑浊不堪的深水中搅扰起个更胜更浓的汹汹Lang涛!   其实真相只有媛箐与楚皇知道,那是因了情侣间不能避免的吃醋、那是出于爱。   这个因由说来好笑,也没人信,因为还从不曾听说帝妃之间能够如此过。但他们也不需要别人去相信。   他们二人就是在这一次次的甜蜜与吃醋中慢慢摸索,慢慢将这一份隔世难得的感情不断的深化、再深化下去,从而不断的学习着、经营着、成长着……其实这次小小的争执并不能够将这份爱情磨灭干净,相反还会辗转图腾的更为浓烈如酒。   但旁人并不能解其中意,因了楚皇这一国之君的身份,故而旁人其实很难理解一国之君与后妃之间能有什么炙热、浓烈到怎样地步的真感情!这在他们看来就只知是淑妃终于失宠,陛下终于对她起了厌倦!在这其间夹杂伴随着的,还有深深的嗤之以鼻与暗中称快!   人就是这样,见不得旁人比自己好,更轻蔑着旁人比自己坏……人性自有劣根,与生俱带。   碧溪也闻了这风声,其实才不过半日的光景,这淑妃一事就在后宫里给汹汹咄咄的传了开。甚至还愈演愈烈的变化、铺陈出多种多样花里胡哨的版本来,什么淑妃恃宠而骄屡屡提出无理要求、淑妃使蛮耍横不将楚皇的威仪放在眼里等等,都道着一个女人能把皇上从好梦春闺里的鸳鸯榻上给气的披衣遁走,这个女人该是多么的不得皇上的心、该是犯下了怎样弥深难补的大过错啊!   这么多的传言归根结底那最终的缔结只有一个——淑妃完了,她的好日子就如那于暗夜天幕间一个猛子卯足了劲儿、绽放璀璨的烟花一样,一瞬是倾覆了天地的成阵璀璨,之后所带来的便是同样迅速且不可扼制的飞速的黯淡,惊鸿一瞥便迅速退出风云际会的胭脂舞台,比之细水长流者更添了许多可悲感!   堪堪入耳了这些说法的时候,碧溪只觉的很是不屑一顾。但她心里自然是十分着紧姐姐的,便静心思量了半日,后着人服侍着整了妆容便出门往姐姐的愆情轩走。   经了一整夜的抱膝而坐,媛箐那心情多多少少也有了些平复,这时候见碧溪过来,那一通郁郁闷结自然就又被勾动了起来!恼不得拉着妹妹落座屏风前,把这一通难平心事尽情吐露。   碧溪静心聆听着,起初还以为是姐姐跟楚皇之间是出了怎么样的大事儿,后自前至后一听是这出,心下也就一个舒展,不禁失笑盈盈:“我当什么呢!”她音波柔媚,转眸对姐姐故作的哂了一哂,刻意摆出副吃醋又无奈的怜人模样来,“你跟皇上还越来越像那么回事儿了!”   “好妹妹!”见碧溪这么副不着调的调侃模样,媛箐心下那重急意自是更加勾动的厉害,“我只跟你说真心话,你却要拿我取笑!”语尽转身颔首垂了眸子,是真动了那么些火气。   “啧。”看的碧溪那心弦一急一缓的,忙又搭上姐姐的纤肩将她扳着转过来对着自己,“我哪儿敢拿姐姐凑趣?姐姐有什么过不得心的事儿,就一股脑的同我说说,我这儿一定静心听着,方才我错了还不成?”语尽又把眉心一蹙,有些撒娇讨好的意味。   媛箐觉的自己有些过于急脾气了,又把性子往下敛敛,重抬眸看向自己这贴心的妹妹:“我同你好好说,你可莫要笑我。”语尽垂眸时濡染几分小扭捏。   看的碧溪未为着急,忙不迭一连串的点头保证:“不笑不笑,姐姐且说来我听听。”复把身子往端正里坐坐,双手拖着香腮、胳膊肘架在膝盖之上。   媛箐又是这悠悠然然的叹了一口气,须臾迟滞后,妙眸噙了缕茕然的味道:“我对皇上……当真是上了心了。”轻悠悠、飘徐徐的,她对妹妹这样吐露了自己的心曲。这一次无关阴谋算计,当真此刻只有媛箐与碧溪两个人,这是媛箐的真实心意。   听到这么一句后,许是碧溪实在对这个姐姐了然非常,她并没有哪怕纹丝的诧异感:“上心就上心呗,有什么不可以的。”态度热切,但吐口的调子、与这神情的拿捏,叫人看在眼里着实觉的谦谦然。   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倒是叫身为当事人的媛箐感到些微诧异了!她一时竟滋生出些许不置可否的感觉:“可是……”朱唇开合,嗫嚅不断,“可是陛下毕竟是大楚的皇者,我不会是他此生最后一个女人,更不会是他唯一的女人。”娇娇美眸蒙了层雾霭,不无担忧之色。但媛箐这话越说就越是觉的混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说些什么、想说些什么了!   看得出来媛箐是陷进去了……沉溺在爱河里的女人,这模样从来都是这般踌躇而迟滞的,一任她有颗再聪明的头脑也会不能免俗的坠入迷茫、陷入惶惑。   入目着姐姐这般扭捏迟疑,忽地却叫碧溪心下里起了抹好笑!她本就没觉的姐姐与楚皇之间闹闹别扭是怎样弥天的大事儿,有道是当局者迷,不过就是因为姐姐太在乎楚皇,所以才会滋生出这等样万绪纷扰的清愁出来:“好了,听我的。”碧溪搭搭媛箐的腕子,面上这神情仍旧明媚光鲜,“今儿晚上陛下过来以后,你别再绷着一张脸的冷面冷语把他冰走,你给他一次机会,听听他会怎么对你说。”这番话予其说是在安慰,倒更像是自顾自处在一方理性的高地静观纷杂世事。   听着妹妹柔软又不失理性的字句,媛箐蒙了阴霾的心境倒是登地觉的敞亮了些,可还是有那么几丝拿捏不定:“今儿晚上,陛下他还会过来么?”侧眸转目,眉心难展。   碧溪滢唇扯了一笑:“怎么不会过来?”蹙眉又展,面着迟疑不定的媛箐,她有些殷殷生急,“你与皇上本就心心相映着,难道就因了这么一次无聊的小矛盾,往后那日子就都不过了不成?”复又一“啧”声,对着媛箐的肩膀轻搡了一把,“本就不是个什么事情,都是叫你们自己给无限的夸大了去!”又一抬眸,“听我的,嗯?”临了这声波落的很是贴己。   媛箐对着妹妹这一张满是笃定的面孔,闻着她如许鼓励的调子,惶惶然发虚的一颗心也就跟着安了几安:“嗯。”又辗转良久,媛箐颔首,向碧溪回了个眼神示意。   碧溪复盈盈一笑展颜,与姐姐做了个一来二去的回应。姊妹两个心意相通,各自那忧思愁绪都在这顷刻消减去了不少。   。   先前在媛箐与碧溪初初入宫的那一阵子,每至深夜便是这两姐妹最为愁肠百结的时刻。   诚然碧溪所说,这后宫太深沉,人情太冷漠,这个地方四面八方不知会在怎样的当口、怎样的地段便冒出一双血红的嗜血的眼睛,悄无声息就把其中的每一个人嗜咬撕裂、撕成碎片……   但往后的日子坦缓而过,帝宫的夜每日照旧如约而至,可这看夜赏景的人却不知不觉跟着变了那一重心境。   碧溪变的再也没了太多的惶然,这对于深宫未知路途、对姐妹情谊终有一日会守不住的惶然,渐渐变成了对姐姐如何处理与楚皇之间的关系、与宫妃之间的脉络、如何立足深宫甚至攀附向一个更高点位的担忧与踌躇。   而媛箐,再也没了对那份不甘于这红墙之内朱颜徒老无人赏、大好韶华任流逝的自怜自爱!可她还是总也会止不住的落落寡欢的,只不过这样的寡欢出自了对圣宠患得患失的把握不住。   人当真是一种永远都学不会满足的物种……   华灯初上、红烛摇曳,如漆如墨的夜色伴着一股迂回肆虐的天风,把那各宫各院之外高悬于檐的红纱灯吹鼓的摇曳晃动。   “刷啦——”   愆情轩外高悬于顶的红灯笼被这夜风给吹的铮地一萎地,瑟瑟的冗响带得媛箐心口一紧!   她蹙眉:“这可不大是一个好兆头。”心下微有嘀咕,又浅浅起了个不悦,便抬步径自上了前去,俯身重将灯笼捡拾起来。   纤纤玉指触碰到那纱质的灯笼时,倏然一下起了个头痛……媛箐下意识放了灯笼以指尖抚上太阳穴。   眼前兀地闪现出些许零碎的片段,而那速度太迅捷,令她根本就无法看清都是些什么片段。依稀也是关乎灯笼这一萎地之后……她又是一头痛,只得止住飘转的思绪默了这全部的追溯!   而身子又是一暖,媛箐再一次感知到一脉十分熟稔的气息……   这不是做梦,她是被楚皇一把拥紧在了滚滚热Lang翻涌的怀抱中!   媛箐铮地动容……   而这时楚皇已在她耳畔柔柔落了一吻:“爱妃……”唤出口的字句带着袅袅热气,又有些近于隔阂消泯后的因激动而蒸腾起的哽咽,“你还真别再赶朕走,昨晚上朕虽走了,但却是一个人闷闷回了书房,并不曾去云妃那里。”这个整个大楚国最高贵的男人对着自己的女人一字一句,一字一句的言着这一干比情诗还要动听的情话,分明是有些青涩的,因为这样的话他不常说,“爱妃,朕想你,朕想你……”他把头埋在媛箐温软的衣袂间,闭目轻嗅她淡淡的桃花体香,好似倦鸟历经风雨辗转之后最后这一刻温润的归巢。归去来,归去来兮,便再也不离开……   这一刻忽有水雾遮迷了媛箐清明的一双眸。心绪交叠、情念翻涌,她忽才后觉……自己已经离不开皇上了,再也离不开了!   无法想像,若皇上当真去了其她女人那里,她会不会被那嫉妒灼烧的成疯成痴?无法想像,若皇上与她就此永远的隔阂下去,她会是怎般的意志消磨、伤心至死!   这一刻,媛箐下意识紧紧抱住眼前深情如潮的楚皇,她一生一世托付终生的男人。念头迂回,终究是在心海深处动辄不移的就此落定……她要学会自私,再也不去尝试着于这深宫之中扮出那份其实违心的贤良态度。即便成为众矢之的,即便身死命陨,她也甘之如饴……   这一帝一妃间以一拥抱封缄了全部的误会。就着习习夜风,忽地寻到了命与魂栖的安心吾乡。   此时静好,此夜静好。此生,都静好…… 十一[ 第三世·衣不如新 ]曾,以父之名,免你一生哀愁。 ☆、第十一回 你便不着急?   既然无法做到佯作无私的扮出贤良态度将皇上让出去,那么媛箐便想法子从另一方面对她所心觉亏欠的人加以一定的弥补。   渐渐的,她往云妃莫离那里去的次数越来越多,人贵在走动,两人这么一来二去间那感情也就变得十分的熟稔起来,倒是消散掉了很多本该存着的关乎利益、关乎权势敌对的剑拔弩张,变得有如退去棱角、脱去逆鳞之后的乖憨姐妹。   对于亲姐姐媛箐这般行径,碧溪心里其实有着一些担忧的。毕竟这后宫之中处事立身的人谁不是戴着一张虚伪的假面具?表面上对你言笑曼曼巧笑嫣然,但在那一次次的曲意逢迎、极近示好之下,背地里你知道她是怀着害你的心思还是贬损你的心思?宫里的人,特别是宫里的女人,她们本身就因了身份的拿捏而有着一个相同的敌对面儿的,因为皇上只有一个;若想消除这样的敌对面儿也委实是不可能,即便一个女人可以说她不在乎皇帝,她也总得在乎在这后宫之中的立世处身,那么又怎么可能与同是宫妃的其她姐妹滋生出纯粹的真情谊?   再者说来,在媛箐不曾封妃之前,云妃便与景妃一起侍奉皇上了,若论道起远近亲疏也自然是这两个人更近一些,媛箐万不该把与莫离之间这所谓的姊妹情谊往心上放的真切,她更应去防范那二妃有朝一日联起手来一并剑拔弩张的把她针对!   但闻了碧溪如此不无道理的担忧,媛箐却是自有着另外一番想法在心里,她浅浅一笑,只道虽看似分析的缜密无误,但换一种角度去想一想,云妃与景妃之间虽然相处时日长,但正因了她们之间相处时日长、且在媛箐不曾出现之前一直都是云妃莫离蒙受圣宠多些,那自然而然的,这二人之间那份茅盾也就必然日积月累的十分丰蕴了,又何谈什么她二人关系亲厚?这么看来,媛箐倒更觉的她自己与莫离之间的感情却是远比莫离与颜倾翡之间要亲厚的多了!   对于媛箐这样的一通解析,碧溪心思且转动的细细分析,渐渐也觉的很是不置可否。但她还是不怎么放心姐姐与莫离之间这过于频繁的走动,即便诚如姐姐所说这云妃与她之间当真滋长出了姐妹情,却又如何能不去顾及另一位不好惹的主儿景妃?   景妃颜倾翡那是什么样狂戾的性子?又是怎般多疑且敏感的心思、跋扈的手段?她才不会天真的以为媛箐与莫离之间走动频繁是因为什么姐妹情分,她只会认定这两人是合起伙来不定在达成了怎样的共识、寻思着日后针对与垢害于她!媛箐的得宠本就已于这幽幽深宫一石激起千层Lang,现下再不注意去协调各宫各苑之间的关系,便会把这情势越演越烈的趋近于了白恶化去!   但媛箐同样是丝毫都不担心的,她是这样想的,既然深宫局势本就是个莫名奇妙、变化诸多,那么又何苦去牵着心的去做一些本就是平白无故的筹谋?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归是没的差的。   既然媛箐已经有了这么些个忖度,碧溪也就委实不好再多言些什么,只得每日牵着心的往姐姐这里多些走动、也帮着姐姐于这明明暗暗变化诡异的后宫局势间多留些心思。   因了碧溪与媛箐的走动频繁,渐渐与楚皇碰面的次数也就变得多了起来。碧溪素性灵敏机变,自然是使尽了手段极近调和着姐姐与皇上之间的关系,有了这么一位善解人意的开心果,媛箐与楚皇之间那份爱意浓情更显得升温不少。经久而持过了数月,楚皇渐显出再也离不开淑妃媛箐的势头……   这在有些人眼里,是寻到了择木而栖、巴结谄媚的新主;有些则是被那一捧妒火给作弄的红了眼睛,咬牙切齿恨不能揪着媛箐、碧溪这对姐妹劈头盖脸骂一番狐狸精以解心头之恨!   终归都是些无关痛痒不会少块儿肉的贬损、亦或抬高罢了!见得多了,这两姐妹也就顺了心意的随着去了罢了……   但有一点,却是碧溪不得不担忧且不得不上着心的……还是云妃,亦或者说是云妃肚子里那一块儿肉!   这一晚楚皇约了大臣在御书房议事,便不曾来媛箐这里。于是碧溪就没有急着回宫去,便在姐姐这里用了晚膳后与姐姐秉烛长谈。   媛箐也乐得与妹妹享受着只有姊妹两人的悠然时光,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是轻快且明媚的很。   碧溪却是怀着重重心事,一时纷杂乱绪漫溯在心的不知该从哪一处说起才妥帖。她先抬手退了这伺候一旁的宫人,旋即拉着媛箐衣角与她贴近了几分:“姐姐,有那么一档子事儿,你便不着急?”蹙眉敛息,先是委婉的开了个头。   “急什么?”媛箐蹙眉,一时有些发懵,转了心思随口一句。   碧溪心道自个这素来灵秀的姐姐怎么在正经地方就总也变得这么的不开窍!心下里默默一急,却努力把心态又往平和里放放:“你还当真不知我想说些什么事儿?莫不是你在装糊涂?”说着转眸有意扫了眼媛箐的小腹。   这一时媛箐登地明白碧溪是怎样的意思了……   碧溪是问她,这么久的伴君侍驾,可肚子却偏生不争气的到现在都没个动静,她便不暗地里发急么?   其实说实在的,媛箐当真没觉的有什么可急的!横竖她也没那份急着做母亲的心思,孩子有没有那都是命里的事情,委实没什么可着急的,一切顺着走也就是了。   “我当是什么呢,原就是这么件大不了的!”一笑氤氲过唇,媛箐颔首垂眸且叹着摇首,“我这儿都没起什么心思呢,你这个做妹妹的倒是觉的急了?”抬眸好心情的同妹妹打趣一句,复以袖掩口遮了一笑又道,“随缘吧!命里的事儿,急也急不得。”   “吓!”碧溪见姐姐这么副不紧不慢的性子,恼不得那黛眉两道徐徐然纠葛起来,“你当我是急什么,急着去给孩子当姨母不成?”复又探身向姐姐凑凑,敛住声息沉淀了更为渊厚的深意,“那云妃娘娘的身子,可是显的越来越厉害,你这儿却还夜夜留梦夜夜都没消息呢!”又被这急迫给唆使的把话往明显里再言了言,碧溪垂眉,“姐姐你就不想想,若那云妃得一公主那还好些,若是个皇子,她那地位不就在潜移默化间愈发的稳固了去?”   媛箐也不是个傻里傻气什么都不懂的木头,只是她的所思所想与妹妹碧溪并不是每一时每一刻都一样而已。有些时候,这两姐妹可达成一个意识的互补,有些时候碧溪可以在媛箐辗转反侧、违心与不违心间拿不定主意之时帮她下定决心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但媛箐若固执起来则委实是可怕的,可怕到再听不进去任何话,即便听进去了也会因了心底的那重固执而不予妥协。   “就说你竟日连天儿担忧的比我还多!”媛箐搡了把碧溪的纤腰,展颜十分不以为意的瞥了眼窗棱前燃烧正旺的宫烛,“皇上他春秋正胜,即便云妃诞下麟儿,又端得会这么快便扶立为太子?”   “是……”碧溪启口打断了她,心绪仍旧不得释然,“我说皇上要扶立太子了么?”恼不得明眸弯弯闪了抹迫切之色,音波更放的小了、却也更是沉了重了,“你可莫要忘了,皇上这还没立皇后呢!”   “好了!”媛箐一闻这茬,免不得愈发没当回了什么事儿,启口敷衍的应了应碧溪,“即便皇上要拥立皇后,也不能因了云妃诞下皇子便立她为后不是……”   “即便皇上是在等着你诞下麟儿,你自己也想法子给力些不行?”碧溪想都没想反唇便道。   “……”这一句话堵的媛箐不免哑然。做妹妹的这么跟姐姐没个限度、好不婉转的提出这鸳鸯榻里的事儿,实在是令媛箐有些尴尬!   但诚如碧溪对媛箐的了然。   媛箐素来不是个没有节制的人,她甚懂得惜福养身,更加明白过度纵.欲会为楚皇的身体带来怎般的损害。故而虽然楚皇多有临幸,其实也只是看起来的“临幸”罢了,更多是由了媛箐有意无意的推脱而不曾存实。   楚皇是真心怜爱媛箐的,每一见她没了过度亲热的意思,便也就息了欲望的拥着她共枕一夜也就是了。同时楚皇心下也明白媛箐是为了他好,便免不得对这位得心的爱妃更添了许多爱怜。   但是诚然媛箐再贤惠,时局的作弄也容不得她多等下去。大楚国母之位现下一直悬空着,若是没有媛箐的出现,那在云妃诞下麟儿之后,这一国后位落在云妃身上也会是十拿九稳的事情。现在有了媛箐的存在,即便楚皇有心留着那后位给淑妃,一众朝臣那边儿也不好凭空给淑妃找建树不是?   因为媛箐是楚皇的后妃,那么她与楚皇之间这爱情就必然做不到想象中的那般纯粹。不消碧溪言出来,这个道理,媛箐她是该懂的…… ☆、第十二回 大抵,是机缘吧!   莫离已有四个月的身子了,平素里便越发的鲜少活动,动辄便会觉的身体发虚、整个人都浑浑噩噩没有精神。   但她大抵的时候还是愿意在小院子里散散步、赏赏景的,她不是个喜静的人,一味叫她安然养胎她自然是做不到。当然楚皇毕竟不是个喜新厌旧的冷血之人,时不时也有来云妃这里瞧她的时候,时不时也会嘱人为云妃送来好些东西,嘱她安心养胎、嘱宫人们好生伺候。   但是楚皇与媛箐在一起的时间还是最多的。而媛箐因了莫离身子渐沉之故,来莫离这里的次数也渐渐变得更为频繁了。   这一切的一切被一个人看在眼里——景妃颜倾翡。   这温情脉脉的一切便铮地就变成了另外一种不可言说的意味。   楚皇因喜陪着媛箐、偶有那么一刻闲暇还要去看莫离之故,基本就不再去倾翡的宫苑里。这直接导致本就已经圣宠稀薄的景妃愈发变得失了皇恩圣宠。   把事态串联起来依次去看,颜倾翡只觉的这一切一切都有着一个十分必要的关联,那便是莫离主动讨好得宠的媛箐、并与媛箐达成了某种共识,使得媛箐帮助莫离在皇上那里说好话、讨圣上欢心,并一起商量好了的孤立她景妃!   这景妃颜倾翡乃是非世家大族的颜家嫡出小姐,这颜家可是了不得,是大楚国不消言语、谁都公认的皇亲国戚,与楚国皇室那素来是绑在一起一条船上的,从来荣辱与共。只这一脉家族便出过四位皇后及两位太后,又与另一大族北冥家相交甚笃。故此,即便颜倾翡她不受宠爱与重视,她也仍然有着不靠楚皇便可光芒万丈、跋扈不羁的本事。   这后宫里的人察言观色惯了,即便景妃这势头一日不如一日的退的迅速,他们也都大抵不敢招惹这位总也汹汹咄咄、其实没什么大心机的景妃主子的!   景妃与云妃、淑妃之间这箭在弦上的一场无声无息的恶战,渐渐濒临到了白恶化的地步。一如碧溪一开始所料定的那样,一切一切都在沿着一条看似既定、其实又九曲回肠变化多端的不可揣摩的前路,一直有条不紊的坦坦缓缓向前走……   。   这日正逢阴天,但并没见到下雨的势头。洒沓秋日也还是贮藏着那么几分燥热闷塞的,正巧了这么个阴霾天气,反倒把那发不出的闷闷暑气给作弄的消停了不少去,反倒极适合漫步游园。   几个宫外世家大族的旧时玩伴,今儿借着楚皇召见自家爹爹的机会,也一并入宫来找碧溪、媛箐叙旧。   媛箐自小便是副不喜热闹、言笑不苟的性子,若说叙旧也委实没什么旧好叙的,大抵也都是些碧溪的朋友。于是她便没过去,只叫碧溪前去应付,后也是无聊,干脆便又去了莫离那里陪着莫离出外散步。   即便浸泡在朗朗的金秋洒沓中,这御花园里也是如素的春和景明一派生机。一些儿个花卉还将谢未谢在枝头闹的喧嚣,而那宫道两边纵横植着的依依拂柳则更显出郁郁葱葱、佳气渐浮的好阵仗,入目只觉春秋交融、难得又可喜。   因莫离怀着身子,媛箐便比平时更多了些细致的照顾她,搀着她的臂弯一路挪步走得徐徐。   莫离也并不是为了赏景才来御花园,她有些时候当真是怕自己就这么蔫蔫的将养着胎儿,还不待临盆时便已经成了个人人嗤笑的大胖子。不过是瞅着天色温婉、气候恰当,故而多做些走动罢了。   才小一阵子,媛箐便感觉到身边的莫离有明显的体力不支,也不急于点破她,就势择了个小石墩子扶着她过去坐下。   这头顶被一大片柳荫遮着挡着,刚好可以阻隔住温温的日光,而这个角度也可巧能够把前方那一座座小亭长廊、假山翠竹铺就的景致入眼入心瞧的真切,委实是叫媛箐与莫离心生出一脉静默欢喜。   “媛箐。”这时莫离心头一根柔弦拨动,也不知怎的便起一阵说不出的莫名滋味,启口亲昵的唤了媛箐的名字。   她从前一直都是唤一声“妹妹”、亦或“淑妃”、亦或者是“淑妃妹妹”的。似眼下这般唤着“媛箐”,倒还是不多见。   媛箐纤心一动,旋即柔柔应了声:“我在呢,怎么了?”侧眸去瞧莫离,思量着她是不是身子哪一处觉的不舒服。   但莫离眉心间起了一脉似清愁、又似是跌入回忆的恍惚之态,她徐徐然摇摇头,复蹙眉款款:“为什么我与妹妹,感觉竟是这样的熟悉呢?”问的很轻,又像是在且言且揣摩着什么一般。她没有去瞧媛箐眉目间浮起了怎样的反应,径自复接了口去继续,“第一次见面时,就觉的熟悉非常……”她歪歪头,“似乎是前世里,亦或是几生几世里……见过一般……”后续的字句轻飘飘的似一脉过树的风,徐徐然氤氲开平静的心湖,就这么跌碎了整个命盘的轮转、浮生的聚散。   这话儿倒真切的戳中了媛箐的心坎儿!此时莫离这怀所感、这浅浅的清愁,何尝就不是媛箐辗转经久而百思不得其解的呢?若不是与莫离之间这一见面便觉恍惚隔世、便觉闲愁几许而欲说还休的莫名情态,她这个委实不懂得自来熟的人,又怎么会在短短几个照面的交集间,便在心底下认定了莫离这个姐妹,与她之间走动的这样频繁、关系也潜移默化间变得就这样亲切了呢!   “大抵,是机缘吧!”媛箐有须臾的迟钝,她自个其实也不大能确定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复揣揣摩摩的道了这徐徐的一句。   虽简单而禅意其实弥深。   莫离一时惝恍,只觉自个铮地一下便陷入到梦寐交织、浮生两忘烟水的一脉脉池沼中,并于此渐次沦了身魂下去,似乎很明白,又似乎无法辨识一个真切的自我。   “呦……”   迎面一娇娇女声带着些许跋扈、些许张扬的登地一下漫溯入了耳廓,一瞬便牵扯回了媛箐、莫离几近失神中的一点神志。   二人渐趋重归清明,顺声扬眸一瞧才发现——这可当真是应了句诚然不欺的冤家路窄!   素来就不怎么和气场的景妃颜倾翡正与她二人迎面过来,堪堪的就撞了个直面直对!   景妃着一席湖蓝色纱质宫裙,起了几个层次褶子的短拖尾将这身形招摇的曼妙多姿,又是这等轻盈的颜色、配着这张韶华流波朝气暗氲的脸,又为她凭空造势出一阵咄咄的初春朗日般风情款款的特有怡人感。   媛箐诚然是美的,媛箐的美丽诚然是夺天工地斧自然造化的手笔传神;莫离身上那般风姿气韵也诚然是悦眼悦心无可临摹的;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景妃颜倾翡这一身因了年浅而明媚如浮阳、又因素性而欢脱似林间小鹿的感观,亦是为她自身所特有,这是媛箐与莫离两个人加起来都怕是无法比拟一二的一份独特。   “原来是景妹妹。”须臾僵持之后,媛箐舒了下心绪浅浅开口,这调子言的算是滴水不漏的缜密客气。   她并没有必要与景妃一见面儿就剑拔弩张,即便她知道景妃心里可未必就这么想。   一旁的莫离瞧见了倾翡,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把目光给移了开。诚然的,莫离比媛箐更要爱憎分明些,或者说对于自个不喜欢的人或物的态度要更真切些。   其实莫离是对的。   诚然媛箐已经持了这如水的客气,但景妃并没有把她的客气给放在了眼里半点儿去,她一向是这般不加收敛的性子,总也学不会领情:“本宫当是谁呢,原是两个狐媚子在这儿靠着晒太阳呢!”吐口就是一句分外眼红的损贬。   这话说的委实重了,也委实不客气了,其间那份敌意更是不消笃猜的明显之至了!   即便已然被逼到了如此地步,媛箐的本心还是不想节外生枝的。她开始思量择个什么由头把这话锋不动声色的、婉转的绕回去。   但身边的莫离那性子其实也是爽利,她不同于媛箐的拖泥带水,她从来都不肯吃亏:“呵,前边儿倒是有只狐狸在嘤嘤的叫着,可惜是只不识数的狐狸。”莫离一笑,侧眸瞧了眼媛箐,“淑妃妹妹且瞧,分明只有一只狐狸,可那狐狸却说是两只,可不好笑么?”语尽掩着小口徐徐笑起。   这话分明是将颜倾翡给比作了狐狸,颜倾翡如何不懂得?她自是不罢休的,才欲发作,又兀地一下起了迟疑……   莫离现下怀着身子,自然是最碰不得的。经了方才心绪起落间的一急,此刻这一张脸竟兀地变得很是苍白,娇嫩的额头蒙了涔涔的虚汗,一股脑儿便向下流淌。   媛箐也发现了莫离的不大对劲,心焦之余转目一哂眼前的景妃,心中登地就不知自哪里起了这一LangLang压不住的火气!   她铮地一下自石几上站起身子,也不多言,抬步上前对着景妃就招呼了一耳光去!   这突兀的一下子把在场众人全都给唬了一跳!便连景妃都一时懵了头脑的半点反应不过来!   媛箐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紧张莫离,但这怀愠恼诚然不是有心造作的,是发乎一脉不可遏止的殷殷切切。于是入宫以来,她头一遭如此厉害、如此昭然的对着景妃发了飙:“妹妹入宫的时日远比我长久,却还得我来提醒妹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么?”她一双桃花眸缓缓眯起,沁出一脉漠漠森森的光晕。   媛箐的气场平素不愿显,但一旦显出,便说是山水褪色也不为过的凛冽……   便连眼下这一向傲慢跋扈的景妃,也被这气场给震的莫名就矮了半截!被媛箐如此公然的给了一耳光,居然都是憋着一股郁郁感的狠狠瞪视她一眼,至最后甚至连瞪视的勇气都再也没有……   景妃就这样负气的拂袖离去,说是落荒而逃其实也不为过。 ☆、第十三回 箐儿,清儿……   碧溪听了媛箐所讲昨个在御花园里同景妃的那一遭交集,不仅没如媛箐那般的忧急参半,反倒没禁住于唇兮“噗哧”一笑:“却是委实的难得,姐姐你终于霸气了一回!”于此以帕掩口转了眸波笑颜更为清润。   媛箐讲了昨日那一干事儿,原是因心下又闷又堵故而同妹妹念叨一二的,却被碧溪以这一阵朗笑给轻描淡写了去。她心下自然一紧,抬手微搡了碧溪一把,带些爱怜的娇娇嗔她:“你还笑!”复抿唇微定,“其实我现在后悔了。”   “有什么好后悔的?”碧溪依旧不以为意,转面重又扫了眼自个这多思多虑的姐姐,“那颜倾翡生就的那么副招人嫌厌的嘴脸,横竖你还给不得她一遭教训?”于此眸波微动、声息一哂,“若我是你,我早便借着皇上给你撑腰,把这些年来憋在心里的那口恶气对着她好好儿的出一出了!”复敛息略停,“也就姐姐你心软,才拖延至如斯。”尾音一落,讪讪一叹。   媛箐且听碧溪如此言着,且不自觉摇首微微:“我们自幼便与景妃多有接触,她是什么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口吻一沉,眉心蹙的愈发紧密,“她受了我这一巴掌,又岂是个甘心吃亏的?”恼不得复起一叹沉沉出口,“我怕她再整出些什么事儿来……”   “怕什么!”碧溪展颜打断,又把身子往媛箐这边移移,凑在姐姐耳边徐了语气悄悄然,“凭她整出什么事儿来,还能威胁到姐姐不成?”   “可是……”   媛箐才接口欲言,这时忽见那外间侯着伺候的宫人挑了帘子将身一礼。   两姐妹便止住言语,以眼神示意那宫人开口。方知是远远儿的瞧见皇上的御辇正向愆情轩这边儿一路过来。   媛箐方回了回神,后觉的扫了眼天色,才知这会子已然暮色四合,皇上可不是该来了?   “得了。”碧溪自然识得分寸大体,便起身向姐姐颔首辞行,“既然我那皇帝姐夫已经过来了,我也该回去了。”临走时又凑近身子附在姐姐耳畔悄低低,“姐姐可是皇上的心头宝……只凭靠着这样一点,又有谁人胆敢对姐姐不敬?”复盈盈巧笑着重离了开。   碧溪这甜甜又带几分轻快的嗓子使媛箐心瓣微展,抬了眸子顾向碧溪,二人相视一笑。   正说着话便听到进深那处传来一阵稳稳的足步,心下知道是皇上过来了,媛箐便也站起身子与碧溪一道迎上前去。   须臾后有宫人打起了帘子,楚皇着一件宽松的淡玄色、滚金龙纹络的疏袍抬步走进来。   碧溪便对着皇上做了个礼退下,楚皇与她点头打了个示意,后便准了她的离开。   媛箐亦把身子欠了一欠,很自然的被楚皇拉起来贴到了身边去。   许是这二人与生俱来的一段灵犀在心,又或许是竟日连天相拥相眠的久了故而生就出的无言默契,楚皇只稍稍一眼便瞧出了爱妃眉目间藏着的一段暗忧:“怎么,爱妃不高兴?”他拥住媛箐,沉目看她一眼。   这一刻楚皇原本明朗的眉目间浮起一阵心疼。他不愿这个挚爱的女人有片刻的蹙眉、半点的不顺心,但偏生媛箐的心思就是沉重到了一个令他不知该如何去探寻、也揣摩不透的地步,似乎总也这么莫名的就惹了一段悲意出来。他好想以自己一颗滚烫的心去温热她患得患失的心房,以自己一段脉脉的情去抚慰她彷徨无措的难安。他想给她最好的,想让她做这天下最幸福与快乐的女人,甚至是最尊贵的女人……但他往往力不从心,这令他很是纠葛,也很是难过。   自然识得自个每蹙一次眉头,皇上的心便会跟着沉重一分。媛箐也不想的,但先天而来的敏感多思却又不能由她自己的心意掌控,她又何尝不苦恼!   “没什么。”媛箐目光闪闪的对上楚皇落在她面上的神光,“就是累了。”音波徐徐而婉转。   听她如是作答,楚皇提着的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适才略做了个舒缓:“那我们早些休息。”拥着媛箐身子的臂弯又紧了紧,颔首在她飘香的柔发间嗅了一下,这份恬静感令他觉的安然。   很多时候,这位身份至高至贵的一国之君,内心其实寂寞如雪、潦草若麻。他也会想有一个家,一个温馨可喜、哪怕淡饭粗茶的可供栖身的家。而淑妃媛箐,会带给他这样的感觉,这种他想要寻找的感觉……   其实在媛箐不曾走入他的世界之前,他从不知道原来人世间还有一种极好的感觉叫作“家”的感觉,他还不能够十分充分的理解那些辛苦奔忙、芸芸众众的平头百姓,何以有些时候面上会不经意的流露出让他都羡慕、甚至嫉妒的比他这个拥有天下的皇上还要幸福而满足的笑容。直到遇到媛箐,直到与她邂逅在那一片旖旎的春光、绚烂的花海……他才如此后知后觉的深刻体会到了这样的感觉。他想,他现在明白了,彻底的明白了。   闻了楚皇这深情如许的声音漫溯耳廓,媛箐便又有一种被温泉水徐徐浸润心门的恍惚与满足感。一派安然里,她含笑点头,青葱玉指抚上楚皇的前胸,又顺着滑至肩胛骨将他肩膀勾住:“陛下,你这样的看着臣妾,会让臣妾产生一种不该的错觉……”徐音媚入骨。   难得的主动温存牵起楚皇些微的好奇:“什么错觉?”又顺势往媛箐纤腰间搂了一把,边一个打横的把她抱起来框在怀里。   媛箐任由他抱着自个往内室里走,额头温存的在他侧颊缓缓贴烫,唇兮滑至楚皇耳畔时浅浅氤氲了句:“会让臣妾产生一种,陛下是臣妾自己一个人的、完全属于臣妾的丈夫的感觉。”这是她的真心话,没有丝毫利用的成分在里边。   但这样的话说的令楚皇很是得心,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看不到的地方软软滑滑的跟着融化了开去:“为什么朕就不能是爱妃一个人的?”吐口的字句因含着温温的柔情,而有若浸在沉了蜜糖的大罐子里,是如是的酥醉入骨,“箐儿……”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唤得更是温存爱怜。   这一声“箐儿”因了声波的婉转,听在耳里便带起了些“清儿”的感觉。令媛箐这身子莫名一个颤粟,好似是触碰到了多么久远的另一场梦寐里,那些甜蜜而充斥着淡淡哀伤、淡淡无奈的前尘过往。   但这样的异样之感只是一时,很快便又被红烛锦帐的梦靥撩拨给压抑了不见了影踪。   楚皇与媛箐之间的爱情,是纯粹的彼此倾心、相看好处自一段,而与欲望全无关联。既然媛箐面露疲色,楚皇便颇为体贴的又是与她这一晚上的相拥而眠、没有再进一步的亲昵逾越。   其实楚皇是一位兢兢业业的好帝王,他处理了这整一日的公务也是觉的疲惫,在与媛箐相拥而躺之后,小一阵子便沉沉睡了过去。   倒是媛箐,因心下里还是无法放下景妃颜倾翡那事儿,这一整个晚上只怕都得是守着昏昏夜色、对着溶溶月光的难以成眠了!   她的心思委实沉重,前前后后思来想去的全部都是景妃的事儿!她的担忧不无道理,她了解景妃,那个自有一段骄傲入骨入髓的天之娇女呵,缘何就能如此心甘情愿的吃了她一耳光?以颜倾翡的性子,必然会对她报复、对云妃莫离加以报复的!   即便媛箐有着皇上的宠爱可以撑腰,但世事多变、命途无测,天知道下一刻又会发生什么改天换地的大事情?   念及此,她患得患失的**病便又跟着犯了起来!妙眸软软顾向已经睡意沉酣的枕边人,又兀地搅扰起了一脉乱绪,令媛箐焦躁忐忑的翻了个身去。   就这么左左右右不断焦心,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媛箐担忧着担忧着,居然也就这么睡着了!   但心思太沉重的人,从来都是睡不踏实的。   很自然的,媛箐被一怀梦境给魇了住!她开始跌入了一重亦真亦假、辩驳不清的幻境里,心里也无法明白自己是在做梦,但一切一切却是时而恍惚、时而又真切非常。   这真是一个……十分奇怪的梦!   在梦里,媛箐不再是面若桃花、身姿婀娜聘婷的女娇娥,而是一个儒袍玉带、神采奕奕的美男子。依稀是一位皇室贵胄,依稀有人在她耳边一声声的唤她“清儿”,唤她“荣锦王”。   因是身处梦境,媛箐也并不能时时处处都感觉的清楚明白,她甚至无法过多精准的看清自己究竟是何等的样貌、何等的风姿气度。   心口生了一脉有若他心通的感应,这感应是如此告诉她的:纵然托了一世男身去消磨与那人的缘份,但该有的儿女前缘到底不能完全消磨干净,于是还得兜转一世来偿还这个机缘。   这话是什么意思?媛箐不明白。但她又忽地就很是着急,因为在她身边分明还有一个人,那是一位长身如玉、手持碧玉长笛的气度翩逸的男子。   那男子似是在对她说,“我跟着你,陪着你。我会保护你,我会帮扶你。无论你是什么样的身份,无论你是谁,你的身边,会一直一直都有一个我的存在,不会改变……”她怕自己一不小心,一不小心的,将这分明陌生、可只稍稍一眼过去便觉极重要的谪仙一般的男子给丢了。   ……   公主可还记得颈间的白玉?小姐可还识得怀心的小兔?王爷又能否拾起身边一世不离弃的好兄弟?淑妃……又会不会抛下这个执着追随、几世无悔,奉出自己护你帮你的嫡亲妹妹?   一世一世缘起缘灭、缘生缘死,待得莲花绽放、满湖菡萏竞艳,又能否彼此执手飞过花千朵、Lang千重,一曲横笛仙音破红尘万丈,穿越莲华满地唯清净独步…… ☆、第十四回 此生囹圄终难逃   次日媛箐幽幽醒转,只觉头脑发沉发昏。玉指下意识死死扣住太阳穴,眉目颦起,脑海中却跟着起了一阵冗长的盲音……   她似乎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那梦境是贴合着现实的可感可触、偏还时不时会觉一种惝恍迷离。在那梦寐里,有她极重要的、不可分割的人和事,是令她即便历经前世今生轮回兜转,都也在不断的告诉自己决计不能忘记、一定要深深记得的人和事!   但在这被一缕晨阳溶溶映面,撩拨着醒来的当下,媛箐却又偏生什么都记不得了!   你有没有过这如出一辙的同样的经历呢?在某个梦寐与现实叠加一处、迷离如织的时刻,只觉自己深陷入了一种烟水两忘的地步。你分明无论头脑还是心口都觉被填的满满的,分明觉的那些东西他们是你生命里、灵魂里至为重要的决计不能丢掉的一部分……但是你却无法做到将这千丝万缕一一捡拾,因为即便你十分的想将那记忆深刻下去、辗转反侧热切非常的想要把这记忆加深加重,但一任你如何,你就是无法想起自己究竟是在执着些什么东西!   一如现下的媛箐。她整个人已从梦寐中清醒过来,纤纤玉指不断自两侧的太阳穴、渐渐游.移到光洁如花、质地轻软唆滑的额心中间,一双桃花眸翩跹着媚色娇滴滴的闭合一处,柳形黛眉纠葛成结,但她在这清醒的一刻便铮地一下子就丢失掉了那最重要的东西!她死活都想不起来自己昨晚上梦到了什么!   “爱妃,爱妃?”一旁楚皇温存而掺杂一抹关切的声息撩拨耳畔。   媛箐心口打了个迂回,顿然发觉因了自己的过度沉沦,居然忽略掉了楚皇陛下此时还在枕畔安寝。一顿后起了个激灵的兀地睁开眸子,见楚皇早在不知何时就醒了过来,此时正单手支额持一脉温存而爱怜的目光,定格在自己起一层薄薄香汗的面靥之上看的入神:“怎么了,可是被梦魇住了?”且说着话,抬手将她尚扣在两眉正中的玉指握在温良的手掌里,尔后把身子微起了起,去抚平媛箐聚拢的发死的两道眉峰,“你醒了?再睡一会儿吧,还早着呢。”如斯的温存徐徐、叫人心觉沁润。   入眼了枕畔的楚皇,媛箐尚在纠葛的心湖在这一刻慢慢变得重落于了平静之中。她又把眸子抬抬,就着一抹有些虚白的曙光,将爱人这张熟悉的面孔入目瞧的真切,妃唇不觉漾起一丝丝西子湖般绰约美好的笑,却没有说话。   很多时候她都觉的,就这样看着楚皇,就这样一如眼下这般轻轻悄悄默然的瞧着、相顾着,便没什么是比这更为美妙的事情了。   楚皇自媛箐温泉水波氤氲的眸子里,瞧出了这荡涤着的深情如许,心湖也是一阵接连一阵的平和温软:“朕就在这里,朕想看着你。”他又不禁抬手为媛箐拂去额前垂下的那么几缕发丝,若不是二人距离迫近,这声息低低软软的媛箐诚然是听不到的。   情人间脉脉的情话,是这世间治愈一切的最好的良药:“嗯。”万倾思潮归于爱的洪湖,媛箐徐徐一应,含笑阖目。   晨光一米穿堂过室,此情此景招摇出了一尾游鱼般影影绰绰的暧昧感。媛箐不语不言,任由楚皇温存脉脉的搭着自己柔嫩纤摆的腰肢,这一刻无声静好、这一刻爱意缭绕……   。   当云妃滑胎的消息大刺刺传来的时候,这一瞬媛箐只觉的自己是在做梦!   怎么可能……她不敢相信,也委实不愿相信!不信自己这除却碧溪之外最为贴心的好姐妹,居然会遭受到如此不公的待遇,会被如此残忍的夺去这辛苦孕育着的、尚未落地尚未见到过的孩子!   这个消息充斥着浓重的血雨腥风,于后宫炸开了锅,于媛箐无异于晴天霹雳!虽然看似与她没有干系,但她早在潜移默化间将莫离当成了自己的姐姐,莫离的欢喜亦或忧伤她都会那么清晰的感同身受!她是真切的心痛,她承受不住!   但相比起媛箐这颇为感性的苦痛忧伤,碧溪却要明显理性的多!她在得知这个消息的当口,没敢耽搁半点儿的第一时间便往姐姐这里赶,果然在愆情轩的正门外遇到了正要往云妃那里赶过去的姐姐。   碧溪忙不迭将媛箐一把拦回去,也未做过多解释,以眼神退去身边跟着服侍的下人。   媛箐这一时自然不能解意,但她知道妹妹这么急急的来寻自己是一定有事情要同自己商榷的。且现下这后宫里,头等的大事便是云妃之事,碧溪只怕就是为了这事儿而来。   “姐姐,你这么急着是要去云妃那里?”一默的当口碧溪蹙眉急急开言,身子却没做半点儿让开的意思。   “你既知道还问我做什么?”媛箐正被这一把心火烧的急意遍生,哪里有什么工夫与妹妹徒费半点口舌?身子一绕碧溪便自顾自又要往前走。   “姐姐你且住!”被碧溪急燎燎的一嗓子给止了住。媛箐恍神时碧溪已经抬手将姐姐这柔荑给掺起来,声色由高至低浅浅落了一落,“你信不信我?”也不待媛箐加以回答,碧溪蹙眉敛眸又急急道,“若信我就听我一句,云妃那里什么时候去、该怎么去,我们姐妹一并商榷个法子从长计议……”   “什么就从长计议!”话未说完就被媛箐一把甩开,媛箐心里自然是明白碧溪什么意思。她知道碧溪是担心云妃借着滑胎一事将心火乱烧,亦或者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精心铺垫好的大局,是要匡这得宠的淑妃媛箐跳进这个局里,因媛箐与莫离平素是走得最近的,便就这么顺理成章的污蔑是媛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将云妃肚子里的孩子给害了去也未可知!   深宫之中女人们怀着的是怎样的心思,归根结底都逃不过一个勾心斗角暗自算计。若说有真情意、真亲昵的存在,则委实显得太过虚无而不可信了!   但媛箐心中早对莫离有所认定,她深知莫离是怎样的为人,也明白莫离不会借着胎儿的事情来陷害自己,更明白莫离对肚子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有多珍视、是决计不会这般吞噬着亲情与人性的以孩子为筹码来行自己的计谋。   “姐……”碧溪眼见着媛箐将她一人甩在当地里,自顾自继续往前走,心下一急原是想要再将她唤住的。但终究还是没有。   姐姐是什么样的性子,碧溪知道的最清楚!也只能是在当地里自个对着自个气的牙痒痒,终究又无可奈何的咬住唇齿憋着口气的把身子侧了一侧。   。   莫离整个人都似脱了水的玫瑰一般,形容枯槁的躺在软榻上,本就娇小的身形因了此时的孱弱萎顿而更显得可怜可叹。   媛箐才一眼看过去,便红了眼眶,忙不迭加快了足下的步子一路向莫离奔去。   榻上枯槁的美人儿心知是媛箐来了,灰暗颓败的面孔适才滋长出一缕游丝般的生机。待媛箐才一及近,她便豁地一把拉住了媛箐的袖摆,声息徐徐、低微却急迫异常:“媛箐,媛箐……”她蹙眉带着哽咽的哭腔,道的诉的呓呓绵绵,“我的孩子不是……不是自己掉的,我是被人给害了!”一语出口便再也把持不住,一叠啜泣就此顺着氤氲出泛白的唇角。   媛箐心口一震……   早已料到的答案,不是么?但她同样升起一痕无声的自责,她委实懊悔那日在御花园里自己扇了景妃一巴掌!若她并非按捺不住一时盛气的加剧了矛盾的发展,那么就是否不会引得景妃这般狠戾的、行此一遭极端手段来害莫离腹中的胎儿?   是的,这一路过来的时候,媛箐心思兜转、思潮未停的想了很多,她基本可以认定莫离的滑胎是被人有意为之,而这个人……她不得不联想到的最直接的得利者、与有所动机者,就是景妃!   灵犀在心不点自透,媛箐忙抬首转眸退了这其余候在此处的宫人,待这内室只余下自己与榻上的莫离之后,她方落身沿着床榻将身子坐下,复俯身抬手为莫离拈好被角:“别担心,你还这么年轻,身体将养几日恢复了好之后,孩子……终归还会再有的。”她开始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持着温波细语去安慰莫离,复又于莫离耳畔沉声低低,“这一遭劫难……是不是景妃害你的?”敛眸低目问的小心。她倒不是怕旁的什么,只担心这个时候向莫离提如此问题,会惹了莫离更深更重的一怀心痛。   莫离一张面孔早被泪水蒙的、浸的没了半点往日鲜活,甫闻此言后,她哀哀戚戚的颔首缓缓,启口时哭腔更为浓重难遏:“早先宫人呈了安胎药上来,我也没在意……饮下去方知是颜倾翡她托人送来的……之后,之后……”这后续的句子终究是被悲戚的哭声所完全的取缔。之后是什么,再也不必莫离言语出来,大家谁也明白在心了。 ☆、第十五回 因为我是殊儿……   媛箐软眸顾盼流转着往飘曳的帘幕间一路迂回,她这心下的一通哀戚是注定要疯滋漫长没个收束了!   然后却在这时,忽听得榻上几近萎靡的莫离飘悠悠启口,却是十分突然的,一个细颤颤的迂回,莫离开口唤出一声:“父王……”   这调子轻软撩拨、绰约出薄纱一般曼妙且惝恍的韵致。牵得媛箐甫一回神!一颗柔心于这戚戚哀哀里又是一晃荡……她心道着,莫离乃是莫家的堂小姐,而莫家更是这些年来如雨后春笋一般势头新起的一个大族旺户,可却是怎么都不该同皇族有直接的关联吧?那么莫离又是哪里有着一位“父王”?   “云妃姐姐……云妃姐姐?”媛箐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她抬手轻轻摇了摇莫离的臂弯,试图再听她重言一遍。却发现莫离已经睡意昏沉、似乎人事不晓。   如此倒叫媛箐终是放了放心,心道着就是这样,莫离是睡的深了沉了所以就糊涂了。可才待她把身子侧侧,意欲悄然离去不再吵扰云妃时,又被莫离那清晰的一声唤给不动声色的猛地就拽了回来。   “父王,你真的……不认得我了么?”恰若徐风撩拨柳梢,飘渺恍惚而夹杂着莫测的神秘。   这话听在耳里除了觉的违和之外,诚不知是还有何可感可触的?但媛箐先是一凛,旋即猛地一下就觉一阵偏头疼顺着额角、太阳穴、再至两眉间这么一路攀爬而上,恰如小蛇、若蚁虫一般对着肌体发肤撕咬啃噬。   不觉间,媛箐下意识抬起纤柔的玉指抚上这一处处牵动痛觉的地方,又恼不得把头往床棱一边的搭着松松帘幕的地方歪了歪。这一时头痛欲裂,很莫名的,脑海中似起了成阵连绵难歇、又难遏难控的一重重萧音,时而填充的满溢、时而又亏空的使人心中更为撩拨而不适。   天光被几瓣游.移飘忽的天幕浮云,作弄的起了些许的恍惚之感,本就不真切的半梦浮生此时此刻显得更为不真切而不现实了。   媛箐这么倚着床棱歇息平复了须臾,觉的这阵突忽而来的头痛之感渐渐趋于平淡,复借势转目又去顾向似睡似醒的莫离。   “在上辈子的时候……我是父王府中的世子,父王的长子……”她感知到媛箐流转在自己面靥上的目光,双眸徐徐睁开,这目光并着头脑是一辙的昏沉发胀,“那个时候,父王可是弃了我与弟弟,还有……还有那一府如许的人,就那么跟着管家叔叔,一并去修你们的道、寻你们的出世遁世之法了……”莫离在这一时,这脑海里其实是也一大片一大片成阵的放空徐白,她也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是一个有思想的人,是委实凭着一股意识的拿捏,在不住的言些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的听来好笑的字句。   **抵时候,也都会犯这与莫离同样的毛病,兴许在你熟睡才醒后还没醒利落时、兴许在你身患病症卧床病的昏天黑地凄凄迷迷时,你会忽地于这无意识间吐口些绵绵不绝的呓语,又似乎谵语,终归是呢呢喃喃说了大半阵子都委实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横竖都是烧晕乎了之后吐口的一连串胡话罢了!   媛箐生怕莫离再这么迷糊下去会带起不必要的心急心焦,忙又把身子凑了近的抬手轻轻去触碰莫离的额头,想要将她从这幻似梦魇中的氛围里唤醒,但很快的,媛箐也跟着起了层弥深难遏的恍惚……   “云离……”飘忽缪转,一嗓子徐徐然吐口,如云如雾遮迷而撩拨。媛箐一懵,但很快她这心口又跟着一颤抖,恍惚感将这丝缕的清明意识也给带的着实就没了痕迹!   榻上的莫离耳闻这漫溯而来的一嗓柔唤,铮地跟着起了一惊,那双迷离的眸子顿然就睁的极大极大:“你怎么……怎么知道我那一世的闺名?”语气依旧低低软软的,但肃穆与微微的诧异还是可以清晰的感觉到。   若此时此刻这里还有除她二人之外的第三个人,那着实是会被这一出出的对话给吓的唬的掉下眼泪来也未可知!幸在一干宫人们都已经被抽调了出去,那么这听来因违和而刺耳的对话,也就变得无关痛痒了。   媛箐的神识在这一刻似乎也被涣散、映扯的消泯的几近无痕,她凝眸将榻上陷入昏沉的莫离看定,吐口幽幽的一字一句:“因为我是殊儿……”   人总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说出很多当不得真的胡话。但此时此刻是这二人一辙的无意识、一辙的说胡话。倒委实是不多见的了!   这一声轻飘飘的应答,铮然搅扰的莫离心跳繁密,即便是陷入神识的束缚、意识的囹圄,那血肉之躯被充斥进一股繁密的激动情绪,她依然可以感知的清楚非常。   不消言语的默契,在这二人会意于心的当口里,铮地一下便滋生的清楚明白了!无声的动容化为了无言的感动,感恩这天这地,这命盘的游.移与这世事的伦常,先前那样亲昵那样熟稔的人,隔山隔水隔过几生几世兜转反侧之后,仍然会在今生今世这当下里再度相遇,是缘份,也不得不说是一种造化的唯美与瑰丽!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莫离浅浅一笑,这笑颜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看在眼里是一种于世于物的超脱及自醒,“这一世我之所以会成为楚皇的妃子,也是有着一遭前世之因方缔结了这后世之果的。”   时到如今,楚皇是谁,媛箐也已经依稀明白了。又听莫离徐徐然如此念叨,则便更加的明白不过了……   媛箐没有言语。   莫离长长氤氲一叹流转唇齿,复有些自顾自的接口曼曼:“早在云离之时,其实我与帛逸之间……便有那么些个道不明的贴近小儿女的暧昧。”她阖眸又启,“但那时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你,即便你先我们一步径自傲傲然的那么走了……我们之间也决计不可能再隔着你,有更近一步的亲昵。于是我因这心念一起,后世缘份也就跟着有了延续,隔世之后改换了容貌、身份,与你再面的同时,也与他滋生出亲人之间不可逆转的一重缘份。”   媛箐的心弦随着莫离这停停起起的叙述,也跟着上上下下时而飘忽、时而停顿,但横竖是没有了心的直白的听着罢了。   “而这一世的帝妃缘份,则是……”莫离喘息徐徐,感到有些微体力不支,“是因前世父王离开之后,皇爷爷将我与弟弟做了妥帖安排,又因怕见到我们之后想起父王……徒增伤心,便一直都没有再见我们,且他带发修行而去。”她顿顿,“直到经年之后……具体,具体我也不大记得是第几个年头了!有一次我外出闲逛,与同样散步散心的皇爷爷……在一酒肆路遇。”   “原是……同样去修行了。”媛箐呢喃。   莫离不觉有泪波氤氲出眼眶,在微光的摇曳惝恍之下,渐显出一痕清洌的渍迹:“那时,我并不识得自己的爷爷,更加不识得那是前世故人隔世再面……于是性子起来,便没大没小的一通翘舌,并喊皇爷爷为‘大叔’。”于此也是好笑,即便神志模糊,还是流了一笑不经意的浮于唇兮,“皇爷爷那兴致,倒也被我调了起来,反问我,他看上去真的很像大叔么?”   一旁媛箐眉心紧蹙,也是一笑,很苦,依稀觉的一股酸涩迂回着往心口里落。   “我颇是这灵巧的性子,见他发问,忙又改口打趣,不住道着‘一时失言一时失言,您长得这般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傅粉何郎的,自然是不能像大叔啊!’当时……皇爷爷便同我开起玩笑,说你也不错啊,你若是一个女子,便是我见犹怜,都恨不得归家还俗娶你过门了!我兴致正浓,便说只可惜小爷堂堂七尺男儿,看来此生无缘,不若来生投个女胎,后等着您来寻我,嫁于您这位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傅粉何郎的大叔哦不是公子?”   当时情景重现,媛箐顺着莫离的描述,脑海渐渐浮出一幅起先泛黄、后渐次变得生动光鲜的浓墨旧画,见那画中二人哈哈大笑,一时岁月使令静好……   “谁知道这一世,我果真又是以这女儿身,前来……与那纠缠几世的故人,在此续了那磨心生烦的前缘一桩。”   世界本就是空虚,这虚空中的成像本就是由一个又一个接连不断的念头所铺展连绵、交汇构成,指不定那无心间所起的哪一个念头,便在潜移默化时成为了后世的归结之处!   但话又往回说,若不是有了因、若不是平素的许多业力拿捏造化,又怎么会无端端的生就出那样一个关切的“念”?归根结底,一切都还不都是既定好的!   媛箐那失落在天边的神志又甫地往回牵了一牵,一时头脑被这万绪千头充斥着无法梳理。又甫地一下重又变成了大刺刺、茫然然的空白一片…… ☆、第十六回 弥留前夕话前尘   而莫离这绵绵呓语却好似是没有吐完,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若非濒临巨大的亏空与意识、神识的急速抽离,一个活在现世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想起自己上一世、甚至几生几世前的那些流转浮动的人和事、遇到的放下的与放不下的那些故人呢?   即便这看起来一切都是那样的无端,即便这听起来像是一件滑稽可笑到被所谓正常人不屑一顾、搁置一旁的筹谋,但也影响不了事态本身所影射出的那些不祥。   莫离迷离的眸子忽而闪出一怀清朗的波光,只是转瞬即逝:“父王当世连着我,一共是两个儿子,名字加起来取义为‘羽翼’。”她唇兮糯糯的一开一合张弛徐缓,竭力又做了一个冗长的吐纳,旋即接口轻飘飘继续,“帛羽是我,而帛翼……就是景妃颜倾翡,也是殊儿那一世的太子妃……”   媛箐已经听不清莫离在说些什么了,她这心口起了波涛阵阵,顺着一叠叠不断拍击着心门一道,又并着头脑中突忽而起的颀长萧音,只觉整个人已经亏空到就差一个猛子栽倒在莫离的床上去了!   分明朗然的室内光线不知是被天幕间的游云、还是飘转来的雨云给遮迷了住,带的内室在这一刻又突忽步入到一重渐显阴霾的氛围里,心魂也跟着蒙起了黯淡的哀伤,又莫名、又潦草。   “媛箐……”莫离忽地抬手攀上媛箐的宫袖,自她发白的指尖可以瞧出她是使了多大的力道。但媛箐却不曾感知到她用了怎样的力道,便又变相的昭示了莫离此时此刻这个身子是有多么的虚弱。   莫离,莫离,莫要再别离……却也如是只能云别离!   “嗯。”顺势回首沉目,媛箐下意识应下了莫离这虚脱的一声唤。   见她给了自己一个回应,莫离心口便觉安了几安,旋即也不再持着这使她乏累的力道,轻轻松开媛箐的袖摆,但面色却于这金箔纸般的憔悴中显出一闪即逝的坚韧、与企求。她唇兮轻动:“自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如何……请你……都不要去伤害景妃。”她的声息断断续续,于此停顿,一滴清泪顺着眼角一路服贴着面颊滑下来,长长的一道,失了发黄的病容、也湿了丹红的绒枕,“上一世父王走后,便是我们兄弟两个相依为命、相互扶持……这份兄弟情谊是父王所不能切身感知的,但其深刻程度却是……即便已经步入轮回隔绝至现世如斯,也依旧……依旧还是令我无法放下、无法释怀。”   媛箐桃花眸徐眯,不待启口言话,又听莫离继续急急然接口:“因了这样一段缔结出的真切缘法,我愿忽略掉他今生今世对我所做的一切伤害……即便我不曾真正得了大智慧,我也依稀看明白了何为‘轮回’、何为‘世间本是虚幻’、何为‘空’……我……我选择不再执着。没了执着、没了怨憎,也圆满了缘分与爱,下一世……下一世便……”莫离这话说的委实是有些多了,以至于她忽地没了气力继续说下去,柔柔的嗓音带着孱弱的哽在了喉咙里,后来变成一阵断断续续的干咳。   媛箐原想为莫离倒一杯温水润润嗓子,但她思绪惝恍飘忽、这个身子也都跟着有若置在虚空的不受控制,以至于她终究是僵定在当地有如木头般,动不得、也没了动的心力。   榻上的莫离就此干干的僵持了一阵,待那一口气终于勉勉强强的做了平复后,也已经没了接口方才那话锋继续言语的一份兴致。   “罢了……”软眸眯起,莫离唇兮挂起一抹无奈又显释然的笑,启口低低的谵语,“三生三世,该了结了……”于此碎碎一叹之后,整个人更加的绵软无力无法支撑这身子,顺一股困倦与疲乏之感的拿捏作弄,干脆如此昏昏然睡了过去。   一旁媛箐在莫离阖眸熟睡的这一瞬间,只觉头脑一沉,旋即向前猛地栽了一下!双目铮地起了个恍惚,她那失落在天边的神志就在这一刻重新迂回着落回了这个身子……   她有些懵懵然的瞧向榻上的莫离,又顿然记不起方才自己同莫离都说了些什么话。一股心念驱驰着她只觉的自己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但又玄玄乎乎觉的委实不明所以。   云妃方才,委实是说了一些的,但她说了什么呢……媛箐眉心蹙的紧紧,一阵思绪兜转而又终究未果之后,便只得无奈的重又把那思绪给按落了下去,只当莫离方才那一切一切言语都只是身体困乏之后生就出的谵语、亦或是梦话罢了!   这时又有一念氤氲脑海,依稀记得自己是唤了句“云离”,又似乎是道了句什么“因为我是殊儿……”   但这当真是自己所言所语出来的么?她怎么会把莫离的名字喊错,还有那“殊儿”又是个什么东西?   但若不是自己言语出来的,那么此时为何就记起了这么两句话?   媛箐顿然只觉自己犹如庄生梦蝶不能分辨梦境与现实了!思来想去前前后后也只觉的摸不着头脑。   她又颔首转眸去看了看莫离,见她已经睡的昏昏沉沉,便也就不愿再过多的叨扰她。媛箐起身自顾自向外走,又嘱咐了候在门外伺候的宫人几句之后,也就一路淡然无奇的回了自个的愆情轩。   。   云妃莫离到底因为经受不了腹中胎儿的突然离世,而于自己宫中自尽。   好姐妹淑妃自然伤心难禁。   是夜,媛箐再一次没能控制住心中那一抹真性情,再一次向楚皇闹了脾气。她将楚皇隔绝在内里小室一道湘帘之外,只隔着这帘子一道同楚皇说话。   事情的起因,正是因了已经逝去不在的云妃莫离……   媛箐是最知道真相的那一个人,其实即便媛箐不说,楚皇也一样可以查探并分析出云妃滑胎一事的真正原由……横竖逃不过一个景妃罢了!   心里谁也明白,是一向与云妃不睦的景妃下手害了莫离的孩子,故此才又引得莫离后来的伤心欲绝、再到最终自尽死去的。   那害的不仅是莫离的孩子,那还是皇上的孩子,是皇子呵!后妃谋害皇子,这等罪过是何等的弥深、又是何等的可恶?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自然当去追究景妃!   但楚皇自有着他自己的一番筹谋。他并不愿如此去对颜倾翡兴师问罪……   颜倾翡是颜家的嫡出小姐,这颜家与皇室的关系自然是不必多说了,很多时候其实都是不分你我的俨如一家!若不是有着这样一层关系,想来那景妃也断不敢有如此胆子的对皇子公然下手了!   楚皇无论如何,都要顾及几分景妃的背景,这从某种角度上说也就等同于在顾及他自己的根基脉络。如此,他自然迟迟不愿答应对景妃的惩处,甚至他是想着如何帮着景妃就此遮掩过去,将这事儿自大化小、自小化无。   但媛箐却执意不管不顾,她只知道自己的好姐妹是被景妃给害了,且还是一尸两命母子俱殒。这等的愤恨、这口气憋在心里,已经不是随便找个宣泄口加以发泄那样简单了!她要为莫离报仇,要为莫离讨得一个该有的公平!   如此,这一帝一妃二人便自然就又产生了分歧……   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僵持,其实从来就没有一个公平可言。特别是两个彼此钟情、彼此相爱之人,则更加没有了所谓的原则。   虽然男人属阳、女人属阴,但一个女人若是倔强起来,那诚然是探不到底儿的比海水还要渊深!而男人,似乎往往都会是最先心软的那一个!   所以最后的最后,在媛箐与楚皇的这一场堪堪持续了小一夜的冷战之中,楚皇终于还是最先败下了阵来!迎着滴泪红烛、浩浩穿堂晚风,他一把掀起帘子,不由分说的走进来抱住了咫尺间的媛箐,后双手将她下颚一钳制,颔首对着樱桃小口便吻下去。   媛箐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口腔之中便已充斥满了他全部的气息!但这个吻来势汹汹、去得也快。楚皇转瞬便离开了爱人的红唇,收眉敛目沉着语气问的有些无奈:“你就‘这么’为了云妃?”着重的字眼在“这么”两个字上,显然媛箐这般动辄不移的坚韧僵持令楚皇也心力交瘁!   媛箐把头向一旁侧侧,口吻故意淡淡:“云妃是我除了亲妹妹之外,这世上与我最要好的好姐妹了。”于此又对楚皇猛地转目看定,“她必须以命相偿还!”凛冽的一句铮然出口,眉心也颤了几颤。   朝夕相处都这样久了,媛箐是什么样的脾气,楚皇渐渐也已经摸的通透……   半晌沉默,对着媛箐这双不见游.移半分的眸子,楚皇颔首长长的叹了口气:“交给你办吧!”声色压的低仄,“处理的干净些。”抬眼转身离开时,又补了这么一句。   媛箐心中一松,知道楚皇是同意了……   景妃是那般的性子,一直以来也都是楚皇所不喜的。若不是因了颜家那一层关系,楚皇又何至于会隐忍她到现在?   果然人是独立的,身份、背景只能是这一世人世苦旅中以兹点缀的东西罢了,归根结底所能永久作为依靠的,还是自己的一份心机与一份素性…… 十二[ 第三世·人不如故 ]曾,怜子之情,祝你一生平安…… ☆、第十七回 设圈定套   媛箐差贴己人唤来了与自己最为亲昵的妹妹碧溪,简明扼要的将莫离之事对碧溪说了清楚。   碧溪徐徐颦眉,静下心来听姐姐言完这一遭,复抬眸转了目光往姐姐面靥上一定格:“那依着姐姐的意思,是那景妃娘娘害死了云妃?”   “不是直接也是间接!”媛箐这几日正一直为这事儿糟心呢,听到碧溪这样问,自然是没好脾气的咬了银牙忿忿然然,“若不是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居然狠戾到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的变态地步……那莫离好好儿的又怎么会自尽?归根结底还是因了她颜倾翡!”于此一拂袖摆,心念又随了广袖的飘曳而跟着上下一晃,媛箐甫起了一怀黯然神伤之感,把眉目向一旁侧侧,徐徐幽息叹的冉冉,“也是因为我……若不是我那日对景妃如此凌厉,也不至于使景妃脾气一起便去害莫离的孩子。”显而易见,其实这桩事儿一直也是被媛箐所一直心心念念放不下的。除了对碧溪,她也没再对谁说起过,她只在心里自己跟自己过不来这个劲儿,单纯的认定了就是自己不好,就是自己间接性的激发了颜倾翡的脾气、才有了后面这一连串成阵下来的悲剧。   “你行了你!”又见姐姐这副自怜自怨、自怨自艾的痛苦神色,碧溪只在心口起了一层腻烦夹带着不屑,但一语出口后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再去劝慰自己这个善感多思的姐姐,“怎么事事便都要往你的头上去怪?云妃有孕,这已然叫她在这后宫里成了个众矢之的,景妃又素来与她不睦,这有你没你的又哪里就有什么莫大的关系了?她那孩子我倒觉的横竖都是保不住的,命里的事儿!”语尽拿了几上玉荷叶盘里一个苹果,小口啃起来。   碧溪这一连串不带停歇的串珠之语,倒叫媛箐心里也没了方才那么的郁郁闷堵。她需要的就是碧溪这么几句宽慰,倒无关这件事的直接或间接触发者究竟是谁了。   “唉……”媛箐心口一舒展的同时,唇兮氤氲了一叹出来,复把眸子侧侧,又流转回来在碧溪身上一瞥落定,“无论如何,莫离不能这样屈死,她那未出世的孩子也不能这样说没了就没了。”于此又顿,跟着颔首沉沉,“皇上已经答应我了,秘而不发的准许我去寻景妃,给云妃一个交代。”   碧溪倏然抬眸顾向姐姐,眸波里的随意在这一刻迅速变化成了一种异样的沉淀:“姐姐的意思,是皇上准许景妃以命相抵偿?”大刺刺一句不加迂回兜转。   “是。”媛箐点头应的干脆。即便碧溪这直来直去的一句话也委实把她唬了一唬,但在妹妹这里也自然是无需兜圈子过度迂回的,不如自个也干脆一回的好。   分明是攸关生死、攸关人命的大筹谋,这一刻被这姐妹两个一来一去的言出来,一切居然顺势的就俨如在商讨一个过会子吃什么、明儿个要到哪里去玩儿的极随意的话题了!   这是人性的悲哀,也是人性的薄弱处。有情识的世间总以这“情”之一字为独特处,但这“有情”却又有什么是好拿来称道的?横竖这有的“情”,又都是真真切切不可动辄的真情真性么?横竖都是顺应着环境的滋长、时局的作弄、因果的拿捏,而滋生出的一段段“缘”罢了!我们以为可以超越生死、穿越轮回的永远都不会变却的东西,就在这潜移默化间,一切一切其实已经变得与我们背道而驰、再也不是最初时那个纯粹而无瑕的样子了。   “我明白了。”与媛箐相互对视了小一阵子,碧溪那颗突忽动荡起来的心又渐次沉淀着放回了适宜处。她做了个冗长吐纳,后继续随心随意没见异样的啃着手中的苹果,“即便我不主张你因要为云妃所谓的复仇、讨公正,而就决定怎样怎样对待景妃。但站在姐姐你的立场上,我倒是一直都认可着景妃她委实该死。”   “碧溪!”媛箐恼不得一急,压着嗓子急急然将她唤住,“你这话儿讲的愈发不知个忌讳,就不怕隔墙有耳!”这等子事儿委实不适合挂在嘴上说出来,还是放在心里想着就够了!也难怪媛箐会这么着急。   碧溪瞥她一眼,鼻息轻轻“哼”了一声,仍旧漫不经心:“这是在姐姐的寝宫,又是在这‘曲径通幽’的内室小间,隔墙便想有耳也委实是难生出耳来!”声音没敢扬高,是媛箐足以听到的。旋即碧溪又把声波一转,半是随心、半是故作的哀哀戚戚一个迂回叹息,“姐姐张口莫离闭口莫离的,与这位后世相识的云妃娘娘却是一等一的默契与亲昵,倒就不怕我这个一父同胞的亲妹妹吃醋么?”又将神色有意扮的浓重了些,带几分哀怨、几分忿忿然的重重一扫媛箐,即而便把脸转过去。   这小模样看得媛箐忽地就在心中染了个好笑,这笑意顺着心脉一路牵扯到了眉梢眼角、又层叠的绽放出了朵浅浅的花来:“原来我这好妹妹一向忌讳我提起云妃,这是因了怀里抱着坛醋!”于此笑意氤氲唇齿,朗朗的绽放开来。   被姐姐这么一撩拨,原本只是随心顺意的一句话而已,但这时就铮地一下勾起碧溪心底所有的不满、所有的怨怅:“我就是吃醋了怎么着?”她猛一凝目去看媛箐,身子站起来往媛箐这边几下凑近了去,“许你去对着那云妃左一句姐妹右一句姐妹的,就不许我这真真正正、如假包换的亲妹妹吃一吃醋了?”旋即又在近处的绣墩上把身子一落,以手撑着小几、支着额头嘟唇默声暗自平气。   媛箐瞧着妹妹这么通偏些小孩子心性的发泄,免不得兀地一下还是没止住的以帕掩口、笑颜清润:“这倒都成了我的错处。”含笑浅浅一声叹息,媛箐也又把身子往妹妹那里凑近些许,抬柔荑过去,将手搭上了碧溪的腕子,垂眉凝目吐口徐徐,“归根结底,试问这世上又有谁人在我心中的地位,能比得过你来的重要?”这语气一改方才有心玩味,是真切的情谊流动与正色非常,“便是你那皇帝姐夫,也都是不能够。你还有什么好吃醋的?”微侧侧首,软眸敛敛。   碧溪顺声抬首,双眸顺着往姐姐面孔间瞧过去,感动无声无息氤氲在心口幽深,有如一脉温泉雨露拂过干渴中盼着及时雨的大片青园。原本是有很多话想要言出来作为这心境的陈述,但请至浓时、义至深时,又都诚然什么也说不出了。   最终碧溪只是抿紧嘴唇,复回了媛箐一个笑颜便没再接这话头。   姐妹两个相视一笑,无声无息的灵犀默契沉淀血液心脉,从来无需多言……   媛箐今儿急急的叫了碧溪过来商榷事务,商榷的就是景妃颜倾翡的这一遭事儿!   楚皇是断不会自己动手去将颜倾翡怎样怎样的,因为颜家、因为根基脉络的盘枝缠绕、因为等等一干纷乱迷离的诸多因素……他都不会选择自己动手。但他许了爱妃媛箐便宜行事的权利,他会暗中帮着媛箐。   景妃那般的出身,这个出身是楚皇作为皇权相辅相成的保证,同样相辅相成的是楚皇关乎权势的一点心头忌讳!   加之景妃又是那般跋扈猖狂的性子,这样的性子即便会令楚皇有那么一时在她身上看到新鲜的韶华春情,又端得能够将这样的一时之兴持续经久?多了便腻了,便容易招来反感。   景妃未尝不是楚皇一根动不得、也爱不得的心头刺,这一次借着莫离的由头、顺了媛箐的心意,未免就不是顺应了楚皇的心意。   碧溪静心听完姐姐这通陈述,心下渐渐构画出了个大概囫囵,同时也有了一重行事的心谱:“姐姐,不如我们这样……”她压低声音又把身子向前探探,与媛箐聚在一处小心言语。   二人敲定了这样一个主意,先由郡主碧溪差人去向景妃邀约,以叙旧为名,将景妃约出至御花园,再由贴身宫女支使开景妃的婢女,将景妃引到素来偏僻、鲜见人迹的后院。   这个时候,候在那里的楚皇遣于媛箐的贴己人便会择一恰当时机显出身来,一拥而上将景妃围住,逼景妃饮下鸩药……   。   一切的一切都按照最先安排好的计划稳稳妥妥的加以进行,倒是顺风顺水的没有出现什么差池。   媛箐实在无法忍耐景妃对于莫离造成的伤害,这只是其一,还有一份是她自己其实不愿承认的私人原因……颜倾翡是与她们姐妹自幼结识的,自幼便与她们二人多有摩擦、行事不善。   如此,这也算是新仇旧恨一并算计,一起加注在颜倾翡的头上报复的彻底!   媛箐是一个会记住微小恩惠的人,但这并不代表她不是一个记仇的人。但如果先前的仇人日后在某个时段、某种契机下,对她加以真切的关怀、入心的恩泽,她也会顿然就记住那个人全部的好、哪怕这好只是微不足道的游丝一点,她也会登然就忘却了那个人加注在自己身上的全部的坏……只可惜,颜倾翡没有。   媛箐依稀是记得莫离说过,要她答应自己,无论如何不要伤及颜倾翡。但她诚然想不起来为什么莫离会这样对她说了,又兴许是莫离这份恨意已经入骨,便要留待着她自己的一丝怨魄亲自来向颜倾翡讨债索命?   记不清楚了,媛箐也没那份心力去一一捡拾这没听真切的话。她到底没有去顾及任何,还是一意孤行的备了鸩酒候在后院柳树之后,待颜倾翡被内侍一拥而上团团围住后,穿过人丛一路沉了面孔稳步过去。   “这是皇上的意思。”媛箐冰漠着美丽的眸子,吐口幽幽的道,“欠了别人的,终归是要还上的。为什么会要你死,你心里明白。”景妃心里应当明白,是因为云妃;她再清楚不过她自己做了什么了!媛箐念及此便又忍不住加重一脉对景妃的恨意,窥着眼前这张双目能够喷出火焰来的精致而不驯的面孔,媛箐冷冷一哼,森森然的继续接口,“你不过是付出等价的代价罢了,没什么值得去恨的。若还是执着的要去记恨,记住了……”于此把身子缓缓向前一探,桃花眸浅露薄笑,唇兮一糯,声色曳曳轻飘,“去恨皇上。” ☆、第十八回 弥留见性   颜倾翡在根本没有明白是怎么个状况的时候,人已经被团团的围住了,接连便看到媛箐持着小酒壶足尖轻袅的向着自己走过来。   或许当真是心思在作弄,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在做了亏心事之后还能够不起一丝波澜、内心与外表皆都是没事儿人般的平静的!   先前景妃的第一反应是叱问媛箐一句,你凭什么决定我的生死,你以为你是谁!但她这话还没有说出口,待她听得媛箐冷不丁的一句“去恨皇上”,登然就明白了媛箐一个小小的淑妃却何以就有了如此大的胆子、胆敢私下里处置她景妃的生死!这根本就是楚皇的授意!   倾翡这一张仍然年轻鲜活、姣好美丽的面孔忽地挂了一层凛凛的寒霜,但那双秀媚的眼睛就这么看着媛箐却是能喷出火焰来:“呵。”玫瑰唇糯糯一笑,她眉眼忽抬,“淑妃娘娘好阵仗!眼瞧着这意思,本宫今儿是不死不成了对吧?”尾音唆唆然打了个迂回,这口吻诚然不像在面对生死,倒更像是持着极高的姿态轻姿曼态的面对一个比自己低下、卑微的不怎么相干的人,那份名门望族与生俱来的傲气,没有一刻比现下显得更为浓墨重彩了!   对于景妃这如许的姿态面貌,媛箐似乎早已在心下里有着个谱子;又面着景妃一遭听来了然的问询,媛箐同样以这无声做了应答。媛箐不想跟她多兜圈子,也不愿这么无谓的同她斗嘴巧舌,径自将手里拖着的鸩酒往前一递,面色沉淀、神情冰漠到几近于森冷的地步了。   或许人之将死时,那关乎求生的强烈意识也只是烧了须臾的一瞬后,终归都是要重落于寂灭、变得反倒坦然而镇定非常的了。颜倾翡浅扫了眼媛箐手中这个看起来分外精致的小瓶子,有片刻迟疑,复十分干练的抬手向前接了过来:“皇上,还真是顾念颜家、顾念旧情谊!”她将那小瓶子在指间不断玩味,颔首勾笑凉薄的讥诮一句。   “不……”媛箐亦勾笑盈颊,如斯玩味的轻悠悠一字出口,“颜家不会知道的。”   倾翡甫怔!   媛箐便在这时复抬步向她身前一阵逶迤凑近,凝眸微微,纤长的睫毛顺着风势忽而显得动容楚楚:“不日后,颜家那边儿便会接到宫里的消息……景妃颜氏倾翡……风寒不愈、猝然病逝。”于此那氤氲在唇齿间的徐笑忽地变得很是肆虐,她又离开倾翡几步,颔首微微吐言补充,“陛下甚是哀痛,为表记念,追赠景妃为景、怡、妃。”最后那三个字一顿一顿定定的说出来,并着这双眸子亦是含笑讪讪的看定在颜倾翡渐显虚白的面孔间。她会让这幼时的旧仇死也要死个明白的,所以她把皇上已为景妃备下的一个谥号一字一字的说给她听。   倾翡这身子兀地打了一个亏空!纤纤双肩因这一刻于风中摇曳之故,更显出更甚的瘦弱与凄苦,叫人一眼看去把这身形落在眼里都觉很是不忍!   但世道残酷,残酷之中掺杂裹挟着的那些因果也从来不虚。试问若景妃她不曾下手毒害云妃的胎儿,又怎么会早早的便把自己给逼上了这样一条不容后退的绝路?   媛箐以为自己对待景妃是沉了心肠化作铁石,但当目睹眼前人这一论情态变化,心弦还是没忍住柔柔然的动了一下。但她又甫地念及了上述这一干,顿然便觉自个此时这些个不由自主就起来的怜悯,其实是不该有的怜悯,是十分伪善莫可一比的!   这时倾翡复又缓然抬眸,这目色一如她素白的面色一样显的平和而寡淡,但在这之中又渗着一丝游丝般不可捉摸的好笑:“淑妃娘娘,你当真以为自己很得意么?”红缯的唇角展了淡淡的玩味,她沉下声色,“皇上不过是在利用你罢了……陛下他是在借你之手,来将我除去,以这样的方式不动声色的控制着颜家势力的增长。”   媛箐根本就没打算去理会倾翡,即便她所言所语都是真的那又如何?古来为君为帝者总有一些旁人不能体会的不容易,艰辛之中对于皇权的守卫总要是有些手段的。即便是皇上借着自己的手顺势除去景妃,即便皇上当真有那么一瞬间是动了这样的心思,她媛箐也都是愿意的。   其实颜倾翡也是一个无辜的女人,若不是莫离母子的逝去同她扯上密不可分的关系,她这一辈子便会是彻头彻尾一件关乎家族、关乎利益的无辜牺牲品!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生长在望族大户里,自一出生起有一些后世的使命,便已是注定好了要由她来背负的了,这是不可逆的。   那鸩酒的分量不多,但一口下去只不多时便会使人意识模糊、魂魄抽离。倾翡知道这样会走的很轻松,更知道时局的不可逆转与事态的无力更迭,她忽地就也不愿再同媛箐多说些没有必要的话了,但心性作弄,她还是没忍住银牙切切、唇兮却掺笑的半邪半魅补了一句:“自古以来君心凉薄,淑妃,今**观我如此之状,未必来**会比我走的行的就好看到哪里去!”   即便知道这是颜倾翡心下那些不甘、那点儿执念滋生作弄下生就出的其实没含量的威胁,甚至连威胁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恐吓,但媛箐还是没忍住心里一动。她是真的忌讳这些,因为这一字一句所吐所言未必是她不曾想到过的,因有着游丝踪迹可寻,故而她更加忌讳。   不过还好,颜倾翡倒是没有再过多的同媛箐废话,在媛箐一愣神的这片刻间已将那小瓶里的荼毒鸩酒一饮而尽。   掺了毒素的酒液并没有想像中那般腥辣浓烈,甚至带些豪饮之后不自觉滋生出的痛快之感,在这种与心中所思所想完全背道而驰的痛快之中,颜倾翡突然产生一种魂魄与肌体有所共鸣的莫名幻觉!   她似乎,想起了很多本不该再有所痕迹的事情……   那都是些前尘旧事了,诚然是前尘旧事。那好像是上辈子,又似乎是轮回交叠中也不知道是哪一辈子的哪一场交集。   这般心悸又平坦、怅惘又欢欣的感觉,使只觉自己足颏轻软、踩踏云端的倾翡感到一种寂荡的落落……   梵音如潮、莲生足下,杳远的天鼓声声擂擂刺破广袤青冥、洞穿耳廓脉搏。她觉的自己回归到了一种清虚独立的好境界中,在这样的境界里,无论是几生几世、累生累世之前的那一幕幕纷杂过往她都可以直白无误的看的非常清楚。   这一时千头万绪齐齐涌动浮现,带得倾翡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起一种刺刺的绞痛之感。她忽地绽出一个天真无垢不染一丝尘俗杂质的笑颜,即便这个笑颜诚然是泛着微微的苦涩与浅浅的酸楚:“真可笑!”唇畔翕动,她是这么说出来的,但她的声音是低微的,以至于她自己都不确定是真正的言了出来、还是这仅仅是于心底自性间一道浅浅的迂回,“我就要死去了……可这一辈子都活的庸庸茫茫傻傻呆呆,直到这个最终谁也无法避免的时刻隔世之后再一次轻轻到来,直到我死……我才知道我心心念念仇视了、算计了、暗恨了也伤害了一辈子的几个人,居然是我上一世最亲最爱的人!”   泪波带着淡淡的辛咸,顺着倾翡蒙了雾气的眸眶一路绵绵向下,后点了一下薄薄的唇兮,迂回着落入到口唇里。但她已经品尝不出眼泪的滋味,她已然弥留,肌体里外一切可感可触此时于她来说,都已然在不动声色时变幻的再也无关了什么痛痒,只剩下幻似是伤心、幻似是苦涩、幻似是无奈、又俨然是疲惫故而决定放下、决定超脱的这一份旁人莫可懂得的复杂之感混杂一坛:“我居然亲手害死了世子哥……甚至自幼,便将父王看得低贱卑微、素在心里不耻……”   似乎看到天门处、亦或者是某一场虚空大梦的缔结处有清冽的微光坦缓散漫,颜倾翡离合的眸波在这一刻突忽变得闪过一簇烁亮的华彩:“不要了。”挂血的唇畔轻嗫软嚅,而她的面孔没有丝毫死前惯见的扭曲,相反这是十分不合时宜的俨如佛洗、似被醍醐的一份澄澈与平和,“不要了,六道轮回的游戏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最后一个字音在她美丽而安详的眸波华光骤逝、眼睑闭合的这一刻,不失时又不拖沓的极好极好的诉了出来。此后景妃颜氏倾翡卒去。   她因心头那点执念而与一些故人纠缠了几生几世,又在轮回的辗转中磨掉了一开始就不大明确的那份真性。了却了一些本该了却的机缘,又在同时缔结出一些一开始本没有纠缠一处的孽债。一切一切只因她不懂放手,只因她太过执着,故而在每一次生命渐尽走向终点之后,又逃遁不出的重新一次一次辗转入了万丈的苦海轮回中……这是每一个性灵司空见惯的可悲处,但幸在此生此世,颜倾翡终是看透了命途的虚空、万象的虚假,她学会了释怀与放手,她将持着这样一份大智慧将一切前恩后仇消去泯去,回归到最初时那一份鸿蒙清虚间的无尘无垢……   颜倾翡临死之前都经历了些什么,是怎样的心境,媛箐根本无从得知。   她默默瞧着倒在地上气息全无的景妃,忽觉这位景妃临死之前那神色与呓语都实在有些疯癫。但心里不知为何,忽地起了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异样感觉,这令她很想哭,事实上当真止不住落下了泪来……   这不是此时此刻所该持着的面目神色,媛箐明白。但她还是下意识抬手捂住那突然变得疼痛不已的心口,这感觉痛彻骨髓,好似是因某个与自己曾极亲昵过的、同血同脉的人突然消失不见、突然被自己亲手伤害……但这是不可能的,她并没有做过如是的行事,又怎么可能呢?   可是这脉痛楚却是那般真真切切,令媛箐几乎要疼的昏死过去了!   趁着意识还算是清楚明白,媛箐抬手,对身旁立身待命的侍从做了个示意的姿势。   便有内侍近前,拖起地上颜倾翡那副渐趋变得体态僵硬、冰冷的身体就此退下。   “簌簌”的摩擦声贴烫过媛箐的心坎儿,没有怎般感觉到嗜血的不祥,但那异样的疼痛却搅扰的更加清晰直白、却又莫名无出处……   许是,许是,念旧吧!   她秀眉紧蹙,免不得寻了个看似最有可能的由头,就势这样暗暗的思量着。 ☆、第十九回 立后之谋   守着一盏盏昏昏然的滴泪宫烛,媛箐将叹息徐徐然的迂回在了心口里去,逶迤足步袅袅走到楚皇身边,又舒展柔荑为楚皇轻轻的按上了双肩。   这段日子,诚然是发生了很多事情,每一件事都那么的令人感到闷心闷意。虽还没有到不能承受之重的地步,但其熬心耗力程度也不见得有多轻描淡写。   且不说云妃莫离、景妃颜倾翡的相继离世对楚皇平添出的那些打击,即便楚皇对这二位旧爱的感情诚没有对媛箐的爱意深厚,但是人就有情识,毕竟是陪着伴着自己走了若许的人生长路、渡过若许风霜岁月的人,且还是枕边人,曾亲密无间过的人……若说对于这两个人的离开,楚皇他丝毫都没有感触、没有伤怀,那委实是不符合人之常情的了!   且今时今刻放眼现下,令楚皇更为心力交瘁、烦意叠生的,其实是因为媛箐……   云妃、景妃的相继离开,令这个大楚国最为尊贵的男人不得不放眼当下起了一重深思,在不断的患得患失的撩拨、加之碧溪郡主有心无心的几次三番提点中,他起了一怀更为开阔的思考、并在这思考之中下定了一个本就已辗转了经久的决定——扶立淑妃媛箐为大楚国皇后。   今日早朝时,楚皇持着满满的思量、笃定的信心,就此事在朝堂之上同文武诸臣展开一连串颇为激烈的辩驳。说是辩驳,自然是因为朝臣们大抵都不愿顺了楚皇的心意,将淑妃扶立为大楚的国母。   原因主要有二,其一是因了楚皇专宠淑妃之故,致使淑妃特别是在云、景二妃相继离世后毫不夸张的说,是霸尽了楚皇所有的恩宠情爱。在这同时,“狐仙精魅”的yin.荡名声也就跟着她如影随形的一通袭来……前朝诸臣到底不能身处后宫,更加不可能通过日久的接触而断定淑妃其实是一个怎样真善的人,他们只认定既然有此流言传播广泛,那便或多或少必然也是有些缘由可寻的。这个时候楚皇任何一句维护爱妃的言词,在那些大臣们眼里心里便都成为了被这下贱女人迷惑、勾引的如山的铁证了!   其二,是因了媛箐那个曾经荣极一时、皇恩浩荡并着权势根脉波澜甚广的父王,当今楚皇陛下的亲叔父,忠义贤恩辅国大藩王……   其实这才是最根本的理由,除去这位已经就义的藩王之外,任何所谓的动辄不移的坚持其实都是好商量的!   说起这位被当今圣上“爱极”、“敬重极”了的藩王,他的沙场就义,其实有着诸多疑点可寻……古来但凡有臣子功高盖主,那摆在他面前的结局就只有两种,要么谋反叛变,要么被当朝圣上镇压或暗害。   那么这位藩王好生生的出征迎战便丢了性命,这之中究竟游离着怎样的真相,即便不必挑破也都自然是不消言语的了!   即便皇上不在乎、不忌惮,这位藩王分散旧部如此之多,其中敌对者也不乏。若是他的女儿成为了大楚的皇后,有谁再借着由头有心的对皇后、并着那位碧溪郡主加以利用,只怕朝堂之上又会掀起一场关乎人心算计、异己铲除的血腥风波!   只凭着如此一点,淑妃媛箐都是不可能成为楚后的。   但楚皇的态度,这一次却是前所未有过的决绝如斯……他的热情与勇气,是发自心底的那一股子动辄不移,是磐石的不可转移,而绝非一时冲动。他要给他心爱的女人皇后之位,无论有多少人反对!   于是今日的朝堂争锋、退朝之后的御书房议事,楚皇那隐在心底深处、经年压抑的暴性给生生的逼了出来,前前后后杖责了一连串对这立后之事加以反对的臣子。   但这般的雷厉风行不仅没有为事态带来丝毫的转机,反倒更加深重的引发了新一轮反对的声Lang!臣子们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与不平的待遇,不到万不得已时都是决计不敢将这恨意加注在国君身上的,于是这些付诸于身于心的深浓的憎恨全部都算到了淑妃的头上,潜移默化间将淑妃无辜推到一重更为困难的境地!   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楚皇不敢继续由着性子与这帮大臣们就此死磕到底,于是愤愤然一甩帘子结束议事后回了愆情轩。   宫烛幽幽、心事曳曳,任凭思潮如涌泉将这个身子并着这颗心一齐吞灭,也难以从这千头万绪之间窥探出半点的头绪来!   这样的事情,楚皇自然是不会主动告诉媛箐的。   一来男人的尊严摆在那里,又是一个强势如斯的男人,他不希望在自己女人面前显出丝毫的软弱,他笃定的一定要给自己心爱的女人带来幸福。二者,这样的事情摆在那里,他一个人闹心还不够,难道还要让这心爱的女人也跟着自己闹心么?   但朝夕以对这样久了,又有着心下那股隐而不发的默契氤氲沉淀,媛箐又如何看不出楚皇有心事积蓄着?又加之现下能困扰到楚皇的事情本就不多,媛箐与楚皇之间是熟稔到那样一种地步,会是因了什么事儿困心苦意,她扳着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而首当其冲的就是扶立她淑妃为楚后这一件事儿了!   不过,楚皇既然不愿媛箐知道这事儿,媛箐便顺了这个势头也把心绪往下按按,换了婉转的姿态、敛去直来直去的素性,以款款的温柔来作为对楚皇的鼓励与安慰:“陛下身子可乏不乏,现在舒服一些了没有?”持着不轻不重的力道绵绵按着他的肩胛,又跟着一路延展至臂弯。   媛箐越是这样温情怀柔,便越让楚皇觉的心底下住了一只不断磨爪挠心的乖憨花猫。更使他那其实没必要的愧疚心不动声色开始作祟。有片刻的沉默,楚皇忽地一下一把握住媛箐唆凉的指尖,顺势把她整个人揽入自己怀里。   媛箐一惊,楚皇此时这力道较之平素委实有些重了,致使她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已经卧在了楚皇的膝头上坐定:“陛下。”烛影渐趋阑珊下来,一曳一曳的明明灭灭里,媛箐隔着幽光一道去审视眼前温情又夹焦急的楚皇。   楚皇没言语,亦就着朦胧烛影织就出的帘幕一道,凝起龙眸,次第迎着幽光落定在媛箐的眉目间。这般盈盈的眉眼使他情不自禁的贪恋。他爱这双眸子里氤氲着的许多柔情,爱这桃花春色,爱这淡淡的怨怅与浅浅的惘然,爱这份隔世经年之后的莲华梵音逶迤而起的默契……   “箐儿……”就这样入目着深为爱怜的美人,经久经久,即便只是静静默默的这么看着,他都能觉的是十分的满足与生命的完整了。不觉一双眸子只觉一热,旋即起了湿润的感觉,再即而跟着滚下泪波来。   意识一恍,楚皇遮掩似的侧目偏开媛箐的视线,想抬手将这不该有的男儿之泪拂去,却觉这臂膀沉了铅般抬不得、动不得:“朕,迷眼睛了!”辗转须臾,他长长一个吐纳,声色低仄的言出一句。   媛箐一张美面泪痕早已斑驳,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把身子向前软软一探,尔后整个人伏贴在楚皇的怀心深处,就这般不语不言相互依偎,任由肌体的温度驱驰着心脉的起伏,曳曳的牵扯出一个个舒瓣展叶的柔然的心花……   。   当一些心事不方便对人言语倾诉时,便没有谁会比自己的同胞妹妹更为贴己、也更为亲昵的了!   媛箐抱着碧溪,一张娇娇美面渐趋哭得梨花带雨,被绵绵泪波浸染、沁润的花了一脸精致的妆容。但她还是不愿止住,她拥着自己的妹妹,便好似泅水之中的人于茫无涯际的空荡中抓住一根可以救命的稻草,这份微弱的踏实感或多或少还是可以将这心曲舒展一些的。   就这么任由着姐姐抱着自己啜泣一阵,碧溪叹了口气,原本是想安慰姐姐的,但出口的话却还是成了如许的直白:“好了,不就是因了立后之事被人给反对了?”但这不是轻描淡写的口吻,碧溪在吐口之时,有一种心下自有筹谋一通的沉淀感。   事实上,碧溪自然有着一番心思。   媛箐的事情在近来传的沸沸扬扬,宫里宫外没有人不知道楚皇为了一个女人镇日里做着怎样的坚持。   碧溪早先对于楚皇,还是存了那么几分不放心的,但经了这一串串的事态观察,她终于看清了楚皇对姐姐的真心真性、深切爱意。   她在自己宫苑里想了很多,静下心来逐一分析,便不难知道那班朝臣何以就这样的反对媛箐……   既然知道了根源在哪里,碧溪素性灵巧,自然便也可以寻到这突破死局的缺口。世间之事尤其玄妙,一切都不会是既定之后一尘不变的不是么?   只是这件事情……   碧溪心绪突然也变得极其混乱,她见媛箐将她松开,复抬眸向媛箐眉目间看定:“姐姐,你要相信皇上……也要相信我。”抬手握住媛箐依旧沁出凉意的眸子,口吻沉淀,特别是言出最后那句“也要相信我”,心口猛地起了一个生涩的疼。   只是这个中情态被碧溪不动声色的隐忍在了心里去。   而媛箐,在这一刻亦不曾真切的有所留意…… ☆、第二十回 百千亿劫总难了!   又是这入夜时分,又是这十分熟悉的如出一辙的纠葛乱心。   媛箐的心里越来越没一个底儿了,她在等着楚皇议事归来,但她也越来越怕楚皇议事归来。   倒不是因为怕再一次听到反对自己的那些Lang涛闲语,她只怕看到楚皇两眉之间匝着的一痕清愁!   但怕什么,偏生又终归得去直挺挺的面对什么……   帘幕一掀,坠着珍珠翡翠的湘帘在这起落的迂回之中喧喧的闹出了泠淙的势头,入耳却觉是贴合心境的更为混乱。   媛箐知道是楚皇回来了,忙不迭敛了一下这心口徐徐的急气,回身含笑对着楚皇欠身行礼。很自然的被楚皇亲昵的扶起来。   有宫娥灵巧的又将那宫烛给点燃了几根,一圈圈的将殿内景深濡染、照耀的愈发惝恍若幻、迷离似织。溶溶的颜色一圈圈波及开来,撩拨的那样寂寞的夜色也感染了殿内的颜色,变的有了一些儿或浓或淡的色彩。   “陛下。”媛箐妙眸向着楚皇扫了一眼,瞧着他心情似乎比昨个要好了太多,便放放心,柔着语气小心的拿捏着字句启口,“您今儿,是不是觉的不那么疲惫了?”边任由楚皇拥着,往内里小室的软榻之上双双坐定。   楚皇没有急着接口言语,缓缓颔首,浅浅然吐了一口气:“碧溪妹妹,今儿与朕谈的还不错。”吐口是这十分文不对题的一句。   “嗯?”媛箐一惊,一时半会子无法解得楚皇这是什么意思,但却有一丝不祥之感顺着心口铮地就滑了过去,委实是莫名其妙的厉害!她不安的侧首,倏然敛眸屏气,静心聆听楚皇接下来会言些什么。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楚皇到底什么都没再往下说,原本明朗的眉目渐渐聚拢成一个结,察觉到媛箐在瞧着自己的时候,又忙遮掩样的一个舒展:“朕累了,我们早些休息吧!”语尽也不管媛箐,径自起身自近前侍候的宫人手中接过帕子,欲要洗漱一番后入睡便是。   只是媛箐心里素来是个放不得任何事情的,哪怕那事情是游丝般迷离轻软她也依旧放不下,更何况还牵扯进了妹妹碧溪呢!   但那毕竟是楚皇,媛箐也不好巴巴的就直接去问他什么。只得暗暗思量着如何把话儿问得委婉些。但她还是失败了,因为她突然发现,不知道为什么,她开不了口……   宫烛昏昏,不知是宫娥体察到了这一帝一妃之间微妙的情态变幻,还是一时的懒散而放纵了自个的行事,整整一晚上,愆情轩的烛火都是亮着的,没有被熄灭哪怕一根。   这一派澄澈明亮中,顿生一种浮华盛世的繁华流泻的炸开了锅的喧宾夺主之感,又与心底下那种落落又纷乱的心绪一时相得益彰、一时没了贴合度,便着实是令人那亏空之感起的更为蓬勃潦草。   媛箐翻了个身子,楚皇的臂弯依旧搭在她纤细盈盈的腰肢上,那自掌心流转出的暖意依旧丝丝缕缕沁润到了身体中去,可这一次没有令她觉的有多安然。   一夜无话,一夜静默,一夜无梦,一夜无眠……   。   楚皇一大早便离开了愆情轩,那个时候媛箐尚且合着眸子假意熟睡,感知到楚皇的目光是在她面靥间流转了一圈,但很快便自顾自的披衣起身,在宫人的悉心服侍之下梳洗更衣,后轻轻悄悄的掀起帘子就此离开。   直到那杳杳的足步声渐趋远去而不再能闻得,媛箐方缓缓的抬了一下眸子,愈觉这双眸子沉的重的抬不起来,又夹带着袅袅的酸涩。想来是因了昨个一晚上辗转难免,故今儿才有了这等沉重之感吧!   她唤了个宫人服侍着起身,更衣梳洗后简单的用了两口清粥,整个人靠着窗户棱子思量片刻,便要那宫人去将妹妹碧溪郡主唤到愆情轩来。   每当媛箐偶然觉的心里闷了、烦了,时不时也有主动差人去唤碧溪的习惯,但往往都是碧溪自个主动来姐姐这里陪她聊天、陪她叙旧的。且没有一次是如眼下这样早的。   这致使碧溪甫地一下还以为是姐姐又出了什么事情!一路不断问着那前来传唤她的宫人,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就这般持着燥燥的心绪,碧溪来到了愆情轩,在见到姐姐的一瞬间就跟着起了一震!她忙几步凑上去拥住姐姐的臂弯,凝眸低着声色十分关切的徐徐然一句:“好姐姐,你这双眼睛,怎么有了黑眼圈儿?怎么这样明显?”   本被碧溪这大刺刺迎上来的举止给作弄的媛箐吓了一大跳,但听得妹妹居然是在说这茬,便心下跟着一个舒展:“没什么,大抵……是昨晚没睡好吧!”她这样言着,也不是很确定,便不经意的抬手抚摸上了自己的眼眶,心道着这黑眼圈真的就明显到了那般地步么?   可这样的回答还是不能让碧溪放心,她眉心蹙起,神色有些恍惚的关切:“怎么,姐姐又跟皇帝姐夫吵架了不是?”边这样猜度着,心道自个这姐姐不知是又起了怎般的性子,到底夫妻之间隔三差五的争执也是有的。   “不是。”当然不是,媛箐启言回应了句,便侧首向着身边这一干宫人递了个示意眼神将他们俱数屏退,复转眸又接口道,“陛下他这段日子每每都有忙不完的事务,大抵都是些与我有关的坚持,压力本就十分沉重,我就是再不懂事,又哪里会在这当口跟他闹脾气使性子,再叫他更加的起了不快?”旋即不觉做了个冗长的吐纳。   这话言的委实得心,碧溪暗暗=-新~~回,忆、论!!坛-=觉的自己这姐姐终于渐渐练就出了成熟沉稳的性子,倒是更加适合在这后宫里扎根生长、更加适合做一位后妃……乃至皇后。   这么念着,碧溪的心弦隐然动了一下,旋即那清索的心房也就被填充的满满当当了。   而媛箐此时这心波兜转,一些儿不解不自觉拂过心门冲刷而去:“来。”她示意妹妹与自己相对入座,旋即又向前探探身子,声色变得柔了几柔,“有件事,姐姐想问问你。”又不由就变得嗫嗫嚅嚅很是不爽利,“前遭,你……”又怕妹妹误会了自己,这话才开了个头就生生卡在喉咙里没了后序。   “你看。”碧溪恼不得启口“啧”了一声,敛敛眉目十分不屑,“这就是你与我的差别,我有什么事儿何曾同你兜转过?哪一次不是都直来直去言的爽利?可姐姐你呢?”于此又不免一声叹息滑过唇兮。   这叫媛箐鼓足了勇气,想着是自己的妹妹,倒是也委实不消去有太多顾及的吧!便氤氲一笑,复又觉的这笑其实很不合时宜,便复又敛住:“昨晚上陛下说,他与你……谈的还不错。你们之间是都谈了些什么?”问出之后觉的心里一轻,压在心上的那些沉重跟着昙然涣散,但又免不得起一层依稀的急切。   碧溪一震……   她是与楚皇之间确实有了一些谈资,但这委实是不能叫姐姐知道的,她没有料到楚皇居然还是告诉了姐姐……免不得面色一恍,眉心一急:“陛下都跟姐姐说了什么?”   媛箐本还在思量着楚皇同妹妹之间究竟在谈些什么,但此时碧溪这反应顿然让她觉的必定是些不大好的事情,或者说是不愿让她知道的不大好的事情。   碧溪也感知到了姐姐这异样,复又长吁口气软了神色去宽慰姐姐的心:“我不过是去向楚皇言出,要他坚持到最后,莫要中途放弃立姐姐为后的决心。”于此一顿,眸子沉下,“毕竟……在这世上能够遇到一个使自己喜欢、也真正喜欢自己的人,不容易。”有些偏哀伤的调子。   碧溪没有对姐姐说实话,因为那实话,她委实不能说……她心里明白姐姐成为楚后最大的障碍是什么,她也有办法为姐姐消除这样的障碍。那便是不动声色的将父王的势力缩减到最小、将威胁也缩减到最小。   但这其中必然就会有牺牲,哪怕是……以她碧溪的命作为牺牲。   媛箐当然瞧出了碧溪没有说实话,一来是与生俱来的那份默契,二来如果当真单单就因如此,那妹妹方才又如何会起了一重惊惶?   但媛箐信赖碧溪,知道无论妹妹做什么、想让她知道亦或者不想让她知道,都委实逃不过一个为了她媛箐好。那么,这就够了,不是么:“谢谢你,碧溪,谢谢你对我这般上心的真切。”媛箐有很多话想说,但垂眸敛目间,到底也只诉出了这一句不大对题的话。   碧溪是个素来坚强且赋有韧力的人,但这一刻,就是姐姐朱唇轻启、言语徐吐的这一瞬间,铮然就漫溯氤氲开了一怀沉仄不堪的酸楚与微疼。   但碧溪如是敛住万语千言没有吐口,只在起身时没忍住“簇簇”一拂袖。   碧溪持着不高不低、却因真切而显得极是着重、极是动容的语气徐徐启口:“你才知道我对你好么?你看真切了么?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你的亲妹妹是真心对你的!别人谁也不会毫无保留的一心一意真心对你!”尾音没禁住带了些微的哽咽,又因言的太重太急起了一阵娇娇虚喘。   碧溪甫言出口,才觉自己这话说的委实有点儿多了,是决计不能够再多下去了……   而这一时,媛箐忽地下意识打了个颤!碧溪方才那满是真切与动容的言辞,媛箐听的恍惚,耳畔不觉浮起何其熟悉却又分明是从没有过的声音!那是一道男子脉脉沉沉的声色,带着与碧溪出口后如是可以使她无条件顿觉安然的魔力,那声音是……   “没一个好东西!在这个世界上王爷你只能相信我,只有我是真心对你的!别人你谁都不能信!”这是一种笃定的决绝,偏执的气息十分强烈,却偏又有一种叫人深入心底、无法动辄的真相洞悉感。   媛箐觉的自己当真是病了,亦或者是中了什么暑、召了什么邪。不然这段日子以来何以就总能感知到、听到甚至看到那么多不切合实际、又没有道理的莫测恍惚的东西?   她心一揪,甫一个回神去看碧溪,才发现自己的妹妹在甩下方才那一句包含心血、满溢真挚又不得不欲盖弥彰无法再挑明白的话后,便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愆情轩去。   心事杳杳、心迹寥寥……真真这几世的不绝兜转、万顷的浮尘流光,醒也无聊、醉亦惝恍,百千亿劫总难了! ☆、第二十一回 这是《独步莲华》曲……   媛箐觉的自己是不该再这样自私下去了。   这阵子以来,无论是皇上还是妹妹碧溪,都在为如何将她扶立为楚国皇后一事而绞尽脑汁的寻突破、想法子,真可谓是明里暗里招数用尽、人情国法逐条施行,但这样的大事却委实不是一朝一夕间可以有一个定夺的。   去留只在旦夕,成败往往都是发自一个不经意的转瞬便定了型,这些都是不大容易被人力所能够掌控的,往往都要看苍天是垂怜还是诚心下绊子。   这是一场赌局,可明明知道是赌局,却仍旧需要人后天的不懈努力。媛箐只恨她所能做的仅仅只是眼睁睁看着丈夫、妹妹在不断的为她所努力、帮她打气将她鼓舞,但她自己除了坐在那里哀哀戚戚的观摩着时局的走向、大体的变化之外,旁的却是什么都做不得!这如何能够不令她暗暗生恨?   她忽然觉的很是委屈,这一委屈便滋生出一种极累极疲惫的感觉,她整个人都被这种感觉所浸泡、所滋养着,她看不清方向、也辩驳不得前路……   “娘娘。”   身边有宫娥垂眉敛目对媛箐徐徐一唤,后欠身向她做了个谦和的礼。   媛箐回神,那宫人便柔柔启口:“方才陛下身边的公公过来传话,说是陛下今儿晚上召了各位大人御书房议事,大抵会很晚,兴许就不过来了。”复抿唇一顿,“要娘娘先寝了吧!”   又是御书房议事……   媛箐闻言后心口一恍惚,她自然明白楚皇陛下是议什么事儿,自然是在与那帮耿介的臣子们毫不让步、喧喧咄咄的将那提上议程的立后之事进一步深刻化!说白了就是在为淑妃媛箐成为皇后之事做进一步的争取!   那宫人瞧出了媛箐眉目间蒙着的这若许的伤怀,煞是贴心的为她倒了一盏温茶。媛箐接过来饮了,又凝了眸子向那蒙着绰约宫纱的美人灯处扫了一眼,忽觉这夜晚清寂无趣的很,一时心绪更为寥寥,便默了言语,就此起身在宫人的服侍之下梳洗后便寝了。   揣着万顷思绪在心,自然是醒也无聊、睡也无聊,静又何处静、醉又醉不得。隔绝着散散打下的帘幕一道,媛箐又开始重复这阵子以来一直惯有着的辗转难眠。   楚皇今儿没有过来,那张美人榻便显得尤其宽阔,使她一个人睡在上面只觉的清冷且萧索。她忽然发现这张软榻委实需要一个人来填充,这份寂寞也委实需要一个人来驱驰……即便她曾经是那样的安于淡泊、喜欢寂寞,但人是善变的,时局是如涉水一般的,总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是那样的不能由着人为的控住。   也不知道就这样折腾了多久,媛箐那双没有重心的放空的眸子渐渐泛起时浓时浅的酸涩,那眼睑也依稀有了发沉、发重的势头。便知是倦意袭上,她也不再坚持,任由着这股困倦之感将自己拿捏、驱驰,顺着这势头就此阖了双目。   肌体便有了更深一层的困乏,疲惫更为浓重,就这么僵僵持持着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她恍惚中沉入到一怀轻软、迷离的梦寐中去了……   不知是不是因了心境的贴合,这阵子以来媛箐所做的梦都是尤其的诡异叠生。   这是一条被迷离的玄青色包裹、浸润的溢出烟雾水汽的小道,说是小道又不尽然,因为这条路是在不断的开阔、连绵,加宽不止的。   是梦,所以一切不全都是可感可触的。似乎是在现世,又似乎是重叠了其它平素看不到的时空格局、无极命盘。   媛箐面色从容,漠漠的神情使她看上去犹如冰雪铸就出的玲珑而显清寡。她足尖轻盈袅娜,却不知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但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要驻足、不要止息……   好吧,那便不要驻足、不要止息。   她软眸向两旁微微的一扫,见自己依稀是踏上了一道小桥。这桥委实纤细,恰如一条自天界降到凡尘的玉带一样。人行在其中便是翩翩然有若飞翔的模样,事实上她确实是在飞翔了,即便不曾真正的腾云驾雾天界遨游,她纤纤的足颏这一时也委实是悬于空中不曾有个着落的。   隔过被清明瘴雾缭绕层叠的目之所及,媛箐远远儿瞧见桥的那一端有一位衣带翩然、宽袍不见纤尘的白衣少年。   这少年该是有着令人惊艳的好皮相,但媛箐却瞧不出这少年是生就了一副怎般精细的眉目、囫囵的面貌。   她一时只觉足颏被定住,亦或者说从一开始、从陷入到这样一场清梦之中开始,她这足下的步子似乎就都不是可以由她自己控制的。   只见有五色的云自那少年身后冉冉升起,周匝水汽雾霭起的更为湿软缭绕,媛箐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潮,只觉有万念顺势袭上脑海,但又因这思潮来的太过猛烈,而无法在脑海之中成像一二了。   恍惚间少年已经足颏点地、双臂抬至身侧舒展的有如鹤翼扶摇,就此隔着惝恍成阵的迷离水雾、破万丈叠生的阴霾玄青,自此飞身惊鸿的向着媛箐翩然而来。   媛箐脑海有如被什么罩住一般,此情此景虽然惊艳非常,但她却如是迟迟顿顿的起不得一丝讶然之感。   直到这少年与媛箐之间相隔的距离已经十分迫近,她都依旧看不清这少年的面貌。或许是光景的错落,或许是缘份没到,又或许是这谪仙一般的少年有心为之,终归这凡人是无法能够一窥神仙姿容的吧!   心念一动,指尖已被一阵唆凉之感渐次漫溯。   媛箐下意识颔首去顾,见这白衣惊鸿的少年竟是递给她一支翠玉笛、外加一本好似是曲谱之类的东西。   他二人至此已经距离的极其迫近了,她能感觉到徐徐的呼吸撩拨着自己的面靥肌肤,亦能感觉到这男子有着绝世的姿颜,只是她看不清楚这男子一张应该是羡煞九天、迷尽尘寰的精致绝好的脸。   “这是什么?”很自然的,媛箐眸波点了点接过在手的物什,一丝诧异终于在心口氤氲泛波起的支离。   这白衣少年颔首沉目,声色徐徐的告诉她:“这是本座从不曾离开元神的碧玉长笛。”   这声音幽幽袅袅恍然如风,媛箐了然,又免不得起了依稀的不解:“既然从不离开元神,又为何将它给了我?”是真切的诧异,她委实不解。   这少年依稀是勾唇笑笑,再度颔首浅浅:“因为本座想要与姑娘,一并赏乐吟曲、看尽河山大好,故此放在你这里亦或者是我这里,却都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了。”   媛箐似乎有所了然,又似乎是不大了然,但横竖是没执着的再问下去:“那这又是?”复以眸波点点一旁那本看似曲谱的东西。   少年音色起了一层飘渺,缪缪茫茫的延展铺陈、跌宕飘忽,致使媛箐只觉自个被一阵气流充斥着逼到了另外一重别样的空间中去:“这是《独步莲华》曲……”   猛地一下,媛箐猝然睁开闭合的紧紧的双目!目之所急处的景致在这时一并跟着映入到眼帘里,她自然是身处在真实的愆情轩中,顿然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扰人的夜半幽梦。   但联想起那个分明该是唯美而若妖若仙的梦,她却除了惊魂未定之外,一时并不能从中再看出丝毫该有的所谓美感!   就这时又甫听进深过道处的水晶帘“哗啦”一声弄出清响,惊得媛箐倏然回身,顺着晨曦天光一路沿着绰约的视野探过去,见是她本院里近身服侍的宫人。   “什么事情?”入目来人面貌、身形之后,媛箐瞧见是自己人,方下意识舒了口气,徐徐然问了一句。   那宫人原本算计着这个时辰淑妃娘娘该是还没起身子,只不过是掀起帘幕向里边儿瞧上一瞧罢了,原没想到自己不过这一掀帘幕便会将主子给惊了一惊。此时又听主子问话,便干脆挪步走进来,对着榻上的媛箐欠身颔首行了一礼:“回娘娘话,碧溪郡主的宫人方才过来了。”一顿又接口,“说是郡主托她给娘娘带一句话。”   一听是妹妹碧溪那边儿的人来过,媛箐这尚在涣散的注意力又跟着猛地集中了些:“什么话?”她才自一怀梦寐中甫地惊蛰过来,又加之是这天光微晃、似亮未亮的晨曦,心中难免觉的动荡,又觉有些忐忑不安。   那宫娥得命后颔首徐徐:“郡主说,‘姐姐想要的一切,不管是什么,妹妹都会竭尽全力帮你拿到……’”尾音一沉。   媛箐惊!   “不管是什么”,“竭尽全力”……她要竭尽全力帮我拿到什么啊!   一股心Lang迎着心门重重一冲刷!她顿生一种不好的预感,一时没空十分清晰的去把这情绪梳理,忙匆匆一扯其旁放着的外衣,匆促的往身上披起来便下了榻向外奔去……   慌得身后的宫人一时不知所措,欲要去拦却又诚是没那个阻拦的胆子!只得任由着媛箐着了单薄的底衣、面色萎顿、整个人尽显狼狈的这么一路就向碧溪郡主的寝宫奔过去…… ☆、第二十二回 归入莲邦   媛箐自入宫以来,或者说自这一世出生入世以来,还从不曾有哪一刻有如时今眼下这般的狼狈过!也从没有哪一刻会有如时今眼下这样的萎顿急迫、只觉一阵接一阵的无力过!   内心好似在扬扬洒洒的下着一场急雨,并着有雷鸣电闪乌云积沉。这些阴霾驱不散、这通忧怖涣散不得。   其实那天楚皇对自己说,他与碧溪相谈甚欢时,媛箐她就已经隐隐然猜到了些什么……只是她不敢承认,且她也有私心。   但媛箐的私心绝对不是要去把碧溪牺牲掉,这绝对是不可能的!她只是因了这份想与楚皇长相厮守一世、以一个可以与他比肩而立的身份站在一处的这份私心,而不敢也不愿承认这个结果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罢了!   但是这一刻,她突然彻底的抛开了这一切,她什么都不想要了,什么也不要了!她只要碧溪,只要她的妹妹好,那么她就好,旁的一切得到的与失去的,又都有什么关系呢?   晨曦的风很是料峭,这气候也是凛冽冰冷到发森的地步。媛箐开始止不住的颤抖,是自内至外的通透的寒凉之感漫溯而起。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三步并作两步的奔行到碧溪的处所。   也来不及等待前去支会的宫人,媛箐就这么一路径自提着裙摆跑进去。   远远瞧见碧溪正立于一座屏风之前,凝着眸子对那屏风间绣着的一大簇牡丹花出神的时候,那颗彷徨无措的心适才觉的向下安了一安。   “妹妹!”一声饱含真挚情感的呼唤,自媛箐喉咙里爆发出来。   碧溪方才因出神的太过而没能感知到姐姐的到来,此刻甫一闻了姐姐这唤,身体下意识打了个惊诧,后倏然转身。   就着天光一缕轻轻晃曳,把单衣乱裙的媛箐这一道纤柔的身影剪影出几分凌乱、若许凄迷的哀哀势头,好似一朵分明灿然的牡丹花被抽走了水分、又即将掩埋进浩汤的碧水之中葬了哀魄。   看的碧溪眉心一动,不免有些心疼:“姐姐。”她轻轻应下,好看的面孔挤出一丝浅淡的笑,后面这话便幻似是出神中绵绵的谵语了,“这世上,就只有媛箐姐姐对我最好了……再也不会有比媛箐姐姐对我更好的人了。”言出这轻徐徐的一句话后,她只觉自个周身上下这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强持出的坚强再也支撑不住这副躯壳的重量,碧溪脑中漫起一阵萧音,双耳一鸣,跟着妙眸只觉起了昏黑的感观,旋即整个人倏然一下自一侧软软的栽倒下去。   “碧溪!”万顷思量漫溯如潮,一LangLang不断交叠着袭上媛箐早已疼痛不止的头颅。她猛地跑了几步冲上前去,赶在妹妹倒下之前将她不失时的匡扶了住。   室内伺候的宫人们一见了这一幕,也是给生生的吓傻在了当地里!有机灵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去传太医”,后这众人才匆促促的反应了过来,忙连奔带跑冲出内室往太医署而去。其迫切与狼狈之态丝毫不亚于方才一路冲奔进来的媛箐。   如果说媛箐方才适才还抱了一丝侥幸心理的话,那么此时此刻眼见碧溪直勾勾倒在了自己怀里,就这么倒了下去之后,这直白的现实便只叫媛箐剩下一重想要逃避、万般不愿面对而又不得不面对的无力感与挫败感。   事到如今,一切还不明白么?一切的一切,都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了!   “碧溪,你怎么这么傻……你太傻,你太傻了!”媛箐使出自己全身的力气紧紧的将碧溪搂住,似乎只要她再将这力道放的松弛半分,便会使怀中的妹妹魂魄抽离、肌体涣散;可事实上,即便她抱得再紧搂得再急,她又能够真正的留住些什么呢?什么也留不住,因为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跟天相争的,“你傻,你值得么!”最先只是哽咽啜泣,后面便渐趋而成为一种歇斯底里的嘶吼、并着掩抑不得的哭泣。   而碧溪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的面色是平静的,正如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此生此世身负着的使命是什么一样,此时的碧溪知道自己必定逃不过这一死:“值得。”简单的两个字,只有这两个字,碧溪隔过斑驳了一室的淡淡浅浅的晨曦天光,就此将目波凝在哭成泪人的姐姐身上,眼眶却是干干的不曾贮藏一滴眼泪,这份从容与媛箐那份凌乱所形成的对比是那样的鲜明。   她抬手,一点点抚上媛箐被泪水遮迷的一双桃花眸,软糯的唇兮勾了一个清浅的笑意:“好姐姐,不要哭,你就要如愿成为这大楚的皇后了……不要哭,你该高兴的。”而这平静又残忍的字句漫溯进媛箐的耳廓、抚弄撩拨着媛箐敏感柔弱的心,却又使得她更为痛苦难耐、无法按捺。碧溪展颜一叹,复再起一痕婉约的笑,“姐姐,你知道吗,你总不爱笑。但其实你笑起来的样子,才是最好看的。”   笑?媛箐怎么去笑,如何会去笑?特别是此时此刻,她就要失去碧溪了,要彻彻底底的就此永远失去这一世的亲妹妹了,却又要她怎么笑?要如何去笑?   总也觉的媛箐是生性最为傲慢的一个人,但其实相比起来,原来碧溪才是最狠最戾行事最绝的那个人!   碧溪一厢情愿的以自己的性命送给了媛箐这样一份成为大楚皇后的大礼,但她在这之前又何曾问过媛箐这究竟是不是她所想要的、所想拥有的?   楚皇是真的很爱媛箐,这份爱意致使他将一开始那份方针做了彻底的摒弃,不顾这样做所带来的扶持藩王旧众、从而给他为皇为君者的统治所带来的弥深威胁,而执意要立淑妃媛箐为皇后。这种狂热的迷恋与执着的坚持,几乎到了一意孤行的程度了!   但楚皇他可以被这份美好的爱情、不移的真心所冲昏头脑,可文武诸臣又怎么可能放手纵容他们的帝王被这一个女人迷的惑的七荤八素、再分不清南北西东?   总有那么一帮臣子死死咬着这看似是皇帝家事的事情不肯松开,竭力找出种种理由来对这件事加以阻止。   其实透过被重重迷雾掩埋、遮盖住的真相去看内里的本质,谁也明白,什么都是假的,唯有一点是真的,就是媛箐的出身——她的父王摄政藩王虽死,但部众还在,若是立媛箐为后,只怕会在潜移默化间扶持了那些藩王的旧部。   看似这是不可逆的后天的一份加注,可在碧溪想来,其实也不尽然。   碧溪是这么想的,自己是父王的嫡女,而姐姐不过只是一个庶出的女儿,姐姐本就被人看轻,即便成为皇后也与父王那些旧众没有什么必然的关联。那些人无外乎是怕姐姐成为皇后之后,她这个郡主得其荫庇,从而惹得那些不安分的旧部借着她的势力而分一杯羹巩固自己的势力、并扩张势力借势铲除异己。   困在宫里出不得红墙一道的娘娘不可怕,而她这个郡主是不可能一辈子都留在宫里的,她碧溪迟早是要出宫嫁人成家立府的!待一到了宫外,免不得便会借着皇后姐姐的势力而扩张自己的人脉,从而与一些旧众抱成一团、亦或被谁给加以利用。   若她碧溪死了,姐姐这个庶出的女儿便没了更为直接的亲人,且姐姐身处后宫,那些个有着一份不安分心思的人纵想借势,也委实是不大容易的!如此一来,那些臣子们便会放心,自然也就不会再这样竭力反对立姐姐为楚后了。   这样的思量其实是不大能够经得住剖析的,细细做着一番忖想就不难察觉到其中其实有些赌一把的不确定的成份。   但是除了做这一把以命为筹的赌.博,难道还有什么是比这更为适宜突破的法子么?诚然是没有的,且……古来君心多变,君恩如流水,帝王的习性摸不透、耐性亦有限度,若还不能够在最适当的时机里寻到一个突破口,那么只怕楚皇会在这一番接连一番的与臣子的死耗之中,最终失了耐心、败下阵来。   而这立后一事一旦做了搁置,谁又能保证在往后这绵绵无尽的岁月长河之中,楚皇会永远都对媛箐一心一意、情比金坚无转移?他的生命还是那般的鲜活而澎湃,他还可以有很多明媚如花的娇艳女子流水般不觉的走入他的生命,他甚至还有可能会去爱上其她女人;但是媛箐,却只有、且也只能有楚皇这一个男人。   指望日后楚皇将这立后一事重新提上议事日程,实在有着太多不能确定的因素在里边儿了!媛箐亦有可能,会成为第二个莫离、亦或颜倾翡……   当然,楚皇现下里对媛箐的爱意还是深沉的,心念还是坚韧的。但一任他再深情再坚韧,他也需要一个契机。   碧溪,愿意做这个契机,愿意将自己这道无形的阻碍就此销毁。   她找到了楚皇,二人对事态的剖析是一辙的认定的直白。而楚皇什么也没有说,楚皇亦在纠结,毕竟这是碧溪的一条命。   但碧溪还是做了那个决断,那天姐姐突然召她过去,她欲言又止,因为她知道姐姐无论如何都是不忍牺牲了她的性命来换得自己的后位;而碧溪,是一条路走到黑的坚持,她于今日晨时差宫人去向姐姐带了句话,后饮下了鸩毒……   天光似乎比方才更为明媚了一些,天色渐渐亮堂起来,一切一切入在目里是如斯的绮丽动人。   媛箐的泪波遮迷着清明的视野,一如这湮远迷离的一怀心绪。   碧溪静心凝眸看着姐姐,泪光凄迷,娇嫩的唇畔渐渐绽放一个徐缓的微笑……   “姐姐,还记得儿时我们一起谱出的那支《独步莲华》曲么?”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几许晃曳的释然,“自入宫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吹奏过那支清越出尘的曲子了……来生有缘,我们再一起去吹吟玉笛、抚弄瑶琴共奏此曲可好?”她那唇兮勾勒出的笑颜变得更深更重,那双眸子含着泪波却依然明澈,就那么坦缓而炽热的定格在媛箐的眉目间不移转。   媛箐没有接口,只抬了柔荑过去,纤纤玉指紧紧的握住了妹妹已经沁出冷意的玉手,这一时血脉共鸣、灵魂共振,姐妹两个再一次一并寻到了这份俨如几生几世之前便有着的无形默契!   拼尽此身希有功德,换你来生一诺……碧溪最后的光景,便是这一抹嫣然又渐渐显得那么遥远的笑颜定格于唇,就这么含笑去了,似乎是心满意足了。   莲生足下、梵音若华,在此光影萧萧、禅意杳杳的烟水环抱之间的这一刻,那一世世的前缘因果漫溯肆起了个喧嚣若潮。有什么弥足珍贵的东西随着果业的背负一起透体而去,留下一路步出红尘俗世的逶迤态度,一点一滴,好似盛开出了瑰丽无比的蓬冶的繁华…… ☆、第二十三回 有心沉疴   媛箐病倒了。   这病来的并非抽丝剥茧,而是势如流水一般喧喧咄咄、势头难遏。归结起来还得追溯到那天晨曦,媛箐就这么衣衫单薄、眉目不整的往碧溪郡主的寝宫里跑。   晨曦的天风本就料峭,又加之气候的偏于凉薄,人被露水浸泡着难免就起了森森寒意,这寒风透体而入,自然将媛箐给作弄的就发了风寒。   而这风寒却以不可遏制的势头不断的蔓延、不断的恶化,自然是因了媛箐自己心里的缘故了!她接受不了碧溪的死,接受不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仅剩下的那个有着血缘牵连的妹妹,就这么猝不及防的离开了自己,今生今世永远的离开了自己……   楚皇一连几日都没有去上朝,也谢绝召见任何大臣商讨任何国事,只这么全身心的投入到对爱妃热切的关切之中,整个人整颗心都付诸在媛箐的身上,不舍得离开一步的悉心陪伴媛箐。   而媛箐这一张昔时那般美丽的面孔,在经了这一连几日的病痛折磨之后,变得失了太多的水分、也没了太多深浓的颜色,整个人形容枯槁、憔悴支离,俨如寒风中曳曳晃晃的一枝眼看着就要枯死的玫瑰花。这模样十分的不悦眼。   但楚皇没有因此而将她嫌弃,反倒引了一出更为深浓的心疼与怜惜。他自宫娥手中亲自接过药碗,后将媛箐搀扶起来挂在自己怀抱里,一手托碗、一手持着小勺,准备一勺一勺将汤药喂给媛箐喝。   媛箐柔弱楚楚的将头向一旁微转,眼眶跟着就红了下来:“陛下。”轻幽的调子一如她这副身子一样的羸弱支离,她抿唇徐徐,“臣妾想先饮些温水润润嘴唇,这药太苦了,晚些时候再用吧!”于此将头往楚皇肩膀上靠了靠,却怎么都寻不回先前那份有处可寻的安然感。   原来这个世界上能带给她安然感的人,并不是身边相依相偎的楚皇,而是妹妹碧溪……也只有碧溪她还在,媛箐才能有心思去于楚皇身上寻觅安然、寻觅幸福、并沉醉在这一份恩爱甜蜜之中怡然忘忧。但当碧溪不在了,她整个人便忽然就觉的全部都亏空了!生命似也跟着一并透体抽离,全部气血化作青烟一缕倏倏然涣散不见!   只有这个妹妹还在,媛箐才会觉的自己是有依靠的,自己不是一个人,自己还有妹妹,还有这从来都不离不弃不会将自己抛撇下、不会将自己背叛的妹妹……现在碧溪已经不在了,纵然媛箐身边还有对她爱意深重的楚国皇者,纵然她在潜移默化间距离楚后的地位又进了一步去,可试问这一切还有什么值得加以珍视、小心呵护的呢?   那个人她不在了,那么旁的一切,便都再也不重要了!   人生在世往往都是如此深陷囹圄怪圈,一些人和一些事在你身边环绕时你并不会觉得他们有多重要,但当有一日这人这事猝然一下便再也使你寻觅不到,你方会历经一番那样彻骨入髓、痛彻心扉的纠葛抑郁,你方才能够深刻的体察到这一份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但待到那时,似乎说什么、做什么,都也已经晚了,都也再不能做任何的空缺弥补了!   楚皇心疼媛箐,见她既然不愿这个时候喝这苦药,便也不愿继续逼她。依言唤宫人去端了温水过来,又在里边儿掺了些润喉的枇杷薄荷膏,后一勺勺小心的喂媛箐饮下去。   薄荷凉丝丝的幽香倒将媛箐这混沌生疼的头脑给治愈的清朗些许。楚皇见她似乎受用这个,便又叫人去冲了一碗,再度亲自喂着她饮下去。   “爱妃。”他知道媛箐的心结在于何处,见她此刻有些微的心绪平复,适才敢小心翼翼的启口婉转的安慰她,“你……”   然而楚皇这安慰注定是发不出的,媛箐没有给他丝毫出口言语的机会,柔荑款抬、勾了一下楚皇的肩胛:“陛下,臣妾累了。”她明白楚皇要说什么,但很不凑巧的,楚皇要说的话正是她所不愿意听的。或者说她也忌讳再听这些。   横竖人已经不在了,再说那些或安慰、或惋惜的话,又都有什么用呢!   见媛箐持着如此决绝的态度,楚皇那未发出的一通话便梗在了喉咙里上下都不得。他有些微的平复,后终究对着媛箐颔了颔首:“好,那便休息吧!”又在宫人的配合之下一并帮着媛箐垫平了枕头,将蝉丝被覆盖在她身上为她捻严实。   媛箐没再言语,顺势侧了个身,后徐徐阖住那一双搀着凄美微光的秀丽的眸子。   只留了一个纤细的背影对着楚皇,不禁惹得楚皇心中起了层酸涩感。他觉的媛箐定是在怨自己的,甚至他不确定媛箐是不是在恨自己……即便碧溪要牺牲自己去换得姐姐的楚后之位,这是他没有明确表态、更没有明确答应的。但归根结底,若他这个大楚国君一开始便没有显出受制于人的势头,没有在一帮大臣的压迫之下横竖寻不到破局之法,又何需碧溪以自己一身之死来做这个冲破死局的契机、换姐姐媛箐一个可能会得到的楚后之位?   这么想着,楚皇便愈发觉的悔意丛生、愧疚难平!   他着实没有颜面再面对媛箐,转目又向媛箐瞧了一眼,见她仍旧是那么一副似睡非睡、似有心怄气又似乎只是平淡的拒绝的冰漠姿颜后,只得落了沉沉一叹在心底迂回。也觉自己留在这里陪着媛箐只会令她反感、令自己这愧疚心作弄的愈发弥深!也是无趣,便转身又对着宫人们嘱咐了几句,复深深看了眼榻上的媛箐,便掀起帘子就此离了愆情轩。   榻上的媛箐根本就没有合眸小憩一二,只是这么一个背身以对的视角看上去,根本瞧不出她面上流露着的是怎样一副纠葛混杂的神情。她细心体察着身后楚皇的举动,在感知到这个男人正一点点渐次离开、最后没了声息时,方缓缓转身,对着侍立一旁的宫人使了个示意神色。   宫娥以为淑妃是躺的乏了,便忙不迭凑上前来将媛箐扶起来靠好。   媛箐任由她们扶着自己,也不多话,径自又飘了眸波往案头置着的那碗药汤落了落。   那药汤还是温温的不曾凉下去,宫人端起来感知了一下,便递给了媛箐,欲服侍着媛箐趁热用了。   但媛箐却摆摆手示意宫人退到一旁,复拈着碗中的小勺子搅动几下将药汤搅均匀。又有须臾的停顿,只见媛箐持着小碗的柔荑向前探探,复把那小碗往下一倾,伴一阵“稀拉拉”的杂音,还不待一旁立着的宫人们有所反应,这碗药汤已经被媛箐悉数都倒在了地上去……   “淑妃娘娘!”有宫娥没忍住一声惊呼,才欲转身招呼人去再煎一碗药,却被媛箐止住。   “不必了。”媛箐徐徐启口,复以目光点点起了这一小片污沢的地面,“把这里处理干净。”复又抬目对那贴身服侍的宫人瞧了一瞧,虽孱弱却坚韧的目光定格在她起了慌张的眉目间,一字一句,顿顿的,“不要告知楚皇。”简单的吩咐。   这宫人一时有些发懵!淑妃娘娘这明显是在糟蹋自己的身子骨,她看的出来,谁也看的出来!这个时候兴许也只有楚皇能够劝住她了……但她却吩咐不许告知楚皇,这便委实叫这宫娥给犯了难!   但媛箐的目光实在太逼仄,且这之中浸透一重不可动辄的镇定与漠然,被这样的目光盯着瞧着,便好似是被一柄凛然的寒光利刃顺着眼睛一直刺入到心口之中去!   媛箐的气场素来是隐于柔弱外表之下、发于内心渊深之处……这气场叫人莫名发怵,更叫人不可抗拒。   不多时的眼神交流,这宫娥到底不敢再去与淑妃娘娘有片刻的对视,只得权且对她一个颔首谦谦:“是。”垂眉敛目,就此先是应下了她。   媛箐见她给了自己回应,便就没再多说什么,好似十分疲惫的抬手又对着这一干宫人们挥了一挥。   宫人们应声唱诺,复而渐次退下。   媛箐重又把身子往榻上躺了一躺,方才虽然见宫人应了自己,但她也明白这些个宫人们是断不敢去担一个对淑妃伺候不周的名头,只怕还是会把她不肯喝药之事告知楚皇陛下。   但是无所谓了,横竖她是不打算将这病痛连绵的身子骨医好。便是楚皇亲自守着她、护着她,那又怎样呢?她帛媛箐决定了的事情,便是雷打不动的坚韧,九头牛也未见得能够牵回来的决绝……   这么副多愁多病的身子,横竖是要不得了的,碧溪已经不在了,她还有什么脸面硬着头皮在这清寂世间继续安然无恙的活着?   她累了,真的累了,经年一世的一场苦旅,她无论是身还是心,从里至外,都已经太累太累了……   她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在这般病体孱弱的拿捏之下,人终归是会恍惚的,这一恍惚一迷离的也就难免会陷入到一场又一场的梦寐拿捏之中。   但这一遭的梦境,实在是比以往任何一遭都还要怪异,媛箐似乎在这其中突然明白了好些事情、又似乎寻回找回了遗落在这软红万丈、世态空茫间的一场又一场隔世杳杳的,久远到不可细数的一段段洪荒记忆…… ☆、第二十四回 往事回溯   淑妃这身子骨是一日比一日的憔悴支离了,这令楚皇很是着急,却偏又没得一个法子!他除了更为悉心的去照料媛箐之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做些什么。   但几日之后,楚皇却是连陪伴媛箐都再也做不到了。因为只要楚皇驾临愆情轩去,媛箐便会摆出一副令他十分不安的姿态,这姿态倒不是冷冰冰,但却令他极是百爪挠心,说不出是因了什么。   总之媛箐是在向楚皇多多少少的传递着这样一个信息……我不愿意看到你。   为了使爱妃不再继续牵动急气,他决定留给媛箐若许自己的私人空间,等他们彼此之间都平静一阵之后,他再去见她。   既然不知道该如何将这生活继续,那么不妨就把这一切全部都交给时间,由时间来将深深浅浅的伤口渐次tian舐、渐次消泯,以此作为最好的良药,不缓不急,却最稳妥。   但楚皇却错了……   入夜之后的大楚国都很是美丽,兆京其实是一座不夜的城池,长街曲巷之间白日里隐在天光中的烈烈酒旗、曲曲丝竹,在这暮色四合、万灯俱染的时刻,便都一通喧喧咄咄的闹了个彻夜通宵一片醉媚!   但相比之中,那素来为民间百姓所仰望、所尊崇与艳羡的大楚皇宫,其实却是这入夜之后最为潦草、也最为哀伤的地方!   这里只有浩浩荡荡迂回不止的肆夜天风,以其至为浓烈的肃杀势头不断撕扯着看似繁华鼎盛的宏伟帝宫城阙,化为一张野兽悉张的血腥大口,将这困在其中的一切性灵俱数一口气的吞入到其中去,连困兽之斗都再做不得!   这里没有民间那份灯笼花火滋润浸染之中的软媚繁华,没有喧嚣热闹的人丛、更没有笑语欢颜;有的只是这无尽的惆怅,这无边无涯茫无痕迹的彻骨入髓的寂寞……   媛箐的身子分明已经支离萎顿非常了,但这种亏空感反倒刺激着她丝丝缕缕的敏感神经,从而让她这精神头反倒变得大好了起来。   她抬手招了个宫人进来,扶着自己踱步走到窗前,复在一绣墩处落座,凝起眸子隔过一层绰约的窗纸去向昏黑的远方眺望。   这夜可当真是清索而寂寥的,居然连一丝星光火烛的影子都瞧不到。媛箐这目之所及除了一片如若死去的黑暗之外,自然是什么都没有了……   “唉。”她有些无趣,顿然颔首幽幽的叹息了一句,却懒懒散散的不愿再起身挪步,干脆以手支额斜斜的倚着窗户棱子空洞了目光、对着这沉如墨的夜色发起了呆。   不由想起幼时在宫外,那个时候碧溪还陪在自己的身边。姐妹两个大抵都没有早睡的习惯,特别是在火烧火燎的熏熏夏夜,那气候闷闷的使人发燥,更是令她们这一对姐妹即便已经十分困倦、也依旧不愿安寝了去。   她们便会相约而至院中步月,秉烛徐徐的抬步夜游,肩并着肩一并赏看那洒了漫天、涣散点缀了整个昆仑的辰星溶溶的散发出暖色的光波,将这夜之萧条清索驱散不见,只剩下一派入目入心的朗然之感。   那个时候,她们大抵是不会觉的这夜色有多寂寞的。一则是在宫外,宫外的天空从来开阔,宫外的气息从来自由自在,内心往往会觉开怀;二则是她们二人还都陪在彼此身边,回首凝眸时身边还有着彼此,那么又怎么会觉的寂寞呢?   可后来家道生变,自打她二人进了宫之后,对着头顶这一片被红墙琉璃瓦分割出的一小块儿一小块儿寂寞昏沉的天幕,媛箐再也找不回了当初宫外时那份自由、更别提怎样的朗然开阔。   这是命途,这是不可更迭的命途,无关乎对错。但她又总也会忍不住的去想,若是当初她们可以选择,她与妹妹还会不会选择进宫?   依然还是会的吧!毕竟父王不在了,整个王府也就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她们姐妹两个没有了任何倚靠,不进宫又能如何呢?   还记得当初堪堪进宫时,同样是父王的女儿,但是妹妹碧溪被封为郡主,而她这个庶出的姐姐却被安排了一个执事女官的身份放在妹妹身边伺候。即便姐妹之间情谊再真挚、再亲昵,那个时候的她还是会有着那样的不甘心呐……她的生母就是碧溪母亲身边的侍女,在诞下她之后又以一死来向王妃谢罪。而眼下自己又要去服侍那王妃的女儿,这究竟是陷入到了怎样一个怪圈之中,她如何能够不恨不气!   谢罪?倒委实是可笑的,这又是谢的哪门子罪,谢的是什么罪?呵,一个巴掌拍不响,若是那王妃有些手段可以全全然留住父王的心,那么退一步讲就算是母亲她钻了王妃的空子,父王又怎么会落入母亲织就下的温柔的圈套里就此就范?   其实对于生母的死因,媛箐这若许年来就没有停止过怀疑。若真如王妃所说,是母亲起了不该有的歪心、意欲攀附上父王的高枝而从侍婢晋升为藩王府的主子,那母亲诞下自己之后便是有了父王的血脉,便是如愿以偿了,又怎么会再巴巴的跑到王妃的屋子里去什么以死谢罪?她傻么?难道她费尽心思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最后给自己寻一个去死的理由?委实可笑!   媛箐怀疑,母亲是着了那王妃的道,母妃是让王妃给害死的……只有这一点是说的通的不是么!   但是这其中,她这个女儿是何其的无辜……可是因了母亲的缘故,因了那跋扈的王妃将母亲生前一通“狐媚恶行”的大肆渲染与构画,致使她这个所谓的郡主从一出生起,便背负上了一重十分为众人所不耻的“下贱”身份,府内众人没有一个将她媛箐看顺眼过,王妃更是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从没有一刻对她动过半点儿的恻隐之心、更别说怜惜之意了!便是她的生身父亲都对她冷漠如斯,即便不至于如王妃那般里外看她不顺眼,至少也没有哪一刻是把她看得顺眼了过!   媛箐就是在这样一个近乎于人人唾弃、人人不耻的环境氛围里慢慢长大,随之一并如影随形的还有她不曾被岁月风霜磨灭丝毫的坏名声。   但这曲折的困苦路途只造就了她寡淡的性格,却丝毫没有磨灭掉她如花一般娇嫩、似柳一般婀娜风情的美貌与气韵。她渐次出落成一位悦眼悦心的美人儿,于是渐渐的,便也不乏有等闲之人跟着扼腕连连,都道着这么一个举世无双的玲珑佳人,奈何就生成了一个贱人的女儿!若她如碧溪郡主一样,也是王爷与正妃的嫡出子嗣,那么必然会是被王爷奉为掌上珠、心头宝的!便是日后也一定可以觅得一个称心如意的得意郡马!   掌上明珠、心头挚宝?呵……这些都是为她媛箐所不耻的,她从来就没有在乎过这些,也从来就没有羡慕过、看重过这些。   对于这些个无缘无故便将她弃之一隅连看一眼都觉嫌弃的人,她也着实不愿被他们奉为什么珠玉珍馐、香料奇花,她觉的恶心!   不过在这之中,在媛箐婷婷袅袅成长若斯的这整十数年的岁月之中,碧溪对于媛箐却从来就是一个美丽的意外……   媛箐曾几度认定,妹妹帛碧溪该是上天赐予她的一件礼物,必然的。   碧溪是王妃的嫡出女儿,且也是王妃唯一的女儿。因着这么一层先天而来的身份,致使她一出生起便是带着一身的光环、承载着无数道艳羡的神光。她可谓是天之娇女,可谓是大楚国至为幸福的一位藩王郡主。   媛箐是被人素来唾弃与不耻,而碧溪却是被人素来如众星捧月一般的举着、捧着、尽情呵护着的。   这等的身份与这等云泥之别、根本莫可一比的待遇,使得这两个年龄仅一岁之差的女孩儿,看似这一生都不会有怎般亲昵的交集。   但缘份这等事情就是很奇怪,这位上天的宠儿碧溪郡主素来不屑旁人的迎合、看低他人的抬举,却只对身份低微、叫人轻贱且不屑的姐姐碧溪敬重非常、且呵护备至!   若是没有碧溪一次又一次的将媛箐加以护持,媛箐当真不敢想像自己这若许年来都是怎么走过来的!若是没有碧溪的存在,若是碧溪不是这般与她亲昵的性子,那么兴许她根本就挨不到进宫,早在藩王府里时便指不定被谁给作弄死了!   上天将碧溪送给了她,让这个乖顺的妹妹一次次的帮她助她,并最终将自己这一条命都给了她。   她的命很好,向来很好,在最困苦的一段时间有碧溪的帮扶,后又在最寂寥寡欢的一段时间得到了楚皇这个一国最尊贵的男人的全部的爱……但这到底是命太好、还是太不好?若她不曾有所得到,就不会有所失去,就不会有记挂、就不会生忧怖!   每一抹阳光筛洒大地,便总会随之而来滋长出一抹不可避免的阴霾暗岚。任何福报都是阻碍遁世而出的牵绊,从来相辅相成,从来没有完全的得心得意。   若是绕到这一个“因果”上面,藩王妃当日暗中害死了媛箐的生母,时今她的女儿碧溪又为那被害死的女人的女儿媛箐而死,这算不算也是一场注定要还报的因果?   但碧溪如媛箐一样是无辜的,且这么多年来同心同德的尽力相护,碧溪又哪里有这样的义务所做一切全都要去为了姐姐?   横竖,还是她媛箐亏欠了碧溪,且这亏欠太多,太多了……   萧萧夜风顺着窗棱缝隙灌溉入了内室,媛箐头痛欲裂、心燥若火,就这么趴着倚着一道窄窄的窗棱,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就此悠悠然熟睡过去,神绪麻木、没了什么精准的意识。 ☆、第二十五回 不如归去·残雪皑皑晓日红   得知淑妃怕是“不好了”的时候,楚皇正在御书房里伏案与奏折作战。   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心理感应吧!即便这段日子以来因为事件频生,楚皇一直都处于一种焦躁乱心的状态之下,但却还从没有一刻居然是令他乱心到了这等样的地步的!   他便知道是要有些什么事情发生,这使他根本做什么都做不到心上去!   不是没有想到于他来说最为珍贵的媛箐,但他还是没敢去深想,因为太在乎,所以他总在潜意识里害怕,那么那么的害怕……而且媛箐不过就是患了风寒,风寒罢了,怎么会说不好便不好了呢?   那来传话的宫娥即便已经尽量把淑妃的病情轻描淡写说的很婉转,但楚皇还是自这字里行间听明白了要他皇上“节哀”之意。   拼着心底压抑沉淀了经久经久的这一怀情绪,他再也做不得了强持而出的那份镇定从容,腾然起身,一脚便踢飞了跪在面前声息嗫嚅的宫人,又怒气冲冲的差身边贴己人速去太医署传召医术精良的太医往愆情轩赶。   这时的楚皇是前所未有过的暴戾与狂躁,他再也无心无力去顾及其他一切,甚至在这一刻是抛开了为皇为君者的身份与责任,他什么都不管不顾无瑕去管顾了!他只要他的爱人可以好好的,只要媛箐好好的……   楚皇抛下一切,最先抬步往愆情轩的方向一路狂奔过去,被料峭的天风迎面咄咄的扑刮着面靥肌肤,大刺刺的疼痛不敌他心底里万分之一的作弄。   他没有一刻是如眼下的失心断魂,没有一刻是如眼下这样的……哀伤!这哀伤彻骨入髓,这哀伤令他几尽丧失掉了已然凌乱的理性,他就要再也支撑不住自己这副血肉铸就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了这个魂魄及这颗心!   楚皇觉的自己是会丧心病狂的,决计是会的,如果那个人不肯见自己、如果那个人残忍到连最后一点时间都要决绝的收回去而不留给自己,那么他一定会的。   远远儿隔着成阵花柳小圃,楚皇瞧见了愆情轩的正门,却一时猝地停顿住了足下的步子,竟然不敢再向前挪动一步了!   这一刻,他有些近乡情怯,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分明心底深处是那般的迫切急躁、心心念念,但这足步偏就是如若沉铅一般的使他挪不动、甚至抬不起……   不过媛箐一早便有了安排。有愆情轩的执事宫人一早瞧见楚皇火急火燎的向这边赶来,眉心之间不觉跳动了一下,复忙不迭分花拂柳绕过回廊、踏着曲折宫道一路过去,后曲身谦谦然对楚皇行下一个礼:“陛下。”这宫人眉目微垂,“淑妃娘娘叫奴婢来迎陛下进去的。”   甫闻这话入耳,楚皇忽地便觉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呢?其实若当真是在做梦那也是好的,如果这一切当真只是一场梦,那么梦醒之后,他的媛箐是不是依然还会好好的?他的堂妹碧溪郡主又是不是也依旧可以光鲜十足的活在世上、从未离开?   但幻想只能是幻想,现实从来都直白而残酷……   楚皇定定神,须臾后持着平和的声波将那宫人的礼仪免去,还是没禁住一丝苦笑顺着唇兮流溢而出:“箐儿。”若许的无奈迂回在心里,楚皇有些支离,“朕是不是到底应该庆幸,你还没有绝情到连一面都再也不肯见朕的地步!”   ……   淡淡的檀香在身处进深过道处便就嗅了到,这种熏香的气息到底是偏着些禅宗通幽的,太出尘而空杳了些,令楚皇有些不适应,有些不祥。   不由加紧了足下的步子一路向内里小室中走,穿过两个侍女挑起的一道勾花纱帘,便见媛箐病体缠绵的蜷卧于鸳鸯锦榻之上。   只一眼,便要楚皇这颗心狠狠的疼了一把!   几日不见,本就已经枯槁脱水的美人儿此时此刻变得更为残颜凋朽,整个人都堪堪的瘦了好几圈。若不是因了竟日连天卧榻不起而带的容颜有些浮肿,只怕说是已经瘦弱到了皮包骨头的地步也是不为过的!   “……”楚皇本欲隔着一段距离便将她唤上一唤,但这心下里的情念势头太深浓也太酸涩,将这氤氲在喉的一声呼唤就这么给生生的堵到了胸腔里发做不出、按捺不得。   内里近身伺候的宫人瞧见是陛下来了,忙不迭转身对着楚皇行礼问安。   这一回身所带起的衣袂摩擦之声搅扰到了媛箐的好眠,她缓缓的睁开一双已是浑然无力的眸子,再度堪堪转头向楚皇这边儿一瞥眸波,目中神彩涣散,但一点精气神还是执着的镶嵌其中不肯抽离。   这般神情更是令楚皇这颗心莫名便生就出许多痛楚……   他无力继续于当地里按捺个中情绪,什么话也没有说,抬步迎着媛箐的方向一路直直的走过去,并在这当口顺势挥手退了其余的宫人。   媛箐原本只是受了风寒,便是病的再厉害都也还不至于死。但怎堪她心里求死的颓意太过繁重,怎堪她有心将汤药明里暗里的执意倒掉!再者她又会每于夜半不动声色的将被子踢开,亦或伏在窗棱上受着穿堂风的撩拨一趴就是一整日……这如是的种种,以致媛箐生生将她自个给有心折腾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去!   而这一切的一切,深爱她的楚皇却也仅能从宫人们急急的口述之中知道些许皮毛。他虽也竭力去做了许多阻止、许多弥补,但谁也不可能可以无时无刻的看住媛箐,且媛箐一旦认定了要去实施的事情,又是谁人可以看管、阻止的住呢!   “为什么。”楚皇一掀袍子落座于塌沿,颔首沉声如斯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不大像是在发问,可说责备也又不大像。他的口吻里听不出任何一点心情的起伏,但那分明火热的情态全部都贮藏进了一双烈焰冉冉的龙眸里。   “因为那个人去了。”媛箐淡淡,边于这时转了桃花眸向身边如是至为亲昵的楚皇一路看过去,失了颜色与水润气息的薄唇一翕一合,吐口的徐徐缓缓、淡淡冉冉,“失去任何人、任何东西我都至多会心痛,但也都能够好好的活下去。可失去她,活在世上的每一时每一刻对我都是折磨。”她一顿,忽地勾唇牵出一个幻似苦笑、又恰如是解脱的浮虚的莞尔态度,“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比她对我还要好了。”   徐徐的穿堂风穿帘入室,带的楚皇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也被蒙上一层绰约的恍惚,而沉目顾着榻上一字一句似笑又似哭的爱人,只觉一切一切都置身入幻、变得再也做不到一个真切。   媛箐张口慢慢吸纳了一口气息,复而一停后继续:“我行走于世,被这世俗的尘沙泥污拂去太多曾以为会念念不忘、曾以为永不会消失的东西。我如此贪渎……但无论轮回转世过了几生几世,无论性别、无论面貌、无论身份、无论局势与所处环境……总有那么一个人,她都对我始终如一、一心一意。”   这时媛箐的所言所语真真切切有若呓语,但这后续一番话听在耳里则更显得隔纱隔雾:“我就要死了。”她目色与神容是俱数的平和,“因为只有临死的人才能记起自己的前世……”   媛箐持着如是一尘不变、不加悲喜的语气,徐徐的向身边这一世的楚皇讲述了她的前世,接着又顺着那些杳杳茫茫的如烟前尘往更早里徐徐探去,那是看似已经遥不可及的一段段过往、一场场缘法,关乎着至今这一世都还在身边有迹可循的几个人、或者走过几世缘份了却后便没有再遇到的更多人的那些缘法。   而最初的最初,不过是身为令月公主的她自母妃手中接过了上官家的一枚白玉兔,自此无论转生成什么身份、身处于什么境地,那白玉兔便都对她一心一意不曾离去,且只为她一人而活着、而存在……   缘起之世:冷令月,白玉兔,冷华棂,姜绦。   此后第一世:上官殊儿,白兔,帛逸,慕容云离,又多了一位替换掉了殊儿的记不得了姓氏名讳的太子妃。   第二世:帛清,江炎,帛睿,世子帛羽,二郡王帛翼。   这当下里的现世:帛媛箐,帛碧溪,楚皇,云妃莫离,景妃颜倾翡。   “时今已是第四世了,我们之间,纠葛了四生四世。”媛箐且笑且颦。   “帛清”,“媛箐”;前世薄情,今世圆情。   “媛箐”斜音即为“圆情”,即圆了与华棂、也是帛逸之间那未了的儿女情。即便她上一世做过帛睿的儿子,但那终归也只是父子情,替代不了尚不曾还清的儿女情,“帛清”也有“不清”之意,还不清;故此便又来了这么一世,媛箐的一世。   但连起来“帛媛箐”,即又成了“不圆情”,不圆的是与白玉兔君之间的情。所以,那段与白玉兔之间将清未清的缘法与情,还得留待来生……   “碧溪”斜音乃是“碧玺”,碧玺引魂兔……碧溪便就是那转世的兔灵。   可“帛碧溪”,已不再是碧玺,而是有血有肉来修这下一世与心念之人缘份的、一个真真正正有形有态的人……   “不要将我立为皇后。”媛箐呓语绵绵,“便是在我死去之后也不要追赠。”她的气息依旧平和,这一张面孔以及神色依然是出尘的平淡、又好似是已经得到了大欢喜的一份释然与坦缓,“这是我妹妹用她的性命为我换来的,我怎么能够接受这搀着血、泪、魂魄的馈赠?”又沉一口气,于此氤氲一痕叹息,“这于我是一种残忍,也是一种耻辱,更是一种不能原谅的亏欠……”   楚皇静静的聆听着,眼眶渐渐泛起了潮湿,而那不知何时握上了媛箐净琉璃般纤腕的一双手,却在如是不知不觉间握得更为紧凑繁密。   他知道,这一次他或许真的就要失去媛箐了!若不然,她又为何会在一瞬间犹如佛洗的整个人由里至外、通通透透,变得居然这样的澄澈明白?   媛箐吐口徐如云烟,默默然感知着自楚皇掌心深处沁出的一脉脉暖意,任由这绵绵暖意自掌心深处做了绵延如织的铺陈,边下意识也迎合着楚皇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不算我们之间缘起的那一世,加上这一世,我已经陪了你三生三世。下一世,便让我去陪他吧……”   这个“他”指的是谁,彼此谁也明白。自然会是那位一世又一世于她身边默默守候、不言离弃的白玉兔君。   楚皇还是起了一丝并不过分的贪恋,他还在殷殷期盼着媛箐会有什么话留给他,这企盼近乎于祈求了!   但很不幸的,媛箐在这世上所言所吐的最后一句话,便是那句“下一世,便让我去陪他吧……”   她在言完这句话后,整个人便起了一个由内至外极近彻底的释然,便没有了任何气息。   她走的极安详,足颏踏莲、身披清华,莲邦佛洗近在眼前……   这是一个已经无关了爱与恨的万般皆放的结局,逝去的人不见得哀凉,而活着的人从来都是痛苦的。   楚皇缓缓的,缓缓的将这温良的身子渐次俯下去,伏在媛箐已经没有气息的娇娇玲珑的身体上。好似她还在,好似她只是熟睡。   他小声喃喃,持着只有他们彼此可以听到的声息缓缓吐口、哽咽渐成。他缓缓道:“你陪了我整整四世生命,在这四世的轮回里,我们又曾有哪一世得到过想要的完美团圆?   令月哀怨死去,华棂相思成疾、心念过重而终于无法承受那万千负荷的也咳血而亡;殊儿没了希望也没了尊严的割腕自尽,帛逸一头撞上棺椁殉情相随;帛清堪破红尘心觉倦累而与江炎修仙归隐,帛睿将他家人亲信妥善安置后以空门遁入、修行参禅;这一世,你我好不容易得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甜美甘醇的齐眉举案之果,但这幸福的日子总也是极短暂的,譬如朝露,终又因你无法放下对妹妹的愧疚而作践身子暴病消亡……   你又要我如何自处,如何了却当下这一生一世跟你的纠葛缠连?   纵观我们离离合合、携手并肩经历的这几生几世,我们想要的并不多啊,我们想要的,不过就是可日日夜夜静然相守、不再离分;可海角天涯、明月松间携手漫步红尘;可有一日,可与你为那妙曲填词,与心心相印的真心爱人天涯海角、共吹笛抚琴,吟唱这一阕天上罕有、尘世无双的《独步莲华》。   但总也不能遂了这心这愿……   或许你是对的?这支《独步莲华》曲终究不是你与我共弹共唱的,你命中的良人是留空的,可他不是我……   罢了,罢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又或许让这一切都回归到鸿蒙最初,你是那月色蟾宫中的嫦娥仙子,那碧玺引魂兔乃是与你心心相印不弃不离的怀中玉兔,我却是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伐木砍树的吴刚……我只能隔云穿雾往那璀璨晶耀的琼宫之中遥遥的看你一眼。   最后佛陀将我怜惜,于是许了我们这一干有所关联之人下凡续缘。但我终究不是与你相匹相配的人,纵是一次次相爱相倾心,也终究还是得不了善果……谁又知道呢!   我想定是我欠你的,亦或是你欠我的。但这一切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我与你在一起,我所带给你的就只有那一世世无穷无尽的伤害与被伤害。你说的对,下一世,你便不要遇到我了,遇到我的这几世轮回,你从来都没有幸福过……不要,再遇到我。   ……   窗外有一架春藤忽地开始青青碧碧流泻如瀑。分明肃秋萧条,这个时候有新春的藤蔓滋芬吐芽,其实是又多么的不合时宜呵!   但那万顷天光豁地开始金灿灿的自天幕之上浩浩荡荡倾泻而下,耀这大地河山、尘寰宇宙,仿佛应证我佛拈花一笑间一个转瞬时新一轮的因果轮回就此开始……一生一生一世一世,业果交叠命盘不止,无极无间是终止、也是新生!   有来有去,无生、也无死。   【第三世卷结】[茕兔第三世历程:因女主与旧日爱人的情缘并未结清,所以拖到了这一世,女主又转生成了女儿身。白兔知道女主会去与那个人续缘,自己是不会有机会跟女主在这一世结下情缘的,所以玉兔仙君也转成了女儿身,与女主做了亲姐妹,帮着女主、护着女主,一生一世倾心倾身俱数相交付!](绣圈犹带脂香浅,晚风菰叶生秋怨。——判词) 十三[ 缘得满·茕茕白兔 ]伊,覆我之唇,祛我前世琉璃;伊,揽我之怀,除我前世轻浮。 ☆、第一回 兮月,循月   大楚国不知何时开始流传起这样一个传说,但凡能得到一幅叫作“独步莲华”的卷轴,便可自之中得到非比寻常的大智慧,会犹如醍醐灌顶而堪破世俗,了却生死、离苦得乐。   据说这卷轴之中所包含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封流传经久的信函,还有一样便是如是一支唤作“独步莲华曲”的曲谱。   不过又不知是在何等样的时候,却又跟着起了另外一种不知真假、且尤其扑朔迷离的说道,便是那卷轴其实是一张记载命途的仙界天书,凡能得此卷轴者,它日有望得到常人所不能得的绝好的东西,比如——整个天下!   兮月公主恼不得翻了一记白眼儿,飘了眼神示意一旁正煞有介事为她讲述这所谓民间趣闻的宫娥,要她就此打住。   这都是些何等样的无稽之谈?兮月在心底下没防的就起了些不屑,心道这民间诸人还当真是越来越无趣,这是眼瞅着我大楚国国运昌盛、民生安定,一日胜一日的蒸蒸日上,便放着大好的日子不过,又起了这么些个只听听都觉可笑的荒诞谈资?   不过当下这大楚的臣民由上至下大抵也都是有觉悟的,还没谁会因了这么个不知由何时何地开始冷不丁流传开来的传说,而当真有谁会去大动干戈、大费周章的去找去寻那所谓若能得到便可坐拥天下的《独步莲华》卷轴!   “你若当真没了什么新鲜事儿,便是自己编一个故事出来都比这些个有的没的好!”见身边正讲至兴味处的宫娥得了示意后止言,兮月便扬了唇兮恼不得顺着对她数落了番,“你明知道本公主最讨厌这些个怪力乱神,真是……闲来无趣连要你讲讲那民间趣闻出来,你都讲不好!”临了又一句嗔嗔的补充,旋即回身往一旁小亭子间走了进去。   那近身宫娥见公主起了不悦,忙不迭亦抬步紧紧的追着公主一并过来:“是是是,奴婢不该讲这些个无趣之物。”自是一连通的拍拍面颊尽力讨好,“那公主,我们不说这些了,来讲讲上官家的那位循月公子可好?”   一听这茬,果然对冷兮月是极其有效果的!她那面上虽还是一副强持出的镇定淡然,其实桃花眸已沁出那么几分可喜的娇羞感。闻了这话儿,整个人自是在当地里那么扭捏的默了一默,旋即抬了柔荑轻轻搡了把身边会心而笑的宫娥:“你瞧瞧,这么大的姑娘家,这说话……这说话却是越发的没了个把门儿的!”于此又抬手对那宫娥臂弯一通挠痒痒。   见公主同自己开起了玩笑,这宫娥忙不迭且一路逃着且嘻嘻笑笑的一通告饶。   兮月哪里肯放过她?自然是把人儿从小亭子里一路这么顺着追入到牡丹花圃围绕点缀的假山小景里,适才只得立身当地双手叉腰不迭喘息……   宫娥口中的这位上官家的循月公子,乃是当下大楚国风光齐月、莫可一比的第一人物!   上官循月乃是上官世家的嫡出长公子,现年一十九岁,正值珠玉在侧、韶华鼎盛的好光景,生就的那一副皮相亦是疑似楞伽山人杳杳来、幻境云海出谪仙的精雕细琢造化天成,且又有着当花侧帽、翩逸绝伦的好气质,更兼经纶得心、珠玉在内的好学识!   这么一个出身好、时景好、面貌好、气质好、学识好的浊世佳公子,他都不消言语不消行事,只需把身子往当地里一立便就足以成就一场入诗入画的惊鸿交汇,自然是迷的这大楚国上至皇室贵胄、千金淑媛,下至小家碧玉、江湖女儿……总之万千女子一大片一大片心甘情愿为之倾倒、循月要她们饮鸩止渴她们决计不敢去偷喝白开水!   同样的,身为正值碧玉年华、又有着如是一副自认为并不逊色之姿颜气度的三公主冷兮月,对那位上官公子自然也是背地里芳心暗许了经久经久了!   且值得一提的是,兮月公主的母妃乃是成贵嫔,这位贵嫔便复姓上官。而冷兮月与上官循月,自然便是表兄妹的关系了。   兮月原不是个轻易便能够被好人好物所怦然打动的公主,毕竟身为皇室中人,且又是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帝姬娇女,放眼整个大楚国,这天底下的珍馐物什又有什么是她不曾见到过的?对于那位“芳名”在外的循月表哥,她原本也是报之以很不屑的态度,心道那些个对他极近迷恋倾慕的姑娘们当真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不过一个男人便就能够痴迷成了那般的样子?可真真是丢脸的很!   但就在年前,兮月公主年满一十六岁,母妃成贵嫔为女儿设宴邀了母家一众姊妹入宫庆祝生辰,兮月隔着人头在宴席上对那上官循月堪堪一眼的瞧过去后……她便觉的自个此生此世这高傲的目光怕是再也从这个人身上,再也再也移不开了!   如是,连带着许多原本都觉十分不靠谱的人生观,也就在这一眼过去、潜移默化间带起的一重迷恋间,于兮月心中发生了彻头彻尾的改变、甚至是颠覆!   她从前从来就不相信这世道上有什么一眼过去便是万载千年、一见钟情便惊艳了浮生流光的所谓爱情,甚至于连“爱情”这个东西她都素来报以嗤之以鼻的轻贱态度!   什么是爱情?她的父皇,这大楚至高无上的国君自在悠然的坐拥三千佳丽,后宫之中陈着列着无数姿态各异、风情万种的“草草花花”,他的生命里有着那么多的女人,但试问哪一个女人是他所真正可以倾心一爱、一心一意的?   便是她那位身为贵嫔、又系世家大族出身的母亲,也都没能自父皇那里得到这种理想中的完美幸福的爱,试问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所谓的真爱?凭什么会有?不过就是男人女人一拍即合、热Lang冲脑之后所瞬间滋生出的狂妄而不自知罢了!   但在见到循月,入目他娴雅的气度、俊美的面目的这一须臾,兮月她突然就相信原来这世上人间当真会有东西叫作“一见钟情”了!在这同时,她也愿意去相信这世上人间当真会有那种趋于完美、真真切切的所谓真爱了!   她也不是没有暗暗的鄙视过自己这类似“墙头草”、又类似“贪恋美色”的没出息!但只要一想到循月那张使她着迷、使她忍不住倾慕与想要亲近、甚至是使她几近于狂热的面孔,她便又觉的一切一切都没什么好纠结的,前遭这须臾十几年的生命她都是活糊涂了,所以才会有那些应运而生的糊涂的认知,那么在遇到循月之后她努力去摆正自己这些个错误观、将那些错误的认知全都摆正为正确的认知,这不也都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么?   每念及此,便又非但不会觉的自己有多该被鄙夷,反倒会觉的自己是那么那么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甚至于最后的最后,兮月衍变成了这样一种茶不思、饭不想的状态。她原本会有动如脱兔的那一面,但却越来越变得趋于文静、偏好寂寞。   她可以在开满鲜花的小院落里择一处攀附满架紫藤的回廊,然后将身施施然的落坐下去,双手托着双腮支着膝盖、软眸凝着远方的花圃这么一坐、一发呆便是一整天。如果不是宫娥担心入夜之后那露水会将公主作弄出风寒,而小心翼翼将她摇着肩膀唤回神志,她便能够持着这样的姿势坐个连轴转!   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循月。兮月公主是在暗暗的想念那位循月表哥了!旁的人但凡是生了眼招子、长了心的,便是谁也瞧的明白!   再后来的后来,又渐渐衍变成了这样一种很为深刻的迷恋!   兮月,循月……   我们的兮月公主开始时不时暗自对着这两个名字费心思做揣摩,她是这么想着的,这上官循月的名字起的委实是真好啊!莫不是这一生一世就是为了她而来的?   她名唤兮月,他叫个什么不好的非要叫循月!这循月便就是“寻月”之音,这个名字可谓是暗中包藏了一个极重要的讯息,便是:倾尽一生一世、只为寻兮月公主而来!   最初的时候,这么一怀绮思绮念的,出于一个女儿家特有的矜持,兮月还不大好意思表露的太过直白。但是时间久了,她这么发呆发的次数多了、念叨也念叨的太过缠绵了,身边的人便免不得发现了这个秘密。   有亲近些的贴身宫娥免不得被自家公主这阵势给吓得唬得连连心颤呐!只道着公主若是再这么下去,只怕就中邪着魔了!   那为人母的成贵嫔也不是个迟钝如斯没有主意的!她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对兮月这个独女,平素里自然是宝贝的不得了!洞悉了女儿原是对侄子起了那么些春闺心思后,也就暗暗的动起了主意。   成贵嫔也是乐得为女儿招了循月做驸马的,二人本就是表兄妹,亲上加亲、且上官家出一个驸马不也是至高的荣誉?   如此,在两个小儿女还沉寂在春心萌动、亦或者说单相思的小欢喜与小羞涩中时,浑不知他们二人这一桩婚事已被双方大人不动声色的提上了议事日程…… ☆、第二回 双月猝逢   这着实把兮月给勾动的羞了一羞宫娥,一见公主同自己嘻嘻哈哈的逗弄起来,一时那胆子便也就给放了大,将身躲在假山石洞里,只探出半个脑袋的就是不出来。   偏生这假山小景设计的巧妙,内里的人工开凿出的潺潺碧水环绕着的堆叠假山石,而外面却是被一圈低矮的灌木给围拢成了个圈儿,又一路参差不齐的辗转绵延,直叫兮月这边儿怎么都不好追进去。   眼见着那宫娥在石洞里对自己探头探脑嘻嘻笑笑,兮月这边儿那股子玩心愈发动荡的厉害。她恼不得立住足颏将那纤腰一叉,旋即扬了明媚的春眸冲那宫娥娇嗔嗔的玩味昭著:“小机灵鬼你且出来出来!看本公主怎么收拾你!”   “奴婢可曾说错什么了,不就提了一下某位公子么,公主您却就激动成了这么副样子?”那宫娥不加退避的自顾自继续言语,并未有半点儿闪身出来的意思。   如织天光映着连天草色很是澄澈,又加之有垂杨柳自头顶一路倏倏然的摇摆拂掠,交叠着将这地表打下一格子接一格子的错落暗影。有溶溶乌沉影子好似被晃了碎,这份闲闲然的韵致便自四面八方渐次交叠、错落着升腾了起来,直教人在潜移默化间便觉的那心情委实大好了起来!   兮月那股子兴味还没有按捺下去,又加之见这宫娥笑语盈盈将自己凑趣的厉害,便恼不得心念一紧、将态度一横:“好,你还说还说是不?”灵眸闪闪的潋滟出几许翩跹的明媚,言着话便提了裙摆向那假山石洞里一路跑过去要抓那宫娥。   这一路被这些个灌木、石块儿铺就成景,致使兮月这么过去委实快不得:“你方才是绕了哪一处近路过去的,怎就那么机变?”恼不得且小心翼翼向前行路、且就口扬眉问了一声,一双黛眉颦蹙起来,显尽可喜乖憨之态。   这时的兮月公主看在眼里,自是除却秀美之外又生一段灵动与狡黠,叫人一眼过去便会忍不住觉的悦目赏心十分可爱。   “奴婢也不知道……”听到公主在问自己话,这宫娥微敛敛眸子略想一下,“哦。”复抬首便言,“好像是其旁篱笆边儿那一条小阡……”才猛地意识到公主是要追着自己进来挠自己痒痒的,又怎么能就这么把捷径告于她知道?又甫地一下慌忙捂住小口缄默了言声。   可兮月一顿,还是给听了个清楚明白,一双妙眸顺着足下这铺就了一路的鹅卵石小道向旁边次第一转,果然见有一连着林木林荫处围着矮篱笆一圈:“原来在这儿,谢了!”玩心又漾,忙抬眸对着自个的宫娥款款一笑,有意怄气她般的一个迅捷的转身便向那篱笆缺口处的宫道阡陌过去。   这宫娥一见自己莫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眼见着自家公主在一点点向这边儿过来,她忙不迭把身子从那石洞中一抽离,便要择个路径再次遁逃。又在这半道上,忽地有灵光一闪:“公主公主。”不逃反定,把身子一侧、声息一扬,“循月公子!”如此的急中生智,匆匆唤了这一句后不忘扬眉凝眸向着兮月身后处点点。   这循月公子可是兮月公主的一件心头至宝,平素里也对他的名讳最为敏感。时今甫地一闻这唤,兮月一惊,慌地回头去顾……却这一大片春和景明、百花竞艳的院落里,除了那成阵的垂柳于风中摇曳身姿、除了那花间留连的百蝶嬉戏玩闹扶摇展翅,又哪里有她心心念念的上官家的循月公子?   偏生这位正沉浸在爱河里的公主一时半会子却没有反应过来,还只当是自个这视线含及的方位不对,便又下意识把身子转了个圈放眼再寻。   这倒把那始作俑者的宫娥给看的没忍住“扑哧”一笑!心道自家的公主素来都是副敏锐灵活的性子,怎的每每只一提到这循月公子,便就登地变作了个失了心没了意识、全凭一根红线拴着拿捏的呆傻痴儿?真的是……啧啧,究竟是缘份的天定、还是怀春女子一应儿便有毫无例外的这一遭通病?   甫地听得身后这宫娥银铃般清越的一阵阵笑声,兮月方兀地一下牵回神志,这才后觉自个是被这胆大的小蹄子又一次给耍了!且还十分作弄的,又是因了那上官循月!   念头才至,兮月铮地一下就羞红了脸,免不了姣好的眉眼儿盈盈然就起了更深的一道娇嗔:“你骗我!”当地里没忍住跺了跺脚,复继续提了宫裙嬉戏着就要抬步继续去捉那宫娥。   只是这宫娥忽地一下便慌了一副神容,见着公主又向自己过来,便下意识往一旁去躲着身子,边又唤起一声:“循月公子……”这一次较之方才明显要正色了许多,玩笑的意味倒是很难自其中窥探到了。   “还敢骗我?倒是装的比方才又像了些!”兮月自然是不吃这一套了,“只是本公主可还能再信你第二回?”薄唇辗转一抹笑颜,足下的步子没有停止。   “哎呀不是!”宫娥见状,却又铮地一下犯了急。   “不是什么?”兮月只当她还在同自己玩笑,没待那宫娥言完便就口复又反问回去。   可在这同时,忽地听到一阵朗朗的笑声自背后漫溯起来,这笑声很是沉厚与温良,且也是为兮月所熟悉的。   便把兮月作弄的心弦兀颤!她委实是真切的于当地里僵定了住!又持着下意识的拿捏,缓缓然回头去看,在入目花径草丛间这来人的同时,免不得双眸又打了个愣怔!   当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苍天可是感知到了她冷兮月这么竟日连天儿祈着盼着的那一份希翼、被她这百分百的真诚所感动,故而让她猝不及防就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果然是上官循月!   翩翩公子出尘垢,举手投足间便是万种的风华与谪仙的风情。   就此熏熏暖暖的暮春初夏,这不冷也不是很热的气氛里,上官循月着一袭净琉璃般纤尘不染的开阔白袍、腰间系着两根青罗玉带、足蹬云头翘履靴、那墨一样饱浸青黛的发丝被小银冠于头顶款束,正含着昭著的笑意、目色温温的看着眼前动如脱兔的可爱公主。   一阵风迂回而起,带的枝头若许花瓣离了枝头随之乱舞,便有一些冶冶的呈落、延黏在他绣着金丝锦鲤的肩头纹络处,又于这素素的颜色中点起煞是撩拨的冶丽抢眼的明艳色泽。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陪衬,都只是造化自然在为他不动声色而造出的大势头。这位上官公子有着一张精绝尘寰的俊俏面孔,无论是斜飞上挑的剑眉与凤眸、还是盈薄点朱的小口、又亦或是这样一双漆如墨的双目、挺拔的鼻梁……都是自有一股摄魄天成的好气度,这气度与这姿颜是着实令任何一位女子都欲罢不能的,便是连那些个须眉男子堪堪一眼过去都只怕会生就一段嗔痴蹉叹、直到如此一位俊逸出世的人儿怎么就托生成了这么副男儿身!当真是暴殄天物!莫不是这世间的好人好物便当真注定要是这般的令人慨叹,不得随心随意的由着性子接近、更莫论据为己有?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兮月还是一个没忍住的就对着这循月表哥给看了个呆!若她事后回过这神儿,定是又要暗中恨的牙痒痒的怪自己一见了这循月美男子,便一丁点儿皇家公主那么份傲然态度都再持不起来了!真真是丢人的很,丢人的很……   兮月早就发现自己对这位母家的亲表哥没有丝毫抵抗力,她也不是没想过去改变这状况,但设想归设想,真正改变起来却是又谈何容易?每每一见到这心心念念的循月表哥,那些背地里曾一个人暗暗下定了的决心便腾然一下连个影子都再是寻不着了!   恍惚间那宫娥已经溜着捷径一路出来,因怕公主挠她痒痒而顺势跑到了上官循月身后躲着:“奴婢没骗公主吧!”不忘探出身子来对兮月吐了吐舌头。   兮月这才猛地一往回牵神,顿觉自个方才那窘态都被上官循月给看了个真切!一时兀地就又羞又恼,却又无处宣泄这脾气,恼不得向那躲在循月身后的宫人瞪瞪眼睛,可这会子又拿那宫娥没有丝毫办法。这么当地里辗转许久,方只得干生生的憋出一句:“回去再收拾你!”   那宫娥经了公主这半玩半肃的一唬,方将形容举止都放的安了一安,回身向公主与循月公子行了个礼,复又才在兮月的示意之下将身退去。   身边少了这么只叽叽喳喳不断活跃气氛的小麻雀,兮月才顿觉这耳边清净的同时尴尬之态也在潜移默化间跟着给升了起来。   其实她不是个过分拘泥小节的人,但谁叫她心里已经住进了这么个玉树姿颜的眼前人呢?那只要在他面前,便自然是说什么、做什么都觉小心的很,从而也就变得起了些不大符合她个性的小扭捏。   “表妹今儿个怎么这么安静?”倒是循月最先开口打破这沉静,见兮月双颊微泛红潮,便依稀明白了她是因了方才那鲁莽欢脱之态被自己不期然看到的缘故。不禁在心中起了丝好笑,无奈她这么副小孩子心性,复目露嗔怜,“来。”说着又近几步上去,抬手亲昵的挽起兮月的柔荑,二人双双向一旁林荫处的石墩走过去坐着说话。 ☆、第三回 爱意朦胧   绰约柳影随着风势的招摇而不断晃曳,将视野打下一层层寡淡的乌沉影子,这一时本就明媚静好的目之所及不知是不是因了身边人的存在,而潜移默化的就又平添一种更为温婉与使人安然的韵致。   兮月与循月相对而坐,软眸顺着几丝离合的天光而向前方团花簇锦的小径间扫了一圈,佯作出一副嗔嗔然、又状似无心的模样,这么有意无意的对着循月浅浅开口:“表哥为什么这么久才来看我!”即便已经在尽力掩饰这情绪,但其中怨怪之意亦是明显非常的。   “哪有多久?”循月心怀一舒,又荡起一层浅浅的玩心,“大前天不是才来过吗。”言的顺势,边抬手将兮月额前一缕流苏碎发给她往耳后抿好,墨玉般的眸子沉淀了那么几许幻似是迷恋的韵致。   这韵致叫兮月看在眼里顿然有些受宠若惊,她分明是极喜欢被循月这样幻似恋慕的注视着的,但身为公主的那一份骄傲素性又总也驱使着她不愿将这小情态表露出来,特别是在循月面前表露出来:“切。”兮月十分不屑的睨他一眼,佯作出一副不大领情的模样把身子向一旁侧侧,“要不是为了替你父亲去向母妃问安,你才不来见我呢!”这话说的真真假假,也或多或少有那么一些试探的味道、还夹杂着些许期盼。   循月是兮月的表哥,每每进宫都总要先到兮月的母妃成贵嫔那里小坐一会子,瞧过姑母之后大抵才会来找兮月。当然,每次总要捎带一句是替家父进宫来向姑母问安的。   这问安问的究竟是什么安,成贵嫔心里也有个囫囵的数,但她乐得沉静其中不愿拆穿。这却令兮月一颗芳心忐忐忑忑摇摆不定,她十分想要知道表哥每一次进宫来当真就是为了瞧瞧母妃?那如果不为了瞧母妃、不为了给他父亲带话问安的话,他又会不会专程来自个这寝宫里来瞧瞧自己呢?   即便是大楚国身份高贵的公主,在每每涉及到感情的漩涡之中,也总是免不得就变的与那些闺阁里的小儿女们没一处分别了!兮月浑不知自己早已在潜移默化间就沦落成了爱神的俘虏,在循月面前那份公主该有的高贵自持早已都被磨灭了个精光干净!   循月纤心微微一动,不禁也怀揣着小小的心思去左右猜度,心道公主莫非是在跟自己的母妃吃醋?   其实真真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如是,又是那天有云兮云可动,目瞩卿兮卿可懂?   这两个年纪相仿、家室相当的年轻人之间,是存着那薄纱一道的心事将挑未挑,其实说白了,二人是相互属意对方、相互倾心彼此的,只是双双又都隐而不发,总在挑时候、择契机。   就着天光如许,循月把身子自石墩子上站了起来,向兮月这边踱步款款。   兮月一时不知这表哥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见他向自己一路过来,也没有向一旁躲开的意思:“怎么?”只把头对着他侧侧,目色疑惑。   循月没急着去接口回话,只有心卖关子的一笑,后又顿顿,在兮月这一双黛眉蹙的愈发紧凑之时,兀地一下将身子凑近到兮月耳畔,那声色一个压低、语息却急:“告诉你吧,我是骗你的,哪里是为了替我父亲来向姑姑问安,我父亲又不暗恋姑姑!”于此起了抹玩味,这笑颜流转的更为昭著,旋即又接口道,“我是择了由头……专程进宫来看你的。”   是时这二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相隔的极是迫近,兮月忽然都不敢将这呼吸加注的粗重一些了,因为只要她把这呼吸变幻的稍稍急促一些,便怕会有暖流撩拨上循月软款的唇兮……二人相顾彼此,两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流露生光,有涟漪水润于这其中荡涤的陶然生醉,这个时候似乎就只差一步,任是这二人谁在这个时候主动把身子再向前倾一倾、把面孔再向前探一探,这面靥之上细腻的肌肤只怕就会凑聚到一处去了!   这不失时滋生出的小暧昧令这渴盼爱情的两个人很是受用,但爱情的美好、亦或说初恋的美妙便在于它那份得天独厚的特有的青涩与不断摸索,这小暧昧若是过早的揭穿戳破,则便委实会失却了它所有的神秘性,也会令人极容易生就出索然之感了!   情愫朦胧荡漾,但一切依旧绰约惝恍如烟水两忘。兮月将这登时变得小鹿乱撞的一颗玲珑心竭力敛了敛,最先抬手对着循月处推开了一把去:“真的?”扬起眸子波光潋滟。   循月便噙着这流转唇兮的一笑,顺势将距离自兮月这边又离几离:“真的!”旋即猛一颔首,这头点的极重,满是夸张的神色与口吻。   看在眼里成功的将兮月逗笑,但她只是以绣帕掩住小口巧笑须臾后,便又将那动荡飘忽的春心一沉,亦是故意牵带出几分小俏皮:“骗人。”桃花眸向其旁一斑驳,粉唇微微嘟起来。   “啧,我怎么敢欺骗我的公主大人?”循月半是生急半是有意的又向着兮月这边几步绕过去,把身子向下倾倾,皱眉啧声这模样十分讨喜。   兮月本就明朗欢快的心境又变得更为澄澈了些,抬手爱怜的一搡循月那系着玉带的瘦腰:“那你为何不告诉我!偏生这会子才说出来?明明儿就是油腔滑调的叫我甚觉不得心!”于此再度有意做了个怄气状。   上官循月这玩心却彻底被公主表妹给荡涤了起来,抬手扳着兮月的肩膀让她正视向自己:“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告诉你,怕唐突了你嘛!”其实这话不是假话,即便循月亦与兮月一样不是一个扭捏与过份拘谨的人,但只要一见到这位公主表妹,他便总也会十分不受控制的变得屡屡拘谨起来!   这是一颗心怦然跳动之后带给肌体潜移默化的回应、带给素性旁敲侧击的改变。这种改变是会让陷入爱河的人所浑然不能发觉的。   这个扳着肩膀的姿态其实有些出格,即便兮月与循月二人乃是表兄妹,但这个小举动也着实是有些不合时宜。但方才循月也绝非有心冒犯公主,他是一下子起了一股子急意,这一犯急便恼不得行事略过分了些。   在他纤纤的素指扳住自己肩膀的这一刻,兮月那一颗心便跟着一个上下猛烈的跳动开来!她自然体察出了这么份不合时宜,但偏生又起一层狡黠……她心底下是暗暗希望着可以与表哥更为亲近一些,再亲近一些的。于是便将这不适给默然压制在了心底,面上没有发出来,更没有提及出来,只这么任由循月扳正自己、强迫自己对上他那双隐隐掺带起一痕爱意的温良的双目:“你当真,当真这么珍视本公主,说话做事都怕会将本公主唐突掉?”声色还是免不得起了丝嗫嚅。   得到的自然是循月肯定的答复。   兮月到底还保留着孩子的那一份童真,得了这个肯定的答复之后,那玩心又不免跟着一个荡涤而起:“是么?那,哝……”也不多言明,只把目光往他依旧不曾离开自己肩头的双手处流转了一圈。   方才循月诚然是关注兮月关注的太过热切也太过痴迷,加之又是男人那么一副大咧的心性,自然就没顾及到他二人现下这姿态亲昵的有些不合时宜。在甫一见了兮月这么副神色流转后,目光也下意识跟着转了一圈,自然是猝地一下反应过来,忙不迭的下意识放开了兮月的肩膀、身子颇有些条件反射的向后一个猛子的退开去。   现下的上官循月在兮月眼中顿然变化成了那惊弓之鸟,这神色与态度惹得兮月顿然一下就没止住一阵阵银铃清笑。   循月原本还于当地里起了个微微的窘迫,现下整个人又被兮月这笑声给作弄的登时就起了更甚的玩心:“公主笑什么?”且言着话,边那步子又一路向兮月迈过去,在兮月尚不曾给他回答的时候最先一步一笑启口,“怎么,莫非公主不喜欢看到在下?”于此又故意做出了副了然在心的模样,把那声腔往冗长里故意拖去,“哦……明白了。既然如此,那我以后便少些进宫的次数,亦或者进宫之后直接去向姑母问安,问安之后直接离开,便不来公主这里瞧公主,也省得公主瞧我不顺眼?”尾音落定时下意识转了目光小心的去瞧兮月面上情态濡染起了何等样的变化。   兮月也自然是明白这循月表哥是在有意逗弄自个,便错开目光避开他的顾盼:“呵。”只把鼻息一呵,换了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吐言吐的阴阳怪气,“不来便不来,谁稀罕你过来?呵,威胁谁呢!”语尽便起身作势要抛下循月自个离开。   当然兮月不是真要离开。   而循月也委实不会当真任由兮月离开,自然是忙一下把身子拦在兮月面前:“开玩笑,我哪里胆敢抛下公主表妹再也不见?”于此又凑近些,俊美的面孔浮了层讨好的笑意,他压低声色,“便是公主不稀罕,我稀罕,我稀罕行不行?” ☆、第四回 佳偶天成   他在绵绵诉着这句不是情话的情话之时,有大镶大滚的暖色天光在他这一双墨玉般的眸子里流泻如瀑,濡染起温存不迭、又加之深情如许的好感观,叫兮月忍不住又有了些偏于看呆的势头。   兮月不愿再去理会这个不知何时居然就变得这个副油腔滑调的表哥,又或者他这么副看似正人君子的外表之下、隐藏着的本就是一副落拓轻浮的小模样?   不过无论如何,无论怎样,只要这个人他是上官循月,那么冷兮月便就一定会爱上他,且这份爱情深沉的有如无可转移的磐石。只要这个人他是上官循月,那么她便可以无条件的将他整个人都接纳,接纳他一切的好、自然也会接纳他一切的不好。   兮月忽觉自个双颊发烫,便兀地又起了阵细微的惊惶,忙把身子向一旁侧侧:“好了,人家不跟你开玩笑就是!”又忽地不知该对循月说些什么,大刺刺的丢下这一句后,便又回身继续往方才的石墩处走。   目睹着兮月这么副有些扭捏、娇羞忽起的小女儿情态,循月便知自己又于表妹这里占了上风,免不得心下也起了层好笑,笑着当地里摇摇头后,复又忙不迭的稳步向着自己这位公主表妹一路追过去,同她一并在石墩上再度双双落座。   不同于方才的是,方才这两个人是面对着面相对落座的,那是一个相对安全的格局;但此时此刻这两个人显然更为亲近了一步,是身子靠着身子的并排落座的,便又显得比方才不知贴己了多少去。   兮月这颗心又免不得“碰碰”跳动的紧密而强烈!她从没有觉的自己会因一个男人、或者一件事情便过分上心到了何等的地步!直到遇见循月、直到遭遇爱情……   她年浅的只历经了这区区一十六载的生命之中,对于爱情这个辞藻的认知便从来都是少之又少的。她的父皇与母妃显然不能教给她这些,且这么些个情啊爱啊的又要怎么去教授?委实教授不得!   但相比起同龄的女儿家,她又似乎对这爱情从没有过怎般热切的渴求,当然这是在遇到上官循月之前。那时的兮月只觉这该是一件极其无聊的东西罢了!   在与循月这么一场看似上天早有安排的爱情旅途之中,其实兮月报之以的态度一向都是一个“随缘”,也正因有了这份随缘的好心性,才令她这一场情路一直走的顺风顺水无阻畅通。   但当她遭遇到爱情,她却兀地一下就突然发现自己所改变的似乎不止止是人生观,便是连带着对事情上心的程度都跟着有了潜移默化的转圜!   她没有把爱情当成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去应付,但她却投入了不止一倍的情感的专注。这种专注并不能由着兮月自己去加以控制,这种程度的日趋于加深也更加不能任着兮月自己去掌控,这是发乎心、起乎意的情不自禁。   每每与循月之间的距离及近、每每只要能与循月多说上一句话,便都会令兮月产生弥深不可阻挡的一重重欢喜!这并不是对于恋慕之人终于给予了自己回应而生就出的悲哀的蛰伏,而更趋向于一个辛苦播种、辛苦耕耘后的务农人在金秋朗日下看着累累的硕果挂满枝头的那一份有所收获的浓郁欢喜。   一如当下这与循月看似只是十分不经意的位置的变化,其实都令兮月在心底下老老实实的开心了好一阵子!只是她隐而不发:“那这阵子以来,都盛传你跟那颜家的小姐有所暧昧。”兮月眼珠子一转,不知又念起了哪一茬子事儿的随口轻飘飘道。   循月煞有介事的颔首思量了好一阵子,复转目有意做了表情嗔她:“哪个颜家的小姐?”   “啧……”登地就把兮月惹得恼不得抬手又对他肩胛骨使力去锤了一锤,“你就是故意怄气我!”   不过这上官循月也不完全是有心玩笑,对于兮月口中那位跟他有“暧昧”的颜小姐,他还是当真一时半会子不能有个囫囵大体的对号入座。   “没有没有……我不敢,不敢!”眼见兮月攥紧了小拳头便冲着自己一同招呼,循月忙歪着身子向一旁躲闪,“那是她暗恋我!”吐口很不要脸的一句。   兮月心头一朗,才欲也报以同样嬉皮笑脸的姿态给他句回应,却一个没防备的,身子重心一个不稳当的直接扑着循月就向一旁栽了下去。   循月甫一惊蛰,眼疾手快的抱住了兮月,两人就这么相拥相护的在地上打着滚儿翻了几个跟头之后,终于那力道渐退、双双停住。   这一时又是一个极暧昧的姿态,但也不知是累了思绪便觉迟钝了、还是因有了前遭那些亲昵言语的铺垫而便觉眼下这姿态其实顺理成章,这一时二人只是在心底下起了圈微微波及开去的涟漪,之后便没了怎生直白生刺的尴尬,就那么双双躺在落了一层各色花瓣的酥软地表之上,侧过身子目视对方。   循月完美的薄唇之畔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温良笑意,又没忍住抬手颇为宠溺的捏捏兮月玲珑的小鼻尖:“你啊你,我进宫来一趟吧,还得滚得这一身的尘泥回去!”语尽无奈的皱眉苦笑。   兮月又被他给逗弄的没防起了个自嘲,旋即与循月隔着袖摆双双扶着对方起来。干脆也不再回身往那石墩子上坐好,就这么如是并排的就地抱着膝盖坐了下来继续聊天。   “那位颜小姐,当真跟你不曾有些什么风花雪月的事情?”兮月心头还是起了那么丝醋意,嘟唇敛眸有意把语气向下沉一沉。   当然这故作的调子除了或多或少游离其间的暧昧之外,并不能对循月造成怎般过分的杀伤力:“我哪有那个时间去雪月风花?便是用来陪着公主大人都还嫌不够呢!”   “啧,我说是风花雪月,你便偏要雪月风花!”兮月玩心荡漾,一时又揪住循月这顺口一句的话头不肯放过他。   循月只得再是一阵且好笑且凑趣:“是啊……我都还没跟亲爱的表妹你风花雪月过,又哪里便能轮得上什么颜小姐柳小姐的!”   “哦?”现下这兮月公主当真是个没了正形的,或者说她一见了循月表哥便决计会很快就变成了没正形的,“那位柳小姐又是谁?”即便知道这兴许只是循月一个顺口而出的随心话,她还是不依不饶追问的紧凑的厉害。   “啧!”循月铮地一下开始着恼于自个这快嘴快舌,还当真是言多必失、言多必失……他忙又敛敛面上这副颇为无奈的苦意,耐着性子沉目沉声对着表妹一通哄慰,“柳小姐还不知道在哪一阵天风里飘着呢,你若有一日见到她,记得介绍给我认识啊!”便以这风趣的调子迂回了兮月的问句。   兮月唇畔没禁住“噗哧”一笑,旋即以袖摆掩掩菱唇,复以眸波转着顾他,“还有北冥小姐……”   “好了公主大人,何曾就一时间蹦出了这么些个小姐们来!”中途被循月启口连着摇手的打断,后他愈发大着胆子的侧首往兮月耳畔去凑近继续,“我这眼里,便也只看得到表妹你一个冷家的小姐而已!”言完之后,又极快的离了开去,旋即朗朗然哈哈的大笑起来。   这一时兮月一懵复一恍惚!若不是循月在他耳畔停留的时间太短暂,她简直都要怀疑他是在向自己表心迹、诉深情了!偏生循月眼下这反应又不免叫兮月起了一层疑惑,一时便又着实的辩驳不出他是在有心诉出绵绵呓呓的深情如许、还是仅仅只是玩笑一句就口言及。   她心下里着实犯急,一时犹如千头万绪齐刷刷冲着头顶天灵袭击涌上,又诚然不知该去顺着个何等样的头绪继续梳理:“呵。”乱乱纷纷间,兮月也无暇去顾及自个这张脸是不是又泛起了潮红、是不是又染上了异样,忙飘了个眸波将那视线自循月身上移开,“你总是这样有意无意的就招了桃花,却还怪我总是对你问这问那?”复又一顿,一时有些自顾自的暗暗下定了个决心,“我得想个办法……我得赶紧缠着父皇骗到跟你的赐婚圣旨,把你娶回我身边拴得死死的,免得你总招桃花让我不安心!”一语出口才铮然发觉怎么就这么不知不觉的,居然就把自己这酝酿经久的心事一道给说了出来!慌得兮月忙后知后觉颇为慌张的又一补充,“那个……我是说,在本公主还没有把自己嫁出去之前,你不许比我先成婚!你成婚之后便没人这么陪着我厮混、陪着我玩儿了!”不知是不是本就心虚的缘故,兮月只觉自个这话怎么就这么越描越黑呢!这一回是真真切切的察觉到这双颊蒙了一层潮红,因为她面颊是发着烫的!   下意识回眸,却见循月这张俊美的面庞之上浮噙起的是前所未有过的一种情态,一时辩驳不得是怎样真切的情态,但却认真、深情、并且是肃穆的:“好。”唇兮开合,他颔首沉沉的,“那我等着,等着公主快些将我娶回身旁、将我在你身边拴得死死的……”   一时忽听身后有女子的娇娇笑声伴着和煦暖风一并如水潮袭,这并排坐在地上的二人顿然一惊!倏地一下双双不约而同的回目一顾,见那宫道纤纤、春花碧草相映成趣的暖色景深间,成贵嫔上官氏正含着爱怜目色、颇为温存和蔼的瞧着眼前这一对可心的璧人,唇兮翩跹、笑颜清润…… 十四[ 缘得满·东走西顾 ]我,牵尔玉手,收你此生所有;我,抚尔秀颈,挡你此生风雨。 ☆、第五回 新婚   兮月与循月的婚礼,可谓是披珠挂玉、灯火游龙的极尽华丽与热闹了。   纵然兮月并非嫡出的公主,且她的母妃成贵嫔这分位其实也不算高,但成贵嫔因系世家上官一脉出身之故,潜移默化间便就多了许多高贵,连带着女儿冷兮月的地位也在这潜移默化间便被抬了起来。   又加之兮月公主要嫁的是自己的亲表哥上官循月,一是公主、一是上官家嫡长公子,二人都是那般的姿容秀丽、身份尊贵的人,他们二人的结合这在大楚国民间坊间一时便成了人人交口议论的一大谈资。   其中有道着这二人金童玉女堪为匹配的,也有说分明就是上官家近水楼台先为自己圈了一个公主、扶植了一位驸马的,当然其中还不乏有些爱慕循月、亦或者嫉妒循月春风得意做了驸马的人对这婚事报之以嫉妒的目光……   终归是形形色色嘈嘈杂杂,但无论如何,这两个名字里同有一个“月”字的有缘之人,毕竟终归是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走到了一起,鸳鸯比翼、璧人成双。   洞房花烛夜最是妩媚缭绕的道不尽叠生暧昧,同样也是一个女人一辈子最为重要与美好的一场回忆。   兮月静静然端坐喜榻,有喜娘并着宫娥一并侍立两旁,陪着伴着她一并等待驸马爷在外应付过后,进了洞房与公主完成一道道古旧的礼仪。   一切一切都被浸泡在大镶大滚的冶冶的艳红色里,目之所及处的一切一切全部都充斥着这样一重冶丽无边的妖妖的红。便是连那滴泪的烛盏自上而下溶出的泪波,似乎都是濡染了这幻似鲜血般的红色……   兮月忽然就极不舒服,依稀有淡淡的脑仁儿疼顺着太阳穴虫蚁啃噬般一路攀爬、漫溯着袭上了头顶的天灵骨,作弄的她沉沉闷闷又生郁意。   这一切的一切,为什么忽然就觉的居然是那么那么的熟悉呢?熟悉的就好像累世之前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但是这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呢,这不可能啊……她清楚的很,她肯定是第一次走入洞房,第一次嫁为人妻,又怎么可能在曾几何时有过这样的历经?   “公主,您,还好么?”   一旁立着身子伺候的宫娥瞧出了自家公主的不大对劲儿,忙几步凑近过来关切的抚了抚身子小心发问。   兮月已经将红盖头掀了一些起来,此时正单手按着太阳穴颦眉敛眸起了思量在心。甫一听得身边的宫人关切发问,便跟着牵牵神志回来,后抿唇一笑盈盈:“没事,许是这屋子太憋太闷了,又不能开窗户!”边如是这么想着。   那喜娘也瞧出了公主的不适,一听这茬后忙不迭对着兮月做礼应下:“公主再略忍忍,等驸马爷进来,一通礼仪走完,也便就没事儿了呢!”口吻和蔼温存,又依稀有着些许憨态可掬。   兮月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甫听得这句“等驸马爷进来……”她便也不知怎的,周身忽地就起了个条件反射的一颤,一种幻似不祥的作弄感顺着心口就这么迂迂回回的撩拨过去,生怕再旁生了什么别样的枝节一般,又似乎这样的枝节曾在某个遗落的梦境、某一处失落的时空中,也委实是旁生过的……   这个念头越起的繁密,兮月便觉自己这颗心跳动起伏的愈发的紧密厉害!她顿然觉的自个这体温正一点点急速的向下降温,由适宜的温热渐趋变化成了点滴的冰冷,接着便是那力道一丝丝的从这副血肉之躯里抽离出去、即而便是视野都变的惝恍而摇晃起来!   这是怎么了……   她不明所以,不知自个为何会在这等样的大日子里起了这般毫不合时宜的反常之态!忙下意识抬手触着自个这缎子般娇嫩的面靥,任涔涔冷汗一点点、一层层的向下漫溯。   难道是因为太欢喜、太激动了么?兮月这样想着。   是的啊,这桩婚事很是得着兮月公主的心,也很是得着循月驸马的意,两个年轻人都认定自个此生是何等样的幸运,可以与身边这相看甚觉好处无言的良人结为这一世一生不弃不离的伉俪夫妻,这于茫茫红尘、寂寂深宫之中是何其的有幸、是何其的难得?   如此,若说自己是因了太过紧张,所以生就出了太多类似患得患失的情绪、以及这身体异样的反应,那也是有的不是么?   可却又不大像是这样……   兮月的脑海里兀地生就出许多幻象,而那一幕幕过戏般的场景诚然都是她此生此世从没有经历过的。这一幅幅画面来的很是突兀且没有道理,明明在极快的成像,却又好似是跌落到了一怀失落的梦寐里一样!   这一时,兮月忽地起了这样一种感觉,她突然就好害怕好害怕,她怕自己会再度将循月失去、就一如当初她默默恋慕着循月却骤然听到他与某某小姐过从甚密一样。当时她即便知道这只是一种不靠谱的传言,但她还是伤心难过了好一阵子,并深刻的认定了自己失去了循月。   却又好像,又突然……兮月突然就开始害怕,怕循月今儿晚上会不会不入这洞房,而是跑到哪个丰姿绰约的小姐那里去喝酒赏舞、把她一个人孤零零的遗弃在这里不闻也不问?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好生生的就会起了这样的心思!但她就是起了这样的心思,很是无稽的心思,却又好似自己从前就是被谁给这样的抛弃过、伤害过!   不过诚然兮月此刻这综上所述诸如此类所有的担心,其实都是多余的……   过道进深处那两扇房门“吱呀——”一声猝然开合。   兮月一惊,身边的喜娘已经登地就会了意的三两步凑着兮月过去,也没多话,只对着兮月那么一笑,即而便抬手将她头上蒙着的那红云般的盖头给自上向下重又蒙盖好。   兮月旋即极快的反应过来,是上官循月进来了!   兴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良人所带给她的魔力,她前一遭尚还在乱乱燥燥的那些个芜杂的思绪,在这循月推门步入的这一刻起,便豁地一下万念皆散的变得没了踪迹!   兮月只又觉自个这头脑此时此刻是那般的透明澄澈,心口顿然翻涌起许多情态,这情态又这么一路顺着漫溯上了脑海去。有浓浓期待,有些微忐忑,有略略好奇,有隐隐的措手不及……   她隔过蒙头的红纱去看向一路过来的循月,浸润在艳红色的视野里的循月还是那样的俊美无匹、不可方物。这着了如是大红镶着金边儿开袖喜服的男子唇角含笑,一张熟悉的面目是兮月这么看着都总也看不够的,而此刻这张面目间浮着的是真切的、故作不出来的浓郁的欣喜与渴望。   这神情令兮月很是安心,免不得下意识的把头低低,一痕笑意氤氲唇畔、又次第做了鲜花绽放开来。   喜娘那唱歌般的嗓子倏悠悠灌入耳廓,那通前辈先人讲了极多遍的套路此刻又自这喜娘口里竹筒倒豆子般逐一言出来,虽是大家彼此都熟知的一套过场,但行起来还是觉的有道不尽的昂然趣味。   当循月用喜秤挑起盖头,做了这自此后“称心如意”的吉兆之后,喜娘方笑吟吟的上前去将这正襟危坐的二人衣摆牵起在手、复仔细的将这双方的衣摆打了个同心结,故此后方才携了伺候的宫娥一并笑吟吟的将身退下去,在临着门边的一道湘帘处从专人手中接了红包过来,复将这一道小门为公主与驸马二人仔细的掩住,将可值千金的一夜洞房春宵就此全部的留给这燕尔新婚的小夫妻。   借一缕烛影招摇晃曳的溶溶势头,循月一路的看过去,见兮月反倒躲开他的目光,径自红着双颊、噙笑柔柔的低头。   他便心知她是娇羞了,被这含春怀柔的小女儿情态逗弄撩拨的心头一痒:“表妹,我们终于在一起了!”吐口是极舒心的这一句话。   兮月抿唇嫣然,流盼的桃花眸迅速向他扫了一眼,旋即徐徐嗔声:“讨厌,作甚的一开口就是这么的唐突!”旋即有两片红云顺着面靥飞速就浮上来,她将盖头捏在手里不断转玩,看得出是在以此来掩盖自个这分明紧张的小心绪。   循月将这小情态看在眼里,心中便忽地沁出丝缕的甜蜜:“公主表妹。”忽地一把握住兮月纤细的柔荑,很是淘巧的勾唇笑笑、目波一闪,“这衣服,怕是得一起脱掉,不然同心结束缚着解不开……”   兮月心里铮地一“咯噔”!只觉此时此刻循月所言这话,亦是令她熟稔非常似曾相识!但偏生是……想不起来为何会有这似曾相识的感觉!   “怎么了?”察觉到了兮月的异样,循月忙不迭侧目一关切。   兮月回神,下意识一扫循月,脱口就来一句:“没事儿,方才你说什么来着?”   “……”当真是一句话就把这一室的温存暧昧给搅扰的没了痕迹!循月喉咙一梗,一时不知该做何言语了。   让人姑娘家跟着自己一起把衣服脱了这类的话,循月说出来莫不也是下了好大的决心、鼓足极大的勇气?却还要他再说一次再唐突一次么……唉! ☆、第六回 一辈子不弃不离、不相辜负!   偏生一旁的兮月却是这么一副十分无辜且不明所以的模样,这么份小茫然、加小迷糊看的循月尚且什么都没做呢便已经一个劲儿的只觉的负罪累累!   可大婚之夜,莫不是两个人就要双双煞是尴尬的僵停在这里不成么?这可真是……   循月边就这么思量着,这头脑恼不得就有些打结了!边将念头在心下里迂回兜转,寻思着如何以一种婉转的语态同兮月说个明白:“我是说。”他于此浅顿,复以目光往二人被系上同心结的衣角处流转着点了点,“这个……我们的喜服,被系上同心结了。”   局促起来的上官循月公子,这位清俊出尘的驸马爷,居然比身为女儿的兮月公主还要多些娇羞与扭捏之感!便是连循月自己都惊觉怎么会变得这般吞吞吐吐、扭扭捏捏!   偏生兮月还是太过于的单纯,冰清玉洁的公主从来就不曾涉及过男女之间的闺房情事,哪里便就能准确无误的解过了驸马爷这份并不深刻的提点?   “对啊。”她灵眸闪闪,纤纤羽睫蒲扇般浓密可喜,“大婚嘛,衣角自然是要系上同心结的,这有什么错处不成?”边说着便俯身抬手去摆弄那系在一处的衣角反复检查。   看的循月只觉双目有金星在闪烁,脑海有盲音在流转……他喉结上下动动,偏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却在这时,尚不待循月把那通心头话斟酌着发出来,便又见兮月皱眉敛眸颇为惊诧的一句:“咦,这衣摆怎么解不开?”   循月方大有寻到突破口的意思:“对啊我方才就是说这茬啊!”   “那是喜娘给系错了么?”兮月依旧不能解其意。   面着溶溶红烛交织交叠着恍惚天光之中所铺陈、所氤氲出的这一道磨砂般的韵致,循月有意无意的隔过朦胧的光影,将清澈朗然的目光定格在兮月染就了一层夜色华光的面靥上,忽觉有一股弥深难遏的浓郁冲动感化作了滚烫的热流一LangLang倏然一下冲着额心袭涌而上。又甫然间听得兮月如此问话,又加之她眉目间浮聚着的那么一丝清浅的小玩味,便顿觉又生一种欲生欲死、无法自拔的作弄感……   兮月见循月这么专注的瞧着自己,不免就被他给盯得看得起了更深的羞涩,才欲把面颊往一旁去侧侧,身子却忽地一下再动不得了……纤纤的肩膀已经被循月温良的掌心给牵制了住,尚不待她染朱的小口发出一声下意识的惊呼,整个人已经被循月就此拥着抱着一倏悠的被扑倒在了鸳鸯榻上。   “公主大人。”跟着一吻顺势落在兮月染就出美轮美奂的流彩华光的娟秀眉目间,循月吻罢后低低吐口,“那同心结没有系错,纵然是系错了……便叫我来为你解开吧!”   这同心结设计的精巧,同心同心,何为同心?系在一起的这衣襟两道,除非二人双双将其脱下,不然是无论如何都也解不开的;当然,除非是以金剪子顺着那结一剪子下去,一刀两断方可解开。   一句话,要么鸳鸯戏水床榻比翼缔结鱼水之融、百年之好;要么一刀两断各奔天涯从此相悖而驰、永绝恩爱缠绵!   而后者,自然是要不得的,又特别是在这大婚之夜的花好月好人也好的当口里,更特别是在这不知隔了几生几世苦苦修炼终于修成一个姻缘正果的二人这里……   洞房花烛夜道不尽的温柔缱绻流光之中,循月俨如得了一件天上人间两处难觅的珍宝一般将怀中的可人儿极尽怜惜的宠爱与呵护。   似乎活在世上这一十九个不缓不急的明媚年头,就是为了等这个人她的出现、她的走入生命、她的融入生命……生命之所以明媚,是因有了她的点染,有了她的伴随。只需有如此良人爱侣伴随身边,纵然是天涯海角无尽流Lang,亦可安心安眠好梦留吾乡!   。   这一晚上,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整个晚上兮月都睡得很是甜香。这是每一个女人的大日子,更是她兮月公主的大日子。   诚然是道不尽的欢喜与缱绻之感氤氲荡漾,但兮月更是大有一种——类似依稀是夙愿皆得尝、所愿皆顺心的大得与大成之感!   这种感觉发于心间、起于一种幻似是灵魂深处的幽幽共鸣。但又好似是不大有道理的,因为纵然是她恋慕表哥循月良久,也不该是这种弥深、这种奇异的大欢喜啊……这种夙愿的得尝说不清、也无法真切的逐一就道的明,但兮月在心里把这些都归结于前缘的拿捏。   可美好的春闺好梦到底也有尽的时候,当晨曦的鱼肚白浮上了亘古不变的天幕,有一米阳光倏倏然拂面而来,兮月便渐次醒转过来。   这时跟着起了一层十分莫名的紧迫感,不知怎么的,她突然不敢去看身边自己的驸马循月,那双眸子下意识睁开又很快便倏然一下紧紧闭上!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驱驰着自己的灵魂,这感觉既幸福又痛苦,顺着滋生出一种幻似在凌迟身心的如是作弄感。她突然就很担心也很害怕,她怕……怕自己一睁开眼睛顺着瞧过去,便瞧不见枕边那个与自己一夜绸缪的知心爱人!   这时忽觉纤细的脊背处起了层暖意,当是有臂弯一道缠枝般攀附上了自己的背脊。兮月芳心一定。   顺着便是循月那温良中掺杂许多爱意的和蔼声息:“公主醒了?”这声音莫名的使人安心,且其中还饱浸了深情如许。   原来他还在……   兮月心头一喜,便又顿然只觉鼻头跟着一酸。忙又顺着一个下意识的将双眸睁开。   天光晃曳入室的时候,便被斑驳的景深给剪影出一道一道的乌沉色的流苏模样,就着明明灭灭的映照在循月那张美的俨如天人的面孔之上,这便是兮月腾然一下入目的所有画面。   循月这双点漆的双目一丝都不敢遗落的俱是定格在兮月柔嫩如花的面庞上,隔着一层晨曦涣散于空的雾气,将他如是美丽娇憨、又加之秀外慧中的新嫁娘一点点看得真切:“方才为什么,却有了那般睁目又敛的可爱模样?”他微微一笑,把身子往兮月那边儿又凑近几分去,贴着她的耳垂问的暧昧又情意叠生,“怎了,我的公主就这般的不想看到她的新郎?”   “去……”兮月心头漾了丝俏皮,抬柔荑照着他腰身微搡了把,旋即却又主动迎合着循月抱住了他开阔的肩胛骨,“我也不知道。”她将额头柔柔的贴在他散发着男子气息的胸膛上,一双桃花眸颇有些迷离的半眯半睁,樱桃小口悉张开来,“就是心里……心里觉的很是作弄。”恼不得颦眉微微,且思量且言语着,“有些怕这一觉醒来却看不到了你,有些怕你会在半夜突然便自我身边脱逃,有些……”且言语着,这张秀面便恼不得渐趋浮起一阵阵虚白,“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没道理的心乱如麻!”一句吐口,又起一叹,幽幽的只一个劲儿往心口里落下去。   这到底是没有道理的,诚然是没有道理的!这般顺着心口氤氲而生的忧怖感令兮月感到极是作弄的厉害!但她就是控制不得这念头如潮水,很多情丝与绮念都太不能由她自己一手所掌控……又好似是下意识的害怕失去,兮月拥着循月肩头的力道不知不觉又紧了一些,居然令循月起了一阵有些无法呼吸的撩拨感。   自这渐次收紧的力道之中,循月依稀察觉到了兮月心中那如鹿乱撞的惶恐感、以及那有如住进了一群蚁蝗的空虚嗜咬感。   他不禁暗暗发急,自己分明可以成为她、并且必须会是她此生此世这个身子这个心的最为强有力的倚靠,又为何她却把自己置于了一个如此不信任的地步,如此的不相信自己、如此的乱想胡思不知如何安置那心智?   不过更多的,却还是心疼与怜爱……   “不会的。”循月抬起臂弯反手勾住兮月的瘦腰,一双眸子没有再去看定兮月芜杂而惶惑的聚拢着浮虚海藻的眉梢眼角,而是隔过被天光浸染之中的纱帘一道依稀落向不可数的远方,“臣会陪在公主身边,陪在我至亲至爱的爱人身边,一辈子不弃不离、不相辜负!”语气透着坚韧,一语落尽时方转目顾向怀心处安然躺着的兮月,见她一张花靥早在不知何时拢起嫣然浅笑,这笑颜如花如雾,一如阳光下荡涤着层层碧波的西子湖水一般有若甘泉。   目光一对,相视会心,有若莲花成华,好似醍醐佛洗……   。   冷兮月乃是大楚国当今的三公主,与上官循月大婚之后自然是被圣上赐居公主府。   但兮月却道着,自个既然已经大婚,便到底就是上官家的媳妇,那么普通人家新婚夫妇该有的一通私底下的礼仪,终归是不能少的。于是新婚次日便早早起了身子,梳洗着装后伴着循月驸马一并回了趟上官府去向上官老爷、老夫人问安。   这巍峨的上官府当真是与兮月有缘,在她足颏袅袅的跨进门槛儿的这一刻起,便觉一种恍如隔世的熟悉感……这种感觉令她忍不住潸然落泪,忙抬了袖摆下意识去擦拭了掉,并含笑说是被沙尘迷离了眸子。   这种感觉,俨如一个越行越远奔赴天涯的女儿就此终于归家……回来了,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无论如何,无论历经几世轮回,无论有着怎样的机缘。她终究,到底还是,回来了…… 十五[ 缘得满·衣不如新 ]执子之手,共你一世风霜;吻子之眸,赠你一世深情。 ☆、第七回 园林小杭州   冷兮月虽然是大楚国的公主,但嫁入上官家之后却不见有半点骄奢桀骜之气、也从未对着自家人摆出过半点当朝公主那份凌驾万人之上的架子,且更是时不时会与驸马共乘车驾手挽着手无限亲昵的去往上官主宅向上官老爷、老夫人问安。   便是连上官老夫人都忍不住在家宴之上发乎心、动乎情的连连称赞公主,只道着自己的儿子得了件大宝贝、娶了个好媳妇!更有甚者,还总也时不时的对着儿女们发牢骚,拿腔拿调的对着上官老爷连连道着:“且瞧瞧,且瞧瞧,啊……我们这些自己生的,永远都不如那娶回家来的懂事儿!”   诚然的,上官老爷对这位身份高贵、神容淑丽、举止不俗、贤惠识礼的儿媳妇也甚是得心满意的很!为表对公主的体恤与对皇家的这一份知恩敬重,还专程叫人把上官家在京郊的那一处别苑“小杭州”给收拾齐整、更加之一番精细打理,后将那别苑封掉,喝令族人自此后不得再前往那一处游园玩乐。一切妥帖后,将这别苑作为礼物送给了兮月公主与驸马爷。   这上官家举族少爷小姐一开始还因了兮月是公主,碍于这么层身份的疏离而对她有些敬畏与芥蒂;但渐渐相处下来,正所谓是日久见人心的,也就熟识了这位公主是一种不骄奢也不爱总拿捏着身份架子的性子,便就渐渐只把她当作了自己家里的亲人,更添亲昵之感、敛却一些对于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的那些个惧怕与介怀。   丈夫体贴有加、夫妻伉俪情深、婆家和蔼温馨,兮月只觉自己婚后所体验的这一种与循月表哥齐眉举案的生活,是她身处后宫时所远远不曾体味过的一种极幸福Lang漫的好生活。   竟日竟日的,她只觉自个是被浸泡在蜜糖罐子里一般的甜蜜了!她甚是懂得珍惜这福分,便是每每进宫探望父皇、后与母妃在宫里叙旧时,那唇兮之畔也总是会禁不住就挂着一怀浅浅的笑意,一提起循月驸马便更是合不拢嘴的温馨幸福!   成贵嫔把这一切瞧在眼里,心里也跟着觉的着实快慰,禁不住便为女儿暗自高兴!她只有兮月这么一个孩子,兮月是她的独女,她这为人母的心性便就是如此,只要女儿好便一切都好了,这一生一世所求的不就是一个女儿可以得到幸福么!时今她这心愿也算是了却了一大桩,诚然是发自心底深处的开怀与感念上苍!   而当今楚皇本就欣赏上官一族的积极上进、遇事不屈不挠、而不失却拼搏之志的同时更兼不会失却对真善的原则的把持。这是上官一脉祖上历经几代辗转、凋零后崛起崛起后再凋零间,所非一朝一夕而养成的良好家训与良好品质。   当下又因女儿嫁入了上官家,便又在潜移默化间对这上官一族的欣赏更在心里头提升了一个度。会时不时赐予上官家前朝为官者封赏,并赞扬其族**有昔日里大楚初定时,追随大楚开国皇帝的上官顺将军当日之雄风!   能得到当朝皇帝的首肯与赞扬、甚至这时不时下达而来的恩宠,无论是对个人还是对一个家族而言都是莫大的荣耀与福泽了!   然而这一切还得归功于公主冷兮月!   这是上官一族众人谁心里都明白的,于是便对这位下嫁而来的公主更添了许多许多爱怜与如获至宝之珍重。   。   这一日兮月堪堪的起来,却并未看到枕边的循月。她便寻思着驸马是回了本家去与父亲商榷事宜。   因为自打上官老爷将小杭州作为礼物送给她二人之后,她便寻思着如斯大的一个别苑就那么闲置着也终归是暴殄天物了些!那如斯的好物好景便需得大家一并欣赏,才最是能物尽其用的发挥其自身那一份美丽之效用不是?   而且兮月的心思远不止于此,那别苑原先是上官家的私家园林,受众面本就极小,时今送予了她与循月便是更为缩小了其受众面。她想的可不仅是将那小杭州供于上官一众人玩乐,而是若能对着民间开放,让民间百姓都能步入其中一赏美景岂不更好?   不日前她便枕着循月的臂弯向他提及了自个这想法,她道:“先前在我答应嫁入上官的时候,其实便想着要跟你说这一遭事儿的……我原想着让上官家答应把小杭州作为聘礼送给你我,这便也是又全了我一个好体面。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素来是最好体面的。”当然这调子半严肃半玩味,“但我怕提出这茬儿你会不大乐意,你若不同意那我这面子岂不是没了地方搁置?左思右想反复斟酌之后,便就没跟你说。”   当时循月想也没想的顺口便接话:“必须乐意啊怎么能不乐意?那小杭州当初兴建时,那原本就是我的……啧,你不知道,那小杭州原本没打算建成别苑,而是我忽地动起了经商的心思便选了那一处好地段儿,原想着建了园林对外开放的。但那个时候我毕竟还太年浅,才初初落了个雏形出来便卡了住,不知该如何经营。就那么当地里放着吧,又怕会有什么地头恶势力给我霸占了……这才做了顺水人情送给了爹爹打理,自此后做了上官家的私家别苑。”   原是这般……   兮月一听这茬便大有些悔不当初,心道着若当初早便知道,在大婚时直接便要了过来了!   循月瞧出妻子是动了一番什么心思,颔首笑笑,道着反正这小杭州现下不是也已经到了你的手上么?   兮月心中原本还有着些芥蒂的,一听丈夫说那小杭州本就是他修缮了雏形,于是便也就没了太多介怀。她便向循月把自己那心思给言了出来,道着不忍那一园子的美景就此埋没,当是按着先前他的理念那样对向民间开放……   不过现今这小杭州到底是上官老爷作为礼物送给他们的,若就这么对着民间开放的话,又恐上官一族人觉的是驳了老爷的面子。如是思量一圈,这对小夫妻便想着不如去跟上官老爷商榷一下,将那小杭州作为普通小园向民间开放,但入园者需收取一定的银钱,当然这个价格不能定的过高,得方方面面都保证顾及到。   这样一来便不会让人觉的兮月不珍惜上官老爷送的礼物,且也全了对外开放、美景共赏的心愿。   且必须是得上官老爷点头答应的,一来经过了上官老爷便显出了对长辈的敬重;二来大楚国法有规定,因怕皇族借着条件的便利而对其余百姓造成压迫,故而大楚的皇室是不得经商的,那么成了驸马爷的循月与公主兮月自然就不能经管小杭州,便必须得上官老爷安排接手之人,这一对夫妻退居幕后。   如是,兮月认定驸马是回了本家去找父亲商榷这小杭州一事了。顺手召了个侍女一问,驸马爷果然是回了京都的上官老宅那里。   兮月稳了稳心,又禁不住暗自动容,心道自个这位驸马表哥果然还是个如此得心的!她只在他面前提了这一遭,他便急忙忙的去付诸行动了!如此一个肯想她所想急她所急的爱人,又要到哪里去找啊!   兮月更衣梳洗后用了几口膳食,一个人坐在小院子里赏景观花却又觉的怎么都是索然无趣。   公主府的日子委实就无趣,但素日里有循月陪着她,或是上街、或是往京郊踏青、又或者是就这么两两相依的在院子里看花观鱼斗鸟谈天的,总也不会觉的空虚。   这一点又委实是不容易!一般驸马都不会有这等好心性只在家抱公主,这风光齐月的大楚第一公子居然娶了公主做了驸马,不知当时是为多少人所扼腕叹息的!最先兮月还恐怕自个会留不住表哥的心,会令表哥对这桩婚事生出不满。但事实证明,循月他乐在其中、且对于竟日只能抱公主除此之外无所事事的生活甘之如饴!   又这么闷闷的坐了一阵子,兮月着实是无趣的很,便又绕回了内屋去倚着窗子发了经久的呆。   到了用午膳的时候还不见循月回来,眼瞅着天色一下下渐次就昏沉下去,她便忽地有些急躁。敛眸颔首左左右右的思量了一番之后,便命侍女服侍着自己更衣,后出门备轿也往上官府一路去寻驸马去了。   这一路上兮月虽急于要见到循月,但她还是命人把速度放的慢一些。   她留给自个充足的时间去思量,思量着过会子见到上官老爷该怎么说这话儿……   很明显的,她与循月正值新婚燕尔,刚好处在如胶似漆少见一刻都觉想念的打紧的状态中!若是循月就小杭州一事与老爷子谈了妥帖,必然这会子早便回了公主府去了。拖了这么久,显然是有了分歧;这莫不是老爷子不大乐意将小杭州对外开放一事?   兮月蹙眉,心道着若是因了自己的缘故,而令循月与老爷子梗了脖子,那可就委实是不好的了!她这才初初的嫁进来没几阵子呢,就这么与公婆有了分歧,往后那日子却又要如何的融洽? ☆、第八回 寻夫变捉奸   兮月就这么一路兜转着心绪,怀揣着心事一桩桩的至了上官府。   这个时候已经由暮色四合转至了月朗星稀。夜风习习,空气也跟着不由就料峭了起来,吹的兮月面门有些发冲,忙不迭自身边跟着近身服侍的丫鬟手里接过小短披往肩膀上罩好了。   那当值的守卫远远儿便认出了是公主的轿子,自然知道公主是来寻驸马爷的,便在兮月还未及近时就机灵的向里边儿报了一声去。   这时兮月已然踏上了门前一道台阶,见已有人向里边儿去支声了,便颔首冲另一个扬唇笑笑:“需要本公主候在这儿等召见么?”   那侍卫忙不迭对着兮月一通谦然做礼:“公主您说笑了!”颔首时面上堆笑,边跟着把身子往旁边让一让,“入夜风寒,您是金枝玉叶,哪里敢让您立在这里等候?小的们向里边儿去通报一声,原是怕府内不知您摆架过来,再有伺候的不周全的地方……”   “行了。”兮月自然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即便这上官一家上下再不把自己当成是外人,自己公主的身份毕竟也在这里摆着,每一遭过来都是动辄就把这一大家子搞的惊惶不已,“本公主不过是来找几个姊妹谈心,不消这么大费周章,回头惊了老爷又怎么是好?你且去将那去正屋传话的人快快追回来!”她心里寻思着这个时候若是上官老爷正与循月争的厉害,堪堪得知她这个公主又摆架子过来,不是更为矛盾激化么!   “是。”那侍卫一听公主如此,也就不敢再怠慢,忙不迭一回身子拔腿便向府里跑去。   兮月定定心神,搭上了一旁侍女的手,也亦步亦趋的规整着步调踏着台阶进了府里去。   因那通报之人被及时止住的缘故,院内侍立的婢子们一见兮月公主进来,登地就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对着公主谦然颔首:“不知公主大驾,奴婢们有失远迎,还请公主恕罪。”   兮月委实是烦着这一遭的,自不喜欢被这上官府里的人左一句公主右一句公主的唤着,便盈盈一笑的敷衍了去:“不必多礼,循月是在老爷房里么?”她急于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却又不好盲目的就直接往上官老爷那里走,自然还是向这侍女先问一声的好。   那婢子闻言,便见唇兮牵了一笑盈盈而道:“公主是要寻驸马爷么?”复颔首顿顿,“驸马爷一早从老爷房里出来,后被二小姐给留了住,现正在二小姐房里聊天儿呢。”   一闻此话,兮月方安了安心,旋即又忍不住对那侍女小声徐徐:“那驸马爷从老爷房里出来的时候,面色怎么样?”她急于知道循月与上官老爷是不是有了冲突,若真因了小杭州一事而起冲突,那则委实要她这个始作俑者恼不得寻地缝儿钻进去了!   婢女却不知公主为何要问自己这么一句,依稀想想后,噙笑徐徐回复:“驸马爷是笑着的,看起来心情当是不错的吧。”依稀也有几分不确定。   兮月至此便完全的把心给放了下去!原是自个多虑了,那上官老爷子素来都是个和蔼而宽厚的,怎会因了小杭州要面向民间开放这么一档子事儿便对儿子、儿媳报之以诸多不满呢!   念及此,那心情也就变得明朗起来,示意那婢女退下之后,又念想着自己来都来了,不如也去那二小姐处坐一坐、与循月一道陪着这位二姐姐聊聊天儿也是好的。   论道起来,整个上官家除了循月之外,兮月就与这位二小姐走的最近了。   这位二小姐虽是庶出,但却是个行事沉稳干练、言语老城而缜密的性子,上官老爷子也多次有意无意的流露出,要把下一任家主之位传给这位二小姐的意思,故此她也是这个家里说话行事数一数二的场面人物,委实不会因了她这等庶出的身份而被人所轻贱、所瞧不起。   因自打嫁入上官之后兮月也是常来老宅这边儿,二小姐的闺房在何处她也依稀能摸清了大概。但夜色渐次浓稠,这上官府到底比不得自己那公主府,兮月还是担心会迷路,便又差了个侍女引着自个往二小姐闺阁里走。   穿过一道柳树掩映的小径之后,一时有些昏黑的视野便因了眼前的厢房而变得重又明亮起来。兮月知是到了二小姐这里,还未再及近呢,远远儿就听到循月朗朗然的一阵笑声。   甫一闻了循月的声音,这令兮月心口莫名就生一亲昵,思量着他与二姐姐经久不见了,看来这谈天谈的还不错。亦忍不住勾唇一笑,自顾自盈盈徐语道:“驸马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这般的开心?”于此边又抬步向前行了几步。   却是越这么由远及近的,在灯火并着月夜华光的掩映之下,兮月把那厢房的格局便看得越发真切起来。可倏然一下,她又恼不得就下意识皱起了黛眉两道……因那一层窗户纸上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其中一个正不知言着什么话的,当是上官二小姐无疑了;但另一个却决计不是循月,看身形该是一位女子。   这令兮月那敏感的小心房没忍住就动了一动,转目小声问那跟着伺候的婢女:“还有哪位小姐也在二小姐房里?”心绪不经意飘转而起,边就起了一阵不大好的预感。   “这……”那婢女侧目皱眉思量了好一阵子,只得十分无辜的向着兮月又做一礼,“奴婢不知啊。”   兮月也兀地就没了心情继续问她,也不多话,径自把那曳地的长裙一提,三步并两步的就往那厢房偏门一道处一路走过去。   有值夜的侍女刚巧自那里边儿端了放凉的茶水这么出来,掀起门帘儿时甫地入目了公主,恼不得便登地就起了一大惊!手里的茶具一个猛子就碎在了地上去!   “怎么了?”是循月的一嗓子铮地自内里传出来。   慌得那侍女才要应声,却被兮月抬手止住。那侍女又忙不迭要给兮月行礼,同样被兮月一个眼神喝了退。   如是,再怎么木钝这侍女也明白了公主此刻的意思,知道公主只怕是不大愿意屋里的人知道自己在这里立着的。便软着气息侧目对里边儿嗫嚅声色回了句:“天色昏黑,是奴婢不小心险些绊了一跤……茶壶跌落到了地上去。”   兮月听她如是回答,便满意的点点头。   屋里循月了然的“哦”了一声。   即而又是二小姐温温和煦的一嗓子:“下次当心点儿。”虽并无苛责之意,但威严依旧天成。   “是……”这侍女柔柔然又忙一应,旋即一双眸子带几分怯怯的往兮月身上看过来。   兮月正心乱着,便有些不耐烦的对这小侍女挥一挥手命她径自下去了。复又屏一口气在心,蹑手蹑脚轻着气泽掀起帘子一路往里边儿走。   内里这几个人似乎正相谈甚欢,并不曾感知到兮月公主的一路进来。兮月也不发作,揣着那么几分好奇与几许的隐怕,而在又一道隔绝进深与内里的纱帘处驻足。猫着腰自帘幕缝隙间向里边儿瞧了一眼。   这一瞧不打紧,直叫兮月登地就火冒三丈!   果然里边坐着循月跟上官二小姐,但二小姐身边与循月面对面的地方还坐着一位身姿聘婷的绰约女子,却指定不是这上官府里的人!这女子此刻正与循月相谈甚欢,二人之间更是不乏亲昵的“眉来眼去”。   我道为什么这么晚了人还不回去了……兮月豁地一下在心下里起了抹哂笑,心道着原是在自家姐姐这里另会了佳人、掉入到另一重温柔乡里去了!   呵,这上官二小姐倒委实是会做人的紧呐,这是在背着自己讨好这个驸马弟弟,怕她这个公主伺候不周了、怕那上官大少爷竟日只对着公主一个女人再给憋坏了,感情便做起了牵线搭桥的媒介的勾搭,来为那驸马弟弟寻花问柳牵线搭桥了!   兮月这么越想便越是止不住的生气,一时还没稍缓一缓这神儿呢,便又豁地一下见得那美人儿举起手中的茶盏对循月嫣然一句:“驸马爷,既然大家今儿个都高兴,那奴家便以茶代酒敬您一杯如何?”   一旁上官二小姐亦起一笑在唇:“也对也对,莫要喝了酒后回去,再叫公主发现了不就不好了?”于此一掩小口“咯咯”的笑起来。   兮月便又屏气凝神的静待着自家那位做何反应,可气的是循月居然没有拒绝,亦是回了一盈盈笑意的接过那女人手里的茶盏……兮月又凝起眸子泛起了嘀咕,心道着接过茶盏的那一刻,他有没有碰到那女人的手呢?   正这么思量着,循月已经将那茶盏里的茶水一仰脖子就饮了尽!   接连便又见那女子娇滴滴的一声媚笑:“驸马爷果是爽快之人呢!”边又有模有样的双手合起来做了个击掌状。   把个兮月看的心里一阵酸甜苦辣五味瓶打翻!但这个中情态加注一处便顿然图腾成了怒不可遏的愤恨!   她没忍住一把挑起帘子,刚要大刺刺的走进去揪住那女人和自家男人指着鼻尖儿一通质问……又铮地一下,身为公主的那一份自持拿捏着兮月到底没做出如此撒泼的行径。但此刻若要她好着脾气佯做笑颜的进去插科打诨,她更委实是办不到!   须臾辗转后,终于猛地一下“啪”地一声重重的一摔帘子,后头也不回的一路阔阔的就向外走了去!   屋内的人被这巨大的声响撼的铮然一回头,这时却已不见了那帘后的人。须臾却有侍女一脸急意的快速跑进来,也不及行礼,对着二小姐与循月就是一急言:“小姐、驸马爷,方才……方才兮月公主她一脸怒容的自这里出去了!”   “腾然”一下,这屋内一众人没一个不是心跳骤快面色骤白的!   循月更是条件反射的铮地就把身子站了起来,皱眉看了也是呆住的姐姐和那女子一眼,再来不及多言,忙转身就急急的一路向着兮月追了出去…… ☆、第九回 闭门谢夫君   就着月华娑婆映照之下的溶溶景深,又穿过这一条黑灯瞎火不见光影的花园小道,循月这么一路急急然然的追着前边儿的兮月。   一小会子后他已然能够看到公主娘子那道纤纤秀秀的身影了,又碍于夜色昏惑不好追得太急、又担心她一个脚下不稳打了滑的于当地里栽个跟头,只得一个劲儿的在她身后扬起嗓子阔阔的喊:“公主您小心着点儿,你等等我……听我解释!”   令循月甚为懊恼的是兮月平素里也不见她跑的这么快,可现下里也不知怎的了,她那足下的步子恍若生了风般的无论循月怎么追、怎么赶都委实是差了那么一段距离。   而府内一众丫头婢子们见着公主和驸马爷如此,一时也都不能解过个所以然来,自然是没谁敢去劝阻一二,便任由着这么对小夫妻一跑一追出了府去。   直追到上官府朱红的大门廊柱前,循月终于是与兮月有了一个可以及近的距离,他下意识做了个冗长的吐纳平了平这气息,再拔腿就往府外一通跟近。   而兮月一如方才那一路上一样,依旧是不愿搭理循月,也任由他就这么在身后追着自个,尔后径自上了轿子,也不等循月,自顾自对那轿夫做了个起轿的命令。   循月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没能在兮月上轿前将她拦住。   那轿夫不敢违背公主的命令,堪堪扫了这追的俨然气喘吁吁的驸马爷一眼,只得依命抬起轿子便径自往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纵然是齐眉举案的枕畔之人,但毕竟兮月那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这无形之中的君臣之别就限制了循月好些个动作,致使他并不能如同寻常人家的夫妻吵过架之后做些主动迎合、亦或霸气相拦的行事出来。   他一头脑发热中兀地就滋生出一种要拦住轿子、把兮月强行从轿子里揪下来摆正着肩膀让她跟自己面对着面、眼睛对着眼睛听自己说话的冲动。但到底还是给克制下去了,那一抹冷睿的自持拿捏着他、不断的告诉着他何为公主,他与兮月之间那一道看不见的鸿沟其实还是存在的。兮月是公主,是帝女,是君;而他上官循月虽是驸马,但说到了底还是臣。君臣不可逾越,公主不可侵犯。   这委实令循月甚为懊恼!这是自打他们二人成婚之后、亦或者说是自打循月认识兮月之后头遭生就出的懊恼情绪,懊恼到如此强烈的地步!这感觉拿捏的他都快叫他几近于无奈的地步了!   而那轿夫授了公主的命令,自然是不敢怠慢、不敢放水的加快了脚下的步子,这抬轿子的速度是越发变得快了起来。   可怜这上官驸马就这么说不得什么也做不得什么,只得是如此隐忍拿捏了一路,就这么一路追着轿子连奔带跑的就此回了公主府去!   而兮月直到下轿都没回头去顾循月一眼。   循月原还不甘心的想着都回到自家来了还不好截住妻子做个解释?但他错了,固执起来的兮月那是一条路摸黑走到尽头的一根筋,又哪里会给循月半点儿解释的机会?   这么追追捉捉的又是一通绕过回廊行上小道,其实循月是可以将兮月强行拦住强行拽住的,但他也识得兮月这脾气,知道自己若是这个时候把她禁锢住她一定会愈发的生气,到那时岂不是更加不会听自己的解释!   其实这一遭,兮月委实是独断了!但怪就怪她太在乎循月也太爱循月;加之又因了她是公主、她的驸马按着大楚的律令而不能有官职也不能经商等等条件的束缚,这本就致使兮月一直都有一种后怕,怕循月指不定哪天就厌倦了竟日无所事事只能在家抱老婆的生活,从而厌倦了她、嫌弃了她。有着这两点至为重要的因素,她本就怕循月会如风筝一般有朝一日在她不经意间就从她手里飞走,如此,在甫一见到循月与那美娇娘对坐一处,自然是不闻不问就认定了自己心中的那些后怕,认定循月是背着她出去找女人了!   循月自然也明白公主娘子是将自己给误会了,但误会就是误会,横竖他身正不怕影子歪,你倒是听我的解释啊?他心里也不由就憋着了这一口气,偏生兮月自打在上官府一直到回了公主府这一路上都不容他插进只言片语去,久而久之他这股子身为男人的强势感眼见就要占据理性的高峰了!恼不得在厢房之中的内室门口把嗓子往高里一扬:“冷兮月,你给我站住!”这么刺刺利利的一嗓子。   兮月心下里认定着循月与那女人关系不正当,心里头这口气还这么闷闷的憋着呢,便又冷不丁听得循月这么一嗓子扬了起来!那通火气更是冲着头顶天灵骨就豁然一下一涌而上!   她性子骤起,闻了这茬便更加不肯受循月的控制,足下那步子移的愈发的迅速起来。照直就进了内室的小门,紧接着双手向后一拉门板,“哗啦”一声把门重重的关了住,紧接着落了锁去。   循月这当口刚好眼见就要追进内室里去了,却谁知道妻子竟日好巧不巧的就把门扇给磕住!那力道震得循月向前一俯身子,半张脸“碰”地就撞到了门扇上。   沉仄的响声震得兮月心头一抽,却还是狠了狠心不言不语。   只觉一股心气“腾”地就冲了头!经了这猝猝然的猛烈撞击,循月这会子真可谓是那股子气焰不打一处来了!   他颇为狼狈的把身子重又于当地里立好,抬手握着门棱一通剧烈的晃曳:“你开门,开门听见没!”这第一句话吐口就吐的颇为愠恼昭著了。   这兮月公主原本就正生着那位驸马的气,现下又听了循月不仅不好言好语反倒还这般的气焰熏熏,那股子气便生的更为浓墨重彩了!   她心道着分明就是你有错在先,你却倒好,不仅不对我好言劝慰,反倒还对着我大吼大叫以为自个多了不起是不是?   越这么想着便越是生气,兮月干脆更为决绝的折了步子就往那软榻上过去,就这么把身子往榻上合衣而寝,当然在这之前兀地吹灭了燃着的红烛。   眼见着内室里的宫烛铮地一下就熄了灭,循月这才猛地一下清醒过来,知道自个方才那急脾气不仅没有将这事态得到缓解,反倒还加剧了他与兮月之间矛盾的激发。   这个时候的循月诚然还是生着气的,因为他心里又何尝不委屈?与那位小姐在一起原本就是谈些关乎园林经营的事情,怎么被妻子看在眼里却又成了这许多有的没的?   这么想着不由就又起了一通连篇的腹诽,直心道着你是公主就怎么了,你是公主便能脾气大到如此这般的地步?简直是蛮不讲理不可理喻!   但那一份理性的拿捏又让他知道自己不能说些过分的话,更不能由着脾气便于兮月身上做一通俱数的发泄。抛开公主这一层不可动辄的身份不提,他到底是深爱着兮月的,他诚然也舍不得兮月伤心难过,舍不得让兮月受委屈……感情的事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感情是需要两个人彼此双方共同经营的,不然又如何能够走得更远更深?   而学会忍耐与退让,便是这感情经营之中至为重要的第一堂课……   “公主……公主?”便就这么在当地里又站着默了须臾,循月敛住那一通急脾气,耐着性子不温不火的拍击着门板好着声色言语。   兮月在榻上合衣躺着根本就没阖眼睛,现下又听到循月降了气焰一搭搭拍着门扇,虽心头那火气跟着有了些微的涣散,但性子又起来,便翻了个身狠狠闭了下眼睛,就是说什么都不肯去理会。   就这么又拍着门扇僵持了好一阵子,循月都不见里边儿的公主给自己个怎般的回应。   颔首瞧瞧这小门,其实就算是兮月自里边儿落了锁,若是他一脚下去也决计是能踹的开的,这根本就不在话下、不是问题。   这个时候循月当真是想一脚下去把门踹开的,但他知道自己决计是不能那么做的。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就惹恼了公主一次,难不成现下里还能再去惹恼第二次?那么做当然是不稳妥也不切合实际的。   但都这个时辰了,不进去抱着哄着那难伺候的公主老婆睡觉,他却又还能再去哪里呢?   循月有些认命的又抿紧嘴唇拼着力道的又最后狠狠叩了一下门扇,当然里边儿的兮月公主依旧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且看着这架势也决计是不打算给他回应的了!   习习夜风穿堂入室,撩起循月侧颊一缕发丝,被他没好气的胡乱抹了一把。   一时心里像被塞进了把茅草一样,他不禁在当地里抬手插住了腰。这公主府其实不小,他完全可以另择任何一间厢房过这一夜去。但就这么灰溜溜的出去,又叫这一班下人们如何看待他这个驸马爷?   况且……   循月又情不自禁的向着已经昏黑一片的里间扫了一眼。况且他心里还是愿意离兮月近一些的。既然她不让自己进去,那么……唉!   须臾思量,循月深深的叹出一口气,只得抬步出去自外间找了个枕头及被褥,就此在兮月门口快速的打了个地铺,就此躺下身子去这么守着沁凉的门棱子过了一整夜。 ☆、第十回 误会加剧   真真是门扇一道隔绝出了两个境地,一处是看似床暖帐暖睡意安然,一处是地冷门冷但睡意……也算是安然吧!   诚然的,这二人的心境其实都不大好,但做派却是委实的不相同。兮月心情一不好便怎么都睡不着觉了,但循月却干脆被子一蒙头就睡了个混不知天昏地暗。   这是心态的不同,无关谁对谁的重视程度……   兮月一晚上自然都没有睡着,在这软榻之上辗转反侧、更兼之时不时的哀哀哭泣。   方才循月离开复又回来打地铺的时候,她便已经屏息凝神的留意了到,也于耳廓里听得认真。那么一瞬间,兮月的心弦委实是颤抖了那么一阵,甚至都有一种打开门放他进来算了的冲动!   但她还是按捺住了,那份小骄傲与小性子拿捏的她委实不能那样做,也不可能那样做。她这口气还在心口里积蓄着,那性子还没发作过去,即便心里是真正的开始心疼自己的驸马,但又如何能够这般顺利的就原谅了他、做主动向他妥协的那一方?   就如此对着娑婆月色、浸润在冷夜清光中,兮月忽然觉的这一张鸳鸯榻若是只留待她一个人自个安睡安寝,那该是一件怎生悲凉与痛苦不堪的事情呵!   寂寞、空虚、茫然……诸如此类的百般情态非止一端不打一处,就这么在她一颗少女的敏感心房里闹腾了个蜂蝶喧嚣!   泪水禁不住又一次决堤,但同样的出乎那么一份骨子里的傲然与自尊,她抬手紧紧的捂住了口鼻不让自己发出声息,她怕循月自她这不争气的哭泣声中听出她的脆弱与她的不忍。感情的事情就是这样,谁先坚持不下去、谁先做出那最先一步的退让,那么必然就会是输的最惨最烈最不忍一睹的那个人!   这时轩窗被夜风“噼噼啪啪”吹掠的一通作响,这般铮然的弄响之音震的兮月心口直颤,忍不住便只在想循月此时睡着了没有?睡得好不好?   眼见夜色裹挟之中惹得周遭有冷露又跟着下来,浓稠的雾气看着就笼罩上了周匝每一个角落,便是连那几上置着的青瓷花瓶、青铜小盏身上都好似蒙了一层稀薄的水汽。   兮月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瞧见这一干器物之上氤氲出的些许细微的光波,本就芜杂的心便又跟着一慌,不禁又开始担心循月就这么在门外打地铺睡一夜的会不会被夜风幽幽、冷露凉雾再给作弄的受了风寒……   她当真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好女人,当真是一个体贴丈夫、尊孝长辈,将来若有孩子也必然会怜惜孩子的好女人。但她这份小性子总也会连她自己都不受控制的就浮起来,被拿拿捏捏的,外表看似强势,其实内心亦是痛苦。   苦心苦意,归根结底苦的还不是两个至亲至爱的人?   这一点循月也看得明白,他的睡意亦不是很强烈,时不时就徐徐的醒转过来,便还不忘持着朦胧的神光向里边儿瞧上一瞧,后来干脆就侧了身子以手支撑起脖颈这么就着夜色昏昏然的一路看进去。   说是看进去,其实黑灯瞎火一片幽暗的他又能看清楚什么?不过就是借了个势头一通发呆罢了!   但这一发呆,便致使他突然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当然是关于兮月的事情,是关于他与兮月之间这一通情路的事情。   一个女人这样的着紧自己,归根结底说明白了不还是因为在乎自己么!她是公主,不管是循月当真做了错事还是她自己自顾自误会了也好,横竖出了上官府里那档子事儿,她都可以持着这个公主的身份来对他加以压制、甚至一气之下巴巴的跑进宫里去告状、又或者干脆刚才就在上官府里大闹一通指着他上官循月臭骂一顿……哪一条不行?却非得要似这般的回家来不言不语跟他怄气?   兮月没有使出那些做派来,之所以没有使出来,还不是因为对循月太爱,所以才会想着循月的身处境地来给他留面子、更不忍做出伤害他亦或伤害他面子的任何事情么!   甫念及此,循月心里头塞着的那一大把茅草在这空荡倏然一下就全然洞开了!他回神之余没禁住又向着那黑漆漆的内室去瞧了一眼,心口忽而就觉的暖暖的……一时心思氤氲,渐渐有了个主意于心底下落定。循月暗自一笑,便也不再多想,敛住心绪把身子重新平躺下来,阖目就此沉沉然熟睡了去。   循月一夜好梦,可里边儿这位心思敏感、又善感多思的公主大人却是左左右右历经了一夜的难熬心路!   兮月一夜都未眠,次日那天边的一抹鱼肚白才初初映亮了天地,黛青色的云峦开始迎着朝阳温红的色泽而游动飘转时,兮月便一个猛子把身子坐了起来,抱着双膝在榻上有须臾的迟疑,后到底没能按捺住脑海里那股子骤然起来的急切,把心一横,忙不迭顺着下地便一路向门边奔过去。   她这一连串的动作诚然是极快极快的,她生怕自己稍微再迟疑半分便又改变了去迎循月进来的主意!她是赤着双足这么一路过去的,这经行如是完全都由不得她自己的控制,是真切的关心着自己的爱人,再也做不到冷冰冰的维系那份强持的坚定而将他就这般拒之门外!   但就当兮月这么一大早的顶着黑眼圈倏然一下将锁头打开、拉开了两扇雕花小门时,那原本炽热与爱怜甚至还有些微懊悔的心情,便在这瞬间犹如历经了兜头自上浇下来的一大盆冷水……   门口何曾有打地铺睡了一夜只为将她守护的良人?循月俨然已经没了半点儿踪影,便是连那铺就在地上的被褥枕头都也已被收整了干净,一丝儿痕迹都寻不到了!   昨晚上兮月倒是也断断续续的有那么小一会子的半梦半醒,莫不是循月便是在她神志恍惚、自顾自忖量自顾自发呆的时候越想越气、越来越火的收整了铺盖卷儿站起来拍拍土走了?   “驸马呢?”兮月蹙眉,随手招了个身边洒扫的婢女过来问话。   那侍女还从未瞧见过自家公主似眼下这般神容憔悴、面染惊惶过,当即便登地就有点儿吓傻。又由兮月这话儿很自然的就代入到公主是与驸马爷吵架了这类的猜度之中,忙不迭一整心绪启口回复:“驸马爷昨晚上便走了,那时候天色还不见亮痕。”于此又侧目关切殷殷,“公主您……要传早膳么?”   这个时候的兮月哪里有半点儿传膳来用的心思!她一听循月天还不见亮色时就走了,豁然一下便觉自个头顶上跟着就是“轰隆隆”的一声响雷!   她大感受伤,再没了心情同任何人说任何话,只觉自个这全身上下的力道都在不经意间变得一通肆意抽离!持着那么最后的一点儿心力抬手将这侍女屏退,又于当地里呆呆滞滞的徒立了半晌,之后俨如惊蛰一般顿然回神,旋即转身便重又进了内里的屋子,径自直抵抵的走到小桌旁落身一坐,便抬手趴在了桌面儿上哭泣不止!   她这一整晚这一颗心甚至这一个魂儿的全然都赴在了循月身上,可人家上官大少爷、人家驸马爷呢?又把她这个骄横跋扈的公主娘子当成了什么?   他顾惜自个那份体面的不动声色在内室门口打地铺睡了一夜,又趁着夜色深浓晨曦将至未至时麻利干脆的起身收整、走的决绝,眼里心里何曾顾及过她的所思所想、所触所感?   一定是上官循月对自己变心了……又或者是不是,是不是一开始父皇下旨让他迎娶自己这位公主的时候,他便已然心不甘情不愿,又迫于皇威而不得不就范的?   再或者是不是早在她对他芳心暗动、平素里一搭搭有心无心有意无意的缠着他腻着他的时候,他便对自己生就出了腻烦与抵触情绪,同样是迫于她这公主的身份故而才隐而不发的?   那么如是一通分析下来,自己嫁给他之后他对自己那一遭遭脉脉的温情、细致的体贴,便也跟着都成了假的?全部都是虚伪的敷衍与不真切的幻梦,全部都是她一个人所自顾自沉浸的美好,全部都不是真的、是欺骗么!   越想越乱,越乱便越烦躁越伤心……兮月开始冷不丁的陷入到了一个怪圈儿里,只觉自己这副身子这颗心都蒙了污垢掺了混沌了!   她活在这世上十几年来,还从没有此刻这般感觉到真切的无力,她突然就有些搞不清自己是身在何方、身处何地了!茫茫天地这样浩大,世界这样浩大,大楚国这样浩大,却是连一个可以供她栖身的温暖所在都没有了么?   一股冲动氤氲头顶,兮月突然好想进宫回到母妃的身边去,不管不顾不由分说扑入到母妃的怀抱里好好儿的哭一场、将这里里外外一通委屈全部俱无遗漏的对着母妃发泄出来!   母女连心,关键时刻风雨袭来,远行的孩子永远可以在母亲那里找到最为真挚、也最为有效的许多安慰…… ☆、第十一回 驸马忽邀约(1)   但想归想、做归做,很多事情也都只是想想就算了,是注定不可能会付诸实施的!   兮月已经出嫁了,已经有了自己的公主府,这个时候才跟驸马闹了些许别扭便进宫去向母妃哭鼻子告状,除了会令母妃担心之外还委实叫人看不起!   且进一趟宫又能如何?母妃无外乎就是劝她与循月好好聊聊、多些主动也多些退让,除此之外又能怎么样?况且循月毕竟是她的驸马她挚爱的人,且也是母妃的亲侄儿,她还能再跑到父皇面前一通哭鼻子的要父皇斩了循月不成?   而且说实在的,似冷兮月这么个非嫡出的公主,她在父皇心里有几斤几两她自个也是十分清楚的!人贵在有自知,若她当真跑到父皇面前诉说委屈加之一通哭闹,兴许非但不会使父皇惩治循月为她出气,还会惹得父皇把她痛骂一顿叱责她不懂事儿……   这又令兮月觉的自己活在这世上很是无力,原来她的存在感就是这么的薄弱,原来她除了有个空有其表的公主身份可以傍身、可以唬人,除此之外她更是没有了半点儿足以称道的实质!   心念至此,恼不得便又是一通更为深浓的悲凉!   却就在兮月寻着一个头绪就无限的向上蔓延、最终把这整个世界兼之这苍茫世间都跟着数落了个遍之后,忽地有侍女立身聘婷的于进深口湘帘处小心翼翼唤了一唤:“公主?”   兮月因了循月不在,正毫无顾及的哭的梨花带雨呢,这个时候兀地就听得了这侍女轻悄悄的一嗓子。惹得她铮地一回神,又下意识的敛住哭腔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什么事?”吐口漠漠然全无半点情态。   那侍女见公主这个样子,自然明白她的心情有多糟糕,偏生又不能够这么进去将公主好生的劝慰一通。在当地里踌躇须臾之后,适才又把身子曲了一曲,对兮月又行一礼:“驸马爷差了人来候在府外,说是要带公主去一个地方。”   甫一听到“驸马爷”这三个字,登地就把兮月那颗心狠狠地作弄的一个大起伏!她这个时候就是因了循月的事儿伤感到难以自持的地步,却又在这当口听到侍女说循月要她去一个地方。   要她去她便一定得去么?却又是什么地方?他做甚自己不来?   兮月免不得就又对着循月腹诽了大半天,自然是在原先那通未消散的不满之上又生就出了许多新的不满……   “什么地方?”用了好半天的时间去平复这份心境,兮月没回目也没起身的对那侍女又问了句。   侍女摇头:“奴婢也不知道。”驸马没有告诉她,她自然不知道。   要她冷兮月去一个地方,却是连什么地方都不告诉她,这上官循月他到底要做什么!呵……兮月勾唇又一冷笑,自然是有许多不情不愿。   她本来是不想去的,但在这同时又没忍住起了丝幻似希望的心念……她又想听听循月他到底要怎么解释,到底要怎么样!   也罢,大不了就是再去一遭再生一遭的气么,谁怕谁!   念头跟着一沉,兮月便“腾”地把身子站了起来,转目命那婢女进来为自己梳妆更衣,一切完备后也没再多犹豫,就此出了公主府的门,跟着上了一辆循月派来接她的车驾。 ☆、第十一回 驸马忽邀约(2)   这辆马车兮月识得,分明是上官府的马车。便是连那向他行了个礼的赶车的车夫她也是认识的,这不同样也是上官府里的人么!   于此免不得一路上又惝恍起了心思生就了通怀疑,她心道着莫不是根本就不是循月派车驾来接她去什么地方,而是上官老爷知道了循月在自家二姐姐那里私会佳人的事情,便差人来接她这个公主儿媳妇到上官府去帮她主持公道?却又怕这等丑闻于大楚坊里坊间不胫而走,亦怕她这位公主摆起架子不肯前去,故才托了驸马上官循月的名义行事?   但此时此刻无论是怎样的心思,归根结底也只能是兮月她自个越来越没边没沿儿的胡乱猜测,横竖要到了那个地方才能知道这事儿是谁在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不是么?   一通忖想无果之后,兮月决定干脆放了诸多念头不再多想,随遇而安也就是了!于此又有心没心的挑起帘子向外瞧了眼,不瞧不打紧,一瞧却委实是被惊了一大跳!   上官府虽是循月的本家,但她这个做媳妇的也是多多少少去过几次的,根本就不是现下里这条路啊……兮月起先觉的是自己看错了,可她把身子向外探出去,凝着眸色左右顾盼了一圈儿之后,发现这根本就不是自己的错嘛!分明就不该是这条路,这是没差的!   “驸马到底要你带本公主去哪里?”兮月免不得起了丝惊诧,又转目对着前边儿赶车的车夫大刺刺问了一句。   可那车夫却显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公主只管安心坐着就是,到了不是自然便知道了?”于此朗朗然一阵大笑,这声音听来倒是宽厚而爽朗。   好在这笑声之中带着股使人安心的善意,不然兮月当真要生了无限惊怖的怀疑是循月贼心忽起,一怒之下命了贴己人要把自己杀人灭口了!当然这也是一气之下才会生就出的想法,循月的为人兮月还是有知的,即便他当真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也决计不会残酷到将她干脆杀人封口的地步!   横竖也不会生就出什么意外,这可是在兆京,是距离她皇帝老爹最近的地方,且她的驸马又是上官家的嫡公子,若她有了什么差池的话上官家也不好向皇上交代,谁又敢在这个皇城根儿底下害她当朝的公主?   如是忖度着,兮月干脆也就放宽了心,暗地里道着横竖去了那地儿不就一切都明白了?这老车夫说的话倒是也挺对心的!   如是又颠簸了小一段路,这马车的方向突忽一转,倒像是往京郊的方向一路去了。   兮月在不曾出嫁之前一直是住在皇宫里的,出宫立府后也只在循月的陪伴之下去过几次京郊散心,对这里的一切她都不是很熟悉,也只能隐隐的辨别出了马车走向,故而她越来越犯起了糊涂,头脑像蒙了一层尘垢,更加辩驳不出自个此刻这是要去哪里了。   又这么胡乱的跟着马车一通颠簸,也不知又过了多久,那车夫终是一声勒马,旋即下马过来掀起帘子对她行了个礼:“公主,我们到了,请。” ☆、第十一回 驸马忽邀约(3)   兮月如是糊里糊涂的抬手搭上了车夫的臂弯,下了车后软眸上下一顾盼,才发现自个是立在一座草木清奇的园林之前,而那园林正门之央高高镌了三个漆成绿色的大字“小杭州”。   原来这便是心心念念的小杭州……兮月心思甫至。   这时又猛地听得一阵朗然笑声,她下意识侧首顾盼,见循月正笑吟吟的候在一旁负手而立。   “来。”还不待兮月这神态有所回笼,循月已经退了那车夫,后亲自向她走过来勾住她纤纤的腰身将她打横抱起来,便就这样一路将她抱进了园子里。   京郊的天风就是比皇城那边儿的清奇,丝丝缕缕吹在面上便是全然的清新之感。有溶了细碎金波的暖阳华光透过云峦筛洒而下,将循月好看的侧颊又染就了一层斑驳的暖色,愈发衬的眼前人入目赏心极是俊逸。   兮月的视野刚好就对应着他的侧颊,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这一张俊美无匹的容颜入在目里细细的看,恼不得就又跟着起了绮思万千,这一时便只剩下一怀深浓难遏的对他的想念,而那些其余所谓的恨与所谓的嗔怪……很不争气的,再一次做了云散烟消去。   在一丛翠竹掩映、装点之下的幽静。新!回~忆!论。坛。石林处,循月适才放下了兮月来,依旧持着一抹慰籍人心的温暖笑意深情顾她,一双明眸满满的全然都是那如许的深情:“这是园子里新落成的喷泉小景,公主娘子觉的如何?可还喜欢?”他亲昵的半拥着兮月的腰身,却只字不提昨个在上官府里的事情。见兮月有片刻的恍神,便又趁她一个不妨被的往她耳垂处猛地一凑,“你喜欢么?”徐徐然一声暧昧的撩拨漫溯耳廓,跟着就变化成了一只细细煽动翅膀的美丽蝴蝶,倏倏然落进了心坎儿里去。   兮月被爱人这缱绻之言之姿撩拨的心弦一动,但她到底还是带着几分昨个的脾气,便没去回他的话,而是转目自顾自向那石林间全新修缮的喷泉处看了过去。   入目全部小景,这才甫然发现这以岩石围拢、修饰而出的喷泉,形状居然是两个细细弯弯的月牙!这……   兮月眉目一动,正思量着这是有着如许的寓意?   身边循月便在这当口又亲昵的启口温良:“这双月之形,代表的自然是我们。”说着话又狡黠一下,有些故弄玄虚的对兮月使了个淘巧神色,复将手边一块儿石头顺势就移了开。   有泠淙的泉水随着石块儿的移动,倏然一下便喷流出来,在阳光熠熠的照耀之下很快便显影出一个心形的透明图案。   兮月只觉心口又起了一个怦然……猝不及防的,她突然便被感动的很是想要落泪。   而循月又不失时启口含情脉脉:“这个心形的图案,代表我们永恒的爱。”   清澈的喷泉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渐渐又生就出了七彩的虹。隔空而去的园林景致,一树一花、一景一林,被这迷幻而又梦寐的色彩撩拨装点的俨如通往另外一个美好世界的蓬莱天镜! 十六[ 缘得满·人不如故 ]执子之手,陪你痴狂千生;深吻子眸,伴你万世轮回。 ☆、第十二回 园林释前嫌(1)   循月抬手轻轻的扳住了兮月的双肩,让她与自己相互直视一处。凝眸瞧她一瞧之后,又蹙眉微微,抬手将她额头沾着的几许尘沙耐心的抚去:“我近来一直都在背着你忙这个。”于此又温声启口,“想给你一个惊喜。”旋即颔首。   当真是惊喜,这般用心表意的爱之惊喜,委实是让兮月得了心的欢喜……即便她不是一个总也苛求惊喜的人,即便让她选择的话她还是更倾向于质朴又踏实感的生活,但这不排斥在她的心底深处也住着一只欢脱的小鹿,这只小鹿极不安分,也会时不时作弄着她去寻找一些生活所不常见的美好,譬如这爱之惊喜。   又因这个惊喜、亦或者说这份礼物是为兮月所心心珍视着的循月驸马送给自己的,且看得出在这上面儿他也委实是花费了一番大心思,便又令兮月十分的感动了!   温润的爱意与彻骨的欢欣化为温泉水波在她心房间徐徐流淌,她抬了桃花眸,持着依稀有些沁泪的波光绵软软儿的对上循月那黑白分明、又深情脉脉的眸子,感动之余亦有些许小委屈同样无防备的就充斥上了心田:“……”张口欲言,却被循月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循月敛眉凝目,旋即徐徐一叹,有些无奈、也有些微微的懊恼,“昨天在二姐那里的那位小姐,是白家的小姐。”于此且思量着且正色着语调同妻子逐一解释开来,“白家素来懂得经营园林之道,我才让二姐留了心的请她过去请教一二的。”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极认真的,神情语态一点儿也不同于方才那诉着温温情话儿、道着不觉缠绵时的样子。夫妻之间本就该是亲密无间的,自然容不得哪怕半点儿微小的尘沙,很多事情不能耽搁,该解释的必须都解释清楚方能算是坦诚相待、互为信赖,“你也不想想,哪有偷情还那么明显!”于此又实在是忍不住了,抬手捏了一下兮月玲珑的鼻尖,“上官家有爹爹坐镇,我还在家里偷情?”复又展颜一笑,搀着昭著的爱怜与戏谑的奈若何。   “……”这便又令兮月一默,旋即亦是嗔爱的抬手攥了拳头对着循月胸腔轻轻捶搡一阵,“怎的,你纵是在二姐那里给绊了住,就不知道差人回家告我一声?委实是你的失误,却还不许我吃一吃醋了!”于此一转眸波莞尔顾盼向他。   至此她的心里已然明白一切皆是一场误会,那么便连着循月天还未亮便不见了人影也都跟着一并有了解释。显然的,他是一早就堪堪的赶到了城郊,来将那喷泉小景最后一道机关——即可喷出泉水的那个石质的装置给赶工做了出来,为得就是赶在她醒来的时候给她眼下这一个惊喜的。念及此,兮月心中又不禁升起许多对丈夫的心疼,不由开始忖想着他睡了一夜冰凉的地板,身子骨可还吃得消?又是天还未亮便巴巴的往这里来赶工,现下这精神头又是否还受用?   循月在这当头已顺势的一把将兮月揽进怀抱里:“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是我行事多有不周之处。”含笑在她柔软的唇瓣儿跟着落了个徐徐的吻,这一吻下去便又带起许多潜移默化的悸动之感来,“公主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在下日后一定多加注意,决计不会再让公主大人有所委屈、有所忧怖!”于此又生一狡黠,凑近兮月耳畔,与她面靥贴着面靥呵气徐徐,“娘子大人,可否原谅在下这一遭?”   俏皮起来的上官循月亦就如同一个稚子那般叫兮月爱怜不迭!她抿唇徐徐笑起来,复如是爱怜的转脸亲他一口:“你变坏了,居然学的这样贫嘴!”   二人便又不约而同一阵大笑,就着喷泉清澈、山风朗然,二人相依相偎,姿态亲昵而暖意似潮。   一只不识名的山间雀鸟也被面前这挂了彩虹的七色爱心喷泉所吸引,歪着小脑袋在一块儿黛青色岩石之上伫立歇脚了小一会子,便“扑棱棱”一振翅翼倏然飞起,冲破了那隔空透明的一处水帘,飞往那“蓬莱仙境”之中径自嬉戏去了。   如斯动静适宜、静默自如,又为这好景好水更添一层别样意味。 ☆、第十二回 园林释前嫌(2)   兮月噙着几分慵懒、几许完满的静静然靠在循月的怀里,软眸半眯、朱唇徐徐,声色都因了这颇为闲适的姿态而显得温温的:“我突然舍不得……把这小杭州面向民间全面开放了。”柳眉微蹙,她是当真在心下里打起了一阵阵擂鼓,开始兜着心绪左右为难、上下犹豫。   循月却舒展心怀不以为意,拥着兮月应声接口:“那就不要开放了。”复又往下颔了颔首,以下巴温存抵着兮月的发梢,徐徐嗅着她乌发间沁润出的丝缕幽香,这感觉恬适又恣意的令他已然步入薄醉,“把这小杭州,变成是我们两个人的小杭州……”这亦是极认真的口吻,吐口的却是温暖心扉的极Lang漫的字句,循月委实就是这样想的。他喜欢及时行乐,他不似兮月有着那样多的辗转与顾虑,并且也着实心疼妻子如此的多思多愁,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依稀是初初走近她、了解她的时候,他便已经有了一个稳妥的决心落定在了心坎儿里,暗暗起誓终有一日,终有一日他要成为她身边最有力的守护神灵,伫立在她身边,动辄不移、坚韧如斯,就像……像块儿石头那样。   “像块儿石头那样?”入耳了循月无意识间就口就吐出的这一通真心话、这还从不曾向公主表妹叙述过的真心话,兮月心中暖意昂然,旋即又以云纹开袖掩着玲珑口鼻泠淙清悦的浅笑起来,“若是一块儿石头,却要如何守护我?你便打算一辈子都不动不言的在我身边木木愣愣、呆呆滞滞单看着我就够?”于此玩心忽起,有意逗他一逗,颦眉敛眸讪讪然含笑顾盼他一眼,“若是那般,本公主可不要!”   “我会跟着你,跟定你,容不得你要不要!”循月顺势急急然启口,虽是挂着笑的,但字句都如磐石一辙无可转移的坚定。拥着兮月的怀抱也在这同时又跟着一圈圈收拢的紧实。   其实兮月说的没有错,就这般在她身边木木愣愣、呆呆滞滞单看着她就够了,足够了!若能永生永世永永远远都伴随在她的身边,以一颗赤诚的心、一个不屈的魂那么一世又一世的将她守护、予她温暖、喜她所喜、忧她所忧、悲她所悲……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她的喜怒哀乐形态每一丝的兜转变幻,她的一切一切他都能够尽数无遗漏的收在眼里,无论是何等样的身份、何等样的面貌、何等样的处境、何等样的性别,他会因了更好的将她守护而跟着不断的调整着自己的一切、变幻着自己的立场,那么难道不是一件极幸福的事情么?那么他还有什么好渴求、好再奢望的呢!   当然,若是能如现在一样与她历经几生几世艰辛轮转,终于在这五浊恶世、迷乱软红间结下了这尘缘一段,那于他来说便更是犹如百千亿劫难遭逢的何其有幸之至的事情了!   当然,他已经是何其有幸之至了!因为此生此世他已经与她结下了这一段来之不易的齐眉举案的意难平!他珍视这段茫茫虚幻大千之中的一道缘法,哪怕是如露亦如电的一段缘法,在得到时依旧倍感珍惜、在缘份了却之时方能够当作如是观。   循月忽地就有些俨如陷在梦魇中的恍惚了……   曾几何时,他似乎就是她身边的一块儿顽石,诚然是的,但他只会沾染她的气血心魄,原没有喜怒哀乐的他却因濡染了她的喜怒哀乐,而渐渐变得伴着她的情绪与心念一起兜转着心绪、变得有了心绪与感触,是与她如出一辙的心绪与感触!   一花一世界,一方一净土,一梦一枕缘。一步一罪化,一步一莲华,华中有梵天。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化化生生、玉兔不离,问天地何虚妄,是孽是缘,三生桃花绘成扇,细雨落花人独看。   几生几世,轮回兜转,无论什么身份、什么性别、什么局势……伴在她身边始终不离不弃、付诸全部真心无悔相对的,唯有她的小兔子!   黄天不负、因果深种,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是以一生莽莽痴痴灵犀心窍初开、加之三生稀有功德,换来这现下一世与她齐眉举案的不易姻缘!   此生如此,种如是因收如是果,夫复何求、夫复何求呵……   天风绵绵无停歇,柳影娑婆里兮月瞧见身边的循月有些不大对劲儿。侧眸凝目顾去,方见他神情恍惚、双目惝恍,俨然一副陷入梦寐般的呆呆模样。   不由抿唇“噗哧”一笑:“我原以为只有我才会发呆,原来我们驸马爷亦是这么个性子呵!”   循月方回神,瞧见兮月掩唇嗔笑自己,亦起一玩味的沉目顾她:“还不是被人调.教的?”   自又惹得兮月与他一通打情骂俏……   这璧人成双入对,就着好风好景,只羡鸳鸯,怎不忎是个百媚千娇得心悦情! ☆、第十三回 三生桃花绘成扇,最终天命有所归   入夜了,京郊的夜色不知是不是因了头顶那一大片天空比皇城更开阔、更澄澈的缘故,色泽与韵致也是旁的地段儿所莫可一比的。   暮色四合、星辰烁动,溶溶的清辉并着趋于浓稠的夜色,包裹着白日里原本光鲜绮丽莫可一比的一切景致,入目之后便只余下黑漆漆一片。   这是白昼里的辉煌终将让位于暗夜的前兆……   循月拥着兮月往小杭州更深处走去,他们瞥了眼似乎更为低垂与及近的天幕,念想着这个时辰也委实不好再往皇城那边儿赶了,便干脆在小杭州内园里的厢房中留宿一夜便是。   这小杭州日前一直都是上官家的专属园林,素日自然常有人来打扫。如此这厢房之内也委实是齐整干净,入住其中不会觉的有半点儿脏乱不适,素日里要用到的物什也是一应儿的俱全。   兮月择了间靠着一处小柳林景致的最里边儿的厢房进去了,她甚是喜欢这一份自四周依稀漫溯而起的草木幽香,丝丝缕缕嗅入鼻息,这份感觉令她觉的很是安然。   循月自然也就跟着妻子一并进了来。   夜色娑婆,循月擦了手中的火折子,将几上备着的烛台倏然点亮,暗沉的内室便在这瞬息充斥进了一派微弱的暖色调中。虽然是微弱的,但依旧不影响其喷张的生命力。   溶溶清辉并着烛影的绰约之下,兮月回眸去顾循月。循月含笑回应,边抬步向兮月这边走近,后拥着兮月纤纤的肩头,颔首自她两瓣软糯的唇畔处落下一个渐次深浓的吻……   自是伉俪情深得成比翼何辞死的恩爱夫妻,这么一吻便不免就至了动情处,有一团滚烫的心火在他二人心中豁然一下撩拨过去,蓬勃的如野草一般的恩爱情念深滋漫长,二人渐趋步入一怀欲罢不能的恩爱天堂!   循月的臂弯有力的匡扶住兮月偏些纤弱的背脊,但这个吻一路探的太过于深情,还是没防就将兮月渐次逼至墙壁一角,又还不算,二人的身子不由与那有些斑驳的一层墙皮起了些微摩擦。   衣袂贴着墙皮的“簌簌”响声带得心头火焰愈强,循月忽地一个欲罢不能的抬手去解兮月的外披。而兮月更是下意识抬手迎合……却这时,大幅度的动作终究带来了身体与墙面更大幅度的接近,一个猝然不觉,也不知是这二人谁的袖摆大刺刺擦到了墙壁的一处脱皮处,“哗啦”一声一阵冗响,便见那墙面之上本就有些呈了斑驳势头的墙皮应声就退了一大片下来!   二人甫惊,下意识凝眸顺着去顾,又豁然一下起了更深的愣怔……   这脱落的墙皮之内其实大有一重暗藏着的玄机……后边儿原是一个被青砖石挪移开去的暗阁!这就难怪为何看来平整的墙面,此处居然会有墙皮渐次脱落了,因为它里边儿根本就是亏空无物的!   二人有些微的缓神,接着下意识相互对视了一眼,后蹲下身子借着月华的清辉向暗阁中窥探。见好似有一个乌木铸就的小盒子。   循月与兮月心中俱是氤氲了好奇一段,循月抬手将那乌木盒子取出来,这时兮月已经端了烛盏过来凑近。   这个小盒子看在眼里委实没什么奇特之处,但从有些斑驳与褪色的盒身瞧上去,不难看出是沉淀了久远的年代。   “这是上官家什么祖传的宝贝么?”兮月好奇。   循月不由皱眉,听兮月如是发问,便摇了摇头:“我也不大清楚,从没听爹爹和娘亲说起过的。”   更深的好奇在这二人心中滋长并起,二人复是一眼相顾,后双双会意。循月在妻子鼓励的眼神之中把心一横,抬手将那乌木盒的盖子“咔”的一声便轻轻的打了开……   当真是命盘兜转宿命钦定!该是谁的、该于何时何地出现,人与物与事与一切的自然聚合,一早都是安排好的,这无可逆转分毫!   就如是的机缘巧合之中,二人发现了这个已不知流转了多少个年头的乌木盒子。那里边儿所放置的流传百年的古物,正是《独步莲华》……   大楚国不知何时开始流传起这样一个传说,但凡能得到一幅叫作“独步莲华”的卷轴,便可自之中得到非比寻常的大智慧,会犹如醍醐灌顶而堪破世俗,了却生死、离苦得乐。   据说这卷轴之中所包含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封流传经久的信函,还有一样便是如是一支唤作“独步莲华曲”的曲谱。   不过又不知是在何等样的时候,却又跟着起了另外一种不知真假、且尤其扑朔迷离的说道,便是那卷轴其实是一张记载命途的仙界天书,凡能得此卷轴者,它日有望得到常人所不能得的绝好的东西,比如——整个天下!   这是一早便听过的民间传闻,但全然都是当作一个睡前哄孩子的故事来听,从不见有什么人把这故事当真。   但此时此刻,当这乌木盒子中的《独步莲华》曲谱赫然呈现在二人眼前,目睹这刺刺灼灼的鎏着金边的四个大字,循月、兮月不免浑然一震!   但更多的,是一种漫溯于心、沁润魂魄的莫名熟稔感……   那曲谱其旁放着一封类似信函的泛**封。就着一股冲动的拿捏,循月擒起后打开。   当那封流转百年的信函在他指间应运而开启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久远的记忆在这一刻忽地一下翻涌如潮!   那里边儿放着一沓如是泛黄的纸,但在灯下忽地显影开来,竟有若天书一般浮起一个个发光又幻似透明的字迹,记载着的正是循月、兮月二人由缘始到这一世现世的修得圆满,这整整五生五世的故事……   这一瞬时光回溯、光影交叠,他们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比如那是忘记了是在第几世的时候,兴许是令月那一世、又兴许是殊儿那一世,女子夜梦白兔化了人形,时而为女儿、时而为男儿。   那白兔问女子,它哪种样子最好看、最动人?   它说它是白兔的灵,灵是没有性别的……   最后它化身成一男子在梦中为她建了别院,二人夜夜梦中于别院畅游、俨然神仙眷侣!   还有那支再熟悉不过的《独步莲华》曲,那曲是由一位玉兔仙灵持法器翠玉长笛所吹奏而出的,溶合了他成千上万年来对大千世界万丈软红沧桑变幻的所思所感。这曲子溶合了一位玉兔仙灵成千上万年来,游离、飘荡在这大千世界、万丈软红之中,所眼见、所躬身参与了的一场场浮沉往事、尘俗琐碎、沧桑变幻、一身修为……这诸般缔结出的所思所感交织一处,在一次又一次爱却不得爱、求更难得求的心境辗转之下,才于心念一闪时忽地成了此曲!   是为她而成的曲子……   一时梵音如潮、一时湮远迷离。记忆追溯,因果交叠,二人一瞬历经佛洗……   果然是自之中得到了非比寻常的大智慧,果然是醍醐灌顶而堪破世俗,了却生死、离苦得乐!   且……得到了整个天下。   他们彼此便是彼此的整个天下!   这历经五生五世所来之不易的齐眉举案好姻缘,其间兜转艰辛之几多欲说还休!也自然是常人所不能得到的极好的东西!   那么,前尘已矣、哽咽贪欢,更多的却还是欣慰。此生如斯、来世且近又且远,且好好儿把握今生如是因后缔结出的如是甜果!夫复,又何求?   。   林苑清奇、碧水依依,衣袂翩然、俨如谪仙的循月公子拥着怀中娇美妍丽、灵韵天成的冠绝女子,独立岩石之畔,凝眸赏看小杭州一园目之所及处的好风好景。   “公主可还记得颈间的白玉?小姐可还识得怀心的小兔?王爷又能否拾起身边一世不离弃的好兄弟?淑妃……又会不会抛下这个执着追随、几世无悔,奉出自己护你帮你的嫡亲妹妹?”他拥揽着她的身子,与她亲昵无限的贴合一处,忽地于她耳畔徐徐柔柔一通狡黠,“更会不会记得时今现世,这爱你护你、疼你惜你的至亲无涯、挚爱无双的枕边驸马?”   一世一世缘起缘灭、缘生缘死,待得莲花绽放、满湖菡萏竞艳,又能否彼此执手飞过花千朵、Lang千重,一曲横笛仙音破红尘万丈,穿越莲华满地唯清净独步……   最后最后他目色一沉,唇畔徐徐笑意温存:“我爱公主如己之目!”沉声一落定,虽低沉却坚定。   兮月心中动容无限,于此侧了桃花眸嫣然一笑、如斯低低打趣:“真真是狡兔三窟!”复抿唇含笑不减,“那是自然,你的一双鲛珠瞳眸,可是在我这双眸子里好好儿镶嵌着呢!”   玩笑的一句话,又忽地似有所悟,这是不是就是他们二人之间累世轮回的信物,以此为凭、以此为据,化化生生也不会将彼此丢弃……   二人哈哈一笑,无限缱绻暧昧氤氲其中、如许深情深意不言自喻。   兮月靠入循月怀心,软眸潋滟如是一辙的深情如叠:“我用尽这几生几世奔走辗转、寻寻觅觅,凝着眸子看穿了几阵烟雨山川、望断了几许几重长亭回廊……不断的渴求着、不断的失落着、不断的得到了又失去了。我沉浸在自以为是的幸福之中,心痛曲曲离歌、低吟万般别绪,但归根结底不过就是缘份一场场罢了!我命中的良人是留空的,时今我才蓦然顿悟……是留于你。”   若来生有缘辗转还能再遇,我依旧愿意成为你身边眉眼玲珑的女子、亦或守你护你便如同你这般守我护我的七尺须眉男儿,与你穿越生死、执手贫贱与富贵,无论落魄风光,生也相随、死也相随……   始至如斯,梵天莲华终究于俗世红尘里深深生了根!   他们把这五生五世的故事抄拓到金册子上,并就取名《独步莲华》,将这四个大字最后题在封面中间,自此后千年万载、百世流传。   一段举案齐眉的美满姻缘修来诚然不容易!历经辗转磨难、千重艰难万般苦,此生此世,循月驸马与兮月公主一人吹笛一人抚琴,于那专属于二人爱情世界的京郊园林小杭州里依水榭而坐,共弹共吟那填了词的《独步莲华》曲。   “化缘已尽,因果花开,际会姻缘,现世当惜!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南无常住十方佛,南无常住十方法,南无常住十方僧,南无三宝空色明。”   自然之情、造化之纯,荡涤人心、净化生魂,玄机奥妙自在其中,梵天九叶莲花,我佛拈花一笑、他化自在,了然无声……   这一生如是因果终得偿,循月将翠玉长笛移开口唇,向着兮月凑近过去,将挚爱佳人拥入在怀。   兮月含笑含情亦含着万种难平心绪靠入循月怀中,一时万绪繁杂、一时又忽觉脑海一片澄澈明朗。   一瞬顿悟……罢了,当世二人终是修得这齐眉举案好姻缘,就此恩爱相伴、到老白首,不弃不离、同心深结!   【正文完】[茕兔最终历程:女主还清了与那些身边人乱乱纷纷的错综关系,终于跟白玉兔君在这一世结下了情缘,做了一世夫妻。历经累生累世的苦难折磨,终于在这最终因果成熟之后,得了这一世来之不易的美满幸福!缘份难求,好姻缘亦是难求,以此文见性明空之余,亦以此劝于诸君,珍惜身边人、善待姻缘与爱情!](三生桃花绘成扇,细雨落花人独看。最终天命有所归,凤凰比翼燕单飞。——判词) [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问天地何虚妄,吾、子,两茫茫! ☆、后记   这部文是嘉楠因有心事一桩,遂动笔写出来的一部“以文载道”的文,意义类似嘉楠的私房小体,想要借着文字说出心里的话,宣泄一些憋在心中的东西,并将这些心事托于文字、佐以其实简单而幼稚且不大精巧可考的故事,由此而说出来。剧情在同时就淡化了,又或者严格的说……这在嘉楠心中并不是一部“古言小说”。   不是没有打算将这些故事更深刻化、以文载道的同时也不忘小说化。但因为女频最佳字数的一个限制,嘉楠无法在合约字数内做到这些,便终究还是没有上了小说的道,与预想中的设定相差也比较远。预想是把每一世都当作一部全新的文去写、去雕琢,但也因了一些限制而终究没能一如预期,后来嘉楠也就被搅扰的没了太多的兴味。   但这是我想写的,我想写进这部文的心事都很好的溶入了进去,嘉楠对于这部文,也算是无憾了吧!   文所想要表达的,其实就是:娑婆世界是虚幻的、是假的、是不真实的;父母、子女、亲人、爱人、朋友等等,都不过是你在累世的轮回之中执着出的一段段缘罢了!   综上这一段段故事,横竖讲述的就是轮回转世的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深陷苦海里的芸芸众生都如那【东走西顾的茕茕白兔(形单影只的白兔)一般,一世世轮回、一世世扮演着不同的身份、又执著着不同的假象。】   是非善恶皆我执,万相本来无相。透过轮回洞悉世事,一切都分明了:什么都是假的,什么执着都是可笑的。许的是千世,但情尽缘尽于今世。最后“缘得满”这一世之后,每个人与彼此间的缘分都已彻底了(liao音)尽,下一世将就此山水不相遇。   但轮回不歇,一切还得继续,各自不知又会遇到什么人,又会上演怎样的故事……   。   本书歌颂的不是单纯的亲情、友情、爱情或某种情愫,而是一种无论什么身份、什么性别、什么关系、什么境地……有缘相聚在一起,便至情至性不枉此生缘法一段的“大义”!如白兔对女主的始终如一。   即便心知一切皆是虚幻、皆是假象,但眼下既然有缘相聚一起共走一段,便必定是不知谁亏欠了谁、谁又合该弥补着谁;该了的账与该还的情都须消磨干净方才可撂开手去,否则必定一世一世纠葛下去没个止尽!   如此,既然这一世与一些人形成了种种表象、因着缘法缔结出了种种关系,那便该至情至善倾尽所有好好走完,适才不枉其实得之不易的缘分一场,善缘孽缘皆如是。这是一种对自己与这段缘分的负责任。   天地生人,有一人应有一人之业,生一日当尽一日之勤!人生在世理当如此!   。   本书所写其实共有五生五世,而之所以多次提出是三生三世,有两个根本原因。   一是,因在“古艳歌”系列文里,“三生三世”不是一个丁丁卯卯的数字,而是一个生生世世、累世轮回的寓意。   其二,最开始公主的那一世,我归结为了“缘起”;最后公主的那一世,我归结为了“缘修满”。所以“三生三世”指的是中间这自缘起之后、到缘份修满修全的这三生轮回之间的过程。   。   最后附录每一世每个人身份的分别对应、及主要主旨。   缘起 万念纠葛(冷令月,白玉兔,冷华棂,姜绦、晴雪、上官后妃、颜墨宇、北冥霓裳。)   第一世 爱情(上官殊儿,白兔,帛逸,慕容云离,上官忻冬、上官竞风(是颜墨宇的转生,但上官后妃的一丝魂魄依附在了他的身上)、澹台妩儿、将殊儿替换掉的新太子妃(她上一世与这些人没有交集,是这一世新出现的一个人、执着的一段缘)。)   第二世 兄弟情与父子情(帛清,江炎,帛睿,世子帛羽,帛陟,(这一世上官竞风缘份已尽,这一世以及往后的几世都没有出现)澹台皇后(即上一世的澹台妩儿),二郡王帛翼。)其中兄弟情是讲江炎与帛清、父子情是讲帛睿与帛清。   第三世 姐妹情与夫妻情(帛媛箐,帛碧溪,楚皇,莫离,(帛陟与澹台皇后没有出现)颜倾翡(即上一世的二郡王帛翼)。)其中姐妹情是讲帛媛箐与帛碧溪、夫妻情是讲楚皇与帛媛箐。   缘满 万念得圆(这一世所有人的恩怨都已结清,只剩下了白玉兔君与女主,即上官循月、冷兮月。)   为使大家看明白,再罗列一下。以下是每一个人每一世的身份变化。   冷令月—上官殊儿—帛清—帛媛箐—冷兮月   白玉兔—白兔—江炎—帛碧溪—上官循月   冷华棂—帛逸—帛睿—楚皇   姜绦—慕容云离—世子帛羽—莫离   晴雪—上官忻冬—帛陟   上官后妃比较特殊,是因放不下对女儿的执念,所以后世没有转生,是依附到了上官竞风的身上。   颜墨宇—上官竞风   北冥霓裳—澹台妩儿—澹台皇后   新太子妃—二郡王帛翼—颜倾翡   就是这些,希望亲们看懂了o(∩_∩)o ~谢谢亲们一直以来的阅读与支持,以及鼓励与宽容!!   【全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