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笛飞声 / 吴浥尘 著 ]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为了让作者 吴浥尘能提供更多更好的作品,请您购买请购买正版图书! 书籍介绍: 闻笛本是名门的公子,因为师门与邪教的恩怨,开始了一段令人激动又令人心酸的经历——患难与共的友情、与三个女人的爱情、师门的亲情、仇敌的孽情…… 本书乃本人的第一部作品,尽管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悬念迭起,文笔流畅,略具古龙神韵,可堪一读。 本人的第二部作品正在酝酿中,届时望各位多多支持。 ------章节内容开始------- 正文 1-10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1-1 8:26:20 本章字数:44820 ##卷一你是谁? ###一 德义山庄 !#00000001 深秋。冷风摇曳着枯树,天地间一派肃杀。 刚刚过了戌时一刻,黑夜却早已如期而至。 德义山庄仿佛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以苍天为盖,以满地黄叶为席,静卧在这山林之中。 林子里飞驰着一匹黑色的骏马。虽然明眼人一瞧便知,这是一匹难得的千里良驹。然而此时此刻,它已经疲态尽显,仿佛随时可能倒下,不知已翻过了多少座山,趟过了多少条河。马上的骑手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手中毫不怜惜地抽动着的皮鞭。在骑手身前横卧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似乎已经奄奄一息。 终于,德义山庄已目所能及。那骑手并不勒马,而是一把抓起那老者,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几个起落后停在了山庄的大门前。骑手把老者小心翼翼地横抱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气,便“笃笃”地叩响了大门,声音大得简直可以传到十里之外。 山庄的大厅里,一位锦衣老人正在与一位年轻公子秉烛对弈。那锦衣老人便是德义山庄的大庄主冯敬德。只见他深锁着眉头,额上的汗珠粒粒可见,指端夹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却迟迟未能落下。而那年轻公子则面带微笑,显得轻松从容。 这时,那个叩门人横抱着老者,随山庄的总管冯其,一路急趋来到了大厅之上。未等冯其禀报,那人便双膝跪地道:“求大庄主救家师一命。”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冯敬德早已丢下了手中的棋子,摆摆手令冯其退下,随即道:“壮士请起。不知令师高姓大名?” 那人并未起身,只是焦急地道:“家师姓史,名讳上吉下平,不幸中了毒针,性命已在旦夕之间。久闻大庄主再世华佗,万望施救!”眸子里仿佛要滴出血来。 冯敬德沉吟道:“原来是史老英雄。”起身看了看那不省人事的老者,只见他面色虽然与常人无异,嘴唇却呈现出墨绿色,显然身中剧毒,便道:“快随我来。”转身又对那年轻公子道:“贤侄稍候,老夫去去就来。” 那人此时已站了起来,迈步便要往前走。 年轻公子突然起身道:“小侄也想见识一下再世华佗的手段。”随即转身对那人施礼道:“在下黄鹤山庄闻笛,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原来,这年轻公子正是黄鹤山庄庄主黄贺声门下的四弟子闻笛。黄鹤山庄在武林中声名素著,庄主黄贺声人称“慈心仙翁”,更是有口皆碑的一代名侠。 只见那人急道:“在下贱名不足挂齿,还是救人要紧。”言罢抬眼朝冯敬德看去,目光中充满了迫切的期盼。而冯敬德却无动于衷,似乎一心要等闻笛把话说完。 闻笛道:“在下仰慕史老英雄已久,只可惜无缘识荆。不过在下与令师兄南涧菲倒是知交好友。” 那人眉间的怒色一闪即逝,不耐烦地道:“原来公子是敝师兄的故人。家师病势耽误不得,待大庄主施过妙手,在下再与公子叙话不迟。望公子见谅。”说话间已迈开了步子。 闻笛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面上却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道:“我看不必劳动大庄主他老人家了,在下也能替令师医治。” 那人一怔,随即道:“莫非公子也精通医术?” 闻笛道:“这倒不是,只不过在下看出令师并未中毒,或许是场误会也未可知。” 那人眉头一蹙,面色已变得有些难看了,刚要开口,蓦地只见他怀中的史吉平双目骤然睁开,接着便是银光一闪,一枚银针已从他手中破空而出,闪电般射向了冯敬德。闻笛似乎对此早有防备,一把抄起棋盘将银针挡住,一时间棋子“哗啦哗啦”的坠地之声不绝于耳。 那人双臂运劲向上一掀,史吉平身子转了几转,已然跃在了空中,再度发出了三枚银针射向冯敬德。与此同时,那人双手先后扬起,也射出两道银光直奔闻笛而来。冯敬德就地一滚,将三枚银针一齐避过,同时在地上随手抓起一把棋子,居然以一种精妙无匹的手法,将它们同时打向了史吉平。这正是冯敬德引以为傲的绝技——“天女散花”。 一时间,十余枚棋子在史吉平身前形成了一张错落有致的巨网。史吉平身在空中,无论如何也无法闪避,情急之下,竟然运劲于指尖,以指力将这些颇具劲道的棋子一一弹开。 此时闻笛已如法炮制,凭借着手中的棋盘阻住了射向自己的银针。只见他蓦地一跃而起,双手捏成鹤嘴状,闪电般出手罩住了史吉平胸腹间的几处大穴。这招“万鹤凌江”,便是出自黄鹤山庄的“鹤翔功”。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那史吉平全身凌空无凭,双手正忙于弹开棋子,无论如何也是顾此失彼的局面。只见闻笛的双臂穿过棋子形成的巨网,一击得手,点中了史吉平的气海穴。史吉平的身躯在空中骤然僵住,随后重重地摔落,“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先前那人见势不妙,连忙又射出了两枚银针——一枚依然射向冯敬德,另一枚却射向了躺在地上的史吉平——随即拧身跃出大厅。闻笛顾不上旁的,连忙展动身形追了上去。怎奈那人轻功着实了得,一眨眼的工夫便没入黑暗中没了踪影。闻笛自忖轻功不及此人,再追无益,也就回到了大厅。 大厅之上,那史吉平咽喉处中针,已一命呜呼了。幸好冯敬德安然无恙。 闻笛道:“大庄主受惊了。” 冯敬德面露重忧,道:“今日若非贤侄在此,恐怕老夫已身遭毒手了。”说着不由得叹了口气,又道:“老夫枉活了六十多载,竟然还不如贤侄你目光如炬。不知贤侄是如何将此阴谋看破的?” 闻笛道:“史吉平久居塞外,今日却无端现身中原,此就令人起疑。这史吉平嘴唇墨绿,明显是中了天山费老怪的独门毒针蜂尾针。中毒后十个时辰之内,要么服下费老怪的独门解药,要么依靠大庄主那天下无双的绝技——“天女散花,银针排毒”将毒质排出,方可保住一命。否则纵使扁鹊复生,也无力回天。” 冯敬德道:“这一层老夫也想到了。不过这又如何?” 闻笛接着道:“大庄主有所不知。天下使用蜂尾针的高手,除了费老怪之外,再无第二人。不过小侄曾听家师说过,史吉平与费老怪乃是生死之交。费老怪性格孤僻,平生就史吉平这么一个知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加害于他。由此小侄不得不怀疑这其中大有蹊跷。” 冯敬德恍然道:“原来如此。” 闻笛又道:“小侄故意说与南涧菲是知交好友,只是想试试那厮,以证明小侄的猜测。其实世上本无南涧菲这个人。那人听了小侄的话,却丝毫不以为意,小侄此时就已心中雪亮了。想来这史吉平和他所中之毒也必是假冒的。” 冯敬德哈哈大笑道:“难怪贤侄人称‘耳聪目明,足智多谋’,果然名下无虚!”但笑过之后,心中一股怯意油然而生;尤其是当他想到今后或许还会遭遇更为恶毒的暗害之后,不禁一屁股坐到椅上,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茶。 闻笛抄起那两寸厚的楠木棋盘,只见三枚银针都已深深没入其中。若非闻笛施巧劲卸去了几分力道,后果还未可知。可见发针之人手段之高明。 闻笛运劲一拍棋盘底部,三枚银针同时飞射而出,两高一低,在空中上升了一阵,又被接在了棋盘上。只见那三枚银针一般模样,长不及一寸,尖端乌黑,显然萃有剧毒。闻笛又转头望向地上那假史吉平的尸体,只见喉头中针处一片乌黑,嘴角流出的血也是浓墨一般,就连面色也透着暗灰,毒性之剧,由此可见一斑。 闻笛眉头一蹙,抬头看看冯敬德。冯敬德也早已注意到了假史吉平尸体的状况,却摇头道:“我也不知这是什么毒。” 闻笛道:“此事主使之人机关算尽,妄图置大庄主于死地,用心险恶至极!不知何人与您有此深仇大怨?” 冯敬德苦笑道:“老夫自问一生行事问心无愧,遭此恶毒暗算,实在始料未及。” 闻笛道:“二庄主此时出门在外,会不会也遭遇什么不测?” 冯敬德叹了口气道:“贤侄所虑及是,但愿二弟吉人自有天向。” 闻笛道:“但愿是小侄多虑了。” 经过了这等变故,冯敬德的心情已然低落到了极致。只听他恹恹地道:“贤侄歇息去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讲。” 闻笛道:“大庄主也该早点歇息了,小侄告退。”言罢一揖而退。 冯敬德目送着闻笛离去,随即便深深地陷入了忧思…… 此后闻笛在德义山庄盘桓了数日,虽然一再想要告辞,却总是被冯敬德以各种借口挽留住。不过终日与之弈棋,倒也不嫌烦闷。 这一日清晨,就在闻笛还做着清梦的时候,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便把他吵醒了。闻笛草草穿上衣衫,打开卧室的门,只见冯其在门外神色慌张地道:“大事不好了,闻公子!快随我来!” 闻笛一边整理衣衫,一边随冯其快步向前跑,直到跑出山庄大门。只见两个瘦长的黑衣人挺立在几丈之外,面上都戴着面具——一个牛面面具,一个马面面具——仿佛是来自阴曹地府。两人面前是一个黑色的大口袋,里面装着一人——只有脑袋露在带口外,赫然便是德义山庄的二庄主冯敬义。只见冯敬义一动不动,一言不发,面色显得十分焦急严峻,显然是被点住了包括哑穴在内的周身多处大穴。 冯敬德此时虽然惊怒之色已溢于言表,却还是沉住了气道:“不知二位与德义山庄有何过节,老夫年纪大了,许多往事都已忘怀,还请二位提点一二。” 那马面哼了一声,阴恻恻地道:“闲话少说!久闻大庄主义薄云天,对待素不相识之人都能两肋插刀,何况是自家兄弟。我们想用二庄主一命来换大庄主一命,不知大庄主怎么说。” 此言一出,冯敬德和闻笛都是一惊。冯敬义面上更是现出了极为痛苦的神色,仿佛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不要”二字。 天地间顿时陷入了一片寂然,只有寒风在无情地呼啸着。 冯敬德的面色愈发凝重了。突然,只见他身形暴起,双掌以疾风骤雨之势,分别拍向牛头马面。却见牛头马面一人抓起口袋一角,提着口袋向后疾跃,待到冯敬德掌势已呈强驽之末时,骤然各出一掌迎上。只听“啪”的一声响,冯敬德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落地后急退了两步方才站稳,只觉胸口气血翻涌,显然已受了内伤。 冯敬德不由得叹了口气,心中既感叹二人轻功之高,心计之深,又对眼前的形势感到无可奈何。 这时马面又道:“如果大庄主感到为难的话,用闻公子的一命来换二庄主一命也可。不过闻公子尽管放心,我们不会伤你分毫,只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还未等冯敬德回头看上闻笛一眼,闻笛就未加思索地答道:“好!我跟你们走!” 马面哈哈大笑道:“痛快!闻公子果然大智大勇!既然如此,些许委屈闻公子还是不得不受的。”言罢缓缓向闻笛走来。 冯敬德突然拦在二人中间,大喝道:“贤侄不可!老夫怎能让你为德义山庄去送死!” 闻笛上前几步,镇定从容地道:“大庄主放心,这二位虽然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但观此武功,想必也不是无名之辈。既然他们说过不伤我分毫,我便随他们而去,也无不可。” 这时马面已然走到了冯敬德身前几步之内,听了闻笛之言,便道:“闻公子之言对极了。在下要先行点住闻公子穴道,望大庄主行个方便。” 冯敬德看看自己的兄弟,此时牛头已经把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架在了他脖子上,仿佛在向自己示威;又转身看看闻笛,只见他轻轻地向自己点了点头,不由得长叹一声道:“也罢,贤侄一切小心……”言罢退到了一旁。 闻笛紧紧盯着马面的一举一动,生怕又生出什么变故。 马面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闻笛身前。在他正要出手的一刹那,闻笛突然瞥见冯敬义的面目变得十分狰狞,仿佛正亲眼目睹着一桩惨事,同时耳畔传来了一个非常细微的“丝丝”声。闻笛神色一变,正要有所动作,却见马面立即出手如电,用重手法点住了闻笛前胸多处大穴。 马面得手后立即挽起闻笛跃向牛头,与此同时,牛头抓起布袋抛向冯敬德。冯敬德刚刚接住,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布袋居然爆炸了,冯敬德和冯敬义立时被炸得尸骨无存。 此时马面和闻笛已落在了牛头身边。闻笛听到巨响,虽不能回头,也已猜出了身后所发生的事,禁不住将一道愤怒的目光射向了牛头马面,眼中仿似已然喷出火来。只见牛头拿出一块黑布,蒙住了闻笛的双眼,立刻将这火焰扑灭了。 ###二 身陷囹圄 !#00000001 牛头马面将闻笛塞进一辆马车里,随即点中了他的昏睡穴。 不知过了多久,闻笛终于恢复了知觉。他迫不及待地拉开了蒙在眼上的黑布,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空空荡荡的斗室里。与其说这是间屋子,还不如说是个盒子,因为除了一扇门和一扇窗之外,里面一无所有,甚至没有一张床。 闻笛运劲在门上拍了几掌,妄想着有奇迹发生,不过结果和他预料的一样,几声闷响过后,那扇精钢所铸的铁门安然无恙。他又走近窗子,只见窗子上竖着一根根婴儿小臂般粗细的钢条。凭窗而望,外面是一片树林,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闻笛苦笑一声,无奈地在墙角坐了下来,想到自己一天前还是德义山庄的座上宾,此刻却已沦为阶下之囚,不禁觉得好笑,也不禁感叹命运的无常。在这个闲极无聊的时刻,德义山庄两位庄主遇害之事,自然而然地萦绕在了闻笛心头。恻然和悲愤之余,闻笛心中更是生出了满腹的疑窦——那些人到底与德义山庄有何仇怨?自己本来是局外人,他们为何要把自己带到这个地方?这其中究竟蕴含着何等阴谋诡计? 这些想破了头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并没有困扰闻笛太久。少时他便呼呼大睡起来——即使此刻还是白昼。因为他发现除了睡觉之外,实在是无事可做。 大约到了午正时分,闻笛悠悠转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起身抻了抻筋骨。这时,只见墙上距地面四尺多高的地方骤然打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洞,两个馒头和一壶清水被人从小洞处抛了进来。闻笛看着这两个发黄的馒头,面上的表情就像被人在肚子上踹了一脚。只因黄鹤山庄财富茂盛,闻笛自小跟着师父养尊处优,从未吃过如此简慢的“粗茶淡饭”。闻笛俯身将一个馒头和那壶水拾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馒头送到了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小口,刚咀嚼了两下,便皱着眉头将其吐了出去,随即便将整个馒头丢到了一边,只是咕嘟咕嘟地把一壶水喝了个精光,也并未担心水中是否有毒。 差不多到了酉正时分,墙上的小洞又打开了。闻笛眼疾手快,闪电般地把手从洞里伸了出去,想要扣住给他送饭之人的脉门;谁知手掌甫一探出,就被人硬生生地塞了一个馒头。闻笛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把馒头拿了进来,心里则不禁暗暗惊诧:“一个送饭的居然也有如此武功!这里究竟是什么龙潭虎穴?”这时只见另一个馒头和一壶水从洞外抛了进来。闻笛此刻已经明白,今后他只能与馒头为伴了。早已饿得发慌了的他无奈地捧着馒头大嚼起来,在饥饿感的配合下,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就这样,闻笛度过了一生中最无可事事的一天。 翌日午正时分,小洞又准时地打开了。闻笛飞快地蹿到洞口处,想看看给他送饭的到底是什么人。结果跟他想象的相差不多,小洞外出现的是一个干瘪的老太婆——满脸的皱纹记载着岁月的痕迹,双目暗淡无光,仿佛已经失去了对生命的渴望,只是默默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闻笛大声叫道:“老婆婆,敢问此处是何所在?” 那老婆婆仿佛并未听到闻笛的话,把馒头和水塞进去后,转身就走。 闻笛叹了口气,捡起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就像在细细地品味着珍馐美馔。此时此刻,吃馒头已经成为了他一日之中最为有趣的事情了,他不想把这种难得的“享受”草草结束。 就这样,闻笛过了十余日。开始几天,他还试图唤醒那位仿佛在沉睡的老太婆,后来他却明白了这只是徒劳。在这个时候,用度日如年来形容闻笛的心情,简直再贴切不过了。 这一日,又到了吃馒头的时间。闻笛早早的守候在了洞口。小洞开了,一阵淡淡的脂粉之香骤然飘进了闻笛那灵敏的鼻子里。闻笛微微一惊,立刻把脸凑了过去。果然,他见到了另一番景象,那个令人感到痛苦的老太婆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姑娘——一个一身火红衣裙的小姑娘。 闻笛的激动之情已经溢于言表,他大声叫道:“姑娘,姑娘,在下……在下……” 也许是因为过于激动,也许是因为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有待开口相询,闻笛居然有些语无伦次。 小姑娘扑哧一笑道:“不知公子有何吩咐?”声音简直比百灵鸟的鸣叫还要动听。 这是十多天以来闻笛听到的第一句话,就像一个在沙漠里渴了两三天的人,突然发现了一泓清泉一般,这番喜悦简直难以名状。闻笛心中品味着这出谷黄莺般的声音,心中顿时生出了一种心花怒放的感觉。由于小姑娘所处的位置,闻笛并没有看到她的脸,却无形中增添了几分憧憬的余地。 闻笛的心潮澎湃着,直到外面小姑娘道了句“公子,你怎么不说话”,闻笛这才回过神来,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小姑娘答道:“我叫小蝶。” 闻笛痴痴地道:“好美的名字……”随即正了正神色,又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知小蝶姑娘可否见告。” 小蝶道:“这里是毒龙教关押犯人的地方。” 听到“毒龙教”这三个字,闻笛心头“砰”的一震,暗道:“原来德义山庄两位庄主,是被毒龙教所害。看来两年来江湖中的两大悬案,也和众人的推测一样,是毒龙教所为。” 原来,毒龙教是个颇为神秘的组织,传说该组织高手如云,行踪诡秘,手段残忍毒辣。自从两年前老教主于梦烟去世,他的儿子于清溪继位之后,原本风平浪静的江湖突然掀起了两次大浪——一次是两年前武当派耆宿本明道长遇害;另一次是一年前少林高僧永思大师暴毙——是为“两大悬案”。江湖上盛传是毒龙教施的毒手,却只因没有确凿证据,武当和少林两派也并未向毒龙教寻仇。 闻笛定了定神,骤然想到这几日的遭遇,本来有些气恼,但面对着小蝶,却无论如何也发泄不出。他只是平心静气地问道:“贵教把闻某请来这么多时日,不知有何指教?” 小蝶笑着一福道:“这几日怠慢了公子,还望公子海涵。” 只此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闻笛却突然觉得满腹的怨气,都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脸上不知不觉地现出了久违的微笑,接着道:“有姑娘这句话,闻某就算受再多委屈,也不算什么。只是姑娘好像并未回答在下的问题。” 小蝶道:“公子是想问为什么请您到这里来,不过这个问题不是我这个小丫头能够回答的。” 闻笛刚要再开口,却听小蝶又道:“公子稍候,我这就回来。”言罢转身而逝,只留下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顷,闻笛又听到了脚步声,随后居然是一阵开锁声。闻笛不由得心中大喜。 囚室的门开了,小蝶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轻盈的体态加上一身红衣,仿佛一团红云一般。 闻笛此刻无暇去注意监牢的大门已然敞开,无暇去想他可以趁机遁逃。因为他的目光完完全全凝滞在了小蝶身上——他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丽,这种美丽简直令闻笛窒息。 看到闻笛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小蝶那张挂着微笑的俏脸不禁微微一红,却更增娇媚之色。闻笛骤然发觉自己的举动实在是十分失礼,不由得把目光从小蝶的脸上转移到了她的身上,最终停留在了她脚下的鞋子上——鞋面绣着一只火红色的蝴蝶,仿佛正在燃烧一般。 小蝶放下食盒道:“公子慢用,小女子告退。” 闻笛忙道:“等等……” 小蝶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闻笛本来嘴边挂着一句“望姑娘留下陪我说说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嗫嚅了许久方道:“没……没事了……” 小蝶微微一笑道:“公子好生歇息吧。”言罢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重新把门锁好。闻笛仿似着了魔一般,面对着这个遁逃的大好时机,居然无动于衷,只是目送着小蝶走出囚室,随后便呆呆地愣在了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闻笛才想到将食盒打开。虽然早已闻到了扑鼻的饭香,但当他真地见到了一碟清蒸鲤鱼、一碟红焖牛肉、一碟香菇冬笋、一大碗米饭和一壶陈年竹叶青的时候,还是禁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 闻笛狼吞虎咽地把所有食物吃了个盆干碗净。随后,小蝶的一颦一笑立刻如幽灵一般钻进了他的心里…… 一下午的光阴转瞬即逝。一阵开锁的声音骤然打断了闻笛的思绪,他迅速聚拢了迷离的目光,紧紧地盯住大门。只见小蝶笑盈盈地缓步而入,手里依然拎着一个食盒。 闻笛尽量不让自己的喜悦之情过多地表现在脸上,只是对小蝶微微一笑——不过并不是那种从容的微笑,却更像是傻笑。 小蝶道:“粗茶淡饭,公子还能将就吧。小女子厨艺不佳,让公子见笑了。” 闻笛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蝶道:“如果这也叫粗茶淡饭,那么我看天下也没什么珍馐美味了。在闻某看来,皇帝老儿的御膳,也不及姑娘的一碗米饭。” 小蝶开心地笑道:“公子好会奉承人。”说着,她不经意间与闻笛交会了目光,脸上顿时泛起了一片红霞。 闻笛突然话锋一转,正色道:“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姑娘能否答应。” 小蝶道:“有何吩咐公子尽管说。” 闻笛道:“在下想要离开这里,不知姑娘可否相助?” 小蝶道:“我的职责便是看管公子,公子怎能对我提这种要求?” 闻笛顿时哑口无言,讷讷地说不出一句话。 小蝶又道:“这外面环绕着一片迷林。不知有多少人想从这儿逃出去,最终却都困死在了迷林里。” 闻笛道:“那姑娘是怎么来的?难道姑娘常年住这在这儿?” 小蝶道:“我是从密道过来的,不过公子若想从密道逃跑,却更是难上加难。因为密道通往咱们毒龙教的总坛,那里高手如云,纵然是看守密道的金婆婆,也非等闲之辈。如果碰上了陈总管,公子就更不是对手了。” 闻笛知道小蝶所说的陈总管,便是人称“棍扫八方”的陈鹰。此人使一根精钢打就,外镀一层黄金的长棍,名曰“通天棍”,死在或败在他通天棍上的高手不计其数。据说就连武当派的第二高手本清道长,都未能在通天棍下走满百招。然而,不知闻笛从何处寻来了一股豪气,只见他傲然道:“就算是龙潭虎穴,在下也要闯一闯!” 小蝶微微嗔道:“难道公子一定要去送死!” 闻笛仿似被小蝶这轻微的怒气震慑住了,居然无言以对。 小蝶仿佛觉得刚才的话说得重了,不由得赔笑道:“如果公子寂寞难耐,我就在这里陪公子说话好了。万望公子打消逃跑的念头。我这都是为了公子好。” 闻笛本来坚决的意志,此时此刻已然动摇了。在他内心深处,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能留在这里,每天和小蝶相见,确实是一件天大的快事。出不出去又有何妨!” 闻笛沉默着,思索着,望着小蝶那如水的秋波,满怀期望的眼神,那句“我不走,你留下陪我”似乎马上就要冲口而出了。突然,他想到了自己的师父和师兄们,现在他们一定非常担心自己的安危,自己绝不能一辈子呆在这个地方,置师父的养育教导之恩和师兄们的手足之情于不顾。 闻笛思索了良久,终于决然道:“在下无论如何也要离开这里,万望姑娘成全!”言罢深深一揖。 小蝶急道:“你走了,我怎么办?”话甫一出口,便立即觉得有些不妥,连忙又道:“如果公子走了,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闻笛毫不犹豫地道:“咱们一起走,只要闻某还有一口气,绝不会抛下姑娘不管。姑娘大可随在下回黄鹤山庄,不要在这个鬼地方当牢头了!”话刚一出口,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如果此刻出手制住小蝶,携着她一起逃走,岂不是好!” 如此简单的一个计策,对于江湖上人称“耳聪目明,足智多谋”的闻笛来说,居然此刻方才想到,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莫非在女人面前,男人的心思都会变得迟钝? 小蝶把小嘴微微一噘,面上现出了为难的神色,低声道:“饭菜都快凉了,公子快用餐吧,小女子告退。”言罢转过身子,轻移玉步就要往外走。 此时小蝶背对着闻笛,想要制住她实在轻而易举。然而闻笛却感觉到自己的双手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就这样目送着小蝶走出监牢,只有轻轻的闭门声和“喀嚓”的上锁声,方才令他心中一震。 小蝶走了,他只能在心中反复骂自己无能。 ###三 脱出樊笼 !#00000001 整整一夜,闻笛都是在辗转反侧中度过的,他琢磨了一大套说服小蝶的理由,又对自己与小蝶的美好未来做了一番憧憬,还考虑到了可能要经历的恶战,甚至制定出了一整套遁逃的详尽计划…… 翌日,又到了午饭时间,闻笛满怀期待地等着小蝶到来。却不知为什么,小蝶始终没有出现——那令人兴奋的开锁声始终没有响起。饥肠辘辘固然令闻笛不太好受,不过比起未能见到小蝶而产生的失落,这小小的饥饿感也就不值一提了。 闻笛不禁胡思乱想起来:莫非小蝶出了什么意外?还是有人偷听到了昨天自己和她的谈话?或许小蝶也失眠了一夜,现在还在呼呼大睡?今后她还会不会再来…… 闻笛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越想越是心急如焚。不过这却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有等待才是最好的办法。 闻笛等着,盼着,终于盼到了日落西山。闻笛再次紧紧盯住了牢门,期待着那熟悉的开锁声。这一次,他的心中充满了忐忑,他已经开始担心,自己今后再也见不到小蝶了。时间悄无声息的流逝着,小蝶仍然没有出现。闻笛简直恨不得用脑袋把墙壁撞出一个大洞,好钻出去一看究竟。 夜色越来越沉,闻笛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窗外的劲风呼呼作响,这足以令闻笛继续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闻笛终于难以抵挡倦意,合上了眼帘。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小蝶的倩影赫然在目,只是往日那醉人的微笑不见了,却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忧郁,一双满怀关切的眼睛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闻笛激动得险些跳了起来,如果不是理智在提醒,他一定会冲上去把小蝶紧紧抱住,然后细细地询问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率先开口的是小蝶,她柔声道:“公子醒了……” 闻笛声音有些激动:“昨天一天没见姑娘来,可把我担心坏了!” 小蝶低声道:“有劳公子挂怀!昨天害公子饿肚子了,还请公子不要怪我。” 闻笛笑道:“没关系,只要能见到你,就算再让我饿几天,我也心甘情愿。” 小蝶垂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闻笛见小蝶这副模样,不禁关切地问道:“姑娘好像不大高兴?” 小蝶轻轻地道:“没什么。” 闻笛道:“是在下让姑娘为难了!既然如此,在下留下便是!还望……还望姑娘不要如此愁眉不展!” 谁知小蝶抬起头道:“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天……我跟你走!” “真的?”闻笛不禁大叫了起来,仿佛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蝶轻轻地点了点头,双腮却无缘无故地红了。 闻笛兴奋地道:“咱们这就走!”此刻闻笛仿佛变成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刚刚从大人那里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糖果。 小蝶的愁容仿佛也因为闻笛的激动而一扫而光,只见她展颜道:“公子不问问我们怎么走吗?” 闻笛拍了拍胸脯道:“一切包在我身上……” 他正要把自己的精心筹划告诉小蝶,好让小蝶佩服一下自己的聪明才智。谁知小蝶却骤然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不从密道走,这样太危险了!” 闻笛一怔,随即问道:“莫非我们要从迷林走?你不是说过,那些想从迷林逃出去的人,最终都困死在了里面。” 小蝶道:“那是因为他们不会走。” 闻笛眼睛一亮,道:“这么说你会走?” 小蝶点了点头道:“陆先生教过我。” 闻笛头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不禁蹙着眉头沉吟道:“陆先生?” 小蝶解释道:“陆先生是我们毒龙教里最聪明的人,简直没有他不懂的学问。只可惜他不会武功。” 闻笛微微撇了撇嘴道:“这么说,这个陆先生简直就是诸葛亮再世了。有机会我倒想好好会会他!”闻笛一向以聪明机智自诩,此刻骤然听到小蝶如此夸赞陆先生,心中不由得有些妒嫉。 小蝶见闻笛这副样子,忍不住一笑道:“我知道你的聪明才智不在陆先生之下。好了!我去为你准备点儿吃的,吃完咱们就动身。” ………… 闻笛风卷残云般吃完了小蝶拿来的点心,随即当先跃出了囚室。环顾四周,只见自己置身于一条阴暗的甬道之中。甬道两侧尽是囚室,不过这些囚室里似乎没有关押一个犯人,因为这里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坠地的声音。甬道尽头一道大铁门敞开着,门外摇曳的枯枝和满地的黄叶都已经能够收入眼底。 见了这等情景,闻笛当即问道:“这座监牢里好像只有我一个犯人,而且连一个看守都没有。” 小蝶答道:“这里又不是朝廷的刑部大牢,干嘛要这么多犯人!至于看守吗……这片迷林就是最好的看守。” 闻笛点了点头,迈开步子同小蝶一起往前走去。不多时,两人走出了长长的甬道,投入了迷林的怀抱。尽管林中飘荡着瑟瑟的秋风,漫天的寒气已经不那么令人惬意了,但对于一个在棺材般的牢笼里囚禁了这么久的人来说,这秋风简直比黄金还要珍贵! 闻笛放眼四顾,将迷林仔细观察了一番,却并未发现任何玄机。只是林中随处可见的白骨,向闻笛诉说着这片迷林的可怕。 两人并肩前行。只见小蝶时而向东走几步,时而又向西走几步,时而绕着一棵树转圈,时而口中念念有词,脚下数着步子,一举一动令闻笛感到匪夷所思。闻笛默默地跟着小蝶,边走边把走法牢牢记在心里。时不时抽暇向小蝶脸上瞟去,看到小蝶一脸严肃时的俊俏模样,禁不住浮想联翩。 突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闯入了闻笛那双灵敏的耳朵。闻笛立即拉住小蝶,随即捂着她的嘴将她一把抱起,纵身跃上了一棵尚挂着不少黄叶的大树。小蝶不禁用惊诧的目光盯着闻笛,闻笛立即打出手势示意要她噤声。 那阵声音渐渐近了,语声已清晰可闻。只见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缓步朝闻笛他们走近,两人身材相近,相貌也有些相仿,显然是两兄弟。不仅如此,两人都是满脸彪悍的神色,令人见了不由得心生畏惧。 其中一个紫袍老人怨声道:“那挨千刀的臭小子不知跑哪儿去了!咱们在这鬼林子里转了两天两夜,一口东西没吃,我他娘的都快饿死了!“ 另一个金袍老人道:“说这些有个鸟用!谁知道这鬼林子如此难走,而且连只兔子山鸡也没有。“ 紫袍老人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这两把老骨头要葬身于此了。都是那臭小子害的,要是让我捉到了,非把他脑袋拧下来做夜壶不可。“ 金袍老人道:“那小子想必也困在这林子里头了,倘若我们运气好能碰见他,先把他宰了吃了,也好多支撑几天。“ 闻笛听到这两个老人满口污言秽语,显然不是善类,心中不禁忧心忡忡了起来,就连小蝶在他身旁呼吸可闻,吹气如兰,都没有为之所动。 此时,那两个老人刚好走到了闻笛他们藏身的树下。闻笛屏住呼吸,心中盘算着如何应对,还不忘抬眼看看小蝶,只见她同样是满脸忧惧之色。 突然,只听紫袍老人大吼道:“老天爷,你难道让我们天南双煞命丧于此吗?”吼声震天动地。 然而,比吼声更令闻笛震惊的是他们的名号。闻笛曾听师父说过,这天南双煞靳氏兄弟昔年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盗,曾一夜之间诛尽了江南巨贾商茂丰一家三十余口老小,只因为看上了他家的珍藏的唐代画圣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诸如此类的恶行,兄弟二人不知干过多少,简直罄竹难书。大哥靳文虎平日身穿一身金袍,号称“天南猛爪”;二弟靳文蛟平日身穿一身紫袍,号称“天南紫鳞”。二人武功极高,联起手来江湖中的寻常人物都不是对手,只能深受其苦而又无可奈何。后来他师父黄贺声亲自出马,一举将二人击成重伤。二人眼见性命难保,立刻摆出一副可怜状,跪在地上连声求饶。黄贺声一念之仁,便放了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发下毒誓:从此改过自新,并且退出江湖,归隐山林。几十年来,他们的确销声匿迹了,却没想到此刻骤然出现在这里。 紫袍老人靳文蛟吼声方歇,蓦地向身边的大树拍出一掌。那棵大树本来极粗,两人也未见得能合抱得过来,此时却“咔嚓”一声应掌而折,显见靳文蛟功力之深厚,着实非同小可。 闻笛见靳文蛟抬手,已然心知不妙,连忙抱起小蝶纵身而下,在大树折断的同时,飘飘然落在了天南双煞面前。 小蝶本以为闻笛会带着她逃跑,未成想闻笛竟然自投两个魔头的罗网。其实闻笛何尝不想逃跑,只是在靳文蛟这一击的威势下,自忖自己武功绝不是天南双煞的敌手,贸然逃跑定会引起二人敌意,到时情况可能更加凶险;不如沉着周旋,或许还有转机。于是,闻笛当机立断,做出了这个冒险的决定。 小蝶注视着闻笛,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又略带一点恐惧。却见闻笛上前一步,微笑着一揖道:“二位前辈,晚辈有礼了。方才晚辈与内人在树上……在树上谈话,不想无意中遇见了二位前辈,真是有缘!”言罢哈哈大笑起来。小蝶听了闻笛此言,不由得螓首低垂,双腮泛红,娇媚之色无以复加。 靳文蛟双眼一眯,笑道:“小两口谈情,用不着遮遮掩掩的。”一边说着话,一边用色迷迷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小蝶,显得不怀好意。小蝶顿时感到浑身不自在。而那边金袍老人靳文虎也面露诡秘的笑容,令闻笛深感不悦的同时,担忧不禁又深了一层。 靳文虎似笑非笑地道:“你们怎么会这个地方谈情?不知道这里是迷林吗?” 闻笛故作惊慌道:“什么?迷林?难道说我们走不出去了是吗?”正了正神色又道:“以晚辈愚见,这世上哪会有什么迷林,我们入林不久,定能找到来时的路。”心里盘算着,先把他们引到那监牢,再伺机从密道脱出。 靳文虎此时却冷笑道:“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咱们兄弟的名头想必刚才你已经听到了。眼下咱们兄弟饿了两天两夜,要把你们宰来吃了,你们看怎么样?” 闻笛万万没有想到,靳文虎竟然如此坦然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顿时感到啼笑皆非,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道:“前辈说笑了……” 靳文蛟轻哼一声道:“说笑?天南双煞从来都是杀人不眨眼,今天吃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两人嘴上的话虽然未留半分余地,心里却也摸不清眼前这一男一女的底细,是以并未轻举妄动。 闻笛此时心里已然叫苦不迭,感慨自己为何如此命途多舛,刚出虎穴,又遇豺狼,但面上却依然强作镇定道:“既然二位前辈如此坦白,那么晚辈也就不必绕弯子了。这片迷林普天之下只有我们夫妻二人会走,如果我们二人之中有一个死了,另一个定会自杀殉情。故而今日之事,要么咱们一起走出去,或许将来还能交个朋友;要么大家一起死在这里,黄泉路上倒也不寂寞。” 闻笛自以为这番软硬兼施的话必然会令这两个魔头有所触动,谁知靳文蛟满脸不屑地道:“殉情?在老子面前,想活命固然困难,想死倒也不容易。老子想让你活,阎王爷也拉不走你;老子想让你死,玉皇大帝也救不了你!我看你男子汉大丈夫,干脆自行了断,也省得爷爷们麻烦。到时咱们吃饱了,心情一好,只要你那小娘子乖乖地带咱们走出这林子,咱们还能放她一条生路。否则,爷爷们的手段可不是好受的!” 闻笛心念一转,硬声道:“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杀了我们不要紧,到时候毒龙教寻你们晦气的时候,哼……” 靳文虎眼见闻笛衣冠楚楚,文质彬彬,说起话来又语气软弱,便从心眼里把他当作了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少年。此刻又见他抬出毒龙教来,更多了几分对他的鄙夷。只见靳文虎哈哈大笑道:“小子想用毒龙教来压我们!爷爷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怕过谁来!我看你还是痛痛快快自行了断的好,别再想什么歪主意!” 面对着这两个软硬不吃的魔头,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悄然涌上了闻笛心头。他不禁转头看了看小蝶,却在与小蝶目光相交的一刹那,心中蓦地豁然开朗:“天大的难事也难不过一死!只要我一人拖住这两个魔头,小蝶熟稔迷林走法,自然会甩掉他们,从密道脱走。到时就算死了,也死得其所。”想到这里,先前的那些恐惧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股莫名的勇气。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不考虑自己能否脱险,考虑的只是小蝶的安危。 诚然,当一个人摆脱了生与死的束缚时,往往会激发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能量。 ###四 情深意重 !#00000001 于是闻笛淡淡地道:“好,就如二位前辈所言。但望二位前辈言出如山,不要为难内人。” 还未等天南双煞答话,小蝶就大惊失色道:“公……相公你怎能如此?”情急之下,“公子”二字险些脱口而出。 闻笛微微一笑,转过身把小蝶拥在了怀里。小蝶极其自然地配合着,就好像两人真的是夫妻一样。然而,如此一来,闻笛背后的空门就完全暴露在了天南双煞面前,但他却毫不顾忌。 闻笛平心静气地对小蝶道:“我死后不要难过,带二位前辈走出这片林子。二位前辈都是响当当的英雄好汉,绝不会言而无信,为难于你的……”闻笛口中说着话,手指却在小蝶背上一字一字地写道:“我——拖——住——他——们——你——逃——回……” 话说到这里,字写到这里,小蝶眼中已然涌出泪来,她哽咽着打断了闻笛:“我要和你在一起!”小蝶深知闻笛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面对着这个相识不过几日,却甘愿为她付出生命的人,她怎能不感动。 小蝶死死地抱着闻笛,仿佛生怕闻笛从她眼前消失。此时闻笛的手已经从小蝶身上移了下来,他已经决定为小蝶拼一回,赌一回,而赌注就是他自己的生命。 小蝶仍然牢牢地抱着闻笛不放,仿佛在说:“我不要你去冒这个险!要死咱们死在一起!”。闻笛也不禁眼眶有些湿润了,但此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还有强敌需要对付。 于是,闻笛狠下心,分开了小蝶的双臂,轻轻地在小蝶耳边道:“保重,照我说的去做。”随即义无反顾地转过身,对天南双煞道:“晚辈还有几句话想对二位前辈说。” 天南双煞对闻笛小蝶二人的举动冷眼旁观,心思却大不一样。靳文虎心机深沉,此刻想的是,闻笛如此痛快地束手就擒,会不会有什么诡计;而靳文蛟最是好色,昔年曾采花无数,见了小蝶这等美貌,满脑子非分之想,就连在两天未进粒米的状况下应有的饥饿感都不怎么强烈了,此刻见闻笛还有话说,便不耐烦地道:“还有什么话赶快说!” 闻笛道:“晚辈有一件大事要禀告二位前辈。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而且极为秘密,连内人都不便知晓,是以还请二位前辈借一步说话。” 靳文虎冷笑道:“如此机密之事,连你老婆都要瞒过,你却来告诉我们!” 闻笛从容应道:“此事关乎这片林子的秘密。只因家师对女子痛恨至极,是以他老人家将此事告知晚辈时,曾命晚辈对天发誓,绝不能将它泄漏给任何一名女子。” 靳文虎将信将疑地问道:“你师父是谁?” 闻笛道:“家师有命在先,恕晚辈无可奉告。不过,二位前辈听过这个秘密之后,一定不会失望的。届时大喜之下,饶过晚辈一命,也未可知。” 靳文虎哼了一声,道:“那就要看看这秘密值不值钱了。”话是如此说,心中却忖道:“老子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还斗不过你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且把你的花样都使出来,看老子如何应对。万一你小子所言是实,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之喜。” 闻笛道:“前辈一听便知。”于是迈开大步往前走去,看到天南双煞并未移步,便转身向他们示意,要他们跟过来。 靳文蛟用不怀好意的目光将小蝶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小娘子最好不要妄动逃跑的念头,想逃出天南双煞的手掌心,那是做梦!”靳文蛟虽然好色,却也还怜香惜玉,从来不肯对女子出手,因而并未去点住小蝶的穴道,只是出言恫吓。而靳文虎则颇为自负,手中扣住了一粒小石子,自忖就能以此控制住小蝶的一举一动。 小蝶此时已擦干了眼中的泪,冷冷地斜睨着天南双煞,一言不发。 对于靳文蛟打量小蝶的目光,闻笛已然感到了一丝恐惧,这更使他坚定了决心。于是,闻笛向小蝶使了个眼色,便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天南双煞随即跟了上去。 小蝶望着闻笛远去的背影,禁不住眼眶又有些湿润了。她坚强地忍住眼泪,目送着闻笛他们走到了几十丈之外。此时远远的传来了靳文虎那洪亮的声音:“好了,就在这儿了,有话快说!” 此时小蝶拳头一攥,银牙一咬,开始慢慢地挪动起步子。显然,她里已经接受了闻笛的计划。 闻笛昔年曾得异人传授,耳目皆异常敏锐,故而在江湖上有“耳聪目明”的名头。此时小蝶距离三人已远,挪动步子的声音十分轻微,故而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却难逃闻笛的双耳。闻笛心中一喜,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伸手在怀中反复摸索着,以引开二人的注意力。靳文虎为防闻笛使乍,而靳文蛟则出于好奇,都紧紧地盯着闻笛。片刻,闻笛摸出一锭银子,摊在手掌中,对天南双煞道:“二位前辈请看。” 靳文蛟眉头一蹙,道:“这不过是锭普通的银子,有何希奇之处?” 闻笛微微一笑道:“前辈看仔细了。”此时,突然耳中传来了小蝶的奔跑之声,不禁暗道不好。由于时值金秋,满地黄叶,故而脚步声异常明显,天南双煞此时也已听到动静。靳文虎冷笑一声,手中石子激射而出,直奔小蝶后心涌泉穴,哪知小蝶突然一个踉跄,身子前倾,却恰好将其避过。闻笛二话不说,急出一招“白鹤鸣天”攻向靳文虎。靳文虎一边拧身避过,一边冷笑道:“原来你是黄老儿的徒弟,正好先杀了!”两人就此斗在了一处。 此时靳文蛟乘闲,展动身形便朝小蝶追去。闻笛连忙向靳文虎一扬手,把那锭银子当作暗器施出。两人相距甚近,靳文虎见那锭银子呼啸而来,登时心生怯意,连忙一个矮身。这么一缓,闻笛便已摆脱了靳文虎,随即竭尽全身气力,身子飞起,双掌直扑靳文蛟,摆出了一副拼命的架势。靳文蛟耳听得闻笛来势汹汹,丝毫不敢怠慢,拧身双掌相迎。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四掌相交,闻笛立刻感到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结结实实地喷在了靳文蛟脸上。眼见小蝶的身影已然消失,闻笛便放心地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当闻笛缓缓拉开眼帘的时候,他看见的是小蝶那布满了泪水的双眼,晶莹的泪珠正一滴一滴地坠落在自己的面颊上。随后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小蝶的怀里。 看到闻笛转醒,小蝶终于破涕为笑,但涟涟的泪水却并未就此止歇。闻笛肆意地享受着小蝶泪水的浇灌,欣赏着小蝶流泪时的美态,这简直是对他最好的鼓励和奖赏。在他看来,这泪水的价值是珍珠、黄金和宝石都无法比拟的。 小蝶含情脉脉地注视着闻笛,闻笛面泛浅笑,同样注视着小蝶。此时此刻,天地间一片沉寂,时间仿佛已经静止。在闻笛和小蝶的眼中,这个世界只剩下了对方。 过了好一会儿,小蝶终于不再流泪,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始终没有说出口。的确,这种用生命换来的真情,不需要任何言语的解释和帮助,就会自然而然地融入两人的血液。 看着小蝶忸怩的神情,闻笛的脸上泛起了坏笑。 小蝶不由得娇嗔道:“还笑!再笑把你的鼻子揪下来!”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在闻笛鼻子上捏了一把。 闻笛道:“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那两个老怪物呢?” 小蝶答道:“他们把你打伤后,轻而易举就追上了我。那个紫衣老头不怀好意,轻薄了几句,就要对我不轨。这时,突然凭空飞来了两粒石子,不偏不倚地打中了他们的咽喉,那两个恶鬼就此一命呜呼。我又惊又喜,连忙环顾四周,只见远处缓缓走来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长。我对他千恩万谢,反复询问他的名号,他却始终不肯告诉我。为你灌输真气疗伤之后,他便一去不回头了。” 听到这儿,闻笛已经明了了大概,一运气,果然感觉到气血已经较为舒畅,只是身子尚感虚弱。然而,在他心中仍然充满了疑惑:“那个神秘的救命恩人到底是谁?有谁能在这片迷林里来去自如?会不会是毒龙教的人?” 正当闻笛陷入沉思时,只听小蝶又道:“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闻笛笑道:“走?我还想再躺一会儿。” 小蝶噘起嘴假愠道:“坏死了!” 闻笛在小蝶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道:“我想先去看看那两个老怪物的尸体。” 小蝶面色微变,道:“人都死了,尸体有什么好看的?” 闻笛一笑道:“尸体有时也会告诉我们很多事。” 于是他们来到了天南双煞的尸体旁。正如小蝶所说,两人的咽喉处各自嵌着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石子。闻笛俯下身仔细地检视着两具尸身,蹙着眉思索了良久方道:“咱们走吧。” 小蝶不由得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闻笛摇摇头道:“没什么。走吧。”说着不由自主地牵起了小蝶的纤纤玉手。小蝶面上立刻泛起了一片红霞,娇羞之美态,简直难以言喻。 两人并肩前行。闻笛手中握着小蝶那仿佛白玉雕成的小手,心中不由得想入非非。虽然身受重伤,但此刻闻笛的身心却沐浴在幸福的阳光里。走不了几步,闻笛就会情不自禁地向小蝶处瞥上一眼,有时两人目光相接,也没有丝毫尴尬忸怩,取而代之的是会心的微笑。此时此刻,闻笛多么希望永远置身于迷林之中,和小蝶长厢厮守。尤其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他更加珍视眼前的幸福时光。在他看来,这是上天对他的厚赐。 两人七转八转地走了许久,突然只听闻笛大叫一声:“三哥!” 小蝶不禁吃了一惊,抬眼望去,远处一棵树下,一个和闻笛年纪相仿的年轻公子正在熟睡。 原来闻笛一共师兄弟四人,他自己排行第四,正在熟睡的年轻公子正是他的三师兄杨笈。 闻笛三步并作两步,一路急趋来到了杨笈身前。此时杨笈也听到动静醒了过来,眼见是闻笛,不禁大喜过望。 兄弟二人简单寒暄了几句,随后闻笛便向小蝶和杨笈各自引见了对方,说到小蝶时,却只是吞吞吐吐地说是自己的朋友。杨笈见两人彼此十分亲昵,便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说完了闲话,只听闻笛问道:“三哥,你莫非是被天南双煞追到这里来的?” 杨笈惊道:“四弟你怎么知道?莫非你已经见过那两个老儿了?” 原来,天南双煞口中的“臭小子”,正是杨笈。 闻笛点点头,又问:“不知天南双煞为何要追杀你?” 杨笈道:“你离开山庄后久久不归,师父派我和二哥四处探访你的下落。一日,我在一个小酒馆喝酒时,见旁边的座位上坐着那两个老儿。起初我并不知道他们是谁,也未去在意。谁知那两个老儿说话十分大声,毫无顾忌,句句钻进了我的耳朵。我这才知道,他们原来就是臭名昭著的‘天南双煞’。惊诧之余,我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这一听更不得了,原来他们蛰伏的这些年是在苦练武功,今日已有所成就,要找师父报当年的一箭之仇。既然此事被我撞上,我自然要想方设法为师父排解此忧。于是,我大骂那两个老儿,他们听了暴跳如雷,就来追我。我知道这儿有片迷林,想也没想,就仗着轻功还过得去,把他们引来了这里。没想到这迷林果然名不虚传,我虽然甩开了他们,却怎么也走不出去了。这两天不仅未进滴水粒米,还被怕他们找到,连觉都不敢安睡。刚才终于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闻笛听罢,不禁自责道:“三哥为了师父受此大厄,小弟我却迟迟不归,害得师父和师兄们担心,实在该死至极!” 杨笈一笑道:“你我兄弟,千万别说这种话。你外出不归,一定有你的原因。不知这些天你有何遭遇?” 于是闻笛把多日以来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向杨笈讲了一遍,由于闻笛经历之事太多,又太过离奇,加上杨笈不断插口相询,闻笛直讲了大半个时辰。 杨笈一听闻笛身受重伤,连忙焦急地问道:“此刻你伤势如何?” 闻笛摆摆手道:“已经不妨事了,小弟吉人自有天向。咱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拜见师父了。” ###五 再生波澜 !#00000001 在小蝶的指引下,三人行了约摸三四个时辰,终于走出了迷林。此时天色已晚,杨笈率先提出先去填饱肚子,闻笛和小蝶也饿了一整天,故而欣然应允。于是三人加快脚步,来到了离此地最近的酒家,也就是杨笈和天南双煞相遇的那个小酒馆。 这个酒家虽然建在荒郊野外,却并不简陋,只因毒龙教就坐落在距此不远处,是以平日里并不缺少生意。此刻虽然时至黑夜,酒旗上“如归酒家”四个大字在灯火的照映下依然清晰可见。 店小二满脸堆笑地把三人迎进店里。掌柜的是个样貌寻常的中年人,此刻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拨弄着算盘算账,对三人并未理会半分。那算珠在灯光的照射下,金光闪闪,仿佛是黄金所铸,颇为显眼。闻笛和杨笈目光及此,都不禁暗暗称奇。 然而,小蝶却对此并未在意。不知从何时起,本来爱说爱笑的小蝶,骤然变得神色忧郁了起来,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闻笛环视四周,不禁颇觉奇怪——虽然早已过了吃饭的时辰,店里却依然坐着四桌客人;这些人看上去都是些武功不弱的江湖人物,眉宇间尽显彪悍之色,却都是一言不发,只是慢条斯理地喝酒吃肉,还时不时地把目光瞥向自己这边。 店小二急趋到小店中央的一桌座位前,道:“客官们坐在这里好了。”说着,用最快的速度将桌子板凳擦了个干净。 闻笛却对店小二的殷勤不理不睬,径自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小蝶和杨笈当然也随闻笛落了坐。 店小二面色稍变,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并未逃脱闻笛的眼睛。 杨笈迫不及待地大声喝道:“快把好酒好菜都上来,饿死我了!” 店小二立刻恢复了满面的笑容,高声应道:“好嘞,客官稍待。”言罢便跑向后厨张罗酒菜去了。 闻笛目送店小二离开,随即低声道:“这个店有问题,待会儿小心点儿,见机行事,千万别喝酒吃东西。” 杨笈虽然茫然不解,但素知自己的四师弟七窍玲珑,因此也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问道:“有何问题?我怎么没看出来?” 闻笛左右瞧了瞧,道:“三哥你看,此时天色已晚,按常理讲,店里不应还有这么多生意才对。而且从这些人的衣着相貌上看,本应是江湖豪客,吃饭时却异常安静,大大的不寻常。还有,如果按店小二给我们安排的座位,这四桌人正好把我们围在中央,想必是有所企图……” 小蝶听着闻笛的分析,微微色变,暗自沉吟不语。 此时店小二已经端着酒菜从后厨急趋而来,闻笛立刻闭口不言。 杨笈紧紧盯着店小二,只见他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再稍微环视一下,只见四周的客人各个显得神色有异,不禁暗自戒备起来。那店小二放下酒菜,道了句“客官慢用”,便匆匆退下了。 空有满桌的好酒好菜却不敢食用,杨笈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心中颇不自在。 闻笛拍开酒坛的泥封,一边斟酒,一边用余光注意着四周的食客。只见这些人尽皆面色郑重,很多都是一只手在桌上吃饭,另一只手藏在桌下,似乎握了兵刃或扣了暗器。在看似平静的氛围下,整个小店弥漫着浓重的杀气,气氛颇为剑拔弩张。 杨笈有些沉不住气了,只见他浓眉一轩,低声道:“四弟,这些人显然是冲着咱们来的,不如跟他们拼了!”小蝶却一直未发一言,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闻笛,等待着闻笛的主张,显得对闻笛无比信任。 哪知闻笛端起酒杯,故意大声道:“来来来,三哥,小弟敬你一杯,先干为敬!”言罢把酒杯凑到嘴边,假意喝酒,却把酒偷偷倒在了前胸,并向杨笈使了个眼色。杨笈会意,也如法炮制。趁着杨笈“喝酒”的工夫,闻笛低声道:“敌众我寡,力拼不是上策。”言罢大叫道:“小二,酒太少了,再上三坛酒!” 对于闻笛的这一举动,杨笈和小蝶都是一脸茫然。 片刻,酒上来了,待到店小二退下,闻笛一边“喝酒”,一边对小蝶道:“你会不会武功?” 小蝶一怔,嗫嚅了片刻,道:“金婆婆曾经指点过我一招半式,不过实在粗浅得紧。” 闻笛又问:“轻功呢?” 小蝶道:“还算将就。” 闻笛笑了笑,仿佛对小蝶的答案十分满意,随即对二人道:“待会儿一人抱一坛酒,我一使眼色,大家一齐冲出去。” 小蝶即刻点头答应。杨笈虽然不知闻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应了声“好”。 此时闻笛一边斟酒,一边大声道:“三哥,小弟离家日久,不知师父身体可好?” 杨笈略微一怔,随即应道:“好!好!师父身体好得很!” 闻笛笑道:“这我就放心了!那大哥、二哥呢?” 杨笈道:“他们也都很好,只是十分惦念你。” 闻笛面带惭色道:“我一人在外游荡,却惹得师父师兄们为**心,实在是大大的不该……”说这句话时,闻笛用最快的速度将四周扫视了一番,说到“该”字之时,突然用力使了个眼色。小蝶和杨笈立刻会意,各自抱了一坛酒,如两只飞鹰一般,倏地蹿出了小店。闻笛左手抱着酒坛,右手抄起桌上的油灯,拖在最后蹿出。 闻笛刚落地站稳,只见小店里的那些食客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不约而同地抄起兵刃,展动身形朝店门冲来,颇具声势。从他们这几下简简单单的动作也可看出,这些人均非庸手。闻笛立刻把手中的酒坛和油灯同时掷向店门,酒坛虽重却先至,油灯虽轻却后至,店门处立即燃起了大火。小蝶和杨笈立刻恍然大悟,跟着掷出了自己的酒坛,都是打心底里赞叹此计之精妙。 刹那间,熊熊的火焰死死罩住了小小的店门,众人冲击的势头即刻被阻住。眼见着三人脱兔般遁走,片刻便没入了远方的黑暗之中,这些人口中纷纷喝骂不断,但若想要再行追击,却为时已晚。 三人前行许久,发现始终没有人追来,才放心地放慢脚步,缓步而行。 杨笈长出了一口气,道:“四弟的神机妙策,就算孔明再世,恐怕也自叹弗如。” 闻笛听到杨笈如此恭维,心中甚是得意,却也笑着谦逊道:“三哥如此谬赞,真令小弟无地自容了!”禁不住转头看看小蝶,似乎在等待着小蝶的赞美之词。却见小蝶低头不语,仍然心事重重的样子,闻笛不禁眉头一皱,满腔喜悦顿时烟消云散。 杨笈又道:“四弟,你看那些人有何来历?” 闻笛摇摇头道:“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件比一件怪异,小弟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杨笈又问:“天南双煞意欲加害师父,你看此事会不会与今晚之事有所关联?” 闻笛叹道:“此刻我们做什么推测都是惘然。敌暗我明,我们只能静观其变,兵来将挡。” 杨笈点点头道:“四弟说的是。”言罢叹息不语。 一时间,三人重新归于沉默。 天空中,明月全然被乌云所遮掩,此情此景,正是闻笛心境的极佳写照。历经了多日的风风雨雨,遭受了接连的打击,却连自己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此时此刻,闻笛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同时颇觉身心俱疲。 三人行至一条小巷。突然,黑暗中十余条黑影从两侧倏地窜出,将闻笛他们前后围住。这些人身着夜行衣,脸面被黑布蒙住,只露出杀气腾腾的双眼。手中兵刃也各不相同,有人使鬼头刀,有人使链子枪,有人使判官笔,也有人使叫不上名字的奇形兵刃,显然不是同一门派。 闻笛目光一扫,敌人共有十一个,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闻笛微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各位能否听在下一言。” 一个为首的黑衣人答话道:“有什么遗言,闻公子不妨赶快留下。待会儿脑袋搬家,想说什么也说不成了。” 听此人声音,年纪已经不轻。闻笛顿时感到这些人恐非易与之辈,想要全身而退,只怕不是易事。不由得向小蝶处瞥了一眼,只见她依然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心中顿时百味杂陈。闻笛自小从未遇到过什么波折风浪,却在这短短的十余日之内,不得不面对如此接二连三的变故。此时他已然感到了心灰意冷,于是黯然道:“阁下快人快语,那在下也不兜圈子了。不知阁下能否放过在下的两位朋友,在下听凭阁下处置。” 听了闻笛的话,小蝶和杨笈都不禁动容,便要开口,却只听那人哈哈大笑道:“死到临头还讲什么条件!今天老子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宰一双,黄泉路上你们三人还能做个伴,岂不是一件美事!” 闻笛面不改色,道:“既然如此,阁下可否见告是谁主使此事,也好叫我们死个明白。在下九泉之下同样感激不尽。” 此时只听杨笈大叫道:“四弟别跟他废话了,咱们拚了!” 那人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拿命来吧!”言罢一挥手,其他黑衣人纷纷展动身形,挥开兵刃冲杀上来。 正当此时,一条人影突然从天而降,抬手打出五颗金光闪闪的暗器。五个黑衣人哼都未哼一声,应手而倒。那人又一抬手,又是五颗暗器射出,剩下的黑衣人明明已有了防备,却偏偏闪避不开,瞬间横尸就地。剩下的一个正是那为首之人,只见他抬手发出三枚银针,分别射向闻笛他们三人。然而,就在他三枚银针甫一离手的一刹那,额头上已多了一件物事,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闻笛见银针飞来,想都未想,飞身便将小蝶扑倒在地,两枚银针恰好从他们头顶掠过。杨笈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丝毫不敢怠慢,纵身上跃将银针避开,身子尚在半空中时,见那个为他们解围的人已然飞跃而逝,连忙大叫道:“恩公留步!”却见那人已远在百丈之外,瞬间没了影踪。 闻笛扶起小蝶,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小蝶却还惊魂未定,神情恍惚,且面色十分难看。 闻笛轻轻拍了拍小蝶的肩,柔声道:“没事了。”小蝶这才回过神来,勉强一笑。 看到小蝶无恙,闻笛便俯下身检视地上的尸体。只见他们所中的暗器,其实是黄金所铸的算盘珠子,他们每人都被打中了头部,头骨碎裂而死。闻笛立刻想到了那小店的掌柜,他算帐时使的正是黄金算珠的算盘。 闻笛在地上仔细搜寻着。虽然乌云蔽月,四周一片漆黑,但闻笛“耳聪目明”毕竟名下无虚,片刻的工夫便让他找到了一枚银针。闻笛随手撕下一具尸体的面巾,垫着将银针捏起,细辨之下不出所料,和在德义山庄见过的银针一模一样。 杨笈走到闻笛身边问道:“四弟有何发现?” 闻笛随手起下一颗算盘珠交给杨笈,道:“相助咱们的那个人,正是那小酒店的掌柜的。如果我猜得不错,此人便是‘金弹范蠡’赵夕山。” 杨笈恍然大悟道:“不错,赵夕山昔年纵横江湖之时,靠的就是一手‘金弹出手,难留活口’的绝技。没想到多年之后,金弹变成了金算盘珠子。” 闻笛道:“我们离开小酒店后,一直没有人追来,想是被赵夕山料理了。” 杨笈点头道:“看来确是如此。不过赵夕山从商多年,腰缠万贯,为何要在这里当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掌柜呢?” 闻笛说笑道:“恐怕是赵夕山见我一表人才,有意把我收入门墙,故而要竭力维护我周全。” 听到闻笛此言,小蝶神色微变,仿佛若有所思。 此时闻笛又捧出了银针,道:“三哥你看这个,这银针和小弟在德义山庄所见到的一模一样,这些黑衣人想必是毒龙教派来的。” 小蝶面色又是一变,只见她朱唇微启,仿佛要说什么,却只是嗫嚅了一阵,始终没有说出口。 突然,小蝶只觉自己的手已被闻笛紧紧握住。闻笛的手是如此温暖,如此有力。小蝶顿时感到一股浓浓的暖意顺着指端涌入了心头,不由得抬起头来,把蕴含了万般情意的目光投送给了闻笛。 此时杨笈对小蝶道:“毒龙教如此包藏祸心,害死了德义山庄的两位庄主,又来加害我们。小蝶姑娘出自毒龙教,是否知道他们有何阴谋?” 小蝶定了定神,道:“小女子只是一介婢女,教中大事难以知晓半分,还请杨公子见谅。” 杨笈不由得失望地叹了口气。 只听闻笛道:“好在我们已然知道了敌人是谁,局面大有改观。” 听到“敌人”二字,不知为何,小蝶的身子蓦地一颤,面色重新笼罩在了一片忧郁之中。 ###六 萧墙之内 !#00000001 傍晚,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一片绯红,像是娇羞少女的双腮。如此美景,让人不得不联想到王子安的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经过一夜一天的奔波,三人终于返回了黄鹤山庄。天边的美景映衬着归家的喜悦,将闻笛和杨笈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却无法令小蝶展颜一笑。 山庄大厅之上,一个老人正在与一个年逾四旬的中年男子对弈。那位老人,须发皆已一片银白,却满面红光,精神矍铄,面上总是挂着慈祥的笑容,让人不由得生出一种亲近之感。此人正是闻笛的恩师,江湖上人称“慈心仙翁”的黄贺声。而那位中年男子,头上零零星星已生出几丝白发,面色肃然,颇具威严,便是闻笛的大师兄严箴。 黄贺声一生除了武功卓绝,还酷爱弈棋,不仅自己是此中高手,门下四名弟子也都深得他的真传,棋力非凡。其中更以闻笛和严箴为翘楚,青出于蓝而犹胜于蓝。 此时黄贺声正在冥思一着棋,蓦地听家人老汪禀报说三公子和四公子回来了,立刻拂乱了棋局,哈哈笑道:“你三弟和四弟回家了!不下了,不下了!” 严箴眉头微蹙,正色道:“师父,这局棋您老人家输了。” 黄贺声笑道:“输了输了,老头子下不过年轻人了!” 听了这话,严箴面上未动声色,心中却颇觉喜悦。 此时,闻笛等三人已经进了大厅。见到了师父,闻笛和杨笈连忙拜倒在地,小蝶也敛衽一福,自报了名字。随后三人又都向一旁的严箴行了礼。 见到自己的爱徒安然无恙,黄贺声满面春风,不禁问起了闻杨二人这些天的遭遇。闻笛本就口才甚佳,此刻心情大悦之下,更是如说书一般,滔滔不绝地讲了将近一个时辰。当讲道自己受伤的那一节时,黄贺声立刻把闻笛叫到身旁为其把脉,见他脉象平稳如常,这才放心。 待到闻笛讲完,只见黄贺声神情恻然,长叹了数声,道:“德义山庄的冯氏兄弟与我相交数十载,现今遭人毒手,尸骨无存,可悲!可叹!可惜!”言罢黯然垂首。 只听严箴道:“逝者已矣,师父还需节哀才是!” 黄贺声点了点头,不无忧虑地道:“眼下黄鹤山庄已然成了毒龙教的眼中钉,今后你们行走江湖,务必要多加小心!” 三人齐声应道:“谨遵师父教诲。” 黄贺声又转而对小蝶道:“多谢姑娘救小徒脱囹圄之困!” 小蝶微笑道:“黄老前辈如此说话,真是折杀小女子了。” 黄贺声与三人闲聊了片刻。闻笛问起二师兄凌筝,得知他还在外面寻访自己未归,不禁有些担心。言谈话语间,闻笛与小蝶频频眉目传情,黄贺声看在眼里,心中雪亮,笑道:“好啦,老头子就不缠着你们年轻人了。笛儿,小蝶姑娘初来此地,你带着她四处转转,再给她安排个住处。” 闻笛欣然领命,正要拉着小蝶退下,谁知严箴突然道:“四弟且慢,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小蝶姑娘。” 眼见严箴神色郑重,闻笛不由得面色一变,心中莫名涌上一种惴惴不安的情绪。在闻笛的三个兄长中,凌筝、杨笈二人与他年龄相仿,感情也最为亲密。而严箴却比三个师弟年长许多,武功也深得黄贺声真传,凌、杨、闻三人的武功大多由严箴传授,是以严箴更像是三人的半个师父。而严箴生性严肃,不像黄贺声那般爱说爱笑,故而三人对严箴的敬畏尤胜于黄贺声。 小蝶应道:“不敢,严大侠何事相询,小女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严箴道:“在下昔日曾与贵教的陈总管有过一面之缘,他曾告诉过在下,那片迷林普天之下除了贵教的陆先生之外没有第二个人会走,不知姑娘何以会走?” 小蝶不慌不忙地道:“小女子曾蒙陆先生不弃,指点过许多学问,获益良多。走出迷林之法也是陆先生无意中教给我的。” 严箴似乎对小蝶之言不以为然,又道:“迷林的走法乃是贵教的不传之秘,不知以姑娘的身份,何以能够得知?” 严箴的语气虽然平缓,却自有一股咄咄逼人的威势。一时间小蝶居然无言以对,面色甚为尴尬。闻笛见了,心念一转,信口道:“那只因陆先生对小蝶姑娘心存爱慕,故而连这等机密之事也如实相告。不过小蝶一个姑娘家,对于这等事不免羞于启齿。”说着转身对小蝶一揖道:“在下为释大哥心中之疑,不得已道出姑娘心中隐秘,实在罪过,还望姑娘海涵!” 小蝶略微一怔,见闻笛正在向她使眼色,立刻明白了闻笛是在信口乱说以帮她解围,忙道:“闻公子言重了。”面上随即报以满含感激的一笑。 对于闻笛之言,严箴依然将信将疑。只见他目光如电,紧紧地盯着闻笛和小蝶,令二人心中都是一阵不安。此时只听黄贺声道:“箴儿,你多心了!好了笛儿,你带着小蝶姑娘下去吧!” 闻笛和小蝶这才如蒙大赦,各自施了一礼,连忙并肩而退。 ………… 杜牧诗云:“天街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深秋的夜晚,用“凉如水”三字来形容,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然而,此时天上却见不到牵牛星和织女星。 小蝶独自一人漫步在黄鹤山庄外的林子里,面有忧戚之色。她停住脚步,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握在手中,注视良久;又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的不知是什么,同样注视良久——不知不觉,眼中居然流出泪来。 这时,小蝶身后响起了那熟悉的脚步声。 是闻笛。 小蝶连忙收起玉佩和小瓷瓶,擦干了泪。 闻笛走到小蝶身边,握住她的手,一言未发。 两人并肩向前踱着步子。 小蝶始终低着头,她不想让闻笛看到自己那双流过泪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闻笛终于开口了。他柔声道:“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出乎闻笛意料的是,小蝶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一变故令闻笛措手不及。虽然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但上一次两人相拥,是情急之下的不得以而为之,一切发生得极其自然。而这一次,闻笛刹那间感觉到自己的心仿佛就要跳出胸膛了,两只手在小蝶背后晃动了许久,才终于鼓足勇气,一只搂住了她的纤腰,另一只在她背上温柔地轻抚着。 过了许久,小蝶终于抬起头来,抽泣着道:“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闻笛低头凝望着小蝶那被泪水浸润后闪闪发光的眸子,柔声道:“干嘛这么说,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小蝶目光中充满了期望,道:“今晚,你可否不问我任何问题?” 闻笛一怔。 面对着“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小蝶,闻笛的“不”字如何说得出口。他已完全被小蝶击败了,败得彻彻底底。在小蝶面前,他找不到一丝平日里的潇洒,取而代之的只能是不知所措。他其实对小蝶一无所知,甚至只知道她名叫小蝶,在这种情况下,却险些为了保护她而献出宝贵的生命。他是一个冷静的人,也是一个谨慎的人,他也许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甘愿为眼前这个女子付出自己的所有。 闻笛怔了片刻,道:“既然你不喜欢,我就不问。” 小蝶终于破涕为笑,随即把脸贴在闻笛胸口,柔声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对于你来说,我本是个陌生的女子。” 闻笛的回答很诚恳:“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永远!” 听了此言,小蝶刚刚止歇的泪水禁不住再度涌出。她眼望着天上的明月,深情地道:“老天真是待我不薄!” 就这样,两人在大树下互相依偎着,过了一夜…… 翌日,当闻笛和小蝶结伴回到黄鹤山庄时,他们突然发现所有人的神色都异常郑重。严箴更是以严峻的目光注视着小蝶,令小蝶不禁心生怯意,下意识地向闻笛处挪了半步。 闻笛当即问道:“师父,出了什么事?” 黄贺声递给闻笛一封书信,道:“这是刚刚送来的,你先看看吧。” 闻笛接过信。信的内容十分简短:“玄翼吾弟,老衲获悉毒龙教已派遣宵小之辈潜入黄鹤山庄,意欲有所图谋,望贤弟察之。令徒凌筝现囚于毒龙教,身陷水火,望贤弟斟酌良策,以图解救。”落款是“永悟”。 原来,这封信是少林寺方丈永悟大师写给黄贺声的,玄翼便是黄贺声的表字。永悟大师乃是黄贺声的多年至交,在武林上德高望重,说出的话自然不会是虚言。 小蝶在闻笛身边,也读了信,读罢不禁身子一颤,面色已如白纸一般。 闻笛问道:“师父,您是否可以确定这信上是永悟大师的手迹?” 黄贺声点点头道:“确是永悟大师的手迹。” 闻笛奇道:“这就怪了,永悟大师平日在少林寺里修身养性,极少过问江湖事,怎会无端获悉毒龙教的动向与二哥的音信。况且信的末尾所署的时日是昨天,而少林寺距山庄路途遥远,一天之间怎能把信送到?” 杨笈即刻附和道:“四弟之言有理。” 只听严箴却道:“四弟之言固然有理,不过这信上所述之事关乎山庄和二弟的安危,我们宁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 杨笈道:“依大哥之见,该当如何?” 严箴道:“四弟也曾囚于毒龙教,除了失去自由外,却未曾受什么苦。我想二弟倒也不至‘陷于水火’,或许是永悟大师多虑了。日后待我拜访陈总管,自可问个明白。当务之急,是要把信中所说的宵小之辈找出来,萧墙之内,决不可生出祸端!” 听了这番话,杨笈不禁点头表示赞同。闻笛却默然不语。 严箴接着道:“四弟你还不知道,昨夜有一蒙面女子行刺师父。” 闻笛惊道:“有这等事?”心中颇觉蹊跷,沉吟了半晌,问道:“可知那女子是何来历?”闻笛知道以他师父的武功,小小刺客不足为虑,况且看到他老人家面色如常,说话时中气十足,知道无恙,是以并未问及他师父的安危,而是先问刺客。 严箴道:“此事师父刚刚说出,我等还未细问。” 此时黄贺声道:“那刺客所使的武功路数正是毒龙教老教主于梦烟传下来的幻烟十三式。” 听到此言,小蝶身子又是一颤。 黄贺声接着道:“据我所知,幻烟十三式乃毒龙教镇教神功。现今毒龙教中会使此功的应寥寥无几,而能够使全十三式的,唯有现任教主于清溪一人;其余的人,都是因为曾立下功劳,才得于梦烟传授了一鳞半爪。” 严箴目光冷峻地盯着小蝶道:“小蝶姑娘,这黄鹤山庄除了我们师徒五人,只有家人老汪、几个厨子和几个打杂的下人,他们都在山庄干了几十年,一直没出过什么差错。眼下山庄里只有你一人,既出自毒龙教,又是女子,不知你作何解释!” 小蝶一直神色紧张,此刻在严箴逼人的气势下,更显得十分窘迫。她讷讷地道:“既然刺客蒙面,又怎知是女子?” 严箴轻哼一声,道:“以师父他老人家的江湖阅历,难道连刺客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 小蝶顿时讷口难言。却见严箴身形蓦地暴起,一招“飞鹤冲天”向小蝶疾攻而来。闻笛早就预感到不妙,此刻想也不想,张开双臂向斜前方一步跨出,就像一座岿然屹立的大山,挡在了小蝶身前。 这招“飞鹤冲天”乃是攻敌咽喉的夺命杀招。眼看着闻笛的咽喉即将被严箴的铁爪锁住,小蝶不由得失声惊叫道:“不要!”而闻笛却依旧面不改色。就在这一刹那,严箴骤然收住招式,面色却已十分难看。 闻笛斩钉截铁地道:“小弟敢以性命担保,小蝶绝不是奸险之人,也绝不是昨夜行刺师父的刺客。” 小蝶的眼中闪着泪光,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个男人。这目光中,既充满了爱意,更充满了感激。 严箴对小蝶的身份甚为怀疑,本想出手试试小蝶,自忖以自己的功力,定可逼她使出本门功夫,不想却被闻笛阻住,不由得心中不悦,面带愠色,却碍于师父在场,不便发作,沉吟了半晌方道:“四弟何以如此肯定?” 闻笛一怔,顿时面露难色。 却听小蝶道:“只因昨夜他一直和我在一起,一刻也未分开。”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诧不已,就连闻笛也不例外。闻笛没有想到,如此关乎名节的大事,居然被她如此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 ###七 不辞而别 !#00000001 眼见严箴和闻笛兄弟二人起了争执,黄贺声终于开口道:“此事缓议。为今之计,设法救出筝儿才是正经。就算我黄鹤山庄出了小人,只要我们自己小心提防,此人自会露出狐狸尾巴。” 杨笈抢先道:“师父所言及是。” 闻笛和严箴也道:“谨遵师父教诲。” 黄贺声对严箴道:“箴儿,你与毒龙教的陈总管相识,就由你代为师去毒龙教走一遭。如果筝儿真的在那里,务必要把他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严箴躬身抱拳道:“师父请放心!弟子必定不辱使命!” 此时却听闻笛道:“师父!还是由弟子去的好。毒龙教如果真的囚禁了二哥,必定有所图谋,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放他回来。大哥虽然与陈鹰相识,却也不是深交。到时候倘若毒龙教翻脸不认人,双方动起手来,单打独斗大哥纵然谁也不惧,但毕竟好汉敌不过人多。弟子曾走过迷林,不如由弟子再从迷林进入毒龙教的监牢,暗中探访,更为妥当。” 黄贺声思忖片刻,道:“那片迷林你只走过一次,再走可有把握?” 闻笛毫不犹豫地答道:“有把握!” 黄贺声面露满意的微笑,道:“你自小聪慧,读书过目成诵,为师信得过你。你就和你大哥一起去吧,也好彼此有个照应。记得一切小心为上!” 闻笛和严箴欣然领命。 黄贺声对众人道:“你们都下去吧,让我好好静一静。” 严箴和杨笈行礼后退下。小蝶与闻笛对视了一眼,闻笛以眼色示意,要小蝶先行告退,自己却留了下来。 黄贺声道:“笛儿,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闻笛答道:“正是。弟子以为,此事大有蹊跷。夜里师父刚刚遇到刺客,今日清晨永悟大师的书信就到了,这未免太过凑巧了。不知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否请师父详示?” 黄贺声道:“昨夜只因我心中挂念着你二哥,故而并未睡熟。约摸三更时分,我听到门外有响动,一惊之下,便故意翻了个身,把脸对着门窗,佯装继续熟睡。只见窗外人影闪动,接着飘来一阵香气,想是**之属,我连忙屏住气息。这时,一个蒙面人挑开门闩,蹑手蹑脚地进得屋来,两步蹿到床前,便要对我下手,被我出手挡住。我闻到她身上脂粉气息甚重,又仔细瞧她身形,知她是个女子,是以并未施出重手,只是想探探她的武功路数。她一上手就施出幻烟十三式,却只和我走了三招,突然不知把何等物事猛掷在了地上,顿时四周烟雾弥漫,目不能视物。我怕她使乍,并未贸然追击。等到烟雾散尽,她的人已然不见了。” 闻笛又问:“那女子身形和高矮是否与小蝶相仿?” 黄贺声略一思忖,道:“嗯,两人身形的确相差不多。” 闻笛沉吟半晌,道:“依弟子看,这或许是个一箭双雕之计。” 黄贺声奇道:“此话怎讲?” 闻笛解释道:“那刺客对师父使用了**,或许真的是想行刺师父。不过以师父的功力,寻常**恐难以奏效,这一点那刺客未必没有想到。她此行最大的目的,只怕是栽赃嫁祸。” 黄贺声略一变色道:“你是说,有人要陷害小蝶姑娘?” 闻笛道:“弟子正是此意。弟子甚至怀疑,那封信根本不是永悟大师所书,也是企图陷害小蝶之人一同伪造的。一个女刺客加上一封信,正好把所有的矛头同时对准了小蝶。或许小蝶真的会使幻烟十三式。如果我们怀疑她就是刺客,以师父和大哥的武功,必定有法子把她的幻烟十三式试出来。如此一来,小蝶纵然生有百口,也难辩其冤了。若非昨夜弟子的确与她彻夜相守,可以证明她的清白,那我们就都中了奸人之计了。” 黄贺声沉吟道:“小蝶姑娘在毒龙教只是一个婢女,何以成为众矢之的?” 闻笛道:“弟子和小蝶相处已有时日,的确感到这个女子行事颇有些可疑,或许她在毒龙教还有更重要的身份。不过弟子敢对天发誓,她绝不是奸险之辈!” 黄贺声听了闻笛此言,脸上竟然泛起一丝微笑。闻笛立刻会意,颇觉有些羞赧,连忙将头垂下。黄贺声敛去笑容道:“你与小蝶姑娘已生出情愫,故而百般为她辩解。你的心情为师可以理解。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看那小蝶姑娘倒也贤淑,如果你们彼此真心相待,为师当然替你高兴。不过常言道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的底细你尚不清楚,为师望你不要因为感情而失了理智。” 闻笛连忙应道:“师父说得是,弟子谨记!”心中却暗暗欢喜。 黄贺声又道:“永悟大师的字迹我十分熟悉。倘若这封信是伪造的,那伪造书信之人一定和永悟大师有莫大的干系。然而,能与永悟大师交游的都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耆宿,这些前辈之中怎会有人干出此等勾当?” 闻笛道:“还有一种可能——少林寺的和尚。” 黄贺声缓缓地点了点头,道:“这倒不是没有可能。即便是少林弟子,也难免良莠不齐,出一两个奸险小人也未可知。那依你所见,信中所述关于筝儿囚于毒龙教一事,是真是假?” 闻笛道:“不管是真是假,总是一条关于二哥下落的线索,弟子无论如何也再到毒龙教一探究竟。” 黄贺声哈哈一笑道:“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愧是我黄贺声的弟子。那你和你大哥明日便启程吧,一切行事小心为上!” 闻笛深深一揖道:“弟子还有一事相求:小蝶现今叛离毒龙教,黄鹤山庄已是她唯一的归宿,万望师父能照顾她周全。” 黄贺声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你就放心去吧。” 闻笛喜道:“多谢师父!弟子告退。” 此时却听黄贺声道:“不忙!来陪我对弈几局,咱们师徒俩很久没过招了。” 闻笛欣然一笑道:“还须师父让我。” ………… 秋日的拂晓,寒气逼人,满地黄叶在微风的吹拂下瑟瑟发抖。 在启程之前,闻笛自然要去和小蝶道别。他昨天已经说服了小蝶,让她在山庄好好住下,等着他回来。 闻笛轻轻地走近小蝶的卧房,轻轻地敲了敲门,心中反复勾勒着小蝶的玉容。谁知,门许久没人应,却被一阵寒风推开了。闻笛大惊失色,原来,屋内已空无一人。只见桌子上放着一枚玉佩,玉佩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遗君玉佩,毋忘此情,来日再会。”字迹清秀淡雅,落款上赫然是小蝶的名字。 闻笛把玉佩握在手中仔细端详着——这玉佩简直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了,不仅玉质平平,雕工也非大家手笔。然而对于闻笛来讲,它却珍贵得千金难易。闻笛紧紧地握着它,口中反复玩味着“毋忘此情”这四个字,似已出神…… 天阴沉沉的。 闻笛和严箴策马奔驰在前往毒龙教的路上。 此时此刻,闻笛的心情同样阴沉沉的。 路边的景物飞驰而过,闻笛却丝毫没有欣赏它们的心情。小蝶的不辞而别,凌筝的生死未卜,一个接一个扑朔迷离的阴谋——这些事有如挥之不去的梦魇,时时萦绕在闻笛心头,令闻笛忧心忡忡。 严箴同样默然。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前行着,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两匹飞驰的骏马…… 又到了夜晚——一个看不见月亮和星星的夜晚。 如归酒家里只有一个客人,此刻正在自斟自酌。那人约摸三十多岁,衣着极其华丽,腰间佩带着一枚价值不菲的玉佩,桌上还放着一把看来很有来历的折扇。 这个酒家是从黄鹤山庄到毒龙教的必经之地。此时酒家的掌柜已经不是赵夕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相颇为富态的老人。 当一阵马蹄声划破了天地间的寂静时,那个酒客站起身,摇着折扇,施施然迈出门来,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马上之人正是闻笛和严箴。两人见到前方有人相迎,立刻勒住了马。 那人施礼道:“严大侠,闻公子,二位请了。在下在此恭候多时了。” 两人下马还礼,听到那人唤出自己的名号,都是微微一惊。 严箴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那人微笑着答道:“在下林景琛。” 严箴面无表情地道:“不知兄台在此候我兄弟二人,有何指教。” 林景琛道:“不敢。在下略备薄酒,二位如果不嫌弃,不妨进去小酌几杯。咱们边喝边聊。” 严箴却不领情,道:“我们兄弟还有要事,兄台有事不妨直说。” 林景琛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陈总管命在下务必将闻公子请回毒龙教,他老人家有话要对闻公子讲。” 严箴微微变色,轻哼了一声道:“兄台看来胸有成竹,不知有何凭恃?” 林景琛哈哈大笑道:“同严大侠交谈,果然是一件快事。严大侠快人快语,深得吾心。只可惜今日严大侠不肯赏光对饮几杯,未免有些遗憾了。”接着对闻笛道:“凌筝凌公子此刻正是毒龙教的座上嘉宾,闻公子大可借此机会与凌公子相聚。” 听到此言,严箴微微一惊,正要开口,却听闻笛抢先道:“让我们兄弟相聚那再好不过了。不过我二哥离家日久,家师甚是思念,如果贵教无甚要事,还是先让二哥回家拜见家师吧。” 林景琛轻哼一声,道:“在下有一件好东西,闻公子看了,必定会随在下而去的。” 闻笛奇道:“哦?那闻某倒要见识见识。”话说得虽然轻松,心里却已隐隐感到不妙。 林景琛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件用丝绸包裹起来的物事,打开一看,是一只女子所穿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一只蝴蝶——一只火红色的蝴蝶,仿佛正在燃烧一般。正是这只蝴蝶,令闻笛大吃一惊,因为它代表了这只鞋的主人——小蝶。 闻笛勉强笑了笑,心中惊诧莫名,暗道:“毒龙教怎会知道我和小蝶的关系,进而利用小蝶的生死安危来要挟我?” 林景琛道:“不知闻公子意下如何?” 严箴一边端详着那只鞋,一边注意着闻笛的面色,心中登时雪亮。只是此事事关小蝶安危,自己不便擅作主张,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闻笛。 闻笛此刻心中已乱作了一团,从他额上冒出的冷汗和难看的面色便可看出端倪。 林景琛又道:“如果三日之内在下无法回教中复命,那闻公子恐怕再也无法见到小蝶姑娘了。还望闻公子三思。” 听罢此言,闻笛再也不能犹豫了,他一字一字地道:“好!我跟你走。”顿了顿,又道:“在下还有一些私务需要处理,不知可否烦劳兄台在此稍候片刻。” 林景琛笑了笑道:“好,在下就在这酒家里等候。” 闻笛对林景琛报以感激的浅笑,随即走近严箴,低声道:“大哥借一步说话,小弟有要事相商。” 闻严二人走远了几步,此时林景琛已知趣地踱回了如归酒家。 闻笛黯然道:“此去毒龙教凶险至极,小弟心中有一个计较,不知当讲不当讲?” 严箴正待答话,闻笛突然出手如风,点向了严箴的穴道,严箴在全然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竟然让闻笛偷袭得手。 严箴大惊之下,瞪大了双目盯着闻笛。闻笛歉然道:“大哥,对不住了,小弟不能为了一己的私事,让大哥随小弟犯险,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望大哥不要怪罪。”言罢深深一揖。 严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面上的神情由开始的惊诧转为了微微的忿怒,又由忿怒转为了痛苦,最终只道了一句:“一切小心!” 闻笛抱着严箴回到了刚才已路过的小镇上,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看上去老实忠厚的车把式,撂下一锭银子,让他把严箴送回黄鹤山庄,并详细交待了路径。那车把式高高兴兴地接过银子,自吹自擂了几句,扬起鞭子便赶车走远了。闻笛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心中略感宽心。 当闻笛回到如归酒家时,令他感到大为意外的事发生了,刚才还谈笑风生的林景琛,此刻已然变成了一具尸体,而尸体的前额之上赫然深嵌着一颗金光闪闪的算盘珠子。 ###八 只身犯险 !#00000001 是“金弹范蠡”赵夕山。 此刻如归酒家里已空无一人,掌柜的、店小二、厨子,通通不知所踪,四周死一般的沉寂。 闻笛呆呆地伫立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景琛的尸体。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与自己素不相识的赵夕山为何屡屡出手相助,他甚至不知道这一次赵夕山是否给自己帮了倒忙。 既然想不明白,索性不要去想。闻笛俯下身,在林景琛身上摸索开来,不久便找到了小蝶的鞋子。他仔细地端详着这只鞋,直到完全肯定它的确是小蝶之物。除此之外,闻笛还发现了一件更有价值的东西——毒龙令。 这毒龙令宽约两寸,长约三寸,黄铜所制,正面是一只面目狰狞的龙头,背面则刻着“永葆忠心”四个字。 毒龙令共分三等,它们的大小和正面图案完全一样,只是材质和背面文字不同:头等毒龙令为黄金所制,名曰“金龙令”,背面刻着“毒龙至尊”四个字,为教主专用,见此令如见教主;次等毒龙令为白银所制,名曰“银龙令”,为教中重要人物所持有,背面刻着持令人姓名,见此令如见持令人;三等毒龙令便是闻笛所见的这一块,名曰“铜龙令”,能够凭此进出毒龙教总坛而畅通无阻。 闻笛对毒龙令本一无所知,但他至少能够猜想到这块令牌绝非寻常之物,必定大有用处。 闻笛将令牌和小蝶的鞋子收好,毅然上马绝尘而去。 没过多久,闻笛便来到了迷林之外。他勒住马,点燃了一个火折子,策马在迷林中徐行。 这迷林乃是毒龙教几辈先人穷尽心智的杰作,林中树木依五行八卦而植,不谙此道之人,一旦困在里面,决计有死无生。闻笛对阴阳之术本一窍不通,硬是凭借着超强的记忆力,把迷林的走法牢牢记在了心里。 闻笛左绕又绕,七折八拐,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找到了那座监牢。 此时,东方的天空已泛起了鱼肚白。 监牢的大铁门依然敞开着,像是在迎接闻笛的到来。闻笛跨下马,将其拴好,随即深吸了一口气,以缓解心中紧张的情绪。 虽然天色已渐明,但监牢的甬道内并没有窗子,因而还是一片昏暗。闻笛再度点亮了他半个时辰前熄灭了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甬道里空无一人,本来应该没有任何声音,偏偏却有一阵极其轻微的哭泣声传入了闻笛那异常灵敏的耳朵——这是女子的哭泣声。 闻笛心头一震,立刻想到了小蝶,顿时备感振奋。他静下心来一面凝神谛听,一面缓缓地挪着步子,片刻便找到了声音传出的那间囚室。此时哭泣声在闻笛耳中更加真切,像是在对他千呼万唤。闻笛恨不得立刻化作一只苍蝇,从门缝中飞进去一探究竟。只可惜他不是二郎神,没有如此神通,做任何事都只能凭借人力所能及的法子。 闻笛发现这里每一间囚室的铁门上都没有铁窗,要想得知囚室内的情况,只能通过那个传送食物的小洞。 每间囚室外的墙壁上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铜制烛台。两个烛台紧挨着,上面并没有蜡烛,显然,其中一个是开启小洞的机关,另一个则很可能是陷阱。 闻笛把步子移到这间囚室外的两个烛台前,瞪大了眼睛仔细观察着,发现其中一个十分光洁,显然是经过了无数次摩挲,而另一个则黯淡无光,污迹斑斑。 闻笛立时心中雪亮,面上不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伸手将那个光洁的烛台轻轻一扳,果然,小洞缓缓地打开了。闻笛俯身将脸凑到洞口,一眼看去,惊奇而又失望地发现,里面的确坐着一名女子,不过不是小蝶。那女子一身白衣,正低头抽泣着。虽然闻笛没有看清她的面目,却也能感受到她那不俗的风姿。 闻笛轻声道:“这位姑娘!在下黄鹤山庄闻笛……” 白衣女子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了闻笛那张写满了好奇的脸,却并未理会,又把头垂了下去。然而,就是这转瞬即逝的一刹那,却足以令闻笛叹为观止,以至于刚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虽然她已是年近中年的妇人,其风韵却丝毫未减半分,姿色不让二八佳人,甚至尤在小蝶之上;此刻梨花带雨,更是惹人怜爱。闻笛瞪大了眼睛,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见到了天宫中的仙子,心中不由得一阵心猿意马。 一阵莫名的兴奋过后,闻笛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只是改了称呼:“这位夫人!在下黄鹤山庄闻笛……” 话刚说到此处,没想到那白衣美妇突然愠道:“谁是夫人?”言罢低下头,接着流她的泪。 闻笛心中暗暗觉得好笑:“虽然你姿色非凡,毕竟这般年纪了,却不许别人称你为夫人,是何道理?”不过为了能够和她说上话,闻笛只得陪笑道:“是,是,在下错了。这位姑娘,不知在下能否和你说几句话?” 然而,白衣美妇对闻笛的话充耳不闻,无动于衷。 闻笛眉头一蹙,又道:“姑娘大人有大量,闻某无心之失,还望姑娘不要介怀……” 任闻笛好话说尽,那白衣美妇仿佛聋了一般,竟然毫无反应,只顾着低头垂泪。闻笛无奈地苦笑一声,只得起身扳动烛台关闭了小洞。 这里每间囚室都可能是小蝶或凌筝的藏身之所。于是闻笛一间接着一间,认认真真地检视起来。每当发现囚室里空无一人时,他心中的紧张、焦虑和惶恐就多了一分。最终,当他发现整座监牢只有那白衣美妇一名囚犯时,竟无奈地瘫坐在了地上,失望的神色写了满脸。 闻笛拭了拭额上的汗珠,但心中的惶惑却挥之不去。他只知道毒龙教有这么一座监牢,如果这里找不到凌筝和小蝶,对于人地生疏的闻笛来说,再想要找到他们,无异于海里捞针。 闻笛叹了口气。 此时此刻,他该怎么办?是勇闯虎穴还是打退堂鼓? 为了情愈骨肉的兄弟和深情所系的女人,他的选择只能是前者。于是闻笛起身走到了甬道的尽头,试图找出开启密道的机关。 四周的墙壁平平整整,其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事。闻笛仔细检视着每一寸墙壁,终于找到了一块异常光滑的砖石,轻轻一按,却并未按动。闻笛略一蹙眉,微微运劲再次试图按动那块砖石,结果它却依然纹丝不动。 闻笛心中一急,运起八成力道一掌拍在了墙上。这一次,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声响,这块砖石缓缓地凹了进去;随即又是一阵机械转动的声音,地面上一个暗门也缓缓而开,露出了一排石阶。 此时闻笛不由得心生狐疑:“这个机关不是身怀内功之人,决计无法开启。小蝶既然能够从这里自由出入,武功想必不弱。但那日在迷林里碰到天南双煞时,她为何表现得好像丝毫不会武功?”然而,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只是一闪即逝,小蝶和凌筝的安危才是他此刻最为关心的。 闻笛向下望去,只见下面一片漆黑,简直像是通往幽冥地府。面对着此情此景,闻笛只觉手心上不知不觉已满是汗珠,他甚至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闻笛若有所思般站在那里怔了良久,随后突然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铜钱,运劲向下一掷,铜钱直挺挺地插在了一阶石阶上。闻笛稍待了片刻,发现并没有任何状况发生,方才轻轻一跃,两脚刚好落在了铜钱两侧。闻笛俯身拾起铜钱,如法炮制,来在了地下通道的石板路上。 原来,闻笛想到密道中机关陷阱定然不少,贸然闯进去十分危险,便琢磨出了这个法子。果然,当他第三次掷出铜钱插入几步之外的地面上时,几支冷箭突然从两边的墙壁中激射而出,死死地钉在了对面,箭杆晃动了许久方才止歇。闻笛见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闻笛就用这种法子排查着密道里的机关陷阱,像传说中的僵尸一般跳跃着前进,一路上避过了不少冷箭毒镖,心中不禁十分得意。 然而,一个**烦正在前方等候着他。不久,闻笛便遇到了这个麻烦——他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闻笛仔细观察着周遭的情况,并未发现任何端倪,看上去左、中、右三条通道完全没有任何区别。但可以肯定的是,其中只有一条正确的道路,其余两条则十有八九是通往鬼门关的。 闻笛思忖了半晌,蓦地想到监牢里尚有一名囚犯,总要有人去给她送饭,自己只要静候送饭之人出现,届时便可知晓哪条才是正确的路径。 于是,闻笛再次利用手中的铜钱,选了一块靠墙的地方坐了下来,随即吹熄了手中的火折子,静静地开始等待。 没有了火光,四周立刻笼罩在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闻笛心中不免生出些许怯意,索性闭上双目,只是竖起耳朵认真倾听周遭的动静。 四周阒然无声。 时间流逝着,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密道里依然死气沉沉。 闻笛仍然耐心地等待着,倾听着…… 突然,一阵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从左边的通道中传来。闻笛心中一震,即刻睁开双眼,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此时此刻,他全身上下每一寸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已经做好了发起突然一击的准备。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闻笛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并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也许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杂役;也许是毒龙教中的高手;也许这个人就是陈鹰……然而,多日以来经历的风浪已经让他学会了处变不惊。为了小蝶和凌筝,他必须保持冷静,心如止水。如果他垮了,小蝶和凌筝的希望无疑又小了一分——尤其是小蝶,林景琛的话他时刻没有忘记。如果从今以后再也无法见到小蝶,他实在不敢想象,自己的后半生将如何度过。 人未至,灯光先至。 就在那人即将转弯的一刹那,闻笛蓦地从黑暗中窜出,如风般出手点向来人腰间章门穴。没想到那人应变奇速,居然侧身闪过。闻笛一击未能得手,连忙急攻了几招,却依然没能碰到那人半点衣袂。 此时闻笛定睛一看,原来来人正是先前给自己送过饭的那个老婆婆。她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拎着食盒,几个敏捷的闪身过后,灯笼未熄,食盒之中亦无半点响动,显见武功不可小觑。 闻笛全力施展开“鹤翔功”,招招抢攻,力图制住老婆婆的穴道。老婆婆也不敢托大,将食盒和灯笼放在一边,沉着应战,二十几招过后,丝毫不落下风。 正当二人战局十分焦灼之时,闻笛骤然想到,当初自己对这个老婆婆千呼万唤,而她却总是充耳不闻,或许果真是个聋子。于是闻笛心生一计。只见他接连攻出几招虚招,却蓦地施出一掌拍向了地上的灯笼,灯笼顿时被掌风打灭,密道中再度被黑暗所笼罩。闻笛趁热打铁,一招快过一招,丝毫不给老婆婆喘息的余地。此时老婆婆的反应果然迟钝了不少,勉强招架了两三招,便被闻笛点中了穴道。 原来,学武之人最讲究目力和耳力的锤炼,只有耳目敏锐,方可于交战时更好地洞察对方的招式变化。对于盲人和聋人来说,二者已然缺一,则另一必不可缺。于是,盲人的耳朵就成了他的眼睛;聋人的眼睛也就成了他的耳朵。如果眼耳皆失,便只能任人宰割了。闻笛素以“耳聪目明”著称,即便在如此的黑暗之中,亦能视物。而老婆婆本就耳聋,加之上了年纪,目力衰退,在黑暗中基本与瞎子无异。如此一来,老婆婆岂能再与闻笛周旋! 闻笛得意地笑了笑,随即点燃了火折子。只见老婆婆面如死灰,满脸的褶子在火光的照应下,颇有些骇人,令闻笛十分不舒服。 闻笛对老婆婆躬身一揖,权且当作赔罪,随即掏出铜钱,僵尸般朝左边那条通道进发了。约摸半个时辰过后,他终于来到了密道的尽头,却被一道大铁门阻住了去路。 铁门上并没有钥匙孔,却自上而下并排排列着四条一模一样的狭缝,看上去正好能把毒龙令插入其中。 闻笛略一思量,立刻有了计较。他把小拇指分别伸进四条狭缝中,只觉第二条狭缝里干净光滑,而其他狭缝里则布满了灰尘和锈迹。 闻笛面上再次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从怀里掏出毒龙令,自信从容地将其插进了第二条狭缝。 正当闻笛满怀希望地等待着铁门开启时,另一扇门却率先打开了。闻笛只觉脚下骤然一空,接着整个人疾速向下坠落,未等他作出半点反应,便“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九 生死抉择 !#00000001 闻笛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揉了揉被摔痛了的屁股,心中还在为这一幕的发生而大惑不解——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任何错误,他死也想不通为什么开启的不是那道铁门而是这地牢的入口。 闻笛在地上摸索着找到了火折子,重新点燃后,发现这里是一个四尺见方,高不足一丈的斗室。四周空空荡荡,墙角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显然鲜有人至。 闻笛提起一口气,纵身直上,双掌着着实实地击在了头顶上的地牢入口处。然而,一声闷响过后,什么都没有发生。闻笛运足十成力道,再试了一次,结果依然仅仅是一声闷响。可见地牢的入口坚如磐石。 闻笛仔细地检视着四周,试图寻找到开启牢门的机关。虽然他心里十分清楚,没有人在建造牢笼时,会想着给里面的囚犯留出一条出路,但他还是心存侥幸。然而,当闻笛触碰了每一寸墙壁和地面之后,他再一次失望了。 闻笛无奈地苦笑着。此刻他终于陷入了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境地,虽然他曾经想到过这种结果,然而当这一切以这样一种方式到来的时候,他还是感到难以接受。想到生死未卜的小蝶,想到下落不明的凌筝,心中一股恐惧之情油然而生。他害怕的不是自己可能遭遇不测,而是今后或许再也见不到自己最亲的兄弟和最心爱的女人了。 闻笛越想心情越沉重。他竭尽全力地嘶吼着,宣泄着心中的块垒,同时还妄想有人能够听到。 最后的声嘶力竭过后,闻笛平静了下来。 周遭依然死一般的沉寂。 难道自己真的会困死在这里,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从世上销声匿迹?闻笛心中一团乱麻,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突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那块毒龙令还插在铁门上,那个老婆婆早晚会发现,也就是说,自己还没有被所有人遗忘,还有生的希望。这个念头不啻于黑暗中的一道曙光。刹那间,闻笛重拾起了平日里的乐观。 光阴一刻不停地流逝着,就像鲜血从指尖一滴一滴地滴下。等待的滋味总是不好受的。十几个时辰已然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闻笛多么希望头顶上能够传来一阵脚步声。然而,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和叹息声之外,他就再没有听到过任何声音。此刻他所能做的,只有继续等待。 地牢里污浊的空气令闻笛昏昏欲睡。不知又过了多久,一阵令人激动的脚步声突然钻进了闻笛的耳朵。闻笛仿佛被人在屁股上扎了一针,“噌”的一声跳了起来。闻笛听出这脚步声是那个老婆婆的——虽然缓慢,拖沓,此时此刻在他眼里,却犹胜天宫的仙乐。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了,直到戛然而止。片刻,声音又起,是毒龙令被拔下的声音,接着却是毒龙令被重新插入狭缝的声音,随后开门声,关门声接踵而至。不久,一切归于沉寂。 此刻闻笛方才恍然大悟:自己插入毒龙令的时候,依照着常理把正面朝上,龙头向前,这也许正是他失陷于此的原因;反其道而行之或许才是正确的选择。想到自己一向以聪明自诩,竟然栽在了这样一个小伎俩上,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闻笛继续等待着。这一次,他并没有等太久,便再次听到了大门开启的声音,接着便是那令人兴奋的机关转动之声。 牢门缓缓开启,一束亮光射向了闻笛,正像是朝晖冲破层云。只见外面一个身穿绿色劲装的毒龙教教徒客客气气地道:“委屈闻公子了,请闻公子上来说话。” 听到这话,闻笛微微有些吃惊,他没想到毒龙教居然对一个擅自闯入的不速之客也如此彬彬有礼。无论如何,这样的话语令闻笛的心情舒畅了不少。此时此刻,前方已然是龙潭虎穴,但不知为何,闻笛心中反而骤觉轻松,嘴角甚至挂起了浅笑。 闻笛一揖以致谢,随后一跃而上。 那绿衣教徒道:“请闻公子随小人去拜见陈总管。” 闻笛知道自己早晚要与陈鹰见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索性心中一宽,应道:“请这位小哥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前行,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走出了密道。映入闻笛眼帘的是一座景致颇为不凡的花园。虽然时值金秋,大地一片萧索,这里却依然生机盎然。只见周遭尽是苍松翠柏,一片绿意,每棵树的荫翳之下,都散列着淡紫色的小花,放眼望去,犹如夜晚的星空,蔚为大观。在花园之北,林木掩映着一座气势宏伟的楼阁,闻笛隐隐猜到,那里或许便是毒龙教教主的居所。 闻笛见那小花着实楚楚可人,忍不住踱到一棵树下,俯下身仔细地端详起来,赫然发现这种花的形貌颇似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不禁想到了小蝶,心里暗暗难受,见那绿衣教徒来在了自己身后,便随口问到:“这花叫什么名字?好漂亮!” 绿衣教徒恭谨地答道:“这叫蝴蝶花,是教主吩咐栽种的。” 闻笛喃喃低语道:“蝴蝶花……果然名副其实!没想到这毒龙教教主居然还是个雅士。”俯着身子留连了片刻,方起身道:“走吧!” 两人径直往南穿过花园,再向东走,见到了一座别院,名叫“苍鹰别院”。院门口站着两名手持长枪,身着黑色劲装的教徒,见到二人前来,交叉起长枪阻住了去路。绿衣教徒出示了铜龙令,两名黑衣教徒这才竖起长枪,放他们通行。 进入其中,里面是一座造型精美的小楼,飞檐的四角各自挺立着一只目光炯炯的石制苍鹰,匾额上这座小楼的名字就叫“苍鹰楼”。闻笛顺理成章地想到,这里一定就是陈鹰的居处。 两人进了小楼,大厅之上却空无一人。 那绿衣教徒道:“闻公子请在此稍候,待小人进去通报。” 闻笛以淡淡的一笑作为回应,径自在客人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那绿衣教徒向内室而去,未过多时便出来对闻笛道:“闻公子稍候,陈总管马上就来。”言罢一揖而退。 然而,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既没有人来给闻笛上茶,也不见陈鹰露面。闻笛倒也不气恼,只是平心静气地欣赏着四周的陈设布置。 又过了片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从内室缓步来到了大厅,端坐在了主人的位置上。此人身材魁伟高大,一张国字方脸,神情冷峻,颔下髭须钢针一般根根挺立,如鹰的目光打在闻笛身上,令闻笛心中不免有些发毛。此人正是陈鹰。 闻笛起身一揖道:“陈总管。” 陈鹰只是“嗯”了一声,态度显得十分倨傲,将闻笛上下打量了片刻方道:“你就是闻笛?” 闻笛微笑着答道:“正是在下。” 陈鹰道:“你知不知道,关你的那个地牢有个名目,叫做‘英杰居’。” 闻笛听了,心中暗暗觉得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地问道:“哦?为何有此名目?” 陈鹰解释道:“只因为能被关进这个地牢的,都是智勇双全的英杰。据本座所知,近二十年来被英杰居囚禁过的尚不足五人,近五年来你还是第一个。” 闻笛笑道:“如此说来,在下真是荣幸之至!” 陈鹰的神情依然冷峻,接着道:“本座问你,你为何没有随林景琛光明正大地前来,而非要干这些偷偷摸摸的勾当?”陈鹰口中所说的“偷偷摸摸的勾当”,指的正是闻笛潜入密道一事。 闻笛从容地道:“只因林景琛被人杀了。” 陈鹰闻言面色微变,却又在片刻之间恢复了平静,继续问道:“你为何会走那片迷林?是小蝶那丫头教给你的,是不是?” 闻笛奇道:“陈总管为何不先问问林景琛是怎么死的?” 陈鹰哼了一声,傲然道:“本座只关心活着的人。快回答本座的问题!” 闻笛道:“是我自己将走法记在了心里。” 陈鹰不由得吃了一惊,心中暗道:“此人天赋异秉,杀之实在可惜,如能为我所用,岂不是一桩美事!” 不经意间,陈鹰面上露出了令人捉摸不透的阴笑,道:“你孤身一人独闯毒龙教,单是这份胆色,本座就十分欣赏。你能通过密道里的重重险阻,最终落入英杰居,若不是身兼大智大勇,绝难如此。按道理讲,你已然知悉了本教的太多秘密,本座决计容你不得。不过,本座实在爱惜你的才干,只要你肯答应加入毒龙教为本座效命,并服下本座所赐的百日断魂丹,本座便可既往不咎。你的师兄凌筝和你心爱的女人,本座也可一并释放。” 言罢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颇为自豪地道:“这百日断魂丹极难炼制,本座历尽周折,才炼制了五枚。服下之后,百日内若得不到本座的独门解药,百日一过,便神仙难救了。本座将此丹赐予你,正是出于对你的器重。如果将来你为本座建功立勋,本座自会赐你解药。” 闻笛冷笑道:“陈总管如此礼贤下士,闻某实在惶恐之至。” 话语中的讥讽之意,陈鹰岂能听不出来。然而却见他嘴角微微一挑,道:“你就像一只猛虎。本座既然养虎,便先要能够驯虎,否则岂非养虎遗患?” 闻笛略一沉吟,道:“请陈总管先让我见见我二哥和小蝶吧。” 陈鹰哈哈大笑道:“此刻你已然是瓮中之鳖,居然还敢跟本座讲条件!”顿了顿,接着道:“不过本座可以向你保证,他们都安然无恙。你只要答应了本座,服下丹药,本座自会兑现承诺,将他们释放。” 闻笛平静地道:“如果在下不答应呢?” 陈鹰冷笑道:“那本座还可以给你第二条路走,免得你责怪本座不讲道理。只要你接得住本座三十招,本座便让你平安离开毒龙教,并任由你把凌筝和小蝶全部带走。不过,如果你败了,就得乖乖受死,还有你的兄弟和你心爱的女人,也要陪你共赴黄泉。本座希望你想清楚!” 对于任何人来说,这无疑都是个艰难的抉择:如果选择妥协,则意味着从此寄人篱下,受人控制与摆布,也许还要违心地去干伤天害理的勾当;如果选择抗争,则意味着用三条性命做赌注,这赌注实在太大。闻笛行为处事一向谨慎,从不做无把握之事。这一次,他该怎么办? 闻笛不假思索地道:“我选第二条路,请陈总管赐招吧!”神色一片泰然。 陈鹰面色已变,仿佛已然被闻笛的从容不迫所折服。 沉寂了片刻,陈鹰沉声道:“本座劝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如果你选择这条路,实与送死无异,本座实在不忍看你年纪轻轻就命丧黄泉。况且,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的师兄还有你的女人想一想,你真的要让他们陪你一起死?” 谁知闻笛话锋骤然一转,缓缓地道:“在下有几件事想要请教,如果陈总管能够解疑释惑,在下甘为陈总管效犬马之劳!” 陈鹰眼睛一亮,问道:“什么事?” 闻笛道:“第一,毒龙教为何要以卑鄙手段残忍地杀害了德义山庄两位庄主?第二,陈总管以在下师兄和好友的性命相要挟,是不是有失君子之风?第三,陈总管要在下服用‘白日断魂丹’,是不是要我变成一条对你忠贞不贰的狗?”说到最后,语气已颇为强硬。 听过闻笛这一番侃侃之谈,陈鹰登时哑口无言,面上的神色似怒非怒,颇为难看。 闻笛冷冷地道:“既然陈总管无言以对,就请赐招吧!” 陈鹰哼了一声,道:“久闻你闻笛足智多谋,今日一见,不过是个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闻笛面无表情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下和陈总管注定不是同路人,请陈总管不要强人所难!” 陈鹰心中暗道:“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我居然近乎于恳求地费了这么多唇舌,实在是大违平日里的性子。你闻笛居然如此冥顽不灵,简直岂有此理!今日若不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陈鹰一世英名岂不付诸流水!”想到这里,一团怒火不由得涌上心头。 只听陈鹰恨声道:“好!说得好!既然如此,本座成全你!” ###十 峰回路转 !#00000001 话音刚落,只见陈鹰身形暴起,两张蒲扇般的铁掌冲着闻笛面门呼啸拍来。闻笛耳听得陈鹰言语不善,已然全身戒备。未想到陈鹰的攻势一上来便如此猛烈,闻笛大骇之下,连忙侧身闪过。谁知陈鹰一招未歇,后招又至,招招连绵紧凑,一时间弄得闻笛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陈鹰以一根通天棍纵横武林,“棍扫八方”的名头在江湖上如雷贯耳。而此番对敌闻笛,他却并未使用自己的称手兵刃,只是凭借一双肉掌,显然有小觑闻笛之意。然而,陈鹰此刻施出的武功,乃是他浸淫了二十余年的绝技“行洪掌”,同样十分了得。 洪水肆虐之时,任你广厦千万间,都不免被夷为平地。而陈鹰的行洪掌正如洪水奔行一般,滔滔不绝,其势排山倒海。只见陈鹰两只铁掌上下翻飞,大开大合,一眨眼的工夫便已使完了十招。而闻笛却只见招架闪避,居然未曾攻出一招。只因陈鹰的掌势着实惊人,闻笛凝神静气只顾招架,尚觉左支右绌,哪里还有余力反击。况且,但凡是出招攻敌,自身必然会露出空门,高手往往可以凭借闪电般的出手速度和敏锐地反应,将其弥补;而闻笛的武功未臻此境,贸然进击只会使陈鹰有机可乘,倒不如稳稳守住门户,挺过这三十招,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闻笛的算盘打得清楚,怎奈二人的武功着实不可同日而语。渐渐地,只见闻笛额上渗满了豆大的汗珠,有些已然顺着面颊滴落。此时此刻,“胆怯”二字已不足以形容闻笛的心情,“恐惧”这个词方才贴切。闻笛还是头一次与如此高手真刀真枪地一较高下,平日里虽然少不了同师父师兄们切磋,但那都是点到即止,哪像今日这般要决胜负,判生死。对于痴迷武学的人来说,得以同高手较量,往往被引为快事,而此刻闻笛心中哪有丝毫兴奋?只因此战一过,迎接他的很可能就是鬼门关了。 又斗了片刻,陈鹰二十招堪堪使完。闻笛时刻处在陈鹰凌厉掌风的笼罩之下,犹如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倾覆之危。他完全凭借着一口气、一种信念在苦苦支撑,心里的防线已然接近崩溃。他十分清楚,恐怕再过不到五招,自己就要毙命于陈鹰的铁掌之下。 闻笛只觉陈鹰的出手越来越疾,仿佛眼前有千百只铁掌在舞动。而他自己的动作却越来越滞涩,面上的神色已显得有些狰狞。这时只见陈鹰一掌当胸袭来,闻笛仿佛已无力闪避,只是下意识地把双臂交叉于胸前,试图挡住这一击。谁知陈鹰此招乃是虚晃一枪,铁掌在半途蓦地向下一转,已然拍向了闻笛的小腹。 这一次,闻笛无论如何也难逃这夺命的一掌了。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只听闻笛大叫一声:“慢!”陈鹰一惊之下,以为闻笛回心转意,便将掌势骤然收住。谁知闻笛倏然欺近陈鹰,双手呈鹤喙状,直取他檀中、玉枕两处大穴,正是一招“双鹤夺食”。 此招乃“鹤翔功”中的拼命招式,虽然狠辣无俦,却因出招之时全身暴露多处空门,是以十分凶险,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轻易使用。毫无疑问,闻笛此时已被逼到了“万不得已”的窘境上,除了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他已没有更好的选择。 然而,陈鹰毕竟是陈鹰,虽然被闻笛诓骗,心中却丝毫未起波澜。正当闻笛以为自己即将得手的时候,却见陈鹰身子骤然向后一弓,闻笛的两只鹤喙刚好差了一寸,而没能拿住陈鹰的穴道。陈鹰眼睛一亮,闪电般出手将闻笛的双臂牢牢抓住,随即跟上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了闻笛的胸腹之间。只见闻笛的身子有如被狂风吹起的纸鸢,飘然飞向了几丈之外,随即只听“砰”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陈鹰冷笑一声,以一种征服者的姿态冷冷地睥睨着闻笛。 闻笛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胸中气血翻涌的滋味固然不好受,而更令闻笛难过的是自己的失败。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刹那间袭遍了闻笛全身。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自己根本无力和陈鹰抗争,自己的机智与意志,在陈鹰的绝顶武功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眼前这个昂首挺胸屹立在自己面前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陈鹰傲然道:“若非本座手下留情,这一击只使了三成力道,此刻你已然在森罗宝殿报到了。本座之所以网开一面,就是想给你最后的机会。本座已经对你一让再让,希望这一次你不要再让本座失望了!” 闻笛想都不想便道:“闻某想以一死换取我二哥和小蝶的性命,万望陈总管成全!”此刻他已完全乱了方寸,心中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如果以他平日里的冷静,便不难发现,自己的这个请求未免有些可笑。 陈鹰哈哈大笑道:“你不要太天真了!如果你想要救他们,唯一的法子便是答应本座的要求,投入到本座麾下。”说着,缓步走到闻笛身前,把那瓶百日断魂丹递了过去。 闻笛伸手将其接过,目光呆滞地盯着它端详了良久,心中思绪起伏,感慨万千。在他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一刹那,就已想到自己必然会再度面临这个抉择。此时此刻,他心里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他想到了凌筝,更想到了小蝶。自己的一念之差,就能够决定他们是生是死。他可以从从容容地面对自己的生死,却无法从从容容地面对凌筝和小蝶的生死。他已经无力再同陈鹰抗争了,与此同时,他也不能为了个人的生死荣辱,而牺牲自己至亲之人的性命。 于是,闻笛拔下了瓶塞,倒出了一粒药丸。 陈鹰面上挂着属于胜利者的笑容,饶有兴味地注视着闻笛的一举一动,就像一只老猫注视着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老鼠。 正当此时,门外突然响起了通报声:“陆先生到!” 闻笛心头一震,敏锐地预感到事情可能就此出现转机。于是,他并没有吞下药丸,而是站在那里静观其变。 陈鹰同样心头一震,面上的笑容顷刻间不知所踪。 此时只见一个面如冠玉,文质彬彬,而又气宇不凡的青年文士施施然步入了大厅,身后跟随着两名身着红色劲装的教徒。 见到了传说中的陆先生,闻笛不禁大吃了一惊。他原以为陆先生至少也是陈鹰这般年纪,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 陆先生对陈鹰躬身施了一礼,道:“陈总管,小生有礼了。贸然前来,礼数不周之处,还请陈总管见谅。” 陈鹰一揖以还礼,道:“陆先生客气了,请坐。”言罢把陆先生引入上座,自己也坐回了主人之位,并吩咐下人看茶。 少时,上茶已毕。只听陈鹰道:“不知陆先生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陆先生道:“不敢。小生此来,只是为了一件小事。” 陈鹰似笑非笑地道:“陆先生日理万机,区区小事居然也能劳动先生大驾!” 陆先生笑道:“陈总管说笑了。” 陈鹰道:“究竟是何等小事,陆先生不妨说说看。” 陆先生一边伸手朝闻笛一指,一边开口言道:“不知陈总管可否容我带走此人?” 闻笛顿时又吃了一惊,心中暗道:“这陆先生到底是敌是友?他带我走,究竟有何目的?莫不是他也要拉拢我,让我为他所用?” 只见陈鹰眉头一蹙,软中带硬地道:“这恐怕不行!此人是本教的要犯,已然知晓了本教诸多机密,干系甚重。本座职责所在,正要对他严加审问。先生之命,本座实在难以遵从,还望先生见谅。” 陆先生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微笑道:“教主也知此人非同小可,故而决定亲自过问此事,就不劳陈总管费心了。”言罢从怀中摸出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正是象征着毒龙教无上权利的金龙令。 闻笛闻言不由得忖道:“陈鹰尚且如此不好对付,倘若见了他们的教主,只怕更是凶多吉少,九死一生。眼下我身受重伤,寻常教徒都可将我DD,莫说是那于清溪了。事到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想到这里,心情反倒平静了许多。 陈鹰此刻已换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孔,冷冷地道:“既然教主有令,本座自当遵从。陆先生请便。” 陆先生笑容可掬地道:“多谢陈总管。”言罢一挥手,他身后的两名红衣教徒立刻上前将闻笛搀扶住。就这样,闻笛随陆先生走出苍鹰别院,一路向西,来到了另一座别院——麒麟别院。 院门口同样侍立着两名手持长枪的红衣教徒,见到陆先生,都躬身行礼。 显然,此处便是陆先生的居所了。 进了别院,闻笛首先看到的是一片翠绿的修竹。对于竹子,闻笛有着特殊的感情。只因他的师父黄贺声便酷爱竹子,黄鹤山庄里四处挂着关于竹子的书画,一幅永悟大师亲手所书的唐人咏竹绝句,更是被黄贺声视若至宝。黄鹤山庄身后就是一片竹林,凌筝、杨笈和闻笛三兄弟的小时候,就在那里一起玩耍、学武。他们兄弟三人都是孤儿,被黄贺声收留并一手养大,当年黄贺声在给他们取名字的时候,同严箴的“箴”字一样,也都用了“竹”字做偏旁。故而,闻笛来到这里,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种亲切之感。 在翠竹的掩映下,亭亭玉立着一座风雅别致的小楼,名曰“麒麟居”。闻笛见了这小楼的名字,心中颇为不服,忖道:“这陆先生自况为麒麟,不知有何惊天动地的本领才学。” 进入麒麟居,陆先生微笑着道:“闻公子请坐。”随后便吩咐下人上茶。 闻笛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这里会受到如此礼遇,顿觉如沐春风之中。 不久,茶上来了。闻笛许久未曾饮水,此刻已口渴至极,便忙着揭开了茶盖,只觉一股淡淡的清香悄无声息地钻入了自己的鼻子,不由得精神为之一畅。闻笛知道这茶绝非凡品,连忙呷了一小口,闭上双目品位再三,方才舍得下咽。 陆先生率先开口问道:“闻公子似乎受了伤,不知伤势如何?” 闻笛心中一暖,忙道:“有劳陆先生关心,在下的伤不妨事。” 陆先生道:“在下略通医道,让在下为公子把把脉如何?”说着起身走到了闻笛身边。 脉门对于习武之人来讲最为紧要,一旦受制,任你武功再高,也无从施展,无异于将自己的性命交在了对方手里。陆先生二话不说,便要为闻笛诊脉,闻笛却没有丝毫踌躇怀疑,坦然将手臂伸了出来。 陆先生搭住闻笛的脉门,凝神静思了片刻,道:“闻公子被陈鹰击中胸腹之间,巨阙、中脘、水分这几处穴道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好在陈鹰手下留情,公子伤得并不甚重。” 言罢,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除下塞子倒出一粒药丸,道:“这是‘扁鹊神丹’,相传是战国时的神医扁鹊留下的方子,对于身受内伤之人大有裨益。公子不妨先行服下。调养几日,伤势自可痊愈。” 闻笛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药丸,一口将其吞下,随即深深一揖道:“多谢先生救我。还未请教先生台甫。” 陆先生道:“在下草字文麒。” 闻笛这才恍然:这小楼名唤“麒麟居”,原来跟那“苍鹰楼”一样,是由主人的名字而得来。 陆文麒接着道:“公子谢我解了今日之危,我却也要谢谢公子。” 闻笛奇道:“哦?先生有何谢我之处?” 陆文麒道:“你我二人素昧平生,我又是毒龙教中人。公子却对我毫无怀疑。陆某深感大慰。” 闻笛道:“先生相貌堂堂,气度不凡,想来必是高风亮节之士。闻某本为毒龙教的阶下之囚,却承蒙先生以礼相待,不能不备受感动,又怎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陆文麒笑道:“公子过誉了。” 话说到这里,闻笛突然跪倒在地,正色道:“在下有一事相求,万望先生成全!” 正文 11-20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1-1 8:30:56 本章字数:47519 ###十一 兄弟重逢 !#00000001 陆文麒连忙俯身去扶闻笛,怎奈闻笛臂上加劲,仿佛在地上生住了根,陆文麒硬是扶他不起,只得略显无奈地道:“闻公子何必行此大礼,让陆某如何敢当,有话不妨起来说。” 闻笛仍然跪在地上,道:“在下的师兄凌筝和朋友小蝶,眼下遭贵教囚禁,安危未卜,不知可否请陆先生设法放他们出来?” 陆文麒道:“此事好说,请闻公子先起来。”言罢又去扶闻笛。闻笛见陆文麒已应承了自己的请求,也就不再倔强,被扶了起来。 陆文麒接着道:“闻公子请放心,令师兄凌公子十分安好,现下正在舍馆歇息,随时可以同闻公子一起返回黄鹤山庄。至于小蝶,自从她随公子出走之后,我就再未见她回来过。我可以向公子保证,她未曾被敝教所擒。” 听了陆文麒此言,闻笛既惊又喜。他万万没有想到,困扰了自己多时的难题,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便解决了。然而,惊喜了没多久,闻笛心中立刻疑窦丛生,不禁问道:“陆先生此言当真?那这是怎么回事?”言罢取出了小蝶的鞋子,交给陆文麒。 陆文麒接过瞧了一眼,问道:“这是小蝶的?” 闻笛答道:“正是!这是陈鹰的手下拿给我看的。” 陆文麒道:“这定然是陈鹰施的诡计,以骗得公子相信小蝶身陷危难,进而以此要挟公子。公子试想,小蝶本就是毒龙教的婢女,自然会有一些鞋子衣物遗留在教中。” 闻笛心念一转,将信将疑地道:“小蝶本来随在下前往了黄鹤山庄,而后又不辞而别。如若先生之言不假,那在下就有一事着实不明白了?” 陆文麒一笑道:“公子是想问,陈鹰何以知晓小蝶已然同公子分开。” 闻笛点头道:“不错,在下正有此问。” 诚然,陈鹰必定要对小蝶的动向了如指掌,方可策划出如陆文麒所言的诡计。 陆文麒道:“公子或许有所不知:以毒龙教为中心,方圆几千之内,遍布着陈鹰的探子。江湖上有何大大小小的风吹草动,他们必然会以最为迅捷的方式通知陈鹰。想要探听到小蝶的下落,对于陈鹰来讲绝非难事。” 闻笛闻言心中忖道:“既然如此,陈鹰为何不真地把小蝶抓回来,而是如此故弄玄虚?”转念又一想:“或许正是因为小蝶和二哥都安然无恙,赵夕山才会杀死林景琛,免得我随他去见陈鹰,羊入虎口。怎奈事不凑巧,赵夕山赶到之时,我已经与林景琛会过面了。陆先生救我性命,诚心待我,我怎能不相信他的话!”想到此处,心头不由得一宽。但毕竟小蝶仍不知下落,是以闻笛心中依然有些惴惴不安。 闻笛平复了一下心情,深深一揖道:“陆先生相救我们兄弟的大恩大德,在下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陆文麒微微一笑道:“公子不要谢我,这都是教主的意思。令师兄遭本教囚禁,完全出自陈鹰的安排。不久前教主得闻此事,当即大发雷霆,对陈鹰的所作所为气愤至极。于是在下便奉教主之命,释放了令师兄,正准备择日将他送回黄鹤山庄。” 闻笛听陆文麒提起他们的教主,心道:“这个神秘的于教主到底是何许人也?”闻笛只是听师父说过他叫于清溪,是毒龙教前任教主于梦烟之子,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似乎此人从未在江湖上走动过,以至于江湖中人谈起毒龙教,都只知有陈总管,不知有于教主。转念又忖道:“我擅闯毒龙教,他似乎并没有丝毫怪罪。看来毒龙教也并非如我所想的那般不堪,还是有像于教主和陆先生这样的襟怀磊落之士。于教主如此人物,我定要结纳结纳。”于是便道:“不知陆先生可否安排在下拜见于教主。一来在下要向于教主当面致谢,二来还要请于教主恕过在下擅闯禁地之罪。” 陆文麒笑着摇了摇头,道:“教主教务繁忙,恐无暇接见公子,还望公子见谅。不过公子的意思在下定会代为转达,请公子放心。” 闻笛听陆文麒如此说,也不好勉强,心中不由得略感失望,道:“既然如此,有劳先生了。于教主如此英雄人物,此番缘悭一面,真乃一大憾事。” 陆文麒微笑不语。 闻笛突然心念一动,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道:“这是陈鹰的百日断魂丹,方才陈鹰逼在下服用,正当在下踌躇之际,先生便及时赶到了。于是在下便将它拿在手里,并未归还陈鹰。以先生之见,此药该如何处置?” 陆文麒道:“公子好好保存此物,将来或许还有用处。” 闻笛立刻会意,一揖道:“在下明白了。” 此时只见陆文麒一拍手,一名红衣教徒立刻急趋而至。陆文麒吩咐道:“你去把凌公子请到这里来。” 红衣教徒应了声“遵命”,领命而去。 未过多久,那名教徒便带来了一个圆面虬髯,肤色黝黑的男子,正是凌筝。凌筝比闻笛大不了几岁,而平日里不修边幅,是以看上去颇显年长。 闻笛见到了久违的兄长,兴奋得一边叫着“二哥”,一边扑了过去,身上残存的孩子性格暴露无遗。 凌筝见到闻笛,自也十分激动。两人拥抱在一起,互相说着“想你想得好苦”之类的话。 只听陆文麒道:“二位不妨先在此叙话,在下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先行告辞。” 闻笛抱拳道:“先生请自便。” 等到陆文麒缓步而出,闻笛立刻道:“二哥,这些天你受苦了!不知你是如何被带到这里的?” 凌筝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你外出久久不归,师父命我和三弟出去寻你。我先到了德义山庄,那里正在筹备丧事。只因那时德义山庄尚未发丧,江湖上鲜有人知晓两位庄主的噩耗,是以令我大吃了一惊。山庄的总管冯其告诉我,你让两个带着面具的怪人绑走了。我听了登时怒火中烧,心急如焚,却又不知他们将你绑至何处。好在那两个鸟人特征明显,我便依照着冯其所指示的方向一路打探,怎奈却一无所获。我一气之下,便沿途大喊:‘牛头马面滚出来见我,爷爷是捉鬼的钟馗,前来取你们狗命!’喊了几条街,嗓子都喊哑了,却依旧无济于事。当时天色已晚,我便寻了家客栈投宿。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第二天,那两个鸟人居然找上门来。我又惊又喜,二话不说便和他们交上了手。谁知他们人长得丑,武功却不含糊,不仅内功不弱,而且一招一式都是我闻所未闻的,怪异至极。我勉力和他们拆了二十几招,自忖不是对手,便夺路而逃。没想到二人轻功着实了得,我勉强逃了两条街,最终还是被他们擒住。” 闻笛关切地道:“那你被擒之后,他们如何待你?” 凌筝忿然道:“我被囚禁在一个棺材大的牢里,一连五六天,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开始我每天都要放开嗓子大骂一通,后来见一直没人理我,连骂都懒得骂了,一天到晚除了练练拳脚,就是抱头大睡。这六天简直比六年还要难过……”听到此处,闻笛不禁暗暗发笑。他素知自己的二哥脾气暴躁,生性好动,平日里一刻也闲不住,实在闷得发慌了,就去四处找人打架。此番关了他六天,简直比杀了他还要令他难受。 只听凌筝接着道:“直到昨日,陆先生才派人把我放了出来。我还道他们定要好好整治我一番,没想到那陆先生居然又是道歉又是赔礼,害得我一肚子骂人的话愣是没说出一句。” 闻笛不由得感慨道:“若不是于教主和陆先生,你我兄弟恐怕要在阴曹地府相见了。” 凌筝惊道:“此话怎讲?” 于是闻笛便将方才与陈鹰赌斗之事说了一遍,对于自己的伤势,却只是一带而过。 凌筝看到闻笛面色如常,说话时中气十足,只是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并未十分挂怀。岂不知这都是陆文麒那颗灵丹妙药的功效。 接着,闻笛又把从德义山庄开始多日以来的遭遇,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倾诉了出来。 待到闻笛讲完,凌筝若有所思地沉吟了半晌,压低声音道:“四弟你看,咱们在毒龙教的这些遭遇,会不会是陆文麒与陈鹰串通起来,在我们面前做的一出戏?他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等到我们完全丧失了防备之心时,再暗中对我们下手,好让我们受制于毒龙教。” 凌筝所言并非没有可能,但闻笛心中对陆文麒正人君子的印象已然根深蒂固,只听他斩钉截铁地道:“依小弟之见,二哥多虑了。小弟相信陆先生绝不是口是心非的奸险小人!” 凌筝笑了笑道:“既然足智多谋的闻四公子都这样说了,看来是做哥哥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闻笛也笑道:“二哥取笑了。” 兄弟俩人多日不见,自然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两人正聊得兴起,只见陆文麒已然踱着步子进了大厅。两人见了连忙起身行礼。 陆文麒道:“马车已经备好,二位随时可以启程。只是此时天色已晚,我看二位还是在我这麒麟居小住一晚,明日清晨再走不迟。” 闻笛道:“那我兄弟二人恭敬不如从命,叨扰陆先生一晚好了。” ………… 夜晚,皓月当空,凉风习习。 凌筝已然沉沉睡去,隔壁房间的闻笛却心事重重,辗转难眠。 此时只听一曲悠扬的笛声飘然而至,伴随着清风吹动翠竹的沙沙声,令人不禁心驰神往。 闻笛起身踱出房门,向前行了几十步,只见茂密的翠竹之中,一人白衣如雪,临风而立,正在吹奏竹笛,宛如神仙一般。 虽然那人背对着闻笛,但在如此风雅之所,行如此风雅之事,不用想闻笛也知道那人便是陆文麒。 闻笛停住脚步,闭上双目,凝神谛听。只听得耳边仙乐飘飘,时而轻盈如清晨山野间的云雾,时而低回如古道上疾驰的奔马,时而似林间莺啼,时而似流水潺潺,跌宕起伏,引人入胜。闻笛随着笛声的高低变化,时颦时笑,似已陶醉其中。 不久,一曲已毕。闻笛一边鼓掌,一边朝陆文麒缓步走去,口中赞道:“先生好雅兴啊!竹林、明月、清音,此情此景,实在有如仙境。昔日王维诗云:‘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先生这‘竹风吹解带,山月照奏笛’,却又更胜王维一筹了!” 此刻陆文麒已转过身来,微笑道:“呕哑嘲哳之音,难入方家之耳。公子谬赞了!” 闻笛道:“先生太谦了。得闻先生一曲,闻某倍长精神,实在是三生有幸。只是在下愚钝,不知先生这曲《梅花三弄》之中,为何隐隐透露着一丝愁情烦绪。” 陆文麒道:“芸芸众生之中,谁人又能摆脱‘愁’字的困扰。李义山诗云:‘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物尚如此,何况人呢?愁者,心上之秋也,若曰无愁,岂非无心?” 闻笛被陆文麒这几句箴言深深折服了,不禁躬身道:“得聆先生教益,胜读十年诗书。” 陆文麒一笑道:“所谓‘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未想今日得公子知在下笛音,在下深感大慰平生。公子雅号曰‘笛’,想必也是此中高手,何不献上一曲,以解长夜寂寥。” 闻笛一怔,随即摇头笑道:“先生错了。在下名唤‘闻笛’,故而只知闻笛,而不知吹笛。”此言一出,两人不禁同时开怀大笑。其实闻笛并非只知闻笛,不知吹笛,只是自忖技不如人,不想在方家面前献丑罢了。 笑过之后,陆文麒又道:“久闻公子棋艺无双,不知可否赐教一盘。” 闻笛喜道:“先生博学雅士,琴棋书画样样皆精。今日得与先生对弈,实乃平生快事。请!” 于是两人回到大厅,摆开纹枰,一阵阵清脆的落子声应和着窗外的天籁,自成一曲美妙的仙音…… 翌日清晨,当凌筝打着哈欠步入大厅时,发现闻、陆二人正在对弈,先是微微一惊,随后便打起了精神,在旁静静观战。 这盘棋已行将收官,形势颇为焦灼,二人的神色都颇为严峻。 只见闻笛手执一枚白子,踌躇再三,眉头皱了几皱,许久方才将其落下。 陆文麒随即面露微笑,想都未想,便落了一枚黑子。 闻笛面色大变,用力一拍大腿,颓然拂乱了棋子,叹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陆文麒笑道:“公子棋艺果然名不虚传!你我鏖战一夜,各胜一盘,算是平分秋色了。” 闻笛道:“可惜在下即将告辞,不知何时才能再来这里聆听高论,秉烛弈棋。” 闻笛固然恋恋不舍,陆文麒又何尝不是如此。却听陆文麒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公子不必伤感。你我缘分非浅,来日方长。” 诚然,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凌筝和闻笛随陆文麒走出了麒麟别院。陆文麒对身后的一名红衣教徒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教徒应命而去。少时,只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陆文麒道:“临别之际,在下有两件物事要赠与闻公子。”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根竹笛和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接着道:“宝剑赠烈士,红粉配佳人。这根竹笛与我相伴多年,今日赠与知音。这块令牌,名曰‘金龙令’,见此令如见教主,公子带在身上,便不怕陈鹰对你为难了。” 闻笛受宠若惊地道:“此令乃是贵教要紧之物,怎可赠与我这个外人!” 陆文麒道:“这是教主的意思,万望公子莫再推辞。” 闻笛踌躇片刻,随即拱了拱手,恭恭谨谨地把竹笛和令牌接过。 闻凌二人同陆文麒互相道了句“后会有期”,就此登上了马车。 ###十二 天山老怪 !#00000001 车夫挥动马鞭,只听一声马嘶,两匹骏马迈开流星大步,载着闻笛和凌筝向南驶去。 闻笛手握着沉甸甸的金龙令,心中思绪万千。任他如何聪慧过人,也始终想不明白,与自己素不相识的于教主,为何会对自己如此照拂有加,竟然将教中至高无上的圣令轻易赠与自己。 这时,闻笛只觉天地间骤然一暗,思绪顿时被打断。凭窗望去,只见大道的东侧屹立着一座足有七八丈高的大殿,将日光全然遮住。询问了车夫才知道,原来这正是毒龙教的议事正殿——凌云殿。片刻,马车驶过了凌云殿。闻笛推开车门向后望去,只见那凌云殿宽阔雄伟,气势磅礴,仿佛是一头骄傲的雄狮,雄踞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睥睨着百兽。闻笛顿时觉得,皇宫内院的宫殿也不过如此。身旁的凌筝见了也叹道:“毒龙教的气派简直比皇帝老儿还大!” 忽然,远处一阵喝呼打斗的声音随风传来。闻笛和凌筝双双探出头观望,只见前方十多名绿衣教徒正在合斗一个老者。那老者一身白布长衫,须发皆白,一面在人群中纵横,一面大声喝问着:“我的清儿在哪儿?我的清儿在哪儿?”那些绿衣教徒看来个个身手不弱,此刻却都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谁都无暇理睬白衫老者的问话。闻笛和凌筝虽然距离那一群人尚远,却能清楚地听到白衫老者的喝问声,都不禁暗自佩服其功力之精深。 马车驶近了一些,只见那白衫老者看上去已年近古稀,却满面红光,精神矍铄。此刻他虎目圆睁,满面怒容,出掌呼呼作声,如狂风扫落叶一般。再看地上,横横竖竖倒着六七具尸体。一眨眼的工夫,又有四五人毙于白衫老者的铁掌之下。等闻笛的马车驶到时,绿衣教徒中只剩了六个武功最高的,尚在苦苦支撑。 眼见着前方一辆马车驶来,白衫老者发了疯一般飞身迎上,身体尚在空中,便啪啪两掌拍向两匹马的马头,两匹骏马哼都未哼一声,登时毙命。闻笛和凌筝大惊之下,连忙跃出车厢。此时只见白衫老者借着这两掌之势,身子向前腾起,再发一掌拍在车厢之上,车厢登时碎裂,木屑纷飞如雪花一般。 车夫早已吓得小便失禁,呆坐在那里,两眼发直,浑身战栗不止。那几名幸存的绿衣教徒,趁此机会纷纷四散而逃。 凌筝勃然大怒道:“兀那老疯子,我兄弟二人与你有何过节,你为何阻我们的去路,毁我们的马车?” 白衫老者同样怒火大炽,吼道:“我的清儿在哪儿?快说!不说就地取了你们狗命!”声音犹如猛虎下山时的吼叫,震耳欲聋。 闻笛眼见凌筝按捺不住火气,说话间就要出手,如不拦住,后果不堪设想,当即拉住了他的小臂。突然,闻笛心念一动:“莫非在监牢里遇见的那个白衣美妇,便是这老者口中的‘清儿’?”随即微微一笑,道:“老前辈少安毋躁,你所寻之人的下落,晚辈或许知晓一二。” 听了闻笛此言,白衫老者立刻转怒为喜道:“此言当真?那你快说!清儿到底在哪儿?” 闻笛道:“老前辈所说的清儿,是个一身白衣,宛若天仙的中年妇人。不知晚辈说的可对?” 白衫老者喜道:“对极了!她在哪?” 突然,只听凭空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胆敢在毒龙教放肆?”接着只见两条人影从天而降,落在了白衫老者和闻凌二人之间,面朝白衫老者站定。这两人同样也是一把年纪,身上衣着一模一样,都是青布长衫,其上绣着一个面目狰狞的龙头。其中一人鹰勾鼻子,圆脸秃头,一双深邃的眸子上下打量着白衫老者,神色颇为严峻。方才的那声喝问,正是由他所发。另一人右眼已残,戴着眼罩,满脸蛮横凶悍之色。 白衫老者怒气冲天地道:“哪儿来的无礼老儿!老夫在此盘问这两个小娃娃,却要你们打扰!岂有此理!气煞老夫!” 白衫老者越说越怒,话音未落,便一掌拍向秃头老者。秃头老者侧身一闪,顺势取下腰间的判官双笔握在手中。此时残目老者大喝一声,也挥着一双铁掌跃入了战团。 闻笛和凌筝趁机远远避开,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凌筝低声道:“毒龙三耆在武林中名头如此响亮,今日一见,实非幸至。” 原来,这两个老者便是毒龙教的护教长老,人称“毒龙三耆”中的老二和老三。那秃头老者,名叫方胜亮,排行第二;那残目老者,名叫韩天海,排行第三。尚未露面的是他们的大哥,名叫胡一平。毒龙三耆在江湖上声威甚隆,再加上三人体貌特征十分明显,是以凌筝和闻笛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闻笛应道:“是啊!这二人的武功,看来各个都不在陈鹰之下,但比起师父,却还略逊一筹。”言语间颇有得色。 谁知凌筝却道:“只怕未必。就算师父能够胜过他们,也是二百招以后的事了。” 兄弟二人一面观战,一面品评。不知不觉,战场上三人已斗了一炷香的工夫。其间只见韩天海有如出笼的猛虎,掌势刚猛无俦;而方胜亮则似长臂灵猿,笔走轻柔,在白衫老者周遭穿梭往来,专攻其致命大穴。两人刚柔并济,一人前招未歇,另一人后招已至,招招如暴雨坠地,连绵不绝,丝毫不给白衫老者喘息的余地。那白衫老者虽然武功深湛,却也敌不过两个与其武功相若之人联手。此时此刻,他已被逼得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不仅满头大汗,狼狈不堪,而且险象环生,忍不住咒骂道:“两个不要脸的老王八!有本事和老夫单打独斗,以众凌寡,算什么英雄好汉!” 韩天海性子刚猛,正要开口答话,却听方胜亮抢先道:“三弟别听他罗唣,咱们这是护教之责,不是比武较技!”于是,韩天海硬是把要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白衫老者见二人无动于衷,顿时怒发冲冠,喝道:“既然你们如此不讲江湖规矩,那就休怪老夫心狠手辣了!”说着身形倏地向后一跃,未见他抬臂扬手,两枚微如牛毛的暗器不知以何种手法由其指间疾射而出,分别击向二人。 二人与白衫老者缠斗了许久,深知其武功与自己在伯仲之间,是以虽耳听得“心狠手辣”四个字,却都把它当成了白衫老者的故弄玄虚,并未十分在意。等到白衫老者纵身跃起,二人心弦才骤然紧绷起来。怎奈双方相距甚近,而白衫老者手段又太过巧妙,且暗器又小又疾,破空之声极为细微,二人尚未辨清暗器来势,便只觉肩头一阵麻痒,已然身中。 白衫老者飘然落地,哈哈大笑道:“老夫的蜂尾针,滋味如何?” 此言一出,方、韩二人面色大变,闻笛和凌筝也都吃了一惊。他们此刻都已想到,这白衫老者,正是赫赫有名的天山费老怪。此人久居天山,极少涉足中原,却以一手蜂尾针的绝技蜚声武林。据说昔年昆仑派遣出十名高手到天山向他寻仇,却没有一个活着回来,尽皆毙命于蜂尾针之下。从那以后,西域武林中人尽皆闻蜂尾针之名而色变。 方胜亮和韩天海都觉肩头中针处麻痒难当,低头细细察看,却只见衣衫上破了一个针眼大小的洞,想是那蜂尾针已没入皮肉之中。他们心里十分清楚蜂尾针的厉害:中毒后十个时辰之内若无费老怪的独门解药解救,或是德义山庄冯敬义的排毒绝技医治,纵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眼下冯敬义已死,只有向费老怪索要解药这一条道可走。 却听韩天海怒喝道:“好个无耻的老匹夫,居然用毒针伤人,你又算什么英雄好汉!” 费老怪志得意满之下,倒也敛去了些许火气,道:“老夫的蜂尾针从不轻易出手,除非对方是大奸大恶之徒;或是老夫以寡敌众,力有不逮。今日是你们不仁在先,老夫不义在后!你们快把清儿还给老夫,老夫自会拿出解药。否则到了阎王面前可别告老夫的状!” 听了此言,韩天海不仅不服软,反而瞪着独目,挥掌再度攻向费老怪,口中大声叫道:“爷爷先打折你一条腿,看你交不交解药!” 费老怪接住韩天海,胸中怒气再起,喝道:“不知好歹的东西!老夫十招之内不废了你这老王八,甘愿给你当儿子!” 方胜亮知道费老怪所言非虚,只因他们此刻身重剧毒,如果妄自催动内力,不仅功力只能发挥出四五成,而且毒质会迅速蔓延至全身,到那时莫道十个时辰,恐怕就连几炷香的工夫也熬不住了。 两人瞬间换了四五招,只听方胜亮大喝一声:“三弟住手!” 韩天海刚刚攻出一招时,便感觉到功力颇为滞塞,心中暗道不妙,只是碍于颜面,不肯住手。此刻听到方胜亮的大喝,如蒙大赦,当即收招。费老怪如此身份,见韩天海不再进招,自然也就停了手。 方胜亮见韩天海嘴唇上已隐隐泛起浅绿色,两条眉毛不由得拧在了一处,心中暗自担忧。只见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和声细语地对费老怪道:“大家同属武林一脉,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费大侠莅临敝教,无非是想把尊夫人带走。不过此事我们兄弟二人实在做不了主,费大侠为难我们,实属无益。不如先行替我们解了毒,咱们大可到陈总管面前从长计议此事。” 闻笛本以为“清儿”是费老怪的女儿,此刻听了方胜亮之言,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生了毛病,心道:“那白衣妇人如此美貌,居然嫁给了一个大自己二十多岁的老爷子,真不知这其中有何曲折。费老怪得妻如此,艳福实在不浅。” 费老怪耳听得方胜亮之言有理,正在踌躇之际,突然远方传来了一个浑厚的声音:“你们做不了主,老夫来做主!”声音不甚响亮,却字字清晰入耳,仿佛说话人就在身边。 众人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老者背负着双手,施施然从远处缓缓走来。那人与方、韩二人一般穿着,身材矮小,骨瘦如柴,却自有一番不容侵犯的威严。 方、韩二人一见此人到来,面上尽皆露出惊喜之色,只因此人正是他们的大哥胡一平。 胡一平走到二人身边,用鄙夷的眼神将二人扫视了一番。二人立刻面露惭色,垂首难言。 费老怪见方、韩二人都比胡一平高出一头有余,却对他如此惧怕,心中颇觉好笑,便道:“你们两个老儿好没出息,这么个老猴子也值得如此惧怕!”说着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二人闻言,刀锋般的目光同时射向了费老怪。尤其是韩天海,面目狰狞至极,若不是因为大哥在场不敢造次,早就冲上去再与费老怪拼斗了。 胡一平却不动声色,缓步踱到费老怪面前,道:“费兄今日来此,不知有何见教?”语气颇有些傲慢。 听了此言,费老怪立刻止住笑,大怒道:“呸!你我素不相识,谁跟你称兄道弟!快把清儿还给老夫,否则老夫杀得毒龙教片甲不留!” 胡一平并不动怒,只是哼了一声,道:“把毒龙教杀得片甲不留?当着我们毒龙三耆的面,竟敢如此口出狂言,胆子实在不小。这样吧,老夫陪你走几招。要是老夫技高一筹,你留下解药,拍拍屁股走人,从此莫再踏入毒龙教一步;要是老夫敌不过你,便做主放了林羽清,老夫这两个兄弟,就算他们技不如人,咎由自取。你看如何?” 胡一平此言一出,方、韩二人立刻神色大变。他们明白,胡一平是在拿他们的性命做赌注。他们深知胡一平的武功造诣并不比费老怪高出一筹,谁胜谁负殊难预料,自己的命运或许只能要交由老天决定了。 只听费老怪毫不犹豫地朗声应道:“好!”一言甫毕,一掌已然拍向胡一平,两人就此斗了起来。 方才与方胜亮、韩天海相斗时,由于二人天衣无缝的配合,费老怪处处受制,攻少守多,并没有多少施展自己武功的机会。此刻与胡一平单打独斗,费老怪精神大震,一出手便使出了自己最为得意的绝技——“狂风破庐掌”,显得对这场比斗志在必得。 顾名思义,费老怪的“狂风破庐掌”正如足以掀翻茅庐的狂风,凶猛绵密,霸道至极,与陈鹰的“行洪掌”有异曲同工之妙。而胡一平武功走的是轻灵一路,他以一根长一尺有余的烟袋作为兵刃,专打费老怪周身大穴。 一转眼的工夫,两人已然换了十多招。只见胡一平瘦小的身躯犹如穿花蛱蝶般游走于费老怪的掌风之间,看似凶险至极,却总是能够化险为夷。一根烟带几次递出夺命的险招,令费老怪丝毫不敢轻忽大意。两人你来我往,旗鼓相当,一时间难分高下。 ###十三 棋逢对手 !#00000001 方胜亮和韩天海性命系于此战,二人心中如何不急。眼见战局十分焦灼,韩天海直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转。方胜亮则一直低头不语,心中盘算着如何助胡一平取胜。 凌筝和闻笛却是另一番心情。他们自打闯荡江湖以来,还是头一次见识到此等惊天动地的较量。二人时而低声品评一二,时而击掌叫好,时而扼腕叹息,仿佛正在观看一场精彩的大戏。 突然,只听方胜亮喝道:“大哥,攻他右臂曲池穴!” 费老怪正在凝神激斗之际,骤然听到方胜亮之言,下意识地右掌一收,以早做防备。谁知胡一平趁机矮身欺近到费老怪右肋,烟袋锅子直奔其天枢穴而来。费老怪虽惊不乱,身子向后一弓,避过这一击的同时,右手施出擒拿手的功夫,抓向胡一平右腕。却见胡一平的右臂如灵蛇一般,倏地缩了回去。 此时方胜亮又喝道:“打他膻中穴!” 按照常理,胡一平本应继续去攻对手右臂上的穴道,是以费老怪自然而然地认为,胡一平仍不会理睬方胜亮之言。谁知这一次胡一平偏偏攻的就是膻中穴,费老怪不禁又是一惊。 随着二人越战越酣,方胜亮的“指点”一刻不停,胡一平则时而听从,时而置若罔闻。如此一来,胡一平的招式变得神鬼莫测,时常能够出奇争先。更为要紧的是,费老怪本就性急易怒,耳听得方胜亮聒噪连篇,心中的烦乱可想而知。渐渐地,费老怪一招一式现出散乱之象,胡一平趁机占了上风。 凌筝眼见着事有不平,当即大怒道:“好个不知羞臊的老秃子!休得再言!” 凌筝一语道出了费老怪的心声,费老怪听了不由得精神一振。谁知方胜亮连看都不看凌筝一眼,对其所言更是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此时此刻,费老怪胸中的怒火已然烧到了嗓子眼,当即一跃退到了两丈之外,怒道:“不打了!不打了!” 胡一平笑道:“费兄可是认输了?” 费老怪啐道:“呸!谁认输了!待老夫撕烂了秃子那张会放屁的嘴……” 还未等费老怪把话说完,却听方胜亮插口道:“费大侠不是要和我一般见识吧!我可是身中剧毒之人。” 费老怪顿时讷口难言,心头却怒火更盛,虎目圆睁瞪着方胜亮,简直恨不得把他的光头一把拧下来。 却见方胜亮正了正神色,朗声道:“费大侠息怒,且听我一言。尊驾和我大哥都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本领相当,难分伯仲。再斗下去,恐怕也分不出个胜负输赢。就算分出胜负,拳脚无眼,难免哪一方失手伤了对方,也是大为不美。依我看,这一场算是双方平分秋色。下一场,咱们由武斗改为文斗。” 此言一出,费老怪满腔的怒火顿时化为了好奇心。 只见方胜亮倏地一抬手,手中的一只判官笔箭矢一般射出,深深插入了不远处一棵参天大树之上,只留了一小半在外面,距地面四丈有余。这手功夫一露,闻笛和凌筝都禁不住暗自叫了一声好。 方胜亮指着那判官笔,接着道:“两位同时纵身上跃,谁取下这支判官笔,谁便胜了。” 方胜亮心中算盘打得清楚:自己如此先下手为强,以费老怪的身份,必定不好推辞。而胡一平轻功举世无双,这场比试必定十拿九稳。一旁的韩天海虽然不算聪明,却也当即悟出了方胜亮的用意,朗声附和道:“好主意!” 胡一平微微一笑,对费老怪道:“如此文斗,大家不伤和气,实在是再好不过。不知费兄以为如何?” 谁知费老怪哈哈大笑道:“好!就是如此!” 原来,“毒龙三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费老怪生平有三样绝技威震西陲,号称“天山三绝”,便是掌法,轻功和蜂尾针。只是他少在中原走动,中原武人只知他蜂尾针颇为了得,却也是闻者多而见者少,至于掌法和轻功,则全然一无所知了。 费老怪胸有成竹的笑声让刚刚有些自鸣得意的方胜亮不禁又心慌起来,但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他只能再次把希望寄托在胡一平身上了。韩天海却还是浑浑噩噩,自以为此番比试胜券在握,满脸洋溢着喜色。 胡一平对自己的轻功颇为自负,此刻虽然见费老怪应得爽快,却也并未放在心上,依然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方胜亮见了略感安心。只见他挥手唤来一名教徒,吩咐他取来一只茶碗,随即道:“待会儿以我摔茶碗为号,摔碗声响起,二位的较量便开始了。” 费、胡二人走到那棵树下,面上的神色都写满了自信。 此时茶碗已然取来。方胜亮举起茶碗,费、胡二人的全身肌肉立刻紧张了起来。只听“乓”的一声脆响,两人犹如两支离弦的箭,同时上跃,乍一看去,着实难说谁轻功胜过谁。 胡一平见费老怪轻功丝毫不在自己之下,不由得有些惊讶,骤然想到,对手身材比自己高了不少,照此看来,此番比试自己势必要落败。下面的方胜亮也看出了这一点,心中后悔莫及。 此时只听一旁韩天海叫道:“大哥攻他!” 韩天海心直口快,却一语唤醒了梦中人。胡一平急忙递出烟袋,直取费老怪膻中大穴。费老怪如若拧身闪避,势必要减缓上升之势,不免就此失了先机。情急之下,他居然硬生生握住了胡一平那灌注了真力的烟袋杆。不想这一变化正中胡一平下怀,胡一平在烟袋杆上一借力,撒手将它放开的同时,身子直冲到了费老怪头上。费老怪眼见对手蹿了上去,忙丢下烟袋,疾伸左手拽住了胡一平的右腿。胡一平暗道不好,左脚疾出朝费老怪面门印堂穴踢去。费老怪不敢托大,挥开右臂,想要格开胡一平这一脚。哪知胡一平此招乃是虚招,只见他左脚脚踝骤然一转,疾踩费老怪的左手手腕,同时右腿运劲上拔。费老怪无奈之下,只得放开了胡一平的右腿,否则左手必定难保。此时胡一平已然跃至判官笔处,一把将其握在手中,双脚在树干上一蹬,同时运劲拔出,顺势跃开两三丈,如纸鸢一般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胡一平着地后,笑容满面地拱了拱手道:“费兄承让了!” 一旁的方胜亮和韩天海额上和手心早已布满了汗珠,此刻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不禁都长出了一口气。 此时费老怪也已飘然而落。只见他须发箕张,怒不可遏,骤然击出一掌,拍向了方才那棵两人合抱,五丈有余的参天大树。然而,这棵树并不是咔嚓一声折断,而是连根拔起,向后疾飞而去,行了五六丈方才砸落在地。众人见了尽皆目瞪口呆。 此时此刻,费老怪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方胜亮和韩天海见了,也不由得暗自胆怯。胡一平却泰然自若地拊掌道:“费兄好手段!” 费老怪如此怔了半晌,满面的怒色渐渐化作了沮丧,刹那间仿佛衰老了十多岁。只见他眼中竟然噙着泪光,激动地仰天叹道:“清儿!我没本事救你脱困,你好自为之。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定会随你共赴黄泉!” 面对此情此景,就连“毒龙三耆”也不禁动容。闻笛和凌筝心中更是颇为难受。 费老怪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抛给方胜亮,转身便要拂袖而去。 此时只听闻笛突然道:“前辈留步!” 费老怪停住脚步,扭头问道:“小娃娃有何话讲?” 闻笛郑重地道:“晚辈有法子让他们放人。” 费老怪闻言大喜过望,急忙转身冲上了去,铁箍般的双手牢牢握住了闻笛的双臂,激动地道:“真的?真的?”闻笛的双臂被费老怪捏得生疼,面上虽然挂着笑容,却颇有些尴尬。 只听胡一平冷笑一声,对方、韩二人道:“你们先退下吧,这里有我呢。回去先把毒针取出,再服解药。这蜂尾针非同小可,拔除时也要吃点苦头。” 原来,蜂尾针的构造犹如蜜蜂的针刺,针尖附近生有倒刺,拔除时倒刺牵动伤处腐肉,中针者会异常疼痛。 方、韩二人对胡一平施了一礼,随即转身而去。 胡一平转而对闻笛道:“你就是闻笛吧。不知你有何本事,能叫老夫放了林羽清?”语气颇为轻蔑。 费老怪此时已放开闻笛,用满怀期望的眼神注视着他。 闻笛从怀中掏出金龙令,高高举在头顶。在阳光的照耀下,金龙令光彩夺目,熠熠生辉。 闻笛微笑着道:“这块令牌,胡长老不会不认识吧。” 胡一平这一惊着实非同小可,面上的神色骤然变得难看至极,从牙缝中恨恨地挤出了两个字:“胡闹!” 这两个字声音颇为轻微,费老怪和凌筝都未曾听见,却难逃闻笛的双耳。只见闻笛面泛坏笑,道:“不知胡长老说谁胡闹?” 胡一平又是一惊,心道:“这小子怎么耳音恁地敏锐?怪不得有‘耳聪目明’的名头。”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刹那间面色恢复如常,轻描淡写地道:“老夫当然是说闻公子你胡闹。久闻闻公子妙手空空之绝技举世无双,老夫一向佩服。不想闻公子竟然DQ了本教圣令,岂非胡闹!” 其实闻笛哪会什么妙手空空的绝技,完全是胡一平胡乱杜撰的。凌筝忍不住大怒道:“这是你们于教主给他的,怎么说是偷的!” 胡一平对凌筝所言丝毫不以为然,满脸不信的神色。只听闻笛平静地道:“但凡是闯荡江湖的,一提起毒龙教,哪个不是闻风丧胆。在下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毒龙教造次。再说,凭闻某这点微末本领,如何能视教中诸多高手如无物。如若有朝一日江湖上以讹传讹,说毒龙教的圣令居然被闻笛这个无名小卒所盗,毒龙教一世威名岂不付诸流水?到时胡长老的颜面也会大大地受损。”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令人无从反驳,胡一平也不得不暗自佩服闻笛口齿了得。 闻笛接着道:“此令实乃于教主所授,胡长老如若不信,可以去问问陆先生,陆先生自会为在下作证。如果于教主能够抽暇理会此事,咱们在他老人家面前对质,更是再好不过。” 胡一平却道:“据老夫所知,你与教主素未谋面,非亲非故,试问教主为何要把本教至高无上的令牌授予你?你这番谎言编得实在不太圆满了!” 胡一平无疑将了闻笛一军。谁知闻笛脱口便道:“胡长老怎知在下与于教主素未谋面,非亲非故?在下若非是于教主的至交好友,他老人家怎会如此儿戏地把金龙令授予一个毫无干系之人。” 胡一平哼了一声,面上的神色还努力保持着平静,心里却已然方寸大乱。其实方才他那句“胡闹”,说的便是于清溪。那时他已然猜到了令牌定然是于清溪所赠。但他实在不愿看着闻笛凭借此令救走林羽清,是以一口咬定闻笛的令牌来路不正。一旦闻笛无言以对,不仅救不走林羽清,自己还可趁机将令牌夺下,以为己用。费老怪就算有心相助闻笛,在自己“护教之责”的旗号下,也只能袖手旁观。就算日后教主怪罪,也是自己护教心切,不知者无罪。谁知闻笛言辞锋利,胡一平自己反而理屈词穷。如若凭借武功夺牌,必然过不去费老怪这一关。此刻胡一平的处境,着实进退两难。 闻笛见胡一平语塞,便正色道:“现在闻某以金龙令的名义,命令胡长老释放林羽清女侠。” 费老怪大喜道:“矮子听到了没有!快去放了我的清儿!” 胡一平暗自叹了口气,正要就范,突然心念一动,正色道:“费兄,方才你我二人的约定,言犹在耳,莫非费兄要反悔吗?” 费老怪怒道:“放屁!老夫岂是食言背信之人!” 胡一平笑道:“如此最好,那此刻费兄应该立即离开毒龙教,并且永远不得踏入毒龙教一步!”言罢目光斜睨着闻笛,心中暗暗得意:“待老夫打发了这老怪物,再来好好收拾你小子。” 费老怪顿时慌了手脚,不知所措,目光不由得向闻笛瞥去。 却见闻笛正色道:“胡长老此言差矣。方才胡长老同费前辈约定胜负之时,闻某在一旁听得清楚。二位约定的是武斗,却并未约定文斗胜负分晓之后,各自该当如何。武斗二位平分秋色。费前辈拿出解药,救人一命,已然大发恻隐,格外开恩,胡长老怎可变本加厉。” 听了闻笛之言,费老怪顿时喜笑颜开,咧着嘴道:“小娃娃说得太对了!武斗咱们不分胜负。老夫大发慈悲救了你兄弟,你还不赶快放了我的清儿!” 此刻胡一平已然恼羞成怒,怎奈闻笛所言句句在理,丝毫反驳不得,只得把满腔怒火强压在了心中,冷冷地道:“没想到闻公子辩才也如此了得。就算苏秦张仪复生,看来也不过如此。寻常人物立足江湖靠的是武功,而闻公子却只靠一张嘴就够了。老朽实在佩服!” 胡一平此言,暗讽闻笛只会逞嘴上功夫,没有真实本领。以闻笛之明,如何听不出此等弦外之音。但他却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淡然一笑,道:“胡长老过誉了,闻某愧不敢当。如果胡长老再无异议,就赶快放人吧。” 违抗金龙令就是不尊教主,在毒龙教是必死的罪过。胡一平眼见事已至此,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叫过来一名绿衣教徒,低声吩咐了几句,并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龙令交给了他。 那名教徒领命而去。过了颇有些时刻,只见一辆马车在他的驾驭下缓缓驶来。片刻,马车已至。那名教徒一跃而下,躬身交还了银龙令,随即到后面打开了车门。车厢里躺着一名白衣妇人,正是闻笛在探查监牢时遇见的那个人,也正是费老怪的结发妻子林羽清。此刻她眼睛上蒙着黑布,身子一动不动,显然是被点了穴道。 ###十四 夫妻团聚 !#00000001 费老怪啪啪几下拍开了林羽清的穴道,又一把扯下了蒙在她眼睛上的黑布。 林羽清骤然见到自己的丈夫,泪水登时夺眶而出,一头钻进了费老怪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费老怪轻抚着爱妻的玉背,喜极而泣道:“这些天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好不容易知道你被关在这里,那些兔崽子却拦着我,不让我带你走,幸好有个姓闻的小娃娃帮了我大忙,否则我们这辈子也别想再见面了。告诉我,他们谁欺负了你,我拧断他的脑袋。” 林羽清抬起头,抽泣着恨声道:“除了你,还有谁欺负我!” 费老怪立刻抬起右掌向自己脸上掴去,林羽清一惊,正要出手拦住,却听“啪”的一声脆响,费老怪右半边脸上已然多了一个泛红的掌印。 只听费老怪歉然道:“是我不好,是我欺负了你,我真该死!你要是不解气,我再打一巴掌!”言罢又抬起了左掌,却被林羽清一把握住。 林羽清双目泪光闪烁,面上却写满了爱怜的神色,柔声道:“好了,别打了,我原谅你了。” 费老怪紧紧搂住林羽清,肃然道:“他们真的没有欺负你?你说出来,我替你报仇!” 林羽清道:“他们待我还算客气,并未对我如何。” 费老怪听林羽清如此说,这才放心。 夫妻二人别后重聚,自然有许许多多的言语有待倾诉。此时,胡一平早已知趣地走开了,只剩下闻笛和凌筝兄弟二人在他们身边。闻笛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夫妻俩缠绵缱绻,心中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小蝶。此时此刻,他是多么希望小蝶能够出现在自己面前,依偎在自己的怀里。而眼下小蝶不知去向,人海茫茫,真不知何时才能与之再相见。闻笛越想心中越难受,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此时只听费老怪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先离开此地,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吃大喝一通!”言罢将林羽清背在背上,随即一跃到了闻笛面前,一把将其揽在怀里,就像一只白色的大鸟一般,飞跃而逝。闻笛大惊之下,只觉自己的身子被费老怪的两条铁臂紧紧箍住,丝毫动弹不得。身后传来了凌筝的呼喊声:“快放了我四弟!你这个老怪物!你要带他去哪儿……”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消失。 闻笛知道费老怪性情如此,定无恶意,索性不闻不问,心中也不气恼。费老怪携着二人高起高落,穿林越泽如履平地,一直来到了前方的市镇上,在此间最豪华的酒楼——怀德居门前停了下来。 费老怪蹲下身子,让林羽清从自己背上跳下来,随即放开闻笛,拍着他的肩膀道:“小娃娃,这次多亏了你!老夫定要好好答谢于你。咱们三人先进去大吃一顿,边吃边聊!” 闻笛毕竟不是小孩子了,耳听得费老怪一口一个“小娃娃”,不禁感到有些啼笑皆非,趁此机会便道:“前辈,晚辈年已及弱冠,‘小娃娃’这个称呼,或许有些不妥。” 费老怪道:“那老夫就叫你闻兄弟好了。” 闻笛本想说“晚辈怎敢和前辈称兄道弟”,谁知话未出口,自己已被费老怪一把揽在了怀里,挂在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费老怪左手揽着林羽清,右手揽着闻笛,笑容满面地大步迈着进了怀德居。 一进怀德居大堂,就见迎面一块大匾,上书四个楷体大字——“君子怀德”,只见笔力遒劲,力透纸背,不知是出自大哪位大家的手笔。 费老怪揽着二人径直上了二楼,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定。 少顷,店小二满脸堆笑地急趋而至,问道:“客官们要点什么?” 费老怪朗声道:“休得啰嗦,好酒好肉尽管上!” 店小二见客人如此豪爽,不由得心中一喜,叫了一声“好嘞”,急趋而去。 不久酒菜便上来了。酒是一大坛陈年的竹叶青。林羽清拍开泥封,顿时酒香四溢。费老怪不禁朗声赞道:“好酒!” 林羽清起身斟了两杯酒,举起一杯,对闻笛道:“闻少侠,我敬你一杯,一来向少侠赔罪,二来感谢少侠的救命之恩。”言罢玉颈微扬,将这杯酒一饮而尽。 闻笛笑道:“上次的事,在下早就忘怀了,姑娘何必放在心上。”言罢也干了一杯酒。 林羽清噗嗤一笑道:“我已这般年纪,闻少侠却叫我姑娘,莫非是存心取笑不成?” 闻笛一怔,面上略显尴尬,讷讷地道:“那上次之事……” 林羽清笑道:“上次你我相见之时,我正在和老费怄气,心里想着,再也不要给老费做妻子了。耳听得少侠称我为‘夫人’,火气登时上涌,这才没给少侠好脸色看。我年纪虽已不轻,却总是免不了小孩子脾气,让少侠见笑了。” 闻笛一笑道:“原来如此!不过夫人你美貌堪比天宫仙子,风韵不让二八佳人,称夫人一声‘姑娘’,也未尝不可。” 闻笛这番话虽然听起来极尽恭维之能事,却当真发自肺腑,倒也显得情真意切。林羽清听了不禁双腮泛红,嫣然笑道:“少侠好会奉承人……” 闻笛正色道:“在下实话实说,‘奉承’二字却又从何谈起。” 闻笛和林羽清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兴起,费老怪却如坠云雾之中,不由得插口问道:“莫非你们原本就相识?” 于是林羽清便把在囚室中邂逅闻笛之事简略说了。费老怪听罢哈哈大笑道:“闻兄弟果然与我夫妇有缘!来,咱们也干一杯!”言罢给自己和闻笛各斟了一大碗酒,举起一碗便一饮而尽。 闻笛本不胜酒力,也不好此道,平日里只是给师父做寿时才喝一点酒。方才与林羽情用小杯对饮,闻笛尚可应付,而如此大碗牛饮,他简直连想都不敢想。然而,一想到费老怪如此盛情,如若推却,他定然心中不喜,索性抛却了诸多顾虑,举起酒碗,咕嘟咕嘟地将其全然吞了下去。 一碗酒下肚,闻笛顿觉胸中火烧一般,简直比中了陈鹰一掌还要难受,面上却装作了一派若无其事的样子。 费老怪大笑道:“好!闻兄弟爽快!”言罢便拿起酒坛又斟了两碗酒,举起一碗道:“这一碗是感谢闻兄弟对清儿的相救之德!”言罢又是一饮而尽。 闻笛无奈之下,硬着头皮干下了第二碗,随即便道:“不知夫人如何会被毒龙教囚禁?”意图借着谈话的机会少喝几碗。 林羽清道:“此事要从头说起,也不怕少侠见笑。就在一月之前,老费无意中寻找到了他家失传已久的‘黄钟大功’心法秘笈,就此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整日闭关修习。我就是想找他说几句话,也没有机会。整整半个多月,我就像个寡妇一样,只有一个女儿陪我聊天解闷……”说到这里,闻笛不禁忖道:“费夫人如此姿色,想来他的女儿更是国色天香。如能一睹其芳蓉,当真是一桩美事。” 只听林羽清道接着道:“自从嫁给他以后,我何尝受过这等冷落,于是一怒之下,留下封书信便离家出走了。我当时想,既然出走,就要让他寻不到我,让他难过、后悔。于是,我一走就是几千里,来到了这个地方。 “一天,我正在客栈用饭,突然见到两个头戴面具的怪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就向我出手。以我这点儿微末道行,勉强挡了不足十招,便被他们制住穴道,带到了毒龙教。” 闻笛听罢眉头一蹙,微愠道:“又是这两个人!” 林羽清奇道:“莫非少侠认识他们?” 闻笛道:“不瞒夫人您说,我和我二师哥都曾被这两人擒到毒龙教。他们还亲手杀害了德义山庄的两位庄主。”接着便把自己的遭遇简要说了。 费老怪听罢,心头登时火起,猛地一拍桌子,只见桌上所有的碗碟均向空中跃起几寸,随即却又稳稳地落下,就连酒水也未洒一滴。闻笛不禁暗自赞了声“好”,心道:“费前辈不愧是武学大宗匠,不经意间的一招一式都颇具法度。” 费老怪重重地哼了一声,道:“要是让老夫撞见了,一定让他们脑袋搬家!” 闻笛又问:“毒龙教擒得夫人,究竟意欲何为?” 林羽清道:“我这一身白衣,乃是天山派的标志。陈鹰知道我是天山派的后人,故而派人把我擒去,想从我口中套问出天山秘笈的下落。后来‘毒龙三耆’闻讯,也都把我当成了至宝,几次三番到那监牢中向我问话。其实那秘笈的下落,我又如何知道。” 闻笛道:“天山秘笈我倒是头一次听说,想必这秘笈中记载着惊天动地的武功,不然也不会惹得陈鹰和‘毒龙三耆’都对它垂涎三尺。” 费老怪道:“闻兄弟说得一点儿不错,天山秘笈上的武功,的确非同小可。不知你是否听说过天山派?” 闻笛道:“晚辈有所耳闻。据说天山派在十几年前惨遭倾覆,现今已不复存在了。不知这其中有何曲折,晚辈愿闻其详。” 费老怪骤然回忆起往事,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随即缓缓地道:“天山秘笈之中,记载了足以笑傲当世的武学,因而引起了成千上万人的觊觎,其中就包括当时江湖上人人皆畏的大魔头蒙面客。” 原来,昔年江湖上有一令人谈之色变的组织,名叫“血祭”。这个组织滥杀年轻少女,号称要用她们的血祭奠亡魂。“血祭”的头目名叫庄逸飞,人称“双面阎罗”,其人武功之高,堪称一时无两。而蒙面客在“血祭”里坐第二把交椅,是庄逸飞的左右手。只因他总是蒙着面目,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故而江湖上人人都称其为‘蒙面客’。后来,庄逸飞无故暴毙。没过多久,以少林寺和黄鹤山庄为首的正义之士便联手将“血祭”铲除,蒙面客就此销声匿迹。这段掌故武林中几乎尽人皆知。 费老怪喝了口酒,接着道:“一日,蒙面客为了抢夺天山秘笈,带着大批门人杀上了天山派总坛。天山派的最后一任掌门林擎苍,也就是清儿的先父,是我的生死之交。那蒙面客武功极高,手下的门人也都非庸手。当时擎苍兄自知敌人势大,天山派已危如累卵,便将清儿托付于我,自己留下与敌人周旋到了最后一刻。我带着清儿杀出了重围。后来得知,天山派的弟子尽数殉难,而擎苍兄更是被蒙面客折磨致死。” 闻笛问道:“那天山秘笈呢?” 费老怪道:“蒙面客并没有得到天山秘笈,也不可能有人得到它。” 闻笛奇道:“这是为什么?” 费老怪又喝了口酒,缓缓地道:“天山秘笈由天山派创派祖师郑伯阳所撰。郑伯阳乃是昔年武林之中百年不遇的奇才,不到四十岁便已无敌于天下。据说当时郑伯阳的亲弟弟郑仲阴,因为误杀了一名少林僧人,遭到少林寺的囚禁。郑伯阳闻讯后独闯少林,以他最为得意的绝学“苍穹神掌”,技压少林寺四大神僧。少林寺眼见技不如人,便释放了郑仲阴。由此,郑伯阳‘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不胫而走。 “到了晚年,郑伯阳定居天山,广收弟子,创立了天山派。他把他毕生精研的武学归纳整理成了一部秘笈,是为天山秘笈。然而,郑伯阳生性怪僻,早早地便给自己建好了墓穴,等到他自觉时日无多,便携带着天山秘笈,自行走进了墓穴之中,在那里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刻。由于郑伯阳把秘笈上的武功悉数传给了弟子们,故而当时谁也没动过秘笈的主意。后来,由于郑伯阳的徒子徒孙们资质上的差异,秘笈上的武功越传越少。终于,第五任掌门闵奥幽决定潜入郑祖师的墓穴,取出秘笈。谁知他这一去,居然是有去无回,死在了墓穴里面。此事震动了天山派的上上下下,大家一致认为闵奥幽触怒了祖师爷的在天之灵,故而遭到了此等报应。他的一个弟子大着胆子进去为其收敛尸骨,没想到同样罹难。于是,继任的掌门便立了一条规矩,任何人不得接近祖师的墓穴,更不得潜入其中……” 此时闻笛插口问道:“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费老怪摇了摇头道:“此事过于久远,个中详情已经无人知晓了。” 闻笛沉吟了片刻,道:“后来呢?” 费老怪道:“那墓穴本来建在一个山洞中,后来一次雪崩把那洞口封死了。当时,郑祖师的墓穴已然成了天山派的禁地,此事也就无人过问了。久而久之,后辈们连祖师的墓穴在何处都不知道了。即便如此,仍时常有人为了秘笈而前去天山滋事。后来天山派覆灭了,人们对秘笈的兴趣却丝毫不减,在天山上总能见到来自于五湖四海的江湖人物。我们夫妻也懒得去管。不过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够找到那座墓穴,更遑论夺取秘笈了。” 林羽清忆及往事,悲不自胜,泪流了满面。费老怪温柔地为她擦拭着泪水,同时口中言道:“今天是我们夫妻团聚的好日子,别尽说些不开心的事。”说着举起了酒碗,道:“来,闻兄弟,咱们接着喝酒。今日定要一醉方休,站着出去的不是好汉!” 于是,费老怪一碗接一碗地劝酒,林羽清也止住哭泣,陪二人同饮。闻笛虽然酒量甚狭,心中却自有一股豪气,为了不让费老怪小觑了自己,居然对他们夫妻的敬酒来者不拒。没过多久,闻笛便感到头重脚轻,眼冒金星,胸中醉意甚浓。林羽清面上也泛起了红霞,依偎在费老怪怀里,口中的言语不清不楚。只有费老怪依然面不更色,谈笑自若,时不时在林羽清那红苹果般的俏脸上捏一把,便引来一阵打情骂俏。 闻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颇觉落寞,不知不觉地,脑海中便冒出了小蝶的倩影。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窗外的大街上——一身火红的衣裙,鞋子上火红色的蝴蝶。闻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见到了小蝶!他真的见到了小蝶,不是幻觉! 闻笛惊喜之下,倏地破窗而出,由于酒劲作祟,落地时居然未能站稳,踉跄了两步,还是跌倒在了地上。小蝶只觉眼前有一人从天而降,顿时吃了一惊,定睛观瞧之下,发现此人居然是闻笛,再见他模样如此狼狈,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愕然无语。 闻笛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掸去身上的尘土,冲上前去一把将小蝶拥在了怀里,街上之人无不大惊。 闻笛把小蝶抱得死死的,口中含含糊糊地道:“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们永远在一起!” ###十五 天山之行 !#00000001 小蝶鼻子里充满了闻笛身上散发出的酒气,娇躯又被闻笛死死抱住,甚感不适,但闻笛的酒后真言句句入耳,小蝶又觉心里甜滋滋,暖融融的。 闻笛此刻的神志已不甚清醒,只见他一把将小蝶横抱而起,想要回到怀德居。未成想,东倒西歪地向前奔了两三步,便一脚未踏稳,连同小蝶一起摔作了一团。小蝶被闻笛的身子重重砸了一下,喉咙里顿时发出一声大叫。 闻笛突然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将自己提了起来,回头一看,原来是费老怪站在了身后,肩头上还依偎着满面通红,眼神迷离的林羽清。 费老怪笑嘻嘻地问道:“这位小姑娘是谁啊?生得这般俊俏,怪不得闻兄弟见了如此失态。” 此刻小蝶正坐在地上,揉搓着自己被撞疼了的肚子,面上充满了痛楚之色。闻笛见了,顾不得理会费老怪的问话,俯下身一边扶小蝶站起,一边焦急地问道:“你怎么样?痛不痛?” 小蝶见闻笛面上写满了“惶恐”二字,又想到适才他那一连串狼狈的举动,不由得扑哧一笑,却立刻又沉下脸,小嘴一噘,嗔道:“当然痛了!痛死我了!你摔得我这么痛,瞧我以后还理不理你!”言罢掉头就走。 其实,小蝶怎会为了如此小事而生闻笛的气,她只是见闻笛酒醉,一时童心大起,想要捉弄闻笛一番。此刻她身子背对着闻笛,面上早已笑开了花。 闻笛脑子不清不楚,以为小蝶真的恼了,连忙大踏步赶了上去,从后面一把将小蝶抱住,大声道:“我不让你走!” 此时周遭已经密密层层地围满了好事者,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此刻费老怪早已猜到闻笛和小蝶关系非同一般,也看出小蝶是在故意捉弄闻笛,索性面上泛起了笑容,一心想要看着这幕戏演完。身边的林羽清本已昏昏欲睡,被闻笛和小蝶如此一闹,也清醒了不少。 只听小蝶故意厉声道:“你放开我,否则我再也不跟你说一句话了!” 闻笛闻言面色一变,立刻放开了小蝶,就好像小蝶身上突然生出了尖刺。小蝶转过身,见闻笛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好似一个做错了事,在父母面前悔过的孩子,险些笑出声来。 突然,闻笛“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抱着小蝶的腿哀求道:“你一定要原谅我!不然我就再也不起来了。” 小蝶登时一怔,随即心念一转,脸上泛起了坏笑,道:“要我原谅你也不难,只要你发个誓。” 闻笛问道:“发什么誓?我发!” 小蝶神色郑重地道:“我闻笛一生一世只爱小蝶一人,一辈子对她不离不弃,她要我如何,我便如何。无论她做错了什么,我都毫不犹豫地原谅。” 闻笛毫不犹豫地举起右手攥成拳,朗声发誓道:“我闻笛一生一世只爱小蝶一人,一辈子对她不离不弃,她要我如何,我便如何。无论她做错了什么,我都毫不犹豫地原谅。如有违背,必遭天谴!”声音震天动地,一里之外的路人恐怕也能清楚地听到。 人群顿时一阵聒噪。费老怪带头叫了一声好,立刻有好事者附和,片刻,人群中叫好声此起彼伏,雷鸣般的掌声也随之响起。 小蝶嫣然一笑,俯身扶起闻笛,拉着他的手道:“好啦!咱们走吧,别在这大街上让人看笑话了。”心里简直比吃了蜜还甜。 闻笛再次握到了小蝶那温软的纤纤素手,心里的兴奋简直难以言喻,在酒劲的驱使下,面上竟然露出了傻呵呵的笑容。 费老怪朗声唤来店小二,抛给他一锭金子,要他雇一辆马车来。店小二拿着金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随即在人群中挤开一条出路,一溜烟地跑去雇车了。 经小蝶这么一闹,闻笛略微清醒了些,此刻见费老怪雇车,不禁问道:“前辈要回天山去?” 费老怪道:“正是!不仅老夫和清儿要回天山,同行的还有你和这位小蝶姑娘。” 闻笛惊道:“前辈的意思是,带我和小蝶一起回天山?” 费老怪道:“不错!闻兄弟对我夫妻二人恩德非浅,老夫尚未好好答谢。这里是毒龙教的势力范围,咱们诸事不便。等回到了天山,那里可是咱们的地盘,就算你想把头上的天捅个窟窿,也没人拦你!” 闻笛尚未答话,却听小蝶兴高采烈地道:“天山是个好地方,小女子早就想去了。今日得此良机与前辈同往,实在是三生有幸!” 费老怪高兴得哈哈大笑,道:“如此甚好!闻兄弟你怎么说?” 却听林羽清抢着道:“连小蝶姑娘都点头了,闻少侠还敢说个‘不’字?” 费老怪笑道:“不错!清儿说得对极了!” 闻笛即刻应道:“小蝶说去咱们就去!到那里把头上的天捅个窟窿!” 此言一出,四人都是一阵大笑。 不久,马车到了,四人钻进马车,面对面两两而坐。 林羽清一进马车,便倒在费老怪怀里沉沉睡去了。闻笛本也睡意甚浓,几次不由自主地合上了眼帘,却总是强忍着将眼睛重新睁开。 小蝶见了一笑道:“乖孩子,你也枕着我的腿睡一会儿吧。” 闻笛面上一红,赧然道:“当着前辈的面,这怎么好意思?” 小蝶娇嗔道:“你刚发的誓——我要你如何你便如何,这么快就忘了吗?” 闻笛看了看费老怪,只见他微笑不语,显然并不在意,也就不再执拗,乖乖地躺在了小蝶腿上。刹那间,小蝶身上的脂粉之香扑鼻而来,闻笛头枕软玉,直感到如坠云端一般,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尽管如此,他却总是觉得浑身不自在,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小蝶的面庞,无法入睡。 小蝶伸出青葱玉指,指着闻笛的鼻尖命令道:“快闭上眼睛!”言罢,伸手在闻笛眼睛上轻轻地一抚而过。 闻笛就此闭上眼,摒弃杂念,由于酒劲作祟,不久便进入了梦乡。小蝶静静地欣赏着闻笛的睡相,面上泛起了甜甜的浅笑。 ………… 夜幕降临,金子般的繁星洒满了深蓝色的天空。 小蝶依偎在闻笛怀里,两人仰望着星空。此情此景之下,闻笛随口吟出了杜牧的诗句:“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小蝶感慨道:“我们不要做牵牛织女,我们永远不要分离!” 闻笛抚弄着小蝶的玉手,柔声道:“你说得对!我们永远不分离。” 此时小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娇笑道:“今天实在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你酒醉后的那副模样,我永远不会忘记。” 闻笛假愠道:“还说呢!我在你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此刻一定要讨回来!” 小蝶坏笑道:“怎么讨?莫非你也要把我灌醉,好趁机欺负我?” 闻笛笑道:“那到不用,只要……”他故意把“要”字拉长,突然低头在小蝶那绯红的面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小蝶顿时感到面上犹如火烧一般,立刻转过身子,不停地用粉拳捶打着闻笛,口中似怒实喜地骂道:“坏死了,尽欺负我!” 闻笛任由小蝶的粉拳雨点般落在自己胸膛,面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兴奋,还有几分满足。 片刻,两人平静了下来。闻笛问道:“这些天你到哪去了?你可知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担心你。” 小蝶道:“你大哥怀疑我,你又不在我身边,我如何还能在黄鹤山庄呆下去。我本想等你回山庄后再去找你,没想到今日却无意中与你邂逅。你知不知道,你出现在我面前时,我都吓呆了。” 闻笛道:“那还不是怪你!若不是你让我朝思暮想,相思之愁无以排遣,我也不会如此冲动。” 小蝶道:“你总是巧言令色。我问你,你酒醉时发的誓算不算数?” 闻笛正色道:“这是什么话?男子汉大丈夫,发誓岂能不算?” 小蝶道:“那好,我现在就要你做一件事,你答不答应?” 闻笛毫不犹豫地道:“答应!当然答应。你让我水里去,我就水里去;你让我火里去,我就火里去!” 小蝶笑道:“油嘴滑舌!”随即正了正神色,道:“说正经的,到了天山,我想费前辈一定会传你几手惊天动地的功夫,到时你一定不能推辞。” 闻笛沉吟道:“这一层我也想到了。不过我已经有了师承,再学费前辈的武功,或有不妥。” 小蝶道:“有什么不妥?你又不会拜费前辈为师,只是切磋武学而已。再说……” 闻笛骤然打断了小蝶的话,道:“别说了,我依你。莫道是让我学武功,就算你让我把这一身武功废了,我也没有一个‘不’字。” 小蝶伸手捏住了闻笛的嘴巴,认真地道:“我怎么会让你把武功废了呢?以后不准你胡言乱语!”说着,另一只手在闻笛怀中摸索开来,直至找到了留给闻笛的那枚玉佩。 小蝶转回身,一边抚摸把玩玉佩,一边道:“你知不知道这枚玉佩的来历?这是先父留给我的。” 闻笛感慨道:“你至少还能怀念你的父亲,我却连我爹娘是谁都不知道。” 小蝶道:“其实,我在很小的时候便离开了爹爹,如今他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记不起来了。是义父硬要我把这枚玉佩带在身上,以便我能够时常想起爹爹。”说着把玉佩塞在了闻笛手里,道:“还给你,以后你见到它,也就是见到了我。” 闻笛紧紧握住玉佩,感受着小蝶遗留在玉佩之上的体温,默然良久,方开口道:“我发现你好像变了一个人。” 小蝶奇道:“为什么这么说?” 闻笛道:“原来你总是愁眉不展,动辄便流泪。而现在你却变得很快乐。” 小蝶微愠道:“这难道不好吗?难道你希望我总是哭丧着脸?” 闻笛笑道:“我当然希望你永远是现在的样子,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 小蝶把脸贴在闻笛胸膛上,柔声道:“只要你不违背誓言,一心一意地待我,我就会永远快乐。” ………… 翌日,四人辞退了马车,买了四匹快马,策马飞驰。一路上费老怪滔滔不绝,道尽了天山风物,令闻笛和小蝶不禁对天山心驰神往。 经过了十余日的奔波,四人终于逼近了目的地。闻笛和小蝶兴奋地发现,远处横亘着连绵不绝的群山,山顶上尽皆覆盖着累累积雪,仿佛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安详地静卧在蓝天白云之下。 在小蝶的提议下,四人缓辔徐行,以便将周遭的旖旎风光尽收眼底。 不知不觉间,四人行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之中。这里依山傍水,四处长满了各色各样的植物花草,却都是闻笛和小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置身于这片姹紫嫣红的画卷之中,两人都兴奋得乐不思蜀。 不久,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小木屋。 听到马蹄声,一个一身白纱的少女,犹如一只快乐的小白兔一般,蹦蹦跳跳地从木屋里跑了出来,边跑边叫道:“爹爹!娘亲!” 费老怪脚下一蹬,身形倏地从马上跃起,几个起落便来在了少女面前,随即一把将少女抱起,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兴奋地道:“琴儿,你看,爹爹把你娘亲找回来了。” 那少女琴儿撒娇道:“爹爹怎么去了这么久,害得女儿担心死了。” 费老怪笑道:“我的乖女儿如此有孝心,真是难得!” 琴儿得意地扬眉道:“那当然啦!” 费老怪又道:“今天爹爹还给你带来了两个小朋友,你见了一定很喜欢。尤其是那闻兄弟,年纪轻轻的便有勇有谋,这次你娘被坏人掳去,若不是靠他,爹爹真没脸回来见你了!” 琴儿一听自己的母亲曾遭此厄困,不由得小嘴一噘,蛾眉微蹙,愠道:“娘居然被坏人掳了去!还不是怪爹爹你!好在娘亲平安归来,否则看我还理不理你。下次你要是再对娘亲不好,我也和娘一起出走!” 费老怪被女儿训斥得一时哑口无言。此时林羽清、闻笛和小蝶已然行到了他们身边,三人纷纷下马。只见琴儿双手在费老怪肩头一撑,如白鸽一般轻盈地飞在了空中,眼看着便要撞在林羽清身上。林羽清伸手将琴儿的娇躯托住,手腕一转,卸去了琴儿飞身而来的力道,一把将她横抱在了身前,娇声斥道:“这么大了,还如此淘气。在客人面前成何体统!快来见过闻公子和小蝶姑娘。” 琴儿伸着舌头扮了个鬼脸,随即从林羽清怀中一跃而下,飘然落在闻笛面前站定,脆声道:“我叫琴儿。你就是爹爹所说的闻兄弟吧?你叫什么名字?” 谁知闻笛竟然呆住了,对琴儿的问话置若罔闻,目光直勾勾地定在了琴儿身上。虽然他明知如此举动十分无礼,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目光移开半寸,仿佛七魂六魄已然出窍,心中暗道:“老天爷今日竟让我见到了如此女子,实在待我不薄!” 一旁的小蝶见闻笛如此失魂落魄,胸中登时醋意大盛,伸手在闻笛臂上狠狠地拧了一把。闻笛吃痛,“哎呦”地大叫了一声,这才如梦方醒,讷讷地道:“姑娘方才问我话了?” 却听小蝶冷冷地道:“人家问你叫什么名字!” 闻笛忙道:“我叫闻笛,‘耳闻目睹’的‘闻’,‘笙管笛箫’的笛。” ###十六 驰心旁骛 !#00000001 琴儿莞尔一笑道:“那我就叫你笛哥哥好了。听说是你从坏人手中救出了我娘,真要好好谢谢你!” 闻笛微笑道:“些许微劳,姑娘不必挂齿。” 谁知琴儿小嘴一撇,微愠道:“我叫你哥哥,你怎么叫我姑娘啊?叫我琴儿妹妹好了!” 闻笛心中莫名一喜,即刻应道:“琴儿妹妹。” 琴儿粲然一笑,又转而对小蝶道:“你就是小蝶姐姐吧?” 小蝶此时一双杏眼正含怒瞪着闻笛,见琴儿同自己讲话,勉强缓了缓颜色,道了声“是”。 琴儿挤到闻笛和小蝶中间,牵起他俩的手道:“我带你们四处转转。”言罢不由分说,便拉着他们往前走。 闻笛握着这仿佛碧玉雕成的凉滋滋的小手,心里既兴奋,又有些不安,忍不住转头看了小蝶一眼。小蝶本也在注视着他,就在两人目光相接的一刹那,小蝶却娇哼一声,蓦地转过头,显得十分气恼。以闻笛之明,当然能够想到小蝶为何如此,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琴儿却浑没在意这些,只是开心地同闻笛攀谈道:“笛哥哥,你家住在哪里啊?” 闻笛答道:“黄鹤山庄,不知你听过没听过?” 琴儿道:“怎么没听过?爹爹常说,黄鹤山庄的黄老儿,武功和人品都没得说,爹爹他大大的佩服。” 听到琴儿称呼自己的师父为“黄老儿”,闻笛居然丝毫不气恼,反而觉得好笑。 琴儿又问小蝶道:“小蝶姐姐,你呢?你家在哪里?” 小蝶一怔,随即黯然道:“我没有家……” 闻笛立刻接口道:“不,你有家,你的家也在黄鹤山庄。” 谁知小蝶重重地哼了一声,对闻笛之言不置可否,显然还在生他的气。 琴儿虽然听得糊里糊涂,却也并未深究。只见她指着远处一座白雪覆盖的山峰道:“我带你们到那里去见见史伯伯。” 闻笛问道:“你所说的史伯伯,莫非就是史吉平史前辈?” 琴儿道:“是啊!史伯伯是我们家唯一的邻居。我自小生长在这里,平时寂寞得很,只有寒生哥哥陪我玩儿。现在好了,有你们陪我!” 闻笛又问:“寒生哥哥是……” 琴儿道:“寒生哥哥是史伯伯的孙子。说起来,爹爹和史伯伯平辈论交,他还应该叫我一声‘姑姑’哩。” 三人手牵着手,走了约摸半个时辰,闻笛和小蝶渐渐感到空气中有阵阵凉意,不似刚才那般温暖舒适了。 只听琴儿道:“这样走太慢了,不如我们比赛,看谁先到!”言罢不等闻笛和小蝶答应,便展开轻功,一起一落地远去了。 闻笛见琴儿走远,趁机一把抓住了小蝶的手。谁知小蝶奋力将手甩开,恨恨地道:“别碰我,快找你的琴儿去吧!”说着,气冲冲地往前快走了几步。 闻笛大步赶上,再次把小蝶的手抓住,任她如何挣扎,无论如何也不松开,口中央求道:“好小蝶,你别生气了,是我不好,你打我吧!”说着握起小蝶的皓腕,将她的玉手朝自己面颊上狠狠掴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这一下打得居然不轻。 小蝶虽然免不了女孩子脾气,但毕竟一颗心全心全意地落在了闻笛身上,此刻见闻笛如此哄自己开心,满腹怨气登时销了大半,却依然板着面孔道:“好啦,这次就算原谅你了!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我要你背我上去。” 闻笛微笑着俯下身,装腔作势道:“小人荣幸之至!” 小蝶终于嫣然一笑,随即双手揽住闻笛脖颈,身子伏在了闻笛背上。闻笛站起身,双臂运劲将小蝶稳稳托住,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只听小蝶道:“你觉得琴儿这个小姑娘怎么样?” 闻笛随口应道:“很好啊。” 小蝶哼了一声,讥讽道:“当然好啦!她生得如此美貌,就连我这个女人见了都有些动心,更何况闻大公子这么一个风流倜傥的大男人!” 闻笛笑道:“你吃醋啦!” 小蝶愠道:“当然吃醋啦!你不要忘了你发过的誓!你心中要是敢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闻笛知道小蝶说的是气话,并未当真,只是苦笑道:“好啦!有你在这儿看着我,就算借我两个胆子我也不敢。” 小蝶追问道:“要是我不在这儿,你是不是就情不自禁了?” 闻笛顿时语塞,面上写满了“无奈”二字。 小蝶仍不依不饶地道:“你怎么不说话!” 闻笛摇着头叹了口气,道:“我还能说什么?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用一根绳子把你我绑在一起,只有这样方可天下太平。” 小蝶闻言不禁噗哧一笑,道:“好主意!” 就这样,闻笛嘴上应付着小蝶的诘问,同时脚下一刻不停地向前,只觉山路愈发崎岖难行,而且不知不觉间,四周弥漫起了逼人的寒气。此时,两人身边的景色早已不复春夏一般的百花争艳,绿草如茵了,取而代之的是严冬一般的草木凋零,万物萧索。 小蝶把头搭在闻笛肩上,顽皮地朝闻笛脖颈吹着气,闻笛顿时心旌动摇,不能自已。 只听小蝶蓦地问道:“你听没听说过天山秘笈?” 闻笛微微一惊,暗道:“她怎么无缘无故提起这个?”口中却轻描淡写地答道:“听过,怎么了?” 小蝶又道:“现在天山派已经不复存在了,咱们把天山秘笈取来,修习上面的武功,你说好不好?” 闻笛又是一惊,隐隐觉得小蝶此行的目的,或许醉翁之意不在酒。当下不动声色地道:“好啊!你的提议永远都是好的。” 这时,闻笛突然蹲下身子道:“你暂且下来。” 小蝶跳下闻笛的背,正要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却见闻笛脱下外氅,将其披在了自己肩上,心里顿时喜滋滋,暖融融的。 闻笛再度俯下身,道:“上来吧!” 小蝶拍拍闻笛的背,粲然一笑道:“我自己走吧!”言罢便牵起了闻笛的手。 两人迈开步子继续前行。 闻笛若有所思地道:“你为何对天山秘笈如此感兴趣?” 小蝶反问道:“江湖上谁又对天山秘笈不感兴趣?要是咱们得到秘笈,将里面的绝世武功发扬光大,也是功德一件。倘若咱们不闻不问,秘笈有朝一日落在恶人手里,天下人岂不都要遭殃了!” 闻笛正色道:“蝶女侠胸怀天下,忧国忧民,闻某自愧不如,敬佩之至!” 小蝶娇嗔道:“讨厌!没半点正经!” 闻笛又道:“据说天山秘笈藏在天山派祖师的墓穴之中,不过这墓穴究竟位于何处,却是无人知晓。” 此言一出,小蝶面上顿时现出了失望的神色,许久没说出话来,心中仿佛正盘算着什么。 说话间,这条崎岖的山路已然到了尽头。只见前方豁然开朗,呈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闻笛此刻再也难以抵受刺骨的严寒了,连忙运起黄鹤山庄的独门内功——“九天功”。真气在周身运行了两遍,闻笛才略感舒适,不由得转头看了看小蝶,却见她正在笑盈盈地注视着自己,仿佛丝毫不觉寒冷难耐。 闻笛眉头微微一蹙,心道:“小蝶果然身怀高明内功,即使深藏不露,却也瞒不过我。”随即故意问道:“你不冷吗?” 小蝶认真地道:“有你给我的这件外氅,就算把我丢进冰窟窿里,我也不冷。” 闻笛笑道:“你说话的口吻怎么越来越像我了?” 小蝶也笑道:“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两人继续前行了片刻,只见远处骤然出现了两个跳跃着的小白点儿,仔细一看,原来是两个白衣人正在交手,旁边还有一个白衣人在观战,似乎就是琴儿。 小蝶突然蹿上了闻笛的背,面上泛着坏笑道:“咱们走吧!” 闻笛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背负着小蝶向前走去。小蝶把手臂绕在闻笛脖颈上,脑袋搭在闻笛肩上,两人的面颊几乎贴了一起,显得异常亲密。很显然,小蝶如此举动,正是做给琴儿看的。 行近了几步,闻笛已经能够看清楚,那个观战的正是琴儿,此刻她正穿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皮袄。而正在交手的是一老一少:那老人头发花白,一身白色长衫,想必是史吉平;那少年高大魁伟,一身白色劲装,大概便是琴儿口中的寒生哥哥。两人空手过招,所使的都是拳法,招式路数也别无二致。只见四支铁拳疾来疾去,拳势都是刚猛无俦,尤其是那老人,俨然一派大家风范,看上去武功丝毫不在黄贺声之下。 闻笛停住脚步道:“快下来吧,在前辈面前,如此这般,成何体统!” 小蝶却撒娇道:“不要!我不下来!” 闻笛一时间颇觉为难,正要开口再劝,眼见那二人激战正酣,突然灵机一动,道:“不如我们打个赌,我若胜了,你就下来;我若败了,便一直背着你。” 小蝶对闻笛的提议颇有兴致,于是爽快地应道:“好啊,你说怎么赌?” 闻笛道:“咱们就赌这两人的胜负,你先说吧。” 小蝶想都未想便道:“这老人功力深厚,谁都能看出他必胜无疑。我就赌这老人胜!” 闻笛笑道:“好。我赌那少年胜。” 小蝶见闻笛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禁奇道:“你好像很有把握?” 闻笛道:“的确很有把握。” 小蝶仔细观察了片刻,只见那老人招式沉稳紧凑,步步紧逼,虽似未尽全力,却仍然大占上风,而那少年却是守多攻少,败象已露。于是,小蝶得意地笑道:“依我看,不出十招那老人就要胜了,你还是赶紧背我过去好了。” 闻笛却微笑不语。 此时,只见老人和少年同出一拳攻向对方右肋。这本是完全相同的一招,由不同的人使出来,效果却大不一样。老人的那一拳,力量、速度和气势均是上乘,远非少年可比。谁知就在老人即将击到少年的一刹那,他却骤然收住了拳势,而少年却一拳击在了老人右肋之上。老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少年面色立变,连忙上前将其扶住,歉然道:“孙儿该死!” 老人摆摆手道:“不妨事,你的武功已经大有进步了,但距离登堂入室,还所差不少……” 老人一板一眼地为少年指点着武功。此刻闻笛已经将小蝶放下,面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小蝶瞪大了眼睛,惊诧地问道:“怎么会这样?莫非你能未卜先知?” 闻笛笑道:“那老人和少年,一定就是史吉平前辈和他的孙子史寒生了。小蝶你试想,以史前辈的功力,再加上如此刚劲的拳势,如若击中史寒生,史寒生受伤必定不轻,是以他在制胜的一刹那,定会手下留情。而史寒生功力尚浅,驾驭这等刚猛的拳法,还达不到收发自如的境界。两人的武功一模一样,当史前辈发出制胜一招时,所暴露出的空门定会被史寒生出自本能地抓住。而当史前辈收住杀招时,史寒生却难以收住,故而才会出现如此结果。” 听了闻笛的分析,小蝶不由得心悦诚服,面上却满是不豫的神色。只见她噘着小嘴道:“本来应该是史前辈胜的!所以你还是要背我!” 这时,琴儿发现了闻笛和小蝶,连忙向他们招手道:“笛哥哥!小蝶姐姐!快来啊!”一语引得史氏祖孙也向他们这边望去。 闻笛柔声对小蝶道:“前辈在看着咱们呢,别闹了。就算我求你好不好!” 小蝶扁了扁嘴,十分不情愿地道:“那就放你一马好了。” 两人缓步走了过去。琴儿见他们此刻方才赶到,不由得愠道:“你们为何这么慢啊!害人家等了好久!” 闻笛微笑着一揖道:“琴儿妹妹的轻功实在了得,在下自愧不如。” 却听史吉平哈哈大笑道:“若是有这么漂亮的姑娘陪在老夫身边,恐怕老夫的轻功还赶不上你呢!”一句话说得闻笛和小蝶满面通红。 琴儿忙对闻笛和小蝶道:“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老爷子就是史伯伯,这位英俊少年是寒生哥哥。” 听到琴儿称自己为“英俊少年”,史寒生顿时喜形于色,精神大震。 接着琴儿又对史家祖孙介绍道:“这两位就是我刚才向你们提到的闻笛哥哥和小蝶姐姐。” 四人相互见了礼。 史吉平对闻笛道:“听说你来自黄鹤山庄,那么你与‘慈心仙翁’黄贺声如何称呼?” 闻笛道:“‘慈心仙翁’便是家师。莫非前辈与家师有旧?” 史吉平叹了口气道:“十几年前,老夫曾与你师父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们一见如故。谁知自那一别,竟然再也无缘一晤。” 闻笛道:“等到晚辈下山之时,前辈可随同晚辈一起回山庄,与家师再续旧谊,岂非一桩美事?” 史吉平摆了摆手道:“不必了。老夫在这雪山上住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下山反而诸多不便。”顿了顿,又道:“听说你智勇双全,凭一己之力救出了那老怪物的老婆,快跟老夫好好说说!” 闻笛不好意思地笑道:“前辈谬赞了。”接着便把在毒龙教与费老怪相遇,继而救出林羽清的经历详细地讲了出来。 ###十七 雪山之上 !#00000001 闻笛的口才世间少有,本就十分精彩的故事,经他眉飞色舞地转述一番,更加引人入胜。琴儿和小蝶听得异常兴奋,随着故事的发展而时颦时笑,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待到闻笛讲完,只听史吉平赞道:“贤侄有勇有谋,实在了不起!” 琴儿登时附和道:“没想到笛哥哥如此英雄了得,三言两语就逼得那些坏人放了我娘,将来我嫁人一定要嫁笛哥哥这样的。” 琴儿天真烂漫,毫无心机,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正所谓“言者无心,闻者有意”,此言一出,只见小蝶面上阵青阵白,像是被人在屁股上重重地踢了一脚;史寒生也立时变了颜色。而琴儿的眼波则未离闻笛片刻,故而并未注意到这些。 闻笛见此刻气氛十分尴尬,正要开口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却听史寒生道:“琴儿这话错了。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大丈夫立身处世,靠的是真实本领,岂能徒逞口舌之利。自古以来,但凡巧言善辩之士,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苏秦遇刺而亡,郦食其身就鼎镬,便是明证。” 这番话引经据典,句句入理,实在令人无从辩驳。小蝶听了居然拊手道:“史大哥说得好!只会花言巧语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语气颇带几分怨恨。 哪知闻笛微微一笑,从容应道:“史兄这一番话,实乃金石之言,在下闻之不由得茅塞顿开。史兄雄辩大才,不仅在下难以望其项背,就算苏秦郦食其复生,恐怕也自叹弗如!” 此言一出,琴儿立时咯咯笑出声来;小蝶虽然怨气未消,却也掩饰不住满脸笑意。史吉平更是哈哈大笑道:“寒生啊!和闻贤侄斗嘴,你可不是对手。毒龙教的胡矮子都栽了,你又何必自取其辱!” 史寒生身遭众人讥笑,不由得又羞又怒,即刻厉声道:“小弟不才,想与闻兄切磋几招,望闻兄不吝赐教!” 闻笛正色道:“在下只会耍耍嘴皮子,若论真实功夫,实在不是史兄的对手。” 此言听在史寒生耳中,分明满含讥讽之意,史寒生登时怒火更炽,攥着拳道:“闻兄不必太谦,请!” 琴儿见史寒生当真动了怒,连忙劝解道:“寒生哥哥,几句玩笑话又何必当真呢。你若实在不高兴,让笛哥哥向你赔个不是也就好了。” 琴儿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无异于火上浇油。史寒生心道:“我受此侮辱,还不是因为你!今日不打败这小子,姓史的在你面前如何自处?”随即硬声道:“我只是想和闻兄切磋切磋武艺,没有别的意思。”话虽如此说,面上却是一副要拼命的神色。 闻笛暗忖今日之事不出手定然无法了结,于是便抱拳道:“既然如此,还望史兄手下留情。” 闻笛话音刚落,史寒生便已挥开钢拳迎面向他攻来,所使的拳法与方才别无二致。闻笛连忙展开“鹤翔功”与之周旋。史寒生的拳法名曰“碎山拳”,是史吉平的得意武功。“碎山拳”刚猛凌厉,而“鹤翔功”轻巧多变,两人一刚一柔,颇有费老怪大战胡一平时的韵味,只是交手双方的境界,着实不可同日而语。只见史寒生拳拳呼啸生风,气势固然炽盛,但一招一式过于轻浮,少了几分沉稳厚重;而闻笛则身形略显僵滞,缺少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灵动。 闻笛虽然武功平平,但武学上的见地却不一般。史寒生每出一招,其空门位于何处,闻笛总是一目了然,只是由于功力所限,对于大多数稍纵即逝的良机,闻笛都是力不从心。转眼间,两人堪堪过了二十几招。闻笛一直守多攻少,看上去颇占下风。本来“鹤翔功”讲究攻敌穴道,意在稳守门户,随机应变,窥敌破绽,后发制人,故而战局如此丝毫不奇。但一旁观战的琴儿却没有此等见识,只见她紧紧攥着粉拳,两条柳叶弯眉,简直拧在了一处,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小蝶见了,顿时气得重重跺了一下脚,心中恨不得狠狠咬她一口。 史寒生见闻笛一直疲于招架,似乎已无还手之力,立时精神大震,随即拳上加劲,攻势愈发强盛。闻笛却守得滴水不漏,密不透风,窥准时机的反攻也颇能让史寒生惊出一身冷汗。 史寒生久攻不下之际,心中不禁焦躁起来,两只铁拳越出越疾,却不免欠了些法度。此举无疑正中闻笛下怀,闻笛心中登时一阵窃喜,嘴角上不由得挂起了浅笑。一旁的史吉平目光何等敏锐,本来一直面带笑意的他,此刻神色已然阴沉了起来。 史寒生见闻笛居然面露笑容,以为他蓄意挑衅,心头怒火登时上涌,脑袋一热便施出了一招“油锤灌顶”,双拳同时自上而下击向闻笛头顶。此招破绽极大,是与人拼命的招式,但其威力自也非同寻常。闻笛见史寒生出招时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心中不免生出一阵怯意,情急之下,居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如此身子一矮,史寒生双拳攻到闻笛头顶时,其势已成强弩之末。闻笛疾出双手握住了史寒生的双腕,同时右腿前探,足尖轻轻一点,便踢中了史寒生的巨阙穴。 史吉平见闻笛出奇制胜,忍不住叫了一声“好”,面色却更加难看了,显得对史寒生的表现失望至极。 此刻史寒生穴道受制,劲道提不上来,只能任人宰割。而闻笛只是在其双拳上轻轻一拍,史寒生后退了几步,并未跌倒,总算保全了些许颜面。 闻笛起身抱拳道:“承让了。” 此言一出,琴儿立刻蹦跳着鼓起掌来,面上更是笑开了花。小蝶本也十分高兴,然而见到琴儿如此,满腔的喜悦之情顿时荡然无存。 史寒生武功本不在闻笛之下,只是因为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反而败下阵来,是以心中颇为不服。而琴儿兴高采烈的欢呼,更如火上浇油一般。依照史寒生的性子,他本来一定会立即出手再战,无奈此刻穴道受制,气血不畅,只得慢慢地推宫过血,双目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住闻笛。 只听史吉平道:“闻贤侄不愧为黄鹤山庄的高足,‘鹤翔功’的精髓,让贤侄发挥得淋漓尽致。” 闻笛忙道:“前辈过奖了!晚辈武功本不及史兄,只是史兄相让罢了!”闻笛知道此番取胜靠得是对手的冲动和自己关键时刻的灵机一动,他非常清楚自己斤两如何,是以这番话倒也并非全然是谦逊之辞。 却听琴儿大声道:“笛哥哥说谎!刚才寒生哥哥气成那般模样,怎会让你!” 此时史寒生穴道已然畅通,听了琴儿此言,当即抱拳道:“闻兄果然好功夫,小弟还想再领教几招,得罪了!”不等闻笛答话,便再度展开“碎山拳”攻了上去。 闻笛眉头微蹙,一面接战,一面忖道:“这一次索性让他胜了,以免此事没完没了。” 于是,闻笛一改方才的稳健,竟与史寒生对攻起来。开始两人还能旗鼓相当,谁知几十招一过,史寒生越战越勇,闻笛却渐渐落入下风,败象初显。 原来,“鹤翔功”以轻巧灵动著称,进攻时必须辅以闪电般的出手速度,灵猫般的身法以及上乘的轻功,方可发挥出最大的威力,这一切都是以内功为根基。怎奈黄鹤山庄的独门内功“九天功”难以速成,必须经由习功者不分昼夜寒暑的苦练,方能有所成就。而闻笛生性少了几分坚韧,往往耐不住寂寞,下不了苦功,因而内功在四个师兄弟里最弱,比诸史寒生也有所不及。故而闻笛的“鹤翔功”,虽然神意兼具,但实实在在的一招一式却稀松平常。此刻真刀真枪地比划起来,他自然斗不过史寒生。 闻笛心知如此下去,自己不久便会败下阵来,两人正好各得其所。却见史寒生突然招式一变,居然使出了费老怪的“狂风破庐掌”。 史寒生把“狂风破庐掌”和“碎山拳”夹杂在一起,时拳时掌,虚虚实实。掌势如风,笼罩闻笛全身;拳势似锤,专攻闻笛要害。一时间闻笛焦头烂额,顾此失彼,叫苦不迭,心中居然再度感受到了与陈鹰交手时的窘迫。不经意间,闻笛瞥见了小蝶和琴儿那满怀期许和焦虑的眼神,顿时心神有些散乱,如此一来,只能败得更快。终于,史寒生觑准闻笛一个破绽,一招“秋高风号”,双掌横扫在了闻笛身上,闻笛顿时有如狂风中的落叶一般,远远地飞了出去。 这招“秋高风号”,即使扫中对手,也不致令其重伤。史寒生施出此招颇有含义,只因方才闻笛未向自己施出重手,此刻自己也不便辣手伤人,而此招把闻笛打得身子横飞而出,狼狈至极,则大大地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闻笛眼看着便要撞向前方白雪覆盖的山壁了,小蝶和琴儿同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惊呼。只听一阵闷响,闻笛的身子居然撞山壁而入,山壁上顿时现出了一个大洞。原来,这里本来就是一座山洞,只是被积雪堵住了洞口。 小蝶急忙奔了过去,可是琴儿动作更快,箭矢一般地冲进了洞中。小蝶气得立刻停下了脚步。 两人许久未曾出来,史吉平和史寒生也忍不住进去一探究竟。只有小蝶孤身一人木立在雪地上。她越想越气,一把将闻笛的外氅从肩上抓下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里面便是那身火红色的衣裙,此时的小蝶,也正如一团在雪地上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个洞穴并不深,史吉平和史寒生在洞穴的尽头发现了闻笛和琴儿,只见他们正凝视着面前的一块墓碑,墓碑上赫然写着这样一行字——“天山派创派祖师郑公伯阳埋骨之所”。 闻笛见史吉平来了,便道:“前辈你看,莫非这里便是天山派祖师的墓穴?” 史吉平叹了口气道:“想必如此!” 闻笛奇道:“前辈为何唉声叹气?” 史吉平道:“这些年来不断有人到此寻访这墓穴的下落,大都被老夫赶跑了。现在这墓穴重见天日,你说老夫还能有清静日子过吗?”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四人纷纷从山洞内走出。闻笛立刻注意到了噘着小嘴的小蝶和被她丢弃在了地上的那件外氅,知她又在耍性子,不由得莞尔一笑。 小蝶本想冲上去询问闻笛的伤势,不过当她见到了闻笛嬉皮笑脸的样子和他身边如影随形的琴儿时,便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掉头就走。 闻笛大步赶上前去将外氅拾起,随即追到了小蝶身边,故意问道:“你怎么啦?” 小蝶对闻笛不理不睬,气哼哼地继续向前迈着步子。 闻笛跟在小蝶身边,神秘地道:“你猜那洞里面是什么?” 小蝶仍然对其置若罔闻,脚下步子丝毫未停。然而,她这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却更有一番风韵,闻笛见了心中居然暗暗喜欢,不由得坏笑道:“你生气时的样子,简直美极了!” 小蝶骤然停住了脚步,面上怒中含笑,笑里藏怒,可爱至极。闻笛突然把嘴凑到了她耳边,低声道:“那洞里面是天山派祖师的墓穴。” 听了闻笛此言,小蝶像是被人用锥子扎了一下,立刻转过身兴奋地道:“真的?”随即突然又沉下了脸,轻描淡写地道:“那又怎么样。” 闻笛微笑道:“没怎么样。”说着,抖了抖手中的外氅,重新为小蝶披上。 小蝶禁不住露出了些许微笑,却还是冷冷地道:“假惺惺!” ………… 天色渐晚。 五个人来到了史吉平的住处。令闻笛和小蝶大感惊讶的是,史吉平居然住在一家客栈里,只不过客栈的招牌已经不复存在了。 闻笛好奇地向史吉平询问了其中原委。原来,这家客栈名叫“天山客栈”,天山派强盛时,这里的生意十分兴旺。后来随着天山派的覆灭,客栈也就存活不下去了。一次,史吉平无意中来到天山,顿时被这里如画的美景所吸引,便决定在天山上定居下来,索性花钱买下了这间客栈,作为自己的家。 史吉平为小蝶、闻笛和琴儿各自安排好住处。吃过晚饭后,小蝶立刻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再也没有出来。自从她道了那句“假惺惺”之后,便再也没和闻笛说一句话,显然还在生他的气。 ………… 明月当空悬,清辉播撒在雪地上,加之夜色的掩映,赫然描绘出一片银灰色的世界。 闻笛一个人在户外踱着步子。面对着雪山上的美妙夜色,闻笛不禁如痴如醉,他一生之中还从未领略过如此佳境。闻笛从怀中取出陆文麒赠给他的竹笛,吹奏起了那首《梅花三弄》。相较于陆文麒在翠竹间的演绎,闻笛的笛声则多了一分轻快,少了一分沉重,另有一番风味。 正当闻笛闭着双眼陶醉于笛声中时,原本安宁的天地间突然出现了一阵不易察觉的异响。闻笛警醒地睁开了双眼,一面吹奏,一面放眼四顾。只见不远处一条黑影正在以极佳的轻功飞掠着,闻笛立即收起竹笛,远远地跟随着那条黑影,直到目送他钻入了郑伯阳墓穴所在的那个山洞。 ###十八 墓穴探秘 !#00000001 闻笛躲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紧紧地盯住洞口,守株待兔。凛冽的山风不停地向闻笛袭来。此时闻笛已经穿上了一件棉袍,却依然未感到十分温暖。 半个时辰过去了,那人依然没有出来。闻笛不由得有些焦躁,左顾右盼间,却惊奇地发现,远处又有一人不疾不徐地向洞口走来。这一次,却是闻笛熟悉的身影——小蝶。 闻笛忖道:“她一心要来此地,果然是为了天山秘笈!”念头刚一及此,心中立刻有个声音呐喊道:“她一心想夺秘笈,那我就一定要帮她。慢说一部天山秘笈,就算天上的月亮,只要她想要,我也摘给她。” 片刻,小蝶已然走近。她并没有添任何御寒的衣服,依然是那身火红色的衣裙,仿佛这火红的颜色能给她带来温暖。 小蝶来到了洞口,正要进去,忽然耳畔响起了一阵风声。小蝶本能地以为有人在身后偷袭自己,只见她身子遽然向后一弓,双掌倏地拍出,只听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那人身上。小蝶身子一拧,借势站直,正要乘胜追击。然而,就在她看清那人面目的一刹那,身上所有的动作骤然僵住,仿佛中了邪神诅咒一般。因为她眼前的人正是闻笛。 只见闻笛手捂着伤处,嘴角挂着鲜血,面上却依然笑容可掬,只是笑得略显勉强。 小蝶自知这一掌力道不轻,此刻她只觉全身冰凉,居然呆呆地怔了许久,方才冲过去焦急地问道:“你怎么样?” 闻笛嘴角微微一挑,轻描淡写地道:“我没事。” 小蝶眼中瞬间充满了热泪,随时便要夺眶而出。她努力将眼泪忍住,道:“怎么会呢?你已受了内伤!” 闻笛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小蝶却已如风般出手,以一种令人目眩的手法,点住了闻笛周身十几处大穴,随即把他扶进洞中,让他盘膝而坐,自己坐在他身后,伸掌抵住其后心,把真气源源不断地从灵台穴注入其体内,以助其疗伤。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小蝶已然浑身湿透,自忖闻笛的伤势应无大碍,便收敛真气,随即将他穴道解开,接着便搭住了他的脉门,只觉脉象还算平稳,这才略觉宽心。 闻笛转过身,一见小蝶那香汗淋漓的美态,顿时心潮澎湃,只觉这一掌挨得值得。闻笛忍不住将小蝶的娇躯揽在怀里,伸手轻轻地拭着小蝶额上的汗水,口中柔声道:“你小题大做了,我受的只是轻伤。” 小蝶怨声道:“你还说!你干嘛在我身后鬼鬼祟祟的,害得我伤了你。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话说到此处,眼中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闻笛一面为其拭泪,一面安慰道:“我知道是我不好。这几天我简直大大的不好,天天惹你生气。你打我一掌出出气,也是应该的!” 小蝶不禁破涕为笑道:“净会哄我开心!” 闻笛接着道:“你一直不理我,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你要是气还没销,那就再打我一掌好了!” 小蝶轻轻地捂住了闻笛的嘴,诚惶诚恐地道:“不许你胡说!今后我若再伤了你,就让我……” 闻笛也立刻捂住了小蝶的嘴,道:“我也不许你胡说。” 小蝶轻轻地拂开闻笛的手,道:“我们不说这个了。” 闻笛道:“你还生我的气吗?” 小蝶道:“其实白天的事不怪你,是我自己太小气了,看到琴儿关心你,对你好,我就吃醋。” 闻笛正色道:“那我今后再也不理她了。” 小蝶忙道:“不要……她是个好姑娘,如果你不理她,她会伤心的。” 闻笛紧紧地搂住小蝶,深情地道:“你真好!” 谁知小蝶却道:“我不好!你怎么不问我的武功?不问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这些问题本来是闻笛一直想要知道的,当初在黄鹤山庄外的林子里两人独处时,闻笛本想问个明白,却被小蝶用眼泪拦了回去。然而,随着闻笛对小蝶的感情越来越深,他也就不再关心这些了,心中只是想:“小蝶对这些事讳莫如深,自然有她的苦衷,我又何必苦苦相逼。只要她对我好,我对她好,也就足够了。”此刻只听闻笛斩钉截铁地道:“我不想问,我什么都不想问!无论你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小蝶!” 小蝶听了,不争气的泪水禁不住再度涌出,她索性把头埋在闻笛怀里,呜呜咽咽地大哭了起来。 闻笛捧起小蝶的脸,柔声道:“别哭了,我还是喜欢你快快乐乐的,不喜欢你哭哭啼啼的。” 小蝶注视着闻笛的目光,在这目光中,她看到了信任,感受到了火一样的温暖。小蝶嗫嚅着,仿佛要说什么,却始终欲言又止,显得十分为难。 闻笛见小蝶如此,便道:“什么都别说了,咱们进去看看。” 小蝶小心翼翼地扶闻笛站起,简单地擦了一把泪水,接着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点亮后,两人并肩往洞穴深处走去。 这个洞穴不深,两人没走几步便到了尽头,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依然是那块墓碑。只不过,墓碑后面赫然敞开着一个通往地下的入口。 小蝶不由得大惊道:“有人来过!” 闻笛点点头道:“我看着他进来的,不过并未见他出来。他一定还在里面。” 小蝶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山洞里除了这块墓碑之外,别无它物,便道:“咱们进去看看。” 两人走进地道,发现迎面便是一道厚重的石门阻住了去路,门上清晰地刻着“生死门”三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生人勿入此门,入此门者必死,诫之”,看上去仿佛与“生死门”三字出自不同工匠的手笔。闻笛心念一转,已然猜到这是天山派后人告诫门下不要妄入此门的警语。旁边的墙上有一把手柄,像是开启大门的机关。 小蝶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闻笛。闻笛道:“我去拉那个手柄,到时可能会出现意外,你退后几步,一定要小心!” 小蝶点点头。 闻笛走过去,用力想要拉动手柄,却无论如何也拉不动。闻笛运足了劲又试了一次,结果依然如故。 闻笛蹙了蹙眉,沉吟不语。小蝶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闻笛道:“我听费前辈说过,天山派第五任掌门闵奥幽曾经潜入过这个墓穴,最终却死在了里面。我猜想,有人进入此门后,此门会迅速关闭,直至一段时间过后,里面的人已必死无疑时,外面的人方可再度将此门开启。” 小蝶奇道:“莫非这门里面有吃人的怪兽,否则人进去之后如何会死?” 闻笛道:“进到门里的人,想必是被毒死的。” 小蝶点了点头,道:“你说有人潜入了这里,如此看来,那人岂非有死无生?” 闻笛道:“大概如此。” 小蝶喃喃自语道:“那会是什么人?” 闻笛微微摇了摇头。 小蝶又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闻笛道:“等!再等片刻,说不定此门便可打开。” 两人坐在石阶上,小蝶依偎着闻笛,等了将近半个时辰。闻笛起身道:“我再去试试,你小心点儿。” 小蝶点点头。 闻笛走过去再次拉动那个手柄。果如他之前所料,这一次,他没费什么力气,手柄就被拉了下来。只见大门由下至上缓缓升起,里面的景象让闻笛和小蝶不禁惊呆了——一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人,如老僧入定一般,面对着大门闭目盘膝而坐,他的身边躺着两具死了很久的尸骸;里面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通道,没有任何灯光,情景极为可怖,仿佛黑暗中随时可能跳出来一个怪兽将人吞噬。 那黑衣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小蝶从地上拾起一枚石子,以发暗器的手法将其倏地射了出去。只听“嗖”的一声响,那石子擦着黑衣人的头顶飞过,瞬间没入了黑暗之中。 黑衣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小蝶有些失望地道:“一定是死了!” 闻笛摇头道:“未必。”言罢谨小慎微地走了过去,双脚并未踏进大门一步,随即躬下身子伸长双臂,轻轻地把黑衣人抱出了大门之外。闻笛感到此人身子甚轻,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脂粉气息,顿时猜出她是个女子。 闻笛抱着黑衣人走出地道,把她放在地上。小蝶也跟着走了出来。 自始至终,黑衣人未曾动过一下,仿佛已然化作了一尊佛像。 闻笛揭开了黑衣人的面纱。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个容貌俏丽的年轻女子,虽然比诸琴儿和小蝶略有不及,而且皮肤略嫌黑了一些,却依然令闻笛心动不已。 闻笛搭住黑衣女子的脉门,不由得大惊失色。 小蝶奇道:“怎么了?” 闻笛答道:“她没有任何脉象。” 小蝶不以为意地道:“那就是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闻笛摇摇头,意味深长地道:“她没死。” 小蝶奇道:“没死?那为何没有脉象?” 闻笛道:“这一定是一种极为高深的内功。我们就在这里等她醒过来。” 小蝶不无讥讽地道:“我们的闻大公子就是怜香惜玉。如果她是男人,恐怕你早就把她埋了。” 闻笛淡淡地一笑,随即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小蝶无奈,只好坐在了闻笛身边,同他一起等下去。 约摸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黑衣女子依然像木头一样安静。 小蝶不耐烦地道:“她早就死了!难道你非要等她尸体臭了才甘心?” 闻笛并未答话,而是起身再次搭住了黑衣女子的脉门。这女子依旧脉象全无,闻笛不由得有些失望,却并不甘心,搭着那女子的手腕不肯放开。小蝶正待出言相讥,只见闻笛突然兴奋地道:“跳了!她的脉搏跳了一下!” 小蝶先是大惊道:“真的?有这等奇事?”随即蓦地沉下面色,冷冰冰地道:“瞧把你高兴的!”话音刚落,便出手点住了黑衣女子的几处大穴。 闻笛苦笑道:“你这又何必。” 小蝶却一本正经地道:“我怕她把你吃了。” 少时,黑衣女子居然缓缓睁开了双眼,眼波流转间,已将周遭扫了个清楚,随即面露微笑,对闻笛道:“你就是闻笛?” 闻笛心中大惊,暗道:“我与这女子素昧平生,她何以知道我是谁?”面上却未动声色,道:“正是在下。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黑衣少女并未答话,只是上下打量着闻笛,令闻笛和小蝶都很不自在。 只听闻笛道:“我们救了姑娘,姑娘为何连个‘谢’字都没有?” 黑衣女子哼了一声,道:“救我?若不是有话要问我,你们会救我?” 闻笛客客气气地道:“我们的确有事相询,还望姑娘能够如实相告。闻某感激不尽。” 黑衣女子冷笑道:“说得倒好听!既然有求于我,为何点我穴道?” 闻笛立刻出手解了黑衣女子的穴道,道:“如此可以了吧。” 只见小蝶神色不悦地瞪着闻笛,黑衣女子也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他。 黑衣女子慢慢地站起身,舒了舒筋骨,道:“你解了我的穴道,不怕我逃跑?” 闻笛一笑道:“这是什么话?姑娘又不是囚犯,‘逃跑’二字从何说起?” 黑衣女子笑道:“没想到你这人如此通情达理,很好!那我真的要走了。” 小蝶急忙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大声道:“不许走!” 黑衣女子看着闻笛道:“这是什么意思?” 小蝶抢着道:“先把话说清楚,再走不迟。” 谁知闻笛却道:“姑娘要走便走。强人所难,岂是闻某的所作所为?”随即对小蝶道:“小蝶让开吧。” 黑衣女子嫣然一笑,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只见她眼波闪动,道:“你们有什么话就问吧。” 闻笛道:“姑娘的神功,闻某十分佩服,不知这是什么功夫?” 黑衣女子面露得意之色,道:“说出来你们也没听过。” 小蝶愠道:“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闭气功吗?但凡内力深厚之人,都能做到。” 黑衣女子不屑地笑道:“是吗?据我所知,内力强如少林永悟大师者,闭气也决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小蝶知道黑衣女子所言不假,不由得心中一凛,暗道:“此人果然有些本事。”口中却依然嘴硬:“旁门左道,不值一哂。” 黑衣女子大怒道:“岂有此理!堂堂的天竺瑜伽秘术,居然被你说成旁门左道。看招!” ###十九 新情旧意 !#00000001 话音未落,黑衣女子便向小蝶攻了过去,小蝶避了一招,将手中的火折子掷给闻笛,两人就此斗了起来。 两人不斗便罢,这一斗,却着实令闻笛目瞪口呆,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小蝶身上。只见她时而似分花拂叶,时而似美人醉酒,时而曼移莲步,时而轻舒长袖,时而踏拍扬尘,身姿娉婷婀娜,美不胜言。这哪里是什么武功,分明就是舞蹈。闻笛再仔细观瞧,只见小蝶的两只玉手,时而出拳,时而变掌,时而用指法拂敌穴道,虚多实少,变幻无方,出人意表,却又妙到巅毫。闻笛不禁忖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幻烟十三式’?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尽管小蝶施展出浑身解数,却丝毫未能占到上风。只见黑衣女子武功更奇,身体和四肢都似水蛇一般,竟然可以任意扭曲,仿佛无骨。不仅如此,她的手臂似乎可以骤长骤短,真不知这个人是不是用面捏出来的。如此一来,黑衣女子每出一招,皆不可以常理忖度。面对着这些奇招异式,小蝶几次险象环生,令闻笛不由得心惊胆战。 两人转眼间拆了将近四十招。小蝶久攻不下之际,突然身法一变,身子倏东倏西地绕着黑衣女子飞舞起来,一时间仿佛有十几个人同时向黑衣女子进招,而且招招狠辣诡异。闻笛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小蝶有如燃烧在黑衣女子周围的一团火焰,又似时时准备将人吞噬的鬼魅。黑衣女子立时显出无所适从之状,虽然凭借着水蛇一般的身法勉强支撑,却已然露出败象。 这时,黑衣女子也招式一变。只见她时而脚步踉踉跄跄,宛如酒醉;时而身法俊逸洒脱,招式轻灵飘逸,看上去居然同小蝶的武功路数别无二致。小蝶这一惊着实非同小可,心境一乱,身法立时滞涩了不少,黑衣女子趁机扭转了颓势。 两人又斗了片刻。闻笛只见黑衣女子来来去去只是相同的那几招,不由得暗自纳罕。小蝶也渐渐摸清了她的斤两,心中立刻生出了计较。只见小蝶故意在小腹处卖个破绽,诱使黑衣女子来攻。黑衣女子顿时眼睛一亮,随即身子一歪,顺势向小蝶欺近,右臂从左肋穿出,同时倏然转身攻向小蝶腹部。小蝶早就料到黑衣女子会出此招,心中暗喜,只见她身子纵提,双腿一夹,将黑衣女子的右臂紧紧夹注,同时两道白光从指间激射而出。闻笛尚未看清发生了什么,黑衣女子便嘤咛一声倒在了地上,似乎是被那两道白光打中了穴道。 闻笛低头仔细一看,原来击中黑衣女子的是两颗比黄豆还小的珍珠,顿时联想到了方才小蝶射出石子时的情状,沉吟了片刻,随即微微一笑,似乎恍然有悟。 黑衣女子此刻卧在地上,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小蝶,又惊又怒地问道:“你是什么人?居然会使‘幻烟十三式’!” 小蝶也杏眼圆睁,道:“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为什么也会使‘幻烟十三式’?不过你使来使去只是‘贵妃醉酒’和‘羽化登仙’这两式,而且显然未得名师指点。我故意在小腹卖个破绽,就是为了诱你使出这招‘醉里看剑’,不想你果然上当。我看你这两式定是偷学的。” 原来,“幻烟十三式”看似只有十三招,然而实际上,其每一式都可演变成十几招甚至几十招,这正是这套武功最为精妙的所在。小蝶所说的“醉里看剑”,便是“贵妃醉酒”这一式的一个变招。 黑衣女子神情严峻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蝶哼了一声,道:“现在不是你问问题的时候,而是回答问题的时候。我问你,是不是陈鹰派你来的?” 黑衣女子昂首不语,满脸倔强的神色。此时只听闻笛道:“姑娘不愿回答,我来替你回答好了。此番DQ天山秘笈,一定不是陈鹰派你来的。但是你和陈鹰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如果我猜得不错,潜入黄鹤山庄刺杀我师父的人就是你。你的‘幻烟十三式’,也是陈鹰教的。” 黑衣女子面色大变,用异样的眼神盯着闻笛打量了许久,随即却又面露笑容,道:“久闻黄鹤山庄闻四公子足智多谋,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闻笛一笑道:“我已经说过了,是猜的。” 黑衣女子道:“行刺你师父的刺客的确是我,我的‘幻烟十三式’,也的确是陈鹰教的。既然你已经猜到,我不妨承认。” 闻笛问道:“那你为何要这么做?” 黑衣女子道:“我只是为了帮陈鹰的忙。至于陈鹰有何目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小蝶不屑地道:“一派胡言!” 黑衣女子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闻笛不紧不慢地道:“咱们暂且不说这个。姑娘刚才所说的天竺瑜伽秘术,在下也曾有所耳闻。在下小时候曾听师父说过,天竺国有一位高僧,把自己的身体锁在铁箱里沉入河中,七天后打捞出来,那位高僧居然还活着。恐怕这就是姑娘所说的‘瑜伽秘术’了。” 黑衣女子点头道:“不错。修习瑜伽到了一定境界,便可通过意念使心脏停止跳动,因而也就不需要呼吸了。那生死门内四处弥漫着毒气,寻常人物在里面时候久了,便会不知不觉地晕倒,进而慢慢地死去。而像我这般修习瑜伽之人,却可以安然无恙的在里面呆下去。” 闻笛却道:“依在下看,也不尽然。要想臻于此等境界,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以姑娘的年纪,如今却有此等造就,莫非姑娘从小便开始修习瑜伽了?” 闻笛仿佛话中有话,黑衣女子不由得心中一凛,道:“这又如何?” 闻笛道:“这个洞穴一直被积雪所封,若非今日在下与史寒生比武,误打误撞将其洞口撞开,那么它究竟藏身何处,依然会是不解之谜。至于墓穴内有何机关陷阱,就更加无人知晓了。然而,姑娘的主子却派了姑娘这样一位奇人异士前来,可见此人早已知晓了生死门内是何状况。这就着实令人费解了,不知姑娘可否为在下释疑解惑?” 黑衣女子默然不语,只是紧紧地盯着闻笛。 小蝶满脸疑惑地问道:“你怎知她的主子不是陈鹰?” 闻笛笑道:“陈鹰如果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又何必把费夫人请到毒龙教呢。” 黑衣女子用钦佩的目光注视着闻笛,仿佛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闻笛接着道:“既然姑娘不愿为在下释疑,那在下不妨再妄自忖度一番。昔年天山派惨遭倾覆之际,大魔头蒙面客历尽周折,终于还是找到了这个被积雪所封的洞穴……” 听到闻笛提起“蒙面客”三个字,小蝶的眼中突然闪动起了异样的光芒,面色也变得十分严峻。 闻笛并未注意到这一点,接着道:“然而,当他发现生死门内的状况后,却又无计可施。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法子,就是把姑娘你送到天竺修习瑜伽,艺成之后便可进入生死门DQ秘笈了。他怕这些年来有人觊觎秘笈,便用积雪把洞口再度封死。不知姑娘以为在下的推测如何?” 黑衣女子仿佛很兴奋地道:“佩服!佩服!你所说的一字不差。‘蒙面客’就是我义父。” 闻笛微笑道:“姑娘说话倒也爽快。那我再问你,你义父与陈鹰是否一直都有交通?” 黑衣女子道:“告诉你也无妨,你说的不错。不过他们很少见面,只是通过飞鸽传书互通音信。” 闻笛满意地一笑,又问道:“在下还有一事不明,就算姑娘能够取得秘笈,但如果没有人在外面为姑娘开门,难道姑娘有通天遁地之能,可从这生死门内平安脱出?” 黑衣女子神秘地一笑道:“在外接应我的人,不久你们就会见到。” 此言一出,闻笛心中顿时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暗忖恐有强敌将至。突然,一条人影倏地飞进洞中,直奔小蝶而来。只见他一身黑衣,宽袍大袖,犹如一只巨大的蝙蝠。小蝶大骇之下,手中两道白光激射而出。哪知那人大袖一卷,两道白光立时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只见他出掌一振,一股白烟从他袖中荡出。小蝶只觉眼前人影蓦地一片模糊,就在这一刹那,脉门已被那人制住。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闻笛从未见过如此迅疾的身法,如此迅疾的出手速度。还未等闻笛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甚至未等他看清那人的面貌,那人便已揽着小蝶飞跃而出,消逝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空中飘荡:“用天山秘笈来换你的女人,否则等着给她收尸吧!” 闻笛并没有追出去,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呆呆地木立在原地,似已失神。此时此刻,闻笛心中充满了挫败感,他再次体味到,在绝妙的武功面前,自己的生命如此渺小,如此无力,如此脆弱。想到此后小蝶不知会遭遇何等凶险,闻笛心中有如刀绞。 黑衣女子道:“你的心上人被掳走了,你为何无动于衷?” 闻笛怔了许久方才答道:“我又能怎么样?” 片刻之前,闻笛还在潇洒地侃侃而谈,此刻却见他满脸颓色,双目中神采尽失,完全变了一个人。 黑衣女子笑道:“不愧是闻笛,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你想要救她,唯一的法子便是与我精诚合作,取得秘笈。” 闻笛问道:“他就是蒙面客?” 黑衣女子颔首道:“义父是个神通广大的人,他说,在这个世上,想要获取天山秘笈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你的智慧加上我的瑜伽秘术。” 闻笛苦笑道:“他倒看得起我!你故意在我面前出现,就是为了把我引来这里?” 黑衣女子应道:“不错。” 闻笛又问:“那么掳走小蝶,也是你们算计好的?” 黑衣女子道:“义父本来是想把她捉住,带来这里,没想到她却自己来了。” 闻笛沉吟片刻,又道:“他算准了这次你定然拿不到秘笈?” 黑衣女子道:“这一次我只是进去打探情况的,根本没想过能成功取出秘笈。” 闻笛道:“那你就说说看,里面的情况怎样。” 黑衣女子道:“你是不是应该先解了我的穴道?” 闻笛俯身解开了她的穴道,随即扶她站了起来。 黑衣女子嫣然一笑道:“我叫何琦,你可以叫我‘琦儿’。” 闻笛面无表情地道:“何姑娘。” 何琦见闻笛冷冰冰的,不由得蛾眉微蹙,满脸不悦的神色。 闻笛催促道:“你为何还不说?” 何琦气哼哼地道:“你先叫我一声‘琦儿’,我就说。” 闻笛随口叫了一声“琦儿”,声音低如蚊蚋。何琦叹了口气,也不再为难闻笛,便道:“从生死门进去,是一条长长的通道,走到尽头是一堵墙。不知为什么,里面点不着火折子,一团漆黑,我只能四处摸索,发现墙上刻着一句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并无其他特异之处。我又在四周摸索了一番,并未发现有任何机关能够开启这堵墙。不知这句话里,蕴含着何等玄机,这就要闻四公子多多费心了。” 闻笛听罢,口中反复地玩味着这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深深地陷入了思索。然而,小蝶的倩影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中徘徊,闻笛只觉心烦意乱,无论如何也无法静心冥思。 何琦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闻笛,用一种特别的目光,这目光中不仅充满了欣赏,仿佛还饱含着爱慕。 突然,只听何琦道:“闻笛,我喜欢你。” 闻笛蓦然一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口中只是淡淡地道:“何姑娘说笑了。” 何琦正色道:“我是认真的!” 闻笛诧异地盯着何琦,仿佛眼前的这个人是一只三头六臂的怪兽。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直率的女子,一时间不由得不知所措。 良久,闻笛方开口道:“姑娘的心意,闻某知道了。但闻某心有所属,还望姑娘体谅。” 何琦淡然一笑,柔声道:“自从她被劫走之后,你就再未笑过。你能不能对我笑一笑?我要走了。” 闻笛勉强一笑,随即道:“今后我们如何联络?” 何琦道:“你放心吧,想找你的时候,我一定可以找到你。”言罢展开轻功,几个起落过后便消失了。 ###二十 闻道受业 !#00000001 闻笛拖着身心俱疲的躯体,回到了史家“客栈”。虽然有诸多愁情烦事萦怀,他还是倒在床上和衣便睡,未过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翌日。 雪山上的阳光从窗外渗了进来,洒满了闻笛全身。而闻笛却还在呼呼大睡,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闻兄弟!老夫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喝声远远传来,登时将闻笛惊醒。这是费老怪的声音。 闻笛揉了揉惺忪睡眼,起身走出了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只见一楼大堂之上,费老怪正在同史吉平谈着话,而林羽清也来到了这里,此刻正与琴儿窃窃私语着。闻笛顺着走廊上的窗子向外望去,只见太阳当空高悬,这才意识到,时候已经不早了。 费老怪甫一见到闻笛,便立刻兴奋地叫道:“我的小兄弟出来了!”一言甫毕,立时撇开史吉平,一跃上了二楼,两步奔到闻笛身边,拉住闻笛的手道:“闻兄弟,你刚到天山,就让我那女儿拐来了这里,当真岂有此理!来来来!快随老夫回去!” 却听闻笛道:“前辈来得正好!晚辈正有要事需与前辈相商。” 费老怪道:“有什么事闻兄弟尽管说!” 于是,闻笛把他一天以来所历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费老怪。 费老怪听罢大惊道:“蒙面客这个大魔头居然重出江湖了!” 闻笛道:“他此番重出江湖,为的依然是天山秘笈。” 费老怪想到过往的仇恨,不由得咬牙切齿地道:“来的好!老夫定叫他碎尸万段!”随即豪气满怀地道:“闻兄弟你放心,老夫一定会竭尽所能帮你。不如老夫把那魔头的干女儿掳来,咱们来他个一命换一命。” 闻笛踌躇道:“这……这恐非君子所为。况且那魔头未见得会为了一个义女而放弃天山秘笈。” 费老怪道:“既然如此,闻兄弟你足智多谋,定有善策。” 闻笛叹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随即深深一揖道:“在下有一事相求,还请费前辈允可。” 费老怪连忙扶起闻笛,道:“闻兄弟有话就说,如此多礼岂不和老夫见外了!” 闻笛道:“小蝶现今身陷敌手,安危未卜。如若晚辈有幸取得秘笈,虽然秘笈本应属夫人所有……” 费老怪骤然打断了闻笛,道:“闻兄弟不必多说了,一部秘笈怎及人的性命要紧。闻兄弟大可不必多虑,清儿是深明大义之人,不会吝惜这部秘笈的。” 闻笛又是一揖,道:“多谢前辈!” 此刻却见费老怪话锋一转,森然道:“不过,倘若秘笈落入那魔头之手,待他练就了绝世神功,武林中一场血雨腥风就在所难免了。闻兄弟还是应该谋划一个万全之策。” 闻笛道:“前辈所虑极是!晚辈自当竭尽心力,不让那魔头的阴谋得逞。”心中却想:“只要能救出小蝶,旁的我也顾不得了!” 费老怪闻言点了点头。 片刻,闻笛又道:“对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句话,不知前辈有何见解?” 费老怪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道:“老夫没读过什么书,这种东西可帮不了你!” 闻笛追问道:“难道前辈从未听天山派中人提起过这句话吗?” 费老怪干脆地答道:“没有!” 对于费老怪的回答,闻笛颇觉失望,面色顿时显得有些凄然。 费老怪道:“想不通的事不妨慢慢想。老夫带你来天山,是为了报答你的一番恩德,将老夫新近练成的‘黄钟大功’传授于你。眼下大敌当前,闻兄弟你更应练好武功,以御强敌。” 闻笛顿时心中一震,暗道:“费前辈说得对!只有练好武功,才是最有效的御敌之法!倘若我的武功像费前辈一样高,小蝶岂会被那魔头轻易掳走!为了小蝶,我就算吃再多的苦,也要练成这‘黄钟大功’。”想到此处,不由得展颜一揖道:“晚辈却之不恭,多谢前辈!” 费老怪哈哈一笑道:“好!随老夫前来!” 两人来到了一个僻静的所在。费老怪四处张望了一番,并未发现有人,便开始一句一句地将口诀传授给闻笛。闻笛记忆力甚强,未出半个时辰,便将四百多句七言口诀全然背熟了。 只听费老怪道:“这‘黄钟大功’,乃是足以与黄鹤山庄的‘九天功’相媲美的绝顶内功,却又不似‘九天功’那般难于速成。以老夫的根基,习练了月余便大功告成了。闻兄弟你根基尚浅,待老夫为你打通奇经八脉,今后练功便可事半功倍。只要你潜心苦练,不出三个月,当可有成。” 闻笛闻言大惊道:“使不得!打通奇经八脉需耗费大量真气,前辈万万不可如此。” 费老怪笑道:“闻兄弟不必替老夫担心,老夫已然练成‘黄钟大功’,打通奇经八脉这等区区小事,实不足挂齿。” 听费老怪如此说,闻笛虽然心放宽了些,却还是踌躇未语。只见费老怪突然出手点住了闻笛的几处大穴,随即将闻笛盘膝放好,口中肃然道:“闻兄弟,老夫这就要动手了。你心中定要排除一切杂念,周身真气切不可妄动分毫!” 闻笛见事已至此,也只好任由费老怪行事了,于是应道:“前辈放心,晚辈记下了!” 费老怪“嗯”了一声,盘膝坐在了闻笛身侧,开始运功。 只见费老怪的指力倏东倏西,好似一代画坛巨匠在逸兴遄飞地挥毫泼墨,而闻笛便是他的画布。闻笛只觉一股股强劲的气流从费老怪指尖传来,注入自己经脉之中,顿时有飘飘欲仙之感,说不出的舒服受用。约摸一个时辰过后,费老怪指力一收,闻笛的奇经八脉俱已打通。 闻笛站起身,见费老怪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心中顿觉无比愧疚,连忙深深一揖,道:“前辈如此厚恩,让晚辈如何报答!” 费老怪哈哈一笑道:“闻兄弟不必客气!你帮我救出了清儿,就算让我把这一身功力尽数度给你,我也没半点犹豫!” 费老怪说话时豪气犹在,然而中气已明显不足,闻笛见了,更觉痛心,忙道:“前辈内力损耗甚巨,还是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费老怪道:“这些天你就在此处,依照口诀好好修炼,若有疑难之处可来问我。我们一家三口也都不回去了。小蝶姑娘的事就交给老夫好了。依老夫看,她定然还在这天山之上,老夫定会竭尽全力帮你寻她。你专心练功,不必挂怀此事。” 闻笛再拜道:“多谢前辈!晚辈谨遵教诲!” 费老怪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那你好好练吧,老夫先走了。” 闻笛拜别了费老怪,盘膝而坐,刚要开始练功,蓦地只见一个头戴白色毡帽,身穿白色棉袍的人,不知从何处一跃而出,在闻笛身前背对着闻笛站定,口中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声音道:“闻笛,老子是来取你性命的,你乖乖受死吧!” 闻笛微微吃了一惊,随即却一笑道:“尊驾若要取我性命,方才费前辈为我运功之时,正是下手的天赐良机!不知尊驾何以舍近求远?”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地观瞧着此人。 白衣人道:“老子一向不喜欢暗箭伤人,更何况你闻笛武功低微,即便老子背对着你,照样能够取你项上人头!” 闻笛不慌不忙地道:“何姑娘要杀我?那天山秘笈怎么办?”原来,他听声辨形,已然认出眼前的白衣人正是何琦。 白衣人转过身,只见她明亮的眸子,清秀的面庞,淡黑的皮肤,甜甜的微笑,不是何琦是谁。 何琦微蹙蛾眉道:“你怎么知道是我?莫非你能未卜先知?” 闻笛随口道:“不错!我是诸葛亮转世,上晓五百年,下晓五百年。” 何琦伸了伸舌头,道:“真不嫌害臊!我问你,为何你总是不肯叫我‘琦儿’?” 闻笛反问道:“为何你总是要我叫你‘琦儿’?” 何琦道:“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闻笛哼了一声,道:“如果你真是我的好朋友,就该劝你义父放了小蝶。” 何琦急道:“难道你心里只有你的小蝶,没有我?如果没有小蝶,你会不会喜欢我?” 闻笛沉吟片刻,道:“不知道。” 何琦眼睛一亮,道:“我这就让义父杀了她,如此一来,你早晚是我的。” 闻笛毫不犹豫地道:“她死,我也死!” 何琦闻言非但没有气恼,反而笑道:“好一个痴情的男儿!只怕你口是心非,骨子里还是个负心薄幸之徒。” 闻笛奇道:“姑娘何出此言?” 何琦道:“你的心上人此刻生死未卜,你不想着如何去救她,却有心思在这儿练什么‘黄钟大功’,难道不是口是心非,负心薄幸吗?” 闻笛叹了口气道:“如果你没有别的事,今日我们就此别过。请不要打扰我练功了。” 何琦一笑道:“我还有事。” 闻笛苦笑道:“莫不是你想观看我练功?” 何琦一本正经地道:“不错!我就是想看着你练功。” 闻笛冷冷地道:“我练功没什么好看的。” 何琦道:“你练功是不怎么好看,不过我要看的是你。只要让我每天都看到你,我就会很开心的。” 闻笛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闭上双目,径自开始凝神运气。何琦笑盈盈地找了一块地方坐了下来,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深情地注视着闻笛的面庞。 闻笛打通了奇经八脉之后,练起内功来果然顺畅无比。他依照着口诀的指示行气导气,顿觉周身暖洋洋的,如沐三月的日光之中。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过去了,闻笛睁开眼,正要休息片刻,却见何琦竟然还未离开,此刻正对着他微笑。 闻笛也淡淡地一笑,道:“辛苦你了!”对于这个奇女子,闻笛在内心深处已经禁不住有些心动了。这种感觉,也曾发生在琴儿身上。每当到了这种时候,闻笛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小蝶,心中随即就会生出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在这个特殊的时刻,闻笛更是觉得自己如若对不起小蝶,简直猪狗不如,不由得从怀中摸出了小蝶赠给他的玉佩,握在手中端详了良久。 何琦正要开口说话,突然面色一变,倏地一跃而逝了。 闻笛回头一看,原来是琴儿,手里拎着个篮子,正蹦蹦跳跳地朝自己走来,有如一只快乐的小兔子。闻笛连忙收起玉佩,心里突然感到莫名地一阵欢喜,片刻间便把诸多愁事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琴儿见闻笛已然发现了自己,不由得兴奋地挥舞起手臂,随即展开轻功,几个起落便来到了闻笛面前。 闻笛微笑道:“你来啦。” 琴儿满面春光地道:“我来给你送饭!听说你在这儿练功,连饭都顾不得吃,我担心你……” 面对着闻笛的微笑,琴儿突然觉得娇羞难当,香腮“腾”地一下便红了,有如熟透了的桃子。 闻笛笑了笑,道:“谢谢你!” 闻笛接过琴儿手中的篮子,只见里面除了丰盛的珍馐美馔之外,还有一小壶酒。于是闻笛道:“我一向不好饮酒,这酒你还是带回去吧。” 琴儿忙道:“这不是普通的酒,而是爹爹珍藏了多年的药酒,里面汇集了二十多种珍贵的药材,对你习练内功大有裨益。爹爹每次练功时都要喝它。今天我要看着你把它喝光。” 闻笛故意正色道:“好!既然是琴儿的一番心意,莫道是药酒,就算是鸩酒我也一饮而尽。” 琴儿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了,香腮上的红霞也更盛了。 闻笛除下塞子,只觉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不由得蹙了蹙眉,随即抬头看了一眼琴儿,见她正以期待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索性双眼一闭,一口气把这整整一壶酒喝了个精光。 琴儿高兴地拍着手,像是一个在除夕之夜看到了焰火的孩子,不经意间在其仙女般的姿色上又添了一分天真可爱。闻笛见了,不由得心神为之一荡。 琴儿把饭菜一样一样地从篮子里拿了出来,道:“吃饭吧,这些菜都是我特意为你烧的!” 片刻之前,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懵懂女孩儿,此刻却突然变成了一个能够把家事操持得井井有条的贤妻。 闻笛满怀关切地道:“你呢?你吃过了吗?” 琴儿认真地道:“我吃过了,在这儿看着你吃,直到你把这些饭菜全部吃光我才走。” 闻笛笑道:“今天能够尝到琴儿的手艺,我当真是好福气。”随即一把抄起碗筷,正要吃饭,却突然发现琴儿腰间佩戴着一把形式古拙的银鞘短刀,便随口问道:“这把刀是谁给你的?” 琴儿答道:“这是我家的家传之物,据说是天山派历代掌门的信物。现在天山派早已不复存在了,它也就成了一把普通的刀。爹爹说最近有个大魔头会在附近出没,让我把它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闻笛见这把刀似非凡品,心中顿时充满了好奇,忙道:“能解下来给我看看吗?” 琴儿点点头,随即解下刀,将其递给了闻笛。 这是一把弯刀,长约一尺,尖端上翘,从型式上看似是海外之物。刀鞘上刻着“霜月宝刃”四个大字,旁边还有“伯阳”两个小字,显然是天山派祖师郑伯阳的遗物。刹那间,闻笛心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揭开墓穴之谜的玄机就在这把刀上?” 于是闻笛拔刀出鞘,伴随着一声龙吟,只见刀身在日光的照射下,明晃晃夺人耳目,悠悠的岁月未曾将它身上的光彩磨灭分毫。闻笛用双指抚摸着刀身,只觉寒气逼人,口中禁不住叹道:“果然是一把宝刀!” 闻笛认认真真地将刀身和刀鞘检视了许久,每一个小细节都未曾放过,却并未发现此刀究竟有何特异之处,不由得颇觉失望,于是还刀入鞘,将其还给了琴儿,随即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 正文 21-30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1-1 8:34:06 本章字数:46443 ###二十一 拨云见日 !#00000001 琴儿含羞带笑地看着闻笛吃完了饭,收拾了碗筷,恋恋不舍地道:“我要走了。今后我每天都会来这里给你送饭。” 闻笛笑道:“辛苦你了!只希望你不要把我养成个大胖子才好。” 琴儿噗嗤一笑,道:“就是要这样!” 闻笛目送着琴儿离开,心中不由得生出一阵暖意,暗道:“如果谁有福气娶了琴儿做妻子,当真一生无憾了。” 谁知未等琴儿走远,何琦又不知从哪儿跃了出来。 她甫一露面,便恨恨地道:“还说不是口是心非,负心薄幸!刚才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简直是你侬我侬,郎情妾意。也难怪,有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美人儿陪着,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把小蝶忘了。” 闻笛苦笑道:“你难道要我整天哭丧着脸,你才高兴吗?” 何琦哼了一声,道:“只要是她拿给你的,就算是鸩酒你也喝,是不是?那我给你一壶鸩酒要你喝,你喝不喝?” 闻笛干脆地答道:“我喝!” 何琦恨声道:“好!你等着!”言罢一跃而逝。 闻笛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练功。 ………… 时间一晃就是一月有余。在这段日子里,闻笛的身心备受煎熬:一来小蝶杳无音信,蒙面客也仿佛从人世间消失了,闻笛终日牵挂着小蝶,可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销得人憔悴”;二来,为了小蝶,他要努力摒弃一切杂念,专心致志地练好“黄钟大功”。闻笛就是在这样的矛盾中度日如年。好在琴儿每天都会来给他送饭,陪他聊天,让他不会感到过于寂寞;而何琦却始终没露过面,连闻笛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何每天不得不多花一份心思来想念这个奇女子。 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十余日,但由于打通了奇经八脉,再加上琴儿三天两头地给闻笛送来药酒喝,闻笛的“黄钟大功”已颇有进境了。 这一日,闻笛赤裸着上身盘膝坐在地上,双目紧闭,正在运功。只见他头上白气氤氲,整个人就像身处蒸笼之中,肤色通红,大汗淋漓。 一个时辰过后,闻笛收敛真气,只觉自己浑身上下已然湿透。他睁开双目,赫然发现何琦正笑盈盈地站在面前,腰间还挂着一个颇为精美的酒葫芦。 闻笛兴奋地站起来道:“你来啦!这些日子,你到哪儿去了?” 何琦粲然笑道:“你想我了,是不是?” 闻笛立刻敛去笑容,正色道:“这些天我终日练功,无暇他念。” 何琦噗嗤一笑,道:“骗人!明明就是想我了,为什么不承认!”说着便解下了腰间的酒葫芦,拎着它在闻笛面前晃来晃去,口中道:“这就是我给你准备的鸩酒,你喝吧!” 闻笛瞠目结舌地看着何琦。他万万没有想到,何琦这些天居然是为他准备鸩酒去了。闻笛怔了许久,方道:“这是从哪弄来的?” 何琦道:“这你别管,只管喝吧,你要是不喝,我就不走了。” 闻笛接过酒葫芦,只见上面雕刻着一只腾云驾雾的巨龙,还点缀镶嵌了不少价值连城的宝石,甚是珠光宝气。 闻笛一笑道:“这酒葫芦如此华丽,里面装的定然是琼浆玉液!这酒我喝定了!”言罢便除下了塞子。然而,令闻笛意想不到的是,酒葫芦中一股刺鼻的气味喷薄而出,直令他作呕不已。闻笛立刻塞上塞子,蹙眉道:“这是什么酒?为何如此难闻?” 何琦正色道:“这叫‘百蛊神浆’,里面汇集了上百种毒虫,辅以各种毒草配制而成,喝下去保准让你即刻送命。你快喝吧,一滴也不许剩。” 何琦话说得郑重,闻笛却全然不信,只见他嘴角挂着浅笑,口中道:“好!既然答应了姑娘,就没有食言之理。”言罢再次除下塞子,捏住鼻子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刚喝了一小半,闻笛突然觉得腹痛难当,两条眉毛顿时纠结在了一处,抬头见何琦面无表情,神色郑重,心中顿时慌了,忖道:“莫非她真的要借此机会害我?” 只听何琦道:“喝啊,就算你不喝,待会儿我也要灌你喝。我看你还是自己喝的好。” 闻笛心一横,忖道:“堂堂男儿,岂可失信于一女子!”随即哈哈大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喝!”言罢仰起脖子,高高举起酒葫芦,将剩下的“百蛊神浆”全然倾倒进了口中。一壶“鸩酒”下肚,闻笛只觉腹中仿佛有两只手在肆意拧转着自己的肠子,胸中仿佛积聚了一团烈火,而且脑袋昏昏沉沉,眼前的景物渐渐变得一片模糊。未过多久,闻笛便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当闻笛朦朦胧胧有了知觉时,他发觉自己正躺在一个人的怀里。面对着这似曾相识的情景,闻笛不禁呓语道:“小蝶!是你吗?小蝶!” 此时,闻笛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抱起,一股从处子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幽香,不经意间钻入了鼻子。闻笛骤然睁开双眼,只看见何琦那醉人的眼波和绯红的面颊,这才发现自己正赤裸着上身被何琦抱在怀中。 闻笛一把挣脱开何琦的怀抱,慌慌张张地站起身道:“男女授受不亲,何姑娘请你自重!” 何琦并不气恼,而是嫣然笑道:“我的酒好不好喝?” 闻笛顿时心中一凛,担心她的酒里混有“阴阳合和”之药,忙问道:“我神志不清之时,你我有没有做过苟且之事?” 何琦闻言,面上顿时泛起了一片红霞,娇笑道:“即使做了,你一个大男人,还怕吃亏吗?” 闻笛定了定神,见何琦衣衫齐整,这才舒了一口气。闻笛低着头四下里寻觅,想找到自己的上衣穿上,却无论如何也找寻不到,顿时想到小蝶赠给他的玉佩还在里面,不由得慌慌张张地叫道:“我的衣服呢?我的衣服呢?” 何琦道:“一件破衣服,有什么好希罕的?” 闻笛急道:“那里面……那里面……” 此时只见何琦从怀中摸出一件物事——正是那块玉佩,拿在手里反复地把玩着。闻笛见了不由得兴奋地叫道:“这是我的!” 谁知何琦却道:“既然让我从地上捡到了,那么它就是我的!” 闻笛叹了口气道:“何姑娘,别闹了!” 何琦眼睛一亮,问道:“这玉佩究竟有何来历,让你如此紧张它?” 闻笛道:“这是小蝶送给我的……” 此言一出,何琦面上立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道:“你想不想让我把它还给你?” 闻笛眉头微蹙,问道:“你想怎么样?” 何琦道:“也不想怎么样,只要你对我说一句‘好琦儿,这些天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就把它还给你。” 闻笛苦笑道:“何必如此?” 何琦微微愠道:“你说不说!不说我可要走了。” 闻笛凝视着何琦,口中嗫嚅了良久,终于低声道:“好琦儿,这些天我每天都在想你。”声音虽然小得可怜,然而其中蕴含的感情,却并不是敷衍了事,而至少有七成真心实意。 何琦听了不由得心花怒放,一把将玉佩塞在了闻笛手里,道:“你家小蝶的东西,我才不希罕呢!”随即又神秘地一笑道:“你知不知道我给你喝的是什么酒?” 闻笛摇了摇头。 何琦道:“你运一运内力试试。” 闻笛一运内力,只觉真气如滔滔江水一般涌动在体内,顿时大吃了一惊,即刻拍出一掌,居然把一块蒲团大小的石头击得粉碎,不由得目瞪口呆地问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琦淡淡地一笑道:“我这酒其实叫做‘百草神浆’,习武之人喝了内力会大增,寻常人喝了也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它本是朝鲜进贡给皇帝老儿的贡品,皇帝老儿嫌气味难闻不想喝,就便宜你了。我为了考验考验你的勇气,也为了看看你到底信不信任我,便在酒里加了一些断肠草和‘醉花阴’。断肠草会令你感到腹痛;而‘醉花阴’是我义父的独门**,如果没有解药,便会大睡七七四十九日而死。能够看着你一滴不剩地把这酒喝光,我真的很开心!” 听着何琦把这酒的玄妙一一道出,闻笛许久未能说出话来。 何琦道:“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闻笛深情地道:“皇宫内院高手如云,不啻于龙潭虎穴。你何苦为了一壶药酒而到那里去犯险。万一有什么闪失,我……” 何琦追问道:“你怎么样?” 闻笛嗫嚅道:“我……我……我会伤心的。” 何琦动容道:“有你这句话,也不枉我这些天如此辛苦。你要知道,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 闻笛低下头,刻意避开了何琦的目光。他实在不敢去面对那充满了渴望、充满了柔情蜜意的眼神,他怕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何琦柔声道:“干嘛低着头。我要你抬头看着我!” 闻笛抬了抬头,两人目光甫一相接,闻笛不禁又把头缓缓低下。 何琦冲上去一把抱住了闻笛,把自己的面颊紧紧地贴在了闻笛那赤裸的胸膛上。 闻笛并没有推开何琦,他不能这样做,也不想这样做;他也没有抱住何琦,只是像一根木头似的站在那里。 何琦面上泛着甜甜的笑容,口中轻轻地道:“你已经喜欢上我了,是不是?我知道你不敢承认。不过没关系,我心里明白就好。” 闻笛茫然地仰望着天空。他在心里已然恨透了自己:在这个小蝶安危未卜的时候,自己却在和另外一个女子缠绵着。他恨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恨自己狠不下心拒绝何琦,也恨自己想不出拯救小蝶的计策。 只听何琦又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以后的事不妨以后再想。你回头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何琦放开闻笛。闻笛回过头,赫然发现自己身后是一片水平如镜的湖泊,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处的所在已经不是早先练功的地方了。 只见那湖泊在雪山的映衬下,宛若安详宁静的老人一般;偶尔微风徐来,又似翩翩而舞的少女。蓝天、白云、雪山、碧蓝的湖水,这一切令闻笛顿时感到心旷神怡,仿佛忘却了诸多烦恼。 闻笛不禁问道:“这里就是天池吗?” 何琦道:“是啊!传说这里是西王母聚集众神仙,举行蟠桃盛会的地方,今天我们就是这里的神仙。” 闻笛望着眼前这片美景,心中仿佛真的生出了一种羽化登仙的感觉…… 月夜。何琦慵懒地依偎着闻笛,紧紧地握着闻笛的手。 李太白诗云:“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闻笛此刻既得明月,又得美人,然而心中却是一团乱麻。是因为明月不是十五夜的圆月,还是因为此美人并非彼美人? 何琦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闻笛的回答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小蝶。” 何琦仿佛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她的反应很平静,只是淡淡地道:“此时此刻我比她幸福,因为是我陪在了你的身边。” 闻笛长叹一声,道:“身为男人,不能救心爱的女人脱离魔爪,不如死了好!” 天上一个月亮,高不可攀;水中一个月亮,触手可及。 闻笛抬起头,仰望着天上的月亮。何琦却低下头,凝望着水中的月亮。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着。 突然,只听闻笛大叫一声:“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何琦被闻笛吓得一惊,忙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闻笛兴奋地道:“那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已经猜出了它的玄机!” 听了此言,何琦却仿佛很失落。 闻笛奇道:“怎么?你不高兴吗?” 何琦怏怏地道:“我当然不高兴。你解开了这句话的含义,我们就可以取出秘笈,到时你高高兴兴地和小蝶重聚,我这个多余的人,只怕你一辈子也想不起了。我宁愿永远也取不出秘笈,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闻笛紧紧地握住何琦的手,道:“如果我们救出小蝶,我非但不会把你忘了,反而会感激你一辈子。要是你不帮我,我只会恨你一辈子。” 何琦黯然道:“我帮你!我怎么会不帮你?义父也不会答应的。那你说说看,那句话到底有何奥妙。” 闻笛缓缓地道:“琴儿那里有一把天山派祖师遗留下来的短刀,名叫‘霜月宝刃’。‘霜’是‘冰霜’的‘霜’,又谐音‘单双’的‘双’,而‘双月’即为‘朋’。我看那句话的玄机,就在这个‘朋’字上。打开那堵墙壁的机关,很可能就隐藏在‘朋’字后面。而那把‘霜月宝刃’,或许就是开启机关的钥匙。” 何琦问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何时去取秘笈?” 此刻闻笛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取出秘笈,救回小蝶。只听他斩钉截铁地道:“现在就去!” 于是,闻笛和何琦展开轻功,向史家“客栈”飞跃而去。 自从习练了“黄钟大功”之后,闻笛的内功大有进境。而轻功以内功为根基,在费老怪的指点下,闻笛的轻功早已今非昔比。现在他又喝了何琦的“百草神浆”,内力更是源源不绝。没过多久,闻笛就已经把轻功卓绝的何琦甩在了身后。 飞跃了约摸三炷香的工夫,闻笛率先赶到了史家“客栈”,此时众人已经入睡。闻笛顾不得男女之别,直奔琴儿的房间,用力一拍房门,谁知房门并未上闩,一拍即开。 琴儿原本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面有忧色,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见闻笛破门而入,琴儿兴奋得登时跳了起来,冲上去一把将闻笛抱住,激动地道:“笛哥哥,你去哪了?我去为你送饭,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你,你知不知道当时我有多着急……”声音似乎有些哽咽。 闻笛心中立刻涌入了一股浓浓的暖流。他轻抚着琴儿的背,柔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是我不好,害琴儿担心了。”向琴儿借刀的话在闻笛嘴边打着转,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琴儿认真地问道:“这么晚了,你是不是怕我担心,所以刚一回来就来向我报平安?” 闻笛略微一怔,随即忙道:“是啊!我知道你一定很担心我,所以就过来看看。” 他本来不愿意说慌,然而这一次,面对着这个天真烂漫而又有些脆弱的小姑娘,他实在不忍心不说慌。 ###二十二 大功告成 !#00000001 听了闻笛此言,琴儿却回到了椅子上,怏怏地道:“骗人!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没说实话。你别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子!” 闻笛勉强一笑,道:“我的确是来报平安的,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小事要你帮忙。” 琴儿噘着小嘴道:“我就知道你有事!说吧,什么事?” 闻笛道:“我想借你的宝刀一用。” 琴儿没有多说一句话,即刻从自己的枕边取了宝刀,随即走到闻笛身前拉住他的手,把宝刀手递手地交给了闻笛,问道:“你拿它去做什么?” 闻笛道:“我已经猜到了那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玄机,这把刀也许就是破解这玄机的钥匙。”接着便把自己的推断简略地说了。 琴儿听了兴奋地道:“如此一来,就可以取出秘笈,救回小蝶姐姐了!” 闻笛点了点头,心道:“琴儿真是个善良的女孩子。”不经意间,眼神中生出了万种柔情。 琴儿低下头,缓缓地道:“我知道你要赶着去取秘笈,我不留你了!诸事小心!” 闻笛用力点了点头,道:“我会的!” 琴儿送闻笛走出房门,又目送着他奔出史家“客栈”,从这一刻起,心里已然开始为他担忧,为他祈祷。 此时何琦也已赶到,正在外面等候着,见闻笛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迎上去便调侃道:“深更半夜的居然擅闯姑娘家的闺房,简直不知羞耻!” 闻笛没有心思与何琦斗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咱们走吧!” 两人展开轻功一路飞跃,一直到了郑伯阳的墓碑前方才停住。闻笛点燃火折子,扳开机关。两人钻进地道,来在了生死门之前。 闻笛把“霜月宝刃”交到何琦手里,认真地道:“这把刀究竟如何使用,我也不敢肯定。不过,我相信它一定会派上用场。进去之后,一切都要靠你的随机应变了。里面定然隐藏着许多无法预知的危险,你一定要小心!倘若遇到了麻烦,千万不可蛮干,暂且回来,咱们还可从长计议。我在这里等着你!” 何琦一笑道:“你这是在叮嘱我吗?怎么像个老婆婆一样啰嗦。” 闻笛勉强一笑,却掩饰不了满面的忧虑之色。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如此心慌,如此惴惴不安,如此希望此刻孤身犯险的是自己。唯一的解释就是:自己已然喜欢上了何琦。他始终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小蝶。然而,他又不能自己欺骗自己。 何琦见了闻笛这副模样,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在担心我?” 闻笛轻轻地点了点头。 何琦握住闻笛的手道:“如果我死在里面,你会怎么样?” 闻笛面色一变,急道:“别胡说!你不会有事的!我不许你有事!” 何琦嫣然一笑道:“好啦!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言罢走过去扳动了机关。 生死门缓缓打开。何琦冲闻笛笑了笑,随即转身一跃而入。片刻,只听一声闷响,重逾千斤的石门轰然落下,将闻笛和何琦分隔了开来。 闻笛紧紧地盯着生死门,喃喃地道:“生死门……你真的能隔断阴阳,判人生死吗?”此时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充满了闻笛的每根神经。当他在林景琛手中见到小蝶的鞋子时,这种感觉未曾出现;在小蝶被蒙面客掳走的一刹那,这种感觉同样未曾出现,此刻它却出现了。 闻笛凝神静气,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他心里很清楚,紧张与焦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此刻他所能做的,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时光的流逝,有如熔岩一般炙烤着闻笛的心。 一个时辰终于过去了。 这一个时辰仿佛比一年还久。闻笛惴惴不安地扳动了机关,生死门一点一点地向上升着,闻笛的心跳越来越快,仿佛就要跳出胸膛。 门完全打开了,闻笛睁大了眼睛仔细搜索着,只见里面依然漆黑一团,阴森恐怖,却不见何琦的影子。 闻笛怔在那里,额上的汗水涔涔而落。他真的很想立刻冲进去,但理智告诉他,进去之后很可能再也出不来了。小蝶还在敌人手里,等着他去营救;何琦还在里面,等着他在外面接应。一时的匹夫之勇救不了任何人,只能枉送一条性命,甚至可能是几条性命。闻笛不怕死,却怕死得毫无意义,不明不白。 于是,闻笛决定再等一个时辰,并且在心里反复地安慰着自己:“琦儿没事,只是在里面耽搁了时间,下一次开门时,她一定会出现的。”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这一个时辰仿佛比两年还久。当生死门再度缓缓升起时,闻笛甚至紧张得无法呼吸了。 生死门完全打开了,一阵寒意袭遍了闻笛全身。他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没有何琦! 生死门再度关闭了。闻笛呆呆地坐在地上,一种失去了挚爱之人的恐惧感袭遍了全身。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已然乱作了一团,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他居然开始向神灵祷告,祈求他们保佑何琦平安。他平素并不相信鬼神,但此时此刻,他宁愿相信。 当闻笛第三次打开生死门时,他感到了一阵眩晕,手中的火折子居然没有拿稳,坠落在了地上。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何琦依然不在! 闻笛绝望地瘫倒在了地上,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了眼眶,口中反复地念叨着:“琦儿死了吗?琦儿死了吗……”神志已然有些紊乱。 不知过了多久。 闻笛依然在冰凉的地面上瘫倒着,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了躯壳。 突然,一阵似曾相识的脚步声在闻笛耳畔响起。闻笛立刻精神一振,凝神谛听之下,只觉这脚步声十分拖沓,显得此人步履维艰。 闻笛心中立刻闪出一个念头:“是琦儿!”此刻的闻笛,就像一个在沙漠中困了三天三夜之后,突然发现了绿洲的旅人。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噌”地蹿出地道,只见眼前有一条人影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中拄着一根四尺多长的树枝。 闻笛冲了上去!他不必点燃火折子,便已然肯定眼前之人就是何琦! 闻笛冲上去紧紧地抱住何琦,却听何琦口中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呻吟声,她似乎被闻笛触碰到了伤处。 闻笛立刻将何琦放开。只见她浑身湿透,右腿上赫然插着一支断箭,左臂上、左腿上和小腹上也各有三处创伤。这四处创伤经过了浸渍,仿佛是开在何琦身上的四朵鲜花——用鲜血浇灌而成的鲜花。 闻笛见此情状,已然想到墓穴中定有与天池相通的水路,她是从水路逃出了墓穴。 闻笛努力地想要开口,却总是欲言又止,因为他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怔在那里,满腔惊喜之情已被何琦身上的累累伤痕冲得一干二净。 何琦抛开手中的树枝,一下子倒在了闻笛怀里。闻笛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住,一颗心仿佛被人扎了一针。 何琦面上露出了略显辛酸的笑容,缓缓地道:“我终于活着回来了!你知不知道,若不是因为你,我真想死在里面算了!” 泪水刹那间再度浸湿了闻笛的眼眶。这泪水,是激动的泪水,是感恩的泪水,是伤心的泪水,更是身为男人自责的泪水。闻笛不难想象出,何琦是如何在墓穴里经历各种各样的危险,如何在冰冷的天池水中潜泳,如何拖着伤腿步履蹒跚地从天池走到这里。他同样不难想象出,是什么支撑着她完成了这一切! 何琦抬起头来凝望着闻笛那晶莹的泪眼,口中微微嗔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像个小姑娘?我活着回来你难道不高兴吗?笑一笑!” 闻笛努力地笑了一下,泪水却险些夺眶而出。 何琦撇了撇嘴道:“简直比哭还难看!” 何琦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闻笛心里越是难过万分。此时此刻,他是多么希望尽情地释放自己的感情!他甚至想要在何琦额头上深情地送上一吻。然而,他始终没有这样做。 是因为没有勇气,还是因为别的? 闻笛只能任泪水涌出眼眶,流过面颊,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何琦身上,以这种方式作为一种宣泄。 看到闻笛如此,何琦无奈地笑道:“好啦!别哭了!我知道你心疼我!我可不喜欢哭哭啼啼的男人!能看到你如此伤心地为我流泪,我受再多的伤,也心甘情愿。” 闻笛擦了擦眼泪,随即横抱起何琦,向洞外走去。 外面天已经亮了。初升的太阳正卖力地播撒着朝晖,以图躯尽这雪山上的严寒。 何琦双手揽着闻笛的脖颈,虽然身上伤痕累累,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在她一生之中,还是头一次感到如此幸福快乐。 此时此刻,闻笛终于还是想到了小蝶,那次酒醉时他也曾这样抱着小蝶。想着想着,便不由自主地低声问道:“秘笈拿到了吗?”声音低得简直像是蚂蚁叫。 何琦蛾眉微蹙,不无调侃又微含怨怼地道:“原来你会说话!我还以为你变成了哑巴。我伤得这么重,你一开口不问问我的伤势,满脑子想的都是你的小蝶!” 闻笛忙道:“我……我……”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何琦一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满脑子想的都是我,才刚刚想到小蝶,是不是?” 闻笛默然不语,似乎已然默认。 谁知何琦骤然收敛了笑容,用质问的口吻道:“你明明喜欢我,为什么总是不敢承认?” 闻笛嗫嚅着,却始终开不了口,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 何琦终于愠道:“你放下我!我自己能走!” 闻笛无奈地道:“请你不要再逼我了!” 谁知何琦突然出手点住了闻笛的穴道。闻笛穴道受制,手臂上立刻劲道全失,何琦一下子被摔在了雪地上。 闻笛不禁大惊失色,叫道:“琦儿,你要干什么?” 何琦费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欣慰地一笑道:“你终于肯叫我‘琦儿’了。” 何琦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只见那书册已然被水泡得不成样子了。何琦把它塞进闻笛怀里,道:“拿着它去救你的小蝶吧!我会让义父带她来找你的。等你想清楚了选她还是选我,再来告诉我。”言罢转身便走。由于失去了树枝的支撑,两条腿又都带着伤,她每走一步都显得极其吃力。 闻笛急得大叫道:“琦儿回来!我承认喜欢你!你快回来!” 何琦回过头来冲闻笛笑了笑,随即一步一步地向远处走去,任由闻笛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呼喊。 突然,闻笛耳畔响起一阵风声,一条身影从远处飞跃而来。何琦也大感惊诧,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闻笛定睛一看,登时大吃了一惊。原来此人正是陈鹰。 只见陈鹰手持着金光闪闪的通天棍,威风凛凛地站在闻笛面前,满脸傲然的神色,眸子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只听陈鹰阴沉沉地道:“闻笛,咱们又见面了,也不枉本座在这个鬼地方蛰伏这么多时日!” 此刻虽然临危,闻笛却又找回了昔日那从容不迫的气度,面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道:“陈总管远来,不知有何见教?” 陈鹰哼了一声,道:“本座来向你讨几样东西!” 闻笛不慌不忙地道:“愿闻其祥。” 只见陈鹰并未答话,而是身形闪动,长棍闪电般地伸向了何琦。 闻笛眼疾口快,大叫一声:“琦儿小心!”怎奈何琦下肢受伤,闪躲不便,两招便被陈鹰的通天棍打中了穴道。只见一个烟花似的物事从她手中掉落在了地上。 陈鹰冷笑道:“何姑娘,想给你义父通风报信可没那么容易。” 何琦哼了一声,道:“陈鹰!我义父片刻即至,我看你还是及早逃命为好!” 陈鹰傲然一笑道:“就算他来了,本座难道怕他不成!”转而对闻笛道:“本座向你讨的东西,你可要听好了:一,天山秘笈;二,本座的百日断魂丹;三,本教圣令——金龙令;四,你的项上人头。” 此言一出,何琦不由得大惊失色,即刻咬牙切齿地道:“你要是敢杀了他,我一定会想尽办法为他报仇!” 陈鹰哂笑道:“既然如此,本座就把你一起送上西天,你就去阎王面前告状好了!” ###二十三 平地惊雷 !#00000001 陈鹰面上泛着阴恻恻的笑容,脚下一步一步逼近闻笛,伸出手来想到闻笛的怀里摸出天山秘笈。却见闻笛原本僵直的身体突然闪电般出手,抓向陈鹰脉门。 对于这一变故,一旁的何琦既惊且喜:惊的是自己明明点住了闻笛,他如何能够冲破受制的穴道;喜的是他们拥有了同陈鹰抗争的可能。 原来,“黄钟大功”里有一门“冲穴大法”,其要旨便是在短时间内冲开受制的穴道。以闻笛当前的修为,冲开何琦点住的穴道已不是难事了。 然而,陈鹰毕竟是陈鹰,虽惊不乱,只见他手腕倏地一翻,不仅避过了闻笛这一抓,反而抓向了闻笛的脉门。 闻笛手臂疾缩,脚下后退了两步,与此同时,面上泛着坏笑道:“陈总管有话就说,何必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 陈鹰冷笑道:“几天不见,没想到你武功有长进了。” 闻笛一本正经地道:“陈总管要的四样东西,在下斟酌了再三。那百日断魂丹本来就是陈总管的,在下可以奉还。不过,天山秘笈、金龙令还有在下的项上人头,却都还大有用处,请恕在下难以双手奉上。” 陈鹰虽已看出闻笛的武功今非昔比,心中也不敢存轻敌之念,但嘴上却依然是一派盛气凌人的气势:“你对你的武功好像很有把握!看来你太高估你自己了。本座若要取你性命,依然不是难事。” 闻笛一笑道:“就算陈总管所言不错。不过,以在下此时的武功修为,陈总管若想取在下性命,势必要费一番周折。你我二人一旦动起手来,鹬蚌相争,渔人便可乘机得利。陈总管是聪明人,如此浅显的道理,想必早就想到了。” 陈鹰哼了一声,道:“好一副伶牙俐齿!”他虽然嘴硬,心里却不得不承认,闻笛所言的确很有道理。怎奈天山秘笈近在眼前,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这个天赐良机。一旦蒙面客赶到,再想争夺秘笈就颇为不易了。 陈鹰面上正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神色,谁知他蓦地身形暴起,挥开通天棍便扫向了闻笛腰间。闻笛心中早已暗自戒备,此刻见通天棍呼啸而至,连忙向一旁跃开,随即展开轻功四处游走,以此与陈鹰周旋。 这一根五尺长的通天棍到了陈鹰手里,着实威力无边。闻笛只觉眼前闪动着万道金光,却根本无法辨清通天棍究竟位于何方。周遭激荡起的阵阵劲风,打在脸上犹如刀割一般。闻笛只道自己的武功大胜往昔,此刻方才明白,陈鹰手握通天棍时,武功的进境同样不止倍蓰。如此一来,闻笛心中立刻断了战胜陈鹰的念想,只是想迁延时刻,故而一味闪避,并不攻出一招。 只见闻笛全身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身形倏东倏西,左闪右避,有如飞翔在惊涛骇浪之上,搏击风雨的一只海鸥,看上去凶险万状。一旁的何琦早已屏住了呼吸,紧张地关注着战局,焦急之状有如烈火袭身一般。 陈鹰心知如此下去,速战速决毫无可能。只见他骤然将棍势一转,通天长棍居然呼啸着扫向了何琦。何琦动弹不得,眼见着通天棍当胸袭来,面色顿时一片惨白。 闻笛暗道一声“不好”,身子如离弦之箭一般倏地扑向何琦,一举将其扑倒在地。刹那间,二人只见眼前金光又至。闻笛心里清楚得很,若要使自己和何琦都安然避过陈鹰的一连串追击,已然绝无可能。在此间不容发之际,闻笛心快口快手快,用尽了真气大吼一声:“慢……”同时掏出天山秘笈,死死攥在了手中。 此番在陈鹰面前故技重施,闻笛心中也是惴惴不安,自己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清晰可闻。然而,闻笛此时内功大进,这一吼惊天动地,声势着实骇人。陈鹰心头一震,招式硬是停了下来。 闻笛高举起秘笈,朗声道:“你若再进一招,我拚了这条性命,也要毁了这秘笈!”说话间,手上暗运内力,秘笈之上悄然升起了几缕轻烟。 这便是“黄钟大功”之中内力燃物的绝学。其实,以闻笛此刻的功力,并不足以将秘笈点燃,却足以蒙蔽陈鹰,令其投鼠忌器。陈鹰果然被闻笛这一手唬住,一时间不敢妄动。 闻笛眼睛死死盯住陈鹰的一举一动,与此同时,倏地出手解开了何琦的穴道,随即单手将她扶起,让她站在自己身后。 何琦此刻惊魂甫定,不由得恨声骂道:“没想到堂堂的毒龙教总管,居然是个卑鄙小人!” 陈鹰本已奸计得逞,胜券在握,却被闻笛计高一筹逆转了形势,心中的愤恨可想而知。当下他也顾不得何琦的辱骂,愤然道:“闻笛!只要你交出秘笈,本座可以饶你们不死!” 闻笛尚未答话,何琦便冷嘲道:“你这话只能骗骗三尺孩童。我看你赶快离开才是正理,否则等我义父到了,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只听闻笛道:“不如你我各让一步,我把百日断魂丹和金龙令交给你,你速速离开,如何?” 正在陈鹰踌躇之际,天空中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休要伤我小兄弟!”只见费老怪从天而降,犹如天神下凡一般,刹那间铁掌已拍向陈鹰。随后琴儿也飞跃到了闻笛身前站定。 琴儿冲上去一把握住闻笛的手,满怀关切地问道:“笛哥哥你没事吧!” 闻笛微笑着道:“没事!谢谢你!”嘴上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而他的眼神中却充满了感激与怜爱,令琴儿原本就不太平静的心潮,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琴儿娇羞地道:“你知不知道,你彻夜未归,人家也彻夜未眠地担心你。今天一大清早,就拉着爹爹出来找你……”话说到此处,双腮已然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 闻笛柔声答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不好,又害你担心了。”一时间,闻笛只觉自己心中居然充满了歉疚。 琴儿垂下了头,她终于不敢再直视闻笛的眼神了。闻笛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里,仿佛充满了摄人心魄的魔力,她害怕一时间管不住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 此时此刻,闻笛心中更是别有一番滋味。何琦的出现已然令他迷惘不已了,琴儿又使这种迷惘变本加厉,令他身陷其中无法自拔。闻笛不由自主地扭头瞥了何琦一眼,只见她正似嗔非嗔,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神色间充满了怨怼和嘲讽,不由得一阵心慌。 另一边,陈鹰接了费老怪十余招,心中忖道:“这老怪物武功着实了得,如若与闻笛联手,胜我绝非难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一念及此,当即向后跃开几丈,对费老怪一拱手道:“后会有期!”言罢展开轻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 正午。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史家“客栈”,除了小蝶之外。 此刻何琦腿上的断箭已被拔除,身上的伤口也都经过了包扎。虽然费老怪得知她是蒙面客的义女之后,一直对她白眼相加,然而有了闻笛的庇护,费老怪也不得不容她和大家在一起。 林羽清整治了一桌丰盛的酒菜。费老怪一家三口,史家祖孙加上闻笛与何琦,众人围坐在餐桌前,享受着这难得的欢聚时光。这还是闻笛上天山以来首次同众人一起吃饭。 费老怪和史吉平大口大口地喝着酒,林羽清也小酌几杯,以助兴致。琴儿和何琦却都是心不在焉,时不时地便把目光着落在闻笛身上。而闻笛却因为小蝶的缺席而显得有些怏怏。史寒生则面色严峻,仿佛心中有些忐忑不安,目光片刻未离琴儿。 闻笛无心饮酒,只是随便夹几口菜。突然,只见林羽清“砰”地一声倒在了桌上。史吉平哈哈一笑道:“弟妹怎么如此不胜酒力,没喝几杯居然就醉了!” 费老怪则奇道:“平时清儿的酒量不错,为何今日如此易醉?” 史吉平满嘴酒意地道:“想是最近过于劳累了。不去管她,咱们兄弟今天要喝个痛快!”言罢举起一碗酒,将其一饮而尽。费老怪也无暇多想,跟着大喝了起来。 闻笛看着不省人事的林羽清,心中不禁暗自纳罕。他清楚地记得林羽清只喝了三杯酒,无论酒量如何不济,也不至于三杯酒下肚便一醉不起。 未等闻笛细想,只见史吉平端着酒碗道:“闻贤侄年少有为,老夫敬你一碗!” 闻笛谦逊道:“史前辈过奖了。”无奈之下奉陪了一碗。 史吉平笑道:“好!”话音未落,却见闻笛居然也身子一软,昏倒在了桌上。 费老怪大奇道:“老史,你这是什么酒啊?怎么闻兄弟也这么快就醉倒了?” 史吉平笑道:“今天你怎么如此啰嗦,喝酒!” 突然,费老怪感到了一阵眩晕,心中立知不妙,当即正色道:“慢!这酒有问题!有人下毒!” 此言一出,滴酒未沾的琴儿不由得大吃了一惊,而何琦和史寒生却未动声色。 只见史吉平放下酒碗,满脸怪笑地道:“老费啊老费,你此刻方才觉察出酒里有毒,不嫌太晚了吗?” 费老怪闻言立刻拍案而起,怒发冲冠地大叫道:“你为何要如此!”谁知一言甫毕,只见他身子晃了几晃,最终还是倒下了。 琴儿此时满脸惊惶。未等她叫出声来,只见史吉平随手射出一粒花生米,不偏不倚地打中了琴儿左耳耳门穴。这耳门穴乃是人体的一大昏睡穴。琴儿嘤咛一声,随即便同众人一样昏倒了。 餐桌上只剩下了史吉平、史寒生和何琦。 史吉平面上露出了阴谋得逞后的奸笑,对何琦道:“琦儿,把天山秘笈交给我。” 何琦从闻笛身上摸索出天山秘笈,毕恭毕敬地双手呈上。 史吉平接过秘笈。秘笈由于被水浸泡过,此刻还是湿漉漉的。史吉平用双手紧紧将其夹住,随即把真气汇集于双掌掌心之上,一转眼的工夫,秘笈便干透了。史吉平随手翻了几页,眸子里立刻放射出兴奋地光彩,随即满意地笑道:“琦儿,你干得不错,辛苦了!依你之见,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何琦道:“既然义父已然秘笈在手,这些人杀之无益,不如就此放过。” 史吉平笑容立敛,转而问史寒生:“寒生,你说呢?” 史寒生深情地望了琴儿一眼,道:“孙儿也觉得不宜大兴杀戮。” 史吉平冷笑一声道:“满腹儿女私情,如何能成大事!这些人留在世上,将来势必会与老夫为难,岂非大大的祸患!” 此言一出,何琦和史寒生不约而同地跪在了地上。还未等二人开口,史吉平便哈哈大笑道:“你们有了心上人,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 只听何琦道:“既然义父明白我们的心愿,还望您老人家成全!” 史寒生也附和道:“是啊!请爷爷高抬贵手,放过琴儿吧!” 史吉平把秘笈揣进怀里,默然良久,终于叹了口气道:“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实在不愿看着你们伤心,也不愿让你们恨我一辈子。”说着斟满了一碗酒,喝了一口,夹了几口菜,接着道:“在我喝完这碗酒之前,带着你们的心上人,赶紧在我面前消失!” 何琦和史寒生闻言大喜,叩首道:“多谢义父!”“多谢爷爷!” 哪知正当此时,史吉平对面一桌之隔的闻笛突然坐了起来,口中吐出一大口酒,随即缓缓地道:“我想这就是‘醉花阴’吧?” 史吉平先是一怔,随即居然哈哈大笑起来。只见他一面喝酒吃菜,一面平心静气地道:“‘耳聪目明,足智多谋’,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陈鹰称你是当世头号智多星……可惜有的时候,人聪明过了头,反而会让自己死得更快!”此言一出,何琦心中立刻感到一阵恐慌。 闻笛一笑道:“多谢史前辈提点。我想史前辈就是传说中的蒙面客吧。” 史吉平道:“不错。” 闻笛道:“既然史前辈已然大发恻隐,答应放过在下和琴儿,又何妨将费前辈和费夫人一并放了。” 史吉平哼了一声,道:“老夫本来是想放你一条生路,不过你自己偏偏要寻死,这就怪不得老夫心狠手辣了!” ###二十四 腹背皆敌 !#00000001 史吉平话音刚落,就见他身形倏地暴起,以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向闻笛袭来。 闻笛对史吉平的出手速度十分清楚,自忖无论如何闪避,均难逃其掌风的笼罩,情急之下身子向下一滑,如游鱼一般溜到了桌子底下。 史吉平双脚勾住桌缘,身子平压在了桌上,只听“咔嚓”一声,两寸厚的楠木桌面居然被史吉平运劲压成了两半,原本趴在桌上的昏迷之人纷纷跌倒在地,碗碟的碎裂声更是“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桌面开裂声甫一响起,闻笛便知不妙,连忙双臂运劲在地上一撑,身子向后疾飞而出,同时双手在地上一借力,身子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史吉平正欲挥掌追击,却见门外施施然走进来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陈鹰。 陈鹰手持通天长棍,面色阴沉,虽然在史吉平面前,却依然不改凌人的气势。 只听陈鹰沉声道:“蒙面兄,咱们又见面了!” 史吉平不动声色地道:“老夫就知道你早晚会来。” 陈鹰有些忿忿地道:“这些年来,蒙面兄神龙见首不见尾,本座想要见上你一面,简直难比登天。没想到,原来你躲在这雪山之上,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 史吉平道:“老夫知道你此来为的是什么。不过,凭你这点儿本事,想要从老夫手中夺得秘笈,未免痴人说梦了!倘若你知难而退,老夫念在咱们朋友一场,也不会让你空手而归。” 陈鹰奇道:“哦?你这里除了天山秘笈之外,本座还有什么可希罕的?” 史吉平嘴角一挑,道:“稍候片刻,你自会知晓。”言罢向史寒生使了个眼色,史寒生会意,直奔后门而去。 听了史吉平的话,闻笛心中隐隐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慌,他强烈地预感到小蝶的安危即将受到威胁。 果然,未过多久,史寒生背负着小蝶从后门回到了“客栈”,把她放在了一把椅子上。只见小蝶昏昏沉沉,不省人事,似乎同样中了“醉花阴”。 此时重逢小蝶,闻笛心里虽然激动,却没有丝毫的欣喜,只因他敏锐的意识到,他和小蝶此刻正面临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窘境。 陈鹰见了小蝶,面上立时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道:“蒙面兄,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本座想要兼得鱼和熊掌,不知你意下如何?” 史吉平哈哈大笑道:“陈鹰!你是不是在说梦话?做人不能太贪心,否则到头来鸡飞蛋打,什么都捞不到!” 陈鹰冷笑一声,随即不疾不徐地拍了三下手掌,只见门外骤然蹿进来两个人,在陈鹰身畔站定。他们正是闻笛的老相识——牛头和马面。 陈鹰把目光移到了何琦身上,傲然道:“何姑娘,你我相交时日不短,本座这两个随从的本事你是知道的。依你看,凭借我们三人联手,能不能胜你义父一招半式?” 何琦心中暗道“不好”,面上却强作镇定,道:“陈总管!你方虽然有三人,我们却也有三人,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陈鹰不屑地道:“你的斤两本座早就称量过,还算有那么一丁点儿本事,怎奈你此刻伤势未愈,连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实在不足为虑……”说着瞥了史寒生一眼,接着道:“至于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本座自也不会放在眼里。” 谁知史吉平却笑道:“陈鹰,你还少算了一人。”言罢把目光落在了闻笛身上。 陈鹰哼了一声,道:“本座刚才还见你们斗得你死我活,怎么片刻的工夫却又走到了一起?” 只见史吉平笑容可掬地对闻笛道:“闻贤侄,老夫知道你和琦儿两情相悦,你若助老夫赶走这些人,老夫即刻为你们操持大婚。倘若你还放不下小蝶姑娘和琴儿,索性把她们一道娶过来。有了这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相伴终生,只怕天上的玉皇大帝也要羡慕你!”说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闻笛也禁不住笑了笑,心中暗道:“她们三个皆与我情意非浅,若能同时娶了,当真是艳福齐天,就算折十年阳寿,也不枉了!” 这时,却见史吉平笑容骤然一敛,厉声道:“倘若你执迷不悟……相信你知道‘醉花阴’的厉害,你这些朋友的性命,可都攥在老夫手上!” 在这看似已别无选择的情形下,闻笛却道:“史前辈太看得起在下了,以在下这点儿微末本领,就算我们四人联手,也必定斗不过陈总管他们三人。不过前辈你只要先救醒小蝶,在下自有办法赶他们离开。” 此言一出,陈鹰顿时心中一凛,当即展动身形攻向了史吉平。牛头马面唯陈鹰马首是瞻,也跟着一跃而上。史吉平就此被三人围在了垓心。 史寒生见状大急,正要上前相助,却听史吉平突然大喝一声:“寒生退下!”史寒生顿时颇觉左右为难。 只见陈鹰将一根通天棍挥舞得呼呼有声,专攻史吉平的脑袋和胸腹;而牛头马面则施展开地趟腿法,攻其下三路。三人联手有如心有灵犀一般,俨然结成了一个极具威力的阵势。牛头马面虽然武功稍逊一筹,但每次遇到险招时,陈鹰的五尺长棍总能攻到史吉平的必救之处,从而化解二人之厄。而史吉平每每想要攻到陈鹰近身,牛头马面必会上前纠缠。史吉平虽非等闲之辈,一时间却对眼前的局势无计可施,渐渐地已落入下风。 一旁的何琦腿伤未愈,知道上前相助无异于送死,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心中干着急。而史寒生此刻已然被陈鹰等人的绝顶武功所震慑,心中怯意陡生,双腿不敢向前迈出半步。 闻笛心中暗喜,急忙来到何琦身边,低声道:“快把‘醉花阴’的解药给我。” 何琦面上顿时现出了为难之色,讷讷地道:“我……我没解药。” 闻笛急道:“胡说,我喝那‘百草神浆’时,也曾身中‘醉花阴’,你若没有解药,当时是如何将我救醒的!” 何琦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坚决地道:“没有义父的吩咐,我决不能给你解药!”话虽如此说,面上却频频向闻笛使眼色。 以闻笛之明,立刻懂得了何琦的意思。只见他倏地出手去点何琦的穴道,何琦勉强拆了几招,便被闻笛轻易点住。 闻笛轻轻地道:“谢谢你!得罪了。”言罢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伸手便在何琦怀中摸索开来。何琦面上顿时一片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疾速跳着,一种莫名的快感刹那间袭遍了全身。 片刻,闻笛摸出了一个瓷瓶和一包药粉。 何琦低声道:“那瓷瓶里便是解药。” 闻笛感激地点了点头,随即大步来到了小蝶身边。 史寒生突然一跃而至,凛然道:“你要干什么!” 闻笛二话不说,出手便攻向史寒生,谁知史寒生居然也和何琦一样,出手绵软无力,几招就被闻笛制住了穴道。 史寒生用满怀期许的目光注视着闻笛,口中郑重地道:“一切都交给你了。” 闻笛点点头道:“你放心吧!” 闻笛俯身喂小蝶服下一颗解药。少时,小蝶渐渐清醒,朦胧中见到了闻笛的身影,不由得含含糊糊地问道:“闻笛!是你吗?” 闻笛轻轻地拍打着小蝶的粉颊玉面,口中急道:“是我!快醒醒!” 小蝶终于睁大了双眼,茫然道:“我现在在哪里?” 闻笛低声快语道:“你先清醒清醒,我去去就来。”言罢大步走开,意图要去解救其他人。 此时史吉平虽然斗得聚精会神,却也用余光扫到了闻笛的举动,登时面色一变,随即大喝道:“住手!听老夫一言!” 史吉平这声大喝用足了真气,有如钟鸣一般,陈鹰等三人立时呆住了,其他人也都骇得一惊。闻笛见四人已然罢手,顿时不敢轻举妄动。 只听史吉平恨声道:“陈鹰,枉你一世英雄,居然连‘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道理都不懂!” 陈鹰环视四周,见小蝶已然转醒,心中顿时大骇,面上立刻露出了极为异样的神色。他原本以为只有史吉平才能救醒小蝶,是以急攻史吉平,怎知道何琦身上同样有“醉花阴”的解药。 只见陈鹰突然向小蝶单膝拜倒,恭恭敬敬地道:“教主,属下冒死前来救驾,望教主能助属下一臂之力,共同诛杀此贼!” 此言一出,何琦和史寒生顿时颜色大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闻笛却在心中忖道:“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是毒龙教教主。”虽然心中早就猜想到了此节,然而当真相明明白白地揭晓之后,还是禁不住微微惊诧。 原来,小蝶正是毒龙教的教主——于清溪。 闻笛嘴角一扬,一跃来在了小蝶身后,随即从怀中摸出金龙令,将其高高举起,煞有介事地正色道:“陈总管一片赤胆忠心,教主十分赞许。但若令教主亲自犯险,要你等何用!现命你等速速擒住此贼,教主后方掠阵,不得有误!” 小蝶一脸茫然,想都未想便道:“就按闻笛说的办!” 眼见着闻笛狐假虎威的样子,陈鹰心中的忿恨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假如此刻他目中能喷出火来,闻笛早就烈火焚身了。然而,教主之命如山,陈鹰无论如何也无法发作,只得强压火气,心有不甘地躬身道:“属下遵命!” 正当陈鹰缓缓起身之际,史吉平身形骤然跃起,挥着铁掌向小蝶疾攻而来。 闻笛见小蝶的身子十分虚弱,知她沉睡的时日定然不短,此刻根本无力与史吉平周旋,一时间未及多想,便上前一步挡在了小蝶身前。刹那间,史吉平的掌风已呼啸而至。闻笛自忖比招式实在相差太远,索性破釜沉舟,运起全身功力汇聚于掌上,奋力向史吉平拍去,摆明了是要和对手拼命。 俗话说,一夫拼命,万夫莫敌。史吉平本来未将闻笛看在眼里,此刻骤然见他这副架势,不由得心中大骇,气势顿时馁了三分。 史吉平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是以无甚周旋的余地,索性不再多想,挺着双掌迎了上去。只听一声闷响,四掌相接,两人就此斗起了内力。 斗内力乃是凶险万分的事,无半点可以取巧之处,败了自然凶多吉少,胜了也难免真气大耗,精疲力竭。而且一旦比拼起内力,便是骑虎难下的局面,只因谁都不敢自行收敛真气,否则就如同中了对方这竭力一击。只有双方同时撤去内力,方可使两人一齐全身而退。 此时闻笛的内力虽已今非昔比,却仍大逊于史吉平。不到片刻,闻笛已是神色狰狞,额上的汗水涔涔而落,脚下的砖石更是被踏得碎成了几块。而史吉平虽然面色未改,心中却也叫苦不迭,暗道:“这小子内力怎么强盛至斯,只怪我过于托大,小觑了他。此刻势成骑虎,就算胜过他,却也斗不过陈鹰了。难道今日我要毙命于此?” 小蝶万万没有想到,闻笛会如此不顾自己的死活,此刻见了他这副苦苦支撑的样子,不由得失声大叫道:“陈鹰!还不去帮闻笛!” 哪知陈鹰却道:“教主息怒,当下正是闻少侠大显身手的好机会,属下如若贸然出手,岂不坏了闻少侠的好事。”摆明了是要等到两人两败俱伤之际,坐收渔人之利。 小蝶大怒之下,急出一掌拍向史吉平,却被史吉平全身激荡的真气所反击,身子立时踉跄着退了几步,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是小蝶身子极其虚弱,这一掌根本无甚威力,是以反击之力也甚为轻微,不足为患。 闻笛见小蝶有厄,不由得心神一荡。就在这一刹那,史吉平骤然掌上加劲,闻笛猝不及防之下,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闻笛连忙凝神静气,摒弃杂念,方才挺过了难关。 此时此刻,心情最为复杂,也最为难过的就要属何琦了。一个是她的义父,另一个是她心中的挚爱,这样的两个人却在做着你死我活的较量。何琦索性闭起了双眼,她已不忍再看下去。 另一边,只见小蝶瘫坐在地上,泪水流了满面,在陈鹰面前已然失去了一教之主的所有威严。突然,她仿似想到了什么,连忙从怀中摸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物事,将其捏在手中高高举起,口中声嘶力竭地叫道:“陈鹰快去帮他,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原来,小蝶手中是一条用碧玉雕琢而成的飞龙,身驾祥云,口吐烟雾,栩栩如生,正是毒龙教的教主信物——碧玉毒龙。 ##卷二他是谁? ###二十五 柳暗花明 !#00000001 陈鹰面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口中却道:“教主何出此言?属下为教主效力,实乃天经地义之事。”话虽如此说,身子却一动未动,两只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死死地盯着碧玉毒龙。 突然,只见一道金光从大门外飞了进来,疾速射向史吉平。 小蝶见了,面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口中大声叫道:“师父来啦!” 史吉平耳中听得破空之声,未暇思索便当机立断,迅速收敛了真气。也只有如此,他才能躲过这枚仿佛从天外飞来的暗器。刹那间,史吉平的身子被震开了几丈远,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对于这一变故,何琦和史寒生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若不是穴道受制,两人定会冲到史吉平身边悉心探问一番。 史吉平顾不得拭去嘴边残留的血迹,慌忙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随即展开轻功直奔后门而去。陈鹰心中大喜,立即率领牛头马面追了上去。 闻笛疲惫地瘫倒在了地上,汗水流了满面,口中气喘如牛。小蝶立刻扑向闻笛,口中焦急地问道:“你怎么样?” 闻笛气喘吁吁地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一言未毕便晕倒了。 小蝶拼命摇晃着闻笛的身子,口中声嘶力竭地叫着:“闻笛!笛哥哥!”泪水汩汩地向外涌出。 一旁的何琦却出奇的冷静,并没有大喊大叫,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只是不知,这眼泪究竟是因为闻笛的不省人事,还是因为此刻陪在闻笛身边的不是自己。 此时只听一个厚重的声音道:“他没事,只是真气消耗过甚,昏过去了。”只见一个样貌极其寻常,面上挂着浅笑的中年人,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从门外走了进来。此人正是“金弹范蠡”赵夕山,也就是闻笛曾经在如归酒家见过的那个掌柜的。 小蝶连忙拭了拭泪水,抽泣着道:“师父……” 原来,赵夕山正是小蝶的授业恩师。 赵夕山走过去俯身揽住闻笛,伸掌抵在其后心,将一股股真气源源不断地从灵台穴输入到了闻笛体内。 少时,闻笛悠悠转醒。小蝶见了终于破涕为笑,开心地拉着闻笛的手叫道:“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我的师父赵夕山,人称‘金弹范蠡’。是他救了你!” 闻笛定了定神,在小蝶的搀扶下站起身,深深一揖道:“承蒙前辈屡次出手相救,深德厚义,晚辈实在无以为报。请受晚辈一拜。”言罢便要跪倒。 赵夕山却一把托住了闻笛的臂膀,闻笛顿时感到有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令自己无法下拜。 只听赵夕山道:“你不必谢我!要不是为了清溪,你就是让人大卸八块,我也懒得去管!要谢就谢清溪吧。” 闻笛不由得把目光转向了小蝶,眼神里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小蝶面色一赧,忙道:“别说这些了,大家自己人,何必言谢。对了师父,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赵夕山道:“文麒得知陈鹰到了这里,担心你遭他暗算,便要为师来此照应一二。” 小蝶奇道:“师父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赵夕山悠悠地道:“陈鹰的探子天下第一,这天山上有几只鸟,想必都探得一清二楚。我跟着陈鹰,还愁找不对地方?” 小蝶盈盈下拜道:“劳烦师父为弟子奔波,弟子实在过意不去。师父辛苦了,多谢师父相救。” 赵夕山一笑道:“我又没救你,你谢什么?” 小蝶脸一红,低下头轻轻地道:“师父救了笛哥哥,便如同救了弟子。” 赵夕山闻言哈哈一笑。闻笛听到小蝶也称呼他为“笛哥哥”,心里顿觉美滋滋的。 小蝶拉住闻笛的手,对赵夕山道:“师父在此小坐片刻,弟子有话要和笛哥哥说!”言罢拉着闻笛便往外走。 赵夕山摇头叹道:“在情郎面前,师父简直狗屁不如!”一边说着,一边寻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何琦自始至终注视着闻笛,直至他和小蝶手牵着手离去。看到闻笛醒来后居然没向自己这里瞥上一眼,何琦心中一股落寞之情油然而生。 ………… 史吉平拖着疲惫不堪的躯体,拼死向前飞跃着,然而,真气的过度消耗,以及严重的内伤,使他本已登峰造极的轻功大打折扣。身后的陈鹰以及牛头马面,则一刻不懈地紧追着。过了约摸两炷香的工夫,陈鹰终于渐渐迫近了史吉平。而牛头和马面轻功不济,此刻已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不知所踪。 史吉平眼见着前方已是悬崖峭壁,暗自叹道:“罢了,天亡我也!”就此停了下来。此时陈鹰已在史吉平身后站定,只见他将金光闪闪的通天棍狠狠地向地上一插,俨然一派胜利者的气势。 陈鹰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已然山穷水尽了,本座劝你速速交出天山秘笈,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史吉平正如一头睥睨百兽的雄狮,此刻虽然身负重伤,却狮威犹存。只见他缓缓转过身,哈哈大笑道:“你以为老夫真的怕你不成?不错,老夫的确是受了伤,如果对付你们三人,只怕是无能为力了。不过眼下你只有一个人,想要和老夫一较短长,却还不够斤两!” 陈鹰轻蔑地一笑道:“你这话唬得了谁?此时此刻,本座即便是赤手空拳也能胜你!”其实,在陈鹰内心深处,已然被史吉平的从容不迫所震慑。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十足把握能够战胜眼前这个人,故而说出这番大话以为试探。 史吉平眼睛一亮,笑道:“陈总管,看来你已然胸有成竹了。你我不妨打一个赌。” 陈鹰问道:“怎么赌?” 史吉平道:“你赤手空拳,老夫若在五十招之内胜不了你,便拱手交出天山秘笈;否则,你速速离开天山,从此再也不要纠缠老夫。如何?” 谁知陈鹰骤然哈哈大笑,笑声响彻天地间,许久方歇。大笑过后,只听陈鹰道:“蒙面兄,你若是能够胜我,又何必啰里啰唆地说这些废话!这就叫欲盖弥彰!”一言甫毕,只见他倏地拔起通天棍,一棍子便向史吉平胸腹间扫去。两人就此斗在了一处。 陈鹰话说得虽硬,心中却不得不对史吉平暗藏三分忌惮,故而出招时并不全力猛攻,而是留了三分气力,先确保立于不败之地。等到时候久了,史吉平气力定然不济,届时他便可一鼓作气,克敌制胜。 史吉平对自己的身子最为清楚不过,知道自己经不起持久战,力图速战速决乃是唯一的出路。只见他招招狠辣,疾风骤雨一般的攻势,全然不离陈鹰的致命要害,俨然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两人如此各怀心机。只见史吉平攻得猛烈,陈鹰守得稳健,一时间形势颇为僵持。 不久,五十招已过,陈鹰只觉史吉平呼吸愈来愈急促,一招一式也愈发滞涩,看来已坚持不住,不由得大笑道:“蒙面兄,不要再死撑了!” 史吉平自知无力回天,骤然将招式一收,随即后跃一步,负手站定,面上的神色一片凄凉。 陈鹰此时胜券在握,也不必苦苦相逼,便随着停下了招式,阴恻恻地道:“你还有何话说?” 史吉平长叹数声,终于还是把手伸进怀中,缓缓地将秘笈摸出,紧紧地攥在了手里。陈鹰目不转睛地盯着史吉平的一举一动,眸子里精光迸射,激动的神情已难以掩饰。 史吉平苦笑道:“老夫为了这部秘笈,苦苦经营了将近二十年,到头来却功败垂成……天意!这都是天意!” 陈鹰只道史吉平这就要交出秘笈,心中的狂喜自不待言。却见史吉平蓦地抬手向后一扬,居然想要将这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至宝丢进万丈深渊。陈鹰立知不妙,即刻大叫道:“你干什么!”与此同时,身形倏然欺近史吉平,力图阻止,最终却还是迟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秘笈飘然而逝。 陈鹰瞠目结舌地木立在原地,眸子里神采尽失,面上的表情已然凝固,如此良久,方颓然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史吉平同样面无表情,缓缓地道:“在这个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比自己的性命更要紧,你说是不是!倘若你得到了秘笈,便可从此称霸武林,还会留我这个无用之人在世上吗?现在秘笈消失了,你还有许多需要依靠我的地方,自然不会杀我。只要你我二人捐弃前嫌,精诚合作,依然可以携手建立霸业。” 谁知陈鹰骤然恼羞成怒,大喝道:“谁说本座不会杀你!”说着高举起通天棍,叫道:“本座这就送你上西天!” 通天棍高悬在史吉平头顶,随时能把他的脑袋砸得稀烂。然而,史吉平面上的神情丝毫未变,身子也一动未动,口中从容地道:“你想想看,少林永思,武当本明,德义山庄冯氏兄弟,这些人都是怎么死的?还有对于清溪的那一连串袭击构陷。若没有老夫的妙计,你如何办得成这些事!将来你若想夺得毒龙教教主的宝座,同样需要老夫鼎力相助。没有老夫,你必将一事无成!” 听了此言,陈鹰直恨得牙根痒痒,不由得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好一条老狐狸!” ………… 小蝶和闻笛手牵着手来到了一个僻静的所在。小蝶见四下无人,便一头钻进闻笛怀里,柔声道:“笛哥哥,你喜不喜欢我这样叫你?” 闻笛道:“无论你怎样叫我,我都喜欢。” 小蝶莞尔一笑,道:“此刻你已然知道了我是毒龙教教主,会不会怪我没对你说实话?” 闻笛轻抚着小蝶的秀发,柔声道:“傻瓜!我不是说过,无论你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你永远都是我的小蝶。” 小蝶道:“你这么聪明,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我的身份?” 闻笛骄傲地道:“当然啦!你虽然极力掩饰自己的武功和身份,却怎能瞒得住我!” 小蝶伸了伸舌头,笑道:“就会胡吹大气!你倒是说说看,你究竟如何猜到的?” 闻笛道:“其实早在迷林里,我就已然窥见了端倪。” 小蝶奇道:“哦?我什么地方露了马脚?” 闻笛道:“在迷林中,我第一次握了你的手,发觉你手指上有厚厚的茧子。当时我心猿意马,此事未曾细想。后来静下心来仔细琢磨,便想到你定然是个暗器高手。你手指上的茧子,便是因为苦练暗器而留下。如此一来,我不得不怀疑天南双煞是你杀死的。” 小蝶道:“你说得不错,那两个老东西是我杀的。当日他们将你DD之后便来追我,我故意失足跌倒在地上,他们见了,脸上立刻泛起了淫笑,脚下一步一步地向我逼近……” 话说到此处,闻笛骤然接口道:“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你一个弱不经风的女子,居然身怀绝技。你骤然向他们射出石子,他们自然也毫无防备,就此做了冤死鬼!” 小蝶哼了一声,道:“要是那两个坏蛋也算冤死鬼,那世上的冤死鬼也太多了些!” 闻笛微微一笑,接着道:“当我得知赵前辈在暗中帮助咱们时,就已然猜到了他或许是你的师父。后来在那山洞里,你又两次施出暗器绝技,其手段之高明,世所罕有。这就让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测。” 小蝶轻轻地锤了闻笛一拳,娇嗔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然后呢?” 闻笛道:“然后便是你我在黄鹤山庄时,何琦用‘幻烟十三式’来刺杀我师父,意图嫁祸于你。当时我便想到,你定然是毒龙教的紧要人物,却没有想到你是毒龙教的教主。” 小蝶第一次听到“何琦”这个名字,不禁奇道:“何琦?就是那个会妖术的黑衣女子?” 一提到何琦,闻笛心中顿时感到了一丝紧张,只是简单地应了声“是”,随即岔开话头,继续言道:“后来在山洞中,我亲眼见你施出‘幻烟十三式’,一招一式炉火纯青。如此一来,我终于可以肯定,你的身份除了毒龙教教主,不会是别的。” 此时却见小蝶微微色变,口中怏怏地道:“既然你早就将我看透了,为什么一直不揭穿我?” 闻笛肃然道:“因为我信任你!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苦衷。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你会亲口告诉我真相的。” 听了闻笛此言,小蝶突然面泛惭色,随即垂下头低声道:“你发的誓你还记得吗?” 闻笛闻言顿时心中一慌,忖道:“我对何琦和琴儿都曾动过非分之想,是不是已然破了誓言?”一念及此,不由得面色大变,口中讷讷地道:“记……记得!”好在此刻小蝶低着头,并未见到他那副尴尬的神色。 小蝶道:“这就好!你说过,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事,都会原谅我的。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之后一定要原谅我!”语气已近乎于恳求。 闻笛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当即毫不犹豫地道:“你说吧,我一定不怪你!” 小蝶缓缓地道:“我当初随你回黄鹤山庄,为的是找机会下毒害死你师父。” 闻笛这一惊着实非同小可。只见他目瞪口呆地木立在那里,面上的肌肉阵阵抽搐着。他曾经在师父和师兄们面前,信誓旦旦地为小蝶说尽了好话,没想到此时此刻,小蝶却重重地扇了他一记耳光。他不由得心有余悸,忖道:“倘若小蝶在我的庇护下害死了师父,我就算万死也难赎其罪!” 小蝶一见闻笛这副模样,两行清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她即刻把脸深深地埋在了闻笛胸膛,双臂死死地将闻笛抱住,抽泣着道:“你说过不怪我的!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言而无信!” 每当小蝶祭出眼泪这件法宝时,闻笛总是无法招架,败得一塌糊涂。这次也不例外。只见他定了定神,随即也轻轻地抱住了小蝶,柔声道:“我不怪你,我师父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怎会为了一件没发生过的事怪你呢?” 小蝶抬起头注视着闻笛的眼睛,将信将疑地问道:“真的?” 闻笛用力点了点头,道:“真的!不过你要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二十六 穿越迷雾 !#00000001 小蝶拭了拭眼泪,缓缓地道:“你一定听说过庄逸飞这个名字。” 闻笛点了点头,道:“昔年无恶不作的大魔头,江湖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谁知小蝶面上骤然泛起一阵痛苦的神色,低声道:“庄逸飞就是我的先父。” 闻笛骇然道:“什么!你的父亲不是于梦烟吗?” 小蝶道:“于梦烟只是我的义父。”顿了顿,又道:“先父昔年威震武林,后来却无故暴毙,你可知道是谁杀了他。” 闻笛变色道:“莫非是我师父?” 小蝶道:“害死先父的共有五人,你师父只是其中之一。” 闻笛心头一震,惊道:“其余四人,难不成就是少林永思大师,武当本明道长和德义山庄的两位庄主?” 小蝶缓缓地点了点头。 闻笛怔住了。 小蝶戚然道:“在你心中,是不是认为先父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死得罪有应得?” 闻笛讷讷地道:“我……我不知道。”本来他的确是这样认为的,但此刻骤然得知庄逸飞居然是小蝶的生身父亲,不由得对庄逸飞生出了些许好感,自忖江湖传言或许也不尽真实。 小蝶眼中闪动着痛苦的光芒,道:“其实爹爹本来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却因为我姐姐的死,而改变了一生的命运。” 闻笛大奇,竖起了耳朵等待着小蝶接着说下去。 小蝶继续言道:“爹爹年轻时,有幸得高人教诲,年未及不惑,武功便已登峰造极。然而,爹爹他生性谦和沉稳,淡泊名利,不喜张扬,故而在江湖上并没有什么名气。那时我娘早死,爹爹一人拉扯着十几岁姐姐和两三岁的我,以打铁为生,生活十分拮据……” 听到此处,闻笛不由得忖道:“小蝶的爹爹既然武功如此高明,竟还过着这般贫苦的生活,倒颇有古时隐者之风。” 小蝶接着道:“一次,爹爹抱着我去亲戚家借钱,把姐姐独自留在了家里。当时正值冬天,那天赶上下大雪,道路不好走,我们大清早就动身了,却直到傍晚方才回到家中。回来时赫然发现,姐姐竟衣衫不整地死在了床上,满身血污,惨不忍睹。爹爹看不得这般惨状,脑子登时受了刺激。 “自那以后,爹爹的神志行为便不大正常了。平日里,他虽然未改谦谦君子的性情,但只要见到了年轻女子,定会将其残忍地杀害。义父是爹爹的生死之交,见爹爹如此,生怕有朝一日我长大了,爹爹也会把我杀了。于是,义父经过深思熟虑后,最终背着爹爹,把我接到了他的身边。我原本名叫庄小蝶的,从那以后便改名叫了于清溪。” 此刻得知小蝶的童年居然还有这般不堪回首的记忆,闻笛心中也是暗自难受,不得不平复一下心情,方才开口问道:“那‘血祭’是怎么回事?” 小蝶道:“此事要从爹爹遇到蒙面客说起。由于爹爹杀害了不少女子,江湖上渐渐传开了他的恶名。一天,一个黑纱蒙面的怪人突然找到了爹爹,此人便是蒙面客。他蛊惑爹爹说,姐姐惨死后冤魂不散,无法转世投胎,要用无数少女的血来祭奠姐姐的亡魂,唯有如此,她才能转世为人。爹爹的头脑不清不楚,自然对蒙面客之言深信不疑。于是,他们联手创立了‘血祭’。蒙面客四处搜罗少女,供爹爹杀害泄愤,并把她们的血供奉在姐姐的灵位前。长此下去,‘血祭’的残忍行径终于在江湖上引起了公愤。最终,你师父他们五人联合起来,秘密地杀害了爹爹。” 闻笛眉头一蹙,问道:“蒙面客这样做,对他有何好处?” 小蝶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闻笛低下头思索了片刻,又问:“此事为何从未听师父提起过?” 小蝶道:“只因你师父他们并不是光明正大地击败了爹爹,而是靠阴……靠耍手段。由于此事并不光彩,是以五个人都对其讳莫如深,江湖上也没人知晓事情的原委。” 闻笛心中一凛,忙道:“愿闻其详。” 小蝶叹了口气,缓缓地道:“武林中想要铲除‘血祭’的人不在少数。一天,爹爹从蒙面客手中接到了一封挑战书,拆开一看,原来是少林寺方丈永悟大师和武当派掌门本诲道长,联合向爹爹发起了挑战。本来爹爹不欲应战,怎奈蒙面客在他耳边费尽了唇舌,最终爹爹还是被其说服,决定出战。 “双方约定,如若爹爹败了,便要立即解散‘血祭’,他本人终身囚于少林寺;如若两位掌门败了,便任杀任剐。这是爹爹第一次在江湖上大展身手,之前蒙面客曾大肆散布爹爹神功盖世,加上爹爹在世人心目中残忍好杀的形象,使得在场观战的所有人都为两位掌门捏了一把汗。本来,两位掌门意欲分别出战,但蒙面客为了让爹爹一战扬威,硬是要他们联手。众人只道两位掌门联手,必将轻松胜出。谁知,爹爹只用了四十几招,便将他们挫败。众人无不大惊失色,他们谁也没见过如此出神入化的武功。更为难能的是,爹爹并未伤两位掌门分豪,获胜后也没有为难他们,令他们保住了颜面,全身而退。此事一夜间轰动了整个武林。自此,爹爹‘双面阎罗’的名号威震南北,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 闻笛早已知晓此事,不由得急着问道:“后来呢?” 小蝶道:“你师父他们五人,矢志要将爹爹除掉。但经此一战,他们清楚地看出,以爹爹的武功,就算五个人联手,也没有任何胜算。当时适逢蒙面客远赴天山,以为爹爹采摘雪莲为名,行抢夺天山秘笈之实。五人趁此良机,便谋划了一个计策。他们在德义山庄摆下鸿门宴邀请爹爹,并编造了一大套冠冕堂皇的借口,要爹爹务必前去赴宴,却暗中在酒菜里面下了剧毒。爹爹不知是计,只身便去赴宴。席上,他们客客气气地向爹爹敬酒。爹爹本就胸无城府,对他们没有丝毫提防,就这样被他们毒死了。 “此后不久,在少林寺和黄鹤山庄的率领下,武林各大门派联合起来,铲除了‘血祭’,蒙面客就此不知所踪。而爹爹的死因,却因为那五人的隐瞒而始终不为人所知。后来义父经过多年的不懈查访,才终于查清了事情的真相。” 听过了这个曲折离奇的故事,闻笛心里受到的震动非同寻常。想到自己一向敬爱的师父,居然也有过如此不光彩的经历,闻笛心中颇觉不快。 沉默了片刻,闻笛又问道:“你杀了其余四人,为何偏偏对我师父心慈手软?” 小蝶眼波闪动,柔声道:“还不是因为你。老天爷安排我爱上了你,我又怎能对你师父下手!” 闻笛一把握住了小蝶的手,道:“这些话你本不必告诉我的……” 小蝶道:“我的身份和这件秘密,就像两个沉重的包袱,自从我爱上你的那一刻起,就始终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现在我把他们都说了出来,终于可以解脱了!” 闻笛柔声道:“既然你跟我说了这些,就表示你不会再找我师父报仇了,是不是?” 小蝶依偎在闻笛身上,缓缓地道:“其实,爹爹死时我还很小,根本就不懂事,更未想过要报仇。多年之后,义父终于查清了爹爹被害的真相,但那时他的身子已然每况愈下了,所能做的,便是时时刻刻地叮嘱我,让我为父报仇。未过多久,义父便要不行了。在弥留之际,他老人家把我、陈鹰和胡一平叫到了病榻前,将教主之位传给了我,并且要陈胡二人鼎力辅佐,共同肩负起报仇的重任。义父还要我必须亲手杀死一个仇人。在当时的情形之下,我又怎能拂义父的意,自然满口应了下来。然而,我毕竟只是一介女流,年纪轻轻,毫无江湖阅历,对报仇之事一窍不通。此时陈鹰便将报仇的重责全然揽到了他自己身上。就这样,陈鹰设计杀害了本明道长,永思大师和冯氏兄弟。剩下你师父,无论如何也要我亲自动手了。于是,他为我安排下一个计策:先将你捉到毒龙教,然后由我扮成婢女将你救出,随你潜逃回黄鹤山庄,伺机下手。怎奈造化弄人,我偏偏在这个时候爱上了你。从那以后,我每时每刻都在问自己,是你重要还是报仇重要,直到最终彻底放弃了报仇的念头。我心里明白,就算义父和爹爹的在天之灵责怪我,我也决不能失去你!” 听了小蝶这番话,尤其是最后的肺腑之言,闻笛心中百味杂陈,感慨良多,忍不住将小蝶紧紧抱住。 小蝶接着道:“后来我想通了,蒙面客才是害爹爹身败名裂的罪魁祸首。所以我才想夺取天山秘笈,练就绝世武功,杀死蒙面客。然而,在这天山上经历了这么多曲折,此时此刻,我只想快快乐乐地和你在一起,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求。” 闻笛欣慰地一笑道:“你说得对!倘若一辈子活在仇恨中,那么人生必将无比痛苦。我们又何苦庸人自扰呢?” 此时此刻,小蝶面上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随即问道:“这些天我昏迷不醒,这雪山上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 闻笛答非所问地道:“你知不知道,史吉平就是蒙面客,也就是那天将你掳走的人。” 小蝶愕然道:“这是真的?” 闻笛点点头,接着便把近来发生的事简略地向小蝶讲了,却只字未提自己与何琦之间的暧昧故事。 小蝶听罢,深情地道:“这些日子你一定很难熬。” 闻笛捧起小蝶的脸,柔声道:“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你还没有告诉我,那天你被史吉平掳走之后,他怎样对你?” 小蝶道:“我被他带到了一个山洞,里面有一间密室,我就被囚禁在那密室里。他给我灌下一碗水,我喝完之后,只觉头重脚轻,倦意十足,不久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直到今天方才醒来。” 闻笛不无忧虑地道:“那史吉平与陈鹰素有勾结,现在虽然因为天山秘笈而反目,难保将来不会重新走到一起。一旦如此,为祸必然不小。尤其那陈鹰,包藏祸心,你千万不可不防!” 小蝶淡淡地道:“陈鹰是何许人也,我早就知道。” 闻笛瞪大了眼睛道:“你知道?” 小蝶点了点头道:“你还记不记得如归酒家的那一连串袭击,就是陈鹰为了害我而策划的。幸好文麒及时洞悉此事,安排我师父假扮成了如归酒家的掌柜,于暗中护持,我们才得以逃过那一劫。还有黄鹤山庄的那次阴谋,同样是陈鹰的‘杰作’。他这招‘打草惊蛇’,让你们对我产生了戒心。一旦我展开行动害你师父,无论成功与否,你们都很难放过我。到时他便可借你们的手将我除掉。” 闻笛奇道:“既然你都知道,为何还如此纵容他?” 小蝶道:“因为我还要依靠他的力量制衡‘毒龙三耆’。” 闻笛讶然道:“你是说,胡一平他们也觊觎你的教主之位?” 小蝶道:“不错。我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像陈鹰、胡一平这样的野心勃勃之辈,如何会服我。当着我的面,他们还能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声‘教主’,背地里却都盼着我早点死。只有他们互相制衡,我的位子才能做得稳。如果扳倒了其中一方,另一方就会趁机做大。” 闻笛看着小蝶这副认真的样子,不禁一笑道:“我的小蝶什么时候也变聪明了。” 听了此言,小蝶立刻小嘴一噘,嗔道:“你是在骂我笨!”随即却又面色一缓,道:“其实我本就是个笨丫头,这些道理都是文麒教给我的。如果没有他,说不定我早就被人害死了。” 提起陆文麒,闻笛不禁叹道:“我与陆先生一见如故,只可惜相处时日甚短。真想早点儿与他再会!” 小蝶道:“这有何难,只要你随我回毒龙教,不就能见到他了吗?” 闻笛道:“我离开山庄这么久,一定要先回去拜见师父。” 小蝶粲然一笑道:“我也要同你一起回去!” 闻笛柔声道:“这还用说!我当然要带你回山庄,以后那里就是你的家!” ###二十七 二女相争 !#00000001 史家“客栈”。 此时费老怪、林羽清和琴儿都已被救醒了。史寒生则早就被赵夕山解了穴道,寻他的爷爷去了。而何琦浑身是伤,行动不便,依然留在了这里。 闻笛为费老怪一家和赵夕山相互引见了,并且将方才发生的事简略地告诉了费老怪。 费老怪听了大发雷霆道:“老夫真是瞎了眼!不共戴天的仇人在身边这么多年,我非但未能察觉,居然还跟他称兄道弟,当真岂有此理!”言罢霍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林羽清见费老怪似乎要毁物发泄,连忙一把将其拉住,劝道:“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激动,成什么样子!好在大家都平安无事,你就别发这么大火了。” 听了林羽清的话,费老怪只得缓缓坐下,火气却丝毫未消,面上依然是一派愤然的神色。 林羽清又对闻笛施礼道:“承蒙闻少侠又救了我们一次,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 闻笛却道:“夫人错了,这次多亏了赵夕山赵前辈,否则大家都难逃劫难。” 林羽清正要对赵夕山道几句感激的话,却见赵夕山摆摆手道:“大家谢来谢去没什么意思,区区小事,不提也罢。” 费老怪一竖大拇指道:“赵贤弟果然是爽快人,来日老夫定要与赵贤弟共谋一醉!” 赵夕山慨然道:“费兄若有此兴致,小弟定当奉陪。” 费老怪高兴得哈哈大笑道:“好!太好了!” 费老怪说话间,骤然瞥见了何琦,不由得怒火又起,大声道:“那魔头的干女儿怎么还敢留在这里!干脆毙了,以绝后患!” 闻笛急道:“不可!若不是她奉上‘醉花阴’的解药,大家也不可能平安脱困。” 费老怪听闻此言,突然敛去满脸怒意,笑道:“闻兄弟几次三番地维护这小妮子,莫非与她生出了情意?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为难她了。” 闻笛勉强一笑道:“前辈说笑了。”心中登时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费老怪却不依不饶地道:“老夫方才接你们回来时,就见你抱着她,两人好不亲热,难道老夫说错了吗?” 费老怪口无遮拦,言者无心,却苦了闻笛。此时此刻,闻笛面上的神色犹如被人在女人堆里扒光了衣服,简直尴尬至极,见小蝶面色已变,连忙解释道:“费前辈好开玩笑,你千万不要当真!” 谁知何琦蛾眉一扬,道:“费前辈所言句句是实,你为何不承认?” 此时小蝶的面色简直比死了亲娘还要难看,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对闻笛怒目而视。 闻笛的目光片刻也不敢在小蝶身上停留,他连忙岔开话头道:“费前辈,此地已有太多是非之争,不宜久留。为了夫人和琴儿的安全,不如费前辈一家随在下回黄鹤山庄居住。家师仰慕费前辈风仪已久,如能与您一晤,定然高兴得很。不知费前辈意下如何?” 未等费老怪开口,琴儿便兴高采烈地道:“太好了!我早就想到外面玩玩了!” 不想费老怪却叹道:“老夫年纪大了,舍不得这片故土。现在天山秘笈已被那魔头夺走,这雪山之上也就没什么是非了。我们一家还是留在这儿的好,出门在外,诸多不便。” 琴儿听了,刚才还春光灿烂的小脸立刻沉了下来,小嘴噘得老高。费老怪看了自己女儿一眼,对闻笛道:“琴儿年纪也不小了,应该让她出去见见世面。老夫知道闻兄弟你要走了,就把我这宝贝疙瘩交给你照料了。不过老夫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欺负她,老夫定然会拍烂你的屁股。” 此言一出,琴儿立刻跳起来搂住了费老怪的脖子,兴奋地道:“谢谢爹爹!” 闻笛心中也生出了一阵莫名的欣喜,忙道:“费前辈放心,晚辈定然不会让琴儿受丝毫委屈。” 谁知林羽清却一把将琴儿拉到怀里,柔声道:“你走了,娘会寂寞的。” 琴儿撒娇道:“娘有爹陪着,怎么会寂寞?” 林羽清突然站起身对众人道:“我们母女要回房说几句悄悄话,暂且失陪了。”随即便拉着琴儿往自己的房间里走。琴儿则一脸茫然,目光一直依依不舍地落在闻笛身上,直至走进了房间。 闻笛目送琴儿进了房,已然预感到林羽清不会让琴儿随自己而去了,心中顿觉不是滋味。 此时只听何琦道:“我怎么办?我现在满身是伤,无处可去,我也要和你回黄鹤山庄!” 闻笛脱口便道:“那当然好……”话刚说到此处,他不由自主地朝小蝶瞥去,只见小蝶正面带愠色瞪着何琦,仿佛想要一口把她吞下去。闻笛心中顿觉左右为难,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只听费老怪道:“女娃娃,你若要跟着我闻兄弟,今后须得和史吉平那魔头断绝一切来往,否则老夫便容不得你!” 闻笛本以为此事会令何琦十分为难,谁知何琦一口应道:“好!我答应!反正我都这么大了,总是要嫁人的,总不能一辈子跟着我义父。”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了费老怪和赵夕山的一阵哄笑。而闻笛和小蝶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少时,只见琴儿低着头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来到闻笛身前,神色凄然地道:“笛哥哥,我要留下来陪着爹爹和娘亲,不能和你一起走了……”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简直细弱蚊蚋。泪水在她眼眶里来回打着转,把本就晶莹剔透的眸子冲刷得更加明亮了。 闻笛注视着琴儿眸子里的自己,心中也不由得酸酸的。 ………… 蓝天白云下驰骋着三匹骏马。闻笛,小蝶与何琦,三人终于踏上了重返中原的旅程。而赵夕山也是好酒之人,和费老怪意气甚为相投,此番一定要留下与之痛饮几日,是以并未随闻笛他们一起走。 三人行了一天的路。在这一天之中,小蝶一直面色阴沉,少言寡语。在她的影响下,闻笛和何琦也都显得郁郁寡欢。 晚上,三人找到了一家客栈投宿。此时他们还身处西域边陲,四处人烟稀少,就连客栈里也十分冷清。一个黑瘦的伙计把他们三人带到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院中,院子里有几间简陋的客房。三人选好房间,便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闻笛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没有丝毫倦意,脑袋里乱作了一团。不知过了多久,闻笛终于合上眼帘,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然而,在他梦境中却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小蝶和何琦各自手持匕首,你刺我一下,我捅你一刀,刹那间便都是满身血污,最终同时倒在了血泊之中。闻笛吓得如诈尸一般从床上坐了起来,浑身直冒冷汗。 突然,只听门外传来一阵叫喊声:“闻笛,于清溪,你们都出来,我有话说!”这是何琦的声音。 闻笛立刻起身推开房门,来到院中。何琦见闻笛出来,劈头便道:“闻笛!我问你,你究竟想怎么样?” 闻笛顿时犹如丈二的金刚——摸不到头脑,不由得一脸茫然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琦气哼哼地道:“我们两个都对你一往情深,你到底选谁?” 此言犹如晴天霹雳一般,闻笛顿时呆若木鸡。 见了闻笛这副模样,何琦不依不饶地道:“你曾经亲口说过喜欢我,难道是在骗我?” 闻笛低下头,讷讷地道:“我……我……我没骗你。”声音低得简直不能再低了。 这时,小蝶的房间突然响起了开门声。闻笛连忙转过头去,只见小蝶缓步从房中走出,粉面之上已然淌了两行清泪。毫无疑问,方才闻笛与何琦的对话,已被她一字不漏地听在了耳里。 闻笛看看柳眉倒竖的何琦,又看看梨花带雨的小蝶。此时此刻,他只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小蝶见了闻笛,一头便扎进他怀里,抽泣着道:“笛哥哥!你告诉我,你们说的都是假的!” 然而,在这种状况下,闻笛哪里还说得出一个字? 小蝶见闻笛默然不语,登时怒火中烧,一把将闻笛推开,口中恨声道:“闻笛!今日我终于认清你了!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没想到我让史吉平关了几天,却成全了你们的私情!” 闻笛立刻上前两步拉住了小蝶的手,谦然道:“我承认,我的确对何琦动了心。不过无论如何,我对你永远是一片真心!若非如此,我怎会不顾性命地为你挡住史吉平!” 小蝶闻言面色稍展,道:“那好,我问你,你如何对我发的誓?” 此言一出,闻笛立时满脸愧色,口中嗫嚅了良久方道:“我闻笛一生一世只爱小蝶一人,一辈子对她不离不弃,她要我如何,我便如何。无论她做错了什么,我都毫不犹豫地原谅。如有违背……如有违背……必遭天谴!” 小蝶硬声道:“好!既然我要你如何,你便如何……”说着伸出玉指狠狠地指向了何琦,厉声道:“我现在就让你杀了她!” 闻笛闻言大吃了一惊,面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何琦冷笑一声,挺起胸膛对着闻笛,傲然道:“你动手吧!只要你忍心!我就站在这儿不闪不避,皱一皱眉也不算好汉!” 闻笛不由得苦笑道:“你们干脆拿刀把我劈开,一人一半,岂不皆大欢喜?” 小蝶怒道:“谁有心听你说笑话,你到底动不动手?” 闻笛无奈地道:“小蝶,我求求你,别让我为难了!” 小蝶蓦地将如电的目光狠狠地射在了何琦身上,冷然道:“我就知道你下不了手!”“手”字还未出口,两道白光已率先从她指尖激射而出,直奔何琦膻中、玉枕两处大穴。 闻笛面色大变,大叫道:“不要!” 何琦却仿佛早有戒备,只见她纤腰一拧,凭借着独一无二的瑜伽身法,竟把身子拧成了一团麻花,两颗珍珠擦着她的衣襟飞驰而过。闻笛知道小蝶必有后招,如不及早拦住,何琦腿伤未愈,定然不是她的对手。一念及此,闻笛动若脱兔,闪电般跃到了二人中间,把二人隔在了两侧。此时小蝶已然攻了过来,却被闻笛接住。 “住手!”只听闻笛运足了真气大喝一声,声音响遏行云,小蝶顿时骇得停了手。 闻笛眉目含情,戚然道:“你们都是我的红颜知己,谁出了差错,都会令我痛不欲生。你们难道真的水火难容,非要分个生死不可吗?你们谁要是心中有气,尽管冲着我来!我闻笛任打任杀,直到你们气消了为止!” 二女默然。 闻笛叹了口气,接着道:“我说句真心话:我对你们的感情至死不渝,天地共鉴。不如……不如……” 只听何琦骤然接口道:“不如我们都跟了你,让你大享齐人之福,是不是?” 闻笛默然不语,似乎已然默认。 何琦接着道:“那琴儿呢?你是不是也要把她收了?你以为你是皇帝老子!” 闻笛低下头,哑口无言。 何琦转而把目光对准了小蝶,杏眼一瞪,声色俱厉地斥道:“于清溪,你凭什么跟我争?我为了助他习练‘黄钟大功’,冒死到紫禁城去偷‘百草神浆’,险些丧命于大内第一高手诸葛山的‘斩鬼神剑’之下。我为了取天山秘笈,好让他拿秘笈救你,受了一身的伤,现在还未痊愈。你呢?你为他做过什么?” 听了何琦的话,小蝶的气势顿时馁了。只见她垂下头喃喃地道:“我为他做过什么?是啊,我为他做过什么?他为了我,力斗天南双煞,独闯毒龙教,死拼史吉平,每一次都险些丧命。而我呢,我又为他做过什么?”言语间,仿佛有些失魂落魄。 闻笛正要开口劝慰几句,却见小蝶蓦地展动身形,越墙而出。闻笛大惊之下,立刻展开轻功追了出去,口中大喊:“小蝶,你别走!听我说!” 小蝶却对闻笛的呼喊声置若罔闻,兀自发疯似的向前疾跃。闻笛的轻功虽已今非昔比,居然还是略逊小蝶一筹,眼见着小蝶的身形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茫茫的黑暗之中。 闻笛停下脚步,心中怅然若失,呆呆地凝望着远方,仿佛乞盼着小蝶的身影会从黑暗之中重新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闻笛耳中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他知道是何琦跟了来,却并没有回头,仍然痴痴地凝望着远方的黑暗,仿佛要用他的精诚感动上苍,以唤回小蝶。 何琦也停住脚步,木立在了闻笛身后。 此时此刻,偌大的天地间除了呼啸的寒风以及无边的黑暗,便只剩下了这两个木然的身影。 两人默然良久,终于听何琦开口道:“你知道,爱是自私的!为了你,没有什么事是我不敢做的。我骂走了她,你要是心里难受,就骂我打我出气吧。” 闻笛缓缓地转过身,凄然道:“这不怪你,要怪只能怪我。” 何琦道:“你真的不怪我?” 闻笛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上前拉起了何琦的手,道:“走吧。” 何琦感受着从闻笛手中传来的温暖,心中也是暖融融的。在她和小蝶的这场争斗中,毫无疑问是她拔得了头筹。然而此时此刻,她心中却并没有丝毫快意,因为她看到,闻笛脸上那一贯的笑容,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二十八 龃龉不合 !#00000001 此时已是十月,严冬的降临扼杀了天地间残存的最后一丝生气。 历经了惨变的德义山庄,依然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以苍天为盖,以大地为席,静卧在山林中。 大厅之上有三位客人,其中就包括黄鹤山庄的庄主黄贺声和侍立在他身后的弟子凌筝。而另外一位客人,则是一个看上去慈眉善目的中年僧人。此刻他正端着茶碗,细心品味着飘香其间的西湖龙井,眉宇间一派悠然自得。这僧人乃是少林方丈永悟大师座下首徒,法名叫做延惜。 主人的位子上,一个身着白色长衫,面色冷峻的年轻公子,正目不转睛地向门外凝望着。此人乃是冯敬德的小儿子——冯绝。冯绝本有两个兄长,却都英年早逝,故而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德义山庄现今的庄主。 “武当本诲道长到!” 总管冯其的一声通报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只见一个其貌不扬,瘦小枯干的老道长,缓步向大厅走来,正是武当派掌门本诲道长。只见他手执一柄已然泛黄的旧拂尘,身上是一件洗得很干净,却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道袍,看上去实在不像武当这样一个名门大派的掌门。 少顷,本诲道长步入大厅。冯绝、延惜和黄贺声皆起身行礼,本诲道长则含笑一一答礼。 待客人们重新坐定,冯绝面色稍展,起身朗声道:“既然佳宾皆已到齐,晚辈就开门见山了。各位前辈都是先父生前的好友,今日晚辈不揣冒昧,将各位请到敝山庄,是为了与大家共商一件大事。近年来,毒龙教在江湖上屡兴血雨腥风,少林寺的永思大师,武当派的本明道长,还有家父,家叔,皆遭毒龙教残忍杀害。毒龙教此等行径,实是与整个武林公然为敌。晚辈斗胆,想邀请少林寺,武当派和黄鹤山庄,连同敝山庄一道,共襄义举,为已逝的英灵报仇雪恨,为武林铲奸除魔。不知诸位前辈意下如何?” 冯绝的话简短有力,没有任何客套,直奔主题。黄贺声和本诲道长听了都微微变色,一时间不知何言以对。 只见延惜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铲奸除魔虽是义举,但如若大动干戈,难免有所杀伤,到时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生灵死于非命!我佛慈悲,切不可妄造杀孽。” 冯绝面色一变,硬声道:“大师之见,恕在下不敢苟同!难道魔教肆意杀人,我们就要听之任之,坐以待毙吗?倘若如此,只会让魔教日益猖狂,生出更多杀孽。先人的血绝不能白流,魔教欠下的血债,一定要用他们的血来偿还!” 本诲道长道:“令尊兄弟二人,永思大师以及敝师弟的血案究竟出自谁人之手,此时尚未水落石出,真凶另有他人也未可知。依贫道愚见,此事还当从长计议,切不可鲁莽行事。” 冯绝斩钉截铁地道:“家父和家叔为毒龙教所害,乃是铁一般的事实。黄鹤山庄的四公子闻笛闻世兄亲历此事,可以作证。虽然在下未能请闻世兄前来,但黄鹤山庄的黄世伯在此,也是一样。至于永思大师和本明道长之死,江湖上一直盛传是毒龙教所为,虽未有确凿证据,但以家父,家叔之遭遇观之,江湖传言当属非虚。还望道长明鉴。” 本诲道长看了看黄贺声,只见黄贺声正微微垂首,若有所思,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凌筝,凌筝便要开口,却被延惜的话拦住了。 只听延惜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德义山庄的大庄主、二庄主、武当本明道长和敝寺的永思师叔,确系毒龙教所害,个中情由,贫僧也略知一二。” 听了延惜此言,冯绝顿时眼睛一亮。 延惜接着道:“诸位可知毒龙教教主于清溪是什么人?” 冯绝即刻问道:“什么人?” 延惜道:“大家一定还记得昔年为患一时的大魔头庄逸飞,于清溪正是庄逸飞之女。”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众人惊的不仅仅是于清溪的身世,单单于清溪是女人这件事,江湖上就鲜有人知。 此时黄贺声突然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冯绝奇道:“不知世伯所悟何事?” 黄贺声道:“我明白毒龙教杀害那四人的缘由了。” 冯绝闻言,顿时急不可待地道:“世伯快说!” 黄贺声缓缓地道:“本来此事关乎少林、武当、德义山庄还有我们黄鹤山庄的声誉,是以一直隐瞒至今。既然今日延惜大师提及此事,我不说出来,难释诸位心中疑团。 “此事说来话长。昔年庄逸飞纵横武林,无人能敌,后来却无端暴毙,各位可知他是怎么死的?正是冯大庄主、冯二庄主、永思大师、本明道长和我合谋将他杀死的。于清溪正是要为其亡父报仇。” 此言一出,冯绝和凌筝都惊得目瞪口呆。大厅之上刹那间寂静无声。此时本诲道长却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上微露惭色。 已憋闷了多时的凌筝禁不住问道:“师父,此言当真?” 黄贺声点了点头,接着便将昔年五人联合起来谋害庄逸飞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与小蝶对闻笛的讲述别无二致。 只听冯绝道:“五位前辈为武林除害,其功不小!虽然手段非常,然而凡事不可一概而论,对付那等邪恶之徒,也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任何手段都不为过。今日五位前辈之中,已有四位葬身于毒龙教的魔爪。那毒龙教分明就是‘血祭’余孽,不尽早铲除之,江湖早晚必遭昔日之厄。” 却听延惜道:“据贫僧所知,那毒龙教并未做过太多恶事,少庄主之言,未免言过其实了。于清溪与我们少林、武当、德义山庄、黄鹤山庄四家之间的纠葛属于私人恩怨,不宜牵连过众。依贫僧愚见,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应当直接找于清溪了结此事。” 冯绝道:“于清溪乃毒龙教教主,我们寻她的晦气,无异于和整个毒龙教为敌。这与在下之见,又有何分别?” 延惜道:“我们只要投下战书邀约于清溪,与她进行一场公平的较量,一战定生死,如此一来,胜了便可为逝去之人报仇,即便败了也只是牺牲一人性命。” 冯绝略一沉吟,随即抬头看了看黄贺声和本诲道长,问道:“不知黄世伯和本诲道长意下如何?” 本诲道长微微蹙了蹙眉,思忖了片刻方道:“贫道愿随众议。” 此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黄贺声身上。只见黄贺声霍然起身,掷地有声地道:“我不赞成!” 冯绝和延惜听了,面色不禁为之一变。 黄贺声接着道:“我曾与庄逸飞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我亲眼目睹了庄逸飞凭借一己之力力挫少林武当两大掌门联手。那场较量可谓惊天动地,我这一生之中,从未见过如此俊逸潇洒,浑然天成的武功。庄逸飞一招一式间展现的风采,深深地令我折服了。毫不夸张地说,对于庄逸飞的绝世武功,两位掌门没有丝毫还手之力,败下阵来也都是心服口服。待到比武结束之后,按照当初的约定,两位掌门要任凭他处置。我当时心里紧张得不得了,生怕他会要了两位掌门的性命,或是大大地将两位掌门折辱一番。谁知他非但没有为难两位掌门,而且满口谦逊之词。此等胸襟和气度,绝非常人所有。当时我就想,如此万里挑一的人才,居然走向歧途,实在是可惜得很。 “另一次就是那宴席之上。庄逸飞只身赴宴,身边没有一个随从。但见他言语谦和,风度儒雅,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我们敬他毒酒,他丝毫没有怀疑便一饮而尽,当时我心里惭愧得无地自容,甚至不敢再看他一眼。” 此时只听冯绝道:“那魔头人称‘双面阎罗’,本就是两副脸孔:在人前他将自己装扮成谦谦君子,背地里却无所不为,这丝毫不奇!” 黄贺声道:“就算这些都是他惺惺作态,然而,他在中毒之后所说的一句话,却无论如何也无从解释。” 冯绝问道:“他所说何言?” 黄贺声道:“他平心静气地对我们五人说:‘你们要我死,我何尝又不要自己死呢。’当时我们五人就不由得为之一怔。而且据我们当时的推测,以他的武功修为,纵然身中剧毒,只要运内功逼住,几个时辰之内断不至于丧命,是以我们已然做好了恶战的准备。没想到,他居然没有运功逼住毒质,没一盏茶的工夫便口吐黑血而亡。诸位试想,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竟然如此坦然赴死,岂非怪事!” 话讲到这里,黄贺胜骤然看了冯绝一眼,似乎在等着冯绝再说些什么,然而冯绝却已说不出一句话。 黄贺声继续言道:“庄逸飞滥杀无辜少女之事,昔年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几乎人所共知,但似乎并没有谁亲眼见过。故而我以为,这里面或许另有隐情。自从庄逸飞死后,我心中就一直惶惑不安,总觉得错杀了他。现在她的女儿出来寻仇,倘若当初真的是我们五人做错了,我愿意把这条老命赔给她!” 此言一出,凌筝登时面色大变,急道:“就算师父冤枉了那庄逸飞,也是出自一片公心,天地可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此事已然过去了这么久,师父千万不要耿耿于怀!” 此时此刻,不悦的神情已写满了冯绝的脸,只听他冷冷地道:“黄世伯的意思是,永思大师,本明道长,还有家父和家叔的死,都是罪有应得了?” 刹那间,大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却见黄贺声神色丝毫未变,眼神十分决绝。 延惜连忙微笑着劝道:“少庄主千万不要误会。黄老英雄襟怀坦荡,方才只是直抒胸臆罢了。”转而对黄贺声道:“黄老英雄切莫自寻苦恼。庄逸飞何许人也,江湖上早有公论。而于清溪杀害了四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依贫僧看,此事也无需再议了,明日贫僧便修书约战于清溪。” 谁知黄贺声骤然向众人一抱拳,朗声道:“老夫还有要事,先走一步!”说着转过头对凌筝道:“筝儿,咱们回去!”言罢掉头就走。凌筝向众人一一行礼,随即跟在黄贺声身后走出了大厅。 本诲道长望着二人的背影,口中又是一声长叹。 冯绝哼了一声,依旧冷冷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走了也好!” 待到黄贺声和凌筝走远,只听延惜叹道:“没想到黄老英雄竟然如此糊涂,以至于不辨是非黑白,着实可叹!” 此时冯绝话锋一转,问道:“不知那于清溪武功如何?” 延惜道:“据贫僧所知,那于清溪乃毒龙教老教主于梦烟的义女,武功深得其真传,‘幻烟十三式’已臻相当的火候。后来她又拜在‘金弹范蠡’赵夕山门下,练就了一手暗器绝技。此人年纪虽轻,武功却着实不可小觑。” 冯绝闻言不禁眉头一蹙,问道:“既然如此,不知在大师心中,谁是我方出战的最佳人选?” 延惜转过头对本诲道长道:“不知道长以为如何?” 本诲道长略微一笑,道:“延惜大师乃是永悟大师的高足,近年来武功已有青出于蓝而犹胜于蓝之势,更是远在贫道之上,实在是此战的不二人选。” 延惜笑道:“道长谬赞了。论武功,贫僧怎敢与道长和师父相提并论。不过此事也实在不宜劳动武当山和敝寺的长辈。既然贫僧提出此议,出战之事理应由贫僧承当。” 冯绝素知延惜武功之精深,不仅在少林“延”字辈僧众里首屈一指,比诸“永”字辈的高僧,也不让半分,此时见延惜一口将比武之事应下,不由得心中一喜,朗声道:“如此甚好!延惜大师神功盖世,一旦出手,必将马到成功,手刃奸人。既然大家再无异议,今日之议也就到此为止好了。二位前辈不妨暂且回房休息。只是修书之事,还要烦劳延惜大师挂怀。” 延惜应道:“少庄主放心,贫僧理会得。” ###二十九 心乱如麻 !#00000001 毒龙教的云中阁,是教主居住的地方。小蝶回到这里已经两天了。在这两天之中,她非但粒米未尽,甚至没有跨出过房门一步。此时此刻,她正单手支颐坐于书案前,低着头呆呆地出神;已然哭肿的双眼中毫无神采,显得空洞而又迷茫。她似乎已经不知道,自己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只听“喀吱”一声,门开了,一名丫环急趋而入,对小蝶恭恭敬敬地一福,道:“启禀教主,陆先生求见。” 然而,小蝶却没有丝毫反应,仿佛对眼前的人和事毫无知觉。就在此时,陆文麒已然缓步而入。 小蝶微微抬起头,淡淡地道:“你来了。” 陆文麒摆了摆手,命丫环退下。待房门重新关上,陆文麒方道:“属下有要事禀报,故而未经教主允可便闯了进来,还望教主恕罪。” 小蝶道:“有事就说吧。” 陆文麒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双手将其呈在了小蝶面前,道:“这是少林寺延惜和尚向教主下的挑战书,请教主过目。” 小蝶接过书信,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随即便把它丢在了一旁,口中心不在焉地道:“如果没有别的事,就退下吧。” 陆文麒却道:“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蝶不耐烦地道:“今日我心情不好,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了。” 陆文麒眉头一蹙,肃然道:“属下有句逆耳忠言,如鲠在喉,不吐实在不快。现今教主大敌当前,万万不可为了一个‘情’字而乱了方寸,令敌人有机可乘。” 听了陆文麒此言,小蝶非但不怒,反而痴痴地一笑道:“你和他一样,七窍玲珑。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陆文麒轻轻一叹道:“望教主振作一些!” 却见小蝶突然眼睛一亮,兴奋地道:“你满腹智计,一定有法子让他忘了那个妖女!” 陆文麒悻悻地道:“属下不明白教主的意思。”此时此刻,他面上的表情简直比被人当众扇了一个耳光还要难看。 小蝶似乎并未听出陆文麒话语中蕴含的恚忿之情,只是自顾自地道:“怪我没向你讲清楚。是这样的,闻笛最近喜欢上了一个名叫何琦的妖女……”就这样,小蝶把自己感情上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最后言道:“你一定要想个法子,帮我把闻笛从那妖女手中夺回来,让他彻彻底底地把那妖女忘了,死心塌地地爱我一个。我知道你一定有法子!”话语中满含了期望。 陆文麒耐着性子听完了小蝶的话,随即冷冷地道:“属下鲁钝,对于教主之托,实在无能为力!” 小蝶闻言顿时一怔,忙道:“文麒,你生气了吗?” 陆文麒面无表情地道:“属下岂敢!” 小蝶不由得心头一酸,眼中再度泛起了泪花,失声道:“你别怪我。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其他任何事我都提不起兴致。”说着,泪水已然顺着双腮滑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了书案上。 陆文麒见小蝶如此,登时面色一缓,柔声道:“清溪!你就算别的什么都不想,也总要想想自己的安危。信中约定,下月初一在揽月阁比武定生死,距今已不足十日。那延惜和尚武功之高,在少林寺中仅次于方丈永悟大师,实在非同小可……” 话说到这里,小蝶突然道:“别说了,你帮我回信,就说我应战!” 陆文麒面色一变,急道:“清溪,我说了这么多,并不是为了让你应战,而是要让你看清眼前这场祸事。他们安排下这场比武,打的是‘报仇雪恨’的旗号,为的就是要取你性命,替永思、本明和冯氏兄弟报仇。你武功不及延惜,一旦失手,性命堪虞。你难道一点儿都不担心吗?” 小蝶拭了一把眼泪,道:“我知道你一定想好了对策。” 陆文麒面色稍缓,道:“为今之计,只有求助于黄贺声黄老前辈了。素闻黄老前辈为人光明磊落,而且深明大义,通情达理。我们把昔年的真相对黄老前辈讲清楚,我想他一定会站出来说话的。以黄老前辈在武林中的威望,以及他同少林永悟方丈的交情,只要我们得到了他的支持,不愁此事不平。” 提起黄贺声,小蝶不禁又想到了闻笛,泪水险些再次涌出,忙道:“就这么办,你下去安排吧,让我好好静一静。”言罢再次把头低了下去。 陆文麒叹了口气,施礼道:“属下告退。”言罢深情地看了小蝶一眼,随即正要退下,却见小蝶蓦地抬起头又道:“你别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一定要帮我把闻笛夺回来,我求你了!” 陆文麒一言未发,狠狠地转身推门而出。然而,临别时小蝶那张满含乞求之情的脸,却深深地铭刻在了陆文麒心上。 ………… 闻笛和何琦在前往黄鹤山庄的道路上按辔徐行着。自从小蝶离开以后,闻笛骤然变成了浸了水的炮仗,自始至终一声不响。何琦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得对赶走小蝶一事满怀歉疚。 突然,只听闻笛道:“琦儿,我有几句话在心里藏了很久,想跟你说说。” 何琦道:“你说。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心里会好过一点。” 闻笛叹了口气,缓缓地道:“我心中总有这样一个念头:想把你、小蝶和琴儿都娶到手……”话说到这里,不由得低下了头。 何琦无奈地一笑道:“其实像你这样的男人,天底下又何止万千。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便要三从四德,你这个念头本也不能算错。只不过,你太不了解女人了。只要是女人,就定然不会心甘情愿地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 闻笛苦笑道:“你说得对!我实在是个傻子,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何琦道:“所以,你一定要在我们三个之间作出取舍。” 闻笛喃喃地道:“取舍?难道不能只取不舍吗?” 何琦哼了一声,冷冷地道:“看来你还在做梦。” 闻笛就此默然。他本指望着何琦能够帮他解开心结,怎奈心结却愈发凌乱。 两匹骏马缓慢地踱着步子。不知不觉,两人已经来到了毒龙教的势力范围,距黄鹤山庄也不过一日的路程。 突然,迎面走来一个十来岁的小要饭花子,对闻笛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来的可是闻公子?” 闻笛应道:“是我。” 那小要饭花子将一张字条塞给了闻笛,随即转身就走。闻笛展开字条,只见上面写道:“前方怀德居,友人摆酒相侯。” 闻笛沉吟道:“友人?莫非是陆先生?”想到自己在江湖上无甚交游,可称为“友人”的,也只有陆文麒而已。 何琦却道:“管他是谁,先去看看再说。” 两人在怀德居门前勒住马。闻笛故地重游,登时想到了小蝶。当时他就是在这里对小蝶立下誓言,此刻言犹在耳,却已物是人非。想着想着,禁不住黯然神伤。 两人缓步迈进怀德居,迎面“君子怀德”的大匾依然醒目。 只见店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问道:“来的可是闻公子与何姑娘?” 闻笛答道:“正是。” 店小二伸手朝楼上一指,道:“二位楼上请,那边二位的朋友已等候多时了。” 两人迈步来在了二楼。闻笛一眼便看到了陆文麒,只见他正手握一个酒壶,自斟自酌,转眼间便干了三杯。两人缓步走到陆文麒身前,陆文麒见了,立刻放下酒壶,站起身微笑着施礼道:“闻公子来了!贸然邀公子至此,着实唐突,还望公子恕罪!” 闻笛见了陆文麒,心中颇为欢喜,连忙还礼道:“先生客气了。自从上次一别,小弟对先生无日不思,今日有缘在此重逢,幸何如哉。” 三人各自坐定。陆文麒吩咐店小二准备酒菜。不多时,一桌丰盛的酒席已然备妥。 陆文麒为三人都斟满酒,道:“在下身为东道,理应先敬二位一杯,请。” 三人一同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闻笛放下酒杯,道:“先生在此等候小弟,恐怕不只是想与小弟叙旧,不知先生还有何指教?” 陆文麒道:“指教不敢当。不过在下确有要紧事想与公子商议。”言罢便从怀中取出了那封书信,道:“这是少林寺延惜和尚向我家教主下的挑战书,请公子过目。”说着便将书信递了过去。 闻笛骤然听到了小蝶的消息,不由得心中一喜,连忙问道:“小蝶回毒龙教了?”口中说着话,手中已接过了书信。 陆文麒道:“是啊。教主对公子甚为思念,公子如能随在下回去,见上教主一面,那就再好不过了!” 闻笛大喜道:“好!咱们用过饭之后,马上启程!” 言罢,闻笛便将书信从信封中抽出,阅过之后,却不由得面色一变,道:“延惜大师武功着实了得。小蝶此战,恕小弟直言,实在堪虞。不知先生对此有何善策?”说话间,焦虑之情已溢于言表。 未等陆文麒答话,却听何琦道:“这有何难,不去应战不就好了?” 陆文麒道:“何姑娘此言差矣。避战实在不是上策,倘若如此,不仅毒龙教声誉受损,教主今后在教中也难以服众。况且,俗话说得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总是会来。” 闻笛道:“如此说来,小蝶已经应战了?” 陆文麒点了点头道:“教主确已应战,不过,在下已然想到了一个法子,或许可以将这场祸事消弭于无形。只是此事需要公子鼎力相助。” 闻笛慨然道:“先生如此说话,岂非太见外了!小蝶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能助小蝶渡过难关,闻某任凭先生驱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听了闻笛此言,何琦顿觉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 陆文麒笑道:“如此甚好!来,咱们再干一杯!”言罢又斟满了三杯酒。 于是三人又各自仰首干了一杯。 一杯酒下肚,闻笛忙问道:“不知先生究竟有何妙计?不妨说出来听听。” 闻笛一言甫毕,却见何琦突然晕倒在了桌上,惹得杯盘“咣啷咣啷”地一阵响动。闻笛大惊之下,连忙站起身,一面摇晃着何琦的娇躯,一面焦急地道:“琦儿,你怎么了?快醒醒!”这时,闻笛居然也感到头上一阵眩晕,眼前的陆文麒不知分成了多少个影像。尽管如此,他还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齿间挤出三个字:“为什么?”言罢便倒在了地上。 ………… 不知过了多久,闻笛悠悠转醒。他猛地起身,环顾四周,立刻知道自己正身处于陆文麒的麒麟居。只见陆文麒坐在一旁,正目光如电地盯着自己,面色十分冷峻。 闻笛并不发怒,而是心平气和地问道:“不知先生此举意欲何为?”话甫一出口,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已然答应随他来此,他为何还要这样做?莫非是因为琦儿?”想到此处,不禁浑身直冒冷汗。 陆文麒冷冷地道:“我原把你当作知己,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算我瞎了眼!” 闻笛茫然道:“小弟不懂先生的意思。” 陆文麒冷笑道:“负心薄幸你懂不懂?始乱终弃你懂不懂?” 听了陆文麒此言,闻笛立刻心中雪亮,不由得问道:“是她让你这么干的?” 陆文麒并未回答闻笛的问题,却道:“你知不知道,清溪这几天终日以泪洗面,简直痛不欲生!” 听了此言,闻笛顿时心中一酸,忙道:“我要见她!” 陆文麒道:“可以。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是关于何琦的事。” 闻笛闻言,心中登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连忙问道:“什么事?” 陆文麒一字一字地道:“何琦死了。” 此言一出,闻笛骤然变色道:“你胡说!好端端的,她怎么会死!” 陆文麒神情木然地道:“我再说一遍,她死了。” 闻笛大吼道:“我不信!我不信!” 陆文麒哼了一声,道:“你凭什么不信!” 闻笛大声道:“就凭你不是一个心狠手辣,滥杀无辜的人!” 陆文麒不屑地道:“你对我了解多少?凭什么这么说?” 闻笛急道:“我要亲眼见到她的尸首!” 谁知陆文麒却道:“尸首一把火烧了。” 此言一出,闻笛却骤然冷静了下来。此时他已然猜到,何琦十有八九尚在人世,陆文麒之所以把话说得如此肯定,就是为了让他彻彻底底地将何琦忘记。一念及此,闻笛顿时想到,今生今世或许再也见不到何琦了,心中顿觉十分难受,不由得苦笑道:“先生的意思我懂了,烦劳先生带我去见小蝶。” 陆文麒道:“你还要明白一点。此事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与清溪无关。你如果想要为何琦报仇,此刻便可动手。恐怕你也知道,我不会武功。你要杀我轻而易举。” 闻笛忙道:“小弟不敢!” 此时此刻,闻笛已然从陆文麒的一言一行中看出,他同样对小蝶一片痴心。然而,为了小蝶的幸福快乐,他居然能够舍弃自己的幸福快乐,这又是何等的胸襟!想到此处,闻笛不得不对陆文麒肃然起敬。 陆文麒哼了一声,随即起身道:“随我来。” ###三十 黄道吉日 !#00000001 闻笛跟随着陆文麒出了麒麟别院,两人一路向北走去。只见毒龙教四处挂满了红绸红灯笼,每个人都在忙上忙下,闻笛不禁奇道:“此时离年关尚早,不知贵教有何喜庆之事?” 陆文麒道:“后天十月二十五是黄道吉日,教主将在这一日大婚。” 陆文麒说得轻描淡写,闻笛心中的惊愕却已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只见他两眼瞪得如铜铃一般,面上的神色犹如见了活鬼,口中大声道:“先生是说小蝶要大婚了!新郎是谁?” 陆文麒道:“自然是你。” 听了此言,闻笛登时松了一口气,但心中疑惑更甚,不由得问道:“此等大事为何如此草率?你们好歹也要与我商量商量。” 陆文麒道:“我早与你商量过了,你一口应下,难道此刻要反悔不成?眼下形势危急,时不我待,只好事急从权。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以闻笛之明,自然立刻就想懂得了陆文麒此举的用意。他着力促成黄鹤山庄与毒龙教的联姻,小蝶便多了黄贺声这么一个大靠山。如此一来,下月初一的比武,定然会有所转机。 闻笛又问:“此事是否通知了家师?” 陆文麒道:“来不及了。此事宜早不宜迟,迟了难免夜长梦多。我们也只能先斩后奏了。等到大婚之后,你带着教主回黄鹤山庄拜见令师,向他禀明此事的始末缘由。素闻令师为人通情达理,想必不会为难于你。” 闻笛默默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是百味杂陈:想到自己不久就要与小蝶结为连理,满腔喜悦之情自不待言;想到何琦此刻生死未卜,又不免有些不安;想到自己像傀儡一般被人操纵,则不由得有些忿忿。 只听陆文麒又道:“有件事我要你记住:如果今后你胆敢再对清溪三心二意,惹她伤心,虽然我不会武功,也自有法子取你性命。” 闻笛闻言不由得愧然垂首,低声道:“小弟谨遵先生教诲。” 两人行了一顿饭的工夫,终于进了云中阁,来在了小蝶的房门前。陆文麒轻声道:“你进去吧,好好陪陪她。” 闻笛点点头,轻轻地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只觉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幽香扑鼻而来——这是少女闺房所独有的气味。 小蝶仍然像木头一样呆坐在书案前,连房门被推开都没有感觉到。 闻笛轻轻地朝小蝶走了过去。小蝶蓦地有了知觉,惊道:“什么人?”抬头一看,只见闻笛正含笑注视着自己,立时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朝闻笛扑来,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倏然砸在了闻笛身上。只听“砰”的一声响,小蝶将闻笛砸倒在地的同时,整个身子也顺势伏在了他身上。 小蝶红着眼睛道:“是文麒把你找来的是不是?我就知道,他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你既然来了,就再也别想走了!” 此时两人的脸面相距不过咫尺之遥,闻笛沐浴着小蝶的吹气如兰,不由得心潮澎湃,微笑道:“不让我走,也不用这样。咱们马上就要成亲了,想要亲热以后有的是机会。” 小蝶闻言居然大惊道:“你说什么?咱们马上就要成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闻笛大奇道:“你不知道?” 小蝶瞪大了眼睛,摇头道:“我这几天足不出户,什么都不知道。” 闻笛不由得笑道:“天下居然有这等奇事,新娘子和新郎官居然不知道自己要成亲,其他人倒为此忙得不亦乐乎。”接着便把陆文麒的安排简单说了。 小蝶听罢,小脸立刻红得像苹果一般,天仙一般的美态,实在难以言喻。闻笛见了登时心跳加速,禁不住把小蝶抱得更紧了,口中柔声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小蝶含情脉脉地注视着闻笛,刚要开口,突然面色一沉,一把挣脱了闻笛的怀抱,站起身噘着小嘴道:“我不愿意!你就知道欺负我,今天一个琴儿,明天又一个琦儿,嫁给你早晚让你气死!” 闻笛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信誓旦旦地道:“小蝶你放心,我今后定然一心一意地待你,再也不想何琦和琴儿了!” 小蝶忿忿地道:“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话!” 闻笛苦着脸道:“既然你不信,那我也没办法,我走了。”言罢转身便走。 小蝶大急,一把从身后将闻笛抱住,柔声道:“笛哥哥你别走!我信!” 闻笛转过身把小蝶拥在怀里,意味深长地道:“小蝶,从今往后如果我不好好待你,实在禽兽不如!” ………… 冬日的夜晚,街上连一条狗都见不到,冷清得有如坟场。 一个不起眼的小酒馆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下,一灯如豆。灯下坐着两个客人,其中一人目光如鹰,面色阴沉,正是陈鹰;另一个身着大袖宽袍,不是史吉平是谁。两人不用饭菜,不喝酒,只是饮着清茶。 只听陈鹰恨声道:“陆文麒实在不简单,居然下出这样一着棋!于清溪傍上黄鹤山庄这个靠山,今后我们想要对付她,可就难上加难了。下月初一的比武,或许还会被黄贺声出面阻止。看来我们这次又棋差了一着。” 史吉平呷了一口茶,阴笑道:“眼下就有一个好机会,能够助你一举夺得教主宝座。” 陈鹰道:“你是说后天于清溪和闻笛的大婚?” 史吉平道:“正是。” 陈鹰眼睛一亮,问道:“你有何妙策?” 史吉平从怀中摸索出一只两寸长的铁葫芦,捧在掌心,道:“这里面装的是老夫的独门圣药‘醉花阴’。” 陈鹰冷笑道:“下毒的法子我早就想过,陆文麒何等精明,岂容我们轻易得手。” 史吉平轻轻一笑道:“你有所不知。老夫的‘醉花阴’除了下在酒水里,还有一个妙用。如若把它引燃,散发出的烟雾同样能够令人晕倒,不省人事。” 陈鹰道:“那又如何?” 史吉平道:“只要把这铁葫芦置于烈火中炙烤,不出一个时辰,里面的药粉就会化作烟雾。等到二十五那天,你找十几个亲信,每人携带一只铁葫芦,混在参加婚宴的酒客里,待到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将葫芦嘴打开,让里面的烟雾散出,如此一来,神不知鬼不觉,便可让满堂宾客尽皆晕倒。到那个时候,于清溪、闻笛、陆文麒,还有那三个老不死的,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一网打尽,谁也逃不出我们的手心。而我们的人只要事先服下老夫的解药,便可不受烟雾之害。” 陈鹰微微一笑道:“此计大妙!”随即只听“咔嚓”一声,他手中的的茶杯已被捏成了两半。 ………… 十月二十五,未时二刻。云中阁大堂之上,四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喧天的鼓乐声将无尽的喜气充溢到了整座小楼的每一个角落。 闻笛和小蝶的大婚事出仓促,故而武林上各门各派均来不及上门送礼道贺。然而毒龙教教徒甚众,何愁缺了宾客。此时此刻,这本来还算宽敞的厅堂,早已被装得满满当当。陆文麒、陈鹰、毒龙三耆和在场的所有教众,面上尽皆挂着笑容。只不过,有的笑容的确是发自内心的,有的笑容则显得心怀鬼胎,还有的笑容看上去勉勉强强。 未正。吉时已到。 闻笛身着大红袍,被几个俊朗少年簇拥着,略显狼狈地来到了众人面前。此刻他仿佛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已然要从喉咙处跳将出来。两只眼睛左顾右盼,面上挂着憨憨的傻笑,完全不见了平日里的潇洒倜傥。 另一边,小蝶也一身艳红,凤冠霞帔,在两名丫环的搀扶下盈盈而出。众人见了顿时欢呼声大作,响声直入云端。 新郎新娘一左一右并肩站定。只听喜官拉长了嗓子朗声道:“一拜天地!”闻笛和小蝶同时盈盈下拜。 此时,陆文麒却悄悄地从后门踱了出去,耳边飘荡着众人的欢呼喝彩声,在他听来是那么刺耳。也许,还不止是刺耳,比耳朵更痛的是心。 陆文麒一路南行,径直回到了麒麟居自己的卧房,来在了挂在墙壁上的一幅山水丹青前,掀开画卷,只见后面掩藏着一个可以转动的圆环。陆文麒提起圆环,将其先向右转三圈,再向左转四圈,只听“嘎吱”一声,墙壁上开启了一道暗门。 陆文麒随手抄起桌上的烛台,缓步而入。里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走到尽头,有一道大门,门上有十个可以上下拨动的突起,每个突起上刻着一个数字,从“一”到“十”。陆文麒拨动着这些突起,蓦地只听一声脆响,门开了一条缝。陆文麒推开门,迈步而入。 门内是一间不太大的密室,只见何琦正在里面踱来踱去,双踝上各自扣着一条精钢所铸的脚镣,铁链的另一端与墙壁相连,长两丈有余,像是两条骇人的巨蟒盘在地上。 何琦见了陆文麒,当即停下脚步,斜睨着他冷冷地道:“你又来干什么!” 陆文麒神色木然,低声道:“我来陪陪你。我知道你心情很坏。” 何琦嗔道:“不错!我心情是很坏,被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没有人心情会好的。你为何不一刀杀了我,免得我活受罪!” 陆文麒道:“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何琦像是吃了火药一样,大声道:“我怎么知道!莫非是你老婆改嫁的日子?”何琦心里恨透了陆文麒,是以说话毫不客气。 陆文麒苦笑道:“我告诉你,今天是闻笛和清溪大喜的日子。” 此言一出,何琦“砰”的一声坐在了地上,两只明亮的眸子刹那间光彩尽失,口中喃喃地道:“你是说,他们成婚了?” 陆文麒失魂落魄地道:“是!没错!他们成婚了!成婚了……” 何琦面色一变,道:“怎么?你喜欢于清溪?” 陆文麒苦笑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何琦闻言大笑道:“好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有酒吗?” 陆文麒道:“怎么没有!你等着!”言罢转身而出。 少时,只见陆文麒提着两大坛陈年汾酒走了进来,接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啪啪两下,拍开了两坛酒的泥封。一时间酒香四溢。 何琦也坐了下来,随即抄起一坛酒,将其高举过头顶,扬起脖子张开嘴,哗啦哗啦地把酒往嘴里倒。陆文麒笑了一声,如法炮制,同样大口大口地灌着酒。两人谁也不多说一句话,就这样争先恐后地牛饮着,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两坛酒便喝了个精光。 何琦本来酒量甚浅,一坛酒下肚,顿时面生红霞,眼波游移,娇媚之态不可言喻。只听她嘴里不清不楚地道:“你过来,抱着我!” 陆文麒同样酒意上涌,二话不说,上前爬了两步,一把将何琦揽入怀中。软玉盈怀之下,陆文麒顿觉心猿意马,似乎时刻都有可能失去理智。而此时何琦眼中放射出了勾人魂魄的神采,陆文麒见了更加难以自持,忍不住将何琦的玉手一把握在了手中。 何琦问道:“我美吗?” 陆文麒道:“美!” 何琦又问:“比于清溪呢?” 陆文麒怔了片刻,道:“我不知道!” 何琦苦笑数声,随即恨声骂道:“闻笛!你这个懦夫,混蛋,胆小鬼!你心中明明喜欢我……”说话间,两行清泪已然夺眶而出。一向坚强的何琦,此刻终于被心中无尽的伤痛所击败了。 陆文麒伸手为她拭着眼泪,与此同时,口中轻声吟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语气甚为悲怆。 何琦听了,不由得喃喃地回味道:“人生长恨水长东……人生长恨水长东……” 陆文麒道:“事到如今,我们都应该看开一点。” 何琦紧紧攥住陆文麒的手,大叫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陆文麒苦笑一声,道:“人不能和命争。” 何琦蓦地跳了起来,大声道:“你放我出去!我定然要搅了他们的婚礼!” 陆文麒缓缓地道:“你还是少安毋躁的好,此时此刻,我是绝不会放你出去的。” 何琦怒道:“你究竟要关我关到何年何月?” 陆文麒道:“关到你忘了闻笛为止。” 此言一出,何琦登时怔住了,“困惑”、“惊愕”这样的字眼刹那间写了满脸。如此片刻,何琦方开口道:“这究竟是为什么?你明明喜欢于清溪,却把她拱手让给了闻笛。不仅如此,你还把我关在这里,一手成全了他们的好事。你是不是疯了?” 陆文麒正色道:“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何琦注视着陆文麒,就像注视着一头生有三头六臂的怪兽,口中不解地道:“我不懂!” 陆文麒意味深长地道:“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何琦呆呆地看着陆文麒,眼泪不知不觉地再次涌了出来。 陆文麒站起身道:“你等我一会儿。”言罢再度转身而出。 少时,只见陆文麒又拿来了两坛汾酒。 何琦苦笑道:“好没出息的男人!闻笛和于清溪现在喝着喜酒,我们却要在这儿喝苦酒。” 陆文麒道:“苦酒也是酒,喝多了你便不知道什么是苦了。来吧!”说着拍开了两坛酒,一人一坛,两人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约摸半个时辰过后,密室里已然一片狼藉:四个酒坛尽皆被摔成了粉碎,地上满是两人呕吐出的秽物,浓浓的酒气充盈了整间斗室。陆文麒和何琦都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醉得不省人事。 突然,只听外面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响作一片。陆文麒蓦地惊起,推开密室的暗窗一看,只见三十几个黑衣教徒正在围攻七八名红衣教徒,地上更是横七竖八地躺了十来具尸体,大多身着红衣。尽管双方众寡悬殊,红衣教徒却个个眼喷怒火,誓死抵抗,气焰冲天。黑衣教徒虽然人多势众,但为对方气势所摄,一时间倒也不易取胜。 这时,只见远处的天空中连闪了三道白光,随即便是三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陆文麒见了,不由得大叫一声:“糟了!”浓浓的酒意顿时荡然无存,浑身上下直冒冷汗。 正文 31-40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1-1 8:37:08 本章字数:46255 ###三十一 惊天之变 !#00000001 陆文麒定了定神,连忙俯身将何琦摇醒。何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顿时感到头痛欲裂,懒声问道:“怎么了?” 陆文麒道:“出事了,咱们要赶紧离开这里。”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钥匙打开了何琦的脚镣。 何琦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陆文麒并不答话,而是来到了密室的角落。这里放着一个铁铸的坛子。陆文麒俯下身把铁坛子向左转动两圈,再向右转动四圈,只听“轰隆隆”一阵响动,墙壁上缓缓开启了一道暗门。 陆文麒躬着身子道:“伏在我背上!咱们从这里逃走。” 何琦奇道:“我自己会走,干嘛要让你背?” 陆文麒急道:“别问这么多了,快上来!”语气已然颇为严峻。 何琦见陆文麒言词如此急切,也就不再执拗,便伏在了陆文麒背上。陆文麒背负着何琦,向暗道中走去。暗道中没有一丝光亮,伸手不见五指。只见陆文麒时而向右走几步,时而向左走几步,时而走“之”字形,时而有如过独木桥一般,小心翼翼地走在一条直线上,显然是在以一种奇特的步法躲避着暗道里的机关。 何琦这才明白陆文麒坚持要背自己走的用意,随即又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文麒道:“刚才你没听到外面的动静吗?陈鹰的黑虎卫已然向这里攻了过来,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原来,毒龙教把教众划分为三部分,是为“毒龙三卫”。“黑虎卫”的教众身着黑衣,受陈鹰节制;“绿龟卫”的教众身着绿衣,受胡一平节制;“烈火卫”的教众身着红衣,受陆文麒节制。陈鹰野心勃勃,近年来在江湖上搜罗了不少高手充实到自己的黑虎卫里,是以三卫中黑虎卫实力最强。而绿龟卫负责整个毒龙教的防务,是以人数最众。陆文麒的烈火卫虽然人数最少,但他赏罚分明,治卫有方,而且平素平易近人,对待下属有如亲兄弟一般,是以烈火卫的教众个个都肯为其效死命。刚才在那般敌众我寡的形势下,烈火卫的教众依然拼死一战,没有一个畏缩不前,便是明证。 何琦闻言更奇,又问:“陈鹰为什么要抓你,他又有什么权利抓你?” 陆文麒道:“刚才天空中出现了三响轰天雷,这是本教教徒遇到危急时向同伴示警求援的信号。轰天雷连响三响,表明情况十万火急。倘若我所料不错,陈鹰定然已篡夺了教主之位,否则他也绝不敢来动我。” 何琦大惊道:“怎么会这样?” 陆文麒对此同样感到大惑不解,不由得蹙眉道:“陈鹰觊觎教主宝座已久,早晚会铤而走险,这本来不是奇事。不过,我为了防备他有所动作,早已在参加婚宴的宾客中间安排了二十多个高手,再加上毒龙三耆,还有清溪和闻笛,陈鹰要在此时起事谈何容易!” 何琦道:“毒龙三耆会不会被陈鹰收买了?” 陆文麒道:“不会。毒龙三耆虽非善类,但他们与陈鹰一直不睦。昔年本教与长白山三十二路匪寨浴血大战,胡一平的绿龟卫在深陷重围之际,向陈鹰的黑虎卫求援,谁知陈鹰居然袖手旁观,以致胡一平的独子胡长铭在是役丧生,韩天海残了一目。从那以后,毒龙三耆便和陈鹰势同水火。况且,胡一平同样对教主之位垂涎三尺,绝然不会心甘情愿地屈居陈鹰之下。说不定,此刻他们三个已然做了陈鹰的刀下之鬼。” 何琦沉吟道:“那他一定是在酒菜里下了毒。” 陆文麒道:“这也不可能,负责安排酒菜的全都是我的亲信。” 何琦沉默了片刻,突然大惊道:“照你所说,闻笛岂不是也落入了陈鹰之手?” 陆文麒道:“这个自然。” 何琦大急道:“那我们现在马上去救他!” 陆文麒冷然道:“不可!” 何琦闻言顿时大怒道:“你果然是个懦夫!” 一言甫毕,只见何琦双手运劲在陆文麒肩头一按,想要从他背上跃下来,好去营救闻笛。哪知陆文麒突然攥住了何琦双腿,生生地把何琦正要跃起的身形又拉了下来。何琦只觉陆文麒的双手像是两个铁夹子,将她双腿夹得死死的,任她如何努力,就是挣脱不开,不由得大惊道:“原来你会武功!” 陆文麒叹了口气,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凭你我二人之力,如果前去营救清溪和闻笛,不啻于自投罗网。倘若我们也被擒住,那清溪和闻笛就没有任何希望了。” 听了陆文麒此言,何琦顿时哑口无言,心中暗骂自己的鲁莽,也暗暗佩服陆文麒的沉着冷静,不由得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陆文麒道:“清溪暂时还不会有危险,陈鹰必然会把她交给少林、武当和德义山庄处置,以沽恩市惠,拉拢人心。而闻笛就很难说了,我们只能祈求上苍保佑他了。一会儿咱们出去之后,你立刻前往黄鹤山庄,将此事告知黄老庄主,让他尽快到城南古楼客栈找我,共商救人之事。” 原来,陆文麒为了扶助小蝶与陈鹰抗衡,也在暗中培植了一批人。而这古楼客栈,便是陆文麒的一个根据地。 听了陆文麒此言,何琦禁不住流下泪来,口中咬牙切齿地道:“要是闻笛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然要将陈鹰碎尸万段!” 约摸过了两盏茶的工夫,两人终于走出了密道。陆文麒放下何琦,道:“此地已经安全,你赶快启程,不要耽搁。” 何琦点了点头,正要展动身形,却又骤然停住,开口问道:“你呢?你现在干什么?” 陆文麒道:“我要回去看看。” 何琦闻言,心中蓦地涌上一阵莫名的恐慌,杏眼含情地注视了陆文麒良久,方道:“你小心点!” 陆文麒笑了笑,道:“快去吧,不用为我担心。” 何琦点点头,转身展动身形,片刻便化作了一个小黑点。陆文麒望着何琦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暖意。 ………… 在毒龙教的监牢里,闻笛和小蝶已然成了陈鹰的阶下之囚。两人身上艳红的喜服与四周冷冰冰的铁壁是如此格格不入。 小蝶紧紧地依偎着闻笛,面上没有丝毫惊慌、恐惧、焦虑或者悲戚的神情,取而代之的却是幸福和满足的微笑。对于小蝶来讲,只要有闻笛陪在自己身边,地狱也是天堂。有的时候,女人对人生的要求实在不高。 只听小蝶缓缓地道:“笛哥哥,你还记不记得,你我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这牢房里。” 小蝶一语勾起了闻笛心中的往事,闻笛不由得面露幸福的微笑,应道:“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小蝶嫣然一笑道:“没想到,此时这里却成了我们的洞房。” 闻笛也笑道:“只不过,这个洞房过于简陋了,连一张床都没有。” 小蝶柔声道:“只要有你有我,就足够了。” 闻笛把小蝶抱得紧紧的,道:“你说的对!有你有我,就足够了。” 小蝶道:“笛哥哥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 闻笛道:“很久!我们要活到天崩地裂,海枯石烂。我们还要生很多很多的孩子,等他们长大了,要么是大侠客,要么是大将军,要么是内阁宰辅,要么是文坛巨擘,要么是书画巨匠……” 小蝶禁不住“咯咯”笑出声来,道:“你这张嘴说出来的话,总是这么好听。不过你也用不着如此安慰我,我知道,陈鹰是绝不会让我们活太久的,也许明天我们就要死了。在这之前,我一定要把身子给你,我们要做一对名副其实的夫妻。”说着已然扭开了一枚纽扣。 闻笛一把将小蝶那只正在扭着纽扣的手握住,小蝶不由得一怔,问道:“怎么?你不想要我?” 闻笛柔声道:“怎么会呢,我想得要死!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陈鹰随时有可能过来,难道你想让他看着我们亲热吗?” 小蝶道:“死到临头,还顾得了这么许多。” 闻笛决然道:“你相信我,我们一定不会死的!” 小蝶注视着闻笛那坚毅的眼神,刹那间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和勇气,不由得也坚定地道:“你说得对,我们应该有活下去的信心!” 闻笛突然问道:“你身上有没有丹药?” 小蝶奇道:“丹药?什么丹药?” 闻笛道:“什么都行,只要是丹药就行。” 小蝶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道:“这是文麒给我的扁鹊神丹。” 闻笛喜道:“太好了!”言罢也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却是陈鹰的百日断魂丹。闻笛将小瓷瓶中的五枚百日断魂丹倒在掌心,随后又倒出五枚扁鹊神丹,装在了百日断魂丹的瓶子里。 小蝶大奇道:“这是干什么?” 闻笛装腔作势地道:“山人自有妙策。”言罢一把抓过小蝶的玉手,把五枚百日断魂丹交给小蝶,道:“这五枚百日断魂丹是陈鹰用来控制他人为其卖命的,留在世上贻害不小,你把他们朝五个不同的方向弹出窗外,弹得越远越好。” 小蝶点点头,起身来到铁窗边,依照闻笛的指示将五枚百日断魂丹一一弹出。小蝶的暗器功夫比诸赵夕山虽然略逊一筹,却也绝非泛泛。这五枚丹药如同出了膛的铅弹一般,刹那间便没入迷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想寻到简直难比登天。 闻笛满意地一笑道:“金弹范蠡的弟子,当真名不虚传!” 小蝶嫣然笑道:“谁要你恭维我?你还没告诉我,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闻笛正色道:“待会儿陈鹰一定会到这里来耀武扬威。我设法让他放你出去,出去之后,你定要想尽办法找到陆先生。陆先生智谋天下无双,定有办法救我。” 小蝶一脸茫然地问道:“文麒难道没落入陈鹰之手吗?” 闻笛道:“拜过天地之后,我就再未见过陆先生。想必他安然逃脱了陈鹰的魔爪。待会儿我探探陈鹰口风,一切自有分晓。” 小蝶又问:“即便如此,陈鹰又如何能够放我出去?” 闻笛道:“这个我自有妙计,等陈鹰来了,你一切听我安排,不要多说一句话!” 小蝶急道:“既然你这么有办法,干嘛不让陈鹰把我们两人一起放了。我死也要和你在一起!” 闻笛抱紧小蝶,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吻,柔声道:“别耍孩子气。这一次你一定要听我的,这样我们就有希望化险为夷。” 被闻笛如此一吻,小蝶的心仿佛已经融化了,在这个时候,就算闻笛要她去死,她也绝不会有丝毫犹豫。只听小蝶决然应道:“好!我听你的!反正你死了,我也绝不会独活于世,咱们到了阴间,照样还可做夫妻!” 半个时辰过后,只见牢房墙壁上的小洞突然开启,接着便传来了陈鹰那阴鸷的声音:“教主,闻笛,你们好啊,本座来看你们了。” 小蝶冷冷地道:“成王败寇!‘教主’二字实在不敢当!” 陈鹰哈哈大笑道:“教主说得哪里话。此刻本教的圣物碧玉毒龙还在教主手上,教主便还是教主,本座怎能坏了几百年来传下的规矩。不过既然教主懂得成王败寇的道理,就该乖乖地把碧玉毒龙交出来。本座可不想用强。” 小蝶从怀里摸出碧玉毒龙,不由得看了闻笛一眼,见闻笛点了点头,便把碧玉毒龙从小洞中掷了出去。 陈鹰俯身拾起碧玉毒龙,哈哈大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只可惜,你们醒悟得太晚了。” 陈鹰一边说着话,一边摩挲着手中的碧玉毒龙,眸子里放射着兴奋的光芒。只因有了此物,陈鹰的教主之位,便可名正言顺地坐下去了。 只听闻笛道:“恭喜陈教主荣登大宝。古往今来,新君登基都要大赦天下,不知陈教主何时放了我们夫妻。” 听到“我们夫妻”这四个字,小蝶只觉一股暖流刹那间袭遍全身,激动得险些流出泪来。 陈鹰冷笑道:“闻笛,你是不是在做梦?” 闻笛道:“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陈教主今日对我们网开一面,少一分杀孽,便多积了一分阴骘。我们夫妻二人必然对陈教主感恩戴德。今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岂不大妙。” 陈鹰阴恻恻地道:“好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不过,如果你以为凭你这三寸不烂之舌,便能让本座饶过你们,简直是痴人说梦!” 闻笛笑道:“陈教主少安毋躁。我们夫妻只是想活命而已,别无他求。眼下在下有一个交易想跟陈教主谈谈,陈教主听了之后,一定会很感兴趣。” 陈鹰冷笑一声,随即沉吟了片刻,道:“你不妨说说看。” ###三十二 斗智斗勇 !#00000001 闻笛不紧不慢地道:“敢问陈教主,眼下谁是你的心腹大患?” 陈鹰傲然道:“那些不自量力,胆敢与本座作对的幺麽小丑,此刻都已被降伏,本座哪里还有什么心腹大患!” 闻笛笑道:“陈教主未免言不由衷了。依在下看,至少还有一个人,堪称陈教主的眼中钉,肉中刺。” 陈鹰问道:“此人是谁?” 闻笛一字一字地道:“陆文麒!” 陈鹰哼了一声,道:“就算你所言不错。不过那陆文麒此刻已是丧家之犬,早晚难逃本座的手掌心。” 闻笛笑道:“陈教主此言差矣。在下素知陆文麒的本事,此人计谋之深沉,举世无双,就连在下也要甘拜下风。陈教主想要擒住此人,想来决非易事。” 陈鹰蹙眉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闻笛道:“在下刚才说过,要跟陈教主谈一个交易。陈教主应该知道,陆文麒与我们夫妻交情非同寻常,倘若由我们夫妻出面诱他入彀,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陆文麒必定手到擒来。在下希望陈教主能先放了小蝶,让她将陆文麒捉回来交给陈教主,以此换取我们夫妻的性命和自由。如果我们夫妻能够平安渡过此劫,便退隐山林,从此不问世事,绝不会再与陈教主为难。” 陈鹰哈哈大笑道:“闻笛!你不要过于天真了!凭你这点儿小伎俩如何能骗得了本座。本座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你是这种为了自己性命而不惜出卖朋友的人!” 闻笛笑道:“朋友?和自己的性命相比,朋友又算得了什么?好生恶死乃人之天性。我也是人,难道就不能怕死吗?不过,陈教主的怀疑也的确不无道理,好在在下自有法子取信于陈教主。” 陈鹰奇道:“哦?本座倒要看看,你究竟如何让本座相信你。” 闻笛道:“陈教主的百日断魂丹此刻尚在我手中。待会儿我与小蝶各自服下一粒,待到事成之后,用陆文麒的人来交换陈教主的解药。如此一来,陈教主便可高枕无忧了!” 陈鹰沉吟半晌,心中已有了计较,便道:“好!本座便和你做了这个交易。”一言甫毕,只见陈鹰将他那张阴鸷的脸凑到了小洞处,道:“本座要看着你们服下百日断魂丹。” 闻笛从小瓷瓶中取出两粒已被动过手脚的“百日断魂丹”,装模作样地蹙着眉头,迟迟不肯服下。这时只听陈鹰喝道:“慢!把那丹药拿来我看。” 闻笛心中一惊,面上却丝毫未动声色,走到洞口处把小瓷瓶交到了陈鹰手中。陈鹰将瓶口放在鼻端嗅了嗅,跟着嘴角微微一挑,道:“你居然没有骗我!算你识时务!赶快服下去吧!” 其实,百日断魂丹和扁鹊神丹的气味本来不尽相同,但这只瓷瓶长期受百日断魂丹浸染,里面自然充满了它的味道。陈鹰一时未及细想,居然被骗过。他如若取出一粒丹药,再行辨其气味,定可拆穿闻笛的把戏。 闻笛从陈鹰手中取回丹药,心中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假意踌躇了一阵,终于服下了一粒丹药,接着又把另一粒喂小蝶服下。 陈鹰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的一举一动,面上不由得露出了阴恻恻的笑容,口中心满意足地道了一声“好”。 小蝶此时早已看懂了闻笛的计策,眼见着陈鹰志得意满的样子,心里忍不住笑开了花,但面上却不能露出丝毫喜色,故而显得面色有些尴尬。然而她又如何知道,陈鹰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只听闻笛煞有介事地道:“事成之后,还望陈教主言而有信,把解药赐给我们夫妻。” 陈鹰此时已然重新站直了身子,一口应道:“这个你大可放心!” 闻笛道:“陈教主向来一言九鼎,此事实在是在下多虑了。就请陈教主打开牢门,让小蝶出去吧。” 陈鹰笑道:“别急!”言罢手掌“啪啪”一拍,立刻有个黑衣教徒急趋而至。陈鹰低声在那教徒耳畔吩咐了几句,那教徒行了个礼,便急趋而退。约摸一盏茶的工夫,那教徒手捧一只香炉而来。只见袅袅轻烟从香炉中飘然而出,不绝如缕。陈鹰一使眼色,那教徒便把香炉从小洞中送了进去。 只听陈鹰道:“你们暂且好好睡上一觉,等一觉醒了,咱们便各归各位。于清溪,本座限你五日之内把陆文麒擒来,否则你再见到闻笛,只能是在阴曹地府了。” 此时此刻,小蝶心中已然抱定了与闻笛同生共死的念头,还有什么事能够让她畏惧?她平心静气地在香烟缭绕下闭上了双眼,静静地等待着不久即将面对的荆棘坎坷。 ………… 冬日的清晨,阳光总是不那么刺眼,尤其是在毒龙教里。十几个时辰之前,这里的每一个人还都喜气洋洋的,然而此时此刻,偌大的毒龙教却冷清得让人毛骨悚然。是不是因为这里云集了太多的冤魂? 四个年近六旬的轿夫抬着一顶粉色的小轿子,从毒龙教深处一步一步地往外走着。这四个人看上去实在是再寻常不过了,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双目黯淡无光,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毫无表情。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是那种靠卖力气为生的苦命人。唯一不寻常的是他们所抬的轿子,轿帘居然只是薄薄的一层白纱。 陆文麒躲在一个谁都不会注意到的角落,目光片刻不离这顶轿子。透过白纱,陆文麒清清楚楚地看到,坐在轿子里的是一个不省人事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令他牵肠挂肚的清溪。陆文麒心中不由得一阵激动,却并未失了冷静。直到轿子走远,他才悄悄地跟在了后面。 出了毒龙教是一片树林,四名轿夫抬着轿子走在中央的土路上。陆文麒则在旁边的树梢上飞掠着,总与那顶轿子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自始至终居然没有发出一丝响动,没有惊起一只寒鸦。 四名轿夫的步履十分缓慢,这正和他们的年纪相符;然而,他们的步履却又十分沉稳,留在土路上的每一个脚印竟都是一般深浅。此刻陆文麒已然看出,这四个貌似平平常常的老人,均非等闲之辈。 突然,前方不远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五个樵夫。他们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柄明晃晃的斧头,背上也都背着一大捆柴,不疾不徐地往前迈着步子。 又过了片刻,轿子后方不远处居然出现了一对夫妻。那妻子右臂挎着丈夫,左臂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看上去三十来岁,打扮得像个山野村姑,却面色白皙,颇有几分姿色,尤其那一双媚眼,极具勾魂摄魄之能。那丈夫则生得高大威猛,四方大脸,肤色黝黑,目光炯炯。陆文麒不由得大吃了一惊,他实在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不是从地里钻出来的。 这前中后三拨人,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谁也不快一分,谁也不慢一步,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陆文麒此刻心中已然雪亮,这三拨人都是冲着自己来的,而清溪就是他们手中的诱饵。 陆文麒不由得双眉紧锁,心中反复思忖着救人之策,但苦于敌我众寡悬殊,一时半刻也想不出什么妙计,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正当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喝唔喝唔”的吆喝声,声音悠长而洪亮。陆文麒知道这是镖局的趟子手喊镖趟子的声音,登时心中一喜,暗道:“不知这是哪家镖局保镖路过此地,真乃天助我也!”心念一转,便已生出了一个计较。 陆文麒朝远处望去,只见二十几个人护送着四口大箱子,正浩浩荡荡地迎面走来。每口箱子上都插着一面黑底的三角形小旗,依稀可见上书四个金字,但究竟是什么字,却无论如何也辨不清楚了。趟子手一刻不停的喊着镖趟子,声音越来越清晰。 陆文麒定睛仔细观瞧,一眼便认出那镖队领头的正是赫赫有名的“九天双雕”,周天翼、周翔云兄弟,只因兄弟二人自小便得了一种怪病,头上生不出一根头发,故而特征十分明显。 周氏兄弟在京城龙渊镖局坐第二、第三把交椅。自从总镖头尚龙过完六十大寿,不再过问镖局事务之后,龙渊镖局的镖都是由周氏兄弟保的,迄今为止还从未出过一次差错。自从兄弟二人在蜀中青城山大破青松寨,手刃蜀中绿林第一人刘青松后,“双雕振翅,匪人丧志”的说法便已不胫而走,江湖中无人不晓。 渐渐地,镖队越走越近,眼看着离那五个樵夫已不足十丈。陆文麒展动身形,几个起落到了镖队附近,用传音入密的手段对周氏兄弟道:“小心前面那些人!” 传音入密乃是一种极为高深的内功,可以将想说的话以“腹语”的方式传给听话之人,旁人却听不到一言半语。周氏兄弟蓦地听到陆文麒的话,不由得大吃一惊,脚下的步子登时停住。身后的队伍见状,也跟着停了下来,镖师们纷纷问到:“出了什么事?” 周天翼一摆手,示意众人少安毋躁,待众人安静了下来,方才低声道:“前面的人有蹊跷,大家小心了。” 那五个樵夫本来并未在意这一行走镖之人,此刻见他们突然停下,不由得大感诧异,便跟着止住了步子。如此一来,后面的轿子,以及再后面的夫妻二人也都停了下来。四个轿夫纷纷坐在了地上,假意歇歇腿。而那一对夫妻则说起了悄悄话,妻子还不时逗弄几下怀中的婴儿。 周氏兄弟见眼前这三路人马如此同进同退,心中疑惑更甚。周天翼上前一步,对那五个樵夫抱拳道:“敢问阁下们是哪条道上的好汉?” 那五个樵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居然都怔在了那里。其中一个赶忙上前还了一礼,满脸堆笑地道:“我们是这附近村子里的樵夫,结伴到山上打柴,此刻正要回家。可不是什么好汉。” 周氏兄弟闯荡江湖多年,目光何等锐利,一眼便看出这五个人都是会家子,而且他们背后的柴堆里寒芒闪动,隐隐藏着兵刃。如此一来,他们心中不得不相信,眼前的这一伙人必然是冲着自己保的这趟镖来的。 周天翼笑了一声,道:“我们是京城龙渊镖局的。在下周天翼,旁边这位是舍弟周翔云,承蒙江湖朋友抬爱,赠了我们个诨号叫‘九天双雕’。不知诸位朋友是哪个山寨的?咱们不妨交个朋友,以后道上遇见了,还望诸位朋友多多关照。” 陆文麒眼见着一场争斗就要被周天翼的三言两语消弭于无形,情急之下突然生智,再次使出传音入密的手段,对那五个樵夫道:“这些人是陆文麒找来救于清溪和闻笛的,格杀勿论!” 五个樵夫闻言顿时变了颜色,想当然地认为这声音是陈鹰在暗中发出的指示,随即二话不说,便将手中的斧子一齐掷向了周氏兄弟,与此同时,纷纷从身后的柴堆里拔出了各自的趁手兵刃。 周氏兄弟早已暗暗戒备,此刻见五柄斧头带着劲风呼呼飞来,已知五人身手不弱,故而丝毫不敢怠慢,凝神避开的同时“仓啷啷”拔剑出鞘,跟着便展开两人赖以成名的“翻云覆雨连环十二剑”,与那五个樵夫斗在了一起。后面的镖师们见此情状,纷纷抄起兵刃上去助战,顿时把五个樵夫围在了垓心。一时间喊杀声响彻天地间。 此刻变乱一起,陆文麒心中登时大喜,又传音对周氏兄弟道:“擒贼先擒王,攻那顶轿子!” 周氏兄弟再度听到传音,心中都忖道:“不知是何方高人在旁指点,若非如此,今日说不定已然着了对方的道,一世英名付诸流水。”一念及此,不由得对陆文麒言听计从。 只见兄弟二人互相换了个眼色,便同时展动身形跃出重围,挺剑向小轿杀来。那四名看上去年老气衰的轿夫蓦地双睛放光,一改萎顿的神色。前面两人从地上一跃而起,挥开铁掌接住了周氏兄弟。 那周氏兄弟在江湖中声名如此煊赫,当真不是幸致。只见这两柄铁剑时而似云,缥缈不定,幻化无方,方才攻你前胸,转眼间又刺向你足踝,无半点痕迹可循;时而如雨,连绵不绝,令人只见眼前的一片青光,却辨不出剑在何处——当真是“翻手为云覆手雨”。那两名轿夫的掌法虽然也非泛泛,却只坚持了不足一炷香的工夫,便已被周氏兄弟的两柄铁剑迫得手忙脚乱,左支右绌,再斗下去性命着实堪虞。余下的两名轿夫见同伴有厄,同时拍掌而上,以四敌二,方才稳住了局势。 陆文麒见四名轿夫与周氏兄弟斗得难分难解,知道时机已到。只见他倏地从树梢间跃出,有如猎鹰扑抓猎物一般向小轿飞去,一掌震碎了轿身,抱起小蝶拔腿便向远处跃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以至于众人尚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事,陆文麒便已怀抱着小蝶走远了。 然而,陆文麒并未高兴太久,便耳听得身后有两个人正对自己紧追不舍。陆文麒不用回头看便能想到,追逐他的定然是那对夫妻。因为他早就看出,这总共十一个敌人中,当属这对夫妻武功最高。 ###三十三 狡兔三窟 !#00000001 毒龙教云中阁——这个历任教主的居所,此时已然迎来了它的新主人——陈鹰。而史吉平却成了毒龙教的新任总管。 世事瞬息万变,人生总是无常!谁又能想到,史吉平居然愿意屈居于陈鹰手下。 此刻史吉平正是陈鹰云中阁里的座上佳宾。只见他一面细细地品味着陈鹰为他备下的极品小龙团,一面悠然道:“你真的相信闻笛和于清溪?依老夫看,指望着他们,你一辈子也休想除掉陆文麒。” 陈鹰傲然道:“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本座已经为陆文麒备下了天罗地网,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难逃本座的手掌心!” 史吉平微微啜饮一小口茶,在口中回味再三方才下咽,随即又道:“那陆文麒不会武功,必定会龟缩不出,天罗地网却又撒向何处?” 陈鹰哼了一声,道:“不会武功?他的武功恐怕不在你我之下。” 此言一出,史吉平顿时来了兴致,不由得将手中的品茗杯放下,大奇道:“这老夫倒是头一次听说。此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陈鹰冷笑道:“本座与他共事了这么久,就算他掩饰得再好,也难免露出蛛丝马迹的破绽。” 史吉平又问:“那他掩饰自己的真实武功,究竟有何目的?” 陈鹰微微摇头道:“这个本座就不得而知了。本座虽经多方打探,又时常对他旁敲侧击,却总是寻不到丝毫端倪。” 史吉平浅浅一笑,又捏起了品茗杯。 ………… 陆文麒怀抱着小蝶,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向前飞跃着;而那对夫妻则在身后穷追不舍。陆文麒如果只身一人,对他们原本不惧,但此刻倘若双方动起手来,小蝶不省人事,陆文麒即便生有三头六臂,也难以照顾她周全,故而陆文麒只得暂避其锋芒,走为上计。 双方你追我赶,转眼间已纠缠了一盏茶的工夫。陆文麒原本以为,以自己的轻功修为,必可轻而易举地将那对夫妻甩掉。谁知那夫妻二人并非等闲之辈,陆文麒吃了怀抱着一人的亏,居然被他们越迫越近。耳听得身后的风声愈发真切,陆文麒不禁心中暗叹:“没想到这二人如此了得!真不知陈鹰如何搜罗到这么多能人。” 这时,只见陆文麒身法一变,不再是一味地向前跃,而是时而向东,时而向西,时而上跃,时而低纵,令那夫妻二人顿觉晕头转向,无所适从。原来,陆文麒曾依循阴阳八卦之学,自创了一套精妙的步法,名曰“陆氏阴阳步”。此刻他不过是把阴阳步的步法通过轻功施展了出来。而那夫妻二人不谙此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文麒越行越远。 那丈夫见此情状心中大急,忍不住粗着嗓子喝道:“陆文麒!有本事就停下来痛痛快快地打一架。只知道逃跑,算什么英雄好汉!” 陆文麒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管足下加劲。此时此刻,那丈夫再也难以压抑胸中的怒气,破口大骂道:“陆文麒,你这个王八羔子,缩头乌龟!要是让老子捉到你,定要将你大卸八块!” 却听那妻子低声道:“当家的少安毋躁。你看,陆文麒无论如何七折八转,最终却总是向西去。那西边定有他栖身的巢穴,我们且不管他如何变换步法,只管一路向西,决计没错!” 丈夫细心观瞧了片刻,见妻子所言果然不错,不由得笑道:“娘子实在是冰雪聪明!” 于是,两人就依那妻子之言,一路向西追去,果然重新迫近了陆文麒。渐渐地,双方相距已不足五丈。 陆文麒耳听得夫妻二人再度追了上来,心中暗骂自己太过托大,依仗着阴阳步的巧妙便只顾一路向西,竟然被他们识破了机关。正思忖间,他蓦地惊觉到身后不知有什么物事朝自己疾飞而来,连忙拧身避开,定睛一瞧,居然是那妻子怀中的婴儿。眼见着那婴儿便要撞上前方的大树,脑浆迸裂而死,陆文麒正要跃上前去施救,然而就在此时,他心中突然闪出一念:“怎么自始至终未听这婴儿啼哭过一声?”就是这一刹那的踌躇,那婴儿已然撞上了大树,却听“轰”的一声巨响,那婴儿突然爆炸,竟然把这棵一人勉强合抱的大树拦腰炸断,一时间木屑纷飞,如漫天飞雪一般。 陆文麒这才明白,这哪里是什么婴儿,分明是碎金裂石的炸雷,心中不由得暗骂那妻子计谋歹毒。 此时身后传来了那妻子满含嘲讽的话语:“没想到陆先生居然眼睁睁地看着我那孩儿炸死,也不施援手救他一命。俗话说:无毒不丈夫。陆先生实在不愧为大丈夫,大豪杰!” 经过这一变故,那夫妻二人趁机又迫近了一些。陆文麒眼见着马上就要跃出这片林子,索性便一路向前,口中还不忘反唇相讥:“既然夫人嫌弃那孩子,一心想要致他于死地,想必那孩子顽劣得紧,陆某又何必枉做好人呢?” 那妻子又道:“陆先生究竟急着去哪里啊?莫不是想找个隐秘的所在,好与怀里那小娘子风流快活?”语气十分轻佻。那丈夫哈哈一笑,朗声附和道:“是啊!娘子所料定然不错!陆文麒就是想趁人之危,对于清溪图谋不轨,只可怜那闻笛却要做了王八。” 陆文麒听闻此言,心中只觉啼笑皆非,知道他们想要以这种手段激怒自己与其交手,索性不去理会,任他们在身后费尽唇舌。 转眼间,三人已出了树林,来在了前方的市镇上。陆文麒见远处一家店铺门口拴着一匹马,顿时心中一喜,几个起落便跃上了马背,随即一把将拴马的绳索扯断,策马绝尘而去。那匹马的主人是个年近半百的生意人,正在店铺里与老板攀谈着,骤然见自己的马被人骑走,连忙撒腿追了出去,口中大叫道:“哪里来的贼人,快还我马来!”陆文麒理都不理,只管频频挥鞭,不一会儿便听不到了马匹主人的叫喊声。 然而,那匹马并不是什么追风名驹、赤兔的卢,陆文麒并未借此甩掉那夫妻二人。只听身后清清楚楚地传来了那丈夫的喝骂声:“直娘贼!靠着畜牲帮忙,算什么能耐!” 陆文麒不由得加鞭疾行。过了不足一炷香的工夫,只见他在一座小宅院的门口勒住了马,双足运劲在马镫上一蹬,便纵身跃入了那座宅院。夫妻二人在不远处瞧得真切,连忙追到了宅院前,跟着越墙而入。却见陆文麒正神色从容地负手站在一座大屋门口,怀中的小蝶已不知去向。而那大屋门户洞开,从外面望去,大厅里空无一人,不禁让人联想起了诸葛亮的空城计。 陆文麒微微一笑道:“既然来了,敢不敢进来喝杯茶?”言罢倏地转身蹿进屋内,瞬间不见了踪影。而那大门依旧敞开着,像是食人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想要择人而噬。 那丈夫大叫道:“陆文麒!有本事就别躲躲藏藏的!”说着便要向那大屋闯去,却被妻子一把拉住。 妻子轻声道:“别急!”言罢四处巡视了一番,见这十丈见方的小院里只有这么一座大屋,唯一的大门紧锁着,便低声对丈夫道:“这里八成就是陆文麒的老巢。你速速回去通知教主,让教主率众前来捉拿此贼。我留在这里拖住他。” 丈夫却不以为然地道:“凭你我二人之力,还怕对付不了他!咱们把他活捉回去,功劳岂不更大!” 妻子摇了摇头道:“你看那陆文麒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让咱们进去喝茶,这屋子里面想必有些玄机,咱们贸然进去十有八九要吃大亏。俗话说得好:小心使得万年船。你还是听我的话,回去禀告教主!” 丈夫急道:“你一人在此,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妻子媚笑道:“你不必担心!我比你聪明多了,不会轻易着他的道。再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他又能把我怎么样!难不成你怕他非礼于我,让你做王八?” 丈夫听了此言,忍不住在妻子白净的小脸上狠狠地捏了一把,微愠道:“就知道胡说八道!” 妻子嘴一噘,娇声嗔道:“你到底听不听我的!” 丈夫叹了口气道:“好!我听你的!你千万要小心!”言罢转身一跃而出。 那妻子小心翼翼地走进前方的大屋,见大厅里空无一人,便寻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口中高声道:“陆先生!客人来了,也不出来奉茶么?” 没人回应。 那妻子将周遭扫视了一番,并未发现有何特异之处,于是又高声道:“陆先生!别光顾着风流快活,却把客人怠慢了!” 仍然没人回应。 那妻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朝内室方向走去,却见内室的门突然打开,陆文麒居然真的端着一杯茶走了出来,面上挂着浅笑道:“夫人请坐!” 那妻子重新落了坐。陆文麒将茶奉上,随即在主人的位子上坐定,气定神闲地道:“我这里布有重重机关,夫人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为好,否则一不小心,就有杀身之祸。” 那妻子怯声道:“陆先生不要吓我,我的胆子小得很。”话虽如此说,面上却丝毫没有惧怕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笑靥如花,眉目含情,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文麒,不时散发出勾魂摄魄的光芒,不免令人想入非非。 陆文麒非但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反而一笑道:“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那妻子道:“贱妾名叫蓝贞。无名之辈,实在不足道哉。” 陆文麒笑道:“如果连大名鼎鼎的‘火阎罗’、‘碧水妖姬’也算无名之辈的话,那江湖上的名人也实在没有几个了。” 原来,这一对夫妻正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火夫水妻”——“火阎罗”褚元龙和“碧水妖姬”蓝贞。褚元龙性急如火而又残忍好杀;蓝贞看上去温婉如水,实则心如蛇蝎,故而两人得此诨号。两人早年间在川陕一带干些没本的生意,只因他们武功甚高而又心狠手辣,往来的客商镖队对其畏如猛虎。江湖上一直有“川陕道,通黄泉”的说法,便是由此而来。后来却不知何故,两人突然销声匿迹,现今看来,显然是被陈鹰搜罗到了帐下。 蓝贞嫣然道:“陆先生客气了。” 陆文麒道:“不知贤伉俪为何放着川陕的舒心日子不过,却偏要来此为陈鹰卖命?在下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蓝贞淡淡地道:“杀人越货的事做多了,实在于心难安。不如跟着陈教主,平日里吃喝不愁,偶尔杀个把人,也无伤大雅。” 陆文麒闻言不由得暗叹道:“杀人之事居然被她说成无伤大雅。俗话说:最毒莫过妇人心,当真不错。”面上却微微一笑道:“不知夫人最近杀了多少人?” 蓝贞道:“我已经有一年没杀过人了。” 陆文麒道:“莫非今日夫人要重开杀戒?” 蓝贞淡然一笑,口中朱唇微启,轻轻地道:“你以为我是来杀你的?”说话间,目光如水,脉脉含情,足以令任何男人见了都心跳加速。 陆文麒奇道:“难道不是?” 蓝贞道:“本来是的,现在却不是了。” 陆文麒不禁问道:“这又是为何?” 却见蓝贞蓦地神色一黯,螓首微垂,低声道:“你想不想听我说几句心里话?” 陆文麒道:“夫人请讲。” 蓝贞轻轻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小口茶,缓缓地道:“我生在陕南的一家富户,十八岁时,被褚元龙掳去做了压寨夫人。他待我还算不错,百般疼我,爱我,还教我武功。就这样,我便嫁鸡随鸡,由一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姐,一步一步地变成了人人唾骂的匪人,大好的青春全都蹉跎在了江湖的血雨腥风之中。现在想想,实在是追悔莫及。我那当家的为人粗鄙,平日里除了杀人什么都不懂。跟着他,我实在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有时我也想过弃他而去,但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一想到他对我的好处,心就软了。就这样,我糊里糊涂地跟他过了十多年,现如今年华老去……”说到这里,蓝贞声音已然哽咽,醉人的双目里满含着热泪,有如一汪碧水之上微微泛着涟漪。 在听了这样一番话之后,面对着这样一双泪眼,只要你还是个男人,心中必定都会生出一种想要冲上去将蓝贞揽入怀中的冲动。 然而陆文麒却只是淡淡地道:“往事已矣,夫人不必太过伤感。” 只见蓝贞盈盈起身,缓缓地走到陆文麒身前,用一种乞求的口吻道:“让我倚在你怀里坐一会儿好吗?”就是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语,便已足够,只因她那饱含了千种柔情,万般幽怨的泪眼,已然诉尽了千言万语。江湖上不知有多少铁骨铮铮的男儿,就是因为无法抵受住她这温柔一招,由此变成了她的裙下之臣。陆文麒会不会是下一个? 却见陆文麒微微一笑,居然张开了自己的双臂。 ###三十四 恶有恶报 !#00000001 蓝贞轻轻地坐到了陆文麒双腿之上,两只玉臂灵蛇般绕住了陆文麒的脖颈。陆文麒的双臂则如两扇大门,把蓝贞那柔若无骨的娇躯紧紧地关在了自己怀中。两人的脸相距仅仅几寸,彼此呼吸可闻。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自然得有些令人不可思议! 蓝贞凝望着陆文麒那朗星般的双眸,柔声道:“十五年前,那时的我还是个小姑娘,天天梦想着将来能嫁给一个面容俊朗,风流倜傥的公子,就像你一样。谁知天不遂人愿……” 陆文麒淡淡地笑了笑,道:“今日岂不是遂了你的心愿?” 蓝贞媚眼含情地娇嗔道:“没想到你居然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早就对我心怀不轨了,是不是?” 陆文麒笑道:“夫人生得如此惹人怜爱,和尚见了都难免动凡心,何况我这个凡夫俗子呢。” 蓝贞嫣然一笑道:“别叫我夫人,叫我小贞。” 陆文麒心道:“你至少大我七八岁,却要我叫你‘小贞’,当真是厚颜鲜耻!”他心中虽如此想,嘴上却细声细语地道了句“小贞”。 蓝贞听了骨头都变酥了,两片仿佛随时都会滴出血来的红唇,正一毫一厘地往陆文麒的唇上凑,却被陆文麒的两根手指阻住了去路。 蓝贞蓦地一怔,问道:“怎么?你不喜欢吗?” 陆文麒道:“你不怕你丈夫突然闯进来捉奸吗?” 蓝贞恨恨地道:“来了最好!咱们联手宰了他,然后便可远走高飞,一辈子过神仙般的日子!” 陆文麒笑道:“刚才还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此刻便要谋害亲夫么?” 蓝贞略一思量,缓缓地道:“那我们这就走,走得远远的,一辈子也不要再见到他。”“他”字甫一出口,却见蓝贞的身子蓦地被陆文麒浑身鼓荡的内力震出两丈远,如一滩泥巴一样贴在了地上,显然已经受了严重的内伤。 蓝贞挣扎着站了起来,只觉自己浑身上下仿佛散了架子一般,随即“噗”的一声,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只见她右手手指间精光闪动,居然夹着一枚银针,刚才随时都可能插进陆文麒的脖子。 蓝贞捂着心口,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陆文麒,这目光中带着些许颓丧,些许失落,些许伤感,还有些许怨恨。而陆文麒早已敛去满脸笑意,此刻正冷冰冰地睨着蓝贞。 只听蓝贞颓然道:“你是如何看出我要出手的?” 陆文麒答道:“是你的眼神出卖了你!虽然你演技十分高超,但是到了即将杀人的时候,眼神中的杀气是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 蓝贞苦笑了一声,道:“自始至终你都未曾相信我说的话?” 陆文麒冷然道:“一句都不信!” 听了此言,蓝贞居然留下了眼泪,口中失声叱道:“你为什么要跟我做这场戏?!为什么不一早拆穿我?!” 陆文麒面无表情地道:“我就是要让你知道,并非所有男人见了你都会变成呆子。我还要让你懂得,一个人如果过于自信,早晚会有翻船的一天。” 蓝贞靠这一身媚术和这一枚银针,不知取过多少英雄好汉的性命,这已然成了她一生最大的骄傲。然而陆文麒这两句话不啻于两只千钧巨锤,重重地将蓝贞所有的骄傲锤得粉碎。蓝贞顿时瘫坐在了地上,呆呆地凝望着地面,那会说话的眼睛此刻已说不出一句话,明亮夺目的眸子中神采尽失。 只听“咣啷”一声,陆文麒把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掷到了蓝贞脚下,决然道:“你自行了断吧。” 蓝贞蓦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盯着陆文麒,眼神中写满了“不信”二字,如此许久方道:“你居然要杀我!我可是一个女人!你居然要杀一个女人!” 陆文麒冷冷地道:“女人又如何?像你这般心如蛇蝎的女人,倘若留在世上,不知还会害死多少人。” 此时蓝贞已然泣不成声,哑着嗓子叫道:“你以为我刚才对你说的话全都是假的吗?其实我是不忍心杀你的,否则现在谁死谁活还难说得很!” 陆文麒面色一缓,叹了口气道:“此刻你说这些又有何用,我是不会心软的。” 蓝贞面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了,她默默地低下头,握起了那柄匕首。匕首散发着阴冷的光芒,令她感到不寒而栗。她将匕首一转,顿时看到了镜子般光亮的刀身中反映出的自己——红颜未老,风韵犹盛,心中一股惧意油然而生,口中哀声叫道:“我怕死!我不想死!” 陆文麒哼了一声,道:“你不想死?长风镖局的二十多个镖师、趟子手又何尝想死?川中巨贾沈佩全家三十多口老小又何尝想死?清风观的衍悲道长和他的四个徒弟又何尝想死?这些人还不都是死在了你们夫妻的屠刀之下?” 蓝贞乞求道:“这些都是我早年犯下的罪孽,你难道不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我发誓,今后我绝不再杀一人!” 陆文麒冷然道:“只怕逝去的亡魂不答应!” 蓝贞恍然道:“莫非你有师友兄弟命丧我手,此刻要为他们报仇?” 陆文麒道:“被你杀害的人,我连一个都不认识。” 蓝贞叫道:“那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陆文麒凛然道:“为了公理,为了正义!” 蓝贞不由得再次垂下头,喃喃地道:“公理?正义?这个世上只有强弱之分,哪有什么公理、正义可言?” 陆文麒坚定地道:“有!一定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就是公理,这就是正义!” 陆文麒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钢钉一般钉在了蓝贞心上。此时此刻她已经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是决不会让自己活着离开此地的。于是她抬起头,擦干了脸上的泪水,随即将手中的匕首掷还给了陆文麒,决然道:“既然如此,我要你亲手杀了我!我要看着你把这柄匕首插进我的心窝!” 陆文麒略微一怔,随即俯身拾起匕首,缓缓地走到蓝贞身前,道:“这样也好,我一定不会让你感觉到痛的。” 蓝贞用尽浑身上下最后一口气,再度挣扎着站了起来,简单地整了整鬓发,随即便挺起了胸膛。她不想在临死前显得过于失态,故而努力摆出了一副平静的神色,然而,从她那对膝黑的眸子里却不难看出她心中对于死亡的恐惧。 陆文麒举起匕首,以一种目力难以辨清的速度,将其插进了蓝贞的心口。刹那间,一片殷红四散开去,犹如一朵娇艳的牡丹正在盛开。 蓝贞蓦地合上了眼帘,身躯扑倒在了陆文麒怀里,嘴角居然还残存着一丝笑意。 陆文麒抱起蓝贞的尸身来到内室,将其暂且放在床上,随后从柜子里取出一身粗布衣服为自己换上,头上戴了顶大斗笠,遮住了一大半面庞,最后还不忘在下巴上粘上一缕假胡须。陆文麒化装已毕,再度抱起蓝贞的尸身,随即将桌上的一个大花瓶运劲向下一按,墙上便开启了一道暗门。陆文麒抱着尸身走进暗门,健步如飞,行了仅仅一盏茶的工夫,便出了密道。密道外已然备好了一辆马车,车板上堆满了大白菜。陆文麒将大白菜搬开,把尸身放在车板上,接着用大白菜将尸身埋藏了起来,随即架上车,向南疾驰而去。 陆文麒寻了一处人迹罕至的荒郊停下车,准备先行葬了蓝贞。由于身边一时找不到趁手器具,陆文麒便用双手刨土,掘了个大坑,将蓝贞的尸身小心翼翼地安放于此,再用手一抔一抔把土填进大坑。看着蓝贞的娇躯一点一点地被泥土覆盖,从此香消玉殒,陆文麒心中不禁生出了些许悲凉。 少时,大坑填平了。陆文麒一掌拍断了一棵不太粗壮的大树,随即抽出匕首,削木制作了一个排位,刻上“碧水妖姬蓝贞之墓”几个字,运劲插进了蓝贞的坟茔之中。随后,陆文麒撮土为香,朝坟茔拜了三拜,口中念道:“但愿你来世做个好人!” 一切安排妥当,陆文麒架上车继续向南驶去,行了一个多时辰,最终来到了城南的古楼客栈。陆文麒驾车绕到客栈的后门勒住了马,随即跃下车,走上前去一边拍门一边叫道:“送菜的来啦!开门啊!” 应门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伙计,见了陆文麒,高兴地笑道:“陆大叔来啦!快请进来!”说着便把陆文麒让了进去。 陆文麒待他关好门,低声问道:“虎儿呢?” 那小伙计道:“我去叫他。”说着便跑开了,片刻工夫便领来了一个和他一般年纪的年轻人,正是虎儿。虎儿见了陆文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陆文麒问道:“人送来了吗?” 虎儿点头应道:“送来了,先生请随我来。” 虎儿领着陆文麒进了一间客房,只见小蝶就在房里,此刻正躺在床上,尚未苏醒。陆文麒一面摘下斗笠,除去假胡须,一面问道:“一切顺利吗?” 虎儿答道:“小人一切按照先生的吩咐,一路上没出任何差错。” 陆文麒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了,下去吧。这些天你就好好在这里住下,不要再回城西的老宅子了。” 虎儿应了声“是”,随后行礼而退。 原来,虎儿一直在为陆文麒料理城西的宅院。不久之前,陆文麒带着小蝶逃到那里之后,便把小蝶交给了虎儿,让他带着小蝶从密道逃出,逃到古楼客栈落脚。陆文麒则一人留下拖住了身后的追兵。 此时房间里只剩下了陆文麒和沉睡中的小蝶。陆文麒重新换了一身干净得体的衣衫,顷刻间又变回了那个仪表堂堂的文士,在小蝶身边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那美丽的面庞。此时此刻,小蝶身上依然穿着婚礼时的艳红喜袍,看在陆文麒眼里,却化作了一滴滴鲜血,一直流淌到了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小蝶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朦胧中见到了那张她熟悉的笑脸,不由得猛然坐了起来,既兴奋、又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会在我的身旁?我现在在哪里?” 陆文麒微笑道:“我在你身旁陪你,你不高兴吗?” 小蝶激动地道:“高兴!我简直太高兴了!你快想个法子救救闻笛吧!” 听小蝶说到“高兴”二字,陆文麒本来心中一喜,然而,当他听到闻笛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时,又不由得有些怅然若失。 小蝶接着便滔滔不绝地把闻笛如何假意与陈鹰作交易,如何用假的百日断魂丹骗过陈鹰,陈鹰如何给自己约定了五日期限,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陆文麒听罢不由得叹道:“原来这其中尚有如此曲折。怎奈闻笛此计虽妙,却被陈鹰将计就计,反客为主。或许是他低估了陈鹰。不过,我宁愿相信,这是因为他对我寄托了完完全全的信任,相信我一定能把你平安救出,故而给我制造了这个机会。他不惜把你们二人的性命托付于我,我又岂能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听了陆文麒此言,小蝶心中一片茫然,不由得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的话我为何全然不懂?” 陆文麒微微一笑,接着便将她昏迷不醒时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小蝶听了不禁大惊道:“怎么?你居然会武功,为什么瞒我瞒了这么久?” 陆文麒神色骤然一黯,低声道:“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实在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身怀武功,否则……”话说到此处,却戛然而止。 小蝶追问道:“否则怎样?” 陆文麒苦笑道:“你别问了。” 小蝶面色一变,凄然道:“是啊,我是个笨丫头,什么事都不懂,终日浑浑噩噩。就算你把你的苦衷说出来,我也帮不了你……” 陆文麒见小蝶如此,心中真是又怜又爱。此时此刻,他是多么希望能将小蝶拥在怀中,慢声细语地安慰她。怎奈,小蝶已嫁为人妇,自己无论做什么都要以礼自持。想到此节,他只得岔开话头道:“我们不说这个了,还是想想如何救闻笛吧!” 小蝶顿时眼睛一亮,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想出了好办法?我知道天底下没有你办不到的事。” 陆文麒道:“要救闻笛决非易事,此刻陈鹰定已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依我看,我们还是等黄老前辈到了之后,从长计议。”心中却暗自赌咒:“清溪,从前不管你对我提出什么要求,我从未让你失望过,这一次也绝不会让你失望!我一定会把闻笛救出来,让你一辈子都快快乐乐的!” 小蝶听说黄贺声要亲自出马,自忖营救闻笛又多了一分希望,不由得心中一喜,兴奋地问道:“黄老前辈要到了吗?什么时候?” 陆文麒略一思忖,答道:“大约明日便可到达这里。” ###三十五 针锋相对 !#00000001 翌日午后,小蝶正在向陆文麒讲述着自己在天山的经历,蓦地只听“通”的一声,房门已被人推开,只见何琦从门外大步了迈了进来,高声叫道:“陆文麒!我把黄老前辈……”一个“请”字尚未说出口,她便已注意到了小蝶在此,立刻冲上前兴奋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闻笛呢?” 小蝶闻言脸一下子便红了,垂下头低声道:“他还在毒龙教。”声音低得连自己都难以听清,简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待着父母的责骂。 何琦骤然变色,厉声斥道:“你居然忍心把闻笛一人留在虎口,自己独自逃生!” 小蝶垂着头黯然不语,心中不由得又想起了何琦曾经质问她的话:“你为闻笛做过什么?”想着想着,不由得悲从中来,凄然欲泣。 陆文麒正要出言劝解,却见黄贺声和严箴已然走进了屋内,只得立即起身行礼道:“黄老前辈、严大侠大驾光临,有失迎迓,还望二位赎罪。” 黄贺声和严箴都抱拳还了礼。黄贺声道:“陆先生不必客气。先生为小徒费尽了心力,老夫还要先行谢过先生才是。” 陆文麒谦逊道:“闻笛乃是在下的知交好友,此刻处境危急,在下岂能袖手旁观!黄老前辈如此客气,岂不太见外了。”言罢对小蝶道:“清溪,还不参见黄老前辈和严大侠。” 小蝶裣衽一福,道:“小女子参见黄老前辈,严大侠。” 黄贺声笑道:“你与笛儿拜堂成亲之事,何姑娘已经告诉我了。此刻你难道不该改口叫老夫一声师父,叫箴儿一声大哥吗?” 小蝶双腮微微一红,随即低声叫了黄贺声一句“师父”,接着又叫了严箴一句“大哥”,心中顿时觉得暖融融的。但在何琦听来,这两句话简直像是两根针,狠狠地扎在了自己的心窝。 黄贺声哈哈一笑道:“好!笛儿娶了你这样的好媳妇,当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小蝶欣然一笑道:“师父谬赞,清溪实在愧不敢当。” 这时,小蝶心中突然想到了自己曾经意欲刺杀黄贺声之事,立刻感到羞愧难当,暗道:“师父如此待我,我岂能对他有所欺瞒!”于是便壮者胆子道:“有件事清溪要禀告师父,还望师父听了之后不要生清溪的气。” 黄贺声道:“清溪有话但说无妨。” 于是小蝶便把自己如何对闻笛先擒后纵,如何意图下毒谋害黄贺声,以及自己的身份与身世,关于庄逸飞的诸多隐秘,还有毒龙教如何害死了四位武林前辈这诸多事由一股脑地讲了出来。严箴在一旁听得面色变了又变,而黄贺声则自始至终都十分平静,只是心中难免满腹感慨。 待到小蝶说完最后一个字,黄贺声叹了口气,道:“对于令尊之死,我一直耿耿于怀,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今日终于得以知悉事情真相,平生已然无憾。如果你还想取我这条老命为令尊报仇,此刻便可动手!”言罢傲然挺起胸膛,双手背负于身后,眸子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此时此刻,他已然释去了心中重负,得到了完完全全的解脱。 小蝶见状立刻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道:“清溪岂敢!师父不怪罪清溪,清溪便已感恩戴德了!” 黄贺声俯身扶起小蝶,道:“现今我们已然是一家人了,不如将往日的恩怨一笔勾销,从此谁也不要再提了。等我们救出笛儿,回到黄鹤山庄,再为你们操办一次婚礼,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拜堂!” 小蝶心中一暖,激动的眼泪便要夺眶而出。此时却听陆文麒道:“下月初一的比武,清溪已然应战,但少林寺延惜大师的武功实非清溪所能力敌。还望黄老前辈届时能够出面,把事情的真相向少林、武当和德义山庄三家解释清楚。如果双方能够就此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皆大欢喜!” 黄贺声慨然应允道:“陆先生大可放心,此事包在老夫身上。” 严箴却道:“就算四位前辈之死都是陈鹰一手策划实施的,但一来那时四妹是毒龙教教主,二来杀害四位前辈是为四妹的先父报仇,这笔帐到时恐怕只能算到四妹头上。想要劝说少林、武当和德义山庄回心转意,双方化干戈为玉帛,恐非易事。” 陆文麒正要开口,却听何琦不耐烦地道:“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救出闻笛,其他的事不妨以后再说!” 小蝶也附和道:“何姑娘言之有理!我们还是商量商量如何营救笛哥哥脱险才是正经。” 只听严箴道:“久闻陆先生乃不世奇才,胸中谋略堪比诸葛孔明,想来必有善策。” 陆文麒微笑道:“严大侠着实过誉了,陆某怎敢与诸葛武侯相提并论。不过眼下陆某的确有个计较,只是此计未免有失侠义之风,是以陆某有些羞于启口。” 只听何琦道:“管他侠义不侠义,能救人就好,赶快说出来听听!” 陆文麒道:“此计也是陆某在万般无奈之下,灵机一动所想到的。陈鹰有一爱妾名叫玲儿,居住于城东栖鸿小筑,此时正身怀六甲。如果我们把她擒住,以此胁迫陈鹰放人,必可一举奏功。” 何琦兴奋地道:“此计大妙,我这就去把那玲儿掳来!”言罢转身便要往外走。 却听黄贺声大喝一声:“慢!” 何琦骤然一惊,不由得停住脚步,转回身问道:“黄老前辈还有何吩咐?” 黄贺声凛然道:“我们习武之人,行事当光明磊落,怎可如此?” 黄贺声的话虽然简短,却铿锵有力,其中蕴含着一番令人不可抗拒的威严。陆文麒心中不由得对黄贺声肃然起敬,面带惭色道:“黄老前辈说得是!陆某深感惭愧!” 黄贺声又道:“箴儿,咱们这就去毒龙教向陈鹰要人!那陈鹰好歹是成名已久的人物,不至于不讲道理。” 严箴心中颇觉陆文麒之计可行,但无奈师父有命,只得应了声“是”。 陆文麒虽然与黄贺声仅仅相处了片刻,便已然摸清了他的脾性,知道多说无益,只得道:“既然黄老前辈已决定如此,晚辈也不便阻拦。只是那陈鹰心地阴险,行事诡谲。而在下今日刚刚获悉,蒙面客史吉平此刻已然做了毒龙教的新任总管……” 黄贺声闻言骤然一惊,不由得插口问道:“陆先生是说,史吉平就是蒙面客?”听过了小蝶的讲述,此时他已然明白,昔日庄逸飞的悲剧完全是蒙面客一手造成的,故而对蒙面客的恶感又加深了一层。此刻听陆文麒提起蒙面客,自然要问个明白。 于是陆文麒便将小蝶和闻笛天山之行的全部遭遇简略地对黄贺声说了。黄贺声听罢不由得叹道:“我与那史吉平曾有过一面之缘,心中一直把他当作神交之友,未成想他竟是如此大奸大恶之人,当真是人心难测啊!” 陆文麒道:“那史吉平心计之深沉,犹在陈鹰之上。黄老前辈此行千万要小心,切莫中了奸人之奸计。” 黄贺声拱了拱手道:“多谢陆先生良言,老夫理会得。”接着便对严箴道:“箴儿,咱们走!” ………… 毒龙教云中阁里,为黄贺声和严箴奉上的清茶已然凉了,却依然不见陈鹰出来见客。 黄贺声如山岳一般岿然坐在椅上,双目微闭,神色泰然,全然不似如临大敌的样子。而严箴的面色之中已然现出些许忿然,心中则早就怒火中烧,暗骂陈鹰待客简慢,礼数不周。 又过了片刻,陈鹰终于缓缓地踱着步子,从后面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在主人的位子上坐定。接着,他便将如电的目光落在黄、严二人身上,面上神色肃然,一开口并无半句客套,便硬邦邦地问道:“黄老庄主、严大侠莅临敝教,可是为了闻笛?” 黄贺声此时早已睁开了双目,铿锵有力地答道:“正是!老夫此来就是为了带走小徒闻笛。” 陈鹰尚未答话,只听严箴道:“敝师弟生性散漫,为人放纵不羁,若有得罪陈教主之处,还望陈教主海涵则个,严某代他向陈教主赔罪了。”言罢向陈鹰深深一揖,接着道:“敝师弟自小便深受家师疼爱,如今他久久未回山庄,家师对其甚是思念。如果陈教主无甚要事,就请让我们把他带回去吧。” 陈鹰心中暗道:“本座如此怠慢于他,他见了本座居然还如此谦恭,此人当真不可小觑。”于是面上泛起了阴恻恻的笑容,道:“本来黄老庄主和严大侠亲自来敝教要人,本座无论如何也该给二位一个面子。只是,如果仅仅凭着二位的一言半语,就想把敝教的要犯带走,未免也太瞧不起敝教群雄了。” 黄贺声闻言,不由得冷然问道:“要犯?不知小徒所犯何事?” 陈鹰不由得一怔,居然被黄贺声一语问住,只得尴尬地笑了笑,道:“想带走闻笛不难,只要二位略微显露几手本事,让本座心服口服。如此一来,本座对毒龙教的万千教众也好有个交待。” 严箴闻言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朗声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来领教领教陈教主的高招!” 未等陈鹰答话,蓦地从门外传来一声大喝:“慢!”只见史吉平身着黑色长袍,大袖飘飘,施施然地走了进来,在陈鹰身侧站定,道:“老夫身为毒龙教总管,理应代教主出战!” 陈鹰嘴角微微一挑,沉声道:“既然史总管请缨,本座也不便拂他的意,就让史总管代本座领教黄鹤山庄的绝妙武学好了。如果二位有谁能胜过史总管,本座便释放闻笛,让他随二位回黄鹤山庄。” 严箴道:“那好!就请史总管赐招吧!” 史吉平微微一笑道:“严大侠不是老夫的对手,何必自讨苦吃呢!还是请令师上阵吧。” 严箴闻言不由得怒从心中起,口中铿然道:“在下天生不知天高地厚,偏要见识见识史总管的神功,还望史总管不吝赐教!”言罢便要出手。 其实,严箴又何尝不知史吉平的厉害,他心中只是想,就算自己败了,多多少少也能耗费对手一些气力,到时师父再行上阵,胜算无疑多了一分。 却听黄贺声大喝道:“箴儿退下!” 黄贺声见识过史吉平的武功,知道他所言非虚;又忖史吉平并非善类,一旦动起手来,恐怕不会点到即止,故而不想让严箴冒此大险。严箴此时已拉好了鹤翔功起手招式“百鸟朝凤”的架势,被黄贺声这一喝阻,只得硬生生地收回招式,退到了一旁。 只见黄贺声从椅子上长身而起,伟岸的身躯立在那里有如一根铁塔,炯炯的目光全然着落在了史吉平身上,朗声问道:“史吉平,你可还记得我?” 史吉平笑道:“小弟怎会不记得黄兄?十一年前,你我在黄鹤楼相遇,彼此连姓名都未通,却一见如故,把酒对饮,通宵达旦,最后都醉得不省人事,在黄鹤楼上睡了一整天。直至临别,我才知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慈心仙翁’黄贺声。” 黄贺声冷然一笑道:“只可惜,直至今日我才知道,你就是罪恶昭彰的蒙面客,否则当日黄鹤楼之上,便当为武林除害,手刃了你这个奸贼!” 史吉平微微叹了口气道:“当日黄兄见一纨绔少年欺压良善,一掌便打折了他的腿。未想到多年不见,黄兄这嫉恶如仇的脾气丝毫未变。” 黄贺声凛然道:“不错!自古正邪不两立。你昔年创立血祭,不仅残害了无数无辜少女,更害了庄逸飞一生,还累得老夫将他错杀。你为了天山秘笈,血洗天山派,杀人如麻。你所犯之罪行简直罄竹难书,老夫今日若不杀你,实在难解心头之忿!” 史吉平淡淡地道:“这些事本来与黄兄无关!” 黄贺声朗声道:“这些事的确与老夫无关,但老夫就是看不得奸恶之徒横行于世!”一言既出,字字如钟鼓之鸣,绕梁不绝,陈鹰闻之也不由得面色一变,深深地被黄贺声这一身正气震慑住了。 史吉平却一笑道:“此刻黄兄已然动了真怒,心浮气躁之下,恐非小弟敌手。我看你还是退下去好生歇息一晚,咱们明日再战不迟。” 黄贺声闻言,心中忖道:“此人倒也磊落,居然不肯占我丝毫便宜。”于是朗声答道:“不必了!今日事,今日毕,何必拖到明日!请出招吧!”言罢拱手行了一礼。 史吉平躬身还礼,道:“小弟今日就舍命陪君子了!看招!”一言甫毕,已然出手。 ###三十六 巅峰一战 !#00000001 史吉平张开双臂,犹如一只展翅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大鹏鸟,倏地飞到了黄贺声眼前,两片黑漆漆的大袖纵横翻飞,刹那间便已攻出了三招。黄贺声凝神闪避的同时,不由得心中一凛,暗道:“这厮居然以两片衣袖作为兵刃,这是什么武功?” 转眼间,两人相互拆了十余招。只见史吉平自始至终如大鸟一般盘旋在黄贺声身畔,两片大袖时而缠人臂膀,时而拂人脸面,时而刚猛无俦,时而舒缓温婉,大厅之上顿时激荡起了阵阵劲风,呼啸之声不绝于耳。而黄贺声心中则生出了一种“老虎吃天,无处下口”之感。只因黄鹤山庄的武功,讲究攻敌穴道,而史吉平这两片大袖宽四尺有余,舞得密不透风,犹如乌云蔽日一般,将其身形遮掩得严严实实,黄贺声无论如何出招,未及近了史吉平的身,便已难逃大袖一拂,想要认穴打穴,更是千难万难。眼见着对手进可攻,退可守,从容不迫,自己却束手束脚,有力无处使,黄贺声心中不由得惊诧异常,暗道:“这邪门武功着实精奇,居然将我的鹤翔功全然抑制住,这厮分明是有备而来!”一念及此,黄贺声索性不再出一招,只是于招架闪避间慢慢体会着对手的武功路数,以图窥出其破绽。 陈鹰乜着眼睛冷眼旁观,心中忖道:“这黄老儿居然只守不攻,莫非怕了史吉平不成?久闻黄贺声武功已臻化境,想来传言多有不实之处。” 黄鹤山庄的武学,要旨便在于后发制人,严箴虽然深知这一点,但此刻见黄贺声居然一招不发,隐隐也感到不妙,不由得眉头深锁,面色显得十分凝重。 ………… 城东栖鸿小筑里,陈鹰的爱妾玲儿正手捧一本宋词的集子,津津有味地吟诵着,吟到“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这一句时,突然有所感触,不由得将这句词反复吟哦了良久,眼中竟不知不觉地留下了两行清泪。 这时,开门声骤然响起。玲儿连忙拭去面上的泪水,随即抬头一看,却见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陌生的青年文士,不由得奇道:“你是谁?” 这人躬身施了一礼道:“在下陆文麒,冒昧前来,打扰夫人雅兴了,还望恕罪。” 玲儿道:“你来了,为何没人通报于我?” 陆文麒道:“只因守在大门口的那几个人,都已经被我制住了。” 玲儿瞪大了眼睛,又问:“那江风和施雨呢?他们也被你制住了?” 陆文麒道:“不错。” 玲儿愕然道:“你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居然有这等本事!” 陆文麒微微一笑,却并未答话。 原来,玲儿口中的江风和施雨,早年间人称“风雨双侠”,本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只因与武当派结了仇怨,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已才投入了陈鹰麾下。二人的武功并非泛泛,却被陆文麒不声不响地制住,难怪玲儿会如此诧异。 玲儿又问:“你我素不相识,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陆文麒道:“来向夫人借一样物事。” 玲儿问道:“什么物事?” 陆文麒微笑着走到玲儿身前,轻轻地取下了她头上的金簪。 玲儿面上竟丝毫没有惊恐之色,口中平静地道:“你要的就是这个?” 陆文麒道:“不错。” 玲儿道:“如果没事了,请你离开这里,不要再来打搅我。” 陆文麒听了此言,脚下却并未挪动一步,双目紧紧地盯着玲儿,目光中满含钦佩之情。 玲儿蛾眉微蹙,愠道:“你为何还不走?” 陆文麒答非所问地道:“你好像并不怕我。” 玲儿淡淡地道:“你的样子并不可怕,我为什么要怕你?况且,你若真想对我不利,我怕你又有何用,大不了一死而已,陈鹰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陆文麒闻言不由得长叹一声,道:“陈鹰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谁知玲儿却再度流下泪来,口中冷冷地道:“你说错了,我又何尝是他的妻子!我只是他的女人而已。” 陆文麒突然话锋一转,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取走你的簪子?” 玲儿问道:“为什么?” 陆文麒道:“因为我要用它救人。” 玲儿奇道:“救人?我的簪子能救什么人?” 陆文麒道:“被陈鹰囚禁之人。只有你,才能令陈鹰有所顾忌!” 玲儿闻言顿时心中一暖,面上不由得露出了欣慰的浅笑,道:“你好像很了解他。” 陆文麒道:“我当然了解他!” 玲儿道:“谢谢你!” 陆文麒轻轻一笑,随即转身走出了房门。 ………… 此时黄、史二人已然拆了百余招。此间黄贺声先是换了一套掌法,接着又换了一套拳法,却依然难以改变处处受制的局面,空负一身绝顶武功却又难以尽兴施展,只得暂且稳守住门户,先力保不败。而史吉平则渐渐加紧了攻势,两片大袖越舞越紧凑,犹如两片黑云夹带着狂风暴雨,绵绵不绝地袭向黄贺声。但黄贺声毕竟是一代宗师,虽然身处下风,却不急不躁,招招式式皆不失法度,令史吉平无隙可乘。况且,两片大袖毕竟是柔软之物,用以防守固然稳健,用以进攻却嫌威力略逊。故而两人斗了这么久,谁都无法克敌制胜。 陈鹰这等武学大家,早就窥出了这场争斗的关窍,面上渐渐泛起了一层令人不易察觉的浅笑,心中暗道:“没想到,史吉平居然为黄老儿精心设计了这套奇妙的武功。不知黄老儿可有破解之法?”史吉平获胜自然是陈鹰心中所愿,但作为一个习武之人,有幸观赏到当世两大绝顶高手之间的较量,机会着实难得,他自然也希望这场争斗持续得越久越好,双方斗得越精彩越好。 随着两人越斗越久,严箴也愈发焦急,心中忖道:“一时半刻间师父虽不致落败,但他老人家毕竟比史吉平年长,时候一久,气力恐难及对手。”想到此节,不由得坐立难安,有如芒刺在背。 突然,严箴的耳畔响起了一个声音:“用剑!”短短的两个字,却令严箴不由得又惊又喜。惊的是不知何方高人在这个紧要关头如此神秘地传音给自己,喜的是此人一语道出了破解史吉平之法。以剑刃之锋利,柔软的衣袖自然当者披靡,这本不是多么深奥的道理,只因黄贺声近年来极少使用兵刃,而且严箴心焦气躁之下方寸已乱,故而他一时间竟未想到此法。 眼见着两人已换了一百五十多招,兀自不分胜负,严箴朗声喝道:“师父、史总管,二位暂且罢手,且听我一言!” 黄贺声闻言率先停了手,史吉平虽然心中一万个不甘愿,但毕竟自己如此身份,对方已然住手,自己万万没有继续进招的道理,无奈之下,也只得将招式收住。 只听严箴道:“师父和史总管武功旗鼓相当,这一场比试拳脚,就当是平手了。下一场不妨比试比试兵刃。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在场皆为心明眼亮之人,如何不明白严箴此举的用意。黄贺声为人虽然刚直,却并不迂腐,知道如此斗下去,自己就算不致落败,想要取胜却是难比登天,救出闻笛更是无从谈起;不如与之比试兵刃,如此一来,对手的两片大袖便毫无用处了,这样虽有取巧之嫌,却也不失公平。一念及此,黄贺声便朗声道:“好!就比兵刃!” 史吉平心中虽然颇有怨忿,面上却仍然挤出一丝笑容,道:“既然黄兄没有异议,那咱们就在兵刃上见个高下!不知黄兄使用何种兵刃?” 只听严箴抢着道:“家师武功出自武当,自然用剑。” 黄贺声点了点头道:“箴儿所言不错,老夫用剑!” 史吉平道:“既然如此,咱们就以剑对剑。” 只见陈鹰一拍手,立刻有一名黑虎卫的教徒急趋而至。陈鹰吩咐他准备两柄剑。少时,那名教徒便手捧两柄宝剑而来。 史吉平客客气气地道:“黄兄请!” 黄贺声也不谦逊,随手取了一柄剑,顺势拔剑出鞘,只听一声龙吟响彻四周,许久方歇。黄贺声不由得赞道:“好剑!” 史吉平取了另外一柄剑,同样拔剑出鞘,又是一声悠长悦耳的龙吟,显然这柄剑也非凡品。史吉平微笑道:“小弟久未用剑,还请黄兄手下留情!”言罢做了个起手礼。 黄贺声还了一礼道:“彼此彼此,你不必客气!老夫出招了!”言罢手腕一抖,已把剑尖指向了史吉平,身形随之倏然而动,一柄剑犹如蛟龙出水一般,刹那间只见史吉平身前银光闪动,前胸各处大穴均笼罩在了黄贺声的剑气之下。 史吉平挺剑抵挡住黄贺声的攻势,两人倏来倏往,以快斗快,转眼间已然换了二十余招。 黄贺声早年间曾学艺于武当派,故而剑法中隐隐存有武当派太极剑的剑意,讲究以意驭剑,剑随心至,而不拘泥于具体招式。后来黄贺声自立门户,穷尽心智创出鹤翔功,又将鹤翔功打穴的手法融入了剑招之中。故而一柄剑到了黄贺声手里,不仅仅是剑,更能使出鹤翔功的招式,令人顾此失彼,防不胜防。 此刻但见黄贺声手中宝剑肆意挥洒,倏东倏西,并无任何一招有迹可寻,有所出处。而史吉平的武功除却这套“舞袖功”之外,皆是以快著称。只见他周身剑光流转,竟似天上的仙人有祥光护体一般。陈鹰和严箴何等目力,居然只能观其剑光,而难以分辨其剑在何处。 就这样,两人一个招式精奇,信手拈来却又出人意表,另一个剑快如闪电,令人目不暇接,一时间仍然难分伯仲。 两人又斗了片刻,只见史吉平手中宝剑越舞越疾,黄贺声只觉眼前一团银光,仿佛史吉平生有一千只手,每只手都握有一柄宝剑,每柄宝剑都在以绝妙的手法向自己进招。黄贺声的武功,要旨在于寻敌破绽,后发制人,此刻他固然寻不到对手破绽,就算觑准了一个破绽,未及反击对手的招式已然变了;不仅如此,由于对手出手实在太快,自己也必须以与之相当的出手速度勉力支撑,方不至于落败。此时此刻,黄贺声心中不由得叫苦不迭,只觉自己的出手速度已然到了极限,随时都可能在史吉平快剑的压迫之下崩溃。此时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陈鹰,也不由得露出了惊惧的神色,脱口赞道:“好快的剑!”严箴更是瞧得目瞪口呆,怔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就连焦虑担心也忘了。 黄贺声深吸了一口气,略微定了定心神,随即展开轻功在史吉平身畔游走开来,手中之剑自右向左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圈,浑厚的内力源源不绝地灌注于剑身之上,这正是武当太极剑的精髓——天地无极。史吉平随着黄贺声的方位变换,身子倏东倏西地打着转,剑势已不似刚才那般迅猛,而是被黄贺声划出的剑圈所带动,一分一毫地偏离了自己的本意。 渐渐地,黄贺声围着史吉平越转越疾,手中宝剑已然化作一个银圈。史吉平的身形则如陀螺一般被黄贺声引导着,只见他额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神色狰狞,须发箕张,双眉拧在了一处,手中之剑已不听自己使唤,在黄贺声划出的剑圈里毫无章法地跃动着。饶是如此,两柄宝剑的剑锋却始终未曾相交,大厅之上,只听得两人身形变换激起的风声和两柄宝剑运转时的破空之声。史吉平越斗心中越急,连忙催动内力,臂上加劲,想要摆脱黄贺声剑圈的控制,但无论他如何努力,剑上的真气总是如涓涓细流汇入大海一般,刹那间便不见了踪影。 目睹着这场前所未有,举世无双的斗剑,陈鹰和严箴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心中早已抛却了一切私心杂念,变得异常空灵清静。他们原本目光炯炯的双眼,此刻除了两柄剑之外,已然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了。 这时,只见史吉平居然双手握住剑柄肆意劈砍,看上去似乎不成招式,有如不会武功之人在执剑乱挥,实际上却隐含着玄机。蓦地只听“铛”的一声巨响,两柄剑的剑锋终于触碰在了一起,银圈骤然消失。史吉平双眉一轩,大喝一声,发狂般地双手猛挥手中宝剑,一副拼了命的架势,迫得黄贺声一时间只有招架之功,却再也无暇划出剑圈了。 黄贺声不由得心中大惊,暗道:“这又是什么武功?”接了几招,黄贺声隐隐感觉到,对手的招式似乎是从某种刀法之中变化而来的。两人如此这般,斗了约摸一袋烟的工夫,只见史吉平招招凶猛无俦,却并不攻击黄贺声的人,而是剑剑都击向了他手中之剑,仿佛与这柄剑有什么深仇大恨。此时在场之人都已看出,史吉平是以这种攻剑不攻人的方法缠住黄贺声的剑,让他使不出天地无极。一时间,大厅之上双剑相交的“铛铛”声不绝于耳,有如丧钟之鸣。 黄贺声以单臂之力抵御对手双臂的攻势,渐渐感到执剑的手臂酸麻难当。但他此时已然看出,史吉平的攻势虽然力贯千钧,却少了一分灵动,多了一分破绽。当下咬紧了牙关,一招一招地接住史吉平,伺机制敌。蓦地只见史吉平宝剑自上至下斜劈而来,黄贺声心中一喜,知道时机已到,连忙横剑迎上,却在双剑相交的一刹那,手腕突然一抖,倏地收剑,将其狠狠刺入地上,与此同时,身子骤然后仰,在宝剑的支撑下,双腿连环踢向史吉平手腕。这一变化果然令史吉平猝不及防,只听“哐啷”一声响,史吉平手中之剑已被踢落在了几丈之外,身子更是仰天连连后退,形势已然岌岌可危。 此时黄贺声本已胜了,放在平时,他必然会就此罢手,令对方保全些许颜面。但他立志于此战取史吉平性命,此刻形势一片大好,故而拔剑直上,丝毫不给对手一丝喘息的机会。史吉平见此情状,不由得暗道一声“不好”,仓促之间双袖乱振,蓦地只见一团白烟从他左袖里喷薄而出,直扑黄贺声面门而来。 ###三十七 苍天无眼 !#00000001 黄贺声万万没有想到,史吉平会骤然施出此等手段,故而事先毫无防备。他只觉头上一阵眩晕,刺出去的那一剑登时失去了凌厉。史吉平趁机拧身避过,同时欺身直上,两只铁掌一前一后,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向黄贺声拍来。此时黄贺声的反应已略显迟钝了,如果对手是寻常人物,他还足以应付,但对于史吉平闪电般的出手,却已力不从心。只听“啪啪”两声闷响,史吉平的两只铁掌先后击中了黄贺声的前胸,黄贺声身子顿时飞出了几丈远,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将颔下的一缕白须都染作了红色。 对于这一变故,就连陈鹰都惊得从坐席上站了起来。严箴顾不得别的,立即冲上去跪在了黄贺声身边,扶起他让他倚靠着自己,一搭其脉门,只觉脉象极为微弱,再瞧他面容,一片惨白,毫无血色,眼帘下垂,双目也失去了神采,显然已是气息奄奄。严箴见此情状,不由得浑身上下只冒冷汗,连忙把手掌抵在了其背心灵台穴上,将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其体内。 片刻,只见黄贺声努力地睁大了两只虎目,嘴唇微启,用尽浑身气力挤出了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别……白费……力气了……为师……不行了……” 严箴大叫道:“不会的!师父不要乱说!您老人家不会有事的!”说话间,眼中已然噙满了泪水。 黄贺声微微笑了笑,提起最后一口气,一字一字地道:“山庄……今后……就靠……你了……一定……要……平安……救出……”说完这个“出”字,双唇仍在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眉毛眼睛皆拧到了一处,面色显得十分焦急。 严箴连忙哽咽着道:“师父放心,弟子一定会平安救出四弟!” 黄贺声轻轻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随即双眼缓缓合上,便再也睁不开了。严箴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子,连忙搭住了黄贺声的脉门,一直等了一袋烟的工夫,却自始至终未见其有丝毫脉象。严箴的两行眼泪终于无法忍住,汩汩地涌了出来。 此时此刻,大厅之上已然变得一片寂静——寂静得有些可怕。 严箴骤然抬起头瞪着史吉平,眼中的泪水仿佛已化作了一团浓烈的火焰,双拳紧紧地攥着,就连骨头都要攥碎。如此片刻,严箴愤然道:“史吉平!你靠着如此卑鄙的手段害死了家师,不怕天下英雄耻笑吗?” 史吉平道:“严大侠刚才也看到了,令师咄咄逼人,欲杀老夫而后快,老夫为求自保,不得以而出此下策。严大侠要怪只能怪令师把事情做得太绝了。”说话之时,面上毫无表情,但闪烁的目光却或多或少透露出其内心难以掩饰的激动。其实多年以来,史吉平一直对“血祭”的覆灭耿耿于怀;而黄贺声为铲除“血祭”而穷尽了心力,自然也就被史吉平怀恨在心。故而今日之事,黄、史二人必定要有一个横尸就地,方可了结。 这时,只听陈鹰沉声道:“严大侠还请节哀!拳脚无眼,谁又能想到,史总管居然将黄老英雄失手打死。从今往后,武林中又少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实在是可悲可叹!”话虽如此说,面上却没有丝毫悲戚的神色,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脸孔。 严箴抱着黄贺声的尸身站了起来,对陈鹰道:“还望陈教主放了敝师弟,以成全家师遗愿。” 陈鹰道:“本座有言在先,令师徒之中只要有人胜过史总管,便可带走闻笛。现如今令师已然落败,严大侠若要一显身手,史总管依然奉陪。” 严箴正要回话,却见陈鹰面色骤然一变,眼神中居然现出了杀意,连忙回过头来,只见陆文麒一步一步地从门外走了进来,漠然的神色之中,隐隐含着一丝悲伤。 陈鹰阴笑道:“本座踏破铁鞋,正愁无处寻你,不想你却找上门来送死。你能救走于清溪,却不知今日谁能救你!” 陆文麒冷冷地道:“我不仅不需要任何人救我,还要从这里救走一人!” 陈鹰素知陆文麒为人谨慎,从来不做无把握之事,此刻见他言语如此从容,不由得心中一凛。尽管如此,陈鹰面上却仍是一派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地道:“你好像很有把握。” 陆文麒道:“我的确很有把握,你看这是什么?” 只见陆文麒手中多了一支金光闪闪的簪子,其上镶嵌着各色各样的宝石,簪头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陈鹰自然识得此乃玲儿随身之物,不由得眉头一蹙,道:“本座万万没有想到,陆先生居然也会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语气之中满含了愠怒。 陆文麒从容地道:“你说对了!此刻你的女人和你那尚未出世的孩儿,性命都捏在我的手里。我劝你还是放了闻笛,免得我杀害无辜,妄增罪孽。” 陈鹰面上阵青阵白,却并未踌躇多久,便唤来一名黑虎卫教徒,吩咐他把闻笛带到此处。约摸两盏茶的工夫,那名教徒终于领来了闻笛。闻笛甫一迈入大厅,一眼便注意到了严箴怀中的黄贺声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心知情况不妙,不由得凄声喝道:“师父!”喝声尚未断绝,闻笛身形已然飞一般地跃到了严箴身畔,一边摇晃着黄贺声的尸身,一边嘶声叫道:“师父!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严箴心中一酸,眼泪再度充盈了眼眶,戚然道:“四弟节哀,师父去了!” 闻笛听闻此言,眼前骤然一黑,足下一个踉跄,居然“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陆文麒连忙赶过去,俯下身一指点在了闻笛鼻下人中穴上。少顷,闻笛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眼中的一切尚有些朦胧,便不顾一切地爬了起来,一头扑在黄贺声尸身之上,放声痛哭了起来。刹那间,他那俊朗的面颊上便已涕泗横流,不成样子。 此时只听陆文麒道:“报仇雪恨用的是拳脚刀剑,不是眼泪!” 闻笛闻言心中暗道:“不错!不能在这些贼人面前流泪,让他们看低了我!”于是强忍住哭泣,擦了擦眼泪道:“先生教诲得是!还请先生告诉我,到底是谁害死了我师父!” 陆文麒一字一字地道:“史吉平。” 严箴闻言顿时心念一动,暗道:“陆先生如何知晓了刚才发生的一切?莫非他一直在外窥伺?如此说来,刚才传音提点我的,一定就是陆先生了。”一念及此,不由得把感激的目光投向了陆文麒。陆文麒会意,轻轻地点了点头。 原来,栖鸿小筑与毒龙教相距并不远。陆文麒离开玲儿后,命随行的手下将玲儿看好,自己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毒龙教,潜伏在了云中阁之外。那时黄贺声与史吉平激战正酣,陆文麒见黄贺声处境不妙,便忍不住以传音之术出言提醒。 闻笛听了陆文麒之言,如电的目光骤然打在了史吉平身上,却只是短短的一瞥,便转过头对严箴道:“大哥,咱们回山庄,把师父好生安葬了。”语气已然十分平静。 严箴点了点头道:“咱们走!” 三人正要转身走出大厅,却听陈鹰道:“且慢……闻笛!本座还有一句话要问你。” 闻笛道:“有话请讲。” 陈鹰沉声问道:“当日在大牢之中,你和于清溪所服的百日断魂丹是假的,是不是?” 闻笛此时心中满含悲恸,已无心和陈鹰周旋,便如实答道:“不错!” 陈鹰面上微现愠色,又问:“你是如何骗过本座的?” 闻笛道:“你不妨从瓶中取出一粒丹药,放在鼻下嗅一嗅。” 陈鹰从怀中摸出那个盛放百日断魂丹的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放在鼻下一嗅,立刻眉头一蹙,又嗅了嗅瓶口,当即醒悟。陈鹰本来并不相信闻笛会乖乖地服下百日断魂丹,却无论如何也看不破此中玄机,故而忍不住有此一问。如今骤然得知事情的玄奥之处竟如此简单,心中颇为不快,当下面色一沉,厉声道:“好你个闻笛,居然如此戏弄本座!下次你若再撞到本座手里,本座定然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陈鹰说完这句话,闻笛当先转身迈步而出,与此同时,两行眼泪如洪水决口一般,夺眶而出。 ………… 十月三十日晚,二更已过。 这是一个没有风的夜晚,林子里的枯树们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它们暂且不必随风舞动身躯了。德义山庄里万籁俱寂,如果身处其中,甚至能够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突然,一条黑色的人影闯入了德义山庄,借着茫茫夜色的掩映,几个起落,便来在了东厢的一间客房外。自始至终,那人居然没发出一丝响动,足见轻功高明至极。 房内一灯如豆,延惜和尚正手捧一本法华经,神色庄重,聚精会神地研读着,对于门外的来客全然未觉。 少顷,那人居然彬彬有礼地敲了敲门。房内的延惜闻声不由得心中一惊,暗道:“我并未听到任何脚步声,却有敲门声骤然响起。不知来的是何方高人!”于是朗声道了句“请进”。 那人轻推房门而入,进来后立刻将房门关好,随即上前几步在延惜身前站定。只见他虽然身着一袭黑衣,却头戴儒巾,一副文士装扮,年纪轻轻,却又显得沉稳庄重,眉宇间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令人不由得心生亲近——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陆文麒。 延惜放下书卷,恭恭敬敬地道:“施主请坐。” 陆文麒随便找了一把椅子坐定。延惜接着问道:“不知施主高姓大名?夤夜造访,所为何事?” 陆文麒施礼道:“在下姓陆,草字文麒。深夜前来打扰,唐突之至,还望大师见谅!” 延惜微笑着稽首一礼,道:“原来是陆先生到了,失敬失敬!” 陆文麒道:“大师客气了,在下此来……” 话刚至此,延惜便接口道:“想必先生是为了明日的比武而来。” 谁知陆文麒却道:“明日的比武,咱们暂且不提。在下有一个故事想讲给大师听,不知大师可有兴趣。” 延惜道:“先生请讲,贫僧洗耳恭听。” 陆文麒缓缓地道:“从前有一个小姑娘,天真善良,不谙世事。在她八岁那年,她的父亲被几个仇人联手杀害了。她当时已然离开父亲很多年了,一直跟着义父生活,得知此事之后,浑浑噩噩地哭了几天,很快便将其忘却了。后来,她义父在临死之际,将一片大好基业留给了她,并要她为生父报仇。然而,她一个姑娘家,毫无心机计策,也不懂得如何报仇。这时,她身边的一个人主动为其承担起了报仇之责。然而,此人心术不正,借着报仇之机,暗自招兵买马,结党营私,将她的杀父仇人一一害死的同时,自己的实力也大大地得到了扩充。然而,那些被害之人的亲朋子弟不明事情就里,都把帐算在了小姑娘头上。终于有一天,她身边那人把她的这片基业夺了过去。她现在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又有一大群仇人要向她寻仇,真是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以大师之见,她该如何是好?” 延惜叹了口气道:“世间之事,犹如雾中之花,是是非非谁又能说得清楚,辩得明白。先生说了这么多,却都只是一面之词,究竟那小姑娘心中作何想法,外人谁也无从得知。先生请回吧,贫僧帮不了你。” 陆文麒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大师乃得道高僧,难道忍心向一名弱女子下毒手?” 延惜轻哼一声,道:“话已至此,贫僧也就不和先生绕弯子了。那于清溪固然是女子,但这个‘弱’字,只怕先生言过其实了。堂堂的一教之主,统领千万教众,一介弱女子岂能为之?” 陆文麒道:“如此说来,大师明日不把于清溪毙于掌下,便誓不罢休了?” 延惜道:“明日一战,谁胜谁负尚未可知。先生何出此言?” 陆文麒道:“大师神功盖世,在下一向敬佩之至。依在下看,于清溪万万不是大师敌手。双方倘若一战,于清溪九死一生。” 延惜道:“明日一战,对双方来讲都是公平的。倘若贫僧死在于教主手下,也毫无怨言。生死有命,胜负在天,先生何必如此看不开。” 陆文麒起身一揖道:“既然如此,在下只好得罪了。” 延惜闻言不由得面色一变,问道:“你待怎样?” 陆文麒微微一笑,道:“此时在下如果将大师打伤,明日胜负之数,便可倒转。不过大师尽可放心,于清溪并非心狠手辣之辈,就算胜过大师,也不会取大师性命的。” 延惜冷笑道:“没想到此等卑鄙之事,陆先生也能侃侃道来,面上居然没有丝毫愧色。先生之高才,贫僧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延惜之言满含了讥讽,陆文麒却并不以为意,反而笑道:“在下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为达目的,向来都是不择手段。大师如无异议,在下就要出手了。” ###三十八 力挽狂澜 !#00000001 陆文麒一言未毕,已然脚踏阴阳步,猱身欺上。延惜双眉一轩,倏地从椅上跃起,同时双掌拍出。只听“啪”的一声,两人对了一掌后各自退开丈余。经过此番试探,延惜只觉一时间胸口气血颇为不畅,不由得面色一变,心中暗凛:“此人居然恁地了得,功力尚在我之上,看来斗智不斗力方为上策。” 延惜正思忖间,陆文麒的掌风已然呼啸而至,延惜且战且避,展开轻功四处游走,与此同时,有意无意地将周遭的陈设尽皆踢翻。一时间斗室之中“乒乒乓乓”之声四起,好不热闹,夤夜的寂静刹那间荡然无存。 陆文麒一边出招抢攻,一边忖道:“好一个狡猾的和尚!他如此损毁室内物事,是想以声响引救兵前来,好倚多为胜。看来今日之事,须得速战速决,方可全身而退。” 陆文麒计较已定,急运两股真气凝于双掌掌端,蓦地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延惜拍来。延惜见陆文麒来势汹汹,自然不敢直撄其锋,急忙向房间深处疾跃。哪知此举正中陆文麒下怀,陆文麒嘴角微微一挑,随即一把从腰间夺下钱袋,从中抓出一把碎银子作为暗器,以神鬼莫测地手法打出一颗,向延惜飞去。然而,这颗暗器去势极为缓慢,仿似有人在空中提线牵引着前行,连破空之声都不易察觉。延惜见状心中顿生疑窦,暗道:“暗器发得如此缓慢,连三尺孩童都能轻易避过。陆文麒究竟弄得什么玄虚?”面对着这枚大乖常理的暗器,延惜一时间居然不知该如何闪避,只是下意识地身子微微右倾。 突然,只听“嗤嗤”两声,又是两颗暗器打出,一颗打向延惜左侧,去势不疾不徐;另一颗打向延惜右侧,却如流星一般迅疾,不偏不倚地将延惜闪避第一颗暗器的途径全然封死。 延惜正要纵身上跃,又是“嗤”的一声,一颗暗器向他头上三尺处飞去。延惜大惊之下连忙制住身形,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此时,只见陆文麒脚下踏着八卦方位,身子时东时西,时俯时立,手上则一刻不停,刹那间,一颗接一颗的暗器如流星雨一般向延惜袭来——有的在东,有的在西,有的在上,有的在下;有的势疾,有的势缓;有的先发而后至,有的后发而先至;有的直接打向延惜,有的则打向延惜身畔;还有的居然在后面撞击前方的暗器,令其改变方向。一时间,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听上去居然别有一番韵致。延惜只觉眼前闪动着一片银光,这二十余颗暗器赫然交织成了一张自左至右两丈余,自下至上丈余的银色巨网,将自己网在了中央。只见他双目瞪得如铜铃一般,额上的冷汗涔涔而落,整个人居然如塑像一般僵在了原地,心中骤然生出了一种“上天无路,遁地无门”之感。只听“嗒嗒嗒”三声轻响,延惜的华盖、巨阙、气海三处大穴已被打中,顿时身子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此时陆文麒突然喝道:“门外的朋友,不妨进屋一叙!”话音甫毕,只见房门已被人轻轻推开,一个瘦小枯干的老道长,手执一柄拂尘,迈步而入,面上略带笑意,神色十分祥和。 陆文麒见了连忙施礼道:“来的想必是武当派本诲道长了。晚生陆文麒,仰慕道长侠名已久,今日有缘一见,幸何如之!” 此人正是本诲道长,因为比武之事,自从上次聚会之后,便和延惜和尚一道住在了德义山庄。本诲道长和延惜两人的居所相距不远,方才他骤然听到动静,便赶过来瞧瞧。其时陆文麒正在施展暗器,本诲道长透过门缝看得入神,竟然不忍进去打扰。然而,本诲道长信步而来,并未刻意隐匿行藏,脚步声自然难逃陆文麒的双耳。 本诲道长稽首还了一礼,肃然道:“没想到,贫道居然有幸见识到失传已久的暗器绝技——‘天罗地网’,此生实不枉矣。” 听了本诲道长此言,延惜登时大惊失色,低下头喃喃地道:“天罗地网!这就是‘天罗地网’?”话说到这里,骤然抬起头,将如电的目光全然打在了陆文麒身上,厉声问道:“‘天罗地网’本是‘千手罗刹’罗渊的不传之秘。罗渊一生无一传人,自从四十多年前他病逝后,‘天罗地网’便已失传。你又为何会使?” 却听本诲道长接口道:“延惜大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罗渊曾经收过一名弟子,此人便是郑向东。” 延惜惊道:“‘玉面神捕’郑向东是罗渊的弟子?为何江湖之中无人知晓此事?” 本诲道长道:“‘千手罗刹’罗渊性情孤傲,一生孑然一身。但当他人到暮年之时,自感时日无多,不忍眼看着‘天罗地网’就此失传,便想找个可造之材承其衣钵,因缘际会之下,收了郑向东做为弟子。怎奈‘天罗地网’太过精妙,而郑向东资质平平,无论如何也无法窥其门径。罗渊无奈之下退而求其次,将‘天罗地网’变化为简单易学的‘天女散花’,传给了郑向东。只因郑向东没能学成‘天罗地网’,罗渊心中不喜,便一直不认这个弟子;而郑向东自觉惭愧无地,也不敢以罗渊弟子的身份自居。是以江湖之中一直无人知晓二人的这层师徒关系。 “后来,郑向东身中‘白云怪盗’欧阳清的钻心毒锥,是德义山庄的冯敬德老庄主施华佗妙手救了他一命。郑向东为了报答冯老庄主的救命之恩,便将‘天女散花’传给了冯敬德。由此,‘天女散花’便成了德义山庄的震庄绝技。这些往事都是贫道从冯老庄主处得知的。 “不过,‘天女散花’虽然在江湖上声威素著,但比起独一无二的‘天罗地网’来,其威力实在不值一哂。据说,这‘天罗地网’以阴阳五行之数为根基,暗含八八六十四种变化,任你武功再高,如果不明其理,也无从破解。今日延惜大师败在‘天罗地网’之下,说起来实在不冤枉。” 听了本诲道长的这番话,再想到自己刚才那般手足无措的窘迫之状,延惜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本诲道长又道:“陆先生究竟如何习得‘天罗地网’,贫道对此深感不解,不知先生可否见告?” 陆文麒一揖道:“此事事关重大,晚生实在无法据实相告,还望道长见谅。” 本诲道长道:“既然陆先生有难言之隐,贫道也就不便多问了。不过,陆先生伤了延惜大师,此事该当如何了结,贫道倒想听听陆先生怎么说。” 陆文麒道:“道长这话错了,晚生并未将延惜大师打伤,只是封闭了延惜大师任脉上的三处大穴。晚生此举,只是为了阻止明日的比武,进而化解双方的仇怨,并无他意。” 本诲道长微微一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依贫道看……” 话刚说到此处,只见延惜虎目圆瞪,声色俱厉地插口道:“道长万万不要受这厮妖言蛊惑!那于清溪害死四位前辈,如此血海深仇,岂能仅凭这厮的一句话,便一笔勾销!烦劳道长替贫僧解了穴道,你我二人联手,不怕胜不了这厮!” 眼见着本诲道长就要妥协于陆文麒,延惜不仅大失气度,居然还说出了“与本诲道长联手”这等有违身份的言语。本诲道长闻言,顿时面现难色,一时间踌躇不语。 却见陆文麒诚惶诚恐地道:“道长万万不可为延惜大师解穴!延惜大师闭住的穴道,只有晚生才能解开。道长如果勉强一试,延惜大师不免反受其害。” 此言一出,本诲道长不由得面现讶异之色,问道:“莫非陆先生精通玄阴劲?” 延惜闻言不禁又是一惊。 陆文麒抱拳道:“道长见多识广,晚生佩服之至。” 本诲道长躬身一揖道:“这就难怪了。多谢陆先生出言提醒,否则延惜大师不免身遭大厄,那贫道就万死难赎其罪了。” 原来,寻常习武之人,体内真气多为纯阳之气;而玄阴劲则在运气之时,化纯阳之气为阴寒之气。故而用玄阴劲制人穴道,就必然要用玄阴劲化解,如若不然,阴阳两股气流在穴道内冲撞,其人必受内伤。如果受制的穴道乃是弱不禁风的要穴甚至死穴,其人则难逃丧命之危。 陆文麒微笑道:“道长不必客气。晚生与延惜大师无怨无仇,怎会忍心看着他死于非命。”言外之意无疑是说,是自己救了延惜一命。 延惜听闻此言,心中颇为不快,不由得面露愠色。他虽然深知玄阴劲的厉害,却怕陆文麒故弄玄虚,于是提了一小股真气微微冲撞自己的华盖穴,以为试探。顿时,穴道处有如万蚁齐啮,延惜直痛得双眉拧在了一处,险些流出泪来,这才确信陆文麒所言非虚。一想到玄阴劲同样失传多年,延惜顿时觉得陆文麒实在高深莫测,争强好胜的气势不由得馁了三分。 只听本诲道长道:“玄阴劲乃是百年前藏僧江央尊者所创,十多年前便已失传,今日重见天日,贫道又是大开眼界了。陆先生身兼‘天罗地网’和玄阴劲两大绝世奇功,世所罕有。贫道如若猜得不错,陆先生这一身武功,定然出自万象谷。” 却见陆文麒骤然神色一黯,仿佛心有重忧一般,口中缓缓地道:“晚生的武功出自何方,就不劳道长费心了。晚生心中所念,只是明日的比武……” 本诲道长道:“陆先生如此神功,既然挫败了延惜大师,想来贫道就更不是陆先生的对手了。眼下延惜大师穴道受制,已无力施展武功,依贫道之见,这场比武就算我们输了。” 延惜听闻此言,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不再言语。 陆文麒大喜道:“道长深明大义,晚生感激之至!但愿双方的仇怨从此能够化解。” 本诲道长道:“逝者已矣,恩怨情仇则皆为虚幻。只要今后大家和睦共处,江湖上可葆风平浪静,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陆文麒欣然道:“有道长这句话,晚生就放心了!既然如此,晚生便当告辞。延惜大师受闭的穴道,十二个时辰过后,便会自行解开。”言罢向本诲道长施了一礼,推开房门一跃而出。 陆文麒几个起落,便出了德义山庄。山庄外的林子里,拴着他的马。陆文麒来到自己的马儿身前,解开拴马的绳索,却迟迟不肯上马离开此地,似乎在等待什么人。原来,陆文麒出了延惜的房门,便觉身后有人跟随,此刻停在这里,便是在等那人现身。 片刻,只听耳畔响起风声,一条黑色的身影起起落落,离陆文麒越来越近。在月光的照映下,陆文麒清清楚楚地看到,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闻笛。 闻笛在陆文麒身前停住,面色一派肃然,往日里时常挂在面上的笑容,此时却已不只所踪。不知是因为他师父的死,还是因为别的? 陆文麒眉头微微一蹙,道:“怎么是你?” 闻笛反问道:“怎么不能是我?” 陆文麒道:“黄老前辈新丧,你不留在山庄好生为他老人家守孝,来此地做什么?” 闻笛道:“先生来做什么,我就来做什么。” 陆文麒面色微变,问道:“你一直在延惜的房门外窥伺?” 闻笛答道:“不错。” 陆文麒心中略感惊诧,道:“我居然没发现你!” 闻笛道:“这只因我的藏身之处离延惜的厢房甚远。” 陆文麒微微一笑道:“好一个‘耳聪目明’的闻笛!” 闻笛面上却依然没有任何笑意,正色道:“本诲道长说先生的武功出自万象谷,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陆文麒面色骤然一变,微愠道:“这与你无关!” 闻笛深深一揖道:“先生为了我和小蝶,四处奔走,殚精竭虑,如此厚恩,闻笛粉身难报!眼下先生有厄,我岂能不为先生分忧?” 陆文麒哈哈一笑道:“我能有什么厄困之事?简直是无稽之谈!” 闻笛目光闪动,道:“先生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 ###三十九 回首往事 !#00000001 陆文麒默然片刻,道:“那你说说看,我究竟要身遭何等厄困?” 闻笛道:“请先生先回答我:先生的武功是否出自万象谷?” 陆文麒道:“是又如何?不是又怎样?” 闻笛道:“先生不必不承认。‘天罗地网’和玄阴劲这两大绝世奇功,除非万象谷的子弟,其他人无论如何也无缘习练。” 陆文麒听闻此言,面上顿时现出不豫之色。然而,闻笛却对此视而不见,接着道:“万象谷搜罗了天下各门各派的上百种武功秘笈。谷中的白首书阁,堪与少林寺藏经阁媲美。放眼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梦想着能够被谷主廉九城收为弟子,如此一来,便有机会习得举世无双的高深武学。然而,廉九城择徒极为苛刻,想要被他收入门墙,不仅要天资聪慧,悟性过人,品行端正,侠义为怀,而且还要家资殷盛,只因万象谷需要门下子弟的进奉来维持开销生计。故而,自从廉九城出任谷主以来,几十年间,有幸能得他青眼而入谷学艺的仅仅五人而已。万象谷每收一名弟子,便会举行隆重的收徒大典,同时昭告武林,是以这五人的名号,江湖中无人不知。而我却并未听说先生是这五人之一。” 此时陆文麒面色已颇为难看,口中忿然喝道:“你说完了没有?” 闻笛却道:“没说完!多年以来,先生一直对他人隐瞒自己的真实武功,就连小蝶也不例外。依我看,先生此举只有一个原因:先生的武功是在万象谷中偷学的。” 此言一出,陆文麒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同时口中深深叹了口气,似乎已默认了闻笛的推断。 闻笛又道:“偷学武功乃是武林大忌,足以招致杀身之祸。倘若此事被万象谷得知,廉九城一定不会放过先生的。” 听了闻笛此言,陆文麒面上却毫无表情,神情显得异常冷峻。 闻笛顿了片刻,似乎在等陆文麒开口,却见陆文麒两片嘴唇闭得严严实实,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好接着道:“我听师父说过,那廉九城的武功已高得无法用言语形容,普天之下,恐无一人是他敌手。即便是他那五个弟子,也个个非同小可。早年间,有‘七手八脚’之称的神盗章亨曾在万象谷盗了几部武功秘笈,却因此被万象谷追缉了两年,最终还是难逃毒手,被廉九城的二徒弟沈深一剑刺死在了武夷山。还有,昔年威震辽东的……” 这时,只听陆文麒骤然喝道:“够了!不要再说了!” 闻笛凝视着陆文麒,微微叹了口气道:“不知先生是否拿我当朋友?” 陆文麒同样凝视着闻笛那张挚诚的脸,面色骤然一缓,叹道:“我只希望你和清溪平平安安地共度余生。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闻笛却决然道:“我闻笛虽然称不上义薄云天,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得的。先生有难,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小蝶也决不会允许我如此行事的。除非先生杀了我,否则我定然要与先生一同度此难关。” 陆文麒淡淡地道:“此间发生的事,万象谷又如何能够知晓?这么多年以来,我不是一直平安无事?我看你未免杞人忧天了。” 闻笛突然话锋一转,问道:“不知先生是否知晓小蝶第一次到黄鹤山庄时发生的事?” 陆文麒道:“有所耳闻。” 闻笛道:“小蝶到达山庄仅仅一天,山庄便收到了一封少林方丈永悟大师写给我师父的信,信上说有宵小之辈潜入山庄,意图不轨,要我们小心提防。” 陆文麒道:“这是陈鹰为了诬陷清溪而设的局。” 闻笛道:“不错!但先生可知写信之人是谁?” 陆文麒道:“一定不是永悟大师。” 闻笛道:“先生又说对了。写信之人不是永悟大师,却是延惜!” 闻笛本以为陆文麒听闻此言后会感到惊诧,谁知陆文麒只是淡淡地道:“这又如何?” 闻笛面色一变,急道:“那延惜和尚乃是史吉平的爪牙,亦与陈鹰勾结已久。先生武功出自万象谷一事,已被本诲道长看破,个中蹊跷之处,本诲道长和延惜和尚也都不难想到。本诲道长乃得道高人,自然不会为难于先生。但延惜却一定会将此事告知陈鹰和史吉平,届时陈鹰定会想方设法转告廉九城,以图借廉九城之手对付先生。先生万万不可不防!” 陆文麒神色依然未变,平静地道:“延惜与史吉平、陈鹰之间的交通,你是如何知晓的?” 闻笛道:“我也是不久前从何琦口中得知的。先生也许还不知道,何琦是史吉平的义女。” 陆文麒略一沉吟,道:“如果万象谷真的要杀我,你也帮不了我。” 闻笛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虽然武功低微,所幸脑子还不太笨,眼睛和耳朵也还算好使,先生一定用得着我!即便我帮不了先生,能为先生流一点血汗,也算报答先生恩情之万一。” 陆文麒不再言语了。 有时候,朋友就像一坛酒,能够在你感到寒冷时为你暖暖身子;有时候,朋友就像一盏灯,能够在你看不清前路时为你带来光亮。此时此刻,在这个被刺骨的严寒和无尽的黑暗所笼罩的林子里,陆文麒却从闻笛身上感觉到了温暖,看到了光亮。 默然良久,陆文麒终于再度开口道:“你想不想听我讲个故事?” 闻笛道:“先生的故事,想必十分精彩。闻笛洗耳恭听。” 陆文麒牵起马,缓步向前走去,闻笛则默默地跟在他身旁。陆文麒缓缓地道:“我年幼之时,家境贫寒,母亲早丧,父亲是个游方郎中。我自小便跟随父亲云游四海,过着漂泊无定的生活。 “在我四岁那年的一个午后,我和父亲正在一个简陋的小贩铺里歇脚。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容貌颇为不俗,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而且面容蜡黄,时常咳血不止,显然是身染重疾,再不医治恐有性命之忧。不知她是饥饿难耐,还是有要事急着去办,吃起东西来居然狼吞虎咽,令我和父亲皆感惊诧。父亲见她病得不轻,便主动上前,想要为她诊病。谁知她却百般推托,硬是不允。 “那时我年纪虽小,却在江湖上历练已久,颇有见识。我骤然注意到,那女子小腹微微隆起,居然已怀有身孕,大惊之下,便将此事附耳告诉了父亲。父亲早年间曾是少林俗家弟子,武功还算不俗,听了我的话,便一把抓向那女子脉门,想要强行为其诊脉。谁知那女子居然也会武功,便同父亲动起手来。怎奈她武功实在低微,不出十招便被父亲制住了穴道,由此父亲得以为其诊治。 “父亲见她病势已沉,又怀有身孕,便顾不得男女大防,把她抱到了一座破庙,日夕照料,寸步不离。起初那女子对我父子颇有敌意,不仅言语冷淡,而且屡次想要逃跑,父亲只好常常点住她的穴道。时候久了,她方知我父子乃是一番好意,对我父子的态度也就渐渐和缓了起来。二十几日过后,那女子病势已然痊愈,便与我父子分别了。临别之际,她对父亲千恩万谢,说日后必当报答,并且与我父子互通了姓名。那时我才知道,她名叫方飞。” 听到此处,闻笛微微一惊,口中喃喃地念着“方飞”这个名字,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这个方飞究竟是何许人也。 陆文麒接着道:“两年之后,那女子居然找到了我们父子。此时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流落江湖,落拓不堪的苦命女子了。但见她锦衣华服,满身珠玉,容光焕发,身边还簇拥着五六个看上去武功颇为高强的随从,俨然是富贵人家的夫人。我和父亲见了,都不禁又惊又喜。她与我父子互相问候了几句,便命随从奉上百两黄金,硬要赠与我父子,以答谢父亲当年的恩情。 “父亲虽然一生贫困潦倒,却不是贪图富贵之辈,心中觉得当初救人乃是出于江湖义气,并非贪图回报,是以对这百两黄金坚辞不受。夫人无奈之下,也就不再强迫,而是退而求其次,要为父亲做一件事。父亲心中略一计较,见我小小年纪,日夕随他奔波于江湖,心中颇为不忍,便要夫人把我带走,留在她身边做个小厮。夫人见我聪明伶俐,便一口答允下来。从此我便离开了父亲,随夫人而去了。” 此时只见闻笛骤然眼睛一亮,恍然道:“我记起来了,方飞就是廉九城的夫人!” 陆文麒颔首应道:“你所言不错!” 闻笛心中疑窦顿生,不由得问道:“她当初为何要在身怀六甲之时逃离万象谷?” 陆文麒道:“这你就猜错了。她与我父子初遇之时,尚未嫁到万象谷。” 闻笛顿时起了好奇心,追问道:“那她腹中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陆文麒摇了摇头道:“个中内情,我并不知晓,也从未在万象谷中见到过那个孩子。我进谷之时,夫人膝下并无一子半女,直到我在谷中生活的第十个年头,夫人方才诞下一子。 “有一次,夫人把我叫到身边陪她聊天,我无意中问起了她与我父子相识之前的经历,以及那个孩子的下落。谁知她听了我的问话之后,双目骤然射出充满怨毒和恐惧的寒光,令我感到不寒而栗。从她的眼神中,我仿佛看到了一段噩梦般的回忆,看到了一段刻骨铭心的仇恨,还看到了她对于复仇的决绝。在这种状况下,我断然不敢再问,也不必再问。于是我岔开话头,讲了一些令她开心的事,她的面色才渐渐缓和了下来。此后,我便再未在她面前提起过此事。” 闻笛不由得喟然叹道:“看来她定是遭到了恶人的强暴,那个孽种大概被她亲手扼死了。” 陆文麒也微微叹了口气道:“此事你我就不要妄加揣测了。” 闻笛点了点头道:“先生还是继续把故事讲完吧。” 陆文麒道:“我随夫人来到万象谷,在那里一住就是十三年。平日里做些杂役,闲时便和谷中的下人们混在一起,久而久之,与他们都成了好友。尤其是看守白首书阁的秦大哥和丰大哥,与我的交情尤其深厚。只因我从小便酷爱读书,自然对阁中藏书馋涎欲滴,于是便主动结交了他们。平日里,夫人对我喜爱有加,三天两头地打赏。我一旦得了赏钱,便总是买些酒肉,与秦大哥和丰大哥痛痛快快地吃喝一番。如此一来,我和他们的交情日益深厚。 “一次,我又得了赏钱,买了酒肉与他们共享。酒酣耳热之际,便开口要他们放我进阁去取书来读。本来谷中设有严规,除非廉谷主本人或是他的入室弟子,其余人等均不得踏进白首书阁一步,更不许阅读其中的藏书。但我读书的心愿实在迫切,也就顾不得这么许多了。而秦大哥和丰大哥不仅丝毫不会武功,而且目不识丁,全然不知他们日夕看守的乃是武林中人人梦寐以求的至宝;加之他们与我交情非浅,便一口答允了我的请求。” 此时闻笛插口问道:“白首书阁如此重地,万象谷怎会派遣两个不会武功之人看守?如此一来,岂非令江湖上觊觎谷中藏书之辈有机可乘?” 陆文麒道:“这只因万象谷的入口处布有重重机关,加之平日里廉谷主的弟子们轮流看守谷口,外人想要进谷,实在是难比登天。” 闻笛叹道:“原来如此。如此说来,那神盗章亨居然能够从万象谷中盗书得手,本事实在不小!” 陆文麒道:“章亨盗书之时,我尚未入谷,对于此事的内情也不甚了了。” 闻笛又问:“那后事如何?” 陆文麒道:“自从我迈进白首书阁那一刻起,便被阁中包罗万象的藏书深深吸引住了。拿起一本便舍不得放下,觉得每本书都大有值得玩味之处,斟酌了半个时辰,才在两位大哥的催促下匆匆取了一本《山海经》。从此,我一遇空闲便躲在人迹罕至的隅陬读书,读完一本便到书阁中取新书。 “起初我胸中所好只是医卜星象,八卦五行之类的杂学,所读者皆为《周易》、《太玄经》、《灵宪》、《黄帝内经》之属。时候久了,无论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还是兵法韬略,只要是书,便无所不读了,真是到了废寝忘食的境地。直到有一日,我偶然间翻到了一部少林寺的大洪拳拳谱,顿时被其中所载的奇妙武功所吸引,从此便一发而不可收。从那日起,我便将旁的全部搁下,白日里潜心研读武功秘笈,夜深人静时印证着胸中所学自行习练,加上平日里在谷中耳濡目染,武学上的见识与日俱增,武功也一天天精强起来。十三年之间,我竟然将白首书阁中的武功秘笈学了三成有余。” 此时闻笛不由得心中暗叹道:“陆先生居然仅仅凭借着一己之悟性,便习练了如此一身本领,真乃奇才也!然而,偷学武功一十三载,却未被揭穿,又更为不易了。” 陆文麒接着道:“后来,毒龙教老教主于梦烟前往谷中盘桓,廉谷主吩咐我照料他老人家的起居。一日傍晚,我前去为老教主奉茶,见老教主手捧一本《玄玄棋经》,独自在纹枰前钻研。我自小便跟着父亲学会了弈棋,在谷中读书日久,棋艺更是突飞猛进。一时技痒之下,便斗胆要与老教主对弈一局。老教主万万没想到,我一个下人居然也懂得弈棋,惊喜之余欣然应战。这一局棋历时两个时辰有余,结果我竟然旗开得胜。老教主自然不肯就此甘心,定要与我再决胜负。此时我也兴致大发,竟陪着老教主一直弈到了翌日天明。从那日起,我每日都要陪老教主弈棋。时日久了,老教主见我不仅棋艺了得,而且谈吐不俗,心中甚是喜爱,临走时便向廉谷主开口,要把我带走。廉谷主与老教主乃是过命的交情,自然不会在此等小事上驳老教主的颜面,便一口答允了。从此我便离开了万象谷,随老教主来到了毒龙教。那时我年纪已经不小,深知在万象谷偷学武功实已犯了大忌,不得已只好深藏不露,装作不会武功,就连老教主也瞒住了。” 听罢了陆文麒幼时的这一番传奇经历,闻笛不由得啧啧称奇,心中感慨良多。 此时,浓墨染成的天空中,几天前的那一勾残月已然隐去。多愁善感之人见了,不免怅然若失,不胜唏嘘。诚然,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四十 有难同当 !#00000001 转眼间,两人已行将走出这片林子。 闻笛问道:“不知先生此时有何打算?” 陆文麒转过头来看着闻笛,只见他面上一副跃跃欲试的神色,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隙,似乎随时准备开腔,不由得浅笑道:“想必你已经为我谋划了一条出路。” 闻笛微微一笑道:“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事能瞒得住先生。” 陆文麒道:“你不妨说说看。” 闻笛正了正神色,道:“依我看,我们一定要抢在陈鹰之前先发制人。” 陆文麒心念一转,便已大概明白了闻笛的意思,却仍然问道:“此话怎讲?” 闻笛道:“如果此时启程,我们一定能够先于陈鹰的人到达万象谷。届时先生诚心诚意地向廉九城请罪,廉九城想必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多半不会为难先生。否则,一旦陈鹰的谰言率先钻进廉九城之耳,先生的处境就极其不利了。” 陆文麒道:“你与廉谷主素不相识,怎知他会轻易宽宥我?” 闻笛道:“先生虽然从谷中偷学了武功,却并未把这一身武功用于不正之途。况且,先生天赋异禀,人品高格,实在是不世出的人物,廉九城见了,难免不起惜才之心。我就不相信,他会冷面无情地置先生于死地!” 说完此言,闻笛耳中骤然听到一些轻微的响动,不由得面色一变,低声道:“有人来了!” 陆文麒微微点了点头,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接着刚才的话头道:“除了黄鹤山庄之外,我们哪儿都不能去。”原来,陆文麒也听到了响动,并且由此得知来人的武功在自己之下,故而并不担心。 闻笛闻言不由得一惊,瞪大了双目正要开口,却听陆文麒接着又道:“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只问你一句,我们走了,清溪由谁照顾?” 闻笛道:“小蝶她留在山庄里,大哥、二哥、三哥都会悉心照顾她,先生多虑了。” 陆文麒摇了摇头道:“虽然明日的比武已不必担心,但延惜和那冯绝却未必肯就此善罢甘休,说不定一计不售又有二计。如果他们和陈鹰联合起来发难,仅仅凭借着你三位师兄和清溪、何琦两个女子之力,只怕难以招架。再说,何琦一直对你未曾死心,难保不会暗地里对清溪不利……” 话刚说到此处,黑暗中蓦地蹿出一条黑色的人影,挺着双掌直奔陆文麒而来。陆文麒耳中听得风声,连忙闪身避开,同时攒眉问道:“不知足下是哪里来的朋友,与在下有何冤仇?” 那黑衣人以黑巾蒙面,未等陆文麒问完话,便已再度攻了过来。 闻笛心知事有蹊跷,刚要开口劝解,却见不远处又有一个蒙面黑衣人向自己袭来。闻笛见了先是微微一惊,定睛仔细观瞧之下,却又粲然而笑。只见他居然张开双臂,仿佛等着黑衣人投怀送抱。那黑衣人也当真听闻笛的话,像是一只听到了主人召唤的貂儿,一头钻进了闻笛怀中,双臂紧紧揽住了闻笛的脖颈。 闻笛笑着揭下了黑衣人面上的黑巾,只见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含情带笑,竟然是小蝶。闻笛伸出手指轻轻地在小蝶鼻尖上一点,柔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蝶并未回答闻笛的问题,而是嫣然笑道:“笛哥哥,你如何知道是我?” 闻笛一笑道:“如果我连我的小蝶都认不出,一双眼睛也就可以剜下来喂狗了。” 小蝶神秘地眨了眨眼睛,道:“你猜他是谁?”说着抬起手,将青葱玉指指向了正在与陆文麒激斗的那个黑衣人。 闻笛转过身,只见那黑衣人身形如水蛇一般,周身仿佛无骨,招式更是奇绝,陆文麒一时间竟然占不得上风。闻笛顿时心中雪亮,连忙朗声喝道:“琦儿,你就放过陆先生吧,我代他向你赔罪了!” 那黑衣人闻言,骤然停住招式,随即一把扯下面上的黑巾,只见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瞪,正是何琦。 何琦转过头对闻笛怒喝道:“谁要你代他赔罪,我要他亲自向我赔罪!还有,以后不要再叫我‘琦儿’,你不配叫我‘琦儿’!” 何琦一句话,却骤然将自己与闻笛的距离拉开了十万八千里。闻笛勉强笑了笑,心中实在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陆文麒满脸委屈地对何琦道:“不知在下何处得罪了姑娘,惹得姑娘如此大动肝火?” 何琦闻言怒火更炽,蛾眉一挑道:“居然还敢装傻!我问你,你凭什么在背后议论我!你凭什么说我会对溪妹不利!我护着她还来不及,怎么会害她!” 此言一出,陆文麒和闻笛都不由得呆呆地怔住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几天前还势同水火两个女子,此刻何以如此亲密地以姐妹相称。 陆文麒深深一揖道:“在下一时失言,有污姑娘令名,还望姑娘见谅。在下给姑娘赔罪了!” 何琦怒气微销,见闻笛和小蝶此刻正手牵着手,彼此十分亲昵,便走过去一把拉住了陆文麒的手,用命令的口吻道:“以后不要再叫我姑娘,叫我‘琦儿’好了!” 陆文麒顿觉面上火辣辣的,连忙把何琦那滑腻的小手挣脱开,神色似笑非笑,显得十分尴尬。 何琦不由得愠道:“怎么你也扭扭捏捏的,哪里像个男人的样子!当日在密室之中,你抱着我足足有半个时辰……” 陆文麒见闻笛和小蝶都已变了颜色,连忙截口道:“当日在下酒后失态,对姑娘有何失礼之处,还望姑娘……” 何琦也不等陆文麒说完便道:“什么‘在下’、‘姑娘’,难道你我之间就如此生分吗?” 陆文麒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讷讷地道:“这……这个……” 何琦又道:“我告诉你,我喜欢你!我知道你心中放不下溪妹,但溪妹已是有夫之妇,倘若你仍然对她心存非分之想,就大大的不该了。我昔日也曾对闻笛情有独钟,但此刻仔细想想,骤然觉得今是而昨非。闻笛有什么好?论武功,论智谋,论相貌,论才情,哪一点比得过你!现在我已经想通了,今后一定会全心全意地待你,再也不正眼看闻笛一眼。希望你也及早醒悟,不要继续执迷下去!” 虽然闻笛、小蝶和陆文麒都对何琦的口无遮拦早有见识,但此刻听了这番话,还是惊得目瞪口呆。尤其是陆文麒,脸红得仿似熟透了的番茄,额上满是豆大的汗珠,简直恨不得找根柱子一头撞死。 虽然小蝶与陆文麒二人相处时日甚久,但陆文麒在小蝶面前向来都是一本正经,从未向她吐露过自己的情意;而小蝶又非心思细密之人,居然对陆文麒钟情于自己丝毫不觉。此刻骤然听何琦把话说了出来,小蝶双腮立刻泛起了红霞,垂着头低声道:“琦姐姐不要乱说话,羞死人家了!” 闻笛见何琦即刻便要开腔,生怕她再说出一些令人尴尬的言语,连忙抢着道:“小蝶,你与何姑娘何时成了姐妹?快说给我们听听。” 小蝶刚要开口,却听何琦道:“这是我们姐妹之间的事,为何要说给你们知道?还有,今后不要叫我‘何姑娘’,溪妹叫我‘琦姐姐’,你闻笛自然也要叫我‘琦姐姐’!” 闻笛无奈地笑了笑,也不与何琦争辩,接着问道:“那好,琦姐姐,你们姐妹之间的事我就不过问了。但你总要告诉我,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谁知何琦嗔道:“这是什么话?腿长在我们自己身上,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用得着你来管?” 闻笛实在不知何琦这么大的火气究竟从何而来,不由得苦笑一声,随即把目光落在了小蝶身上。小蝶立刻会意,随即答道:“我们得知你和文麒都去了德义山庄,知道一定是为了明日我与延惜大师的比武,心中放心不下,自然要赶过来看看。” 此时闻笛心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对陆文麒道:“先生,我看我们不必回山庄了。” 陆文麒立刻明白闻笛的意思是想带着何琦和小蝶一起去万象谷,心中也觉得这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便应道:“也好!既然你执意要与我共度此劫,那我们四人就一同到万象谷走一遭好了!” 小蝶和何琦却对二人所言茫然不解,不由得纷纷发问。于是闻笛便将他们要去万象谷请罪之事及其缘由简略说了。二女骤然得知陆文麒有此一难,都不禁忧形于色。 只听何琦决然道:“文麒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与你同生共死!就算到了黄泉路上,你也不会寂寞的。” 何琦的这番言语,在陆文麒早已不再平静的心海中再度掀起了惊涛骇澜。陆文麒心中一暖,顿时生出了一种想要把何琦揽入怀里的冲动,就像那一晚在密室中那样。 ………… 天色已晚,四人寻了一家客栈投宿,准备次日启程前往万象谷。这一夜,陆文麒心事满腹,整夜在床上辗转反侧,几未合眼。翌日,四人在陆文麒的引领下,策马直奔万象谷而去。 经过了几天几夜的奔波,四人来到了一个风景如画的小山村。周遭青山环抱,绿树成荫,村舍星布,时闻犬吠之声,一条蜿蜒的溪水贯穿了整个村子。虽然已至隆冬时节,但此处却是春色盎然,令闻笛和二女都不禁啧啧称奇。 小蝶环顾四周美景,不由得叹道:“如果我们四人能够一辈子在这里生活,远离江湖的喧嚣,男耕女织,生许许多多的孩子,实在是天大的美事!” 此言一出,何琦立刻把脉脉含情的目光投向了陆文麒,陆文麒却像躲避暗器一样将其避开,面上装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此时却见闻笛凝望着周边的村舍,呆呆地出神。陆文麒不禁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闻笛沉吟道:“这些村舍的布局,似乎有些玄机。” 陆文麒道:“你说得不错。这里有共有一百六十余座村舍,正是按二十八星宿的方位而布局的。”说着抬起手来,将青龙七宿、朱雀七宿、白虎七宿和玄武七宿的位置一一指给闻笛看。 闻笛在陆文麒的指点下,终于看出了一些玄妙,不由得叹道:“来到此地,我简直与白丁无异。只是不知如此布局有何妙处?” 陆文麒并未回答闻笛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可看出,这个村子有何奇异之处?” 闻笛将整个村子悉心环顾了一番,接着垂首沉吟了片刻,恍然道:“我知道了,这里并无一爿田地。” 陆文麒道:“不错。这里的村民平日里不耕不种,只管习武。” 闻笛道:“原来他们是为万象谷看家护院的。” 陆文麒点了点头道:“这些村舍看似都是茅草屋,其实皆为精钢铸就,只是外面覆上了黄泥稻草,以掩人耳目。村民们的武功虽然都难称一流,但依靠着牢不可破的屋舍所布成的阵势,仅凭弓箭暗器,便可杀退千军万马。万象谷由他们世代看护,是以几百年间一直安如山岳。” 三人听了陆文麒的这番讲述,都不禁啧啧赞叹。 四人沿着溪水策马前行,行了不足一盏茶的工夫,便见眼前溪水转入了一座山谷之中。谷口处有一座草庐,庐中一个锦衣男子正在与一青衣小童对弈。那男子约摸三十多岁,一张圆脸白白净净,丝绸织就的锦袍上纤尘不染,看上去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爷,只是颔下微须,言笑不苟,或多或少增其威严。而那青衣小童则十岁上下的年纪,一张小脸犹如白面捏成的,看上去聪明伶俐,惹人怜爱,凝神思索着法时的样子还颇显几分老成。 陆文麒当先下马,走到草庐前施礼道:“五爷安好,可还记得我?” 闻笛和二女此刻也已下得马来,走到陆文麒身后站定。闻笛听陆文麒称那白面男子为“五爷”,心中忖道:“此人定然是廉九城的五弟子苏子清。” 那白面男子连头也未转半分,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就再也没有半句答话,两只眼睛依然紧紧盯在棋盘之上。 闻笛也是个中高手,刚要走近前去一观棋局,却见何琦蓦地蹿将过去,伸出手就要将棋局拂乱。闻笛暗道一声“不好”,却已阻止不及。此刻只见白面男子全身上下纹丝未动,手中一颗白子却骤然激飞而出,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何琦手腕内侧的列缺穴上,何琦伸出的手臂顿觉一阵酸麻。只听“嗤嗤”两声,又是两枚白子飞出。陆文麒见状,连忙大步迈到了何琦身后。此时何琦的鸠尾、巨阙两处穴道已应声而中,只听嘤咛一声,她的人已然倒在了陆文麒怀里。 正文 41-52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2-11-1 8:40:39 本章字数:60271 ###四十一 争强斗胜 !#00000001 此时闻笛已走进了草庐。只见棋局方至中盘,局面错综复杂,焦灼异常。而对弈双方的面色却都静如止水,仿佛方才之事从未发生过。 何琦倚在陆文麒怀里,嫣然笑道:“你为何不给我解开穴道?莫非是想趁机与我亲近?” 陆文麒面色一赧,连忙把何琦交到了小蝶怀里,并吩咐道:“暂且不要给她解开穴道,免得她造次生事。” 何琦听了不由得面色一沉,小嘴一噘,嗔道:“我见那汉子轻慢于你,心中不忿,这才出手为你打抱不平。谁知此刻你却来怪我,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小蝶也帮腔道:“是啊文麒,琦姐姐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你怎么忍心责怪她,还不让我为她解穴!穴道闭久了,可对身子不好。”言罢已然出手为何琦解了穴道。 陆文麒叹了口气道:“琦儿,日后行事万万不可如此鲁莽。我们此番是来万象谷请罪的,遇事当以‘忍’字为先。” 何琦听陆文麒称自己为“琦儿”,顿时心花怒放,喜道:“我知道你关心我!从今往后我全听你的,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决不再擅自行事。” 女人的脸色,有时变得比天气还快。对此,陆文麒已深有体会。只见他面色一缓,道:“如此就好。”言罢转身走进草庐,同闻笛一起静静地观看起了棋局。 此时,只听白面男子骤然开口道:“文麒,多年不见,过得可好?” 陆文麒道:“承蒙五爷挂怀,文麒一切都好。” 白面男子道:“那就好。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闻笛答道:“在下黄鹤山庄闻笛,见过苏五爷。” 白面男子奇道:“你知道我是谁?” 闻笛道:“方才在下听闻陆先生称阁下为‘五爷’,便知阁下乃是万象谷廉谷主座下的五弟子,苏子清苏五爷。苏五爷的大名如雷贯耳,江湖之中谁人不知。在下对苏五爷久仰得很,今日有缘一见,幸何如之!” 面对着这一番客套恭维之词,白面男子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淡淡地道:“你说得不错,我就是苏子清。不知令师可好?” 闻笛闻言顿时悲从中来,垂首戚然道:“家师不幸遭奸人暗算,已然仙逝了。” 此言一出,苏子清指间正欲落下的一子骤然停在了半空,瞪着眼睛默然良久,最终长叹一声:“天不佑善人!可惜!可惜!” 闻笛见苏子清如此,心中顿时对他生出了极大的好感。 苏子清落下那枚棋子,接着又问道:“文麒,你此番重回谷中,不知所为何事?” 陆文麒道:“我有要事禀告谷主,还望五爷通融。” 苏子清道:“你离开万象谷时日已久,早就不算万象谷的人了。而万象谷向来不接待外客,除非是师父的至交好友,这个规矩你是知道的。我看你还是请回吧。” 只听闻笛道:“此事十万火急,关乎万象谷的兴衰荣辱,还望苏五爷不要因小失大!”其实,此乃闻笛夸大其词之言,为的是让苏子清尽早放他们入谷。 苏子清闻言奇道:“果真如此?为何方才我听文麒对那莽撞女子言道,他此番前来是为了请罪。” 何琦听了苏子清此言,怫然不悦道:“本姑娘有名有姓,不是什么莽撞女子!” 此言一出,陆文麒不由得面色一变,暗叹道:“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 此时,青衣小童突然弈出一着妙手,苏子清平位四四路、四五路及其附近的几颗白子顿时危殆。闻笛见了不禁心中一惊,暗道:“这个孩子小小的年纪,棋艺居然如此了得。此等妙手,就连我都未曾想到。看来万象谷真乃卧虎藏龙之所在。”原来,闻笛也和苏子清一样,一面口中讲话,一面关注着棋局的变化。 面对着盘面上的危势,苏子清似乎并未在意,面上依然是一副从容的神色。只见他转过头对何琦道:“请教姑娘芳名。” 何琦大喇喇地道:“本姑娘名叫何琦。” 苏子清正色道:“这个名字取得不好。既然下棋,就要见个输赢,倘若每盘都是和棋,这纹枰之上哪里还有丝毫乐趣可言!” 此言一出,闻笛、陆文麒、小蝶和那青衣小童都不由得抿嘴而笑。何琦胸中怒气顿时上涌,看上去随时可能发难。陆文麒连忙向小蝶使了个眼色。小蝶会意,一把拉住何琦劝道:“琦姐姐,苏五爷只是在和你说笑,你不要放在心上。” 此时苏子清已落了一子。闻笛眉头一蹙,心中暗暗推演起接下来的棋局变化。 只听何琦怒道:“我的名字乃是父母所取,凭什么由他讥讽!溪妹你让开,我定要与这无礼的汉子见个高下!”毫无疑问,此时她已将陆文麒的谆谆告诫和自己的承诺全然抛到了九霄云外。 陆文麒见状不由得厉声斥道:“琦儿休得无礼!刚才你说过的话此刻全然忘记了吗?” 经陆文麒这一提醒,何琦顿时面现惭色。却听苏子清道:“文麒啊,我要劝你几句。如此泼辣的女子,将来娶进门中,管束起来着实不易。不如尽早放手,另觅新欢。” 陆文麒面色一红,刚要开口解释,便听何琦怒喝道:“姓苏的,你敢不敢出来与本姑娘大战几百回合!”其实何琦刚刚在苏子清手下吃了亏,自然知道他的厉害。但此时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性子一起,便一切都顾不得了。 这几句话的工夫,对弈双方已然下了五个回合。此时闻笛骤然发现,苏子清在谈笑风生之间,便已然将盘面上的危势尽数化解,不由得在心中赞叹不已。 只听苏子清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何必自取其辱。” 此时闻笛突然心念一转,计上心来,不由得微微一笑道:“这却也未必,有一样本事,苏五爷万万比不过她。” 苏子清淡淡地道:“若比试女红,或许我当真不是她的对手,不过却也未必。” 按常理讲,男人对于女红一窍不通,自然不是女子的对手,而苏子清却说未必,分明是讥讽何琦不事女红。闻笛自然听出了苏子清的弦外之音,趁着何琦尚未发作,忙道:“苏五爷说笑了。大家都是习武之人,若要比试,自然与武功脱不开干系。” 苏子清也是争强好胜之人,此刻见闻笛说得一本正经,顿时来了兴致,问道:“那依你说,比什么我比不过她?” 闻笛一字一字地道:“闭气!” 陆文麒与小蝶闲谈时,对何琦的本事有所耳闻,此刻听了闻笛之言,心中顿时一个惊喜,暗道:“闻笛这小子,鬼主意当真不少!”一旁的何琦和小蝶也都面露微笑,暗自得意。 苏子清不屑地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内功尚不如这位何姑娘深厚。” 闻笛满怀信心地道:“不知苏五爷敢不敢与在下打个赌?” 苏子清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让我与这位何姑娘比试闭气,如果我输了,便容你们进谷,是不是?” 闻笛道:“苏五爷明鉴,在下正是此意。” 苏子清道:“如果何姑娘输了,又当如何?” 闻笛道:“如果她输了,我们四人即刻离开此地,从此再也不来打扰苏五爷了。” 闻笛一言甫毕,苏子清立刻拂乱了棋局,哈哈一笑道:“好!就这么办!” 谁知那青衣小童小嘴一噘,怏怏地道:“胜负未分,五哥为何要拂乱棋子?” 此言一出,闻笛和陆文麒都微微吃了一惊。闻笛忖道:“这个孩子如此年纪,做苏子清的儿子还差不多,却口称苏子清为‘五哥’,想来定然是廉九城的幼子了。”而陆文麒则心中暗叹道:“一别经年,旷儿都长这么大了,怪不得我没认出他来。” 只听苏子清道:“旷儿,这盘棋算是五哥输了,且看五哥与这位何姑娘比试闭气。” 旷儿眼珠一转,神秘地一笑道:“依我看你不妨就此认输好了。何姐姐虽然武功比不过你,但你看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定是有什么古怪门道能够胜你。” 闻笛和陆文麒听闻此言,心中都暗自诧异,觉得这孩子实在是聪明过了头。而苏子清则好胜之心更盛,傲然道:“小孩子懂得什么!比试闭气就是比试内功,没什么取巧的余地。” 此时只听何琦不耐烦地叫道:“姓苏的,你究竟比不比!” 苏子清道:“自然要比,就请姑娘说个比法吧。” 何琦伸手一指那条小溪,道:“我们把头扎进溪水里,谁的头先拔出来,就算谁输了。” 苏子清眉头微蹙,道:“此种比法,体态甚是不雅。不如你我二人平躺于水中,看看最终谁先出水,就算谁输了。” 闻笛见这条小溪水流并不湍急,人躺在其中不必顾忌溪流的冲击,于是朗声应道:“苏五爷这个法子好!” 此时却听旷儿道:“如果你们三人趁着他俩比试时闯入谷中,这又该如何是好?” 闻笛笑道:“旷少爷你多虑了,我们岂能做这种事?” 旷儿仍然不依不饶地道:“我信不过你们。在他俩比试之前,我要先行点住你们三人的穴道。” 闻笛一口应道:“如此也好!”心中却暗笑:“孩子毕竟是孩子,凭你这点微末功力,还想闭住我们的穴道。” 却听苏子清道:“不必了,我信他们!”随即朗声喝道:“来来来!咱们这就开始!” 六人一同来到了小溪边。这溪水深不足三尺,清可见底,水流潺湲,时有三三两两的鱼儿嬉戏其中。 何琦和苏子清迈步踏进溪水中站定。苏子清道:“何姑娘,在下痴长你几岁,理应当先入水。” 何琦不客气地道:“那好!请吧!” 只见苏子清把嘴张得圆圆的,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一时间居然风声大作。片刻,苏子清吸饱了气,双腮气鼓如球。此时,他的身子开始缓缓地、一分一毫地向后倾斜,仿佛冥冥之中有人托着他的身子,慢慢地将他平放入水中,入水之时并未激起一片水花。岸边的四人见了,不由得齐声喝彩。 何琦却不屑地一笑,随即缓缓地将身子蹲下,小心翼翼地在小溪里坐好。接着,只见她微微地挪动着臀部,把身体的姿态调整到了最佳,随后闭上双目潜心入定。少时,何琦身子缓缓后仰,直至全然没入水中,便就此一动不动了。 闻笛此时已然成竹在胸,便对陆文麒道:“我看这二人一时半刻难以分出高下,不如你我对弈一局,以消磨时光。” 陆文麒欣然应道:“好!” 于是两人迈步回到草庐,各自坐定,猜先落子,自不必多说。 小蝶正要去陪伴闻笛,却见旷儿目不转睛地盯着水中的两个人,顿时好奇心大起,走过去俯身问道:“你在看什么?” 旷儿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欣然问道:“这位姐姐不知如何称呼?” 小蝶笑着答道:“我姓于,名叫清溪,又名小蝶。你就叫我‘小蝶姐姐’好了。” 旷儿学着大人的样子抱拳施礼道:“原来是毒龙教的于教主大驾光临,失敬!失敬!没想到名震天下的毒龙教主,竟然是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 小蝶见旷儿小小的年纪,讲起话来却老气横秋,不禁“噗哧”一笑。与此同时,小蝶对他恭维自己的言语甚为欢喜,忍不住在其粉嫩的小脸上捏了一把,笑道:“小小年纪,嘴巴倒还挺甜的!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在万象谷中所司何职?” 旷儿道:“我叫廉旷,是谷主的儿子,在谷中并无半职。” 小蝶听闻此言,也趁机装腔作势道:“原来是少谷主,失敬!失敬!” 旷儿笑着拉住了小蝶的手道:“小蝶姐姐,你方才问我在看什么。我是要看看何姐姐究竟靠什么古怪的法子胜我五哥。”言下之意,这场比试何琦已然赢定了。 小蝶奇道:“此刻胜负未分,又怎知你五哥最终不能取胜?” 旷儿认真地道:“我就是知道!” 小蝶轻抚着旷儿的头顶,莞尔一笑道:“你这个孩子,当真有趣得紧。”虽然与之相处时刻未久,小蝶却仿佛从旷儿身上看到了闻笛的影子,心中不由得对其生出了不小的亲近之感。 ###四十二 巧计制胜 !#00000001 转眼间,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其间,苏子清睁着双目,鼓着双腮,神色平和;而何琦却有如躺在水晶棺里的一具死尸。 此时,苏子清鼻中呼出了几个珍珠大小的气泡。旷儿见了顿时眉头一蹙,若有所思地道:“没想到何姐姐的龟息大法居然更胜我五哥一筹。” 小蝶初次听闻“龟息大法”这个名目,禁不住问道:“何为龟息大法?” 旷儿道:“龟息大法乃是一种高深的内功,懂得此法之人,呼气和吸气时,气息皆可如游丝一般微弱。” 小蝶恍然道:“我懂了!苏五爷入水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在水中凭着龟息大法,以贮存于口中的那口气为呼吸之用。” 旷儿颔首道:“小蝶姐姐说得不错。不过,即便是龟息,却仍然需要呼吸。不知你是否注意到了,方才我五哥呼了一次气。” 小蝶点了点头。 旷儿接着道:“而何姐姐入水之前并未吸气,而且时至此刻也从未呼气,显然比我五哥高明不少。莫非何姐姐之前在我五哥面前出丑,是故意深藏不露?” 小蝶自然对何琦的机关心知肚明,此刻听了旷儿的胡乱分析,不禁心中暗笑。与此同时,她愈发觉得旷儿的举止言谈与闻笛颇为神似,不知不觉间,对他的喜爱更深了一层。 旷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何琦,足足有两刻钟的工夫,却仍未见她呼一口气,不由得沉吟道:“不对!这不是龟息大法!”转而向小蝶问道:“何姐姐使的究竟是何等高明的内功?” 小蝶见旷儿神色恳切,不忍心欺瞒于他,便如实答道:“这是天竺国的瑜伽秘术。” 旷儿奇道:“这是什么武功,怎么我从未听说过?” 小蝶道:“这是一种神秘的法术,对此我也是一无所知,只知道习练瑜伽秘术到达一定境界之人,便可通过控制心神使心跳和呼吸通通停止。” 旷儿若有所思地道:“使心跳和呼吸通通停止……又与闭气功有何分别?” 小蝶道:“即便是内功已臻化境之人,运用闭气功闭气,最多也只能坚持半个多时辰。而以瑜伽秘术停止呼吸,可长达几天几夜之久。” 旷儿大惊道:“几天几夜?停住呼吸几天几夜,人岂能再活?” 小蝶道:“这正是瑜伽秘术的不可思议之处。” 旷儿急道:“如此说来,五哥他真的输定了。” 小蝶道:“想必如此。” 旷儿神色骤然一黯,垂首道:“我和五哥肩负护谷重责,倘若五哥败了,就要放你们入谷,到时我和五哥不免要被爹爹问个失职之罪。”说着说着,居然蹲在地上双手掩面,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小蝶本以为旷儿的性格少年老成,此刻见他居然耍起了小孩子脾气,自是始料未及,只得蹲下去劝道:“旷儿别哭了。我们又不是坏人,就算进谷,你爹爹也不会责怪你和你五哥的。”说着从怀中取出丝帕,要为旷儿擦拭眼泪。 谁知就在此时,旷儿突然出手点中了小蝶胸腹间的几处大穴,小蝶身子一软,登时坐在了地上。对于这一变故,小蝶顿时目瞪口呆,眼见着旷儿脸泛坏笑,哪里还有丝毫忧戚的神色,不禁愠道:“你这个小鬼!究竟想干什么?”心中却暗自诧异:“旷儿如此年纪,功力竟已不俗,居然能闭人穴道。” 旷儿伸了伸舌头道:“小蝶姐姐,对不住了。”说着便向小溪中走去。 小蝶喝道:“你究竟要做什么?赶快给我解穴!不然我不把你屁股打烂才怪!” 旷儿此时已踏进溪水中,将何琦扶了起来,口中还不忘反唇相讥:“你现在动弹不得,又如何打烂我的屁股?” 闻笛和陆文麒在草庐中激战正酣,旷儿的哭声虽飘然入耳,但他们一门心思扑在了棋局上,谁都无暇他顾。等他们听到小蝶的呼喝声,觉察出事情不妙,丢下棋子赶到时,何琦已被旷儿抱上了岸。 旷儿见了闻、陆二人,得意地一笑道:“依照方才的约定,谁先出水谁便输了,此时何姐姐岂非已然输了?”一句话问得闻、陆二人哑口无言。 闻笛面泛苦笑,喃喃自语道:“没想到今天栽在了一个孩子手里。”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小蝶身边,出手解开了她的穴道,把她扶了起来。小蝶拍拍身上的尘土,随即恶狠狠地瞪了旷儿一眼。旷儿则伸着舌头扮了个鬼脸,显得满不在乎。 此时只见苏子清一个鲤鱼打挺,一跃落在了岸边站定,冲着旷儿怒喝道:“谁要你这小子多管闲事!难道凭真实本领,我便胜她不过?”原来,苏子清周身没于水中,听不清旷儿与小蝶的谈话,故而还不知道何琦的厉害之处。 旷儿从容应道:“五哥有所不知,何姐姐身怀异术,比试闭气你的确不是她的对手。旷儿也是护谷心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苏子清见旷儿言语郑重,怒气略销,问道:“她一个寻常女子,身上能有何等异术?” 旷儿道:“不知五哥可曾听说过天竺国的瑜伽秘术?” 苏子清眉头一蹙,沉吟道:“瑜伽秘术?我倒是在书上看到过。莫非何姑娘精通此术?” 旷儿道:“正是。” 此时何琦缓缓睁开了双眼,满脸得色,粲然笑道:“姓苏的,这下你知道本姑娘的本事了吧!”原来,何琦感觉到有人将自己抱出水面,自然以为比试已经结束,自己胜了苏子清。 谁知却听陆文麒道:“琦儿,你输了。” 何琦顿时瞪大了眼睛,讶然道:“这怎么可能!我的瑜伽秘术举世无双,怎会输给他!” 只听苏子清沉声道:“这样吧,这场比试算是双方不分胜负。你们四人暂且到万象别院落脚,待我回去禀告家师,看他老人家意下如何。如果他老人家愿意见你们,我会差人到万象别院去接你们入谷的。” 原来,万象谷向来不接待外客。如果来客确有要事,便让其暂且下榻于离此不远的万象别院,万象谷自会派人到别院中与其晤面。 陆文麒见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便抱拳道:“有劳五爷了。文麒确有紧要之事需面禀谷主,还望五爷将文麒的这番拳拳之意告知他老人家。” 苏子清道:“这个你大可放心。”随即对旷儿道:“旷儿,你带着他们去万象别院,好生为其安排膳宿。” 谁知旷儿噘起小嘴道:“不!我不要!” 苏子清变色道:“休得耍小孩子脾气!” 旷儿倔强地道:“方才我凭借着机智,让你胜了这场比试,他们定然对我怀恨在心。如果我跟他们走了,少不得吃苦头!” 小蝶笑嘻嘻地走到旷儿身边,俯下身道:“旷儿你多心了,哥哥姐姐们怎会跟你一个孩子一般见识?” 旷儿满脸委屈地道:“那你还打不打我屁股了?” 小蝶轻轻地在旷儿屁股上一拍,随即笑道:“这就算打过了。” 旷儿展颜道:“那好,我带你们去万象别院!不过我要与你同乘一匹马。” 小蝶伸出玉指,在旷儿脑门上轻轻一点,口中娇声斥道:“你这个小鬼头!” ………… 五个人,四匹马。 一路上,旷儿滔滔不绝地与众人谈天说地,话至酣处,惹得笑声连连,哪里像是半个时辰前刚刚与众人相识的样子。 不久,五个人到达了万象别院。旷儿当先下马,两步跑到了大门前,一面“哐哐哐”地拍门,一面高声喝道:“来人啊!我来了!” 少顷,门分左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笑容可掬地迎了出来,一见旷儿,连忙行礼道:“原来是少谷主来了!小老儿有礼了。” 只见旷儿背负着双手,沉声道:“来的这几位都是谷中的贵客,这几日便下榻于此,千万不要怠慢了!无论他们有何吩咐,你们照做便是!” 老仆听了连连点头,口中诺诺连声。 旷儿满意地一笑,接着吩咐道:“先把客人们带到客房安顿下来。” 老仆口中称“是”,当先带路。旷儿与众人紧随其后。 进了这万象别院,只见别有一番天地——水榭楼台掩映于翠树繁花之间,似无还有,好似神仙居所;假山之上劲松争奇,怪石嶙峋,颇具黄山神韵;一座回廊环绕其间,蜿蜒有致,有如神龙下凡。众人陶醉于美景之中,都不由得赞叹连连。闻笛心中更是忖道:“这万象别院如此气派,只怕名满天下的苏州拙政园,与其相较之下也要逊色三分。一个别院尚且如此,真不知那万象谷中是何等仙境?” 不久,众人来到了客房。老仆为四位客人妥善安排下住处。旷儿待诸多杂事已毕,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小蝶和何琦四处玩耍去了。 ………… 几天过去了,万象谷的消息却迟迟不至,陆文麒和闻笛心中都是惴惴不安。唯一开心的是旷儿。这几日他索性留在了别院,白天与小蝶和何琦一起聊天玩乐,晚上与闻笛和陆文麒秉烛对弈,终日忙得不亦乐乎。渐渐地,不仅是小蝶,陆文麒、闻笛和何琦也都对旷儿喜爱有加,不知不觉间便都把他当作了亲生弟弟看待。旷儿乃廉九城独子,自小便没有兄弟姐妹,虽然有五个师哥,但都比他年长太多,谁也不会陪他玩耍。这几日与陆文麒等人相处,实在是他一生都未曾享受过的乐趣。旷儿如此乐不思蜀,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一日,花园之中,旷儿正蒙着双目,与何琦和小蝶捉迷藏,骤然耳听得远处一阵喧嚣,不知有何变故,连忙取下蒙目的黑纱,躲在假山之后仔细观瞧起来。 突然,旷儿只觉双耳被人拉住,蓦地一吃痛,连忙挣扎着回过头来,只见何琦面带愠色站在自己身后,小蝶也从不远处赶了过来。 何琦嗔道:“好个不守规矩的小鬼,居然偷看!我要打你手心!” 旷儿连忙向远方人声嘈杂处一指,道:“你瞧!” 只见回廊上苏子清面色阴沉,大步流星地朝客房方向走去,身后跟着一个和尚和六个老道。那和尚年愈四旬,面色阴冷,正是少林寺的延惜。而那六个老道个个两鬓斑白,手执宝剑,面上则横眉立目,显得怒气冲天。从他们口中的呼喝声中,依稀可以辨出“陆文麒”、“报仇”、“碎尸万段”等字眼。 何琦奇道:“这些人像是来找文麒晦气的,不知文麒何时惹下了此等官司?” 旷儿忙道:“你和小蝶姐姐赶紧回去知会一声,让文麒哥哥早做准备,实在不行不妨从后门遁走,以暂避锋芒。我去向五哥探问几句。” 何琦和小蝶应了一声,立即转身而去。旷儿则“噌”地一下子从假山后蹿出,三跳两跳地来到了苏子清面前,抱拳施礼,口中朗声道:“五哥好!”众人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苏子清“嗯”了一声,问道:“文麒呢?” 旷儿将苏子清身后的众人疾速扫视了一番,反问道:“这些前辈急着要找文麒哥哥,不知所为何事?” 只见一个面色黑如锅底,豹眼虬髯的老道怒喝道:“爷爷们是来取陆文麒狗命的!” 一言甫毕,另一个面色红润的长髯老道连忙朗声斥道:“本愈休得无礼!”随即对旷儿道:“这位小朋友,烦劳你把陆文麒找来,我们有要紧之事,需与之当面对质。” 旷儿心念一转,微笑道:“实在不巧得很,文麒哥哥刚好外出,不知此刻是否已回归。不如你们暂且在此稍候,容我先去客舍看看,随后便来禀报。”说着转身便走。 谁知苏子清道:“不必了!我们一起去找他好了!” 旷儿闻言,只得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又道:“不知文麒哥哥何处得罪了各位前辈,不妨在此分说分说,说不定是场误会,也未可知。” 本愈怒道:“哪里来的野孩子在此罗唣,赶快让开!爷爷们找的是陆文麒,又不是你!” 苏子清闻言颇为不喜,登时面色一沉,愠道:“这是家师的幼子廉旷,不是什么野孩子,本愈道长说话可要小心些!” 谁知本愈白眉一轩,豹目一瞪,叫道:“老道管他是谁!今日不把陆文麒交出来,老道神挡杀神,佛挡弑佛!” 苏子清冷笑道:“如此说来,武当派是不把万象谷放在眼里了!” 原来,这六个老道都是武当派“本”字辈的耆宿。那个长髯老道便是武当派第二高手本清道长,也是其余五人的师兄。那个黑面老道是则人称“怒剑黑煞星”的本愈,只因他性子暴躁,出手狠辣,故而得此诨号。其余四人则分别是本霖、本渡、本荫和本涤。 本愈刚要开口,只听本清大喝道:“本愈住口!”顿时把本愈的话阻了回去,随即歉然一揖道:“敝师弟生性粗鲁,出言无状,冒犯之处还望苏五爷见谅。” 苏子清面色一缓,拱手道:“好说!”随即一把拉住旷儿,迈开大步向前走去。刚走了一步,却见不远处陆文麒、闻笛、小蝶与何琦四人已然缓步向这里走来。 ###四十三 不白之冤 !#00000001 四人走到众人面前站定,还未说上一句话,便只听刷的一声,本愈手中宝剑已然出鞘,口中喝骂道:“贼子拿命来!”话音未落,身形已然展动,嗤的一剑直刺陆文麒前胸。 陆文麒侧身避开,同时口中分辩道:“陆某究竟何处得罪了武当派,还请道长明言?” 只见本愈龇牙咧嘴,双目仿似要喷出火来,口中怒喝道:“贼子竟敢装蒜!”手上剑招不仅丝毫未缓,而且一剑快过一剑。陆文麒知道对方误会了自己,是以并不还手,只是闪避,同时口中言道:“道长且慢动手,容陆某一言!” 然而,本愈招招紧逼,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何琦见了登时大怒道:“好个蛮不讲理的贼道!”一言未毕,便已欺身而上加入了战团。闻笛面色一变,脱口叫道:“不好!她又要胡来!” 小蝶听了忍不住为何琦打抱不平:“琦姐姐相助文麒,何错之有!” 闻笛道:“以陆先生的武功,难道还斗不过那黑脸蛮道。而何琦半路杀出,二人以多凌寡,只恐惹得武当群道一拥而上,到时局面便不可收拾了。” 小蝶颇觉闻笛之言有理,却也无计可施,面上顿时现出了焦虑的神色。 只见何琦蛮冲蛮打,招招抢攻,一时间居然代替陆文麒接住了本愈。虽然倚仗着招式奇诡,何琦暂时抢占了先机,但本愈毕竟利刃在手,稳住阵脚之后,便展开本门绝学“太乙玄门剑”,逐渐扭转了劣势。 这“太乙玄门剑”乃是武当派镇派绝技,剑法中蕴含八卦玄学,攻守兼备,与“太极剑”不相上下。只见本愈步踏九宫八卦,手腕上下翻飞,一柄宝剑时快时慢,倏东倏西,与步法配合得天衣无缝。何琦苦于手无兵刃,又对八卦之变不甚明了,只觉眼前银光霍霍,周遭寒气袭身,未走满十招,便几次在本愈剑下遇险。 陆文麒见如此下去,何琦必遭不测,不由得苦笑一声,暗叹道:“此女着实是我命中的克星。”随即重新加入了战团。 陆文麒乃是阴阳八卦之学的大行家,早已窥出了本愈步法的玄机,每每在其一步刚刚踏出时,便已料了到此步要落脚的方位。为了让何琦在众人面前显显威风,陆文麒只是用足尖踢打本愈小腿,以乱其步法,而步法一乱,与之相辅相承的剑招也就大大地现出了滞涩。果然,未出十招,何琦的古怪招式便重新占得了上风。 此时,本渡与本荫见本愈以一敌二,渐渐不支,各自拔剑攻了上去。陆文麒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何琦的后襟,将她远远地抛了出去,口中对闻笛喝道:“替我好好看住她!” 何琦只觉身子犹如腾云驾雾一般凌虚而起,未及叫出声来,已然飘然落在了闻笛身前,却毫发未损。闻笛知道以她的性子,定然不会安安稳稳地在此观战,故而在她甫一着地,惊魂未定之时,便出其不意地点住了她的穴道。 何琦又惊又怒,叫道:“你干什么!快给我解穴!我还要上去助战!” 闻笛苦笑一声,随即一指点向了何琦的昏睡穴,何琦一声未哼,便倒在了小蝶怀里。小蝶不由得埋怨道:“好生向她讲道理便好了,又何必如此!” 闻笛正色道:“如果她有小蝶一半的通情达理、温柔贤淑,我也就不会如此了。”一语惹得小蝶嫣然而笑。 此时,陆文麒已被本愈、本渡和本荫围在了垓心。只见三道同使“太乙玄门剑”,本愈和本渡只攻不守,招招夺命,却任由自己周身空门大露;而本荫从旁策应,每每在陆文麒进招之时攻其必救之处,令陆文麒只能先求自保,无暇伤人。原来,这正是武当派威震天下的“三才阵”。 然而,三道的招式虽然凌厉无匹,相互呼应也是极尽默契,却无论如何也沾不到陆文麒一片衣袂。只见陆文麒穿梭于霍霍剑光之中,身法从容,面色淡然,显得举重若轻,丝毫未露败象,犹似未尽全力。在场众人无一不是当世高手,此刻都已看出,若不是陆文麒存心相让,早已破阵伤人。 本清见此情状,不由得又惊又怒,心道:“没想到此贼武功高强至斯,连‘三才阵’都奈何不了他。今日事已至此,若不把他制服,武当派颜面何存?”一念及此,立刻朗声喝道:“本霖、本涤,咱们也上!”言罢已仗剑跃起,直奔战团而去。 本霖和本涤对望了一眼,“刷刷”两声拔剑出鞘,一齐攻了上去。此时只听延惜大喝道:“贫僧也来助你们一臂之力!”说着也挥掌上前。战场上顿时形成了陆文麒以一敌七的局面。此时此刻,闻笛与小蝶的心都不禁悬了起来,夫妻二人已然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旷儿见此情状,连忙拉住苏子清的衣襟叫道:“武当派不问青红皂白,一上来就动武,简直不把五哥你放在眼里。此刻居然变本加厉,七个打一个,五哥再不大显神威,只恐堕了万象谷的威名!” 苏子清沉声道:“武当派的确欺人太甚!”一言甫毕,只听一声长啸蓦地从苏子清口中发出。这啸声中蕴含了连绵不绝的浑厚内力,犹如平地里的一声惊雷,震人心魄;又似一柄无坚不摧的钢锥,狠狠地刺入了众人耳中。众人只觉刹那间头痛欲裂,周身发软。只听“哐啷啷”一阵声响,武当群道手中的兵刃竟已拿捏不住,纷纷坠地。众人大骇之下,顿时无暇他顾,连忙运起内功抵御。一时间,人人都是神色凝重,如丧考妣,额上汗水涔涔而落,头顶白雾氤氲。只有旷儿被苏子清提早捂住了双耳,丝毫未受啸声之害。而何琦虽然已被小蝶丢在了地上,却因为人事不省而逃过了此劫。 少时,啸声止歇,四周顿时鸦雀无声。闻笛和小蝶互相搀扶着,都是头晕脑涨,几欲作呕。延惜与武当群道则尽皆神色萎顿,看上去仿似大病初愈一般,方才的气焰早已丢到了九霄云外。只有陆文麒依然神情自若,一切如常。此时此刻,众人的功力孰强孰弱已一目了然。 只听苏子清肃然道:“文麒,武当派指你杀害了本诲道长,可有此事?” 陆文麒从容地道:“绝无此事!不知武当派何以要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我!” 本愈怒道:“此乃延惜大师亲眼所见,怎会有错!”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把目光齐刷刷地打在了延惜身上。延惜朗声道:“不错!贫僧亲眼见到陆文麒害死了本诲道长!” 本清道:“烦劳大师把当日的情形详细道出。” 延惜略一颔首,缓缓地道:“上个月最末几日,贫僧为了本月初一与毒龙教教主于清溪的比武,便同本诲道长一起住在了德义山庄。三十日晚,二更刚过,贫僧正在房里秉烛夜读,却见陆文麒突然闯了进来,威逼贫僧放弃次日的比武。贫僧自然不从,陆文麒便骤然向贫僧施出杀手。起初贫僧倒还可勉力抵挡,怎奈这贼子武功实在太高,对贫僧使出了万象谷的绝学‘天罗地网’和玄阴劲,将贫僧穴道制住。就在此时,本诲道长闻声赶到,与这贼子战了起来,却依然未能破解‘天罗地网’,不幸被这贼子打中了膻中穴,登时一命归西。”说到最后,面上的神色不由得既悲且怒。 陆文麒听罢冷笑道:“出家人信口雌黄,死后要进拔舌地狱的!大师难道不怕吗?” 延惜凛然道:“贫僧所言句句属实,何惧之有!” 陆文麒道:“如若大师之言属实,在下就有一事不明了,既然在下已对大师手下留情,为何偏偏要置本诲道长于死地呢?况且,如果真的是在下害死了本诲道长,为何还要留下大师的性命,容大师今日到此胡言乱语?” 武当群道听闻此言,顿时纷纷议论,都觉得陆文麒所言不无道理。苏子清也微微点了点头。 却见延惜从容地道:“这只因你与本诲道长激战之时,耳听得德义山庄庄主冯绝率众前来。你生怕本诲道长与冯庄主联手会令你无法全身而退,这才对本诲道长痛下杀手。正当你要杀贫僧灭口之时,冯庄主已然率领众多高手闯了进来,你只好仓皇而逃。贫僧这才侥幸保住一命。” 群道见延惜对答如流,而且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不由得更加坚信他所言不虚。本愈当先喝道:“姓陆的,你还有何话说!还不乖乖地引颈就戮,道爷还可给你个痛快!” 此时只听闻笛道:“当时陆先生夤夜造访德义山庄,在下恰好也在附近窥伺,延惜大师房内发生的一切事端,在下都一清二楚。只不过,事实并非如延惜大师所言。直至陆先生离开,本诲道长依然活得好好的。在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陆先生绝未杀害本诲道长!”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立刻为之一变。只见延惜浓眉一轩,微愠道:“不知施主是什么人?” 闻笛冷冷地道:“在下黄鹤山庄闻笛。” 延惜哈哈大笑道:“原来是闻四公子!那你身边的这个女子,想必就是尊夫人于清溪于教主了!”此言一出,武当群道立刻将怨毒的目光一齐投射到了小蝶身上,如果这目光是利刃,恐怕小蝶早已万箭穿心了。小蝶不由得螓首低垂,心中暗自发慌。显然,武当群道心中还念着本明道长的旧怨。若不是苏子清方才显露神功,震慑群雄,性急如本愈之辈,恐怕早已向小蝶出手了。 闻笛道:“大师这话错了。‘于教主’三字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如今毒龙教的教主乃是陈鹰。” 延惜道:“此事暂且不论。贫僧请问闻公子,当日你与尊夫人被陈鹰所擒,是何人救你们脱险?” 闻笛心中一凛,暗道:“好一只老狐狸!”面上却一笑道:“不知此事与本诲道长之死有何关联?” 延惜笑道:“自然大有关联。如果你不肯回答,贫僧不妨替你回答。营救你们夫妻脱险的,不是别人,正是陆文麒!你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自然想尽办法为其抵赖。况且,陆文麒夜闯德义山庄,杀害本诲道长,打伤贫僧,还不是为了于清溪!”说到此处,延惜不由得嘴角一挑,接着道:“武当派的诸位道长们,此刻你们应该明白了吧,此人之言诸位如何能信!” 只听本清道:“延惜大师说得不错。既然闻少侠与陆文麒有如此关系,少侠的话,请恕贫道们无法相信!” 闻笛摇头叹道:“也罢!不过在下有一事想要请教本清道长。武当派何时得知本诲道长遇害?又何时才见到他老人家的遗体?” 本清垂下头掐指一算,道:“本月初六这天,延惜大师亲自把掌门师兄的遗体送到了武当山,我们这才骤然得知噩耗。” 闻笛又问:“然后呢?” 本清道:“延惜大师向我们道出了掌门师兄遇害的来龙去脉。我们除下掌门师兄的衣襟,果然见他膻中穴上有一小块乌斑,正是致命之伤。当时我们都是义愤填膺,当即便立誓要将仇人陆文麒碎尸万段,却又不知到哪里去寻他。此时延惜大师言道,陆文麒杀人用的是万象谷的武功,我们只要到万象谷走一遭,就算寻不到他,也必定会得到个交待。我们都觉此言有理,便连同延惜大师一起,找到了万象谷。没想到皇天不负苦心人,让我们在这里遇见了仇人!”话说到此处,本清已然声色俱厉。 闻笛和陆文麒对望了一眼,心中都已想到杀人真凶十有八九就是延惜。闻笛又道:“在下还有一事要请教延惜大师。大师被陆先生击败后,受制的穴道在初一晚上便可自行解开。如果大师于初二这天护送本诲道长的遗体回武当,最迟初四便可到达。而实际上,大师到达武当山的日子却是初六。请问大师,为何要耽搁两天的时光?” 延惜略微一怔,随即答道:“只因贫僧身上还有要事。” 闻笛笑道:“大师口中的要事,恐怕便是寻找时机害死本诲道长这件事吧。”此言一出,武当群道不禁纷纷变色。 延惜闻言并不惊慌,而是冷笑道:“闻四公子编故事的本领着实不小!你污蔑贫僧杀害了本诲道长,不知可有证据?” 闻笛道:“我没有证据。不过,大师一口咬定陆先生是杀人元凶,又有何证据?” 延惜道:“此事乃贫僧亲眼所见,又要什么证据!” 闻笛道:“只怕不是大师亲眼所见,而是大师亲自杜撰。” 延惜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闻笛不屑地笑道:“依我看,大师此言便是诳语!” ###四十四 唇舌弭祸 !#00000001 延惜闻言登时瞪起了虎目,怒道:“小子莫要欺人太甚!贫僧名节,岂容你轻易玷污!” 闻笛凛然应道:“既然大师问心无愧,就请明言那多出来的两日里,大师究竟做了何事?” 延惜变色道:“贫僧已说过有要事在身!” 闻笛厉声追问道:“究竟是何要事?说出来又有何妨!” 延惜顿时语塞,面色既急且怒,有如芒刺在背,额上的汗水在阳光的照映下,显得异常耀眼。 闻笛不依不饶地道:“在下一再追问,大师却讷口难言,莫非心中有鬼!” 延惜勃然怒道:“小子一再污我!当真岂有此理!试问,贫僧与本诲道长无怨无仇,有何道理要将他杀害?” 闻笛轻哼一声,道:“自然是为了栽赃嫁祸!” 延惜大笑道:“这真是天大的笑话!贫僧为何要构陷陆文麒?这对贫僧又有何好处?” 闻笛道:“对大师的确没什么好处,却对陈鹰和史吉平大有好处!” 延惜闻言顿时心中一凛,面上却强作镇定道:“贫僧听不懂你的意思!” 闻笛将武当群道扫视了一番,道:“武当派的前辈们,你们或许有所不知。延惜大师与毒龙教的陈鹰和史吉平过从甚密。而陆先生正是陈、史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陈、史二人无一日不欲除去陆先生而后快。由是观之,延惜大师这条暗中杀人,嫁祸江东的毒计,也就顺理成章了。” 延惜怒道:“简直一派胡言!陈鹰和史吉平,贫僧对其只有耳闻,连见都未曾见过,又何谈‘过从甚密’!” 闻笛指着已被小蝶扶起,却仍然昏迷未醒的何琦道:“这位何姑娘,便是史吉平的义女。昔日大师与史吉平、陈鹰来往的书信,此刻便有几封在她的身上!要不要拿出来给诸位过目。”此言一出,武当群道尽皆瞪大眼睛盯住了何琦。 延惜哈哈大笑道:“那些书信……”话刚说到此处,延惜自知失言,骤然住口,就像突然被人用一块泥巴堵住了嘴,神色尴尬至极。 闻笛不禁笑道:“大师是不是想说,那些书信都已经焚毁了!不错!何琦身上并无一纸半字。在下略施小计,不想却诓出了大师的真言!” 延惜用余光向武当群道处一瞥,只见他们注视自己的眼神已然饱含了怀疑与愠怒,连忙辩道:“贫僧只是想说,那些书信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贫僧从未与陈鹰、史吉平通过书信!” 闻笛不屑地笑道:“大师莫要把在场的诸位英雄都当作了懵懂孩童!” 延惜面色变了又变,显得盛怒之余,又蕴含着些许惊惶和羞愧,嗫嚅了许久方道:“就算贫僧与陈鹰、史吉平有过书信往来,这又能证明什么?” 闻笛道:“或许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不过,大师前言后语自相矛盾,这不是欲盖弥彰吗?如果大师心中无愧,岂会如此?” 延惜终于压抑不住胸中的满腔怒火了,只见他目眦欲裂,面色近乎狰狞,蓦地铁掌拍出,夹带着劲风直奔闻笛呼啸而来。这一掌乃是延惜盛怒之下的全力施为,凝聚了他的十成功力,其来势之迅疾,已无法用言语去形容,其威力之刚猛,更是足以开碑碎石。闻笛只觉眼前是一头暴怒的猛虎正向自己扑来,大骇之下,竟不知该如何去闪避。然而,就在延惜的铁掌即将拍在闻笛胸口的一刹那,原本疾如狂飚的掌势却骤然停住了。 这一切从发生到止歇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好像几声骇人的惊雷过后,未及落雨,漫天的乌云却骤然散去,天地间重新沐浴在了阳光之下。 原来,延惜拍出的这一掌,脉门已被苏子清拿住。包括陆文麒在内,没有人能看清苏子清是如何出手的,众人只是感到一阵疾风掠面而过,接着便见到苏子清的铁爪紧紧地箍在了延惜的手腕上。 以延惜的武功,想要拿住他的脉门本就不是易事,而当他出掌时,全身真气灌注于一臂,在此等状况下若要完成这一击,似乎绝无可能。然而,这样的事偏偏就发生了,苏子清仅用了一只手,就令延惜这惊天动地的掌势消弭于无形,当真是神乎其技!此时延惜已经惊呆了,整个人有如雕像一般木立在那里,面上的表情已全然僵住。他从未见过这等武功,也无法想象世上居然有这等武功。 只听苏子清道:“有话好说,大师何必要动武呢?闻公子是万象谷的客人,还请大师看在苏某的薄面上,不要为难于他。”言罢便放开了延惜的手腕。 苏子清的这番话给足了延惜面子,延惜不得不服软道:“既然苏五爷有命,贫僧安敢不从!”饶是如此,面色却更加难看了。 此时只见本清肃然道:“闻公子所言句句入理,还请延惜大师把事情解释清楚,以免坏了少林与武当之间的情谊。” 延惜闻言顿时愕然一怔,随即长叹一声,道:“阿弥陀佛!既然诸位道长宁愿相信闻笛这小子信口开河,也不愿相信贫僧的实言,贫僧也就无话可说了!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就算一切罪愆皆归于贫僧,又有何妨!”言罢居然放声长笑,神情极尽癫狂之态。武当群道见了无不动容,一时间又对延惜相信了几分,都觉真相着实扑朔迷离。 突然,延惜笑声止歇,指着陆文麒对苏子清道:“苏五爷,此人并非廉谷主的入室弟子,却身怀万象谷的绝世武功,不知是何缘由?本诲道长被此人所害,恐怕万象谷也难脱干系!” 苏子清眉头一蹙,沉声道:“本诲大师遇害之事,既然诸位找到了万象谷,万象谷就不会坐视不理。在下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如果真凶果真是文麒,万象谷决不姑息,定会把他交由武当派处置。至于文麒的武功出处,此乃万象谷私务,不容他人置喙!” 本清朗声应道:“好!苏五爷一言九鼎,我们武当派信得过!今日就此告辞,他日定然还要来此叨扰!” 却听延惜喝道:“等等!”言罢骤然将恶狠狠的目光对准了小蝶,道:“于清溪,你我之间的比武,可不能不了了之!上次因为陆文麒从中作梗,让你逃过一劫,今日恰好武当派的长辈们咸集于此,我们少林、武当与你于教主之间的恩怨也该作个了断了!” 此言一出,立即引起了武当群道的纷纷附和。延惜得意地笑道:“于清溪,众意如此,贫僧劝你赶快出来应战!” 小蝶顿时慌了神,看看陆文麒,又看看闻笛,面上已然露出怯色。 闻笛忙道:“延惜大师此言差矣!此事早已在本月初一便有所了结,不知大师为何还要纠缠不休?” 未等延惜开口,性急的本愈便怒道:“简直放屁!比都未比,怎么说已经了结!本明师兄的大仇不能就这么算了!今日于清溪和延惜大师俱在,正好见个高低!否则老道第一个不服!” 闻笛不紧不慢地道:“本愈道长息怒。咱们江湖中人,行为处事最讲究个‘信’字。延惜大师的挑战书上讲得清清楚楚,本月初一,大师与拙荆在揽月阁一决生死。此战过后,无论谁胜谁负,双方的仇怨一笔勾销。”话说到此处,只见闻笛将满含笑意的目光转到了延惜身上,问道:“延惜大师,不知在下说得对不对?” 延惜明知闻笛之言句句是实,但此时他已然对闻笛的嘴上功夫颇为忌惮,生怕说错一句话,便又给了闻笛诡辩的余地,故而踌躇了许久,依然不知该如何应答。 闻笛一笑道:“倘若大师记不清了,陆先生那里还存有大师的亲笔书信,大可拿出来一观。” 延惜叹了口气道:“不必了,贫僧信中的确是如此说的。” 此言一出,闻笛面上神色骤然一正,道:“既然如此,在下有一事想请教本愈道长,如果双方约定好于某时某地比武,其中一方却未能按时赴约,这该当如何?” 本愈未加思索,脱口便道:“未赴约的,自然算是败了!”此言一出,延惜立刻勃然色变。 闻笛笑道:“本愈道长果然深明事理!本月初一的比武,延惜大师并未如约而至,岂非已然输了?既然胜负已分,双方的仇怨自然一笔勾销。本愈道长,你说在下之言对是不对?” 此时本愈已知方才失言,面上顿时现出尴尬之色,口中讷讷地道:“这……这个……” 只听延惜怒道:“简直是强词夺理!若不是因为陆文麒将我穴道闭住,十二个时辰之内无法通畅,我又怎会失约!陆文麒与于清溪的关系如何,人所共知!于清溪靠着此等卑劣的手段获胜,又如何能够作数!” 闻笛一笑道:“大师承认拙荆比武获胜,实在是与在下殊途同归!至于大师败在陆先生手下,以致未能如期赴约,就只能怪大师技不如人了。倘若大师武功如苏五爷一般精深,又何惧陆先生?况且,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天意教大师于比武之前遭此厄困,想是大师平日里礼佛之心不诚,以致触怒了佛祖,抑或是佛祖故意以此事为难于大师,以磨砺大师心中之佛性。大师实在应该将此事引以为戒,今后一日三省,以免重蹈覆辙!” 陆文麒夜闯德义山庄,打伤延惜一事,的确于理有亏!而闻笛的这番言语不仅颠倒了黑白,还将延惜大大地奚落了一番,延惜听了如何不怒?此时只见他面红耳赤,双睛喷火,显得怒不可遏却又无处发泄。如果不是因为方才的教训,他早已再度挥开铁掌往闻笛身上招呼了。 此时只听本清叹道:“罢了!闻公子伶牙俐齿,我们这些老骨头甘拜下风。比武之事就不要再提了!” 延惜重重地“哼”了一声,当先拂袖而去。武当群道对苏子清拱了拱手,也随之离开。苏子清连忙吩咐下人送客,并授意旷儿和小蝶扶何琦回房歇息。 片刻间,偌大的庭院里,便只剩下了苏子清、陆文麒和闻笛三人。 只听苏子清道:“闻公子仅仅凭借一张利口,便消弭了一场祸端,实在是功莫大焉!” 闻笛谦逊道:“苏五爷谬赞了,在下愧不敢当。” 苏子清接着问道:“文麒,你老实回答我,本诲道长是不是你害死的?” 陆文麒口中铿锵有力地道出两个字:“不是!” 苏子清道:“好!我信你!” 陆文麒深深一揖道:“多谢五爷!” 信任——这就是千金难买的信任。这信任,不需要任何言语为其注脚,不需要任何证明为其诠释。这信任,犹如和煦的日光一般,照遍了陆文麒心中的每一个角落,令他觉得心头暖融融的。 苏子清又问:“当日你说你来万象谷为的是请罪,是不是因为你偷学了谷中的武功?”按常理讲,苏子清本应对此事感到异常愤怒,然而他此刻的语气却极其平和,平和得有些不可思议。 陆文麒答道:“正是!” 苏子清道:“关于此事,你有什么想说的?” 陆文麒道:“文麒无话可说,一切全凭谷主区处!” 闻笛闻言不由得一惊,正要开口,却见苏子清一抬手,示意他暂且不要多说。闻笛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苏子清微微一笑道:“敢作敢当,果然是条汉子!其实,此事我们兄弟五人早就知晓了。你隔三差五地蹓进白首书阁取书,如此十几年,就算你再精明,再小心,也不免露出马脚。” 听闻此言,陆文麒登时一惊,随即双膝骤然跪地,叩首道:“多谢谷主,多谢五爷,多谢大爷、二爷、三爷、四爷,没有你们的成全,便没有文麒今日!” 苏子清受了陆文麒这一拜,随即俯身将他扶起,道:“你不用谢师父,他老人家对此事并不知情。否则,恐怕你也活不到今日。” 陆文麒惊道:“莫非你们一直在替文麒隐瞒?” 苏子清点了点头道:“我们也是爱惜你的才华……” 此时陆文麒已激动得难以自持,连忙拱手道:“五爷兄弟五人对文麒的恩情,文麒没齿不忘,定当结草衔环以报!请五爷再受文麒一拜!”说着便又要跪地,谁知双臂却已被苏子清一把托住,陆文麒只觉一股十分柔和却又无可抗拒的力量将自己的身子缓缓抬了起来。 苏子清放开了陆文麒的手臂,道:“再拜就不必了。我们五兄弟能帮你的,仅此而已,今后你只能自求多福了。之前我不愿让你进谷,就是因为不想让师父得知此事。谁知你已在外人面前显山露水,如此一来,纸里就再也包不住火了。” 陆文麒平静地道:“生死有命!还望五爷容文麒进谷向谷主禀明一切。” 苏子清道:“为今之计,也只好如此了。明日我便安排你们进谷。进谷之后,一切好自为之!” 陆文麒一揖道:“五爷放心,文麒理会得!” ###四十五 前途未卜 !#00000001 翌日。 清晨的微风吹送着些许寒意。陆文麒怀着忐忑的心情跨上了马,与心情同样忐忑的闻笛、小蝶、何琦和旷儿一道,来到了万象谷的谷口。 谷口处的草庐中,坐着一个中年汉子,身材高瘦,面容清癯,唇上髭须浓密,人虽不甚老却已鬓发星星,一身粗布衣裳虽然十分整洁,却使他看上去显得极为寻常,甚至寻常得有些过分。之所以这样讲,只因此人正是廉九城的三弟子——方中。 廉九城的五个弟子个个家资殷盛,方中也不例外。但方中年少时生活极为贫困,只因后来他父亲中了进士,得以入朝为官,方家的家业才逐渐兴旺起来。正因如此,方中平日里依然身着朴素的布衣,周身也不缀任何饰物,以示自己并不忘本。 旷儿见了方中,当先下马,跑上前去微笑着问道:“三哥,今日是你守谷?” 方中见了旷儿,不禁心中欢喜,一边轻抚着旷儿的头,一边答道:“是啊!你这个野孩子,终于知道回家了!” 旷儿做了个鬼脸,笑道:“千万不要说我是‘野孩子’!武当派的老道说我是‘野孩子’,结果让五哥臭骂了一顿!” 方中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旷儿的脑门,笑骂道:“你这个小鬼,竟敢抬出你五哥来压我!让他来骂我好了!” 此时陆文麒等四人也已下马向草庐走去。方中见了,连忙大步来到陆文麒身前,面上满是笑意,拍着他的肩膀道:“睽别日久,我还真挺想你的!” 陆文麒喟然叹道:“多年不见,三爷居然生了这么多白发……” 方中性情温和,平易近人,加之少年时的寒门经历,是以平素里对谷中的下人照拂最多。在廉九城的五个弟子中,他与陆文麒关系最为亲近,故而在他面前,陆文麒自然而然地少了许多拘束,否则也难得说出这句话。 方中叹道:“我老了,不中用了!” 陆文麒道:“三爷说得哪里话!三爷春秋正盛,年富力强,只是平素过度操劳,以至华发早生。这个‘老’字,却无论如何也无从谈起。” 方中微微一笑,道:“好了,别光顾着说我了!把你的朋友给我引见引见!” 于是陆文麒把闻笛、小蝶和何琦一一介绍给了方中,双方相互见礼,互致客套,自不必说。 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过后,方中终于谈到了正题,只见他敛去面上的笑容,不无忧虑地道:“文麒啊,你的事情五弟已经跟我说了。今日入谷,前景如何着实难料。虽然我们五兄弟一定会为你求情,但师父他老人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一向说一不二。除非……” 何琦抢先问道:“除非怎样?” 方中接着道:“除非师母出面。师父平素最听师母的话,倘若师母能为你说上几句好话,或许事情还有转还的余地。” 旷儿闻言欣然抚掌道:“三哥说得对!我们不妨先去拜谒我娘,让她老人家出面保文麒哥哥!” 谁知陆文麒长叹一声,意味深长地道:“我既然命中有此一劫,不妨听任上天的安排吧。” 方中微微一叹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上船吧。” 谷口处的小溪中泊着一叶小舟,其中却并无舟子。五人相继跳上小舟。只听方中道:“我身负守谷重责,就不陪你们进谷了。这只小船本是我出谷时所用的,暂且借给你们。” 陆文麒向方中抱拳一礼,随即抄起船桨,分开水面用力向后划去,小舟溯流而上,缓缓地驶向谷中。只见两侧的山峰壁立千仞,犹如两把锋利的匕首,将天空狠狠地划开。一眨眼的工夫,头上的天空便只剩下了蓝蓝的一条线。 ………… 到了溪水的尽头,前路略微宽阔了些。五人弃舟登岸,前行数百步,转过一个弯,一片石林赫然闯入了眼帘。五人只见眼前林立着数百根一模一样的石柱,每根一丈多高,各据方位,俨然布成了一座迷宫。迷宫中浓雾弥漫,纵然目力强如闻笛者,也无法视远。加之周遭飘荡着有如鬼哭狼嚎一般的阵阵阴风,即使是青天白日之下,也令人不由得毛骨悚然。谁也无法想象,会有何等险阻隐匿于浓浓的雾气之中。就算迎面骤然跃出一只上古洪荒时代的猛兽,将人一口吞噬,看来也不无可能。 五人来到迷宫的入口处。只见旷儿顽皮地挤了挤眼,坏笑道:“我先走一步,在谷中等候大家!”一言未毕,身子已如灵猫一般蹿进了迷宫中,三转两转便被浓雾所吞没了。 闻笛笑道:“旷儿离家日久,想必是思念母亲了。” 此言一出,小蝶和何琦顿时恍然有悟,心中都是一喜。 陆文麒自嘲般地笑了笑,随即转过身对众人道:“这个阵式有个名目,叫做‘孔明不归大阵’……” 闻笛闻言不由得插口道:“孔明不归?好大的口气!” 陆文麒道:“其实此阵本是仿照着诸葛孔明的‘八阵图’而建造的,对于方家而言,本无甚特异之处。但阵中终年弥漫着浓厚的雾气,以致入阵之人难以辨清方位,这才是此阵最为可怕的所在。待会儿进去之后,大家一定要手拉着手跟在我后面,千万莫走散了!”言罢便牵起了何琦的手,一阵莫名的欢喜顿时涌上心头。 何琦嫣然一笑,随即拉住了小蝶的手,小蝶拉着闻笛,四人先后走进了这“孔明不归大阵”。一进阵中,闻笛才深切地体会到陆文麒之言并非虚妄。他走在最后,只觉自己仿佛漫步于白云之中,极目而视居然也辨不清前方陆文麒的方位,何琦的身影也只是隐隐约约。如此一来,闻笛不由得心生怯意,下意识地将小蝶的手握得更紧了,手心更是渗出了汗珠。 小蝶只觉小手被闻笛握得微微生痛,不禁问道:“怎么?你怕了?” 闻笛干笑道:“怎么会?这些石柱又不会伤人,有何可怕之处!” 小蝶认真地道:“还不承认!你若是不怕,为何握我的手握得这么紧?” 闻笛笑道:“我喜欢握你的手,自然要握紧些!你的小手我可一辈子都握不够,下辈子我们依然要做夫妻,我还要握你的手!” 小蝶心中一甜,却并不肯就此放过闻笛,而是继续问道:“那你的手心为何出了这么多汗?” 闻笛倔强地道:“哪有?” 小蝶顿觉此时的闻笛像是个小孩子,禁不住噗哧一笑。 闻笛奇道:“你笑什么?” 小蝶道:“没什么。你看这里像不像传说中的仙境?” 闻笛苦笑道:“我看不像仙境,倒像阴曹地府。” 小蝶笑骂道:“真是个胆小鬼!” 默然少顷,小蝶又道:“如果我放开琦姐姐的手,你我二人胡乱跑开,躲在这迷宫里做一辈子神仙眷侣,岂不大妙?” 闻笛变色道:“千万别胡说!倘若如此,只怕我们做不了十天神仙眷侣,就要去阎王殿报到了!” 小蝶嗔道:“你就这么怕死!” 闻笛反问道:“你不怕死?” 小蝶坚定地道:“不怕!” 闻笛奇道:“为什么?” 小蝶道:“和你在一起,我便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怕’!” 闻笛心中一暖,柔声道:“别说傻话了。你我一生相伴,未来有享用不尽的好日子等着我们,连玉皇大帝都要羡慕。倘若有朝一日伸腿闭眼,孤零零地躺在棺材里,还有什么乐趣?” 小蝶默默地点了点头,心中也觉得自己方才的想法实在是太离谱了。 ………… 也许是因为身处阵中方位着实难辨,也许是因为牵着何琦的手乐此不疲,陆文麒脚下步子挪动得甚为缓慢。一路上,闻笛和小蝶两人话音不断,而陆文麒和何琦却一直默然不语,不知是因为赧于启口,因为心照不宣,还是因为别的?四人就这样蜿蜿蜒蜒地行了约摸半个时辰,才终于走出了这“孔明不归大阵”。迎面便是一座三丈多高的巨石,上面刻有“万象谷”三个隶书大字。巨石旁边,只见苏子清危然而立。 陆文麒抱拳施礼道:“有劳五爷亲自迎接,文麒惶恐之至!” 苏子清“嗯”了一声,道:“走吧。” 陆文麒心中担心旷儿安危,连忙问道:“不知旷儿到了没有?” 苏子清道:“他早就到了,你不必担心。”言罢已然转过了身,当先而行。 四人跟在苏子清身后径直前行。闻笛放眼四顾,只见谷中散列着大大小小的房屋,却大多形式简单,与寻常民居别无二致,丝毫没有武学圣地的气派。在见识过万象别院的富丽与雅致之后,闻笛不禁对这里的一切大觉失望。 突然,远处一座四丈多高的楼阁赫然入目。这座楼阁建造得颇具气势,只见飞檐高啄,玉瓦参差,仿似一只振翅欲飞的雄鹰,与周遭的敝屋陋室相较,真可谓“鹤立鸡群”。一时间,闻笛的目光被它深深地吸引住了,心中暗道:“这一定就是白首书阁了!” 转眼间,苏子清带领四人来到了一座形式古朴的大殿之前。五人登上阶梯,迈步而入,只见殿中空无一人。苏子清道:“你们在此稍侯,我去请师父。”说着便向里面走去。 此时此刻,闻笛心中骤然生出了一种如临大敌之感,这种感觉,即便是在他独自面对陈鹰时,都未曾有过。闻笛连忙做了几次深呼吸,这才略微感觉好些,随即转头看了看陆文麒,却见他依然神色自若,心中不由得对他的镇定敬佩万分。 其实,陆文麒心里的紧张比闻笛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他不愿让别人看穿自己的内心。 不多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缓步而出,在正中主人的位子上坐定。此人正是廉九城,只见他身材枯瘦,颧骨高耸,面颊深陷,神色一派肃然,显得不怒自威,一张干巴巴的手掌中转动着两枚银光闪闪的铁胆,“铛铛”的撞击声不绝于耳,令众人心中更觉惴惴不安。 廉九城身后跟随着包括苏子清在内的四个弟子,四人在他身侧站定。大弟子王仁谨看上去已年愈半百,方面大耳,面色慈和,像是庙里供奉的菩萨。二弟子沈深虽不及王仁谨年长,面容却更显苍老,宽额浓眉,双目炯炯有神,神色冷峻,显得胸有城府。四弟子宇文兰年纪与苏子清相仿,满脸麻子,矮鼻大口,容貌甚是丑陋,却也透着憨厚之态。 见了廉九城,陆文麒“扑通”一下子跪倒在地,叩首拜道:“罪人陆文麒参见谷主!”与此同时,闻笛、小蝶与何琦也各自向廉九城见了礼。 廉九城略一颔首,算是对众人答了礼,随即道:“文麒起来说话。” 陆文麒站起身,道:“文麒今日得见谷主身体康健,神采一如往昔,心中甚感快慰。” 听了此言,廉九城却并不动容,而是冷冷地道:“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言下之意,是要陆文麒进入正题。 陆文麒垂首抱拳道:“文麒此次重返万象谷,是专程来向谷主请罪的。昔日文麒年少无知,一时冲动之下,偷学了白首书阁中的精妙武功,犯了谷中大忌。大错铸成已久,今日方来请罪,文麒自知为时已晚。只求谷主秉公惩处,文麒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陆文麒的来意,以及他昔日犯下的过错,苏子清在此之前已向廉九城讲明,故而廉九城听了陆文麒之言,面色丝毫未变,只是略一沉吟,便道:“老夫忝居万象谷谷主之位,掐指算来,已逾三十载,虽无功德,却也并无半点差错,自问对得起万象谷的列祖列宗。” 话说到此处,却骤然一顿。以陆文麒和闻笛之明,自然听出了廉九城的弦外之音,如此一来,二人心中的不安不由得又加深了一层。 只听廉九城接着道:“擅入白首书阁,窃据武功,此乃万象谷中难赦之罪。既然你罪已及此,身为谷主,我便姑息不得。今日念你悔过之心挚忱,对你网开一面,留你性命,只是废去你一身武功,不知你服是不服?” 此时此刻,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交汇在了陆文麒身上,小蝶更是紧紧地握住了闻笛的手,面色甚是难看。只有闻笛和何琦是例外。只见闻笛眉头紧蹙,不断地向门外焦急地张望着,同时心中反复盘算着如何说服廉九城收回成命。而何琦却紧盯着廉九城不放,看上去随时都可能出言不逊。 只见陆文麒面色依然平静如常,双目直视廉九城,默然了片刻,最终开口应道:“文麒心服口服。” 廉九城道:“好!”随即把目光着落在了他的四个弟子身上,接着道:“王仁谨、沈深、宇文兰、苏子清,你们四人连同方中,犯了知情不报之罪,每人鞭笞一百,不知你们服是不服?” 四个弟子皆垂首道:“弟子心服口服!” 此时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骤然从门外传来:“我不服!”闻笛顿时心中大喜,忖道:“终于来了!陆先生有救了!” ###四十六 难关重重 !#00000001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门外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美妇迈着盈盈的步履缓缓走了进来,此人便是廉九城的夫人——方飞。 这是个难得一见的美妇,虽然眼角处留着些许岁月的痕迹,但任何男人见了她,都不会去注意这些,只会被她面上那醉人却不做作的浅笑所吸引,接着被她那一举手,一投足的风姿所倾倒,最终则不免被其倾城的美貌摄去五成魂魄。 闻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方飞。往日里,他在美人面前总是会怦然心动,然而这一次,他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而是莫名地把方飞当作了一个多年未见的亲人,只因方飞的眼神是如此的似曾相识。 方飞将大殿之上的每一个人都扫视了一番,最终却把目光停驻在了闻笛身上。在两人目光交汇的一刹那,闻笛居然呆呆地怔住了。方飞那深邃的双眸中,仿佛写满了哀怨与思念,还有许多其它的令人无法索解的情感,闻笛见了,心中竟不知不觉地生出了一种想要与她拥抱的冲动。 原本素昧平生的两个人,彼此之间为何会产生出这种微妙的交流? 廉九城的开口,骤然打断了闻笛和方飞彼此的对视:“夫人,方才在门外呼喝的可是你?” 方飞略一定神,面上立刻恢复了那贯有的浅笑,开口道:“正是妾身。” 廉九城道:“夫人有何话讲?” 方飞道:“妾身此来,为的是文麒。” 廉九城道:“夫人是想为他求情?” 方飞道:“不错!昔日文麒父子于妾身有恩,今日文麒出了事,妾身怎能坐视不理?” 廉九城道:“以夫人之意,该当如何?” 方飞道:“求老爷子看在文麒曾经救过妾身性命的份上,放过他这一次。” 其实,昔日方飞于疾患缠身之际获救,主要靠得是陆文麒的父亲,而且这也算不得救命之恩。方飞此刻言过其实,无疑是为了让廉九城多想想陆文麒的好处,从而软下心肠,对他网开一面。 廉九城道:“偷学武功,无论放在哪门哪派,都是性命难保的大罪。而我只是要废去他的武功,这已然是法外施恩了。夫人还要怎样?” 方飞道:“习武之人失了武功,又与丢了性命有何差别?还望老爷子收回成命!” 廉九城沉吟了片刻,叹道:“夫人叫我为难了!” 方飞恳求道:“妾身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难道老爷子都不能满足吗?” 方飞口中在讲话,她眼神中闪动的光芒,她那微微皱起的两道弯眉,她面上那焦急的神情,又何尝不在讲话。面对着如此佳人用如此方式提出的请求,任何男人都难以回绝。谁知廉九城却道:“飞儿,自从你嫁给我之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可有一事不曾依你?但今日之事,实在非同小可。如果我不严惩文麒,他日若有人效尤,那时叫我如何是好?” 廉九城的语气虽然温和,却自有一股威势,令人无法辩驳。方飞索性不再强辩。只见她缓步走到陆文麒身前,像慈母注视着归家的游子一样注视着陆文麒,口中柔声道:“文麒,多年不见,昔日的翩翩少年,如今已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一种极其优雅的姿势伸出玉手,在陆文麒头上拔下了一根白发,接着道:“年纪轻轻,居然也生了白发,这些年想必你过得也很辛苦。” 此时此刻,陆文麒仿佛见到了时常出现在梦中的母亲,心中一暖,眼眶不由得有些湿润。 方飞转过身,接着对廉九城道:“文麒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自小便十分懂事,而且聪慧过人,长大了更是性格谦和,人品端方。这样的人才,废了他,老爷子不觉得可惜吗?” 面对着方飞的这番煽情,廉九城面上却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此时只听沈深道:“师父!弟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廉九城道:“讲!” 沈深道:“据五弟讲,文麒的武功已不在我们五兄弟之下。我们五兄弟有幸得聆师父教诲,造就能至今日丝毫不奇;而文麒仅仅凭借着一己的悟性,便练就了如此一身本领,这就着实了不起了。师父如若废去他的武功,实与暴殄天物,煮鹤焚琴无异。文麒如此良材美质,师父如能收为己用,容他日后将功折罪,岂不两全其美!依弟子愚见,师父不如将文麒纳入门墙之下。如此一来,文麒身怀万象谷的武功,也就顺理成章了。而师父得徒如此,却更加可喜可贺!弟子言出肺腑,还望师父三思!” 沈深话音刚落,方飞便立刻附和道:“深儿所言及是!恳请老爷子将文麒纳入门下!”言罢连忙向四个弟子使了个眼色。四大弟子会意,一齐跪倒在了廉九城面前,叩首道:“恳请师父将文麒纳入门下!” 面对着众口一词,廉九城默然了。一时间,大殿之上阒无人声,只有廉九城手中的铁胆铛铛作响,令人心烦意乱。 突然,廉九城笑了。 谁又能想到,此时此刻,他居然笑了。他笑得很无奈,而无奈之中,却仿佛隐隐地透着一丝欣喜。 只听廉九城道:“文麒,你的本事可真不小!老夫的夫人和弟子们居然都执著地为你求情,这实在令老夫始料未及。如果老夫今日违背众意,倒成了孤家寡人了。” 廉九城的言外之意,谁人听不出?只见众人面上尽皆露出喜色,而陆文麒却呆呆地怔在那里,居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能够做廉九城的弟子,是武林中千千万万的青年俊杰梦寐以求之事,陆文麒这个在万象谷中生活了十多年的人,此情尤甚。然而,不久之前自己还徘徊在地狱的门口,此刻却骤然升天,事情在瞬息之间发生了如此的转变,令陆文麒不免有些措手不及。 方飞连忙拽了拽陆文麒的衣襟,低声道:“文麒还不谢恩!” 陆文麒骤然省悟,刚要跪下叩首,却听廉九城道:“不忙!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了,老夫的话还未说完。” 大殿之上刹那间恢复了阒寂,就连廉九城的铁胆也不响了,众人的呼吸声居然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廉九城下面的话。 廉九城默然少顷,终于开口道:“文麒,老夫这里有三道题目要考较考较你。如果你全部通过,老夫便收你为弟子。不过,只要有一道题目难住了你,老夫就只能执行先前对你的判决了。到那个时候,无论什么人,如何为你求情,都将无济于事!” 陆文麒定了定心神,道:“恭请谷主出题!”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已完全平静了下来。面对着这三道有可能改变自己后半生命运的试题,他必须让自己时刻保持镇定。虽然他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何种刁难,但他知道,心中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导致功败垂成。 廉九城道:“你在白首书阁中学了不少本事,不知对于算术可有研究?” 陆文麒道:“略通皮毛。” 廉九城微微一笑道:“你不必谦虚。听老夫此题:今有上禾三秉,中禾二秉,下禾一秉,实三十九斗;上禾二秉,中禾三秉,下禾一秉,实三十四斗;上禾一秉,中禾二秉,下禾三秉,实十九斗。问上、中、下禾实一秉各几何?限你在一炷香的工夫之内答出此题。” 第一道题目出来了。闻笛、小蝶和何琦皆对算术一窍不通,听过题目之后,只觉一头雾水,心下茫然,不由得为陆文麒捏了一把汗。 陆文麒道:“请赐纸笔。” 从他的神色和语气中不难看出,他对此题胸有成竹,闻笛等人这才略觉宽心。 少时,大殿正中摆上了一张几案,其上除了文房四宝之外,还有一只香炉,香炉中燃着一炷香,以供计时之用。 陆文麒掭饱了笔,便在纸上演算起来。 对于陆文麒纸上所写,闻笛丝毫不懂,自然也不去关心。他的两只眼睛,只是紧紧地盯住了那只香炉。 香炉中的香越燃越短,陆文麒纸上的字越写越多,闻笛却越来越不安,只因他发现陆文麒的眉头不知从何时开始,居然拧在了一处,额上的汗水也是涔涔而落。 香燃了大半,只见陆文麒突然搁下笔,抬起头道:“此题我算不出!”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所有关心陆文麒的人,心中都凉了半截。只听何琦急道:“时候还早,你不妨再算算看!怎可如此就放弃了!” 陆文麒道:“不必了!只因此题根本无解!”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廉九城登时面现怒色,大声道:“胡说!老夫出的题目,怎会无解!你自己算不出正解,便污老夫题目有误,究竟是何居心!” 陆文麒从容地道:“谷主暂且息怒,请听文麒细说端详。运用方程之法,解开此题本非难事。然而,谷主题曰:‘上禾一秉,中禾二秉,下禾三秉,实十九斗’,这就出了蹊跷。倘若是‘二十斗’,‘二十一斗’,或是‘二十二斗’,此题皆可解,偏偏这‘十九斗’,却不可解了。谷主匠心独运,故意布此疑阵,真叫文麒为难了好一阵子!” 陆文麒口中虽然侃侃而言,额上却已汗流如雨,心中的紧张可想而知。 此时廉九城面上居然怒色尽销,取而代之的是满意的笑容,口中道:“你说得不错,此题的确无解!”众人闻言,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只听廉九城接着道:“你敢于怀疑老夫,敢于坚持己见,没有被老夫的威势吓住,好得很!这第一道题目你通过了!” 陆文麒拭了拭汗水,心中顿觉如释重负,道:“恭请谷主继续出题。” 廉九城道:“这第二道题目,便要称量称量你的武功了。”随即对四大弟子道:“仁谨,兰儿,你们两个去和文麒过几招。千万不可存心相让,否则也算文麒输了。” 王仁谨和宇文兰齐声应命。宇文兰当先站出来道:“大哥,让小弟先上!” 王仁谨正待答允,却听廉九城道:“不,你们两个一起上!” 此言一出,陆文麒立时惊呆了,所有人也都惊呆了。 万象谷谷主廉九城座下两大弟子联手对付一人,这世上恐怕只有廉九城本人方可招架。只要是神智正常的人,都不会认为陆文麒有丝毫取胜的可能,包括他自己在内。廉九城如此安排,无异于直接宣判了陆文麒的命运。 只见宇文兰双眉一挑,愤愤不平地道:“师父!倘若弟子与大哥联手,文麒无论如何也敌不过!师父既然执意要收回文麒这一身武功,何必费此周章!” 廉九城不由得大怒道:“大胆!竟敢如此对为师讲话!” 王仁谨连忙劝道:“师父息怒!四弟一时心急之下,口不择言,还请师父恕罪!”言罢连忙向宇文兰使眼色,示意要他认错。 宇文兰躬身道:“师父!弟子知错了。不过还请师父另出题目,不要如此为难文麒。” 廉九城素知宇文兰生性憨厚耿直,最爱为他人打抱不平,是以并未当真动怒,此刻见他服软,也就面色一缓,道:“既然知错了,就休得再言!为师心意已决,多说无益!你们上吧!” 宇文兰和王仁谨面面相觑,显得不知所措。虽然廉九城的命令十分清楚,但他们谁都未动一步。大殿之上,气氛再次凝固了起来。 此时此刻,陆文麒该当如何?即使勉力一战,他也难逃失败的下场。倘若侥幸胜了呢?一个凭一己悟性习武成才之人,胜了廉九城一手调教出来的两大弟子联手,从此王仁谨、宇文兰、廉九城以及整个万象谷,都将因为这一战而颜面尽失。如此看来,陆文麒胜不能胜,败又不能败,当真是进退维谷! 只听陆文麒朗声道:“此战不用比了,文麒认输!” 所有人都怔住了。 “认输”——如此简单的两个字,在这种生死关头说出来,究竟需要多少勇气,谁又能想象得到?说出这两个字之后,也许就意味着,陆文麒在下半生将变成一个不会武功的废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江湖上,废人与死人的距离有时还不足一尺。 ###四十七 终成正果 !#00000001 廉九城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着陆文麒,他或许想不通,陆文麒此刻的神色为何如此平静——平静得像是没有一丝涟漪的湖面,平静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本来不该如此平静。没有一个人,在他即将失去一身武功时,会毫不在意。陆文麒本也不该例外。 廉九城开口了,他问:“你真的认输?” 陆文麒的回答十分肯定:“我认输!” 廉九城继续问道:“你可知道,认输意味着什么?” 陆文麒道:“我知道!” 陆文麒的语气同样如此的平静,就像他的神色一样,平静得令人心碎。 廉九城还不死心:“你为何要放弃?为何不试一试?” 陆文麒道:“如果谷主要我摘下天上的明月,我想我仍然会毫不犹豫地放弃。” 廉九城微微一笑,道:“你不怕?对于任何人来说,失去武功都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尤其是失去像你这样的一身武功。没了武功,你在江湖上什么事都做不成;甚至街头的泼皮无赖,也能随意欺侮于你。没了武功,你的仇人便可轻而易举地取你性命;说不定出了万象谷,你就会身首异处。你难道不怕吗?” 陆文麒道:“我怕。” 廉九城奇道:“哦?果真如此?但你的样子却不像是很怕。” 陆文麒淡然一笑道:“‘怕’这个东西,还是藏在心里为好!” 廉九城笑道:“好!说得好!”顿了顿,接着问道:“今后你有何打算?” 陆文麒道:“我可以行医济世,可以做个教书先生,可以为人算卦看相。失了武功,我照样可以活得很好。” 廉九城道:“听说毒龙教的陈鹰把你视作眼中钉,武当派也与你结了梁子,还有被你用‘天罗地网’羞辱过的延惜和尚,这些人难道不会寻你的晦气?” 陆文麒认真地道:“如果谷主不嫌弃,我可以在万象谷里谋个差事。这些人胆子再大,也不敢来万象谷造次。” 廉九城哈哈大笑道:“这的确是个避祸的好法子。不过,以你的才学,就算武功尽失,亦可有所建树,委身于我这与世隔绝的万象谷,岂不可惜?” 陆文麒道:“大丈夫立身于世,扪心自问而无所愧疚,可称一生不枉矣。至于旁的,那就非我所虑了。” 廉九城一竖大拇哥,赞道:“此番见识,老夫听了也觉茅塞顿开。你临危不惧,勇于放弃,知道进退,既不失气节,却又能屈能伸,好得很!这第二关你过了!” 事情居然发生了如此转变!一时间,大殿之上所有人都喜形于色,何琦和小蝶更是激动得拥抱在了一起。众人这时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第二道题目,考的并不是武功。 此时此刻,陆文麒的面色看上去依然平静,只是微微地露出了些许笑意。然而,他的心里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下去了。正如一个溺水之人,或许能够从容地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而当他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时,求生的欲望与希望无疑会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此时只听廉九城道:“下面是第三道题目了,文麒你可要准备好。” 陆文麒用最快的法子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此时此刻,仍然不是激动的时候。要知道,行百里者,半者九十。 少时,陆文麒已一切如常,道:“恭请谷主出题。” 廉九城道:“这一次,老夫要亲自试试你的武功。”说着伸出了他那张托着两枚铁胆的枯瘦手掌。两枚银光闪闪的铁胆,看上去每一枚都至少有两斤重,而转动在廉九城那张不算太大的手中,却是如此的稳定。只听廉九城接着道:“只要你能避过老夫飞出去的这两枚铁胆,这第三道题目就算通过了。” 这一次,包括陆文麒在内的所有人又是一惊。与上一道题目的难比登天截然相反,这第三道题目居然如此轻而易举。陆文麒虽然武功不及廉九城,却也是当世的绝顶高手。在事先有所戒备的状况下,廉九城纵有通天之能,想要用如此笨重的两枚铁胆击中陆文麒,也着实不容易。故而在众人看来,陆文麒通过这最后一道关,定将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陆文麒心中却莫名地紧张起来。他十分清楚,既然这是最后一道题目,必定非同小可,里面不知暗藏了何等玄机。一念及此,陆文麒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都不由得紧绷了起来,两只眼睛紧紧地盯住了廉九城的手掌,只等他发出这决定自己最终命运的两击。 大殿之上,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把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了陆文麒身上。两枚铁胆仍然在不停地转动着,“铛铛”的声响有如丧钟之鸣。 廉九城开口道:“文麒,你可要小心了,老夫即将出手。” 一言甫毕,一枚铁胆已然如流星一般飞了出去。没有人能够看清廉九城是如何出手的,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枚小小的铁胆所激荡起的风声。 然而,这枚铁胆却并未击向陆文麒,而是击向了何琦。在这一刹那,所有人都惊得呆住了。何琦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以排山倒海之势向自己涌来,那泛黑的脸庞此时已然惨白如纸,哪里还能闪避。她的身边虽然站着闻笛和小蝶,但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陆文麒身上,骤然遇此变故,一时间都反应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陆文麒的身子几乎贴着地面,脚在前,头在后,倏地飞向了何琦,一个扫堂腿正中何琦腿肚子,何琦立刻仰面朝天而倒,那枚铁胆便擦着何琦的鼻尖飞了过去。饶是如此,掠面而过的劲风也如利刃一般,刮得何琦面皮生疼。 就在此时,廉九城的第二枚铁胆呼啸而出。这一次,铁胆来势更疾,却依然没有击向陆文麒,而居然击向了方飞。 方飞绝然想象不到,与自己朝夕相处了几十年的丈夫,会以自己的性命作为考验陆文麒的试金石。只见她全身上下已然僵得如一尊雕像,面上花容失色,就更不必说了。 此时陆文麒距离方飞尚远,如法炮制必然来不及了。眼看着方飞便要身遭不测,陆文麒本能地脚下一运劲,身子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飞而出。就在铁胆即将击中方飞的一刹那,陆文麒的头颅及时赶到,不差分毫地挡在了方飞与铁胆之间。 只听方飞一声惊叫,众人都不禁闭上了双眼。 眼看着陆文麒便要脑浆崩裂而亡。 一声闷响过后,陆文麒的身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他的身子依然在动。 死人如何能动?陆文麒居然还活着,不仅活着,而且安然无恙。而那两枚铁胆,居然已奇迹般地回到了廉九城手中。 这是怎么回事?廉九城的身子自始至终纹丝未动,就算他的手法高妙至极,就算他的武功已臻化境,也无法违背常理地令笔直击出的两枚铁胆飞回自己手中。 此中玄机,只有闻笛一人看破。原来,在两枚铁胆之上,各自牵引着一根细到常人难以辨识的线。在铁胆即将击中陆文麒的一刹那,也就是众人都闭上了双目的瞬间,廉九城运劲一收,两枚铁胆以快到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回了他的手掌。而闻笛窥破玄机,是在第一枚铁胆击向何琦的时候,这或许才是他在危难关头“见死不救”的真正原因。他早已看出,一切尽在廉九城的掌控之下,贸然出手只会坏了陆文麒的好事。 陆文麒和何琦各自从地上爬了起来,连同方飞一起,兀自惊魂未定。只听廉九城哈哈大笑道:“知恩图报,舍己救人!好得很!这第三关,你过了!” 此时此刻,陆文麒脸上终于现出了开怀的笑容,他笑得就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糖果。而在这笑容背后,陆文麒心中却充盈着由悲悲喜喜汇聚而成的百感交集。 陆文麒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上,叩首道:“弟子参见师父!” 此时廉九城心中的快意,或许并不在陆文麒之下,只见他满面春风,欣然应道:“文麒快快请起!” 陆文麒站起身,又冲着方飞跪了下去,叩首道:“弟子参见师母!”这一跪,无疑蕴含着陆文麒对方飞的深切谢意。 方飞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伸手将他扶起,道:“方才你如此舍命救我,我还要谢谢你才是。” 陆文麒转过身,又要对他的四个师兄下拜,却见苏子清倏地冲上前去,一把将陆文麒扶住。 只听苏子清道:“你我兄弟之间,就不要如此多礼了,作个揖也就好了。” 陆文麒也不执拗,对着四人深深一揖道:“小弟参见诸位师兄!” 四大弟子尽皆笑着答礼。 陆文麒再度转身,目光由何琦到小蝶,最终落在了闻笛身上。此时此刻,陆文麒同样不得不感激闻笛,正是因为那天晚上闻笛在林中的那般坚持,自己才有了今日。然而,他并没有对闻笛施任何礼数,他的目光已然代表了一切。而闻笛那标志性的一笑,正是最好的答礼。 真正的友情,就是这么简单! 此时只听廉九城道:“文麒啊,万象谷的规矩你早就一清二楚了,在此我也不用多说。只是有一点,身为万象谷的弟子,每年要向谷中缴纳一万两银子的供奉,以维持谷中开销生计,这笔钱你可出得起?” 陆文麒怔住了。莫说是一万两银子,就是一千两,甚至一百两,他也缴纳不起。 此时只听一个声音道:“出得起!” 说这句话的竟然是小蝶。只见她盈盈地走到陆文麒身旁,从怀中掏出一枚戒指,塞到了陆文麒手中。 陆文麒捏起这枚戒指,只见其上镶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碧玉,上面赫然刻着一个“赵”字。陆文麒不由得愕然道:“莫非这是……” 小蝶道:“不错,这正是家师的信物。你凭着这枚戒指,到家师开的任何一家买卖店铺,都至少可以提出五万两银子。” 廉九城不禁奇道:“敢问令师是哪一位?” 小蝶答道:“家师姓赵,名讳上夕下山,人称‘金弹范蠡’。” 廉九城笑道:“这就难怪了,金弹范蠡从商多年,富可敌国,区区几万两银子,在他看来实在是有如粪土。” 陆文麒并未推辞小蝶的好意。他紧紧地将这枚戒指攥在手里,却感到自己仿佛攥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只听他轻轻地道:“清溪,谢谢你!” 小蝶笑而不语,然而,她那如花般的笑靥却在替她答话:“过去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今日,我终于也为你做了一件事。” …………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子照在了方飞的卧房里,小小的房间之中充盈着一股暖意。此时,房里除了方飞之外,还有一个人。此人不是廉九城,不是陆文麒,也不是旷儿,却是闻笛。 闻笛刚刚在椅子上坐定。他并没有按照自己的习惯,将周遭扫视一番,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方飞,等待着她的开口。 方飞亲自为闻笛斟了一杯清茶,缓缓地道:“这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刚刚泡好,笛……闻公子喝时千万小心,不要烫着。”声音居然有些激动。 闻笛微微一笑道:“有劳夫人了。” 不知为什么,自从见了方飞第一眼,闻笛便对她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亲切之感。此时方飞为他斟茶,他居然觉得这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 方飞问道:“公子这些年过得可好?” 初次见面,方飞为何如此发问?闻笛并没有去想,只是自然而然地答道:“有劳夫人惦念,我一切都好。师父和三个师兄都很疼我……”说到这里,脑海中一下子便浮现出了黄贺声的音容笑貌,眼眶禁不住湿润了起来。 方飞见闻笛如此,不由得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闻笛勉强一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了先师。他老人家刚刚过世不久……”话虽如此说,眼泪却已夺眶而出。 方飞不由得惊道:“黄老前辈过世了?” 闻笛点了点头道:“先师被史吉平以卑鄙的手段害死,此仇不报,闻某实在羞于为人!”话说到最后,已然咬牙切齿。只听“喀嚓”一声,手中的茶杯居然已被闻笛捏碎,鲜血混同着茶水,一滴一滴地顺着桌沿流了下来。 此时方飞居然呆住了,闪烁的目光传递着极为复杂的情感,这里面有愤怒,有悲伤,居然还有恐惧。怔了半晌,方飞骤然发现闻笛手中血流不止,不禁失声叫道:“公子的手流血了!” 闻笛回了回神,忙道:“皮肉之伤,不碍事。” 谁知方飞却急道:“谁说不碍事!”一言未毕,她便起身在箱子柜子里翻腾开来,最终找出了一个药箱。方飞取出药箱里的纱布,棉花和白药,随即小心翼翼地捧起闻笛的伤手,以一种极其温柔,极其优雅,极其谨慎,又极其缓慢的动作为闻笛敷药包扎着。 这一刻,闻笛仿佛见到了自己那素未谋面的母亲,刚刚止住的泪水,居然再度涌出。 方飞见了,连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惊惶地问道:“公子怎么了?莫非是我弄疼了公子?” 闻笛拭了一把眼泪道:“没什么……方才失态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少时,包扎已毕。闻笛正了正神色道:“不打扰夫人休息了,在下告退。”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夺门而出。其实,他并不是不愿意在这里多留上一时半刻,他只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跪下去向方飞叫“娘”。 此时此刻,空荡荡的房间里,只留下了方飞一人。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两行清泪已然顺着那美丽的脸颊缓缓而下…… ##尾声我是谁? ###四十八 家门惨变 !#00000001 闻笛等人在万象谷一住就是月余。在这期间,廉九城择吉日为陆文麒举行了隆重的入门大典,并且昭告天下。从此,陆文麒正式成为了廉九城座下的第六个弟子。而闻笛立志为黄贺声报仇雪恨,便将一直搁下了的黄钟大功继续习练起来,直至功德圆满。 这黄钟大功乃是费家的祖传神功,十分了得。费家的祖祖辈辈,都是靠此神功在江湖上扬名立腕。只是到了费老怪的父辈时,费家不慎将黄钟大功心法秘笈遗失。后来费老怪在一次整理他祖父遗物时,无意中发现了心法秘笈的副本,这才使神功失而复得。 黄钟大功共分九层,每进一层,功力便会精进一步;与此同时,练功的难处也会增加一分。尤其是从第八层向第九层突破时,最为艰难,也最为关键,成功后内力增进不止倍蓰。然而,习练第九层时,练功者身边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扰乱分心,否则定会走火入魔,以致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就此全身瘫痪。闻笛下天山时,神功方练至第六层,最后三层本来无论如何也无法在一月之内练成。但闻笛喝了“百草神浆”之后,内功大进,习练神功也就更加轻易了。从第六层练到第八层,仅仅花费了不足十日的光阴。这最后一层,闻笛练了足足十七个昼夜,每日几乎闭门不出,由小蝶在旁看护照料。功成之后,闻笛只觉周身涌动着源源不绝的真气,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就连精神似乎也比过去健旺了许多。与陆文麒过招比试,陆文麒竭尽了全力,在百招过后方才将闻笛挫败,却也只是因为闻笛的招式落了下乘。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一日,闻笛和小蝶终于要离开万象谷了。旷儿、陆文麒和何琦,为他们送行一直送出了谷口。众人依依惜别,自然不用多说。尤其是旷儿,拉着闻笛和小蝶的衣襟哭了好一阵子,方才舍得让他们上马。然而,最令闻笛感到意外的是,多日里对自己问寒问暖,关怀备至的方飞,此时却没有出现。闻笛只觉经过了这段时日的相处,与方飞已情同母子。在自己临别之际,却未能见她最后一面,闻笛心中不由得怅然若失。 何琦坚持要留下陪陆文麒。而陆文麒与何琦相处日久,情愫已萌,自也舍不得和她分开。二人最后向闻笛和小蝶叮嘱了几句,终于目送着他们夫妻远去了。 就在此时,方飞却突然出现在了陆文麒身边。陆文麒不由得愕然问道:“师母,你为何此刻才来?他们已经走了。” 方飞痴痴地凝望着闻笛远去的背影,口中喃喃地道:“相见时难别亦难……相见时难别亦难……”说话间,眼中的泪水已然在眼眶里打起了转转,却被她强行忍住。 就这样,直至闻笛的身影消失了良久,方飞方才回过神来,正了正神色道:“文麒,你随我来,我有要事吩咐。”言罢便同陆文麒一起返回了谷中。 ………… 傍晚。夕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天边染成了一片血红。 归家心切的闻笛,此时终于远远地望见了黄鹤山庄。 几天前刚刚下过一场大雪。披上了一身缟素的黄鹤山庄,更像是在为谁穿孝。 枝头的寒鸦聒噪个不停,其声带着几分凄厉,几分哀怨。没有人愿意听到这不祥的声音,闻笛也是如此,他忍不住在树上拍了一掌,几只寒鸦顿时惊起四散。 终于到家了。 闻笛勒住马,大声喊道:“大哥,二哥,三哥,我回来了!”声音有如黄钟之鸣,随风送达出去,方圆几千步之内皆可耳闻。 然而,山庄之内却无人回应,气氛死气沉沉。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却更像是千年妖魔张开了血盆大口,正准备择人而噬。 小蝶此刻已感觉到了情况有些不寻常,不由得紧紧地握住了闻笛的手——也只有这样,她全身上下才能充满力量和勇气。 两人携手走进大门,却都在刹那间便呆住了。只见偌大的庭院里,空无一人。墙壁上,树上,地上,四处都是箭矢。周遭的草木一片狼藉。地上斑斑驳驳的,尽是早已凝结了的血污。很显然,这里曾经历过一场大战。眼见着满目疮痍,闻笛顿时面色如土。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只见大厅之上,赫然停放着三具棺木。 棺木里面的人是谁?莫非是严箴、凌筝和杨笈? 此时闻笛已然目眦欲裂,神色狰狞至极,两个箭步便蹿到了棺木前,对着中间的一具棺木提起右掌,做势便要将棺盖推开。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闻笛似乎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骤然将掌势制住。 此时小蝶已跑到了闻笛身旁,焦急地问道:“怎么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闻笛又如何能够知晓!他只是怔在那里,却说不出一句话。 小蝶又道:“为什么不打开棺材一看究竟?” 闻笛阴沉着脸色,喃喃地道:“谁又能有如此好心,杀完人还收殓尸体。” 小蝶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棺材有蹊跷?” 这时,闻笛那灵敏的双耳骤然捕捉到了一阵极为轻微的脚步声,他立刻知道有高手到了,连忙转过身来,只见门外一个又矮又小的老者,手中拎着一具死尸,正朝自己缓步走来。 谁又能想到,此人居然是胡一平。 胡一平面上略微带着一丝笑意,道:“大悲之下,居然还能如此冷静,不愧是闻笛!” 闻笛和小蝶见了此人,不禁都愕然色变。再看那具死尸,并非他们熟识之人,只见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身子与胡一平一般瘦小,形容猥琐,两只眼睛虽然已向外突出,却仍然小得可怜。 胡一平把手中的尸首抛在地上,居然对小蝶躬身行礼道:“属下胡一平,参见教主。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小蝶不禁撇了撇嘴道:“这样的礼物,我们可不敢收!还有,我现在已经不是教主了,胡长老不必如此客气!” 闻笛随即问道:“你怎么还没死?这又是什么人?” 胡一平笑道:“闻公子如此恶言相向,岂是待客之道?” 闻笛冷然道:“此时我没心思待客!阁下有什么话不妨快说!” 胡一平道:“老夫要说的话很多,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小蝶道:“就从你为什么还活着说起?莫非陈鹰放了你们毒龙三耆一条生路?” 胡一平冷笑道:“陈鹰那个狗贼,与我们毒龙三耆势同水火,焉能放过我们?” 小蝶奇道:“那你是如何逃生的?” 胡一平道:“只因当日在二位的婚宴之上,老夫坐的位子刚好靠窗,是以老夫吸进的**较少,尚有朦胧的知觉。陈鹰那厮见奸计已售,迫不及待地给了我们兄弟三人一人一掌。老夫见势不妙,连忙凝聚真气,拼死受了陈鹰这一掌,侥幸留下了小半条性命,随即便闭气装死,以求蒙混过关。陈鹰志得意满之下,并未想到老夫还活着,当即就命人把我们兄弟三人抬了出去。老夫这才死里逃生。” 闻笛道:“如此说来,胡长老是为了对付咱们共同的敌人,与我们夫妻走到了一起。” 胡一平哈哈大笑道:“老夫就喜欢和聪明人讲话!” 一言甫毕,只见胡一平骤然跃到左首那具棺木之上,道:“也请二位上来,老夫为你们变个戏法。” 闻笛和小蝶对视了一眼,各自跃上棺木,站在了胡一平身旁。胡一平轻描淡写般抬腿一蹬,只见中间那具棺木的棺盖平平稳稳地飞了出去,随着一声闷响,撞击在了右首棺木的棺盖上。然而,它的去势却丝毫未减,携带者第二扇棺盖,依然不疾不徐地向前而去,仿佛有人在其下将他们稳稳托住,直到撞在墙上,方才伴随着一阵巨响落地。 突然,只见无数枚钢针由两具棺木的四壁激射而出,其速度之快,绝不亚于当世任何一位暗器名家的出手。三人只觉眼前几片银光闪过,接着就是一阵叮叮铛铛的撞击声。小蝶当即面色一变,心中更是禁不住有些后怕:“倘若笛哥哥方才贸然拍开棺盖,此刻定然已被射成了刺猬。” 然而,闻笛却无心去考虑敌人的奸计是多么毒辣,因为他赫然见到,躺在两具棺木之中的正是他的两个师兄——凌筝和杨笈。只见两人的尸身上都是血污斑斑,还各自插着三五根断箭,想必是万箭穿身而死。不用问,踩在三人脚下的棺木之中,长眠的一定是严箴。 三人跃下左首的棺木。此时闻笛的脸色已然铁青,面上肌肉一阵抽搐,若不是外人在身边,早已放声痛哭起来。 胡一平见闻笛如此,也禁不住叹了口气。 突然,只见闻笛仰天大吼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声音已极尽嘶哑。 小蝶见闻笛如此癫狂,连忙劝道:“笛哥哥,你冷静点,不要这样……”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然有些哽咽。 闻笛将胸中的怒火发泄了一通之后,垂下头来,面色稍缓。小蝶这才问道:“胡长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一平道:“史吉平杀害了黄贺声,自然担心黄鹤山庄向他寻仇,索性就来个先下手为强,以图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大概是在十一月二十六日这天晚上,史吉平带着一百多个身手不错的弓箭手,把这里团团围住,只管向里面放箭。严箴他们武功再高,也抵挡不住如雨的箭矢,就这样身罹大难。” 听了胡一平的这番讲述,闻笛双目中仿佛已喷出火来,嘴上咬牙切齿地反复念着史吉平的名字,看样子直欲生啖其肉。如此过了片刻,闻笛突然问道:“这些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胡一平道:“这些日子,老夫一直在暗处注意着陈史二贼。但凡他们有何大动作,都难逃老夫的眼睛。”说着一指那三具棺木,道:“这几口暗藏了夺命机关的棺材,便是有江湖第一巧匠之称的杜铁手,闭门四天四夜精心打造的。当时史吉平血洗了黄鹤山庄之后,却发现你闻笛成了漏网之鱼,这才想出了这条毒计。”接着又指向了地上那具尸首,道:“此人便是‘飞鼠’白原,是史吉平安插在这山庄附近的眼线,等你们回来已经有十多天了。老夫为你们击杀此人,正是为了显示一番诚意。” 闻笛道:“‘飞鼠’白原号称轻功天下第一,居然也成了陈史二贼的走狗。看来他们手下的能人异士实在不少。要想扳倒他们,谈何容易!”言罢不禁叹了口气。 胡一平却一笑道:“你何必尽说些丧气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闻笛眼睛一亮,道:“看胡长老这副从从容容的样子,莫非心中已经计较出了对付他们的法子?” 胡一平道:“不错!不过若要成就大事,少不了二位在其中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 闻笛想都未想便决然应道:“好!只要能让我手刃史贼,我们夫妻一切听从你的安排!” 胡一平哈哈大笑道:“好!太好了!闻公子果然深明事理!不过,单凭我们三人的力量还远远不够,还需要另外一人的鼎力襄助。而这个人才是老夫的计划之中,最为重要的棋子!” 闻笛道:“胡长老所说的这个人,莫非是陆先生?” 胡一平道:“这次你说错了,此人并不是陆文麒。” 闻笛追问道:“那他究竟是谁?” 胡一平一字一字地道:“冯绝!” 此言一出,闻笛和小蝶都是微微一惊。不过闻笛略一思忖便已有所觉悟,道:“大约一个多月之前,武当派掌门本诲道长死在了德义山庄。虽说杀人首恶必定是陈史二贼的走狗延惜,但冯绝也难逃帮凶之嫌。当时我便怀疑,冯绝已然投靠了陈鹰。胡长老莫非是想把他拉拢回来?” 胡一平道:“你说得一点不错!冯绝把教主视为杀父仇人,自然会与陈鹰走到一起。但老夫自有办法让他幡然悔悟,弃暗投明。到时候,我们在陈史二贼内部,便多了一个强援。借助着他的力量,大事可成!”说着向小蝶躬身一揖道:“届时教主重登大位,便指日可待了!” 谁知小蝶却道:“重登教主之位,我不希罕!胡长老大可放心,事成之后,我定然会全力支持胡长老当教主!” 胡一平一笑道:“老夫当着明人不说暗话。教主此言正合我意,老夫在此先谢过教主!”言罢又是一揖,随后接着道:“该说的已经说完,老夫这就要告辞了。临走前还要提醒二位一句,此处已被史贼死死盯住,实在不宜久留。二位不如到城东巨贾叶山的府上暂住,叶老头儿与老夫是过命的交情,眼下老夫便在那里落脚,如此也免得咱们彼此之间联络不便。” 闻笛应道:“好!等我们把三位哥哥好生安葬了,便立即前往叶府与胡长老会合。” 胡一平志得意满地笑了笑,随即转过身子迈开大步而去…… ###四十九 暗流涌动 !#00000001 又到了深夜。在这浓浓的夜色之下,不知有多少秘密得以隐藏。 在距离德义山庄大门几百步的地方,骤然停住了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此时已过了四更,按常理讲,决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去他人家中拜访。然而,这辆马车的主人胡一平却这么做了。 胡一平跳下车,来到了山庄的大门前,并没有叫门,而是纵身上跃,翻过了一丈多高的围墙。 山庄里面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睡觉。胡一平从怀中掏出了闻笛绘制的德义山庄全图,借着朦胧的月色,在图中找到了冯绝卧房的所在。胡一平展开轻功,三跃两跃便来到了冯绝卧房门前,抽出一柄匕首挑开了门闩,轻轻地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冯绝此时正在酣睡,对胡一平的举动丝毫没有知觉。胡一平躲避着房里的桌椅陈设,来在了冯绝身边,以最快的手法点住了冯绝的几处大穴,扛起冯绝便出了房门。 胡一平轻手轻脚地关好房门,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马车停驻的地方,整个过程没有惊动山庄里的任何一个家丁。胡一平把冯绝塞进车厢,随即回到车把式的位子上,扬起马鞭,将马车驶离了德义山庄。 马车前行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停在了山庄外的树林深处。胡一平跳下车,钻进车厢中,拍开了冯绝的穴道,并摇晃着他的身子将其唤醒。 此时车厢中并无灯光,一团漆黑。冯绝甫一睁眼,于黑暗中骤然见到一个陌生的老者,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把身子向后挪了几分,骇然道:“你是什么人?”一边说着,一边环视四周,发现此刻所处的地方,居然不是自己的卧房,而是这逼仄的车厢,不由得心中打鼓,面色已变得不能再难看了。 胡一平面上却挂着可掬的微笑,道:“少庄主莫要惊慌,老夫胡一平,请少庄主移玉至此,并无分毫歹意。” 冯绝闻言面色稍缓,坐直了上身,问道:“足下就是‘毒龙三耆’之一的胡一平?” 胡一平道:“正是!” 冯绝大奇道:“你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胡一平傲然一笑道:“要老夫死,恐怕没那么容易!几十年来,日日夜夜盼着老夫早点儿死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到头来,这些人中间绝大多数却都死在了老夫前面。” 冯绝见胡一平的确不似有恶意的样子,胆子不禁大了起来,厉声喝问道:“你深更半夜的把我掳到此处,究竟意欲何为?” 胡一平道:“少庄主息怒,老夫有要事想与少庄主商议。” 冯绝嗔道:“有什么事,大可在白天光明正大地到德义山庄找我,何必如此鬼鬼祟祟!” 胡一平道:“白日里人多嘴杂,只恐泄漏了机密。倘若如此,老夫这一把老骨头,死则死矣;少庄主青春正盛,死了岂不可惜?老夫也是迫不得已,方出此下策,还望少庄主包涵则个。” 冯绝见胡一平把事情说得如此严重,不由得神色一变,问道:“究竟是何等大事?” 胡一平道:“少庄主矢志为老庄主报仇雪恨,此等拳拳之意,老夫敬佩得紧。然而,单凭少庄主一人,想要遂了心愿,恐怕绝非易事。是以老夫此来,便是想助少庄主一臂之力。” 冯绝眉头微蹙,将信将疑地问道:“你与我素昧平生,非亲非故,为何要来助我?” 胡一平恨声道:“只因你我同仇敌忾!” 冯绝奇道:“同仇敌忾?你与那于清溪有何仇怨?” 胡一平轻蔑地一笑道:“少庄主聪明一世,为何偏偏糊涂一时!连自己真正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却终日叫嚣着报仇,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冯绝变色道:“此话怎讲?” 胡一平道:“老夫也不跟少庄主绕弯子了。坦白地讲,少庄主真正的杀父仇人并非于清溪,而是陈鹰!” 冯绝大惊道:“这怎么可能?明明是于清溪为父报仇,才害死了我爹爹和叔叔,足下为何要把罪名栽到陈教主头上?” 胡一平冷笑道:“陈教主?好一个陈教主!”随即凛然道:“少庄主怎可如此不分敌友?老夫问你,当日令尊和令叔是怎么死的?” 冯绝道:“爹爹和叔叔遇害之时,我并不在庄上。后来听家人冯其说,两个带着牛头和马面面具的怪人,把叔叔装在了一个麻袋里……” 胡一平骤然打断了冯绝的话:“够了!少庄主可知那牛头马面是什么人?” 冯绝道:“自然是毒龙教的人。” 胡一平摇头道:“错了!他们不是毒龙教的人,而是陈鹰的人。” 冯绝奇道:“这又有何差别?” 胡一平道:“这其中的差别大得很。但凡毒龙教的人,都要听从教主的吩咐,而陈鹰的人却只听陈鹰一个人的话。” 冯绝沉吟道:“足下的意思是……” 胡一平道:“老夫的意思是,陈鹰才是杀害令尊和令叔的罪魁祸首。” 冯绝略一思忖,道:“不对!当时陈鹰还只是毒龙教的总管,事事都要听从于清溪的谕令。于清溪要他杀人,他自然不敢不从。陈鹰只是奉命行事,又如何成了罪魁祸首?” 胡一平道:“这其中的曲折,涉及到敝教萧墙之内的隐秘之事,少庄主身为外人,自然不会知悉。”顿了顿,接着道:“少庄主或许有所耳闻,敝教老教主于梦烟,也就是于清溪的义父,乃是庄逸飞的生死之交……” 冯绝点了点头。胡一平接着道:“老教主弥留之际,把为庄逸飞报仇的重托交给了于清溪,并要陈鹰与老夫鼎力扶持。然而,于清溪自小便与庄逸飞分离,父女之情极为淡薄,是以报仇之愿不甚强烈。况且当时于清溪年纪太轻,几乎没有任何江湖阅历可言。陈鹰借此机会,就把报仇的重责全然揽到了自己头上。后来,少林永思大师,武当本清道长,以及令尊、令叔先后身遭不测,都是出自陈鹰的一手策划。” 冯绝奇道:“陈鹰这样做,于他有何好处?” 胡一平道:“少庄主试想,永思大师,本清道长,还有令尊和令叔,哪个不是当世一等一的英杰?想要杀死他们,却又谈何容易!于是陈鹰便打着报仇的旗号,在江湖上广招能人异士收为己用。借助着这些人的力量,他明着完成了老庄主的重托,暗地里却已为自己日后犯上谋逆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当初老夫见陈鹰如此兢兢业业地为老庄主的遗愿而操劳,还以为他是为了报答老教主的知遇之恩。后来幡然醒悟,却为时已晚。不客气地说,永思大师、本清道长、令尊和令叔,都做了陈鹰争名夺利道路上的垫脚石。” 冯绝见胡一平这一番话不仅言词恳切,而且句句入理,顿时深信不疑。只见他咬牙切齿地道:“陈鹰狗贼,骗得我好苦!”随即正色道:“若非足下的金石之言,小子不仅一辈子休想为父叔报仇,还成了陈鹰的帮凶走狗!足下深德厚意,山高水长,请受小子一拜!”说着便拜倒在了车厢里。 胡一平连忙将冯绝扶起,道:“少庄主年纪尚轻,受了奸人蛊惑,以致误入歧途。要怪就只能怪陈贼太过奸险狡诈。少庄主此时弃暗投明,实在是再好不过。老夫已然筹划好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计策,如蒙少庄主鼎力相助,定可将陈贼一举诛杀!” 冯绝决然道:“只要能杀了陈鹰为父叔报仇,小子但凭足下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时胡一平面上已写满了兴奋,口中激动地道:“好!有了少庄主这句话,何愁大事不成!”随即肃然道:“此刻时候已然不早,老夫这就送少庄主回去。少庄主切记,今日之事绝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少庄主回房之时也千万不要惊动任何人!几天后,老夫自会与少庄主再行联络。” 冯绝拱手道:“请足下放心,小子记下了。” ………… 夜幕笼罩之下的毒龙教,披上了一层静谧的外衣。 此时,云中阁四周布满了黑虎卫的教众。这些人都是陈鹰精心挑选出的高手,个个披坚执锐,眼睛瞪得精光四射,耳朵连一丝风声都不会放过。领头的两人更是非同小可。其中一个少年手握长剑,英气逼人,嘴角总是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此刻正绕着云中阁踱着步子。此人就是号称“笑面修罗”的常战。虽然年纪不大,常战却已挫败过包括少林寺延悔和尚和普陀山摩云道人在内的诸多高手,堪称武林后起之秀中的翘楚。另一个五大三粗的黑面大汉,便是“火阎罗”褚元龙。此刻他正如佛像一般一动不动地挺立着。身边的砖石地上,还插着一柄他惯用的雁翎刀,刀身没入地面深达将近一尺,显见此人功力之深厚。 在如此森严的戒备之下,即便是一只苍蝇,想要飞进云中阁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自从上一次身遭陆文麒劫持之后,陈鹰的爱妾玲儿就被接到了云中阁居住,因为陈鹰绝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眼下玲儿不日就将临盆,故而保证她的安全成了陈鹰眼中的头等大事,尤其是在他得知了胡一平尚在人世的消息之后。 值此非常时刻,玲儿心情烦躁,夜不能寐。陈鹰自然也会陪在她身边。 玲儿坐在床上,轻轻地倚靠着陈鹰,抱怨道:“我不喜欢这里!这里就像一个笼子。我想回到栖鸿小筑去住。”婉如莺啭的声音,却透露出她心中的几分苦闷和失落。 此时的陈鹰一改平日里的严肃阴冷,面色和缓得有如庙里的神佛,握着玲儿那柔弱无骨的素手,缓缓地道:“别说傻话了,你忘了上次的教训?” 玲儿道:“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陆文麒只是取走了我的簪子,并未对我做出任何无礼的举动。” 陈鹰道:“陆文麒毕竟是个君子,但在这个世上,还是小人更多!陆文麒或许没有对你如何,但王文麒,李文麒,就难说得很了!” 玲儿攒眉道:“什么王文麒,李文麒?我不懂你的意思。” 陈鹰柔声道:“不懂就不要问了。总而言之,我不允许你们母子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玲儿嫣然一笑道:“什么母子?你怎么知道会是男孩儿?” 陈鹰傲然道:“想我陈鹰英雄一世,我的孩子也必定是如狼似虎的男儿!” 玲儿面色一变,娇声嗔道:“如果是女儿,你便不喜欢么?” 陈鹰哈哈一笑道:“那怎么会!女儿我也喜欢,儿子就更喜欢了!” 突然,只见房门骤然打开,一个蒙面黑衣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关好房门后,居然找了个位子坐定,仿佛把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家。 此时陈鹰的面色早已大变,倒是他怀中的玲儿,居然还镇定自若。在玲儿的眼中,陈鹰是一个极其可靠的男人。她始终相信,有陈鹰在自己身边,自己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只听那黑衣人道:“还请嫂夫人暂且回避,我与陈教主有要事相商。” 陈鹰上下打量着黑衣人,面上阵青阵白,有如见了活鬼一般。一想到此人居然把常战和褚元龙都当成了雕像木偶,来到这里如入无人之境,一向自高自大,无所畏惧的陈鹰,也不禁不寒而栗,心中只觉自己像是被人狠狠地掴了一个耳光。 陈鹰以一种愤怒中略带敬畏的眼神,盯着黑衣人注视了良久,方对玲儿道:“玲儿,我先送你回房歇息。”言罢,便不再瞥黑衣人一眼,搀扶着玲儿缓缓地走出了房间。 黑衣人独自留在了房里。他缓缓地除下了蒙面黑巾,露出了一张略显清瘦的面庞。 陆文麒!又是陆文麒! 这些日子以来,不停的奔波劳碌,已经令他身上原本的翩翩风采有些黯然失色了,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令人不易察觉的一丝愁容,还有头上新添的几根白发。 陆文麒所处的房间,原本是小蝶的卧房,曾经为他留下过无数美好的回忆,此刻却已物是人非。陆文麒一念及此,禁不住咨嗟长叹。 陆文麒等了片刻,却不见陈鹰回来,便提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水。茶水刚刚沏好不久,尚还温热,陆文麒呷了一小口,细细地品味了起来。 ###五十 罄竹难书 !#00000001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陈鹰终于回来了,面色已恢复了往日的严肃阴冷。见了陆文麒,居然也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似乎早已将他的身份识破。 陈鹰在陆文麒身边坐了下来,冷冷地道:“陆文麒,本座实在没有想到,你的武功居然高到了如此地步!万象谷的六爷,果然不同凡响!” 陆文麒笑道:“没想到今日居然两次听你夸赞我,实在是受宠若惊!” 陈鹰哼了一声,道:“不过,就算你是天神下凡,想要把本座费尽心血得到的东西抢走,本座也势必与你周旋到底!” 陆文麒道:“恰恰相反,今晚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帮你把得到的东西攥得更牢。” 陈鹰闻言不由得讶然一怔,随即冷哼了一声,道:“说下去!” 陆文麒道:“眼下就有一个人,足以令你失去眼前这一切。我来就是为了劝你,同时也是帮你除掉这个人。” 陈鹰素知陆文麒从不妄言,此刻听他如此说,不禁心中一颤,问道:“此人是谁?” 陆文麒道:“此人昔日与你‘共创大业’,今日则是你的‘亮辅良弼’。”话语中不无讥讽之意。 陈鹰霍然色变道:“你是说史吉平?” 陆文麒道:“不错,正是此人!” 陈鹰道:“你的意思是说,他要篡夺本座的教主之位?” 陆文麒道:“非也!他对教主的位子并不稀罕。” 陈鹰微愠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陆文麒肃然道:“我问你,你委史吉平以总管之重任,莫非想让毒龙教重蹈‘血祭’之覆辙?” 陈鹰顿时怔住了,心中仿似想到了什么。 陆文麒又道:“你陈鹰的探子通天入地,无所不能。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史吉平近来的举动吧。” 陈鹰道:“本座知道。他买下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庄院,在那里,时常有年轻的女子出入。” 陆文麒道:“那你可知道,史吉平这么做,究竟有何企图?” 陈鹰道:“想必是史总管寂寞难耐,找几个女人开开心。这本来无可厚非。” 陆文麒冷然一笑道:“你只说对了一半。史吉平找女人,可不止是寻开心这么简单。” 陈鹰面色稍变,问道:“莫非他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陆文麒道:“也谈不到什么阴谋,他只是想要多活几年。” 陈鹰蹙眉道:“本座听不懂!” 陆文麒道:“史吉平是在炼丹——能使人长生不老的仙丹。而少女的经血,便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味药。此外,他还通过与少女的交合来‘采阴补阳’,以求滋补身心,延年益寿。” 陈鹰眼中放射出了异样的光芒,沉吟片刻,问道:“莫非早在‘血祭’兴盛之时,史吉平就开始经营此等勾当了?” 陆文麒道:“你说得一点儿不错!江湖中人人都以为,‘血祭’抓去的那些少女,都被庄逸飞杀掉泄愤,或是供祭祀亡灵之用。其实大谬不然,那些女人都被史吉平用作了炼丹和‘采阴补阳’。由于‘采阴补阳’需要广御众女,方可获得最为旺盛的‘阴气’;久御一女,则‘阴气’不旺。于是,那些苦命的女子,被史吉平侮辱过一两次之后,就会惨遭灭口。每天又会有新的女子被抓到史吉平的魔窟之中。久而久之,‘血祭’终于犯了众怒。然而,这笔血债,却被错算到了庄逸飞头上,以致罪魁祸首至今逍遥法外。” 陈鹰默然片刻,道:“如此说来,庄逸飞只是史吉平的替罪羔羊?他的死,的的确确是一桩冤狱?”从他的话语中不难听出,陈鹰心中已然生出了对庄逸飞的兔死狐悲之感。 陆文麒道:“完全可以这么说!庄逸飞深受史吉平妖言蛊惑,对他言听计从,实与傀儡无异。史吉平才是真正掌控‘血祭’的人,也是真正该死的人。而庄逸飞的确因为他的长女之死,脑子受了刺激,做出过残害少女的行径,但绝不似传闻所说的那般十恶不赦。” 陈鹰肃然问道:“这些隐秘你是怎么知道的?为何以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陆文麒道:“这些事我也是新近方才得知的。” 陈鹰道:“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劝我除掉史吉平?” 陆文麒口气决绝地答道:“你必须除掉史吉平!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整个毒龙教!史吉平心甘情愿地屈居在你的手下,就是因为有了你这面挡箭牌,他可以为所欲为。你与史吉平关系如此密切,一旦他日东窗事发,你陈鹰绝然难逃牵连。到时你就是‘庄逸飞第二’,一世英名不免毁于一旦。况且,史吉平如此胡作非为,干尽伤天害理之事,败坏的却是毒龙教的清誉。昔日老教主对我有知遇提携之恩,我不能眼看着老教主留下的这片基业毁在史吉平手里!” 陆文麒的话,如钢锥破冰一般,一分一分地打动着陈鹰。不知不觉间,陈鹰的面色已变得愈发阴沉,目光中的杀气也愈发浓重。 陈鹰沉吟了半晌,道:“你如此迫切地希望除掉史吉平,究竟是为了毒龙教,还是想借助本座的力量,帮闻笛报仇?抑或是企图借此机会削去本座的左膀右臂,以便来日扶助于清溪东山再起?本座又怎知你方才所言不虚?” 陆文麒道:“如果你不相信我,大可派人到史吉平的老窝仔细察探一番。至于我是不是在帮闻笛报仇,是不是想要借此机会扶助清溪东山再起,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得不照我说的去做,否则无异于自取灭亡。史吉平恶事做尽,天理难容,如果为了这么一个人,而丢掉了这片大好基业,实在是得不偿失。这笔帐我已经帮你算得清清楚楚了,希望你不要执迷不悟!” 陈鹰深知以小蝶的性子,绝不会再来和自己一争短长;他也明白陆文麒身为万象谷的六弟子,绝不会再来觊觎毒龙教的权势。此时此刻,他几乎已经被说服了。但毕竟陆文麒是敌非友,而且他无论如何也琢磨不透,陆文麒为何执意要除掉史吉平,故而他不得不保留一份谨慎。 陈鹰思忖了片刻,道:“史吉平本来死不足惜。不过,他刚刚为本座立下了汗马功劳,在这个时候杀他,无异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旁人见了不免心寒。今后谁还能真心实意地投靠本座,为本座效命!” 陆文麒道:“这个你大可放心!诛杀此贼的重任交给我,你只要在暗中便宜行事即可。” 陆文麒此言终于促使陈鹰下定了决心,只见他浓眉一轩,沉声应道:“好!本座就听你这一次!” ………… 毒龙教的苍鹰楼,自从史吉平成为这里的新主人之后,已被更名为了“福寿阁”。 史寒生独自一人呆在自己的卧房里,手里虽然捧着一本《战国策》,却已许久未曾翻动过一页了。只见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出神,整个身子一动不动,仿佛被人用混元金斗吸去了魂魄。 这时史吉平走了进来,见史寒生这副模样,不由得面露忧色,道:“寒生啊,自从咱们下了天山,来到中原之后,我就再未见你笑过。你终日痴痴呆呆,书也不读,武功也不练,长此以往,岂不成了废人?” 史寒生面现惭色,讷讷地道:“爷爷,我……我心里总是想着她……没有她,我……”话说到此处,声音已小得有如蚊蚋,头也低垂了下去。 史吉平哈哈一笑道:“我的宝贝孙儿,你到底在想谁啊?说出来让爷爷听听,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有此等福分,能得我家寒生青眼?” 史寒生低声道:“爷爷何必明知故问。” 史吉平叹了口气,道:“寒生,你堂堂七尺男儿,该当有所作为才是!怎能为了一个女子而形销骨立,荒废年华!” 史寒生垂首不语。 史吉平又道:“你与琦儿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现如今你琦姑姑离我而去,你又是这个样子……”话说到此处,不由得再次叹了口气。 史寒生忙道:“爷爷不要生气!孙儿知错了!” 史吉平扁着嘴摇了摇头,道:“也罢,我告诉你一件事:你那朝思暮想的琴儿,不久前独自下得天山来到了中原,恰好被我遇到。我知道你对她一往情深,就把她带了回来,此刻人就在福寿阁。” 史寒生听闻此言,原本空洞的眼中,骤然闪出了光彩,面庞之上也似鲜花绽放一般,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口中兴奋地道:“此言当真?快带我去见她!” 史吉平却冷冷地道:“她满心想的都是闻笛。依我看,你不去见她也罢,免得伤心难过。” 史寒生顿时神色一黯,随即面泛愠色,恨恨地道:“闻笛!又是那个闻笛!他已然有了妻室,琴儿为何还不死心?” 史吉平道:“我倒有个好法子,准保叫你和琴儿有情人终成眷属!” 史寒生忙问:“什么法子?爷爷快说!”说话间,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史吉平不放,迫切之情溢于言表,就像是小孩子急着向爹娘讨要糖果一样。 史吉平微微一笑道:“我将你和琴儿囚于一室。两人如此朝夕相对,时候久了,还怕那小妮子不对你生出情意吗?” 史寒生展颜笑道:“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李太白的这首《清平调》,形容的是杨贵妃的美貌,诗中把杨贵妃比作了汉代的倾国佳人赵飞燕。然而,无论是杨贵妃还是赵飞燕,抑或是这首《清平调》,都不足以形容眼前这名女子的美貌。她的美,本来不属于尘世间—— 琴儿依旧是一袭白衣,给人一种出尘之感。此刻,她正单手支颐,深邃的目光中,不知隐含了几许深情,几许愁绪。空空荡荡的一间密室之中,“佳人颙望”成了唯一的美景。 只听“砰”的一声,密室的门骤然打开,身遭五花大绑的史寒生,被两名毒龙教教徒一把推了进来。 琴儿的思绪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打断,面上不由得花容失色。 又是“砰”的一声,门关了。 史寒生见了琴儿,心中的喜悦之情不亚于久困于沙漠中的旅人赫然见到了绿洲。然而,为了与琴儿成就好事,他不得不将这满腔的兴奋竭力掩饰起来。只见他瞪大了眼睛,故意装出一副惊讶的神色,问道:“琴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琴儿连忙上前为史寒生解开了绳索,与此同时愕然问道:“寒生哥哥,你怎么也被关了进来?” 史寒生叹道:“我私自释放了一名毒龙教的要犯,爷爷盛怒之下,就命人把我带到了此处。不想机缘巧合,有幸在此与你邂逅。那你呢?你本应在天山的。” 琴儿闻言登时垂下了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似的,低声道:“我偷偷地从家里跑了出来。” 史寒生问道:“为什么?和你爹娘吵架了?” 琴儿道:“我是来找笛哥哥的。” 此言一出,史寒生面上立刻变了颜色。而琴儿却并未注意到这一点,仍然喃喃低诉道:“我本来是要跟着笛哥哥一起下天山的,谁知我娘说笛哥哥有了小蝶姐姐,我留在他身边只会令他徒增烦恼,硬是不让我下山。为此我哭了几天几夜,最终下定决心,背着爹娘离家出走。寒生哥哥你说,笛哥哥这么喜欢我,有我陪在他身边,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有烦恼?” 琴儿俨然把史寒生当做了一个可以对其一吐衷肠的倾诉对象,不经意间将自己对闻笛的一片深情表露无疑。然而,这些话对于史寒生来说,不啻于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地在他心头捅着窟窿。 史寒生强压着心中的激动与愤恨,柔声劝道:“闻笛已经成亲了,他心里早就没有你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又是何苦!” 谁知琴儿却道:“爹爹说,男人都要有三妻四妾的。我只要能嫁给笛哥哥,哪怕做她的小老婆,也知足了!”说着说着,眼神中居然流露出了万般浓情蜜意,仿佛正在憧憬着自己与闻笛的美好未来。史寒生见了,真是又爱又恨——爱的是琴儿那颠倒众生的娇羞之态,恨的自然不必多说。 琴儿又道:“寒生哥哥,我想等史伯伯消了气,不久就会放你出去的。到时你向他求情,让他也把我放了。然后,你带着我去找笛哥哥。茫茫人海之中,我一个女孩子家,实在寻不到他。” 史寒生听着听着,眼中骤然射出寒光,面上的肌肉开始不住地抽搐起来。琴儿见了,不禁骇得退后了几步。 终于,史寒生忍耐不住了。他发疯般地拍打着密室的大门,口中大叫道:“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在他看来,琴儿对闻笛的念兹在兹,对自己的视而不见,对他们十余年来青梅竹马之情的冷漠,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讽刺与羞辱。他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了!这个地方,他简直一刻也不愿多呆,他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够遁地而逃! 史寒生尽情地宣泄着心中的愤懑,铁门被他拍得“乓乓”之声大作。琴儿不禁又惊又惧,颤声问道:“寒生哥哥,你怎么了?” 史寒生并未理会,依然在嘶吼着。 不久,门终于开了。门外的史吉平铁青着脸,恨声道了句“懦夫”,随即便拉着失魂落魄的史寒生走远了…… ###五十一 山雨欲来 !#00000001 山雨欲来风满楼。 此时正值隆冬时节,没有雨,风却不小。 在这朔风凛冽的冬日清晨,没有比暖和的被窝更令人惬意的地方了。然而,毒龙教绿龟卫的“大眼”赵康和“大嘴”李度,却不得不在天还没亮透,鸡还没打鸣的时候,就早早地赶到大门前,一丝不苟地站在那里,等着太阳从他们脚下升起。这就是他们作为门卫的职责。 四周安静极了,除了呼呼作响的风声。 “大嘴”李度拧着眉毛,打着哆嗦,颤声道:“你说今儿怎么这么冷啊!都快把我冻硬了!” “大眼”赵康赖声赖气地道:“嫌冷钻回被窝去!你那被窝里有婆娘给你暖身子!” 李度骂道:“你这个王八羔子!自从我娶了个婆娘过门,你小子就没少眼红,三句话里两句离不开她。有本事自己也娶一个来!” 赵康撇了撇嘴道:“俺不是没本事吗,哪像你?”说着突然将他那大眼一眯,正儿八经地道:“俺瞅着你那妹子不错,给兄弟说合说合!” 此言一出,李度的一张大嘴立刻歪到了耳根子,面上泛着不屑的笑容,道:“你瞅你那德行!还敢惦记着娶我妹子!我告诉你,我妹子可是王解元看上的人。来日等王解元中了状元,做了大官,说不定我妹子也能当上个诰命夫人!”说着把眼一乜斜,道:“你小子,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赵康闻言也不气恼,只是出言驳了几句。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一直闲扯到了辰初时分。这时,一阵悠长悦耳的钟声骤然响起——毒龙教每日例行的“早会”即将开始。 只听李度道:“又要开早会了。听说最近教中亏空了不少银子,看来教主的一顿臭骂,廖主事是躲不过了!” 而赵康却并未答话,只是瞪眼向远方张望着,李度不禁奇道:“怎么了?” 赵康向远处一指,道:“你看,那些是什么人?” 李度扭头一看,只见远处缓缓地走来了一行人,当先的是个腰间剑佩的公子,他身后跟着六个黑衣随从,每两个人抬着一口棺材。 赵李二人对视了一眼,李度随即正色道:“我看这些人上上下下透着古怪,定然来者不善。你先在这儿盯着,我赶快回去禀报一声!”说着就要往里跑。 赵康却一把将李度拉住,接着仔细观瞧了片刻,不禁啐道:“你个胆小怕事的狗东西!睁开你那狗眼看清楚了,领头的那个公子分明是德义山庄的冯绝少庄主!他可是咱们教主的好朋友。什么来者不善!” 李度定睛观瞧,见那公子果真是冯绝不假,不由得赧然一笑道:“凡事小心点儿总是没错。” 冯绝一行人越走越近。赵李二人见那六名随从身着黑衣,手抬棺材,个个面色阴冷至极,仿佛来自阴曹地府一般,不由得吓了一跳。 此时只见冯绝一扬手,六名随从立刻停下了脚步。冯绝对赵李二人一拱手道:“两位大哥,我是德义山庄的冯绝,特来拜见陈教主!” 赵康满脸堆笑地应道:“冯公子来得实在不巧,此刻教主正在凌云殿主持早会,恐无暇抽身接见公子。” 冯绝道:“无妨!我可以先在凌云殿外候着。” 赵康抬眼看了看那三口棺材,面上略微现出难色,讷讷地道:“行是行,不过……您这是……” 冯绝道:“棺材里的三个人乃是陈教主的大敌,幸而被我击杀,否则不知会生出何等祸端。我这是向陈教主邀功来了!”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赵康和李度见此情状,不由得陪着冯绝笑了几声。李度随即咧着大嘴道:“冯公子立此大功,教主的酬劳必定少不了!当真可喜可贺!冯公子快请!”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冯绝拱手道:“多谢两位大哥!借两位大哥吉言!”言罢向六个随从一摆手,一行人迈开步子往里面走去…… 凌云殿里,陈鹰危坐于碧玉打就的宝座之上,凝神谛听着主事廖忠仁的陈奏。侍立于一旁的总管史吉平,则双目微闭,脸面微微上仰,摆出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凌云殿的大梁之上,陆文麒已直挺挺地躺了将近两个时辰。在这两个时辰里,他简直像是一具死尸,就连大梁上的灰尘,都没有碰落一分一毫。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缓,紧紧握着一柄宝剑的右手,显得稳定而有力。 对于廖忠仁的奏述,以及陈鹰的问话,他简直一个字都未听进去。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史吉平。 眼前这个时机,是陆文麒经过深思熟虑而做出的选择。根据他与陈鹰的谋划,等到早会一散,陈鹰会把史吉平留下问话。这个时候的史吉平是孤立无援的,而且他绝然不会想到,会有人潜伏在他头顶,向他发出致命一击。 陆文麒手中的剑也非同寻常。这是一柄经江湖第一巧匠杜铁手改造过的剑——扳动剑柄上的机关,剑身便可在机簧的作用下激射而出。只要在恰当的时候施出这一杀手锏,绝没有人能够闪避得开。 出其不意的一击,夺命的兵刃——这就是陆文麒为了刺杀史吉平所做的周密准备。对付史吉平这等武功深湛,老奸巨猾而且权势煊赫的脚色,也只有如此才会有成功的可能。 廖忠仁的陈奏终于结束了。只听陈鹰那低沉的声音道:“好了!今日的早会到此结束,除了史总管之外,其余人等可以退下了!” 众人齐声道:“教主万福,属下等告退!” 与会的教众陆陆续续地走出了凌云殿。过不多时,大殿之上便只剩下了陈、史二人。 令人窒息的沉寂。 陆文麒已明显感觉到了自己心跳的加快。 突然,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令陆文麒心中一颤。他立即预感到,自己的计划恐怕会被搅乱。 此时冯绝已面带着笑容走进了凌云殿。但如果仔细观瞧,就会发现冯绝的笑容是多么勉强,而且他的额头上已经爬满了汗珠。在这个眼泪都可能凝冻在脸上的季节里,冯绝为何会流这么多汗? 陈鹰面上微微现出讶异的神色,问道:“冯庄主来此有何贵干?” 冯绝向陈鹰躬身施了一礼,道:“在下有几样好东西想要送给陈教主和史总管,二位见了一定不会失望的!”言罢拍了拍手掌,六名黑衣随从便抬着三口棺材走了进来。 陈鹰问道:“棺材里装的是什么人?” 冯绝道:“正是陈教主和史总管做梦都想除掉的人——胡一平,闻笛和于清溪。” 此言一出,陈鹰和史吉平都不禁为之一惊,而陆文麒心中更是生出了一种想要跳下去一看究竟的冲动。 突然,史吉平哈哈大笑了起来,震耳欲聋的笑声回荡在大殿之上,令冯绝感到不寒而栗。冯绝面上不由得变了颜色,额上的汗水更是涔涔而落。 只听史吉平道:“我与教主费尽心机,也没能将这些贼子一网打尽。没想到冯庄主的手段如此高明!老朽实在佩服之至!”言语之间,对冯绝的怀疑之意表露无疑。 冯绝干笑道:“史总管过奖了!说起来,这都是在下运气好。那胡一平为了与教主为难,居然联合闻笛和于清溪找上了德义山庄,威逼在下背叛教主,与他们共谋大计。二位也知道,在下武功低微得紧,但凡说个‘不’字,难免招来杀身之祸,只好对他们虚与委蛇。于是,在下表面上顺从他们,说服他们留宿在了山庄,暗地里却在他们的饮食中下了剧毒。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可怜这三人也都是当世英杰,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陈鹰略一沉吟,道:“既然如此,就把棺材打开看看!” 突然只听史吉平喝道:“慢!”言罢一面缓缓地向冯绝走来,一面言道:“你说的话,老夫一句都不信……” 史吉平一语未毕,蓦地只见中间那口棺材里的尸首赫然破棺而出。 是闻笛! 闻笛直挺挺地从棺中立了起来,双手握住棺盖,将其平置于胸前,大吼着向史吉平冲了过去。与此同时,两侧的棺中也各自站起一人,不用问,自然是胡一平和小蝶。两人的招式与闻笛别无二致,只是胡一平攻向了陈鹰,小蝶则与闻笛一道攻向了史吉平。 不共戴天的仇人近在眼前,闻笛禁不住双睛喷火,面目狰狞至极,加上他破棺而出,直似“诈尸”一般,史吉平见了,心中居然生出一丝惧意。眼看着闻笛手中的棺盖呼啸而至,史吉平下意识地伸出右掌抵住。突然,他只觉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掌心传来,不由得面色大变。此时小蝶的棺盖也攻到了面前,史吉平连忙向闻笛所在的右首一侧身,闪过小蝶攻势的同时,右掌猛然一运力,只听“咔嚓”一声,闻笛手中那几寸厚的棺盖居然从当中折断。 史吉平此时只觉右掌掌心麻痒难当,知道自己已然中毒,当即不敢恋战,连忙展开轻功向大门处跃去。 原来,在棺盖的边沿处,布满了牛毛一般细小绵密的毒针。当棺盖迎面攻来之时,常人都会下意识地运力抵住,一旦如此,就不免被毒针刺破掌心。针上的剧毒顺着血液上行,不多时便会攻心,届时就算华佗再世,也难以施救了。 胡一平与闻笛的计策本来天衣无缝,而陈鹰的遭遇却与史吉平大不相同。陈鹰一见棺中有动静,就立即把身畔的通天棍握在了手中——平日里陈鹰本来不携兵刃,但自从得知了胡一平的生讯之后,不由得多加了一分谨慎,兵刃不再离手,也正是这分谨慎,救了陈鹰的性命。陈鹰一见胡一平手持棺盖攻来,一棍下去就把棺盖打得四分五裂。胡一平千算万算,也未算到此等变故,心中不由得惋惜万分,只得凭借真实功夫,与陈鹰斗在了一处。 此时只见冯绝“刷”地抽出了腰间佩剑,口中大喊一声:“大家一起上!”六名黑衣随从立刻抽出贴身掩藏的兵刃,同冯绝一道攻向了陈鹰。陈鹰顿时被八人围在了垓心。这六个黑衣人乃是冯绝花重金聘来的杀手,武功都是百里挑一。陈鹰以一根通天棍独当八人,而且除了冯绝稍逊之外,其余七人都是硬手,一时间形势颇为危殆。 却说大梁上的陆文麒见变故已生,索性不再隐匿行藏,坐起身子仔细观察起身下的战局,骤然间见史吉平意欲遁逃,连忙一跃而下,如鹰隼扑食一般,嗤的一剑刺向史吉平后心。史吉平耳听得身后的利刃破空之声甚是尖锐,而人飞跃时激荡起的风声却几不可闻,知道来了高手,当下不敢怠慢。只见他身子如陀螺般一转,贴着剑身避开了这一剑,同时拍出左掌攻向陆文麒。 史吉平这一招守中有攻,精妙无俦,陆文麒不禁暗自叫了声好。然而,陆文麒的应对更加绝妙,只见他手腕一抖,居然以剑身拍击史吉平的右肋。史吉平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身畔袭来,哪里还顾得上攻敌,连忙足下发力一蹬,身子向左侧疾飞而出。 陆文麒见史吉平避开,骤然将剑身上的力道全然收敛,身子同样向右侧飞开,手中宝剑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眩目的银光,向史吉平当胸砍来。这看似平凡的一剑,被陆文麒施展开来,居然蕴含了无尽的变化,几乎将史吉平所有的闪避可能全然封死。 谁知史吉平并不想闪避。就在两人几乎同时着地的一刹那,他居然以右手手腕格挡住陆文麒的剑锋,同时身子倏地一矮,左掌已闪电般攻到了陆文麒胸前。陆文麒纵然身经百战,也绝不会想到史吉平会施出此等自废一手的招式,加上其出手速度着实快得惊人,陆文麒一惊之下未及应变,已被对手一掌击中,脚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喉头一甜,鲜血已涌了上来。 再说史吉平的右手,对于断金碎玉的剑峰来说,简直与豆腐无异,也未听见什么声响,就被齐腕削断。一时间鲜血迸射,令人不忍一观。 原来,史吉平于打斗中骤然瞥见,自己的右手已如浓墨浸染过一般,心知中毒已深,如不削去这只手,一旦剧毒攻入心脉,则必死无疑。于是,他当机立断,以一只手的代价保住了性命,同时出奇制胜阻住了追兵。 蝮蛇啮手,壮士断腕。骤然见到此等惨烈的情景,在这一刹那,陆文麒、闻笛和小蝶都惊呆了。 只见史吉平紧咬着牙关,双眉已然攒在了一处,额上更是汗流如雨,痛苦的神色写满了那张饱经沧桑的脸。然而,他自始至终都未哼出一声,一招得手之后,连忙疾点了右臂的几处要穴,随即一跃出了凌云殿。 闻笛和小蝶这才回过神来,也顾不得惊诧于陆文麒的从天而降,便同时上前将其搀扶住,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怎么样?” 陆文麒道:“我的伤不妨事,咱们快追!” 史吉平毕竟身中剧毒,运功时不敢全力施为,以防毒质加速上行。故而陆文麒只尝到了史吉平的三成功力,对于他这等绝顶高手来说,着实不是大碍。 此时只见门外已有大批毒龙教教众向凌云殿涌来。陆文麒趁着这些人尚未赶到,当先跃出殿门,向史吉平遁逃的方向追去。闻笛和小蝶也顾不得正与陈鹰斗得如火如荼的胡、冯二人,连忙展开轻攻,追随着陆文麒而去。 ###五十二 枭雄授首 !#00000001 史吉平亲身领教了陆文麒的武功,知道以自己的残躯,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对手,再加上闻笛和小蝶,一旦被追上,只有闭目待死的份。是以史吉平施出了全身解数,如受惊的大鸟一般拚死疾跃。这时,只见前方有二十几个教徒正在巡逻,史吉平连忙冲他们大喊道:“快替老夫挡住后面的人,老夫赏你们每人黄金百两!” 重赏之下,焉能没有勇夫。这二十几人听了史吉平之言,全都是双目放光,精神抖擞,喝呼着便向陆文麒他们冲了过来,声势颇有些骇人。 以陆文麒、闻笛和小蝶的武功,对付这些人自然不在话下。然而对方毕竟人多势众,被他们如此一阻,刹那间便不见了史吉平的踪影。 这二十几人在史吉平百两黄金的激励下,个个拼死向前。而陆文麒他们并不愿杀伤人命,出手往往留情,故而颇费了些时刻,才将敌人全部打翻在地。 此刻史吉平早已走远,但地上却残留着他断手处滴下的血迹。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便同时展动身形,循着血迹向前追去。 转眼间,三人远远望见了福寿阁。却见史吉平居然站在福寿阁门外,似乎是在迎接他们的到来。而史吉平的身旁,除了史寒生之外,赫然还有琴儿。只见琴儿直挺挺地木立在那里,显然已被制住了穴道。而史寒生则满脸焦急的神色。 三人在史吉平身前站定。闻笛骤然见到琴儿,率先涌上心头的居然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欣喜,随后才是讶异和忧虑。 史吉平见三人到来,立刻伸出左手食中两指,抵在了琴儿背心命门穴上,随即言道:“既然今日你们要老夫死,老夫好歹也要找个人陪葬!” 琴儿本已花容失色,一见闻笛到来,神色居然平静了下来。只听琴儿缓缓地道:“笛哥哥!你可知道,自从我下山之后,黯然飘泊了多少时日,默默品尝了多少艰辛!这些我都甘之如饴,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与你再相见!今天我终于见到了你,就算让我马上死,我也心甘情愿!当然,我知道你是不会看着我死的,你一定会救我的!” 诚然,她一个毫无江湖阅历,武功平平的女子,孤身一人流落在江湖,其中的凶险本就不难想见。况且,她并不是寻常的女子,而是一个和尚见了都不免对其动凡心的绝代佳人。江湖上鱼龙混杂,充斥着各色人等,怎会没人对她心生歹意!谁又知道,这些日子她是怎样熬过来的。 琴儿胸无城府,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一见到闻笛,就把心中压抑了许久的肺腑之言全然倾诉而出。琴儿的语气是如此平静,然而,在这平静之中蕴含的绵绵情意,却令人不得不动容。这些感人至深的话语,即便是小蝶听了,也不禁觉得眼眶有些潮湿。更不要说闻笛,他那颗复仇之心虽已百炼成钢,却在顷刻间便化为了绕指柔丝。 只听闻笛决然道:“史吉平!你放了她!我即刻离开此地,并发誓从此再也不向你寻仇!” 史吉平哈哈大笑道:“老夫凭什么相信你!” 这时,只见史寒生“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史吉平面前,抱着史吉平的腿哀求道:“爷爷,你就放了琴儿吧!闻兄说话算数,定不会再与您老人家纠缠的!” 史吉平虎目一瞪,怒斥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老夫英雄一世,怎会有你这样的孙子!赶紧给我滚到一边儿去,否则我立刻把琴儿杀了!” 这句话果然见效,史寒生闻言立刻站起身,悻悻地退到了一旁,目光却片刻也不离琴儿。然而,琴儿那秋水般的眸子里,反映出的却只有闻笛一人,面上居然还带着甜美的笑意。史寒生见了,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心中已如死灰一般。 只听史吉平朗声道:“闻笛,老夫杀了你师父和三个师兄。你要手刃老夫为他们报仇,本是天经地义之事。老夫成全你!你我二人就在此地一决生死!” 一决生死——胜就生,败就死!谁都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听到史吉平如此说,陆文麒,小蝶和琴儿尽皆色变,而闻笛却想都未想便道:“如此甚好!你先放了琴儿!” 虽然闻笛已练成了“黄钟大功”,虽然史吉平已残了一只手,但一想到“一决生死”这四个字,小蝶仍然不由自主地起了忧心。她见闻笛答应得如此爽快,立刻急得拉住了闻笛的手臂,正要开口相劝,却听史吉平道:“放了琴儿可以,但有个条件你们必须答应老夫!否则,老夫不惜鱼死网破!” 闻笛道:“有什么条件你尽管说!” 史吉平将陆文麒,闻笛和小蝶扫视了一番,道:“陆文麒,于清溪,你们不得插手老夫与闻笛之间的恩怨!如果老夫胜了闻笛,你们不得再与老夫为难!” 闻笛未等陆文麒和小蝶答话,便即刻应道:“我替他们答应你!此事就如你所说!赶紧放了琴儿!” 小蝶闻言心中一急,连忙紧紧地将闻笛抱住,口中哀求道:“笛哥哥,不要答应他!咱们不报仇了,我只要你好好活着!”说话间,眼泪已在眼眶边打起了转转。 闻笛硬声道:“就算不报仇,也不能不救琴儿!否则我还算是个男人吗?” 小蝶一怔,顿时哑口无言。 闻笛面色一缓,轻抚着小蝶的背,柔声道:“小蝶你放心,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闻笛的话坚定而有力,对于小蝶来讲,自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小蝶松开了死死箍在闻笛身上的双臂,抬头看了看琴儿,只见琴儿眼中同样噙着泪水——这泪水之中,饱含了对闻笛的信任、感激与爱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对于自己的艳羡。 于是,小蝶忍着眼泪道:“为了我和琴儿,你一定要赢!” 闻笛坚定地点了点头,随即上前几步,昂起首对史吉平道:“你放了琴儿,你我这就见个高低!” 谁知史吉平却道:“等等!陆文麒,于清溪,你们各自退后百步!” 闻笛愠道:“何必如此!” 史吉平道:“老夫不相信他们。”随即对陆文麒和小蝶喝道:“快照老夫说的去做!”说着,左手两指指端微微加劲。琴儿立刻感觉到命门穴上犹如万蚁同噬一般,直痛得流下了眼泪。 眼泪流在琴儿面上,更流在闻笛心里。闻笛立刻将恳求的目光投向了陆文麒和小蝶。陆文麒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依照史吉平之言,三跃两跃来在了百步之外站定。小蝶则依依不舍地凝视了闻笛许久,最终还是五步一回首,如蜗牛一般慢吞吞地挪动到了陆文麒身边。 闻笛道:“如此你满意了吧!还不放人!” 就在此时,众人耳畔骤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远处有一人策马飞驰而来。 此人竟然是何琦! 陆文麒见了,不由得蹙了蹙眉,心中暗道:“我明明要她留在万象谷,她来此做什么?” 正当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何琦身上时,蓦地只听琴儿一声尖叫。闻笛大惊,骤然转过头来,只见琴儿的身躯正向自己疾飞而来,其势居然不逊于当世任何一位轻功高手的全力一跃。而琴儿那闭月羞花的面容,此时已变作了一张白纸。 原来,史吉平竟然将琴儿的身躯当作“兵刃”,朝着闻笛掷了过去。琴儿的来势劲道十足,闻笛如果运劲抵住,在两股力量的合击下,她必定性命难保;如果任由她撞在自己身上,恐怕两人都会非死即伤。在这种状况下,闻笛究竟应该怎么办? 只听史吉平口中叫道:“老夫把琴儿还给你!”同时倏地从腰间抽出了一柄三尺长的软剑。剑身一抖,伴随着一声龙吟,史吉平连剑带人已向着闻笛杀来,剑尖直指琴儿后心。 转眼间,琴儿的身子已然与闻笛撞在了一起。闻笛一把揽住琴儿的纤腰,同时借着她身上的力道,足下顺势一蹬,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一同向后飞去。也只有如此,方可确保两人都平安无事。 然而,此时史吉平的剑尖相距琴儿已不足四尺,而且史吉平的来势更为迅猛,正一分一毫地逼近着琴儿,眼看着就要将琴儿和闻笛串成了糖葫芦。闻笛看得真切,未及思索便猛然一拧腰,把自己的后心卖给了史吉平,同时将琴儿朝旁边空旷的地方推了出去。如此一来,闻笛的身子距离史吉平的剑尖更近了。 死的滋味究竟如何?闻笛似乎马上就要偿到了。此时此刻,他已然做好了准备。 眼见着闻笛命在顷刻,小蝶并没有发出惊呼,而是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她已随时准备着追随闻笛而去。 突然,一个身子闪电般出现在了闻笛和史吉平之间。 何琦!只有何琦! 她一直快马加鞭地向闻史二人狂奔,终于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赶到,随即义无反顾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变故陡生!史吉平大惊之下,极力想要收住剑势,怎奈为时已晚。 鲜血迸射在了史吉平脸上,不是闻笛的鲜血,而是自己义女的鲜血。史吉平的目光登时锐气尽失,整个人就此呆住了。 刹那间,充斥于天地间的戾气就这样烟消云散。 等到闻笛转身落地的时候,他发现琴儿与何琦都已倒在了地上。闻笛顾不得琴儿,只是发疯般地瞪着双眼,俯下身将何琦一把抱起,口中大叫道:“琦儿,你怎么样?” 何琦面上的神色显得十分痛苦,却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此时陆文麒,小蝶和史寒生都冲了上来,每个人的心中都不太好受。小蝶过去将琴儿扶起,随即简单询问了几句,见她平安无恙,心中略觉一宽。 闻笛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何琦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这一切,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雪山之上,回到了她一生中最美好的那一刻。在那一刻,自己同样被闻笛抱在怀里。 何琦努力地张开嘴,轻轻地道:“我没事,那一剑并没有刺中要害!” 此时此刻,闻笛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欠何琦的实在太多太多,多到难以补偿。 何琦又道:“我要告诉你两件事。” 闻笛柔声道:“你说,我在听。” 何琦面上泛着甜蜜的笑容,道:“第一件事,我这一生,唯一爱的人就是你。” 闻笛用力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此时此刻,已没有人对何琦的这句话感到惊讶和怀疑了,因为她几乎用自己的生命做出了最有力的证明。小蝶终于明白,何琦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对自己的态度骤然好转,还“逼”自己与她义结金兰。陆文麒也终于明白,何琦为什么会突然爱上自己,却突然对闻笛形同陌路。这些都是何琦强迫自己做的。不仅如此,何琦还强迫自己快快乐乐地去扮演新的角色。她是想靠这些法子,彻彻底底地忘掉闻笛。 何琦本是个坚强的女子,这些法子对于她来讲本也十分有效。然而,到了闻笛的危难关头,她终于还是无法欺骗自己。此时此刻,她骤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想要忘掉自己一生的挚爱,任何手段都是徒劳的,除了死。 何琦转过头对陆文麒道:“文麒,对不起,我骗了你!” 陆文麒什么也没说。在这种状况下,他又能说什么?他只是以一计苦笑作为了回应。在他心中,正在重复着这样的一句话:“陆文麒,你实在是天底下头等蠢人!你怎能爱上何琦?你怎能看不出,何琦一直在欺骗你?” 诚然,在“情”字面前,再聪明的人也会变成傻子! 何琦又道:“闻笛,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你千万不能杀我义父,因为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什么?”闻笛和史吉平几乎同时发出了这声惊呼,他们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除了陆文麒和何琦之外,所有人的面上都写满了“惊讶”二字。 何琦接着道:“你的亲生母亲,就是万象谷的谷主夫人——方飞。” 原来,昔年“血祭”为害江湖的时候,那时还是个农家女的方飞,遭到了史吉平的强暴摧残,却最终凭借着自己的机智逃离了魔窟。然而不久之后,她发现自己怀上了史吉平的骨肉,也就是陆文麒父子初次遇见她时,她肚里的孩子。后来,她诞下了这个“孽种”,本想一把将其扼死,却在踌躇了再三之后,依然下不去手。方飞知道黄贺声乃一代英侠,令名素著,便偷偷地把这个孩子放在了黄鹤山庄大门口。就这样,这个孩子被黄贺声所收留,成了他的第四个弟子——闻笛。后来,方飞遇到了廉九城,并最终成为了廉夫人,她自然要把过往的丑事深深隐瞒起来。然而,她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惦念那个远在黄鹤山庄的孩儿。 闻笛惊呆了!他垂下头反复地思索着,依靠着过去的点滴线索,终于将这中间的曲折明白了个大概。然而,他又如何能够接受这个事实——自己的亲生父亲,居然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此时此刻,他还能怎样?只能呆呆地怔在那里,心中不断地想,自己不过是老天爷手中的提线木偶,自始至终都在无情地被其捉弄着,嘲讽着。 史吉平口中反复地念叨着“方飞”和“儿子”这两个词,神智已显得有些癫狂,而在这癫狂之中,又带有无法掩饰的欣喜。 何琦再次转过头对陆文麒道:“文麒,对不起,我偷听了你与夫人的谈话。我知道你是奉夫人之命来杀我义父的……” 何琦的话刚说到此处,那句“我只求你饶过他一命”尚未出口,却见陆文麒骤然拔剑出鞘,将其刺向了史吉平。 令人难以置信的出手速度!这一剑,已完美得无法形容! 尽管如此,史吉平依然有可能将其避开,却不是在这个时候,因为此时他眼中根本看不到刺向自己的剑,他眼中所看到的,只有“儿子”这两个字。 就这样,冷冰冰的剑峰插进了史吉平的咽喉。他面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了,嘴角尚挂着笑意,身子却已然倒下。一代枭雄,终于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直至临死前的一刹那,他还沉浸在癫狂与欣喜之中。或许,此刻他的灵魂依然在惊诧,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史寒生一声惨叫,登时昏了过去。何琦的眼眶里,也已涌出了伤心的泪水。在这个世上,她已然失去了所有亲人,只剩下了闻笛。就连琴儿居然也哭出声来,只因眼前死的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伯伯。这个善良的女孩子,早已忘掉了之前史吉平对自己所做的一切。 陆文麒凝视着何琦,歉然道:“对不起,我必须杀了他!为了师母,也为了闻笛,更为了死在他手下的所有亡魂!” 诚然,这一剑寄托了方飞对史吉平的满腔仇恨。更为重要的是,陆文麒绝不能看着闻笛杀死史吉平,也绝不能看着闻笛放过史吉平——因为公理,因为正义! 说完这句话,陆文麒丢下手中的剑,携带着心中的痛苦与快慰,转身向远方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闻笛平静地注视着史吉平的尸身。在这个时候,他居然平静了下来!只因太多的意外一股脑地充斥到了心中,令他一时间无法去决定,自己究竟应该欢喜,还是应该悲伤。 (全书完)    本站提供的玉笛飞声版权属于作者吴浥尘。玉笛飞声情节内容,书评属其个人行为,与网站无关。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为了让作者 吴浥尘能提供更多更好的作品,请您购买请购买正版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