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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玑之倾天 / 妖小歪 著 ]
上部 楔子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13 10:44:16 本章字数:3540
长发飞扬,足踝上的银铃在漫天的杀戮中寂寂地响,那曾经象征着福音的铃声于此刻响起,在血光浸染中,诡异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战栗。
被鲜血浸透的玉阶上,缓缓走下一个女子,雪白的袍,漆黑的发,深蓝的瞳孔迷离深远,她就这样,赤裸着足,一步一阶拾级而下。长袍下摆浸在血泊里,殷红一片。
纤细的手握着一柄青光四溢的剑,剑气纵横,蛰伏在玉阶上的魔族鬼兵刹那间被斩杀殆尽。雪衣女子目不斜视,踏过遍地尸首,静静地缓缓而下,目光却落在玉阶尽头那袭黑衣上,一瞬也不曾移开过。
鬼君,你可知,就算天下倾覆,我也无法跟你走。深蓝的眸里涌起深沉的痛意,手指一分分收拢,剑柄上的花纹嵌入肉里,生疼。
鬼君,我无法选择,那个人掌控的命运,我无法逃离。看着愈来愈近的那袭黑衣,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
我的力量,解不开那份契约,生生世世的缠绕纠葛。她终于看清,台阶下那个黑衣男子仰起头对自己微笑的脸,满是温柔,一如往昔。
鬼君!握剑的手抖得厉害,她顿住脚,再也迈不开一步。鬼君,我只求你,等我,九万年漫长的轮回,等我们再次相遇。
青光冲天而起,盖过一切血腥战乱,纯白的圣殿在剑光中神圣而庄严。当吞吐的剑气消散,玉阶底端,两条身影紧紧相拥,玄衫黑如暗夜,白袍纯若白雪。那柄利剑在女子手中,贯穿了男子的胸膛。
他依然笑,笑得温柔而宠溺。
他紧紧拥着她,不松开分毫。
女子在他怀里,颤抖得不能自已,温热的泪水溢出眼眶,滑落脸颊,滴在男子冷若玄铁的肩上,失去最后一分温度。
“浅音。”轻轻地,男子唤起她的名,一遍又一遍,从毫无血色的唇边滑落,“浅音,浅音……”
圣殿之上,一袭紫衣沉郁,静静俯视大地,薄唇僵冷,良久吐出一丝叹息,消失在虚空中。
#####
那场倾天的恶战,最终以魔族鬼王之死告终。神魔两族伤亡惨重,而人族夹在其间,几乎覆灭。
浅音站在圣殿边缘,看着惨淡的天地,没有一丝表情。清冷的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袭来,吹起长袍,似乎有些冷,她紧紧环住双肩,干涸的眸中有绝望,却也含着欣喜。
“星帝。”一名神族子弟上前,轻轻跪下,“四长老请您去封印鬼王。”
浅音淡淡应了声,转身走入圣殿。圣殿正中祭坛上悬浮着一个纯白的玉匣,雕刻着繁复的咒文,祭坛边四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神色疲惫,见浅音走了过来,纷纷跪下。
“星帝,鬼王虽死,但修罗之力无法消弭,若此等倾覆天下的魔力再度转生,又将是一场浩劫。请星帝封印鬼王修罗魔力,以庇佑三界。”
浅音盯着圣匣出神,良久,突然笑了起来。
“那就封入圣匣罢。”
淡淡的一句话,四长老却面露欣喜之色,圣匣乃是初代星帝所制,需用星帝神力才能开启,若将修罗之力封入圣匣,想要解开封印,是万万不可能办到的。
“封印的话,用六曜好了。”浅音摊开手,手心静静躺着六枚玉佩,皆刻着古老的图腾,“神部六曜六将军阵亡于战乱中,我赐给他们的玉珏还是没能护住他们呵。”
想起阵亡的下属,浅音有些黯然。
“六曜命轨复杂,万年难以相聚一次,若用此制成封印,开封之日,怕是遥遥无期。”缓缓抬起手,那六枚玉佩悬浮在虚空中,“除非圣匣崩碎六曜重聚,将血滴入龙纹玉之中,嵌入锁孔,否则封印永世不能开启。四长老意下如何?”
“星帝圣明。”四长老欣喜地拜服在地。
浅音淡淡看了他们一眼,眸底有莫测的笑意。
双手举过头顶,转身对着圣匣,浅音合上双眸默念咒诀,圣匣陡然间光芒大盛,缓缓开启,露出其间纯白的玉轮,此乃神族至高无上的圣物——玉枢。玉枢分为十二宫,随着浅音一张一翕的嘴唇,第一宫“鬼牙”缓缓开启。浅音凌空画了六道符,鬼牙之上赫然出现了六枚龙纹玉的印记。
跪在一旁的一位长老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缓缓打开,一团墨黑的火焰飘出,正欲逃散,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缚入鬼牙之中。“哒”地一声,鬼牙蓦然合上。
浅音睁眼,嘴角勾起,轻轻笑了。长袖一挥,六枚龙纹玉化作六道白光,散入世间。
鬼君,轮回百世,你要等我。
正当所有人都送了一口气之时,圣殿一角蓦然窜出一个近乎透明的影子,只听见轻轻的笑声浮起,下一瞬,凌厉的剑光闪过,竟将鬼牙生生斩落!众人大骇。
只见神殿边缘立着一个几乎透明的人,斩落的鬼牙被他捏在手心,看着殿内满脸惊恐的人,笑得诡异。
“魅影?!”四长老惊呼,他们玩玩没有想到,这个鬼王身边的侍从居然没有死,还潜入了圣殿!
想来是灵力耗尽,魅影的身形愈渐透明,然还不等众人回过神来,他蓦然反手一挥,将鬼牙掷入世间,自己也因耗尽灵力而灰飞烟灭。
神殿内一干人等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浅音静静站着,没有一丝神色变化。
罢了,不管怎样,都无法阻碍我。
“四长老,用当年制圣匣留下的神玉做一枚玉玑罢。”沉吟片刻,浅音凌空画了一排咒符,“施此咒,若鬼牙启封,玉玑则能再次将其封印。”
话音刚落,那袭白衣便悄然委顿于地。
“星帝!”众人又是一惊。
#####
入夜,寂静的神殿中,两条人影静立祭坛边。紫衣沉郁,绯衣殷红。
“她为何,非要这般固执呢。”紫衣男子叹息,“神魔又怎能并肩天下呢。”
“主人。”绯衣女子垂首,“族长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她不明白。她若真的懂了,便不会以沉睡九万年为代价定下那个契约。呵,她当我不知道么,命轮哪有这么容易便能扭转,神力都无法撼动,更何况仅仅是契约呢。浅音啊浅音,你要执迷不悟到几时。”
绯衣女子静立一旁,沉默不语。
“韶音。她也这般虔诚地站在我身侧,乖巧得像个懂事的孩子。神侍者契约师,她本该就这么生生世世做我的侍者,呵呵,可我却让她继承了我的位子,从侍者成为星帝。并肩天下的本就该是我们,神魔殊途,她竟为了鬼君背叛我!”
绯衣女子浑身一震,单膝跪下,“族长只是一时糊涂,请主人息怒。”
“呵呵。”紫衣男子抚上她的头,轻笑。
“韶音绝不会背叛主人。”
“罢了罢了。”紫衣男子沉沉叹息,“九万年,浅音啊浅音,你会明白何为命数。”
清风涌入神殿,新换的软纱轻拂,祭坛前空空如也,哪还有人的影子,只剩下一声叹息,飘散风中。
#####
古书记载:
九万年前,天下三分,神魔人三族歃血为盟,共掌天下。神族星帝、人族青王、魔族鬼王纵横联合,以佑天地太平。
青胤历三百年,鬼王反,征兵天下,盟约崩碎。血染山河,人族不敌,悉数吞没。星帝率神族之众,与之战于圣城,尸横遍野,不可胜数。
神魔之力相生相克,皆为创世之力,锐不可当。神魔交锋,天地动荡。星帝仁慈,启神咒以求克鬼王,鬼王不敌,败于圣殿。
鬼王之力无法消弭,是以星帝启“玉枢”,以六曜为印,封鬼王之力于“鬼牙”中。众神欣喜,不意魔族残部夺鬼牙,掷入世间。众神惊骇,星帝灵力耗尽陷入长眠,临去托嘱四长老制玉玑。四长老哀,遵其意制玉玑,交由神侍者九尾猫守护。
#####
鬼牙在世间几经辗转,最终落入新任鬼王之手。鬼王为留下修罗之力与神族四长老订下血契:魔族世代受制于神族,永世不得解封鬼牙,否则鬼界将沉入孽海,不得翻身。
且六曜命轨交错复杂,万年也不得相聚一次,碍于血契与六曜几乎不为重叠的命轨,九万年来,鬼界虽持鬼牙,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神力凌驾于魔力之上,天下力量倾斜,俨然一派神治之世。
上部 第一章 重逢(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13 10:44:17 本章字数:3141
妖孽!赤红的瞳在黑暗中骤然放大,森冷而刻毒的声音穿透耳膜,仿佛被扼住喉咙般无法呼吸。虚空中伸来一双双手,拉扯着她,把她推进那蓦然腾起的火焰中。
妖孽,就应该被烧死!
她惊恐地看着不断升高的火焰,拼命想要挣脱,却软绵绵地使不上一点力气,任由那枯瘦的手抓着她细瘦的手腕,冰冷刺骨。
烧死她!空气中骤然浮起各式各样奇异的声音,层叠起伏,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将她吞没。火焰的热气扑面而来,四窜的火舌灼伤肌肤,面对着逐渐逼近的火焰,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任由那无数双手,推搡着,将她带入那一片沸腾的火海。对着近在咫尺的火焰,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没有人、没有人救她,没有人希望她活着,他们都在背后用刻毒的语言骂她,都巴不得她死,干脆就不要出生好了!妖孽!因为她是妖孽!
耳边的叫嚣声逐渐消失,分明跌入了火焰,却没有任何灼伤的痛感。因为,已经死了么,死了才感觉不到痛吧。
不、不是。
睁开眼,不见了可怖的眼瞳,没有沸腾的火海,仿佛掉进了另一个世界,天空蓝得清澈,浮云游走阳光和煦,群山绵延如黛,草木葳蕤,溪水清冽,光洁的鹅卵石如珍珠般散落水底,妖娆的罂粟成片盛放,蝴蝶翩跹而过,投下似有若无的影子。
斑斓的花丛中,少女的裙褶飞扬,乌发如瀑,散在风中,青碧的衣裙在七彩的花丛中格外清丽。白玉般光洁的小臂露在袖外,拂过高高低低的花瓣,纤腰微拧,一个接着一个柔软的转身,发丝抚上她细腻的脸、黛色的眉和含笑的唇,墨色的眸中闪着明亮得光点,虽无妩媚妖娆,却有着让人沉浸的青涩纯洁的美。在那暖融融的阳关下,这个青衣少女就在花丛中忘情地旋舞,笑声清脆,在风中蔓延。
清溪边,一个俊朗的少年静静站着,黑色的长袍鼓满了风,一双深棕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旋舞的少女,微笑如水。直到花间的少女停了下来,他走上前去,折下一朵紫色的罂粟递给她,花茎的汁液染绿了他修长的手指,看着少女酡红的脸明亮得眸,笑容渐深,“真美。”
少女羞红了脸,垂下眼,细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阴影,脸上却是惊喜的表情。少女有些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袖,抬头看了眼少年干净俊秀的脸,倏地抿唇一笑,转身跑了开去,留下少年呆呆站在原地,举着那支罂粟,有些惊愕。
然,一回头,便一脚踩进了黑暗。浓墨一样化不开的黑暗吞噬了一切,恍然看到那个溪边的少年,却是在鬼界象征无上权利的无生殿中,依然一身纯黑的长袍,脸上却没有了温暖的笑容,冷沉得可怕。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眼里有沉沉的痛意与无奈,看得她忽然的慌张,她想问,却说不出话;她想逃,却移不开步伐,她只能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走到跟前,紧紧地拥住她,然而下一瞬,锋利的匕首便刺入了她的胸膛。
“对不起,暖儿。”少年伏在她耳边,呓语一般喃喃道,“对不起。”
最终,连你也想让我死么。
泪水溢出眼眶,从颊边接二连三的滚落。
连你,都不要我了么;连你,都要杀了我么!
不、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不!”郁积的话语冲破了禁锢,从喉间迸出。
在漆黑的塔中,蓦然惊醒。
红莲烈焰已经停息,空气中仍旧弥漫着火焰焦灼的味道,苏云暖坐在刻满咒符的地上,惊魂甫定地喘息着,汗珠从颊边滚落,滴在石板上,瞬间蒸发。
揉着眉梢,深深吸了口气。
有多久,没有做梦了,这样的梦……怎么、怎么会梦到这些。
心底似乎有些什么层层叠叠翻涌而起,莫名的恐慌袭遍全身。合上双眸,黛眉微蹙,竭力抑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待到再度睁开双目,墨黑的眼眸静如死水,深不见底。
“暖儿。”虚空中浮起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地绕过心间。
“嗯。”明明是只有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她依然习惯应出声来。
“暖儿。”那温柔的声音只是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并不说些什么。苏云暖靠在刻满咒符的石壁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脸色渐渐柔软下来。
几乎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神秘的声音就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不曾离开过。
只有我能听得见的声音么?苏云暖微笑。
是只为你响起的声音。她记得,当自己一脸迷惑地对着虚空发问时,那个好听的声音这般回答,满是笑意。
“暖儿。你还恨么?”沉默片刻,那个声音轻轻问。
恨?指尖一颤,苏云暖合上眼眸。恨什么呢?能恨什么呢?
“还恨么?”寂寂地,那声音再次重复。
还恨么。百年之前的那一刻与此刻重叠,那句话穿越了百年的光阴的尘封,重响耳畔。修长的睫毛一抖,她静静闭着眼,一股奇异的力量牵引着她,脑海中回忆片片翻涌。
罂粟花,寨子,褐发女子,黑衣少年……
突地,所有的影像蓦然消失!化作铺天盖地的血红,吞噬了一切。
苏云暖猛地睁开眼,眼里血丝遍布。
“小暖?”仿佛没有料到她会突然中止回忆,那声音透着些许疑惑。
“够了。”苏云暖用力抵着眉心,“够了够了!”
恨么?恨,那是自然地吧。没有任何解释,没有辩驳的机会,难道、难道连恨的权利都我都不可以拥有么?!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是你逼的!是你们逼的!
最后,连你也利用我么?
靠在仍旧灼热的石壁上,指尖滑过一个又一个的咒符,心里莫名地烦躁。
一百年了,你把我囚禁在这镇魂塔中整整一百年了!我居然还在期待,可笑的是我居然还在期待!
苏云暖,你还在期待什么?!一百年了,他何曾想过要放你出去!你还要等几个一百年才肯罢休!
青衣女子眉头紧蹙,蓦然挥手砸向那些密密的咒符。一声闷响过后,凹凸的咒符竟被她砸平了一片,露出三寸见方的凹痕。不禁一愣,看着自己依然完好的手背,再抚上那凹痕,眼里掠过一丝惊喜。
这些由咒术刻下的咒符是普通的蛮力无法损毁的,除非……
嘴角勾上一抹笑意,缓缓起身,环视四周之后,苏云暖抬手凌空画了一个奇异的符号,在漆黑的塔内发出淡紫色的光芒,然仅一瞬之间,奇异的符号崩碎,而她身周也同时泛起淡紫的光芒,稍瞬即逝。
她抬起手,掌心腾起淡紫的火焰,将整座塔照亮!有劲风袭来,瞬间将她青色的长袍扬起。偌大的塔中仅她一人,四壁刻满的咒符在火焰的光芒中闪烁明灭。
青衣女子就站在连片的咒符中间,蓦然扬眉冷笑。
魍珩啊魍珩,你费尽心机将我镇在这镇魂塔中,日日忍受烈火煎熬,可是你曾料到正是着三界间能焚尽一切的红莲烈焰让我重新得到力量!一百年了,该做个了结了。
青衣女子清啸一声,掌心的火焰化作长虹,直刺塔顶!
你以为,这区区缚之术能困住我么?!
只见一道耀眼的光芒直冲碧霄,镇魂塔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上部 第一章 重逢(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13 10:44:17 本章字数:2910
远处巡逻的鬼兵只觉大地蓦然震颤,尘土飞扬,转头望去,镇魂塔已成一片废墟,在蒙蒙的飞灰中,隐约现出一个人形,废墟之巅,负手立着一个女子,青衣长发,身姿绰约。
“你快去禀告大人,我去看看发生什么了。”一鬼兵对着身边的同伴低低嘱咐一句,便带着剩下的同伴向镇魂塔掠去。
站在废墟的顶端,看着不断聚拢的鬼兵,青衣女子眼里有轻蔑的笑意。魍珩,我已经不是一百年前的我了!
点足掠起,浮在半空中,双手交叠举过头顶,结成一个奇异的形状,“冰炎坠!”青衣女子凝视着前方,一字一顿吐出咒诀。
空气陡然凝结,在青衣女子头顶赫然出现一簇冰花,泛着森冷的寒光。然还不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那簇冰花陡然碎裂,无数锋利的冰凌向四面八方射去,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淡淡扫了眼脚底扬起的飞灰,苏云暖转头看向鬼界深处,那里朦胧的雾霭间,一座古老而巍峨的石楼拔地而起。楼身被漆成暗淡的灰色,每层楼的飞檐末端都系着画满咒符的瓷铃,而在石质屋檐上刻出的深深浅浅的类似瓦片的痕迹,竟真实得犹如用砖瓦铺就一般。在石楼的最顶层,雕着两条追逐盘旋的蛟龙,而在蛟龙之上,竟悬浮着一颗硕大的明珠,泛着青碧的光芒。
无生殿。
微微凝眸,仅片刻之间便毫不犹豫地点足而起,风一般地向石楼的最高层掠去!墨色的眸中是冷沉如铁的决绝。
她来了么,终究还是来了吧。听着下属的报告,魍珩低眉微微苦笑。终究是拦不住你也困不住你啊……云暖。
坐在檀香桌后,伸手抚着精致的青瓷杯,这个年轻鬼王的眼中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跪在桌前的鬼兵抬头看着这个向来脾气古怪的鬼王,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大人,是否要让……”
“哦,没必要。”还不等他说完,魍珩开口淡淡打断,“把人都撤回去,都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可是、可是大人,她已经向无生殿来了!”
“照我说的话做就好了,其他的我会处理。”魍珩不动声色地起身,向楼上走去,黑色的大氅扬起,在涌入楼阁的风中猎猎作响。
那名鬼兵讷讷地看着魍珩,直到那扬起的大氅消失在楼梯口,方才回过神来,领命离去。
大人……真是奇怪呢。
站在石楼的顶层,冷冽的风从身后袭来,吹散拢好的长发,乌黑如云的鬓发在风中飘散,抚上脸颊,苏云暖呆立在原地,也不顾脸上的乱发,只是静静地站着,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明珠青碧的光芒笼罩着整个大殿,而在大殿正中,竟摆放着一个六芒星状的祭坛。祭坛中央,静静放着一副剔透的水晶棺,在青碧的光华下折射出清影万千。
棺中躺着一个女子,着青碧长袍,乌黑的长发披散,黛眉舒展,肤若凝脂,双颊上犹自残留着些许红润,如同睡着般安详。
苏云暖微微蹙眉,眼底的神色一变数变。那棺中的女子,分明、分明就是她!
沉吟许久,最终举步走向祭坛。看着棺中自己的躯体,青衣女子眼里透出些许不解。
魍珩,为什么……
伸手抚过祭坛边缘,才发现在六芒星的六个阵角都有一个凹槽,约一寸深,槽底刻着奇异的符号,六个凹槽,尽不相同。
凝视着槽底的符号,在瞬间觉得熟悉。好像、好像在哪里见过。
“暖儿。”出神之际,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蓦然转身,只见楼梯口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英挺的男子,剑眉星目,棱角分明,黑色的大氅的风中扬起,散发出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
那一双深棕的眼眸紧紧地盯着祭坛旁的女子,让她一时间忘记了思索。
“魍珩……”那个令鬼界为之震颤的名字从失神女子的唇间吐出。
四目相对,男子的眼底依稀还有曾经的明亮与温柔。怔怔地看着他,恍然想起,那年的遇见,也是这般静静地相望。只是时过境迁,人还依旧,而事已全非。
……
罂粟花斑斓怒放,花田里一个青衣少女百无聊赖地扯着花瓣,嘟着嘴,甚是沮丧。
“暖儿,怎么了?”花香流转间,那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他们不教我术法呢。阿姊也不肯教。”少女扯下一片花瓣,花汁染红了手指,“他们就那么恨我么?”
“恨?他们才不恨你,他们怕你。”那声音轻轻笑了。
“怕我?我又不是罗刹,怕我作甚。”少女不满地嘟嚷着。
“呵呵,暖儿,你当真想学术法?”
“想,想得不得了。”少女仰头对着天空高声喊道。
“那,我教你可好?”
“咦?”少女一惊,展颜欢笑,“当真么?你当真要教我么?”
“自是当真。”声音温柔,却藏了几分诱惑,“不过暖儿要答应我一件事。”
“答应!一百件都答应!”少女雀跃,拎着裙摆在花田里飞快地旋转。
“那暖儿给我跳支舞吧。”
“咦?”少女疑惑,“你能看得见么?”
“那是自然。”那声音笑答,带着几分得意。
“啊,真不公平。”少女嘟着嘴,“暖儿可看不见你。”
“呵呵,看不见又有何妨,我一直都陪着暖儿,不就好了。”
“嘻嘻。”少女明媚地笑了,“那你看好了。”
裙褶翩飞,玉臂长扬,转身、旋舞,纤腰微拧,足尖掠地,在这连片的花丛中,少女忘情地舞,明眸皓齿,嫣然浅笑。
远处清溪边,一个缁衣少年看得出了神。那年那日少女灿烂的笑靥,就这样深深嵌入了心底,再也抹不去分毫。
一曲终了,正想笑着问那声音,却瞧见一个俊美的少年拈着一支紫色的罂粟,走了近来。少年深棕的眼眸明亮,薄唇微扬,笑得温柔。
“真美。”少年把花递给少女,赞叹。
少女看着少年洒满阳光的脸,脸颊攀上两朵红云,她咬着唇低头绞着衣袋,不知该不该接这花。
“再跳一次,好么?”见她不接话,少年试探着问。
少女蓦然抬起头,乌黑的眼里闪过受宠若惊的神情,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弯眉浅笑,脸颊颜色更深,酡红温润如羊脂玉,少年不禁看得呆了。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少女却突地转身跑了开去,留下少年一人举着花,怔怔站在原地。
等跑出了花田,少女回头瞧见少年仍旧呆立原地,不由得又扑哧一声笑了。
“苏云暖。我叫苏云暖。”少女冲他挥了挥手,便没入林间,失去踪影。
“魍珩,我叫魍珩。”半晌才回过身来,少年轻轻吐出这句话。
上部 第一章 重逢(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13 10:44:17 本章字数:2126
……
“魍珩。”怔怔地,她再次轻唤他的名。
在暗无天日的塔中,她曾幻想过千次,再次见面,会是怎样的情形。可她从未想过,再次见着他,会失神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恨么?如若再问一次,她会发现,凝视着那熟悉的脸孔,她心底竟是那样的欢喜,欢喜得甚至可以忽略前尘,不问过往。
然,仅仅只那一刻的欣喜。
被那样狠狠伤过,即便心依然跳动如初,也有了不可弥补的裂纹。
黑衣男子轻轻抬足,却在落地的瞬间出现在青衣女子的面前。他看着她,却不再说些什么,以一种暧昧的姿态欺近她身侧。失神的女子蓦然回过神来,点足向后掠去,霎时飘出三丈。
魍珩想要抬起的手就这样,僵在原地。他看着苏云暖眼底迅速积累起的恨意,垂下眼睑,自嘲般的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不管过了多久你都会来的。”
苏云暖看着他,胸臆中有无数的话语想要冲破束缚,然而等她开口,说出的话语却冰冷地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是啊,当然会回来,我可没有忘记一百年前是谁亲手将我的元神逼出神形分离,损我千年道行,把我囚在镇魂塔忍受烈焰煎熬整整一百年!”
修长的手指在袖底微微一颤,魍珩抬眼看着她,眼里有一闪而逝的痛意,“你……”
“魍珩,解开封印,把玉玑还给我!”直视魍珩深棕的眼眸,苏云暖毫不犹豫地开口。
还是那么固执呢。魍珩微微一笑,却开口断然拒绝,“不可能。”
漆黑的瞳孔骤然针缩,所有的表情在脸上逐渐僵硬,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在那一瞬间涅为灰烬。魍珩,如果说当初你是有所顾忌的话,那如今又是为什么,你已成为鬼界无上的王,悄无声息地解开封印对你而言轻而易举,为什么?难道……
强迫自己不再细想,苏云暖闭了闭眼,那一瞬间眼底涌起的不解、惊讶、愤怒被静静掩藏,待到目光落回他身上时,冷定地仿佛不属于这个世间。
“云暖,你会……”
“够了,不用再说了,”言语之间,苏云暖已落至大殿边缘,背对着他,青色长袍在风中铺开,宛如一朵冷艳绝世的花,“魍珩,我真的不知道……你究竟……”
话未落音,青衣女子的身形倏地消失在虚空中,最后那几个字淡淡地扯散在风中。
魍珩静默地走到大殿边缘,站在鬼界的最高点,狂风呼啸,吹得黑色的大氅猎猎作响,年轻的王的眼里笼着层层的雾霭,看不清那深棕的眸底翻涌着,究竟是何种情绪。
云暖,你会明白的。
迎风而立,魍珩张开双臂,如圣徒般虔诚地合上双眼,仿佛在迎接什么。
当你再次回到这里,你会明白的。
云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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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占星室内,一袭绯衣静立水镜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主人,终于开始了么。
殷红的血从指尖滴入水镜,晕开一朵一朵鲜红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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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交错的树叶洒下一地斑驳,在密林中央,一株参天古树花繁叶茂,纯白的花瓣在风中飞扬,满地馨香。在古树极高的枝桠上,坐着一个玄衫男子,修长的手指抚过横在膝上的古琴,不知名的曲子在他指间流淌,在温暖的阳光下,玄衫男子合上眼,唇边有淡淡的笑意。
蓦然扬起的风搅乱了漫天飞花,飘零的花瓣拂过颊边,感受到空气中微妙变幻的气息,他仍旧微笑地坐着,十指兀自拨弄着琴弦,直到一曲终了,依然气定神闲地伸手抄起一瓣落英,对着流动的空气朗朗一笑,“在下技拙,还望阁下赐教。”
“公子过谦了。”空气中传来女子清丽的声音,然话未落音,玄衫男子只觉背后有劲风袭来,扑向他后背空门。玄衫男子微微蹙眉,伸手在身下树干上猛的一拍,转瞬间掠至更高的枝桠上。待他再度看向原先坐着的地方时,神色蓦然一肃——古树粗糙的枝干上竟出现数尺冰凌,在温暖的阳光下折射出清影万千,却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反倒微微泛起淡紫色的荧光。
冰炎?!
玄衫男子收起气定神闲的微笑,冷冷地开口,一字一顿,“不知阁下是何方……”
“哈哈。”女子清脆的笑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沐白,你还是老样子啊。”
话音方歇,在玄衫男子对面的枝干上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形,青衣长发,笑靥如花。
待看清来者容貌之后,沐白蓦然浑身一震,眼里掠过惊愕继而狂喜的神情。“是你!”
微风轻拂,飞花满天,纯白和青绿交错相织,在参差散落的树影间,青衣女子抬手拢了拢鬓角,对着沐白浅浅微笑,“我回来了,沐白。”
沐白怔怔地看着眼前迎风而立的女子,那样熟悉的笑颜,在此刻却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小暖……”怔怔地,玄衫男子唤起她的名。
上部 第一章 重逢(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13 10:44:17 本章字数:2415
遇见她,是在僻静深山的山涧间。
那日,沐白和往常一样进山采药,正值春日百花齐放,翠绿的新叶衬着姹紫嫣红的花朵,风过之处,满袖馨香。留连于深山绚丽的春景,沿着清溪一路徐行,鸟雀清脆的啼鸣回荡在丛林间,寂寂的回音让人心下一片清明。
不知不觉已过晌午,便在溪边树荫下歇脚。清冽的溪水抚过珍珠般光洁的鹅卵石,淅沥沥地一片脆响,俯身掬起一抔溪水,正欲喝时,目光却蓦然一凛——虽然极其浅淡,但仍旧能看清,在清澈的水中,有缕缕血丝从上游随波飘下。
沐白静静地起身,向上游看去,神色又是一肃。在不远处的溪边,洁白的鹅卵石上,似乎躺着一个人。走进看去,才发现居然是个孩子,十三四岁的光景,一身青碧的衣衫被血染透,殷红的鲜血不断从腰腹上的伤口淌出,丝丝缕缕渗入溪流。
伤的不轻。沐白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微微松了口气。还好,还活着。
医者父母心,虽然自己只是药师,但也不忍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死在深山中。不再多想,沐白俯身抱起她,急速向山下掠去。
把她安置在自己的木屋中,处理伤口悉心照料,虽然也照料过各式各样的伤患,但看到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时,也不免微微吃了一惊。
除了腰腹上的剑伤,她身上还有不下十余处的刀剑伤、各种棍棒留下的淤痕、大大小小锐器刮伤的痕迹,能活到现在,也算是奇迹了。
沐白凝眸看着昏迷中的孩子,心下微微的疼痛。这孩子……这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在这本该无忧的年纪,居然……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照料,终于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满脸倦容的沐白瘫坐在木椅上,嘴边却吟着一丝微笑。这孩子,总算是捡回一条命了。
那一刻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心底会涌起那样复杂的情感,庆幸、宽慰、担忧甚至是莫名的狂喜,仿佛软榻上的孩子是此生无可或缺的人。
“姊姊……”昏迷人儿吐出这样的话语,惨白的手紧紧握着被子的一角,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仿佛看到什么可怖的事物,嘴唇微微颤抖着。沐白皱起眉头,伸手取了毛巾搭在她的额上,眼里流露出些许担忧。
这三天里,她已不止一次地这样唤着姊姊,眉头紧锁,满脸的惊恐,仿佛想要挣脱什么又像是要拼命抓住什么似的,是痛苦的回忆么?还是很重要的东西?
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沐白重新做回木椅,沏了杯茶,清冽的茶香充盈室内,透过氤氲的水汽,他静静看着软榻上的人。她不是普通人。见到她的第一眼他便确信,沧华山与世隔绝人迹罕至,山路更是蜿蜒曲折陡峭难行,即便是山妖都难以到达山峦深处,更何况是一个身负重伤的女孩。
替她诊过脉后,他断定,这孩子是妖、是传说中隐居深山的九尾猫妖,她肩胛上九瓣莲花的印记便是九尾猫妖一族的标志。
只是他仍旧不明白,九尾猫妖一族世代隐居与世无争,她为何会身负重伤地躺在溪边,难道、难道族中发生了什么?
啜了口杯中的茶,唇齿余香,或许是太过劳累,沐白合上眼,沉沉睡去。
#####
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酸痛,沐白迷迷糊糊地醒来想要活动活动筋骨,却发现全身无法动弹。
咦?!
沐白一惊,顿时清醒过来,才发现手脚皆被绑在木椅上,跟前蹲着个人,青碧色的长袍,把他现唯一还自由的脚紧紧绑在椅子上。仔细地检查过绳结才缓缓起身,扫了眼一脸惊愕的沐白,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去。很是眼熟呢。沐白自顾自地想。
咦?!眼熟?!
“诶!”沐白冲着那女孩大喊起来,“有你这么对救命恩人的吗?!”
青衣女孩脚步一滞,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不说什么,仍旧向屋外走去。似乎还没完全恢复,步子虚得很。
沐白苦笑,这孩子也太……
凝神念了句诀,那些缚在手脚上的绳索竟悄无声息地松开,沐白站起身来,在举步的瞬间出现在青衣女孩的面前,正欲张口说些什么,却见她一皱眉,伸手向他指去,“刷”地一声,女孩的手中蓦然出现数尺冰凌,寒冷刺骨。沐白蓦地一闪身,避开冰锋,然衣袖还是被冰凌划破。
好险,要是再晚一步,那冰凌早已贯穿他的胸膛!
但那冰凌也仅仅维持了一瞬,转眼间又消散于无形,女孩按着心口剧烈咳嗽起来,殷红的血从指缝中渗出。
沐白叹了口气,上前扶住她的肩,女孩想要躲闪,却使不上一点力气,任由他扣住自己的手腕。有丝丝真气,从他的指尖漫入自己的身体。
“伤还没好就这般逞强,你就不怕再上阎王那走一遭吗?”沐白忍不住开口微微斥责她。
“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多好。”仿佛没有听到沐白的话,女孩低着头,喃喃道。
“死了才不好。”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沐白顺口接了一句。
女孩一愣,抬头看着他。
“天下那么大,你才见过多少?”对着她,沐白微微一笑,“有趣的事那么多,你才经历了多少?各式各样的人那么多,你才遇到过多少?什么都没有见过、没有经历过、没有遇到过,这样就死了难道不可惜么?年纪小小的就寻死,你家里的人怎……”
“我没有家人!”不等沐白说完,青衣女孩便打断他的话,再度低下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哀伤,“他们、他们都不要我了……”
“怎么会……”沐白讷讷地愣在原地,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之前设想过各种版本的缘由,却不曾料到过,这孩子、居然是被逐出族落的!
上部 第一章 重逢(五)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13 10:44:17 本章字数:2305
女孩不留痕迹地抽出手,定定地看着沐白,“我知道你是妖,如果是你救的我,你一定知道我是九尾猫妖。”黑白分明的眼眸牢牢盯着沐白,眼底却有掩饰不住的哀伤,“你听说过吧,九尾猫妖的眼瞳是赤红色的,而我的,却是黑的!”最后那几个字,女孩故意一字一顿地强调。
“啊!你!”沐白也是蓦地一惊,黑瞳的九尾猫,传说中招致不祥的妖孽。
“哈,知道了吧。”女孩嘴角露出嘲讽的笑,“你还是趁早把我杀了,不然等我复原,你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呵呵,这孩子,还真单纯得可爱呢。沐白突然笑了起来,笑得青衣女孩一脸莫名,“你笑什么?”
“哈哈,我笑你傻啊。”沐白伸手敲了敲她的头,“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女孩一头雾水地看着沐白。
“你看,你都十四了,要是你真的是招致不祥的妖孽,九尾猫妖一族不应该早就灭族了么,十四年了都相安无事,我看着传说多半是后人附会的。”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沐白拉着她的手朝屋里走去,“反正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要不要由我说了算。你这丫头,还真是傻到家了,哪有人好不容易把命捡回来都不要的。”
女孩看着沐白的背影,眼眶有些许潮湿,低下头,良久良久才开口说道,“云暖,我叫苏云暖。”
“啊?”沐白疑惑地转头看着她,旋即笑了起来,“云暖啊,好名字,以后我就叫你小暖吧。我是沐白,你的救命恩人,要记着啊,小暖。”
云暖抬头迎上沐白笑意盈盈的眼眸,有很温暖的感觉。多少年了,除了娘和姊姊,有谁这样对自己笑过,有谁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后还能这样微笑着念着自己的名。
“啊呀,傻丫头,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
那些无忧的日子在眼前铺开,如真如幻。
清风微拂,花香流转,灼灼的日头也渐渐敛了热气,向西斜去。沐白抱着琴望着嫣然巧笑的女子,心底沉沉的记忆翻涌,直到记忆与现实重叠,才如梦初醒般朗朗一笑,“啊呀,我盼星星盼月亮的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我也是盼星星盼月亮的可算是盼到回来的这一天了。”云暖学着沐白玩笑似地接了一句,便点足掠至沐白身侧,坐了下来。沐白笑着把琴缚在背上,也跟着坐下来。
足足一百年未见的两人此刻却异常地静默,那些岁月里积蓄的太多太多的问题,却在喉间消弭,空荡荡地什么都不剩。是积蓄的声音被时光的洪流磨损,待到穿越时间到达此岸时,只剩下脆弱的框架,风化在空气中?抑或那些遥想了无数遍的问候只是常年空旷的想念,在见到彼此的瞬间失却了它原本的意义。
沐白张了张嘴,却不知要说些什么,良久才从喉间挤出这样一句话,“他,终于肯放你回来了么。”然,话才说出口,沐白便悔得恨不得时光倒转、把那句话字字悉数收回。真是,说什么不好,偏偏、偏偏要提起他!
侧着脸,他略带歉疚和担忧地看着云暖,果然不出所料,她明亮的眼眸瞬间暗了下去,漆黑的瞳中透出深深地哀伤,侧着脸,他看得并不真切,也便没有注意到,在那沉沉哀伤的最深处,有无法言喻的绝望,那在希望的废墟上蔓延滋长、伴随着疑惑不解甚至恐慌,却强撑着保留那最后的一丝光点,在浓郁的墨黑中依稀有一丝暖意。
魍珩。青衣女子在心底一遍一遍念起这个熟稔的名,往事如潮水般翻涌,搅起心底沉淀的痛意。
“不,他……”云暖抬手抵着眉梢,“我自己逃出来的。”
“什么?!”话一出口,沐白便蓦然一震。
“我冲破了镇魂塔的缚之咒,逃了出来。”呓语一般,她喃喃道。
“小暖……”
“沐白,他封印了我的躯体,我、我已经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些什么了。沐白,如果说他当初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话,那如今他为什么不把我放出来、不解开封印呢?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啊沐白。”云暖转过身靠在树干上,把脸深深埋进膝间,“他要我怎样去相信他,这些事……这些事……”
“小暖。”沐白疼惜地看着云暖,抚过她柔顺的长发,却不知要怎样安慰她,“或许,他有他的原因吧。”
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不是安慰人的料。
原因么。
突然,云暖霍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沐白,眼神惊恐,几度张口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被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了?”沐白担忧地看着她,急急追问。
苏云暖死死攥着衣袖,轻轻摇摇头,半晌开缓缓开口,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抖,“没、没什么。”
见她这般,沐白无奈地叹了口气,“傻丫头,既然回来了,就不要想太多了,好好睡一觉吧。”
苏云暖呆坐在原地,略带歉意地笑笑,低头陷入沉思。
#####
入夜,山林一片死寂,怪鸱凄厉的叫声回响山谷,星辉遍野,却透着说不出的寒气。山林间一座木屋的门咿呀一声打开,闪出一条人影,向林子深处掠去,几个起落便失去了踪影,怪鸱的叫声戛然而止,过不了几时便再度响彻山林。
木屋前不知何时站了个人,缁衣长发,神色复杂。
沐白看着苏云暖消失的方向,凝眸片刻便点足追了出去。
上部 第二章 龙纹玉(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13 10:44:17 本章字数:2495
凤峦山之后,是一片迷雾森林,因终年被浓雾覆盖而得名,林中岔路错综,加之鬼怪隐匿其间,常人无法涉足,也被称为死亡之谷。而迷雾森里之后便是鬼界魔族——神殇都,此刻正值深夜,皎洁的月光透过云层笼罩在这片通体灰色的土地上,城门紧闭,银色的罗刹像在月光下露出森冷的獠牙,城楼上古旧的旗帜无风自动,诡异之至。
在这一片静默森冷的灰色中,城楼外那一袭青衣显得格外刺眼。一瞬的功夫,那袭青衣跃上城楼,直直向无生殿掠去。苏云暖死死抿着唇,脸色苍白得可怕。
一路出乎意料的顺利,没有任何阻拦,甚至巡夜的鬼兵瞧见她也只是淡淡看一眼便过了。确实是有些许蹊跷,但此刻她已再无半点闲心去思索这个中缘由,她只想见到他,问出最关键的一句话。
纵然,她或许已猜出了大概,但只要那人没有亲口承认,她宁愿无视这一切!
在无生殿的顶层,她再次见到那个英俊的男子,黑色的大氅,对着她,笑得温柔,“暖儿,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她看着身前这个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却有莫名的绝望,指尖不住的颤抖。魍珩走上前来,伸手拂去她颊边的发丝,柔声问,“怎么了?”
苏云暖苍白着脸,打开他的手,颤声质问道:“魍珩,你究竟要做什么?”
魍珩眯起眼,略带宠溺地看着她,“你要问的不是这个,是么?”
在他的眼里看见自己惊慌的脸,心里升起深深地无力感。为何,为何你总是能把我看得如此透彻,却又在看透了一切之后不给我任何喜悲的回应,依然那样平静温柔的微笑。
魍珩,你看透了我,我却猜不透你。
“你当真……”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句话,“你当真要解封鬼牙?”
“是。”毫不犹豫地回答,瞬间击溃了所有。
苏云暖怔在原地,似乎在等他解释什么,而魍珩依然微笑,眉眼温柔。缄默有如利剑,毫不犹豫地将最后一丝念想生生斩断。片刻,苏云暖蓦然扬眉冷笑。
果真如此罢,枉我如此在心里千般万般为你辩解,到头来终究是这样么?!
“呵,原来真是这样啊,我居然还那么信你、不曾怀疑。魍珩,一百年前你把匕首刺入我的心口,将我神形分离,我不恨你;你将我囚在镇魂塔一百年不闻不问,我不恨你;就算是你不肯破开封印把玉玑还我甚至再把我关进镇魂塔我都不恨你!”她冷冷看着魍珩,笑得放肆,“可是,魍珩,你负我,你负了百年前信誓旦旦的承诺!”
“我没有。”魍珩蹙起眉,开口反驳,“暖儿,我只是……”
“住嘴!”苏云暖颤声打断他,“我早该知道的,你终究是鬼王呵,什么绝不心存妄念启封鬼牙,什么宁可天下倾覆也绝不背约!我竟一字不差的记到今日,就只换你一句轻描淡写的‘是’么?!”
“我说了我没有!”魍珩上前伸手欲搭上她的肩,苏云暖神色一凛,张手凌空一抓,只见空气陡然凝结,手中顿时多出一节数尺长的冰棱,手腕翻转便毫不犹豫地向魍珩刺去。
“暖儿?!”没料到她竟突然出手,魍珩一惊,仰头向后飘去,然锋利的冰棱仍划破了前襟。
苏云暖手执冰棱看着他,墨黑的瞳孔中是疯狂的绝望,“我从未想过,会这样面对你。你是魔族万人之上的鬼王,我是玉玑世代轮回的守护者,我们本就不该在一起,刀剑相向,才是宿命。哈!怪只怪我明白的太晚!怪只怪你看透了一切却欺我一世!”
仿佛戳到痛处,魍珩痛苦地闭了闭眼,但仅这一刹那,苏云暖已风一般地掠至他跟前,冰棱横挥,直取心脏!魍珩皱眉,瞬步躲开,长袖翻转裹住冰棱,手顺势扣向她的手腕,苏云暖蓦然抽开冰棱,呲的一声,长袖应声而裂。还不等魍珩稳住身形,锋利的冰棱已至眉间,来不及思索,身体后仰,手指连连弹出,瞬间将那冰棱击得粉碎!
苏云暖也不迟疑,伸手在虚空中连点数下,空中赫然出现数枚冰针,随着手臂一挥之势,飞向魍珩,直奔命门。魍珩一个鬼魅般的翻身,避开冰针,在落地的瞬间移至苏云暖面前,顺势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紧紧圈在怀里动弹不得。速度之快,根本让人无法辨清他的动作。
在他温暖的怀里,有熟悉的感觉,却依然是心寒齿冷的绝望,“放开我!”在他耳边,苏云暖略带恼怒地低吼,试图挣脱,魍珩却一点点收拢手臂,抱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百年了……”半晌,魍珩低语,听得苏云暖心下一惊,“把你元神分出之后,我背着父王用幻力悄悄给你做了这个躯壳,不然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这般抱着你。你可知,那时纵然父王不逼我,又有多少人要把我们推上这条路呢”
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苏云暖靠在他肩头,心底五味杂陈不是滋味。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做的这一切,你都会懂的。”他低头吻吻她雪白的颈,低语呢喃,“我并不负你,待到那时,你自会知晓。”
“呵。”不自觉地,苏云暖冷笑一声。
“你恨也罢,倒也轻松些,那些事就都交给我吧。”魍珩再度收紧了手臂,生怕她要自此消失一般,“苏云暖,我要你记着,我不管什么天下倾覆神魔劫世,我只为你!”
听他如此说道,心下不禁一暖却又转念凄凉,倘若这是一百年前,或许我会不管不顾地偎在你身边,从此无想无念,管他天崩地裂海水倒流,只是如今……
“放开我!”苏云暖再度挣扎,想要推开他,奈何魍珩不为所动,任凭她在耳边嘶吼。
“放开她!”僵持不下之际,空气中飘来冷冷的声音,魍珩只觉背后有掌风袭来,不由松了松手,苏云暖得隙推开他,向后飘去。魍珩正欲躲开,那掌风却随着苏云暖退开戛然而止。
些许诧异,魍珩转头看去,目光落到来者身上,又是一惊。
来者玄衫如墨,正是沐白!
上部 第二章 龙纹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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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白原是不放心苏云暖,才悄悄跟着她,怕她一时冲动又闯出什么祸事,便一路跟至鬼界,却不见了苏云暖的踪影。鬼界本不是常人所能涉足,擅闯的后果不能小觑,但着实担心她的安危,沐白一咬牙,施展身形毫不犹豫地掠上城楼,消失在雾霭间。
待他七弯八转的到了无生殿,只觉楼顶泛着奇异的寒气,他便知苏云暖用了冰咒,心下一凛便掠了上去,待到楼顶,却瞧见方才那一幕。他见苏云暖一脸绝望的怒气想推开魍珩,心下不忍便出手制止。
魍珩见到沐白也吃了一惊,百年前曾为挚友的三人于此情此景下重逢,感慨万千却也尴尬重重。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寂,苏云暖站在沐白身侧,垂下眼,不再看他。魍珩揉着眉心,露出一丝苦笑,“你那掌若是不停,我怕真是躲不开了。”
“我无意伤你。”沐白睨了眼失神的苏云暖,略略松了口气,“只是小暖……”
“师兄。”苏云暖倏地开口,“走罢。”声音疲惫,甚至有些许祈求的意味。
沐白深知,每当苏云暖这样唤自己,那便是她已迷惘得再无力气支撑哪怕一刻,叹了口气,淡淡瞥了眼魍珩,揽过她的肩,兀自向大殿边缘走去。
魍珩站在原地,转着尾戒,看着二人的背影,眼底是隐晦的痛意。
在大殿边缘,苏云暖再一次回头看着那个冷沉英挺的男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魍珩,拿不回玉玑,我唯有杀你才能阻止你,这,便是宿命么?从此,昔日情义不再,我们是站在不同的立场的人,再见,便是刀剑相向生死相搏。
她说不出口,也不忍说出口。今日之情形是她百年来未曾料想到的,她只能看着他,埋起最后一丝情绪,然后默默地转身,同沐白消失在夜色里。
暗夜沉沉,寂如死水。魍珩依然驻足原处,深棕的眼眸静如深潭,望不见底。然,再深的潭水,惊石落下也会激起涟漪层层。脸部的线条愈发冷峻,细长的睫毛猛的一颤,魍珩紧紧闭上眼,只弹指间便蓦然睁开,霎时,狂风呼啸扑面而来,纯黑的大氅鼓满寒风烈烈作响!
“呵呵。”楼梯处传来女子轻轻地笑声,“王可是心软了?”
只听见脚步声传来,在话音落地的瞬间,魍珩身侧多出一个紫衣女子,在狂风肆虐中,她斗笠上的薄纱竟纹风不动!
“我何时心软过。”魍珩并不看她,淡淡回了一句。
“呵呵。”女子轻笑,嫣然魅惑,“这王自己知道,只是把她逼到这个地步,王该怎么办呢?”
“这是你的事。”魍珩皱眉,转身向楼下走去,“何必问我。”
“我可管不住王。”紫衣女子转身看着祭台上的水晶棺,依然敛起笑容,“王还是自己有个准备罢,我想,功亏一篑并不是王要的结果。”
脚步微微一滞,却转身下了楼。
风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仿佛不曾发生什么。紫衣女子站在祭台边,静静凝视棺中的女子,薄纱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究竟是什么表情。
“呵呵。”轻轻地,女子再次轻笑,瞬间消失在祭坛边。
#####
亿万星辰在九天银河中载沉载浮,闪烁明灭。苏云暖站在木屋外,遥遥望着九天银河,怔怔地发呆。凉风拂面,撩起鬓发,心里怅怅的不是滋味。原以为,逃出镇魂塔,就能知道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可如今、可如今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却让她陷入自己从未想过的境地。非得与他为敌么,她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一百年前没有,如今也没有,然而事实却由不得她选择。
命运,究竟什么是命运,用那样强大无可违逆的力量,把她推向那条刀锋铺就的路,每走一步,便是噬心的痛楚。
看向那勾暗淡得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的峨眉月,突地想起母亲死前的话语,心下又是一酸。
暖儿,切记,你是玉玑的守护者,如果将来有一日六曜重聚,你定要用这玉玑阻止那场劫难!这是你的使命,即便丢弃一切也要守护的使命啊!
六曜、鬼牙、玉玑,九万年前的故事她已听过千遍,却未曾料到自己会真真正正地踏进这个传说,而只有自己才能阻止传说中的天劫。
哈!多讽刺啊,招致不祥的妖孽居然是救世主。
隐隐地,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不知那些人见到这样的情景,会是怎样的表情。依然口口声声笃定地骂是妖孽么?
闭上眼,记忆如潮,层叠汹涌。
……
“阿姊!”一抹明丽的青衣抱着大束的罂粟花一蹦一跳地跑进寨子,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满是烂漫的笑颜,就这么一溜烟地跑上寨子里最高的那间木屋,正想撩开帐子窜进去,却蓦地顿住了脚。
“少主!”苍老雄浑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字句铿锵,唬得她小脸煞白地收住手,“她乃族中妖物,降生在我族已是天大的不幸,族人已经容忍她足足七年,已仁至义尽,少主为何仍不愿下令诛妖!”
“黑瞳九尾猫,传说中招致不详的妖孽。这可是先代大祭司亲口预言,少主怎可因一时妇人之仁而罔顾全族生死!”
红润的小脸霎时失尽血色,苏云暖瞪着眼,全身因害怕颤抖得厉害,漆黑的眼里蓄满泪水,惊恐万分。姊姊,要杀我?
“我意已决,长老不必再劝。妖孽又如何,她不过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这七年来也未见什么不详之兆降临族中,难道要因为一句预言而让她枉死么?!”女子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少主若是担心她是玉玑守护者而有所顾忌的话……”另一个声音响起,阴恻恻地让人心寒,“那请少主不必担心,即便玉玑之力已融入她的体内,却不会因为她的死而消亡,依然会随着守护者而转世再生。九尾猫一族也不会辜负四长老的重托。”
“哼,青苑那个贱人,生了个妖孽出来居然还把玉玑融入那个妖物的体内,以为这样就能救她一命么?不知好歹。”苍老的声音蓦然冷哼。
“够了。”女子的声音略带愠怒,“即便她不是玉玑守护者,我也绝不会动她……”
话未说完,纱帐猛地掀开,一抹青色窜入屋内,“闭嘴!我不许你骂我娘!”女孩尖叫着,将手中斑斓的罂粟尽数砸向那个白须老者,黑色的瞳死死盯着他,散发着令人寒颤的戾气,“骂我娘的人,都不得好死!”
屋内三人皆惊,看着满脸怒容的女孩,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她向来乖巧,即便自幼受尽族中人的白眼和憎恶,她依然低眉顺眼不反抗也不辩驳,甚至对着所有人笑得灿烂。而今日,她竟然如此一反常态。
“哼。”白须老者冷哼,拂袖离去,另一名长老也默默退出了屋子。木屋里只剩下桌边的褐发女子静静看着她,眼里有疼惜也有无奈。
“阿姊。”女孩转身,唤她,带着浓重的哭腔,煞白的小脸上不见了方才的戾气,水汪汪的眼里是深深的哀伤。“阿姊会不要暖儿了么?”
“暖儿。”褐发女子蹲下身抱住她,抚过她乌黑的发,叹息,“阿姊会永远陪着暖儿的。”
“嗯。”女孩重重点了点头,埋在女子的怀里放声大哭,“暖儿好怕。”
“莫怕莫怕,阿姊在呢。”她拥着女孩,心里沉沉的,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
永远么?多讽刺的词呵。睁眼看着星辰,眼里溢满哀伤。
上部 第二章 龙纹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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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睡不着么。”沐白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关切地问。
“嗯。”云暖深深吸了口气,“今天……发生太多事了啊。”
沐白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仰头望着璀璨的星空,轻轻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低头抚着栏杆,良久才缓缓开口,“倘若、倘若他真是为了鬼牙,那我势必要拿回玉玑,绝对不能让他破开鬼牙的封印!”沉痛的语调,却字句铿锵没有半点犹豫。
沐白讶异地望着她,眼里掠过些许欣慰。
“可是……”她的眼眸暗了暗,“对那封印,我却是毫无头绪。那些符号,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怕没法赶在六曜汇聚之前破开封印。”
“放心吧,会找到线索的。况且,聚齐六曜谈何容易,恐怕除了洞晓天命的那四个‘人’,连六曜自身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全凭命轨相聚的六个人,岂是魍珩能凭一己之力在短时间内能凑齐的。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拿回玉玑。”
“嗯,但愿能来得及。”略略蹙起眉,细细回想着那六个奇异的符号,不规则扭曲的线条,像极了上古时期古老部族的图腾,那样熟悉的图案,却始终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过几日便出山吧。”沐白看着她紧锁的眉头,宽慰道,“说不定会找到一些线索。”
“也好。”苦笑,仍旧仰头凝视星空。
亿万繁星,命轨交错,沉浮其间的六枚命星辗转九万年,又将行至何处?耳畔恍然响起那个古老的预言:
当六曜的光芒重归大地,远古的修罗之力将从地狱的底层归来,神魔劫世,血染圣城,缠绕着荆棘的命运之轮啊,在黑暗里歌者的音律中纺出泣血的蔷薇……
苍老的声音和着奇异的唱腔在云层上回响,以人耳难以捕捉到的节奏渐渐弥漫,高低起落,看似不经意却庄重肃穆得让人屏息。那是九万年前,神族大司命在飞升时留下的预言,但流传于世的却只剩这一句,而昭示解开劫难的后半句,仿佛永远留在神族圣城那个纯白的占星室里,万年尘封。
消失了九万年的神秘声音而今却再度响起,缓慢诡秘,像预示命轮转动的前奏,将那推迟不知多久早已落满尘埃的幕布,静静拉开。
吟诵声聚合又散开,最终停留在在东方神族圣城之上,盘旋良久才重归寂静。在圣城的最高处是一座纯白的圣殿,千盏宫灯飘摇其间,安息香的浅香在空气中弥漫,纯白的玉石柱上雕刻着蓝莲花繁复的图案,帷幔层层,包裹着圣殿中央洁白的祭坛。上古时期古老复杂的图腾在白玉上蜿蜒,方形祭坛的四脚点着不知名的香烛,浅紫色的烛火跳跃,竟有丝丝缕缕的雾气升腾而上。
祭坛边围坐着四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着纯白色的奇异的连帽袍子,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乎不为人耳所闻的音律却一字不差地落入四个人的耳里,如雕像般在圣殿静穆了万年的四人同时微微一震!
许久,端坐正北方的老者抬起头,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开始了。”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却惊得其他三人霍然抬首,紧紧盯着他。
“看来不能任其发展了啊,九万年来吾等屡次错开命轨,却终究无法挡住命轮的转动啊。”北方的老者再次低吟,“难道,即便是神力,也无法与命运相抗衡么。”
“大长老”,危坐西方的老者向他微微颔首,“事已至此,吾等也算尽职了。天命不可违,星帝当年将六曜散入轮回、吾等错开命轨,虽延缓了命轮转动,终是逆转不了天命的。星帝也必当料到了今日,不然也不会命吾等制‘玉玑’”
“只是如今玉玑被封印,是吾等始料未及之事啊。”居南方的老者叹道。
大殿再度陷入沉寂。
“让绯夜去吧。”许久,大长老再度开口。三人又是一惊。
“大长老!”三人脱口惊呼。
“无妨。”大长老摇摇头,“既然命轮转动,非吾等所能阻止,那为何不顺它而去。况且、况且绯夜这孩子识大体,懂得顾全大局,说不定能会有所转机。”
“可万一……”
“那也是命啊。除此之外,已别无它法。”
略思片刻,三人微微颔首,点头默许。
“清河!”大长老唤起信童。
片刻,一锦衣童子步入殿内,叩首。
“把这个交给绯夜吧。”大长老抬起手,一支短笛从袖中飞出,锦衣童子双手举过头顶,那笛子便稳当当落在他手心。
“是。”锦衣童子再叩首,领命离去。
夜风习习,渐次吹开帷幔,宫灯飘摇欲灭,不知是不是错觉,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从层层帷幔后跌落,在冰冷的玉石上,支离破碎。
#####
数日后,凤凰镇。
凤凰镇乃是凤峦山麓一个富庶的小镇,傍水依山,青瓦白墙,楼阁亭台高低错落,酒旗高扬,青石路蜿蜒交错伸向不知名的巷子。店铺林立,店主人却闲散地坐在店门口同左邻右舍把酒言欢,安逸宁静得让人心安。
苏云暖坐在楼阁上,听沐白讲着这镇子的种种,桌上一盏清茶浅香扑鼻,不一会儿便见了底。店小二端着棕木盘上楼,笑盈盈地摆上菜,仍不忘夸了几句店里的招牌菜,才道了句客官慢用,退了下去。
沐白拾起竹筷,指了指正中央那盘桂花鱼,说,“这桂花鱼确实算得上凤凰镇一绝,这偌大个镇子,也就这家店的味道算是绝品中的绝品,你且尝尝。”
苏云暖应了句却不动筷子,倒揭了杯盖,一下一下拨弄着杯里的茶水,看着沐白,笑得诡异。沐白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摇头苦笑,“你看,我都忘了你……”
“看来这幻力凝成的身体倒真能以假乱真了,一个冷不防竟瞒过了你的眼。”苏云暖打断他的话,揶揄道,“师兄啊师兄,一百年不见,你的眼力大不如从前了啊。”
“这等小伎俩……”眉峰一挑,正要驳斥,却倏地脸色一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随你怎么说吧。就可惜了这一桌子好菜,你是没这口福了。”
苏云暖低眉撇撇嘴,顺手推开茶杯,看着满桌子的菜发呆。沐白略略吃了几口,见她一脸茫然的样子,便开口唤她,“小暖?”
“嗯?”她应声抬头,旋即微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天还没塌呢,你就安安心心的赶紧吃,一会儿还得带我逛逛这镇子呢。”
沐白无奈,见她笑了也安心些许,便又要了壶酒自斟自饮起来。
酒之酣处,街上却无端端地喧闹起来,只听一人高呼道,“这可是上好的龙纹玉!十两银子就想拿走,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一听龙纹玉三字,苏云暖一惊,探身向街上看去。
上部 第二章 龙纹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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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街边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一个游侠打扮的少年被围在中间,对着跟前锦衣富态的阔老爷高声嚷嚷,阔老爷脸涨得通红,说这少年无赖,扯着左右路人硬是要让大伙给他评评理。谁知少年一见人多了更摆上一副无赖脸孔,让他又气又急。
原是这少年偶得一枚玉佩,恰巧囊中羞涩便想卖了换些银子,谁知在街上站了半晌也无人问津,沮丧之际正碰上一位阔绰的富老爷,一眼便相中这玉,少年本不识玉,只想换个十几两银子填填肚子罢了,便一口敲定十两银子,不能再少。而这阔老爷自是识货之人,这上好的龙纹玉可是千金不换,而少年这般轻率定价他也不点破,只当是捡了个大便宜。谁料在付了银子即将拿到龙纹玉之际,一位路过的幕僚一句感叹漏了馅。
少年一听这玉居然是价值连城的龙纹玉,便缩了手翻脸不认账,说什么也不肯卖了,阔老爷又急又悔,一会儿说少年不讲信用,一会儿又抬价想收下这宝贝,可少年却说他诓了自己,说什么也不卖,还嚷嚷这阔老爷净占人便宜,惹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围观的人渐多,阔老爷脸上挂不住,只得摇头叹气拂袖离去。少年收起龙纹玉,得意的笑笑,“嘿,也不回去瞅瞅自家香烛前供着的是谁,想占你祖爷爷的便宜,缝都没有!”众人哄笑,逐渐散去。
少年理了理袍子,正寻思着该上哪蹭晚饭去,只觉眼前白花花一晃,两条人影便立在跟前。男的玄衫如墨,手执一柄折扇,气定神闲地轻摇,女的长发青衣,浅笑如水。
这对男女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在楼阁上的苏云暖和沐白。
少年打量着眼前的这对男女,恍然觉得有些熟悉。
“小兄弟,你那龙纹玉可否借我一看?”苏云暖看着发愣的少年,笑问道。
一听龙纹玉,少年回过神,立即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表情,“龙纹玉啊,这龙纹玉可是稀世珍宝,哪能这么轻易就借你看的,除非……”少年一伸手,斜眼看着二人,“除非给我十两银子,我就考虑给你看那么一小下。”
苏云暖哭笑不得地看向沐白,沐白摇头苦笑,继而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少年,“这下可以了吧。”
少年一见银子,脸上浮起惊喜的神情,两眼放光立即接过银子,有袖子仔细擦擦还不忘咬了咬才心满意足的收入怀中,又立即换上心不甘情不愿勉为其难让你看看的表情取出玉佩递给苏云暖,“喏,就看一下的啊。”
苏云暖接过玉佩,细细摩挲,只见这玉通体温润,晶莹剔透,有银色的文理点缀其间,玉上雕刻的图案精巧绝伦浑然天成,却不知究竟是什么图样,像图腾又像咒符,琢磨不透。
正当她准备仔细端详是,少年却一把抽回玉佩,宝贝似的揣会怀中,“好了好了,都看这么久了该看够了吧,大爷我还忙着呢。”说完也不等苏云暖说些什么便飞也似地向街的另一端跑去,苏云暖也不拦他,静静看着少年的背影,神色凝重。
“怎么了?”沐白关切的问,“这龙纹玉,可有什么蹊跷?”
“啊,是啊。”她转头看着沐白,眼里也是满满的不解,“是有些奇怪呢。”
“嗯?”
“我们去趟藏书阁吧。”不解释什么,苏云暖拉着沐白便向镇外走去。
#####
藏书阁坐落在凤峦山一处石窟中,为苏、沐先师所修,藏书万卷,从古籍正史到奇闻异事录,应有尽有。苏云暖曾与沐白、魍珩居于此,整理书册研究古籍,着实有过一段逍遥时光,只是世事难料,谁又能想得到今日三人竟分道扬镳甚至刀剑相向。
站在石窟外,那些零星的记忆层层涌起,搅乱了心绪。苏云暖突然发现,至始至终她都不愿意相信发生的一切,仿佛那一百年只是一场冗长的噩梦,梦醒了,依然能看到那个温柔的男子笑着对她伸出手来。
一拧眉,强迫自己不再多想,伸手去按石壁上的机关。咔嗒一声,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陈旧书籍的味道扑面而来。
藏书阁分内外二室,外室五丈见方,高达十丈有余,四壁凿空制成书架,万卷书册琳琅满目,甚是壮观。内室高不及外室却颇为宽敞,岩壁上五六间石屋浑然天成,寝塌书案一应俱全,供人居住。
二人步入石窟内,看着连片的书架,甚是熟稔。苏云暖飞身而上,在极高的书架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古书递给沐白,“我若没记错的话,龙纹玉的一些传说这本书里便有。”
龙纹玉,上古时期一种极为罕见的玉石,通体莹润细滑,如少女的肌肤,因玉中有状似蛟龙的银色文理而得名。相传,星帝将龙纹玉制成六枚玉佩,刻有六种图腾,赐予其座下六位将军,以示天命神佑。九万年前,神魔混战,六部将军阵亡,龙纹玉流入人世不知所踪。据说,龙纹玉通晓灵性,非其主得之,或失或遗,皆不可长久守之,更有坊间奇人言曰,龙纹玉穷尽九万年寻其主,也便是昔日神座下六部将军之转世,只可为其主所用,常人得之便易横生灾祸。玄乎之至。
“你倒是记得清楚。”沐白翻看着厚重的古书,微喟。
“还不都是拜你所赐。”苏云暖笑得一脸狡黠,“当年师父命我们整理书册,你偷懒只负责摆放,把其他整理的活都丢给我,要不是魍珩帮我,指不定弄到何年何月呢。”
沐白撇撇嘴,“那这和封印有关系么?”
“关系可大了。”敛起笑容,指着书上的图样说道,“这龙纹玉的图样和我在无生殿祭坛看到的封印一模一样。”
“难不成,这龙纹玉就是你那封印的钥匙?”沐白一脸不解,“这上古神物,魍珩是如何制成封印的?!”
“不知道,封印之法千奇百怪,或许真有法子也说不成。”正说着,苏云暖脸上疑云更重,“六枚龙纹玉,六个封印钥匙,六曜,你不觉得太巧了一点么。而且,传说中神座下的六部将军也名六曜。”
沐白看着她,神色也是一肃,“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间清冽的风涌入石窟,呼呼作响,石窟外树影婆娑绿意盎然,隐约有鸟雀清丽的啼声从疏密层叠的叶间传出,谁都没有注意到,树影掩映间,一双灰色的瞳满藏笑意,渐渐隐去痕迹。
上部 第二章 龙纹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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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就这么不管了么?”书房内,响起女子带笑的声音,“她可是相当聪明呢。”
“那又如何?”魍珩随手翻看着书卷,淡淡地反问。
“都到这个地步了,可是王亲手推开了她呢。”紫衣女子眯起眼,灰色的瞳仁中露出些许不满。
“那又如何。”依然翻看着书卷,重复那句不咸不淡的话。
“王心软了。”女子抬起高傲的额,冷冷丢出一句话。
魍珩蹙眉,却又转瞬微笑,“难得见你动气。”
一句话,将女子噎在原地,哭笑不得。
“去做你该做的事吧,筹划了近百年,怎可功亏一篑!”看着紫衣女子,魍珩眼里掠过雪亮的光芒。
“呵,这才是鬼界之王。”紫衣女子嫣然巧笑,眸里却是暗沉沉的冷意。
魍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舒了口气。
她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谋划那件事,近乎到了疯狂的程度。还是一点玩笑都开不得啊,一百年了,竟一点变化都没有。
身子后仰瘫坐在椅子上,合上眼,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他还记得,百年前那个暗如死灰的夜晚,如若没有她的出现,他又如何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
“嘭”地一声,拳头砸在冷硬的墙上,石屑纷飞,鲜血顺着墙面缓缓滑下。
窗外瓢泼大雨,伴随着呼啸的风,抽打着大地。一片死寂。
黑衣少年站在漆黑的屋子里,深棕的瞳孔中有绝望有恨有不甘。
他不明白,为何、为何父王要这般逼他!魔族沉寂了九万年,为何定要重振声威,为何就定要封印她不可!
“嘭”,又是一拳,少年摇着牙,眼里是昭然若揭的痛意。
他忘不了,忘不了是自己亲手将匕首刺入她的胸膛,将她神形分离。
他忘不了,鲜血浸透青衣,美得绝望。
他忘不了,她看着他的眼里是怎样的哀恸,看得他的心像生生被剜去一块,抽搐般地疼痛。
“暖儿。”少年一拳又一拳疯狂地砸着墙壁,鲜血四溅。
是他负了她,是他骗了她,是他杀了她!
“暖儿。”他颤声唤她的名,泪水顺着脸颊滑下,一片温热。
“呵,就只有这点能耐躲在屋子里哭么?”虚空中传来女子淡淡地冷哼。
少年一惊,蓦然转身。只见身后立着一个紫衣女子,薄纱覆面,眼神冷冽。
“何人?”压低了嗓音,少年问。
“我是……”紫衣女子微微一顿,“能帮你的人。”
“帮我?”少年扬眉冷哼。
“呵呵,魍珩少主。”女子冷笑,“亏你还是魔族的少主,竟这般糊涂!”
魍珩一怔,心底蓦然腾起一股怒火,看着紫衣女子高傲的眼,缓缓说:“愿闻其详。”
“你以为,你父王放过她,你们便能双宿双飞么?”紫衣女子在桌前坐定,玩弄着茶盏,“真是荒唐。你难道不知,她是玉玑守护者,而你是将来的鬼王么?”
“那又如何?”少年不以为意。
“她是妖,你是魔,况且她还是守护者,你还是鬼王。”紫衣女子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就算魔族放过了她,你以为神族会饶过你们么?!除了你父王,你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死死盯着你们么?!每一个都是欲杀之而后快的。”
少年惊愕,这点,他从未想过。
“你们本来就该是刀剑相向的仇敌,本来就不能在一起的,身份、族落,都绝对不会允许。”敛起方才的凌厉,紫衣女子淡淡看着失神的少年,眼底泛起笑意。
“那……”少年迅速冷静下来,“你说,你是能帮我的人?”
“不错。”女子微笑,“魍珩少主,我能帮你达成你的夙愿。”
“什么?”
“我能让你和苏云暖从此不再在乎天下人的眼光,魔也好神也罢,我能帮你让他们从此不再敢说一个不字!”紫衣女子字句铿锵,“我能让她凤冠霞帔,成为你的后!”
“当真?”少年一惊,“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紫衣女子突地笑得妖娆,“就凭我是契、约、师。”
契约师,传说中的神侍者,洞晓过去未来,拥有与神媲美的力量。
“好!”魍珩定定看着她,眼里闪过雪亮的光,“你要什么作为交换?”
“呵呵,少主是聪明人。”紫衣女子微笑,“我要你解封鬼牙,倾覆三界,叫天下以你为王!只有当三界俯首与你,苏云暖才能堂堂正正地与你世世齐肩。不知少主觉得这笔交易如何?”
“自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漫天雨幕,惊雷劈下,划开一道道雪亮的口子。
上部 第三章 帝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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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二人在凤凰镇停留了近半月,在藏书阁内翻查各种古籍,试图理清六曜、龙纹玉、封印与神座六部将军的联系,可是记载了九万年前那场神魔之战的古籍竟是少之又少,即便有所记载,其中关于六曜封印之事也只寥寥数语,甚是模糊。像是有人在刻意隐瞒它的存在一般。
将近半月的研究,却终究理不出什么头绪,这看似颇有渊源的巧合却不留给人任何破绽,近乎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的巧合?苏云暖不禁蹙眉,不可能,正因天衣无缝才更像为人所操纵,只是试问这天地间,又有谁能操纵所谓命运、所谓星轨?!
看着苏云暖眉间的种种不快,沐白只能伸手拂去她额上的乱发,宽慰道:“想不通便算了吧,先找齐龙纹玉再深究也不迟。”
“嗯。”苏云暖靠在沐白肩头,脸上是深深地倦意,“沐白,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这一切太顺理成章了,没有一点其他的可能。我该怎么办呢,沐白。”
“傻丫头。”沐白宠溺地揉乱她的发,“想那么多做什么,世上的事情哪都是你能琢磨透的呢。要真是觉得无所适从了,那就从头开始想,想想你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便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轻轻闭上眼,沐白宽厚的肩让人没有缘由地心安,许久,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是啊,龙纹玉,还是先找着龙纹玉再说吧,那日心急,竟忘了问那少年他那龙纹玉是从何而得。”
“呵,谁让你不事先跟我说。我们下山去看看吧,说不定还能遇着。”
“也好。”苏云暖起身,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对着暖融融的阳光微微眯起眼,心里郁结了大半个月的心结竟渐渐沉了下来,虽然那些复杂纠葛的事情仍旧解释不清,但抛开那些错综的情感,她该做的事已然明了于心。
那何必彷徨,何必踯躅。
魍珩,你欠我的解释,终究要还。
“走罢。”沐白拍拍她的肩,“这时候下山刚能赶上戏楼最热闹的时候,带你去听两曲。”
#####
半月未涉足凤凰镇,镇子竟又热闹了一层,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平日里铁着脸的当铺掌柜都带着淡淡的喜气。不见张灯结彩,但那浓郁的喜气却从镇子的每一个角落透出,落在每一个人的唇角眉梢,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微笑,心情为之一快。
到了戏楼,本该开场的戏台子此刻却空空如也,连看客也无,倒是班主在厅里同几个戏子闲聊,竟没一点要开场的意思。
沐白心下暗觉奇怪,便走上前去问道:“这戏园子今儿怎么冷清了,往日这时怕是都满座了罢。”
戏班班主转头瞧见他,笑得愈发灿烂,“哟,公子真不巧,今儿这戏园子要等晚上才能开场呢,您来早了。”
“今儿怎么开得这么晚?”沐白见班主满脸喜色,笑问:“瞧给您乐的,难不成出什么喜事了?停了大半天也不觉得亏。”
“还真被您猜着了!”班主抚掌而笑,“公子没听说么,咱镇上的乐班子从帝都回来了!说是王上钦点,得了个沐仙班的名号,赏金千两!今儿在醉霞阁包了场子,说是要把在帝都给王上弹的曲子翻出来给大伙听听,给咱的耳朵开开光呢!”
“难怪镇子比往常热闹了不少呢。”站在一旁的苏云暖笑着接话,“只是不知这沐仙班何时开场,班主可否带我们同去,也好一沐仙乐沾沾恩泽啊。”
“好好好。”班主喜笑颜开,却转头望了望天,“哟,时候不早了,二位跟我来吧。”
苏、沐二人便跟着班主并那几个戏子出了戏园,七弯八绕地向醉霞阁走去。
#####
到了醉霞阁,苏、沐二人顿时傻了眼,只见醉霞阁里三层外三成围满了人,堵得水泄不通,后来者甚至搬桌子扛椅子搭起了高台,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这虽拥挤不堪,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兴奋地四下讨论。
看着这阵仗,苏云暖不禁咋舌,这沐仙班的名号还真不是一般的响啊,只是挤成这样,倒真是不方便。
戏班班主见二人面露难色,却得意的笑了,附在在二人耳边低语,“沐仙班的班主跟我熟得紧,二位跟我来吧,楼上有雅座。”
二人微微一笑,“真是劳烦班主了。”
“客气客气。”
随着班主从侧门上了二楼,看着楼下人声鼎沸,沐白捅捅苏云暖,附耳道:“你什么时候对鼓乐感兴趣了?一沐仙乐,真亏你说得出来。”
“你真是聪明一世啊。”苏云暖向楼下张望着,也不看他一眼。
“我怎么糊涂了?”沐白一头雾水。
苏云暖撇撇嘴,转头对着他,“龙纹玉乃稀世珍宝,大多都应是私藏的压箱宝,能有此物的人绝非普通人,而最有可能的地方便是帝都,王庭!”
“哦。”沐白恍然大悟,“丫头,你是想……”
苏云暖诡秘一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吵闹的人群这时也安静下去,乐师早已就坐,琴师一挑琴弦,铮然如裂帛,钟鼓笙箫一时齐响,乐声如香,婷婷袅袅,盘旋缭绕,铺散蔓延。
但闻乐声时如清溪浅水涓涓潺潺透人心扉;时如金珠坠地嘈嘈切切撩人心弦;时如彩蝶翩飞娉娉袅袅摄人心魂;时如巨浪拍岸浑浑滔滔震人心魄。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回味良久。
苏云暖睨了眼听得如痴如醉的沐白,扑哧一声笑了,“想不到你竟好这口,今儿把你带来享此仙乐,你可要怎么谢我才好。”
“这乐曲果真妙极,只可惜……”沐白连连摇头,甚是无奈的样子,“只可惜再妙的曲子入了某人的耳也成残篇断章见不得原型了。”
苏云暖狠狠剜了沐白一眼,她自幼不通音律,便也无法反驳,只能这么干瞪眼。
众人逐渐散去,苏云暖瞅准空隙便钻去后场,堆出满脸的笑容,对着那些个正收拾东西的乐师打听起帝都的奇闻趣事。
只听一人说道:“奇闻么?我倒听说了一个,说是胤王从路边捡了个占星师领回宫去了,当宝贝似的供着,竟让他做了凤栖公主的座上宾。你说这胤王向来不信占星,怎么就突然贡了个占星师呢?听宫里人说,这凤栖公主原先也不待见他,后来不是那人用了什么法子,弄得凤栖公主对他百依百顺,这不,刚从宫里穿出来的口信,说是凤栖公主重金求天下珍奇的玉器,主动进献者必有重赏。公主向来清高,我估摸着呀,这估计又是那个人的鬼主意,也不知道打得什么算盘。”
周围人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开来,苏云暖却蓦地噤了声,心下一片清明,仍旧笑着打趣了几句,对站在门口的沐白得意一笑,便走了出来。
“不虚此行啊。”苏云暖长舒了口气,“你都听到了吧?”
沐白点头,“于是……”
“去帝都!”二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说道。
上部 第三章 帝都(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13 10:44:17 本章字数:2480
帝都。半月前。
王庭。凤芷宫。缘香殿。
软纱千层,暗香涌动,高高的玉石台阶上,一袭华美的长袍曳地,绯色的衣裙,金丝绣线,妖娆的玫瑰图样蜿蜒盛放,软纱披肩,缀着各色玉石,随着缓移的步子叮当作响,满头珠翠映衬着女子光洁高傲的额,宝石蓝的一双剪瞳透过软纱望向跪在台阶下的男子。
凤栖公主站在台阶上,玩弄着手中的水晶杯,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台阶下的男子,那样冷冷的甚至带着嫌恶的目光。
她实在不明白,向来对占星幻术不上心的父王为何会把一个路边的星术师带回王庭,宫里灵力强大的星术师有得是,也不见他召见过谁,怎么会突然对这个人感兴趣?竟然吩咐自己好生招待?!
“起来罢。”把水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凤栖缓缓开口。
“谢公主。”台阶下的男子笑着起身,一双墨黑的眼眸映入眼底,看得凤栖顿时一惊。
纯白长袍,漆黑的长发垂落,额环上暗绿的宝石发出幽幽的荧光,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上挂着笑,对着一脸惊愕的凤栖,微微颔首。
凤栖怔怔地看着他,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脸。啊呀,那张脸、真是连女子都会嫉妒呢。
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些许不自然地垂下眼睑,仍旧冷冷地开口,“你是叫苍绯夜吧?”
“是。”俊美男子的脸上浮起意义不明的笑,再度颔首。
“宫中的规矩甚多,你虽是父王赏识的人,但倘若犯了忌,本宫也决不轻饶。谨言慎行,你记着便是了。”男子话语间难以掩藏的高傲让凤栖很是不耐,她抖开折扇侧过身摆出公主的高贵冷冷地提醒这个“狂妄之徒”,“今儿起你便住去星镜阁,丫鬟会伺候好你的起居,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是,切记这正殿,若没有我的许可,断不可踏进一步。”
“是。”苍绯夜依旧微笑着颔首,直到凤栖宽大的裙摆消失在软帐后,才抬起头来,敛起方才的笑容,换上一副漠然的神色。一旁的丫婢走上前来,欠了欠身子,柔声道,“公子请随我来。”
不愧为胤王最宠爱的女儿,凤芷宫的确奢华得令人咋舌。
各处错落的宫殿均为上等沉香木所制,铺上清一色的青碧琉璃瓦,想必是请了手工极为精巧的匠人打琢,每处连廊里的廊柱都雕着繁复的花纹,几百根廊柱,花纹却尽不相同,连廊角栩栩如生的花雕上都嵌着数枚剔透的夜明珠,听丫婢说起,这凤芷宫夜里很少掌灯,宫殿里几千枚上等夜明珠一到夜里便光华大盛,明亮得有如白昼。
苍绯夜抚过深棕的廊柱,触感温润,馨香浮动。微喟,要是这胤王朝再多几个凤栖,恐怕只会命不久矣罢。
星镜阁坐落于缘香殿东南方的园林中,虽没有缘香殿富丽倒也清雅古朴,卷帘纱帐,泼墨屏风,占星的水镜祭台应有尽有,书房里满是各种典籍,树藤编制的书架衬着古旧泛黄的书籍,反倒显出一番别样风景。
苍绯夜在窗前站定望向屋后一池荷花,开口道,“这屋子的光景不像是闲置的厢房,倒像是平日静修的居所了。”
身后的丫鬟抿嘴一笑,脆生生地笑道,“公子好眼力!不瞒您说,这星镜阁是公主幼时修习星术的地方,平日心烦气恼的时候也会来坐坐静心。宫里的术士大多都在偏殿别院歇息,可您是王上赏识的人,公主不敢怠慢便吩咐将这屋子收拾出来留给您了。”
“哦?”剑眉一挑,苍绯夜转头一脸玩味地看着她。
那丫头却依旧微笑,欠身道,“公子不必见怪,奴婢是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绿岫,另有两名婢女照料您的起居,公子若有什么不便的地方请尽管说。”
“替我谢公主厚爱。”勾起嘴角,不咸不淡地笑着。
“公子客气了。”绿岫颔首,“奴婢该给公主点香了,恕奴婢先行告退。”
苍绯夜点点头,看着绿岫掩门退出房间,坐在雕花椅上,略略舒了口气。
清风涌动,荷香层层叠叠漫进屋子,雪白墙壁上精装的荷花图簌簌轻动,桌边这个白衣长发的男子出神地看着镂空雕花窗棂,漆黑的眼笼着薄雾,隐着莫测的情绪。
#####
缘香殿内殿。
依然软纱千层,却不比外殿明亮宽敞,反是一副幽暗阴森的情景,四壁堵死,不见窗户,唯一扇小小的门连着外殿,墙体不知由何物砌成,终年散发着幽幽的寒气,即便屋外艳阳高悬,室内也冷得堪比深秋。
屋顶悬着树蔓织成的锦囊,内含夜明珠,零星五六枚散着荧光,给漆黑的内殿带来些许光亮。
咿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道小缝,绿岫闪身而入,迅速掩上门,对着静立室内的凤栖欠了欠身,“公主。”
“安置好了么?”凤栖静静凝视屋子的一角,问。
“是。”
“那便好,点香去吧,小心误了时辰。”
绿岫颔首,从桌案前取出三支香,燃起,轻插在香炉上,再用紫金罩子罩上,才退至凤栖身侧。
不多时,室内飘起阵阵香气,浅淡的甜味,不似桂子清芬也不如藏香浓烈,缓缓弥漫开来。片刻之后,香味层叠交错愈渐浓厚,却带上了丝丝腥气,一阵盖过一阵。在室内层叠弥漫而起的丝丝腥甜之味,竟像新鲜的人血!不浓不淡沁入肺腑,令人几欲作呕!
而主仆二人却无半点不适,甚至面带喜色紧紧盯着层层软纱,很是享受。静谧的室内忽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疯长的蔓藤贴着地面急速爬行的声音,愈渐愈盛!丝风不透的屋子里凭空起了雾,夹杂着腥甜的香气,从地面漫起,遮蔽了夜明珠的光华。透着朦胧的光亮看去,那雾竟是暗淡的红色,血一般的颜色!
窸窣的声响陡然大盛却又忽的戛然而止,并着那诡异的红雾,一齐消失不见,腥甜的香气散尽,室内恢复往常的样子,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
上部 第三章 帝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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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颤着手撩开面前层层软帐,脸上是惊恐而喜悦的复杂神色,然还不等她完全撩开纱帐,纱帐后蓦然涌起强风,刹的扑面而来,纱帐被猛地掀开,那最为诡秘的一角曝露无疑。
纱帐后,倚墙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庞大的根系错节盘绕,浸泡在透明的玻璃水池中,淡青色的茎叶相互缠绕沿着墙向上生长,却也不过三尺长,由于颜色浅淡,其间纹理经络清晰如画。
仔细看去,玻璃水池中竟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微微的腥气,而那交错的根系竟贪婪地汲取着血液,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经络游动,遍布每一片叶尖,像是人的血管裹着淡青色的皮囊,森然可怖。
而在这以血为食的茎叶之上,竟是一枚精巧的花骨朵,泛着幽幽荧光。繁复的花瓣层层包裹攒成小球,尖端微张,呈待放之势,花冠为深紫色,自根部起渐次转浅,到边缘褪成纯白,甚是可人。
“终于,有要开的势头了啊。”凤栖走至水池前,脸上满是欢欣的神色,“九叶幽昙,十年了,终于要让我等到这一天了!”
九叶幽昙!堂堂胤国凤翔九天的公主府中竟种着魔族不见天日的禁物?!
九叶幽昙乃是上古时期鬼王用少女鲜血培植出的魔物,至阴至毒,以人血为食,终年见不得阳光。其虽为植株却拥有人的意识,只认培植自己的主人,旁人近身定杀之取血。然,九叶幽昙虽阴毒可怖,却是提升灵力的良药,将初开的花冠碾成汁,滤去其中毒性,饮下后灵力倍增。为不少术士占星师所神往,
只是九叶幽昙种子实为罕物,再加上极难培植反噬力不可小觑,万年来鲜有人能培育出一朵完整的花。谁料这皇室公主竟能耗费十年心血将此魔物培植成型。
只见凤栖伸手悬在水池之上,轻阖双眸,念动咒语,只见滴滴鲜血从指间渗出,滴入池中,满池的鲜血竟蓦然沸腾起来!空气中传来莫名地轻笑声,在花茎贴墙的那侧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无数鲜红的触须从花茎中伸出,贴着惨白的墙如蛇般蔓延向上。
绿岫远远地站着,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虽然十年间她已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但依旧从心底泛起不可抵挡的恐慌,那非人非物的魔物,散发着血的腥气与死亡的寒意,好似有千双鬼眼紧紧盯着脊背,生生要剜下背心的一块肉。
片刻,凤栖掐诀收手,那沸腾的血水并着蔓延的触须又回归平静,些许墙灰剥落,惨淡的墙上赫然深深浅浅数百道沟壑,从横交错,甚是狰狞。
凤栖看着含苞待放的九叶幽昙,满意一笑,却神色突地一变,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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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坐凉亭,苍绯夜手执玉棋子敲击着棋盘,独自琢磨着复杂的棋局,半晌也落不下一子,有些懊恼地将棋子掷回棋龛,看着满目草木葳蕤的繁盛,却莫名地烦躁。
棋局上不逢敌手,纵使棋艺高超又能如何?只是知音难觅,敌手难遇,大抵都如此罢。
微微叹息,瞥见远远地走来一抹绿衣,恍然想起近日都未见着凤栖,也数次被阻在正殿门外,莫非,当真出什么事了?
念及此处,苍绯夜笑意盈盈地开口叫住她。
“绿岫姑娘。”
在寝殿受了气的绿岫绷着脸,正想找几个小丫头出出气,却听见有人喊她,抬头看去,只见凉亭里一袭白衣胜雪,笑意盈盈。脸色不由得缓和了几分,折道入了凉亭。
“苍公子。”绿岫在桌前坐定,看着桌上残棋,笑着说:“公子好清闲,倒在这琢磨起棋局来了。”
原是苍绯夜入宫这数日里,并无贵客倨傲之态,反而以礼待人,对着下人丫婢也是如此,颇有翩翩公子的气度。再者苍绯夜时常与公主切磋星术,与绿岫接触颇多,绿岫见他温文尔雅,倒也愿意常同他寒暄几句。
“在宫里事情不多,自然便清闲了。”
“那只是公子事情不多罢了。”绿岫撇撇嘴,“我们这些人可是忙得不得了。”
“哦?”苍绯夜面露疑色,问,“近日怎么突地忙起来了?”
“可不是么。”想起方才公主寝殿里受的气,绿岫垮下脸,“公主这几天身子不舒服,太医劝这劝那什么都不许做,成天躺在榻上,心烦意乱的,脾气差得很。”
“公主怎么了?”
“还不是九……”话到一半,绿岫蓦地顿住嘴,改口道,“就成天里修习星术,有些急于求成,血气不顺罢了。”
“那着实要好好调养了。”说者无意,听者却留了心,苍绯夜依然淡淡地笑着,眸底却掠过沉沉的冷光。
“是呀。可公主偏偏又是个闲不住的人。”绿岫拨弄着棋龛里的棋子,不满地抱怨,“这么成天把她关在房里,倒是苦了我们这些个做奴婢的。动不动就发脾气挑这挑那的,往日里再合适不过的事到今儿都不顺眼了,心情稍好些就横你一两眼,心情差了就揪着不放非得从头到脚把你数落一通。这不,前两日就有好几个小丫头被数落哭了,闹得厉害呢。”
“呵。”苍绯夜摇头,“她自己怕是也不好过的。”
“话虽这么说,可是这般折腾下去,有几个人受得了。我跟了公主五六年了也免不了被她这般数落,况且是其他丫鬟。”绿岫眼里露出几分无奈,“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也只能看着主子的脸色行事,听凭打骂,不过就为了有口饭吃、活下去罢了。”
“但凡世上活着的人,大多都活得不容易。”
“嗳哟,这一说我都差点忘了。”绿岫一阵唏嘘,却突地站起身来,“苍公子,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嗯。”苍绯夜冲她微微一笑,目送她离去,直到那抹绿衣消失在拐角处,才敛起笑容,微微眯起眼。
入宫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直等待的时机应该到了。万事俱备,就只等着老天蒲扇一摇,且送东风。
上部 第三章 帝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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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西斜,微风习习扫过花丛,吹开了白日的灼热也捎来阵阵芬芳。园林内一株苍绿古榕树下,一张精致的木榻横在树影斑驳间,榻身被打磨得光滑釉亮,一角雕着繁复的牡丹,银粉勾边,栩栩如生,塌上铺着一层柔软的冰绡,素雅却也不失尊贵。
凤栖斜倚在榻上,一袭绛红的纱袍曳地,乌黑的长发水藻般散开,不着饰物,苍白的脸粉黛不施,却泛着病态的潮红。
九叶幽昙的反噬力果然不容小觑,培植数十年,自从花苞初生起每次血祭之后都会血气逆行,次次渐重,以至最近逆行的血气伤及肺腑,落下了病根。
清风拂过发丝,凤栖微微眯起眼,看着树影游离,凤眸如水,说不尽的妩媚。
放眼看去,绿林掩映间,一袭白衣分花拂柳而来,额环上的绿宝石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凤栖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心底却涌起淡淡的欢喜。
苍绯夜。
这个来历不明混进宫的占星师。原是想将他安置在鲜有人迹的星镜阁,与宫中事物隔开,一来省得他心怀不轨到处打歪主意,二来也便于监视。所谓的不敢怠慢也不过是囚禁而已。
然,入宫数十天,也不见他在宫中乱逛,安安分分地在星镜阁里研习那些典籍,不时找些刁钻的问题来向她“讨教”,也顺带捎写奇奇怪怪的小玩意给她开开眼。凤栖自幼生活在宫闱之中,虽胤王对她千般宠爱,但也处处受限,纵然奇珍异宝赏玩无数,那市井间的奇门异术却是闻所未闻。苍绯夜此举甚得凤栖欢心,初见的种种不快瞬时消了大半。
白衣翩翩行至榻前,对着凤栖浅浅一笑,将攥着的拳头伸到凤栖跟前。凤目含笑,带着些许玩味瞧着苍绯夜,凤栖也不急,静静等着看他究竟要玩出什么花样来。墨黑的瞳笼着雾霭神秘莫测,教人看不清其间波澜,苍绯夜勾着嘴角,却也不急着揭晓答案。
四目相对。男子脸部线条干净利落,剑眉星目,薄唇微扬,乌黑的眼眸似笑非笑,却有着奇特的引力,如沼泽般让人沉沦,额环上暗绿的宝石光华万千,笼着男子白皙的脸,带着难以言喻的高贵,惊若天人。
凤栖看着他,不由得红了脸,微微垂下眼睑,好在颊边原本便一片潮红,掩了过去,却犹自微微发烫。苍绯夜见她低了眉,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嘴角笑容渐深。
“看。”五指蓦然张开,宽厚的手心上躺着一枚洁白的鹅卵石,光滑如锻。
“这又是什么劳什子?”凤栖伸手拾起那枚鹅卵石,凑到眼前一瞧,蓦地一惊。
那枚光洁的鹅卵石中心掏空,竟雕着一座栩栩如生的宫殿,仔细看去,廊角飞檐花纹繁复,宫门洞开,甚至隐约能看见宫殿内桌椅床榻,应有尽有。而这枚鹅卵石不过桃核大小,非能人巧匠不能为之。
“是石雕。”看着她满脸惊愕,苍绯夜笑着解释,“坊间一个世代做石雕的老师傅的手艺,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弄来一个。”
凤栖翻来覆去把玩着鹅卵石,爱不释手,听他这般说道,不由得抿唇嫣然巧笑。
苍绯夜仍旧微笑,只是那微笑依然带着几分高傲的冷意,让人不敢妄自接近,“公主近日气色不大好,血气逆行,修习术法切忌操之过急,耐住性子并无坏处。”
凤栖眼眸瞬间暗了暗,不动声色地将鹅卵石收入袖底,摆出一副倦色,“我想歇着了,你回去罢。”
“是。”将她瞬间的神色变化收入眼底,苍绯夜颔首,转身没入林间。
凤栖眯着眼看着白衣男子的背影,神色复杂。他,究竟打得什么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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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凤栖依旧如往常一样在内殿进行血祭,全然不顾日渐加重的反噬。自从古籍中得知九叶幽昙之后,她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培育出一株来,那种上窥天道扭转命轨的力量,是所有占星师穷尽一生所希望达到的境界。
只是又有谁知,连神力都无法扭转的命轨,岂是凡人的灵力所能撼动的。
凤栖覆手悬在水池上,轻念咒诀,殷红的血滴落,血水沸腾触须游动,然,还不等她掐诀收手,只觉喉间涌起一股腥甜,便呕出一口血来!头晕目眩,软软地几欲稳不住身形,摇摇欲坠。
咒诀一停,沸腾的血水更加沸腾,蔓延的触须却猛地一滞,转瞬间离开墙面向凤栖缠来!
绿岫站在帷幔后,登时傻了眼,“公……公主!”她失声惊叫,却又惮于九叶幽昙不敢上前。
细密的触须缠住凤栖的四肢,遭遇反噬的她早已失去挣扎的力气,只能任由那诡异的触须绕上她的颈,冰凉一片。触须逐渐收拢,勒得她喘不过起来,恍惚间,花茎后伸来一条血红的触须,缓缓伸到凤栖眼前,空气中传来轻轻地笑声,触须蓦地扬起,对着眉心狠狠扎了下去!
“公主!”绿岫骇然,跌坐在地。
当触须即将触及肌肤,内殿的门“嘭”的一声打开,一袭白衣闪入屋内,瞬间出现在凤栖跟前,两指一并,稳稳夹住那触须,止住去势。凤栖抬眼,待目光落至来者脸上,又是一惊!
苍绯夜?!
只见苍绯夜一手揽着凤栖,另一手夹着那触须,神色冷峻。那原本缠绕在凤栖身上的触须渐渐松开,突地向苍绯夜扑去!苍绯夜冷哼一声,指间蓦然腾起淡蓝色的火焰,将那节血红的触须瞬间燃为灰烬。虚空中传来一声惨叫,那无数触须霎时缩回了花茎之后,紫色蓓蕾的荧光也暗了些许。
他究竟是谁?!凤栖近乎不可思议地看着苍绯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九叶幽昙魔性极强,连地狱之火——红脸烈焰都不能伤它分毫,而这个男子居然随手一个术法就将它轻而易举地压制回去!他、他绝对不仅仅是个占星师这么简单!
看着凤栖满脸的惊愕,苍绯夜竟温柔地笑了,“公主,在下说过,修习术法切忌操之过急,耐住性子是没有坏处的。”
“你……”凤栖张口欲问,却剧烈地咳嗽起来,丝丝殷红沁出嘴角。
“公主还是不要说话了,血气逆行伤及肺腑,若心有郁结则会伤上加伤。”苍绯夜轻轻抱起她,朝门外走去,“静养调理,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靠在他温暖的胸口,凤栖微微喘息着,纵然心中疑惑万千,但已没有力气再张口叱问,只能任由他抱着。男子衣襟里龙舌兰的清香沁入鼻息,让她没有缘由地脸上一烫。
苍绯夜微仰着头,眸底掠过暗沉沉的笑意,斜眼瞧见仍失神瘫坐在地的绿岫,不禁皱眉,“该送公主会寝殿歇着了,还是传太医过来瞧瞧为好。”
一句话将绿岫唤回了神,她惊魂甫定地从地上一骨碌爬起,疾步走到苍绯夜身侧,欠了欠身,“公子请跟我来。”方才的画面还在脑海经久盘旋,绿岫只觉双腿颤得厉害,步子虚浮,近乎踉跄的领着苍绯夜出了内殿。
木门阖上,方才的阴寒之气被阻在门内,外殿仍旧明亮,馨香袅袅,炫目的阳光洒落在殿前玉阶上,灼灼热气升腾,与内殿的阴森寒冷判若两个世界!一道精致的屏风掩住了木门,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断不会相信这般富丽堂皇的宫殿内,居然还有有如修罗地狱办的角落。
“公子这边请。”绿岫锁好门,对着苍绯夜做了个请的手势。
沿着屏风与墙壁隔出的小路拐出了缘香殿,一条数十米长的长廊映入眼帘,雕花漆柱彩绘木椽,精巧万分。长廊尽头,一间小巧的宫殿立在花丛树影间,蝴蝶翩跹,胜似桃源。殿内红色锦缎铺地,紫楠木桌,碧玉茶具,银质香炉,沉香木雕屏风,绛雪纱帐,极尽奢华。
苍绯夜将凤栖轻放在床上,拉过丝绒衾被盖上,“歇着吧,绿岫请太医去了。”
凤栖抿唇,微微点了点头。
不多时,太医火急火燎地赶来,细细问询诊脉,左思右想了半晌,开了副方子,千叮咛万嘱咐地去了。待太医离开后,苍绯夜从屏风后转出,看了眼寝塌上的凤栖,淡淡一笑,“不打扰公主静养,先告退了。”
“你、究竟是谁?”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对着白衣飘飘的背影,问。
“呵呵。”一声轻笑,苍绯夜转身,看向倚着床边脸色煞白的凤栖,“我是谁,并不重要。”
“可……”
“公主只需记着,我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人。”苍绯夜坐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一只碧玉匣子,缓缓打开。
“啊!”待看清匣中之物时,凤栖一声惊叫!浅碧色的匣子内,一朵奇异的花儿妖娆盛放,花冠为深紫色,自根部起逐渐转浅,到边缘褪成纯白,复瓣繁英,竟呈初开之势。
九叶幽昙!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苍绯夜,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神秘莫测的白衣男子,居然培育出了完整的九叶幽昙!
“你……你说你要帮我?”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男子深邃的眼,犹豫地问。
“不错。”苍绯夜灿然一笑,“我知道用什么法子能抵抗九叶幽昙的反噬,还能滤去花中的毒性。”
“什么?”凤栖又是一惊。
“龙、纹、玉。”含着笑,白衣男子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上部 第四章 杀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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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天气多变,晌午日头正毒,可不消半个时辰,天却突地暗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直往下咋,路上行人纷纷跑进附近的茶馆酒肆避雨,不少跑得慢的人直接浇成了落汤鸡,好生狼狈。
一间客栈内,凭窗坐着一对男女,男子独斟独饮,眉眼笑意盈盈,女子看着窗外连天的雨幕,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这样算来,明天便可到帝都了吧。”
“嗯。”沐白放下酒杯,也抬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只是到了帝都,真能找到龙纹玉么?”
“总要试试看的。”苏云暖叹了口气,“那天没拦下那少年,有些可惜了。”
“也是,我问过一些人,都说那少年自称云游剑客,只在凤凰镇住了数日又不知去什么地方了。”想到哪少年,沐白微微一笑,“酒馆的伙计还跟我抱怨,说他还欠了酒钱没还呢。”
苏云暖一听,扑哧一声也笑了,“他倒是奇人,一脸无赖相,那店伙计居然也敢让他赊账?!”
“谁知道呢。”沐白又斟了一杯酒,细细品味。
“沐白。”看着窗外的雨幕出神,苏云暖轻唤他,“若不是被这雨阻在这儿,我们今晚便能到帝都了吧。”
“是啊,不过仲夏的雨向来不会下得长久,过会儿兴许就能停了。”
“我看未必。”苏云暖撇撇嘴,“只怕这一下,得下上一整个下午了。”
旁边被浇透了的路人一听,霎时垮了脸。
“就你乌鸦嘴。”沐白摇头一笑,仍旧细细品酒。
晶莹的雨水顺着窗棂滑下,滴在窗下,溅起一朵又一朵小小的水花,街上不见行人,零星几个撑伞的路人匆匆而过,不少商铺也提早收了店,只有那伞铺的老板,瞅着淌水的天,乐得合不拢嘴。
雨水淅淅沥沥,丝毫没有要停的势头,还真被苏云暖说中,愣是下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店内掌了烛灯才渐渐停歇。
“你还真是乌鸦嘴。”看着苏云暖一脸“你看,被我说中了吧”的表情,沐白哭笑不得,“托你的福,今晚就在这住下吧。”
“小二,两间干净的上房。”苏云暖撇撇嘴,招呼起店伙计来。
“好嘞,二位里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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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初歇,瓦楞上的水滴断断续续地滴落,形成一个又一个小水洼。空荡荡的巷子里传来急急的足音,激起回声阵阵,在漆黑的夜里奔来一个服装奇异的少年,神色些许慌张,嘴里却骂骂咧咧地没个停。
真是越想越气!
少年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就一肚子火。这不是明摆着找茬么?!
不就一枚龙纹玉么,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就算拿金子来砸死我都不卖!我给脸不要脸?你的脸值几两银子啊,我要了干嘛?嘿,生意谈不成就抢哇,我说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么?哇啊!还动家伙了!什么什么,把玉给你们就饶我一命?开什么玩笑,小爷我不是吃软饭的,谁求饶还不一定哩。啊呀,动手也不说一声,太不厚道了!
少年越想越气,竟猛地停住了脚。哼!不就仨人么,我牧行歌只身闯荡江湖五六年,什么无赖没见过,还能怕你们不成!
正想着,结下缚于背上的刀,叙事待发。然巷子内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脑海里不禁闪出方才那三人鬼魅般的身手,不由得脊背阵阵寒气直往上窜。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一对三,怎么看都不划算,这种赔本买卖我才不做呢。
少年打了个冷颤,提起刀举足又是一路狂奔,然,还不等他跑出十步,一丈开外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唬得他登时顿住了脚。
不是吧,我的亲爹啊,这轻功也太快了吧。
少年战战兢兢回头一看,背后赫然两条人影静静立着,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又是一身冷汗。这几个人走路怎么跟鬼一样的,没声音呢?
“我说最后一次,交出龙纹玉,饶你一命,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了。”身前的黑影冷然开口,杀气浓重。
“我、我凭什么给你们。”少年故意吊高了嗓子,却明显底气不足,“敢抢你小爷的东西,我才饶不了你们呢!”
黑影子冷哼一声,“何必这么多废话,动手!。”
少年心下一惊,这仨人,绝非善类。但还不等他思索如何应对,三人已风一般地略至身侧,铮亮的长剑出手,从三面向他逼来!
该死,少年低骂一声,仰倒在地,嗖地一下贴着地面滑了出去。长剑一刺落空,蓦然转向,三剑齐举,迎头连连劈下,落在冷硬的地上,迸溅出火花。少年见形势不妙,一个鲤鱼打挺,举刀横挥,格开已近身侧的剑,“铮”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
三人微微一愣,旋即更为凌厉地向少年扑来,身形快如鬼魅,一时间,只听刀剑频频相击,四人身影交错,教人辨不清原貌。那少年也不是俗人,刀法流畅诡谲,转眼几百招过去,那三人没有伤及少年分毫。
但那三人显然经过严密的训练,配合极其默契,阵法变幻莫测,少年也渐渐吃不消,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一时竟被三人压了下去。
刀剑交错相击,少年只觉手臂早已震得发麻,虎口破裂,几欲握不住刀,原本毫无破绽的刀法也出现了空当,其中一个黑衣人瞅准空子,一剑迎头劈下,少年举刀便挡,谁料那一剑竟重如千金,死死压制着他,动弹不得。下一瞬,其余二人逼至身侧,双剑交错着齐齐向少年腰间斩去!
妈呀,这是腰斩呐,好歹给我留个全尸啊。少年心下一惊,却无力反抗,只得暗自认倒霉。摆什么架子,不就一块破玉么,这倒好,把命给赔上了。
腰间已能感受到森冷的剑锋,少年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这回可真是玩完了。
然,正当少年闭上眼睛准备等死的时候,只听“叮”地一声,三柄剑被同时震开,少年猛地睁眼,只见那三个黑衣人已退至一丈开外,死死盯着他身后。
少年仍旧保持这举刀挡剑的姿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放下刀,回头看去。
只见身后三丈开外,缓缓走来两条人影,长发飞扬衣袂飘飘,却散发着不敢逼近的凌厉气势。
“何人?”其中一个黑衣人冷冷发问。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黑暗中传来女子的声音,满是怒意,还不等少年缓过神来,只见一条人影风一般地从身旁掠过,反手一挥,刺向黑衣人。
她手上拿着什么?少年瞪大了眼睛瞧着那女子,惊得合不拢嘴。长发女郎手中握着的竟是一节冰棱,在漆黑的夜里泛着淡紫色的荧光。冰棱与长剑数次交锋,却没有丝毫裂缝。
这大夏天的,哪来这么一大截冰棱,还不见融化的趋势。少年啧啧称奇,今天晚上他可真是开了眼了。
“没受伤吧?”有人在身后拍拍他的肩,是个男子温和的声音。
“哦,没、没事。”少年只顾看着长发女郎和那三个黑影纠缠在一起,全然不管身后的人。若说那三人身形快如鬼魅,那女郎便是根本让人无法看清她的一举足一抬手,仅数十招便将三人压制下去,一点胜算不留。
“魔族已有数百年不曾涉足人世。”女郎转腕一挑,划开一人的咽喉,又转势直取另一人的眉心,恨恨地说道,“为何你们三人今夜至此伤人!”
“噗”地一声,锋利的冰棱刺入眉心,鲜血飞溅。另一人见形势不妙,转身便想逃。女郎清啸一声,抖腕一刺,瞬间贯穿了那人的心脏!
“魔……魔族?!”少年脸色煞白,“他们是魔族?!”
“没错。”身侧的男子缓缓开口。
“是鬼罗刹。”女郎看着倒地的三人渐渐化为青烟散去,转身对着少年,“能在他们手下捡回一条命,你倒真是命大。”
少年愣在原地,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招惹魔族的人,竟为了一块玉要夺他性命!怔了半晌才渐渐回过身来,讷讷地说:“要不是你们,我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层叠的乌云逐渐散去,朗月洒下一地银辉,借着月光,少年看清那二人的脸。
“是你!”三人异口同声。
上部 第四章 杀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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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少年便是当日在凤凰镇卖玉的无赖少年,而那对男女正是苏云暖和沐白。
恰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苏、沐二人在客栈方要歇息只是,苏云暖只觉一股戾气冲天,像极了魔族鬼罗刹的气息,便拉着沐白出门一探究竟,不料竟救了少年一命。
少年想起半月前在凤凰镇坑了二人十两银子,今日却又被他们所救,觉得有些尴尬,不由得干笑两声,“承蒙二位出手相助,否则我就要去阎王殿走一遭了。”
“何止走一遭,怕是一去不返了罢。”沐白见他一脸窘样,打趣道。
少年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在下牧行歌,今夜二位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我牧行歌虽穷途困窘,但滴水之恩定当以涌泉相报。”
“那倒不必。”沐白微笑,“自己多要留心才好。”
“那、那是自然。”牧行歌感激一笑,心底却舒了口气,他倒真怕这两人记恨当时自己讹了他们银子,来个狮子大开口,听沐白如此一说,便安了心,“还未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沐白。”沐白微微颔首。苏云暖盯着地面出神,直到沐白扯了扯她的衣袖,才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笑笑,“苏云暖。”
“他们为何追杀你?”正当牧行歌想要告辞之时,苏云暖冷不丁地开口。
“啊,那个……”牧行歌不敢说自己公然挑衅三人,自动将那段略了过去,“他们要我交出龙纹玉,不然就取我性命。”
“龙纹玉?!”苏云暖一惊。
“对啊。”牧行歌从怀中掏出玉佩,指尖的血染在玉上,竟渐渐渗透进去,他浑然不觉地递给苏云暖,“喏,就上次你要看的那个。”
苏云暖接过玉佩,想拭去上面的血迹,却发现那血迹竟与玉佩融为一体,怎么擦也擦不掉了。“沐白,你看。”苏云暖颤声道,将玉佩递给沐白,“这血迹……”
沐白一见,神色也是一肃。牧行歌一把抢过玉佩,使劲用袖子擦了擦,瞬间垮了脸,“这,我、我,不是……”
“你知道龙纹玉的传说么?”正当少年不知所措之时,沐白开口问。
“传说?”牧行歌一脸不解,“不就是上古时期留下的带着诅咒的古怪玉佩么?”
“那只是坊间的流言罢了。”苏云暖脸色凝重,“龙纹玉,不止这么简单。”
“回去再说吧。”沐白叹了口气,“小兄弟,如不嫌弃,不如到在下下榻之处一叙,可好?”
“当然好!”正愁没地方住,牧行歌欣然答应,丝毫不管二人眉间凝重的神色。
#####
云开月出,天朗气清,夜风微凉渐次吹进窗内,苏云暖漆黑的瞳眨也不眨地盯着暗夜,没有一丝光彩。今夜遇到牧行歌,虽说应是幸事一件,但却也让她对魍珩的目的更加笃定。
魍珩,你不忍伤我,于是便想尽办法毁去龙纹玉么?你以为,这么做就能阻止我、就不伤我么?!你今日要杀牧行歌,那明日呢,迟早,我们必将刀剑相向,必拼个你死我活。
魍珩,你若自那日起便不动声色有多好,让我解开封印拿回玉玑,你不用亲手放了我,不必背负罔顾魔族重振的骂名,甚至、甚至我可以不要玉玑,从此离去,天下与我无关。
只是,你为何,定要逼我至此。为何?
眼眶潮湿,两行清泪缓缓而下。自嘲一笑,原来,幻力凝成的躯体,也有泪水么?
死死扣住窗棂,指节发白,“嚓”的一声,木质窗棂片片破碎,苏云暖遥望苍穹,神色冷得可怕。
一滴泪水落在冰凉的手背,很快便失去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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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桌案前,魍珩抬起手,只觉手背冰凉一片,像有水珠滴落一般。眼底涌起复杂的情绪,良久,覆唇轻轻吮去,微咸的液体漫入舌间,有微微的苦涩。
暖儿。心下微叹,这个冷眼傲视天下的年轻鬼王此刻却露出极其疲惫的神色,轻轻合上了眼。
“王。”耳边传来女子清冷的声音,魍珩睁眼看着立在桌边的紫衣女子,揉揉眉梢。
“怎么,查到了么?”
“查到了,只是……”紫衣女子面露难色,“只是这件事,还需王亲自去做。”
“居然连你都办不到么?”魍珩诧异。
“不。”紫衣女子别过脸,看不清面纱下的表情,“我不方便去。”
“无妨。”想起她的身份,魍珩释然,“我去一趟便是了。”
“只拿到血契,我是没有办法解除契约的。”许久,紫衣女子转过脸,定定看着魍珩,“还需要往世书。”
“往世书?”
“传说中,往世书是一本受到诅咒的书,书中记载了世上鲜为人知的秘密,其中就包括血契的咒语。但是世上却有一个可怕的传说。”紫衣女子阴恻恻的笑了,“所有得到这本书的人都会受到及其可怕的诅咒,永生永世无法摆脱。”
“诅咒?”魍珩冷哼,“诅咒又如何?倘若拿到了血契和往世书,你就能解开血契,是么?”
“不错!”紫衣女子眸底闪过雪亮的光,转瞬即逝,“我只知血契和往世书都在圣城中,其他的,还劳烦王亲自去找了。”
魍珩静静起身,一言不发地向屋外走去,推开门,湿润的风吹起大氅。侧脸撇了眼屋内的女子,转瞬消失在虚空中。
“韵音,我不知道你的过往,也不管你的过往如何复杂,甚至,我不理会身为神侍者的你为何要帮我颠覆天下。可是我要你明白,你的过往绝对不可以影响到这一切的计划,否则……”
没有丝毫情绪的话语消散在风中,紫衣女子脸色煞白,看向魍珩消失的方向。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子已经不是百年前那个疯狂的少年了。
轻轻闭了闭眼,湿润的风拂上眼睑,突地,紫衣女子嘴角漾开一抹邪气的笑,也跟着消失在空气中,只余下涌入室内的风吹开桌案上的书册,哗哗作响。
上部 第四章 杀机(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13 10:44:18 本章字数:2592
古书中记载,龙纹玉乃是神族六部将军的徽记,为星帝所赐。龙纹玉与六位将军的命轮相连,无论轮回几世,龙纹玉最终都会回到主人手中,而唯一能辨认的方法便是滴血于玉上,血融于玉中即为其主。
沐白在厢房中与牧行歌对酌,将古籍中龙纹玉的相关记载一一陈述,听得少年目瞪口呆。
妈呀,这是什么跟什么啊?!莫名其妙惹上魔族的人在先,现在又被告知是传说中神族六部将军的转世,这演的是哪出戏啊?
沐白看着牧行歌一脸愕然,正想解释之时,门却猛地被推开,苏云暖冷着脸走了进来,全然不顾牧行歌一脸惊吓,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我们要尽快找齐龙纹玉,越快越好!”
“小暖。”沐白蹙眉,“冷静一点。”
“冷静?”苏云暖冷哼一声,“我怎么冷静,你教我怎么冷静!他就这么逼我,我怎么冷静得下来!”
“小暖。”沐白起身按住她的肩,语重心长,“你好好想想,即便他没有做这些事,你还是要拿回玉玑的不是么?不管他有没有逼你,你的目的终究是不变的。纵然……纵然他罔顾昔日情义,将你逼上绝路,有些事,早就是注定了的,改变不了什么。你又何必伤心至此。”
“沐白……”苏云暖垂下眼睑,呢喃道:“我真的想过,就此离开,什么使命也好苍生也罢,管他天下倾覆,又与我有何干。只是他,哈,连这样一个机会都不给我。”
“小暖,自从你被封印的那日开始,他就不是昔日的魍珩了。”
娇躯一震,她抬头看向沐白,神色凄怆。
“这……你们这说的什么啊?”牧行歌在一旁看着二人,百思不得其解。
“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苏云暖轻轻闭了闭眼,敛起那些凄凉的神情。
“那龙纹玉怎么办?”沐白问道。
苏云暖睨了眼一旁抓耳挠腮的牧行歌,叹了口气,“龙纹玉即已寻得其主,便不会轻易与主人分离,我们若今日便将它借来,恐怕也是得不长久,倒不如找齐其他五枚再找他借来一用。”
“嗯,也好。”沐白点头赞同。
“你们为什么就非得找齐六枚龙纹玉呢?”忍不住好奇,牧行歌插嘴问。
“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苏云暖撇撇嘴,再次重复。
“诶!好歹我们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吧,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啊,哪有你们这样的!”牧行歌不满地嚷嚷。
苏云暖有些头痛地揉揉眉心。那些复杂的事,要怎么跟他解释,怕是说了,他也该吓傻了罢。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呢。”见二人都不搭理自己,牧行歌摸摸下巴,开始自言自语,“你们要找龙纹玉,魔族也要找龙纹玉。不就一块玉么,能干嘛啊,卖钱?”
“咳咳……”正喝茶的沐白硬是狠狠呛了两口。
除了钱,你还知道什么?
“啊呀!”仿佛想到什么事,牧行歌蓦然一拍桌子,神色惊恐,“你们不是要跟魔族抢东西吧?!我的亲爹啊,跟魔族抢东西,他俩指头就能摁死我们,万一……”
“没有的事。”苏云暖只觉得头大如斗,即便事情也大抵如此,可她着实佩服他的理解能力。
“你这枚玉是从哪得来的?”沐白放下茶盏,问道。
“是把我养大的道长老爹给我的,说是我的生身父母在把我托付给他的时候交给他的。”牧行歌看着二人满脸你是不孝子的表情,慌忙解释道,“那老道成天糊弄我,我哪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再说那天我也是逼不得已才卖的,像刚才我不是几乎赔上命都没给他们么。”
“要是早知道会赔上命,你怕是早就乖乖拱手相送了。”沐白揶揄道。
“嘿嘿。”牧行歌干笑两声,“其实说来也奇,这玉不知道被偷过几次了,每次都有人乖乖给我送回来,我还当撞邪了呢。”
“那是自然。”苏云暖浅浅一笑,“龙纹玉一旦寻到主人,是不会轻易分离的。”
“诶,你们不是要龙纹玉么,既然不方便现在就拿走的话,不如……”牧行歌看着二人,突然兴高采烈地提议,“不如我就跟着你们吧,我好歹也闯荡了四五年,说不定能帮上什么。”
苏、沐二人狐疑相望,沉思片刻,点头应允。牧行歌霎时笑开了花。
从此不用再过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就算挨饿还有俩人陪着,他能不高兴么。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点头,就把他带入了一场惊世的纷争,他在其中辗转,几乎输尽了一切。从来自诩不做亏本买卖的牧行歌,却一亏便是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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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这般,你便肯罢休了么?”高高的楼阁上,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皎洁的月光下立着两条人影,女子紫衣斗笠,轻纱覆面,另一人却是孩童的模样,穿着黑色的长袍,宽大的帽子遮住了整张脸。
“呵,我倒想收手呢,只是一盆水泼了出去,覆水难收呢。”紫衣女子冷笑,“她要是这样就肯轻易死了心,倒真是省事。”
“嘻嘻,你还真是狠心。”
“那也比不上你。”紫衣女子瞥了眼那孩子,“这么狠的法子,亏你也想得出来。你不怕她真承受不住么?”
“哼。”孩童蓦然冷哼,“她要是真承受不了,就枉我这百年来的悉心关照了。”
“关照?”紫衣女子摇头,“你就不怕她知道……”
“知道又如何?”孩童声音稚嫩,语气却冷冽得不像出自孩童之口,“她命该如此,怨不得我。”
“呵呵。”紫衣女子无奈一笑,一转话锋,“你答应过我的事,莫要忘了。”
“放心,我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孩童一拉帽檐,倏地消失在虚空中,留下这样一句话,融入夜风,散了开去。
紫衣女子负手而立,仰望苍穹,面纱下的眸子高傲里藏着几分诡谲,薄唇微扬,露出几分得意。
今年的夏季平静得让人发慌呢,呵呵,莫急莫急,积攒了一整个夏季的雷雨,怕是快要到了呢。
上部 第四章 杀机(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13 10:44:18 本章字数:3023
山林寂静,怪鸱的叫声回响山谷,荡开一圈一圈的回声,层层叠叠,乱人心绪。黑黢黢的树林里,走来一个黑衣男子,银色的月光洒在靴尖,金线绣出的花纹泛着冷冷金属的光泽。寂寂的夜里,这个男子就这样一步一步缓缓而来,黑夜隐去他的脸,看不清是何样的表情。
凤峦山。藏书阁。
魍珩静静立在石窟外,伸手轻轻按上石壁,冰凉的触觉顺着指尖蜿蜒向上,传入心底,冷冷的,让人不禁一颤。
山风袭来,黑色的大氅在月下飞扬。死死抿着唇,一点点摩挲着粗糙的石壁,深棕的眼里透出欣喜却哀伤的复杂神色。良久,他静静将额头抵在石壁上,冷硬的纹理咯得额角生疼。
雨水冲去了一切温度,覆掌其上,他却犹自能感觉到曾经的温暖,那些在刻记忆深处无法磨灭的温暖。轻轻闭上眼,双唇微启,不知说了些什么。
……
那是天朗气清的秋日,阳光温暖和煦,,一个黑衣少年躺在高大的梧桐树下,脸上盖着古旧的书,睡得正酣。
“魍珩!”青衣少女蓦然掀开少年盖在脸上的书,气急败坏地跺脚,“沐白欺负我就算了,连你也欺负我!”
耀眼的阳光洒在脸上,小憩的少年惊醒,有些不适应地眯起眼,看着嘟着嘴的少女,微微笑了起来。
“笑什么呀!”少女把书砸向少年,“不帮我就算了,还笑我!”
“嗳哟。”少年吃痛,拿着书坐起身来,“轻点,这树要弄坏了,你师父还不得骂死你啊。”
“才不会呢。”少女双手叉腰,撇撇嘴,“师父他老人家疼我,哪像你们,一个一个的欺负我!”
“我怎么欺负你了。”少年无奈地挠挠头,“我可是好心来帮你整理这些书,忙了一上午了,休息下也不行啊?”
“不行。”少女冲他努了努嘴,“我都没歇着,你也不许偷懒。”
“暖儿。”少年拉她坐在自己身侧,轻轻擦去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你也该歇歇了,累成这样。”
“这些书得赶紧收拾完呢。”少女顺势靠在少年的肩头,不满地嘟嚷,“沐白他偷懒,把所有整理的活都推给我,你要不来,我还真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
少年抚着少女乌黑的发,但笑不语。
“回头要好好跟师傅说说,让师傅教训教训他!”少女玩弄着衣带,气狠狠地说。
“好。”他应道,唇边笑意更深。
微风渐次袭来,少女身上独特的香味沁入鼻间,细碎的发拂过他的脸颊,挠得人心里直痒痒。
“暖儿?”见她许久不说话,少年偏头轻轻唤她,却听见她均匀的鼻息。
想必是累了,少女就这样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这丫头。少年无奈,替她拂去脸上乱发,静静看着她孩子般的睡颜,眼里尽是宠溺怜爱的光芒。
阳光笼在少女白皙的脸上,肌肤温润细腻有如碧玉,脸颊攀着两片红晕,修长的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鼻翼微扇,樱唇轻抿,手中仍旧抓着少年的衣带,时不时动动脑袋,仿佛在找更为舒服的姿势。
少年温柔地笑着,揽着少女纤细的腰,也轻轻靠在她头上,合上双眼。
清风扫过,一片沙沙的声响。
……
不知过了多久,魍珩缓缓睁开眼,仰头看向夜空,浮云游荡,星辰明灭。
伸手覆上开关,轻轻一按,石门缓缓开启。石窟内没有一丝光亮,弥漫着尘埃与书册的味道。站在石窟中央,魍珩一搓手指,掌心蓦地腾起暗蓝的火焰,将石窟照亮。
仿佛受到召唤一般,书架上的书一齐颤动,窸窣的声音渐次蔓延开,愈响愈盛,却在瞬间戛然而止。片刻之后,自极高的书架上飘下一本厚重的书,停在魍珩面前,在火光掩映下,页页翻开。
陈旧的书页,古老的笔迹。魍珩伸手抚上书,静静凝视着那一页上奇异的文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果然,在那里吧。
暗蓝的火焰笼上书册,瞬间将它焚为灰烬。飞灰飘落的刹那,火光隐去,石窟内空空荡荡哪还有人的影子,只剩下厚重的石门悄无声息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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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圣城。
那是大陆上最纯净最神圣的领土,即便九万年前泼天的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而今目所及处仍旧是透彻的纯白,不沾染丝毫杂质,让人由心燃起敬畏与尊重。
九百九十九级的阶梯,通向圣城的最高处——圣殿。安息香的香味从圣殿的纱帐后飘出,溢满整座城,浅淡的香味,让人没有缘由地心安。
在遍野的纯白间,玉阶下那袭黑衣突兀得刺眼。
魍珩站在玉阶下,抬头仰望着玉阶尽头的圣殿,心底涌起奇异的感觉。有低低的吟诵声传来,细如蚊喃,却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那璧白的玉阶一点点染上鲜血,从星星点点到成块连片,最后竟成了殷殷血水,从最高处淌下,没过脚背。
在神殿中传来清脆的银铃声,一声一声,寂寂地叩上心扉。突然莫名地恐慌,他想逃离,脚却像在玉阶上生了根一般无法动弹,不、不仅是脚,是全身都僵在原地,一点也不听使唤!
银铃声响彻天际,然后他看见一双璧白的足从玉阶上踏下,踩在遍地血污中,足踝上银色的铃铛随着步子一颤又一颤。
雪白的袍浸在血泊里,染上殷红,漆黑的长发扬起,深蓝的瞳孔迷离深远。长长地玉阶上走下一个女子,赤裸着足,手中的古剑青光四溢。她惨白着脸,一步一步缓缓而下。
“鬼君。”他听见女子一张一翕的唇间吐出这样的话语,“你要等我。
剑气吞吐,如蛟龙般游走与天地间,织起一片薄雾。还不等他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白衣女子已近身侧,那柄长剑赫然没入胸腔!
没有痛觉。他只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看着她眼里氤氲的泪水一缕缕滑过脸颊。
“魍珩。”突地,女子的脸变得模糊,幻化成另一个人,青衣长发,漆黑的眼里是深沉的痛楚与绝望。
暖儿?!
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张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青衣女子握着剑,上前一步,那柄剑也随着再入几分。这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切骨的痛意传来,沿着血液从心脏遍及每一寸皮肤。
“魍珩。”青衣女子满脸泪痕,却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魍珩,你负我,你负我!”
不!我没有!我没有!
想要辩驳,却发不出声音,甚至连想抬手拥住她,都使不上一点力气。
乌黑的眸子泣出血来,青衣女子凄然地笑,一遍一遍地重复,“你负我,你负我……”
暖儿!他在心底歇斯底里地呐喊,手脚冰凉,一分分地绝望,那切骨的痛意扼住喉咙,张着嘴,却无法呼吸。唯有冷汗涔涔湿透了重衣。
“魔尊鬼王!”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来,瞬间击溃了一切幻象!
上部 第四章 杀机(五)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13 10:44:18 本章字数:2505
月色皎洁,透过窗子散入屋内。原本空荡荡的屋子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黑色的大氅曳地,眉间神色凝重而不安。
魍珩站在榻前,看着榻上女子安静的睡颜,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她的脸。
暖儿,暖儿。
“谁!”雪亮的冰针飞出,擦着鬓角飞过,钉入墙里。榻上的女子和衣起身,厉声质问。
月光流转,投在男子俊秀的脸上。魍珩看着她,慌张、不安,甚至带着疯狂的绝望,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沉稳和冷静。
“魍珩?!”苏云暖一惊,不知该说些什么。
“为什么?”魍珩突地移上前来,伸手抓着她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肩胛骨捏碎,“为什么不肯信我!”
“你!”苏云暖吃痛,想要挣脱,却发觉男子的力道大得可怕,挣脱不了分毫。
气极,苏云暖翻转手腕,凌空一抓,手心多出一截冰棱,蓦地向前刺去。魍珩依旧死死地抓着她,竟不躲避。
“噗”地一声,冰棱刺入左肩,鲜血横流。
“啊。”苏云暖惊呼,原以为他会顺势避开,谁料他居然丝毫不松手!一时怔住,不知如何是好。
“暖儿。”深棕的眸子中流露出深切的哀恸,“为何,你偏偏不肯信我呢?为何,非得这样不可?”
苏云暖一震,松开手,那截冰棱渐渐消失。
“你要我怎么信你。”低眉苦笑,“你做的那些事,教我怎么信你!”
“苏云暖!”魍珩加重力道,蓦然咆哮道,“我不负你!不曾负你!”
“放开我。”肩胛骨几欲被他捏碎,苏云暖挣扎着,恼怒地低吼,“你以为这般就能说服我么?”
魍珩不语,收拢手臂,想要揽她入怀,苏云暖抵死推开他,满脸愠色。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之际,门被嘭地撞开,沐白抢身而入,一见二人,也是一惊。
“沐白。”苏云暖偏头看向他,一脸无助。
“魍珩,放开她。”沐白见状,想要上前拉开魍珩。
“滚!”魍珩推开沐白,苏云暖得了空子,挣脱魍珩,跳到沐白身侧,紧紧抿着唇,眼里是不解和惊慌。
魍珩缓缓转头,目光却落在沐白身上,阴郁而疯狂。沐白一愣,这样的魍珩,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情,无论是百年前那个少年抑或弑君篡位决绝的鬼王,都不曾有过。那样压抑的阴沉,看不见丝毫希望。
“沐白。”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为什么总是你,为什么,每一次留在她身边的总是你!”
刚想辩驳,只觉有劲风扑面,大惊之下才发现魍珩已近身侧,直直掐向自己的喉咙!足尖轻点,飞也似地掠开,指尖擦着脖颈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魍珩,冷静一点!”沐白皱眉,方想劝解,魍珩又扑至身前,一掌拍向胸前。无奈之下,沐白点足推开,一甩长袖。“嗖”地一声,一条树藤飞出,缠住魍珩。
“你听我说。”沐白拉着树藤,急急说道。
魍珩眯起眼,冷哼一声。“唰”,剑气横空而起,瞬时将树藤寸寸斩断。苏云暖在一旁脸色煞白。他、他居然出手了!
沐白不禁皱起眉,一丝怒色攀上眉梢。握树藤的手一转,墨绿的光芒扫过,手中赫然多出一柄长剑!
不再多说什么,沐白转腕下压,剑身平削像魍珩挥去。这一招虽平平无奇,却疾如闪电,让人分辨不清。“叮”地一声,双剑相击,火花迸溅。
魍珩扬唇冷笑,施大力将沐白隔开,顺势上前,反手挥剑。沐白后仰,剑锋擦着额头飞过,削下几缕头发。还未等沐白稳住身形,剑却突然顿在半空中,急速向下斩去!
沐白一惊,移步闪开,快如鬼魅。看着魍珩凌厉的攻势,沐白心下微凉,他居然动了真格么?
被接连的几剑激怒,沐白一咬牙,携剑上前与魍珩缠斗在一起。狭小的屋内,二人却施展得如鱼得水,听见动静跑到门口的牧行歌看见这刀光剑影的一幕,惊得合不拢嘴。
念及苏云暖在场,沐白下手留了几分情面,怎料魍珩竟像铁了心要取他性命似的越攻越猛。一个冷不防,被一掌击中,沐白踉跄着退了几步,杀气腾腾的剑已然到了跟前,想举剑隔开,却已来不及。
“住手!”一声清叱,沐白只觉眼前一晃,一袭青衣便挡在身前!
杀红了眼的魍珩见状不禁大惊,生生顿住了去势。苏云暖只觉剑气扑面,锋芒凌厉,不由得闭上了眼。待再度睁眼时,剑尖停在距眉心不过一寸之处,险之又险!
“魍珩。”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慌乱的男子,苏云暖轻轻唤他,“魍珩,你究竟怎么了?”
看着她沉静却担忧地眼,心里突地平静下来。魍珩收起剑,痛苦地闭上眼。
究竟、究竟是怎么了,圣城玉阶下的那一幕,为何会让自己如此不安。
“魍珩。”苏云暖上前一步,凝视着他,“你有事瞒着我么?”
那些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魍珩睁眼看着她,缓缓垂下眼睑,向后飘至窗前。
“你多虑了。”转身不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挣扎,对着朗朗月色叹息一声,“今夜,抱歉了。”
语毕,倏地消失在月下。
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苏云暖瘫坐在地,露出疲惫的神色。
“小暖。”沐白走上前来,揽着她的肩。
“让我静一静罢。”苏云暖垂下头,轻轻说道,竟带着乞求的味道。
不再多说什么,沐白起身拉着不明就里的牧行歌走了出去,在掩上门的时候看了依然坐在地上的苏云暖,神色复杂,终究合上门,举步离开。
屋内银辉满地,苏云暖怔怔地坐着,手指在冰冷的地上一圈圈划过。
魍珩,魍珩。
上部 第五章 初遇(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13 10:44:18 本章字数:3060
已有数日未进行血祭,凤栖的身体逐渐转好,苍绯夜仍旧每日给凤栖带去些新鲜玩意,陪她聊聊天,只是停留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
自凤栖放榜重金求取天下珍奇玉器以来,来王庭进献的人络绎不绝,连偏远大漠的西凉族也不远千里前来帝都进献珍宝。
绿岫沿着长廊一路徐行,心下不禁感叹。说来也奇,这西凉族向来行踪飘忽自命清高,向来不给王庭纳贡,今天怎么倒巴结起公主来了?
微微摇头,却恍然发现已到了寝殿门前,方欲推门而入,却蓦地顿住了手——隔着木门,有女子迷乱的嘤咛声断断续续地传出,娇柔妩媚,撩人心弦。
绿岫霎时红了脸,暗自庆幸没有失了神冒冒失失地闯进去,突地掩口轻笑,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难不成王上让苍公子做公主的门下客,是这番用意?
寝殿内暗香涌动,轻纱微扬,长袍履带散落一地。寝塌芙蓉帐内,女子璧白的手缠住男子的颈,双颊桃红樱唇微启,喘息嘤咛声满室浮动。男子放肆的舌勾过她每一寸肌肤,噬咬,落下一串吻痕,沿着雪白的脖颈一路往下,一点点地侵犯。温香软玉,也不过如此罢。
“绿岫,好像在外面。”喘息间,女子轻声说道。
男子抬起头来,邪魅一笑。“我知道。”
脸上红晕更深,女子纤细的手滑过他的脸,吃吃地笑。“真是坏呢。”
“那又如何。”附首衔住她的唇,将这霸气十足的话语递入舌间。唇齿纠缠,轻吮勾引噬咬,吻得放肆而深入。
迷乱得喘息声渐起,紫金炉馨香袅袅而起,温暖的阳光透过软纱照了进来,也染上微微的粉色。春潮涌动,玉山绵伏,情迷处指染烟霞,意乱时吻落桃花。华帐轻落,微染惊尘。
窗棂疏影间,一只彩蝶翩跹而过。
屋外花开正艳,芬芳扑鼻。
凤栖并没有看到,苍绯夜那染雾的眸底,是怎样的冷漠与锋芒。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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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中,一个绯衣女子坐在桌旁细细品茶,左右立着数个服装奇异的人,殿内空气凝重,让人不安。那些站着的人不禁微微蹙眉,一个时辰都过了,怎么还不见有人来?那绯衣女子倒是悠然自得地细细品茶,眉间无一丝不快。
“少主。”有人忍不住发话,“这凤栖的架子也太大了吧,好歹我们……”
绯衣女子只横了那个手下一眼,他便乖乖噤了声,“记着我们这次来帝都的目的就好,其他的,能不说就都给我闭嘴,没人拿你当哑巴。”
“是。”一干人等皆颔首,应道。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殿外施施然走来一个绿衫宫女,对着这行人,欠了欠身,“让诸位久候了,公主近日身子不大舒服,还请诸位先在别院歇息,晌午公主在正殿设宴,再请诸位……”
“好。”绯衣女子打断她的话,柳眉一扬,“劳烦带路了。”语气甚是高傲。
绿岫被噎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想起方才在寝殿外的情景,不由得又红了脸。
“请吧。”绯衣女子行至身侧,笑得暧昧。
“请随我来。”绿岫吐了口气,欠欠身子,领着一行人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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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谁传出的消息,帝都霎时炸开了锅。
一直自命清高从不纳贡的西凉族竟让少主亲自来帝都,将价值连城的上古奇玉——龙纹玉献给公主,赏金分文不取也无其他要求。惹得世人纷纷猜测这西凉族的目的何在。
一到帝都,苏云暖一行便得知了这个轰动帝都的消息,苏、沐二人异常平静,倒是牧行歌兴奋得不行,一路说个没完。
“啊呀,你看我就是福星一个。”客栈中,牧行歌一边扫荡着桌上的各色美食,一边滔滔不绝,“你们瞧,这第一枚龙纹玉吧,是我给你们带来的,这不,跟我一来帝都,第二枚又找着了。哎呀呀,你们去卜一卦,我保准是你们今年的大大大贵人!”
怎么成了我们跟你来的帝都?苏云暖看着牧行歌满嘴油光唾沫四溅,又好气又好笑,“这一路上你说了多少回了?这一桌子菜还堵不住你的嘴?”
“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嘛。”牧行歌捞起一条鸡腿,又想开始高谈阔论,却正对上苏云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立刻埋头苦吃,还不忘小声嘟囔着,“本来就是嘛,还不让人说了。”
苏云暖瞧见他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自打从鬼界归来,她便甚少这样笑过了,眸底的阴郁散尽,黛眉平舒,杏眸弯如娥眉月,朱唇微启,露出编贝般的皓齿,白皙的脸颊竟泛上些许红晕。
沐白见状,不免安心地笑了。看来这牧行歌的的确确是个贵人。
正吃得起劲的牧行歌疑惑地抬头看向苏云暖,这一看,便是呆了。
她平日里冷着脸已是美人一个,而现在如此温暖的笑颜让她整张脸柔软下来,平添了几分温柔。
注意到牧行歌直勾勾的眼神,苏云暖不禁些许尴尬地敛起笑容,轻轻咳了两声,牧行歌才恍然回过神来,继续埋头猛吃,心里却漫起奇怪的感觉。苏云暖把玩着茶盏,脸上犹自残留着喜色。
那一刻,她真的要忘了背负的那些过往,在这个无赖少年面前,那一切似乎没入了尘埃,失去踪影。
“然后我们该怎么办?”酒足饭饱之后,牧行歌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带着几分醉意轻飘飘地问。心里暗想这趟真是赚翻了,白吃白喝白住,天下哪有这样好的事。
苏、沐二人皆不答话,厢房内陷入尴尬的沉默,牧行歌犹自沉浸在吃饱喝足的满足感里,没有察觉到一丝不对头。
“盗玉。”沉默良久,苏、沐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什、什么?”猛地呛了口口水,牧行歌骇然惊问,霎时醉意全无,要不是吃撑了动不来,怕是当即得蹦上房梁。
“盗玉。”苏云暖见状又忍不住笑了,“那可是贡品啊,难不成去求公主赏赐给我们?”
“可这……”牧行歌瞪大了眼看着二人,惊得不知说什么好,“妈呀,那可是王庭啊,进王庭偷东西,这要被逮着了还不得千刀万剐了。”想到会被当成面团子削成片,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有我们在,怕什么。”沐白见牧行歌满脸恐慌,笑道,“不会白白看着你被削成片的。”
“那也不成。”越想越可怕,牧行歌一阵猛摇头。
“当初谁信誓旦旦说能帮上忙的。”苏云暖不禁揶揄他,“现在吃饱了喝足了就想蒙头大睡不管事了啊,那这酒钱饭钱和房钱可……”
“那你们动手我放风。”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何况是谈钱色变的牧行歌,还不待苏云暖说完,他立马抖擞精神打断她的话。又瞥见苏云暖和沐白一脸不置可否的为难表情,霎时垮了脸,“好吧好吧,你们说什么我做什么总行了吧。”
苏、沐二人相视一笑,“不过这回,还真要靠你了。”
“啊?”第一次被如此器重,牧行歌不禁想拍着胸脯打包票,可惜一想到进宫做贼,那股兴奋劲早已烟消云散,又不能推辞,只得感叹流年不利上了贼船。
上部 第五章 初遇(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13 10:44:18 本章字数:2566
凤芷宫。
花园凉亭内,苍绯夜静坐在石桌前,桌上红泥小火炉里燃着晒干的花尸,紫砂壶中茶香袅袅,沁人心脾。远远地瞧见一袭绯衣缓步行来,嘴角弯起一抹笑意。
“恭候阁下多时了。”见那女子步入凉亭在桌前坐定,苍绯夜沏了杯茶,推到她面前,“今春的新茶,尝尝。”
“好茶。”绯衣女子呷了口茶,赞叹,“只可惜火候有些过了,鲜洌不足。”
“少主来晚了罢。”苍绯夜淡然一笑,“要是早些时候,这茶的甘洌恰到好处,才当真是极品。”
“公子并没有邀韶音前来品茶。”自称韶音的女子轻轻晃着杯子,摇头说道,“韵音不过恰好路过,闻着茶香,来讨口茶吃罢了。”
“哦?”剑眉微扬,苍绯夜笑得诡谲,“我当是这茶香馥郁,惹得少主特地来共品佳茗。”
“这么说来倒真是我来晚了。”韶音睨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失了公子借茶香结的约了。”
“只是不知苍公子是否知道。”见他不接话,韶音兀自啜了口茶,唇齿余香,“这煮茶,讲求火候,火候到了,茶自然馨香甘洌,少一分不足,多一分过剩。而品茶,自是讲求这十分的火候,火候到了,不管客人是否赴约,都当熄火沏茶。为等一人而损了这整壶茶的韵味,只怕即便客人感激,也会兴趣索然罢。”
“少主说的可是品茶之道?”
“不错,诸事万物皆有其道,顺者昌逆者亡,千百年来无一例外。”韶音放下茶杯,目光突地变得凌厉,“天命不可违,苍公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呵呵。”苍绯夜摆弄着茶盏,微笑,“少主怎知苍某就定会逆天命而行呢?”
“苍公子心里怕是清明得很,命轮星轨,岂是之手便能倾覆。”
“那少主就那么肯定,您的所作所为就顺应天命么?”冷冷地,苍绯夜反问。“若真是如此,少主今时今日,就不该出现在王庭。”
“命数早已是定局。”并不理会他,韶音兀自说起不相干的话来,“不管其间是如何的纠葛,到最后,都是一样的结局罢了。苍公子既然已知韶音此行的目的,那韶音就斗胆相劝,切莫逆天命而行,否则他日公子幡然醒悟,回头之时只怕是代价惨重。”
“哼。”蓦然冷笑,“少主将龙纹玉拱手相送,想劝在下回头是岸么?”
“非也。”韶音起身,踱步出了亭子,“今时今日,此枚龙纹玉就该出现在王庭,出现在公子身边,韶音不过信使而已,只是顺路好言劝公子一句罢了。”
苍绯夜冷眼看着女子绰约的背影,突然高声说道:“神侍者契约师,你当真以为只有你能看破天理命数么?”
丝履一滞,韶音转身嫣然巧笑,“我知道能看透命数的人不止我一个,但我也知晓,就算有能倾覆命轨的人,也绝非公子你。”
苍绯夜怔在原地,看着女子微笑的脸,高傲而冷冽,不由得自嘲一笑。呵,神族四长老穷尽九万年都无法改变的命轨,我又能奈他如何?
韶音对着他微微颔首,方欲举步离开,只听树丛哗哗乱响,跑出个人来,气喘吁吁地冲着韶音高喊:“少主!你快去看看,外边不知哪来的野小子,愣说我们的龙纹玉是假货,跟木都领打起来了!”
两人都是一惊,韶音皱眉,展开步子三两下消失在花园里,苍绯夜顾不得桌上正沸的茶水,尾随其后追了出去。
#####
大殿内乱成一团,只见牧行歌上蹿下跳不停地躲避着一个壮年男子的攻击,口中仍旧骂骂咧咧没完没了。
“嘿,老东西,我说你你还不服气了,倒先跟小爷动起手了哇。”牧行歌嬉皮笑脸地对着那汉子嚷嚷,“你们那龙纹玉就是假货,你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那汉子使两口双刀,舞得呼呼生风,但见他皮肤黝黑,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却是一头斑白的头发,难怪牧行歌总叫他老东西。此人想来便是木都领。
牧行歌穿梭在刀风间,游刃有余,一时起了玩心,抬掌在刀侧一拍,这一掌绵里带刚,木都领只觉有大力传入,震得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唉哟。”牧行歌得逞,笑得更加灿烂,“您老人家慢着点,当心闪了腰。”
然而牧行歌却不知晓,这木都领天生白发,平生最讨厌别人说他老,平日族人跟他说话都小心翼翼连“老”这个字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起,生怕这木都领生气起来双刀一抹,给你修修脖子。如今牧行歌三番五次喊他老东西,还如此轻巧地化解了他的招法,不禁怒发冲冠,满面通红。
“喝!”见牧行歌再次轻巧躲过他的刀锋,木都领瞪眼大喝道:“狂妄小儿!我西凉族行得正站得直,岂容你在此含血喷人!没有证据就在此胡言乱语,损我族落,看我不打得你哭爹喊娘跪地求饶!”话为落音,便提刀攻来。
双刀交错,快如疾风。比方才力道更足速度更快!想来已是气急,竟动了十成的功力来对付这个年纪不足他一半的少年!不过十招,便割破了他的前襟。
牧行歌心下骇然,暗骂都是沐白出的好主意,全然没了方才的轻巧劲,只得凝神仔细躲避。
凤栖坐在高台金椅上,冷眼瞧着两人打斗,也不出手制止,全当看戏法。而西凉族的其他人见木都领攻势凌厉都不敢插手上前,只能在一旁高声劝阻。可木都领急火攻心哪里还肯听劝,只一心想打得这无赖少年跪地求饶。
刀法越来越快,牧行歌应接不暇,背后冷汗涔涔湿了里衣。心想再这么躲下去绝对会被剁成肉泥,手指不禁探上背后的刀,又突地念及沐白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说不管怎样躲开便好绝对不可动刀,心里刷的腾起一阵怒火。
丫丫的,再不动刀爷就要成肉泥了,有种你自个儿来,别让我来使这门子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手指收紧,正要拔刀,却听殿外传来清丽的女声,婉转却不失威严。
“住手!”话为落音,只听叮叮两声,玉珠撞上钢刀,震得几欲脱手!木都领这才回过神来,望向殿外。
一袭绯衣飘然入殿。
上部 第五章 初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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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音冷眼看着殿内的下属,突然大喝,“木都领!你可知罪!”
这句话虽出自女子之口,却带着十足的震慑力,方才还勇猛异常的木都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低眉道:“属下知罪。”
“何罪之有?”美目一凝,厉声问道。
木都领低着头,不敢答话也不敢辩驳。
“好!你听好了!”见他不答话,韶音冷斥,“你罪有三。身为客人却大闹主人厅堂,此罪一也;不问始末缘由无故动武伤人,损我族威,此罪二也;遇事不禀私自裁夺,此罪三也。木都领,你服也不服?”
“属下知罪!”木都领再度低首,“请少主责罚!”
韶音扫了他一眼便转身对着金座上的凤栖冷然道:“在下教管不严,让公主见笑了。”
“无妨。”凤栖抿唇微笑,“都是直爽的人,好在都没有伤着。”
韶音微微颔首,又对着静立一旁的下属呵斥道:“平日里一个比一个激灵,今儿倒好,出了事也不知劝解,好歹拉着木都领。你们倒是一个比一个舒服坐着,这是要伸了脸出去给别人打么?”
凤栖一听,登时沉了脸。韶音这句话看似是教训下属,实则拐了弯儿地骂凤栖只知高坐金台,任由他人在自己的宫殿里闹腾,威严全无。本是想看韶音的笑话,却不想被反咬一口,又不好发作,只能冷冷哼了一声。
正值此时,一个宫女跑入殿内,附在凤栖耳边说了什么,只见凤栖一拧眉,微微点了点头,那宫女便领命又跑了出去。不多时,只见一对男女轻袍缓带,步入殿内。
男子玄衫如墨,面如冠玉,目朗似星,女子水袖青衣,明眸眉黛,身姿绰约。
牧行歌一见二人,不由得松了口气。我的老祖宗啊,你们总算来了,再不来我的小命可真就玄了。
二人皆眉目含笑,入殿后向着金座上的凤栖深深作了揖。只见沐白双手抱拳,朗声笑道:“愚弟年幼,不经世事,言语之间多有冲撞,还望各位海涵。扰了公主清净,请公主看在他年少无知,从轻责罚。”
“罢了罢了。”凤栖被韶音指桑骂槐地说道了一番,心中甚是不悦,只想早早打发他们走,息事宁人,于是不耐地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都不必计较了。”
韶音看着苏、沐二人,再看向牧行歌,突地微笑起来,“令弟既然说我族进献的龙纹玉是假货,想必他定是见过货真价实的龙纹玉,况且他虽出言挑衅却始终避让三分并不动武。公主,我见这少年有趣得紧,韶音斗胆恳请公主将他们留在宫中小住几日,也让他瞧瞧龙纹玉,免得徒增谣言说我西凉族对公主不敬。”
“少主?”西凉族人不禁暗自纳罕,但韶音做事向来干脆,教人摸不着头脑,一干人等也不好发问。
苏云暖一行也微微一怔,原想借故瞧瞧那龙纹玉放在什么地方,顺道摸摸宫里的路数,谁料这半途杀出的绯衣女子却帮了他们一把,若真能在宫中小住几日,那盗玉之事,便十拿九稳。
“久闻公主星术乃帝都一绝,广纳贤士共研星术。我们乃是四处云游的术士,此番前来帝都正是慕公主之名而来,恳请公主指点一二,不料愚弟莽撞冲撞了公主,实属意外。”苏云暖欠了欠身子,柔声说道,“若公主能不计前嫌,不吝赐教,我等感激不尽。”
沐白瞥了眼苏云暖,眼底满是赞赏。这话巧妙地接了韶音的意思,又对公主大肆恭维,好面子的凤栖想来是不好闭门送客的。
果不其然。凤栖原想把这三人打发走了事,岂料韵音开口挽留,苏云暖又甚是谦恭地表明来意,让凤栖不好拒绝。柳眉一蹙,凤栖懒懒开口,“既然西凉少主都这样说了,你们就留下罢。等来日得了空子,再与各位切磋星术。”
“谢公主。”三人俯首称谢。
“还未请教尊姓大名。”不等凤栖开口,韶音抢过话锋。
“在下苏云暖。”苏云暖拱手作揖,指着沐白和牧行歌,“师兄沐白,师弟牧行歌。”
“西凉少主韶音。”韶音看着三人,笑意渐深,“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我们也有诸多莽撞之处,请沐公子见谅。”
“哪里的话。”苏云暖微笑,“少主不计前嫌,在下感激不尽。”
清风入殿,满室馨香。苍绯夜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口,静静看着那袭青衣如碧浅笑嫣然,目光竟未移开一瞬。苏云暖只觉有人盯着自己,转头看去,只见殿门站着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玉带束发,漆黑的眼瞳笼着雾气,却深邃悠远,望不见底却教人沉陷其中,额环上的绿宝石闪着荧光,笼着男子干净的脸庞,惊若天人。
见他毫不客气地盯着自己,苏云暖却不恼,对着他浅浅一笑。这一笑,如春风拂水,乱了心潮。苍绯夜勾唇对她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出去。
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苍绯夜抵着额环上的宝石,不禁苦笑。这女子,他爱不得。
大殿内人群散尽,苏云暖一行因韵音请求,被安置在正殿别苑,与韵音、苍绯夜同在一个园子内,尽日无话。
#####
夜凉如水。韶音独自坐在长廊边,遥望漫天星辉,神色复杂。
苏云暖。为什么,在她身上,我会看到那个人的力量?
从她踏入殿门的那刻起,韶音就察觉出,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契约。那种只有西凉族历代族长一脉才拥有的诡异力量。
在苏云暖的身上,她看到结缔契约的痕迹,那种灵力,分明、分明就是那个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不死心么?天命不可违,她以为这般便可扭转命轨么?
微微叹了口气。你还是那般天真,一点没变呵。
思索间,长廊上传来寂寂的脚步声,转头看去,却是苍绯夜站在身侧。
“苍公子?”韶音诧异。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他终究还是沉不住气,急急的跑来问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向来遵照四长老命令行事的自己,为何却突地想要知道这其中的始末缘由。是她的一番话还是那个青衣女子?
“呵呵。”韵音轻笑,“天机不可泄露。苍公子自己命,还是自己去参破吧。”
“星术师唯一看不透的,便是自己的命数。”苍绯夜皱眉,“少主何必这般刁难。”
“不可说便是不可说。”韵音缓缓起身,“苍公子既然来问韵音,那说明韵音白日里说的话,苍公子是听进去了,这便足矣。至于何为天命,苍公子想来要比韵音清楚得多。”
苍绯夜不再多问,静静看她渐行渐远,却突然下定决心似的微微一笑。
韵音缓步徐行,看着沉浮九天的亿万星辰,突然无奈地摇头叹气。
几世纠葛,情根深种,是缘,却也是孽缘。
上部 第五章 初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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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苏云暖一行决计在凤芷宫四下走走,摸清地形,再打探龙纹玉所在,伺机而动。
“小暖。”沐白凝视着窗外连片的墨绿忽然开口,“韶音绝非简单的人物,你要小心。”
“是啊是啊。”牧行歌在一旁插嘴,“那女人的狮吼功相当了得,那块楞木头刚在还跟我拼得要死要活,那女人一吼,嘿,他就跟见着祖宗似的扑通给跪下了。”
看着牧行歌说得眉飞色舞,苏云暖突然打心底地佩服这小子。从昨晚说到现在,他还真不嫌累!
“小暖,你要当心啊。”添油加醋地把昨儿的事又重复了一遍,牧行歌突然语重心长地对苏云暖说道。
“小暖也是你能叫的?叫师姐!”苏云暖横了他一眼,“这句话还是留给连几个鬼罗刹都收拾不了的人吧。”
“诶!那天是我失手了失手了!要不然就那几个鬼罗刹,我早就收拾干净了!”牧行歌拔高的嗓门,却明显底气不足,“再说了,凭什么叫你师姐啊,我们……”
“牧师弟。”沐白笑着拍拍牧行歌的肩,“在宫里头我们还是以同门相称比较好,免得多出麻烦事来。”
“那就不能是师兄么?”牧行歌垮下脸,小声嘟囔。
苏云暖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就凭你那点小道行,做徒弟都便宜你了。
屋外绿荫环绕蝴蝶翩跹,虽已将至夏末,园子里的花仍开得艳丽,天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看这般光景,怕是暴雨将至。璧白的手指抚过朵朵娇嫩的花,涌起些许感伤。花开正艳,经这暴雨狂风肆虐一番,又要落得满地残红了。
信步小路,漫不经心地赏玩着各种奇花异草,暗自盘算着出了别苑该上哪转悠转悠才不会令人生疑,正当拿定了主意往园子外头走时,却在转角凉亭便被突地叫住。
“苏姑娘。”
转头看去,只见凉亭内坐着个白衣公子,拈着一枚棋子,对着她弯眉浅笑。
“公子是?”想起是昨日殿外的白衣男子,苏云暖灿然一笑,问。
“在下苍绯夜。”将棋子掷入棋龛,苍绯夜笑答,“苏姑娘是要出去么?”
“随便转转而已。”拢了拢鬓角,苏云暖走入凉亭,看着石桌上空荡荡的棋盘,些许诧异,“公子怎么坐在这对着空棋盘呢?”
“在园里闷得慌,就突然想下棋了。”苍绯夜又拈起几枚棋子,随手玩弄着,“不知苏姑娘是否有这个雅兴,肯赏光陪在下下几局?”
下棋么?看着棋龛里莹润的棋子,突然间来了兴致。曾几何时,在那个无忧的山涧间,成天缠着师傅下棋,而今人事全非,也有一百年未曾触碰过棋子,不知手生了没。
欣然应允,在桌前坐定,苏云暖执棋而笑,“有很久没有下过棋了,手生了,还望公子不要见怪。”
“哪里的话,苏姑娘肯赏光,就已是在下的荣幸。”
棋逢对手,两人甚是尽兴。苏云暖虽百年未触棋局,但技艺仍存,苍绯夜想来便是高手,看似漫不经心,却暗涌波澜,一时间难以分出高下。
二人一面下棋,一面闲聊。苍绯夜绘声绘色地说着帝都的各种奇闻异事,逗得苏云暖合不拢嘴。看着她温暖的笑靥,眼神突地变得温柔。
“苏姑娘今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呢,走一步算一步了。”一子落定,那些烦心事被一句话勾起,苏云暖不禁蹙眉,“苍公子呢?不会就这么常住在王庭吧?”
“自是不会。”思索片刻,将棋子轻轻置于棋盘上,“来此有事求人罢,事情完了就该走了。云游四海也说不定。”
“公子倒是洒脱。”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埋头细究局势,不置可否地落了一子。
“呵呵。”苍绯夜轻笑,拈起一枚棋子,缓缓地撂在棋盘上。棋子落定,苏云暖蓦地一惊。这一子落下,大半江山霎时被他吞入囊中,恍然发现,自己已被他步步深诱,落了圈套。
“果然手生了呢。”有些懊恼地撇撇嘴,苏云暖看着苍绯夜,笑意盈盈,“公子技艺高超,佩服。”
“哪里的话,若不是谈笑分了神,苍某不见得能赢。”
“公子过谦了。”
谈笑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乌云翻涌,闷得胸口发慌。风起,愈吹愈烈,四周树木沙沙作响,原本亭亭玉立的花儿都一齐俯了身子,贴向地面。
“这天也变得真快。”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不禁感叹。
“今夏的雷雨少,看来这次要下个爽快了。”苍绯夜静静看着苏云暖的侧脸,淡淡地说道。
苏云暖垂下眼睑,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枚枚收入棋龛,“可惜了,若不是这天,还能……”
“啊呀!原来你在这里。”不知哪里传来一阵惊呼,打断了她的话。
抬头看去,却瞧见牧行歌气喘吁吁地跑进凉亭,对着她嚷嚷,“我当你上哪去了呢,这么老半天不会来,沐……师兄找你有事。”看见坐在一旁的苍绯夜,牧行歌识相地改了口,“回去吧,这天估计要下大雨了。”
听见沐白有事相商,苏云暖一怔,急急起身,略带歉意地笑笑,“苍公子,我有事先行告辞,改日再与公子切磋棋艺。”
“苏姑娘,改日相邀,还请务必赏光。”看着她的背影,苍绯夜开口相邀。
苏云暖回身微微一笑,“那是自然,公子如不嫌弃,叫我云暖便好。”
一袭青衣消失在树丛掩映间。劲风鼓满长袍,苍绯夜犹自坐在石桌前,笑得温柔却隐着几分莫测。
#####
“小暖,这凤芷宫,有些蹊跷。”
推门而入,便看见立在桌边的沐白,侧着身子,静静看着他们。一半的脸没在阴影间,眼里神色凝重且复杂,眉峰微蹙,嘴角僵冷,劈头便是这么一句。听得二人蓦然一惊。
第二卷 第六章 契约师(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1-5 18:35:34 本章字数:2656
窗外惊雷炸响,厚重的云层遮天蔽日,天色越来越暗,最后竟暗沉得犹如黑夜。狂风呼啸,猛烈地抽打着纱窗,木质窗子在风中摇摇欲坠。苏云暖走去关上窗,瞥见外头黑压压的树影晃得不成形,劲风扑面,沾染着些许雨水湿润的味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那乱舞的枝桠间,有一双双渴血的眼,一闪即逝。
苏云暖一怔,待定睛看去时,只见树影乱晃,哪里有什么人影。摇摇头,合上窗子,对着沐白问:“怎么了?”
“方才路过缘香殿,觉得有些奇怪。”沐白揉揉眉梢,“宫中似乎有戾气,而且是极其强大的戾气。”
“怎么会?”苏云暖不禁皱眉,“那天在正殿可是一点感觉也没有啊。”
“所以才觉得有些蹊跷。而且,那种戾气,有点像魔族。”
“不可能。”苏云暖一惊,“魔族极其善于掩藏气息,若王庭内有魔族的人,断不会如此轻易让人察觉出戾气,除非……”
“有妖物!”沐白惊呼。
“可是王庭怎么会……”话未说完,苏云暖却突得住了嘴,脸色蓦然一沉,窗外狂风呼啸,惊雷一次次劈下,撕裂暗沉的天幕。
“来了。”沉着脸,苏云暖冷冷开口,话未落音,窗子被猛地吹开,呼啸的风灌入屋子,吹得长袍猎猎作响。萧索的风沾染着雨水的清新拂过脸颊,却带着浓重的杀气。
“来了。”苏云暖低声,再次重复。
此时,不止是苏云暖,连沐白和牧行歌都察觉出,在暗淡的天幕下,浓重的戾气冲天而起,沉郁压抑,嘤嘤的鬼哭声随着狂风呼啸一波一波传来,清冷的风霎时变得森冷刺骨。三人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嘻嘻。”孩童般轻轻的笑声夹在鬼哭声中蔓延开来,阴恻恻的,让人不寒而栗。
苏云暖静立窗前,手指在袖中一分分收拢,知道指甲嵌入肉中,也不肯松开分毫。嫣红的唇失却血色,她紧紧咬着牙,神色复杂。
魍珩,你就竟要做些什么?要这般苦苦相逼,不肯退让!这次、这次你又是冲着谁而来?牧行歌?沐白?抑或……我?!
漆黑的林间,闪过一双双血红的眼,死死盯着屋内的人。牧行歌见到这阵仗,几乎吓软了腿。
妈呀,这又是怎么回事,上次那几个鬼罗刹就够吓人的了,这回又来了什么劳什子!
正欲开口发问,却见苏、沐二人飞也似地抢身奔出屋子,牧行歌怔在原地,屋外阴风阵阵,鬼哭声不绝于耳,使劲咽了口口水,把挪出去的步子悄悄缩了回来。
还是老老实实在屋里比较安全,连几个鬼罗刹都收拾不了,这就更……
牧行歌心下宽慰自己,脖颈却倏地一凉,一双冰冷的手悄悄探上他的脖子,诡异的笑声近在耳侧!
“啊!”牧行歌一声惊叫,汗毛倒立,一个哆嗦便逃也似地飞奔出屋子,用手使劲搓着脖颈上冰冷的皮肤。
狂风肆虐,树叶沙沙乱响。长发纷飞,长袍高扬,苏云暖双手各持一截冰棱,静立屋外空地上,细细感觉气流的变化,沐白也将长剑横与胸前,神色肃然。被方才那么一吓,牧行歌也不再心存侥幸,取下缚于背上的刀,静静观察局势变幻。
又一道惊雷劈下,震得人头皮发麻,乱舞的风在瞬间改变了方向,以极其凌厉之势向三人席卷而来!
冰棱长剑钢刀齐齐出手,割裂空气。低哑的,传来魔物吃痛的嘶吼,仅那一瞬,又消失不见。
空气仍旧沉郁,甚至带上丝丝腥味。
“东南方,退!”苏云暖双唇微启,动用术法将这句话传入二人耳中。三人迅速点足向东南方退去,毫不迟疑。就在下一秒,三人原本站着的地方猛地一道红光闪过,直直切入地底,留下一道数尺深的裂口!
即便退开,依然能感觉到扑面的凌厉杀气,若不是苏云暖提醒,他们怕是早起被一刀切作两瓣!
“是影杀!”微微颤抖着,苏云暖握紧手中的冰棱,瞳孔骤然针缩。
沐白一惊,脸上神色更为凝重,牧行歌虽未听说过影杀,但见此阵势,也不由得心下微冷。
影杀。乃是魔族十大魔阵之一,以亡人魂魄炼成的刻毒阵法,杀人于无形。
心猛地一沉。魍珩,你当真要取我性命么?!
胸腔一股怒气涌上,苏云暖紧握冰棱,指节泛白。
那为何、为何在客栈要留我一命,那时动手,不是来得更为干脆么!
青衣女子清啸一声,提着冰棱点足掠起,两条冰棱凌空相击,片片碎裂,四下迸溅,远远看去,只觉无数泛紫的冰棱有如万箭齐发,扑向地面!
“噗”的几声,几个影杀被冰棱贯穿,现出了人型,倒在地上,挣扎几下便话未黑烟消散殆尽。好些个负伤的影杀也纷纷现形,睁着血红的眼盯着三人,森冷的獠牙曝露在空气中,咆哮几声便冲三人扑去!
影杀虽可怕,但一现原型就与普通魔物无异,虽速度敏捷倒也没有太过棘手,沐白转腕,挽起几朵剑花,当空劈下,剑气吞吐如云,切入影杀体内。影杀负痛低吼,抬起尖利的爪子向沐白抓去,然,还未触及他的衣襟,当空又是一剑,生生将它斩为两段!
牧行歌也不甘示弱,虽头一次见着如此狰狞的魔物,心下不免生畏,但刀法如行云流水,丝毫不留空挡,与几只影杀缠斗在一起。刀锋过处,清光万泻,百招内将其斩杀。
苏云暖拈着数枚冰针,朝扑来的影杀射去,却留意着四周的气息变化。
这些个影杀不足为惧,影杀阵最为可怖的并不是无形的影杀,而是坐镇阵中操纵影杀的主人!方才她那一击中掺杂了咒语,让负伤的影杀现形,但阵中的影杀绝不止这么几个,然而现在却全然没有了气息踪影,着实让人生疑。
苏云暖皱眉,露出些许担忧。
被冰针刺中的影杀咆哮,伸手要将冰针拔出,苏云暖见状,抬手于胸前结了个手印,没入影杀身体内的冰针霎时绽成朵朵冰花,撕裂它的身体。惨叫四起,最终涅于无形。
四周空空荡荡的,仿若什么也不曾发生。阴风呼啸,树丛乱响。
玉玑之倾天
第二卷 第六章 契约师(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1-5 18:35:35 本章字数:2835
牧行歌松了口气,“好险啊。”
“当心。”苏云暖静静看着园子的一角,提醒,“还没有结束。”
话为落音,尖厉的笑声漫开,虚空中竟浮现一个少女的身影,惨白的脸,猩红的眼里没有瞳仁,在苏云暖的面前,咧着嘴,诡异地笑着,尖利的獠牙狰狞可怖。
“苏云暖。”少女用奇异的语调唤她的名,咯咯地笑了,“苏云暖,你居然能逼我现身,呵呵。”
话为落音,少女便冲着苏云暖扑去,手中握着一柄血红的匕首,划向苏云暖颈间。
血匕!专门损伤元神的噬魂之器!看来这个少女是冲着苏云暖而来的。
苏云暖一惊,点足向后飘去,谁知这个诡异的少女竟在瞬间扑至身前,转腕一刺,“噗”地一声,匕首刺入左肩,虽无鲜血横流,但痛意霎时袭遍全身,脚下一软,几欲站不住。
“小暖!”沐白与牧行歌同时惊呼,冲上前去。
少女偏头诡诡一笑,“哼,你们还有工夫管她么?”
二人一惊,但觉背后劲风袭来,转身便挡,“嗤”地一声,衣襟被尖利的爪牙抓破。二人大骇。
“哼,你的阵法支撑不了多久,可我的影杀却是源源不绝!”得意地笑着,少女拔出匕首刺向苏云暖的眉心,“这回,就没那么容易让你逃了!”
苏云暖侧身闪开,却发现步子虚得很,提不上一丝力气。
“呵呵。”看着她眉间的疑惑,少女轻笑,“血匕噬魂,你不会不知道吧。”
抚上左肩,肌肤平整,并无丝毫伤口。苏云暖心下微冷,肉体的痛楚尚能忍耐,但元神受损,又岂是片刻能恢复的。
“怎么?吓傻了么?”扬眉冷笑,少女握着匕首再次扑来,“那就乖乖地让我取了你的魂魄,来做我可爱的傀儡罢!”
躲闪不及,苏云暖幻化出冰棱格开匕首,然元神受损灵力不足,那冰棱仅维持了一瞬便消失在风中。少女得意地笑了,“哈哈!操纵这样一个强大的影杀,应该很有意思!”
言语间,匕首赫然近了眉心,苏云暖大骇,却无计可施。
“小暖!”沐白与牧行歌被影杀缠住,抽不得身,焦急地大喝。
看着苏云暖惊慌的神情,少女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那张煞白的脸显得更为狰狞。“谁也救不了你了!”
“叮”地一声,在血匕即将没入眉心之时,一枚玉棋子飞来,将匕首震开。有大力传入,震得少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苏云暖得了空子,硬是提了一口气,点足略开。
“谁?!”少女恼怒,大喝道。四下看去,却瞧见乱舞的树影间走来一袭白衣胜雪,额环上暗绿的宝石熠熠生辉。
“影杀么?”白衣男子轻笑,“真不自量力。”
白光闪过,空中蓦然传来惨叫声,剩下的影杀纷纷现形倒地,几枚棋子散落在草丛中。
众人皆惊。
这个温文尔雅的男子竟在几招间便彻底扭转了局势,棋子杀魔,他绝非常人!
“哼。”少女冷哼,手指在袖底收拢,然还不等她握紧腕上缠绕之物,只觉手腕一麻,紧接着鲜血喷涌而出,瘦小的手竟被其腕斩下,跌在草丛中。
“啊!”惨叫声蓦然响起,白衣男子在树影下,浅浅笑着,神态高傲。
谁都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出手斩下手腕,仅仅须臾之间,男子依然静立原地,似乎不曾移开一步!
“想要召唤影杀么?”男子冷笑,“真是太天真了。”
少女死死盯着白衣男子,眼底拢起刻毒地恨意。
风起云涌,天色暗极反亮,片刻之后,豆大的雨点扑天盖地地砸下,天地间雨幕漫漫,模糊了视线。
少女唇角漾开一丝笑,握着匕首扑向苏云暖。还未在男子诡异的身手间回过神,漫天雨幕又遮蔽了视线,苏云暖只觉劲风夹杂着雨点扑面而来,想要躲避却已来不及,踉跄地向后倒去。
树下男子神色一肃,举足上前,在落地的瞬间出现在苏云暖身侧,揽她入怀,伸手一指。指尖腾起一道光芒,刺入少女的体内,紧接着手腕一翻,光芒陡然大盛,瞬间将她撕碎。
血沫飞溅,苍绯夜抬手挡在苏云暖面前,抱起她掠至屋檐下,用手拂去她面上的水珠。白袍上沾了些许血污,染上雨水,晕了开去。
苏云暖只觉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待回过神来,发现身处屋檐下,沐白与牧行歌一脸释然地对着她微笑。
“苏姑娘。”苍绯夜按上她的左肩,温暖的气息漫入体内,替她疗伤,“好些了么。”
“好些了。”依偎在他怀里,苏云暖抬起煞白的脸冲她感激一笑,“还要谢谢苍公子出手相救。”
“苏姑娘客气了。”嘴角勾起温暖的笑。
“如不介意,叫我云暖便好。”苏云暖深深吸了口气,却仍旧提不起力气来。
笑容渐深,苍绯夜抱起她,向屋内走去,“云暖。”
“苍公子。”沐白开口叫住他,“方才多谢了。”
“客气。”苍绯夜颔首,“我与云暖一局棋之交,断不能见她如此送命。”
“那还劳烦苍公子替舍妹疗伤。”看见他方才的手法,想来是内家,此刻沐白疲倦万分,也顾不得那么多,将苏云暖交给他。
当务之急,还是治好她的伤罢。
“那是自然。”苍绯夜再颔首,抱着苏云暖转入屋内。
沐白有些疲惫地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倒是牧行歌瞪大了眼睛看着苏云暖房间的方向,半晌呐呐说道:“沐……师兄,那人也太神了吧!可你就这么把她托付给一个半路杀出来的人,不太好吧,万一……”
“得了。”沐白叹气,“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怕是不能帮小暖疗伤,你又一窍不通,只能这样。他既然出手相救,应该不会对小暖不利。”
“可是万一他……”瞥见沐白眼底的锋芒,牧行歌说到一半识相地闭了嘴,“我回去。”
蹭蹭地跑回屋子,还不忘向苏云暖的屋子里瞧了两眼。
沐白驻足片刻,方想举足,胸腔内血气翻涌,喉间一股腥甜,嘴角沁出一丝血来。抬手拭去,不禁苦笑,也回了房间。
谁都没有注意到,树影掩映间,一双深棕的眼眸满是复杂的情绪,悄悄隐去痕迹。
而长廊尽头,一袭锦袍曳地,妖娆的玫瑰图样蜿蜒盛放,樱唇紧抿,宝石蓝的眼里满是嫉恨,许久,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玉玑之倾天
第二卷 第六章 契约师(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1-5 18:35:35 本章字数:2744
暗香涌动的寝殿中,凤栖坐在榻上,死死扯着纱帐的一角,绝美的脸因嫉妒而扭曲得可怕。
原是听到园子里的动静前去瞧个清楚,谁料却见着方才那一幕。
苍绯夜抱着苏云暖,眼底的温柔与疼惜一览无余。那样的神情,他不曾、不曾对着自己流露过分毫!
苏云暖!苏云暖!
“嗤”地一声,纱帐生生被撕开一道口子,修长的指甲划破掌心,沁出丝丝鲜血。
“公主。”绿岫端着茶盏走上前来,“请用茶。”
凤栖拾起茶盏,想起方才那一幕,不禁负气猛喝了一大口,谁料茶水正热,被烫了个猝不及防。
“滚!”将茶盏砸向地面,凤栖低吼,“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给我滚!”
绿岫大惊,她并不知公主盛怒所为何事,只得唯唯诺诺收拾了残破的杯子,退了出去。
凤栖站在屋内,仰起高傲的额,眼里闪过狠狠的光芒。
苏云暖,在我凤芷宫,岂容你这般嚣张!
#####
凤芷宫外,一处阁楼上。
一袭紫衣迎风而立,雨水打在脸上,一片潮湿。
失败了么?不,也算成功了罢。
紫衣女子轻笑,却升起一丝疑惑。为何,为何有那一瞬,她真的希望苏云暖死在影杀之手?
微微蹙眉,她叹了口气,不再多想。
“果然是你。”方欲离开,背后却冷不防响起一个清丽的声音。转头看去,紫衣女子猛然一惊。
楼阁昏暗的一角走出一袭绯衣,轻唤她:“韵音,果然是你。”
韶音走至紫衣女子面前站定,凉风吹起紫衣女子笼着的面纱,一脸惊愕。
面纱下的那张容颜,竟和韶音一模一样!
“阿姊……”那个唤作韵音的女子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有些恍惚。
……
“逆子!”一阵掌风过后,白皙的脸颊赫然是五道红印子,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跌倒在地,紫衣明艳,嘴角沁出鲜血,乌黑的眼死死盯着怒气冲天的虬髯汉子,满是恨意。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大逆不道的逆子!”想必是气急,那汉子满面通红,眦目尽裂,浑身颤抖着,“大祭司的讲法堂你去掺和什么!布道施教,讲得就是顺应天命信奉神明。你倒好,跑去说什么天命尽在人手,皆可扭转。那些人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给你这么一说,竟大闹讲堂!好在族长没有怪罪,否则你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烧的!”
越说越气,汉子抄起桌上的皮鞭就向女孩打去!
“爹爹!”屋外冲进一个绯衣少女,跪在汉子跟前伸手护住了紫衣少女,“韵音不过一时冲动,族长都不怪罪了,爹爹何必动怒至此。”
“韶音啊韶音,爹爹我是恨铁不成钢!”汉子看着韶音惶恐的小脸,叹息,“双胞姊妹,除了皮相,你们姐妹两怎就生的两幅模样呢。韵音要是有你一半的懂事乖巧,我又何必操心至此。”
“哼。”韵音擦去嘴角的血迹,狠狠瞪了那汉子一眼,“我用不着你操心!”
“韵音!”韶音赶忙回头用眼神示意她。
韵音爬起身,冷笑。“怪物,冷血的怪物!你眼里除了天命还有什么!”语毕,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你!”汉子气结,瞪着眼,说不出话来,饱经沧桑的脸上渐渐浮现一丝沉沉的哀恸。
“爹爹。”望向失神的汉子,韶音怯怯地唤,良久,一跺脚转身追了出去。
清溪边,韵音跪在地上,掬起清水扑上火辣辣的脸颊,疼得咝咝吸气。看着自己狼狈的倒影,韵音不耐地伸手拂乱水流,走到一旁的树下坐着,用衣袖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水珠。
“韵音。”一袭绯衣行至身侧,缓缓坐下。
“哼,你不是该在老怪物的身边,做他的乖乖女儿么。”韵音冷笑。
“韵儿!”韶音皱眉,“爹爹也有他的苦衷。”
“苦衷?!”柳眉一扬,韵音转头看着韶音,冷哼,“他的苦衷就能让他眼睁睁看着娘被那群怪物烧死,不做半点反抗么?!”
“韵儿。”韶音低眉,眼神哀伤,“我们是神侍者,身为神侍者侍奉主人左右,就不能被任何情感羁绊。”
“因为,那个人知晓一切命数么?因为星辰轨道不能被人所左右么?”韵音苦笑,“又来了又来了,又是什么天命不可违,我不信、我不信!”
“这是事实,由不得人不信。”
“阿姊!”韵音霍地转头,看着韶音,“难道你就相信,娘生来就是血祭的祭品?!她生来就该被活活烧死么!”
“我……”韶音语塞。
“阿姊!最终成为神侍者、洞晓天命,站在主人身边的也就只有一个人呵。难道、难道就要为此牺牲全族人的感情,成为冷血的怪物么!”韵音低吼。
“如若不这样,有如何能挑选出那个神侍者呢。”韶音无奈地低下头,“我们的命,早就注定了的。”
“哈!你也这么认为么?”韵音冷笑,“连你也认了所谓的天命么?”
“我没得选择。”
“阿姊。”韵音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树影在她眼底落下一片阴霾,“为了那个素未蒙面的主人,何必如此牺牲。天命天命,终究有一天,我定要颠覆所谓不可违的天命,给那些冷血的怪物瞧瞧!他们信奉的东西,是何其的脆弱!”
“韵音。”杀气腾腾的话语传入耳间,韶音一怔,“那个人的力量,你怎么可能违逆。”
“嘻嘻。”满脸杀气的韵音突地笑了,“阿姊,我们可是契约师呵,可不仅仅只是神侍者。”
风送花香,蝴蝶翩跹,飘零的花瓣顺着清溪留下消失在蜿蜒的山涧间。韶音怔怔地看着笑得诡异的韵音,突然觉得,这个就在眼前少女离自己是那样的遥远,仿若来自两个世界。
……
雨近屋檐,飘湿了裙角。两人静静立着,四目相对。绯衣鲜红,紫衣明艳。只是那鲜红中掺杂了些许无奈,明艳里染上了蒙蒙尘埃。
“想不到,还能在这里遇到。”寂寂地,韵音一声叹息。
玉玑之倾天
第二卷 第六章 契约师(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1-5 18:35:35 本章字数:2526
九万年前,自韵音叛离族落离开之后,姊妹二人便再不曾见过,九万年光阴荏苒,时光并没有在两人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她们都不再是那时的少女、那对无论遭遇何事都仍然能坦诚相对的姊妹。
一个神族至尊的忠诚侍者,一个鬼界之王的神秘谋士。姊妹二人已全然走上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再回不到最初。
“韵儿,跟我回去,可好?”韶音的目光错过她的脸,投向屋外漫漫的雨幕。
韵音一怔,似乎没有料到她居然会好言相劝,惊愕的眼神扫过她没有表情的脸,仅那一瞬,嘴角却勾起嘲讽的笑。
“九万年,你有多少个身份了。”韵音微仰起头,说些毫不相干的事,“这次又是什么?西凉族少主?你还真是忠心呵,就这么供他驱使,难道就看不出来,他不过利用你罢了。”
“韵音。”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韶音皱眉,“怎可如此诋毁主人。”
“难道不是么?”韵音抬高了声音,“他的眼里,有的只是浅音而已,你呢,不过是一个替代品、甚至连替代品都不如,棋子罢了。一枚永远不会背叛的棋子!”
“住口!”韶音厉叱。
“阿姊,以你的天赋,我根本不会相信你甘愿做那个人的侍者,供他驱遣。”韵音眯起眼,看着眼前盛怒的女子,“你参破了天道,知晓过去未来,我虽不及你懂得透彻,但这绝非天命!你能选也有的选……”
“选什么?”冷冷地,韶音开口打断她,“像你一样背叛族落、罔顾使命么?”
一时语塞,韵音别过脸,冷哼一声。
“契约师一族,生来就神侍者。即便侍奉主人身侧的只有一个、参透命数的只有一人,可契约师是神族的左膀右臂,你无法否认!”韶音看着她,脸色渐渐缓和,“你说你不信命,但你生在命中,信与不信,哪里是你能左右的。万年来,你走的路,哪一步不是天命使然呢?”
“难道九万年前的那场劫难也是天命么?”韵音反驳,“三界颠覆天下浩劫,难道也是天命么?那个人冷眼旁观又做了什么?以他的能力,扭转乾坤又何尝不可,难道就为了顺从天命以致血流万里遍野哀鸿?”
“劫数。”韶音叹息,眼底露出哀伤的神情,“那是因为有人同你一样,不信命、颠覆命。”
韵音愕然,“谁?”
“韵儿,九万年了,你还不明白么?”并不回答她的疑惑,韶音自顾自地说道:“该回头了。”
“呵呵。来不及了。”韵音也不再多问,转身走至栏杆边,伸手承接着冰冷的雨水,嘴角是莫测的笑,“阿姊,我就快成功了。呵呵,你就等着罢,命轮星轨,我终要教你们知道,不可违逆的究竟是何物!”
紫色的长袍在风中铺开,仰起脸对着阴沉的天空笑得诡秘,面纱在风中扬起,青丝飞舞,染上雨水的湿润。紫衣女子傲然立于连天雨幕后,遗世孤绝之姿。
“韵儿……”韶音开口方欲说些什么,那袭紫衣便倏地消失在夜空下,失了踪影。
狂风呼啸,大雨滂沱。天地静谧,唯有这雨声冲刷着一切,这场大雨过后,这天下又将是一副新的模样,云淡风轻,只是估摸着便也快要入秋了罢。
韶音合上眼,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韶音。”空气中传来男子含笑的声音。
“主人。”对着虚空,韵音微微颔首,毕恭毕敬。
“你们俩姊妹,有趣得紧呵。”男子温柔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一个口口声声要颠覆命运,却又步步为命数谋划,一个信誓旦旦恪守己职,却这般劝一个人逃离她的命数。”
“主人,我只是不忍心看她如此执迷。”韶音跪下身来,诚惶诚恐,“她毕竟是韶音的妹妹。”
“呵呵,我知道。她注定是这一切的钥匙,又岂会因你一两句话而改变。”男子朗声笑道:“韶音,她看不透,你难道也不知道么?做好分内的事就好了,其他的,看着便是。”
“是。”绯衣女子再颔首,许久才缓缓起身,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沉沉的天空,眼里看不见一丝表情。
#####
无生殿寂如死水,唯有烛火明灭,好似妖魅的眼,诡秘地窥视着一切。大殿内,一袭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魍珩把玩着手中的水晶琉璃盏,薄唇微抿,脸色僵冷,眉间阴沉沉的,有掩藏不住的戾气。手指微微用力,那精致的酒盏便嚓的一声碎裂,化作粉末散在风中。
暖儿。
想起凤芷宫的那一幕幕,心猛地抽了一下。影杀,他万万没有料到,韵音竟会派出影杀。鬼罗刹她尚且能应付自如,但毕竟只是元神,以目前的灵力对付十大魔阵,即便能退敌也必然身负重伤。
韵音,她究竟在想些什么,这次,跟事先约定的根本不一样!她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心下突然烦躁不安,眼前闪过那个身手诡异的白衣男子。
他,又是谁?那气息,像是神族的人。他为何会出现在王庭,又为何出手救下暖儿?
脑中思绪凌乱,魍珩抬手死死按着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许久,长长舒了口气。
好在暖儿并无大碍,好生休养几日,应该变能恢复了罢。
望着殿外的雨幕,眼前浮现的画面依然让他无法释怀。那个白衣男子看向苏云暖的眼里,温柔与疼惜一览无余。他抱着她、护着她。而自己,却伤害她、远离她。甚至在那样的情形下,都无法出手救她!
手覆上木柱,轻轻合上眼,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而眸底的波澜暗涌也被阻隔在薄薄眼帘之后,捕捉不到分毫。良久,他再度睁开眼,深棕的眸子寂静,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沉思片刻,魍珩举步向殿外走去,手指离开木柱,五个深深的指印赫然其上!
玉玑之倾天
第二卷 第六章 契约师(五)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1-5 18:35:35 本章字数:1964
“王。”不出三步,身后传来女子冷冷的声音。
韵音自内殿转出,看着魍珩,冷冷发问:“王这是要去何处?”
“我去何处,还轮不到你来过问。”脚步一滞,听见她的声音,魍珩也不急着走,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血契和往世书拿到了么?”似乎有些心虚,韵音在他的注视下偏过脸,问起血契的事来。
“我被阻在神殿外了。”魍珩摇摇头,想起神殿外的诡异情形,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血契和往世书果真在神殿里?”韵音霍地看向魍珩,有些不可思议。
“应该就是了。古籍上有这一卷的记载。”
“怎么可能。”韵音嚅嗫着,频频摇头,“那些事,怎么会被记录下来,那可是神族的秘密呵。”
魍珩微微一笑,却不解释。那个藏书阁鲜为人知,其中古怪的书占去了大部分的书架,若不是当初苏云暖硬拉着他去帮忙整理,他怕是也不会知道。
“为何要派出影杀?”敛起笑容,魍珩话锋一转,问道。
“若不如此,她怎会断去所有念想。”心知此事着实过分了些,韵音依然反驳,“若不是王按捺不住去了客栈,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监视我。”微微眯起眼,瞳孔里泛起一丝冷意。
“苏云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中,我并没有监视王。”
“呵,即便那日我不曾去客栈,你仍旧会这么做的,不是么?”唇边勾起一丝冷笑,“韵音,不要忘了当初是怎么约定的。你现在为谁效力,你心里应该清楚。”
“放心。你的苏云暖暂且还死不了。”心下莫名地烦躁,韵音脱口而出,却旋即住了嘴。
魍珩沉着脸,眼底闪过雪亮的光,瞬间移至韵音身前,伸手掐住她的喉咙,快如闪电。“韵音,你听好了,我不想伤她,请你记着当初的约定。如若她出了什么事,我定不会放过你,而你穷尽九万年的谋划也功亏一篑,你最好想清楚。”
“咳咳。”被掐得几乎窒息,韵音想要掰开他的手,却撼动不了丝毫。
“即便不再逼她,她也会回来开启封印,你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魍珩松开手,韵音只觉脚下一软,瘫坐在地,剧烈咳嗽着。
“你最好记着我刚才的话,再有下次,我绝不饶你。”瞥了她一眼,魍珩拂袖离去。
韵音坐在冰冷的地上喘息着,眼底蒙起一层雾气。她也说不清,为何有那一瞬真的希望苏云暖死去,这根本就与她的初衷不符,为何会这样?
她看着魍珩消失在拐角的身影,心下突地酸楚。
他已不再是百年前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鬼界之王,经历了那场叛乱,这百年间的成长已经全然超出了她的预料,果敢决绝甚至冷血无情,举手投足间她似乎看到了九万年前那个征兵天下的鬼君。
只是,同那个不可一世的鬼君一样,他心底,有那一个女子,成了致命的软肋。那夜在客栈中,他脸上的慌张不安在这百年间从未出现过,甚至、甚至是七十年前弑父篡位,用长剑毫不留情地斩下生身父亲首级的时候,都不曾有这样的表情。
那个女子,那个叫苏云暖的女子,竟左右了他所有的感情!
凭什么!鬼王当是这世上最强的王者,没有任何弱点!他的感情,不能被任何人所掌控!凭什么一个苏云暖便左右了他的一切,连我……
韵音蓦然怔住,心底五味杂陈。
百年的朝夕相处,她已在不知不觉间对他滋生了异样的情感,那样细微的变化,甚至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出。直到苏云暖的出现。
在他看见苏云暖的那一瞬,嘴角浮现的笑容是那样的温暖。虽然仅那一瞬,她依然看得清楚,也第一次直到,原来、原来他也能这样微笑,那个百年里几乎都没有笑过的少年居然也有那样的微笑。
他所有美好的表情、不安的情绪统统都只因这个女子。对她,对他的生身父亲,对这天下,都只是一副冷然不羁的神态,才像一个高傲的王者。
她不甘,难道她于他,真的仅仅只是盟友只是君臣么?而对苏云暖,即便她恨他,他也义无反顾地爱她如初,甚至不惜倾覆天下?
韵音握紧拳头,指甲在粗糙的地面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他会不会为了苏云暖,杀了我?
显然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韵音瞪大了眼,许久,缓缓起身。垂着头,如瀑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樱红的唇微微上扬,勾出一个凄凉却阴沉的笑。
魍珩,你会不会为了她,而杀我?
第二卷 第七章 血契(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1-5 18:35:35 本章字数:2911
这场连天的大雨足足下了三日才有渐渐转小的势头,天空仍旧阴沉沉的,微风沾染着雨水的冷意,带上些许萧索的意味。
苏云暖披着大氅站在廊檐下,看着铅灰的天空,微微咳嗽起来。
“怎么出来了?”一双手自身后伸来,替她拢了拢大氅,“伤还没好,你该在屋里好生歇息。”
苏云暖转头对苍绯夜感激一笑,“有劳公子费心,我好多了。”
连日来,苍绯夜替她疗伤,悉心照料,无微不至,但元神受损又岂是两三日能恢复的,虽已无前几日的痛楚,但步子仍旧虚得紧。
“在房里闷了,出来走走。”苏云暖拂去颊边的发丝,看着淅沥沥的雨水,“这雨,得下到何时才是个头呵。”
“今夏雨水少。”苍绯夜上前与她并肩而立,“何不让它一次下个痛快,这雨水歇了,也该入秋了罢。”
苏云暖淡淡睨了眼苍绯夜,仍旧看着雨幕出神。二人各怀心事,不肯再多说一句。似乎想起了什么,苏云暖转身向沐白的厢房走去,苍绯夜看着她的背影,片刻,尾随其后。
沁人心脾的茶香透过窗子溢出,苏云暖推门而入,只觉满室茶香,令人神清气爽。沐白坐在桌案前摆弄着茶盏,见苏云暖进来,起身笑问:“身子好些了么?”
“好多了。”苏云暖莞尔一笑,煽了煽鼻翼,“这是什么茶?味道怪好闻的。”
“是银针。”沐白伸手揭了杯盖,拨弄着茶水,“大概是今年的新茶,香的很。”
“那是泽国的贡品,加了些工序,比平常的银针香很多,味道也清冽。”苍绯夜走入屋子,接过话茬,“我见沐公子好茶,便弄了点过来给你尝尝。”
“多谢苍兄。”沐白沏了杯茶,做出请的手势,“这些日子小暖的伤给苍兄添麻烦了。”
“无妨,举手之劳。”苍绯夜瞥了眼苏云暖,嘴角勾起温柔的笑,“云暖的伤不重,多调养几日便可复原了。”
“那是再好不过的。”沐白招呼二人坐下,三人围坐在桌边,谈天说地,室内暖暖茶香,屋外冷雨敲窗,却也有一番别致的韵味。
“不知苍公子是何方人士?”苍绯夜和沐白聊得酣畅淋漓,苏云暖一旁拨弄着茶盏,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叶城。”苍绯夜啜了口茶,云淡风轻。
叶城乃是东方圣城边被称作朝圣之都的城市,与神族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苏、沐二人已亲眼目睹过他诡异的身手,他也不刻意隐瞒什么,如此干脆地道明自己的出处,似乎也在暗示自己与神族的关系。
见他如此爽快,苏、沐二人不禁对他又增了几分好感,只是他们不明白,这个与神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神秘男子,为何会在王庭、成了公主的门下客?
“那公子为何来帝都呢?”
“云暖忘了么?我说过的,我只是有事求人。”苍绯夜浅笑如初,只是那染雾的眸底,滑过一丝冷光。
“近日昏昏沉沉的,一时间竟是忘了。”苏云暖粲然一笑,“让公子见笑了。”
苍绯夜淡淡扫了眼二人,依旧细细品味杯中馥郁清香的银针。心下也清明了几分。这两人对他的身份来历有诸多怀疑,坦诚相对,无疑是最好的办法。况且、况且他们迟早也会知晓。
屋内陷入沉寂,沐白伸手端起茶壶方想沏茶,却觉得胸腔中一阵血气翻涌,手不禁一抖,急忙缩回手按向胸前,倏地,纤长的手指伸来,扣住了他的手腕。沐白一惊,霍然抬头。
苍绯夜扣着他的手腕,指尖搭在脉上,神色一肃,正想说些什么却瞥见沐白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眼中神色一变数变,最终缓缓松开手,眉眼淡淡,恍若不知。
“怎么了?”见他们俩眉来眼去,苏云暖只觉蹊跷,不禁开口问。
“沐公子还是好生休养几日吧。”苍绯夜看似不经意地提醒。
“没什么,只是近日劳累了些。”沐白笑笑,脸色却也冷了几分。
苏云暖看看苍绯夜,又瞅瞅沐白,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怎奈自己身子还未复原,一些事她也无心分神。
“哦,是了,聊着都差点忘了。”苍绯夜放下茶盏,神采飞扬,“宫里请了乐班,过几日在聆雨阁有一场舞乐,不知二位是否有意前去一观。”
“果真?”沐白一听,顿时来了兴致,“那是再好不过的。”
“自是要去的。”苏云暖眉间也有了几分喜色,“来了王庭,不去看一次宫廷舞乐,也算是枉费这等好机缘了。”
“你也去?”沐白见状,忍不住揶揄她,“去了才怕是枉费此等好机缘了。”
“此话怎讲?”苍绯夜不明就里,问道。
“就你多嘴!”苏云暖狠狠剜了眼沐白,“在屋里闷了好几日了,当出去散散心也不成么?”
“成。”沐白大笑,转向苍绯夜,“苍公子有所不知,小暖自幼不通音律,是个不折不扣的音痴,公子的这番好意,她怕是无福消受了。”
“呵呵。”苍绯夜忍俊不禁,“那就当去散散心吧,赏不成乐还有舞姬献舞,会不虚此行的。”
“音痴又怎么了。”苏云暖撇撇嘴,小声嘟哝着,“谁规定的不通音律就不可赏乐了。”
“说来也奇了。”沐白若有所思地看着苏云暖,“你不通音律,舞技却不输人,怪哉怪哉。”
“哦?”苍绯夜一挑眉,看向苏云暖,“这倒真是奇了。”
“你们……”苏云暖长长吐了口气,“罢了罢了,随你们怎么说吧。”
“呵呵。”苍绯夜笑着摇摇头,“那过几日,我便带你们去好了,权且当做散散心。”
“嗯。”
屋外雨水逐渐转小,室内茶香却愈渐浓郁,三人围炉畅聊,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日。苍绯夜转头看了眼天色,起身对苏云暖说道:“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去给你疗伤了。”
“嗯。”苏云暖在他的搀扶下起身,“师兄,我先回去了,你若身子不舒服,也早些歇息罢。”
沐白点点头,看着二人相携而去,眼里升起一丝暖意。
这个神秘的白衣男子虽然身份不明,三日前的出手相救,这几日的悉心照料呵护备至,沐白都看在眼里。他看向苏云暖时眼里的温柔,举手投足间的悉心,言语里的宠溺,沐白都分毫不差地收入眼底。
不知为何,在他身上,沐白恍然看到百年前的那个黑衣少年。又或许,他也有过这样的希望,希望这个男子能重新让苏云暖找回曾经的温暖与纯真,在这一切纷乱结束后,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但是,他也知道,希望,终归只是希望而已。他清楚,在这个温文尔雅的白衣男子染雾的眸底,定然会有不可忽视的锋芒。
他绝不是简单的人。
沐白啜了口茶,长长叹息。
第二卷 第七章 血契(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1-5 18:35:35 本章字数:2440
不出半柱香的时间,房门蓦然洞开,一个浑身是水的少年闪身而入,轻轻掩上门。
“这阴雨天你又上哪去了?”沐白皱眉,开口问。
“去逛了逛。”牧行歌摘下斗笠,不停地拍身上的水,细小的水珠溅得到处都是。
“逛了逛?”
“嗯。”牧行歌懒得解释,继续拾掇他湿漉漉的衣服,“这凤芷宫也真大得吓人,逛了大半天,差点没迷路。”
“真就只是逛了逛?”沐白从柜子里取出一件长衫递给他,“换上吧。”
牧行歌接过长衫,却向桌上一丢,看着沐白,嘴巴张了张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找到什么了?”沐白见状,神色一肃。
“我……”牧行歌使劲吞了口口水,“沐白,你们不能这么瞒着我了!”
“嗯?”沐白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些日子的事情,太蹊跷了。”牧行歌死死盯着沐白,企图从他眼里捕捉到什么情绪的变化,“你们要找龙纹玉,魔族也要找龙纹玉,不对、不仅仅是找龙纹玉这么简单,上次的鬼罗刹只是要玉,可是这次的影杀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你们跟魔族结下了什么梁子?这龙纹玉又是做什么的?”
沐白苦笑。这小子,脑袋难得灵光了一回。虽然将他带入险境却不做任何解释着实对他不住,但那些错杂纷乱的过往缘由要怎么跟他说。
“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牧行歌见沐白不答话,继续追问,“沐白,我不知道你们把我当什么,可我牧行歌可是那你们当朋友。我虽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不该问的不问,可这次小暖差点丧命,怪事连连,你们就真打算瞒我一人么?!”
“小子。”沐白缓缓开口,“不是我不告诉你。只是这件事不该由我来跟你说,待小暖伤好了,你去问她罢,她若觉得时机成熟了,自然会告诉你。”
“可……”
“不是我们不把你当朋友。”沐白打断他,“这件事牵连甚广,你知道了未必是件好事,甚至会卷入其中。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地身临险境,你要想清楚了。”
“放心!”像是得到什么保证似的,牧行歌拍拍胸脯,“我牧行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我既然把你们当了朋友,就算是刀山……阿嚏!”
话未说完,牧行歌只觉鼻尖痒痒,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沐白噗地笑了,拾起桌上的长衫丢给他,“得了得了,还是赶紧回去把衣服换了,要是着凉了就又得多一个病患了。”
“哦。”牧行歌接过长衫,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就转身向外走去。不出两步却又折返回来,附在沐白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便回了自己的屋子。沐白站在屋内许久才回过神来,唇角漾开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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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房外徘徊良久,手好几次覆上木门,却始终没有力气将它推开。韵音微微叹了口气。自从三日前二人把话说僵之后,她便有意无意地躲着魍珩,不曾再说过一句话。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何会这样。
三日里,她一次一次地提醒自己,他只是盟友,甚至只是一枚棋子,一柄她隐忍了万年后打磨出的利器,只待出鞘之日颠覆一切,达成她谋划万年想要证明的事。
只是,今时今日,她却对他……
韵音有些气恼地摇摇头,一咬牙,推门而入。
魍珩依然坐在书桌前,翻看那些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书卷,气定神闲,见她进来也只是淡淡地瞥了眼。
“把这个带着罢。”韵音取出一枚楠木珠子,搁在桌上,“圣殿下的幻界怕是星帝设下的,带上它便可不受幻境所扰。”
魍珩拾起珠子,在指间把玩,微微一笑,“与我同去罢。”
“嗯?”韵音一怔,“我?”
“怎么?不愿意?”魍珩皱眉,“应该已经没有什么顾虑了才对,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方便。”
想起那日在阁楼遇到韶音,韵音苦笑,“王都知道了么?”
“有什么事能够瞒过我。”魍珩收起书卷,起身,“既然她已经找到了你,那去圣城,就应该没有什么顾虑了才对。况且四长老的力量,或多或少都还是有一定威胁,我不想再去第三次。”
“王若需要,听凭差遣。”韵音颔首,心底却涌起淡淡的喜悦。
“先回去歇着罢。”魍珩走出书房,侧脸淡淡嘱咐,“今夜出发。”
“是。”直到扬起的大氅消失在楼梯处,韵音回过神,浅浅一笑。
雨势小了很多,却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魍珩沿着台阶盘桓而上,直至顶层才顿住脚。
明珠光华流转,青光泻下有如雾气升腾,暗沉的地面光圈游离其上,似清溪水浅蜿蜒缭绕。在那光雾的中心,一口水晶棺晶莹剔透,折射出霓虹般的光晕。
魍珩静静凝视着水晶棺,良久,举步上前。
水晶棺内的青衣女子宛若睡着一般安静美好,乌发如瀑,雪肌若瓷。魍珩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眷恋和深情徜徉眸间,许久,缓缓伸出手去。
然,修长的指被一层薄薄的结界阻隔在祭坛外,摩挲着无形的结界,指尖冰凉。
“暖儿。”低哑的,他喃喃唤她的名。
明明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像隔了数十个光阴那样漫长而遥不可及。女子的容颜停留在百年前那个凄美的微笑里,而百年时光错落,即便没有留下无可泯灭的痕迹,但那个女子却早已不是最初那个弯眉浅笑裙褶飞扬的少女了。
他痴痴望着棺中的女子,嘴角上扬,勾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快了,就快了。只要解开血契,我就不再有所忌惮,很快就能结束这一切,你就能重新回到我身边,并肩天下!
第二卷 第七章 血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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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雨水的湿润夹杂着泥土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茂盛的草丛里蛐蛐低低的吟唱,娴静而美好。空荡荡的长廊上,两条人影寂寂伫立。
玄衫如墨,白衣胜雪。
“你的伤还是仔细些好。”苍绯夜看着沐白,微微皱眉,“像是陈年旧疾复发,能根治就尽早治,如此反复下去终归不是办法。沐兄这伤复发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不瞒苍兄,我这伤怕是……”沐白抬起手凝视着掌心的纹路,许久轻轻吐出一句话;“没得治了。”
“怎么……”苍绯夜诧异,“那云暖不知道么?”
“小暖并不知情,我也不打算告诉她。”沐白放下手,对苍绯夜浅浅一笑,“所以请苍兄替在下保存着个秘密,不要告诉小暖。”
“为何?难道这伤是……”苍绯夜心下明白了几分,“莫非是因她而伤?”
“不是……”沐白苦笑,旋即摇摇头,“也是。”
苍绯夜见他如此,也不便多问,只是嘱咐了几句便相辞而去,只余沐白一人独立长廊,清风过处,撩起长衫,一阵沁入骨髓的凉意瞬间传开。
莫非是因她而伤……
沐白垂下眼睑,眼底有一闪而逝的无奈。
那一日,如果、如果再早一点察觉出来,该有多好,也不至于到今日这般兵刃相见。
小暖。
沐白紧紧闭上眼。
如今你是否后悔过,当初那么不管不顾地随他去了……
……
“沐白。”青衣少女绞着衣带,对着沐白小声嘟哝着,“我要不要去呢?”
“丫头,你自己算算这是这个时辰里你问的第几次了。”沐白揉揉眉梢,头大如斗,“去吧,况且魍珩在,不会有事的。出入鬼界,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次不一样嘛。”苏云暖嘟嘴,喃喃,“无生殿啊,那不是要见到鬼王了……”
“怕什么。”沐白揉揉她的头,“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
“沐白!”少女娇嗔,脸上攀上一抹绯红,语气却满是担忧,“可是我……”
“有魍珩在呢。”知道她担心的事,沐白只是笑笑,“即是他提出来的,那他必然事先打好招呼了,应该不会为难你。”
“嗯。”苏云暖依然绞着衣带,低低应了声。
“怎么?魍珩没来接你么?”见她依然站在原地,沐白疑惑。
“没,他说他在无生殿等我。”咬着嘴唇,苏云暖说。
“什么?”沐白一怔,皱起眉头。似乎、似乎有些不对劲。
许久,绞衣带的少女突地一跺脚,“啊呀,不管了,去就去,难不成他还能吃了我。”
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心下隐隐地不安。沐白摇摇头,躺回软榻上随手拾起一本书,暗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日头渐渐西斜,沐白凝视着橙红色的晚霞,眉峰紧锁。她已去了大半日,怎么还不回来?看向屋外愈渐昏暗的天色,突地心头一紧,翻身下榻,风一般地掠了出去。
神殇都静谧而阴森,沐白顾不上那些重重的守卫,直直向鬼界的最深处掠去,神色冷得可怕。数十个起落之后,他远远看见一片空地上,一袭黑衣在风中飞扬。眉峰微蹙,“刷”地掠至他的身侧。
“小暖呢?”看着失神呆立的黑衣少年,沐白开口问。
“呵呵。”魍珩缓缓转头,看着沐白,眼神涣散聚不到一处,只是咧着嘴,笑得绝望。
“小暖呢!”心猛地一沉,沐白抓着他,蓦然抬高了音调,厉声问。
“暖儿……”涣散的眼神最终在沐白脸上聚拢、最后定格,魍珩脸色煞白地看着他,只是喃喃地自言自语。
“小暖怎么了!”见他这副样子,心底涌起巨大的不安,沐白死死抓着魍珩的肩,低吼,“究竟怎么了!”
“怎么了……”魍珩轻笑,继而狂笑,“她神形分离,囚在镇魂塔里永不见天日!”
沐白浑身一震,渐渐松开双手,不可置信地重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哈哈,是我。”魍珩看着自己的双手,眼里满是血丝,“是我亲手逼出她的元神,是我害了她、我害了她!”
沐白只是怔然看着这个浑身充斥着绝望气息的少年,半晌,低哑的吼出他的名字,“魍珩!”
刹那间,杀意弥漫,沐白沉着脸反手横挥,手中树藤化作长剑,直直刺向魍珩。“嗤”地一声,长剑撕裂衣衫,留下一道贯胸的伤口,鲜血淋漓。
见他不躲闪,沐白一怔,却随即被怒气吞没,转势再向他刺去,毫不留情。也许方才一剑余下的疼痛让失神的少年清醒了一些,看着逼近的长剑,魍珩回过神来,点足掠开。
但身形迟滞,依然被剑气划破肩头。
沐白凝眉携剑,毫不犹豫地连连出手,招招狠辣,直击命门,似要置他于死地一般。魍珩也不还手,只一味的避让,然剑气狠厉,好几次躲闪不及,伤痕累累。
魍珩的眼神依然涣散无光,深棕的眼眸没有丝毫光彩,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暖那么信你、你怎么可以……”长剑再次近身,魍珩微微偏头,剑锋从颊边擦过,血流覆面,苍白瘦削的脸霎时变得狰狞可怖。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我无生殿前放肆!”苍老威严的声音传来,虚空中浮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纯黑的长袍,下摆暗红,绣出火焰的图样,晃眼看去,竟如活了一般的翻滚跳跃,灰白的长发用玉冠束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张脸瘦得不成样子,唯那一双锐利的鹰眼,散发着不可直视的锐气。
沐白浑身一震,缓缓放下剑,再他的目光中,双手竟微微地颤抖。魍珩只是淡淡睨了眼黑袍老者,缓缓走至他的身侧,依然沉默。
“哼,黄毛小儿,鬼界岂能为汝辈所擅闯!”老者呵斥,言语间却好似蕴藏内力,震得沐白几欲握不住剑。
“是你……”不知哪来的勇气,沐白再度收拢手臂,咬牙切齿地问:“是你对不对,是你逼的!你杀了小暖是不是!”
“哼,是又如何。”老者轻蔑一笑。
“你!”沐白死死瞪着他,突地举剑向他劈去!
那一瞬,魍珩暗淡的眼里突地闪过一抹惊慌,嘴唇微启,方欲说些什么,却只听一声闷响。不过眨眼的瞬间,长剑脱手,沐白直直飞出,跌落在地,平整的地面竟被砸出一个坑来。
沐白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父王。”魍珩呆立片刻,缓缓开口,“何必为这样一个人脏您的手,交给孩儿处置便好。”
老者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好,即便你不动手,受了我那一掌,他也活不长了。就交给你罢。”
话为落音,便隐去了身形。
魍珩的手在袖底不经意地一颤,接着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沐白,眼底的情绪教人琢磨不透。
沐白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方才那一掌几乎震碎了他的肺腑,此刻只觉呼吸渐紧头晕得厉害。他看着步步走进的黑衣少年,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
沐白蓦然睁眼,看着暗沉沉的天幕,眼里神色复杂。
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飘荡九天,零星有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斑驳的,落在他暗如黑夜的眸间。
他醒来时已在木屋里,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却无法根除,从此落下了病根。
是他救了他么?
百年来,他或许依然恨他,只是他似乎也明白了,那个少年深不可测的眸底,是怎样的隐忍和不甘。
沉沉地,沐白叹息。
时至今日,往事已成烟云,却依然有无法抹去的痕迹深深烙印在心间。他目睹了他们一切的聚散离合,世世纠葛,只是又有谁说得清,这些波折情仇,究竟是缘,还是孽。
亦或者,二者皆是。
第二卷 第七章 血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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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夜色有如泼墨,即便不时有皎洁的月光洒下,也依旧晕不开分毫。然,东方那白玉砌成的圣城却散发着如同皎月般的光华,照亮了天地。
沉寂的夜里,足音空空,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徐行而来。看似缓步悠悠,但那一抬足一落地之间,二人的身形却早已飘至数丈之外。
偶尔有点点月光洒在二人身上,朦胧的,教人看不真切。男子的脸隐在夜色中,瘦削略尖的下巴轮廓优美,两瓣薄唇微抿,半边唇角上扬,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身侧的女子肌若白瓷,却隐隐透出肃然的杀气。
二人就这般似缓似急地走来,不见半点犹豫,直直跃上圣城高墙,踏入那片神灵的净土。
魍珩目不斜视地前行,眉宇沉稳淡然。韵音取道其侧,踏上这熟悉的土地,心里涌起异样的情绪。
九万年前,她亲眼目睹了那场倾天的血战,亲眼目睹了圣城每一寸纯白被染为鲜红,正是那场将天下都卷入其中的浩劫,让她彻底背叛了一切。而今时隔九万年,她再次踏上这里,竟也是为了重新挑起那场颠覆天下的战争,只是这次,她要让鬼王,成为天下的王者!
圣城寂静如死,似乎九万年前的浩劫过后,神族便只剩下神殿里枯坐的四长老和陷入长眠的星帝,圣城,好似空城一般矗立大陆之中,却依然是万民的信仰,未曾改变。
不多时,二人在圣殿玉阶下顿住了脚步,仰头望去,璧白的玉阶绵延,一眼望不到头。
魍珩凝眸,手指在袖底收拢,手心那颗楠木珠子温润如玉。片刻,举足踏上玉阶。
没有扑天的血红,没有寂寂的铃声,没有白衣胜雪的女子,不见了所有的幻想,也不见了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魍珩一步步拾级而上,在静静地夜里,甚至能听得清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声一声地撞击着胸腔。
不动用幻术移形,二人缓缓走着,九百九十九级,一级不落。
浅香浮动的圣殿内,似乎传出微微的叹息。端坐祭台的四位长老缓缓睁眼,微不可觉地缓缓摇了摇头。
圣殿门口浮起两人的身影,黑衣冷沉,紫衣飞扬。
“魔尊鬼王,神域圣城,非请而不得入殿,魔尊既已至此,吾等也不便拒之门外,只是不知魔尊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四位长老同声高问,声音苍老威严,散发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四长老何必明知故问。”二人翩然入殿,魍珩笑答。
“那想必魔尊也必然知晓,此物,吾等断不可拱手相送。”沉吟片刻,大长老开口,字句铿锵:“除非,魔尊愿意以鬼牙作为交换!”
“呵呵。”魍珩轻笑,眉间是王者般的傲然霸气,“四长老也当知道,我此番前来,不是乞求长老赐还血契,而只是碍于礼数,上来打个招呼罢了。”
“狂妄之徒!”大长老喝斥:“血契乃是鬼界为留下鬼牙与吾族定下的契约,岂有归还之理!鬼牙尚在鬼界,而今魔尊空手前来,难道要背约不成?!”
“背约又如何!”魍珩扬眉冷笑,“修罗之力本就属于鬼界,怎能拱手让与神族!”
“放肆!”四位长老大喝,周身泛起朦胧的白光,缭绕交错织成光幕,急速向二人推来。
二人只觉有大力扑面而来,似要将二人推出殿外。魍珩负手而立,脸上笑意盈盈却不躲闪。韵音唇角一扬,点足跃起扑向光幕,并指成剑狠狠划下。嗤地一声,光幕应声而裂!
四位长老一惊,同时转头看去。
清风入殿,拂开紫衣女子的面纱,清丽的容颜映入四人眼中。
“神侍者?!”四人骇然。
韵音落回原处,低眸轻笑。这张脸,他们怕是不可能忘的呢。
神族史上神侍者均为两名,一位契约师,一位九尾猫妖。可九万年前,竟出现了两位契约师同时成为神侍者。韶音韵音,一对孪生姊妹,天赋异禀,神族也承认了两名神侍者契约师的存在。只是韶音天道略高,窥得天命,韵音虽星术精湛,却因种种原因看不透命数。
而在那场浩劫之后,韵音背离族落,匿迹于三界之内。
谁料而今她重回神界,竟是站在鬼王身侧!曾经的神侍者,居然成了鬼王的左膀右臂!
“呵呵,就凭你们,也想拦住我。”看着四人脸上的惊愕,魍珩唇角笑容更深,“如若四长老能交出血契,那自是再好不过的了,若不然……”
“哼!”大长老冷哼,“老朽不才,却自认能请得动魔尊息事宁人。”
“哦?”魍珩一脸玩味,“那还请四位长老不吝赐教!”
话未落音,浑身戾气冲天而起,黑色的大氅刷地扬起,长发飞扬,魍珩张开双手仰望大殿穹顶,深棕的眸里是雪亮的光芒。
激荡的戾气盘旋而上,宛若洪流势不可挡,竟冲开厚重的云层,直上九霄!刹那间云开月初,皎洁的月光如飞瀑倾泻而下,银浪千里徜徉,逐波之势好似潮涌,霎时照亮了万顷土地。
圣城泛着透彻的白光,与九天冷月相映成趣,只是那蒙蒙光雾掺上似水月华,竟泛着微微冷意,苍白如死。
圣殿软纱暗涌,珠翠璎珞啷当作响,四位长老静静看着魍珩,枯瘦的手指在袖底收拢,掐着诀,蓄势待发。这个年轻的鬼王,像极了九万年前的鬼君,那样不可一世的傲然,足以撼动天地的戾气,若非修罗之力封印,他恐怕要比鬼君更来得势不可挡!
大长老心底暗自捏了把冷汗。血契,绝对不可以交给他!否则天下生变,后患无穷!
第二卷 第七章 血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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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激荡的气流里,魍珩低头看向端坐祭坛四周的四长老,蓦地抚掌一推,大力传出,震向满脸惊愕的四人。劲风吹迷了眼,四长老端坐不动,帽子被掀开,露出满头白得近乎透明的长发,手指在袖底迅速游走,霎时,一道光幕出现在祭坛前,阻住掌风。
然,就在这一瞬,原本静立殿门处的黑衣男子已前行了数丈,直直向内殿掠去!
四人又是一惊,齐齐出手,并指指出。枯瘦的指尖窜出屡屡丝线,射向魍珩!看似柔软的丝线却犹如利剑,割裂了衣衫。
魍珩皱眉,回身横手一挥,袖剑出手直直斩向盘绕的丝线,玄铁般冷硬的剑锋利无双,几个起落便将丝线碾为齑粉。空气中似乎漂浮着星星光点,须臾之间,那光点又迅速聚拢盘成丝线,紧紧将魍珩裹住!
双手被缚,纵然利剑在手也无半点作用。魍珩微微皱眉,单手结出一个手印,在指尖迅速一掐,幽蓝的火光窜起,顺着丝线烧了开去。
那本为光所化的丝线竟在火焰的灼烧中扭曲起来,哔哔啵啵的,被焚为灰烬。
四位长老骇然收手,然而还不等他们回过神来,只觉殿门口一阵馨香飘入,朵朵巴掌大的昙花在虚空中盛放,圣殿内俨然成了一片花海,美不胜收。
昙花急速开放也急速凋零,满殿花瓣纷飞,馨香袅袅,有如幻境一般。在那缤纷的花瓣后,传来女子冷冷的声音:“风起!”只那一瞬,漫天飞花仿若被狂风搅乱,或急坠而下或盘旋缭绕,却都向着四位长老飞去。
看似柔软的花瓣在触及物什的瞬间变得锋利无比,软纱撕裂,碎屑飞舞,璎珞坠地,如古琴铮铮作响。唯那方形的祭坛似乎被什么力量保护着,没有伤及分毫。
四位长老依然端坐,身周的光雾将乱舞的花瓣阻隔其外,眼神冷冷地,看向飞花之后的人。
韵音依然站在殿门处,手拈着一朵玉色的昙花,笑得妖娆。
环视四周,那袭黑衣已然不见了踪影,怕是趁着飞花遮挡视线的片刻,入了内殿罢。
沉沉地,四位长老叹息:“汝辈如此苦苦相逼,那就莫怪吾等不顾情面了。”
一语毕,圣城泛着的荧光骤然熄灭,只余月华流淌,银浪泻地。圣城寂静如死,而在那冷沉的地面下,却传开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古老的机关开合的声音。
韵音敛起笑容,那朵昙花在指尖凋零,飘散在风中。
四位长老从蒲团上浮起,飘在半空中,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双唇开合,喃喃吟诵着什么。在那古老的吟诵声中,悬浮在祭坛上的玉枢竟微微亮了亮。
韵音蹙眉看着四人,眼底滑过一丝担忧。这仪式,分明、分明是在召唤什么!
殿外狂风骤起,却丝毫吹不入殿内,那诡异的开关开合的声响陡然放大,却又渐渐消失于无形。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切又回归平静。四位长老跌回蒲团,仿佛耗尽力气一般微微喘息着。
驻足原处,似乎在静静等着什么发生,但半盏茶的功夫过了,殿内寂寂,什么都不曾发生。
“哼。”韵音冷哼一声,“不自量力,九万年前就耗尽了灵力,居然还想开启玉枢么?”
四位长老并不答话,合上眼眸,只静静坐着,脸上无半点担忧。
“啧。”韵音啐了一口,不再理会他们,举步向内殿走去。然,不出三步,一种莫名的恐惧让她顿住了脚,眼眸惊恐,浑身竟微微颤抖起来!
寂静的夜色中,传来空灵的足音,殿外冗长的玉阶上,似乎有人步步拾级而上,每一步都发出令人寒颤的气息。
韵音呆立原地,想要回身却挪不开步子,似乎被强大的气场压制着,胸口沉闷,喘不过气来,唯有冷汗涔涔,湿透衣衫!
玉阶上浮起两个半透明的飘渺的人影,缓缓向圣殿走来。待到二人在殿前站定,韵音终于能够回过身去看清来者的脸,但当她的视线落到来者身上,瞳孔骤然针缩,眼眸里除了惊恐再无其他。
二者皆白衣飘飘,长发及腰,乌目如珠,一人脸颊纹着火焰的纹理,一人眉心绽着一朵蓝莲花的图样,眉宇淡淡,恍若天人。
“天!”韵音怔在原地,低低惊呼。
眼前二人赫然是九万年前阵亡于战乱中的神部两位大将——琰烬与岚觞!
当年神族麾下分为两部:神翼与六曜。六曜为六曜将军统领,而神翼则是由琰烬与岚觞率领。八员大将所向披靡,却皆死于鬼君剑下。
而今神族四长老居然召唤出琰、岚二人的魂灵,这看似安宁的圣城地底,究竟埋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琰烬淡淡扫了眼合眸静坐的四长老,又看向韵音的方向,目光却越过她,向内殿飘去。
“他进去了罢。”岚觞轻轻一笑:“这可怎么办。”
“我去了。”琰烬微微眯眼,“这里交给你。”
语毕,便向内殿走去,目不斜视,全然视韵音为无物。待他走近身侧,韵音只觉一阵凉意从脚心漫至全身,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一再放慢,小心翼翼。
“呵呵。”岚觞依然浅笑,“你也太心急了罢,连熟人都不打个招呼呢,真是无情。”
琰烬不理睬他,径自走去内殿,消失在帷帐后。
韵音回过神,定定看着岚觞,不禁握紧了拳。岚觞轻袍缓带,一脸悠然,妖娆得近乎女气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温柔而妖媚,却是致命的毒药,一不留神便命丧其间。
“神侍者。”岚觞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好久不见了。”
第二卷 第八章 圣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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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沉寂得诡异,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地压低,韵音只觉心跳声在胸腔中来回撞击、不断放大,一波一波传入脑中,头疼得厉害。而岚觞却一脸悠然自得地把玩着指间一朵盛放的蓝莲花,一双凤目时不时瞥向韵音,唇角勾起,笑得邪魅。
“想不到九万年了。”手指微微一撮,手中的蓝莲花突地多出一朵,岚觞出神地看着手中的花,似乎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如痴如醉,“想不到你回到这里,竟是同鬼王一起。”
那又如何。
韵音想开口,那句话却硬生生地卡在喉间,吐不出一个字来。眼前的男子散发出让人无可违逆的气息,将她钳制得死死的。
“蓝莲花呵。”岚觞柔柔一笑,“你瞧,九万年前,它还是半开着呢。”
韵音一震,心下一片透凉。
她知晓,蓝莲花乃是上古神物,唯幻力不能催开,乃是星帝赐予岚觞的信符。那连星帝也只能催开一半的花儿,岚觞居然如此轻巧地让它盛放指尖!这个男子的灵力已不可与九万年前同日而语,他的力量恐怕已强大到连当年的星帝都要忌惮三分罢!
“呵呵。”再一次,岚觞望着韵音,轻轻笑了起来,眼神迷离深远,“韵音,你说,是你的玉昙花厉害呢,还是我的蓝莲花更胜一筹?”
岚觞孩子般地偏了偏头,浅笑如水,可韵音在他的眼里看不到分毫笑意,甚至能察觉出被杀意搅乱的气流。蓦地,殿内风起,争先恐后般呼啸着涌出殿外,殿内空气似乎瞬地被抽空,胸臆中涌起窒息般的感觉。
男子长发扬起,凤目微眯,那张乱世的容颜曝露风中,眉心的蓝莲花突地亮了亮。
“请岚将军赐教。”韵音神不知鬼不觉地答话,待到幡然醒悟之时,指间赫然拈着一朵怒放的玉昙花!
只片刻,风止,殿内再度陷入寂静。岚觞迷离的眼里露出满意的神情,然后竟像孩童般地咯咯笑了起来:“韵儿真是听话呢。”
韵音骇然,她从不知晓这个男子竟然能够操纵意识!瞳术么?不、不是,那只是单纯的因为强大的灵力,而产生让人无可违逆的命令!
“既然韵儿都说赐教了,那我……”岚觞敛起笑容,凝眸盯着韵音,语气陡然一变“恭敬不如从命了!”
还不待韵音反应过来,他手上的蓝莲花突地少了一朵,下一瞬,飞花搅乱空气,浅蓝色的花瓣旋舞空中,勾勒出一个有一个美丽的图样,奇异的香气弥漫,如梦如幻。
花瓣旋舞,看似不经意地想韵音缠来,如蔓藤般将她层层包裹。韵音一咬牙,催开花阵,璧白的昙花与蓝莲花交错相织,美艳不可方物,却杀机四伏。
“风起!”二人几乎同时脱口清叱。交叠的花瓣急速盘绕,织出一层淡淡的光幕,那肉眼无法跟随的速度模糊了一切,唯有浅蓝和璧白二色隐约其间。在那光幕之后,竟传来铮然声响,如阵阵浪潮一遍遍冲击着耳膜,好似有万千刀剑交错其中。
“嗤”地一声,一片花瓣划过颊边,躲闪不及,带出一道口子,霎时血流覆面,韵音无暇理会,专注地盯着花阵,拼尽全力操控着那些飞花。
“啊呀,真是抱歉呢。”花阵那头却传来岚觞懒懒地声音,满是得意,哪有半分抱歉的意味,“韵儿可要当心了,毁了那张漂亮脸蛋,我可是要心疼的。”
韵音无暇理会,手指在袖底分分僵冷,最终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丝丝鲜血沁出嘴角,娥眉紧蹙,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呵呵,这么欺负韵儿,还真是于心不忍。”岚觞摆出一副无辜的嘴脸,眼神却冰冷彻骨,“哎呀呀,还是不要这么过分了。”
话刚落音,漫天蓝莲花瓣瞬间消失,韵音早已无力维持花阵,手中的玉昙花早已破败不堪,零落在风中。撤了阵,韵音大口地喘息着,身子摇摇欲坠,向后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按着胸口,眼里有不甘,但更多的却是十足的恐慌与绝望。
岚觞静立原地,依然拈着那朵蓝莲花,但笑不语,一脸玩味地看着她。另一只手缓缓从袖底伸出,修长的指间赫然夹着一片璧白的花瓣。
玉昙花!
在那急速飞舞的花阵中,他居然空手接住了一枚花瓣!
看着韵音眼里的惊恐,嘴角笑容更深,突地出手,将那花瓣直直打向韵音,这一招看似云淡风轻,却快如闪电直击眉心!
韵音大惊,本能地向后仰去,想要避开花瓣,但身子已然受到重创,哪还允许她有任何躲闪的力气。韵音只觉双脚发软,一个不稳跌倒在地,花瓣擦着发顶飞过,削下几缕青丝翩然飘落。
岚觞负手而立,目光几番游离最终定格在韵音染血的脸上,眉梢一扬,倏地摆出一副苦瓜脸,好不心疼地看着她说:“韵儿,万年不见,想不到你居然退步到这种程度,唉,你要早说,我也便收几分气力,也免得伤着你。你这孩子啊,就是嘴犟。”
韵音心底微微冷笑,她清楚,方才的花阵他不过用了三成的灵力,若是再加几成,她怕是早已死无全尸。他无意杀她,只是她却猜不透,这个近乎妖魅的男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思索间,那个白衣翩翩的男子向她缓步踱来,方欲说些什么,却听见内殿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闷闷一响。
岚觞顿住脚步,微微蹙眉,突地脸色一沉,便向内殿疾步走去,全然不顾瘫坐在地的韵音。
#####
当韵音以飞花遮蔽四长老视线之时,魍珩举步走入内殿。
内殿白玉拱门上一袭珠帘将它与外殿隔开,挑帘看去,内殿甚是宽敞,玉石案几排放两侧,一张雕花屏风横贯其间。绕过屏风,一张缀满玉石的精致软榻映入眼帘,纱帐曳地,遮住了榻身。软榻的一侧的墙壁处立着一楠木壁柜,排满了书籍。
魍珩心中一动,向壁柜走去,经过软榻时脚步却蓦地顿住。
隔着影影绰绰的纱帐,虽不真切,却能隐约地瞧见一个人影横在寝塌上。魍珩定定看着软榻,被一种奇异的力量牵引着,伸手撩开帐子。
丝绒衾被上,躺着一个美丽的女子,纯白的袍,乌黑的发,象牙似光洁的脸上樱唇轻抿,鼻梁高挺,修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张脸、这张脸分明是那日幻境里从玉阶上走下的女子!
星帝么?
魍珩静静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熟稔,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抚向女子的脸。
“何人胆敢扰我星帝清修!”屏风外传来男子雄浑的嗓音,魍珩一惊,回过神来。
第二卷 第八章 圣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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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屏风外转入一袭白衣,左颊纹着的火焰图案如活了一般跳跃着,一双没有表情的眸子冷睨着魍珩。
“琰烬。”魍珩转头看着他,不自觉地吐出他的名字。
不止琰烬,就连魍珩也微微一愣。为何、为何他会知道这个素未蒙面的男子的名字?
只是片刻,惊诧的神情从二人脸上褪尽,四目相对,冷冷的,连空气都泛起寒意。
“鬼王。”琰烬缓缓开口,“圣殿乃神族禁地,而今你不请自来已是犯了忌,又擅闯内殿,罪上加罪。念及鬼界万年安分守己,我不想为难你,还请速速离去。”
“哼。”魍珩冷笑,“连殿外的四长老都不敢这么和我说话,就凭你,也想阻拦我?笑话!”
琰烬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反掌朝上微微一握,手中便蓦然多出一柄长剑,“不自量力的,是你!”
语毕,左手在胸前结了个手印,但见光幕腾起,将软榻包裹其内,然后迅速携剑向魍珩掠去。
魍珩凝眸,拔出袖剑,与他缠斗在一处。二人剑法如回风流雪,剑气纵横盘旋缭绕,让人眼花缭乱。
一百七十五招上,长剑脱手。魍珩心知兵刃利器无法伤及魂灵,便左手反掌在他印堂前一拍。琰烬一惊,想要躲闪却已来不及,只觉大力传入,瞬间将他震得直飞出去。撞上雕花屏风,顺势倒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魍珩收剑归鞘,看着跌坐在地的琰烬,微微一笑,便径自走向壁柜。
冷着脸,琰烬缓缓起身,看着魍珩的背影,眉峰紧蹙,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指尖微微颤抖。
三界内能伤及魂灵的唯有噬魂之器,而这个年轻的鬼王竟然徒手就将他震飞!
琰烬沉下气,正思索对策之时,一抹纯白掠过眼前,直奔魍珩。
“岚觞!”琰烬脱口惊呼。只见魍珩突地转身伸手向前一拍,便将那袭白衣阻在一丈之外。
“神族的待客之道还真是周到。”魍珩冷笑,“连他都阻我不能,你又能奈我何?岚觞。”
连他都阻我不能,你又能奈我何?
琰烬岚觞蓦然一震!那句话竟和九万年前鬼君说过的一模一样!同样的场景,也是这般飞扬跋扈的黑衣!
连魍珩都觉得奇怪,面对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他居然不经任何思索的便唤出他们的名,而方才那句话,却并不是出自他口,而仿佛是被操纵着、毫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两次前来圣殿,皆是如此诡异的情形。
魍珩蹙眉,脑海中却闪现零碎的片段,全然陌生的场景,却带着熟稔的感觉。
白衣女子,深蓝的瞳,温暖的阳光,醉人的音容笑貌,最后变成铺天的血腥,浸透一切。他能听见,那个女子忧伤的嗓音,一声一声的唤:“鬼君,等我。”
内殿陷入尴尬的沉静,三人默立原地,似乎都忘了最初的目的。
琰、岚二人若有所思,魍珩则一脸迷惑,直到内殿一角传出女子满是笑意的声音,三人才回过神来。韵音不知何时站在内殿拱门处,怀抱一本古旧的书,满脸得意的微笑。
瞥见她怀里的书,魍珩心下清明,对着二人颔首浅笑:“叨扰了。”便转身同韵音一道离去,不急不缓,步步沉稳一如来时,全然不顾背后空门。
奇怪的是琰烬岚觞只静静看着他们的背影,也不出手阻止,只是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难道,真的是他?”当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时,琰烬摇摇头,微喟。
“是他,也不是他。”岚觞神色肃然,“轮回几世,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就算是转世又如何,他已是魍珩,并非鬼君。”
“这么孤注一掷,真的值得么?”琰烬看向寝塌上安睡的女子,“处心积虑,到头来恐怕只是黄粱一梦罢了。”
“值不值,她说了才算。”岚觞苦笑,“呵,倒是主人看得透彻,却不肯与她言明。”
“透彻么?”目光落回岚觞身上,琰烬微微摇头,“他所执着的,不也同她一般么。”
岚觞一愣,眼神也暗淡了几分,“烬,我们这般追随他,究竟是错了,还是对了?”
琰烬沉默不语,片刻转身走出内殿,岚觞静静看着他的身影,却听见风送低语,缭绕耳边。忽的会心一笑,跟着走了出去。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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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开月初,皎月如玉孤悬九天,疏星点点,也被月色盖过了光华。韵音怀抱着往世书,心底涌起无可抑制的狂喜。
就快了,就快了!阿姊,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所谓不可违逆的天命,也不过如此!
“没伤着么?”见她一路健步如飞,魍珩诧异地问道。
“他怎么可能伤到我。”韵音扬唇一笑,“不过使了点诈,还真瞒过他了。”
“为何。”
韵音略微诧异地抬头看着他,以往,他从不会多问自己一句话,今天怎么……
“瞒过他,让他对你不再提防,你就有机会趁他们不注意先行拿到往世书和血契。”魍珩淡淡解释,“可那时你若不帮我,往世书和血契我一样能拿到,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往世书和血契,在当时的情形下,王不可接触。”不自觉地抱紧书,韵音低语。
“前些日子你要我亲自取得它,到现在却成了不可接触的东西?”魍珩睨了她一眼,眼神冷然。
“不。”韵音有些焦急地反驳,“不是,如果四长老没有召唤出琰烬岚觞,王确实可以亲自取得往世书和血契……”
“为何他二人在场,我便不能接触了?”话语里陡然升起坚冰。
韵音一惊,抬头看着魍珩的侧脸,却见他唇角僵冷,俊美的脸上好似蒙着一层严冰。
“因为……”抿唇低眸,韵音不禁放慢脚步,许久才顿住脚看着魍珩挺拔的身姿,一字一顿:“王,你是鬼君的转世。”
魍珩一怔,蓦然转身死死盯着她,眯起眼,神色复杂。
“这也是,我找你定下盟约的原因。”被他看得发憷,韵音别过脸,淡淡道。
“鬼君的转世?”魍珩喃喃,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魔族史上最强大的王者,居然是自己的前世!
“是!”韵音转过脸,看着他的深棕的眼眸,“所以王是注定要开启鬼牙之人!”
眸间精光闪动,回忆起那段被掩藏的过往,韵音不禁握紧拳,思绪万千。
所有的史料全然抹去了那一段存在,天下皆知的只是九万年前,鬼王鬼君叛乱,星帝为祈天地福祉,斩鬼王,封印修罗之力。但那些纠葛的事实,又有几人知晓?
鬼君、星帝以及那个神秘的“主人”,韵音目睹了一切,也正是那一切,让她对天命失去了最后一分的信赖,决意叛离。
第二卷 第八章 圣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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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九万年光阴荏苒,她仍然清晰地记得那日圣殿内白衣女子眼底沉沉的哀伤与无奈,那个同她一般不信命的女子,对着自己放下一切身段,低低乞求。
“韵音,你要帮我。”
……
九万年前,鬼王起兵反叛,挑起那场祸及三界的战乱,修罗大军势不可挡,血染山河,哀鸿遍野。星帝虽向魔族宣战,但将战事全权交由主将,恍若置身事外一般。
圣殿地宫中,硕大的夜明珠悬于莲花台上,清光四溢满室生辉。浅音静立殿内,看着玉座上那个紫衣男子,娥眉微蹙,光洁的脸上有不安、焦虑、惊慌,而更多的是祈求的神情。
玉座上的男子神色淡淡,眉眼精致,刀刻般干净的脸上一双乌眸深邃,教人看不清其间情绪,一身沉郁的紫衣笼在夜明珠的清光中,散发出高贵的王者气质。
“宸曛。”浅音轻轻唤他的名,低眉,“为何,就不肯放过我,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你也不肯么?”
“浅音。”被唤作宸曛的男子抬手揉了揉眉梢,唇角勾起淡淡的笑,“神魔殊途,你不会不知道。”
“可是我……”浅音几欲脱口而出,却话至一半便生生噎住,看着宸曛依然淡淡的神色,许久才缓缓低声道:“可是我爱他……”
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浅音咬着唇,不敢再看宸曛。明知、明知这样的话语伤他至深,可却依然不得不与他言明一切。
宸曛,我不忍伤你,只是你若肯放我走,我又何必说这些。
玉座上男子的手不经意一颤,在她垂下头的时候,眼底露出深切的哀伤,稍瞬即逝。不禁苦笑,那个曾痴痴扯着自己衣袖不肯放手的孩子,终于要将我推开么?那些曾经信誓旦旦的话语,甚至为此结缔的契约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么?
你还是为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人,背叛我么?!
“爱又如何。”寂寂地,宸曛开口说道:“你于他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你们的命运本就不会有任何的交集,使命不同立场不同,本来就在不同高度上的两片云,即便相遇了,也不过错觉而已。”
浅音一怔,霍地抬头看着他,“宸曛,我要的不过是你点头,解开那份契约,我不再为神尊,只做一个平凡女子,这也不能么?”
“你肯为他放弃神族,可他愿为你放弃天下么?”宸曛冷然道:“他搅起天下战乱,若是爱你,又何必逼你至此?”
浅音怔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浅音。”宸曛起身走下台阶,站在她身前,眼里柔光似水。
“不,这不是他的本意。”浅音嚅嗫着,眼里透出迷茫。
她记得鬼君亲口说过的话,他说:“浅音,我要成为这天下的王者,堂堂正正地娶你,待我为王,这天下还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她信他的承诺,只是、只是这般,他就定能与她厮守到老么?
宸曛伸手拥住她,埋首于她的颈间,温热的鼻息扑上她白瓷似的肌肤,酥酥痒痒。
“浅音。”他在她的耳边呢喃,“回到我身边罢,能与你并肩天下的,只有我而已。几百年里我们不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么,你还爱我,不是么?”
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浅音不由自主地抱着他,宸曛袖底的郁金香气漫入鼻间,让人沉醉。她曾经也贪恋过这沉郁的香气,贪恋过他怀间的温暖,痴痴地仰慕过他的一切。
只是此刻,在他怀里,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身影,那袭黑衣飞扬跋扈。
“不!”浅音用力推开他,低眸不再看他眼里的失望。宸曛,对不起。
缓缓垂下手臂,宸曛凄然一笑。
“放过我罢。”双肩颤抖着,浅音说道,声音颤颤甚至带上祈求的意味,“也放过他罢,我不求与他并肩天下,只要能与他在一起,从此荆钗布衣我也甘愿。”
宸曛静默不语,嘴角一分分僵冷。
“放过我们罢。”浅音看着他,低声祈求,“宸曛,我爱的是他,你何必将我困在这里,貌合神离,当时是你所愿?”
“浅音。”宸曛叹气,“我不能答应你,纵使你愿意舍弃星帝之位,我也不能答应你。神魔殊途,命已注定,你同他终究是有缘无分。”
“我不信!”浅音低吼,“我不信!”
“你当真以为,我愿意放你走,他就肯平息这场战乱?”无视她眸间的怒意,宸曛自顾自地说道:“人界大半都以被他收入囊中,事已至此,他肯罢休,魔族之众也肯答应么?你以为我放过你们,这天下便再无第二个人敢说个不字么?你就能担保他日天下流言四起,他便定会护你周全?”
一番话有如当头棒喝,将她震在原地。
“命数早已注定,你还不信我么?”看着她呆立的模样,宸曛眉间露出几分心疼。
“我……”沉默良久,浅音颤抖着,一字一顿地低吼,“我不信我不信!”
“浅音!”宸曛皱眉,提高了嗓音,“命轮如何,你也能看透些许,为何还要执迷至此!”
“我不信命!”浅音直视他的眼眸,眼底掠过疯狂的光芒,“命轮天定,我不信!我不管命数如何,即便注定是有缘无分,我也要试它一试,命轮星轨,未尝不可颠覆!”
“你疯了么?”宸曛大惊,他无论如何也想想不到,这种话居然会从她的口中说出!
看着她脸上疯狂的神色,宸曛的眼眸一分分暗淡。
你爱他,爱到这般么?不惜为他背叛我,背叛族落,罔顾使命,甚至要颠覆命运么?!
“宸曛,我心已他属,留我一具空壳于此,有意义么?”浅音嘴角扬起凄凉的笑,几乎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我不爱你,你何苦这般强求。你若爱我,便成全我与鬼君,放我离开!”
手指在袖底一分分僵冷,宸曛静静立着,许久,半边嘴角勾起,冷哼一声,“爱你?浅音,你何时起有了我还爱你的错觉?我已退位,星帝又尚无人选,要我放你走?妄想!”
话为落音,宸曛拂袖离去,衣袂扬起,冷风微微,空余一脸惊愕的浅音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在夜明珠的光华中,浅音仿佛失去力气一般跌坐在地,浑身颤抖着,两行清泪滑下脸颊,不知为谁。
第二卷 第八章 圣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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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已决,众卿莫劝。”浅音见出殿不得,只淡淡转身拂袖离去,“一切事情,还等前线传来战报再做定夺。”
直到那袭白衣消失在楼梯处,众人抬手,眼中并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是笼着浓重的担忧。
昏暗的地宫中,浅音坐在台阶上,将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眼里透出深深的无助。
她不明白,为何每个人都如此苦苦相逼,他们做错了什么,神魔又如何,相爱就错了么?他们若是肯放她走,鬼君又何必征兵天下。
而事到如今,他们却仍旧不肯放她离去,就此息事宁人,依然逼着她对他刀剑相向。
命么?她不信命也不想信命,命轮星轨翻覆无常,往后的事,就算能预知,又有谁有十足的把握?
握紧双手,指甲在冷硬的墙壁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要赌一场!天下倾覆也好,血染圣城也罢,星轨命轮恐怕也未尝不可颠覆!
眸底闪过雪亮的光芒。
若是再这般苦苦相逼,那就莫要怪我。这场豪赌,一旦下注,我便非赢不可!
似乎被她身上泛起的杀气所慑,夜明珠的光华瞬间暗了暗。
#####
三日后,前线传来战报。
众人看在眼里,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微微叹息一声。
第二卷 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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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大改忽视之前乱到不行的文文,改完了再考虑重新发。再次谢罪
前传 泪烬神殇 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1 1:03:44 本章字数:3014
数日后,浅音告知鬼君宸曛不愿放她离去之事,鬼君但笑不语,只让浅音回去好生歇息。谁料三日后,鬼王起兵反叛那场祸及三界的战乱就此拉开帷幕。
修罗大军势不可挡,血染山河,哀鸿遍野。星帝虽向魔族宣战,但将战事全权交由主将,恍若置身事外一般。
浅音起初甚是惊异,但转念一想,事到如今她也别无他法。宸曛的性格她甚是了解,一旦决定的事断是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但战事不断蔓延,天下哀哭,她终究还是不忍。面对那曾经对她顶礼膜拜的子民、那把一切希望寄予自己的天下苍生,她终是不忍抛开那些使命职责。
翻阅着呈上来的奏章,她执笔的手不曾停止过颤抖,她甚至都能看见那血染山河尸横遍野的惨状。
而这一切,统统因她而起!
朱笔从她颤抖的指间滑落,在桌案后惨白着脸,看着锦帛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仿若被扼住喉咙般无法呼吸。
浅音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泪水跌在锦帛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模糊的字迹。
让鬼君收手么?不,事已至此,那几乎不可能了。除非、除非宸曛能答应……
看着满室跳跃的烛火,浅音缓缓转头,看向通往地宫的阶梯,神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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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殿地宫中,硕大的夜明珠悬于莲花台上,清光四溢满室生辉。浅音静立殿内,看着玉座上那个紫衣男子,娥眉微蹙,光洁的脸上有不安、焦虑、惊慌,而更多的是祈求的神情。
玉座上的男子神色淡淡,眉眼精致,刀刻般干净的脸上一双乌眸深邃,教人看不清其间情绪,一身沉郁的紫衣笼在夜明珠的清光中,散发出高贵的王者气质。
“宸曛。”浅音轻轻唤他的名,低眉,“为何,就不肯放过我,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你也不肯么?”
“浅音。”宸曛抬手揉了揉眉梢,唇角勾起淡淡的笑,“神魔殊途,你不会不知道。”
“可是我……”浅音几欲脱口而出,却话至一半便生生噎住,看着宸曛依然淡淡的神色,许久才缓缓低声道:“可是我爱他……”
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浅音咬着唇,不敢再看宸曛。明知、明知这样的话语伤他至深,可却依然不得不与他言明一切。
宸曛,我不忍伤你,只是你若肯放我走,我又何必说这些。
玉座上男子的手不经意一颤,在她垂下头的时候,眼底露出深切的哀伤,稍瞬即逝。不禁苦笑,那个曾痴痴扯着自己衣袖不肯放手的孩子,终于要将我推开么?那些曾经信誓旦旦的话语,甚至为此结缔的契约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么?
你还是为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人,背叛我么?!
“爱又如何。”寂寂地,宸曛开口说道:“你于他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你们的命运本就不会有任何的交集,使命不同立场不同,本来就在不同高度上的两片云,即便相遇了,也不过错觉而已。”
浅音一怔,霍地抬头看着他,“宸曛,我要的不过是你点头,解开那份契约,我不再为神尊,只做一个平凡女子,这也不能么?”
“你肯为他放弃神族,可他愿为你放弃天下么?”宸曛冷然道:“他搅起天下战乱,若是爱你,又何必逼你至此?”
浅音怔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浅音。”宸曛起身走下台阶,站在她身前,眼里柔光似水。
“不,这不是他的本意。”浅音嚅嗫着,眼里透出迷茫。
她记得鬼君亲口说过的话,他说:“浅音,我要成为这天下的王者,堂堂正正地娶你,待我为王,这天下还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她信他的承诺,只是、只是这般,他就定能与她厮守到老么?
宸曛伸手拥住她,埋首于她的颈间,温热的鼻息扑上她白瓷似的肌肤,酥酥痒痒。
“浅音。”他在她的耳边呢喃,“回到我身边罢,能与你并肩天下的,只有我而已。几百年里我们不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么,你还爱我,不是么?”
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浅音不由自主地抱着他,宸曛袖底的郁金香气漫入鼻间,让人沉醉。她曾经也贪恋过这沉郁的香气,贪恋过他怀间的温暖,痴痴地仰慕过他的一切。
只是此刻,在他怀里,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身影,那袭黑衣飞扬跋扈。
“不!”浅音用力推开他,低眸不再看他眼里的失望。宸曛,对不起。
缓缓垂下手臂,宸曛凄然一笑。
“放过我罢。”双肩颤抖着,浅音说道,声音颤颤甚至带上祈求的意味,“也放过他罢,我不求与他并肩天下,只要能与他在一起,从此荆钗布衣我也甘愿。”
宸曛静默不语,嘴角一分分僵冷。
“放过我们罢。”浅音看着他,低声祈求,“宸曛,我爱的是他,你何必将我困在这里,貌合神离,当时是你所愿?”
“浅音。”宸曛叹气,“我不能答应你,纵使你愿意舍弃星帝之位,我也不能答应你。神魔殊途,命已注定,你同他终究是有缘无分。”
“我不信!”浅音低吼,“我不信!”
“你当真以为,我愿意放你走,他就肯平息这场战乱?”无视她眸间的怒意,宸曛自顾自地说道:“人界大半都以被他收入囊中,事已至此,他肯罢休,魔族之众也肯答应么?你以为我放过你们,这天下便再无第二个人敢说个不字么?你就能担保他日天下流言四起,他便定会护你周全?”
一番话有如当头棒喝,将她震在原地。
“命数早已注定,你还不信我么?”看着她呆立的模样,宸曛眉间露出几分心疼。
“我……”沉默良久,浅音颤抖着,一字一顿地低吼,“我不信我不信!”
“浅音!”宸曛皱眉,提高了嗓音,“命轮如何,你也能看透些许,为何还要执迷至此!”
“我不信命!”浅音直视他的眼眸,眼底掠过疯狂的光芒,“命轮天定,我不信!我不管命数如何,即便注定是有缘无分,我也要试它一试,命轮星轨,未尝不可颠覆!”
“你疯了么?”宸曛大惊,他无论如何也想想不到,这种话居然会从她的口中说出!
看着她脸上疯狂的神色,宸曛的眼眸一分分暗淡。
你爱他,爱到这般么?不惜为他背叛我,背叛族落,罔顾使命,甚至要颠覆命运么?!
“宸曛,我心已他属,留我一具空壳于此,有意义么?”浅音嘴角扬起凄凉的笑,几乎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我不爱你,你何苦这般强求。你若爱我,便成全我与鬼君,放我离开!”
手指在袖底一分分僵冷,宸曛静静立着,许久,半边嘴角勾起,冷哼一声,“爱你?浅音,你何时起有了我还爱你的错觉?我已退位,星帝又尚无人选,要我放你走?妄想!”
话为落音,宸曛拂袖离去,衣袂扬起,冷风微微,空余一脸惊愕的浅音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在夜明珠的光华中,浅音仿佛失去力气一般跌坐在地,浑身颤抖着,两行清泪滑下脸颊,不知为谁。
前传 泪烬神殇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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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神色恍惚地回到圣殿,却见殿内跪着一排人,四长老为首,六曜将军、神翼双将,齐齐跪在拱门处,颔首低眉,也不知跪了多久。
浅音怔然,却似乎想到什么似的牙关紧咬,指尖微颤,“你们这是做什么?”
“星帝。”为首的四位长老附身再拜,恭敬却又不失威严地说道:“鬼王叛乱,三界浩劫,您的子民陷于险境,哀鸿遍野血染河山,吾等恳请星帝亲率精兵,重创魔族!“
“吾等恳请星帝亲率精兵,重创魔族!”跪着大将皆随着四长老一拜再拜,高声重复。
那声音有如万人吟诵,层层向她袭来。在那好似惊涛的请谏声中,浅音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涅为飞灰。
连你们也要逼我么?我一再退让,你们却步步紧逼,我以答应出兵镇压,为何、为何还要我亲领大军,还要我亲手杀了他不可?!
心一分分僵冷,连同着僵冷的手指,失去最后的温度。慌乱到极致,她反而冷静下来,定定站着,是前所未有的冷定。乌黑的眸淡淡扫过跪拜的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鬼王的势力虽波及到人界大半,但他毫无征兆突然起兵,人族不敌也是正常。而今我族已出兵镇压,若在短时间内再出精兵,又是星帝亲率,只怕会造成人界恐慌,得不偿失。”浅音负手而立,神色淡淡。
“可如今鬼王之势势如破竹,人族不敌已成定局,若不再加以阻止,只怕将会血染圣城!”琰烬俯身在地,字句铿锵,“恐慌又如何,以一时之恐慌换天下长久太平,孰重孰轻,请星帝三思!”
“人族不敌已成定局?”浅音冷睨着琰烬,冷哼,“出兵才几日,前线连战报都未送至一封,敢问琰将军从何得知人族定然不敌?”
“鬼王修罗之力天下无双,星帝您心知肚明,纵然有神军相助,局势也不容乐观。您应当比谁都清楚,如若再不阻止,人族覆亡不过是时日的问题。”
“放肆!”浅音怒斥,“琰将军的意思是我明知人族将亡却故意不出兵相助,罔顾职责、置千万人性命于不顾么!”
“属下不敢。”琰烬不亢不卑,从容答道:“只是修罗之力不容小觑,望星帝切莫高估了神军实力,以致万劫不复!”
话音落地,殿内寂然。
浅音脸色苍白如死,她听出了琰烬话中所指,这个知晓一切的男子在提醒自己孤注一掷将陷入万劫不复么?!我的事情,凭什么要任人左右!
“我意已决,众卿莫劝。”浅音见出殿不得,只淡淡转身拂袖离去,“一切事情,还等前线传来战报再做定夺。”
直到那袭白衣消失在楼梯处,众人抬手,眼中并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是笼着浓重的担忧。
昏暗的地宫中,浅音坐在台阶上,将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眼里透出深深的无助。
她不明白,为何每个人都如此苦苦相逼,他们做错了什么,神魔又如何,相爱就错了么?他们若是肯放她走,鬼君又何必征兵天下。
而事到如今,他们却仍旧不肯放她离去,就此息事宁人,依然逼着她对他刀剑相向。
命么?她不信命也不想信命,命轮星轨翻覆无常,往后的事,就算能预知,又有谁有十足的把握?
握紧双手,指甲在冷硬的墙壁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要赌一场!天下倾覆也好,血染圣城也罢,星轨命轮恐怕也未尝不可颠覆!
眸底闪过雪亮的光芒。
若是再这般苦苦相逼,那就莫要怪我。这场豪赌,一旦下注,我便非赢不可!
似乎被她身上泛起的杀气所慑,夜明珠的光华瞬间暗了暗。
#####
三日后,前线传来战报。
鬼王之力足以撼动天地,神军死伤过半,人族数以万计的河山又被悉数吞没。
浅音坐在高台王座上,脸色惨白如死,拿着战报的手不住颤抖。殿内一片死寂,诸位大将皆屏息凝神,静候星帝神谕。
“这……”浅音深深吸了口气,“神翼双将听令!”
“臣在!”琰烬岚觞双双跪地,颔首。
“魔族之势猖獗异常,吾命你二人亲率神翼精兵,务必阻止鬼王破竹之势,保人族安宁!”颤抖着,浅音高声发令。
“是!”琰烬岚觞再叩首,领命离去。
这种情形,她已无法再视若无睹,坐在这王座上一日,她便不能置星帝的使命与职责与不顾。
与鬼君的承诺,与宸曛的契约,天下苍生的性命,星帝的职责。她夹在其间,进退维谷,被形势所逼,步步走向与最初意愿全然相反的方向。
锦帛所制的战报从指尖滑落,韵音缓缓闭上眼,双唇微张,微微喘息着,极力抑制胸臆中呼啸欲出的情愫。
众人看在眼里,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微微叹息一声。
自此开始,接连好些天前线传来的战报皆不容乐观,魔族的力量已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浅音在派出神翼双将后,陆续遣出六曜将军,却始终无法阻止魔族入侵的脚步。
而那日之后,她便再没见过宸曛,偌大的圣城,她竟再找不着那袭紫衣的半点踪影。契约无法解除,她被牢牢缚在星帝王座上,举步维艰。
而另一面,鬼王势如破竹无人可挡,若照这势头继续下去,只怕不出十日便可攻入圣城!待到那时,她才是真正的别无选择!
天下倾覆万里哀哭,她做错了什么,被命运推上风口浪尖,身不由己。
在战事陷入困境之时,浅音却突然将自己关在地宫密室中,谁也不见,任凭外面战火纷飞,恍若不闻一般。
四长老无奈,只得暂管族中事物。战事吃紧,鬼王过关斩将节节得胜,竟于五日后攻入圣城!神魔激战,无数鲜血将纯白的圣城染为血色!
鬼王修罗之力可怖,神族竟无人能敌,当诸神心灰意冷之际,闭关足足十天的浅音走出圣殿地宫,而此时,鬼王已至圣殿之下!
出关的浅音全然没有了十日前的慌张与不忍,眉宇淡然,提着历任星帝所持的神剑,步步沉稳地走出圣殿,仿若稳操胜券一般。
十日的激战,神魔两族皆受到重创。曾经纯白圣洁的圣城此刻尸横遍野,无数将士的鲜血染透玉石,圣城依然成为血色的修罗场。
鬼君静静站在玉阶之下,沿着浸满鲜血的玉阶摇摇望向那唯一不被鲜血沾染的圣殿,眉眼含笑,似乎在等待什么。
浅音,我来了。我来带你走了。
漫天的杀戮声中突然响起清脆的银铃声。叮铃,叮铃,从那飘杳的圣殿里传出。那看似细微的声音却有着安定人心的神力,盖过一切杂乱的声音,响彻天地!
长发飞扬,足踝上的银铃在漫天的杀戮中寂寂地响,那曾经象征着福音的铃声于此刻响起,在血光浸染中,诡异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战栗。
被鲜血浸透的玉阶上,缓缓走下一个女子,雪白的袍,漆黑的发,深蓝的瞳孔迷离深远,她就这样,赤裸着足,一步一阶拾级而下。长袍下摆浸在血泊里,殷红一片。
纤细的手握着一柄青光四溢的剑,剑气纵横,蛰伏在玉阶上的魔族鬼兵刹那间被斩杀殆尽。雪衣女子目不斜视,踏过遍地尸首,静静地缓缓而下,目光却落在玉阶尽头那袭黑衣上,一瞬也不曾移开过。
鬼君,你可知,就算天下倾覆,我也无法跟你走。深蓝的眸里涌起深沉的痛意,手指一分分收拢,剑柄上的花纹嵌入肉里,生疼。
鬼君,我无法选择,那个人掌控的命运,我无法逃离。看着愈来愈近的那袭黑衣,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
我的力量,解不开那份契约,生生世世的缠绕纠葛。她终于看清,台阶下那个黑衣男子仰起头对自己微笑的脸,满是温柔,一如往昔。
鬼君!握剑的手抖得厉害,她顿住脚,再也迈不开一步。鬼君,我只求你,等我,九万年漫长的轮回,等我们再次相遇。
青光冲天而起,盖过一切血腥战乱,纯白的圣殿在剑光中神圣而庄严。当吞吐的剑气消散,玉阶底端,两条身影紧紧相拥,玄衫黑如暗夜,白袍纯若白雪。那柄利剑在女子手中,贯穿了男子的胸膛。
他依然笑,笑得温柔而宠溺。
他紧紧拥着她,不松开分毫。
女子在他怀里,颤抖得不能自已,温热的泪水溢出眼眶,滑落脸颊,滴在男子冷若玄铁的肩上,失去最后一分温度。
“浅音。”轻轻地,男子唤起她的名,一遍又一遍,从毫无血色的唇边滑落,“浅音,浅音……”
圣殿之上,一袭紫衣沉郁,静静俯视大地,薄唇僵冷,良久吐出一丝叹息,消失在虚空中。
前传 泪烬神殇 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1 1:03:45 本章字数:2738
那场倾天的恶战,最终以魔族鬼王之死告终。神魔两族伤亡惨重,而人族夹在其间,几乎覆灭。
浅音站在圣殿边缘,看着惨淡的天地,没有一丝表情。清冷的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袭来,吹起长袍,似乎有些冷,她紧紧环住双肩,干涸的眸中有绝望,却也含着欣喜。
“星帝。”一名神族子弟上前,轻轻跪下,“四长老请您去封印鬼王。”
浅音淡淡应了声,转身走入圣殿。圣殿正中祭坛上悬浮着一个纯白的玉匣,雕刻着繁复的咒文,祭坛边四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神色疲惫,见浅音走了过来,纷纷跪下。
“星帝,鬼王虽死,但修罗之力无法消弭,若此等倾覆天下的魔力再度转生,又将是一场浩劫。请星帝封印鬼王修罗魔力,以庇佑三界。”
浅音盯着圣匣出神,良久,突然笑了起来。
“那就封入圣匣罢。”
淡淡的一句话,四长老却面露欣喜之色,圣匣乃是初代星帝所制,需用星帝神力才能开启,若将修罗之力封入圣匣,想要解开封印,是万万不可能办到的。
“封印的话,用六曜好了。”浅音摊开手,手心静静躺着六枚玉佩,皆刻着古老的图腾,“神部六曜六将军阵亡于战乱中,我赐给他们的玉珏还是没能护住他们呵。”
想起阵亡的下属,浅音有些黯然。
“六曜命轨复杂,万年难以相聚一次,若用此制成封印,开封之日,怕是遥遥无期。”缓缓抬起手,那六枚玉佩悬浮在虚空中,“除非圣匣崩碎六曜重聚,将血滴入龙纹玉之中,嵌入锁孔,否则封印永世不能开启。四长老意下如何?”
“星帝圣明。”四长老欣喜地拜服在地。
浅音淡淡看了他们一眼,眸底有莫测的笑意。
双手举过头顶,转身对着圣匣,浅音合上双眸默念咒诀,圣匣陡然间光芒大盛,缓缓开启,露出其间纯白的玉轮,此乃神族至高无上的圣物——玉枢。玉枢分为十二宫,随着浅音一张一翕的嘴唇,第一宫“鬼牙”缓缓开启。浅音凌空画了六道符,鬼牙之上赫然出现了六枚龙纹玉的印记。
跪在一旁的一位长老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缓缓打开,一团墨黑的火焰飘出,正欲逃散,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缚入鬼牙之中。“哒”地一声,鬼牙蓦然合上。
浅音睁眼,嘴角勾起,轻轻笑了。长袖一挥,六枚龙纹玉化作六道白光,散入世间。
鬼君,轮回百世,你要等我。
正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时,圣殿一角蓦然窜出一个近乎透明的影子,只听见轻轻的笑声浮起,下一瞬,凌厉的剑光闪过,竟将鬼牙生生斩落!众人大骇。
只见神殿边缘立着一个几乎透明的人,斩落的鬼牙被他捏在手心,看着殿内满脸惊恐的人,笑得诡异。
“魅影?!”四长老惊呼,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鬼王身边的侍从居然没有死,还潜入了圣殿!
想来是灵力耗尽,魅影的身形愈渐透明,然还不等众人回过神来,他蓦然反手一挥,将鬼牙掷入世间,自己也因耗尽灵力而灰飞烟灭。
神殿内一干人等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浅音静静站着,没有一丝神色变化。
罢了,不管怎样,都无法阻碍我。
“四长老,用当年制圣匣留下的神玉做一枚玉玑罢。”沉吟片刻,浅音凌空画了一排咒符,“施此咒,若鬼牙启封,玉玑则能再次将其封印。”
话音刚落,那袭白衣便悄然委顿于地。
“星帝!”众人又是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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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寂静的神殿中,两条人影静立祭坛边。紫衣沉郁,绯衣殷红。
“她为何,非要这般固执呢。”紫衣男子叹息,“神魔又怎能并肩天下呢。”
“主人。”绯衣女子垂首,“族长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她不明白。她若真的懂了,便不会以沉睡九万年为代价定下那个契约。呵,她当我不知道么,命轮哪有这么容易便能扭转,神力都无法撼动,更何况仅仅是契约呢。浅音啊浅音,你要执迷不悟到几时。”
绯衣女子静立一旁,沉默不语。
“韶音。她也这般虔诚地站在我身侧,乖巧得像个懂事的孩子。神侍者契约师,她本该就这么生生世世做我的侍者,呵呵,可我却让她继承了我的位子,从侍者成为星帝。并肩天下的本就该是我们,神魔殊途,她竟为了鬼君背叛我!”
绯衣女子浑身一震,单膝跪下,“族长只是一时糊涂,请主人息怒。”
“呵呵。”紫衣男子抚上她的头,轻笑。
“韶音绝不会背叛主人。”
“罢了罢了。”紫衣男子沉沉叹息,“九万年,浅音啊浅音,你会明白何为命数。”
清风涌入神殿,新换的软纱轻拂,祭坛前空空如也,哪还有人的影子,只剩下一声叹息,飘散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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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书记载:
九万年前,天下三分,神魔人三族歃血为盟,共掌天下。神族星帝、人族青王、魔族鬼王纵横联合,以佑天地太平。
青胤历三百年,鬼王反,征兵天下,盟约崩碎。血染山河,人族不敌,悉数吞没。星帝率神族之众,与之战于圣城,尸横遍野,不可胜数。
神魔之力相生相克,皆为创世之力,锐不可当。神魔交锋,天地动荡。星帝仁慈,启神咒以求克鬼王,鬼王不敌,败于圣殿。
鬼王之力无法消弭,是以星帝启“玉枢”,以六曜为印,封鬼王之力于“鬼牙”中。众神欣喜,不意魔族残部夺鬼牙,掷入世间。众神惊骇,星帝灵力耗尽陷入长眠,临去托嘱四长老制玉玑。四长老哀,遵其意制玉玑,交由神侍者九尾猫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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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牙在世间几经辗转,最终落入新任鬼王之手。鬼王为留下修罗之力与神族四长老订下血契:魔族世代受制于神族,永世不得解封鬼牙,否则鬼界将沉入孽海,不得翻身。
且六曜命轨交错复杂,万年也不得相聚一次,碍于血契与六曜几乎不为重叠的命轨,九万年来,鬼界虽持鬼牙,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神力凌驾于魔力之上,天下力量倾斜,俨然一派神治之世。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要开始了,由于是在之前的章节上更新,可能没有更新显示,但是不代表小歪木有更新哟~~
前传 泪烬神殇 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3 1:58:06 本章字数:3988
九万年前。
东方圣城,神族之都,那是大陆最为纯净的土地,大陆万千子民至高的信仰。整座城为白玉所砌,通体莹润,泛着皎皎荧光,千百年来有多少人三跪九叩朝圣而来,只为亲吻圣殿最底层的台阶。若是能亲耳听到那祈福的铃声,此生便了无遗憾。
圣城的最高点是一座纯白的圣殿,坐落在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玉石台阶之上,飘渺得恍若在云之彼端。
圣殿内宫幔缭缭,安息香的香气弥漫,充盈每一个角落。大殿正中是一座方形的祭坛,古老的图腾蜿蜒其上,四周燃着不知名的香烛,浅紫的烛火跳跃,在耀眼的阳光下,如透明一般飘杳。祭坛上方浮着一只白玉匣子,雕满咒符,仿若被什么力量牵动一般微微旋转着。
大殿内空空荡荡,惟那层层宫幔后一袭白衣若隐若现。
纯白的袍,漆黑的发,深蓝的瞳孔迷离深远,绝美的脸上粉黛不施,却透着几分高贵圣洁,恍若天人。而这个美丽的女子只静静站在宫幔之后,光洁如玉的脸上漫着浓重的哀伤。
浅音侧着头,静静凝视璧白的地面,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似喜似悲,深得望不见底。突地,她抬起手臂,赤足在冰冷的地上踩出奇异的舞步,看似凌乱不着规律,却每一步都是那样的自然而然,去除一切雕琢粉饰,纯净得好似初生婴孩的眼。
在翩扬的裙褶间,雪白足踝上的银铃随着舞步发出清脆的响声,纤长的手指拂过层层纱帐,帐上缀着的璎珞玉石叮当乱响,夹杂在寂寂深远的银铃声中,在空旷的圣殿里一波一波蔓延开去。
那最原始澄净的舞步与乐曲,在纯白圣洁的城市中,有如安魂的福音一般让人不由自主地顶礼膜拜。
然,那个在圣殿里翩舞女子的眉间,却是浓郁的哀伤,深蓝不沾杂质的眸里却满是无助与绝望。那个本该无忧微笑的女子,此刻却苍白着脸,没有丝毫神采。
鬼君。
手臂长扬,浅音缓缓闭上眼,樱唇微启,轻轻颤抖着。
鬼君,你还记得么?这支舞,是你亲手教我的。
足尖轻点,腾空而起,裙褶铺开如花般绽放。她仍旧轻闭着眼,仰起脸对着大殿雕满蓝莲花的穹顶,绝美的脸上两行清泪缓缓而下。
鬼君,只怕今后我便再不能如此为你起舞。他不肯放我走,鬼君,我该怎么办?
轻落于地,却似踩着裙角般身形不稳,踉跄着向一边跌去。只是这次,再没有人伸手扶住她,温暖的怀抱只是幻象,粉碎在她触及的瞬间。
跌在冰冷的地上,刻骨的寒意沁入身体的每一处关节,激得她浑身一颤。躺在纯白的玉石上,似乎觉得寒冷,浅音慢慢蜷起身子,伸手按在满是花纹的地面上,轻轻摩挲,泪水从眼角接二连三地滴下,落在花纹的刻痕中,形成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水洼。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鬼君。”浅音眼神迷离,喃喃轻唤。
你还记得那时十指相扣的承诺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神也好魔也罢,这世间不会有任何人能阻拦我们。可是如今呢?
凝望着殿外湛蓝的天空,似乎又看到那个黑衣长发的男子,浅笑盈盈地向她走来。
鬼君、鬼君……
……
清溪水浅,大大小小的鹅软石珍珠般散落水底,天空蓝得澄净,偶尔几朵浮云飘过,投下一块块斑驳的阴影。浅音站在溪边,仰起脸看着九天上瞬息万变的浮云,阳光笼着她美丽的脸,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细密的阴影,微微嘟着嘴,有些焦急。
出神之际,一片树叶突地挡在她眼前遮住了阳光。欣喜地转头,黑衣男子浅笑的脸便映入眼帘。
“怎么才来。”扎进他温暖的怀抱,浅音娇嗔。
“族里事务繁多,这回才得了空,教你等急了罢。”鬼君摸着她如缎的的长发,眼里满是宠溺。
“我也是好不容易的了空子溜出来呢。”浅音在他怀里叹息一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鬼君抱紧她,“你是星帝我是鬼王,各为其政,能有这样的清闲时间便已是恩赐了。”
怀里的人儿不再说话,只是抱着他,把脸埋进怀里,细嗅他衣襟里暖暖的香味。
二人便这么紧紧相拥与溪边,碧水蓝天,青山如黛,木槿盛放如云,鸟雀啼鸣林间,风送花香,蝴蝶翩跹。这秀丽的山水环绕着这对璧人,娴静而美好,仿若只要时光点头应允,这一刻便是地久天长。
“鬼君。”许久,浅音在他怀里抬起头,眼底有些许担忧,“我们今后该怎么办?”
“这般不是很好么?”鬼君宠溺地笑笑,“就这么抱着,一辈子。”
“你倒是会安慰人。”浅音撅了撅嘴,“神魔殊途呵,他若不肯放我走怎么办?”
鬼君微微松开手,低头定定凝视着她的双眸,“他若肯放你走,你便来鬼界做我的王后;他若不肯,我便以这天下为聘带你走,教他不敢说一个不字!”
浅音一怔,抱着他的手微微一颤,却见他眼底是异样的坚定。
“浅音,我不在乎天下人如何评说,神也好魔也罢,我鬼君此世非你不娶!”鬼君抚上她的脸,眸间温柔里带着几分笃定,“若这天下人苦苦相逼,若他始终不肯放你跟我走,那我便要这天下臣服于我,待到那时,有谁敢阻我!”
“鬼君。”浅音一惊,看向他的眼里露出一丝惊慌。
“傻丫头。”鬼君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与你为敌。可若他不肯退让,就莫要怪我征兵天下。”
“不。”浅音摇头,方欲张口却被他捂住了嘴。
“我不在乎天下,我只为你。”鬼君移开手,唇角扬起,勾出不羁的弧度,“如若唯有称王才能与你并肩天下,就算天下倾覆我也在所不惜。”
“鬼君,天下之大,你在何处,我便追至何处,不管几世轮回都不会放开。”浅音静静望着他,神色渐渐柔软,展颜微笑。那样幸福的微笑在阳光下绽放,美得让人屏息。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鬼君捧着她的脸,缓缓低头,将那句承诺送入舌间。
清风微拂,撩起长袍。那个吻轻柔而绵长,在柔和的阳光下温暖美好,却似蒙上了一层薄雾,朦胧得恍如昨世。
……
手指覆上樱唇,似乎还能感受到残存的温度,只是空气中那张俊美的脸却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一切的影像急速向后退去。浅音怔然地伸手一抓,想要挽留什么,然,待她回过神来,除了从指间溜走的风,手心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清泪尽,她只呆呆躺在地上,许久,嘴角漾开一丝苦笑。
她从未怀疑过他的誓言,只是她仍旧把这一切想得太过简单。
她以为,只要他一个微笑,便可不管不顾地跟他走,星帝的职责、与那个人的契约、甚至天下苍生,她皆可抛开。不顾世人的眼光,天涯海角地追随他去。
只是,待到那一刻真正降临,她却被使命被责任被契约牢牢绑在王座上,挣脱不了分毫!
纤长的手指分分收拢,攥成拳,死死地不肯松开,直到指甲嵌入肉里,生疼。
女子空洞的眼里突地涌起恨意。
宸曛、宸曛。事到如今,你为何还不肯放我走!把我这般缚在身边、缚在这王座上,就真的如了你的愿么?!
想起男子波澜不惊的眉眼,浅音蓦然扬眉冷笑。
……
风起云涌,圣殿边缘一袭紫衣在风中铺开,男子静静俯视着大地,眉眼精致,神色淡淡。浅音垂首立于其侧,眼里有些许慌张。
“浅音,找我何事?”紫衣男子侧脸看着浅音,微笑。
“宸曛,我……”浅音抿了抿唇,缓缓抬头看向他的眼,“我和鬼君……”
“我知道。”被唤作宸曛的男子依然微笑。
“那……”浅音眸间闪过一丝惊喜,试探着问,“放我跟他走可好?”
“浅音。”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么问,宸曛并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依然淡淡地说:“神魔殊途,你与他是不可能结为连理的。”
“我不求能与他共结连理。”浅音急急辩解,“我只求你解开那份契约,让我……”
“够了。”宸曛冷冷打断她的话,转过脸仰望苍穹,“你是星帝,肩上的职责与使命岂可说丢就丢,神魔殊途,你还是趁早断了此等妄念。放你走,绝不可能。”
“宸曛……”浅音怔然,看着男子冰冷的侧脸,有些失神。
“回去罢。”许久,宸曛闭了闭眼,缓缓开口。
浅音眸间的神色黯淡下去,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依然沉默地欠了欠身子,转身离去。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的瞬间,宸曛的袖底簌簌落下些许粉末,飘散风中。
那本是枚精巧绝伦的夜明珠,在宸曛的袖底,不过片刻间,被他生生碾为齑粉!
……
眸底阴郁的神色散尽,浅音长长舒了口气。
她知晓,这般对待宸曛着实不公,也伤他至深。只是情意不再,她已无法掩藏。
清风入殿,宫幔浮动,在那层层纱帐之后,一袭紫衣沉郁,静静看着她,神色复杂,许久轻轻叹息,渐渐隐去痕迹。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3 1:58:07 本章字数:4468
鬼界神殇都。
夜如泼墨般浓郁,万籁俱寂,唯有怪鸱的叫声时不时撕裂夜空,尖锐而凄厉。
神殇都便隐在着染墨似的夜色里,笼着一层薄薄的迷雾,静谧而诡异。偶尔有巡逻的鬼兵在高墙深巷中穿行而过,脚步极轻,恍若不存在一般。
自九万年前魔族惨败,神殇都便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那曾经足以与神族抗衡的鬼界便退回了这迷雾之后,几乎不再涉足人、神两界,蛰居神殇都,摆出一副再不问世事的模样。
可在这看似平静的薄雾之后,波谲云诡,又有几人知晓。
遥遥望去,在神殇都西北部矗立着一片高高低低的塔林,尖削的塔尖有如利剑,直直刺入朦胧的雾霭,泛着冷冷的寒光。那林立的塔林间,那座最高的塔通体漆黑,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塔尖雕着一枚奇异的符号,耸入云霄。
镇魂塔。
那是鬼界唯一施予禁术之塔,用来镇压穷凶恶极的亡灵,由四十九位灵力高强的法师设坛乞灵,布下最强大的缚之禁术。亡灵镇入其间,几乎无可逃脱。
塔内一片漆黑,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符,竟微微泛起红光,闪烁明灭。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然,那红光逐渐蔓延,从塔身至塔顶甚至地面,愈渐愈盛,最后整座塔内红光大盛,明灭之间,越来越发刺眼。
那闪烁的红光终于让人看清,在塔的一隅,竟躺着一位青衣女子,蜷着身子,青丝流淌,脸色苍白,黛眉紧锁,合着的眼睑下眼珠不断转动,仿佛梦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景象,双唇微启,唇色惨白,微微颤抖着。
下一瞬红光大盛之时,那铺天盖地的咒符间竟窜出屡屡火苗,不多时便熊熊燃烧,整座塔霎时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但见那火焰红如朱砂,却在边缘泛起幽幽的紫色。
红莲烈焰。
那在塔中熊熊燃烧的赫然便是红莲烈焰!传说中能焚尽一切罪孽的红莲烈焰!
火愈燃愈旺,映得那袭青衣脸色更为苍白,纤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睫毛轻抖,神色惊慌。
嘻嘻。
空气中传来尖细的轻笑声,一阵一阵层层叠叠,却稍瞬即逝。烈火燃烧,细细的汗珠渗出,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妖孽!
一双双赤红的瞳在黑暗中骤然放大,森冷而刻毒的声音穿透耳膜,仿佛被扼住喉咙般无法呼吸。虚空中伸来一双双手,拉扯着她,把她推进那蓦然腾起的火焰中。
妖孽,就应该被烧死!
她惊恐地看着不断升高的火焰,拼命想要挣脱,却软绵绵地使不上一点力气,任由那枯瘦的手抓着她细瘦的手腕,冰冷刺骨。
烧死她!空气中骤然浮起各式各样奇异的声音,层叠起伏,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将她吞没。火焰的热气扑面而来,四窜的火舌灼伤肌肤,面对着逐渐逼近的火焰,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任由那无数双手,推搡着,将她带入那一片沸腾的火海。对着近在咫尺的火焰,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没有人、没有人救她,没有人希望她活着,他们都在背后用刻毒的语言骂她,都巴不得她死,干脆就不要出生好了!妖孽!因为她是妖孽!
耳边的叫嚣声逐渐消失,分明跌入了火焰,却没有任何灼伤的痛感。因为,已经死了么,死了才感觉不到痛吧。
不、不是。
睁开眼,不见了可怖的眼瞳,没有沸腾的火海,仿佛掉进了另一个世界,天空蓝得清澈,浮云游走阳光和煦,群山绵延如黛,草木葳蕤,溪水清冽,光洁的鹅卵石如珍珠般散落水底,妖娆的罂粟成片盛放,蝴蝶翩跹而过,投下似有若无的影子。
斑斓的花丛中,少女的裙褶飞扬,乌发如瀑,散在风中,青碧的衣裙在七彩的花丛中格外清丽。白玉般光洁的小臂露在袖外,拂过高高低低的花瓣,纤腰微拧,一个接着一个柔软的转身,发丝抚上她细腻的脸、黛色的眉和含笑的唇,墨色的眸中闪着明亮得光点,虽无妩媚妖娆,却有着让人沉浸的青涩纯洁的美。在那暖融融的阳关下,这个青衣少女就在花丛中忘情地旋舞,笑声清脆,在风中蔓延。
清溪边,一个俊朗的少年静静站着,黑色的长袍鼓满了风,一双深棕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旋舞的少女,微笑如水。直到花间的少女停了下来,他走上前去,折下一朵紫色的罂粟递给她,青茎的汁液染绿了他修长的手指,看着少女酡红的脸明亮得眸,笑容渐深,“真美。”
少女羞红了脸,垂下眼,细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阴影,脸上却是惊喜的表情。
少女有些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袖,抬头看了眼少年干净俊秀的脸,倏地抿唇一笑,转身跑了开去,留下少年呆呆站在原地,举着那支罂粟,有些惊愕。
然,一回头,便一脚踩进了黑暗。浓墨一样化不开的黑暗吞噬了一切,恍然看到那个溪边的少年,却是在鬼界象征无上权利的无生殿中,依然一身纯黑的长袍,脸上却没有了温暖的笑容,冷沉得可怕。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眼里有沉沉的痛意与无奈,看得她忽然的慌张,她想问,却说不出话;她想逃,却移不开步伐,她只能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走到跟前,紧紧地拥住她,然而下一瞬,锋利的匕首便刺入了她的胸膛。
“对不起,暖儿。”少年伏在她耳边,呓语一般喃喃道,“对不起。”
最终,连你也想让我死么。
泪水溢出眼眶,从颊边接二连三的滚落。
连你,都不要我了么;连你,都要杀了我么!
不、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不!”郁积的话语冲破了禁锢,从喉间迸出。
在漆黑的塔中,蓦然惊醒。
红莲烈焰已经停息,空气中仍旧弥漫着火焰焦灼的味道,苏云暖坐在刻满咒符的地上,惊魂甫定地喘息着,汗珠从颊边滚落,滴在石板上,瞬间蒸发。
揉着眉梢,深深吸了口气。
有多久,没有做梦了,这样的梦……怎么、怎么会梦到这些。
心底似乎有些什么层层叠叠翻涌而起,莫名的恐慌袭遍全身。合上双眸,黛眉微蹙,竭力抑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待到再度睁开双目,墨黑的眼眸静如死水,深不见底。
“暖儿。”虚空中浮起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地绕过心间。
“嗯。”明明是只有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她依然习惯应出声来。
“暖儿。”那温柔的声音只是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并不说些什么。苏云暖靠在刻满咒符的石壁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脸色渐渐柔软下来。
几乎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神秘的声音就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不曾离开过。
只有我能听得见的声音么?苏云暖微笑。
是只为你响起的声音。她记得,当自己一脸迷惑地对着虚空发问时,那个好听的声音这般回答,满是笑意。
突地,苏云暖微微笑了,仰起头伸手向前,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只是黑暗浸没指尖,所及之处,尽是虚无。
女子覆掌朝下,似乎在等待什么人将她拉离这片黑暗,只是镇魂塔内空空荡荡,唯有焦灼的空气徜徉指间。
“暖儿。你还恨么?”沉默片刻,那个声音轻轻问。
恨?指尖一颤,苏云暖缓缓收回手,合上眼眸。恨什么呢?能恨什么呢?
恨他将自己神形分离,囚禁在这镇魂塔中不见天日?可本就是不同立场的人,他不杀她,似乎就已经是恩赐。
那么,还能恨什么呢?那一切,不过是妄念一场,怪只怪自己当了真,心心念念却落得这个下场。
唇角弯起,摇头苦笑。
“还恨么?”寂寂地,那声音再次重复。
还恨么。百年之前的那一刻与此刻重叠,那句话穿越了百年的光阴的尘封,重响耳畔。修长的睫毛一抖,她静静闭着眼,一股奇异的力量牵引着她,脑海中回忆片片翻涌。
罂粟花,寨子,褐发女子,黑衣少年……
突地,所有的影像蓦然消失!化作铺天盖地的血红,吞噬了一切。
苏云暖猛地睁开眼,眼里血丝遍布。
“小暖?”仿佛没有料到她会突然中止回忆,那声音透着些许疑惑。
“够了。”苏云暖用力抵着眉心,“够了够了!”
恨么?恨,那是自然地吧。没有任何解释,没有辩驳的机会,难道、难道连恨的权利都我都不可以拥有么?!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是你逼的!是你们逼的!
最后,连你也利用我么?
霍地起身,双手环肩,来回踱着步子,微微颤抖着。几度深深吸气,试图平复不安的情绪。许久,靠着焦灼的石壁缓缓坐下,覆手按在密密的咒符上,指尖滑过一个又一个圆润的边角,心里莫名地烦躁。
一百年了,你把我囚禁在这镇魂塔中整整一百年了!我居然还在期待,可笑的是我居然还在期待!
苏云暖,你还在期待什么?!一百年了,他何曾想过要放你出去!你还要等几个一百年才肯罢休!
青衣女子眉头紧蹙,蓦然挥手砸向那些密密的咒符。一声闷响过后,凹凸的咒符竟被她砸平了一片,露出三寸见方的凹痕。不禁一愣,看着自己依然完好的手背,再抚上那凹痕,眼里掠过一丝惊喜。
这些由咒术刻下的咒符是普通的蛮力无法损毁的,除非……
嘴角勾上一抹笑意,缓缓起身,环视四周之后,苏云暖抬手凌空画了一个奇异的符号,在漆黑的塔内发出淡紫色的光芒,然仅一瞬之间,奇异的符号崩碎,而她身周也同时泛起淡紫的光芒,稍瞬即逝。
她抬起手,掌心腾起淡紫的火焰,将整座塔照亮!有劲风袭来,瞬间将她青色的长袍扬起。偌大的塔中仅她一人,四壁刻满的咒符在火焰的光芒中闪烁明灭。
青衣女子就站在连片的咒符中间,蓦然扬眉冷笑。
魍珩啊魍珩,你费尽心机将我镇在这镇魂塔中,日日忍受烈火煎熬,可是你曾料到正是着三界间能焚尽一切的红莲烈焰让我重新得到力量!一百年了,该做个了结了。
青衣女子清啸一声,掌心的火焰化作长虹,直刺塔顶!
你以为,这区区缚之术能困住我么?!
只见一道耀眼的光芒直冲碧霄,镇魂塔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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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巡逻的鬼兵只觉大地蓦然震颤,尘土飞扬,转头望去,那片塔林摇晃得厉害,镇魂塔自塔顶坍塌,瞬间成了一片废墟。
在蒙蒙的飞灰中,隐约现出一个人形,废墟之巅,负手立着一个女子,青衣长发,身姿绰约。
“你快去禀告大人,我去看看发生什么了。”一鬼兵对着身边的同伴低低嘱咐一句,便带着剩下的同伴向镇魂塔掠去。
#####
站在废墟的顶端,青色的长袍在激起的风中飞扬,青丝如瀑。青衣女子仰头看向沉浮九天的冷月,百年未见,月色依然皎洁,倾泻万里。
神殇都仍旧蒙在雾霭中,百年未变。凝视着熟悉也陌生的地方,嘴角微微一抽。
终于、终于又要再见了么。
放眼看去,朦胧的雾霭间,有一路路黑影向镇魂塔聚来,想必是被方才的地震所惊动,纷纷前来一探究竟。
看着不断聚拢的鬼兵,青衣女子眼里有轻蔑的笑意。魍珩,我已经不是一百年前的我了!
点足掠起,浮在半空中,双手交叠举过头顶,结成一个奇异的形状,“冰炎坠!”青衣女子凝视着前方,一字一顿吐出咒诀。
空气陡然凝结,在青衣女子头顶赫然出现一簇冰花,泛着森冷的寒光。然还不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那簇冰花陡然碎裂,无数锋利的冰凌向四面八方射去,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淡淡扫了眼脚底扬起的飞灰,苏云暖转头看向鬼界深处,那里朦胧的雾霭间,一座古老而巍峨的石楼拔地而起。
楼身被漆成暗淡的灰色,每层楼的飞檐末端都系着画满咒符的瓷铃,而在石质屋檐上刻出的深深浅浅的类似瓦片的痕迹,竟真实得犹如用砖瓦铺就一般。在石楼的最顶层,雕着两条追逐盘旋的蛟龙,而在蛟龙之上,竟悬浮着一颗硕大的明珠,泛着青碧的光芒。
无生殿。
微微凝眸,仅片刻之间便毫不犹豫地点足而起,风一般地向石楼的最高层掠去!墨色的眸中是冷沉如铁的决绝。
#####
她来了么,终究还是来了吧。听着下属的报告,魍珩低眉微微苦笑。终究是拦不住你也困不住你啊……云暖。
坐在檀香桌后,伸手抚着精致的青瓷杯,这个年轻鬼王的眼中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跪在桌前的鬼兵抬头看着这个向来脾气古怪的鬼王,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大人,是否要让……”
“哦,没必要。”还不等他说完,魍珩开口淡淡打断,“把人都撤回去,都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可是、可是大人,她已经向无生殿来了!”
“照我说的话做就好了,其他的我会处理。”魍珩不动声色地起身,向楼上走去,黑色的大氅扬起,在涌入楼阁的风中猎猎作响。
那名鬼兵讷讷地看着魍珩,直到那扬起的大氅消失在楼梯口,方才回过神来,领命离去。
大人……真是奇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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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石楼的顶层,冷冽的风从身后袭来,吹散拢好的长发,乌黑如云的鬓发在风中飘散,抚上脸颊,苏云暖呆立在原地,也不顾脸上的乱发,只是静静地站着,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明珠青碧的光芒笼罩着整个大殿,而在大殿正中,竟摆放着一个六芒星状的祭坛。祭坛中央,静静放着一副剔透的水晶棺,在青碧的光华下折射出清影万千。
棺中躺着一个女子,着青碧长袍,乌黑的长发披散,黛眉舒展,肤若凝脂,双颊上犹自残留着些许红润,如同睡着般安详。
苏云暖微微蹙眉,眼底的神色一变数变。那棺中的女子,分明、分明就是她!
沉吟许久,最终举步走向祭坛。看着棺中自己的躯体,青衣女子眼里透出些许不解。
魍珩,为什么……
伸手抚过祭坛边缘,才发现在六芒星的六个阵角都有一个凹槽,约一寸深,槽底刻着奇异的符号,六个凹槽,尽不相同。
凝视着槽底的符号,在瞬间觉得熟悉。好像、好像在哪里见过。
“暖儿。”出神之际,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蓦然转身,只见楼梯口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英挺的男子,剑眉星目,棱角分明,黑色的大氅的风中扬起,散发出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
那一双深棕的眼眸紧紧地盯着祭坛旁的女子,让她一时间忘记了思索。
“魍珩……”那个令鬼界为之震颤的名字从失神女子的唇间吐出。
四目相对,男子的眼底依稀还有曾经的明亮与温柔。怔怔地看着他,恍然想起,那年的遇见,也是这般静静地相望。只是时过境迁,人还依旧,而事已全非。
……
罂粟花斑斓怒放,花田里一个青衣少女百无聊赖地扯着花瓣,嘟着嘴,甚是沮丧。
“暖儿,怎么了?”花香流转间,那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他们不教我术法呢。阿姊也不肯教。”少女扯下一片花瓣,花汁染红了手指,“他们就那么恨我么?”
“恨?他们才不恨你,他们怕你。”那声音轻轻笑了。
“怕我?我又不是罗刹,怕我作甚。”少女不满地嘟嚷着。
“呵呵,暖儿,你当真想学术法?”
“想,想得不得了。”少女仰头对着天空高声喊道。
“那,我教你可好?”
“咦?”少女一惊,展颜欢笑,“当真么?你当真要教我么?”
“自是当真。”声音温柔,却藏了几分诱人的意味,“不过暖儿要答应我一件事。”
“答应!一百件都答应!”少女雀跃,拎着裙摆在花田里飞快地旋转。
“那暖儿给我跳支舞吧。”
“咦?”少女疑惑,“你能看得见么?”
“那是自然。”那声音笑答,带着几分得意。
“啊,真不公平。”少女嘟着嘴,“暖儿可看不见你。”
“呵呵,看不见又有何妨,我一直都陪着暖儿,不就好了。”
“嘻嘻。”少女明媚地笑了,“那你看好了。”
裙褶翩飞,玉臂长扬,转身、旋舞,纤腰微拧,足尖掠地,在这连片的花丛中,少女忘情地舞,明眸皓齿,嫣然浅笑。
远处清溪边,一个缁衣少年看得出了神。那年那日少女灿烂的笑靥,就这样深深嵌入了心底,再也抹不去分毫。
一曲终了,正想笑着问那声音,却瞧见一个俊美的少年拈着一支紫色的罂粟,走了近来。少年深棕的眼眸明亮,薄唇微扬,笑得温柔。
“真美。”少年把花递给少女,赞叹。
少女看着少年洒满阳光的脸,脸颊攀上两朵红云,她咬着唇低头绞着衣袋,不知该不该接这花。
“再跳一次,好么?”见她不接话,少年试探着问。
少女蓦然抬起头,乌黑的眼里闪过受宠若惊的神情,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弯眉浅笑,脸颊颜色更深,酡红温润如羊脂玉,少年不禁看得呆了。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少女却突地转身跑了开去,留下少年一人举着花,怔怔站在原地。
等跑出了花田,少女回头瞧见少年仍旧呆立原地,不由得又扑哧一声笑了。
“苏云暖。我叫苏云暖。”少女冲他挥了挥手,便没入林间,失去踪影。
“魍珩,我叫魍珩。”半晌才回过神来,少年轻轻吐出这句话。
……
“魍珩。”怔怔地,她再次轻唤他的名。
在暗无天日的塔中,她曾幻想过千次,再次见面,会是怎样的情形。可她从未想过,再次见着他,会失神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恨么?如若再问一次,她会发现,凝视着那熟悉的脸孔,她心底竟是那样的欢喜,欢喜得甚至可以忽略前尘,不问过往。
然,仅仅只那一刻的欣喜。
被那样狠狠伤过,即便心依然跳动如初,也有了不可弥补的裂纹。
黑衣男子轻轻抬足,却在落地的瞬间出现在青衣女子的面前。他看着她,却不再说些什么,以一种暧昧的姿态欺近她身侧。失神的女子蓦然回过神来,点足向后掠去,霎时飘出三丈。
魍珩想要抬起的手就这样,僵在原地。他看着苏云暖眼底迅速积累起的恨意,垂下眼睑,自嘲般的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不管过了多久你都会来的。”
苏云暖看着他,胸臆中有无数的话语想要冲破束缚,然而等她开口,说出的话语却冰冷地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是啊,当然会回来,我可没有忘记一百年前是谁亲手将我的元神逼出神形分离,损我千年道行,把我囚在镇魂塔忍受烈焰煎熬整整一百年!”
修长的手指在袖底微微一颤,魍珩抬眼看着她,眼里有一闪而逝的痛意,“你……”
“魍珩,解开封印,把玉玑还给我!”直视魍珩深棕的眼眸,苏云暖毫不犹豫地开口。
还是那么固执呢。魍珩微微一笑,却开口断然拒绝,“不可能。”
漆黑的瞳孔骤然针缩,所有的表情在脸上逐渐僵硬,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在那一瞬间涅为灰烬。魍珩,如果说当初你是有所顾忌的话,那如今又是为什么,你已成为鬼界无上的王,悄无声息地解开封印对你而言轻而易举,为什么?难道……
强迫自己不再细想,苏云暖闭了闭眼,那一瞬间眼底涌起的不解、惊讶、愤怒被静静掩藏,待到目光落回他身上时,冷定地仿佛不属于这个世间。
“云暖,你会……”
“够了,不用再说了,”言语之间,苏云暖已落至大殿边缘,背对着他,青色长袍在风中铺开,宛如一朵冷艳绝世的花,“魍珩,我真的不知道……你究竟……”
话未落音,青衣女子的身形倏地消失在虚空中,最后那几个字淡淡地扯散在风中。
魍珩静默地走到大殿边缘,站在鬼界的最高点,狂风呼啸,吹得黑色的大氅猎猎作响,年轻的王的眼里笼着层层的雾霭,看不清那深棕的眸底翻涌着,究竟是何种情绪。
云暖,你会明白的。
东方天际透出亮光,清晨初生的阳光穿透重重雾霭,静静洒落在冷沉的大氅上。迎风而立,魍珩张开双臂,如圣徒般虔诚地合上双眼,仿佛在迎接什么。
当你最终回到这里,你会明白的。
云暖。
#####
漆黑的占星室内,一袭绯衣静立水镜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主人,终于开始了么。
殷红的血从指尖滴入水镜,晕开一朵一朵鲜红的花。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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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交错的树叶洒下一地斑驳,在密林中央,一株参天古树花繁叶茂,纯白的花瓣在风中飞扬,满地馨香。在古树极高的枝桠上,坐着一个玄衫男子,修长的手指抚过横在膝上的古琴,不知名的曲子在他指间流淌,在温暖的阳光下,玄衫男子合上眼,唇边有淡淡的笑意。
蓦然扬起的风搅乱了漫天飞花,飘零的花瓣拂过颊边,感受到空气中微妙变幻的气息,他仍旧微笑地坐着,十指兀自拨弄着琴弦,直到一曲终了,依然气定神闲地伸手抄起一瓣落英,对着流动的空气朗朗一笑,“在下技拙,还望阁下赐教。”
“公子过谦了。”空气中传来女子清丽的声音,然话未落音,玄衫男子只觉背后有劲风袭来,扑向他后背空门。玄衫男子微微蹙眉,伸手在身下树干上猛的一拍,转瞬间掠至更高的枝桠上。待他再度看向原先坐着的地方时,神色蓦然一肃——古树粗糙的枝干上竟出现数尺冰凌,在温暖的阳光下折射出清影万千,却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反倒微微泛起淡紫色的荧光。
冰炎?!
玄衫男子收起气定神闲的微笑,冷冷地开口,一字一顿,“不知阁下是何方……”
“哈哈。”女子清脆的笑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沐白,你还是老样子啊。”
话音方歇,在玄衫男子对面的枝干上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形,青衣长发,笑靥如花。
待看清来者容貌之后,沐白蓦然浑身一震,眼里掠过惊愕继而狂喜的神情。“是你!”
微风轻拂,飞花满天,纯白和青绿交错相织,在参差散落的树影间,青衣女子抬手拢了拢鬓角,对着沐白浅浅微笑,“我回来了,沐白。”
沐白怔怔地看着眼前迎风而立的女子,那样熟悉的笑颜,在此刻却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小暖……”怔怔地,玄衫男子唤起她的名。
……
遇见她,是在僻静深山的山涧间。
那日,沐白和往常一样进山采药,正值春日百花齐放,翠绿的新叶衬着姹紫嫣红的花朵,风过之处,满袖馨香。留连于深山绚丽的春景,沿着清溪一路徐行,鸟雀清脆的啼鸣回荡在丛林间,寂寂的回音让人心下一片清明。
不知不觉已过晌午,便在溪边树荫下歇脚。清冽的溪水抚过珍珠般光洁的鹅卵石,淅沥沥地一片脆响,俯身掬起一抔溪水,正欲喝时,目光却蓦然一凛——虽然极其浅淡,但仍旧能看清,在清澈的水中,有缕缕血丝从上游随波飘下。
沐白静静地起身,向上游看去,神色又是一肃。在不远处的溪边,洁白的鹅卵石上,似乎躺着一个人。走进看去,才发现居然是个孩子,十三四岁的光景,一身青碧的衣衫被血染透,殷红的鲜血不断从腰腹上的伤口淌出,丝丝缕缕渗入溪流。
伤的不轻。沐白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微微松了口气。还好,还活着。
医者父母心,虽然自己只是药师,但也不忍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死在深山中。不再多想,沐白俯身抱起她,急速向山下掠去。
把她安置在自己的木屋中,处理伤口悉心照料,虽然也照料过各式各样的伤患,但看到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时,也不免微微吃了一惊。
除了腰腹上的剑伤,她身上还有不下十余处的刀剑伤、各种棍棒留下的淤痕、大大小小锐器刮伤的痕迹,能活到现在,也算是奇迹了。
沐白凝眸看着昏迷中的孩子,心下微微的疼痛。这孩子……这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在这本该无忧的年纪,居然……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照料,终于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满脸倦容的沐白瘫坐在木椅上,嘴边却吟着一丝微笑。这孩子,总算是捡回一条命了。
那一刻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心底会涌起那样复杂的情感,庆幸、宽慰、担忧甚至是莫名的狂喜,仿佛软榻上的孩子是此生无可或缺的人。
“姊姊……”昏迷人儿吐出这样的话语,惨白的手紧紧握着被子的一角,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仿佛看到什么可怖的事物,嘴唇微微颤抖着。沐白皱起眉头,伸手取了毛巾搭在她的额上,眼里流露出些许担忧。
这三天里,她已不止一次地这样唤着姊姊,眉头紧锁,满脸的惊恐,仿佛想要挣脱什么又像是要拼命抓住什么似的,是痛苦的回忆么?还是很重要的东西?
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沐白重新做回木椅,沏了杯茶,清冽的茶香充盈室内,透过氤氲的水汽,他静静看着软榻上的人。她不是普通人。见到她的第一眼他便确信,沧华山与世隔绝人迹罕至,山路更是蜿蜒曲折陡峭难行,即便是山妖都难以到达山峦深处,更何况是一个身负重伤的女孩。
替她诊过脉后,他断定,这孩子是妖、是传说中隐居深山的九尾猫妖,她肩胛上九瓣莲花的印记便是九尾猫妖一族的标志。
只是他仍旧不明白,九尾猫妖一族世代隐居与世无争,她为何会身负重伤地躺在溪边,难道、难道族中发生了什么?
啜了口杯中的茶,唇齿余香,或许是太过劳累,沐白合上眼,沉沉睡去。
#####
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酸痛,沐白迷迷糊糊地醒来想要活动活动筋骨,却发现全身无法动弹。
咦?!
沐白一惊,顿时清醒过来,才发现手脚皆被绑在木椅上,跟前蹲着个人,青碧色的长袍,把他现唯一还自由的脚紧紧绑在椅子上。仔细地检查过绳结才缓缓起身,扫了眼一脸惊愕的沐白,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去。很是眼熟呢。沐白自顾自地想。
咦?!眼熟?!
“诶!”沐白冲着那女孩大喊起来,“有你这么对救命恩人的吗?!”
青衣女孩脚步一滞,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不说什么,仍旧向屋外走去。似乎还没完全恢复,步子虚得很。
沐白苦笑,这孩子也太……
凝神念了句诀,那些缚在手脚上的绳索竟悄无声息地松开,沐白站起身来,在举步的瞬间出现在青衣女孩的面前,正欲张口说些什么,却见她一皱眉,伸手向他指去,“刷”地一声,女孩的手中蓦然出现数尺冰凌,寒冷刺骨。沐白蓦地一闪身,避开冰锋,然衣袖还是被冰凌划破。
好险,要是再晚一步,那冰凌早已贯穿他的胸膛!
但那冰凌也仅仅维持了一瞬,转眼间又消散于无形,女孩按着心口剧烈咳嗽起来,殷红的血从指缝中渗出。
沐白叹了口气,上前扶住她的肩,女孩想要躲闪,却使不上一点力气,任由他扣住自己的手腕。有丝丝真气,从他的指尖漫入自己的身体。
“伤还没好就这般逞强,你就不怕再上阎王那走一遭吗?”沐白忍不住开口微微斥责她。
“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多好。”仿佛没有听到沐白的话,女孩低着头,喃喃道。
“死了才不好。”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沐白顺口接了一句。
女孩一愣,抬头看着他。
“天下那么大,你才见过多少?”对着她,沐白微微一笑,“有趣的事那么多,你才经历了多少?各式各样的人那么多,你才遇到过多少?什么都没有见过、没有经历过、没有遇到过,这样就死了难道不可惜么?年纪小小的就寻死,你家里的人怎……”
“我没有家人!”不等沐白说完,青衣女孩便打断他的话,再度低下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哀伤,“他们、他们都不要我了……”
“怎么会……”沐白讷讷地愣在原地,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之前设想过各种版本的缘由,却不曾料到过,这孩子、居然是被逐出族落的!
女孩不留痕迹地抽出手,定定地看着沐白,“我知道你是妖,如果是你救的我,你一定知道我是九尾猫妖。”黑白分明的眼眸牢牢盯着沐白,眼底却有掩饰不住的哀伤,“你听说过吧,九尾猫妖的眼瞳是赤红色的,而我的,却是黑的!”最后那几个字,女孩故意一字一顿地强调。
“啊!你!”沐白也是蓦地一惊,黑瞳的九尾猫,传说中招致不祥的妖孽。
“哈,知道了吧。”女孩嘴角露出嘲讽的笑,“你还是趁早把我杀了,不然等我复原,你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呵呵,这孩子,还真单纯得可爱呢。沐白突然笑了起来,笑得青衣女孩一脸莫名,“你笑什么?”
“哈哈,我笑你傻啊。”沐白伸手敲了敲她的头,“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女孩一头雾水地看着沐白。
“你看,你都十四了,要是你真的是招致不祥的妖孽,九尾猫妖一族不应该早就灭族了么,十四年了都相安无事,我看着传说多半是后人附会的。”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沐白拉着她的手朝屋里走去,“反正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要不要由我说了算。你这丫头,还真是傻到家了,哪有人好不容易把命捡回来都不要的。”
女孩看着沐白的背影,眼眶有些许潮湿,低下头,良久良久才开口说道,“云暖,我叫苏云暖。”
“啊?”沐白疑惑地转头看着她,旋即笑了起来,“云暖啊,好名字,以后我就叫你小暖吧。我是沐白,你的救命恩人,要记着啊,小暖。”
云暖抬头迎上沐白笑意盈盈的眼眸,有很温暖的感觉。多少年了,除了娘和姊姊,有谁这样对自己笑过,有谁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后还能这样微笑着念着自己的名。
“啊呀,傻丫头,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
那些无忧的日子在眼前铺开,如真如幻。
第一卷 白云苍狗 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3 1:58:08 本章字数:4472
清风微拂,花香流转,灼灼的日头也渐渐敛了热气,向西斜去。沐白抱着琴望着嫣然巧笑的女子,心底沉沉的记忆翻涌,直到记忆与现实重叠,才如梦初醒般朗朗一笑,“啊呀,我盼星星盼月亮的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我也是盼星星盼月亮的可算是盼到回来的这一天了。”云暖学着沐白玩笑似地接了一句,便点足掠至沐白身侧,坐了下来。沐白笑着把琴缚在背上,也跟着坐下来。
足足一百年未见的两人此刻却异常地静默,那些岁月里积蓄的太多太多的问题,却在喉间消弭,空荡荡地什么都不剩。是积蓄的声音被时光的洪流磨损,待到穿越时间到达此岸时,只剩下脆弱的框架,风化在空气中?抑或那些遥想了无数遍的问候只是常年空旷的想念,在见到彼此的瞬间失却了它原本的意义。
沐白张了张嘴,却不知要说些什么,良久才从喉间挤出这样一句话,“他,终于肯放你回来了么。”然,话才说出口,沐白便悔得恨不得时光倒转、把那句话字字悉数收回。真是,说什么不好,偏偏、偏偏要提起他!
侧着脸,他略带歉疚和担忧地看着云暖,果然不出所料,她明亮的眼眸瞬间暗了下去,漆黑的瞳中透出深深地哀伤,侧着脸,他看得并不真切,也便没有注意到,在那沉沉哀伤的最深处,有无法言喻的绝望,那在希望的废墟上蔓延滋长、伴随着疑惑不解甚至恐慌,却强撑着保留那最后的一丝光点,在浓郁的墨黑中依稀有一丝暖意。
魍珩。青衣女子在心底一遍一遍念起这个熟稔的名,往事如潮水般翻涌,搅起心底沉淀的痛意。
“不,他……”云暖抬手抵着眉梢,“我自己逃出来的。”
“什么?!”话一出口,沐白便蓦然一震。
“我冲破了镇魂塔的缚之咒,逃了出来。”呓语一般,她喃喃道。
“小暖……”
“沐白,他封印了我的躯体,我、我已经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些什么了。沐白,如果说他当初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话,那如今他为什么不把我放出来、不解开封印呢?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啊沐白。”云暖转过身靠在树干上,把脸深深埋进膝间,“他要我怎样去相信他,这些事……这些事……”
“小暖。”沐白疼惜地看着云暖,抚过她柔顺的长发,却不知要怎样安慰她,“或许,他有他的原因吧。”
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不是安慰人的料。
许久,苏云暖抬起头,仰望湛蓝的天空,明亮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散落眼底,勾起一圈迷蒙的光晕。缓缓抬手,并拢手指遮在眼前,透过细小的指缝遥看日光,似乎依稀能看见霓虹的光影。
“真的有好久,没有见过这么蓝的天了呢。”轻轻地,苏云暖突然笑起来。
被手指遮住视线,沐白看不清她眼底藏匿的究竟是何种情绪,听她声音不再沉郁,也只得释然笑笑,“你回来得也真是时候,昨儿花圃里的罂粟刚开,去看看么?”
“罂粟?”苏云暖一怔,撤下手疑惑地看着沐白。
“不就你当年吵着嚷着要让种的罂粟么?”沐白笑着挤兑她,“怎么?自己倒先忘了,真是枉费我替你精心打理了。还是赶明儿一把火烧了,种点新的,省得费心不讨好。”
“别啊。”苏云暖急急拉着他的衣袖,笑得明丽,“我可没说不领情,只是没想到那些罂粟居然还在罢了。”
看着她明亮的笑颜,沐白悬着的心也微微放了放,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师兄是这么无情的人么?师妹的心血我可不敢这么糟蹋了,年年的花籽我可是一颗不落地给你种下去了。只是现在开的花定然不是你当年种的那一批罢了。”
“花开花落,怎会年年相同,只要那花圃未荒,也就不枉费当初的心血了。”苏云暖施施然起身,跃下树干,“去看看罢,不知道开得怎样了。”
看着她的背影,沐白唇角浮上一丝微笑,也跟着她跳下树干向林子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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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子边缘,苏云暖蓦然顿住脚,乌黑的瞳中泛起诧异而惊喜的神情。此刻出现在她眼前的哪里是什么花圃,俨然就是一片罂粟花海!
“天!”喜不自禁地脱口低呼,苏云暖望着成片的花海,双颊浮上红晕,眸中清光闪动。
在温暖的阳光下,成百上千的罂粟花盛放似锦,姹紫嫣红,清风过处,那艳丽的花冠随之低伏,掀开阵阵花浪。蜂蝶翩跹,鸟雀啼鸣,光雾蒙蒙,恍若仙境。
沐白站在她身后,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好看么?这也算没辜负你的心血罢。”
苏云暖出神地凝视着成片斑斓的罂粟,微微摇头,却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眯起眼,转头看着沐白,眼里是诡诡的笑意。
“不对啊,罂粟花期已过,怎会突地又开得这般艳丽。”苏云暖斜眼睨着沐白,“莫不是你幻力催开的吧?”
沐白但笑不语,只是朝着花田的方向努了努嘴。苏云暖黛眉一挑,一双乌眸眨也不眨地把他瞧着,许久,见他仍旧神色淡淡,才撇撇嘴,朝那花田走去。
硕大的花冠摇曳风中,苏云暖抚过娇嫩的花瓣,顺手折下一支,青色的汁液染绿了手指。火红的罂粟妖娆怒放,她怔怔望着它出神,嘴角攀上一丝浅笑。
熟悉的罂粟花,曾经也是这般斑斓艳丽,阳光依旧温暖如初。只是百年里世事变迁,那岁月深深浅浅的刻痕还是在眼底落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穿行在摇曳的花丛中,眉间阴郁散尽,唇角弯弯眉眼淡淡,溢出温柔的光芒。
沐白站在树荫下远远地看着她,长长舒了口气。他知晓,百年前的那些事在她心底留下的痕迹无可磨灭,那些伤痕即便是一个细微的瞬间也能被重新勾起,或许没有过多的表情,但眸底瞬间的暗淡却骗不了自己。
即便如此,他仍旧希望那曾经澄澈的笑颜能留在她的唇角眉梢。
小暖,你若能一直这般笑着,该有多好。
温暖的阳光透过细密的树叶洒在沐白的眉间,纤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阴影。隐隐地,微微叹息一声。
希望,却也只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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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蒙蒙薄雾笼罩在神殇都上空,魍珩依旧负手立与无生殿顶层,俯瞰鬼界参差林立有如刀削般的建筑。在他身后,那清光笼罩的水晶棺中,女子的容颜安宁美好。
目光落入漫漫虚空,聚不到一处,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魍珩微微一笑。
终于,还是等到这一天了。
“王。”楼梯处传来女子带笑的声音,一袭紫衣曳地,停在台阶上,望向廊檐边的黑衣王者。
“查得怎么样了?”魍珩并不看她,对着虚空缓缓问道。
“已经有一些头绪了,不出一个月定然就能查出来龙去脉。”
“那就好。”魍珩浅笑,“若解不开血契,这些事情就只是徒劳而已。精心布下的棋,绝不可因此毁于一旦。”
“王请放心。”紫衣女子傲然仰首,“我允诺的事情,绝不会出半点差池。”
“那是再好不过的了。”魍珩转身看向紫衣女子,眼底滑过一丝赞许,继而向祭坛走去。
“王,那现在怎么办?”诧异于他的淡然,紫衣女子犹豫再三,缓缓开口问:“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放她走了好么?要不……”
“不必了,等着就好。”静静凝视水晶棺中的女子,魍珩轻笑,开口打断她的话,“她会回来的,很快就会回来的。”
紫衣女子看着他笃定的神情,不再说些什么,抿抿唇便退了下去。
层层叠叠的风涌入大殿,吹起大氅,发丝浮动,遮住眼底涌起的万般情愫,唯那深邃的眼眸静静看着安然沉睡的青衣女子,几分温柔几分无奈。
“暖儿。”轻轻地,魍珩唤起她的名,微风过耳,那浅浅的音符便扯散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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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澈的天空浮云游荡,连片的罂粟花海迎风低伏,耀眼而斑斓。苏云暖躺在硕大的罂粟花冠下,静看九天浮云瞬息万变,许久,捅了捅身旁几欲睡着的沐白,缓缓问:“我该怎么办?”
“嗯?”沐白转过脸,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天气睡觉真是舒服。”
“诶!”苏云暖使劲用胳膊肘撞了撞沐白,嘟囔着,“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啊?”沐白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问:“你在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狠狠剜了他一眼,苏云暖坐起身,望着远处苍绿的山峦,眼底泛起一抹不安,却不再说些什么。
她不明白,魍珩究竟要做什么。百年前费尽心力将她镇于镇魂塔中,而今却不管不顾地就这么让她逃了出来,莫非、莫非他有意要放她走?!可是那为何那一百年间没有任何动静,那么多的机会,为何偏偏等到如今?
魍珩,你既然已放我逃出来,为何却不肯将躯壳归还于我?这一百年,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又在盘算什么……
“小暖。”沐白起身拍拍苏云暖的肩,“在没有把事情弄清楚之前,担心这么多也无济于事,何必徒增烦恼呢。”
“我也不想啊,可是……”苏云暖换换摇摇头,“这些事情让我没办法不想,他这么做又如何教我心安?”
“或许,他有他的苦衷罢。”沐白疼惜地看着她,“抑或他无法告诉你始末缘由,他做事终归是有他的原因的,也许时机到了,他自然会与你言明。”
时机?到了如今这般情景,你还有什么事不能与我言明?你将我的肉躯封印,却连原因都不能告诉我么?!
苦衷?若说百年前你有你的苦衷、逼不得已才下手,我信。可如今,你还有什么顾忌?鬼界无上的鬼王呵,你若要放我,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无生殿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魍珩温柔却捉摸不透的笑容、光华万千的水晶棺、六个奇异的封印纹章,一遍一遍在眼前闪过,模糊又清晰。
突然,云暖霍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沐白,眼神惊恐,几度张口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被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了?”沐白担忧地看着她,急急追问。
苏云暖死死攥着衣袖,轻轻摇摇头,半晌开缓缓开口,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抖,“没、没什么。”
见她这般,沐白无奈地叹了口气,“傻丫头,既然回来了,就不要想太多了,好好睡一觉吧。”
苏云暖呆坐在原地,略带歉意地笑笑,转眼望向深远的山峦,眼底是说不出的复杂。
魍珩,难道你要……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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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山林一片死寂,怪鸱凄厉的叫声回响山谷,星辉遍野,却透着说不出的寒气。山林间一座木屋的门咿呀一声打开,闪出一条人影,停顿片刻便向林子深处掠去,几个起落便失去了踪影,怪鸱的叫声戛然而止,过不了几时便再度响彻山林。
清冷的银辉倾泻,透过树叶的间隙投下斑驳的光点,木屋前不知何时站了个人,缁衣长发,神色复杂。
沐白看着苏云暖消失的方向,微微叹气,凝眸片刻便点足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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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峦山之后,是一片迷雾森林,因终年被浓雾覆盖而得名,林中岔路错综,加之鬼怪隐匿其间,常人无法涉足,也被称为死亡之谷。而迷雾森里之后便是鬼界魔族——神殇都,此刻正值深夜,皎洁的月光透过云层笼罩在这片通体灰色的土地上,城门紧闭,银色的罗刹像在月光下露出森冷的獠牙,城楼上古旧的旗帜无风自动,诡异之至。
在这一片静默森冷的灰色中,城楼外那一袭青衣显得格外刺眼。一瞬的功夫,那袭青衣跃上城楼,直直向无生殿掠去。苏云暖死死抿着唇,脸色苍白得可怕。
一路出乎意料的顺利,没有任何阻拦,甚至巡夜的鬼兵瞧见她也只是淡淡看一眼便过了。确实是有些许蹊跷,但此刻她已再无半点闲心去思索这个中缘由,她只想见到他,问出最关键的一句话。
纵然,她或许已猜出了大概,但只要那人没有亲口承认,她宁愿无视这一切!
在无生殿的顶层,她再次见到那个英俊的男子,黑色的大氅,对着她,笑得温柔,“暖儿,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她看着身前这个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却有莫名的绝望,指尖不住的颤抖。魍珩走上前来,伸手拂去她颊边的发丝,柔声问,“怎么了?”
苏云暖苍白着脸,打开他的手,颤声质问道:“魍珩,你究竟要做什么?”
魍珩眯起眼,略带宠溺地看着她,“你要问的不是这个,是么?”
在他的眼里看见自己惊慌的脸,心里升起深深地无力感。为何,为何你总是能把我看得如此透彻,却又在看透了一切之后不给我任何喜悲的回应,依然那样平静温柔的微笑。
魍珩,你看透了我,我却猜不透你。
“你当真……”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句话,“你当真要解封鬼牙?”
“是。”毫不犹豫地回答,瞬间击溃了所有。
苏云暖怔在原地,似乎在等他解释什么,而魍珩依然微笑,眉眼温柔。缄默有如利剑,毫不犹豫地将最后一丝念想生生斩断。片刻,苏云暖蓦然扬眉冷笑。
果真如此罢,枉我如此在心里千般万般为你辩解,到头来终究是这样么?!
“呵,原来真是这样啊,我居然还那么信你、不曾怀疑。魍珩,一百年前你把匕首刺入我的心口,将我神形分离,我不恨你;你将我囚在镇魂塔一百年不闻不问,我不恨你;就算是你不肯破开封印把玉玑还我甚至再把我关进镇魂塔我都不恨你!”她冷冷看着魍珩,笑得放肆,“可是,魍珩,你负我,你负了百年前信誓旦旦的承诺!”
“我没有。”魍珩蹙起眉,开口反驳,“暖儿,我只是……”
“住嘴!”苏云暖颤声打断他,“我早该知道的,你终究是鬼王呵,什么绝不心存妄念启封鬼牙,什么宁可天下倾覆也绝不背约!我竟一字不差的记到今日,就只换你一句轻描淡写的‘是’么?!”
“我说了我没有!”魍珩上前伸手欲搭上她的肩,苏云暖神色一凛,张手凌空一抓,只见空气陡然凝结,手中顿时多出一节数尺长的冰棱,手腕翻转便毫不犹豫地向魍珩刺去。
“暖儿?!”没料到她竟突然出手,魍珩一惊,仰头向后飘去,然锋利的冰棱仍划破了前襟。
苏云暖手执冰棱看着他,墨黑的瞳孔中是疯狂的绝望,“我从未想过,会这样面对你。你是魔族万人之上的鬼王,我是玉玑世代轮回的守护者,我们本就不该在一起,刀剑相向,才是宿命。哈!怪只怪我明白的太晚!怪只怪你看透了一切却欺我一世!”
仿佛戳到痛处,魍珩痛苦地闭了闭眼,但仅这一刹那,苏云暖已风一般地掠至他跟前,冰棱横挥,直取心脏!魍珩皱眉,瞬步躲开,长袖翻转裹住冰棱,手顺势扣向她的手腕,苏云暖蓦然抽开冰棱,呲的一声,长袖应声而裂。还不等魍珩稳住身形,锋利的冰棱已至眉间,来不及思索,身体后仰,手指连连弹出,瞬间将那冰棱击得粉碎!
苏云暖也不迟疑,伸手在虚空中连点数下,空中赫然出现数枚冰针,随着手臂一挥之势,飞向魍珩,直奔命门。魍珩一个鬼魅般的翻身,避开冰针,在落地的瞬间移至苏云暖面前,顺势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紧紧圈在怀里动弹不得。速度之快,根本让人无法辨清他的动作。
在他温暖的怀里,有熟悉的感觉,却依然是心寒齿冷的绝望,“放开我!”在他耳边,苏云暖略带恼怒地低吼,试图挣脱,魍珩却一点点收拢手臂,抱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百年了……”半晌,魍珩低语,听得苏云暖心下一惊,“把你元神分出之后,我背着父王用幻力悄悄给你做了这个躯壳,不然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这般抱着你。你可知,那时纵然父王不逼我,又有多少人要把我们推上这条路呢”
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苏云暖靠在他肩头,心底五味杂陈不是滋味。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做的这一切,你都会懂的。”他低头吻吻她雪白的颈,低语呢喃,“我并不负你,待到那时,你自会知晓。”
“呵。”不自觉地,苏云暖冷笑一声。
“你恨也罢,倒也轻松些,那些事就都交给我吧。”魍珩再度收紧了手臂,生怕她要自此消失一般,“苏云暖,我要你记着,我不管什么天下倾覆神魔劫世,我只为你!”
听他如此说道,心下不禁一暖却又转念凄凉,倘若这是一百年前,或许我会不管不顾地偎在你身边,从此无想无念,管他天崩地裂海水倒流,只是如今……
“放开我!”苏云暖再度挣扎,想要推开他,奈何魍珩不为所动,任凭她在耳边嘶吼。
“放开她!”僵持不下之际,空气中飘来冷冷的声音,魍珩只觉背后有掌风袭来,不由松了松手,苏云暖得隙推开他,向后飘去。魍珩正欲躲开,那掌风却随着苏云暖退开戛然而止。
些许诧异,魍珩转头看去,目光落到来者身上,又是一惊。
来者玄衫如墨,正是沐白!
第一卷 白云苍狗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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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白原是不放心苏云暖,才悄悄跟着她,怕她一时冲动又闯出什么祸事,便一路跟至鬼界,却不见了苏云暖的踪影。鬼界本不是常人所能涉足,擅闯的后果不能小觑,但着实担心她的安危,沐白一咬牙,施展身形毫不犹豫地掠上城楼,消失在雾霭间。
待他七弯八转的到了无生殿,只觉楼顶泛着奇异的寒气,他便知苏云暖用了冰咒,心下一凛便掠了上去,待到楼顶,却瞧见方才那一幕。他见苏云暖一脸绝望的怒气想推开魍珩,心下不忍便出手制止。
魍珩见到沐白也吃了一惊,百年前曾为挚友的三人于此情此景下重逢,感慨万千却也尴尬重重。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寂,苏云暖站在沐白身侧,垂下眼,不再看他。魍珩揉着眉心,露出一丝苦笑,“你那掌若是不停,我怕真是躲不开了。”
“我无意伤你。”沐白睨了眼失神的苏云暖,略略松了口气,“只是小暖……”
“师兄。”苏云暖倏地开口,“走罢。”声音疲惫,甚至有些许祈求的意味。
沐白深知,每当苏云暖这样唤自己,那便是她已迷惘得再无力气支撑哪怕一刻,叹了口气,淡淡瞥了眼魍珩,揽过她的肩,兀自向大殿边缘走去。
瘦削的肩在他掌心颤抖得厉害,斜眼看去,苏云暖死死咬着苍白的唇,仿佛用尽了力气一般,一步一顿,竭力平复颤抖的呼吸。
眸间神色暗了暗,沐白用力搂紧臂弯里的人,支撑着她,带她走离这片留下了无数梦魇的地方。
魍珩站在原地,转着尾戒,看着二人的背影,眼底是隐晦的痛意。
在大殿边缘,苏云暖再一次回头看着那个冷沉英挺的男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魍珩,拿不回玉玑,我唯有杀你才能阻止你,这,便是宿命么?从此,昔日情义不再,我们是站在不同的立场的人,再见,便是刀剑相向生死相搏。
她说不出口,也不忍说出口。今日之情形是她百年来未曾料想到的,她只能看着他,埋起最后一丝情绪,然后默默地转身,同沐白消失在夜色里。
暗夜沉沉,寂如死水。魍珩依然驻足原处,深棕的眼眸静如深潭,望不见底。然,再深的潭水,惊石落下也会激起涟漪层层。脸部的线条愈发冷峻,细长的睫毛猛的一颤,魍珩紧紧闭上眼,只弹指间便蓦然睁开,霎时,狂风呼啸扑面而来,纯黑的大氅鼓满寒风烈烈作响!
“呵呵。”楼梯处传来女子轻轻地笑声,“王可是心软了?”
只听见脚步声传来,在话音落地的瞬间,魍珩身侧多出一个紫衣女子,在狂风肆虐中,她斗笠上的薄纱竟纹风不动!
“我何时心软过。”魍珩并不看她,淡淡回了一句。
“呵呵。”女子轻笑,嫣然魅惑,“这王自己知道,只是把她逼到这个地步,王该怎么办呢?”
“这是你的事。”魍珩皱眉,转身向楼下走去,“何必问我。”
“我可管不住王。”紫衣女子转身看着祭台上的水晶棺,依然敛起笑容,“王还是自己有个准备罢,我想,功亏一篑并不是王要的结果。”
脚步微微一滞,却转身下了楼。
风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仿佛不曾发生什么。紫衣女子站在祭台边,静静凝视棺中的女子,薄纱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究竟是什么表情。
“呵呵。”轻轻地,女子再次轻笑,瞬间消失在祭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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亿万星辰在九天银河中载沉载浮,闪烁明灭。苏云暖站在木屋外,遥遥望着九天银河,怔怔地发呆。凉风拂面,撩起鬓发,心里怅怅的不是滋味。原以为,逃出镇魂塔,就能知道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可如今、可如今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却让她陷入自己从未想过的境地。非得与他为敌么,她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一百年前没有,如今也没有,然而事实却由不得她选择。
命运,究竟什么是命运,用那样强大无可违逆的力量,把她推向那条刀锋铺就的路,每走一步,便是噬心的痛楚。
看向那勾暗淡得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的峨眉月,突地想起母亲死前的话语,心下又是一酸。
暖儿,切记,你是玉玑的守护者,如果将来有一日六曜重聚,你定要用这玉玑阻止那场劫难!这是你的使命,即便丢弃一切也要守护的使命啊!
六曜、鬼牙、玉玑,九万年前的故事她已听过千遍,却未曾料到自己会真真正正地踏进这个传说,而只有自己才能阻止传说中的天劫。
哈!多讽刺啊,招致不祥的妖孽居然是救世主。
隐隐地,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不知那些人见到这样的情景,会是怎样的表情。依然口口声声笃定地骂是妖孽么?
闭上眼,记忆如潮,层叠汹涌。
……
“阿姊!”一抹明丽的青衣抱着大束的罂粟花一蹦一跳地跑进寨子,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满是烂漫的笑颜,就这么一溜烟地跑上寨子里最高的那间木屋,正想撩开帐子窜进去,却蓦地顿住了脚。
“少主!”苍老雄浑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字句铿锵,唬得她小脸煞白地收住手,“她乃族中妖物,降生在我族已是天大的不幸,族人已经容忍她足足七年,已仁至义尽,少主为何仍不愿下令诛妖!”
“黑瞳九尾猫,传说中招致不详的妖孽。这可是先代大祭司亲口预言,少主怎可因一时妇人之仁而罔顾全族生死!”
红润的小脸霎时失尽血色,苏云暖瞪着眼,全身因害怕颤抖得厉害,漆黑的眼里蓄满泪水,惊恐万分。姊姊,要杀我?
“我意已决,长老不必再劝。妖孽又如何,她不过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这七年来也未见什么不详之兆降临族中,难道要因为一句预言而让她枉死么?!”女子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少主若是担心她是玉玑守护者而有所顾忌的话……”另一个声音响起,阴恻恻地让人心寒,“那请少主不必担心,即便玉玑之力已融入她的体内,却不会因为她的死而消亡,依然会随着守护者而转世再生。九尾猫一族也不会辜负四长老的重托。”
“哼,青苑那个贱人,生了个妖孽出来居然还把玉玑融入那个妖物的体内,以为这样就能救她一命么?不知好歹。”苍老的声音蓦然冷哼。
“够了。”女子的声音略带愠怒,“即便她不是玉玑守护者,我也绝不会动她……”
话未说完,纱帐猛地掀开,一抹青色窜入屋内,“闭嘴!我不许你骂我娘!”女孩尖叫着,将手中斑斓的罂粟尽数砸向那个白须老者,黑色的瞳死死盯着他,散发着令人寒颤的戾气,“骂我娘的人,都不得好死!”
屋内三人皆惊,看着满脸怒容的女孩,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她向来乖巧,即便自幼受尽族中人的白眼和憎恶,她依然低眉顺眼不反抗也不辩驳,甚至对着所有人笑得灿烂。而今日,她竟然如此一反常态。
“哼。”白须老者冷哼,拂袖离去,另一名长老也默默退出了屋子。木屋里只剩下桌边的褐发女子静静看着她,眼里有疼惜也有无奈。
“阿姊。”女孩转身,唤她,带着浓重的哭腔,煞白的小脸上不见了方才的戾气,水汪汪的眼里是深深的哀伤。“阿姊会不要暖儿了么?”
“暖儿。”褐发女子蹲下身抱住她,抚过她乌黑的发,叹息,“阿姊会永远陪着暖儿的。”
“嗯。”女孩重重点了点头,埋在女子的怀里放声大哭,“暖儿好怕。”
“莫怕莫怕,阿姊在呢。”她拥着女孩,心里沉沉的,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
永远么?多讽刺的词呵。睁眼看着星辰,眼里溢满哀伤。
“怎么,睡不着么?”沐白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关切地问。
“嗯。”云暖深深吸了口气,“今天……发生太多事了啊。”
沐白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仰头望着璀璨的星空,轻轻道:“你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这么跑去找他,只是想问个究竟么?”
“沐白……”转头了他一眼,又有些不安地偏过头,“对不起,我只是……”
“只是不想把我卷进去么?”沐白爱怜地看着她,伸手揉乱她的发,“傻丫头,我可是你师兄,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你那点小心思可别想瞒着我。更何况,像今天这样,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好。”
“可是,我跟他的事,也只有我跟他才解得开。”苏云暖长长叹息,摇了摇头,“你又能做什么。”
“至少也有个照应。”沐白拍拍她的头,“你这般莽撞,教我如何放心得下。”
苏云暖点点头,再次把目光投向深远的星空,心底空空的,不知是何种情愫。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沐白看着星辰闪烁,忽的问道。
低头抚着栏杆,良久才缓缓开口,“倘若、倘若他真是为了鬼牙,那我势必要拿回玉玑,绝对不能让他破开鬼牙的封印!”沉痛的语调,却字句铿锵没有半点犹豫。
沐白讶异地望着她,眼里掠过复杂的神色。
“可是……”她的眼眸暗了暗,“对那封印,我却是毫无头绪。那些符号,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怕没法赶在六曜汇聚之前破开封印。”
“放心吧,会找到线索的。况且,聚齐六曜谈何容易,恐怕除了洞晓天命的那四个‘人’,连六曜自身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全凭命轨相聚的六个人,岂是魍珩能凭一己之力在短时间内能凑齐的。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拿回玉玑。”
“嗯,但愿能来得及。”略略蹙起眉,细细回想着那六个奇异的符号,不规则扭曲的线条,像极了上古时期古老部族的图腾,那样熟悉的图案,却始终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过几日便出山吧。”沐白看着她紧锁的眉头,宽慰道,“说不定会找到一些线索。”
“也好。”苦笑,仍旧仰头凝视星空。
亿万繁星,命轨交错,沉浮其间的六枚命星辗转九万年,又将行至何处?耳畔恍然响起那个古老的预言:
当六曜的光芒重归大地,远古的修罗之力将从地狱的底层归来,神魔劫世,血染圣城,缠绕着荆棘的命运之轮啊,在黑暗里歌者的音律中纺出泣血的蔷薇……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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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老的声音和着奇异的唱腔在云层上回响,以人耳难以捕捉到的节奏渐渐弥漫,高低起落,看似不经意却庄重肃穆得让人屏息。那是九万年前,神族大司命在飞升时留下的预言,但流传于世的却只剩这一句,而昭示解开劫难的后半句,仿佛永远留在神族圣城那个纯白的占星室里,万年尘封。
消失了九万年的神秘声音而今却再度响起,缓慢诡秘,像预示命轮转动的前奏,将那推迟不知多久早已落满尘埃的幕布,静静拉开。
吟诵声聚合又散开,最终停留在在东方神族圣城之上,盘旋良久才重归寂静。在圣城的最高处是一座纯白的圣殿,千盏宫灯飘摇其间,安息香的浅香在空气中弥漫,纯白的玉石柱上雕刻着蓝莲花繁复的图案,帷幔层层,包裹着圣殿中央洁白的祭坛。上古时期古老复杂的图腾在白玉上蜿蜒,方形祭坛的四脚点着不知名的香烛,浅紫色的烛火跳跃,竟有丝丝缕缕的雾气升腾而上。
祭坛边围坐着四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着纯白色的奇异的连帽袍子,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乎不为人耳所闻的音律却一字不差地落入四个人的耳里,如雕像般在圣殿静穆了万年的四人同时微微一震!
许久,端坐正北方的老者抬起头,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开始了。”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却惊得其他三人霍然抬首,紧紧盯着他。
“看来不能任其发展了啊,九万年来吾等屡次错开命轨,却终究无法挡住命轮的转动啊。”北方的老者再次低吟,“难道,即便是神力,也无法与命运相抗衡么。”
“大长老”,危坐西方的老者向他微微颔首,“事已至此,吾等也算尽职了。天命不可违,星帝当年将六曜散入轮回、吾等错开命轨,虽延缓了命轮转动,终是逆转不了天命的。星帝也必当料到了今日,不然也不会命吾等制‘玉玑’”
“只是如今玉玑被封印,是吾等始料未及之事啊。”居南方的老者叹道。
大殿再度陷入沉寂。
“让绯夜去吧。”许久,大长老再度开口。三人又是一惊。
“大长老!”三人脱口惊呼。
“无妨。”大长老摇摇头,“既然命轮转动,非吾等所能阻止,那为何不顺它而去。况且、况且绯夜这孩子识大体,懂得顾全大局,说不定能会有所转机。”
“可万一……”
“那也是命啊。除此之外,已别无它法。”
略思片刻,三人微微颔首,点头默许。
“清河!”大长老唤起信童。
片刻,一锦衣童子步入殿内,叩首。
“把这个交给绯夜吧。”大长老抬起手,一支短笛从袖中飞出,锦衣童子双手举过头顶,那笛子便稳当当落在他手心。
“是。”锦衣童子再叩首,领命离去。
夜风习习,渐次吹开帷幔,宫灯飘摇欲灭,大长老凝重的目光透过帷幔投向殿外无尽的虚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从层层帷幔后跌落,在冰冷的玉石上,支离破碎。
九万年了呵,那个秘密埋藏了九万年终于还是要重新揭开了么?一切的祸端的启示呵,宸曛浅音,你们这般固执,又是为何?天下苍生的性命于你们,果真就如草芥一般么?
睨了眼三位枯坐的同僚,大长老眼底滑过一丝庆幸。若不是九万年前无意间撞破这一切,他今日恐怕就同另三位长老一般,只是枯坐着等待所谓天命降临!
浑浊的眼里闪过雪亮的光,九万年前那低哑的吟唱再次响彻耳畔,大长老微微眯起眼,似乎有看到了那间纯白的占星室,一时间神色有些恍惚。
决不能、决不能就这么让那预言成真!
……
跌跌撞撞地奔下玉阶,苍白的头发在风中散开,神色慌乱。多少年了,他从未这般不安、这般慌张过,全然不顾平日威严的长老身份,甚至忘了幻术移形,就这样踉跄着奔下台阶。
耳畔回响的尽是那个小童子带着哭腔的声音。
“大长老,白墨祭司不好了,他在占星室请您过去,您、您赶紧去看看他吧。”
白墨。
心猛的一沉,不禁加快了脚步直奔占星室而去。
“白墨!”猛地推开占星室的大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原地,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阳光倾泻入屋,只见那明明暗暗的阴影间,一袭紫衣沉郁,宽大的下摆铺地,黑发及腰。本是背对大门而立的男子听见大长老的喊声,半偏过身,看向门口震惊的老者。
鼻梁高挺,轮廓分明,薄唇微抿,一双乌眸悠远深邃,看不清期间情绪。
宸曛!
大长老骇然。这个已经“死去”的初代星帝如今竟活生生地站在他跟前,眉眼淡淡,同数百年前一样,丝毫未变!
宸曛撇了眼洞开的大门,那玉石门便悄无声息地合拢,将光线阻隔其外。室内的夜明珠幽幽亮起,映着纯白的墙壁,以及男子俊美的侧脸。
“扑通”一声,大长老踉跄着跪下,颤声唤他:“星帝!”
“占星室不能透进阳光,多少年的规矩了,大长老怎么忘了。”宸曛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也不解释什么,继而转过身对着莲花台上打坐的白衣祭司,神色淡淡。
怎么可能……
大长老怔怔地跪坐在地,眼里除了震惊,便是满满的不解。
的确,四百年前,他亲眼看着宸曛飞升,临终前下令将星帝之位传给当时尚是神侍者的浅音,之后于王座上灰飞烟灭。四百年来,整个圣城再无宸曛的一丝踪迹。
可如今,那个灰飞烟灭的初代星帝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一如往昔!
如若、如若这是真的,那他为何四百年前要假死,要传位于浅音?!
宸曛背对着大长老,静静看着打坐的白墨,微微皱起眉。
四百年前,他故意假死飞升,将王位传给浅音,只为让她摆脱神侍者的宿命,于他齐肩天下,而不再是主仆的关系。
这件事,除了他与浅音,便鲜为人知。即使是契约师和九尾猫妖一族,也仅族长一脉知晓始末缘由,至于白墨,也是窥得天道无意间探得此秘密。可他既然知道是秘密,也被告诫三缄其口不得泄露此事,为何却又在大限飞升之时将大长老召至此处?
看着眉眼沉静的白墨,宸曛眼底滑过一丝冷光。
他明知我在此处,却故意召大长老前来,让大长老知道这个秘密,莫非……
“星帝,大长老。”莲花台上静坐的白墨缓缓睁开眼,打断二人的思绪。
大长老这才回过神来,看向白墨。
纯白的长袍铺在玉石莲花台上,纯白的发倾泻而下,由于常年不见阳光,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泛着诡异的淡蓝色。
薄唇漾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浅棕色的瞳越过宸曛看向大长老,平静中夹杂着些许意味深长。大长老微微一愣,却听见白墨一张一翕的唇间传出空灵的吟诵声。
“当六曜的光芒重归大地,远古的修罗之力将从地狱的底层归来,神魔劫世,血染圣城,缠绕着荆棘的命运之轮啊,在黑暗里歌者的音律中纺出泣血的蔷薇……”白墨脸色煞白,双唇失尽血色,丝丝鲜血从唇角沁出,洒在纯白的长袍上,殷红一片。
“白墨!”大长老低呼,却看见他温存的眉眼,跪在原地,心底五味杂陈不是滋味。
“神魔劫世,血染圣城……”垂下眼睑,眼底掠过一丝担忧,旋即换上暗沉沉的笑意。
浅音。那时你便会明白,何为命数。
空灵的吟诵声戛然而止,白墨苍白着脸,右手抵着前胸,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身子在莲花台上一颤又一颤。台下两人皆屏气凝神,生怕一个不小心,那干枯的身子便会同朽木一般,折断在空气流转间。
许久,那撕裂般的咳嗽声才渐渐停歇,白墨一手抚胸,略带歉意地朝二人颔首微笑。宸曛一脸漠然,大长老虽心下焦急,但碍于宸曛在场,也不好贸然上前,只能跪坐于地,暗自祈祷。
待到气息平顺,白墨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牌,细细摩挲,玉牌上雕刻的图腾温润圆滑,却隐隐透出一股寒意。
大祭司玉令。
那不知在身边陪伴了自己多久的令牌,那个人亲手交予的令牌,终究还是到了归还的时候了。
微微叹息,白墨抬起头看向一直跪坐于地神色焦急的大长老,脸上浮起浅浅的笑容,“白墨不才,多谢大长老这么多年来的信任,将神族命轮交由我守护。白墨虽想为神族尽心尽力,怎奈年老体衰,大限将近,无法担此重任。现今交还玉令,大祭司一职不可空缺,还望大长老另择贤才,佑我族人。”
语毕,附身三拜,双手托玉,递向大长老。
“白墨。”大长老急急上前,握住白墨枯瘦的手,许久,不肯放开。
白墨缓缓抬头,直视大长老墨黑的双眸,眉眼沉静,干枯的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微微点点头。
大长老怔然,讷讷地接过玉令,眼里有些许不解。
“大长老,在下有事要与星帝相商,斗胆请大长老暂且回避。”松开玉令,白墨再度附身跪拜,以首叩地,一声闷响回荡室内,这才将大长老唤回神来。
大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将玉令收回袖中,转身朝宸曛俯首跪拜,起身退出占星室。
第一卷 白云苍狗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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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手指抚上冰冷的玉石门,眸子瞬间暗了暗。
那预言,他只说了半句,那后半句,他为何不告诉我呢?白墨,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冰冷的玉石门阻隔了一切,他无从知晓白墨究竟对宸曛说了些什么,但隐隐的,他似乎明白了,白墨在大限之期将那埋藏了一世的秘密统统告诉了他。
宸曛没有死,那他传位于浅音又是为何?这四百年间,他又是如何隐藏得让人无法探知他的一丝踪迹?那场倾天的灾劫,他为何又不出手制止?斩杀鬼王于他来说轻而易举,可他为何非等得这圣城染满鲜血、让浅音亲手结束这一切?
隐忍么?
不、不是。他隐隐觉得,这个性格诡谲的初代星帝,在暗自谋划什么。
而莫名其妙陷入长眠的浅音,同样在计划些什么事。
虽然对外界宣称是星帝灵力耗尽陷入长眠,但他心里清楚,浅音的灵力并未过多的消耗,短短几日的休憩便可复原如初,绝不会长眠不醒。而且,他不曾忘记,浅音的身份——契约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灼灼的日光下,大长老抵着玉石门,陷入沉思。
不消片刻,那玉石门竟微微颤动,瞬地洞开!阳光霎时倾泻入屋。
大长老一惊,抬头看去,空荡荡的室内哪还有那袭紫衣的影子,唯有玉石莲花台上那尊雕像般的白衣祭司。阳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徜徉,只见他双眸轻合,嘴角带笑,散发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脱俗与高贵。
然,仅仅那一瞬之后,那尊洁白的雕像竟开始风化成灰!
“白墨!”大长老骇然惊呼,奔入室内,伸手想要抓住他,可在他触及衣带的瞬间,静坐微笑的人倏地委顿于地,化作飞灰。
清风翻卷着涌入室内,大长老颓然跪下,怔怔看着掌心的飞灰散落风中,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许久,颤抖地伸手抚过莲花台上那堆灰烬,深陷的眼窝里淌出晶莹的泪,顺着枯槁的脸跌在灰烬中,砸出一点深坑。
袖里的玉令滑出,落在地上,铮然声响。
白墨,你的话还没说完,怎么能这么不管不顾地走了!你为何把这个秘密连同这包袱一齐丢给我,却不告诉我消弭灾祸的方法?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抬头仰望穹顶,蓝莲花的图样蜿蜒盛放。
沉痛地闭上双眼,伸手紧紧握住那枚祭司玉令,直到指节泛白,坚硬的花纹嵌入肉中也不肯放开。
神族的使命就由我来背负罢,你既然用生命将这个秘密托付于我,那我定然不会负你所托!
……
白墨,九万年了呵。
大长老静静看着湛蓝的天空,眼神飘忽,似乎有看到了他生前的音容笑貌,那是生死之交的挚友,而自己虽为神族大长老,却终究没能免去他生死轮回之苦。
九万年间,那些白墨试图传递的秘密他已弄清楚了大半。
浅音也好,宸曛也罢。他们都在赌,赌这命轮星轨,赌这天命伦常。
情之一字,折煞了多少人?!神魔如何能齐肩天下?神侍者的命运又岂是之手便能颠覆?即便贵为神尊又能如何?
宸曛呵宸曛,浅音不明白,难道你也不明白么?!
不!老朽绝不能放任你们这般任性而为,天下苍生、神族威严决不能就让尔等这般践踏、这般视之如草芥!这九万年来,老朽借星帝之名屡屡错开命轨,却无力改变命轮走向,可决不能就此放任。
是时候该做些什么了……
#####
数日后,凤凰镇。
凤凰镇乃是凤峦山麓一个富庶的小镇,傍水依山,青瓦白墙,楼阁亭台高低错落,酒旗高扬,青石路蜿蜒交错伸向不知名的巷子。店铺林立,店主人却闲散地坐在店门口同左邻右舍把酒言欢,安逸宁静得让人心安。
苏云暖坐在楼阁上,听沐白讲着这镇子的种种,桌上一盏清茶浅香扑鼻,不一会儿便见了底。店小二端着棕木盘上楼,笑盈盈地摆上菜,仍不忘夸了几句店里的招牌菜,才道了句客官慢用,退了下去。
沐白拾起竹筷,指了指正中央那盘桂花鱼,说,“这桂花鱼确实算得上凤凰镇一绝,这偌大个镇子,也就这家店的味道算是绝品中的绝品,你且尝尝。”
苏云暖应了句却不动筷子,倒揭了杯盖,一下一下拨弄着杯里的茶水,看着沐白,笑得诡异。沐白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摇头苦笑,“你看,我都忘了你……”
“看来这幻力凝成的身体倒真能以假乱真了,一个冷不防竟瞒过了你的眼。”苏云暖打断他的话,揶揄道,“师兄啊师兄,一百年不见,你的眼力大不如从前了啊。”
“这等小伎俩……”眉峰一挑,正要驳斥,却倏地脸色一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随你怎么说吧。就可惜了这一桌子好菜,你是没这口福了。”
苏云暖低眉撇撇嘴,顺手推开茶杯,看着满桌子的菜发呆。沐白略略吃了几口,见她一脸茫然的样子,便开口唤她,“小暖?”
“嗯?”她应声抬头,旋即微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天还没塌呢,你就安安心心的赶紧吃,一会儿还得带我逛逛这镇子呢。”
沐白无奈,见她笑了也安心些许,便又要了壶酒自斟自饮起来。
酒之酣处,街上却无端端地喧闹起来,只听一人高呼道,“这可是上好的龙纹玉!十两银子就想拿走,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一听龙纹玉三字,苏云暖一惊,探身向街上看去。
但见街边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一个游侠打扮的少年被围在中间,对着跟前锦衣富态的阔老爷高声嚷嚷,阔老爷脸涨得通红,说这少年无赖,扯着左右路人硬是要让大伙给他评评理。谁知少年一见人多了更摆上一副无赖脸孔,让他又气又急。
原是这少年偶得一枚玉佩,恰巧囊中羞涩便想卖了换些银子,谁知在街上站了半晌也无人问津,沮丧之际正碰上一位阔绰的富老爷,一眼便相中这玉,少年本不识玉,只想换个十几两银子填填肚子罢了,便一口敲定十两银子,不能再少。而这阔老爷自是识货之人,这上好的龙纹玉可是千金不换,而少年这般轻率定价他也不点破,只当是捡了个大便宜。谁料在付了银子即将拿到龙纹玉之际,一位路过的幕僚一句感叹漏了馅。
少年一听这玉居然是价值连城的龙纹玉,便缩了手翻脸不认账,说什么也不肯卖了,阔老爷又急又悔,一会儿说少年不讲信用,一会儿又抬价想收下这宝贝,可少年却说他诓了自己,说什么也不卖,还嚷嚷这阔老爷净占人便宜,惹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围观的人渐多,阔老爷脸上挂不住,只得摇头叹气拂袖离去。少年收起龙纹玉,得意的笑笑,“嘿,也不回去瞅瞅自家香烛前供着的是谁,想占你祖爷爷的便宜,缝都没有!”众人哄笑,逐渐散去。
少年理了理袍子,正寻思着该上哪蹭晚饭去,只觉眼前白花花一晃,两条人影便立在跟前。男的玄衫如墨,手执一柄折扇,气定神闲地轻摇,女的长发青衣,浅笑如水。
这对男女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在楼阁上的苏云暖和沐白。
少年打量着眼前的这对男女,恍然觉得有些熟悉。
“小兄弟,你那龙纹玉可否借我一看?”苏云暖看着发愣的少年,笑问道。
一听龙纹玉,少年回过神,立即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表情,“龙纹玉啊,这龙纹玉可是稀世珍宝,哪能这么轻易就借你看的,除非……”少年一伸手,斜眼看着二人,“除非给我十两银子,我就考虑给你看那么一小下。”
苏云暖哭笑不得地看向沐白,沐白摇头苦笑,继而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少年,“这下可以了吧。”
少年一见银子,脸上浮起惊喜的神情,两眼放光立即接过银子,有袖子仔细擦擦还不忘咬了咬才心满意足的收入怀中,又立即换上心不甘情不愿勉为其难让你看看的表情取出玉佩递给苏云暖,“喏,就看一下的啊。”
苏云暖接过玉佩,细细摩挲,只见这玉通体温润,晶莹剔透,有银色的文理点缀其间,玉上雕刻的图案精巧绝伦浑然天成,却不知究竟是什么图样,像图腾又像咒符,琢磨不透。
正当她准备仔细端详时,少年却一把抽回玉佩,宝贝似的揣会怀中,“好了好了,都看这么久了该看够了吧,大爷我还忙着呢。”说完也不等苏云暖说些什么便飞也似地向街的另一端跑去,苏云暖也不拦他,静静看着少年的背影,神色凝重。
“怎么了?”沐白关切的问,“这龙纹玉,可有什么蹊跷?”
“啊,是啊。”她转头看着沐白,眼里也是满满的不解,“是有些奇怪呢。”
“嗯?”
“我们去趟藏书阁吧。”不解释什么,苏云暖拉着沐白便向镇外走去。
“藏书阁?”沐白讶异,“去那鬼地方做什么?一百年没打扫过,估计要被灰给埋了。”
“那也是你偷懒!”苏云暖狠狠掐了他一把,“师傅不在了,你也不好好打理。这要给他老人家知道了,还不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诶,别光拉我走啊!你去藏书阁做什么?”被她掐得生疼,沐白龇牙咧嘴地嚷嚷,“你这丫头下手也太重了吧。”
“不重点你怎么长记性。”苏云暖不以为然地瞟了他一眼,继续自顾自的走。
“有你这么跟师兄说话的么?”沐白不满的嘟嚷,“你去藏书阁究竟要做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啰嗦这么多做什么?”学着他的口气,苏云暖笑答。
沐白摇头苦笑,拿她没办法,只得被她拉着出了镇子。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九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3 1:58:08 本章字数:3492
藏书阁坐落在凤峦山一处石窟中,为苏、沐先师所修,藏书万卷,从古籍正史到奇闻异事录,应有尽有。苏云暖曾与沐白、魍珩居于此,整理书册研究古籍,着实有过一段逍遥时光,只是世事难料,谁又能想得到今日三人竟分道扬镳甚至刀剑相向。
站在石窟外,那些零星的记忆层层涌起,搅乱了心绪。苏云暖突然发现,至始至终她都不愿意相信发生的一切,仿佛那一百年只是一场冗长的噩梦,梦醒了,依然能看到那个温柔的男子笑着对她伸出手来。
一拧眉,强迫自己不再多想,伸手去按石壁上的机关。咔嗒一声,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陈旧书籍的味道扑面而来。
藏书阁分内外二室,外室五丈见方,高达十丈有余,四壁凿空制成书架,万卷书册琳琅满目,甚是壮观。内室高不及外室却颇为宽敞,岩壁上五六间石屋浑然天成,寝塌书案一应俱全,供人居住。
二人步入石窟内,看着连片的书架,甚是熟稔。苏云暖飞身而上,在极高的书架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古书递给沐白,“我若没记错的话,龙纹玉的一些传说这本书里便有。”
龙纹玉,上古时期一种极为罕见的玉石,通体莹润细滑,如少女的肌肤,因玉中有状似蛟龙的银色文理而得名。相传,星帝将龙纹玉制成六枚玉佩,刻有六种图腾,赐予其座下六位将军,以示天命神佑。九万年前,神魔混战,六部将军阵亡,龙纹玉流入人世不知所踪。据说,龙纹玉通晓灵性,非其主得之,或失或遗,皆不可长久守之,更有坊间奇人言曰,龙纹玉穷尽九万年寻其主,也便是昔日神座下六部将军之转世,只可为其主所用,常人得之便易横生灾祸。玄乎之至。
“你倒是记得清楚。”沐白翻看着厚重的古书,微喟。
“还不都是拜你所赐。”苏云暖笑得一脸狡黠,“当年师父命我们整理书册,你偷懒只负责摆放,把其他整理的活都丢给我,要不是魍珩帮我,指不定弄到何年何月呢。”
沐白撇撇嘴,“那这和封印有关系么?”
“关系可大了。”敛起笑容,指着书上的图样说道,“这龙纹玉的图样和我在无生殿祭坛看到的封印一模一样。”
“难不成,这龙纹玉就是你那封印的钥匙?”沐白一脸不解,“这上古神物,魍珩是如何制成封印的?!”
“不知道,封印之法千奇百怪,或许真有法子也说不成。”正说着,苏云暖脸上疑云更重,“六枚龙纹玉,六个封印钥匙,六曜,你不觉得太巧了一点么。而且,传说中神座下的六部将军也名六曜。”
沐白看着她,神色也是一肃,“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间清冽的风涌入石窟,呼呼作响,石窟外树影婆娑绿意盎然,隐约有鸟雀清丽的啼声从疏密层叠的叶间传出,谁都没有注意到,树影掩映间,一双灰色的瞳满藏笑意,渐渐隐去痕迹。
#####
“王就这么不管了么?”书房内,响起女子带笑的声音,“她可是相当聪明呢。”
“那又如何?”魍珩随手翻看着书卷,淡淡地反问。
“都到这个地步了,可是王亲手推开了她呢。”紫衣女子眯起眼,灰色的瞳仁中露出些许不满。
“那又如何。”依然翻看着书卷,重复那句不咸不淡的话。
“王心软了。”女子抬起高傲的额,冷冷丢出一句话。
魍珩蹙眉,却又转瞬微笑,“难得见你动气。”
一句话,将女子噎在原地,哭笑不得。
“去做你该做的事吧,筹划了近百年,怎可功亏一篑!”看着紫衣女子,魍珩眼里掠过雪亮的光芒。
“呵,这才是鬼界之王。”紫衣女子嫣然巧笑,眸里却是暗沉沉的冷意。
魍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舒了口气。
她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谋划那件事,近乎到了疯狂的程度。还是一点玩笑都开不得啊,一百年了,竟一点变化都没有。
身子后仰瘫坐在椅子上,合上眼,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他还记得,百年前那个暗如死灰的夜晚,如若没有她的出现,他又如何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
“嘭”地一声,拳头砸在冷硬的墙上,石屑纷飞,鲜血顺着墙面缓缓滑下。
窗外瓢泼大雨,伴随着呼啸的风,抽打着大地。一片死寂。
黑衣少年站在漆黑的屋子里,深棕的瞳孔中有绝望有恨有不甘。
他不明白,为何、为何父王要这般逼他!魔族沉寂了九万年,为何定要重振声威,为何就定要封印她不可!
“嘭”,又是一拳,少年摇着牙,眼里是昭然若揭的痛意。
他忘不了,忘不了是自己亲手将匕首刺入她的胸膛,将她神形分离。
他忘不了,鲜血浸透青衣,美得绝望。
他忘不了,她看着他的眼里是怎样的哀恸,看得他的心像生生被剜去一块,抽搐般地疼痛。
“暖儿。”少年一拳又一拳疯狂地砸着墙壁,鲜血四溅。
是他负了她,是他骗了她,是他杀了她!
“暖儿。”他颤声唤她的名,泪水顺着脸颊滑下,一片温热。
“呵,就只有这点能耐躲在屋子里哭么?”虚空中传来女子淡淡地冷哼。
少年一惊,蓦然转身。只见身后立着一个紫衣女子,薄纱覆面,眼神冷冽。
“何人?”压低了嗓音,少年问。
“我是……”紫衣女子微微一顿,“能帮你的人。”
“帮我?”少年扬眉冷哼。
“呵呵,魍珩少主。”女子冷笑,“亏你还是魔族的少主,竟这般糊涂!”
魍珩一怔,心底蓦然腾起一股怒火,看着紫衣女子高傲的眼,缓缓说:“愿闻其详。”
“你以为,你父王放过她,你们便能双宿双飞么?”紫衣女子在桌前坐定,玩弄着茶盏,“真是荒唐。你难道不知,她是玉玑守护者,而你是将来的鬼王么?”
“那又如何?”少年不以为意。
“她是妖,你是魔,况且她还是守护者,你还是鬼王。”紫衣女子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就算魔族放过了她,你以为神族会饶过你们么?!除了你父王,你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死死盯着你们么?!每一个都是欲杀之而后快的。”
少年惊愕,这点,他从未想过。
“你们本来就该是刀剑相向的仇敌,本来就不能在一起的,身份、族落,都绝对不会允许。”敛起方才的凌厉,紫衣女子淡淡看着失神的少年,眼底泛起笑意。
“那……”少年迅速冷静下来,“你说,你是能帮我的人?”
“不错。”女子微笑,“魍珩少主,我能帮你达成你的夙愿。”
“什么?”
“我能让你和苏云暖从此不再在乎天下人的眼光,魔也好神也罢,我能帮你让他们从此不再敢说一个不字!”紫衣女子字句铿锵,“我能让她凤冠霞帔,成为你的后!”
“当真?”少年一惊,“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紫衣女子突地笑得妖娆,“就凭我是契、约、师。”
契约师,传说中的神侍者,洞晓过去未来,拥有与神媲美的力量。
“好!”魍珩定定看着她,眼里闪过雪亮的光,“你要什么作为交换?”
“呵呵,少主是聪明人。”紫衣女子微笑,“我要你解封鬼牙,倾覆三界,叫天下以你为王!只有当三界俯首与你,苏云暖才能堂堂正正地与你世世齐肩。不知少主觉得这笔交易如何?”
“自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漫天雨幕,惊雷劈下,划开一道道雪亮的口子。
……
这转眼便是一百年了。魍珩承认,这一百年间若不是她,自己不可能有今日的地位,七十年前弑父篡位,若不是她暗中打点,这大不敬的罪名怕是要一辈子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可是……
魍珩伸手一下一下轻叩桌案,眼底是狠厉的冷光。
这个女人,知道的未免太多了。
第一卷 白云苍狗 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3 1:58:09 本章字数:2894
苏、沐二人在凤凰镇停留了近半月,在藏书阁内翻查各种古籍,试图理清六曜、龙纹玉、封印与神座六部将军的联系,可是记载了九万年前那场神魔之战的古籍竟是少之又少,即便有所记载,其中关于六曜封印之事也只寥寥数语,甚是模糊。像是有人在刻意隐瞒它的存在一般。
将近半月的研究,却终究理不出什么头绪,这看似颇有渊源的巧合却不留给人任何破绽,近乎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的巧合?苏云暖不禁蹙眉,不可能,正因天衣无缝才更像为人所操纵,只是试问这天地间,又有谁能操纵所谓命运、所谓星轨?!
看着苏云暖眉间的种种不快,沐白只能伸手拂去她额上的乱发,宽慰道:“想不通便算了吧,先找齐龙纹玉再深究也不迟。”
“嗯。”苏云暖靠在沐白肩头,脸上是深深地倦意,“沐白,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这一切太顺理成章了,没有一点其他的可能。我该怎么办呢,沐白。”
“傻丫头。”沐白宠溺地揉乱她的发,“想那么多做什么,世上的事情哪都是你能琢磨透的呢。要真是觉得无所适从了,那就从头开始想,想想你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便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轻轻闭上眼,沐白宽厚的肩让人没有缘由地心安,许久,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是啊,龙纹玉,还是先找着龙纹玉再说吧,那日心急,竟忘了问那少年他那龙纹玉是从何而得。”
“呵,谁让你不事先跟我说。我们下山去看看吧,说不定还能遇着。”
“也好。”苏云暖起身,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对着暖融融的阳光微微眯起眼,心里郁结了大半个月的心结竟渐渐沉了下来,虽然那些复杂纠葛的事情仍旧解释不清,但抛开那些错综的情感,她该做的事已然明了于心。
那何必彷徨,何必踯躅。
魍珩,你欠我的解释,终究要还。
“走罢。”沐白拍拍她的肩,“这时候下山刚能赶上戏楼最热闹的时候,带你去听两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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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未涉足凤凰镇,镇子竟又热闹了一层,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平日里铁着脸的当铺掌柜都带着淡淡的喜气。不见张灯结彩,但那浓郁的喜气却从镇子的每一个角落透出,落在每一个人的唇角眉梢,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微笑,心情为之一快。
到了戏楼,本该开场的戏台子此刻却空空如也,连看客也无,倒是班主在厅里同几个戏子闲聊,竟没一点要开场的意思。
沐白心下暗觉奇怪,便走上前去问道:“这戏园子今儿怎么冷清了,往日这时怕是都满座了罢。”
戏班班主转头瞧见他,笑得愈发灿烂,“哟,公子真不巧,今儿这戏园子要等晚上才能开场呢,您来早了。”
“今儿怎么开得这么晚?”沐白见班主满脸喜色,笑问:“瞧给您乐的,难不成出什么喜事了?停了大半天也不觉得亏。”
“还真被您猜着了!”班主抚掌而笑,“公子没听说么,咱镇上的乐班子从帝都回来了!说是王上钦点,得了个沐仙班的名号,赏金千两!今儿在醉霞阁包了场子,说是要把在帝都给王上弹的曲子翻出来给大伙听听,给咱的耳朵开开光呢!”
“难怪镇子比往常热闹了不少呢。”站在一旁的苏云暖笑着接话,“只是不知这沐仙班何时开场,班主可否带我们同去,也好一沐仙乐沾沾恩泽啊。”
“好好好。”班主喜笑颜开,却转头望了望天,“哟,时候不早了,二位跟我来吧。”
苏、沐二人便跟着班主并那几个戏子出了戏园,七弯八绕地向醉霞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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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醉霞阁,苏、沐二人顿时傻了眼,只见醉霞阁里三层外三成围满了人,堵得水泄不通,后来者甚至搬桌子扛椅子搭起了高台,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这虽拥挤不堪,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兴奋地四下讨论。
看着这阵仗,苏云暖不禁咋舌,这沐仙班的名号还真不是一般的响啊,只是挤成这样,倒真是不方便。
戏班班主见二人面露难色,却得意的笑了,附在在二人耳边低语,“沐仙班的班主跟我熟得紧,二位跟我来吧,楼上有雅座。”
二人微微一笑,“真是劳烦班主了。”
“客气客气。”
随着班主从侧门上了二楼,看着楼下人声鼎沸,沐白捅捅苏云暖,附耳道:“你什么时候对鼓乐感兴趣了?一沐仙乐,真亏你说得出来。”
“你真是聪明一世啊。”苏云暖向楼下张望着,也不看他一眼。
“我怎么糊涂了?”沐白一头雾水。
苏云暖撇撇嘴,转头对着他,“龙纹玉乃稀世珍宝,大多都应是私藏的压箱宝,能有此物的人绝非普通人,而最有可能的地方便是帝都,王庭!”
“哦。”沐白恍然大悟,“丫头,你是想……”
苏云暖诡秘一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吵闹的人群这时也安静下去,乐师早已就坐,琴师一挑琴弦,铮然如裂帛,钟鼓笙箫一时齐响,乐声如香,婷婷袅袅,盘旋缭绕,铺散蔓延。
但闻乐声时如清溪浅水涓涓潺潺透人心扉;时如金珠坠地嘈嘈切切撩人心弦;时如彩蝶翩飞娉娉袅袅摄人心魂;时如巨浪拍岸浑浑滔滔震人心魄。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回味良久。
苏云暖睨了眼听得如痴如醉的沐白,扑哧一声笑了,“想不到你竟好这口,今儿把你带来享此仙乐,你可要怎么谢我才好。”
“这乐曲果真妙极,只可惜……”沐白连连摇头,甚是无奈的样子,“只可惜再妙的曲子入了某人的耳也成残篇断章见不得原型了。”
苏云暖狠狠剜了沐白一眼,她自幼不通音律,便也无法反驳,只能这么干瞪眼。
众人逐渐散去,苏云暖瞅准空隙便钻去后场,堆出满脸的笑容,对着那些个正收拾东西的乐师打听起帝都的奇闻趣事。
只听一人说道:“奇闻么?我倒听说了一个,说是胤王从路边捡了个占星师领回宫去了,当宝贝似的供着,竟让他做了凤栖公主的座上宾。你说这胤王向来不信占星,怎么就突然贡了个占星师呢?听宫里人说,这凤栖公主原先也不待见他,后来不是那人用了什么法子,弄得凤栖公主对他百依百顺,这不,刚从宫里穿出来的口信,说是凤栖公主重金求天下珍奇的玉器,主动进献者必有重赏。公主向来清高,我估摸着呀,这估计又是那个人的鬼主意,也不知道打得什么算盘。”
周围人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开来,苏云暖却蓦地噤了声,心下一片清明,仍旧笑着打趣了几句,对站在门口的沐白得意一笑,便走了出来。
“不虚此行啊。”苏云暖长舒了口气,“你都听到了吧?”
沐白点头,“于是……”
“去帝都!”二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说道。
第一卷 白云苍狗 十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3 1:58:09 本章字数:2973
帝都。半月前。
王庭。凤芷宫。缘香殿。
软纱千层,暗香涌动,高高的玉石台阶上,一袭华美的长袍曳地,绯色的衣裙,金丝绣线,妖娆的玫瑰图样蜿蜒盛放,软纱披肩,缀着各色玉石,随着缓移的步子叮当作响,满头珠翠映衬着女子光洁高傲的额,宝石蓝的一双剪瞳透过软纱望向跪在台阶下的男子。
凤栖公主站在台阶上,玩弄着手中的水晶杯,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台阶下的男子,那样冷冷的甚至带着嫌恶的目光。
她实在不明白,向来对占星幻术不上心的父王为何会把一个路边的星术师带回王庭,宫里灵力强大的星术师有得是,也不见他召见过谁,怎么会突然对这个人感兴趣?竟然吩咐自己好生招待?!
“起来罢。”把水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凤栖缓缓开口。
“谢公主。”台阶下的男子笑着起身,一双墨黑的眼眸映入眼底,看得凤栖顿时一惊。
纯白长袍,漆黑的长发垂落,额环上暗绿的宝石发出幽幽的荧光,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上挂着笑,对着一脸惊愕的凤栖,微微颔首。
凤栖怔怔地看着他,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脸。啊呀,那张脸、真是连女子都会嫉妒呢。
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些许不自然地垂下眼睑,仍旧冷冷地开口,“你是叫苍绯夜吧?”
“是。”俊美男子的脸上浮起意义不明的笑,再度颔首。
“宫中的规矩甚多,你虽是父王赏识的人,但倘若犯了忌,本宫也决不轻饶。谨言慎行,你记着便是了。”男子话语间难以掩藏的高傲让凤栖很是不耐,她抖开折扇侧过身摆出公主的高贵冷冷地提醒这个“狂妄之徒”,“今儿起你便住去星镜阁,丫鬟会伺候好你的起居,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是,切记这正殿,若没有我的许可,断不可踏进一步。”
“是。”苍绯夜依旧微笑着颔首,直到凤栖宽大的裙摆消失在软帐后,才抬起头来,敛起方才的笑容,换上一副漠然的神色。一旁的丫婢走上前来,欠了欠身子,柔声道,“公子请随我来。”
不愧为胤王最宠爱的女儿,凤芷宫的确奢华得令人咋舌。
各处错落的宫殿均为上等沉香木所制,铺上清一色的青碧琉璃瓦,想必是请了手工极为精巧的匠人打琢,每处连廊里的廊柱都雕着繁复的花纹,几百根廊柱,花纹却尽不相同,连廊角栩栩如生的花雕上都嵌着数枚剔透的夜明珠,听丫婢说起,这凤芷宫夜里很少掌灯,宫殿里几千枚上等夜明珠一到夜里便光华大盛,明亮得有如白昼。
苍绯夜抚过深棕的廊柱,触感温润,馨香浮动。微喟,要是这胤王朝再多几个凤栖,恐怕只会命不久矣罢。
星镜阁坐落于缘香殿东南方的园林中,虽没有缘香殿富丽倒也清雅古朴,卷帘纱帐,泼墨屏风,占星的水镜祭台应有尽有,书房里满是各种典籍,树藤编制的书架衬着古旧泛黄的书籍,反倒显出一番别样风景。
苍绯夜在窗前站定望向屋后一池荷花,开口道,“这屋子的光景不像是闲置的厢房,倒像是平日静修的居所了。”
身后的丫鬟抿嘴一笑,脆生生地笑道,“公子好眼力!不瞒您说,这星镜阁是公主幼时修习星术的地方,平日心烦气恼的时候也会来坐坐静心。宫里的术士大多都在偏殿别院歇息,可您是王上赏识的人,公主不敢怠慢便吩咐将这屋子收拾出来留给您了。”
“哦?”剑眉一挑,苍绯夜转头一脸玩味地看着她。
那丫头却依旧微笑,欠身道,“公子不必见怪,奴婢是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绿岫,另有两名婢女照料您的起居,公子若有什么不便的地方请尽管说。”
“替我谢公主厚爱。”勾起嘴角,不咸不淡地笑着。
“公子客气了。”绿岫颔首,“奴婢该给公主点香了,恕奴婢先行告退。”
苍绯夜点点头,看着绿岫掩门退出房间,坐在雕花椅上,略略舒了口气。
清风涌动,荷香层层叠叠漫进屋子,雪白墙壁上精装的荷花图簌簌轻动,桌边这个白衣长发的男子出神地看着镂空雕花窗棂,漆黑的眼笼着薄雾,隐着莫测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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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香殿内殿。
依然软纱千层,却不比外殿明亮宽敞,反是一副幽暗阴森的情景,四壁堵死,不见窗户,唯一扇小小的门连着外殿,墙体不知由何物砌成,终年散发着幽幽的寒气,即便屋外艳阳高悬,室内也冷得堪比深秋。
屋顶悬着树蔓织成的锦囊,内含夜明珠,零星五六枚散着荧光,给漆黑的内殿带来些许光亮。
咿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道小缝,绿岫闪身而入,迅速掩上门,对着静立室内的凤栖欠了欠身,“公主。”
“安置好了么?”凤栖静静凝视屋子的一角,问。
“是。”
“那便好,点香去吧,小心误了时辰。”
绿岫颔首,从桌案前取出三支香,燃起,轻插在香炉上,再用紫金罩子罩上,才退至凤栖身侧。
不多时,室内飘起阵阵香气,浅淡的甜味,不似桂子清芬也不如藏香浓烈,缓缓弥漫开来。片刻之后,香味层叠交错愈渐浓厚,却带上了丝丝腥气,一阵盖过一阵。在室内层叠弥漫而起的丝丝腥甜之味,竟像新鲜的人血!不浓不淡沁入肺腑,令人几欲作呕!
而主仆二人却无半点不适,甚至面带喜色紧紧盯着层层软纱,很是享受。静谧的室内忽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疯长的蔓藤贴着地面急速爬行的声音,愈渐愈盛!丝风不透的屋子里凭空起了雾,夹杂着腥甜的香气,从地面漫起,遮蔽了夜明珠的光华。透着朦胧的光亮看去,那雾竟是暗淡的红色,血一般的颜色!
窸窣的声响陡然大盛却又忽的戛然而止,并着那诡异的红雾,一齐消失不见,腥甜的香气散尽,室内恢复往常的样子,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
凤栖颤着手撩开面前层层软帐,脸上是惊恐而喜悦的复杂神色,然还不等她完全撩开纱帐,纱帐后蓦然涌起强风,刹的扑面而来,纱帐被猛地掀开,那最为诡秘的一角曝露无疑。
纱帐后,倚墙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庞大的根系错节盘绕,浸泡在透明的玻璃水池中,淡青色的茎叶相互缠绕沿着墙向上生长,却也不过三尺长,由于颜色浅淡,其间纹理经络清晰如画。
仔细看去,玻璃水池中竟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微微的腥气,而那交错的根系竟贪婪地汲取着血液,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经络游动,遍布每一片叶尖,像是人的血管裹着淡青色的皮囊,森然可怖。
而在这以血为食的茎叶之上,竟是一枚精巧的花骨朵,泛着幽幽荧光。繁复的花瓣层层包裹攒成小球,尖端微张,呈待放之势,花冠为深紫色,自根部起渐次转浅,到边缘褪成纯白,甚是可人。
“终于,有要开的势头了啊。”凤栖走至水池前,脸上满是欢欣的神色,“九叶幽昙,十年了,终于要让我等到这一天了!”
九叶幽昙!堂堂胤国凤翔九天的公主府中竟种着魔族不见天日的禁物?!
第一卷 白云苍狗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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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叶幽昙乃是上古时期鬼王用少女鲜血培植出的魔物,至阴至毒,以人血为食,终年见不得阳光。其虽为植株却拥有人的意识,只认培植自己的主人,旁人近身定杀之取血。然,九叶幽昙虽阴毒可怖,却是提升灵力的良药,将初开的花冠碾成汁,滤去其中毒性,饮下后灵力倍增。为不少术士占星师所神往,
只是九叶幽昙种子实为罕物,再加上极难培植反噬力不可小觑,万年来鲜有人能培育出一朵完整的花。谁料这皇室公主竟能耗费十年心血将此魔物培植成型。
只见凤栖伸手悬在水池之上,轻阖双眸,念动咒语,只见滴滴鲜血从指间渗出,滴入池中,满池的鲜血竟蓦然沸腾起来!空气中传来莫名地轻笑声,在青茎贴墙的那侧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无数鲜红的触须从青茎中伸出,贴着惨白的墙如蛇般蔓延向上。
绿岫远远地站着,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虽然十年间她已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但依旧从心底泛起不可抵挡的恐慌,那非人非物的魔物,散发着血的腥气与死亡的寒意,好似有千双鬼眼紧紧盯着脊背,生生要剜下背心的一块肉。
片刻,凤栖掐诀收手,那沸腾的血水并着蔓延的触须又回归平静,些许墙灰剥落,惨淡的墙上赫然深深浅浅数百道沟壑,从横交错,甚是狰狞。
凤栖看着含苞待放的九叶幽昙,满意一笑,却神色突地一变,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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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坐凉亭,苍绯夜手执玉棋子敲击着棋盘,独自琢磨着复杂的棋局,半晌也落不下一子,有些懊恼地将棋子掷回棋龛,看着满目草木葳蕤的繁盛,却莫名地烦躁。
棋局上不逢敌手,纵使棋艺高超又能如何?只是知音难觅,敌手难遇,大抵都如此罢。
微微叹息,瞥见远远地走来一抹绿衣,恍然想起近日都未见着凤栖,也数次被阻在正殿门外,莫非,当真出什么事了?
念及此处,苍绯夜笑意盈盈地开口叫住她。
“绿岫姑娘。”
在寝殿受了气的绿岫绷着脸,正想找几个小丫头出出气,却听见有人喊她,抬头看去,只见凉亭里一袭白衣胜雪,笑意盈盈。脸色不由得缓和了几分,折道入了凉亭。
“苍公子。”绿岫在桌前坐定,看着桌上残棋,笑着说:“公子好清闲,倒在这琢磨起棋局来了。”
原是苍绯夜入宫这数日里,并无贵客倨傲之态,反而以礼待人,对着下人丫婢也是如此,颇有翩翩公子的气度。再者苍绯夜时常与公主切磋星术,与绿岫接触颇多,绿岫见他温文尔雅,倒也愿意常同他寒暄几句。
“在宫里事情不多,自然便清闲了。”
“那只是公子事情不多罢了。”绿岫撇撇嘴,“我们这些人可是忙得不得了。”
“哦?”苍绯夜面露疑色,问,“近日怎么突地忙起来了?”
“可不是么。”想起方才公主寝殿里受的气,绿岫垮下脸,“公主这几天身子不舒服,太医劝这劝那什么都不许做,成天躺在榻上,心烦意乱的,脾气差得很。”
“公主怎么了?”
“还不是九……”话到一半,绿岫蓦地顿住嘴,改口道,“就成天里修习星术,有些急于求成,血气不顺罢了。”
“那着实要好好调养了。”说者无意,听者却留了心,苍绯夜依然淡淡地笑着,眸底却掠过沉沉的冷光。
“是呀。可公主偏偏又是个闲不住的人。”绿岫拨弄着棋龛里的棋子,不满地抱怨,“这么成天把她关在房里,倒是苦了我们这些个做奴婢的。动不动就发脾气挑这挑那的,往日里再合适不过的事到今儿都不顺眼了,心情稍好些就横你一两眼,心情差了就揪着不放非得从头到脚把你数落一通。这不,前两日就有好几个小丫头被数落哭了,闹得厉害呢。”
“呵。”苍绯夜摇头,“她自己怕是也不好过的。”
“话虽这么说,可是这般折腾下去,有几个人受得了。我跟了公主五六年了也免不了被她这般数落,况且是其他丫鬟。”绿岫眼里露出几分无奈,“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也只能看着主子的脸色行事,听凭打骂,不过就为了有口饭吃、活下去罢了。”
“但凡世上活着的人,大多都活得不容易。”
“嗳哟,这一说我都差点忘了。”绿岫一阵唏嘘,却突地站起身来,“苍公子,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嗯。”苍绯夜冲她微微一笑,目送她离去,直到那抹绿衣消失在拐角处,才敛起笑容,微微眯起眼。
入宫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直等待的时机应该到了。万事俱备,就只等着老天蒲扇一摇,且送东风。
微微摇了摇头,看向棋盘,继续研究那复杂的半局残棋,把玩着指间的玉棋子,踯躅着不知该落在何处。苦思冥想之际却听得亭外树丛沙沙作响,不禁皱起眉头。
“谁?”偏过脸,对着虚空冷冷发问。
柳叶拂动,树影婆娑间竟走出一个锦衣童子,笑嘻嘻地冲他作揖,“苍公子。”
“清河?”苍绯夜诧异,“你来做什么?四长老有吩咐么?”
“那倒没有。”清河跳上栏杆入了亭子,趴在石桌上看着那半局残棋,自顾自地说,“苍公子得了好处就赶我走,也好歹放我几天在这边玩玩嘛,我可是难得出圣城一趟。”
“好处?什么好处?”苍绯夜一头雾水。
“嘻嘻。”清河咧嘴笑看向苍绯夜,挑了挑眉毛,“引魂笛呀,苍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
引魂笛……
手指在袖中一拢,便触到一个冷硬的东西,微微一笑。“那是大长老吩咐给我,到你嘴里怎么成我得的好处了?”
“苍公子,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清河坐起身正色道:“引魂笛我可是一刻也没敢耽搁就给你送来了,照理说,这么好的东西不给我玩个几天是断不能先给你用的。”
“你啊。”苍绯夜摇头,伸手就要敲他的头,“这些东西哪里是给你玩的,照理说,你该是老老实实地送来再老老实实地送回去,私动圣物,你该当何罪!”
“你可吓不倒我。”清河笑嘻嘻地避开,“四长老的东西,哪样我没玩过的,照公子的说法,那我还不得被生吞活剥了。清河可不是九命狸猫,哪有那么长的命。再说四长老都没怪罪我,公子倒还不依不饶起来。”
“被你说得还是我的不是了?”苍绯夜又好气又好笑。
“嘻嘻,清河可不敢说公子的不是。”清河起身又作了一揖。
“说吧,你这次来又有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清河又笑嘻嘻地埋头研究棋局,“我就想多玩几天,请苍公子高抬贵手千万别跟四长老说,倘若四长老问起来,你就帮我扯个谎便好。”
“就这样?”苍绯夜扬眉一笑,这小鬼头,铁定还有别的打算。
“嘻嘻,还是苍公子厉害,瞒不住你呢。”清河侧脸睨了他一眼,“还有就是苍公子的引魂笛,四长老那么多宝贝我可都玩过了,就差这引魂笛,所以斗胆问公子讨来玩几天。”
还果真是引魂笛。苍绯夜心底暗笑,自打这小鬼头提到引魂笛起,他便知晓这小鬼绝对是奔着这引魂笛来的,果不其然,还真被他猜了个正着。
“引魂笛啊……”苍绯夜故意拉长了语调,“这东西怎么能随便给你玩呢,万一有个好歹,四长老会怪罪的。”
“苍公子,你这么说又不对了。”清河又正襟危坐正色道:“你说我在四长老身边这么多年,那次闯过祸,多厉害的宝贝我都驾驭得了,更何况区区引魂笛。再说了,就算有个好歹,四长老怪罪下来也落不到你头上,公子毫无后顾之忧,有什么好担心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若因此被罚,我心里可过意不去。”苍绯夜笑答。
“哎呀,苍公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跟老妈子似的磨磨唧唧的。”清河见他一脸笑意,心知他存心拿他打趣,便也懒得废话,横了他一眼,直直问道:“这引魂笛,你是借也不借?”
“借,当然借。”苍绯夜见他面露不耐,也不跟他绕弯子,将短笛从袖中抽出,“得罪了清河,下次不给我捎劳什子来,我可要遭罪咯。”
瞥见那翠绿的短笛,清河眉开眼笑,一把抢过笛子,“公子这么大方,清河先谢过了。”
苍绯夜淡然一笑,依旧回去研究棋局,“别太贪玩耽搁久了,不然四长老那里我也不好交代。”
“那是自然,不会让公子为难的。”清河收起笛子,笑嘻嘻地作揖,“清河告辞。”
话未落音,那袭锦衣便窜入树丛失去了踪影。
看着一阵乱晃的柳叶,苍绯夜舒了口气。
想来也是奇怪,四长老自从派他来人世便不再过问什么,似乎对事态发展毫无兴趣。又或者,他们早已掌握了一切,自己一步一步的精心策划,莫非都只是他们案上已布下的棋局?
念及此处,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么……
苍绯夜眯起眼,抬头看着九天浮云变幻。
我也是六曜之一,保不齐哪一日事态无可制止,你们会杀我来阻止命轮转动。
手指微微一动,那枚纯白的玉棋子便被生生碾碎,散落于地。
第一卷 白云苍狗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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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西斜,微风习习扫过花丛,吹开了白日的灼热也捎来阵阵芬芳。园林内一株苍绿古榕树下,一张精致的木榻横在树影斑驳间,榻身被打磨得光滑釉亮,一角雕着繁复的牡丹,银粉勾边,栩栩如生,塌上铺着一层柔软的冰绡,素雅却也不失尊贵。
凤栖斜倚在榻上,一袭绛红的纱袍曳地,乌黑的长发水藻般散开,不着饰物,苍白的脸粉黛不施,却泛着病态的潮红。
九叶幽昙的反噬力果然不容小觑,培植数十年,自从花苞初生起每次血祭之后都会血气逆行,次次渐重,以至最近逆行的血气伤及肺腑,落下了病根。
清风拂过发丝,凤栖微微眯起眼,看着树影游离,凤眸如水,说不尽的妩媚。
放眼看去,绿林掩映间,一袭白衣分花拂柳而来,额环上的绿宝石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凤栖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心底却涌起淡淡的欢喜。
苍绯夜。
这个来历不明混进宫的占星师。原是想将他安置在鲜有人迹的星镜阁,与宫中事物隔开,一来省得他心怀不轨到处打歪主意,二来也便于监视。所谓的不敢怠慢也不过是囚禁而已。
然,入宫数十天,也不见他在宫中乱逛,安安分分地在星镜阁里研习那些典籍,不时找些刁钻的问题来向她“讨教”,也顺带捎写奇奇怪怪的小玩意给她开开眼。凤栖自幼生活在宫闱之中,虽胤王对她千般宠爱,但也处处受限,纵然奇珍异宝赏玩无数,那市井间的奇门异术却是闻所未闻。苍绯夜此举甚得凤栖欢心,初见的种种不快瞬时消了大半。
白衣翩翩行至榻前,对着凤栖浅浅一笑,将攥着的拳头伸到凤栖跟前。凤目含笑,带着些许玩味瞧着苍绯夜,凤栖也不急,静静等着看他究竟要玩出什么花样来。墨黑的瞳笼着雾霭神秘莫测,教人看不清其间波澜,苍绯夜勾着嘴角,却也不急着揭晓答案。
四目相对。男子脸部线条干净利落,剑眉星目,薄唇微扬,乌黑的眼眸似笑非笑,却有着奇特的引力,如沼泽般让人沉沦,额环上暗绿的宝石光华万千,笼着男子白皙的脸,带着难以言喻的高贵,惊若天人。
凤栖看着他,不由得红了脸,微微垂下眼睑,好在颊边原本便一片潮红,掩了过去,却犹自微微发烫。苍绯夜见她低了眉,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嘴角笑容渐深。
“看。”五指蓦然张开,宽厚的手心上躺着一枚洁白的鹅卵石,光滑如锻。
“这又是什么劳什子?”凤栖伸手拾起那枚鹅卵石,凑到眼前一瞧,蓦地一惊。
那枚光洁的鹅卵石中心掏空,竟雕着一座栩栩如生的宫殿,仔细看去,廊角飞檐花纹繁复,宫门洞开,甚至隐约能看见宫殿内桌椅床榻,应有尽有。而这枚鹅卵石不过桃核大小,非能人巧匠不能为之。
“是石雕。”看着她满脸惊愕,苍绯夜笑着解释,“坊间一个世代做石雕的老师傅的手艺,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弄来一个。”
凤栖翻来覆去把玩着鹅卵石,爱不释手,听他这般说道,不由得抿唇嫣然巧笑。
苍绯夜仍旧微笑,只是那微笑依然带着几分高傲的冷意,让人不敢妄自接近,“公主近日气色不大好,血气逆行,修习术法切忌操之过急,耐住性子并无坏处。”
凤栖眼眸瞬间暗了暗,不动声色地将鹅卵石收入袖底,摆出一副倦色,“我想歇着了,你回去罢。”
“是。”将她瞬间的神色变化收入眼底,苍绯夜颔首,转身没入林间。
凤栖眯着眼看着白衣男子的背影,神色复杂。他,究竟打得什么算盘?
#####
三日后。
凤栖依旧如往常一样在内殿进行血祭,全然不顾日渐加重的反噬。自从古籍中得知九叶幽昙之后,她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培育出一株来,那种上窥天道扭转命轨的力量,是所有占星师穷尽一生所希望达到的境界。
只是又有谁知,连神力都无法扭转的命轨,岂是凡人的灵力所能撼动的。
凤栖覆手悬在水池上,轻念咒诀,殷红的血滴落,血水沸腾触须游动,然,还不等她掐诀收手,只觉喉间涌起一股腥甜,便呕出一口血来!头晕目眩,软软地几欲稳不住身形,摇摇欲坠。
咒诀一停,沸腾的血水更加沸腾,蔓延的触须却猛地一滞,转瞬间离开墙面向凤栖缠来!
绿岫站在帷幔后,登时傻了眼,“公……公主!”她失声惊叫,却又惮于九叶幽昙不敢上前。
细密的触须缠住凤栖的四肢,遭遇反噬的她早已失去挣扎的力气,只能任由那诡异的触须绕上她的颈,冰凉一片。触须逐渐收拢,勒得她喘不过起来,恍惚间,青茎后伸来一条血红的触须,缓缓伸到凤栖眼前,空气中传来轻轻地笑声,触须蓦地扬起,对着眉心狠狠扎了下去!
“公主!”绿岫骇然,跌坐在地。
当触须即将触及肌肤,内殿的门“嘭”的一声打开,一袭白衣闪入屋内,瞬间出现在凤栖跟前,两指一并,稳稳夹住那触须,止住去势。凤栖抬眼,待目光落至来者脸上,又是一惊!
苍绯夜?!
第一卷 白云苍狗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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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苍绯夜一手揽着凤栖,另一手夹着那触须,神色冷峻。那原本缠绕在凤栖身上的触须渐渐松开,突地向苍绯夜扑去!苍绯夜冷哼一声,指间蓦然腾起淡蓝色的火焰,将那节血红的触须瞬间燃为灰烬。虚空中传来一声惨叫,那无数触须霎时缩回了青茎之后,紫色蓓蕾的荧光也暗了些许。
他究竟是谁?!凤栖近乎不可思议地看着苍绯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九叶幽昙魔性极强,连地狱之火——红脸烈焰都不能伤它分毫,而这个男子居然随手一个术法就将它轻而易举地压制回去!他、他绝对不仅仅是个占星师这么简单!
看着凤栖满脸的惊愕,苍绯夜竟温柔地笑了,“公主,在下说过,修习术法切忌操之过急,耐住性子是没有坏处的。”
“你……”凤栖张口欲问,却剧烈地咳嗽起来,丝丝殷红沁出嘴角。
“公主还是不要说话了,血气逆行伤及肺腑,若心有郁结则会伤上加伤。”苍绯夜轻轻抱起她,朝门外走去,“静养调理,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靠在他温暖的胸口,凤栖微微喘息着,纵然心中疑惑万千,但已没有力气再张口叱问,只能任由他抱着。男子衣襟里龙舌兰的清香沁入鼻息,让她没有缘由地脸上一烫。
苍绯夜微仰着头,眸底掠过暗沉沉的笑意,斜眼瞧见仍失神瘫坐在地的绿岫,不禁皱眉,“该送公主会寝殿歇着了,还是传太医过来瞧瞧为好。”
一句话将绿岫唤回了神,她惊魂甫定地从地上一骨碌爬起,疾步走到苍绯夜身侧,欠了欠身,“公子请跟我来。”方才的画面还在脑海经久盘旋,绿岫只觉双腿颤得厉害,步子虚浮,近乎踉跄的领着苍绯夜出了内殿。
木门阖上,方才的阴寒之气被阻在门内,外殿仍旧明亮,馨香袅袅,炫目的阳光洒落在殿前玉阶上,灼灼热气升腾,与内殿的阴森寒冷判若两个世界!一道精致的屏风掩住了木门,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断不会相信这般富丽堂皇的宫殿内,居然还有有如修罗地狱办的角落。
“公子这边请。”绿岫锁好门,对着苍绯夜做了个请的手势。
沿着屏风与墙壁隔出的小路拐出了缘香殿,一条数十米长的长廊映入眼帘,雕花漆柱彩绘木椽,精巧万分。长廊尽头,一间小巧的宫殿立在花丛树影间,蝴蝶翩跹,胜似桃源。殿内红色锦缎铺地,紫楠木桌,碧玉茶具,银质香炉,沉香木雕屏风,绛雪纱帐,极尽奢华。
苍绯夜将凤栖轻放在床上,拉过丝绒衾被盖上,“歇着吧,绿岫请太医去了。”
凤栖抿唇,微微点了点头。
不多时,太医火急火燎地赶来,细细问询诊脉,左思右想了半晌,开了副方子,千叮咛万嘱咐地去了。待太医离开后,苍绯夜从屏风后转出,看了眼寝塌上的凤栖,淡淡一笑,“不打扰公主静养,先告退了。”
“你、究竟是谁?”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对着白衣飘飘的背影,问。
“呵呵。”一声轻笑,苍绯夜转身,看向倚着床边脸色煞白的凤栖,“我是谁,并不重要。”
“可……”
“公主只需记着,我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人。”苍绯夜坐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一只碧玉匣子,缓缓打开。
“啊!”待看清匣中之物时,凤栖一声惊叫!浅碧色的匣子内,一朵奇异的花儿妖娆盛放,花冠为深紫色,自根部起逐渐转浅,到边缘褪成纯白,复瓣繁英,竟呈初开之势。
九叶幽昙!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苍绯夜,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神秘莫测的白衣男子,居然培育出了完整的九叶幽昙!
“你……你说你要帮我?”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男子深邃的眼,犹豫地问。
“不错。”苍绯夜灿然一笑,“我知道用什么法子能抵抗九叶幽昙的反噬,还能滤去花中的毒性。”
“什么?”凤栖又是一惊。
“龙、纹、玉。”含着笑,白衣男子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窗外惊雷炸响,天色倏地暗沉下来。凤栖惊诧万分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诡异的白衣男子,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危险之至,可是,无可否认,他着实能住她一臂之力。
而且,不知从何时起,她似乎已经习惯他的存在,即便知晓他并非良人,她也不愿意因此疏远他。
苍绯夜看着凤栖眼底不停变幻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笑,突地附身附在她耳边低语,“公主放心,我既然来了,就必然尽心尽力为公主排除万难。”
温热的鼻息扑上她白瓷似的脖颈,悄悄的,一抹绯红窜上她的脸颊。
第一卷 白云苍狗 十五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3 1:58:09 本章字数:3639
盛夏的天气多变,晌午日头正毒,可不消半个时辰,天却突地暗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直往下咋,路上行人纷纷跑进附近的茶馆酒肆避雨,不少跑得慢的人直接浇成了落汤鸡,好生狼狈。
一间客栈内,凭窗坐着一对男女,男子独斟独饮,眉眼笑意盈盈,女子看着窗外连天的雨幕,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这样算来,明天便可到帝都了吧。”
“嗯。”沐白放下酒杯,也抬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只是到了帝都,真能找到龙纹玉么?”
“总要试试看的。”苏云暖叹了口气,“那天没拦下那少年,有些可惜了。”
“也是,我问过一些人,都说那少年自称云游剑客,只在凤凰镇住了数日又不知去什么地方了。”想到哪少年,沐白微微一笑,“酒馆的伙计还跟我抱怨,说他还欠了酒钱没还呢。”
苏云暖一听,扑哧一声也笑了,“他倒是奇人,一脸无赖相,那店伙计居然也敢让他赊账?!”
“谁知道呢。”沐白又斟了一杯酒,细细品味。
“沐白。”看着窗外的雨幕出神,苏云暖轻唤他,“若不是被这雨阻在这儿,我们今晚便能到帝都了吧。”
“是啊,不过仲夏的雨向来不会下得长久,过会儿兴许就能停了。”
“我看未必。”苏云暖撇撇嘴,“只怕这一下,得下上一整个下午了。”
旁边被浇透了的路人一听,霎时垮了脸。
“就你乌鸦嘴。”沐白摇头一笑,仍旧细细品酒。
晶莹的雨水顺着窗棂滑下,滴在窗下,溅起一朵又一朵小小的水花,街上不见行人,零星几个撑伞的路人匆匆而过,不少商铺也提早收了店,只有那伞铺的老板,瞅着淌水的天,乐得合不拢嘴。
苏云暖兀自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目光投向那漫漫水汽的深处,聚拢又散开。清新的水汽沁入肺腑,拂开了连日萦绕心头的担忧。
倘若能一直这般平静,该有多好。
心下微喟,但是,在这般情形下的平静,却不免让人生疑。
舒缓下的眉头又微微蹙起。
魍珩,你就这么放任我去寻得龙纹玉解开封印么?抑或,你在计划些什么,把我一步步引入你设下的局么?
突地眼前一花,眉心涌入一股暖意,苏云暖一惊,方欲后退,却发觉是沐白伸手点上她的眉心。温暖的指肚轻轻揉着,将她眉间的褶皱抚平。
“丫头,好端端的皱什么眉。”沐白用力戳了戳她的额头,才收回手,温柔地看着她。
“没。”见他平静温和的眉眼,苏云暖微笑着摇了摇头。
“又担心了?”
苏云暖瞥了他一眼,低眉不语。沐白见状,心下明了了几分,微微叹气,“丫头,没有凭证,自己瞎想做什么?他不阻止你,也是好事,何必总把事情往坏处想,徒增烦恼。”
“我也不想,只是……”苏云暖避开他柔和的视线,望向别处,“那些事,容不得我不多想。”
“怕是并非因为那些事,而是因为他罢。”沐白斟了杯酒,缓缓开口,语气里却带上了几分冷意。
惊异于他不寻常的语调,苏云暖转头诧异地看着他。
“你还是放不下他。”烈酒入喉,一路烧至心肺,“可是你要明白,我们现今要做的事,会慢慢带我们走向他的对立面,兵戎相见是迟早的事。你若放不下他、为情所牵,他日受伤的,定然是你。
“若狠不下心厘清这一切,还是趁早收手,离去也好隐忍也罢,自此与这件事不再有半点干系。否则他日他手中的剑指向你时,你连避开的力气都没有。”语毕,沐白放下酒樽静静看着她。
这是大半个月来沐白第一次如此直接的对她晓以利害,苏云暖怔在原处,心底五味杂陈不是滋味。
这些事,她不是不知,只是……
“小暖。”沐白神色渐渐缓和,眼里透出疼惜,“何苦为难自己呢。“
“师兄。这些我都知道,只是、只是即使决定要承担使命,还是没办法就此斩断过往一切。”苏云暖揉着眉梢,自嘲一笑,“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有的时候好希望做出这些事的人不是他、不是他呵。这样,即便是永生永世囚禁在镇魂塔中,我也甘愿……”
沐白怔然,许久叹息一声,“难为你了……”
修长的睫毛一颤,苏云暖转脸看向茫茫雨幕。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一百年的心心念念换来的就是这般的结果么?魍珩,你为何连一句解释也不肯给我,让我从此断了念想?
雨水淅淅沥沥,丝毫没有要停的势头,还真被苏云暖说中,愣是下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店内掌了烛灯才渐渐停歇。
“你还真是乌鸦嘴。”看着苏云暖一脸“你看,被我说中了吧”的表情,沐白哭笑不得,“托你的福,今晚就在这住下吧。”
“小二,两间干净的上房。”苏云暖撇撇嘴,招呼起店伙计来。
“好嘞,二位里边请。”
#####
骤雨初歇,瓦楞上的水滴断断续续地滴落,形成一个又一个小水洼。空荡荡的巷子里传来急急的足音,激起回声阵阵,在漆黑的夜里奔来一个服装奇异的少年,神色些许慌张,嘴里却骂骂咧咧地没个停。
真是越想越气!
少年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就一肚子火。这不是明摆着找茬么?!
不就一枚龙纹玉么,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就算拿金子来砸死我都不卖!我给脸不要脸?你的脸值几两银子啊,我要了干嘛?嘿,生意谈不成就抢哇,我说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么?哇啊!还动家伙了!什么什么,把玉给你们就饶我一命?开什么玩笑,小爷我不是吃软饭的,谁求饶还不一定哩。啊呀,动手也不说一声,太不厚道了!
少年越想越气,竟猛地停住了脚。哼!不就仨人么,我牧行歌只身闯荡江湖五六年,什么无赖没见过,还能怕你们不成!
正想着,结下缚于背上的刀,叙事待发。然巷子内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脑海里不禁闪出方才那三人鬼魅般的身手,不由得脊背阵阵寒气直往上窜。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一对三,怎么看都不划算,这种赔本买卖我才不做呢。
少年打了个冷颤,提起刀举足又是一路狂奔,然,还不等他跑出十步,一丈开外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唬得他登时顿住了脚。
不是吧,我的亲爹啊,这轻功也太快了吧。
少年战战兢兢回头一看,背后赫然两条人影静静立着,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又是一身冷汗。这几个人走路怎么跟鬼一样的,没声音呢?
“我说最后一次,交出龙纹玉,饶你一命,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了。”身前的黑影冷然开口,杀气浓重。
“我、我凭什么给你们。”少年故意吊高了嗓子,却明显底气不足,“敢抢你小爷的东西,我才饶不了你们呢!”
黑影子冷哼一声,“何必这么多废话,动手!。”
少年心下一惊,这仨人,绝非善类。但还不等他思索如何应对,三人已风一般地略至身侧,铮亮的长剑出手,从三面向他逼来!
该死,少年低骂一声,仰倒在地,嗖地一下贴着地面滑了出去。长剑一刺落空,蓦然转向,三剑齐举,迎头连连劈下,落在冷硬的地上,迸溅出火花。少年见形势不妙,一个鲤鱼打挺,举刀横挥,格开已近身侧的剑,“铮”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
三人微微一愣,旋即更为凌厉地向少年扑来,身形快如鬼魅,一时间,只听刀剑频频相击,四人身影交错,教人辨不清原貌。那少年也不是俗人,刀法流畅诡谲,转眼几百招过去,那三人没有伤及少年分毫。
但那三人显然经过严密的训练,配合极其默契,阵法变幻莫测,少年也渐渐吃不消,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一时竟被三人压了下去。
刀剑交错相击,少年只觉手臂早已震得发麻,虎口破裂,几欲握不住刀,原本毫无破绽的刀法也出现了空当,其中一个黑衣人瞅准空子,一剑迎头劈下,少年举刀便挡,谁料那一剑竟重如千金,死死压制着他,动弹不得。下一瞬,其余二人逼至身侧,双剑交错着齐齐向少年腰间斩去!
妈呀,这是腰斩呐,好歹给我留个全尸啊。少年心下一惊,却无力反抗,只得暗自认倒霉。摆什么架子,不就一块破玉么,这倒好,把命给赔上了。
腰间已能感受到森冷的剑锋,少年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这回可真是玩完了。
第一卷 白云苍狗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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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正当少年闭上眼睛准备等死的时候,只听“叮”地一声,三柄剑被同时震开,少年猛地睁眼,只见那三个黑衣人已退至一丈开外,死死盯着他身后。
少年仍旧保持这举刀挡剑的姿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放下刀,回头看去。
只见身后三丈开外,缓缓走来两条人影,长发飞扬衣袂飘飘,却散发着不敢逼近的凌厉气势。
“何人?”其中一个黑衣人冷冷发问。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黑暗中传来女子的声音,满是怒意,还不等少年缓过神来,只见一条人影风一般地从身旁掠过,反手一挥,刺向黑衣人。
她手上拿着什么?少年瞪大了眼睛瞧着那女子,惊得合不拢嘴。长发女郎手中握着的竟是一节冰棱,在漆黑的夜里泛着淡紫色的荧光。冰棱与长剑数次交锋,却没有丝毫裂缝。
这大夏天的,哪来这么一大截冰棱,还不见融化的趋势。少年啧啧称奇,今天晚上他可真是开了眼了。
“没受伤吧?”有人在身后拍拍他的肩,是个男子温和的声音。
“哦,没、没事。”少年只顾看着长发女郎和那三个黑影纠缠在一起,全然不管身后的人。若说那三人身形快如鬼魅,那女郎便是根本让人无法看清她的一举足一抬手,仅数十招便将三人压制下去,一点胜算不留。
“魔族已有数百年不曾涉足人世。”女郎转腕一挑,划开一人的咽喉,又转势直取另一人的眉心,恨恨地说道,“为何你们三人今夜至此伤人!”
“噗”地一声,锋利的冰棱刺入眉心,鲜血飞溅。另一人见形势不妙,转身便想逃。女郎清啸一声,抖腕一刺,瞬间贯穿了那人的心脏!
“魔……魔族?!”少年脸色煞白,“他们是魔族?!”
“没错。”身侧的男子缓缓开口。
“是鬼罗刹。”女郎看着倒地的三人渐渐化为青烟散去,转身对着少年,“能在他们手下捡回一条命,你倒真是命大。”
少年愣在原地,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招惹魔族的人,竟为了一块玉要夺他性命!怔了半晌才渐渐回过身来,讷讷地说:“要不是你们,我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层叠的乌云逐渐散去,朗月洒下一地银辉,借着月光,少年看清那二人的脸。
“是你!”三人异口同声。
原来,那少年便是当日在凤凰镇卖玉的无赖少年,而那对男女正是苏云暖和沐白。
恰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时苏、沐二人在客栈方要歇息只是,苏云暖只觉一股戾气冲天,像极了魔族鬼罗刹的气息,便拉着沐白出门一探究竟,不料竟救了少年一命。
少年想起半月前在凤凰镇坑了二人十两银子,今日却又被他们所救,觉得有些尴尬,不由得干笑两声,“承蒙二位出手相助,否则我就要去阎王殿走一遭了。”
“何止走一遭,怕是一去不返了罢。”沐白见他一脸窘样,打趣道。
少年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在下牧行歌,今夜二位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我牧行歌虽穷途困窘,但滴水之恩定当以涌泉相报。”
“那倒不必。”沐白微笑,“自己多要留心才好。”
“那、那是自然。”牧行歌感激一笑,心底却舒了口气,他倒真怕这两人记恨当时自己讹了他们银子,来个狮子大开口,听沐白如此一说,便安了心,“还未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沐白。”沐白微微颔首。苏云暖盯着地面出神,直到沐白扯了扯她的衣袖,才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笑笑,“苏云暖。”
“他们为何追杀你?”正当牧行歌想要告辞之时,苏云暖冷不丁地开口。
“啊,那个……”牧行歌不敢说自己公然挑衅三人,自动将那段略了过去,“他们要我交出龙纹玉,不然就取我性命。”
“龙纹玉?!”苏云暖一惊。
“对啊。”牧行歌从怀中掏出玉佩,指尖的血染在玉上,竟渐渐渗透进去,他浑然不觉地递给苏云暖,“喏,就上次你要看的那个。”
苏云暖接过玉佩,想拭去上面的血迹,却发现那血迹竟与玉佩融为一体,怎么擦也擦不掉了。“沐白,你看。”苏云暖颤声道,将玉佩递给沐白,“这血迹……”
沐白一见,神色也是一肃。牧行歌一把抢过玉佩,使劲用袖子擦了擦,瞬间垮了脸,“这,我、我,不是……”
“你知道龙纹玉的传说么?”正当少年不知所措之时,沐白开口问。
“传说?”牧行歌一脸不解,“不就是上古时期留下的带着诅咒的古怪玉佩么?”
“那只是坊间的流言罢了。”苏云暖脸色凝重,“龙纹玉,不止这么简单。”
“回去再说吧。”沐白叹了口气,“小兄弟,如不嫌弃,不如到在下下榻之处一叙,可好?”
“当然好!”正愁没地方住,牧行歌欣然答应,丝毫不管二人眉间凝重的神色。
#####
云开月出,天朗气清,夜风微凉渐次吹进窗内,苏云暖漆黑的瞳眨也不眨地盯着暗夜,没有一丝光彩。今夜遇到牧行歌,虽说应是幸事一件,但却也让她对魍珩的目的更加笃定。
魍珩,你不忍伤我,于是便想尽办法毁去龙纹玉么?你以为,这么做就能阻止我、就不伤我么?!你今日要杀牧行歌,那明日呢,迟早,我们必将刀剑相向,必拼个你死我活。
魍珩,你若自那日起便不动声色有多好,让我解开封印拿回玉玑,你不用亲手放了我,不必背负罔顾魔族重振的骂名,甚至、甚至我可以不要玉玑,从此离去,天下与我无关。
只是,你为何,定要逼我至此。为何?
眼眶潮湿,两行清泪缓缓而下。自嘲一笑,原来,幻力凝成的躯体,也有泪水么?
死死扣住窗棂,指节发白,“嚓”的一声,木质窗棂片片破碎,苏云暖遥望苍穹,神色冷得可怕。
一滴泪水落在冰凉的手背,很快便失去痕迹。
#####
书房桌案前,魍珩抬起手,只觉手背冰凉一片,像有水珠滴落一般。眼底涌起复杂的情绪,良久,覆唇轻轻吮去,微咸的液体漫入舌间,有微微的苦涩。
暖儿。心下微叹,这个冷眼傲视天下的年轻鬼王此刻却露出极其疲惫的神色,轻轻合上了眼。
“王。”耳边传来女子清冷的声音,魍珩睁眼看着立在桌边的紫衣女子,揉揉眉梢。
“怎么,查到了么?”
“查到了,只是……”紫衣女子面露难色,“只是这件事,还需王亲自去做。”
“居然连你都办不到么?”魍珩诧异。
“不。”紫衣女子别过脸,看不清面纱下的表情,“我不方便去。”
“无妨。”想起她的身份,魍珩释然,“我去一趟便是了。”
“只拿到血契,我是没有办法解除契约的。”许久,紫衣女子转过脸,定定看着魍珩,“还需要往世书。”
“往世书?”
“传说中,往世书是一本受到诅咒的书,书中记载了世上鲜为人知的秘密,其中就包括血契的咒语。但是世上却有一个可怕的传说。”紫衣女子阴恻恻的笑了,“所有得到这本书的人都会受到及其可怕的诅咒,永生永世无法摆脱。”
“诅咒?”魍珩冷哼,“诅咒又如何?倘若拿到了血契和往世书,你就能解开血契,是么?”
“不错!”紫衣女子眸底闪过雪亮的光,转瞬即逝,“我只知血契和往世书都在圣城中,其他的,还劳烦王亲自去找了。”
魍珩静静起身,一言不发地向屋外走去,推开门,湿润的风吹起大氅。侧脸撇了眼屋内的女子,转瞬消失在虚空中。
“韵音,我不知道你的过往,也不管你的过往如何复杂,甚至,我不理会身为神侍者的你为何要帮我颠覆天下。可是我要你明白,你的过往绝对不可以影响到这一切的计划,否则……”
没有丝毫情绪的话语消散在风中,紫衣女子脸色煞白,看向魍珩消失的方向。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子已经不是百年前那个疯狂的少年了。
轻轻闭了闭眼,湿润的风拂上眼睑,突地,紫衣女子嘴角漾开一抹邪气的笑,也跟着消失在空气中,只余下涌入室内的风吹开桌案上的书册,哗哗作响。
第一卷 白云苍狗 十七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3 1:58:10 本章字数:2592
古书中记载,龙纹玉乃是神族六部将军的徽记,为星帝所赐。龙纹玉与六位将军的命轮相连,无论轮回几世,龙纹玉最终都会回到主人手中,而唯一能辨认的方法便是滴血于玉上,血融于玉中即为其主。
沐白在厢房中与牧行歌对酌,将古籍中龙纹玉的相关记载一一陈述,听得少年目瞪口呆。
妈呀,这是什么跟什么啊?!莫名其妙惹上魔族的人在先,现在又被告知是传说中神族六部将军的转世,这演的是哪出戏啊?
沐白看着牧行歌一脸愕然,正想解释之时,门却猛地被推开,苏云暖冷着脸走了进来,全然不顾牧行歌一脸惊吓,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我们要尽快找齐龙纹玉,越快越好!”
“小暖。”沐白蹙眉,“冷静一点。”
“冷静?”苏云暖冷哼一声,“我怎么冷静,你教我怎么冷静!他就这么逼我,我怎么冷静得下来!”
“小暖。”沐白起身按住她的肩,语重心长,“你好好想想,即便他没有做这些事,你还是要拿回玉玑的不是么?不管他有没有逼你,你的目的终究是不变的。纵然……纵然他罔顾昔日情义,将你逼上绝路,有些事,早就是注定了的,改变不了什么。你又何必伤心至此。”
“沐白……”苏云暖垂下眼睑,呢喃道:“我真的想过,就此离开,什么使命也好苍生也罢,管他天下倾覆,又与我有何干。只是他,哈,连这样一个机会都不给我。”
“小暖,自从你被封印的那日开始,他就不是昔日的魍珩了。”
娇躯一震,她抬头看向沐白,神色凄怆。
“这……你们这说的什么啊?”牧行歌在一旁看着二人,百思不得其解。
“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苏云暖轻轻闭了闭眼,敛起那些凄凉的神情。
“那龙纹玉怎么办?”沐白问道。
苏云暖睨了眼一旁抓耳挠腮的牧行歌,叹了口气,“龙纹玉即已寻得其主,便不会轻易与主人分离,我们若今日便将它借来,恐怕也是得不长久,倒不如找齐其他五枚再找他借来一用。”
“嗯,也好。”沐白点头赞同。
“你们为什么就非得找齐六枚龙纹玉呢?”忍不住好奇,牧行歌插嘴问。
“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苏云暖撇撇嘴,再次重复。
“诶!好歹我们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吧,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啊,哪有你们这样的!”牧行歌不满地嚷嚷。
苏云暖有些头痛地揉揉眉心。那些复杂的事,要怎么跟他解释,怕是说了,他也该吓傻了罢。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呢。”见二人都不搭理自己,牧行歌摸摸下巴,开始自言自语,“你们要找龙纹玉,魔族也要找龙纹玉。不就一块玉么,能干嘛啊,卖钱?”
“咳咳……”正喝茶的沐白硬是狠狠呛了两口。
除了钱,你还知道什么?
“啊呀!”仿佛想到什么事,牧行歌蓦然一拍桌子,神色惊恐,“你们不是要跟魔族抢东西吧?!我的亲爹啊,跟魔族抢东西,他俩指头就能摁死我们,万一……”
“没有的事。”苏云暖只觉得头大如斗,即便事情也大抵如此,可她着实佩服他的理解能力。
“你这枚玉是从哪得来的?”沐白放下茶盏,问道。
“是把我养大的道长老爹给我的,说是我的生身父母在把我托付给他的时候交给他的。”牧行歌看着二人满脸你是不孝子的表情,慌忙解释道,“那老道成天糊弄我,我哪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再说那天我也是逼不得已才卖的,像刚才我不是几乎赔上命都没给他们么。”
“要是早知道会赔上命,你怕是早就乖乖拱手相送了。”沐白揶揄道。
“嘿嘿。”牧行歌干笑两声,“其实说来也奇,这玉不知道被偷过几次了,每次都有人乖乖给我送回来,我还当撞邪了呢。”
“那是自然。”苏云暖浅浅一笑,“龙纹玉一旦寻到主人,是不会轻易分离的。”
“诶,你们不是要龙纹玉么,既然不方便现在就拿走的话,不如……”牧行歌看着二人,突然兴高采烈地提议,“不如我就跟着你们吧,我好歹也闯荡了四五年,说不定能帮上什么。”
苏、沐二人狐疑相望,沉思片刻,点头应允。牧行歌霎时笑开了花。
从此不用再过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就算挨饿还有俩人陪着,他能不高兴么。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点头,就把他带入了一场惊世的纷争,他在其中辗转,几乎输尽了一切。从来自诩不做亏本买卖的牧行歌,却一亏便是数十年。
#####
“只这般,你便肯罢休了么?”高高的楼阁上,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皎洁的月光下立着两条人影,女子紫衣斗笠,轻纱覆面,另一人却是孩童的模样,穿着黑色的长袍,宽大的帽子遮住了整张脸。
“呵,我倒想收手呢,只是一盆水泼了出去,覆水难收呢。”紫衣女子冷笑,“她要是这样就肯轻易死了心,倒真是省事。”
“嘻嘻,你还真是狠心。”
“那也比不上你。”紫衣女子瞥了眼那孩子,“这么狠的法子,亏你也想得出来。你不怕她真承受不住么?”
“哼。”孩童蓦然冷哼,“她要是真承受不了,就枉我这百年来的悉心关照了。”
“关照?”紫衣女子摇头,“你就不怕她知道……”
“知道又如何?”孩童声音稚嫩,语气却冷冽得不像出自孩童之口,“她命该如此,怨不得我。”
“呵呵。”紫衣女子无奈一笑,一转话锋,“你答应过我的事,莫要忘了。”
“放心,我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孩童一拉帽檐,倏地消失在虚空中,留下这样一句话,融入夜风,散了开去。
紫衣女子负手而立,仰望苍穹,面纱下的眸子高傲里藏着几分诡谲,薄唇微扬,露出几分得意。
今年的夏季平静得让人发慌呢,呵呵,莫急莫急,积攒了一整个夏季的雷雨,怕是快要到了呢。
第一卷 白云苍狗 十八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3 1:58:10 本章字数:3496
山林寂静,怪鸱的叫声回响山谷,荡开一圈一圈的回声,层层叠叠,乱人心绪。黑黢黢的树林里,走来一个黑衣男子,银色的月光洒在靴尖,金线绣出的花纹泛着冷冷金属的光泽。寂寂的夜里,这个男子就这样一步一步缓缓而来,黑夜隐去他的脸,看不清是何样的表情。
凤峦山。藏书阁。
魍珩静静立在石窟外,伸手轻轻按上石壁,冰凉的触觉顺着指尖蜿蜒向上,传入心底,冷冷的,让人不禁一颤。
山风袭来,黑色的大氅在月下飞扬。死死抿着唇,一点点摩挲着粗糙的石壁,深棕的眼里透出欣喜却哀伤的复杂神色。良久,他静静将额头抵在石壁上,冷硬的纹理咯得额角生疼。
雨水冲去了一切温度,覆掌其上,他却犹自能感觉到曾经的温暖,那些在刻记忆深处无法磨灭的温暖。轻轻闭上眼,双唇微启,不知说了些什么。
……
那是天朗气清的秋日,阳光温暖和煦,,一个黑衣少年躺在高大的梧桐树下,脸上盖着古旧的书,睡得正酣。
“魍珩!”青衣少女蓦然掀开少年盖在脸上的书,气急败坏地跺脚,“沐白欺负我就算了,连你也欺负我!”
耀眼的阳光洒在脸上,小憩的少年惊醒,有些不适应地眯起眼,看着嘟着嘴的少女,微微笑了起来。
“笑什么呀!”少女把书砸向少年,“不帮我就算了,还笑我!”
“嗳哟。”少年吃痛,拿着书坐起身来,“轻点,这树要弄坏了,你师父还不得骂死你啊。”
“才不会呢。”少女双手叉腰,撇撇嘴,“师父他老人家疼我,哪像你们,一个一个的欺负我!”
“我怎么欺负你了。”少年无奈地挠挠头,“我可是好心来帮你整理这些书,忙了一上午了,休息下也不行啊?”
“不行。”少女冲他努了努嘴,“我都没歇着,你也不许偷懒。”
“暖儿。”少年拉她坐在自己身侧,轻轻擦去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你也该歇歇了,累成这样。”
“这些书得赶紧收拾完呢。”少女顺势靠在少年的肩头,不满地嘟嚷,“沐白他偷懒,把所有整理的活都推给我,你要不来,我还真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
少年抚着少女乌黑的发,但笑不语。
“回头要好好跟师傅说说,让师傅教训教训他!”少女玩弄着衣带,气狠狠地说。
“好。”他应道,唇边笑意更深。
微风渐次袭来,少女身上独特的香味沁入鼻间,细碎的发拂过他的脸颊,挠得人心里直痒痒。
“暖儿?”见她许久不说话,少年偏头轻轻唤她,却听见她均匀的鼻息。
想必是累了,少女就这样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这丫头。少年无奈,替她拂去脸上乱发,静静看着她孩子般的睡颜,眼里尽是宠溺怜爱的光芒。
阳光笼在少女白皙的脸上,肌肤温润细腻有如碧玉,脸颊攀着两片红晕,修长的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鼻翼微扇,樱唇轻抿,手中仍旧抓着少年的衣带,时不时动动脑袋,仿佛在找更为舒服的姿势。
少年温柔地笑着,揽着少女纤细的腰,也轻轻靠在她头上,合上双眼。
清风扫过,一片沙沙的声响。
……
不知过了多久,魍珩缓缓睁开眼,仰头看向夜空,浮云游荡,星辰明灭。
伸手覆上开关,轻轻一按,石门缓缓开启。石窟内没有一丝光亮,弥漫着尘埃与书册的味道。站在石窟中央,魍珩一搓手指,掌心蓦地腾起暗蓝的火焰,将石窟照亮。
仿佛受到召唤一般,书架上的书一齐颤动,窸窣的声音渐次蔓延开,愈响愈盛,却在瞬间戛然而止。片刻之后,自极高的书架上飘下一本厚重的书,停在魍珩面前,在火光掩映下,页页翻开。
陈旧的书页,古老的笔迹。魍珩伸手抚上书,静静凝视着那一页上奇异的文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果然,在那里吧。
暗蓝的火焰笼上书册,瞬间将它焚为灰烬。飞灰飘落的刹那,火光隐去,石窟内空空荡荡哪还有人的影子,只剩下厚重的石门悄无声息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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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圣城。
那是大陆上最纯净最神圣的领土,即便九万年前泼天的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而今目所及处仍旧是透彻的纯白,不沾染丝毫杂质,让人由心燃起敬畏与尊重。
九百九十九级的阶梯,通向圣城的最高处——圣殿。安息香的香味从圣殿的纱帐后飘出,溢满整座城,浅淡的香味,让人没有缘由地心安。
在遍野的纯白间,玉阶下那袭黑衣突兀得刺眼。
魍珩站在玉阶下,抬头仰望着玉阶尽头的圣殿,心底涌起奇异的感觉。夜风层叠袭来,漆黑的长袍高高扬起,在满城的纯白间如泼墨般浮动。
有低低的吟诵声传来,细如蚊喃,缭绕入耳,却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那璧白的玉阶一点点染上鲜血,从星星点点到成块连片,最后竟成了殷殷血水,从最高处淌下,没过脚背。
在神殿中传来清脆的银铃声,一声一声,寂寂地叩上心扉。突然莫名地恐慌,他想逃离,脚却像在玉阶上生了根一般无法动弹,不、不仅是脚,是全身都僵在原地,一点也不听使唤!
银铃声响彻天际,然后他看见一双璧白的足从玉阶上踏下,踩在遍地血污中,足踝上银色的铃铛随着步子一颤又一颤。
雪白的袍浸在血泊里,染上殷红,漆黑的长发扬起,深蓝的瞳孔迷离深远。长长地玉阶上走下一个女子,赤裸着足,手中的古剑青光四溢。她惨白着脸,一步一步缓缓而下。
“鬼君。”他听见女子一张一翕的唇间吐出这样的话语,“你要等我。
剑气吞吐,如蛟龙般游走与天地间,织起一片薄雾。还不等他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白衣女子已近身侧,那柄长剑赫然没入胸腔!
没有痛觉。他只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看着她眼里氤氲的泪水一缕缕滑过脸颊。
“魍珩。”突地,女子的脸变得模糊,幻化成另一个人,青衣长发,漆黑的眼里是深沉的痛楚与绝望。
暖儿?!
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张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青衣女子握着剑,上前一步,那柄剑也随着再入几分。这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切骨的痛意传来,沿着血液从心脏遍及每一寸皮肤。
“魍珩。”青衣女子满脸泪痕,却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魍珩,你负我,你负我!”
不!我没有!我没有!
想要辩驳,却发不出声音,甚至连想抬手拥住她,都使不上一点力气。
乌黑的眸子泣出血来,青衣女子凄然地笑,一遍一遍地重复,“你负我,你负我……”
血泪沿着女子苍白的脸颊滑下,长发铺散风中,那凄凉的神情在瞬间变得刻毒而狰狞,歇斯底里的冲他喊:“我恨你!魍珩,我恨你!”
暖儿!他在心底歇斯底里地呐喊,手脚冰凉,一分分地绝望,那切骨的痛意扼住喉咙,张着嘴,却无法呼吸。唯有冷汗涔涔湿透了重衣。
“魔尊鬼王!”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来,瞬间击溃了一切幻象!
“神域圣城,圣洁不容侵犯,尔乃魔界之尊,非请不得入殿,请魔尊速速离去,否则定以汝之鲜血,慰藉我上苍亡灵!”
颓然跌坐在地,之前的种种幻觉已然消失不见。魍珩喘息着,深棕的眼底掠过惊讶、不安和愤怒,良久,缓缓起身,对着神殿微微颔首,“打扰了,告辞。”
话为落音,那袭黑衣蓦然消失在空气中。
神殿静谧,围坐在祭坛四周的长老突地齐齐睁眼,眼里满是血丝,枯瘦的手在长袍下颤抖,丝丝鲜血沁出嘴角。
那是怎样可怖的力量呵。在那白级玉阶上,竟然有人布下了咒术,以血为媒的咒术分明、分明是要唤醒什么!
大长老闭眼长长吐了一口气,命轮星轨,当真是这般么?那为何、为何还要如此执着,如此较真呢?
第一卷 白云苍狗 十九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3 1:58:10 本章字数:2821
月色皎洁,透过窗子散入屋内。原本空荡荡的屋子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黑色的大氅曳地,眉间神色凝重而不安。
魍珩站在榻前,看着榻上女子安静的睡颜,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她的脸。
暖儿,暖儿。
“谁!”雪亮的冰针飞出,擦着鬓角飞过,钉入墙里。榻上的女子和衣起身,厉声质问。
月光流转,投在男子俊秀的脸上。魍珩看着她,慌张、不安,甚至带着疯狂的绝望,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沉稳和冷静。
“魍珩?!”苏云暖一惊,怔然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怎么会在这时突然来见我?
“为什么?”魍珩突地移上前来,伸手抓着她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肩胛骨捏碎,“为什么不肯信我!”
“你!”苏云暖吃痛,想要挣脱,却发觉男子的力道大得可怕,挣脱不了分毫。
“我说过你会明白这一切的!我说过!”手指一份份收拢,魍珩摇晃着她的肩,低吼:“可你为什么还要一再质疑!”
“魍珩!”苏云暖伸手想要推开他,然而双肩被他捏得发麻,手臂使不上一点力气,“你要做什么?!”
气极,苏云暖翻转手腕,凌空一抓,手心多出一截冰棱,蓦地向前刺去。魍珩依旧死死地抓着她,竟不躲避。
“噗”地一声,冰棱刺入左肩,鲜血横流。
“啊。”苏云暖惊呼,原以为他会顺势避开,谁料他居然丝毫不松手!一时怔住,不知如何是好。
“暖儿。”深棕的眸子中流露出深切的哀恸,“为何,你偏偏不肯信我呢?为何,非得这样不可?”
苏云暖一震,松开手,那截冰棱渐渐消失。
“你要我怎么信你。”低眉苦笑,“你做的那些事,教我怎么信你!”
“苏云暖!”魍珩加重力道,蓦然咆哮道,“我不负你!不曾负你!”
“放开我。”肩胛骨几欲被他捏碎,苏云暖挣扎着,恼怒地低吼,“你以为这般就能说服我么?”
魍珩不语,收拢手臂,想要揽她入怀,苏云暖抵死推开他,满脸愠色。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之际,门被嘭地撞开,沐白抢身而入,一见二人,也是一惊。
“沐白。”苏云暖偏头看向他,一脸无助。
“魍珩,放开她。”沐白见状,想要上前拉开魍珩。
“滚!”魍珩伸手猛的一推,沐白一个踉跄,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脚,苏云暖得了空子,挣脱魍珩,跳到沐白身侧,紧紧抿着唇,眼里是不解和惊慌。
魍珩缓缓转头,目光却落在沐白身上,阴郁而疯狂。沐白一愣,这样的魍珩,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情,无论是百年前那个少年抑或弑君篡位决绝的鬼王,都不曾有过。那样压抑的阴沉,看不见丝毫希望。
“沐白。”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为什么总是你,为什么,每一次留在她身边的总是你!”
刚想辩驳,只觉有劲风扑面,大惊之下才发现魍珩已近身侧,直直掐向自己的喉咙!足尖轻点,飞也似地掠开,指尖擦着脖颈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魍珩,冷静一点!”沐白皱眉,方想劝解,魍珩又扑至身前,一掌拍向胸前。无奈之下,沐白点足推开,一甩长袖。“嗖”地一声,一条树藤飞出,缠住魍珩。
“你听我说。”沐白拉着树藤,急急说道。
魍珩眯起眼,冷哼一声。“唰”,剑气横空而起,瞬时将树藤寸寸斩断。苏云暖在一旁脸色煞白。他、他居然出手了!
沐白不禁皱起眉,一丝怒色攀上眉梢。握树藤的手一转,墨绿的光芒扫过,手中赫然多出一柄长剑!
不再多说什么,沐白转腕下压,剑身平削向魍珩挥去。这一招虽平平无奇,却疾如闪电,让人分辨不清。“叮”地一声,双剑相击,火花迸溅。
魍珩扬唇冷笑,施大力将沐白隔开,顺势上前,反手挥剑。沐白后仰,剑锋擦着额头飞过,削下几缕头发。还未等沐白稳住身形,剑却突然顿在半空中,急速向下斩去!
沐白一惊,移步闪开,快如鬼魅。看着魍珩凌厉的攻势,沐白心下微凉,他居然动了真格么?
被接连的几剑激怒,沐白一咬牙,携剑上前与魍珩缠斗在一起。狭小的屋内,二人却施展得如鱼得水,听见动静跑到门口的牧行歌看见这刀光剑影的一幕,惊得合不拢嘴。
念及苏云暖在场,沐白下手留了几分情面,怎料魍珩竟像铁了心要取他性命似的越攻越猛。一个冷不防,被一掌击中,沐白踉跄着退了几步,杀气腾腾的剑已然到了跟前,想举剑隔开,却已来不及。
“住手!”一声清叱,沐白只觉眼前一晃,一袭青衣便挡在身前!
杀红了眼的魍珩见状不禁大惊,生生顿住了去势。苏云暖只觉剑气扑面,锋芒凌厉,不由得闭上了眼。待再度睁眼时,剑尖停在距眉心不过一寸之处,险之又险!
“魍珩。”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慌乱的男子,苏云暖轻轻唤他,“魍珩,你究竟怎么了?”
看着她沉静却担忧的眼,心里突地平静下来。魍珩收起剑,痛苦地闭上眼。
究竟、究竟是怎么了,圣城玉阶下的那一幕,为何会让自己如此不安。
“魍珩。”苏云暖上前一步,凝视着他,“你有事瞒着我么?”
清丽的容颜一如往昔,魍珩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不安、担忧以及希冀。那一刻,他多想抚上她的颊,将一切和盘托出,自此带她离去,管他天下人的眼光,天涯海角生死相依。
只是,他不能。
暖儿,我要给你安稳幸福的生活,又怎么忍心带你四处逃亡。
那些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魍珩缓缓垂下眼睑,向后飘至窗前。
“你多虑了。”转身不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挣扎,对着朗朗月色叹息一声,“今夜,抱歉了。”
语毕,倏地消失在月下。
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苏云暖瘫坐在地,露出疲惫的神色。
“小暖。”沐白走上前来,揽着她的肩。
“让我静一静罢。”苏云暖垂下头,轻轻说道,竟带着乞求的味道。
不再多说什么,沐白起身拉着不明就里的牧行歌走了出去,在掩上门的时候看了眼依然坐在地上的苏云暖,神色复杂,终究合上门,举步离开。
屋内银辉满地,苏云暖怔怔地坐着,手指在冰冷的地上一圈圈划过。
魍珩,魍珩。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二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3 1:58:10 本章字数:3389
已有数日未进行血祭,凤栖的身体逐渐转好,苍绯夜仍旧每日给凤栖带去些新鲜玩意,陪她聊聊天,只是停留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
自凤栖放榜重金求取天下珍奇玉器以来,来王庭进献的人络绎不绝,连偏远大漠的西凉族也不远千里前来帝都进献珍宝。
绿岫沿着长廊一路徐行,心下不禁感叹。说来也奇,这西凉族向来行踪飘忽自命清高,向来不给王庭纳贡,今天怎么倒巴结起公主来了?
微微摇头,却恍然发现已到了寝殿门前,方欲推门而入,却蓦地顿住了手——隔着木门,有女子迷乱的嘤咛声断断续续地传出,娇柔妩媚,撩人心弦。
绿岫霎时红了脸,暗自庆幸没有失了神冒冒失失地闯进去,突地掩口轻笑,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难不成王上让苍公子做公主的门下客,是这番用意?
寝殿内暗香涌动,轻纱微扬,长袍履带散落一地。寝塌芙蓉帐内,女子璧白的手缠住男子的颈,双颊桃红樱唇微启,喘息嘤咛声满室浮动。男子放肆的舌勾过她每一寸肌肤,噬咬,落下一串吻痕,沿着雪白的脖颈一路往下,一点点地侵犯。温香软玉,也不过如此罢。
“绿岫,好像在外面。”喘息间,女子轻声说道。
男子抬起头来,邪魅一笑。“我知道。”
脸上红晕更深,女子纤细的手滑过他的脸,吃吃地笑。“真是坏呢。”
“那又如何。”附首衔住她的唇,将这霸气十足的话语递入舌间。唇齿纠缠,轻吮勾引噬咬,吻得放肆而深入。
迷乱得喘息声渐起,紫金炉馨香袅袅而起,温暖的阳光透过软纱照了进来,也染上微微的粉色。春潮涌动,玉山绵伏,情迷处指染烟霞,意乱时吻落桃花。华帐轻落,微染惊尘。
窗棂疏影间,一只彩蝶翩跹而过。
屋外花开正艳,芬芳扑鼻。
凤栖并没有看到,苍绯夜那染雾的眸底,是怎样的冷漠与锋芒。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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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中,一个绯衣女子坐在桌旁细细品茶,左右立着数个服装奇异的人,殿内空气凝重,让人不安。那些站着的人不禁微微蹙眉,一个时辰都过了,怎么还不见有人来?那绯衣女子倒是悠然自得地细细品茶,眉间无一丝不快。
“少主。”有人忍不住发话,“这凤栖的架子也太大了吧,好歹我们……”
绯衣女子只横了那个手下一眼,他便乖乖噤了声,“记着我们这次来帝都的目的就好,其他的,能不说就都给我闭嘴,没人拿你当哑巴。”
“是。”一干人等皆颔首,应道。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殿外施施然走来一个绿衫宫女,对着这行人,欠了欠身,“让诸位久候了,公主近日身子不大舒服,还请诸位先在别院歇息,晌午公主在正殿设宴,再请诸位……”
“好。”绯衣女子打断她的话,柳眉一扬,“劳烦带路了。”语气甚是高傲。
绿岫被噎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想起方才在寝殿外的情景,不由得又红了脸。
“请吧。”绯衣女子行至身侧,笑得暧昧。
“请随我来。”绿岫吐了口气,欠欠身子,领着一行人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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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中,苏云暖在窗前坐了整夜,心乱如麻。她想不通,昨夜魍珩为何是那副模样,他的冷静理智通通抛到脑后,那样的疯狂不可理喻。
隐隐的,苏云暖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那些她在意他却无法言明的事。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她满是倦意的眉间,抬手捏了捏了眉心,只觉昏昏沉沉提不上一点精神。沉沉叹息一声,却听得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吧。”拢了拢头发,苏云暖轻声道。
木门咿呀一声,探进个脑袋。
“你怎么来了?”苏云暖一怔,原以为是沐白前来劝解,却不想竟是牧行歌。
牧行歌干笑两声,三两步窜进屋子,撑在桌边劈头便问:“昨儿夜里那个黑衣人是谁啊?”
“嗯?”苏云暖又是一愣,微微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是魔族的人?”牧行歌定定看着苏云暖,不依不饶。
指尖微微一颤,苏云暖看着少年乌黑的眼眸,却捕捉不到丝毫波澜变幻。魔尊鬼王,要告诉他么?可那昨天夜里的一切,要怎么跟他解释?
见她神色躲闪,又许久不肯发话,牧行歌瞬间垮下了脸,一拍桌子,懊恼的说道:“我就知道,魔族的人哪那么容易就善罢甘休。不就一块破玉么,早知道给他们便是了,现在倒好,成天被人追杀。”
苏云暖一愣,才明白他担心的所谓何事,长舒了一口气,又瞧见他一副苦大仇深的苦瓜脸,不禁哑然失笑。牧行歌一面自顾自的唠叨,却见她忍俊不禁的模样,登时缩回脸,换上一副无赖相,直起腰板指着苏云暖,高声嚷嚷:“诶!我可是被你们给拖下水的,事到如今你们可要负责。我可告诉你,当年那算命的可说我这辈子好生安分铁定是个大富大贵的主,现在倒好……”
“行了!”沐白不知何时进了屋子,伸手用折扇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白吃白住,你倒还讲起条件来了啊。”
“命都没有了,我上哪白吃白住去。”牧行歌慌忙跳开,揉着脑袋小声嘟囔着。
“沐白。”苏云暖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这小子就交给你了,好生看着他,不然哪天成了鬼,还不得剥了你的皮。”
“对对对!”牧行歌连忙点头,又突地“咦”了一声慌忙摇头,“不对不对!说什么丧气话,啊呸,小爷我要做鬼,阎王还不敢收呢!”
苏云暖沐白相视一笑,也便由他在一旁自吹自擂。牧行歌天南海北的乱吹一番,才心满意足的呷呷嘴,看向苏、沐二人,问:“那这回,该上哪去?”
“帝都!”二人头也不回的走出屋子,留下牧行歌一头雾水,刚想细问,见二人不搭理自己,只得搔搔头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差点丢了小命的牧行歌只在心底把能叫得上命的神仙都拜了一遍,保佑此番去帝都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保命才是上乘。
店外日头灼灼,哪还有下过雨的半点痕迹,沐白从马厩里牵来三匹马,苏云暖向店家打听帝都的消息,唯牧行歌死瞪着马,张大了嘴惊恐万分,“骑马去帝都啊?”
“难不成走着去啊?”沐白抚摸着鬃毛,笑答。
“我倒觉得走着去不错。”牧行歌使劲咽了口口水,继续瞪着马。
“那得耽误多少功夫。”苏云暖走出客栈,接过沐白手中的缰绳,拍了拍马背,转脸看见牧行歌瞪得像铜铃儿似的眼珠子,皱眉问:“难不成……你不会骑马?”
“谁、谁说的!”牧行歌冷哼一声,一把抢过缰绳,“小爷我在江湖上也算是条好汉,不会骑马?!笑话!”说完便翻身上马,一挥鞭子绝尘而去。
苏、沐二人笑着摇摇头,也上马尾随其后。
这牧行歌一马当先看似胸有成竹,心底却砰砰的敲起了小鼓。这上马骑马对他可是小菜一碟,可这下马……
他这辈子的死穴恐怕就在这了,说来也奇,他骑马竟会给颠软了腿,每回下马总是腿肚子打颤站不稳脚,每回都得摔个四仰八叉。这下可好,先前在他二人跟前吹嘘得洋洋得意,若是这副模样被他们看着,那他这脸可丢大发了。
牧行歌心下懊恼,思忖着到帝都该如何挽回他岌岌可危的面子,心里着急竟一时想不出好主意,不禁连连叹气。这时却听见苏云暖高声说道:“店家说,照这脚程,不消一个时辰便能到帝都了。”心下一惊,差点没跌下马背去。
三人的背影在林间大路上渐行渐远,马蹄得得,惊起一片轻尘。
他们并未注意到,在那高大的树上,有一袭黑衣如墨,静静看着他们的背影,许久才隐去身形。
暖儿,莫要怪我狠心……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二十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3 1:58:10 本章字数:3143
不知谁传出的消息,帝都霎时炸开了锅。
一直自命清高从不纳贡的西凉族竟让少主亲自来帝都,将价值连城的上古奇玉——龙纹玉献给公主,赏金分文不取也无其他要求。惹得世人纷纷猜测这西凉族的目的何在。
一到帝都,苏云暖一行便得知了这个轰动帝都的消息,苏、沐二人异常平静,倒是牧行歌兴奋得不行,不顾跌下马背屁股疼得紧,一路说个没完。
“啊呀,你看我就是福星一个。”客栈中,牧行歌一边扫荡着桌上的各色美食,一边滔滔不绝,“你们瞧,这第一枚龙纹玉吧,是我给你们带来的,这不,跟我一来帝都,第二枚又找着了。哎呀呀,你们去卜一卦,我保准是你们今年的大大大贵人!”
怎么成了我们跟你来的帝都?苏云暖看着牧行歌满嘴油光唾沫四溅,又好气又好笑,“这一路上你说了多少回了?这一桌子菜还堵不住你的嘴?”
“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嘛。”牧行歌捞起一条鸡腿,又想开始高谈阔论,却正对上苏云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立刻埋头苦吃,还不忘小声嘟囔着,“本来就是嘛,还不让人说了。”
苏云暖瞧见他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自打从鬼界归来,她便甚少这样笑过了,眸底的阴郁散尽,黛眉平舒,杏眸弯如娥眉月,朱唇微启,露出编贝般的皓齿,白皙的脸颊竟泛上些许红晕。
沐白见状,不免安心地笑了。看来这牧行歌的的确确是个贵人。
正吃得起劲的牧行歌疑惑地抬头看向苏云暖,这一看,便是呆了。
她平日里冷着脸已是美人一个,而现在如此温暖的笑颜让她整张脸柔软下来,平添了几分温柔。
注意到牧行歌直勾勾的眼神,苏云暖不禁些许尴尬地敛起笑容,轻轻咳了两声,牧行歌才恍然回过神来,继续埋头猛吃,心里却漫起奇怪的感觉。苏云暖把玩着茶盏,脸上犹自残留着喜色。
那一刻,她真的要忘了背负的那些过往,在这个无赖少年面前,那一切似乎没入了尘埃,失去踪影。
“然后我们该怎么办?”酒足饭饱之后,牧行歌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带着几分醉意轻飘飘地问。心里暗想这趟真是赚翻了,白吃白喝白住,天下哪有这样好的事。
苏、沐二人皆不答话,厢房内陷入尴尬的沉默,牧行歌犹自沉浸在吃饱喝足的满足感里,没有察觉到一丝不对头。
“盗玉。”沉默良久,苏、沐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什、什么?”猛地呛了口口水,牧行歌骇然惊问,霎时醉意全无,要不是吃撑了动不来,怕是当即得蹦上房梁。
“盗玉。”苏云暖见状又忍不住笑了,“那可是贡品啊,难不成去求公主赏赐给我们?”
“可这……”牧行歌瞪大了眼看着二人,惊得不知说什么好,“妈呀,那可是王庭啊,进王庭偷东西,这要被逮着了还不得千刀万剐了。”想到会被当成面团子削成片,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有我们在,怕什么。”沐白见牧行歌满脸恐慌,笑道,“不会白白看着你被削成片的。”
“那也不成。”越想越可怕,牧行歌一阵猛摇头,“再说,我也是负了伤的人,哪禁得起这么折腾。”
“当初谁信誓旦旦说能帮上忙的。”苏云暖不禁揶揄他,“现在吃饱了喝足了就想蒙头大睡不管事了啊,那这酒钱饭钱和房钱可……”
“那你们动手我放风。”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何况是谈钱色变的牧行歌,还不待苏云暖说完,他立马抖擞精神打断她的话。又瞥见苏云暖和沐白一脸不置可否的为难表情,霎时垮了脸,“好吧好吧,你们说什么我做什么总行了吧。”
苏、沐二人相视一笑,“不过这回,还真要靠你了。”
“啊?”第一次被如此器重,牧行歌不禁想拍着胸脯打包票,可惜一想到进宫做贼,那股兴奋劲早已烟消云散,又不能推辞,只得感叹流年不利上了贼船。
#####
凤芷宫。
花园凉亭内,苍绯夜静坐在石桌前,桌上红泥小火炉里燃着晒干的花尸,紫砂壶中茶香袅袅,沁人心脾。远远地瞧见一袭绯衣缓步行来,嘴角弯起一抹笑意。
“恭候阁下多时了。”见那女子步入凉亭在桌前坐定,苍绯夜沏了杯茶,推到她面前,“今春的新茶,尝尝。”
“好茶。”绯衣女子呷了口茶,赞叹,“只可惜火候有些过了,鲜洌不足。”
“少主来晚了罢。”苍绯夜淡然一笑,“要是早些时候,这茶的甘洌恰到好处,才当真是极品。”
“公子并没有邀韶音前来品茶。”自称韶音的女子轻轻晃着杯子,摇头说道,“韵音不过恰好路过,闻着茶香,来讨口茶吃罢了。”
“哦?”剑眉微扬,苍绯夜笑得诡谲,“我当是这茶香馥郁,惹得少主特地来共品佳茗。”
“这么说来倒真是我来晚了。”韶音睨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失了公子借茶香结的约了。”
“只是不知苍公子是否知道。”见他不接话,韶音兀自啜了口茶,唇齿余香,“这煮茶,讲求火候,火候到了,茶自然馨香甘洌,少一分不足,多一分过剩。而品茶,自是讲求这十分的火候,火候到了,不管客人是否赴约,都当熄火沏茶。为等一人而损了这整壶茶的韵味,只怕即便客人感激,也会兴趣索然罢。”
“少主说的可是品茶之道?”
“不错,诸事万物皆有其道,顺者昌逆者亡,千百年来无一例外。”韶音放下茶杯,目光突地变得凌厉,“天命不可违,苍公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呵呵。”苍绯夜摆弄着茶盏,微笑,“少主怎知苍某就定会逆天命而行呢?”
“苍公子心里怕是清明得很,命轮星轨,岂是之手便能倾覆。”
“那少主就那么肯定,您的所作所为就顺应天命么?”冷冷地,苍绯夜反问。“若真是如此,少主今时今日,就不该出现在王庭。”
“命数早已是定局。”并不理会他,韶音兀自说起不相干的话来,“不管其间是如何的纠葛,到最后,都是一样的结局罢了。苍公子既然已知韶音此行的目的,那韶音就斗胆相劝,切莫逆天命而行,否则他日公子幡然醒悟,回头之时只怕是代价惨重。”
“哼。”蓦然冷笑,“少主将龙纹玉拱手相送,想劝在下回头是岸么?”
“非也。”韶音起身,踱步出了亭子,“今时今日,此枚龙纹玉就该出现在王庭,出现在公子身边,韶音不过信使而已,只是顺路好言劝公子一句罢了。”
苍绯夜冷眼看着女子绰约的背影,突然高声说道:“神侍者契约师,你当真以为只有你能看破天理命数么?”
丝履一滞,韶音转身嫣然巧笑,“我知道能看透命数的人不止我一个,但我也知晓,就算有能倾覆命轨的人,也绝非公子你。”
苍绯夜怔在原地,看着女子微笑的脸,高傲而冷冽,不由得自嘲一笑。呵,神族四长老穷尽九万年都无法改变的命轨,我又能奈他如何?
韶音对着他微微颔首,方欲举步离开,只听树丛哗哗乱响,跑出个人来,气喘吁吁地冲着韶音高喊:“少主!你快去看看,外边不知哪来的野小子,愣说我们的龙纹玉是假货,跟木都领打起来了!”
两人都是一惊,韶音皱眉,展开步子三两下消失在花园里,苍绯夜顾不得桌上正沸的茶水,尾随其后追了出去。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二十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3 1:58:11 本章字数:3216
大殿内乱成一团,只见牧行歌上蹿下跳不停地躲避着一个壮年男子的攻击,口中仍旧骂骂咧咧没完没了。
“嘿,老东西,我说你你还不服气了,倒先跟小爷动起手了哇。”牧行歌嬉皮笑脸地对着那汉子嚷嚷,“你们那龙纹玉就是假货,你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那汉子使两口双刀,舞得呼呼生风,但见他皮肤黝黑,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却是一头斑白的头发,难怪牧行歌总叫他老东西。此人想来便是木都领。
牧行歌穿梭在刀风间,游刃有余,一时起了玩心,抬掌在刀侧一拍,这一掌绵里带刚,木都领只觉有大力传入,震得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唉哟。”牧行歌得逞,笑得更加灿烂,“您老人家慢着点,当心闪了腰。”
然而牧行歌却不知晓,这木都领天生白发,平生最讨厌别人说他老,平日族人跟他说话都小心翼翼连“老”这个字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起,生怕这木都领生气起来双刀一抹,给你修修脖子。如今牧行歌三番五次喊他老东西,还如此轻巧地化解了他的招法,不禁怒发冲冠,满面通红。
“喝!”见牧行歌再次轻巧躲过他的刀锋,木都领瞪眼大喝道:“狂妄小儿!我西凉族行得正站得直,岂容你在此含血喷人!没有证据就在此胡言乱语,损我族落,看我不打得你哭爹喊娘跪地求饶!”话为落音,便提刀攻来。
双刀交错,快如疾风。比方才力道更足速度更快!想来已是气急,竟动了十成的功力来对付这个年纪不足他一半的少年!不过十招,便割破了他的前襟。
牧行歌心下骇然,暗骂都是沐白出的好主意,全然没了方才的轻巧劲,只得凝神仔细躲避。
凤栖坐在高台金椅上,冷眼瞧着两人打斗,也不出手制止,全当看戏法。而西凉族的其他人见木都领攻势凌厉都不敢插手上前,只能在一旁高声劝阻。可木都领急火攻心哪里还肯听劝,只一心想打得这无赖少年跪地求饶。
刀法越来越快,牧行歌应接不暇,背后冷汗涔涔湿了里衣。心想再这么躲下去绝对会被剁成肉泥,手指不禁探上背后的刀,又突地念及沐白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说不管怎样躲开便好绝对不可动刀,心里刷的腾起一阵怒火。
丫丫的,再不动刀爷就要成肉泥了,有种你自个儿来,别让我来使这门子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手指收紧,正要拔刀,却听殿外传来清丽的女声,婉转却不失威严。
“住手!”话为落音,只听叮叮两声,玉珠撞上钢刀,震得几欲脱手!木都领这才回过神来,望向殿外。
一袭绯衣飘然入殿。
韶音冷眼看着殿内的下属,突然大喝,“木都领!你可知罪!”
这句话虽出自女子之口,却带着十足的震慑力,方才还勇猛异常的木都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低眉道:“属下知罪。”
“何罪之有?”美目一凝,厉声问道。
木都领低着头,不敢答话也不敢辩驳。
“好!你听好了!”见他不答话,韶音冷斥,“你罪有三。身为客人却大闹主人厅堂,此罪一也;不问始末缘由无故动武伤人,损我族威,此罪二也;遇事不禀私自裁夺,此罪三也。木都领,你服也不服?”
“属下知罪!”木都领再度低首,“请少主责罚!”
韶音扫了他一眼便转身对着金座上的凤栖冷然道:“在下教管不严,让公主见笑了。”
“无妨。”凤栖抿唇微笑,“都是直爽的人,好在都没有伤着。”
韶音微微颔首,又对着静立一旁的下属呵斥道:“平日里一个比一个激灵,今儿倒好,出了事也不知劝解,好歹拉着木都领。你们倒是一个比一个舒服坐着,这是要伸了脸出去给别人打么?”
凤栖一听,登时沉了脸。韶音这句话看似是教训下属,实则拐了弯儿地骂凤栖只知高坐金台,任由他人在自己的宫殿里闹腾,威严全无。本是想看韶音的笑话,却不想被反咬一口,又不好发作,只能冷冷哼了一声。
正值此时,一个宫女跑入殿内,附在凤栖耳边说了什么,只见凤栖一拧眉,微微点了点头,那宫女便领命又跑了出去。不多时,只见一对男女轻袍缓带,步入殿内。
男子玄衫如墨,面如冠玉,目朗似星,女子水袖青衣,明眸眉黛,身姿绰约。
牧行歌一见二人,不由得松了口气。我的老祖宗啊,你们总算来了,再不来我的小命可真就玄了。
二人皆眉目含笑,入殿后向着金座上的凤栖深深作了揖。只见沐白双手抱拳,朗声笑道:“愚弟年幼,不经世事,言语之间多有冲撞,还望各位海涵。扰了公主清净,请公主看在他年少无知,从轻责罚。”
“罢了罢了。”凤栖被韶音指桑骂槐地说道了一番,心中甚是不悦,只想早早打发他们走,息事宁人,于是不耐地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都不必计较了。”
韶音看着苏、沐二人,再看向牧行歌,突地微笑起来,“令弟既然说我族进献的龙纹玉是假货,想必他定是见过货真价实的龙纹玉,况且他虽出言挑衅却始终避让三分并不动武。公主,我见这少年有趣得紧,韶音斗胆恳请公主将他们留在宫中小住几日,也让他瞧瞧龙纹玉,免得徒增谣言说我西凉族对公主不敬。”
“少主?”西凉族人不禁暗自纳罕,但韶音做事向来干脆,教人摸不着头脑,一干人等也不好发问。
苏云暖一行也微微一怔,原想借故瞧瞧那龙纹玉放在什么地方,顺道摸摸宫里的路数,谁料这半途杀出的绯衣女子却帮了他们一把,若真能在宫中小住几日,那盗玉之事,便十拿九稳。
“久闻公主星术乃帝都一绝,广纳贤士共研星术。我们乃是四处云游的术士,此番前来帝都正是慕公主之名而来,恳请公主指点一二,不料愚弟莽撞冲撞了公主,实属意外。”苏云暖欠了欠身子,柔声说道,“若公主能不计前嫌,不吝赐教,我等感激不尽。”
沐白瞥了眼苏云暖,眼底满是赞赏。这话巧妙地接了韶音的意思,又对公主大肆恭维,好面子的凤栖想来是不好闭门送客的。
果不其然。凤栖原想把这三人打发走了事,岂料韵音开口挽留,苏云暖又甚是谦恭地表明来意,让凤栖不好拒绝。柳眉一蹙,凤栖懒懒开口,“既然西凉少主都这样说了,你们就留下罢。等来日得了空子,再与各位切磋星术。”
“谢公主。”三人俯首称谢。
“还未请教尊姓大名。”不等凤栖开口,韶音抢过话锋。
“在下苏云暖。”苏云暖拱手作揖,指着沐白和牧行歌,“师兄沐白,师弟牧行歌。”
“西凉少主韶音。”韶音看着三人,笑意渐深,“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我们也有诸多莽撞之处,请沐公子见谅。”
“哪里的话。”苏云暖微笑,“少主不计前嫌,在下感激不尽。”
清风入殿,满室馨香。苍绯夜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口,静静看着那袭青衣如碧浅笑嫣然,目光竟未移开一瞬。苏云暖只觉有人盯着自己,转头看去,只见殿门站着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玉带束发,漆黑的眼瞳笼着雾气,却深邃悠远,望不见底却教人沉陷其中,额环上的绿宝石闪着荧光,笼着男子干净的脸庞,惊若天人。
见他毫不客气地盯着自己,苏云暖却不恼,对着他浅浅一笑。这一笑,如春风拂水,乱了心潮。苍绯夜勾唇对她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出去。
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苍绯夜抵着额环上的宝石,不禁苦笑。这女子,他爱不得。
大殿内人群散尽,苏云暖一行因韵音请求,被安置在正殿别苑,与韵音、苍绯夜同在一个园子内,尽日无话。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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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韶音独自坐在长廊边,遥望漫天星辉,神色复杂。
苏云暖。为什么,在她身上,我会看到那个人的力量?
从她踏入殿门的那刻起,韶音就察觉出,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契约。那种只有西凉族历代族长一脉才拥有的诡异力量。
在苏云暖的身上,她看到结缔契约的痕迹,那种灵力,分明、分明就是那个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不死心么?天命不可违,她以为这般便可扭转命轨么?
微微叹了口气。你还是那般天真,一点没变呵。
思索间,长廊上传来寂寂的脚步声,转头看去,却是苍绯夜站在身侧。
“苍公子?”韶音诧异。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他终究还是沉不住气,急急的跑来问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向来遵照四长老命令行事的自己,为何却突地想要知道这其中的始末缘由。是她的一番话还是那个青衣女子?
“呵呵。”韵音轻笑,“天机不可泄露。苍公子自己命,还是自己去参破吧。”
“星术师唯一看不透的,便是自己的命数。”苍绯夜皱眉,“少主何必这般刁难。”
“不可说便是不可说。”韵音缓缓起身,“苍公子既然来问韵音,那说明韵音白日里说的话,苍公子是听进去了,这便足矣。至于何为天命,苍公子想来要比韵音清楚得多。”
苍绯夜不再多问,静静看她渐行渐远,却突然下定决心似的微微一笑。
韵音缓步徐行,看着沉浮九天的亿万星辰,突然无奈地摇头叹气。
几世纠葛,情根深种,是缘,却也是孽缘。
#####
翌日。
苏云暖一行决计在凤芷宫四下走走,摸清地形,再打探龙纹玉所在,伺机而动。
“小暖。”沐白凝视着窗外连片的墨绿忽然开口,“韶音绝非简单的人物,你要小心。”
“是啊是啊。”牧行歌在一旁插嘴,“那女人的狮吼功相当了得,那块楞木头刚在还跟我拼得要死要活,那女人一吼,嘿,他就跟见着祖宗似的扑通给跪下了。”
看着牧行歌说得眉飞色舞,苏云暖突然打心底地佩服这小子。从昨晚说到现在,他还真不嫌累!
“小暖,你要当心啊。”添油加醋地把昨儿的事又重复了一遍,牧行歌突然语重心长地对苏云暖说道。
“小暖也是你能叫的?叫师姐!”苏云暖横了他一眼,“这句话还是留给连几个鬼罗刹都收拾不了的人吧。”
“诶!那天是我失手了失手了!要不然就那几个鬼罗刹,我早就收拾干净了!”牧行歌拔高的嗓门,却明显底气不足,“再说了,凭什么叫你师姐啊,我们……”
“牧师弟。”沐白笑着拍拍牧行歌的肩,“在宫里头我们还是以同门相称比较好,免得多出麻烦事来。”
“那就不能是师兄么?”牧行歌垮下脸,小声嘟囔。
苏云暖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就凭你那点小道行,做徒弟都便宜你了。
屋外绿荫环绕蝴蝶翩跹,虽已将至夏末,园子里的花仍开得艳丽,天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看这般光景,怕是暴雨将至。璧白的手指抚过朵朵娇嫩的花,涌起些许感伤。花开正艳,经这暴雨狂风肆虐一番,又要落得满地残红了。
信步小路,漫不经心地赏玩着各种奇花异草,暗自盘算着出了别苑该上哪转悠转悠才不会令人生疑,正当拿定了主意往园子外头走时,却在转角凉亭便被突地叫住。
“苏姑娘。”
转头看去,只见凉亭内坐着个白衣公子,拈着一枚棋子,对着她弯眉浅笑。
“公子是?”想起是昨日殿外的白衣男子,苏云暖灿然一笑,问。
“在下苍绯夜。”将棋子掷入棋龛,苍绯夜笑答,“苏姑娘是要出去么?”
“随便转转而已。”拢了拢鬓角,苏云暖走入凉亭,看着石桌上空荡荡的棋盘,些许诧异,“公子怎么坐在这对着空棋盘呢?”
“在园里闷得慌,就突然想下棋了。”苍绯夜又拈起几枚棋子,随手玩弄着,“不知苏姑娘是否有这个雅兴,肯赏光陪在下下几局?”
下棋么?看着棋龛里莹润的棋子,突然间来了兴致。曾几何时,在那个无忧的山涧间,成天缠着师傅下棋,而今人事全非,也有一百年未曾触碰过棋子,不知手生了没。
欣然应允,在桌前坐定,苏云暖执棋而笑,“有很久没有下过棋了,手生了,还望公子不要见怪。”
“哪里的话,苏姑娘肯赏光,就已是在下的荣幸。”
棋逢对手,两人甚是尽兴。苏云暖虽百年未触棋局,但技艺仍存,苍绯夜想来便是高手,看似漫不经心,却暗涌波澜,一时间难以分出高下。
二人一面下棋,一面闲聊。苍绯夜绘声绘色地说着帝都的各种奇闻异事,逗得苏云暖合不拢嘴。看着她温暖的笑靥,眼神突地变得温柔。
“苏姑娘今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呢,走一步算一步了。”一子落定,那些烦心事被一句话勾起,苏云暖不禁蹙眉,“苍公子呢?不会就这么常住在王庭吧?”
“自是不会。”思索片刻,将棋子轻轻置于棋盘上,“来此有事求人罢,事情完了就该走了。云游四海也说不定。”
“公子倒是洒脱。”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埋头细究局势,不置可否地落了一子。
“呵呵。”苍绯夜轻笑,拈起一枚棋子,缓缓地撂在棋盘上。棋子落定,苏云暖蓦地一惊。这一子落下,大半江山霎时被他吞入囊中,恍然发现,自己已被他步步深诱,落了圈套。
“果然手生了呢。”有些懊恼地撇撇嘴,苏云暖看着苍绯夜,笑意盈盈,“公子技艺高超,佩服。”
“哪里的话,若不是谈笑分了神,苍某不见得能赢。”
“公子过谦了。”
谈笑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乌云翻涌,闷得胸口发慌。风起,愈吹愈烈,四周树木沙沙作响,原本亭亭玉立的花儿都一齐俯了身子,贴向地面。
“这天也变得真快。”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不禁感叹。
“今夏的雷雨少,看来这次要下个爽快了。”苍绯夜静静看着苏云暖的侧脸,淡淡地说道。
苏云暖垂下眼睑,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枚枚收入棋龛,“可惜了,若不是这天,还能……”
“啊呀!原来你在这里。”不知哪里传来一阵惊呼,打断了她的话。
抬头看去,却瞧见牧行歌气喘吁吁地跑进凉亭,对着她嚷嚷,“我当你上哪去了呢,这么老半天不会来,沐……师兄找你有事。”看见坐在一旁的苍绯夜,牧行歌识相地改了口,“回去吧,这天估计要下大雨了。”
听见沐白有事相商,苏云暖一怔,急急起身,略带歉意地笑笑,“苍公子,我有事先行告辞,改日再与公子切磋棋艺。”
“苏姑娘,改日相邀,还请务必赏光。”看着她的背影,苍绯夜开口相邀。
苏云暖回身微微一笑,“那是自然,公子如不嫌弃,叫我云暖便好。”
一袭青衣消失在树丛掩映间。劲风鼓满长袍,苍绯夜犹自坐在石桌前,笑得温柔却隐着几分莫测。
#####
“小暖,这凤芷宫,有些蹊跷。”
推门而入,便看见立在桌边的沐白,侧着身子,静静看着他们。一半的脸没在阴影间,眼里神色凝重且复杂,眉峰微蹙,嘴角僵冷,劈头便是这么一句。听得二人蓦然一惊。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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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惊雷炸响,厚重的云层遮天蔽日,天色越来越暗,最后竟暗沉得犹如黑夜。狂风呼啸,猛烈地抽打着纱窗,木质窗子在风中摇摇欲坠。苏云暖走去关上窗,瞥见外头黑压压的树影晃得不成形,劲风扑面,沾染着些许雨水湿润的味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那乱舞的枝桠间,有一双双渴血的眼,一闪即逝。
苏云暖一怔,待定睛看去时,只见树影乱晃,哪里有什么人影。摇摇头,合上窗子,对着沐白问:“怎么了?”
“方才路过缘香殿,觉得有些奇怪。”沐白揉揉眉梢,“宫中似乎有戾气,而且是极其强大的戾气。”
“怎么会?”苏云暖不禁皱眉,“那天在正殿可是一点感觉也没有啊。”
“所以才觉得有些蹊跷。而且,那种戾气,有点像魔族。”
“不可能。”苏云暖一惊,“魔族极其善于掩藏气息,若王庭内有魔族的人,断不会如此轻易让人察觉出戾气,除非……”
“有妖物!”沐白惊呼。
“可是王庭怎么会……”话未说完,苏云暖却突得住了嘴,脸色蓦然一沉,窗外狂风呼啸,惊雷一次次劈下,撕裂暗沉的天幕。
“来了。”沉着脸,苏云暖冷冷开口,话未落音,窗子被猛地吹开,呼啸的风灌入屋子,吹得长袍猎猎作响。萧索的风沾染着雨水的清新拂过脸颊,却带着浓重的杀气。
“来了。”苏云暖低声,再次重复。
此时,不止是苏云暖,连沐白和牧行歌都察觉出,在暗淡的天幕下,浓重的戾气冲天而起,沉郁压抑,嘤嘤的鬼哭声随着狂风呼啸一波一波传来,清冷的风霎时变得森冷刺骨。三人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嘻嘻。”孩童般轻轻的笑声夹在鬼哭声中蔓延开来,阴恻恻的,让人不寒而栗。
苏云暖静立窗前,手指在袖中一分分收拢,知道指甲嵌入肉中,也不肯松开分毫。嫣红的唇失却血色,她紧紧咬着牙,神色复杂。
魍珩,你就竟要做些什么?要这般苦苦相逼,不肯退让!这次、这次你又是冲着谁而来?牧行歌?沐白?抑或……我?!
漆黑的林间,闪过一双双血红的眼,死死盯着屋内的人。牧行歌见到这阵仗,几乎吓软了腿。
妈呀,这又是怎么回事,上次那几个鬼罗刹就够吓人的了,这回又来了什么劳什子!
正欲开口发问,却见苏、沐二人飞也似地抢身奔出屋子,牧行歌怔在原地,屋外阴风阵阵,鬼哭声不绝于耳,使劲咽了口口水,把挪出去的步子悄悄缩了回来。
还是老老实实在屋里比较安全,连几个鬼罗刹都收拾不了,这就更……
牧行歌心下宽慰自己,脖颈却倏地一凉,一双冰冷的手悄悄探上他的脖子,诡异的笑声近在耳侧!
“啊!”牧行歌一声惊叫,汗毛倒立,一个哆嗦便逃也似地飞奔出屋子,用手使劲搓着脖颈上冰冷的皮肤。
狂风肆虐,树叶沙沙乱响。长发纷飞,长袍高扬,苏云暖双手各持一截冰棱,静立屋外空地上,细细感觉气流的变化,沐白也将长剑横与胸前,神色肃然。被方才那么一吓,牧行歌也不再心存侥幸,取下缚于背上的刀,静静观察局势变幻。
又一道惊雷劈下,震得人头皮发麻,乱舞的风在瞬间改变了方向,以极其凌厉之势向三人席卷而来!
冰棱长剑钢刀齐齐出手,割裂空气。低哑的,传来魔物吃痛的嘶吼,仅那一瞬,又消失不见。
空气仍旧沉郁,甚至带上丝丝腥味。
“东南方,退!”苏云暖双唇微启,动用术法将这句话传入二人耳中。三人迅速点足向东南方退去,毫不迟疑。就在下一秒,三人原本站着的地方猛地一道红光闪过,直直切入地底,留下一道数尺深的裂口!
即便退开,依然能感觉到扑面的凌厉杀气,若不是苏云暖提醒,他们怕是早起被一刀切作两瓣!
“是影杀!”微微颤抖着,苏云暖握紧手中的冰棱,瞳孔骤然针缩。
沐白一惊,脸上神色更为凝重,牧行歌虽未听说过影杀,但见此阵势,也不由得心下微冷。
影杀。乃是魔族十大魔阵之一,以亡人魂魄炼成的刻毒阵法,杀人于无形。
心猛地一沉。魍珩,你当真要取我性命么?!
胸腔一股怒气涌上,苏云暖紧握冰棱,指节泛白。
那为何、为何在客栈要留我一命,那时动手,不是来得更为干脆么!
青衣女子清啸一声,提着冰棱点足掠起,两条冰棱凌空相击,片片碎裂,四下迸溅,远远看去,只觉无数泛紫的冰棱有如万箭齐发,扑向地面!
“噗”的几声,几个影杀被冰棱贯穿,现出了人型,倒在地上,挣扎几下便话未黑烟消散殆尽。好些个负伤的影杀也纷纷现形,睁着血红的眼盯着三人,森冷的獠牙曝露在空气中,咆哮几声便冲三人扑去!
影杀虽可怕,但一现原型就与普通魔物无异,虽速度敏捷倒也没有太过棘手,沐白转腕,挽起几朵剑花,当空劈下,剑气吞吐如云,切入影杀体内。影杀负痛低吼,抬起尖利的爪子向沐白抓去,然,还未触及他的衣襟,当空又是一剑,生生将它斩为两段!
牧行歌也不甘示弱,虽头一次见着如此狰狞的魔物,心下不免生畏,但刀法如行云流水,丝毫不留空挡,与几只影杀缠斗在一起。刀锋过处,清光万泻,百招内将其斩杀。
苏云暖拈着数枚冰针,朝扑来的影杀射去,却留意着四周的气息变化。
这些个影杀不足为惧,影杀阵最为可怖的并不是无形的影杀,而是坐镇阵中操纵影杀的主人!方才她那一击中掺杂了咒语,让负伤的影杀现形,但阵中的影杀绝不止这么几个,然而现在却全然没有了气息踪影,着实让人生疑。
苏云暖皱眉,露出些许担忧。
被冰针刺中的影杀咆哮,伸手要将冰针拔出,苏云暖见状,抬手于胸前结了个手印,没入影杀身体内的冰针霎时绽成朵朵冰花,撕裂它的身体。惨叫四起,最终涅于无形。
四周空空荡荡的,仿若什么也不曾发生。阴风呼啸,树丛乱响。
牧行歌送了口气,“好险啊。”
“当心。”苏云暖静静看着园子的一角,提醒,“还没有结束。”
话为落音,尖厉的笑声漫开,虚空中竟浮现一个少女的身影,惨白的脸,猩红的眼里没有瞳仁,在苏云暖的面前,咧着嘴,诡异地笑着,尖利的獠牙狰狞可怖。
“苏云暖。”少女用奇异的语调唤她的名,咯咯地笑了,“苏云暖,你居然能逼我现身,呵呵。”
话为落音,少女便冲这苏云暖扑去,手中握着一柄血红的匕首,划向苏云暖颈间。
血匕!专门损伤元神的噬魂之器!看来这个少女是冲着苏云暖而来的。
苏云暖一惊,点足向后飘去,谁知这个诡异的少女竟在瞬间扑至身前,转腕一刺,“噗”地一声,匕首刺入左肩,虽无鲜血横流,但痛意霎时袭遍全身,脚下一软,几欲站不住。
“小暖!”沐白与牧行歌同时惊呼,冲上前去。
少女偏头诡诡一笑,“哼,你们还有工夫管她么?”
二人一惊,但觉背后劲风袭来,转身便挡,“嗤”地一声,衣襟被尖利的爪牙抓破。二人大骇。
“哼,你的阵法支撑不了多久,可我的影杀却是源源不绝!”得意地笑着,少女拔出匕首刺向苏云暖的眉心,“这回,就没那么容易让你逃了!”
苏云暖侧身闪开,却发现步子虚得很,提不上一丝力气。
“呵呵。”看着她眉间的疑惑,少女轻笑,“血匕噬魂,你不会不知道吧。”
抚上左肩,肌肤平整,并无丝毫伤口。苏云暖心下微冷,肉体的痛楚尚能忍耐,但元神受损,又岂是片刻能恢复的。
“怎么?吓傻了么?”扬眉冷笑,少女握着匕首再次扑来,“那就乖乖地让我取了你的魂魄,来做我可爱的傀儡罢!”
躲闪不及,苏云暖幻化出冰棱格开匕首,然元神受损灵力不足,那冰棱仅维持了一瞬便消失在风中。少女得意地笑了,“哈哈!操纵这样一个强大的影杀,应该很有意思!”
言语间,匕首赫然近了眉心,苏云暖大骇,却无计可施。
“小暖!”沐白与牧行歌被影杀缠住,抽不得身,焦急地大喝。
看着苏云暖惊慌的神情,少女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那张煞白的脸显得更为狰狞。“谁也救不了你了!”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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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地一声,在血匕即将没入眉心之时,一枚玉棋子飞来,将匕首震开。有大力传入,震得少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苏云暖得了空子,硬是提了一口气,点足略开。
“谁?!”少女恼怒,大喝道。四下看去,却瞧见乱舞的树影间走来一袭白衣胜雪,额环上暗绿的宝石熠熠生辉。
“影杀么?”白衣男子轻笑,“真不自量力。”
白光闪过,空中蓦然传来惨叫声,剩下的影杀纷纷现形倒地,几枚棋子散落在草丛中。
众人皆惊。
这个温文尔雅的男子竟在几招间便彻底扭转了局势,棋子杀魔,他绝非常人!
“哼。”少女冷哼,手指在袖底收拢,然还不等她握紧腕上缠绕之物,只觉手腕一麻,紧接着鲜血喷涌而出,瘦小的手竟被其腕斩下,跌在草丛中。
“啊!”惨叫声蓦然响起,白衣男子在树影下,浅浅笑着,神态高傲。
谁都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出手斩下手腕,仅仅须臾之间,男子依然静立原地,似乎不曾移开一步!
“想要召唤影杀么?”男子冷笑,“真是太天真了。”
少女死死盯着白衣男子,眼底拢起刻毒地恨意。
风起云涌,天色暗极反亮,片刻之后,豆大的雨点扑天盖地地砸下,天地间雨幕漫漫,模糊了视线。
少女唇角漾开一丝笑,握着匕首扑向苏云暖。还未在男子诡异的身手间回过神,漫天雨幕又遮蔽了视线,苏云暖只觉劲风夹杂着雨点扑面而来,想要躲避却已来不及,踉跄地向后倒去。
树下男子神色一肃,举足上前,在落地的瞬间出现在苏云暖身侧,揽她入怀,伸手一指。指尖腾起一道光芒,刺入少女的体内,紧接着手腕一翻,光芒陡然大盛,瞬间将她撕碎。
血沫飞溅,苍绯夜抬手挡在苏云暖面前,抱起她掠至屋檐下,用手拂去她面上的水珠。白袍上沾了些许血污,染上雨水,晕了开去。
苏云暖只觉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待回过神来,发现身处屋檐下,沐白与牧行歌一脸释然地对着她微笑。
“苏姑娘。”苍绯夜按上她的左肩,温暖的气息漫入体内,替她疗伤,“好些了么。”
“好些了。”依偎在他怀里,苏云暖抬起煞白的脸冲她感激一笑,“还要谢谢苍公子出手相救。”
“苏姑娘客气了。”嘴角勾起温暖的笑。
“如不介意,叫我云暖便好。”苏云暖深深吸了口气,却仍旧提不起力气来。
笑容渐深,苍绯夜抱起她,向屋内走去,“云暖。”
“苍公子。”沐白开口叫住他,“方才多谢了。”
“客气。”苍绯夜颔首,“我与云暖一局棋之交,断不能见她如此送命。”
“那还劳烦苍公子替舍妹疗伤。”看见他方才的手法,想来是内家,此刻沐白疲倦万分,也顾不得那么多,将苏云暖交给他。
当务之急,还是治好她的伤罢。
“那是自然。”苍绯夜再颔首,抱着苏云暖转入屋内。
沐白有些疲惫地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倒是牧行歌瞪大了眼睛看着苏云暖房间的方向,半晌呐呐说道:“沐……师兄,那人也太神了吧!可你就这么把她托付给一个半路杀出来的人,不太好吧,万一……”
“得了。”沐白叹气,“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怕是不能帮小暖疗伤,你又一窍不通,只能这样。他既然出手相救,应该不会对小暖不利。”
“可是万一他……”瞥见沐白眼底的锋芒,牧行歌说到一半识相地闭了嘴,“我回去。”
蹭蹭地跑回屋子,还不忘向苏云暖的屋子里瞧了两眼。
沐白驻足片刻,方想举足,胸腔内血气翻涌,喉间一股腥甜,嘴角沁出一丝血来。抬手拭去,不禁苦笑,也回了房间。
谁都没有注意到,树影掩映间,一双深棕的眼眸满是复杂的情绪,悄悄隐去痕迹。
而长廊尽头,一袭锦袍曳地,妖娆的玫瑰图样蜿蜒盛放,樱唇紧抿,宝石蓝的眼里满是嫉恨,许久,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
暗香涌动的寝殿中,凤栖坐在榻上,死死扯着纱帐的一角,绝美的脸因嫉妒而扭曲得可怕。
原是听到园子里的动静前去瞧个清楚,谁料却见着方才那一幕。
苍绯夜抱着苏云暖,眼底的温柔与疼惜一览无余。那样的神情,他不曾、不曾对这自己流露过分毫!
苏云暖!苏云暖!
“嗤”地一声,纱帐生生被撕开一道口子,修长的指甲划破掌心,沁出丝丝鲜血。
“公主。”绿岫端着茶盏走上前来,“请用茶。”
凤栖拾起茶盏,想起方才那一幕,不禁负气猛喝了一大口,谁料茶水正热,被烫了个猝不及防。
“滚!”将茶盏砸向地面,凤栖低吼,“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给我滚!”
绿岫大惊,她并不知公主盛怒所为何事,只得唯唯诺诺收拾了残破的杯子,退了出去。
凤栖站在屋内,仰起高傲的额,眼里闪过狠狠地光芒。
苏云暖,在我凤芷宫,岂容你这般嚣张!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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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芷宫外,一处阁楼上。
一袭紫衣迎风而立,雨水打在脸上,一片潮湿。
失败了么?不,也算成功了罢。
紫衣女子轻笑,却升起一丝疑惑。为何,为何有那一瞬,她真的希望苏云暖死在影杀之手?
微微蹙眉,她叹了口气,不再多想。
“果然是你。”方欲离开,背后却冷不防响起一个清丽的声音。转头看去,紫衣女子猛然一惊。
楼阁昏暗的一角走出一袭绯衣,轻唤她:“韵音,果然是你。”
韶音走至紫衣女子面前站定,凉风吹起紫衣女子笼着的面纱,一脸惊愕。
面纱下的那张容颜,竟和韶音一模一样!
“阿姊……”那个唤作韵音的女子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有些恍惚。
……
“逆子!”一阵掌风过后,白皙的脸颊赫然是五道红印子,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跌倒在地,紫衣明艳,嘴角沁出鲜血,乌黑的眼死死盯着怒气冲天的虬髯汉子,满是恨意。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大逆不道的逆子!”想必是气急,那汉子满面通红,眦目尽裂,浑身颤抖着,“大祭司的讲法堂你去掺和什么!布道施教,讲得就是顺应天命信奉神明。你倒好,跑去说什么天命尽在人手,皆可扭转。那些人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给你这么一说,竟大闹讲堂!好在族长没有怪罪,否则你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烧的!”
越说越气,汉子抄起桌上的皮鞭就向女孩打去!
“爹爹!”屋外冲进一个绯衣少女,跪在汉子跟前伸手护住了紫衣少女,“韵音不过一时冲动,族长都不怪罪了,爹爹何必动怒至此。”
“韶音啊韶音,爹爹我是恨铁不成钢!”汉子看着韶音惶恐的小脸,叹息,“双胞姊妹,除了皮相,你们姐妹两怎就生的两幅模样呢。韵音要是有你一半的懂事乖巧,我又何必操心至此。”
“哼。”韵音擦去嘴角的血迹,狠狠瞪了那汉子一眼,“我用不着你操心!”
“韵音!”韶音赶忙回头用眼神示意她。
韵音爬起身,冷笑。“怪物,冷血的怪物!你眼里除了天命还有什么!”语毕,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你!”汉子气结,瞪着眼,说不出话来,饱经沧桑的脸上渐渐浮现一丝沉沉的哀恸。
“爹爹。”望向失神的汉子,韶音怯怯地唤,良久,一跺脚转身追了出去。
清溪边,韵音跪在地上,掬起清水扑上火辣辣的脸颊,疼得咝咝吸气。看着自己狼狈的倒影,韵音不耐地伸手拂乱水流,走到一旁的树下坐着,用衣袖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水珠。
“韵音。”一袭绯衣行至身侧,缓缓坐下。
“哼,你不是该在老怪物的身边,做他的乖乖女儿么。”韵音冷笑。
“韵儿!”韶音皱眉,“爹爹也有他的苦衷。”
“苦衷?!”柳眉一扬,韵音转头看着韶音,冷哼,“他的苦衷就能让他眼睁睁看着娘被那群怪物烧死,不做半点反抗么?!”
“韵儿。”韶音低眉,眼神哀伤,“我们是神侍者,身为神侍者侍奉主人左右,就不能被任何情感羁绊。”
“因为,那个人知晓一切命数么?因为星辰轨道不能被人所左右么?”韵音苦笑,“又来了又来了,又是什么天命不可违,我不信、我不信!”
“这是事实,由不得人不信。”
“阿姊!”韵音霍地转头,看着韶音,“难道你就相信,娘生来就是血祭的祭品?!她生来就该被活活烧死么!”
“我……”韶音语塞。
“阿姊!最终成为神侍者、洞晓天命,站在主人身边的也就只有一个人呵。难道、难道就要为此牺牲全族人的感情,成为冷血的怪物么!”韵音低吼。
“如若不这样,有如何能挑选出那个神侍者呢。”韶音无奈地低下头,“我们的命,早就注定了的。”
“哈!你也这么认为么?”韵音冷笑,“连你也认了所谓的天命么?”
“我没得选择。”
“阿姊。”韵音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树影在她眼底落下一片阴霾,“为了那个素未蒙面的主人,何必如此牺牲。天命天命,终究有一天,我定要颠覆所谓不可违的天命,给那些冷血的怪物瞧瞧!他们信奉的东西,是何其的脆弱!”
“韵音。”杀气腾腾的话语传入耳间,韶音一怔,“那个人的力量,你怎么可能违逆。”
“嘻嘻。”满脸杀气的韵音突地笑了,“阿姊,我们可是契约师呵,可不仅仅只是神侍者。”
风送花香,蝴蝶翩跹,飘零的花瓣顺着清溪留下消失在蜿蜒的山涧间。韶音怔怔地看着笑得诡异的韵音,突然觉得,这个就在眼前少女离自己是那样的遥远,仿若来自两个世界。
……
雨近屋檐,飘湿了裙角。两人静静立着,四目相对。绯衣鲜红,紫衣明艳。只是那鲜红中掺杂了些许无奈,明艳里染上了蒙蒙尘埃。
“想不到,还能在这里遇到。”寂寂地,韵音一声叹息。
九万年前,自韵音叛离族落离开之后,姊妹二人便再不曾见过,九万年光阴荏苒,时光并没有在两人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她们都不再是那时的少女、那对无论遭遇何事都仍然能坦诚相对的姊妹。
一个神族至尊的忠诚侍者,一个鬼界之王的神秘谋士。姊妹二人已全然走上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再回不到最初。
“韵儿,跟我回去,可好?”韶音的目光错过她的脸,投向屋外漫漫的雨幕。
韵音一怔,似乎没有料到她居然会好言相劝,惊愕的眼神扫过她没有表情的脸,仅那一瞬,嘴角却勾起嘲讽的笑。
“九万年,你有多少个身份了。”韵音微仰起头,说些毫不相干的事,“这次又是什么?西凉族少主?你还真是忠心呵,就这么供他驱使,难道就看不出来,他不过利用你罢了。”
“韵音。”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韶音皱眉,“怎可如此诋毁主人。”
“难道不是么?”韵音抬高了声音,“他的眼里,有的只是浅音而已,你呢,不过是一个替代品、甚至连替代品都不如,棋子罢了。一枚永远不会背叛的棋子!”
“住口!”韶音厉叱。
“阿姊,以你的天赋,我根本不会相信你甘愿做那个人的侍者,供他驱遣。”韵音眯起眼,看着眼前盛怒的女子,“你参破了天道,知晓过去未来,我虽不及你懂得透彻,但这绝非天命!你能选也有的选……”
“选什么?”冷冷地,韶音开口打断她,“像你一样背叛族落、罔顾使命么?”
一时语塞,韵音别过脸,冷哼一声。
“契约师一族,生来就神侍者。即便侍奉主人身侧的只有一个、参透命数的只有一人,可契约师是神族的左膀右臂,你无法否认!”韶音看着她,脸色渐渐缓和,“你说你不信命,但你生在命中,信与不信,哪里是你能左右的。万年来,你走的路,哪一步不是天命使然呢?”
“难道九万年前的那场劫难也是天命么?”韵音反驳,“三界颠覆天下浩劫,难道也是天命么?那个人冷眼旁观又做了什么?以他的能力,扭转乾坤又何尝不可,难道就为了顺从天命以致血流万里遍野哀鸿?”
“劫数。”韶音叹息,眼底露出哀伤的神情,“那是因为有人同你一样,不信命、颠覆命。”
韵音愕然,“谁?”
“韵儿,九万年了,你还不明白么?”并不回答她的疑惑,韶音自顾自地说道:“该回头了。”
“呵呵。来不及了。”韵音也不再多问,转身走至栏杆边,伸手承接着冰冷的雨水,嘴角是莫测的笑,“阿姊,我就快成功了。呵呵,你就等着罢,命轮星轨,我终要教你们知道,不可违逆的究竟是何物!”
紫色的长袍在风中铺开,仰起脸对着阴沉的天空笑得诡秘,面纱在风中扬起,青丝飞舞,染上雨水的湿润。紫衣女子傲然立于连天雨幕后,遗世孤绝之姿。
“韵儿……”韶音开口方欲说些什么,那袭紫衣便倏地消失在夜空下,失了踪影。
狂风呼啸,大雨滂沱。天地静谧,唯有这雨声冲刷着一切,这场大雨过后,这天下又将是一副新的模样,云淡风轻,只是估摸着便也快要入秋了罢。
韶音合上眼,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韶音。”空气中传来男子含笑的声音。
“主人。”对着虚空,韵音微微颔首,毕恭毕敬。
“你们俩姊妹,有趣得紧呵。”男子温柔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一个口口声声要颠覆命运,却又步步为命数谋划,一个信誓旦旦恪守己职,却这般劝一个人逃离她的命数。”
“主人,我只是不忍心看她如此执迷。”韶音跪下身来,诚惶诚恐,“她毕竟是韶音的妹妹。”
“呵呵,我知道。她注定是这一切的钥匙,又岂会因你一两句话而改变。”男子朗声笑道:“韶音,她看不透,你难道也不知道么?做好分内的事就好了,其他的,看着便是。”
“是。”绯衣女子再颔首,许久才缓缓起身,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沉沉的天空,眼里看不见一丝表情。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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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生殿寂如死水,唯有烛火明灭,好似妖魅的眼,诡秘地窥视着一切。大殿内,一袭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魍珩把玩着手中的水晶琉璃盏,薄唇微抿,脸色僵冷,眉间阴沉沉的,有掩藏不住的戾气。手指微微用力,那精致的酒盏便嚓的一声碎裂,化作粉末散在风中。
暖儿。
想起凤芷宫的那一幕幕,心猛地抽了一下。影杀,他万万没有料到,韵音竟会派出影杀。鬼罗刹她尚且能应付自如,但毕竟只是元神,以目前的灵力对付十大魔阵,即便能退敌也必然身负重伤。
韵音,她究竟在想些什么,这次,跟事先约定的根本不一样!她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心下突然烦躁不安,眼前闪过那个身手诡异的白衣男子。
他,又是谁?那气息,像是神族的人。他为何会出现在王庭,又为何出手救下暖儿?
脑中思绪凌乱,魍珩抬手死死按着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许久,长长舒了口气。
好在暖儿并无大碍,好生休养几日,应该变能恢复了罢。
望着殿外的雨幕,眼前浮现的画面依然让他无法释怀。那个白衣男子看向苏云暖的眼里,温柔与疼惜一览无余。他抱着她、护着她。而自己,却伤害她、远离她。甚至在那样的情形下,都无法出手救她!
手覆上木柱,轻轻合上眼,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而眸底的波澜暗涌也被阻隔在薄薄眼帘之后,捕捉不到分毫。良久,他再度睁开眼,深棕的眸子寂静,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沉思片刻,魍珩举步向殿外走去,手指离开木柱,五个深深的指印赫然其上!
“王。”不出三步,身后传来女子冷冷的声音。
韵音自内殿转出,看着魍珩,冷冷发问:“王这是要去何处?”
“我去何处,还轮不到你来过问。”脚步一滞,听见她的声音,魍珩也不急着走,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血契和往世书拿到了么?”似乎有些心虚,韵音在他的注视下偏过脸,问起血契的事来。
“我被阻在神殿外了。”魍珩摇摇头,想起神殿外的诡异情形,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血契和往世书果真在神殿里?”韵音霍地看向魍珩,有些不可思议。
“应该就是了。古籍上有这一卷的记载。”
“怎么可能。”韵音嚅嗫着,频频摇头,“那些事,怎么会被记录下来,那可是神族的秘密呵。”
魍珩微微一笑,却不解释。那个藏书阁鲜为人知,其中古怪的书占去了大部分的书架,若不是当初苏云暖硬拉着他去帮忙整理,他怕是也不会知道。
“为何要派出影杀?”敛起笑容,魍珩话锋一转,问道。
“若不如此,她怎会断去所有念想。”心知此事着实过分了些,韵音依然反驳,“若不是王按捺不住去了客栈,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监视我。”微微眯起眼,瞳孔里泛起一丝冷意。
“苏云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中,我并没有监视王。”
“呵,即便那日我不曾去客栈,你仍旧会这么做的,不是么?”唇边勾起一丝冷笑,“韵音,不要忘了当初是怎么约定的。你现在为谁效力,你心里应该清楚。”
“放心。你的苏云暖暂且还死不了。”心下莫名地烦躁,韵音脱口而出,却旋即住了嘴。
魍珩沉着脸,眼底闪过雪亮的光,瞬间移至韵音身前,伸手掐住她的喉咙,快如闪电。“韵音,你听好了,我不想伤她,请你记着当初的约定。如若她出了什么事,我定不会放过你,而你穷尽九万年的谋划也功亏一篑,你最好想清楚。”
“咳咳。”被掐得几乎窒息,韵音想要掰开他的手,却撼动不了丝毫。
“即便不再逼她,她也会回来开启封印,你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魍珩松开手,韵音只觉脚下一软,瘫坐在地,剧烈咳嗽着。
“你最好记着我刚才的话,再有下次,我决不饶你。”瞥了她一眼,魍珩拂袖离去。
韵音坐在冰冷的地上喘息着,眼底蒙起一层雾气。她也说不清,为何有那一瞬真的希望苏云暖死去,这根本就与她的初衷不符,为何会这样?
她看着魍珩消失在拐角的身影,心下突地酸楚。
他已不再是百年前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鬼界之王,经历了那场叛乱,这百年间的成长已经全然超出了她的预料,果敢决绝甚至冷血无情,举手投足间她似乎看到了九万年前那个征兵天下的鬼君。
只是,同那个不可一世的鬼君一样,他心底,有那一个女子,成了致命的软肋。那夜在客栈中,他脸上的慌张不安在这百年间从未出现过,甚至、甚至是七十年前弑父篡位,用长剑毫不留情地斩下生身父亲首级的时候,都不曾有这样的表情。
那个女子,那个叫苏云暖的女子,竟左右了他所有的感情!
凭什么!鬼王当是这世上最强的王者,没有任何弱点!他的感情,不能被任何人所掌控!凭什么一个苏云暖便左右了他的一切,连我……
韵音蓦然怔住,心底五味杂陈。
百年的朝夕相处,她已在不知不觉间对他滋生了异样的情感,那样细微的变化,甚至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出。直到苏云暖的出现。
在他看见苏云暖的那一瞬,嘴角浮现的笑容是那样的温暖。虽然仅那一瞬,她依然看得清楚,也第一次直到,原来、原来他也能这样微笑,那个百年里几乎都没有笑过的少年居然也有那样的微笑。
他所有美好的表情、不安的情绪统统都只因这个女子。对她,对他的生身父亲,对这天下,都只是一副冷然不羁的神态,才像一个高傲的王者。
她不甘,难道她于他,真的仅仅只是盟友只是君臣么?而对苏云暖,即便她恨他,他也义无反顾地爱她如初,甚至不惜倾覆天下?
韵音握紧拳头,指甲在粗糙的地面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他会不会为了苏云暖,杀了我?
显然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韵音瞪大了眼,许久,缓缓起身。垂着头,如瀑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樱红的唇微微上扬,勾出一个凄凉却阴沉的笑。
魍珩,你会不会为了她,而杀我?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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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半柱香的时间,房门蓦然洞开,一个浑身是水的少年闪身而入,轻轻掩上门。
“这阴雨天你又上哪去了?”沐白皱眉,开口问。
“去逛了逛。”牧行歌摘下斗笠,不停地拍身上的水,细小的水珠溅得到处都是。
“逛了逛?”
“嗯。”牧行歌懒得解释,继续拾掇他湿漉漉的衣服,“这凤芷宫也真大得吓人,逛了大半天,差点没迷路。”
“真就只是逛了逛?”沐白从柜子里取出一件长衫递给他,“换上吧。”
牧行歌接过长衫,却向桌上一丢,看着沐白,嘴巴张了张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找到什么了?”沐白见状,神色一肃。
“我……”牧行歌使劲吞了口口水,“沐白,你们不能这么瞒着我了!”
“嗯?”沐白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些日子的事情,太蹊跷了。”牧行歌死死盯着沐白,企图从他眼里捕捉到什么情绪的变化,“你们要找龙纹玉,魔族也要找龙纹玉,不对、不仅仅是找龙纹玉这么简单,上次的鬼罗刹只是要玉,可是这次的影杀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你们跟魔族结下了什么梁子?这龙纹玉又是做什么的?”
沐白苦笑。这小子,脑袋难得灵光了一回。虽然将他带入险境却不做任何解释着实对他不住,但那些错杂纷乱的过往缘由要怎么跟他说。
“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牧行歌见沐白不答话,继续追问,“沐白,我不知道你们把我当什么,可我牧行歌可是那你们当朋友。我虽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不该问的不问,可这次小暖差点丧命,怪事连连,你们就真打算瞒我一人么?!”
“小子。”沐白缓缓开口,“不是我不告诉你。只是这件事不该由我来跟你说,待小暖伤好了,你去问她罢,她若觉得时机成熟了,自然会告诉你。”
“可……”
“不是我们不把你当朋友。”沐白打断他,“这件事牵连甚广,你知道了未必是件好事,甚至会卷入其中。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地身临险境,你要想清楚了。”
“放心!”像是得到什么保证似的,牧行歌拍拍胸脯,“我牧行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我既然把你们当了朋友,就算是刀山……阿嚏!”
话未说完,牧行歌只觉鼻尖痒痒,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沐白噗地笑了,拾起桌上的长衫丢给他,“得了得了,还是赶紧回去把衣服换了,要是着凉了就又得多一个病患了。”
“哦。”牧行歌接过长衫,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就转身向外走去。不出两步却又折返回来,附在沐白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便回了自己的屋子。沐白站在屋内许久才回过神来,唇角漾开一丝微笑。
#####
在书房外徘徊良久,手好几次覆上木门,却始终没有力气将它推开。韵音微微叹了口气。自从三日前二人把话说僵之后,她便有意无意地躲着魍珩,不曾再说过一句话。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何会这样。
三日里,她一次一次地提醒自己,他只是盟友,甚至只是一枚棋子,一柄她隐忍了万年后打磨出的利器,只待出鞘之日颠覆一切,达成她谋划万年想要证明的事。
只是,今时今日,她却对他……
韵音有些气恼地摇摇头,一咬牙,推门而入。
魍珩依然坐在书桌前,翻看那些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书卷,气定神闲,见她进来也只是淡淡地瞥了眼。
“把这个带着罢。”韵音取出一枚楠木珠子,搁在桌上,“圣殿下的幻界怕是星帝设下的,带上它便可不受幻境所扰。”
魍珩拾起珠子,在指间把玩,微微一笑,“与我同去罢。”
“嗯?”韵音一怔,“我?”
“怎么?不愿意?”魍珩皱眉,“应该已经没有什么顾虑了才对,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方便。”
想起那日在阁楼遇到韶音,韵音苦笑,“王都知道了么?”
“有什么事能够瞒过我。”魍珩收起书卷,起身,“既然她已经找到了你,那去圣城,就应该没有什么顾虑了才对。况且四长老的力量,或多或少都还是有一定威胁,我不想再去第三次。”
“王若需要,听凭差遣。”韵音颔首,心底却涌起淡淡的喜悦。
“先回去歇着罢。”魍珩走出书房,侧脸淡淡嘱咐,“今夜出发。”
“是。”直到扬起的大氅消失在楼梯处,韵音回过神,浅浅一笑。
雨势小了很多,却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魍珩沿着台阶盘桓而上,直至顶层才顿住脚。
明珠光华流转,青光泻下有如雾气升腾,暗沉的地面光圈游离其上,似清溪水浅蜿蜒缭绕。在那光雾的中心,一口水晶棺晶莹剔透,折射出霓虹般的光晕。
魍珩静静凝视着水晶棺,良久,举步上前。
水晶棺内的青衣女子宛若睡着一般安静美好,乌发如瀑,雪肌若瓷。魍珩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眷恋和深情徜徉眸间,许久,缓缓伸出手去。
然,修长的指被一层薄薄的结界阻隔在祭坛外,摩挲着无形的结界,指尖冰凉。
“暖儿。”低哑的,他喃喃唤她的名。
明明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像隔了数十个光阴那样漫长而遥不可及。女子的容颜停留在百年前那个凄美的微笑里,而百年时光错落,即便没有留下无可泯灭的痕迹,但那个女子却早已不是最初那个弯眉浅笑裙褶飞扬的少女了。
他痴痴望着棺中的女子,嘴角上扬,勾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快了,就快了。只要解开血契,我就不再有所忌惮,很快就能结束这一切,你就能重新回到我身边,并肩天下!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二十九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3 1:58:12 本章字数:3412
夜凉如水,雨水的湿润夹杂着泥土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茂盛的草丛里蛐蛐低低的吟唱,娴静而美好。空荡荡的长廊上,两条人影寂寂伫立。
玄衫如墨,白衣胜雪。
“你的伤还是仔细些好。”苍绯夜看着沐白,微微皱眉,“像是陈年旧疾复发,能根治就尽早治,如此反复下去终归不是办法。沐兄这伤复发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不瞒苍兄,我这伤怕是……”沐白抬起手凝视着掌心的纹路,许久轻轻吐出一句话;“没得治了。”
“怎么……”苍绯夜诧异,“那云暖不知道么?”
“小暖并不知情,我也不打算告诉她。”沐白放下手,对苍绯夜浅浅一笑,“所以请苍兄替在下保存着个秘密,不要告诉小暖。”
“为何?难道这伤是……”苍绯夜心下明白了几分,“莫非是因她而伤?”
“不是……”沐白苦笑,旋即摇摇头,“也是。”
苍绯夜见他如此,也不便多问,只是嘱咐了几句便相辞而去,只余沐白一人独立长廊,清风过处,撩起长衫,一阵沁入骨髓的凉意瞬间传开。
莫非是因她而伤……
沐白垂下眼睑,眼底有一闪而逝的无奈。
那一日,如果、如果再早一点察觉出来,该有多好,也不至于到今日这般兵刃相见。
小暖。
沐白紧紧闭上眼。
如今你是否后悔过,当初那么不管不顾地随他去了……
……
“沐白。”青衣少女绞着衣带,对着沐白小声嘟哝着,“我要不要去呢?”
“丫头,你自己算算这是这个时辰里你问的第几次了。”沐白揉揉眉梢,头大如斗,“去吧,况且魍珩在,不会有事的。出入鬼界,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次不一样嘛。”苏云暖嘟嘴,喃喃,“无生殿啊,那不是要见到鬼王了……”
“怕什么。”沐白揉揉她的头,“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
“沐白!”少女娇嗔,脸上攀上一抹绯红,语气却满是担忧,“可是我……”
“有魍珩在呢。”知道她担心的事,沐白只是笑笑,“即是他提出来的,那他必然事先打好招呼了,应该不会为难你。”
“嗯。”苏云暖依然绞着衣带,低低应了声。
“怎么?魍珩没来接你么?”见她依然站在原地,沐白疑惑。
“没,他说他在无生殿等我。”咬着嘴唇,苏云暖说。
“什么?”沐白一怔,皱起眉头。似乎、似乎有些不对劲。
许久,绞衣带的少女突地一跺脚,“啊呀,不管了,去就去,难不成他还能吃了我。”
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心下隐隐地不安。沐白摇摇头,躺回软榻上随手拾起一本书,暗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日头渐渐西斜,沐白凝视着橙红色的晚霞,眉峰紧锁。她已去了大半日,怎么还不回来?看向屋外愈渐昏暗的天色,突地心头一紧,翻身下榻,风一般地掠了出去。
神殇都静谧而阴森,沐白顾不上那些重重的守卫,直直向鬼界的最深处掠去,神色冷得可怕。数十个起落之后,他远远看见一片空地上,一袭黑衣在风中飞扬。眉峰微蹙,“刷”地掠至他的身侧。
“小暖呢?”看着失神呆立的黑衣少年,沐白开口问。
“呵呵。”魍珩缓缓转头,看着沐白,眼神涣散聚不到一处,只是咧着嘴,笑得绝望。
“小暖呢!”心猛地一沉,沐白抓着他,蓦然抬高了音调,厉声问。
“暖儿……”涣散的眼神最终在沐白脸上聚拢、最后定格,魍珩脸色煞白地看着他,只是喃喃地自言自语。
“小暖怎么了!”见他这副样子,心底涌起巨大的不安,沐白死死抓着魍珩的肩,低吼,“究竟怎么了!”
“怎么了……”魍珩轻笑,继而狂笑,“怎么了怎么了,她死了!她死了!”
沐白浑身一震,渐渐松开双手,不可置信地重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死了。”魍珩看着自己的双手,眼里满是血丝,“她死了,是我亲手杀了她、我亲手杀的她!”
沐白只是怔然看着这个浑身充斥着绝望气息的少年,半晌,低哑的吼出他的名字,“魍珩!”
刹那间,杀意弥漫,沐白沉着脸反手横挥,手中树藤化作长剑,直直刺向魍珩。“嗤”地一声,长剑撕裂衣衫,留下一道贯胸的伤口,鲜血淋漓。
见他不躲闪,沐白一怔,却随即被怒气吞没,转势再向他刺去,毫不留情。也许方才一剑余下的疼痛让失神的少年清醒了一些,看着逼近的长剑,魍珩回过神来,点足掠开。
但身形迟滞,依然被剑气划破肩头。
沐白凝眉携剑,毫不犹豫地连连出手,招招狠辣,直击命门,似要置他于死地一般。魍珩也不还手,只一味的避让,然剑气狠厉,好几次躲闪不及,伤痕累累。
魍珩的眼神依然涣散无光,深棕的眼眸没有丝毫光彩,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暖那么信你、你怎么可以……”长剑再次近身,魍珩微微偏头,剑锋从颊边擦过,血流覆面,苍白瘦削的脸霎时变得狰狞可怖。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我无生殿前放肆!”苍老威严的声音传来,虚空中浮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纯黑的长袍,下摆暗红,绣出火焰的图样,晃眼看去,竟如活了一般的翻滚跳跃,灰白的长发用玉冠束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张脸瘦得不成样子,唯那一双锐利的鹰眼,散发着不可直视的锐气。
沐白浑身一震,缓缓放下剑,再他的目光中,双手竟微微地颤抖。魍珩只是淡淡睨了眼黑袍老者,缓缓走至他的身侧,依然沉默。
“哼,黄毛小儿,鬼界岂能为汝辈所擅闯!”老者呵斥,言语间却好似蕴藏内力,震得沐白几欲握不住剑。
“是你……”不知哪来的勇气,沐白再度收拢手臂,咬牙切齿地问:“是你对不对,是你逼的!你杀了小暖是不是!”
“哼,是又如何。”老者轻蔑一笑。
“你!”沐白死死瞪着他,突地举剑向他劈去!
那一瞬,魍珩暗淡的眼里突地闪过一抹惊慌,嘴唇微启,方欲说些什么,却只听一声闷响。不过眨眼的瞬间,长剑脱手,沐白直直飞出,跌落在地,平整的地面竟被砸出一个坑来。
沐白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父王。”魍珩呆立片刻,缓缓开口,“何必为这样一个人脏您的手,交给孩儿处置便好。”
老者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好,即便你不动手,受了我那一掌,他也活不长了。就交给你罢。”
话为落音,便隐去了身形。
魍珩的手在袖底不经意地一颤,接着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沐白,眼底的情绪教人琢磨不透。
沐白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方才那一掌几乎震碎了他的肺腑,此刻只觉呼吸渐紧头晕得厉害。他看着步步走进的黑衣少年,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
沐白蓦然睁眼,看着暗沉沉的天幕,眼里神色复杂。
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飘荡九天,零星有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斑驳地,落在他暗如黑夜的眸间。
那日他醒来时已在木屋里,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却无法根除,从此落下了病根。
是他救了他么?
百年来,他或许依然恨他,只是他似乎也明白了,那个少年深不可测的眸底,是怎样的隐忍和不甘。
沉沉地,沐白叹息。
时至今日,往事已成烟云,却依然有无法抹去的痕迹深深烙印在心间。他目睹了他们一切的聚散离合,世世纠葛,只是又有谁说得清,这些波折情仇,究竟是缘,还是孽。
亦或者,二者皆是。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三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3 1:58:12 本章字数:2327
沉沉夜色有如泼墨,即便不时有皎洁的月光洒下,也依旧晕不开分毫。然,东方那白玉砌成的圣城却散发着如同皎月般的光华,照亮了天地。
沉寂的夜里,足音空空,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徐行而来。看似缓步悠悠,但那一抬足一落地之间,二人的身形却早已飘至数丈之外。
偶尔有点点月光洒在二人身上,朦胧的,教人看不真切。男子的脸隐在夜色中,瘦削略尖的下巴轮廓优美,两瓣薄唇微抿,半边唇角上扬,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身侧的女子肌若白瓷,却隐隐透出肃然的杀气。
二人就这般似缓似急地走来,不见半点犹豫,直直跃上圣城高墙,踏入那片神灵的净土。
魍珩目不斜视地前行,眉宇沉稳淡然。韵音取道其侧,踏上这熟悉的土地,心里涌起异样的情绪。
九万年前,她亲眼目睹了那场倾天的血战,亲眼目睹了圣城每一寸纯白被染为鲜红,正是那场将天下都卷入其中的浩劫,让她彻底背叛了一切。而今时隔九万年,她再次踏上这里,竟也是为了重新挑起那场颠覆天下的战争,只是这次,她要让鬼王,成为天下的王者!
圣城寂静如死,似乎九万年前的浩劫过后,神族便只剩下神殿里枯坐的四长老和陷入长眠的星帝,圣城,好似空城一般矗立大陆之中,却依然是万民的信仰,未曾改变。
不多时,二人在圣殿玉阶下顿住了脚步,仰头望去,璧白的玉阶绵延,一眼望不到头。
魍珩凝眸,手指在袖底收拢,手心那颗楠木珠子温润如玉。片刻,举足踏上玉阶。
没有扑天的血红,没有寂寂的铃声,没有白衣胜雪的女子,不见了所有的幻想,也不见了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魍珩一步步拾级而上,在静静地夜里,甚至能听得清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声一声地撞击着胸腔。
不动用幻术移形,二人缓缓走着,九百九十九级,一级不落。
浅香浮动的圣殿内,似乎传出微微的叹息。端坐祭台的四位长老缓缓睁眼,微不可觉地缓缓摇了摇头。
圣殿门口浮起两人的身影,黑衣冷沉,紫衣飞扬。
“魔尊鬼王,神域圣城,非请而不得入殿,魔尊既已至此,吾等也不便拒之门外,只是不知魔尊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四位长老同声高问,声音苍老威严,散发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四长老何必明知故问。”二人翩然入殿,魍珩笑答。
“那想必魔尊也必然知晓,此物,吾等断不可拱手相送。”沉吟片刻,大长老开口,字句铿锵:“除非,魔尊愿意以鬼牙作为交换!”
“呵呵。”魍珩轻笑,眉间是王者般的傲然霸气,“四长老也当知道,我此番前来,不是乞求长老赐还血契,而只是碍于礼数,上来打个招呼罢了。”
“狂妄之徒!”大长老喝斥:“血契乃是鬼界为留下鬼牙与吾族定下的契约,岂有归还之理!鬼牙尚在鬼界,而今魔尊空手前来,难道要背约不成?!”
“背约又如何!”魍珩扬眉冷笑,“修罗之力本就属于鬼界,怎能拱手让与神族!”
“放肆!”四位长老大喝,周身泛起朦胧的白光,缭绕交错织成光幕,急速向二人推来。
二人只觉有大力扑面而来,似要将二人推出殿外。魍珩负手而立,脸上笑意盈盈却不躲闪。韵音唇角一扬,点足跃起扑向光幕,并指成剑狠狠划下。嗤地一声,光幕应声而裂!
四位长老一惊,同时转头看去。
清风入殿,拂开紫衣女子的面纱,清丽的容颜映入四人眼中。
“神侍者?!”四人骇然。
韵音落回原处,低眸轻笑。这张脸,他们怕是不可能忘的呢。
神族史上神侍者均为两名,一位契约师,一位九尾猫妖。可九万年前,竟出现了两位契约师同时成为神侍者。韶音韵音,一对孪生姊妹,天赋异禀,神族也承认了两名神侍者契约师的存在。只是韶音天道略高,窥得天命,韵音虽星术精湛,却因种种原因看不透命数。
而在那场浩劫之后,韵音背离族落,匿迹于三界之内。
谁料而今她重回神界,竟是站在鬼王身侧!曾经的神侍者,居然成了鬼王的左膀右臂!
“呵呵,就凭你们,也想拦住我。”看着四人脸上的惊愕,魍珩唇角笑容更深,“如若四长老能交出血契,那自是再好不过的了,若不然……”
“哼!”大长老冷哼,“老朽不才,却自认能请得动魔尊息事宁人。”
“哦?”魍珩一脸玩味,“那还请四位长老不吝赐教!”
话未落音,浑身戾气冲天而起,黑色的大氅刷地扬起,长发飞扬,魍珩张开双手仰望大殿穹顶,深棕的眸里是雪亮的光芒。
激荡的戾气盘旋而上,宛若洪流势不可挡,竟冲开厚重的云层,直上九霄!刹那间云开月初,皎洁的月光如飞瀑倾泻而下,银浪千里徜徉,逐波之势好似潮涌,霎时照亮了万顷土地。
圣城泛着透彻的白光,与九天冷月相映成趣,只是那蒙蒙光雾掺上似水月华,竟泛着微微冷意,苍白如死。
圣殿软纱暗涌,珠翠璎珞啷当作响,四位长老静静看着魍珩,枯瘦的手指在袖底收拢,掐着诀,蓄势待发。这个年轻的鬼王,像极了九万年前的鬼君,那样不可一世的傲然,足以撼动天地的戾气,若非修罗之力封印,他恐怕要比鬼君更来得势不可挡!
大长老心底暗自捏了把冷汗。血契,绝对不可以交给他!否则天下生变,后患无穷!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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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激荡的气流里,魍珩低头看向端坐祭坛四周的四长老,蓦地抚掌一推,大力传出,震向满脸惊愕的四人。劲风吹迷了眼,四长老端坐不动,帽子被掀开,露出满头白得近乎透明的长发,手指在袖底迅速游走,霎时,一道光幕出现在祭坛前,阻住掌风。
然,就在这一瞬,原本静立殿门处的黑衣男子已前行了数丈,直直向内殿掠去!
四人又是一惊,齐齐出手,并指指出。枯瘦的指尖窜出屡屡丝线,射向魍珩!看似柔软的丝线却犹如利剑,割裂了衣衫。
魍珩皱眉,回身横手一挥,袖剑出手直直斩向盘绕的丝线,玄铁般冷硬的剑锋利无双,几个起落便将丝线碾为齑粉。空气中似乎漂浮着星星光点,须臾之间,那光点又迅速聚拢盘成丝线,紧紧将魍珩裹住!
双手被缚,纵然利剑在手也无半点作用。魍珩微微皱眉,单手结出一个手印,在指尖迅速一掐,幽蓝的火光窜起,顺着丝线烧了开去。
那本为光所化的丝线竟在火焰的灼烧中扭曲起来,哔哔啵啵的,被焚为灰烬。
四位长老骇然收手,然而还不等他们回过神来,只觉殿门口一阵馨香飘入,朵朵巴掌大的昙花在虚空中盛放,圣殿内俨然成了一片花海,美不胜收。
昙花急速开放也急速凋零,满殿花瓣纷飞,馨香袅袅,有如幻境一般。在那缤纷的花瓣后,传来女子冷冷的声音:“风起!”只那一瞬,漫天飞花仿若被狂风搅乱,或急坠而下或盘旋缭绕,却都向着四位长老飞去。
看似柔软的花瓣在触及物什的瞬间变得锋利无比,软纱撕裂,碎屑飞舞,璎珞坠地,如古琴铮铮作响。唯那方形的祭坛似乎被什么力量保护着,没有伤及分毫。
四位长老依然端坐,身周的光雾将乱舞的花瓣阻隔其外,眼神冷冷地,看向飞花之后的人。
韵音依然站在殿门处,手拈着一朵玉色的昙花,笑得妖娆。
环视四周,那袭黑衣已然不见了踪影,怕是趁着飞花遮挡视线的片刻,入了内殿罢。
沉沉地,四位长老叹息:“汝辈如此苦苦相逼,那就莫怪吾等不顾情面了。”
一语毕,圣城泛着的荧光骤然熄灭,只余月华流淌,银浪泻地。圣城寂静如死,而在那冷沉的地面下,却传开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古老的机关开合的声音。
韵音敛起笑容,那朵昙花在指尖凋零,飘散在风中。
四位长老从蒲团上浮起,飘在半空中,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双唇开合,喃喃吟诵着什么。在那古老的吟诵声中,悬浮在祭坛上的玉枢竟微微亮了亮。
韵音蹙眉看着四人,眼底滑过一丝担忧。这仪式,分明、分明是在召唤什么!
殿外狂风骤起,却丝毫吹不入殿内,那诡异的开关开合的声响陡然放大,却又渐渐消失于无形。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切又回归平静。四位长老跌回蒲团,仿佛耗尽力气一般微微喘息着。
驻足原处,似乎在静静等着什么发生,但半盏茶的功夫过了,殿内寂寂,什么都不曾发生。
“哼。”韵音冷哼一声,“不自量力,九万年前就耗尽了灵力,居然还想开启玉枢么?”
四位长老并不答话,合上眼眸,只静静坐着,脸上无半点担忧。
“啧。”韵音啐了一口,不再理会他们,举步向内殿走去。然,不出三步,一种莫名的恐惧让她顿住了脚,眼眸惊恐,浑身竟微微颤抖起来!
寂静的夜色中,传来空灵的足音,殿外冗长的玉阶上,似乎有人步步拾级而上,每一步都发出令人寒颤的气息。
韵音呆立原地,想要回身却挪不开步子,似乎被强大的气场压制着,胸口沉闷,喘不过气来,唯有冷汗涔涔,湿透衣衫!
玉阶上浮起两个半透明的飘渺的人影,缓缓向圣殿走来。待到二人在殿前站定,韵音终于能够回过身去看清来者的脸,但当她的视线落到来者身上,瞳孔骤然针缩,眼眸里除了惊恐再无其他。
二者皆白衣飘飘,长发及腰,乌目如珠,一人脸颊纹着火焰的纹理,一人眉心绽着一朵蓝莲花的图样,眉宇淡淡,恍若天人。
“天!”韵音怔在原地,低低惊呼。
眼前二人赫然是九万年前阵亡于战乱中的神部两位大将——琰烬与岚觞!
当年神族麾下分为两部:神翼与六曜。六曜为六曜将军统领,而神翼则是由琰烬与岚觞率领。八员大将所向披靡,却皆死于鬼君剑下。
而今神族四长老居然召唤出琰、岚二人的魂灵,这看似安宁的圣城地底,究竟埋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琰烬淡淡扫了眼合眸静坐的四长老,又看向韵音的方向,目光却越过她,向内殿飘去。
“他进去了罢。”岚觞轻轻一笑:“这可怎么办。”
“我去了。”琰烬微微眯眼,“这里交给你。”
语毕,便向内殿走去,目不斜视,全然视韵音为无物。待他走近身侧,韵音只觉一阵凉意从脚心漫至全身,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一再放慢,小心翼翼。
“呵呵。”岚觞依然浅笑,“你也太心急了罢,连熟人都不打个招呼呢,真是无情。”
琰烬不理睬他,径自走去内殿,消失在帷帐后。
韵音回过神,定定看着岚觞,不禁握紧了拳。岚觞轻袍缓带,一脸悠然,妖娆得近乎女气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温柔而妖媚,却是致命的毒药,一不留神便命丧其间。
“神侍者。”岚觞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好久不见了。”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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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沉寂得诡异,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地压低,韵音只觉心跳声在胸腔中来回撞击、不断放大,一波一波传入脑中,头疼得厉害。而岚觞却一脸悠然自得地把玩着指间一朵盛放的蓝莲花,一双凤目时不时瞥向韵音,唇角勾起,笑得邪魅。
“想不到九万年了。”手指微微一撮,手中的蓝莲花突地多出一朵,岚觞出神地看着手中的花,似乎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如痴如醉,“想不到你回到这里,竟是同鬼王一起。”
那又如何。
韵音想开口,那句话却硬生生地卡在喉间,吐不出一个字来。眼前的男子散发出让人无可违逆的气息,将她钳制得死死的。
“蓝莲花呵。”岚觞柔柔一笑,“你瞧,九万年前,它还是半开着呢。”
韵音一震,心下一片透凉。
她知晓,蓝莲花乃是上古神物,唯幻力不能催开,乃是星帝赐予岚觞的信符。那连星帝也只能催开一半的花儿,岚觞居然如此轻巧地让它盛放指尖!这个男子的灵力已不可与九万年前同日而语,他的力量恐怕已强大到连当年的星帝都要忌惮三分罢!
“呵呵。”再一次,岚觞望着韵音,轻轻笑了起来,眼神迷离深远,“韵音,你说,是你的玉昙花厉害呢,还是我的蓝莲花更胜一筹?”
岚觞孩子般地偏了偏头,浅笑如水,可韵音在他的眼里看不到分毫笑意,甚至能察觉出被杀意搅乱的气流。蓦地,殿内风起,争先恐后般呼啸着涌出殿外,殿内空气似乎瞬地被抽空,胸臆中涌起窒息般的感觉。
男子长发扬起,凤目微眯,那张乱世的容颜曝露风中,眉心的蓝莲花突地亮了亮。
“请岚将军赐教。”韵音神不知鬼不觉地答话,待到幡然醒悟之时,指间赫然拈着一朵怒放的玉昙花!
只片刻,风止,殿内再度陷入寂静。岚觞迷离的眼里露出满意的神情,然后竟像孩童般地咯咯笑了起来:“韵儿真是听话呢。”
韵音骇然,她从不知晓这个男子竟然能够操纵意识!瞳术么?不、不是,那只是单纯的因为强大的灵力,而产生让人无可违逆的命令!
“既然韵儿都说赐教了,那我……”岚觞敛起笑容,凝眸盯着韵音,语气陡然一变“恭敬不如从命了!”
还不待韵音反应过来,他手上的蓝莲花突地少了一朵,下一瞬,飞花搅乱空气,浅蓝色的花瓣旋舞空中,勾勒出一个有一个美丽的图样,奇异的香气弥漫,如梦如幻。
花瓣旋舞,看似不经意地想韵音缠来,如蔓藤般将她层层包裹。韵音一咬牙,催开花阵,璧白的昙花与蓝莲花交错相织,美艳不可方物,却杀机四伏。
“风起!”二人几乎同时脱口清叱。交叠的花瓣急速盘绕,织出一层淡淡的光幕,那肉眼无法跟随的速度模糊了一切,唯有浅蓝和璧白二色隐约其间。在那光幕之后,竟传来铮然声响,如阵阵浪潮一遍遍冲击着耳膜,好似有万千刀剑交错其中。
“嗤”地一声,一片花瓣划过颊边,躲闪不及,带出一道口子,霎时血流覆面,韵音无暇理会,专注地盯着花阵,拼尽全力操控着那些飞花。
“啊呀,真是抱歉呢。”花阵那头却传来岚觞懒懒地声音,满是得意,哪有半分抱歉的意味,“韵儿可要当心了,毁了那张漂亮脸蛋,我可是要心疼的。”
韵音无暇理会,手指在袖底分分僵冷,最终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丝丝鲜血沁出嘴角,娥眉紧蹙,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呵呵,这么欺负韵儿,还真是于心不忍。”岚觞摆出一副无辜的嘴脸,眼神却冰冷彻骨,“哎呀呀,还是不要这么过分了。”
话刚落音,漫天蓝莲花瓣瞬间消失,韵音早已无力维持花阵,手中的玉昙花早已破败不堪,零落在风中。撤了阵,韵音大口地喘息着,身子摇摇欲坠,向后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按着胸口,眼里有不甘,但更多的却是十足的恐慌与绝望。
岚觞静立原地,依然拈着那朵蓝莲花,但笑不语,一脸玩味地看着她。另一只手缓缓从袖底伸出,修长的指间赫然夹着一片璧白的花瓣。
玉昙花!
在那急速飞舞的花阵中,他居然空手接住了一枚花瓣!
看着韵音眼里的惊恐,嘴角笑容更深,突地出手,将那花瓣直直打向韵音,这一招看似云淡风轻,却快如闪电直击眉心!
韵音大惊,本能地向后仰去,想要避开花瓣,但身子已然受到重创,哪还允许她有任何躲闪的力气。韵音只觉双脚发软,一个不稳跌倒在地,花瓣擦着发顶飞过,削下几缕青丝翩然飘落。
岚觞负手而立,目光几番游离最终定格在韵音染血的脸上,眉梢一扬,倏地摆出一副苦瓜脸,好不心疼地看着她说:“韵儿,万年不见,想不到你居然退步到这种程度,唉,你要早说,我也便收几分气力,也免得伤着你。你这孩子啊,就是嘴犟。”
韵音心底微微冷笑,她清楚,方才的花阵他不过用了三成的灵力,若是再加几成,她怕是早已死无全尸。他无意杀她,只是她却猜不透,这个近乎妖魅的男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思索间,那个白衣翩翩的男子向她缓步踱来,方欲说些什么,却听见内殿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闷闷一响。
岚觞顿住脚步,微微蹙眉,突地脸色一沉,便向内殿疾步走去,全然不顾瘫坐在地的韵音。
#####
当韵音以飞花遮蔽四长老视线之时,魍珩举步走入内殿。
内殿白玉拱门上一袭珠帘将它与外殿隔开,挑帘看去,内殿甚是宽敞,玉石案几排放两侧,一张雕花屏风横贯其间。绕过屏风,一张缀满玉石的精致软榻映入眼帘,纱帐曳地,遮住了榻身。软榻的一侧的墙壁处立着一楠木壁柜,排满了书籍。
魍珩心中一动,向壁柜走去,经过软榻时脚步却蓦地顿住。
隔着影影绰绰的纱帐,虽不真切,却能隐约地瞧见一个人影横在寝塌上。魍珩定定看着软榻,被一种奇异的力量牵引着,伸手撩开帐子。
丝绒衾被上,躺着一个美丽的女子,纯白的袍,乌黑的发,象牙似光洁的脸上樱唇轻抿,鼻梁高挺,修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张脸、这张脸分明是那日幻境里从玉阶上走下的女子!
星帝么?
魍珩静静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熟稔,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抚向女子的脸。
“何人胆敢扰我星帝清修!”屏风外传来男子雄浑的嗓音,魍珩一惊,回过神来。
第一卷 白云苍狗 第八章 圣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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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文ing
第一卷 白云苍狗 第八章 圣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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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九万年光阴荏苒,她仍然清晰地记得那日圣殿内白衣女子眼底沉沉的哀伤与无奈,那个同她一般不信命的女子,对着自己放下一切身段,低低乞求。
“韵音,你要帮我。”
……
九万年前,鬼王起兵反叛,挑起那场祸及三界的战乱,修罗大军势不可挡,血染山河,哀鸿遍野。星帝虽向魔族宣战,但将战事全权交由主将,恍若置身事外一般。
圣殿地宫中,硕大的夜明珠悬于莲花台上,清光四溢满室生辉。浅音静立殿内,看着玉座上那个紫衣男子,娥眉微蹙,光洁的脸上有不安、焦虑、惊慌,而更多的是祈求的神情。
玉座上的男子神色淡淡,眉眼精致,刀刻般干净的脸上一双乌眸深邃,教人看不清其间情绪,一身沉郁的紫衣笼在夜明珠的清光中,散发出高贵的王者气质。
“宸曛。”浅音轻轻唤他的名,低眉,“为何,就不肯放过我,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你也不肯么?”
“浅音。”被唤作宸曛的男子抬手揉了揉眉梢,唇角勾起淡淡的笑,“神魔殊途,你不会不知道。”
“可是我……”浅音几欲脱口而出,却话至一半便生生噎住,看着宸曛依然淡淡的神色,许久才缓缓低声道:“可是我爱他……”
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浅音咬着唇,不敢再看宸曛。明知、明知这样的话语伤他至深,可却依然不得不与他言明一切。
宸曛,我不忍伤你,只是你若肯放我走,我又何必说这些。
玉座上男子的手不经意一颤,在她垂下头的时候,眼底露出深切的哀伤,稍瞬即逝。不禁苦笑,那个曾痴痴扯着自己衣袖不肯放手的孩子,终于要将我推开么?那些曾经信誓旦旦的话语,甚至为此结缔的契约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么?
你还是为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人,背叛我么?!
“爱又如何。”寂寂地,宸曛开口说道:“你于他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你们的命运本就不会有任何的交集,使命不同立场不同,本来就在不同高度上的两片云,即便相遇了,也不过错觉而已。”
浅音一怔,霍地抬头看着他,“宸曛,我要的不过是你点头,解开那份契约,我不再为神尊,只做一个平凡女子,这也不能么?”
“你肯为他放弃神族,可他愿为你放弃天下么?”宸曛冷然道:“他搅起天下战乱,若是爱你,又何必逼你至此?”
浅音怔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浅音。”宸曛起身走下台阶,站在她身前,眼里柔光似水。
“不,这不是他的本意。”浅音嚅嗫着,眼里透出迷茫。
她记得鬼君亲口说过的话,他说:“浅音,我要成为这天下的王者,堂堂正正地娶你,待我为王,这天下还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她信他的承诺,只是、只是这般,他就定能与她厮守到老么?
宸曛伸手拥住她,埋首于她的颈间,温热的鼻息扑上她白瓷似的肌肤,酥酥痒痒。
“浅音。”他在她的耳边呢喃,“回到我身边罢,能与你并肩天下的,只有我而已。几百年里我们不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么,你还爱我,不是么?”
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浅音不由自主地抱着他,宸曛袖底的郁金香气漫入鼻间,让人沉醉。她曾经也贪恋过这沉郁的香气,贪恋过他怀间的温暖,痴痴地仰慕过他的一切。
只是此刻,在他怀里,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身影,那袭黑衣飞扬跋扈。
“不!”浅音用力推开他,低眸不再看他眼里的失望。宸曛,对不起。
缓缓垂下手臂,宸曛凄然一笑。
“放过我罢。”双肩颤抖着,浅音说道,声音颤颤甚至带上祈求的意味,“也放过他罢,我不求与他并肩天下,只要能与他在一起,从此荆钗布衣我也甘愿。”
宸曛静默不语,嘴角一分分僵冷。
“放过我们罢。”浅音看着他,低声祈求,“宸曛,我爱的是他,你何必将我困在这里,貌合神离,当时是你所愿?”
“浅音。”宸曛叹气,“我不能答应你,纵使你愿意舍弃星帝之位,我也不能答应你。神魔殊途,命已注定,你同他终究是有缘无分。”
“我不信!”浅音低吼,“我不信!”
“你当真以为,我愿意放你走,他就肯平息这场战乱?”无视她眸间的怒意,宸曛自顾自地说道:“人界大半都以被他收入囊中,事已至此,他肯罢休,魔族之众也肯答应么?你以为我放过你们,这天下便再无第二个人敢说个不字么?你就能担保他日天下流言四起,他便定会护你周全?”
一番话有如当头棒喝,将她震在原地。
“命数早已注定,你还不信我么?”看着她呆立的模样,宸曛眉间露出几分心疼。
“我……”沉默良久,浅音颤抖着,一字一顿地低吼,“我不信我不信!”
“浅音!”宸曛皱眉,提高了嗓音,“命轮如何,你也能看透些许,为何还要执迷至此!”
“我不信命!”浅音直视他的眼眸,眼底掠过疯狂的光芒,“命轮天定,我不信!我不管命数如何,即便注定是有缘无分,我也要试它一试,命轮星轨,未尝不可颠覆!”
“你疯了么?”宸曛大惊,他无论如何也想想不到,这种话居然会从她的口中说出!
看着她脸上疯狂的神色,宸曛的眼眸一分分暗淡。
你爱他,爱到这般么?不惜为他背叛我,背叛族落,罔顾使命,甚至要颠覆命运么?!
“宸曛,我心已他属,留我一具空壳于此,有意义么?”浅音嘴角扬起凄凉的笑,几乎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我不爱你,你何苦这般强求。你若爱我,便成全我与鬼君,放我离开!”
手指在袖底一分分僵冷,宸曛静静立着,许久,半边嘴角勾起,冷哼一声,“爱你?浅音,你何时起有了我还爱你的错觉?我已退位,星帝又尚无人选,要我放你走?妄想!”
话为落音,宸曛拂袖离去,衣袂扬起,冷风微微,空余一脸惊愕的浅音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在夜明珠的光华中,浅音仿佛失去力气一般跌坐在地,浑身颤抖着,两行清泪滑下脸颊,不知为谁。
第一卷 白云苍狗 第八章 圣城(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3 1:58:13 本章字数:594
“我意已决,众卿莫劝。”浅音见出殿不得,只淡淡转身拂袖离去,“一切事情,还等前线传来战报再做定夺。”
直到那袭白衣消失在楼梯处,众人抬手,眼中并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是笼着浓重的担忧。
昏暗的地宫中,浅音坐在台阶上,将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眼里透出深深的无助。
她不明白,为何每个人都如此苦苦相逼,他们做错了什么,神魔又如何,相爱就错了么?他们若是肯放她走,鬼君又何必征兵天下。
而事到如今,他们却仍旧不肯放她离去,就此息事宁人,依然逼着她对他刀剑相向。
命么?她不信命也不想信命,命轮星轨翻覆无常,往后的事,就算能预知,又有谁有十足的把握?
握紧双手,指甲在冷硬的墙壁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要赌一场!天下倾覆也好,血染圣城也罢,星轨命轮恐怕也未尝不可颠覆!
眸底闪过雪亮的光芒。
若是再这般苦苦相逼,那就莫要怪我。这场豪赌,一旦下注,我便非赢不可!
似乎被她身上泛起的杀气所慑,夜明珠的光华瞬间暗了暗。
#####
三日后,前线传来战报。
众人看在眼里,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微微叹息一声。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三十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14 1:32:59 本章字数:3794
连日的暴雨褪尽,阴霾散却,天也跟着晴朗起来,只是估摸着时已近秋,那风也跟着一阵凉过一阵。王庭也随着渐凉的秋风逐渐忙碌起来,为迎接凤栖公主的寿辰,凤芷宫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翻修。
依然铮亮的琉璃瓦悉数卸下,换上崭新的镂花碧玉瓦,廊檐屋角均由匠人重新打磨上漆,鲛绡衾被、霞影纱帐、素纱衣、云锦长袍、明珠宝冠,那些常人无缘得见的稀世珍宝装在沉香匣子中一件一件抬进凤芷宫,殿内满是珠光宝气奢华之至。
为贺公主寿辰,胤王特地请来帝都最富盛名的乐班,于聆雨阁摆下十日乐宴,帝都达官显贵之士均前来赏乐贺寿,一时间凤芷宫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此番胜景就连那些平日里自命清高的星术师们都忍不住去凑个热闹,一阵唏嘘感叹,却唯有苍绯夜、苏云暖一干人等在别苑里谈天下棋,倒也清闲自在。
“你又输了。”一子落定,苏云暖朗朗一笑。连日来的精心调养,伤势几近痊愈,人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奕奕,趁着这清闲日子终日与苍绯夜对弈,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苍绯夜怔怔瞅着棋盘,许久,摇头苦笑:“苏姑娘棋艺精湛,苍某甘拜下风。”
“再来一局?”苏云暖抿唇微笑,将棋盘上的棋子分开,问道。
“不了。”抬头看了眼云淡风清的天,苍绯夜轻声回绝,“我还有事,不如改日再来切磋,我这棋技怕是还得回去多研读一番,不然下次又该让你笑话了。”
“哪里的话。”苏云暖随着苍绯夜一同起身,笑答:“公子既然还有事,我也不好挽留,明儿我再找公子下棋。”
“甚好。”苍绯夜微微欠身,“那恕在下先行一步了。”
清风入亭,苏云暖静静看着那袭白衣消失在蜿蜒的小路上,缓缓坐下,心里竟涌起些许怅然之感,不免微微叹气。
将玉棋子收回棋龛,遥看九天绵薄的浮云流逝,微微眯起眼。
数日来清闲惬意的日子几乎让她忘了入宫的初衷,龙纹玉,若不是影杀的突然出现搅乱了计划,而今怕是已经得手了罢。
轻揉眉梢,才恍然发现似乎已有好几日不见沐白与牧行歌的身影,也不知这两人跑去哪里了。
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况且一直在宫里也不是办法,试想一群来历不明的人突然出现,还是打着龙纹玉的旗号而来,时间一长难免遭人怀疑,而今之计还是得赶紧摸清门路早日下手,免得夜长梦多。毕竟这是王庭,要想偷了东西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出去,也不是什么易事。
思索至此,苏云暖拢了拢长袍,起身决计去寻沐白商量商量对策,然,还不等她走出亭子,却听得有人悠悠唤她。
“苏云暖。”
苏云暖转头,却瞧见石子小路上施施然走来一个锦衣女子,云锦华服曳地,乌鬓如云,金凤珠钗掩映其间,眉目如画,眼角用银粉勾出一朵灵巧的莲花,顾盼生辉。腰间璎珞宝带、流苏垂坠,一步一摇,叮当作响。
“公主。”苏云暖对着她颔首欠身,心里却咯噔一下。
“我没记错吧。”苏云暖正心下疑虑之际,凤栖却笑意盈盈的走至跟前,伸手扶起她,“那日大殿上我记得你是叫苏云暖,是么?”
“是。”些许错愕,苏云暖仍抬头浅笑而答:“在下正是苏云暖。”
“苏云暖。”凤栖轻声重复,莞尔一笑,“真是好名字。苏姑娘不远千里而来,本宫这几日刚巧忙得抽不开身,怠慢姑娘了。”
“不敢。”苏云暖颔首,“公主肯收留便已是吾等的荣幸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凤栖抿嘴轻笑,“姑娘既是慕名而来,本宫是断不会令姑娘无功而返的。”
“那在下先谢过公主。”
“只是这段时间宫里琐事多得紧,怕是要再过一阵子才能得空与姑娘切磋星术。”凤栖玩弄着水晶甲套,睨了她一眼,“明日聆雨阁有乐班献艺,说是这几日最大的一场,姑娘可以去看看,宫里那些星术师大多都回去,别老是闷在园子里。”
“谢公主。”苏云暖再次颔首欠身,语气恭敬,心里却疑惑重重。这平日里都见不着人影的凤栖公主今天怎么特地来和她套近乎?
“苏姑娘爱下棋?”目光越过苏云暖,看向石桌上的棋盘,凤栖笑问。
“也就是闲来无事消遣罢了。”
“本宫就没姑娘这么好的兴致。”凤栖走至石桌前,纤长的手指划过棋盘,轻叩,“这玉棋子是父王当年特地命人用天山璞玉雕琢而成,而今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苏云暖怔然,不知如何作答,只是颔首低眉不再看她。也不等她答话,凤栖转身笑盈盈的说道:“那本宫也不打扰苏姑娘清修了,只是明儿,还望苏姑娘务必赏光。”
言语间,裙褶翩飞,凤栖施施然出了亭子,沿着石子小路没入林间。苏云暖怔然看着她的背影,甚是不解,却只是一晃神便急急向厢房走去。
树影斑驳散落,玳瑁玉石伶仃作响,凤栖分花拂柳穿行林间,唇角滑过一抹冷笑。哼,在我凤芷宫里,那容得你们这般自如,纵使西凉少主保你们那又如何,来历不明不速之客,要将你们颜面尽失的逐出去,还不是小事一桩。
念及此处,心下不禁畅快十足,步子也轻了几分,七弯八绕便出了别苑,顺着檀木长廊一路朝正殿走去。
刚经匠人翻修,缘香殿光华更盛,霞影纱帐恍恍绕绕,白玉灯座上硕大的夜明珠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鲛绡轻覆其上,散出朦胧的光晕。在那层叠的帷幔后,一袭白衣倾泻,透过模糊地帐子静静看着凤栖。
“你去找她了?”薄唇微动,苍绯夜缓缓开口。
“是又如何。”凤栖柳眉一挑,心里涌起一股无明业火,“她来历不明,被西凉少主莫名其妙的保进了宫,谁知道是哪路劳什子,苍公子向来是七窍玲珑心,今儿怎么这般轻巧的就叫人骗过去了。”
“呵呵。”苍绯夜轻笑,笑得凤栖一脸莫名,“你终究还是性急呵。好在虽是急了点,却还算有点脑子。”
“你!”被他如此揶揄,凤栖不禁气结,登时冷下脸,“好你个苍绯夜,居然敢这么对本宫说话!”
“公主息怒。”苍绯夜颔首,却仍是一脸成竹在胸的微笑,“且听我说。”
“好!本宫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公主是否记得他们一行三人入宫所谓何事?”眸间精光闪动,苍绯夜直视凤栖,缓缓问。
凤栖怔然,略思片刻,试探着开口:“龙纹玉?”
“不错,牧行歌说龙纹玉有假,大闹缘香殿,可他们三人入宫数十日,却之口未提龙纹玉之事。这几日我虽与苏云暖一处,却不见另外二人,别苑不过点大的地方,终日不见人影也着实可疑。我怀疑,这行人确实是为龙纹玉而来。”
“这……”凤栖怔然,苍绯夜的话不无道理,怪只怪自己太过疏忽,遗漏了种种,“那还是趁早将他们逐出宫罢。”
“不可。”
“为何?”凤栖不解。
“数十日,已经足够让他们摸清凤芷宫的门门道道,万一……”苍绯夜压低了声音,目光撇向内殿,沉沉道:“如若这事让他们传出去了,公主可就……”
凤栖脸色煞白,看着苍绯夜,眼里倏地闪过一丝冷光,“那你的意思是……”
“杀!”
乌黑的眸里不见半点亮光,有冷风入殿,宫幔,整张脸没入层叠的帷帐后,时隐时现,两瓣薄唇仍旧是那不咸不淡的弧度,却冷冷的泛起一丝寒意。凤栖看着他,眼里的慌张褪尽,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有胆入宫盗玉,他们定然不是等闲之辈,况且牧行歌的身手那日大殿上你我都见识过了,要不要派人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手?”凤栖拂开帷帐,走到苍绯夜身侧,低声问。
“不可。”苍绯夜摇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万一走漏了风声后果可想而知。明日公主还是依计划行事,其余的交给我便好了。”
“计划?”
“呵呵。”苍绯夜轻笑,一双眼微微眯起,将她瞧着,“公主不是准备明日请牧行歌当众验玉,给他们难堪么?”
在他的目光中,凤栖竟低下头,咬着嘴唇负气道:“是又如何。”
“那就按公主的意思办。”苍绯夜附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鼻息扑上她白瓷似的颈,微微发烫,“只是到时给他们一个台阶下,再让绿袖将龙纹玉送至公主寝殿,然后就请公主安心的等好消息吧。”
“嗯。”凤栖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侧脸看去,只见苍绯夜那张惊若天人的脸近在咫尺,漾着温暖的笑容,缓缓凑了近来。凤栖脸上兀的一烧,看着那愈来愈近的脸,神色躲闪却最终微扬起脸,轻轻闭上眼睛。
然,片刻之后,那带笑的薄唇却错过她的脸,在她耳边低语,“公主下回可莫要任性了。”
雪白的脸上,那抹酡红,又深了几分。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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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西斜,橙黄的阳光把树木拖出老长的影子,晚风渐次而来,长发裙摆翩舞林间,衣袂只几个起落眼前便豁然开朗,露出一排雅致的厢房。脚步不停,苏云暖径自走向沐白的房间,毫不犹豫的推门而入:“沐白。”
而回应她的只有咿呀的木门声,环首四望,厢房内空空荡荡,哪有半个人影。厢房内摆设整齐干净,桌案上半掩的茶壶似有茶香袅袅氤氲而出,苏云暖站在门边,有些许疑惑,才恍然想起已经接连好些天没见着沐白和牧行歌了,而这一路走来也并未见着,不像在园子里。
只是……苏云暖微微皱眉,不在园子里,他们好端端的跑出去做什么,万一被人瞧出什么端倪可怎么办,莫非……
“小暖。”
胡思乱想之际,只听身后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心下一喜,转头看去,只见沐白与牧行歌笑盈盈得站在门外把她瞧着。
“你们这是……”笑意攀上眉梢,苏云暖刚想发问,却见沐白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得又将话咽了回去,随着他二人在桌前坐定。
牧行歌不等坐下便抄起茶壶猛灌了好几口水,才长长舒了口气,嘟囔着:“累死人了。”
而沐白却是气定神闲地拨弄着茶盏,脸上竟带着几分狡黠的笑。苏云暖一头雾水的看着二人,突地神色一凝,正色道:“我可不管你们这几天上哪去了,我们在这宫里住的时间有些长了,还是趁早下手的好。”
“嘿,你可别不管啊。”牧行歌将茶壶往桌上一放,挤眉弄眼的说道:“把本大爷这几天做的事说出来,保准吓你一大跳!”
苏云暖撇撇嘴横了他一眼,不料却被牧行歌竟不以为然地瞪了回去,不禁一愣,一边暗自思忖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反抗了,一边更加恶狠狠地瞪着他。谁料牧行歌也不甘示弱,将眼睛瞪得铜铃大,死死看着她,眨也不眨。
二人谁也不肯示弱,一动不动僵持不下,两双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像要跳出眼眶来才甘心似的。
“咳咳。”沐白见状不禁忍着笑轻咳两声,两人这才回过神来,临了还不忘给对方翻了个白眼才罢休。
“我们正想找你说这事呢。”见他们目光归回自己身上,沐白看着苏云暖,轻声笑答。
“怎么?”
“这几日,牧行歌已将这凤芷宫的格局摸了个通透。”沐白轻叩桌沿,娓娓道来,“据我们分析,这龙纹玉最有可能在凤芷宫正殿——缘香殿里。”
苏云暖不禁低声惊呼,终究还是沐白心思细,当自己才想起来盗玉这件事时,他已几乎将前前后后打点妥当了。
“而且,这缘香殿是凤芷宫最古怪的地方!”牧行歌接过话茬,脸上也浮起一丝凝重,“重兵把守先不说,单单是那格局就诡异得很,外缘宫墙高的吓人,也不知道涂了什么东西,根本爬出上去,我千辛万苦爬了上去,没两下又给摔了下来,差点没摔死,我那骨头到现在还疼呢!”
“那你看清里面的样子么?”苏云暖急急追问。
“看了个大概,里头是一片花田,就一条长廊连着正殿和另一个小屋子。”牧行歌搔搔头,“那鬼地方哪里进的去哟,外头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御林军走来走去,要被发现了还不得把你戳成肉筛子,那墙压根就爬不上去,跟中了邪似的,想要到里头去盗玉,我看难。”
“小暖,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么,凤芷宫一直有股戾气,上次影杀来袭,我便以为是影杀带来的,可是过去这么久,我始终觉得这戾气一直未散,反而愈渐浓厚,这次看来,这戾气的根源就在缘香殿里!”沐白神色肃然,食指在桌上重重一敲,屋内空气霎时凝重了几分。
这凤芷宫,绝对有蹊跷。
表面奢华之至,犹如人间天堂,可是王室蛰伏在黎民之上,蚕食黎民血肉,这份奢侈与华丽背后有多少人的血与泪。而凤栖公主虽雍容华贵美若天仙,可她自幼修习占星术法,又网罗天下灵力高强的术士。说得好听便是这外表娇柔的公主通晓奇门异术,可说难听了,这样的千金之躯背过身去还不知道在奉养什么妖术魔物。
当初他们这般莽莽撞撞闯入了凤芷宫,谁料到这凤芷宫并不简单,似乎还藏着什么秘密,而那个不可一世的绝美公主背后,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在向他们轻轻招手。
“那想要进缘香殿……”苏云暖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吐出那最糟糕的答案,“只能从正门大摇大摆的进去。”
“不错。”牧行歌无奈地点点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会不会太冒险了?”苏云暖皱眉,“缘香殿里有什么古怪我们尚且不清,万一被人撞破,局势可对我们不利。”
“风险总是有的,只是我们再不动手,就怕今后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时机了。”沐白那凝重的眼里倏地闪过一抹笑意,窗外暮色四合,屋子角落里,夜明珠的光华渐渐从灯罩中透出,如薄雾般包裹一切。
见他眼里的笑意,苏云暖突地放心不少,抬手揉揉眉梢,轻问:“这么说,你们有好的主意了?”
“嘿嘿。”牧行歌突然狡黠地笑了,“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窗外树影婆娑,在沉落的天幕中犹如泼墨残章,摇曳不止,柔和的光芒将他们三人的身影投在纱窗上,低语呢喃,那断断续续的声音似有若无的便扯散在风里,叫人捕捉不到任何一个字的音符。
园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那厢房的灯火在树影间闪闪烁烁。
极远的地方依稀传来鼓瑟吹笙的乐曲,聆雨阁的乐宴总要唱到夜半才肯散去,那风里飘来的清浅的曲调依然给人以无限遐想,闭上眼似乎就能看到舞姬赤裸的脚踝上银铃乱响,雪白修长的腿,柔软的腰肢,媚眼红唇,极尽妖娆。
若说聆雨阁在万千光华和歌舞中沉沦,那与之遥相对应的缘香殿则在黑暗与幽光中诡笑。
一面是王庭最为奢侈糜腐的外袍,一面是最为血腥压抑的秘密。那高高的宫墙阻隔了光亮,遥遥看去,偌大的凤芷宫,似乎正像是一半沐浴光华,一半沉寂黑暗。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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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香殿寂静无声,珠光冷冷,帷幔轻浮,似乎怕惊扰什么似的,连风都是悄无声息地漫进,悄无声息地退出,偶尔带动帷幔上的玉石,发出一声脆响,很快便消失于无踪。
月光有如蛇的信子在地上蜿蜒,却被阻在帷帐外,而那千层帷帐后,是如死的静默与黑暗,即便偶尔有光透进来,也惶恐地迅速退出,不敢越雷池一步。
那浓郁的黑暗蔓延,直至内殿。
封闭的屋子里,凤栖长身玉立,静立在淡淡的血雾中,幽幽的光芒散落,照在她白皙的脸上,一双凤眼紧紧盯着纱帐深处那株诡异的植株,庞大的根系浸没在血水中,像会呼吸般吐着气泡。
那数十日前还闭合的花苞而今竟已展开了三瓣,娇柔的花瓣,渐变的紫色,在那血水与蜿蜒的枝叶间显得尤为诡异。
片刻,凤栖举步向前,伸手抚过那紫色的花苞,眼里滑过一丝笑意,那花苞似乎通得人性,知晓那是主人,竟微微亮了亮。
唇边笑意更深,凤栖转腕朝下,轻吐咒诀,殷红的鲜血从指尖滴落,那满池的血水逐渐沸腾,而那花苞竟开始左右摇摆,极为享受的样子,甚至可以看到那缕缕殷红不断顺着枝茎,输入花苞,那紫色,又浓郁了几分。
祭祀结束,掐诀收手,似乎消耗了很大的力量,凤栖微微喘息着,脸色苍白,一双眼却依旧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摇晃的花苞,满是希冀。只见那花苞换换停止了摇晃,展开的那三瓣花瓣又舒展了几分,在她热切的目光下,花苞中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突地,空气中传来细小的摩挲声,下一瞬,一片原本紧合的花瓣竟慢慢吐露芳华!
“呵呵。”凤栖轻笑,脸上洋溢着惊喜,随着那花瓣的换换开启,惊喜转为狂喜,轻笑变为狂笑!
“哈哈,我要成功了!我就要成功了!”凤栖颤抖地伸出手出,笼着九叶幽昙,五官竟因狂喜变得有些扭曲,她不顾一切的放声大笑,全然没有白日里的矜持与雍容,着了魔一般的看着它,如同看着一个即将出世的婴儿般热切。
许久,她才缓缓收手,后退了几步,敛起那疯狂扭曲的表情,闭眼深吸了口那腥甜的血雾,露出极为享受的表情。
哈哈,就快了,待到九瓣花瓣完全盛开,我就成功了!到时,那上窥天道的秘密就属于我、属于我了!
长长吐了口气,她以一种极度迷恋的目光看着那朵半开的花儿,全身因为兴奋轻轻颤抖,十指收拢,在袖底攥成拳,眼神却逐渐涣散空洞,嘴角挂上奇异的笑容。
突地,一股刺痛自左手心传出,将她唤回神来,不禁皱眉,低头看去,才发现左手握着一枚玉佩,通体温润,刻着奇异的图腾。
龙纹玉。
想起方才的失神,心下不禁咯噔一声。苍绯夜说的果然没错,九叶幽昙魔性极深,能吞噬施术者的心智,稍有不慎便会堕入魔道,沦为花奴。
还好、还好有这龙纹玉。
凤栖长舒了口气,细细摩挲手中的玉佩,些许欣慰的笑了笑,却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苍绯夜曾特地嘱咐过,这龙纹玉除了施术之时,均不可近身。
龙纹玉乃是至灵之物,而九叶幽昙则是至阴至毒,二者相克,龙纹玉虽可抵御术法反噬,但长期佩在身上,对于饲主和九叶幽昙都有不利,恐会生变。
念及此处,凤栖握紧玉佩,看了眼那诡异的花,便急急退了出去。
殿外冷月银辉,将龙纹玉收入檀木盒子,凤栖拾了件貂皮大氅,独倚长廊。遥望疏星点点,一股不安地情绪涌上心头。
今夜苍绯夜仍旧没有来。这些日子他不再像从前那般跑得那样勤快,终日窝在园子里,也不知在做些什么,是为明天的事么……
凤栖咬着唇,眼前却突然浮起另一个人的脸,温柔而恬淡。
苏云暖。
说来也巧,正是苏云暖一行入了宫,苍绯夜便不再总往缘香殿来了,难道他从第一眼便看出这行人有异?
摇摇头,凤栖的脸色冷了几分。
我不信!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苍绯夜的出现着实给她带来了莫大的惊喜与希望,只是,这惊喜与希望出现的时机似乎太巧了,巧得近乎不真实,犹如水月镜花一般,只怕待到水乱镜碎,这一切便如同黄粱一梦,只剩下残忍的绝望。
她似乎该相信他,可是女人的直觉却清楚地告诉她,这其中定有蹊跷。
凤栖眯起眼看那高悬九天的冷月,嘴角浮上一抹轻蔑的笑。
不管怎样,苏云暖,你们必须死!明日,本宫定不会让你们安然走出这凤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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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繁华喧闹,歌舞升平,而帝都郊外,万顷松涛涌动,怪鸱低鸣,唯那月光流转星辉铺泄,千里孤坟,白幡飘摇。偶尔鬼火片片,阴风呼啸,似闻鬼哭。
那是帝都最大的乱葬岗,埋着不知多少枉死冤死、无处收容的尸骨,墓碑残破,有的甚至连墓碑都没有,胡乱用土掩着,枯朽的白骨曝露无疑,在冷冷的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光芒。
在这鬼气森森人迹罕至的乱葬岗里,却突然传出悠悠的笛声,如泣如诉,缭绕不绝。
放眼看去,在那挺拔的松树上,竟站了个锦衣童子,一身华服,不过八、九岁的模样,粉妆玉琢甚是可人,长发用玉带束在脑后,结成童子髻。若非在这诡异的地方,乍一看,倒像是哪个富人家的小公子。
一只怪鸱停在距他不远的枝干上,瞪着铜铃大的眼珠子,歪着脑袋看着他,似乎在听那笛声,一动不动。
然,仅仅片刻,那悠悠笛声突然变了调子,变得尖利嘶哑,连着那曲调一同变得诡异,时如布帛撕裂,时如厉鬼嘶吼,时如冤魂啼哭,在寂寂的夜里,让人毛骨悚然。
那怪鸱依然歪着脑袋聆听,眼神却逐渐发直,最后硬邦邦直勾勾的盯着前方,没有丝毫色彩,不一会儿便从枝干上直直坠落,发出一声闷响。
锦衣童子吹了一会便停下来,长吐一口气,山林恢复寂静,也不见了虫鸣鸟叫,甚至连风过树林的沙沙声都不见了,似乎全都静止在这一瞬,死一般的寂静。
可这寂静还不到一刻便被打破,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想旅人夜行疲惫的脚步声,沉闷而拖沓。
抬眼看去,墓地尽头涌来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个个衣衫褴褛神色呆滞,像受到什么召唤似的齐齐向着乱葬岗涌来,脚步看似摇摇晃晃,却不消不一会儿便站满了整个乱葬岗。
清河看着脚下成片神志不清的人,脸上满是诡异的笑。
哈哈,苍绯夜,你想不到吧,这引魂笛不仅能控制人的思维,还能吞噬人的心智!这点,恐怕连四长老都不知道!
那些人晃着身子在乱葬岗上四处乱走,漫无目的,他们中不仅有青壮年的男人女人,就连七八十的老妪、五六岁的孩童也被摄去魂魄,四处游荡。他们个个衣衫褴褛,即便是崭新的衣服也是破烂不堪,似被蛮力撕扯,有的甚至还带着各种伤口,鲜血淋漓。而在那一双双看似毫无神采的眼底,均是疯狂压抑渴血的目光!
呵呵。
清河眯起眼,看着那些游荡的“人”,不禁冷笑。
亲爱的羊儿们呵,去吧,去寻找渴望的鲜血吧。
人群突地静止,下一瞬,竟发狂似的暴走!有些相互撕扯着彼此,鲜血迸溅,有些嚷着含糊的音符,集结了一群人向四面八方散去。一时间,乱葬岗混乱之至,断肢肉屑飞扬,缓急交错的脚步声不绝于耳,尘土飞扬,血沫四溅,连那皎洁的月亮也似蒙上了一层血色。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乱葬岗的人群散尽,只余满地鲜血和残肢。虫鸣依旧,阴风呼啸,有如鬼哭。
清河闭眼静立松林之上,悠悠的笛声再度从他指间溢出,如泣如诉。
呵呵,去吧去吧,真正的试炼,才要开始。
第一卷 白云苍狗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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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凤芷宫,华灯初上。
青色的长袍散落桌前,苏云暖细细束上里衣的衣带,将拢起的长发披下,再穿上长袍,一气呵成。最后,手指落在平整的袖口,心中一动。
魍珩……
这躯体既是他用幻力凝成,那我的一举一动,他是否都能感知?
魍珩,今夜你会不管不顾放任我去盗得龙纹玉么……
思虑间,窗外传来轻轻地扣窗声,只听得沐白在窗外唤她:“小暖,好了么?”
“嗯,这就好。”苏云暖理了理长袍,转身走了出去。
屋外月光皎洁,铺洒在沐白墨黑的长衫上,那平日温和的眉眼间隐着几分凝重。苏云暖上前捏了捏他的小臂,对他轻轻点了点头,沐白也长舒了口气,弯眉浅笑,二人心里却仍是挥之不去的沉重。
他们知晓,这次倘若失败,想要再潜入凤芷宫便是难上加难,可缘香殿内部他们不甚熟悉,加之那股莫名的戾气,让人忧心重重。但既然决心盗玉,纵然万般困难也不可退缩,况且过了今日,时局不再,又不知要等上多少个日子了。
牧行歌倚在廊柱上,看着神色复杂的二人,不禁搔搔脑袋叹了口气,之前虽嘴上千不甘万不愿,但他终究是血性少年,事已至此,他便是拼上这条命也定要助他们一臂之力。
苏云暖看向牧行歌,也冲他微微一笑:“走罢。”
一语毕,三人便齐齐向园外走去,晚风轻拂,长发纷扬。
今日是凤栖公主寿辰,即使胤王为她在聆雨阁大摆十日乐宴她都不曾露面,但今时今日,她是断没有理由丢下满席宾客于不顾。今夜,她定然不能同往常一般早早回到缘香殿,而聆雨阁聚集了各路达官贵人、各路门客,凤芷宫的兵力大多会驻守附近防止生乱,那缘香殿的守卫就会相对薄弱。
趁着凤栖和宾客寒暄的空当,便是三人下手的最好时机!
钟鼓齐鸣,千盏水晶琉璃灯在夜幕中发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聆雨阁,宾客满座,大红绸布装饰的台面上,跪坐着一排排乐师,笙箫琴瑟,鼓点悠扬。舞姬纤柔的臂高扬,柔软的腰肢一波一波的扭动,舞步翩然,足踝上的银铃随着一抬足一落地叮当作响,夹杂在悠扬的鼓乐中,妙不可言。
凤栖独坐高台,左右侍立两名宫女,碧玉茶盏镶金酒樽,白玉盘里酱紫的葡萄饱满如珠,她淡然的看着台面上舞姬妖娆的舞蹈,顺手剥下一颗葡萄,填入口中,神色淡淡,似乎这热闹的乐宴与她没有半点干系。
高台下宾客席上美酒珍馐满桌尽是,酒香肉香飘扬四散,听鼓乐尝美食品美酒赏美人,在场宾客无不欢欣鼓舞喜形于色,有的甚至手舞足蹈不知与旁人说些什么。而放眼望去,满座热闹的人群中,只有三人神色淡然,超脱其中,同凤栖一般静静看着台面上的舞姬出神。
四邻喧闹,唯那四人,各怀心事。
一曲终,不知是哪家新贵起身向凤栖祝酒,惹得宾客纷纷起身,高举酒樽,一时间祝颂声此起彼伏,在那溢满赞美的祝颂声中,凤栖才缓缓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引得宾客振臂高呼。
杯酒下肚,凤栖高举金樽,向四座宾客道谢,象征性的说些天佑国威之类的祝愿,惹得宾客纷纷附和。
苏云暖无心听她客套,四下张望,像在寻找什么,目光寻梭几圈下来,脸上浮起一丝疑惑。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又始终说不上来。
当鼓乐再度响起之时,沐白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
是时候开始行动了。
苏云暖牧行歌微微点了点头,三人正准备离去,却听得高台上凤栖略带醉意的声音。
“在座的诸位能到此为本宫贺寿,本宫实感荣幸。前些日子西凉族少主向本宫进献上古宝玉,今日为聊表本宫谢意,本宫决计请出宝玉,让诸位一饱眼福。”
凤栖一击掌,只见绿袖端来一只蒙着红布的盘子,施施然走上高台。四座寂然,屏息凝神翘首以待。苏云暖一行却面面相觑,面露疑色。
“这凤栖是发哪门子疯啊?”牧行歌小声附在沐白耳边抱怨,抓抓脑袋,神色焦急,“这要误了事可怎么办。”
“别急。”沐白看了眼面露疑色的苏云暖,低声道:“先静观其变再说。”
苏云暖牧行歌点点头,看向高台。
只见凤栖笑意盈盈的将手搭在红布边,一双凤眼扫过人群,突地将那布帛掀开!
人群发出低呼声,在檀木盘子上,支着一紫水晶座,而水晶座上,那枚龙纹玉清影万千,熠熠生辉。
低低的惊呼声过后,人群归为寂静,痴痴看着水晶座上那他们穷其一生可能也无缘得见的上古奇玉,那种惊叹与喜悦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数百人的宾客席一时间寂静无声,就连聆雨阁台面上的乐师舞姬也屏息凝神,早已忘了鼓乐起舞。
“这便是西凉少主进献的龙纹玉,只是……”凤栖看着众宾客,拖长了尾音,“前些日子,有一位少年侠士却闯入宫中,说西凉少主进献的龙纹玉实乃赝品!”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窃窃私语,不知是说那少年无知莽撞还是这西凉少主胆大妄为。
“是么,牧少侠?”带笑的目光落在奇装异服的少年身上,暗藏锋芒。
牧行歌不禁一惊,尴尬的笑了笑,心下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把求助的目光转向沐白,却见沐白也是一脸凝重,瞧也不瞧他,不禁暗叫糟糕。
都是沐白的馊主意,这下好了,穿帮露馅了咱一个个还指不定怎么死呢。这凤栖也是奇怪,这十几天对这事只字不提,今天竟然当众发难,难不成她真想让我验玉啊?!
牧行歌左想想右想想,横竖不知该怎么办,又听得凤栖缓缓开口,那婉转的声音却有如毒药,让他彻底死了侥幸逃脱的心。
“西凉族虽非名门望族,但也是塞外有头有脸的族落,本宫断不能让他在此蒙上不白之冤。若是误会一场,各位在此解开误会倒也是幸事一桩,倘若确有其事,本宫决不轻饶!”
人群中,韶音缓缓起身,对着凤栖微微颔首,笑容神秘莫测,“在下也希望此事只是误会一场,免得伤了大家和气,牧少侠虽年少莽撞,可敢做敢说的直爽性子着实让人钦佩。”
“好,不想西凉少主竟有如此气量。”凤栖抚掌而笑,“既然如此,牧少侠,你既说这龙纹玉有假,而现在这玉就在你眼前,今儿当着诸位的面,还请牧少侠亲自验玉、一辨真伪。”
一语毕,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的看向牧行歌,看得他心里发憷,虽自诩见过大世面,可这般情景下也不由得慌乱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除了身上有另一枚龙纹玉,他压根就不知道如何辨别真伪!
此时,他开始后悔当初如此莽撞的答应了苏云暖,如今竟把自己赔进去了,看着他们俩一脸不解的神情,似乎也没在这颠覆性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不禁脊背一阵发凉。
看来今日,他牧行歌的小命危矣。
第一卷 白云苍狗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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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他愁眉不展不知如何是好之时,耳边却听得苏云暖传音入密的暗语:“误会一场。”
只四个字,却如醍醐灌顶一般瞬间将他浇醒,待他明白过来之时,只恨不得找根棒槌把自个儿脑子敲了才好。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无论凤栖还是韶音,言语间都曾提到误会一事,不知是有意无意,但终归像是给了个台阶,而他却始终寻思验玉之事,全然将此忽略。
一想到小命得保,牧行歌陡然萌生出一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快意,洋洋得意的起身抱拳作揖,朗声道:“在下鲁莽,还请公主见谅。我只一江湖游侠,哪里见过什么龙纹玉,更不懂验玉。当日信口雌黄也只是想一睹龙纹玉风采,不想竟引出这么多误会,实感愧疚,还请公主责罚。”
苏云暖低头轻咳几声,忍住想笑的欲望。
他这哪里是道歉,虽言辞恭敬,语气却中气十足,倒像是勉为其难原谅人的样子。
凤栖在高台上也是嘴角一抽,若不是想着苍绯夜的叮嘱,她还真想给他点教训尝尝,却只得干笑道:“既是一场误会,解开便好,诸位也就不必心怀芥蒂。本宫在此还想谢过不吝献玉的西凉族,请各位举杯,与本宫同祝西凉族永世昌盛!”
众宾客心有疑惑,还是纷纷举杯,祝颂声在此如潮水般涌动,蔓延开来。牧行歌犹自沉浸在捡回小命的洋洋得意中,而苏云暖于沐白却对视一眼,疑虑重重,心下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此虽非大事,可照常理却也可能被如此轻巧的带过,可凤栖满脸笑意盈盈却丝毫没有追究的意思,不禁让人生疑。
在众人举杯祝颂之时,沐白瞥见绿袖端着龙纹玉悄悄退了下去,眉头微皱,沉吟片刻便一个闪身追了出去。
乐曲再度响起,绝色舞姬鱼贯而出,水袖长扬,足底生花,顾盼之间媚眼如丝,摄人心魄的眼神笑意,撩人心弦的玉臂纤腰,在场众宾客霎时忘了方才那些令人费解的事,眼睛只跟着高台上的舞姬,啧啧称赞。
凤栖不以为意的把玩着白玉茶盏,时不时瞥向宾客席,眼底掠过暗沉沉的笑意。
人群中,苏云暖端坐席间,面对满桌珍馐和悠扬舞乐,早已失去最后一丁点的兴趣,心里满是焦急,一股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
在这表面歌舞生平一派繁华的凤芷宫中,隐隐浮动着那些让人不安的味道,连风都染上一丝肃杀,今夜,似乎注定是个不安宁的夜晚。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沐白回到原处,脸上竟带着微微的笑意,扫了二人一眼,低语道:“依原计划,动手罢。”
月色皎洁,万里流转,在那满目的锦衣华服间,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有三个人影悄然隐去痕迹。觥筹交错,笙歌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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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凉,宫墙寂静,偶尔有守卫巡夜的足音从青石路老远的地方渐次传来,银枪铁衣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一队六人的守卫迈着整齐的步伐沿着大路渐行渐远,只余下空空的足音一波一波漾开回声。
待那守卫走远,宫墙阴影里闪出三条人影,朝相反的方向掠出,脚步极轻,犹如鬼魅一般,只几个起落便没入夜色,再寻不得半点踪迹。
宫殿廊檐上,一直漆黑的老鸦眨着暗黄的眼,怪叫几声便扑腾着翅膀飞远了去。
今夜的缘香殿格外寂静,甚至连宫人出入的影子都没有,殿门洞开,夜明珠的光华静静流转,却像在等待什么似的。
似乎是公主寿宴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的缘故,连缘香殿巡夜的守卫都较平时放松了警觉,这一路,顺利的出人意料。
三条人影在缘香殿前站定,脚步只微微一滞,下一瞬便毫不犹豫的掠入殿内。
大殿空空荡荡,只有层层帷幔在夜风中摇晃,不见守夜侍立的宫女,整个缘香殿犹如空城一般,冷意森然,而那帷幔后浓郁的黑暗蛰居一遇,以她神秘诡谲的面纱,迎接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而上,苏云暖静静看着隐在黑暗中的殿堂,微微蹙眉,那股不安的感觉再次袭来。
这缘香殿着实有几分诡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戾气,让人浑身不舒服,好似那黑暗中有一双锐利的眼,眨也不眨的盯着她,阴郁恶毒的,想要生生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若非必要,她断不会掀开那层层帷幔,甚至不愿再停留一刻,那强烈的不安与恐惧告诉她,这殿内潜藏的魔物会是一场炼狱般的梦魇。
牧行歌不禁打了个哆嗦,脖子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禁小声嘟囔着:“这地方白天倒好好地,怎么一到晚上就鬼气森森的,不会是闹鬼吧。”
“这里有些奇怪。”沐白神色冷了几分。
“不如……”牧行歌又是一个哆嗦,小心翼翼的问:“不如我们撤吧,我可从来没夜里进过这儿,万一要出什么事……”
“不行。”苏云暖摇摇头,神色凝重。即使心里强烈的不安与恐惧告诉她绝对不可涉足这件事,但错过今夜的机会,要想再拿到龙纹玉,难于登天。事已至此,已由不得她后退了。
“走罢。”犹豫片刻,沐白率先迈开步子,掀起纱帐,没入黑暗。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珠光中。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三人身影消失的刹那,那光华四溢的夜明珠瞬间暗了暗。
外殿的格局三人甚是熟悉,很快便转过了玉座后一道道泼墨屏风,一条由屏风与墙面格成的狭长暗道呈现眼前。戾气又浓了几分。
三人相互看了眼,便一个接着一个走上暗道,沐白打头,苏云暖在中,牧行歌断后,均刻意放轻脚步,空气静得似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手指在光华的木墙上滑过,一股噬心的冷意从指尖漫开,前行的脚步蓦然一滞,苏云暖伸手按在墙上,神色惊疑。
“怎么了?”察觉到苏云暖突然停滞的脚步,沐白侧过脸低声问道。
苏云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低声道:“没什么,我始终有些在意,不如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沐白一怔,转身看向她,黑暗太过浓郁,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是片刻,听得他叹息一声道:“也好,你自己小心。”
轻轻点点头,苏云暖侧身让开道,牧行歌拍拍她的肩,闪身而过,与沐白一同消失在黑暗中。
暗道内重归寂静,轻吐了口气,她转身面朝木墙,覆手其上,细细摩挲。那森森寒气从木墙内溢出,缠绕着她的指节,似要将她向内拉去。
这木墙之后定然有什么东西!甚至,可能就是这凤芷宫戾气的源头!
念及此处,不禁眉头紧锁,苏云暖屏气凝神细细感受文理的变化。不多时,指尖触到冷硬的金属,带着锋利的缺口。
是锁孔!
第一卷 白云苍狗 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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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暖浑身一震,果然,她猜得没错,这木墙之后别有洞天。萦绕指间的寒气、弥漫不散的戾气,这一切只要打开这扇门就都有了解释。
只是……
那一刻,心下突然犹豫。
这一切本就与她无干,她只消盗出龙纹玉离开帝都就已达到了此行的目的,况且心中莫名的不安与恐惧早已告诉她,这门后的物什绝对不简单,贸然窥得其中奥秘必然会惹祸上身。
或许,她就该不闻不问撒手而去,当这一切不曾存在。然而,那戾气中萦绕的丝丝缕缕的气息却让她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与她有着至深羁绊、纠葛重重的男子。
魍珩。
在蔓延的戾气中,她分明嗅到了魔族的气息!
魍珩,我只想知道,这屋子里的东西究竟与你有没有干系!
苏云暖一咬牙,指尖在锁孔处一滑,一枚小巧的冰针刺入锁孔,只见她手指微动,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一股细小的战栗传遍全身,她死死盯着木门,缓缓伸手将它推开。嘎吱一声,那个神秘莫测的内殿崭露眼前,一股腥甜的气流拂面而来,撩起了长发。
纤长的手僵在空中,双唇微启,眼神因那曝露眼前的光景变得惊愕万分,苏云暖死死盯着内殿的最深处,指尖不住颤抖。
天!那是什么?!
清冷的珠光,暗红的雾气,萦绕鼻息的腥甜,以及、以及盘踞在血池中交错根茎上那朵诡异的花儿。
站在木门外,她似乎就能感受到那朵花蛊惑人心的力量,丝丝缕缕的气息如同蜿蜒的触手向她探来,拉扯着要将她拽入那片氤氲的雾气中。
那是!苏云暖瞪大了眼睛,骤然针缩的瞳仁里流露出惊异与恐惧。九叶幽昙!那是九叶幽昙!
在古籍中她曾见过那传说中的花儿,乃是上古时期鬼王培植的至阴至毒的魔物,魔族最为诡秘的妖术,拥有人一般的意志与思维,能蛊惑人心操控人类,即便是鬼王也会忌惮几分。
可如今,在缘香殿最神秘的内殿中,竟然培育着这样一株九叶幽昙,人族最为尊贵的凤栖公主竟然饲养着魔族最阴暗的妖物!
苏云暖心下一凛,这凤芷宫与魔族难道真有牵连?凤栖饲养九叶幽昙又是为何?修习术法抑或……
不好!
苏云暖暗叫糟糕,如若这凤芷宫真与魔族有牵连,那这宫里是否还潜藏着其他什么魔物,沐白与牧行歌这般贸贸然前去,岂不是十分危险?!
正想着,却听得空气中传来重物撞击的声响,沉闷的,惊得她蓦然一颤,想也不想的关上木门,沿着暗道向沐白他们追去。
兴许是那花未全开,妖力不足,又或许苏云暖的肉躯为鬼王幻力所化,令之有所顾忌,那丝丝缕缕拉扯她的力量就这么被扯散,阻隔在门后,涅于无形。
……
当沐白牧行歌与苏云暖分开之时,沐白虽心有疑虑担忧,却仍旧放她而去。
小暖要做的事,终归有她的道理罢,当下盗出龙纹玉仍是最重要的事。
如此一想,便宽心不少,不再理会心中的疑虑,领着牧行歌向前疾步走去。二人转出暗道,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曲折的长廊,通向公主寝殿。
月光流泻,花圃中万千花朵沐浴在冷光下,显得几分清雅高贵,园子里寂静无声,偶尔蛐蛐嘶鸣几声,划破安宁,不久又重归寂静。
如此看来,这龙纹玉极有可能在公主寝殿中,二人看着近在咫尺的寝殿,不禁又提了一口气,一面屏息凝神缓步向前走去,一面四处观察以防万一。
这夜,似乎太过安宁,安宁的有些蹊跷。
二人小心翼翼的转过几个弯,再度朝寝殿看去时,两人又是一惊!
在寝殿门口,一袭白衣倾泻,月光铺洒其上,泛着冷冷的光泽,那袭白衣静静驻足月下,似乎在静待他们的到来。
二人难以置信的对视一眼,齐齐看向苍绯夜。
他们没有记错,在转出暗道第一眼看向寝殿时,那里根本没有半个人影!又或者,他一直就在那里,而他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直到此时,他们仍旧没有在他身上感觉到一丝气息,若非亲眼所见,他们根本不可能发觉寝殿门口正有一人负手而立,笑看着他们。
这个人,果然非同一般!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缓缓而下。
那日影杀来袭,他们已见过这个白衣公子鬼魅般的身手,而今他竟站在他们对面,虽满脸淡淡的笑意,但以他的身份与所处的位置来看,是敌而非友。
“在下已在此恭候多时了。”看着错愕的两人,苍绯夜缓缓开口,带着微微的笑意,却让人由心的感到寒冷。
“苍公子。”沐白冷眼看着他,手指在袖底收拢,握住藤鞭。
“二位请回吧。”苍绯夜身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依然笑道:“阁下前来所谓何事,苍某心中已有几分定数,只是这龙纹玉,是断不能给诸位的,与其在此僵持不下,倒不如请各位回去,息事宁人,苍某就当今夜诸位没来过。”
眉头一紧,沐白与牧行歌心中都猛的一沉,看来今夜想要盗出龙纹玉,是免不了一场恶斗了。
“在下不知苍公子是从何得知此事,但……”沐白握紧藤鞭,蓄势待发,“但苍公子应该知晓,吾等前来,不拿走龙纹玉是决不会收手的。”
“沐公子何必如此固执。”苍绯夜扫了二人一眼,“苏姑娘没来么?”
“她来不来跟你有什么关系。”牧行歌沉不住气,抢过话锋,“别以为我们收拾不了你。”
“呵呵。”苍绯夜轻笑,看似不经意的瞥了眼牧行歌,眼神锐利而锋芒,“牧少侠以为呢。”
“少瞧不起我们!”牧行歌行走江湖五六载,最受不了被人看不起,这一夜提心吊胆积压的怨气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激起,他哪还管什么实力悬殊谨慎行事,拔了刀便向他攻去。
此事,沐白也随牧行歌一同出手,虽非事先商议,但却也十分默契。刀光藤鞭直扑苍绯夜而去,快如疾风,让人躲闪不及!
作者有话要说:T^T刷了一晚上终于刷上来了
第一卷 白云苍狗 四十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20 0:49:10 本章字数:2166
静看着二人迅疾的攻势,苍绯夜依然满脸笑意的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却在刀锋藤芒触及衣襟的瞬间消失在原地。
二人只觉眼前白花花一晃,一阵清风过耳,那袭白衣依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双掌齐出,拍向二人颈间。
那一击的去势还未顿住,身后的掌风已然欺近脖颈,二人心下骇然,身子猛地一倾,瞅准空当,向侧后方滑了出去,凌厉的掌风已然从脖颈滑过,留下一片淤痕。
二人定定看着翩然转身的白衣公子,心下暗自捏了把冷汗,这个人,的确不容小觑。
苍绯夜站在原地,并没有继续出手的意思,只是淡然道:“二位收手罢,苍某无意与你们为敌,但若二位一定要踏入这寝殿,就莫要怪苍某不讲情面了。”
“苍绯夜,不就是一块玉么,凤栖什么珍宝没有,我们也不过借来用用,你何必难为我们。”牧行歌盯着他,低声道。
“偷东西就是不对。”苍绯夜摇摇头,“牧少侠,你若要这凤芷宫内任何一件珍宝,我苍某绝不阻止,可唯有这块玉,我断不会就这么让你们盗出宫去!”
“那苍公子就莫怪我们不念那日出手相助之恩了。”沐白低吼一声,一抖手腕,手中藤鞭化作长剑,直扑苍绯夜而去。
苍绯夜低低叹息一声,闪身躲过,却不还手。
但那剑法招招凌厉狠毒,剑气纵横,好几次擦着脖颈而过,险些割裂他的喉头。即便如此,苍绯夜依旧一副处变不惊淡然的神色,眼里竟还带着些许惋惜。
眼见数十招就被他如此轻巧躲过,沐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旁人看来,苍绯夜每次都不过侥幸擦边躲过,但沐白深知,他的每一步都在苍绯夜的意料之中,那看似侥幸的躲闪实则不过是苍绯夜最省力的避让!
苍绯夜见招拆招,看得牧行歌瞠目结舌,半天才回过神来,一咬牙,提刀上前,三人缠斗一处。
三道身影交错相织,变幻莫测,苍绯夜仍旧不还手,只是两人凌厉的攻势终究让人有些吃不消,看着交错的剑影刀光,不禁微微皱眉。
二人见他脚步有些许迟滞,心下一喜,加快了攻势,剑气刀锋凌厉异常,几招之上,只听“刺啦”一声,衣襟应声而裂。
苍绯夜叹息一声,摇摇头,却瞬地出手。纤长的手指一夹,轻而易举阻住牧行歌的刀锋,在他腕骨处蓦地一点,牧行歌只觉整条手臂一阵酸麻,手指微颤,刀柄几欲脱手。不禁大骇,想要向后退去,然还不等他举足,小腿又是一阵酸麻,腿上几处大穴被踢中,软软的竟扑通一下跪了下去,摊在地上使不上力气。
沐白见状,转而扑向苍绯夜背后空门,企图趁着这一丝空当钳制住他,然,还不等他转至他身后,苍绯夜闪电般的出手扣住他的手腕,并指成剑直指他的肩头。沐白一惊,想要收手避开,岂料那细瘦的手指却犹如千斤铜鼎,牢牢钳着他的手腕,动弹不了分毫。
“得罪了。”苍绯夜低语一声,指尖腾起淡淡的光芒,随着去势,噗地刺入沐白的右肩,继而双手齐齐发力,转腕横挥,直直将他扫了出去,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沐白负痛低呼,捂着右肩的伤口,死死盯着苍绯夜。殷殷鲜血从指缝间留下,染得玄衫更为暗沉。
牧行歌瘫坐在地,几度强撑这想要起身,却软绵绵的跌回原处,只得愤愤的捶着地面,暗自咒骂。
夜,静得可怕,那袭白衣在月色下一尘不染,静静俯瞰二人,眼眸深邃,望不见底。沐白长长吐了口气,眼底滑过一丝冷光。
本不想在此用术,可如今这般情景,已由不得我了!
但闻沐白低吼一声,花丛突地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犹如千万爬虫贴地而行,下一瞬,土壤中传出细微的爆裂声,一条条花藤从中窜出,闪电般探向苍绯夜,还不等他回过神来便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如同蚕茧一般。
沐白轻抬左手,数条粗壮的花藤高高扬起,只停顿片刻,蓦然刺入那蚕茧,如万箭穿心般将其贯穿!
这一连串的动作不过是眨眼的瞬间,牧行歌在一旁早就惊得魂都没了,沐白则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仿佛消耗了极大的精力。
夜幕再度安静下来,两人均屏气凝神,静静盯着那蚕茧,忐忑不安。
如果这一击仍没有任何作用……
正想着,却听见蚕茧中传出低低的叹息声,两人瞳孔骤然针缩!
只见一道道光芒从缝隙中射出,霎时将那蚕茧碾为齑粉!紧接着一到刺眼的光芒直直射出,向沐白扑来,他骇然看着逼近的光芒,想要避开却早已躲闪不及,只消一眨眼的功夫,那光芒便足以将他贯穿!
“沐白!”
千钧一发之际,虚空中传来女子的惊呼声,一道冰墙蓦然而起,挡在沐白跟前。“叮”的一声,那光芒刺入冰墙,片刻便消散殆尽,只余下一个几乎贯穿冰墙的小孔。
夜风拂过,一道道细微的裂痕从小孔边蔓延开来,瞬间布满整面冰墙,下一刻,整面墙体坍塌,化为飞屑,洋洋洒洒。
在那纷飞的冰屑后,露出一个女子的身影,青衣长发,身姿绰约。
第一卷 白云苍狗 四十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21 0:48:32 本章字数:2812
冰屑洋洋洒洒落了一地,女子素白的靴尖染上霜痕。苍绯夜看见来者不怒反笑,脸上竟漾开一抹温柔,轻声道:“云暖。”
苏云暖冷着脸,瞥了眼苍绯夜,弯腰在沐白肩头轻轻一点,止住了血,又上前扶起牧行歌,伸手按在他胸前,缕缕气息漫入他体内,片刻,低语问道:“好些了么?”
不曾与她离得如此之近,又是这般暧昧的姿势,苏云暖身上淡淡的香气沁入鼻息,牧行歌的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讷讷地点了点头。
好在他背着月光,看不清脸上颜色变化,苏云暖只当他没缓过神来,见他点头便松了手,看向苍绯夜,冷冷道:“你们先走。”
牧行歌讷讷地站在原地点了点头,才猛的发觉不对劲,回过神来讶异的看向苏云暖,蹙眉道:“可是……”
话还未说出口,却见苏云暖冷冷的眼神瞥来,黑白分明的眼里是不容辩驳的坚定,牧行歌只得讪讪的住了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沐白。
沐白看了眼苏云暖,抬手抵着眉心,叹了口气,终究点点头,不再说些什么。牧行歌见状,泄了气似的歪了歪脑袋,心不甘情不愿的过去扶起沐白,又看了眼苏云暖,见她坚定的身影,也只能撇撇嘴,扶着沐白往大殿走去。
“小暖。”不出三步,沐白回头轻唤她。
苏云暖侧过脸,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她白皙的脸上,朦朦胧胧竟有些不真实。
“小心点。”目光一变数变,最终吐出三个字,便同牧行歌一起消失在拐角处。
低低叹了口气,苏云暖转脸看向苍绯夜,那个男子脸上淡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暖意的笑容此刻却让人捉摸不透的心寒。
数十日,她从未怀疑过这个温文尔雅的男子,可如今他却站在此处,这个神秘的男子与凤栖、与那内殿中的魔物究竟是何关系?他、他难道不是神族的人?
“苍公子。”苏云暖静静看着他,神色复杂,片刻,缓缓开口。
“我无意与你们为敌。”苍绯夜凝视着她,唇边笑意更深,“只是这龙纹玉,我断不能让你们带出这凤芷宫。”
无意为敌?!苏云暖柳眉一挑,她十分清楚,方才那一击若不是她出手阻挡,沐白恐怕早已命归西天,而现在他竟然还说无意为敌?!
“哼。”冷哼一声,苏云暖眯起眼,眸底滑过冷光,“可若我说今日我不带走龙纹玉誓不罢休呢。”
“云暖。”苍绯夜叹了口气,“你何必……”
话未说完,空气中陡然升起严寒,苍绯夜眉峰一蹙,只觉一阵寒风扑面而来,数枚细小的冰针直扑命门。似乎没料到对方竟会突然出手,苍绯夜微微一怔,很快侧身躲过,然,只那半步微动的瞬间,苏云暖手持冰棱欺近身侧,以流星斩月之势迎头劈下!
苍绯夜一惊,抬手便挡,指间漫出光芒,瞬时将整条手臂包裹!
那冰棱在下落中突地化作冰剑,直直斩向那光圈!
叮的一声,火花迸溅,冰剑斩入光圈,却被一种力量阻住,再也深入不了分毫。苏云暖微微蹙眉,手腕一动,将剑瞬地抽离,紧接着自下而上削向苍绯夜的前胸。
苍绯夜敛起笑容,足尖微点,霎时向后飘出一丈,并指向前一点,指尖腾起光芒直直刺向那冰剑。苏云暖一怔,侧身闪开再度欺近他身侧,左手连连点出,朵朵冰花绽放虚空,随着手指的去势,裂成无数冰针刺向苍绯夜。
面对密密袭来的冰针,苍绯夜轻叹了口气,连连退避。苏云暖不禁心下惊疑,却趁着他退避的空当毫不犹豫的出剑,剑气纵横,夹着冷冷的寒意,只见她点足跃起,凌空挑起几朵明灭的剑花,摆成五芒星的阵势,随着剑尖刺向苍绯夜心口!
一切不过刹那之间,苍绯夜心下一惊,斜斜向右滑去,可那吞吐的剑气终究划破了衣襟,在左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一击落下,苏云暖却停在了原地,她看着这个神秘诡谲的白衣公子,心下的疑惑愈渐浓重。
这个男子实力不凡,可为何却一再避让,甚至不惜博上性命?
月色流转,花丛里响起蛐蛐暗哑的低鸣,时间已不容她多想!
苏云暖只微顿片刻便再度携剑掠上前去,她没有注意到,在那一瞬,苍绯夜的神色微不可觉的蓦然一边。
是的,时间要来不及了。
看着逼近的利剑,苍绯夜定立原地,神色有些凝重。苏云暖见他行为怪异却不再多想,即便有救命之恩,可此刻已不容许她再念及其他,那锋利的剑便直扑心口而去!
在剑尖没入胸口的瞬间,苍绯夜鬼魅般的抬起手,一道耀眼的光芒陡然射出,停在苏云暖颈边!
苏云暖骇然,蓦地停了下来,剑尖已没入胸口,一丝鲜血沁出,染红了衣襟。
只消苍绯夜轻动手指,那光芒便可将她的头颅齐齐斩下!然,他却只是静静将那光芒停在她颈边,再也没有移动分毫。
似乎有些吃痛,苍绯夜皱了皱眉,却欺近苏云暖身侧,附在她耳边低语一句。只见苏云暖神色一变,微顿片刻蓦然抽剑,那道光芒也随之消失。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苍绯夜,一咬牙,突地转身向大殿掠去,消失在黑暗中!
苍绯夜看着她的背影,长舒了口气,伸手按在胸口,一阵剧烈的咳嗽,眼里却又些许释然。
应该,还来得及罢。
#####
夜色暗如染墨,九天孤月高悬,清冷的月光一泻千里,空气中似乎还能听到聆雨阁悠悠的乐声。
苏云暖沿着高墙一路掠去,待奔出老远才回头向缘香殿看去,那富丽堂皇的宫殿沐浴月光之中,然,那高高的台阶上分明能看到人影攒动,一排排将殿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难道,凤栖早就知道什么了?
心中大惊,却想起方才苍绯夜的耳语。
“快走!”
他难道是有意要放我们走?!
在凤芷宫外墙上站定,她回身静静看着那高低错落的宫殿,心底的疑惑愈来愈重。
苍绯夜究竟是敌是友,他有意放过我们却为何要阻止我们?这凤栖、抑或这整个凤芷宫与魔族又是什么干系?她与魍珩、与那封印是否有牵连?而那暗无天日的内殿中半开的九叶幽昙,凤栖培育它究竟是何用处?
夜风吹拂,衣襟长扬,面对那奢华的宫殿,她隐隐觉得,她与凤芷宫、与苍绯夜的羁绊,似乎才刚刚开始。
老鸦凄然的叫声蓦然响起,夜风浮动,月光倾泻墙头,那精致的墙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之余檐边的凤头在月下熠熠生辉。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23 0:47:10 本章字数:2546
凤芷宫寝殿。
安息香的香味四溢,萦绕鼻尖,让绷紧了许久的神经得以舒缓片刻。苍绯夜坐在桌边,胸口缠着层层绷带,却神色淡淡的品茶。倒是凤栖在屋里走来走去,脸色焦急也透着一丝不解。
殿外夜色浓郁,月色清冷,苍绯夜透过窗纱看着墨黑的夜空,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她应该已经出宫了罢。
“怎么会这样?”凤栖蓦地顿住脚,转头凝眉问道。
苍绯夜也不抬眼,只是浅浅啜着茶,长舒了口气。
“你昨日答应得那么干脆,可现在却伤成这样。”见他身上的伤,凤栖不禁心软了几分,伸手搭上他的肩,柔声道。
“是我太过大意了,低估了他们。”苍绯夜放下茶盏,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在龙纹玉并未丢失,不是么。”
“话虽这么说,可……”凤栖眯起眼,眼底落下阴影,“不能就这么让他们逃出宫去了!”
“那公主的意思是?”
“哼!”凤栖冷哼一声,微仰起头,夜明珠的光芒洒在她白玉般的脸上,那绝美的容颜上瞬地掠过一丝狠厉恶毒,“王庭的暗杀高手可不是白养的。”
苍绯夜依旧神色淡淡,拾起杯子浅啜一口,随口应了句,却忽的微微皱起眉。
这茶,有些淡了呢。
而凤栖仍旧沉浸在她看似诡诈的计划中,她并不了解苏云暖一行的来头,抑或她根本就不想了解,此时此刻,她想保住的不过是那个掩埋在内殿里的秘密以及身边这个从来就不曾属于她的男子。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在她看来,苏云暖一行似乎非死不可。然,她却不曾想到,这三个人,尤其是那小小的暗杀高手能撼动的。
殿外夜风涌动,几片浮云随风飘来,遮住了那轮冷月,月华不再,夜幕又暗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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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寂静,客栈内,一间厢房的门悄然打开,闪进一个黑影,在门合上的瞬间,桌边亮起一盏昏黄的灯,照亮了女子青色的袍。桌边两人看着靠在门上的青衣女子,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苏云暖揉着眉心直起身子走向木桌,有些无奈的冲二人摇了摇头。
这件事,蹊跷的让人头疼,看来还是得从长计议才好,好在牧行歌早就出宫打点好了一切,不然今夜他们三人还真不知该在何处落脚。
“这苍绯夜真是晦气,要不是他,我们早就得手了!”牧行歌愤愤道,想起那时被他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不禁又愤然捶了捶桌子。
沐白一旁默然不语,他似乎也察觉其中蹊跷,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苍绯夜究竟打得什么算盘。
“是他放我出来的。”叹息一声,苏云暖淡淡道,却惊得二人同时齐刷刷看向她。
“他?!”牧行歌张大了嘴,不知要说什么。
“凤栖似乎得知了此事,他只让我快走,可以他的功夫,要杀我应非难事。”苏云暖抵着额头,脑子里乱得紧,一时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理清这些事,“等我出来不久,缘香殿就被侍卫围住了,他似乎是故意要放我走,只是不想我们带走龙纹玉而已。”
屋子陷入沉寂,三人皆眉头紧锁,许久,苏云暖深吸了口气,缓缓道:“缘香殿的内殿中饲养着九叶幽昙,恐怕这便是凤芷宫戾气的源头罢。”
一语毕,两人又是一惊。
牧行歌听过坊间那些奇闻异事,对九叶幽昙略有耳闻,而沐白,当年与苏云暖一同研究古籍,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而谁都没有料到,那消失了不知几百年的妖物,而今竟重现人世。这凤栖难道与魔族有所牵连?!那苍绯夜……
整件事似乎又复杂了几分,神秘的身份、纠葛却依然隐藏的牵连,通通搅到一处,乱成浆糊,怎么也理不清了。
“这究竟是什么跟什么啊!”牧行歌心下烦躁,又是狠狠一锤桌子,“先是半路杀出个苍绯夜,现在又冒出个九叶幽昙,这一出出的,当戏台子唱戏呢?!”
“先暂不管这其中关系,龙纹玉我们是定然要拿到的。”沐白凝神看着二人,虽然同样心乱如麻,但此刻再不冷静下来只怕会失了方寸。
“是啊。”苏云暖抵着眉心,强压脑海中翻涌的猜测,“龙纹玉既在凤芷宫中,应就不会出什么差池,只是盗玉之事还得从长计议。”
“经这么一闹,凤栖应不会再将龙纹玉藏在寝殿中,想要再摸清龙纹玉所在,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沐白轻叩桌沿,紧了紧眉,“看来着实要好好商议一番了。”
“唉。”见他们一脸认真的模样,牧行歌软软趴在桌子上,瞬间没了脾气,“你们倒是想得开,这王庭戒备森严,哪是我们想进就进的。”
“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就此放弃。”苏云暖看着趴在桌子上嘟囔的牧行歌,无奈笑笑,“这龙纹玉,终究是要盗出来的,时间早晚罢了。”
“随便你们。”牧行歌打了个哈欠,“我这脑子是想不出什么法子了,你们脑子灵光,慢慢想。可是这事这么一闹,凤栖铁定得把帝都掀了底的找我们,要不先避避风头?”
“你小子也算聪明了一回。”沐白轻笑,“这话在理,明儿摸清了形势再决定罢。”
“也好。”苏云暖点点头,舒了口气,一股倦意便涌上心头,“时辰不早了,忙了一宿也该歇着了。沐白,你的伤怎么样了?”
“无妨。这点小伤哪还用得着你操心。”
言语间,却听得牧行歌趴在桌上发出均匀的鼾声,想必是累极,脑袋一沾着桌子便沉沉睡了过去。
也罢,这乱如麻的事情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想清楚,好好歇歇一宿说不定倒能理清些什么了。
苏云暖只觉脑子突突的疼得厉害,纵然心中疑虑万千,也抵不上沉沉袭来的倦意,只是揉着眉梢,躺在软榻上揭过被子便沉沉坠入梦乡。
在合眼的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脑海中一掠而过。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24 0:47:59 本章字数:2193
这夜,苏云暖一次又一次在噩梦中醒来,那些错杂纠葛的梦境,那些埋在脑海深处几乎要被遗忘的记忆,就这样毫无预兆的通通翻起,一遍又一遍的重组。
她盯着帐顶,微微喘息着。不曾料到,那不知过了多少年岁的记忆、那几乎就快记不得的记忆,竟还能如此清晰地浮现眼前,恍如昨日。
疲倦涌上,她就这样,惊醒又睡去,睡去又惊醒,如此反反复复,最后竟也安稳下来,脑海中的影像褪尽,沉沉的陷入安宁。而待她再次醒来,窗外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子散入屋内,屋子空荡荡的只余她一人,看那天色,竟已时过午后!
苏云暖坐起身来,敲了敲脑袋。这一觉怎竟睡得这么沉?
正疑惑时,只见房门推开,沐白牧行歌前后走进屋子,脸上却没了昨夜的疑虑与忧心忡忡。牧行歌三两步走至桌前,抱起茶壶一阵猛灌,沐白则悠闲地走到桌边,手指轻叩桌沿,轻笑:“你可算醒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坏消息。”苏云暖眯起眼。
“凤芷宫乃至整个王庭都增加的侍卫,各处重兵把守,戒备森严。”
“那好消息?”有些诧异,苏云暖紧接着问。
“凤栖似乎没有要将事情闹大的意思,并没有下令通缉我们,反倒封锁了消息,这件事,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沐白手指微顿,凝眸道:“或许这并不算是个太好的消息。”
“唉哟,知足吧。”牧行歌打了个饱嗝,拿壶嘴指着他们,嚷嚷道:“没被人全城贴告示通缉、到处东躲西藏还不算好啊,要是真放了通缉令,咱仨估计连帝都的城门都摸不着,哪还可能坐在这悠闲的扯东扯西。”
“不想声张么。”苏云暖低眉沉吟,“或许真是个不是太好的好消息。”
“诶,你们神神叨叨什么呢?”见二人低眸沉思,牧行歌使劲晃了晃茶壶,一脸疑惑。
“凤栖不想声张,但并不意味这她就会这么放过我们。”沐白看向牧行歌,缓缓开口,“她或许会暗地里除掉我们,而不想声张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罢了。”
“不是或许,是一定。”苏云暖起身,摇了摇头,“颜面是其次,她要保住那个秘密,我们就非死不可。”
“九叶幽昙?!”牧行歌浑身一震。
“不错。”苏云暖沉吟,“这种事一旦传出去,不止凤栖,整个王庭的名誉都会受到牵连,所以无论我们是否窥得其中秘密,夜闯缘香殿,就非死不可,宁错杀不放过!”
“啊呀!”牧行歌不禁惊呼,“我怎么没想到,那我们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也未必。”苏云暖叹了口气,“苍绯夜应该不会与我们为敌,否则昨夜他大可杀了我们,何必这么大费周章,而若只是凤栖,无论她派出多少杀手,都不足为虑。可万一……”
“万一她与魔族有所牵连,那我们就必须小心了。”见她稍有犹豫,沐白突地开口接过她的话。
“嗯。”苏云暖点点头,微微皱眉。
“怎么又是魔族?!”牧行歌只觉头大如斗,哀嚎一声。暗自嘟囔自己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碰上这么些个冤大头,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这也是猜测而已,九叶幽昙消失了那么多年,就算是魔族都未必会有。”苏云暖见他拉得好长的脸,不禁哑然失笑,开口宽慰道:“只是万一遇上了,有个心理准备也好。”
“呸呸呸,什么万一!”牧行歌嫌恶的撇了撇嘴,“小爷我这辈子都别有这个万一,这么颠来倒去的折腾两下,我可没命陪你们玩了。”
见他那副表情,苏、沐二人相视一笑,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去避避风头?”见二人但笑不语,牧行歌抓了抓脑袋,小心翼翼的问。
“不急,看看情况再说。”苏云暖走至窗前,看着窗外阳光明媚,微微一笑,“凤栖应该不会一开始就动用魔族的力量,王牌,不到最后,是不会轻易翻动的。”
“难不成我们就成天窝在这儿啊?”牧行歌稍稍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慢悠悠的问。
“凤栖公主的寿宴刚结束,坊间的传言,怕是又要起了罢。”沐白冲着牧行歌弯了弯唇,牧行歌看着他眼里莫测的情绪,心里咯噔一下。
我的亲爹啊,这才消停没一会儿,不是又要折腾我了吧!
“走罢。”苏云暖理了理衣襟,却不解释什么,向外走去。
“走?去哪?”牧行歌瞪大了眼,抓着扶手黏在椅子上,惊恐的问。
就算要卖我也好歹吱个声吧,别到时候把我甩出去你们却落得逍遥自在,我可不干!
“找间小茶楼坐坐,听听又传出了什么。”听出他言语间的一样,苏云暖狐疑的转身,问道:“怎么了?”
“不早说。”牧行歌送了一大口气,绷直的身子又软了下来,却见着她狐疑的眼神,连忙摆摆手,“啊,没、没什么,走吧走吧。”
苏云暖撇撇嘴,不再理他,推门而出。牧行歌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瞥见沐白眼里狡黠的笑意,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大摇大摆的窜出屋子。而沐白笑着摇摇头,尾随其后。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25 0:47:44 本章字数:3064
帝都依旧平和而喧嚣,秋风渐凉,而那灿烂的阳光却带来了几分暖意,昨夜凤芷宫奢华之至的寿宴无疑成了帝都脍炙人口的话题,一路走来,都能听到人们的议论,有惊羡、有赞叹、有夸耀、有吹嘘,更多的是那满是向往的眼神,有意无意的飘向凤芷宫的方向。
一行三人挑了家不算大却也热闹的茶馆,捡了张角落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才坐定,就见店小二拎着茶壶满脸堆笑的跑来。
“哟,客官,要来点什么?”店小二猫着腰,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三人身上转来转去,“本店新到了一批上好的茶叶,用去年藏的梅花上的雪水细煎,香飘十里,可是这儿的招牌——梅花盏,三位客官要不要尝尝?”
“也好。”沐白浅笑,“那就依你的,来一壶梅花盏,还有什么招牌的小食,上个一两样便好。”
“好嘞!”店小二吆喝一声,拖长了语调,便眉开眼笑的去了,“梅花盏一壶!”
苏云暖环视店内,目所及处均是侃侃而谈的茶客,并无什么避讳,高谈阔论,不禁浅浅笑了笑,道:“还真是个好地方,若是换家大茶楼,怕是满座寂静,只能听那歌姬低吟浅唱了。”
“那你不是该头疼死了。”沐白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闻言不禁揶揄道。
苏云暖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侧耳细听邻座的高谈阔论。
不消一会儿,茶水并着两碟精致的小点心便上了桌,沐白瞧了眼深棕的茶壶,伸手揭开盖子,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漫入鼻息,虽没有香飘十里,却也让人为之陶醉。
“好茶。”沐白微赞,转手沏了杯茶,水入茶盅,袅袅热气升腾,盅底的梅花图案似乎活了一般片片吐露芳华。微抿一口,舌尖甘冽清甜,一股清香萦绕齿间,回味无穷。
见沐白一脸陶醉的模样,牧行歌也狐疑的沏了杯茶,轻啜一口,不料竟烫了舌头,龇牙咧嘴地吐着舌头,气恼的将茶盅撂在一旁,拾起一块糕点便往嘴里塞,愤愤地嚼着,“什么破梅花盏!”
苏云暖听了半晌也没听着什么有意思的事,却瞧见牧行歌一脸气恼的样子,不禁掩口轻轻笑了。
“姐姐。”冷不防,窗边冒出个小脑袋,用稚气的声音轻轻唤她。三人都是一惊,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窗边趴着一个孩童,八、九岁的光景,一身锦衣,玉带束发,梳着童子髻,一双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瞧着苏云暖,稚嫩的脸上是天真明媚的笑颜。三人狐疑相望,甚是不解。
“哪家的孩子啊?”牧行歌凑过去把他瞧着,将桌上的一碟点心移到他跟前:“有什么事呀?”
“姐姐。”锦衣孩童抓起一块点心,却不看牧行歌,只是继续看着苏云暖,“有个叔叔让我把这个给你。”
正说着,锦衣孩童将另一只手伸进窗子,将一封信连带着一只桃木小匣子摆在桌上。
“叔叔?”苏云暖诧异问道:“是哪个叔叔呀?”
“就是那个。”锦衣孩童灿然一笑,侧身向后指去。
顺着那小手看去,只见长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人驻足看向这边。
“咦?”锦衣孩童疑惑的歪了歪头,转身无辜的看着苏云暖,“刚刚还在那里的,就在那个卖糖葫芦的旁边的。”
苏云暖凝望人潮涌动的长街,神色有些恍惚。
是他么?那这些又是什么?
“谢谢你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苏云暖将另一碟点心端到他面前,温柔的笑着:“再拿一点吧。”
“谢谢姐姐。“锦衣孩童又抓了一块点心,喜笑颜开的跑远了。
“啧,这小娃娃,真是……”牧行歌看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别人给他点心倒笑得开心,我却连一个谢字都没有,真是的。”
“呵,你当自己是小孩呢,跟他计较什么。”沐白细细品着茶,悠悠然道:“或许你一脸凶相吓着他了也说不定。”
“诶!”牧行歌不满地看向沐白,“我怎么一脸凶相了?!我这张脸,多少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揶揄之际,却听得啪的一声轻响,抬眼看去,只见苏云暖脸色苍白,漆黑的瞳里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那只桃木匣子翻落在桌,跌出一朵枯萎的花来。
花开九瓣,却不足盈寸,花叶细长,如莲似菊,却与苏云暖肩胛上的印记颇为相似。
九瓣莲,九尾猫妖一族的徽记,此刻却成了干枯的花尸,静静躺在桌上。
“怎么了?”皱眉,沐白问道。
苏云暖只是死死盯着那朵九瓣莲,突地伸手抓起桌上的信,颤抖着撕开,将略微泛黄的纸摊开,略略扫过,却忽然皱起眉,缓缓抬眼看着沐白,将信递给沐白,神色复杂:“是师傅的遗书。”
“师傅?!”沐白蓦然一震,急急接过信,细细看完,脸上也渐渐浮起一丝不解,继而抬头看着苏云暖,二人相对无言。
牧行歌一会瞅瞅苏云暖,一会瞅瞅沐白,实在不知二人在说些什么,只是尴尬的搔了搔脑袋,撇撇嘴。
深吸了口气,极力平静那些翻涌的情绪,苏云暖将九瓣莲收入匣中,指尖仍颤抖得厉害,好几次都落在匣外,只得用双手将那被她捏得几欲碎裂的九瓣莲放进匣子。死死握着那只粗糙的桃木匣子,收入袖中。
此刻,她的脸色褪成惨白,眼神冷得可怕。只片刻,苏云暖突地起身,“回去罢。”也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便朝店外走去,步子快得紧,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沐白与牧行歌微微一愣,相互对视一眼,撂了锭银子在桌上便急急跟了出去。
在长街上快步疾行,也不顾冲撞了行人,此刻她已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脑海中剩下的仅是那朵枯萎的九瓣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仅仅只存在于九尾猫妖族落中的花,此刻却凭空来到她的手中,而那纯粹由幻力才能催开的花儿竟已枯萎如缟素!
难道族里发生了什么?这与昨夜的梦又有什么联系么?
突地在人群中站定,苏云暖凝眸沉思。
那又是谁从族里将这花儿带出,而为何又要交给我?他想告诉我什么?
心底涌起巨大的不安与烦躁,那一件接着一件复杂得理不清的事情通通涌上心头,苏云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得厉害,胸口沉沉的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小暖。”身后一只温暖的手搭上她的肩,苏云暖却只觉肩上一沉,连着那乱如麻的思绪压得她莫名的心烦意乱,竟突地转身伸手便刺向来者,指间的冰针在阳光下清影流泻!
“小暖!是我!”被她突如其来的一招惊得连退了几步,避开她指间的锋芒,急急高呼。
手指一滞,失去焦距的眼神缓缓在沐白脸上聚拢,苏云暖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一脸凝重的沐白和惊愕万分的牧行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手仍悬在半空,三人在人潮中相望无言,皆神色复杂,有不少路人纷纷驻足看向这边,一脸好奇。
“你累了,走罢。”沐白略略皱眉,拉过她的手,拨开人群,径自离去。
苏云暖任由他拉着,神色恍惚,袖底的手却死死握着那只桃木匣子,冷硬的棱角嵌入肉中,咯出一道血痕。
第二卷 波谲云诡 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26 0:47:57 本章字数:2942
兜兜转转回到客栈,苏云暖静立桌前,深深吸了几口气,才缓缓将手中死死攥着的桃木匣子搁在桌上,也许是握得太紧的缘故,指节微微发麻。
沐白沏了杯茶递给她,柔声道:“先缓缓神,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师傅的遗书么?”接过茶轻抿几口,苏云暖再度揭开桃木匣的盖子,静静看着那朵枯萎的九瓣莲,却说起不相干的事来。
“嗯,是师傅的笔迹,况且古墓的事也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应是师傅无疑。”
“那便好,师傅的遗书里可有提及九瓣莲?”
“不曾。”沐白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
“看来,并不是我多心呵。”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苏云暖揉着眉梢,叹了口气。
“诶,你们究竟再说些什么啊?”牧行歌不满的嚷嚷,“一会儿遗书一会儿九瓣莲的,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
“事已至此,有些事是时候与你言明了。”略微顿了顿,苏云暖转向牧行歌,正色道。
见她脸上是罕有的严肃,牧行歌一愣,不禁肃然,不敢再插话。
“我和沐白并非常人,想必你已猜出。只是沐白是林间修行得道的树妖,而我,则是九尾猫妖。”放下茶盏,瓷质的杯子磕上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九尾猫妖?!”牧行歌大惊,或许同为妖类的沐白会不以为奇,可是对于人族来说,九尾猫妖是一种极其隐秘的存在,而这种存在与人族千万年来无上的信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神侍者九尾猫。
在上古图腾中,创世神的肩头就趴着一只通体莹白的九尾猫,而在人族世世代代流传的传说中,九尾猫得道成精,化成人形,衍变为九尾猫妖一族,世世代代为神尊的侍者,即神侍者。
如今,这个只在传说中出现的九尾猫妖竟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牧行歌顿时觉得是祖上积德坟头冒青烟才让他有如此际遇,而这际遇又是能载入家谱光宗耀祖的头等大事,即便他也只是闯荡江湖的无根萍,何来家谱一说。念及此处又不免扼腕叹息。
见他脸色一会惊一会喜一会哀的,苏云暖也不知究竟是何事让他情绪如此大起大落,只觉得有趣得紧,刚想出声揶揄他却似突地想起什么似的又正色补充道:“此事切不可告知他人。”
“行!”牧行歌回过神来,一拍胸脯打包票道:“尽管放心,这事就烂在我肚子里了,我若胆敢说出去半个字,就让我把自个儿的舌头嚼碎了吞下去!”
头一回见他说如此狠厉的话,苏云暖不禁微微笑了笑,点点头,道:“那便好。”
“那这九瓣莲究竟是怎么回事?”沐白在一旁凝眉问道。
“九瓣莲……”苏云暖将视线转向桃木匣子里那朵枯萎的花,眼底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九瓣莲乃是九尾猫妖一族的徽记,唯有九尾猫妖用幻力才能催开,所以九瓣莲仅仅存在于九尾猫妖的族落中。
“而由幻力催开的花除非主人力量消弭,不然永不会凋零,一旦主人力量减弱便会枯萎,可九瓣莲十分特殊,它与整个九尾猫妖族落相连,而且它预示的并不是当下族落的情况,而是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之后的样子。
“九瓣莲的枯荣,便象征着九尾猫妖一族的命运。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九瓣莲一旦枯萎,就预示着族中将遭逢大劫,只是……”苏云暖突地住了嘴,望着那朵花儿,陷入沉思。
不错,这也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这朵花,为何会交到她的手上?她早已在百年之前便被逐出族落,早已与整个族落斩断了联系,那些都对她恨之入骨的族人又怎会将九瓣莲交给她?暗示她回去?抑或求援?
不可能!苏云暖摇摇头,那样骄傲不可一世的族人怎会低声下气来求她这个受人唾弃的妖孽,更何况即便族落将遭逢大劫,她回去也无济于事,甚至还会带来不幸。
可是……若不是族人,又有谁能找到隐匿在大山深处的族落,并带出被族人视为珍宝的九瓣莲,又到帝都交给她呢?
“只是什么?”见她沉默许久,牧行歌耐不住凑过来问道。
“没什么。”苏云暖叹了口气,“有些奇怪而已。”
“有什么奇怪的。”牧行歌不解地皱了皱眉,“族落将遭逢大劫,让你回去呗。不然干嘛把这九瓣莲送来。”
瞥了眼神色复杂的苏云暖,沐白似乎也略略知晓了几分。虽然并不知道当年遇到她时,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他能肯定,她被逐出了族落。此时他同苏云暖一样不解,既然被逐出了族落,又为何千里迢迢将这九瓣莲交给她?
低眸凝望着九瓣莲,苏云暖并不答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问:“沐白,师傅的遗书里怎么说?”
“哦,也没什么。”沐白一怔,回过神来,“说是在古墓里给我们留了件东西。”
“留了东西?”苏云暖微微皱眉,看向沐白,“师傅仙逝之时我们已经悉数整理过了他的遗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况且……”
“那时我们并没有发现有遗书。”沐白接过她的话,也甚是不解,“难道是师傅提前将遗书交给某个人了?”
苏云暖摇摇头,道:“师傅脾气怪得很,谁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做出这种事,也不是没可能。”
两人又陷入沉寂,只余牧行歌在一旁看着他们,觉得脑袋疼。他想不通,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到他们俩脑子里就变得这么复杂了?!
“等等、等等。”牧行歌敲了敲脑袋,甚是不解的问:“这事情这么简单,你们到底犹豫什么?族里有难,你就回去看看不就完了,有遗物留给你,回去拿不就了事了。要这么费劲巴拉的研究半天么?”
二人齐刷刷的看向一脸愤慨的牧行歌,眼里露出几分无奈。
“这样也好。”沐白转脸对苏云暖道:“不如我回去一趟罢,将师傅的遗物拿回来,这么大费周章,应该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你呢?”
“我……”苏云暖微微停顿,突地话锋一转,“那龙纹玉怎么办?凤栖的动向尚未摸清,这时就离开帝都,万一遗漏了什么该如何是好?”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师傅的遗物就在古墓里,什么时候去哪都不成问题。我和牧行歌可以在帝都摸清了局势再走,倒是你……”见她避开了问题,沐白无奈叹了口气,“九瓣莲都送到了这里,这事情怕是不小,禁不起耽搁。”
啪的一下,苏云暖蓦然合起匣子,依旧紧紧盯着桌面,也不言语。
“小暖。”沐白伸手覆上她僵冷的手,轻声道:“若你真不在乎,那这只匣子丢了便好,就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可你若放心不下,又何必在此踌躇不定,误了时机,只怕将来你会后悔。更何况,血浓于水,如此重要的信物都送到了……”
“够了。”苏云暖突地开口打断他的话,语气有些疲惫,“让我静一静。”
语毕,便转身出了屋子,余下沐白与牧行歌面面相觑。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五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27 7:04:00 本章字数:3105
屋外秋风层层袭来,一阵一阵泛起凉意,苏云暖站在栏杆边,仰望澄澈的天空,清爽的空气夹杂着桂子的清香扑鼻而来,心情为之一畅。
凝视着天空,眼神有瞬间的失焦。
寨子……有多久没有回去了,那日的天空,也同今日这般蓝得透彻吧。
零零碎碎的记忆片段浮现眼前,突地苦笑。那自幼成长的地方,无论经历了什么,果然还是恨不起来呢。
眼前倏地闪过一抹褐色,胸口一痛。
阿姊。
伸手捂在心口,眼神有些迷茫。
就算对寨子没有怨恨,却也没有过多的留恋,除了、除了那个人……
姊姊,这么多年了……
更何况血浓于水。
沐白的话突地回响耳畔,苏云暖微微眯起眼,望见一队南飞的大雁消失在天际尽头,眼前却忽然浮起那朵枯萎的九瓣莲的影子,心底倏地一紧。
这一连串的事确实蹊跷得紧,封印、六曜、龙纹玉、九叶幽昙、苍绯夜乃至现在的九瓣莲,她隐隐觉得,这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被绳索串联在一起,引着她走向一个巨大的漩涡。
果然还是该回去看看罢,或许能找到什么解开这一切,抑或,只是引着她朝漩涡的中心又迈了一步。
看着云淡风轻的天空,眉间的褶皱舒展开来,苏云暖凝眸片刻便转身入了屋子。咿呀一声,只见桌边的二人齐齐转脸看向她,眼中有些担忧也有些期盼。
“我要回寨子一趟。”苏云暖看着二人,微微一愣,轻声道。
沐白闻言松了口气,微微笑了。这样也好,虽不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她既然肯回去,那么心结也应当能解开吧。
“早决定不就好了。”牧行歌叉着腰扬眉笑道:“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就这还要想半天啊。”
苏云暖淡然一笑,“我明早就走,龙纹玉的事还要拜托你们了。”
“那是自然,你放心去吧。”沐白晃了晃茶盏,温柔道。
“只是帝都凶险,凤栖动向不明,你们要当心。”
“唉哟,你就放心去吧,有我们两个绝世高手在,有什么好担心的。”牧行歌一拍沐白的肩,朗声道。
苏云暖撇撇嘴,“也就你嘴硬,帝都不是久留之地,打探到什么消息或者出了什么事,就尽早离开罢,我们一个月后凤凰镇见。”
“好!”闻言,牧行歌一拍胸脯,信誓旦旦道。
“嗯,此去前途未知,你也要当心。”沐白点点头,嘱咐道。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斜阳泼入屋子,浸没裙摆,三人在屋中低语商量着什么。窗外树荫掩映的枝叶间,一直漆黑的老鸦眨着猩红的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突地怪叫一声,振翅而飞。
远处不知哪家的院子里,一颗参天的古树枝繁叶茂,在那苍老粗糙的枝干上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童子,腰间青翠欲滴的短笛在斜阳下泛着微微的冷光。
呵呵。
孩童稚嫩的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眼眸深邃而狡黠,哪里像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应有的神情。
来吧来吧,小暖,我等这一刻等了多少年了。你狠不下心,那就由我替你斩断一切的牵绊,莫要怪我,小暖,你命该如此,怨不得人。
锦衣童子张开双手,晚风袭袭拂面而来,枝叶乱颤树影婆娑,打碎了他的身影。待那风静树止,交织的密叶间,却早已不见了孩童的身影,只余一只圆眼猩红的老鸦扑腾着翅膀,怪叫而去。
#####
夜色沉郁,寂寂的更声由远及近的传来,那只是个小得似乎不该被称为城的小城,不过二更才过,街上便冷冷清清连半个人影都不见了。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从街的那头传来,更夫王老汉缩着肩急急往家赶,虽只是刚入秋,这夜却也带上了几分凉意,可王老汉却只穿了件马褂,偶尔一阵风吹来胳膊上便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直打哆嗦。
这秋夜本不该这么凉。
王老汉一面小声在心里咒骂着这反常的天气,一面又求老天爷保佑他今夜能平安到家。此刻他只求能安安稳稳踏进家门搂着那个老了好几层的婆姨美美睡一觉,打更的事谁爱做谁做,反正他王老汉打了十几年的更,休息个一两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又是一阵风起,不知哪里飘落的树叶擦着地面而来,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王老汉一个激灵顿住了脚,小心翼翼地四下看了看,黑黢黢的街上只剩他手里的灯笼还亮着微微的光,照着他皱巴巴的脸。
“呸,哪里的折腿畜生吓唬人!”见四下没人,王老汉小声嘟哝一句,紧了紧那薄薄的旧马褂,继续加快脚步往家赶。
这小城,是越来越诡异了。
他想起平日里听到的传言,头皮一阵发麻。
这阵子,城里进了妖物!
那是隔壁麻婆子神神叨叨给他念的,想起她满脸的麻子、眯成缝的小眼睛、皱得耷拉下来的脸皮和凹进去的嘴,王老汉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怵得慌。这个死老婆子,疯疯癫癫,说什么不好,偏说这些让人夜里不敢出门的话作甚,还是念给他这个夜里做事的更夫听!
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
王老汉摇了摇脑袋,突地想起家里那个老了好几层却依然有点模样的婆姨。
要是她老到麻婆子那个岁数,会不会也成了那副鬼样子?
一想到将来指不定那天要跟一个像麻婆子那样的婆娘躺在一张床上,王老汉心里一阵凄凉,竟寻思起讨个年轻漂亮的小老婆的念头,只可惜又有哪家的姑娘愿意跟着这个年过半百精瘦精瘦的更夫过日子呢。
悲戚之情涌上心头,王老汉竟忘了恐惧,在四下无人的街上长吁短叹起来。
正感叹着,又是一阵阴风过耳,这阵风比上一阵又添了几分寒意,而这寒意将王老汉从悲戚的情怀中换回神来。
城里进了妖物。这话倘若只是从麻婆子的口中说出来,他王老汉是绝对不会相信,就算是咒他下辈子娶个麻婆子他也是不会信的。可若这几日坊间谈论的都是夜里发生的怪事,这就由不得他王老汉不信了。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这大家伙都信的事,他王老汉就算打心眼里不相信,也不得不小心几分了。更何况,那铺着草褥子的尸首,他也不是没见过。
王老汉哀叹一句,又加快了脚步。
这几日,城里每夜都会死那么一两个人,有的是打更的更夫,有的是夜里摆点心摊的老汉,可最古怪的是,每夜死的人里头必然会有一个妙龄少女,被放干了血,赤条条地躺在大街上,眼睛瞪得老大,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城里的仵作说,这些少女均是十指尖、十脚趾尖、脚腕手腕、眉心、脖颈处被人用利器划开,鲜血流尽而死。更蹊跷的是,她们都是阴年阴月阴时出声的女子。
而其他那些死的更夫老汉却都是一击致死,连喊叫的时间都没有。
念及此处,王老汉又是一阵哆嗦。
难不成,这城里真的进了妖物?
灯笼里的蜡烛在风中猛地一晃,王老汉加快了脚步,拐过前面的巷子就快到家了,老天保佑千万别在这儿出什么事呵。
第二卷 波谲云诡 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28 7:04:59 本章字数:2737
足音急急,渐行渐远。
嘀嗒。像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即使微细,在寂静的夜里也分外刺耳。尤其是在这个人心惶惶的夜里。
嘀嗒。又是一声。
王老汉愣愣地站在原地,双腿不住地打颤,那嘀嗒嘀嗒的水滴声一声声敲进他的心底,一阵阵瑟缩着。
老天爷,你不会真教我在这遇见那劳什子妖物吧?!
原地踌躇,他却只听见那嘀嗒嘀嗒的水滴声,不见人影也不见惨叫哀嚎。
愣愣地站了几分钟,王老汉不禁有些疑惑,说不定是他多心了呢,自己这么个虔心向善的大好人,不该命绝于此吧。
一定是我多心了!就快到家了,这么自个儿吓唬自个儿可不成。
王老汉壮了壮胆子,提起灯笼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烛光所及处并没有半个人影,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脸疑惑与惊恐的王老汉。
真是奇怪了。王老汉摇了摇头,有些许安下心,拉了拉马褂正准备向前走。
嘀嗒。
王老汉眼睛突地瞪大,浑身不住颤抖起来。
是的,他没听错,有嘀嗒的水声,而那水声,就在他耳畔!
他死死盯着手里的灯笼,突地发现,那光芒比原先的亮了些许,王老汉一个激灵,出了一身冷汗。直觉告诉他,此刻他就该闭眼低头直直向前走,一路回家什么都别管,可是,他根本迈不开步子,在那该死的好奇心驱使下,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小巷子。
“啪”灯笼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跌在地上,熊熊燃烧起来。王老汉惊恐地瞪着眼张大了嘴,胸口一紧,像被扼住喉咙般无法呼吸。
在那条小巷子里,悬浮着一轮昏黄的五芒星,那颜色暗淡与烛光相似,而在那五芒星中央是一个赤身的少女,雪白的胴体,娇好的身段,这要搁在平时,准叫人春心萌动,十足的魅惑。
但此刻,那少女却歪着头,长发倾泻,盖住了她大半张脸,乌黑的瞳孔失去焦距,毫无神采,她就这般悬浮在那五芒星的正中,十指尖、十脚趾尖、脚腕手腕、眉心、脖颈处均被划开,血流满身。
而在她身下,是一张枯黄的羊皮纸,那鲜血就一滴滴滴落在羊皮纸上,瞬间便被吸收殆尽,石板路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痕。
在五芒星的前方,立着一个紫衣女子,乌黑的长发披散,背对着王老汉,发出让人胆寒的杀气。
救、救命……
王老汉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定定站在原地,看着紫衣女子一分分转身,眼睛瞪得老大,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颤抖得厉害。
紫衣女子看着王老汉,清丽的脸上那双眼睛寒冷得犹如玄冰。
“真是可惜。”紫衣女子走进王老汉,冷冷道:“你若是直直离开,该有多好。”
王老汉颤抖地看着她,微微摇头。
“来不及了。”紫衣女子伸手点上王老汉的心口,轻声道。
话为落音,紫衣女子已背过身去,却听咚地一声闷响,王老汉被一根木桩贯穿心口,直直钉在对街的墙上,鲜红的血顺着墙体滑下,不多时便积成一滩水洼。而他脸上犹自保留着临死前那副惊恐的模样,双眼圆瞪,死不瞑目。
嘀嗒。最后一滴鲜血落在羊皮纸上,韵音附身将羊皮纸拾起,细细卷好,收入怀中。下一刻,五芒星阵消失,失尽鲜血的少女软软跌落在地。
韵音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街道寂寂,软底靴子踏在石板路上,竟没有一丝声音。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韵音突然驻足,对着虚空冷冷开口。
凉风起,将最后一个音符扯散在空气中。在墙边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袭绯衣,衣袂飘飘若仙。
“跟了我这么多天,你究竟想做什么。”韵音看着她,皱眉,冷冷开口。
“韵儿。”韶音轻轻叹气,“收手罢,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韵音柳眉一挑,冷笑,“不可能,胜券在握,怎么可能就此收手。”
“这般下去,连你也逃不掉的。”
“阿姊,你还不明白么?”韵音清丽的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我没有在逃,也不必再逃,只要这最后一子落定,赢家便注定是我!”
“韵儿……”
“阿姊,无需多说。”韵音嘴角吟着一抹妖娆的笑,“我会证明给你看的,你们守护的东西是多么的脆弱,我会让你们知道,这几万年来你们的信仰不过是虚无的谬论!”
“你只当这一切就是你一人的棋局么?”峨眉微拢,韶音高声道:“你步步为营精心布下这局棋,可你是否想过,连自己都只不过是命轮上一粒棋子而已,你心心念念想要改变命轨,可你是否想过,你的所作所为,却正是命运使然?!”
唇角的笑容冷却,韵音紧紧盯着韶音,眼底滑过一丝冷光,“阿姊,我不想与你为敌,也不想听你的大道理。我只要颠覆这一切,将神族世世代代守护的东西亲手撕裂,我只要你们后悔,后悔当初罔顾人情,全然听凭根本不存在的冷冰冰的天命!”
“后悔的会是你们。”韶音长长叹息,“族长不明白,你也跟着胡闹么。”
“阿姊,你果然你爹的好女儿呵。”冷笑一声,韵音转身走入夜色,余下韶音一人独立空街,神色复杂。
转脸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少女尸首,微微蹙眉。
韵儿,这么快你便参透了往世书的奥义,找到了解开血契的方法么?
需七七四十九个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之血,与九九八十一个阳年阳月阳时出生的处子之血,只有当鲜血浸透契约,盖过前世的杀戮与怨念,以血为媒的契约才会选择新的主人,听凭主人差遣。
不行,韵儿,我定要阻止你,再这么下去,当你完成了身为一个棋子的使命之后,主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欺骗与背叛,我绝不容许。”
她依然记得那个冷峻的紫衣男子的话语,那双眼眸深沉却满是杀意。
韵儿,我不能让你死,也不会让你死。
韶音望着韵音消失的放下,神色冷沉,暗暗下定了决心。转身便向相反的方向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殷红的鲜血染湿墙壁,夜风依然是透心的寒冷,不知是不是错觉,寂寂的夜里,突地跌落一声叹息。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七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4 9:14:47 本章字数:1738
凤芷宫。缘香殿。
宫幔涌动,七彩玉石在夜明珠的光芒下熠熠生辉。宫幔外,垂手静立着一个女子,月白的长袍,如瀑的青丝用碧玉簪子松松挽在脑后,银缕羊皮小靴上缀着细碎的宝石,女子眉眼恬淡,嘴角吟着淡淡的笑。
殿外夜风微凉,层层叠叠漫上台阶,涌入殿内。宫幔如海藻般浮动,七彩玉石伶仃作响,柔软的光芒沁入宫幔的缝隙间隐约透出一个女子的身形。
凤栖坐在玉座上,一身金缕流云纹案的外袍,如墨的长发铺洒肩头,眉心点着一朵殷红的桃花,凤目微闭,唇角扬起,手里拨弄着一柄精巧的象牙扇。许久,缓缓开口道:“陌月,你可是王庭最优秀的杀手。”
那声音慵懒带着几分暗笑,细细犹如徐风穿过层层宫幔透了出来。
“多谢公主栽培。”陌月微微颔首,脸上笑容不改,眼里却没有一丝表情。
宫幔后传来一声轻笑,凤栖徐徐起身,象牙扇一摇,只见绿岫施施然挑帘而出,将三幅画像交给陌月。
“这次的任务,只许成功。”洁白的象牙扇遮住唇,纤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阴影,凤栖轻笑道:“若此次顺利完成任务,那王庭暗杀司司设之位,就交由你了。”
“陌月谢公主厚爱。”唇边笑意浓了几分,陌月将画像收入袖中,单膝跪下行了个大礼,便起身出了大殿。
凤栖阴郁的脸在宫幔后一闪而逝。
哼,苏云暖,这次纵使你有万般本事也绝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殿外冷月银辉散落石阶,那袭月白的长袍轻飘飘的扬起落下,消失在台阶尽头。
#####
天还蒙蒙亮,长街便热闹起来,店家纷纷敞开店门,支起篷子,站在门口懒懒的伸了伸筋骨,笑嘻嘻的与左邻右舍打打招呼。有的店伙计站在店门口叉腰便是一个亮嗓,那清脆的吆喝声便绵延着传遍了大半条街。
沐白与牧行歌坐在馄饨铺子里,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沐白看着街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眼里沉沉的,不知在思索什么,牧行歌则是盯着眼前一大碗馄饨,吃得直呷嘴。
“啊呀,我就说嘛。”牧行歌哧溜一下吸进一只馄饨,烫得直哈气,还不忘与沐白碎碎叨叨:“这家的馄饨的招牌绝对是在帝都数一数二响当当,包管你一吃就停不下嘴!”
沐白只浅浅笑笑,目光依旧在来往的行人见寻梭。
这不过是家及其普通的馄饨店,窄窄的店门,及其朴素的装潢,加上一块原木色的牌匾,淹没在长街琳琅满目的店铺中,若不是仔细找寻,很容易便一脚错过。但让人惊奇的是这样一家其貌不扬的小店竟能在这繁华的长街上生存下来。
年过花甲的老店长听得牧行歌的话,搓搓手憨厚得笑了:“我这家店也算不上帝都数一数二的招牌,只是这些年来也有不少常客,这馄饨虽比不上山珍海味,呵呵,但老朽却敢担保,您吃了这第一回绝对还想吃第二回!”
牧行歌边点头边哧溜溜地把汤扫了个精光,高声又要了一碗,老店长乐呵呵地应了声,钻进了里屋。
心满意足地呷呷嘴,牧行歌看着沐白,眉开眼笑:“小暖也走了,这下我们该怎么办?”
“等。”沐白依然看着来往的人出神,也不知在寻找写什么。
“等?”牧行歌一头雾水,“等什么?”
“等人。”沐白瞥了眼满嘴油光的牧行歌,歪了歪嘴,“吃饱了我们出去走走。”
“哈?”两眼圆瞪,牧行歌越来越糊涂,“等人?等谁?我们现在可是要被追杀的人啊,这么招摇好么?”
“等的就是杀手。”沐白压低了声音,“与其成天躲着藏着提心吊胆,还不如就让人家找上门来,来个请君入瓮。”
“请君入瓮。”牧行歌一挑眉毛,“这个好!省事不费力。”
沐白弯了弯唇,继而转向窗外,余光瞥见对街一袭月白长裙施施然走过,青丝如瀑,碧玉簪子斜坠在发间,依稀能见女子带笑的侧脸,一闪而逝。
只一个眨眼,那袭白衣便消失在视野中。
第二卷 波谲云诡 八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4 9:14:47 本章字数:2748
“客官,您的馄饨来了。”出神之际,老店长笑眯眯地将热气腾腾的馄饨搁在牧行歌跟前,一股诱人的香气沁入鼻息。
牧行歌两眼放光地盯着馄饨,也顾不得烫,一口一个,三下五除吞进了肚,心满意足地摸摸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饱嗝。
“走罢。”见他吃饱喝足,沐白起身欲走,可还不等他迈开步子,就被牧行歌扯住衣袖,不禁略带疑惑地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那个……”牧行歌尴尬地笑笑,“歇会吧,有点吃撑了。”
沐白闻言顿时哭笑不得,无奈地摇摇头重新坐了下来,牧行歌顿时眉开眼笑,晃着筷子开始天南海北的乱侃。
秋日温暖的阳光游离入店,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小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异常。暖洋洋的阳光洒在牧行歌的脸上,他眯着眼瞧向店外,竟涌起一股沉沉的倦意,不禁打了个哈欠,在椅子上晃晃荡荡地伸了个懒腰。
“这下行了吧。”见他眼皮都快闭上了,沐白笑着敲敲桌子,“再歇可就天黑了。”
“行,走吧。”懒懒地从椅子上起身,牧行歌使劲晃了晃脑袋,才稍稍清醒一些。
沐白也随之起身,撂了锭银子,二人便一前一后出了馄饨店。
长街喧闹,方才还昏昏欲睡的牧行歌见那琳琅满目的摊贩和杂耍卖艺,登时来了精神,在各种人群堆里穿梭,手上拿着不知在哪买来的小玩意,兴高采烈全然忘了此行的目的。
沐白只当带了个毛头小子出来,也不管他,信步人潮中,看似是不经意的过客,实则暗自留心衣着各异的行人。
二人在人群中穿梭,不知在那些摊贩间转了几轮,终于挤出了熙攘的人群。奇怪的是,长街虽然热闹,可在此处,却不见行人滞留,连摊贩也不见一个,宽阔的街道格外干净,而放眼望去,十丈开外的地方依然有熙攘热闹的店铺,却不如之前繁华。
但极目远眺,此处似乎也不过是长街的最中央而已。
心下微疑,沐白凝眸左右看去。
只见约莫十步左右的样子,长街两侧对立着两家富丽堂皇的店铺,均是朱漆牌匾,镶金大字。左侧牌匾上龙飞凤舞着三个大字——如意坊,笔触锋芒,有如非横跋扈的不羁少年;右侧牌匾上却是珠圆玉润篆着——碧玉阁,字形圆润,却似待字闺中少女般温婉。
两家店风格迥异,又偏偏对门而立,竟有些故意暗自较劲的味道。
正暗自纳罕之际,牧行歌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我们还是快些走过去罢,不然就退回去,别留在这儿了。”
“为何?”沐白不解,皱眉问道。
“啊呀,你是不知道啊。”牧行歌压低了声音附耳道:“这两家店可算是帝都商户的老大,说白了就是地头蛇,惹不起。而他们又是死对头,可靠山硬,谁也动不了谁,就这么僵持着。这地方,可是有钱人来破金洒银的地儿,可要是惹了事,这帮人也不是善茬。”
沐白点点头,在这帝都的确不宜再生是非了。
二人方欲举足,却听得如意坊中传出一声惊叫,片刻,只见一个月白长裙的女子奔了出来,提着裙摆,踏一双银缕小靴,步子格外轻盈。她的脸上有些许惊恐,但更多的却是恶作剧得逞后孩子气的笑容,而她身后跟着追出来三个彪形大汉,怒目横眉,高声叫骂着。
人群静了下来,纷纷转头看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在帝都,哪里有人敢在如意坊生事?!而这个女子却还笑嘻嘻地跑了出来,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女子的目光在人群中淡淡扫过,却微微一滞,露出几分惊诧,却只是一瞬便消失在眸底。她提着裙摆从沐白身侧跑过,转头对他眨了眨眼,就没入了拥挤的人群,跑远了去。
沐白微微一愣,突地会心一笑。
那三个彪形大汉近了人群,看热闹的人们竟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任由着三人骂骂咧咧地追向那个白衣女子。
明哲保身,更何况是面对帝都商户中不容撼动的如意坊,又有谁愿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招来祸事呢。
沐白心下微喟,手指在袖底连连弹出,但听“嗖”地几声,几枚树种从袖底飞出,直追像三个大汉的膝窝。
“噼啪”几声,那三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便当街直直跪了下去,膝盖触地,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
沐白暗笑一声,拉着瞪眼看着翻滚在地的大汉几欲笑出声来的牧行歌迅速窜入人群,失去影踪。
白衣女子听着动静也回头看去,不禁扑哧一笑,仍旧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干看热闹的人均是涨红了脸,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模样,有好些都忍不住低头微微耸着肩,极力压低笑声。
这是,从如意坊中踉跄着走出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一身锦衣华服,一面揉着腰一面晃悠悠地朝这边走来。他一见翻滚在地的三个彪形大汉,脸登时绿了,顾不得腰疼得紧,三两步走上前,一脚便揣在一个大汉的背上,那个好不容易直起腰的大汉便又扑到在地。
“没用的东西!”华服男子一边踹一边骂骂咧咧道:“一个娘们都抓不住,净给我丢人现眼!”
“少爷息怒,我们……”一个大汉跪在他脚下试图申辩,不料又被他一脚踹翻。
“你们什么?!没办成事倒有理了?那个臭婆娘卷了我一万两银票,抓到她我非扒了她的皮,你们三天内要是抓不着她,也不用回来见我了!”
“是是是。”三个大汉唯唯诺诺,爬起身便跑了开去。
华服男子揉着腰瞪眼瞧着围观的人,又高声嚷嚷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人群这才四散开,长街又恢复方才的热闹,依然时不时有人围在一起低语几句。这下看来,明儿的茶馆里又该有新鲜段子了。
“哈哈,方才那是你吧?”牧行歌揉着笑得发酸的肚子,靠在墙上直喘气,“别抵赖,我可看见了,那个姑娘走时冲你使了个眼色,怎么,你认识她?”
“不认识。”沐白摇摇头,“权且当做路见不平做了回好事罢了。”
“啧,还好是件小事。”牧行歌瞧着他,细细想想居然有些后怕,“若要真惹到了如意坊的人,我们在帝都怕是要待不下去了。”
“这我明白,虽不知是何原因,她一个姑娘家要真落入那些人手里,指不定会怎样呢。”沐白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那不如好事做到底吧。”
凭空传来女子带笑的声音,二人一惊,齐齐转头看去。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九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4 9:14:47 本章字数:3198
只见旁边巷子口探出个脑袋,青丝铺泄,一脸灿烂的笑容,看着二人。牧行歌一怔,突地沉下脸,“你跟踪我们?!”
“是啊。”女子摇着衣带笑答,清澈的眼眸弯成月牙,一脸无邪。
“你!”不料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牧行歌语结,搔搔脑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才还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救。”白衣女子看向沐白,微微欠了欠身子,“不过既然公子救下了小女子,何不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呢。”
还真是会得寸进尺。
沐白摇头苦笑,道:“姑娘,这回在下恐怕帮不了你了,我们不过偶过帝都,再过几日就要离开了。”
“啊呀,那再好不过了。”女子抚掌而笑,“小女子也不过想请公子送我出城罢了。”
这回轮到沐白和牧行歌面面相觑,这下可好,顺手一个小忙倒粘上了个**烦,若是带着她,那今后在帝都的行动多少会有不便,况且一个惹是生非的女子,还不知道会给他们招来什么。
“姑娘。”沐白清了清嗓子,柔声道:“待我二人离开帝都之时知会姑娘一声,到时候我们一同出城可好?”
“好是好,只是……”女子敛起笑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瞧着二人,面露难色,“只是我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无依无靠的可怎么是好。”
“你不是讹了那人一万两银票么?!”牧行歌瞪着她,一脸不可思议。难不成才这么点功夫就挥霍一空了?!
“哦,都散了。”女子撇撇嘴,似乎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有些委屈。
“散了?”沐白一怔。
“是啊,那个混账成天盘剥百姓,嗜赌成命,尽是不义之财,我就把那一万两散给那些个穷苦人家了。”女子眨眨眼睛,歪着脑袋说道。
沐白与牧行歌再度相视无言,这个女子是缺心眼呢,还是真好心到了这种程度。
“也罢。”沐白叹了口气,看着女子天真无邪的眉眼,不忍再拒绝,只悔当初竟想也不想地出手帮了她一把,而今招来这等麻烦事,也只有自认倒霉而已。
“沐白!”牧行歌脱口惊呼,有些诧异。
沐白对着牧行歌摇摇头,继而温声说道:“姑娘如不嫌弃,这几日可到在下下榻之处暂居。”
“好啊好啊。”白衣女子再次笑了起来,拍拍衣襟便自顾自地走了出去,还不忘回头对着满脸无奈的二人兴高采烈地自我介绍:“我叫陌月,快走吧,还愣什么呢。”
#####
且说天方亮的时候,官道上得得的马蹄声自远而近地传来,一袭青衣策马奔腾,青丝如瀑,散在风中。苏云暖急急催这马,眉头深锁,恨不得即刻便飞驰至族落才好。
贴身里衣的口袋里装着那只桃木匣子,在疾驰中颠颠晃晃,咯得肋骨生疼,而这一波波涌上的痛意在不断提醒她——族中将遭逢大难,那个人怕是已无力支撑,她要回去、也必须回去!
脑海中层叠的记忆翻涌而来,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
“驾!”青衣女子策马扬鞭,一声清啸,马蹄四散,霎时奔出老远。
身后红尘滚滚,劲风袭袭,黄绿的蒿子迎风摇摆,淹没在飞扬的尘土间。一双诡谲的眸子盯着她远去的背影,渐渐漫上笑意,竹笛声悠悠而起,如泣如诉,回环缭绕,只是片刻便涅于无声。
此刻的苏云暖只想尽快回到族落,她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在漫漫长路终点等待她的却是命运最无情的齿轮。
不知不觉已时近晌午,初秋虽不及夏日炎热,但微凉的风依旧吹不散残余的热气。一整个上午马不停蹄地疾驰,马儿的前额已泌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步子也慢了不少。
苏云暖虽心急,却也不能不顾这畜生的死活,毕竟血肉之躯,怎能与她幻力支撑的躯壳相比。
低低叹了口气,瞧见前方有家茶铺,心下一喜,便行至茶摊,翻身下马向店家讨口水喝。
虽是晌午,可这荒郊野外的茶摊并没有几个客人,只是一对老夫妻坐着闲聊。见她走进摊子,老汉便起身殷勤地端了碗水过来。
“多谢。”苏云暖低眉浅笑,接过碗便凑到马儿的鼻下。想必是渴极,那马儿一嗅到水汽便埋首碗中,不一会儿就见了底,一连喝了好几碗才罢手。
苏云暖抚着它的鬃毛,轻轻叹息:“苦了你了。”
马儿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低低嘶鸣一声,凑近蹭了蹭她的脸。老汉见状也会心笑了笑,与她闲聊起来:“姑娘啊,这马虽是畜生,可也通得人性,知恩图报,有时候比人还靠得住呢。”
“嗯。”苏云暖笑应了声,坐在长凳上遥看万里无云的天空,“老伯,您这店开了多久了?”
“嗬,这可有些年岁了。”老汉笑眯眯地又沏了碗茶放在她跟前,“也有快二十年了呵,这路上的驿站离得远,荒郊野外的没个歇脚的地方总归不方便,我和老伴闲来无事就开了这么个茶摊,天天听着你们讲写趣事,倒也自在。”
“在这种地方开茶摊也不容易,您倒是看得开。”看着老汉沟壑纵横的脸,苏云暖会心笑了笑,“老伯,您对这附近的路可熟?”
“那是自然,天天这么风里来雨里去的,哪有不熟的道理。”
“那便好,向您打听个事。”
“但说无妨。”
“从这儿去凤凰镇大约要多久?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近道可走?”苏云暖凝眸看着老汉,急急问道。
“凤凰镇?”略思片刻,老汉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这可远了,走官道吧,得过十来个郡县,至少得十天半个月的。可要说起近道,这附近还真有一条,在前头驿站那边,有条上山的小路,沿着那条路能直直穿到桃源郡,再从桃源郡顺着官道去凤凰镇,就不过大半日的脚程了。”
“哦?那若走近道,要多久才能到凤凰镇?”
“走近道若没有意外,不出十日便可到。只是……”老汉摇摇头,语重心长道:“姑娘,老朽劝你一句,最好别走近道,虽然省事,可这近道不太平呵。”
“怎么?难不成有山贼劫匪?”手指在碗沿滑过,苏云暖抬眸问。
“真要是山贼劫匪倒省事了。”老汉看着她,脸色凝重起来,“姑娘你有所不知啊,那座山可是这附近出了名的妖山,群山绵延好几十里,妖物蛰居其中,附近的村子里也是怪事连连,怪瘆人的。尤其是最近。姑娘啊,我还是劝你宁可绕远路走官道,莫要抄那近道,这些年有多少人都是有去无回呵!”
“最近又发生什么了?”
“唉。”老汉重重叹了口气,“都是些道听途说,不过传得凶,还是小心点好。听一些商人说,那里头好几个村子都一夜之间消失了,有的成了空村,有的干脆连屋子都不见了。你想想,这一个村子好几百口人,就一夜间人间蒸发了,这种事除了妖物还有谁能做出来?”
“还真闹得挺厉害。”苏云暖微微蹙眉,点了点头。
“所以你还是莫要走那条近道了,一来怪事多,二来路远你这马也吃不消,老老实实走官道,晚些时候也不是什么大事,总比丢了性命好吧。”
“嗯,多谢了。”苏云暖笑着颔首,心里却早已拿定了主意。
管他什么劳什子妖物,这些年见的妖魔还少么,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这般嚣张!
作者有话要说:前几天由于网不太好就没有日更啦,深感抱歉。还有,亲们可能对【陌月】在这两章中的描绘有些疑义,不用担心哈,慢慢看,到后面会真相大白的~~
第二卷 波谲云诡 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4 9:14:47 本章字数:1775
又歇了片刻,苏云暖再次谢过老汉便翻身上马,再次飞驰而去。
衣袂长扬,蹄声沉稳,惊起的尘土伴着女子的清啸一并散落在山林间,失去踪迹。
#####
鬼界。无生殿。
站在顶层天台边,清风扬起大氅,魍珩眯起眼极目远眺,俯瞰大地苍生北雁南飞。萧索的风掠过耳畔,竟有些许苍凉的味道。
远处传来鸟雀扑棱棱的声音,定睛看去,一只漆黑的老鸦怪叫着飞来,一双猩红的眼动也不动地瞧着魍珩。
微微皱眉,魍珩仍然伸出手去,那只老鸦便顺从地停在他的小臂上,埋首梳理被风吹乱的羽毛。在它细瘦的足上绑着一张字条,暗红的字迹隐隐透出,带着几分邪气。
魍珩凝眉,伸手解下字条,那老鸦就又扑棱棱地飞远了去。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只片刻,魍珩低头轻轻展开手中的字条,脸色蓦然一变。
枯槁的白纸褶皱纵横,几欲碎裂,一个鲜红的“暖”字赫然其上,仿若由鲜血书写而成,饱满妖娆、浓郁得似要滴出血来。
暖……暖儿?!
定定凝视着那张枯槁的纸,纸上除了那个鲜血淋漓的“暖”字再无其他,笔触极其凌乱,仿佛是在十分仓皇之时草草写下的,乍一看有些狰狞可怖。
难道暖儿出事了?
魍珩轻闭双目,片刻,抬眼摇了摇头。
不对,我并没有在她身上感知到什么。可这张字条又预示了什么,又是谁将它送向这里,而那个人究竟要说些什么?
略思片刻,突地抬手凌空画了一个圈,指尖过处空气陡然凝结,一圈圈向内蔓延,不消一瞬,一面薄薄的水镜赫然出现在眼前。透过水镜看去,只见苍莽的山林,一袭青衣策马其间。
那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却让他大惊失色,瞳孔骤然针缩,脱口惊呼:“天!她居然去了那里!”
妖山,又名镜山,坐落于帝都东郊,是一处绵延数十里的山脉,地形怪异气候复杂,多有瘴气湿地,妖物蛰居其中,杀机四伏。但镜山中也非全无人烟,大小错落也有数十处村寨,为求在山中得以保全,村寨大多供奉妖物抑或拥有灵力强大的祭司镇压邪灵。其中不乏神秘诡异的异教徒村寨,世代供奉妖物邪灵,大多误入山中的旅人要么死于妖物之手,要么在村寨里离奇失踪,抑或走入迷障困死其中。
近百年更为尤甚。
而如今,苏云暖竟孤身一人闯入了这片穷凶恶极的山林!
指节蓦然收紧,粗糙的字条在大力之下片片破碎,纸屑纷扬。魍珩死死盯着水镜,脸色冷峻。
她肉体尚被封印,魂灵无法使用幻术移形,而一些强大的术法在幻术凝聚的躯壳内根本无法开启。而这山林中的妖物已与百年前不可同日而语,就连他魍珩也不得不忌惮三分!
苏云暖,你不要命了么!
指尖微动,水镜霎时崩碎,下一瞬,那袭黑衣便消失在天台边,只一阵劲风袭来,天台便空空荡荡,不见一丝人影。
御风而行,魍珩凝神掐诀,急速向镜山掠去,此刻他已无暇顾及那张字条的来源,他唯一能确定的便是苏云暖有危险,他断不能就这般让她闯入那片山林,就算无法阻止,也要替她清楚一切障碍。
这个疯女人!
魍珩恨恨地再心底骂道。
她还当这是一百年前那样,能随着性子这么乱来么!如今若要伤及魂魄可就真是连神尊再世也无力回天了,时过境迁,她也不知打听打听再去,这么没头没脑地栽进去,出了事可怎么是好!
这个女人,从来就不让他省心,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依旧!
一面恨恨骂着,气息不断,霎时便飘出了老远。
日已西沉,灼灼的阳光变得朦胧,橙黄的光芒透过天边的云彩静静洒向大地,那袭黑衣在山林间穿行,光影游离,步履不止,如浮红掠影般消失在视野中。
倦鸟归巢,山林寂寂,枝繁叶茂的古书上,一直漆黑的老鸦转着猩红的眼,望向黑衣消失的方向,宛若石雕一般,动也不动。知道游离的树影落在它的眼里,才突地晃了晃脑袋,怪叫着飞远了。
第二卷 波谲云诡 十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5 9:00:02 本章字数:3247
暮色四合时,魍珩落在镜山一处林间小道上,举目四望,黑黢黢的树丛诡秘异常。不知是何缘故,自他到了镜山,就感知不到苏云暖的半点踪迹,好似她已在这山林间凭空蒸发了一般。
可他依然能感觉到,那由他用幻力凝成的躯壳依然完好,没有受伤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
魍珩静立山林间,低眉沉思,神色凝重。
似乎有人不愿让他知晓苏云暖的动向,用幻术隔绝了一切,但灵力的纽带无法切断,故而他依然能知晓躯壳的状况。但仅仅如此,偌大的山林,他根本无法迅速找到苏云暖。
沉思片刻,魍珩叹了口气,举步沿着小路向山林深处走去。
照着之前水镜中的情景,她应该是在这一带无疑,此刻,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沿着小路曲折向前,只觉林子静得可怕,未闻鸟鸣,连蛐蛐的声音也没有,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生机。走了约莫二十丈,眼前豁然开朗,遥遥看去,空旷的平地中一处村子零星亮着灯火。
夜风渐次袭来,染上微微的寒意。
若暖儿已路过这里,会不会在这村子中留宿?
正想着,便举步向村子走去。然,还不出十步,魍珩便顿在原地,眼底滑过一丝亮光。
没错,那清冷的夜风中弥漫着丝丝腥气,随着距离的不断缩短,那丝腥气愈渐浓重,还染着浓郁的妖气。
心下暗叫糟糕,魍珩想也不想便向村子掠去。
村子的大门残破,碎屑满地,周边的栏杆也残缺不全,染着暗黑的血迹,只有村口那两只火把还在幽幽地燃烧着。
在一根断裂的木桩上,挂着一个人的头颅,双眼圆瞪张大了嘴,面容扭曲,好似看见了极其恐怖是事物,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而脖颈处的切口极其破碎凌乱,却也不像由钝器所致,倒像是被人施以大力,活生生拽下来似的。
那溅满鲜血狰狞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异常诡异,直直对着村口的那袭黑衣。
这村子似乎被什么东西袭击了。
扫了眼地上未完全凝结的血,料定这场屠杀就发生在不久前,心里涌起一股不安。深深吸了口气,魍珩放慢步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村子。
火盆依然熊熊燃烧着,整个村子一半隐在黑暗,一半笼在火光,夜风带动残破的木门,咿咿呀呀地响。
脚下的泥土湿黏黏的,好似有千百只小手扯着你的脚步,阻止你前进一般。
血腥味越来越浓,地上随处可见断臂残肢,血水染黑了土壤,一脚踩下去,松软的土好似正向外冒水般软绵绵的,腥臭扑鼻,惨不忍睹。
村子里空空荡荡,不见半个活人的气息,一片死寂。魍珩凝眉,突地驻足原地,身后有骇人的寒气扑来,穿透背脊,漫入骨髓,激得人浑身一颤。
在哪原本死寂的夜里,传来密密麻麻拖沓的足音,一声一声拖得老长,糙砺的石子在地面上划过,时不时传来割开皮肉的声音,回荡的寂静的夜里,伴着那浓重的血腥味,让人毛骨悚然。
蓦然转身,看向破碎的村门,在残缺的围栏外,走来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步履极慢,拖着脚,一步步向村子挪来。
待走进了,才看清,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蓬头垢面,却也不像逃难的人,散发这瘆人的寒气。
在明灭的火光下,他终于看清那群人的脸。
不、那已经不能称其为人了!
蓬乱的头发下,那一张张脸惨白毫无血色,连嘴唇都褪成惨白,皲裂满是沟壑,整张脸上遍布着长短不一的伤口,皮肉翻起,却没有丝毫血色,仿佛浑身的鲜血早已流干一般。而那样一张张脸上却都溅上了大小不一的血点,破碎的衣衫被血染红,就连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尽是伤痕。
然,这些毫无生气的“人”的脸上,却都睁着一双血红的眼,似乎嗅到了活人的味道,发出贪婪而凶狠的光芒。
这些“人”应该就是袭击村子的元凶罢。
魍珩微微皱眉。无论暖儿是否经过这里,这群怪物留着也迟早是祸患,万一日后让她碰上了,多少是个麻烦。
看着那群狰狞渴血的“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下一瞬,一股劲风从他身周散开,一时间尘土飞扬。
或许被他身上的杀气所慑,那群“人”的步子微微顿了顿,可也不过片刻,他们突地瞪大猩红的眼,张着皲裂的嘴,龇牙咧嘴地朝魍珩袭来。
步履早已不必先前,甚至可以用迅敏来形容!
魍珩微微一怔,却迅速沉下心来,左手迅速结印,横在胸前,只听他一声怒喝,虚空中蓦然出现密密麻麻的石笋,碗口粗细,通体漆黑,泛着金属的光泽。那石笋只停留片刻便如狂风骤雨般击向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一时间,嘶吼声与皮肉碎裂声交错而起,断肢横飞,肉末四溅,令人作呕。
那阵法只维持了片刻,等到尘埃落定时,只见原本就满是尸首的地面上又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层碎尸。与之前的村民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有何不同。
村子又归回死寂。
魍珩微微送了口气,准备再往他处寻苏云暖,然,等他抬头,却见村口站了个孩子,衣衫有些破损却还算整齐,赤着脚站在村门处,眨着一双乌黑的眸子,一脸迷茫不知所措地看着魍珩。
难道有幸存者?
站在原地细细端详这个孩子,脏兮兮的小脸,浓眉大眼,甚是可人。在他身上,魍珩感觉不到半点邪气,反倒是一股脱俗的气息,在这满是血腥与肮脏的村落里,犹如圣地一般不容侵犯。
或许是被谁藏起来了罢。
略略松了口气,魍珩拢了拢大氅便朝他走去。毕竟,将这么一个小孩子留在这种地方终归不妥,还是将他领去别处罢,又或许,这个孩子说不定见过暖儿呢。
在孩童面前站定,魍珩蹲下身,轻声问道:“就你一个人么?”
孩童的眼神是呆滞而没有焦距的,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与刺激。也难怪,这么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是有些太过残忍了。
低低叹了口气,魍珩再次重复了一遍。
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孩童的目光缓缓聚焦到魍珩的脸上,一动也不动,双眸依然呆滞没有生气。乍一看,竟像是山魈一般空灵。
孩童的眼神在他脸上定格了仅仅片刻,突地,那张胖嘟嘟的小脸在瞬间变了模样!
自瞳孔而始,漫开一丝血色,只一瞬,那双乌黑的眸子变成血红,散发出同那些“人”一般贪婪渴血的光芒,而他的脸也开始扭曲变形,一张小嘴张得老大,占据了大半张脸,露出森冷的獠牙,急速扑向魍珩!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已躲闪不及!
魍珩骇然,迅速伸手一拍地面,左手同时向那孩童击去,借力向后飘出了两三步的距离,“嗖”地声,一根细长的石笋从他掌心飞出,刺入孩童的胸腔,破骨而出,钉入身后的泥土。而那孩童在石笋大力带动之下也向后飞去,倒在一丈开外的地方,发出一声闷响。
惊魂甫定地喘息着,手腕处传来剧痛,低头看去,只见左手腕上不知何时被那孩童抓了一把,留下三道深深的指印。
那种力量,全然不像是一个垂髫幼儿应有的力量。
这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人又是从何而来,为何成了这副模样?
不再多想,此时,还是趁早离开为妙。
魍珩站起身来,扫了眼四周,方欲举步离开时,却听得一声颤抖的女声打碎了寂静。
“魍珩?!”
第二卷 波谲云诡 十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6 13:34:40 本章字数:2581
抬眼看去,只见空地上不知何时燃气一只火把,一袭青衣飞扬,女子清丽的脸上是震惊的绝望,在火光的掩映中,不可思议地看着村口那袭黑衣。
“暖儿。”男子有片刻的失神,喃喃唤起她的名。
四目相对,二人相视无言,脸上皆是复杂的神色。
苏云暖定定看着魍珩,继而把视线转向那个距她不过十步、瘫倒在地的孩子,脑中一片空白。
轻轻的,那个孩子的手动了动,接着痛苦地蜷在一起,发出沉重的呻吟。
他还没死?!
魍珩心中骤然一紧。那石笋明明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这个不过十岁的孩子居然尚存一息,若要再像方才那般发起狂来,那暖儿……
思忖间,只见那孩子扬起稚嫩的脸,看向苏云暖的方向。那张脸已不再是一刻前那般狰狞,恢复了一个孩童应有的模样,乌黑的眼里满是痛苦与无助,双唇惨白,微微颤抖着,有豆大的泪水顺着他染着泥污的脸缓缓滑下,砸在地上。
“姐姐。”那孩子张着失去血色的嘴,对着苏云暖颤抖地呢喃,一只肉呼呼的小手艰难的抬起,伸向那个举着火把的女子,“姐姐……救、救救我……”
心若遭到重击,猛地一颤,她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那只颤抖的小手。然,还不等她走上前去,那努力向前探去的手边如风中折叶偏毫无生气地垂了下去,重重跌在地上。
“啊……”苏云暖一声低呼,心底某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脆生生地,痛彻心扉。仿佛失去力气一般,手指抖了抖,那火把摇摇欲坠。
她静静看着孩童满是泥污却稚嫩天真的脸,脸上乌黑的眼眸圆瞪,死不瞑目。视线缓缓拉远,落到男子的靴尖,缓缓上移,一分一分,最终在他神色复杂的脸上落定。
男子的眼沉静而深邃,却也浮着一抹不安,许久,只动了动嘴唇,并不辩驳什么。
视线错开男子的脸,落在他身后的村子中。
村口狰狞的头颅,村内遍地的尸首。女子的身体再一次控制不住的颤抖着。
“是你么。”双拳突地紧握,直到指节泛白也不肯松开,女子低眉咬牙狠狠道:“是你么?!”
蓦然抬眼,凌厉的目光射在男子没有太大波澜的脸上,那一刹那,她恍然觉得这个站在肮脏与血腥中的男子是那样的陌生,仿佛百年前的相知都是云烟的般的梦境,一场错觉而已。
可她更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才是她的错觉。
然,那孩童死不瞑目的眼和掌心的疼痛清楚地告诉她,这一切,真真实实地发生过。
该死!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苏云暖咬唇看着他,眼底滑过一丝绝望。
自从入了这林子,心中便始终有股不舒服的感觉,但为了赶路,她也没有细究,而越往深处走,这种感觉就越加强烈。最后,竟是那马儿不知为何受了惊,一声长鸣,便不听使唤地带着她便往回奔,直到回到了官道上才停下。而之后,任由她怎么驱赶,这马儿愣是不愿再向林子里迈出一步!
暮色沉沉袭来,而她一心想着赶路,也懒得在驿站歇一宿再走,无奈之下,苏云暖只得弃了马,拾掇了只火把,只身一人返回林中。
谁料入了夜,这林子愈发的诡异起来,岔路横生,蜿蜒错杂。兜兜转转了许久,才好不容易见着远处一丝亮光,心中一喜,正想着去歇歇脚,岂知待她走了近去,竟看见得是这幅惨不忍睹的情景——
魍珩站在破天的血腥味中,毫不犹豫地将那个稚气未脱的孩童斩杀!
为何?为何你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屠戮了一整个村子?莫非近日山中谣传的源头就是你?
苏云暖摇摇头,她想相信,可是亲眼所见的事实让一切辩驳都变得苍白无力。
“不是我。”魍珩叹了口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喃喃重复:“不是我……”
哈!
嘴角勾起,泛上一丝冷笑。苏云暖微仰着脸,眼中有悲恸有讽刺有无助,手指微微颤抖,指甲划破掌心,漫上尖刺的痛意。
每一次、每一次你都叫我相信你,魍珩,可你从不解释。你想做什么,为何?我丝毫不知。毫无缘由地相信你么?可亲眼所见的事实你让我如何忽略,这一桩接一桩的事就要将我压垮,魍珩,你仍旧选择站在那里,沉默不言么?
山林寂寂,没有一丝声响,只剩夜风吹过,搅起那弥漫的血腥气。长袍纷扬,指尖渐凉,一分一分蔓延至心脏,连同躯干,冷硬得几欲停止跳动。
魍珩凝视着她脸上的复杂,许久,缓缓开口:“暖儿,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这里面有蹊跷。”
他皱着眉,只觉得这件事着实蹊跷得紧。
可他要如何向她解释那极其诡异的一幕?那个孩子不是正常人么?可方才他痛苦地向苏云暖求助又是怎么回事?
而她几乎已经认定屠戮了整个村子的元凶就是自己,一切的证据早已化为乌有,而那个孩子临死前的话无疑又将他生生推离事实。死无对证,他百口莫辩,此时除了让她相信自己,已然没有更好的办法,而解释,似乎只能越来越糟。
又是漫长的沉默。
苏云暖缓缓闭了闭眼,一直死攥着的拳头也渐渐松开。深吸了口气,腥甜的血腥味沁入鼻息,令人作呕。她不再看他,垂下眼睑,遮住了眼里一切复杂的情绪,片刻,举步向另一条路走去。
“暖儿。”魍珩一怔,微微抬足,在落地的瞬间移到苏云暖的身侧,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神色有些焦灼。
“够了。”苏云暖并不转头,只是侧脸对着他,眼神投向黑黢黢的山林,冷冷道:“放手。”
冰冷的语气让他浑身一震,可他仍死死抓着她的手腕,仿佛只要一松手,她便会从此消失不见。
“你不信我?”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他低声问道。
“哈,信你?”苏云暖缓缓转过脸,狠狠地看着他,眼神冷彻,却依然残存着一丝希冀,“你要我怎么信你!”
第二卷 波谲云诡 十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7 1:50:23 本章字数:1865
“村子里的人不是我杀的!”魍珩皱眉,终究还是不得不解释。
“不是你?”黛眉一挑,眼里露出几分讥诮,“那个孩子呢?也不是你?!”
“他并非常人!”
苏云暖一怔,唇角勾起一抹苦笑,露出深切的哀恸,“并非常人……呵,你忘了么,他死前那样无助地向我求救,他若非常人,又怎会如此轻易地死在你手下!”
“你!”气结,魍珩看着她,眉头紧拧。
“呵,这种话,你以为我会信?”缓缓眯起眼,怒目而向,“你说村里的人不是你杀的,那又是谁?那个孩子么?”
“那个孩子的同伴……”自知无法说服苏云暖,魍珩垂下眼,叹了口气。
“哈,同伴。”苏云暖冷笑一声,“那劳烦魔尊指明,这里谁是那孩子的同伴。”
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却不言语。
“莫非是魔尊为了除暴安良,一并杀了罢。”
“苏云暖!”被她言语间的嘲讽不屑所激,魍珩霍地抬眼,怒不可遏地低吼,“你究竟要我如何才肯信我!”
“好!那告诉我,你不在鬼界好好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因你而来。”
“因我?”苏云暖不解,“为何?”
“有人传书与我说你有难。”
“何人?书信呢?”
魍珩一愣,才恍然想起那字条早已被他捏碎,而传书的神秘人他根本无暇顾及。
见他有所犹豫,苏云暖原本升起一丝光亮的眼眸又黯淡下来,冷声道:“你既是来寻我,又为何会在此处?”
“这村子有妖气,我怕你困于此处便……”
“够了!”苏云暖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这么说来,魔尊是为了我才屠戮了整个村子罢!”
“我说了!村里的人不是我杀的!”凝眉低吼,指节再次收拢,“我只是……”
“只是什么?!”再次打断他的话,苏云暖抬高声音厉声质问:“只是杀了那个孩子和他的同伙么?!魍珩啊魍珩,你还当我是当年那个唯你是听任你摆布的暖儿么?你要我信你,却把一切的事都瞒着我。我不明白你想做什么,为何要这么做。你总说为了我,为了我唤醒修罗之力,为了我滥杀无辜,难不成日后屠戮苍生,你也要说是为了我么?!”
浑身一震,魍珩看着盛怒的苏云暖,千言万语卡在喉头,吐不出半个字来。
“你不过是为了你罢了。”低眸苦笑,苏云暖摇摇头,“鬼牙解封,修罗之力重归大地,魔族复苏,重振雄风称霸天下,这里哪一点与我有一丝关系?”
“暖儿。”见她如此,魍珩轻唤她,也有些无奈。
那些事,终究还是不能与她言明的,骂名也好怨恨也罢,那身后滚滚压来的包袱就由他来承担罢。暖儿,我只为换你日后无忧的笑颜。
“魍珩,你敢说,你就没有一点私心么?”她抬起头看着他的双眼,“你想过么,打破这种种禁忌,你又置我于何地,魔尊和玉玑守护者,呵……”一声苦笑,在她眼里已看不见半点光亮,“或许,至始至终,我就不该相信你。”
极轻地,那句话从她唇边滑落,散在风中。
魍珩怔然,紧握的手不觉松了几分。他能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巨大哀恸,那种无力反击的力量将小心翼翼维持的信任生生压垮,那一瞬,他突然绝望得犹如百年前亲手将她神形分离的那日。
一百年前,他身不由己辜负了她的信任,忍辱负重步步谋划;而百年后,他却依然无法将一切与她言明,甚至陷入了今日百口莫辩的情景。心底积压的那一切,他唯有独自承受,默默等着事成之日,她会恍然明白他的苦心。
不留痕迹地抽回手,苏云暖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狠狠将他记住,又似乎想要从此在脑海中剔除。
只片刻,她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清冷的夜风渐次袭来,长袍飞扬,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空旷的平地上,只余那一袭黑衣静立,痴痴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许久,突地凝眉展开步子追了过去。
山林恢复寂静,那层叠的树影间突地传出一声怪叫,一只漆黑的老鸦转着腥红的眼四处打量。在它身侧坐着一个锦衣童子,稚嫩的小手把玩着翠绿短笛,脸上浮起阴测测的笑来。
第二卷 波谲云诡 十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12 8:54:01 本章字数:2797
离那镜山百里之遥的王庭,只见月光流转,凤芷宫沉浸在一片安宁之中。
寝殿内瑞脑的香气馥郁,银缕华服、素纱衣散了一地,轻纱曳地,隐约现出帐后女子姣好的身形。潘云莲花文案的桌台上静静躺着一个精雕的神龛,纹着密密的咒符,一双纤长的手伸来,轻轻揭开盖子,只见楠木座上安放这一枚晶莹圆润的玉佩,奇异的图腾栩栩如生,银色纹理徜徉其间,空灵不可方物。
龙纹玉。
桌案前,白袍曳地,衣襟半敞着,夜明珠朦胧的光芒洒在男子裸露的胸膛上,白皙的肌肤在光晕的笼罩下竟显得有些女气。
而男子冷峻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女人还真是多疑,若不是到了今日这地步,龙纹玉,她恐怕断不会让我看上一眼。
呵。苍绯夜冷笑。
而今时机成熟,也该是脱身的时候了。
手指微动,将那玉佩收入袖中,同时,取出另一枚事先做好的玉轻轻放在匣里。那枚玉外形与龙纹玉相差无几,显然是经由巧匠精心打磨而成,仅凭肉眼几乎辨不出真伪,只是玉上的银色纹理不再鲜活,毫无生气地附着在玉佩上。
不愧是上好的蓝田古玉。
苍绯夜把玩着龙纹玉,细腻的触觉在指尖漫开。
仅凭凤栖那双眼睛,恐怕是看不出其中玄机。
轻轻合上神龛,长身而立,在桌案前微微抬起头,看向窗外浓郁的夜色。赤足站在地上也不觉得凉,不知在想些什么,那一瞬间,神色有些恍惚。
片刻,他笑着摇摇头,轻轻走至寝榻旁,撩开纱帐,看向那熟睡的人儿。鲛绡衾被,雪白的胴体,精致的眉眼,海藻般铺泄的长发,这样一幅撩人的场景,无论是哪一个男人都会痴迷沉醉,可苍绯夜只是静静地看着,深邃的眼里不见一丝情绪。许久,弯起唇角附身在她光洁的额上烙下凉凉一吻。
公主,游戏该结束了。
#####
今夜,似乎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而夜不能寐的似乎也不止一人。
长街如归客栈。
万籁俱寂,漆黑的屋内月影游离,明暗斑驳。突地,桌边响起轻轻的扣桌声,不缓不急,声声轻响。
仔细看去,只见桌边坐着一袭月白长裙,半身没入黑暗,半身散满月光。方过三更,她却还未入睡,只是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坐了多久,好似在等什么人似的。
瞥了眼对面沐白与牧行歌的房间,嘴角漾开一抹笑容。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教人看得不真切,又似乎只是没有任何表情地勾了勾嘴角。
那眼眸依然清澈,但其间却夹杂了让人捉摸不透的诡谲,全然不似白日里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缓缓的,她低眸摇了摇头。
这两人也太过招摇了罢,才闹完王庭就敢这么大摇大摆地上街,却又偏偏被自己遇上了。
是太过巧合么?抑或……命该如此?
眸底闪过一丝亮光,扣桌的手蓦地一顿。
或许,这会是个不错的机会呢。
思虑间,却听得屋顶传来一声细微的动响,微微皱眉,脸色突地一沉。
这么快,就来了么?
敛衣起身,静立房中,仔细听着屋外的声响。月光游离,洒落眉间,只见她眉眼淡淡,嘴角微扬,看似平静如水,却暗藏杀机。
这次来的会是谁?
脑海中闪过无数的脸孔,却没有一张看得清具体的模样。
杀的人太多了,竟记不得了么?
脚步微动,将身子藏入黑暗。
记不得又如何,她本来就是黑暗中的行者,不需要记得谁,也不需要被谁记得。
在袖底缓缓收拢手指。
江湖中,没有人知道她是王庭的杀手,甚至在暗杀司中知晓她身份的人也没有几个。她陌月只是凤栖埋下的一枚暗子,一柄藏在袖底锋利的暗器,只需要主人手指轻动便可杀人于无声。
而即便在江湖中,她亦有两重身份。
一面是劫富济贫散金万贯的侠女,天真无邪,四处闯祸,却凭着一身好功夫屡屡脱身,虽在百姓口中赢得了好名声,可与各路达官贵人结怨颇多。
另一面是神秘莫测杀人如麻的女魔头——月魔,传闻江湖中许多惨案都与一个女子有关,只在有月光的夜晚杀人,来无影去无踪,每次只留下一个着月白长衫的背影消失在月下。江湖人士对她又恨又怕,却碍于不知她的真实面目只能暗地提防。即便如此,也无可否认或许有那么一两个人曾见过她。
只是不知,这次来者是为了哪一个她而来。
过了许久,屋外却听不见丝毫动响,莫非是她多心了?
屏息凝神静静看着窗外,袖中的剑柄已被握得温热,似乎在等着出鞘封喉的刹那,她能感觉到袖底那柄利剑渴血的低吟。
时间漫长得可怕,似乎每一声心跳都被无限地拉长。夜,静得出奇,她定定站在原地,将每一次呼吸声逐渐放轻放缓,慢慢与这黑暗融为一体。
片刻,屋外传来极轻的气息声,一起一伏在门前聚拢。月影游离,仍不见半个人影。
终于来了么。
陌月弯唇,微微眯起眼。
下一刻,房门洞开,翻身而入几条人影。同时,隐在暗处的陌月瞬地挥手,三枚银针直直射出,一声闷哼,三个黑衣人齐齐倒地。
来的人并不多。陌月皱眉,难不成也是杀手?
疑虑间,剩下的两人转向陌月的方向,持刀戒备着,屋外又缓缓走入了一人,对着她抚掌而笑:“不愧是月魔。”
月光倾泻而入,陌月这才看清来者的容颜。
不过三四十岁的模样,一副正派人士刚毅果决的脸孔,只是那张略显沧桑的脸上赫然是一道狰狞的伤痕,自左额直到右腮,乍一看,是有几分可怖。
“你没死?”看着来者的脸,陌月大惊,如遭雷击,不觉得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剑,脱口低呼。
“哈哈!”男子扬眉冷笑,很是欣赏她脸上的惊愕,“没想到吧,我居然能从你的剑下逃脱,我还活着!”
眉头紧蹙,陌月定定看着他,眼中有惊愕有疑虑,甚至还带着几分惊恐!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可能还活着!那时,她明明记得她已一剑贯穿了他的心脏,气息全无,他怎么可能活着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莫荆堂,你怎么会还活着?!
第二卷 波谲云诡 十五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12 8:54:01 本章字数:3019
见她并不言语,男子笑着缓缓抬起了手,明亮的月光下,她清楚地看见在男子的手背纹着一只暗黑的凤凰,凤眼殷红如血。
暗凰泣血。
没错,这的确是暗杀司四大杀手的标志,眼前这个人无疑是王庭暗杀司第一杀手莫荆堂!
莫荆堂身世背景复杂,在诸多杀手组织中广布人脉,曾是帝都最大杀手组织的王牌。但由于他多变的身份,组织虽然重用他,却也不得不处处提防。后来凤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他笼络,加入王庭暗杀司,成为四大杀手之首。
不同于其他杀手,莫荆堂不仅身怀绝技,那一副正派人士的皮相更是瞒天过海,使他行走江湖数十载也未被人们识破其真实面目。
无疑,莫荆堂是柄利剑,一柄稍有不慎便会伤手的利剑。纵然凤栖的权势能暂时压制住他,可这也非长久之计。
既然不能为自己所操控,那么也绝不留给他人一丝一毫的机会!
凤栖向来狠厉,一个月前,她受命陌月,秘密除掉莫荆堂,决不可留下丝毫痕迹。
那一次,是她首次与这个被誉为第一杀手的人物交锋,整整一夜的缠斗,她身负重伤,最后竟也将他斩于剑下。她甚至还记得,那夜他死不瞑目的双眼,可如今,这个“死去”的人竟然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
他是来取她性命、一雪前耻么?
“嘿嘿。”莫荆堂垂下手,阴恻恻地笑了,“真想不到呵,月魔竟然是暗杀司的人。老子在暗杀司混了十年居然一点没有察觉,看来凤栖把你藏得真是深呵。”
“莫荆堂。”陌月定定看着他,缓缓吐出他的名字。
“哈哈,想不到吧。”莫荆堂略带几分玩味地看着陌月,“要不是老子身体构造异于常人,又懂得龟息术,怕是真要死在你这个小妮子手下了。”
看来还是我太大意了。
静立原地,陌月沉着脸并不接话。
“哼,凤栖也真是胆大,几十年来江湖上那个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动我。”微微眯起眼睛,露出几分狠厉的笑,“月魔,这次你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老子要提着你的头给凤栖送份大礼!”
陌月看着他,反而微微笑了。
这个人,着实不像一个杀手,纵使身怀绝技。他太过自负,太多话,知道了太多身为一个杀手不该知道的事。而杀手的剑要利,就要越单纯,心无旁骛无所牵连,只为杀人而杀人。
对于这样一个掺杂了太多情感的杀手,能杀他一次,就定然能杀第二次!
只是……
陌月凝眸,似乎在等待什么。
夜风习习,渐次吹拂而来,却在刹那间变了方向!
“嘭”地一声,只见对面一间厢房的门蓦然洞开,直直飞出三条黑影,落在楼下院落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果不其然。
陌月微笑。
莫荆堂果真太过自负,想要血洗这整个客栈轰动帝都、给凤栖一些颜色看看么?这可惜,今夜这客栈里偏偏还有两个他恐怕也惹不起的人。
只见那洞开的房门后走出两个人,牧行歌得意地拍拍手,叉着腰站在门口对着陌月的房间戏谑道:“我说那位兄台,大半夜的塞三只耗子到屋里来,是哪门子癖好啊?”
沐白站在牧行歌身侧,带着淡淡的微笑,任由他甩着腮帮子胡说。
“啧,没用的东西。”莫荆堂只微微一惊,便冷着脸轻哼一声,对身后的两人吩咐道:“你们去,把他们做了,下手利索些,少给我惹事。”
黑衣人点点头,转身便掠了出去。
而在这一瞬,陌月已携剑欺近莫荆堂身侧!
莫荆堂大惊,猛一点地,向后飘去。陌月毫不犹豫趁势追去,剑尖擦着鼻尖而过,再迟一步,莫荆堂的脸怕是又要添一道伤疤了。
“臭婆娘!”莫荆堂咬牙低吼,双脚抵着墙,两手胸前结印,排掌推出,掌风凌厉,直扑面门。
微微皱眉,莫荆堂的排云掌极其霸道,上次就在这掌劲上吃了大亏。这一掌虽是临危而出,并不十分浑厚,但威力也不可小觑。陌月转腕收剑,脚下一滑,向侧面掠出,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扬,衣袂飘飘,在清冷的月光下犹如仙子般纤尘不染。
只一个晃神,那飞扬的衣袂间射出一排细小的银针,直逼莫荆堂。
莫荆堂双腿一蹬,向前窜出,那银针便直直钉在墙上,轻颤着泛起蓝色的荧光。
针上有毒!
微微眯起眼,脸上浮起一层凝重。这小妮子着实比上回聪明多了,看来,还是得小心行事才好。
然,还不等他回过神来,只觉得阴寒的剑气悄悄逼来,激得他浑身一颤。蓦然转身,却见陌月凌空腾起,举剑迎头劈下。
“嗬!”莫荆堂一声怒吼,双手一并,竟稳稳接住了那柄锋利的剑,右脚一撑地,顺势压着她步步后退。陌月一拧眉,左手向后一拍,抵着墙稳住了去势。
剑在莫荆堂掌间,犹如吸上了磁石,动不了分毫;而陌月一手抵墙,使莫荆堂愣是再无法前进一步。
两人僵持不下。
值此情景,陌月并不惊慌,反倒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她素净的脸上绽开,如沐春风,平添温柔与妩媚,竟教莫荆堂看得呆了一呆。而他分神的刹那,陌月竟松开了手中剑,足尖点地,双手向他肋下拍去。
那细长的指间,两枚银针折射出雪亮的光!
莫荆堂骇然,没料到她突出此招,猛地松了手向后退去,岂料这一掌绵若无力却快似闪电,还不等他退出半步那银针便刺入胸膛。
陌月轻笑,也不发力,却突地收了手。指间银针犹在,只是染上了微微血痕。
莫荆堂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怒视着淡然微笑的陌月,咬牙切齿道:“贱人!你敢暗算我!”
“莫荆堂,不要忘了,我是杀手。”陌月拾起剑,收入袖中,轻声道:“不是视剑如命的剑客。”
“你!”莫荆堂方欲上前,却觉得一股凉意在肺腑间漫开,恍然想起那银针怕也是淬过毒的!
陌月静立远处,只是笑看着他,也不出手。
这女人究竟打得什么算盘!莫荆堂按着心口,有些疑虑。
正当他思忖时,听得身后一声惨叫。转脸看去,又是两个人影直直跌下楼,再无半点动静。
那两人又是何方神圣?!
莫荆堂一惊,视线落在栏杆边的两人身上,一个玄衫如墨,一个奇装异服。男子眉眼淡淡,去杀机暗藏;少年则满脸戏谑,得意洋洋。
“啊呀,我说那位兄台,你养的耗子也太不禁打了吧,不如我们来过两招。”牧行歌将刀扛在肩上,眉毛一扬,微仰着脸斜看着莫荆堂,十足的痞子样。
“哼。”冷哼一声,莫荆堂扫了眼依然微笑的陌月,提了一口气便夺门而出,跃上屋顶,三两下消失在夜色中。
月魔,今日就暂且放过你,待我收拾了凤栖再回头找你算账!
第二卷 波谲云诡 十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21 12:09:16 本章字数:2735
夜,又重归寂静。陌月站在房内长长舒了口气,眼里掠过一抹莫测的光,稍瞬即逝。
“陌姑娘,可受伤了?”沐白温和的声音从屋外不缓不急地传来。
陌月拉了拉衣袖,三两步跳出来了屋子,朝沿着走廊而来的二人吐吐舌头,“好着呢。”
“啧,这些人真是狠。”见四周静悄悄的,牧行歌心下疑虑,顺手推开一间厢房的门,一股血腥味便扑鼻而来,不禁皱眉愤愤骂道。
“陌姑娘,这可是你离开帝都的原因。”并不理会牧行歌,沐白静静看着陌月,缓缓问。
“是啊。”陌月点点头,一脸无辜地看着沐白,“我可不想哪天就莫名其妙地身首异处了。”
“那姑娘为何不尽早出城,却逗留于此还惹是生非呢?”
“诶,你当我傻子啊。”陌月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我要是能出城早就走了,还找你们做什么,既然出不了城,反正也被人盯上了,做些善事有什么不可以。”
“既然如此,姑娘恐怕还要在帝都耽搁几天了。”
“唔,还要待多久啊?”陌月皱起眉,摊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你们要是在帝都留个十天半个月的,小女子的脑袋可就真危险咯。”
“姑娘放心。”沐白摇头笑笑,“在下既然答应送姑娘出城,自是不会耽搁太久,也定然会护姑娘周全,只是在下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望姑娘成全。”
“行,你说。”那张原本缩在一起的脸瞬间喜笑颜开。
“请姑娘这几日切莫再生事端,否则出城之时,在下可不敢保证能毫发无伤地送姑娘出去。”被她脸上瞬息百变的表情弄得十分无奈,沐白叹口气,只觉头疼。
“对对对!”一旁牧行歌凑过脑袋认真说道:“你要再不收敛些,恐怕不用等到出城之日,那些个新的旧的仇家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你了!”
“嘿嘿。”陌月粲然一笑,对着二人福了福身子,细声细气道:“小女子谨遵公子教诲。”
二人对视一眼,一阵头皮发麻。
看来这个包袱真不是那么好甩的。
“可现在该怎么办?”牧行歌捅了捅沐白,努努嘴,“客栈里的人估计都死光了,我们总不能在死人堆里过夜吧,万一要是被官府的人知道了,咱们估计真得被全城通缉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行离开为好。”沐白凝眸低声道。
“可是这大半夜的能去哪?”牧行歌搔搔头,一筹莫展。
“这大半夜全帝都还开着的店怕是只有永乐街那儿了。”摸摸鼻尖,陌月一板一眼地说道。
“永乐街?什么地方?”牧行歌一挑眉毛,他好歹来过帝都,怎么压根没听还有这条街?
“窑子啊。”陌月瞅着他,一脸不解,“你不知道么?”
窑子?!
牧行歌噌地一下红了脸,连连摇头,“我、我才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嘻嘻。”瞧着他那一脸窘迫样,陌月掩口轻笑,“说正经的,我倒真有个好去处,只是不知道二位肯不肯屈尊降驾。”
沐白微微皱眉。这女子古怪得紧,可如今着实没有其他去处了,不妨……
看看一脸凝重的沐白,又瞧瞧一脸为难的牧行歌,陌月又扑哧一声,“哎呀,放心,不是永乐街。”
“谁担心这个了!”面色才缓和几分的牧行歌闻言又红了脸,高声驳斥,却中期不足,声音愈来愈小。
“那劳烦姑娘带路了。”沉吟片刻,沐白点点头,微微颔首道。
“那跟我来。”陌月诡诡一笑,拎着裙摆便朝楼下跑去,银缕小靴极其轻巧,沾地无声。
时过午夜的帝都沉寂无声,隐在浓郁的夜色里,皎洁的月光洒下,一片朦胧,偶尔几盏飘摇的灯笼,错落着散发出昏黄的光,好似在为夜行者引路一般,弯弯曲曲,无始无终。
在那空荡荡的街上,却掠来三条人影,起起落落消失在街的尽头。
二人跟着陌月一路疾行,绕过错综的街道,不多时一座庭院展现眼前。
陌月在偏门出停住了脚,得意的笑笑,伸手推开门闪身进去。那古旧的木门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好似尖细的撕裂声,在静夜里显得尤其诡异。
二人面面相觑。
这是哪家的宅院?这深更半夜的,她不是要带着我们闯进去吧?!
“快进来呀,磨蹭什么。”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陌月回过头朝二人摆摆手,示意他们跟着她走。
既来之则安之,如今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且走一步算一步罢。
犹豫片刻,二人跟着进了门,反手将木门掩上。又是咿呀一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激起阵阵回声,尖细的声音层叠而来,让人毛骨悚然。
关上门的刹那,一阵阴风吹过,凉凉的,吹得人不禁抖了一抖。虽说秋夜凉,只是这风透着森寒,阴森森的,吹进人的骨子里去。
跟着陌月走进黑黢黢的园子里,乍一看,似乎是一个不小的花园,但疏于打理,以致荒草丛生,时不时还有几只老鼠从脚下哧溜哧溜地窜过。
莫非,是个荒宅?
而陌月似乎对这里甚是熟悉,七弯八绕地出了花园,一道连廊出现眼前,而连廊尽头则是一间看起来很是宽敞的厢房。
残破的灯笼依然挂在廊檐上,随着风轻悠悠地晃荡。牧行歌警惕地四周张望,森寒的空气让他浑身起了一层一层的鸡皮。
“诶,我说,这到底什么鬼地方啊,怪瘆人的。”使劲搓了搓手臂,牧行歌不满地问。
“管家庄。”陌月依旧轻手轻脚地朝前走,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牧行歌猛地顿住了脚,月光流转,将他的脸映得煞白。
“我说管家庄啊。”陌月也停了下来,转身不满地看着他,“走就走,怎么这么罗嗦。”
“管家庄。”喃喃地,牧行歌重复一遍。一片云飘过,遮住了倾泻的月光,整座宅子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此时若能见着牧行歌的表情,那定然是张比死人还惨白、一副见鬼的表情。
“怎么了?”察觉到牧行歌的异样,沐白凝眸问道。
“你、你是想害死我们啊……”将视线拉回陌月的身上,“居然来这里,你不要命了么!”
第二卷 波谲云诡 十七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21 12:09:16 本章字数:2765
怪鸱的叫声突地划破寂静,云未散去,夜色浓稠而沉重,死死包裹着静立长廊的三人。
“这可是鬼庄啊!”牧行歌几乎是咆哮而出,“帝都第一鬼庄,多少人有来无回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这里头,你现在居然大半夜的把我们带来,你想害死我们啊!”
“这怎么了?”陌月无所谓地撇撇嘴,懒懒道:“不然你去永乐街。”
“我……”方才还字句铿锵的气势霎时像遭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下去,牧行歌垮着脸嘟囔着:“可这地方也不是人待的啊。”
“有个屋子就不错了,真是啰嗦。”陌月瞪了他一眼,“你一个大活人还怕那群死鬼不成?”
“那也不能这样啊。”牧行歌哭笑不得,“诶,要是你大半夜的被人带到一个阴森森的老宅子里,突然知道这个就是传说中的鬼庄,哪个人能受得了,不吓得半死才有鬼了。”
“哎呀,我这么个弱女子都没事,你一个大老爷们怕什么。”陌月摆摆手,转身朝厢房走去,“牧少侠,小女子再好心提醒你一句,当年的管夫人就是在你站的地方被吊死的。”
“诶!你缺不缺德啊!”牧行歌一个哆嗦,推着沐白尾随其后。
破旧的屋子里结了不少蛛网,看样子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了。奇怪的是,在帝都这样一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宅子居然没有被人买下,一直搁置着,莫非真是忌惮那流传许久的闹鬼之说?
牧行歌不知从哪扯了块布,一掸桌子,惊起一片灰尘,呛得直咳嗽。
“这破地方,鬼都不愿来吧。”一面掩着鼻子使劲抹桌子,一面小声抱怨着,谁知道那满桌子的灰却怎么擦也擦不完似的,桌子没干净,反倒弄得自己灰头土脸。牧行歌只得愤愤丢下布,使劲扇了扇眼前的灰,向一旁退去。
沐白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也不见有什么异样,便掩了门走进屋子,谁料一转身那漫天的灰尘扑鼻而来,鼻尖痒痒,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哈哈。”见他二人的狼狈样,陌月弯眉笑了起来,“先找个干净地方凑合凑合,赶明儿再收拾收拾屋子吧。”
“啊?”牧行歌张大了嘴看向陌月,“你真想住这儿啊?!”
“不然呢,多好啊,又不费银子。”陌月懒得理他,捡了个稍稍干净的地方靠墙坐了下来。
“这几日先在这里避避风头罢。”好不容易止住了喷嚏,沐白扇了扇眼前的灰,缓缓道:“一个客栈的人在一夜之间被杀光了,也算得上是件大事,这时候出去抛头露面,万一被人认出来了,也免不了得上官府走一趟,要是被栽上莫须有的罪名,可就真是百口莫辩了。”
“嘻嘻,还是沐公子想得周到。”陌月嘻嘻一笑,转向牧行歌,“牧少侠,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吧,不然到时候被满城追杀的可就是你咯。”
牧行歌耷拉着苦瓜脸,也无可奈何,只得找了个地方坐下,暗自祈祷什么鬼怪别找上自己就好。
夜深沉,三人席地倚墙而眠。
陌月握了握袖中的剑,嘴角掠过一抹笑意。
虽然事情超出了预料,可却也算得上一件好事。有莫荆堂来搅搅局,似乎能省掉不少力气,即便是最坏的情况,她手里也还有一张王牌。
隐忍了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年的工具,终于、还是让她等到了这一天呵。
伸手探入怀中,紧紧握着胸前一个小小的锦囊,微微舒了口气。
姆妈,很快,我就能救你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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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五更,林子暗得几乎辨不出路来,火把燃尽,苏云暖仅凭借着逐渐暗淡的月光在密林中穿行,脚下磕磕绊绊,甚是不顺。
细密的枝叶遮天蔽日,巴掌大的树叶层层压来,愈往深处枝叶愈沉厚,窒息的压抑感步步紧逼,头顶的光线也渐次消失,知道头顶最后一缕月光消失,整条小道陷入沉寂的黑暗,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空间,目所及处尽是空旷与虚无。
苏云暖微微蹙眉,看着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道路,有些犹豫。
折回去么?可这一路走来并未见着什么村落,若要返回,又该落脚何处?
凝望着浓郁的夜色,苏云暖一咬牙,沿着小路朝密林更深处行去。
山路崎岖,多有石子沙砾,更何况是不见半点光亮的夜路,苏云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细摸索脚下的路。不出半柱香的时间便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举目看去尽是漆黑一片,心下不禁烦躁。
抬手一撮手指,只见指尖腾起淡淡的紫光,照亮了身周。想来是累了一整天,那光芒闪烁明灭,能照亮的也不过身周一步的范围。
苏云暖微微叹了口气,失去肉身的支撑,诸多术法还是不能完全施展,虽然在镇魂塔中恢复了灵力,但也不过恢复了五六成,而这两月来频繁使用也有些不济,看来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动用术法的好。
借着指尖的的光亮在小路上行了十丈有余,枝叶依旧茂密,仿佛永无止境似的见不着出口。苏云暖凝神向深处走去,却突地蹙眉顿住了脚。
倏地,身侧树丛中传来沙沙的声响,好似微风吹拂,然在这遮天蔽日的密林中却不觉半丝风声。
妖山多鬼魅,难不成竟让她这里遇着了?
“嘻嘻。”虚空传来孩童尖细的笑声,一波一波蔓延开来,枝叶乱舞,层叠的沙沙声伴随着接二连三的笑声蔓延入耳,在这漆黑的夜里,分外诡异。
“姐姐。”那声音再次响起,却变了调子,时而温婉时而悠远,远近错落轻声唤她。近时仿若就在耳边,呵气如兰,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丝丝缕缕的鼻息扑上脖颈,而远时又似遥在天边,空灵曼妙。
“姐姐,来呀。”声音轻柔,充满了蛊惑,“嘻嘻,跟我来呀。”
手指一蜷,那丝光亮骤然消失,苏云暖静立原地,眼里滑过一丝冷光。四周树叶又是一阵乱响,轻笑声四起,蛊惑人心。
漆黑的眸隐在暗夜,呼吸逐渐放缓渐平,渐渐的,那袭青衣没入夜色,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
然,正当四合寂静下来的瞬间,凌厉的风声霎时搅乱空气!苏云暖长袖一扬,几枚冰针破空而出,直直刺入密林,劲风袭来,树叶翻飞,林间传出枝桠折断清脆的声响以及孩童负痛尖锐的低呼。
枝杈一阵乱响,片刻后,周遭便恢复了平静,不见风声,不闻低语,静得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一般。
只是在树叶掩映间,一双怨恨的眼,幽幽隐去痕迹。
第二卷 波谲云诡 十八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21 12:09:17 本章字数:2530
苏云暖微微松了口气,提起精神继续前行。密林寂寂,再不闻半点声响,只是脚下磕磕绊绊是不是有碎石滚落的声音。
本想若是尝了点苦头,这些个魑魅魍魉也应当会收敛收敛,可谁知还不出五步,虚空竟传来熟悉的声音,幽幽的,带着惊恐与绝望,透过耳膜直击心脏,激得她浑身一震。
脚步蓦然停滞,指节收拢,在袖底微微颤抖。苏云暖举目四望,却寻不到那声音的源头,仿佛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齐齐涌来,层层退去。
那声音好似有魔力一般,牵引着她坠向一个无底的深渊。
“姐姐,救救我,救救我。”孩童稚嫩的声线蔓延,低语呢喃,像哭诉,似埋怨,一波一波沁入脑海,将数个时辰前的那一幕猛然勾起。
她看见满身是血的魍珩,他身后火光冲天、尸横遍野的村子,她看见那个满脸泥污的孩子无助绝望的眼神,那只颤抖的小手承载着最后的希冀缓缓伸向她。
“姐姐,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小小的声音带着哭腔,哀怨地嚅嗫着。
心,猛地一沉。
是她、是她没有救他,是她没有握住他的手,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朝阳一般的生命烟消云散,都是她!
身躯颤抖着,苏云暖向前踉跄了一两步,眼神有些涣散。
“姐姐,救救我呀。”孩童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丝希冀与渴求,“救救我。”
那声音逐渐拉远拉长,向远处退去。苏云暖茫然看着黑黢黢的林子,仿佛受到牵引一般朝声音退去的方向又走了几步。
“姐姐,连你也不肯就我么?”孩童的声音仿佛自遥远的地方传来,空灵而落寞,一点点攀上心头,“连你也要看着我死么?”
死。
瞳孔骤然针缩,在那呢喃声消失的刹那,苏云暖举足向前狂奔而去,朝着声音消失的方向,不顾一切地狂奔。
奇怪的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小道上,这个失神的女子竟然能一路顺畅地前行,虽然脚下山路崎岖,却也没有误入树丛、偏离小路。仿佛冥冥中有无形的线拉扯着她,带她走向黑暗最深处的那片未知。
密林枝桠沙沙晃得厉害,连头顶那浓密的树叶也偶尔出现了缝隙,清冷的月光透过那时隐时现的缝隙洒下,给那浓郁的黑暗带来一丝光点。
然,那光线却没有带来希望,反而,被照亮的山路却是这黑暗里最可怖的绝望。
曲折的小路目所及处尽是鲜艳欲滴的殷红,路面覆满了粗壮的蔓藤,殷红的血色,犹如在鲜血中浸泡成长而成,朝着苏云暖的方向不断地蠕动着,相互交错摩挲,血红的汁液从裂口中渗出,湿黏黏的,布满了蔓藤。
无数的触手微微上扬,追逐着那袭飞奔的青衣。而苏云暖丝毫没有察觉,眼神茫然得看着前方,在布满蔓藤的地上毫不停歇地狂奔,青丝铺散衣袂飞扬。
“嘻嘻。”孩童的声音再次响起,幽幽的带上了一丝喜悦,“姐姐你来救我了,我就知道你会救我的是么。”
苏云暖没有回答,反而伸出手探向虚空,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树枝颤得更加厉害,血红的蔓藤在月影下时隐时现,青衣女子微仰着头,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奔跑,速度快得吓人。
密林深处传来低低的笑声,血色蔓藤追逐缠绕得更加厉害,窸窸窣窣的摩挲声愈来愈盛,最终那交错的蔓藤竟拔地而起,形成一道幕墙,阻隔了身后的路!
仿佛受到什么召唤,越往深处走,女子的步伐越快,最后竟悬浮于空中直直向前飘去!而那幕墙并未停止移动,反而是以铺天盖地之势迎头扑来,像是要将青衣女子包裹其中。
“嘻嘻,姐姐,你来陪我了,真好。”孩童的声音变了调子,褪去了掩藏,刻毒和阴郁曝露无疑。然后女子早已被攫住心神,哪里还听得到这点变化,反而更迅速得飞向那声音的源头。
鲜血淋漓的蔓藤就在头顶,这一路狂奔似乎也到了尽头,山路的彼端是一片浓厚的黑暗,时不时有人影闪现。
似乎预见了即将到来的成功,蔓藤兴奋地颤抖着,高高扬起触须,蓦然向苏云暖卷去!
苏云暖依旧机械地飘向那片浓稠的黑暗,浑然不觉。
暗笑声喜不自禁地自那黑暗中传来,尖利森然,充满了报复得逞后的得意和张狂。
触须已然触及女子的衣襟,青衣漫上血色,触须蓦然一紧,翻卷缠绕向女子的身躯!
“暖儿!”在那触须触及女子身躯的刹那,一声惊呼破空而来,雪亮的剑气横空,霎时将那幕墙碾碎!
一只温暖的手臂从背后伸来,揽过女子的腰身,另一只手在她后颈一拍,女子便软软昏倒在他的怀中。
树枝晃得更加厉害,地底传来魔物负痛的咆哮声,散落在地的蔓藤痛苦地扭曲着,不过多时便化为一滩血水。几条残存的完整蔓藤蜷曲几下又突地扬起,伴着魔物的嘶吼直扑向来者!
唰的一声,又是一道剑气贯空,犹如闪电劈开了夜幕。头顶遮天蔽日的枝叶被齐齐斩断,木屑碎叶纷飞,扑来的蔓藤卷入剑气,碾为齑粉,地底魔物遭到重创,咆哮着退回了密林深处。
皎洁的月光铺洒而下,照亮了一直隐没黑暗的小路,以及路上那袭沉冷的黑衣。
魍珩揽着苏云暖携剑而立,冷眼扫视四周,才将苏云暖安置一颗树下。
月光笼在苏云暖苍白的脸上,魍珩伸手拂过她额头的乱发,眼里满是疼惜,轻轻叹了口气。
奔波了一整天也不知休息,竟在这里教妖物钻了空子攫住心神,暖儿啊暖儿,你何时才能不这么莽撞,行事想想后果,长此以往,你让我如何安心。
魍珩心疼地抚过苏云暖苍白的脸颊,抹去细细的汗珠,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衫,才轻轻将她靠在树上,眉眼温柔。
“你是谁?”山路尽头的黑暗中传来尖细的声音,冷冷发问。
第二卷 波谲云诡 十九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21 12:09:17 本章字数:2742
手指微顿,魍珩斜眼睨向漆黑的林子深处,缓缓站起身来。月光铺泄在漆黑的长袍上,男子背光而立,看不清脸上神情。
夜风拂过,发丝微扬。而在那发丝扬起的刹那,又是一道剑光斩向那片漆黑的林子!
稍瞬而逝的剑光照亮了男子俊美的脸,眸中寒光四溢、戾气冲天,直勾勾地看着小路尽头。吞吐的剑气将两侧的树木拦腰斩断,潮湿的木香弥漫开来,月光流泻,将那最隐秘的一角曝露的视野之中。
寒光逼仄的眼眸微微一动,魍珩看着曝露在月光中的妖物,也不禁微微皱起眉,露出嫌恶的神色。
小路尽头,在那殷红的土壤上生长着一株硕大的食人花,艳丽的明紫与翠绿交织,布满绒毛扭曲的茎叶,张着獠牙森然的血盆大口,微微摇晃着,青绿的粘液从口中滴下,淌了一地。
在这令人作呕的可怖植株上,却长着一张瓷娃娃般精致的脸。肌若白雪,杏眸如水,娥眉微黛,朱唇剔透,这张脸若是放在任何一个女子的身上,都定是绝色之姿,可偏偏生在这食人花上,只教人觉得诡异万分。
魍珩看着那张愤怒的脸,却反手将剑收入袖中,嘴角吟起一丝冷笑。
“哼。”花妖冷哼一声,眯起眼露出讥诮的神色,“就凭这样也想杀我?!不自量力!”
“杀你……”魍珩微仰起头,冷睨着花妖,“根本用不着剑。”
冷彻的声音夹杂着轻蔑与怒意,花妖眯成细线的眼瞳蓦然睁大,她看着长身而立的男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是你!”那张玲珑的脸扭曲起来,尖声惊叫,“鬼王!魔尊鬼王!”
原本小巧的嘴张得足有半张脸大,口里满是尖利的獠牙。只片刻,花妖敛起惊恐的表情,半眯着眼,阴沉沉地冷笑,“哈,鬼王,你来妖山做什么?莫要忘了,妖山可不是你能管的地方,鬼界早已与妖山立下约定,从此不再染指妖山之事。你今日现身妖山,斩我奴仆,是想坏了老祖宗立下的规矩么?!”
“规矩?”魍珩扬眉冷笑,“我要做的事,谁能拦得住!”
花妖浑身一震,依然眯眼定定看着他,“鬼王今日若不守规矩,那他日就休怪妖山不遵盟约!”
“不遵盟约又如何,妖物流窜,就算我不出手,也有人会收拾你们。小小一个妖山,还想翻了天不成?”
“鬼王!”见盟约无法牵制住他,花妖再次尖叫起来,绝美的脸扭曲而狰狞,“我们并未犯你,为何如此咄咄逼人!”
“你们是未曾犯我。”唇边笑意更冷,双手在身前结印,一字一顿缓缓道:“怪只怪,你们不该动了她!”
话音方落,指间陡然光芒大盛,一簇冷若玄铁的黑光喷涌而出,犹如万千狂蟒,追逐缠绕着直扑花妖而去!
“该死!”花妖恨恨低呼,眸中精光一动,只见殷红的土壤中蓦然窜出无数蔓藤,交错相织,霎时形成一道墙横在花妖身前。
“轰”地一声,黑光装上藤墙,稍瞬而逝,那藤墙却依旧屹然不动。魍珩静立原处,凝视着那面藤墙,脸上不见丝毫神色变化。
夜风吹拂,衣袂长扬,在习习夜风中,那面藤墙出现裂纹,开始片片剥落,最终化为粉末消逝在风中。地面翻滚,魔物的嘶吼响彻山林,许久才失去动响。
原本昂首屹立的花妖此时软软伏于地面,雪白的脸更加苍白,嘴角沁出缕缕血丝。花妖伏在地上喘息着,抬起漆黑的眼,怨恨地看着魍珩。
“不自量力的是你。”右手横在胸前,指尖光芒闪烁,魍珩面无表情地看着花妖,伸手就要向前点去。
“求求你!”伏身在地的花妖突地高呼,绝美的脸上透出悲戚的表情,杏眸波光闪动,几欲滴出水来,“放过我,求求你……”
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诧异,手蓦然顿住去势,魍珩微微皱眉,眼里掠过几分疑惑。
“我并不知道她与大人有所牵连。”玲珑的脸轻摇,嘴弯轻颤,眼角下坠,无辜地乞怜,“若事先得知绝不会动她半根毫毛。请大人念在吾等无知,饶过吾等,若大人心中怨愤难消,我甘愿损去千年修行,打回原形,只求留下贱命一条,免魂飞魄散之痛。”
魍珩心下一动,有些犹豫。而花妖匍匐于地,睫毛轻颤,诚惶诚恐。
妖山之事,他着实不便插手。
千年之前妖山本是鬼界属地,但妖物仗势猖獗,流窜世间作恶多端,神族欲清剿妖物。当时鬼王欲保颜面便于星帝前立誓——妖山重妖从此永不流窜世间,只在妖山蛰居。自此,鬼界便与妖山定下规矩,妖山妖物不得流窜于世,否则必将打散魂魄,而鬼界也不可插手妖山之事,两者互不相干。
今日若非为了苏云暖,他定不会踏入妖山半步,而如此看去,苏云暖并无大碍,这花妖也未伤着她,既然花妖已低头乞怜,做个顺水人情,息事宁人也未尝不可。
思虑间,却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心下一惊,蓦然转头看去。
却见土地不知何时裂开,无数细小的蔓藤盘绕而上,将昏睡树下的女子细细包裹起来,甚至有几缕攀上她的脖颈,一分分收拢!
“哈哈!”花妖蓦然大笑,尖利而恶毒,“鬼王,你可看清楚了!她在我的手上,我要杀的人还没有杀不了的!”
“你!”魍珩霍地转头死死盯着花妖,眸中怒火燃烧,戾气涌动。
“哈哈,在我的地盘,就算你是鬼王又能如何?!”花枝乱颤,绝美的小脸满是狠毒的神色,她诡笑着望着魍珩,缓缓道:“鬼王可要仔细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陡然大盛,魍珩一惊,转身直奔苏云暖而去。
那细密的藤条将昏睡的女子裹得严严实实,一分分收拢,女子的脸色更加苍白,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皱起,很是痛苦。那原本绕在她脖颈上的藤条却渐渐送了开来,在她面前轻悠悠地晃着,蓦然向她眉心扎去!
“住手!”魍珩惊呼,伸手死死握住那扬起的藤条,手心燃气黑色的火光,将它燃为灰烬!剩下的藤条负痛扭曲几下,竟窸窸窣窣地退回了地底。
然,还不等他回过神来,几根蔓藤突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手蓦然一震,撑在树上,稳住了欲坠的身形,殷红的血顺着破骨而出的藤条尖端滴下,一点一点落在女子青色的长袍上,晕开一片殷红。
伸手颤抖地抚过女子的脸颊,魍珩微微松了口气。
她没事就好。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二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23 14:37:17 本章字数:3107
贯胸的藤条蓦然抽出,花妖刻毒的笑声自背后传来,魍珩一手捂胸,撑着站起身来,缓缓转向花妖。
“哈哈。”花妖高声笑着,戏谑地看着魍珩,“鬼王,你和你父亲差得还真大。一个狠厉决绝不讲半点情面,一个事事为心所牵不敢做狠做绝。都说虎父无犬子,怎么到这却乱了呢?”
瞳孔骤然针缩,魍珩微微抬足,霎时出现在花妖面前。而那花妖却似早已料到一般连连退了三丈,依然谑笑道:“大人息怒,小妖不过据实所述罢了。”
眸中寒气陡然大盛,逼仄的寒光冻结了身周的空气。为那逼人的戾气所慑,花妖浑身一颤,不觉顿住了脚,眼里有一些惊恐。
惹怒了鬼王,纵使是在妖山,它恐怕也难以自保。
然,当它的视线飘向魍珩身后时,嘴角却弯起一丝暗笑。
盛怒之下,魍珩并未察觉到这一瞬的变化,他冷着脸,双手交叠与胸前,低低的吟诵声从唇间吐出,奇异的语调,不缓不急,缭绕不息。
花妖在瞬间变了脸色,嘴角的暗笑消失,满脸尽是无可言喻的恐慌,玲珑的脸因此扭曲得不成样子,双眸圆瞪,眦目尽裂。
魂术!是魂术!
传说中鬼界最怨毒的幻术,能跨越灵力的障碍击碎一切生灵的魂魄,但若施术者灵力不强,也会遭受极其残酷的反噬,被魂术吞噬魂魄。
想来是怒极,此时魍珩竟然对一个道行不过几千年的花妖使出魂术,赶尽杀绝!
随着吟诵声,一枚黑芒五芒星出现在花妖的脚底,它想逃,全身的每一处都颤抖着想要逃离,然,它的双脚却牢牢钉在地面,再也动弹不了分毫。
“你会后悔的!”花妖绝望地高呼,面容扭曲,却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你会后悔的……”
话为落音,只见黑色的光柱从星阵中腾起,一缕一缕刺入花妖的身体,还不等惨叫声脱出喉头,盘踞的花妖便瞬间片片崩碎,消散无形。
魍珩吐了口气,按住胸前的伤口,血流半身,染湿了长袍,伤口的血逐渐凝固,可即便是灵力高强的鬼王,受到如此重伤也不免有些虚弱。
静立山林,夜风习习,魍珩低眉微微摇了摇头。
这是怎么了,居然、居然在妖山对一个小小的花妖使用魂术?!但愿还未惊动妖王罢。
妖山不宜久留,暖儿如今也已昏睡过去,还是趁早将她带出去的好。
摇晃着转身,向树下看去,恢复温和的眉眼却在那一瞬凝固,唇角僵冷,苍白的唇微微张开,满脸惊愕。
那原本安置着女子的树下此时空空荡荡,哪还见得那袭青衣丝毫的影子!
暖儿?!
捂胸急急行至树下,半跪于地,伸手抚过地面殷红的土壤,微微蹙起眉头。
地面并没有多余的脚印,她若是自行醒来,也应该有些动静才是,即便没有也应会留下脚印才对,而今这般看来,她莫不是……被掳走了?!
手指蓦然收紧,脸色沉了下去。
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不留痕迹地将苏云暖带走,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只是……
瞳孔骤然针缩,魍珩恍然想起花妖临死前奇怪的话,心中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照此看来,花妖着实看见了掳走苏云暖的人,而这个人极有可能蛰居妖山的妖物,可他为何要带走苏云暖?若是威胁魍珩,挟持便可,又何必多此一举?
伸手撑着树干起身,皎洁的月色下,男子的眼瞳亮得吓人。
不管来者目的为何,苏云暖此刻处境堪忧,他必须要尽快找到她!妖山地势复杂、妖物四伏,况且她如今尚处于昏睡中,虚弱得很,若来者不善,怕是只能任人摆布了。
顾不得身上的伤,魍珩提了口气凝神细细感知苏云暖的踪迹,片刻,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山林深处掠去。
月光流转,在魍珩方才扶着的树干上,一个深深的掌印赫然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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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微笼,月已西沉。东方的天际透出鱼肚白,林子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翠绿的枝叶风中招摇,山林清新的空气沁入肺腑,令人为之一振。
露水滴落在女子恬淡的眉间,丝丝清凉漫入眉心。沉沉睡了小半夜的苏云暖皱了皱眉,缓缓张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青绿的树叶。
晃着脑袋支起身来,环视四周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茂密的树丛中,露珠顺着叶脉滴滴落下,在衣襟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昨夜发生什么了?
狐疑地起身,拨开密叶,走上山路四处张望,然而山林寂寂,不闻虫鸣鸟语,满眼皆是苍翠的绿意。
为什么会在这里?
苏云暖摇了摇头,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她只依稀记得,昨夜有人唤着她、引着她走向一个地方,可之后呢?她为何会睡在这里?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苏云暖揉着眉梢,只觉得后颈有些酸疼,其余的全然失去印象。
也罢也罢,一来身上也不见什么伤,二来看这地势应还在镜山之中,而今当务之急应是快些赶回族落才好。
拂去衣服上的水珠,抬眼看了看天色,便朝着小路一头急急行去。
密林中,自树后转出一个锦衣童子,看着女子行色匆匆的背影,满眼笑意,片刻便隐去了身形。
顺着小路行不多时,拨开掩映的树叶,一座小小的村落赫然眼前。
苏云暖独立路口,向村内张望着,有些犹豫。
但见村门微阖,一面绣着繁复图案的锦旗在风中轻扬,木屋错落,炊烟袅袅,看上去祥和而宁静,与昨夜尸横遍野的村子全然不同。
微微松了口气,苏云暖提起下摆朝村落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村口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破旧的衣衫,一下一下捣着石臼里的草药。村里虽人来人往,却不闻人声,静得有些怪异。
苏云暖微微皱眉,脚步一滞,又朝那老者走去。
“老伯,向您打听个事。”苏云暖在老者身侧站定,弯下腰,温声道:“从这要去桃源郡该怎么走?”
老者缓缓抬起脸看向苏云暖,满是沟壑的脸毫无表情,一双浑浊的眼失去焦距,茫然看着苏云暖的方向,嘴唇干瘪而苍白,整张脸就好似一张失去生气的老树皮,干巴巴地对着她。
心下一惊,一股寒气从心底泛起,她怔怔看着老者,微笑僵在嘴角。
面无表情的老者死死盯着她,许久,又低下头继续捣草药,仿佛那石臼里的草药怎么也捣不碎似的。
一股奇怪的感觉自心底油然而起,苏云暖直起身子,向村子里看去。衣着各异的村民在村里来来往往,衣衫有些破旧,步子不缓不急,也不互相打招呼,只是一步步走着,像一个个活生生的木偶一般。
皱起眉,有些犹豫,苏云暖最终还是举足向村内走去,推开门的刹那,她鬼使神差地转头看向村口的老者。
衣衫褴褛的老者依然静坐原地,一下一下地捣着草药,没有丝毫变化。
可、可不管怎样却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看似平常的一切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二十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26 15:36:51 本章字数:3055
小心翼翼地走进村子,举目四望。
村里安宁而祥和,长者牵着幼儿,年轻人搀着老者,在交错的小路上缓步徐行,这若是在某个郡县的小镇,恐怕当时为人所称道,可如今在这诡谲的山林间,一座这样寂静无声看似祥和的村落中,却让人觉得诡异无比。
一咬牙,苏云暖向村子深处走去。然而村民却丝毫不看这个外来之客一眼,仿佛她本来就属于这里,或者完全不存在一般。
仔细看去,每个人都同村口的老者一般,面无表情,双眼茫然,看似井然有序却毫无目的。
这村子不对劲。
苏云暖顿住脚,手指暗自在袖底结了一个印。
这村子不宜久留,还是另寻他路罢。
然,正当她欲回身离开村子之时,一个白影从她身侧歪歪斜斜地扑来。苏云暖一惊,闪身躲过。只听一声闷响,一袭白衣扑倒在她跟前。
定睛看去,只见地上趴着一个长发散乱的人,一声白袍,绣着繁复的图腾,却沾上了大片的血污,有的地方血污凝结,形成一块一块的黑斑。
长袍上的图腾攫住了她的眼神,恍然想起,这染血的图腾与村口旗帜上的纹案一模一样。
心下一紧。
这村子应当是信奉神明以祭司镇灵得以生存的村落,那么这个扑倒在地的人应当是村里的祭司无疑。可是他怎么会……
苏云暖俯身将白衣祭司扶起,那躯体却绵若无骨软软挂在手臂上,不像一个人,倒像是一个毫无生气的布偶一般。
微微皱起眉头,苏云暖正欲将他翻转过身来,然,还不等她发力,一双枯槁的手突地从袖底伸出,死死扣住她的小臂!长发披散的头颅缓缓抬起,垂落的发丝间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那张脸一半完好,温和的眉眼,墨黑的瞳仁,唇薄如剑,脸颊苍白;而另一半则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挖去了眼珠,腐烂的肉挂在脸上,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全然看不出原样。
苏云暖一惊,本能地向后退去,但那双干枯的手似有千钧之力,死死扣着她的小臂,让她动弹不得。
“逃……快逃……”仅剩的那只眼睛紧紧盯着苏云暖,双唇颤抖着,低声呼喊。
可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那干瘦的躯干猛地一颤,颓然从臂弯间倒下,扑在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埃。
死了么……
苏云暖怔然后退了几步,低头看着那袭微顿的白衣,突地心头恍遭雷击,眼前一片清明。
她记起来了,她明白了为何一踏入这村子就始终有股异样的感觉!
是那个人!那个村口捣药的老者!
她方才明明是站在他身侧,而那个老者转脸看向她的时候,整个身子磐然不动,唯有那张脸缓缓转动、正对着她,头颅与身躯扭成一个奇异的角度,仿若那头颅并不连着身躯,如木偶一般只是安放在肩上而已。
这村子……
踉跄着又退了几步,咬着牙,眉间透出几分惊恐。
这村子莫非是**,那这些人……
霍地抬眼,只见零星几个“村民”正朝她走来。心头一紧,手指暗自在袖底收拢,可昨夜的疲惫还未恢复,面对众多“村民”,若要施起术来,怕是又要耽误些时日了。
暗自思忖时,那些个“村民”呆滞的目光却错开她,看向匍匐在地的那袭白衣,摇摇晃晃向他走去。几个“村民”围拢在祭司身边,遮住了视线。
苏云暖暗自松了口气,正准备趁“村民”还未注意到她时溜出村子之时,布料的撕裂声破空传来。
待转头看去时,只见那几个“村民”撕开祭司的衣袍,面无表情地抓住祭司的手,猛地一拉,生生将整条手臂扯了下来!那个祭司居然还未死去,突地抬起血肉模糊的脸,歇斯底里地惨叫。鲜血迸溅,落在他们苍白的脸上,木然的脸没有丝毫表情。
不禁瞪大了眼,苏云暖浑身颤抖着,看着那些“人”纷纷扯下祭司的手脚,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咀嚼着,鲜血汇成细线从他们苍白的下颌滴落,咔吃咔吃的咀嚼声伴随着惨绝人寰的哀鸣回响在耳畔。
她再也挪不开一步,甚至连将视线移开的力气都已失去,只是怔然看着那些“村民”捧着祭司的手脚,连皮带肉甚至和着骨头一起嚼碎、咽下肚去!
那原本呆滞的眼睛对着不断的咀嚼泛上血一样的颜色,变得恶毒狰狞,舔着断口处的血迹,像品尝这世间极品美味一般陶醉。
似乎被鲜血的味道吸引,有越来越多的“村民”缓缓向这边走来,哄抢撕扯着祭司剩余的躯干,有的甚至对同伴出手,一时间血肉横飞,咀嚼声与血肉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场血腥的厮杀近在眼前,苏云暖只觉胸腔堵得难受,陈腐的血腥气漫入鼻息,几欲作呕。仿佛受到什么东西的驱动,她缓缓转头看向村口,那个老者不知何时起身站在村门处,见她望向自己,突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干瘪的嘴张得老大,像一个血窟窿一般,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是鲜血淋漓地洞开着,暗红的血从嘴角流下,淌了一身。
突然,她终于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身体终于又恢复了气力,苏云暖弓着身子捏紧胸口的衣襟,眼里滑过雪亮的光芒。
是谁、是谁在操纵着?
方才那一瞬,她似乎被人攫住了心神,不能动弹、不能思考,被定定地按在原处强迫着看完了这一切!就如同昨夜一般,被一个声音牵引着堕入黑暗。
是谁?!
女子喘息着直起身子,眉眼间有难以掩饰的怒意。
究竟是谁想把我困在这里?!
感觉到活人的气息,那些丧尸睁着血红的眼看向苏云暖,嘴角扬起诡异的笑,突地高呼着向她扑来!
女子磐然不动,对着成群扑来的丧尸,眼睛蓦然一瞪,一股气流自身周而起,青衣铺散发丝飞扬。但见那气流不断盘旋缭绕,越扩越大,搅起的风吹得方圆数十丈内枝叶乱晃、飞沙走石!
苏云暖站在旋风的中央,眉间怒意更盛。
蓦然间,女子的清啸声起,朵朵晶莹的冰莲在她脚下绽放,以她为中心不断向四周扩散,锋利的冰棱从花间刺出,不过片刻便开满了整个村庄!
丧尸们被无数冰棱戳穿,张大了嘴跌落在冰莲上,不一会儿全身就结起了一层严霜。
苏云暖颓然松开结印的手,舒了口气,一股疲倦涌上心来,身子摇摇晃晃有些不稳。
呵,还是太意气用事了嗬。
苦笑着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施了术。
只是方才施术之时并未感觉到其他力量存在,那个人已经离开了么,抑或……已经强大到让人无法感知?
深深吸了口气,她低眸看着地面绚烂的冰花,心里有些疑惑。
不仅仅是今日之事,从她逃出镇魂塔开始,这一切似乎都像是被谁操纵着、推向一个设计好的结局。只是,那个那个在幕后精心布局的人,究竟是谁?又究竟想做些什么?
“苏姑娘!”正当她失神之际,背后突地传来惊呼声。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二十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5-2 7:27:10 本章字数:2739
苏云暖恍然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却是村口那个老者满是沟壑的脸,血窟窿似的嘴洞开,双目无神,就在距她不过三寸的地方,狰狞的正对着她的脸。
然而,那张脸只定格在最狰狞的瞬间,继而缓缓从女子惊愕的视线中滑落,瘫倒在地。
老者的身后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长袍若雪,乌发披泄,额环上的宝石温润,精致的眉眼看向她,有些担忧。
苍绯夜?!
苏云暖诧异地看着苍绯夜,愣在原地,一时没缓过神来,只喃喃道:“苍公子?”
成片晶莹的冰莲上,一青一白两道身影静静伫立,微风拂过,卷起层层凉意。
“你没事便好。”苍绯夜松了口气,而眉间的担忧仍未散去,“这般莽撞,伤了自己可怎么办?”
摇头苦笑。方才着实是负气才动用了术法,也想找出那个暗中操控的人,但是此刻,她心底的疑惑又重了一重。
“苍公子。”强撑着稳住身形,她扬起苍白的脸看着苍绯夜,“不知苍公子为何会在此处?”
乌眸潋滟,苍绯夜扬唇一笑,却从怀中取出一张枯槁的纸,递给苏云暖。
疑惑地展开,那满是褶皱的纸上一个鲜血淋漓的暖字赫然其上!
“这是?”蓦然一惊,苏云暖瞬地抬眼看着苍绯夜,眼神闪烁不定。
“有人送了这张字条给我,我遁着踪迹就寻到这儿了。”
有人传书与我说你有难。
耳畔恍然响起魍珩辩解的话语,身躯一震,苏云暖低眸死死盯着手中枯槁的字条,恍遭雷击,昨日的那一幕幕展现眼前,眸间露出一丝疑惑与惊慌。
“怎么了?”见她盯着字条出神,苍绯夜有些狐疑,继而温声问道。
他并不知晓日前发生的一切,自然不明白为何这张字条能让她失神自此,然而撇开这些来看,苏云暖恐怕也并不知晓那个送字条的人是谁。
那个神秘人为何要将这张字条交到他手里?难道只是让他救下苏云暖这般简单而已么?
苍绯夜微微眯起眼,眸底滑过一丝阴霾。
“没、没什么。”握紧字条,苏云暖摇摇头。
莫非真的错怪他了?昨日的那些难道真如他所说那般,是我误会了?只是……
苏云暖微微闭了闭眼,紧紧抿着唇。
若真如此,那我岂不是……魍珩……
看向远处苍莽的森林,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也罢也罢,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只愿再见之时能把这些事都解开罢。而今最重要的还是尽早赶回族落,若要再耽搁下去,不知还会再生什么事端。
伸手按在胸口,贴着衣襟而放的桃木匣子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多谢苍公子救命之恩。”苏云暖抬首看向苍绯夜,微笑道:“只是云暖有要事再身,恐怕要先行一步了。”
“可是……”看着她苍白的脸,苍绯夜皱了皱眉,有些担忧。
“苍公子放心,我并无大碍。”看见他眉眼间的担忧,苏云暖释然一笑,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青衣微扬,女子孱弱的身子在冰莲上摇摇晃晃,步子虚得紧。还不出十步,那袭青衣摇晃着软软倒向一侧。
“苏姑娘!”神色一肃,苍绯夜蓦然点足上前,扶住那袭坠落的青衣。
苏云暖倒在他怀里,双眸紧闭,脸色煞白,想来是耗费了过多的灵力,气息虚浮不定,躯壳下的魂魄竟有些涣散的迹象!
“云暖。”苍绯夜抚过她冰冷的脸颊,焦声唤她,“醒醒,醒醒云暖。”
“桃……桃源郡……”昏迷的人儿喃喃低语,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话便栽倒在她怀中。
搂紧了怀里的人儿,苍绯夜眉头紧锁叹了口气。
桃源郡是么……
略思片刻,苍绯夜抱起苏云暖便向茫茫林间掠去,只瞬间就失去了踪影。
他们都不曾注意到,在远处的树荫下,一袭黑衣冷沉,静静看向村子的方向。
伤口附近的血已经凝结,手缓缓从胸前垂下,手心满是血迹。双唇惨白,魍珩凝视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微微闭了闭眼。
王庭的那个人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些疲惫地靠在树干上,抵着额头低低苦笑。
魍珩啊魍珩,以你现在这副模样又能如何呢,暖儿既已有人照顾,你还有什么不甘心的?
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丹田空空荡荡,提不上什么气来。眸子霍地一沉,眉峰蹙起,魍珩重新按上胸前的伤口,眼里滑过冷彻的光芒。
那个花妖还真是狠厉,蔓藤上有毒么,我居然没有察觉到。
嘴角漾开一丝嘲讽的笑意。
魍珩啊魍珩,你当真是遇上了一个苏云暖,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丢了魂么?!
再次看向村子,那满村的冰莲正逐渐消融,化作雾气袅袅升腾,最终消失在虚空。
也罢,她如今有那个人照顾,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魍珩凝神聚气,毫不犹豫地转身御风而去,眉眼冷沉,没有一丝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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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界神殇都。
云开日出,暖暖的阳光洒落在这个没有什么生气的城中,是不是有黑甲卫兵在高墙间穿行而过,整齐划一的步子回响空中。
祭祀广场上,紫裙铺泄,韵音盘膝坐在祭坛上,面前摊放这那本陈旧的往世书,双唇翕张,念着不知名的咒语。
晨风四起,然后整个祭坛却如被一道屏障包裹着一般透不进丝毫的风,紫衣磐然不动,只是咒语的速度不断加快,女子的额头缓缓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突地,往世书被一页页翻开,越翻越快,搅起的风拂开女子额头的发丝,最终“啪”地一声轻轻合上。而在书合上的瞬间,女子蓦然张开眼,眼里满是血丝。
韵音伸手拾起那本厚重的书,嘴角漾开一丝笑意。
呵呵,就快了,血契就快被解开了呵。阿姊,我会证明给你看,会证明给天下看,所谓命轨也不过如此!
抱着书缓缓起身,韵音拢了拢鬓角的发丝,转身向无生殿走去。
这个消息,他若知道了,会开心么?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二十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8-10 11:03:24 本章字数:2834
殿内弥漫着浅浅的的香气,沿着石梯向楼上走去,最终在书房前顿住了脚。
看着木门出神,她微微笑了笑,伸手轻轻叩门。厚实的声音轻轻回响,然而过了许久都不见门内有何动响。韵音微微皱眉,突地推门而入。
环首四望,书房内空空荡荡,只有那成片的书架与桌案上摊放的书静静对着她。
他不在么?难道去了楼顶?
韵音微微叹了口气。
他又去看她了罢,每日都是如此,那个女子就那么重要么,重要到每天隔着封印看着她失去魂魄的躯体也会觉得安心么?
紧了紧怀中的书,韵音微微摇头,心下涌起复杂的情绪。
王,这层羁绊我必须替你斩断,否则你定会踏上九万年前鬼君的旧路!
那一瞬,紫衣女子原本平静的眼里涌起恶狠狠的光芒。
然而,还不等她从思绪中抽离,却听得门口一声闷响。蓦然转头,眼前的画面却让她赫然一惊!
魍珩倚在门边,脸色苍白,手无力地垂下,满是血迹,衣襟有些碎裂,透过裂口还能看见胸前凝血的伤口。他缓缓偏过头看向惊愕的女子,却皱起眉头,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了些什么。
韵音惊愕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脖颈上,瞳孔骤然一缩,在那原本白皙的脖颈上,却缓缓蔓上一丝丝青绿,犹如苔藓,竟活了一般地不断向上蔓延。
是毒!是食人花凝聚了尸体怨气的毒汁!
“王!”韵音蓦然惊呼,将往世书向桌案上一掷,疾步上前扶住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会中食人花的毒?!”
魍珩直起身子,却推开韵音,径自摇晃着走向软榻。
韵音怔在原地,看着他盘膝合眸静坐与软榻上,眼底陡然升起一丝恨意。
“是她么?”微仰起头,韵音冷冷看着魍珩,厉声问道。
“出去。”软榻上的男子微微皱眉,淡淡道。
“是她么?!”韵音突地上前疾步,定定看着他,不依不饶,声音不觉得高了几度。
魍珩并不理她,只是眉间的沟壑深了几分,依然闭目静坐压制着体内毒素蔓延。
“哈,是她对吧。”见他许久不答话,韵音冷笑起来,声音里满是嘲讽、刻毒甚至是绝望,她对着他,一字一顿的重复,“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出去!”软榻上的男子蓦然睁眼,低声怒喝,眉眼间戾气浓重,言语间甚至带着肃然的杀气,一双深棕的眸子让人不敢直视。
韵音语噎,为他身上凌人的怒意所慑,不禁退后了一步,紧咬着唇,突地转身奔出书房。她身后那扇木门在她迈出房间的那瞬砰然合上。
沿着走廊一路向前,神色有些恍惚,忽然,韵音顿住脚一拳砸在身侧的石墙上。
苏云暖!
浑身颤抖着,她狠狠瞪着虚空,咬着唇角,直到腥甜的味道沁入舌尖也不松开。
凭他的灵力与资质,这天下有谁能伤他至此,何况区区一个食人花妖?!除了她、除了那个女人!
苏云暖!
手指一分分收拢,直到指节泛白,韵音突地扬眉冷笑。
不!我不允许,苏云暖,我绝不允许再左右他的一切!他是天下的王者,而你区区一个九尾猫妖、一枚棋子,也配站在他身边?!
一丝血迹从她嘴角缓缓滑下,韵音低着头,垂下眼睑,眸子隐在莫测黑暗中,只片刻,那袭紫衣便风一般地消失在楼梯处。
#####
晨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散入屋子,陌月仍旧倚墙坐在原地,低眸思索着什么,时不时抬头使唤牧行歌收拾屋子。
“诶!姑奶奶,别老使唤我啊。”在不知道拎了第几趟水后,牧行歌倒在才擦干净的桌子上,不满地嚷嚷,“劳烦您也抬抬胳膊提提腿行不?”
“抬了。”陌月面无表情地伸了伸胳膊,缓缓道。
牧行歌长叹了口气,盯着结满蛛网的屋顶发呆,许久才开口问:“那为什么非得把这间屋子收拾出来呢?将就几夜也就能出城了,何必……”
“让你收拾你就收拾,那么多废话做什么。”陌月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不耐地白了他一眼。
“诶!”牧行歌一个翻身坐起身来,手重重往膝头一拍,“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帮你忙里忙外的折腾了一早上,你倒好,一个谢字没有还怪我话多?!”
“这屋子又不是我一个人住,你也不是帮我一个人收拾,再说昨天说这地方没法住人的是谁啊?你到好意思说呢。”陌月靠在门边,戏谑地看着牧行歌。
“话也不能这么说啊。”牧行歌搔搔脑袋,不知该如何反驳。
“嘻嘻,走吧。”陌月扬眉一笑,转身走出屋子。
“去哪?”
“帝都第一鬼庄,不想逛逛么?”
“逛逛?”牧行歌一脸见着怪物的表情看向陌月,又倒回桌子,“这可是鬼庄诶,要逛你逛,我可不去。”
“是么?”陌月转头一挑柳眉,“牧少侠,一个人在鬼屋里,就算大白天的,也要小心有鬼了。”
话到最后一句时,陌月诡诡一笑,眼里掠过暗沉沉的光来。只是牧行歌并未注意,听着她的话只觉得脊背发凉,突地坐起身极不情愿地嘟囔着随陌月向院子里走去。
果然是个麻烦主啊。
牧行歌叹口气,仰头看着澄澈的天空,却勾起一丝笑意。
管家庄大得出奇,让人难以相信在帝都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居然还能有这般大的荒宅。虽已荒废了五六年,但其间的房屋却依然保持着原来的轮廓,虽然破败,却依然是像模像样的宅院。
牧行歌跟在陌月身后在花园中穿行,一头雾水,全然不知她究竟要做什么。
“诶,你要去哪啊?”
“我说了,就算是白天,也要小心有鬼。”陌月突地驻足,身侧的长草在轻拂的风中弯下了腰。
“嗯?”牧行歌一怔,四下看去,苦笑道:“这哪有什么……”
然,话为落音,一道冷冽的剑光便迎头斩下!
牧行歌一惊,点足瞬间向后飘去,在一丈外定住脚,皱眉看向陌月。
女子不知何时转过身来,袖剑横档在胸前,神色漠然,却挂着浅浅的笑容。
“啧,你这是什么意思?”牧行歌微微眯起眼,额上缓缓现出一道极细的伤口,渗出几缕血丝。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 回归啦~~从今天开始日更~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二十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8-10 11:03:25 本章字数:2710
清风过耳,发丝飘扬,陌月长身玉立于长草间,但笑不语。
“诶,陌月,你这恩将仇报得也太过了吧。”伸手抹去额上的血丝,牧行歌扬唇冷笑。
“是么?”陌月浅浅一笑,却散着慑人的寒意,“我以为我这么做的意思公子很是清楚呢。”
眼瞳骤然缩紧,牧行歌冷睨着陌月,压低声音道:“什么?”
“呵,到了这个份上,公子还不愿现出真身么?”眸里寒气逼人,陌月小臂蓦然一动,唰地一声将剑直指牧行歌。
“哈哈,哈哈哈。”不怒反笑,牧行歌舒展开眉眼,眼里满是阴沉的光芒,“想不到想不到,在下行走江湖数十载竟然还有被人识破的时候,真不愧是月魔!”
牧行歌反手一揭,撕下脸上的面具,露出另一张精致的脸,白瓷般细腻温润,却阴郁而诡谲。
“鬼面书生。”唇边笑意更深,陌月缓缓吐出他的名字,“江漓。”
“哈哈,方才那句‘就算是白天也要小心有鬼’是对我说的罢”顺手将人皮面具甩入草丛,江漓暗笑道。
陌月并不否认,也不开口说话,剑指江漓好似在思索什么。
“放心吧。”仿佛看出她在思虑何事,江漓扯了扯衣襟,缓缓道:“那个小娃娃被我迷晕了,在井边睡得正香呢。”
“鬼面书生,你退隐江湖数年,而今来这里做什么?”
“退隐江湖?!”江漓眉峰一挑,露出一抹戏谑的笑,“这种话也只有你们这些没脑子的人才信,所谓十年磨一剑,何况我何时宣称退隐了?若不是大哥请我出山,我才懒得理这些杂事。”
陌月明白,江漓口中的大哥定是莫荆堂无疑,那他今日……
“大哥要你的项上人头,月魔,和我走一趟吧。”舌尖舔过唇边,江漓眼中露出阴郁狠厉的神色。
话为落音,陌月身形一动,闪电般欺近他身侧,剑尖在空中玩起几朵剑花,如流星坠落般直直掠下,斩向他的右肩。
鬼面书生江漓,以易容术和暗器闻名天下,左手易容右手暗器,数十年不变,甚至这数十年间从未有人见过他左手使过暗器、右手变过妆容,即便是命悬一线也没有例外。
而今,陌月这一击先发制人就是求在短时间内能封住他的右手,获取哪怕半刻的先机。
鬼面书生,这是比莫荆堂还要棘手的厉害人物,退隐江湖数年依旧令四方寒颤的名号绝非虚有其表,他想杀的人绝不可能逃脱,而只要稍稍慢了一瞬,他袖中不知名的暗器便会毫不犹豫地削断你的喉咙。
这世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庸夫成为独裁之王者、智者化身嗜血之狂魔,而鬼面书生,恰恰就是后者。
剑气凌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江漓的肩头,可他却笑意盈盈看着凤栖,直到那剑锋即将撕裂衣襟的刹那,步履微动,只一个侧身便擦着锋芒的剑气避开,不待那一剑止住去势,便瞬地出手点向陌月的喉间!
为那一剑所累,陌月无法全身退开,只得身子向后仰去,却根本无法避开江漓那迅疾的一击。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冰冷的指尖点在她的喉间,晕开一片冷意。
然,却仅仅只是点着,并没有更进一步划开她的喉咙。
有些诧异,陌月抬眸正对上他笑意盈盈的眼,心下一惊,蓦然收剑向后飘出一丈,蹙眉冷冷看着江漓。
“哈,月魔也不过如此。”江漓冷笑道,“真不知大哥怎么会被你这个丫头弄得如此狼狈。”
陌月沉着脸,看着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人,心下有些疑虑。
方才他分明就能杀了我,为何又……
喉间依然残留着他指尖的冰凉,一分一分向内渗去。
仿佛想起了什么,陌月骤然一惊,抬手捂住脖颈,掌心的温热触碰到那处冰凉,却捂不出丝毫暖意,反倒是掌心也漫开几分冰冷。
“呵呵,发现了么。”江漓抬起手瞧着自己的指尖,却像在看一件完美的作品一般陶醉。
那是什么?
陌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仿佛连声音也被冻结一般。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冷眼看着江漓,眸间升起几分怒意。
“想知道是什么?”视线落回陌月的脸上,江漓突然温柔地笑了,却像饱蘸着毒汁的利剑,戳中她的心底,“这可是我独门秘制的药,通过皮肤渗入血脉,能让人失声十二个时辰。”
失声?!陌月有些许惊愕,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呵呵,在这十二个时辰里,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不可能发出一点声音,而且……”江漓诡诡一笑,“这不是毒,所以也无解药可言,月魔,你就乖乖等着药效散尽罢,哈哈哈。”
为什么?他明明就可以杀了我,一击了解,岂不干净利落。
陌月携剑静立,神色复杂。
“诶,别把我跟那些成日刀头舔血的人相提并论。”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江漓缓缓向她走来,“于我而言,试药远比杀人有趣得多。要不是大哥告诉我这里有试药的完美人选,我才懒得趟这趟子浑水。”
陌月脸色一僵,持剑平胸,提防他再有什么动作。可江漓依旧气定神闲地朝她缓步踱来,隐着莫测的笑容。
“呵呵,月魔,大哥并没有让我杀你,你的人头,他要亲自来取。”距她还有十步之遥时,江漓的身形却突地一闪,陌月只觉一阵清风掠过耳畔,院子空空荡荡,再不见他丝毫的影子,只余下那句话消散在风中。
只是来试药么……
陌月微微松了口气。他若是真来杀她,她恐怕早就成了一具僵冷的尸体罢,如此看来,失声一天也算是万幸了。
莫荆堂。
微微眯起眼,陌月收剑入袖,神色冷然。
这个人身边,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的高手,如若真的齐聚,恐怕能与王庭的暗杀司分庭抗礼罢。不、恐怕还要更胜一筹,怕只怕暗杀司里也有莫荆堂的人。
呵。
突地弯唇而笑。
这样不是更好么,不正是我所期待的么?这一次,将临大敌的恐怕不是我,而是凤栖罢。
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阳光洒落眉间,清风带着泥土的潮湿和香气拂过鼻尖,似乎想起了什么,陌月揉了揉眉梢,向院子的另一头走去。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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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井边,歪歪斜斜散落着两三个木桶,牧行歌仰倒在石台上睡得正香,一丝晶亮的口水从他微张的嘴角流下,仿佛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脸上浮着傻愣愣的笑。
见他这副肆无忌惮的睡相,陌月不禁摇了摇头。
这当真是一个少年游侠么?
用脚尖踢了踢牧行歌,他呷呷嘴,嘟囔着侧了个身依旧沉沉睡去。陌月叹口气,突地飞起一脚踹向牧行歌。
“啊!”只听一声惨叫,牧行歌猛地从地上弹起,趴在井边转头幽怨地看向陌月,“好端端的你踢我做什么?”
陌月撇撇嘴,冲着他勾了勾手指便转身向宅院走去。牧行歌一头雾水,揉着酸疼的腰直起身子,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嘟囔着尾随而去。
一路上陌月默不作声,偌大的院子只有二人的脚步声与衣料摩挲草叶的声音,四合寂寂,唯有清风过耳,发丝轻扬。
牧行歌跟在陌月身后,几度欲开口问些什么,却每每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仿佛料到掷出的话得不到回应,气氛有些诡异。
这家伙,不会被鬼上身了吧?!
牧行歌盯着陌月的背影,突地抖了三抖。
感觉到背后刺喇喇的目光,陌月转头狐疑地看向牧行歌。而牧行歌正以一副考究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行为有些古怪的女子,一见陌月转头,蓦然缩回脖子,尴尬地笑笑。
这小子,难不成察觉出什么了?
陌月哑然失笑,微微摇摇头,继续回身向屋子走去。
失去了宫内的消息,她并不知道莫荆堂究竟在计划着什么,但他既然让鬼面公子出山来盯梢她的行踪,这件事断不能小觑。一个莫荆堂虽不足为惧,但他身边如云的高手绝不是动动脑子使些手段就能躲得过的,比如今日的鬼面公子。这件事还是趁早脱身为好,倘若真将他惹急了,那些杀手可真会像跗骨之蛆一般将她啃食殆尽。
脸上浮起一层凝重,陌月暗自在袖底拢了拢手指。
以莫荆堂的性格,今夜第一批人应该就要到了罢。
待回到屋子,陌月拉住正想往椅子上瘫的牧行歌,拽到桌边,伸手蘸水迅速在桌上写下四个字:
今夜小心。
牧行歌怔然看着桌面不断蒸发最终消失的字迹,恍然大悟,一拍脑袋道:“啊呀,我想起来了,方才在井边,我被人下了**,难怪这一路昏昏沉沉,觉得像在梦里呢。”
现在才反应过来么?陌月揉着眉梢叹了口气。这小子哪像是个闯荡江湖的侠客,分明就是个缺心眼的迷糊孩子罢了。
“那人找上你了?”正当她暗自感叹之时,牧行歌却话锋一转,突地问道。
陌月一怔,缓缓点点头。
“所以,你……你不能说话了?”想了半天,牧行歌才犹犹豫豫地试探着问。从她把他踹醒开始那种奇怪的感觉就一直萦绕着他,而现在他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着实,这一路上她是沉默地有些反常,恰有不速之客寻上门来,却没有杀人灭口的意思,那她的沉默只可能是……
黛眉一挑,陌月再次点了点头。
这小子的脑袋看来不全是木头做的嘛,偶尔还有点灵光。
“啊……那、那你不会这辈子都没法开口了吧?”牧行歌耷拉着眉毛,惋惜地看着她,刚想安慰几句,脑门却严严实实挨了记爆栗,疼得大叫起来:“啊呀!你又打我,你又打我作甚?!”
真是乌鸦嘴。
陌月瞥了他一眼,径自坐至一旁坐下,气定神闲地看着牧行歌疼得龇牙咧嘴,也不禁弯唇一笑。
“你还笑!”牧行歌捂着脑门恨恨瞪着陌月,撇着嘴一脸不满。
正值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袭黑衣翩然入屋。见二人这般对峙着,也觉得好笑,问道:“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你弄回来的祖宗。”牧行歌愤然转身,对着沐白嚷嚷道。
沐白不明就里,也不跟他计较,只得耸肩无奈笑笑,倚着门边缓缓道:“我们三日后出城。”
“咦?”牧行歌瞪大了眼,“这么快?出什么事了?”
“恐怕要出大事了,帝都不宜久留。”沐白有意无意地看了眼陌月,改口道:“据小暖之前说的,只怕花开之日就要到了。”
花开?九叶幽昙?
牧行歌一怔,心下一片清明,也敛神道:“嗯,是该趁早走了。今日陌姑娘的仇家找上门了,迷晕了我,也不知是的什么法子让她失了声,咱们今晚可要小心点。”
“哦?”沐白微微皱眉,看向陌月。
陌月冲他点点头,撇了撇嘴。依然一副笑嘻嘻的表情,心下却暗自留意了几分。
花开之日?莫非是凤芷宫的事么,可这个季节,还能有什么花要开呢?
隐隐的,她觉得,凤芷宫似乎还有一层更深的秘密未被揭开。
“陌姑娘,可有伤着哪了?”沐白行至她身前,柔声问。
陌月笑着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那声音还能恢复么?”
笑着点点头,陌月起身拍拍沐白的肩,冲他眨了眨眼。
“那便好。”些许宽慰地笑笑,沐白转头看向牧行歌,“牧行歌,随我出去一趟罢,买些酒菜回来,忙了一上午也该饿了。”
“好啊。”牧行歌两眼放光,“我可早就饿扁了。”
“陌姑娘,你先好生歇息,我们去去就回。”
陌月点点头,目送二人直至身影消失在院子里,脸色逐渐沉冷下来。
这趟浑水似乎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呢。
伸手按在胸前,胸口的锦囊贴着皮肤,有微微的冷意。
我不管这其间有多少诡谲难辨的是非,姆妈,我定要把你救出来!
屋外凉风瑟瑟,草木低伏,偌大的鬼庄空空荡荡,风声回旋,如泣如诉,恰如鬼哭。
而沐白与牧行歌一前一后出了鬼庄,两人皆沉默不语,知道走出了一条街,沐白才低低开口说道:“凤芷宫出事了。”
“嗯。”从他方才的言语间听出了些许端倪,牧行歌只是应了声,静待他继续说下去。
“凤芷宫今日的守备有些松散,我趁机潜了进去,宫人个个神色慌张,都说公主今日盛怒将大殿照明的夜明珠给砸了,却不知所谓何事。”目不斜视,沐白缓步徐行,低声道:“我见着凤栖身边那个贴身宫女了,脸色煞白,像丢了魂魄一般,领着几个人匆匆把一个盒子埋在了宫墙外。”
“盒子?”
“嗯,我把它挖出来了。”沐白皱起眉头,“里面是一颗人头。”
“人头?!”牧行歌瞪大了眼,喃喃道。
“嗯,不错,一颗人头。”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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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前,凤芷宫。
梳洗毕,凤栖身着曳地金翎孔雀长袍沿着回廊向大殿走去,手执精雕的象牙扇悠悠摇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公主今儿遇着了什么事了,竟笑得这般开心。”绿岫跟在凤栖身侧,抿唇笑问。
“这入了秋,天气越发得清爽起来了。”以象牙扇掩口,凤栖斜睨了眼绿岫,柔声笑道:“而且,离花开的日子也近了呢。”
“恭喜公主。”绿岫颔首道贺,眸间有掩饰不住的狂喜。
多少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终于要成功了嗬!若公主当真窥得天道,拥有了无上的灵力,那我永驻容颜的愿望就可实现了!
凤栖掩口轻笑。一句允诺能换来一个忠贞不二的奴仆,倒也划算,待我参透了天道,且不论驻颜之术,就连这天下我亦可收入囊中。那时,我便是君临天下的女帝!
主仆二人各念所想,脸上皆是满满的喜色,一路说笑着便入了缘香殿。
“禀公主。”待她在金座上坐定,殿外急急走入一名侍女,福了福身子颔首道:“殿外有人求见公主。”
“哦?”凤栖闻言微微皱眉,“可知所谓何事?”
“他说他家主人有宝物进献公主,却不肯报上姓名身份,只说若公主见了宝物自会知晓他家主人是谁。”侍女恭恭敬敬回道:“侍卫不好放行,特来请示公主。”
“宝物?”凤栖有些诧异,继而道:“请他进来。”
“是。”侍女再次颔首,退出了大殿。
“公主,这样好么?”绿岫附耳上前,低声问道。
“不妨事,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此神神秘秘。”轻轻摇着象牙扇,绝美的脸上透出几分威仪与高傲。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只见侍女领着一个白白净净书生模样的人入了殿,那人眉目清秀,一身水墨长衫,怀抱一只檀木匣子,笑盈盈走上前来。
“草民参见公主。”男子置匣于地,附身跪拜,恭敬之至。
“平身。”凤栖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人,缓缓道:“听说你家主人有宝物要献给本宫?”
“不错。”男子依然抱着匣子,颔首笑答。
“只是不知你家主人是何方隐士高人不愿露面,他日本宫也好亲自答谢你家主人如此盛情。”言语间带着几分戏谑,凤栖的目光在他手中匣子上落定,神色微微一敛。那匣子虽长宽足有七寸有余,但却雕刻着极为精巧的花纹,栩栩如生,这般高超的技艺绝非出自普通工匠之手,恐怕就连整个帝都也找不出几个如此巧匠,看来这匣子的主人非同一般。
“我家主人说了,公主只要看了这匣中宝物,自然就会知道。”男子依然笑答,只是那笑,带上了几分诡谲。
凤栖微微皱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哼,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在本宫面前摆这么大的架子。
“呈上来。”凤栖微仰着额,起身冷然道。
侍立左右的侍卫颔首上前,接过男子手中的匣子,转身走上高台,在凤栖身前单膝跪地,高高将木匣举过头顶。
凤栖缓步上前,拂过匣子上精妙的花纹,手指微顿,最终缓缓将匣子打开。只听咔哒一声,那匣子仿佛有什么机关,揭开匣盖之后,四面匣壁也缓缓展开,将匣中之物完整呈现在视线中。
然,还不待看清匣中究竟是何宝物,凤栖猛地后退几步,几欲跌坐在金座上,脸色煞白,象牙扇啪地一声跌落在地。而一旁的绿岫则一声惊呼,捂住了嘴。
那檀木匣子里哪里是什么宝物,分明就是一颗人头!
那头颅双目圆瞪,脸色煞白,双唇微张,还保留着死前那惊愕万分的神色,似乎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事物。
左右侍卫蓦然拔刀,直指静立大殿的白面书生。
凤栖剧烈喘息着,却凝神看去,只见那头颅眉心处纹着一只暗黑的凤凰,唯有凤眼殷红如血。
暗凰泣血!
神色蓦然一肃,凤栖仔细看着那颗头颅,瞳孔骤然一缩。
那、那分明是王庭四大杀手之首、暗杀司司设的项上人头!
强忍着心中的惊恐,凤栖缓缓走上前去,却见那头颅的发顶稳稳放着一枚玉佩,通体莹润,缀着金黄的流苏。颤抖着伸手拾起玉佩,细细摩挲,那是一只玉雕的凤凰,凤额上篆着一个小小的“莫”字。
目光一凛,纤长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莫荆堂!是莫荆堂!
这是当年她亲手赐给莫荆堂的玉佩,此时却完好无缺地伴着暗杀司司设的人头一同出现,着实诡异。
莫荆堂……他不是死了么?!
闪电般地抬眼看向玉阶下的男子,又是一惊。
只见那人仰首得意地笑着,一缕暗黑的血从他嘴角流下,那单薄的身子晃了晃便微顿于地,失去生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凤栖死死攥着玉佩,脸色阴沉,而绿岫呆立一旁,还未缓过神来。
“弄出去埋了!”一挥长袖,凤栖低吼道:“听着,这件事决不可传出半点风声,否则本宫要你们的脑袋!”
“是!”在场的侍卫宫女皆敛神答道,或惊疑或恐惧。
绿岫才回过神来,匆匆合上匣子,领着几个侍卫朝殿外走去。凤栖静立高台,看向手中的玉佩,缓缓眯起眼睛。
还是大意了么,莫荆堂难不成真没有死?可陌月那时的确带回了他的令牌,难道是陌月?
不,不可能。凤栖缓缓摇摇头。
她那时身负重伤归来,奄奄一息,应该不会有假,更何况她的姆妈还在这里,她不会背叛我。
反复摸索着玉佩上的“莫”字,凤栖微微冷笑。哼,当真是个老狐狸呵,莫荆堂,本宫不管你是人是鬼,你胆敢在本宫面前放肆,本宫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绝美的脸因愤怒而有几分扭曲,眸子一沉,掠过一抹狠厉。
“公主。”出神之际,听得阶下侍女战战兢兢的声音。
“何事?”凤栖闭了闭眼,问道。
“星术师们都在殿外候着了,今日的……”
“不必了,让他们回去,就说本宫今日身子不适,改日再听他们讲法。”凤栖将玉佩收入袖中,揉着眉梢坐在金座上缓缓道。
“是。”侍女送了口气,福了福身子便退了下去。
“等等。”正待侍女退出殿门之时,凤栖蓦然开口叫住她,“请苍公子来一趟。”
“是。”
重新靠回金座,凤栖合上双眸,安息香的味道弥漫殿内,平复内心的焦躁。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绿岫匆匆回到殿内,惊魂甫定,脸上又多了一丝犹豫。
“事情办妥了?”凤栖依然闭目凝神,问道。
“是,都办妥了。”绿岫看着凤栖冷然的侧脸,许久才犹犹豫豫道:“只是……”
“怎么?”
“侍女说,苍公子并不在别苑里,央我帮着寻寻。”绿岫试探着道:“我问过了侍卫,有人说昨夜见着苍公子出宫去了。”
“什么?!”凤栖蓦然睁眼,死死盯着绿岫,娥眉紧蹙,“昨夜就出宫了?!”
“是。”绿岫点点头。
昨夜,难道鱼水欢浓之后他便离去了么?难怪一早就不见他的人影。只是……为何偏偏这个时候,又有什么事非得夜里急急出去。
凤栖将视线投向殿外,不知为何,脑海里突地闪过一个人的影子。
难道是她?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二十七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8-10 11:03:25 本章字数:2742
“啧,还真是胆大。”牧行歌叼着草杆子,拎着两坛酒感叹道,“咱们当初也不过闹闹就撤手了,在太岁头上动土,那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沐白提着食盒,凝眸不语,许久,瞥了眼不以为意的牧行歌,缓缓道:“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凤栖有意压下此事,这期间牵涉恐怕比我们想象地要深。”
“那可怎么办?”牧行歌撇撇嘴,看向沐白,“龙纹玉还没有着落就离开么?”
“我只是大致探了探虚实,这龙纹玉还在宫内,只是凤栖似乎很是看重,藏得极为隐秘。”沐白微微眯起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帝都的安宁恐怕不久矣。”
“啊,那这么说来不是尽早走好么?”牧行歌有些诧异,“今日就走岂不更好,为何还要等到三日后?”
“有些事情要弄清楚。”沐白看着虚空,眼眸深邃,“陌月这个女子,怕是也不简单。”
“啊?”牧行歌瞪大了眼,一头雾水。这个到处惹麻烦的女人还能有什么背景不成?!
探寻的目光投向沐白,但却见他神色淡淡,并不解释什么。牧行歌歪歪脑袋,只得作罢,拎着酒坛子同沐白一道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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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日头歇得早,申时才过,天色便暗淡下来。陌月独立长草萋萋间,凝望着暗淡的天幕,微微叹了口气,凉风回荡在空旷的院子里,发出低低的悲鸣声。乌黑的眸底滑过深切的悲戚,陌月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囊,细细凝视。
那锦囊做工并不精致,甚至由于年岁久远,边角多有磨损,不复当年光彩。然而女子温柔地抚摸着锦囊,犹如一件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
姆妈。
微微一叹,缓缓解开锦囊,从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玉佩来,脑海中浮现一个静坐蒲团上白发苍苍的老妪,眼里倏地透出几分悲凉。
多少年了呵,姆妈,我就只能这般遥遥地看你一眼,眼看着你华发渐生,却再不能拂去你额头的碎发,再唤你一生姆妈。
陌月细细摩挲着玉佩,手指在那浑然天成的图案上一遍一遍滑过。
在她葱白的手指间,但见那玉佩通体莹润,雕着精细却奇异的花纹,好似图腾一般蜿蜒其上,其间有缕缕银色的纹理闪烁游弋,空灵不可方物。
这分明、分明就是龙纹玉!
端详许久,陌月重新将玉放回锦囊,死死攥再手心。
姆妈,这是你留给月儿最后的东西了呵。不知这些年,你过得还好么?
目光拉向悠远的天空,浮云聚合,瞬息万变。那原本宁静的眸里突地累起一丝恨意。
若不是她,我们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模样!杀人傀儡,刀头舔血的日子难道是我所想么?!
指节握得泛白,陌月轻轻闭上眼睛。
六年前,管家庄庄主卷入了一场朝廷纷争,知晓了过多秘密的管庄主被诬陷入狱,秋后处斩,管家庄也一夜之间被离奇灭门,由于期间牵连甚广,偌大的帝都无人敢管此事。当时的陌月还是管家庄的二小姐,为兄长所救,托由姆妈和管家连着几个侍卫秘密带出了管家庄,逃过一劫。
不料,此事很快被仇家得知,追杀犹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管家也因护主而惨遭毒手,最后只剩下陌月与姆妈相依为命,四处逃亡。好在陌月自幼习武,颠沛流离了一年,倒也保全了性命。
而一年之后,仇家再也耐不住性子,派出了高手截杀二人,永绝后患。正当二人命悬一线之际,却遇上了出访的凤栖公主。凤栖为她身上锋芒的气息所吸引,出手救下二人,摆平了此事,秘密将二人带回了凤芷宫。此后,管家庄二小姐便永远消失在世上。
接下来的五年里,凤栖将陌月交由暗杀司,秘密将她培养成王庭最出色的杀手,作为身边的一柄利剑,同时软禁了姆妈作为牵制她的棋子。
陌月虽不情愿但碍于救命之恩和姆妈的牵制只得听候凤栖差遣,长此以往,陌月逐渐发现凤栖似乎在暗自谋划什么,常年杀手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凤芷宫还埋藏着不为人知的阴暗秘密。常年疲于杀戮的她最终决定救出姆妈,彻底退出这一切。
而只要成为暗杀司司设,解除凤栖的戒心,她就能接触到姆妈,趁势将她带出宫去!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陌月蓦然睁眼,唇角滑过一缕笑意。
虽然莫荆堂的出现着实出乎意料,但此刻的凤栖恐怕也会乱了阵脚,如此一来,事情或许会变得简单许多。
收回思绪,恍然发觉暮色四合,朗月升空,院子依然寂静,偶尔有草木摩挲的声音渐次传来。
入夜了。
神色一凝,陌月将锦囊收入怀中,转身向屋子走去。可还不出十步,脚步一滞,定住身形。
草木摩挲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间或传来,若不是这清风慢慢,恐怕很难察觉出什么。肃杀之气弥漫开来,陌月反倒舒展了眉头,神色淡淡,静视前方。
处境越是危机,她反倒越显得不以为意,十分淡然,摈却心中杂念,手指缓缓覆上袖中剑柄。
这么快就来了么。
草木摩挲的声音渐次平息,院里子归回寂静,陌月屏息凝神细细感受变幻的气息,然而,偌大的院子里她再察觉不出他人的气息。
神色一肃,覆在剑柄上的手指不禁又紧了紧。
能如此巧妙地隐藏气息,来者定然身手不凡,只怕……
眉峰一紧,陌月轻点足尖腾空而起,几枚雪亮的飞镖交错着从她足下擦过,没入长草间。而还不待她站定,几条黑影横空而起,几道刀光蓦然迎头劈下!
“叮”地一声,袖剑出鞘,织出薄薄的光幕,格开了迎头而下的刀刃,只是那些黑衣人力道极是凶狠,虽已一剑挡下,却震得虎口发麻,传来撕裂的痛楚。
一击过后,那些黑衣人再次没入草丛,失却踪迹。
陌月携剑而立,脸色凝重。
这些人绝非泛泛之辈,况且敌在暗我在明,若长此被这般牵制着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看来,非速战速决不可了。
正当她思量对策之际,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兵刃相击的声音,继而便是高声的叫嚷:“他***,居然算计小爷我?!敢在你祖爷爷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求票票求收藏求评价求包养!!!!!!!啊!!!!咆哮完了,抱头滚走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二十八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8-10 11:03:25 本章字数:2881
陌月闻声哑然失笑,而恰在她分神的这瞬,锐利的刀光再度从草丛中掠起,齐齐刺向她的腰间。乌黑的眸底闪过一缕寒光,陌月飞身而起,足尖稳稳踩在刺来的剑尖上,手腕翻转,凌空挽起几朵剑花。只那一瞬,纵横的剑气腾起光芒万丈,铺天盖地直泻而下,女子傲然浮于半空中,周身劲风激荡,月白长袍铺开,衬着女子冷彻的脸庞,宛若一朵遗世独立的花。
在那光芒掩映间,院子小路尽头的树下隐约能见一袭黑衣如铁,茂密的枝叶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一身黑衣更是几欲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沉静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御剑的女子。
那耀眼的光芒稍瞬即逝,待陌月落回地面,放眼看去,方圆三丈之内一片狼藉,草叶散了一地,再无藏身之处。露出的空地上,五个黑衣人持刀而立,衣衫碎裂,露出淌血的伤口,想来是在那一剑之下吃了不少苦头。但却没有丝毫胆怯,眼神冷冽,坚如磐石。
但闻其中一个黑衣人清叱一声,五人身形一动,瞬地扑向陌月,而陌月不敢大意,沉下脸与五人缠斗一处。
那一击虽让她占了上风,但这五人绝不是省事的主,怕只怕这是莫荆堂手下最为精锐的杀手,那今夜她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果不其然,虽负了伤,五人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减缓,干净利落,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将陌月压制下去。陌月周旋其间,也逐渐觉得有几分吃力。
沐白独自静立树下,远远看着那黑白交错的身影,眼里有几分复杂。
他虽不常在人世活动,但仅凭陌月方才那一击与这些黑衣人的身手来看,他们绝非是普通的侠女与仇家这么简单。那五人配合得几近天衣无缝,几乎可看做一人,如此身手非十几年的苦练不可达到,而看这五人的身段也不过只是弱冠之年,试问普天之下有谁会如此栽培数个孩子?
除非……是杀手组织。
目光撇想那袭月白长袍,微微一冷。
在这样经由严密训练杀手的合击之下仍能应付自如,且数百招都未露败势,陌月绝不是简单的侠女而已,此时的她与当日在长街上遇见的闯祸女子判若两人。她若不是隐士高手,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她对这些杀手的路数十分熟悉。
那么……
手指微微收拢,唇角僵冷,眼里仍残存着一抹不解。
那眼前这幅光景又该如何解释,这与凤芷宫发生的事是否有所牵连?
手指一松,身后两个缠满树藤的黑衣人颓然倒下。
“诶!沐白。”远处传来牧行歌嚷嚷声:“叫你老半天你倒是回个话啊!”
沐白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却不理睬牧行歌,手执藤鞭向陌月掠去。
皎洁的月下,黑白身影交错,陌月困在五人围成的阵中,处处提防却终不得脱身,而五人各守阵脚不时攻向陌月,依然将她牢牢压制,却始终没有杀她的意思,轮番的车轮战似乎是要拖垮她。不多时,陌月便香汗淋漓,气息有些不稳。
是想将我生擒回去么?
陌月冷笑,剑尖下压,接连挽起数朵剑花,蓦然抖腕,自上而下直挥出去,凌厉的剑气狂风般席卷向一侧的黑衣人。在那吞吐的剑气面前,一直沉稳的黑衣人也面露一丝惧色,不敢贸然挡下,只得退避躲开,然而步子一乱,阵法自破,女子傲然仰额,全然不顾背后空门,提剑朝那缺口刺去!
然而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处于陌月背后的两个黑衣人还不待她冲向那缺口就已掠至她身后,铮亮的刀锋斜斜削向她的后肩。后背甚至能感觉到刀刃森冷的锋芒,陌月面色不改,全然不顾身后的危险,直扑缺口而去。
刀刃几乎要切入后背,有微微的痛意传来,然而,就当那刀锋即将切开皮肤的刹那,几条树藤从一旁霍地卷来,缠住刀刃,拉向一旁。两个黑衣人猝不及防,顺势飞出老远,在草地上几个翻滚,单膝点地,警惕地弓身看向踏月而来的黑衣男子。
倾泻的月光下,玄衫冷沉,手中的藤鞭不知何时化作长剑,月色流转其上,泛起盈盈的冷意。
阵法已乱,陌月趁着这空挡一剑刺入一名黑衣人的胸膛,转腕横挥,破骨而出,温热的鲜血四溅,染红了女子月白的衣襟。黑衣人惨叫一声微顿于地,似乎伤及了什么内脏,捂着伤口痛苦地抽搐着。
眸底闪着冷光,陌月转向另两个黑衣人,弯唇轻笑。
自一开始,他们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能杀人的杀手,只是一柄磨钝了的宝剑,虽然光芒依旧,但失去了舍命也要置敌于死地的觉悟,杀手,就不再能称为杀手。而面对另一个可以舍弃一切的杀手时,他们就注定赢不了分毫。
四个黑衣人步履轻移,迅速聚拢一处,即便失去了一个伙伴,他们也没有任何慌乱,冷冷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迅速对望一眼,摆开阵型再次向两人包抄而去。
在院子另一侧,牧行歌嚷嚷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应他,一面躲闪着黑衣人一面回头看去,却见沐白与陌月并肩与数个黑衣人缠斗,不禁撇了撇嘴:“真是重色轻友。”
在这一瞬,一柄长剑狠狠刺向他的脖颈,牧行歌也不见惊慌,举刀平削,将长剑格挡开去,无奈地看着面前穷追不舍的黑衣人,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诶,你不能歇歇么,你不嫌累我还累呢。”
那黑衣人哪里管他,举剑便攻,牧行歌上蹿下跳四处躲闪,一张嘴也没闲着,嚷嚷个不停:“我上辈子跟你有仇啊,天底下那么多人你不杀,偏偏来杀我做什么。小爷我行走江湖行得正站得直,也没得罪过谁,好端端的你杀我做什么,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买卖你也做,啧,一看就是个没脑子的黄毛小子,还是趁早回家该干嘛干嘛。”
黑衣人狠狠瞪着牧行歌,此刻比起取他性命,他恐怕更想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这天底下,怎么还有这么聒噪的人!
牧行歌迅速瞥了眼沐白他们,对着黑衣人诡诡一笑,“看你这样也不想收手了,嘿嘿,就算你想撤,你祖爷爷我也不答应了。”
被那一笑弄得有些毛骨悚然,黑衣人不禁退了一步。这小子,要玩什么花样。
只见牧行歌举刀齐额,双眸一睁,怒视黑衣人,继而一声暴喝,点足跃起,劈向黑衣人!
那一声怒喝犹如狮吼,声势震天,整片院子的荒草高树都颤巍巍地抖了三抖,就连打斗正酣的沐白陌月等人也不禁微微一愣,看向牧行歌。
衣袖扬起,少年剑眉朗目,背着月光持刀劈下,发丝扬起,神色肃然,是难得的认真。
黑衣人似被那一吼喊丢了魂魄,怔怔地看着少年举刀劈来,也不躲闪,直到那刀锋即将落到肩头才恍然回神,大惊失色。
然,在刀刃即将切入肩膀的刹那,却突地止住去势,转而在黑衣人脸颊上拍了几拍。牧行歌凑近黑衣人,看着他惊惧的神色,嬉皮笑脸道:“诶,这个狮吼不错吧。”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二十九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8-10 11:03:26 本章字数:2673
黑衣人看着近在咫尺玩世不恭嬉笑的脸,脸上的惊惧褪尽,被如此戏弄之后的恼怒冲上脸颊,双目微微眯起,额上青筋爆出,眼里寒光乍现,脚下一滑,避开悬在肩头的刀刃,提剑斜斜向牧行歌刺去。
这一击全然不同于方才,狠厉异常,快如闪电。
牧行歌飞身避开,向后退去,敛起嬉笑的神情,静静看着黑衣人,片刻,点足飞掠而去,二人再次缠斗起来。刀剑相击声不绝于耳,飞舞的利刃搅起劲风,身周的草木乱晃不止,一不小心卷入剑气刀风中,便在顷刻间化为齑粉,飘散风中。
被激怒的黑衣人显然使出了浑身解数,招招狠毒直取命门,手腕翻舞如飞,不给牧行歌留下丝毫喘息的机会。在如此凌厉的攻势下,牧行歌也只得见招拆招,心里不禁有些后悔。
早知道方才就一刀劈了他算了,真是麻烦。
牧行歌微微叹气,却恰被黑衣人揪住了空当,挥开刀刃,一剑刺来,牧行歌一惊,却躲闪不及,长剑噗的一声没入肩头,似乎伤及了筋络,手臂一麻,使不上力气。
该死。
牧行歌暗骂一声,将刀交由左手,同时点足飞身向后退去,拉开了距离。而黑衣人见一击得手,乘胜追击,再次向牧行歌扑来。
他***,总不能就这样让沐白看笑话吧!
一咬牙,举刀齐眉,眼底精光闪现,定定看着飞掠而来的黑衣人。四合在那一瞬静了下去,失去一切的杂音,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他与迎面而来的黑衣人,他甚至听不到急速的脚步与风声,为有那袭黑衣正一点一点举剑向他刺来。
一切的动作都不断拉长放缓,牧行歌缓缓闭上眼睛,眉峰一蹙,瞬地出手,自下而上一刀挥出,月光落在刀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一击过后,寂静的天地再次恢复了原样,放眼看去,二人已错身而过,却依旧保持着挥刀提剑的姿势,定格在最后一瞬。夜风吹拂,衣襟微动。
牧行歌皱着眉,胸口气血翻涌,终究身子一颤,“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脚下绵软无力,踉跄着跪下,用刀支地,稳住欲坠的身形。
黑衣人磐然不动,只片刻,一声撕裂声如裂帛般传来,鲜血喷溅染红了土壤,那黑衣人保持着提剑的姿势直直栽倒在地!
嘿嘿。牧行歌勾了勾唇角,得意的笑了。跟你祖爷爷斗,你还不够格!
撑着想要站起身来,却始终提不上力气,最后软软仰倒在地上,看着朗朗夜空,长长舒了口气。
果然,还不到火候么。
方才那一击名曰霸刀,是他出师前师傅教给他的最后一招。但正如其名,此招极其霸道,伤敌七分必先自伤三分,而若火候不到,自伤愈深,严重时甚至会伤及内脏危及性命。
呵,还是太过意气用事了。
牧行歌抬手搭在额头上,眯起眼数那闪烁明灭的星星。也罢,这点小伤让那黑衣人赔上了性命,倒也值了。数星星数得头晕眼花,牧行歌打了个哈欠,恍然发觉院子另一头的打斗声不知何时也停了。
“陌姑娘,可曾受伤了?”扫了眼歪倒在地的黑衣人,沐白转向陌月,问道。
陌月微微喘息着,摇了摇头。
“那便好。”沐白将剑收入袖中,淡淡道:“不知陌姑娘是否知道这些黑衣人究竟是谁?”
陌月看向沐白,收剑归鞘,无奈的撇撇嘴耸耸肩,摆出一副结怨太多没办法的神情。
沉吟片刻,沐白只点点头,不再问些什么。眼底仍有一丝怀疑与猜测稍瞬而逝。
“诶!我说你们俩。”正当二人沉默下来的时候,牧行歌不满的嚷嚷声打破了沉寂,“别光顾着情话绵绵了,倒是来个人拉我一把啊,有你们这样放着伤患不顾的么!”
闻言二人皆无奈笑笑,沐白揉揉眉心走至牧行歌身侧,见他一脸悠闲地躺在地上看星星,若不是身上血迹犹新,恐怕真是会一脚将他踹起来。
“我说大侠。”沐白一脸戏谑地看着牧行歌,“您是打算在这儿躺一夜数星星到天明呢?”
“唉哟,说那么多做什么,赶紧把我弄起来。”牧行歌撇撇嘴没好气地瞪着沐白,嚷嚷道。
沐白摇摇头,附身扶起牧行歌,却转头对陌月道:“陌姑娘,这宅子恐怕是不能住下去了,明儿找间客栈罢,他这伤恐怕也得请大夫来瞧瞧了。”
陌月抿抿唇,缓缓点头。
三人相继离去,经这一番肆虐过后的空地上满是凌乱的草木,月华流转,离去的三人并未发现,横七竖八躺倒的黑衣人身上突地发出滋滋滋的声音,一具具尸体竟缓缓消融,最后竟只剩下破碎的衣衫干瘪地瘫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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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郁,明星闪烁,此刻桃源郡的一家客栈内昏黄的烛灯摇曳。桌前一袭白衣胜雪,静静看着榻上昏睡的女子,染雾的眸底泛着疼惜的神色。
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她如此不管不顾。
苍绯夜微喟,却又转瞬自嘲地笑笑。
她是如此,难道他不是么?
自夜里收到那张奇怪的字条,他竟是想也不想地追着那只乌鸦来寻她,至于凤芷宫的那些纠葛,至于凤栖,他根本没有考虑。而今,他平白无故地消失了一天,凤栖会是何种神色,又会生何种猜疑,他却全然不顾。
手指在袖底收拢,握着那枚莹润的龙纹玉,眼里有些复杂。
虽说龙纹玉到手,他入宫的目的已经达成,如此平白无故的消失,就如同他凭空出现一般,未必不是好事,只是……
苍绯夜起身走至榻前,凝视着昏睡的女子。她的眉眼,她的脸庞,她的唇角,最终缓缓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脸色苍白的人儿紧闭双唇,黛眉微拢,不知梦见了什么,脸上尽是焦急的神色,又突地微启双唇,喃喃自语。苍绯夜附身侧耳细听,只是那声音太过模糊,始终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叹了口气,手指在她脸上一寸寸滑过,从眉梢至鼻梁至唇角,眼里尽是复杂的神色。
只是苏云暖,这一切,始终没有料到,会是因为你。
蓦然抽回手,他看着呓语的女子,突地觉得有些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点忙,所以更得有点晚啦~ 大大们见谅~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三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8-10 11:03:26 本章字数:2585
屋外夜色浓郁,九天星辰明灭,有连片的浮云掠过,遮住了倾泻的月华,夜幕的光芒瞬间黯淡的不少,唯有东方那一片澄澈的净土依然光华万丈,明亮的犹如白昼。
那纯白的城的最高处,圣殿庄重肃穆,浮动的帷帐通通拢起,殿内摆满了莲花盏,细小的火苗跳窜,却是奇异的莹紫色,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焚香的味道,四长老依然围坐在祭坛边,脸藏在宽大的帽檐下,枯坐无声。
突地,大长老睁开眼,一声长叹。
终究还是这样了么,命轨终究还是聚向了那一处么?九万年了呵,一切算计终究还是没能阻止么?
大长老伸出手,细细端详着干枯手上密密麻麻的纹路,眼里透出些许苍凉。
虽说神族拥有永恒的寿命,但这种永恒仅仅建立在魂灵的基础上,与其他族落不同,神族施用术法消耗的并非灵力而是魂灵,即便耗损魂灵能逐渐恢复,却也禁不起几万年的不断磨损,待到魂灵磨损殆尽,便是大限之期,魂灵的死亡之日,肉体会随之化为飞灰,魂灵灭寂,再无轮回。
而今,自己的大限之期也快到了罢,如此苦苦强撑,终究还是无法消弭种下的祸根么?
命运的洪流呵,你要领着这万千生灵走向何方!
仰起头看着穹顶,这个历尽沧桑的老者此刻显得尤为无力与悲凉。
万盏莲花灯瞬地熄灭,圣殿静默,寂如死水。
#####
三日后。帝都。
约定出城的日子已至,牧行歌的伤势也好了大半,懒得缩在客栈里,成日在长街集市里瞎转悠,反倒是陌月老老实实在客栈里修养,对外头的事不闻不问,也落得清闲。
独立窗前,遥看天际浮云变幻,陌月突地轻轻叹了口气。
自三日前从管家庄迁至客栈,莫荆堂的人便再也没有出现,连鬼面公子都不曾露面,一副息事宁人的表象。然而,以莫荆堂的个性,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罢休,那这几日的宁静是养精蓄锐,抑或另有谋划?
“陌月!”出神之际,房门被猛地推开,牧行歌怒气冲冲地闯进屋子,劈头便问:“你在搞什么名堂?!”
陌月诧异地转头看向牧行歌,微微皱起眉。
“现在满城都是你的悬赏令!”牧行歌瞪着她,没好气地说:“这几天到处都是商行当铺被盗,弄得沸沸扬扬,今天全城的商号联名弄出了悬赏令,挂上你的画像,悬赏重金!”
“怎么会?!”陌月一惊,脱口而出,“这几日我从未出过客栈,怎么可能去盗当铺?!”
“我怎么知道。”闷闷地坐在桌边,牧行歌顺手拾起杯盖,将那青瓷杯子敲得叮当作响,“那些悬赏令又怎么解释,上头可有你的画像啊。”
“哼,画像,画像又能说明什么?”陌月撇撇嘴,“随便找个人来也能伪造一张。”
“谁一天到晚没事做伪造你的画像啊?”牧行歌瞥了眼陌月,依然叮叮当当地敲杯子,只片刻又突地抬眼无奈地看着她,“姑奶奶啊,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非得这么变着法的跟你过不去啊?”
“记不得了。”陌月一脸无可奈何地拉了拉嘴角,淡然答道。
“老天爷,我怎么会摊上你这么个麻烦主。”狠狠敲了敲杯沿,牧行歌摆出一副苦瓜脸摇头叹气。
陌月微侧过脸看向窗外,眼里掠过一丝一缕。
莫非是他?可是,他为何要阻止我出城呢……
“且不论画像真假,今日出城定然会遇到些阻碍。”沉思间,却听得门边传来沉稳的男声,一袭玄衫步入屋内,看着二人缓缓道。
“那要不再等几日?”牧行歌歪过头,问道。
“不可。”沐白摇头道:“从此处到凤凰镇至少也须半月,我们已耽误了一些时日,更何况还需去一趟古墓,再耽搁下去误了日子,只怕小暖该担心了。”
“那……”牧行歌皱着眉,一脸为难地看向陌月。
“诶,你们不是想说话不算话吧!”看着那双贼溜溜的眼睛,陌月眯起眼一字一句道:“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二位大侠,当初小女子也没要死要活地求你们一定要带我出城吧,二位大侠当日满口答应信誓旦旦,怎么而今遇到点事就要丢下小女子孤苦伶仃一人长扬而去么?!”
“你!”牧行歌气结,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陌姑娘请放心,在下绝非言而无信之人。”
“沐公子实乃谦谦公子,不像他人粗鄙俗陋,言而无信。”陌月对着沐白欠欠身子,温声道:“小女子先谢过沐公子。”
“你!”被一通抢白,牧行歌气的直瞪眼,而陌月依旧云淡风轻,甚至还转过头对着他柔柔一笑。
沐白在一旁忍俊不禁,轻咳一声缓缓道:“只是这次出城恐怕要易装而行,在下不通易容之术,不知姑娘有何高见。”
“小女子不才,对易容术涉猎不多,不过……”陌月转而看向窗外,但闻远处传来钟鼓乐声,悠扬缭绕。突地会心一笑,陌月再度看向沐白,“不过小女子倒是有个法子,却要劳烦公子替小女子置办些东西了。”
“但说无妨。”
“只是要一些……”陌月瞥了眼牧行歌,巧笑嫣然。
#####
长日当空,人声鼎沸的长街上,牧行歌抱着一堆物什低头快步向客栈走去,心底愤愤的骂个不停。
故意的!他们一定是故意的!
牧行歌咬牙切齿的看着怀里用纸包好的各种盒子,恨不得一把火将它们通通烧了才甘心。
若不是故意的,怎么会支使我来买这些东西!一个大男人抱着一堆女人用的胭脂水粉羽衣霓裳,成何体统!这个陌月,定然是我命里的克星!是克星!
方才陌月一脸不怀好意地看向他时,他还浑然不觉地瞪了回去,谁知道她竟然会差使他来买这些东西,而沐白始终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隔岸观火,他也只得忍气吞声接了这趟差使。
这个女人,迟早要遭雷劈!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三十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8-10 11:03:26 本章字数:2930
想起方才在脂粉店的境遇,牧行歌脸上噌地红了一大片。
他只是照着陌月说的让店伙计一一拾掇起,哪知道招来无数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还有好事的店伙计从旁打听这是给那家姑娘送的礼物,竟然还热心地讲起该怎么哄女孩子开心!更有甚者,在一旁挑选胭脂的媒婆把这话听了去,黏糊糊地凑过来扯家常,问东问西,甚至还说要提他提亲,保准马到成功!
我的亲爹啊,帝都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
使劲晃了晃脑袋,牧行歌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东西都置办齐了,这等丢脸的事还是少去想。等今儿出了帝都,跟这人也就再无瓜葛,落得清静。
看着怀里大大小小的物件,牧行歌突地冷哼一声。
提亲?!这种女人,鬼才要娶,要娶也要……
牧行歌一怔,脑海中浮现另一个人的脸,清丽孤绝,浅笑时却暖如春水,青衣长发,淡若闲云。
苏云暖。
她向来是一身青衣,长发披肩,素净的脸上粉黛不施。倘若、倘若她细细描画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应当很美罢。
唇角不禁浮上一丝笑意,牧行歌笑着摇摇头,继续向客栈赶去。
只是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
昏昏沉沉的,似乎堕入一个很长的梦境,苏云暖独自站在空旷的黑暗中,举目四望,莫名的慌乱。突地,远处亮起一小块光斑,逐渐扩大。凝眸看去,只见那光斑中一处村寨隐约可见,正不断的拉近放大。
火光!村寨里是冲天的火光,一条人影长身而立,紫衣沉郁铺泄在地,火光围绕四周,只留给她一个高大的背影。而在那人身侧,跪着一个女子,褐色的长发垂下,缓缓抬起脸看向那个人影,热气升腾,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苏云暖的目光蓦然凝滞,手指一颤。
姊姊!
她想张口,喉咙却被堵住,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那个人影微微侧脸看向褐发女子,突地抬手,一柄利剑赫然出现在他的手中!
不、不要!
苏云暖蓦然向那光亮出冲去,然而不论她如何追赶,那片光亮始终在距她三丈开外,无法触及。她惊恐地睁着眼,手指拼命向前探去,想要阻止那人落下的剑锋。
然而,利剑毫不犹豫地刺入女子的身体,殷红的血缓缓蔓延。
手指痉挛地抓去,然而指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苏云暖颓然跪在原地,怔然看着褐发女子一分分倒下,胸口淌出的鲜血竟漫出光亮处,缓缓将苏云暖包裹。
不!姊姊!
她张大了嘴,泪水顺着脸颊淌下,喉咙犹如被烙铁烫过一般痛楚。火光突地消散,光圈不断缩小,在那一瞬,她终于看清女子的表情。然,那熟悉的脸上却是一双猩红的眼,满脸刻毒地盯着跪坐于地的苏云暖!
姊姊!
噌的一下,苏云暖在软榻上坐起,抵着额头剧烈喘息着,眼神散漫,还没有在梦魇中回过神来。
“怎么了?”一条微湿的毛巾递至眼前,苏云暖诧异地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染雾的黑眸。苍绯夜坐在床沿,关切地看着她。
“苍公子……”苏云暖舒了口气,眼神渐渐聚拢。
“梦着什么了。”见她许久不接毛巾,苍绯夜抬手拭去她额上涔涔汗水,轻声问。
“不。”梦里那张怨毒的脸在脑海中闪现,苏云暖却摇摇头,低眸道:“没什么。”
见她不语,苍绯夜也不多问,将毛巾搁置一旁,静静看着她。
“我这是……”片刻,苏云暖疑惑地抬头看向苍绯夜。
“这是桃源郡。”替她拂去脸颊的乱发,苍绯夜缓缓道:“你已经昏睡了整整三日。”
“三天?!”苏云暖揉着眉梢,有些懊恼,“怎么会这样。”
“失去肉身的依托,使用灵力时还是小心为好,否则伤及元神就麻烦了。”苍绯夜起身至桌前,沏了杯茶,浅啜一口,说道。
苏云暖一怔,蓦然抬眸看着男子欣长的背影,眸里突生疑窦。
从帝都到桃源郡少说也要五六日,可这个人却带她三日内便到了此处,他……
“御风之术于我而言并非难事。”似乎早料到她心里的疑惑,苍绯夜饮尽杯中茶水,淡然道:“苏姑娘忘了么,在下乃叶城人士。”
叶城么?还是……神族?
心下明了几分,苏云暖拢了拢衣衫缓缓起身,对着苍绯夜笑道:“多谢苍公子救命之恩,这几日劳烦苍公子了。”
苍绯夜转身,女子苍白的脸跃入眼帘,心底微微地疼惜,“不妨事的。”
“只是云暖有要事在身,不便在此叨唠公子,就此告辞。”看着苍绯夜精致的眉眼,苏云暖颔首道:“苍公子的恩情,云暖怕是要他日才能想报。”
“这么快?”苍绯夜被她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弄得有些怔然,皱眉道:“可是你的伤。”
“不碍事的。”苏云暖拢了拢鬓角,对他粲然一笑便转身离去。
“不行!”苍绯夜一步上前拦住苏云暖,漆黑的眼瞳是不容辩驳的坚定,“你伤还没有好,需要再静修几日。”
“云暖有要事在身,耽误不得。”诸事缠绕心头,苏云暖也无暇顾及太多,此刻她只想尽快赶回族落,弄清楚始末缘由。她想也不想地错开苍绯夜,推门就要出去。
“暖儿!”手腕被扣住,苍绯夜紧紧握着她细瘦的腕骨,焦声唤她,“我不许你去。”
察觉出称谓的变换,苏云暖一愣,回身看着他,看着他眸里掩饰不住的担忧,心中一动却冷然道:“苍公子,恕云暖直言,有些事并不是公子该管的。公子今日挽留,云暖感谢公子的担忧,但是此事公子却断不可阻我,否则,休怪云暖不念往日恩情。”
一番话语当头浇下,苍绯夜敛起眼里的复杂神色,松开手淡然道:“抱歉,方才失礼了。”
“多谢苍公子。”松了口气,苏云暖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去。
穿堂的风从门外涌入,乌发飞扬,苍绯夜走至窗边,看着那抹倩影策马离去,手指不断摩挲着窗棂的花纹,脸色越来越冷。
苏云暖,你是在提醒我,我没这个资格管这么多么?!你是在告诉我,我于你不过是个毫不相干的外人么?!我不该管?那谁有这个资格,那个人么、那个百年前伤你负你的鬼王么?!
眼里露出阴郁的光芒,手指扣住窗棂,微微冷笑。
苏云暖,你已经欠我两条命了。我还会让你继续欠下去,我要让你知道,我苍绯夜于你才是不可或缺的人!
眸底光芒一敛,白衣翩然,瞬地消失在窗口。清风吹过,方才覆指其上的那段窗棂蓦然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三十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8-10 11:03:26 本章字数:2837
帝都客栈内,牧行歌依然百无聊赖地敲着茶碗,沐白静立窗前看着远处错落的楼宇,不知在想些什么。正当屋内回响着敲击茶碗清脆的声响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拾掇了这么半天,终于好了么。
牧行歌撇撇嘴,三步并作两步走至门前,一把拉开门正想发发牢骚,谁料一抬眼便愣在原地。
但见门外一位女子娉婷而立,巧笑嫣然。乌发如云,珠钗挽髻,眉眼如画,身着纹案繁复的长裙,裙摆曳地,缀着璎珞流苏,精巧异常。
牧行歌望着她,竟是呆了,若不是眉眼间仍有几分熟稔,他断不可能将眼前的人儿与那素衣长发的女子联系到一起。
“牧少侠。”陌月见他一副痴样,掩口轻笑。
牧行歌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侧身让开路。陌月欠了欠身子,缓步入屋,金丝绣鞋在裙褶间若隐若现,步步生莲。
见她这身装扮,沐白心下明了了几分,笑道:“陌姑娘若是再抱副红牙板便更像了。”
“谢公子谬赞。”陌月巧笑着福了福身子,眸里波光流转,倒真有几分艺坊舞姬的韵味。
“你们这是要……”牧行歌搔搔脑袋,一头雾水。
沐白负手低吟,与陌月相视一笑,“去雇辆马车来。”
牧行歌皱着眉撇撇嘴,却不多问,便出了屋子。不多时,只听得楼下一声马嘶,陌月拢上面纱,与沐白相携而去。
从客房至大堂,这对那男女不知引得多少人侧目。虽以面纱遮面,但那双眼眸潋滟,顾盼生情,加之裙裳精致身段窈窕,那层面纱倒不像是遮住了美,反倒平添一分神秘的色彩,教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而那袭玄衫冷沉,是男子特有的稳重,面容俊朗,带着淡淡的笑意。虽不是精致之至,却也足以让人赞叹。
牧行歌坐在马车上,看着从楼梯上款款而下的二人,若仅凭相貌,端的是一对璧人,无可挑剔,只是……
思虑间,二人已行至马车前,沐白微微弓身扶着陌月上了马车,随之挑开帘子,方欲入内,却听得牧行歌小声道:“诶,沐白,你们这是搞什么名堂?”
“到这份上你还不知?”沐白扬眉一笑,“牧二,你该叫我公子了。”
“诶?!”牧行歌怔然,却还不等他发问,沐白已在车内坐定,沉声道:“牧二,启程。”
依然不明白这其中缘由,牧行歌摇摇头,利利索索地一扬马鞭,只听一声高喝,马蹄四散,逐渐远去。牧行歌摇着马鞭,想起沐白方才的话,还兀自觉得奇怪自己什么时候改名叫牧二了,直到马车驾出了老远才反应过来。
好你个沐白,也不和我商量就直接把我定成跟班的了!
牧行歌一拍大腿,愤愤咬牙暗骂。
小爷我哪里看起来像跟班的了?!有你们这么支使我的么,一个一个的,还不带消停。
此刻他真想掀开帘子对着二人一顿狠骂,若不是碍于在这大街上,他恐怕会掀了这马车也保不齐。
沐白与陌月坐在车内,对望一眼,忍俊不禁轻笑起来。
这几日着实委屈牧行歌了,待这风波平息,也该好好犒劳犒劳他了。
端坐车内,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沐白斜睨了眼陌月,微微垂下眼睑。
只是不知这风波会不会又一波三折,难有定数呢。
马车一路徐行,直至城门前停下。果不其然,城门口贴满了告示,重金悬赏女飞贼,上头赫然便是陌月的画像。虽不是朝廷发布,但帝都数十家颇有声望的商户联名悬赏也着实有着不可小觑的影响力,连守城的侍卫都不得不对过往行人一一盘查。
透过帘子的缝隙向外看去,陌月微微眯起眼。恐怕这几日凤栖也是自顾不暇,无法分神于此,否则堂堂公主怎么会容忍手下精锐棋子的画像被贴的满城皆是呢。
“公子,行得通么?”牧行歌微微侧过脸,对车内人低声道。
“连你都快认不出了,还怕瞒不过那几个眼拙的人?”帘内传来陌月低低的笑声,牧行歌叹口气,策马向城门行去。
城门下几个侍卫举着画像仔细辨认过往行人,没有丝毫怠慢,想来这几家商户暗地通融打点了不少东西。一瞥见有马车过来,侍卫抖擞精神,喝道:“什么人?”
“我家公子出城游玩,还望大哥通融通融。”牧行歌跳下马车陪笑脸道,暗地塞了锭银子在那侍卫手中。
那侍卫不动声色收了银子,却依然一副凶狠模样,高声道:“管你哪家公子,下来下来,没瞧见正在通缉女飞贼么!”
“这……”牧行歌尴尬地笑着,不住对他使眼色,谁知那侍卫丝毫不理会他,拼命催促让车内人下来。
啧,得了好处也不省事,一副狗腿子奴才样。
一面笑脸相迎,一面却在心里咬牙切齿不知骂了多少遍。牧行歌看着那颐指气使的侍卫,一股莫名的火气涌上心头。
“牧二,怎么了?”车内传出男子沉稳的声音,帘子顺势挑开,却露出一个覆着面纱女子的脸,一双灵动的眸子在侍卫身上转了一圈便侧过脸对车内人柔声道:“公子,城里不知出了什么事,差大哥要查咱们的马车呢。”
玄衫男子端坐车内,神色有些不悦,却仍淡淡说道:“要查便随他查好了,别耽搁太久。”
“差大哥。”女郎笑意盈盈地看着侍卫,慢声细语道:“您看这……”
言语温软,让人醉了心神。那些个侍卫哪还有什么心思盘查,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子的一颦一笑。不仅是那些个侍卫,就连路人也纷纷侧目,低声感叹。
“差大哥。”见那侍卫一脸痴相,女郎微微垂下眼睑,提醒道。
那侍卫恍然回过神,干咳几声,道:“行了行了,赶紧走罢。”
女郎款款一笑,对着侍卫微微颔首,“多谢差大哥。”便放下帘子缩回了车内,路人纷纷惋惜地叹息一声,离去时还切切私语猜测究竟是哪家的公子有这等艳福。
牧行歌松了口气,跃上马车,策马扬鞭正要奔出城去,正值此时,一个苍老尖利的声音蓦然在人群中响起,搅起轩然大波。
“女飞贼啊!捉女飞贼啊!”
守城的侍卫一听女飞贼现身,也不管正要出城的牧行歌一行,挡在门口封住去路,一面搜索声音的来源。片刻,一位步履蹒跚满脸皱纹的老妪柱着龙头拐走到马车边,伸手指着那些个侍卫,痛心疾首地数落道:“你们这些人啊,差一点就要放走女飞贼了!”
听得此言,牧行歌一行心下微微一沉。
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呵!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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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卫恍然回过神,干咳几声,道:“行了行了,赶紧走罢。”
女郎款款一笑,对着侍卫微微颔首,“多谢差大哥。”便放下帘子缩回了车内,路人纷纷惋惜地叹息一声,离去时还切切私语猜测究竟是哪家的公子有这等艳福。
牧行歌松了口气,跃上马车,策马扬鞭正要奔出城去,正值此时,一个苍老尖利的声音蓦然在人群中响起,搅起轩然大波。
“女飞贼啊!捉女飞贼啊!”
守城的侍卫一听女飞贼现身,也不管正要出城的牧行歌一行,挡在门口封住去路,一面搜索声音的来源。片刻,一位步履蹒跚满脸皱纹的老妪柱着龙头拐走到马车边,伸手指着那些个侍卫,痛心疾首地数落道:“你们这些人啊,差一点就要放走女飞贼了!”
听得此言,牧行歌一行心下微微一沉。
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呵!
那些个侍卫面面相觑,不知所谓,见只是一个年迈的老妇人便只当她信口胡说,不由得放松了警惕,然而为首的侍卫却沉下脸,正色对那老妪道:“这种事可由不得你胡说。”
“唉!”龙头拐在地面重重一敲,老妪看着那侍卫,面露愠色,“我这一把老骨头骗你们这些官大人做什么。”正说着,那老妪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马车,道:“那女飞贼就在这马车里,我可是亲眼看见她上了马车!老身若是有半句虚言,你们尽管打折我这把老骨头好了!”
神色一凛,那侍卫转向牧行歌高喝道:“让车内的人速速下来。”
牧行歌微微叹了口气,撇撇嘴下了马车,迅速扫了眼满脸戒备的侍卫,只求事情不要闹大才好。不多时,陌月挑开帘子施施然下了马车,又引得路人一阵惊叹,继而是沐白一身玄衫,脸色冷沉,颇有王室子弟之范。
几名侍卫随之上前细细翻看了马车,对着为首的侍卫道:“马车并无异样。”
还不等那为首的侍卫发话,老妪又重重一敲龙头拐,直指陌月道:“就是她!女飞贼就是她!我亲眼看见了!”
众人皆惊,齐齐看向陌月,暗自纳罕这般标致的人儿怎么会是打家劫舍的女飞贼。
侍卫头领接过下属递来的画像,细细比量,皱眉道:“把面纱拿下来。”
三人心下微惊。看来还是躲不过了。
陌月冷睨了眼侍卫头领,伸手缓缓覆上面纱,脸色一变,蓦然一扬手,一片细小的白色粉末从袖中喷出迷住了几名侍卫的眼。面纱在空中飘飞,还不待众人回过神来,三人跃上马车狠狠一抽鞭子,受惊的马儿嘶鸣一声,马蹄四散飞也似地朝城门口冲去。
“关城门!给我拿下他们!”侍卫头领捂住眼睛,气急败坏地大喊。
陌月长身玉立于马车上,长剑横档胸前,裙褶翻飞,冷然看着几个守城的侍卫。面对飞驰的马车和女郎慑人的气势,那些个侍卫竟无一敢冲上前来,左右避让,象征似的乱舞手中的刀剑。
牧行歌冷笑一声,瞅准空当又是一鞭,马蹄飞扬,瞬地冲出了城门。
陌月回头看着逐渐闭合的城门,惊慌的人群中哪里还有那个老妪的身影。心中一动,不禁微微眯起眼来。
“好端端地怎么会给人认出来?”一边策马,牧行歌抱怨道:“这下可好了,通缉令恐怕就不止帝都有了,被这么一闹,估计周边的好些个郡县都得贴满了,而且通缉的还不是一个人,是仨!”
陌月闷声不语,所谓马车内。比起这个,她更为担心那个老妪的身份。
“你还真是灾星,碰上你什么事都得倒霉。”见她不还嘴,牧行歌一挥马鞭,趁势嚷嚷。
“也罢,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今后还是小心得好。”沐白闭目靠在车壁上,缓缓道。
牧行歌撇撇嘴,也不再多说,只管专心驾马,马车在山林间一路驰骋,避开官道,顺着山林小路朝临近的郡县直奔而去。
日渐西沉,山风呼啸,松涛涌动,马蹄声散。正当马车路过一处断崖时,林间嗖地一声射来一只羽箭,没入马蹄前的土壤中。牧行歌手腕一紧,长吁着蓦然勒马,马儿长嘶,前蹄高扬,半晌才落定。
三人纷纷下车,齐齐看向树影摇曳的林间。
有轻笑声自林间传出,呼啸的山风中,迎面走来一个身着水墨长衫的男子,手执折扇,看向霓裙乱舞的陌月,浅笑道:“陌姑娘,好久不见。”
沐白与牧行歌诧异地看向陌月,却见她冷着脸紧紧盯着来者,一语不发。而就在这片刻,那袭长衫已然飘至陌月身前,手指贴着她白皙的脸颊,捻起一缕垂落的发丝,玩味地挑了挑眉:“怎么,陌姑娘不记得在下了么?”
好快!
这人的轻功近乎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三人暗自赞叹,却也同时毫不犹豫地向后掠出,在三丈开外紧紧盯着这个陌生男子。
“哈哈。”男子仰天长笑,眼里满是讥诮,“你以为这般就能躲过我么?”
“江漓。”陌月沉着脸,缓缓吐出他的名字,“你又来做什么?”
折扇轻摇,江漓微笑着缓步向她踱去,“我说过,我会回来的。大哥只要亲自取你的项上人头,其余的,他可管不着。”
见二人一来二去的对话,沐白心下明白了几分,只是不动声色静观其变。而牧行歌则沉不住气,高声问道:“陌月,这家伙究竟是谁?”
“哦?”江漓饶有兴致地看向牧行歌,嘴角笑意更深,“这不是那日井边昏倒的小兄弟么。”
“是你。”牧行歌脸色一变,恍然想起那日的情形,眉峰微蹙。
山风席卷,尘土微扬,四人僵持沉默的瞬间,江漓身形一动,掠至陌月跟前。陌月一惊,还不待她推开,尖细的手指便点上了她肩头大穴,推着她急急向山崖掠去。
“陌月!”牧行歌失声惊呼,奔上前去。然而仅此片刻,两道人影已然逼近山崖边缘。
被江漓点住穴道,陌月只觉浑身瘫软使不上一丝力气,手指在袖中收拢却无法握紧剑柄。江漓已一种暧昧的姿势欺近身前,望着陌月些许惊恐的眼,笑如鬼魅,“陌姑娘,你说他们会不会救你呢?”
话为落音,陌月只觉脚下一空,本能地抓向江漓的手,可还不待她指间触及衣袖,江漓蓦然收手推至一丈开外,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直直跌下悬崖。
繁复的衣裙在风中铺开,穴道被封,提不起丝毫气力,只能软绵绵地任由这般坠入深谷。
陌月看着不断远离的崖边,脸上展开一丝苦笑。
想不到,竟会败在这里。
澄澈高远的天空浮云游荡,山涧清新的空气沁入肺腑,陌月缓缓闭上眼,脸上只余下淡然的笑容。
他已对她心生疑虑,怕是不会舍命相救了。也罢也罢,事已至此何须多言。
山崖上,江漓轻摇折扇,面上带着几分得意,也不理会沐白与牧行歌,气定神闲,但笑不语。此时,一道黑影从旁掠过,凝眸看去,却是沐白掠至崖边,想也不想地纵身跃下!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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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白!”牧行歌脸色又是一变,却缓缓顿住了脚,叹了一口气。
以他的身手,应当足以救下陌月,只是这样插足别人的闲事,当真好么?
“牧少侠。”
出神之际,牧行歌听得耳畔传来男子悠悠的声音,转头看去,却见江漓不知何时站至跟前,一双凤目染着邪气,直直盯着他。
“你……”牧行歌吓了一跳,向后退去,张口想说些什么。可还不等他把话说出口,只觉眉心一凉,那细长的手指早已点上他的眉间,有丝丝缕缕凉意从他指尖蔓延开来。片刻,江漓笑盈盈地收手,轻拂折扇。
“啊呀,你给我下了什么东西!”牧行歌捂着眉心,瞪大了眼把他瞧着,怒气冲冲地问,言语间有些惊慌。
他可没忘,这个人当日可是莫名其妙地就让陌月失了声,今儿碰上了他,遭了他的毒手,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你是个可塑之才。”江漓收起折扇,负手笑道:“本公子素来有惜才之心,牧少侠,你若十日之内能从我这里拿到解药,我便饶你一命。”
山风呼啸而过,飞沙飘扬迷住了眼,待眼前尘土散去,哪还见得那袭长衫丝毫的影子,唯有那云淡风轻的声音逐渐消散在风中。
“我还会回来的,若那时牧少侠仍不能拿到解药,也只能怨天妒英才了。”
妒你爷爷的英才!
牧行歌气急败坏一甩手,嘟嘟囔囔将那江漓祖祖辈辈统统骂了一遍。
我牧行歌究竟惹上哪个灾星了,流年不利竟会遇上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人。素与他无冤无仇,好端端的杀我做什么,一来我也不是武林高手,二来无财无色,真是莫名其妙。
摸了摸眉心,那点冰冷散去,他也不觉得身体出了什么异样,只得撇撇嘴暗自求神明保佑那人不过随口说说罢了。却越想越烦,干脆盘膝往地上一坐,等着沐白将陌月捞上来。
这山崖这么高,他们别出什么事才好。
百无聊赖地扯着地上为数不多的杂草,牧行歌一手托腮定定看着断崖的方向。斜阳余晖倾泻山间,浓郁的色彩瞬息变幻,竟让他生了倦意,接连打了好几个呵欠。正当眼皮沉沉欲合时,两道人影突地掠上山崖,在崖边站定。
睡意登时醒了大半,牧行歌抖擞精神站起身来,方欲上前,怎知盘膝坐久了腿竟有些麻了,龇牙咧嘴地朝那二人蹦跶过去。
远远瞧着,也不知二人低声说了些什么,沐白便转身朝牧行歌走来。
“啊呀,沐白。”一面揉着酸麻的腿,牧行歌欣喜地朝他走去,“都没事吧?”
“嗯。”沐白淡淡应了句,却道:“该走了。”
牧行歌一愣,见二人安然无恙,撇撇嘴随沐白向马车走去,
凝望着二人的背影,陌月微微叹了口气。
沐公子,你尽管放心,我承诺过的事断不会反悔!
裙褶飞扬,陌月抿抿唇,也举步向马车走去。
夕阳西下,天尽头红霞翻滚,云卷云舒,好似惊涛骇浪变幻无常。在天际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时,一声马嘶长鸣,蹄声得得,飞也似的远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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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苍莽,山林寂寂,怪鸱的叫声回响其间。九天浓云翻滚,偶尔有灵性的月光透过云层散落林间,稍瞬而逝。
山林小道上传来沉闷的马蹄声,闻声看去,只见一人一马疾驰而来,在漆黑的林间穿行,竟是顺畅无阻。来者长发纷飞,但闻一声请叱,竟是女子的声音,月光散落的瞬间,一袭青衣如碧,衣袂长扬。
苏云暖策马驰骋林间,全然不顾擦黑的夜色,眉头深锁,有难以掩饰的焦急。
“驾!”女子的清啸声撕裂夜的宁静,蹄声四溅,在空旷的山林间激起回声,经久不散。
浓云遮天蔽日愈渐浓厚,失去最后一丝光亮,四合混沌好似鸿蒙之初。雷声滚滚从云层中接二连三地传出,整片山林黑影黢黢,恍若鬼魅。
惊雷割裂天地之时,女子蓦然勒马,在一处绝壁下停住。闪电雪亮的光芒照亮了女子苍白的侧脸,漆黑的瞳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放眼看去,绝壁高耸,断面陡峭,仿若由劈天巨斧一击斩裂而成,高达万仞,浑然天成。如此高的绝壁且不论轻功绝世的高手,即便是山间猿猱也难以攀援。
苏云暖翻身下马,望着陡峭的绝壁,微微皱起眉。
终究,还是回来了么。
凝眸片刻,足尖轻点,飞身而上,足尖在绝壁上一触,脚下蓦然弹出一个石质暗格,稳稳女子。苏云暖毫不停留,继而向上跃去。在足尖离开暗格的瞬间,暗格再度悄无声息地缩回石壁,再寻不得半点踪迹。
这高达万仞的绝壁上有大大小小数千个暗格,此乃九尾猫妖初代族长亲手所制,为通往九尾猫妖族落的唯一之路,只要顺着暗格便能攀上绝壁,然而若非十分熟知暗格的方位,绝无侥幸登上绝壁的可能。
苏云暖在绝壁上飞跃,脚下薄雾缭绕,山林已然隐去踪迹。倘若一脚踏空,跌下这万仞深渊,恐怕会尸骨无存罢。
可是……
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思绪翻涌,苏云暖微微吐了口气,凝神看向绝壁之巅。惊雷一次次劈下,山风呼啸,夹带着雨水湿润的气息袭上脸颊,一片湿润。
可是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人,跌下绝壁还能在百年之后重归故土!
……
血,浓烈的血腥味在竹屋里蔓延开来。头晕得厉害,苏云暖站在屋子里,眼前的景象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唯有那一抹殷红蜿蜒缭绕。
那是什么……好美……
嘴角弯起一抹笑容,苏云暖闭着眼摇了摇昏昏沉沉的脑袋,再次睁眼看去。
然,原本满是欣喜的眼瞳瞬间凝滞,神彩褪尽,攀上极度惊恐的神色。睁大了眼,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她摇摇晃晃向后退了一步,脚下却传来清脆的水声。
视线缓缓拉低,待落到脚下时,瞳孔突地放大。
血!是血!满地鲜血横流染红了她的青色的长袍。
霍地抬头看向眼前的竹塌,只见榻上端坐着一个女子,雪衣长发,眉眼恬淡,吟着浅浅的笑容。然而,在那如雪的衣襟上却绽开了一朵朵殷红的花,鲜血染红了长袍,一路淌下,滴滴答答地在地面形成一个有一个水洼。
双手颤抖着,才恍然觉得手中沉沉的似乎握了什么东西,低头看去,指尖又是一颤。那是一柄长剑,被她紧紧握在手中,殷红的血顺着剑脊滴落,染湿了她的长袍。
杀人了……是我么,我杀人了么?!
“啊!”少女尖锐的叫声穿透竹屋,蓦然响起。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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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什么事了!”竹门被撞开,族中的三个个长老陆续入屋,却被屋内的场景惊得愣在原处。
屋内到处都是血迹,几个侍女歪倒在地,死不瞑目,竹塌上女子安然端坐,脸色煞白,鲜血染身,似乎死去多时。而在这泼天的血腥中,一个青衣少女静立屋内,手执长剑,长袍溅满鲜血,因惊恐而苍白的小脸也被鲜血所污,转头看着三个个长老,微微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族……族长!”为首的一个白须长老颤声道,一把推开苏云暖直奔竹塌而去,颤抖着伸手探了探榻上女子的鼻息,浑身一震,踉跄地跪倒在血泊里。
“族长……”门口的两位长老面露悲戚,然而,只是片刻,三人齐刷刷地看向手足无措的苏云暖,眸里是熊熊燃烧的怨恨。
“妖孽!”咬牙切齿地,白须长老起身恨恨道,抬掌就劈向少女的头顶,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掌风凌厉,苏云暖惊恐地看着怒发冲冠的白须长老,只是频频摇头,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
“慢着!”在手掌即将触及少女之时,另一位长老上前拦住白须长老,细长的眼睛瞟了一眼苏云暖,阴恻恻地说道:“此等大事吾等不可擅自做主,将她带去见少主罢。”
“唉!”白须长老愤愤收手,冷哼一声,拂袖离去。另两名长老对望一眼,沉着脸夺了苏云暖的剑,左右携这她,便拎出了屋子。
村寨中央的空地上,两名长老狠狠将她摔在地上,对着负手而立的褐发女子道:“少主!时至今日你还要维护这妖孽么?!她杀害族长,罪无可恕,请少主下令将这妖孽处死!”
空地周围早已围了不少族人,一听此话,惊诧之余只剩对青衣少女的怨恨,纷纷高喝要处死妖孽,有的人甚至将手中的东西丢向瘫坐于地的苏云暖。
“姊姊。”苏云暖扬起脸,惊慌地看着女子的背影,一遍一遍地重复:“不是我,不是我啊,我没有杀族长,我没有!”
褐发女子缓缓转过身来,赤红的眼里满是血丝,脸上满是苍凉与凄然的神色,看着苏云暖染血的脸颊,轻唤她:“暖儿。”
“云衣!你还在犹豫什么!”人群中传出苍老的声音,一个老妪上前将手杖重重一敲,狠狠剜了眼苏云暖,对褐发女子道:“她可是杀了你的娘亲!这种连亲姑姑都下得了手的妖孽,你还留她做什么!”
云衣浑身一颤,凄然看向老妪,轻声道:“婆婆。”
“少主!。”白须长老一步上前,指着苏云暖对云衣道:“此女本就是族中的妖孽,原是少主族长仁慈,饶她不死,可如今这妖孽不念仁义之恩,不顾血亲相连,天理难容!如今若不除此妖物,吾族将永不得宁日!”
苏云暖一惊,瑟瑟发抖,支起身子紧紧看着云衣,漆黑的眼里蓄满泪水,惶恐而无助。然而云衣却在这样求助的目光下缓缓闭上眼,待再度睁开时,没有一丝波澜。
“苏云暖不顾往昔恩情,刺杀族长;罔顾血亲伦常,斩杀姑母。此等妖孽,断不可再留世间,而今,吾族将替天行道,断此孽根!”
女子冰冷的声音一字一顿,敲击在苏云暖的心头,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云衣,只觉天旋地转。
姊姊,连你也不信我么?连你都不信暖儿了么?!
云衣转过身,不再看她,任由族人的咒骂翻涌,两位壮汉上前欲将她拉上刑台。
暖儿,姊姊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呵。
苏云暖怔然看着云衣的背影,任由壮汉拖着向刑台走去。漆黑的眼里没有一丝光彩,几个少年抓起地上的石头尖叫着砸向苏云暖,糙砺的石头重重砸在额角,血流覆面。见她这般狼狈的样子,不少族人怨毒讥诮地撇撇嘴,满是厌恶。
鲜血落入眼睛,染得视线一片猩红。苏云暖茫然四望,目所及处尽是嫌恶怨恨的嘴脸,一张一合的嘴冲着她,诅咒般地谩骂。
妖孽!
居然连亲姑姑都不放过。
早就该死了!
妖孽,就该被烧死!
不!我没有!
瞳孔骤然放大,眼里迸出疯狂的神色,怨恨、绝望与痛苦交织,生生撕扯着她的心。
“啊!”少女蓦然收紧双手,高声惊叫。空气陡然凝结,在她手中突地生出数丈冰棱,将那两个壮汉刺穿,鲜血迸溅,哀嚎声起。
空地霎时一片寂静,唯有那个青衣少女缓缓起身一步步朝云衣走去,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乌眸为血色所污,看起来有些诡异。
云衣转身看着缓步而来的苏云暖,黛眉微蹙,溢满哀伤。而此时,族中不少人已然抄起刀剑等兵器,小心翼翼从苏云暖身后地向她围来。
青衣少女恍若不觉,一双浑浊的眼死死看着云衣,眨也不眨。
姊姊,为什么?为什么不肯信我,为什么连你也要杀我?
聚拢的族人叫嚣着扑上前来,苏云暖步履不停,身后却不断刺出冰棱,抵御刀剑的攻击。然而,术法尚不成熟,加之人数众多,依然有不少人躲开了锋利的冰棱,锃亮的刀剑毫不留情地砍下,割裂肌肤。
鲜血不断滴落,顺着她的脚步画出蜿蜒的痕迹。苏云暖全然不顾不断增多的伤口,只是一步步走向云衣,任凭刀剑棍棒错落,连眉头都曾不皱一下。
那袭青衣几欲被鲜血染透。
云衣痛苦地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却毫不犹豫地掠至苏云暖身前,袖剑出手,噗地一声刺入她的肩头。
暖儿,醒醒!
毫无神采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动容,苏云暖仰起脸看着云衣,哀恸与绝望再度席卷而来。族人也停在原地,看着这对姊妹,却暗自松了口气。少主终于肯出手了么。
她眼底的悲伤直直撞上云衣的心脏,云衣闭了闭眼,手腕一转,蓦然将长剑抽出。苏云暖踉跄着向前迈了半步,捂着肩头的伤口,才觉得浑身痛楚难当。
喉咙犹如火烧一般难受,苏云暖微张着嘴,喘息着,迅速扫了眼周围满脸戒备与愤恨的族人,眼底迅速积累起怒意与不甘。而后深深看了眼云衣便转身向寨子外跑去!
不行,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了,我不甘心!不甘心!
山风吹拂,染上微微的血腥气,云衣看着苏云暖夺路而逃的背影,轻轻闭上眼。
难道真的是命么。
族里祭司的话在耳畔响起,云衣睁眼看着那袭沾满鲜血的青衣,眼眸深邃,望不见底。
这孩子是天命所托之人,却也是一切罪孽的源头呵。
出神之际,只听白须长老一声大喝:“快捉住她!别让她逃了!”
云衣恍然回神,只见族人纷纷抄着兵器朝那袭青衣追去,手指在袖中一动,触到一个硬物,神色微微一敛,片刻也举足追了出去。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三十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8-10 11:03:27 本章字数:3083
树影乱晃,苏云暖沿着小路一路狂奔,脚下软绵绵的,视线也因失血过多有些模糊。深吸了几口气,用尽力气向前跑去。
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姑姑不是我杀的,为什么都不肯信我!
身负重伤,步子明显慢了下去,族人的叫嚣声不断接近,苏云暖咬着牙一鼓作气冲出了林子。山风呼啸而过,眼前依然没有了去路,万仞高的绝壁深渊赫然脚下。
“妖孽,哪里逃!”此时族人也追至断崖处,各执兵器扑上前来。
苏云暖瞥了眼云雾缭绕的山涧,转身对着扑来的族人,漆黑的瞳孔里燃起一丝愤怒,蓦然高喝道:“族长不是我杀的!”
话为落音,身前一丈处突地腾起数丈冰棱,交织错落形成一面冰墙,将双方阻隔开来。苏云暖吐了口气,方欲转身掠下断崖,却听得空气中传来冰面碎裂的声音,待凝眸看去,那堵冰墙骤然碎裂,闯入一道黑影。
苏云暖一惊,还不待她回过神来,那人已然欺近身前。褐色的长发扑上她染血的脸,夹杂着浅浅的芳香。
姊姊。
女子哀伤无奈的脸就在眼前,赤红的瞳仁里有不舍有无奈甚至是恨意,然而更多的却是无能为力的苍凉。
苏云暖看着云衣,有些失神。她不懂那复杂的神色究竟为何,女子瘦削的肩膀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拥抱。那一刻,她几乎觉得今日的这一切不曾发生,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魇,她已然能依偎在姊姊怀中,细嗅她袖底的浅香。
然,一切的美好只是幻境,粉碎在她触碰的瞬间。
云衣的手覆上苏云暖的前襟,一柄锋利的匕首蓦然刺入她的胸膛!
褐发女子撞上苏云暖,带着她向绝壁退去,直至绝壁边缘才顿住去势。苏云暖怔怔看着云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两行清泪缓缓从眼角滑下。
云衣抬眼看着苏云暖,眼底泛起一丝潮红,抬手迅速抱了抱她,便不再犹豫,抽出匕首向后退了几步,轻轻闭眼,不再看她。
没有任何痛感。失去支撑的苏云暖向后跌去,消失在断崖上。
云衣静立崖边,缓缓抬手,紧握的手指松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染满鲜血。那血迹正一丝丝融入玉中,与玉佩合为一体。
呼啸的风撩起鬓发,云衣再度握紧手中的龙纹玉,仰头看向澄澈的天空,一滴泪自眼角滑落,跌在泥土中,失去痕迹。
暖儿,暖儿。
……
山风凛冽,电闪雷鸣。苏云暖独立绝壁之上,看着黑影乱晃的林子,胸口微微一痛。
姊姊,我回来了。
青衣在风中铺开,停顿片刻,苏云暖举步向林子走去。
惊雷撕裂天际,不远处的村寨隐约可见,脚下的泥土有些粘滞,似乎在挽留她的步伐。
除去那翻滚的雷声,夜,寂如死水。
苏云暖皱起眉头,心下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蓦然向村寨狂奔而去!如那日逃离村寨一般,只是今时却换了方向。
雷霆迸裂,震得耳朵嗡嗡直响。苏云暖在村寨口顿住脚,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村子漆黑一片,借着闪电的光芒仍能看清,整片村子放眼望去尽是尸首,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壤,她的族人们扑倒于地,仿佛见到了极其可怖的东西,瞪大双眼,死不瞑目。
姊姊。
心头如遭重击,苏云暖冲入村寨借着时明时灭的亮光寻找那熟悉的褐发,然而目所及处都是族人的残肢断臂,甚至连尚在襁褓的婴儿都被活生生地撕扯开来,半截尚在破碎的襁褓里,另外半截则不知所踪。
经由山风涤荡,血腥味并不浓重,然而那满地残破的尸首仍让她胸腔一阵翻涌,几欲作呕。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苏云暖一面四处搜寻着云衣的身影,一面向族长的竹屋奔去。
惊雷再一次劈下,雪亮的光芒将村寨照亮,恍如白昼,却在瞬间消散。像利剑劈入泥潭,抽走之后不留丝毫痕迹。然而,仅仅着短暂地瞬间就足以让她看清村子里的情景。
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跪着一个人影——那是全村唯一屹立的身影。苏云暖步履一滞,瞬间风一般地掠向那人。
在一次又一次的亮光中,她终于看清,跪坐于地的人影一头褐发铺泄,在风中飞扬。
姊姊!
苏云暖一惊,跪下身扶住云衣,伸手去探她的脉搏。可还不等她触及她的肌肤,云衣竟缓缓转头看向苏云暖!
在闪电的光芒中,那张脸仍然是百年前的模样,却苍白如死,赤红的瞳涣散失去焦距。
“暖儿。”垂死的人双唇微张,喃喃道:“是你么,暖儿?”
颤抖地伸手抚上女子冰冷的脸颊,苏云暖应道:“姊姊,是我,我回来了,暖儿回来了。”
看着女子苍白的脸,眼里突然变得生涩。
原以为,会恨,恨她当年的狠心,恨她当年的不信任。可当她如此真切地出现在身边,苏云暖恍然发现,那些她原以为无法抹去的情绪一瞬间烟消云散,她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回到了那个依偎在姊姊怀里撒娇的孩子。
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原来就是如此么。
“暖儿。”云衣脸上浮起虚弱的笑,伸手拂去她额头的乱发,“真是狠心呢,几百年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姊姊。”
“姊姊。”握住云衣冰凉的手,苏云暖一遍一遍唤她。
“你这丫头真是命硬呢。”赤红的瞳里溢满温柔,“虽然在你身上下了咒,那么高的绝壁掉下去,居然还能被你捡回一条命来。”
苏云暖怔然,心猛地一颤。
那日、那日那个拥抱,原来是为了这个么。姊姊早就算好了一切,暗地护住我么?!
见她脸上的惊愕,云衣虚弱的笑笑,“暖儿,莫怪姊姊狠心赶你走,是那时族落再容不下你,你非走不可了,而姊姊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雷声炸裂,心底最后的防线崩塌。
原来,这一切都是误会么。不是姊姊不要她了,不是抛弃她了,而是……
“姊姊。”苏云暖紧握她不断变冷的手,泪水接二连三地滴落,“你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暖儿,莫哭。”云衣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探手伸入怀中,扯出一个东西,塞在她的手上。
温润的触觉蔓延开来,借着闪电的光芒,低眸看去,只见掌心赫然躺着一枚玉佩,奇异的花纹,银色的纹理徜徉其间,却染上了微微的暗红。
龙纹玉!
苏云暖怔然,不解地看向云衣。
“命呵,都是命呵。”云衣拍拍她的手,无奈地摇头,“这是你的东西,是时候还给你了。”
“这究竟是……”
“暖儿,一切的定数都不在你我的掌控之中。”云衣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柔声道:“天命不可违,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的。”
苏云暖怔然看着云衣,全然不知她话中所指。然而还不等她发问,那眼瞳再次涣散开去,冰冷的手无力垂下,跪坐的人儿就这般斜斜倒在了她的怀中。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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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闷的雷声翻滚,顷刻后,豆大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狂风骤雨无情地抽打着她孱弱的身躯。苏云暖紧紧搂着云衣的躯体,不住颤抖着,终忍不住放声大哭。
每一次,都是在觉得即将找到答案的那一刻全盘崩塌,数月前逃离镇魂塔如此,今日亦是如此。那郁结了百年的心结,待到今时非但没有解开,反而陷入了一个更大的泥沼。
不曾被抛弃又如何,全族覆灭,今时今日,她成了彻头彻尾的孑然一人,与这世间再无半点的血脉联系,如断了根的浮萍。苍茫天地,再无归处。
这何尝不是一种抛弃。
“姊姊!”女子绝望的哭喊伴着雷霆,响彻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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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峦山沉寂在雷霆暴雨之中时,千里之外的帝都却徜徉在月华银辉下。凤芷宫光华四溢富丽堂皇,却隐隐染着几分沉重。
寝殿内夜明珠清光流泻,凤栖静立桌案前,鲛绡素纱衣懒懒披在肩上,长发披泄,妆容褪尽,只余眉心一朵桃花灼灼。一双剪瞳却满是凝重,手指在桌脚的花纹上一圈圈滑过。
绿岫端着茶盏上前,轻轻搁在桌案上,见她眉头紧锁,轻声唤:“公主。”
手指一滞,凤栖侧过脸看着绿岫,缓缓问道:“怎么样了?”
“禀公主。”绿岫微叹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说道:“苍公子至今未归,除了出宫的那日,再无人见过他。”
苍绯夜。
眼眸一动,凤栖重新看向窗外苍茫的夜色,眉间升起一丝愠怒。
你究竟打得什么算盘!凭空出现又莫名消失,助我达成夙愿却丝毫不取,自顾自地玩弄一番就离去么?我凤栖绝不答应!
抑或,是因为那个女人?
眼里冷光乍现,凤栖咬着唇角,脸色突地一变。
瞥见她冷沉的脸色,绿岫在一旁微微垂下眼睑。这一回,公主怕是真对那苍公子动了心罢。
不想倒好,这一想竟把连日来诸多的烦心事一股脑地牵了出来,凤栖抬手揉着眉心,甚是疲惫。
自那日莫荆堂将暗杀司司设的人头公然送入宫开始,暗杀司就接二连三地出事,先是与暗杀司有诸多牵连的小型组织一夜之间覆灭,接着暗杀司门下的各大暗点被逐一清剿,而今甚至连甚少露面的三大杀手都惨遭毒手。
莫荆堂无疑是在向凤栖一步更进一步地挑衅与报复,那紧锣密鼓近乎天衣无缝的行动竟像是要将暗杀司彻底清剿一般。
他掌握了太多的情报,这个曾是暗杀司王牌杀手的人成了凤栖如今最大的心头之患。
莫荆堂,在本宫的眼皮底下,你还想翻了天不成!
凤栖眯起眼,冷哼一声,嘴角尽是嘲讽的笑。
若是往昔,她定能稳操胜券,纵然对手是莫荆堂这样人脉广布的棘手人物也绝翻不出她的手掌心,只是如今……
九叶幽昙花开之日将近,自幼的梦想就要实现她已无心分神于这些事,这段时日她必须精心奉养九叶幽昙,以便在它花开时分借助花的灵力达成所有占星师一生的愿望——窥得天道。
为何偏偏在这关键的时候出乱子?!先是苍绯夜莫名离开,又是莫荆堂的步步挑衅,让她分身乏术。
诸事涌上心头,思绪烦乱。凤栖抄起桌上的茶盏便向地面掷去。
瓷器清脆的碎裂声打破夜地宁静。
精致的茶盏在绿岫脚边碎裂,唬得她一惊,慌忙跪下,道:“公主息怒。”
一眼瞥见诚惶诚恐的绿岫,凤栖一拂衣袖刚想发作,却蓦地心头一动。
分身么……
脸上的怒气逐渐消散,娥眉舒展,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这偌大的凤芷宫,她唯一能信得过的恐怕只剩绿岫了罢。
“起来说话吧。”凤栖笑意盈盈地附身搀起绿岫,柔声道。
惊异于她迥异与平时的语调,绿岫诧异地望了凤栖一眼,旋即垂下眼睑,猜不透她心中所想。
应该又有什么麻烦事了罢。绿岫如是想。
果不其然,凤栖仔仔细细将她端详一番后竟携起她的手,轻抚那温润的肌肤,缓缓道:“绿岫,你跟在本宫身边也有五六载了罢。”
“侍奉公主是奴婢的福分。”绿岫垂下眼睑,小心翼翼地应道。
“好丫头,只是而今本宫还有一事难了,不知绿岫是否能助本宫一臂之力。”凤栖依然满盈笑意看着她,只是那语气那眼神俨然带上了无可辩驳的威严。
“绿岫定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心中一颤,绿岫突地跪下,一字一顿说道。
“起来罢。”脸上笑意更深,凤栖再次搀起绿岫,“也不枉本宫白疼你一场。”
“多谢公主器重。”绿岫福了福身子,轻声问道:“不知公主所指何事?”
凤栖轻笑一声,拢了拢素纱衣,轻移莲步,在寝殿的正中站定,回身望着绿岫,“从明儿起,绿岫出宫省亲去了。你,不再是绿岫。”
蓦然一惊,绿岫突地抬头惊诧地看着凤栖。
“呵呵,瞧把你吓的。”凤栖掩口轻笑,一字一顿道:“明儿起,你就是本宫,便是凤栖,是这凤芷宫的主人!”
九天浮云游荡,遮住了那轮皎月,夜幕霎时暗淡。唯有夜明珠光华依旧,流转寝殿,丝丝缕缕,泛着幽幽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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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凤峦山。
一夜骤雨洗涤,此刻天高云淡,澄净如洗。时有鸟雀于山涧啼鸣,婉转清冽,微风轻拂,树影摇曳。而在绝壁之巅、九尾猫妖族落里却依旧笼着血色的阴霾,暴雨虽将那满地血色冲刷殆尽,然而村中四处伏尸,那临死前种种表情依然鲜活,生生刺痛苏云暖的双眼。
挽起袖子,苏云暖拖着一具又一具尸首安放在挖好的墓穴中,将那圆瞪的双眸轻轻合上,理好散乱的衣襟,像对待母亲那样温柔而细致。
那些曾咒骂过她的,那些曾与她玩耍的,那些曾对她退避三舍的,那些曾给予过她些许保护的,那些曾鲜活的人,如今却躺在墓穴里渡往另一个世界。
眉间有掩饰不住的哀恸,苏云暖咬着牙静静做完这一切。直至最后,她抱起云衣的尸身,轻轻放入墓穴,泪水终抑制不住接二连三地滚落。
她仰起脸,看着湛蓝的天空,眼眶潮红。
老天,为什么待我如此不公!
心底一声呐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苏云暖闭了闭眼,静静将墓穴掩埋。村寨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只是再无半点生气。
村寨沐浴在柔和的阳光下,千百年未变,只是这一刻,有熊熊火光冲天而起,将整片村寨吞噬。苏云暖站在村口,看着火舌蔓延,舔舐着熟悉的竹屋与道路,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许久,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桃木匣子,手指微顿,缓缓揭开。
一朵枯萎、褪成惨白的九瓣莲呈现眼前,脉络纹理清晰可见,却也脆弱得好似轻轻一碰便会化为飞灰。
凝视良久,突地合上匣子,反手向火焰中掷去,小小的桃木匣子瞬间失去踪影。
手指在袖中收拢,对着熊熊烈焰,苏云暖闭上眼眸,眉头微蹙。
那一瞬,火海中竟绽开一朵又一朵鲜活的九瓣莲,层叠缠绕在火海中央不断向外蔓延,不多时,整座村子竟爬满了怒放的九瓣莲。那花儿在火焰中非但没有被焚毁,反倒愈加妖娆,生长得更为迅速,从村子爬向四周的山林。
苏云暖睁眼看着成片的九瓣莲,嘴角浮起一丝苍凉的笑意。
她不顾尚未复原的灵力,就这么使用灵力催开了九瓣莲。而事到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九瓣莲,九尾猫妖一族的信仰与标志,就让它陪着你们在这与世隔绝的绝壁上永远沉睡罢。
青衣飞扬,苏云暖毫不犹豫地转头离去。
在她身后,花海与火海交织,宛若一支盛大的安魂曲。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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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毫不凝滞,然而却好似有无形的丝线拉扯着她的心,一分分剥离,一分分搅碎,是难以抑制的痛楚。苏云暖目视前方,一步步向绝壁边缘走去,心底的疼痛清楚地告诉她,这一切并不是一场可以醒来的噩梦。
直至绝壁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点足掠下,踩着那再熟悉不过的暗格,飞飞坠直下。
在绝壁下顿住脚,缓缓回身抬首看向高耸孤绝的绝壁,手指在袖中收拢,握紧那枚龙纹玉。那枚她苦苦追寻的龙纹玉,那枚以全族人生命为代价得到的龙纹玉!
嘴角漾开一抹苦笑,却蓦然一挥衣袖,空气中传来水珠凝结的声音,下一瞬无数冰棱凭空出现刺向万仞高的绝壁,将所有暗格一一碾碎!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灵力损耗过大,苏云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乌眸染上雾气。
姊姊,暖儿定会坚守着使命走到最后,我会查明这一切,定会为你、为族人报仇!
斩断一切退路,苏云暖闭眼忍住欲滴的泪水,一咬牙,转身离去。
风清气朗,穿行林间的风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女子的悲痛,轻悠悠地吹来草木的芬芳。在古树的枝桠上坐着一个锦衣孩童,看着苏云暖远去的背影,淡然微笑。
暖儿,置死地才可后生,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清河眯眼看着乱晃的树影,从袖中抽出短笛,轻轻吹响,似有若无的笛声婉转,飘散风中。只一个晃眼,那袭锦衣便消失无踪。
呵呵,接下来的事,就要简单多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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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山路缓步徐行,方才灵力耗损过大,步子有些虚浮。苏云暖抬手揉着眉梢,沉沉的倦意袭上心头。
是该好好休息了呵。
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幻力凝成的躯体也有心么?
自嘲一笑,视线却在山野间逐渐拉远。
如今龙纹玉已找到了三枚,另外那三枚又在何处呢?这一路行来,似乎都朝着最初的目的——阻止魍珩解封鬼牙,可冥冥之中,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错了,错得南辕北辙。而这些代价也似乎超出了起初的预料。
仔细想来,为了龙纹玉,将牧行歌这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卷入这场纷争,而三人同时又陷入了凤芷宫的迷阵,加上而今九尾猫妖一族的覆亡。一个接着一个难以解释的秘密,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让她泥足深陷。
只是,到头来,这一切是否真的值得呢?
苏云暖微微叹了口气。这么久,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使命使然,阻止魍珩陷入万劫不复之境,维护这世间的祥和。这的确是她的初衷,然而,命运又是如何安排,天命又指向哪一个方向,她无从知晓。
唯一能期盼的便是待到事成之日,这些牺牲并不是徒劳罢了。
心口闷得发慌,连连深吸了好些口气都无法平复。苏云暖按着心口,摇了摇头,摒却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沉下心向凤凰镇赶去。
然而,还不待她走出十步,却突地顿住了脚。穿行林间的风起了微妙的变化,在一瞬间悄然改变了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逐渐向她逼近,原本林间此起彼伏的鸟鸣声也戛然而止,偌大的山林霎时寂静下来,唯有风声呜呜,如泣如诉。
风从发梢擦过,沾染着一种绝望而腐朽的气息,幽幽的远了去。苏云暖的表情骤然凝滞,眼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惧。
怎么会?!
这感觉她一生都难以忘却,百年之前,魍珩带着她偷溜进神殇都玩耍时,在地宫囚笼中,她也遇见过这股气息。绝望腐朽,染着让人无法抵御的恐慌,在那巨大的囚笼中,却不见任何人影,唯有风声呜咽,凄厉回响。
是收魂阵,这股气息俨然是收魂阵无疑!在这平和的山间,她居然遇上了囚禁在鬼界地宫永不见天日的收魂阵!
瞳孔骤然紧缩,苏云暖收拢手指,凄然一笑。
魍珩,你终于决心将我彻底抹杀么?!
思量间,那阵腥风又浓了一重,呼啸着从鬓角掠过,带着凄厉的哭喊声。
收魂阵乃是鬼界魔族最可怕的魂阵,初代鬼王亲手所制。
相传,由怨灵塔中十七名最优秀的修罗组成,经过极其严格的训练,十七个修罗皆脱去实体,成为虚无的灵,或者说甚至连灵都算不上——他们只是一种有思想的力量而已,虚无飘渺无法琢磨,有如转瞬即逝的风一般。
然而,即便成了虚无的东西,在怨灵之中待了那么长的时间,那种绝望而腐朽的气息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去除,成为唯一能识别收魂阵的标志。虽是初代鬼王最得意的作品,仍然无法达到杀人于无形的境界。
树影乱晃,树叶摩挲的声音不绝于耳,苏云暖静立原处,心一寸寸风化成灰。
没有人能躲得过收魂阵的追杀,那些虚无缥缈的灵体就算是初代鬼王也无法抹杀。无法伤害无法逃离,被困住的人只能等着死亡缓缓降临。
而今她伤势未愈,加上灵力损耗过度,倘若真陷入此阵,只怕会魂飞魄散吧。、
魍珩啊魍珩,你当真是算计好了,要将我置于死地么。
死死攥着手心的龙纹玉,苏云暖一咬牙,决心放手一搏。
决不能就这般坐以待毙!
腥风一阵一阵从耳畔呼啸而过,似乎没有任何要动手的趋势,苏云暖却缓缓闭上眼睛,心里默默数着,在又一阵腥风掠过耳畔的瞬间,苏云暖蓦然睁眼,伸手凌空一抓,手中瞬间出现数尺长的冰凌,随着手腕挥动的去势横削出去,割裂空气。
同时,无数冰针在她身周浮现,飞速刺向林间。淡紫色的光芒乍现,伴着强大的气流蓦然从身周飞泻而出,方圆五丈内草木低伏,好似旋风肆虐一般。
密林依旧寂静如死,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然而浓重的腥气竟渐渐淡了下去。
那拼尽全力的一击着实逼退了修罗,但却仅仅能为她争取到些许喘息的时间,若不尽早逃离,十七修罗很快便会卷土重来,到那时,她恐怕就无力抵御了。
毫不迟疑,苏云暖提起一口气,点足向山下掠去,青衣如梭,快如疾风。
然,还未飘出十丈,腥风再起,明显比原先快了许多。身后的压迫感与浓重的杀气再次聚合,翻卷着迎头扑来!
苏云暖只觉得脚下一滞,仿佛被什么扯住,紧接着后背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逼近,却不等她转头,就有凌厉的刀风直直斩下!眼前一黑,来不及开口就从半空中跌落。与影杀相同,这一击只伤及魂魄而不危及身躯,原本就疲乏虚弱的魂魄因这一击竟有些涣散的迹象!
软伏于地,苏云暖只觉浑身被抽尽了力量一般,强撑着回头看向虚空,只见她身后有一雾气凝结而成的身形,微微一晃,便消失无踪。
“苏云暖。”虚空中传来嘶哑而苍老的声音,而伴随着声音出现的是一柄雾气凝成的长刀,悬在苏云暖的头顶,片刻,蓦然劈下!
第二卷 波谲云诡 三十九(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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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苏云暖怔然看着落下的刀锋,不再恐惧,脸上满是绝望与嘲讽。
逃不掉了。
轻轻闭上眼,嘴角勾起一丝苍凉的笑。
是啊,百年前我就改死了,就改在这世间消失了。活到今日,也算是一种恩赐罢。如此,这世间便再无人会阻拦你,你的野心,你的霸业,就……
“住手!”当刀锋即将没入苏云暖体内之时,山林间突然响起一声暴喝。那长刀微微一颤,瞬间消散。
密林里掠出一袭黑衣,纯黑的大氅飞扬,眉宇间盛怒逼人,盯着苏云暖身后的虚空,浑身散发着不可违背的王的威严。
“王。”那苍老嘶哑的声音谦卑而恭敬地唤他。
苏云暖睁眼看向来者,只见一袭黑衣向她走来,眼前一阵模糊便失去知觉瘫倒于地。
“魍珩……”昏迷女子的嘴角滑下他的名字,带着复杂的情绪。
魍珩神色一凛,一个箭步上前抱住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紧蹙,厉声质问:“谁放你出来的?”
“是祭司大人。”那声音依然谦恭,缓缓答道:“她说苏云暖阻碍了王的脚步,必须尽早除去。”
韵音?!
眼中腾起一丝惊诧,继而是熊熊而起的愠怒。
这个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一意孤行,全然与当年的约定相背离!若是暖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不会放过你!
女子身躯逐渐冷下去,唇色惨白,软软靠在魍珩的胸前,微微施力抱起苏云暖,魍珩敛起眉间的种种不快,沉声道:“回去罢,这里交给我,记着,若没有我的允许,不可再出地宫。”
“是。”那声音依然谦恭,即便是长日囚禁在地宫中也无半点反抗之意,谦卑而顺从。
狂风再起,呼啸缭绕,夹杂着奇异的呼喊声,只是片刻,那绕耳的腥风逐渐淡了开去,悄然退出了林子。魍珩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人儿,眉宇间溢满担忧。
这一次只怕是伤得不轻,该好好调养才是,再这么让她折腾下去,早晚得出事呢。
轻轻在苏云暖的额头烙下一吻,抱着她飞掠而起,向山下掠去。
山林间有一抹白衣飘然,静看魍珩离去的身影,嘴角微微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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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住的竹屋尚在,浸润过雨水,泛着凉凉的气息。魍珩轻轻将她置于榻上,伸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凝眸敛神,将细细缕缕的“气”运入苏云暖的体内。气息在身体内游走,那原本苍白如死的脸略微有了些缓和。
许久,松开苏云暖的手腕,长舒了一口气,替她拢好被子,眉间的担忧仍未散却。
虽帮她护住了魂魄,但受此重创,又岂是这么容易就能复原,魂魄受损,还是须她自行调养。只愿别再出什么乱子了罢。
伸手抚摸着女子的脸颊,魍珩叹了口气。
再等等,就快了。血契已经解除,六枚龙纹玉也即将聚拢,待到封印解开、坐拥天下之时,暖儿,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的委屈。我亏欠你的,会百倍千倍的补偿你!
女子睫毛轻颤,她不知此刻魍珩的神情与心迹,沉沉的堕入黑暗,坠入梦境。接连的变故早已使她身心俱疲,然而那萦绕脑海的画面与疑问却始终没有散去,眼睑却沉得再没力气张开一看究竟。
真的是他么?他又来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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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天一日凉过一日,苏云暖已经整整昏迷了十天。
这十天里,魍珩寸步不离的守着她,时而会同她讲讲话,也不管她听得听不见,自顾自的说得开心。他握着榻上女子微凉的手,眉间不再有那些沉重与阴霾,不去想那些谋划已久的大事,只这般与她在山间的小屋里,没有那些束缚,是何等的悠闲与自在。
倘若能永远这样下去,该有多好。暖儿,你不必恨我、我亦不用伤你。
垂下眼睑,魍珩将那纤细的手覆在唇边,轻轻叹了口气。
而他亦不知晓,这十日里,韵音已不知不觉来了好几趟,每一次都在竹屋外远远地看着,看着那袭黑衣深情款款的眼对着榻上昏睡的女子,一看便晃了神。
紫裙翩扬,韵音扶着树,凄然一笑。
她于他不过只是同伴,甚至只是一枚棋子,而那个人却永远根植在他的心底,让他甘愿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触犯禁忌。那个女子,该是多么的幸福。
心口有些闷得慌,韵音沉下眼,转身消失在山林间。
同她一样静静凝望竹屋的并不知她一人,在山间一处石壁上,白衣翩然,眼眸深邃。十日的功夫,苍绯夜竟独自在石壁上用石子磨出了一副棋来,棋子圆润光滑,棋盘纹路清晰。然而,他手拈棋子一下一下敲击着棋盘,却始终落不下一子。眼神始终时不时瞥向山下那间小小的竹屋,染雾的眸底不见一丝情绪。
这副棋,暖儿会喜欢罢。
一切错综的迷局似乎戛然停歇,然而这份宁静之后有藏有多少波澜暗涌。
沐白一行已抵达凤凰镇,当日陌月与沐白在断崖下说了些什么也只有他们二人知晓,沐白不提,陌月也便不说。稍作休整后,沐白也准备前往古墓取回师傅的遗物。只是他仍不知晓,这遗物究竟是什么,为何会在这时凭空出现。
另一面,凤芷宫中,凤栖闭关不出,绿岫易容成凤栖暂掌凤芷宫。莫荆堂也一步步不断向凤栖挑衅。绿岫能否镇住莫荆堂,得到九叶幽昙的凤栖又将到达什么样的境地。
这一切就宛若尚在母体的胎儿,酝酿着等待睁眼的惊鸿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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