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钗香》 作者:独孤红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第一章 千里会故人 日落,黄昏,暮色低垂。这座八角小亭孤零零地座落在暮色里。 八角小亭的亭顶塌了一边,塌的地方有块瓦露出半截,摇摇欲坠,只要有阵稍微大点儿的风吹过,准能把它吹下来。 亭子的几根柱子跟栏干,原来都是漆的一色朱红,可是现在那朱红的漆只能看见几片,其他的地方都惨白惨白的,是朱漆全剥落了。 这么一座破亭子,跟亭子里的五个人大不相称。亭子里这五个人,衣着讲究得气派。 坐在那儿的那一个,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胖老头儿,皮白肉嫩,脸色白里透红,显见得他平素保养得很好。身上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微小面儿长袍,外头罩件团花黑马褂,都挺合身的,他手里拿着把制作精细的鼻烟壶,手指头沾着鼻烟不住地往鼻子上搂,搂一下,吸一下,挺过瘾的,鼻烟不住的往鼻子上搂,两眼不住地往西北看,一脸的焦急神色。 西北方远处是条大路,近处是条小路,大路在几十丈外拐了弯儿,歪出这条小路通往这座残破的小亭。 胖老头儿身边站着四个人,清一色的四十上下壮汉子,一边站两个,穿的都是一色天蓝的缎子面儿长袍,腰里头鼓鼓的,跟塞着什么东西似的。这四个中年汉子个头儿壮,腰杆儿挺得笔直,一个个都是太阳穴高高鼓起,两眼之中精光四射,隐隐逼人。 紧靠胖老头儿左右的两个壮汉,一个手里捧着一只上好景德瓷的小茶壶,外头用棉套套着,一个捧着一个圆圆的漆木盒子,有盖儿,不知道里头盛的是什么。 两三丈外是一片稀疏疏的柏树林,树林里停放着一辆马车跟三匹高头骏马。 坐着坐着,胖老头儿忽然一挺腰站了起来。 左边那壮汉上前一步双手捧上小茶壶,“大人,参茶。” 右边那一个跟着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了那漆木盒子:“大人,点心。” 胖老头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操着一口流利的京片子道:“那封信是谁交发的?” 左边把头一个壮汉上步躬身,道:“回大人,是奴才。” 胖老头儿道:“你没告诉他们用八百里的加快传送?” 那壮汉哈着腰道:“回大人,奴才交待了,奴才守在那儿亲眼看着他们送出去,信到人走,一点儿也没耽搁!” 胖老头儿皱着眉道:“那就怪了,算算日子该是今儿个未时到,怎么到了这个时候,眼看天都快黑了,还不见人影儿。” 那壮汉迟疑了一下道:“这个……许是路上耽搁了,您知道,辽东离这儿路不近。” 胖老头儿冷哼一声道:“废话,我要是不知道,干吗用八百里加快传递!” 那壮汉应了声“是”,没敢再说话。 右边把头那壮汉忽然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大人,奴才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胖老头儿冷冷扫了他一眼道:“什么话?” 右边壮汉道:“北京城里论官咱们有好几个营,论民咱们也掌握着不少龙虎,难道说就没一个可用的,非把一个退休了多少年的人搬出来不可。” 胖老头儿冷冷一笑道:“好话,这件事儿你能办么?” 右边壮汉道:“奴才不敢,奴才有自知之明,可是官家的几个营,外加北京城中这些黑白二道的龙虎……” 胖老头儿又冷笑一声道:“你真机灵,这件事儿要能嚷嚷开,我也用不着跑到这荒郊野地挨渴挨饿等人了,再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把冯七找来密商过,连他都不敢接,换个别人行么?” 右边壮汉沉默了一下道:“奴才是怕楚三爷退休这么多年了,这种事儿他不会管!” 胖老头儿道:“不会的,记得当年他临走的时候我跟他说好了的,往后可能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到时候还得他出来走走,他也亲口答应过我,只要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是随传随到的!” 右边那壮汉道:“楚三爷名满南七北六,威震一十三省,当年他是功成身退,江湖上走腿闯道能有他这种成就的不多,奴才怕他不会把大半辈子得来不易的声誉往这件事上押!” 胖老头儿脸色变了一变道:“你看他真会这样么?” 右边壮汉道:“奴才是这么想,要不他未时就该到了,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儿?” 胖老头儿冷笑一声道:“楚三他所以能有这种成就,大部份也靠一个官字,当年他在京里的时候我待他不薄,他要是这么无情不管我的身家性命,那就别怪我无义把这顶帽子扣在他头上交差……” 忽听左边壮汉道:“大人,有人来了。” 胖老头儿精神一振,忙住口不言移眼往西北望去。他看见暮色里,远处那条大路上有个人往这边走了过来,暮色低垂,离得太远,看不清楚。 胖老头儿马上跟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颓然地说道:“不是的,这么远楚三怎么会走路来?” 右边那壮汉道:“不像,是个年轻人!” 胖老头儿摇摇头道:“那就更不是了。” 转身坐了下去,急躁地沾起鼻烟来又是一阵猛吸。他刚吸了几下鼻烟,忽听得左边壮汉又道:“大人,他上小路了。” 胖老头霍地站了起来,抬眼一看,可不,来人走得不怎么快,可是刚才远在大路上,这当儿已然上了小路了。 右边壮汉双眉一扬道:“来人恐怕是个练家子,要不然脚下不可能这么快捷,截住他!”他跟左边那壮汉一步跨了出去,双双并肩站在小亭一丈开外。 转眼工夫,来人近了,这时候也可以看清楚了。来人二十多岁年纪,有着一付颀长的身材,穿一件合身的黑衣,显得相当潇洒,还带股令人说不出是什么的劲儿,说是说不出,可是任何人看他一眼就会忍不住再多看他几眼。 小伙子长得好俊,剑眉星目,胆鼻方口,皮肉比胖老头儿还白还嫩,可是在他眉宇间有股逼人的冷意,让人老远就觉得出来,他的年纪不大,可是看他的神态表情,似乎他所经历的,他所知道的远超过他的年纪。 两个壮汉并没有喝令他停步,然而他却在离亭一丈外两个壮汉的跟前站住了,带着冷意的眼神往小亭里扫了一下,然后落在跟前的两个壮汉脸上:“我从辽东来。” 两个壮汉一怔,左边壮汉道:“辽东?” 年轻黑衣客道:“辽东老龙沟!” 左边壮汉叫道;“楚三爷!” 年轻黑衣客道:“我是老爷子的七徒弟,我姓凌。” 左边壮汉上下打量了年轻黑衣客一阵道:“我们大人有封信……” 这是要证明,年轻黑衣客探怀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左边壮汉伸手接过那封信,不用多看,只一眼就够了,他抬眼说道:“楚三爷人呢?还没到?” 年轻黑衣客道:“见着韩大人之后,我自会详禀。” 胖老头儿在亭子里听到这儿,忙道:“让他进来。” 两个壮汉恭应了一声立即退向两旁。年轻黑衣客看也没看他俩一眼,迈步走了过去。 这时候胖老头儿已落了座,尽管是便服简从,他还是不忘摆派头,讲享受,随身不但带着参茶跟点心,而且还带了个缎子面儿的垫子放在那既硬又凉的石凳上供他坐停。 年轻黑衣客进亭略整衣衫,微一欠身道:“楚震东七徒弟凌燕飞见过韩大人。” 胖老头儿招了招手,什么都没说,劈头便问:“你们怎么这时候才到,楚三人呢?我在这儿等了他好几个时辰了!” 年轻黑衣客凌燕飞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道:“回大人的话,我们老爷子他不能来了,草民几位师兄弟商议的结果,特地派草民来给大人请个安!” 胖老头儿双眉竖了起来道:“怎么说,楚三他不能来了,为什么?” 凌燕飞双眉轩动了一下道:“回大人的话,我们老爷子已经过世了。” 胖老头儿一怔,霍地站了起来,鼻烟壶掉在地上,道:“怎么说,楚三他……他已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凌燕飞道:“到今天刚满七七。” 胖老头儿脸上变了色,砰然一声坐了下去,他也不管人家是怎么死的,连慰问也不慰问一声,喃喃地说道:“糟了,糟了,这可糟了,这么一来这件事……我的前程,我的身家性命……这下……这可怎么办,这……”他简直有点语无伦次了,说着说着头上就见了汗。 凌燕飞冷冷看了他一眼道:“草民的大师哥派草民来,一来是让草民代我们老爷子给大人请安,二来是看看大人有什么用得着楚家的地方。” 胖老头儿急躁地摆手说道:“不行,不行,你们都不行,除了楚三谁都不行,要能用你们我早就用别人了,唉,楚三怎么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节骨眼儿……” 凌燕飞双眉微扬道:“大人,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都不愿意死,谁也没有办法挑时候死!” 这句顶撞话相当重,谁都听得出来,胖老头儿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凌燕飞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句话声:“楚三爷当真过世了么?” 说这话的正是刚才推测楚三爷不会复出的那黑衣壮汉。 凌燕飞两眼寒芒暴射,可是一转眼工夫那懔人的寒芒又隐敛了,他头也没回,淡然说道;“话是我说的,信不信在你!” 他目光一凝,望着胖老头儿道:“世上没有两个楚震东,既然大人认为大人的事非我们老爷子不能办,草民不敢再多说什么,就此告辞了!”他一欠身,转身要走。 胖老头儿突然抬手说道:“慢着。” 凌燕飞缓缓转回身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胖老头儿千咳了一声道:“你等一等,我有几句话问你。” 他一抬手,那手捧景德瓷小茶壶的壮汉忙放下小茶壶,探手入怀摸出个黄绢小包,双手递了过去。 胖老头儿接过黄绢小包打了开来,黄绢小包里包着几样东西,一颗拇指般大小的骷髅头,一朵纯银的小花,一只象牙雕成的小手,还有一把金光四射的小剑。 他道:“有个人死了,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痕,他身边放着这四样东西,你能不能从这四样东西上看出什么来路?” 凌燕飞往那黄绢小包上扫了一眼,脸上仍是没有一点表情,微一摇头道:“草民胸蕴浅薄,阅历不够,看不出什么。” 胖老头儿脸上浮现了一片失望之色,摆摆手道:“好吧,你走吧。”这位做官的可真现实啊。 凌燕飞没再说话,微一欠身,转眼出亭而去。 望着凌燕飞走远,那拿信壮汉上前一步道:“大人,您看……” 胖老头儿呆呆地望着亭外,跟没听见似的,一直到凌燕飞走远了,隐入低垂的暮色里看不见了,他才如大梦初醒般忽然站了起来叫道:“快,叫住他,追他回来。” 那拿信壮汉怔了一怔,道:“大人……” 胖老头儿跺脚叫道:“混帐东西,还不快去。” 那拿信壮汉没敢再问,偕同另一壮汉飞掠出亭追了过去。 口口口 这是家小茶馆儿,挺雅致的小茶馆儿,有人对坐下棋,有人戴着老花眼镜看书,也有人拉着胡琴清唱那么两段儿,茶馆儿虽小,可却挺热闹的。 清唱的这一桌三个人,操琴的是个头戴瓜皮小帽儿的瘦汉子,站那儿唱的是个皮白肉嫩的小胖子,另一个坐那儿闭着眼听,手指头在桌上打板,脑袋还不住的晃来晃去。 一段白门楼唱完了,听戏的睁开了眼,把目光往不远处一张桌子上一投,笑问道;“七爷,您听胖哥这段二六怎么样?” 不远处那张桌子上坐着个五十上下的瘦老头儿,挺精神个瘦老头儿,长眉细目瘦削脸,穿的是一身黑绸裤褂儿,袖子卷着,露着雪白的两段。 只见他倏然一笑扬起拇指,道:“胖哥最近恐怕很下功夫,天生的一副翎子生嗓子,清刚遒健,裂帛穿云,运腔咬字,气口吞吐虽内行也不过如此,胖哥唱的好,瘦哥的胡琴也好,严丝合缝,一滴水也泼不进去。” 听戏的也一扬拇指道:“七爷不愧是位行家。” 唱白门楼的小胖子冲瘦老头儿一欠身,陪笑说道:“您夸奖,我们俩这是井边打水江边卖,孔圣人面前卖诗文……” 就在这时候,门帘儿一掀进来个人。 瘦老头儿的座头正对着门儿,有人进来他头一个看见,只见他两眼一睁,脱口叫道:“唷,是小七儿……” 掀帘进来的是凌燕飞,他一步便到桌前,恭恭敬敬的一欠身,道:“七叔,燕飞给您请安来了。” 瘦老头儿霍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他,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到家里去过了?” 凌燕飞含笑说道:“刚到,临来的时候告诉我,到这儿来找您准没错。” 瘦老头倏然笑道:“他算是料准了我了,你知道,我没别的嗜好,就好泡茶馆儿,怎么样,你师父跟大伙儿都好么?” 凌燕飞道:“好,谢谢您,师父让我找您吵架来了。” 瘦老头儿眉锋一皱道:“小七儿,你不知道这档子事有多扎手,他们找上了我,我自问不灵,没奈何,这才推到了你师父头上。” 凌燕飞道:“七叔,您不知道,这两年他老人家的身子大不如前了,整天躺在床上,很难得下床走几步!” 瘦老头儿“哦”地一声道:“咱们别在这儿聊,有什么话回去说去!” 他可是说走就走,跟小胖子三个打了招呼,拉着凌燕飞往外就去,出了门他才问道:“小七儿,你师父的身子怎么了?” 凌燕飞道:“也没什么,上了年纪的人还不都是这样!” 瘦老头儿松了一口气,“哦”了一声道:“我还当是怎么了呢,听说顺天府那位韩大人今儿个在城外等着你师父呢,你去见过他没有?” 凌燕飞眉梢儿扬了扬,道:“去过了,这位韩大人真是位难得的好官哪,错非是我师父那种好说话的脾气,换了我,我一天也跟不了他,我师父身子不好不能来,又怕他穷缠不放,干脆让我带信儿来说他老人家已经过世了,谁知道他只顾自己的前程,只顾自己的身家性命,连问都没问一句。” 瘦老头儿眉锋一连皱了好几皱,道:“你师父也真是,什么辞儿不好编,偏偏编这么个辞儿?” 凌燕飞道:“我们哥儿几个也觉得不好,可是他老人家说在刀里钻这么多年了,还忌讳这个,非让我这么说,您说有什么办法,这样也好,疾风识劲草,路遥知马力,这么一来倒试出这位官儿是怎么个人了。” 瘦老头儿道:“小七儿,你也别在意这个,说起来这位韩大人多少年来虽不能说对你师父怎么好,可倒也过得去……” 凌燕飞道:“他老人家是怎么个脾气您知道,就为这个,接着八百里加快传送的密函马上把我派了出来,还怎么样?他老人家有报答之心,我也千里迢迢跑了这么一趟,谁知道没用,他没见着我师父,连是怎么回事都没告诉我,可真把我瞧扁了。” 瘦老头儿呆了一呆,道:“怎么,他没把这件事儿交给你?” 凌燕飞道:“不跟您说么,他连是怎么回事儿都没告诉我。” 瘦老头儿道:“这么说,你也打算不管了。” 凌燕飞耸耸肩道:“人家不把事儿交给我,把我瞧得扁扁的,我还能伸手去要么?” 瘦老头儿道:“这位韩大人一向挺有眼光的,这回他可是走了眼了,明儿个我去见他……” 凌燕飞倏然一笑,道:“用不着您去见他,我师父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么一着,临来的时候再三嘱咐我,不管他怎么对我,只要有事儿咱们就得伸手接下来,他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让我找七叔您问问,当初咱们欠人家的,不管怎么说,这笔人情债咱们总得还。” 瘦老头儿道:“好嘛,既是你师父这么交待,那你还跟我说什么,小七儿,你要知道,你师父就是这么个脾气,宁愿天下人负他,他绝不负天下人……” 凌燕飞道:“我知道,就是为这,刚才看见那位韩大人对人的态度才让人心里不舒服。” 瘦老头叹了口气道:“其实事情说起来也难怪他急,也难怪他只顾自己的前程,只顾自己的身家性命,你不知道,这档子事闹大了。” 凌燕飞道:“七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瘦老头儿忽然压低了话声道:“福亲王的格格半个月前一天夜里突然死了,浑身上下没一点伤痕,枕头底下放着四样东西……” 凌燕飞道:“一把金光四射的小剑,一颗拇指般大小的骷髅头,一朵纯银的小花,一只象牙雕的小手。” 瘦老头儿呆了一呆道:“怎么,你见过那四样东西了?” 凌燕飞道:“那位韩大人拿出这四样东西来,告诉我有个人死了,浑身上下没一点伤痕,身边放着这么四样,问我能不能从这四样东西上看出什么,我说我看不出什么,一时间我是真看不出什么来,我心里也正不舒服,连想都没想!” 老少俩踏着夜色一边走,一边说,说话间已抵一处,一条小胡同,两扇小红门,门上挂着锁。 瘦老头儿道:“咱们进去再谈!”手往口袋里插去摸摸钥匙。 凌燕飞抬眼四下一看,道:“这是我第二回到您这儿来,您这儿还没怎么变嘛。” 瘦老头儿手探进了兜儿里,却半天没拿出钥匙来,只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两眼睁得老大。 凌燕飞一眼瞥见瘦老头儿的异样表情,忙道:“怎么了,七叔,钥匙丢了?” 瘦老头儿忽然冷笑一声道:“钥匙没丢,倒是兜儿里多了几样东西,你看看这是什么?”他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托着四样东西,骷髅头、金剑、银花、象牙手。凌燕飞看得楞住了。 瘦老头儿脸色有点凝重,道:“进去再说。” 他把那四样东西往口袋里一放,掏出钥匙来开了门。 瘦老头的住处不大,一进小院子又是一变,出手如风,飞快地抓起桌上一张信笺。 信笺上写着龙飞风舞的一行字迹:“断尔一掌,以示薄惩,再管闲事,定取尔命!”没上款,也没署名。 凌燕飞陡然一声沉喝:“七叔,撒手。” 他一指点在瘦老头手肘上,瘦老头儿手一麻,一松,那纸信筏飘落地上。 瘦老头儿脸色大变,苦笑一声道:“看来七叔这个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还不如你!” 凌燕飞没说话,又在瘦老头儿右臂胳膊肘以下连点了两指,最后一指头敲在瘦老头儿右手腕脉上。 瘦老头儿微一摇头,苦笑道;“小七儿,恐怕没用,我觉得出,五个手指头里热辣辣的直往上窜,就这么一转眼工夫已推到了掌心了!” 凌燕飞道:“不忙,七叔,等真拦不住的时候再说!” 瘦老头苦笑一声道:“好吧,咱们坐吧,阴沟里翻船,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我冯七要真这么自断一掌,那可真是个大笑话。” 他用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去,道:“一个亲王府的尊贵格格格身边绝不会有这四样东西,当初我一看就知道这四样东西是外来的,现在已经证实了,这四样东西果然是外来的,八成儿这是怪我不该出主意让他们去搬你师父……” 凌燕飞高扬着眉梢儿道:“七叔,这四样东西是什么时候让人放进您兜儿里去的?” 瘦老头冯七苦笑说道:“瞧你问的,你这不是臊你七叔么,我要知道它们也不会跑到我兜里去了,这么看来,人家的身手可真是来无踪去无影啊。” 凌燕飞道:“不见得,您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冯七道:“吃过晌午饭睡了一会儿就出去了,晚饭是在外头吃的,吃完饭就去茶馆那儿,我也是为等你师父,谁知道把你等来了。” 凌燕飞道:“饭庄子、茶馆儿,这两个地方有人挨您的身么?” 冯七道;“这个……让我想想,我去茶馆儿的时候人不多,到那儿就坐下了,也没再动,没人挨过我的身,至于饭庄子……嗯,进门的时候有人挤了我一下,当时正值午饭时,进去的人多,我也没在意,许就是那时让人把这四样东西放进去的,不管怎么说,人家的身手好是实,要不然让人往兜儿里放进了四样东西,我怎么会一点儿也不知道!” 他忽然站了起来,道:“不行,小七儿,拦不住了,那热辣辣的感觉已经到了腕脉了,还在继续往上窜!” 凌燕飞跟着站起,刚要说话。冯七抬眼从裤腿里拔出一把匕首,扬起落下,直砍右腕。 凌燕飞伸手抓住了冯七的左腕,叫道,“七叔……” 冯七正色说道:“小七儿,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认栽,我要舍不得这只右掌,待会儿就得舍去一条胳臂,你说那样划算?” 凌燕飞两眼暴睁,寒芒电射,手一松,转过身去。 只听身后冯七闷哼,颤声说道:“小七儿,过来帮个忙。” 凌燕飞转回了身,冯七的右掌已掉倒了地上,断处乌黑,冯七身上、桌上、地上,溅得到处都是鲜血。冯七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摇摇欲坠。 凌燕飞眉宇泛起了一片懔人的冷肃煞气,他先闭了冯七右臂上的几处血脉,为冯七止住了血,然后挟着冯七坐下,冯七于此时脸色越见苍白,头上都见了粒粒汗珠,他咬着牙道:“小七儿,我屋里枕头底下有伤药……” 凌燕飞一阵风般扑进了屋,再回来时他左手拿了一个白瓷瓶,右手一块白布,他很俐落,转眼工夫已经把冯七的伤处上了药裹好了。 冯七刚才还挺精神个老头儿呢,如今人靠在椅子上,显得相当虚弱,两眼都没了神,直到凌燕飞给他裹好了伤,他才吁了一口气抬左手擦了擦满头汗水苦笑地说道:“铁掌冯七的这只铁掌从今起便算完了,称什么铁掌?练了大半辈子还是肉掌一只,连这点毒都经受不住……” 凌燕飞冰冷说道:“七叔,江湖上擅用毒的可没几个。” 冯七道:“小七儿,能用这种毒的,我搜遍记忆都想不出一个!” 凌燕飞道:“总会找到他的。” 冯七摇摇头道:“小七儿,七叔跟你打个商量,出这条胡同往东拐,走不多远有家车行,你去雇辆车,咱爷儿俩今晚上就走……” 凌燕飞目光一凝,道:“您是让我送您上辽东去?” 冯七苦笑说道:“小七儿,请你师父的主意是我出的,现在我一只手已经没有了,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我不能再让你师父少个徒弟,甚至把老龙沟楚家全断送了。” 凌燕飞突然笑了笑道:“七叔,您可真照顾自己人啊,您不能让我师父少个徒弟,我师父就能让您少只手,怎么连您也把小七儿瞧扁了……” 冯七还待再说。凌燕飞笑容一敛,接着说道:“七叔,您这不是办法,真要说起来,您这也不能叫顾自己人,您这是拖自己人下水,害自己人,你要是在这时候回辽东去,我师父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我敢跟您赌点儿什么,他老人家准会带着大哥他们几个进关来,那您可就真把老龙沟楚家全断送了,您要是真顾自己人,不愿断送老龙沟楚家,只有一个办法,让我找个地方安顿好您,然后让我放手跟他们周旋,这样顶多您少一只手,我师父只少一个徒弟,您看怎么样?” 冯七道:“小七儿,你有没有往后想。” 凌燕飞道:“想了,可是我的想法跟您的想法不同,小七儿我也天生一副不信邪的倔脾气。” 冯七道:“小七儿,像七叔又是怎么一副脾气?有些事情是不能不信的,你看看人家这身手……你……” “七叔,”凌燕飞目光一凝,道:“我们师兄弟一共七个,您知道师父为什么单挑上了我?” 冯七道:“我知道你行,可是你总强不过你师父去,你师父那身功夫虽然比你七叔强,可也强不到那儿去……” 凌燕飞道:“您的意思我懂,可是有些事儿您不知道……” 冯七道:“什么事儿我不知的?” 凌燕飞沉默了一下道:“这件事本来我是不能说的,师父一向也不让我说,可是现在我只有告诉您了,三年前我师父救过一个人,这个人是上摩天岭采药的,他在摩天岭上碰见一条大蟒蛇,他把那条大蟒蛇杀了,可是自己也中了蟒毒,经过老龙沟的时候毒发不支,倒在了老龙沟口,可巧我砍柴回来碰见了,我把他背进了老龙沟,他在老龙沟住了七天七夜,师父给他祛除蟒毒,救了他一条命,临走的时候他说是师父跟我救了他,师父年纪大,不便出远门,让我无论如何代表师父到新疆去做几天客……” 冯七道:“新疆?” 凌燕飞道:“不错,新疆。” 冯七道:“你去了没有?” 凌燕飞道:“去了,不但去了,而且在他那儿整整做了一年的客,他是早安排好了的,就在我到达新疆的同一天,有个人到老龙沟给我师父送了一封信,师父看了这封信不但没怪那个人事先没告诉他,反而高兴得直掉泪……” 冯七讶然说道:“这是为了什么?” 凌燕飞道:“信上说小七儿我非池中之物,不能让我就这么埋没了,而且我师父跟我救过他,为报答这救命恩,他要把我留在新疆一年,利用这一年的功夫他要把他一身所学传给我……” 冯七扬了扬眉道:“这人好大的口气啊,老龙沟楚家是个埋没人的地方?” 凌燕飞道:“七叔,这个人的口气不大,在他看老龙沟楚家是个埋没人的地方,这一点您从我师父高兴得掉泪就可以知道了。” 冯七呆了一呆道:“小七儿,这个人是……” 凌燕飞道:“看上去四十多岁个人,一年到头文士打扮,在天山有座啸傲山庄,在天山下有一大片牧场,牛羊难数,富可敌国……” 冯七两眼暴睁,叫道:“老天爷,这……这不是玉翎雕么?” 凌燕飞微微一笑道:“现在您明白师父为什么派我来了吧。” 冯七左掌一挥,抓住了凌燕飞,激动地道:“小七儿,你当真跟玉翎雕学了一年……” 凌燕飞道:“这是什么事儿,小七儿还能骗您不成?” 冯七嘴张了几张才道:“老天哦,这可真是……真是,小七儿,你的福缘可真深厚,造化可真不小啊……” 凌燕飞道:“现在您是不是放心让小七儿留下了!” 冯七没说话,两眼暴射寒芒,凝望着凌燕飞一眨不眨。 凌燕飞倏然一笑道:“七叔,您是太不相信小七儿了。” 他弯腰拾起了地上那张信笺。 冯七一惊,忙道:“小七儿,毒……” 凌燕飞含笑说道:“七叔,在啸傲山庄待过一年的人不怕这个,我早防着呢。” 他抓着那张信笺往桌子上插去,“笃”一声,一张信笺竟硬生生被他插进了桌子里去,他一抬手又把那张信笺拔了出来,往桌上一放,那张信笺还是好好的,桌子上却多了一个洞。 冯七看直了眼,叹道:“啸傲山庄的武学就跟咱们学的不同,拿根筷子我也能勉力把它插进桌子里去,可是用张纸……” 凌燕飞忽然又伸手拿起了那张信笺,凑近鼻端闻了闻。 冯七道;“怎么了,小七儿?” 凌燕飞道:“这张信笺带着淡淡的幽香,不像是一般男人家用的东西。” 冯七道:“让我看看。” 凌燕飞立即把那张信笺递到冯七眼前。 冯七仔细地看了一阵,忽然皱眉说道:“怪了,这怎么会是王府的东西。” 凌燕飞听得一怔,忙道:“那个王府?” 冯七满脸诧异之色地摇头说道:“是那个王府的东西我不知道,不过我看得出这确是几个王府里用的信笺,这种纸跟一般的纸不同,我在巡捕营的时候曾经往几个王府里跑过,我见过这种信笺,不是你说我还没留意呢,这人用的怎么会是王府的东西!” 凌燕飞没说话,把一双目光凝注在那张信笺上,过了一会儿之后忽然说道:“七叔,不但这张信笺带着淡淡的幽香,不像一般男人家用的东西,就连那笔字也不是出自男人家之手,写字的这个人曾尽量模仿男人的笔迹,可是力道不够,多少仍带点纤秀,您说出事的是那家王府?” 冯七道:“福王府,怎么?” 凌燕飞道:“死的是福王的格格?” 冯七道:“不错。” 凌燕飞道:“这格格房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冯七道:“据说什么都没有!” 凌燕飞道:“有人详细看过么?” 冯七道:“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凌燕飞忽然站了起来道:“我先安顿好您,然后到福王府去一趟!” 冯七忙道:“你把我安顿到那儿去?你这样又怎么能到福王府去。” 凌燕飞刚要说话,忽一凝神道:“有人来了,五六个……停在门口!” 话声方落,一阵敲门声传了进来。冯七忙站了起来。 凌燕飞道:“您坐着,我先去开门。” 冯七道:“不要紧,我能走,又不是腿断了,今儿晚上不能待客,我去拦一拦。” 他走了出去,凌燕飞紧跟在他身后。到了大门,冯七问道:“谁呀?” 只听门外有人应道:“是七爷么,我,朱顺。” 冯七一怔,低低说道:“韩大人府里的总管,怕是搬你师父不成又来找你了。” 凌燕飞道:“他来得正好,我正打算见韩大人去呢!” 他过去开了门,一个身穿长袍,满脸精明的中年白胖汉子一见凌燕飞,马上拱手说道:“请问尊驾是……” 凌燕飞道:“我姓凌,冯七爷是我七叔。” 白胖汉子“哦”地一声忙道:“那太好了,凌爷果然在这儿……” 他进门冲冯七一拱手道:“七爷,我们姑娘来了,她要见见凌爷。” 冯七听得一怔,忙道:“怎么,韩姑娘也来了,在那儿?” 白胖汉子往外一指道:“在外头,还没下轿呢。” 冯七轻轻跺了一脚道:“朱总管,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让姑娘到我这儿来……” 冲凌燕飞一递眼色道:“小七儿,快进去收拾收拾屋去。” 凌燕飞当然懂,当即答应一声转身往里行去。凌燕飞收拾得相当快,他刚才听见那位白胖的朱总管说韩姑娘此来是要见他的,他一边收拾一边想,可是他想不通这位娇贵的宦门千金为什么突然跑到这儿来见他。 他这里刚把屋子收拾干净,那里冯七已经陪着客人走了进来,他看见这位娇贵的客人,而且看得很清楚,他看得不由为之一怔。 这位娇贵的客人可说是人间绝色。她身子稍嫌瘦弱了些,但瘦不露骨,反而更显得玉骨冰肌,娇弱动人。 她穿的是宝蓝色高领宽袖小腰身的小褂儿,宝蓝色的八幅裙,裙脚下也是,二双宝蓝色的缭莲鞋。一头秀发梳得没一根跳丝儿,那排整齐的刘海下是双黑白分明、清澈深邃、充满了智慧光芒的美目。 蛾眉淡扫,脂粉不施,小瑶鼻粉妆玉琢;秀檀口鲜红一点,清丽绝俗,美得芳秀,美得不带人间一丝儿烟火气。看年纪,她不过二十上下,但宦门闺阁,大家风范,而且有一种成熟的风韵。 只听冯七道:“小七儿,快来见见韩姑娘!” 凌燕飞定了定神,迈步迎了出来。 韩姑娘听冯七这么一说她抬起了头,当她看见凌燕飞的时候,也有着一刹那的错愕,旋即她道:“韩玉洁见过凌爷……” 她居然娇躯一矮,跪落尘埃:“请凌爷大义伸手救救家父,救救韩家。” 凌燕飞神情一震,慌忙避向一旁。 冯七大惊,忙道:“姑娘,这怎么好……这不是折……朱总管,快扶起姑娘来。” 朱总管欠欠身,陪着一脸为难的笑,但没动。 只听姑娘韩玉洁道:“韩玉洁此来为的就是代父求救。” 冯七急得手足无措,道:“姑娘……” 凌燕飞那里扬起双眉,道:“韩姑娘请起,凌燕飞临来的时候家师当面交待,无论什么事一概伸手接下,凌燕飞自不敢有违师命。” 姑娘韩玉洁猛抬玉首,一双黑白分明,清澈深邃的美目凝望着凌燕飞,然后颤声说道:“凌爷,真的?” 凌燕飞正色说道:“韩大人当年待家师恩厚,凌燕飞理当代师答报。” 韩玉洁美目中倏现异彩,道;“大恩不敢言谢,容韩玉洁后报!”她站了起来,但刚站起,脸色忽变,娇躯一晃,往后要倒。 凌燕飞眼明手快,一步跨到扶住了她的粉臂。 就在这一刹那间,姑娘韩玉洁一张清丽羞靥苍白得厉害,她望着凌燕飞勉强一笑道:“谢谢凌爷,我不要紧。”她说话的声音本来就低,这时候更显虚弱。 毕竟是娇生惯养的宦门千金,凌燕飞心里这么想可未便说出口,当即松手退后,站了一会儿之后,姑娘韩玉洁的脸色渐渐好转了。 冯七看得清楚,微一欠身道:“姑娘请屋里坐坐吧。” 姑娘韩玉洁含笑点头道:“多谢冯老,我打扰了!” 她缓缓举步往屋里行去。进了屋,落了座,韩玉洁望着凌燕飞道:“家父想再见见凌爷,不知道凌爷什么时候有空?” 姑娘韩玉洁落落大方,凌燕飞心里都有点局促,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居然觉得有点不敢接触姑娘那双目光。 他定了定神道:“不瞒姑娘说,我正打算去见韩大人,我七叔刚才一时大意为人所乘自断一掌,为防他老人家再发生什么意外,我想请韩大人暂时把他老人家安顿在府里……” 姑娘韩玉洁讶然凝目,望着冯七道:“冯老这只手……” 冯七淡然笑道:“在江湖人来说这是常事,只断一掌,也已经是天大的便宜,姑娘宦门闺阁,千金之躯,最好不要问闻这些血腥的江湖事。” 韩玉洁道:“冯老别把我看得太娇嫩了,我虽然是个弱女子,自小身子也不好,可是我却有一颗不让须眉的胆……”顿了顿又道:“冯老当年在巡捕营当过差,一般宵小绝不敢轻动冯老,不知道这是谁……” 冯七苦笑了一声道:“姑娘既然问了,我也不敢瞒姑娘……” 他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四样东西,往桌上一放道:“就是这四样东西的主人。” 韩玉洁脸色一变道:“怎么冯老也……冯老是什么时候见着这四样东西的?” 冯七当即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韩玉沽离座盈盈下拜道:“冯老为韩家遭此无妄之灾,韩玉洁……” 冯七忙离座避开,道:“姑娘千万别这样,我刚才说过,江湖生涯本就如此,只断一掌也已经是天大的便宜,这种事今后也免不了还有牺牲,姑娘要是把这些个都揽在自己身上,那可真是一大笔难还的债,韩大人当初对我三哥恩厚,对我冯七也颇为照顾,我们把兄弟应有所报答……” 韩玉洁娇靥上泛起了一丝不安神色,香唇启动了一下道:“冯老要这么说我就更不安了。” 冯七道:“姑娘不愿听我这么说,那么冯七斗胆,也请姑娘别把这件事净往自己身上揽,天底下没有这种事……” 韩玉洁忽然一仰娇靥,正色说道:“韩玉洁从此不再说什么了,冯老要是不嫌韩家简慢,现在就请冯老到舍下去,家父还等着我的信儿呢。” 冯七有点犹豫道:“这个……” 转望凌燕飞道:“小七儿……” 凌燕飞道:“您就听我一次不好么?” 冯七苦笑一声,默然未语。 韩玉洁道;“冯老,凌爷,我有僭了!”她转身往外走,忽然脸色一白,娇躯晃动又要倒。 凌燕飞一步跨到又扶住她,这回他扶住了韩玉洁的一只晶莹消腻,柔若无骨的皓腕,当他五指落在韩玉洁的皓腕上的时候,他神情一震,脸色突变,脱口叫道:“韩姑娘,你……” 就在这一刹那工夫,韩玉洁脸色转趋正常,浅浅一笑道:“谢谢凌爷,我身子太弱,常这样,不要紧。” 她轻轻地从凌燕飞手中抽出皓腕,袅袅的行了出去。凌燕飞怔怔地站在那儿忘了放下来了。 冯七诧异地道:“小七儿,你怎么了?” 凌燕飞望着姑娘韩玉洁那纤美的背影,缓缓说道:“韩姑娘天生的五阴绝脉。” 冯七神情猛地一震,差点没叫出声来,刹时间他也怔住了。 口口口 一顶软轿八个人到了韩府,韩大人早在他那书房里不知道已走几个来回了,一听说冯七跟凌燕飞到了,那可真是倒履相迎,急急忙忙的迎了出来。宾主客厅相见,姑娘韩玉洁没多坐,似乎跟她这位长顺天府的父亲没什么话说,也许碍于一个礼字,说没几句话就告辞回后院去了。 凌燕飞跟韩大人也没谈多少话,他除了要求韩大人给冯七找个安静地方养伤之外,就是了解一下案情,可怜很得,韩大人所知道的并不比冯七多。韩大人巴不得现在就陪凌燕飞上福王府去,可是时候毕竟太晚了,只得改为明天。 谈话间,凌燕飞好几次想问韩大人知道不知道乃女天生的五阴绝脉,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这当儿不是谈私事的时候,而且这一次也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谈这个似乎不太相宜。这一夜凌燕飞就陪冯七住在韩府。 老少两灯下独对,又谈案情,像冯七阅历那么丰富,胸蕴那么广博的人,对那四样东西:骷髅头、金剑、银花、象牙手,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一夜,冯七因为伤疼,没能好睡。不知道为了什么,凌燕飞也辗转反侧难成眠。韩府之中,另外有个人也没能合眼,而且泪水湿了绣花枕。 第二章 金蝉脱壳 韩大人心里此谁都急,可是他是个做官的,他知道,王府这种地方不能去得太早,去太早那是找骂挨。 日上三竿了,韩大人青衣小帽坐顶软轿带着凌燕飞去了福王府,特地为凌燕飞找了匹健骑代步,一路上韩大人直催轿夫。离福王府还有一段路,韩大人命轿子停下来,自然凌燕飞也下了马,韩大人没那个坐骑直趋王府大门的胆,凌燕飞只好跟着他步行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凌燕飞越看韩大人越觉不顺眼,他心里直为姑娘韩玉洁叫屈,那么样一位好姑娘,怎么会有这么样一位父亲,他觉得韩大人这个人是个做官的,不是个做事的,为了自己头上那个“顶子”,似乎是战战兢兢,对下,他高高在上,对上,却把自己贬得十分卑贱。或许是凌燕飞不是官场中人,他初见这个,觉得很看不惯,甚至有点儿不齿。 韩大人在偏门告进,宰相门奴七品官,对个站门的,韩大人居然也躬身哈腰满脸陪笑。站门的亲兵往里报,转眼工夫来了个穿戴整齐,跨着腰刀的“戈什哈”(护卫)把两个人带进门房。王府的戈什哈远比站门的亲兵神气,韩大人小心翼翼,唯恐说错话似的,一句话不敢多说。 这一来那戈什哈越发的盛气凌人,横眼冷冷一扫凌燕飞,道:“你就是来办案的?” 凌燕飞淡然说道:“不错。” 那戈什哈道:“不是说找的是楚三么,楚三为什么没来?” 凌燕飞没理他。 韩大人反应快,那里连忙接了口:“楚震东人已经死了,这是他的徒弟。” 那戈什哈冲韩大人一声冷笑道:“韩大人,你可真会当差啊,简直把我们王府的事儿当儿戏,找了半天找个楚三的徒弟来,这种人别说是京里了,我们王府闭着眼抓也能抓几十个,还麻烦你顺天府干什么?” 韩大人一张胖脸先是一红,刹时间又白得跟张纸似的哈着腰一个劲儿的应是,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凌燕飞没说话,可是他神色冰冷,用两眼一双寒芒逼视着那戈什哈,那不是一双目光,是两把比电还亮的利刃。那戈什哈不说话了,手抓着刀柄脚下直往后挪,脸上很明显地流露出怯意。 就在这时候,一阵步履声由远而近,门房里进来个四十多岁的胖小胡子,穿着很气派,身后还跟着两名亲随。他一进来便冲着韩大人拱起双手,脸上虽没有笑意,可是说话很客气:“韩大人辛苦了,楚老总到了么?” 韩大人跟看见了亲人似的,急忙迎上前去拱手说道:“哈总管,楚三已经不在了,他的徒弟来了一个!” 胖小胡子哈总管“哦”地一声,转望凌燕飞道:“这位就是……” 凌燕飞一抱拳道:“凌燕飞,老爷子的七徒弟!” 哈总管道:“楚老总什么时候过世的?” 凌燕飞道:“就是前些日子。” 哈总管叹了口气道:“老天爷怎么偏偏……好人都是这么不长寿,楚老总在京里的时候身子挺硬朗的,我常跟他说就凭他那付筋骨也非活上个八九十岁不可,谁知他……唉,让人想不到……凌兄弟,我跟令师楚老总,虽不能说是很熟的好友,可是他在京里的时候我们常见面,令师是位让我打心里敬佩的真英雄,今儿个我见着你就跟见着他一样,你别拘束,尽管放手办你的事儿,一切有我。” 这位王府的总管比这位韩大人都强。 凌燕飞心里暗暗感动,一抱拳道:“多谢哈总管,哈总管念旧,楚家存殁俱感!” 哈总管伸手拍了拍凌燕飞道:“兄弟别说这种见外话,府里出了这种事,上下心里都不好受,也都忙得焦头烂额,幸亏这当儿宗人府还不知道,要不然就更乱了,我不招待你了,咱们现在就办正事,你打算怎么办尽管说……” 凌燕飞道:“听哈总管说,这件事宗人府还不知道!” 哈总管道:“这是福晋的意思,福晋说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明白之后再往宗人府报,福晋根本就不相信官家这些人能办事,唯恐宗人府一知道嚷嚷开了,官家会派人插手,越帮越忙,其实福晋的意思也对,我在王府多少年了,我清楚,官家这些人根本就没一个能办事儿的,平常拿拿小毛贼,吓唬吓唬百姓那是绰绰有余,一旦碰上了大事儿,一个也派不上用场。” 凌燕飞扫了那名垂手站立一旁的戈什哈一眼道:“据我所知,大内跟京里的几个营里不乏好手,就是王府这些护卫,一个个也是好样儿的。” 那位戈什哈脸色变了一变,低下了头。 哈总管微微一怔,旋即冷笑说道:“兄弟,你可高抬他们了,深宫大内我或许不清楚,京里这几个营里的,跟府里这些护卫我可太清楚,他们要真是办事的,府里也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转眼望向那名戈什哈道:“这儿没你的事儿,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那名戈什哈连一声都没敢吭,一躬身,乖乖的退了出去。 哈总管转过脸来道:“他们一向仗势傲惯了,要是有什么得罪兄弟的地方,还请看看我的薄面多包涵!” 这位哈总管不愧是个精明人。 凌燕飞一抱拳道:“好说,哈总管这是折我,我想到格格房里看看去,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哈总管忙道:“方便,方便,办案那有不看现场的,我这就带兄弟进去……” 转望韩大人一拱手道:“韩大人这一阵子也够辛苦的了,现在凌兄弟接了这件案子,您暂时也可以喘口气了,先请回吧,有什么该办的事我会托凌兄弟带回去。” 韩大人一边拱手答礼,一边连声答应。 哈总管可没张罗送他,摆手一声:“兄弟请。”带着凌燕飞出门房往后行去。 口口口 福王这位格格的香闺在内院西边一座精致小楼上,小楼已经上了锁,显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 哈总管一边掏钥匙开锁一边说道:“这些日子以来府里的人没一个敢往这儿来,也难怪,出了这种凶事,谁不怕!”说话间他开了锁,推开门,带着凌燕飞登上了小楼。 楼上有间精雅的小客厅,小客厅里的一几一椅都摆得好好的,福王格格的卧房就在这间小客厅的后头。一进福王格格的卧房,凌燕飞马上皱了眉。 福王格格的这间卧房除了一张床外,别的什么都没有了,地上也干干净净的,显然已经收拾过打扫过。 凌燕飞道:“哈总管,这儿已有人动过了?” 哈总管点头说道:“是的,这是王爷的意思,王爷怕福晋睹物思人触景伤情,所以出事的当天就下令把房里的东西搬出去毁了,兄弟你不知道,福晋这一阵子可真够难受的,多少天没吃没喝,到今儿个才喝了一碗燕窝汤。” 很明显的,福王格格这间卧房里是难看出什么来了。 凌燕飞沉默了一下道:“哈总管,格格遇害是在什么时候?” 哈总管道:“这个我不大清楚,不过是在早上发现的,想必格格遇害的时候是在夜里。” 凌燕飞道:“府里平常一共有几班警卫轮值巡夜,他们当天夜里有没有发现到什么,或者听见了什么?” 哈总管道:“府里的护卫倒是不少,每天夜里总有三四班轮值巡夜,我刚才不跟兄弟说过么,他们一个个都是酒囊饭桶,他们要能发现什么,不就不会有事儿了么?” 只听一阵狗叫声传了过来,听叫声总有十几条之多。 凌燕飞目光一凝道:“府里养的有狗么?” 哈总管道:“养倒是养了十几条,到了晚上也都把它们撒开了,只是这些畜生跟人一样的没用,那天夜里来了生人,它们居然连知道都不知道!” 凌燕飞道:“哈总管的意思是说,那天夜里狗没叫?” 哈总管道:“可不,连一声也没听见它们叫过,静的都跟死了似的!” 凌燕飞沉吟了一下道:“是谁发现格格遇害的?” 哈总管道:“格格的贴身丫头翠喜,她每天早上都进来侍候格格起床,侍候格格梳洗。” 凌燕飞道:“那四样东西呢,又是谁发现的?” 哈总管道:“也是翠喜。” 凌燕飞道:“哈总管,能不能让我见见翠喜?” 哈总管连声说道:“可以,可以,兄弟你要在那儿见她?” 凌燕飞道:“就在这儿吧,麻烦哈总管叫她来一趟。” 哈总管迟疑了一下道:“恐怕她害怕,不敢到这儿来。” 凌燕飞道:“有两个大男人陪着还有什么好怕的,再说她是格格的贴身丫头,也不应该害怕格格才是。” 哈总管道:“那……我只有试叫她到这儿来一趟了,兄弟你在这儿等等。”他转身走了。 哈总管一走,凌燕飞很自然的把一双锐利目光上下左右扫动着,他下意识的希望在不可能找到什么的情形下找到一点什么,那怕是一丝丝。毕竟他还是失望了,他没能找到什么,一丝丝可疑的东西也没有,他静吟了一下,转身走出卧房到了那间小客厅里,他开始又在小客厅里找寻了起来。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处,那是小客厅西北墙角一个小小的字纸篓,字纸篓里有几片白白的东西,那是纸。他迈步过去从字纸篓里拾起了那几片纸,只一眼,他心头怦然一阵急跳,这几片纸就是在冯七家见过的那里一般王府里才有的信笺,而且也尚略带着那种淡淡的幽香。 眼前这种信笺几个王府里都有,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眼下这张破纸,显然是让人撕碎后丢篓的信笺,也带着跟冯七家所见的那张信笺一样的带着淡淡幽香,可就要另当别论了。他把几片碎纸摊平,照着撕破的痕迹往一起凑,这张信笺并不完整,只有一半,但这半张信笺上却有着两个潦草的字迹,那两个字写的是:‘断尔’!看笔迹,跟冯七家所见那张信笺上的笔迹一样,只不过这两个字比冯七家所见那张信笺上的笔迹潦草些,而且这半张信笺上没有毒。 这情形很明显,冯七所见那张信笺是某个女子在这儿写的,先用这张信笺写了这两个字,或许是觉得这两个字过于潦草,或许是觉得这两个字写得不太像出自男子手掌,因而把它撕了另换了一张。凌燕飞两眼之中现了寒芒,他四下再看,一张小芳桌上有现成的笔墨,他过去拉开抽屉看,抽屉里放着一叠整齐的信笺,一样的信笺,一样的香味。 后墙上有扇窗户,开着,但是里头没拴。凌燕飞过去打开了窗户,窗户外头紧挨着一棵与楼同高的梧桐树,枝叶相当茂盛。他看了一阵之后随手即关上窗户。 楼梯响动,有人上来了,他忙走到茶几前一把抓起了那几片破碎的信笺藏人怀中。步履声已到了楼上,转眼工夫哈总管带着一个青衣婢女走了进来,这位姑娘年约十六七岁,长得挺清秀,可是脸色白白的,带着些惊怕怯意。 哈总管进门微微一怔道:“兄弟出来了,我还当你在里头呢!” 当即向那青衣婢女道;“这位就是来查案的凌爷,凌爷有话想要问你,你可要有一句说一句。” 那青衣婢女怯怯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凌燕飞把一双锐利目光投注过去,道:“翠喜姑娘,这儿有哈总管跟我在,你用不着害怕,我是来查案的,你是格格的贴身侍婢,格格死得离奇,照目前的情形看,格格是为人所害,我希望你有一句说一句,帮我多了解了解案情,也好让我早一天破案,拿住凶手为格格报仇雪恨。” 翠喜垂着头低低说道:“婢子知道,婢子绝不敢隐瞒什么。” 凌燕飞道:“我先问问姑娘住在那儿?” 翠喜道:“婢子住在楼下。” 凌燕飞道:“还有谁跟姑娘住在一起?” 翠喜道:“格格原来有四个贴身婢女,可是后来格格让她们都搬出去了,所以现在楼下只有婢子一个……” 凌燕飞道:“为什么格格让另三位搬了出去,只留下姑娘一个?” 突然间翠喜头垂得更低了,道:“这个婢子不知道,也许是格格最喜欢婢子。” 凌燕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在出事的当天夜里,姑娘有没有听见楼上有什么动静?” 翠喜摇摇头道:“没有,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我原在楼上陪着格格的,后来是格格让我下楼去睡的。” 凌燕飞道:“姑娘下楼之后,格格睡了么?” 翠喜摇头说道:“没有,这一阵子格格像睡得很晚。” 凌燕飞道:“格格原来就睡得很晚么?” 翠喜道:“不,格格原来没那么晚睡。” 凌燕飞道:“那么为什么格格这一阵子睡得很晚?” 翠喜话声更低了,跟蚊子哼似:“婢子不知道。” 凌燕飞道:“姑娘那天晚上有没有听见狗吠声?” 翠喜道:“婢子记不得了,好像听见狗叫了几声。” 哈总管沉声说道:“仔细想想看,到底听见了没有,别这么好像记不得似的。” 翠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婢子想起来了,那晚上没听见狗叫。” 凌燕飞道:“那四样东西,骷髅头、金剑、银花、象牙手,是姑娘在格格枕头底下找到的。” 翠喜道:“是我,是王爷命婢子来收拾东西时在枕头底下找到的!” 凌燕飞道:“姑娘以前见过那四样东西么?” 翠喜的身子忽然机伶一颤,道:“没有,我以前没见过。” 凌燕飞道:“真的么,姑娘?” 翠喜连话声都发了抖,道:“真……真的。” 哈总管冷冷说道:“你怎么了,翠喜,冷么?” 翠喜忙道:“不……不是,婢……婢子害……害怕。” 哈总管双道细眉一扬,刚要再说。 凌燕飞走到那张小方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信笺,走过来把信笺往翠喜面前一递道:“姑娘,这种信笺是格格常用的?” 翠喜怯怯地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道:“是……是的。” 凌燕飞吸了一口气道:“翠喜姑娘,我刚才说过,我是来查案的,你是格格的贴身侍婢,我希望你有一句说一句,帮助我多了解案情以便早日破案……” 翠喜道:“我是有一句说一句。” 凌燕飞道:“我却以为姑娘说话有不尽实之处。” 翠喜猛然抬头,娇靥更见白苍,目中充满了惊骇神色道:“没有,我没有……” 凌燕飞道:“一个人的习惯不会轻易改变的,要是有所改变一定有它的原因,格格有早睡的习惯,可是这一阵子突然睡晚了,别人或许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姑娘你是格格的贴身侍婢,一天到晚在侍候格格,姑娘似乎不该不知道。” 哈总管沉声说道:“翠喜,你说,究竟是为了什么?” 翠喜娇靥白得都没了血色,道:“婢,婢子真……真的不知……知道……” 哈总管转望凌燕飞一递眼色道:“我看不行,这样好了,我去请王爷或者福晋来……” 翠喜机伶一颤,失声叫道:“哈总管,您别,婢子说,婢子说……” 哈总管脸色一变道:“说了半天你真隐着瞒着,这是什么事儿你还隐瞒,还不快说!” 翠喜突然哭了,道:“哈总管,婢子不是不说,是怕福晋知道会打死婢……” 哈总管道:“那你这样瞒着又能瞒多久,这位凌爷是以前顺天府总捕楚三老的高足,人家什么没见过,什么还看不透,迟早你也逃不过人家的一双高明的法眼,快说吧,王爷跟福晋面前我会代你求情就是。” 翠喜突然跪了下去,道:“谢谢哈总管,要是王爷跟福晋能饶了婢子,婢子会感激您一辈子。” 哈总管刹时慌了手脚,忙伸手去扶:“唉,唉,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他扶起了翠喜,叹了口气又道:“你也真是,快擦擦泪说吧。”他掏出块手帕递了过去。这位哈总管毕竟是位软心肠的老好人。 翠喜没接,道:“婢子……婢子自……自己有。” 她掏出自己的香罗帕把满脸的泪水擦了去。 哈总管忍不住又催了她一句:“快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翠喜这才说道:“格格前这一阵子心情不好……” 哈总管道:“格格这一阵子为什么心情不好?” 翠喜道:“一年多前格格那回上江南去,在江南认识了个人,是个江湖上的人,那个人长得挺好,格格很喜欢他……” 哈总管刹时白了脸,惊声说道:“真的,翠喜,你可别胡说啊。” 翠喜道:“婢子这回说的全是实话。” 哈总管道:“那……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是那儿的人?” 翠喜道:“这个婢子可不知道,格格不说,婢子也没敢问,婢子只知道格格从江南回来后那个人也跟来了京里,从那时候起格格就常出去跟他见面,最近,最近……”本来说得挺好的,她突然吞吞吐吐了起来。 哈总管道:“最近又怎么了,你快说呀。” 翠喜突然低下头去道:“最近格格有了身孕……” “翠喜!”哈总管失声叫了一句,一把抓住了翠喜的胳膊,两眼都瞪圆了,骇然说道:“你,你怎么说,格格……你可千万别乱说,这可是要命的……” 翠喜本来就够害怕的,这一来她吓得跟什么似的,瞪着眼,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凌燕飞道:“哈总管,请放开翠喜姑娘,让她说下去。” 哈总管松了翠喜,直楞楞地瞪着她道:“翠喜,你,你,你说----” 翠喜嘴张了几张才说出话来:“格格又急又怕,为这件事天天夜里哭,最近格格才下了决心要跟那个人走,可是谁知道格格还没走就……就……”说着,说着……她又低下了头。 哈总管霍地转望凌燕飞道:“兄弟,照这么看格格一定是那个人害的……” 话说到这儿,他没等凌燕飞说话马上又转望翠喜道:“翠喜,格格每次都跟那个人在那儿见面?” 翠喜摇头说道:“婢子不知道,格格每回都是自己出去,没带过婢子。” 哈总管当即又转过来道:“兄弟,你看这……这怎么办?” 凌燕飞未答,反问道:“哈总管,格格身上确实没有一点伤痕,是谁查验的?” 哈总管道:“这个……谁也没有真查验,只是这么看了看。” 凌燕飞道:“格格学过武功没有?” 哈总管呆了一呆道:“兄弟你问这……” 双燕飞道:“据我所知皇族亲贵差不多都好武,学武也成了一时的风尚,我想知道一下,格格是不是也会武?” 哈总管道:“格格虽然以前是学过一阵但学没多久,可是格格人聪明,悟性高,一套剑法,几路拳掌连府里的护卫都不是对手……怎么,兄弟?”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容我再问翠喜姑娘一句话,再告诉哈总管!” 他转望翠喜道:“姑娘,你以前也见过那四样东西吧?” 翠喜点了点头道:“见过,是那个人送给格格她的,格格每天晚上都是放在枕头底下,时常拿出来把玩。” 凌燕飞一点头道:“这就对了……” 哈总管忙道;“兄弟,这个人是谁,能不能从这四样东西上……” 凌燕飞微—摇头道:“我江湖阅历不够,我看不出来,不过我有办法打听出来的,哈总管,格格的灵柩停在……” 哈总管道:“灵堂就在后头,兄弟是要……” 凌燕飞双眉一扬道:“我要查验。” 哈总管为之一怔,道:“怎么说,兄弟要开棺查验?” 凌燕飞道:“不错,我要开棺查验。” 哈总管忙道:“兄弟,你,你要查验什么,查验格格身上有没有伤……” 凌燕飞微一摇头道:“我要看看格格在不在那具棺木里。” 哈总管何止是怔,简直诧异欲绝,叫道:“怎么说,你,你要看看格格在不在那具棺木里?” 凌燕飞道:“请哈总管禀报王爷跟福晋,就说我的看法是格格并没有遇害,她只是用了一着金蝉脱壳之计,跟那个人到江湖里去走了!” 哈总管瞪着眼道:“兄弟,这,这……” 凌燕飞道:“哈总管,我有我的根据,王爷跟福晋要是不信,尽可以开棺查验。” 哈总管怔住了,但他旋即点头说道:“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他转身匆匆跑了出去。 翠喜头一低,也快步跟了出去。 凌燕飞扬起了眉,眉宇间泛起了一片懔人的冷肃煞气,他也迈了步。 口口口 凌燕飞缓步下了楼,他刚出小楼,“呜”地一声咆哮,两头大黑狗脱弩之矢般从不远处一片花丛里窜了过来,窜近跃起便扑。没见凌燕飞动,他已然从两条狗中间穿了过去,然后一转身一只手抓住了一条狗项圈,硬把两条半人高的大狗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咆哮声起,十几条大狗又从四面八方窜了过来,来势挺凶的,可是一到近前却都刹住了窜势,一个个怒目眦牙,咆哮连连,却不敢往近扑。敢情狗性通灵,它们也知道碰见了厉害人。 人狗双方正这么僵持着,一声沉喝传了过来:“畜生,滚开。” 哈总管气喘喘的跑了过来,那十几条大狗立即敛去凶态低头摇尾地迎了过去。 凌燕飞放下了那两条大黑狗,那两条大黑狗也没了脾气,头一低冲着哈总管跑了过去。 哈总管既踢又打连声叫滚的把十几条狗撵开了,跑过来道:“兄弟,福晋要见你。” 凌燕飞笑笑说道;“我已准备见福晋了,在那儿?” 哈总管道:“跟我来。”他转身往来路行去。 凌燕飞迈步跟了上去道:“哈总管,您冤枉这十几条狗了!” 哈总管转过脸来道:“怎么?兄弟!”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刚才的情形您看见了,那个生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这座福王府?” 哈总管为之一怔道:“这么说格格当真……” 凌燕飞道:“等掀开那块棺材盖时,哈总管就知道了!” 口口口 哈总管带着凌燕飞穿过两条回廊,一条青石小径,跟一座朱栏小桥,到了一间水榭里。水榭里清静幽雅,地上铺着红毡,顶上吊着八宝琉璃灯,富丽堂皇,十分豪华气派。迎面一个月形门,门上挂着一付珠帘。 “福晋就在里头,兄弟请稍候一下。”哈总管走前两步躬下身去扬声说道;“禀福晋,办案的人到了。”话声方落,珠帘后不远处响起了一阵叮当环佩声,然后是一阵轻盈步履声由远而近。 哈总管往后退了两步。转眼间步履声已近珠帘,凌燕飞隔着珠帘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旗装女子带着两个青衣侍婢到了珠帘后。他看不见那旗装女子的脸,但却看得出这位旗装女子的身材十分美好,脸的轮廓也很美。 照这么看,这位旗装女子的年纪不会太大。一名青衣婢女搬过来一把椅子。那旗装女子就在珠帘的那一边坐了下去。 哈总管偏过头来看了凌燕飞一眼。凌燕飞会意,立即扬声说道:“草民凌燕飞见过福晋。”他上前一步就要拜下。 只听一个无限清脆甜美的话声透过珠帘传了过来:“你不是官家人,就以常礼相见吧。” 凌燕飞本就觉得跪拜别扭,一听这话马上一躬身道:“谢福晋。”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听见福王福晋说话了,从这位福王福晋的话声判断,这位福王福晋的年纪比他想像中还年轻,顶多也不过二十多。这就不对了,福王的格格多大了?这位福王福晋怎么会这么年轻,他暗暗觉得诧异。 只听福王福晋道:“哈铎,别让他站着说话,给他搬把椅子吧。” 哈总管恭应一声,搬过一把椅子放在凌燕飞后头,他低着头低低说道:“兄弟,你好大的面子,谢恩。”他退走了回去。 凌燕飞也觉得出乎意料之外,他一欠身道:“谢福晋恩典。”他坐了下去,两手放在膝上,腰杆儿挺得笔直。 这时候福王福晋又说了话:“听哈铎说,你是楚三的徒弟。” 凌燕飞道:“草民是楚震东的七徒弟。” 福王福晋道:“听哈铎说,楚三已经不在了!” 凌燕飞道:“是的,他老人家已经过世了。” 福王福晋道:“楚三曾是官家人,也算为官家辛劳多年,我有一份奠仪,待会儿你带回去。” 这是受还是不受?受吧,老爷子仍健在,不受吧,福晋的好意赏赐又怎能拒绝?说起来福晋虽也是官家人,可跟乃师楚震东不知道隔了有多远,人家不赏是本份,赏是好意,这份好意也确实让人感动。 受之有愧,却之不恭,凌燕飞暗一咬牙站了起来:“谢福晋恩典,楚家存殁俱感。” “存殁俱感”,这话本不该说,可是他却不能不这么说。 只听福王福晋道:“你坐下,我要问你话了。”问话刚才就问了,现在这问话当然是指正题。 果然,凌燕飞坐下之后,福王福晋立即说道:“格格的事哈铎都已经告诉我了,在你没有来见我之前,我也已经到灵堂去看过了,棺木里只有她入殓时穿的一套衣裳,她人并不在里头……” 哈总管上前一步叫道:“福晋,真的?” 福王福晋没说话。哈总管马上有所警觉,头一低,腰一弯,又退了回去。 福王福晋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她是怕王爷不答应她的婚事,其实就是王爷想答应,这也是家法所不允许的,从顺治爷入关到现在,从没有一个宦门闺阁下嫁平民的,这种事没有前例可循,尤其她是个皇族亲贵。和硕格格,可是她也不该这么做,她不知道王爷跟我……唉,不管怎么说,她现在还好好的,我就知足了,我也不计较这些了……” 顿了顿道:“恐怕你还不知道,也许你已经从我的说话听出来我的年纪并不大了,我可以告诉你,我并不是她的生身之母,我是王爷的继室,可是我跟她处得很好,我并不敢拿她当女儿,她却敬我如母亲,她跟我无话不谈,只有这件事她一点都没有跟我提过,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已经这么做了,站在我的立场,我也应该成全她,我也会劝王爷成全她,我打算尽快的把那口空棺埋了,宗人府方面我自有办法应付,你这方面我也希望你不要张扬,这就是我叫哈铎带你来见我的用意,你能不能答应我?” 凌燕飞暗暗好不为难,他沉默了一下,毅然说道:“福晋的意思草民懂,福晋宽怀大度也让草民敬佩,福晋既有意成全格格,草民当不敢把这件事张扬出去……” 福王福晋道:“我谢谢你,我知道你们江湖人一诺千金,无论什么事既经当面点头答应,便绝不会有所反悔,不过这件事非同小可,要让宫里知道,那是欺君之罪,王爷的爵位倒还事小,一旦株连起来那可不得了,所以话我不能不说在这儿,万一这件事要让外人知道了,我可唯你楚家你师兄弟是问,甚至我会找个罪名先加在你楚家头上,我是不得已,希望你不要介意。” 凌燕飞道:“草民不敢,不过草民还有下情禀报,也请福晋体恤。” 福王福晋道:“你还有什么事?” 凌燕飞道:“草民可以不张扬,但却不能不追究。” 福王福晋诧声说道:“怎么说,你要追究?为什么,我都不追究,为什么你还要追究?” 凌燕飞当即把冯七中毒自断一掌的经过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福王福晋惊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是她……” 凌燕飞道:“草民有根据,或许不是格格,但却绝跟那江湖人脱不了关连。” 福王福晋一拍座椅扶手道:“胡说,这,这怎么可以,你若要找那个人报冯七断掌之仇,那不就等于……不行,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凌燕飞没说话。 福王福晋又道:“一个皇族亲贵和硕格格的一辈子,难道比不上冯七的一只手?” 凌燕飞双眉一扬道:“草民斗胆,福晋这话错了,格格是福晋的亲人,冯七也是草民的亲人,草民是只对事不对人。” 福王福晋霍地站了起来。 哈铎吓得忙上前一步道:“兄弟,你……” 福王福晋忽然又缓缓坐了下去,道:“这样好不,我有个变通的办法,你别追究这件事,我也不能让冯七白白少只手,怎么说他为的是我福王府,冯七他无论要什么我都给……” 凌燕飞倏然一笑站了起来。 福王福晋忽然提高话声道:“我能体恤冯七,你也应该明白她是不得已。” 不错,福王福晋这句话是千真万确的实话,这件事只要一让高明人查出来,很可能就断送了那位格格的一生。 凌燕飞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他沉默了一下道:“福晋的恩典,但草民身为晚辈不敢擅自代长辈做主。容草民转达福晋的意思,改天再来回话。” 福王福晋却也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只听她道:“这是情,也是理,好吧,我就等你回话了,再不然你叫冯七自己来见我也可以,哈铎在这儿,冯七来的时候找他就行了,你帮福王府查明了这件事,除了那份奠仪之外我另有份赏赐,你找哈铎拿去吧!”她站起来带着两名青衣侍婢往里去了。 步履声由近而远听不见了,哈总管吁了一口大气道:“兄弟,我真为你捏了一把冷汗,我可从没见过一个像兄弟你这么大胆的。”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哈总管夸奖了。” 哈总管深深看了凌燕飞一眼,微一摇头摆手说道:“兄弟,请吧,跟我去领赏去吧。” 凌燕飞没说话,转身往外行去。到了前头门房,哈总管让凌燕飞先坐,然后他转身又出去了,过不一会儿工夫,他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红一白两个封套,进来便递向凌燕飞。 凌燕飞接过了那个白封套,却挡住了那个红封套,道:“哈总管,奠仪我拜领了,赏赐我不敢要,格格闹这么件事,府里的弟兄们都受累,请代我转赠给他们好了。” 哈总管忙道:“兄弟,这怎么行,这是福晋的赏赐……” 凌燕飞道:“我知道是福晋的赏赐,我受之有愧,府里的弟兄无论那—个都比我累……” 哈总管道:“他们累什么,除了轮值站班以外整天没事儿干,就算是他们受点儿累,吃的是王府的粮,拿的是王府的俸那还不是应该的,兄弟你就不同了,你不是福王府的人,而且也不是官家人,你不来帮这个忙是本份,来帮这个忙是情意,再说要不是兄弟你这位高明帮忙,这件事儿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儿呢,福晋一点心意,我说句不客气的,这也是兄弟你天大的面子,却之不恭,我看兄弟你还是收下吧!” 哈总管这番话是情是理,凌燕飞就是心理再不愿拿;也勉为其难接过来了。 哈总管送他出了大门,哈总管这个人真不错,不但没有一点架子,而且对人还挺热络,直嘱咐凌燕飞有空常来找他聊聊,他是诚心诚意交凌燕飞这个朋友。 口口口 前程跟身家性命都在凌燕飞这一趟结果如何,韩大人他是最为关心,一听说凌燕飞回来了,他急急忙忙从里头迎了出来,这当儿他是一点架子也没有,见面就忙问情形。 福王福晋交待过不许张扬,凌燕飞当面答应了,他自不能把实情实话告诉韩大人,他只告诉韩大人福王府交待不许泄透案情,不过他告诉韩大人,案子已经了了,韩大人的前程跟身家性命算是已经保住了。 韩大人关心的本不是案情,而是他前程跟他的身家与性命,只要他的前程跟身家性命能平安保住,他还问什么案情?就是天塌下来也不关他的事了。心里松坦一乐之下,当即就欢天喜地的回后头去了,连谢都没谢,更别说赏了! 凌燕飞连福王福晋的赏赐都懒得要,那里还会跟他小小一个顺天府计较,他一笑置之,韩大人往后去了,他则径自去见了冯七。 冯七被安置在跨院里,院子虽小但却挺雅挺幽静的,有树有花,还有个葡萄棚。 凌燕飞见着了冯七,把一趟福王府的经过说得很详细,静静听毕,冯七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会儿才叹口气道:“原来是这么档子事,这位格格也太那个了,什么主意不好想,怎么偏偏想了这么—个穷主意,幸亏让你看出来,要不然这乱子岂不是闹大了,小七儿,不是我夸你,你真行,简直是青出于蓝,这件事要换你师父或者是我,一天两天绝办不了,你要是愿意吃这碗饭,准是个好样儿的。” 凌燕飞淡笑摇头,道:“我对这碗饭不感兴趣,案子已经了了,韩大人的前程跟身家性命也都保住了,总算我代师父还了他的恩情,也没替老人家砸锅,倒是我刚才没跟您提的事儿,不知道您是打算怎么办?” 冯七动了动吊着的右胳膊,道:“你是说我这只手。” 凌燕飞“嗯”了一声道:“一个女流都有成全人的胸襟,我冯七何独不能成人之义,我不能让人说姓冯的胸襟不如一个女人!” 凌燕飞目光一凝,道:“这么说您是打算算了?” 冯七正色说道:“福王福晋说得不错,撇开福王的格格的身份地位不谈,一个姑娘家的一辈子,怎么说也要比你七叔这只手重些,再说人家也是不得已,慈悲之心,生生之机,为人胸襟不妨放大些,我不能为我这一只手断送了一个姑娘家的一辈子!” 凌燕飞道:“七叔,你的胸襟让人敬佩,不过你跟福王福晋不同,她所以愿意成全这件事,一则是因为她是格格的继母,二则也因为家丑不可外泄,您不同,您跟他们一不沾亲,二不带故……” 冯七道:“小七儿,你的意思我懂,你是觉得七叔这只手毁得很冤,世间的冤事儿不只这一桩,吃亏人长在,要是没人愿意吃点儿亏,要是没人愿意让一步,这世界就乱了。” 凌燕飞道:“我总觉得自保无可厚非,损人就过分了些!” 冯七摆摆手道:“算了,不要再说了,就这么决定了,我这就自己到福王府回个话去,人家话既然已经说出采了,我自己不去一趟不合适,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等我回来之后咱们就跟韩大人辞行,京里我不愿意再待下去了,我跟你一块儿回老龙沟去。” 他站了起来。凌燕飞也跟着站了起来,道:“您去您的,我也要出去一趟,啸傲山庄有位老人家在这儿,我既然来了说什么也该去一趟看看。” 冯七目光一凝,道:“啸傲山庄有个老人家在这儿?是谁?” 凌燕飞道:“这位老人家您不知道,是啸傲山庄老爷子当年收在身边的一位奇人,从海爷爷起一直到如今,啸傲山庄都不忘照顾京里,老爷子派这位老人家长驻京里,为的是防郭家人再到京里来,也就是说有这位老人家在这儿,郭家人只一到京里来,绝瞒不过远在天山的啸傲山庄!” 冯七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这位老人家住在那儿?” 凌燕飞道:“就在西城。” 他没明说,冯七也没多问,一摆手道:“那你去吧,咱们谁先回来谁等谁!” 凌燕飞答应了一声,但没动,他迟疑了—下道:“七叔,咱们临回老龙沟之前,我想为这儿做件事儿。” 冯七微愕然说道:“临回老龙沟之前,你要为这儿做事儿,这儿?那儿啊,做什么事儿?” 凌燕飞突然之间似乎变得有点忸怩了,他又迟疑了一下才道:“这件事儿我要不能做,那就算了,我既然能做,我不忍也不能睁眼看着,袖手不管!” 冯七急了,道:“说了半天什么不能不忍的,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凌燕飞眨了眨眼,低了低头,然后才道:“韩姑娘的五阴绝脉!” 冯七猛然一怔道:“原来是……你是打算……” 凌燕飞眉梢儿微扬道:“我打算治治她这天生的绝症。” 冯七忙道:“好哇,这是好事儿啊,你还跟我商量什么,只是,你会治么?” 凌燕飞道:“五阴绝脉固然是群医束手的绝症,可是只要懂怎么治,具深厚的内功,那就算不了什么,只能打通这根绝脉就行了。” 冯七道:“这个我也知道,治五阴绝脉非有极为精湛深厚的内功不可,你……有这把握么?” 凌燕飞道:“要没有把握我也就不说了。” 冯七惊喜地一巴掌拍上凌燕飞肩头,道:“好小子,没想到你还能治五阴绝脉呢!这一年啸傲山庄你可真没白待,这种天生的绝症,一般人别说了,连试都不敢试,要不然也不会被称为绝症了,行,咱们这就见韩大人去。” 他可是说走就要走,凌燕飞忙伸手拉住了道:“七叔,不急在这一会儿,还是等咱们出去回来之后再说!” 冯七猛然抬眼凝注,道:“小七儿,别是你心里……” 凌燕飞刹时脸通红,忙道:“不,七叔,我没这意思;人家是宦门闺阁,我只是不忍让这么一位好好的姑娘这么命薄,这么受五阴绝脉的折磨,您是知道的,要不打通五阴绝脉,她活不过三年……” 冯七道:“我知道,我干吗不知道,只是我究竟说什么了,你这么急,这么臊?” 的确,冯七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 凌燕飞脸色一红,苦笑着说道:“七叔……” 只听一阵轻快的步履声传了过来,随着这阵步履声,跨院里走进了韩府的总管朱顺,他一进门便叫道:“凌爷在这儿么?” 凌燕飞迈步走了出去,道:“朱总管有什么事儿?” 朱顺加快步履走了过来,一近前先满脸堆笑地冲着冯七一哈腰,叫了一声,然后转望凌燕飞陪笑说道:“您有空么,我们姑娘想见见您。” 凌燕飞听得一怔,下意识的脸上又一热道:“韩姑娘有什么事儿么?” 朱顺道:“这个我不清楚。” 凌燕飞迟疑了一下,还没说话。冯七那里已然说道:“小七儿,去见见韩姑娘吧,西城待会儿再去不迟。” 冯七话已经说出来了,凌燕飞自不便不点头,再说他也并没有不见韩姑娘的意思,他只是莫名其妙地有点儿怯。 他当即说道:“好吧,请朱总管带路!” 朱顺忙道:“凌爷,我们姑娘就在外头。” 凌燕飞听得一怔。冯七“哦”地一声道:“你怎么不早说,那快请,快请。” 朱顺答应一声,一哈腰,匆匆行了出去。 这里冯七干咳一声道:“小七儿,那我就先走了,你在这儿陪陪韩姑娘吧。”他跟在朱顺之后行了出去,根本没容凌燕飞说话。 凌燕飞抬手要说话,可是话到嘴边他又把它咽了回去,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该说什么? 冯七出了跨院门,身形让墙挡住了,他还听见冯七在外头跟韩玉洁说了几句话,旋即,姑娘韩玉洁那美好瘦弱的身影在跨院门口出现了,只她一个人。 他看见了韩玉洁,韩玉洁也看见了他,刹时间他觉得好不自在,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受。 韩玉洁的娇靥上仍是跟往常一样,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表情,可是一双美目之中却有一股难掩的异样光彩。 韩玉洁走近了,凌燕飞两手手心都是汗,他含笑叫了她一声,却笑得那么不自在。 韩玉洁倒是落落大方,含笑说道:“刚回来?” 凌燕飞道:“是的!”除了这两字之外,他似乎没法多想出一个字来。 韩玉洁道:“咱们进屋坐吧。”她先走了进去,从凌燕飞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微微低下了头。 凌燕飞默默地跟着走了进去。进了屋,落了座,韩玉洁嫣然一笑道:“我说过,大恩不敢言谢,但我却不能不来说声谢。” 凌燕飞道:“姑娘太客气了,我师父当年身受……” 韩玉洁浅浅一笑道:“凌爷不要说了,家父是怎么样个人,我最清楚,想必凌爷你也看出来了,楚家没人来,是楚家的本份,楚家有人来,是楚家的情意,我身为人女,只有代家父致谢,别的我不便也不能多说什么!” 凌燕飞没说话,他怎么好说什么。 韩玉洁道:“我听说案子已经了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据家父说凌爷没说,想必福王府有交待,凌爷不便泄露,不过韩家老少几十口总是凌爷一手救的,有件事我不能不跟凌爷说一说……” 凌燕飞没说话。 韩玉洁接着说道:“当初福王府出事之后,为了不惊动大内,福王爷就把这件事交到顺天府,限家父一个月内破案,而且不许外泄,这情形很明显,要是家父不能如期破案,把凶手交给福王府,重,家父难保身家。轻,家父难保前程。家父接下这件案子之后不只是急,简直就怕,我身为人女,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无法为家父分忧解愁尽一点心力,只有一连三夜焚香祷告上苍,谁能协助家父侦破此案,保住家父的前程,救得韩家一家数十口,我愿意委身相报……” 凌燕飞心头猛地一震,忙道:“姑娘……” 韩玉洁脸色突然红了道:“凌爷,我还有一句后话。” 凌燕飞只得把余话暂时咽了下去,住口不言。 韩玉洁道:“我这委身相报是报恩,丝毫没有情爱成份,当时我也没有考虑到这些,因为我原本打算终生不嫁的,只是现在我不能履行自己的诺言了,本来男女间我不便明讲,因为我发现我对凌爷已经动了情愫,甚至已不克自拔,我不知我为什么会这样,我只知我见着凌爷的头一眼便已情难自禁,二十年来我见过的人不少,我从来没有这样过,或许是因为凌爷有所不同于我见过的那些人……” 凌燕飞听得心神为之连连震颤,他忍不住说道:“谢谢姑娘,我感激。” 韩玉洁淡然一笑道:“凌爷无须谢我,感激更属不必,也不当,一般人结合重的是两字情爱,天下的有情人也莫不盼成为眷属,只有我,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不能嫁,尤其不能嫁给我所爱的人,所以对凌爷我只有许来生,这就是我为什么到这儿来见凌爷的用意,或许我这么做是多余,也可笑,因为凌爷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可是我怕家父跟凌爷提,我不能不先来跟凌爷说一声,我的来意说明白了,话也说完了,我该告辞了。”她站起来浅浅施一礼,要走。 凌燕飞忙道:“姑娘!” 韩玉洁目光一凝,道:“凌爷还有什么事?” 事情既经提起,凌燕飞反倒镇定了,他双眉一扬道:“我要问一问,姑娘之所以今生不嫁,愿许来生,是不是因为姑娘自己天生的五阴绝脉?” 韩玉洁笑了,道:“凌爷果然已经知道了,是不是在冯七老那儿,凌爷三次伸手扶我,把着我的腕脉的时候知道的?” 凌燕飞道:“不错。” 韩玉洁道:“凌爷既然已经知道了,那是最好不过,凌爷该知道,照我现在的情形看,我活不过三年……” 凌燕飞道:“这我知道……” 韩玉洁道:“凌爷,一个活不过三年的人,能嫁作人妇么?” 凌燕飞突然一阵难抑的激动自心底升起,他道:“姑娘别问我,我要问问姑娘,要是有人能治好姑娘的五阴绝脉,姑娘嫁不嫁?” 韩玉洁倏然一笑道:“凌爷,家父为我请过名医不少……” 凌燕飞道:“可是令尊并没有找对人!” 韩玉洁娇靥的笑容凝住了,道:“凌爷知道谁能治五阴绝脉?” 凌燕飞道:“不错。” 韩玉洁道:“谁?” 凌燕飞道:“我!” 韩玉洁美目一睁,道:“你……凌爷……”。 凌燕飞道:“不错,只问姑娘嫁不嫁?” 韩玉洁身躯突然泛起了一阵轻颤,她颤声说道:“那要看你要不要了。” 凌燕飞道:“我见着姑娘那头一眼,跟姑娘见着我那头一眼感受相同,姑娘要不要看看我的心?” 韩玉洁美目一红,泪珠儿挂落两行,道:“不要,只要你这句话就够了,我相信。” 凌燕飞双眉一扬,道:“我今天晚上就回去,再来的时候我会……” 韩玉洁忙道:“不行,你得先治好我的五阴绝脉,要不然我绝不嫁!” 凌燕飞倏然笑道:“那容易,你坐下。” 韩玉洁眨眨含泪的美目,两排长长的睫毛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你真能……” 凌燕飞道:“除非你那愿嫁两个字也是假的。” 韩玉洁没再说话,立即坐了下去。凌燕飞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两掌竖起平伸了过去,道:“把你的手紧贴住我的手。” 韩玉法抬起一双柔荑跟凌燕飞一双手推在了一起,掌心贴得紧紧的。 凌燕飞道:“把眼闭起来,我叫你睁眼时再睁开。” 韩玉洁当即闭上了一双美目,她刚闭上一双美目就听凌燕飞又道:“我现在要开始运功了,等一下不管你有什么感觉,两只手掌一定要抵紧,绝不可以分开。” 凌燕飞的话声方落,韩玉沽倏觉两股暖流从凌燕飞的一双掌心度入自己的掌心,然后像两条蛇也似的经由她双臂经脉往体内窜去,她吓了一跳,差点没把双手挪开。 转眼工夫这两股暖流窜进了体内,在她体内的经脉奇快无比的窜行游走,一股由左往右,最后会合在一处,一触即分。 两股暖流会合的地方她好像觉得出来是那儿,可又说不出来在那儿,只觉两股暖流一触即分,一分即触,相斗也似的不住在会合的地方冲撞。 没多大工夫,两股暖流渐渐由暖变热,变成两股热流,而且越来越热,最后变得奇热无比。 两股暖流刚由暖变热的时候,她觉得两股热流行经的地方奇痒无比,痒得她几乎想笑,几乎想收回一双手去抓,可是她忍住了,一口贝齿咬得紧紧的。 当两股热流变得奇热无比时,那原来的奇痒变成了酸痛,无比的酸痛,但是她仍然咬紧贝齿强自忍着。 忍着,忍着,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就在她即将忍不住那无比的酸痛的一刹那间,她忽觉两股热流连成了一股,也就在这一刹那间,酸痛的感觉突然没了,全身感到舒泰无比,好舒服,好舒服,舒服得使她想睡。 就在这时候,耳边响起凌燕飞的话声,话声很轻,轻得像一根游丝:“你可以睁眼了!” 韩玉洁忙睁开了眼,凌燕飞也同时收回了一双手掌,韩玉洁美目睁处吓了一跳,凌燕飞脸苍白,满体是汗,浑身衣裳都湿透了,她忙抓住了凌燕飞一双手,叫道:“凌爷,你,你怎么了?” 凌燕飞皱了皱眉,有气无力地道:“好刺耳,能改改口么?” 韩玉洁一怔,旋即红着娇靥叫了一声:“燕飞!” 凌燕飞笑了,道;“我不碍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香车载得美人归,这一趟京里我总算没白跑,你等着我来接你吧!” 韩玉洁惊喜地道:“我的五阴绝脉真好了?” 凌燕飞道:“好在我去来还有一段日子,在这段日子里,要是你还常常头晕,到时候你可以拒不上轿。” 韩玉洁道:“就这么容易?我,我简直不敢相信!” 凌燕飞道:“容易?这是我,换个别人你让他试试。就算我跟人打架,十架百架也不会这么累,你说容易不容易?” 韩玉洁颤声说道:“燕飞,谢谢你。”她低下了头。 凌燕飞道:“别谢我,你我都该谢谢另一个人,等回老龙沟住两天之后,我带你到新疆去一趟。” 的确,该去,没有啸傲山庄那整整的一年,他今天得不到这么一位如花美眷。韩玉洁似乎没听见凌燕飞在说什么,因为她在哭,不是难受,不是悲伤,是高兴,是欢悦。 凌燕飞没拦她,倏然一笑又道:“师兄弟七个,我居末,我这居末的却头一个娶了媳妇儿,老爷子不知道会气还是会乐?” 韩玉洁猛然抬起玉首,带泪问道:“老爷子?” 凌燕飞一皱眉道:“糟,说漏了嘴了!” 韩玉洁道:“老人家还健在?” 凌燕飞点点头道:“老爷子这两年身子不大好,怕韩大人不谅解,只有出了这么一个等而下之的主意,其实,你看,我来要比老爷子自己来好,是不?” 韩玉洁皱了皱眉,旋即她正色说道:“燕飞,这也许是天意!” 这时候凌燕飞已精神多了,汗退了,脸色也恢复了正常,他反手抓住了韩玉洁一双柔荑,目光凝注道:“天意不可违,是不?” 韩玉洁也望着他,微微地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个人浸沉在一片深情中,只有凌燕飞才知道,他刚冒了多大的险,在没有第三者守护的情形下,他毅然运功为韩玉洁疗治这天生的五阴绝脉。 第三章 一去难回 凌燕飞走出韩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西,冯七也已经回来了,凌燕飞是把他跟韩玉洁的“私订终身”的经过详细禀报之后才出门的,冯七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凌燕飞出了韩府踏着初垂的暮色往西走,走不多远他拐进了一处屋檐下,屋檐下有几个鹑衣百结的叫花子盘坐在一起,见人便伸手。 凌燕飞手一伸把样东西塞进一个中年叫花手里,那中年叫花满脸可怜像,点着头刚要道谢,忽然一怔,雨眼暴睁,两道寒光一闪即逝,他往手里看了看,手里有只纯银打造,展翅欲飞的雕。 他霍地站了起来,肃容说道:“您是……” 凌燕飞道:“我来看看驼老,麻烦那位给带个路。” 中年花子当即把手里的银雕往身边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花子手里一塞,道:“小三儿,去。” 那年轻花子抓起身边一根打狗棒一跃而起,转身进了旁边,一条胡同。凌燕飞冲那中年花子谢了一声,迈步跟了出去。 那年轻花子在前头走,凌燕飞在后头跟,他始终与那年轻花子保持个五六丈距离。这条胡同走了一半,年轻花子拐进了另一条胡同里,凌燕飞跟着拐进去的时候,却见那年轻花子已然敲开了一家的两扇朱门,跟一个穿黑衣的壮汉低低说了两句话,然后往那黑衣壮汉手里塞过一样东西,转身走了,头也没回。那黑衣壮汉却转头往这边望了过来,两道目光如炬。 凌燕飞离那两扇朱门还有三四丈距离,他走得不慌不忙,边走边打量,他看得一清二楚,两扇朱门前白玉般的石阶有五六级,石阶下有一对栩栩如生的石狮子,围墙一圈,门头老大,相当气派,俨然北京里的大户。 打量着不知不觉间已到门前,那黑衣壮汉目光一凝,望着他道:“请问,贵姓?” 凌燕飞道:“凌,凌燕飞。” 黑衣壮汉一欠身,恭谨说道:“凌少爷请。” 凌燕飞欠身谢了一声,迈步登阶行了进去。 黑衣壮汉跟着进来关上了两扇大门,又一欠身道:“已有人进去通报,驼老在里头候驾,容属下带路。”他转身往里行去,步履十分稳健。 凌燕飞一声:“有劳!”迈步跟了上去。 挺大的—个院子,外头跟里头一样的气派,一条石板路直通屋下,堂屋门口垂着帘,灯光外透。 黑衣壮汉到了堂屋门口躬下身去:“禀驼老,啸傲山庄凌少爷到。” 门帘忽然向外扬起,一个高大身影当门而立,那是个白发,锦袍驼背老人,虎目虬髯,威态慑人。幸亏他背上有个驼峰,要不然他的头非碰着门头不可。 他一双炯炯目光望着凌燕飞道:“老龙沟的凌少爷?” 凌燕飞听得一怔,道:“驼老知道我?” 驼背锦袍老人一步跨了出来道:“主人已经晓谕各处,说他几年前在老龙沟遇救,并且收了一位传人,姓凌,老奴不知道是凌少爷您来了,还当是啸傲山庄来了谁呢!一直坐在屋里大刺刺的,真该死!老奴拜见凌少爷。”说着,他曲下一膝就要跪下去。 凌飞燕忙伸手去扶,道:“我怎么敢当,驼老这是折我。” 他扶是扶住了,却猛觉驼背老人的两臂如钢,而且身躯猛然往下一沉。他忙双腕加力往上一抬,这本是很自然的反应,驼背锦袍老人一个高大身躯立被他架了起来。 驼背锦袍老人两眼奇光一闪,道:“凌少爷,主人没少爷,那一身绝艺全传给您了!” 凌燕飞也一怔,刹时明白了,他倏然一笑道:“驼老真好意思,见面就来这个。” 驼背锦袍老人哈哈大笑,声震屋宇:“待会儿您罚老奴就是。”拉着凌燕飞往屋里行去。 有人掀帘子,是位十八九娇艳美姑娘,穿一身红,艳似一团火样的,杏眼桃腮,一双眉梢儿微微上扬,眉宇间自然流露着一股子逼人冷意,一双眼皮霜刃也似的。 凌燕飞没想到屋里还有这么一位姑娘,不由为之一怔。那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美姑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放下帘子退回后去。 驼背锦袍老人抬手一招,道:“丫头,过来见见主人唯一的传人,老龙沟来的凌少爷!” 冷艳红衣美姑娘没说话,上前就要行大礼。 凌燕飞忙闪身躲避,道:“驼老,别,请代我拦一拦!” 驼背锦袍老人道:“老奴的礼免了,她这一礼怎么能再免?” 说话间冷艳红衣美姑娘已一拜而起,她始终没说—句话,驼背锦袍老人一旁又道:“凌少爷,这是老奴打小带大的义女,随老奴的姓,也姓桑,当年老奴跟随主人的时候,主人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傲霜,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 凌燕飞道:“桑姑娘。” 姑娘桑傲霜那冷艳的娇靥上没有一点表情,道:“傲霜不敢当。” 驼背锦袍老人摆摆手道:“好了,好了,别这儿站着,快去给凌少爷倒茶去吧!” 桑傲霜要转身,凌燕飞忙道:“不敢当,我又不是外人,让我自己来。” 他一步跨过去到了茶几前,先到了杯茶双手端到驼背锦袍老人,驼背锦袍老人忙道:“凌少爷,您这是……还跟她客气,您这不是折老奴么?” 话虽这么说,一双慑人的虎目之中却出现了赞许之色。 凌燕飞道:“我不敢以老爷子的传人自居,即使我是老爷子的传人,驼老辅随老爷子多年,也应该是我的长辈。” 驼背锦袍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难怪主人把一身绝艺都传给了您……” 微一抬手道:“凌少爷,您请坐。” 他让凌燕飞坐上首,凌燕飞说什么也不肯,让了半天之后还是凌燕飞硬把他按在了上首。 闲聊了几句之后,驼背锦袍老人道:“您这趟到京里来是……” 凌燕飞当即把他为什么到京里来,以及到京后的经过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当年我在啸傲山庄叩拜老爷子的时候,老爷子告诉我驼老长驻京里,嘱我有空时来看看驼老,好跟驼老领些教益。” 驼背锦袍老人摇头说道:“主人跟凌少爷抬举,老奴怎么敢当,老奴自跟随主人多少年来,身受主人如海深思,凌少爷您是主人的唯一传人,见你如见主人,多领教益那是折老奴,凌少爷您要有什么事只管吩咐,老奴随时听候差遣。” 凌燕飞道:“驼老您言重,如今京里的事已经了了,我来看看您,也顺便跟您辞个行。” 驼背锦袍老人道:“怎么,您要回辽东去了?怎么不在京里多待两天?” 凌燕飞道:“老人家这两年来身子不大好,常闹病,我不大放心,不愿在外头待得太久。” 驼背锦袍老人道:“您这么说老奴就不敢当了,只是……” 眉锋微皱,道:“您刚才说的福王府的事儿,恐怕没那么单纯。” 凌燕飞道:“怎么,驼老,难不成这件事另有什……” 驼背锦袍老人道:“这件事要换个人他还真不知道,说起来放眼当今知道的人也真不多,要不是老奴当年在兴安岭、黑龙江一带待过一阵子,现在恐怕也不会明白是怎么回事,您所说的那四样东西,骷髅头、金剑、银花、象牙手,并不是您想像中的那个不知名的江湖人送给福王格格的订情物,而是一个神秘组织的当年信物。” 凌燕飞“哦”地一声道:“有这种事,驼老,那神秘组织是……” 驼背锦袍老人道:“这个神秘组织远在三十年前就有了,他们的势力及活动范围在兴安岭跟黑龙江之间,东到乌苏黑江,西到大额尔古纳河。老窝在江东六十四屯一带,这个组织叫‘赤魔教’,教里充满了神秘诡异,凡教徒,每个人都有一套怪异的武功,他们有一套异术控制教徒,无论任何人,只要参加了赤魔教,他的心神便会受到赤魔教的控制,稍生一点异心便会莫名其妙的暴毙身死,而且死状非常的惨,没人知道他们组这个教的目的,因为他们从不犯人,也就因为它从不犯人,也就没人去干涉他们的行动,但却有不少好奇的人想深人他们教里一探究竟,可是这些人总是一去不回,没有一个再见出现过,由于是这些人一时好奇侵犯赤魔教,并不是赤魔教四出伤人,所以一般白道侠义也都懒得过问,赤魔教在那一带活动整整十年,二十年前,也就是老奴离开那一带的时候,他们突然不见了,那一带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赤魔教徒……” 凌燕飞道:“照现在的情形看,他们应该是已经转移了地盘,或者是扩展了势力。” “不!”驼背锦袍老人摇头说道:“老奴打听过,当时他们是解散了,据说是为首的两男两女意见不合分手了,这为首的两男两女也就是您所见那四样东西的主人,每人一样,骷髅头、金剑是那两个男的信物,银花、象牙手是那两个女的信物,他四个创立了赤魔教,也就用他四个的信物当了赤魔教表记跟令符,当年凡赤魔教徒,每人身上都有这四样东西,一样不能缺,一样不能少,这四样东西的任何一样比他们的性命都还重要,只丢了一样就永不能回赤魔教,而且得自绝在外头,有的教徒不想死,可是出不了一个月他就会莫名其妙的暴毙惨死,除非他在这一个月之内能找回丢了的那样东西!” 凌燕飞听得心头连连震动,道:“我还不知道当年在兴安岭跟黑龙江一带有这么一个神秘组织呢,难怪我一直不知道那四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顿了顿道:“那么照这么看,二十年后的今天,赤魔教是死灰复燃了,而且他们活动的范围已不在兴安岭跟黑龙江之间了。” 驼背锦袍老人点头说道:“这倒是有可能,不敢瞒您,这些日子以来京畿一带已三番两次的发现了赤魔教徒的踪迹,老奴已经派人暗中监视他们的动静了,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能看出什么来,老奴也想不明白,二十年后的如今他们怎么会突然死灰复燃了,而且把活动的范围移来京畿一带,他们究竟为的是什么,既然赤魔教为首的那两男两女当初为意见不合分了手,事隔二十年,似乎不该再有合聚的希望,今若不是他们四个已然言归于好,京里怎么会同时出现了那四样东西,一样不缺,一样不少?” 凌燕飞道:“只怕是他四个已经尽除前嫌,言归于好了!” 驼背锦袍老人道:“那么二十年后的今天,他们突然死灰复燃,而且把活动的地方移来京畿一带,为的又是什么?” 凌燕飞道:“这就要驼老手下这些弟兄劳神受累了,不管怎么说,驼老这儿我这一趟没白跑,难怪老爷子要我来跟驼老多领教益,我确实增长了不少见识。获益不浅,至少我现在知道那个不知名的江湖人是赤魔教中人了。” “不,凌少爷,”驼背锦袍老人摇头说道:“赤魔教现在是不是已经改变了作风,老奴不敢说,但据老奴所知,二十年前的赤魔教徒,任何一个也不敢把那四样东西送给别人;除非他豁出去了,不打算再活了!” 凌燕飞为之一怔,但他旋即说道:“驼老不是说只要能在一个月内找回那四样东西……” 驼背锦袍老人道:“凌少爷,您说的,福王的格格是在一年多前在江南认识那人的,那四样东西远在一年多前就到了福王的格格的手里,要照时间计算,一年十二个月,那人死了十二次都有了,怎么还会跑到京里来使着这金蝉脱壳计,把福王的格格接走了?” 凌燕飞道:“你说京畿一带最近三番两次发现赤魔教人的踪迹,他们会不会是找那个人的?” 驼背锦袍老人摇头说道:“不,凌少爷,赤魔教杀他们教里的违规教徒,是根本用不着动手的,老奴刚不是说过么,他们有一套异术能控制他们教徒的心神……” 凌燕飞道:“这个我刚才听您说过了,也许二十年后的今天他们已经改变了作风,不再用那套异术控制了,也许他们那套异术失传了,所以赤魔教中人才敢把当年绝不敢离身的东西轻易送了人……” 驼背锦袍老人道:“这个老奴在还没有明了二十年后今天的赤魔教是怎么一个情形之前,不敢妄下断语,不过仅仅二十年,那套异术失传,似乎不大可能。” 凌燕飞沉吟了一下道:“驼老,目下在京畿一带活动的赤魔教人,他们的行止动静,是不是全在您手下弟兄的监视之下?” 驼背锦袍老人道:“这个老奴不敢说全部,但十有八九是在老奴手下这些人的监视之下。” 凌燕飞目光一凝道:“驼老有没有发现福王的格格跟他们有连络,常接触吗?” 驼背锦袍老人道:“老奴只知道最近在京畿一带活动的赤魔教徒里有几个女的,却不知道福王的格格在不在里头。” 凌燕飞眉锋一皱,刚要说话,倏地两眼暴闪寒芒。 就在他两眼暴闪寒芒的同时,驼背锦袍老人急喝道;“凌少爷,是自己人。” 凌燕飞道:“后头一个恐怕不是!” 他左掌一扬,门帘突然外扬,接着他右掌抓起桌上的茶杯,抖手打了出去,随听夜空里传来一声闷哼,跟着院子里砰然一响。 凌燕飞扬眉道:“驼老,后头一个跑了,他伤得不轻,自己人是带着伤回来的,怕伤得也不轻。” 驼背锦袍老人虎目一睁,两眼怒光如电。就在这时候,门帘掀动,适才开门那黑衣壮汉扶着一名脸色苍白、满身是血的黑衣壮汉冲了进来。 驼背锦袍老人喝道:“傲霜,拿把椅子。” 桑傲霜一张娇靥上霜意更浓,眉宇间也泛起了冷肃煞气,伸手搬过一张椅子来。 黑衣壮汉扶着受伤的同伴坐了下去,然后伸一掌抵在同伴心窝上,沉声喝道:“老三,驼老就在眼前,说话。” 那受伤黑衣壮汉原本是闭着眼的,闻言两眼暴睁,嘴张了几张才道:“驼老,属下没用,让他们发现了。” 驼背锦袍老人道:“你二哥他们几个呢?” 受伤黑衣壮汉道;“他们几个那边是什么情形,属下不知道,说起来真可笑,属下竟不是他们的对手,居然让他们伤了我……” 驼背锦袍老人突然出指在受伤黑衣壮汉胸前连点了几下,受伤黑衣壮汉马上又闭上两眼不动了。 驼背锦袍老人旋即抬眼说道:“传下令去,叫老二他们统统撤回来。” 那开门黑衣壮汉恭应一声,腾身穿了出去。 凌燕飞道:“驼老,赤魔教?” 驼背锦袍老人微一点头,须发微张道:“没想到他们竟敢冲咱们的人下手。” 凌燕飞道:“以刚才那赤魔教人的身法判断,他功力确不低,驼老,这位原被派在什么地方?” 驼背锦袍老人未假思索道:“他在东四牌楼的隆福寺,那儿有赤魔教徒进出。” 凌燕飞站了起来道:“我去看看去。” 驼背锦袍老人忙站起来拦住了他道:“杀鸡焉用牛刀,怎么能劳你的大驾!” 凌燕飞道:“驼老,您这是跟我见外?” 驼背锦袍老人道:“不,凌少爷,你马上就要回老龙沟去了……” 凌燕飞扬扬眉道:“不一定,也许我暂时不回去了!” 驼背锦袍老人忙道:“您千万别这样,那怎么行。” 凌燕飞道:“驼老……” 驼背锦袍老人道:“凌少爷,您若是一定要去,等他们几个回来之后看看是什么情形再说好不?” 凌燕飞迟疑了一下,还没说话。桑傲霜突然走过来伸手在受伤黑衣壮汉的腰带上摸了一把。 驼背锦袍老人忙道:“怎么了,丫头。” 桑傲霜伸手递给驼背锦袍老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摺叠得很小的羊皮,驼背锦袍老人接过手展了开来,巴掌大一块羊皮,颜色黑黄黑黄的,驼背锦袍老人只一眼便皱起了眉。 凌燕飞就在驼背锦袍老人身边,他也看见了,那块羊皮上画着一幅说画不像画,说图案不像图案的东西,四角画的则是他见过两次的那四样东西:骷髅头、金剑、银花、象牙手。 他忍不住问道:“驼老看得出,这块羊皮上画的是什么吗?” 驼背锦袍老人摇摇头道:“老奴看不出来。” 凌燕飞道:“想必这块羊皮是这位赤魔教中人手里夺过来的,要不然那赤魔教人不会宁犯大忌,穷追不舍。” 驼背锦袍老人沉吟了一下,抬眼望向桑傲霜,道:“丫头,快进去把那瓶药拿来。” 桑傲霜转身进入了左边一间屋里,连答应都没答应。从凌燕飞刚才来的时候一直到现在,这么老半天工夫,这位冷艳的桑傲霜姑娘只说了一句话。 她的确太不爱说话了,凌燕飞暗暗有点诧异,他不由地深深看了桑傲霜那刚健婀娜、无限美好的背影两眼,这时候他发现连桑傲霜那无限美好的背影都透着冷意。 转眼工夫之后,桑傲霜又从那间屋里出来了,她手里多了个小的瓷瓶,她出屋的时候一双霜刃般目光恰好跟凌燕飞的一双目光碰在一起,她当即把那双霜刃般目光垂了下去,弄得凌燕飞好没趣,也忙把目光移向一旁。 桑傲霜默默地走了过来,默默地把手中小白瓷瓶递给了驼背锦袍老人。驼背锦袍老人似乎是习以为常了,一点也不以为怪,接过小白瓷瓶来拔开瓶塞倒出了一颗绿色药丸,另一只手捏开受伤黑衣壮汉的牙关,曲指一弹把那颗药丸弹了进去,然后他一指落在受伤黑衣壮汉的胸腹之间。受伤黑衣壮汉身躯一震,旋即发出了一声呻吟。 驼背锦袍老人沉声说道:“把药咽下去,别动。” 受伤黑衣壮汉喉头动了一下,驼背锦袍老人立即伸右掌抵住了他的心窝,虎目凝住,脸上一片肃穆神色。凌燕飞知道驼背锦袍老人在运功以真气渡人黑衣壮汉体内,助那疗伤的药丸药力扩散,这当儿不能有任何惊扰,他当即一步迈到门边,面外负手站立,以防任何突如其来的惊扰。 盏茶工夫过去之后,忽听身后响起驼背锦袍老人的话声:“谢谢您,凌少爷,行了!” 凌燕飞转过身去,那受伤黑衣壮汉已挺起腰杆儿坐直了,人虽然还有些虚弱,可是嘴里的血已经不流了,脸色也不像刚才那么苍白了。 只听驼背锦袍老人道:“过来见见老龙沟来的凌少爷,刚才要不是凌少爷一茶杯,恐怕你就回不来了。” 那黑衣壮汉一欠身便要往起站。 凌燕飞从后头伸手按住了他,道:“这是什么时候,驼老还这么客气,正事要紧,驼老还是快问话吧。” 驼背锦袍老人迟疑了一下,一点头道:“那老奴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把那块羊皮往黑衣壮汉眼前一送,道:“老三,这是那儿来的?” 那黑衣壮汉当即说道:“这是属下在隆福寺神像脚底下得来的,隆福寺神像脚底下有个洞,有个赤魔教人把这块羊皮偷偷塞进那个洞里走了,属下一时好奇想看看他塞的究竟是什么,过去刚掏出来看了一眼就让他们发现了,属下没来得及塞回去,既然让他们发现,也没打算再塞回去,属下跟那家伙斗了二十几招,让他在胸前印了一掌,属下不敢让自己落在他们手里,转身撒腿就跑,谁知那家伙竟穷追不舍……” 驼背锦袍老人道:“这东西落在你手里,他自然穷追不舍。” 那黑衣壮汉道:“驼老,这是什么东西?” 驼背锦袍老人道:“我正想问你呢!” 那黑衣壮汉道:“怎么,您也不知道?” 一阵急速的衣袂飘风声由远而近。 凌燕飞道:“驼老,是不是自己人?” 驼背锦袍老人微一点头道:“是老大他们回来了!” 紧接着又听见几阵急速的衣袂飘风声起着掠到,凌燕飞听得清楚,院子里一个连一个地落下好几个人来。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响起了那刚才奉命传令撤人的黑衣壮汉的话声:“禀驼老,老二他们都回来了。” 驼背锦袍老人道:“都给我进来。” 院子里恭应一声,门帘掀处,由那奉命传话撤人的黑衣壮汉为首,一连走进七个神态威猛的黑衣壮汉来。 驼背锦袍老人脸色肃穆,一摆手道:“先见见老龙沟来的凌少爷。” 六名黑衣壮汉十二道如炬目光看了凌燕飞一眼,然后一起行下礼去。 凌燕飞忙答一礼,道:“不敢当,诸位辛苦。” 最右一名年纪最轻的黑衣壮汉咧着嘴笑问道:“凌少爷?您就是在啸傲山庄待过一年的凌少爷?” 凌燕飞道:“不错!” 那黑衣壮汉笑嘻嘻地道:“属下叫龙飞,听驼老说您是主人唯一的传人,改天您得好好教教属下几招……” 那奉命传话撤人的黑衣壮汉一巴掌挥了过去,道:“好没规矩,留神驼老又罚你跪。” 龙飞抬手一挡,红着脸笑了:“大哥,人有脸,树有皮,你怎么当着凌少爷……” 驼背锦袍老人沉哼一声道:“老八闹够了么?” 龙飞一伸舌头,立即住口不言。 驼背锦袍老人转望凌燕飞道:“凌少爷,这八个都是当年跟着老奴的,他八个都姓龙,但都不是一母同胞,当年跟着老奴的时候都是半大孩子,现在—个个都三十多了,在一块儿十几二十年,比亲兄弟都亲,他们的名字都是老奴起的,老大叫龙云、老二叫龙刚,依顺下去是龙文、龙武、龙天、龙忠、龙义、龙飞,这八个里龙飞自小就皮,也数他最没规矩……” 龙飞道:“可也数龙飞最机灵。” 驼背锦袍老人道:“没羞没臊。” 龙飞道:“这有什么关系,凌少爷又不是外人,刚才您还漏说了一句呢,我们八个是您手下的八条龙……” 凌燕飞道:“名副其实的八条龙,有点像当年海爷爷的八护卫。” 龙飞忙一躬身道:“谢谢您,凌少爷。” 驼背锦袍老人道:“您太抬举他们了,那儿能比呀。” 龙飞一张嘴,就要再说。驼老目光如电扫了他一眼。龙飞一缩脖子,一声气儿没敢再吭。 驼老神色一肃,道:“你们大概已经听老大说过了,老三跟他们朝过面,而且伤在了他们手下,我一时摸不透他们的实力,所以把你们都撤了回来,现在你们一个个的告诉我,你们那方面的情形是怎么样?” 老大龙云道:“刚才在路上他们六个已经告诉我了,听他们说他们六个那方面都来了人,然后就分批都撤走了。” 驼老道:“可知道他们都撤到那儿去了?” 龙飞道:“不知道,我们正想跟,可巧你派大哥去把我们都召了回来。” 驼老眉锋一皱,转眼望向凌燕飞道:“以老奴看,他们之所以突然撤走,恐怕跟这块羊皮有关。” 凌燕飞刚要说话。只听几声敲门声传了过来,先两下,后一下,很有节奏。 龙云道:“老董的人来了,我去看看。”他转身窜了出去。 没多大工夫他匆匆行了进来,道:“老董派小三儿来报,他们都撤出城去了,一个没剩!” 龙刚道:“这么看来他们是真撤了。” 龙飞哼哼一笑道:“不会吧,为了这块羊皮,三哥让他们伤了,而且在后头穷追不舍,可见这块不起眼的羊皮对他们是相当的重要,现在这块羊皮落在咱们手里,他们岂会这样一声不吭的全撤走?” 驼老双眉一轩,道:“对,咱们得防……” 凌燕飞双眉陡扬,震声说道:“那位朋友夜访?怎么放着大门不走,甚至连个招呼也不打。” 八条龙勃然色变,七个人要往外扑。 驼老须发一张,轻喝说道:“浑东西,别动!” 只听对面夜空里传下了一个冰冷话声道:“不速之客求见主人,那位是此间的主人,请出一见。” 驼老冷冷一笑道:“熄灯,掀帘子。” 桑傲霜玉手一挥,桌上灯立即灭去,龙飞伸手挑起了帘子,驼老一步跨到门口,洪声说道;“老夫就是此间主人,赤魔教的贵客请下来一会!” 今夜微有月色,屋里的灯熄去之后,里头能看见外头,外头却难看见里头,大伙儿在屋里对外都看得清清楚楚,大门头上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黑衣蒙面人,浑身上下像罩在一个黑布袋里,只有两眼处有两个洞洞。 只听那黑衣蒙面人冰冷的说道:“多谢主人雅意,我心领了,主人贵姓?” 驼老道:“老夫姓桑,赤魔教的贵客有什么见教?” 那黑衣蒙面人道:“放眼当今,知道赤魔教的人不多……” 驼老道:“老夫是仅有的一个。” 那黑衣蒙面人道:“既然主人知道我赤魔教,那是最好不过,主人既知我赤魔教,应知我赤魔教向不犯人……” 驼老道:“不错,据老夫所知,二十年前的赤魔教确向不犯人。” 那黑衣蒙面人道:“二十午后的赤魔教也是一样!” 驼老道:“那么你赤魔教二十年后的今天,突然在京里出现……” 那黑衣蒙面人道:“主人这样说就不对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北京城并不是谁的私产,为什么我赤魔教就不能来?” 驼老道:“赤魔教的朋友,你可知道北京城是什么所在?” 那黑衣蒙面人道:“听主人的口气,主人似乎是公门中人?” 驼老道:“老夫不是公门中人,老夫跟贵教一样,也是江湖中人。” 那黑衣蒙面人道:“既然这样,主人间我北京城是什么所在,岂不有点多余!” 驼老道:“赤魔教的朋友,不然,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老夫的所有基业就在这北京城里,睡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老夫不得不提防一二。” 那黑衣蒙面人道:“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提防无可厚非,犯人恐怕就不当了。” 驼老一扬手中羊皮道:“赤魔教的朋友,你指的是这个?” 那黑衣蒙面人道:“不错。” 驼老道:“你此来是想要回这样东西?” 那黑衣蒙面人道:“不错,本教跟主人素不相识,自信一向也井河不犯,敢说本教这趟到京里来也丝毫未得罪这一带地面上的朋友,还请主人将手中物掷还……” 驼老一点头道:“可以,不过老夫有一个条件。” 那黑衣蒙面人道:“主人有什么条件?” 驼老道:“老夫不问贵教这趟到京里来的目的是什么,老夫要朋友答应,天亮之前贵教中人全部撤出京城,一个不许留下,老夫在这北京城里一天,贵教中人也最好不要再来。” 那黑衣蒙面人两眼洞中寒光一射道:“主人这是什么意思?” 驼老道:“诚如朋友适才所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那黑衣蒙面人两眼寒光忽然敛去,道:“我若答应了主人这一件条件,主人就会将手中物即掷还本教?” 驼老须发忽然暴张,威态吓人,道:“不错,不过老夫话要说在前头,老夫早在二十年前便熟知赤魔教,你赤魔教人要是有一个留下不走,或是有一个去而复返,绝难瞒过老夫,到那时老夫可是要翻脸出手,格杀勿沦。” 驼老这里把话说完,黑衣蒙面人那里仰天长笑,笑声裂石穿云,直上夜空,笑着,笑着。笑声由半空里突然一泻而下,只听他冰冷说道:“姓桑的,你未免欺人太甚,翻脸无情,格杀勿论,你好大的口气,你要是以为赤魔教怕了谁,那你就错了。要不给你点颜色看看,谅你也不知道本教的厉害……” 话声至此,只见他两手一挥,前、左、右三面围墙上一起冒出十几条黑影来。一个个都是黑衣蒙面人,这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黑黝黝的筒状物。 只听那黑衣蒙面人狞声说道:“姓桑的,我不妨告诉你。你这座院落已经被本教团团围住,只要我一声令下,埋伏在后墙外的人就会在你屋后纵起火来,只等你们受不了烟熏火燎一出屋,我这三面十余枝五毒断魂简便会齐发疾射,这五毒断魂筒里的东西都淬过剧毒,见血封喉,中了就是大罗金仙也难逃劫数,姓桑的,现在你答我一句。你是要你们这些人的性命,还是要你手里那样东西?” 驼老须发暴张,震声说道:“你赤魔教要想要挟老夫,那你们就错了,老夫天生吃软不吃硬的倔脾气,也向来不受人要挟!” 那黑衣蒙面人一点头道:“那好,我倒要看你姓桑的这副老骨头硬到什么时候!” 只见他一扬手便要挥下。 凌燕飞突然喝道:“慢着。” 那黑衣蒙面人停在半空,道:“什么人说话?” 凌燕飞道;“区区在下。” 接着说:“驼老请让一让。” 驼老威然一敛忙道:“凌少爷,您要……” 凌燕飞道:“我要出去跟他说话,我要让他知道。他们那十几只所谓淬过剧毒、见血封喉的五毒断魂筒伤不了人。” 驼老低低说道:“凌少爷,他们手里那东西,老奴当年见过,十分歹毒霸道……” 凌燕飞道:“我知道,要是不够歹毒霸道,他们也不拿出来派用场了。不过我有把握它伤不了我,我要让他们知难而退,我们总不能让他们逞凶要横烧房子,是不!” 驼老道:“凌少爷,老奴知道你继承了主人一身绝艺,可是此时此地,无论如何老奴不能让您去冒险,要去老奴去!” 只听那黑衣蒙面人叫道:“姓桑的,适才说话的人是谁,他是什么意思,再不明说我可要下令放火了。” 龙刚一声不响,闪身就要往下闯。凌燕飞眼明手快,抬手一掌把他截了回来,道:“那个硬要轻举妄动,别怪我动用啸傲山庄的家法。” 一顿望着驼老道:“驼老,我以啸傲山庄主人传人的身份说话,你听不听?” 驼老头一低道:“老奴不敢,只是……” 凌燕飞淡然说道:“那就不要再说什么了,要等他们放了火,那就乱了。” 驼老迟疑了一下,还待再说。凌燕飞双眉一扬,目射威棱,沉声喝道:“驼老。” 驼老又一低头道:“老奴遵命,但请让老奴……” 凌燕飞道:“我没想到驼老是这么哕嗦个人,我可以自卫,但却没办法顾别人。” 他抬手一推,驼老立足不稳,跄踉后退,趁驼老这一跄踉,他一步迈了出去,又一举步,人已到了院子中央。 只听那黑衣蒙面人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凌燕飞淡然说道:“我就是刚才说话那人。” 那黑衣蒙面人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凌燕飞道:“我出来告诉你,你赤魔教这十几只所谓淬过剧毒、见血封喉的五毒断魂筒伤不了人,至少伤不了我。” 那黑衣蒙面人“哦”地一声道:“是么?” 凌燕飞道:“不信你可以试试,要是你赤魔教这十几只五毒断魂筒伤得了我,此间主人桑老人家会立即将他手中物交还你们。” 那黑衣蒙面人两眼奇光一闪道:“真的么?”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你们那五毒断魂筒若伤得了我,此庄院没一个人能逃过烈火跟毒物的夹击,你还管什么真假!” 那黑衣蒙面人一点头道:“说得是,那我就试试。” 他那里话声一顿,便要下令。凌燕飞及时说道:“慢着,我还有话说。” 那黑衣蒙面人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凌燕飞道:“要是你赤魔教这十几只五毒断魂筒伤不了我,又该怎么说?” 那黑衣蒙面人道:“要是我赤魔教这十几只五毒断魂筒伤不了你,那就表示我没有办法奈何此间的人,也无力索还本教的东西,自当立即带着人撤走!”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太便宜了,我要你们马上撤离京畿,回转江东六十四屯,永远不许再来。” 那黑衣蒙面人一声冷笑道:“你跟姓桑的一般大的口气。” 凌燕飞道:“我不这么想,我以为在你赤魔教这十几只五毒断魂筒伤不了我的情形下,我让你们平安撤离此间,你们就该知足。” 那黑衣蒙面人冷笑一声道:“那就等试试看以后再说吧。” 凌燕飞道:“话最好说在前面,因为我要听你的答复,然后再决定是不是让你们平安撤离此间。” 那黑衣蒙面人两眼奇光暴射,怒笑说道:“你也未免太狂了,我就不信这大罗金仙见了它也难逃劫数,江湖黑白二道闻名莫不丧胆的五毒断魂筒伤不了你,好吧,我答应你…—” 凌燕飞接口说道:“那你就牢牢记住此间主人刚才所说的话,京畿这一带再有发现你赤魔教人的踪迹,那就是格杀勿论!” 手一探腰,一声龙吟起处,他手里已多了一把寒光闪动的软剑。他往上一举,软剑笔直竖起道:“好,你下令吧。” 那黑衣蒙面人两眼奇光暴闪,冷笑一声道:“区区一把软剑也想挡本教的五毒断魂筒,你这是痴人说梦。” 他扬手一挥,喝道:“射。” 他那里一声“射”,正面墙上一声机簧响,数只五毒断魂筒里射出一线乌芒,见风即散似的出筒没多远便变为一蓬,五六蓬合成一张天罗般向凌燕飞当头罩下。 凌燕飞不慌不忙,软剑一抖洒出—片寒光迎了上去。他软剑洒出那片寒光跟张网似的,只一闪,那满天的乌芒刹时俱敛,一点也看不见了,不知道跑那儿去了。 驼老看直了眼,喃喃说道:“想不到凌少爷只在啸傲山庄待了一年,就有了这种成就,那些歹毒霸道的东西全让他以内功吸附到剑上去了。” 经他这一说,大伙儿忙向凌燕飞手中那已然回归胸前的软剑望去,可不!刚才还寒光闪动,一泓秋水般软剑现在已经变成一把“黑”剑了。 想必那黑衣蒙面人也震住了,这时候才听他惊声说道:“原来你会……你会……” 会什么,他却说不上来,旋见他一挥手,左右两边围墙上又传机簧声,那满天的乌芒像两张大网似的从两边向着凌燕飞当头罩下。 凌燕飞抬手挥出了两剑,这两剑极其缓慢,而且剑身还带着轻微的颤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但是这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的两剑挥出之后,那两片网一般的乌芒却像碰是着了什么东西似的,落在凌燕飞身侧丈余处落地,一点也没能再往近处靠。 凌燕飞身周丈余内地上干干净净,丈余外地上就是遍地黑,凌燕飞就像站在一个径丈余的白圈圈里似的。 刚才是吸,现在是逼。一吸一逼之间,既露了他的绝世功力,赤魔教这十几只大罗金仙儿也难逃劫数,江湖黑白二道更是闻名丧胆的五毒断魂筒一点也没能伤着他。那黑衣蒙面人惊呼出声,双袖一抖就要腾身。 凌燕飞软剑一抖,刚才吸咐在软剑上的乌芒一起离剑飞出,一道黑虹直往黑衣蒙面人头顶射去。 黑衣蒙面人吓得一哆嗦,真气一泄忙又落了下去,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刚才说好了的……” 凌燕飞淡然说道:“你不要紧张,我会放你走的。我只是要告诉你,紧记住此间主人的话,还有,你赤魔教那块羊皮从现在起转入我手,你们要是不死心,尽可以找我要,我姓凌叫凌燕飞——” 忽听不远处一处屋脊上响起了一声女子惊叫,一转眼间由近而远。 凌燕飞听得微微一怔,旋即淡然笑道:“今夜你们来的人不少,我言尽于此,你们可以走了!” 他这句话刚说完,三面墙头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一起翻落墙外不见了。 驼老带着龙云等掠了出来,龙飞抢着说道:“凌少爷,说什么您这一手也得教我……” 龙云叱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还胡闹!” 凌燕飞把软剑往腰里一插,软剑不见了,连剑把也看不见了,他道:“几位四下去看看,他们有没有留下人、引火物或者是毒物?” 龙云等七人答应一声,分向四下里扑去。 驼老满脸不安之色道:“老奴惭愧,老奴该死……”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一家人您还跟我客气,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就请驼老把那块羊皮交给我吧。” 驼老迟疑着没动,道:“凌少爷,老奴熟知他们,以老奴看,他们不会罢手甘休的。” 凌燕飞笑笑说道:“我知道,要不然我也不会跟您要那块羊皮了。” 驼老道:“您不是马上要回老龙沟去了么?” 凌燕飞道:“我就是要把他们引出京畿去,驼老您另有使命,不能让他们在这儿捣乱。” 驼老迟疑了一下,苦笑了一声道:“您难得到京里来一趟,却一手搅了这么多麻烦!” 他双手把那块羊皮递了过去。 凌燕飞接过来藏进了怀里,道:“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事情却有个轻重缓急,换了驼老是我,驼老也会这么做,是不?” 说话间,龙云几个一个一个地掠了回来。他七个先后禀报,四下里赤魔教没留下人,也没留下任何危险物品。 凌燕飞道:“不管这儿现在的情形怎么样,我们知道他们不会罢手甘休是实,驼老这儿最好还是防着点儿他们!” 驼老道:“您放心,这一点老奴已经想到了。您什么时候走……” 凌燕飞截口说道:“您不必问我什么时候走,也别打算送我。您还有您的事儿,咱们又不是外人,何必讲究这个?空一点儿的时候请您带他七位到老龙沟盘桓几天,时候不早了,您歇着吧,我走了。” 驼老也没再留他,只请他以后有空的时候常来京里玩玩儿,龙云七个也不住的这么说。只有姑娘桑傲霜,她只是香唇启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不过她那双美目里原本霜刃般冷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一双目光变得好柔好柔,站在驼老身后直直地凝望着凌燕飞。 凌燕飞也看了她一眼,但却没有发现桑傲霜目光的变化,他假如多看她两眼,他会发现的,奈何他没敢多看她,他怕再讨没趣。他走了,驼老率姑娘桑傲霜跟龙云等送到了大门口。望着他那颀长而英挺的身影,桑傲霜那已然变柔了的一双目光,又像蒙上了一层薄雾似的,迷迷蒙蒙的。 第四章 赤魔邪教 来的时候刚上灯,走的时候有的人家已经熄了灯了。韩府门口两盏大灯还亮着,想是大门已经关上了,门口也没有人了。 凌燕飞皱了眉,堂堂的顺天府韩大人府上,他总不能翻墙进去,没奈何,只有敲门了。他抬手刚一敲门,两扇偏门居然应手而开,敢情是虚掩着的,里头没上闩。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进门心头便是一震。韩府的灯光通明,照得院子里光同白昼,纤细毕现。院子里站着几个韩府的下人,但一个个跟泥塑木雕似的呆站在那儿两眼发直,一动不动。 凌燕飞他何许人,一看就知道韩府这几个下人是让人制了穴道,韩府的下人怎么让人制了穴道?凌燕飞心底泛起了一丝不祥意念,心神狂震,他顾不得解开眼前这几个人的穴道。天马行空一般地扑向了东院。 进东院,冯七住的那间屋门关着,灯亮着,扑到门口推开门。他猛然一怔,屋子里五个人,一个坐着,四个站着,坐着的是一身便服的韩大人,站着的是韩大人那四个贴身的卫士。坐着的也好,站着的也好,都是直眉瞪眼,两眼发直一动不动,尤其韩大人,他脸上没一点血色,满头是汗,汗珠子还在往下滴,头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很显然的,这五位也让人制了穴道。 冯七呢?看这情形,韩府的人可能都被制了穴道,既然韩府的人都被制了穴道,那姑娘韩玉洁…… 凌燕飞心胆欲裂,一步跨过去拍开了韩大人的穴道,他不拍开韩大人的穴道还好,一拍开韩大人的穴道,韩大人霍地站了起来,伸手劈胸就抓。 凌燕飞是何等身手,反应何等快,他一侧身已闪了开去道:“韩大人,是草民凌燕飞。” 韩大人瞪着他,颤声说道:“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要不是你我女儿还丢不了呢,还我的女儿来!” 他追过来又要抓,凌燕飞没容他近身便一步跨到抓住了他一双腕脉,急急说道:“大人,玉洁她怎么了?” “住口。”韩大人厉喝说道:“玉洁是你叫的,你放开我,我要拿下你,我要治你的罪,我要杀了你,来人给我拿下他。”他身边有人,但却没一个能动的。 凌燕飞双掌一紧一摇,喝道:“韩大人,你冷静,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大人嘶声叫道:“我怀里有留字,你自己拿出来看……” 凌燕飞这时候可顾不得那么多了,其实,小小的一个顺天府,在他眼里原就算不了什么,他腾出一只手探人韩大人怀里。从韩大人怀里摸出一张摺叠着的纸条,他抖开纸条一看,条上写着两行字迹,写的是:“本教以两条性命换你手中物,天亮前到药王庙以物换人,过时不候!”没上款,也没署名,但显然是赤魔教人写给他的。 两条性命换你手中物,不用说,两条性命是指姑娘韩玉洁跟他七叔冯七,手中物是指那块羊皮。他怔住了。 韩大人怒喝一声道:“现在你明白了么,是你拿了人家的东西,而人家却掳去了我的女儿,都是你这……当初我那样对楚三,今天你楚家人却这样对我……” 他这一喊,凌燕飞定过了神,没跟他多说一句话,松了他,飞快地拍活了那四个黑衣汉子的穴道,闪身掠了出去。他听见韩大人在屋里直叫。 口口口 经清凉的晚风一吹,凌燕飞马上恢复了那超人的冷静,他一边往药王庙赶,一边冷静的在想。这块羊皮必然是样很重要的东西。要不然赤魔教不会三番两次不择手段地想把它夺回去。 赤魔教人到韩府来下手,掳冯七跟姑娘韩玉洁的时间,一定是在他们桑宅铩羽之后,要不然他们不可能知道这块羊皮是在他凌燕飞身上,也不会掳去冯七跟姑娘韩玉洁来胁迫他。 那么,赤魔教人是怎么知道掳去冯七跟姑娘韩玉洁就能胁迫他的?赤魔教人一定知道冯七以及姑娘韩玉洁跟他的关系,要不然绝不可能这么做! 他跟姑娘韩玉洁两心相许这件事,只有他跟韩玉洁知道,赤魔教人所以掳她,或许是因为她是官门闺阁,顺天府韩大人之女,并不一定意味着知道他跟韩玉洁的关系,可是赤魔教人掳去冯七,却是除了知道他跟冯七的关系之外,不可能有别的原因,事实上他也想不出别的原因。 那么,赤魔教人是怎么知道他跟冯七的关系?知道他跟冯七关系的,除了韩府的有数几个人之外,便是福王府的总管哈铎,丫头翠喜,还有福王那位年轻的福晋,而且知道冯七现在韩府的,也只这么几个人。 凌燕飞想起了在桑宅,当他报出他的姓名之后,那声突然响起,而且很快地由近而远的女子惊呼。 很明显的,这个女子是赤魔教中人,她是听见凌燕飞那三字姓名之后才忍不住惊叫出声的。这表示在凌燕飞没报姓名之前她就知道凌燕飞这个人,她没想到,也可以说当时她藏身太远,没看清那以神功慑敌的人会是凌燕飞,及至凌燕飞报出姓名之后,她才知道这个人竟然会是凌燕飞,因此她才忍不住惊叫出声。 这个女子会是谁?在京城里知道凌燕飞的女子,扳着指头算得过来,福王那位年轻的福晋、丫头翠喜、韩玉洁,还有桑傲霜。当然,她这四个人当中,韩玉洁跟桑傲霜得除外。因为韩玉洁不谙武功,也是被掳的人,而桑傲霜当时就在他身后上房屋里。 那么,知道他是凌燕飞,而又知道他凌燕飞是老龙沟楚家来人,也就是说知道他凌燕飞跟冯七的关系,知道冯七现在韩府的女子,就只剩下福王那位福晋跟福王府的丫头翠喜了。 难不成那躲在桑宅不远处一处屋面,听见他凌燕飞报出姓名后惊呼的女子会是这两个人中的一个? 翠喜不像。福王福晋似乎绝不可能。要是翠喜,这个丫头就不会装作了!要是福王福晋,那,那就太可怕了。要是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福王的格格被害的那件案子,就要完全推翻,重新侦查了。 赤魔教的表记那四样东西在福王府出现。福王福晋跟丫头翠喜有可能是赤魔教中的一个。 翠喜说那不知名的江湖人早在一年前在江南以这四样东西赠于福王的格格,而据熟知赤魔教的驼老说,凡赤魔教徒只要他丢这四样东西中的任何一样,一个月内找不回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两下里一比较,丫头翠喜的话就让人不能相信,再加上她是那可能是赤魔教中人的两个女子中的一个,翠喜这个丫头跟福王府这件案子就大有疑问了。 赤魔教居然能打进福王府去,足见高明。翠喜能瞒过凌燕飞,也足见她擅于演戏,唱作俱佳。 突然一点灯光映人眼帘,凌燕飞忙定神凝目向前望去,二三十丈外一座黑忽忽庙宇,那点灯光就是从那座庙宇启着的两扇大门里透射出来的。 药王庙到了。凌燕飞立即收住身法缓步走了过去。他一边走一边用他那超人的目力以及敏锐的听觉搜查四周。 药王庙四周五十丈内没有人迹。药王庙里有灯光,很可能赤魔教的人已经在庙里等着他了,两条性命换一块羊皮,但天亮之前,只在天亮之前把东西送到,在天亮之前这段时间里无论那一个时辰都行,既是这样,赤魔教的人,自该在这座药王庙里等候。 赤魔教的人既然在庙里点着灯,那就表示他们打算光明磊落的跟凌燕飞见面,其实这种事本该光明磊落。 凌燕飞到了庙门口,他并没有马上进去,他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静静的听,静静的看,他没听见什么,但是他看见了那盏灯。 站在庙门口一眼望进去,正好可以看见那并不能算大的大殿,那盏灯就点在大殿里的神案上。只有这么一盏灯,别的什么都看不见。这盏灯并不怎么明亮,照亮的地方也不过神案四周方圆丈余内,再往外去就显得黑了。 凌燕飞迈步走了进去,他直进大殿,在神案前近丈处停了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整座药王庙里,静得跟死了似的,一点声息也听不见!凌燕飞就这么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良久,良久,突然一个冰冷话声起自神像后:“你要是有意跟我较镇定功夫的话,我输了!” 凌燕飞淡然说道:“好说。” 神像后那冰冷话声道:“两条人命握在本教手里,你居然能一点也不着急!” 凌燕飞道:“我手里也握有你赤魔教的重要物件,有恃无恐,我着什么急?” 神像后那冰冷话声道;“你把东西带来了么?” 凌燕飞道;“当然带来了,我是来换人,岂有不带之理。” 神像后那冰冷话声道:“为防有诈,我不能不先看看本教的东西。” 凌燕飞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也要先看看掌握在你赤魔教手里的两个人质。” 神像后那冰冷话声道:“别忘了,你是来换人的。” 凌燕飞道:“我也掌握着你赤魔教的重要物件,并不见得我就处在被动地位。” 神像后那冰冷话声道:“你要放明白点,东西丢了可以找回来,人死可不能复生!” 凌燕飞道:“话是不错,不过我有把握,那东西在我手里一天,你赤魔教就不敢伤害两个人质。” 神像后那冰冷话声冷笑一声道:“不见得,本教杀了那两个人质之后,照样可以用别的办法夺回本教的东西来。”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那么你赤魔教就试试别的办法吧!” 他没再说话。神像后那冰冷话声也没再响起。凌燕飞并不着急,他那敏锐的听觉一直在监视着躲在神像后那人,那人虽然没说话,但也并没有动静显示他已经走了。 凌燕飞明白,那人是在跟他较劲儿。他也知道他不能让步,这时候让一步,往后去就很可能一直处于被动地位。人在赤魔教手里,他若再步步处于被动地位,那可是大大的不利。 果然,过了一会儿之后,神像后那人突然一声冷哼道:“好吧,我就姑且让你一步。” 黑影一闪,火光晃动,神案前多了一个人,一个目光森冷的瘦高黑衣蒙面人。他冷冷地看了凌燕飞一眼,突然发出一声短而尖锐的异啸。 啸声落后,神像忽然移向一旁,神像后有个鹅黄色的丝幔,两只手将丝幔拉开了,丝幔后面站着四个人。两边是两个黑衣蒙面人,中间是冯七跟韩玉洁。冯七跟韩玉洁像睡着了似的,都闭着眼,但却不用人挟持,直挺挺地站着。 只听面前那瘦高黑衣蒙面人冰冷说道:“看见了么,该你了!” 凌燕飞一动没动,一双目光盯在冯七跟韩玉洁身上道:“看情形,冯七爷跟韩姑娘,不像是被人制了穴道。” 瘦高黑衣蒙面人怒声说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凌燕飞目光移动一下道:“至少我该先弄清楚他二位是否安好无恙,到底是受了什么禁制,这是我在江湖上行走这么多年得来的经验,跟赤魔教打交道,我也不能不提高警觉。” 瘦高黑衣蒙面人一双森冷目光突然间变得凌厉无比,但一转眼工夫,他的目光又恢复了森冷道:“他两个是吃了本教的独门药物,没有本教的解药,他两个会永远在睡梦中。” 凌燕飞翻腕拿出了那块羊皮,往手里一托,道:“这就是你赤魔教的东西。” 瘦高黑衣蒙面人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接。凌燕飞往下一垂道:“你未免操之过急了!” 瘦高黑衣蒙面人一抬手,冯七跟韩玉洁左右两个黑衣蒙面人立即腾身一掠到了他身边,他道:“你要的人在那儿,你把东西交给我,我们马上就走。” 凌燕飞微一摇头道:“我不能要两个永远在睡梦中的人。” 瘦高黑衣蒙面人翻腕托出个小白瓷瓶,道:“这就是解药。” 凌燕飞道:“不必给我,解铃还得系铃人。” 瘦高黑衣蒙面人抬手把小白瓷瓶递给身左那黑衣蒙面人道:“给他俩服下解药。” 那黑衣蒙面人接过小白瓷瓶,转身掠上神坛,拔开瓶塞往手里倒了一倒,然后分别捏开冯七韩玉洁的牙关,往冯七跟韩玉洁嘴里曲指弹了两弹,转身只掠了回来。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半个时辰之后,他两个自会醒转。” 凌燕飞道:“是不是也让我把这张羊皮撕下一半先交给你,等他二位醒过来之后再交另一半?” 瘦高黑衣蒙面人厉声说道:“你简直得寸进尺,欺人太甚!” 凌燕飞望着他没说话。 瘦高黑衣蒙面人厉声又道:“你是拿东西来换人的,我已经把解药给他们两个服下了,你还要怎么样?” 凌燕飞望着他,仍没说话。瘦高黑衣蒙面人勃然大怒,跨步就要欺过去。凌燕飞跟没看见似的,一动没动。 瘦高黑衣蒙面人只欺进一步便停了下来,并狠狠地看了凌燕飞一眼,道:“算你又赢了,好吧,我就在这儿陪你等上半个时辰。” 凌燕飞没说话,转身迈步走到大殿门口石阶上坐了下来。 只听那瘦高黑衣蒙面人在他身后说道:“你这是干什么?” 凌燕飞头也没回,道:“半个时辰工夫不算短,老站着会累,我坐下来等难道也不行么?”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两眼之中森冷凶芒一闪,向着凌燕飞的后心要害扬起了右手。 只听凌燕飞道:“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最好先问问自己有没有把握?”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身躯一震,立即把刚抬起的右手垂了下去,迟疑了一下,迈步走到了凌燕飞的身边,道:“你怎么称呼,什么出身?” 凌燕飞道:“贵教之中有人知道我,我相信你也知道我,要不然你们不可能劫掳冯七爷跟韩姑娘来对付我?”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沉默了一下道:“我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却不知道你的出身来历。” 凌燕飞微一摇头道:“不,你们知道我的出身来历,要不然你们不会动冯七爷!”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道:“不,你错了,我们确不知道……” 凌燕飞道:“这是不必争辩的,没有意思。”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又沉默了一下,话锋忽转,道:“本教并没有谁招惹你,你为什么管这个闲事,淌这浑水?” 凌燕飞道:“我管的不是闲事,我们老爷子当年是顺天府的总捕,受过韩大人的恩惠,福王府格格失踪的事既落到了韩大人头上,我们老爷子不便不管。”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道:“你说什么,福王府的格格失踪?福王府的格格失踪,这跟本教又有什么关系?” 凌燕飞道:“怎么没关系,福王格格房中有你赤魔教的表记,她是让你赤魔教的人拐跑的。”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道:“你确认是这样么?”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不错。”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忽然迈步往一旁走去,来回走了两趟之后,他停步说道:“好吧,你既然看出来了,我也不能不承认,你道福王格格为什么跟本教的人跑了?” 凌燕飞道:“这件事涉及一个情字。”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道:“不错,这件事确涉及一个情字。福王格格愿意舍弃她的荣华富贵,家丑不可外扬,我相信福王府一旦知道了内情,也不会过于热心追究这件事,那么你这个局外人……” 凌燕飞道:“我这个局外人原就不打算再管这件事了。”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道:“既是这样,那你就不该到药王庙来。” 凌燕飞道:“我本不愿意到药王庙来,是你赤魔教逼得我不得不来!”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道:“这也不能怪我赤魔教,是你逼得我赤魔教不得不这么做!” 凌燕飞道:“只因为你赤魔教的东西在我手里!”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道:“不错。” 凌燕飞道:“你可知道驼老的人为什么监视你赤魔教的动静?”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冷笑一声道:“除了觊觎我赤魔教的东西,蓄意挑衅之外,我想不出别的。” 凌燕飞道:“你错了,驼老负有重大的使命,他被派在京里暗中卫护京城的治安,也就是说他负有保护京城的责任,任何人的行动足以危及京城治安的时候,他都要加以驱除,你赤魔教的势力已移来京里,他职责所在,不能不管。”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道:“有这种事,他受谁差遣?” 凌燕飞微一摇头道:“你还是不要问的好。”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为什么你不能说?” 凌燕飞道:“倒不是我不能说,而是我怕吓着了你。”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你怕吓着了我……” 仰天笑了两声,接着说道:“你是把我赤魔教的人当成了三岁孩童!” 凌燕飞道:“这么说你不怕了?”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当然不怕。”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那好,我告诉你,你可知道天山上有座啸傲山庄?”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天山?啸傲山庄?我不知道。” 凌燕飞倏然笑道;“你真是太孤陋寡闻了,连天山啸傲山庄都不知道,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天山啸傲山庄主人是谁,你说说看,我也许知道。” 凌燕飞道:“当年有位玉翎雕,你知道么?” 瘦高黑衣蒙面人身躯一震,道:“玉翎雕!啸傲山庄的主人是玉翎雕?” 凌燕飞点了点头道:“不错。”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桑驼子是玉翎雕的人?” 凌燕飞道:“也不错。” 瘦高黑衣蒙面人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阵,道:“你跟桑驼子是什么关系?” 凌燕飞道:“没什么关系,认识。”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仅只是认识?” 凌燕飞道:“不错,我知道你不相信,仅只是认识,他不会把这半块羊皮交给我。是不?其实是这样的,我去拜访他,可巧碰上了今夜这件事。他知道我办的这件案子跟赤魔教有关连,于是他就把半块羊皮交给了我。” 瘦高黑衣蒙面人哼哼一阵冷笑道:“你确实是把我赤魔教人当成了三岁孩童。” 凌燕飞耸耸肩道:“话是我说的,我还是那句话,信不信在你。”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彼一时,此一时。玉翎雕他也唬不了谁,你用不着把他抬出来,我赤魔教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你赤魔教不怕玉翎雕,那是最好不过,看起来是我白替你们操心了。” 瘦高黑衣蒙面人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半个时辰不算短,可是说话不知不觉间也就到了。 瘦高黑衣蒙面人说的还甚准,半个时辰工夫刚到,凌燕飞只听身后有人说道:“他们醒了。” 凌燕飞站起来转过身去,可不,冯七跟韩玉洁都已醒了过来,两个人双双一怔,脱口叫道:“小七儿,燕飞。” 凌燕飞道:“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七叔,您觉得怎么样?” 冯七是老江湖了,这话焉能不懂,当即运气一试,道:“我很好。” 凌燕飞转望韩玉洁道:“玉洁你呢?” 韩玉洁道:“我,我没觉得有什么。” 凌燕飞转望瘦高黑衣蒙面人道:“不错,到现在我完全相信你给他二位服的是解药了!” 瘦高黑衣蒙面人手一伸,冷冷说道:“那就拿过来吧。” 凌燕飞转望冯七道:“七叔,您陪玉洁走过来吧。” 冯七会意,当即陪着韩玉洁向着他走了过来。凌燕飞把半块羊皮往瘦高黑衣蒙面人手里一交,跨步迎了过去。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接过半块羊皮,突然转身掠了出去。另两个黑衣蒙面人跟着往外掠去,但当他两个往冯七跟韩玉洁身边掠过的时候,他两个突然伸手向着冯七跟韩玉洁挥了过去。 凌燕飞双眉一扬道:“在我面前玩这一套,你们还差点儿,我早防着了。” 他一步跨到,单掌一翻,砰然两声,那两个黑衣蒙面人已被震得往一旁撞去,他两个趁这一撞之势急急窜出了大殿。凌燕飞没追,任他两个丧家之犬般仓惶翻墙掠出了药王庙。 冯七苦笑一声道:“我姓冯的这个跟头栽大了,小七儿,你回过韩府了?” 凌燕飞道:“要不是回过韩府了,我还不知道呢,快把玉洁送回去吧,韩大人都要跟我拼命了。” 韩玉洁道:“燕飞,这是怎么回事儿?他们都是谁,怎么会找上了冯老跟我?” 凌燕飞道:“路上再说吧。” 在路上,他把驼老那儿的事说了个大概。静静听毕,冯七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我说嘛,没招谁惹谁,他们怎么会找上了韩姑娘跟我。” 他并没有觉出什么不对来。凌燕飞也没提。回到了韩府,韩大人早就在门房等着了,门房里的灯光好亮,那四个卫士紧跟在韩大人身后。 三个人一进门房,韩大人立即说道:“来人,先把姑娘送到后头去。” 四个贴身卫士过来了两个。 韩玉洁要说话,韩大人冷峻地摆了摆手道:“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韩玉洁转望凌燕飞,凌燕飞道:“大人说的是,姑娘请歇息去吧。” 韩玉洁没再说什么,头一低,转身行了出去。两个卫士护送着韩玉洁走远了,步履声听不见了。 韩大人往后一招手,道:“拿给他。” 他身后两名卫士之中走过来一个,伸手递给了凌燕、一张面额二百两的银票。 凌燕飞没接,望着韩大人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韩大人冷冷说道:“福王府的事已经了了,我也不敢再把你留在我这儿招祸,这算是我送给你的盘缠,你收下连夜走吧。” 凌燕飞双眉一扬,忽然笑了:“多谢大人,我只是代表我们老爷子来报恩的,并不是来给官家当差的,大人这份赏赐我不敢要,我这就告辞。” 他一抱拳,转身要走。冯七突然抬手一拦道:“小七儿,慢点儿!” 他拦住凌燕飞之后,望着韩大人道:“大人,这件事不能怪燕飞……” 韩大人道:“他拿了人家的东西,人家绑走了我的女儿,不怪他难道怪我不成。” 冯七道:“大人……” 韩大人脸色一变,道:“你不用再说什么了,我看在你的份上不多追究已经是够客气的了!” 冯七忍不住了,双眉一扬道:“大人可知道,姑娘……” 凌燕飞突然说道:“七叔,不要说了,走吧。” 冯七道:“小七儿,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怕什么?” 韩大人冷冷一笑道:“你们不用说了,我已经从朱顺那儿知道了大概,我的女儿宦门闺阁,千金之躯,我是不会让她接近江湖人的,我希望你们也自量一点!” 冯七勃然色变道:“韩大人,你……” 凌燕飞扭头出去。冯七忙跟着走,在后叫道:“小七儿,小七儿!” 凌燕飞跟没听见似的直往外走,一直到出了韩府大门,冯七才追上他一把抓住了他道:“小七儿,你这是干什么?” 凌燕飞白着脸道:“七叔,您叫我受他这个气?” 冯七道:“我倒不是叫你受他这个气,而是……” 苦笑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怪我,我要不出面管这档子事,不就什么事都没了。我是看他被上头逼得跟孙子似的,看他可怜,谁知道他是这么个人,翻脸六亲不认……” 凌燕飞道:“七叔,算了别再提了,我没来之前就知道了,要不然我师父就亲自来了,他要是个值得的,我师父干吗编这么个瞎话让我来?” 冯七点点头道:“说的也是,唉,说来说去还是都怪我,要不是我多嘴,他再也找不上你师父。” 凌燕飞道:“走吧,七叔,我还有事儿要跟您说,咱们找个地方谈谈去!” 他转身要走。冯七又一把抓住了他道:“小七儿,韩姑娘那儿……” 凌燕飞道:“以后再说吧,以后总会有机会见她的。”转身行去。 冯七看了他那颀长的背影一眼,迈步跟了出去。这时候,能找那个地方坐茶馆,酒肆、饭庄子这当儿门上得紧紧的,睡得正香甜呢,总不能敲人家的门去,也没这样儿的。只有客栈,客栈的门永远是开着的。老少俩随便找了一家客栈,好在只是将就一夜。 在后院里一间屋里坐定,伙计送上茶水走了之后,凌燕飞道:“七叔,我觉得今儿这件事儿有点蹊跷。” 冯七“哦”地一声道:“什么事儿有点蹊跷?” 凌燕飞道:“赤魔教的人劫掳韩姑娘来要挟我,或者是因为韩姑娘是宦门闺阁,顺天府之女,可是您说,他们又怎么会找到您头上来?” 冯七不假思索,当即说道:“那当然是因为他们知道咱们爷儿俩的关系。” 凌燕飞道:“蹊跷就在这儿,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冯七道:“这有什么蹊跷,当然是……” 忽然一怔道:“对啊,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嗯,对,蹊跷,是蹊跷,小七儿,以你看是……” 凌燕飞道:“我把福王府里的情形,跟桑宅的情形再说一遍给您听,您带我想想看,毛病出在谁身上?” 他把福王府的情形跟桑宅的情形,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冯七在留神静静的听,他说完了之后,冯七又在默默地想。老半天之后,冯七目光一凝,开口说道:“小七儿,知道咱们爷儿俩的关系的,不能算少。可是用于桑宅你报出姓名后那声女子惊呼,咱们就得在有数的几个女子身上找毛病,而这有数的几个女子让人动疑的,只有福王的福晋跟丫头翠喜,这两个人当中又以丫头翠喜最可疑……” 凌燕飞道:“何以见得?” 冯七道;“翠喜不是告诉你,那四样东西是那江湖人一年前在江南送给福王格格的么,而你又说驼老告诉你赤魔教的人谁丢了这四样东西,要是在一个月内找不回来,就只有死路一条,由这儿看,可见翠喜的话不可信。” 凌燕飞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这么想,要是这样的话,咱们可以得知几件事,第一、福王府这件案子有重新侦查的必要,第二、赤魔教已然打进了福王府,混入了官家!” 冯七点头说道:“不错,确是这样,翠喜的谎言有可能是想让福王府以家丑不可外扬,不敢追究这件事……” 凌燕飞摇头说道:“不尽然。” 冯七道:“不尽然,怎么不尽然?” 凌燕飞道:“她说福王格格已经有了身孕,不得不诈死逃出福王府,这或许是想使福王府为顾全颜面不敢追究,可是也说,那四样东西是那江湖人在一年前在江南送给福王格格的,这句谎言的用意就跟不让福王府追究这件事扯不上关系。” 冯七沉吟着道:“嗯,不错,那么她这句谎言的用意是……” 凌燕飞道;“似乎是为了让人相信福王格格在江南认识了个江湖人,这个江湖人是赤魔教中人?” 冯七一点头道:“不错,照这么看,这个人不是赤魔教中人?” 凌燕飞道;“翠喜她是赤魔教中人,要是那个人不是赤魔教中人的话,翠喜绝没有理由把这件事往她赤魔教身上揽!” 冯七道:“而照实际情形看,那个人不可能是赤魔教中人。赤魔教中人四样表记离身一年多,绝不可能还活到现在,而且赤魔教的人,也根本不可能拿这四样东西送人。” 凌燕飞道:“这就是让人费解的地方了,那个人不可能是赤魔教中人,而那个人要不是赤魔教中人的话,翠喜又绝不会硬往她赤魔教身上揽。” 冯七道:“小七儿,只有一个办法!” 凌燕飞道:“什么办法?” 冯七道:“问问翠喜。” 凌燕飞点了点头道:“恐怕只有这样了。” 冯七道:“小七儿,这么说,这件事你是要决心管到底了?” 凌燕飞道:“七叔,您毁了一只手,我师父的半生英名,赤魔教的势力已混入官家,用心叵测,您说,这件事我怎么能不管。” 冯七道:“小七儿,你现在管这件事,可跟半个时辰以前管这件事的情形不同。”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您的意思我懂,您放心,没那个小小的顺天府在身后站着,我照样进得了内城,办得了事。” 冯七道;“小七儿,你可别惹出乱子来。” 凌燕飞道;“我知道,您放心吧。即便是我把天搅塌一块,我也有办法伸只手把它顶上,咱们歇息吧,明天一早我陪您上驼老那儿去,您暂时可以住在他那儿,免得他们再找到您头上来。” 冯七沉默了一下道:“也好,这个跟头把我栽灰了心,京里我也不想再待下去了,等事情稍微松一松之后,我就上老龙沟找你师父去!” 他擦了把脸,和衣躺在了炕上。凌燕飞换了盆水,也擦了把脸。灯熄了,凌燕飞没合眼,他在想韩玉洁。 口口口 第二天一早,凌燕飞跟冯七离开了客栈去了桑家。驼老跟姑娘桑傲霜已经起来了,凌燕飞的到来,桑傲霜颇觉意外,她那一双霜刃般冷峻目光突然间又变柔了。 冯七是凌燕飞的长辈,驼老是恭敬异常,聊了几句之后,话转正题,凌燕飞告诉了驼老,最后他要驼老为他设法弄一个能自由进出内城,并便于在内城里活动的凭借。 静静听完了凌燕飞的话,驼老马上探怀取出一物,那是一个汉玉扳指,他双手递了过去道:“这是当年雍正爷赐给老主人的,主人派老奴到京里来的时候交给了老奴,当时主人吩咐,如有必要,可以拿着老主人这个汉玉扳指去见安贝勒,他可以给你一切的方便,您是不是愿意拿着这个去见安贝勒?” 凌燕飞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过那枚汉玉扳指,道:“安贝勒是怎么样一个人?” 冯七忙道:“小七儿,安贝勒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大内的红人儿,权势显赫炙手可热,福贝子可算得圣眷极隆,他比福贝子还高三分,京里几个营全听他指挥调度,跟海老人家当年的情形差不多!” 凌燕飞道:“福贝子,可是福康安?” 冯七道:“是啊。” 凌燕飞转望驼老道:“驼老到京里来之后,找过这位安贝勒么?” 驼老摇头说道:“没有,主人交待必要时再去找他,老奴自到京里来之后,京里一直很平静,就算有点小事,也用不着借重官家的力量,所以老奴一直没去找过他。” 凌燕飞道:“这么说他这个人怎么样,驼老恐怕也不清楚。” 驼老道:“老奴虽然没见过他,对于他的为人倒知道一二,他这个人豪爽有侠气,性情刚直,嫉恶如仇。其实您想,要是稍微那个一点儿的人,主人也不会吩咐必要时可以去找他了。”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您说的是,那么我就去见见他,他住在那儿?” 驼老道:“安贝勒住在东师府胡同,您由崇文门进去,顺着祟文门大街往前走……其实您不如在崇文门说一声,您只说找安贝勒府,准会有人为您带路!” 凌燕飞站了起来道:“好吧,我这就去一趟,您两位聊聊吧。” 他走了没让一个人送,姑娘桑傲霜打从他来就一直盯着他看,却没跟他说一句话。 口口口 凌燕飞到了崇文门前,内城兼属于步军统领衙门,所以守内城几处城门的全是步军。 凌燕飞一到崇文门便被步军挡了驾,一名步军冷冷地瞅着他,大刺刺地道:“干什么的,亮出腰牌来我看看。” 凌燕飞道:“我不是内城里的人,我是到内城来找人的。” 那名步军眼一瞪道:“混帐,不是内城里的人怎么早不说,你到内城找谁去?” 凌燕飞听得一声“混帐”火往上一冒,可是他忍了忍道:“我找安贝勒。” 那步军一怔道:“你找安贝勒,你跟安贝勒是……” 凌燕飞道:“朋友。” 那步军道:“胡说,你要是安贝勒的朋友,安贝勒早就派出人来接你了,再不然安贝勒也派人在几处城门交待一声,你别是想混进内城去干什么事儿的吧。” “准是,”另一名步军走了过来道:“这小子一张屁股似的脸我看着就不顺眼,先拿下他再说。” 话落,他劈胸就要抓。 凌燕飞有点忍无可忍,抬手便抓住了那名步军的腕脉,道:“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人!” 那名步军脸然大变,立即叫了起来:“好哇,是个会武的,果然不是好东西!” 凌燕飞一抓,那名步军这一叫,麻烦了,守祟文门的步军马上都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蹄声由远而近,一阵疾风般卷了过来,只听有人喝道:“格格回城了,还不快闪开。” 那些步军可真听话,忙往道旁让去。一匹枣红色的蒙古种健骑铁蹄翻飞驰到,鞍上是一位穿了一身猎装的刚健婀娜、美艳的大姑娘。她身后还跟着一人一骑,泼了墨似的一匹健马。鞍上是个腰佩长剑的俊朗汉子,近卅年纪,一双目光锐利逼人。两匹健骑一前一后从众步军身侧掠过,众步军纷纷躬身。 突然,一声龙吟般马嘶,枣红色健骑扬起一双前蹄人立而起,打了一个旋儿停了下来,眼钉在地上似的。后头黑马上那俊朗汉子没想到前骑会突然停住,一惊收缰,黑马也踢蹄而起,打了个半旋儿往一旁冲出近丈才停住,差点没冲着几名躬身哈腰的步军。 美艳大姑娘看也没看俊朗汉子一眼,望着凌燕飞的那堆步军,眉梢儿微扬道:“怎么回事儿,你们这是干什么?” 一名步军在马前打了个扦,恭声说道:“回格格,这个人想混进内城去,我们拦他他居然敢出手打人。” 美艳大姑娘哦地一声道:“有这种事儿……” 一双清澈深邃目光随即落在凌燕飞脸上,她有着一刹那间的错愕。旋即就恢复了平静,上下一打量凌燕飞道:“你姓什么,叫什么,是干什么的?” 凌燕飞道:“凌燕飞,江湖人!” 那俊朗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到了美艳大姑娘身侧,这当儿冷冷一声:“好没规矩,给我跪下来说话。” 马鞭一抖,向着凌燕飞当头抽了过去。围在凌燕飞身侧的那些步军,忙往一旁躲去。凌燕飞扬了扬眉梢,他想出手,可是他忍下了。往后微退一步,马鞭擦着身前抽下落了空。 俊朗汉子脸色一变,道:“你不错,能躲过我这一鞭的人还真不多。” 抬手就要再抽第二鞭。 美艳大姑娘皓腕一抬,伸马鞭拦住了他,一双美目望着凌燕飞眨也不眨道:“你说你叫什么?” 凌燕飞道:“凌燕飞,壮志凌云的凌,燕子的燕,飞翔的飞!” 美艳大姑娘道:“倒是像个江湖人的名字,你想混进内城去?” 凌燕飞道:“我要是想混进内城去,用不着跑到城门口来,这围城墙还拦不住我。” 那俊朗汉子冰冷说道:“你的胆子不小,居然敢跟格格这样说话。” 要不是美艳大姑娘拦着他,他非出手不可。 美艳大姑娘深深地看了凌燕飞一眼,道:“你说话的确够冲的,那么你告诉我,你要进内城去干什么?” 凌燕飞道:“我要到安贝勒府去。” 美艳大姑娘“哦”地一声道:“你要到安贝勒府去?找谁?” 凌燕飞道:“安贝勒。” 美艳大姑娘道:“安蒙?你认识他?” 凌燕飞道:“不能说认识。不过等他知道我是谁之后,他就会拿我当朋友看待。” 美艳大姑娘诧异地看了看他道:“有这种事儿,安蒙知道你要来找他么?” 凌燕飞道:“不知道。” 美艳大姑娘一指那些步军道:“你告诉他们你是来找安蒙的么?” 凌燕飞道:“说了,他们不信。” 刚才回话的那名步军道:“禀格格,他说是说了,可是我们没见着安贝勒府的人,也没接着安贝勒府的交待,而且他身上什么证明都没有,我们职责所在,怎么敢放他进去。” 美艳大姑娘点了点头,望著凌燕飞道:“这倒也是,他们职责所在,不放你进去并没有错,你怎么好出手动蛮……” 凌燕飞道:“格格可以让他们说实话,问问他们是谁开口骂人,是谁出手抓人的。” 美艳大姑娘目光一扫,那两名步军低下了头,没吭一声,这情形看在谁眼里谁不明白,她收回目光道:“我知道了,你也用不着跟他们计较了。这样吧,你跟我进城去,我带你到安贝勒府去,我看看安蒙是不是认识你,跟我来吧。” 她拉转马头,策马往崇文门里行去。俊朗汉子勒马没动,冷冷地望着凌燕飞。显然,他是在等凌燕飞先走,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跟在后头监视着凌燕飞。凌燕飞看也没看他一眼,迈步跟了上去。 美艳大姑娘一马当先,顺着祟文门大街往里走,一路上她没再跟凌燕飞说话。过了东长安街头条胡同,二条胡同,她拐进了东师府胡同,进东师府胡同又拐了个弯儿,她的坐骑停在一座大门头之前,好高好大的门头。 一对石狮子,两扇朱漆大门。高高的石阶上站着四名服饰齐全,跨着腰刀的戈什哈。美艳大姑娘马一到,四名戈什哈慌忙抢下石阶。打过扦后两名戈什哈上前拉住了美艳大姑娘的坐骑。 美艳大姑娘翻身下马,道:“你们爷在家么?” 一名戈什哈恭谨答道:“回您,在,刚骑完马回来。” 美艳大姑娘道:“他今儿个倒比我早了!” 把缰绳往那名戈什哈手里一交,扭头看了凌燕飞一眼道:“跟我进来吧。” 她转身登上了石阶。凌燕飞迈步跟了上去。 那俊朗汉子手里提着马鞭,紧紧地跟在凌燕飞身后,神色冷漠,一双锐利目光紧紧地盯着凌燕飞,一眨不眨。 进了贝勒府,眼前是个广大的前院。一名青衣小帽的瘦削老者迎面走了过来,他先是一怔,继而快步迎了上来,老远一个扦打了下去,然后哈腰陪笑说道:“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美艳大姑娘含笑说道:“有点事儿来找你们爷,给我通报一声去。” 那瘦削老者忙道:“是,是,您来得正好,他刚进门儿,汗还没下去呢,奴才这就给您通报去!” 他转身小跑步奔了进去。美艳大姑娘没再往里走,就停在了当地,一双目光不住地在凌燕飞脸上扫来扫去,似乎在看凌燕飞脸上露不露惊慌神色。凌燕飞表现得泰然安详,还带着一股子潇洒劲儿。 转眼工夫之后,雄健步履响动,后院里一前一后走出了两个人,后头一个是刚才那瘦削老头儿,前头一个是魁伟壮汉,浓眉大眼,虎头燕颔,穿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袖子卷着,露出了两截筋肉坟起的小臂。 他肤色有点黝黑,但黑得潇洒,浑身有一股劲儿,似乎他一只手能托起一座山,一双大眼之中威棱闪射,隐隐逼人。 魁伟壮汉一巴掌拍上俊朗汉子的肩头道:“小马,好久不见了,你好哇。” 俊朗汉子欠个身道:“托您的福,您安好。” 魁伟壮汉笑着说道:“好,吃得饱,睡得着,那能不好。” 抬眼望向美艳大姑娘道:“什么时候学了规矩,怎么不进去,在这儿站着干吗?” 美艳大姑娘道:“你另外有个客人跟我一块儿来的……” 她扫了凌燕飞一眼,把刚才崇文门前的事说了一遍,道:“你看看认识不认识。” 魁伟壮汉脸泛诧异之色,凝目望着凌燕飞道:“阁下要找安蒙?” 凌燕飞道:“您请看看这个。”翻腕亮出那枚汉玉扳指递了过去。 安贝勒接过那枚汉玉扳指,脸色为之一变,旋即抬眼说道:“这是当年我海叔爷的东西,雍正爷赐的?” 凌燕飞道:“不错,您好眼力。” 安贝勒道:“你那来的这东西?” 凌燕飞道:“老人家传下来的。” 安贝勒两眼奇光一闪道:“那么你是……” 凌燕飞道:“我算得啸傲山庄主人的徒弟。” 安贝勒两眼暴睁道:“我克威叔的高足?” 凌燕飞道:“不敢,我在啸傲山庄待过一年。” 安贝勒一阵激动,伸手抓住了凌燕飞道:“兄弟,看样子你比我小几岁,叫你一声兄弟该没有错,来,先认识认识……” 一指美艳大姑娘道:“这位是礼亲王府的大格格……” 凌燕飞微一欠身道:“大格格。” 大格格怔怔地望着他,没说话。 安贝勒又一指俊朗汉子道:“这位是禁军总教习马如龙,你就叫他一声小马吧。” 凌燕飞一抱拳道:“马爷。” 马如龙答了一礼,浅浅笑道:“不知者不罪,我刚才鲁莽,还请凌爷原谅。” 安贝勒忙问怎么回事儿。马如龙把刚才他出手的事说了一遍。 安贝勒哈哈一笑道:“小马,幸亏你没抽着我这位兄弟,要不然我可跟你没完。” 大格格这当儿眨眨美目道:“安蒙,他就是那位玉翎雕的徒弟?” 安贝勒傲然说道:“可不?怎么样,你瞧瞧,错非是我克威叔的徒弟,那来这么好的资质?放眼北京城,这样儿的美男子找得到第二个不?” 大格格一双目光盯在凌燕飞脸上,微一点头道:“的确,少见的美男子,更难得有一身傲骨。” 马如龙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异色。 安贝勒哈哈一笑道:“兄弟,这位大格格可是向不轻赞人的。” 凌燕飞道:“谢谢大格格夸奖。” 安贝勒伸手又抓住了凌燕飞,目光一扫大格格跟马如龙道:“我要给我这位兄弟接风洗尘,敬邀二位做陪客怎么样?” 大格格香唇启动,正要说话。马如龙那里已然说道:“恐怕我要违命了,里头还有事儿。” 大格格看了他—眼道:“那我也不陪了,改天我来做东。” “好吧,”安贝勒拍了拍马如龙,笑着说道:“你们俩个一向是同进同退的,那我就改天再请你们俩。” 大格格跟马如龙走了,凌燕飞陪着安贝勒送到了大门口,大格格临走还深深看了凌燕飞一眼。望着大格格跟马如龙两人两骑走了之后,安贝勒拉着凌燕飞进了后院他的书房,安贝勒一声:“来人。”就要吩咐摆酒。 凌燕飞忙道:“安爷,我心领了。我今儿个来看您,是有件要紧事儿跟您谈谈。” 安贝勒目光一凝,“哦”了一声道:“什么要紧事儿,咱们边喝边谈不好么?” 凌燕飞道:“改天吧,改天我一定叨扰您一顿。这件事儿不能耽误,让您知道一下之后,我马上得走。” 安贝勒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微一点头道:“好吧,那就改天,咱们坐下谈。” 两个人落座之后,安贝勒凝目问道;“兄弟,先容我问一声,海叔爷跟克威叔安好?” 凌燕飞道:“好,谢谢您。” 接着他把他跟啸傲山庄的关系,毫不隐瞒地告诉了安贝勒,他的用意只在告诉安贝勒,他并不是玉翎雕的真正传人,他只是蒙玉翎雕垂青,邀他到啸傲山庄住过一年,真要说起来,他只是个外人。 安贝勒静静听毕含笑说道:“兄弟,你的意思我懂,我跟你一见投缘,就是你跟啸傲山庄没一点关系,我也要交你这个朋友……” 顿了顿道:“其实,我清楚,你也不会不明白,克威叔跟玉霜婶儿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克威叔一直也没收徒,兄弟你等于是他的唯一传人,所以只让你在啸傲山庄住一年,那是因为你天赋特佳,有一年的工夫足够了!” 凌燕飞道:“安爷……” 安贝勒道:“兄弟,别这么叫我行不?怎么论咱们的关系,你都该叫我一声大歌,兄弟,我这个人天生一付直肠子,也是一番诚心。” 这一点凌燕飞看得出,他除了暗暗感动之外,还不由得生出一份敬佩,迟疑了一下,旋即叫道:“大哥。” 安贝勒激动地拍了拍他道:“这才是,兄弟,有什么要紧事儿,你现在就说吧。” 凌燕飞道:“是这样的,大哥……” 他把从他奉师命到京里来之后的一切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只没提他跟韩玉洁的事,也没提那位韩大人是怎么对他的。 听完了凌燕飞的这番话,安贝勒高扬了一双浓眉,震惊地道:“有这种事儿,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要不是你今儿个来告诉我,到现在我还蒙在鼓里呢。这赤魔教好大的胆子,不但敢到京城里来扎根儿,居然还把势力伸进了官家,不是想造反么,这还得了……” 凌燕飞道:“大哥,您也用不着把事情看得太严重。” 安贝勒目光一凝道:“那么依你的意思是要怎么样,福王府的案子要重新侦查?” 凌燕飞道:“是的,但是您知道,我只是个江湖人,进出内城多有不便,而且更不方便在内城里采取什么行动。所以我只有来找您,在您这儿报了备,有您一句话,我办起事来就方便了。” 安贝勒点头说道:“兄弟,你的意思我懂,你不是外人,况且你这是为官家做事儿,我自然要支持你,这么办,我给你个名义,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副手……” 他从胸前贴身处取下一方玉佩递了过去,爽朗地道:“这是皇上赐给我的,你带在身上就跟是我一样。别说是内城这些府邸,就是皇城禁内,也得任你进出,我马上让他们从大内调出几个人来,你带着去……” 凌燕飞忙道:“别,大哥,这件事有我一个就够了,万一不够,我可以随时从驼老那儿调人,驼老那儿也都是好手,这件事要能暗地里解决,我以为还是暗地里解决的好。” 安贝勒叹了口气道:“提起驼老,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啸傲山庄在京里有这么个人呢,海叔爷跟克威叔虽然离朝廷日久,人远在新疆,但心却无时无刻不放在朝廷,实在让人钦敬,这件事,我得让皇上知道一下……” 凌燕飞忙道:“大哥,您千万别说,两位老人家的脾气您不是不知道。他二位要愿意让宫里知道这件事,不会等到现在。” 安贝勒道:“兄弟,你知道,啸傲山庄已经没义务再管朝廷的事了!” 凌燕飞道:“老人家却以为,无论他人在那儿,总还是大清朝的臣子。” 安贝勒又叹了口气道:“他两位老人家多少年来的作为,实在让人敬佩,也实在让人惭愧。” 凌燕飞道:“至少大哥应该毫无愧意,要不然老人家不会让驼老在必要时来找大哥。” 安贝勒笑了,很高兴,也带着激动。“这是说京里这么多人,老人家只记得我一个,从今后我要更卖力,要不然怎么对得起他二位?” 凌燕飞道:“大哥客气,应该说京里这么些人,他二位只信得过您……” 他站了起来,道:“大哥,事情迟不得,迟恐有变,我得走了。” 安贝勒跟着站了起来道:“你是办正事儿,我不留你了,你只管放手干你的,就算把天碰塌了,自有我给你顶着。” 凌燕飞含笑说道:“要顶,您等天塌了之后再顶,现在您别伸手,最好能跟个没事人儿一样。” 安贝勒一点头道:“我知道,兄弟,你放心就是,走,我送你出去。” 他拉着凌燕飞行出了书房。他一直将凌燕飞送出了大门口。 第五章 内城显身手 凌燕飞迈着轻快洒脱的步履往福王府走,刚出东师府胡同,蹄声如骤雨,从崇文门方向驰来五匹快马,两前,一中,两后,前后匹匹健骑上青一色的蒙古壮汉,佩着腰刀,鞍插弓箭,一脸的骠悍色。中间一匹白马上,是个一身红的美艳大姑娘,一张娇靥绷得紧紧的,眉宇间流露着一股傲色。 凌燕飞人出东师府胡同,五匹健骑已然驰到,凌燕飞躲得慢了点儿,左前方一名蒙古壮汉扬手一马鞭抽了过来:“妈格巴子,找死?” 这一鞭快而猛,但他那能抽着凌燕飞,凌燕飞侧身躲过,害得那蒙古壮汉身子一歪,差点没摔下马来。幸好蒙古人个个骑术精湛,只见他一扭腰马上又坐稳了。 坐稳了是坐稳了,可是凌燕飞惹上了祸事。五匹马停了下来,刚才打人那蒙古壮汉一马驰了过来,眼一瞪道:“你是那个府里的,闭着眼走路。” 凌燕飞可没把他放在眼里,可是他有正事,也不愿为安贝勒惹麻烦,他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只听一声霹雳般大喝起自身后:“妈格巴子,你聋了。” 一阵劲风直袭脑后。凌燕飞知道,那蒙古壮汉又挥了鞭,他没回头,脚下也没停,只往前跨了一大步,身后那一鞭便落了空,“妈格巴子,我就不信。”一片劲风夹着一声锐啸当头压下。 凌燕飞明白,那蒙古壮汉人已离鞍扑了下来。老躲不是办法,一时忍让也解决不了事,他霍然转身翻左掌往上,他手里抓住了一截鞭梢儿,那蒙古壮汉就站在他眼前。 凌燕飞抓住了鞭梢儿,那蒙古壮汉一怔道:“看不出你还有两下子呢,撒手。” 他沉腕猛地一扯。他这么猛力一扯,当然不是想让凌燕飞撒手,便是想把凌燕飞扯一跟头,那知凌燕飞不但没撒手,没栽跟头,一个身躯便是连动也没有动。倒是那蒙古壮汉自己脚下一个踉跄,猛地往前一冲,幸亏他还算机灵,连忙松了手,要不然他非一头撞进凌燕飞怀里不可。 蒙古壮汉脸上变了色,瞪着凌燕飞道;“好小子,居然真有两下子。”他抬手就要拔腰刀。 凌燕飞抬鞭一指道:“我不想惹麻烦,你最好也适可而止。”他把马鞭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蒙古壮汉怒笑一声道:“我要让你就这么走了,往后我就别出来了。” 他拔出了佩刀,刀光一闪直往凌燕飞左肩劈去。凌燕飞身后像长了眼,转身扬手,五指正扫在蒙古壮汉腕脉上,蒙古壮汉大叫一声,一把佩刀脱手飞上半空,左手抱着右腕,疼得头上都见了汗。 这一下惹了大乱子了,另三个蒙古壮汉叱喝声中离鞍飞起,佩刀出鞘,往凌燕飞身边一落,马上围住了凌燕飞。 那伤了右腕的蒙古壮汉忍着疼叫道:“砍了他,砍了他。” 那三个蒙古壮汉手握佩刀,跃跃欲试。 凌燕飞抬眼望向白马上那红衣大姑娘,道:“姑娘,我不愿意惹麻烦,请约束你的人。” “姑娘?”那伤了右腕的蒙古壮汉叫道:“妈格巴子,瞎了你的狗眼,连福贝子的妹妹孟兰格格都不认识,你还在内城当什么差。” 凌燕飞怔了一怔道:“原来是福贝子令妹孟兰格格,我失敬。” 盂兰格格冷冷说道:“知道就好,你已经惹了麻烦了,我从不约束我的人,有能耐你就把他们全撂倒,要不然你就乖乖跟我走,听任我摆布。” 凌燕飞道,“格格看见了,我并投有惹您的人。” 盂兰格格道:“我知道是他们先惹你的,他们一向这样惯了,你看怎么办,是不是要代我管教管教他们。” 凌燕飞道:“格格……” 盂兰格格冷然说道:“你不用再说什么了。我刚说过,有能耐你就把他们全撂倒,要不然你就乖乖的跟我走,不愿意跟我走也可以,跪下给他们四个一个磕三个头。” 凌燕飞忍无可忍冷笑一声道:“怪不得他四个敢这么蛮横霸道,原来孟兰格格是这么个人。” 孟兰格格脸色一变道:“你说什么?” 凌燕飞道:“我说孟兰格格纵容下属,仗势欺人。” 孟兰格格脸色大变,厉声说道:“我不但欺人,今儿个我还要杀人,说,你是那个府里的,毙了你我再找你的主子。” 凌燕飞道:“你用不着找谁,我不是官家的人。” 孟兰格格气白了娇靥,也难怪,以她的身份,那受过这重话,她一点头道:“不敢说是不是,好,毙了你我看看那一个出头给你收尸,给我砍。” 有她这一句话,那三个蒙古壮汉抡刀扑上。他三个刀沉力猛,相当吓人。 奈何他三个差得太多了,凌燕飞马鞭一扬,三把刀全飞上了半空,三个蒙古壮汉各抱着右腕直不起腰来。 凌燕飞望着孟兰格格冰冷说道:“福贝子权大势大,你仗势欺欺软骨头的官家人还可以,我劝你以后少惹得我这样的江湖人。江湖人不吃你这一套。” 他一扔马鞭,转身就走。孟兰格格惊住了,也气傻了,等她定过神来,凌燕飞已走出了老远,她那会让凌燕飞就这么走了。 她娇靥煞白,颤声厉喝:“站住,你给我站住。” 凌燕飞像没听见似的,仍然走他的。孟兰格格马靴一磕马腹,策马追了过去,看看迫近,她抖手一鞭抽了下去。 凌燕飞霍然转身一把抓住了马鞭,眉宇间腾起一片懔人的冷肃煞气。孟兰格格看得机伶一颤,突然松了马鞭,一只手捂着脸,拉转马头跑了回去,她没停,一直往里弛去。 四个蒙古壮汉呆了一呆,其中一个一指凌燕飞道:“有种你就在这儿等着。” 四个人慌忙翻身上马迫了过去,四把佩刀也不要了。凌燕飞眉宇间冷肃煞气渐渐敛去,旋即他微微皱起眉锋,一扔手中马鞭转身行去。 口口口 经这一耽误,等他到了福王府天已经晌午了。 这当儿正是吃午饭的时候,他顾不了那么多,到了福王府门口,冲那站门的微一抱拳道:“我要见哈总管,麻烦那位给我通报一下。” 福王府他来过,站门的有人认识他,连问都没问就进去通报了。 没多大工夫,那人出来了,冲凌燕飞一招手道:“哈总管在门房等着你呢,你进去吧。” 凌燕飞谢了一声进了福王府,哈总管在门房等着他,见面热络得不得了,老弟长老弟短的,拉着他坐了下来,道:“怎么,老弟今儿个来,有什么事儿么?” 凌燕飞道:“没事儿不敢来打扰哈总管,我认为府里这件案子有重新侦查的必要。所以我来跟哈总管说一声,请哈总管代为转禀福晋。” 哈总管讶然说道:“府里这件案子有重新侦查的必要,老弟,是怎么回事儿,难不成你觉得那儿不对?” 凌燕飞毫不隐瞒地把他的发现跟怀疑说了一遍。 他话刚说完,哈总管便一声苦笑说道:“老弟,你高明,不愧是楚老的高足。你的怀疑没有错,府里也发现了,翠喜这丫头确有问题的,我们发现迟了,老弟你来得更迟,那丫头已经跑了。” 凌燕飞一听怔住了。 丫头翠喜已经跑了,他来迟了一步。显然赤魔教已经料到他会二次到福王府来了。 哈总管伸手拍了拍他道:“老弟,谢谢你这么热心跑一趟,格格是怎么个情形你知道,翠喜也已经跑了。好在府里也没什么损失,福晋仍然不愿深究,谁都别怪,要怪只怪格格自己太不懂事。” 凌燕飞定过了神,心想告诉哈总管这件事里还有蹊跷,翠喜当日所说的话仍不实在,福王格格那位情郎不一定是赤魔教中人。 可是话到嘴边他口咽了下去,他认为把这些告诉这位哈总管并没有用,翠喜已经跑了,谁也难查出个所以然来。 他站了起来道:“既是这样,那我告辞了,您忙吧。” 哈总管也没有留他,站起来热络地拉着他的手道:“老弟什么时候回去,要是不急着回去,有空就常来坐坐,我平日也难得出去,跟府里这些人又谈不来,怪无聊的。” 凌燕飞道:“现在还不一定,只我暂时不走,有空的时候我会常来看您。” “对,”哈总管道:“有空就来找我聊聊,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觉得跟老弟你一见投缘。” 他陪着凌燕飞往外走。 凌燕飞迟疑了一下道:“有件事儿我不能不跟您说一声,这件事并不只单纯地牵涉到某一个人,而是一个秘密组织赤魔教,他们到京里来居心叵测,尽管福晋不愿追究这件事,可是为了京畿的安宁,我还是要彻底的查一查。” 哈总管脸色为之一变,立即停了步道;“老弟,这样恐怕不大好吧!” 凌燕飞道:“您的意思是……” 哈总管道:“格格如今等于在他们手里,老弟你万一要是惹翻了他们,他们来个六亲不认,对格格有什么不利,到那时候麻烦就大了,老弟你跟我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凌燕飞心头一震道:“哈总管以为他们会这样做么?” 哈总管道:“老弟,咱们不怕一万,可是不能不防万一!” 凌燕飞沉默了一下道:“话是不错,哈总管,不怕一万,可是不能不防万一。只是,哈总管,整个京畿的安宁……” 哈总管道:“老弟,你的意思我懂,可是他们并不一定会危及京畿的治安,是不?” 凌燕飞道:“不错,哈总管,现在并没有明显的迹象,更没有确切的证据指赤魔教危及京畿治安,可是赤魔教的势力突然出现在京里,这总是一件让人不能忽视的事,再说,正如您刚才所说,咱们不怕一万,却不能不防万一!” 哈总管道:“老弟你是个江湖人,既不吃粮又没拿俸,京里自有负责治安的人,你又何必管这个事儿?” 凌燕飞道:“哈总管,话不是这么说……” 哈总管道:“老弟,我承认我这是自私的想法。可是人没有不自私的,其实京里有的是禁卫劲旅,四下里驻扎的也有骁勇善战的精锐铁骑,一个小小的赤魔教能兴多大的风,作多大的浪……” 凌燕飞微一摇头道:“哈总管,赤魔教里个个是能高来高去,甚至是能来无踪去无影的武林高手,这些人不能拿军队对付,军队不但起不了效用,而且根本派不上用场,尤其他们个个隐在暗处,行动秘密,在暗中进行阴谋,脸上又没有写字,军队能抓谁拿谁?就拿府里这件事来说吧。他们的人甚至潜进了亲王府,要不是因为格格失踪,只怕到现在咱们还茫然无觉呢,您说可怕不可怕,您说能不能不管,再说这是福王府,别的府里还不知道有没有呢!” 哈总管道:“以我看他们准是为我们格格来的,别的府里的格格姑娘们,可不会像我们这位格格这样!” 凌燕飞摇头说道:“您不是江湖人,也从没办过案,您把这件事看得太单纯了。” “或许,”哈总管道;“不过不管怎么说,京里自有吃粮拿俸的人,我希望这件事老弟你别管。” 凌燕飞道:“哈总管,这件事我管跟官家人管,有什么两样?” 哈总管道:“这个……我只是以为老弟你犯不着。” 凌燕飞道:“谢谢您的好意,固然,官家自有负专责的人在,可是我这个百姓也有维护朝廷安全的责任,您说是不?” 哈总管脸色有点阴沉,沉默了一下道:“既是这样,老弟你等我一下好不,我把这件事跟福晋察报一下,看看福晋有没有什么话要跟老弟说!” 凌燕飞沉吟了一下,微一点头道:“好,您请。我就在这儿等您!” 哈总管二话没说,转身就走。凌燕飞背着手,就站在门房前等上了。 过不一会儿,哈总管来了,一到便道:“老弟,福晋要见见你,跟我进去吧。” 他转身又行了进去。凌燕飞迈步跟了过去。 哈总管一路没说话,带着凌燕飞直往后走。一看甬道,凌燕飞就知道福王福晋准是又在老地方召见他。果然,真是老地方。不但是老地方,而且还跟上回一样,福王福晋坐在帘子的那一边,让人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她的身影,却无法看见她的脸。 哈总管上前打了个扦后退向—旁。 凌燕飞躬身为礼,道:“草民见过福晋!” 只听福王福晋道:“刚才哈铎已经全告诉我了,哈铎拿过来。” 哈总管恭应一声,转身在一张小桌子上端过一个上覆红绫的漆木盘,往凌燕飞眼前一送,誊出一只手来掀开了红绫,只见漆木盘里放着四锭黄金,四颗明珠,一对玉如意,一对翡翠镯子。 福王福晋道:“东西不多,但足够一个八口之家吃用大半辈子的,你拿去吧。” 凌燕飞呆了—呆道:“草民不懂福晋的意思。” 福王福晋道:“可是你的意思我懂!” 凌燕飞双眉一扬道:“福晋误会了,草民没那个胆,也不是那种人。” 福王福晋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凌燕飞道:“草民完全是为了朝廷的安全。” 福王福晋道:“那么就算我为了福王府求你!” 凌燕飞道:“草民不敢当,福晋的厚赐,草民也不敢领受。” 福王福晋道:“你是嫌少?” 凌燕飞道:“福晋误会了,福晋就是倾福王府所有,草民也不能领受。” 福王福晋道:“这么说,这件事你是非管不可了!” 凌燕飞毅然说道:“草民为的是朝廷,还要请福晋原谅。” 福王福晋道:“据我所知,江湖人轻死重言诺,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凌燕飞道:“当初草民不知道这件事跟整个赤魔教有关,也不知道赤魔教已潜来京畿。” 福王福晋冷笑一声道:“你很会说话,可是我要告诉你,为了保住福王府的颜面,我能不惜一切,也能不择手段,我要是给你扣上一个罪名,你就是死路一条!” 凌燕飞道:“草民无罪。” 福王福晋道:“我指你擅闯王府内院,擅闯我的内室,不是奸即是盗,你如何辩解,有罪没有?” 凌燕飞心头一震道:“是福晋命哈总管召草民来的。” 福王福晋道:“只怕到时候哈铎不会这样说。” 凌燕飞霍地转望哈总管。 哈总管苦笑一声道:“老弟,你要原谅。” 凌燕飞旋又转望福王福晋道:“草民以为福晋尊贵,不会这么做。” 福王福晋道:“尊贵,一旦事情抖露出来,福王爷不仅有欺君之罪,颜面也丧失殆尽,还有何尊贵可言。” 凌燕飞道:“草民为的是朝廷,福晋身为皇族亲贵,也不该这么做。” 福王福晋冷笑一声道:“一旦福王爷蒙上欺君之罪,轻则削爵,重则杀身,覆巢之下无完卵,我还是什么皇族亲贵?” 凌燕飞道:“福晋可知道朝廷的安危,关系着每一个人!” 福王福晋道:“这道理我懂,不用你说。可是官家自有负专责的人在,要你多管什么闲事!” 凌燕飞道:“福晋,草民管跟官家管,又有什么两样?” 福王福晋道:“只你答应不管这件事,别的你就不必过问了。” 凌燕飞道:“福晋出身皇族,又贵为亲王福晋,理应识大体,明轻重……” 福王福晋砰然一声拍打座椅扶手道:“要你来教训我,现在你什么都不用再说了,两条路任你选,是收了我这些东西点个头,抑或落个杀头的罪名,你答我一句!” 凌燕飞一横心,一咬牙,毅然说道:“草民仰不愧,俯不怍。任凭福晋,草民为的是朝廷,虽斧钺加身也绝无更改。” 话落,转身行了出去。 只听福王福晋在身后说道:“好、好、好,我不信斗不过你……” 突然高声尖叫说道:“有贼,快来人。” 凌燕飞刚出门,人影闪动,福王府的戈什哈迎面掠了过来,只听一人大喝道:“大胆贼人,竟敢闯进王府内院侵犯福晋,还不跪下受缚!” 凌燕飞后跨一步又退进门里,就这一转眼工夫,福王福晋跟总管哈铎都不见了。 凌燕飞本是想抓住哈铎带自己出去的,现在已经有了大麻烦,他自不敢再往里闯,当即一咬牙又一步跨了出去。他一脚刚跨出,一片刀风当头劈下。 他抬手一挥,一名戈什哈闷哼丢刀后退。四五片刀风又迎面劈到。 凌燕飞自己知道,他绝不能伤人,也绝不能困在这儿。他也知道,要是这么硬闯,一定可以出去,可是福王府这些戈什哈一定会穷追不舍到福王府外一嚷嚷,把四下的步军或者是侍卫营、五城巡捕营的人引了来,那更是大麻烦。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快走,别让一个人追上。他心念一决,主意一定,躲开迎面劈来的几刀,腾身拔起上了屋面,屋面上借力只一个起落,他便掠出了福王府。 他知道这件事有多么严重,出了福王府之后,他连停留都没敢停留,略一辨别方向便疾步向安贝勒府行去。 这件事他一定得让安贝勒知道一下。他不走大街,专挑小胡同走。 看看快到崇文门大街的时候,他从胡同里看见,崇文门大街上满街都是人,有骑马的,有徒步的。 骑马的也好,徒步的也好,那情形一看就知道是在搜人,在截人。 福王府即便报案也不可能这么快,这是谁在搜人,谁在截人,他看见骑着马在大街上来回驰动的那些人当中,有福贝子府的那四个蒙古壮汉,他明白了。 如今,他想过崇文门大街也不容易了。 他可是真惹了大麻烦,闯了大漏子。他皱了眉。 崇文门大街不好过,可是他不能不想办法过去。要不然他不是往南绕大圈子,就得往北绕大圈子。 那太耽误时间,而且又怎么不知道福贝子府没在别的几个城门口派上人? 他怎么办?在不给安贝勒惹别的麻烦的原则下,只有一个办法,提一口气以他快速的轻功身法冲过去。凭他的轻功身法,福贝子府的这些人或许发现不了他。 即使能发现人影一闪,也不一定能马上就知道是他。等他们跑过来看究竟时他早已经进了安贝勒府了。就是这个主意。也只有这个办法。 他提了一口气,看准了胡同外一个没人的空档,腾身掠出去直往对街扑去。他的轻功身法高绝,一个起落便进了对街一条小胡同里,没听见街上有人喊叫,也就是说福贝子府的人没有发现他。他吁了一口气,停也没停便往安贝勒府奔去。 到了安贝勒府前,他又皱了眉,只因为他看见安贝勒府前远远地站着几个人,看装束打扮,跟大街上的那些人一样。 他知道,只要他往安贝勒府大门一走,一定会被那几个人看见,他就是不愿为安贝勒惹这个麻烦,要不然他早就亮出安贝勒给他的那方玉佩了。 没奈何,他只好从小胡同里绕向了安贝勒府后。 还好安贝勒府后没有人,他一咬牙,腾身翻墙进去了。 巧了,安贝勒正背着手在他这亭、台、楼、榭——座俱全的后院里来回地踱步,他忙叫了一声走了过去。 安贝勒听见他叫,扭头一看,为之一怔。“哟,天爷,你怎么从后头翻墙进来了。” 凌燕飞很不好意思,到了近前刚要说话。 安贝勒抬手一拦道:“慢着,让我先说,你是不是惹了福康安的人了!” 凌燕飞听得一怔道:“怎么,大哥,他们到您这儿问过了?” “到我这儿来问?”安贝勒道:“把老天爷的胆子借给他们,他们也不敢。” 凌燕飞道:“那您是怎么知道的?” 安贝勒笑道:“这还不容易,我一猜就猜着了。听他们说有人在东师府胡同口打了福康安妹妹孟兰的四个蒙古卫士,我一听就猜着了八分,内城里这些人没一个不认识他们的,也没一个不怕他们的,谁敢惹他们?只有你这个不认识他们不怕他们的,他们也挺机灵的,人是从东师府胡同出去的,他们也料到了几分,派几个人远远在门口站着,可就不敢往近处来,我没想到你今天还会到我这儿来,要不然我早就派人去迎你去了,你也是,兄弟,干吗从后头走,大摇大摆的往我这儿走,我不信他们敢把你怎么样!” 凌燕飞道:“既然您知道了,那我就好说话了。我倒不是怕他们,我是不愿意给您惹麻烦,要不然我早就告诉他们是您这儿的人了,其实我要是早告诉了他们也就没事了!” 安贝勒微微一笑道;“兄弟你的意思我懂。福康安平过台湾林爽文的叛乱,赏嘉勇巴鲁图赐御用鞍辔,又画像紫光阁,封一等嘉义公赐宝石顶,四团龙服,金黄带,紫缰金黄辫珊瑚朝珠,命在台湾郡城及嘉义县各建嘉义公生祠,皇上亲制像赞,后来福康安的夫人死了,皇上特意下诏慰问,赏丧葬费,派大臣御祭,这种恩典没第二人比得上。没多久,皇后把和硕亲王的格格给了他续弦,奉旨完婚之后,又统六路兵马平了廓尔喀贼犯后藏,接着又平了甲尔古拉集寨酋长的反叛,于是圣旨下来,福康安官晋大学士,加封忠锐嘉勇公,兵马走在路上,皇上又赏他御制志喜诗,亲笔写在扇子上,又赏他御用佩囊六枚,加赏一等轻车都尉。照王公亲笔据例,赏他仆从六品蓝翎三缺,回京之后,紫戴三眼花翎,晋封贝子衔,仍带四字佳号,照宗室贝子例,给护卫,你想他得了不得了,你想他骄狂不骄狂,您想内城这些人怕不怕他,可是兄弟,只有你大哥我不含糊他,也只有我才能把他的气焰压下去三分。我不在乎惹了谁,休说是他妹妹的几个蒙古卫士,就是惹了他本人也是一样。只要咱们站得稳一个理字……” 凌燕飞明白安贝勒的意思,当即把他惹了孟兰那些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安贝勒一听就扬了浓眉,冷哼一声道:“他们也太过份了些,他们纵骑飞驰,还怪人躲得慢了。正好这回他们碰上的是兄弟你,我要不给他们点颜色,那会惯了他们的下次,走,兄弟,我陪你出去找他们说话去!” 他伸手拉着凌燕飞就要走。 凌燕飞忙道:“慢着,大哥,我还有事儿!” 安贝勒道:“你还有什么事儿?” 凌燕飞道:“福王府的事儿。” 安贝勒道:“对了,我都忘了。福王府的事儿怎么样了?” 凌燕飞当即把一趟福王府的经过说了一遍。 凌燕飞话刚说完。安贝勒哈哈大笑,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笑了一阵之后,他喘着道:“哎呀,真想不到福王这位福晋这么厉害,会来这么一招,我早就听说我这位新七婶儿是个厉害人儿了。到今天我才相信此言不虚,兄弟,这件事不管它,让她闹吧,自有大哥我为你说话,只要咱们站稳一个理字,谁都不用怕,其实你也是,把我那块玉佩给她看看不就没事儿了么?” 凌燕飞道:“大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想用它,其实我也是顾着她福王府的颜面。我要是拿玉佩给她看,不就等于告诉她您知道这件事了么?” “也是,”安贝勒一点头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道:“不管怎么说,兄弟你这付宁折不曲的脾气让我佩服。对,就说这个样儿,只要做得对,刀架在脖子上也照样往前走,兄弟,你这脾气跟我一样,咱们俩算是臭味相投,这件事暂时撂下不管了。待会儿我陪你到福王府走一趟去,咱们先把眼前这件事解决了再说。走,咱们出去。” 他拉着凌燕飞行了出去。到前院有几个戈什哈要跟着,全让安贝勒给轰回了。 “去那么多人干什么,又不是打狼去。” 他两个出了贝勒府大门,远处有几个人还在。可是一见安贝勒出来,头一低全溜了。 安贝勒淡然一笑道:“你瞧瞧,兄弟,就这么见不得人。”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没一会儿已出了东师府胡同,满街的人都避得远远的,也都不动了。 安贝勒左右一看,扬声叫道:“那一个是带头的,给我过来一下。” 一个中年瘦高个儿跑过来,近前打了个扦,不安地道:“您有什么吩咐?” 安贝勒道:“把孟兰的四个蒙古卫士叫来。” 中年瘦高个儿忙扬手吆喝,那四个蒙古壮汉迟疑着全跑了过来,近前打个扦,垂手站在几步外。 安贝勒一指凌燕飞道:“你们认识他么?” 那瘦高个儿诚惶诚恐地道:“奴才们不知道他是您的人……” 安贝勒道:“当时你也在场么?” 那瘦高个儿忙道:“奴才没有。” 安贝勒道:“那你少说话,我问他们四个。” 那瘦高个儿忙恭应一声,哈了哈腰往后退了几步。 安贝勒转望四个蒙古壮汉道:“你们四个答我问话。” 四个蒙古壮汉低着头没一个敢吭气的。 安贝勒道:“怎么见着我就变哑巴了,说话呀。” 迟疑了半天,一名蒙古壮汉才嗫嚅着说道:“奴才不知道他是您府里的人。” 安贝勒道:“是谁的人都一样,你是皇上跟前的人也得讲个理字!你们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只要是你们有理,我马上把他交给你们带走。你们知道我的脾气,我从不护短,可是也绝不容别人欺负我的人,说吧。” 那蒙古壮汉道:“您府里的这位,揍了奴才四个,还夺下了我们格格的马鞭。” 安贝勒道:“是么,那他太大胆了,他为什么揍你四个来着?” 那蒙古壮汉道:“是奴才四个马快了点儿,差点儿没撞着他。” 安贝勒道:“你叫巴鲁图,是不是?” 那蒙古壮汉道:“是的,奴才是叫巴鲁图。” 安贝勒道:“巴鲁图,我生平最恨说瞎话,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人,你可最好跟我说实话。” 巴鲁图一哆嗦道;“是,奴才知道。” 安贝勒道:“那么,你再告诉我,他为什么揍你四个?” 巴鲁图头上见了汗,道:“是奴才嫌他躲得慢了点儿,骂了他一句。” 安贝勒“嗯”了一声道:“那么,他就出手捧人了?” 巴鲁图道:“不是,是奴才先出的手。” 安贝勒道:“他捧了你四个没有?” 巴鲁图道:“没,没有,他只出手招架过!” 安贝勒道:“他抓孟兰的马鞭,又是怎么回事儿?” 巴鲁图道:“奴才四个不是他的对手,格格生了气,赶过去拿马鞭抽他,让他接住了,格格气得哭了,扔下马鞭就走了。” 他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赛豆大。别看他那么骠悍,这骨节眼儿一点儿脾气都没有,而且他硬不敢说一句瞎话。 安贝勒转望瘦高个儿道:“你都听见了么?” 那瘦高个儿忙道:“奴才听见了。” 安贝勒道:“回去把实情实话告诉你们爷。不管怎么说,总是我这位远来的兄弟睁眼不认识福贝子府的人,过两天我带他给孟兰陪罪去,你们回去吧!” 那瘦高个儿跟四个蒙古壮汉都为之一怔,旋即如逢大赦一般,忙打个扦退着走了。满街的人,刹时间撤得一千二净。 安贝勒倏然一笑道;“就这么贱骨头,我把咱们俩的关系点给他们了。福康安要是个懂事的,他该让孟兰到我这儿来给你赔个不是!” 凌燕飞道:“那我倒不敢奢望,只希望从今后他们的气焰别再那么高就行了!” 安贝勒摇头说道:“那恐怕不容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这是对我,对别人就不是这样了,一句话,他跟和坤一样,太得皇上宠妊了,这是朝廷的两大祸害。总有一天我非扳倒他不可!” 凌燕飞道:“要以我看,您应该先扳倒和坤。” 安贝勒道:“一个一个来,各个击破,扳倒他之后再扳和坤。” 凌燕飞沉默了一下道:“朝廷里有显赫军功的人不少,我总觉得皇上宠任福康安太过了些。” 安贝勒淡然一笑道:“这跟皇上宠任和砷一样,里头都有特别原因的。” 凌燕飞“哦”地一声道:“这里头有什么特别原因?” 安贝勒拍了拍他道:“走,反正回去也没事儿,咱们这就到福王府走一趟去,咱们边走边谈。” 两个人离开东师府胡同口,往福王府行去。 走着,安贝勒道:“我提个人你可知道,傅恒。” 凌燕飞道:“知道啊,不就是那位文华殿大学士么?” 安贝勒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他。这话要从皇上还是大阿哥的时候说起,你知道,咱们这位皇上当年还是宝亲王的时候,是风流出了名的,傅恒的夫人董额氏论起来是咱们这位皇上的舅嫂,可是咱们这位皇上看上了她,当年背着傅恒先跟她厮混,后来董额氏就生了福康安,你明白了吧!” 凌燕飞当然明白,轻叫道:“有这种事?” 安贝勒笑笑说道:“这也没什么,宫闱之中常有的事儿。那些爷们那一个不爱这调调儿,傅恒原是个小小的京官,如今成了文华殿大学士,咱们这位皇上也算对得起他了,好在傅恒只要有官做,也不计较那么多,其实话又说回来了,他跟谁计较去,乐得闷声享他的亨通官运了。” 凌燕飞摇摇头道:“我算是长了见识了!” 安贝勒道:“长见识归长见识,口风紧点儿,这件事虽是个公开的秘密,皇上可不愿别人提。” 凌燕飞道:“我知道,这还用您交待,照这么看的话,您想扳倒福康安,恐怕不大容易!” 安贝勒摇头说道:“不然,他现在只是骄狂了点儿。虽然有些不法的事,但那只是传说,并没有真凭实据,只要别让我抓住他的真凭实据,等我抓着了他的真凭实据,你看皇上护得了他护不了他。” 说话间福王府大门已然在望,只见站门的戈什哈匆忙地跑进去了两个。 安贝勒倏然一笑道:“报信儿去了,挺机灵的啊。” 凌燕飞突然停了步道:“大哥,我想起来了,您这一来不就等于告诉他们您知道这件事了么?” 安贝勒点点头道:“这一点我想到了,可是兄弟,我这位七婶儿这一招很厉害,我要是不出面,这件事儿会闹大的。” 说话间只见福王府里走出了七八个人来,看装束打扮,一看就知道是九门提督辖下,五城巡捕营的人。 安贝勒道:“他们已经报案了,好快啊!” 他拉着凌燕飞走了过去。 看看行近,那七八个五城巡捕营的在石阶下一起打下扦去,却连正眼也不敢看凌燕飞一下。 安贝勒冲他们抬了抬手,带着凌燕飞径自进了福王府。 进福王府迎面来了总管哈铎,哈铎的目光从凌燕飞脸上扫过,一个扦打了下去,道:“奴才向贝勒爷请安!” 安贝勒抬了抬手道:“福晋在么?” 哈铎垂着手,哈着腰道:“王爷知道您来了,在花厅候着您呢。” 安贝勒“哦”地一声道:“王爷什么时候回来的?” 哈铎道:“回您,是福晋差人请王爷回来的。” 安贝勒微一点头道:“好吧,那我就先见见王爷,再见福晋吧,带路。” 哈铎恭应一声,转身带路而去。 哈铎在前带路,在长廊上左拐右拐一阵来到了花厅门口,他在门口一躬身,道:“禀王爷,安贝勒到。” 只听花厅里传出一个苍老话声:“让他进来。” 哈铎转冲安贝勒哈腰摆手;“贝勒爷,您请。” 安贝勒带着凌燕飞进了花厅。 进花厅一看,正中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胖老头儿,跟堆着一堆肥肉似的,典型的一个脑满肠肥的人物。胖老头儿穿一身便服,手里还拿着个鼻烟壶,大刺刺的坐在那儿,连动也没动一下。 当然,亲王比郡王大,郡王比贝勒大,他比安贝勒高两级,又是安贝勒的长辈,自要端端架子。 安贝勒近前欠了个身,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七叔。” 福亲王捏了撮鼻烟往鼻子上一抹,连眼皮也没抬:“你坐。” 安贝勒没马上坐,转冲凌燕飞一递眼色道:“兄弟,你也该叫声七叔。” 凌燕飞上前一步,刚要见礼。 福亲王两个肉眼泡一翻道:“老三,这是谁?” 安贝勒道:“我海叔爷的再传,凌燕飞。” 福亲王两眼一直道:“你海叔爷的再传?他不是闯我内院,犯你七婶儿的那个……” 安贝勒含笑说道:“七叔,七婶儿整错了人。所以我陪他来见见七婶儿。” 福亲王道:“你七婶儿整错了人,这话什么意思?” 安贝勒笑容微凝,道:“难道七婶儿没跟您说?” 福亲王道:“说什么了,你七婶儿只告诉我有个贼闯内院要犯她。别的什么也没说!” 安贝勒道:“要是这样的话,只有把七婶儿请出来了,您是不是可以让我见见七婶儿?” 福亲王道:“老三,他真是你海叔爷的再传?” 安贝勒道:“瞧您问的,我还会骗您不成!” 福亲王道:“那你七婶儿怎么说他……” 安贝勒道:“您最好还是请七婶来一下,当面问问七婶儿!” 福亲王迟疑了一下,向外扬声叫道:“来人,请福晋。” 只听哈铎在外头应了一声,步履声随即远去。 福亲王一抬手道:“坐,你们俩都坐。” 安贝勒谢了一声,偕同凌燕飞坐了下去。 福亲王凝目望着凌燕飞道:“你叫什么来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凌燕飞欠身答道:“凌燕飞,壮志凌云的凌,燕燕于飞的燕飞。”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福亲王道:“凌燕飞,嗯,这个名字不错,你海师祖安好?” 凌燕飞道:“他老人家安好,谢谢您。” 福亲王道:“一晃有几十年没见着他了,他现在还在什么啸,啸……” 安贝勒道:“啸傲山庄!” 福亲王道:“对,啸傲山庄,他现在还在啸傲山庄么?” 凌燕飞道:“是的。” 福亲王道:“这就怪了,既是他的再传怎么会闯内院犯你七婶儿……” 只听急促步履声由远而近,转眼工夫已到了门口,随听哈铎在外头恭声说道:“王爷,福晋请您跟贝勒爷进去。” 福亲王先是一愕,继而有点窘迫地站了起来,不自在地含笑说道:“那咱们就到后头坐坐去吧!” 他先走了出去。 安贝勒低低说道:“兄弟,你看咱们这位七婶儿厉害不?七叔处处得依着她!” 凌燕飞微微笑了笑,没说话。他明白,这位福王福晋的厉害,他领教过。 两个人跟在福亲王后头往后走,又到了老地方,可是这回隔着珠帘看,珠帘后还不见人影。 福亲王扭过头来道:“你们俩坐坐,我去叫她去。” 他掀帘往里去了。 安贝勒抬抬手道:“兄弟,咱们坐下等。” 他俩坐下了。 转眼工夫之后,忽听里头有一个女子叫声传了出来:“我不管他是谁,他闯内院想犯我,我就拿他当贼,安蒙居然还带着他来见我,我去问问安蒙这是什么意思?包庇贼人,官家这个差事儿他是怎么干的。” 凌燕飞脸色为之一变。 安贝勒抬抬手道:“兄弟,—切有我。” 这句话刚说完,一阵香风袭人,珠帘的那一边来了那位福王福晋,她一到便嚷嚷着道:“安蒙,你这是什么意思。不但带着贼人跑进我内院来,还包庇贼人,你眼里还有你七叔么?” 安贝勒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微一欠身道:“七婶儿,我以为七叔刚才告诉您了!” 福王福晋身后匆匆忙忙的来了福亲王。 福王福晋道:“不错,他是说了。可是我不管那么多,他既然敢闯进内院来想犯我,我就拿他当贼办!” 安贝勒含笑说道:“七婶儿我明白您的苦心,他为的是朝廷……” 福王福晋道:“他为的是朝廷?他为的什么朝廷。他分明是赤魔教一伙的,他们拐走了我福王府的人,我都不追究了,他们还不放过我!” 安贝勒道:“七婶儿,您这是怎么了?” 福王福晋道:“我怎么了,那要问你。你七婶儿差点儿没让他毁了,你不帮忙拿贼倒也罢了,居然还包庇贼人又把他带进了我的内院,安蒙,虽然我是个续弦的,可总是你七叔的人。你眼里没我我不在乎,你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七叔了!” 安贝勒浓眉一扬道:“七婶儿,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您为保全我七叔的颜面,用心良苦,原也无可厚非,可是您现在已经知道了燕飞身份,您就不该再……” “好哇,安蒙。”福王福晋叫了起来:“你包庇贼人,带着贼人跑进我的内院,我这一腔委曲正无处诉呢,你反倒批判起我的不是来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包庇他。来人,给我拿贼。” 哈铎带着几个戈什哈闯了进来。 安贝勒陡然一声沉喝:“站住,你们谁敢动。” 安贝勒神威慑人,哈铎跟那几名戈什哈没一个敢动的。 安贝勒眉腾怒气道:“七婶儿,您有什么证据指凌燕飞闯内院犯您?” 福王福晋道:“哈铎就是人证,你问问他。” 安贝勒霍地转望哈铎道;“哈铎,你说,凌燕飞可是真闯内院要犯福晋?” 哈铎脸上掠过一丝怯意,旋即说道:“您可是要听实话。” 安贝勒道:“当然。” 哈铎道:“真的?” 安贝勒一怔,继而怒斥—声扬掌要劈。哈铎吓得连忙往后闪避。 凌燕飞抬手挡住了安贝勒道:“大哥。” 只听福王福晋道:“你想杀我的人证,那没用,我还有物证,那是件让他扯破了的衣裳,我胸前还有他的指甲印儿呢,你要不要看看?” 安贝勒怒笑说道:“七婶儿,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用心。可是你的厉害我算是领教了,现在我要找我七叔说话,七叔,您怎么说,我只听您一句!” 福亲王站在他那位年轻的福晋身后,搓着手,头低下去又抬了起来:“这,这叫我怎么说……” “怎么说,”他那年轻的福晋道:“那还不容易么,你是要你自己的老婆,还是要你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只一句话就够了。” 福亲王他就是拿不定主意,搓着手道:“我,我……” 安贝勒冷笑一声道:“兄弟,咱们走,我倒要看看谁敢拿你当贼办!” 他拉着凌燕飞大步闯了出去。 只听福王福晋叫道:“没用的死人,你们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给我滚出去。” 哈铎带着几名戈什哈忙退了出去。福王福晋气得一拧身坐了椅子上。 福亲王畏畏缩缩地上前一步道:“玉娇,那个人真……” 福王福晋突然抬手解开了衣襟,胸往前一挺道:“是真是假你自己睁眼看看,不心疼自己的老婆还问真假,你,你怎么这么窝囊啊,委曲死我了!” 一掩胸,捂着脸失声痛哭。隔着珠帘,看不见她那酥胸上究竟有什么,反正福亲王是够心疼的,是够急的,手脚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想摸摸他这位年轻貌美的娇妻,安慰安慰她,可是她突然站起来拧身跑进去了。福亲王他傻在了那儿,又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了! 福王的福晋太年轻了,太厉害了。福亲王则太老了,太窝囊了。老夫少妻,白发红颜,有几对儿是貌合神合,同床同梦的?少得可怜! 第六章 另有隐情 福王福晋趴在她那香得醉人的牙床上正在哭,突然,有人在她香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福王福晋一拧身道:“出去,你给我出去!” 一个低低话声传人耳中:“我的娇福晋,是奴才我!” 床边上站的是总管哈铎,挂着一脸邪笑。福王福晋霍地翻了个身,她长得的确美,杏眼桃腮,瑶鼻朱唇,不但美,还带着媚,尤其,高耸的酥胸,蛇一般的腰枝,她有一副极为动人的身材。如今,她的梨花般带雨,更动人。 只听她道:“怎么是你,你怎么不早说?” 哈铎带着笑在床沿儿上坐了下来,道:“现在说迟了么?” 伸手往福王福晋大腿上摸去。 福王福晋玉手一挥,“啪”地一声把哈铎的手打开了。叱道:“老东西在家,你又不是不知道!” 顿了顿接问道:“你来干什么?” 哈铎满脸堆邪笑地道:“奴才来禀报您件紧要大事儿。” 福王福晋道:“什么事儿?” 哈铎道:“那小子可是个惹事儿精,刚听说头一趟到咱们这儿来之前,就撞了个大漏子,惹了孟兰了。” 福王福晋道:“那个孟兰?” 哈铎道:“瞧你问的,我们这儿还有几个孟兰呀。” 福王福晋霍地坐了起来,一张娇靥就在哈铎眼前,衣襟也敞开了,露出鲜红的一角兜肚跟一片雪白的酥胸:“福康安的妹妹?” 哈铎两眼盯着她的酥胸,道:“可不?” 福王福晋道:“怎么样了?” 哈铎两眼好贪婪,眨也不眨一下道:“那小子搅了马蜂窝了,福康安派出戈什哈满城搜人。要不是安老三出了面,准有那小子好瞧的。” 福王福晋娇靥上掠过一丝喜色道:“快给我备轿去。” 哈铎两眼没移动一下道:“你要干什么?” 福王福晋道:“这是个好机会,福康安跟咱们一样,恨安老三不是一天了,安老三在一天,福康安一天食不甘味,咱们也一天施展不开,我要助福康安一臂之力,帮他除了安老三。” 哈铎一点头道;“好主意,你要是能除了安老三,可算是立了一桩天大的功劳,教主不知道会怎么赏你呢,只是……” 伸手往福王福晋酥胸摸去,道:“你总不能带着这几个指甲印儿去啊。” 福王福晋抬手拍开了哈铎的手,叱道:“少跟我来这一套,现在还轮不到你呢,还不快给我准备轿去。” 哈铎缩回手站了起来,一哈腰道:“是,福晋,奴才这就去。” 打个扦,满脸邪笑地退了出去。 福王福晋低低地骂了一声:“死鬼。” 她眼波一转,带着笑站起来走向了妆台。 口口口 一顶软轿到了一座大府邸前。 这就是福贝子府。 虽然是贝子府,其气派可不亚于几个亲王府。 轿子在门口停了一下,站门的一名戈什哈飞步进去通报去了。轿子跟在后头进了贝子府。 轿子在贝子府那美仑美奂、不亚天上神仙府的后院里停下,轿前已站着三个人,一前两后。 后头两个一色便服,看打扮像是护卫。 前头一个是个有着一付颀长身材的俊美年轻人,年纪约莫廿六七岁,穿一件深蓝色的缎子面长袍,袖口卷着,一条发辫拖在身后。 这年轻人不但俊美而且白净,细皮嫩肉,白里透红,一般姑娘家也比不上他,他俊美,也英武,尤其有一股子潇洒劲儿,唯一可惜的是他眉宇间洋溢着一股子骄狂色。 轿停下,轿帘掀起,年轻人躬下身去:“七婶儿。” 福王福晋娇媚地瞟了他一眼,含笑说道:“哟,几天不见,我们的福贝子越来越俊了,还不快扶我下来。” 她伸出了一只皓腕,福康安迟疑了一下,上前一步扶住了那只皓腕把她扶下了轿。 下了轿,轿夫抬着空轿退走了,福王福晋眼波’一转,道:“怎么,就你一人儿在家呀?” 福康安含笑应道:“是的,七婶儿。” 福王福晋道:“你媳妇儿跟孟兰呢?” 福康安道:“孟兰心情不好,闹脾气,玉佳陪她散心去了。” 福王福晋道:“我来得可真巧啊,这姑嫂俩上那儿散心去了?” 福康安道:“看她们又套车又备马的,许是上西山去了。” 福王福晋道:“哟,跑那么远,那得什么时候回来呀?” 福康安道:“不要紧,您坐会儿,我派人追她们去。”他转过身去要说话。 福王福晋忙道:“别了,姑嫂俩也难得出门儿,让她们去吧。我坐会儿就走,改天再来。” 福康安道:“那您那儿坐?” 福王福晋道:“就到你书房里坐坐去吧。” 说完了话,她拧身先走了。她那蛇一般的腰肢扭得厉害,惹的跟在后头的福康安直瞧。进了书房,落了座,护卫献上茶之后退了出去。 福王福晋瞟了福康安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挑逗:“话说在前头,我可是特意来告你的状的,听说你打廓尔喀甲尔古拉乐寨班师回朝的时候,两湖总督濮大年讨你的好,不知道从那儿弄来个叫宝珍的船娘侍候你,那姑娘长得美如天仙,你喜欢得不得了,有这回事儿么?” 福康安吓了—跳,忙道:“没有的事儿,您可千万别听他们的胡说!” “胡说?不是吧。”福王福晋道:“听说你在扬州给那姑娘置了房子,留下了吃的用的,要不要派个人到扬州看看去呀。” 这下福康安涨红了脸,半天没说出话来。 “瞧你吓的,”福王福晋“噗哧”一声,笑得个花枝乱颤,媚意四溢,道:“告诉你吧,逗着你玩儿的,我才不干这缺德事儿呢。年轻人,那个不喜欢这调调儿呀,这也是人之常情,年轻时候不风流,到了老来想风流也风流不起来了,你说是不是呀。” 福康安一时没听出真假话,窘迫地笑了笑,没敢答话。 福王福晋目光—凝,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望着福康安,笑吟吟地道:“七婶儿不告你的状,不过你得跟七婶儿说实话,那个叫宝珍的姑娘今年多大了?” 福康安红着脸嗫嚅说道:“十九了。” 福王福晋道:“真的美得跟天仙似的,是不?” 福康安的一张玉面更红了,道:“长得是不错,可是没像您说的那样儿。” 福王福晋长长的两排睫毛略一眨动,笑问道:“比你七婶儿怎么样?” 福康安忙道:“她不过是个出身微贱的民家女子,怎么能跟七婶儿您比。” 福王福晋瞟了他一眼道:“美丑可不分贵贱的啊!” 福康安道:“怎么不分,一般民家女子就算有几分姿色,总难脱小家子气,怎么能跟七婶儿雍容高贵,国色天香比。” 福王福晋香喷喷的手绢儿一扬,轻轻地在福康安身上拍了一下,娇媚无比地道:“你呀,你这张嘴儿可真会说话。怪不得那么多女人迷你迷得死死的,连七婶儿我听了心里都怦怦的乱跳……” 突然叹了一口气,脸色马上阴了下来,道:“说什么国色天香,说什么雍容高贵,我却觉得那位宝珍姑娘比我福气好。女人家就跟花儿一样,十八九正是花开好时候,人家宝珍姑娘碰上了你这么一个年轻轻的俊郎君,像你七婶儿我呢,你七叔年纪那么大,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别的就不用提了!” 福康安没说话,本来是,这话叫他怎么接么,他能说什么? 福王福晋勉强一笑道:“这是命,既然这样儿,还有什么好说的,不提了。说真格的,我是来看孟兰的,听说她今儿个让那个不长眼的惹了……” 福康安目光一凝道:“您是听谁说的?” “哈铎啊。”福王福晋道:“听他说你派出了戈什哈满街搜人,为的就是这回事儿。” 福康安双眉微扬,道:“就是为这,回来好闹了一阵,我因为看她心里烦,所以让玉佳陪她出去散散心。” 福王福晋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是那个不长眼的,人逮着了么?” 福康安的脸色白了一白,道:“没有,听说是安蒙的人……” “怎么说,”福王福晋道:“是安蒙的人,安蒙的人也不能这样儿呀,不提安蒙我还不生气,提起来我恨不得咬他两口!” 福康安微愕说道:“怎么了,七婶儿,难不成安蒙惹了您了?” 福王福晋道:“岂止惹了我了,他差一点儿没害了我,说起来话可长了。你不是外人,我也用不着瞒你……” 她把福王格格在江南认识了个人,后来怀了孕,怕家里的人知道,诈死私奔,她只以为福王的格格死得离奇,命顺天府找人暗中侦查的经过告诉了福康安,接着她道:“这个人倒是个能人,他看出你那个不懂事的妹妹没死,我知道了内情后,为了你七叔的面子,也就没再追究,赏了他些东西就打发他走了。我原以为这么一来这件事儿就了了,谁知道他今儿个又来了。指着名儿要见我,我只当他有什么要紧事儿呢,于是就见了他,那知他不知道从那儿借来的胆,见着我就拿这件事儿要挟我,你猜他想干什么?他想要我的人……” 福康安一怔道:“您怎么说,他想……” 福王福晋道:“你听我说啊,气人的还在后头呢,我当时都气傻了。也许他怕我叫人,扑过来就要用强,正在这时候哈铎进来了,这一来才救了我,他吓得冲出去跑了……” 福康安霍地站了起来,震声说道:“这还得了!” 福王福晋道:“可不是么,我马上就派人把你七叔找了回来。你七叔回来之后正嚷嚷着抓人呢,那知这时候安蒙来了,而且他也把那个人带了来,我只当安蒙把他逮住了,心里正这儿夸他呢,你猜怎么着,他说那个人是他的什么兄弟,让我看他的面子算了,你说这叫什么话,你说我生气不生气……” 福康安叫道:“有这等事儿,安蒙他……” “安蒙啊。”福王福晋冷笑一声道:“安蒙他这是仗势欺人,他自以为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儿,内城里这些人,他眼里放得进那一个?什么事儿我都能忍,都能受,可是这是什么事儿?怎么说我是安蒙他的七婶儿啊,他把我当成什么样儿的人了,居然让我看他的面子算了,我能就这样算了么?偏偏你七叔怕他,一见着他,站在一边儿一声也不吭了。你说他窝囊不,连这种气都能受,想想……唉!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说着说着也居然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了起来。 福康安他怔在了那儿,道:“七婶儿,安蒙他真敢这个样儿。” “我还会骗你不成!”福王福晋眼泪汪汪地抬起了头,扬起了脸而且抬手解开衣襟,露出了那一角鲜红的兜肚,雪白的酥胸:“你看看我身上还有指甲印儿呢,你摸摸,还肿着呢!” 她拉起福康安的手按在了她那滑腻、娇嫩、雪白的酥胸上。 福康安刹时间跟触了电似的,玉面马上红了。他本是个风流人儿,那堪这个?可是这当儿他弄不清他这位七婶儿是有意还是无意,尽管心里怦怦跳,血往上涌,他一时却不敢造次。 他一时没有把手收回来的意思,福王福晋也没意让他的手马上挪开。福王福晋的酥胸像块磁铁,福康安的手就像块铁,这两样紧紧的吸在一起,良久良久没有分开。 现在,福康安把福王福晋的心意摸透了八分。他两眼之中射出了两道奇光,让人心悸的奇光,手指动了动,要往下移。 突然,福王福晋把他的手挪开了,道:“是不是还肿着?” 随着话,她掩上了衣襟,扣上了扣子。福康安心里的一团火刚经点燃一刹时间风没了,刚窜起的火苗儿晃了一晃就渐渐落了下去,但并没有熄灭。这团火在他心底留下了一点星星,只要有一点用,随时可以再点燃,随时可以燎原。 他吸了一口气,微一点头道:“嗯,是还肿着,该死的东西。” “别骂了。”福王福晋道:“骂有什么用,我现在谁都不怪,只怪我自己命苦,嫁了你七叔这一个窝囊丈夫。一旦有了事儿,连个保护我的人都没有……” 福康安两道长眉一扬,道:“七婶儿,您放心,我代您出这口气。” 福王福晋目光一凝,道:“你代我出这口气。贝子爷,你这番好意我心领了。要单只对付那个人,我会让你代我出这口气,可是这里还夹个安蒙, 我不能让你代我出这口气!” 福康安道:“为什么夹个安蒙,您就不让我代您出气?” 福王福晋道:“你七婶儿我是一番好意,不是怎么说,我只是个女人家,再怎么说安蒙他总得有点儿顾忌。就算没顾忌,大不了我这一条命。可是你不同,你一家这么多人,爵位得来也不容易……” 福康安脸上变了色,道:“七婶儿,您以为我怕安蒙,您以为我斗不过安蒙?” 福王福晋道;“那倒不是,只是我知道,内城里的这些人没有一个不巴结你福贝子的,只有安蒙他没把你放在眼里,只因为他仗着有皇上撑腰……” 福康安脸色白了一白道:“那是我一直让着他,只等我斗上了他,您看看皇上还会不会为他撑腰,他安蒙什么东西,只仗着有几斤力气,会几手蒙古摔交可了不得了。他也不看看我福康安东征西讨,立了多少汗马功劳。他懂不懂打仗,懂不懂行军布阵?” 福王福晋道:“论这个他当然不能跟你比,他差得远,只是京里几营铁骑全掌握在他手里,连大内侍卫都得听他的,说到这儿我就纳闷儿了。本来你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论那一点都比他强,怎么皇上偏偏这么宠任他?” 福康安道:“那倒也不是,皇上的意思原是让我们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福王福晋道:“这就是了,对外你行,那是谁也没话说。统百万雄兵驰骋疆场,攻无不胜,战无不克,汗马功劳,盖世无双。可是现在在京里,你的势力就不如他了。他就跟地头蛇一样,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还是别跟他斗的好。” 福康安脸色更白了,眉宇间腾起一股子懔人的阴鸷煞气,他冷笑一声道:“我不多说了,您看着好了。看看是他行还是我行,惹火了我,我把京畿一带的军队全调来,把北京城一围,看看安蒙他手下那几个营那一个敢露头。” 福王福晋一掩檀口,惊叫说道:“哎哟,康安,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可不能……” 福康安冷笑一声道:“您放心好了,皇上那儿我有把握,只皇上不吭气儿,我看看别人那个敢吭一声?” 福王福晋道:“你糊涂了。他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儿,皇上对他宠任得不得了。皇上怎么会不吭气儿?” 福康安道:“七婶儿,您不知道,平常的时候因为他主内,皇上多少会听他的。可是一旦闹起事儿来您看看皇上听谁的,别的不说,只您说的这—桩,宗人府就绝不敢护他。” 福王福晋道;“那你是打算先到宗人府说一声,先进宫去报个备?” “不!”福康安道:“不到时候我不想惊动太多的人,闹得满城风雨。我打算来个先斩后奏,等到我制住了他,确定了他的罪状,然后再进宫见皇上,到那时候就是皇上想护他也护不了他了!” 福王福晋“嗯”了一声点点头道:“这倒也是个主意。康安,既是这样,那我就先谢谢你了。” 福康安目光一凝,脸上忽然堆起了笑意,道:“七婶儿,现在别忙,等扳倒安蒙,杀了那个该死的东西之后,您再谢不迟。” 福王福晋娇靥上也现了笑意,道:“好哇,那就等到时候再谢。” 福康安紧接着就是一句:“到时候您怎么谢我?” 福王福晋笑吟吟地道:“你说呢?” 福康安道:“七婶儿,这功劳可比汗马功劳大啊。” 福王福晋道:“没人说它小,想要什么,你自己说吧!” 福康安道:“我是个晚辈,怎么敢开口跟您要什么。那只看您的心意,愿意给什么?” 福王福晋娇媚地瞟了他一眼道:“你这张小嘴儿可真是会说话啊,我愿意给什么?我愿意给你个嘴巴!” “好哇!”福康安道:“我现在就领受,您打吧。” 他把脸凑了过去,挨福王福晋的脸好近好近。 福王福晋轻轻叱了一声,伸出水葱般一根玉根在福康安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福康安抬手抓住了那只手,道:“七婶儿,您好香。” 福王福晋道:“七婶那儿香?” 福康安道:“那儿都香。” 福王福晋眼波一横,娇媚叱道:“去你的,没大没小的。”这别说聪明如福康安者,就是个傻子他也分得出真假。“真的,七婶儿!” 福康安脸又往前一凑,嘴唇子落在了福王福晋那玉一般的粉颈上,道:“这儿更香。” “哎哟,痒死我了。”福王福晋带着娇笑往后一躲,玉手又一点福康安道:“你怎么敢……要让你七叔知道,看他不剥了你的皮。” “我不怕。”福康安道:“只能蒙您慈悲,我死都愿意。” 他又要往前凑。福王福晋抬手挡住了他,吃吃笑道:“你可真会说话,你这张嘴不知道害过多少女人了。那位宝珍姑娘,八成儿也是……” 福康安忙道:“七婶儿,我对您可是真……” 福王福晋忽然站了起来道:“别讨厌了,我该回去了!” 福康安跟着站起抓住了她的手,激动地道:“七婶儿……” “放心。”福王福晋瞟了他一眼道:“别急,事成之后,七婶儿会好好儿谢你的。你要什么七婶儿给什么,行不?” 福康安心底里火势熊熊,还待再说。福王福晋抬手指了指外头,对他递了个眼色,道:“送我出去吧。” 福康安一时没懂,怔了一怔,等他明白过来定过神来之后,福王福晋已开门走了出去,没奈何,他只有跟了出去。 福王福晋瞟了他一眼,高声说道:“我不等她们姑嫂俩了。等她们俩回来,你就代我告诉她们俩一声。” 福康安忙应道:“是,七婶儿。” 福王福晋道:“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没见过安蒙的那个什么兄弟,我得告诉你一声,以后你好认人,那个人姓凌叫凌燕飞,二十多岁年纪,长得挺俊的……” 福康安忽然停步扬眉接道:“个子高高的,不胖不瘦,看上去跟个读书人似的。” 福王福晋美日微睁道:“你怎么知道?” 福康安眉宇间又现阴鸷煞气,道;“惹孟兰的那个人,也是安蒙的什么兄弟,他长得跟您说的这个人一样!” 福王福晋轻叫说道:“难不成是一个人?……” 福康安道:“恐怕是。” 福王福晋道:“那可是真巧了,真要是一个人的话,那咱们可真得好好儿的合作合作。” “对,七婶儿。”福康安脸上忽然浮现了笑意:“咱们是得好好儿合作合作!” 福王福晋瞟了他一眼道:“讨厌,你就这么贫嘴,说真格的,你打算怎么办?” 福康安迟疑了—下道:“您知道,与其说那个姓凌的惹了孟兰,不如说孟兰惹了他。这件事我站不住脚,只有拿您那件事儿来对付他。到时候只您出面说句话,姓凌的他是死路一条,安蒙也准完。” 福王福晋道:“这还有什么话说,既然是咱们合作,我当然得尽一分心力,只到了该出面的时候,你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福康安一点头道:“好,咱们就这么办,这回安蒙是垮定了。” 他脸上浮现起兴奋、得意的神色。孰不知这当儿福王福晋比他还兴奋,还得意!尤其是上轿之后,福王福晋更是笑意堆满了那张吹弹欲破的美艳娇靥。 口口口 安贝勒跟凌燕飞回到了贝勒府。两个人往书房里一坐,安贝勒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差点没把一对细瓷茶杯震掉下去:“我真没想到这个女人会是这么个人,她这是什么意思?” 凌燕飞道:“只怕是因为骑虎难下……” “不会,”安贝勒一摇头道:“自己人,又不是外人,这又什么骑虎难下的。” 凌燕飞道:“那我就想不出她这是什么用心了。许是我太倔,太强了,惹火了她。” 安贝勒道:“这是什么事儿,即使是你惹火儿了她,也不能当真啊!” 凌燕飞没说话。 安贝勒冷哼一声道:“打当初七叔要她的时候,大伙儿就看出她是个厉害人儿了,没一个赞成的。可是七叔偏不听大伙儿的,那时候他倒是挺有脾气的。如今可好,七叔整个人都受了她的控制。她让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真是窝囊到了家。” 凌燕飞道;“这位福晋是怎么个出身,那个旗的?” “谁知道。”安贝勒道:“七叔说她在旗,我看不像。起先大伙儿根本就不知道有这回事儿,一直到了请酒的前一天才知道。不是说她对咱们这样,我就在背后说她,她的两眼太活了,只怕不是什么好出身。” 凌燕飞道:“福王爷说她在旗您看不像,这话……” 安贝勒道:“我问过七叔,她是那个旗的。七叔总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肯定的来,要不就是干脆顾左右而言他。你说,她要真是那个旗的,七叔干吗这么支支吾吾的。” 凌燕飞沉吟着没有说话。 安贝勒目光一凝道:“兄弟,这些不谈它了。如今事情既已闹了出来,咱们就不必有什么顾虑,你只管放手干你的,一切有我……” “大哥。”凌燕飞道;“这件事我不打算再管了。潜伏在福王府的赤魔教人已经跑了。即使万一他们要再兴什么风,作什么浪,外边有驼老,里边儿有您,赤魔教他们也难越雷池一步!” 安贝勒浓眉一轩道:“怎么说,兄弟,你怕了?”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我是有点儿怕,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让官家判我这么个罪!” “笑话。”安贝勒虎目一睁道:“谁敢判你的罪,凭什么判你的罪。只凭个女人一句话她要害谁就害谁,要是这样的话,还有男人过的么?” 凌燕飞道:“大哥,您忘了,她是福亲王的福晋?” 安贝勒道:“我知道,可是你是海叔爷的再传。” 凌燕飞道:“大哥,老人家现在只是个百姓。” 安贝勒道:“即使是怎么样?试问满朝文武,连皇上都算上,那一个对海叔爷敢不敬重三分,尤其京里有一个安蒙我在,即使是闹到宫里,我也要把这件事闹个清楚。” 凌燕飞微一摇头道:“您的好意心领。用不着这样,这件事我不管了,她应该消消气了。” 安贝勒脸色陡然一变,旋即“哦”地—声道:“我明白了。兄弟,你是怕连累我,是不是?” 凌燕飞道:“不……” “别不了。”安贝勒道:“兄弟,别人不知道,你该清楚。海叔爷当初既然曾交待驼老有事儿来找我,就是证明你大哥是个不会让他老人家失望的人。我天生一副跟他老人家一样的性子,绝不向恶势力低头,这件事现在就是你撒了手,我也会管到底;什么叫连累我,兄弟,你可真像个自己人啊,只有你现在撒手不管,一走了之才会连累我,你想想看是不是?” 凌燕飞突然笑了,道:“您说的是,是我糊涂。” 安贝勒道:“真金不怕火,别让人说你是畏罪逃跑了。留在京里,咱们俩携手并肩,共同对抗恶势力,兄弟你助你大哥一臂之力,帮你大哥我扳倒福康安,为朝廷除去这个祸害,怎么样?” 凌燕飞道:“行是行只是我这几两棉薄……” “得了,兄弟。”安贝勒道:“还跟你大哥客气。我有这自信,只要咱们俩携手并肩,没有办不通的事儿,没有打不倒的敌人。来,兄弟,让咱们俩握握手。” 他冲凌燕飞伸出了他那强而有力的大手,凌燕飞也伸出了手,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一阵急促步履声由远而近到了门口,随听门口有人恭声说道:“爷,嘉亲王爷来了。” 安贝勒一怔站起,道:“他怎么在这时候来了?” 凌燕飞跟着站起道:“您迎迎,我在这儿坐会儿。” “不,兄弟。”安贝勒道:“这位嘉亲王是皇上的十五阿哥,也就是皇太子,叫颞琰,跟我的私交很好,你应该认识。” 这话刚说完,只听一个带着笑的清朗话声传了进来:“安蒙,你好大的架子啊,听说我来了,也不出来迎迎。” 安贝勒望着凌燕飞一笑说道:“听见了没,自己进来了。走,兄弟,跟我出去。” 他拉着凌燕飞行了出去。两个人出了书房,长廊上一前一后走着两个人。两个人都穿便服,前面一位穿的是长袍马褂,二十多岁,长眉斜飞,凤目重肿,胆鼻方口,面似冠玉,一身的书卷气,还有一种自然的威仪,一见就让人有好感。 后面一位年纪跟前面一位差不多。只穿了件长袍,腰里头鼓鼓的,个头儿挺壮,浓眉大眼,英武逼人,看样子像是前面一位的贴身卫士。 一见面,前面那位摺扇一指,笑着说道:“瞧,让我给骂出来了。” 安贝勒笑道:“这是我自己想出来,要是不想出来骂都没用。我的脸皮比北京城的城墙还厚,不怕骂。” 说话间双方行近,安贝勒一指前面那位,道:“兄弟,见见十五阿哥,嘉亲王爷。” 凌燕飞上前躬身,道:“凌燕飞见过殿下。” “兄弟。”嘉亲王一怔凝目,道:“安蒙,这位是……” 安贝勒道:“不是外人,海叔爷的再传。” 嘉亲王脱口叫道:“海叔爷的再传,你怎么不早说。我怎么敢当,难怪我一眼就觉得投缘。” 说着话他答了一礼,望着凌燕飞道:“老人家安好?” 凌燕飞道:“谢谢您,老人家安好。” 嘉亲王道:“我生得晚,没见过老人家,一直引以为憾,常听皇上跟安蒙提起老人家的当年事迹,心里敬慕得不得了。今儿个能见着兄弟你,也算偿了一半夙愿了!” 安贝勒道:“听听,兄弟,就冲这,他跟我的私交能错得了么。这个朋友值得你交,好好亲近亲近吧!” 只听那浓眉大眼英武汉子道:“别忙,凌爷还有我呢。” 他过来冲凌燕飞深深一躬身。 凌燕飞连忙答礼,道:“不敢当!” 安贝勒一旁笑着说道:“李勇,你可真是势利眼啊。我这儿站了半天了,你跟没看见似的……” 李勇窘迫笑道:“您不是说不喜欢这个么?” 安贝勒笑道:“好家伙,在这儿等着我呢。不错,这话我说过,谁叫我说过这话。行了,不怪你,怪我。” 一指李勇对凌燕飞道:“兄弟,他叫李勇,十五阿哥的贴身大护卫。人如其名,京里的第一勇士,一身的好武艺,打遍京畿无敌手……” 李勇咧咧嘴道:“三爷,您还不如抽我几个嘴巴子吧。当着凌爷您这么夸我,这不是孔夫子门前卖文章么?” 安贝勒笑道:“八成儿你是有点儿不服气。” 李勇忙道:“冤枉,我怎么敢。” 嘉亲王突然说道:“安蒙,你知道我今儿个是为什么来的?” 安贝勒道:“我不知道,为什么?” 嘉亲王道:“我听说你府里今儿个有人惹了福康安那个刁蛮霸道的妹妹……” 安贝勒一指凌燕飞道:“就是这位。” 嘉亲王道:“我猜着了八分,错非是咱们这位,别的也没人敢!” 李勇满脸敬佩神色,一扬拇指道:“凌爷,您真行,您可真替我们出了一口气。我早就想要碰碰他们,偏偏殿下这个不许,那个不让的。说福康安的人碰不得,我就不信这个,又不是琉璃做的,怎么碰不得!” “行了。”嘉亲王道:“你就是一天到晚想打架……” 李勇道;“那您可是冤枉了我,我怎么不找别人打?” 嘉亲王一点头道:“好,打,从今几个起让你打个痛快,行了吧。” 李勇笑了,道;“当然行,那还有不行的?” 望着安贝勒道:“三爷,殿下今儿来就是来跟您商量这档子事儿的。” 安贝勒目光一凝,望着嘉亲王道:“怎么个意思?” 嘉亲王一摆手道:“你都是这样儿待客的么?” 安贝勒倏然一笑,转身往书房行去,进了书房,三个人落了座,李勇侍立在嘉亲王背后。 安贝勒道:“怎么个意思,说吧。” 嘉亲王道:“一句话,我要除去福康安跟和坤这两个祸害。请你助我一臂鼎力,就这么回事儿!” 安贝勒道;“你怎么突然想除他们两个了?” 突然,嘉亲王空笑一声道:“一点儿也不突然,我早就想除去他们俩了。皇上要没立我为嗣那就算了。既然皇上立我为嗣,我就不能让他们俩将来在我左右挟天子令诸侯。别人不知道你清楚,我这个皇太子得来不易,想当初皇上立志二永琏为嗣,那知道永琏被立嗣不到三年就病死了,那是皇上在元年七月,循用雍正初年成式亲书永琏之名,密藏在乾清官正大光明匾后的。永琏病死之后,皇上召各大臣启阅密旨,赠为端慧太子,后来皇上又想立志七永琮为嗣,因为老七那时候年纪太小而没成,结果老七也早死。只有我,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足见我可以负荷,老天爷降我大任,皇上传我以神器,我两不能辜负。” 安贝勒点了点头道:“你的意思我懂。可是你要知道,除这两个人并不容易,他们俩都极得皇上的宠任,你还记得不,当初皇上两次宣谕说:‘朕今精神康健,视听未衰,一日不至倦勤,即一日不敢懈弛。归政后,凡遇军国大事,凡用人行政诸大端,仍当躬亲指教,俾嗣皇带将来知所禀承,至中外具题章疏,及引见文武官员。寻常事件,俱由嗣皇帝披阅,奏知朕办理。’就冲这,你想除这两个人,皇上就头一个不答应!” 嘉亲王懊恼地在座椅扶手上捶了一下道:“不提皇上那两次宣谕我心里还好受点儿,一提起来我就恼。不瞒你说,我原想等皇上授受后大刀阔斧地有番作为的,那知道皇上竟……这不是等于绑住我的手么,皇上是我,可是我一点实权都没有,大事全不让我管……” 苦笑一声道:“安蒙,就是为这,我才来找你!” 安贝勒倏然一笑道:“这也就是说,要容易办,也就不来找我了。” 嘉亲王道:“这是事实,我不否认。” 安贝勒看了他一眼道:“我告诉你吧,这档子事儿不是我帮你,而是我又增加了一大臂助,这话你懂么?” 嘉亲王两眼一睁道:“怎么,安蒙,你也打算……” 安贝勒含笑说道:“要不咱们俩的私交怎么会好呢。” 嘉亲王脸上掠起一片兴奋之色,伸手一把抓住了安贝勒,道:“那么,安蒙,咱们就是缔盟。” 安贝勒道:“不是现在,咱们俩早在当初就缔盟了。” 嘉亲王一点头道:“好,安蒙,只能除去这两个祸害,将来我一定会好好谢你。” 安贝勒摇头说道:“那倒不必。老实说,我要除他们俩,并不是为了你。” 嘉亲王道:“你为的是大清朝,还不是一样。” 安贝勒笑了笑,没说话。 嘉亲王接着问道:“安蒙,咱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安蒙微一摇头道:“不忙,燕飞还有点麻烦没了。等我帮他先把这个麻烦了了再说。” 嘉亲王看了凌燕飞一眼,道;“兄弟有什么麻烦?” 安贝勒当即把福王府的事说了一遍。静静听毕,嘉亲王叫了起来:“有这种事,咱们这位七婶儿这是……不要紧,待会儿我到七叔那儿走一趟去。” 安贝勒一摇头道:“不是我小看你,我都办不通的事儿,你未必办得通。我劝你还是别去,少惹一肚子气!” 嘉亲王道:“那……那……七婶儿怎么会这样儿,她这是什么用心?” 安贝勒道:“这正是我跟燕飞想不透的,按说是自己人,我又出了面,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能了的。偏偏咱们这位七婶儿将上了,一步也不肯回!” 嘉亲王道:“七叔呢,七叔怎么说?” 安贝勒道:“你还不知道咱们这位七叔,窝囊的跟什么似的,早在他要续这把弦的时候,大伙儿不就看出这位未来的福王福晋不善了么,现在好,七叔整个人全在她手掌心儿里,怕她怕的不得了。” 嘉亲王道:“七叔也真是,什么人不好要,偏偏弄这么个跑江湖的!” 安贝勒目光一凝道:“你怎么说,她是个干什么的?” 嘉亲王迟疑了一下道:“告诉你也不要紧,咱们这位七婶儿的出身,我最清楚。这话得从当年他们结合的经过说起……” 他看了安贝勒一眼,接道:“你还记得那年七叔过五十整寿么?” 安贝勒道:“记得,我不在,那时候我在承德行宫,没能赶回来。” 嘉亲王道:“就是你赶回来也没用,那天七叔谢绝一切贺客,不收礼,不请客。只自己家里的人吃了一顿寿面,要不是皇上远在承德,要我代他送份礼去,我还不知道这回事儿呢。别人的礼七叔可以叫门口挡了,皇上的赏赐他不能不收,让我进去了。还在客厅坐了会儿,喝了杯茶。我在客厅里看见一男一女从外头过,看穿着不像是七叔府里的人,而且我也不认识,没见过。我找了个七叔府里的亲随一打听,才知道是七叔从外头找来的跑江湖唱小曲儿的,当时我也没有在意。过了一阵子之后,七叔说要续弦,请酒的那天咱们不都去了么,那天我一见咱们这位七婶儿,我就觉得好眼熟,一直到从七叔府里出来,我才想起敢情这位七婶儿就是那天那卖唱的,那个男的也就成了七叔府里的总管哈铎。” 安贝勒睁圆了一双虎目,道:“有这种事儿,那你怎么没告诉大伙儿。” “瞧你说的。”嘉亲王道:“我能说什么,七叔那么个大年纪了,找个人作伴儿我给拆了,我能干这事儿么?再说酒都请过了,怎么来得及呀。何况七叔告诉人家说人是在旗的,连宗人府都知道,我要是这么一抖落,不是给七叔找大麻烦么。年纪那么大了,找个人作伴儿,只要是个过日子的人儿,我何必多那一事呢,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安贝勒道:“咱们这位七婶儿却是这么个人。” 嘉亲王道;“我那儿知道啊。当初我只见她一面,我能看到她心里头去,那我不成了神了?” 安贝勒冷哼一声道:“怪不得她干得出这种事儿来,原来是这么个出身。” 凌燕飞道:“大哥,自古侠女出风尘,英雄不论出身低,跑江湖卖唱的不见得没有好人。” 安贝勒道:“话是不错,我也不是一概而论。可是眼下这一个,好人会干出这种事儿来,就算要毁谁,也得顾着点儿自己的身份。再说干吗这么跟人过不去呀,谁也没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嘉亲王沉吟着说道:“照这么看的话,咱们这位七婶儿的用心,可真是太让人猜不透了。” 凌燕飞道:“许是她怕事情张扬出去,有损福王府的颜面,福王爷也有大麻烦,所以只有把事情扣在我头上。” 安贝勒一点头道:“嗯,她可以这么做,这原也无可厚非,可是那也得看对谁。对咱们,这件事不能这么做。咱们是自己人,她得分清楚里外……” 一顿接道:“现在不怕她要赖讹人了。待会儿我去找她去,干脆把话跟她挑明了。她要是再拿她那一套讹人,我就到宗人府抖露她的出身去!” 嘉亲王忙道:“安蒙,你可不能这么干。你这不是对付她,是对付七叔。” 安贝勒道:“我是让她逼的,这话我一经挑明,我不信她还敢再讹人。” 凌燕飞道:“不妥,大哥。” 安贝勒道:“怎么不妥?” 凌燕飞道:“殿下刚才说过……” 安贝勒一摆手道:“你们是瞎操心。固然,这件事要是抖露出来,头一个倒霉的是七叔,可是她这个福晋,她的荣华富贵也没了,她能不考虑考虑,除非她愿意再回到江湖去过那种抛头露面,看人脸色要小钱儿的日子去,你们以为她会愿意?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茶来伸手,饭来张口,那么多丫环、老妈子侍候着,福王府里的大权在握,我绝不相信她会愿意再回过头过那种日子去。” 嘉亲王看了看凌燕飞道:“兄弟,也许他是对的。” 凌燕飞没说话。 安贝勒忽然站了起来道:“我这就到七叔那儿走一趟去。” 嘉亲王忙站起伸手一拦道:“慢着,安蒙,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 安贝勒道:“还有什么好计议的。” 嘉亲王道:“咱们这位七婶儿可是个厉害人儿,她要是伸手跟你要证据呢。” 安贝勒道:“你不就是个人证么?” 嘉亲王道:“不错,我是个人证。可是万一她要是指你是故意挟怨中伤呢,谁都知道我跟你的私交不错……” 安贝勒道:“你的意思我懂,可是你堂堂的嘉亲王、皇太子,难道还会作伪证不成?” 嘉亲王道:“安蒙你别忘了,七叔凡事都听她的。七叔这位和硕福亲王,身份也不低啊。” 安贝勒道;“那也难不倒我,让七叔说她是那个旗的好了。只要查明她确是那个旗的,我安蒙低头认罪就是。” 嘉亲王道:“安蒙这么一来,你可就跟七叔干上了。” 安贝勒冷笑一声道:“这种事七叔自己不拿主意,还处处护着她,那也怪不了我。” 凌燕飞道:“大哥,您能不能不管这件事?” 安贝勒道:“不行,说什么我也要管。兄弟,话我跟你说的很清楚,我是个什么脾气你知道,这件事我要是低了头,那世界上就没有公理了,这件事我要是低了头,也会惯了她的下次,你们俩在这儿坐坐,我去去就回来。” 他可是说走就走。话说完,人已大步出了书房。 嘉亲王笑笑说道:“让他去吧,他就是这脾气。我欣赏的也就是他这种脾气,朝廷里要多几个像他这样的人,那就永远不会有奸佞了。兄弟,咱们坐咱们的。” 他们俩刚坐下,一阵急促蹄声由远而近,旋即停在了贝勒府门口。 书房里听的清清楚楚,嘉亲王道:“许是有事儿来找我的?” 李勇道:“我出去看看去。” 他要出去。 嘉亲王抬手一拦道:“用不着,他们会带他到这儿来的。” 这句话刚说完,一阵轻盈而急促的步履声从长廊那端传了过来。 嘉亲王道:“李勇,开门。” 李勇一步跨过去开了门。 门刚开,一个美艳大姑娘带着一阵马风到了书房门口,是那位大格格,嘉亲王一怔道:“大妹妹,是你呀。” 大格格也为之一愕,旋即吁了一口气道:“十五哥,你在这儿,那就不要紧了。” 她迈步走了进来。 凌燕飞上前见了一礼道:“大格格。” 大格格看了他一眼道:“我是为你来的。” 她旋即转望嘉亲王道:“我听说福康安亲自带着人奔这儿来了。为的是要拿燕飞,我怕安蒙措手不及,所以跑来先送个信儿。” 凌燕飞脸色为之一变。 嘉亲王脸上也变了色,他还没说话。李勇已一步跨到,高扬着一双浓眉道:“好啊,他来得正好,这回可让我碰上了!” 嘉亲王没理他,望着大格格道:“他已经来了?” 大格格点点头,“嗯”了一声。 嘉亲王道:“他带了多少人?” 大格格道:“总有几十个。” 嘉亲王道:“都是他的人?” 大格格“嗯”了一声道:“我没见着别人。” 嘉亲王冷笑一声道:“福康安他也未免太那个了,居然敢带着人到安蒙这儿来拿人。好嘛,不教训教训他,惯了他的下次。兄弟,你到前头去跟他朝面去,谁敢动手你就揍谁,揍了再说,一切由我!” 凌燕飞也觉得福康安欺人太甚,心头火直往上冒,连犹豫都没犹豫便迈步走了出去。 李勇道;“凌爷等等,我跟您一块儿去。”他要跟出去。 嘉亲王伸手一拦,道:“傻子,我要抓他的把柄,不是让他抓我的把柄。你要能去,我不也出去了么?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 大格格道:“幸亏安蒙刚出去,要不然这不非闹人命不可么?” 嘉亲王冷笑一声道:“不让他们躺下几个,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厉害。走,咱们跟去先躲在一边瞧瞧去。” 他当先行了出去。 第七章 阋墙之争 凌燕飞压着心头火儿往外走,刚到前院,大门外闯进十几个人来。站门的几个戈什哈拦不住。而且被推得跌跌撞撞的退了进来,差一点没摔倒。 凌燕飞一见这情形更火儿了,震声一声大喝:“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一步跨过去,举手抬脚就打倒了两个。这一来乱了,那十几个拔出佩刀就要扑。 一声朗喝从门外传了进来:“都给我闪开。” 那十几个如奉纶旨,连忙收刀退向一旁。 大门外又进来十几个,福康安、孟兰、福康安的八个贴身护卫,还有孟兰那四个蒙古卫士。 一进门,孟兰便指着凌燕飞道:“大哥,就是他。” 福康安上下打量了凌燕飞一眼,冷冷一笑道:“就是他啊,我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呢。” 目光一凝,望着凌燕飞道:“你就是凌燕飞?”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不错,你是什么人?” 他是明知故问。 福康安道:“我是谁你不配问,安蒙呢?” 凌燕飞道:“不在,出去了。有什么事找我也是一样。” 福康安道:“我找的就是你,你擅闯福王府内院,意图非礼福王的福晋,色胆包天,罪该万死。安蒙包庇你,他的罪也轻不了。我先拿了你再找安蒙,来人,给我拿下。” 先进来拔刀在手的那十几个里,应声出来了四个,提着刀大步走向凌燕飞。 凌燕飞站着没动,也没吭气儿。 那四个走近,仗着人多,贝子爷又亲自来了,根本就没把凌燕飞放在眼里,两个先到,伸手劈胸就抓。 凌燕飞一抖手,那两个人还没碰着他呢,便各结结实实挨了一个清脆的嘴巴子,紧接着凌燕飞一抬腿,那两个马上又倒了下去。 后头那两个大叫说道:“好大胆,竟敢拒捕伤人。” 毫不客气,抡刀就砍。凌燕飞脚下没动,上身连闪了两闪,轻轻松松地躲过两刀,然后两腿一抬:,两把刀已然到了他手里。他轻过刀尖往前一递,“噗”“噗”两声,那两个衣裳从领口到腰整整齐齐的破裂了,却没伤着一点肌肤。 尽管没伤着肌肤,可把那两个吓破了胆,惊叫一声忙往后退去。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这样的身手也敢到贝勒府来拿人。” 两手一抖,两把刀飞了出去,直挺挺地插在那两个脚前,刀把直抖。那两个退后刚站稳,这当儿又吓得惊叫一声连忙又往后退去。砰砰两声全撞在了后头人的身上。 孟兰睁大了一双美目。 福康安脸上变了色,他恼羞成怒,一挥手,暴喝说道:“没用的东西,都给我上。” 有了他这一声,十几二十个都全佩刀出鞘,抡刀就要扑。 嘉亲王不知凌燕飞身上藏有软剑,怕他手无寸铁会吃亏,忙偕同大格格带着李勇走了出去,喝道:“慢着。” 那十几二十个没有不认识嘉亲王的,谁敢再动,立即收刀垂下手去。 福康安怔了一怔,接着脸色变了一变,老远地欠了欠身道:“殿下,您在这儿。” 嘉亲王走近之后微一点头道:“不错,我在这儿。什么事儿你带着这么多人到这儿来?” 福康安一指凌燕飞道:“这个人闯进福王府内院,意非礼福王爷的福晋未遂,我听说他躲在安蒙这儿,所以带着人前来捉拿。” 嘉亲王道:“有这种事儿,你听谁说的?” 福康安道:“内城里的人已经都知道了!” 嘉亲王道:“我怎么不知道?” 福康安道:“许是消息还没传到您那儿。” 嘉亲王道:“你没有弄错吧……” 指了指凌燕飞道:“他是海青叔爷的再传,算起来该是安蒙的兄弟。” 福康安听得一怔,道:“他是海青叔爷的再传?” 嘉亲王道:“不错。” 福康安知道这个不假,也知道他作了辣。可是事到如今他是骑虎难下,万不能退却,况且他要扳倒贝勒安蒙这也是个绝佳的机会,错过这个机会,不但不可能再有第二次,安蒙要是再来个反击,他就糟了。有福王福晋那么一个有力量的人证,只要能扳倒强敌,拔去眼中钉,管他是谁,一念及此,他马上恢复了平静,道:“这个我倒不知道,不过我绝没有弄错。” 嘉亲王道:“海叔爷的再传,安蒙的兄弟,会闯福王府内院做这种事,不会吧,怕是误传吧。” 福康安道:“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圣贤的门下也难免良莠不齐……” 李勇突然冰冷说道:“福康安,你这是跟殿下说话么?” 嘉亲王一抬手道:“别打岔,让他说。” 福康安仗着极得皇上的宠任,并没有十分把这位皇太子十五阿哥放在眼里,当即接着说道;“况且我还有人证。” 嘉亲王“哦”地一声道:“你还有人证叫过来,让我问问他。” 福康安道:“回您,人证不在这儿,您要是不相信我,尽可以去问问福王爷的福晋。” 嘉亲王道:“这么说你已经见过福王府的人了?” 福康安道:“是的。我已经派人到福王府问过了。” 嘉亲王道:“你派的人问了谁,问了福王福晋本人了么?” 嘉亲王在等着他的话扣他。 福康安也是个机灵人,他可不敢随便落人话柄,他一点头道:“是的。” 他是得承认,随便问个下人那能信以为真? 嘉亲王道:“有这种事儿,我还是不敢深信。” 福康安双眉微扬道:“我刚说过,您尽可以去问问福王爷的福晋。” 嘉亲王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以为安贝勒去这趟福王府那位福王福晋一定会软化低头,他想利用这一点给福康安重重一击。 他吸了一口气道:“我是要去问问福王的福晋,可是万一她要不承认有这回事儿呢?” 福康安心里头跳了几跳,他也担心这位安蒙的好友皇太子出面,那位福王福晋不敢承认。可是这当儿却由不得他不咬牙。 他牙一咬,心一横道:“那是我的不是,我愿意听凭安蒙处置。” 嘉亲王一点头道:“好……” 福康安接着说道:“殿下,要是有这回事呢?” 嘉亲王道:“那好办,只要确有其事,用不着你到安蒙这儿来拿人,我负责让安蒙把人交由九门提督府治罪。” 福康安道:“殿下,安蒙也有包庇的罪嫌。” 嘉亲王双眉一扬道:“你放心,只要确有其事,安蒙他也跑不了的。” 福康安道:“那么现在这个人……” 嘉亲王道:“这个人怎么样?” 福康安道:“既然有人指控,我以为该先把人拿下。” 嘉亲王道:“你不提我倒还忘了。现在你既然提起来了,我倒要问问你,你不过一个宗室贝子,居然带着人闯进安蒙这贝勒府拿人,你请了旨么?” 福康安道:“回您,这个人闯福王府意图非礼福晋未遂,犯的是死罪,安蒙也有包庇之嫌,我以为不必请旨。” 嘉亲王道:“现在还不能证明他的确有罪,是不是?” 福康安道:“我刚才已经禀报我,已经派人到福王府问过……” 嘉亲王道:“那也不过是一面之词,是不是?” 福康安目光一凝道:“您是说福王爷的福晋无中生有,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 嘉亲王淡然一笑道:“福康安,冲你跟我说话这态度,我就可以治你的罪。你不要以为你军功显赫就目空一切,毕竟我是皇太子,我是个和硕亲王,可是我不跟你计较,我要跟你讲理,我说的是理,任何一件事,只听一方面的就是一面之词。话是我说的,我并不怕谁把我怎么样。你没有真凭实据,便硬指这个人有罪,并指安蒙有包庇之嫌,带着人直闯贝勒府拿人,未免太以胆大妄为。安蒙这个贝勒是皇上给的,你眼里还有皇上么?” 福康安听得脸色连变,道:“您不必这样,只要查明福王福晋是无中生有,这个人冤枉,我愿意领擅闯贝勒府之罪。” 李勇两眼直欲喷火,大叫说道:“福康安,你……” 嘉亲王抬手说道:“住嘴,你怎么也这么没规矩!” 他话锋微顿,望着福康安道:“话是你说的,咱们就这么说定,只等我查明确有其事,我会让安蒙把这个人交由九门提督治罪,然后我再把安蒙送交宗人府,要是没这回事,福康安……” 福康安道;“我领罪就是。” 嘉亲王一摆手道:“好,带着你的人走吧。这个人现在暂时由我看管,他要是跑了,你可以唯我是问。” 福康安二话没说,施一礼转身往外行去,临走时他还深深看了大格格一眼。 树倒猢狲散,蛇无头不行。福康安这一走,孟兰跟其他的人也跟着走了,刹时间走了个干净。临走时,孟兰也深深看了凌燕飞一眼。 嘉亲王冲那几个站门的戈什哈摆了摆手道:“你们门口去吧,安蒙回来不许提这件事,那一个敢提一个字,我摘他的脑袋。” 那几个戈什哈恭应一声又出去站门去了。显然,嘉亲王是怕几个戈什哈嘴快,使得安贝勒从福王府回来不进门就找福康安去。几个戈什哈走了。 回过身,嘉亲王笑了:“这下福康安他要吃不完兜着走了,走吧。咱们进去吧!” 几个人往后走,李勇到了凌燕飞身边,激动地一扬拇指道:“凌爷,您真行,好俊的功夫。” 嘉亲王点了点头,道:“真的,不愧是海叔爷的再传。我们这些人好歹都会几手,可是我们武功跟你一比就不能叫武功了。” 凌燕飞道:“殿下夸奖。” 大格格没说什么,虽然没说什么,可是她那双美目里闪泓着一种异彩,不住地在凌燕飞脸上转。 嘉亲王摇头说道:“兄弟,自己人,我不是捧你,安蒙是京里第一把好手,李勇比他略差点儿。可是以我看他们俩就是联起手来,也难在你手下走几招。” 凌燕飞道:“那您还是捧我。” 李勇道;“凌爷,别捧不捧的,什么时候您教我几手,我给您磕头。” 大格格这时候也说了话:“还有我。” 凌燕飞道:“大格格,我怎么敢当。” 大格格道:“我说的是真的。” 凌燕飞道:“马总教习不比我强得多。” 大格格眨动了一下美目道:“跟我提他干什么?” 头一低,没再说话。 凌燕飞看得为之一怔,可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这时候几个人已到书房门口。只见嘉亲王冲他递了个眼色,道:“咱们进去等安蒙吧。” 这个眼色不但没让凌燕飞明白,反而弄得凌燕飞更糊涂了,他又不便问,只有闷了在心里。 几个人进了书房刚坐定,一阵雄健步履声传了过来。 嘉亲王一喜道:“安蒙回来了。” 李勇一步迎了出去,安贝勒已经到了门口,脸色不大对,可是李勇没看出来,一躬身道:“您回来了。” 安贝勒“嗯”了一声,走进书房,一眼看见大格格,微微一愕,道:“怎么你也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 大格格道:“来了一会儿。我是来……” 嘉亲王忙截口说道:“待会儿再说,待会儿再说,安蒙,这一趟怎么样?” 安贝勒没说话,坐下去一巴掌拍在了茶几上。 嘉亲王道:“怎么了,安蒙。” 安贝勒满脸的怒气,道:“你猜怎么着,我去了,她竟不见我,七叔也挡我,我可不管那么多,我闯了进去……” 嘉亲王道:“见着她了没有?” 安贝勒道:“见着了,见不着她还行?” 嘉亲王忙道:“怎么样,她怎么说?” “怎么说?”安贝勒怒笑说道:“这个女人真厉害,我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女人。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她不在乎,当初是七叔非要她不可,可不是她求着要跟七叔的,要不然多少年轻的她都嫁了。 她说要抖露尽管抖露,倒霉的是七叔,她不稀罕这种荣华富贵,她随时可以走。” 嘉亲王道:“这么说你跟她闹僵了,这一着降不住她。” “可不,”安贝勒道:“我要不是冲着七叔,真想狠狠给她一顿。” 嘉亲王一拳捶上了座椅扶手,道:“糟了,糟了,我还以为这一着准有用呢!” 安贝勒道:“怎么了,糟什么。” 嘉亲王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安贝勒一听就窜了起来,道:“有这种事,门口怎么没告诉我。” 嘉亲王道:“我怕你找福康安去,没让他们说。” 安贝勒冷笑一声道:“我现在找他也不迟,居然带着人闯到我门里来拿人来了。好啊,咱们就碰碰看。” 转身就走。 嘉亲王伸手就去挡,可是没抓着。李勇横身要拦,安贝勒伸手一挡,李勇跄踉后退。 凌燕飞一步跨到,伸手抓住了安贝勒的胳膊,道:“大哥……” “兄弟,放开我,我劈了他再进宫见皇上去。”安贝勒说着话又要挣开,可是他那只胳膊却没能动分毫。 凌燕飞正色说道:“大哥,小不忍则乱大谋。” 安贝勒道:“没什么乱的,这口气我咽不下。” 凌燕飞道:“您要知道,咱们现在处在劣势,您斗不过福康安。” 安贝勒冷笑说道:“我斗不过他?笑话,我见面就劈了他。” 凌燕飞道:“大哥,殿下话已经出了口,福王福晋毫不退让,只要她一口咬定,再加上哈铎那么一个人证,咱们现在完全处于挨打地位,您要再这么一闹授人把柄,那情势更对咱们不利!” 安贝勒道:“咱们的目的是除福康安,我杀了福康安,情势还有什么不利的。” 凌燕飞道;“您或许能杀福康安,可是咱们占不住那个理字,再说,要能这样除福康安的话,不必候诸今日,殿下也不会跑来找您了,是不?” 嘉亲王道:“安蒙,燕飞说的对,你不能这么蛮干,你要是这么蛮干,正中人下怀,那可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安贝勒大声说道:“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嘉亲王道:“坐下来咱们从长计议。” 安贝勒道:“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了,还要坐下来从长计议?” 嘉亲王道:“不从长计议怎么办,让你蛮干去?” 安贝勒没说话,头一低转回了身。凌燕飞松开了他。 嘉亲王招了招手道:“坐下吧,坐下吧。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总会想出个办法来的。” 安贝勒一步跨过来坐了下去,一巴掌拍在座椅扶手上,道:“想不到我安蒙今儿个竟然得受福康安的。” 凌燕飞道:“大哥,您不是受福康安的,这是为大局。” 大格格道:“刚才十五哥告诉我了个大概,真金不怕火,咱们用不着这样,这场官司要是让他们打赢了,那就没有天理了。” 凌燕飞道:“谢谢大格格。” 大格格道:“别谢我,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要不然我也不会跑来送信儿了。” 凌燕飞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嘉亲王道:“我现在明白咱们那位七婶儿为什么不肯退让了,有福康安为她撑腰,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安贝勒目光一凝道:“你是说他们有勾结。” “一定。”嘉亲王道:“刚才我一再拿话试福康安,可是他很机灵,始终不说个肯定的,后来他没办法了,说他派人问过咱们这位七婶儿了……” 李勇道:“您听他的,他什么身份,福王爷的福晋什么身份,他能随便派个人去问她。” 嘉亲王道:“这个我知道,我是说从这句话里可以知道他们双方已经见过面了,但是谁找谁的不知道……” “我知道。”安贝勒道:“是她去找福康安的。” 嘉亲王道:“你怎么知道?” 安贝勒道:“我去的时候哈铎挡住了我,说她从外头刚回来,正在歇息……” 嘉亲王道:“那也许是托词。” “不是,”安贝勒道:“我看见了,轿子还在院子里。” 大格格道:“那就不会假了,她是在你去以前去找福康安的,必是她利用燕飞惹孟兰的事儿拉上了福康安,照这样看她要毁的可不是燕飞一个人。” 嘉亲王瞿然说道:“对,大妹妹说的对,她这是什么用心。” 安贝勒脸色铁青,冷笑一声:“她要毁我……” 嘉亲王一抬手道:“别动火儿,安蒙,这件事不单纯,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你没有得罪过她,是不?” 大格格道:“安蒙怎么会得罪她,她是个长辈。” 嘉亲王道::那她为什么要毁安蒙跟燕飞?” 安贝勒道:“还不是福康安在后头……” 嘉亲王摇头说道:“不,这些事发生在她找福康安之前,是她要拉上福康安对付你,不是福康安去找她。” 安贝勒道:“那我与燕飞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怨?” “问题就在这儿。”嘉亲王道:“咱们琢磨琢磨,你没得罪过她,燕飞跟她更谈不上什么仇怨,她为什么……” 大格格道:“燕飞得罪了她,她不让燕飞管的事儿,燕飞偏要管。” 嘉亲王道:“她为什么不让燕飞管那件事儿,她怕家丑外扬……” 大格格道:“不像是怕家丑外扬。” 嘉亲王道:“不像是怕家丑外扬?” 大格格微一点头道:“嗯!你告诉我的,她跟燕飞说官家自有贞专责的人,你既不吃粮又不拿俸,何必管这个闲事……” 嘉亲王道:“我是听安蒙说的。” 大格格道:“听谁说的不要紧,只要她确说过这种话,就证明地怕的并不是家丑外扬,官家的人可以管,独不让燕飞管,难道官家的人接管这件事,家丑就不会外扬了。她怕谁知道?不就是怕官家的人知道么,要怕家丑外扬,只有让非官家的人管这件事才对!” 安贝勒道:“听燕飞说,她是怕逼急了赤魔教,会对她那个不是亲生的女儿不利。” 大格格道;“那也没道理,难道官家的人管这件事,就不会逼急赤魔教了么?” 嘉亲王一点头道:“对,对,那她是为什么独不让燕飞管这件事?” 大格格道:“这就费思量了。” 李勇冷哼一声道:“八成儿她受了赤魔教什么好处了。” 嘉亲王忙叱道:“胡说,这是什么事……” 大格格一抬皓腕道:“十五哥,你先别说话,让我问问李勇。” 她凝目望着李勇道:“李勇,你这话怎么说?” 李勇可没那么多顾忌,道:“我是这么想,凌爷比咱们官家人行,官家人当中也挑不出一个像凌爷功夫这么好的。赤魔教怕凌爷,所以她独不让凌爷管这件事,凌爷偏偏非管不可,她不是想给凌爷点儿钱支走凌爷么,这一着没用对,她当然要用辣的了,以我看她倒不是想毁凌爷,只是想逼得凌爷在京里没办法待下去。” 大格格道:“那么对安贝勒呢,又是怎么回事?” 李勇道:“安爷不是护着凌爷么,有安爷护着凌爷自不愁不能在京里待下去,只要凌爷在京里待下去,就必然会管这件事儿,她要对付安爷恐怕就是为这个。” 大格格一双美目中流露出一种异样神色,点头说道:“李勇,从今后谁要说你是有勇无谋,我头一个不依,咱们是英雄所见略同,听了你的话,再想想她的出身,只怕虽不中也差不了多远了!” 嘉亲王道:“大妹妹,你怎么听他的。” 大格格道:“十五哥,你一向是个挺聪明的人,今儿个怎么倒糊涂了。我不是听李勇的,我听的是理,再说咱们现在是琢磨,有什么不能说的?” 嘉亲王道:“你真以为是这样?” 大格格道:“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这是大胆的假设,还需要小心的求证,如果我跟李勇的推测不错,她对付安蒙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有安蒙在,赤魔教想在京里活动,没那么方便,所以她要趁这机会打垮安蒙。” 嘉亲王转眼望向凌燕飞道:“兄弟,你看怎么样?” 凌燕飞双眉轩动,道:“我要谢谢大格格跟李勇,经她二位这一指点,这件事就豁然贯通了。” 嘉亲王道:“你也以为是这样?” 凌燕飞道:“我有根据,诸位都知道,福王府里,曾经出现了四样赤魔教的表记,据丫头翠喜的说法,那是一年前在江南一个不知名的江湖人送给福王格格的,翠喜的话不可信,因为据我后来打听的结果,赤魔教人绝不敢拿四样东西给人,而且赤魔教人一旦丢失了那四样东西,要是在一个月内找不回来那就是死路一条,事实上翠喜的话确不可信,她是赤魔教中人,等我再去找她的时候,我去迟了一步,她已经跑了。当时我又发现了一个疑点,翠喜的说法不可靠,那个不知名的江湖人不该是赤魔教中人。可是如果那个人不是赤魔教中人,翠喜绝不可能把这件事往她赤魔教身上搅,现在这个疑点我想通了。福王格格或许在一年前去过江南,但并没有什么不知名的江湖人送给她那四样东西,那四样东西根本就在福王府,而且福王的格格也不是为情私奔,我有个大胆的假设,福王的格格无意中发现了福王府有赤魔教中人,她被杀灭口,照赤魔教的规矩,他们杀了某个人,一定要在某个人身边放下那四样东西。当然赤魔教为不暴露行藏,或许这次例外,那么就可能是福王的格格从某人处得到了这四样东西,后来被某人发现,福王的格格拒不归还因之被害,而那人一时又找不到那四样东西,一直到福王府通知顺天府派人查案时,才在福王格格的床头发现了这四样东西。” 大格格道:“不对吧,要是这样,他们怎么会报案。” 凌燕飞道:“堂堂一位和硕格格死了,福王府那么多人,不能一手掩盖入耳目,能不报案么?在必得报案的情形上,他们找上了小衙门顺天府,而不找宗人府或九门提督衙门,为的就是想用福王府权势慢慢把这件事压下去不了了之。没想到顺天府接受我冯七叔的推荐,从辽东把我调了来,他们怕我发现真象,迁怒我冯七叔,毁我冯七叔一只手想吓阻我未果,谁知我受了翠喜之骗,判断错误,以为福王的格格为情私奔,正中他们下怀,所以才有怕家丑外扬,不再深究之说。当时我原打算在去看个朋友之后就回辽东去的,那知我那位朋友跟赤魔教人发生了纠葛,我因而知道赤魔教的势力已移来京畿,并且发现了翠喜可疑,当我再赴福王府找翠喜未获,表示不能坐视赤魔教威胁京畿治安,要查这件事时,那位福晋就向我提出了这项警告……” 嘉亲王“嗯”地一声点头说道:“听你这么一说,就更差不离了。” 安贝勒圆睁虎目道:“兄弟,你是说他们害了怡静?” 凌燕飞道:“我只是这么推测,中不中犹待求证。” 嘉亲王道:“咱们这位七婶儿要跟赤魔教有关系,那可就太可怕了!” 安贝勒道:“我看没错,要不然她怎么会这样对我跟燕飞?” 嘉亲王道:“希望没错,她要是跟赤魔教有关系,咱们就反败为胜了,也有他福康安好瞧的,他们现在胜券在握,巴不得尽快打垮安蒙,一定会尽快地采取行动,所以咱们必须要在他们采取行动之前找到证据……” “不错。”大格格微一点头道:“她既然一口咬定,毫不退让,又有个证人哈铎,情势就对他们完全有利,福康安一定会急不可待地采取行动,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会很快地会同宗人府找十五哥要人,要等他会同宗人府找上了十五哥,那事情就麻烦了。” 嘉亲王道:“我就是这意思。所以说咱们得赶快找证据,我倒不怕福康安敢把我怎么样,我只是怕事情经由宗人府传进大内,情势完全对他们有利,到时候我会很难说话。” 大格格道;“以我看,难说话倒还事小。” 嘉亲王脸色一变,没说话。 “大格格的意思谁都懂,皇上极为宠任福康安,他很可能为这件事废了嘉亲王这位皇太子。” 安贝勒霍地站起,道:“这件事我来办。” 凌燕飞道:“大哥,您不合适。” 安贝勒道:“我不合适?谁合适?” 凌燕飞道:“我。” 安贝勒道:“你打算怎么办?” 凌燕飞道:“这个您不用管,我有我的办法,我现在就回驼老那儿去。” 他站了起来。 嘉亲王道:“安蒙,燕飞说的对,你的性子不适宜办这件事。你要知道,这件事只许成,不许败,而且没多少工夫。” 安贝勒沉默了一下道:“好吧,兄弟,你去吧。我等你的信儿,我们不送你了!” 大格格香唇启动了一下,望着凌燕飞,一双美目中包含的全是关切,道:“你要小心。” 凌燕飞只觉得那双目光让他心悸,他避了开去,道:“谢谢大格格,我知道。” 转身走了出去。大格格娇靥的表情有点怅然若失。安贝勒低着头,没发现。嘉亲王满腹的焦虑,也没留意。 忽然,大格格道:“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可不,天都快黑了。 安贝勒抬起了头,道:“不再坐会儿了?” “不了。”大格格道:“我明儿个再来。” 安贝勒道:“那我也不送了。” 大格格道:“干吗还跟我客气。” 她正转身要往外走,长廊上传来了步履声。 大格格一凝神道:“像是燕飞。” 嘉亲王,安贝勒齐声说道:“燕飞?” 书房门口到了一个人,可不正是凌燕飞。 嘉亲王,安贝勒双双站了起来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凌燕飞走了进来道:“我等天黑透了再走。” 嘉亲王道:“干吗等天黑透了?” 凌燕飞笑了笑,没说话。。 大格格眉梢儿一扬,道:“外头有人?” 安贝勒勃然变色,迈步就要往外走。 凌燕飞伸手一拦道:“让他们在外头站着吧,这样更好!” 安贝勒道:“兄弟,这你也让我忍?” 凌燕飞道:“要不是怕让他们知道我出去了,我就闯了,为大局,忍忍又何妨。” 安贝勒一点头道:“好吧,兄弟,我听你的。” 嘉亲王冷笑一声道:“好啊,福康安他真跟咱们斗上了。” 大格格道:“早一步总比迟一步好,不要等天黑透了,让安蒙套辆车,我送你出去。” 嘉亲王道;“对,这倒是个办法。” “不,”凌燕飞道:“车是贝勒府的,他们虽不敢截下车盘查,但总会让他们起疑,不如等天黑透之后,我给他们来个神不知,鬼不觉。” 安贝勒道;“燕飞说的是,还是等天黑透之后再说吧。” 又一阵轻捷步履声传了过来。 大格格一凝神道:“他怎么来了?” 嘉亲王道,“谁?” 书房门口到了一人,是那位禁军总教习马如龙,他的神色永远带着冷峻,他微微一愕,旋即一步跨了进来,冲嘉亲王一躬身道:“殿下,您也在这儿。” 嘉亲王道:“是啊,你也来了,坐吧。” 马如龙道:“谢谢您,我不坐了。我这就走。” 嘉亲王道:“怎么刚来就要走?” 马如龙道:“我来接大格格回去。” 嘉亲王道:“那你来得正好,她正要走!” 马如龙笑笑说道:“那我来的是时候!” 安贝勒强笑说道;“你们俩可真是形影不离啊,她才来这么一会儿你就来接了,怎么样,什么时候请我们喝一杯呀。” 凌燕飞听得一怔。 大格格马上把头低了下去,道:“迟早。” 嘉亲王笑道:“哟,怎么了,大妹妹,还害臊哇!” 大格格抬起了头淡然一笑,道:“这有什么好害臊的……” 转望马如龙道:“你先回去吧,我再多坐会儿。” 马如龙道:“殿下不是说你正要走么?” 大格格道:“我现在改变了主意,想多坐会儿不行么?” 马如龙笑了笑,笑得很不自在,道:“那有什么不行的,你就是想在这儿住上个几天,谁又能管得着?” 转望嘉亲王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向嘉亲王躬了躬身,又向安贝勒打了招呼,转身出门而去。他始终没理凌燕飞,便是连看也没看凌燕飞一眼。 大格格的脸色不对了。 凌燕飞莫名其妙地有点不自在,他道:“我出去站站去。” 他没等任何人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嘉亲王忽然间有所惊觉,他向着大格格投过一瞥,大格格低着头,没看见。 他又望向了安贝勒,安贝勒根本就没发现什么,他连刚才马如龙跟大格格之间那突如其来的不对劲儿都没发觉,安贝勒他就是这么个人! 第八章 佳人诉衷情 凌燕飞出了书房,到了院子里,他离得书房远远的,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里舒坦多了。这当儿天还没黑透,可是离黑透不远了,贝勒府有的地方已经点了灯。 他一个人站在那一泓碧水旁,心里在想着事儿,他想了很多的事,打从他到京里来以后的事儿。 突然身后有个轻柔而甜美的话声叫了他一声:“燕飞。” 凌燕飞连忙一定神转过身去,眼前不远处站着大格格,她娇靥上的表情很复杂,复杂得令人难以言喻。 凌燕飞只觉自己一颗心马上快跳了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欠欠身,道:“大格格,您也出来了。” 大格格想过来,而又带着迟疑地到了他身边,道:“我出来透透气。” 凌燕飞“噢”了一声,没说话。 大格格看了看他,道:“告诉我,大伙儿都在书房里好好儿的,你为什么出来?” 凌燕飞还没说话,她接着又是一句:“我要听实话。” 凌燕飞心颠震动了一下,道:“没什么,我出来站站。” 大格格道:“没听我说么,我要听实话。” 凌燕飞道:“我说的是实话。” 大格格低下了头,旋即又抬起了头,道:“你不用瞒我,我知道!” 凌燕飞道:“大格格……” 大格格道:“我叫怡宁。” 凌燕飞没说话。 大格格怡宁道:“我觉得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一时间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凌燕飞不安地笑了笑,仍没说话。大格格忽然目光一凝,道:“燕飞,我以前曾经喜欢过马如龙,可是我一直觉得我的感情并不稳定,或许是因为他不是我的理想对象,再不就是我并不是真喜欢他,现在我发现我的感情真不稳定……” 凌燕飞听得心头连震,道:“大格格……” 大格格怡宁道:“没跟你说么,我叫怡宁。” 凌燕飞垂下目光,没再说下去。 大格格怡宁道:“这些我本来想不告诉你,可是我憋在心里难受,而且我总有告诉你的一天,打见你头一眼,我就发觉我爱上了你,虽只不过是一天,我却已不可自拔……” 凌燕飞心头狂震,急道:“大格格……” 大格格怡宁道:“真的,燕飞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缘,可是我知道你才是我多少年来心里所想的,打十几岁的时候我就想过将来我所爱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每一个女儿家都会这么想,只在谁能碰见,谁碰不见罢了。” 凌燕飞道:“大格格,您的好意我很感激……” 大格格恰宁道:“你知道,我并不是要你感激。” 凌燕飞道:“大格格,我是个百姓,是个江湖人!” 大格格怡宁道:“当初我曾经这么想过,一旦碰见了我心里所想的人,不管他是谁,我一定要跟着他,不管是什么,不管是谁都拦不了我,当然,除非他对我没有一点感情。” 凌燕飞道:“大格格,马总教习对您不是挺好么?” 大格格怡宁道:“他对我是不错,可是感情不能勉强,他这个人心胸狭窄,生性多疑,你应该看得出,他已经动了疑心。” 凌燕飞口齿启动,欲言又止。大格格怡宁道:“你是不是顾虑马如龙?” 凌燕飞道:“那倒不是……” 大格格怡宁道:“那是你心里没我?” 凌燕飞道:“大格格,您我认识仅只一天,我不敢说心里没您,也不敢说心里有您,您知道,日久才能生情……” 大格格怡宁微一点头道:“我知道,我愿意等,不管多久。” 相识不过一天,大格格怡宁竟表现得这么痴,凌燕飞他还能说什么,他只有感动,他激动地望着她道;“大格格这是何苦。” 大格格怡宁道:“我刚才跟你说的还不够清楚么?” 凌燕飞道:“大格格,我感激!” 大格格怡宁道:“我刚才也说过,我不要你感激!” 凌燕飞沉默了—下道:“有件事我不能不跟大格格说—说!” 大格格怡宁道:“什么事?” 凌燕飞道:“我已经有了—位红粉知己,并且跟她口头上有了婚约!” 大格格怡宁倏然一笑道:“我知道我绝不会是头一个的,凭你的人品、所学,还愁没有姑娘家喜欢你?是那儿的姑娘,能告诉我么?” 凌燕飞道:“大格格不介意?” 大格格微一摇头道:“我刚才不说了么!我知道我绝不会是头—个,恐怕也不是最后一个,我介意什么?你愿意要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凌燕飞听得热血上涌,猛然一阵激动,道:“大格格太看重了,我感激。” 大格格怡宁含嗔地看了他一眼,道:“又来了,告诉我,是那儿的姑娘?” 凌燕飞道:“顺天府韩大人的姑娘,韩玉洁。” 大格格怡宁美目一睁,道:“是她!韩玉洁?” 凌燕飞道:“大格格知道她?” 大格格怡宁道:“怎么不知道,她是这个圈子里出了名的才女。人长得好,学问更好,尤其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儿,手艺好得不得了,各大府邸的这些格格、姑娘们,都抢着求她绣对枕头什么的,还有人求她的字,她的画儿呢,纪晓岚夸她,你说她的才学还会差么?” 凌燕飞道:“这我倒是不知道,没听她说。” 大格格怡宁道:“你怎么会跟她好的?” 凌燕飞毫不隐瞒地把他邂逅韩玉洁,为韩玉洁医治五阴绝脉以及两心相许的经过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大格格怡宁道:“原来是这样啊,才女毕竟有眼光,怪不得我老觉得她的身子单薄,原来她有病,那就难怪这一阵子求她的东西老是求不到了……” 目光一刚,接道:“这件事儿韩学文知道么?” 凌燕飞扬了扬眉道:“知道了。” 大格格怡宁道:“韩学文这下可乐了,女儿找这么个好夫婿,他还能不乐?” 凌燕飞没说话。 大格格怡宁道:“明儿个我去看看韩姑娘去,我得先跟这位姐姐亲近亲近。” 凌燕飞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终于没说话。 大格格怡宁道:“天已经黑透了,你该走了,我也该回去了。我不进去了,你代我跟他们俩打个招呼吧。小心,别让我耽心,知道么?” 凌燕飞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大格格怡宁道:“我走了,明儿个我再来。” 凌燕飞道:“我明天不一定能来。” 大格格怡宁道:“那也不要紧,我天天来总会等着你的,千万小心,知道么?” 大格格打起初就开始关心他了,现在的关心更胜于当初。凌燕飞答应了一声。 大格格走了,他站在那儿没动。如今,他想的事儿更多了,说不出心里有什么感受。又站了一会儿之后,他去了书房,嘉亲王跟安贝勒原在说着话,他一进来,两个人都不吭气儿了,四道目光一起投射过来,凌燕飞直觉地感到这四道目光有点异样,他不安地避开了,道:“殿下、大哥,我该走了!” 嘉亲王道:“怡宁呢?” 凌燕飞道:“走了,大格格让我跟您两位说一声。” 嘉亲王“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安贝勒望着凌燕飞,似乎想要说什么,嘉亲王眼色拦住了他,道;“那么兄弟你也走吧,办完了事儿早点回来。” 凌燕飞没再说什么,答应一声施个礼转身走了。 嘉亲王转眼望向安贝勒道:“我看如龙那儿是个麻烦。” 安贝勒浓眉一扬道:“他敢怎么样?你看得来,是怡宁找燕飞的。” 嘉亲王道:“只怕如龙不这么想。” 安贝勒道:“管他怎么想呢,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怡宁又不是小孩儿,这种事儿也勉强不得,我早就觉得他跟怡宁站在—块儿不相称。” 嘉亲王笑了,道:“到底燕飞是你的兄弟啊。” 安贝勒道:“别这么说,你看呢。” 嘉亲王道:“我有同感。” 安贝勒道:“这不就结了么?” 嘉亲王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他那句话是“我只担心如龙,”可是他没说出来。 口口口 今儿晚上没月亮,夜色很浓,浓得跟泼了墨似的。 凌燕飞翻后墙掠出了贝勒府,今儿个晚上的夜色帮忙,再加上他那高绝的轻功身法,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没发现贝勒府里出来个人。 他没走崇文门大街,他是由小胡同到了城墙把儿,翻城墙出了内城,没多大工夫他便到了桑宅后墙外,他提一口气翻后墙掠进了桑宅。 脚刚沾地,一声冷喝挟带着一股劲风扑到:“兔崽子你好大的胆哪,爷们等你呢。” 凌燕飞一听就知道是谁,一侧身,一只手掌已擦胸而过,他抬手扣住了那只手的腕脉:“龙飞,是我。” 眼前一个高大黑影停住了:“是您哪,瞧我这两眼,该死,该死!” 龙飞抬手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还真不轻。“凌少爷。您别见怪。” 凌燕飞道:“你这两个嘴巴子已经抵过来了,走吧。” 龙飞转身往前跑了,一边跑一边嚷嚷:“凌少爷回来了,凌少爷回来了。” 上房屋里人影闪动,驼老、冯七、姑娘桑傲霜全迎了出来,姑娘桑傲霜那双美目里充满了喜意,可就是不说话。 大伙儿进了屋,落了座,姑娘桑傲霜一杯茶送到了凌燕飞面前,凌燕飞忙道:“谢谢。” 姑娘桑傲霜头一低退向驼老身后,仍没说话。 驼老跟冯七都急着问情形。 凌燕飞把经过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当然,他没提跟大格格怡宁的事儿。 他这里完了话,驼老那里脸上已变了色:“好大胆的赤魔教徒,居然敢……也不看看这些人都是谁,好嘛,咱们就碰碰看,凌少爷,您打算怎么办?” 凌燕飞道:“我要先找赤魔教徒问问……” 驼老一摆手道;“把话传出去,尽快地找个赤魔教徒来。” 龙忠答应一声要走。 凌燕飞一抬手道:“发现他们的踪迹后别惊动他们,回来告诉我一声我去!” 龙忠又答应一声出去了。 驼老冷哼一声道:“没想到他们的能耐这么大,居然跑进福王府当起福晋来了,更没想到他们明知道您跟啸傲山庄的渊源,还敢跟您来这一套,好嘛,咱们就碰碰看,老奴倒要看看,几年不见他,赤魔教到底成了多大气候。” 冯七皱着眉道:“桑老,现在的情势不只是单单对付赤魔教了。” 驼老道:“不要紧,福康安只是在官家了不得,对咱们他不值一笑,只要揭了他们的底牌,就有福康安好受的!” 冯七道:“这我就想不通,他们的目的究竟何在,甚至不惜把福王的福晋害了,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驼老冷哼说道:“司司昭之心人人皆知,他们一定有什么图谋,要不然他们不会想毁安贝勒,甚至不惜跟啸傲山庄作对!” “对了,小七儿。”冯七忽然说道:“能不能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从福王府下手,我的意思是说福王格格的灵柩……” 凌燕飞道:“您的意思我懂,只怕迟了。既然有福王格格为情私奔之说,我认为那棺材是具空棺,他们一定把福王的格格的尸体弄出去了。” 冯七点了点头道:“嗯,我也是这么想,从福王府里找证据恐怕不容易!” 凌燕飞道:“所以说我要从福王府外着手!” 驼老道:“那么您要找个赤魔教徒是……” 凌燕飞道:“我要用这个赤魔教的教徒引他们上钩!” 冯七道:“你要用这个赤魔教的教徒引他们上钩,什么意思?” 凌燕飞道:“我把这个赤魔教的人带进内城去,然后派人把消息送出去,说这个赤魔教的人伤重昏迷未醒,只等这赤魔教的人醒过来,你要逼他说出现在京畿的赤魔教人都藏在什地方,我看她来不来杀这个赤魔教人灭口。” 冯七两眼闪过两道异彩,一点头道:“对,好主意,小七儿,真有你的!” 凌燕飞道:“这是最笨、最俗的办法,不过这办法很有效!” 冯七道:“既是这样你何必要找个赤魔教的,随你找个人装装不就行了么?” 凌燕飞摇头说道:“我这不是施诈,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的的确确掌握着—个赤魔教徒。” 冯七道:“小七儿,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们不上钩儿呢?” 凌燕飞道:“所以我要找个货真价实的赤魔教徒,即使她不上钩儿,我照样可以从那赤魔教徒嘴里问出她来,这样虽不如当场人赃俱获好,可也是个有力的人证。” 冯七两眼再现异彩,一点头道:“嗯,对,小七儿,真有你的。” 驼老道:“凌少爷,万一咱们找到的这个赤魔教徒知道的不多呢?” 凌燕飞道:“总有那知道得多的,是不是,驼老?” 冯七一点头道:“对,总有一两个知道的多的,希望咱们能顺利的找一个知道得多的。” 二个人就这么一边聊着,一边等着,一直等到过了二更还没有消息来。 驼老道:“怎么回事儿,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来,老奴找个人去催催他们去。” 凌燕飞心里也急,可是他抬手拦住了驼老,道:“驼老,不用催,找得到就不用催,找不到催也没用,相信兄弟们也够急的,您再一催他们就乱了。” 冯七道:“只怕这班赤魔教的人全藏起来了。” 驼老道:“凌少爷,不行,您歇着去好了,有信儿来老奴再叫您。” 冯七道:“对,咱们都歇着去吧。信儿不来等也是白等,再说你也得养养精神,还有很多正事儿要办呢。” 这一点下来,凌燕飞也的确够累的,他刚一迟疑,驼老接着说道:“自己人您还客气什么,您跟傲霜去吧,让她给您收拾住处去。” 姑娘桑傲霜当即走了出去。 凌燕飞忙道:“驼老,这怎么好,您怎么让桑姑娘……” “怎么?”驼老两眼一睁道:“您还跟她客气,她侍候您不得?您快去吧!” 凌燕飞一摇头道:“您这是让我不安,我去了,您二位也请歇着吧。” 他迈步走了出去。姑娘桑傲霜就在上房屋外等着,一见他出来转身又往院东行去。 凌燕飞跟上一步道:“谢谢姑娘了。” 姑娘桑傲霜没回头,道:“您别客气,侍候您是应该的。” 凌燕飞道:“姑娘这么说,叫我怎么敢当。” 姑娘桑傲霜没再说话,院东墙上有扇门,她推开门走了进去,一个小院子呈现眼前,院雅无须大,这个小院子里有假山,有水池,还种着花,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凌燕飞呆了一呆道:“没想到这儿还有这么一个院子。” 姑娘柔傲霜道,“这是专为主人预备的,主人每回到京里来都住在这儿!” 她踏进廊檐推开一间精舍门走了进去。凌燕飞跟着走进精舍的时候,桑傲霜已经点上了灯,灯光下看,精舍里分成两部份,外边是个摆设精雅的小客厅,里头是卧房,中间隔着一道帘幕,那是用一颗颗细小的琉璃珠穿成的一大幅。 桑傲霜站在一只高脚涤几旁,涤几旁放着一盏灯。 只听她道:“您在这儿坐坐,我给您收拾收拾里间去。” 她转身要走。凌燕飞一步跨到,伸手拦住了她,道:“不,姑娘,让我自己来吧。” 桑傲霜一双美目直直地望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目光却是极为柔和的,轻声道:“您不要跟我客气。” 凌燕飞道:“你们父女为什么拿我当客人看待。” 桑傲霜目光突然垂了下去,道:“您不是客人!” 她的神色有点异样。 凌燕飞并没有发现她那异样神色,道;“我既不是客人,姑娘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桑傲霜道:“我该侍候您。” 凌燕飞道:“谁说的,谁该侍候谁?” 桑傲霜没说话,半晌之后才道:“主人没告诉您么?” 凌燕飞听得一怔道:“什么事,姑娘?” 桑傲霜脸色一变道:“没什么,您请让开,我去收拾里间去。” 凌燕飞道:“不,姑娘,让我自己来。” 桑傲霜没再说话,头一低,转身要走。 凌燕飞忙道:“姑娘。” 桑傲霜停了步,但没回过身来:“您还有什么事?” 凌燕飞道,“请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 桑傲霜低下头去,道:“没什么。” 随即行了出去。凌燕飞想要再叫,可是桑傲霜已然行了出去,走得很快。 凌燕飞好生诧异,桑傲霜该侍候他,这,似乎他本该明白。因为,啸傲山庄主人该告诉他什么。他不明白,那是因为啸傲山庄主人没告诉他什么,啸傲山庄主人究竟该告诉他什么? 他想:当日离开啸傲山庄回辽东去的时候,老人家只告诉他京里有驼老这么个人,是老人家派在这儿的。也把为什么派驼老在这儿的原因告诉了他,可是除了这,他不记得还有别的。 而事实上老人家告诉他的这些话,跟姑娘桑傲霜该侍候他绝没一点关系。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驼老一定知道。 对,问问驼老去,看桑傲霜临走时那神色,他一定得把这件事弄清楚不可。一念及此,他迈步走了出去。 他出了小院子,一条黑影从小院子南边院墙—冒,轻捷异常地翻上小院子,只一闪,又进了那间精舍。 口口口 上房屋还亮着灯,可是驼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没看见冯七爷,想必他已歇息去了。 驼老站在那儿像在想什么,一听见步履声立即转头望了过来,他一怔,旋即说道:“您怎么还没歇着?” 凌燕飞道:“还没有……” 到了近前道:“桑姑娘呢?” 驼老道:“回屋去了,怎么,您有事儿?” 凌燕飞迟疑了一下,道:“我有件事儿想问问您。” 驼老凝目问道:“什么事儿?” 凌燕飞道:“是这样的,”他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问桑姑娘,桑姑娘不告诉我,我想您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所以……” 驼老没等他把话说完便呵呵笑了起来,道:“这丫头,当时主人只是那么说说,她怎么认了真,凌少爷,是这么回事儿,上次主人到京里来的时候,有—天跟老奴在上房里聊天,傲霜送茶过来,主人望着傲霜说,这孩子越长越漂亮,跟燕飞倒是一对儿,干脆,我做个主把这孩子许配给燕飞吧。老奴也凑趣儿直说好,当时主人又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什么时候燕飞到京里来,我叫他当面跟你爷儿俩求亲,老奴以为主人只是一时高兴那么说说,根本就没往心里放,那知道这丫头她……哈哈,怪不得我老觉得这两天她不大对劲,原来是……哈,没事儿,没事儿,您歇着去吧!” 凌燕飞听得怔在了当地。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怪不得姑娘这么对他,怪不得姑娘刚才不肯说,这种事让人家一个姑娘家怎么启齿?可是,既有这么回事儿,老人家为什么没告诉他。 难道真如驼老所说,老人家是一时高兴说说而已?不,不会,老人家一直很谨慎,连小事都一丝不苟,这是什么事儿,老人家岂会为一时高兴,说说而已? 那么,老人家既不是一时高兴说说而已,为什么没告诉他?难不成是老人家忘了? 他忽然目光一凝道:“驼老,老人家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驼老道:“算算有三年多了,怎么?” 凌燕飞道:“三年多,那时候我已经不在啸傲山庄了……” 脸色一变,接道:“该死,我怎么忘了,两年多以前老人家曾经差人给我送了个丝囊去,并且护送东西的人嘱咐我,这个丝囊只有在我什么时候到京里来之前才许打开,难不成就是……这我怎么给忘了……” 驼老忽然一阵激动道:“那个丝囊您有没有带在身上?” 凌燕飞道:“在我身上。” 驼老道:“那您快拿出来看看。” 其实用不着他说,凌燕飞早已探怀摸出了一个丝囊,红色的丝囊,约莫有半个巴掌一般大小。 打开丝囊,里头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方玉佩,一样是张摺叠整齐的纸条。再打开纸条,借着上房屋射出来的灯光看,上头写着一行行的字迹,凌燕飞明白了。心头泛起了一连串的震动,看完之后,他把纸条递给了驼老。 驼老肃容接过,看完之后,他无比的激动,一双虎目之中都涌现了泪光,他笑了:“凌少爷,现在老奴可以告诉您了。别说傲霜了,连老奴心里都一直在嘀咕,主人一生谨慎,绝不会是说说而已,可是您来了之后一直没提,老奴也不敢问……” 凌燕飞道:“是我该死,我来的时候匆忙,来了之后又是一连串的事儿,我把这个丝囊忘得一干二净。” 驼老忽然目光一凝,肃容说道:“凌少爷,主人在信上说得很明白,他让你一到便当面求亲,这方玉佩就是信物,可是老奴以为这种事不比别的事,您不一定非听他的不可。” 凌燕飞只觉全身热血往上一涌,道:“驼老,您的意思我懂,您什么都不必再说,只请答我一句,我,您还中意不?” “中意不?”驼老叫道:“老天爷,老奴太中意了,老奴只怕求不到……” 凌燕飞道:“谢谢您,从今后您请改改称呼,现在请告诉我,傲霜住在那间屋?” 驼老抬手一指,手带着颤抖,连话声都带着颤抖:“瞧见没,就是上房屋右边这一间,灯是没点,可是老奴猜人准还没睡。” 凌燕飞看见了,的确,上房屋右边那一间黑着灯,他迈步要走,可是突然他又停了下来,道:“驼老,有件事我得先让您知道一下。” 他把韩玉洁跟大格格怡宁的事告诉了驼老。 听毕,驼老笑着说道:“老奴知道了,可是您最好告诉她去,嫁您的是她,不是老奴!” 凌燕飞听得又—阵激动,驼老话说得也风趣,他想笑,可是他没笑,转身往上房屋行去。 他进了上房屋,到了右边那一间门口,帘儿垂着,门儿也关着,里头静悄悄的,听不见—点声息。 凌燕飞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姑娘在里头说了话:“谁呀?” 凌燕飞道:“我凌燕飞。” 姑娘没说话。凌燕飞从门底下看见里头有了灯光,接着门开了,姑娘还是刚才那身衣裳,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泪渍,凌燕飞感到一阵歉疚。 姑娘浅浅施了一礼:“凌少爷。” 凌燕飞皱了皱眉,道:“我进去—下好不好?” 姑娘没说话,头一低,退向后去。 凌燕飞一步跨了进去。是姑娘的卧房,有阵淡淡的幽香,凌燕飞没敢随便看,直望着姑娘道:“傲霜,我来求亲。” 姑娘脸上没有表情,道;“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凌燕飞道;“傲霜,老人家派人给我送了信去,是我忘了,我很抱歉!” 姑娘沉默了—下道:“主人只是那么说说,是我不自量,痴心妄想。” 凌燕飞道:“傲霜,你这是何必,驼老已经看见了那封信……” 姑娘道:“我都听见了,主人的好意是主人的好意,我爹说的好,你不一定非听主人的。” 凌燕飞道:“你既然都听见了,就该知道我对驼老是怎么说的。” 姑娘道:“我知道,我对你的心是我对你的心,毕竟你我才见面,我不能勉强你也跟我一样,你可以过一阵子……” 凌燕飞道:“傲霜,我已经来了。” 姑娘道:“不要紧,你可以转身走出去,过一阵子再来。” 凌燕飞忙道:“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 姑娘道:“我懂你的意思。” 凌燕飞道:“既是这样,那你何必……” 姑娘目光一凝,扬眉说道:“我何必要等你那么些日子,我没见过你的人,全凭主人一句话,而你却忘得一干二净。这是我厚着脸皮提了,你才想了起来,你要是一辈子想不起来我,这一辈子我还嫁人不?” 姑娘好厉害的一张嘴。也难怪人家姑娘发脾气,是该发脾气。 人家姑娘说的对,只凭主人一句话,这辈子就不作他想,要是凌燕飞他一直想不起来,一直不提,可叫人家姑娘这一辈子怎么办。 凌燕飞只觉万般歉疚,他低下头去,沉默一阵才道:“傲霜,我只能说我抱歉……” 姑娘双眉一剔道:“凌少爷,论起来傲霜是个下人,我不敢当。” 凌燕飞道:“傲霜,你……你这是何苦。” 姑娘道:“没什么,这件事不必再提了,时候不早了,我要睡了,凌少爷您请回房吧!” 姑娘下了逐客令,这叫凌燕飞怎么办,凌燕飞知道,他绝不能走,只一走这件事完定了。他自己明白,这件事其曲在他,他不能怪人家姑娘伤心生气,这件事关系着人家姑娘一辈子。 他扬了扬眉道:“傲霜,你要是真不答应,我也没办法勉强,不过我要告诉你,这件事我虽然是无心,但却其曲在我,我知道错,也引以为疚,我愿以终身不娶对待你,话就说到这儿了,你睡吧,我走了。” 说完了话他转身要走。 姑娘突然冷声道:“站住。” 凌燕飞回过了身。 姑娘望着他颤声说道:“我不许你一辈子不娶。” 凌燕飞道;“那是我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姑娘道:“不行,我要管。” 凌燕飞道:“要我听你的也可以,你现在点了头答应嫁给我。” 姑娘道:“不,我这辈子不嫁……”’ “傲霜。”凌燕飞上前抓住了姑娘的玉手,身躯一矮,就要往下跪。 姑娘一惊大急,急忙架住了他道:“你要这样,我就死给你看。” 凌燕飞没再往下跪,可是他两眼直直地望着姑娘也没说话。 姑娘道:“我告诉你了,我这辈子不嫁,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凌燕飞像没听见似的。 姑娘道:“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凌燕飞仍没说话,连眼也没眨动一下。姑娘也不说话了,她也望着凌燕飞。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望着,望着,姑娘突然转过身去捂着脸失声痛哭。 凌燕飞心中为之一松,他明白,姑娘这一哭,事情就大有转机,他上前一步,伸手抚上香肩,道,“傲霜,够了么,可以消气了吧。” 姑娘一拧身,把他的手甩掉了,哭着道:“不够,永远不够。” 凌燕飞道:“傲霜,你要再这样,不如给我一刀。” 姑娘霍地转过身来,美目圆睁,带泪说道:“你以为我不敢。” 凌燕飞道:“我没说你不敢,错在我,我本该有所补偿。” 姑娘珠泪猛地往外一涌,突然一头扑进凌燕飞怀里,痛哭说道:“你折磨我折磨得还不够,你好忍心啊,你补偿,你补偿啊。” 凌燕飞没说话,猿臂轻舒,轻轻地拥住了姑娘。姑娘哭得更伤心了。 过了一会,姑娘的哭声渐渐低了,凌燕飞腾出一只手扶起了娇靥,姑娘带雨梨花般,一双美目都红了。凌燕飞轻轻地为她擦去了满脸的泪渍,姑娘很温顺,连动都没一动,只是泪珠儿又往外一涌。擦去了那让人望之心疼,那比珍珠还要珍贵的泪渍,凌燕飞默默地把那方玉佩递了过去。姑娘头一低,伸手接了过去。 凌燕飞轻轻说道,“谢谢你,傲霜。” 姑娘低着头道:“不,是我该谢谢你。” 顿了一顿,接着又道:“我就是这么没志气。” 凌燕飞道:“傲霜,要是你我都过于有志气的话,那是一件最可悲的事,天下人都会同声一哭。” 姑娘突然香肩耸动,又哭了。 凌燕飞道:“傲霜,事情已经过去了。” “不,”姑娘道:“你不知道,现在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伤心,是气,现在则是高兴,喜悦。” 凌燕飞轻轻吁了一口气,道:“傲霜,听我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本来不必告诉你的,现在却必须让你知道一下。” 姑娘抬起螓首,扬起娇靥,两排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晶莹泪珠,道:“什么事?” 凌燕飞道:“我已跟顺天府韩大人的女儿韩玉洁订了终身,礼王府的大格格怡宁对我也不错……” 姑娘一怔美目猛地一睁道:“韩大人的女儿韩玉洁,礼王府的大格格怡宁,怎么回事儿,你到京里来才几天。” 凌燕飞脸上热了一热,分别把邂逅韩玉洁以及跟大格格怡宁的经过说了一遍,他一点儿也没有隐瞒什么。 姑娘静静听毕,脸上连一点异样都没有,眨动了—下美目,道:“你告诉我了,我也听见了,怎么样?” 凌燕飞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 “介意?”姑娘道:“介意又能怎么样?麻烦的是你怎么安排我?” 凌燕飞双眉一扬道:“别这么说,傲霜,怎么说也是你在先,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可以……” 姑娘道:“你可以怎么样?” 凌燕飞咬一咬牙道:“我可以跟韩玉洁解除婚约,从此不再见怡宁。” “哟”姑娘瞟了他—眼道:“你要是这么做,我的罪过可不就大了,你要知道,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个不好是会闹出人命来的,你忍心么,再说这又不是买东西,想买就买,不想买就不要了,既有今天,何必当初,当初你干吗要人家呀。” 这是不折不扣的实情实话。这可难了。 凌燕飞可真急了,双眉一扬,刚要说话。 姑娘及时说道:“把你要说的话咽下去,听我说,主人早在当日就告诉我了,你情孽重,命里不只一房妻室,至于谁大谁小,谁先谁后,我不计较,谁大我几岁我叫谁一声姐姐,谁小我几岁我叫谁一声妹妹,只要人家能容得了我,我就知足了,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 凌燕飞暗暗松了一口气,道:“谢谢你,傲霜。你能这样是你宽怀大度,事实上只我明白,应该说你能不能容她们俩,不能说她们容不容得你……” 姑娘微一摇头道:“不,我自己知道我的身份,我只是个下人……” 凌燕飞扬眉说道:“傲霜,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外人不知道你该清楚,啸傲山庄里何曾有过一个下人,老人家要是有这种想法的话,当初他也不会为我订下这门亲了。” 姑娘道:“不,主人这样做是主人的恩典,我却不能不守我的本份!” 凌燕飞皱眉说道:“傲霜……” 姑娘道:“别再说什么了,你的心情为人我清楚,你的好意我也明白,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不一定什么时候有事,你得养养精神。” 凌燕飞迟疑了一下道:“好吧,那我走了,你歇着吧。” 他转身掀帘走了出去。没见驼老,凌燕飞没停留,迈步行了出去。 姑娘桑傲霜把那方玉佩拥在胸前,美目中又现了泪光!与此同时,有个人笑了,那是驼老,他就站在他那屋的门帘后。 第九章 误中迷香 凌燕飞回到精舍里,进门就闻见一阵淡淡的幽香,想必是姑娘桑傲霜留下来的。他情不自禁深深吸了一口。 一路上就思潮汹涌,往下一坐,思潮更占据了他整个脑海。他一直在想:为什么他的“情孽”这么重,刚到京里来没多久,就前后博得三位姑娘的青睐,赢得了三位姑娘的芳心。 想着,想着,就觉得眼皮重了起来,一阵阵的困意袭上身来。真是啊,刚才走动着不觉得,一坐下来就不同了。他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打算去睡。 那知刚站起,忽然觉得失重,胸口发闷,身子一晃,差点没又坐下去。他为之一怔,这是怎么回事儿,困归困,可是困不至于这样儿啊! 就在他心念转动的一转眼工夫,他只觉眼皮重逾千斤,几乎都睁不开了,眼前的东西也为之一阵模糊,而且头更重,胸口也更闷了,人简直就有点喘不过气来之感。 他人聪明,更机警,马上就知道不对了。他支撑着睁眼四下察看,他看见了,高脚漆几上那盏灯,那盏灯的灯焰上,冒着一线极细的白烟。普通的灯焰不至于冒烟,即使有时候会冒烟,那也绝不会是白烟。 他支撑着扑过去,人正动,只觉那阵淡淡的幽香突然间浓了不少,一刹那间,他全明白了,抓好那盏灯,抖手扔了出去。灯扔出去了,人也支撑不住了,砰然一声倒了下去。 他人倒下去了,一条黑影疾若鹰隼般掠进了精舍,落在凌燕飞身边,扬掌就要劈下。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外头传来了人声。 “凌少爷,怎么了,什么东西哗喇一声。” 那黑影顾不得再伤凌燕飞,气得一跺脚,飞身掠了出去。 黑影掠出了精舍之后的一转眼工夫,又一条人影一闪进了精舍,道:“凌少爷,您的灯……” 他一眼瞥见了凌燕飞倒在漆几旁,一怔,一个旋身扑了过去,他经验够,抱起了凌燕飞先探鼻息。一探鼻息之后,他的心松了一半,转头发出了一声短啸,然后抱起凌燕飞放在椅子上。 他这里刚把凌燕飞放好,已有好几条人影带着一阵狂飙卷进了精舍,一个苍劲话声问道:“怎么回事儿。” 话声方落,眼前一闪,有人打亮了火摺子。火光照耀下看,站在凌燕飞身边的是龙云、驼老、桑傲霜、龙刚、龙文等七个全到了。 驼老脸色陡然一变,脱口叫道:“凌少爷。” 姑娘桑傲霜一声惊呼:“燕飞。” 她闪身就要扑过去。 驼老伸手拉住了她,沉声说道:“龙刚,找灯。” 龙刚答应一声要动。 龙云道:“灯在外头打碎了,里头还有一盏。” 龙刚一阵风般扑到垂帘那边,一转眼工夫又扑了回来,他手里端着一盏灯,龙文过去用火摺子点着了灯。 姑娘桑傲霜娇靥都白了,急道:“龙大哥,凌少爷怎么了?” 龙云道:“属下听见有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叫凌少爷没听见凌少爷答应,进院子一看,灯摔碎在院子里,当时属下就知道不对,再进屋一看,凌少爷倒在高脚几旁人事不省。” 一阵风般又一个人奔了进来,是冯七,他嘴里问着:“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当他看见椅子上的凌燕飞的时候,叫一声“小七”就要扑过去。 驼老又伸手拦住了他,道:“冯老,不要动他。” 一顿,沉声接道:“龙云留在这儿,其他的人四下给我搜,只要发现可疑的人,格杀勿论。” 龙刚七个答应一声,飞掠而去。驼老转望冯七,把龙云刚才说的又说了一遍。 冯七脸色大变,道:“这么说燕飞是遭了暗算,他扔灯示警。” 驼老道:“恐怕是,先让我看看凌少爷再说。” 他一步跨到凌燕飞跟前,伸手便要扣凌燕飞腕脉,忽然他转头过来问道:“傲霜,你闻见了什么没有?” 姑娘桑傲霜一双明眸转动了一下道:“香香的,很淡。” 驼老道:“可闻得出这是什么味道?” 桑傲霜摇摇头道:“干爹,难道说燕飞是一—” 驼老转望冯七道:“冯老有没有闻见什么?” 冯七点点头道:“您不提我没闻出,您这一提我也闻出来了,确有一股子淡淡的香气,只是我闻不出这是什么……” 驼老两眼进射寒芒,道:“冯老可听说过龙涎香这种东西?” 姑娘桑傲霜花容失色,脸色大变,出声叫道:“龙涎香。” 扑过去就要抓凌燕飞。 驼老一把把她推开了,推得她一个踉跄沉声说道:“丫头,难道你要龙涎香加速运行。” 姑娘桑傲霜脸色煞白,站在那儿没敢再动,她颤声说道:“干爹,要是燕飞有个三长两短……” 驼老须发微张,道:“你放心,他们害不了凌少爷的。” 冯七道:“驼老,什么是龙涎香,燕飞他……” 驼老道:“您别忙问,等我为凌少爷祛除了龙涎香之毒以后,我再慢慢告诉您,龙云,快拿我的药箱去。” 龙云恭应一声,飞掠而去。 驼老抬抬手道;“冯老,不碍事的,您坐下歇歇吧。” 冯七站着没动,道:“驼老,您能治龙涎香……” 驼老冷哼一声道:“幸亏碰上了我,或许他们忘了我桑驼子的老窝也在江东六十四屯了,我桑驼子对他赤魔教的那些见不得人、下九流的鬼魅伎俩可以说是了若指掌……” 冯七道:“赤魔教?您是说燕飞是……” 驼老截口说道:“龙涎香是小兴安岭的特产,据我所知,只有小兴安岭产这种东西……” 龙云提着一口漆黑的小木箱掠了进来。 驼老道:“咱们待会儿再说。” 他伸手接过了龙云递来的药箱,打开药箱,里头放满了药,有草药,还有瓶装的药粉跟药丸。 驼老伸手进去一阵摸索,摸出了一束草药,道:“拿开水茶杯来。” 龙云行动飞快,马上把茶杯开水送到了跟前。驼老放下药箱,两手把那束草药扯得粉碎放进了茶杯里,然后像沏茶似的满斟了—杯。盖着盖子稍微闷了闷,驼老掀起茶杯盖端起了茶杯,茶杯里的水已然色呈碧绿,—股子辣味冲鼻。 驼老吹了一阵,把茶杯里的水稍微吹凉一点之后,道;“龙云,捏开凌少爷的牙关。” 龙云慌忙捏开了凌燕飞的牙关,驼老极其小心,也极缓慢着把那杯色呈碧绿辣味冲鼻的药水,一点一点地给凌燕飞灌了下去。 一杯药水灌得点滴不剩,驼老把茶杯往几上放,道:“行了,抱凌少爷进去躺着,盖上被子,让他出汗。” 龙云抱起凌燕飞就走。桑傲霜忙跟了过去。 冯七也想跟过去,驼老拦住了他道:“有傲霜照顾他就行了,您放心,我担保凌少爷绝不碍事,您请坐,咱们坐下来谈。” 冯七眼望着垂帘那边的凌燕飞,缓缓坐了下去,道:“您给他吃的是什么药?” 驼老跟着坐下,道:“我只知道那是一种专解龙涎香毒的草,一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它叫什么,这种草也产在小兴安岭,别处恐怕没有。” 冯七看了那茶杯里的药渣儿一眼,道:“我闻见一股子冲鼻子的辣味儿,怎么跟芥茉似的。” 驼老道,“这种草在地上长着的时候没味儿,干了以后也闻不出什么味道来,可是拿水一冲,那股子辣味儿就出来了。” 冯七道:“您怎么知道这种草能解龙涎香毒?” 驼老道:“说起来这是件巧事儿,早年我在江东六十四屯的时候,有一回,上小兴安岭采药去,您知道小兴安岭是山了名的险峻的,有很多地方普通人到不了,所以上头什么怪东西都有。小兴安岭产一种蟒蛇,奇毒,当地的人管它叫地龙,这种东西嘴里时常流一种黏液,当它游走行动的时候,这种黏液到处滴,滴在活物身上活物准死,滴在草上草就会枯死,毒得不得了,这种黏液从它嘴里滴下之后,过不一会儿就会凝固,一条条软软的,透明有股子很淡的香气,这就是龙涎香,并不是稗史汇编里所说:诸香中龙涎香最贵,出大食国的那种龙涎香,那种龙涎香最名贵,这种龙涎香剧毒……” 顿了顿道;“那一回是让我赶巧了,本来有龙涎香的地方,再毒的东西也不敢从那儿过,那一回有两个猴子在树上逗着玩儿,逗着逗着许久树枝断了,一只猴子从树上掉下来,正好掉在龙涎香上,我当时心想这猢狲非死不可,可是您猜怎么着,那只猴子挣扎着爬到一堆草附近,两只爪抓起那种草拚命往嘴里塞,没多大工夫,那只猴子居然一点事儿没有的爬起来跑了。” 冯七指指茶杯里的药渣儿,忙道:“那猴子吃的就是您这种草。” 驼老微一点头道:“不错,这我才发现这种草能解龙涎香毒,一物降一物,再厉害的东西它也有个克星,造物委实是够神奇的,当时我如获至宝,过去就把那种草全割了下来,我没敢连根拔,上苍造了这种克制龙涎香的东西,就是为救那误中龙涎香的生灵的,我怎么能一根不剩的把它全拔了……” 冯七忽然问道:“驼老,这种草在地上长着的时候能解龙涎香之毒,割下来干了之后还能解龙涎香之毒么?” “能,我试过!”驼老道:“当初我也想到了这一层,我活捉了一只狼给它吃了些龙涎香,等它昏迷过去之后我又拿这种草泡水给他灌了下去,过不了一个时辰它就醒过来了,跟没吃龙涎香一样!” 冯七吁了一口气道:“那我就放心了,这么说燕飞是吃了龙涎香?” 驼老摇头说道:“不,龙涎香剧毒,不一定是吃,碰一下命就不保,以我看凌少爷不是误食了龙涎香,也不是误碰了龙涎香,而是……冯老没听龙云说屋里有盏灯被扔到外头去摔碎了么?以我看凌少爷中的龙涎香毒是让人下在了灯油里,经过灯焰的燃烧变成了烟,凌少爷一时没觉察,闻进去了不少,后来发现毛病出在灯上,才把那盏灯扔了出去,灯扔出了手,人也不支倒了地。” 冯七道:“龙涎香还能下在灯油里么?” 驼老道:“原本不能,可是赤魔教人采了龙涎香之后,又把它加了一种药物细研成粉使得它见水就溶,所以也就能下在灯油里了。” 冯七道;“您怎么知道这件事是赤魔教中人干的?” 驼老一双虎目之中寒芒闪漾,道:“别人不知道,我清楚,赤魔教拿龙涎香害人的事我见多了,当年他们也曾害过我,可是我有这种解药,他们奈何我不得!” 冯七道:“这么说赤魔教中人摸进咱们这儿来过了!” 驼老的灰眉轩动,点了点头道:“可以这么说,不然凌少爷怎么中龙涎香,哼,哼,我还没想到赤魔教里竟有这种来无踪去无影,让咱们茫然无觉的能人呢,我倒要看看这是赤魔教里的那位高手!” 灰眉猛地一扬道;“傲霜,过来。” 桑傲霜快步走了过来,满脸焦虑地道:“干爹,燕飞怎么还没醒?” 驼老道:“不要紧,干爹拿这条老命担保,他要是有什么差池,你找你干爹要人就是。” 顿了顿道:“这儿是你收拾的?” 桑傲霜道:“是我。” 驼老道:“灯是你点的?” 桑傲霜“嗯”了一声道:“是我,怎么了?” 显然,驼老跟冯七刚才的谈话她没听见。 两下里的距离不过几步之遥,可是说是近在咫尺,她居然没听到驼老跟冯七的谈话,可见她的心全放在凌燕飞身上了! 驼老没答又问:“灯油也是你添的?” 桑傲霜道:“是啊,那是好些日子以前添的了,灯一直没用,怎么了,干爹,难道是灯……” 驼老道:“灯油里让人下了龙涎香,你赶快去油缸里打点油拿来,我要看看毛病是不是出在那缸油里。” 桑傲霜转身要走,忽又回过身来道:“不会的,干爹,每个屋里的灯油不都是今儿个才添的么,别的灯一盏也没毛病啊!” 驼老怔了一怔,忽地站起来走到那张高脚几旁,端起了那盏灯,看了看,闻了闻,道:“这盏灯是刚从里头拿出来的,灯油里也没龙涎香!” 冯七道:“驼老,怕毛病不是出在灯上吧!” 驼老轩了轩灰眉,叫道:“龙云。” 龙云带着一阵风到了跟前。 驼老道:“摔碎的那盏灯还在院子里么?” 龙云道:“属下没顾得收拾,应该还在。” 驼老道:“你去把它端进来,不必拾碎片,我要看看灯油。” 龙云答应一声窜了出去。 冯七忽然站了起来道:“驼老,灯油里要是有龙涎香,那如今灯油洒了一地,谁要是不小心踩着,岂不……” 驼老道:“不要紧,这种龙涎香经赤魔教加进一种药物之后,已然控制住了它的毒性,只有经过燃烧后所产生的烟才能杀人!” 龙云端着一盏破灯走了进来。 驼老伸手接过来就近鼻端闻了闻,脸色陡然一变,道:“没错,冯七,这盏灯里有龙涎香。” 冯七两眼微睁道:“这么说真让您料着了!” 挨近来闻了闻道:“我怎么闻不出什么来。” 驼老道:“那是因为您以前没见过龙涎香,您要是多见几回,它的气味绝瞒不了您的。” 桑傲霜忽然说道:“干爹,难不成赤魔教对付的只是燕飞一个人,会么?” 驼老道:“我也正在想,赤魔教要对付,绝不会只对付凌少爷一个人,可是事实上只有这屋里的一盏灯有毛病……” 桑傲霜道:“这龙涎香他们是什么时候下的,他们又是什么时候摸进来的?” 驼老道:“我正在想……” 龙云突然说道;“他们又怎么知道凌少爷非往这间屋不可?” 驼老一怔道:“对呀,他们又怎么知道凌少爷非往这间屋不可?” 冯七道:“许是他们躲在屋上听见了,再不就是看见桑姑娘陪燕飞到这边儿来了。” 驼老一摇头道:“不可能,绝不可能。他的武功要到了那种境界,大可出手搏杀凌少爷,还用得着在灯油里下龙涎香!” 忽地一怔道:“嗯,或许您说对了,我忘了告诉您,赤魔教人加过药的这种龙涎香,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它能让人一直昏迷不醒,让人身躯慢慢的缩小,最后缩得跟个刚生出来的小孩儿似的。” 冯七脸色陡然一变道:“还能再往小缩么?” 驼老凝目道:“您这话……” 冯七道:“我想起了亦魔教的表记之一,那拇指般大小的骷髅头!” 驼老点头说道:“没错,冯老,一颗骷髅头就是一个人,一条命。” 冯七两眼显露寒芒,道:“每个赤魔教徒身上都有这么一颗骷髅头,驼老,赤魔教的教徒一共有多少?” 驼老摇头说道:“冯老,一颗骷髅就是一个人,一条命不错,但其中有的是他们挖坟掘墓,盗取死尸,有的则是叛教违规被杀的教徒的五阳魁首浸药缩制而成的。” 冯七道:“那也够罪孽滔天的了。” 忽听凌燕飞的话声传了过来:“驼老,七叔。” 几个人连忙转眼望去,只见凌燕飞已从床上坐了起来,桑傲霜这一喜非同小可,头一个飞身扑了过去。 凌燕飞站起来说道:“傲霜,等一下再过来。” 桑傲霜一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忙刹住扑势道:“怎么了?” 凌燕飞道:“我出了一身汗,衣裳都湿透了,我想先洗一洗!” 几个人都闻见了,满屋子一股子腥臭味儿。 驼老当即说道:“傲霜,你去给凌少爷换—床被褥,让龙云侍候凌少爷先洗个澡去再谈。” 凌燕飞忙道:“让我自己来。” 桑傲霜含泪看了他一眼道:“你还跟我客气么,跟龙大哥去吧,这儿你不用管了。” 凌燕飞迟疑了一下,掀帘走了出来。 冯七忙迎上去道:“小七儿,你觉得怎么样?” 凌燕飞道:“谢谢您,不碍事了。您跟驼老这儿坐会儿,我一会儿就来,等我来了之后,咱们再谈别的。” 他匆匆地跟着龙云走了。 冯七一双老眼之中泪光涌现,望着凌燕飞的背影道:“谢天谢地,……” 转过身来冲驼老拜下去。 驼老一惊忙伸手架住了他道:“冯老,您这是干什么?” 冯七道:“辽东老龙沟楚家七个徒弟,就这一个出类拔萃,您的大恩大德,冯七感同身受。” 驼老笑笑说道:“冯老,有件事您还不知道。凌少爷也还没来得及告诉您,凌少爷现在已经是我的干女婿了。干女婿有事儿,我这个干丈人能不管么?” 冯七听得一怔道:“燕飞现在已经是您的干女婿了,怎么回事儿?” 驼老拉着他坐了下来,开始叙说这门亲事的前因后果,话刚说完,凌燕飞就带着龙云进来了。 冯七站起来叫道:“好小子,你有了媳妇儿了也不告诉你七叔一声,怎么着眼里放不下你这个七叔去!” 姑娘桑傲霜已经把被褥换过了,站在一旁早就低下了头。 凌燕飞脸一红,赧然笑道:“驼老已经告诉您了?还是刚才的事儿,您已经睡了,我打算明儿个一早就告诉您的。” 冯七咧着嘴道;“得了吧,现成的话谁不会说,行,小子你好福气,这么标致这么好的媳妇儿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你这趟京城没白跑,瞧吧,从今后有你师父乐的了!” 凌燕飞笑了笑,转望驼老道:“龙大哥都告诉我了,谢谢您。” 驼老忙道:“您还跟老奴客气……” 冯七一旁道:“驼老,您这可是折煞燕飞啊。” 驼老笑了笑道:“坐,咱们坐下谈。” 二个人落了座,驼老一整脸色凝目说道:“燕飞,眼前这件事我刚才跟冯老谈了半天了。根据迹象推测,我跟冯老认为,他们是纯为对付你一个人的,事情发生以后的一切,我们清楚,事情发生以前的一切,我们一无所知,现在我们要听听你的……” 凌燕飞道:“我只知道我从傲霜那儿回来后,闻见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当时我没在意,傲霜到这儿来过,我以为是傲霜留下来的,可是没多大工夫我就觉得困,而且头重,心口发闷,我知道不对,这我才发现那盏灯有毛病,我支撑着扑过来把灯扔了出去,然后我就支持不住了,我人是倒下了,可是还没有完全昏迷,我觉得出有个人从外头掠进来到了我身边,跟着我就听见龙大哥叫我,龙大哥一叫,那个人就跑了,接着我就昏过去了。” 冯七呆了—呆道:“有这种事,你没看见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么?” 凌燕飞道:“我想看可是我怎么睁也睁不开眼!” 冯七面泛惊容道:“好险啊,要是龙老弟迟来一步……” 龙云道:“幸亏凌少爷把那盏灯扔了出去,我是听见灯掉在地上的声音才赶过来的。” 驼老望着凌燕飞道:“燕飞,你能确定那个人不是龙云么?” 冯七也道:“燕飞,别是你人迷迷糊糊的时候弄错了吧?” 凌燕飞道:“不,那时候我神智还没有完全昏迷,我能确定在龙大哥进来之前,确另有一个人进来过。” 驼老转望冯七道:“冯老,真要是这样的话,这件事里就大有蹊跷了!” 冯七道:“您是说……” 驼老道:“这足以证明您说的话没有错,他们有人摸进咱们这儿来,把咱们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也就是说灯里的龙涎香是那人在燕飞到这儿来,然后又去找傲霜这段工夫里放下去的。” 冯七点了点头,脸色变得相当凝重,道:“要是这样的话,这个赤魔教就太可怕了!” 驼老道:“摸进咱们这儿来的那个人,知道燕飞要住在这儿,那么他也可能已经知道燕飞要逮个赤魔教徒设饵的计策!” 冯七脸色一变道:“对……” 龙云突然说道:“驼老,可能容属下说句话?” 驼老道:“说。” 龙云道:“今儿晚上四处的桩卡是由属下带班,属下可以用性命担保没有任何一个外人进咱们的院子。” 冯七道:“龙老弟,驼老并没有怪你。” 龙云正色说道:“冯老,这不是驼老是不是责怪我的问题,我跟随驼老多年,只我犯了错,我从没有逃避过,我这是争一个理!” 驼老道:“那么你说这龙涎香是那儿来的,凌少爷说的那个人又是那儿来的?” 龙云道;“这一点属下不敢置辩,不过有一点您可以想想,凌少爷回来的时候,刚进院子就让老八发现了,属下不相信咱们的人能发现凌少爷,发现不了赤魔教的跳梁小丑。” 驼老点了点头道:“这倒也是理,我不信赤魔教里有谁的能耐能高过燕飞,只是那下龙涎香的人,难道是从地里蹦出来的不成。” 冯七看了看龙云道:“龙老弟,我说句话你可别在意……” 龙云肃容说道:“龙云怎么敢,您请说,龙云洗耳恭听。” 冯七道:“龙老弟,咱们等于是一家人,我也无意把责任硬往你身上推,诚如你所说,咱们争的是一个理字,你要知道,燕飞他等于是回自己的家,用不着掩蔽隐藏自己的身形。” 驼老一点头道:“不错,要是有任何外人别具用心,摸到咱们这儿来,那可就完全不同了。” 龙云双眉微扬道:“驼老……” 驼老一摆手道:“你不要再说什么了,你说不可能有外人摸进咱们这儿来,事实上却有人下龙涎香差点害了凌少爷;凌少爷也说发现个人,难道说这个人是咱们自己人不成?” 龙云没再说话,可是他一脸的不服神气。 冯七似乎有意打圆场,道:“这一点不必再提了,要紧的是燕飞要逮个赤魔教徒为饵的计策,要是燕飞这一着已经让他们知道了,我看这个计策势必得有所改变不可!” “不,”凌燕飞道:“用不着,七叔,咱们只要能逮个赤魔教里的大角色,我不怕他们知道我的计策。” 冯七道:“话是不错,问题是你是不是能找到个大角色,要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角色,他们是不会上这个当的,再进一步说,要是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计策,只怕他们不会让你找到任何一个!” 龙云霍地转身往外。 龙刚飞步奔了进来,一躬身道:“凌少爷、驼老,老董刚派人送信儿来,有个赤魔教高手在东城把儿出现!” 冯七一怔道:“赤魔教的高手?” 驼老道:“怪了,他们既已知道燕飞正在找他们,为什么还会露头?而且还是个高手?” 凌燕飞道;“也许是他们还不知道,要不就是摸到咱们这儿来的那个没听见咱们的谈话。” 冯七道:“不,不可能,燕飞,只怕有诈,这很可能是他们将计就计,反过来引你上钩,你可别上这个当。” 凌燕飞倏然一笑道:“七叔,您的豪情那儿去了,即便他们是将计就计,我却要来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留在京里是干什么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放个人在那儿引我上钩,那岂不更好了?我求之不得,我要跟他们别别苗头,看看谁行谁不行!” 转望龙刚道:“老董的人还在外头么?” 龙刚道:“在,我留下他来好给您带路。” 凌燕飞站起来道:“我跟他去一趟!” 桑傲霜一步跨过来道:“我跟你一块儿去。” 凌燕飞道:“不,我一个人去。” 冯七道:“小七儿,你怎么……受了一回暗算难道还不够!” 凌燕飞道:“七叔,我要是怕这个,当初我就陪您回老龙沟了,何必还留在京里跟他们周旋,您要知道,情势演变到如今,胜负已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了。我要是不想办法赶快抓住福王福晋的证据,安贝勒,甚至于十五阿哥嘉亲王都要跟着受累,真要到了那时候,这北京城可就成了赤魔教的天下了,关系那么大,而且事已逼在眉睫,您说,我能不冒冒险么?” 冯七还待再说。 驼老那里已然开了口道:“冯老,燕飞说的是,这样吧,让他带龙云跟龙刚去。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必要的时候他俩可以跑回一个来送个信儿。” 凌燕飞道:“驼老,我说过一个人都不带。” 驼老道:“以前我听你的,现在你可得听我的,你不能让我们大伙儿坐在家里揪心,而且你也要明白,这件事成败关系很大,万一到时候你一个人照顾不了怎么办……” 凌燕飞还待再说。 驼老两眼一睁道:“怎么,燕飞,我这个干丈人的话你不听!” 桑傲霜投过来两道焦虑而带着企求的目光。 凌燕飞只有改了口:“燕飞不敢。” 驼老道:“那就快去吧,别让老董的人在外头干等,这种事早一步比迟一步好。” 凌燕飞没再多说,答应一声,微一欠身,带龙云、龙刚掠了出去。 老董的人就在门外,这个花子凌燕飞曾见过,他冲凌燕飞恭谨一躬身,凌燕飞答了一礼道:“不敢当,有劳了,烦请带路。” 那花子恭应一声,转身往东掠去,去势如飞。 口口口 东城根儿是一片荒郊野地,在这没月亮的夜里看,草丛、树林、乱坟岗,到处是漆黑一片。 四个人站在夜色里竭尽目力四下搜寻,那花子道:“凌少爷,刚才那个赤魔教的人就在这一带出现过。” 凌燕飞道:“现在怎么连个鬼影子也看不见,你们的人呢?” 那花子撮口发出了一阵怪声,乍听像是夜猫子猫头鹰叫。这阵怪声刚落,十几丈外一坐树林里,随即传来咕咕两声。 那花子立即说道:“凌少爷,请跟我来。” 弯身窜了出去,直往那片树林扑去。凌燕飞带着龙云、龙刚跟了过去。 刚近那片树林,树林里鬼魅般飘出一条黑影截住了那个带路的花子,凌燕飞看见了,那又是一个花子,比带路花子年轻点儿。只见那年轻花子跟带路花子低低说了几句,而且伸手往身后树林指了指。 带路花子转身掠过来道:“凌少爷,树林那边有个废砖窑,赤魔教的人都在那个废砖窑里。” 龙云道:“赤魔教的人都在那儿?几个?” 带路花子道:“五个。” 龙刚道:“好家伙,两对半,今天咱们可赚了大的了。” 凌燕飞道:“怎么知道是高手?” 带路花子道:“回您,其中一个身份不低,就是我们发现的那个,我们发现他的时候只他一个人,另四个是后来的,这四个对他恭恭敬敬,我们以为像他这种身份,不该是庸手。” 凌燕飞道:“砖窑离树林有多远?” 带路花子道:“回您,等于紧挨着树林,我们的人躲在树上监视他们半天了。” 凌燕飞道:“走,咱们挨近些看看去。” 他—说这话,那站在远处的年轻花子立即转身扑进了树林。由树林里蛇行前进,没多大工夫便到了林边,年轻花子当先窜起,往一棵合围大树上扑去。 凌燕飞会意,当即带着龙云、龙刚也上了树。那年轻花子挨近凌燕飞往外指了指。 凌燕飞一眼看见了,林外丈余处就是个废砖窑,占地颇大,原来有一圈土坯墙,现在却倒塌得差不多了。一个个的窑散布各处,边上长满了草,在一个个窑中间有片空地,那片空地,围坐着五个黑衣蒙面人。 龙云道:“凌少爷,咱们……” 凌燕飞道:“不忙,身份高的是那一个?” 年轻花子道:“正北那个。” 凌燕飞道:“四下里没再见赤魔教人的踪迹了?” 年轻花子道:“没了,就这五个。” 凌燕飞道:“龙大哥,你看这像个陷阱么?” 龙云道:“您要是问我,我说根本就没人摸进家里去。” 凌燕飞只觉这位八龙的头一位倔得很,他没跟他辩,可是他却不明白赤魔教为什么应该设陷阱而不设。是消息还没有送遍呢,还是这个陷阱高明得让人根本看不出它是个陷阱。 砖窑近在眼前,除非那些废窑里藏的有人,有厉害埋伏,否则这根本称不上陷阱。 他道:“那些个废窑里有没有人?” 年轻花子为之一怔,道:“那些个废窑里?不知道,不会吧!” 显然,他也不敢确定。 凌燕飞道:“可知道他们到这儿来干什么的?” 年轻花子道:“不知道,我没敢太挨近。只知正北的那个在乱坟岗现了现身,随后就到这儿来了,不多久之后那另四个也到了,看样子他们像在商议事儿。” 龙云道:“凌少爷,我看不出这像个陷阱!” 凌燕飞道:“龙大哥跟龙二哥下树各走一边摸过去,咱们从三边围上他们,请等我现身后,你们再现身,千万小心那一座座的废窑。” 龙云跟龙刚低应一声双双掠下树去,捷如狸猫,轻得跟片树叶似的。 凌燕飞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龙云、龙刚在夜色里沿着那已然倒塌多处的土坯墙,伏身蛇行从两边包抄了过去。 他两个轻功都有相当的造诣,没有惊动那五个黑衣蒙面人,也没见那一座座的废窑里有任何动静。 凌燕飞道;“二位请回吧,请代我谢谢董大哥。” 两个花子也没多说什么,恭敬一声双双掠下树去。 望着龙云、龙刚已从两边绕到了五个黑衣蒙面人的后方,凌燕飞提一口气腾身拔起,天鸟行空般射向砖窑正中那片空地。 他有意惊动那五个黑衣蒙面人,饶是如此,一直到他掠近那五个黑衣蒙面人才发觉。 “什么人!” 惊喝声中,两个黑衣蒙面人腾身掠起,半空里双截凌燕飞,四掌递出,袭的都是凌燕飞的要害。 只听凌燕飞冷笑一声道:“凭你们也配,先给我擒下了。” 只见双掌一抖,两个黑衣蒙面人断线风筝般滚翻着倒射而回,各向一方落去。 龙云、龙刚,双双掠到,一人迎着一个,只见人影在半空里一合,两个黑衣蒙面人便像小鸡般落在了他两个手中。 这当儿凌燕飞已射落在那片空地上,背着手望着那已然站起的三个黑衣蒙面人,既不动也没说话。 他刚才露的那一手已震住了那三个黑衣蒙面人,六道惊怒目光直盯着凌燕飞,都没一个敢动! 也许是正北那黑衣蒙面人身份高些,胆也大点儿,一转眼工夫之后,他迈前一步冰冷开了口:“你是什么人,可知道我等是什么人?” 凌燕飞淡淡说道:“凌燕飞,你赤魔教中人对我应该不陌生。” 那黑衣蒙面人两眼寒芒暴闪,惊怒说道:“你就是凌燕飞!” 凌燕飞道:“不错!” 他打从射落这片空地那一刹那起,就一直注意着身周那一座的废窑,一直到现在也没见动静,事实上他那敏锐的听觉也没听见什么,如今他可以确定了,这不是个陷阱,那么是赤魔教中消息还没传遍。 只听那黑衣蒙面人道:“你屡次跟本教作对,本教自问并没有招你惹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凌燕飞道:“你们自问并没有招我惹我?” 那黑衣蒙面人道:“不错。” 凌燕飞道:“你赤魔教,从江东六十四屯潜来京里,是何居心?” 那黑衣蒙面人道:“那不关你的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别人能来,我赤魔教为什么不能来?” 凌燕飞道:“你错了,赤魔教要是潜往别处,那或许不关我的事,但是赤魔教潜来了京里,却正好关了我的事,我不妨告诉你,我奉一位前辈异人令谕,专门对付危害京城治安的不轨份子……” 那黑衣蒙面人道:“我赤魔教并没有……” 凌燕飞淡然一笑截口说道:“你赤魔教渗透官家,潜伏王府,杀害皇族亲贵,这是干什么?” 那黑衣蒙面人厉声说道:“是谁说我赤魔教渗透官家,潜伏王府,杀害皇族亲贵,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凌燕飞道:“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明白,说起来我得感谢你们杀害了那位亲贵,要不然我还发现不了你们这可怕的阴谋呢,设若那位亲贵泉下有知,她的死暴露了你们的阴谋,可能挽救了某一程度的祸害,她也应该含笑瞑目了。” 那黑衣蒙面人厉叱说道:“你胡说些什么……” “你明白。”凌燕飞道:“还有,你赤魔教以下九流阴狠歹毒手法,害我师门长辈于前,害我本人于后,勾结期连奸佞逼害忠良,综此以上种种,这是不是招我惹我。” 那黑衣蒙面人厉笑一声道:“姓凌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无中生有,血口喷人……”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你不承认是不是?不要紧,我自有办法让你承认,先告诉我,你在赤魔教中担任何职?” 那黑衣蒙面人道:“你要干什么?” 凌燕飞道:“我要找个身份高的派以大用,小角色我不屑一顾。” 那黑衣蒙面人道:“那你白跑这一趟了,我们这几个都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凌燕飞道:“是么?”迈步逼了过去。那黑衣蒙面人双手闪电探腰,只听铮的一声,再看时他掌中已然多了一对短剑。 凌燕飞道:“跟我玩这个,恐怕你还差点儿。” 那黑衣蒙面人厉笑一声道:“是嘛,你试试看。” 他闪身掠到,左手短剑一递,直袭凌燕飞咽喉。 有道是:“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黑衣蒙面人这起手一剑快捷准狠,而且森冷剑气逼人,显露了他在剑术上的造诣,足见是个高手。 凌燕飞仰身躲过一剑,笑道:“你过谦了,就凭你这起手一剑就不该是小角色。” 黑衣蒙面人出手的确快,凌燕飞这句话刚说完,他左手剑一沉,沿着凌燕飞胸口到了,右手剑跟着递到,直卷凌燕飞下盘。 一招两式,有辛辣的攻势,也有防人躲闪,断人退路的突出奇兵,这黑衣蒙面人在剑术上的造诣的确不凡,换个人一定会伤在他的剑下。 奈何他碰见的是凌燕飞。凌燕飞身躯一旋,黑衣蒙面人的两剑同时落空,凌燕飞上头出掌,下头出脚,袭的是黑衣蒙面人的两只腕脉,快捷如电。 他是不出手便罢,出手便要必中。只听闷哼一声,黑衣蒙面人一对短剑同时脱手飞出,人也跄踉往右冲去,他不愧是高手,借着冲势腾身,要跑。 凌燕飞早防着他这一着了,就是为他而来岂会让他逃出手去?带着一阵风扑到。只见他往黑衣蒙面人身后一落,黑衣蒙面人已然腾起尺余的身躯又落了地,在地上翻了个筋头就四肢横伸地不动了。 这里黑衣蒙面人成擒,那里闷哼两声,另两个黑衣蒙面人也都落在龙云跟龙刚手中。龙云脚前躺着一个。龙刚脚下踩着一个。 凌燕飞道:“龙二哥,叫他过来一下。” 龙刚抬起腿顺势给了那黑衣蒙面人一脚道:“我们凌少爷叫你,过去。” 那黑衣蒙面人连滚带爬到了凌燕飞跟前。凌燕飞伸手揭去了他头上那黑布罩,那是一张马脸,这当儿都明白了。 凌燕飞道:“告诉我,你赤魔教到京里来,是来干什么的?” 那马脸黑衣人迟疑了一下道:“我只知道我们是奉命来找个人的。” 凌燕飞道:“是么?找谁?” 那马脸黑衣人道:“找我们三教主及四教主的女儿。”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你倒很会随机应变,故事编来得真快。” 那马脸黑衣人忙道:“凌爷,我说的是千真万确的实话。” 看样子,那马脸黑衣人说的不像是假话。 凌燕飞目光一凝,道:“那么你说说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马脸黑衣人道:“是这样的,我们大教主跟四教主十几二十年前让人害了,三教主跟四教主的女儿也被人掳了去……” “慢着,”龙刚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大教主跟四教主十几二十年前让人害了,怎么又三教主跟四教主的女儿让人掳了去。” 那马脸黑衣人道:“我没说清楚,是这样的,我们的大教主跟二教主是夫妻,三教主跟四教主是夫妻,十几二十年前,我们二教主跟三教主有事出门去了。只有大教主跟四教主留守总坛,等我们二教主跟三教主事毕回来,发现大教主跟四教主已经让人害了,三教主跟四教主的女儿也失了踪……” 凌燕飞道:“要是我没猜错,你赤魔教的四样信物,金剑是代表大教主,银花是代表二教主,骷髅是代表三教主,象牙手是代表四教主,银花跟象牙手是女的,对么?” 马脸黑衣人忙点头说道:“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凌燕飞道:“夫妻都是教主,想来你们这二四两位教主都是不让须眉的女中丈夫。” 也是说赤魔教这两位女教主必然是相当厉害的女煞星一流人物。 马脸黑衣人听出来了,道:“我们这四位教主原是同门师兄妹,他四位当初共同创立了赤魔教。赤魔教创立之后他四位才成的亲。” 凌燕飞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是我冤枉你们那二四两位教主了!” 顿了顿道:“可知道害你们大四两位教主的是谁么?” 马脸黑衣人道:“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不过只要找到我们三教主跟四教主的女儿,害我们大教主跟四教主的凶手也离不太远了。” “有点道理。”凌燕飞点点头道:“你们三四两位教主的女儿现在京里?” 马脸黑衣人道:“是的。” 凌燕飞道:“你们怎么知道你们三四两位教主的女儿现在京里?” 马脸黑衣人道:“听说是这样。” 凌燕飞道:“这么说,你赤魔教来京里,只是为找寻你们三、四两位教主的女儿,以及为你们大四两位教主报仇雪恨的。” 马脸黑衣人道:“是的,两位教主是这么告诉我们的。” 凌燕飞道:“没有别的企图了么?” 马脸黑衣人道:“我们没有奉到别的令谕。” 凌燕飞道:“福亲王格格被害的事,是怎么回事?” 马脸黑衣人听得一怔,道;“福亲王格格被害?你这话……我们不知道啊?” 龙云道:“您听他的。” 马脸黑衣人忙道:“真的,我们一点也不知道。你就是杀了我,我也是这么说。” 龙刚道:“好啊,让我试试。”他迈步就要过来。 凌燕飞伸手一拦,望着马脸黑衣人道:“你们那二三两位教主,现在何处?” 马脸黑衣人摇头说道:“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们都是听龚巡察之命行事,像我们这些人,根本就见不着教主。” 凌燕飞道:“谁是龚巡察?” 马脸黑衣人一指凌燕飞身后那黑衣蒙面人,道:“他就是。” 凌燕飞道:“巡察,你在赤魔教里身份不低吧?” 马脸黑衣人道:“不低,巡察是总坛派出来监察各分坛的,比分坛主的身份还要高。” 凌燕飞道:“你赤魔教的人共分几个等级?” 马脸黑衣人道:“我们教里最低的是像我这样的,上去有领班。一班十个人,一个分坛有十个班,分坛主以下设有四名到五名护坛,分坛之上是总坛。总坛里名堂很多,有巡察、总巡察,外五堂,内五堂,护教、总护教等等。” 凌燕飞点点头道:“我说过,我要的只是身份高的大角色,像你这样的小角色我不要。你也还算老实,我不难为你,你可以走了。” 马脸黑衣人两眼猛一睁道:“真的?” 凌燕飞道:“我这个人向来说一句算一句。” 马脸黑衣人如逢大赦,爬起来飞掠而去。 龙云道:“凌少爷,您怎么……”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龙大哥,我说我逮了他们一个巡察,他门或许不会相信。有他们的人为证,他们一定深信不疑。再说,有他们的人报信儿,也用不着我到处宣扬了,是不是?” 龙云笑了:“凌少爷,还是您行。” 凌燕飞道:“把其他三个都放走。带着这位龚巡察,咱们回去吧。” 龙云答应一声去解那三个黑衣蒙面人的穴道。龙刚则过来扛起了那位龚巡察。 第十章 身世之谜 回到了桑宅,梆子打五更,天都要亮了。桑宅上下没一个睡了的,大伙儿都在堂屋候着。 龙飞先报了信儿,驼老、冯七、姑娘桑傲霜都迎了出采,一见面,驼老就笑着说:“瞧,怎么样,我说燕飞出马准是马到成功,没错吧!” 冯七道:“小七儿,有没有碰上什么埋伏?” 凌燕飞摇头说道:“没有,他们一点防备都没有,您瞎操心了。” 冯七呆了一呆道:“那许是他们的消息还没有传遍,小七儿,这个人是……” 凌燕飞道:“大角色,来自赤魔教总坛的一位巡察。” 说话间几个人已进了堂屋,往下一坐,姑娘桑傲霜已把杯茶送到了凌燕飞面前,然后她站在了凌燕飞身后。 驼老笑道:“行了,从今后我这个老头子身后别想有人站了。” 姑娘桑傲霜羞红了娇靥,过去不是,不过去也不是。只有把一颗乌云螓首垂了下去。 冯七也笑了,他似乎有意为姑娘解围,道:“小七儿,快说说经过让我们听听,我们揪了大半天心了!” 凌燕飞也够窘的,趁这机会忙转移了话题。 他这里把经过情形说了,冯七那里瞪大了一双老眼道:“有这种事儿,敢情弄了半天他们是来找人的。” 驼老道;“听他们的,问问他们这位来自赤魔教总坛的巡察吧。他知道的比那个小喽哕多。” 凌燕飞先在黑衣蒙面人四肢各点了一指,然后一掌拍活了他的穴道,顺手扯去了他头上的黑布罩。那是一张白里渗青的脸,唇上还留着小胡子,年纪在四十岁上下。小胡子一睁眼脸色大变,挺身要窜起来,奈何他的四肢穴道受制,不能动弹。 驼老道:“龙云,扶他坐起来。” 龙云上前把小胡子扶了起来。驼老道:“燕飞你问他吧。” 凌燕飞望着小胡子道:“你是来自赤魔教总坛的巡察,姓龚,可是?” 小胡子道:“谁说我是来自赤魔教总坛的巡察……” 凌燕飞道:“你的人已经都告诉我了,你不承认也不要紧,我不愿意跟你哕嗦,也不愿意过于难为你。我只要你答我问话,希望你能老老实实的告诉我,不要自讨苦吃……” 小胡子道:“你不用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龙刚双眉一扬,就要过来。龙云伸手拦住了他。 凌燕飞跟没听见似的,道:“你赤魔教到京里来是来干什么的,答我问话?” 小胡子道:“不干什么,来玩玩,这也犯法么?” 凌燕飞道:“我不愿意太难为你,你自讨苦吃怪不得我,龙大哥。” 龙云过来伸手抓在了小胡子的右肩上。 凌燕飞道:“答我问话。” 小胡子没那么硬了,可是还很狡猾,道:“我的人不都告诉你了么?” 凌燕飞道:“不错,你的人都告诉我了。可是我信不过他,我要在你身上印证一下。” 小胡子道:“我知道的多不到那儿去。” 龙云五指猛一用力,喝道:“少来这一套,说。” 小胡子闷哼一声,身子为之一歪,道:“本教是来找人的。” 龙云五指微松道:“贱骨头,敬酒不吃吃罚酒,找谁?” 小胡子道:“本教三教主跟四教主的女儿。” 龙云还待再问,凌燕飞抬手拦住了他,道:“还有什么别的企图?” 小胡子道:“没有了。” 龙云道:“你干吗非找苦吃,可是骨头当真这么贱?” 小胡子道:“我说的是实话。” 凌燕飞道:“你们渗透官家潜伏王府,是怎么回事?” 小胡子道:“本教并没有渗透官家,潜伏王府。” 凌燕飞道:“龙大哥?” 龙云的钢钩般五指又用了力。 小胡子一口牙咬得格格作响,额上也见了汗,他道:“真的……” 凌燕飞双眉陡扬,道:“龙大哥,碎他的肩骨。” 小胡子忙道:“我说,我说。” 凌燕飞抬手拦住了龙云。 小胡子喘了一阵之后才道:“就是为找寻本教三教主跟四教主的女儿。” 凌燕飞微显激动,道:“你们杀害福亲王的格格又是怎么回事?” 小胡子道:“那位格格发现了本教的秘密,本教不得不杀她灭口。” 凌燕飞道:“潜伏在福王府的人是什么身份?” 小胡子迟疑了一下,道:“他们一个是福王的福晋,一个是福王府的总管。” 驼老须发微张。 凌燕飞一阵激动,道:“你们当真没有别的企图?” 小胡子道:“真的没有。” 凌燕飞道:“我们有个人从隆福寺神像脚下一个洞里得来一块羊皮,那块羊皮四角画的是你赤魔教的四样信物,中间画的说画不像画,说图案不像图案,那是什么?” 小胡子脸色陡然一变道:“那是本教教主的手令。” 凌燕飞道:“那手令下达的是什么令谕?” 小胡子摇头说道:“我们不懂,本教只有一两个人懂,教主下令给这一两个人,然后由他们转谕我们。” 凌燕飞道:“没想到你赤魔教做事这么小心。这么一来就是外人截去了这张手令,也无法窥及你亦魔教的机密,那么你们奉到了什么令谕?” “不知道。”小胡子道:“那张手令还没交到指定人的手里,就被你们截走了,所以我们无从知道那是什么令谕。” 凌燕飞道:“那懂得这张手令的人现在何处?” 小胡子道:“不知道,他们从不跟我们见面。教主有令谕颁下时会派人放在指定的地方,他们自会去取,等到他们把教主的令谕写在另一张纸上交给我们的时候,他们也会放在指定的地方由指定的人去取。” 凌燕飞道:“那么你们的两位教主现在什么地方?” 小胡子道:“这我们也不知道,本教之中只有总护教知道两位教主在什么地方,我们也见过教主,但却没见过教主的真面目。” 凌燕飞一指闭了小胡子的穴道:“把他抬出去吧。天已经亮了,大白天我不便带个人进内城去,我晚上天黑之后再去。” 驼老道:“那正好可以歇歇,暂时把他放到西院去吧。这个人关系很大,即便是大白天也要小心他们的人前来营救。” 龙云答应一声提起了小胡子,道:“都跟我来。” 大步当先行了出去。 驼老吁了口气,难掩兴奋地道:“行了,即使是三天三夜没睡也值得。有了这么个人,不愁妖怪不现形,不愁扳不倒福康安了。” 凌燕飞道:“您看他的话可信么?” 驼老还没有说话,冯七那里已然说道:“恐怕可信,他们有人潜伏在福王府杀害亲贵这种事都已招了,别的还有什么不能招的,福王爷那位福晋勾上福康安对付安贝勒跟你,当初他们毁了我一只手,只怕都是为怕妨碍他们找寻他们那三教主、四教主的女儿!” 凌燕飞点了点头道:“真要是这样的话,他们的动机倒还单纯。” 冯七道:“不是我没气没囊,要是他们只为找寻他们三教主、四教主的女儿,没有别的企图,能及时收手别再搭福康安对付安贝勒,我看咱们倒也无妨来个一眼睁,一眼闭。” “能么,七叔?”凌燕飞道:“福王爷的格格已经死了……” 冯七道:“我知道,福王爷都能不追究,你还怕交不了差么?” 凌燕飞道:“我是可以交差,可是嘉亲王跟安贝勒都已经知道了内情,只怕他们不会任人杀害皇族亲贵。” 驼老点了点头道:“这倒是。” 冯七道:“那还不容易,只要你真有意思放手,你去跟安贝勒说,保不定他会听你的,再不,你可以跟赤魔教先谈条件,谈妥之后你走你的,到时候即使嘉亲王跟安贝勒追究起来,他们总不能再找你回来作证,他们跟福王爷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还有什么不好商量的,闹一阵子还不就算了?” 凌燕飞摇摇头道:“七叔,这话我不便启齿,这事我也不能这么做,撇开别的不谈,赤魔教杀了一个皇族亲贵,毁了您一只手是实……” “小七儿。”冯七道:“这是小我,这是私,说起来他们也叫自卫,应该是情有可原,真要逼急了他们,即使到头来邪不胜正,京城里乱一阵子恐怕是免不了的,人心惶惶,鸡犬不宁事小,多少人要丧命,万一再惊动了宫里事大……” 凌燕飞道:“您的意思我懂,福王格格被害,您毁了一只手,或许能称之为私,嘉亲王跟安贝勒要趁这绝佳时机扳倒福康安那就不是私了,我不能不为整个大局着想。” 驼老点头说道:“冯七,燕飞说的是。” 冯七沉默了一下道:“这么说,你是打算跟他们周旋到底了。” 凌燕飞毅然说道:“七叔,江湖上或许能容赤魔教,但朝廷里却绝不能再容福康安,此人是朝廷一大祸患。” 冯七道:“你的意思是说,为对付福康安,势必得牺牲赤魔教。” 凌燕飞道:“七叔,赤魔教它总是个邪教。” 冯七吁了一口气道:“也许你是对的,一晚上没合眼,睡会儿去吧。晚上你还有热闹戏唱呢,驼老跟桑姑娘也陪着熬了一夜,也该让他二位歇会儿了。” 说着他站了起来。 驼老跟着站起道:“我不碍事,燕飞昨晚上出了那么多汗,又折腾了老半天,倒是真需要睡会儿,要不然到了晚上准没精神。” 冯七道;“您说的是,我就是这意思,走吧,燕飞。” 凌燕飞可真有点累,望着驼老道:“那么我歇会儿去了。” 驼老忙道:“去吧,去吧,我也要进屋歇会儿去了。” 凌燕飞跟冯七走了,或许是有冯七在,姑娘桑傲霜没好跟出去。 冯七陪着凌燕飞到了东院,进门的时候他道:“小七儿,我说句话就走。” 凌燕飞笑道;“您这是干吗呀,我又没撵您。” 冯七没笑,凌燕飞让他坐他也没坐。他望着凌燕飞正色说道:“小七儿,刚才当着驼老我没好说,虽然你在啸傲山庄待过一年,但毕竟你是辽东老龙沟楚家的徒弟,你又没吃过一粒公门饭,你管它什么朝廷不朝廷,这个清朝又不是咱们的。” 凌燕飞呆了一呆道:“七叔,您怎么说这话,您跟我师父总是吃过公门饭。那跟我们这晚一辈的吃公门饭有什么两样,再说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个赤魔教是出了名的邪教,即使谁都不为,我也不能让他们得势啊。” 冯七道:“小七儿,我可是为了你好,别的不说,就拿昨晚上的事儿来说吧,幸亏你这是碰上了驼老,也幸亏驼老那药箱子里还有那么一束药,要是你碰上了别人,万一驼老那个药箱子里没有解龙涎香的药,你这条小命儿不就没了么?不管怎么说,是我出的主意调你老龙沟楚家的人到京里来的,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这不等于是你七叔我杀了你一样么,叫我怎么跟你师父交待,叫我怎么见韩姑娘跟桑姑娘。” 凌燕飞道:“七叔,您的好意我懂,我也很感激。不错,是您把老龙沟楚家推荐给顺天府的,您为什么出这个主意?那是因为您了解楚家人的能耐、胆识,您认为他们能派这个用场,挑得起这个担子,您是看得起楚家人,事实上您了解得够,楚家人在江湖上的名气确实不小,能耐也是比别人大点儿,尤其他们个个有一颗不怕事,不畏死的铁胆,有一付宁折不曲的硬骨头,就因为您对楚家人了解得够,所以当初您推荐他们,就因为您对楚家人了解得够,如今你绝不该劝楚家人回头,至于玉洁跟傲霜,他们俩一在宦门,一在江湖,但都是不可多得的奇女子,不信您问问她们,她们也绝不会赞成我在这半道儿上回头,软骨头的窝囊废可不配人家姑娘家托终身,是不?其实……” 他忽然笑了:“要不是您出的这好主意,我还到不了京里来,得不到这如花美眷好媳妇儿呢,即使有个万一,两下里也应该抵消了,楚家不欠您的,您也不欠楚家的,是不?” 冯七皱了眉,道:“小七儿……” 凌燕飞脸色一整,正色道:“七叔,别人不知道,您清楚,楚家只有前闯的鬼,没有后退的人。” 冯七头一低,旋即又抬起头来道:“好吧,我不劝你了,老龙沟楚家的徒弟是不凡,我就不明白楚老三他是怎么调教的,让人是既羡慕又嫉妒。” 凌燕飞道:“干吗呀,七叔,我们七个还不跟您的徒弟一样?” 冯七笑了笑,笑得有点异样,道:“那可不一样啊,人家提起来都冲楚三翘拇指,可没一个冲我冯七翘拇指的,行了,小七儿,不说了,晚辈们是英雄,我可不能让人说我这个做长辈的是狗熊,我舍命相陪了,你歇着吧。” 他拍了拍凌燕飞,转身走了。凌燕飞目送他出了东院,笑笑,摇了摇头,转身往里去了。 口口口 许是大伙儿都歇息了,桑宅四下里静得很,也很难看见个人! 桑傲霜在她自己屋里,她没睡,也没躺,她在开一口小箱子,深红色的小箱子,很精致也漂亮。 打开了小箱子,里头放的不是首饰,只有一件摺叠着的小衣裳,小孩儿衣裳,看样子好像是婴儿穿的。小衣裳有点旧,虽然有点旧,但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它质料很好。 桑傲霜小心翼翼地把那件小衣裳拿了出来,小衣裳下头,箱子底,有巴掌大一张变了黄的纸,纸上写着一行一行色呈紫黑的字迹。 桑傲霜缓缓拿起了那张变黄了的纸,目光落在那一行行色呈紫黑的字迹上,那字迹写的是: “我母女一般命苦,一般可怜,日后倘我有不幸,盼拾获人善加抚养,泉下人自当于暗中庇佑,助尔多福,候来生结草衔环,倘尔有不良之心,欲加害吾女,天涯海角我也必追索尔命!” 没有署名。只这么几行字迹。 从这几行字迹里,可以看出这位为人母者护犊之心。从这几行字迹里可以看出母爱之伟大。从这几行字迹里,也可以看出这位为人母者已预知灾祸之将临。 两行晶莹的珠泪,无声地滑过桑傲霜那冰冷的娇靥,默默地落在襟前。突然,桑傲霜举袖拭泪,把那张变黄的纸放回箱底,上头放上了那件小衣裳,锁好箱子,把箱子放回衣柜上,然后掀帘走了出去。 口口口 姑娘桑傲霜到了西院,西院里停放着一辆马车,还有头马,厩里头有十几匹马都是蒙古种的健骑。 马厩的对面是一大间屋子,门开着,从外往里看,可以看见里头堆的有草料、黄豆、马鞍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那个小胡子,就睡在那堆草料上。龙飞站在那间屋门口,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拿根草,正在嘴里咬着。 马厩里的几匹马,忽然铁蹄踢弹起了一阵小骚动。龙飞机警地抬眼往马厩望去。 几匹马很快地就静止了,可是马厩那后墙上,一个小洞里多了一双眼睛,龙飞却没能看见。就在这时候,院子里进来个人,是姑娘桑傲霜。 龙飞一怔,忙站好欠了欠身:“姑娘!” 桑傲霜含笑说道:“八哥一个人儿?” 龙飞陪笑说道:“老七刚出去,上茅房去了。” 桑傲霜美目中异采飞闪,眉锋却皱了一皱道:“那我来得可真不巧。” 龙飞道:“怎么,您找老七。” 桑傲霜道:“不,我想麻烦八哥跑一趟给我买点东西去,桂花油用完了……” 龙飞道:“我当是什么事儿呢,那好办,我去找个人来替我一下,您给先看着点儿。” 他要走。 桑傲霜道;“别了,反正七哥也去不了多久,八哥你只管去,我在这儿看会儿好了,大哥他们都在歇着,我不好意思叫他们,要不然我也不会往这儿跑了。” 龙飞道:“那也行,就烦您代我守一会儿,我马上赶回来,就在街口,不远。” 他微一欠身,匆匆地走了。 桑傲霜一步跨进了屋,一掌拍活了小胡子的穴道,小胡子两眼刚睁,她便道;“答我问话,你们那四教主的女儿是在那儿失踪的?” 小胡子怔了一怔道:“本教当年的总坛啊,怎么?” 桑傲霜道:“江东六十四屯?” 小胡子道:“不错。” 桑傲霜道:“你们凭着什么找你们那四教主的女儿,难道你们都认得她。” 小胡子道:“据本教教主颁下的令谕中说,本教三教主跟四教主的女儿,左小臂上有颗拇指般大小的朱砂痣……” 桑傲霜脸色陡地一变,飞快地在小胡子四肢上各拍了一掌,小胡子霍地跳起,满脸诧异地望着桑傲霜。 桑傲霜冷冷说道:“告诉我,你们二教主、三教主现在什么地方?” 小胡子脸上掠过一丝狡猾神色,道:“你问这干什么?” 桑傲霜伸手掳起了左衣袖,她那欺雪赛霜,晶莹如玉的左小臂上,赫然有颗拇指般大小的朱砂痣。 小胡子一下子直了眼,叫道:“你……” 桑傲霜冷然说道:“我要见你们教主去,给我带路。” 小胡子迟疑了一下。 桑傲霜道:“要是等他们来了,你想走可就走不掉了。” 小胡子没再迟疑,闪身掠了出去。 桑傲霜道:“从墙上走。” 闪身跑了出去。小胡子跟桑傲霜一前一后翻墙掠了出去。 马厩后幽灵也似的转出个蒙面黑衣人来,他望着小胡子跟桑傲霜翻出去的那处墙头,两眼进射诧异神色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丫头怎么会是……这倒好,有了我的事了,这下子有热闹戏看了!” “不对,莫非这丫头有诈!” “不,该不会,她不可能知道那孽种的特征。” 他喃喃自语至此,忽然有所惊觉,闪身又隐入了马厩后。 龙义走了进来,一眼瞥见龙飞不在门口,忽地一怔停步,叫道:“老八,老八。” 没动静,他闪身扑进了那间屋门口,他又复一怔,跟着脸上变了色,他想了一想,转身要走。 这当儿东院里又进来一人,是龙飞,他手里还拿着一瓶桂花油,龙义劈头便道:“你上那儿去了,人呢?” 龙飞道:“人?不在屋里么?” 龙义冰冷说道:“在房里我还用问你,你看看去。” 龙飞闪身扑了过来,只一眼他怔住了,叫道:“姑娘呢?姑娘在这儿看着……” 龙义道:“姑娘?姑娘在这儿看着?怎么回事儿?” 龙飞道:“刚才你上茅房去了,姑娘找我这儿来,让我给买瓶桂花油去……” 龙义道:“那是说驼老让大哥他们把人提去了,走,咱们问问去!” 他迈步往外行去。龙飞不敢怠慢,急急了跟出去。 两个人步履匆匆,先拐进东屋,龙云他们都和衣躺着,有两个都睡着了,一看人都在,两个人的心登时就往下一沉,龙飞一松手,一瓶桂花油掉在了地上,摔碎了桂花油溅得到处都是。 龙云翻身坐了起来,道:“怎么了,什么摔了?” 龙义道:“大哥,你们有没有把人提过来?” 龙云道:“没有啊……” 脸色一变,腾身从炕上跳了下来,道:“人怎么了?” 龙义道:“刚才我上了趟茅房,人由老八一个人看着,老八说姑娘找到东院去,让他给买瓶桂花油去,那知我们俩回来人却不见了,姑娘也不在东院了。” 龙云脸色大变,冷笑一声道:“你们俩真行。” 带着一阵风扑了出去。任谁都知道出事了,谁还敢歇着,全都跟着跑出去。 龙云先到桑傲霜窗下,叫了两声没听见人答应。一转身又奔进了上房,扬声说道:“驼老,属下求见。” 床响了两声,垂帘一掀,驼老出来了,道:“什么事儿?” 龙云当即跪落在地,道:“那个姓龚的跟姑娘都不见了,属下特来领罪。” 龙云这一跪,龙刚等七个都跟着跪了下去。 龙飞道:“不,驼老,是属下该死!” 驼老脸上变了色,沉声说道:“究竟怎么回事儿,起来说话。” 龙云等八个却没往起站,龙云把龙义告诉他的说了一遍。 驼老两眼寒芒暴射,猛一跺脚道:“你们真行,你们真该死……” 龙飞道:“驼老,您要罚罚属下一个……” 驼老忽然敛去威芒,道:“先四下找找再说,还不快去。” 八个人爬起来奔了出去。驼老一步跨到桑傲霜屋门口,掀帘看了一眼,然后翻身出了堂屋,他站在堂屋门口,须发微张,一脸焦急之色。 没多大工夫,八个人全回来了。凌燕飞跟冯七也来了,冯七劈头便问:“怎么了,驼老,人不见了么?” 驼老须发暴张,威态毕现,一指龙云八个道:“你们真行,你们真行,你们可知道这个姓龚的关系多大,到手的胜券让你们给毁了,凌少爷、安贝勒、嘉亲王爷这一下……” 龙飞一声没吭,扬掌劈向自己天灵。凌燕飞眼明手快,一指点了出去。 龙飞一只右臂倏然垂下,他叫道:“凌少爷,您……” 龙义道:“要怪怪我,我要不上茅屋什么事儿都没了。” 他扬掌也要拍向自己天灵。 凌燕飞突然一声霹雳般大喝:“你们这是干什么,都给我住手。” 龙义被震得手臂一顿,他垂下了手,也低下了头。 凌燕飞目光略一环扫,道:“究竟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 龙云白着脸把龙义告诉他的又说了一遍。 凌燕飞道:“跟我到东院看看去。” 他转身先扑向了东院。 大伙见到了东院,凌燕飞道:“姓龚的在那儿待着?” 龙云道:“就在屋里草料上。” 凌燕飞里外看了看道:“驼老,并没有打斗的迹象。” 驼老须发暴张,威态逼人道:“没想到赤魔教里真有这种来无踪去无影,出手便能制住我桑家人的能手!” 龙飞突然抬头说道:“驼老,姑娘没进东院之前,马厩里的牲口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当时属下没在意……” 冯七闪身扑向马厩后,一转眼工夫之后他又从马厩后掠了出来,道:“没见着什么可疑的迹象。” 驼老道:“傲霜让他们掳了去,我还不怎么担心,那个姓龚的关系太大……” 冯七扬了扬眉道:“驼老,我无意怪谁。可是燕飞等于是我把他从老龙沟调来的,眼看是个怎么样的情势您清楚,要让燕飞背那么个罪名落进福康安手里……” 驼老大喝一声,旋身一头往墙上撞去。 凌燕飞大惊,飞身扑过来一把抓住了他,道:“您这是干什么?” 驼老眼都红了,颤声说道:“要让这一错连累了你跟安贝勒,还有嘉亲王爷的将来,让我拿什么脸去见主人。” 龙云等一个连一个都跪了下去,道:“驼老,是属下几个该死,属下几个愿……” 驼老嗔目大喝:“就是咱们都死了也赎不了这个罪。” 龙云等个个身躯暴颤,低下头去。 凌燕飞忽然目光一凝道:“龙大哥,老董他们是不是常在附近?” 龙云微一点头道;“是的。” 凌燕飞道:“麻烦那位去问问老董他们看见什么没有。” 龙云腾身窜起,越墙掠了出去。 凌燕飞望着驼老道:“您让龙二哥他们起来吧。” 驼老沉默了一下,无力地摆了摆手道:“事到如今,死谁罚谁又有什么用,起来吧,起来吧!” 龙刚等默默站了起来。龙飞跪着没动,突然伏地放声大哭。 驼老大喝说道:“没出息,不许哭,给我站起来。” 驼老到底有他的慑人之威,龙飞立即住声站了起来。人影横空,龙云射落跟前,他望了望驼老跟凌燕飞,犹豫着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驼老道:“问过老董他们没有?” 龙云道,“问过了。” 驼老道:“他们怎么说,看见了什么没有?” 龙云道:“老董说,他们……他们……” 驼老怒声说道:“他们怎么说,你倒是说啊。” 龙云眉梢微微一扬,道:“老董说,他们看见姑娘跟个黑衣小胡子匆匆往南去了,那黑衣小胡子在前,姑娘在后,老董曾经迎过去见了姑娘,姑娘告诉他有事出去一下……” 驼老直了眼道:“怎么说,姑娘告诉老董有事出去一下?” 龙云道:“是的。” 驼老抬眼望向凌燕飞道:“燕飞,这,这怎么会……?” 凌燕飞也怔怔的,一时没有说话。 冯七突然说道:“驼老,傲霜姑娘是您的义女,可是?” 驼老道:“不错。” 冯七道;“您是在那儿收养她的?” 驼老道;“江东六十四屯,怎么?” 冯七道:“您这位义女是怎么来的?” 驼老道:“是我拾来的,当时她被放在个篮子里,在一条小河里漂流着,我捞起她来的时候她还在睡着,起先我还以为她死了呢。” 冯七道:“她身上可有什么?我的意思是说表记,或者是书信一类的东西。” 驼老道:“有张血书,是她的生身母写的。” 冯七道:“驼老,可记得那张血书是怎么写的么?” 驼老疑惑地道:“冯老,这时候您怎么问起这个来?” 冯七道:“您先别问,请答我问话。” 凌燕飞突然说道:“七叔,您是说……” 冯七抬手说道:“你先别打岔,听驼老说。” 驼老诧异地看了看冯七,道:“我记得那张血书是这么写的:我母子一般命苦,一般可怜,盼拾获人……日后倘我有不幸,盼拾获人善加抚养,泉下人自当于暗中庇佑,助尔多福,候来生结草衔环,倘尔有不良之心,欲加害吾女,天涯海角我也必追索尔命。” 冯七道:“就这样么?” 驼老道:“就这样。” 冯七道:“有署名么?” 驼老道:“没有,我不记得有。” 冯七道:“这些,傲霜姑娘知道么?” 驼老道:“知道,她懂事以后,我就都告诉她了。” 冯七猛吸一口气,道:“燕飞擒得那姓龚的回来,告诉咱们赤魔教来京是为寻找他们三教主跟四教主的爱女,以及杀害他们大教主跟四教主的凶手的,之后那姓龚的也这么说,当时傲霜姑娘也在,是不是?” 驼老脸色陡然一变道:“您是说,傲霜就是他们要找的……” 冯七道:“不是我说,恐怕傲霜姑娘以为她自己是赤魔教要找的人。” 驼老摇头说道:“不,不,不,不可能,她连那个姑娘是在那儿失踪,怎么失踪的都不知道,怎么会糊里糊涂就……” 冯七道:“驼老,她可以问那个姓龚的,其实也用不着多问,燕飞不是告诉咱们,他们那大教主、四教主是在当年赤魔教的总坛被害,四教主的爱女也是在当年赤魔教的总坛失踪的么,这就够了,看那张血书上的语气,傲霜姑娘的生身母似乎已预知灾祸之来临,既是如此,她自然会早作准备,那么赤魔教人所说的四教主爱女失踪,很可能就是那位四教主在灾祸来临之前把她的爱女送往了他处,这跟当初您拾获傲霜姑娘的情形不是差不多么……” 驼老道:“不,不,尽管时地情形都差不多,那也只能说像,并不能确定,而且事已隔这么多年,就是傲霜的生身母现在见着傲霜,也不敢确定傲霜就是她的女儿,傲霜又怎么会就这么放了姓龚的跟他走了!” 冯七道:“您拾获傲霜姑娘的当时,傲霜姑娘身上除了这纸血书外,别是还有什么没有?” 驼老摇头说道:“没有,除了这纸血书,别的什么也没有。” 冯七皱眉沉吟道:“那不对,普通写这类血书,事先都不会为外人所知,事后也只有拾获的人才知道,这纸血书当不足以作为凭借。而事隔这么多年,赤魔教既出来找人,也绝不会毫无凭借的满街乱认人……” 忽然目光一凝道:“对了,驼老,傲霜姑娘身上可有什么异样一般人的特征?” 驼老脸色一变道:“傲霜左小臂上有颗拇指般大小的朱砂痣。” 冯七猛拍一掌道:“这就是了,只怕这就是赤魔教找人的凭借,傲霜姑娘一定问过那姓龚的,要不然像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糊里糊涂地放了那姓龚的跟他走了?” 驼老摇头说道:“冯七,我不能相信,即使傲霜确定了她就是赤魔教要找的人,但我抚养她近二十年,她也不会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跟他们走了。” 冯七道:“驼老,我说句话您可别难受,毕竟您只是他的义父,十几二十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的生身母,这是人之常情,骨肉血亲,这种召唤是无可抵御,无可比拟的,再说……” 顿了顿道:“这话我本不该说,但却是可能的,她的父母是被人所害,那纸血书上也不啻说明了。恐怕她误会您是她的仇人都说不定。” 驼老须发微张,摇头说道:“不,不会,这绝不会,傲霜不是那种人,我一手抚养她长大,我很清楚。” 冯七叹了口气道:“驼老,我也希望她不会,而事实上,毕竟她明知道那姓龚的关系重大,她却把他放了跟他走了。” 驼老身躯为之一晃。 凌燕飞伸手扶住了他,道:“驼老,您……” 驼老一摇头道:“我没事,老大,你几个马上就给我出去,分两路,一路找个赤魔教人问问,他们要找的人有什么特征,另一路会同老董他们,遍搜京畿,务必要找到傲霜。要她回来跟我说个清楚,她要真是他们要找的人,她要真想走,到那时候再走不迟,我绝不留她。” 龙云等恭应一声要走。 “慢着。”冯七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嘉亲王爷跟安贝勒还在等着燕飞呢。福康安一定会步步迫逼,咱们一定得赶快把这件事作个解决,我跟燕飞都去,燕飞带一路找傲霜,我到四处一些老朋友处想想办法,走吧。” 他是说走就走,当先往外行去。 凌燕飞道:“驼老,我们也去了。” 驼老摆摆手道:“去吧,我一个人看家。” 凌燕飞没再说什么,一欠身,带着龙云等八个人走了。凌燕飞等出了东院,驼老突然流下了两行老泪,一刹那间他似乎苍老了不少。他默默地站在那儿,没动,一动也没动。 口口口 桑傲霜跟在姓龚的小胡子之后,出永定门往南。 大白天里路上行人多,不便施展轻功身法奔驰,尽管如此,两个人的脚下仍比常人快了一倍不止。 往南再折向西南,走了几里之后,桑傲霜忍不住问道:“还有多远?” 姓龚的小胡子神色之间甚是恭谨,道:“回姑娘,没多远了。” 桑傲霜道:“这一条官道通宛平行人最多,咱们离开官道走,可以走快点儿!” 姓龚的小胡子恭应一声,立即偏西行去。 两个人远离官道之后,立即展开轻功身法奔驰。这一来快多了,不过顿饭工夫,姓龚的小胡子缓下了奔驰之势,桑傲霜抬眼一看,只见两座不太高的山座落眼前,她道:“在这儿么?” 姓龚的小胡子恭应说道:“是的,姑娘。” 说话间两个人已进入山口,顺着两座山之间的各地往深处走。这两座山远看不怎么高,一旦身临其下却又觉得它一点也不低。 深入约莫十多丈,眼前景色忽变,本来林木茂密一片青翠,如今却是光秃秃的寸草不生,两边的山石发红,连地上的土都是红的。 深入近百丈,两边怪石林立,显得有点狰狞怕人,此刻从两边两块人高怪石后鬼魑般闪出两个黑衣蒙面人来,一起向姓龚的小胡子躬下身去。 姓龚的小胡子道:“总巡察可在?” 一名黑衣蒙面人恭声答道:“在,总巡察刚回来。” 姓龚的小胡子没再说话,带着桑傲霜往里行去,走没多远,拐了一个弯,三座石砌的房屋已座落在眼前。 三座石屋成品字形,两旁两座石屋门开着,一眼望去里头有七八个蒙面黑衣人,此刻一见姓龚的带着个美艳大姑娘回来,先后都走了出来。 居中那座石屋两扇木门关着,走近之后,姓龚的小胡子立即停步恭声说道:“禀总座,属下龚伯通求见。” 只见一个苍劲话声起自石屋内:“龚伯通。” 两扇门豁然大开,一个身材瘦小的黑衣蒙面人当门而立,他诧异地望着姓龚的小胡子道:“你怎么回来的,这是谁?” 龚伯通一躬身道:“容属下入内详禀!” 瘦小黑衣蒙面人道:“进来吧。” 他转身往里行去,坐在了一块上铺兽皮的石头上。 桑傲霜进门打量这座石屋,只见石屋里的摆设非常简单,除了一张石桌,一张石凳外,再无长物。 桑傲霜这里打量着,龚伯通那里已把他被擒后的经过作了一番禀报,他把话说完。瘦小黑衣蒙面人立即把一双锐利目光投向桑傲霜,道:“这么说,这位就是咱们奉命找寻的三教主、四教主的爱女?” 龚伯通恭应道:“正是。” 瘦小黑衣蒙面人站起来走到桑傲霜面前,道:“姑娘请把左小臂上的朱砂痣让我看一看。” 桑傲霜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什么人?” 龚伯通忙道:“姑娘,这位是本教总巡察。” 桑傲霜道:“你们三教主呢。我这颗朱砂痣不是任人看的。” 瘦小黑衣蒙面人道;“小姑娘,我奉命找寻三教主跟四教主的爱女,一定要验明无误之后,才能让你见三教主,你要知道,我担的责任很大。” 桑傲霜道:“你们三教主现在何处?” 瘦小黑衣蒙面人道:“我验明无误之后,自会让姑娘见我三教主。” 桑傲霜一双冷峻眼神瞅着他,猛然掳起了左衣袖,道:“你看仔细了!” 瘦小黑衣蒙面人道:“那是当然。” 他往桑傲霜手臂上看了一眼,冷然说道:“龚伯通,拿水来。” 龚伯通恭应一声,转身出门而去。 桑傲霜双眉一扬道:“你要干什么?” 瘦小黑衣蒙面人道:“我要用水洗洗这颗朱砂痣,看看洗掉洗不掉。” 桑傲霜脸色一变,放下衣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作假冒充不成。” 瘦小黑衣蒙面人道:“那倒不是,只是我身负其责,不敢不慎重。” 桑傲霜冷笑一声道:“你要慎重也可以,让我当着你们三教主的面洗……” 龚伯通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瘦小黑衣蒙面人道:“那恐怕由不得你!” 探掌抓向桑傲霜皓腕,他出手如电,桑傲霜居然没躲掉,一只皓腕顿时落人瘦小黑衣蒙面人掌中。 桑傲霜勃然色变,就待有所反击。 突然,一个冰冷话声从门外传了进来。“大胆,还不放手!” 随着这声冷喝,一名身材瘦削的黑衣蒙面人欺了进来。 瘦小黑衣蒙面人一怔,问道:“你是什么人?” 瘦削黑衣蒙面人一只左手从既宽又大的衣袖里伸了出来,递到了瘦小黑衣蒙面人眼前,他手掌心里托着一方小巧玲珑的金牌。 瘦小黑衣蒙面人立即松了桑傲霜躬下身去,道:“原来是使者,屑下只是试试这位姑娘……” 瘦削黑衣蒙面人一只左手很快地又缩回了衣袖内,道:“不用试了,这位姑娘是真不假,我可以担保。” 瘦小黑衣蒙面人立即恭声应是,退向后去。 瘦削黑衣蒙面人迈步走到石凳前,道:“此地简陋,就请姑娘在床上坐坐吧。” 他径自先坐了下去。 桑傲霜站着没动,打量了他一眼道:“你是什么人?” 瘦削黑衣蒙面人笑笑说道:“我是什么人无关紧要,反正赤魔教的一切我能作主就是。” 桑傲霜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真不假。”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姑娘事先并不知道赤魔教找寻的这个人的特征,是不是?” 桑傲霜道:“不错。”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就凭这一点我断言姑娘是真不假。至少姑娘手臂上那颗朱砂痣假不了!” 桑傲霜道:“既是这样,你们可以让我见三教主了吧!”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这个自然,姑娘不用急,我已派人去请三教主去了。姑娘耐心在这儿等两天……” 桑傲霜道:“等两天?”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姑娘,三教主并不在附近?” 桑傲霜皱了皱眉,没说话。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我知道姑娘急着见三教主,这是人之常情……” 桑傲霜道:“我所以急着要见三教主,另外还有别的事!” 瘦削黑衣蒙面人轻“哦”一声道:“姑娘还有什么别的事?” 桑傲霜道:“这件事我要等见着你们三教主之后才能说。”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要是姑娘跟三教主之间的私事,我不便过问,也无能为力,要是赤魔教中的事,姑娘跟我说,跟三教主说并没有什么两样!” 桑傲霜道:“是这样么?” 瘦削黑衣蒙面人笑笑说道:“我虽不是赤魔教中人,但跟赤魔教的教主平起平坐,而且有相当大的权势,有时候连赤魔教的教主都得听我的,姑娘不信可以问问赤魔教这位总巡察。” 桑傲霜没有问。 瘦小黑衣蒙面人却道:“姑娘,这是实情。我们这位使者虽不是本教中人,却具有相当大的权势,有些事二教主跟三教主确得听我们这位使者的。” 他头上罩着黑布巾,让人难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从他的话里可以听出,他趁机大大地拍了一番马屁,大大地谄媚了一番。 桑傲霜诧异地看了瘦削黑衣蒙面人一眼,道:“你是什么使者,你既不是赤魔教中人,你又是谁的使者?”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告诉姑娘也不要紧,我是罗刹国的使者。” 桑傲霜呆了一呆道:“你是罗刹国的使者,你不是中国人?”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姑娘误会了,我是中国人,我也是罗刹国的使者?” 桑傲霜道:“你既是中国人,怎么做了罗刹国的使者。” 瘦削黑衣蒙面人笑笑道:“这事说来话长,姑娘没有必要知道,姑娘只知道我是罗刹国的使者就够了。” 桑傲霜道:“你这个罗刹国的使者,跟赤魔教有什么关系,赤魔教的教主又不是罗刹人,为什么会听你的?” 瘦削黑衣蒙面人笑道:“姑娘问的这些,属于罗刹国跟赤魔教的机密,我本不该说,然而姑娘是三教主的掌珠,不是外人,告诉姑娘也无妨……” 顿了顿接道:“赤魔教跟罗刹国的关系至为密切,赤魔教的需用都是罗刹国供给的,赤魔教想驱逐清主出关,收复从大明手中丢失的大好河山,罗刹国仗义伸手给予无限度的实力援助,赤魔教为了感恩图报,所以它听罗刹国的,我是罗刹国的使者,所以赤魔教的教主听我的,姑娘明白了么?” 桑傲霜神情雷动,脸色大变道:“我明白了,这么说,赤魔教所以到京里来,不是为来找我的。” “不,”瘦削黑衣蒙面人道:“赤魔教所以到京里来确是为找寻姑娘,只不过这是赤魔教来京两个目的中的一个而已,这个目的跟我刚告诉姑娘的一私一公,二者并不冲突。” 桑傲霜冷笑一声道:“赤魔教远自江东六十四屯潜来京里,果然是别有用心,另有企图,我错了,若知道这样,说什么我也不会来。” 瘦削黑衣蒙面人讶然说道:“姑娘这话……赤魔教这件事跟姑娘来不来有什么关系?姑娘难道不是来见姑娘的生身父的?” 桑傲霜道:“我以为赤魔教远自江东六十四屯潜来京里只为找我,只要找我便会撤离京畿,返回江东六十四屯去……” 瘦削黑衣蒙面人“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姑娘所以急着要见三教主,为的就是这件事!” 桑傲霜道:“不错,我所以急着要见他,就是为劝他即刻撤离……”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姑娘怎么会有这种念头,赤魔教为的是汉族世胄,先朝遗民,这是义军,打从康熙年间起,无论是文人武夫,只要是有血性的忠义之士,无不为匡复大计抛头颅,洒热血,难道姑娘忘了自己是汉族世胄,先朝遗民了么?” 桑傲霜冷笑说道:“你刚才要是不告诉我罗刹国给予赤魔教实力援助,我如今也许会相信……”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罗刹国仗义伸手,完全是一番好意,有什么不对?” 桑傲霜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罗刹国打的是什么主意,你比我清楚……”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哎呀,姑娘可是冤枉罗刹国这一番好人心了……” 桑傲霜道:“我有没有冤枉罗刹国,你心里明白,真要说起来,罗刹国人还不怎么可恨,最可恨的是你这种人,身为中国人,却数典忘祖,甘为异族走狗,不但带罗刹人来害自己人,还代罗刹人隐瞒祸心……” 瘦削黑衣蒙面人霍地站了起来,道:“姑娘,你……” 桑傲霜道:“你想干什么?” 瘦削黑衣蒙面人摇头说道:“姑娘误会了,不管姑娘怎么辱骂我,我都不会在意。只因为姑娘是误会,也因此可以证明姑娘是我中华有血性的忠义儿女……” 桑傲霜冷笑说道:“好修养,好口才,只是我不是三岁孩童……”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没人把姑娘当成三岁孩童,我例举两样事实,姑娘自然就会相信我的话。” 桑傲霜道:“你有什么事实可以例举。”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赤魔教的两位教主跟罗刹国订的有条约,第一条便写明罗刹国是基于义愤,无条件协助赤魔教匡复……” 桑傲霜冷笑说道:“条约有什么用,只不过是白纸写黑字,虚设的一张,罗刹人向不守信用,到时候可以毁约,赤魔教能奈罗刹人何?”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罗刹人向不守信用?姑娘小小年纪,什么时候见过罗刹人,什么时候跟罗刹人打过交道?” 桑傲霜道:“我没见过罗刹人,也没跟罗刹人打过交道,可是我的义父却熟知罗刹人……”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姑娘是说那位驼老?” 桑傲霜点头说道:“不错。” 瘦削黑衣蒙面人笑笑说道:“姑娘恐怕不知道,桑驼正跟我要例举的第二桩事实有关。” 桑傲霜道:“你说我义父跟你要例举的第二桩事实有关?我义父跟你要例举的第二桩事实会有什么关系?”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桑驼子可曾告诉姑娘,他是怎么收养姑娘的?” 桑傲霜道:“我义父是在扛东六十四屯一条河里救起我的,怎么?”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据我所知,姑娘却是在令堂四教主以及姑娘大伯父遇害的同时失踪的,我所知道的跟桑驼子所说的不相符合。” 桑傲霜道:“那有可能,是我娘在灾祸来临之前,把我偷偷放进河里,使我漂离了赤魔教总坛。”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姑娘,那只是有可能。” 桑傲霜道:“你的意思是说……”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姑娘,赤魔教的总坛钢墙铁壁、龙潭虎穴,不是任何人都能进去的,而桑驼子却是唯一让赤魔教头痛的人物,根据他以前跟赤魔教作对的种种情形看,他也有可能是姑娘的杀母仇人。” 桑傲霜怒笑说道:“你好卑鄙,想用这种手法来打动我,你白费心机了。我义父救了我,把我抚养长大,对我家恩高义重,一辈子都报答不完,你却告诉……我,就是日出西山我也不会相信。” 瘦削黑衣蒙面人的确好涵养,他一点也不在意,道:“姑娘,你说的是有可能,而我说的也是有可能,为什么你不能冷静冷静,慢慢的查查看。” 桑傲霜道:“我用不着查,我义父要是我的杀母仇人,当初他不会救我,也不会抚养我长大,更不会把他生平所学倾囊相授……”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姑娘,屠岸贾曾经收赵氏孤儿为义子,把赵氏孤儿调教得文武双全……” 凌燕飞道:“那是因为屠岸贾不知道他是赵氏孤儿!”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姑娘,金兀术可知道陆文龙是陆登的后人吧?” 这瘦削黑衣蒙面人的确有一张能说善道的利口,使得桑傲霜一时无词以对。 桑傲霜怔了一怔,旋即一声冷笑道:“你就是说破了嘴我也不会相信。即便是我养父杀了我的生身之母,以赤魔教的作为,他老人家也是行侠仗义,除魔卫道,他老人家以婴儿无辜,不忍让我留在赤魔教里异日长大为魔,所以收养了我,说起来对我也只有恩……” 瘦削黑衣蒙面人目闪精芒道:“姑娘……” 桑傲霜怒笑道:“你不用再说什么了,我这就找赤魔教的两位教主,揭穿你的丑恶面目跟罗刹人的阴谋去。” 话落,她转身要走。 只听瘦削黑衣蒙面人在身后说道:“本来我是想救你一命,既然你自己非找死不可,那也只有由你了。” 桑傲霜霍地转回身道:“你想救我一命?谁要杀我?” 瘦削黑衣蒙面人阴阴一笑道:“赤魔教的三教主,你的生身之父。” 桑傲霜笑了,是怒笑,也是冷笑:“你想让我的生身父杀我?”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不是我让他杀你,他找你的目的就是杀你。” 桑傲霜道:“你以为我会信么?” 瘦削黑衣蒙面人道:“等你见着了他之后,你自然就会相信,擒下!” 那瘦小黑衣蒙面人应声出手,一指点向桑傲霜右肋。 桑傲霜冷笑一声道:“敢情是你要杀我啊,你是作梦。” 她扬掌抓向瘦小黑衣蒙面人腕脉。 瘦小黑衣蒙面人冷哼一声,手腕上扬,突然变点为抓,五指开合间带着劲气反袭桑傲霜的皓腕,变招之快,令人咋舌。桑傲霜脸色一变,身躯飞旋,扬手向瘦小黑衣蒙面人拍出一掌。 瘦小黑衣蒙面人挺掌直迎,硬跟桑傲霜对了—掌,砰然一震之后,瘦小黑衣蒙面人身躯不过晃了一晃,桑傲霜却觉一股反震之力袭上身来,逼得她立足不稳,跄踉着往后退去。 这一退正退到姓龚的小胡子面前,姓龚的小胡子飞起一指点上桑傲霜后腰,桑傲霜娇躯一晃,往后便倒,姓龚的小胡子伸手扶住了她。 瘦削黑衣蒙面人目中精芒暴闪,冰冷说道:“把她给三教主送去。” 瘦小黑衣蒙面人躬身恭应,就在瘦小黑衣蒙面人恭应声中,瘦削黑衣蒙面人迈步行出了石屋。 第十一章 险处逢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桑傲霜突然醒过来了,她睁眼一看,不由为之一怔。 置身处,已不是那间石屋,而是一间华丽异常的卧室里,屋里有灯,想必是在晚上,她躺在一张床上,床前站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白面无须,颇称俊逸,只是眉宇间一股阴鸷之气逼人。 桑傲霜想挺身坐起来,可是她发觉浑身酸软,没有一点力气,她一急便道:“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那中年文士一双锐利而阴鸷的目光盯在她娇靥之上,淡然说道:“我是赤魔教的三教主,这儿是我的卧室。” 桑傲霜猛一怔道:“你,你就是赤魔教三教主!” 中年文士微微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就是赤魔教的三教主。” 桑傲霜忙道:“那你知道我是谁了么?” 中年文士道:“知道,他们已经告诉我了!” 他知道桑傲霜是谁,失踪十几年的女儿现在就在他眼前,他却跟个没事人儿似的。 桑傲霜有点奇怪,可是她没有多想,因为她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激动,她道:“我,我怎么会起不来……” 中年文士道:“我没有拍活你的穴道,你当然起不来。” 桑傲霜目光一凝道:“你为什么不拍活我的穴道。” 中年文土唇边泛起一丝笑意,道:“你想知道么?那容易!” 他抬手去解自己的扣子,似乎要脱衣裳。 桑傲霜看得一怔道:“你这是干什么?” 中年文士道:“这还能干别的么?” 桑傲霜明白了,脸色大变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三教主,你是什么人?” 中年文士道:“你错了,我确是赤魔教的三教主。” 桑傲霜道:“不,你不是,三教主是我的生身父。” 中年文士两眼之中闪过一道奇光,道:“你又错了,你是我那个美而多情的四师妹,也就是我的妻子的女儿,而我却不是你的生身之父。” 桑傲霜惊诧说道:“你说什么,我是你妻子的女儿,而你却不是我的生身父,你这话什么意思。” 中年文士道:“你想知道么?好吧我告诉你,现在让你知道,已经不要紧了,其实我也该让你知道一下,你那个母亲是个淫荡不贞的女人……” 话锋微顿之后,他道;“你的母亲,也就是赤魔教的四教主,本是我的妻子,可是她对我没有一点感情,她对我没有一点感情还则罢了,我也可以忍受。但是她却背着我跟我的大师兄,也就是赤魔教的大教主私通,你就是他们一对奸夫淫妇的孽种,你明白了么?” 桑傲霜娇靥煞白,不知是悲是怒,颤声说道:“你,你……” 中年文士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纸包不住火,结果也是让我发现了奸情,我找上了我的二师姐,也就是赤魔教二教主,大教主的夫人。我跟我的二师姐联手,一个杀了她那不义的丈夫,一个杀了他那不贞的妻子。” 桑傲霜道:“我娘原是你杀的?” “不该么?”中年文士道:“杀了她我还觉得那是便宜,这种淫荡不贞的女人,本就该杀。” 桑傲霜道:“那你为什么对外说是别人害了我娘……” 中年文士阴阴一笑道:“我要找我的女儿,我要为我的爱妻报仇。到如今赤魔教的表记,还用他们两个的信物,不这样你会自己找到我面前来么?” 桑傲霜道:“你找我真是要杀我?” 中年文士突然间变得狰狞怕人,道:“你那淫荡不贞的母亲背弃了我,我要在你身上施以报复,等我毁了你之后,我再杀你,我不能忍受他们俩的孽种留在世间。” 这当儿他脱得只剩了条短裤,话落,他伸手就抓桑傲霜的衣襟。桑傲霜明知道叫嚷恳求都是白费,她穴遭受制,也无从挣扎反抗,她也不想挣扎反抗,她伤心、她失望、她只想死。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门上忽然响起了两声剥落声。 中年文士霍地转过头去喝问道:“谁?” 只听门外响起个女子话声:“禀三教主,是我,二教主回来了。” 中年文士脸色一变,抓起衣裳匆匆忙忙穿上,走过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中等姿色的中年女子,她向着中年文士浅浅施了一礼。 中年文士道:“看好了她,没有我的令渝,任何人不许进来。” 说完了这话,他匆匆地走了。 那中年女子一步跨了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闪身掠到了床前,先掳起桑傲霜的左衣袖看了看,然后飞快在桑傲霜腰间连点了三指,道:“姑娘快跟我走吧,这是唯一的机会。” 桑傲霜挺身坐了起来道:“你是谁,你为什么救我?” 那中年女子只道:“姑娘不要问我是谁,赶快走吧,迟了就走不掉了。” 桑傲霜道:“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想走,我愿意死。” 那中年女子一怔,讶然说道:“姑娘不想走愿意死,这是为什么?” 桑傲霜一摇头道:“不为什么。” 那中年女子目光一凝道:“姑娘,你可千万不能听三教主的,四教主不是那种人,四教主的命已经够苦的,你要再误会她……” 突然流泪低下头去,但旋即她又抬头拭泪说道:“这件事一时也说不清,只请您相信我,四教主绝不是三教主所说的那种人……” 桑傲霜伸手抓住了她,道:“你知道这件事?” 那中年女子道:“我怎么不知道,我从十几岁就跟着他们四师兄妹了,他们四兄妹之间的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桑傲霜道:“那么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中年女子着急地道:“姑娘,现在没那么多工夫,将来你会明白的……” 桑傲霜道:“不,我一定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要不然我不走。” 那中年女子迟疑了一下,脸上掠过了一丝异样神色,毅然点头道:“好吧,既然姑娘一定要问个明白,我告诉姑娘就是,请跟我来。” 桑傲霜道:“上那儿去?” 那中年女子道:“这儿是三教主的卧室,等一下他会回来,要是等他回来了,姑娘就是长了翅膀也走不掉了,我带姑娘到个安全地方去,一旦到了那儿,就是他们发现了姑娘,姑娘也可以安安稳稳的逃走,快走吧。” 她走过去先开开了门,看了看,听了听,然后往后招了招手,轻快异常地行了出去。桑傲霜没再迟疑,急步跟了上去。 只听那中年女子低低说道:“带上门。”桑傲霜也回手带上了门。 屋里亮,外头黑,一出门眼前黑忽忽的一片,一点灯光都没有,桑傲霜觉得自己似乎是在一条长廊下。她跟在那中年女子身后,东弯西拐一阵疾走,什么也没看见,也不知道都经过了些什么地方,只觉得一阵阵的花香扑鼻沁心。 走了一阵之后,忽见一座高高的塔般建筑矗立眼前,这座高高的塔般建筑两旁,连着一圈好几丈的高墙。桑傲霜还未及细看,那中年女子便拉着她进了那座高高的塔般建筑之内。 高高的塔般建筑之内,有一道盘旋上升的石梯,而且跟塔一样,里头也是一层一层的,那中年女子拉着桑傲霜直往上登,没多大工夫之后,两个人登上了最上头一层。 这最上头一层有扇形窗户,桑傲霜从这扇小窗户里看见了远处有几点灯光,也听见外面下方有徐徐的流水声。 那中年女子先没说话,找了一捆麻绳,把一头绑在石梯栏杆上,然后把整个麻绳从窗口掷了出去,这才开口说道:“我已经给姑娘安排好了安安稳稳的逃走之路了,姑娘请席地坐下,容我慢慢的告诉姑娘吧。” 她先盘膝坐了下去。 桑傲霜只有跟着盘膝坐下,道:“姑娘,这是什么地方?” 那中年女子道:“你我是在一座瞭望堡里。” 桑傲霜道:“这个我知道,我是问……” 那中年女子道:“这是什么地方并无关紧要,今后我不希望姑娘再到这儿来,所以我也不会告诉姑娘。” 桑傲霜还待再问。 那中年女子已正色说道:“姑娘,这个地方虽安全,姑娘的逃走之路虽然已经安排好了,可是你我的时候并不多,姑娘不要再说什么了,还是听我把当年的事告诉姑娘,希望姑娘有朝一日能为大教主跟四教主报仇雪恨!” 话锋微顿之后,她接着说道:“他们四位本是同门师兄妹,虽然身入邪道门墙,可是大教主跟四教主却很正派,人也都很善良,尤其大教主是位少见的美男子,四教主是位世间绝色,姑娘长得很像四教主,见着姑娘就好像又见着了四教主……” 她的声音突然哑了,停顿了一下之后,她才道:“本来大教主跟四教主是很要好的一对,在我们这些下人眼里,他两位本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可是偏偏他两位得不到老神仙的宠爱,只因为他两位没有心机,没有虚假,嘴不够甜……” 桑傲霜道:“老神仙是谁?” 那中年女子道:“他四位的师尊,赤发神妪……” 顿了顿道:“廿多年前的一天,老神仙从外头回来,带着一脸凝重神色,回来就病倒了。师兄妹四人本要轮流侍候,老神仙却把二教主跟三教主先召进后头,过了一会儿之后才把大教主跟四教主召了进去,老神仙躺在床上交待,要四个弟子两两结为夫妻,并错点鸳鸯,指令二教主配大教主,四教主配三教主。这对大教主跟四教主来说,无殊晴天霹雳,棒打鸳鸯……” 桑傲霜忍不住道:“他二位可以当场明说,请求成全啊。” 那中年女子微微摇了摇头道:“老神仙规法极严,他二位不敢,其实就是敢也没有用,当时我在老神仙身边侍候着,我很清楚。老神仙回来不支病倒,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她要在临去之前看着四个徒弟成亲,这原是人之常情,也是一番好意,可是老神仙做错了一点,她不该先把两个偏爱的徒弟召进来先问他们的意思。我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二教主暗恋大教主,三教主暗恋四教主,他两个一个要嫁大教主,一个要娶四教主,当场求得了老神仙的点头……” 桑傲霜忍不住愤慨地道:“她,她怎么能这么做!” 那中年女子吁了口气道:“所以说大教主跟四教主命苦可怜,这也许是造物弄人,天心残酷,老神仙错点鸳鸯,偏偏他二位不敢说一句话,一件悲惨错事就这么造成了。老神仙限令三天之后成亲,当天晚上,四教主把大教主约到房里,置酒对饮,泪眼相望,那情景,就是铁石心肠,也会心酸泪下,大教主只当是四教主要见他最后一面,谁知道是四教主的巧安排,她要把她的身子交给心爱之人,她知道大教主的心性,若是明说,大教主一定不肯,于是她作此安排,含泪劝饮,人在伤心的时候最易醉,大教主很快的就醉了,那一夜他就留在了四教主房里……” 她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三天之后行了嘉礼,成亲的当天晚上,老神仙就去了,临终嘱两对夫妇继承她的遗志,完成她未能实现的心愿,合力创立赤魔教在江东六十四屯打下根基,然后再向中原武林争一席之地,赤魔教在他四位合力之下创立了,但是两对夫妇却貌合神离,同床异梦,根本没有一点感情可言,久而久之,二教主跟三教主也许是由于同病相怜,暗中有了往来,这件事大教主跟四教主都知道,就是连我们下人也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他二位一句话没说,也根本懒得管,四教主那时候已经有了身孕,她知道,那不是三教主的骨肉,可是大教主跟三教主并不知道……” 桑傲霜一双美目之中闪起了冷芒,道:“原来是这样的,他自己卑鄙无耻,害了我娘一辈子,反耻我娘不贞,他罪该万死,他后来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他的?” “不,”那中年女子摇头说道:“四教主的心性为人,这件事要是让三教主知道,他必不肯放过她以及她腹中那点骨血,而且还会连累大教主,她怎么敢让三教主知道。” 桑傲霜道:“那么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中年女子道:“是这样的,姑娘出生之后,四教主认为可以瞒三教主,但不能不让大教主知道姑娘是他的骨肉,有一天晚上,趁三教主私会二教主的时候,她抱着姑娘去找大教主告诉了大教主。那知那天晚上三教主回来得早,他回来不见四教主,就怀疑四教主是去私会大教主去了。他找到了大教主,他听见了四教主跟大教主的谈话,可是他却没有进去,他没动声色地又回去了。还好,四教主是个聪明人,她回来一见三教主已经先她回来,她马上就觉出不妙来了。她知道,以三教主的心性为人,回来后见她不在一定会有所怀疑,也一定会跑到大教主那儿找她去。既是这样,他就一定听见了她跟大教主所说的话。他所以不动声色是他阴险,他打算用阴毒的手法对付大教主跟她母女,她也知道,这时候若是点破三教主歹毒心思,那会逼使他会同二教主提前动手,所以她也来个不动声色,暗中准备对策,然而,错是错在她没有告诉大教主。” 桑傲霜道:“我娘为什么不告诉我爹?” 那中年女子叹道:“四教主就是这么个人,她认为这件事是她一人造成的,她应该一人承当。” 桑傲霜悲急地道:“我娘怎么就不想想,他们既然要害她,又岂会放过我爹?” 那中年女子道:“这一点四教主不是没有想到,可是她以为论私,大教主是师兄,论公,他也是赤魔教的大教主,他们尽管嫉恨,但老神仙已不在人世,他们不敢拿他怎么样,事实上也确是如此,论武功他四位当中以大教主的一身武功最高,论权势,大教主也握有绝对的权势,孰不知他两个工于心计,赤魔教中一些身份高的护教、堂主之流早已被他俩暗中拉拢过去了,表面上他们对大教主忠心耿耿,敬畏有加,其实……” 叹了口气道:“一句话,大教主跟四教主太正派,太厚道了,根本不知道赤魔教中的情势已有了很大的变化,他二位等于是被孤立了。有一天,二教主跟三教主联袂出门去了,他两个公然联袂出门,这情形不寻常,四教主就知道灾祸要来临了。她先把姑娘偷偷放进总坛后的一条小河里,然后回到房里坐等变化,她没料错,她刚回到房中没多久,就有人来了,来的是大教主,大教主七窍冒血,进门就摔倒在地上,四教主绝没想到他们敢向大教主下手,也没想到他们会先向大教主下手,大惊之下过来就要去扶大教主,这当儿二教主跟三教主双双出现在门口,四教主早有准备,姑娘你已离险境,她已将生死置于度外,她不愿死在二教主跟三教主之手,毒药就在身后桌上,她想退回去拿毒药,本来她坐在桌旁,那瓶毒药是伸手可及,可是就因为她过来要扶大教主,这当儿她势必得退回去抓毒药,就这一刹那间之慢……” 泪水泉涌而下,她没想再说下去。 桑傲霜悲愤欲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她没让它掉下来,她道:“他们就这么杀了我娘?” 中年女子哭着道:“姑娘不知道,他们的心好狠好毒啊,他们一个是嫉妒,一个是恨,好折磨了四教主一阵,为的是逼问姑娘的下落,四教主自是不肯说,最后……” 她低下头去,失声痛哭。 桑傲霜心如刀割,霍地站了起来,道:“我不走了,我要找这一对狗男女去。” 那中年女子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道:“姑娘你千万不能这样,要是你能斗得过他们,我也不会急着救你出去了。姑娘,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么多年都过了,你何必急在这一时,大教主跟四教主待人好,我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报答的机会,你不知道我刚才在外头有多急,要不是二教主回来得正是时候,我只有闯进去拼他了,姑娘,你可怜可怜我这番苦心,你不能让他两个逍遥于天理之外,无论如何你要忍耐……” 忽听下面响起了吵杂的人声。 那中年女子略一凝神,变色站起,道;“他们已经发现了,姑娘快走吧。” 桑傲霜也为之一惊,她以为赤魔教人一时找不到这儿来,她并不怎么急,她问道:“你呢?” 那中年女子道:“姑娘不要管我了,我救姑娘是为了报恩,可是我自小跟着老神仙,她待我不错,我不能叛教。” 桑傲霜道:“他们明知是你救了我,你留下不走岂不是……” 那中年女子道:“姑娘不要管这么多了,快走吧!” 桑傲霜暗暗牙一咬,心一横,突出一指点向中年女子昏穴。 中年女子颇然有不俗的身手,一下就避开了,她吸气飘退三尺,正色说道、“姑娘千万不可陷我于不义,请快走。” 桑傲霜看得为之一怔,赤魔教主的下人,都有如此身手,那赤魔教的二、三两个教主的武功可想而知,她知道她无法逼使这中年女子跟她一起走,也知道凭她一身所学确实斗不过赤魔教这二、三两个教主,她定过神来立即施下礼去;“谢谢你救了我,我永远不忘你的大恩,将来我也会给你报仇,我拜别了。” 她转身要走,忽又回过身来,道:“我差点忘了一件事,请告诉我潜伏在福王府的那个女子是什么人?” 那中年女子道:“她是二教主的徒弟,陪着她的是一名护教。” 桑傲霜道:“你可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们现形?” 那中年女子道:“姑娘问这……” 桑傲霜概略地把京里的情势以及重大关系说了一遍。 那中年女子听毕说道:“姑娘原谅,我不能叛教。” 桑傲霜道;“我义父他们原已擒住了一名巡察,为的是要逼那位福王福晋现形以扭转劣势,保全忠良,我以为我能让赤魔教撤离,所以我不顾一切带了那名巡察来见那个三教主,如今我不但没能让赤魔教撤离,反而放纵了一个重要人员,我若不谋个补救之法,我有什么脸回去见我义父,岂不等于助奸害忠……” 那中年女子要说话。 桑傲霜正色说道:“你要知道,罗刹人居心叵测,你告诉我个补救之法,充其量不过毁了赤魔教一两个人,要是让赤魔教得了势,那赤魔教就会成为千古罪人,要再等罗刹人露出狰狞面目,那可就要毁了整个赤魔教了。” 忽然人声已至堡下,不但有光亮上透,而且也有拾级而上的步履声。 那中年女子失色低喝:“姑娘快走。” 桑傲霜道:“我不能走,没个补救的办法,我没脸回去见我义父,也会成为大罪人一个,那跟死在这儿有什么两样?” 就这两句话工夫,人声跟步履声已然近了不少。 那中年女子忽然探怀取出一物递了过去,道:“这个东西可以让他们相信姑娘是赤魔教中人,快走吧!” 桑傲霜伸手接了过去,道:“那位二教主的女徒弟,姓什么,叫什么?” 那中年女子跺脚说道:“姑娘你……她叫崔玉娇。” 桑傲霜没再说话,翻身扑向窗口,拉着绳子坠了下去,转眼工夫她已坠到了绳子末端,只见脚下是一条宽约三丈的河,河水流动相当急,她两脚蹬在石壁上吸气,正准备借着那一蹬之力把身子荡高,飘落到岸上去。 那知就在这时候,瞭望堡的最上一层传出一声叱喝,绳子忽然松了,桑傲霜一个身躯如飞往下落去。桑傲霜大惊失色,她自己知道,她不会水。 口口口 凌燕飞回来了。冯七也回来了。这当儿天已经黑了,外头已经是万家灯火了。唯独桑宅里没有灯,只因为没人点灯,驼老不在家。 大伙儿相对摇头之余,冯七道:“想必驼老也出去找人了,且看看驼老回来后怎么样吧!” 谁都想说话,可是谁都说不出什么来,几个人都默默地。 冯七叫道:“你们别这样好不?这样有什么用?” 凌燕飞勉强笑了笑道:“七叔,跑了一天了,您也够累的了,您请歇着去吧,我等驼老。” 冯七一瞪眼道:“干吗呀,就我累?就我娇?这件事儿又不是那一个人的,要等咱们都在这儿等着好了。” 忽听一阵砰砰敲门声传了进来。 冯七一怔道:“这是谁?” 龙云道:“我去看看去。” 龙飞道:“我去。” 他已抢先一步行了出去,没一会儿,龙飞带着个人走了进来。凌燕飞一眼便认出是安贝勒府的一名亲随,心里一紧,站起来迎了出去。 龙飞道:“凌少爷,这位是……”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我认识。” 那亲随快步走到,一个扦打了下去,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封了口的信,高举过顶递了过来,道:“凌爷,爷让奴才给您送封信来。” 凌燕飞谢了一声,伸手接过那封信拆了开来。 信笺上写着:“兄弟:福康安自以为得理,逼人甚紧,十五阿哥已差人来问过两次,情形如何?盼速复,大哥。” 凌燕飞皱了眉。 冯七站在凌燕飞身边,把那封信看得清清楚楚,他道:“小七儿,你看……” 凌燕飞望着那名亲随道:“我不写回信了,请代我回禀贝勒爷,请十五阿哥再拖一阵子,我会尽快把事情办妥。” 那亲随恭恭敬敬地答应了一声。 凌燕飞道:“八哥,请代我送这位出去。” 那亲随打个扦由龙飞送了出去。凌燕飞的眉锋皱深了三分。 冯七一跺脚道:“我不该抱怨,可是我不能不抱怨,都是这位姑娘,你们看见了没有,赤魔教像是存心要咱们好看,躲得一个也不见了。” 凌燕飞没说话,转身回了堂屋。对桑傲霜,他心里多少也有点抱怨,可是他不愿说出口,他知道,抱怨无济于事,反而会扰乱人心,自乱阵脚! 大伙儿默默地走进了堂屋。大伙儿默默地坐在堂屋里。 没过一会儿,冯七又忍不住了,跺脚说道:“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龙飞霍地站了起来,道:“我再出去跑跑去。” 凌燕飞抬手一拦道:“八哥,坐下。” 龙飞道:“凌少爷,事是我办砸的……” 凌燕飞道;“八哥,我叫你坐下。” 龙云沉声说道:“老八,听见了么?凌少爷叫你坐下。” 龙飞没再吭气,默默地坐了下去。 凌燕飞转望冯七,道:“七叔,您少说一句行不行?” 冯七道:“怎么了?” 凌燕飞道:“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了,您就是再抱怨又有什么用!” 人到急时,似乎火气也大,冯七双眉一扬道:“怎么,我连说句话都不行,你要明白,这件事关系有多大,我没脸见你师父还事小,安贝勒让人扳倒,嘉亲王爷搬出了东宫事大。” 龙义跟龙飞低下了头身躯都起了颤抖,忽然,龙飞窜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外冲。 凌燕飞一步跨到,伸手抓住了他,龙云也赶到了,厉声说道:“老八,你这是干什么?” 凌燕飞道:“八哥,别让我不安,咱们已经够乱的了,不能再乱了!” 龙飞脸都白了,颤声说道:“凌少爷,冯老说的对,这件事关系太大,您叫我怎么能再在这儿坐下去?” 凌燕飞道:“八哥,办法是想出来的,咱们不只这一条路可走,是不?” 龙飞道:“您说,咱们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凌燕飞道:“你坐下,咱们大家都想想,办法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不?” 龙飞头一低,转身坐了下去。 凌燕飞转眼凝望冯七道:“七叔……” 冯七站起来道:“我不说话了,我去歇着去,这总行了吧。” 他迈步走了过来。 凌燕飞道:“七叔,我不是这意思,我是问问您,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 冯七哼地一声道:“我有什么别的法子,我既不是大罗金仙,也不是诸葛武侯再世。我看哪,我认了,到时候万一你被交到福康安手里去,我陪你去就是,我只有这个办法,别的我就无能为力了。” 他擦过凌燕飞身边,就要往外走。 凌燕飞伸手一拦道:“七叔,您回去坐下,好不好?” 冯七道:“我坐那儿干什么,你又不让我说话。” 凌燕飞皱眉说道:“七叔,您怎么闹起意气来了?” 冯七道:“我闹意气?我跟谁闹意气,我这么大年纪了,又不是小孩儿,小七儿,说真的吧,我现在真是六神无主了,坐在那儿想不出主意是干坐,再看看大伙儿愁眉苦脸的,我心焦,一心焦就忍不住要说话,所以嘛,我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一边儿躲躲去,你们想主意吧,等想出主意来叫我一声就行了,诸位,我失陪了。” 说完了话,他径自走了。凌燕飞没好再栏,只有让他走了。大伙儿重又落了座,仍然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龙云才突然开了口:“凌少爷,我觉得坐在家里这么想主意,不是办法。” 凌燕飞道:“大哥是说,咱们该出去碰运气去?” 龙刚没等龙云开口便道;“没用,咱们又不是没跑,跑了快一天了,找着个鬼影子了么?冯老说的对,他们存心要咱们好看,已经全躲起来了。” 龙云道:“那照你的意思,就只有让他们等着看咱们的好看了。” 龙附道:“话不是这么说……” 龙飞突然抬起了头,道:“谁知道京畿一带,那块地是红土?” 大伙儿都为之一怔,龙云道:“那块地是红土,什么意思?” 龙飞道:“我刚想起,姓袭的那小子鞋底上红红的……” 龙刚道:“我明白了,你是说姓龚的小子不知道那儿踩了鞋底上红红的,只能找到那块是红土的地儿,就能找着那些兔崽子?” 龙飞道:“我是这么想……” “得了吧。”龙刚道:“京畿一带有红土的地儿多得是,踩脚红土有什么稀罕……” 龙飞目光一凝道:“京畿一带有红土的地方多得是?你说几个地儿我听听?” 龙刚道:“这……”“这”了一声,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龙飞道:“说呀,你怎么不说话,我等着听呢。” 龙刚一巴掌拍上大腿,霍地转望凌燕飞道:“凌少爷,北京城一带有红土的地儿还真不多……” 凌燕飞点了点头道:“这条路不一定行得通,也许姓龚的只是从那块有红土的地上经过。不过为今之计咱们只有把死马当做活马医,不妨试试,谁知道附近一带什么地方有红土?” 龙云道:“我知道去门头沟路上有片红土。” 龙天道:“西边有座山里也有红土,山里有个谷,那个谷里一大段地都是红土。” 凌燕飞道:“还有谁知道那儿有红土?” 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龙云才摇头说道:“恐怕没了。” 龙天道:“门头沟是个产煤的地儿,人不少,经常也有骆驼进出,我看赤魔教选那个地儿的可能性不大。” 龙云道:“你懂什么,越是不可能的地儿越有可能。” 龙天道:“大哥,我不敢说你说的话没道理,只是赤魔教不是藏一两个人,也不是老躲着不出来,像他们那么多人,经常要到城里来活动,他们会尽量避开外人的耳目……” 凌燕飞一点头:“五哥说的是,咱们就先到西边那座山里看看去,万一没收获,咱们再折到门头沟去,八哥跑一趟,去请我七叔来一下。” 龙飞站起来奔了出去,一转眼工夫就把冯七请来了。冯七进屋便道:“怎么,小七儿,听八兄弟说要找什么红土去。” 凌燕飞把刚才龙飞的发现,以及大伙儿的推测说了一遍。 冯七听毕就皱了眉,疑惑地望着凌燕飞道:“小七儿,这可靠么?” 凌燕飞道:“碰碰运气看了,事到如今,只要有一点可能就不能放过。” 冯七苦笑一声,点头说道:“也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只好这样了。好吧,我跟你们跑趟去。” 凌燕飞道:“七叔,您的手伤还没全好,可能有打斗的地儿我不想让您去,再说家里也需要留个人等驼老,要不然他回来了见家里没人,以为咱们还没回来呢,说不定会再跑出去……” 冯七一抬左手道:“别说那么多了,一句话,不让我去就是了。是不是?” 凌蒸飞生怕又招这位长辈不高兴,他道:“七叔,我……” “别说了。”冯七道:“也用不着解释,我知道,我跟去也是白跟去,你不让我去,我乐得在家歇歇,你们去吧,我就在这儿等驼老了!” 他往里走两步,转身坐了下去,摆摆手道:“去吧,去吧,你们去吧。” 听口气,看神态,这位长辈并没有不高兴,凌燕飞松了一口气,带着龙云八个走了。 口口口 龙天在前带路,九个人出城往西飞奔。 两三里过后,忽听夜空中掠过一阵哨音,划过夜空往西而去。龙云忙道:“凌少爷,您听!” 凌燕飞道:“我听见了,信鸽。” 龙云道:“大黑夜里,信鸽管用么?” 凌燕飞道:“可以,有种异种信鸽,记性特强,经过训练之后它能在黑夜里辨认一种特别信号,只看见了那特别信号,它就会落下去。” 龙云道:“您可听出刚才那只信鸽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凌燕飞道:“往西去了。” 龙云兴奋地道:“凌少爷,只怕咱们找对了,除了赤魔教谁会在这当儿用信鸽?” 凌燕飞道:“也许是别的帮派,再不就是官家有什么急事,不过希望是赤魔教!” 龙刚道:“我看准是,奶奶的,只让咱们找对了地儿。……” 他“拍”地轻击了一掌。几个人心里都够兴奋的,一兴奋之下,脚下不由也快了许多,不到顿饭工夫,黑忽忽的两座山已矗立在眼前。 这当儿又听见那哨音了,就在前面夜空里盘旋:“没错,咱们找对了。” 大伙儿几乎异口同声叫了一声。话声刚落,前面夜空里那阵哨音也忽然落了下去。 龙云道:“快。” 他越过龙天头一个扑进了山口。九个人流星赶月般在两座山之间往里飞驰,一路毫无阻拦,毫无警兆,到了一处之后,龙云忽然停步俯身,往后打了手势。 凌燕飞等八个立即缓下身法,俯身蛇行前进,到了龙云身边,龙云往前指了指,低低说道:“凌少爷,您看。” 凌燕飞循他所指望去,浓浓的夜色里,前面几丈外有三座黑忽忽的东西,凌燕飞一眼就看出那是三间房子。 龙刚激动地道:“奶奶的,咱们找对了地儿了。” 龙文道:“怎么好像没人?” 龙刚道:“这当儿都缩在被窝里,那会有人!” 龙文道:“总该有个桩卡。” 龙刚呆了一呆道:“恐怕他们以为咱们想不到他们躲在这儿,所以……” 龙云道:“不对,刚才接信鸽也应该有人,老二跟我过去,其他的人掩护我们俩。” 他偕同龙刚扑了过去。 凌燕飞等在后头蓄势待发,待机而动。十四道目光都盯着龙云跟龙刚的身影,眨也不眨。 别看八龙身躯高大魁伟,一旦行动起来,一个个都灵巧轻快,赛过那扑窜的狸猫。眼见着两个人挨近那三座房子,眼见着两个人扑进了那三间房子,眼见着两个人又从那三间房子里出来。 凌燕飞双眉一扬道:“咱们来迟了一步。” 他长身扑了过去。 到了近前,龙云道:“凌少爷,没人了,屋里的东西没动。” 龙刚狠狠—跺脚道:“奶奶的,恨死我了。” 龙天道:“慢着,凌少爷,大哥说东西没动,他们会不会都出去了?” 龙刚一点头道:“对,我怎么没想到,咱们在这儿等。” 凌燕飞没说话,走前两步从地上拔起了—样东西。那是一根火把,地上还有两把,都插在那儿,凌燕飞拔起的这根火把的位置跟地上那两根的位置,成品字形。凌燕飞拔起火把,一手摸了摸燃烧过的那一头,然后皱眉沉吟,似乎在想什么。 龙云道:“怎么了,凌少爷,您在想什么?” 凌燕飞跟没听见似的,没说话。 龙云忍不住又道:“凌少爷……” 凌燕飞忽一扬眉,道:“眼前有两种可能,只不知道是那一种。” 龙刚道:“凌少爷,什么两种可能?” 凌燕飞道:“这根火把烧过的地方还有微温,足证它刚熄灭不久,也就是说在咱们到这儿的片刻之前,这儿还有人,咱们所以找不到人,是因为那只信鸽……” 龙刚道;“信鸽?” 凌燕飞道:“这三根火把成品字形插在地上,就是一种特别的信号,那只信鸽带来了某种消息,把原在这儿的人都调走了,我的推测是一种可能是赤魔教有了重大事故,临时下令把这儿的人调去派什么用场了,不过这种可能性并不大,以常理来说,他们至少该留下一两个人,除非他们不打算再回到这儿来了……” 龙刚道:“怎么就这么巧。” 凌燕飞道:“另一种可能就让人费解了,那是咱们的一举一动全在赤魔教人监视之下,监视咱们的人知道咱们往这儿来了,所以放信鸽早一步赶到这儿给他们通风报了信……” 龙刚叫道:“会是这样?” 凌燕飞道,“这是我根据这三根刚灭不久的三根火把所作的两种推测,只不知道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 龙云道:“凌少爷,恐怕是前者。” 凌燕飞道:“怎么见得是前者?” 龙云道:“您想嘛,咱们要往这儿来,是刚在家里堂屋里议定的,要是有人监视咱们,听得见咱们的谈话,他非得近堂屋不可。他或许能瞒过我几个的耳目,难道他也能瞒过您么?打起初我就不信他们有人能进咱们的院子。” 凌燕飞道:“大哥你忘了我中毒的事了。” 龙云道:“我没忘,您没听我说么,我只是不信……” 凌燕飞道:“大哥,我也是不信,可是事实上我在家里中了毒,这种毒不可能是隔墙扔进来的。” 龙云没话说了,一咬牙道:“到现在我还想不通那龙涎香毒是那儿来的。” 忽然目光一凝道:“凌少爷,赤魔教里要是有这种能耐的人,是不是咱们早就一个个躺下了?” 凌燕飞道:“大哥,他们似乎是专为对付我。” 龙云点头说道:“对,凌少爷。或许他们认为只对付了您,我们这些人就不足为虑了,可是那人既有瞒过您耳目的能耐,是不是您随时也有性命之忧,杀身之险?” 凌燕飞微微点了点头道:“这倒是……” 龙云道:“他为什么不下手,还让您带着我们跑到这儿来,害得他们的人半夜从床上爬起来仓惶逃走?” 凌燕飞沉默了一下苦笑说道:“我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许他不愿意下手杀我,而是要假官家之手毁了我。” 龙云道:“他要是不愿意下手杀您,那灯油里的龙涎香是怎么回事?” 凌燕飞苦笑道:“大哥,你算是问住了我。” 龙飞突然说道:“凌少爷,会不会是咱们出城的时候,让他们留在城里监视咱们的人发现了?” 凌燕飞道:“这当然不无可能……” 脸色陡然一变道:“大哥,咱们得赶快往回赶。” 龙云脸上也变了色,惊声说道:“对,冯老,快走。” 腾身而起,当先往外扑去。 第十二章 赤魔显形 九个人恨不得胁生双翅,拼了命地往回赶。到了桑宅外九个人都没走大门,腾身翻墙掠了进去。堂屋里点着灯,只是没看见人。 龙云扬声便叫:“冯老。” 没人答应。又叫了几声,仍没听见动静。 龙云一挥手,龙刚等七个散开来往四下扑去,他自己则跟着凌燕飞进了堂屋。进堂屋一眼便看见灯下压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的有字,龙云伸手便去抓。 凌燕飞抬手拦住了他,伸手过去从灯下抽出了那张纸条,一看纸条上的字迹,凌燕飞心胆欲裂,魂飞魄散,一个人恍若掉进了冰窖之中。 那张纸条上写的是: “姓凌的,认输吧,你这位长辈跟你那位宦门千金的未婚娇妻再度落入我手,这一次你不要想再找他们了,救他们只有一条路,一个办法,低头认罪去。你认罪之日,我放人之时,知名不具。” 龙云目眦欲裂,霹雳般一声大喝,扬掌劈了出去,一阵狂飙卷向门外。 院子里人影闪动,龙刚等都赶来了,显然他是听见那一声大喝赶过来的,几个人进来便问:“怎么回事儿,大哥。” 龙云无力抬了抬手,指了指凌燕飞手中纸条。凌燕飞默默地把纸条递了出去。龙刚接过纸条,几个人围拢一看,刹时脸色都变了。 龙刚叫道:“好兔崽子,他们竟……凌少爷……” 凌燕飞缓缓说道:“不要着急,大家先坐下来歇歇。” 他自己转身坐了下去。 龙云等没动,龙刚道:“凌少爷,这不是闹着玩儿的。” 凌燕飞道:“我知道!” 龙天一跺脚道:“咱们怎么老这么倒霉。” 凌燕飞道:“无他,敌暗我明而已。所以咱们老处在挨打的地位。” 龙飞振臂大喝:“我要杀人!” 他转身冲了出去,龙忠飞身追了出去,一把抓住了他。 龙飞回身就要挣,龙云已然赶到了,抖手给了他一个嘴巴,厉声叱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惹的麻烦还不够么?” 龙飞低下了头。 龙云往堂屋一指,道:“给我进去。” 龙飞猛然抬头,眼都红了,叫道:“大哥,我好难受。” 龙云道,“大伙儿都不难受,就你一人儿难受?” 龙飞道:“祸是我一人儿惹的,你们难受什么。” 龙云两眼暴睁,道:“你疯了。” 扬手又要打。 凌燕飞到了,伸手架住龙云的胳膊,望着龙飞道:“八哥,要怪你不如怪我,要不是我到这儿来,这儿什么麻烦都不会有。” 龙飞叫道;“凌少爷,您怎么这样说?” 凌燕飞道:“要我怎么说,八哥你这么见外,我也只有这么想了。” 龙飞道:“凌少爷,您知道……” 凌燕飞道:“我只知道家里出了大乱子,驼老到现在还没回来,咱们自己家里不应该再乱了。” 龙飞一脸痛苦神色,道:“凌少爷,我……” 凌燕飞道:“我希望八哥什么都别再说了,我心里也不好受,你听我说过一句什么?咱们现在已经到了溃败的边缘,一根绳子一头拴在咱们脖子上,另一头握在人家手里,人家随时可以拉紧这个结扣,咱们要再不冷静应付,那是自求速死,这一点我希望八哥你能明白。” 龙飞脸上掠过一丝抽搐,道:“我明白,可是,凌少爷,总不能让您真去低头认罪!” 凌燕飞道:“那当然,我是不甘就此认输的,不过一时我还想不出能让我不去低头认罪的办法。” 的确赤魔教又掳去了冯七跟韩玉洁,冯七被掳是真,现在虽然没去韩府看看,但韩玉洁的被掳也应不假。 赤魔教既打算用这两个人质逼他就范。当然不会让他像上一次那样轻易救回人质,那么,除非他不顾这位长辈跟未婚娇妻的性命了,要不然他就得乖乖去低头认罪。 事实明摆在眼前,一时他还能想出什么法子来?这一句话听得大伙儿都低下了头。 龙飞道:“总会有法子的,总会有法子的,要不然那就太没有天理了。” 凌燕飞两眼忽然暴闪寒芒。龙飞几个跟着脸色一变,腾身欲起。 凌燕飞伸手一拦,道:“别动。” 转身仰望堂屋瓦面,冷然说道:“不必躲躲藏藏了,现身说话吧。” 堂屋屋脊后冒出了一个黑影,嘿嘿笑道:“好敏锐的听觉,佩服,佩服。” 凌燕飞道:“夸奖了,阁下有什么见教。” 那黑影道:“本教留给你的信你看见了么?” 凌燕飞道:“看见了……” 龙飞厉声叫道:“你们要是真英雄,就面对面光明正大地跟我们斗一斗,尽是用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法……” 那黑影“哈”地一声道:“什么叫做卑鄙,什么又叫下流,兵不厌诈,有勇无谋的算不了真英雄,对敌人不讲什么光明正大,只要置敌人于死地,是用不着择什么手段的。要是本教这掳人之举叫卑鄙下流,你们掳本教一名巡察,那又叫什么?” 龙飞怒道:“好一张利口,我们正愁找不着你们这帮兔崽子呢。没想到你竟送上门来,只要擒下你来,何愁换不回人质……” 那黑影怪笑一声道:“傻大个儿,你打错算盘了,这一点本教早想到了。要是怕,我也就不来了,不妨老实告诉你,我身上带有旗花信号,只你们那个敢接近我,我就抖手一放,自有人先拿一个人质开刀。当然要是你们能在我放旗花之前制住我,那另当别论,不过你们得冒很大的险!” 龙飞道:“我就不信,我要试试。” 他闪身要动,那黑影抬起了手。 凌燕飞伸手拦住了龙飞,道:“你赤魔教掳去了我们两个人,又派你到这儿来是什么意思?” 那黑影嘿嘿一笑道:“有道是:‘识时务者呼为俊杰,知进退的才是高人’,这俊杰、高人你,姓凌的可当之而无愧。你问我的来意是不是?好吧,我告诉你,我是奉命来通知你一声,现在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本教限你在两个时辰之内,也就是天亮之前,乖乖低头认罪去。该到那儿去低头认罪,你自己明白,用不着我多说,要不然天亮之后你去永定门外官道上去收那两具尸体去,言尽于此……” 凌燕飞陡然喝道:“慢着。” 那黑影道:“怎么?” 凌燕飞道:“你传的话我已经听见了……” 那黑影笑道:“不怕你听不见。” 凌燕飞道:“请告诉我,桑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那黑影道:“桑姑娘,那个桑姑娘?” 凌燕飞道:“此间主人的义女。” 那黑影“哦”地一声道:“你是问我们姑娘啊,我们姑娘是我们三教主失踪多年的爱女,现在一旦骨肉团圆,她怎么样这还用问么?” 凌燕飞道:“说的是,是我多此一问。只是,她真是你们三教主失踪多年的爱女么?” 那黑影道:“这个你放心,错不了的,我们姑娘胳膊上有特征,再说她跟我们已然故世的四教主长得也很像。” 凌燕飞道:“那就好,能不能让我见她一面?” 那黑影道:“你要见我们姑娘一面?干什么?” 凌燕飞道:“我跟她已经订了亲……” 那黑影笑道:“原来如此啊,不必,不必,跟你订亲的是桑驼子的义女,不是我们姑娘。如今我们姑娘已归了宗,认了自己的亲人,这婚约么自然也就无效了。” 凌燕飞道:“这是你们姑娘的意思么?” 那黑影道:“我们姑娘并没有告诉我们三教主说她跟你订过亲,而且本教对付你的事,我们姑娘也知道,她并没有阻拦,足见她已经把你当成了本教的仇敌。” 凌燕飞点点头道:“说的是,既是这样那就算了。阁下请回吧!” 那黑影道:“我是要走了,你可别忘了我告诉你的话。当然,你要是不顾两个人质的性命,那另当别论了。” 他身子向下一缩,又隐入了屋脊之后。龙云闪身欲动。 凌燕飞伸手一拦道:“大哥,不要跟他。” 龙云道:“我是去看看他走了没有。” 凌燕飞收回了手,龙云腾身掠上了堂屋瓦面,他居高临下四下里看了看,然后掠了下来道:“真走了。” 凌燕飞目光一凝,道:“大哥,我跟你商量件事。你们几位在家等驼老,那儿都别去。等驼老回来之后告诉驼老,就说我说的,请他再觅良策对付赤魔教,务必要把赤魔教铲除消灭……” 龙云道:“您要干什么?” 凌燕飞扬了扬眉道:“我这就进内城去。” 龙飞叫道:“您这是开玩笑,您怎么能真听他们的,您以为您听了他们的,他们就会放冯老跟韩姑娘?” 凌燕飞道:“八哥,事到如今,我只有相信他们了。” 龙云正色说道:“凌少爷,事关冯老跟韩姑娘的安危,我不敢劝您怎么做,只是有一点恐怕您没有想到。这不只是您一个人的生死,只您到福康安那儿低头认了罪,安贝勒、嘉亲王爷就全完了。” 凌燕飞神情猛震,肃然说道;“大哥,多谢明教,我差点铸成大错。” 龙云道:“您别这么说,对冯老跟韩姑娘……” 凌燕飞唇边掠过抽搐道:“大哥不要再说什么了,我分得出轻重的。” 他转身往堂屋行去,刚走一步,他霍地转回身来喝道:“小心。” 他扬手一掌劈了出去。 一点白光从东墙外飞进来,速度并不怎么快,凌燕飞劈出的掌风正好举中。那点白光一折往南面飞去,“拍”地一声撞在南墙上掉在了地上。 龙飞飞身掠个过去,看了看然后俯身拾了起来,腾身掠过来往凌燕飞面前一递道,“凌少爷,是这个。” 那是一张纸,里头包着一颗小石头。 凌燕飞讶异地接了过来,剥开那张纸小石头掉在了地上,他展开那张纸看,他怔住了。 那张纸上写着一笔潦草的字迹,似乎是在相当匆忙的情形下写的,写的是:‘请通知嘉亲王、安贝勒带有关人证,半个时辰之后到福王府后隐身暗处看赤魔现形,然后擒之当场。’没有上款,也没有署名。 龙云叫道:“这是谁,会有这种事?” 龙飞道:“一定又是那帮兔崽子玩的鬼花样。” 龙天、龙忠飞身掠上东墙,看了一阵之后又掠了回来,他俩没说话,想必是没看见什么。 凌燕飞定过了神,道:“你们在家等驼老,我这就到内城去一趟。” “慢着,凌少爷,仔细推敲推敲,这不是闹着玩儿的。” 凌燕飞道;“大哥是怕这又是赤魔教玩的花样。” 龙云道:“您不能不预防,这上头说是让您逮人去,怕只怕是他们布好了圈套等着擒您的。” 龙飞道:“对,我也这么想!” 凌燕飞淡然说道:“他们已逼我走上绝路,用不着再多此一举。即使是他们串好福康安布的圈套,我已经豁出去了,还怕他们什么,再说有人证在,他们也难以经嘉亲王跟安贝勒扣什么罪名。半个时辰并不宽裕,我不能再耽搁了,记住我的话,在家等驼老,并防他们调虎离山。” 他没容龙云等再说话,腾身破空掠去。 口口口 凌燕飞点尘未惊地进了安贝勒府。安贝勒府四下黑忽忽的,只有书房里仍亮着灯。 他扑向书房,书房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什么。他在书房门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只听安贝勒在里头问道:“谁?” 凌燕飞道:“大哥,是我。” “兄弟,”安贝勒在里头叫了一声,只听见椅子一声响,接着两扇门豁然大开,安贝勒当门而立,一双虎目圆睁,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他道:“这么晚了,你怎么……” 凌燕飞道:“进去再说。” 书房里落了座,安贝勒一杯酽茶送到凌燕飞面前,喝酽茶熬夜,要不然眼珠子上不会有血丝,足见安贝勒心里够乱够烦的,凌燕飞为之不安。 只听安贝勒笑着说道:“兄弟,怡宁可是往我这儿跑多少趟了。今几个更在我这儿待了一天,刚走没多久。你可真行,她干什么也没这么勤勉过。” 是英雄,够意思,尽管他心里烦、急,可是见面他还真先逗,绝不提凌燕飞办的那件事。 凌燕飞更加不安了,他勉强笑了笑道:“大哥,您先派个人到十五阿哥那儿去一趟,请十五阿哥尽快赶来,最好能带个人证一块儿来。” 安贝勒两眼一睁,难掩兴奋,道:“怎么,事儿成了。” 凌燕飞道:“您先把人派出去,别的咱们待会儿再谈。” 安贝勒霍地站起,开开书房门扬声叫道:“来人,来人哪。” 一条人影飞掠而至,是安贝勒的贴身护卫,他一见书房里的凌燕飞先是一怔,继而躬下身去。 安贝勒道:“你骑我的墨龙到十五阿哥那儿去一趟,请十五阿哥尽快地赶到这儿来,就说我说的,让他带个能作证的人来,听明白了么?” 那护卫恭应道:“听明白了。” 安贝勒一摆手道:“快去。” 那名护卫“喳”地一声,躬身施礼,飞掠而去。 安贝勒回身开上了门,道:“兄弟,人在那儿?” 凌燕飞道:“您坐下,让我慢慢的告诉您。” 安贝勒一步跨到坐了下去,道:“说吧,兄弟,十五阿哥一天派人往我这儿跑几趟来问消息,都快把我逼疯了,快说吧,兄弟。” 凌燕飞把他离开安贝勒府后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除了冯七跟韩玉洁被掳的事外,他都说了。最后把那张包着石头隔墙扔进桑宅的信递了过去。 安贝勒的一双浓眉一连皱了好几皱,兴奋跟激动之色退了不少,他没经意地看了那封信两眼,道:“兄弟,你看可靠么?” 凌燕飞道;“这我不敢说,不过咱们现在的处境是只有信其真,不能信其假,好在去一趟看看对咱们不会有什么害处。” 安贝勒浓眉轩动,在茶几上轻轻捶了一拳道:“没想到对付一个女人会这么麻烦。” 凌燕飞道;“大哥,这件事关系重大,您跟十五阿哥都身在官家,而且是皇族亲贵,尤其您二位要借这机会扳倒福康安,我不能不有所顾忌,也不能不抓个有力证据,要照江湖人的那一套,这件事早就解决了。” 安贝勒道:“兄弟,江湖人的那一套是那一套?” 凌燕飞双眉微扬道:“我来个夜入福王府,逼她现形离京,要不然我就让她把命留在京里。” 安贝勒一点头:“对,这一套好,万一要真不行你就用上这一套,到时候福王府的人不见了,虽不能一下扳倒福康安,可也够他心受的。” 只听一阵急促蹄声由远而近。 安贝勒道:“来了,挺快的,咱们出去迎接去。” 两个人出书房往前迎,刚到前院,那名护卫就陪着嘉亲王匆匆进来了,李勇紧跟在嘉亲王身后。嘉亲王身侧还有个长袍马褂的六十多岁瘦老头儿。 近前,李勇冲安贝勒跟凌燕飞便是一躬身。 安贝勒则抢前一步冲那瘦老头儿见了一礼:“九叔,十五阿哥怎么把您给搬来了。” 瘦老头儿捋着胡子笑笑道:“还有比我更名正言顺的么?只是我这后半夜一晃没了。” 安贝勒笑了,回过身道:“兄弟,见见,这位是宗人府的宗令,孝亲王爷。” 嘉亲王真有办法,居然把宗人府的宗令搬来了。 (按:明置“宗人府”去唐宗之宗正寺掌皇族之属隶。以“宗人令”为长官,其下有左右宗正,左右宗人,并以亲王领之,唯“宗人令”已改称“宗令”。) 凌燕飞神情一震,忙趋前见礼。 嘉亲王一旁说道:“九叔,这就是我跟您提的那位老人家的再传。” 孝亲王“哦”地一声道:“我说这是那位俊哥儿,原来是……自己人,别客气,别客气。” 说话间又淡淡地打量了凌燕飞两眼。 嘉亲王在那里望着安贝勒道:“安蒙,怎么个情形,人呢?” 安贝勒把凌燕飞告诉他的,又概略地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嘉亲王也皱了眉,可是安贝勒没等他说话便接着又道:“燕飞说的好,目下咱们的处境只有信其真,不能信其假。好在去一趟看看对咱们也不会有什么害处,燕飞刚才也说了,咱们俩都身在官家,而且都是皇族亲贵,尤其咱们俩要借这机会扳倒福康安,他不能不有所顾忌,也不能不抓个有力的证据,要不然照江湖人那套办法,来个夜人福王府逼她现形离京,她要是不听就让她把命留在京里,不早就把这件事解决了。” 孝亲王捋着胡子点头说道:“嗯,嗯,说的是。国有国法,江湖上的那一套不适于官家,福康安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非得掌握有力的证据不可。” 嘉亲王道:“那么,咱们什么时候去?” 安贝勒转望凌燕飞。 凌燕飞道:“信上说的是半个时辰,我想这时候去也差不多了。” 嘉亲王道:“那就别耽误了,你们俩赶快备马吧。” 安贝勒道:“你别外行了行不行,这种事儿怎么能骑马去,正是夜静的时候,骑马老远就让人听见了。” 嘉亲王望着孝亲王道:“九叔……” 孝亲王道:“只为扳倒福康安,别说走点路,就是跑断我这两条老腿我都干,走吧,走吧。半夜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几个人忍不住都笑了。 口口口 夜色很浓,福王府后的夜色更浓。 福王府后临着一个大水塘,水塘边芦苇老高,这当儿蛙呜阵阵,叫得正热闹。水塘离福王府后墙四五丈远近,凌燕飞没敢把不会武的孝亲王安置在芦苇丛里,他怕福王那位福晋耳目敏锐发觉了。他把孝亲王安置在福王府后左方一片矮树林里。由嘉亲王陪着,他、安贝勒、李勇三个,则成品字形包围了福王府跟水塘之间的那片空地。 孝亲王年纪不小,却是生平头一遭儿干这种事儿,不免有点紧张,嘉亲王看出来,低低说道:“九叔,您可千万别弄出声响来。” 孝亲王点着头道:“嗯,嗯,我知道,我知道,说起来你七叔也真是,那么大年纪了还……就算非娶不可吧,也找个正正经经的,干吗非要这么个女人不可,现在可好,事情只一闹出来,他免不了要倒霉。” 嘉亲王道:“我七叔是让人蒙骗的,到时候您帮着说两句,我看顶多落个年老糊涂。” 孝亲王还待再说。 嘉亲王忽然一把抓住了他,急道:“九叔,别吭声,来了。” 孝亲王一哆嗦,把到了嘴边的一句话又咽了下去。 他看见了,福王府那高高的后墙内,一前一后掠出了两条娇小人影,头一个是个黑衣蒙面人,后一个正是那位美艳的福王福晋。 只听福王福晋道:“谁叫你跑到这儿来见我的,我交待过,没我的话不许来……” 那黑衣蒙面人道:“姑娘们,教主有急事通知姑娘。” 是个女子口音,有点沙哑。福王福晋道:“什么事,快说。” 显然,她也知道在这种地方这样见面不安全。 那黑衣蒙面人女子道:“教主让我告诉姑娘,咱们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福王福晋“哦”地一声急道:“人呢,现在那儿?” 那黑衣蒙面女子道:“人已经落在咱们手里了。” 福王福晋喜道;“好极了,是谁找着的?” 黑衣蒙面女子道:“不是谁找着的,是她自己送上门去的。” 福王福晋讶然说道:“是她自己送上门去的?这是怎么回事儿?” 黑衣蒙面女子道:“龚巡察落进他们手里的事,姑娘知道吧?” 福王福晋道:“我听说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黑衣蒙面女子道:“龚巡察落进了他们手里,被他们带到了桑驼子那儿,他们从龚巡察嘴里逼话,龚巡察告诉他们找人的事儿,并且告诉了他们咱们要找人的特征,那知桑驼子的干女儿就是咱们要找的人,她偷偷放了龚巡察,跟龚巡察一块儿过来了。” 福王福晋道:“有这事儿,弄了半天,桑驼子的那个干女儿就是咱们要找的人,早知道就不会费那么大事了。教主见着她了么?我是说三教主。” 黑衣蒙面女子道:“见着了,是罗刹国那位使者把她送交三教主的。” 嘉亲王跟孝亲王站得远了点儿,没听真切,隐身近处的凌燕飞跟安贝勒可听得清清楚楚,他两个都为之一怔。 只听福王福晋道:“小声点儿。” 黑衣蒙面女子道:“姑娘放心,这儿不会有人听见的。” 福王福晋道:“你还有什么事儿么?” 黑衣蒙面女子道:“有件事儿我不敢跟教主说,想请姑娘什么时候见着教主,在教主面前提提。” 福王福晋道;“什么事儿?” 黑衣蒙面女子道:“我总觉得,罗刹人以无限度的财帛助咱们举义,骨子里另有他们的打算,说不定他们是利用咱们!” 凌燕飞听得心神震动,这回连李勇也惊了心,点差没叫出声来。 只听福王福晋道:“这种事自有两位教主辛劳,两位教主英明睿智,咱们应该信得过他两位,是不是?要没什么别的事,你就回去吧。” 黑衣蒙面女子答应了一声,凌燕飞刚要招呼采取行动,忽听福王福晋又道:“慢着,刚才我想要问你,一直没问,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谁?” 黑衣蒙面女子头微微低了下去,道:“三教主刚把我收在身边不久,姑娘放心,我要是外人不会知道本教那么多机密是不?” 福王福晋道:“我没想到三教主会嫌侍候的人少,你走吧。” 黑衣蒙面女子微一欠身,要走。凌燕飞发出一声轻啸扑了出去,他扑的是福王福晋。 福王福晋大惊失色,跟那黑衣蒙面女子双双腾身而起,福王福晋扑向福王府,那黑衣蒙面女子则往东掠去。 安贝勒跟李勇跟着扑出,李勇快安贝勒一步,他扑向了那黑衣蒙面女子。 凌燕飞追扑这位福王福晋,再有一个她也跑不了,她刚腾起,凌燕飞已然扑到,抬手一指就把她点倒了。 李勇的武功不错,可是黑衣蒙面女子的身手似乎更高,李勇探索抓向了她,她也出掌指向了李勇,只换一招,李勇便叫一声捂着脸摔了下来,摔了个大跟头,她则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腾掠而去,去势如飞,一转眼便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里。 安贝勒、凌燕飞大惊,双双扑向李勇,连嘉亲王也掠过来了,安贝勒急道:“怎么了,李勇。” 李勇狼狈地站了起来道:“不碍事,让土迷了眼,这娘儿们,这算那一套!” 弄了半天只是让土迷了跟,三个人松了一口气,凌燕飞急忙一挥手道:“大哥,快进去擒哈铎,要快。” 安贝勒转身扑向福王府。 孝亲王慌张地跑了过来,只这么几步路,跑得他直喘,大概他也带着害怕,他道:“逮着没有,逮着了没有。” 嘉亲王道:“您不看看是谁出手?再有十个她也跑不了!” 李勇眼里的土随着泪流出来了,他火得不得了,脸都气白了。也难怪,从他手里跑了一个,他怎么能不气?恐怕羞的成份也不少。 凌燕飞看出来了,道:“不要紧,有这一个大的就够了,要多了没用!” 嘉亲王还能不知道李勇的脾气,跟着说道:“可不,就是把赤魔教教徒都逮着,没个够份量的也不行,有这一个足抵十个百个了,哈!这下有福康安好受的了。” 安贝勒捉着一个人从福王府越墙掠了出来,砰然一声,把那个人摔在了地上,道:“这小子的身手还真不赖,瞧,把我衣裳都毁了。要不是我取了个巧,还真拿不下他呢。” 可不,安贝勒左肩的衣裳破了一块,都伤着了皮肉见了血。 孝亲王两眼一直,惊叫说道:“哟,见血了。快给撕块布包好!” 安贝勒笑道:“干吗呀,九叔,我又不是娇嫩大姑娘,只要扳倒福康安,我毁条膀子都愿意。” 哈铎爬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不是昏过去了就是闭了穴道。 “行了,”嘉亲王道:“该逮的一个也没漏网,班师吧。” “别忙,”安贝勒道:“已经惊动里头了,七叔恐怕马上会出来,让他看看他这位福晋的真面目以后,咱们再班师不迟,省得他半夜里到处找他的福晋,到处闹去。” 一顿接道:“兄弟,解开她的穴道,咱们先问问她。” 凌燕飞抬手出指,先闭了福王福晋的四肢穴道,然后拍活了她的昏穴。 嘉亲王道:“兄弟,留神她嚼舌。” 只听福王福晋冰冷说道:“你们放心,我不会自杀的。我来个矢口否认,反咬你们栽赃,指你们夜闯福王府绑人,看你们……” 安贝勒一指孝亲王道:“到了这时候你还撒泼,你还嘴强牙硬,告诉你,我们带了证人来了,你知道这位是谁?宗人府的宗令孝亲王爷,你应该认识,是不是?” 福王福晋这才看见嘉亲王背后的孝亲王,花容失色,脸色大变,一双美目都睁圆了,哀叫道:“老天……” 孝亲王捋着胡子咳了一声,冷冷说道:“七嫂,你好啊。” 福王福晋的脸色忽然转趋正常,冷笑一声道:“别以为你们设好圈套逮住我,又找个证人来能奈何我,我赤魔教手里扣着冯七跟韩玉洁两个人质,你们谁也不敢碰我一指的。” 凌燕飞眉锋为之一皱。 嘉亲王、安贝勒双双为之一怔,安贝勒急道:“兄弟,真的?” 凌燕飞道:“大哥,我认为……” 安贝勒道:“别你认为不认为,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凌燕飞沉默了一下道:“真的,” 安贝勒皱眉叫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福王福晋冷笑说道:“现在告诉你也不迟啊。” 忽见福王府后门大开,十几二十个人举着大把提灯一涌而出,为首一个是个肥胖老头儿,一副脑满肠肥庸俗像,他跑得浑身肥肉打哆嗦,嚷着说道:“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嘉亲王跟安贝勒都没答理,孝亲王捋着胡子,神色冷冷的,也没吭气儿。 跑近了,肥胖老头儿跑得直喘,脸色都变了,指着安贝勒道:“安蒙,你好大胆,你竟敢半夜三更闯进我府里……你,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七叔,你眼里还有家法没有!” 安贝勒冷冷说道:“七叔,您可别让吓着,您知道您这位福晋跟您这位总管是什么人,他们俩是赤魔教的教徒。” 福亲王两眼—瞪道:“胡说……” 孝亲王咳咳一声道:“七哥,安蒙说的是实话,我可以作证。” 福亲王转眼一怔,道:“老九,怎么你也在这儿?” 孝亲王道:“安蒙叫我来作证的,我是宗人府的宗令,不能不来。” 福亲王叫道:“老九,你是个长辈,怎么跟他们搞到一块儿胡闹。” 孝亲王冷冷说道:“七哥,这不是胡闹。安蒙是为朝廷除祸害,为你的女儿恰静报仇,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这位福晋刚才跟个赤魔教徒在这儿碰头。” 福亲王怔了一怔道:“老九,你可别……” 孝亲王正色说道:“七哥,别忘了,我是宗人府的宗令。” 福亲王转望他的福晋道:“玉娇,你真……” “我真什么?”美福晋突然哭了,好伤心,带雨的梨花般:“王爷,怎么连你也信不过我,他们说我在这儿跟个赤魔教徒碰头,人呢,拿贼要拿赃,他们怎么不连那赤魔教徒一块儿逮住?告诉你吧,他们是跟老九串通好,硬把我从里头架出来的。” 孝亲王摇头说道:“先听安蒙他们告诉我你这个女人厉害,我还不怎么相信,现在我可是深信不疑了!” 抬眼向福亲王道:“七哥,我们所以留在这儿没是,只是为让你看看你这个福晋的真面目,让你明白清楚,信不信那还在你,安蒙把人带着,咱们走。” 安贝勒就要去点福晋的穴道。 福亲王大喝说道:“慢着,老九,你可不能跟他们一样地目无家法胡闹。” “我胡闹?”孝亲王忍不住了,怒声说道:“七哥,你怎么这么糊涂,他们杀了你的女儿,进而要图谋不轨,危害朝廷,你竟然还信她袒护她,我看这件案子一旦报进宫里,你连你的爵位都保不住,你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话落,拂袖而去。 被孝亲王这一顿教训,怔住了,站在那儿瞪着眼睛,没动也没说话。 安贝勒过去抓起了美福晋,老鹰抓小鸡似的,跟着要走。 美福晋扯着嗓子一声尖叫:“王爷,你快救救我啊。” 福亲王倏地定过神来,大叫说道:“安蒙,你给我站住。来人,给我围上。” 他身后那些个戈什哈、亲随、包衣(奴仆)要动。 安贝勒一瞪眼,震声喝道:“我看你们那个敢动。” 安贝勒威然懔人,那些个福王府的戈什哈、亲随、包衣立刻噤若寒蝉,也畏缩着没一个敢动。也难怪,这些人平日那一个不知道贝勒爷安蒙的厉害? 安贝勒喝住福王府的那些戈什哈、亲随、包衣之后,转望福亲王冷笑说道:“七叔,不是安蒙我目无尊长,实在是您太糊涂,太不自重,到现在还不明白,到现在还袒护杀女的凶手,到现在还袒护图谋不轨危害朝廷的叛逆,九叔刚才说的话您应该听见了,您要再不及时醒悟,您的爵位……我不说了,您自己想吧。” 他转身大步而去。这当儿李勇捉着哈铎已然由凌燕飞陪着先走了。 只听福亲王颤声叫道:“好安蒙,你、你、你、我跟你拼了。” 他追上去一头撞向安贝勒。 安贝勒转身伸手抓住了他,厉声说道:“七叔,您……” 美福晋这当儿叫道:“王爷,你拦不住他的,要想救我赶快去找福贝子,或者是进宫去!” 福亲王直着眼点头说道:“好、好,玉娇,我听你的,我这就去,我这就去,安蒙,你放开我。” 他猛力一挣,安贝勒同时松了他,他一个踉跄差点没倒摔。他幸好没摔倒,要不然他这么胖要是摔中了风,那可是大麻烦。 安贝勒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走了。这里福亲王也带着他的人进了福王府后门。刹时,福王府后这片空地上又恢复了片刻前的寂静、空荡。 人影一闪,从刚才嘉亲王跟孝亲王藏身的那片矮树林子里掠出个人来,正是刚才那黑衣蒙面女子,只见她一个起落便像一缕轻烟消失了。 第十三章 利迫套口供 几个人回到了安贝勒府,把美福晋的穴道一闭,连同哈铎一块儿放在了书房一角,为的是防福康安派人来抢救,而且安贝勒还吩咐他府里的戈什哈,连同他的贴身护卫,严密禁卫,加紧巡夜。 孝亲王贵为亲王,平日的生活免不了养尊处优,加之又上了年纪,有点受不了这半夜折腾,他吩咐明天一早把人送交宗人府之后就要走。 安贝勒拦住他,道;“九叔,您甭走了,就在我这儿睡会儿吧。到我房里躺会儿去,您是要参茶还是要银耳汤,待会儿我让人给您送去。” 孝亲王什么都不要,他还要走。 嘉亲王道:“那就让九叔回去吧,我送九叔回去。” 安贝勒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你也这么糊涂,难道非让我点破不可么?” 嘉亲王两眼一睁道:“你是说福康安?” 安贝勒道:“你倒还算一点就透!” “福康安?”孝亲王变色说道:“福康安他敢拿我怎么样,难不成他会派人来行刺,杀了我这个证人?” 显然,孝亲王也够明白的。 安贝勒道:“那可难说啊,九叔,要是别的他绝不敢,可是这件事关系他的利害太大,也很可能铤而走险,要是没了您这个证人,不但扳不倒他,我跟十五阿哥都会倒大霉,他拨拨算盘算一算,他知道怎么做划得来的。” 孝亲王道:“真要那样的话,他也站不住……” 安贝勒道:“那可未必啊,九叔!福康安手下有的是高来高去的能人,赤魔教里高来高去的能人更多,谁能举出证据来是他指使的。” 孝亲王呆了一呆,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凌燕飞忽然说道:“大哥,我看该让王爷回去。” 安贝勒一怔道:“怎么说,兄弟,你认为该让九叔回去?” 凌燕飞道:“我送王爷回去,临时充充王爷的贴身护卫,等这件事过了之后我再回来。” 嘉亲王一点头道:“对,兄弟,好主意,只要再逮住一个,福康安他就罪上加罪,玩儿完了。” 安贝勒“哦”地一声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好,好……” “好什么!”孝亲王两眼一翻道:“拿你九叔当饵还好,你们三个可真是各有一副好心肠啊。” 凌燕飞赧然笑笑道:“您请放心,倘您有毫发之伤,请唯我是问。” 孝亲王道:“我要是脑袋让人割了下去,我问谁啊。” 凌燕飞没好再说什么。 安贝勒一旁道:“九叔……” 孝亲王一瞪眼道:“闭上你的嘴,你当你九叔真那么怕死么,只能扳倒福康安,我就是丢了这条命也值得,我已经活了这么大年纪了,还怕吃亏么,走吧,燕飞。” 凌燕飞肃然起敬,恭应一声,要走。 “慢着。”安贝勒伸手一拦,道:“兄弟,让九叔坐会再走不迟,我还有话跟你说。” 凌燕飞凝目问道:“大哥还有什么事交待?”安蒙抬手说道:“坐,坐,坐下再说。” 他把孝亲王、凌燕飞让坐下之后,望着凌燕飞肃容说道:“兄弟,刚才在路上我已经跟十五阿哥哥商量过了,我们俩打算利用这个女的扳倒福康安之后,把她放回去,现在是骑虎难下,要不然我们暂时不扳福康安了……” 凌燕飞截口说道:“只因为我七叔跟韩玉洁落在了他们手里?” 安蒙道:“兄弟,咱们现在投鼠忌器,等咱们用她换回人质之后,再下手对付他们不迟。” 凌燕飞道:“大哥,我想过了。除非这个女的愿意当堂咬福康安一口,否则以眼下咱们所掌握的,整整福康安有余,扳倒福康安则嫌不足……” 安蒙道:“怎么,兄弟?” 凌燕飞道:“要是福康安说这么个理由,他不知道这个女的是赤魔教中人,只知道她是福王福晋,他的七婶儿,她七婶儿告诉他有人闯进福王府内院欲强行非礼,他不能不管,大哥您窝藏着这个人,他带人闯您贝勒府,也算不上有罪,您说,咱们能动他么?” 安贝勒跟嘉亲王听怔住了。 孝亲王一捋胡子,点头说道:“嗯,有理、有理。他要是说这么个理由,我这个宗人府的宗令还真不能指他有罪。” 嘉亲王定过神来皱眉说道:“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 安贝勒道:“那,让这个女人咬他一口。” 凌燕飞摇摇头说道:“要是没有人质在他们手里,她或许会听咱们的。有两个人质握在他们手里,她有恃无恐,一定不会点头。” 孝亲王将头连点头道:“嗯,对,有道理,有道理!” 安贝勒双眉一扬道:“那也不要紧,我刚才不说了么,咱们暂时不扳福康安了,整整他,杀杀他的气焰就行了。” “不,大哥,”凌燕飞道:“福康安一定要扳倒,要不然他跟和坤一样,将来也是个大祸害。” 嘉亲王道:“你不说凭眼前咱们掌握的不足以扳倒福康安么?” 凌燕飞道:“凭咱们眼前所掌握的,是不足以扳倒福康安,不过咱们还可以找足以扳倒福康安的证据!” 嘉亲王道:“上那儿找去?” 凌燕飞道;“我之所以要跟在孝王爷身边,就是为抓足以扳倒福康安的证据,只要能抓着他这个证据,他代这个女的出头的事也就很容易给他扣上一顶私通叛逆的帽子,到那时候就是十个福康安也绝站不住脚了。” 嘉亲王摇头说道:“兄弟,你不知道我清楚福康安是个很聪明的人,既然咱们拿住这两个人之举不足以使他获罪,他是不会铤而走险哟!” 凌燕飞道:“这个我知道,可是咱们得想法子逼他铤而走险。” 嘉亲王道:“想法子逼他铤而走险,有什么法子能让他铤而走险。” 凌燕飞道;“自然有,派一两个人在内城里制造一些假消息,就说您跟十五阿哥已经跟这个女的谈好了,以释放她为条件,让她当堂咬福康安一口,而且为防这个女的到时候耍花样,擒她的当晚您跟十五阿哥已经请孝王爷先问过了口供,为防福康安派人杀她灭口,这个女的也已经在当夜暗中送往了孝亲王府,如今这个女的跟那份口供都在孝亲王府。这么一来福康安就十之九九会铤而走险了,他一方面要夺这个女的,另一方面也会找孝王爷要那份口供……” 孝亲王又连连点头道:“嗯,好主意,好主意,我还没想到你有这套本事呢。” 凌燕飞道:“王爷,不得已,想当初包龙图要不施诈,也难以使得郭槐招供,难以为李后及寇宫人报仇雪恨。” 孝亲王道:“嗯,好,好。” 嘉亲王道;“兄弟,万一他要是不上这个当呢?” 凌燕飞道:“只怕福康安他会宁可信其真,不敢信其假。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赤魔教这帮人为求达到目的,是向来不择手段的,当初这个女的找过福康安,这是咱们都知道的,福康安所以会马上代她出头,除了想借这机会打击我这位大哥之外,恐怕不会没有别的原因。” 嘉亲王两眼一睁道:“兄弟,你是说……” 凌燕飞道:“您何必非让我明说不可!” 嘉亲王看了看安贝勒,安贝勒没说话。 嘉亲王又看了看孝亲王,轻轻咳了一声道:“这倒不无可能,福康安这个家伙好色得很,这个女的长得很妖,她要是有意勾搭,那可是一拍即合的事。” 嘉亲王道:“要真是这样的话,福康安十有九九会做贼心虚,十有九九会铤而走险。” 安贝勒突然说道:“你们说够了么?” 凌燕飞道:“怎么,大哥?” 安贝勒道;“怎么,这么一来还叫我怎么放这个女的呢!” 凌燕飞道:“大哥,没人让您放这个女的,这个女的不能放,撇开她是赤魔教里重要的人物不说,您要是放了她,何以对泉下的怡静格格!” 安贝勒道:“兄弟,这一点我想过了,人死不能复生,可是活着的人却绝不能再受伤害。” 凌燕飞道:“大哥,谁也不愿意让活着的人受到伤害,可是大哥,朝廷的安危比个人的安危要来得重要,是不?一两个人的性命比起千万百姓的祸福,就更微不足道了,是不是?” 安贝勒道:“兄弟,你让我敬佩,可是……” 凌燕飞站了起来道:“大哥,我刚说过,谁也不愿活着的人再受伤害,尤其这两个人质一个是我的师门长辈,一个是我的未婚妻。” 他转望孝亲王道:“王爷,时候不早了,您也该困了,咱们走吧。” 安贝勒跟着站起,道:“兄弟……” 凌燕飞正色说道:“大哥,我本无权决定别人的生死,可是在这时候我不能不有个选择,相信老人家跟玉洁也会原谅我的。” 安贝勒肃然说道:“兄弟,那我什么都不说了!” 凌燕飞道:“大哥别忘了,明天派一两个适当的人出去,我说的只是个原则,运用之妙,那还在他们两个人。请吩咐他们给我套辆马车吧。” 安贝勒道;“你要马车干什么?” 凌燕飞道:“我得帮帮您明天派出去的人的忙,一车两人两骑,人家能一目了然,垂着帘的马车人家看不透,是不是?” 安贝勒道:“一目了然,看不透,您是说……” 凌燕飞道:“要是我没有猜错,您这贝勒府的四周,已经有福康安的人了。” 安贝勒扬了扬浓眉,一点头道:“好,我听你的,李勇,你去招呼他们给套辆车去。” 李勇答应一声,迈步往外行去。 凌燕飞道:“另外给我拿套衣裳来。” 李勇脚下一顿,旋即答应一声又迈了步。 “对了,兄弟,”嘉亲王道:“听这个女的口气,刚才那黑衣蒙面女子似乎不是他们的人。” 凌燕飞道;“我也这么想,有些话她似乎是有意说给咱们听的,而且在她能伤李勇的情形下没伤李勇,我怀疑她就是让咱们到福王府去拿人的人。” 嘉亲王道;“若要说是他们的人,她帮了咱们的忙,要说不是他们的人,她不可能知道赤魔教的机密……” 安贝勒道:“恐怕是赤魔教里有良知的人物,再不然就是故意打进赤魔教里去,伺机破坏他们的阴谋的。” 嘉亲王道;“知道是谁么,兄弟!” 凌燕飞摇摇头道:“不知道!” 嘉亲王皱皱眉道:“这就怪了,半路上那儿杀出这么个程咬金。” 安贝勒道:“不管她是那儿杀出来的,只对咱们有益无害,管那么多于什么?” 说完间,李勇捧着一套衣裳走了进来,道:“凌爷,您先换衣裳吧,车马上就套好。” 凌燕飞谢了一声,接过了那套衣裳,打算到里头去换,可是忽然把衣裳放在了桌上,俯身一掌拍向哈铎。哈铎身躯一震醒了过来,睁眼一看,脸色如土,他想往起站。 安贝勒冷冷说道:“哈铎,你要是想打什么鬼主意,那你可是自讨苦吃。” 哈铎听了安贝勒的话,硬没敢再动。 凌燕飞冲安贝勒抬了抬手,望着哈铎道:“站起来。” 哈铎看了看凌燕飞,有点迟疑。 安贝勒道:“凌爷叫你站起来,你就站起来。” 哈铎白着脸站了起来。 凌燕飞道:“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有把握从我们几个手底下逃出去,你可以尽量施展,要是没这个把握,我劝你还是安份些。” 他指了指面前一把椅子道:“你坐下。” 哈铎迟疑着没动。 安贝勒冷冷说道:“这把椅子又不会吃人,你怕什么,在我这贝勒府有你的座位,这是你天大的面子,还不过去!” 哈铎心惊肉跳地“蹭”过去坐了下去。 凌燕飞道;“贝勒爷你认识,我给你介绍介绍另两位。” 一指孝亲王道:“这位是宗人府的宗令孝亲王爷。” 一指嘉亲王道;“这位是……” 嘉亲王道:“免了,兄弟,我们见过。” 凌燕飞望着哈铎道:“现在,你介绍介绍你自己吧。” 哈铎没说话。 凌燕飞道:“我抬举你,你可别不识抬举。” 哈铎把头低了下去,但旋即他抬起头来道:“我没想到会落进你们手里。” 凌燕飞道:“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我先告诉你,有些事我已经问过你这个伴儿了。你最好说实话,还是那句话,我抬举你,你要说实话。” 哈铎沉默了一下道:“我在赤魔教里,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凌燕飞道:“总该有个职称。” 哈铎道:“小喽哕一个,没什么职称。” 凌燕飞道:“李勇。” 李勇走了过来。 凌燕飞道:“你站到他背后去。” 李勇答应一声走到了哈铎背后,哈铎没有扭头,可是,他神色中已显露了不安。 凌燕飞道:“再说一遍,你在赤魔教里是个干什么的。” 哈铎道:“我是赤魔教的护教。” 安贝勒浓眉一耸,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实话。” 他抖手就要抽哈铎的嘴巴。 凌燕飞抬手拦住了他,望着哈铎道:“你已经害了我一次,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了……” 吸了一口气道:“你们有多少人潜伏在京里?” 哈铎往后指了指道:“这个你问她,我不清楚。” 凌燕飞道:“李勇。” 李勇的右掌落在了哈铎的右肩上。 哈铎忙道:“我真不清楚。” 凌燕飞道:“你是赤魔教的护教,身份不低。” 哈铎道;“我的身份再高,也是听人使唤的。” 凌燕飞道:“这么说,这位福晋的身份比你还要高?” 哈铎微微一怔,道:“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 凌燕飞冷冷一笑,道:“你很机灵,你一听我这问话,以为她并没有告诉我她在赤魔教里是何等身份,你机灵得迟了。我会让你告诉我的,只要你挺得住,你可以不说,李勇。” 李勇钢钩般突然用了力,哈铎身子一歪,眉头一皱,跟着身子就起了颤抖,他人本胖胖的,这一抖浑身的肉都动了起来。 凌燕飞接着说道:“哈铎,这件事我如不知道便罢,知道了就绝不会不管,官家现在也已经有了防备,明天一早就要铁骑尽出,遍搜京畿百里,罗刹人的阴谋难以得逞,赤魔教也难再在京里立足,你何苦为他们牺牲一条性命,我当着两位王爷的面跟你提保证,只要你好好的跟官家合作,我保你无罪,等这件事平息之后马上开释,你不但可以将功折罪,而且可以获一笔赏金,好好过你以后的日子去!” 哈铎头上已然见了汗,但他仍没说话。安贝勒忍不住就要说话。 凌燕飞一个眼色递了过去,道:“我不勉强,你的吉凶祸福完全操在你自己手里。” 哈铎突然开口说道:“你这话当真?” 凌燕飞转望嘉亲王道:“王爷,您说句话。” 嘉亲王道:“兄弟,你说我就没什么两样。” 凌燕飞转望哈铎道:“你听见了么?” 哈铎唇边颤抖了一下道:“好吧,我跟你们合作。” 凌燕飞道:“李勇。” 李勇立即松了扣在哈铎右肩上的五指。 哈铎一连喘了好几口气,先用左手在右肩上揉了老半天才道:“咱们既然是谈交易,那就得有个价钱……” 安贝勒沉声说道:“哈铎,你不要得寸进尺,可要知道……” “贝勒爷,”哈铎道:“话不是这么说,我跟你们合作就是叛教,你贝勒爷不知道赤魔教的厉害,不知道叛教的人会落个什么下场,这些我比谁都清楚,我这是冒杀身之险,我总得让自己值得!” 安贝勒道:“别忘了,你不跟我们合作也是死路一条。” 哈铎道:“不跟你们合作是死路一条?未必,贝勒爷,你们也有人质握在赤魔教的手里。” 安贝勒道,“哈铎,我不妨告诉你,我们要有这个顾虑的话,就不会难为你了。” 哈铎道:“难不成你们要放弃人质?”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正是,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个当护身符,你要明白,你不跟官家合作,照样是死路一条,谁也救不了你,不过我认为你说的话有理,你有什么条件尽可以提!” 哈铎道:“我没什么别的条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只是想多要一点赏金。” 凌燕飞道:“你要多少?” 哈铎道:“我想先听官家给多少。”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敢情你是怕要少了吃亏,我请嘉亲王爷出了价。” 嘉亲王道:“官家出你一千两。” 哈铎道:“金子还是银子?” 嘉亲王道:“那要看你告诉我们的值金子还是值银子。” 哈铎微一摇头,刚要说话。 凌燕飞正色说道:“哈铎,我们讲理,希望你也讲理,跟官家合作不但无罪而且还可以获得一笔赏金,你已经占了便宜了。” 哈铎道:“那干脆这样,你们问什么,我说什么,我尽我知道的说,你们看值多少,就给多少,这样行不?” 嘉亲王点头说道:“这才是理,行,就冲着你这句话,我也会多给你几个!”转望凌燕飞道:“兄弟,时候不早了,九叔还等着回去,你赶快问吧。” 孝亲王道:“别,别,这是正事儿。先办这个再说,燕飞,问仔细点儿,我来作笔录。” 他走到书桌旁摊上纸抽笔濡墨,道:“问吧。” 凌燕飞道,“您要这样我就得从头问起,问详细点儿了。“他从头问起,包括哈铎的姓名、年龄、籍贯、出身,在赤魔教中的职务,以及于何时跟什么人混进了福王府,赤魔教潜来京畿的目的。 哈铎一一作答,不再有一丝儿犹豫。 问完了这些个,凌燕飞接着问道:“赤魔教一共有多少人在京里?” 哈铎道:“赤魔教主力全在京里,总有好几百人。” 凌燕飞道:“还有别的人潜在别的府里么?” 哈铎道:“我知道有,不过都是些什么人,都潜伏在那些府邸里,这就要问我们这位姑娘了。” 凌燕飞道:“你不知道?” 哈铎道:“赤魔教做事并不糊涂,知道的人只一个,也由一个人指挥调度,这样可以防止泄密,就算任何一个府邸的人被发现了,也不虞牵连潜伏在别的府邸里的人。” 凌燕飞一点头道:“高明,这一点我留着待会儿问她,罗刹人以无限的财力人力支援你们叛变,又是怎么一回事?” 哈铎道;“这是赤魔教里的最高机密,只有两位教主知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上头让我们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我只知道罗刹人有个使者在京里,这个人虽不是罗刹人,但极得罗刹人的信任,凡事都由他跟两位教主接头?” 凌燕飞道:“这个人多大年纪,长得什么模样?” 哈铎道:“我只见过这个罗刹使者一次,他的行动极其诡秘,而且蒙着面,恐怕连两位教主都没见过他的面目。” 凌燕飞道:“那么罗刹人让赤魔教这么做,潜伏各府邸的用意何在?” 哈铎道:“现在是一方面窃取朝廷军机,一方面派人尽量往各个府邸里渗透,一俟时机成熟,一部份人控制这些王公大臣,一部份人由内城奇袭大内,只控制住大内跟这些王公大臣,不用一兵一卒就可以夺下京城,只夺下了京城掌握了朝廷,所有各地方还不就是赤魔教的掌中物么?” 三位亲贵听得遍体生寒,浑身冷汗。凌燕飞也禁不住暗暗心惊。 安贝勒道:“九叔、十五爷,听听,朝廷还在鼓里,大伙儿一天到晚还嘻嘻哈哈呢。” 嘉亲王没说话,孝亲王可脸都白了。 凌燕飞道:“你真不知道还有谁潜伏在那个府里?” 哈铎道:“凌爷,别的我都说了,只这一样不能说么!” 凌燕飞道:“那么福康安又是怎么回事儿,他知道不知道你们是赤魔教的人?” 哈铎道:“说良心话,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个好利用的人,赤魔教只是想利用他在内城里制造乱子,使得亦魔教有可乘之机而已,福康安有他的弱点,我们这位姑娘对症下药,一帖药下去他就昏了头了。” 孝亲王哼了一声道:“果然让燕飞料着了,老七都要戴绿帽子了,他还糊涂呢,不管这个女人是什么出身,用心何在,她到底是老七的福晋,福康安的长辈,福康安居然……这不是乱伦么?” 尽管清朝自摄政的多尔衮起,乱伦、逆伦的事层出不穷,但一旦张扬出来,还是为家法所难容的。他寒着脸挥毫,一连几笔把哈铎的话又记上了。 安贝勒扬了扬浓眉,想说话,可是他忍住了。 凌燕飞道:“赤魔教的两位教主,现在什么地方?” 哈铎摇了摇头说道:“教主的住处随时都可能变换,只有我们这位姑娘才知道两位教主最近几天的所在。” 凌燕飞道;“这么说,赤魔教藏人质的地方,也只有你们这位姑娘知道了?” 哈铎道;“过两天她一定知道,可是现在她绝不知道,因为赤魔教劫掳人质的事她才刚听说。” 凌燕飞点点头道:“有理,我不再问你了,从现在起也不会再有人难为你,不过,为防万一,我不能不委曲你些时日。” 运指如飞,连点哈铎胸前三处大穴,道:“你是个会武的人,而且是个高手,我用的是独门手法,除了我,任何人无法解开你的穴道,你应该知道在我没给你活开穴道前妄动真气的后果,李勇,带他出去安置了他,交待下去,严密保护他的安全。 李勇恭应一声,拍了拍哈铎道:“走吧。” 孝亲王咳了一声道;“慢着,让他画了供再走。” 哈铎现在很听话,很合作,连犹豫都没犹豫便走过去接过了笔。 望着李勇带着哈铎出了书房,嘉亲王突然说道:“忘了让他咬福康安一口了。” 凌燕飞道:“王爷,有哈铎那句赤魔教明白福康安的弱点,对症下药这句话,已经够他受的了,现在扳倒福康安已经是次要的事了。” 嘉亲王道:“这么说刚才咱们的计划也要改变了。” “不,”凌燕飞道:“孝王爷的安全不能不保护,福康安的把柄也不能不抓,我现在就送孝王爷回府去。” 嘉亲王道:“现在就送九叔回去,你不问问这个女的了?” 凌燕飞道:“她是个关键人物,只要让她开了口,官家在一夜之间,就可以抓尽潜伏各处的赤魔教徒,并且把他们逐离京畿,彻底粉碎罗刹人的阴谋,问题是她不像哈铎那个赤魔教护教,哈铎虽是赤魔教的护教,但对赤魔教来说,哈铎毕竟是个外人,她不同,她是三教主的女弟子,赤魔教等于是她的,她岂会出卖赤魔教。” 嘉亲王道:“兄弟是说她不可能供出什么来?” 凌燕飞道:“我就是这意思。” 孝亲王哼了一声道:“官家要什么样的刑法都有,给她用大刑,那怕她施刁逞硬。” 凌燕飞摇摇头道:“对付她这样的人,动刑恐怕没有用。” 安贝勒道:“我不信,闭住她几处穴道,把她往狠出了名的几个女禁手里一交,她就是铁打的也能把她整散了。” 孝亲王道:“已经这么晚了,我不急在这一会儿。她是个很重要的关键人物,只要让她开了口,就像你刚才所说的,官家能在一夜之间抓尽赤魔教贼徒,把他们逐离京畿,彻底粉碎罗刹人的阴谋,你为什么不试试。” 凌燕飞道:“既然您三位都这么说,那我就试试。” 他先闭了福王福晋的四肢穴道,把她提到椅子上坐下,然后一掌拍了下去。 福王福晋一震而醒,妙目一睁,脸色大变,她就要往起站,可是她的身子只动了一动,却没能站起来,她马上睁圆了妙目,厉声说道:“姓凌的,你们想把你姑奶奶怎么样。” 孝亲王双眉一耸道:“好泼辣的女人。” 福王福晋道:“你姑奶奶何止是泼,要那一套都有,你们碰了你姑奶奶,算是你们倒了霉……” 凌燕飞冷冷说道:“崔玉娇,这儿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福王福晋柳眉一挑道:“姓凌的,你少……” 忽地一怔,凝目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叫崔玉娇?” 凌燕飞道:“自然有人告诉我。” 崔玉娇扭头往后一看,脸色为之一变,霍地转过头来道:“哈铎呢?” 凌燕飞道;“你问他干什么?” 崔玉娇道;“他是我的总管,我当然要问他。” 凌燕飞道:“是不是因为他是你赤魔教的护教?” 崔玉娇脸色大变,厉声叫道:“哈铎呢?” 凌燕飞淡然说道:“告诉你你恐怕不信,哈铎现在在贝勒府护卫的保护之下,已经到一个既隐密又安全的地方去了!” 崔玉娇道:“这是干什么。” 凌燕飞道:“还要我明说么?” 崔玉娇道:“我不信,叫哈铎来见我。” 凌燕飞道:“信不信在你,哈铎已经走了半天了,他不能来见你。” 崔玉娇一声冷笑道:“姓凌的,你可别跟你姑奶奶耍阴险!” 凌燕飞道:“随你怎么想都可以……” 崔玉娇冷笑说道:“或许哈铎告诉了你们什么,可是他知道有限,他要是把你们想知道的全告诉了你们,现在你们也不会弄醒我了!”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你没说错,哈铎所知道的的确有限,不过他已经把他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了官家,官家自当保护他的安全,这是他跟官家谈好的条件……” 崔玉娇道:“你是说哈铎背叛了赤魔教?” 凌燕飞道:“在你眼中,他是个叛徒,可是在官家看来他是个有功的人。” 崔玉娇冷笑说道;“这么说他跟你一样,也忘了祖宗,卖身投靠了。” 凌燕飞道:“哈铎跟我这叫忘了祖宗,卖身投靠,你亦魔教甘心为异族鹰犬,把大好河山牧畜百姓往罗刹人手里送,这叫什么?” 崔玉娇“哈”地一声道:“姓凌的,罗刹人是异族,满洲人又是什么?” 凌燕飞道:“不错,满洲人是从关外入主,但至少他们的模样跟咱们一样。” 崔玉娇道:“姓凌的,你很会说话,不过我要告诉你,不管哈铎都告诉了你们什么,我并不在乎,不管你们把他藏到那儿去,他绝逃不了—死……” 凌燕飞道:“那是哈铎的事,你用不着告诉我,我的事是让你告诉官家哈铎所不知道的……” 崔玉娇冷笑一声道:“姓凌的,你是醒着说话么?” 凌燕飞正色说道:“崔姑娘,赤魔教应该有一两个具良知,明大义的人……” 崔玉娇截口说道:“或许有,可是那不是我。” 崔玉娇又厉声接道:“姓凌的,你少打你姑奶奶的主意了,想让你姑奶奶嘴里进出一个字儿来,你那是痴人说梦,别忘了,冯七跟韩玉洁……” 凌燕飞冷然说道:“崔玉娇,说句话你也许不信,凌燕飞无权决定别人的生死,可是事到如今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崔玉娇目光一凝道:“长辈或许是狗屁,冯七是个糟老头子,真要说起来也跟你八杆子打不着,你可以不顾他,你总不能连娇滴滴的未婚娇妻也不顾吧!” 凌燕飞道:“说是我说的,信不信在你。” 崔玉娇瞟了他一眼道:“凌燕飞,古来杀妻的人不少,你这跟杀妻没什么两样,你不怕往后没人敢嫁你么?” 凌燕飞道:“那不劳你操心,凌某人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要紧。” “是呀,”崔玉娇道:“世上尽多你们男人家找乐子的地方,你娶不娶不要紧,可是你的爹娘还指望着你……” 凌燕飞脸色一沉道:“崔玉娇,我没工夫跟你闲扯,答我问话,你赤魔教还有多少人潜伏在别的府里……” 崔玉娇忽然一笑,娇媚横生道:“你要我告诉你也不难,让他们都出去,咱俩好好儿谈,到那时候你让我说什么都行。” 孝亲王眉锋一皱,哼了一声。 “别哼,老九,”崔玉娇道:“你那七哥跪在地上求我还求不到呢……” 孝亲王霍地站了起来,道:“燕飞……” 凌燕飞道:“王爷,不能跟这种人计较……” 转望嘉亲王道:“王爷可否陪孝王爷别屋坐坐。” 嘉亲王点了点头道:“对,九叔,走吧。” 孝亲王这么大把年纪了,可的确在这儿坐不住,他转身行了出去。 等孝亲王跟嘉亲王出了书房,凌燕飞道:“你还有什么好听的尽管说出来吧,贝勒爷跟我都不怕这个!” 崔玉娇道:“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没什么意思。” 凌燕飞道:“崔姑娘,你也该是好人家的女儿!” 崔玉娇吃吃一笑道:“你错了,我天生就是这种女人,要不然我不会是赤魔教三教主的女弟子,这话你懂么。赤魔教上自教主下至每一个教徒都是这样,就拿桑驼子那个干闺女来说吧,她是三教主的娇妻四教主生的,但却不是三教主的骨肉,只因为三教主自己偷了大教主的老婆二教主,他的老婆也来个报复,暗地里把自己交给了大教主,为了这件事,二教主跟三教主联起手来除了大教主跟四教主,现在又打着生父的旗号找什么女儿,桑驼子的干闺女不明白这个,自动地送到了他手掌心里去,现在嘛,哼哼,开什么花,结什么果你自己去琢磨吧。” 凌燕飞听得心神震颤,但他表面上却保持着出奇的平静,他道:“原来赤魔教是这么一个组织,那我就不能苛责于你了。” 崔玉娇道:“现在你明白了吧,所以说你用不着再劝我什么,这种事我见多了,自己做的也不少,想让我说什么,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你要是想跟我结一段露水缘,我倒愿意……” 凌燕飞道:“崔姑娘,赤魔教人作践你,你自己作践自己,但是凌燕飞不会作践你,谁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谁都不该让自己的父母心疼!” 崔玉娇娇笑一声道:“又来了,告诉你别说了,没有用,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儿!” 凌燕飞吸一口气道:“崔姑娘,我可以下手逼你,但不到最后一刻我不愿意这么做,我刚说过谁都是人生父母养的,长这么大不容易,赤魔教受人利用谋叛,你应该冷静想一想,罗刹人的用心何在,一旦大好河山落进了他们手里,又会有什么人受害,崔姑娘,受害的这些人,往大处说,都是你我的父老兄弟姐妹……” 崔玉娇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话。 凌燕飞道:“崔姑娘……” 崔玉娇突然摇了头,冷然说道:“你不用再说了,你就是逼我也好,杀我也好,我绝不会吐露一个字。” 安贝勒浓眉一扬,就要发作。 凌燕飞抬手拦住了他,望着崔玉娇道:“崔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崔玉娇娇靥上飞快掠过一丝异样神色,冷笑说道:“你不要自作聪明,我没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我是赤魔教教主的传人,赤魔教等于是我的,我不能亲手毁了它,如此而已。” 凌燕飞道:“真是为这些么?崔姑娘。” 崔玉娇一点头道:“不错,真是为这些,没有旁的原因。” 凌燕飞道:“崔姑娘……” 崔玉娇道:“你不要枉费口舌再多说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我只希望你们赶快放了我,要等我被擒的消息一巳传到本教教主耳朵里去,你们后悔都来不及。” 凌燕飞道:“崔姑娘,我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崔玉娇冷笑说道:“你可以不顾冯七跟韩玉洁,难道你也能不顾他们的这些王公大臣?” 凌燕飞心头一震,道:“既然是这样,那我也就不便再说些什么了,不过崔姑娘,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崔玉娇道:“你不用再多说了,我只有一句话,放我回去,要不然你们会后悔莫及。” 凌燕飞忽然双眉一扬道:“来人。” 恰好李勇走了进来,道:“凌爷,什么事儿?” 凌燕飞道:“带她下去,严加防守。” 一指点了崔玉娇的昏穴。李勇过来抱起崔玉娇行了出去。 凌燕飞望安贝勒道:“大哥,我没有说错吧。” 安贝勒道:“兄弟,你为什么不让她尝点苦头。” 凌燕飞道:“大哥以为有用?” 安贝勒忽然一耸双肩,苦笑说道:“我也不知道!” 孝亲王跟嘉亲王双双走了进来,孝亲王道:“怎么样,她招了没有?” 安贝勒摇了摇头。 凌燕飞道;“大哥,您跟两位王爷最好商量一下,她说的话极有可能,一旦她被擒的消息传扬了出去,赤魔教很可能会采取报复行动,下令潜伏在各府邸的人进行暗杀或者是掳人……” 孝亲王老眼一睁道:“怎么着,她刚才是这么说的么?” 嘉亲王没问,望着安贝勒,等于是问。 安贝勒点了点头道:“这个女人刁得很,她就是不招,只要咱们放她回去。” 嘉亲王道:“有她跟哈铎落在咱们手里,他们敢轻举妄动么?” 凌燕飞道:“王爷,他们先在某个府邸里造成流血事件,或者是掳去了某位大员,然后扬言要咱们放人,如若不然他们会再造流血事件,或者是再掳人,您说,您怎么办,放人还是不放人。” 嘉亲王皱了皱眉道,“他们真敢这么干么?” 凌燕飞道:“那可难说,狗急了还会跳墙呢!” 嘉亲王道:“现在时机还没有成熟,罗刹人会让他们动?” 凌燕飞道:“罗刹人或许不会让他们为一个人轻举妄动,但您要明白这个人是个重要关键人物,她牵连着他们潜伏在各个府邸里的人,也关系着他们整个阴谋的成败!” 嘉亲王道:“那……咱们只有不让消息传出去了。” “你真是。”安贝勒皱着浓眉道:“那可能么,七叔找上福康安一嚷嚷,八卫都会知道,你能把人家的嘴全捂上?再说也来不及呀。” 嘉亲王道:“那你说怎么办,照你们这一说,咱们就只有放人了。既有现在的放人,当初咱们别找这麻烦多好!” 安贝勒道:“我没有意思放人,放了她咱们未必能保住谁。” 凌燕飞道:“当初擒人是我的意思……” “好了,好了。”孝亲王摆手说道:“现在不是怪谁的时候,大家都是为了要扳倒福康安,为了对付赤魔教,谁也没有错,为今之计只有抢先一步,在他们采取报复行动之前,一网打尽他潜伏在各府邸里的人。” 安贝勒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孝亲王看见了,道:“有什么话你就说,现在是大家拿主意的时候,时间也很急促,别这么要说不说的。” 安贝勒道:“九叔,您这法子谁都知道,只是谈何容易,她连一个字儿都不肯吐,咱们凭什么拿人去。” 孝亲王道:“我倒是有个办法,虽然惊行动众了些但还管用,先编个理由把各府邸的主人以及家属调到一个地方去,然后派铁骑围住各府邸,就说姓崔的这女人已经招出来了,官家会来拿人的,这么一来,他们潜伏在各府邸里的人一定是作贼心虚,不是抗拒就是逃跑,这样不但可以让他们都现形,而且可以一举把他们逐出内城去。” 嘉亲王道:“这么一来准会惊动大内。” 孝亲王道:“惊动就惊动吧,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咱们自己惊劝大内,总要比让他们去惊动大内好得多。” 安贝勒点点头道:“九叔说的是,这办法倒可行。” 嘉亲王摇头说道:“我不敢苟同,内城不只是一个府邸,难不成每个府邸都要包围,那得出动多少人?” 孝亲王道:“谁说每个府邸都要围,只围一两个府邸就行了。围上这一两个府邸,一嚷一闹,他们潜伏在别的府里的准会闻风而逃,咱们虽然拿不着他们几个,可却解除了一大威胁,这不就行了么?” 安贝勒望着凌燕飞道;“兄弟,你看怎么样?” 凌燕飞道:“为今之计只好如此了,不过我以为不必惊动内城的每个府邸,他们派人潜伏也要看价值,无关轻重的他们不屑一顾,只挑几个大员的府邸就行了。” 安贝勒道:“既是这样,我看咱们就马上行动,由九叔跟十五阿哥具名,我派人送信儿,叫他们马上离府赴约,只是,让他们到那儿去呢?” 凌燕飞道:“孝亲王爷跟十五阿哥府不一定安全,看不如请他们上大哥您这儿来。” “行,就这么办。”安贝勒一点头道:“我连十五爷跟九叔的家眷都请来。” 凌燕飞道:“孝王爷那儿不必惊动了,我这就送孝王爷回去,有我在那儿不怕他们耍什么花样。” 安贝勒道:“那就这样,你送九叔回去,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你换你的衣裳吧。” 凌燕飞没再说话,抓起衣裳来走向了里间。 口口口 浓浓的夜色里,有一顶软轿,抬轿的两名轿夫步履若飞,在大街小胡同里转了一阵之后,停在一座很气派的深宅大院之前。 这座深宅大院的两扇朱门紧紧地关闭着,门口两盏大灯十丈内照耀得光同白昼,石阶下有一对石狮子,八名服饰齐全,跨着腰刀的亲兵.站门。 软轿落地,前头一名轿夫奔上石阶,冲站门的亲兵低低数语。两名亲兵招呼开了门,六名亲兵奔下石阶冲软轿打下扦去。 轿夫也上来了,抬着软轿宜人大门,轿里的人连轿帘也没掀一下。 软轿到了里头直奔前厅,刚落地,一名衣着气派的中年人飞步奔到,轿前打扦,然后上前掀起了轿帘,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扶出个脑满肠肥的胖老头儿来,搀着胖老头儿登阶进了大厅,胖老头儿有点气急败坏,脸色是灰的,浑身肥肉打哆嗦。 进了大厅落了座,中年人哈着腰双手献上了一杯茶。 胖老头儿没看那杯茶一眼,却满脸焦急神色地道:“你们主子呢?” 那中年人垂手哈腰道:“回您,这就到,这就到。” 话刚说完,步履声由远而近,一个风流俊俏年轻人带着两个贴身护卫进了大厅,他进来便道:“七叔,这么晚了您怎么……” 胖老头儿霍地站了起来,中年人忙伸手去搀。 胖老头儿颤巍巍,三脚并两步迎了过去,一把抓住俊俏年轻人的手抖着嗓门儿道:“瑶林,出事儿了,无论如何你也得想法子救救你七婶儿……” (按:福康安镶黄旗人,姓高察氏,字瑶林。) 福康安听得一怔,道:“怎么了,七叔,七婶儿出了什么事了?” 福亲王道:“你七婶儿让你九叔、颞琰、安蒙,还有个姓凌的江湖人半夜里给弄走了,她让我来找你……” 福康安脸色陡然一变道:“有这种事儿,七叔,您别急,天塌下来有我给您顶着,只是您先坐下跟我说清楚点儿。” 他把福亲王扶坐下,他自己也落了座。 屁股刚挨着椅子,福亲王就把他所看见的,所知道的说了一遍。别看他糊涂,这时候他却机灵,他可没提什么赤魔教不赤魔教! 福康安静静听毕,脸色大变,道:“这还得了,安蒙他要造反,十五阿哥即便是东宫太子,他眼里也该有家法,您先在我这儿歇着,我这就带人去要七婶儿去!” 他站起来要走,可是忽然他又停步凝目问道:“七叔,九叔是宗人府的宗令是不是?” 福亲王道:“他是宗人府的宗令不错,就算他是老天爷我也要跟他没完。” 福康安道:“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他们既然把九叔搬了出来,必然是有什么借口,要不然他们绝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福亲王毕竟是个毫无心机的糊涂老实人,一听这话他就嗫嚅了起来:“这个……这个……” 福康安何等聪明的人,他还能看不出来福亲王有难言之处,他目光一凝道:“七叔,您已知道了是不是?” 福亲王嗫嚅着道;“其实也没什么,他们含血喷人,诬指你七婶儿是什么赤魔教里的人。” 福康安一怔,脸色也为之一变,道:“赤魔教,七叔,他们可有什么凭据?” 福亲王道:“他们那有什么凭据?瑶林,你就别再问了,你七婶儿跟我这么多年了,怎么会是什么赤魔教里的人,你赶快带着人去救她吧,迟了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折磨她呢。” 福康安不愧是个聪明人,他不急着张罗去救人了,他迟疑了一下,目光转了一转,然后冲那中年人道:“搀王爷到后头去,侍候王爷歇下,不许任何人打扰,扶去。” 中年人扶起了福亲王,只当福康安要救人去了,嘴里不住地道:“瑶林,全仗你了,瑶林,全仗你了。” 那中年人扶着福亲王走了,福康安转望两名贴身护卫道:“派几个人监视安蒙的动静,有什么发现马上回报,不许轻举妄动。” 一名护卫应声而去。 孟兰带着一阵香风进来了,道:“哥哥,听说七叔来了,这么晚了,什么事儿呀?” 福康安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孟兰听毕便睁大了一双美目,道:“有这种事儿,他们也太大胆了,哥哥,那你打算……” 福康安道:“我虽然没听说过什么赤魔教,可一听这三个字儿就知道它不是什么正道儿,安蒙他们若没有一点凭据,断不敢这么明目张胆,这不是闹着玩儿的,我不能往安蒙他们手里塞把柄,我要小心行事!” 孟兰道:“咱们这位七婶儿会是什么赤魔教里的人,不会吧,她跟了七叔这么多年了,是什么样的人七叔还能不清楚。” 福康安哼了两声道:“咱们这位七叔除了吃穿享受之外,别的还知道什么?他要能多知道点儿,皇上也不会让他在家闲待了。” 孟兰道:“对了,你不提我还忘了呢,听说咱们这位七婶儿并不在旗,不知道是真是假。” 福康安“哦”了一声道:“你听谁说的?” 孟兰道:“我忘记是谁了,反正是大伙儿在闲聊的时候提起来的!” 福康安点了点头道:“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更得小心了!” 孟兰道:“她不会是什么赤魔教里的人吧?” 福康安道:“那谁知道,反正安蒙他们也不会将把柄往我手里塞就是了。” 孟兰美目一睁,道:“那你是说她真是……” 福康安摇摇头道:“现在还不敢说,她是与不是,过不了多久咱们就会知道的。” 孟兰道:“她若真是什么赤魔教里的人,她跑到官家来跟了七叔是什么意思,想干什么?” 福康安摇头说道:“这我一时也不敢说,咱们看看再说吧,用不了多久,一切都会揭晓的。” 孟兰沉默了一下道:“七叔人呢?” 福康安道:“我须先看清楚了再落子,我怕他缠着我,让他们侍候他后头歇着去了。” 孟兰道:“那我去看看他去。” 福康安点点头道:“也好,记住什么都别提,告诉你嫂子一声,就说我有事儿,让她先睡吧。” 盂兰答应一声走了。福康安就在厅里坐了下来,顺手端起了倒给福亲王而福亲王连看也没看的那杯茶。 口口口 半个时辰之后,回报来了。 孝亲王离开贝勒府回来了,他来的时候是骑马,走的时候换了贝勒府的马车,车篷掩得很密。 孝亲王回府之后,贝勒府也立即派出了八名护卫分乘快马疾驰而去,不明去向,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福康安有点诧异,但他仍坐着没动。 顿饭工夫之后,回报又来了。 几位王公大臣府的马车,一辆连一辆也到了贝勒府,有家眷同行,没带一个下人。 福康安更诧异了,他忍不住嘀咕,这是干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回报又来了。 几个营的劲旅围住了几位王公大臣的官邸,据说是根据密报捉拿潜伏在几个府邸里的赤魔教徒。 福康安霍地站了起来,他确信他那位七婶儿真是赤魔教中人了,他也明白宫家是根据谁的密报拿人了!他出厅往后走去。 口口口 福亲王被安置在一间精舍里,平常是养尊处优惯了,那堪熬夜三更,那堪一夜折腾,他人萎靡得不得了,眼都睁不开了,一个呵欠连一个,眼泪鼻涕直流,可就是不肯躺不肯睡,他还是真关心他那位枕边人。 福康安推门进了精舍。 福亲王的精神来了,霍地站起来抓住了福康安的手,道:“瑶林,你七婶儿救回来了么?” 福康安的反应很冷漠,他看了看福亲王道:“七叔,您这件事儿我没办法管了。” 福亲王一下子睁大了一双失神的老眼,道:“这件事你没办法管了,怎么了,瑶林?” 福康安道:“我告诉您您可别吓着,七婶儿确是赤魔教里的人!” 福亲王身子一震,道;“她确是赤魔教里的人?谁说的?” 福康安当即把他派出去的人的回报说了一遍,然后接着说道:“这假不了,七叔,安蒙他们若没把握绝不敢这么干,分明是他们从七婶儿那儿得到了口供,然后根据口供到各府邸去拿人的!” 福亲王提高了嗓门儿,话却说得有气无力:“好哇,他们竟然敢这么胡来,你七婶儿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我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福康安目光一凝道:“您这话说得对了,七叔,她是个怎么样的人您是最清楚,到现在您还为她掩掩盖盖,隐隐瞒瞒的,您这是害您自己,您明白么?” 福亲王道:“瑶林,你这话……” 福康安道:“七婶儿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出身,别人不知道,您清楚,是不是?” 福亲王陡然一惊,脸上的颜色变了:“她,她是怎么样的出身,瑶林,你这是听谁说的?” 福康安一见他的脸色,一听他的语气,立即明白孟兰听来的不假,心里越发肯定福王福晋是赤魔教中人了,他当即说道:“我是听谁说的这您不用管,纸是包不住火的,有一个人知道这档子事就有两个人知道,不是我说您,您也太糊涂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家法,这种女人在外头玩玩无可厚非,您怎么能让她进家里,您想想,万一这档子事传进了宗人府……哼,哼,这话我说迟了,九叔现在还能不知道她的出身么,我看您怎么跟皇上解释去。” 福亲王泪流出来了,鼻涕也流出来了,道:“我倒不担心皇上那儿怎么办,大不了削了我的爵,我只担心……往后这些年让我一个人怎么过啊。” 福康安有点儿哭笑不得,一跺脚道:“您真是,到了这时候了您还担心这个,这样行不,您先请回驾,明儿个我在我这儿挑两个给您送去侍候您,行不?” 福亲王哭着点头说道:“好吧,回去,回去,事到如今也只有回去了!” 说着,颤巍巍地就往外走。也不知道他是脑筋转不过来,还是根本就不关心,到了这时候了他连他女儿死活提都不提! 福康安一声“来人”,外头进来了两名戈什哈,福康安当即吩咐说道:“备轿,送王爷回府去。” 两名戈什哈搀着福亲王走了,福康安站着没动,连送都投送,他没心思顾别人了,他现在顾的是自己,他背着手在精舍来回踱了步,他担心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口口 口 天快晌午的时候,福康安正在书房里待着,一名护卫快步走了进来,一躬身走近福康安面前低说了一阵。 福康安脸上变了色,站了起来,道:“这是那儿来的消息?” 那护卫道:“外头听来的,可靠不可靠奴才不敢说!” 福康安道:“你看那女人会这么做么?” 那护卫道:“爷,这当儿那女人成了罪魁祸首,准是死路一条,您想,只要说声放她,让她干什么她不愿意?” 福康安脸色转白了,一咬牙拍了桌子道:“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可没想到他们会用这法子整我……” 目光一凝接问道:“那女人昨儿晚上确送到孝王府去了?” 那护卫道:“您忘了昨儿晚上那辆马车。” 福康安一点头道;“嗯,对,孝王去的时候骑马,走的时候却换了马车。那女人若是没有口供,他们又是凭的什么拿人?不行,我不能让这个女人跟那份口供送到宗人府去,去叫鲁天鹤来。” 那护卫应声施礼而去。 口口口 曙色里,一辆大车驰进了孝王府偏门。 车上装的有青菜,有肉,活鸡活鸭应有尽有,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浓眉大眼壮汉子。 车进偏门,一名亲随拦住了车,冲赶车的壮汉道:“老秦,今儿个怎么你去买菜了?” 赶车壮汉道:“老刘病了,今儿个我替他跑一趟。” 那亲随“哈”地一声道:“他那儿是什么病,淘空了身子了,再往那儿跑准活不过这个秋天,今儿个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他是到车旁伸手翻了起来。 赶车壮汉忽然神色一动道;“老明,帮我卸卸车好不,我上趟茅房去。” 那亲随看了他一眼道:“你可真行啊,肥水不落外人田,还舍不得拉到外头去,谁叫我碰上了,去吧,去吧,别掉下去!” 赶车壮汉谢了—声,跳下车飞步而去。 孝王府西院有个小厨房,这不是做下人饭的地方,做下人饭的大厨房在东院。 一大早,大厨房里刚升火,小厨房里已经忙上了,火上炖的全是银耳、莲子一类。 有个俏丫头端着个盖碗刚出小厨房,不远处传来嘘地一声,俏丫头扭头一看,只见浓眉大眼的壮汉老秦站在一棵树后冲她招了招手,俏丫头神色一紧,四下看了看,忙走了过去。 俏丫头到了树后,跟老秦嘀咕一阵,然后俏丫头走了出来,老秦不见了。俏丫头进后院把盖碗送进了上房,这当儿后院还静得很,院子里只有两个站班的护卫。 俏丫头又从上房里、走了出来,快步到了两个护卫跟前笑吟吟地道:“赵爷、巴爷,我刚忘记告诉您二位了,总管有事儿请您二位马上去一趟。” 一名护卫道:“什么事儿,我们俩正在站班。” 俏丫头笑道:“总管还能不知道您二位在站班,天都已经亮了,府里的人也都起来了,您二位还怕什么!” 另一名护卫道:“梅宝说的是,咱俩去看看去吧。” 他俩走了,俏丫头望着他两个不见,抬手一招,老秦如飞射落,一把匕首交到了她手里,两个人刚要往上房去。 “站住。”不远处忽然传来—声淡喝。 两个人一惊投注,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是昨儿晚上送王爷回来的那位,天太晚了,王爷没让他回贝勒府去。 凌燕飞接着又是一句:“我等了你们老半天了,刚听说出事了,是不是?” 两人惊得脸色变了,老秦道:“你进去下手,让我来对付他。” 俏丫头闪身灯动,身边刮过了一阵风,凌燕飞就随着这阵风到了上房门口,道:“有我在这儿,你们两个休想动……” 俏丫头不知天多高、地多厚,柳眉一竖扬匕首就扎。 凌燕飞伸手抓住了她的腕子,只—扭,那把匕首已到了他手里,他随手一扬点出,俏丫头已软绵绵地躺在了地上。 老秦大吃一惊,拔腿就跑。只觉眼前白光一闪,陡觉右脚上一阵彻骨疼痛,疼得他硬是没能动,低头一看,一把匕首从脚面上扎了进去,只留个把儿在外头。 老秦忍着疼弯腰伸手要去拔匕首,脖子上突然上了一道铁箝,刹时勒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掉过手里的匕首就往后扎,腕子上又上了一道铁箍,骨头像裂了似的,手一松,匕首掉在了地上。 刚才那两护卫进后院了,四眼一直,飞身掠了过来喝问道:“你这是干什么,还不放手。” 两个人四只手抓了过来,好了! 凌燕飞道:“二位也未免太鲁莽了。” 他抓老秦往前一迎,吓得那两个护卫连忙缩手后退。 惊动了上房了,上房里出来了人,是孝亲王,他一眼瞥见院子里的情景,脸色为之一变,急道:“燕飞,拿着了?” 凌燕飞道:“拿着了,就是这两个,您这两位护卫还要救人呢。” 孝亲王转脸过去沉声叱道:“混帐,这两个是赤魔教的贼徒,这位凌爷就是来拿他们的,要仗着你们,我这颗脑袋早没了,还不把人接过去。” 两名护卫好窘,—边哈腰陪不是,一边走了过来。凌燕飞往老秦腰眼里点了一指头。 老秦的身子马上软了,等到了两个护卫手里的时候,老秦的身子软得跟刚和好的面似的。护卫们把老秦跟俏丫头梅宝弄走了。 孝亲王快步走过来抓住凌燕飞的手,带着激动道:“燕飞,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多亏你了,多亏你了!” 凌燕飞道:“您受惊了,福晋是不是知道了?” 孝亲王道:“这两天她人不大舒适,还睡着呢。” 凌燕飞道:“那您最好别再提了,福晋本就不大舒适,要是再受了惊更不好,要是我没有料错,福康安今儿晚上就会派人来,您跟福晋是不是还有别的地方可以住,要是有,我希望您跟福晋今儿晚上换了地方将就一夜。” 孝亲王这时候还能不听凌燕飞的,点着头忙道:“有、有、行、行、我这就搬,我这就搬。” 凌燕飞道:“用不着现在,等吃过晚饭再搬都来得及!” 孝亲王道:“吃过晚饭再搬来得及么?” 凌燕飞道:“您放心,天不黑他们不会来,也不敢来,” 孝亲王道:“既是这样,那就等吃过晚饭后再说吧,你吃了早饭没有?” 凌燕飞道:“还没有,待会儿……” “别待会儿了。”孝亲王道:“一家人数我每天起得早,我的早饭已经送过来了,来来,咱爷儿俩一块儿吃。” 他不容分说,拉着凌燕飞往上房行去。 第十四章 擒贼逢故人 庄稼人起得早,天边刚泛鱼肚就下田了。 可是山坳里几家庄稼人例外,天都大亮了,几间屋还关着门儿,烟囱里连炊烟都还没冒呢,静悄悄的,连一点声息都听不见。 不,有声响,不过这声响不是起自山坳里这几间屋里,而是从山坳外传来的,是一阵轮声跟蹄声。 这阵声响起先很远,可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过片刻工夫这阵轮声跟蹄声已到了山坳外,然后随着这阵轮声跟蹄声,山坳里驰进一辆单套黑马车来。 车辕上高坐着一个黑衣蒙面人,衣裳嫌大了些,可是他个子并不大,那件黑衣让风刮得飘飘的。 头上罩着个黑面罩,只露两个眼。手上戴着—双鹿皮手套,看上去那双手也不大。 这位车把式赶着马车一直驰到几间屋前那片空场子里,才收缰停住马车。 马车刚停稳,中间那间屋两扇门呀然而开,从里头走出个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黑衣汉子来,他看了看马车还没开口,赶车的车把式已然冷笑了一声道:“你们可真是好福气啊,我赶了半夜的车到了这儿,你们才起来,徐香主呢?” 话声虽带着冷意,可仍不失清脆甜美,原来是个女子。 只听一个阴恻而冰冷的话声起自车左:“我在这儿,有什么事吗?” 车左边一间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门,一个身材瘦高,惨白脸的中年黑衣汉子当门而立。 蒙面黑衣女子霍地转过脸去,旋即一笑说道:“我冤枉人了,看样子徐香主是早起来了。” 惨白脸瘦高黑衣汉子脸微微一扬道:“好教你知道,我根本就没睡。” “好,”蒙面黑衣女子道:“徐香主忠于职守,受苦受累,我一定回报教主,对徐香主你—定有所奖赏。” 惨白脸瘦高黑衣汉子脸上马上堆上笑意,一抱拳道:“我这儿先谢了,你是……” 蒙面黑衣女子道:“徐香主你天生的怕女人么?” 惨白脸瘦高黑衣汉子咧嘴—笑道:“我怕女人不愿意近我。” 他迈步走了过来。容得他走到车旁,蒙面黑衣女子伸手递出一物,那是颗拇指般大小的骷髅。 惨白脸瘦高黑衣汉子一怔,忙仲双手接了过去,道:“这是……” 蒙面黑衣女子道:“奉三教主之命来提人。” 惨白脸瘦高黑衣汉子道:“提人,人刚送到这儿来怎么……” 蒙面黑衣女子冷笑一声道:“看样子你还不知道,内城出事儿了,人全让人家赶了回来,连姑娘也落进了他们手里,三教主大为震怒,要拿人质开刀报复,你明白了么?” 惨白脸瘦高黑衣汉子直了眼,傻了脸道:“真的……” 蒙面黑衣女子根本不容他再说下去,当即说道:“别真不真了,我还得往回赶呢,快些把人提出来吧。” 惨白脸瘦高黑衣汉子还真不敢怠慢,转过脸去—挥手喝道:“把他们都叫起来,什么时候了还在那儿挺尸呢,快去,快去。” 他这—发火,那黑衣汉子的睡意全没了,转身进了内屋,一转眼工夫出来了七八个,穿衣裳的穿衣裳,提裤子的提裤子,跑着往屋后去了。 蒙面黑衣女子冷笑—声道:“就冲这种材料,还想成什么大事,人在后头么?” 惨白脸瘦高黑衣汉子忙道:“是的,尾后山壁上有个洞,地方比较隐密,我让他们把人藏在了那洞里,这样就算让那些鹰爪找到这儿来,只要咱们自己人不说,他们绝不会知道人在这儿!” 说话间那七八个黑衣汉子已从屋后转了过来,前头两个架着一个衣衫零乱,神情憔悴,但却掩不住她的绝代风华的姑娘来。 蒙面黑衣女子目光一凝道:“还有—个呢?” 惨白脸瘦高黑衣汉子随即答道:“那—个早两天就让三教主派人带去了!” 蒙面黑衣女子“哦”了—声,没说话。这当儿两个黑衣汉子已架着那位姑娘到了车旁,就待往车上架。 惨白脸瘦高黑衣汉子忽地一怔,抬手拦住了那两个黑衣汉子,望着蒙面黑衣女子说道:”那一个早两天让三教主人提去了,你不知道么?” 蒙面黑衣女子道:“没听三教主说,三教主只命我来提人,没告诉我提几个,三教主的意思许是只提这一个。” 惨白脸瘦高黑衣汉子眨眨眼道:“是这样么?” 蒙面黑衣女子霍地转过脸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带着三教主的令符来的,令符现在你手里,难道你连三教主的令符都信不过?” 惨白脸瘦高黑衣汉子道:“那倒不是,我有几个胆敢信不过三教主的令符,只是这人质关系重大,我职责所在,不能不小心,现在想想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蒙面黑衣女子冷笑说道:“你有什么资格见我,你不过是个小小的香主,本教之中见过我的人并不多,想知道我是谁那容易,你直接去问三教主。” 惨白脸瘦高黑衣汉子道:“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香主,连你都没资格见,又有什么资格去见三教主,我小心点三教主总不会怪我,这样吧,把你的身份证明拿出来我看看……” 蒙面黑衣女子怒笑说道:“你好大的胆子,好吧,我就让你看个明白,等我回去见了三教主之后,我自会把你忠于职守的情形禀明三教主!” 她把长鞭交在左手,右手往腰里探去,等她右手从腰间抽出来的时候,忽然向着惨白脸瘦高黑衣汉子一扬。没看见什么,却听见惨白脸瘦高黑衣汉子哼了一声,捂着脸倒了下去,满地乱滚。 那七八个黑衣汉子看得都为之一怔。就在七八个黑衣汉子这一怔神间,蒙面黑衣女子已鞭交右手,扬起身向着架住那姑娘的两个黑衣汉子抽了过去。 “叭”、“叭”两声,那两个黑衣汉子脸上各中一下,大叫着捂脸后退。蒙面黑衣女子动作奇快,腾出右手来,车辕上探身,一把抓住那位姑娘硬把她掀上了车,然后一声叱喝,赶动马车打个转向外疾驰而去。 另六个黑衣汉子定过了神,大叫一声腾身追向马车。马快,但刚开始驰动却不及人的轻功身法快,那六个黑衣汉子里的前两个,一个起落便追上了马车,两个人抓住车后翻上了马车,然后钻进车篷往前扑去。 这时候另四个也从两旁赶到了,蒙面黑衣女子抖手两鞭抽倒了两个。车旁的两个黑衣汉子滚翻着倒了地,车辕后钻出了那两个黑衣汉子,伸手便抓蒙面黑衣女子。 蒙面黑衣女子身后像长了眼,只见她上身往后一仰,那两个黑衣汉子顿时落了空,与此同时,蒙面黑衣女子戴着鹿皮手套的两只手,已硬生生地插进了两个黑衣汉子的胸腹之间,他两个大叫—声弯下了腰。 蒙面黑衣女子挺身坐起,手往回一带,两个黑衣汉子倒进了车里,她那双鹿皮手套上热腾腾的鲜血淋漓,一刹那间她已抓住了缰绳马鞭。 身旁那位姑娘吓得闭上了眼。马车驰出了山坳,剩下的那两个黑衣汉子没敢再追过来,马车驰行若飞,一口气驰出了十几里去。 蒙面黑衣女子突然收缰勒马停下了马车,转望身旁那位姑娘柔声说道:“韩姑娘受惊了!” 那位姑娘微愕说道:“姑娘认得我?” 蒙面黑衣女子道:“姑娘是顺天府韩大人的千金韩玉洁韩姑娘么?” 韩玉洁道:“我请教,姑娘是……” 蒙面黑衣女子道:“韩姑娘不必问我是谁,只知道我不是赤魔教中人,是来救姑娘的,这就够了,现在容我问一句,韩姑娘能走路么?” 韩玉洁道:“姑娘这话……” 蒙面黑衣女子道:“韩姑娘应该知道自己关系至大,要是韩姑娘被掌握在赤魔教手里,凌爷跟官家投鼠忌器,难以对赤魔教采取行动,我想尽办法,费了很大的事才好不容易救出韩姑娘来,绝不能让他们循轮痕蹄印追上我再把韩姑娘夺回去,所以从现在起我要弃车步行,不知道韩姑娘方便不方便?” 韩玉洁忙点头说道:“谢谢姑娘关注,我能走!” 蒙面黑衣女子微一点头道:“那就好,咱们赶一程之后再歇息。” 她先跳下车辕然后伸手把韩玉洁扶了下来。 蒙面黑衣女子把韩玉洁扶下车后,挥起一鞭打在马身上,那匹马拉着马车飞驰而去,她道:“让他们循着蹄印轮痕去找吧,韩姑娘请跟我来。” 马车驰向正东,她则转身往南行去。韩玉洁跟在蒙面黑衣女子的身后,一边走,一边想,而且一边看,她想的是这蒙面黑衣女子究竟是谁,她看的是蒙面黑衣女子的背影以及走路的姿态。 她想不出这位蒙面的黑衣姑娘是何许人,可是她看得出这位黑衣女子有一副相当美妙的身材,走路的姿态也很动人,她猜,想这位蒙面黑衣女子长得一定很美。 走了几步之后,她忍不住问道:“姑娘认识凌燕飞么?” 蒙面黑衣女子道:“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以前在江湖上我见过他几次!” 韩玉洁马上想到,这位蒙面黑衣女子可能是暗地里倾心于自己未婚夫婿的江湖女英豪,所以她才会赶来从赤魔教手中救出自己来,暗地里帮助自己的未婚夫婿。 她当即又道:“姑娘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姑娘是谁?” 蒙面黑衣女子道:“韩姑娘又为什么非知道我是谁不可?” 韩玉洁道:“姑娘救了我,这是恩……” 蒙面黑衣女子道:“韩姑娘言重了,赤魔教潜伏京畿,图谋不轨,小则危害京城一地的治安,大则将陷天下生民于水火,有道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辈江湖人有一身武艺,为什么不替国家尽点心力。” 韩玉洁道:“姑娘让人敬佩,只是韩玉洁身受姑娘活命之恩……” 蒙面黑衣女子道:“韩姑娘不要再提了,我为的是韩廷,为的是天下百姓,不是为某一个人。” 人家既然这么说了,韩玉洁自然不便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下之后,她道:“姑娘打算把我带到那儿去。” 蒙面黑衣女子道:“跟姑娘同时遭赤魔教劫掳的,还有一位凌爷的师门长辈,他仍掌握在赤魔教手里,对凌爷跟官家仍是一大威胁,我不能不想办法把他救出来,我打算先把姑娘安置在一个安全地方,然后再去救那位老人家,等救出那位老人家之后,再由他陪着韩姑娘回到凌爷跟官家的保护下去。” 韩王洁道:“让姑娘冒险受累了,凌爷跟官家要是知道,一定会很感激。” 蒙面黑衣女子道:“韩姑娘别客气了,请告诉我,凌爷的那位师门长辈是什么时候给他们派人提走的?” 韩玉洁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凌爷的那位师门长辈,也遭他们掳来了,却始终没见着那位老人家。” 蒙面黑衣女子呆了一呆道:“姑娘一直没见着那位老人家?” 韩玉洁道:“是的。” 蒙面黑衣女子道:“那么姑娘是怎么知道那位老人家也被他们掳来了的?” 韩玉洁道:“我是听他们说的。” 蒙面黑衣女子沉吟了一下道:“他们可曾制姑娘的穴道?” 韩玉洁摇头说道:“没有。” 蒙面黑衣女子道:“那么刚才在山坳里,听他们那个香主说,凌爷的那位师门长辈早在几天前已经被他们派人提去了,显见得那位老人家也曾被他们囚在那处山坳里的洞穴中,姑娘怎会没见着那位老人家?” 韩玉洁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我始终没见着那位老人家是实!” 蒙面黑衣女子道:“这就怪了,他们把他弄到那儿去了?又为什么要把他跟姑娘分开,难不成是怕人—块儿救了去。” 韩玉洁道:“也许是,像现在,姑娘救只能救我一个。” 蒙面黑衣女子冷笑一声道:“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他藏到那儿去。” 蒙面黑衣女子有—身很好的武功,能跑能走白不在话下。韩玉洁虽是宦门千金,但并不娇生惯养,尤其经凌燕飞治好她的五阴绝脉后,她的身子已不像以前那样虚软,虽不能放开步怎么跑,但是走路之力却是绰绰有余。 两个人一口气走出好几里地去,这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只是蒙面黑衣女子带她去的这条路相当偏僻,看不见一个人影。又走了半里多之后来到一处山脚下,紧挨着山脚下有一片枣林,枣林之中露着几角红墙绿瓦。 蒙面黑衣女子道:“韩姑娘累了吧,已经到了。” 韩玉洁尽管不累,却已走得娇靥泛红香颜见汗,她赧然一笑道:“还好,这是什么地方?” 蒙面黑衣女子道:“枣林里有座慈悲庵,住持师太是我的朋友,韩姑娘尽可以放心住在这儿,她会照顾姑娘的。” 韩玉洁香唇启动迟疑了一下道:“姑娘为什么不送我回城去?” 蒙面黑衣女子道:“我知道韩姑娘迟早会有此一问,我可以告诉姑娘,我要是送姑娘回家,府上那些人不足以保护姑娘的安全,我要是把姑娘送交凌爷,凌爷势必会知道我是谁,而我却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我是谁……” 韩玉洁道:“姑娘,这是为什么?” 蒙面黑衣女子道:“韩姑娘,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说话间二人已走进入枣村,来到一座尼庵之前,这座尼庵不大,但红墙绿瓦,盖得异常精细,而且地方也很幽静。韩玉洁还待再说。 蒙面黑衣女子抬手一指道:“韩姑娘请看,这就是慈悲庵。请姑娘稍候,我去敲门!” 她的确得先去敲门,此刻慈悲庵两扇庵门紧紧地关闭着。蒙面黑衣女子走上前去轻轻地扣了两下门环。 转眼工夫之后,门里有一个女子话声问道:“谁呀?” 蒙面黑衣女子立即应道:“师姐是我。” 一阵门闩响动过后,两扇庵门开了,一名年轻比丘当门而立,这位年轻比丘褴衣芒鞋,人长得很清秀,只见她含笑说道:“姑娘回来了。” 蒙面黑衣女子,一指韩玉洁道:“这位就是顺天府韩大人的千金韩姑娘。” 年轻比丘轻“哦”一声,深深看了韩玉洁一眼,合什微一躬身道:“无垢见过韩姑娘。” 韩玉洁忙答一礼道:“不敢当,打扰庵主清修了。” 蒙面黑衣女子一旁说道:“韩姑娘弄错了,这位是庵主的唯一高足。” 韩玉洁“哦”一声,笑了笑没说话。 年轻比丘又看了韩玉洁一眼道:“久仰韩姑娘不但是宦门奇女,而且还是一位才女,今天能莅临敝庵,慈悲庵增光不少,快请庵里坐吧。” 话落,侧身退向一旁,肃容微躬身躯。 韩玉洁答了一礼道:“师太夸奖,韩玉洁愧不敢当,有僭了。” 她跟在蒙面黑衣女子之后进入慈悲庵。 无垢关上庵门之后赶来道:“庵主等二位等了很久了,容我带路。” 她快步越前带着蒙面黑衣女子和韩玉洁,绕过正殿往后行去。过正殿,有个遍植花木的小小后院,后院里,禅房三五间,正北—间禅房前站着一位瘦小老尼,一般地褴衣芒鞋,手里还握着一串念珠。 看年纪,老尼该在五十上下,但红光满面,硬朗精神,尤其一双目光,更是炯炯有神。韩玉洁虽是宦门之女,但她看得出这佛门中的师徒俩不但都会武,而且都有一身很好的武学。 只听无垢道:“庵主怎么出来了?” 老尼含笑说道:“我听见敲门,料想是我盼的人到了,果然我盼的人到了,韩姑娘芳驾莅临,我焉有不出迎的道理。” 蒙面黑衣女子向韩玉洁道:“这位就是庵主,上静下心。” 韩玉洁快行几步,盈盈施礼,道:“韩玉洁见过庵主。” 静心老尼含笑答礼,道:“韩姑娘你这是折贫尼,贫尼未曾远迎,还请韩姑娘原谅!” 韩玉洁道:“好说,韩玉洁打扰清修,该请庵主海涵。” 静心老尼道:“韩姑娘别客气了,能接芳驾,慈悲庵增光不少,贫尼师徒也与有荣焉,快请禅房里坐吧。” 蒙面黑衣女子道:“姑姑,我不进去了,我还要找另一位去。” 静心老尼道:“不歇会儿再去么?” 蒙面黑衣女子道:“不了,姑姑,救人如救火,不早点救出另一位来,他们仍然无法对赤魔教采取行动!” 转望韩玉洁道:“韩姑娘就请在慈悲庵暂住,我救得那位老人家之后会尽快赶回,失陪了。” 她一抱拳转身行去。 静心老尼道:“无垢,送她出去。” 无垢答应一声,跟着行了出去。 出了后院之后,无垢道:“她知道你是谁么?” 蒙面黑衣女子摇摇头道:“暂时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无垢道:“你可以暂时不让她知道你是何许人,难道也让老人家一直揪心着么。” 蒙面黑衣女子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自己糊涂,伤了他老人家的心,在我没弥补我的过错之前,我是没有脸回去见他老人家的。” 无垢叹了口气道:“你真别扭,由你了!” 又走了两步之后,无垢忽然问道:“要是他老人家找到这儿来怎么办?” 蒙面黑衣女子道:“不会的,他老人家绝不会到这儿来的,他老人家要是肯低头,当年姑姑也不会出家了!” 无垢又叹了口气道:“别扭的人都凑到一块儿来了。” 这里无垢送走了蒙面黑衣女子。 后院韩玉洁已经进入禅房入了座,她想跟静心老尼打听蒙面黑衣女子是谁,那知她迟疑了一下香唇刚动,静心老尼已然含笑说道:“韩姑娘只管安心在慈悲庵住下,别的事到了能告诉韩姑娘的时候,贫尼自当奉知!” 韩玉洁不好再问了,只得把已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口口口 入夜,孝亲王府灯火通明,光同白昼。 二更过后,孝亲王府的灯火一盏一盏的熄灭了,只剩下上房屋的东耳房里尚有一盏灯。 孝亲王灯下伏案,一桌子上有一叠公文,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行行字迹。孝亲王穿的便服,面向里背正对着门,斜斜地对着窗户。 孝亲王一向都在书房处理公文,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今儿晚上却挪到卧房来处理公文了。 夜已深,人已静,除了几个站班的跟巡夜的护卫之外,外头已经看不见一个人,也听不见一点动静了。 二更刚过没多久,窗户纸突然“噗”地一响,破了个洞,洞不大,只有小指大小。 孝亲王就在这时候趴在了桌子上,他正后心插着一样黑黑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只见那黑黑的东西粗细也跟小指头一样。 接着,窗户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灯光闪动了一下,也只是那么闪动了一下。再看时,孝亲王身旁多了个人,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背插一把单刀,用块黑布蒙着大半张脸的汉子。他看也没看孝亲王一眼,伸手就抓摊在桌上的那张纸。 突然,趴在桌上的孝亲王手一动,五指已落在蒙面黑衣汉子的腕脉上。蒙面黑衣汉子大吃一惊,要收手已经来不及了,孝亲王另一只手的食指已经点在了他腰上。蒙面黑衣汉子心里明白得很,可就是不能动了。 孝亲王松了扣在他腕脉上的那只手,直起了身,抬起了头,孝亲王脱胎换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好年轻,连一把胡子都没有,不但没有胡子,而且唇红齿白,剑眉星目,俊美异常。蒙面黑衣汉子的心沉到了底,奈何他一点也不能动弹。 年轻俊美的孝亲王站了起来,先捏开蒙面黑衣汉子的牙关,伸手进去一掏,掏出了一颗豆般大小的蜡丸,往桌上一扔,然后又反手伸进自己衣裳里,从背后掏出了一个小枕头般,不太厚,但挺硬的个垫子也扔在了桌上,垫子上插着一根子午向心钉。最后,他一掌拍在蒙面黑衣汉子的左肋下。 蒙面黑衣汉子忽然—拳递出直捣孝亲王的心口要害,孝亲王抬左手拨开了他的拳头,右手一个嘴巴打在蒙画黑衣汉子脸上。 蒙面黑衣汉子跄踉暴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蒙脸的黑布掉了,右半边脸红了,嘴角也见血,他抬手抽刀跳了起来。 他刚跳起,孝亲王一脚踢在他持刀腕脉上,刀飞了起来,扎破顶棚“笃”地一声正插在房梁上。疼的是手腕,黑衣汉子左手抓住了右腕,一弯腰,旋即直起腰来要往窗户扑。 孝亲王一跨步便拦在他身前。黑衣汉子一张马脸惨白,没往前扑,要往后退。 黑衣汉子咬咬牙道:“你是……” 孝亲王道;“凌燕飞,来这儿之前听人说过么?” 黑衣汉子两眼猛睁道:“你就是凌燕飞。”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不错,足见你听说过我,那么咱们别这么生份,请坐!” 黑衣汉子没坐,脚下直往后移。 凌燕飞道:“你应该相信,我能把你按到这张椅子上去!” 黑衣汉子脚下立即变了方向,往后挪了两步坐在了墙边那张椅子上。 凌燕飞抬手一指椅子,道:“请坐,好不容易把你盼来了,我会让你走?” 凌燕飞道:“贵姓大名,怎么称呼?” 黑衣汉子没说话。 凌燕飞道:“我很纳闷,为什么有些人生得那么贱,迟早都必得说的话偏要等吃过苦头后才说。” 黑衣汉子开了口:“我姓骆,骆英和。” 凌燕飞道:“你这三字姓名是真也好,是假也好,我认为无关什么紧要,要紧的是你为什么夜进孝亲王府行刺?” 黑衣汉子道:“这老头儿当年蛊惑皇上,害得七阿哥永琮已然到手的东宫太子又没了……” 凌燕飞截口说道:“是这样么?” 黑衣汉子一点头道:“是这样。” 凌燕飞道:“这么说你如今夜进孝王府行刺,是为已然死了多年的七阿哥报仇雪恨了?” 黑衣汉子道:“一点都不错,正是这样,我姓骆的当年受过七阿哥的恩惠,大丈夫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不能不为七阿哥出这口气。” 凌燕飞点了点头道:“真要是这样的话,那倒是死无对证!” 黑衣汉子小脸掠过一丝得意神色,道:“什么叫死无对证,大丈夫敢做敢当,我承认了,你们定我的罪,杀了我就是。” 凌燕飞道:“话是不错,可要是栽赃嫁祸,让死人为活人顶罪的话,那就该另当别论。” 黑衣汉子脸色一变,道:“栽赃嫁祸,让死人为活人顶罪,你,这话什么意思?” 凌燕飞道:“你说你是为已死的七阿哥报仇雪恨,所以夜人孝王府行刺,可是?” 黑衣汉子道:“不错,确是这样。” 凌燕飞道:“那么我问你,你夜人孝王府行刺,是为了替已死的七阿哥报仇雪恨,你隔窗用子午向心钉打进孝王爷的后心要害,报仇雪恨的目的已达,你没有必要再进入房里来……” 黑衣汉子道:“我进来看看他死了没有,我不能功亏一篑,白跑一趟,我这一趟必得置他于死地,这一趟要是杀不死他,再想下手可就难了。”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你反应很好,也能言善辩,让你来行刺,这个人选十分恰当,那么我问你,你拿这张口供又是为了什么,难不成这张口供也跟当年事有关?” 黑衣汉子脸色又为之一变,但他旋即说道:“听说当年七阿哥临行前写了一纸遗书,七阿哥在这纸遗书上指陈这个老头儿的条条罪状,而七阿哥过世之后这纸遗书却不见了,我怀疑是这老头儿偷了来,我想看看桌上这张是不是那纸遗书,要是的话,凭这纸遗书我就能让这老头儿死后还落个罪名。” 凌燕飞倏然一笑道:“你的确反应快,的确能言善辩,你这番辩辞乍听似乎头头是道,无懈可击,其实到处都是破绽,你来行刺之前,那指使你前来行刺的人有没有告诉你,七阿哥是在几岁时死的么?我要不是前些日子听嘉亲王提过,今儿个差一点就让你蒙了,据我所知,七阿哥死的时候年纪还小,小小年纪懂得写什么遗书,再说,即使七阿哥留有遗书,即便孝王爷派人把那纸不利于己的遗书偷了来,也绝没有保留至今的道理,一定早就事后湮灭了,这道理任谁都懂,你又来找什么遗书?” 黑衣汉子听得脸色连变,等到凌燕飞把话说完,他还待再辩,凌燕飞已脸色一沉,目中两道威棱直逼过去,冷然说道:“告诉我,福康安都给了你什么好处,使得你这样为他卖命?” 黑衣汉子脸色大变,两眼一睁道:“你说谁……” 凌燕飞道:“我不妨告诉你,这是我设的一个圈套,口供之说是假,赤魔教那女人已被暗中押来孝王府之说也是假,我为的是让福康安往这个圈套里钻,你明白了么,你还有什么话说?” 黑衣汉子白着脸低下了头,但旋即他又抬起头来说道:“我还是那句话,我是为七阿哥报仇雪恨来的。” 凌燕飞道:“告诉我,福康安对你有什么恩惠,给了你什么好处?” 黑衣汉子道,“对我有恩惠的是七阿哥,给了我好处的也是七阿哥。” 凌燕飞伸手按在了他肩头上,道:“你可听说过错骨分筋手法?” 黑衣汉子机伶一颤,两眼暴睁。 凌燕飞突然回手在他两边耳下捏了一下,黑衣汉子的下巴立即掉了下来。 凌燕飞道:“想在我面前嚼舌自绝,没那么容易。” 黑衣汉子不但两眼暴睁,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他一挺腰就要往起站。 凌燕飞伸手又按在他肩头上,只见他拚命拧了往上挣,身下的椅子吱吱响,但一个身躯却难离开那张椅子分毫。 凌燕飞摇摇头道:“我没想到有人肯替福康安这么卖命法,现在我可以用错骨分筋手法对付你,可是这手法有伤天和,非不得已我绝不轻用,我还存一点希望,你最好不要让我这仅存的一点希望幻灭,现在我把该说的都说一说,最后作什么样的选择那还在你……” 顿了顿道:“只要你跟我合作,我保你不死,而且无罪,不管福康安答应给你什么好处,我也照样能给你,要是福康安手里抓着什么东西胁迫你,我可以帮你的忙,你也可以等确信这胁迫解除之后再点头,怎么样?” 黑衣汉子没说话:他现在不能说话,可是他两眼已经没睁那么大了,头上的青筋也不见了。凌燕飞道:“咱们来个摇头不算点头算,怎么样?” 黑衣汉子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微微地点了点头。 凌燕飞吸了一口气道:“我要冒个险,不过我要先告诉你,以你嘴里预藏毒药以及情急要嚼舌自绝这两件事看,福康安即使答应给你什么好处,那一定是给你的亲人的,并不是给你本人的,要是的话,你死后好处自然也就没有了,这划不来,你也不会这么傻,不过,福康安要是答应以你的行刺为你的亲人换取什么好处,或者是他手里掌握着什么逼你行刺,你要是行刺不成扯出他来,他会毁了掌握在手里的什么,让你抱恨终生,这你也应该好好想一想你为了柏扯出他来一死了之,你的亲人会不会得到福康安答应过的那种好处,你要是为了怕扯出他来一死了之,他会不会重诺守信保全掌握在他手里的东西,如果你认为福康安值得信赖,你尽可以一死,要不然的话,我劝你还是珍惜自己一条性命跟我合作,那样的话,或许可以保全你所希望保全的。” 说完了话,他伸手托上了黑衣汉子的下巴。 黑衣汉子低下了头,半晌之后才道:“你真能保我无罪,保我不死?” 凌燕飞道:“你既然知道我,你就应该知道我跟孝亲王、嘉亲王以及安贝勒的关系,这个圈套是我设的,我有全权处理一切!” 黑衣汉子道:“我不是不相信你能,我是怕你玩虚施诈。” 凌燕飞道:“那就没办法了,你我缘仅一面,你无法知道我的为人,这一次又是在敌对的情形下,更不容易让你相信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所以跟福康安不相为谋,更进一步的跟他作对,就是因为道不同,也就是说我跟福康安不一样……” 黑衣汉子微一点头道:“你不用再说什么了,冲着你那句错骨分筋手法有伤天和,我确知你跟福康安不一样,我相信你!只是……” 他摇头一叹道:“就是我跟你合作,只怕你也拿福康安无可奈何。” 凌燕飞道:“这话怎么说?” 黑衣汉子道:“因为叫我来行刺的不是福康安本人,而是他的护卫领班鲁天鹤透过他手下的一个弟兄,我的把兄弟叫我来行刺的!” 凌燕飞道:“那有什么不一样?” 黑衣汉子道;“自然大不相同,尽管大家明知道这是福康安的授命,可是抓不着证据,不但福康安可以装作不知道,甚至于连他的护卫领班鲁天鹤都能推得干干净净,即便万一鲁天鹤推不掉,到时候福康安可以来个下手,杀了鲁天鹤,然后到皇上面前认个督下不严,用人不当,来个自请处分,皇上却无法拿他怎么样,顶多也判他个督下不严,用人不当,骂他两句了事。” 凌燕飞点了点头道:“这倒是,不过并不是全无办法,只要你跟我合作,我可以请准孝王爷秘密拿人,先抓鲁天鹤那名手下,再抓鲁天鹤,让福康安无法灭口,让鲁天鹤从他嘴里扯出福康安来,这样再有一个福康安他也站不住。” 黑衣汉子道:“你以为鲁天鹤会扯出福康安来吗?他是福康安的心腹死党。” 凌燕飞道:“这个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让鲁天鹤扯出他来!” 黑衣汉子微一点头道:“只要你认为有办法就行,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是福康安府里的人,我跟福康安的关系只是我有一个把兄弟在他府里当护卫,仅此而已,我姓马,是个回回,朋友们都管我叫马回回,因为我自小脾气不好,喜欢跟人打架,到处惹事生非,所以我空有一身武艺却没法子,一直在京里地面上帮这个打那个,帮那个打这个混碗饭吃,我有个瞎了眼的老娘没人侍候,我想娶个媳妇儿,却没那家姑娘敢嫁我、愿意跟我,我在窑子里认识个姑娘,只有她愿意跟我,而且是真心,那缺八辈子德的老鸨子却狮子大开口,我赎不起,昨儿个我那个在福康安那儿当差的把兄弟去找我,他说有人愿意出一笔钱,不但够我赎人的,还够我一家三口吃喝半辈子的,条件是进孝王府行刺,我要赎人,也打算让我那瞎了眼的老娘过好日子,我答应了,可是他们也有条件,为怕我行刺不成被擒出卖了我们,不但给了我一颗毒药,还暂时派人陪着我那瞎了眼的老娘,他们说了,我要是办成了事儿,钱有了,人也有了,尽可以换个地儿隐名埋姓侍候我那老娘过好日子去,要是事不成,只不扯出他们来,他们也会给我那老娘一半,让我那老娘过几年好日子,就是这么回事儿,我就为贪这一点财,所以就来了!” 凌燕飞道;“你那把兄弟姓什么,叫什么?” 黑衣汉子马回回道:“你既然知道了鲁天鹤,何必再问我那把兄弟。” 凌燕飞道:“我不找你那把兄弟这中间就差着一个人,差着一个人就会有很多话对不起来,很多事无法连贯,你放心,我保你那个把兄弟没事就是。” 马回回道:“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他姓孙,叫孙太和,因为人长得瘦小猴儿干,所以有个外号叫孙猴儿,如今你让我说什么,我说什么,可是我有个条件,必得先让我见着我那老娘,要不然就算到时候你把他们都拿住了,我也会来个坚不认帐。” 凌燕飞道:“这个你放心,我自会把你那老娘送到你面前来,要不然到时候你尽管不认帐就是,你那老娘现在在什么地方?” 马回回道:“在我家,东城根儿潘家窑后有座小破庙,那就是我家,我来的时候我娘还在家,现在是不是还在就不知道了。”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行了,以后的就是我的事儿了,咱俩唱出戏你会不会?” 马回回道:“唱戏?唱什么戏?” 凌燕飞道:“很简单,我追你跑,你翻上墙头,我追上去打你一掌,然后你大叫一声倒栽下来,会不会?” 马回回诧异地道:“这是……” 凌燕飞道:“我说他们一定会派人监视你,你信不信。” 马回回脸色一变,霍地站了起来。 凌燕飞道:“我要让他们以为你死在孝王府,这出戏你要演得像一点,现在就走,出屋后让护卫们看见你。” 马回回微一点头道:“我知道了。” 一步跨到窗前,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凌燕飞跟到窗前,外头传来了一声沉喝:“什么人,站住!” 他打开窗户窜了出去,先看清了马回回跑的方向,然后扬声一声大喝:“有人行刺,拦住他。” 他提一口气追向马回回。马回回的轻功不错,就这一转眼间他已翻上了墙头。 凌燕飞的轻功更高绝,他一个起落便已追上了马回回,他腾身窜起,扬掌劈向马回回后心,忽见迎面一点乌芒闪电般奔向马回回咽喉处,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不能让这点乌芒打中马回回的咽喉,立即变掌为抓,抓住马回回后背衣裳一扯,低声说道:“叫。” 马回回大叫一声翻了下去。 凌燕飞把时间算得恰好,马回回大叫下翻的前一刹那,一点乌芒已划空打到,凌燕飞把马回回身躯扯偏,乌芒擦着马回回脖子而过,凌燕飞伸手接住了那点乌芒,适时马回回大叫下翻,在这么浓的夜色里,只要是看见这点乌芒直奔马回回咽喉的人,任何人都会以为马回回咽喉上中了暗器,后心要害又挨了一掌翻了下去。 凌燕飞跟着墙上落下,伸手拍开了追扑而来的一名护卫的腰刀,大叫说道:“刺客死了,外头有他的同党,快追。” 两名护卫当了真,事实上也并不假,立即双双翻上墙头掠了出去。地上的马回回要往起站。 凌燕飞轻喝一声:“不要动。” 一指闭了马回回的穴道,抓起他来往孝亲王的住处掠去。 孝亲王搬到了两边长廊下一间屋里,此刻他屋里已亮起了灯,凌燕飞提着马回回敲开门一步跨了进去。 孝亲王衣裳穿得好好的,想必根本没睡,一见凌燕飞进来,迎上来扬起拇指道:“你真行,燕飞,又逮住了!” 凌燕飞没多说,他匆匆地把刚才上房屋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又道:“其他的都是我的事,您怎么办,这出戏您能不能接着唱下去。” 孝亲王皱眉沉吟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我懂,这出戏我要是接着唱下去,势必非惊动宫里不可,蒙谁都不要紧,蒙皇上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凌燕飞道:“那就这么办,刺客还没进上房之前就被发现了,今后这一两天万一有人来看您,您就这么说,还有,刺客死了,是让您的护卫从后头一掌,以及刺客的同党从外头发暗器打死的,这个马回回您交给个亲信守着,别让任何人知道他没死,我这就出城办别的事去!” 他没等孝亲王说什么,放下马回回闪身掠了出去。 口口口 凌燕飞一口气跑到了东城根儿潘家窑。 刚到潘家窑他就看见了,潘家窑后面是有座小破庙,里头黑忽忽的,看不见灯光,也听不见什么动静。 他绕到那座小破庙后,从后头进了小破庙。这座庙可真是既小又破,除了侍神的那座小殿之外,总共也不过两间房子。 凌燕飞一个地儿的找,连半个人影也没找到,他明白,马回回那瞎了眼的老娘自己不可能跑到那儿去,一定是让福康安的人带走了。 他沉吟了一下,腾身拔起,飞射而去。 片刻之后,他抵达了桑宅,龙云几个都在,可是还没见驼老回来,龙云几个都快急疯了,一见凌燕飞回来跟碰上了救星似的,马上都围了过来。 凌燕飞把几天来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龙云几个精神为之一阵振奋,但这振奋也不过是一转眼的事,转眼工夫之后他几个又恢复了焦急、颓废。 凌燕飞没敢把桑傲霜被骗上当的事告诉他几个,他绝口不提桑傲霜,只安慰龙云说凭驼老的一身所学,以及多年跟赤魔教的周旋的经验,绝不会出什么事,事实上他也没听说驼老落在了赤魔教手里,要有的话,赤魔教早说了。 听了这话,龙云和几个好了点儿,可禁不住都问:驼老究竟是上都儿去了呢?这问题,凌燕飞无从回答,他也不敢轻易作答,只有含混地又安慰了他几个一阵。 安慰过龙云几个之后,他让龙云把老董找了来。一见老董,凌燕飞就说他要找个人,福康安府的护卫孙太和,外号孙猴儿。老董居然知道这个人,而且提起了马回回。 老董领命而去之后,凌燕飞就在桑宅歇了下来。几个人又聊了起来,聊的全是驼老跟姑娘桑傲霜,凌燕飞始终没露一点口风。 龙云几个也曾问及冯七跟姑娘韩玉洁。凌燕飞苦笑了笑,没说什么,不过他表示赤魔教那位三教主的女弟子跟一名护教掌握在官家手里,谅赤魔教也不敢动这两个人质。 第二天一大早,老董派人送信儿来了,孙太和孙猴儿昨儿一早就到外城去了,昨儿晚上没回去,到现在还在他的姘头翠花的香闺里,老董的人送来一张小纸条儿,翠花的住处小纸条儿上写得清清楚楚。老懂真行,凌燕飞精神振奋,如获至宝,马上就要赶到翠花的住处去。 龙云几个要跟去凌燕飞不许,他让他们仍旧留在家里等驼老,非重大事故,不许轻离桑宅,驼老要一有消息,马上想办法通知他,而且也让驼老留在家里别再出门。 凌燕飞的话就是令谕,龙云八个不敢不听,只得作罢! 凌燕飞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又离开了桑宅。他按图索骥,很容易地找到了翠花的住处,这时候天色刚亮,家家户户都还没开门儿。 一个要饭花子蹲在胡同口,凌燕飞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老董手下的弟兄。果然,他一到,那名花子立即站起身来迎了过来,近前一欠身,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凌少爷!” 凌燕飞答了一礼,道:“让诸位受累了,人还没走吧。” 那名花子道:“还没有,我守这儿半天了,没见动静。” 凌燕飞道:“请回吧,回去代我谢老董大哥一声。” 花子走了,凌燕飞进了胡同,他在两扇小窄门儿前停了下来,抬手拍了门。 门拍得砰砰响,老半天才听见里头有个犹带着睡意的女人话声问道:“谁呀,这么一大早就这么吵人。” 凌燕飞立即应道:“我是内城来的,有事儿找老孙。” 一阵门闩响动过后,两扇小窄门儿开了,开门儿的是个廿多岁的女人,长得倒还好,只是妖里妖气的,头发蓬着,衣裳扣子都还没扣好,脖子下头露着一大块,连兜肚都露出来了。 似乎她没见过这么俊的人,一看见凌燕飞,两眼猛地一睁,睡意全跑到九霄云外去了,脸上马上堆起了笑意:“哟,我还不知道老孙有你这么一位朋友呢,他还在被窝儿里呢,睡得跟个猪似的,是谁找他?” 凌燕飞道:“我们的少爷有事儿找他。” 那女人道;“那你请进来坐坐吧,我这就叫他去。” 凌燕飞谢了一声进了门,那女人关上门在前头带路,也不知道她一直都这样还是现在才这样,腰扭得好厉害,她也不怕断了。 凌燕飞也懒得多看她一回,跟着她过了小院子进了上房屋,刚进屋,就听左边瓦房里传出个带着睡意,含混不清的男人话声:“翠花儿,这么早是谁呀?” 那女人扭过头去道:“快死起来吧,府里派人找你来了。” 扭回头来又堆上了一脸笑:“你坐坐,我进去换换衣裳梳梳头去。” 飘过来个媚眼儿,扭着腰进去了。 只听瓦房里那男人话声道:“府里有人找我,谁呀?” 床响,鞋响,那男人下了地。 随听那女人道:“死人,这样儿就敢出去。” 那男人道:“有什么要紧,都是大男人。” 步履两声,门帘儿一掀,出来个只穿件短裤头儿的男人,卅多,尖嘴猴腮,瘦小猴儿干,他一怔,凝目问道:“你是……” 凌燕飞含笑说道:“我姓凌,孝王府的,马回回让我来找你。” 孙猴儿脸色一变,抽身就要往后退。可惜他没能快过凌燕飞,他脚下刚动,凌燕飞已然到了他的面前,孙猴儿急了,抬手就是一拳,他这不是打凌燕飞,是把腕脉往凌燕飞手里送。凌燕飞五指只微一用力,孙猴儿“哎哟”一声就矮下了半截。 门帘儿一掀,那女人披散着头发,手里还拿着一把梳子闻声而出,一怔,忙问道:“怎么了,你们这是……” 孙猴儿龇牙咧嘴苦着脸道:“他是……” 闷哼一声立即住口不言。 凌燕飞道:“你要是孙猴儿,我就是二郎神杨戬,我只问你一句话,马回回那瞎了眼的老娘现在那儿?” 孙猴儿没说话。 凌燕飞五指又一用力,孙猴儿叫了一声道:“就在东屋里。” 凌燕飞转望那女人道:“大嫂子,麻烦把老孙的衣裳拿来。” 那女人刚才看傻了,一听这话定定神忙道:“兄弟,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 凌燕飞道:“老孙串通了他的把兄弟马回回行刺孝王爷想造反,如今事发了,我奉命来拿他的。” 那女人“哎哟”一声转望孙猴儿道:“老孙,你怎么……” 孙猴儿叱道:“少在这儿废话,你一个女人家懂个屁,还不快拿我的衣裳去。” 那女人没敢再多说,转身进屋去了,转眼工夫一手提着衣裳,一手提着裤子走了出来,刚出来,“叭”地一声,一个小革囊掉在了地上。 凌燕飞看了那小革囊一眼,道:“我现在放开你让你穿衣裳,你要是没把握对付我,我劝你还是别动手。” 他当真松了孙猴儿。 孙猴儿居然也没乱动,劈手夺过衣裤,规规矩矩的穿上,刚穿好衣裳,他突然伸手抓住那女人往凌燕飞身上一推,转身就往外跑。 凌燕飞一笑说道:“我早防着你这一手儿呢。” 他闪身躲过了那女人,伸腿一勾,孙猴儿爬了下去,嘴恰好磕在门槛上,把嘴唇儿都磕破了,他右手探腰,一个翻身跃起,他手里多了把匕首,挺腕就扎。 凌燕飞侧身让过匕首,一指头敲在他腕子上,匕首落了地,孙猴儿左手抓住了右腕。 凌燕飞抖手又是个嘴巴,孙猴儿跄踉后退,砰然一声撞在门板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右半边脸红肿,鼻子里嘴里都见了血,他坐那儿没敢再动。 凌燕飞伸脚一挑,地上那个小革囊飞到了他手里,他打开革囊口一看,两眼寒芒为之—闪:“淬了毒的子午向心钉,你比马回回还狠,昨儿晚上杀马回回灭口的也是枚淬了毒的子午向心钉……” 只听孙猴儿道:“那不是我,是……是别人跟我要了两枚去……” 凌燕飞道:“谁?鲁天鹤么,你把淬了毒的子午向心钉给了他,明知道他要干什么用,这跟你亲手杀了马回回有什么两样,真是好把兄弟,这香没白烧。” 孙猴儿惊声说道:“你,你怎么知道是鲁天鹤?” 凌燕飞道:“我知道的不比你少,站起来走吧。” 孙猴儿缓缓站了起来,转身要往外去,可是忽然他又转了回来,望着那女人道:“翠花儿,你知道我犯了什么罪,我走之后你收拾收拾也赶紧走吧,免得连累了你。” 他话里有话,是指望翠花想法子往贝子府报信儿去。凌燕飞何许人,一听就听出来了,他希望这女人能把这消息送到福康安那儿去,所以他没吭气儿。 那知翠花儿却道:“我当然要走,难不成让我陪你让人砍头去。” 孙猴儿听得一怔,旋即脸上变色破口骂道:“你这无情无义的婊子……” 翠花不甘示弱,立即顶了过去:“婊子本来就是无情无义的,你才知道啊,你以前有钱有势我才跟你,要不然冲你这付德性给我端尿盆儿我都不要……” 孙猴儿忍不住了,闪身要扑。 凌燕飞伸手拦住了他,道:“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跟个女人家一般见识,这种事儿本就如此,走吧。” 孙猴儿指着翠花儿道:“你这臭婊子,只别让我没事儿。” 他转身走了出去,凌燕飞紧迈一步跟了出去。 翠花追到门口骂起来了,怎么难听怎么骂,什么难听拣什么骂。孙猴儿突然俯身从地上拾起半截砖块,他不打凌燕飞,要扔泼翠花儿。凌燕飞再次抬手拦住了他。 孙猴儿狠狠地砰然一声把石头扔了。 到了东屋门口,孙猴儿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道:“伯母,您醒了么?” 只听屋里响起了个老妇人话声:“谁呀,是太和么,醒了,进来吧。” 孙猴儿推开了门,凌燕飞看见了,炕上坐着个瞎了眼的老妇人,正在梳头,或许是日子过得不好,老妇人显得既干又瘦,衣裳虽旧,可挺干净,一看就知道是个光梳头净洗脸的老太太。 孙猴儿进了屋,老妇人垂下了梳头的手,道:“太和,还有一位谁呀?” 老太太两眼虽然瞎了,听觉可真够敏锐的。 孙猴儿嘴里应道:“是个朋友。” 身子一晃,人就要窜过去。 凌燕飞早防着他了,一步跨到,探掌一抓正抓着了孙猴儿的后衣领,孙猴儿硬没敢再动。 凌燕飞望着老妇人道:“老太太,我姓凌,是孝王府来的,令郎现在在孝王府,让我来请老太太去一趟。” 老妇人听得怔了一怔道:“孝王府,这孩子他跑孝王府干什么去了?” 孙猴儿突然叫道:“伯母,不管他怎么说,你绝不能跟他去。” 老妇人转过了脸,老脸上一片诧异之色道:“太和,怎么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凌燕飞松了孙猴儿的衣领,抓住了孙猴儿的脖子,冷冷说道:“姓孙的,你告诉马老太太,敢有半句谎言我先毙了你!” 孙猴儿一听这话,没敢吭气儿。 老妇人脸上诧异之色更浓了,往前挪了挪道:“本和,你说话,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孙猴儿道:“伯母,这件事一时说也说不清,不管怎么说您别跟他去就是了。” 老妇人当即又转过脸来道:“您这位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可以,”凌燕飞道:“不过我先请老太太不要担心害怕,令郎现在孝王府中,他很好,也没有人难为他。” 老妇人道:“您请说吧,我不会担心害怕,我那个不长进不争气的儿子,一天到晚惹祸,不是他伤了人,就是人伤了他,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 话虽然很平淡,但任何人都听得出这话背后隐藏着多少沉痛! 凌燕飞向着老妇人投过同情一瞥,道:“老太太,是这样的,令郎受了奸人的利用,昨儿夜跑进孝王府行刺被捕……” 老妇人身子一抖,急道:“您,您怎么说?” 凌燕飞道:“老太太,您别急别怕,我刚才是说,令郎是受了奸人的利用,他现在已经答应跟我们合作,孝王爷赦免了他的罪,不会有事儿的。” 老妇人全身发了颤,一张老脸跟着就白了,她颤声说道:“糊涂、糊涂、该死、该死,他惹的祸还不够,如今居然……他想干什么,是想杀了我还是想灭了马家的九族,孝王爷赦免了他的罪,怎么不杀了他,这种人留着是个祸害,这种儿子我不要,从今儿个起我全当没这个儿子……” 老太太居然没吓晕过去,足见她真是受惯了。老太太谈吐不俗,不问她儿子的生死,只说她儿子该死,足见当初出身大家是个明事理的老太太。 凌燕飞道:“老太太,令郎也是一番好意,他想挣几个钱让您过好日子,只不过他做错了。” 老妇人冷笑说道;“他可真是一番好意,拿这种钱养活我,我宁可穷死饿死也不沾他的,想让我过好日子,他年轻轻的,既没缺条胳膊也没少条腿,什么正当事儿不能干,他如今竟做出这种事来,闯出这种大祸,叫我有什么脸见他爹,叫我有什么脸见马家的列祖列宗?” 她颤巍巍地挪下了地。 凌燕飞道:“老太太,您要干什么?” 老妇人没说话,摸索着往旁边挨了两步,突然往墙上扑去。 凌燕飞右手飞快点了孙猴儿的穴道,左掌疾探一把抓住了老妇人,道:“老太太,您不能这样,令郎已经知道错了。” 老太太直抖直喘,道:“他,他现在知道错了又有什么用,今天他能进孝王府行刺,明天他还能进大内行刺呢,我还有什么指望,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您不要管我,您让我死了吧。” 凌燕飞道:“老太太,您可知道我为什么来找您?” 老妇人喘着道:“为什么?” 凌燕飞道:“令郎所以进孝王府行刺有一半是受了逼迫,我刚才告诉您他是受了奸人的利用,也就是说他背后还有指使的人,我跟令郎谈好了条件,我保您安全,他到时候当堂作证,指认奸人,可是他要是见不着您到时候他宁死不愿作证,老太太,您想想看,您能寻短见么,您愿让奸人逍遥法外么?” 老妇人道:“他既然做出这种事来,还管我的死活?” 凌燕飞道:“老太太,您别这么说,令郎有一番孝心,只是他交错了朋友,走错了路,做错了事,只要给他机会,他会回头的,他有一身好武艺,将来不愁没有出人头地的时候。” 老妇人摇摇头道:“不求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只能安份守己做个好百姓我就知足了……” 顿了顿道:“您刚才说他不见着我到时候不肯作证,可是真的?” 凌燕飞道:“老太太,这不是别的事,您这么大年纪了,我还能诓您么?” 老妇人微一点头道:“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就跟您走一趟吧,太和,过来扶着我。” 凌燕飞道:“老太太,还是让我扶您吧,他不能扶您,我也不能让他近您。” 老妇人愕然说道:“您不能让他近我?这是为什么?” 凌燕飞道:“老太太现在不要问了,等到了孝王府令郎自会告诉您的。” 老妇人道:“不,您这位,我一定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老太太还挺倔强的。 凌燕飞沉默了一下道:“既是老太太现在非问不可,我也只有告诉您了,我刚才不是说令郎交错了朋友了么,就是指他,他就是利用令郎的奸人,只不过他背后还有人。” 老妇人听得一怔道:“您怎么说,太和他……您恐怕还不知道吧,他是我儿子的……” 凌燕飞截口说道:“我知道,令郎已经告诉过我了,他是令郎的把兄弟,令郎昨儿晚上已扯出他来了,老太太,您以为他把您从家里请到这儿来是来干什么的?我昨儿晚上就到您家去过了,没找着您,我猜想您一定是让他带走了,因为他是令郎的把兄弟,您相信他……” 老妇人霍地转过脸去道:“太和,是这样么?” 凌燕飞道:“老太太,他现在没有知觉,我闭了他的穴道,我刚才过来拦您,怕他跑了!” 老妇人道:“那,您让他醒过来,我问问他。” 凌燕飞迟疑了一下道:“好吧,您先请坐下!” 他扶着老妇人坐在了炕上,然后一掌拍醒了地上的孙猴儿,道:“姓孙的,你跟马回回的事马老太太已经都知道了,你现在……” 只听老妇人在炕上道:“太和,真是你让你大哥到孝王府去行刺的?” 孙猴儿从地上爬了起来,道:“伯母,您别听他的,我在福贝子府当差算是个官家人,再说大哥又是我的把兄,我怎么会让他去干这种事儿!” 凌燕飞冷冷一笑道:“到了这时候你还狡辩,我问你,你为什么单单在昨儿晚上把马老太太请到这儿来住?” 孙猴儿道:“这……我大哥不在家,我不放心让老,人家一个人住在那么偏僻地儿的一座破庙里,我特意请她老人家到这儿来住两天,这有什么不行的。” 凌燕飞道:“好刁的一张嘴,你怎么知道你把兄不在家?” 孙猴儿道:“我大哥告诉我他要出门办点儿事儿去,要我代他照顾老人家两天,要不我昨儿晚上干吗不回内城去。” 凌燕飞道:“那么你又为什么不让马老太太跟我上孝王府去?” 孙猴儿道:“我当然不让她老人家,我大哥临走的时候把她老人家交给了我,我又不认识你,知道你是个干什么的,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 凌燕飞冷笑一声道:“姓孙的,你这理由很牵强,我是个会武的人,马老人家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我要有什么别的心,何必用诓?我架也把她老人家架走了。” 孙猴儿道;“这个我知道,可是我拦不住你,告诉她老人家别跟你去总可以!” 凌燕飞冷笑说道:“你的确有一张厉害刁嘴,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敢不敢跟我上孝王府见你那把兄去?” 孙猴儿道:“这有什么不敢的,刀山油锅,龙潭虎穴我也敢走一趟,只是我怎么知道我大哥确在孝王府?” 凌燕飞道:“这么说你还是以为我玩虚施诈诓人?” 孙猴儿道:“那可难说啊。” 凌燕飞道:“别说是马老太太,就算是你,我也照样能不费吹灰之力带你走,我为什么要玩虚施诈用诓?” 孙猴儿还待再说。 老妇人突然说道:“都不用再说什么了,到了孝王府一切就都明白了,走吧。” 她从炕上下了地。 孙猴儿忙道:“伯母,您真要跟他去?” 老妇人道;“为什么不去?这位说的对,他架也能把人架走,何必用诓,我眼瞎心不瞎,你跟我去一趟吧。” 孙猴儿脸上掠过一丝狰狞狠毒神色,要动。 凌燕飞伸手扣住了他的腕脉,道:“姓孙的,可惜马老太太两跟失明,看不见你两次要下手时的狰狞面目,跟我走吧,也让你那把兄知道一下昨儿晚上是谁用什么暗器要杀他灭口去。” 他—手扣住了孙猴儿的腕脉一手掺着老妇人往外行去。三个人出了东屋,恰好翠花提着小包袱要出上房,一见三个人马上又收腿退了回去。凌燕飞搀声说道:“大嫂子,你用不着走,这件事不会扯到你身上的。” 翠花怔了一怔忙道:“真的。” 凌燕飞道:“我何必骗你,要是会扯到你身上,我还会让你—个人在上房屋收拾东西打包袱,把东西抱回去吧,劳个驾帮我雇辆车去行么?” 当然行!那有不行的道理?翠花对凌燕飞的印象本就好得不得了,再加上现在听说事儿扯不到她身上去,焉有不极力讨好的道理?翠花儿满口答应,把包袱往桌上一摆,扭着腰三脚并成两步地出去了。 孙猴儿看得两眼要喷火,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翠花儿办事儿还真俐落一会儿工夫就把车雇来了。 凌燕飞含笑称谢,他先闭了孙猴儿的穴道把孙猴儿扔上车,然后又把马老太太搀了上去,最后他登上车辕坐在了车把式身旁。车把式一见这阵仗登时就吓白了脸,可是这当儿却由不得他不拉了。 临走翠花直抛媚眼儿,满脸堆笑地让凌燕飞没事儿常来坐,她有她的心,但却瞎了眼,凌燕飞可不是孙猴儿,岂会看上她? 而,凌燕飞本来是要招呼车把式赶车走的,突然他又跳下车辕拉着翠花儿进了门,两个人在门后头嘀咕了一阵,谁也没听见他俩都嘀咕了些什么,反正凌燕飞又出来的时候,翠花儿跟在后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摆着手儿还直让凌燕飞放心! 车走了,翠花儿老半天眼珠不转一下。车都出了胡同拐了弯儿了,翠花儿却还在门口站着舍不得进去。 口口口 车到了孝王府,凌燕飞给了车钱,先搀下了马老太太,然后提下了孙猴儿。 车把式开了眼界了,要不是凌燕飞雇了他的车,他这一辈子也别想进内城来,这一下抖了,回去后准逢人就吹,冲后世子孙夸耀,不愁没材料了。 搀着马老太太,一名戈什哈过来把孙猴儿接了过去。 单独见过了孝亲王,禀报了经过,问明了马回回的所在,凌燕飞搀着马老太太,向那名戈什哈要过孙猴儿,径直往藏着马回回的所在行去。 马回回被藏在粮仓旁的一间屋里,穴道已被制,一名孝亲王的亲信还在那儿看着他。凌燕飞到了之后,把孙猴儿往地上一扔,扶马老太太坐下,马老太太打进府就问,现在刚坐下又问:“您这位大哥,马宏呢?” 敢情马回回叫马宏。 凌燕飞道:“您等等。” 他伸手拍活了马宏的穴道。 马宏醒过来了,睁眼一看,马上怔住了。 凌燕飞道:“你让我办的事儿,我办到了吧。” 马宏一骨碌爬起来跑到了马老太太面前,叫道:“娘!” 马老太太身子起了颤抖,伸手摸着马宏就是一个嘴巴,骂道:“你这畜生,还有脸叫我,你爹兄弟几个的脸全让你丢光了,马家怎么会出你这种不肖子孙。” 马宏低下头,连吭都没敢吭一声。 马老太太接着又说道:“我告诉你,要不是这位凌大哥又拦又劝,我刚才早就一头碰死在太和那儿了……” 马宏霍地抬起了头道:“凌爷,您是在他那儿找到家母的?” 凌燕飞点了点头道:“不错。” 马宏脸色一变,挺身站了起来。 马老太太沉声喝道:“跪下,你要干什么?” 马宏忙又跪了下去,激动地道:“娘,我交错了朋友,拜错了把……” 马老太太道:“我知道,凌爷全告诉我了,可是许他不仁,不许咱们不义。” 马宏低下了头。 马老太太又道:“听凌爷说,孝王爷赦免了你的罪了,是不是?” 马宏道:“是凌爷仁义……” 马老太太道:“凌爷仁义归凌爷仁义,马家有马家的家法,你爹跟你叔叔几个教了你一身武艺,我没办法代他们追回来,可是我不能再让你付着这身武艺去惹祸,你这是行刺不成,要让你行刺成了呢,马家几代的罪过都是你一人儿惹的,你给我自断一手,右手。” 马宏猛然抬头:“娘!” 凌燕飞也忙道:“老太太!” 马老太太没说话,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马宏双眉一扬,突然左手探腰,他掣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扬起来便要向右腕斩下。 凌燕飞就站在马宏身后,伸手一把夺过了马宏手里的刀子,道:“老太太,凌燕飞斗胆,要为令郎讲个情。” 马老太太道:“凌爷,这是我马家的家法!” 凌燕飞道:“老太太以家法管教令郎,我本不便过问,可是令郎这条命是我保下的,我还有用令郎之处,要是老太太断他一只手,那就等于毁了他。” 马老太太道:“凌爷,我就是为了让他能在公堂作证,所以只断他一只手,要不然我就非逼他自绝不可!” 凌燕飞道:“老太太,我指的不是公堂作证。” 马老太太道:“那么凌爷是指……” 凌燕飞道:“令郎有这么一位母亲,我信得过他,令郎经过这次事件之后,也一定会收敛锋芒,我要推荐他在孝王府当差!” 马老太太跟马宏听得俱都一怔。 马老太太诧声说道:“凌爷您这是……” 凌燕飞道:“老太太,我是个会武的人,我爱惜令郎这一身武艺,我要给他个机会让他把这身武艺派正用。” 马老太太道:“凌爷,他夜入孝王府行刺……” 凌燕飞道:“老太太,可以说他已将功折罪了。” 马老太太道:“孝王爷敢要他?” 凌燕飞道:“我刚才说过,他有您这么一位母亲,我信得过他,而凡是我推荐的人,孝王爷一定录用!” 孝亲王的那位亲信此刻也道:“是真的,老太太,这位凌爷不是我们府里的人,也不是官家人,可是他跟皇族亲贵有极深的渊源!” 马老太太“哦”地—声。 凌燕飞道;“还望老太太成全。” 马老太太忽然叹了口气道:“要我成全,凌爷对我马家这是大恩大德……” 沉声喝道:“还不快叩谢凌爷。” 马宏转过身道;“凌爷,大恩大德不敢言谢,请受我一拜。” 他要磕头。凌燕飞伸手架住了他,硬把他架了起来。马宏惊骇地望着凌燕飞。 凌燕飞笑了笑,掉转刀把把刀递了过去,马宏伸手就要接,凌燕飞一眼瞥见刀把上刻着三个字:‘关东马’,他神色一动,道,“马兄,这是你自己的刀?” 这时候马宏把刀接了过去,闻言微一点头道:“是的。” 凌燕飞道:“马兄跟关东马家有什么渊源?” 马宏脸色微变,刚要说话。 马老太太道:“用不着瞒凌爷,实话实说。” 马宏道:“凌爷,我就是关东马家的后人。” 凌燕飞脸上掠过一丝激动神色,道:“我提个人,这位昔日在关东马家行四,美号玉娇虎。” 马宏道:“那是我姑姑。” 凌燕飞转身向着马老太太跪倒,道:“老人家,燕飞该称您一声大娘。” 马老太太眼瞎听觉好,一怔忙道:“宏儿快扶起凌爷起来。” 马宏忙伸手扶起了凌燕飞。 马老太太道:“凌爷,您这是……” 凌燕飞道:“大娘,您请叫燕飞,燕飞曾在啸傲山庄学艺一年。” 马宏一怔,脱口叫道:“怪不得。” 马老太太猛可里站了起来,道:“这么说你是克威纪荣贞的徒弟。” 凌燕飞道:“燕飞不敢这么说,实际上燕飞是老龙沟楚家的人,蒙啸傲山庄几位老人家慈悲,在啸傲山庄待过一年。” 马老太太道:“你不要客气,虽然仅仅一年,也算列啸傲山庄门墙,据我所知,克威他们在选传人方面极苛,他们自己订的几个条件缺一不可,你能让他们看中,绝不是侥幸,你上啸傲山庄是什么时候的事?” 凌燕飞道:“是在三年以前。” 马老太太道:“我那个小姑子,她可好?” 凌燕飞道:“老人家安好,几位老人家安好。” 马老太太缓缓坐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既列啸傲山庄门墙,当知道当年事。” 凌燕飞道:“不敢瞒您,燕飞知道。” 马老太太道:“我有一个条件,不许让啸傲山庄的任何人知道我母子在京里,要不然我母子马上就走。” 凌燕飞道:“您不知道,几位老人家曾经派人到处找您……” 马老太太道:“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母子远从关外来到京里,栖身于潘家窑后那座小破庙的道理所在,马家吃的是上马挂注的饭,能有当年那样的果,我已经很知足了!” 凌燕飞道:“大娘……” 马老太太道:“你答应不答应?” 凌燕飞道:“燕飞敢不答应?” 马老太太微一点头道:“那就行了,宏儿,你就改口叫兄弟吧。” 马宏立即叫了凌燕飞一声。 凌燕飞道;“昨儿晚上我不知道是大哥……”’马宏道:“别提了,兄弟,你当时没毙了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凌燕飞歉然笑了笑道:“现在咱们听孙太和的吧。” 他俯身拍活了孙太和的穴道。孙猴儿一震而醒,一眼瞥见马宏站在跟前,他脸色大变,连站都没敢往起站。 凌燕飞道:“姓孙的,现在你怎么说?” 孙猴儿白着脸没说话。 凌燕飞转向马宏道:“有件事大哥不知知道不知道,昨儿晚上当大哥掠上墙头的时候,有人从外头打暗器想杀大哥灭口。” 马宏微一点头道:“我知道,兄弟你救了我,我还没道谢。” 凌燕飞道:“自己弟兄,大哥客气什么,倒是我该让大哥知道一下,那暗器是枚淬了毒的子午向心钉!” 马宏脸色大变,目中两道寒芒直逼孙猴儿。 孙猴儿机伶一颤急道:“大哥,不是我,是鲁天鹤。” 凌燕飞道:“大哥,这是实情,下手的要是他,他会回去报信儿的,绝不会待在外头一夜没回去,不过他把淬了毒的子午向心钉借给鲁天鹤一枚也是实。” 马宏两眼中的寒芒闪了一闪,道:“孙太和,老人家刚才说过,许你不仁,不许我不义,咱们俩从现在起拔香头绝交。” 孙太和还待再说,凌燕飞一指点下去又闭了他的穴道,道:“大哥,让他在这儿躺会儿吧,咱们见王爷去安置好大妈后,咱们晚上到福康安那儿跑一趟救鲁天鹤去。” 一听福康安,马老太太忙问所以,凌燕飞把事情从头到尾概略地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马老太太既惊骇又庆幸,道:“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大的牵扯呢,幸亏这是碰上了你,要不然马家的罪过可大了。” 马宏道:“兄弟,你说救鲁天鹤是什么意思?” 凌燕飞笑笑说道:“我已经拢络了翠花儿,让她吃过晚饭后想法子把孙太和被我弄走的事传进福康安那儿去,福康安—听说这消息马上会杀鲁天鹤灭口,咱们可以看准机会救走鲁天鹤,鲁天鹤一定会为咱们作证,要不然鲁天鹤是福康安的心腹,他岂会帮咱们。” 马老太太连连点头:“嗯、对、对,燕飞,你真行,你真行。” 马宏也点了点道:“的确,兄弟,我就没想到这一着。” 马老太太道:“你能想到什么?” 马宏不好意思地笑了。 第十五章 爱极生恨 天黑了,家家户户都上了灯,福贝子府的灯多而且亮。 福康安跟孟兰正在后院八角凉亭里坐着,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几样精美点心。看时候,不过刚吃过晚饭,吃得那门子点心? 不是孟兰吃,是福康安吃,福康安这两天胃口不大好,不想吃饭。孟兰陪福康安正聊着,聊的是孝王府的事。 一名戈什哈匆匆地奔了过来。 福康安着恼,当即转过脸去沉喝说道:“干什么这么冒冒失失的,走路非得跑?” 人在恼的时候就喜欢找碴儿,挑毛病,世间事没有比找碴、挑毛病更容易的了。 那名戈什哈想收住奔势,人却已经到了亭子前,他只有停步打扦,然后哈腰垂手说道:“禀爷,孙太和出事儿了。” 福康安一怔道:“孙太和出事儿了么,什么事儿?” 那名戈什哈道:“听说他让孝王府的人带走了。” 福康安本来端着一杯茶,此刻身躯震动手一松,叭地一声,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福康安站了起来,道:“这,这是听谁说的?” 那名戈什哈道:“是孙太和的女人托人带来的信儿。” 福康安道:“信呢,拿来我看。” 那名戈什哈道:“禀您,是口信儿。” 福康安道:“孙太和的那个女人托谁带进来的信儿?” 那名戈什哈道:“孙太和的朋友,在步军里当差的一个姓姚的。” 福康安道:“他人还在这儿么?” 那名戈什哈道:“回您,他人现在门房!” 福康安道:“叫他进来。” 那名戈什哈恭应打扦,退三步转身行去,这回他没敢跑。 福康安却沉喝说道:“别这么慢吞吞的,快!” 那名戈什哈忙撒腿奔去。 孟兰站了起来,道:“哥哥,这怎么办?” 福康安道:“孙太和要真让孝王府的人弄了去,他一定会供出鲁天鹤来,那就糟了……” 怒一咬牙,一巴掌挥出去,把石桌上的茶杯、茶壶、点心全扫在了地上:“饭桶,饭桶,全是些没用的窝囊废!” 孟兰道:“不对呀,哥哥,听鲁天鹤说那个姓马的让他用暗器打中了咽喉要害,听说那暗器还是淬过毒的,见血封喉,那个姓马的非死不可,既是这样,他们怎么找上孙太和?” 福康安呆了一呆道:“对呀……” 那名戈什哈带着一名穿着整齐的步军匆匆忙忙地奔了过来,亭子外一起打下扦去,然后那名戈什哈上前一步垂手哈腰,恭声说道:“禀爷,送信人到了。” 福康安目光一凝,望着那名步军道:“你来送信说孙太和的女人托你带信,孙太和让孝王府的人带了去,是么?” 那名步军低着头道:“是的。” 福康安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那名步军道:“就是刚才,小的一听说马上就从祟文门赶来了!” 福康安道:“她怎么说的?” 那名步军道:“她只说孙太和还有一个姓马的老太婆都让孝王府的人带走了,她让我赶快到府里来送个信儿,请府里赶快派人去救。” 福康安道:“她别的还说什么没有?” 那名步军道:“回您,她别的没说什么!” 福康安摆摆手道:“好,你回去吧。” 转望那名戈什哈道:“带他领赏去。” 两个人齐打扦,那名步军更是千恩万谢。 望着两个人走了,孟兰道:“哥哥,你看……” 福康安眉宇间闪过一丝煞气,道:“总是那个姓马的该死东西招了,不然他们不会找上孙太和,也不可能找着孙太和!” 孟兰道:“那个姓马的不是死了么?” 福康安冷冷一笑道:“死人会说话么?” 两眼一睁,陡然大喝:“来人。” 一名戈什哈飞掠而至。 福康安道:“叫巴鲁图四个到这儿来见我!” 那名戈什哈应声飞身而去。 孟兰道:“哥哥,找他们四个来干什么?” 福康安道:“马上你就知道了。” 孟兰道:“你是不是带他四个去救孙太和去?” 福康安道:“不值得,我也不会傻得去自投罗网。” 孟兰道:“那你……” 福康安道:“你看着。” 说话间四名蒙古壮汉飞步而至,一躬身道:“爷,您找我们?” 福康安对四个蒙古壮汉似乎要客气些,道:“哈达,你去叫鲁天鹤到这儿来见我。” 哈达领命而去,孟兰忙道:“哥哥,你是要……” 福康安一抬手道:“你要沉不住气就给我回避!” 孟兰柳眉一扬道:“我有什么好沉不住气,只是他是你的心腹……” 福康安道:“我知道,可是他要不死我就得倒霉,你说该怎么办?” 孟兰道:“那你是打算……” 福康安抬手一拦道:“好了,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 孟兰住口不言,转眼望去,只见哈达带着鲁天鹤走了过来。 鲁天鹤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汉子,长得挺白净,唇上还留着两撇小胡子,近前打个扦,仰着脸陪着笑道:“爷,您找奴才。” 福康安寒着脸“嗯”了一声,道:“我要问问你,你昨儿晚上发的那一暗器,真打着那个姓马的了么?” 鲁天鹤两跟睁大了些,道:“打着了,奴才看得清清楚楚,他从墙上翻了下去,您问这……” 福康安打断了他的话头,截口说道:“那暗器是淬过毒的。” 鲁天鹤道:“见血封喉,还是奴才特意跟孙太和要来的,当初他在江湖上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暗器。” “孙太和!”福康安冷冷一笑道:“你可知道孙太和已经让孝王府的人从他那女人那儿带了去?” 鲁天鹤两眼猛地一睁道:“真的!” 福康安脸色一沉道:“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鲁天鹤忙道:“奴才不敢,只是,他们不可能找上孙太和啊!” 福康安冷冷说道:“那就要问你了,那个姓马的要不招,他们不可能找上孙太和,只是,死人不会说话是不是?” 鲁天鹤道:“您是说……” 福康安道:“这还要我说么?” 鲁天鹤白了脸,道:“奴才斗胆,您是听谁说……” 福康安道:“刚才孙太和的那个女人托一个步军来送的信儿,难道这还会有错?” 鲁天鹤道:“奴才不敢,只是奴才明明……” 福康安道:“你明明打中了那个姓马的,是不是?” 鲁天鹤道:“您明鉴,这是实情。” 福康安道:“那么你给我个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鲁天鹤道:“这个,这个……” 显然,他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福康安冷冷一笑道:“要不是那个姓马的没死招了出来,他们不可能找上孙太和,也不可能那么快找到孙太和,这是任何人都能想得到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一个眼色递了过去。巴鲁图跟哈达两个,一人一边一步跨到,伸手抓住了鲁天鹤的胳膊。 鲁天鹤一惊抬头叫道:“爷……” 福康安冷冷说道:“错办点事儿算不了什么,只是这不是别的事儿,要不牺牲你我就要倒霉。” 一顿说道:“拉到西院砍了,把他的脑袋拿盒子装了送到我这儿来!” 巴鲁图跟哈达架起鲁天鹤就走。鲁天鹤魂飞魄散,心胆欲裂,大叫挣扎,然而巴鲁图跟哈达这两个蒙古壮汉每个都有半截铁塔高,壮得像牛,极具蛮力,鲁天鹤那挣得脱。隆克过来从后头伸手捂住了鲁天鹤的嘴,鲁天鹤也叫不出来了。 四个大汉对付一个,那还不容易,眼看着鲁天鹤被架走了。福康安缓缓坐了下去。 盂兰道:“哥哥,你要他的脑袋装盒子送过来干什么?” 福康安道:“我要带着他的脑袋进宫请罪去。” 孟兰一怔旋即说道:“哥哥,你真行。” 福康安唇边泛起一丝笑意道:“这么一来,我虽然没能把他们斗倒——他们可也奈何我不得。” 忽听西院方向传来两声叱喝,接着一声朗笑。福康安一怔站了起来。 孟兰讶然说道:“这是……” 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四个人,巴鲁图、哈达、隆克、喀尔丹。 福康安脸色大变,飞身掠出亭去迎着巴鲁图喝问道:“怎么了,鲁天鹤人呢?” 巴鲁图气极败坏,道:“爷,鲁天鹤让人抢走了,两个人,一个是姓凌的那小子。” 这句话真如晴天霹雳,震得福康安脑子里嗡然一声,跟前—黑差点儿没昏过去,他的脸白了,眼红了,惊、急,到了极点,抖手给了巴鲁图一个嘴巴:“你,你们真行,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快些跟我进去,都死了也得把人给我抢回来。” 他飞身先往外扑去,巴鲁图四个怔了一怔忙随后跑去。 孟兰尖声叫道:“来人。” 口口口 福康安带了几十个人一直进到了孝王府,他命令他的人暗中围上了孝王府,而且下令不惜一切也要把鲁天鹤抢回来。 他这里刚布署好,那知凌燕飞一袭青衫,潇洒异常地从孝王府里出来了,站在孝王府那高高的石阶上高声发话:“贝子爷,孝干爷命我传话,请贝子爷回府去等着宫里的话吧!” 福康安定了定神,一挥手狂喝道:“给我杀。”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闪身要动。 凌燕飞沉声喝道:“我看谁敢动,福康安,你大罪临头还敢逞凶,十五阿哥在孝王府,要不要我请他出来跟你见见?” 福康安抬手拦住了他的人,道:“姓凌的,你想让鲁天鹤嘴里说出半个字,那是做梦。” 凌燕飞淡然说道:“以前他或许不会说,现在你要牺牲他以保全你自己,让他寒了心,那恐怕要另当别论了。” 福康安既惊又急更气还带着几分羞,但眼前他却不敢动一动,他只觉气血上冲,嗓子眼儿一甜,“哇”地喷出口鲜血,跟着就人事不省了。 口口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福康安醒了过来,他发现躺在自己卧室里,他的夫人跟他妹妹孟兰都在一旁照顾着他。 他挺身坐了起来道:“什么时候了?” 他夫人急得跟什么似的,忙按住了他道:“你快躺下……” 福康安道:“我不要紧,快告诉我什么时候了?” 盂兰道:“初更刚过,干什么?” 福康安道:“那还不算晚,快派个人拿我的名帖去请马如龙来一趟。” 孟兰怔了一怔道:“马如龙?你找他干什么?” 福康安道:“现在别问,快去就是,待会儿我自会告诉你。” 孟兰没再问,转身走了。 他夫人迟疑了一下道:“瑶林你可别再……” 福康安道:“你懂什么,这种事你少管行不行?” 他夫人没再说话,头一低,也出去了。 没多大工夫之后,盂兰回来了,告诉他已经照他的话做了,人已经派出去了。 福康安缓缓说道;“是成是败,全看这一着了!” 孟兰道:“哥哥,你找马如龙来究竟要干什么?” 福康安眉宇间腾起杀机,道:“我要假他之手除去那个姓凌的。” 孟兰—怔,旋即摇头说道:“要在早先还好,现在除去那个姓凌的有什么用?” 福康安道:“有用,你看着好了。” 孟兰道:“那……马如龙会帮你这个忙么?” 福康安道:“他不是帮我的忙,他是帮自己的忙,既是帮自己的忙,他焉有不肯的道理?” 孟兰美目—睁道:“你是说……” 福康安抬手一拦道:“等他来了之后再说吧!妹妹,这件事还得你帮个忙。” 孟兰道:“我能帮上你什么忙?” 福康安道:“你知道,就算他杀了那个姓凌的,他也夺不回怡宁的心了,不能让他什么都落不着,我这话你懂么?” 孟兰美目猛又一睁道:“你是让我……” 福康安道:“妹妹,以马如龙的条件,他不会怎么委屈你的,何况你这是帮我的忙,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哥哥让人家斗倒吧,你愿意那是最好,要不愿意至少你给我应付他一阵子行么?” 孟兰低了低头道:“恐怕你这一步棋行不通。” 福康安道:“怎么行不通?” 孟兰道:“他心目中现在还容得下别人?” 福康安道:“这你就不用管了,到时候话由我来说。” 孟兰道:“还有,我怕他不是那个凌燕飞的对手。” 福康安道:“你小看他了,别忘了,他是禁军总教习。” 盂兰道:“禁军总教习很厉害么?” 福康安道:“你没看他教出来的禁军个个能以一当百么?” 孟兰道:“他要是能除了那个凌燕飞,安蒙岂能饶得了他?” 福康安冷冷一笑道:“到那时安蒙他就没什么了不得了。” 孟兰道:“万一他要是让那个姓凌的杀了怎么办?” 福康安笑了笑,道:“那也好办,禁军总教习是大内的人,岂是任人碰的?到那时候姓凌的他也会落个大罪一条,跟马如龙杀了他没什么两样!” 孟兰目光一凝,盯在福康安脸上,没说话。 福康安道:“别这么看我,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人不自私,天诛地灭,一个带兵的人见的死人的事儿多了,这也跟打仗一样,你不杀人,人就会杀你,懂么?” 孟兰没说话,缓缓把目光移了开去。 福康安忽然挪身下了床,道:“妹妹,让厨房给我做点点心来吃,我要长长精神,待会儿好跟马如龙谈谈。” 孟兰默默地转身往外行去。 福康安这时候发现孟兰不对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妹妹,你怎么了?” 孟兰往外走着,摇头说道:“没什么。” 孟兰走了出去,福康安暗地一声摇头说道:“女人,这就是女人!” 福康安刚吃过点心,戈什哈来报,马总教习到了!福康安精神一振,马上迎了出去。 马如龙一袭长袍外罩马褂,俊逸之中带着几分洒脱,福康安把他迎进了密室,两个人足足谈了一个时辰才见马如龙辞出。 马如龙走了,福康安更见精神了! 口口口 马如龙出了贝子府,骑上马刚拐过了弯儿,迎面站着个黑影,一看身材像是个女子,黑披风、黑头巾。 马如龙一怔收缰控马,凝目一看,脱口叫道:“格格!” 他忙翻身下了马。 只听那黑衣女子道:“请跟我来一下。” 转身沿着贝子府墙根儿往后行去。马如龙诧异地看了她那背影一眼,牵着坐骑跟了过去。 到了贝子府后,那黑衣女子停下来转过了身。 马如龙松了坐骑微一欠身道:“格格见召有什么吩咐么?” 那黑衣女子道:“我等了半天了,有几句话我不能不跟马总教习说一说。” 马如龙倏然一笑道:“格格是不是指福贝子所提格格愿以身相许的事,格格要是不愿意不要紧,这原不是我的意思!” 原来这黑衣女子是孟兰。 她摇摇头道:“我不是指这,为了我哥哥,我也没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我是指整个这件事,我不知道这件事的内情便罢,既然知道了要是不告诉你我会良心不安,我知道我说了之后或许会坏了我哥哥的事,可是我顾不了那么多……” 顿了顿道:“你可知道,我哥哥他这是为了他自己,并不是为了你,他只是想假你的手除去那姓凌的!” 马如龙忽然笑了,道:“格格,马如龙并不傻,我也知道贝子的用心,只是我迟早都要找那个姓凌的,为什么不做个顺手人情?” 孟兰吁了一口气道:“这我是白操心了。” “不,”马如龙道:“我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格格这番好意我仍表感激!” 孟兰道:“我倒并不是希望你感激我……” 顿了顿接问道:“你有没有把握?” 马如龙傲然一笑道:“姓凌的小子不过是个江湖亡命徒,仗着他有点能耐,又有安贝勒给他撑腰他可不得了了,我要是对付不了他,还当什么禁军总教习?” 他难以获得怡宁格格的青睐,就是因为他这份傲。可是他这份傲很对孟兰的胃口,孟兰人本不坏,这一点可以从她等在这儿警告马如龙这件事上得到证明,只是她自小娇生惯养,再加上她有那么一个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哥哥,养成了她的刁傲性情。 马如龙说完话,她吁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你要是真能杀了他,也可以帮我出出气。” 目光一凝,望着马如龙道:“你打算怎么对付他,怎么下手?” 马如龙笑笑说道:“福贝子的意思是让我暗杀,那种事我不屑为,我要找他决斗,光明正大的搏杀他。” 孟兰道:“那怎么行,官家不许这个,再说要让安蒙他们知道,一定会拦你。” 马如龙道:“您放心,我有我的办法,任何人不会知道,谁也拦不了,除非他告诉安贝勒他们,不过我认为他不会示弱的。” 孟兰点点头道:“或许是让你说着了,他这个人自以为了不得,谁也不放在他眼里,想起来我就有气……” 马如龙道:“格格何必跟个江湖亡命徒一般见识?他不配!” 孟兰道;“我就是不明白,怡宁怎么会看上他这么个人,难不成她能跟着他上江湖流浪吃苦找罪受去!” 马如龙脸色变了一变,旋即笑道:“许是因为那姓凌的小子长得俊……” 孟兰哼了一声道:“俊什么俊,我就看他不顺眼,怡宁不是让鬼迷了心窍就是瞎了眼,他那一点能跟你比,他不过是个扛湖亡命徒,而你却是堂堂的禁军总教习……” 马如龙道:“格格认为我比他强么?” 孟兰道:“当然,我这个人向来有一句说一句。” 马如龙道:“看来我不该在怡宁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 盂兰目光一凝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马如龙道:“格格要是见怪,我可以收回。” 孟兰道:“我还当你心目中容不下别的女人呢。” 马如龙道:“一旦发现了对路的应该例外,您说是不是?” 孟兰瞟了他一眼道:“瞧不出你还有张会说话的嘴呢。” 马如龙道:“我这是福至心灵。” 孟兰嗔道:“贫嘴。” 马如龙伸手抓住了孟兰的手。 孟兰一惊,很自然地往回一缩,可是她没能挣脱:“你怎么敢……” 马如龙两眼之中射出两道奇光道:“福贝子愿意做主,格格还有什么好怕的?” 孟兰娇靥泛红,心跳加剧,香唇启动,欲言又止。 她是个大姑娘,情窦早开,人事早解,平素她高高在上,谁敢近她,尽管她日子过的舒服,她心里也有一份寂寞,一份情爱的需求,如今经马如龙这么一挑逗,她那情爱之火自然马上燃烧了起来。 马如龙是个老手,自然看得出来,手一探,往前跨了一步,立即把孟兰一个娇躯拥入怀中。孟兰闭上了美目,娇躯泛起了颤抖。 她并不是个随便的女孩子,奈何马如龙的傲原就对她的胃口,人长得也不错,尤其是头一个敢拉她手的男人! 马如龙何等一个老手,一见这情形还能不明白,他两眼之中奇光大盛,伸另一只手抱起孟兰往黑暗中行去。马如龙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黑暗中。 这会儿看不见人了,只有马如龙的坐骑在踢蹄轻嘶。 孟兰太糊涂了,马如龙对她何尝有爱,只不过是把她当成了怡宁,把心底压制良久的恨意发泄发泄罢了。 话又说回来了,马如龙他暗恋怡宁,今天却能跟孟兰这样,他对怡宁又何尝有真情爱?今天他能跟孟兰这样,明天他何尝不能把孟兰置诸脑后跟别的女人去厮混? 孟兰固然糊涂,可是福康安那个做哥哥的也要负责任,要没有他的话,孟兰又怎么会这么放心就把人交给了马如龙! 口口口 凌燕飞跟鲁天鹤谈了大半夜,鲁天鹤很合作,不但答应到时候指认福康安教唆行刺,还供出了福康安许多劣迹。 鲁天鹤为什么这么合作,这道理很简单,他为福康安卖命这么多年,纵无功劳也有苦劳,而如今福康安为了自己竟要杀他灭口,拿他抵罪,他怎么能不寒心? 凌燕飞睡得很迟,他很兴奋,不可一世的福康安眼看就要被扳倒了,他怎么能不兴奋。 当然,兴奋的不只是他一个,孝亲王、嘉亲王,还有安贝勒,无一不兴奋,对凌燕飞佩服得五体投地,简直把凌燕飞捧上了天。 嘉亲王跟安贝勒走得很晚,所以凌燕飞睡得很晚,嘉亲王跟安贝勒走后,凌燕飞又辗转反侧半天难以成眠,这一来睡得就更晚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道睡了没多久就被敲门声吵醒了,睁眼一看,天已经大亮了。 他带着睡意含混问了一声:“谁呀?” 门外响起个甜美悦耳的女子话声:“燕飞,是我。” 大格格怡宁。 凌燕飞听得一怔,困劲儿全没了,应了一声“请等待”,他掀开被子跳下床,匆匆忙忙地把衣裳一穿,走过去开了门。 可不是,怡宁格格当门而立,娇靥上带着三分喜,二分嗔,还有一分楚楚可怜的幽怨。 凌燕飞道:“格格这么早!” “还早呢,”恰宁白了他一眼道:“太阳都老高了,怎么,怪我来得不是时候?” “不,”凌燕飞忙道:“我怎么会,又怎么敢!” 怡宁拧身走了过来,往椅子上—坐,把马鞭往桌子上一搁,道:“我一大早就来了,他们说你昨晚上睡得晚,还没起床,我不忍心吵醒你,想让你多睡会儿,那知道你睡起来没完了,我实在忍不住,只有跑来敲你的门了。” 凌燕飞陪上赧然一笑道:“抱歉,让您久等了,您坐会儿,我洗个脸。” 怡宁道:“洗呀,又没人拦你。” 凌燕飞转身洗脸去了,听见身后有动静,扭头一看,怡宁在给他叠被子,他顾不得洗脸了,把手巾往盆里一扔,一步跨到,伸手就拦:“格格,这怎么行,您这是折我,我自己来。” 怡宁一拧身道:“不要我给你叠,我还没给人叠过被子呢,我尝尝这滋味儿。” 她还要叠。 凌燕飞急了,伸手抓住了她的皓腕,道:“格格,您这叫我怎么受得住。” 怡宁霍地转过身来,两张脸离得很近,只听她嗔道:“格格、格格,我就没名字么,你就非跟他们一样叫我格格么,告诉你,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要跟他们一样,我就不会给你叠被子了,懂么?” 凌燕飞听得心神连震,叫道:“格格,我……” 怡宁忽然变得柔婉异常,道;“燕飞,你忍心?能不能叫我怡宁?” 凌燕飞好为难,暗暗叫苦,他现在是骑在老虎背上,叫吧,难叫出口,他也知道这一叫的后果,不叫吧,他实在不忍伤怡宁的心,接触到的,是一张动人而带着企求与盼望神色的娇靥,跟一双能让铁石人儿心软的目光,他不是铁石人儿,他心一横,牙一咬,叫道:“怡宁……” 怡宁娇躯泛起一阵轻颤,美目中忽现泪光,她颤声说道:“燕飞,我好高兴,你可知道我等这一声多久了。” 凌燕飞强忍激动,道:“怡宁,你要知道,我来自江湖,总会回到江湖中去的!” 怡宁道:“我记得这话你跟我说过,我也记得我跟你说过这么几句话,当初我曾经这么想过,一旦碰见了我心里所想的人,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是个干什么的,我一定要跟着他,谁也拦不了我,什么也拦不了我,当然,我还有那句话,除非他心里没我,现在你心里有我了么?” 凌燕飞吸了一口气,道:“怡宁,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我不是草木!” 怡宁美目中的泪水往外一涌,道;“谢谢你,燕飞,那么让我跟玉洁姐比比,行不?” 提起韩玉洁,凌燕飞心里一阵疼,听了怡宁的话,他也热血上涌,难忍激动,他嗄声道:“怡宁,我感激……” 怡宁突然偎过娇躯,把一颗乌云螓首埋在他怀里哭着说道:“我不要你感激,其实,该说感激的是我。” 凌燕飞心神震颤,忍不住舒猿臂轻拥娇躯,道:“别这么说,怡宁……” 怡宁忽然抬起了头,娇靥红红的,粉颊上有泪渍,长长的两排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她道:“这些日子我好想你,连做梦都梦见你,你呢?” 凌燕飞道:“我不瞒你,怡宁,这些日子来我想过你,可是都很短暂,因为这些日子我太忙了,别怪我!” 怡宁闭上了美目,道:“我不会怪你,你只想我,那怕是—瞬间我已经很知足了。” 凌燕飞又一阵激动,道:“怡宁,你对我太好了。” 怡宁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你就动了情,而且那么深,那么痴,简直就不克自拔。” 凌燕飞道:“怡宁,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一下……” 怡宁美目忽睁,道:“又是那一个?” 凌燕飞勉强笑笑说道:“有位桑姑娘……” 他把与桑傲霜订有婚约的经过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怡宁道:“这么说来,这位桑姑娘比玉洁姐还在先了。” 凌燕飞道:“事实上是这样。” 怡宁道:“燕飞,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知道我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凌燕飞道:“我知道你不会介意,可是我不能不让你知道一下,其实……” 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怡宁问道:“其实什么?” 凌燕飞道:“没什么。” 怡宁道:“是不是关于玉洁姐的事?” 凌燕飞目光一凝,道:“你已经知道了?” 怡宁道:“我听安蒙说了,可是你没提我也没敢提。” 凌燕飞吁了一口气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就省得我再说了,还有傲霜,她也已经离开桑家找赤魔教的人去了!” 接着他把桑傲霜离桑宅的原因以及经过又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怡宁道:“燕飞,这安蒙也告诉我了,我也没敢跟你提,有些事冥冥中早有安排,不是咱们这些人所能改变,所能挽回的,希望你别难受。” 凌燕飞微一摇头道:“我没什么好难受的,我只觉得愧对玉洁,至于傲霜,虽然她是找她的亲生父母去了,可是她应该能明辨正邪是非,桑老人家把她抚养大,纵没有功劳也应该有苦劳,她竟忍心撒下视她如出的义父不顾,甚至没说一声就走了,似乎是太过份些,桑老人家为了找她,出去多少日子到现在还没回来,要是他老人家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怡宁忙道:“不会的,燕飞,吉人自有天相。” 凌燕飞道:“但愿不会了。” 只听一阵急促步履声传了过来。 怡宁忙离了凌燕飞怀中,道:“谁来了?” 凌燕飞道:“不知道。” 这阵步履声来得很快,两句话工夫中已到了门外,只听门外响起个恭谨话声:“凌爷,凌爷起来了么?” 凌燕飞道:“起来了,请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一名孝王府的亲随哈着腰走了进来,一怔道:“格格也在这儿。” 旋即打下扦去。 怡宁“嗯”了—声道:“找凌爷有什么事儿么?” 那名亲随看了凌燕飞一眼道:“大内的马总教习来了,要见凌爷。” 凌燕飞跟怡宁双双一怔,怡宁转望凌燕飞道:“他来干什么,他怎么会跑到这儿来找你?” 凌燕飞道:“不知道。” 怡宁转过脸去道:“马如龙他人在那儿?” 那名亲随道:“回您,在门房,奴才请他客厅坐,他不要!” 怡宁道:“不要就算了,燕飞,走,咱们出去看看。” 她迈步要走,凌燕飞伸手拦住了她,对那名亲随道:“麻烦告诉马总习一声去,我马上就来。” 那名亲随恭应一声,打扦退了出去。 那名亲随走了,怡宁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凌燕飞道:“他是找我的,你去干什么,你在这儿跟他见面不大好……” 恰宁道:“有什么不好的,我才不怕他呢。” 凌燕飞道:“不是谁怕他,我是个怕事儿的人么?怡宁,你不理他是不理他,可也不好太刺激他,对不,我去见见他,回来再告诉你不也一样么,听我的话在这儿等,我去去就来,你不是爱给我叠被子么,我去见他,你趁这机会给我叠被子,不正好么?” 怡宁瞟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可真会说话,好吧,听你的,不听你的听谁的,待会儿让你心里想,还没进门儿呢就不听话了,这还行?快去吧,记住快回来,要不然我会想你,知道不?” 凌燕飞道:“我知道。” 迈步行了出去。 怡宁是骑马来的,凌燕飞老远就看见怡宁的坐骑了,怡宁的坐骑拴在门房边,凌燕飞一看见怡宁的坐骑拴在门房边,就知道要坏事,他所以不让怡宁跟他一块儿出来,就是怕怡宁跟马如龙碰头,也就是说不愿让马如龙知道怡宁在这儿,现在可好,马如龙还能看不见怡宁的坐骑? 果然,他没料错,一进门房就见马如龙铁青着脸,马如龙一见凌燕飞进来,劈头就道:“大格格在这儿?” 凌燕飞只好承认了,道:“是的,总教习找我有什么事么?” 马如龙道:“大格格呢,她知道我来了么?” 凌燕飞道:“大格格不知道,她在陪福晋说话。” 马如龙冷然一笑道:“恐怕她是不愿意出来见我吧?” 凌燕飞双眉微扬道:“总教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大格格的?” 马如龙道:“我是来找你的……” 凌燕飞截口说道:“那么总教习似乎不必太过计较大格格出不出来了,是不?” 马如龙道:“话是不错,可是我现在知道,大格格在这儿,也想见见她。” 凌燕飞道;“自无不可,不过总教习恐怕得等会儿,我刚才已经告诉总教习了,大格格现在正在陪福晋说话。” 马如龙道:“我可以等。” 凌燕飞道:“那最好不过,总教习坐会儿吧,我还有事儿,失陪了!” 他装糊涂,转身要走。 马如龙冷冷一笑道:“慢着,咱俩的事还没谈呢。” 凌燕飞“哦”地一声道:“我忘了,对不起,总教习屈驾有什么见教请说吧,我洗耳恭听。” 马如龙眉宇间掠过一股阴鸷之气,道:“今夜子时,我在积水潭北岸净业寺后等你……” 凌燕飞讶然道:“今夜子时,总教习在积水潭北岸净业寺后等我?等我干什么?” 马如龙道:“你这是明知故问。” 凌燕飞道:“总教习怎么说这话,我要是明白,何必多此一问。” 马如龙唇边掠过一丝阴笑,一点头道:“好吧,我告诉你,我要跟你决个生死。” 凌燕飞诧声说道:“总教习要跟我决个生死?这是为什么,我跟总教习有什么仇怨么?” 马如龙道:“不错,你跟我有仇怨,要不然我怎么会找你决生死。” 凌燕飞道:“我跟总教习有仇怨?总教习明教。” 马如龙冷笑说道:“凌燕飞,你反穿皮袄装得什么羊,你我都来自江湖,这样不太显得小家于气了么,你知道这装羊躲不过这档子事,要怕的话你就趁早给我离开北京,要不然你就今夜子时准时赴约,跟我决一生死!” 凌燕飞扬了扬眉,道:“马总教习,你这是什么话,我根本不知道跟你有什么仇怨,我来到京里没多久,总共才跟你见过两次面,我那儿知道什么时候跟你结了仇,什么时候跟你结了怨。” 他心里明白,但他不能在马如龙没明说之前先明说,他要是先明说,那就等于是承认了。 固然,这种事承认不承认并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没有必要让人家认他凌燕飞横刀夺爱,他也不必对马如龙承认。 马如龙目现凶光,哼哼冷笑说道;“你要是非让我明说不可,我就跟你明说吧,你夺走了我的心上人,你明白了么?” 凌燕飞“哦”地一声,点点头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明白了,不过,总教习,我还有点疑问。” 马如龙道:“你还有什么疑问?” 凌燕飞道:“大格格是你马总教习的心上人么?” 马如龙傲然点头道:“当然。” 凌燕飞道:“大格格心里有你么?” 马如龙道:“当然有。” 凌燕飞道;“马总教习,这就不对了,大格格要是心里有你,别人怎会抢得去呢?” 马如龙脸色一变,冷笑说道:“凌燕飞,你不必跟我耍口舌,众所周知,你没来之前大格格跟我很好,也是公认的一对,可是自从你来了之后,她就移情别恋变了,我不甘心上人被夺,丢不起这个人,也咽不下这口气,我要跟你决个生死,分一高下,今夜……” 凌燕飞截口说道:“马总教习,我不承认横刀夺爱,感情一事不能勉强,大格格若是心里有你,谁也无法把她从你身边拉走,大格格心里若是没你,用不着任何人拉,迟早她会离开你,假如说为这种事决生死,分高下,我不屑为……” 马如龙道:“凌燕飞,这由不得你。” 凌燕飞道:“官家严禁私斗!” 马如龙道:“那禁的是百姓,不是我。” 凌燕飞道:“我是百姓!” 马如龙怒笑说道:“既然知道你是百姓就应该自量,你不过是个江湖亡命徒……” 凌燕飞道:“马总教习,你也是江湖出身。” 马如龙道:“至少我现在不是江湖上的人。” 凌燕飞道:“马总教习,人不可忘本。” 马如龙厉声说道:“凌燕飞,你少跟我要口舌,我告诉你,你听清楚了,这件事无论如何你是躲不过的,今夜子时我在积水潭北岸净业寺后等你,你来了最好,你要是不来我还会找你,我不逼得你跟我决一生死绝不甘休,你要是害怕尽可以告诉怡宁或者是安蒙,让他们替你出头,我话就说到这儿了,你自己打点吧。” 他愤然行了出去。凌燕飞望着他走,没动,也没说话。幸亏门房里没人,似乎马如龙也不愿让人知道,他早就把门房里的人支出去了。 不错,是这样,马如龙刚走,孝王府的门房就带着一脸不自在的笑走了进来,冲凌燕飞叫了一声:“凌爷。” 凌燕飞目光一凝,道:“你刚才上那儿去了?” 那门房脸上不自在的笑意更浓了,忙道:“就在外头,就在外头。” 十丈内飞花落叶也休想瞒过凌燕飞敏锐的听觉,凌燕飞相信他没有听见什么,所以说就在外头,是怕凌燕飞怪他擅离职守。 凌燕飞那里会怪擅离职守,当然不会。凌燕飞没说什么,掉头出了门房。 回到了自己屋,一进门,怡宁站起来问道:“怎么一去这么久?” 凌燕飞道:“多说了几句话。” 怡宁道:“跟他有什么好说的,他找你干什么?” 凌燕飞道:“没什么,听说我办的几件事漂亮,过来恭维几句!” 怡宁目光一凝道:“燕飞,你可别骗我,我很了解他,他从来不会恭维人,他还要等着别人恭维他呢?” 凌燕飞道;“我骗你干什么,事实上他着实恭维了我一顿,差点没把我捧到天上去。” 怡宁道:“我不信,他绝不会恭维人,尤其是恭维你。” 凌燕飞道:“或许他的脾气没了。” 怡宁道:“他绝不会改,你要不告诉我,明儿个我问他去。” 凌燕飞道:“我不骗你,怡宁,不信你真可以问他去,不过……” 怡宁道:“不过什么?” 凌燕飞道:“恭维太过的话,就变成损了。” 怡宁脸色一变道:“你是说他损你?” 凌燕飞道:“就像刚才你说的,他会当真恭维我么?” 怡宁道:“你就让他损?” 凌燕飞耸耸肩,笑笑说道:“就让他损吧,也不会少块肉。” 怡宁叫道:“你怎么那么好说话,说的好,不会少块肉,他凭什么损你,你不计较我还不依呢,我找他去!” 她可是说走就要走。 凌燕飞伸手拉住了她,道:“别这样,怡宁,何必再去刺激他,这也是人之常情,谁叫我是他的情敌。” “情敌?”怡宁高竖着柳眉道:“他也配!” 凌燕飞道:“怡宁,听我的,别跟他计较,做人胸襟放坦荡些,度量放大些,不会吃亏的。” 怡宁道:“你不知道,我就是气不过,这就跟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一样,是我不理他的,他凭什么找你,就算我移情别恋吧,这也是能勉强的么,他还能拿我怎么样?” 凌燕飞柔声说道:“怡宁,你也别这么生气,平心而论,他对你倒是一番痴情,他的出发点并没有错……” 怡宁一跺脚,一拧身嗔道:“不许说,我不要听。” 凌燕飞笑道:“好、好、好,不说、不说,我这一阵子忙,咱们见—面不容易,别净让这件事浪费咱们的时间了,来来,咱们坐下来聊聊别的。” 怡宁很温顺地坐下了,可是坐下之后她眼圈儿一红,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以前不睁眼看清楚人,不该老让他跟着我跑东跑西的,现在可好,人像成了他的似的,没完没了。” 凌燕飞道:“看,咱们刚说完不谈这件事了,怎么又谈了……” 怡宁道:“燕飞,不是我爱谈,你这样老一昧忍让不是办法,他是个根本就不懂忍让的人,明儿个我进宫见上头当面说个明白去。”凌燕飞忙道:“不能这样,怡宁。” 怡宁道:“为什么不能这样,我不能老让他这么跟你哕嗦。” 凌燕飞道:“怡宁,你不明白我的用意,每个人的忍让都有个限度,这一阵子我忙得很,正经事儿要紧,总不能老让他在里头搅乱,等过一阵子,把这件大事忙完了,我的忍让到了头儿,你看我还会忍让不?我是为了大事,不是只知道一昧的忍让,你要是往宫里一去,他准以为我怕他,你说是不?” 怡宁目光一凝道:“真是这样么?” 凌燕飞道:“我还会骗你么,怡宁。” 怡宁白了他一眼道:“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凌燕飞道:“现在说也不迟啊。” 怡宁嗔道:“谁说的,迟了。” 凌燕飞笑了,怡宁挪身过来坐在了他身边。这一天,怡宁在孝王府待到很晚才回去,孝亲王也很明白,根本就没来打扰他俩。 上了灯,怡宁走了。送走了怡宁,凌燕飞赶紧去了书房,孝亲王正在灯下看书,凌燕飞进书房欠个身道:“一天没来给您请安……” 孝亲王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很忙。” 凌燕飞脸一红,一时没说上话来。 孝亲王忽然笑了,招招手道:“坐,坐,咱爷儿俩聊聊。” 孝亲王不但赏识这位英杰,简直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子侄,凌燕飞称谢坐了下去。 孝亲王把书一合,随手往桌上一放,道:“燕飞,咱们爷儿俩聊点儿轻松的,轻松归轻松,我可要听老实话,告诉我,你觉得怡宁这位姑娘怎么样?” 凌燕飞脸又一红,忙道:“王爷……” “说,”孝亲王道:“你又不是姑娘家,那万丈豪情那儿去了。” 凌燕飞咬咬牙,硬着头皮道:“很好。” 孝亲王道:“很好,太笼统,究竟好到什么程度?” 凌燕飞毅然说道:“王爷,我无意自负,可是我从不轻许。” “好!”孝亲王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点头说道:“无意自负,但向不轻许,好、好,这么说你是对怡宁很满意了?” 凌燕飞道:“是的,王爷其实您知道,大格格皇族亲贵,金枝玉叶,我只是个江湖小民,只有大格格挑我,没有我挑大格格的道理!” 孝亲王摇头说道:“你错了,燕飞,我们这些人都没有门户之见,阶级之分,要有,怡宁不会挑上你,所以,你跟她之间的事,没有皇族亲贵跟江湖百姓这一说。” 凌燕飞道:“谢谢王爷。” 孝亲王沉默了一下,忽然凝目说道;“听说马如龙刚刚来找过你?” 凌燕飞心头—震,道:“您怎么知道?” 孝亲王道:“他们告诉我的,我这儿无论有什么客人来,他们向不敢瞒我,可以说我知道得还比你早,是我让他们去告诉你的。” 凌燕飞道:“马总教习大概看我办了几件漂亮事儿,心里不舒服,跑到这儿来捧了我一顿,当然,那不是真捧。” 孝亲王跟没听见似的,道:“你知道怡宁过去曾经跟马如龙在一起过一阵?” 凌燕飞道:“我知道。” 孝亲王道:“你不在乎?” 凌燕飞道:“这有什么好在乎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格格是位窈窕淑女,自不免有好逑的君子,您说是不是?” 孝亲王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会说话,燕飞,你要知道,你不在乎,人家可不会跟你一样这么宽怀大度啊?” 凌燕飞道:“谢谢您,王爷,我知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我认为感情一事无法勉强,双方的感情基础很稳固,自不会发生什么变化,要不然的话,迟早会发生变化的,而且这种事是双方面的,不是单方面的,有任何一方不愿意,纵然勉强结合,将来那是一辈子的痛苦,您说是不?” 孝亲王点点头说道;“很对,我懂你的意思,可是你会这么想,别人可不一定也会像你一样这么想啊!” 凌燕飞道:“您的意思我也懂,姑不论大格格当初是否对他有感情,对他来说,这总是个打击,不管他怎么样,我会忍让的!” 孝亲王一点头道:“好,胸襟坦荡,宽怀大度,只是,燕飞,有些人可不懂这个啊。” 凌燕飞道:“王爷,怎么说法,顽石都能点头,他总有一天会懂的,是不是?” 孝亲王道:“万一他冥顽不醒,执迷不悟呢?” 凌燕飞道:“王爷,等到我认为我做的够了那一天,我就不打算再忍让了,任何一个人的忍让都有限度,也该有个限度。” 孝亲王又在桌上拍了一下道:“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对,燕飞,怡宁是个好姑娘,只有你才配得上她,只有你们俩才是一对儿,不是我对马如龙那小子有偏见,我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你只管跟他斗你的,我、颞琰、安蒙都会支持你!” 凌燕飞暗暗一阵激动,道:“谢谢您,我感激。” 孝亲王一摆手道:“干吗呀,跟我还来这个,别说咱们之间有这份关系在,就是没有,我也不会坐视,成全一段好姻缘也能胜造七级浮屠,是不是?” 凌燕飞笑了,笑笑之后他道:“燕飞知道,您绝不是为了这个。” 孝亲王自己也笑了,笑笑之后他忽然敛去了笑容,凝目望着凌燕飞道:“燕飞,你有没有打算在京里长住,无论是现在也好,颞琰都需要你这么个能人。” 凌燕飞道:“谢谢您的好意,这能人两个字燕飞担当不起,江湖上有句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 孝亲王道:“这个我知道,可是我跟颐琰只属意你,你要是愿意在京里长住,对他的帮助可就太大了。” 凌燕飞道:“您跟十五阿哥厚爱,是燕飞的荣宠,这种事应该是求之不得的,燕飞也很感激,只是燕飞淡泊名利,无意富贵,恐怕有负您二位的厚爱了。” 孝亲王道:“我知道你淡泊名利,无意富贵,这样好不,你还是你的江湖人,只在京里长住……” 凌燕飞道:“王爷,我师父曾在官家当差,啸傲山庄主人也跟官家有极其深厚的渊源,留在京里为官家效力,本是义不容辞的,然而我师父年纪大了,身子也一天不如一天,他老人家身边虽然有我六位师兄在,可是我这最末一个弟子也不该远离他老人家膝下,既是您跟十五阿哥这么厚爱,我愿意现在许诺,候诸异日,等老人家百年之后,我会立即束装来京,听候差遣,您看这样行不?” 孝亲王叹道:“难得你这么孝顺,百善孝当先,您既然这么说了,还有什么不行的,我跟颞琰在京里等你就是,只是……” 迟疑了一下道:“有点小麻烦恐怕你没有想到。” 凌燕飞道:“您是指……” 孝亲王道:“大清朝有大清朝的体制,宗室也有他的家法,怡宁是皇族,除非她愿意舍弃她的宗籍与爵位……” 凌燕飞道:“您的意思我懂,我不敢说什么,一切还要看大格格自己。” 孝亲王摇头说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颞琰、安蒙,既有意思成全这段好姻缘,还会坐视不顾么,我只是告诉你让你心里先有个准备,到时候这件事自有我们三个去办,我掌宗人府,颞琰又是储君,应该是没有什么事办不通的,我们虽不败坏了祖宗遗留下来的家法,但这种事也无可循的前例,有前例就好办,懂么?” 凌燕飞道:“谢谢您,我懂。” 孝亲王道:“那就行了,现在告诉我,马如龙那小子刚才是干什么来的?” 凌燕飞道:“我刚不是告诉过您了么?” 孝亲王道:“我听见了,你跟怡宁也是这么说的么?” 凌燕飞道:“是啊,有什么不对么?” 孝亲王道:“没什么不对,怡宁信了么?” 凌燕飞道:“信了啊,王爷,我说的是实话……” 孝亲王道:“实话也好,瞎话也好,怡宁信我不信,你瞒得了怡宁瞒不过我,马如龙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从实招来吧?” 凌燕飞道:“王爷,真……” “针(真),小心扎着。”孝亲王道:“你不说也行,明儿个我把马如龙叫来问问,既然来了我这儿,也不知道进来给我请个安,他懂不懂规矩礼数?” 凌燕飞笑了,道:“王爷,您真厉害,好吧,我实话实说,马如龙跑来警告我,要我赶快把鲁天鹤放了,要不然……” 孝亲王脸色一变道:“怎么说,他也跟福康安沆涩一气了?”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恐怕是。” 凌燕飞编这个谎是有道理的,他绝不是诬赖人,他想过了,马如龙这当儿跑来找他,要跟他决斗,一定是跟福康安有关。 孝亲王一拍桌子道:“好东西,马如龙他居然也……哼,好嘛,这一两天内等我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之后,我头一个先拿马如龙。” 凌燕飞道:“王爷,空口无凭,他不会承认的。” 孝亲王道:“他话可是跟你说的。” 凌燕飞道:“那没用,王爷,没有第三者听见,他硬咬紧牙关不承认,您能怎么办他。” 孝亲王冷哼一声道:“由不得他狡赖,你放心,凡是福康安的党羽,我一个也不会放过,我不能再给朝廷留后患。” 凌燕飞忽然又笑了,他笑着摇头说道:“王爷,我算是服了您,马如龙他来约我决斗,要跟我拼个死活,这您相信了吧。” 孝亲王也笑了:“这还差不多,他约你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决斗?” 凌燕飞道:“今夜子时,他在积水潭北岸净业寺后等我。” 孝亲王脸色一寒道:“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跑到我这儿来约你决斗,官家严禁私斗难道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这是知法犯法,他眼里还有我这个和硕亲王么,别人容得了他我容不了,我要是不教训教训他,会惯了他的下次!” 他话锋一顿,转脸向外,就要叫人。 凌燕飞忙道:“王爷,燕飞有个不情之请。” 孝亲王转过脸来道:“你要干什么?” 凌燕飞道:“您请暂息雷霆,这件事让我一个人来处理行不?” 孝亲王道:“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处理,为什么我要让你一个人处理?” 凌燕飞道:“王爷,只有一个理由,我要让他知道我是忍让,并不是怕他,王爷这么一出面,他准会以为是我搬王爷挡他的,忍让或许能感化一个人,但怕那会增长一个人的狂傲与蛮横,同时由上往下施压力,也会招致—个人的反感,这么一来就跟我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了,您说是不是?” 孝亲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燕飞,马如龙可不是那种人,他分不清楚什么是忍让,什么是怕。” 凌燕飞道:“您让我试试,行不?” 孝亲王又沉默了一下才点头说道:“好吧,我答应你。” 凌燕飞忙道:“谢谢您。” 孝亲王道:“你为什么不让怡宁知道?” 凌燕飞道:“您认为该让她知道么?” 孝亲王吁了—口气道:“也许你是对的,你一再强调忍让,似乎你没有答应赴他今夜之约?” 凌燕飞道:“王爷,我不能为这种事决斗,也不屑为这种事决斗!” 孝亲王道;“我不信他会这么算了。” 凌燕飞道:“他临走的时候说,这件事我是躲不过的,我今夜最好准时赴约,要不然他不会就此罢休,非等到有一天逼得我跟他动手,分出个死活来他才肯罢手。” 孝亲王脸色一变道:“好大的胆子,他简直欺人太甚,燕飞,你不能怪我生气,他根本没把我、颞琰、安蒙放在眼里,他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禁军总教习,这还像话呀?这……” 凌燕飞道:“王爷,您错怪了他了,倒不是他没把您三位放在眼里,而是他料定了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事实上他没料错,我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让您知道那是不得已,我希望您当作不知道一样,别告诉任何一位,让我一个人来处理。” 孝亲王吁了一口气,一点头道:“好吧,我听你的,而且保证不再让第三者知道,不过,燕飞,他话说的很明白,你单凭这两字忍让……” 凌燕飞道:“我知道,您放心,我自有分寸。” 孝亲王点点头道:“好吧,我不过问了……” 忽一凝目道:“燕飞,有件事你想到没有。” 凌燕飞道:“什么事,王爷?” 孝亲王道:“他在这节骨眼儿上跑到这儿来找你,是不是太巧了些?” 凌燕飞道:“您是说这件事跟福康安有关系?” 孝亲王点点头道:“要知道福康安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很懂在什么时候怎么利用人。”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不瞒您说,我早就想到了,我刚才所以说他跑来是为警告我,让我赶快放了鲁天鹤,并不是没有根据的诬赖他!” 孝亲王悚然说道:“这么说,福康安是想假马如龙之手杀了你?” 凌燕飞道:“是这样。” 孝亲王直咬牙,连连说道:“好东西,好东西,都到了这时候了,他还想……” 凌燕飞笑道:“王爷,这就跟上钩的鱼,落网的兽一样,虽然明知道已经上了钩,落了网,总还是要挣扎挣扎的。” 孝亲王忽一皱眉道:“这我就不懂了,他的各种证据已然掌握在了我手里,他就是杀了你又能怎么样,难道杀了你他就能挺立不倒了?” 凌燕飞道:“他是个贝子,威名赫赫,权势两大,我只是个江湖小百姓,在他眼里我只是个亡命之徒,他要是临死想拉个垫背的也绝不会找上我,他所以要假手马如龙杀我,自是有他的用意在。” 孝亲王道:“照这么说,我还得赶紧通知颐琰跟安蒙防一防。” 凌燕飞笑道:“照他的用意看,他杀了我才能挺立不倒,而由我自己看我绝死不了,您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孝亲王道:“燕飞,福康安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而且什么手法都施得出来,你可千万不能轻忽大意啊。” 凌燕飞道:“谢谢您,王爷,您放心,我不是那种轻忽大意的人,您别看我有时候嘻嘻哈哈,全不当回事儿似的,其实我从不低估对手的力量。” 孝亲王点头说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原该知道你不是那种疏忽大意的人,时候不早了,你歇着去吧!” 他站了起来,凌燕飞也跟着站起。 第十六章 再劫证人 这一夜,凌燕飞睡得很踏实,虽然他没有去赴约,但是他料定马如龙绝不敢半夜三更跑进孝王府来找他,事实上他没料错,一夜安稳过去,马如龙果然没来。 他认为大格格怡宁一大早会来,马如龙也说不定会跟大格格怡宁赶个前脚后脚。这,他料错了,他起是起来了,可是他待在屋里没出去,大格格怡宁没来,马如龙也没见人影,马宏却来了。 马宏手里拿根筷子般粗细的银针,进来叫声“大哥”,就把银针往他眼前一递,那根银针乌黑! 凌燕飞脸色一变,站起来往外就走。马宏转身跟了出去。 两个人快步往厨房走,凌燕飞道:“什么里头?” 马宏道:“酱肉里头。” 凌燕飞忽然两眼一睁道:“兄弟,大小厨房的饭菜都送出去没有?” 马宏一听这话也明白了,忙道:“大厨房的饭菜已经送出来了,小厨房的恐怕要迟些。” 凌燕飞道:“兄弟,你去见一个通知一个,也让他们转告,饭菜不能碰,我这就赶到厨房去,待会儿咱们在大厨房见,快去。” 马宏当然知道事态的紧急跟严重,答应一声,飞奔而去。 凌燕飞赶往了小厨房,还好,他刚赶到小厨房,丫头、老妈子刚端着饭菜出来,凌燕飞当即就拦住了他们,道:“上房的饭菜等会儿再送,还有,没我的话任何人不许碰饭菜。” 孝亲王府里如今谁不认识这位凌爷?谁都知道他跟王爷的亲子侄一样,连王爷都听他的,谁敢不听他的。丫头,老妈子嘴里直答应,连问都没敢问,端着菜饭要回厨房去。 “慢着。”凌燕飞拦住了她们,伸手向个丫头道:“姑娘头上的银簪请借我用用。” 那丫头一脸诧异,但没多问,忙拔下头上的银簪双手递了过去,凌燕飞接过银簪,掀开漆木盘里的那些盖碗,一碗一碗的试。别的都没事儿,当凌燕飞把那根银簪放进一碟酱肉里的时候,银簪变黑了。 这碟酱肉是孝王爷吃的,福晋早上一碗莲子汤就够了,王爷每天早上非吃烧饼夹酱肉不可,这么一来,谁都知道凌燕飞所以拦住往上房屋送饭菜,是因为饭菜里有毒了。 丫头,老妈子吓得脸上都变了色,有个丫头胆小,把整个盛粥的小瓷盆儿都掉了。 凌燕飞把银簪还给了那名丫头,刚要说话,厨房里出来了徐师傅跟黄妈,上房的饭莱都出自他俩之手。摔盆儿声惊动了他俩,他俩出来就问,黄妈一见摔了盛粥的盆儿,马上就埋怨了起来。 徐师傅则冲凌燕飞哈了腰,陪笑问道:“凌爷,您早啊,有什么事儿么?” 凌燕飞回了他一声“早”,然后问道:“徐师傅,这酱肉是什么时候买的,谁去买的?” 徐师傅两眼微睁道:“怎么了,凌爷,小厨房的菜一向都是我去买的,可是今儿个我人不大舒适,偷了点儿懒,菜是大厨房的王师傅代我买的。您问酱肉是……” 凌燕飞道:“酱肉里有毒。” 徐师傅大惊失色,急道:“酱肉里有毒?这,这……” 黄妈也顾不得埋怨那个丫头,忙凑过来问了起来。 凌燕飞没工夫多解释,含含混混说了几句,吩咐上房的饭莱重做之后就匆匆地赶去了大厨房。 马宏已先到大厨房了,他在大厨房门口等着,大厨房的七八个也都在,显然马宏已经拦过他们了。 凌燕飞一见便问;“饭菜有没有人动过?” 马宏道:“还好赶得早,都拦住了。” 凌燕飞道:“别的菜里都试过了么?” 马宏道:“都试过了,只酱肉里有毛病。” 这时候大厨房的王师傅忍不住问道:“酱肉怎么了,凌爷?” 凌燕飞道:“王师傅,听说今儿个的菜是你买的?” 王师傅道:“是啊,是我买的,怎么了,凌爷?” 凌燕飞道:“王师傅,酱肉里有毒。” 七八个人脸上都变了色,王师傅一双眼更睁得老大:“酱肉里有毒,这,这怎么会……” 凌燕飞道:“王师傅,府里押着几个重犯,有人不但想毒死这几个重犯灭口,而且还想毒死全府的人,要不是我事先想到,早有提防,恐怕这时候大家都中毒了。” 王师傅的脸马上白了,吓得直哆嗦忙道:“凌爷,我跟王爷十几二十年了,您不会怀疑是我……” 凌燕飞道:“王师傅,府里的人都是跟了王爷多少年的老人了,我相信不会有一个有问题的,我不会、也不敢怀疑任何一位,我只问问,王师傅你这些酱肉是在那儿买的?” 王师傅道:“万福楼,府里吃的酱肉,一年三百六十天都是在他们那儿买的。” 凌燕飞道:“这么说,王师傅跟他们很熟了?” 王师傅忙点头说道:“熟、熟、熟得很,凌爷,这不是等闲事儿,我本不敢多说话,可是就因为大伙儿很熟,我敢说万福楼绝不会在酱肉里下毒,尤其是对咱们……” 凌燕飞道:“老招牌,老字号了,谁也不愿砸自己的生意,何况这是杀头抄家的大罪,我也认为他们不会,不过酱肉里有毒是实,下毒人的用心也很明显,这件事事关重大,我不能不查一查,这儿没诸位的事儿了,诸位忙去吧,除了酱肉不能碰之外,其他的都可以放心吃喝,诸位请吧。” 他没容王师傅多说,带着马宏走了。拐过弯去,他停步拉住马宏,道:“兄弟,你监视着大厨房,别动声色,我去见王爷去,只要有异动,务必要制住人,防他自绝。” 他把马宏留下来,自己直奔上房见孝亲王去了。 孝亲王八成儿是饿了,等急了,在上房屋正打算让人催饭去,这时候正巧凌燕飞进了上房,他进上房便道:“您别让人催了,是我到小厨房把饭菜拦住了。” 孝亲王愕然说道:“你把饭菜拦住了?怎么了?” 凌燕飞把马宏的发现,以后处理这件事的经过说了一遍。 孝亲王一听脸上就变了色,一拍桌子道:“好大胆的福康安,他要造反了,这……” 凌燕飞道:“您认为是福康安下的毒手?” 孝亲王道:“除了他还有谁,我这就找他去,燕飞,叫他们给我备轿。” 凌燕飞站着没动,道:“您这就找他去?” 孝亲王道:“嗯,快叫他们给我备轿去。” 凌燕飞道:“王爷,他要是不承认您怎么办?” 孝亲王两眼一睁道:“不承认?由得了他?你想想看,不是他还有谁……” 凌燕飞道:“我不用想,我也认为他脱不了关连,他不但想杀鲁天鹤灭口,甚至想毒杀孝王府每一个人,只是,王爷,您应该知道,没证没据奈何不了人。” 孝亲王呆了一呆,一拍桌子道:“气死我了,这真气死我了,这还得了,这还得了,这简直无法无天,他简直是要造反他……” 凌燕飞平静地道:“王爷,用不着生这么大的气,这种事您早就该料想得到,狗急了跳墙,这一定的,您请平心静气,把这件事交给我办,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他的证据给他一个罪状,就多一分扳倒他的希望,固然咱们掌握一个鲁天鹤已是能致他死命,但多一个总是好的……” 顿了顿道:“您告诉我,大厨房里那位王师傅人怎么样,是不是可靠?” 孝亲王道:“王添喜?跟了我十几二十年了,他不会。” 凌燕飞道:“大厨房的王师傅没有问题,中厨房的徐师傅当然更不会有问题了。” 孝亲王道;“不会,不会,都是跟了我多少年的老人了,这些人家里往上数三代我都清楚。”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好了,那么这件事儿您就别管了,上房的饭菜我已经让小厨房重做了,一会儿就送来,今后为慎重计较,您跟福晋手边不妨预备个银器,无论什么毒都瞒不过银器的。” 辞出了上房,他找到了马宏,马宏告诉他王师傅没吃饭,一个人回屋去了,正在屋里哭呢。凌燕飞听得怔了一怔,当即就带着马宏赶到了王师傅的住处。 王师傅的住处在大厨房后头,—排好几间,王师傅单住在头儿一间。这当儿门关着,关的紧紧的,但却听得见饮泣声,而且里头还有砸什么似的,“噗通”,“噗通”的直响。 凌燕飞走过去抬手敲门叫道:“王师傅,王师傅。” 屋里的饮泣声马上听不见了,只听王师傅在里头问了一声:“谁呀?” 凌燕飞道:“我,凌燕飞。” 王师傅在里头“哦”了一声,过来开了门,王师傅躬身哈腰陪笑直往里让,他脸上没见泪渍,想必已经擦掉了,可是他的鼻头却红红的。 他把凌燕飞及马宏让坐下,然后陪着强笑问道:“您二位有什么事儿么?” 凌燕飞道:“我听马兄弟说王师傅一个人躲在屋里难受,饭也没吃,特意来看看,王师傅,你可别误会,没人怀疑你,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不能不查一查,你要原谅。” 王师傅急了,脸都胀红了,忙道:“你这不是折我么,您这不是折我么,您这么说,叫我怎么当得起,您别误会,我只是心里难受,我跟王爷多少年了,王爷待我这么好,府里的大伙儿也都跟一家人一样,今儿个……这幸亏让您跟马爷发现了,要是您二位发现得迟,我这不是亲手杀了王爷、福晋跟大伙儿么,我就是把自己千刀万剐也赎不过这个罪来啊,这今后叫我拿什么脸见王爷、福晋跟大伙儿。” 凌燕飞拍了拍他,慰劝说道:“王师傅,你也用不着这样儿,俗话说的好:‘人有失神马有乱蹄,吃饭没有不掉饭粒儿’,‘百密有一疏’,再小心,再仔细也会出错,何况这是有人暗中下手,存心害人,本不算你的错,连我们这些成年过刀口舐血生涯的江湖人,都难躲那暗地里的冷箭,你又何必过于自责,好了,过去的事儿不提了,吉人有天相,好在府里上下并没有什么损失,已算是有惊无险,不幸中的大幸,现在我有几句话问问你,你坐下,咱们慢慢说。” 王师傅坐了下去,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里,道:“王爷、福晋常日待人这么好,这不知道是那个绝子绝孙的东西竟昧起良心干出这种事儿来……” 凌燕飞道:“论私,王爷、福晋平素待人好,论公,王爷嫉恶如仇,刚正不阿,就因为这八字嫉恶如仇,刚正不阿,在官场上难免得罪小人,这是谁下的毒手,王爷跟我都猜着了八成儿,可是没证没据奈何不了人,我现在找的就是证据,所以有些话我要问问你。” 王师傅睁圆了眼,忙道:“凌爷,您只管问,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能抓住证据,找出那绝子绝孙的东西来,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干。” 凌燕飞笑笑说道:“那倒没这么严重,用不着王师傅你上刀山,下油锅,你只告诉我今儿早上你是跟万福楼谁买的肉,这个人平素怎么样,今儿个你去买肉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状就行了!” 王师傅道:“我是跟万福楼—个姓王,叫王泰顺的伙计买的肉,我们是同宗,他老跟我套近乎,所以每回我都找他切肉,王泰顺在万福楼干了不少年了,一个人,到现在还没有成家,人算不错,可就有两样子毛病,一个赌,一个嫖,辛辛苦苦挣那几个钱,全送到这两样上头了,大伙儿都劝他把这两样戒了,攒几个钱成个家,可是他就是戒不了,至于今儿早上我去买肉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状……好像没有什么,他只是没留神把手指头切了块肉去……” “够了,”凌燕飞含笑站起,道;“你歇着吧,我这就上万福楼去一趟看看去,心放开点儿,别再难过,也别再自责了,怎么说这也怪不到你头上来。” 他带着马宏出了王师傅的屋,马宏道:“大哥这就上万福楼去?” 凌燕飞道:“我去一趟看看,要是这个王泰顺有问题的话,可能他现在已经不在万福楼了,我总得找到他,他是个重要的关键人物,我还得快一点儿,去迟了就算能找到他,怕也只能找到一具死尸。” 马宏道:“我跟大哥去。” 凌燕飞道:“不,孝王府这些人经验不足,也都不是办事儿的人,你得留下来照顾鲁天鹤跟孙太和两人,防他们计中藏计把我调出去,然后下手来抢人,王爷那边儿你不用管,我会找人去请安贝勒来保护王爷,你千万要小心,鲁天鹤跟孙太和等于是插在福康安要害上的两把刀。” 马宏扬眉说道:“我知道,您只管放心去办您的,鲁天鹤跟孙太和倘若有任何差池,我提着脑袋见您。” 凌燕飞拍了拍他道:“兄弟,没那么严重,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你多小心就是。” 他走了,临走派人给安贝勒送信儿,要安贝勒火速赶来孝王府找马宏。 口口口 万福楼这个铺子相当大,也的确是老招牌,老字号,门口几乎挤得水泄不通,铺里五六个伙计都忙不过来。 凌燕飞好不容易挤了进去,万福楼的胖掌柜招子亮,其实在京里做这行生意这么多年,又是出了名的大店,什么样的主顾没见过? 他躬身哈腰陪着满脸笑迎了过来;“您今儿个要点儿什么,来个攒盒还是现切?” 会做生意,即使是头一回光临,他也把你当成老主顾! (按:北平人管酱肉、薰鸡之类的熟食总称之曰盒子菜,是因为酱肘子铺中有配好切好的盒子、苏盘出售,盒子,在明、清两代称攒盒,苏盘跟盒子大同小异。) 凌燕飞道:“我不买盒子菜,我来找个人……” 目光一掠那五六个伙计道:“那位是王泰顺?” 那年头做生意向来讲究和气,不买东西也不要紧,照样躬身哈腰陪笑脸:“王泰顺今儿个不在铺子里,您贵姓,找他有什么事儿么?” 凌燕飞一见这五六个伙计没一个包指头的,情知王泰顺不在里头,他心里已经有了八分谱儿了。 看看铺里买盒子等的情形,到现在还没事儿,他也明白偌大一个酱肘子铺,只卖给孝王府的那块肉有问题。 他当即说道:“我也姓王,找王泰顺有点儿私事儿,掌柜的可知道他上那儿去了?” 胖掌柜的陪笑说道:“是这样儿的,他今儿早上切肉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指头切下块肉来,不过药包上了还疼,所以今儿个我就没让他干活儿……” 凌燕飞道:“他回家去了?” “不,”胖掌柜道:“他还没成家,长年住在店铺儿里。” 凌燕飞道:“那么他现在……” 胖掌柜道:“出去了,他没说上那儿去,我也没问,我看八成儿是找大夫看手去了,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您坐会儿,喝杯茶。” 他转身就要去搬椅子。 凌燕飞伸手拦住了他,道:“谢谢,生意正忙,不打扰了,我改天再来吧。” 胖掌柜道:“那……您府上住那一城,等他回来我让他看您去!” 凌燕飞道:“掌柜的,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往里指了指。 胖掌柜忙道:“行、行,您请,您请。” 他们俩进了里头,没多大工夫之后又出来了,凌燕飞在前头走,胖掌柜的跟在后头,只是脸色有点发白,他一直把凌燕飞送到了门口,凌燕飞走了,他掏出手巾来直擦汗。 片刻工夫之后,凌燕飞出现在一条小胡同里,他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在两扇小窄门儿的前面停了下来。 他抬手要敲门,可是还没敲着门他把手又收了回来,两头看看没人,他腾身上墙头翻了进去。 一个小院子,两间厢房,两暗一明三间上房。 他刚进院子就听见上房左边那间屋里传出一声声唔、唔的怪声,像是有人让堵上了嘴,想叫叫不出声来似的。 他情知不对,提一口气腾身掠了过去。进上房左拐,一掀门帘儿,他全看见了,地上趴着个中年汉子,左手中指用块白布包着,身旁有个大包袱。 有个黑衣汉子把个年轻女子压在床上,那年轻女子身上的衣裳已经被剥光了,一双手被反绑着,嘴里塞了块布,两条腿直踢直挣扎。 凌燕飞一看情形就明白了八分,一个箭步窜过去,伸手抓住了那黑衣汉子的脖子,然后是一个嘴巴把那黑衣汉子打得跄踉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凌燕飞拉着床上的被子盖在了那年轻女子身上。 那黑衣汉子跳起来扑了过来。凌燕飞伸手抓住了他一只手腕,往前一带,然后另一只手扬起,一掌劈在他脑后,他爬下了。 凌燕飞没管床上的年轻女子,转身走到地上中年汉子身边蹲了下去,一探中年汉子的鼻息,还好,中年汉子还有气儿,人只不过是昏了过去而已。 凌燕飞把他翻转了过来,抬手从桌上拿起一壶凉茶,喝一口往中年汉子喷了过去。 中年汉子机伶一颤醒了过来,睁眼一看,先是一怔,继而一眼瞥见爬在床前那黑衣汉子,他脸色一变挺身站了起来,他望着凌燕飞要说话。 凌燕飞抬手一指床上,道:“她是你的女人?” 中年汉子点了点头道:“是的。” 凌燕飞道:“你先松开她的绑,给她穿上衣裳再说,我在外头等你!” 他转身提起地上那黑衣汉子走了出去。片刻工夫之后,只听那中年汉子在里头跟那年轻女子嘀咕了一阵,然后听见后窗响了一声。 凌燕飞脚尖点了地上黑衣汉子的穴道,闪身扑了进去。 那中年汉子打开了后窗,搬个凳子垫脚,抬腿刚要往外跨,那年轻女子已穿好了衣裳,提起了地上那大包袱。 凌燕飞一步跨到后窗前,道:“王泰顺,我信得过你,你怎么好这样对我。” 中年汉子脸色变了一变道:“我……您是……” 凌燕飞道:“我是孝王府来的。” 中年汉子脸色大变,转身就往窗户外扑,凌燕飞伸手抓住了他一只胳膊。 中年汉子转过脸来满面惊恐道:“您认错人了,我不是王泰顺。” 凌燕飞道:“既不是王泰顺你跑什么,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把中年汉子硬拉了下来。那年轻女子提着包袱吓傻在那儿了。 只听中年汉子道:“您这位,我,我不是王泰顺。” 凌燕飞道:“我救了你的女人,也救了你,前后两条命,你好意思这样对我?” 中年汉子道:“我,我真不是王泰顺。” 凌燕飞道:“我告诉你,你给王师傅的那块酱肉没碰一碰就被府里发现有毒了,我知道你是受了人的利用,只要你跟我合作,实话实说,我保你没罪,怎么样?” 中年汉子道:“您说什么啊,我一句也听不懂。” 凌燕飞脸色一沉,冷笑说道:“王泰顺,我救了你的女人也救了你,而且还给你个赎罪的机会,这种事儿上那儿找去,你既然这样对我,这跟忘恩负义,以怨报德有什么两样?好吧,既是这样我也不勉强你,外头有那个人在,到了孝王府我不信问不出你的实话来,走吧。” 他拉着中年汉子要往外走。 那知那中年汉子“噗通”往下一跪竟哭了:“求求您饶了我吧,我是让人逼的……” 凌燕飞道:“我知道你是让人逼的,单凭你你还没那个胆,要不我怎么会给你个赎罪的机会,告诉我,是谁逼你的?” 王泰顺道:“就是外头那个人。” 凌燕飞道:“他怎么逼你的?” 王泰顺道:“他找了几个人跟我推牌九,玩假吃我,我欠了他两百多两银子,他逼着我要,我拿不出来,昨儿晚上他找着我拿包药给我,叫我洒在酱肉上卖给孝王府的师傅,他说,只要我把那块洒了药的酱肉卖给孝王府的师傅,我欠的债他一笔勾销,一个子儿不要,我没办法也不敢不听他的,可是我心里害怕,打算离开京里,那知我刚到这儿他就找来了,不但要杀我而且要……” 他没说下去。 凌燕飞亲眼看见了,不用他说凌燕飞也知道,凌燕飞道:“可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王泰顺摇头说道:“我根本不认识他,以前也没见过他。” 凌燕飞道:“这些都是实话?” 王泰顺忙道;“是实话,要有半句假话管叫我遭天打雷劈。” 凌燕飞道:“我保你没罪,你可愿到公堂上作个证去?” 王泰顺道:“愿意,可是,可是我怕。” 凌燕飞道:“不用怕,你是为孝王府作证,谁奈何得了你,谁又敢碰你一指头。” 王泰顺点了点头道:“那,那好,那好。” 凌燕飞道:“跟你的女人在这儿等我,不许再跑了!” 他出去把那黑衣汉子提了进来,一脚踢开了黑衣汉子穴道,黑衣汉子一醒,手就要摸靴筒。 凌燕飞一脚踹在他小肚子上,踹得他大声捂住了肚子,再也顾不得摸靴筒了。 凌燕飞冷然说道:“你好大的胆子,京城重地,竟敢闯入民宅强暴良家妇女,告诉我你姓什么,叫什么,干什么的?” 黑衣汉子咬着牙哼哼着道:“你是干什么的?” 凌燕飞道:“我是五城巡捕营的。” 黑衣汉子咧嘴一笑道:“朋友,你惹了祸了,我是福贝子府的。” 凌燕飞照他腿上踹了一脚道:“到了这节骨眼儿你还冒充福贝子府的……” 黑衣汉子大叫一声急道:“我真是福贝子府的,我还有一个同伴在不远处等着我,不信我可以带你去。……” 凌燕飞抬脚又要踢,但这一时他没踢出去,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把你的腰牌拿出来我看看!” 黑衣汉子脸色变了,道:“我没带出来……” 凌燕飞道:“放你的狗屁,你把我当成了三岁孩童。” 他又是一脚踢了出去。他从没这样骂过人,可是为了装的像一点,他只有破口骂了。 黑衣汉子疼得又叫了一声,只听他道:“我虽不是福贝子府的,可是我在福贝子府有朋友,是我的朋友叫我来……来整他们俩的。” 凌燕飞道:“这不就结了么,你那些福贝子府的朋友,现在在那儿?” 黑衣汉子唇边掠起一丝狰狞笑道:“离这儿不远,不信我可以带你去。” 凌燕飞道:“他们跟你一块儿到了这附近,然后你来了,他们在那儿等你,可是?” 黑衣汉子微一点头道:“不错,你说的一点儿也不错。” 凌燕飞点了点头道:“那么用不着你带我去见他们,一会儿他们自然会到这儿来找你,也许现在已经来了!” 黑衣汉子哼哼一笑道:“这你就说错了,他们在那儿等着我,不会到这儿来的!” 凌燕飞笑笑说道:“你跟我打什么赌?我敢说你那些福贝子府的朋友—定会到这儿来。” 黑衣汉子阴阴一笑道:“你可是怕见他们?” 凌燕飞微一摇头道:“我不怕见他们,怕见他们的不是我。” 黑衣汉子道:“既然你不怕见他们,为什么不敢跟我去……” 凌燕飞道:“你弄错了,不是我不敢跟你去见他们,而是我料定他们非到这儿来不可,那何必跟你跑这一趟?” 黑衣汉子冷冷一笑道:“朋友,你的心意我明白,官场里这种一层怕一层的情形我也清楚,这不要紧,你放心走你的,只要你往后照子放亮点儿,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说着他就要往起站。 凌燕飞一脚踩在他心口上,道:“躺下,你还做你的美梦呢,可想知道我怎么知道你那些福贝子的朋友非到这儿不可,我告诉你吧,免得你再在这儿做美梦,他们能叫你到这儿来杀王泰顺灭口,他们也自然会约莫着时间,等你杀了王泰顺之后,赶到这儿来杀你灭口,你明白了么?” 黑衣汉子听得一怔直了眼,道:“你怎么知道……” 凌燕飞道:“我是孝王府的,你明白了么?” 黑衣汉子脸色大变,挺身要挣扎,凌燕飞脚下微一用力,黑衣汉子闷哼一声马上不敢动了,道:“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 凌燕飞冷冷一笑道:“现在想狡赖已经来不及了,等他们找到这儿来要杀你灭口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 黑衣汉子道:“谁杀我灭口,你在说什么啊?” 凌燕飞冷笑说道:“兔死狗烹,人家利用过你之后就要你的狗命,你还这么忠心耿耿,可真是难得啊!” 忽然他两眼寒芒暴闪,抬眼说道:“他们来了,两个人对不对?” 话声方落,只听院子里响起个粗粗话声:“郎中,完事儿了么?” 黑衣汉子张口要叫。 凌燕飞蹲下去伸于扣住了他的喉结,低低说道:“你敢吭一声我就捏断你的喉管,你可以听听他们是为什么来找你的。” 只听那粗话声又叫道:“郎中,你耳朵里长驴毛了么……” 只听另一个语声道:“他告诉我他要先跟那小子的女人乐乐,别是乐过了度,趴在那小子的女人身上了。” 先前话声冷哼一声道:“真是那样倒好了,怕他小子机灵溜了,咱们哥儿俩可就交不了差了。” 凌燕飞低低说道:“听见了没有?” 黑衣汉子的脸色跟土色似的。 只听那另一话声道:“走,咱们上屋里看看就知道了。” 凌燕飞一指闭上黑衣汉子的穴道,让他躺在地上,站起来示意王泰顺拉他那女人躲在帐子后头去,王泰顺还真懂了,过去拉着他那女人躲进了帐子后头,凌燕飞闪身贴在了门边。 这当儿轻捷的步履声已到了门口,布帘儿一掀,探进个脑袋来,是孟兰的护卫,四个蒙古壮汉之一的哈达,凌燕飞早从话声中听出是他们来了。 哈达掀起布帘儿,一眼瞥见黑衣汉子躺在地上,脸色登时就变了,而就在这当儿,凌燕飞平飞横扫的一脚已踢在他小肚子上,疼得他一哼弯腰,凌燕飞一掌又砍在了他脑后,他趴下了。 凌燕飞停也没停,身子一旋已扑了出去,紧跟在哈达身后的是隆克,他眼见哈达一哼趴下,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呢,凌燕飞已然到了他的跟前,肚子上一拳,脖子后头一掌,干净俐落,隆克也趴下了! 凌燕飞俯下身拖着隆克进了屋,把他放在了哈达身边,先闭了他俩的穴道,然后拍活了黑衣汉子的穴道,等到黑衣汉子醒了过来,他道:“现在你信了么?” 黑衣汉子瞪着哈达跟隆克,没说话。 凌燕飞接着说道:“跟王泰顺一样,我也保你没有事儿,你给我作个证,指福贝子府这两个人让你设局坑害王泰顺,然后逼王泰顺毒杀孝王府上下,怎么样?” 黑衣汉子一点头道:“好,我愿意作证,让我把命赔上我都干。” 凌燕飞暗暗吁了一口气道:“为防万一,我不能不委曲你片刻,你别见怪。” 他一指落下又闭了黑衣汉子的穴道,然后道:“王泰顺,你们俩可以出来了。” 王泰顺跟他那女人怯怯地出来了,他们俩那见过这个,早就吓得差不多了。 凌燕飞用上了老套,道:“王泰顺,让你女人去雇辆车去,你帮我把这三个人弄到大门口去。” 王泰顺一推他的女人道:“快去。” 王泰顺的女人哆嗦着从哈达跟隆克的身上跨过去出去了,哈达跟隆克这辈子倒霉倒定了! 第十七章 单刀赴会 车抵孝王府,站门的戈什哈迎过来一个:“凌爷,府里出事了。” 凌燕飞马上就想到是出了什么事,他心头震动,把人车交给了戈什哈,飞身扑了进去。 孝亲王、安贝勒、大格格怡宁、马宏都在院子里,马宏衣裳上都是血,右膀缚着,一看就知道是挂了彩,看样子伤得还不轻。 凌燕飞一到,没容他说话,马宏突然单膝跪了下去,道:“大哥,我就等您回来,我该死。” 左手在靴筒摸出把匕首,往心口就扎。 凌燕飞一脚踢飞了他的匕首,上前扣住了他的腕脉,沉声说道:“你这是干什么,瞎眼的老娘也不要了。” 马宏身躯暴颤,低下头痛哭失声。 凌燕飞扶他站了起来,道:“别这样,兄弟,我早就怀疑他们有这一着,你也已经尽了力,真扳不倒福康安那是天意,谁也没有办法,擦擦泪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 马宏住了声,道:“他们把鲁天鹤抢走了,只来了一个人,我没能拦住他,反而中了他一剑。” 安贝勒脸色凝重,道:“兄弟,我也有负你的托付。” 凌燕飞道:“咱们谁都别自责好不,让我先把事情弄清楚!” 转望马宏道:“兄弟,来人是福康安府里的那一个?” 马宏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来人黑衣蒙面,我只知道他身手相当高。” 凌燕飞道:“我不信福康安府里有能伤你的人。” 安贝勒道:“福康安能。” 凌燕飞望着马宏道:“兄弟,来人从那儿来,从那儿走的?” 马宏道:“从屋上来的,从屋上走的,等贝勒爷闻声赶到,前后不过一转眼工夫,他还带着个鲁天鹤,居然就没了影儿。” 凌燕飞转望安贝勒道:“大哥,福康安或许能高来高去,却未必有这样的轻功!” 安贝勒呆了一呆道:“嗯,这倒是……” 孝亲王凝聚双眉,焦虑之情满面,道:“那会是谁,难道说福康安从那儿请来了能手?” 一名戈什哈飞步奔了过来打个扦转望凌燕飞:“凌爷,您的信。” 他双手递过了一封封着口的信,信封上写的很清楚:‘凌燕飞亲启’。 既没有客气话,也没有个称谓。 凌燕飞讶然接过道:“谢谢,这是谁给我的?” 那名护卫道:“隔墙扔进来的,我赶出去看却没看见人。” 凌燕飞神色一动,连忙拆开了那封信,打开信笺只一眼,他脸色倏变,脱口说道:“原来是他!” “谁?”孝亲王,安贝勒,怡宁齐声问。 凌燕飞没说话,迟疑了一下把信交给了孝亲王。 孝亲王接过一看,脸色也变了,叫道:“是他呀,好东西。” 安贝勒,怡宁都凑过去看了,只见那张信笺上写着:“老时间,老地方,勿再失约,过时我即杀鲁天鹤,知名不具。” 他俩看是看见了,但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也不知道抢去鲁天鹤、写这封信的人是谁。 安贝勒忍不住道:“九叔,到底是谁呀,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孝亲王道:“你问燕飞吧!” 安贝勒当即转望凌燕飞道:“兄弟,这是……” 凌燕飞道:“马如龙!” 安贝勒为之一怔。 怡宁脱口叫道:“马如龙?” 安贝勒讶然说道:“兄弟,怎么会是他?” 凌燕飞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孝亲王道:“燕飞,你也真是,都到这时候了,你还瞒什么?” 他把他所知道的,有关马如龙约凌燕飞决斗的事说了一遍。听完了孝亲王这番话,安贝勒跟怡宁脸上都变了色。 安贝勒大叫说道:“这还得了,马如龙他好大的胆子,眼睛里还有咱们没有,我找他去。” 他转身要走。 凌燕飞伸手拦住了他道:“大哥,这是我的私事,您让我自己了,好不?” 安贝勒铁青着脸叫道:“这是你的私事?谁说的,鲁天鹤是福康安勾结叛徒谋刺亲王的主要证人,马如龙闯进孝亲王府来伤了人把人抢了去,这还能叫你的私事?” 凌燕飞道:“即使不是我的私事,大哥自信去找马如龙,就能把鲁天鹤要回来么?” 安贝勒道:“我要不回鲁天鹤来?他敢不给我,他要造反了,我劈了他!” 凌燕飞道;“大哥,恕我直言一句,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是禁军总教习,马兄弟都伤在了他剑下,您未必是他的对手,您要不回鲁天鹤来事小,万—他一急之下杀了鲁天鹤……” 安贝勒厉声说道:“他敢。” 凌燕飞道:“大哥,人到急时都会铤而走险,他要是有什么顾虑,也就不会闯进孝王府来抢人了,您说是不?” 安贝勒不再坚持了,他狠狠一跺脚道:“好、好、好,马如龙,你居然连我们这几个都不放在眼里了,那好,我倒要看看是你行还是我行。” 忽听孝亲王道:“怡宁,你干什么去?” 凌燕飞扭头一看,只见怡宁正在快步往外走,他忙窜过去拦住了她,他还没说话,怡宁已然煞白着娇靥道:“燕飞,你别拦我,事是由我起的,让我去应付。” 凌燕飞道:“你这是什么话,怎么你也不能忍耐,你想想看,马如龙既然这么做了,你这样就能把鲁天鹤要回来么,他既然找上了我,我要是不出面,他绝不会交还鲁天鹤,他是非逼我跟他决个生死不可,要不然他绝不会这么做。” 孝亲王道:“怡宁,燕飞说的不错,你去找他不但没有用,反而更糟,我看还是让燕飞一个人去应付吧。” 怡宁道:“可是让他这样难道就算了,要是就这样算了,他以后怕不要上天了。” 安贝勒道:“谁说就这样算了,那来这么便宜的事儿,就是燕飞饶了他,我也绝饶不了他。” 凌燕飞伸手抓住了怡宁的粉臂,柔声说道:“听我的,怡宁,世上没有应付不了的事儿……” 怡宁道:“我知道你应付得了,可是因为我让他找你,我这不是给你惹麻烦么?” 凌燕飞道:“你这话我不爱听,现在还分什么你我?” 怡宁忽然低下头去哭了,哭得好伤心。 凌燕飞忙道:“别这样,怡宁,世上的路并不是每一条都是平坦的,光是走平坦的路并不见得就是好,也可以说没什么意思,多走走崎岖不平的路,可以为将来增添很多回忆,也可以为将来增添很多话料,这件事要是比起江湖事来,那是小巫见大巫,连这件事你都不能忍耐,你怎么过将来的日子?为了将来,你现在必须多学冷静,多学应付各种突发的事件以及最危险、最恶劣的情势,一句话,就是要处变不惊,知道不?好了别难过了,到上房去歇歇去。” 怡宁擦干了眼泪一摇头道:“我不去,我要在这儿。” 凌燕飞道:“好、好,过去吧。” 怡宁没说话转身,走了回来。 凌燕飞刚走近,安贝勒望着他便道:“兄弟,不是我说你,这种事你怎么瞒我……” 凌燕飞道:“大哥现在不是知道了么?” 安贝勒“唉”地一声道:“兄弟,你真能要人的命,当初他头一回约你,你为什么不去,头一回你要是去了,他还能闯进孝王府来抢人?现在,长了他的志气,灭了自家的威风,他可了不得了,要上天了。” 凌燕飞道:“大哥,动辄拔剑那是匹夫血气之勇,也是武家的大忌,我习武的目的不是为了私斗,我不屑这么做。” 安贝勒道:“那么现在呢?” 凌燕飞道:“现在关系的不是我个人的生死荣辱,而是忠奸正邪的存亡盛衰,我应该也愿意挺身一斗。” 孝亲王忍不住一扬拇指喝道:“好!燕飞,这才是大勇,这才配称侠,安蒙,你要改改你的脾气,多跟燕飞学学。” 安贝勒气归气,他是气马如龙,对这位九叔,他是一向敬畏有加,而且安贝勒只是性情刚烈,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听孝亲王这么一说,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说话。怡宁不太关心别的,她只关心凌燕飞,她道:“燕飞,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 凌燕飞道:“我准备今天晚上准时赴约。” 怡宁道:“我跟你去。” 安贝勒道:“你别去,我去。” 凌燕飞道:“又不是打狼去,去那么多人干什么?” 安贝勒冷哼一声道:“马如龙跟只狼可没什么两样。” 凌燕飞道:“就算他是只狼,虎我都不怕还怕狼?” 怡宁道:“马如龙这个人我清楚,他不但傲而且阴,狠起来什么手段都施得出,你可不能一个人儿去。” 凌燕飞道:“你们少跟江湖接触,不知道江湖规矩,人家指名约我一个人,除非他邀有助拳的,要不然我不能带一个人……” 怡宁道:“你怎么知道他不带人不设埋伏?” “对了,兄弟。”安贝勒猛击一掌,瞪大了眼道;“马如龙这时候约你决斗,又把鲁天鹤抢了去,未免太巧了些,他一个人没这么大胆,别是福康安……” 孝亲王道:“你倒是粗中有细,这个我跟燕飞早想到了。” 怡宁叫道:“哎哟,要是这样他岂不早把人交给福康安了?” 安贝勒脸色大变,道:“对,兄弟……” 凌燕飞平静地道:“这一点我也已经想到了,你们放心我自有对策。” 安贝勒道:“他要是把鲁天鹤交给福康安,鲁天鹤就准是死路一条,鲁天鹤一死,你还能有什么对策?” 凌燕飞淡然说道:“他要是不会把人交给福康安,咱们不必急,他要是会把人交给福康安,咱们急也没用,因为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即使我赶到福康安那儿去,也救不了鲁天鹤——” 怡宁道:“他准会把鲁天鹤交给福康安。” 凌燕飞道:“那也不要紧,少一个鲁天鹤我照样能制福康安于死命,酱肉里下毒的事我已经查出来了,而且把孟兰的两个蒙古卫士哈达跟隆克擒了来……” 孝亲王忙道:“真的,燕飞,人呢?” 凌燕飞道:“我已经交给他们好生看守了。” 孝亲王道:“那得防着他们再来……” 凌燕飞道:“现在他们还未必知道,就是知道也未必敢现在来,倒是晚上我去赴约的时候,怕马如龙……” 孝亲王脸色一变。 安贝勒冷哼下声道,“让他再来吧,这回我等着他呢。” 凌燕飞道:“他要是一个人来倒好应付,怕只怕他来的人很多,咱们的人手一下子应付不了那么多人。” 孝亲王面泛焦虑之色道:“燕飞,你看他们会再来么?” 凌燕飞道:“难说,他们制造了一个对他们很有利的机会,那就是以鲁天鹤的性命为要胁,逼得我不能不赴今夜之约,他们也许料准了,虽然咱们又掌握了哈达跟隆克,但这两个却不如鲁天鹤,鲁天鹤径自指控福康安命他找人行刺,哈达跟隆克则不可能承认福康安命他二人找人下毒,这么一来福康安就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大罪,是以我非得去找马如龙要回鲁天鹤来不可,这个机会对他们太有利了,福康安养的死士不少,从行刺、下毒这两件事看,福康安的这些死士也经常跟外头的各类人物有连络,这样福康安也可以间接地找别人来为他卖命,纵然咱们能擒下来抢人的人,这份罪也落不到福康安头上,如果不幸被我言中,福康安这种手法可谓高明之极。” 安贝勒道:“那咱们怎么办,说来说去还是鲁天鹤这个人证重要。” 马宏突然叫道:“大哥……” 凌燕飞淡然说道:“兄弟,你不用再说了,武功一途是丝毫无法勉强的,我不认为这是你的错,除非你是能拦住马如龙而没拦住他,我知道咱们现在处的是被动地位,可是咱们曾经处在主动地位过,情势不是一成不变的,片刻之后焉知咱们不能扳回优势又站在主动地位上,你们都相信我,我自有办法克敌致胜的。” 安贝勒道:“兄弟,我们不是不相信你……” 凌燕飞道:“既然相信我,大哥又何必多说什么?” 安贝勒沉默了一下,微一点头道:“好,我什么都不说,一切都交给兄弟你了。” 凌燕飞道:“有些事还需要大哥您帮个忙。” 安贝勒道:“什么事,兄弟,挂帅的是你,你吩咐就是。” 凌燕飞道:“大哥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着人来的?” 安贝勒道:“带着人来的,怎么?” 凌燕飞探怀摸出那只展翅欲飞的银雕,递过去道:“让您的人拿着这个到桑府去一趟,把桑老手下那八条龙马上召来见我,让龙云把桑府暂时交给老董,要是驼老回来,让老董告诉驼老一声。” 安贝勒接过那只银雕道:“兄弟,你这是……” 凌燕飞道:“您别管,照着我的话做就是。” 他转望怡宁道:“跟王爷到上房陪陪福晋去,我去去就来。” 他要走,怡宁伸手拉住了他道:“燕飞,你上那儿去?” 凌燕飞道:“不会远离,就在府里,马上就回来。” 说完了话,他径自走了。怡宁一直望着他的背影。 孝亲王摇摇头道:“看来这俩个是分不开了。” 怡宁脸一红,忙把目光收了回来。 口口谁都看得见凌燕飞脸上轻松,但谁都看不见他心情的沉重,他知道如今这一边所处的地位,要想扳回优势,重回到主动地位上去很难! 除非能夺回个活的鲁天鹤来。鲁天鹤这个人证太重要,太重要了。 赤魔教那位崔玉娇固然重要,但那只是对赤魔教、对福康安来说,她只是个饵,鲁天鹤才是插在福康安要害上的一把利刃。 他现在要试试这条路,试试这步棋!他进了一个地窖,普通人家差不多都有地窖,但没王府的地窖多,也没王府的地窖大!地窖原是藏酒、堆东西,到冬天放食物的,可是现在这处地窖里囚着人。 这处地窖相当大,跟个地下室似的,口上有孝王府的戈什哈把守,两个蒙古大汉哈达跟隆克就躺在地上,手上上了手铐,脚上也上了脚镣,只是人还没醒过来,那是因为两个人的穴道还没解开,别人不会解,也不敢解。 凌燕飞一到就拍活了哈达跟隆克的穴道,两个人醒过来了,睁眼一看,脸色大变,霍地挺腰坐起,不约而同瞪着凌燕飞道:“原来是你!” “是我!”凌燕飞淡然说道:“难得二位还认得我。” 哈达道:“怎么不认得,你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 凌燕飞道:“别出恶言,我没有恶意。” 隆克道:“你没有恶意?把我们俩弄到这儿来,这样子对待,这叫什么?” 凌燕飞道:“我不能不把二位带回孝王府来,因为那位郎中指二位唆使他逼害王泰顺,让王泰顺趁卖肉之便毒杀孝王府上下……” 哈达两眼一瞪道:“放他娘的屁……” 凌燕飞一抬手道:“别骂,用不着这样,二位是福贝子府的人,是非曲直自有福贝子去判决,孝王爷已经找过福贝子了,福贝子让我们今天把二位押回去,他自然会给孝王爷一个公道。” 哈达、隆克双双一怔,道:“这么说你是来放我们俩的?” 凌燕飞微—点头道:“所以说二位不必出恶言,我没有恶意。” 他叫过一名戈什哈来伸手要钥匙。 那名戈什哈不知道凌燕飞要干什么,可也不敢问,忙自腰里解下,一大串钥匙递了过去。 凌燕飞挥手支走了那名戈什哈,开始找开手铐跟脚镣的钥匙,一边找—边说道:“要说起来福贝子还真是个明理的人,孝王爷刚把话说完,他就一口答应一定会给孝王爷一个满意的答复,他还要鲁天鹤呢,不过孝王爷没答应把鲁天鹤送回去。” 哈达道:“那是为什么,孝王爷为什么单要我们俩回去?” 凌燕飞道:“这道理不是很简单么,福贝子要怎么处置鲁天鹤你们俩又不是不明白,鲁天鹤跟孝王府很合作,他愿意作证,愿意指控福贝子指使他找人谋刺孝王府,这么一个有力的人证,孝王爷岂会送他回去让福贝子一刀砍了?至于你们俩,孝王府认为你们俩是福贝子的死党,—定不肯作证指控福贝子指使你们俩找人毒杀孝王府上下,留着你们俩没用,反正福贝子已经答应给孝王爷一个满意答复了,为什么不把你们俩送回去,让福贝子去判决是非曲直去?” 一顿接道:“可找着了。” 他拿着一把钥匙往哈达的脚镣上钥匙洞插了过去。 只听哈达道:“对、对、对、对极了,我们绝不会说什么的,事儿是我们俩干的,自有我们俩人担当,只要送我们俩回去,我们贝子爷一定会处置我们俩。” 凌燕飞道:“那是一定的,福贝子一向明理,福贝子说了,他并没有指使谁找人下毒,既然有人指控你们俩,那一定是你们俩瞒着他干的,他一定会处置你们俩的,咦,这把钥匙怎么不对?” 他又在一大串钥匙里找了起来,一边找一边又道:“孝王爷明知道这又是出自福贝子的指使,可是你们俩不比鲁天鹤,一定不肯指控福贝子,孝王爷掌握不住人证也拿福贝子无可奈何,只有让你们俩回去……” 忽听隆克说道:“姓凌的,你慢着。” 凌燕飞抬眼说道:“怎么?” 隆克道:“我不愿意回去行不行?” 凌燕飞一怔道:“你不愿意回去?你这是开玩笑?” 哈达诧声叫道,“隆克,你……” 隆克没理哈达,望着凌燕飞道:“不是开玩笑,真的,我说的是实话,行不行?” 凌燕飞愕然站了起来,道:“这是为什么,你……” 隆克道:“别管为什么,只告诉我行不行?” 凌燕飞诧异欲绝望着隆克道:“这我做不了主,得请示一下王爷去,不过以我看希望不大,你们俩不肯作证……” 隆克道:“我愿意作证。” 哈达猛然推了他一下,厉声叫道:“隆克,你疯了?” 隆克被哈达推得身子一歪躺了下去,但旋即他又坐了起来冷冷说道:“我没有疯,我不愿意回去,我愿意作证,你怎么样我不管,你愿意回去才是疯了呢,你忘记他是怎么对付鲁天鹤的了。” 哈达道:“我知道,可是贝子爷不会那样对咱们。” 隆克道:“你准知道他不会那样对咱们?在没对付鲁天鹤之前,你能想到他会那样对鲁天鹤,鲁天鹤是护卫队领班,可也算得亲信,他不也那样对付他了么,人不自私天诛地灭,到了顾自己的时候,谁也不会顾别人的。” 哈达听直了眼,道:“我不信。” 隆克道:“信不信在你,话是我说的,你要回去你走,反正我是不回去定了。” 哈达直着眼,没说话。 凌燕飞望着隆克道:“你真不愿意回去?” 隆克一点头道:“真的,我愿意作证,你去问问王爷行不行。” 凌燕飞摇头说道:“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好吧,我就去给你问问王爷,不过我只是给你问问,你可别寄太大的希望,王爷已经有鲁天鹤这么一个人证了,愿意不愿意我还不敢说,不过有一点你却可以放心,只要王爷答应让你留下来,也就是说你真能为王爷作证,你不但死不了,而且一点儿罪也没有,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 忽听哈达叫道;“慢着。” 凌燕飞转了回来,道:“什么事,难不成你也想留下来?” 哈达道:“你刚才说的可是真话?只要我们愿意作证,不但死不了,而且一点儿罪也没有。” 凌燕飞道:“当然是真的,鲁天鹤就是这样。” 哈达道:“那麻烦你跟王爷说一说,我也想留下。” 凌燕飞点了点头道:“你们俩可真惜命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们俩也真聪明。” 他转身往外走去。 当他出了地窖的时候,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在上房,他见着了孝亲王、安贝勒以及怡宁,他把刚才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孝亲王、安贝勒、怡宁无不精神大振,尤其是安贝勒,他喜得抱着凌燕飞直打转,停下来之后,他指着凌燕飞笑道:“兄弟,我算是服了你,你真行,我恨不得给你磕个头,到今天我才相信,能在江湖上称雄,光靠一身好武功是不够的。” 孝亲王一双老眼望着凌燕飞,目光之中充满了爱意,点头说道:“真的,一点也不差,别人不说,就冲着燕飞咱们也非打个漂亮大胜仗不可,燕飞,我又忍不住要劝你了……” 凌燕飞道:“谢谢您的厚爱,王爷,那天晚上我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是不?” 怡宁一双美目充满了情意望着凌燕飞,一眨不眨,她似乎没听见孝亲王说什么,她芳心里爱煞了凌燕飞,要不是有孝亲王跟安贝勒在,她真能扑进凌燕飞怀里,搂着凌燕飞吻一个够。 她没听见孝亲王的话,安贝勒可听见了,他看看这位,又看看那位,道:“九叔,怎么回事儿,您劝燕飞什么?” 孝亲王道:“我劝燕飞留下来,别走,可是他没答应,也许你的面子大。” 安贝勒霍地转望凌燕飞,目光一凝,刚要说话。 凌燕飞已抢先说道:“我得去给他们俩送个信儿去,桑府的人来了派人告诉我一声去。” 他没容安贝勒说话,扭头就出了上房。安贝勒为之一怔,孝亲王摇了摇头,望望他,冲怡宁呶了呶嘴。 安贝勒会意,迟疑了一下叫道:“怡宁!” 这一声却把多情的大格格吵醒了,她忙叫道:“燕飞。” 人就要跟出去。读书论坛:http://210.29.4.4/book/club/安贝勒伸手一拦道:“他给那俩送信儿去了,马上就回来,怡宁,有句话我想跟你说说。” 怡宁目光一凝道:“什么事儿?” 安贝勒道:“你知道,像燕飞这样的人才不多,他要是能留下来,那是朝廷之福,十五阿哥也会感谢你的。” 怡宁道:“感谢我?你们是让我跟他说?” 安贝勒道:“九叔跟他说过,以前我也略略跟他提过,他都没答应,九叔跟我的面子不够大……” 怡宁娇靥一红道:“他也不一定会听我的。” 安贝勒道:“只要你肯劝他,尽心尽力,成与不成那是另一回事儿,怡宁,你总不能不为你的娘家着想。” 怡宁微微低下了头,道:“那,让我试试看……” 忽然抬头凝目道:“要是成了,我在这儿先给他要个差事儿,十五哥那儿你说去。” 安贝勒一拍胸脯道:“一句话,包在我身上,要是这个差事儿要不到,到时候燕飞可以拔腿就走,你说吧。” 怡宁道:“我要十五哥把大内侍卫以及禁军全交给他。” 孝亲王道:“到底是自己人啊。” 怡宁娇靥为之一红,道:“谁都会这样,九叔。” 安贝勒咧嘴一笑,当即点头道:“以燕飞的才能,毫不为过,行,仍是那句话,包在我身上,我敢说十五阿哥一定点头。” 怡宁道:“我可只是试试看。” 安贝勒道:“我知道,只要你尽心尽力就行。” “还有,”怡宁道:“这是我代他要的,不是他的意思。大内侍卫总领班,禁军总教习,咱们看起来很了不得,他却未必放在眼里。” 安贝勒道:“这个我知道,还用你说,谁也没说是他的意思呀。” 怡宁道:“你是知道,我是怕十五哥误会,待会儿让十五哥以为燕飞是谈条件那可不好。” 安贝勒道:“以燕飞的才智,所学,就是谈条件也不为过。” 怡宁道:“话不能这么说,燕飞他总是个江湖人。” 安贝勒还待再说,一名戈什哈哈着腰走了进来,打个扦道:“禀您,桑府的八位到了。” 安贝勒转望孝亲王道:“九叔,您跟怡宁谈谈吧,我带他们见燕飞去。” 怡宁道:“我也去,我要看看这八条龙到底什么样儿。” 孝亲王站了起来道:“我也出去瞧瞧去。” 他当先行了出去。 三个人到了前头,龙云等八个—字排列,垂手肃立,瞧那魁伟身材,威武气势,孝亲王、安贝勒、大格格怡宁无不暗暗点头,安贝勒边走边道:“昔日海贝勒府有八护卫,今天桑府有八条龙,桑府这八条龙应该到我那安贝勒府去才对。看看人家,咱们这些人那一个比得上?” 孝亲王也道:“真是,这八个爱煞人,要能换得这八个,倾我的所有我都干,难怪燕飞把他们召了来。” 说话间行近,安贝勒目光一扫,道:“八位,我叫安蒙听说过么?” 龙云等八个立即单膝点地,行下礼去:“草民八兄弟见过贝勒爷。” 安贝勒上前扶起了为首的龙云道:“八位别这样,我不敢当,我跟燕飞兄弟相称,八位等于也是我的朋友,对八位我久仰,今儿个能见着八位……” 孝亲王一旁说道:“安蒙,你有完没有,也留点儿给我们俩说说!” “真是。”怡宁道:“你都说完了,让九叔跟我说什么?” 安贝勒倏然一笑道;“八位快见见吧,这两位等急了,这位是孝王爷,这位是礼王府的大格格,我燕飞兄弟未来的……” 咳了一声,住口不言。 龙云等八个那还不一点就透,先见过孝亲王,然后拜见怡宁,行礼之间也不由对这位美艳的大格格多看了两眼。 孝亲王跟怡宁自然免不了夸赞几句,这几句夸赞可都是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绝不是一般的客气话。龙云称谢之后道:“草民兄弟接奉凌少爷的银雕令,但不知凌少爷现在……” 安贝勒道:“别草民草民的,我听着刺耳,浑身都不舒服,我这就带你们见燕飞去。” 转望孝亲王跟怡宁道:“八条龙一条不缺,一条不少的都见过了,二位请回上房吧,我带他们见燕飞去。” 又转望龙云八个道:“你八个跟我来吧。” 他径自大步行去,龙云八个懂礼,分别给孝亲王、怡宁施了一礼,然后跟在安贝勒之后行去。 一行九人到了那处地窖,凌燕飞已在外面等着了,龙云八个上前施礼见过,凌燕飞答了一礼道:“大哥,老人家回来过没有?” 龙云立即忧形于色,道:“还没有。” 凌燕飞眉锋一皱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他老人家到底上那儿去了,我这儿的事儿忙,也抽不出时间去找他老人家去。” 安贝勒一旁道:“兄弟,找驼老的事儿交给我好不?” 凌燕飞道:“大哥要出去找?” 安贝勒道:“我出去不方便,我交待巡捕营一声就行了,他们地面上熟,我让他们找着驼老之后,不管驼老回来不回来,请他给咱们个信儿,你看怎么样?” 凌燕飞想了想道:“好,那就麻烦您一趟了。” 安贝勒道:“自己兄弟,说什么麻烦,你跟他八位聊聊吧,我这就去办。” 他跟龙云八个打了个招呼走了。 龙云望着他那魁伟背影洒脱步履,道:“这位安爷真像老神仙当年。” 凌燕飞点点头道:“的确,他最崇敬老神仙了。” 龙云道:“凌少爷,这两天里头的情形怎么样?” 凌燕飞把内城的情形大概说了一遍,最后又道:“今天我请八位来,为的就是要借重八位之力守住这些证人,要是这些证人再出什么差错,十五阿哥几位就要处于挨打的地位了,这几个证人关系非常重大……” 龙云道:“您放心,属下八个就是拼了这八条命也要保住这几个证人,要是这几个证人出了一点差错,您唯我八个是问就是。” 凌燕飞道:“有八位在我自然放心,要不然我也不会派人请八位来了,家里的事儿都交待给老董了么?” 龙云道:“您放心,都交待好了。” 龙飞道:“凌少爷,既是这样,孝王爷为什么不赶快把事儿办了,只等这几个人当面指着福康安一说话,不就什么事儿也没了么?” 凌燕飞道:“话是不错,可是事实上有困难,宗人府不比刑部,福康安也不比一般人,要扳倒福康安,非得皇上说话不可,皇上不说话,谁也奈何不了他,可是皇上现在不在京里,得等皇上回京……” 龙飞道:“皇上到那儿巡视去了?” 凌燕飞摇头说道:“不知道。” 龙飞道:“什么时候回驾?” 凌燕飞道:“也不清楚。” 龙飞道:“这可好,倒给了福康安机会。” 凌燕飞道:“说的就是,谁也不能让皇上为这件事赶快回京,没奈何,只有咱们自己小心了。只要在皇上回京以前的这些日子里,咱们能保住这几个证人不出差错,福康安准倒,要不然的话,得理的就是福康安了。” 龙刚道:“马如龙这小子真混蛋,跟着福康安跑,又能跑出个什么结果来,我看他小子真是吃糊涂了。” “对了,凌少爷。”龙云道:“您今儿晚上赴约,要不要属下几个……” 凌燕飞摇头说道:“谢谢大哥,不用,这是我自己的事儿,让我自己应付,你几位只别让我有后顾之忧就行了。” 龙飞忽然咧嘴一笑道:“凌少爷,那位大格格真不赖,别说为她打一架了,就是打上十架、百架都值得的。” 龙云叱道:“你这儿胡说什么。” 凌燕飞微一摇头道:“八龙,我这不是为争风吃醋打架,我为的是一名重要证人,我没办法,也忍无可忍。” 龙飞窘迫地笑了笑,没说话。 凌燕飞道:“好了,现在我把八位的任务分配一下,大哥、三哥、五哥、七哥一班,二哥、四哥、六哥、八哥一班。—班守卫,另一班歇息准备有情况时随时接应,一个时辰换一次班,任务很简单,只守住这个地窖入口就行了,没有孝王爷或者贝勒爷的手令,任何人不许进这处地窖,那个不听可以当场格杀,话是我说的,到时候自有我担当。举凡茶水、饭点,一定要经过检查才能放进去,而且要有—个人跟进去,八位的经验都够,怎么防备毒杀证人灭口,我想八位都清楚,用不着我再多说,至于那一班先守卫,任凭八位自行自决,我还有别的事,不陪八位了。八位的吃住我自会交待他们去办,八位自己也要提高警觉多加小心,失陪了。” 交待完毕之后,他走了,去了上房,上房里打了个转儿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关上门上床盘坐运功调息。 行功是别的事儿,他在孝亲王面前报过备,除非有人来抢证人,除非龙云八个拒挡不了,要不然任何人不许打扰他。的确,凌燕飞从不低估对手的实力。怡宁深知这一线的重要,她没有去打扰凌燕飞,当然,揪心那是难免的。 时间过得很快,天黑了。 没见凌燕飞屋里点灯,也没见他出来吃晚饭,就这么一直到二更。二更刚过,门开了,凌燕飞出来了,他随手带上了门,然后往前行去。 第十八章 化干戈为玉帛 子夜时,积水潭。在京里的诸水景中,当以积水潭为最大。 积水潭在德胜门内迤西,因北岸有寺名净业,故又称净业湖。 周围远数亩,多植有菱荷莲藕,春夏之交,荷花盛开,都市人士多携樽酒壶来盘桓其间。 湖西北有一土丘,有石磴可上,明永乐时,姚广孝奉诏建镇水观音庵于其上,乾隆时改为通汇寺题额潮音。 积水潭的水为西山诸泉所汇,循长河,经高梁桥而入于潭实,为京城水源之所来自。 净业寺后十丈距离处,是一大片密林子,寺跟密林的中间,是一片砂石地,寸草不生,尚称平坦。 这当儿正值深夜,远近寂静空荡,今夜没风,连树叶子都不动,但微有月色,十丈以内有上好目力的人,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突然间,寺跟密林之间的砂石地上,出现了一条颀长黑影,他背着净业寺,面对着密林子,背着双手,静立不动,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要说他是走来的,没听见那由远而近的步履声,要说他是施展轻功身法掠来的,也没看见那划破夜色的黑影。 他,凌燕飞。到现在为止,他来了一会儿了,可是他仍然背着净业寺,面对着密林子静立不动,而且也没说话。 过了老半天,密林里突然有黑条影一闪,然后这条黑影就到了那片砂石上,离凌燕飞差不多两丈远近。是马如龙。 他神色狂傲,目光冰冷,一掠凌燕飞,冷冷说道:“你终于来了。” 凌燕飞淡然说道:“我忍无可忍,不能不来。” 马如龙道:“你来了就行了,我不管什么忍无可忍,不得不来。” 顿了顿接问道:“刚才你为什么不发话?” 凌燕飞道:“我不想说话。” 马如龙不知道,这头一阵镇定功夫,他已经输了。在两个所学在伯仲之间的人,要是有任何一方镇定功夫不如人,那么他就等于输了三分。 眼下的情形就是这样,不过马如龙的一身所学,是不是跟凌燕飞在伯仲间还不知道,他要是比凌燕飞差,再加上他的镇定功夫不如凌燕飞,那他今儿晚上这场决斗就输定了。马如龙似乎不明白,也许没想到这一点。 而凌燕飞也没有点破。 只听马如龙道:“其实你说不说话并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待会儿你有跟我动手就行了,不过你既然已经来了,我相信你会动手的,要不然你也不会来了,是不?” 凌燕飞道:“那不一定,我要是不动手呢?” 马如龙道:“我从来不杀不还手的人,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会动手的。” 凌燕飞道:“只因为鲁天鹤掌握在你手里?” 马如龙倏然一笑道:“不错,我早说过,你躲不掉的。” 凌燕飞道:“马总教习,你可要明白,我并不是一个怕事的人,俗话说的好:‘两虎争斗,必有一伤’,尤其是为这种事……” 马如龙道:“我就是要跟你分出个生死,我也认为值得。” 凌燕飞道:“马总教习,我知道,你是个英雄人物,原也不屑为此而斗,你今天所以非逼我动手不可,那是因为受了别人的利用……” 马如龙倏然笑道:“我受了别人的利用,那是笑话,马某人并不傻,谁也利用不了我,我明白你何指,我可以告诉你,就算我这么做等于是为福贝子卖了力,那也不是毫无代价的……” 凌燕飞道:“他答应给你什么代价?” 马如龙道:“他的妹妹,孟兰郡主。” 凌燕飞为之一怔,旋即淡然笑道:“马总教习当了真么?孟兰她会愿意么?” 马如龙笑道:“说句话你也许不相信,这个代价我已经拿到手了。” 凌燕飞又复一怔道:“怎么说,你已经……” 马如龙道:“或许你不信,不过我这个人从不自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我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了。” 凌燕飞道:“真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便再说什么了!” 马如龙道:“那么你该相信,我这个人并不傻,是不?” 凌燕飞吸了一口气道:“你这个人是不傻,但是你这个人卑鄙。” 马如龙脸色一变,两眼寒芒暴射,道:“你怎么说。” 凌燕飞道:“就冲你这样,你凭什么让怡宁把情爱用在你身上,你又怎么好意思跟我争夺怡宁?” 马如龙突然笑了,道:“原来如此啊,这你就不懂了。她能移情别恋,我当然也能移情别恋,我刚说过,我这个人并不傻,她这儿没了希望,我总不能在她这儿干耗一辈子,同时我也要看看,除了她之外是不是还会有别的女人喜欢我,现在我证实了,除了她之外,照样会有别的女人喜欢我,而且远比她热情,远比她温顺……” 凌燕飞道:“既是这样,那你还跟我争什么,夺什么?” 马如龙道:“恐怕你还不知道,我是这么个人,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染指,你明白了么?” 凌燕飞道:“这么说,今儿晚上你我非分出个生死来不可了?” 马如龙微一摇头道:“那也不一定,要是你答应我马上一个人离京回到你来处去,这场决斗自然可以免去。” 凌燕飞道:“马总教习,我一直忍让,那是今夜我来之前,现在我既然已经来了,我并不逃避这场决斗,也就更说明我决心为护怡宁而战,要我一个人即刻离京,那办不到。” 马如龙两眼寒芒暴闪,道:“这倒很出我意料,既是这样,你我就都不必再说什么了,亮你藏在背后的兵刃动手吧。” 凌燕飞双手伸到了前面来,空空的一双手,什么也没有。 马如龙“哦”地一声道:“我猜错了,你的兵刃呢?” 凌燕飞道:“我腰里有把软剑,不过我不常用它。” 马如龙双眉陡地一扬道:“凌燕飞,你够狂够傲的。” 凌燕飞道:“不,我从不低估对手的实力,到了该用的时候,我自然会用它,动不动就用它,那是太轻看了它。” 马如龙微一点头道:“也好,我用的也是软剑,那就等拳掌分不出高下时,咱们再动剑吧,你动手发招吧。” 凌燕飞没动,道:“不忙,我要先问一问,鲁天鹤今何在?” 马如龙道:“你尽可以放心,就在这积水潭数亩之内。” 凌燕飞道:“我要的是活鲁天鹤。” 马如龙道:“我不会给你个死鲁天鹤,不过你得撂倒我才行。” 凌燕飞道:“你该把鲁天鹤带到这儿来,要不然我待会儿不好找他!” 马如龙道:“听你的口气,似乎你有必胜的把握。” 凌燕飞道:“我习武这么多年,至今还没有碰过一个对手。” 马如龙哈哈一笑道:“巧极了,我跟你一样,或许你我以前碰见的都是些稀松的窝囊废,没—个有真才实学的。”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或许。” 马如龙看了看他,忽然一笑说道:“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你撂倒了我,你可以在我怀里找到一张小纸条,鲁天鹤的藏处就在那张小纸条上,你满意了么?” 凌燕飞道:“很满意,谢谢。” 马如龙道:“现在你可以动手发招了吧。” 凌燕飞道;“你非要我先动手发招不可么?” 马如龙道:“当然,我是禁军总教习,而你只是江扛湖人,没有我先你动手的道理。”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马总教习太自矜了。” 他迈步逼了过去。马如龙目光一凝,立即把一双目光紧紧盯在凌燕飞的脸上,这当儿他一双目光显得森冷锐利无比。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现在双方都还没伸手,凌燕飞,已经知道眼前这位禁军总教习是他自习武以来仅遇的劲敌,马如龙能当上禁军总教习,一点侥幸的成份也没有。 马如龙一双目光紧紧盯在凌燕飞脸上,这是一种以静制动的打法,深得内家修为之三昧。凌燕飞明白了,可是他绝无一点怯意,他认为马如龙是他自习武以来仅遇的一个劲敌,那并不意味马如龙的一身所学高过他,他仍有必胜的把握。 心念转动间已欺进马如龙身前一丈内,他道:“小心,我要动手发招了。” 马如龙道:“你尽管动手发招就是。” 凌燕飞突然一步欺近,抬手抓向马如龙左肩。这一招是虚招,目的只在引马如龙。 但这一招子虚也可变实,要是马如龙动得慢—点,他那钢钩般五指就会真真实实的落在马如龙重穴之上。 马如龙的在肩晃动了一下,然后抬右掌竖立于胸,不是攻式,只是个守式。 他料对了,他左肩刚晃,凌燕飞右掌已沉腕而下,斜斜直袭心口,正好碰上了马如龙竖立胸前的右掌。 砰然一声,凌燕飞往后退了半步,而马如龙却因料准了凌燕飞有这一着,暗运真力把双脚陷入了地中,身躯不过晃了一晃。 凌燕飞后退,他却借一晃之式突然欺进,闪电般一连攻出了三掌。 凌燕飞失了先机,一连退了三步。马如龙步步进逼,指掌之间尽指凌燕飞身前大穴。 凌燕飞虽失先机,并不慌乱,容得马如龙第四掌袭出,他闪电翻腕向上,快捷绝伦地并两指划向马如龙脉穴,逼得马如龙的攻势为之一顿。 高手过招,迅捷如电,只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间,凌燕飞已夺回了先机,掌握了攻势。 凌燕飞虽然夺回了先机,掌握了攻势,但他似乎不急着求胜,也就是说他似乎并不急于把马如龙撂倒在地。因为他的攻势虽不能说很缓慢,但却可以说一点也不快捷。 这一来弄得马如龙暗暗好生诧异,又是五六招过去,他忍不住开口说道:“凌燕飞,你这是什么意思?” 凌燕飞道:“总教习何指?” 马如龙道:“你可不要不尽全力,我不领你的情,要知道这一战是决生死,而不是比武切磋。” 凌燕飞道:“总教习是嫌我的攻势缓慢无力!” 马如龙道:“不错。”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总教习,还没有到快而威猛的时候,要知道人没有不惜命的,何况这一战更关系着忠奸正邪的盛衰消长。” 转眼间又是五六招过去,马如龙越打越奇怪,越打越心惊,凌燕飞的举手投足之间,虽然有点散慢无力,可是几度想夺回先机,掌握攻势却做不到,他发现凌燕飞的攻势简直严丝合缝,别说有可击之懈了,就是连一滴水也泼不进去。 现在,他这位禁军总教习,对这位江湖人不能不刮目相看了,他急了,他害怕了,诚如他所说,这不是比武切磋,而是决生死。 突然,他后退三步,猛提一口气腾身窜起,直上夜空。他这一窜窜得相当高,差不多快到密林子的树梢了。 他窜起得快,下来得也快,忽折而下,头下脚上,双臂张开,十指箕张,飞星殒石般扑了下来。 他这一着厉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十丈方圆都在他扑击的威力范围之内。 凌燕飞是明眼人,当然也看得出来,他收住攻势卓立不动,容得马如龙至头顶,他忽抬双掌作迅雷奔电般一击。 只听砰然一响,随听闷哼一声,凌燕飞双脚陷入地下,但他身躯纹风没动,而马如龙却狂喷一口鲜血,断线风筝般翻了出去,砰然一声摔在丈余外,这一下摔得很结实,把一些小石头都震飞了。 这,不用仲裁也知道凌燕飞获胜了。 凌燕飞记得那张小纸条儿,吁了一口气,迈步就要逼过去。马如龙忽一翻身,两道森冷的闪光划空疾射,一奔凌燕飞咽喉,一奔凌燕飞心窝。凌燕飞一眼看出那是两把飞刀,他还怕这个,抬脚踢飞了下头一把,伸手抓住了上头一把。飞刀入握,他忽地一怔,只因为他发现这把飞刀跟马宏用的飞刀无论形式长短都一模一样。 继而他又觉出刀把上刻的有字,他摊手一看,刀把上刻的字居然也与马宏飞刀刀把上刻的字一样。他心神震动,抬眼就要说话,那知一抬眼才发觉又一道森冷白光已到了近前,袭的仍是心窝。 再想伸手接已经来不及了,匆忙间他猛侧身躯,白光擦着胸前打过,胸前为之凉,他知道,刀锋划破了胸前的皮肉。抬手一摸,果然,衣裳破了,摸了一手血。 就在这时候,马如龙摇晃着站了起来,狞笑说道;“凌燕飞,我这第三把飞刀猝过毒,你活不过一刻工夫,你要是有办法现在杀了我,咱俩就一块儿走。” 凌燕飞觉出伤口的疼热辣辣的,他心知马如龙所说不假,他忍住惊惧转身凝目,道:“马如龙,你是关外马家的人?” 马如龙点点头道:“现在让你知道也不要紧,你知道跟没人知道没什么两样。” 凌燕飞震声说道:“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你可知道在孝王府你伤的又是什么人?” 马如龙看了凌燕飞一眼道:“你是什么人,我在孝王府伤的又是什么人?” 凌燕飞道:“我算得啸傲山庄主人的传人,你在孝王府伤的那人姓马,单名一个宏字,他是关外马家马大爷的后人!” 马如龙脸色一变,喝道:“你胡说,不要在这时候套……” 凌燕飞探怀摸出银雕令托在掌中,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马如龙脸色大变,踉跄着奔了过来,道:“你,你真是……” 凌燕飞道:“难道这银雕令也假得了么?” 马如龙跺脚叫道:“你,你怎么不早说。” 他探怀摸出一个小白瓷递给了凌燕飞,急道:“快倒出一颗药服下,快。” 凌燕飞迅即接过白瓷瓶,倒出一颗红色药丸吞了下去,然后抬手把瓶子还给了马如龙,问道:“你是……” 忽然两眼寒芒一闪,霍地转过身去。 漆黑的净业寺里,掠出了六条黑影,每人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棒状物,却遥遥指着这边。 只听身后马如龙大叫说道:“火器,快躲。” 他从后头按着凌燕飞倒下,往一旁滚去。火光疾闪,轰然一声,六把黑色的棒状物齐吐火舌,一片灼热的铁砂带着热风掠过。 马如龙拉着凌燕飞滚出丈余,急道:“别处没地方躲,咱们进树林去。” 他站起来拉着凌燕飞就往密林子跑。他受了内伤,那儿跑得动。这当儿又见身后火光一闪,凌燕飞心知要糟,拉腰抱起马如龙提一口气腾身而起往密林子扑去。 身后又是轰然一声,一片铁砂落在了脚上。 两个起落,凌燕飞抱着马如龙扑进了密林子,只听林外有人喝道:“正好,把树林子围起来。” 一阵衣袂飘风声传了过来。 凌燕飞扑进密林深处把马如龙放了下来,马如龙咬牙说道:“好个福康安。” 凌燕飞道:“是他么?” 马如龙道:“别人谁敢擅动火器,不是他是谁。” 只听林外有人冰冷叫道:“马如龙,把鲁天鹤交出来,贝子爷可以饶你一死。” 显然,马如龙并没有把鲁天鹤交给福康安。 凌燕飞暗暗吁了一口气,对马如龙的看法,多少有了些改变。 只听马如龙诧声说道:“怪了,福康安他怎么知道我劫持了鲁天鹤?” 凌燕飞道:“也许是他一直派人在暗中跟踪你。” 马如龙摇头道:“不,不对,要是他派人一直在暗中跟踪我,他就知道我把鲁天鹤藏在那儿了,他还会派人来找我要?孝王府那方面是不是把事情嚷嚷出去了?” 凌燕飞道:“没有,这种事怎么能让他们嚷嚷出去。” 马如龙道:“那就是孝王府里潜伏的有福康安的人了。” 凌燕飞心头微震道:“这倒不无可能……” 只听林外有人喊道:“马如龙,你听见了没有?” 马如龙厉声叫道:“你们是做梦。” 忽见林外火光一闪,凌燕飞脑际闪过一丝灵光,俯身抱着马如龙往一旁滚去。 只听林外轰然一声,一片铁砂打了进来,虽然被树干挡住了不少,但仍有一部份打了进来,适才两人立身一带树干“叭”“叭”一阵响。 凌燕飞道:“不要再跟他们说话了,一跟他们说话就等于把咱们的位置告诉了他们。” 马如龙咬牙说道:“好阴险的东西,我恨不得冲出去杀了他们。” 凌燕飞道:“忍忍吧,人是血肉之躯,怎么也没办法跟火器抗衡。” 马如龙狠狠挥了一下拳,没有说话。 忽听林外话声又传了进来:“马如龙,我不妨告诉你,这片树林子已经被我们围上了,你就是长了翅膀也休想飞出去了,为了你自己那条命,我劝你还是乖乖把鲁天鹤交出来吧。” 凌燕飞道:“就算你把鲁天鹤交给他们,他们未必会放过你。” 马如龙道:“我知道,他想把鲁天鹤要过去,他这是痴人说梦……” 顿了顿道:“我很惭愧,都是我不好,一时冲动干出这种傻事来,不但伤了堂兄弟,连累了自己一人,还……” 苦笑一声接道:“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凌燕飞道:“不管有没有用,现在用不着说这个,马宏的伤不重,不碍事,至于你我,我不信他们能困住咱们俩。” 马如龙苦笑说道:“你不知道,他们虽然是六个人,六杆火器,可等于是六十个人围住了这片树林子,而且我宁可让六十个人围住这片树林子,也不愿让六杆火器围住这片树林子。” 凌燕飞道:“我知道火器的厉害,刚才我也亲眼见过它的威力,可是要说这积水潭是咱们俩的丧生之地,我还是不相信。” 马如龙道:“我的死活无关紧要,我做错了事,也该由我自己来担当,可是你……” 凌燕飞道:“你既是关外马家的人,咱们就都是一家人,别分什么你我了。” 马如龙道:“就因为你我是自己人……” 凌燕飞道:“别说什么了,你盘坐行功,疗疗内伤吧,我助你一臂之力,赶快把内伤治好,待会儿万一他们闯进来,我可以有个帮手,真要不行也可以跑。” 马如龙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旋即他盘起了腿,闭上了眼。 凌燕飞伸手按在后心上,道:“你知道行功时的情形,可该知道行功不慎的后果,千万小心,不管有什么情况,我来应付!” 马如龙道:“谢谢,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凌燕飞用三成真气经由马如龙的穴道渡入了马如龙的身内。 就在这个时候,林外话声又起:“领班,莫非那两个小子让火器打中了,要不然怎么连一声也不吭了。” 只听先前那冰冷粗暴话声道:“给我进去搜,就是死了也该见个尸体。” 凌燕飞听得清清楚楚,但他盘坐没动。他还听见一阵阵沙沙声从林外周围传了过来,显然那些人已经都摸进来了,可是他仍然盘坐没动。四周那踩在枯枝败叶上而发出声响的缓慢步履越来越近了。 马如龙忽然一张嘴喷出了一口淤血,凌燕飞立即收回了手,道:“现在觉得怎么样?” 马如龙道:“谢谢你,已经不碍事了。” 凌燕飞道:“那就好了。” 马如龙一双锐利目光来回一扫,抓起一颗拳头般的石头,照面对处扔了过去。只听一声哎哟,一阵衣袂飘风声穿林而去。 马如龙笑道:“总算出了点儿气!” 凌燕飞道:“只怕他们不甘心……” 忽听林外响起一声暴喝:“没用的东西,都给我回来。” 衣袂飘声从四下里响起,都穿林掠了出去。 凌燕飞道:“只怕那位领班要出什么新……”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林外冰冷话声又起;“马如龙,我以十数为限,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可要下令从四面放火了。” 马如龙霍地站了起来。 凌燕飞伸手拉住了他,道:“你要干什么。” 马如龙道:“你没听见么,他们要放火?” 凌燕飞道:“我听见了,我看他们是虚张声势,别忘了,这儿在德胜门里,这儿火一起,怕不立即惊动内城,还愁没人来看究竟,到时候他们就得乖乖撤走了。” 马如龙道:“你不知道,福康安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而且如今皇上又不在京里,他可不怕在那儿放火……” 凌燕飞道:“这个我知道,只是孝王爷跟安贝勒知道我到这儿来了,要是这儿火一起,他们还会不赶来看个究竟,只这两位中的任何一位到了这儿,我不信福康安的这些人……” 只听林外一声怒笑,有人扯着嗓子数起了数儿:“一、二、三……” 马如龙道:“我有点担心。” 凌燕飞道:“那么以你看该怎么办?” 马如龙道:“咱们老被他们困在这儿不是办法,可是明摆着的又不容易冲出去……” 凌燕飞道:“用不着冲,再等一会儿自然会有人来给咱们解围。” 说话间十数已到,只听林外冷笑说道:“马如龙,你既想葬身火窟那就怨不得我了,放火。” 四面八方立即亮起了火光。 马如龙忙大叫说道:“慢着。” 林外那人冷笑说道:“马如龙,你不是哑巴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马如龙两眼杀机暴闪,可是他忍住了,道:“我答应把鲁天鹤的藏处告诉你们……” 林外那人道:“早这样不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么,敬酒不吃吃罚酒,贱骨头!” 马如龙钢牙一挫道:“好匹夫,只别让我冲出去……” 他扬声说道:“你们找的是我马如龙一个人,可是这儿有另外一个人跟我在一起。” 林外那人道:“怎么样。” 马如龙道:“你们找的是我,该让他走,我只要看他出了十丈外,我马上把藏鲁天鹤的地方告诉你们,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凌燕飞倏然笑道:“你错了,我在福康安眼里比鲁天鹤还重要,福康安恨我也远甚于恨鲁天鹤。” 马如龙道:“他们不知道是你。” 凌燕飞道:“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说这糊涂话,他既然知道你劫持了鲁天鹤,自然也就知道我会到这儿来跟你碰面。” 马如龙为之一怔,但他旋即说道:“且听听外头那匹夫怎么说吧。” 一顿扬声说道:“你怎么不答话?” 林外那人说了话:“我很为难。” 马如龙道:“你为难什么,有什么好为难的,行与不行只一句话。” 林外那人道:“难就难在这一句话,要容易出口我早就说了,还会等你问么。” 马如龙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林外那人道:“要以我,我想答应,我只说声行,你把藏鲁天鹤的地方告诉我,我就好交差了。可是我们贝子爷的意思不是这样,我们贝子爷恨透了跟你在一块儿的那个人,巴不得能马上除去他,我要是放他走了,我这颗脑袋就别想要了。” 凌燕飞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马如龙就像没听见凌燕飞的话—样,答道:“那容易,你只要说拦不住他,你们贝子爷就不会怪你了!” 林外那人道:“不行,你教我这法子行不通,我们贝子爷知道他也要夺鲁天鹤,在鲁天鹤没到手之前,他绝不会轻易离去,那么在这种情形下就非分出个死活来不可,我要是回去交差,那就等于是说他已经死了,而现在你却教我说拦不住他,我们贝子爷怎么会信呢,你别傻了,我们贝子爷是个极聪明的人。” 马如龙道:“这么说你是不肯放他走了?” 林外那人道:“不是不肯,是不能,不敢。” 马如龙冷冷一笑道:“你要不答应我这唯一的条件,休想我把藏鲁天鹤的地方说出来。” 林外那人道:“我只是为你好,你要一定不肯把藏鲁天鹤的地方告诉我,我也是无可奈何,不过,我要是放火烧林,把跟你在一块儿的那个人除了去,我相信就是找不到鲁天鹤,我们贝子爷也不会怪我了。” 凌燕飞一笑接口说道:“总而言之一句话,你们是想杀了我们两个就对了。” “不,”林外那人道:“我是说想要鲁天鹤,也要杀你,马如龙可以不死,不过他得把藏鲁天鹤的地方先告诉我。” 凌燕飞道;“他要是先把藏鲁天鹤的地方告诉了你,只怕他也死定了。” 林外那人怒声道:“你可别胡说八道,我们贝子爷……” 凌燕飞道:“你们贝子爷聪明,别人也不傻。” 林外那人怒喝说道:“少废话,贝子爷还在府里等着我们交差呢,马如龙,你答我一句……” 凌燕飞转望马如龙道:“我看只有让他放火了,只要没有风助火势,我相信自有人赶得及来给咱们解围的。” 马如龙两眼寒芒暴闪,道:“我是死是活不要紧,我不能让他们伤了你,要不然我就是死了,也会带一身罪孽,我要闯,你跟在我后头。” 话落,他要闪身。 凌燕飞伸手抓住了他道:“我要是让你牺牲自己救了我,我不也一身罪孽么?” 只听林外那人叫道:“马如龙……” 凌燕飞道:“你只管放火就是。” 林外那人狞声说道:“好,放火。” 马如龙扬声大喝:“慢着,我说。” 他忽然飞起一指往凌燕飞腕脉点去。 凌燕飞一沉腕,不但躲开了这一指,而且把马如龙带得一个踉跄,道:“聪明人别干这种傻事。” 马如龙两眼暴睁道;“你……” 忽听一声娇喝遥遥传了过来:“住手,你们疯了!” 马如龙一呆道:“孟兰?” 凌燕飞也听出是孟兰了,不由也为之一怔。 孟兰想必跑得很快,就这一转眼间她的话声,又在林外响起:“把火给我熄了,你们想干什么?” 没见火光熄灭,却听林外那人道:“禀格格,奴才是奉贝子爷之命……” 孟兰道:“我不管你们是奉谁之命,现在我叫你们把火熄了。” 林外那人道:“您原谅,奴才不敢,贝子爷交待过,没他的话……” 孟兰怒叱说道:“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他杀得了你,我就杀不了你。” 林外人影闪动,似乎孟兰要打那人没打着。 旋听那人沉声说道:“格格,贝子爷交待过,要是有任何人阻拦,格杀勿论!” 孟兰似乎气得发了抖,只听她颤声说道:“好,好,好,你们杀吧,今天我非阻拦不可。” 人影一闪,她竟然扑进了林内。 马如龙一惊急喝道:“孟兰,出去。” 人影忽然停住了,只听孟兰的话声在不远处响起:“如龙,你在那儿,我看不见……” 马如龙道:“别管我在那儿,快出去。” 他这一说话,孟兰马上辨出方向了,飞身奔了过来。刚跑两步,忽听她尖叫一声摔倒在地。马如龙闪身欲动,但是他又停住了。 枯枝败叶沙沙响,孟兰似乎自己站起来了,她叫道:“如龙,如龙。” 马如龙没答理,凌燕飞知道马如龙的用心,他自不便开口。 他没想到孟兰会对马如龙这样儿,他也没想到马如龙深受感动之余会关心起孟兰来了。 只听孟兰悲声说道:“如龙,你别不理我,我知道你的用意,我就是找不着你也不出去,要死咱俩死在一块儿。” 凌燕飞也深深为之感动,现在他也相信孟兰跟马如龙关系非浅了,他忍不住想说话,可是终于还是忍了下去。 忽听马龙如冰冷说道:“孟兰,你用不着这样,我对你并没有情爱,我只是……” 孟兰悲呼一声奔了过来。 马如龙没动一动,孟兰却奔过来,扑进了马如龙的怀里,突然哭了:“如龙,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马如龙冷冷说道:“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心里只有一个女人……” 孟兰哭着道:“我不要听,我不要所,你说什么我都不信,我知道,你只是想让我出去……” 马如龙抬手推开了她,冰冷说道:“你错了,既然知道是你害了我,就该知道我对你们兄妹俩也只有恨!” 孟兰道:“我不信,就算你恨我,我也愿意承受,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她又扑了过来。马如龙抬手又要推。 凌燕飞实在忍不住了,道:“够了,你何忍心。” 马如龙虽没再动,可把孟兰吓了一跳,林里伸手难见五指,再加上她如今一颗心都放在了马如龙身上,那会发觉一旁还有别人。 她停了步,惊声说道:“如龙,这是……还有谁在这儿?” 凌燕飞道:“格格,我,凌燕飞。” 孟兰叫道:“是你,你没有跑掉啊?” 马如龙道:“孟兰,我跟燕飞有很深的渊源,以前我不知道。” 孟兰诧声说道:“如龙,怎么说,你跟他有很深的渊源,你怎么会跟他有渊源?” 马如龙道:“说来话长,—时说不清,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只要不死,我自会告诉你的。” 孟兰道:“你放心,如龙,我也进来了,他们不敢放火的。” 凌燕飞看得清楚,正对面已有一棵树着了火,刚着,火势不大,他道:“格格,只怕未必。” 火光已罩了进来,孟兰霍地转过身去,她跟马如龙都看见了,马如龙脸色大变,孟兰厉声叫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只听一个冰冷话声传了进来:“不要怪他们,是我叫他们放的。” “福康安。” “哥哥!” 孟兰脱口叫了一声,接着说道:“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福康安在林外冷冷说道:“我一直都在这儿!” 马如龙两眼一睁,叫道:“你早就来了。” 福康安道:“不错,要不是到了不能不露面的时候,我还不会露面的。” 马如龙道:“福康安,你……” 福康安冷冷说道:“马如龙,已经到了这时候了,什么都不用说了,没有用!” 说话间,左右后三面的树也着了火。 马如龙厉声说道:“福康安,你,你连自己的同胞亲妹妹也不要了。” 福康安道:“我要是要她,我就不会叫他们放火了,是不是?” 马如龙道:“福康安,她是你的胞妹啊。” 福康安道:“不是了,她的心已向着外人了,我原想让她骗骗你,没想到她却假戏真做,这种胞妹我不要。” 凌燕飞道:“福康安,你怎不说为了拔除你的眼中钉,你不惜牺牲自己的妹妹。” 福康安道:“是又怎么样,我要不除去你,我什么都完了,又何止我的妹妹,我这也是不得已,我这个妹妹会体谅的。” 孟兰叫道:“哥哥,不能这样……” 福康安道:“孟兰,你怕死么?怕死你就不该背叛我。” 孟兰道:“我不怕死,可是你……” 福康安道:“既然不怕死,你就不用再说什么了。” 凌燕飞道:“福康安,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你自己么?” 福康安道:“当然,可惜你看不见了。” 凌燕飞道:“福康安,你错了,只死我一个凌燕飞,你仍然无法保住你自己,除非你连十五阿哥、孝王爷、安贝勒一并除去,这几个人当中只有一个活着,你就无法保住你自己!” 福康安道:“我不这么想,我以为除去你,其他的人就好应付了,可以说没有你,他们几个根本不足为患不足虑,我有把握在他们打倒我之前先一个一个地打倒他们。” 凌燕飞道:“你要是这么想的话,我深感荣幸,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孝亲王手上还掌握有你另一桩罪证,就算我死了……” 福康安道:“你是指隆克跟哈达?” 凌燕飞道:“不错,你想到了?” 福康安道:“那么久不见他们回去,我就知道他俩又落在了你手里,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惜一切非除去你不可的道理所在,不过这件事我并不担心,隆克跟哈达不比鲁天鹤,他们俩不会背叛我的。” 凌燕飞道:“你这么有自信么?” 福康安道:“当然,他们两个可以说是我的心腹。” 凌燕飞道:“可惜你的心腹已经背叛了你。” 福康安哈哈一笑道:“你把福康安当成了三岁孩童。” 凌燕飞道:“不,你是个聪明人,隆克跟哈达也是聪明人,他们知道你是怎么对付鲁天鹤的,他们寒了心,所以我跟他们说了几句,他们就也跟鲁天鹤一样愿意作证指控你的罪状了。” 福康安“哦”地一声道:“你跟他们说了什么话?” 凌燕飞道:“我没有必要告诉你,我说他们已经背叛了你,跟鲁天鹤一样是插在你要害上的利刃,话是我说的,信也在你,不信也在你。” 福康安冷哼两声道:“好吧,就算他们已经背叛了我,那也不要紧,现在皇上不在京里,谁也奈何不了我,我只消在皇上回京之前派人把这些人证一一地湮灭,你说,谁能动我分毫。” 凌燕飞道:“福康安,你真敢这样做么?” 福康安道:“怎么不敢,谁也不知道是我做的,有什么关系,就算知道,他们抓不着我的证据,又岂奈我何?” 这时候四面火势已然渐渐大了起来,成了一圈火墙,劈啪燃烧声大作,几几乎听不见福康安的话。 孟兰紧偎马如龙,两眼呆呆地望着火。马如龙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凌燕飞忽然转望马如龙道:“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关外马家的那一位的……” 马如龙道:“现在还提这个干什么?” 凌燕飞道:“你怕死么?” 马如龙道:“笑话,只是这样死了心有不甘而已。” 凌燕飞道:“你真以为咱们死定了么?” 马如龙道:“我看是不会有什么希望了,四面火已经烧起来了,纵然孝王爷跟安贝勒这时候赶到,真逐走福康安,也灭不了这熊熊大火。” 凌燕飞转望孟兰道:“格格怎么说。” 孟兰缓缓说道:“我不敢说我不怕死,可是能跟如龙死在一块儿,我愿意死。” 凌燕飞双眉一扬道:“有人说真情能感天动地,这么一对有情人若被活活烧死,老天爷岂不是太没眼了。” 马如龙道:“从古至今,世上的恨事一直不少!” 凌燕飞道:“我不让世上多添一桩,二位信得过我否?” 孟兰霍然转注,道:“你这话……” 凌燕飞笑道:“我说个故事二位听听如何?” 马如龙道:“事到如今你还能谈笑自若,我自叹不如。” 凌燕飞笑笑说道:“我也怕死,可是死不了又何必怕?” 孟兰道:“死不了?” 凌燕飞道:“二位有没有听说过,积水潭有座镇水观音庵,是明永乐间姚广孝奉诏建造的?” 马如龙道:“我听说过,怎么?” 凌燕飞道:“二位可知道姚广孝在建这座镇水观音庵的时候存了私心?” 马如龙道:“姚广孝存了什么私心?” 凌燕飞道:“二位可懂堪舆之学?” 孟兰道:“我不懂,不知道如龙……” 马如龙道:“我也不懂。” 凌燕飞道:“我略知一二,多少懂点儿。姚广孝有位幕宾精通堪舆之学,在姚广孝奉诏建这座镇水观音庵的当初,带着那位精通堪舆之学的幕宾到这一带来察看地势,那位幕宾惊见积水潭北岸从西到东卧着一条龙,当然,那并不是真龙,而是堪舆家眼中的一处好风水,那位幕宾马上就指给姚广孝看,如今镇水观音庵的所在地是龙头,这片树林是龙尾,可巧那一天风大,风刮得这片树林枝叶狂摇,一若龙摆尾,假如姚家有人葬于这条龙的龙口内,子孙世代出将入相,大富大贵,姚广孝无意中有此收获自是高兴,可是高兴归高兴,他却有个为难之处,只因为他奉诏建镇水观音庵的地方,那处高高的土丘正是龙头,圣旨不可违,他不能因姚家的世世代代违抗圣旨,使得镇水观音庵的建造处有所偏差,他这种心意马上就被他那位幕宾看出来了,那位幕宾当即就教了他一个办法,镇水观音庵只管建在龙头上,从龙尾预挖一地道直通龙头,他日可以经由这处地道把人藏在镇水观音庵之下,这样不但不会违旨,而且也不至于坏了风水,一举两得,两全其美,姚广孝一听这话,自是愁眉舒展马上听了他那位幕宾的……” 孟兰急道:“你是说这片树林里有条地道通镇水观音庵?” 凌燕飞道:“不错。” 孟兰道:“在那儿?” 凌燕飞道:“刚才我跟如龙进树林来躲火器的时候,脚下无意中踩着了一个铁环,那应该是人口处的门户所在,当时我没在意,一直到刚才我才想起了姚广孝当年奉诏建镇水观音庵的事,那个铁环就在附近,咱们找一找!” 不用他说,孟兰早就在四下踩了。 这当儿火苗上窜触天,熊熊大火已然越来越近,都能感觉到那一阵阵的炙热了。幸亏没有风,要不然休说火势会更大,就是那一阵阵的炙热也早让人受不了了。 凌燕飞道:“咱们得快点儿了。” 他跟马如龙也马上分头四下踩了起来。 踩着踩着忽听孟兰听道:“在这儿。” 她蹲了下去,用手扒开了地上的枯枝败叶以及杂草,一个半个巴掌大,长满了锈的铁环呈现眼前,借着四下里的火光可以看得很清楚。 凌燕飞跟马如龙忙走了过去,凌燕飞蹲下去在铁环附近敲了敲,声音并不空洞,他道:“可能是块盖了土的石板,两位躲开,让我提提试试。” 他让马如龙跟孟兰后站,然后他抓住铁环单臂凝力用上劲儿。 的确,一提之下,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被掀了起来,石板下面是个黑忽忽的洞穴,有道铁梯直直挂下。 孟兰喜极,转身抱着马如龙道:“如龙,咱们死不了啦!” 马如龙一阵激动道:“福康安,你没能烧死我,咱们有帐算了!” 霍地转望凌燕飞道:“燕飞,谢谢你。” 凌燕飞倏然一笑道:“别谢我,要谢该谢姚广孝跟他那位幕宾,其实也是二位这种真挚深情感动了天地,别耽误了,你先下去,格格走中间,我殿后,这上头我得布置一下,免得让人看出来咱们是从这儿走了,下去吧。” 马如龙当即先攀着铁梯下了洞穴,孟兰跟在马如龙之后,凌燕飞走在最后,他人站在铁梯上,先探手扭下那双铁环扔出老远,然后他把四周的枯枝败叶都扒了过来,这才缓缓盖上石板走了下去。 下面黑得难见五指,马如龙不是江湖人,身上没有火摺子,凌燕飞有,他打着火摺子一看,只见三人立身处正在地道头,地道弯弯由里面延伸,有一人高三人宽,相当大,顶上、两边,以及地下,都是用一块块的青石砌成,干净得几乎点尘不染,而且也不潮湿。 凌燕飞忍不住叹道:“姚广孝的确费了不少力,动用了不少的人力钱财,可惜他的尸首并没能如愿经由这条地道送到镇水观音庵下埋葬!” 孟兰道:“怎么,他的尸首没葬在这儿?” 凌燕飞道:“姚广孝是明朝里的第一谋臣,原是个和尚,法名道衡,到了永乐十六年病故,被晋封为荣国公,就因为他原是佛门中人,一向对世事看得很开,建这条地道只是一时的俗念,临行时他认为儿孙自有儿孙福,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不该强求,是材料的不用求,不是材料的勉强求来反而会招祸,所以他根本没说出他在这儿建了一条地道……” 孟兰道:“那岂不是白费心了!” 凌燕飞道:“不然,格格,这条地道救了三个人的命,远比他为自己儿孙打算积得功德大!” 只觉一阵炙热从顶上传了下来。 孟兰忙道:“火恐怕已经烧过来了,咱们往里去吧。” 凌燕飞点点头,迈步要走。 马如龙忽然说道;“燕飞,姚广孝当初只为把自己的尸首葬在镇水观音庵下,恐怕镇水观音庵下他没留出口。” 凌燕飞点了点头道:“这一点我想到了。” 盂兰急道:“那咱们怎么出去?” 凌燕飞道:“格格,咱们并不急着出去是不是,咱们只在这条地道里躲躲这场火就行了是不?” 马如龙微一点道:“不错,等躲过这场火之后,咱们仍可以从这头出去。” 孟兰道;“既是这样,那就用不着往里去了。” 凌燕飞道:“不知道那头是什么样,过去开开眼界也好!” “对,”马如龙笑道:“大难不死,是该开开眼界,要不过去看看,似乎也有负这条救了咱们三个的命的地道,走。” 他拉着孟兰往里行走。走了几步之后,孟兰忽然说道:“对了,我哥哥要是见不着咱们的尸首,会不会发现……” 凌燕飞笑道:“火那么大,别说是血肉之躯的人,就是块铁也会烧没了,格格放心,他不会发现咱们是躲进了地道里,除非他知道这儿有这么一条地道。” 孟兰没再说话,凌燕飞却望着马如龙道:“刚才你不愿意提的,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马如龙不好意思地笑笑道:“马宏的父亲是我大爷。” 凌燕飞道:“这么说你是马二爷的后人?” (按:关外马家原为胡子马贼,一门三杰,老大马鸿祥,老二马荣祥,老疙瘩幺妹马荣贞,加上一个行三的把兄弟罗士信,都是长道眉人的徒弟,后来幺妹马荣贞嫁给了现在啸傲山庄的主人玉翎雕李克威。) 马如龙微一点头道:“是的,自从我姑姑当年去了边疆之后,我大爷跟我爹心灰意懒,兄弟分散,各自一方,我爹一个人去了西北,在那儿成的家,到如今已经有十几二十年没见马家的其他人了。” 凌燕飞道:“老人家如今安好?” 马如龙神色一黯道:“我爹跟我娘都已经过世了,是在八年前,两位老人家是被人害死的,那种惨状你想像不到,浑身伤痕,没一处完肤……” 凌燕飞脸色一变道:“是谁,如龙?” 马如龙摇摇头道:“不知道,我出去看牲口去了,不在家,我在我爹手里发现了这个……” 他探怀摸出一物托在掌心上。 那是一个非常精致的小革囊,革囊表面雕的有图案,里头鼓鼓的,似乎有东西。 凌燕飞道:“这是什么?” 马如龙还没说话,孟兰马上接道:“这是蒙古人随身常带装钱用的十色,买卖城一带最常见!” 马如龙道:“孟兰说的不错,这是蒙古人随身常带,装钱的小包,买卖城一带最常见,我家就在买卖城外,就凭着这个革囊,我费了半年工夫,几乎跑遍了漠北,终于让我查出它是介于车汗部跟土谢图部之间的一个小部落的王子之物,这个小部落,只有几百人,他们以掠夺各部的牛羊马匹,以及过路客商的财物为生,由于他们骠悍凶猛,行动飘忽不定,几个大部落始终拿他没办法……” 孟兰道:“你找着那个王子没有?” 马如龙微一摇头道:“怪得很,自从我爹娘被害之后,这个小部落就离奇地在漠北一带消失了,谁也不知道这几百骠悍凶猛的贼上那儿去了,又过了半年之后,我才听说这个王子到京里来了,而且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大员,我马上就找到了京里……”’孟兰道:“找到他了?” 马如龙吁了一口气道:“我到京里不少年了,我供职大内,查起事来不能说不方便,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找到他,也不知道那一个曾是那个小部落的王子?” 孟兰道:“这就怪了,既然他来了京里,可是……对了,会不会是传闻有误,他根本就没到京里来?” 马如龙微一点头道:“当然不无可能……” 唇边掠过了一丝抽搐道:“想想我很惭愧,供职大内这么多年,养成了我狂傲的脾气,尤其双亲之仇未报,甚至连仇人都还没找到,我居然为争风吃醋……” 倏然住口不言。 凌燕飞拍拍他道:“别这么说,如龙,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咱们也不是草木,那一个能免这个,至少你往后绝不会跟人争风吃醋了,是不?” 马如龙笑了,笑得有点勉强,孟兰羞红了娇靥,微微垂下螓首。 只听马如龙道:“从现在起,我要痛改我的作风,我的脾气,出去之后,我要先为十五阿哥尽点棉薄,然后再觅仇踪,京里要是再找不着,我就离京到别处找去,但有一口气在,我非找到他不可。” 凌燕飞听说他愿为对付福康安事尽力,自是由衷地欢迎,可是碍于孟兰在,却不便说什么。 只见孟兰抬起了螓首,香唇启动,欲言又止。 马如龙道:“孟兰,我并不是因为他今夜要烧死我才对付他,正邪如冰炭,忠奸难相容,我为的是十五阿哥,他能为消除异己牺牲你这个妹妹,我希望你也能大义灭亲!” 孟兰没说话,又低下了头。 说着话,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地道尽头,只见一个圆形的石室呈现眼前。 凌燕飞高举火摺子,借着微弱的光亮四下打量,石室里什么也没有,空空的,他摇摇头道:“令人大失所望。” 孟兰的心情似乎很沉重,什么也没说。 马如龙道:“我也以为能看见些什么。” 凌燕飞道:“火摺子快灭了,往回走吧。” 三个人当即就转了身。 回到了地道这一头,听听上头,还劈啪直响,偶而会有几声“哗喇”大响,想必是树烧断了,一截—截地倒了下来。 凌燕飞攀上铁梯摸摸那方石板,烫手,他下来道:“恐怕已经烧到深处来了,说不定上头已经有很多人了,孝王爷他们也赶来了,福康安要是还没撤走的话,那就有一场热闹好戏了。” 马如龙道:“福康安一定不会承认什么,他会编个词,可是孝王爷几位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怕大格格会……” 他住口不言。 凌燕飞道:“这一点我想到了,这种事孝王爷几位不会完全相信福康安的,当然,半信半疑之余心里免不了急,可是……” 吁了一口气道:“也只有让他几位急了。” 火摺子的火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灭了。 凌燕飞随手一扔,道:“咱们先坐下来等火灭了,火灭了之后,尽管还有些余烬,可是那就不要紧了。” 他先坐了下去。 马如龙跟孟兰跟着坐下,马如龙微一摇头道:“像这种事儿,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遭儿!” 凌燕飞道;“谁不是头一遭儿?水火无情,谁也不敢跟它硬碰,只有躲了,幸亏姚广孝留下这么一条地道,要不然咱们不是被活活烧死就得伤在那霸道的火器之下。” 马如龙道:“这一回福康安没杀成咱们,以后他再想杀咱们就更不容易了!” 孟兰始终没说话。 马如龙吁了一口气道:“孟兰,福康安的心肠要有你的心肠一半软,今晚上咱们也不至于躲到这地道里了。” 只听孟兰低低说道:“他可以不仁,我怎么能不义。” 不知道因为福康安是她的胞兄还是怎么,孟兰似乎一下子变了很多。 马如龙道;“孟兰,你错了,那不是不义,而是大义,我知道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真正能咬牙的人并不多见,可是他为什么能这么狠心,一点不顾兄妹之情而你……” 孟兰悲声说道:“我知道,如龙,让我慢慢来好不?” 马如龙沉默了一下道:“孟兰,你要知道,我并不是逼你……” 孟兰道:“我知道。” 马如龙没再说话,他紧了紧握住孟兰柔荑的手。 这种事凌燕飞自不便插嘴,他坐在一旁的黑暗中一直沉默着。 经过了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上头忽然传来了人声,听起来人还不少,人声之中还夹杂着哗哗的声响。 人声是有人说话,可是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那哗哗之声一时听不出是什么来。 马如龙道:“看样子这时候才来人!” 凌燕飞道,“不可能,刚才是因为火势大,盖住了人声,现在火势小了,说不定火已经灭了,所以才听见了人声,你想嘛,这地方是在德胜门里,又不是离多远,内城各府邸,各大小卫门还不一见火光就赶来了。” 马如龙道:“照这么说福康安恐怕已经撤走了。” 再是忽然听得滴水声,而且一连几滴水正滴在凌燕飞身上,凌燕飞霍地站了起来,道:“有人在救火,不,应该说有人在泼灭余火,二位别动,我上去看看。” 他举着铁梯登了上去,一只手托着那块石板,微微托起了一条缝,那条缝正对着林外方向,也就是正对着净业寺后,他看见了,好多人,好多灯,站在最前头的是孝亲王、安贝勒,还有怡宁。 他突然泛起一阵出奇的激动,道:“二位,灾难已过,咱们的人来了,可以上去了。” 他猛然一掀石板,提一口气窜了上去。 那边传来了几声惊叫,还有一声大喝:“什么人,站住。” 这话声一听就知道是马宏,果然,马宏就在他身左两三丈外,他忙道:“兄弟,是我。” 马宏怔住了,两眼睁得老大,叫道:“大哥!” 他突然转向林外方向叫道:“王爷、大格格,大哥在这儿,我大哥在这儿。” “燕飞!”遥遥传来了一声带着颤抖的惊喜娇呼,怡宁看见他了,掠身奔了过来,跑得好快。 安贝勒也看见他了,跟在怡宁身后跑了过来,边跑还边叫:“怡宁,小心。” 凌燕飞好不激动,正想迎上去,忽听马宏霹雳大喝;“马如龙,你这该死的匹夫。” 凌燕飞霍然转身,他立刻看见了,马如龙已经上来了,正在弯腰拉孟兰,马宏带着一阵狂飚扑向马如龙。 凌燕飞忙喝道:“兄弟,住手。”他一步跨到,一把硬生生抓住了马宏。 马宏脸色铁青,目眦欲裂:“大哥,您让我……” 凌燕飞道:“兄弟,听我告诉你,都是自己人。” 马宏霍地转过脸来道:“自己人?” “燕飞!”怡宁奔到了。 凌燕飞道:“待会儿再说。” 他转过身去,怡宁就在他跟前,美目中泪光闪动,娇靥上的神色难以言喻。 安贝勒就在怡宁身后,一双虎目中目光如炬,逼视着凌燕飞的身后,当然,他是在看马如龙。 凌燕飞含笑说道:“怡宁,我没事儿。” 怡宁突然扑过来,扑到凌燕飞怀里失声痛哭。 凌燕飞轻轻拍了拍她,低低说道:“别这样,怡宁,你看有多少人在看咱们!” 怡宁可不管这些,她跟没听见似的,凌燕飞慰劝了半天她才住了声,凌燕飞又拍了拍地道:“来!怡宁,我告诉你件事儿。” 话落他又转望安贝勒:“大哥,您也请过来一下。” 他偕同怡宁走向了马如龙跟孟兰。安贝勒跟了过来。怡宁一见马如龙,脸色马上就变了,可是她没有说话。 到了近前,凌燕飞指着马如龙道:“大哥、怡宁,兄弟、如龙也是当年关外马家的人,他是马二爷的后人,应该是马宏兄弟的堂兄。” 马宏瞪大了眼,道:“大哥,真的?” 凌燕飞把他赴约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他道:“如龙是自己人,而且他也知道错了,从今天起,他愿意为十五阿哥效力,我认为过去的一切都可冰释……” 安贝勒大步走了过去一伸手抓住马如龙的手道:“别紧张,我不是摔你,我也不一定能摔得倒你,从今儿个起,我交你这个朋友。” 马如龙一阵激动,翻腕抓住了安贝勒的手道:“安爷,我羞煞、愧煞、也感激,容我跟大格格说几句话。” 他松了安贝勒,转望怡宁,道:“大格格,您原谅……” 怡宁脸色缓和多了,浅浅一笑摇头说道:“别说什么了,你和孟兰妹都是我的朋友。” 孟兰走过来抓住了怡宁的手,含泪说道:“姐姐,我羞愧,也感激,以前……” 怡宁握住她的手,道:“妹妹,以前的已经过去了,还提它干什么。” 孟兰两行晶莹珠泪夺眶而出,道:“姐姐,我什么都不说了,我会放在心里永远记住的。” 怡宁道:“妹妹,也别这么说……” 只见马宏上前抓住了马如龙:“大哥。” 马如龙伸双手抓住了马宏,道:“兄弟,你的伤……” 马宏带说道:“不碍事儿,这一剑让咱们哥儿俩见了面,没白挨。” 只听安贝勒大笑说道:“要说你们三个可真是命大,偏偏这儿有这么一个洞,看起来还是多知多懂好,福康安知道了怕不气死,哎哟,九叔怎么过来了,十五阿哥也赶来了!” 大伙儿转眼一看,可不,孝亲王偕同嘉亲王,还有李勇,迈过一根根的焦木走了过来,人没到话声已传了过来:“我等得不耐烦了,你们是怎么回事儿。……” 他二位来了,免不了又是一番叙述,他二位都有不计前嫌的过人度量,一个拉着孟兰,一个拉着马如龙,刹时就亲热起来了。 趁这机会,安贝勒悄悄把凌燕飞拉到了一边,道:“兄弟,当着孟兰我不便说,待会儿你陪大伙儿回去,我找福康安去,我也给他来上一把火,我看他往那儿躲。” 凌燕飞伸手拉住了他道:“大哥,用得着您对付他么,咱们不来这个,咱们让他在国法之前低头认罪,那才漂亮,是不?” 他拦住了安贝勒,接着就问刚才这儿的情形。 安贝勒说他几个是看见火光赶来的,到这儿的时候整片的树林子已经成了一团火。 他几个没见着福康安他们,只见林外地上有人用树枝写了几个大字:凌燕飞马如龙葬身火窟。他几个怎么也没想到还会有孟兰。 一见这几个字,怡宁登时就往火里扑,还是他死命拉住了她,他告诉怡宁绝不能相信这个,可是那时候他心里也嘀咕,因为他没见着凌燕飞跟马如龙,而且树林子不会无端起火,同时他也猜到那字可能是福康安写的。 正在这时候各地的人都赶来了,他当即下令灭火,火好不容易扑灭了,没想到凌燕飞真在火场出现了。 两个人这儿正说着,只听孝亲王道:“燕飞、安蒙,你们俩跑到一边儿嘀咕什么去了?” 凌燕飞忙道:“没什么,我跟大哥说请他陪您几位先回去,我跟如龙还有点儿事要办!” 孝亲王道:“还有什么事儿?” 凌燕飞道:“如龙把鲁天鹤藏在镇水观音庵里,我跟如龙去把他带回去。” 孝亲王“哦”地一声道:“原来是这事儿,那你俩快去吧,我们等你们一块儿回去。” 凌燕飞道:“不用了,还是您几位先回去吧,府里没人也不行。” 孝亲王一点就透,一点头道:“对,那我们赶快回去,你们俩也赶快回去。” 凌燕飞应了一声转向安贝勒低低说道:“大哥,记住我的话,别去找福康安,要是十五阿哥要去,您代我拦拦,我跟如龙马上就赶回去。” 怡宁走了过来,深情一瞥,柔声说道:“燕飞,你的伤……” 凌燕飞道:“伤了点皮肉,不要紧,你先回去吧,我跟如龙马……我知道,你放心,不会再有事儿了,没听说过么……” 怡宁白了他一眼道:“你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也不当回事!” 这句话带着嗔,可也带着骄傲。 凌燕飞一咧嘴道:“我可不是好好的,怕什么?” 马如龙应了一声,拍了拍孟兰的香肩走了过来。 第十九章 杀人灭口 镇水观音庵在积水潭西北,净业寺在积水潭北,两下里距离—没多远。 镇水观音庵建在一座高高的土丘上,有石蹬可登。这座庵不太大,旁边有几棵树。天,眼看就要亮了,在天亮前的一刻,似乎显得特别黑。 凌燕飞跟马如龙登上了土丘,望着眼前这座漆黑、寂静,已然改名为通汇寺的镇水观音庵,凌燕飞道:“里头住的可有出家人?” 马如龙道:“只住着一老一小两个出家人,我来的时候交待过他们,他们不敢把我藏人的事说出去的。” 顿了顿道:“咱们别敲门了,翻墙进去吧,我来带路。” 他腾身掠起,直上墙头。 两个人点尘未惊地进入通汇寺,马如龙带着凌燕飞往后走,道:“我把鲁天鹤放在后头一间的禅房里。” 凌燕飞道:“有没有制他的穴道?” 马如龙道:“在孝王府的时候我就制了他的穴道,一直没给他解开!” 凌燕飞道:“那就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了。” 说话间两个人已来到了后室。院雅无须大,后头有个小院子,种有花木,既宁静又幽雅,三五间小屋,有厨房,有柴房,还有禅房。 马如龙带着凌燕飞直向正东一间走去,那一老一少两位出家人许是还没醒,小院子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息。 到了那间屋门口,马如龙抬手推开了门,刚推开门,一股血腥味扑鼻,两个人同时心头一震,马如龙闪身就要扑进去。 凌燕飞抬手拦住了他,道:“等一等。” 马如龙马上有了惊觉,立即停身不动,过了片刻之后,两个人都可以隐约看见了,屋里炕上躺着一个人,身边流满了黑黑的东西。 凌燕飞道:“你守住门口。” 他一步跨了进去,到炕边仔细看,他看得心神狂震,怨愤慎膺。 炕上躺的是鲁天鹤,可是现在的鲁天鹤已经被人大开膛了,不但血流得满坑,连肚肠都流出来了! 他略略站了一下,转身回到了门口,马如龙要进去,他抬手拦住了马如龙,道:“走吧,不要再看了。” 马如龙扬起了双眉,道:“没救了。” 凌燕飞摇摇头,没说话。 马如龙道:“福康安?” 凌燕飞道:“除了他还有谁。” 马如龙道:“他怎么知道。” 凌燕飞道:“你没有把人交给他,那就表示你准备对我信守诺言,既是这样你就不会让鲁天鹤离你太远,唉,福康安太聪明了,只怕他把附近这一带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 马如龙钢牙一挫,腾身就要往起窜。 凌燕飞伸手拉住了他,道:“如龙!” 马如龙冰冷说道:“燕飞,你让我找他去。” 凌燕飞道:“拿贼拿赃,你有什么证据……” 马如龙冷笑说道:“证据,我跟他来江湖上那一套,还要什么证据。” 凌燕飞道:“这儿是天子脚下,你供职宫廷,江湖上那一套行不通!” 马如龙道:“杀了他大不了一走了之!” 凌燕飞道:“孟兰呢,你不管了?” 马如龙道:“我带孟兰一块儿走。” 凌燕飞道:“两位老人家的血仇呢?” 马如龙道:“凶手不在京里。” 凌燕飞道:“你确知凶手不在京里?” 马如龙道:“这……我找过多少年了……” 凌燕飞道:“那只能说你没找着,并不能确定凶手不在京里,亲仇不共戴天,你怎么能为一时小不忍耽误了亲仇。” 马如龙道:“可是福康安这匹夫……燕飞,你想想看,我要是不杀他,我对得起谁?” 凌燕飞道:“没人怪你,我答应过让他活命的,我也有一份内疚!” 马如龙道:“那都是我……” 凌燕飞道:“也是我疏忽。” 马如龙双眉一扬,道:“燕飞……” 凌燕飞正色说道:“如龙,你怎么不想想看,你要是杀得了福康安,刚才何至于躲进树林子里险些葬身火窟?他能把火器拿到这儿来用,难道他就不能把火器安排在他府里?” 马如龙呆了一呆道:“这个……” 凌燕飞道:“别逞血气之勇,那是武家大忌,咱们要占个理字,不能跟他一样耍这一套,要能耍我早耍了,还会等你耍么,他现在是作困兽之斗,自然是不择手段,咱们现在掌握着优势,怎么能跟他一样?” 马如龙道:“燕飞,你别忘了,鲁天鹤这个重要的证人已经没了。” 凌燕飞道:“你忘了刚才我在树林里跟福康安说的话了,我还掌握着一个隆克,一个哈达。” 马如龙道:“燕飞,隆克跟哈达真肯作证。” 凌燕飞:“对你我也用得着说假话么?” 马如龙没说话,沉默了一下才道:“那还好……” 忽地一怔急道:“不好,要是福康安宁信其真,不信其假,趁孝王爷他们往这儿来的时候……。” 凌燕飞道:“你放心,我早防着了,我从外头一位啸傲山庄派驻在京里的老人家那儿调来的八个帮手,这八位都是一流好手……” 马如龙道:“燕飞,你忘了,福康安有火器!” 凌燕飞为之一怔,跟着脸色就变了,一声:“如龙,快走。” 当先腾身掠起,直上夜空。 口口口 天虽然已经亮了,内城里仍是一片寂静,两个人没走大门,由空中射落,而且是直落那处藏人的地窖外。 一声暴喝传了过来:“杀不尽的兔崽子,又来了,好嘛。” 一股劲风带着金刃破风之声从后头扑到。 凌燕飞一听就知道是谁,转身喝道:“二哥,是我!” 果然是龙刚,他满身是血,眼都红了,他神情一震,硬生生收住扑势,掌中软剑垂了下去,直着眼道:“是您,凌少爷,我们八个幸不辱命,把人保住了。” 身躯忽然一晃,踉跄退了一步。 凌燕飞忙抢步过去扶住了他,道:“二哥你挂彩了,大哥他们……” 龙刚哑声说道:“我没事,凌少爷,他们带着火器……” 果然让马如龙料中了。 凌燕飞道:“我知道,我问大哥他们……” 龙刚脸上掠过一丝抽搐,道:“凌少爷,大哥、老六、老七都没了。” 凌燕飞只觉脑子里轰然一声,震得他一怔,他脸色变了,急急说道:“二哥,你怎么……大哥、六哥、七哥呢?” 龙刚虚弱地道:“在二堂屋里!” 说话中龙文龙武都奔过来,两个人也满身是血,眼都红了。 凌燕飞急道:“三哥,四哥扶住二哥!” 转望马如龙道:“如龙,你在这儿守护一下,我去看看。” 他没等任何人说话,腾身掠去。 进了二堂屋里,大伙儿都在,龙云、龙忠、龙义都躺在地上铺的红毡上,满身是血没见伤痕,但三人胸口都是一片焦黑,衣裳破了,都见了肉,龙天跟龙飞单膝跪在一边低着头。凌燕飞心疼如割,当即就跪了下去。 大伙儿都叫燕飞,龙天、龙飞抬头一看,过来就搀:“凌少爷,您这不是折大哥三个么?” 凌燕飞流下了泪,也抬手拦住了龙天、龙飞,颤声说道:“大哥、六哥、七哥为我而死,难道说我连跪都不该跪么?” 龙飞道:“凌少爷,您千万别这么想……” 凌燕飞道:“八哥,你要我怎么想,要不是我请你八位来,大哥、六哥、七哥会……” 龙天道:“凌少爷,人吃五谷杂粮,生老病死谁能免,尤其是咱们江湖人,过的更是刀口舐血的生涯,今天脱下鞋和袜,明天还不知道穿齐穿不齐,本就是这么回事儿,您何必这样?” 凌燕飞泪如泉涌,摇头说道:“我什么都不说了,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只听步履响动,龙文、龙武陪着龙刚走了进来。 龙刚道:“凌少爷,刚才您还没回来,我们几个不敢擅自行动,现在您回来了,请您点个头,让我们几个找福康安那贼去!” 安贝勒铁青着脸哑声说道:“兄弟,让我跟他几位一块儿去,就是天塌下来由我顶着。” 凌燕飞站了起来道:“大哥,刚才在积水潭我是怎么说的。” 安贝勒道:“兄弟,现在的情形跟刚才不一样了。” 凌燕飞道:“我试问,是谁看见福康安带着人到这儿来行凶了?” 安贝勒道;“这还用看见么,根本就是他,难道你不以为……” 凌燕飞道:“我当然知道是他,可是这儿是京城,这是官家事,单凭知道没用,国有国法,指控人要有证据,他现在是在作困兽之斗,不择手段,咱们现在掌握着优势不能跟他一样,要是咱们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咱们这么多日子以来所花费的心血以及这些牺牲就全白费了,小不忍则乱大谋,您怎不想那个划得来?” 安贝勒道:“我知道,兄弟,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豁出去了,此行我志在必成,我杀了福康安还怕落什么把柄在他手里,我不计后果,就算皇上回来砍我的脑袋我也认了。” 凌燕飞一整脸色,沉声说道:“大哥您可以不计较后果,您怎么不往大处想想,死的这三位跟我的关系不浅,要能去我又怎么会阻拦。” 他这“大处”二字,指的是嘉亲王的王位。 他的意思是说,福康安倘若死于私斗,将来一旦让宫里知道安贝勒这些人跟嘉亲王是一路,势必会影响嘉亲王的将来。 以皇上跟福康安那不为人知的关系,以及皇上对福康安宠爱的程度,再加上还有个跟福康安沆瀣一气,也宠获天眷的和坤,影响嘉亲王的王位那是一定的。 安贝勒听懂了凌燕飞的暗示,脸色为之一变,一句话也没再说。当然,安贝勒懂了,大伙儿也都懂了,龙刚也没再吭气儿,孝亲王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凌燕飞的远见。 嘉亲王自然也明白了,他一场眉,叫了声“兄弟”刚要说话。 凌燕飞目光一凝,正色说道:“王爷,当不当皇上的是您,对王位,您固然有权取舍,可是您也要远处想一想,除了您之外,其他的几位阿哥等于都在和坤跟福康安的掌心之中,要是您一旦被废,继承王位的就是这几位阿哥中的一位,无论是谁,福康安虽死还有一个和坤在,对国家是福是祸您自去思忖吧!” 现在,他把话点明了,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嘉亲王脸色变了一变,道;“那么我这么说,现在由我来料理这三位的后事,将来我一旦登基,我一定会重葬他三位。” 凌燕飞吁了一口气,道:“二哥,叩谢嘉王爷。” 龙刚几个立即跪拜在地。 凌燕飞转向龙云、龙忠、龙义三人的尸体跪了下去,道:“大哥、六哥、七哥,您三位请瞑目,英灵不远,我当着您三位起誓,我一定会扳倒福康安,为您三位报仇雪恨!” 龙刚几个马上转了过来,磕了个头道:“谢谢您,凌少爷。” 孟兰忽然抬起螓首,娇靥上一片煞白,道:“凌大哥,如龙呢?” 凌燕飞站起来道:“在地窖里,我让他代守一会儿。” 孟兰道:“告诉您几位也是一样,从现在起,我不认福康安是我的胞兄,我也没有他这种胞兄,谁要能杀了他,那是为国除贼,为民除害……” 怡宁过去抓住了她,叫道:“妹妹!” 孟兰娇躯暴颤,低下头去。 只听孝亲王轻咳一声道:“燕飞,鲁天鹤……” 凌燕飞道:“死了,福康安找到了他,把他杀了,要不是我拦得快,如龙刚才就找福康安去了。” 一听这话,大伙儿脸色又变了,安贝勒急道:“怎么会让福康安找到他的。” 凌燕飞道:“福康安的确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想到了,如龙既没把鲁天鹤交给他,那就是信守对我的诺言,既是这样,如龙就不会把鲁天鹤藏得太远,积水潭一带能藏人的地方不多……” 安贝勒的右拳在左掌上重重击了一下。 孝亲王忧形于色,道:“皇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福康安很可能奏请皇上把回京的日期后延,如今咱们的证人只有哈达跟隆克这两个人……” 凌燕飞道:“您放心,我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两个证人……” 他转望嘉亲王道:“您能不能派人催催驾!” 嘉亲王摇摇头道:“要是和坤跟福康安已抢了先,皇上不会听我的。” 凌燕飞眉锋微皱,沉吟了一下之后他忽然说道:“这儿没有下人在,有件事我要告诉诸位一下!” 他把马如龙跟他怀疑孝王府仍藏有内奸的事说了一遍。 孝亲王一听之下既惊又急,道:“怪不得你跟如龙决斗的事儿,福康安会知道得一清二楚,这还得了,快查。” 凌燕飞道:“不忙,您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如今咱们只剩隆克跟哈达这两个有力的证人了,福康安一定会想尽办法杀之灭口,我就用萨克跟哈达为饵引他人彀,然后我再利用他,把假消息传送给福康安……” 孝亲王道:“假消息,什么假消息?” 凌燕飞道:“您等着看就是,现在大伙儿都在这儿,我要告诉大家一句话,无论谁发现了内奸,请马上告诉我,千万别惊动他,我现在要去布置一番去……” 他抬眼望向嘉亲王,道:“王爷,龙大哥三位的后事交给您了!” 嘉亲王道:“你只管去办你的事儿去,他三位的后事交给我就是。” 凌燕飞没再说话,转身要走,只见一名亲随匆匆走了过来,近前欠身道;“凌爷,您在这儿正好,外头有位客人要见您。” 安贝勒道:“什么样的客人?” 那名亲随道:“那位客人说他姓冯,是凌爷的师门长辈。” 凌燕飞两眼一睁,叫道:“七叔!” 安贝勒急道:“人在那儿?” 那名亲随道:“在门房。” 凌燕飞没再等安贝勒说话,飞身扑了出去。 口口口 凌燕飞带着一阵风扑进了门房,冯七就在那儿坐着,衣裳破了,也脏了,脸上东黑一块,西黑一块的,好狼狈! 他脱口叫了冯七一声。 冯七霍地站了起来,迎过来一把抓住了凌燕飞一双手,好激动,浑身都发了颤,一双老眼涌现了泪光:“小七儿,真没想到七叔还能见着你。” 凌燕飞看的清楚,冯七被掳去这么些日子,并没怎么见瘦,人也没怎么见憔悴,只见脸上带着些疲累色,饶是如此,凌燕飞惊喜之余心里也不免有些难受。 他忙道:“七叔,咱们坐下说话。” 他扶着冯七坐了下去,道:“七叔,他们有没有折磨您。” 冯七摇头苦笑道:“那倒没有,吃也给吃,喝也给喝,听说他们三教主的那个徒弟,福王府那个假福晋让你逮住了,或许就因为这,他们没敢怎么为难我,只是那滋味儿不好受,我可有多少日子没见天日了!” 凌燕飞要说话。 冯七抬手一拦道:“小七儿,你慢说话,让我先问你一句,玉洁到了没有?” 凌燕飞听得一怔,道:“玉洁,没有啊,怎么,难道玉洁也……” 冯七两眼一睁道:“怎么,你没见着玉洁,这就怪了,桑姑娘明明告诉我,先把玉洁救出去的,怎么……” 凌燕飞忙道:“桑姑娘。” “是啊!”冯七道:“桑傲霜桑姑娘啊,你以为我们是逃出来的,有那么容易,他们看得好严,想逃,门儿都没有,是桑姑娘救我们出来的,桑姑娘一见着我就说她已经把玉洁救出来了,怎么会……难道说她没把玉洁送回来,不会啊,这……” 凌燕飞一声说韩玉洁已然脱险,心里当时就松了一大半,他忙道:“这个您就不用操心了,只要玉洁脱险了我就放心了……” 冯七目光一凝,道:“小七儿,提起放心我倒想起了一件事儿,玉洁跟我让他们弄去这么些日子、怎么没见有人找我们。” 凌燕飞双眉一扬道:“七叔,这是您提起来了,趁这机会我就告诉您一下,先请您原谅……” 于是他把赤魔教对他的要挟,他的决定,以及这些日子来跟福康安之间所发生的事儿,概略地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冯七点了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小七儿,我错怪你了,你做的对,大局为主,应该是这样的!” 凌燕飞道:“七叔……” 冯七一摆手道:“你先别说话了,其他的事儿都不急,玉洁已经脱脸了,虽然没回来,桑姑娘对她一定会有妥善的安置,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桑姑娘把我救出来了,可是她自己却陷里头了,你得赶快去救她去……” 凌燕飞心头一震道:“怎么说,傲霜她自己陷里头了?” 一阵步履声由远而近,安贝勒、怡宁相偕走了进来。冯七忙站了起来。凌燕飞自得跟着站起。 安贝勒一进门便道:“兄弟,这位就是冯七叔?” 凌燕飞应了一声“是”,对冯七道:“七叔,这位就是安贝勒。” 冯七“哦”地一声道:“贝勒爷!” 他上前一步就要行礼。 安贝勒伸手抓住了他道:“七叔,您这是折安蒙,您没听见么,我跟燕飞兄弟相称。” 冯七还没说话,怡宁过来请了个安,道:“怡宁见过七叔。” 凌燕飞一旁道:“礼王爷的大格格。” 冯七“哎哟”一声忙不迭地就要还礼。 安贝勒只不松手,道:“七叔,怡宁这一礼您是应该受的,人家两个人都说好了,赶明儿您问问燕飞吧。” 冯七何许人?自是一点就透,“哦”地一声道:“小七儿,世上的福气可全让你一人儿占光了!” 怡宁红着娇靥低下了头道:“那是您夸奖。” 安贝勒把话接了过去,道:“您是怎么逃出他们的手的,他们有没有折磨您?” 冯七把刚才告诉凌燕飞的,当即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一听这话,安贝勒、怡宁不禁大为惊喜,尤其是怡宁,她喜得好激动,望着凌燕飞道:“我说吉人自有天相吧,玉洁姐当代的才女,老天爷不会那么苛薄的,现在你该放心了吧。” 安贝勒挥着拳道:“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咱们还有什么可牵挂,可顾虑的,这位桑姑娘……” 忽地双目一凝道:“兄弟,这位桑姑娘是不是驼老的那位干女儿?”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是的。” 安贝勒道:“我记得你说过,她放走了那位赤魔教徒……” 凌燕飞道:“当时确是这样,我没想到她会……” 安贝勒突然叫道;“兄弟,我想起来了,当初丢张纸条儿给你,叫你到福王府后等着拿人,而且她还把赤魔教那个女人引出来的那位姑娘,八成儿就是这位桑姑娘。” 凌燕飞点了点头道:“我想到了。” 冯七道:“丢纸条儿叫你到福王府后拿人,而且还把赤魔教那个女人引了出来,小七儿,是不是你刚才告诉我拿他们三教主那位女徒弟的那回事儿?” 凌燕飞道:“是的,七叔。” “就是嘛。”安贝勒道:“桑姑娘是驼老一手带大的,她怎么会是忘恩负义的人,以我看哪,当初她所以放走那个赤魔教徒,一定是有用意的……” 冯七道:“听见了么,小七儿,你更应该去救她。” 凌燕飞道:“我没说不去救她,只是……” 安贝勒道:“怎么回事儿,兄弟,救谁?” 凌燕飞道:“傲霜,她为救七叔,自己反落进了他们手里。” 安贝勒、怡宁双双一怔,脸色都变了,急道:“怎么说,桑姑娘她……” 冯七道:“小七儿,我听他们说这里头有大曲折,这等于是个骗局,他们要找桑姑娘是为了杀桑姑娘,你要救她可得快!” 安贝勒急道:“怎么说,七叔,他们要找桑姑娘是为了……不是说桑姑娘是他们三教主的亲骨肉么?” 冯七摇头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没听真切,东一句,西一句,他只听了个大概,反正这是个骗局就是了。” 安贝勒霍地转过脸去道:“兄弟,你还等什么?” 凌燕飞没说话。怡宁焦虑地望着凌燕飞道:“燕飞……” 凌燕飞道:“你们知道,这儿的事儿……” 安贝勒“唉”地一声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操心这个,这儿有我跟如龙在,如今又多了七叔这么一位十足的老江湖,什么事干不了,你只把该做的交待下来就行了,快交待走吧。” 凌燕飞没说话。 “燕飞!”怡宁又焦虑地叫了他一声。 凌燕飞猛吸一口气道:“七叔,傲霜陷在那儿了?” 冯七忙道:“那地方在正北,离京城约莫五十多里,有个大山沟,就在山沟里。” 凌燕飞道:“七叔,我告诉您,现在咱们掌握优势,福康安还在作困兽之斗,他千方百计要杀证人灭口,现在府里还有两个重要证人,无论如何要保住,一直要等到皇上回京,因为皇上不回京咱们就拿福康安莫可奈何,据我猜测,福康安很可能已暗地里编个理由奏请皇上稍迟回京,这样可以给他充裕的时间让他消除这些对他不利的证人,老这样相持下去不是办法,我想出个主意一方面可以让福康安自以为无恐无惧,另一方面他也不会再拦皇上回京,府里有个内奸,我还不知道是谁,要先找出他来,然后想个办法让他误以为证人已死,由他把这消息传送到福康安耳中去,这是我的构想,该怎么做您看着办好了,其他的事让大哥慢慢告诉您,我走了。” 凌燕飞往北去了,一口气跑了五十里,他看见山沟了,挺长挺深的一条山沟,看上去有点吓人。 快晌午了,日头也快到头顶了,要不是因为日头快到了正头顶,小沟里一定阴森森的,因为山沟里有很多怪石,一块块挺大,小沟也有树,枝叶也都很茂密。 凌燕飞站在山沟口细打量,山沟里寂静空荡,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由山沟口往里,十来丈一段笔直,然后就拐了弯儿,所谓空荡、寂静是指一段,过了这一段是什么情形就不得而知了。 这儿的确像藏人地方!凌燕飞打量了一阵之后,纵身扑进了山沟。 尽管他艺高人胆大,他却从不低估对手的实力,他贴着左边沟壁往里扑进,因为十丈以外沟势是往左拐的,贴在左边拐弯处不容易让人发现,也便于查探。 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一点动静地过了十丈,到了拐弯处,他身贴沟壁探头往里看,他看得一怔。 五丈左右处又有一个弯,在这五丈远近内,仍然是空荡寂静,没有一点动静。凌燕飞当即飞身扑了过去。五丈外沟是右拐的,是他故意扑到对面沿着右边沟壁移过去的。到了拐弯处,他仍把身子贴在沟壁上探头往里看,这回他看见了。 山沟已然到了尽头,尽头处呈圆形,沟壁上有一条狭窄的裂缝可以通到外头去,是一处出口。 圆形的沟底,两旁沟壁上,有好几个近一人高、两人多宽的洞口,里头黑忽忽的难以看见什么。洞外这片空地上,仍然是寂静空荡,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点动静。 凌燕飞推测,桑傲霜陷在正北五里处一条水沟里,应该就是这条山沟,他并没有找错地方,桑傲霜要是在这儿,一定是在这几个黑忽忽的洞里,那么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还没见一个赤魔教的人,难不成自己还是来迟了,冯七脱险之后,他们料定他一定会引人前来救桑傲霜,所以已经迁地躲藏了。 凌燕飞正自心念转动,左边沟壁最中间一个洞口里,突然传出一个带笑话声:“丫头片子,我看你就认命吧,干什么这么不知好歹,三教主看上了你是你的造化,你要是这么倔强下去,对你可没什么好处,我知道那姓冯的跑了之后一定会带人来救你,不过你先别高兴,只等我们堂主回来,我们马上就带你见三教主去,等到姓冯的带着人赶到这儿来,他连我们的汗毛也找不到一根!” 凌燕飞听得心头猛然跳动了几下,很明显的,这是赤魔教人对桑傲霜说话,也就是说桑傲霜现在中间那个洞里。从这番话里,另外还可以听出两点。 第一,赤魔教人果然料中必有人来救桑傲霜,当然,这是明摆着的,任何人都想得到。 第二,他们不但马上就要走了,而且马上就会有人回来。 从这两点得到一个结论,救人要快。凌燕飞没听见桑傲霜说话。当然,在这种情形下,桑傲霜可能不愿意说话。 其实有没有听见桑傲霜说话并无关紧要,因为现在证实桑傲霜在中间那个洞里了。凌燕飞提口气飞身扑了过去。 刚才那个人又说了话:“我说桑姑娘,有道是:‘识时务者方为俊杰,知进退的才是高人’,胳膊是别不过大腿的,你年轻轻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干什么这么想不开,要是为这一字倔把条命丢了,那可是太划不来啊。” 凌燕飞在洞里行动极快,那人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近,那人最后一句话说完,凌燕飞已到了两扇两边挂着风灯的石门前。 两扇石门没关,虚掩着,露着一条缝儿。里头有灯光,凌燕飞凑近那条缝儿往里看,除了一张石几跟几张石凳外,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候,那人的话声又传了出来:“怎么样,桑姑娘,你考虑好了么?” 怪不得看不见什么,话声是从里头左边传出来的。 凌燕飞唯恐赤魔教有人回来多添麻烦,他没犹豫,暗一咬牙轻轻推开了一扇石门,把缝推大一点,能容他过去,他闪身进去了。 一个小石室,顶上吊盏灯,除了刚才看见的石几、石凳外,别的什么都没有,也没看见桑傲霜跟说话的那个人。 石室左有个圆形的洞口,洞口垂着一块布帘,敢情是石室里套的还有洞,桑傲霜跟那人可能在那个洞里。 的确,布帘那一边传出一声轻咳:“桑姑娘……” 这话声已近在眼前。凌燕飞飞身扑了过去带着一阵风掀开了布帘,他要再扑进去,可是他忽然怔住了,没动。布帘后是个小洞,很浅,什么都没有,又那里有桑傲霜。洞壁上有个碗口大小的洞,洞里有张脸正在冲着他笑。 凌燕飞定定神,心头猛震,转身就要退出去。他刚转过身,他看见石门外伸进一只手,拉着石门上的门环,砰然一声把两扇石门关上了。他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 先前说话那人的话声从身后传了过来:“姓凌的,你终于落进我们手里了吧!” 凌燕飞霍地转过身去,伸手扯下了那块布帘儿。 碗口大的那个洞里的那张脸笑意更浓了:“别发火儿,我的凌少爷,在此时此地发火无济于事,我这个办法不赖吧,这一套还是我想起小时候逮麻雀触动的灵机,相信你一定也玩过,弄个节子或者是簸箩拿把棍儿顶起一边,底下洒些麦子,小米,棍儿上拴根绳扯到藏身的地方,等到麻雀飞下来去吃簸箩底下的麦子,咱们只一拉那根绳儿,哈,姓凌的,你玩过这一套么?” 凌燕飞吹了一口气,冷冷说道:“桑姑娘呢?” 那人道:“你问桑驼子那个干女儿呀,如今恐怕正在我们三教主怀里呢。” 凌燕飞道:“我听说她是你们三教主的亲骨肉?” “谁说的,”那人道:“你弄错了,她是我们三教主的夫人四教主跟我们二教主的夫婿大教主私通所生的孽种,当初我们二教主跟三教主联手杀了那对奸夫淫妇的时候,那对奸夫淫妇偷偷地把这个孽种送出去了,我们二教主跟三教主不能忍受让这个孽种活在人世间,所以找到她把她除根,可惜这件事她事先不知道,竟把我们三教主当成了她的生身之父,自动地送到了我们三教主手里来,你说这要命不要命。” 凌燕飞听得心神连连震动,现在他明白冯七告诉他的骗局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知道,这人的说法要证实,桑傲霜落进了赤魔教之手,那后果就不堪设想。 他急,心急桑傲霜的安危,他气,气赤魔教的阴毒卑鄙!可是有什么用? 他沉默了一下道:“你们打算拿我怎么办?” 那人道:“这个我不能作主,你不是等闲的小角色,你是我赤魔教的大对头,屡次破坏本教大事的是你,擒去我们姑娘的也是你,拿你怎么办,那要看我们三教主怎么说了,我这就飞报我们三教主去,委曲你在这儿待会儿吧!” 话落,那张脸不见了,从那个碗口般大小的洞里望过去,除了石壁以外什么也看不见。凌燕飞没过去,他转身走到石几旁坐了下来。读书论坛:http://210.29.4.4/book/club/他知道,今天晚上不回去,明天一早七叔就会差人来看究竟,只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那时候了。 他更急了,急桑傲霜的安危,也急孝王府的事!可是都没用,只是白急!他还不知道,孝王府已经闹了乱子出了事! 冯七是凌燕飞的长辈,嘉亲王、安贝勒、怡宁、马如龙、孟兰、马宏等也都把他当成长辈。 嘉亲王跟李勇忙着办龙云三个的后事。安贝勒则负责对付福康安的大小诸事,凌燕飞走后,他陪着冯七去见过了孝亲王,然后为冯七安置一个住处,要冯七先歇着。 可是冯七是个歇不下来的人,他听过安贝勒的报告,洗个澡换个干净衣裳之后就忙上了。他这一忙不要紧,他是长辈,安贝勒自不僭越,无形中对付福康安的大小事就都归他指挥调度了。 他先让龙氏兄弟几个去歇息,这是人情,龙氏兄弟甫遭折翼之痛,怨伤之余怎好再让他们劳累?然后,他在孝府的戈什哈里挑了几个干练的好手换下了代替龙氏兄弟守地窖的马如龙。当然,其他的人看似没事,但却随时随地得准备支援这几个守地窖的戈什哈。 冯七另有他自己的事儿,查内奸。 天黑了,凌燕飞还没回来,安贝勒、马如龙、怡宁都着急,几个人跑去找冯七,冯七却笑着告诉他们:“燕飞从不会办砸事儿,他艺出啸傲山庄,放眼天下找不出几个是他的对手,何况赤魔教这些跳梁小丑?他一定在救出桑姑娘之后,两个人一块儿去找玉洁去了。” 这个说法很合理,几个人的心总算暂时定了下来。入夜,冯七爷吩咐厨房做了点吃的给守地窖的几个弟兄送了去。孝王府这些日子以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举凡吃喝无不先行试过,地窖禁地更得试。 负责以银器吃喝的戈什哈是个瘦高个儿,银器在每样东西里都插一下,一点问题没有,大伙儿当然就放心吃喝了。 可是吃喝过以后就出了问题,六个戈什哈睡着了五个,只有那个瘦高个儿没睡着,他行动飞快转身就进了地窖。 地窖里,隆克跟哈达躺在地上睡得正熟,一无手铐,二没脚镣,瘦高个儿面带狰狞,过去出指就要点,可是就在这时候他发现隆克跟哈达的脸色有异,他一探隆克跟哈达的鼻息,老天爷,两个人都没气儿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他直发楞,也直暗暗心惊。 楞归楞,惊归惊,可少不了喜,他急忙退出了地窖,地窖里有股子淡淡的异香,他心放在隆克跟哈达身上,没闻出来,他只觉得头有点晕晕的,不过他没在意。 他刚出地窖,一声沉喝传了过来:“站住,你进地窖干什么去了?” 一条黑影鹰隼般掠了过来,瘦高个儿这一惊非同小可,提一口气腾身拔起。 他应变不谓不快,可是来人比他更快,他刚窜起,来人已到,左掌一扬正印在他后心上,瘦高个儿喷了一口血摔在了地上,没再动。站在他身边的是冯七。 冯七刚才那一声沉喝惊动了人,一转眼工夫,安贝勒、马如龙、怡宁、孟兰、龙氏兄弟全到了。 没容他们问,冯七一指倒卧在地上那几个戈什哈,急急喝道:“你们看,他刚进地窖去过了,快下去看看。” 龙刚五兄弟像一阵风,都下了地窖。 上头的这些人都没说话呢,龙刚五兄弟已又像一阵风般扑出了地窖,个个脸色大变,龙刚出来便叫道:“安爷,人完了。” 安贝勒机伶暴颤,转身要往地窖扑,龙文横身一拦急道:“不行,安爷,下头有龙涎香。” 冯七出声叫道:“龙涎香!” 安贝勒似乎没听见,伸手扒开龙文还要下地窖去。 冯七一步跨过来伸手抓住了,他道:“去不得,龙涎香是要人命的毒物。” 安贝勒霍地转过了身,脸都白了,道:“什么龙涎香。” 冯七把凌燕飞当日在桑宅受龙涎香之害,险些没命的经过说了一遍。 安贝勒听毕问道:“龙涎香既是赤魔教的东西,福康安的人何来……” 冯七道:“你怎么糊涂了,福康安既跟赤魔教有勾结,他的人跟赤魔教的人有什么两样?” 安贝勒目眦欲裂,满口钢牙咬得格格作响,猛一跺脚道:“福康安,你,你好……” 孝亲王跟嘉亲王匆匆赶到了,问明什么事之后两个人马上傻楞了。 怡宁扶住了孝亲王,叫道:“九叔,九叔。” 孝亲王定过了神,脸马上白了,只听他喃喃说道:“这一下完了,这一下完了。” 只听冯七道:“都是我,我要不换人不就什么事儿也没了么,这下好,帮忙却帮了倒忙,我不该来真不该来。” 他扬左掌拍向自己天灵。 马如龙在他身后,伸手抓住了他的腕脉道:“七叔,您这是干什么,这手法分明跟当日在桑宅害燕飞同出一辙,龙涎香是下在灯油里的,您就是不换人也保不住隆克跟哈达啊。” 孝亲王也忙道:“老兄弟你可千万别这样,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怎么对燕飞交待?” 冯七身躯暴颤,他白着脸抬眼说道:“五爷,咱们只剩这两个重要的证人了,燕飞临走之前一再交待,小心,小小,千万小心,无论如何要保住这两个证人,一直到皇上回京,现在……” 马如龙突然说道:“七叔,不要紧,咱们还有一个证人,隆克他们要比起这个证人来,那简直就微不足道……” “咱们还有一个证人?谁?” “在那儿?” “如龙,你这话……” 冯七、安贝勒、孝亲王忙不迭地都问。 马如龙道:“孟兰。” 孝亲王一怔大喜:“对,我怎么把孟兰给忘了。” 冯七脸色好了些。安贝勒笑了。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孝亲王笑着说道:“真是啊,错非如龙这一句,我可真以为咱们完定了,可不?孟兰是个最好的证人,以前的这些个那一个也比不上她,孟兰、孟兰、咦,孟兰呢?” 他一边说一边在人丛里找。大伙儿都在找,可没一个看见孟兰的。 怡宁道:“刚才还在这儿。” 安贝勒道:“许是回屋去了。” 孝亲王道:“不会的,大伙儿都在这儿,她回屋去干什么去了。” 只见一名亲随匆匆走了过来,一见这儿的情形吓得立即停了步,安贝勒随口问了一句:“看见孟兰格格了没有?” 那名亲随定定神忙道:“奴才正要来禀报,孟兰格格出去了。” 安贝勒听得一怔,马如龙忙道:“出去了,上那儿去了?” 那名亲随道:“奴才问过,格格说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安贝勒道:“孟兰格格什么时候出去的?” 那名亲随道:“有—会儿了……” 安贝勒眼一瞪道:“那你为什么这时候才来禀报?” 那名亲随吓得头一低道:“奴才越琢磨越不对,这么晚了孟兰格格上那儿走走去?况且又是她一个人……” 安贝勒喝道:“蠢材,你为什么早想不到!” 那名亲随机伶一颤,没敢再吭气儿。 嘉亲王道:“好了,好了,安蒙,不要怪他了,快派人去找找孟兰吧,这么晚了……” 怡宁突然失声叫道:“她会不会……”倏然住口不言。 马如龙脸色大变,一句话没说,腾身飞掠而去。 孝亲王忙道:“如龙,等等,你等等。” 马如龙跟没听见一样,去势如飞,一转眼工夫就消夫在夜色里。 孝亲王一跺脚道:“要命,要命,孟兰回去要是不动声色,他这一赶去岂不是把事情弄糟了。” 安贝勒道:“我追他去。” 他说走就走,大步如飞而去。 孝亲王急躁地又一跺脚道:“这都是什么事儿,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嘉亲王道;“九叔,安蒙未必追得上如龙,要是让安蒙追进福康安的大门,这事非闹大不可,还是让我去看看吧。” 孝亲王呆了一呆,忙一点头道:“嗯,对、对,那你快走吧。” 嘉亲王答应一声,带着李勇走了。孝亲王叹了口气,转身行去。 怡宁忙跟了过去,只有冯七跟龙氏兄弟站在原地没动。 第二十章 龙闯虎穴 马如龙轻功身法在北京城这个圈子里是可以坐第一把交椅的,但是他一直追到福康安那贝子府的大门口,还没有看见孟兰的踪影。 大门口那站门的亲兵八成儿还不知道他的主子曾经要杀马如龙,一见马如龙奔到,几个亲兵怔了一怔之后迎下来了一个:“总教习,您跑这么快干嘛呀?” 马如龙目光一凝道:“格格回来了没有。” 那名亲兵道:“回来了,您找我们格格呀。” 马如龙没答话,大步登上石阶进了贝子府,看得那名亲兵直发楞。 马如龙快步往里走,迎面从里头出来两个人,是巴鲁图跟喀尔丹。两个人一见马如龙,双双脸色一变停了步,齐声喝道:“站住!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显然,他两个知道这位是主子的对头了。 马如龙脚下没停,冷冷说道;“我找你们格格。” 喀尔丹道:“我们格格不是跟你在一块儿么。” 巴鲁图横身拦住了马如龙的路,喝道:“叫你站住你听见没有,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乱闯。” 马如龙双眉一扬道;“狗仗人势的奴才,给我闪开。” 他一掌挥过去,砰然一声正打在巴鲁图右肩上,打得巴鲁图一个踉跄往后退去,他看也没看巴鲁图一眼,迈步就走。 巴鲁图叫了起来;“好哇,你竟敢闯到贝子府来打人,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你这个小小的禁军总教习撑的腰!” 他张开双臂往马如龙身后扑去,他用的是蒙古摔交架式。 只听一声沉喝传了过来:“巴鲁图,住手。” 巴鲁图硬生生收住了扑势。马如龙也立即停了步。前面夜色中走出一人,正是福康安,他身后紧跟着两名满脸骠悍色的跨刀护卫。 巴鲁图得了理,一指马如龙叫道:“爷,这……” 福康安一摆手,冰冷说道:“我看见了,用不着你多嘴,滚!都给我滚!” 巴鲁图、喀尔丹一声没吭,乖乖的退走了。 福康安目光一凝,望着马如龙唇边泛起了一丝冰冷笑意:“你的命跟胆子都不小,这是来找我算帐的,是不?” 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马如龙想起了在积水潭北岸的情景,他暗暗咬了咬牙忍了忍,道:“过去的事我不愿意再提,我是来找孟兰的。” 福康安道:“你到这儿来找孟兰,我还想找你要孟兰呢。” 马如龙道;“我知道孟兰已经回来了。” 福康安道:“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马如龙双眉微扬道:“孟兰要是没回来,我也就不会到你这儿来了,我不妨告诉你,我非见孟兰不可。” 福康安冷冷一笑道:“你好大的口气,非见着孟兰不可,我要是不让你见呢?” 马如龙道:“福贝子,你杀了鲁天鹤,我可以不计较,你想烧死我,我也可以不计较,不过今儿晚上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让我见见孟兰!” 福康安道:“我要是不让你见呢?” 马如龙道:“你无权拦我!” 福康安道:“这是我的贝子府。” 马如龙道:“孟兰是我的妻子。” 福康安道:“孟兰是你的妻子?谁说的。” 马如龙道:“是你亲口许给我的。” 福康安道:“我亲口许给你的,谁听见了?笑话,我是堂堂的贝子,孟兰她是郡主,我会把她许给你这个小小的禁军总教习马如龙?你太不自量了。” 马如龙两眼寒芒暴射,道:“福康安,过去的事我都可以不再计较,你可不要逼我!” 福康安往后微退半步道:“就算孟兰是你的妻子,嫁出门的姑娘泼出门的水,她已经是你马家的人了,你怎么跑到我这儿来找她……” 马如龙上前一步,冰冷说道:“福康安你真要逼我?” 福康安忙又退了一步,他身后那两个跨刀护卫也慑于禁军总教习的威名,竟跟着退了一步。 福康安道:“大胆,你想干什么,造反。” 马如龙冷冷一笑道:“福康安,你拿这一套吓唬别人还可以,我可不吃你这一套,我姓马的来自江湖,玩命惯了,大不了我不干这个禁军总教习一走了之,你要放明白点儿,我是为了孟兰,我可不是怕你。” 福康安显然也怕逼急了这位以往玩儿命惯了的禁军总教习,他的态度没那么横了,看了马如龙—眼道:“我问你,你找孟兰干什么?” 马如龙道:“我是她的丈夫,她是我的妻子,我找她干什么,那是我跟她之间的事。” 福康安道:“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妻子,她既是你的妻子,为什么不跟你在一起,却趁夜跑回了娘家来……” 马如龙道:“这也是我跟她之间的事。” 只听一阵衣袂飘风声由远而近,巴鲁图、喀尔丹跟四个拿火器的黑衣人蒋在了福康安身后。 福康安的态度马上就又横了起来,他冷笑一声道:“马如龙,我正愁不好找你,想不到今夜你竟自己上门来,你对孟兰郡主纠缠不清,居然还闯进我贝子府来闹事,我杀了你看谁敢替你说话!” 他往后退去。 早在四名拿火器的黑衣人射落的时候,马如龙右掌里就暗扣了四把飞刀,他准备只要一有异动便来个先下手为强,这当儿他一见福康安后退,就知道福康安要下毒手,应该先下手的时候到了,他刚要扬手。只听一个话声传了过来:“如龙,如龙。” 是安贝勒,的确,安贝勒的身影很快地就来近了。 福康安脸色刚变,安贝勒一声沉喝:“住手,你们这是干什么。” 人跟着就腾掠了过来,往马如龙身边一落,头一眼就瞪上了福康安:“福康安你这是干什么,积水潭没烧死人你还不甘心是不是,你要放明白点儿,马如龙是禁军总教习,你还不够动他的格。” 福康安冷笑说道:“安蒙,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半夜三更擅闯我贝子府,休说是他一个小小的禁军总教习,就是换一个比他更大的我也照样能杀。” 安贝勒道:“这意思是说你也能杀我了?” 福康安道:“那要看你是来干什么的了,你要是来意不善,我当然照杀。” 安贝勒脸色一变,怒笑说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个杀法,来吧,叫你的人冲着我的要害下手。” 他举步迈了过去。马如龙紧随身后,他倒不是想跟着安贝勒闯过去,他是要保护安贝勒,扣在掌中的四把飞刀随时准备出手。 北京城内外那个不知道安贝勒,又那个不慑于他的虎威。四名拿火器的黑衣人,连同巴鲁图、喀尔丹立即往后退去,四名黑衣人连火器都不敢举。 福康安惊喝说道:“安蒙,你给我站住。” 安贝勒跟没听见似的。 “安蒙,你要再往里闯,我可就要下令……” 安贝勒冰冷说道:“少废话,下你的令就是。” 福康安一边往后退一边道:“安蒙,这是你逼我。” 凌燕飞道:“不错,是我逼你,你下令啊。” 福康安的脸色由白转为铁青,他两眼之中现出了凶光。 马如龙知道他骑虎难下,要铤而走险,暗暗捏紧了四把飞刀,只等他一声令下,他就要抢先出手,而就在这当儿,一声吆喝从大门口传了过来:“嘉王爷到。” 安贝勒一怔停步,他转身向外。马如龙经验够,安贝勒转身向外,他可没动,他继续暗扣飞刀,监视着福康安跟那四名拿火器的黑衣人。嘉亲王带着李勇大步闯了进来。 安贝勒没等嘉亲王走近便道:“你来得正好,再迟来一会儿就得给我跟如龙收尸了。” 说话间嘉亲王带着李勇走近,他含笑说说:“别胡说八道,牙还难免咬着嘴唇儿呢,大伙儿一天到晚常见面,吵架斗气那是常有的事,谁还会真把谁怎么样,瑶林也不过是摆摆架式……” 抬眼望向福康安道:“瑶林,现在我来了,看我的面子,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让他们把家伙收起来吧。” 福康安道:“十五阿哥……” 嘉亲王转眼望向巴鲁图等把脸一抬,沉声喝道:“本来没什么事儿,都是你们这些东西在里头兴风作浪,主子们的事那有你们插嘴的余地,一点规矩都不懂,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给我滚。” 那四个拿火器的那一个还敢再在这儿站着,当即就哈着腰,低着头往后退去。福康安没吭气儿。巴鲁图跟喀尔丹一见自己的主子没吭气,心知要再不走待会儿倒霉的准是他俩,当即也哈着腰,低着头狼狈地逃走了。 嘉亲王脸上又堆起了笑意,看了看福康安道;“瑶林,不是我说你,你耳根子也太软了,怎么老听他们的,你这儿太清闲了,吃饱了饭没事儿干,唯恐天下不乱,往后多给他们找点事儿做做吧,好了,好了,不提了,现在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深夜客来茶当酒,你不给我杯茶喝喝么?” 嘉亲王这一着厉害,把个聪明绝顶的福康安弄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好,半天他脸上才浮现一丝勉强的笑意,道:“您愿意在我这儿坐坐,是我的荣宠,我欢迎都来不及。您请。” 嘉亲王哈哈一笑道:“这才是,走,咱们叨扰瑶林一杯好茶去。” 他左手拉着马如龙,右手拉着安贝勒,大步往里行去。马如龙没怎么,安贝勒可有一百个不情愿,但他一时摸不透这位十五阿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灵丹,没奈何,只有跟着去了。 嘉亲王左拉马如龙,右拉安贝勒,带着李勇前头走,福康安跟在后头,正走着,福康安的一名护卫过来,往福康安手里塞了样东西。 福康安当时没动静,却把脚步放慢了,等到嘉亲王在前头踏上长廊拐了弯儿,他就近灯光飞快地摊开手往掌心里看了看。 他手掌里有张小纸条儿,上头写着一行行小字。福康安看得先是一怔,继而面泛喜意,一阵激动,揉碎了那张小纸条儿,放步赶了上去。进了前厅落了座,福廉安吩咐献茶。 献上了茶,嘉亲王没等福康安说话就先开了口:“瑶林,孟兰回来了是不是?” 福康安淡然说道:“是的。” 嘉亲王道:“不是我说你,你把孟兰许给了如龙,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福康安截口说道:“您听谁说我把孟兰许给了马如龙?” 嘉亲王笑道:“你可真是啊,到了这时候你还想瞒人,嫁姑娘,娶媳儿,那家没有,这有什么好瞒人的,怕我们凑不出份子钱?这是孟兰跟如龙亲口告诉我的,难道还会有错。” 福康安淡然一笑道:“您冤枉我了,要有这种事儿是他们两个私订的终身,我这个做哥哥的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嘉亲王目光一凝道:“这么说你没给他们作主?” 福康安道:“王爷,我又不是不懂家法;孟兰是个郡主,是皇族,马如龙是个禁军总教习,来自江湖,平民出身,我怎么会把她许给马如龙,难道我敢毁祖宗传下来的家法。” 嘉亲王道:“这么说,这件事要是他们俩私订终身的话,你也不答应了?” 福康安道:“王爷,有句俗话:女大不中留,姑娘一大做父母的都管不了,何况我这个做兄长的,不是我不答应,是我不敢毁祖宗传下来的家法。” 嘉亲王道:“瑶林,过去的事咱们不提了,既已成了过去,咱们谁也别再计较,我指的是什么事相信你也都明白,你亲口许的婚事这可不是儿戏,孟兰跟如龙不过是一点小事吵了嘴闹了气,我今儿来就是做个和事鲁仲连的,你可不能不给我面子。” 福康安淡然一笑道:“您这么说倒叫我有点受不住了,我不明白您说的那些事都是什么事……” 安贝勒一拍桌子道:“福康安,我可是忍了半天了,你还装什么糊涂,派人到孝王府行刺、下毒,又在积水潭想烧死如龙跟我兄弟凌燕飞……” 福康安脸色一变站了起来道:“安蒙,我让你在我这儿坐着喝茶,是看嘉王爷的面子,你可别在我这红口白牙,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听谁说我派人到孝王府行刺、下毒,又在积水潭想烧死马如龙跟凌燕飞,你有什么证据?” 安蒙冷笑一声说道:“福康安,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你在积水潭放火烧人的事,受害人马如龙就在眼前……” 福康安道:“受害人不是证人,你怎么知道马如龙他不是因为我不肯许婚怀恨在心想害我,你说说看,还有谁看见我放火了?积水潭火起的时候我正在家里……” 安蒙霍地站了起来道:“好,就算积水潭火起的时候你在家里,我冤枉了你,那么派人到孝王府在吃喝里下毒的事呢?” 福康安道:“你是有人证还是物证?” 安贝勒道:“我有人证。” 福康安道:“谁?在那里。” 安贝勒道:“你的蒙古卫士,哈达跟隆克,现在孝王府!” 福康安一点头道;“好,那最好……” 转望嘉亲王道:“王爷,您请给做个主,他指我派人在孝王府的吃喝里下毒,而且有哈达跟隆克两个人证,这不是闹着玩的,这是灭九族的事儿,我是堂堂的宗室贝子,不能容人这般诬蔑,我今儿晚上就要跟他儿个是非黑白,只要哈达跟隆克二人在您面前指证说承认确有其事,我马上自缚双手任凭国法处置,要是没有这回事,安蒙他……” 嘉亲王知道不能再静坐下去了,忙站起来道:“好了,好了,你们俩这是干什么,刚说好了的,杯茶连碰都没碰过,你们俩就又斗了起来,坐下、坐下、都坐下,这件事看我的面子就此打住……” 福康安道:“王爷,我没那么大胆敢不看您的面子,可是孰可忍,孰不可忍,您在座您听见了,您原谅,这种事我不能就此算了,还是那句话,我请您做个主,您要是不肯做主,我今儿晚上就上奏摺请皇上提早回京……” 嘉亲王脸色为之一变,忙道:“好了,好了,坐下,坐下,有话坐下来说行么?” 福康安幸幸地坐了下去。福康安都听了嘉亲王的,安贝勒自是不能不听,他也坐了下去。 嘉亲王最后落座,道:“瑶林,大家歇歇火,消消气……” 福康安道:“王爷,我还是那句话,不是我胆敢不看您的面子,实在是我有我的身份,不能任人这么诬蔑,这不是别的事,要是这回我忍了,下回无论有什么事谁都往我身上推,那岂不成了破鼓任人捶了么,那还行?您千万原谅,这件事我不能就这么了了,您要是不肯做主,我……” 这当儿说什么也不能让福康安上奏摺请皇上提早回京。 嘉亲王忙道:“好、好、好,我做主,我做主行了吧……” 福康安一欠身道:“谢王爷……” 转脸望向安贝勒,道;“安蒙,带你的人证来。” 安贝勒面色一变就要往起站。 嘉亲王一拍座椅扶手,喝道:“等会儿,安蒙,你怎么跟什么似的,一点就着,你就不能改改你的脾气么?” 安贝勒道:“十五阿哥……” 嘉亲王一瞪眼道:“现在不是你说话的时候。” 安贝勒扬了扬浓眉,没再说话。 嘉亲王转望福康安,道;“瑶林,你的事我做主,咱们先把如龙跟孟兰的事解决了再说好不?” 嘉亲王有他的用心,他知道现在一点证据没有,对自己这方面极为不利,他是想先把孟兰这个最好的人证抓到手再说。 岂料福康安摇了头,道:“王爷,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我不能毁祖先传下来的家法……” 嘉亲王道:“你要是只有这一点顾虑那就好办,我做主,天塌下来自有我去顶,这样总行了吧。” 福康安笑笑说道:“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您是一番好意,可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总得给妹妹挑个门当户对合适的。” 嘉亲王道:“瑶林,孟兰自己属意如龙!” 福康安摇头说道:“不会的,王爷,要是这样的话,她也不会跑回来了。” 嘉亲王道:“那是他们俩为一点小事吵嘴斗了点儿气,小两口吵嘴斗气这是常有的事,咱们第三者只能给他们往一块儿拉,总不能再给他们拆,是不?” 福康安笑道:“王爷,您这话言重了,孟兰自己根本就不愿意,怎么能叫拆。” 嘉亲王道:“你怎么知道孟兰自己不愿意?” 福康安道:“她刚亲口告诉我的,这还有错么?” 安贝勒冷笑一声道:“孟兰要是不愿意,她也不会冒火跑进树林子里,跟如龙一块儿挨烧了。” 福康安冷冷说道:“我不知道有这回事儿。” 安贝勒双眉一扬道:“你可以叫孟兰出来问问。” “对了。”嘉亲王道:“这样好不,瑶林,你把孟兰叫出来当着我们问问,要是孟兰说句不愿意,不但我这个鲁仲连扭头就走,而且我可以担保如龙从今以后不再来打扰她,怎么样?” 福康安吁了一口气,道:“不必了,王爷,孟兰刚才回来的时候说过,她不愿意见任何人,她要清静一阵子。” 马如龙突然站了起来道:“福贝子,你这样可就太过份了!” 福康安冷冷抬眼道:“马如龙,你这是跟我说话么?” 马如龙冰冷说道:“别拿你这个宗室贝子压我,我姓马的不吃这一套,记得刚才我对你说的话么,你可别逼急了我。” 福康安转望嘉亲王道:“王爷,您听见了么?” 嘉亲王皱皱眉道:“如龙……” 马如龙淡然说道:“王爷,这件事您已经管不了,何必再管。” 这意思就是说来软的不行,还是让我来硬的吧。 嘉亲王正愁没办法呢,他一点就透,当即站起来道:“你说的对,这种事我这第三者不便勉强任何一方,我看还是让你们自己去解决吧。” 马如龙目光一凝,望着福康安道:“福贝子,你答我一句,让不让我见孟兰?” 福康安脸上掠过一丝异色,道:“你一定要见孟兰?” 马如龙一点头道:“不错。” 福康安道:“要是孟兰说句不愿意呢?” 马如龙道:“我马上就走。” 福康安道:“像嘉亲王爷说的,以后也不再来打扰孟兰了。” 马如龙道:“我做得到。” 福康安一点头站了起来道:“好吧,你在这儿等等,我去叫孟兰去。” 他要走。 安贝勒粗中有细,站起来横身拦住了他道:“你这贝子府的下人这么多,养着他们干什么的,净吃饭不做事么,派个人去一趟就行了,何必劳你贝子爷的大驾?” 福康安脸色变了变,可是一见嘉亲王在一旁寒着脸,马如龙在面前虎视眈眈,他当即又忍了下去,微一点头笑道:“你说的是,嘉王爷刚说过我,我怎么就忘了,府里这些下人是该多给他们找点儿事儿做做。” 一顿扬声:“巴鲁图。” 一名亲随走了进来,垂手哈腰道:“爷……” 福康安一摆手道:“叫巴鲁图来。” 那名亲随答应一声要退出去。 嘉亲王一抬手道:“慢着,谁去不是一样,干吗专挑巴鲁图,你去请你们格格去,就说你们爷请她来,我、安贝勒还有马总教习都在这儿,快去。” 那名亲随倒也机灵,恭应了一声,抬眼望了望福康安。 福康安看了他一眼道:“去吧,去请格格去,跟董清他们说,就说我说的。” 那名亲随又恭应一声退了出去。 福康安一抬手道:“都请坐下等吧!” 嘉亲王、安贝勒、马如龙三个都没动。 福康安自己也没好坐下去,他望着嘉亲王道:“王爷,要是孟兰说句不愿意,您可不能怪我啊。” 嘉亲王道:“那当然。” 福康安一耸双肩道:“怪了,我说的话居然没人肯信。” 安贝勒冷冷说道:“那是一定的。” 福康安转望安贝勒道:“安蒙,我跟你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为什么老跟我过不去!” 安贝勒道:“正邪自古如冰炭,忠奸由来不相容。” 这句话很不客气,也很重。 福康安脸色为之一变,但旋即又恢复正常,道:“这么说你是自命忠正,把我当成奸邪了。” 安贝勒道:“不错,正是这样。” 福康安笑笑说道:“你这等于是说皇上没有知人之明了。” 安贝勒道:“奸佞蒙蔽君上,得以邀宠一时,从古至今,屡见不鲜!” 福康安倏然一笑道:“我倒要请教一下,我福康安南征北讨,建了不少的汗马功劳,我今天能有这个地位,完全是一刀一枪换来的……” 安贝勒道:“别人一刀一枪给你换来的。” 福康安道:“安蒙,你是说我冒领军功?——一将功成万骨枯,从古至今都是这样,为将者运筹唯幄……” 一阵步履声由远而近到了门口,是巴鲁图,他先往福康安身后那排雕花的窗户看了一眼,然后欠身说道;“禀爷,格格说她不愿意见任何人!” 福康安站了起来,含笑说道:“王爷,您听见了,这可不是我不让她见马如龙吧!” 他伸手抓起了茶杯。 只听巴鲁图在门外叫道:“送客。” 安贝勒冷笑说道:“福康安,你少跟我们来这一套。” 他要逼过去。 “噗”地一声,窗户纸破了,隔窗伸进来四根黑忽忽的管子。 马如龙伸手拦住了安贝勒道:“安爷,既是孟兰不愿见我,那就算了,咱们走吧。” 他手指头碰了碰安贝勒。安贝勒会意,转身就走。 马如龙也转了身,可是忽然他又转了过来,一扬手,奇快如电,四道森寒白光破窗而出。 窗户外响起几声大叫,那四根黑黑的管子马上不见了,紧接着窗外砰砰几声响。 马如龙身随手动,一步跨到福康安跟前,一抬手,一把飞刀抵在了福康安的心口,道:“福贝子,叫巴鲁图去请孟兰。” 福康安脸色大变,急道:“王爷,您……” 嘉亲王冷冷说道:“刚才您不听我的,现在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福康安道:“好啊!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马如龙刀往前一递,刀尖扎破衣裳扎着了福康安的肌肤,福康安忙住了嘴,硬是没敢再吭气。 马如龙道;“你还等什么?” 福康安忙道:“巴鲁图,去请格格去,快去。” 巴鲁图飞也似的跑了。 马如龙道:“安爷,麻烦您出去一趟,把我那四把飞刀拔回来。” 安贝勒明白马如龙是怕留下证据,当即快步走了出去,转眼工夫把四把飞刀拔了回来,进来一扬拇指道:“好准的飞刀,我算是开了眼界,如龙,赶明儿个教教我怎么样?” 马如龙笑笑说道:“您要想学,那还不是一句话。” 只听一阵阵衣袂飘风声由远而近。 马如龙两眼狞芒一闪道:“巴鲁图真是你的好部属,他还不死心哪。” 说话间门口出现了七八十来个贝子府的戈什哈,个个手里拿着兵刃。 安贝勒厉喝说道:“你们想造反,也不看看谁在这儿。” 巴鲁图出现在门口,他大声说道:“我们这是护主……” “大胆!”安贝勒暴喝说道:“我先毙了你。” 他闪身要动。 马如龙适时说道:“安爷,那用得着您出手,福贝子自会叫他们撤走的,福贝子,还是请您说句话吧。” 福康安没奈何,他知道逼急了马如龙,马如龙真会杀人,他可不愿死,大丈夫能曲能伸,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 他当即说道:“巴鲁图,把人撤走。” 巴鲁图没动,道:“爷……” 福康安厉喝说道:“你们不要我的命了。” 巴鲁图忙一欠身道:“奴才不敢,奴才们这就撤走。” 他一挥手,带着人退走了。 贝子府的戈什哈刚退走,匆忙碎步响动,福康安的夫人花容失色走了进来,进门便跪了下去,悲声说道:“王爷,玉佳求您……” 福康安这位夫人出身王府,当初也是位和硕格格,颇有贤名,尽管嘉亲王对福康安再厌恶,可是他对福康安这位颇有贤名的夫人不便太那个,他忙抬手说道:“玉佳,你起来,你起来!” 福康安夫人玉佳道:“王爷,求您看玉佳份上……” 嘉亲王道:“玉佳,你要知道,没有谁要怎么他,只怪他当初利用马如龙的时候,把孟兰许给了马如龙,现在却硬不让马如龙见孟兰。” 福康安夫人玉佳道:“这件事玉佳知道,千不是、万不是是玉佳的不是,玉佳当初没尽到规劝的责任……” 安贝勒道:“福康安,你听听,你惭愧不惭愧。” 福康安没说话,脸上却有点挂不住。 嘉亲王道:“玉佳,你起来,人家马如龙要见孟兰……” 玉佳忙道:“孟兰在我房里,我去叫她去!” 她站起来匆匆走了,没多大工夫,她真把孟兰带来了,孟兰一进来便道:“如龙,把刀放下,是我自己愿意出来……” 马如龙截口说道:“孟兰,我知道你为什么回来,可是你可知道他已经知道哈达跟隆克的死讯了,同样地他也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回来……” 安贝勒讶然说道:“怎么说,如龙,他已经知道……” 马如龙道:“您没见他厅外厅里判若两人么,他要是不知道哈达隆克的死讯,焉会逼着您要证人,他派的人已经死了,往回送信的自然是另有别人,那个别人也一定知道孟兰为什么回来。” 安贝勒呆了一呆,道;“怪不得,他是怎么知道的?” 马如龙道:“那就要问他了。” 安贝勒目光一凝,道:“福康安,你是怎么知道的?” 福康安没说话。 安贝勒沉声说道:“福康安……” 嘉亲王道:“安蒙,不要再问了,孟兰已经来了,咱们走吧。” 马如龙道:“孟兰,当初在积水潭你仅是护我便差点被烧死,现在他既然知道你是为什么回来的,他岂会轻饶了你?我不能让你作这种无谓的牺牲,跟我回孝王府去。” 一顿说道:“福贝子,麻烦您送我们出去。” 玉佳前一步道:“马总教习……” 马如龙道:“夫人,我不能不顾王爷跟安爷的安全,您不知道,福贝子刚才两度想用火器杀人,不信您可以到窗户外头看看去。” 佳玉脸色大变道:“瑶林,你怎么能这样对王爷跟安爷。” 福康安没答理,对马如龙道;“走吧,我送你们出去。” 马如龙飞快侧身让路,飞快把飞刀抵向福康安的左肋。 福康安迈步往外行去。 玉佳转望嘉亲王悲声叫道:“王爷……” 嘉亲王道;“你放心,只要他不伤人,谁也不会伤他的。” 玉佳低下了头。 孟兰低低说道:“嫂子,你放心吧,如龙不会伤他的,要有伤他之心不会等到如今让如龙出手。” 玉佳微微点了点头,也低低说道:“我明白了,妹妹,你该走,快走吧,这个家迟早会……” 她住口不言。孟兰道:“嫂子,我走了,你保重。” 玉佳道:“你也保重。” 孟兰没再说话,握了握玉佳的手,跟着往外行去。 安贝勒带着李勇当先开道,嘉亲王紧傍着马如龙,孟兰跟在嘉亲王身侧,出前厅直奔大门。 贝子府戈什哈、亲随到处都是,但没一个敢动的。 出了大门之后,福康安道:“马如龙,你们已经出了贝子府了。” 马如龙道:“用不着你提醒,我知道,我还想让你再送我们一程。” 福康安脸色一变道:“马如龙,咱们的仇可是越结越深了。” 马如龙道:“早在积水潭北岸,你的人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够深了。” 福康安哼哼一笑道:“我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真不划算啊。” 马如龙道:“不划算的事还在后头呢!” 福康安道:“什么不划算的事还在后头?” 马如龙道:“你会把自己都赔进去。” 福康安道:“你是这样想么?” 马如龙道:“你知道,从古至今,凡奸恶者那一个有好下场的?” 福康安哈哈一笑道:“居然有人把我福康安当成奸恶。” 马如龙道:“江湖上有句俗话你可知道?” 福康安道:“什么俗话?” 马如龙道:“光棍儿眼里揉不进一粒砂子。” 福康安淡然一笑道:“随你怎么说吧,咱们别净看眼前,也看看将来。” 马如龙道:“将来怎么样,你还想让别人倒在你脚下?” 福康安笑笑说道:“看吧。” 显然他是不认输,不但不认输,他反而认为眼前的情势是他反败为胜的一个转捩点。 马如龙冷冷说道:“大概你以为我们这边没有足以威胁你的证人了,是不?” 福康安笑笑,没说话。 马如龙道:“你错了,福康安,我们这边还掌握着一个足以致你死命的证人。” 福康安哦地一声道:“是么?” 显然他是不信,难怪他不信,他认为所有的证人都已经先后除掉了,他再也想不到那个足以致他死命的证人就在眼前。 马如龙道:“你不信是么,不要紧,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要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哈达跟隆克的死讯的?” 福康安一笑说道:“马如龙,你把我当成了三岁孩童。” 马如龙道:“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 忽听安贝勒道;“如龙,行了,放他回去吧。” 马如龙道:“安爷,您往两边胡同里看看。” 安贝勒马上就明白了,他扬起浓眉左右一看,只见两边胡同里闪动着幢幢黑影,他冷哼一声道:“好东西,我撵他们回去。” 他迈步要走。 马如龙忙道:“安爷,难得他们有这份护主忠心,算了,让他们跟着吧。” 同时,嘉亲王也赶前一步拉住了安贝勒。 安贝勒冷哼一声道:“便宜了他们。” 转过身来道:“福康安,叫你的这些奴才都滚回去!” 福康安还没有说话。 马如龙已然又道:“安爷,您这是何苦,我刚才不说了么,这也是他们护主的一番心意。” 安贝勒一跺脚道:“你们都太好说话了。” 安贝勒没采取行动,两边胡同里的幢幢黑影仍照跟不误。 没多大工夫,孝王府已然在望,马如龙道:“抱歉得很,我不能不让你送我们到孝王府门口。” 福康安道:“不要紧,我当着散步好了。” 马如龙道;“那就好,不管什么事,能看得开最好。” 说话间已抵孝王府门口,马如龙停了步道:“王爷,您几位先进去吧。” 嘉亲王明白,当即偕同安贝勒、孟兰,带着李勇先进了孝王府。孟兰不放心马如龙,她走在最后,还不住地扭头往后看。 就在孟兰进入孝王府大门那一刹那间,福康安突然脸色大变,大声叫道:“孟兰。 孟兰停了一停,但旋即就进去了。福康安脸色煞白,望着孝王府的大门直发怔。 马如龙淡然说道;“你怎么了?” 福康安道:“原来我不相信孟兰会替你们作证。” 马如龙道:“现在呢?” 福康安道;“现在我相信她会。” 马如龙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才相信她会?” 福康安道:“你没看见么,刚才她进去的时候只不放心你,却没看我一眼,对我这个胞兄一点留恋都没有。” 马如龙道:“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福康安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马如龙道:“这是人伦悲剧,世间之最悲惨者莫过于此,可是这完全是你一手造成的,你应该负全责!” 他收起飞刀迈步往孝王府行去。 两边胡同里窜出了十几条人影,有的掠向福康安,有的扑向了马如龙。 马如龙霍然转身一扬手,吓得那几条人影连忙闪身躲避,马如龙哈哈一笑转身又往孝王府行去。那几条黑影猛悟受了戏弄,怒叱声中又要扑攻。 福康安抬手暴喝:“回来!” 那几条人影硬生生刹住扑势掠了回来。福康安两眼直直地望着马如龙从容洒脱地进了孝王府,他突然张嘴喷出了一口鲜血。这是他第二次吐血了,他的戈什哈忙扶住了他。 福康安的脸色更见苍白了,他嘴角上挂着血,一抬手道:“我不要紧,福桂来了没有?” 一名戈什哈过来欠身说道,“奴才在这儿。” 福康安道:“给咱们送信儿的那个人是谁?” 那名戈什哈道:“回您,奴才不知道,那个小纸团儿是隔墙丢在奴才身上的,力道还挺大,当时奴才听见有人说快交给福贝子,奴才追出去看,却没看见人影儿。” 福康安眉锋为之一皱,无力地摆摆手道:“算了,等他跟咱们连络吧,希望他能在最短期间内跟咱们连络,回去吧。” 他向着孝王府投过最后一瞥,然后转了身。 口口口 冯七跟怡宁在二堂屋里陪着孝亲王。 最后的两个重要证人没了,龙氏兄弟也没事了,他兄弟几个都在陪着去世的三个兄弟。 嘉亲王等一走进来,孝亲王、冯七、怡宁忙都站了起来,怡宁忙上前拉住了孟兰,道:“妹妹,你可回来了,可没把人急死,下次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盂兰微微低下了头,没说话。 冯七带笑说道:“还是您几位有办法,到底把孟兰格格截回来了,咦,如龙呢,怎么没见如龙?” 安贝勒道:“在后头,马上就进来。” 落了座,嘉亲王跟安贝勒把这趟福康安府的经过说了一遍,话还没说完呢马如龙就进来了。 安贝勒问了一句:“怎么样?” 马如龙道:“走了。” 嘉亲王接着说他的,颇为详尽地一直说到刚才。 听完了嘉亲王的叙述,孝亲王望着马如龙道:“如龙,真多亏你了。” 他本来想夸两句,可是当着孟兰到底不方便。 冯七也是一样,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 马如龙谦逊了两句,然后望着嘉亲王道:“王爷,福康安得着哈达跟隆克的死讯,以及他知道孟兰为什么回去的事,您有没有告诉孝王爷?” 嘉亲王道:“说了。” 孝亲王道:“这种事我已经司空见惯了,虽然不会再怎么惊慌了,可是这个人我不容他在我这儿存在,如龙,这件事我看还是你办吧。” 马如龙欠身应了一声:“是。” 冯七忽然站了起来道:“府里有如龙在,很叫人放心,王爷,燕飞到现在还没见回来,我想走一趟看看去。” 怡宁道:“我跟您去。” 冯七道:“开玩笑,这种事你怎么能去?” 马如龙道:“我跟您去。” 冯七道:“刚刚我还说有你在府里很叫人放心呢,要不是有你在府里照顾着,我也不会这么放心去找燕飞,府里需要你,王爷也刚把大责重任交给了你,再说孟兰格格更需要有人保护,你怎么能轻易离府?” 嘉亲王道:“这样吧,我让李勇跟去。” 冯七道:“别,谁都别去,说句话李兄弟别见怪,尽管他能以一当百,干这种事他不适宜,还是让我到外头去找几个帮手吧,我这就走,如龙,府里的事儿交给你了。” 马如龙道:“您放心去您的就是。” 冯七走了。 嘉亲王坐没一会儿也带着李勇走了,他说明天派车来把龙云三兄弟运到他府里料理去。 时候不早了,怡宁暂时不回去,她要等凌燕飞回来,她陪着孟兰歇息去了。 马如龙跟安贝勒则相偕出屋安排值更巡夜,办他们的事去了。 第二十一章 府里藏奸 夜已深了,福康安烦得很,他根本没办法安枕,带着两名近身护卫在凉亭里闷坐着。 玉佳最可怜,不但独守空闺,还得以泪洗面。福康安心里现在根本就没有她,他想的都是他自己的事儿。 其实,福康安对这位枕畔娇妻压根儿就够冷淡的,他心里一直念着他那已然去世的前妻,要能把心分一点儿,却又给了那位远在华南,船娘出身千娇百媚的宝珍。 这是公开的秘密,连玉佳都知道,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即使她娘家那亲王府也斗不过军功赫赫、权重一时的贝子福康安,只有以泪洗面,自叹命薄了。 忽然间,半空里落下个黑影来,是个黑衣蒙面人,就落在亭外。福康安养着那么多护卫,居然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贝子府,敢情现在他们还在鼓里呢。 当然,跟在福康安身边的这两个护卫发现了这个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黑衣蒙面人,一声沉喝拔刀就要扑。 那黑衣蒙面人,一笑抬手道:“别这么冒失,你们贝子爷现在正需要我,你们这样对我,小心你们贝子爷砍你们的脑袋。” 福康安一听这话,伸手拦住了两个护卫,站起来道;“你是……” 那黑衣蒙面人道:“贝子爷不认识我,我要说我给贝子爷送过信,贝子爷就知道了。” 福康安两眼一睁道:“你就是那个……” 那黑衣蒙面人一点头道:“不错。” 福康安面泛喜色,一摆手道:“请进,我正要找你。” 黑衣蒙面人目光一掠那两名护卫,道:“我没骗二位吧?” 昂然行进小亭坐了下来。 福康安毫不在意,跟着坐了下去道:“你是要茶还是要酒。” 那黑衣蒙面人摇头说道:“谢谢贝子爷,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蒙贝子爷重视,我以后叨扰贝子爷的时候还多。” 福康安道:“这个你放心,我这个人只受人一点好处,我就会永远记在心里,你给我送来哈达跟隆克的死讯,以及孟兰回来的目的,帮了我一个大忙,日后我自会谢你。” 那黑衣蒙面人笑笑说道:“贝子爷不但该谢我,而且该重重谢我,因为哈达跟隆克这两个人是我杀的,不是您贝子爷派在孝王府那个人杀的。” 福康安呆了一呆道:“怎么说,哈达跟隆克是你杀的,不是……” 那黑衣蒙面人截口说道:“哈达跟隆克是中龙涎香之毒死的,贝子爷的人可有龙涎香这种东西?” 福康安惊愕地道:“这么说哈达跟隆克真是你杀的了,我听说龙涎香是一种名贵的香料,却不知道它还能杀人。”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此龙涎香非彼龙涎香,我说的这种龙涎香产自小兴安岭,是一种蟒蛇口中的毒涎。” 福康安道:“原来如此,他们防范很严密,我派的人几次无法下手,你是怎么……” 那黑衣蒙面人道:“贝子爷,龙涎香不比一般的毒药,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杀人,简直媲美那毒中之最无影之毒。” 福康安“哦”地一声道:“有这么厉害。” 那黑衣蒙面人道:“江湖之大,无奇不有,有机会我可以让贝子爷看看。” “好极了!”福康安道:“有机会我倒真要见识见识。” 忽然一凝目光道:“我怎么称呼你?”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贝子爷,您我双方对的是事不是人,姓名无关紧要,要是一开始贝子爷就在这方面费心,往后咱们就不好合作了!” 福康安忙道:“你别误会,我是随口问问,你要是有什么不方便,可以不说,我也可以不问。” 那黑衣蒙面人道:“这才是,其实贝子爷只知道我是赤魔教中人也就够了!” 福康安点头说道;“这个我知道,你在那张纸条儿上已经告诉过我了,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帮我的忙?” 那黑衣蒙面人道:“很简单,颞琰他们是您贝子爷的对头,也是本教的仇敌,基于同仇敌忾,所以本教帮您贝子爷的忙,贝子爷您嘛,也应该竭诚地跟本教合作。” 福康安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要我怎么跟你们合作?” 那黑衣蒙面人摇头说道:“不急暂时不谈,急的是眼前事,贝子爷应该跟我谈谈眼前事。” 福康安看了他一眼道:“我还没有问你,你怎么知道我现在需要你?” 那黑衣蒙面人道:“因为令妹孟兰格格又跟他们回孝王府去了,福贝子您明知道这对您极为不利,您不能不赶快想个办法,而这件事别人帮不上您的忙,您一定会想到——” 福康安道:“你料事如神。” “不敢,您夸奖。” 那黑衣蒙面人道:“我知道您急着找我,非常迫切,所以我今夜就来了!” 福康安道:“你能帮我什么忙?” 那黑衣蒙面人道:“那要看贝子爷您需要我作什么程度的效劳了。” 福康安吸了一口气道:“我打算先派个人到孝王府劝劝她,看看能不能以兄妹之情打动她,要能,那是最好不过,要不能……” 他突然停住,没说下去。 那黑衣蒙面人道:“怎么样?” 福康安道:“我要你帮忙。” 那黑衣蒙面人道:“什么程度?” 福康安目闪凶光,一咬牙道:“杀!” 那黑衣蒙面人道:“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冷静果决,当机立断,不作妇人之仁,难怪贝子爷有这么大的军功,果然是大将本色,贝子爷将来要不成大事那才怪。” 福康安道:“不必说这些了,你能不能帮这个忙?” 那黑衣蒙面人道:“当然能,要不然我也不会来找贝子爷了。” 福康安道:“好,但必须等我派人劝说无效之后。” 那黑衣蒙面人道:“那是当然,我等贝子爷您的令谕。” 福康安目光一凝道:“你要什么酬劳,现在说吧。” 那黑衣蒙面人一怔道:“酬劳?” 福康安道:“即便是同仇敌忾,也不会没有条件,你可以直说。” 那黑衣蒙面人仰天哈哈大笑道:“我没说错,贝子爷您的确是位该成大事的人物,您要不成大事,那老天爷就太没眼了!” 目光往福康安身后一掠,道:“这两位……” 福康安道:“你直说就是,他们能听我要你杀舍妹的事,还有什么不能听的。” 那黑衣蒙面人一点头道,“说的是,您说的是,恭敬不如从命,既是贝子爷您有这么一番好意,我焉敢不识抬举,只有拜谢敬领了。” 顿了顿道:“我只有一个条件……” 福康安道:“说。” 那黑衣蒙面人道:“请贝子爷您加盟本教。” 福康安一怔道:“你怎么说?” 那黑衣蒙面人笑笑道:“既是贝子爷您没听清楚,我可以再说一遍,请贝子爷您加盟本教。” 福康安变色摇头道:“这个我不能答应,我办不到,你们是个江湖组合,叛逆集团,我是个堂堂的宗室贝子……” 那黑衣蒙面人道:“您这个贝子衔没有了。” 福康安目光一凝道:“你怎么说?” 那黑衣蒙面人道:“我说您这个贝子衔没有了,简单的说吧,您的身家性命恐怕保不住。” 福康安淡然说道:“不见得。” 那黑衣蒙面人道:“要是令妹孟兰格格往皇上面前一跪,把您所做的事逐一指陈,您认为您还能保得住您这贝子衔,保得住您的身家性命?” 福康安道:“你们不帮我的忙,我照样可以让孟兰不说话。” 那黑衣蒙面人笑笑站起,道:“您要是认为您有这把握,那是最好不过,只是我要提醒您一句,您的人连哈达隆克都杀不了。” 福康安脸色一变,但他没说话。 那黑衣蒙面人又道:“还有,这件事只许成不许败,否则的话您的贝子衔跟身家性命就全完了,希望您最好有十二成的把握。” 福康安仍没说话。 那黑衣蒙面人虽然站了起来,但他一时并没有走的意思,他微一摇头又道:“您这个人实在让我摸不透,照刚才那个杀字看,您冷静果决,当机立断,拿得起,放得下,的确像位盖世的英雄大人物,而照如今您这三字办不到看,几乎就把前者全推翻了,加盟本教,对您无害,您不但可以保住您的身家性命以及荣华富贵,而且可以打垮您的对头,从今后高枕无忧,将来很可能再上一层楼,如若不然,您的身家性命、荣华富贵完了,还得在对头面前倒下去,任何一个明智的人都知道该作什么样的抉择,怎么您就……” 福康安突然说道:“为什么非让我加盟你赤魔教不可?” 那黑衣蒙面人道:“很简单,我也愿意跟您开诚布公,您是朝廷数一数二的大员,握有兵权,本教要借重您。” 福康安道:“你们要借重我?” 那黑衣蒙面人道:“您刚才说过,赤魔教是一个叛逆集团。” 福康安霍地站起道:“你们要我谋叛造反?” 那黑衣蒙面人道:“您错了,本教只是在您要倒下去之前拉您一把。” 福康安冷笑道:“说的好听……” “的确好听,”黑衣蒙面人道:“我不瞒您,或许您已经知道了,本教曾跟罗刹人缔结盟约,本教负责行动,罗刹人则无限制地供给本教财力,甚至于人力,他日一旦事成,东三省、新疆、蒙古归罗刹人,其他的地方仍是本教的天下,我到您这儿来之前曾经得到罗刹使者以及本教教主的同意,一旦事成,由您跟本教三教主共掌天下,到那时候您要什么没有,难道您不想称孤道寡做做皇帝?我承认这是一件冒大风险的事,而以您目下的处境,赌上一赌是值得的,尤其只扳倒颥琰,消除安蒙,这桌面上的就成了咱们的囊中物,只要您答应加盟本教,本教就能帮您阻拦令妹,只令妹不作证,颞琰准倒,安蒙必死,私怨既了气已出,转眼天下更我属,您又何乐而不为?” 福康安静听之余脸色连变,黑衣蒙面人把话说完,他却一转平静,一点反应也没有。 只听黑衣蒙面人又道:“话我说得已经够清楚了,利害我也为您分析得很明白,我不想反复陈述,多作赘言,作什么样的抉择那还在您,我……” 福康安突然一抬手道:“你不用再说了,我答应加盟。” 那黑衣蒙面人一怔道:“怎么说,您答应加盟了?” 福康安一点头道:“不错,我答应加盟了。” 那黑衣蒙面人两眼异采暴闪,笑道:“这才是,识时务者呼为俊杰,知进退者方为高人……” 福康安跟没听见一样,道:“就照适才原议,我先派人劝说孟兰,倘若劝说无效之后,我自会告诉你……” “不忙,贝子爷。”那黑衣蒙面人笑着说道:“空口无凭,贝子爷跟本教之间最好也订个盟约。” 福康安为之一怔道:“怎么,还要订盟约,你信不过我?”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贝子爷误会了,贝子爷何等人物,本教焉敢信不过贝子爷您,这一纸盟约对双方都有约束,我说一旦事成贝子爷您跟我们三教主共掌天下,难道您就那么信得过我,所以我要跟贝子爷订一纸盟约,这是为双方的利益。” 福康安微一点头道:“好吧,取文房四宝来,记住再拿盏灯来。” 一名护卫应声而去,一会儿工夫就取来了文房四宝及一盏风灯。 那黑衣蒙面人望着两名护卫道:“我不方便,那位偏劳一下。” 福康安道:“你有什么不方便?” 那黑衣蒙面人向着福康安扬了扬右胳膊。 福康安立即转望两名护卫道:“福桂,你来写一下吧。” 一名护卫道:“奴才不知道怎么写。” 黑衣蒙面人道:“好办,我念你写,我念一句你写一句就是。” 没奈何,那名护卫只有蹲下去摊纸磨墨。 那名护卫握起了笔,黑衣蒙面人开始念了,盟约的内容很简单:“福康安加盟赤魔教,尽赤魔教徒该尽的一切义务,并为举义之事竭尽心力,他日一旦事成,由福康安跟赤魔教的三教主共掌江山,并称天下。 一式两份年月日之下是缔约人,一个是福康安,一个居然是罗刹使者,一听之下不禁为之一怔,当即问道:“你就是罗刹使者?” 黑衣蒙面人笑道:“现在贝子爷知道了,贝子爷也该更相信我有全权了,请签名用印。” 福康安道:“你先来,我要证实你的身份。” 黑衣蒙面人笑道:“贝子爷真是太小心了,好吧,我先来就我先来!” 他探怀摸出一块方方的钢牌,钢牌上有花纹,也有字迹,他递给了福康安,含笑说道:“贝子爷先请过过目。” 福康安接了过去,只见那块钢牌有一个巴掌的四分之一大,制作得相当小巧精细,正面镌刻着四个篆字‘罗刹使者’,背后刻的则是蚯蚓般弯弯曲曲的几行纹路。 黑衣蒙面人道:“背后刻的是罗刹国的字,意思跟正面刻的一样。” 福康安没理他,抬眼望着福桂道;“拿印泥来。” 福桂应声飞步而去,转眼工夫已把印泥取来。 福康安把钢牌递还黑衣蒙面人,黑衣蒙面人连犹豫也没犹豫,接过钢牌在印泥上捺了一下,旋即就盖在了那一式两份盟约缔约人罗刹使者四字之下,然后他含笑抬手道:“贝子爷,您请。” 福康安慢条斯理地从怀里一个小丝囊里取出一方鸡血石小印,捺过印泥之后径自盖在自己的名字之下。 福康安这里抬起了手,那里黑衣蒙面人伸手拿起一纸盟约,吹了吹,又看了看,很快地摺好藏入了怀中,他一笑说道:“行了,从现在起,咱们就是自己人了,拿酒来,我要跟贝子爷喝一杯。” 福康安抬了抬手,福桂跟另一名护卫飞步而去。 福康安望着那黑衣蒙面人道:“我仍是那句话,等我派人劝说孟兰无效之后……” 黑衣蒙面人笑着说道:“当然,当然,一定,一定,您只管放心就是。” 福康安脸上没什么表情,话说得也异常缓慢,道:“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不等我的话擅自行动,可别怪我要撕毁盟约,翻脸无情,到那时候我能什么都不顾。” 黑衣蒙面人道:“一句话,人无信不立,同样的,赤魔教高举义旗办大事,光取下京城是不够的,更要赢取民心最好的办法就是一个信字,要是我没遵守今晚所作的任何许诺,到时候贝子爷您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可是我也要先小人后君子一番,从现在起,我也希望贝子爷你竭诚尽每一个赤魔教人应尽的义务,恪守教规,遵从令谕,否则的话就如同叛教,赤魔教教规森严,叛教者杀无赦,贝子爷千万不可仗着贝子府座落内城,护卫众多,赤魔教人每一个都可以跟我今夜一样来去自如,而且他们有防不胜防的剧毒龙涎香!” 福康安脸色一变道:“我已然在盟约上签了名盖了章,是不?” 黑衣蒙面人道:“这个我知道,可是贝子爷您提醒我,我不得不借这机会也提醒贝子爷您一下。” 福康安倏然一笑道:“六月里的债,你还得可真快啊。” 黑衣蒙面人道:“不敢。” 福康安目光一凝道;“从现在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可是?” 黑衣蒙面人道:“不错。” 福康安道:“取下你的覆面物来,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黑衣蒙面人笑道:“感情贝子爷您在这儿等着我呢,贝子爷,我是罗刹使者,对赤魔教的任何人,甚至于赤魔教的教主,我从来不显露我的真面目。” 福康安道:“这能叫一家人么?” 黑衣蒙面人道:“赤魔教徒没一个人说话,贝子爷您又何必?” 福康安道:“我的情形跟他们不同。” 黑衣蒙面人道;“贝子爷,只要是赤魔教中人,就没什么不同的。” 福康安道:“你代表赤魔教跟我已缔了约,今后你我还要作许多次的合作,我要是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黑衣蒙面人道:“贝子爷,我是罗刹使者,这,贝子爷您已经知道了。” 福康安道:“光知道身份……” 黑衣蒙面人道:“已经很够了,贝子爷。” 福康安淡然一笑道:“好吧,既是这样我也不便勉强,那就算了。” 步履响动,福桂跟另一名护卫捧着两个漆木盘走了过来,一个漆木盘上放的是酒壶酒杯,另一个漆木盘上放的是几样小菜跟牙箸。 菜往石几上一放,酒一斟好,黑衣蒙面人端起一杯酒站了起来,道:“贝子爷,咱们干一杯,这杯酒一方面是庆祝咱们缔约结盟,使得咱们成为了一家人,另一方面也是预祝咱们的大业早日成功,来,干。” 他先来个杯底朝天,一仰而干,福康安跟着端起了面前杯,也喝个点滴不剩。 黑衣蒙面人一笑说道;“痛快,时候不早了,我不陪贝子爷了,您自个儿喝吧!” 他可是说走就走,话落身起,破空飞射而去。 福康安坐着没动,也没说话,他甚至连眼也没抬,黑衣蒙面人走后,他伸手拿起了那纸盟约。 福桂上前一步要收酒莱。 福康安抬手一拦道:“别收,我还要喝。” 福桂把手收回退后,福康安一双目光落在那纸盟约上,他的脸上,浮现起一种令人难以言喻的异样表情。 第二十二章 安然脱险 石室里的灯,自从凌燕飞来时就亮着,人在山腹之内,凌燕飞无法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他知道他被困在这间石室之内已经很久了,他相信,只他不回去,孝王府一定会派人来找他。 为此,他不但不放心,反而很急,因为他怕孝王府派人来,他知道只孝王府派人来找他,十有八九会跟他一样地陷在这儿,说不定还会有相当大的损失。 他急,可是没用,他到处看过了,除了那个碗口大的洞之外,别处没一点缝隙,连那两扇石门也难动分毫。 他根本没有脱困的机会,没奈何,他只有坐下等了。 他曾经运功默察,石室外头没有一点动静,跟死了似的,不知道赤魔教的那些人什么时候才会再出现。 他这里正在急,突然一阵轻捷步履声传入耳中。他听得出,来人还不只一个。他精神为之一振,当即站了起来。 他刚站起,步履声就到了那碗口般大小的洞口外,旋即洞口出现了一张脸,一张罩着黑布罩只在两眼处挖了两个洞的脸。 只听那人道:“抱歉得很,让你久等了。” 凌燕飞道:“好说,你们三教主的指示到了没有?” “到了!”那人道:“就是因为我们三教主的指示到了,我才来给你送个信儿。” 凌燕飞道:“你们三教主打算拿我怎么办?” 那人道:“我们三教主命我即刻把你送到他面前去,我告诉过他,你不是等闲的小角色,他要亲手处置你。” 凌燕飞心头一阵跳,道;“看来我求饶也是没有用的了。” 那人道:“你会求饶么?” 凌燕飞道:“人没有不惜命的,要是有用的话,我倒愿意试试。” 那人道:“那你何妨试试。” 凌燕飞目光一凝道:“你的意思是说有用?” 那人道:“我这个人往常杀人不眨跟,可是有时候心肠却软似棉,你可以试试,要是碰上今天我心软,说不定我会放了你!”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算了,你还是带我走吧。” 那人道:“怎么,你不试了,放弃了唯一可以活命的机会了。” 凌燕飞道:“那倒不是,我刚说过,人没有不惜命的,只要有活命的机会任何人也不会放弃的,只是明知道白搭的事,我也不会勉强去求,临死了还让人戏弄着落人个笑柄,那划不来。” 那人笑道:“好,机灵;既是这样,那我就只有带你去见我们三教主。” 凌燕飞耸耸肩道:“能死在你们三教主手里,那也不错,你开门吧。” 那人笑道:“开门?现在开门不嫌太早了么?” 凌燕飞原打算利用这机会脱困的,闻言心头一跳道:“现在开门嫌早?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门?” 那人嘿嘿一笑道:“我打算等你睡着之后再开门,你看怎么样?” 凌燕飞道:“等我睡着之后?你的意思并不真是指我睡着吧?” 那人哈哈笑道:“你真聪明,简直让我五体投地,我怎么会真等你睡着?我们三教主交待马上押你去见他,要真耗到你睡着,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再说那样也不够安全,我有个办法让你不想睡也得睡,除了多口气儿之外,简直就跟死人一样,你看着。” 话落,只见他往后一退,随见一股淡淡的白烟从洞口冒了进来。 凌燕飞心头一震忙道:“你可真是说来就来啊,这是什么?” 那人笑道:“别管是什么,反正死不了你就是。” 凌燕飞没再问,立即飘身往后退去。 只听那人哈哈一笑道:“烟是无所不至的,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别处连个洞都没有,你躲到那儿也是一样。” 凌燕飞没理他,躲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之后矮身倒了下去。 石室里的烟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就跟谁在里头升炉子似的,过没一会儿石室里到处都是烟。 凌燕飞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要照那人一闻这烟非睡不可的说法,九成九他是入了梦乡。 就在这时候,那人的话声传了进来:“姓凌的,你还睁着眼么?” 凌燕飞仍是没答理。 那人又道:“姓凌的,你听见我说话了么,别装佯了,我知道你闭着气呢,别跟我来这一套了,你放心,在我没确知你已经睡着之前我是不会开门进去的。” 凌燕飞仍然没动静。 忽听另一话声道:“我看是行了。” 那人道:“不行,再多等会儿,闭气闭不了多久的。” 这句话说完就听不见动静了。 又过了一会儿,两扇石门突然开了,两个黑衣蒙面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看样子似乎准备随时退出去。 两个人一进来就看见了地上的凌燕飞,两个人对望了一眼,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凌燕飞躺下处挨近。凌燕飞仍然没动静。 忽听左边黑衣蒙面人道:“我看咱们是空担心了。” 大步走过去一脚把凌燕飞踢翻转了过来。凌燕飞来了个面向上,四肢软绵绵的,眼睛闭着,睡得好熟。 另一个黑衣蒙面人笑道:“真行了,没想到这姓凌的栽到了咱们俩手里,这个功劳小不了,抬着走吧,领赏去。” 两个人弯腰抬起了凌燕飞,飞快地退出了石室。 口口口 一辆单套高篷黑马车驰进了一座石堡,浓浓的夜色里,石堡内外没一点灯光。’进了石堡,马车笔直往里驰,直进后堡。 后堡四下里突然亮起了几盏灯,灯光奇亮,成一道道白光交叉着照射在马车上,半辕上高坐着的是两个黑衣蒙面人。 灯光亮起,马车停住,两个黑衣蒙面人跳下车辕从车后抬出了睡得仍熟的凌燕飞。一名提灯黑衣蒙面人走了过来,冰冷说道:“跟我来。” 转身行去。两个黑衣蒙面人抬着凌燕飞忙跟了过去。 提灯黑衣蒙面人在前面带路,一阵左弯右拐到了一处,一间石屋,两扇铁门,上头还挂着一只大铜锁。提灯黑衣蒙面人探怀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推开了两扇铁门,道:“抬进去。” 石屋里没灯,借着提灯黑衣蒙面人手提那盏灯的灯光看,石屋不大,里头什么都没有,敢情是间空石屋。 两个黑衣蒙面人把凌燕飞抬进去放在了地上,然后双双退了出来,顺手关上了门。 那提灯黑衣蒙面人上前又把门锁上了,道:“三教主有事出去了,等三教主回来之后你们俩再领赏不迟,到前堡歇着去吧。” 话落,他带着那个黑衣蒙面人又走了。 漆黑的石屋里,原来躺在地上的凌燕飞忽然坐了起来,他一步跨到了门边,趴在门缝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敢情两扇铁门连条缝儿都没有。 他低下头沉思起来了,从那处山沟到这座石堡,这条路他是知道了,可是这座石堡是什么地方他却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座石堡在京城东南,可是他从没听说过京城东南有这么一座石堡。 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桑傲霜是不是也在这儿。 尽管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但从刚才那提灯黑衣蒙面人的话里可以听出,他们三教主在这儿,这儿一定是赤魔教在京畿一带的一处主要秘密巢穴,桑傲霜十有八九在这儿。 正在想,忽然一阵杂乱步履声传了过来。凌燕飞忙退回原处躺了下去。 杂乱步履声由远而近,一直到了石屋外,随听门锁一阵响,门开了。门口一盏灯三个人,一个青衣少女提着一盏纱灯,身后跟着两名黑衣蒙面人。 只听那青衣少女道:“抬起他来跟我走。” 两名黑衣蒙面人应声进入石屋抬起了凌燕飞。青衣少女提灯前导,东弯西拐走了好一段路,来到一间灯火明亮的精舍之前,她带着两个黑衣蒙面人行进精舍。 进精舍便闻见一股醉人的幽香,精舍里的陈设好豪华,好考究,可真是富丽堂皇,美艳美奂,红毡铺地,宫灯高悬,一重重的帘幕,珠帘映灯生辉,帷幕五色十彩。 穿过三道帘幕来到一处,灯光变得很轻柔,一张八宝软榻横,陈,纱帐玉钩,绣花枕成双,床前红毡上放着两双衬锦美绝的绣花鞋。 只听青衣少女道:“把他放下来吧。” 两名黑衣蒙面人把凌燕飞放在铺地的红毡上,双双退了出去。青衣少女吹灭了那盏纱灯,也跟着退了出去。刹时,这儿只剩下凌燕飞一个人了。 凌燕飞听不见什么动静了,刚要睁眼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又传入耳中。靠里一道帘幕掀动,香风醉人,一个望之二十许的美艳娇媚少妇走了过来。 她不但容貌长得美艳娇媚,体态也十分妖娆动人,高耸的酥胸,细而圆润的腰肢,修长的玉腿,这些,裹在一袭蝉翼般轻纱晚装里,若隐若现,望之令人销魂。 那身肌肤,似凝脂般,赤着的一双玉足,更是欺雪赛霜,嫩得不能再嫩,生似她从来都没有走过路似的。 她似乎刚刚浴罢,一头秀发上还微带着几颗水珠。凌燕飞微微睁开了眼偷窥,一看之下他心神震动忙又闭上了眼。 他明白他到了什么地方,他也明白他将遭遇到什么“危险”。 那美艳少妇带着一阵香风到了凌燕飞身边,那一双玉足就在凌燕飞脸前。 凌燕飞倒卧处在妆台上,美艳少妇跟没看见他似的,到了妆台前拿起一把牙梳梳理着头发,突然,那把牙梳掉了下来,就掉在凌燕飞腰前。 美艳少妇弯腰去拾那把牙梳,但她并不是当真去拾那把牙梳,就在她那只欺雪赛霜,柔若无骨的玉手要碰着那把牙梳的一刹那间,一根尖尖食指飞快地翘起来在凌燕飞腰间点了一下。凌燕飞立觉全身酸软没有一点力道,心头不由猛地一震。 就在这当儿,耳边传来一个娇媚无限的带笑语声:“我的凌少爷,别装了,睁睁眼吧。” 凌燕飞心头又是猛地一震,暗暗惊道:她怎么看出我是装的?事到如今,他只有睁开了眼,他又看见了那张美艳娇媚的脸,这回还带着嘲弄意思的笑。 只听她嗯地一声道:“人家说本教这位生死对头凌少爷长得多么俊,我原还不相信,今晚上一见才知道果然是名不虚传,凌少爷,您今年贵庚?” 凌燕飞没答理。 美艳少妇“哦”地一声娇笑说道:“我明白了,凌少爷八成儿是心里不痛快,难怪嘛躺在冰凉凉的地上,换谁谁心里也会不痛快,是我失礼,要是碰坏了你凌少爷,也让我心疼,来,咱们床上躺去。” 别看她那么娇,一身肌肤吹弹欲破,她一身力气可不小,居然一伸手,就把凌燕飞这个大男人抱了起来。 凌燕飞忙道:“你要干什么!” “放心。”她瞟了凌燕飞一眼道:“吃不了你的,床上软,咱们床上躺去。” 她抱着凌燕飞走向了那张八宝软榻,到了床前把凌燕飞往上一放,她似乎没站稳,“哎哟”一声就趴在了凌燕飞身上:“瞧我,压着你了没有?” 话虽这么说,她可没站起来的意思,望着凌燕飞媚笑又道:“怎么样,床上是不是软多了。” 凌燕飞道:“你能不能站起来说话。” “可以呀。”美艳少妇眨动了一下美目道:“你以为我愿意趴在你身上让你占便宜么,让人看见也不成体统呀,可是我站不起来,你扶我一把好不。” 她这话等于没说,是有心耍赖,她明知道凌燕飞难以动弹。 凌燕飞双眉微扬道:“你看错了人了,跟我来这一套没有用。” “哎哟!”美艳少妇道:“瞧你说的,那一套哇?我是真站不起来,让你黏住了你都不知道。” 凌燕飞没奈何,明知急也没用,干脆来个把脸一转不说话。 只听美艳少妇又道:“凌少爷,你还没答我问话呢。” 凌燕飞没理她。 “哟!”美艳少妇道:“怎么了,这是生气了,干么这么大火气呀,火气大了不好,待会儿让我给你降降火。” 凌燕飞忍不住道:“你要想跟我说话,就站起来坐到一边儿去。” 美艳少妇吃吃一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我要是不想多说话呢,凌少爷?” 凌燕飞道:“我长这么大,像你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美艳少妇道:“怎么样,不坏吧,像我这种人哪,你只见一回,准保你还想见第二回,第三回,甚至于一辈子都念着我,我就是这么个脾气,想谁就找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男女之间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儿,你说是不是,凌少爷?” 凌燕飞道:“我要是骂你,恐怕你也不在乎,是不是。” 美艳少妇格格一笑道:“可真让你说着了,长这么大还没人敢骂过我呢,我巴不得有人骂我两句,一定很新鲜很好玩儿,要是你骂你那就更不同了,俗话说得好,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痛快,你听说过没有?” 凌燕飞为之哭笑不得,道:“那么我只有拿不说话来对付你了。” 美艳少妇道:“那更好哇,我也正不愿意说呢,刚才我不说了么,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也有同感是不是?” 说着,她把手抬起来,伸根指头一拨,凌燕飞的扣子开了一颗,又一拨,第二颗也开了。 凌燕飞心中狂跳,忙道:“我看你不是那么俗的人。” “咦!”美艳少妇眨动了一下美目道:“你怎么又说话了。” 凌燕飞跟没听见一样,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明白你要什么,只是这种事讲究的是两情缱绻,只有一点勉强,只有任何一方不愿意,那就味同嚼蜡,俗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是个俗人,为什么做这么俗的事?” 美艳少妇呆了一呆道:“没想到我们凌少爷还深知个中三昧呢,我也不愿意霸王硬上弓啊,我也知道那要多没趣就有多没趣,可是那总比吃不着强啊,你说是不是,凌少爷。” 凌燕飞道:“话是不错,可是你有没有试过让人心甘情愿的法子?” 美艳少妇道:“这倒没有。” 凌燕飞道:“这一遭何不试试?” 美艳少妇道:“说的是,何不试试,像凌少爷这么个人儿,要真能心甘情愿,那岂不是美死了?好在这个办法行不通我再用老法子也不迟。” 她腾身跳了起来,理理云鬓坐在了床边儿,道:“这样行了吧,凌少爷。” 凌燕飞暗暗吁了一口气道:“难得你能从善如流,这只是头一步,但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 美艳少妇娇笑说道:“好一个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像凌少爷你这样的人我可也是生平头一遭儿碰上……” 顿了顿道:“我的好少爷,现在你可以答我问话了吧?” 凌燕飞道:“你是指……” “瞧你!”她娇媚地瞟了凌燕飞一眼道:“你的忘性可比记性大啊,贵庚啊?” 凌燕飞道:“二十二了。” 美艳少妇道:“娶过亲没有?” 凌燕飞道:“还没混出个名堂来,没办法养家活口,还没有。” 美艳少妇道:“那你怎么懂那么多男女间事儿呢?” 凌燕飞道:“不一定非娶过亲才懂得男女间事儿,是不是?” 美艳少妇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猫儿那有一个不贪腥的,你是常往那地方跑?” 凌燕飞道:“你看我是那种人么?” 美艳少妇道:“我看不像,可是你刚才说……” 凌燕飞道:“你误会了,每个人所知所懂的不一定都是经验之谈,我要真常往那种地方跑,也就不配谈这个了,是不?” 美艳少妇道:“那你是从那儿学来的?” 凌燕飞道:“书本上,诗、词、歌、赋里,到处都是。” 美艳少妇“噗哧”一声笑道:“原来如此啊,我还当你是个风月场中的老手呢。” 凌燕飞道:“幸亏我不是。” 美艳少妇讶然说道:“这话……” 凌燕飞道:“你未必喜欢那种人,是不是?” 美艳少妇一呆,突然俯下身在凌燕飞脸上亲了一下,道:“你真是个小可人儿,我恨不得一口把你吞下去。” 凌燕飞气往上一冲,但他倏然一笑道:“不行,囫囵吞枣,岂辨滋味。” 美艳少妇美目一睁,旋即咯咯娇笑说道:“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你呀,你……” 凌燕飞道:“你知道我不少,我对你却一无所知。” 美艳少妇道:“想知道我是谁?” 凌燕飞道:“你不以为该让我知道一下么?” 美艳少妇一点头道:“该,干该万该,我不说,你先猜猜。” 凌燕飞道:“我知道你们三教主有位女弟子崔玉娇,不知道她行几?” 美艳少妇道:“我们三教主是有她那么一个女弟子。” 凌燕飞道:“那么你该是你们二教主的女弟子。” 美艳少妇吃吃一笑摇头说道:“嗯,不对,不对,再猜。” 凌燕飞皱眉沉吟,道:“你在赤魔教里的身份不低。” 美艳少妇凝神问道:“何以见得?” 凌燕飞道:“等闲的身份,绝不敢把我带到这儿来。” 美艳少妇吃吃一笑道:“机灵,这一点你猜对了,那么,以你看我是干什么的呢?” 凌燕飞道:“这就难猜了,我根本不知道你们赤魔教里分几等级,都是……” 美艳少妇道:“我们赤魔教教主以下有总护教、护教、总坛巡察、内外堂主……” 凌燕飞道:“你可能就是那位总护教。” 美艳少妇道:“你小看我了,再往高处猜。” 凌燕飞怔了一怔道:“再往高处猜?总护教上头不就是教主了么?” 美艳少妇微一点头道:“不错,总护教上头是教主,怎见得我不是教主,难道说我长得不像教主样儿?” 凌燕飞道:“那倒不是,只是我听说赤魔教原有四位教主,现在只剩了两位,一位二教主一位四教主……” 美艳少妇道:“两位教主里头,有一位是女的,我是个女人。” 凌燕飞道:“你是说你就是赤魔教那位二教主?” 美艳少妇媚笑点头,道:“不错,信不?” 凌燕飞道:“我不相信。” 美艳少妇道:“不相信,为什么,我没有教主那个气势?” 凌燕飞道:“你太年轻了。” 美艳美目一睁,笑道:“怎么说,我太年轻了,以你看我多大了?” 凌燕飞道:“顶多二十来岁。” 美艳少妇突然咯咯娇笑,笑得花枝乱颤,那蝉翼般轻纱晚装里,若隐若现的娇躯,没有一处不抖动的。 忽见她转脸向外叫道:“春兰!” 轻盈步履响动,帘幕随风飘动,一名青衣少女走了进来,正是带着人把凌燕飞抬到这儿来的那名青衣少女,她进来盈盈施了一礼。 美艳少妇带笑说道;“春兰,告诉凌少爷,我是谁?” 春兰美目微睁道:“怎么了,二教主您……” 美艳少妇轻抬皓腕一摆手道:“好了,没事儿了,你出去吧。” 春兰满面诧异之色,但她并没有多问,恭应一声退了出去。 “听见了没有,我的凌少爷?”美艳少妇笑吟吟地问凌燕飞。 凌燕飞暗暗好生诧异,道:“听见了,你……” 美艳少妇道:“现在信不信?” 凌燕飞道:“我没有想到,我真没有想到,据我所知,赤魔教的二教主该是个四……”他倏然住口不言。 美艳少妇笑问道:“据你所知,赤魔教的二教主该是个四十许人,是不是?” 凌燕飞只有点头说道:“不错。” 美艳少妇沉默了一下道:“我今年四十三了。” 凌燕飞听得一怔,一时没说出话来。 美艳少妇吃吃一笑又道:“你吓了一跳,是不?我告诉你,我这是养生有道,驻颜有术,其实年龄并无关紧要,你深知个中三昧,你应该知道,一般男人都喜欢成熟的妇人,是不?” 凌燕飞定了定神道:“的确是这样,我有同感……” 顿了顿道:“那位三教主,是你的丈夫,是不是?” 美艳少妇摇头说道:“不能说我们是夫妻,因为实际上我当初嫁给了大教主,而他娶的是四教主,不过一个独夫,一个寡妇在一起这么多年,有时候是难免互相安慰安慰的。” 凌燕飞道:“这么说他不管你的事,你也不管他的事?” 美艳少妇倏然一笑道:“他不管我的事,他不敢管,也管不了,我却要管他的事,他得听我的,我要不点头,他是不敢乱来的。” 凌燕飞道:“我是赤魔教的对头,你把我带到房里来,他也不闻不问么?” 美艳少妇道:“这件事有点特殊,不过我跟他讲好了,我给了他一个女人,他不能干涉我跟你怎么样,这样很公平,是不?” 凌燕飞心头跳动了一下道:“你给了他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美艳少妇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想套我?不要紧,我可以告诉你,就是桑驼子那个干女儿。” 凌燕飞心头猛震,脸色跟着为之一变,忙道:“原来是她,她现在……” 美艳少妇瞟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跟她的关系,她是你的未婚妻,是不?你放心,虽然她现在三教主房里睡着,可是三教主现在不在,也就是说她现在还完好无恙,明白了吧。” 凌燕飞心头微松,暗暗吁了一口气,道:“我听说她是你们那位三教主的亲骨肉。” 美艳少妇笑笑说道;“那是东吴大将贾化(假话),要不这么说她怎么会自己送过来?其实是这么回事儿,她是三教主的夫人,我那个小师妹四教主生的是不错,但她却不是三教主的骨肉,而是我那个死鬼的孽种,明白么?要我多解释么?” 凌燕飞道:“我明白了,可是你们扬言当年有人闯进赤魔教总坛害了你们大教主跟四教主,带走了三教主跟四教主的爱女,这趟到京里来一方面为寻找三教主跟四教主的爱女,另一方面是为了替大教主跟四教主报仇……” 美艳少妇吃吃一笑道:“你想知道的可真不少啊,好吧,我全告诉你,那也是东吴大将贾化,其实我那个死鬼跟我们那小师妹是我跟我们老三、如今这位三教主杀的,为他俩报仇是假,要找到他们俩那孽种斩草除根是真的。” 凌燕飞道:“原来是这么回来啊,我那位未婚妻,她知道么?” 美艳少妇道:“知道,怎么不知道,不知道她上回也就不会雎了,也是她该倒霉,跑了就该知足,那知道她跑了之后先到别处救了你另一位未婚妻,顺天府那个小官儿的女儿韩玉洁,又跑到另一个地方去救你那个师门长辈冯七,结果冯七跑了,她却没跑成,算算我们并不吃亏,如今你又落进了我们的手里,这一来我们却赚了。” 凌燕飞笑笑说道:“你们赚了,我可赔了。” 美艳少妇娇媚地瞟了他一眼道:“别忘了,你赔得值。” 凌燕飞微微一怔,旋即说道:“的确,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得能蒙二教主你垂青,虽死何憾。” 美艳少妇目光一凝道:“你说的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凌燕飞道:“以二教主你看呢?” 美艳少妇道:“真话假话都不要紧,反正我是吃定了你了,我不妨告诉你,既落在了我手里,我由不得你不卖力,我自有办法让你跟疯了似的。” 凌燕飞听得心头暗暗一震,他明白这个不知耻的半老徐娘一定有媚药一类的损玩艺儿,他马上提高了警觉。 忽听美艳少妇道:“时候不早了,你认为咱们俩谈得怎么样了?” 凌燕飞道:“本来是可以水到渠成的,不过现在又不行了!” 美艳少妇道:“本来是可以水到渠成的,现在又不行了,这话什么意思?” 凌燕飞道:“你应该知道,一个人的心情对他的兴致有很大的影响,我打个比方,一个人在忧急烦躁的时候……” 美艳少妇道;“你为什么忧急烦躁?” 凌燕飞道:“未婚妻正在难中,危在旦夕,换了你是我,你会怎么样?” 美艳少妇娇笑一声道:“哟,你可真是贪心啊,吃了这碗还惦记着那一碗,干吗呀,你有那么好的胃口么,也不怕胀了肚子,我告诉你吧,别跟我耍花枪了,这一套我可懂得比你多!” 她忽然站了起来,抬手就要熄灯。 凌燕飞忙道:“慢着,你忘了一件事。” 美艳少妇道:“我忘了一件事?我忘了那件事?” 凌燕飞道:“拿根绳子来,把我的手脚捆上。” 美艳少妇道:“你这是干什么呀,那怎么行,要是捆上了你的手脚,你怎么能……”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现在跟捆上我的手脚有什么两样?” 美艳少妇“哦”地一声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想让我解开你的穴道是不是,可以,不过得等会儿,等我给你吃点东西之后。” 凌燕飞心头一跳,道:“谢谢你的好意,我还不饿。” 他装了糊涂。 她似乎也将错就错,道:“那么喝杯酒,酒可以助兴。” 凌燕飞道:“我刚才说过,要我有兴致,除非消除我的忧急烦躁。” “得了吧,我的凌少爷。”美艳少妇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就别跟我泡磨菇了。” 她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一把,只见她手里多了一个小白玉瓶,她扬了扬小白玉瓶,媚笑说道:“我的凌少爷,我让你吃的是这个,这瓶子里的东西要是吃下一颗,盏茶工夫不到,准保你非找我不可,来吧,我的凌少爷。” 她拔下了瓶塞,倒出了一颗米粒般大小的赤红药丸,她那两根水葱般指头捏着这颗赤红药丸送了过来:“张开嘴吧,我的凌少爷,别等我捏你的牙关了。” 凌燕飞一笑说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准备得倒很周全啊!” “当然。”她道:“我的枕头底下随时有这玩艺儿,张嘴。” 凌燕飞道:“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怪脾气。” 美艳少妇道:“倔?” 凌燕飞道:“不错,你说着了。” 美艳少妇扬了扬两道柳眉道:“我这个人什么都不好,只有一宗长处。” 凌燕飞道:“不怕人倔?” “对极了。”美艳少妇一点头道:“咱们斗一斗,且看看是你行还是我行。” 她把手里的小玉瓶往床上一放,人往凌燕飞身上一爬,伸手就要去捏凌燕飞的牙关。 凌燕飞及时说道:“这东西也能让死人发性么?” 美艳少妇咯咯一笑道:“我的好人,动都不能动,你还想寻死?” 凌燕飞道:“我嘴能动,是不?” 他话声方落,美艳少妇突然伸手捏住了他两腮,出手奇快,凌燕飞的嘴张开了。 美艳少妇娇笑一声道:“好人,来不及了。” 另只手一弹,那颗赤红药丸化成一条红线飞投凌燕飞口中。 只听她又娇笑一声道:“我等着了,好人,你可快点儿啊。” 她松了捏在凌燕飞面腮上的手,凌燕飞却闭不上嘴了,凌燕飞两眼暴射寒芒,直逼美艳少妇。 美狠少妇春意满面,吃吃一笑道:“好人,现在别急,有什么劲儿待会儿再施吧。” 寒芒在凌燕飞眼中渐渐敛去,他闭上了眼。过没多久,他身子起了轻微的颤抖。脸渐渐的红了,额上也跟着见了汗。 美艳少妇娇靥上的春意大盛,“啧”地在凌燕飞脸上香了一吻,然后垂手在凌燕飞腰间捏了一把,随后就托上了凌燕飞的下巴。 凌燕飞身子不抖了,脸也不红了,突然他睁开了两眼道:“二教主,你上当了。” 一粒赤红的药丸从他嘴里滚出来掉在床上。 美艳少妇大惊失色,刚待有所行动,可是突然她不动了,整个人软绵绵地伏在凌燕飞身上。凌燕飞一翻身,美艳少妇整个人伏在床上,闭着眼跟睡着了似的。 凌燕飞腾身站起,抱起美艳少妇来让她躺好给她来了个面向里,拉开大红面儿的被子给她盖上,然后伸手进去扯下了她那袭蝉翼般轻纱晚装丢在了铺地的红毡上,最后整了整衣衫走了出去。 到了前头,春兰正在那儿坐着,一见他出来大惊站起。 凌燕飞忙以指压唇,轻嘘一声窘笑说道:“小声,二教主睡着了。” 春兰一怔,道:“二教主睡着了?” 凌燕飞点了点头道:“是啊,你不信么?” 说话间他已到了春兰跟前。 春兰道:“你上那儿去?” 凌燕飞赧然一笑道:“我睡不着,一个人又无聊,出来跟你聊聊。” 说着他竟在春兰面前坐了下来。 春兰一惊忙道:“凌少爷,这不行,你还是赶快进去吧,我是个丫头,要让二教主知道了,二教主会打死我。” 敢情小妮子她误会了。显然,跟着这么一位二教主长久耳濡耳染,她也懂了不少。 凌燕飞索性来个将错就错,道:“不要紧,二教主睡得很熟,打雷都震不醒她,要不然我出来她怎么会不知道。” 春兰抬眼往里头看了一下,头一低,捏着衣裳角道:“凌少爷,没有二教主的话,我不敢。” 凌燕飞心想:敢情也是个一丘之貉啊! 其实也难怪,她不算小了,见得也不少了,而且谁叫凌燕飞又是这么俊个人儿? 凌燕飞心里转了一转,道:“你放心,你这时候就是干什么二教主也不会知道的。” “那,”春兰紧张而又娇羞地里外看了看道:“就在这儿……” 这儿灯亮着,门虽然关着,可是从外头可以看见这儿的一动一静,要是突然把灯熄了,又怕会令人动疑。 凌燕飞心里想了想之后道:“你跟我来。”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进去。 春兰忙跟上来伸手拉住了他,低声急道:“凌少爷,里头不行,我不敢。” 凌燕飞道:“春兰,你会武功么?” 春兰点点头道:“会一点,怎么?” 凌燕飞道:“你只管跟我进去,我在二教主黑甜穴上点一指,准保她一觉睡到天亮。” 春兰没再说话,跟着他往里行去。 到了里头,凌燕飞指指面向里躺着的二教主,低低说道:“你看。” 春兰好紧张,急道:“快过去点吧。” 凌燕飞过去把手往被子里伸了伸,回过身来道:“行了。” 春兰突然娇靥泛红,娇媚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显然,她在等,等凌燕飞采取行动。 凌燕飞走近一步道:“春兰,你们三教主住在那儿?” 春兰道:“就在东边一间精舍里。” 忽然扬起头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凌燕飞道:“你可知道有位桑姑娘也在这儿?” 春兰道:“知道啊,怎么?” 凌燕飞道:“我想去救她,你帮我个忙好不?” 春兰娇靥上的红潮退了,她机警地看了凌燕飞一眼,闪身就要往外扑,可是她太慢了,凌燕飞的指头已然落在她腰后,小妮子她身躯一晃就倒了下去。 凌燕飞抬手把灯熄了,迈步往后行去。后头只有一间屋,是间浴室,有一扇小窗户,他从小窗户里翻了出去。 出了二教主的住处,他贴着墙根儿往东扑。这当儿后堡里的夜色十分浓,也十分宁静。 到了这排屋子尽头,他紧贴墙根儿微微探头出去往外看,就在这排屋跟东边那排屋之间,站着一个黑影,他目力超人,一眼便看出那是个蒙面黑衣人。 他缩向后去俯身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头,振腕往北,也就是蒙面黑衣人身后方向扔去。 石头在几丈外落地,“叭”地一声。 那黑衣蒙面人霍地转身问道:“谁呀?” 自然是没有反应。那黑衣蒙面人飞身扑了过去。 凌燕飞抓住了这机会,腾身直扑东边那排屋西头,他身法极其快速,没有落地借力,一闪便隐入了东边那排屋后墙根夜色中。 他又贴着东边这排屋墙后往东扑,才到东边尽头他就看见了,一间亮着灯的精舍座落在三丈外,门口站着两名黑衣蒙面人,垂手肃立,一动不动。他认为那一定是春兰所说的三教主的住处。 那间精舍座北朝南,门口站着两个人,心想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前头进去绝不可能,他转眼望向那间精舍后,精舍后紧挨着一片花圃,两丈来宽的花圃过去,是一个小池塘,上头横跨着一座朱栏小桥,相当美,也相当雅。 他认为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那间精舍,非从后头不可,他闪身扑了出去,一路尽量掩蔽身形往那间精舍后掠去。 好不容易刚到精舍后,一片劲风从脑后袭到,直指后心要害。他一惊侧身,退一步贴在了精舍后墙上,一个黑衣蒙面人擦身而过,他不容那黑衣蒙面人再有第二步行动,出手如电一指点在黑衣蒙面人肋下,跟着翻腕而上抓住了对方的右肩,轻轻地把对方放在地上。 他出了一身冷汗。幸亏对方是偷袭,要是先喊一声那麻烦就大了。他不敢多耽搁,一翻身就从那开着的窗户里窜进了精舍。 落地处是一间小书房,对面还有一间屋垂着帘,静悄悄的,听不见什么声息。他闪身扑了过去,掀帘一看,是一间卧房,豪华不下于二教主的香闺,纱帐低垂,床上面向上躺着一位姑娘,不是桑傲霜是谁? 桑傲霜身上的衣裳整整齐齐,一点也没有零乱的样子,闭着一双美目睡得正甜,凌燕飞一眼便看出她是被人制了穴道。 他一步跨了过去,掀开纱帐,一只手先捂住了桑傲霜的檀口,另一只手在桑傲霜胁下拍了一掌,桑傲霜娇躯一震猛然睁开一双美目。 凌燕飞忙低低说道:“傲霜,是我。” 桑傲霜一下又把一双美目睁得老大,凌燕飞抬起了手,她迅疾挺身坐起,急道:“燕飞,你怎么来了?” 凌燕飞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离开这儿再说,你能走么?” 桑傲霜一点头道,“能。” 凌燕飞道:“跟我来。” 他转身要走。 桑傲霜站起来拉住了他道:“这儿我来过一次,你没我熟,让我带路。” 她抢先掠了出去。 凌燕飞急跨一步跟了出去,道:“走书房窗户出去。” 桑傲霜道:“我知道。” 一阵步履声传了过来。 桑傲霜脸色一变道:“快!” 她闪身扑进了书房,两个人从书房窗户掠出,桑傲霜马上转身往东扑去,凌燕飞唯恐她会有什么失闪,紧跟在后。 这时候只听精舍里传出一声沉喝;“来人。” 两个人心知是有人发现精舍里人不见了,身法更速地往东扑去。 有浓浓的夜色掩护,两个人一路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东边高高的堡墙下,桑傲霜往暗处一贴道:“你会不会水。” 凌燕飞道:“会,我知道外头有一圈护堡河,不要紧,待会儿你放心往下跳就是。” 桑傲霜没再说话,扑向一处石梯往上登去。快到石梯顶的时候她突然俯下身去往上指了指。凌燕飞会意,小心翼翼的探头往上一看,只见那高高的墙头站着两个黑衣蒙面人,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 凌燕飞矮下了身,沉吟了一下凑近桑傲霜耳边道:“紧跟着我。” 他突然腾身拔起往上扑去,凌燕飞身法何等快速,那两个黑衣蒙面人还没发现他呢,他已然在两个黑衣蒙面人后心上各拍了一掌。两个黑衣蒙面人心脉寸断,吭也没吭—声往堡外栽了下去,凌燕飞回身拉着桑傲霜跟着跳了下去。 四个人先后落在护堡河里,“噗通”、“噗通”的水响惊动了人,随听堡墙上有人喝问道:“谁,谁?” 接着堡里响起了哨声,突然间划破寂静的夜色,好刺耳。凌燕飞充耳不闻,托着桑傲霜的娇躯往对岸游去。两个人很快地到了岸边,高高的堡墙上突然照下了灯光,堡门里也奔出了十几个举火把提风灯的黑衣蒙面人。 堡墙上的灯光很快地罩住了两个人,只听有人叫道:“在那儿,在那儿。” 此刻那从堡门奔出的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也发现了他们两个,有人大叫说道:“放桥,快放桥。” 护堡河上的吊桥缓缓往下落。凌燕飞跟桑傲霜两个从从容容登上了岸,不慌不忙地往夜色中走去。两个人走出了十多丈,砰然一声吊桥落下,灯光、火把流星般地掠了过来。 桑傲霜美目圆睁,杀机毕露,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来吧。” 凌燕飞道:“以后不愁没机会,何必跟这些小喽哕一般见识,走吧。” 他拉着桑傲霜腾身飞掠而去。一口气奔出了二三里,看不见身后的灯光跟火把了,也听不见来自身后的人声了,两个人停了下来,凌燕飞看看浑身湿透的桑傲霜刚要说话。 桑傲霜却已抢先说道:“燕飞,你在这儿等等。” 她没容凌燕飞说话,转身向丈余外一片矮树丛行去。凌燕飞既不便问,更不便跟,心里多少有几分明白,只有任她去了。桑傲霜很快地进了那片矮树丛里。 凌燕飞找块石头坐了下来,道:“傲霜,小心树上有刺。” 只听桑傲霜道:“我知道,别嚷了,待会儿让人家听见。” 凌燕飞一想也是,夜静时候,又是在这么一片荒郊旷野中,话声容易传远,他只有闭口不言。 第二十三章 惊疑故人 桑傲霜不让他说话,自己自是也没吭气儿,没吭气儿不要紧,可是老半天没见她出来。 凌燕飞忍不住了,他不便问,也不便催,只得找别的话说:“傲霜,七叔已经回去了,听七叔说你是先救玉洁的,可是没见玉洁回去。” 他只说韩玉洁没有回去,等着桑傲霜接话。桑傲霜应该接话,她应该马上把韩玉洁的所在告诉凌燕飞。而,理虽如此,事却不然,桑傲霜居然没吭气儿。 凌燕飞心想:或许桑傲霜没听见。他当即又道:“傲霜,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仍没听见桑傲霜答理,怪了。 凌燕飞忍不住站起来叫道:“傲霜,傲霜。” 四野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声。凌燕飞下意识地心头猛跳了几下,当下提口气飞身扑向矮树丛。 丈余距离,一闪身就到了,他进了矮树丛又叫了几声,似没听见答应,他急了,飞快地在矮树丛里来回找了几趟,矮树丛占地不大,却找遍了,就是没看见桑傲霜踪影。怪了,她上那儿去了? 要是赤魔教人追了来,以桑傲霜得自驼老真传的一身所学,绝不可能那么容易,一点动静没有地就被赤魔教人又擒了回去,再说,要是赤魔教人追到此处,也绝难瞒过凌燕飞的耳目,那么桑傲霜怎么会好端端的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凌燕飞心头下意识地又是一阵猛跳,不远处有座小山岗,他飞身扑了过去。登上山岗,居高临下四下查看。 几十丈外有条纤小人影,飞也似的往西疾奔。他一眼便看出那是个女子,而且有几分像桑傲霜,他提一口气追了过去。那条纤小人影身法不慢,凌燕飞身法更快,没多大工夫便已追近,现在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那确是桑傲霜。 他不明白桑傲霜为什么跟他来个金蝉脱壳,“不辞而别”!是她还有什么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事儿,还是她根本就不愿意回去?心念转动间,桑傲霜已驰近了紧挨山脚下的一片树林,只见她闪身便扑了进去。 凌燕飞两三个起落便也到了树林前,他刚要跟进去,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低冷喝:“杀不尽的赤魔教妖孽,给我躺下吧!” 一片威猛无伦的劲风自身后袭到。 凌燕飞心头一震,霍然侧身道:“驼老,是我。” 一条高大人影从身前冲过,硬生生刹住扑势转了过来,可不正是多日不见的驼老么?驼老是驼老,可是如今的驼老头发乱了,胡子也乱了,都跟乱草似的,好生狼狈。 只见他瞪大了眼道:“燕飞,怎么会是你?” 凌燕飞忙道:“您怎么会在这儿,这些日子以来,您都到那儿去了?” 驼老道:“先别问我,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傲霜在前头跑,你在后头追。” 凌燕飞概略地把他救桑傲霜的经过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驼老那老脸上掠过一丝抽搐,道:“这孩子就这么别扭,到现在她还不愿意见咱们,也不愿意回去。” 凌燕飞刹时间明白了,道:“驼老,没人怪她,您也不会怪她的,是不?事实上她是受了赤魔教的骗。” 驼老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燕飞,我当初出来找她的时候我是打算毁了她的,我觉得她太没有良心了,我把她提拔这么大,即使没有功劳也该有个苦劳,她竟这么说走就走,吭也不吭一声,而且还把个重要人质放了,我不只生气,简直寒心,可是现在我不怪她了,自小就没爹没娘,她也可怜,我在外头跑这么些日子了,她的所作所为我都清楚,我知道她躲在这儿,也知道她已把韩姑娘暂时安置在这儿……” 凌燕飞道:“怎么,玉洁也在这儿?” 驼老点了点头道:“是的,她救出韩姑娘以后,就把韩姑娘送到了这儿。” 凌燕飞道:“驼老,这儿是什么地方,傲霜怎么会把玉洁安置在这儿。” 驼老道:“枣林里有座尼庵,叫慈悲庵,傲霜从小就认识那位庵主。” 凌燕飞“哦”了一声道:“这么说,这位慈悲庵的庵主是您的朋友。” 驼老老脸上再现抽搐,道:“可以这么说。” 凌燕飞道:“您也是,既然知道傲霜的情形,玉洁在这儿,为什么不带她两个回去,甚至连信儿也不往回送一个。” 驼老苦笑说道:“别怪我,燕飞,你不知道,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要不然我不会守在这一带这么些日子,连傲霜落在他们手里都不知道了。” 凌燕飞目光一凝道:“您有不得已的苦衷?” 驼老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你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是这样的,这位慈悲庵的庵主远在二十多年前是我的红粉知己,也是武林中人,她对我很好,甚至根本就把她自己当成了我的人,可是我自己认为我驼着个背,等于是个残废人,我不敢要她,就这么一拖好几年,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跟我提起,我咬牙横心一口拒绝了她,我伤了她的心,她离开了我,我原以为她会嫁别人,我的用意也就是想让她找个正正常常的人嫁,那知道她……” 苦笑一声道:“我所以请求主人把我派到京里来,也就为了心中这点愧疚,我初到京里来的时候,到这儿来找过她一次,她说她不认识我,根本就不让我进庵门一步,你说,我怎么还敢再进去?” 凌燕飞道:“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就是您的不是了……” 驼老苦笑说道:“好了,燕飞,现在别提这个了,我已经够后悔的了。” 凌燕飞沉默了一下道:“这样好不,您在这儿等会儿,我进去看看。” 驼老道:“你进去当然可以,她不会不让你进去的。” 凌燕飞道:“她就是不让我进去,我也能进去,您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去就来。” 他本想把龙云几个的事儿告诉驼老,可是他旋又认为现在不是时候,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进了枣树林,他马上就看见了那座不太大的慈悲庵,里面黑黝黝的,一点灯光都没有。 要不是明知道桑傲霜进了这座慈悲庵,又听驼老说起当年跟慈悲庵主的关系,他绝不敢贸然敲门,现在他连犹豫都没犹豫,上前就敲了门。 敲了半天门,没听见有反应,凌燕飞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提气腾身,翻墙掠了进去。 刚落地,一股劲风袭到,指劲掠过头顶,这分明意不在伤人,劲风袭到,一声冷叱也传到:“何方狂徒夜闯佛门,还不赶快退出去。” 凌燕飞对着冷叱传来处发话说道:“末学后进凌燕飞求见庵主,烦请那位代为通报一声。” 那冰冷话声道:“你是那门那派的弟子,怎地连一点礼数都不懂,夤夜逾墙,这叫求见么?” 凌燕飞听出话声是个年轻女子,心知绝不会是慈悲庵主,他当即说道:“我相信师太刚才已经听见了,我不是没有敲门……” 那冰冷话声道;“没人应门你就该知难而退。” 凌燕飞道:“凌燕飞有要事求见庵主,故而敲门不应只有逾墙,事非得已,还望庵主谅宥。” 那冰冷话声道:“慈悲庵是座尼庵,这么深的夜庵主不便见你,有什么事你还是明天来吧?”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师太这是何必,庵主收留傲霜于前,容纳玉洁于后,燕飞跟傲霜、玉洁没什么两样,何能对燕飞如此?” 忽听另一话声带笑响起:“无垢,不许再难为凌少爷了,快请凌少爷过来吧。” 光亮一闪,一盏风灯点起,只见一间禅房门前站着个年轻比丘,她双掌合什,微欠身躯道,“家师有话,凌少爷请。” 那间禅房门口随即出现一位老比丘。 凌燕飞一抱拳道:“多谢庵主及师太。” 他迈步走了过去。那年轻比丘一双美目直上下打量他。 凌燕飞心里明白,这就跟娘家人看新姑爷一样,他故作不见,行近躬下身去:“末学后进凌燕飞拜见庵主。” 老比丘忙答一礼道:“静心不敢当凌少爷这一礼,快请进禅房奉茶。” 凌燕飞道:“多谢庵主。” 他迈步行了过去。年轻比丘在他身后冲老比丘点了点头,眨了眨眼。 老比丘瞪了她一眼。凌燕飞看见了,他仍故作未见。 刚才在禅房外他没看见,一见禅房他就看见了,韩玉洁居然也在这间禅房里,他一怔脱口叫道:“玉洁!” 韩玉洁神情微显激动,忙冲他递了个眼色。凌燕飞明白,马上强忍激动,住口不言。 只听老比丘在身后道:“凌少爷请坐。” 凌燕飞忙回过身道:“不敢当,谢庵主。” 分宾主落了座,年轻比丘献上一杯香茗,趁欠身称谢,凌燕飞望着老比丘道:“夤夜拜望,燕飞自知打扰,但事非得已还望庵主谅宥,玉沽承蒙照顾,也就此谢过。” 老比丘看了凌燕飞浑身上下都湿透的衣裳一眼,道:“好说,佛门本应与人方便,佛旨也本是救苦救难,倒是贫尼那侄女儿傲霜承蒙凌少爷搭救,贫尼该向凌少爷道声谢。” 凌燕飞道:“庵主好说,那是燕飞应该的。” 韩玉洁用眼角往禅房里头一扇垂着帘的门瞟了一下。 凌燕飞会意,刚要说话。 只听老比丘道:“凌少爷此来是来接韩姑娘回去?” 凌燕飞道:“是的,燕飞是想接玉洁跟傲霜回去。” 老比丘笑笑说道:“凌少爷要接恐怕只能接一个,韩姑娘归心似箭,傲霜却暂时还不想回去。” 凌燕飞道:“庵主可否明示原因?” 老比丘道;“凌少爷,她还有她的事。” 凌燕飞道:“但不知她还有些什么事?” 老比丘道:“她要为她的父母报仇。” 凌燕飞道:“亲仇不共戴天,为人子女者替父母报仇这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只是庵主应该知道,傲霜已经失陷过一一次,不能让她再去冒险,不能让她明知不可为而为。” 老比丘淡然说道:“这个贫尼也知道,只是凌少爷不知道,贫尼这个侄女儿倔得很!” 凌燕飞道:“性命攸关,庵主就任她倔么?” 老比丘微微一笑道:“凌少爷这是责我?” 凌燕飞道:“燕飞不敢,傲霜是庵主的侄女儿,也是燕飞的未婚妻,燕飞跟您是同样的关心她的安危。” 老比丘笑笑说道:“傲霜没告诉我,凌少爷还有这么好的口才。” 凌燕飞道:“燕飞不敢。” 老比丘忽然站了起来,道:“凌少爷要是现在就想接走韩姑娘……” 凌燕飞跟着站起,道:“庵主可否让燕飞见见傲霜?” 老比丘道:“贫尼并没有不让凌少爷见她,只是她若是愿意见凌少爷也就不会跑到贫尼这慈悲庵来了,贫尼刚才说过,她一向倔得很……”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庵主,您这不是难为燕飞,也不是爱傲霜,您这等于是送她入虎口。” 老比丘脸色微变,但旋又含笑说道;“凌少爷别忘了,傲霜是贫尼的侄女儿?” 凌燕飞道:“庵主应该也知道了,傲霜是燕飞的未婚妻。” 老比丘目光一凝道:“不是凌少爷提,贫尼这个做姑姑的还真不知道。”凌燕飞道:“这件亲事是由啸傲山庄主人以及傲霜的义父做的主,傲霜自己也愿意,不是儿戏,也不是无中生有。” 老比丘道:“凌少爷该知道,他桑某人并不是傲霜的生父,贫尼也不是傲霜的亲姑姑,可是傲霜既然叫贫尼一声姑姑,她的大小事贫尼也就做得一半主。” 凌燕飞双眉微扬道:“这么说庵主是不承认这门亲事。” 老比丘道:“凌少爷,贫尼压根儿就不知道。” 凌燕飞道:“既是这样,燕飞斗胆请庵主这么办,让燕飞见见傲霜,如若她的说法跟庵主一样,燕飞马上就走。” 老比丘道:“凌少爷敢是信不过贫尼?” 凌燕飞道:“燕飞不敢,只是傲霜是个当事人,燕飞认为应该再听她亲口说一句。” 老比丘微一摇头道:“贫尼认为没这个必要。” 凌燕飞道:“燕飞的看法跟庵主的看法不同。” 老比丘道:“凌少爷,这儿是慈悲庵。” 凌燕飞道,“庵主,只站在一个理字上,燕飞敢闯大雷音?” 老比丘一笑说道:“豪语,凌少爷就请先试试贫尼这慈悲庵吧。” 凌燕飞微一欠身道:“恭敬不如从命,燕飞告罪。” 他迈步就往里闯,年轻比丘悄无声息伸手搭向凌燕飞左肩。 她这一招看似乎淡无奇,也很缓慢,但似乎让人觉得凌燕飞身周丈余内都在她这只欺雪寒霜,柔若无骨的玉手的笼罩之下,她那只玉手随时可递到任何地方。可是凌燕飞恍若未觉,依然迈步走他的。 年轻比丘眉梢儿一扬,那尖尖五指已到了凌燕飞肩上,五指尖端刚要施力,猛觉凌燕飞肩上一软一滑,竟然使得她一点力道也施不上。她这里心中一惊,凌燕飞霍地转过了身,扬起一指向她脉腕划了过去。 一声佛号响起,老比丘道:“无垢怎可无礼,凌少爷手下留情。” 她探右手抓住了年轻比丘的胳膊往回一拉,同时左衣袖飞起,直向凌燕飞胸前撞去。 燕飞收手欠身道:“燕飞遵命。” 借这一欠身之势他已飘退尺余,堪堪躲过老比丘一击! 老比丘双眉轩动,向着凌燕飞一摆手道:“凌少爷不要跟小徒一股见识,请坐。” 凌燕飞两跟奇光闪动,一抱拳道;“岂敢,多谢庵主。” 两个人之间起了一阵轻微旋风,凌燕飞的衣袂略略飘动了一下,老比丘的身躯微微往后一仰,她脸色刚变,但就在这时候似有什么带得她身躯又往前一冲,她恰好站稳,凌燕飞已走回原处坐下。老比丘两眼圆睁,转眼逼视着凌燕飞一动不动。 年轻比丘上前一步叫道:“师父……” 老比丘倏然恢复正常,忽然扬声叫道:“傲霜,你出来一下。” 只见靠里那扇门垂帘一掀,桑傲霜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上了干衣裳,头发用块纱巾包着,她娇靥上没有表情,出来便望着凌燕飞道:“燕飞,你先回去吧,我暂时不想回去。” 凌燕飞道:“傲霜,没有人怪你,我不但不怪你,反而要谢谢你,你帮我擒住了赤魔教三教主的那个女弟子,你救了七叔还有玉洁……” 桑傲霜道:“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其实事到如今我也不在乎谁怪我不怪我。” 凌燕飞道:“我知道你要为你的生身父母报仇,可是现在不是时候,也不是你一个人所能做到的,你要知道,你要是再次落进他们手里,你从无生理。” 桑傲霜道:“我知道,可是我不能因为怕死就不报这血海深仇了。” 凌燕飞道:“我刚才跟庵主说过,亲仇不共戴天,为人子女者替父母报仇,这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也是至孝,没人拦你,可是徒逞一时血气之勇,仇没报反先落个杀身之祸,那就算不得孝了,你说是不是。” 桑傲霜道:“不管你怎么说,我暂时还是不想回去……” 凌燕飞道:“你可知道老人家为了前来找你,到现在还没有回去么?” 桑傲霜脸色一变,但一刹那间又恢复了冷漠,道:“我很放心,凭他老人家的一身所学,不会出什么事的!” 凌燕飞道:“我这身所学比老人家差不了多少,我不是照样落进了他们手里,你可知鬼域伎俩防不胜防……” 他这是客气,驼老那一身所学那比得了他这身得来啸傲山庄主人真传的修为? 桑傲霜道:“你这不是已经安然脱困了么?” 凌燕飞道:“我这是侥幸,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有这种侥幸。” 桑傲霜还待再说。 凌燕飞双眉一扬,正色说道:“傲霜,你真能不关心老人家的安危?” 桑傲霜娇靥上掠过一丝抽搐,道;“老人家既然不在家,我暂时更不想回去了,我要找他老人家,要是他老人家还健在,我跪在他老人家面前求他恕罪,他老人家要是要我,我跟他老人家一块儿回去,要是他老人家不饶我,尽可以当时把我劈了,我罪有应得,绝无怨言,万一他老人家不幸罹难,我会代他老人家报仇,然后我再回去,我是这么个打算,谁也改变不了,你不要再说什么了,带着韩姑娘回去吧。” 话落,她转身就要进去。 凌燕飞一抬手道:“傲霜,你等等。” 桑傲霜停了步,但没转回身。 凌燕飞道:“要是老人家不怪你,你就跟老人家回去,这话可是你说的?” 桑傲霜微一点头道:“不错,是我说的。” “好,”凌燕飞一点头道:“你暂且等一下。” 他转望老比丘道:“庵主,燕飞有个不情之请。” 老比丘道:“凌少爷请说。” 凌燕飞道:“驼老现在庵外,请庵主准许驼老入庵。” 老比丘脸色一变。 桑傲霜霍地转过身来:“你说什么,老人家现在庵外?” 凌燕飞道:“他老人家守在这儿多少日子了,你要是看看他老人家现在的模样,你会觉得心疼。” 老比丘冷冷说道:“不行,我不能让一个不认识的人随便进我慈悲庵?” 凌燕飞道:“庵主不也不认识燕飞么?” 老比丘道:“那是因为韩姑娘在这儿,我认识韩姑娘。” 凌燕飞道:“那么现在傲霜也在这儿,庵主不会不认识傲霜。” 老比丘双眉一耸道:“凌少爷,我是慈悲庵主,我想让谁进来就让谁进来,我不想让谁进来就不让谁进来。” 凌燕飞道:“庵主,佛门弟子出家人,不可轻动嗔念,更不可存报复之心,庵名慈悲,庵主怎可毫无慈悲之心?” 老比丘脸色大变,震声说道:“他都告诉你了?” 凌燕飞道:“是的,庵主,驼老已经后悔多少年了,而且论其本意原是为了庵主……” 老比丘脸上掠过一丝抽搐道:“他已经后悔多少年了,那又有什么用?” 凌燕飞道:“庵主,两情若是久长时,又何必非今生今世不可,怎么会没有用?” 老比丘喃喃说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何必非今生今世不可……” 神情突然一震,当即肃容合什:“阿弥陀佛,贫尼佛门弟子出家人,凌少爷万勿以此动贫尼,贫尼也不敢在这佛门清净地……”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庵主张口出家,闭口佛门,须知出家礼佛并不是为躲什么的,而是将真诚一颗心向佛,终生奉行佛旨宏扬佛法,大慈大悲,普渡众生,要做不到这个,那便是欺佛,也不配称出家人,庵主以为然否?” 老比丘默然未语,过了一会儿突然向凌燕飞合什躬身,肃然说道:“贫尼身入空门数十年,到今天才算大彻大悟,多谢指点,醒我冥顽,无垢,掌灯代为师去请桑老施主。” 年轻比丘应声施礼而去。 凌燕飞微一欠身道:“多谢庵主。” 有顷,步履响动,无垢掌灯前导,驼老紧跟在后,一脸的流动神色,进禅房,头一眼他便望向老比丘,目光中包含多少不安,多少歉疚,道:“秋娘……” 老比丘含笑说道:“老施主,贫尼静心,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多少年来的嗔念今日为凌少爷一语消除,贫尼也感羞愧,从今日起,老施主为我慈悲庵贵宾,也是贫尼方外知交,欢迎常来坐坐,老施主先跟傲霜见见吧。” 驼老须发皆动,深深看了老比丘一眼,转望凌燕飞道:“燕飞,谢谢你了。” 凌燕飞道:“您这是干什么,刚才我跟庵主说过一句话,希望您也记住,两情若是久长时,不必今生今世。” 驼老又一阵激动,道:“两情若是久长时,不必今生今世……” 猛—点头道:“好,我记住了。” 他把一双目光投向了桑傲霜,叫道:“孩子。” 桑傲霜突然上前跪倒,低着头道:“义父,傲霜知罪。” 驼老伸出颤抖的手扶起了桑傲霜道;“没你擒不住他们三教主那女弟子,揭穿不了他们的大阴谋,没你,韩姑娘跟你冯七叔吉凶难卜,你何罪之有。” 凌燕飞一旁说道:“听见了没有,傲霜。” 桑傲霜流泪说道:“我跟你回去就是。” 驼老转望凌燕飞,讶然说道:“怎么回事儿,燕飞!” 凌燕飞把刚才的经过说了,驼老听毕便摇头说道:“不,燕飞,暂时我也不想让傲霜回去,在这儿随时可以跟赤魔教妖孽短兵相接,回去就只有闲着,有我在这儿照顾傲霜,你尽可以放心,你带韩姑娘回去吧,你在里头对付福康安,我们在外头对付赤魔教,咱们分头并进,双管齐下,而且互为呼应,你回去之后给龙云他们送个信儿,叫他们马上赶到这儿来,我需要人手。” 凌燕飞心中一阵绞痛道:“驼老,我告诉您件事儿,希望您别太难受。” 驼老目光一凝道:“什么事儿,燕飞?” 凌燕飞道:“龙大哥跟六哥、七哥已经没了。” 驼老伸手抓住了他,急道:“你怎么说,燕飞。” 凌燕飞当即就把他感于孝王府的人手不敷使用,他调八龙到孝王府去的经过说了一遍,一直说到龙云三个壮烈牺牲。 桑傲霜“哇”地一声捂着脸哭了。 老比丘肃然合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韩玉洁也花容失色低下了头。 驼老抓住凌燕飞的手直发抖,须发暴张,神态吓人,他两眼都红了,只听他道,“别哭,丫头,别哭,他三个死得其所,跟马革里尸没什么两样,丫头,他三个为大局捐躯,牺牲得壮烈,咱们该为他三个高兴才对,哭什么?” 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凌燕飞道:“驼老,我甚感歉疚……” 驼老两眼一睁道:“燕飞,你这叫什么话,主人派我们到这儿来干什么的?这本来是刀口舐血的事儿,他三个身后备极哀荣,不比沟死沟埋、路死路埋强?求仁得仁,求义得义,夫复何求,他三个也应该含笑瞑目了。” 凌燕飞道:“话是不错,只是……” 驼老道:“燕飞,你实在不该再说什么了。” 凌燕飞沉默了,他没再说话。 驼老道:“你出来时候不少了,别让人家揪心,我看你还是带着韩姑娘早一点回去吧。” 凌燕飞恭应一声转望韩玉洁道:“玉洁,咱们走吧。” 驼老又道:“燕飞,我看你不如干脆送韩姑娘到孝王府去暂住,现在大伙儿都在孝王府,也可以有个照顾,免得让韩姑娘回家去再出事儿,韩大人那儿派人去送个信儿,让韩大人放心就行了。” 凌燕飞这里恭声答应,韩玉洁那里盈盈施礼辞别慈悲庵主静心跟无垢,一方面谢过照顾,一方面为打扰致歉。韩玉洁出身大家,知书达礼,辞别慈悲庵主跟无垢后又辞别驼老,最后拉着桑傲霜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该说的说完了,两个人就要走,桑傲霜忽然望着凌燕飞道:“燕飞,有件事儿我一直想不通。” 凌燕飞道:“什么事儿?” 桑傲霜道:“冯七叔说是我救了他?” 凌燕飞道:“是啊,怎么?” 桑傲霜道:“这就怪了,我一直没见着冯七叔的面。” 凌燕飞呆了一呆道:“怎么说,你一直没见着七叔的面?” 桑傲霜道:“我听说冯七叔被他们囚在你去过的那个山沟里,我听见他们在问冯七叔话,可是我进去后并没有看见冯七叔,而且我一进去就发现我上当了,他们骗了我。” 凌燕飞心里一动道:“是不是一间石室两扇门虚掩,话声从石室里传出,你只听见他们的人说话,没听见七叔说话,你进去后才发现说话那人并不在石室里,他是利用石室里一个洞,洞壁上一个碗口般大小的洞口传话……” “对!”桑傲霜一点头道:“就是这样,你怎么知道?” 凌燕飞道:“我也是这样落进他们手里的,七叔告诉我你让他们囚在那儿,我赶到那儿之后也碰见了同样的情形,他们打算用毒气让我昏过去,然后再把我解送到那座石堡去,为了深入贼巢,我用龟息大法瞒过了他们,让他们把我送进了那座石堡,到了那座石堡之后,他们把我押到了他们那二教主的住处,结果让我杀了他们那二教主把你救了出来。” 他没有详细明说,桑傲霜一听说他杀了赤魔教的二教主也没留意别的,忙道:“怎么说,你杀了他们那个二教主?” 凌燕飞点了点头道:“我点了她的死穴,我知道她是你的仇人之一,可是要不杀她我脱不了身。” 驼老道:“这还用解释,你们俩谁杀不是一样?” 桑傲霜娇靥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道:“义父说的也是,你杀也是一样,不过剩下这一个我希望你能留给我,我非要手刃他不可。” 凌燕飞道:“你放心,就算我擒住了他,我也会把他活着交给你。” 桑傲霜道:“我先谢谢你。” 驼老道:“你们俩这是干什么啊,好了好了,现在咱们琢磨琢磨,傲霜救你们冯七叔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望着桑傲霜道:“你说你压根儿没见着你冯七叔?” 桑傲霜道:“是的。” 驼老转望凌燕飞道:“你说你七叔告诉你,傲霜救出他之后自己落在了赤魔教手里?” 凌燕飞道:“不错,七叔是这么告诉我的。” 驼老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傲霜压根儿就没见着他,就跟你压根儿没见着傲霜一样,他怎么说是傲霜把他救出去的。” 凌燕飞道:“这我就想不通了!” 桑傲霜道:“会不会是别人救了七叔?” 凌燕飞道:“还会有谁救七叔,我想不出还会有谁救他老人家?” 桑傲霜道:“或许赤魔教里潜伏的有……” 驼老突然说道:“不对,照你们冯七叔的话来看,他所以说傲霜救了他自己反落在赤魔教手里,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亲眼看见了,另一种是他根本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他在事后听赤魔教徒提起某人救了冯某人自己反陷住了,可是照实际情形看,这两种推测都不可能,后者,赤魔教人不会不认识傲霜,绝不会把别人误当成傲霜,前者,傲霜根本就没见着他又怎么救他脱险?” 桑傲霜道:“那究竟是……” 驼老望着凌燕飞道:“你想通了没有,燕飞。” 凌燕飞苦笑一声没说话,但他旋即又道:“这件事不难明白,等我回去后问问七叔就知道了。” 驼老口齿启动了一下道:“燕飞,我说句话你可别在意。” 凌燕飞目光一凝道:“我怎么会,您请说就是。” 驼老道:“我希望你今后提高警觉多防着点儿。” 凌燕飞两眼微睁道:“您的意思是说……” 驼老道:“不要让我多说什么,燕飞。” 凌燕飞道;“不会的,驼老,冯七叔是我师父的把兄弟,也等于是看着我长大的,不能只凭这件事就……” 驼老道:“现在想想,让我动疑的不只这件事。” 凌燕飞道:“还有什么?” 驼老道;“燕飞,我极不愿意这么想,也极不愿意这么说。” 凌燕飞道:“我知道,驼老,我更清楚您的为人,咱们这是以事论事,并不是恶意攻诘谁,我也同样的信得过您,您请只管说,我不会在意的。” 驼老道:“往远处想,是你那回中毒,龙云八个连我甚至于你,都没发觉有外人进入桑宅,往近处想,他们既一块儿掳去你冯七叔跟韩姑娘,为什么把他跟韩姑娘分囚在两处,还有,韩姑娘跟他当时究竟是怎么遭他们掳去的,咱们到现在还不知道。” 凌燕飞霍地转望韩玉洁。 韩玉洁香唇启动了一下道:“当时我在房里,我只觉腰后让什么碰了一下,接着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凌燕飞收回目光转望驼老。 驼老道;“燕飞,咱们没到韩府查问过……” 凌燕飞道:“驼老,您的意思我懂,可是不管怎么说,我绝不敢相信,您是知道的,他老人家一只手曾毁在赤魔教手里。” 驼老道:“燕飞,我知道,刚才我说过,我极不愿这么想,也极不愿这么说,希望我错了,我只是要你今后提高警觉多防着点儿,你不要多耽搁了,赶快回去吧。” 凌燕飞口齿启动,欲言又止,旋即他转望韩玉洁道:“玉洁,咱们走吧。” 韩玉洁默默地点了点头。 口口口 凌燕飞尽管不相信,可是他的心情却免不了有点异样,离开慈悲庵老远他才说道:“玉洁,这儿离城不近,你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恐怕你走不了,我背着你赶一阵好不?” 韩玉洁看了看他道:“燕飞,有件事儿我要告诉你,刚才在庵里我不便说,我遭他们劫掳的时候我正在房里梳头,我从镜子里看见了,有个黑衣蒙面人进了我的房,我还没来得及叫他就到了我身后,在我脑后点了一指,他用的是左手。” 凌燕飞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淡然说道;“噢,是么?让我背着你走吧,玉洁。” 韩玉洁没再说话,默默地走到了他身后。 口口口 回到了孝王府,天刚亮。 安贝勒、怡宁、马如龙、孟兰、马宏还有龙氏兄弟一夜都没睡,只为等信儿,孝王爷也是在大伙儿千劝万劝下才去歇息的,凌燕飞一回来,孝王爷马上就又起来了。 大伙儿心里一颗石头放下了,怡宁尤其高兴,她陪着韩玉洁问长问短,亲热得不得了,毕竟两个人将来要作伴一辈子,连孟兰都在一块儿凑热闹。 当然,凌燕飞免不了叙述经过,一听说驼老跟桑傲霜平安无恙,龙氏兄弟悲痛之余添了一份高兴,大伙儿也都代他们高兴。 同样地,凌燕飞也从大伙儿口中得知他离开后的一切,隆克跟哈达遭暗算中了龙涎香之毒死了,可是大伙儿又夺回个孟兰,可以说得已偿失,甚至有过之,但是凌燕飞的心情顿时沉重了不少。 冯七回来之后孝王府就出了乱子,而且龙涎香又在孝王府出现,尽管他仍不敢相信驼老的话,但是他也不敢认为这是巧合,尤其冯七说到外头找些地面上的朋友一块儿找他去。 对赤魔教来说,他不认为冯七那些地面上的朋友能办得了什么事,冯七自己也明白这一点,要不然冯七他不会献计让官家调动老龙沟的人。 这,他不敢相信是巧合,那么桑傲霜救冯七,他救桑傲霜中了赤魔教那无独有偶的计,以及冯七自己跑回来说桑傲霜救了他,自己反陷在赤魔教手里这两点,似乎也……凌燕飞只觉心头闷得慌,憋得他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他没有说什么,等话谈完要散的时候,他让龙氏兄弟几个走了,到驼老那儿去了,他却背着大伙儿面告龙氏兄弟,倘若在路上碰见他冯七叔,不可轻易相信,而且还要加倍提防。龙氏兄弟几个都是精明人,经验历练都够,用不着他多说什么,一点就透。 如今不用防什么了,大伙儿都一夜没合眼,都各自歇息去了,凌燕飞马如龙的住处紧挨着孟兰、怡宁还有韩玉洁的屋,这是特意的安排,不论有什么事儿,他两个至少有一个得留在左近负保护之责。 凌燕飞够累的,但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脑海里盘旋的都是疑问,他冯七叔为什么这么做,又怎么会跟赤魔教沆瀣一气,可是他想不通,毫无所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敲门声惊醒了。他睁眼问了一声:“谁?” “小七儿,是我。” 居然是他冯七叔。他心头一阵猛跳,睡意为之全消,他脑海里飞快转了几转,起来开了门。 冯七带笑走了进来,进来就给了他一顿大吼:“好小子,我跟几个朋友们满世界跑了一夜,你却在这儿睡大觉,早知道你能回来我何必跑这一趟?” 凌燕飞陪着不安的笑道:“七叔,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冯七道:“刚进门,进门就听说你回来了,正在睡觉呢,我火为之一冒,冒归冒,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下来了,小七儿,你是怎么跑回来的,听说你把玉洁也带回来了,八成儿你也把傲霜救出来了,是不是?” 凌燕飞苦着脸皱皱眉道:“您让我一样一样说行不?” “行,行。”冯七道:“心急喝不下热稀饭,怎么不行,你慢慢说吧。” 他走过去径自坐了下去。 凌燕飞跟着落了座,打个呵欠道:“七叔,现在什么时候了?” 冯七道:“现在什么时候了,问得好,都快晌午了!” 凌燕飞摇摇头道:“没想到一觉睡到了这时候……” 顿了顿话锋,道:“您要先听那一样?” 冯七道:“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凌燕飞把他自离开孝王府一直到跟桑傲霜跳下那条护堡河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冯七摇了摇头道:“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你小子命真大,有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小子往后福气大着呢……” 话锋微顿道:“要说赤魔教这些个兔崽子真比猴儿还精,居然会跟咱们玩这一套,我想到他们会把傲霜换地儿了,所以我教你赶紧去,可没想到他们会换得这么快,可是比来比去还是比不过我们小七儿你,你那一手更妙,哄得他们自己把煞星引进了门,赤魔教那个二教主可真他娘的不害臊,都快老掉牙了还……这下乖了,把命儿玩没了,唉,要说你们这年轻俊小伙子到那儿都有便宜占,要换这一趟是你七叔我,他们早就把我弄死了!” 凌燕飞道:“您是怎么,告诉您实话您还……” “得,得,得。”冯七摆手说道:“别一根筷子吃藕挑眼儿了,算我没说,行了吧,小七儿,你救出傲霜之后傲霜带你去找玉洁去了,是吧,傲霜呢,怎么玉洁回来了,却没见傲霜的人影儿?” 凌燕飞道:“您猜傲霜跟谁在一块儿,弄了半天她跟驼老在一块儿,怪不得驼老一直没回来,玉洁由驼老护着,傲霜带我去见了驼老,他们爷儿俩让玉洁跟我回来,他们爷儿俩还要留在外头跟赤魔教周旋,暂时没有回来的打算。” 冯七笑道:“原来如此啊,真行,没想到他们爷儿俩跑到了一块儿,到底是爷儿俩啊,小七儿,他们爷儿俩现在在那儿,有地方住么?” 凌燕飞道:“我只知道当时他们爷儿俩住在一间破单房子里,您要问他们爷儿俩现在在那儿我就不清楚了,只因为他们爷儿俩今东明西,经常换地方,绝不让赤魔教踩着一点儿边儿!” “对。”冯七一点头道:“是该这样,赤魔教那班兔崽子什么手段都施得出,绝不能让他们踩着一点儿,并不是说咱们怕他们,像这样今儿个给他们一下,明儿个给他们一下,让他们连边儿都摸不着不是更好么?” 凌燕飞道:“驼老就是这意思,他对赤魔教了若指掌,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下恐怕有赤魔教受的了。” 冯七道:“最好把他们一个个都宰光,驼老这主意不错,他在外头对付赤魔教,咱们在里头对付福康安,这叫做双管齐下,齐头并进,而且还可以互为呼应,好主意,好主意!” 冯七不愧是个老江湖! 凌燕飞心头跳了几跳道:“您怎么知道?” 冯七眨眨眼道:“你七叔混了这么多年了,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还行,驼老对赤魔了若指掌,有他在外头对付赤魔教理应百战百胜,孝王府这儿掌握着孟兰格格这么一个证人,到那儿打官司福康安也非输不可,纵观全局,这胜券已经握在咱们手里了,飞都飞不走。” 凌燕飞摇头说道:“这话我不敢说,如今说这话也嫌早了点儿。” 冯七两眼微睁道:“怎么了,小七儿,我这儿往里打气,你那儿怎么往外放气啊。” 凌燕飞道:“那倒不是,七叔,我这是以事论事,早上回来的时候听孝王爷跟安贝勒说,府里潜伏得还有福康安的人……” 冯七脸色马上趋于阴沉,羞愧地低了低头道:“小七儿,我还没告诉你呢,都怪我,我要不是看龙家几兄弟甫自雁行折翼,用孝王府的护卫把他们换下去歇息,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凌燕飞道:“七叔,我已经都知道了,您原是一番好意,这怎么能怪您,再说您刚回来也不解王府里的情形,只是孝王府这个护卫藏有赤魔教的龙涎香这一点让我纳闷。” 冯七道:“你纳什么闷,混小子,福康安既跟赤魔教有勾结,他的人藏有赤魔教龙涎香算得了什么稀罕。” 凌燕飞道:“您是这么看么?” 冯七道:“准是,不是这样是什么?” 凌燕飞点点头道:“也许您是对的。” 顿了顿接道:“我吃过龙涎香的苦,我知道它的厉害,它简直让人防不胜防,看来今后还要加意小心。” 冯七道:“你放心,现在咱们都在,他施展不开手脚,咱们这些人那一个也不是等闲的小角色,一定能很快把他找出来。” 凌燕飞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了。” 忽然一凝目光道:“对了,七叔,您说是傲霜把您给救出来的,我怎么听傲霜说……” 冯七接口说道:“她根本没瞧见我,是不是?” 凌燕飞道:“不错,这是怎么回事儿?” 冯七沉默了一下道:“你今儿个要不提我还不想告诉你,现在您既然提起来了我也只有告诉你了,不是傲霜把我救出来的,是我跑出来的。” 凌燕飞怔了一怔道:“那您为什么说……” 冯七道:“虽然是我自己跑出来的,可也等于是傲霜救了我,她要不找到那儿去救我,使得守在那儿的几个赤魔教徒只注意她而疏忽了我,我也逃不出来,我不是告诉过你玉洁是她救出来的么,那是我听那些赤魔教徒说的,我既然知道她先救了玉洁,又跑到那儿去救我,自然她的心还是向着咱们,再说人家确实找到那儿去救我,我怎么能说是自己跑出来的,何况不是她我也跑不出来?我从隔室跑出来的时候恰好听见他们说傲霜上当了,我知道傲霜一定陷进去了,看看我自己,凭着我这一只手明知救不了人,为免再陷进去连个报信儿的人都没有,所以我只有咬着牙一个人跑回来了,你听明白了没有?” 凌燕飞微微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 冯七的这番说词让人听不出破绽,而且由于这番说词也可以把以前种种让人怀疑的都推翻。 凌燕飞简直不知道该相信谁好,不过他多少认为驼老的看法有点错误,要是驼老如今在座,或许也会把他自己的想法推翻。可是凌燕飞暗中有了这么一个决定:不动声色地看下去。 一阵轻捷步履声由远而近,只听门外响起了马如龙的声音:“燕飞,起来了没有?” 凌燕飞忙道:“起来了,进来吧。” 马如龙推门走了进来,一怔道:“哟,七叔在这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冯七含笑说道:“刚回来,一回来就跑燕飞这儿来了,一晚上没合眼,你没睡会儿?” “睡了会儿。”马如龙道:“可是没睡多久,燕飞,你不知道吧,刚来了客人了。” 凌燕飞道:“客人?谁?我不知道?” 冯七拍了拍身边椅子,道:“来,如龙,坐下说。” 马如龙走过去坐了下来,道:“孟兰的嫂子,福康安的夫人。” 凌燕飞为之一怔。 冯七讶然说道:“这时候她跑来干什么?” 马如龙冷冷一笑道:“她是来找孟兰的……” 冯七道:“劝孟兰回去?” 马如龙道:“那倒没有,她也明知道孟兰不会回去,她是为福康安来作说客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张口一句手足之情,闭口—句兄妹之情,虽没有明说,但她的用意不外是要孟兰到时候别作证。” 冯七忙道:“孟兰怎么说?” 马如龙道:“孟兰还能听不出来,她也话里有话地告诉她,她说不能为手足之义,兄妹之情姑息养奸,何况福康安早就不顾手足之义,兄妹之情了……” 冯七一点头道:“对,好。” 马如龙道:“这位夫人只哭着磨着不肯走,还是安贝勒跟大格格左劝右劝的好不容易才送走。” 冯七“唉”了一声道:“明知道她是干什么来的,为什么还让孟兰见她。” 马如龙道:“咱们或许做得出来,孟兰怎么扯得下脸?她这个嫂子跟福康安又自不同,一向对她也不错。” “不错。”凌燕飞点点头道:“福康安这位夫人颇有贤名,也颇识大体,明大义,跟福康安完全不一样。” 冯七道:“既是有贤名,既是明大义,识大体,为什么还跑这一趟到这儿来哭哭啼啼的。” 凌燕飞叹了口气道:“七叔,人之常情,夫妻毕竟是夫妻啊,何况福康安横起来六亲不认,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有可能是被逼的。” 冯七沉默了一下道:“说起来他这位夫人也够可怜的,只是咱们心不能太软,要是让她这么多跑几趟,只怕孟兰……” 马如龙道:“那倒不至于,孟兰的脾气我清楚,这不是别的事,她既咬牙决定了,恐怕谁也改变不了。” 冯七道:“如龙,我无意说孟兰不够坚决,可是人心总是肉做的,尤其她跟福康安是一母同胞。” 马如龙道:“不会的,七叔,要会她当时也不会跟我来了。” 冯七摇摇头道:“现在跟你到这儿来是一回事,将来到宫里做证又是一回事,咱们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到时候她心一软开不了口,那可就全砸了。” 马如龙道:“七叔,您的意思我懂,可是这种事除非孟兰自己表示不见,别人又怎么好左右她。” 冯七道:“那不行啊,如龙,为大局可不能顾那么多啊。” 凌燕飞道:“您放心吧,七叔,孟兰表现得已经够坚决的了。” 冯七道:“我知道,小七儿,可是我怕……” 摇头一叹接道:“也许我是太多虑了。” 马如龙道:“我知道您的意思,我会防着的,说什么我也不能让孟兰临时心软。” 冯七点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冯七说完了这句话,三个人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冯七忽然站了起来道:“你们哥俩聊聊吧,我折腾了一夜也够瞧的,我要躺会儿去了。” 说完了话,他径自走了。 凌燕飞一直在凝神听,没动也没说话,冯七的步履声听不见了,他突然望着马如龙道:“如龙,你快去分头告诉大伙儿一声去,关于我跟傲霜以后的事,我是跟七叔这么说的。” 接着他把刚才告诉冯七的又说了一遍。 马如龙讶然说道:“燕飞,你这是干什么?” 凌燕飞把驼老的怀疑告诉了马如龙,接着他道:“既然有人有了怀疑,我不能不暗中提防。” 马如龙忙道:“不会的,燕飞……” 凌燕飞道:“我也希望不会,我又何尝愿意这么做,可是为了大局我不得不如此,如果将来证实我是多虑,我相信他老人家会谅解我的。” 马如龙沉默了一下,一点头道:“好吧,我这就去,你歇着吧。” 他也走了。 凌燕飞吁了一口气,脸上浮现一丝异样表情,喃喃说道:“希望我跟驼老都错了!” 白天过去了,没事儿。 吃过了晚饭,安贝勒回去了,他有他的事儿,他不能老住在孝王府,再说凌燕飞现在也回来了。孝亲王在上房屋陪老伴儿,马如龙寸步不离地陪着孟兰,凌燕飞跟怡宁则在小亭里聊着。 小亭的所在跟上房还有孟兰的住处成鼎足之势,人在小亭里可以清楚地看见上房跟孟兰的住处,这两个地方有任何动静都瞒不过亭子里的人。 没见冯七的人影,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不管他在忙些什么,只看稳了上房跟孟兰的住处,是不怕任何人玩花样的。 凌燕飞跟怡宁正在这儿聊着,一名亲随匆匆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了个人,这个身材瘦小,长得清秀白净,跟个姑娘家似的,也是一身亲随打扮,但却不是孝王府的亲随。凌燕飞一见两个人是冲着怡宁来的,当即就站了起来问道:“有事儿么?” 那名亲随一躬身道:“凌爷,这位福贝子府的兄弟要见大格格。” 怡宁“哦”地一声也站了起来,望着清秀白净的福贝子府亲随道:“你来见我有什么事儿?” 那名清秀白净的福贝子府亲随上前躬了躬身,眼珠子往旁边斜了斜,有点迟疑。 凌燕飞会意,当即支走了那名孝王府的亲随。 怡宁道:“有什么事儿,现在可以说了吧。” 那名清秀白净的亲随上前两步道:“大格格,奴才是夫人身边的丫头秋云。” 凌燕飞、怡宁为之一怔,再一细看,可不真是个姑娘家,福康安夫人身边的丫头女扮男装而来,定然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故,怡宁忙道:“是你们夫人让你来的?” 秋云道:“是的,夫人命奴才给大格格送封信来。” 她自袖底取出一封封了口的信双手呈上。 怡宁伸手要去接,凌燕飞先伸手接过了那封信,他怕来人有诈,防着信上涂有毒药,是以他单臂凝功抢先接了过去。那封信人手,他马上觉出信封上并没有毒,但是他还不放心,一直到拆开信封,抽出信笺,确知连信笺上也没有毛病之后才把信递给了怡宁。 怡宁冰雪聪明,她也颇知这种事,感动地看了凌燕飞一眼伸手接过了那封信。等她把目光移注信笺看完了那封信之后,她脸色变了,抬手又把信递给了凌燕飞。凌燕飞接过那封信一看,脸色也为之变了一变,他没说话,转眼望向怡宁。 怡宁探怀摸出一片金叶子递向秋云道;“这是我给你的,你回去告诉你们夫人,就说信我收到了,我们这儿的人都感激她。” 秋云迟疑了一下,上前接过那片金叶子道:“谢大格格赏赐,奴才回去了。” 一躬身,转身向外行去。 凌燕飞冲怡宁一递眼色道;“走,咱们送她出去。” 怡宁会意,迈步出了小亭。 两个人不即不离地跟在秋云后头往外走,刚到前头就碰见了冯七,冯七看了秋云的背影一眼道:“小七儿,这是……” 凌燕飞笑笑说道:“礼王府派来的,来催怡宁回去。” 怡宁马上也跟着嘟嚷道:“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儿了,再说也没跑到别处去,还一天到晚管得这么紧。” 这当儿秋云已经出了偏门,冯七收回目光笑道:“没嫁人就还是小孩儿,老人家总是老人家,那一个老人家能撒开自己的子女不管,这也是人之常情。” 怡宁娇靥红了红,头一低,没再说话。 凌燕飞低低说道:“七叔,有什么眉目?” 冯七一笑说道;“这件事儿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后头去吧,没事儿别到处乱晃,晃得人心慌,我心慌,别人也会心慌,懂了吧。” 凌燕飞道:“让您一个人辛苦劳累……” 说的冯七一瞪眼道;“咱们是各有职责,谁也没真闲着,别说了,去、去、去,后头去。” 凌燕飞没再说话,带着怡宁转身往回走了。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可暗中留意着他冯七叔,看看他冯七叔是不是会出府去。 可是没有,冯七没出府,他往东边去了。 确信冯七没出去之后,凌燕飞放心地带着怡宁回到了后头,他道:“快把那封信给我,你到孟兰屋中把如龙支出来。” 怡宁道:“你不想让孟兰知道?” 凌燕飞点点头“嗯”了一声。 怡宁摇摇头道:“我不赞成,我认为该让孟兰知道一下,这样她才会对她那位哥哥认识得更清楚一点。” 凌燕飞沉吟了一下,点点头道:“也许你说的对,走。” 两个人进了孟兰的屋,马如龙正在陪孟兰下棋,一见两人进来,马如龙推棋而起。 孟兰跟着站起道:“你们俩来得正是时候,可给他解了围了。” 凌燕飞看了棋盘一眼,只见马如龙的红子儿眼看就要被将死了,他笑道:“如龙这叫突出奇兵!” 四个人一阵笑了,落了座,怡宁目光一凝,望着孟兰道:“妹妹,刚刚嫂子派人给我送封信来。” 孟兰哦地一声道:“难道说她还不死心?” 怡宁道:“别冤枉嫂子,你明知道她是出于不得已。” 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递了过去。 孟兰接过信一看,脸色马上变了,霍地抬眼说道:“姐姐,人呢?” 怡宁道:“我已经让她走了,来的是嫂子身边一个叫秋云的丫头,乔装改扮来的,我跟燕飞送她走的。” 马如龙道:“信上怎么说,让我看看。” 孟兰道:“怎么说,我那个好哥哥他要杀我,他告诉嫂子说只消伸伸手就能取我的性命。” 她抬手把信递给了马如龙,马如龙把信看过,两眼寒芒电闪就要撕信。 凌燕飞抬手一拦道;“别撕,如龙,对咱们来说,这也是个物证。” 马如龙没再撕信,冷哼一声道:“让他伸手吧,我就不信他能拿孟兰怎么样,我等着呢!” 凌燕飞道:“如龙,你我都在,福康安他要下手,不可能是从外头,从现在起,你要寸步不离地护着孟兰,举凡孟兰所接触到的,事先都要经过仔细的检查,我打个比方,就像灯油……” 马如龙眉宇间腾起懔人的杀机一点头道:“我知道,那龙涎香。” 凌燕飞道:“除了龙涎香还有别的手法。” 马如龙神色怕人,道:“我知道,让他来吧。” 凌燕飞看了他一眼道:“如龙,我认为你应该做得到不动声色。” 马如龙的脸色马上好了不少,他赧然一笑地道:“我就是这鬼脾气,一到了这节骨跟儿,我就控制不住。” 凌燕飞道:“我不愿说让你绝对怎么样,我只能让你尽量。” 马如龙面泛愧色道:“你放心,燕飞,我会的。” 孟兰突然流了泪。怡宁忙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柔声说道:“别这样,妹妹。” 孟兰摇摇头悲声说道;“姐姐我的命好苦。” 怡宁慰劝说道:“谁说的,你有如龙,还有我们这些朋友,你身边有不少真正关心你的人。” 孟兰道:“姐姐,父母抚养我们长这么大,记得小时候我跟他从没吵过一句嘴,没想到长大之后的如今……这兄妹俩跟仇人有什么两样,要让泉下的父母知道,不知道两位老人家会怎么样?” 她那里知道她跟福康安是异父同母的兄妹?凌燕飞听说过,可是他不便说。 怡宁想劝,能说的话也很多,可是一时间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这么说了:“妹妹,事已至今,你也只有看开些了。” 孟兰低下了头道:“他这么对我这时候我的心意也很坚决,可是我只怕到时候我狠不下这颗心。” 怡宁为之一怔。 马如龙脸上变了色,道:“孟兰……” 凌燕飞拿眼色止住了他,冲他摇了摇头,道:“这本是人伦悲剧,你是个性情中人,怕到时候狠不下心,甚至于到时候真狠不下心,这也是人之常情,站在我们这些人的立场,谁也不能勉强你,不过你要知道,你不是为某一个人。” 孟兰低着头没说话。 凌燕飞冲怡宁施了个眼色,道;“咱们走吧,怡宁,让孟兰歇会吧。” 他站了起来,怡宁跟着站起。 孟兰忙也站了起来道:“姐姐,你们别怪我……” 怡宁含笑柔声说道,“好妹妹,没人会怪你的,也没人勉强你,不听燕飞说么,这是人之常情,到时候真狠不下心,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们聊聊吧,我跟燕飞外头走走去。” 她跟凌燕飞走了。临走,凌燕飞又冲马如龙递了个眼色,要他别再提这件事,也别再说什么。 出了孟兰的屋,怡宁马上就忍不住了急道:“燕飞这怎么办?” 凌燕飞淡然说道:“你担心得太早了。” 怡宁道:“你是说到时候她会……” 凌燕飞摇头说道:“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这种事不必担心,她要是真的狠不下心来,担心也没有用。” 怡宁道:“你看她会真狠不下心么?” 凌燕飞道;“不能说没这可能,我说过,这是人之常情,孟兰除了当时刁颉任性一点之外,她本性是善良的,尤其她是个性情中人,福康安可以不顾手足之义,她却不能完全抹煞兄妹之情,你我都可以看得出,尽管福康安对她这样,她悲痛、气愤,那也只不过是悲痛、气愤,她并不真在乎,也就是说她并不真仇恨福康安,你明白我的意思么,我是说福康安对她个人怎么样,她并不计较,而这种事又不能勉强,毕竟福康安是她的哥哥,她要是真狠不下心,勉强她也没用。” 怡宁道:“可是你知道这关系有多大啊。” 凌燕飞道:“我刚说福康安对她个人怎么样,她并不计较也就是这意思,只希望到时候她能想到这一点。”怡宁道:“那,我去告诉她去。” 凌燕飞伸手抓住了她,道:“我刚才已经提醒她了,你没听见么,我说她为的并不是某一个人,她绝不会听不懂,也绝不会想不到,只不知道到这时候这许多人跟她哥哥一个,在她心里的份量孰重孰轻了!” 怡宁道:“要万一……” 凌燕飞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怡宁。” 怡宁香唇启动了一下道:“要不要让九叔知道一下。” 凌燕飞摇头说道:“用不着,该想到的她都想到,任何人提醒她都是多余,到时候她要是狠不下心来,那是谁也没办法的事。” 怡宁香唇启动,欲言又止,突然她抬眼夜空道:“老天爷保佑。” 凌燕飞道:“对了,现在咱们能做的只有这个。” 口口口 夜色很浓,浓得像泼了墨似的。孝王府里大部份的灯光都熄灭了,只剩下那些必须留着照明的还亮着。 一条黑影像轻烟似的出现在西院马房后,然后轻捷异常,点尘未惊地翻出了墙,只一闪,便如同鬼魅般地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里。孝王府仍是那么安宁! 没多大工夫之后,黑影出现在另一处,这里是一片树林子,离一座雅伟广阔的大宅院不远。黑影一头扑进了树林子,身躯连闪了几闪便到了树林子中央。 树林子中央座落着三座大冢,每一座上都长满了杂草,黑影到了中间那座大冢前,两手抓着高大的墓碑一摇,墓碑挪开了,墓碑下现出了漆黑的洞穴,他矮身眺了下去,刹时那墓碑又回到原处,恢复了原状。 中间这座大冢下有条地道,上下左右都是由一块块的大石砌成,洁净而干燥。黑影似乎对此路径很熟,摸黑疾走前进,转眼工夫到了尽头,一堵石壁拦住去路,黑影伸脚在石壁角下踩了一下。 突然石壁上开了一个方方的小洞,一道强烈的灯光射了出来,紧接着方洞中黑影闪动,现出了一张既宽又大的脸,这张脸挡住了灯光,但他一双冷峻的目光并不比适才那灯光弱多少。 借着从那张脸旁边漏过来的灯光看,黑影是个黑衣蒙面人,他左手扬起一物,是那块罗刹使者的牌子。“叭”地一声,小方洞合上了,灯光也没了。 但是,旋即一阵隆隆响,那堵拦路的石壁移动了,缓缓地往旁边石壁里挪去,挪开了一条缝,有一人宽窄,灯光又射了出来。 黑衣蒙面人闪身从那一人宽窄的缝隙里过去了,那堵石壁缓缓地又合了起来。这边漆黑得伸手难见五指,那边亮得光同白昼。 一道大石砌成的地道,好长,两旁边隔不远就是一扇石门,当然每扇石门后是一间石室,每间石室都挺大,里头整齐地摆着一张张的床,每张床上睡得都有人,鼾声震天价响。 要以每间石室里摆的十张床来算,这条地道里至少住着上百个人,清一色的彪形大汉,跟坐在石壁下的那个大汉一样,一张脸既宽又大,浓眉大眼目光冷峻,满脸的凶残骠悍色,再加上那半截铁塔般身躯,望之实在吓人! 黑衣蒙面人在地道里目不邪视,往前疾走,到了尽头拐个弯,一道石梯通往上面。黑衣蒙面人拾级而上,石梯上端开着一个方方的门,宽窄能容两个人进出。他出了这个门,头上是满天的星斗,眼前是一座大花园,亭、台、楼、榭一应俱全,较诸孝王府安贝勒府,毫不逊色。 黑衣蒙面人出来那个门,开在一座假山上,正对着门,十几丈外一条长廊下,站着个魁伟的红色人影。那是个年轻红衣汉子,看年纪不过廿多近卅,浓眉大眼高鼻梁,肤色嫌黑了些,但黑得透着劲力,似乎他一巴掌能拍倒一座山。他留着一圈短短的络腮胡,一双微带蓝意的目光像两把利刃,威猛毕露,好生慑人。 黑衣蒙面人飞身掠了过去,近前恭谨躬下身去:“属下见过少主。” 红衣汉子上下看了他一眼,声音像闷雷,冰冷说道:“谁叫你来的。” 黑衣蒙面人身子一躬道:“回少主,属下有急要大事请示。” 红衣大汉道:“什么事?” 黑衣蒙面人道:“福康安让他夫人劝说他妹妹无效,属下特来请示,是即刻下手,还是等福康安的话?” 红衣大汉道:“这种事我不管,跟我去见老主人去。” 他转身上了长廊。黑衣蒙面人恭恭敬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长廊上走了一段,一间屋灯光外射,门口抱着胳膊站着两名黑衣大汉,红衣汉子转身走了进去,两名黑衣大汉放下胳膊恭谨躬身。这间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顶上高挂着一盏八角琉璃灯,迎面挂着一块大帘幕。 红衣汉子到了帘幕前微欠身躯,扬声说道:“请老主人。” 转眼工夫之后,一阵缓慢而轻的步履声从里头传了出来,到了帘幕那边不远处就停下了,只听帘幕那边响起个带着冷意的苍劲话声;“这么晚了,什么事?” 那红衣汉子垂着手恭谨说道:“义父,钢牌使者有事请示?” 那苍劲话声哦地一声道:“叫他说。” 红衣汉子一双目光投向黑衣蒙面人。 黑衣蒙面人忙躬身说道:“禀老主人,福康安让他夫人劝说孟兰无效,属下特来请示,是即刻就动手,还是等福康安的话。” 那苍劲话声道:“你要知道,唯有保住福康安,情势才对咱们有利,要想保住福康安,只有尽早除去每一个足以毁灭他的人。” 黑衣蒙面人道:“屑下知道,您的意思是即刻动手。” 那苍劲话声“嗯”了一声道:“你有把握么?” 黑衣蒙面人迟疑了一下道:“属下不敢说,因为孝王府现有两大障碍在。” 那苍劲话声道;“一个是李克威的那个传人,另一个是谁?” 黑衣蒙面人道:“禁军总教习马如龙。” 那苍劲话声冷笑一声道:“对你来说,他也是个障碍么?” 黑衣蒙面人道:“您不知道,此人身手不弱,颇富心智,尤其玩得一手好飞刀。” 那苍劲话声道:“他能玩一手好飞刀?” 黑衣蒙面人道:“是的。” 那苍劲话声道:“江湖上会玩飞刀的人不少,但真正玩得好的并不多,以你看,他的飞刀比你少主的飞刀如何?” 黑衣蒙面人道:“您不知道,属下也是刚听说,马如龙这手飞刀传自他的父亲,他父亲早年是个玩飞刀的大家。” 那苍劲话声“哦”地一声道:“你可知道他父亲是……” 黑衣蒙面人道,“据属下所知,他父亲是当年关外马家几兄弟中的老二马荣祥。” 红衣汉子脸色陡然一变,跨步过来,伸手抓住了黑衣蒙面人,疾声说道:“你说谁是那姓马小子的爹?” 他手大力大出其不意地这么一抓真让人受不了,黑衣蒙面人不禁脱口叫了一声。 只听那苍劲话声沉声喝道:“你这是干什么,放手。” 这一声还真有用,红衣汉子身躯一震,立即松了黑衣蒙面人退向后去。 那苍劲话声忽然间变得柔和异常道:“抓伤你了没有。” 黑衣蒙面人忙道:“谢老主人,没有,少主神力,是属下没用。” 那苍劲话声道:“没伤着你就好,没伤着你就好……” 顿了顿道:“你刚才说这马如龙是当年关外马家马荣祥的后人?” 黑衣蒙面人道:“回您,属下是这么听说的?” 那苍劲话声道:“你是听谁说的?” 黑衣蒙面人道:“属下是听凌燕飞说的。” 那苍劲话声道:“当年我也是个玩飞刀的能手,我听说过关外马家兄弟的威名,那就难怪马如龙能玩一手好飞刀了。” 沉默了一阵之后,他又说道:“这样吧,你没有把握的事,我不能勉强你去做,弄巧成拙反而坏了大事……” 黑衣蒙面人忙道:“谢主人。” 那苍劲话声道:“你谢得太早了,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这件事仍然交给你去办,不过我可以帮你把这两个障碍引出来一个,这样你是不是就能下手了。” 黑衣蒙面人道:“但不知老主人要把那一个引出去?” 那苍劲话声道:“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只要是咱们的障碍一概都要除去,除去一个是一个,也就是说我帮你先除去一个障碍,剩下的一个障碍就要你自己清除了,行么?” 黑衣蒙面人道:“属下遵命,老主人准备何时……” 那苍劲话声道:“就这一两天,你随时留意,这两个人只要有一个出孝王府你就赶快找机会下手,懂了么?” 黑衣蒙面人道:“属下省得。” 那苍劲话声道:“虽说是我帮你引出一个障碍来,不过这件事仍要你去做,因为我这些人不方便露面,更不方便到孝王府去……” 黑衣蒙面人道:“这个属下知道,只是用什么方法把他们引出去一个……” 那苍劲话声道:“我自会教你个法子,这法子很简单,你等等。” 一顿道:“阿宏,你去找张纸写几个字,写城东五里黄土坡,快去。” 红衣汉子恭应一声,迈步绕到边上进入了帘幕后。有顷他又从帘幕边上出来了,他手里多了张小纸条。 只听苍劲话声道:“写好了么?” 红衣汉子恭声说道:“写好了。” 那苍劲话声道:“念一遍我听听。” 红衣汉子恭应一声当即望着手中小纸条念道:“城东五里黄土坡。” 那苍劲话声道:“好,现在照我的话做,把你腰里的东西拿下来。” 红衣汉子腰里挂着一个制作精致、小巧玲珑的革囊,上头雕着图案花纹,红衣汉子当即把它取了下来。 那苍劲话声道:“把口袋解开,把那张纸条放进去,然后把口袋绑好。” 红衣汉子照着话做了。 那苍劲话声道:“给他!” 红衣汉子抬手把革囊递给了黑衣蒙面人。 黑衣蒙面人双手接过,讶然说道:“老主人,这……” 那苍劲话声道:“听啊,你把这个东西带进孝王府去扔在容易发现的地方,只要有人拾着一嚷嚷,这两个人之中的一个,马上就会到城东五里黄土坡去,这么一来你就有机会下手了,明白了么?” 黑衣蒙面人道:“属下明白了,只是……” 那苍劲话声道:“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黑衣蒙面人道:“属下是怕万一他们不去……” 那苍劲话声道:“一定会有一个去,要不去你可以别下手,我不会怪你。” 黑衣蒙面人一躬身道:“谢老主人,属下告辞。” 他转身要走,可是忽然他又转了回来,躬身说道:“老主人,要是那拾获这东西的人藏了起来不拿出来呢?” 那苍劲话声哈哈一笑道:“你想得太周到了,你不会当那拾物不昧的人么?” 黑衣蒙面人一躬身道:“属下愚蠢,多谢老主人指点。” 转身行了出去。红衣汉子冲门口两个黑衣汉子一摆手,两个黑衣汉子中的一个立即跟上去。 红衣汉子转回身道:“义父……” 那苍劲话声忽转冰冷道:“我不知道马如龙是马荣祥的孽种,要是知道的话我早就把他除了,我不能让他也成为咱们一个障碍,我要先把他除去,然后再除李克威那个徒弟,你去准备准备,记住万一不成,绝不能让他发现咱们。” 红衣汉子恭应一声躬下身去。 那条矫捷的黑影又从那片树林里出来了,他像一只飞鸟似的扑出了树林,循原路往孝王府飞驰,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出现了另一条黑影,可惜他没有觉察。黑影很快地回到了孝王府,又隐入了西院马房后不见了。 孝王府仍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池静水,一点涟漪都没有,后头那条黑影没跟进西院,他停在西院外一动不动。如果这时候能看见他脸色的话,定可看见他脸色苍白,唇边泛起了一阵阵抽搐。 口口口 一大早凌燕飞就站在院子里了,许是他昨儿晚上一夜没睡好,两眼红红的。王府里有得是早起的下人,可是凌燕飞没理他们,他们也就没打扰他。 怡宁步履匆匆地过来了,含笑说道:“刚到你屋里去找过你,怎么起这么早。” 凌燕飞淡淡地笑了笑,没说话。 怡宁敛去了笑容,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道,“别这样,燕飞看你这样我心里好难受。” 凌燕飞唇边掠过一丝轻微的抽搐,道:“他要是个跟我没关系的人倒也罢了,偏偏他是……但愿我没看见,可是毕竟……” 他叹了一口气,缓缓接道:“要不是我亲眼看见了,我还不敢相信,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这样,总该有个理由?” 怡宁道:“那……到那儿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不行。”凌燕飞摇头说道:“我不能这么做,我要是到那儿去查,等于是告诉他我看见了他。” 怡宁道:“那有什么关系?到现在你还有什么顾虑的?” 凌燕飞摇头说道:“我不是顾虑什么,我现在的心情跟孟兰一样,他对我个人怎么样,我可以不计较,可是他不是单单对我个人,我不能打草惊蛇坏了全盘大计,我要等时机成熟来个一网打尽。” 怡宁低下了头,道;“那你就别这样,我看了好难受。” 凌燕飞没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下之后道:“如龙跟孟兰他们起来了没有?” 怡宁道:“起来了,如龙始终都不敢轻离孟兰左右,刚才我到孟兰屋里去过,他们俩还让我为找你呢,燕飞,你原是个很坚强的人……” 她往凌燕飞身后看了一眼,倏然住口不言。凌燕飞双眉为之一扬。 只听冯七的话声传了过来:“哈,你们俩今儿个起这么早,吃了没有?” 凌燕飞转了过去,怡宁含笑说道:“还没呢,您吃过了?” 她多少带着点儿不自在。 冯七到了近前,笑着说道:“还没有呢,睁开眼我就往这边儿来了,我来找小七儿!” 目光一凝,接道:“你们俩怎么了,一个脸发白,一个眼发红。” 凌燕飞微微笑了笑道:“她就跟小孩儿似的,礼王府派人来催她一趟她就沉不住气了,到现在心里还不痛快,昨儿晚上我一直守了她半夜!” 冯七“唉”了一声道:“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原来是这档子事儿啊,姑娘,别这么死心眼儿,老人家也只是关心你,要不关心他们就不管了是不是,不管多么大了,在老人家眼里一辈子也长不大,这是一定的道理,普天之下那一家都是这样,用不着往心里搁,姑娘,别人不提,就拿我来说吧,现在想有个人关心还没有呢!” 怡宁低下了头,没说话。 凌燕飞把话接了过去,道:“您说您找我,有什么事儿么?” 冯七“哦”地一声道:“刚才一打岔我差点儿给忘了,我昨儿晚上就想来找你们,可是那时候太晚了,我怕你们已经睡了……” 左手探进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了雕花的小囊来,他提着那小革囊道:“你们俩看看,这是什么玩艺儿?” 凌燕飞的脸色陡然一变,伸手接了过来,道:“您那儿来的这个?” 冯七道:“地上捡的,怎么了,你知道这是……” 凌燕飞截口说道:“您那儿捡的?” 冯七道:“就在西院马房前,我打开看过了,里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小纸条儿,上头写着什么城东五里黄土坡!” 凌燕飞解开了那个小革囊口,从里头掏出了一张小纸条儿,他看了看,抬眼望向冯七:“七叔,这是什么意思?” 冯七道:“你问我?我正想问你呢!” 凌燕飞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不懂这纸条儿上写的是什么意思。” 他把纸条儿往革囊里一塞,抬手递向了冯七。 冯七道:“给我干什么,不用给我了,我拿来就是要交给你的,回头你问问大伙儿看,是不是谁掉的。” 凌燕飞把手收了回来道:“好吧,那就先放在我这儿吧!” 冯七没再多说什么,嚷着要吃饭去,说没两句话就走了。 望着冯七的身影不见,凌燕飞转过了身,道:“怡宁,他昨儿晚上去的地方,跟如龙找了多少年没找着的仇人有关。” 怡宁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凌燕飞道:“这种小革囊如龙有一个,以前他给我看过。” 怡宁美目微睁道:“他怎么会跟如龙的仇人有关系?” 凌燕飞道:“这我就不知道,昨儿晚上我没敢贸然跟他进去,要不然也许我现在多少知道点儿。” 怡宁道:“那,要不要告诉如龙一声去?” 凌燕飞道;“当然要,可是不用太急,如果我没有料错,这是昨儿晚上他从他去的那地方带来的,他的目的只在把如龙引到城东五里黄土坡去,真要是这样,他可能会躲在暗处窥探咱们的动静,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有什么事瞒着他,让他对我起疑,咱们再在这儿聊会儿再去找如龙。” 怡宁明白了,又陪凌燕飞聊了几句之后,他忽然笑着说道:“瞧只顾着聊天,把饭都给忘了,咱们赶快吃饭去吧。” 她拉着凌燕飞走了。两个人当真先去吃饭了,吃完了饭才拐去孟兰的屋里。福康安夫人的一封信给孟兰带来了沉重的心情,也给马如龙带来了不痛快,算时间两个人已经吃过早饭了,可却闷坐在屋里一句话不说,凌燕飞跟怡宁进来了,马如龙跟孟兰都站了起来。 怡宁沉不住气进屋便道:“如龙,燕飞有事儿找你。” 马如龙目光一凝道:“什么事儿,燕飞。” 凌燕飞从袖子里取出那个小革囊扔了过去。 孟兰道:“什么啊?” 马如龙伸手接住,只一眼脸色大变,两眼暴射寒芒,震声说道:“燕飞,这是那儿来的?” 凌燕飞先凝神听了一听,然后他道:“冯七叔交给我的,他说他昨儿晚上在西院马房前捡的,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让我问问大伙儿这是谁丢的。” 马如龙道:“是他昨儿晚上在西院马房前捡的?” 凌燕飞道:“以我看这是他昨儿晚上从那座大宅院里带回来的,也就是说那座大宅院跟你找了多年没找着的仇人有关……” 马如龙钢牙一挫,道:“好啊,我说怎么明明听说他来了京里,找了这么多年却没能找着。” 他一抓那个小革囊迈步就往外走。 凌燕飞伸手一拦道:“用不着到那儿去,革囊里有张小纸条儿,你看看。” 马如龙伸两根指头去掏出了那张小纸条儿,他目光一凝道:“城东五里黄土坡,好嘛,居然对我叫起阵来了,行,我就到那儿去。” 他又要走。 凌燕飞伸手又一拦道:“你若到那儿去,那你就上了他们的大当了。” 马如龙停步说道:“怎么说我上他们的大当?” 凌燕飞道:“他昨儿晚上从那儿把这个带了回来,今儿早上又把它交给了我,指明了地方城东五里黄土坡,难道连一点用意都没有么?” 马如龙道:“我明白,他们知道我在这儿,而且知道我是谁了,把我叫出去下手,一定有埋伏,可是我不怕!” 凌燕飞道:“我知道你不怕,可是我们怕,你这算什么?勇?都忍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不能再忍忍?” 马如龙道:“这么多年来我不是忍,我是找不着他们。” 凌燕飞道:“现在不是你找着了他们,是他们找着了你,诚如你所说的,他们一定有埋伏,也绝不会干没把握的事,你去不是报仇,是送死!” 马如龙双眉一扬道:“我不信……” 凌燕飞道:“他们这是调虎离山,一石两鸟之计,一方面要除你,一方面要杀孟兰,你信不信?” 马如龙听得一怔道:“他们要杀孟兰?” 凌燕飞道:“难不成你以为他们调你出去,只为对付你一个人?” 马如龙道:“他们要杀孟兰那是作梦,我出去了你在家。” 凌燕飞道:“他们不会想不到这一点,是不是?” 马如龙又复一怔。 凌燕飞接着说道:“还有,孟兰那位嫂子刚派人送来一封信示警,今天他们就要把你调出去,一方要对付你,一方面要下手孟兰,难道你以为这是两回事儿,这是巧合?” 马如龙脸色大变,叫道:“你是说福康安……” 凌燕飞道:“小声点儿。” 马如龙马上压低了话声道:“福康安跟他有勾结,而他又跟我的仇人有关系,这?这……” 凌燕飞道:“错综复杂扑朔迷离,是不是,只看看这,再想想这关系多么重大,你能这么冒里冒失的跑去么?” 马如龙道:“那……我到昨儿晚上他们那儿去,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 凌燕飞道:“你到那儿去,或许能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但却等于告诉他们,他昨儿晚上暴露了行迹,除非你能一举把他们都制住,要不然就没办法一网打尽他们,再说,你到那儿去,给他们来了个出其不意,可是你的行动绝对瞒不了在咱们眼前的他,一旦你离开了孝王府,恐怕他马上就会发动他的阴谋……” 马如龙道:“那你说该怎么办?我别去?咱们就这么守着孟兰,一直不采取主动?咱们这么守着孟兰,将来或许能扳倒福康安,可是对赤魔教以及罗刹人来说,并不是直接而有效的打击……” 凌燕飞道:“这些我都知道,你能不能先坐下?” 马如龙一点头道:“好,我坐下。” 他当真坐了下去,坐下去便道:“我坐下了,怎么办你说吧?” 凌燕飞刚要说话。 只听一阵步履声传了过来,随听嘉亲王在外头叫道:“这么好的天儿,你们都躲在屋里干什么?” 孟兰道:“嘉王爷来了!” 怡宁开了门,嘉亲王带着李勇已到门口,举步行了进来,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道:“关着门干什么?你们叽咕什么机密大事儿啊?” 凌燕飞道:“您来得正好,有件事儿我要禀报您一下。” 嘉亲王道:“什么事儿,说吧,我洗耳恭听。” 凌燕飞把他让坐下,然后把以前所知道的,救桑傲霜时的所见所闻,昨儿晚上以及今儿早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静听之余,嘉亲王脸色连变,等到凌燕飞把话说完,他一双眉锋皱得老深,脸色也相当凝重,摇着头道:“有这种事儿,竟会有这种事儿,真是让人难以相信,真是让人难以相信,燕飞,你是不是觉得为难?” 凌燕飞道:“不,王爷,我并不是这意思,我只是认为应该让您知道一下,事情已经演变到这种地步,咱们这些人每个人都应该有所提防。” 嘉亲王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之后道:“你说的那个大宅院,是不是出德胜门还往北去?” 凌燕飞忙点头道;“对,您知道那儿?” 嘉亲王道:“在家里,知道德胜门北有座大宅院的不少,都知道那座大宅院的主人是个半身瘫痪的老人,实际上他们都不能说真正知道那座大宅院的主人,真正知道那座大宅院主人的少之又少,曲指算算恐怕只有两三个人,连安蒙都不知道。” 怡宁道:“你知道?” 嘉亲王微一点头道:“皇上知道,我知道,和坤跟福康安也许知道,也就是说我不知道他们知道不知道。” 凌燕飞道:“听您的口气,好像那座大宅院的主人跟官家有关系?” 嘉亲王吁了口气道:“要不是他可能是如龙的仇人,也牵扯在这件事里,今天我绝不会告诉你们,因为那座大宅院的主人,也就是那个装成半身瘫痪的老人,是皇上秘密卫队的总领班,皇上这支秘密卫队不是大内侍卫,他们只听命于皇上一个人,有点像雍正年间的血滴子,皇上设置这个秘密卫队的主要目的,一方面固然是为了他自身的安全,另一方面则是为侦查异己,清除不忠。” 凌燕飞听得心神连连震动,道:“原来那座大宅院的主人是……” 嘉亲王脸色凝重地道:“很麻烦,燕飞,这座大宅院的主人既是皇上秘密卫队的总领班,皇上对他的宠信是可想而知,如龙的私仇不能构成动他的理由,要是没有他勾结赤魔教的证据,就是我也不敢动他,你看怎么办?” 马如龙双眉一扬道:“王爷……” 嘉亲王道:“如龙,我知道你心里的感受,我也可以想得到我这话你一定不爱听,可是我这是以事论事,而且说的是实情实话,除非为了你我豁出去,可是我不能为你豁出去,我要是真能豁出去,福康安我不会留他到如今,我不论做什么事都得稳扎稳打,一定先要站稳一个理字,我这不得已的苦衷,希望你能体谅。” 马如龙道:“王爷,我也是报仇心切……” “我知道,如龙,”嘉亲王道:“你现在这种心情我能体会,我只有自己去干,虽然你现在是帮我的忙,可是对你,我却爱莫能助,为着大局,我相信燕飞也不敢帮你,你一个人不见得办得了这件事,报得了仇,既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在公私兼顾的情形下去办这件事?只要在公私兼顾的情形下,我会尽心尽力让你报仇。” 马如龙双眉耸动了几下,道:“谢谢您,王爷,我不是不懂大理的人,只要你保证能让我手刃此人,您让我怎么干都可以。” 嘉亲王伸手拍了拍他,点头说道:“你放心,如龙,我保证,只要能让他低头认罪,我让你手刃你的仇人就是。” 马如龙一阵激动,道:“谢谢您,王爷,马家存殁俱感。” 抬眼望向凌燕飞道:“燕飞,现在听你的了。” 凌燕飞道:“我本打算咬牙横心早一点采取行动,先制内奸,再捣贼巢的,如今听王爷这么一说,我却又不敢迈步了。” 马如龙道:“怎么,燕飞?” 凌燕飞道:“咱们或许可以先制内奸,以内奸的口供作为证词,但是我以为那座大宅院的主人身份太不寻常,单单一个人证恐怕难以动他,而这件事对咱们来说是只许成,不许败的,也没有第二次机会的,甚至设若这件事不成很可能会牵连全盘大计,所以这件事必须慎重,必须极其小心行事,就跟王爷适才所说,要稳扎稳打,不动则已,一动务必要置他们于无可遁形之地。” “对,对极了。”嘉亲王击掌点头,道:“这也是我的意思,办这件事只有这样。” 马如龙道:“咱们总不能在家里坐着等证据吧。” 凌燕飞道:“当然不能,光坐在这儿练嘴没有用,咱们必须要主动争取,至于怎么主动争取,诸位请附耳过来。” 有了他这句话,大伙儿都围了过来,再说话的时候,凌燕飞压低了话声,话声低得只有他们几个听得见! 口口口 嘉亲王走了,没见孝亲王就走了。凌燕飞一个人送出去的,或许是一直送到了嘉王府,老半天才回来。 凌燕飞回来之后,把一个小纸包交给了怡宁,看样子怡宁有点紧张,凌燕飞安慰了怡宁几句,然后偕同马如龙出了屋。 他们俩在前头找着了冯七,凌燕飞道:“七叔,我跟如龙要出去一下,府里的事儿只有暂时交给您了。” 冯七道:“你们俩上那儿去,什么事儿非得俩人一块儿去不可?” 凌燕飞道:“让如龙告诉您吧。” 马如龙把他双亲被杀,来京觅仇踪,以及那个小革囊的来由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冯七脸上变了色,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这么说来敢情你没找着他们,他们却找到你头上来了,好兔崽子,胆子不小啊,对,找他们去,可是燕飞你跟去……” 凌燕飞道:“我不放心让如龙一个人去,他们既然找上了如龙,对如龙叫阵,定然有埋伏,我不能不跟去帮个忙。” 冯七沉吟了一下,点点头道:“嗯,也对,好吧,你们哥儿俩去吧,府里的事儿交给我就是,怡宁跟孟兰呢?” 凌燕飞道:“在后头,怡宁陪着孟兰呢。” 冯七摆摆手道;“好吧,你们去吧,我得赶快到后头布署一番。” 凌燕飞跟马如龙没再说什么,走了。冯七也马上去了后头。 第二十四章 诈死诱奸 凌燕飞跟马如龙到了城东五里地。黄土坡,的确是个黄土坡,高高的土坡上,两边都是树林子,挺密的树林子。这当儿正晌午,日头能晒出人的油来,这一带空荡、寂静,看不见什么人。 马如龙一边竭尽目力四下搜索,一边道:“燕飞,我总是有点不放心。” 凌燕飞道:“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要文的有文的,要武的有武的,绝不会出错的,要是出了错,你唯我是问就是。” 马如龙道:“我不瞒你,燕飞,孟兰已经有了身孕了。” 凌燕飞一怔,伸手抓住了马如龙,瞪大了眼急道:“真的,如龙,你怎么不早说?” 马如龙道:“我也是今儿早上才知道的。” 凌燕飞挥手拍了他一巴掌,道:“你真行。” 马如龙倏然一笑,笑得有点勉强,道:“有你这么个帮手,我不怕回不去,我只担心孟兰。” 凌燕飞又拍了拍他道:“你的心情我能体会,只是用不着这样……” 这句话还没说完,马如龙目光一凝,道:“燕飞,你看土坡上路中间是什么?” 凌燕飞凝目看了看,道:“像有东西在飘动,是张纸条儿。” 马如龙双眉—扬道:“走,咱们过去看看。” 他迈步先行了过去。凌燕飞紧迈一步跟了上去。看看快上土坡了,凌燕飞伸手拦住了他。 马如龙道:“怎么了?” 凌燕飞抬手往眼前地上指了指。马如龙凝目一看,只见眼前地上有丈余长,丈余宽一块地土色跟周围稍有不同,不留意绝难看出来。他当即蹲了下去,伸手在那块地上拨了拨,土被拨开了,地上露出了一把竹签,尖端黑黑的。 马如龙扬了扬眉,冷笑道:“好东西,淬过毒了,只一脚踩下去,脚非废了不可。” 凌燕飞道:“咱们从边上绕过去,不能跳还不知道那边有没有埋什么东西呢!” 马如龙伸手拔起几根竹签站了起来,两个人从边上绕过了这丈余长,丈余宽的一块,凝目看尽头,只见尽头处有一片土也是松松的。 凌燕飞笑笑道:“看来他们是属地鼠的。” 马如龙道:“幸亏这是你跟来了,要不然我非一脚踩上不可,还没跟人家照面呢,先把脚废了,那就等于把命交给人家了。” 凌燕飞道:“看这种阵仗,他们一定就在左近窥探,只是一时不容易发现他们罢了。” 马如龙道:“可能在两边树林子里。” 凌燕飞道;“不无可能,小心就是。” 说话间两个人已走上了土坡,只见眼前那随风飘动的果然是张小纸条儿,用块石头压着。马如龙弯腰要去拿。 凌燕飞一把抓住了他,道:“看就行了。” 马如龙直起了腰,道:“真没记性。” 两个人凝目看那张纸条儿,只见纸条儿上写着:“能走到这儿算你命大,折向东南走三里”。 马如龙双眉一扬道;“这算什么?” 凌燕飞突然抬手往后一抄,几乎同时,马如龙转身扬手把几根淬过毒的竹签打了出几去,根根竹签电射进入树林,树林里响起了一声闷哼。马如龙腾身便要扑过去。 凌燕飞抬手又拦住了他,道:“忘了,逢林莫入。” 马如龙哼了一声道:“便宜他了。” 凌燕飞道:“他活不了的,除非他有解药。” 一顿扬声说道:“马如龙应约而来,你们为什么缩头缩脑躲在树林里不出来?” 只听一个冰冷话声透林传出:“关外马家的飞刀果然名不虚传,另一个是谁?” 凌燕飞道:“马如龙的朋友,凌燕飞!” 那冰冷话声道:“如今这北京城里有几个凌燕飞。” 凌燕飞道:“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听说有第二个。” 那冰冷话声道:“那好极了,买一个还送一个,我家主人在东南三里处候驾,不怕死的就去吧,你们找的是正主儿,在这儿跟我耗没有用。” 凌燕飞道:“说得是,我们这就去,临走之前请教一事,关外马家飞刀名不虚传,你阁下的飞刀玩得也不错,但不知你阁下这一手是那儿学的?” 那冰冷话声道:“自然是我家主人教的。” 凌燕飞道:“多谢了。” 偕同马如龙往东南飞驰而去。 绕过了一片土岗,那黄土坡已被这片土岗遮住,凌燕飞突然停了下来,抬手把刚才抄住的那把飞刀递给了马如龙,道:“如龙,你看看这把飞刀。” 马如龙入目那把飞刀便自一怔,他忙伸手接了过去,同时从腰间拔出了一把他自己的飞刀,两把飞刀一比之下,马如龙立时怔住了。 这两把飞刀无论形式,长短甚至于刀刃的厚薄都一样,只是凌燕飞抄来的那把飞刀把子上没有镌刻着关外马字样,要不然简直就是关外马家的飞刀。 凌燕飞道:“看清楚了没有?” 马如龙定了定神叫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凌燕飞道:“我刚才一看这把飞刀,心里为之怦然一跳,如龙,这把飞刀令人解费,据我所知,大爷、二爷均已过世,当年的四姑娘已是啸傲山庄李家的人,三爷罗士信早在当年就已经去世了,关外马家除了和马宏之外可以说没有人了,除了你跟宏兄弟之外,也不可能再有人用这种飞刀,而且这种飞刀刃薄量轻,别人也用不来,可是刚才我接刀的时候觉得这把刀劲道异常,掷刀人显然是个能手,也深得马家飞刀个中三昧,难道说他们跟马家有关系?” 马如龙一摇头道:“不可能,燕飞,他们要跟马家有关系,岂会杀害我的爹娘?” 凌燕飞道:“我也这么想……” 忽然一凝目光望着马如龙道:“如龙,据我所知,马大爷他们几位艺出长眉道人,他们几位这手飞刀是不是也出自长眉道人的传授?” “不,”马如龙摇头说道:“我爹把飞刀传给我的时候告诉过我,这手飞刀是他几位自己练的,连这种飞刀都是他几位画出图来自己督工打造的。” 凌燕飞点点头道:“要是这样的话,眼前这帮人就不可能跟长眉道人有关系了,既跟长眉道人没关系,也就加重他们跟马家有关系的可能,只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咱们现在不清楚,也没那么多工夫去想,咱们俩心里只有个底儿就行了,走吧!” 两个人当即又往东南驰去。以凌燕飞跟马如龙的脚程算,三里距离应该是近在咫尺。两个人一口气往东南奔了三里,看见了,刚才是黄土坡,如今是条大山沟。 黄土大山沟,这种黄土大山沟,经过长年的风吹雨打太阳晒,土质比石头都硬,都结实。仍然是空荡、寂静,日头已经偏了西,山沟里比外头暗些,也比外头阴凉,平日这种不常见人的地方已经有点懔人了,这时候似乎更懔人。 两个人刚到山沟上,只听那既高又深的山沟里传出个冰冷话声:“真是信人,我家主人在山沟里候驾,请进来吧。” 凌燕飞哼了一声道:“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如龙,咱们进去,只注意脚下,别的交给我。” 两个人并肩行进了山沟。这条山沟的确够宽的,论宽窄是能容六辆大车并驰,这条山沟也的确够深的,抬眼往上看,沟底离沟顶足有二三十丈高。 两旁沟壁上长满了树,越往上越多,越往上越密。进山沟约莫二三十丈,有一个大弯,拐过这个大弯,地上交叉插着两把飞刀,形式、长短厚薄,跟凌燕飞刚在黄土坡上抄来的那一把一模一样。 凌燕飞跟马如龙停了步,两个人抬眼略一环扫,凌燕飞两眼寒芒电闪,道:“看样子是到了地头儿了,如龙,你是正主儿,你说话吧。” 马如龙双眉扬起,冷笑一声道:“马如龙应约而至,你们一个个缩在树上不露头,这算什么?” 只听一声冷笑从左边沟壁上响起:“姓马的,你眼力不差。” 右边沟壁半腰那片茂密的树木枝叶连动,飞鸟投射落十个黑衣蒙面人来,成半弧形地落在了地上。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这边还有,为什么不一块儿下来。” 刚说话完,右边沟壁上也射落了十名黑衣蒙面人,也成半弧形落地,恰好把凌燕飞、马如龙围在了中间。 马如龙道:“好啊,二十对二,你们那个是头儿?” 对面一个黑衣蒙面人冰冷说道:“这个是头儿。” 他一扬手,连他在内,二十个黑衣蒙面人一起从右衣袖中取出一个黑黑的筒状物。凌燕飞神情一震道:“五毒断魂筒,你们是赤魔教人?” 对面那名黑衣蒙面人道:“凌燕飞,难得你还记得本教的五毒断魂筒,上回你侥幸逃过了,这回你是死定了,买一个还饶一个,很划算。” 马如龙忍不住诧声说道:“怎么会是赤魔教人。” 对面那黑衣蒙面人道:“不明白是么,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本来是要对付凌燕飞的,可是我们若直接找他怕他不肯来,我们又知道你跟个蒙古人有仇,所以我们用这个办法找你,我们料定只要你来,凌燕飞他一定会跟来,果然不出我们所料,这个法子灵极了。” 凌燕飞淡然说道:“这个法子的确灵,只是你们怎么知道马如龙跟个蒙古人有仇?” 那黑衣蒙面人道:“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我们知道就是。” 凌燕飞目光略一环扫道:“看这样的阵仗,似乎我们俩今天是死定了。” 那黑衣蒙面人一点头道:“你是个明白人,这条山沟就是你们俩的埋骨地。” 凌燕飞道:“如龙,恐怕你还不知道赤魔教五毒断魂筒的厉害吧?那个不起眼的筒里藏的有毒针,细如牛毛,见血封喉,一按暗簧就会喷出,当初在桑宅我领教过。” 那黑衣蒙面人狞笑说道:“你既然说了就省得我说了,不错,让姓马的也做个明白鬼。” 他扬起了手中黑筒。另十九名黑衣蒙面人跟着也扬起了手中的五毒断魂筒。 对面那黑衣蒙面人道:“临死之前,你们俩有什么遗言么?” 马如龙起初心里的确很震惊,眼前情势他看得很清楚,整整二十名赤魔教徒成环状包围,手里拿的是这种五毒断魂筒,一旦二十只五毒断魂筒齐喷,那细如牛毛的毒针恐怕比骤雨还要密,只中一根便会丧命,而对这样的阵仗,的的确确是必死无疑。 及至他看到凌燕飞仍然是那么镇定,他不禁有点诧异,他暗想凌燕飞也许有破这种阵仗的法子,不然凌燕飞绝不可能这么镇定,有此一念,心里也就好多了,听得对面那黑衣蒙面人问了这么一句,他刚要说话。 只听凌燕飞道:“有,只看你们给不给我机会说了。” 那黑衣蒙面人道:“说吧,我既然问起你们,自然会给你们留遗言的机会,我不怕你们俩能插翅飞了,你们俩要想逃过这一劫,那恐怕比登天还难。” 凌燕飞道:“不知道你们稍时发射的时候是一起发射呢,还是逐筒的发射。” 对面那黑衣蒙面人狞笑说道:“以你看呢。” 凌燕飞道:“要以我看,你们一起发射不如逐筒发射,因为你们这五毒断魂筒名虽五毒,实际只有一毒,也就是说一筒只能发射一次,再欲发射必须有一段时间装填毒针,要是一起发射之后射不中我们俩,那后果就不堪想,所以说一起发射不如逐筒发射,也就是说谁还没有发射谁就有一次保命的机会,一旦把毒针射出来了,这保命的机会也就没了。” 对面黑衣蒙面人冷笑道:“一起发射射不中你们?你这是痴人说梦……” 凌燕飞道:“不知道你们这些人里有没有上次去过桑宅的,要有的话他看见当时我是怎么破这玩艺儿的,当时我能破这玩艺儿,现在我照样能破这玩艺儿,所以我劝你们不要一起发射,要是一射不中,你们个个都要横尸。” 对面那黑衣蒙面人狞笑一声道:“我不信,放!” 他这一声放!噗地一声,他那五毒断魂筒里的毒针射了出来,别的人却没动。显然,凌燕飞那一番话收了效,世上没有人不惜命的,没有人不自私的,到了这节骨眼儿管他什么教规不教规?谁都会先顾自己。 只见寒芒一闪,凌燕飞掌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柄森寒的软剑,剑尖上黑黑的一片,敢情他又一次地施展啸傲山庄主人所传那至高无上的玄功,把一蓬毒针全吸在了剑尖之上。 马如龙看得刚一怔。 寒芒暴闪,凌燕飞振腕抖剑,那一蓬毒针离剑倒射,电一般地射向那黑衣蒙面人。那黑衣蒙面人来不及躲闪,被自己那一蓬毒针悉数射中,一根也不少地全射在了胸前,一声惨嗥倒了地,满地乱滚惨不忍睹,只滚了几滚便不动了。 凌燕飞垂下了软剑笑笑说道:“怎么样,我没有骗你们吧,刚才要是你们听了他的,现在你们就全没命了,接下来那一位要试试运气?” 这一来谁还敢动?谁先发射谁准先没命,谁愿意死?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我跟诸位谈个条件,你们不发射,我也不难为你们,这样僵着没意思,我看你们还是撤走吧!” 凌燕飞这句话一出口,先是一个,接着是两个,而后三个,四个……刹时间那些黑衣蒙面人跑得一个不剩。 马如龙吁了一口气,道:“燕飞,还是你行,你真行。” 凌燕飞没理会马如龙,抬眼望着对面沟壁那最高处含笑说道:“看了这情形,难道你一点都不生气么?” 一声震撼心神的激怒暴喝起自对面沟壁最高处那浓密的树丛里:“凌燕飞,你住嘴,别以为你啸傲山庄的武功有什么了不起,你再试试我这个!” 一声厉啸空响起,立即,一阵雷鼓般声响从山沟两端传了过来,震得地皮都为之微微颤动。 马如龙一怔道:“马队。” 凌燕飞道:“不错,是马队。” 的确,那震得地皮都为之颤动的是蹄声,不是鼓声,杂乱的蹄声本就够瞧,再加上山沟聚音,那声势自然更以惊人。 就这两句话工夫,右手边这一头已能看见马匹了,整十匹高头健马,铁蹄翻飞,奔驰如电,鞍上,都是身材魁伟高大的铁甲武士,从头到脚都有铁甲护着,四肢弯曲处则以柔软的皮革相连,只有头盔有两个洞,露着两只眼。连马身上都有铁甲,往下长及马腿一半,一点也不妨碍奔驰。 十名魁伟高大的铁甲武士每人手上握着一根长矛,矛尖前指,纵骑奔驰。也就在这时候,两边山沟顶各出现十名手持铁背强弓,腰悬雕翎的蒙面黑衣大汉,一个个箭搭弓弦箭镞下指。 凌燕飞脸色微变,道:“如龙,这才是你的蒙古仇人,看样子两边这两支马队训练有素,一如当年岳王遭遇的拐子马,当年岳王有长刀可以砍马腿,今天咱们的兵刃却不够长,山沟两边他们已布上了弓箭手,防咱们从两边沟壁上去,我没想到他们会出此一着,他们人马都有铁甲,而且各持长矛占尽了便宜,咱们的处境危险,为今之计咱们只有从这两边沟壁脱离险境了,留神那些弓箭手,走。” 一声走,两个人双双腾身往对面沟壁扑去。 一声粗犷长笑划空响起:“你们也知道厉害了,往那儿跑,射。” 弓弦响处,箭镞破空之声大作,前上方射下了一排,后上方也射来了一排。 两支马队不但训练有素,而且沟两边山沟顶上的弓箭手配合得很好,两边弓箭手射出了羽箭,两边二十名铁甲武士立即收缰停住了坐骑。当然,他们怕的是弓箭手误伤自己人。 他们虽都收缰停马,但都严阵以待,看样子凌燕飞跟马如龙只要有一个被那些弓箭手逼下来,他们马上就会勒马冲过来。 凌燕飞跟马如龙身法如电,一个起落便掠到了这边沟壁下,从这边沟壁顶射下来的一排箭立时落了空,但从那边沟壁上射下来的一排箭已划空射到。 凌燕飞一声沉喝,霍然旋身,软剑带着一片寒光挥了出去,十支雕翎,飞的飞,断的断,他接着说道:“如龙,上,你照顾上头。” 马如龙顺手折断了一棵小树,骑身而上,一头钻进了树丛中,凌燕飞跟着腾身拔起也扑进了树丛,人躲进树丛虽然挡住了外头的视线,但也挡住了自己的视线,更要小心两边射来的箭。 两个人在树丛里腾身上拔,往壁顶攀登,不但得躲上头射下的箭,而且还得躲后面射来的箭,只听得上下左右噗噗直响,箭落如雨,好不惊险,还可以听见上下后三方一声声的喊叫在这儿,在那儿! 两个人各具一流身法,轻功造诣又都高绝,即使有时候碰着了枝叶那也是很轻微,所以那些喊叫也不过是瞎猜乱喊,因之那些弓箭手射出来的箭也失去了准头,东一下,西一下的乱射。这倒帮了两个人不少忙,也减少了不少的威胁,没多大工夫,两个人已攀上高处。 凌燕飞低低说道:“先掷他们几把飞刀,然后跟在我后头上去。” 马如龙探腰摸出了几把飞刀,抖手打了上去,惨叫声中三名弓箭手栽了下来。 这一下乱了,剩下的弓箭手立即退向后去,凌燕飞要的就是这一刻,他道:“跟在我后头。” 猛提一口气,拨开枝叶冲了上去,人刚一冒上壁顶,只听那几名弓箭手大叫说道:“上来了,上来了。” “噗”地几支雕翎射了过来,奔电般带着异啸聚射凌燕飞。凌燕飞人一冒壁顶便已看清了眼前的情势,只要看得见就好办,他软剑一挥,磕飞了几支雕翎,人落地又起,软剑洒出一片寒芒向迎面三名弓箭手扑了过去。他快得让那三名弓箭手来不及再抽箭,匆忙间挥起铁背弓就挡。 别说是弓了,就是兵刃也挡不住凌燕飞那把矫若游龙的软剑,威力无匹的剑势,没听见叫,但见血雨狂喷,三名弓箭手立时倒了地。 他撂倒了三个,马如龙也撂倒了两个,剩下两个一看情形不对,转身就跑,马如龙扬手就是两把飞刀,那两个没能跑出三步,飞刀齐没后心,也趴下了。 刚才对面没敢射箭是因为有自己人在,现在自己人都没了,叱喝声中一排箭射了过来。这些弓箭手个个人高马大,身经力壮,所用的也都是铁背强弓,所以射出的每一支箭都是疾若迅雷奔电。 也就因为刚才他们没射箭,马如龙误以为距离太远射不到没留意,他躲得慢了一点,左臂上中了一箭,劲力之强带得他退了两三步。 凌燕飞大惊,一跺脚道:“你怎么顾前不顾后。” 马如龙抬手把箭拔了出来,面不改色,从衣裳上扯下一块布绑住了伤口,道:“小意思,咱们找刚才那发号司令的匹夫。” 凌燕飞道;“刚才钻上来的时候我就找过了,他早……” 忽然凝目沟底,道:“那是不是他。” 挥剑磕飞了几支箭。凌燕飞磕飞这几支箭后对面忽然不射了,敢情是没箭了! 马如龙凝目往下看去,只见那二十骑铁甲武士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名蒙面黑衣大汉,他立时一扬双眉叫道:“你可是适才那发号司令的匹夫。” 那蒙面黑衣大汉仰着头道:“不错,马如龙,适才发号司令的就是我。” 马如龙扬手把那个小革囊扔了下去,道:“这东西可是你的?” 那小革囊不偏不斜,恰好落在那蒙面黑衣大汉的脚前。 那蒙面黑衣大汉俯身拾起了小革囊,道:“不错,这东西是我的,当年杀死马荣祥老狗夫妇的就是我。” 马如龙脸色大变,杀机狂炽,一咬牙道:“匹夫,你在下头等我。” 他闪身就要扑下去。 凌燕飞伸手拉住了他道:“你以为他会跟你单打独斗么?” 马如龙一挣道:“不要管我,我就是死也要拼了这匹夫。” 凌燕飞冷冷道:“你可以死,但把孟兰丢给谁管?” 马如龙神情一震,猛力扔了手里那棵小树,转身抓起一张弓,一支箭,向着沟底那蒙面黑衣大汉拉弓就射。 凌燕飞道:“这个忙我倒可以帮一帮!” 他也抓起一张弓,一支箭往下射去。沟底那蒙面黑衣大汉哇哇大叫,连忙闪身躲避,突然跳上一匹马,由另十九匹铁骑护着,往山沟那一端飞驰而去。 马如龙道:“燕飞,咱们追。” 凌燕飞道:“当然追,只离开这条山沟,咱们就不怕这两支铁甲马队了。” 两个人放步从沟顶追了过去。 沟底的两支马队快,沟顶上的凌燕飞跟马如龙两人也不慢,可是追着追着,凌燕飞忽然停步跺脚,道:“糟了,咱们上了他的当了!怪不得他往这头跑!” 马如龙净顾着往沟底看了,这时候抬眼往前一看,马上也看见了,前面五六丈外横着一条大山沟,跟身边这条山沟成十字交叉,拦住了他俩的去路,而且沟宽,掠不过去,沟长,一眼看不见头,想绕道过去追根本办不到。 马如龙既急又气,一咬牙道:“咱们下去追!” 他心急大仇,转身就要往下跳。 凌燕飞伸手抓住了他道:“要能下去刚才不就下去了,咱们下去他求之不得,我知道你心急大仇,可也不能急得不顾自己的命!” 马如龙道:“那……我好不容易找着了他,总不能眼睁睁的让他跑了啊?” 凌燕飞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急什么,让他去吧,过些时候让他跪在你面前引颈待戮不更好么,咱们出来的时候差不多了,也该回去看看情形了。” 马如龙狠狠一跺脚道:“恨死我了。” 口口口 凌燕飞跟马如龙才刚跨进孝王府的大门一步,就觉出情形不对了,护卫们迎上来报告,说府里出事了。 凌燕飞跟马如龙根本就没问什么事,拔腿就往后跑。到了后头,该在的人都在,不该在的人根本不许进入后院。 马宏一个人在外头,一见两人进来,先递了一个眼色,然后扯着喉咙就喊:“凌大哥跟如龙哥回来了。” 有了马宏这个眼色,凌燕飞跟马如龙紧张的神色松了一半,本来是都该松的,可是那一半不能不挂在脸上。 事情虽然是凌燕飞一手安排的,马如龙也知道,可是他们都怕那万一的差错,万一要出了差错,不但两个人要抱恨终生,就是全盘大计也完了。 马宏刚嚷完,头一个从屋里出来的冯七,他脸煞白,走路也颤颤巍巍,摇摇晃晃的,人似乎有些神智不清,两跟发直,喃喃地道:“你们杀了我吧,你们杀了我吧……” 凌燕飞伸手抓住了冯七,急急说道:“七叔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了。” 怡宁跟在冯七后头,两眼都哭红了,这当儿更一头扑进了凌燕飞的怀里又失声痛哭。 凌燕飞急了:“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你们倒是说啊。” 只有马如龙没说话,他闪身扑进了屋。 这时候马宏说了话:“大哥,您别问了,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句话刚说完,屋里传来马如龙一声大叫:“孟兰,你慢些走,我跟你去。” 凌燕飞机伶一颤,推开怡宁扑了进去。 等到怡宁、马宏、冯七都跟了进来,凌燕飞从孟兰屋出来拦住了路,他两眼发直,道:“不要进去了。” 马宏忙道:“大哥,如龙哥他……” 凌燕飞道:“不要问了,兄弟。” 马宏大叫一声要往里扑。凌燕飞抖手一掌打得他倒退了好几步,马宏他怔在了那儿。怡宁头一低捂着脸又哭了。 冯七颤声说道:“天,我的罪过大了,我的罪过大了。” 突然转身奔了出去。凌燕飞没动,马宏要拦。 冯七一抖手嘶声叫道:“不要管我,我跟他们拼了。”他疯狂一般地奔了出去。 凌燕飞笑了:“这出戏咱们都唱得不错。” 怡宁扬起了娇靥,还带着泪渍,道:“都是你,这是什么药嘛,把人眼都整红了。” 凌燕飞笑道:“没这个药你哭得出来么?” 望着马宏道:“兄弟,那一掌过重了吧。” 马宏咧咧嘴道:“还好,骨头没断?” 凌燕飞道:“李勇跟龙刚、龙文都回去了么?” 马宏道:“都回去了,他们三个都说没用上武的不过瘾。” 凌燕飞笑笑道:“王爷跟福晋那儿说清楚了么?” 怡宁道:“我去说的,九叔还真行,这边—嚷出事,那边登时就晕过去了,进屋床上一躺,挺舒服的。” 凌燕飞笑了,转望马宏道:“安爷那儿送过信儿了没有?” 马宏道:“还没有,等您回来。” 凌燕飞道:“麻烦兄弟你跑一趟吧,把话说清楚,顺便交待外头一声,尽快准备两口棺木。” 马宏答应一声,转身奔了出去。 凌燕飞道:“你们俩别出来,咱们隔着帘儿说话吧。” 马如龙在里头应道:“干嘛出去呀,我乐得歇会儿,孟兰这儿正心疼我的伤。” 凌燕飞道:“那你们俩就亲热会儿吧!” 顿了顿道:“怡宁,他是怎么下的手?” 怡宁道:“在汤里头下了龙涎香,饭菜都是经他检查过的,反正龙涎香也试不出来,孟兰吃过你从驼老那儿拿回来的药,头一口汤就觉得腥膻难下咽,她告诉了我后就往地上一躺,我就嚷了起来。” 凌燕飞道:“真亏你能嚷得出来。” 怡宁白了他一眼道:“你交待的,不嚷行啊?” 顿了顿道:“你说他出去干什么去了?” 凌燕飞唇边掠过一丝抽搐,道:“两边报信儿邀功领赏去了,看吧,用不了多久福康安就会来要人了。” 怡宁皱了皱眉道:“他怎么会成了赤魔教的人?” 凌燕飞道:“这就要问他了,看来这磕头拜把也一笔勾销了,怪不得他在韩大人面前一力推荐老龙沟楚家的人,楚家人究竟跟他有什么仇,有什怨?” 怡宁道:“对了,他的右手不是……” 凌燕飞道:“那是苦肉计,他的牺牲也够大的,不过要能要了楚家人的命,另一方面也能使阴谋得逞,牺牲一只手是值得的!” 忽听马如龙在里头道:“燕飞,你说福康安会来要人?” 凌燕飞道:“你以为不会,要是福康安真来要人,那就证明福康安跟他们确有勾搭……” 怡宁道:“福康安会不打自招?” 凌燕飞道:“你说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怡宁道:“那咱们怎么办?” 凌燕飞道:“你别管,到时候自有我来应付,怡宁,现在你出去一下,叫前头派人出去找冯七叔,要不派人出去找找他会令他动疑。” 怡宁站起来走了出去。 凌燕飞道:“如龙,伤口上过药了没有?” 马如龙道:“上过了,你放心吧,不碍事的。” 凌燕飞道:“逼于情势,要委屈你们俩一两天了。” 马如龙道:“既是逼于情势,干吗还说什么委屈,别说一两天了,就是一两百天也不要紧。” 里外这么说着话,没多大工夫,怡宁回来了。 凌燕飞道:“人派出去了么?” 怡宁道:“派出去了,派了七八个。” 只听孟兰道:“凌大哥,你看是不是该派人通知我哥哥一声?” 凌燕飞呆了一呆道:“这个……” 马如龙道:“为什么要通知他?” 怡宁道:“孟兰这一提我倒想起来了,按礼孝王府似乎都该派人通知他一声。” 马如龙道:“没那一说,他根本就不认她这个妹妹了!” 怡宁道:“话不能这么说,他不认那是他的事,孟兰人在孝王府,孝王府就不能缺这个礼,你要知道,孝王府不通知他,要是让他自己知道了,一嚷一闹,孝王府可是有口难辩啊。” 马如龙冷笑一声道:“他会自己知道?那更好,到时候让燕飞当面问问他,他是怎么知道的,听谁说的,要杀孟兰的根本就是他,他还敢嚷敢闹。” 怡宁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根本是他要杀孟兰?” 马如龙道:“有那封信还不够么。” 怡宁道:“那除非你把大嫂扯出来,就是你把大嫂扯出来也堵不住他的嘴,没有更明确的证据,他是不会承认的,大嫂是一番好意,这么一来岂不害了大嫂?” 马如龙道:“那……不管怎么说,不必通知他,就是不必通知他,让他来闹吧,看看他又能怎么闹?” 怡宁抬眼望向凌燕飞,凌燕飞利用他们说话这段工夫已经思考好了,道:“我的意思跟如龙一样,我要看看是不是有人会替咱们通知他。” 怡宁道:“你要防着他吵闹啊。” 凌燕飞道:“你放心,我早就想好对策了,我甚至把他可能怎么闹,可能说什么话都想出来了,他要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话堵他。” 马如龙道:“燕飞,你有没有想到,通知他是一定会有人通知他,我总觉得他不一定会来吵来闹,他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不打自招的。” 凌燕飞道:“那最好,他要是不声不响的暗地里派人去催驾回京,咱们是求之不得。” 只听一阵急促蹄声传了过来。 凌燕飞道:“可能是大哥到了。” 怡宁道:“我出去迎接去。” 怡宁出去了,凌燕飞料到了,一会儿工夫,怡宁陪着安贝勒快步走了过来,马宏紧跟在后头。 安贝勒一进来便道:“兄弟,你出的好主意,我是不是应该哭两声。” 凌燕飞笑笑道:“那倒不必,您只嚷嚷要杀人也就够了。” 安贝勒笑了:“不行,没那会事儿我嚷不出来。” 怡宁瞟他一眼道:“你还不如九叔呢。” 安贝勒道:“九叔怎么了?” 怡宁道:“九叔说晕过去就晕过去了。” 安贝勒失笑道:“要让九叔听见,非拧你的嘴不可。” 凌燕飞接过了话头,把刚才跟马如龙说的告诉了安贝勒。 安贝勒一听就点了头,道:“对,我也觉得没必要通知他,跟他这种人还论什么礼,讲什么理?孟兰已经死在净业寺了,他那儿还有妹妹,既是他来不来都对咱们有利,咱们就用不着去通知他。” 顿了顿道:“怎么样,兄弟,别的事都安排好了么?” 他指的是——后事。 凌燕飞明白,微一点头道:“都安排好了,为了要求逼真,我不能不通知您一声,要不然我不会让您跑这一趟。” 安贝勒道:“我在家闲着没事儿,早就想来看看了,现在正好,十五阿哥那儿通知了没有。” 凌燕飞道:“李勇刚回去没多久,用不着派人去请,他会赶来的。” 安贝勒道:“准备在那儿办事儿?” 凌燕飞道:“这本是件秘密事儿,越秘密越好,我打算就在这间屋里!” 安贝勒一点头道:“行了,我看用不着惊动别人了。” 怡宁道:“本来就不必,这是什么事儿嘛!” 安贝勒道:“宫里是不是要通知一声?” 怡宁道:“宫里?干什么?” 安贝勒道:“忘了,如龙是禁军总教习。” 怡宁道:“我没忘,过两天如龙还要回去,你再跑到宫里解释一番。” 安贝勒一怔道:“这倒是,那就算了?” 又聊了几句之后,凌燕飞忽然道:“大哥,每回我都想问您,可总让什么事儿岔开了,那个姓崔的女人怎么样了?” 安贝勒道:“你不提我也忘了说了,这个女人真行,她自己根本没当回事儿,能吃能睡,到了该吃饭的时候,给她送什么她吃什么,到了该睡的时候躺下就睡着了,可就是有一点,一天到晚说不到三句话,看样子是要跟哥们泡下去了。” 凌燕飞沉吟了一下道:“以我看她是在等机会。” 安贝勒道:“等机会?等什么机会?” 凌燕飞道:“自然是等脱身的机会。” 安贝勒哼一笑道:“那就让她等吧,我关她的那个地方既隐密而且禁卫重重,就是只苍蝇也别想飞去。” 凌燕飞吁了一口气道:“事情演变到今天,赤魔教已经是次要的了,只要咱们把里边的这个人一扳倒,把那罗刹使者除掉,赤魔教就兴不起风,作不起浪了,到那时候他们得乖乖撤离京畿。” 安贝勒道:“我也这么想,只是那什么罗刹使者……” 凌燕飞道:“您放心,不怕找不出他来的,如今有驼老跟龙氏兄弟在外头对付赤魔教,相信赤魔教不会有工夫顾别的,咱们还是安心办眼前这件事吧!” 正聊着,嘉亲王带着李勇也赶到了,而且前头也进来禀报,两口棺木已经送到了! 大伙儿不聊了,忙起来了! 口口口 快晌午的时候,福康安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一名护卫送进来的,据那名护卫说,信是在西院墙根儿捡到的,口儿封着,连一点儿缝儿都没有。 福康安赶紧拆开了那封信,一看之下,他先是一怔,继而面泛喜色,三把两把撕碎了那封信,然后他开始坐立不安了,来回地踱着步,走得很快,脸上总是挂着喜意,看得那名护卫直楞! 走着,走着,福康安的步履渐渐慢了下来,脸上的喜意也渐渐的消失了,同时,他渐渐地皱起了眉头,他偏着头自言自语地道:“有诈?可能么?” 那名护卫没听清楚,上前一步道:“爷,您说……” 福康安摆了摆手,道:“没你的事儿,去吧,去吧。” 那名护卫恭应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福康安偏着头又自言自语了起来:“可能么?会么?” 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口口口 晚半晌,冯七回来了,不是孝王府的人找回来的,竟然是龙刚、龙文二人送回来的,冯七喝得醉醺醺的,满脸的泪渍。 据龙刚、龙文说,冯七是带着醉出城的,可巧让他们哥儿俩碰上了,冯七直嚷着要找赤魔教拼命,他们哥儿俩当即禀明驼老,驼老怕冯七出事儿,命他们哥儿俩把冯七送回来。 凌燕飞没说什么。事实上现在冯七已醉得差不多了,说什么也没用,当即命马宏扶过冯七,就让龙刚、龙文回去了。 这里给冯七沏了杯酽茶解酒,茶刚沏好,还没喝呢,一阵急促步履响动,福康安带着十几名护卫闯了进来,后头紧跟着孝王府的护卫,显然他们想拦没拦住。凌燕飞冲孝王府的护卫摆了摆手,支走了他们。 安贝勒那里上前一步便道:“福康安,你好大的胆子,这是什么地方你敢带着护卫往这儿闯?” 福康安目光一掠嘉亲王,冷笑一声道:“十五阿哥也在这儿,那最好,听说我的妹妹孟兰死在了孝王府,我特来看看。” 嘉亲王一怔,望着凌燕飞道:“燕飞,有这种事儿?孟兰……” 安贝勒怒笑一声道:“福康安,你妹妹孟兰,不是已让你活活烧死在净业寺了么,你那儿还来的妹妹?” 福康安冰冷一笑道:“安蒙,你要放明白点儿,今天我福康安不吃你这一套!” 安贝勒脸上变色,还待再说。 凌燕飞抬手拦住了他,上前一步道:“福贝子是听谁说令妹孟兰格格死在了孝王府?” 福康安道:“我妹妹昨儿晚上浑身鲜血淋漓给我托了个梦,说是让人害死在孝王府了,今天一早我听见乌鸦叫,右眼也跳了一整天,我越想越不对,特意跑来看看。” 凌燕飞笑道:“福贝子,托梦之说怎可轻信……” 福康安道:“这么说我妹妹安好无恙?” 凌燕飞道:“令妹本就安好无恙。” 福康安点点头道:“那最好,我妹妹在那儿,让我见见她。” 凌燕飞道:“福贝子请原谅,孟兰格格交待过,她这两天人有点不合适,遵医嘱静养,不能见任何人,十五阿哥跟安贝勒都是来探病的,也都被我挡驾了。” 福康安道:“你可以挡任何人,但却不能挡我,她是我的妹妹,今天我非见她不可。” 凌燕飞摇头说道:“福贝子原谅,我碍难从命。” 福康安霍地转望嘉亲王道:“王爷,今天您在这儿,我请您主持个公道,我先把话说在这儿,今天谁要不让我见孟兰,别怪我要大闹孝王府,我不惜流血五步也要见着孟兰。” 安贝勒勃然色变,厉喝道:“福康安,你……” 嘉亲王抬手拦住了他,望着凌燕飞道,“燕飞,福贝子说的对,孟兰是他的妹妹,别人都能拦,你不能拦他。” 凌燕飞皱了皱眉,迟疑了一下道:“王爷,我不敢瞒您,孟兰格格跟如龙已经离京他去了。” 嘉亲王一怔道:“孟兰跟马如龙已经离京他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福康安叫道;“凌燕飞,你少耍花枪……” 凌燕飞没理他,望着嘉亲王勉强笑笑道:“是这样的,如龙是个汉人,出身江湖,孟兰格格则为郡主,他们二位相爱至深,唯恐他日婚姻受阻,所以……” 话说到这儿他住口不言,没说下去。 嘉亲王眉锋一皱,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你怎么连我跟安蒙都瞒了。” 凌燕飞道:“事非得已,还要请您原谅。” 嘉亲王吁了一口气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国法不外人情,我总不能派人把他们俩追回来……” 抬眼望向福康安,道:“瑶林,你听见了……” 福康安冷笑一声道:“不错,我听见了,可是我不相信,我只有一句话,今天要不能让我见着我妹妹,我就指你们把我妹妹害了……” 安贝勒大叫道:“福康安,你……” 冯七突然从屋里站了出来,马宏要抓他没抓住,只听他带着醉意叫道:“好吧,我告诉你,孟兰格格跟马如龙都死了,是让赤魔教害死的,棺材就在屋里,冤有头,债有主,要找你找赤魔教……” 福康安怒声笑道:“好啊,你们听听……” 凌燕飞忙喝道:“七叔醉了,老弟扶他回屋歇息去。” 马宏硬把冯七给架走了,冯七边走边挥着手叫道:“我没醉,为什么不让我说,这有什么怕他知道的……” 马宏扶的是冯七的左胳膊,冯七挥动的是他那只没有手掌的右胳膊。 福康安一眼瞥见,先是一怔,继而两眼暴闪异采。 只听凌燕飞道:“福贝子,这位老人家喝醉了酒……” 福康安定过神来冷笑道:“酒后才能吐真言,要是没喝醉他还不会说呢!” 话落,他大踏步闯了过来。安贝勒一捺衣衫就要迎上去。 嘉亲王伸手拦住了他,望着福康安,神色极其凝重地点头说道:“瑶林,用不着这样,事到如今我不会再拦你的,屋里容不下这么些人,叫你的人在外头等着。” 福康安现在可是什么都不怕,就是龙潭虎穴他也敢单独去闯,他抬抬手拦住了身后的十几名护卫,独自一个人跟着嘉亲王、安贝勒、凌燕飞、怡宁进了屋。 李勇没跟进来,留在外头监视福康安的那些护卫。进屋绕过一重布幔就是灵堂,两具棺木并排放在两张长板凳上,桌子上点着一对白烛,灵堂很简陋。 绕过布幔,福康安脸上不由地就变了色,不知道他是心虚,还是毕竟仍顾念一点兄妹之情。 桌上连个灵位都没有,因之福康安问道:“那一具棺木是我妹妹的?” 凌燕飞抬手指了指右边那一具。福康安没再说话,迈步走了过去。凌燕飞紧跟在他身后,到了右边那具棺木前,福康安的身躯忽然起了颤抖,脸也有点发白,道:“你们告诉我,我妹妹是怎么死的?” 凌燕飞道:“遭了赤魔教的毒手,被赤魔教人以龙涎香害死的。” 福康安道;“我妹妹跟赤魔教有什么仇,什么怨,他们为什么毒害我的妹妹?” 凌燕飞道;“福贝子是孟兰格格的兄长,这个,福贝子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福康安脸色为之一变。 安贝勒冷笑一声道:“不管怎么说,你福康安不该怨赤魔教,他们杀害了孟兰,等于帮了你福康安的忙,救了你福康安。” 福康安脸色大变,厉声说道:“安蒙,你……” 一咬牙道,“好吧,安蒙,我现在不跟你计较,咱们这笔帐有机会算。” 突然伸手搭上了棺材盖。 凌燕飞眼明手快,伸手按住了棺材盖,道:“福贝子要干什么?” 福康安厉声说道:“我不信你们那套鬼话,说不定我妹妹是让你们害死的,我要开棺验尸。” “好嘛,”安贝勒冰冷说道:“做贼的喊拿贼,反咬别人一口。” 福康安道:“安蒙,你怎么说。” 安贝勒道:“我说孟兰是你派人灭口的。” “好哇,安蒙。”福康安脸色大变,道:“你们害了我的妹妹还这样,安蒙,我刚说过,现在,我不跟你计较,咱们这笔帐有机会算。” 转眼望向凌燕飞:“凌燕飞,把手拿开。” 凌燕飞道:“福贝子,人已经死了……” 福康安道;“你不让我开棺验尸,我就认定孟兰是你们害死的。” 凌燕飞双眉陡地一扬道:“福贝子,你真要验尸?” 福康安道:“废话,当然是真的。” 凌燕飞道:“福贝子带仵作了没有?” 福康安道:“不用仵作,我也会验尸,怎么死的我也看得出来。” 凌燕飞道:“福贝子也知道被龙涎香毒死的人是什么样儿?” 福康安道:“当然知道。”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可是现在他什么都不怕了。事实上他要不说知道,凌燕飞恐怕也不会让他开棺验尸。他这里为这句话而后悔,刚一怔。 凌燕飞那里已一点头道:“好,那么你看。” 他的手抬了起来,那块既厚又重的棺材盖就像黏在了他的手上似的,跟着掀了起来。凌燕飞的手停在半空中纹风不动。那块既厚又重的棺材盖也停在半空中纹风不动。这儿的任何一个人,包括一身神力的安贝勒在内,也没法儿这样。 福康安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可是同时他也把目光投向棺中,他看见孟兰了,盂兰穿的是一身旗装,脸上没有血色,很白,白里微微地泛着青,嘴唇儿有点发紫。 只听凌燕飞道:“福贝子看清楚了没有?” 福康安一定神,霍地转过脸来道:“我妹妹是什么时候死的?” 凌燕飞轻轻地把棺材盖放了下来,道:“请福贝子先告诉我,令妹是不是被龙涎香毒死的?” 福康安道:“你不用拿这话难我,我看不出来,不过我看得出她是中毒死的。” 安贝勒冷冷一笑道:“来不及了,福康安。” 福康安转过脸去道:“安蒙,你这是什么意思?” 安贝勒一咬牙道:“你自己明白,为了灭口,你不惜勾结赤魔教杀害自己的胞妹,你把这儿的人都当成了三岁孩童,不要以为我们没了孟兰就奈何不得你了,我现在就杀了你为孟兰报仇。” 他迈步就要逼过来。 福康安道:“安蒙,你,你敢无中生有,含血喷人……” 嘉亲王横身过去挡住了安贝勒,道:“安蒙,不许胡来。” 安贝勒跺脚说道:“十五阿哥,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怕事……” 福康安道:“安蒙,你有什么证据指我勾结赤魔教杀人,孟兰是我的妹妹,现在她死在孝王府,我还说是你们害的呢。” 安贝勒指着福康安道:“福康安,你还算人么,不错,我没证据,可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孟兰她也知道,我们虽奈何不了你,孟兰她不会饶了你,你小心遭报应。” 福康安莫名其妙地机伶一颤,一时没有说上话来。 嘉亲王道:“好了,好了,安蒙,说这个有什么用?” 凌燕飞道:“福贝子,令妹是今天早上遭人毒手的,你听清楚了么?这会儿大家心情都不怎么好,为免再起冲突,我看福贝子还是早点儿请吧。” 福康安道:“我这就走,我要把孟兰带走。” 凌燕飞一摇头道:“抱歉,福贝子,这一点我绝难从命,老实说孟兰格格已经不是你府里的人了,今天我让你进来看看她,那是因为嘉亲王爷有了话,要不然我都不让你进来……” 福康安道:“凌燕飞,你这是跟谁说话,你还这么横?” 凌燕飞道:“福贝子,刚才安贝勒话说得很清楚,孟兰格格已死,也许我们一时不能奈何你了,可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天理饶不了你。” 福康安哈哈一阵长笑道:“你们这些人什么时代学起女人来了,左一个报应,右一个天理的,你们不让我带走孟兰是不是,好,我就把孟兰交给你们,到时候咱们再一块儿算总帐。” 他二声没说,转身行了出去。安贝勒要跟出去,嘉亲王没让他出去。 李勇进来了,道:“走了!” 嘉亲王道:“门口儿看着点儿。” 李勇转身又行了出去。 怡宁忙道:“燕飞,快给他们俩那个醒过来的药吧。” 凌燕飞笑笑说道:“不要紧,让他们多睡会儿吧,那种药是驼老亲手配制的,绝不伤身子,走吧,咱们外边说去。” 几个人到了外头,安贝勒道:“现在是不是已证明他跟亦魔教有勾结了。” 嘉亲王脸色很凝重,没说话。 凌燕飞道:“这已经够明显的了,他为什么非开棺看看不可?那是因为他得到了指示,看看孟兰是不是真死了。” 安贝勒道:“他亲眼看见了,现在他可以放心了,哼,哼,咱们等他派人催驾回京吧。” 凌燕飞转望嘉亲王,道:“王爷,有一点不知道您想到没有。” 嘉亲王道:“你是指……” 凌燕飞道:“赤魔教所以要救福康安,很明显的,那是因为福康安有他们利用的价值,他们将怎么样利用福康安,这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 嘉亲王瞿然一惊道:“燕飞,你是说……” 他没说下去。 凌燕飞道:“赤魔教不是一个等闲的组合,他们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也就是说他们要是没确定福康安确实可以利用,福康安确实可以给他们什么帮助,他们是不会冒这个险伸手拉福康安一把的,他们既然伸手拉了。那就表示他们有把握,他们凭什么这么有把握?这也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安贝勒猛击一掌道:“福康安一定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 凌燕飞道:“大哥,福康安是个聪明人,以咱们跟他周旋的经验看,他不会轻易就让把柄落在人手里的。” 安贝勒呆了一呆道:“这么说他没有……” “不,”凌燕飞道:“照实际情形看,他还是有把柄落在赤魔教手里,这种把柄是他不得不交在人家手里,我打个比方,就拿眼前这件事来说,赤魔教可以派人跟他谈条件:我们帮你福康安灭口,保住你福康安性命、地位、权势,往后你得为我们做些什么。福康安衡量缓急轻重,他不能不答应……” 嘉亲王道,“别说什么比方了,恐怕实情就是这样。” 安贝勒道:“要是这样的话,恐怕赤魔教就上了福康安的当了,福康安权势两大,握有重兵,骄狂跋扈是实,可是他还不至于走上那条路,再说他是个聪明人,以他现有的一切,简直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什么有什么,他也不会冒这个险。”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大哥您小看赤魔教了,不见兔子岂会撒鹰,赤魔教不会做这种没把握收回代价的事,就算福康安自己不愿走上那条路,恐怕他现在已经身不由主了,何况并不见得他自己不愿意。像福康安这种人是永不会知足的,虽在万人之上,毕竟还在一人之下。” 安贝勒两眼猛睁,道:“这么说他真要造反?” 嘉亲王望着凌燕飞道:“兄弟,你看一定是这样么?” 凌燕飞道;“王爷,这是我的看法,可是一定两个字我不敢说,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福康安现在已经上了贼船,凡事已是由不得他了。” 嘉亲王沉吟着点头说道:“兄弟这分析合情合理,很具说服力,让我不得不信,福康安要是甘冒大不韪的话,他的下场可就不只是削爵丢官了。” 安贝勒道:“现在要对付福康安,只有一个办法,先把他的兵权收回来。” 凌燕飞道:“大哥内行人,怎么偏说外行话,王爷现在能收回福康安的兵权么?” 嘉亲王道:“兄弟说得是,福康安的兵权是皇上给他的,也只有皇上才能收回福康安的兵权,也就是说要制福康安必得等皇上回京之后。” 凌燕飞道:“等皇上回京之后,那也需要有足够的证据放在皇上面前,才能使皇上收回福康安的兵权。” 嘉亲王点头说道,“是这样,咱们必得先掌握福康安勾结赤魔教谋叛的证据。” 安贝勒道:“我那儿那个姓崔的女的……” 凌燕飞道:“没有用,她要肯跟咱们合作早就点头了,岂会耗到如今,再说福康安跟一般人不同,要想让皇上相信勾结赤魔教谋叛,物证应该比人证有用,人可以作伪,物证却无法伪造。” 安贝勒道:“这么说那个姓崔的女人等于是个废物了。” 凌燕飞道:“话倒也不能这么说,她掌握在咱们手里,至少可以让赤魔教人一时半会儿不敢轻举妄动。” 安贝勒道:“一时半会儿?” 凌燕飞道;“如果我没料错的话,这一段时日赤魔教人所以只敢在城外活动,不敢轻易进城,一方面是因为咱们掌握着这个姓崔的女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在城里的秘密据点已失,缺乏内应,凭他们的实力,里应外合是不是能成功还在未定之数,单靠外面的攻势那是注定要失败的,所以他们必得迅速觅一轻而有力的内应以配合他们外面的攻势,也就是说福康安这方面因为孟兰未死,福康安还不会轻易就范,所以才迟迟未动……” 安贝勒道:“现在他们以为孟兰已经死了。” 凌燕飞道:“但是他们的人还没跟福康安碰过面,等到他们的人跟福康安碰过面,证明能确实掌握福康安之后他们才会行动,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一时半会儿的道理所在,而等到他们证明确实能掌握福康安之后,他们要动手的时候,他们就会置这个姓崔的女人于不顾的,衡量轻重,任何人都会这么做!” 安贝勒道:“这么说他们还没有把握掌握福康安?” 凌燕飞摇摇头道:“只能说他们绝不做没把握的事,这种事只有一次机会,只许成不许败,若欠缺一丁点儿把握,他们都不会轻举妄动,以我看福康安现在已经身不由主了,除非福康安能不计较自身的后果,也就是说他们要没把握掌握福康安,他们一定会毁掉他,毁福康安的办法很多,要以我看,他们可能把福康安跟他们勾结的情事抖露出来……” 安贝勒道:“那好啊,咱们是不是能在他们之间挑一挑?” 凌燕飞道:“当然可以,这原是上策,不过那要看福康安是个什么态度,他自己要是有谋叛之心,也打算利用赤魔教,这把火恐怕咱们就点不起来。” 嘉亲王摇摇头说道:“这办法恐怕行不通,福康安对咱们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他无时无刻不加意提防着咱们,要想点这把火谈何容易,我看咱们还是谈谈怎么抓福康安的证据吧,现在他们以为孟兰已经死了,要照燕飞的看法,只等他们的人跟福康安碰过面,他们就会蠢动,福康安掌握重兵,只他说一声反,恐怕这黄河以北马上就是他的,事态已经相当严重了……” “不对,”安贝勒突然说道:“就算咱们能很快地掌握着证据,在皇上没回京之前,咱们收不回福康安的兵权,不还是来不及么?” 嘉亲王脸色大变道:“对啊,这……” 安贝勒道:“要想来得及,只有一个办法,马上拿住他砍了他。” 怡宁道:“这么一来福康安没理也变成有理了,十五阿哥的宝座恐怕也完了。” 嘉亲王一咬牙道:“要真能保住大清国,我不当这个皇帝也行。” 凌燕飞肃然说道:“王爷让人敬佩,这正是圣明之君,请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王爷两全义得。” 安贝勒忙道:“兄弟,你打算怎么办?” 凌燕飞道:“大哥现在不要问,只管放心看着就是了,我这就去先把如龙弄醒,让他照顾这儿。” 他站起来就要往后走。 安贝勒伸手拉住了他,道:“兄弟,此事体大。” 凌燕飞道:“大哥信不过我?” 嘉亲王道:“去吧,兄弟,我信得过你,但记住我的话,如有万一,国家为重。” 凌燕飞一点头道:“我懂,王爷。” 嘉亲王道:“安蒙,放手吧。” 安贝勒凝望着凌燕飞道:“兄弟。” 凌燕飞道:“大哥。” 他只叫了安贝勒一声,别的什么都没说。 安贝勒口齿启动了一下道:“这儿的人把什么都交给你了,去吧,兄弟。” 他松了手,凌燕飞大步往里行去,怡宁快步跟了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了布幔,怡宁伸手拉住了凌燕飞,一双美目中充满了忧虑,望着凌燕飞道:“燕飞,我很矛盾……” 凌燕飞含笑说道:“别胡思乱动,留在这儿好好照顾孟兰……” 压低了话声道:“她已经有了身孕了。” 怡宁一惊道:“真的?你怎么知道?” 凌燕飞道,“如龙告诉我的。” 怡宁的娇靥上浮现起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复杂得令人难以言喻,她缓缓说道:“我现在宁愿你是一个最平凡的人!” 凌燕飞道;“我本来就是一个很平凡的人。” 怡宁的美目中突然涌现泪光,伸出微现颤抖的柔荑握住了凌燕飞的手,道,“燕飞,我不敢不让你全力以赴,可是我也要你为我们三个想想。” 凌燕飞一阵感动,伸另一只手抚上怡宁的香肩,道:“放心,怡宁,我让别人两全义得,我也会让自己两全义得的!” 怡宁低下了头,旋即又抬起了头,道:“你去吧,我在前头等你。” 她松了凌燕飞的手,转身往外行去。望着怡宁绕过了布幔,凌燕飞吁了一口气,转身行向左边那具棺木。 第二十五章 大胆擒贝子 冯七的酒容易醒,心里那份难受一时半会儿却无法消除,他午饭没吃,晚饭碰也没碰,一直关着门在屋里。凌燕飞知道,这种难受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劝好的,所以也没去打扰他。天黑了,上灯了,起更了,冯七就这么睡了,他屋里灯都没亮过。 很快地,三更了。一条黑影起自西院马房后,只一翻便翻出墙外不见了。这条黑影的身法相当快,出孝王府便跟一缕轻烟似的,随风飘行,一飘便是老远。 很快地,这条黑影到了福贝子府后,只见他一翻便翻进了福贝子府。 福贝子府的禁卫可以说是相当森严,但这条黑影却像到了无人之境,一直到了那座福康安常在那儿坐的小亭内还没人发现他。 他肆无忌惮,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轻轻咳了一声,然后扯着喉咙高声说道:“有人么?麻烦那位通报一声,故人特来拜访福贝子。” “什么人!” 一声叱喝,四面八方掠到了十余名提刀护卫。 黑影坐在亭里连动都没动,望着亭外一名护卫道:“我,这位护卫爷你认得我,是不是?” 那名护卫脸色一变,抬手拦住了众护卫,道:“快去通报。” 两名护卫转身飞奔而去。『 黑影“嗯”了一声道:“贝子府的夜景真不赖啊,天上神仙府,人间王侯家,可真一点都不差。诸位白天忙了一天,晚上还要站班值夜,可真辛苦啊,贝子府禁卫这么森严,这幸亏是我这个熟客,换个人想进还进不来呢。” “……” 他这里东一句,西一句地自说白话,没多大工夫,刚才那两个护卫提着两盏灯快步走了过来,后头跟着福康安,似乎是被叫醒刚起来的,手里还在扣衣服。 黑影站了起来,道:“贝子爷到了,有劳两位了。” 福康安很快地到了亭子前,两盏灯的照耀下,站在亭子里的黑影是个黑衣蒙面人,只听他笑道:“贝子爷毕竟好福气,老早就钻被窝了,不像我们,三更半夜的还得在外头跑。” 福康安迈步进了亭子,道:“是这样么,以我看你的福气也不小啊。” 黑衣蒙面人道:“贝子爷这话怎么说?” 福康安道:“人住在孝王府里,大家都对你恭恭敬敬,这福气还能算小么?” 黑衣蒙面人一怔,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从他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是够震惊的,只听他道:“我人住在孝王府,大家都对我恭恭敬敬的,贝子爷你这话……” 福康安笑笑抬手道:“先坐下再说吧。” 两个人落了座,福康安道:“像你这种人应该是一点就透的,怎么我说的话你会不懂?” 黑衣蒙面人道:“那是因为贝子爷说的话太玄奥了。” 福康安道:“我说话一向是点到为止的。” 黑衣蒙面人笑道:“既是这样,那我也只有糊涂下去了。” 福康安话锋忽转,道:“如此良宵,你跑来扰人好梦,不觉得罪过么?” 黑衣蒙面人看了他一眼道;“贝子爷的确是贵人多忘事啊!” 福康安道:“我一天到晚处理的事很多,有些事难免忽略。” 黑衣蒙面人道:“贝子爷自己盖过章的事也会忽略么?” 福康安“哦”了一声道:“原来你提的是那件事啊,这么说你是为那件事来的?” 黑衣蒙面人道:“可不,贝子爷以为还有什么别的事能让我关心的?” 福康安道:“说的是,那么你来了,也见着我了,怎么样?” 黑衣蒙面人笑道:“做生意讲究的是先看货再谈价钱,贝子爷你看过货了没有?” 福康安道:“看过了。” 黑衣蒙面人道:“货真不真?” 福康安点了点头道:“货是不假。” 黑衣蒙面人道:“贝子爷看得出货真假?” 福康安道:“跟你信上所说的完全一样,应该是真不假。” 黑衣蒙面人道:“那就行了,贝子爷是不是可以给钱了?” 福康安笑笑道:“我现在手头上不方便,你看怎么办?” 黑衣蒙面人道:“那不要紧,贝子爷你有东西押在我手里,要是你愿意,我把这样东西卖了,不愁没人买,这就是钱。” 福康安笑道:“好主意,你舍得那样东西么?” 黑衣蒙面人道:“这笔生意做砸,眼看就要倾家荡产了,我不能不捞回来点儿,那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福康安道:“要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要抓破脸了。” 黑衣蒙面人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贝子爷你坑得我倾家荡产,我也只有抓破脸了。” 福康安道:“我要是在你把东西脱手之前把它截下来呢?” 黑衣蒙面人哈哈一笑道:“说句话贝子爷你可别生气,就凭贝子爷你这些人,不出声不知道客人已登堂入室的护卫们么?” 福康安道:“他们是不怎么行,可是再加上一个我,相信谁也不会说他们差。” 黑衣蒙面人两眼精芒一闪,道:“据我所知,贝子爷在马上确实万夫不当……” 福康安道:“我下了马也不错。” 他突然探出右掌,疾快如电,一下扣住了黑衣蒙面人的左肩井,道:“你看,是不?” 黑衣蒙面人两眼惊芒暴闪,旋听他哈哈笑道:“我低估贝子爷了!” 福康安脸色一寒,另一只手伸进了黑衣蒙面人怀中。 他摸了几摸之后,脸色变了,道:“你没有带在身上?” 黑衣蒙面人笑道:“贝子爷刚才还说我聪明,怎么现在却把我看成傻蛋了,现在年头不好,真可说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想我会带在身上么?” 福康安两眼猛睁,两道奇光直逼黑衣蒙面人。 黑衣蒙面人及时又道;“不瞒贝子爷你说,我来的时候把那样东西寄放在一个朋友家了,我跟他说好了,要是天亮以前我还没回去……” 他笑笑住口不言。福康安两眼的奇光隐敛了,抓在黑衣蒙面人左肩井上的手也松了。 黑衣蒙面人抬手抚肩,道:“贝子爷的指力好强啊,我的肩骨都快碎了。” 福康安冷笑一声道:“不要卖乖,你还没到得意的时候。” 黑衣蒙面人道:“贝子爷你还有什么绝招?” 福康安冷冷说道:“当然有,忘了么,刚才我说了句点到为止的话?” 黑衣蒙面人微微一怔,旋即笑道:“贝子爷以为一句点到为止的话就把我唬住了?” 福康安道:“现在我打算往深处说说,你可愿意听?” 黑衣蒙面人道:“当然愿意,贝子爷以为我真愿意永远糊涂下去?” 福康安道;“那么你听着,你叫冯七,早先在五城巡捕营当过差,对不对?” 黑衣蒙面人身躯猛地一震,旋即哈哈大笑道:“贝子爷,你恐怕弄错了吧,冯七是凌燕飞师父的把兄弟……” 福康安道:“你高明,他不知道你另一个身份是罗刹使者!” 黑衣蒙面人道:“贝子爷你真把我当成冯七了?” 福康安道:“你原本就是冯七。” 黑衣蒙面人哈哈一笑道:“好吧,冯七就冯七吧,陡然间长了凌燕飞一辈,何乐而不为。” 福康安冷冷笑了笑,没说话。 黑衣蒙面人忽然也沉默了,他两眼直直地望着福康安,半晌才道:“贝子爷,你怎么知道我的。” 福康安道:“上次你来的时候,你说你右手不方便,不能写字,当时我就发现你没有右手,今天白天我到孝王府去,你借酒装醉,挥动右臂,可巧又让我看见你没有右手,你听明白了么?” 黑衣蒙面人道:“世上缺只右手的人并不少,这并不是……” 福康安道:“我并没有绝对的把握,可是你已经承认了。” 黑衣蒙面人身躯一震,默然未语,过了一会儿才道:“福贝子,你打算怎么办?” 福康安道:“你我之间只有两条路,要嘛就玉石俱焚,要嘛就互不侵犯,相安无事。” 黑衣蒙面人道:“福康安,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带兵的。” 福康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黑衣蒙面人道:“你欠缺一个信字,怎么能在军中立威?” 福康安道:“你错了,这个信字也要看在什么地方,对什么人。” 黑衣蒙面人道:“至少对一个言而有信的人你不该背信。” 福康安道:“你们虽然保住了我的一切,但却杀了我的胞妹,咱们彼此间该已扯平了,我不欠你们的……” 黑衣蒙面人道:“总而言之一句话,你不愿意背叛弘历(乾隆帝)。” 福康安一点头道:“不错,皇恩浩荡,我圣眷极隆,以我现在的一切,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黑衣蒙面人道:“我也承认,弘历对你之好,满朝文武没一个能比,但那是你的血汗换来的,并不是他单方面对你好,有功受禄,千古以来这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你也忽略了一点。” 福康安道:“我忽略了那一点?” 黑衣蒙面人道:“弘历对你固然好,他那第十五个儿子可不会像他一样,他现在还没坐上那张椅子就开始整你了,一旦等他坐上了那把椅子,他岂会饶了你。” 福康安身躯震动,脸色微变,道:“那不劳你操心,皇上对我好,他在位一天我就该效忠他一天,等到将来颞琰登了基,他要是还整我,到那时候我再反也不迟。” “迟了,贝子爷。”黑衣蒙面人道:“颞琰现在所顾忌的一个是弘历,一个是你的兵权,等到弘历一旦把位子传给他,他所顾忌的就只有你的兵权,我敢说他登基后的头一件事就是解你的兵权,他一旦解了你的兵权,哼,哼。” 他笑了笑,接道:“你就只剩下一个人了,即使你有通天的本领,你岂能翻出他的手掌心去?” 福康安脸色大变,霍然站了起来,道:“我有功于国,颞琰不会这样对我!” 黑衣蒙面人笑道:“贝子爷,论军功,雍正年间的大将军年羹尧不比你小吧,甘陕监督一等公,特准紫禁城骑马,当初平定青海两藏班师回京,正值六月天,皇帝不避暑热亲迎于京城之郊,文自尚书侍郎以下,武自九门提督以下,县知着蟒袍箭衣拜见,论官、论爵、论威风,比贝子爷你有过之无不及,然而他后来落了个什么下场?” 福康安脸上浮现起一种异样神色,他没说话。 黑衣蒙面人接着道:“贝子爷,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可遭殃啊。” 福康安突然说道:“我若是跟你们合作,将来等事成之后,我能得到什么酬劳,你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黑衣蒙面人道:“贝子爷,一句话,那两张纸上写得清楚。” 福康安道:“如今一点也没有改变么?” 黑衣蒙面人道:“这个贝子爷尽可以放心,永远也不会改变。” 福康安道:“不受刚才的事影响么?” 黑衣蒙面人哈哈笑道:“贝子爷,量小者岂足以成大事,贝子爷你瞧扁了我们了。” 福康安一点头道:“好,我跟你们合作,你们要我做什么,说吧。” 黑衣蒙面人目中异采暴闪,道:“如今只有贝子爷你这句话就够了,至于贝子爷你做些什么事,现在还不忙,等到了时候我自会再来见贝子爷,不过贝子爷你可以准备准备,相信那时候已经不远了。” 他站了起来,道:“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扰贝子爷好梦之罪请暂时记下,将来再让我补偿吧,告辞。” 一拱手,迈步行出了小亭。亭外那十几名护卫立即让开了一条路。 黑衣蒙面人扬手笑道:“诸位请跟着贝子爷好好干,将来都少不了一份功劳。” 腾身掠起,直上夜空。福康安向着亭外一摆手,十几名护卫立即躬身退去。护卫们走了,福康安背着手缓步出亭踏上了一条青石小径。 福康安踏着这条青石小径到了一座没有灯的小楼前,他刚要进门,一条黑影闪电般掠到他身后,一指点在他腰后,拦腰抱起他腾空而去。 口口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福康安醒过来了,睁眼一看,他陡然一惊,他发现他置身在一间小屋里,人躺在一张床上,床头有张桌子,桌子上有盏灯,借着灯光可以看得很清楚,床前站着个人,凌燕飞! 福康安挺身要坐起,可是他发觉浑身乏力,难以动弹,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瞪着凌燕飞道:“凌燕飞,你这是什么意思。” 凌燕飞淡然说道:“没什么,想挽救大清国而已。” 福康安一怔道:“挽救大清国,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凌燕飞道;“我只说一句话你就懂了,我那位七叔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监视之下,你懂了么?” 福康安大惊,道:“怎么,你也知道他是……” 凌燕飞道:“我比你知道得还早,只不过我一直没动声色而已。” 福康安马上恢复了平静,道:“无证无据你岂奈我何。” 凌燕飞道:“这一点你放心,我没找到你跟他们勾结的证据,你跟他们之间不是立过什么约吗,我现在找的就是这个。” 福康安怒声说道:“没有证据你就敢动我……” 凌燕飞道:“我怕来不及,只有先把你掳到这儿来,因为没有你这个强而有力的内应,他们就动不了。” 福康安道;“好吧,你去找证据吧,只怕你找不到证据……” 凌燕飞道:“找不到证据你也不用高兴,贝子福康安从此失了踪,我不能让你再去威胁嘉王爷跟安贝勒。” 福康安勃然色变道:“你敢,你,这是颞琰跟安蒙的授意!” 凌燕飞道;“不,他们二位不知道,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能找到证据,到那时候再告诉他二位不迟,假如我找不到证据,他二位也永远不会知道福康安上那儿去了,他二位的立场跟我不同,我不能让他二位揪心。” 福康安道:“凌燕飞,你,你好大的胆子!”。 凌燕飞冷然道:“现在别跟我说这个,要怕我也就不惹你了!” 福康安道:“这,这是什么地方?” 凌燕飞道:“你不用问,我不会告诉你,反正不是在孝王府,也不是在安贝勒府,你尽管放心,我不会让你饿死的!” 福康安咬牙说道:“凌燕飞,你可别犯在我手里……” 凌燕飞淡然道:“贝子爷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福康安冷笑道:“不见得,只等我府里发现我失了踪,往宗人府报……” 凌燕飞道:“这一着我早想到了,尊夫人不会把你当成失踪,也不会往宗人府报的,我在绑你之前已经在你书房里模仿你的笔迹给尊夫人留了字,说你负有秘密任务,要离京一段时期……” 福康安脸色大变,道:“真的?” 凌燕飞道:“是真是假你等着看就是,我要没有周详的计划是不会轻易绑架你的。” 福康安既惊又气,一口牙咬得格格作响,但他却没有一点办法。 一阵步履声由远而近,马宏走了进来,看了福康安一眼,望着凌燕飞道:“大哥,都翻遍了,没找着。” 凌燕飞道:“这么看来是真不在他手里了。” 福康安哼哼一声冷笑道:“凌燕飞……” 凌燕飞一指点了下去,福康安不说话了,他睡着了。 马宏道:“大哥,您看怎么办?”凌燕飞道:“要是我没有料错,咱们要找的东西恐怕已经在那座大宅院的主人手里了,走吧,咱们出去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屋,来到一处厅堂,好几个人在座,赫然是驼老、桑傲霜、韩玉洁,还有龙氏兄弟几个,敢情这儿是慈悲庵! 驼老道:“那小子怎么样了?” 凌燕飞道:“我让他睡了!” 驼老道:“听宏兄弟说,东西没找着。” 凌燕飞道:“是的,以我看,它已经落进那座大宅院的主人手里了!” 驼老道:“福康安不是有一份么,你何必舍近求远?” 马宏一点头道:“对,大哥,福康安有!” 凌燕飞微一摇头道:“那东西是个把柄,等于是福康安的催命符,你想他会把它留到如今么?” 马宏道:“可是那张东西上一定写明了将来一旦事成,福康安会得到什么样的报酬,福康安现在岂会把它毁了。” 凌燕飞道:“福康安是个聪明人,他早想到了,他手里那一份绝不能留,将来要是赤魔教讲信用,有赤魔教那一份已经是够了,赤魔教要是不讲信用,就是福康安手里有个七份八份也没有用!” 马宏道:“那福康安要跟他们合作……” 凌燕飞道:“他现在只有这条路可走了,要不跟赤魔教合作,他的处境更糟!” 马宏道:“难道说他就不怕白忙一场。” 凌燕飞道:“傻兄弟,福康安手上握有重兵,将来一旦事成,他还怕赤魔教言而无信,使他白忙一场么?” 驼老笑了笑头道:“嗯,燕飞说得不错,恐怕福康安真早把他那一份毁了,为今之计只有向那座大宅院下手了!” 龙刚道:“凌少爷,要不要我们几个跟去凑凑热闹?” 凌燕飞摇头道:“不用,办这种事人多不如人少,我就得先回去跟嘉王爷商量商量,看看这件事他是不是帮得上忙!” 驼老道:“他帮得上什么忙?” 凌燕飞道:“您忘了,他们是有家的人?” 驼老一笑道:“对,你不提我倒真忘了,你这就回去!” 凌燕飞当然懂这句话,他歉疚地看了韩玉洁跟桑傲霜一眼,道:“你们知道,此事体大我不敢多耽搁!” 韩玉洁含笑说道:“别把我跟傲霜妹妹都瞧扁了,你只管办你的正事去吧!” 凌燕飞深深看了她跟桑傲霜一眼,道:“那我走了!” 转望驼老道;“您请小心福康安!” 驼老道:“放心就是,福康安要出一点差错,你唯我是问。” 凌燕飞没再多说,一躬身带着马宏走了。 口口口 凌燕飞跟马宏回到了孝王府,天都快亮了。 为了等他的信儿,嘉亲王跟安贝勒都没有回府,最着急的是怡宁,凌燕飞跟马宏一进屋,怡宁头一个迎了上来,看看两眼微红的怡宁,凌燕飞不免有点心疼,道:“你怎么不去睡!” 怡宁瞟了他一眼,低低说道:“要是你能睡得着么?” 凌燕飞内心一阵激动,拍了拍她,没说话,当着这么多人,他能说什么? 嘉亲王跟安贝勒也迎了上来,安贝勒道:“兄弟,你到那儿去了,到底干什么去了?” 嘉亲王道:“跑了大半夜了,够累的,坐下再说吧。” 几个人落了座,怡宁给凌燕飞倒了杯茶,马宏沾了光,怡宁也给他倒了一杯,然后紧挨着凌燕飞坐下。 怡宁就是这么一位姑娘,她敢做敢为,她既然爱上了一个人,她会主动的表明,绝不顾忌,绝不忸怩,她现在处处表现出她是凌燕飞的人,毫不避讳,当着这些人也用不着避讳。 坐下之后,凌燕飞道:“他回来了没有?” 嘉亲王跟安贝勒当然明白他这个“他”何指,当即说道:“回来了!” 凌燕飞道:“我是跟在他后头出去的,他去了福康安那儿,已经跟福康安碰过了头……” 接着他把冯七跟福康安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 静听之余,在座的人无不脸色连变,凌燕飞把话说完,安贝勒立即说道:“好厉害的手法,这么说福康安已经上了梁山了!” 嘉亲王脸色凝重异常,道:“福康安已让他们牵住了鼻子……” 安贝勒道:“说什么让人牵住了鼻子,这是他自己也有谋叛之心,周瑜打黄盖,要不然谁也拴不住他。” 嘉亲王摇摇头道:“不管是什么,现在可以说事已迫在眉睫,只等赤魔教一动,这大清国……” 凌燕飞道:“您放心,亦魔教或许会动,但是他们不会成功的,因为福康安已经做不了他们的内应了!” 安贝勒霍地也站了起来,两眼暴睁急道:“兄弟,难不成你已经把他……” 他住口不盲,抬手作砍状。 嘉亲王一把抓住了凌燕飞,道:“燕飞,你真……” 凌燕飞微一摇头道:“王爷,我答应过您,让您两全义顾,我怎么能这么干?” 安贝勒一怔道:“那你是……” 凌燕飞倏然一笑道:“我把福康安绑票了!” 安贝勒又为之一怔,道:“怎么说,兄弟你……” 嘉亲王也忙道:“兄弟,你真把他绑票了?” 凌燕飞道:“王爷,这不假。” 嘉亲王迟疑了一下道:“这不妥吧,兄弟,要让他府里的人发现他失了踪,往宗人府一报……” 安贝勒道:“报就让他们报去,谁有本事谁就把他找回来……” 一巴掌拍上凌燕飞肩头道:“兄弟,你真行,这一下他们这台戏唱不起来了!” 凌燕飞笑笑望着嘉亲王道:“王爷,这一点我早想到了,我在绑福康安之前,曾经模仿他的笔迹在他的书房里给他的夫人留了封信,信上说他负有秘密任务,要离京一段时期,有了这封信,相信他的夫人不会认为他是失了踪往宗人府报的。” 嘉亲王怔了一怔,旋即摇头说道:“兄弟,安蒙没说错,你可是真行……” 安贝勒道:“你还会模仿人家的笔迹,有把握么?” 凌燕飞道:“改天有空我露一手大哥看看,我模仿大哥你的笔迹,包管大哥你自己都难辨真伪。” “好啊!”安贝勒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呢。” 嘉亲王目光一扫道:“兄弟,这恐怕不是你的长久之计吧?” 凌燕飞道:“我让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静两天,我要利用这段时间找他跟赤魔教订的卖身契,只要能掌握这个,您马上就能置他于死地!” 安贝勒道:“福康安跟他们订的有卖身契?” 凌燕飞道:“我是听他跟那位罗刹使者提起来的,我没有料错,他决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 嘉亲王道:“你上那儿找这张证据去?” 凌燕飞道:“刚才我让宏兄弟回来翻过他的屋了,没找着,照我看恐怕那份东西已经转到那座大宅院的主人手里了。” 安贝勒眉锋一皱道:“要是这样的话,那就麻烦了!” 嘉亲王道:“要真是这样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凌燕飞道:“现在是难在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挑明了跟他们周旋,所以我赶回来跟您商量一下,看看您是不是帮得上忙。” 嘉亲王道:“说什么看我是不是帮得上忙,这本是我的事,挂帅的是你,让我做什么你只管说一声就是!” 凌燕飞道:“您能不能设法把他们调离那座大宅院,那怕是一个时辰都行,我要到那座大宅院去看看!” 嘉亲王皱了眉锋道:“这恐怕不好办……” 安贝勒道:“有什么不好办的?” 嘉亲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养这么多秘密护卫压跟儿就瞒着我,要不是上回听和坤提起,我还不知道呢?叫我怎么个调他们法,他们也未必肯听我的呀!” 安贝勒双眉一扬道:“这还像话么?” 嘉亲王哼哼两声道:“别人不知道你清楚,不像话的事儿又何止这一桩!” 凌燕飞沉吟说道:“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只有想办法潜进去。” 怡宁突然说道;“十五哥,皇上不在,大小事现在谁做主?” 嘉亲王道:“我当然多少能拿点儿主意。” 怡宁道:“这不就结了么,你给他们一道令谕试试,我就不信他们敢不把你这个储君放在眼里。” 嘉亲王道:“试倒是可以,要是真非这样不可,为了大局我也只有试上一试了,不过我总得找个理由,要知道皇上一向是不轻用他们的,我一定得有个相当的理由。” 怡宁道:“那不容易么,你就说据报赤魔教潜来京畿,阴谋不轨,为维护大内……” 嘉亲王一摇手道:“这个理由不行,大内自有侍卫,而且还有禁军,那用得着他们?” 怡宁道:“难道贼多势大也用不着他们么?” 嘉亲王“唉”了一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当家的还不是我……” 凌燕飞道:“好了,王爷,我看还是让我来想办法吧!” 嘉亲王带着窘迫地一声笑道:“兄弟,我不但抱歉而且惭愧……” 凌燕飞道:“您怎么这么说,情势难人,这也怨不得您……” 他站了起来道:“您几位请歇着去吧,一切都交给我就是。” 嘉亲王跟着站起,不安地道:“兄弟,我什么都不说了……” 凌燕飞道:“王爷,您什么都不用说,老实说我为的并不是某一个人,我为的是普天下的百姓!” 嘉亲王点点头道:“好吧!你也不用再说什么了,只答我一句,万一你找不到那份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凌燕飞双眉一扬道:“找到找不到对福康安都没什么好处,万一我找不到那份东西,福康安他就永远回不来了,那封信上的笔迹是他的,相信皇上也想不到别处去,即便皇上会想到别处去,我的意思是有人在皇上面前说了话,那也不要紧,我是个江湖人,皇上可以派您的侍卫到江湖上找我去,真要到了那个地步,您几位可以装不知道……” 嘉亲王道:“兄弟,你这……” 凌燕飞道:“王爷,我说的是实话。” 嘉亲王口齿启动,欲言又止,他抬手拍了拍凌燕飞,一句话没说。 凌燕飞转望怡宁道:“你也歇着去吧!用不着胡思乱想,不来的不必怕,要来的怕也没用,我会照顾自己的。” 转眼又望向马宏道:“兄弟,咱们走!” 他转身要走。 安贝勒、怡宁同时叫道:“兄弟!燕飞。” 凌燕飞回过了身,他问安贝勒:“大哥还有什么事儿?” 安贝勒道:“那一位你打算怎么办?” 凌燕飞道:“您不用管了,我自会办的!” 怡宁到了他身边,一双美目凝望着他,闪动着晶莹的泪光,香唇启动了的几下才道:“你去吧!我会歇息的。” 凌燕飞笑了,笑得有点难受,他知道,怡宁本来要说的绝不会是这句话,他没说什么,握了握怡宁的手,带着马宏转身出屋而去。 出了屋,马宏跟上了一步道:“大哥,咱们现在……” 凌燕飞脸色有点异样,道:“找我七叔去,事到如今,我也只有先动他了!” 马宏一颗心往下一沉,没再说话。 口口口 冯七的屋没点灯,黑忽忽的。 凌燕飞上前敲了门,敲了半天没动静,马宏道:“不对,大哥,别是……” 凌燕飞伸手按在门栓的部位暗聚内力一震,栓断了,门开了,凌燕飞当先摸黑闯了进去!马宏跟了进去,他不久前来过一次,知道灯在这儿,过去就把灯点上了。灯亮后再看冯七的屋,床上根本就没有人,而且被子也叠得好好的,显见冯七就没睡过。 马宏道;“难不成人根本就没回来!” 凌燕飞望着桌上半杯茶,还冒热气儿呢,道:“不,他确回来过,又走了!” 马宏这时候也见那半杯茶了,他怔了一怔道:“可不,只不知道他又上那儿去了。” 凌燕飞没说话,锐利目光四下扫视,过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兄弟,你翻过他的东西之后,有没有给他还原?” 马宏道:“有啊!” 凌燕飞道;“查过了,都还原了,跟原来一模一样,一点都不错么?” 马宏道:“这倒不敢说,反正我很小心。” 凌燕飞道:“你点过灯没有?” 马宏道:“点过。” 凌燕飞道:“恐怕这回他不会再回来了。” 马宏一震道:“您是说……” 凌燕飞道:“他心机慎密,恐怕在出去之前把他的东西都做上了记号,你或许已把他的东西都还原了,可是你忽略了他的记号,这一点我也忽略了……” 马宏猛地一怔道;“恐怕让您说着了,我翻他那几件衣裳的时候,我见上头那件衣裳上都是土,我还以为是房上落下来的呢。衣裳翻过又叠好了,可是上头的土没了。” 凌燕飞:“这就对了,他发现有人翻过了他的东西,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所以一杯茶没喝完就又跑了。” 马宏自责地道:“都是我不够小心,这一下那儿找他去?” 凌燕飞道:“别这么说,兄弟,咱们到底都还年轻轻对不对,不要紧的,我知道他上那儿去了。” 马宏两眼一睁道:“是不是那座大宅院儿?”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没错,兄弟,他一定去报告顶头上司去了。” 马宏急道:“那事不宜迟,咱们得赶快。” 凌燕飞道:“咱们是得赶快,不过这一趟我不打算让你去了。” 马宏一怔忙道:“那怎么行,安稳地儿我跟去,龙潭虎穴您一人儿去闯,不行!我一定要去。” 凌燕飞道:“兄弟,办这种事人多不如人少。” 马宏道:“您别说了!大哥,两个人多不到那儿去!” 凌燕飞道:“兄弟,你还有高堂白发!” 马宏脸色一变道:“我知道,大哥,可是您也该知道她老人家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要是不去,她老人家非不要我不可!” 凌燕飞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道:“这倒也是,好吧!把灯熄了咱们走。” 马宏抬手熄了灯,转身就往外走。凌燕飞从后头一指头点在他腰眼上,他身躯一晃就倒。 凌燕飞伸手扶住了他,把他扶出了屋,扬声喝道:“来人!” 一名孝王府的护卫闻声奔了过来,睹状一怔忙道:“马爷怎么了……” 凌燕飞道:“没什么,他太累了,要歇会儿,我点了他的穴道,你扶他回屋躺着去吧。” 那护卫神色一松道:“原来是您点了他的穴,我还当马爷他怎么了呢!” 他忙把马宏接过去扶着走了。 凌燕飞腾身掠起,飞射不见。 第二十六章 恶夜奇袭 天要亮了,天亮前那一刻相当黑暗。那座大宅院静静的座落在黑暗中,已然在望,突然,两条矫捷人影从大宅院里翻墙掠了出来,一前一后奔电般飞射而来。 凌燕飞慌忙收身停步,闪身躲进了暗处。很快地,那两条人影奔到了他隐身处,凌燕飞把脚往前一伸,绊倒了头一个,那第二个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呢,腰间挨了一下重的,心口一闷眼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凌燕飞快捷无比,撂倒了第二个,回身又一把抓住了那挣扎欲起的头一个的左肩,道:“我扶你一把吧。” 两个人都是黑衣壮汉,这头一个黑衣壮汉明知不对,可是肩井重穴在人家手里,等于把左半身全交给了人家,他也只有乖乖的听人家的了。 凌燕飞扶起了他,道:“你们俩上那儿去?” 那黑衣壮汉到现在还没看见凌燕飞的人呢,偏偏他又不敢回头,只听他道:“尊驾是那条线上的朋友?” 凌燕飞道:“这个你用不着问,答我问话吧?” 那黑衣壮汉道:“我们俩出去买点东西……” 凌燕飞五指一紧,那黑衣壮汉身躯一歪,忙道:“我们俩奉命办事去!” 凌燕飞道:“这还差不多,办什么事去?” 那黑衣壮汉道:“找人!” “找什么人?” “你不会认识的。” “说说何妨?” “找一个姓冯的人。” 凌燕飞一怔道:“冯七?” 那黑衣壮汉显然一怔道:“你认识?” 凌燕飞道:“京畿地面上的没有我不认识的,你们找他干什么?” 那黑衣壮汉道:“我们爷要见他。” 凌燕飞道:“为什么这时候要见他?” 刀口黑衣壮汉道:“我不清楚……” 凌燕飞的五指又一紧。 那黑衣壮汉身躯又一歪,忙道:“我真不知道,冯七刚隔墙丢进封信来,我们爷一看就大发雷霆,马上就叫我们两个去找冯七去,你说我怎么知道是为什么?” 凌燕飞一听这话就猜到了几分,八成儿冯七知道自己行藏败露之后怕招来杀身之祸,所以不敢来见这座大宅院的主人,可又不得不让大宅院的主人知道一下他行藏已然败露,因之写封信隔墙扔了进去,根本就没敢进去。 事实上冯七并没有料错,这座大宅院的主人派这两个人去找他,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凌燕飞思忖了一阵之后道:“你们上那儿找冯七去,你们知道他在那儿?” 那黑衣壮汉道:“我们知道他经常去的地儿!” 凌燕飞道:“那儿?” 那黑衣壮汉道:“好几个地儿呢,德胜门外,八大胡同、前门大街、天桥……” 凌燕飞道:“够了,你们是一定要把他找来,还是抬回个死的来也行?” 那黑衣壮汉道:“不,我们爷只说让我们找他来,无论如何得把他找来!” 凌燕飞道:“好吧,我相信你,现在你蹲下去!” 那黑衣壮汉道:“干什么?” 凌燕飞道:“放心,不会杀你,我要杀你怎么都能杀你!” 那黑衣壮汉蹲了下去。 凌燕飞道:“拿起根枯枝来。” 黑衣壮汉依言自地上拾起了一段枯枝。 凌燕飞道:“听着,现在把你们那儿的桩卡,以及有什么秘密地方,都给我一一写出来,别跟我说假话,要不然等我折回来,就别想要你这条命了,画吧!” 黑衣壮汉重穴控制在人家手里,焉敢不听?只有画了,只见他东一横,西一竖,画了半天才停手说道:“行了,画好了。” 他一直画,凌燕飞在他身后一直看着,听他说了这句话,凌燕飞左手一指点在了他腰眼上,他连吭也没吭一声便趴下了。 凌燕飞找个隐密处把两个黑衣壮汉藏好了,然后又把黑衣壮汉画的那幅图仔细看了一遍,伸脚把那幅图踩没了,撕块布把脸一蒙,这才站起身往大宅院扑去。 他到了大宅院后,离大宅院后十来丈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他从土地庙后进了土地庙。 土地庙后有一口井,是枯井,他拾块石头往枯井里一扔,只听见石头落到井底所发出的一声轻响,半天过后没别的动静,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枯井。枯井底下井壁上有个半人高的黑忽忽洞穴,他矮身钻了进去。 弯腰低头走不到一丈,洞势忽然变高变阔,高可直身,宽窄可容两人并肩,他摸索着往前走了差不多十来丈,洞势忽然折往上去,而且他脚碰着了梯阶,小心翼翼地踩着梯阶往上走,只上十几级便到了顶,顶上是块板。 他凝神听了听,听不见什么动静,他记得那幅图上标明,这条密道通一间密室,密室之中,应该不常有人在。他抬手凝力,试着去推顶上那块板,很轻,一推就动了。 他慢慢地往上推,同时缓缓地往上抬身,外头很亮,他从缝隙中往外看,他看见了,好精美,好气派的一间屋子。 眼前就是一片铺地的红毡,看过去是几椅的腿,一色枣红,可是就在这时候,那块板推不动了,像是上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也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阵呼吸声从上头传了下来,很均匀的呼吸声。 他没敢动了,再听听,那呼吸声依然很均匀,而且很轻微,他明白,断定不是上头那人压住了这块板,至少那个人还没有发现这块板掀起来了,因为要是那人发现这块板掀起来了,呼吸绝不可能仍这么均匀轻微。 如今他推开的这条缝只能容他勉强爬出去,没奈何,他只有小心翼翼地往外爬了,他打算爬出去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制住那个人。 他轻轻地往上爬,刚探出头,他又多看见了两样东西,两条木头腿,中间悬着一块离地不高的布,他马上明白了,敢情这处密道的出口是在床底下,床上有个人。 他爬出了出口,小心翼翼地一手托着那块板放了下去,他没有从床前出去,他从床左缓缓探身爬了出去。爬出了床下,缓缓站起,再看床上,他看得一怔。 纱帐里,锦被下,睡的是个年轻女子,一头秀发蓬松,嫩藕般一条粉臂露在被外,白晰娇嫩的酥胸露着一小片,真可以说是风光绮丽,春色无边。 这个年轻女子长得很好,脸上带着脂粉痕,睡着的时候却娇态毕露,十分动人。由她那露在被外的粉臂跟一小片酥胸可以猜出,她至少上身是赤裸着的。很诱人的一幕,幸亏她碰上了凌燕飞。凌燕飞正这儿打量,忽听一阵雄健步履声传了过来,他忙一矮身又钻进了床底下。 门开了,进来的这个人穿一双鹿皮快靴,过来便坐在了床上,随听床上那女子梦呓似的唔地一声,娇慵无力地道:“谁嘛?” 只听一个低沉话声带笑说道:“问得好,还会有谁,你还想谁。” “讨厌。”那女子道:“于什么吵人的觉嘛。” 那男的道:“还吵你的觉呢,你睁眼看看什么时候了?该回去了?” 那女的道:“我不想回去,我还要睡,你干吗一大早就催着我回去,是不是还有别的女人要来?” 那男的道;“你扯到那儿去了,我是怕你那和老头儿知道……” “放心吧。”那女的道:“那老杀才这些日子在他十姨太那儿泡呢,轮不到我,这几天我是你的,我要好好的在你这儿住几天。” 那男的沉默了—下道:“听说和老头儿那个十姨太很够劲儿?” “怎么?”床动了一下,想必那女的翻了个身:“有个我还不够,你又动她的念头了,玩儿腻了是不是,我劝你少打她的主意,不错,那个浪蹄子是很够劲儿,可是她是个新人,老杀才一天到晚泡在她那儿,轮不到你,除非像我一样,老杀才有了新人忘了旧人把我给冷落了,才能轮得到你,懂了么?” 那男的笑道:“瞧你这股子醋劲儿,你想到那儿去了,我只不过是问问,有你这么个小妖精,我还会想别的女人么?” 床又动了一下。 只听那女的“唔”地一声道:“死鬼,你要干什么,昨儿晚上被你折腾了一夜,我还没歇过来呢,你……” 那男的笑道:“咱们俩又不是一天的事了,谁还不知道谁呢,你要不馋也不会找上我了,你还会嫌多怪?” 那女的又“唔”了一声,接着一连好几声梦呓一般的“死鬼”。凌燕飞躲在床底下好不是味儿,他正打算窜出去制住这一男一女。 忽听又一阵步履声传了过来,接着门外响起个话声:“禀爷,老主人请您马上去一趟。” 那女的咬牙低低咒了一声:“讨厌,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候……” 那男的扬声道:“回禀老主人,我随后就到。” 门外那人恭应一声走了。 “得了,歇歇吧。”那男的下了床,道:“你也该起来了,说不定老爷子待会儿会到这儿来。” 他打开门走了。那女的砰砰然直捶床,一个劲儿地咒道:“死人,死人……” 过了一会儿,她不捶了,床上伸下来一双脚,一双娇小细嫩的脚。跟着这双脚下了地,雪白的脚踩在红毡上,要多好看有多好看,要多动人有多动人。 这间屋虽不是女人的香闺,可却是为女人预备的,举凡女人用的东西应有尽有,周全得很。这双脚走到妆台前,不动了,跟着响起了梳头发的声音。 凌燕飞好生着急,他不能等到再有人来,万一再有人来,他就被钉在床底下不能动了。他一咬牙窜了出去。他看见了,但恨不得闭上眼。 那女的坐在梳妆台前,只披件轻纱般衣裳,内里一丝不挂,这时候她也从镜子里看见了凌燕飞,“叭”地一声梳子掉在了妆台上,她张嘴要叫。 凌燕飞一步跨到了她身后,伸手过去捂住了她的嘴,冷然说道:“我不打算伤害你,你最好不要逼我。” 他松了手,一指床道:“到床上去。” 那女的花容失色,点着头颤声道:“好,好,你要怎么样都行,只别伤我。” 她退过去上了床,躺了下去。 凌燕飞道:“你看错人了。” 他过去拉起被子给她盖上,道:“你是和坤的人,是不是?” 那女的白着脸点了点头。 凌燕飞道:“你们这种事我不管,和坤害过那么多人,他也应该遭点报应,你要告诉我,这儿藏贵重东西……” 只听那雄健步履声又传了过来。凌燕飞一指闭了那女子的穴道,然后把她翻转向里,闪身躲在了门后。 门开了,进来个威猛红衣壮汉,听他的步履声,再看他穿的那双鹿皮快靴,凌燕飞知道他就是刚才来过的那个人。 红衣壮汉一进来便道:“你怎么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凌燕飞—步到了他身后,这红衣壮汉不但机警而且听觉敏锐,身躯猛然往旁一闪,飞起一脚直取凌燕飞的小腹。凌燕飞一惊,但临危不乱,挥手抓向红衣壮汉小腿。 红衣壮汉却也识货,他不敢让凌燕飞碰上,身躯一旋,收右腿起左脚,改袭凌燕飞脑后。 凌燕飞道:“功夫不赖,奈何碰上了我。” 他一转身便到了红衣壮汉的右侧,不但让过了红衣壮汉那一脚,而且他的膝盖正顶在红衣壮汉的小肚子上。凌燕飞这一下有多重,红衣壮汉凶归凶,到底不是铁打的金刚,铜浇的罗汉,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凌燕飞扬手一掌又劈在了红衣壮汉脑后,红衣壮汉爬下去了!就在这时候一阵杂乱步履声又传了过来。这回凌燕飞没有躲,他一脚踩上红衣壮汉后心,静等来人进屋。 门开了,五六个人出现在门口,后头清一色四个黑衣,壮汉前头一个是个脸有疤痕的瘦老者。瘦老者看上去苍老异常,但眉宇间一股子阴鸷之气逼人。 入目室里的情景,瘦老者为之一怔,脸色也为之一变,但他一刹那间便已恢复了平静,抬手拦住了要往里扑的四名黑衣大汉,凝目望着凌燕飞道:“先让我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尊驾是跟我这个徒弟争风吃醋,还是……” 凌燕飞淡然说道:“你看错人了,我别有目的。” 瘦老者“哦”地一声道:“那是我失言,不是我夸口,放眼当今,能制住我这个徒弟的人并不多,尊驾可否报个万儿?” 凌燕飞道:“不必了,说了你也不会知道……” 瘦老者笑道:“那可不一定啊,卅年前到如今,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我都清楚。” 凌燕飞道:“我还算不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瘦老者沉默了一下,道:“尊驾既不愿报万儿,那也就算了,我不便也不能勉强,咱们言归正传谈谈尊驾的目的吧?” 招手往后一挥,道:“派两个人到路上找找阿富跟阿金去,这位朋友是从密道进来的,他们俩一定让这位朋友撂倒了,要不然这位朋友不可能知道这条密道。” 这位瘦老者可真是料事如神。这也表示他极富心机。 凌燕飞心头不由一震,道:“我做个顺水人情吧,你那两个人在东边不远处那片树林里。” 瘦老者道:“尊驾够意思,谢了。” 凌燕飞道:“不用客气,我是来跟你要样东西的。” 瘦老者“哦”地一声道:“那好办,我算不上大富,但家里的值钱东西也不少,尊驾要那一样尽管拿!” 凌燕飞道:“我要的是样不值钱的东西,论它本身的价值恐怕不值一文。” 瘦老者又“哦”了一声道:“尊驾这种道儿上的朋友我何是头一回碰见,那更好办,但不知尊驾要的是……” 凌燕飞道:“一张纸,冯七在福康安那儿跟福康安订的那张字据。” 瘦老者脸色为之一变,道:“我走眼了,敢情尊驾要的是这个?” 凌燕飞道:“不错,你看怎么样?” 瘦老者目光一凝道:“尊驾是福康安的人,还是颞琰的人?” 凌燕飞道:“我不必瞒你,我是嘉王爷的人,嘉王爷要这一纸证据欲置福康安于死地。” 瘦老者道:“尊驾既然这样爽快挑明了,又何必蒙面?” 凌燕飞道:“我不是吃粮拿俸的,砂锅砸蒜,我只做这一档子买卖,要让你们看见了我的脸,往后江湖道上我还能混么?” 瘦老者突然笑了,道:“朋友,你毕竟还是年轻些,后者或许是真的,可是前者,我以为你不是颞琰的人?” 凌燕飞道:“是谁的人都跟我没关系,你说我是谁的人,我就是谁的人,反正我是拿东西换钱,换了钱马上就走路,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去!” “说得是!”瘦老者一点头道:“朋友不愧是个爽快人,我没想到福康安会在这节骨眼儿上来这一套!” 凌燕飞道:“那是你的事,我不管谁跟谁来那一套,我只要那张字据。” 瘦老者倏然一笑道:“朋友,福康安给你多少钱?” 凌燕飞一怔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瘦老者道:“我出高他一倍的价钱,请朋友你把手收回去。” 凌燕飞道:“原来如此,你出不起这个价钱。” 瘦老者道:“朋友何妨说个价听听?” 凌燕飞道:“五千两银子,外带一条人命,你出得起么?” 瘦老者一怔道:“五千两银子,外带一条人命,朋友这话……” 凌燕飞道:“我的老娘在他手里,我能夺回那张字据,五千两银子,接回我的老娘,要是不然别说没有五千两银子,就连我老娘的命也保不住。” 瘦老者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当朋友只是重赏下的勇夫呢,那么咱们这么办,我负责把令堂从福康安手里救出来,跟一万两银子一并送到朋友你面前来,怎么样?” 凌燕飞目光一凝,道:“你能救出我的老娘,外加一万两白银?” 瘦老者道;“不错,你看怎么样?” 凌燕飞道:“你有把握?” 瘦老者道:“当然有。” 凌燕飞没说话。 瘦老者忙道:“怎么样?” 凌蒸飞忽一摇头道:“不行,我不敢冒这个险,我根本不知道他把我的老娘藏那儿去了。” 瘦老者道;“这个你放心,我有把握找得到,我有人潜伏在他身边,他的一举一动我了若指掌。” 凌燕飞突然一声冷笑道:“你这个人不老实,福康安的一举一动你若是了若指掌,你焉会不知道我会到这儿来,我差一点上了你的当,不要说废话了,快把那张字据拿出来吧。” 瘦老者微微一愕,旋即笑道:“朋友,你错了……” 凌燕飞道:“我要是信了你的我才错了呢,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只答我一句,你是要那张字据还是要你这个徒弟?” 瘦老者道:“我说句话你也许不信,我知道有这么一张字据,可是我始终没见着这张字据!” 凌燕飞道:“你是说冯七没把它给你?” 瘦老者一摇头道:“没有,这是实情实话。” 凌燕飞冷笑一声道:“你把我当成了三岁孩童,这么看来你是不想要你这个徒弟了?” 他脚下就要用力,只听那瘦老者道:“慢着,咱俩打个商量好么?” 凌燕飞道:“你要跟我打什么商量?” 瘦老者道:“冯七真没把它交给我,你在这儿多等一会儿,我去找冯七要来给你。” 凌燕飞冷笑道:“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流泪……” 瘦老者叫道:“冯七真没把那张字据给我,你叫我拿什么给你。” 看来冯七是真没把那张字据交到这边来。马宏翻过冯七的屋,福康安搜过冯七的身。 是马宏没找遍还是福康安没找遍,难不成冯七另外放在别的地方?那这一趟真要白跑了吗?凌燕飞这里心念转动。 只听瘦老者道:“去,都出去找冯七去,要快,找不来冯七你们也别回来了。” 凌燕飞知道,他这趟来已是冒了极大的险,要让瘦老者知道他的真正身份,除非他把眼前这些人都杀光,要不然那是大麻烦,要是让瘦老者暗中报复,向福康安那位贤慧的夫人下手,那也是节外生枝,他怕的就是这个,是故他一定神忙喝道:“慢着,我不许任何一个人离开此地。” 那两名黑衣壮汉忙回过了身。 瘦老者道:“朋友,你这是什么意思?” 凌燕飞道;“要找冯七我自己会去找,用不着你们去!” 瘦老者讶然说道:“怎么说,你不要我们去找?这是为什么?我们去找你不是省事了么?” 凌燕飞一时想不出什么借口,只得这么说:“我不得不防你们玩花招。” 瘦老者道:“我这唯一的徒弟在你手里,我还能玩出什么花招来?” 凌燕飞道:“话是不错,可是我不能不防万一。” 瘦老者道:“你要是不让我们去找,那是最好不过,只是我这个徒弟……” 凌燕飞道:“你放心,我会放你这个徒弟的。” 他弯腰伸手,左手先扣住了红衣壮汉的左肩井,把红衣壮汉拉了起来,右手探入了红衣壮汉怀中,一摸就摸出了一把飞刀,他把刀抵在了红衣壮汉后心上,道:“走吧,送我出去。” 他逼着红衣壮汉往外走,瘦老者带着两个黑衣壮汉忙往外退去。 出了门,凌燕飞发现有一道石梯通往上去,走完这道石梯,又是一间屋,居然又是一间卧室,也就是说下头那间的密室人口在这间卧室里。 瘦老者道:“朋友,放了我这个徒弟走你的,我们不拦你就是。” 凌燕飞道:“不忙,出去再说。” 出了这间屋,外头是个相当大的厅堂,由一道帘幕挡着,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瘦老者道:“行了么,朋友?” 凌燕飞道:“行了,就在这儿吧。” 他一指头落在红衣壮汉的腰眼上,把红衣壮汉点倒在地上。 瘦老者一怔色变道:“朋友,你……” 凌燕飞淡然说道:“既入宝山我不能空手而回,那张字据虽然我没能找到,可是有两件事我却不能不了一了。” 瘦老者道:“你还有什么两件事?” 凌燕飞道:“第一,我不能让你们做罗刹人的走狗,弃宗忘祖,祸国殃民,第二,你们当年在塞外杀害一位姓马的武林前辈……” 瘦老者往后退了一步,惊声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凌燕飞抬手扯下了覆面物,道:“你不会认得我的,不过你听听我的名字也许会知道我是谁,我姓凌,叫凌燕飞。” 瘦老者勃然色变,叫道:“好哇,你就是凌燕飞,你是颞琰的人,你也是李克威的传人,这一下颞琰倒霉了,这一下你走不了了!”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你应该想得到,我既然让你知道我的身份,我就是打算绝不让你给嘉王爷惹麻烦。” 瘦老者道:“你是想把我们都撂倒?” 凌燕飞道:“冲着你们的所作所为,你们不该再活下去。” 瘦老者怒笑说道:“好大的口气,好!姓凌的,今天咱们就借这数丈方圆之地了却当年李克威欠我的一笔旧债,然后我再去找颞琰算帐……” 凌燕飞听得一怔道:“老人家当年欠你一笔旧债?老人家当年欠了你什么债?” 瘦老者狞笑说道:“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为什么杀马荣祥?” 凌燕飞道:“你是谁?你为什么杀马二爷?” 瘦老者道:“你可听说过,当年关外马家把兄弟几个之中,有个罗士信罗三爷?” 凌燕飞道:“听说过,怎么?” 瘦老者道:“我就是当年的罗三爷。” 凌燕飞猛然一怔道:“怎么说,你就是罗士信?” 瘦老者点头道:“不错,我就是罗士信,我跟李克威之间的这段仇怨,现在你明白了么?” 凌燕飞道:“我不信,罗士信早在当年已经死了……” 瘦老者阴笑道:“信不信在你,马家兄妹变节失志,背叛师门,女的跟了玉翎雕,男的却一个个认了,他们不该死谁该死,我是没找到马鸿祥,要不然我也连他一块儿杀了。” 凌燕飞道:“原来杀马二爷的是你,我说一个蒙古人跟马二爷会有什么仇怨?怪不得你的手下精擅飞刀,怪不得你们使用的飞刀跟当年马家的飞刀一模一样,罗士信,当年大难不死,你就该知足,没想到几十年后的今天你居然丧心病狂,不但杀害你的拜兄夫妇,而且还甘为罗刹人走狗,弃宗忘祖,祸国殃民……” “住嘴!”罗土信厉声道:“你又是什么东西,你跟李克威一样,也是满虏的狗腿子……” 凌燕飞正色说道:“你错了,罗士信,我所以管这件事为的不是任何一个人,我为的是世间生灵,亿万百姓……” 罗士信怒笑说道:“好冠冕堂皇的借口,你若是为世间生灵,为亿万百姓,就应该把他们从满虏手中救出来。” 凌燕飞道:“让他们再落到罗刹人手中去,子子孙孙永远抬不起头?” 罗士信勃然色变道:“好个利口小儿,我懒得跟你多说,这么多年来我—直为京里的事绊住,没能到啸傲山庄找李克威算帐去,如今宰了你多少也可以消我胸中一点闷气,你要是李克威的传人就把我的徒弟放了,跟我放手一搏……” 凌燕飞道:“你不必激我,你放心我会放你的徒弟的,不过不是现在,我要等你倒下之后再放他,我会给他一个公平搏斗的机会……” 罗士信道:“你把我当成了三岁孩童……” 凌燕飞正色道:“从啸傲山庄下来的人,向来说一句算一句,我现在不放他并不是怕你师徒联手对付我,而是怕他跑出去节外生枝,无论那一件事我都要在这儿了,我不打算让任何一件事出了你这座大宅院,你懂了么?”罗士信狞笑点头道:“我懂了,奈何眼下我们三个人,仍可以有两个人跑出去。” 凌燕飞道:“这两个不比你的徒弟,他们跑不出去的,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罗士信道:“我就不信,我倒要看看你跟李克威学到了些什么。” 一抬手道:“你们两个带着弟兄们找和中堂去,就说颞琰图谋不轨,派人到这儿来行凶。” 那两个黑衣壮汉恭应一声,转身就走。 凌燕飞双眉一扬道:“你这是要他们去死。” 他“铮”地一声把手中那把飞刀折成两段,双手齐扬,两点寒星一闪没人了两个黑衣壮汉后心,两个黑衣壮汉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双双倒了下去。 罗士信脸色大变,戟指凌燕飞厉声叫道:“好,好,好,姓凌的小子……” 他闪身扑向了凌燕飞。 他的身法猛快,只见人影一闪,他便到了凌燕飞面前,扬手一掌劈向凌燕飞心口,他是气极了,硬是踏中宫,走洪门,而且一击手便是杀着。 凌燕飞双眉扬起抬手硬接了他一掌,砰然一声,两个身躯同时往后退去。罗士信占了扑进的光,他不过退了两步,而凌燕飞却退了三步有余,且觉得一阵血气翻腾。 罗士信毕竟是老一辈的人物,内功造诣相当深厚。凌燕飞不敢轻敌,稳住身躯,揉身欺进,一连攻击了八掌三腿。罗士信封架得漂亮,躲过凌燕飞狂飞暴雨一连串的猛烈攻势后,双掌翻飞,立即易守为攻。 高手过招,迅捷如雷,不过片刻工夫,两个人互换了三十多招。 凌燕飞越打越心惊,罗士信果然不愧老一辈的人物,内功之精纯,招式之奇奥,的确不是眼下年轻一辈所能及,难怪他能被乾隆罗致为秘密侍卫,凌燕飞不能不承认这是自他艺成以来最艰苦的一战,但是他有着过人的镇定,并没因心惊而乱了章法。 罗士信忽然一指划了过来,凌燕飞没来得及躲闪,“噗”地一声,左肩上衣衫破裂,肌肤被割破了一道口子,立即见了血,凌燕飞大吃一惊,忙闪身飘退。 罗士信狞笑一声道;“李克威的传人不过如此,姓凌的小子,你死定了,纳命来吧。” 他简直不让凌燕飞有喘息的机会,闪身又扑了过来,又是一连串猛烈的攻势。凌燕飞吸一口气迎上前去,他仍然是不慌不忙的稳扎稳打。 罗士信一连攻击三招之后,飞起一腿直取凌燕飞的小腹,奇快如电,而且双手平握拳蓄势待发。 凌燕飞左掌暗运真力,右掌闪电斩下,“叭”地一声,斩个正着。他这一掌的确劈中了罗土信的小腿,但罗士信的小腿不过荡了一下,却夷然无伤,这时候凌燕飞已觉出罗土信这条右腿不是有指头有肉的腿,赫然是个铁腿,不,应该说是个钢条,因为只有钢条才不惧他适才那一掌,有此发现他不由为之一怔,就这一怔神的工夫,罗士信一声狞笑道:“小子,你上当了。” 他双掌齐发,向着凌燕飞当头罩下。凌燕飞匆忙间来不及封架,咬一咬牙,转身翻了出去。 罗士信狂笑一声道:“这懒驴打滚也是李克威教你的么?” 闪身追到,扬掌劈下。凌燕飞来不及躲,扬掌硬接那必吃大亏,这当儿他已经没有选择了,只有弄险了,双脚猛地一蹬,向着罗士信胸腹踹了过去。 罗士信自以为十拿九稳,凌燕飞必死掌下,做梦也没想到凌燕飞会弄这个险,等他发觉时他双掌扬起已来不及收手变招,他吸一口气急急往后退去,然而他一条腿是块钢条毕竟不如常人的腿灵活,他是慢了半步,凌燕飞的双脚已踹上了他胸口。 凌燕飞这双脚之力何止千钧,罗士信闷哼一声,跄踉后退,“哇”地一口鲜血喷出,砰然一声坐在了地上。 凌燕飞何许人,焉有不知道把握这不再良机的道理,挺腰而起,身躯平飞扑去,双掌直伸猛往罗士信胸口插去,罗士信一条腿不够灵活,再加上刚受了内伤,内腑疼痛如割,那还有办法招架或着躲闪,但听“噗”地一声,凌燕飞的十指已悉数插进了他的胸堂。 罗士信两眼暴睁,身躯猛往上一弹,旋即落下,浑身泛起了剧烈的颤抖。凌燕飞双手往外一拔,趁势退后,十道血泉从罗士信的伤口中涌了出来,刹时间罗士信变成了一个血人。 凌燕飞怔住了,他从没这么杀过人,也绝没想到会这么杀了罗土信,刚才那一脚那一扑不过是情急时的自然反应,而不是存心要这么杀罗士信。 只见罗士信抬起了颤抖的手指向不远处的红衣壮汉嘴张了几张才道:“我的徒弟!” 凌燕飞定过神来,一扬眉道:“你放心,我—定给他个公平搏斗的机会。” 罗士信唇边泛起了一阵抽搐,道:“我苦练了这么多年,想不到到头来连李克威的传人都敌不过,还找什么李克威,令人好恨。” 大叫一声躺了下去,没再动。凌燕飞眼见罗士信的惨状,对这个满怀仇恨,经过二十多年犹冥顽不化的老人的下场,心里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感受,事实上他对罗士信并没有歉疚,因为罗土信满怀仇恨,经过二十多年犹冥顽不化,不但杀害了他的拜兄夫妇,甚至为罗刹人卖命,弃宗忘祖,祸国殃民。 他对罗士信只有着惋惜,若是早在二十年前罗士信能幡然醒悟,祛除仇恨,凭他今天在武学上的成就,一定可以成为一派宗主,在武林之中占一席之地。而如今,罗土信他只能在这世界上占有寸土与草木同朽。 凌燕飞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他定定神扬起了眉,走到红衣壮汉身边一掌拍了下去。红衣壮汉应掌而醒,他看见凌燕飞站在眼前,一时竟然没敢动,凌燕飞道:“起来吧,我给你个公平搏斗的机会。” 随即往后退了几步,红衣壮汉为之一怔,翻身跃起,这一站起,他看见了躺在不远处的罗士信,两眼一睁,闪身扑了过去。 他蹲了下去,但是很快地他又站了起来,他转望凌燕飞,脸煞白,神态怕人:“是你?”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不错,是我。” 红衣壮汉淡淡道:“你能杀了他?” 凌燕飞道:“平心而说,我侥幸。” 红衣壮汉一双目光落在凌燕飞那满是血污的双手上,他两眼之中射出了一种让人心悸的奇异光彩,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扬起,落在凌燕飞的脸上。凌燕飞一动没动,他知道,红衣壮汉马上就会扑过来。 果然不错,红衣壮汉仰天一声撕裂人心的凄厉大叫,闪身扑了过来,两只毛茸茸的大手当胸就抓。凌燕飞要试试他的内力,抬双手迎了上去,砰然一声,红衣壮汉跄踉暴退,他自己不过晃动了一下。 他明白,红衣壮汉是罗士信的唯一爱徒,内功绝不可能这么差,所以会一掌便被他震退,可能与好女色有很大的关系。他一掌试出了红衣壮汉内力的深浅,心里上思忖好对敌之策,当即欺过去攻出了一掌。 红衣壮汉人发疯了似的,一跨步迎了上来。转眼十多招,凌燕飞守多攻少,他知道,红衣壮汉攻势虽然威猛凌厉,但绝不耐久战,再有一阵下去红衣壮汉一定会渐渐不支。 他没料错,红衣壮汉发了疯似的节节逼进,一时猛攻,这种打法散耗内力,不过三十招过去,红衣壮汉的攻势渐渐弱下来了,也慢下来了。 凌燕飞看准了一个破绽,竟然一拳掠出,正中红衣壮汉的左胸,砰然声中红衣壮汉高大的身躯为之一晃。 凌燕飞连手采取攻势势如电闪,绝不容红衣壮汉有一点喘息的机会,他腾身跃起双足连环踢出,左脚又在红衣壮汉左胸上挂了一下,右脚同时踢向了红衣壮汉的喉管,红衣壮汉连叫都没能叫出一声便倒了下去,两手捂着脖子满地乱滚。 凌凌燕飞没再跟过去下手,他毕竟宅心仁厚,他知道红衣壮汉喉管已断,命在顷刻之间。而,红衣壮汉满地乱滚中突然双手齐扬,两把飞刀奔电般射向凌燕飞的要害,一取咽喉,一取心窝。 凌燕飞没想到他临死会击出一着,匆忙间只有硬使铁板桥,将身躯往后一仰,上面一把飞刀擦胸而过,好险。 他这里躲过了两把飞刀,红衣壮汉竟然腾身跃起,扑过来两手抓向凌燕飞下阴。临死作困兽之挣,他要和凌燕飞拼个同归于尽。 凌燕飞好生惊恐,提一口气拔身而起,红衣壮汉扑了个空摔在了地上,凌燕飞往下一落,一脚踩在红衣壮汉的头上,噗地一声,红衣壮汉一颗五阳魁首粉碎,红白之物四溅,连个全尸都没落着,只怪他临死凶性犹存。 一名黑衣壮汉匆匆奔了进来,睹状一怔停步,旋即大惊失色,翻身就跑。 凌燕飞冷然喝道:“站住。” 那黑衣壮汉便没敢再跑,面色如土地转了回来。 凌燕飞冷然道:“你看见了么?” 那黑衣壮汉两眼发直,点了点头颤声说道:“看,看见了!” 凌燕飞道:“我不愿杀伤无辜,你告诉其他的人一声,即刻离京各回来处,最好别让我碰见。” 那黑衣壮汉如逢大赦,转身又要跑。 凌燕飞道:“慢着,我还有话说;” 那黑衣壮汉如奉圣旨,忙转了回来道:“您吩咐,您吩咐!” 凌燕飞道:“你告诉我,要说实话,为罗刹人卖命,阴谋造反的还有那些人在京里?” 那黑衣壮汉道:“还有冯七跟赤魔教的人。” 凌燕飞道:“没有别人了么?” 那黑衣壮汉忙道:“还有,还有……” 凌燕飞暗暗为之—怔道:“还有谁?他现在什么地方?” 那黑衣壮汉道:“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从没见过他,不过我知道我们老主人得听他的!” 凌燕飞没想到无意中多问了这么一句,会有这么大的收获,忍不住心头一阵跳动,道:“难道除了眼下这两个人之外,就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见过他了么?” 那黑衣壮汉道:“不,冯七知道他是谁,冯七见过他。” 凌燕飞道:“你可知道冯七现在什么地方?” 那黑衣壮汉道:“我知道他常去的几个地方,却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那儿!” 凌燕飞道:“你把他常去的那几个地方告诉我!” 那黑衣壮汉指了指红衣壮汉道:“我们爷怀里有本小册子,那上头记的有。” 凌燕飞弯腰伸手探入红衣壮汉怀中,果然从红衣壮汉怀中摸出了一本小册子,小册子只有半个巴掌大,红绒为面,相当漂亮,他翻开了小册子看了看,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黑衣壮汉转身一溜烟没了影,凌燕飞跟着窜了出去。 他刚到院子里,忽听院子外头传来两声惨呼,他一怔神,腾身拔起掠上墙头。 一条人影疾如奔电,迎面扑到。 凌燕飞目力超人,他一眼便看出是马如龙,忙喝道:“如龙,是我。” 同时闪身躲避。 那条人影忽折而上,半空中一个悬空跟头落在了墙外,可不正是马如龙。 凌燕飞掠了下去,道:“你怎么来了?” 马如龙道:“听他们说你点了宏兄的穴道,我为之解开,可是一琢磨就知道你往这儿来了,我不放心,跟来看看,里头的情形怎么样了。” 凌燕飞迟疑了一下道:“如龙,我希望你能体谅我的不得已,我把你的仇人毁了。” 马如龙双眉陡扬,腾身拔起掠了进去。凌燕飞跟了进去,他看见马如龙扑向了那间屋,他没有跟过去,他停在院子里,不知道马如龙会怎么样。 片刻之后,马如龙掠了出来,到了他面前,脸色煞白,目中两道冷芒直逼凌燕飞。 凌燕飞道:“如龙,我知道你的感受,可是当时的情势……” 马如龙两眼冷芒倏敛,他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燕飞,你知道,我找了多少年,马如龙就是要手刃仇人,可是……” 凌燕飞道:“如龙!” 马如龙停也没停,接着说道:“论上一辈,咱们有极其深厚的渊源,论你我一辈,咱们也有很不平凡的交情,比亲兄弟差不了多少,你跟我又有什么两样。燕飞,我只有一句话,谢谢你。” 凌燕飞如释重负,暗暗松了一口气道:“别这么说,如龙,你要这么说我会更不安。” 马如龙一摆手道:“不提了,你把其他的人放了?” 凌燕飞道:“我不愿多伤无辜,我已经限他们即刻离京了。” 马如龙道:“我不知道,刚才我在外头伤了两个。” 凌燕飞道:“我听见了,如龙,有件事我该让你知道一下,你知道你的仇人是谁?” 马如龙道:“是谁,我正想问你他们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凌燕飞道:“我告诉你他是谁你就全明白了,他是当年的三爷罗士信。” 马如龙猛然一怔,急道:“你说是谁?我罗三叔。” 凌燕飞道:“不错,他亲口告诉我的。” 马如龙道:“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凌燕飞道:“事实上他一直活到刚才,那个蒙古王子是他的唯一传人。” 马如龙直了眼,道:“是他,竟会是他,我爹的把兄弟,我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他……” 目光一凝道:“燕飞,他可曾告诉你,他为什么要…… 凌燕飞道:“他不满当年的马四姑娘嫁了玉翎雕,也不满大爷、二爷就这么算了,他临死之前还满怀着仇恨……” 马如龙道:“我姑姑应该嫁给谁?应该嫁给他?他就从不问问他自己的心性跟为人怎么样。” 凌燕飞道:“如龙,如今人已经死了,该一了百了了。” 马如龙吸了一口气,转了话锋道:“东西拿到了没有?” 凌燕飞摇头说道:“不在他们手上,据他们说,我那位冯七叔并没有把那张字据交给他们。” 马如龙道:“你相信他们?” 凌燕飞道:“那张字据不会比他们的命重要吧。” 马如龙道:“这么说你还得去找那位冯七爷去?” 凌燕飞道:“不错,我要尽可能的拿到那张字据,福康安毕竟是孟兰的胞兄,非万不得已,我不能杀他。” 马如龙沉默了一下,微一点头道:“也好,那我先走了!” 凌燕飞道:“告诉他们,我不一定能马上回去。” 马如龙道:“我知道,你自己小心。” 腾身而起上了墙头,往下一跳不见了。 第二十七章 新仇旧怨 凌燕飞手里那本小册子上,一共列了有七八个地方,有些地方一看就知道是闲散消遣的地方,这时候冯七似乎不可能到那儿去,凌燕飞也就把这几个地方排在了后头。 凌燕飞曾经考虑过,他这位冯七叔所以这么做,似乎不单是为罗刹人卖命,好像还要置他于死地。因为他这位冯七叔要不是存心置他于死地,当初大可不必把他从老龙沟把他调到京里来给自己添这么个劲敌,惹这个麻烦。 仔细推敲,应该是这样的,他这位冯七叔把他调到京里来,想假别人之手杀了他,结果反弄巧成拙让他坏了大事。有这个所得,使他放了点心,因为他了解冯七叔这个人,他冯七叔既有意置他于死地,不达目的是不罢休的。也就因为这,他冯七叔绝不会逃离京城,躲往别处,因为他还活得好好的。 眼下的情形只有一种可能,他冯七叔躲在左近某处暂避风头,化明为暗,在暗中找机会再置他于死地。根据这个结论,冯七并不难找,所以他放心。 可是有一点,他怎么想也想不通,照这情形看,冯七显然是跟他凌燕飞有仇,要不然不会单调他一个到京里来,而他自小便被楚三爷收养,一直在老龙沟长大,尤其他是个晚一辈的,他会跟这位长一辈的有什么仇,什么怨? 就这一点他怎么想也想不通。想不通归想不通,他还得马不停蹄地找冯七。 他认为第一个该找的地方是——八大胡同。群香院在八大胡同不算顶大的,可也不算顶小的,是个二流的地方,这地方平日就是拿轿子接凌燕飞也不会来。 可是今天他来了,大白天来的。 姑娘们过的是夜生活,这时候姑娘们还在被窝里,有的成双成对,花枕头上两个脑袋,有的则—个人乐得清闲。 凌燕飞进了门,群香院的二爷(龟奴)刚起来,睁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还得陪上一脸笑:“这位爷,您来早了。” 凌燕飞道:“我知道,我是来找人的,以前巡捕营的冯七爷,在这儿么?” 群香院的那位二爷目光一凝,道:“冯七爷,您跟冯七爷是……” 凌燕飞道:“朋友,大伙儿说好了的,昨儿晚上凑在一块儿拉拉唱唱,热闹热闹,谁知道昨儿晚上独他不见人影儿,这下得罚他一桌酒,我来……” 他话还没说完呢,群香院的二爷摇了头:“这一趟您白跑了,冯七爷许久没上我们这儿来了。” 凌燕飞抬手塞过了一锭银子。 群香院的二爷一咧嘴道:“冯七爷,昨儿晚上来过,可是坐没一会儿就又走了!” 凌燕飞道:“好哇,大伙儿都在等他一个人儿,敢情他跑到这儿来找乐子来了,这回得罚他两桌,知道他上那儿去了么?” 群香院的二爷想了想道:“您等等,我给您问问春桃去,他昨晚儿上找的是春桃。” 他匆匆忙忙的走了,没多大工夫之后,他匆匆忙忙的又来了,陪着笑摇了头:“这位爷,抱歉,春桃说他没说要上那儿去。” 这一趟凌燕飞白跑了。凌燕飞知道,找冯七并不容易,因为冯七以前在巡捕营当过差,没一条大街小胡同他不熟,他要找个小地方一缩,那儿找他去? 事实的确如此,冯七可能去的地儿都跑遍了,就是没有,还不如群香院呢,这些地儿冯七连去都没去过。 凌燕飞并不灰心,也不急躁,他灵机一动找上了一个地方,一个冯七最不可能去的地儿,戏园子。 这时候日场刚开锣,座儿上了八成,日场的戏码是小放牛、三叉口、摇钱树,全是这些个戏,没什么看头儿。凌燕飞进戏园子就奔后台,这当儿台上正热闹。 凭凌燕飞这份气派,进后台谁敢拦?他进后台略一张望,拉过一个打下手的汉子,指指一个正在勾脸的角儿道:“请问,那位是……” 那打下手的汉子一摇头道:“不认识,花钱来过戏瘾的,这倒好,不挑戏。”凌燕飞谢了一声,迈步向那个正在勾脸的角儿走了过去,背着手站在了那人身后。那人正对着镜子把脸画得乱七八糟的,猛一怔站了起来,道:“别给人家惹事,咱们到后面谈去。” 转身往后行去。 后台后头是个小院子,那人到了院子里便回过了身:“你真行,小七儿,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凌燕飞扬手亮出了那本小册子,道:“这是从那位蒙古王子身上找到的,还有我常听老爷子说您当初在巡捕营的时候,没事儿就往戏园子里跑,不挑戏,不挑角儿,能过戏瘾就行……” 冯七点着头道:“你行,你真行,我算是服了你,照这么看,八成儿我的顶头上司那老少俩已经完了。” 凌燕飞道:“是完了,他们的身手都不错,可惜仍不是我的对手。” 冯七道:“听你的口气,好像我完了,你要这么想你就错了,没了他们我照样能办大事儿……” 凌燕飞一整脸色道:“七叔,不管怎么说您是我的长辈,您跟老爷子是磕过头的弟兄,只要您肯收手抽身退出这件事,我有那儿惹您生气的,我马上给您磕头赔罪。” 冯七摇头说道:“小七儿,你完全弄拧了,我跟你没仇没怨,而且你又是个晚辈,我跟你有什么仇怨……” 凌燕飞道:“那是……” 冯七道:“你既然找到了我,也就是咱们该摊牌的时候了,我告诉你吧,我跟楚三有仇,当初他在京里的时候我受够了他的气,他可年长了几岁,我这不是,那不对,根本就没条路给我走,你以为巡捕营的差事儿是我辞掉的?不是,硬是让他给坑掉的……” 凌燕飞讶然道:“有这种事儿?老爷子不是这种人哪。” 冯七冷笑一声道:“我不会冤枉他的,我养了个女人他也管,我找点儿外快他也管,这么说吧,我的事儿他没有不管的,养女人,找外快,这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吃这碗饭的人谁不是这样?偏偏他……” 凌燕飞听到这儿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截口说道:“七叔,我明白了,我是个晚辈,不便论谁是谁非,可是您找上我……” 冯七道:“一句话,你是他的徒弟,而且是他的徒弟里功夫最好的一个,我要杀他必先除去你,要不然即使我能杀他也逃不过你的手。” 凌燕飞心头震动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七叔,磕头拜把的弟兄,只为这么点儿小事就反目成仇么?” 冯七道:“你看是小事,我看不是,他把我的差事坑掉了,不但我这下半辈子没了指望,而且也害得我没脸见江湖上的朋友,这跟杀了我没什么两样。” 凌燕飞道:“七叔……” 冯七一扬那只断手道:“别说了,小七儿,我自己毁了我这只手,你应该可以看得出我的决心,我不杀楚三誓不为人,而且如今的情势咱们俩也已成了死对头,我一定要干我的大事,你也绝不会虎头蛇尾,半途而废,为着这两样,所以我非先置你于死地不可。” 凌燕飞猛吸一口气道;“七叔,现在您还说这个,是不是嫌太迟了。” 冯七摇头道:“不迟,别看你现在找到了我,我敢说你不敢碰我,要没这个把握我岂会这么镇定?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派人到老龙沟去把楚三跟他另几个徒弟都弄来了……” 凌燕飞倏然笑道:“七叔,我不是三岁小孩儿,您要能这么做何必把老爷子弄到这儿来。” 冯七道:“你错了,刚没听我说么,我在没置你于死地之前绝不会杀他,因为我得为我自己的后路着想。” 凌燕飞摇头道:“不管您怎么说,我不信。” 冯七微一点头道:“好吧,你看看这个,这等于是我的护身符,我早就准备好了!” 他探怀摸了一物递向凌燕飞。那是一枚乌黑乌黑的扳指。 凌燕飞两眼一直,伸手接了过来,他道:“这是老爷子的扳指。” 冯七微一点头道:“不错,这是楚三的扳指,你应该知道,这是他长年不离手之物。” 事实的确如此,凌燕飞很清楚,这枚扳指是他师父长年不离手的心爱之物,这东西是戴在手上的,要说谁能把它从他师父手上偷摘下来,那恐怕不可能,照这么看来…… 凌燕飞正自心神震动,冯七又道:“我这儿还有几样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凌燕飞抬眼看,冯七手里又托着六样东西,那是六样暗器,一颗钢丸、一枚金钱、一只钢镖、一把飞刀、一枚子母问心钉、一根袖箭,凌燕飞一眼便认出这是他六位师兄的暗器。 他心神狂震道:“七叔,您真把老爷子跟大哥他们……” 冯七道,“东西你看见了,是真是假你自己去琢磨吧。” 凌燕飞双眉扬起,道:“老爷子跟大哥他们现在……” 冯七道:“你以为我会告诉你么?小七儿。” 凌燕飞道:“我只问您老爷子跟大哥他们现在是不是在京里?” 冯七迟疑了一下道:“我可以这么告诉你,他七个在京城百里之内。” 凌燕飞道:“您是什么时候派人上老龙沟去的?” 冯七道:“没多久,我派人给楚三送了封信去,说京里的事闹大了,你急需人帮忙,我这封信调出了四个,这四个在半道上就中了伏了,剩下老龙沟的三个就更好对付了,是不是?” 凌燕飞道:“七叔,您这样未免太过了。” 冯七摇摇头道:“不为过,我要杀楚三,这种事本来就是不择手段的。” 凌燕飞道:“七叔,您跟老爷子之间并没有什么仇怨。” “谁说的。”冯七道:“他害得我砸了饭碗,丢了差事,毁了我的后半辈子,使我抬不起头,见不得人,这比一刀杀了我还狠,这不是仇怨是什么?” 凌燕飞道:“七叔,您一向最疼小七儿的,不是么?” 冯七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一向最疼你,你们七个之中也数你最有出息,数你功夫最好,数你最有成就,可是坏就坏在这儿。” 凌燕飞道:“七叔,您等于是看着我们几个长大的,跟我们几个的亲爹娘没有什么两样,这么多年来,我们几个也没一个不孝顺您的,您怎么忍心……” 冯七冷然道:“不要说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凌燕飞道:“不,七叔,只要您能放手抽身,我不追究您,我也可以让官家……” “不行,”冯七断然说道:“楚三不死,我不收手,大事未成,我不抽身。” 凌燕飞双眉为之一扬道:“七叔,您要知道,您跟老爷子之间的所谓仇怨,其过并不在老爷子,老爷子为人做事一向如此,不循私,不讲情面……” 冯七冷笑说道:“你现在还来数说我的不是?” 凌燕飞道:“老爷子本就是这么个人,待人宽,待己严,自己人有什么过错他绝不宽容……” 冯七哼哼而笑道:“这么说来他倒成了个铁面无私的人物,秉公刚直的英雄了。” 凌燕飞道:“本就是这样。” 冯七两眼一睁,厉声说道:“我却认为他是个损人利己的阴险小人,我恨透了他这个损人利己的阴险小人。” 凌燕飞道:“七叔,您要认清楚,毁您的不是老爷子,而是您自己!” 冯七脸色大变,但一转眼间又恢复了正常,道:“我跟你无怨无仇,讲起来你也是我的一个晚辈,我不应该跟你发火儿,小七儿,事到如今什么都不用说了,你认为楚三对,我认为我自己对,而如今人掌握在我手里,你就得听我的,我老实告诉你,你要想老大他们六个不死也可以,三天之内让我看见你人头落地,血溅尸横,我马上放老大他们六个,要不然我连他六个一块儿杀,言尽于此,我要上戏了,你走吧。” 话落,他转身要走。 凌燕飞伸手一拦道:“七叔……” 冯七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你打算动我?告诉你,我早安排好了,只要我姓冯的有个三长两短,楚三跟他那六个徒弟马上就会人头落地,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凌燕飞咬了咬牙道:“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要告诉您,您要是认为老爷子欠您什么,我愿意代老爷子还。” 冯七目光一凝道;“你愿意替楚三死?” 凌燕飞一点头道:“不错。” 冯七道;“恐怕你还是没有听懂我的意思,你可以拿你的一条命换老大他们六个,但楚三他一定得死……” 凌燕飞道:“您的意思我懂,可是我请您看在我的份上,高抬贵手,放过老爷子……” “那办不到,”冯七道:“你要明白,我主要的是为杀楚三,至于你,那只是因为我的后路,不得已,要不然我不会杀你……” 只见一个汉子从门里探出头道:“这位快该您上了!” 冯七道:“谢谢,我这就来!” 那汉子走了,冯七转望凌燕飞道:“你什么都不必再说了,我的主意已经打定了,含恨忍辱这么多年,如今眼看这口冤气就要出了,我是绝不会有所改变的,还是那句话,要想救老大六个,三天之内让我看见你人头落地,血溅尸横,如若不然我就让他六个跟楚三一块儿死,你看着办吧。” 他转身走向那扇门。凌燕飞两眼之中射出了寒芒,他扬起了右掌,可是旋即他又把右掌缓缓放了下来。 望着冯七的背影,他脸上浮现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神色。 口『口凌燕飞没回内城去,他上了慈悲庵。 他在慈悲庵后找到了龙飞,当时龙飞负责慈悲庵的禁卫,看见他一怔要叫。 凌燕飞忙以指压唇示意他噤声,然后走近来问道:“驼老在庵里么?” 龙飞一点头道:“在,上午出去过,刚回来,您怎么从后头来了。” 凌燕飞道:“我有事儿,八哥去告诉驼老一声,就说我在这儿等他,别让玉洁跟傲霜她们知道我来了。” 龙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答应一声转身走了。没多大工夫,驼老来了,龙飞跟在后头。 驼老一见面就问:“怎么回事儿,燕飞?” 凌燕飞道:“我有件事儿来跟您禀报一声,看看老董他们是不是能帮得上忙。” 驼老道:“什么事儿?” 凌燕飞打从离开慈悲庵说起,一直说到刚才。 驼老、龙飞脸上都变了色,龙飞叫道:“有这种事儿?这老家伙竟然……” 驼老抬手拦住了龙飞,脸色凝重地望着凌燕飞道:“燕飞,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凌燕飞道:“驼老,我不能死,别说救不了老爷子,就是救得了老爷子我也不能死,世上还有那么多百姓等着我去救。……” 驼老脸色微松,一点头道:“对,对极了,你绝对不能听他的,纵然听他的你也救不了人,那是白死……” 凌燕飞道:“可是,驼老,人我不能不救。” 驼老道:“那当然,你是想让老董他们把他藏人的地儿找出来?” 凌燕飞道:“是的,他告诉我藏人的地儿在京城百里之内,以我看不会那么远,我想请老董他们帮个忙……” 驼老道:“说什么请他们帮忙,交待他们一下就是了,事不宜迟,我这就让龙飞找老董到这儿来一趟……” 龙飞拔腿跑了,去势如飞。 驼老一摇头,道:“没想到冯七居然会有这一招,燕飞,三天工夫恐怕少了些。” 凌燕飞道:“我知道,尽人事,听天命,三天之内要是找不到他藏老爷子的地方,我会让他十倍偿还这笔血债。” 驼老沉默了—下道:“冯七这个人太不知道好歹了,他和楚老之间的事我虽然不怎么清楚,可是我知道他冯七的名声并不怎么好,当初因为碍于他是你的长辈我不便说,如今,唉,真是人心隔肚皮啊,没想到他不但为罗刹人卖命,竟还要害自己的拜兄。” 凌燕飞道:“老爷子压根儿就没跟我们提过他有什么不好,要不然我也早提防了。” 驼老道:“不用担心,燕飞,老董他们眼线广,人头熟,只要藏人的地儿不太远,也许他们能在三天之内找出来……” 凌燕飞道:“谢谢您,我知道,我知道这是尽人事、听天命的事儿,急,担心,都没有用。” 驼老点着头道:“那就好,那就好,啊!对了,燕飞,刚才你说到那张字据说罗士信师徒上头还有人在……” 凌燕飞道,“这两样都在我那位七叔身上,只要能制住他,不愁拿不到那张字据,不愁他不说出那个人是谁。” 驼老道:“那就行了,咱们只盯着他就够了,你不进去坐坐吗?” 凌燕飞道:“我不愿意让他们知道这件事。” 驼老道:“知道有什么要紧?反正你又不打算听他的,进去吧,你在这儿又不是待一会儿,你还得在这儿等老董的消息呢,走吧,万一三天之内老董找不着那藏人的地儿,咱们再另外想办法对付他。” 凌燕飞没再坚持,跟着驼老进了慈悲庵。 见着了韩玉洁及桑傲霜,驼老没等问便把事情概略地说了一遍,这番话吓白了二女的脸,桑傲霜心直口快,张口就骂,韩玉洁却只柔声安慰凌燕飞。 正在这儿说着话,龙飞进来禀报,老董到了。驼老忙让龙飞把老董叫了进来。老董一见面便要行大礼,驼老伸手拦住了他,把事情的本末又对他说了一遍。 静静听完了驼老的话,老董道:“凌少爷,您放心,只要那藏人的地儿在京里,或者是离城不远,用不着三天,有两天工夫我一定把它找出来。” 凌燕飞道;“偏劳诸位弟兄了,容我后谢。” 老董道:“您说这话不但是见外,而且等于是打我的脸,这是我们的份内之事,怎么敢当您这个谢字?” 驼老道:“别说什么了,你快去吧,只记住,一旦找到了那藏人的地,赶快派人回报,千万别打草惊蛇,还有,别忘了他认识你们之中的几个。” 老董在恭应声中走了。 驼老回过脸来道:“燕飞,我看你就在这儿住下吧,好在不过是两三天工夫,待会儿我派人进内城去送个信儿!” 凌燕飞道:“驼老,老董他们忙去了,我也不想闲着……” 驼老道:“你想干什么去?也去找那藏人的地儿去?”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是的,我安不下心来。” 驼老摇头道:“我知道,即使你安不下心来也得在这儿待着,别的事儿我不敢说,这种事儿你绝比不上老董他们,如果你也出去到处跑,万一他们能早找到那藏人的地儿,派人来报告了,你不在,还得再派人到处找你去,那不是耽误事儿么?” 韩玉洁道:“燕飞,老人家说的是理,我看你就安下心在这儿待两天吧!” 凌燕飞没再说话。 口口口 等待是最让人心焦的,尤其是这种关系着人命的事。 尽管有韩玉洁、桑傲霜陪着,可是凌燕飞总是安不下心来,不管是聊天也好,下棋也好,凌燕飞一直显得那么心绪不宁,第一天在焦虑的等待中过去了。夜里凌燕飞和衣躺着,没能合眼。 第二天一天一夜仍在焦虑中渡过,一直到第三天正午,一个要饭花子满头大汗地跑进了慈悲庵。 凌燕飞一听老董的人来了,精神大振,飞一般地迎了出去,在前院见着了那名花子,那花子匆忙一礼,劈头便道:“驼老,凌少爷,我们大哥请您马上到李家集去一趟。” 驼老一怔道:“什么地方?” 那花子道:“回您,李家集。” 驼老道:“老董没弄错?人藏在李家集?” 那花子道:“回您,错不了的,我们大哥有了十分把握才让我来回报的。” 驼老眉锋一皱,道:“他怎么会把人藏在李家集?” 凌燕飞道:“怎么了,驼老?” 驼老摇摇头道:“你不知道,这李家集不是个等闲所在,李家集没有几户人家,总共不过十几二十户,可这十几二十户都是一家人,最大的一户主人姓李双名扬波,年纪不大,不过四十刚出头,但却有一身不俗的好工夫,乃父李海英在世的时候是北六省黑道数一数二的人物……” 凌燕飞道:“乃父既在黑道上待过,人藏在那儿有什么不对的。” 驼老摇头说道:“你不知道,乃父虽在黑道上待过,但为人古道热肠,义薄云天,是条没奢遮的汉子,他这个儿子李扬波也算得一条铁铮汉子,冯七绝不可能把人藏在他那儿,他也绝不会让人把李家集当成窝票的地方……” 凌燕飞道:“事实上这位弟兄说老董有十分把握。” 驼老道:“怪就怪在这儿,这样吧,我跟你去一趟。” 凌燕飞忙道:“您别……” 驼老摇头道:“你不知道,李海英当年与我有过一段不平凡的交情,我跟你去也许能凭一句话把人要出来,那样就省事多了,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吧。” 凌燕飞道:“驼老,这庵里……” 驼老倏然一笑道:“别不放心,庵里自有好手在,跟我在这儿坐镇差不了多少,要有一点差错你唯我是问就是。” 冲那花子一摆手道:“带路。” 那花子转身窜了出去。驼老与凌燕飞出了慈悲庵,别的人一个没带。 李家集在城南十五里处,在驼老与凌燕飞的脚程下,不过是一盏热茶的工夫就到了。 刚到李家集外,老董带着两个弟兄从一片矮树林里迎了出来。 驼老没容他开口便道:“老董,你没弄错,人真藏在这儿?” 老董道:“错不了的,驼老,我打听出来了,三四天前从关外来了辆马车直驰李家集,车篷遮得密密的,今儿个早上我跑来打听了半天,又听说那辆马车是从关外老龙沟来的,车上是七个人,有一个是老头儿,七个人不知道是中了蒙汗药还是让人制了穴道,一个个都闭着眼躺着,一动不动……” 凌燕飞扬起了眉道:“照这么看应该不错。” 驼老道:“人在李扬波家还是在别家?” 老董道,“在李扬波家。” 驼老一双目光投向集里,道:“这么看来李扬波不如他那个爹……” 凌燕飞道:“恐怕也不是凭您一句话就能把人给要出来。” 驼老道:“不管怎么说,我跟李海英有交情,咱们给他来个先礼后兵。李海英的那个老妻还健在,我看看她怎么说。” 转望老董道:“把你的人围住李家集,有人来也好,有人走也好,人少截下他,人多别动他,出个声让我知道一下就行了。” 冲凌燕飞一偏头道:“燕飞,你跟我进去。” 带着凌燕飞进了李家集。就像驼老所说的,李家集不算是个大地方,只有十几二十户人家,集里很干净,看不见烂纸,也看不见狗屎牲口粪。 这十几二十户人家房子盖得很怪,房子呈圆形排列,正中间一户是座大宅院,跟众星捧月似的。 到了里头,驼老脸色凝重地直往那座大宅院走去。凌燕飞心知那必是李家集之首李扬波的家。 晌午刚过,这当儿恐怕都在睡午觉,家家户户关着门,这座大宅院也不例外,两扇大红门关得紧紧的。 驼老过去就敲了门,一阵砰砰响,里头传来了一阵步履,随听有人沉声问道:“谁呀?” 随着这声问话,两扇门开了一条缝,门里是个穿裤褂的黑壮汉,他看了驼老三人一眼,道:“找谁呀?” 驼老道:“你给我通报一声,我姓桑,城里来的,要见你们当家的。” 那黑壮汉打量了驼老一眼,又扫了凌燕飞一下,道:“我们爷在睡觉,还没醒呢,你们待会儿再来吧。” 他往后一退就要关门。 驼老抬手抵住了一扇门,道:“叫醒他,姓桑的跟你们老爷子不是泛泛之交,论起来长你们当家的一辈。” 驼老这一下出手似乎不轻,那黑壮汉跄踉着往后退了好几步,驼老趁势一步跨了进去。凌燕飞跟在驼老身后进了门。 那黑壮汉直了跟,叫道:“你这个人怎么……” 驼老截口说道:“少说一句,给我通报去,你不去我自己找他去。” 就在这时候,两边厢房里出来五六个壮汉子,其中一个冷冷说道:“你要找谁,找人有这么个找法的么?” 驼老道:“我要找李扬波,我是他的父挚,要我怎么个找他法?先递上名帖然后在大门外等着他睡醒?” 这句话刚说完,里头传出个低沉话声:“那位是我李扬波的父挚?” 抬眼往里看,里头出来个四十上下的中年壮汉,身材魁伟高大,浓眉大眼,一圈青青的络腮胡根,两眼炯炯有神,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驼老道:“我,桑驼子,听你爹提起过么。” 那壮汉一怔道:“桑驼,您就是江东六十四屯的桑……桑老人家?” 驼老道:“幸亏你爹跟你提起过我,要不然你这些人非生吃了我不可。” 那壮汉霍地转眼望去,道:“你们得罪这位老人家了!” 那黑壮汉嗫嚅说道:“我只说您在睡觉,让他待会儿再来。” “混帐,”那壮汉沉声喝叱道:“这位老人家是咱们老爷子的恩人,就是我睡死过去了你也得叫醒我……” 驼老扬手说道:“得了,得了,连咱们都没见过,他们又怎么知道我是个干什么的。” 那壮汉转过来先抱拳一躬身,道:“老前辈,他们有眼无珠,不知道是您的大驾来临,晚辈这儿给您赔罪,先父受您的活命恩,临终时犹念念不忘,一再交待晚辈报恩,让晚辈这儿先给您见个礼。” 他一步跨过来就要跪倒。 驼老伸手架住了他道;“别跟我来这一套,我生平最怕这个,我跟你爹有一段不平凡的交情,承他看得起把我当成个朋友,至于什么活命恩那是我赶巧了,提都不值一提,你爹过世的时候,我还在江东六十四屯,后来到了京里才知道你爹已经作了古,我也没来看看,倒是我觉得有点愧对朋友。” 那壮汉目光一凝道:“怎么,您已经到京里来了。” 驼老道:“来了多少年了,咱们别在这儿谈了,屋里去吧,让我先见见我的老嫂请个安!” 那壮汉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异样神情,忙道:“不敢当,晚辈谨代家母谢了,她老人家上妙峰山还愿去了,不在家。” 驼老“哦”地一声,道:“是我来得不巧,那就下回再来看她吧,来,来,来,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指着李扬波,望着凌燕飞道:“这位我已经跟你提过了,来,燕飞,见见。” 凌燕飞冲那壮汉一抱拳道:“凌燕飞见过少当家的。” “不敢当,”那壮汉忙答一礼道:“前辈,是令高足?” 驼老道:“我那来那么大造化,这位凌少爷是啸傲山庄主人的传人,我的少主,啸傲山庄的主人你可知道,就是当年的玉翎雕?” 那壮汉脱口一声惊“哦”,忙又抱拳躬身道:“原来是从啸傲山庄来的凌少爷,请恕李扬波有眼无珠……。” 凌燕飞抱拳道:“少当家的千万别这么说,我蒙啸傲山庄主人恩典,在啸傲山庄住了一年,算不得啸傲山庄主人的传人,更不敢承认是驼老的什么少主……” 驼老道:“凌少爷确是啸傲山庄主人的唯一传人,不过他现在也是我桑驼子未来的女婿,你们就兄弟相称,平辈论交吧。” 李扬波道:“这叫我怎么敢当……” 驼老一把抓住了他道:“论起来咱们都不是外人,别客气了,还是上屋里谈正事吧!” 他一手拉着李扬波,一手拉着凌燕飞往里行去。进了上房屋,李扬波一直很谦恭,硬把驼老按在上座,驼老心急正事也没客气。 落了座,李扬波亲手献上了两杯茶,这他才开口说了话:“您老说谈什么正事……” 驼老目光一凝道:“这件事很重大,好在论起来咱们都不外,我也不跟你客套了,我问你,你这儿是不是是让人窝了几个人?” 李扬波一怔道:“您怎么知道……” 驼老道:“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只告诉我有没有?” 李扬波一点头道:“有,一共是七个人。” 驼老道:“那儿的人?姓什么,叫什么?” 李扬波摇头道:“这个晚辈不清楚,不过看样子像是江湖上的朋友。” 驼老为之一怔道:“怎么说,你不知道那七个人是什么来路,姓什么,叫什么?难道你连问都没问过?” 李扬波道,“那七个人让人闭了穴道,到现在还没解开,您知道,这是江湖上的规矩,晚辈不便过问。” 驼老道:“那么这七个人是谁窝在你这儿的,这你总知道吧?” 李扬波苦笑一声道:“不瞒您说,这个晚辈也不清楚,把这七个人窝在晚辈这儿的那个人穿一身黑衣,蒙面……” 驼老一跺脚道;“你真行,那你怎么让他把人窝在你这儿?” 李扬波脸上又掠过一丝异样神情,苦笑道:“前辈,晚辈不得已。” 驼老目光一凝,刚要问。 凌燕飞忽然说道:“驼老,是不是先证实一下那七个人对不对,然后再谈别的?” 驼老当即望着李扬波:“能不能让我们俩看看那七个人?” 李扬波瞪大了眼道,“怎么,难不成这七个人跟您两位……” 驼老摇摇头道:“目下还不敢说,让我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你听听……” 他把凌蒸飞跟赤魔教搏斗的经过,以及凌燕飞的出身来历,还有跟冯七的冤怨概略地说了一遍,最后说道:“不知道这七个人是不是老龙沟楚三跟他那六位高足!” 李扬波听直了眼,道:“有这种事,那黑衣蒙面人只告诉我这七个人是他的仇家,这样吧,咱们先去看看再说。” 他站了起来。驼老跟凌燕飞跟着站起。 三个人出上房往西拐,过一条长廊,眼前是个月形门,过了这个月形门进入一个小院子,小院子里有口井,种得还有花,井后头是个地窖入口,李扬波说了声:“两位请跟我来。”掀开地窖的木盖走了下去。 在北方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地窖,李扬波家这个地窖之大恐怕是数得着的,与其说它是个地窖,不如说它是个密室,相当大的一间,四壁跟顶上都是用一块块的青石砌成,顶上跟四壁都有灯,挺亮的。 如今这间密室地上静静的躺着七个人,有一个是个相当清癯的老头儿,另六个则是二十多到快四十。 凌燕飞一看就扬起了眉,道:“没错,驼老,正是我师父跟我六位师兄。” 没容驼老说话便转望李扬波,道:“扬波兄,能不能让我先把家师跟我六位师兄的穴道解开。” 李扬波面泛犹豫之色道:“凌少爷,这七位既是今师楚老爷子跟令六位师兄,我原应先跟您赔罪,然后恭送他七位出大门,但是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不能这么做……” 驼老道:“扬波……” 李扬波转望驼老,苦笑说道:“前辈,事到如今晚辈也不敢再瞒您了,家母并不是上妙峰山还愿去了,而是让那黑衣蒙面人掳去了。” 驼老跟凌燕飞双双一怔,驼老忙道:“怎么说,我那位老嫂让他掳去了。” 李扬波道:“您想,要不我怎么会不惜冒毁先父一世英名之险让他在这儿窝案?他唯一的条件是让我好生看着这七个人,什么时候他来提这七个人,什么时候他把家母送回来,为了家母的安全,我只有低头听他摆布了。” 驼老咬牙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好个冯七!” 凌燕飞道:“扬波兄,你既有这不得已的苦衷,我一时自不便让你放人,这样好不,我以救令堂来换家师跟我六位师兄,你看怎么样?” 李扬波一怔道:“怎么说,凌少爷您要去救家母?” 凌燕飞道:“扬波兄,你现在唯一的顾虑就是老太太的安全,因而你不敢轻易放人,我若能把老太太救出来,扬波兄不就没有顾虑了么?” 李扬波脸上掠过一丝抽搐,道:“凌少爷,我很惭愧,要是别人我可以不顾,可是这是我的生身之母……” 凌燕飞道:“扬波兄,我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急着要救出家师跟我六位师兄去,扬波兄也一定急着要救出老太太,事不宜迟,扬波兄可知道老太太现在什么地方?” 李扬波沉吟了一下道:“是不是在那儿我还不敢说……” 驼老道:“那儿?” 李扬波道:“黑土窑。” “黑土窑?”驼老道:“你怎么知道在那儿?” 李扬波道:“那黑衣蒙面人的鞋底上沾的有黑泥,京畿一带有黑土的地方不多,以黑土窑离这儿近一点。” 驼老道:“你没到黑土窑踩过么?” 李扬波面泛愧色道:“他警告过我,不许我的人到处跑,要是他发现我的人有一点异动,他就会下手对付家母,我还真让他吓住了。” 凌燕飞道:“扬波兄,黑土窑在什么地方?” 李扬波道:“从这儿往西八九里……” 凌燕飞道:“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 李扬波忙道:“凌少爷!” 凌燕飞回过身来道:“扬波兄还有什么事?” 李扬波口齿启动了一下道:“凌少爷千万小心……” 凌燕飞双眉一扬道:“扬波兄的意思我懂,请放心,老太太要是有什么差错,我愿拿我这条命来抵偿。” 李扬波苦笑道:“凌少爷,李扬波身为人子,实不得已。” 凌燕飞道:“扬波兄,骨肉亲情人皆有之,换了是我也一样。” 李扬波忽一整脸色道:“既然我顾不了桑老的恩情跟江湖道义,我也就不客气了,凌少爷,设若在家母没回来之前他来提人……” 凌燕飞道:“扬波兄尽管把人交给他带走就是,不过要能拖延还请扬波兄多拖一会儿。” 李扬波一点头道:“好,这我做得到。” “不,”驼老突然说道:“燕飞去救人,我留在这儿,他要是到这儿来,我先撂倒他。” 凌燕飞迟疑了一下,一点头道:“也好,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行去。 口口口 凌燕飞出了李家集碰见了老董跟一个花子。 老董见面就问:“凌少爷,里头的情形怎么样,人对不对?” 凌燕飞把里头的情形概略地告诉了老董,老董一听就咬牙:“好阴险的家伙,居然还留上这么一手儿,您这就到黑土窑去?” 凌燕飞道:“是的。” 老董道:“凌少爷,黑土窑这个地方我知道,周围很空旷,视野极佳,人一进百丈准会被发现,要想到那儿去救人,恐怕不大容易。” 凌燕飞眉锋一皱道;“怪不得他选这么一个地方藏人,虽然不容易,可是我不能不去试试。” 他转身要走。 老董伸手一拦道:“凌少爷,我有个办法,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凌燕飞忙道:“什么办法?” 老董道:“走吧,我带个弟兄跟您一块儿去,咱们到那儿再说。” 话落,他带着那个花子往西奔去,凌燕飞迈步跟了上去。 八九里路程在会武的人脚下不算远,在凌燕飞这种一流高手脚下更缩短了距离,没多大工夫黑土窑已然在望。 那是一座报废的砖窑,怪得很,进这座窑十丈内土就变成黑色的了,黑得跟墨似的。老董没说错,孤零零的一座窑座落在荒郊旷野中,东南西三边百丈内连棵树都没有,只有北边五六十丈处有一片小矮树林子,还有好几堆破坏砖块。 老董跟那花子带着凌燕飞进了那片树林子,从树林子里望黑土窑,老董道:“凌少爷,这是离黑土窑最近的藏身处了,我跟我这个弟兄绕到那边去吸引窑里的人的注意,你尽快地从这儿扑过去,您看这个法子行么?” 凌燕飞道;“恐怕只有这样了,不过五六十丈不是个短距离,万一我在没到之前让他发现了……” 他住口不言。老董皱了眉。 凌燕飞忽一咬牙道:“眼下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不行也得行,为了他自己的性命他绝不敢先伤李老太太,他要是先伤李老太太,他也活不了,他一定会拿李老太太逼着咱们撤退,真要到了那一步,到时候再说吧,麻烦二位绕过去吧。” 老董没再说话,转身出了矮树往西绕去。 老董跟那个花子的行动相当快,没一会儿工夫,凌燕飞看见他们俩双双在对面出现了,突然间那花子撒腿奔向黑土窑,老董在后狂追,一边追,一边叫:“好小子,我辛辛苦苦烤了只鸡,你给我偷吃了,咱俩没完了,我非把你的五脏掏出来不可。” 是时候了,凌燕飞一横心,一咬牙扑了出去,脱弩之矢般往黑土窑扑去。他扑到了黑土窑,窑里居然没有一点反应。 凌燕飞把身子往土墙上一靠,猛喘了几口大气。老董两个人仍然嚷着喊着往这边跑,凌燕飞慢慢探过去往窑里看,他看见了,却为之一怔。 只那么大个地儿,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定了定神闪了进去。老董跟花子也进来了,他俩也直了眼? 只听那花子道;“没在这儿。” 凌燕飞暗暗一声苦笑,心想:白揪心了…… 忽见老董窜往墙角俯身拾起一物,道:“凌少爷,咱们没找错地儿,李老太太确曾在这儿过。” 他手里拿的是一个耳坠儿,金的,是个小小的寿字。耳坠儿是女人的饰物,年轻的女人绝不可能挂个寿字的耳坠儿。 凌燕飞精神为之一振,道:“这么说是换了地方了。” 老董道:“一定是!” 那花子弯下腰去往地上仔细看,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老董道:“我这个弟兄对查蛛丝马迹有一手,说不定他能瞧出什么来。” 两个人跟了出去。只见那花子跪在地上仔细瞧。 老董道:“有没有什么?” 那花子忽然直起腰道:“一个时辰之前有辆马车从这儿往西去了。” 老董忙道:“能顺着蹄印轮痕找过去么?” 那花子道:“咱们试试看。” 低着头往西行去。凌燕飞跟老董紧跟在后头。 那花子低着头一会儿西,一会儿南,一会儿跪下看一阵,一会儿又站起来往前走去,就这么走了足足顿饭工夫,一座庙宇出现在二三十丈外。 那花子停了步道:“马车直奔那座庙去了。” 老董道:“庙子门窄,马车进不去。” 那花子道:“大哥跟凌少爷在这儿等等。” 他一摇一晃地向着那座庙走了过去,只在庙门口停了一下他又走了回来,道:“马车在庙门口停了一下,又往北去了,不知道有没有把人留下来。” 老董道:“进去看看。” 凌燕飞道:“我走前头,二位绕到后头去,一有发现,先护住李老太太。” 凌燕飞腾身窜了过去。 两扇庙门关着,关得紧紧的,他没敲门,翻墙进了庙,的的确确一座小庙,供的不知道是那一位神祗,只有一座小小的神殿,两边各两间,西边一间静悄悄的,东边一间里有动静。 凌燕飞刚打算扑过去,东边那间屋门开了,里头走出个穿着破旧的老和尚,端着一个空碗往这边走了过来。 正好!容他推开西边屋的门走了进去,凌燕飞闪身跟了过去,敢情西边这间屋是厨房,老和尚正在洗碗呢。 凌燕飞一步迈进去轻咳一声道:“大和尚。” 老和尚惊呼一声,手一松,“叭”一响,碗摔破了。 老和尚转了过来,老眼睁得老大:“你,你是……” 凌燕飞道:“抱歉,我打听件事儿,这座庙里是不是有位老太太?” 老和尚道:“有啊,一位老施主赶着马车送来的,说他的老妻得了急病,托我暂时照顾一下,他去请大夫去了!” 只听老董在东边叫道:“凌少爷快来,人在这儿了。” 凌燕飞道:“谢谢大和尚!” 闪身扑了出去。 他看见老董站在东边那间屋门口,老董—见他当即指着屋里道:“凌少爷,人……” 凌燕飞何等快,老董话还没说完他已然扑到了,一步跨进了屋。小小一间掸房,床上躺着个衣着朴素的老太太,睡着了似的,那花子就站在床边。凌燕飞过去在老太太腰间拍了一掌。 老太太睁开了眼,出奇的镇定,她要往起坐,那花子伸手就去扶,老太太冷冷的说道:“用不着,我自己坐得起来。” 那花子为之一怔,就他这一怔神间,老太太已坐了起来。 凌燕飞倏然一笑道:“您可是李老太太?” 老太太目光一凝道:“怎么,不认得我了?” 凌燕飞含笑说道:“老太太恐怕误会了,我们是令郎李扬波的朋友,是来救老太太的。” 李老太太为之一怔道:“怎么说,你们是扬波的朋友,不是掳我的人的一伙?” 凌燕飞道:“我跟您提个人您知道不?当日江东六十四屯的桑老?” 李老太太两眼一睁道:“我何止知道,那是先夫的恩人,你跟桑老是……” 凌燕飞道:“我们跟桑老有很深的渊源,这儿不是谈话的地方,桑老现在府上等着我们救老太太回去,等您回去见着桑老就明白了,这儿离府上路不近,让我们背着您走吧。” 那花子上前一步道:“老太太,您要不嫌我脏,就让我背您吧。” 李老太太忙道:“这位兄弟怎么这么说,老身感激都还来不及呢,老身错把恩人当恶人……” 那老和尚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进门就是一征:“咦,老太太怎么醒了?” 凌燕飞当即把事情的真象告诉了他,最后表示现在就要把李老太太请回去。 老和尚一听就吓白了脸,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是那人把这位老太太交给我了,现在三位要把这位老太太请回去,万一他再来找我要人,我岂不是……” 凌燕飞想安慰他几句,可是李老太太却抢先说了话:“大和尚放心,这样吧,以老身看这座庙没什么香火,养不活一个人,你跟老身到李家集去,老身送你点盘缠,你到别处找座大庙挂单去,行么?” 老和尚忙道:“行,行,行,我正求之不得,那还有什么不行的,真是太谢谢您了,真是太谢谢您了。” 李老太太道:“既然大和尚愿意,咱们就这么办了,这位兄弟,麻烦你背起老身来吧。” 那花子答应一声,转身背起了李老太太。 口口口 一行人回到了李家集李扬波家,已是日头偏西,黄昏时分了,李扬波闻报忙偕同驼老迎了出来。李扬波是个孝子,在大门口双膝跪下迎接老娘,李老太太什么都没说,先着人拿了几百两银子打发走了老和尚,然后颤巍巍地冲驼老就要跪下。 慌得驼老忙伸手去扶:“老嫂子,你这是干什么?” 李老太太道:“李家先后两次受桑大哥的大恩,难道说我还不该给桑大哥磕个头么?” 驼老道:“老嫂子,你弄错了,这回救你的不是我……” 他把凌燕飞介绍给了李老太太,而且把凌燕飞到李家来的目的也告诉了李老太太。 那知他不说还好,李老太太一听,兜头就给了李扬波一巴掌,指着李扬波骂道:“你这个畜生,你是怎么活的?你爹在世的时候是怎么教你的,凌少爷跟你桑大爷是什么渊源,你居然还抓着那七位不肯放,你爹的一世英名全让你毁了,给我跪到你爹面前想想去。” 李扬波一声没敢吭,站起来就要走。 驼老伸手拉住了他,望着李老太太道:“老嫂子,这事不能怪扬波,他顾念着你,这也是他的一片孝心……” 李老太太道:“桑大哥,您别给他说情了,他要真顾念我当初就不该任人把我绑去,别人不知道您清楚,海英在世的时候虽不能说如何英雄了得,但这李家集闲杂人等也不敢挨近一步,如今倒好,他连自己的娘都保不住还能保什么?” 李扬波满脸羞愧,低着头只不说话。 凌燕飞看着过意不去,道:“老太太,您请息息怒,江湖上的事您见过的一定不少,您应该知道,再英雄了得的人也防不了阴险之辈的暗箭,您是扬波兄的生身之母,他绝没理由不顾您,有道是:百善孝当先,他要是连您都不顾了,纵然他放了人,保全了道义,他又怎么配是李前辈的后人?” 李老太太静听之余脸色缓和了不少,等到凌燕飞把话说完,老太太竟然笑了:“凌少爷真会说话,这么说倒是我错怪他了,好吧,看凌少爷的面子了!” 她转望李扬波,脸色又沉了下来说道:“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赶快去把楚三老跟那几位兄长请出来。” 李扬波苦着脸道:“娘,桑大爷刚才也试过了,那种点穴的手法解不开!” 凌燕飞道:“还是我去看看吧。” 凌燕飞带头,大伙儿去了密室。 到了密室里凌燕飞仔细看过一阵之后,伸手先在楚三老左肋下推了一掌,楚三老身躯一震而醒,老眼睁处,脱口叫道:“小七儿,怎么是你……” 凌燕飞道:“师父,让我解开大哥他们的穴道再说。” 他用一样的手法,一一解开了六个师兄的被制穴道,那六个醒过来之后一见凌燕飞莫不惊喜,也都直叫小七儿。 凌燕飞就在密室里给三方面都介绍了,三方面见过礼,互相寒喧了一阵,李老太太把客人让到了堂屋。 堂屋里落座定,凌燕飞先把来京后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个明白,然后问楚三老:“师父,您跟七叔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三老叹了口气,把他跟冯七之间的仇也说了个明白。 原来冯七当初在巡捕营当差的时候,不正正当当的当差,不但养了两个女人还经常收受贿赂,尽管吃公事饭的无不如此,可是楚三老看不过去,他常常劝冯七,有时候还痛骂冯七一顿,冯七表面上虽然连声答应,背地里却仍然我行我素,结果有一回出了大纰漏,让人整了,有个开钱庄的先弄好了九门提督衙门,然后约冯七到饭庄子塞钱行贿,让九门提督衙门埋伏在饭庄子的人来了个人赃俱获,这一下冯七惨了,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九门提督衙门硬是要摘冯七的脑袋。 楚三老虽然痛心,但是念在磕头拜把份上他不能不管,凭他多少年来建立的关系,东奔西跑,这儿央,那儿求,总算保住了冯七的性命,只判了个革职。这件事他没让冯七知道,冯七丢了差事之后也着实老实了一阵,他原以为冯七悔悟改过了,那知道冯七竟暗中恨上了他,把他当成了仇人! 大伙儿静静听毕,驼老头一个说了话:“三老,我天生一付直肠子,说句话您别见怪,这种人以怨报德,恩将仇报,而且弃宗忘祖,祸国殃民,典型的贼子小人,干脆拔香头得了。” 楚三老苦笑道:“桑老,他已经把我当了仇人,非要我这条命不可,还由得我不拔香头么?不过他怎么对我那也许是误会,毕竟磕头兄弟一场,我可以不计较,至于他弃宗忘祖为罗刹人卖命一事,我却不敢说什么,只有让燕飞他看着办了。” 李老太太道:“三老真是英雄气概,豪杰胸襟,都到了这地步了居然还不计较,怪不得先夫在世的时候一再严谕弟兄们,楚三老在京里一天,北六省道儿上的一天不许在京畿百里内做案。” 楚三老道:“李爷当年统领北六省绿林,的确帮了我不少忙,给了我不少方便,李爷过世的时候恰巧我已回到了老龙沟正躺在病床上,几个徒弟又出了远门,竟没能有个人来祭奠一番,提起来我就好生不安。” 李老太太道:“事已隔多年,三老还提这个干什么,倒是如今时候已不少了,论起来咱们彼此都不外……” 大伙儿都知道李老太太要说什么,驼老忙道:“老嫂子,我看这样吧,慈悲庵那边虽说有人照顾,我也不能离开过久,万一再出点差错那是给燕飞添麻烦,我带着人这就赶回去,让三老他们几位在这儿坐坐吧,好在我已来了京里,也在京里扎了根,等这件事了了之后我再来叨扰吧。” 李老太太道:“既是您这么说,我也不敢多留您……” 楚三老也要说话。 李老太太忙道;“三老,您什么也别说,您家不在京里,无论如何也要在我这儿盘桓几天,我这就先让扬波收拾住处去。” 李扬波没等老娘亲再说话,扭头走了。 凌燕飞道:“师父,彼此都不外,我看您跟大哥他们就暂时在老太太这儿住下吧,有些事是难以预料的,您几位在这儿多少也可以帮个忙。” 这话没一个人不懂,楚三老自然一听就明白,他只有点了头。 楚三老这里点头,驼老那里起身告辞,凌燕飞也要走。 楚三老道:“小七儿,你上那儿去?” 凌燕飞道:“我还得找他去。” 李老太太道:“皇上也不差饿兵,好歹吃了饭再走。” 凌燕飞道:“谢谢您,不了,事关重大,罗刹人还有更高一层的在京里,这个人也在我那位七叔身上,这些人一刻不找出来,朝廷的安全就一刻受威胁,我不敢有一刻耽误。”他一抱拳就要走。 一名年轻汉子道:“小七儿,也让我们几个跟去活动活动筋骨。” 凌燕飞道:“不用了,六师兄,这儿也需要人手,你几位还是好好照顾老爷子吧,老爷子要再有什么差错,别怪我唯你几位是问。” 那年轻汉子一伸舌头道:“乖乖,好厉害,行了,你一个人去吧。” 大伙儿都笑了,笑声中,凌燕飞跟着驼老走了。 口口口 出了李家的门儿,夜色低垂,灯火处处,驼老道:“燕飞,这时候你上那儿找他去?” 凌燕飞道,“这件事您不用管了,您请回慈悲庵去吧,现在没什么缚我的手了,东也好,西也好,我总可以放手施为了!” 一顿又道:“您请把这位留下来给我,我有借重他的地方。” 他指的是那名花子,当然是一句话,驼老跟老董他们走后,那名花子道:“凌少爷,能跟着您办这件大事是我的造化,您请吩咐吧。” 凌燕飞道:“咱们现在赶到那座庙那儿去。” (奇)那花子道:“您打算顺着轮印儿蹄痕找他?” (书)“对了。”凌燕飞道,“只不知道这时候察看起来方便不方便?” 那花子一咧嘴道:“瞧您问的,只能在白天查看还行吗?” 凌燕飞精神一振道:“好极了,咱们走。” 双双腾身飞驰而去。 两个人驰到那座小庙前,夜色已浓,四野寂静空荡。 凌燕飞道:“咱们顺着轮印蹄痕找找看吧。” 那花子道,“您请跟我来。” 只见他低头弯腰往前行去,走得极快。 凌燕飞紧跟在花子身后。弯弯拐拐走了一阵之后,那花子突然一曲膝跪在了地上。 凌燕飞忙道:“怎么了?” 那花子没说话,俯身下去把耳朵贴在了地上,旋即站起来道:“凌少爷,有辆车往这边驰过来了,别是他赶着车来接李老太太了?” 凌燕飞道:“不可能吧,除非他是唱独脚戏,他只在城里注意我的动静了,咱们救人的事他一点也不知道。” 那花子道:“恐怕他真是唱独脚戏,要不他怎么会用这法子,把楚三老几位硬窝在李家,他大可把他几位交给他那—伙。” 凌燕飞沉吟着点头说道:“这倒也是,但愿如此!” 只听一阵轮声蹄声随风飘送了过来。 那花子忙道:“凌少爷,咱们是不是该躲一躲?” 凌燕飞道;“咱们到那座庙里去,快。” 双双腾身掠起,折了回去。 两个人驰回小庙,躲向庙后没多大工夫,轮声蹄声传过来了,夜色中远远出现了一团黑影,那是一辆马车,马车来势极速,不过片刻工夫已驰进二十丈内。 凌燕飞微微一怔道:“不对,赶车的不是他。” 那花子也看出来了,高坐在辕车上,一个劲儿挥鞭的,是个庄稼汉打扮的中年人。 那花子也感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说话间马车已驰抵庙前,在庙门口停下。 那花子当即又道:“赶车的人不是他,办的事恐怕还是那一桩。” 凌燕飞一打手势,两个人双双沿着墙往庙前窜去。只听一阵砰砰敲门声传了过来。庙里自然没有反应。 旋听那庄稼汉叫了起来:“庙里有人么,我是来接人的,快开门哪!” 庙里当然仍是没有反应。 那庄稼汉又擂鼓似的敲起了门,敲了一阵之后他自言自语地道:“怪了,难不成我找错了地方了?他说的明明是这儿啊,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那花子低低说道:“凌少爷,看来事有蹊跷,咱们去问问他去。” 他要出去。 凌燕飞伸手拦住了,他道:“再等会儿,小心他缀在后头。” 那花子马上明白了,凌燕飞顾虑的对,冯七找个人替他赶着车到这儿来,他自己则远远跟在车后看动静,万一有什么不对他可以在暗中溜去,不愁麻烦落到他头上去,这是很有可能的,花子心里对凌燕飞好生佩服。 凌燕飞拦住了那花子,他可也没闲着,两个人隐身处是庙的这一边,跟马车驰来的方向是反方向,要是冯七缀在后车也绝看不到他两个,凌燕飞身子贴着墙,探出头去竭尽目力往马车驰来方向不住的搜索。 马车驰来方向相当空旷,五十丈内没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五十丈外倒是有些树林子,可是五十丈外的动静他凌燕飞有这么好的目力都看不见,自也不虞被别人看见。 这当儿那庄稼汉转身下阶,要上车辕。 凌燕飞低低一声:“你现在别动,等马车转头要走的时候你再出去往车上跳。” 话落,他轻咳一声走了出去。 那庄稼汉显然吓了一大跳,“哎哟”一声退出了好几步去,急急说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儿,出来也不先打个招呼,吓死人你偿命么?” 凌燕飞想笑,可是他忍住了,道:“刚才敲门的是你么?” 那庄稼汉道:“是啊,不是我难道还有别人不成?” 凌燕飞道:“你可是来接什么人的?” 那庄稼汉精神一振,忙道:“是啊,你怎么知道,你……” 凌燕飞道:“你是来接什么人的,可是来接位老太太的。” 那庄稼汉忙点头道;“对、对,你是这庙里的么?快让我进去把那个老太太接走吧,要不然——麻烦你快点儿开开门行么?” 凌燕飞目光一凝道:“要不然怎么样?” 那庄稼汉强笑道:“没什么,我只是随口说说,麻烦你……” 凌燕飞道:“是谁让你来接人的?” 那庄稼汉忙道:“是个老头儿……” 凌燕飞道:“他人现在在那儿?” 那庄稼汉道,“在我家。” 凌燕飞道:“人是他送到这儿来的,他自己怎么不来接?” 那庄稼汉道:“我不知道,你行行好快开开门让我进去把人接走吧。” 凌燕飞道:“不行,人是谁送来的我交给谁,你要不告诉我那个老头儿为什么自己不来,我不能让你把人接走。” 看样子庄稼汉好急,他道,“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自己不来,他只说让我替他来把人接了去,我一家……我,我不敢不听他的,唉,我索性告诉你吧,他用把刀架在我老婆孩子的脖子上,逼着我替他来这儿接个老太太,我要是出点差错,他会杀……” 凌燕飞一抬手道:“我明白了,你想不想救你的老婆孩子?” 那庄稼汉愕然道:“我想不想救我的老婆孩子?你这话是……” 凌燕飞道:“我老实告诉你吧,那老头儿是个绑匪,那个老太太是他绑的肉票,我是衙门里的,那个老太太已被我们救走了,现在我们在找那个绑匪,你要是想救你的老婆孩子,就带我到你家去……” 那庄稼汉吓白了脸,忙道:“不行,他让我来接那个老太太的,要是我把你带去,他一定会杀了我的老婆孩子。” 凌燕飞道:“我躲在你马车里他看不见我,你只告诉他把老太太接来了就行了,他不会疑心的,等他靠近来发现了我,我已经逮住他了,他伤不了人的。” 那庄稼汉忙道:“不,不,不行,我怕—一” “那随你,”凌燕飞道:“你要知道,你老婆孩子的性命等于捏在你手里,反正老太太现在已不在这儿了,你接不着人你的老婆孩子还是逃不过他的手!” 那庄稼汉楞在了那儿。 凌燕飞接着又是一句:“要想救你的老婆孩子只有这个办法,跟我合作,我担保可以让你的老婆孩子不受毫发之伤。” 那庄稼汉道:“你,你能担保?” 凌燕飞道:“当然,要是你的老婆孩子出一点差错,你唯我是问就是。” 那庄稼汉点了点头道:“好,好吧,我怎么做?” 凌燕飞道:“很简单,我还有个帮手,你让我们俩藏在你车里,你把车赶回去,告诉他你把老太太已接来就行了,可记住,别慌张,要跟你来的时候一样,别让他看出你的神色不对!” 那庄稼汉道:“我,我,我知道。” 凌燕飞当即把那花子叫了出来,两个人很快地登上了马车,凌燕飞道;“快走吧,你已经耽误了老半天了。” 那庄稼汉手脚没来时灵活了,抖着登上了车辕,抖缰挥鞭赶动了马车。 凌燕飞道:“这样不行,千万不能让他看出你神色不对!” 那庄稼汉道:“我,我知道!” 第二十八章 紧迫钉人 马车驰了一阵,突然缓了下来,旋即停在一处山坡下。山坡下有一座茅屋,一明两暗透着灯光,附近没有人家,这座茅屋可算得孤伶伶的一座。马车刚停稳,茅屋门开了,冯七当门而立。 那庄稼汉忙道:“老,老爷子您要的人接……” 冯七冰冷说道:“你怎么去这么久?” 毕竟是老实的庄稼汉,吃冯七这么一问他居然没词儿了,我了半天没说上一句话。 冯七冷笑一声道:“你把人给我抱下来。” 没想到冯七会出这么一句。庄稼汉傻脸了。凌燕飞知道砸了,一掀车篷跳下了车。 冯七脸色大变,旋风般进了屋,再出来时隔肢窝多了个熟睡中的两三岁小孩儿,他厉声说道:“小七儿,你敢过来我就毁了这孩子。” 屋里一点儿动静没有。庄稼汉吓瘫了,人靠在马车上一动不动。 凌燕飞没往前走,道:“七叔,您是跟老龙沟结的怨,别人家的孩子何辜?” 冯七道:“别人家的孩子无辜,可是这是你逼的。” 凌燕飞道:“那么您放下这个孩子,我让您走出百丈。” 冯七冷笑道:“小七儿,我可是这么大把年纪了。” 凌燕飞正色道:“您应该知道,我向来说一句算一句!” 冯七道:“你把那老太婆弄走了?” 凌燕飞道:“我先找到了李扬波家,李扬波告诉我您掳走了他的老娘逼他窝票,我又找到了李老太太,用李老太太换取了老爷子跟大哥他们!” 冯七咬牙说道:“小七儿,你毁了我多年的心血,我恨不得撕碎了你……” 凌燕飞道:“七叔,我不得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爷子有难,我不能不竭尽所能搭救,不是我惜命,而是我不能死,” 冯七道:“你说得好,你说得好,你怎么知道我把人窝在李扬波家?” 凌燕飞道:“我借重了老董他们,您知道,老董他们的耳目广,消息极为灵通,他打听出有辆马车前些日子从关外来到了李家集。” 冯七道:“好个老董,你又怎么找到我藏李扬波老娘的地方的?” 凌燕飞道:“那怪您自己不小心,你鞋底沾上了黑土窑的黑土,李扬波看见了,我们先找到了黑土窑,然后又顺着轮痕蹄印找到了那座小庙!” 冯七厉笑说道:“好,好,好,好极了,你真行,小七儿,本来我跟你没什么的,现在我跟你也结了仇了,这笔咱们暂且记下,有算的一天的。” 他要动。 凌燕飞震声说道,“七叔,放下人家的孩子,要不然你走不了!” 冯七道:“小七儿,我放下这孩子,你真让我走出百丈?” 凌燕飞道:“七叔,话我已经说过了!” 冯七一点头道:“好,我相信你!” 放下怀里的小孩儿,腾身飞掠而去。 那花子两眼直盯着冯七的身影,道:“凌少爷,您放心,他跑不了的。” 凌燕飞闪身掠过去,抱起那小孩子进了茅屋。地上倒着一个妇人及一个五六岁孩子,都是被闭了穴道。凌燕飞把手上小孩儿往地上一放,抬手三掌拍活了娘儿三个的穴道,转身出了屋。 只听那花子道:“凌少爷,已经过了百丈了。” 凌燕飞道:“咱们追!” 那花子当先腾掠而去。凌燕飞知道他擅追踪之术,遂紧跟在他身后驰追。 就这么一路飞驰,一个时辰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登上了一座大山。花子在山腰略略停了一下,然后笔直往上掠去。 穿树林,绕石壁,片刻工夫之后登上了山顶,只见山顶是一片平地,巨大的石块倒处,对面就是断崖。 花子停了身,目先略一环扫,扬声说道:“姓冯的,我们跟到了,这儿没路可跑了,请出来吧。” 对面一块巨石后闪出一条黑影,正是冯七,只听他惊声说道:“你擅追踪之术?” 花子道:“要饭的我别无所长,就会这个。” 冯七咬牙说道:“天绝我冯七!” 凌燕飞道:“七叔,我们老爷子不计较,只要您答应我别再为罗刹人卖命,我愿意给条路您走。” 冯七哈哈一笑道:“燕飞你小看我了,我用不着你抬手!” 凌燕飞道:“您以为您有路走?” 冯七道:“没路走也不走你给的走,不管怎么说,我冯七这大半辈子在江湖上也闯出了些名声,我岂会要你这个小辈的抬手?” 凌燕飞双眉微扬道:“这么说七叔是打算一拼了!” 冯七摇头说道:“我知道不是你的对手。” 凌燕飞诚恳地道:“七叔,听我的,小七儿绝不会害您的,您跟老爷子之间的事老爷子说过不计较了!” 冯七冷笑一声道:“他永远是这么假仁假义!” 凌燕飞道:“七叔,您冤枉他了,您知道当初你出了事之后,九门提督衙门打算怎么办您?您知道是谁救了您么?” 冯七道:“九门提督衙门打算怎么办我,革了我的职还不够么?” 凌燕飞道;“我不妨告诉您,九门提督衙门认为您是知法犯法,应该罪加一等,他们准备判您个死罪。” “是么?”冯七冷冷一笑道:“甭说,准是楚三救了我?” 凌燕飞道:“七叔,这是实情。” 冯七哈哈一笑道:“实情,好一个实情,这是谁告诉你的?” 凌燕飞道:“当然是老爷子!” 冯七脸色一变,厉声说道;“他救了我?我不领他这个情,他还不如让我死了呢!我没死,我永远抬不起头……” 凌燕飞道;“七叔,那您只能怪您自己。” 冯七道:“我从来不怪我自己,无论做什么事,我从来不怪我自己,任你怎么说,我还是认定是楚三害了我。” 凌燕飞吸了一口气道;“七叔,您要一定这么想,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冯七道:“没人让你说!” 花子大声说道;“到了这地步了,凌少爷还一句一个七叔,你姓冯的究竟算不算人?” 冯七怒声说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这样跟我说话,凌燕飞跟楚三一样的假仁假义……” 花子勃然大怒,还待再说。 凌燕飞抬手拦住了他,望着冯七道:“七叔,事到如今您我都用不着再说什么了,我只求您一样,看在这么多年我叫您七叔份上,把那张字据给我,告诉我还有那些为罗刹人卖命的躲在京里?” “你做梦。”冯七厉声说道:“小七儿,不管怎么说,你总是个汉人?” 凌燕飞正色说道:“您弄错了,七叔,我为的不是某一个人,我为的是亿万百姓,我不能让他们已落狼喙,再入虎口。” 冯七道:“好话,好话,你真会说话,你可知道,罗刹人亲口答应过我们,一旦事成,天下由咱们汉人执掌……”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七叔,我记得刚才您说过,您是这么大把年纪个人了,您怎么会信这个?真要到了那时候,还由得了你们这区区几个人么?吴三桂当初借清兵人关,他是怎么跟他们说的,他们又怎么答应他的,这……” 冯七道:“吴三桂不能跟我们相提并论,他为的是爱妾,报的也是私仇,我们是为了所有的汉族世胄,也没用罗刹人一兵一卒。” 凌燕飞双眉一扬,正色说道:“七叔,您扪心自问,罗刹人真是诚心诚意帮你们打天下么?” 冯七迟疑了一下,旋即一点头道:“当然!” 花子道:“凌少爷,您……” 凌燕飞抬手又拦住了他道:“七叔,还是那句话,我求您……” 冯七道:“我也还是那句话,你做梦!” 凌燕飞一点头道:“好吧,七叔,由您了,为了亿万百姓,我不得已,这儿先给您告个罪。” 他撩衣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下头去。 忽听花子叫道;“凌少爷,留神暗器。” 凌燕飞没抬头,身子一滚往旁边躲去,“噗”地一声,他刚才跪处地上插了把蓝汪汪的飞刀,一看就知道是淬过毒的。 凌燕飞挺身而起,叫道:“七叔,您……” 冯七仰天长笑,笑声凄厉异常,笑声止纵身而起,直往断崖下跳下。凌燕飞心神狂震猛吸一口气,人似脱弩之矢般扑了过去,他够快,奈何距离远了些,等他扑到了断崖边,冯七已滚翻着往下落去。 凌燕飞心如刀割,猛一跺脚,断崖硬被他跺塌了一块。 只听花子道:“凌少爷,咱们从那边下去,快。” 他当先往右掠去,凌燕飞定定神跟着掠去。 花子带路,从右边几十丈外一条小径到了山下,拐过左边一块山壁便是崖下,只见乱石堆里一团黑影不住抖动,凌燕飞如飞掠了过去,冯七脸朝上,满身是血,仅存一息。 凌燕飞蹲下去,他悲声叫道:“七叔,七叔……” 冯七睁开了眼,嘴唇动了几动,道:“我……我这……边一辈子……可……可说没……没干……过好……事,临死……前让……让我做……做件……好……好事吧,字……字据……胡……胡……胡家……” 他头一歪,就没气了!凌燕飞身躯泛起了一阵颤抖,低下头去。 花子一旁道:“凌少爷,人死不能复生,您就别难受了。” 凌燕飞缓缓抬起了头,脸上热泪两行,道:“我真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糊涂,又为什么这么固执。” 花子道:“凌少爷,世人要不是这么糊涂,这么固执,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让人扼腕的事了!” 凌燕飞抱着冯七默默地站了起来。 那花子道:“您看咱们是把他带走,还是——” 凌燕飞道:“不管怎么说,这总是我师父的把兄弟,我应该把他交给我师父去。咱们走吧。” 花子答应一声道:“那我前头带路了。” 他迈步行去。凌燕飞抱着冯七的尸体跟了上去。 口口口 半个时辰之后,两个人到了李家集外,凌燕飞道:“我不便这么到人家去,麻烦你去请我师父跟我六位师兄出来一趟吧。” 花子答应一声奔进了李家集,没多大工夫,一盏灯前导,灯后人影晃动,从李家集里奔了出来。楚三老、凌燕飞的六位师兄,还多了个李扬波,李扬波手里提盏风灯。 楚三老见面就叫:“小七儿……” 凌燕飞缓缓说道:“师父,我认为应该把七叔交给您。” 楚三老连连点头道:“好,好……” 他含泪把冯七接了过去,身躯泛起了颤抖,头一低,悲声说道:“老七,把兄弟几个就剩了咱们俩人,没想到你……你,你这是何苦啊……” 凌燕飞的六个师兄低下了头。 李扬波道:“三老,咱们不外,江湖上跑的也不忌讳这种事,您请把冯七老抱进去吧。” “不,”楚三老抬起了头老眼含泪,道:“谢谢少当家的好意,我想请少当家的给雇辆车,我们师徒这就回老龙沟去。” 李扬波道:“三老,您见外了……” 楚三老一摇头道:“不是这意思,少当家的,京城里是个让人伤心的地方,我不愿再在里京待下去了。” 凌燕飞道:“扬波兄,这样也好,就麻烦你一趟吧。” 李扬波迟疑了一下,一点头道:“好吧,诸位请等等。” 他转身奔了回去。 凌燕飞把刚才的经过向楚三老禀报了一番,最后道:“正事在身,我就不送您了,等京里的事儿一了,我马上就赶回去,七叔的灵柩等我回去之后再入土。” 话落,他单膝点地一礼,带着花子飞掠而去。 口口口 凌燕飞带着花子离开了李家集,一边走着,凌燕飞一边道:“大哥可知道我冯七叔临终前那胡家两个字何指么?” 花子忙道:“凌少爷,您别这么叫我,我不敢当,我叫周青……” 凌燕飞道:“周大哥,咱们不外,你就别客气了。” 花子周青沉默了一下道:“可惜冯七老那最后一口气咽得太早,再迟一点咱们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凌燕飞道:“这么说……” 周青道:“您不知道,在京里搭上‘胡家’这两个字儿的可真不少,有胡家客栈、胡家药铺、胡家老铺、胡家南货店……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凌燕飞眉锋微皱道:“总有几家相近的。” 周青道:“凌少爷,您要这么想您就错了,这种人干这种事儿,他绝不会让人看出一点儿相的,要让人看出来他还能在京里待下去。”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周大哥说得是,我受教了,谢谢。” 周青道:“您这是骂我!” “不,周大哥,”凌燕飞道:“一个人的智慧是有限的,也有很多想不到的地方;没听人说么,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 周青笑了。 凌燕飞道:“这么说,这胡家两个字究竟指的是什么,咱们一时还难弄明白?” 周青道:“您何不上慈悲庵问问驼老跟我们董大哥,他二位也许能想出个所以来。” 凌燕飞沉吟了一下,点点头道:“对,有道理,咱们这就上慈悲庵去。” 当即转变方向往慈悲庵行去。 周青道:“凌少爷,这么看来,冯七老已经把那张字据交出去了?” 凌燕飞道:“嗯,我也这么想。” 周青道:“这我就不懂了,冯七老为什么要把那张字据交到胡家这一边,而不交给那座大宅院的主人?” 凌燕飞道:“恐怕是因为那座大宅院的主人知道他身份暴露之后会杀他灭口,不,不对,那张字据他早就拿到了,那时候他的身份还没有暴露,那座大宅院的主人不至于对他下毒手,他为什么没把字据交给他们?” 周青道:“我就是这意思。” 凌燕飞摇摇头道:“这一点让人想不通,好在现在也不关什么紧要了。” 周青道:“您看会不会是这样,那座大宅院的主人别有用心,只等冯七老拉拢住福康安之后就下手冯七老,然后冒领冯七老的功劳,冯七老看穿了这一点,所以干脆直接把那张字据交给了这边?” 凌燕飞点点头道:“嗯,这倒不无可能!” 两个人脚下极其快速,说话间慈悲庵外那片树林已然在望。 凌燕飞转移话锋道:“这一趟恐怕要吵人的觉了。” 周青道:“自己人,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进了树林,一条人影迎了过来,凌燕飞一眼便看出那是龙刚,他道:“龙二哥,是我跟周大哥。” 只听龙刚道:“老远我就瞧出是您了,这么晚了您还在外头?” 凌燕飞道:“这几天事多;有什么法子;驼老睡了吧?” 龙刚道:“要睡也是刚躺下,刚刚还出来巡视了一圈儿呢。” 周青道:“二爷,凌少爷有件要紧事儿要跟驼老商量一下。” 龙刚望着凌燕飞道:“我这就去请他去,您那儿见他?” 凌燕飞道:“庵里去吧,别惊动玉洁跟傲霜。” 他就要往庵里走。周青道:“二爷,我们大哥回去了没有?” 龙刚道:“没有,驼老把他留下了,让他明儿个一早再走,怎么,有事儿?” 周青道;“那正好,凌少爷也要找他,您就把他也叫起来吧。” 进了慈悲庵,凌燕飞跟周青径自在前头等着,龙刚则一个人往后去了,等没一会儿,驼老带着老董来了,凌燕飞道:“吵您二位的觉了。” 老董道:“您这叫我怎么敢当!” 驼老摆摆手道:“我刚巡完外头回来,还没睡。” 几个人落了座,驼老立即问道:“怎么样,找着了没有。” 凌燕飞心里一黯,点了点头道:“找着了……” 他把在李家集外跟驼老、老董分手后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了他这番叙述,驼老跟老董也为之一阵默然,过了一会儿驼老才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悲,不管怎么说他在江湖上也是个有头有脸有字号的,这是何苦!” 老董是个有心人,轻咳一声道:“凌少爷,冯七老只说了胡家两个字儿,没提别的?” 凌燕飞摇摇头道:“没有。” 老董转望驼老,道:“您看这‘胡家’两个字提的是……” 驼老摇摇头道;“一时恐怕不大容易找,你不是不知道,城里搭上这两个字的少说也有几十家!” 老董道:“我知道,咱们是不是可以把范围缩小一点儿,找几家可疑的……” 驼老道:“你说那一家可疑?要让人瞧出可疑来,他们还能干什么事儿?他们一定掩饰得很好,怎么也让人想不到他们头上去。” 凌燕飞道:“我也这么想。” 老董道:“那也容易,咱们从那一点也不碍眼的着手!” 驼老沉吟了一下道:“这件事很扎手,咱们得一个一个的试,还得极其小心谨慎,万万不能打草惊蛇!” 周青道:“而且不管那一家,咱们得一下就试出他是干什么的,要是一下试不出,等到走过了这个门儿想起来再回头,那可就来不及了。” 驼老点点头道:“周青说的对,这件事是这样。” 凌燕飞皱眉道:“没想到最后遇上这么一桩扎手事儿,当初我没想到,我只以为罗士信就是他们在京里的最高负责人,我要是早想到了,我早就从罗士信那儿逼出来了。” 驼老道:“现在说这个已经迟了,就是再扎手的事儿咱们也得把它办了,周青,你去叫龙刚拿纸跟笔来。” 周青答应一声站起来出去了。 凌燕飞道:“您是要……” 驼老道:“我要把城里凡是搭上胡家这两个字的,一个一个的都写下来,然后在这里头排出个先后来……” 老董道:“对,一个一个的写下来可以一目了然,先把咱们知根儿知底儿的剔下来,然后把那些咱们不知道的排上个先后,一个一个的去试。” 凌燕飞叹了口气道:“我要早下崖一步就用不着费这么大事了。” 驼老道:“现在还说这个干什么,他还留一口气,说出胡家这两个字,就是咱们的万幸,他要是一下咽了气,一个字儿也没说呢?” 凌燕飞没说话。 老董点点头道:“这倒也是!” 说话间周青跟龙刚捧着文房四宝进来了,把文房四宝往桌上一放,周青当即就掳袖子磨墨。 周青磨好了墨,驼老摊纸提笔开始写了起来,一边想一边写,他没想到的老董在一边补充,周青跟龙刚京里都熟,他两个也在一边偶而插上一嘴,就这么足足费了快一个时辰才把城里所有搭上胡家两个字的买卖,或者是住家写全,一张半个桌面大的纸,写得密密麻麻的。 驼老吁了一口气,刚要放笔,老董忽道:“驼老,还漏了一个。” 驼老道:“那一个?” 老董道:“胡家大院!” 驼老一点头道:“嗯,对,不是你提我倒忘了。” 他当即又把胡家大院写上,又看了看道:“这下应该齐全了。” 他放下了笔,道:“咱们看看那些个是知根儿知底儿的吧。” 从头上往后看,除了凌燕飞之外都说话,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纸上只剩下十家上头没打勾的。 这十家是:胡家酱园、胡家老铺、胡家骡马行、胡家古玩店、胡家裱褙店、胡家寿器店、胡家打铁铺、胡家油行、胡家商行、胡家大院。 就这么十家不知根儿,不知底儿的。这十家里头数胡家老铺高深莫测,名虽老铺,却什么生意都不做,只有一间空店面,终日由个半百老头儿看着,从来没见过别的人儿。 胡家酱园做的生意很明显,可是驼老跟老董不知道他们的东家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胡家骡马行的掌柜据说早年打从张家口来,这个人驼老跟老董也不熟。 胡家古玩店在琉璃厂,据说先人是做官的,自以为了不得,很少跟别人来往。 胡家裱褙店书香门第,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也是自以为不得了的一家。 胡家寿器店,京里的人没事儿谁也不会找上这一家! 胡家打铁铺,一老一少两个人,不知道从那儿来的,只知道那个少的是那个老的干儿子兼徒弟。 胡家油行,干这一行的滑得很,虽然大伙儿跟他都熟,但他让人摸不透。 胡家商行,做的是四方买卖,接触广,来往的人杂得很,北边儿来的药材商、皮货商,西边儿来的驼队什么人都有。 胡家大院,大户人家,那是以前,现在没落了,人还是不少,面子也不能不充,所以胡家大院在京里是妇孺皆知的,可是他们的先人究竟是谁,是干什的,这一辈的人不清楚,老一辈的知道得也含糊,十个人有十种说法。就这么十家! 老董道:“没有遗漏的了吧?” 驼老道:“我看是不会有了。” 老董道:“那就行了,您看咱们先从那一家着手?” 驼老沉吟了一下,抬眼望向凌燕飞道:“燕飞,你看呢。” 凌燕飞道:“这十家以前我连听也没听说过,我看还是您做个主吧!” 驼老沉默了一下,旋即道:“我看咱们这么办,这十个地儿咱们同时着手。” 老董一怔道:“同时着手?” 驼老道:“你、周青,再找八个弟兄来,给我换换衣裳装扮一下,咱们各订他们一大批货,各给他们一笔生意。” 周青道:“驼老,这里头有家寿器店。” 驼老道:“订上两口棺材,给赤魔教的两个教主预备着。” 周青一点头道:“对!” 老董道:“驼老,买几缸酱,几篓油,几样古玩……这,咱们干什么用?” 驼老道:“容易,雇胡家骡马行的车,酱送到安贝勒府去,油送来慈悲庵,古玩送给嘉王爷,打几把趁手的刀留着用……” 老董道:“裱褙呢?” 龙刚道;“弄幅字画让他们裱裱不就行了。” 老董道:“那家商行呢?” 驼老道:“也容易,挑几件上好的皮货到冬天做衣裳,这种东西买了还怕吃亏?” 老董道:“人家做的是大批的买卖……” 驼老道:“那不更好么,跟他磨菇,摸他的底,咱们是挑好的买,他卖,咱们落下了,他不卖,咱们省下了。” 老董笑了,道:“您真行,胡家老铺跟胡家大院可就不好办了,前者是什么生意都不做,后者咱们总得找个借口才能进门儿……” 驼老道:“也不怎么难办,前者,找他对门儿的茶馆儿帮个忙,让掌柜出面跟他商量,说有人愿出高价买他那间铺面做别的生意,后者……这一家你别管了,我来办,时候不早了,天也快亮了,干脆咱们都别睡了,你带着周青这就去张罗去,记住,扮什么要像什么,不用多试,只能试出他们会武就够了,这件事越快越好,你现在就去办吧。” 老董答应一声站了起来,道:“周青,咱们走。” 凌燕飞跟着站起,道:“董大哥,周大哥,我什么都不说了,容我后谢好了。” 老董道:“您这不是骂我们么,您请坐吧,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到这儿来会合……” 驼老道,“不用到这儿来了,你带着他们办就是,明几个上午行动,下午我听你们的信儿,记住,只试试他们是不是会武就行了。” 老董道:“我知道,您放心吧。” 他带着周青走了。龙刚送了出去。 凌燕飞道:“胡家大院那方面,您打算怎么办?” 驼老道:“明儿个咱俩一块儿出去,你等着看吧,走,咱俩也到后头打点打点去。” 他站起来往外行去。凌燕飞跟了出去。 口口口 快晌午了,酒馆儿、饭庄正是上座儿的时候。 京华小馆不算大酒馆儿,可是挺有名,自酿的酒是一绝,还不到晌午座儿就快满了。 还有来得更早的呢!那是一男一女,这一男一女都是乡下人打扮,男的有卅多岁,个头儿挺壮,穿一身粗布衣裤,女的廿上下,长得挺好,也是一身粗布衣裤,一块花布包着头,手里还抓着一个青布小包袱。 怎么知道这一男一女是早来的呢?只因为这当儿正上座儿,那个壮汉子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满脸通红,两眼都有了血丝,可是他还喝。 那女的一脸焦急色,一句连一句地直劝:“哥哥,别再喝了,咱们还要赶路呢。” 她说她的,壮汉子跟没听见一样,照喝他的。 打外头进来个人,是个卅多近四十的中年汉子,瘦瘦的,穿得挺气派,可却一脸阴沉像。 这汉子八成儿是京华小馆的老主顾,他一进门儿伙计就满捡陪笑迎上去了:“五爷,今几个怎么晚了,您那儿坐?” 瘦汉子打鼻子里“嗯”了一声,脸上没一点表情,抬眼四下瞧了一瞧,瞅着了个座儿,迈步就往里走去。 巧了,就在这时候,那壮汉子发了脾气:“你是怎么了,好不容易出来这一趟,我喝点儿酒你都要管。” 手这么一挥,一壶酒飞了起来,酒洒了,正好溅了瘦汉子一身,那么好的衣裳湿了一块。 瘦汉子脸色一变停了步,怒目瞪着那壮汉子道:“你长眼了没有……” 他刚说这么一句话,那女的满脸惊慌神色站起来赔了不是,那知道她不赔不是还好,她这一冲瘦汉子赔不是,壮汉子火儿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湿了块……” 他这往里一站,坏了,酒往上涌,嘴一张,“哇”地一声,吐得那瘦汉子满脸开花,有酒有菜,漏子大啦! 瘦汉子怔了一怔,怒喝一声,抬手一掌拍了出去,正拍在壮汉子的心窝上。壮汉子一张嘴又吐了一口,这回不是酒,也没菜了,是血,鲜红鲜红的血,身子往后一仰,人躺了下去,砰,哗喇,把另一张桌子也砸垮了。 那女的怔住了。瘦汉子也怔住了。 突然,那女子一声尖叫扑向地上壮汉子:“打死人了,哥哥,哥哥……” 乱了,酒客们都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候,一阵风般奔进来个人,又是个乡下人打扮的壮汉子,他一进来抓住那女的就问。 那女的一头扑进了他怀里,指着那瘦汉子哭着道:“二哥,大哥让他打死了!” 这壮汉子—个旋身劈胸抓住了那瘦汉子道:“我大哥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竟……走,跟我上衙门打官司去。” 他这里揪着瘦汉子要往外拖,门口又进来个人,很俊逸个汉子,看样子只有廿多岁,长眉、细目、白净脸儿、天青色的长袍正合身,典型的大户人家公子哥儿样儿。 只听有人嚷道:“好了,好了,胡少爷来了。” 胡少爷进来就到了瘦汉子身旁,望着那壮汉子道:“怎么回事儿,这是干什么?” 壮汉子冷笑道,“怎么回事儿,这是干什么,我先问你,你是干什么的?” 胡少爷不慌不忙地道:“我姓胡,这个人是我家的护院。” 壮汉子道:“那正好,这儿出了人命了,你这个护院打死了我大哥!” 胡少爷往里头地上看了一眼,仍然是不慌不忙:“那个就是令兄么?” 壮汉子道:“不错!” 胡少爷转望瘦汉子,马上沉下了脸:“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瘦汉子苦着脸道:“少爷,是这样的,这个人喝醉了酒,吐得我满头满脸的,您看看我这一身,我只推了他一下,谁知道他就……” “混帐!”胡少爷厉声叱道:“明知道他喝醉了酒,你还跟他一般见识?” 转望壮汉子,拱手陪笑:“这位大哥,让我先看看令兄,行么?” 壮汉子叫道:“人都让你们打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他的,胡少爷径自走过去俯身伸手把了把地上壮汉子的腕脉,这一把脉,他的身子不禁震动了一下,转过身,飞快地看了瘦汉子一眼,然后转望壮汉子道;“这位大哥,不管怎么说,是我这个护院伤了人,我自知理屈,可是你这样揪着他……” 壮汉子道:“我拉他上衙门打官司去。” 胡少爷道:“这是人命官司,由不得他不打,你请放了他,有话咱们慢慢说,好不?” 壮汉子道:“放了他他跑了呢!” 胡少爷道:“有我在你还怕什么,再说我胡家大院就离这儿不远,人跑得了家还跑得了么?” 壮汉子悻悻地松了瘦汉子道:“人都让你们打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胡少爷没理他,转身冲里一拱手道:“诸位乡亲,诸位过路的朋友,事情诸位都亲眼看见了,用不着我再说什么,现在我想借这个地方把这件事了一了,请诸位帮个忙让一让,乡亲们改天我一一登府道谢,过路的朋友我现在就谢了,诸位的吃喝算我请客了……” 这位胡少爷见过世面,也懂礼,在这种情形下谁好意思不让,一转眼工夫全都走光了。 胡少爷拱手称谢,送着酒客们出门,然后他吩咐掌柜的上门,掌柜的苦着脸过来要说话,胡少爷抬手塞过一物,道:“彭掌柜,咱们都是老街坊,你的损失我明白,这个你先拿着,不够,赶明儿个我再补。” 掌柜的连说不是这意思,可是他到底把东西接下了,而且吩咐伙计上了半扇门。一切都妥当了,胡少爷摆手让壮汉子坐下。 壮汉子白着脸道:“用不着坐,有什么话站着说也是一样。” 胡少爷一点头道;“好吧,既是这样那咱们就站着说吧,请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壮汉子叫道:“怎么办,问得好,咱们上衙门打官司去。” 胡少爷笑笑道:“这位大哥,衙门里的事恐怕你还不大清楚,人命官司不是那么好打的,不错,人是我家护院打死的,可是大不了衙门让他偿命,你家又能落到什么,再说我胡家几代在京里,认识的官家人不少,就冲着这,衙门也未必会判我这个护院的死罪,这么一来你家不是更吃亏么……” 壮汉子跺了脚,道:“好哇,打死了人你还……难道就没有王法了!” 胡少爷道;“我不敢说没有王法,可是失手打死人算不得什么大罪!” 壮汉子咬牙说道:“原来你把人都支走是……你这是欺负我们乡下人,干脆,你们把我们兄妹三个一块儿打死这儿算了!” 他迈步向着胡少爷冲了过去。瘦汉子从后头伸手抓住了他两只胳膊,别看他那么壮,这时候硬是不能动弹。那女的吓得不敢再哭了。 壮汉子叫道:“你们想干什么……” 胡少爷道:“这位大哥别误会,我不是怕挨打,要知道,你要是打坏了我,咱们之间的事可就扯平了,你们更落不着什么了!” 壮汉子道:“现在我们能落着什么?” 胡少爷道:“这就要看你了,你要是愿意私了,我可以赔钱。” “放屁!”壮汉子道:“钱能买条命?” 胡少爷脸色一沉道:“你可要放明白点儿,人不是我打死的,我只是代我的护院出面跟你说话,别嘴里不干不净的,愿不愿在你,你要是不愿意也行,我的护院就在这儿,你只管拉他上衙门打官司去,看衙门能把他怎么办,看你们又能落着什么?” 壮汉子还要再说。 掌柜的走了过来,陪着一脸勉强的笑道:“这位兄弟,你要放聪明点儿,人家胡少爷是一番好意,人死不能复生,纵然衙门里判这位爷个死罪,你这个哥哥还不是活不过来,何况衙门不一定会判这位爷个死罪?以我看哪,人家胡少爷既然答应赔钱,你不如落下一个是一个啊。” 壮汉子毕竟是乡下人,听掌柜的这么一说可就没了主意了,他道:“这,这我不敢做主,得回家问问我爹妈去。” 胡少爷道:“那容易,你尽管回去问问去,把我的意思说清楚了,看看你爹妈怎么说!” 那女的突然说道:“二哥,不行,不能让爹妈知道。” 壮汉子忽然流了泪道:“我知道,你是怕爹妈……可是这怎么瞒得了啊。” 那女的头一低又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掌柜的道:“你们住那儿?” 壮汉子道:“我们是从房山乡下来的。” 掌柜的道:“你们到京里来是来干什么的?” 壮汉子道:“我大哥是上京里来找事儿做的,他不愿意种庄稼,在家里待不下去,可是他的脾气不好,我爹妈不放心,让我跟我妹妹送他到京里来……” 掌柜的不等话完便道:“那就好办了,你们俩回去跟你爹妈说一声,就说你大哥在京里找着事儿了不就行了么?” 壮汉子道:“可是往后呢,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掌柜的没办法了,干咳一声道:“往后,咳,往后……” 胡少爷接着哄上了,道:“往后慢慢的说嘛,能瞒老人家多久,就瞒老人家多久……” 忽听那女的尖叫道:“二哥,快看,大哥动了。” 她这句话刚说完,地上那壮汉子竟然摇晃着爬了起来,半醉半醒地道:“好,你敢打我?” 也不管是谁捞起一条板凳,冲胡少爷兜头就砸。 那女的急叫道:“大哥,别……” 她叫迟了。胡少爷没转身,胳膊一抬正碰着那条板凳,砰然一声,一条结结实实的板凳竟断为两截前半截飞了,后半截也飞了,那壮汉子一屁股又坐了下去。 做兄弟的好不惊喜,过去就抓住了壮汉子,叫道:“大哥,你,你,你没死?” 壮汉子没吭气儿,他又昏过去了。 胡少爷冷冷说道:“你们兄妹俩看见了,你大哥并没死,他只是受了点儿伤,可是他刚才打了我一下,咱们之间扯平了。” 他转身走了,那瘦汉子忙跟了出去。 掌柜的直发怔,他怔的是这个乡下汉子居然没死,也怔的是公子哥儿胡少爷的胳膊居然比那条板凳还硬,这要不是他亲眼看见,他绝不相信! 胡少爷带着他那护院走了,人没死,已是不幸中之大幸,壮汉子兄妹三个也走了,两个搀着一个,一拐一拐地走了,看起来也怪可怜的。 对街有家小茶馆儿,茶馆儿里坐着两个人,京华小馆里的情景,打始至终一点也没漏地全落进了这两个人眼里,这两个人是驼老跟凌燕飞。 凌燕飞这时候笑了:“龙三哥,龙四哥跟玉洁合唱的这出戏真不含糊,真可谓之唱做俱佳,尤其是玉洁,我没想到她居然一点也不慌张。” 驼老吁了口气,摇摇头道:“惭愧,在京里这么些年,竟不知道胡家大院的这位少爷是个颇为高明的练家子,走吧,咱们回去看看别的几个地方是怎么个情形。”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茶馆儿,很快地拐进了一条小胡同里,口口口 驼老跟凌燕飞回到了慈悲庵,龙文、龙武跟韩玉洁已经先到了,老董他们也都到齐了。驼老一见韩玉洁便一扬拇指道:“姑娘,你真行,燕飞说得好,简直是唱做俱佳,尤其难得的是一点也不慌张,一点也不怯场。” 龙文望着凌燕飞笑道;“您听听,驼老完全一派内行人口吻。” 驼老道:“我不会唱,可是我懂,像玉洁这样的材料,只假以时日还怕不成为红透半边天名角?” “不!”凌燕飞道:“玉洁只能算是名票。” 大伙儿都笑了,逗了一阵之后,驼老跟凌燕飞开始听取老董他们的禀报,别处都没毛病,单胡家打铁铺那一老一少是练家子,尤其那个老的,更是个大行家。 驼老一听就扬了眉,他道;“北京城可真是藏龙卧虎的地儿啊,咱们先冲这老少俩下手,老董你先派出几个弟兄去监视胡家大院,把他们的一动一静全都记下来,要有什么异动随时往回报。” 老董当即派出了四名弟兄,四个弟兄领命而去,老董始讶然说道:“怎么,驼老,胡家大院也有毛病?” 驼老哼了一声道:“岂止有毛病,毛病恐怕还不小呢……” 接着他把京华小馆的经过概略地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老董苦笑摇头:“这个人可丢大了,这地面上是怎么混的,胡家大院胡少爷是这么个行家,我居然会一点儿都不知道……” 驼老道:“咱们都够瞧的。” 老董道:“驼老,要照您这么说,这位胡少爷这么世故,这么圆滑,他简直就是老江湖嘛,胡少爷既是这么个老江湖,那胡家大院的主人就可想而知了,说什么家道中落的大户,我看这里头有文章。” 驼老道:“要不我怎么说毛病不小呢?” 老董道:“那咱们何必再找那铁匠……” “不,”驼老道:“胡家大院虽令人动疑,可不一定跟这档子事有牵连,凡是有毛病的咱们都不能放过,打铁铺这方面容易办些,所以我要先把它办了!” 老董道:“那么咱们什么时候下手?” 驼老道:“青天白日不好动,到晚上再说吧,昨儿晚上一宿没睡,大伙儿都够累的,先歇息歇息,养足了精神晚上好办事!” 他让老董他们歇息去了,屋里只剩下了他跟凌燕飞,还有韩玉洁跟桑傲霜,他望着凌燕飞道:“燕飞,你也歇会儿去吧!” 凌燕飞道:“我倒不怎么累,您歇会儿去吧。” 驼老站了起来道:“那也好,你们三个在这儿聊聊吧,我到后头歇会儿去,有什么急事儿别忘了叫我。” 他走了。 韩玉洁望着凌燕飞道:“你真不累么。” 凌燕飞道:“有你们俩陪着还会觉得累?真是。” 桑傲霜白了他一眼道:“姐姐,瞧他的嘴有多贫。” 凌燕飞笑笑道:“嘴还是贫点儿好,要笨得连话都不会说,那还能讨人喜欢?” 桑傲霜叫道:“哎哟,姐姐,你听听,他是怎么啦?” 韩玉洁嫣然一笑道:“我倒觉得他这话有点道理,女儿家谁会喜欢个木讷呆痴的人。” 凌燕飞道:“听听!” 韩玉洁道:“你知道那个臊字怎么写不?” 桑傲霜“噗哧”一声笑得个花枝乱颤。 凌燕飞忍不住也笑了,道:“好嘛,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呢!” 韩玉洁忽然娇媚地瞟了他一眼道:“事实上,眼前可就有三个人喜欢你。” 凌燕飞心头猛然一跳,认识韩玉洁以至于今,这是他头一回看见韩玉洁那醉人的娇态,他不觉地看直了眼。 桑傲霜道:“姐姐,留神。” 韩玉洁娇靥微微一红道:“别逗了,说起三个人我想起来了,燕飞,你有没有着人给内城送个信儿去,免得让怡宁妹妹挂念。” 凌燕飞一定神道:“前两天龙二哥去过了!” 忽听一阵步履声传了过来,随听一个女子话声道:“在后头么?” 龙飞的话声道;“是的。” 凌燕飞为之一怔,道:“怡宁。” 韩玉洁一阵风般跑了出去,只听她在外头叫道:“格格。” 怡宁惊喜叫道:“玉洁姐。” 龙飞道:“大姑娘,凌少爷是不是在后头,格格是来找他的。” 桑傲霜轻轻“哟”了一声道:“咱们这位娇格格可真多情啊,还不快出去。” 她先出去了,凌燕飞跟在后头。 韩玉沽拉着怡宁站在院子里,怡宁瘦了一些,向着凌燕飞飘过让人难以言喻的一瞥,“哟”地一声道:“怪不得他舍不得回内城去。” 桑傲霜娇笑道:“两地相思最断人肠,怪不得格格在内城待不住。” 怡宁笑了:“好厉害,这位是傲霜姐吧。” 韩玉洁道:“妹妹好眼力。” 怡宁道:“还会有别人在这儿么?” 桑傲霜走过去道:“玉洁姐,别都抓着,也分一只给我。” 伸手抓住了怡宁一只手。 怡宁道:“我该给傲霜姐见个礼。” 说着她矮了矮身。 桑傲霜忙扶住了她道:“妹妹这是干什么,我下回不敢了,行不?” 怡宁瞟了她一眼道:“瞧,这不是又来了么。” 她三个笑成了一团,也亲热成了一团,凌燕飞站在一边儿倒插不上嘴了,可是心里挺舒服。 龙飞一看这情形,一声没吭地溜了。 韩玉洁忽然说了一句:“妹妹瘦多了。” 怡宁看了凌燕飞一眼道:“是么?” 桑傲霜道:“非关病酒,不是悲秋,谁知道是为了什么啊。” 怡宁娇靥微酡,道:“姐姐,要不要我给你磕个头?” 桑傲霜道:“哎哟,我的忘性怎么比记性大。” 韩玉洁抬眼望向凌燕飞,道:“刚才还直念道呢,怎么人来了你反而不吭气儿了。” 凌燕飞不好意思地笑笑,望着怡宁道:“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怡宁道:“怎么,不行么?我来多了!告诉你,你在那儿我都能找得着。” 桑傲霜道:“这倒是实话。” 怡宁道:“头回见面,姐姐怎么老跟我过不去。” 桑傲霜道:“难道你说的不是实话?” 怡宁瞟了她一眼道:“姐姐,我可真领教了,告诉你们吧,是龙二哥进内城送信儿的时候,我让他给我画了张图,照着图找还能找不着么?” 桑傲霜道:“妹妹可真是个有心人,今儿个你来那几位知道么?” 怡宁道;“知道,要不让他们知道那不是惹乱子么?” 韩玉洁道:“别在这儿站了,屋里坐去吧。” 四个人进了屋,落了座,怡宁望着凌燕飞道:“燕飞,外头的情形到底怎么样了,十五阿哥都快急坏了。” 这一问把凌燕飞的心情问了下去,沉默了一下,他把出城后的经过说了一遍,一直说到眼前。他这么一说也把三位姑娘原先那份高兴说没了,这是人之常情,毕竟冯七是凌燕飞的长辈,凌燕飞的心情沉重,她三个又怎么高兴得起来? 屋里四个人,没一个说话,这种气氛更让人难受,过了一会儿还是韩玉洁先强笑开了口:“妹妹既然来了,内城要没什么事儿,我看就在这儿住下吧。” “对。”桑傲霜道:“咱三个住一间屋,这下更热闹了。” 怡宁看了凌燕飞一眼道:“我……” 凌燕飞道:“既然他们几位知道你来,内城也没什么事儿,你就在这儿住几天吧,省得来回跑了,等事办完之后再回去。” 怡宁不再说话了。 怡宁来了,慈悲庵多了个人,四个人也齐了,凌燕飞心里也少了一分牵挂,时间在闲聊中过去,很快地,天黑了! 第二十九章 抽丝剥茧 凌燕飞偕同驼老带着老董跟老董手下的几个弟兄离开了慈悲庵,龙刚几兄弟则留守慈悲庵! 夜色中一行人直奔城里,进西城在西城根儿一间矮矮的破瓦房二十多丈外停下。 老董抬手—指道;“驼老、凌少爷,那就是那老少俩的住处。” 凌燕飞跟驼老抬跟打量,只见破瓦房一明两暗,围着一圈缺口几处可有可无的围墙,正面只有门框却没门,里头透着微弱的灯光。 打量了一阵之后驼老道:“你们离远一点儿把这围上,我跟燕飞进里面去。” 老董带着几名弟兄立即窜了出去。这一带很荒凉,到处是树,到处是杂草,白天都不会有什么人往这儿来,这时候当然更不会有人来了,老董几个不愁没有藏身的地儿。 望着老董他们埋伏好了,驼老偕同凌燕飞向着那座破瓦房掠了过去。 刚进三丈内,围墙里的灯光突然没了,刹时一片漆黑,驼老轻哼一声道:“听觉不差。” 人却是停也没停地一个起落就从一处缺口进了围墙里。 只听屋里响起个年轻人的冰冷话声:“这儿住了这么久了,倒是头一回有狐鼠一类的东西跑进咱们墙里来,给我滚出去。” 窗户纸“噗”“噗”两声,两点拇指般大小黑影透窗打出,流星赶月般奔向两个人。 凌燕飞刚要抬手,驼老道:“让我来。” 他双掌并探,轻易地抄住了两点黑影,来物入握,驼老马上觉出那是两颗铁弹丸,他暗用内力把两颗铁弹丸捏成了两个铁饼,双腕一振又打了回去。 两个铁饼破窗打入,没听见声响,却听见一个苍劲话声道:“好精纯的内功,那路朋友莅临?” 驼老冷冷说道:“白天打刀的上门取货来了,掌柜的你出来见见吧。” 屋里那苍劲话声道:“果然让我料着了,既迟人一步还有什么话说,别让朋友们说咱们不懂待客之道,小黑,跟我出去会会好朋友吧!” 两扇屋门开了,一前一后,慢条斯理地出来两个人,前头是个身穿粗布衣裤,扎着裤腿,手里握根旱烟袋的瘦老头儿,后头是个精壮小伙子,手里提把单刀。 瘦老头儿出屋微微一愕,道:“不是白天的主顾嘛。” 驼老道:“一个门里的,都一样。” 瘦老头儿道:“说得是,既是这样,朋友就请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有什么贵干,打铁的包管让朋友们满意就是。” 驼老道:“那最好不过,碰上爽快人我也不能不爽快,一句话,我们是来跟你要点东西的……” 瘦老头儿咧嘴一笑道:“那容易,打铁的任何一样……” 驼老道:“我不要这些个,我只要一张字据。” 瘦老头儿勃然色变,道:“原来是要那张字据的,我心里早就嘀咕上几分了,你们可真不含糊啊,居然能先一步找上了我们。” 听这口气,还能错到那儿去? 驼老跟凌燕飞心里不由一阵振奋,驼老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在这块地儿上,你是躲不了的,咱们废话少说,我们要的是字据……” 只听那小伙子怒声说道:“能撂倒了我们,字据自然任你拿去。” 他一个箭步窜过来,抡刀就砍。 驼老冷笑一声道:“跟我老人家玩这一套,你还差得远。” 曲指遥弹,一缕指风袭向那把刀,左掌疾探,抓向小伙子右臂曲池穴。 小伙子身手居然不俗,冷哼一声道:“你试试看再说大话。” 他身躯右闪,刀锋走偏,横劈驼老左臂。 驼老不由为之一怔,道:“不差,你再试试。” 左臂上扬,五指如钩,反向小伙子那把刀抓去。 只听瘦老头儿喝道:“鹰爪功,撤刀!” 小伙子随话撤刀,移步后退之际飞起一脚疾取驼老左腕,同时身躯左歪,掌中刀扫向驼老下盘,一招两式,俊而快。 驼老动了火儿了,灰眉一扬右手五指拂出,袭向小伙子执刀腕脉,左腕微偏反抓小伙子的小腿。 驼老右掌是虚,左掌是实,是想借右掌一拂之势封住小伙子这—刀,引住他的注意,然后左掌拿小伙子的小腿。 小伙子毕竟年轻经验嫩,他那一刀被封住不由一惊,就待变沼,忽觉右小腿上了一道铁箍。他上当了,可是瘦老头儿看出来了,沉喝声中人已欺到,旱烟袋闪电递出,只见无数根旱烟袋分袭驼老胸前重穴。 凌燕飞想援手,就在他欲动未动的当儿,驼老忽然一声轻“咦”,松了小伙子退后,道:“乾坤八式,你是千里独行何逸尘何老儿的什么人?” 瘦老头儿一手挟着小伙子,旱烟袋横胸道:“你认识何逸尘?” 驼老道:“知道他,没见过。” 瘦老头儿道;“你报个万儿?” 驼老道:“他们没告诉你桑驼子现在北京?” 瘦老头儿一怔突然跺了脚:“我第一眼就怀疑你是桑驼子,果然不错,我就是何逸尘。” 驼老也为之一怔,道:“你就是何逸尘,怎么你挂的招牌是胡……” 何逸尘道:“桑老儿,胡不归这个胡字是什么意思?” 驼老出身草莽,没读过多少书,可是自归顺啸傲山庄主人之后,受啸傲山庄主人的影响,自己下苦功在书本上着实摸索过一阵,这他懂,他“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只是你这是什么意思?” 何逸尘道:“桑老儿,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驼老冷冷说道:“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让你千里独行这么个人物为罗刹人卖命?” 何逸尘瞪大了眼,诧声道:“桑老儿,你怎么说?我为罗刹人卖命?谁说的?你听谁说我为罗刹人卖命了?” 驼老当即把有关那张字据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道:“你刚才不承认手里握有一张字据么,难道你不是……” 他话还没有说完,何逸尘仰天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直咳嗽。 驼老两眼圆睁道:“何老儿,你笑什么?” 何逸尘旱烟袋指着驼老,喘着道:“桑老儿,我何逸尘岂是那种人,你弄错了,完完全全弄错了,这个误会大了,幸亏你认出了我的乾坤八式,要不然今儿晚上这件事还不知道是怎么个收场呢!” 指指身旁小伙子道:“我把我这个何字改成胡字是为了他,我说的那张字据跟他有关,跟你所说的那张字据完全是两码事。” 驼老道:“是这样么,何老儿?” 何逸尘目光一凝道:“难道你信不过我何逸尘?” 驼老道:“事关重大,而且已有那么一个前例在,我的确不敢轻易相信人!” 何逸尘微一点头道:“也难怪,那好办,桑老儿,你跟我到里头坐坐,我让我这个干儿子把那张字据拿给你看看,然后我再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儿,你可有这胆气。” 驼老双眉一耸道:“何老儿,你这间破屋子是龙潭虎穴?” 何逸尘道:“难说。” 驼老轻哼一声道;“带路!” 何逸尘一拱手道:“有僭了。” 带着小伙子转身向屋门行去。 驼老道:“燕飞,咱们跟去瞧个究竟去。” 偕同凌燕飞跟了过去。 何逸尘跟小伙子先进屋等着了,当驼老跨进门的时候,何逸尘道:“小心,你已经进入了龙潭虎穴了。” 驼老脚下顿也没顿,道;“有什么杀着你使出来吧!” 何逸尘一抬手道:“坐,留神我这板凳上有机关。” 驼老过去坐在一条长板凳上,腾出一边道:“燕飞,你也坐。” 凌燕飞答应一声也老实不客气的坐了下去。 何逸尘看了凌燕飞一眼道:“桑老儿,你眼光好,这是你的徒弟?” 驼老道:“我那来那么好福气……” 他把凌燕飞的出身、来历、以及跟他的关系告诉了何逸尘。 何逸尘为之动容,冲凌燕飞一拱手道:“老龙沟楚老儿我久仰,啸傲山庄主人更是举世尊仰,凌少侠,何逸尘失敬了。” 凌燕飞站起来答了一礼道:“何老言重了,凌燕飞末学后进,怎么敢当。” 驼老道:“何老儿,给我个明白吧!” 何逸尘道:“你老儿真是急性子啊!” 一指旁立的小伙子道:“先让你知道一下,这是我的干儿子,也是我的徒弟。” 驼老道;“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何逸尘道:“小黑,把那张字据拿出来。” 小伙子抬手探入怀里,摸出了一张已然发黄,摺叠着的纸,双手递给了何逸尘。 何逸尘随手又递给驼老道:“桑老儿,你先看看。” 驼老打开一看,敢情是个叫余丽容的女子的卖身契,订契约的双方一是余长海,一个是叫任子虚,名字下都捺了个大拇指头印儿,契约上写得明白,任子虚付给余长海白银三百两,余长海的女儿余丽容在任家为奴为婢为期三年。 看完了这张契约,驼老讶然抬头:“何老儿,这是怎么回事?” 何逸尘一指小伙子道:“我这个干儿子姓余,叫余少崑,字据上的余长海是他爹,余丽容是他的妹妹,五年前,那时候少崑跟着我,不在家,余家的日子不好过,他妹妹丽容自愿卖身到当地一家大户人家,这家大户就是那个姓任的,那知道三年期满姓任的竟不放人,那时候少崑的爹已经过世了,只剩少崑那个年迈的寡母,能拿任家怎么样,就这么一拖又是半年,可巧这时候少崑回去了,听他娘一说马上就找上了任家,那知道任家只剩了一座空房子,人不知道那儿去了,少崑的娘一急得了病又过世了,少崑悲愤之余发誓非找着这个姓任的不可,费了年余工夫,几经打听才打听出姓任的已搬来了京里,我带着少崑就找来了,那知道到处一打听没这个姓任的影儿……” 凌燕飞道;“恐怕他这三字姓名本属子虚。” 何逸尘一点头道:“恐怕让凌少侠说着了,前些日子少崑在街口看见了个姑娘像他妹妹丽容,可是那时候那个姑娘跟在一顶轿子后头,四周还有不少的保镖,少崑没敢贸然过去,在后头跟了一条街,看见那顶轿子进了一座大院子,他一打听,那户人家却不姓任……” 凌燕飞道:“余兄弟早年离家的时候,令妹有多大?” 余少岂道:“我记得那一年我妹妹十四。” 凌燕飞道:“如今过了五年,令妹已经十九了,姑娘家变化很大,余兄弟还能认出令妹么?” 余少崑道:“这个我不敢说,不过我看见的那个姑娘长得跟我妹妹很像,而且两眉之间也有一颗红痣。” 凌燕飞道:“既有这么个特征在,余兄弟看见的那位姑娘,倒有几分可能是令妹。” 驼老道:“那容易,找去问问不就行了么?” 何逸尘道:“你说得容易,这里是天子脚下,那人家分明是个大户,他要说不是,咱们没证没据拿他有什么办法,再说设使那大户果然是姓任的,当初他既有心耍赖,现在他岂会承认……” 驼老道:“照你这么说就没办法了。” 何逸尘道:“少崑每天总要到那个大户左近守着,盼只盼那个姑娘再出来,他好拦住那姑娘问问,那知一晃快个把月,始终也没见那个姑娘再出来。” 驼老道:“你何老儿开上这么一家打铁铺又是什么意思,办这件事儿用得着这样儿么?” 何逸尘摇摇头道;“桑老儿,你不知道,我早年有几个仇家,现在都在京里,这档子事还没有头绪呢,我不愿意节外生枝。” 驼老冲他一抱拳道:“何老儿,现在我明白了,是我鲁莽,我这儿给你道个歉!” 何逸尘一摆手道:“桑老儿,你我虽非旧识,但彼此神交已久,用不着这一套,只你别拿我姓何的当罗刹人的狗腿子我就知足了!” 驼老道:“得了,何老儿……” 何逸尘一抬手道:“听我说完,桑老儿,你跟凌少侠干的是轰轰烈烈的正经大事,我分不出身,帮不上忙……” 驼老道:“我心领了,只你有这意思就够了,何老儿,你所说的那个大户究竟是那一家,京里我很熟,我也许能帮上你们爷儿俩的忙。” 何逸尘“哦”地一声道:“怎么,桑老儿,你京里熟?” 驼老道:“干我这种事儿的,不熟还行么?” 何逸尘肃然抱拳道:“桑老儿,你要能帮上这个忙,让少崑找着他妹妹,我们爷儿俩会感激你一辈子……” 驼老一摆手道;“你也别跟我来这一套,你该知道我也不喜欢这一套,说吧!” 何逸尘道:“胡家大院!” 驼老听得一怔,一拍手道:“这可真叫巧事啊。” 何逸尘忙道:“桑老儿,胡家大院你熟?” 驼老摇头道:“不是这么回事儿,我不跟你说了么,冯七临去之前只说了胡家两个字儿,我们把城里所有搭上胡家两个字儿的地方都试遍了,只有你这儿跟胡家大院可疑,我们下一个着手的地方就是胡家大院。” 何逸尘一点头道:“嗯,不错,这可真是巧事儿,桑老儿,这么一来我倒帮得上你的忙了。” 驼老道:“这么一来,我也帮得上你的忙了。” 凌燕飞道:“这么看来胡家大院的确可疑。” 驼老道:“嗯,简直是可疑之上加可疑,这下咱们师出有名了,既是这样,咱们就用不着晚上找去了,明天再去吧,明天一早咱们跟何老爷儿俩在街口会合,然后再去敲他胡家大院的门儿。” 何逸尘道:“桑老儿,这样不妥当吧,咱们没一点把握,万一惹出麻烦闹进宫里……” 驼老道:“我看你是糊涂了,凭燕飞跟嘉王爷、孝王爷还有安贝勒这份关系,咱们还会怕闹进宫里么?” 何逸尘呆了一呆道:“说得是,说得是,我忘了,这就行了,等了这么久这条路终于可以走通了,桑老儿,要真能在胡家大院找着少崑的妹妹,我们爷儿俩……” 驼老道:“怎么,又来了!” 余少崑忽然过来拜下,道:“老人家,全仗您帮忙了,余家存殁俱感。” 驼老忙伸手扶起了他道:“真是什么师父教什么徒弟,小伙子,等找着了你妹妹再谢我也不迟,其实你以后少给我几脚我也就知足了。” 余少崑不好意思的笑了。 驼老趁势站了起来,道:“燕飞,咱们走吧!” 望着何逸尘道:“何老儿,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明儿个一早咱们街口见。” 何逸尘道:“一句话,时候不早了,我也不多留你了。” 驼老转身往外走去道;“你留我干什么,坐了这么老半天,连杯茶都没给喝。” 何逸尘带着笑送了出去道:“先记下,下回一块儿补。” 离开了何逸尘家,驼老道:“燕飞,千里独行这个人你听说过么?” 凌燕飞道;“好像听我师父提过。” 驼老道:“这个人倒是很正派,在北六省很有点名气,不过他也很少跟人家交往,所以他的朋友并不多。” 凌燕飞道:“所以江湖道上送他个美号——千里独行。” 驼老道:“不错。” 老董道:“幸亏今儿个白天弟兄们算机灵,要不然非吃亏不可。” 驼老道:“此老在烟袋上的功夫算得一绝,尤其他那乾坤八式更具威力,在北六省道儿上还真挑不出几个对手来。” 顿了顿道:“如今胡家大院的嫌疑增大了,加派几个兄弟监视,不许太近,我们没到之前也不许轻举妄动。” 老董恭应一声带着几个弟兄走了。 驼老道:“京里的事儿已近尾声了,只等挑了罗刹人这处狗腿子窝,拿到了那张字据,福康安就算完了,树倒猢狲散,没了兴风作浪撑腰的,赤魔教那帮跳梁小丑不攻自破,事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凌燕飞道:“我打算马上回老龙沟去。” 驼老道:“不打算在京里多待些时日?” 凌燕飞道:“您的意思是……” 驼老摇头说道:“不是我,我倒没什么,傲霜迟早要嫁的,我有龙家几兄弟还有老董他们陪着也不会怎么寂寞,我是说内城那几位会不会让你走。” 凌燕飞道:“不让我走?为什么?” 驼老道:“对官家,尤其是对嘉王爷的将来,你是一大臂助。” 凌燕飞“哦”地一声道:“原来您是说这个啊,我对功名富贵看得很淡薄,再说,我也不惯官场里的这些个。” 驼老道:“咱们都是一个脾气,所以我也很少跟他们往来……” 顿了顿道:“要是他们拉着你不放呢?” 凌燕飞道:“咱们的关系不同,对您,我有半子之谊,我不瞒您,我师父当初在官家当过差,他老人家所以辞掉了那份差事,不为别的,为的是看透了官场这份黑,他老人家回到老龙沟后曾一再告诫我们几个,尽可能的别沾这个边儿,这回我所以到京里来,一方面是因为出于我七叔的面子,另一方面我师父当初的确也欠韩大人点儿情,老实说,我虽然在啸傲山庄学过一年艺,老人家也委实把我当成了传人,可是毕竟我是个汉族世胄,帮官家的忙是我的情义,不帮官家的忙是我的本份,所以他们留不住我的。” 驼老点了点头道:“这倒也是,主人有鉴于此,对我也没有什么大要求,主人不是不明白这一点,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汉人……” 顿了顿道:“玉洁跟你到老龙沟去,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怡宁格格呢,她也能跟你走么?” 凌燕飞道:“我想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她愿意……” 驼老道:“她是一定愿意,我看得出,这位姑娘对你用情极深,只是你知道他们的家法……” 凌燕飞道;“我知道,嘉王爷他们几位答应过帮我这个忙了,有他们几位帮忙,我想这件事并不难办。” 驼老道:“你要是不愿意留在京里,他几位也会帮你这个忙么?” 凌燕飞道:“别人我不敢说,至少安贝勒不是这种人,万一安贝勒的力量有限,只要怡宁愿意跟我走,我照样能把她带走,我不信他们谁能拦得住我。” 驼老摇头道:“别这样,最好是平平和和地解决,要知道真要弄僵了那是给礼亲王惹麻烦,怡宁跟了你,他就是你的岳父了,你怎么好给他惹麻烦,让怡宁心里也不好受?” 凌燕飞道:“我知道,我当然也希望能平平和和地解决,我只是说万一。” 两个人说着话,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慈悲庵,龙刚迎了过来,欠个身道;“您二位回来了,情形怎么样?” 驼老摆摆手道:“进去再说吧!” 三个人往庵里走,凌燕飞把情形告诉了龙刚。 进了庵,韩玉洁、桑傲霜、怡宁都在前头等着,凌燕飞又把情形说了一遍,驼老鉴于明天一早还有事儿,凌燕飞话一说完他就催着大伙儿去睡。 桑傲霜道:“您这么急干嘛呀,也不瞧瞧现在才什么时候。” 驼老道:“不管什么时候,反正我是要去歇着了,你们不睡就在这儿聊吧!” 他走了,龙刚也辞出了,这间屋里就剩了这么四个人儿。 聊着,聊着,怡宁忽然道:“燕飞,十五阿哥跟我提过好几回了,让我劝你留在京里,你自己有什么打算没有?” 凌燕飞道:“你看呢,你愿意我怎么做?” 怡宁道:“两位姐姐都在这儿,你干吗问我?” 凌燕飞道:“我问你自然有我问你的道理。” 怡宁道:“你有什么道理?” 凌燕飞道:“先告诉我你的看法再说。” 怡宁道:“要以我看,我不希望你留在京里,京里不适合你,你也不适合京里,而且我在这个圈子里也待烦了。”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那你算是知我,你告诉十五阿哥,我不打算留在京里。” 怡宁道:“那么你所以问我的道理……” 凌燕飞道:“因为你跟玉洁、傲霜不同,你是个和硕格格……” 怡宁美目微睁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舍不得这个还是……” 凌燕飞道:“你听见没有,刚才我还说你知我。” 怡宁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凌燕飞道;“怡宁,咱们这是就事论事,我清楚,皇族有皇族的家法,他们也许不放你走……” “笑话,”怡宁道:“我要走谁拦得了我,你放心,我是跟定你了,天涯也好,海角也好,你走到那儿我跟到那儿,谁也拦不了我,爵位我不稀罕,我不要了总行吧!” 韩玉洁、桑傲霜齐叫了一声妹妹,各抓住了怡宁一只手。 凌燕飞暗暗也很感动,道:“这就行了,到时候我带你走,我也要看看他们谁能拦得住我。” “不会的,”怡宁道:“有我九叔、十五阿哥、安蒙呢!你怕什么!” 凌燕飞道:“我不是怕什么,我是说万一!” 桑傲霜道:“别说你了,就是我跟玉洁姐也非带妹妹走不可。” 凌燕飞道:“那当然好。” 桑傲霜一怔,转望韩玉洁道:“姐姐,你瞧瞧他,好像是多多益善嘛!” 韩玉洁道:“是有点儿。” 凌燕飞道:“这可真是祸从口出。” 桑傲霜道:“别祸从口出不祸从口出,我这儿有个主意,咱们干脆就别让怡宁妹妹回去了,等明儿个办完事儿,你一个人进内城去,省得哕嗦。” 韩玉洁道:“傻妹妹,那怎么行,怡宁妹妹又不是一个人,她还有父母在,怎么着也得禀明父母一声。” 桑傲霜道:“万一礼王爷跟福晋要不答应呢?” 怡宁忙道:“他二位不会,他二位知道我跟燕飞的事儿,他二位始终也没说什么,现在担心的只是宫里跟宗人府,不过宫里有十五阿哥,宗人府有我九叔,这两个地方应该也都好办。” 韩玉洁道:“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桑傲霜道:“恐怕唯一的麻烦在宫里,万一十五阿哥说不话……” 怡宁道:“宫里真要把这件事交到宗人府,我九叔预备循例办理。” 桑傲霜道:“循什么例?” 怡宁道:“不说远的,就拿近的来说吧,皇上当初还是宗亲王的时候就曾经想娶汉家女子,再说皇族嫁给汉人的前例也不是没有,以前可以这么做,现在当然也可以这么做。” 韩玉洁点了点头道:“这位皇上圣明,他应该点头的。” 桑傲霜道:“他最好点头。”韩玉洁笑道:“干什么,你想造反?他明天一早还有事儿呢,让他歇着去吧,咱们姐儿三个回室聊咱们的去。” 她拉着怡宁站了起来。 凌燕飞摇摇头道:“今儿晚上我恐怕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韩玉洁道:“怎么了?” 凌燕飞目光从她三个那如花娇靥上扫过,一笑走了出去。 桑傲霜道;“讨厌,就知道你没正经!” 只听凌燕飞道:“正经人能娶三房娇妻么?” 桑傲霜眉锋一皱道:“哎哟,姐姐,你听听,好像咱们非嫁他不可了。” 韩玉洁嫣然一笑道:“谁说不是呢?妹妹,你不嫁么?” 桑傲霜微微一怔,也笑了。 口口口 第二天一早,驼老跟凌燕飞就到了胡家大院所在的那条街的街口,他俩刚到,何逸尘带着余少崑也来了。 凌燕飞、余少良各向何逸尘、驼老见了个礼,何逸尘道:“等了一会儿了吧?” 驼老道:“不,我们也刚到,你们爷儿俩带家伙了么?” 何逸尘一扬手里的旱烟袋道:“这不就是我的家伙么?少崑的在腰带里呢,是把短的,你们爷儿俩呢。” 驼老道:“我由来是这双手,燕飞的是把软剑,走吧。” 四个人顺着大街往胡家大院行去,刚走进胡家大院十丈内,老董从一条小胡同里迎了过来,一欠身道:“禀您,没什么异动。” 驼老一摆手道:“昨儿晚上辛苦了,去吧,记住,没我的话一个也不许放走。” 老董恭应一声又退回了胡同里。 何逸尘道:“桑宠儿,你真行,什么时候成了花子头儿了?” 驼老笑笑道:“他们原是丐帮北京分舵的,丐帮散了之后他们就跟了我,是我一大臂助,我得力他们不少。” 何逸尘道:“原来是丐帮的人,难怪这么灵!” 说话间一行四人已抵胡家大院门口,朱红大门两扇,石狮子一对,挺气派的,驼老三不管,上去就敲了门。 砰,砰,砰响了半天,里头传来了一阵步履声,随听有人粗声粗气地问道:“是谁呀,这么一大清早……” 驼老道:“不早了,开门吧,衙门里来的。” “衙门里来的。” 里头那人自言自话说了一句,门栓响动,两扇大门开了,衣衫不整,睡眼惺忪是个壮汉子,他眯着眼朝外一打量,道:“你们是那个衙门里来的?” 驼老道:“顺天府。” 一听是顺天府,壮汉子脸上马上浮现起一丝轻蔑之色,道:“这么一大早就跑来吵人,有什么事儿么?” 驼老道:“我们是奉命行事,没奈何,你包涵点儿吧,我们要见你们主人。” 那壮汉子道:“我们主人还没起身,有什么事儿你们晚一点再来吧!” 说着他就要关门。 驼老抬手一挡,一脚跨了进去,道:“我们是奉命行事,吃这碗饭不容易,别跟我们过不去,不管怎么着,劳你驾一趟吧!” 他一进来,凌燕飞、何进尘还有余少崑跟着都进来了,好大个院子,单这前院就够大的。 壮汉子脸上变了色,怒喝道:“好大的胆子,你们敢硬闯民宅,要知道这是胡家……” 驼老道:“那儿都一样,你要是不给通报,我可自己往里闯了。” 只听一声冷笑传了过来:“好大的口气,你闯闯看。” 驼老等抬眼望去,只见四五个中年汉子走了过来,那个京华小馆打伤人的瘦护院也在里头,八成儿这四五个都是护院。 壮汉子一见这些人可不得了了,马上叫道:“马爷,您几位来得正好,他们说是顺天府来的要见老主人,我告诉他们老主人还没起身,让他们晚点儿再来,他们居然硬往里闯。” 这时候那四五个中年汉子已到了近前,其中一个圆胖脸“哦”地一声道:“原来是顺天府吃粮拿俸的,怪不得这么横,朋友,你们顺天府衙门头儿不够大,给我出去。” 随话抬手往外一指。 驼老道:“你让谁出去?” 圆胖脸汉子道:“我让你们都出去。” 驼老哈哈一笑道:“这才是笑话,顺天府在京里虽算不得大衙门,管得可是你们这些百姓……” 圆胖脸汉子冷笑道:“胡家大院不在你们顺天府管辖之内,出去。” 他跨步过来,劈胸就抓。 驼老抬手伸扣住了他的腕脉,道:“朋友,你敢,莫非想吃官司?” 众汉子脸上都变了色。 就在这时候,一声沉喝传了过来:“一大早谁在这儿大呼小叫的?” 一听见这话声,众护院跟那壮汉子立即躬下了身,齐声叫道:“总管。” 里头出来了一个白净中年人,长袍马褂,唇上还留着两撇小胡子,他到了近前抬眼一扫,面泛诧异之色道:“怎么回事儿这是?这几个人是干什么的?” 壮汉子忙道:“回总管的话,这几个人说是顺天府衙门来的,要见老主人,小的告诉他们老主人还没起身,让他们晚点儿来,谁知道他们竟往里硬闯,马爷几位过来拦他们,他们竟又跟马爷动手。” 白净中年人“哦”了一声,转眼望向驼老。 驼老道:“总管是位明白人,这是谁动手,应该够明显了。” 他还扣着那圆胖脸汉子的腕脉没放呢。 白净中年人果然是位明白人,他并没有说什么,道:“你先把他放了,有话好说。” 驼老松了手,白净中年人接着说道:“你们是顺天府衙门来的?” 驼老道:“不错,我们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还请总管多担待。” 驼老对他是够客气的。 白净中年人可不懂这个,道:“有什么凭据么?” 驼老早准备好了,从腰里摸出一方腰牌托在手掌心里。 那白净中年人看了一眼道:“有什么事么?” 驼老道:“我们要见见府上的主人。” 那白净中年人道:“诸位既是衙门里来的,不论说什么,我们这些升头小民都应该唯命是从,只是我家老主人身子欠安到现在还没起床,我是胡府的总管,有什么事找我也是一样。” 驼老道:“既是这样那我们就找总管了,有几件案子要麻烦总管一下,咱们一件一件来吧,这头一件,昨儿个有人到顺天府告府上的护院一状,说府上的护院在京华小馆行凶打伤了人……” 白净中年人道:“有这种事儿?” 瘦汉子急急叫道:“他们也打了少爷,还敢跑去告状。” 白净中年人脸色一变,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怎么,这件事你知道?” 瘦汉子情知说漏了嘴,可是这当儿不承认已经不行了,只得点了点头道:“是的。” 白净中年人道:“是怎么回事儿,你说给我听听。” 瘦汉子硬着头皮把昨天在京华小馆闹事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怎么说也是他有理。 白净中年人静静听毕,转望驼老道:“你听见了,那醉汉借酒寻衅,吐了他一身,他忍无可忍出手不过稍重了些,其实,相骂无好言,相打无好手,本就是这么回事,再说那醉汉也打了我们少爷,彼此之间应该扯平了。” 驼老道:“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双方的确是应该扯平了,只是,不知道胡少爷伤着那儿没有。” 白净中年人道:“这个……我们少爷学过点功夫,没伤着。” 驼老笑道:“总管,告状的人可受了重伤。” 白净中年人道:“你敢是不信我们少爷也挨了打了?” 驼老道;“总管,人家有人证,只要府上这位护院也有人证,我保他绝吃不了官司。” 瘦汉子道:“我当然有人证呀,京华小馆的掌柜就是我的人证,我现在就可以去把他叫来。” 白净中年人道:“你去。” 瘦汉子答应一声要走。 驼老伸手一拦道:“你不必去了,只你指出京华小馆的掌柜是人证,我们衙门自会传他做证。” 白净中年人道:“你敢是怕他跑了?” 驼老道:“不瞒总管说,我奉命前来传人,要当面让被告跑了,我担当不起。” 白净中年人冷冷道:“你放心,他不会跑的。” 驼老道:“只要总管肯做个保,我自当放他去。” 白净中年人道:“他是胡府的护院,我是胡府的总管,我当然保他。” 驼老马上收回了手,望着那护院道:“请。” 那瘦汉子冷哼一声快步而去。 驼老轻咳一声道:“这件案子暂且搁下,还有一件,一并麻烦总管。” 白净中年人冰冷道:“还有谁告了胡府的什么人?” 驼老往身后一指道:“总管看见了么,这个小伙子告了府上的主人。” 白净中年人脸色一变道:“胡说,我家主人犯了什么罪。” 驼老扭过头去道:“小伙子,还是你来说给这位总管听听吧!” 余少崑初生之犊,他怕什么,何况还有大援在侧?当即上前一步把他妹妹卖身任家的事说了一遍。 静听之余,白净中年人脸色连变,等到余少崑把话说完,他立即怒笑说道:“胡闹,胡闹,简直胡闹,你们顺天府是怎么办事的,我们这是胡府,他告的是姓任的……” “不错,总管,”驼老道:“我知道这儿是胡府,小伙子他告的是姓任的,可是总管没听他说么,他看见他妹妹在胡府?” 白净中年人叱道:“胡说,任家的人怎么会跑到胡家来……” 驼老一抬手道:“总管别生气,我奉命办案,曲直是非自有衙门裁定,这样吧,请总管把府里女眷请将出来,让这小伙子一一认认……” “胡闹,”白净中年人道:“京华小馆的事,因为确有其事我认了,这件事分明是……我断断不能答应,一句话,我们这是胡府,你们要再无理取闹,我家主人九门提督衙门有朋友,我马上派人去请他来主持公道。” 驼老眉锋一皱道:“这就麻烦了,这件事原是……” 凌燕飞道:“或许当时的任家就是现在的胡家也说不定。” 白净中年人脸色大变道:“你怎么说,你说话可要有根据,要不然……” 凌燕飞可不客气,道:“不要吓唬我,我说的话我担当,你不承认现在的胡家就是当初的任家,也不承认你们这儿有这么一位姑娘不是么?既是这样为什么不敢让人家看看,要真没有这么位姑娘,那是他跟我错了,你可以告我们两个,我陪他吃官司就是。” 白净中年人怒笑道:“说什么我也不答应……” 凌燕飞道:“你不是不答应,你是不敢,那就证明我说的没有错,既然我说的没有错,你们先姓任后姓胡,用心叵测,令人起疑,我们要硬搜,另外还要看看你们究竟是干什么的。” 白净中年人厉声道:“你敢。” 凌燕飞道:“你看我敢不敢。” 他就要往里闯。 驼老伸手一拦道:“慢着,慢着,这件事待会儿再说,我要请教总管,京华小馆离府上有多远?” 白净中年人道:“不远,怎么?” 驼老道:“府上那位护院,早该回来了吧。” 白净中年人呆了一呆,旋即道:“你放心,他绝不会跑的,许是太早,京华小馆还没开门儿。” 驼老道:“但愿如此了,不过我还是派个人去看一下的好。” 看了凌燕飞一眼道:“你到京华小馆跑一趟去。” 凌燕飞应声而去。 白净中年人道:“我派个人跟你的人一块儿去。” 他让圆胖汉子跟凌燕飞一块儿去了。 驼老道:“我这个手下年纪轻了些,做事不免有些浮躁,总管要多包涵。” 白净中年人道:“是有点儿,你们顺天府应该多加教导。” 驼老道:“一定,一定。” 他忽然转了话锋,道:“胡府在京里有好几代了吧。” 白净中年人只以为驼老有意诈他,唇边浮起一丝轻蔑笑意,道:“算得上是老根儿人家了。” 驼老道:“总管的家眷也在京里么?” 白净中年人道:“不,我还没成家。” 驼老绝口不提正事,竟然跟这位总管闲话家常起来了,何逸尘好不纳闷,可却又不便插嘴。 聊着聊着,凌燕飞跟那圆胖脸汉子回来了。 驼老道:“怎么样?” 凌燕飞道:“让他们的人自己说吧。” 白净中年人盯着圆胖脸汉子问道:“怎么回事儿,人呢?” 圆胖脸汉子嗫嚅说道:“京华小馆的掌柜说陈彪根本就没去。” 白净中年人脸色变了,道:“怎么说,陈彪根本就没到京华小馆去,该死的东西,我信得过他他竟然……你们还站这儿干什么,还不出去给我找去,把他给我抓回来。” 圆胖汉子等答应一声匆忙地走了。 驼老这时候说子话,道:“看来他是畏罪逃跑了,这是总管做的保,总管怎么说?” 白净中年人犹不知道厉害,道:“我刚不是派人给你们找去了吗?” 驼老道:“这个我知道,只是他若十天半月不回来,我们也得等上十天半月么,总管,我们大人还等着升堂呢!别让我回去难以交差。” 白净中年人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驼老道:“很简单,既是总管你给他做的保,我只有找总管你这个保人了。” 白净中年人道:“找我?你是打算……” 驼老道:“麻烦总管跟我上衙门去一趟,等胡府把人找回来之后,我自当恭送总管回府。” 白净中年人冷冷一笑道:“你简直是……” 驼老脸色一沉道:“给我拿下。” 凌燕飞应声逼了过去。 白净中年人脸色大变,怒笑说道:“大胆,你们简直是疯了,我让你们清醒清醒。” 他飞起一掌拍向凌燕飞。 驼老“哦”地一声道:“没想到总管也是位练家子,不赖。” 白净中年人的身手是不赖,出手疾如风,掌力也相当凌厉,奈何他碰上了凌燕飞,驼老那里一句话说完,这里他一只腕脉已落进了凌燕飞手里,他怔住了。 难怪他怔住了,他只不过发了一招便被人制住了,他做梦也没想到顺天府衙门会有这种高手。 驼老道:“事非得已,总管要担待一二啊。” 白净中年人定过了神,叫道:“你们……” 驼老道:“别你们了,咱们现在谈另一件案子吧,总管是不是能把这小伙子的妹妹还给他?” 白净中年人厉声这道:“我告诉你们……” 凌燕飞五指用了力,他闷哼一声住口不言。 那壮汉子傻了半天了,这时候突然撒腿就往后跑。 “站住。”驼老喝了一声,那壮汉子忙把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硬是没敢再动。 驼老转望白净中年人道:“是谁的人听谁的,我看还是麻烦总管说句话吧!” 就这一会儿工夫,白净中年人额上已见了汗珠,这时候他知道厉害了,龇牙咧嘴地道:“去,去把小兰叫出来。” 壮汉子撒腿跑了。 白净中年人道:“可以放我了吧。” 驼老道:“总管急什么,等人来了之后再放也不迟呀!人家能多干两年下人,总管委屈这一会儿都不行么?” 马上就能见着自己的胞妹了,余少崑不免有点激动。 很快地,后头有了动静,出来六个人,最前头一个是那壮汉子,后头五个人一前四后,前头一个是胡少爷,后头四个清一色手提兵刃的黑衣汉子,却没见有位姑娘同行。 驼老道:“瞧不出这牛一般个人还挺机灵的,搬兵来了。” 只听胡少爷冰冷说道:“放手,你们这是干什么?” 凌燕飞跟没听见似的,看也没看他一眼。 驼老装了糊涂,道:“总管,这位是……” 白净中年人忍着难受道:“我家少主。” 驼老“哦”地一声道:“原来是胡少爷,失敬了,麻烦总管把我们的来意奉知胡少爷吧!” 白净中年人只有咬着牙把驼老这些人的来意一一告诉了胡少爷。 胡少爷听的时候很镇静,听完了之后还是很镇静,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道:“我叫你们先把人放了。” 驼老道:“这个还要请胡少爷你原谅,这位大总管是府上那位护院的保人……” 胡少爷截口说道:“我知道,你尽管放心,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自会让你有以交差就是。” 驼老笑笑道:“胡少爷,是不是可以先让人家兄妹团圆……” 胡少爷道:“你一定认为他看见的那个姑娘是他的妹妹?” 驼老道:“这个我不敢说,让他见见总该可以,是与不是见一见也就分晓了。” 胡少爷道;“如果见过之后不是呢?” 驼老道:“那就是桩误会……” “误会?”胡少爷冷笑一声道:“你不觉得太便宜了么,我念他寻妹心切,他可以误会,可是你们办事是这么办的么?” 驼老道:“那么胡少爷打算怎么办?” 胡少爷道;“我要你们跪地磕三个头,然后给我滚出去。” 驼老双眉一扬,旋即笑道:“胡少爷,你也忒过份了些,有人告状,我们奉命前来查证,这并没有错,是与不是也不过看一眼,看一眼也不会把谁的肉看掉一块去,是不?胡少爷既然坚称他的妹妹不在府上,他看见的那个姑娘不是他的妹妹,又何惧他看?” 胡少爷道:“你弄错了,我不是怕他看,只是胡府不能容人这么骚扰,我若是过于好说话,那会惯了你们的下次。” 驼老道:“胡少爷,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我们是奉命办案的,你要是认为我们那儿不对,你大可以往大衙门里告我们去……” 胡少爷冷笑道:“你怕我不告?我就让你们看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一顿扬声喝道:“叫小兰出来。” 一个穿青衣的姑娘从里头行了出来。 大伙儿看得清楚,这位姑娘长得确跟余少崑有几分相似,而且两眉之间也有一颗红痣。 余少崑大为激动,往前走了两步。 那青衣少女却是看也没往这边看一眼,向胡少爷盈盈施了一礼,然后垂手站在胡少爷身旁。 胡少爷望着余少崑道:“你前两天看见的是她么?” 余少崑忙点头道:“不错,是她,她就是我妹妹丽容!” 胡少爷抬手一指余少崑道:“小兰,看一看,你认识这个人么?” 那青衣少女抬眼望向余少崑,目光有点呆痴,脸上也浮起了一片迷茫神色,摇摇头说道:“我不认识。” 胡少爷冷冷一笑道:“你们听见了么?” 余少崑忙道:“不,她是我妹妹,丽容,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哥哥少崑……” 青衣少女缓缓说道:“你认错人了,我不叫丽容,我叫小兰,我也没有哥哥。” 驼老跟凌燕飞交换了一瞥,他两个都看出这青衣少女神情不对。 只听余少崑叫道:“丽容,你是怎么了……” 胡少爷道:“好了,不要再叫了,她既不是你的妹妹你怎么叫也没有用。” 一顿道:“小兰,你进去吧!” 余少崑一听这话就要扑过去。 驼老伸手拉住了他,忙道:“慢着,胡少爷,是不是可以让我问问她。” 胡少爷道:“明明她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还有什么好问的。” 驼老道:“既然不是,问问有什么要紧?” 胡少爷冷冷一笑点头说道:“好吧,你问吧,我不妨告诉你,你的饭碗砸定了。” 驼老道:“不要紧,天下这么大,我还怕没个吃饭的地儿?” 他目光一凝,望着那青衣少女道:“姑娘,你叫小兰,不叫丽容?” 那青衣少女道:“是的。” 驼老道:“姑娘贵姓了?” 那青衣少女道;“我姓胡!” 驼老道;“姑娘是什么地方人?” 胡少爷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驼老道:“问问何妨?” 胡少爷道:“她是关外人。” 驼老道:“胡少爷,我是问这位姑娘?” 胡少爷道:“小兰,告诉他。” 青衣少女道:“我是关外人。” 驼老道:“关外什么地方?” 胡少爷道:“热河承德!” 驼老双眉一耸道:“胡少爷。” 只听青衣少女道:“热河承德!” 驼老道:“承德那条街?” 胡少爷道;“她出来的时候还小,只怕她已经记不得了。” 那青衣少女道:“我出来的时候还小,记不得了。” 驼老目光一凝,两道威棱直逼胡少爷:“我问这位姑娘的时候,胡少爷是不是可以别搭腔?” 胡少爷道:“她是我府里的人,你凭什么不让我说话。” 驼老冷冷一笑道:“胡少爷,我这么大把年纪了,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 胡少爷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驼老道:“胡少爷你自己明白,我把话说在前头,我问这位姑娘话的时候,要是你再在一旁教她说话,休怪我要把人带到衙门里去问话了。” 胡少爷道:“你凭什么把人带到衙门里去。” 驼老没理他,望着那青衣少女道:“姑娘今年多大了?” 青衣少女只说了一声“我”便住口不言。胡少爷要说话。 驼老冷笑一声道:“连这都要教的话,那毛病可就大了。” 胡少爷道:“那好办,我不吭气儿,你问她好了。” 驼老当即又道:“姑娘今年多大了?” 青衣少女道:“我,我……” 又自住口不言。 驼老道:“姑娘是不是记不得了?” 胡少爷道:“笑话,那有记不得自己多大的,你怎么这么问法?” 驼老冷笑道:“那么胡少爷你让她告诉我她多大了?” 胡少爷冷冷道:“我不愿意让你说我教她,我也没那么多工夫在这儿跟你逗着玩儿,她后头还有事儿呢,带小兰进去。” 一名黑衣汉子道:“小兰,进去吧。” 那青衣少女刚要转身。凌燕飞五指力加一分,白净中年人“哎哟”一声。 胡少爷两眼进射厉芒,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凌燕飞冷冷说道:“这一套我们看多了,别拿我们当外行,把解药给这位姑娘服下,要不然我就废了你这个总管。” 胡少爷脸色大变,道:“你说什么,什么解药?” 凌燕飞冷笑道:“胡少爷,你也太小家子气了……” 驼老突然说道:“让他先把那位姑娘放过来,要不然咱们就把他这个总管毁在这儿。” 胡少爷厉声道:“你们要造反了,你们这叫办案,简直形同强盗……” 驼老道:“胡少爷,各人办案的手法不同,你只要答我一句,你是要你这个总管,还是要你这个下人?” 胡少爷咬牙说道;“好,好,好,这笔帐咱们待会儿再算,小兰,你过去吧。” 那青衣少女居然连迟疑也没迟疑,答应一声走了过来,看看她已来到近前,驼老道:“如今你这个总管算是保住了。” 只听一阵急促蹄声传了过来。 胡少爷面泛喜色道:“我让你们乖乖把人还我,我也要让你们吃不成这碗饭。” 蹄声到了胡家大院门口停住,很快地,大门外跑进两个人来,前头一个是个黑衣汉子,后头一个是个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小帽的瘦老头儿。 胡少爷一指驼老道:“荣老,您看看吧,这些就是顺天府来的差爷们。” 那瘦老头儿马上拉下了脸,两手往后一背,冷冷说道:“你们那个是带班的?” 驼老道:“我,尊驾是……” 瘦老头儿大刺刺地道:“我是九门提督衙门的荣师爷。” 驼老“哦?”地一声道:“原来是九门提督衙门的荣师爷,那真是太失敬了,荣师爷恐怕还不认识我们吧!” 荣师爷道,“顺天府我只认识一个人,韩学文。” 驼老道:“孝王爷、十五阿哥嘉王爷、安贝勒你认识不认识?” 荣师爷一怔道:“你这话……” 驼老一指凌燕飞道:“这位姓凌,叫凌燕飞,跟嘉王爷、安贝勒兄弟相称,你认识么?” 只听胡少爷惊叫道:“什么,你是凌燕飞!” 凌燕飞道:“你才知道啊!” 白净中年人白了脸,趁凌燕飞说话分神,飞起一脚踢向凌燕飞下阴,凌燕飞沉腕一抖,白净中年人大叫一声滚了出去,直摔出丈余外,趴在地上没再动。 驼老哈哈一笑道:“燕飞,错不了了,准备拿人吧!” 转望何逸尘道:“姑娘交给你们爷儿俩了,刚才投鼠忌器,现在可以放手干了,放心,待会儿不愁没有解药。”那位荣师爷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驼老道:“他们是阴谋造反的罗刹人一伙儿,我们是来拿他们的,这档子事你还要管么?” 荣师爷登时白了脸。 忽听胡少爷厉声叫道:“你可是那桑驼子?” 驼老笑道:“到现在你才想起来呀,迟了,乖乖的给我束手就缚吧!” 胡少爷冰冷笑道:“桑驼子,你得意忘形了,你还没领教过我胡家的绝学……” 驼老道:“正要试试。” 他闪身扑了过去,奇快如风,凌燕飞不相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胡少爷会是驼老的对手,所以他卓立未动。 驼老带着一片狂飚也似的劲风扑近了胡少爷,单掌一探,劈胸就抓,连驼老自己都有点轻敌。胡少爷冷哼一声,抬手迎着驼老的扑势拍了出去。 砰然一声大震,胡少爷衣袂狂飘,微退半步。而驼老的扑势也立即被截住了。凌燕飞看得不禁心头一震。 驼老也不禁为之怔了一怔,两眼猛睁,叫道;“小子,你不错嘛。” 胡少爷冷笑道:“你才知道啊,还有呢,你再试试。” 他揉身欺进,单掌划半弧向驼老拍出,驼老沉哼一声,立即迎了上去。砰然又是一震,两个身躯乍分,这回居然秋色平分。 凌燕飞心中有了警惕。驼老收起了轻敌之念。 胡少爷哈哈一笑道:“桑驼子,你不过尔尔。” 揉身再进,一口气向驼老攻出了三拳六掌,招招都是疾若闪电,招招都是诡异莫测。 反观驼老,没抢着主动居然被他逼得连连后退,最后一掌“嘶”地一声,衣袖竟被扯去了半截。驼老那受过这个,尤其是跟这么名不见经传的后生动手。 驼老火了,须发偾张,一个身躯陡长半尺,怒啸一声扑了过去,如今他抢得了主动,攻势狂风骤雨般,胡少爷不敢轻攫锐锋,闪身欲退,而驼老已近,神功威力已将他罩住,逼得他不得不出招迎敌。一场激烈的搏斗,砂飞石走,风云变色。 转眼十几招过去,忽听胡少爷一声闷哼,一个身躯跄踉暴退,驼老那容他抽身,如影随形,十指如钩,闪电抓出,眼看胡少爷就要伤在驼老掌下。 就在这时候,后院方面掠出了一条白影,简直就是随风疾飘的一片白云,电光石火般,凌空扑向驼老。 凌燕飞心头猛震,急喝一声:“小心上头。” 提一口气扑了出去,双臂凝八成真力,半空中截住那片白影。驼老闻声一顿,胡少爷滚翻后退,躲开了驼老这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凌燕飞在半空中已截住了那片白影,只听一声裂帛异响,白影跟凌燕飞同时飘退数尺落在地上。 凌燕飞觉得胸中血气有点翻动,暗暗心惊之余抬眼望了过去。 那白影是个老者,一身白衣如雪,长眉风目,俊朗异常,想见得年轻时必是个不群的美男子,只可惜眉宇间煞气太重。 这当儿他满脸惊容,望着凌燕飞道:“年轻人,你是那门那派的弟子。” 胡少爷惊魂甫定,在他身后道:“义父,这小子就是凌燕飞。” 白衣老者“哦”地一声道:“原来你就是凌燕飞,凌燕飞,你是那门那派弟子?” 凌燕飞道:“没人告诉你们么?” 白衣老者道:“没有啊,谁会告诉我?” 凌燕飞道:“我只是问问,没有就算了,我是那门那派的并无关系紧要,要紧的是我的来意。” 白衣老者道:“我清楚,你有把握么?” 凌燕飞道:“你我已试过一招,你应该知道。” 白衣老者一点头道:“会说话,我看你还差点儿。” 凌燕飞道:“我不这么想,我以为我并不比你差,只是这一战甚为艰苦。” 白衣老者道:“凌燕飞,你狂了些。” 凌蕉飞道,“你我稍时再拼一阵之后,你也许会改变你的看法,现在答我一句,那张字据可在你这儿?” 白衣老者道;“不错,在我这儿,你想要么。” 凌燕飞道:“我不只是要那张字据。” 白衣老者哈哈大笑,震得空气激荡成风,声势惊人。 驼老突然说道:“你究竟姓任还是姓胡?” 白衣老者道:“借凌燕飞一句话,这个也无关紧要,咱们还是拣要紧的办吧!” 驼老点头道:“说得是,说得是!” 白衣老者转望凌燕飞,道:“凌燕飞,今天到这儿来的,不只你们几个人吧!” 凌燕飞道:“你放心,我们始终没有动用官家一兵一卒,对付罗士信是这样,对付你也是这样。” 白衣老者眉宇间杀机顿浓,道:“罗士信他该死,他泄露了我的秘密……” 凌燕飞道:“你冤枉罗士信了,他什么也没说,我原不知道他上头还有人在,所以我根本就没有逼问他。” 白衣老者道:“那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凌燕飞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冯七是我的师门长辈,是他在临死前说出了胡家两个字,我们用尽了各种方法才试出你这儿可疑。” 白衣老者“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京华小馆打架的事恐怕……” 凌燕飞道:“你没有料错,那两个乡下人是我们的人装扮的。” 白衣老者冷笑一声道;“凌燕飞,你真行啊,想不到我一番心血竟毁在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手里,凌燕飞,你活不成了,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这儿!” 凌燕飞道:“现在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白衣老者道:“我现在就让你知道。” 突然闪身欺了过来,当胸就是一掌。 凌燕飞暗提真刀,挺掌迎了上去。 砰然一声大震,白衣老者不过晃了一晃,凌燕飞却血气翻腾,退了一步。 驼老一惊忙道:“燕飞……” 凌燕飞吸一口气道:“不要紧,我原知道这一战相当艰苦。” 事实上他自己知道,眼前这白衣老者功力之深厚是他生平仅遇,比之罗士信又不知高出多少,他为之暗暗心惊,当世之中有数的高手他可以说都知道,但他却不知道跟前这白衣老者是什么来历。 白衣老者又何尝不暗暗震撼,只听他道:“小小年纪能有这种修为,诚属难得,可是在我手下你仍难逃一死。” 话落,闪身又欺了过来。凌燕飞跨步迎了上去,他没有迟疑,也并不惧怕,他只是全神戒备,特别小心。 一场惊天动地的龙争虎斗展开了,只见两条人影飞闪交错,根本就看不清楚人。驼老也好,何逸尘也好,都把一颗心提到了腔口,他们俩是大行家,都看得出这白衣老者功力之高眼下江湖绝无仅有,若是换他们两个,绝难在对方手下走完十招。 他们俩可算得是阅历丰富的老江湖了,而他们俩一时也看不出这个白衣老者是什么来历。 只听何逸尘叹道:“幸亏这是凌少侠,要换是我早躺下了。” 驼老全神凝注斗场道:“何老儿,你看得出这人是什么来路么?” 何逸尘摇摇头道:“我看不出,你呢。” 驼老道:“我根本不知道江湖上还有这么个人!” 高手过招,迅捷如电,凌燕飞跟白衣老者就在这几句话工夫中已互换了卅多招。 何逸尘道:“桑老儿,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老儿的一招一式,可以跟凌少侠不分上下,而功力之精纯深厚,竟较凌少侠犹有过之,我看不大对,必要的时候恐怕咱们俩得豁出这两条老命了。” 驼老不但暗暗心惊,脸色也十分凝重,他道:“我早看出来了,咱们俩就是把命都豁出去恐怕也没什么大用,你没看出么,这老儿那干儿子也是个好手,足抵咱们俩之中的一个,后头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人,要是不出奇迹,恐怕……” 不知道是谁突然一声闷哼,两条人影闪电一般分了开来。两个人急急望去,只是凌燕飞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那白衣老者左肩衣衫破了一块,隐隐有点血迹。 驼老脱口叫道:“燕飞……” 只听凌燕飞道:“不要紧,我还撑得住。” 还撑得住,凌燕飞何曾说过这种话。驼老心中大急,暗一咬牙,闪身扑向白衣老者。 凌燕飞陡扬大喝:“回去。” 劈出一掌硬把驼老截了回来。 驼老叫道:“燕飞,你……” 凌燕飞道:“别让我分心。” 驼老心中一凛,硬没敢再说话。 忽听一声厉啸冲天响起,那白衣老者一个身躯忽然拔起半空,双臂张开,头下脚上,盘旋着凌空下击,扑向了凌燕飞。 凌燕飞睹状先是一怔,继而神情猛震,叫道:“追魂天罗!” 一个滚翻掠出丈余外避了开去。 驼老一怔也失声叫道:“追魂天罗……” 只听砰然一声大震,地皮为之一阵振颤,凌燕飞适才站立处砂飞石走,地上出现一个大坑,好不惊人。 那白衣老者并未追击,望着凌燕飞诧声说道:“凌燕飞,你认得追魂天罗?” 凌燕飞道:“原来你是长眉门中人!” 白衣老者又复一怔道:“你也知道长眉门?” 凌燕飞冷笑一声道:“怪不得你们会为罗刹人所用,原来你跟罗士信一样,都是长眉道人的门下,长眉门中的人可真是阴魂不散啊,没想到多年后的今天你们又出来了。” 白衣老者道;“凌燕飞,你知道的不少啊。” 凌燕飞道:“没有什么,只因为我跟啸傲山庄有渊源。” 白衣老者一怔道:“李克威?你跟李克威有渊源?” 凌燕飞微一点头道:“不错。” 白衣老者咬牙说道:“凌燕飞,你跟李克威有什么渊源?” 凌燕飞道:“我算是啸傲山庄主人的传人。” 白衣老者脸色大变,眉宇间杀机顿浓,只听他长笑叫道:“好啊,没想到你竟是李克威的传人,这可真是皇天有眼啊,凌燕飞,你不但死定了,我还要把你挫骨扬灰,你可知道我是谁?” 凌燕飞可真想知道,当即道:“你是谁?” 白衣老者道:“你既然知道长眉门,你应该知道当年辽东有家辽东镖局?局主小孟尝任少君……” 凌燕飞一怔道;“你是任少君的什么人?” 白衣老者仰天大笑道:“我是任少君的什么人?问得好,我就是任少君。” 凌燕飞立时怔住了。 只听驼老叫道:“你就是任少君,你就是傅……” 白衣老者道:“不错,桑驼子,我就是当年化名任少君的傅家后人。” 驼老为之骇然,诧异欲绝地叫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白衣老者道:“已经死了的罗士信都能再出现,我这个根本没死的人为什么不能再出现?” 驼老似乎是相信了,只见他两眼发直,点着头道:“那怪不得,那怪不得……” 这当儿凌燕飞已定过神来,道:“我相信你就是当年化名任少君的傅家后人,只是,你兄妹不是痛悟前非跟老比丘胡前辈去了么?” 白衣老者道:“凌燕飞,你知道的真不少,那老太婆不能看我们兄妹一辈子,是不是?” 凌燕飞沉声道:“姓傅的,那是你兄妹的姑婆!” 白衣老者道:“我兄妹早就不认她那个姑婆了,她要是我兄妹的姑婆,怎么会净向着外人?” 凌燕飞道:“姓傅的,你还算是人么?胡前辈以当年跟郭家以及海贝勒有那么一点渊源,当日求恳海贝勒跟郭六爷饶你兄妹不死,海郭二位也是看胡前辈的面子,给你兄妹一条自新之路,让你兄妹随胡前辈去重新做人,想不到胡前辈修道比丘的无边佛法竟未能渡化你兄妹,胡前辈一旦仙逝,你兄妹已跑出来为非作歹……” 白衣老者厉声喝道:“凌燕飞,你住口。” 凌燕飞冰冷道:“难道我说错了么?” 白衣老者道:“你懂什么,我兄妹若是就此作罢,我傅家的仇恨……” 凌燕飞道:“你不提傅家的仇恨倒还好,你既然提起傅家的仇恨我倒要问问你,你祖父神力威侯世代簪缨,食清俸禄,也算得上是皇族,如今你怎么为罗刹人卖命……” 白衣老者厉声道:“你不提这我还不恨,我祖父何等爵位,何等功劳,到最后又落个什么下场,官家那一个出面管了……” 凌燕飞道:“这就不对了,即使你说的是实情,你仇的是朝廷,恨的是郭家,跟啸傲山庄有什么关系?” 白衣老者道:“当然有关系,当年要不是李克威,我兄妹怎么会落得那么个下场?” 凌燕飞道:“你错了,当年要不是你兄妹蛊惑郭玉珠,要不是后来郭玉珠掳去当年的郭六爷掌珠玉霜姑娘,如今的啸傲山庄李夫人,郭家跟啸傲山庄主人岂会对付你兄妹俩。” 白衣老者怒笑道:“要不是李克威横刀夺爱夺去了郭玉霜,郭玉珠又岂会愤恨离家,说来说去还是李克威害人。” 凌燕飞道:“姓傅的,你强词夺理,颠倒是非。” 白衣老者厉笑道:“凌燕飞,不要跟我辩,那都没有用,毕竟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要紧的是眼前的事,咱们今天谁躺在这儿谁就是理由的一方,你纳命来吧!” 他又腾身拔起,又以追魂天罗凌空下击。 驼老急急叫道:“燕飞,小心。” 凌燕飞道:“您放心,我懂得破追魂天罗之法。” 他卓立不动,容得白衣老者已近头顶,他突然身躯疾旋,扬双掌往上击去。 一声裂帛大响,白衣老者从半空中栽了下来,一个悬空筋斗落了地,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胸前衣衫粉碎都见了肉,但他脸色如常。 再看凌燕飞,人已坐在了地上,身前一片血迹,唇角也有血迹,脸白得没一丝儿血色。显然,他受了内伤,恐怕还不轻。 只听白衣老者厉笑一声道:“不错,凌燕飞,你懂破追魂天罗之法,可惜你的修为还不够,你怨得谁来,纳命来吧!” 闪身欺到,扬双掌插了下去。眼看凌燕飞就要丧命白衣老者之手,蓦地传来一声雕鸣。 凌燕飞精神一振。 只听驼老叫道:“玉翎雕?” 白衣老者一惊抬头,手上也为之一顿,就他这一抬头,手上一顿,凌燕飞把握住这稍纵即逝的不再良机,奋力扬掌,十根指头悉数插进了白衣老者胸膛之中,白衣老者大叫一声,挺身低头,两道目光落在了凌燕飞脸上,真怕人,接着他身躯起了颤抖。 胡少爷嘶喝一声扑了过来。凌燕飞暴喝抖手,白衣老者一个身躯后退飞起,砰然一声正撞着扑来的胡少爷,白衣老者的胸前伤口射出了十道血箭,胡少爷也狂喷一口鲜血,两个人双双倒了下去。 凌燕飞站了起来,又是一口鲜血踉跄后退,驼老掠过来扶住了他,运指如飞点了他前胸四处大穴。 凌燕飞吁了一口气道:“谢谢您,我没什么大碍。” 只听白衣老者颤声问道:“玉翎雕呢,李克威那只雕呢?” 驼老道:“在这儿!” 他撮口叫了一声,赫然是一声雕鸣! 凌燕飞一怔道:“是您?” 白衣老者也一怔,旋即抬起手指着驼老道:“原来,原来……”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好厉害,接着他也咳嗽了,血从他伤口里直往外涌,笑着、笑着,他突然不笑了,也不动了。胡少爷也没再动,敢情他被那一撞也撞死了。 那些黑衣汉子一个个腾身疾掠,全跑了。又一条白影从后院掠出,直落两具尸体旁边,那是个白衣老妇人,她两道冷电般目光直逼过来。驼老神情一紧,马上扶着凌燕飞后退。 白衣老妇人冷电般目光条敛,缓缓说道:“我在后头都听见了,你是李克威的传人?” 凌燕飞道:“不错!” 白衣老妇人一叹说道:“这是天意,冥冥中早注定了,我姑婆临去时说过,我兄妹若是不能完全消除仇恨再出来,一声雕鸣就是他丧命的时候,可惜他不信!” 凌燕飞心头震动,道:“你是……” 白衣老妇人道:“我就是他的妹妹,曾经是郭玉珠夫人的任梅君。” 凌燕飞吸一口气道:“这么说我还得跟你拼一场了。” 白衣老妇人目光一凝道:“年轻人,你还能拼么,现在我要取你的性命不过是举手之劳!” 凌燕飞道:“我知道我不宜再动真气,可是我绝不会坐以待毙,任你击杀。” 白衣老妇人道:“我没有说要击杀你,我说了么?” 凌燕飞为之一怔道:“你的意思是……” 白衣老妇人道:“我相信我姑婆的话,他不信,我也劝过他,他不听,我不愿意再结仇恨了,我姑婆临去的时候把她的修真处交给了我,我要继承她老人家的遗志,皈依佛祖,普渡众生!” 凌燕飞呆了呆道:“我没有想到……” 白衣老妇人道:“年轻人,人都有个明白的时候,差别不过是早晚而已,我比他明白得早些,设若他今天能不死,相信他也会明白的,不过上天对他并不算苛刻,当年已经给过他一次机会了。” 凌燕飞道:“老人家,我很抱歉……” 白衣老妇人道:“能听到玉翎雕的传人叫我一声老人家,让人别有一番感受……” 顿了顿道:“你不必感到抱歉,相骂无好口,相打无好手,这本就是拼命的事,你不杀他,他会杀你……” 看了驼老一眼道:“倒是这位桑驼子……说起来也不能怪他,他也是为救自己人,好了,我不多说了,你们也别多在这儿待了,请吧!” 凌燕飞道:“老人家,我还想要两样东西。” 白衣老妇人道:“你还想要两样东西?什么东西?” 凌燕飞道:“有一张字据……” 白衣老妇人道:“福康安立的那张字据?” 凌燕飞道,“是的。” 白衣老妇人道:“你要这张字据干什么?” 凌燕飞道:“老人家,这是福康安谋叛造反的有力证据。” 白衣老妇人道:“你要置福康安于死地。” 凌燕飞道:“老人家,要扳倒福康安的不是我。” 白衣老妇人道:“我知道是颞琰,福康安的作为也委实太过了些,气焰也委实过高了些,只是你可知道,我跟福康安多少有点渊源。” 凌燕飞呆了一呆道:“这个我却不知道。” 白衣老妇人道:“福康安的父亲大学士傅恒,论起来该是我的堂兄,也就是说福康安该叫我一声姑姑你明白了么?” 凌燕飞道:“这……既是这样,令兄怎么还拉福康安下水?” 白衣老妇人道:“那是他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福康安自己也不正经,要不然别人不会有可乘之机,再说我哥哥他怀恨皇家,他想……这件事你不知道,我也不愿意提,我只能这么告诉你,福康安并不是我那位堂兄的亲骨肉……” 凌燕飞心头一震道:“老人家这件事我知道,您不必再说了。” 白衣老妇人目光一凝,道:“这件事你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凌燕飞道:“有人告诉过我。” 白衣老妇人道:“有人告诉过你?谁告诉过你?” 凌燕飞道:“事关重大,恕我不能告诉您老人家。” 白衣老妇人沉默了一下道:“你既然知道,那是最好不过,由是你就该知道,想让这位皇上杀福康安,那是不可能的,充其量不过只会削了他的爵位,去了他的兵权。” 凌燕飞道:“老人家,那就不是我的事了,我只管拿到那纸字据。” 白衣老妇人道:“我无意袒护福康安,福康安的心性为人我很清楚,我姑婆当年出面保住了我兄妹的命,后果如何?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可以把那张字据给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凌燕飞道:“老人家有什么条件?” 白衣老妇人道:“告诉颞琰,厚待我那个侄女儿跟我那个侄媳妇。” 凌燕飞道:“老人家放心,这个我现在就可以给老人家担保,事实上福康安的夫人很贤慧,孟兰格格也深明大义。” 白衣老妇人一点头道:“年轻人,我信得过你。” 他俯身在白衣老者身上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张摺叠的纸,扬手丢了过来:“拿去。” 一张纸疾若奔电,到了凌燕飞面前其势却突然减弱,凌燕飞伸手接住道:“多谢老人家,凌燕飞永志不忘。” 白衣老妇人道;“那倒用不着,年轻人,你还要什么?” 凌燕飞抬手指指那青衣少女道:“我还请老人家赐点解药。” 白衣老妇人微微一愕道:“解药?她怎么了?” 看来她根本不知道。 凌燕飞当即把余少崑寻妹的经过,以及刚才的情形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白衣老妇人冷哼一声道:“这一定是他这个干儿子做的好事,小小年纪不学好,怎么会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他又探怀在胡少爷怀里摸了一阵,摸出个小白瓷瓶拔开瓶盖闻了闻,然后塞上瓶塞丢了过来道:“这个就是了,拿去吧!” 凌燕飞伸手接住再称谢。 余少崑也连忙谢过。 白衣老妇人一摆手道:“不必谢了,没事了吧?” 凌燕飞抱拳躬身道:“晚辈告辞,恭祝老人家福寿无疆。” 白衣老妇人一怔,旋即抬了抬手道:“谢谢你,我不送了。” 凌燕飞道:“不敢当。” 转身行了出去。 第三十章 功成身退 出了胡家大院,凌燕飞道:“桑老,我这就赶到内城去——” 桑老忙道:“急什么,回去歇息歇息再说,怡宁还在庵里呢,她不也得回去一趟么?” 凌燕飞迟疑了一下道:“也好,我跟怡宁一块儿去吧。” 老董一个人过来了,欠个身道:“禀您,都截了,一个没漏,怎么处置?” 凌燕飞道:“有个九门提督衙门的荣师爷,也截下了么?” 老董“哎哟”一声道:“有个老头儿骑着马要跑,也让弟兄们截下了,怕就是他。” 凌燕飞道:“董大哥诸位辛苦,嘉王爷方面我会让他有所表示的,现在请董大哥陪那位荣师爷来一趟。” 老董谢了一声,飞步去了,转眼工夫他陪着荣师爷匆匆忙忙地从一条小胡同里走了过来,荣师爷脸上及衣裳上都是土,好生狼狈,近前竟冲凌燕飞打了个扦,白着脸道:“凌少爷,您千万开恩,奴才跟本就不知道他们是匪类……” 凌燕飞摆摆手道:“念你不知情,往后交朋友小心点儿。” 荣师爷如逢大赦,竟然爬伏在地;“谢凌少爷恩典!谢凌少爷恩典!奴才以后绝对小心,奴才以后绝对小心。” 他磕罢头起来,凌燕飞道:“我的人擒住了不少匪类,这件事你可知道?” 荣师爷忙道:“奴才知道,奴才知道。” 凌燕飞道:“我把这些匪类交给你,你把他们押回九门提督衙门去等候处置。” 转望老董道:“董大哥,让弟兄们暂时等一下,等荣师爷带着人来把那些人交给荣师爷就行了。” 老董应了一声,凌燕飞又望着荣师爷道:“你赶快回去命人来押人吧。” 荣师爷恭应一声:“喳,奴才告退。” 又打了个扦,匆匆忙忙地走了。 驼老摇摇头道:“真是一副奴才像。” 转望何逸尘道:“何老儿,咱们的事儿都已了,现在我往城外慈悲庵,不让你上那儿坐了,你要暂时不走,改天到我那儿坐坐去。” 何逸尘忙道:“那就改天吧,改天我们爷儿三个一块儿去!” 驼老道:“那咱们现在就分手吧。” 余少崑肃容说道:“桑大爷,凌大哥,您二位的恩情我不说谢了……” 凌燕飞拍了拍他道:“兄弟这是干什么,何叔叔跟桑老交厚,咱们就跟自己弟兄一样,我在京里待不了多久了,改天上老龙沟玩玩儿去。” 余少崑道:“我们兄妹俩一定会去喝凌大哥一杯喜酒去。” 凌燕飞笑了。何逸尘一点头道:“对,这杯酒一定要去喝。” 驼老道:“那你们爷儿三个就暂时别走,等日子定了咱们一块儿去。” 何逸尘一拍手道:“好极了,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改天我们爷儿三个搬到你那儿住,住得下么?” 驼老道:“别说你们爷儿三个,就是再来十个你们爷儿三个也住得下,你可真是门缝儿里瞧人。” 顿了顿道:“咱们分手吧,庵里有人等着,燕飞也得赶快回去歇息一会儿!” 双方就这么分手了。 凌燕飞跟驼老回到了慈悲庵,把三位姑娘都吓得魂飞魄散,凌燕飞那苍白的脸色跟一身血渍,是怎么回事儿谁还不明白。 桑傲霜自小跟着驼老长大,这种事见多了,倒也好,韩玉洁也比较镇定些,怡宁没见过这个,都吓哭了。 凌燕飞反倒含笑劝起了她;“别这样,怡宁,没什么,只不过受了点儿轻伤,身为江湖中人,那一个不是要死上好几回的,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话虽这么说,心疼个郎在所难免,三位姑娘把他当成了病人,三个人硬搀着他,把他搀到了后屋床上,韩玉洁跟怡宁没经验,端水的端水拿茶的拿茶,简直就慌了手脚,怡宁满脸都是泪渍,两眼红红的跟着忙,那份儿情景可真够感人的。 桑傲霜拦住了她俩:“姐姐、妹妹,茶水治不了伤,干爹有上好的伤药,待会儿给他吃点儿,再让干爹给他推拿推拿就不碍事了,先给他换件衣裳让他躺下吧。” 有了她这句话,韩玉洁跟怡宁忙放下了茶水,七手八脚地把凌燕飞的脏衣裳换了下来,硬把他按在了床上。 凌燕飞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真不能动了,早知道有这么好的事儿,我宁可多受几次伤。” 怡宁头一个叫了起来:“哎哟,你,你怎么……不许胡说。” 凌燕飞说笑归说笑,其用意也不过安慰三位姑娘,可是他自己知道他受的伤有多重,这当儿胸口隐隐作痛。 都忙完了,驼老来了,脸上带着笑,可却掩不住神色的凝重,他给凌燕飞吃了他珍藏的伤药,然后把三位姑娘都请了出去。 韩玉洁跟怡宁都不想走,桑傲霜知道驼老要干什么,也知道待会儿会是个什么情形,一手一个硬把她俩拉走了,三位姑娘走了,驼老掩上了门。 凌燕飞道:“长眉门的追魂天罗真够瞧的,今后半年之内我恐怕不能妄动真力。” 驼老目光一凝道;“你明白就好,我要告诉你,要是你们四个的婚期订在这半年之内,绝不可以洞房,懂么?” 凌燕飞脸上微微一红道:“谢谢您,我知道,唉,看起来我还是差得多,老人家当年破追魂天罗的时候就轻而易举。” 驼老摇摇头道:“当年任天君的追魂天罗恐怕也不够火候,别说什么了,躺好了。” 凌燕飞道:“只有累您一阵了。” 驼老道:“我累还是小事,你要咬牙忍着点儿。” 凌燕飞道:“我撑得住,您只管下手吧。” 眼一闭,不再说话。驼老走到床前,运掌如飞,先拍活了凌燕飞胸前四处穴道,凌燕飞突然哼了一声,驼老不敢有丝毫缓慢,双掌齐落,就在凌燕飞胸前推拿了起来。 很快地,凌燕飞一口牙咬得格格作响,两手也抓住了床柱,把床柱的木头都抓碎了,木屑一阵阵的往下落。 驼老的推拿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就这么足足半个时辰,凌燕飞突然翻身一阵呕吐,满地都是一块块紫黑的血块,吐完了,他乏力地躺下,驼老也收了手,这时候驼老一身衣裳都让汗湿透了。 凌燕飞看上去很疲乏,可是他脸色又有了红意,他望着驼老道:“谢谢您。” 驼老摆摆手道:“得了,谁教你是我的干女婿,你躺会儿吧,我去换件衣裳去。” 他拉开门走了。不过一转眼工夫凌燕飞竟睡着了。等他醒过来,晌午已过了,三位姑娘都在屋里,地上早已经打扫干净。凌燕飞一急就要下床,三位姑娘说什么都不让,就在这时候一个话声从门口响起:“让他起来吧,他可以下床了。” 驼老进来了,接着说道:“你收拾收拾这就跟怡宁一块儿进内城去吧,马车我已经准备好了,那位贝子爷也已装上车了。” 驼老想得真周到。 凌燕飞下床穿好衣裳,又洗了把脸,跟大伙儿出慈悲庵一看,门口停着一辆单套马车,龙氏兄弟都在,他几个一出来,龙氏兄弟返过来就问:“凌少爷,您好点儿了?” 凌燕飞道:“谢谢诸位,没事儿了。” 又说了几句之后,凌燕飞转望驼老道:“玉洁是不是也需要回去一趟?” 驼老道:“不用了,我已派人去请韩大人,待会儿你回来会见着韩大人的,上车吧,记住我的话,最好平平和和地解决。” 凌燕飞道:“您放心,我知道。” 他偕同怡宁登上了车辕。 口口口 老远就有人看见马车了,等到马车驰抵孝王府门口,嘉亲王、安贝勒、马如龙、孟兰、马宏、李勇都迎出来了,连孝亲王都出来了。 凌燕飞搀着怡宁下了车,大伙儿又都拥过来了。 凌燕飞冲着安贝勒低低道:“大哥,福康安人在车上,找个人先把车赶进去。” 马宏道:“我来。” 一跃上了车辕,马宏赶着马车进了侧门,大伙儿也拥着凌燕飞、怡宁往里走。 嘉亲王忍不住问道:“兄弟,事情怎么样了?” 凌燕飞看看孟兰,迟疑了一下道;“幸不辱命。” 他把那张字据递了过去。嘉亲王接过字据当即就看,马上他的脸色变了,一句话没说把字据递给了孟兰。 孟兰接过去看了看,一双美目涌现了泪光,把字据还给了嘉亲王,道:“您看着办吧,我没有什么话说。” 马如龙拍了拍孟兰的香肩,没说话。孟兰低下了头。 嘉亲王默默地又把那张字据递给了孝亲王,孝亲王看过之后又递给了安贝勒,安贝勒看过之后浓眉扬了扬要说什么,可是他又把话咽了下去。 进了后厅落座,大伙儿的心情都沉重的,为的只是一个孟兰,大伙儿都想劝孟兰几句,可是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还是孝亲王轻咳一声道:“燕飞,这一趟辛苦你了,这些日子以来情形怎么样,你是在那儿找到这张字据的?” 孝亲王引起了话头儿,凌燕飞把几天来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冯七跳崖的事他轻描淡写,他受伤的事儿他一个字儿没提。 静静听毕,大伙儿无不震惊,孝亲王更是惊叹出声,“没想到他们兄妹竟会……这,这是从何说起,这是从何说起!” 嘉亲王叹了口气道:“说来说去还是这两字仇恨害人哪!” 凌燕飞道:“王爷,那位老人家请您厚待福贝子夫人跟孟兰。” 孟兰一颗乌云螓首垂得很低。 嘉亲王肃然点头道:“这是一定的,我有生之年绝不会亏待玉佳跟孟兰。” 孟兰突然抬起螓首道:“十五哥,燕飞刚才所说的话给了我很大的启示,我堂叔的下场也是个很好的例子,他伤在燕飞手里,我那位姑姑为什么不报仇,为什么不想法子救我哥哥,反而把这张字据给了燕飞?这都很明显,我也想通了,尽管他是我的胞兄,可是我也不能让朝廷留下这么一个祸害,您不必再为我担什么心了!” 大伙儿没想到孟兰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没一个不对她是既钦佩又同情。 怔了一怔之后,嘉亲王道:“谢谢你,孟兰,我会永远感激你。” 孝亲王也拍了拍她道:“好姑娘,你简直让九叔肃然起敬,你放心,我跟你十五哥以后会对你有所补偿的。” 孟兰道:“谢谢您的好意,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可怜的是我嫂子,您二位有什么表示,不如给她。” 孝亲王道:“你放心,玉佳的今后包在你九叔身上,你九叔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曲。” 孟兰道:“那我就代我嫂子谢谢您二位了。” 孝亲王又拍了拍她道:“别谢了,咱们之间用不着这个。” 凌燕飞望着嘉亲王道:“孝王爷这么一提,我倒想起了件事儿,驼老手下那帮弟兄为这件事也出了不少力……” 嘉亲王一抬手道:“兄弟,这还用你说,我早想到了,我这就让李勇告办,东西送到那儿去,慈悲庵还是桑府?” 凌燕飞道:“我看还是慈悲庵吧。” 嘉亲王可真是说办就办,马上把李勇派出去了。 孝亲王忽一凝目光望着凌燕飞道:“燕飞,你只知道为别人张罗,你自己呢,要不要我给你张罗张罗?” 话虽是对凌燕飞说的,却不啻是提醒嘉亲王。 嘉亲王可也一点就透,当即说道:“兄弟,你……” 凌燕飞又何尝不明白,马上截口说道:“我正要求您三位—件事儿,只要您三位能帮我这个忙,我就感激不尽了。” 安贝勒道:“干嘛呀兄弟,不管什么事,你只管开口就是,你的事还不就是这些人的事儿。” 凌燕飞赧然笑笑指指怡宁道:“就是我跟怡宁的事儿,礼王府方面……” 安贝勒不等话完便道:“哎呀我还当是什么事儿呢,原来是这个啊,一句话,包在这些人身上,准叫我那位六叔点头。” “可不是么。”孝亲王道:“有我们这些人出马,你还怕什么事儿办不成?只是你自己……” 凌燕飞忙道:“王爷,大哥,我话还没说完呢。” 孝亲王一摆手道:“你说,你说。” 凌燕飞暗—咬牙道:“我们几个打算最迟明天一早离京回老龙沟去,这一点还请您三位在礼王爷面前提—提。” 此言一出,孝亲王、嘉亲王、安贝勒六只眼对望上了,安贝勒皱了一皱眉道:“兄弟,你干吗这么急……” 凌燕飞道:“大哥,我的事已经完了,我师父身子本就不好,再加上这一阵折腾就更弱了,我不能不尽早赶回去。” 他是个聪明人,拿孝道两字当挡箭牌。 孝亲王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这是你做徒弟的一番孝心,理所当然,也让我们不便阻拦,只是你要不待在京里,礼王府那边恐怕不大容易说话。” 凌燕飞倏然一笑道:“王爷,您几位的好意我非常感激,这也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事,不是我不识抬举……” 孝亲王微一摇头道:“燕飞,你误会了,虽然我们几个都认为让你把你这身所学埋没在江湖上不但可惜,虽然我们几个都想把你留在京里,却绝不会用这种法子来刁难你,这确确实实是我那位六哥的意思,你们的事他可以答应,但唯一的条件是你得留在京里。” 凌燕飞道:“您几位跟礼王爷提过了。” 孝亲王道:“不瞒你说,他现在在这儿,今儿个一大早就来了,他是来找怡宁的,可巧你跟怡宁今天都回来了,刚才听说你回来了,他也想见你。” 怡宁霍地站了起来,道:“我去先见见他。” 凌燕飞抬手拦住了她道:“不用,怡宁,丑媳妇难免见公婆,还是我自己见见他吧。” 怡宁还待再说。 孝亲王忽然望着厅后那面镶玉雕花屏风高声说道:“听见了么,六哥,出来吧,别等请了。” 凌燕飞、怡宁,闻言一怔,齐往那面屏风望去。屏风后转出来个瘦削老者,长袍,马褂儿,神色有点冷峻。 凌燕飞站了起来。怡宁叫了一声“阿玛”,忙迎了过去。 礼亲王看了她一眼道:“你真好啊,家还要不要了?” 怡宁小嘴儿一鼓道:“干吗一见面就训人,人家又没跑到别处去。” 礼亲王轻哼一声道:“幸亏你没跑别处去,你要是跑到了别处去,见面我就不只是训人了。” 他到了近前,一双目光落在了凌燕飞脸上。 孝亲王道:“燕飞,这位就是我的六哥,礼王爷。” 凌燕飞上前躬身道:“江湖草民凌燕飞,见过王爷。” 礼亲王“嗯”了一声道:“人品不错,只是太傲了些,见了我居然只躬躬身!” 他有意难人,这话说出了口,看凌燕飞怎么办。 凌燕飞可真有点为难,他正为难呢,安贝勒那儿说了话:“六叔急什么,待会儿还怕他不给您行大礼么?” 礼亲王瞪了他一眼道:“安蒙,你可真爱管闲事啊。” 安贝勒耸耸肩道:“老毛病,想改,可是改不了。” 礼亲王道:“多说一句给你个嘴巴,看你改了改不了。” 安贝勒道:“那要看您舍得舍不得了。” 礼亲王一皱眉道:“你什么时候也把嘴学得这么贫了。” 孝亲王笑道:“好了,好了,你们爷儿俩别逗了,坐吧,还有正经事等着要谈呢。” 大伙儿落了座,马如龙跟孟兰双双上前见礼,礼亲王跟他俩聊了两句之后转望凌燕飞道:“听说你要娶我的女儿?” 凌燕飞道:“是的,还请您成全。” 礼亲王道:“刚才你们在这儿的谈话我都听见了,你不打算留在京里。” 凌燕飞道:“家师身子欠安,燕飞不敢不赶回去侍奉。” 礼亲王微一点头道:“这是你的孝心,将来呢,将来你也不能到京里来么?” 凌燕飞道:“燕飞不敢瞒您,也不敢欺您,燕飞无意功名,淡泊利禄。” 礼亲王道:“好一个无意功名,淡泊利禄,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留在京里么?” 凌燕飞道:“燕飞愚昧。” 礼亲王道:“第一,我只这么个女儿,我不愿让她离我太远,第二,我并没有门户之见,可是你不能太委曲我的女儿,再说,在皇族的家法上,你总得让我说得过去。” 凌燕飞道:“王爷以为江湖人会委曲令嫒?” 礼亲王一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凌燕飞淡然一笑道:“王爷,没有我这个江湖人,大清朝今后可能又是一种局面。” 礼亲王脸色微微一变道:“不错,我知道你有大功于朝廷,可是那只是你的功劳,你不愿意留在京里,你仍然是个江湖人。” 凌燕飞道:“从古至今,凡明智者无不礼贤下士,士者十九来自江湖,我没想到王爷这么轻视江湖人,容我告辞。” 他站起来一抱拳要走。 大伙儿都跟着站起急急叫道:“燕飞!” 礼亲王坐着没动,却沉喝说道:“站住。” 凌燕飞回过身来道:“王爷还有什么教言?” 礼亲王冷笑一声道:“看不出你还挺硬的,我没让你走你就不许走。” 凌燕飞道:“王爷,我说句话您别生气,我要是想走,只怕谁也拦不住我。” 孝亲王急了,道:“燕飞,你……” 礼亲王怒声道:“你不要我的女儿了?” 凌燕飞道:“王爷明鉴,不是我不要,是您不给,我虽然深爱怡宁,可是我不愿为她屈志,相信她也不愿嫁个毫无骨气的人。” 礼亲王突然一拍座椅扶手站了起来:“好、好、好,凌燕飞,你有骨气,怡宁她是看上了你这份骨气,你可别忘了她是我的女儿,打从现在起她是你的人,你要带她走就带她走吧。” 大伙儿都听怔了。凌燕飞也怔住了。 怡宁刚才要哭,现在却带泪笑了,抓住礼亲王叫道:“阿玛!” 礼亲王一指怡宁冲大伙儿道:“你们看看,女儿能养么,往后你们谁有了女儿干脆扔了算了,说声让她走,你们看她乐得这个样儿!” 大伙儿定过了神,都笑了,莫不忙道恭喜。 礼亲王留望着凌燕飞道:“你还站那儿发什么怔,现在我受得住你的大礼了,磕头吧。” 凌燕飞定过了神,也红了脸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下大礼。 礼亲王捋着胡子道:“我们姑爷真是前居而后恭啊。” “得了,六哥,”孝亲王道:“别得理不饶人了。” 嘉亲王耸耸肩道:“您这一松口不要紧,害得我少了一个良辅。” 礼亲王道:“我要不松口我的女婿也没了,这么好的女婿上那儿找去,我女儿第一个饶不了我,算计算计只有顾自己了。” 大伙儿又都笑了。 凌燕飞望着嘉亲王道:“王爷,将来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消片纸只字。” 嘉亲王道:“事到如今也只有退求其次了。” 孝亲王道:“燕飞,韩学文那儿要不要我们给你说一声。” 凌燕飞道:“谢谢您,沾您几位的光,韩大人那儿已经点头了。” 礼亲王道:“哼,他算机灵。” 安贝勒道:“今儿个大喜,怎么说九叔得做个东让我们喝两盅吧。” 孝亲王笑骂道:“你小子就会榨我,还少得了你的么。” 凌燕飞道:“王爷,我看……” “你看什么?”礼亲王道:“怎么说也得吃喝一顿再走,你们俩要一走,安蒙这顿酒找谁要去,再说我已经派人回去了,一会儿就到,那是我给怡宁办的嫁妆。” 孝亲王叫道:“好哇,六哥……” 怡宁突然捂着脸哭了,大伙儿都为之一怔。孝亲王也不叫了。 礼亲王忙道:“丫头,你这是干什么,不依你你不高兴,依了你怎么你反倒哭起来了。” 怡宁哭着道:“阿玛,我,我不走了。” “傻话。”礼亲王道:“女孩子家那有不嫁人的?那能一辈子守着爹妈的,吃喝穿爹妈花了不少钱了,你也该去花点别人的。” 大伙儿哄然一声又笑了。大伙儿笑了,礼亲王的两眼却湿了。 凌燕飞道:“您放心,我不会让怡宁受一点委屈的。” 礼亲王点了点头道;“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老怀堪慰了!” 一名孝王府的亲随走了进来,打个扦道:“王爷,都预备好了,在那儿开席?” 安贝勒叫道:“好哇,您早张罗上了。” 孝亲王道:“就知道你馋嘛。” 转望礼亲王道:“六哥看呢?” 礼亲王道:“就在这儿吧。” 孝亲王冲那名亲随一摆手,那名亲随施礼而去。 安贝勒忽然目光一凝道:“对了,兄弟,赤魔教那些人——” 凌燕飞道:“树倒猢狲散,罗刹人的这些人一垮,他们也只有四散逃窜的份儿了,即使剩下几个冥顽的,驼老他们自会对付。” 孝亲王道:“看起来他们这一趟是白来了。” 安贝勒道:“幸亏燕飞,要不然还不知道是怎么个局面呢,兄弟,我就想不通你这身武艺是怎么学的,连老一辈的都不是你的对手。” 凌燕飞道:“对付那位老一辈的,我只能算侥幸。” 怡宁道:“他不让我说,我可藏不住话,别处都还好,胡家大院那一趟他差点连命都丢了,到现在伤还没好呢!” 经怡宁这一说,大伙儿忙问根由,凌燕飞只得把经过说了。 安贝勒一听就跺了脚:“兄弟,不是我说你,你也真是,这是什么事,你也瞒,现在怎么样,碍事么?” 凌燕飞道:“大哥放心,要碍事我还能来么?” 孝亲王道:“我这儿有参,待会儿你们记着带点儿走。” 凌燕飞道:“谢谢您的好意,用不着……” 孝亲王道:“干吗呀,你现在得叫我一声九叔了,跟我还客气。” 怡宁道:“那我就代他谢谢九叔了。” 孝亲王一指怡宁道:“这丫头真是,是谁的人向谁啊?” 怡宁娇靥一红道:“真是没好人走的道儿了,您送东西给燕飞,是一番诚意,我代您接下了还落不是。” 孝亲王道:“好、好、好,算你会说话,行了吧。” 嘉亲王道:“那当然,您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大伙儿笑了。亲随们抬着桌椅进来了。 孝亲王道:“咱们往里间让让吧,腾个地儿让他们好摆桌子。” 大伙儿往屏风后去,凌燕飞跟怡宁走在最后,凌燕飞道:“这怎么好,还让九叔……” 怡宁瞟了他一眼道:“有什么不好的,差点儿把命都丢了,拿点儿东西还不应该么?” 凌燕飞道:“我所以不提,怕的就是这个。” 怡宁道:“你这个人真是,他是个长辈,给点儿东西算得了什么,王府里藏的都是贡品,都是上好的参,对你的身子好,懂么?” 凌燕飞道:“好吧,我听你的。” 怡宁道:“不听我的你听谁的,人家为你好你都不懂。” 凌燕飞道:“人家,谁啊?” 怡宁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凌燕飞笑了。 怡宁忽然说道:“对了,你伤还没全好,待会儿可不许你多喝。” 凌燕飞微一欠身道:“是,夫人。” 怡宁娇靥猛地一红,瞪了他一眼道:“你怎么敢……讨厌。” 一拧身,往屏风后去了。 凌燕飞笑了,笑在脸上,甜在心里,他眼前又浮起了两个倩影,韩玉洁、桑傲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