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香》全集 作者:雪落听风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楔子 都说江南美,五分在淮扬。 扬州怪,七分在临俪场。 临俪场不是场,更不是园,而是一条弯弯折折九曲回肠的街。 表面看去,这条街与别的街道没甚不同,饭庄,酒肆,茶楼,各式各样的店堂铺子,可说是囊括了日常生活所需的林林总总。但地道的扬州人,尤其是平民百姓,平日里无论需要什么,是断不会去此处的。 临俪场,是城中之城。几百米长的一条街,自成一个国。 第一章 寒梅密陀僧 正是暮春时节。 过了晌午,日光晒得直晃人眼,抵在翘起的房檐,绕过漆成赭色的门柱,照进糊着冰蓝觳纱的窗子,在美人榻上融成一团光晕,随着榻上斜倚着那人的动作,水波纹一般悠悠颤着。 萧瑞儿半眯着眼,有些懒洋洋的坐起了身,唤了声“小眉”。 随着一声乖巧应声,冰蓝色水晶珠帘被人撩起又放下,发出一阵清泠泠的窸窣脆响。一个身穿黛色衣裙的少女捧着托盘碎步行至榻前,将几样东西一一放置在高几上。 少女细眉大眼,眸光粼粼,淡色的唇轻轻开阖,嗓音较同龄女子稍显低沉,却如同泉水般淙淙动听:“瑞儿姐姐,头疼好些了?” 揉了揉额角,萧瑞儿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将口中淡茶吐入一旁的青瓷小盂。又拿过沁的微冷的玫瑰露啜了一口,吁了口气道:“无大碍了。” 将一小盏玫瑰露饮下,萧瑞儿扶着小眉的手臂起身,将脚下趿着的软履换成在外惯穿的靴子,步法轻灵,转眼间便行到前面铺子。 正巧一名身穿浅金色裙襦的女子施施然迈进门槛,旁边一左一右跟着两名婢子,皆小心翼翼搀着。那女子目不斜视行至萧瑞儿面前,黛眉一挑,微扬起下颌问道:“你就是瑞香的老板?” 萧瑞儿私底下并不是爱笑之人,可在生人面前尤其是在客人面前,总能及时绽开恰到好处的笑容。比这能刁难的客人她从前见多去了,因此萧瑞儿并不觉得怎样,只衔笑应道:“我是。不知这位小姐想要点什么?” 那女子看面相颇为娇纵,见萧瑞儿应下来,转了转眼珠,竟显出几分羞涩之态。只稍一犹豫,便拂开两侧婢子的手:“去门外候着!”接着又昂头看向萧瑞儿:“今天这店子我包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两人中间的木柜上:“够不够?” 萧瑞儿低眼一瞧,常记钱庄的银票,一千两。 翘了翘唇角,萧瑞儿抬首,眼都不眨一下,抬起左手,五指微张:“五千两。” 女子咬了咬唇,略有狐疑:“你真能……真能……” 萧瑞儿唇角微勾,伸出两指点向她身后某处:“小姐可事先看过店规了?只要合规矩,无论什么要求,瑞香都做得到。” 说着,略垂了手,指尖轻叩了下黑黢黢的木柜台面:“若做不到,十倍奉还银钱,瑞香即日搬出临俪场。” 那小姐又咬了咬唇,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系成纸卷的银票,解开红绳,数了四张出来,放在柜上,嗓音微颤:“你搬不搬的我无所谓,我只要你能帮我……” 萧瑞儿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扬声道了句:“关店。” …… 天色将暮,屋子四处亮起薄纱灯盏,青铜瑞兽的嘴儿吐出缕缕淡薄青烟。一身金色裙襦的女子捧着茶盏端坐交椅,面上看不出喜怒,纤长的睫却是微微颤着,略显出几分不安。 不多时,一只青葱玉手撩开半封冰蓝色珠帘,萧瑞儿浅笑盈盈踱步出来,手中擎一方暗红木盒,两寸见方,盒盖上绘着一朵梅花,左下方刻着“瑞香”小篆。 女子捧着茶盏的手微有些抖,侧过身来等萧瑞儿走近。 萧瑞儿浅笑盈盈在女子身旁坐下,打开盖子,并将木盒往中间推了推:“此香名为‘寒梅密陀僧’①,是以寒水石,梅片,密陀僧三样为主炼制而成,初用便能遮盖本体味道,长久用下来,更能祛湿散火,疏通窍络,最终达到彻底根治的效果。” 女子捧起木盒嗅了嗅,面上仍带狐疑:“真这么灵?” 萧瑞儿从旁捧起一碗温热莲子羹,舀起一勺慢慢品着,但笑不语。旁边小眉从一只枣红木匣取出两只浅蓝色小纸包,双手捧着送到女子面前:“此香名为‘安宁’,夜间入睡前半个时辰点上,能安眠好梦。寒梅外敷,辅以安宁点燃,对小姐求解之症效果最好。” 女子听闻,沉默的接过纸包,那唤作小眉的少女又接着道:“小姐尽管放心,只要瑞香接了的买卖,包管香到病除。若三日之内不见疗效,大可上门要求退还全数银钱。” 又是半晌沉默,女子面露踟蹰之色,牙齿轻叩内侧唇肉,偏过头窥着萧瑞儿面色。萧瑞儿却似乎浑然不觉,悠悠然吃完一碗莲子羹,又端过一杯清水啜了两口。双眸半垂神色怡然,仿佛整间屋子只有她一人似地。 女子咬了咬牙,攥紧手中木盒,双目死死瞪着萧瑞儿道:“听闻瑞香不仅能炼奇香,治百病,且接其他的买卖,只要雇主给的银子和理由合适,即便是杀人……” 女子喘了口气,嗓音微颤道:“即便是杀人,只要瑞香的老板点头应下这笔买卖,就一定办得到?” 指尖轻叩了两下交椅扶手,萧瑞儿翘了翘唇角,仿佛事不关己般云淡风轻的道:“就是小姐听闻的那样。” 年轻女子深吸一口气,原本姣好的面容因为紧绷而略微扭曲:“我想萧老板帮我做件事。” 萧瑞儿微微一笑,一直没有转过头来看人,只是肢体与神情皆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萧老板刚也看过了,我自小就有这毛病,我娘亲在世的时候,私底下为我遍寻良方,终不得根治。我,我爹给我订了门娃娃亲,那人,是叔伯那边一个远亲的孩子,按理儿我该称呼一声堂兄……” “我这个毛病,天冷时还好,衣裳穿的厚些,再多搽些味道浓郁的香粉,我平常也不许人近身,这些年来,除却我父母姊妹以及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旁人都是不知的。” “只是有次夏日外出游湖,我不小心沾湿了衣裳,堂兄凑近帮我擦水渍时,便,便闻到了那股味道……” 女子说到这,原本平淡中带着少许凄哀的语气竟透出几许咬牙切齿的意味,“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在那之前,我这位堂兄不止一次赞我貌美温柔,可打那次之后,虽不曾当面说过什么,却与我渐渐疏远,且转而与我妹妹打的火热……” “某日我听到妹妹央求父亲将我与堂兄的婚事作废,说他二人两情相悦……”女子说到此处,竟一时伤情,掩面哭了起来。半晌才止住哭声,未曾擦拭颊上水渍,转过脸凝视着萧瑞儿道:“我所言之事,句句属实,萧老板若不信,大可到我家打探一二。我金家虽半年前才迁居此地,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萧瑞儿之前一直不曾说话,此时却转过脸来,开口道:“南陵金家二千金,人称‘喙尖爪利金燕子’的金小燕?” 金小燕凄然一笑,目中又漾起水雾:“喙尖爪厉又如何,到底还是困在一个‘情’字里不得解脱。” 此人外号“喙尖爪厉金燕子”,说的正是金小燕平生三大绝学,核子钉②,袖里箭和燕子飞的轻功。与男子不同,江湖中成名的女子大多擅以轻功暗器,即便用什么兵器,也多是软鞭软剑一类的轻巧兵器。 这金小燕在当今南武林年轻一辈里也算赫赫有名,人长得漂亮,出身南陵世家,又习得一身好武艺,偏得了这么个不为外人道的隐疾——狐臭。又被族里早定姻亲的堂兄如此拂了颜面,想来若不是逼到绝境,断无可能找上瑞香帮忙的。 因此萧瑞儿也未多言,只淡淡问了句:“你是想我杀他?” 金小燕嘴唇颤抖,又落下两串泪滴,摇头道:“不用。无论如何,一个是我族里远亲,一个是我嫡亲胞妹……” 金小燕抹了把泪,抬眼看向萧瑞儿:“我只想,萧老板以擅制香粉闻名临俪场,不知有没有一种香粉,可以有与寒梅密陀僧相反的功效?” 萧瑞儿微一愣,转过弯来,心里不由冷笑两声,先前说的千般无奈万般不舍,到头来却是比要人性命还歹毒! 与寒梅密陀僧相反,那不就是被施以香粉之人周身恶臭,旁人无法近身么!无论这玩意是用在那两个谁身上,到头来都不免一场轩然□,且不说身体伤害名誉损伤,那二人的婚事怕也就此作罢。这金小燕不仅喙尖爪厉,心思也阴险的很! 金小燕见萧瑞儿不说话,当她是不愿意做这笔买卖,忙出声道:“萧老板若是愿意为我炼制此粉,价钱自是另加的。” 说着,从腰间又掏出三千两银票,叹息着道:“我也不想闹出人命,只是不出这口恶气,我实在是……还望萧老板玉成。” 小眉蹙眉看向萧瑞儿,后者看也未看那三张票子,悠然笑道:“若金小姐所言句句属实,这笔买卖自然做得。” 金小燕闻言大喜,萧瑞儿抬手抽走一张银票,道:“先收三成为定金,三日后,请金小姐务必来此,再谈生意。” 第二章 似是故人来 当晚,送走金小燕,小眉打开店子大门,就见门口倏然飘走一道人影,身形瘦削步法奇诡,展眼就失去踪迹。最为怪异的是,那人竟是一头颜色鲜丽的红发。 临俪场是夜不闭户的。倒不是说此地治安多好,而是整条街做生意的,大多是萧瑞儿这种。 哪种?明面是卖香粉卖茶卖酒,实则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甚至杀人越货,只要店老板同意,只要买家出的起银子,未尝不可。 这样的买卖,怎会分白天黑夜?只要有雇主上门,就是正与自家媳妇儿炕上打的火热,门外有人叫了也得出去迎人。自然,是接生意还是砍人,那又是各人自己的选择了。 可能有人要说了,如此一来,整条临俪场不就是黑店一条街? 这便又错了。 临俪场中人,除了个个武艺超群,甚至连卖烧饼扫大街倒夜壶的都不例外,还有一点,就是都有至少一样的傍身绝学。比如萧瑞儿,是制作香粉。再比如有的人,就擅长做烧饼,做出的烧饼,十里外都能闻到芝麻香。 这样一群人,足可抵得战场上十万大军,试问若有这几百个祸害,朝廷怎会不问不闻听之任之,临俪场又如何能安然成为城中城,自成一方天地?所以这里面,自是有门道的。而能窥得此中门道一二的不二之处,便是“茗澜酒肆”了。 萧瑞儿翘着腿在里间轻啜着温润微凉的玫瑰露,小眉将门板两侧支好,转身进到里头:“瑞儿姐姐。” 萧瑞儿颔首:“我记得的。” 每月初一十五,各家都要到“茗澜酒肆”聚齐,听候上头传达令条。今日恰逢三月十五月圆之夜,怕又不会是个消停日子。 先时与她搭档的那位年前单枪匹马过了五关三阵,折断一把绝世好刃,声明从此退出临俪场。接下来三个月,她虽然照例按日子去到酒肆,却未曾接到一个活计,想来上面也在头疼,要给她安排个怎样的搭档。 饮下一小盏玫瑰露,萧瑞儿又靠在美人榻小憩半刻,吩咐小眉好生看着店子,便起身出了瑞香,往酒肆方向去了。 刚走出没多远,便站定在原地,在身后那道掌风袭至左肩的同时一个拧身,同时出手锁上对方喉头。 两人皆为女子。萧瑞儿一袭蓝衫,领口微敞衣料轻薄,勾勒出丰胸纤腰,下身裙裾开衩到膝部,露出半截白嫩大腿,一头青丝拢成一束,仅以与衣裳同色的缎带缠紧。反观对方一身素白裙襦,衣袂飘飘出尘若仙,发髻高盘白莲为饰,颈上裸出一朵与发誓相匹配的白莲样式项圈,身材袅娜气质清丽,却是十里八场闻名江南的“一度楼”当家老板——焉如意。 说白了,就是两人身份与打扮截然相反,萧瑞儿本是良家子,一身装扮却如同青楼老板娘。而真正的青楼老板却一袭素裳如同富家千金,别说风尘气,半分江湖气都没有。走在街上吸引的绝非江湖人士,而是官宦子弟。 焉如意嫣然一笑,先收回袭至萧瑞儿胸口仅离一寸的亮银鹰爪钩,抚着缀着银色流苏的袖口垂目道:“数日未见,瑞儿妹妹还是如此见外呐!” “未如焉老板客气。” 萧瑞儿也松开捏着对方喉管的手指,转身又往前走。 焉如意却巴巴跟上前,眨巴着纯如稚子的双眼:“瑞儿妹妹这是怎么了?我听隔壁卖胭脂的小哥儿说,下午似乎刚谈完一笔大买卖,怎地还如此大的火气?” 萧瑞儿暗诽:一上来就遇到你这么个活阎罗,能不火气大么! 焉如意眼珠一转,抿唇笑道:“莫非瑞儿妹妹是为了待会儿的事心烦?” 见萧瑞儿未置一词,焉如意顿了顿,又接着道:“妹妹切莫烦忧,姐姐已经得到了第一手的消息,这次来跟你搭档的,可是个厉害角色!” 萧瑞儿面上无波,气息未变,就连走路的步伐都没快慢分毫。 焉如意嘟了嘟嘴,有些不乐意:“没劲!” “全临俪场,除了那只姓郦的狐狸精,就数你逗起来最不好玩!” 萧瑞儿这回倒是笑了:“狐狸精?” 焉如意眨了眨眼,手抚鬓角一脸无辜:“对呀!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全一度楼都管郦老大叫狐狸精的么?” 萧瑞儿无语,你自己就是一度楼的老板,你说叫谁狐狸精,手底下不还都跟着一气儿叫么! 焉如意丝毫不觉半分理亏,撇着嘴继续八卦:“她可不是狐狸精托生的嘛!不然哪有人能精明到那个份儿上,连当朝一品都被拐来咱们这儿当什么巡抚……” 萧瑞儿眼角往旁一瞥,笑着道:“既如此,咱们合该多谢大当家才是,怎地能叫她狐狸精坏人名声呢!” 焉如意蹙眉看着萧瑞儿侧脸,小声嘟囔:“我怎么觉得你今晚上笑的次数比往常多呀!”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道平淡无波的女音:“瑞儿下午的生意谈的如何?” 焉如意眼角一抽腿一软,拧着萧瑞儿手臂咬牙切齿:“你个死丫头!早知道她在后头跟着了吧?”怪不得一路上就笑了足有三四次,把过去一月的份都笑光了。 萧瑞儿抬手拂开焉如意,转身朝郦茗澜躬身拱手:“尚未求证,三日后方能见分晓。” 郦茗澜说话时还在三丈之外,待萧瑞儿话音落下,已然行到两人面前:“如此甚好。最近周边几个州府都不怎太平,有几个买卖需要你们出去跑一跑。” 焉如意一听这话便双眼一亮:“真的?” 郦茗澜转眼,淡淡瞥了她一眼:“没你的份。” 焉如意一蔫,扯着自己袖口期期艾艾:“老大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怂恿手底下的姑娘小伙儿每天早午晚三次的念叨你是狐狸精托世。 郦茗澜颔首:“知错就好。” 焉如意两眼冒绿光:“那我能出任务了?” 郦茗澜目视前方:“不能。” 焉如意愤慨:“为什么?”她都小半年没接到活儿,每天在一度楼闲的头顶长草,若非如此,她也没那功夫费力编排郦茗澜和那黑心鬼的闲话。 郦茗澜已经往前走:“不适合。” 焉如意哀怨跺脚,发间白莲珠花跟着一颤巍:“老大你挟私报复!” 郦茗澜此时已滑出三丈远,背对两人勾了勾唇角,谁说不是呢? 焉如意扯着袖口生闷气,半晌都没说话。萧瑞儿落得清静,一路走得悠哉。 待行至酒肆门口,就见门窗大敞灯火通明,内里传来朗朗笑声,且伴随着杯盏轻碰的声响,显然内里众人饮的正酣。 焉如意原本有些蔫头耷拉脑,此时却突然眉尖一耸,竖耳倾听片刻,低咒两声,“蹭”一下就蹿了进去。手一拍已经敞开的门板,伴随着“嘭”一声巨响,人已经进到里头。 萧瑞儿还在门外,就听得里头一阵鸡飞狗跳,不由得掀掀唇角,无声微笑。无论何时,进到这间酒肆,总能体味到一种家里才有的温馨热闹。那些人,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三五不时来此闹的吧! 将被焉如意一掌拍得侧歪的门板扶正,底下木质转轴装上拧好,萧瑞儿拍拍手,起身往里走去。 酒肆里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恢复往常三五一群饮酒谈笑的情形。唯独一人,在屋子里格外显眼。明蓝衣衫,火红头发,眉眼风流唇角噙笑,左手握一把金鞘短刃,背后背一把长刀,独个一人坐在屋子当中饮酒。 萧瑞儿一见此人相貌,就先蹙了蹙眉,正仔细打量对方五官身材,男子却是蓦地笑出了声。 挑起一边眉毛,笑着道:“都说扬州怪,七分在临俪场,我今日是见识到了。” 屋子里很静,众人都没说话,似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男子却没有分毫自觉,只一径弯着眼笑得风流:“先个进来的分明是个鸨妈妈,却是一身宦家千金的扮相。现这个听闻是香粉店子的老板,怎地打扮的好似一度楼里的头牌娘子?” 屋子里一时不是安静,而是无人喘息的宁静,如若此时某人手上的牛毛针落地,怕也听得明晰入耳。 郦茗澜也在,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姿态,静坐一隅闲闲饮茶。 往常爱叽喳的几个人也都没有说话,连之前最爱跟萧瑞儿凑趣的焉如意此时都沉下面容,手掌紧紧扒着桌沿,一双美目怒目以视,目露杀机瞪着蓝衫男子。【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萧瑞儿站在门口,静静看了男子半晌,只轻声问了句:“少侠贵姓?” 男子勾唇,面上露出一抹轻浪笑容:“怎地小娘子还真看上了本大爷,想要一度春|宵?” 接着,不待任何人出声搭话,男子一字一句的回答了萧瑞儿的问题:“鄙姓蓝,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苏州蓝湛是也。” 此言一出,先时各自猜测男子身份的众人有惊诧有不安也有疑惑不解。各自心中揣测思量之际,已经有人大胆问出了声:“可是京都六扇门排名第三的蓝湛蓝捕头?” 蓝湛亮出一口白牙,眼眸微弯:“不才正是在下。” 众人皆悚然。 与朝廷暗地里合作,临俪场出人办事,朝廷出钱出资,两方互不干涉和平共处是一码事;如今朝廷的人公然进驻临俪场里,坐下与众人饮酒谈天甚至在未来公事合作,完全是另一码事。 萧瑞儿不发一言,转眼看向郦茗澜。 后者放下茶盏,微一颔首。 萧瑞儿面色骤变,再看向蓝湛时,瞳孔微缩面上紧绷,周身各处已经进入大战之前戒备状态。 屋内众人都是练家子,谁人一举手一投足要飞暗器还是投毒,各自都是看在眼里的,只不过多数情况下出于事不关己互不干涉的原则,都装作没看见罢了。 可此时只有萧瑞儿是站立的,周身骤然散发出来与人决斗的气息自然十分明显,众人虽然没人出声点破,却不免都有些吃惊。 蓝湛却只眯了眯眼,一条腿大咧咧担在旁边长凳,下巴微扬看着萧瑞儿:“还未曾尝得销魂蚀骨妙滋味,娘子便要谋杀亲夫了么?” 第三章 蓝衫风流客 萧瑞儿不说话,只从腰间抽出一把缠裹腰间的软剑,剑一亮出,便抖擞了一室光华,如同春江破冰,又如同月华照水,不经意间,就晃花了人眼。 须知高手决斗并非话本所讲,大战三天三夜几千几百回合,高手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怎可能不吃不睡连战千百回合都分不出胜负的。真正的高手对决,往往转瞬间胜负已分。或许就在你为对方兵器一晃眼的瞬间,那把软剑已经抵上你的喉咙。 萧瑞儿却并未如此鲁莽。 只是执剑在手,面无表情看着对方。 蓝湛却悠然一笑,双目熠熠,脱口赞道:“好剑。” 众人此时都将注意力放在二人身上,有些资格老又明了内情的,于忙着看热闹之际,还将目光投向郦茗澜。见她只是微笑看着,一言不发,就知之前猜测不错了。 临俪场的规矩,无论哪边来的人,若想跟临俪场的人合作,定要比试一场。目的不是分出胜负高低,而是给两人充分了解对方的机会。试问,有什么能比刀剑相抵命悬一线时,更能深刻了解你面前这个人呢? 无论是武功套路、看家绝学还是人品心地、胸襟气度,往往要到身处危难之际才能辨的分明。在合作之前将林林总总都了解清楚,总比合作一段觉得不合适要反悔的好。 毕竟,发给临俪场的任务,都是朝廷解决不了才派下来的,如此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孩童过家家,一个不合意,推到了还能从头来过。要知一个愚蠢如猪的伙伴,往往比一个奸诈似狼的对手还要致命。找到一个与自己契合的人做搭档,可以说任务已经成功了一半。 此时众人都注视着两人,萧瑞儿手执软剑岿然不动,面色平静看着悠然笑着的男子。 蓝湛静静打量半晌,搁在长凳上的腿一蹬一跨,人已经跃到萧瑞儿跟前,唇边仍挂着不羁笑容,抱着手臂道:“近看,勉强还看得过眼的。郦当家的推荐不错。” 说着话,已经微倾上身朝萧瑞儿身上压过去,却在上身弯到某个角度时乍然停住。不是身体能够自控的停滞,而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僵硬姿势。蓝湛眉尖一耸,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萧瑞儿:“你——” 萧瑞儿此时已经退出三步,不慌不忙走到一张空桌子坐下,倒了杯水润口。 众人静默片刻,爆发出哄堂大笑。 蓝湛在哄笑声中,渐渐涨红一张风流俊颜。 被人下了药粉不可怕,被药粉定住身形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药粉在定住人的同时,还会让男人数日不振。 蓝湛并不十分通药理,却在转瞬间领悟了此种药粉的精髓。原因无他,他在看到萧瑞儿进门那刻,就硬了。待走到佳人面前,朝她缓缓贴近的过程中,软了。 蓝湛初入临俪场第一晚,以完败告终。 约莫一刻过后,定身的药效解了。酒肆的人散了一半,剩下的都等着瞧热闹。 蓝湛半眯着眼转过身,转了转脖颈,掰了掰手腕,走到萧瑞儿桌前,还未来得及开口,萧瑞儿突然出声问道:“自己冲开的?” 蓝湛眯眼看她,不自己冲开穴道,还能等她好心帮他解么? 萧瑞儿唇角一翘,这回是真的笑了。 屋子里众人屏息以待,蓝湛突觉不妙,都等着萧瑞儿解开迷题。 萧瑞儿喝下最后一口水,起身往外走:“强行冲开的话,药效会延长十天到半月不等。” 屋子里又是一阵拍桌子跺脚的声响,伴随着吭哧闷笑,这回连郦茗澜都勾起唇角笑了出来。蓝湛刚刚恢复正常颜色的脸,完成了由红到黑的转变。 …… 离瑞香还有百来米距离,萧瑞儿渐渐放缓脚步,未曾转身:“临俪场里不少勾栏瓦肆,蓝捕头何故跟着小女子不放?” 蓝湛抱着手臂站定在一丈之外:“我没银子。” 萧瑞儿语调依旧平淡:“去找沈大人支。” 蓝湛歪着头将人背影从头看到脚,且不放过半点细节,连萧瑞儿腕上手串有几颗珠子都数的清楚,语气却是漫不经心的:“跟他不很熟。” “我跟你更不熟。” “以后慢慢就熟了。” 萧瑞儿转身,目中透出淡淡愠怒:“蓝捕头,在第一个任务成功完成之前,你我并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合作伙伴。” 更何况他一个朝廷命官,干完一票还指不定去哪呢,两人不过在一起做一笔或杀人或救人的买卖,哪来的“以后”一说? 蓝湛似乎十分满意她转过身来的举动,一双眼格外露骨的盯着萧瑞儿半露在外的雪白胸脯:“话别说那么见外么,我很欣赏瑞儿姑娘……” 萧瑞儿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口吻有些恶劣的回道:“原先还真不知道,名满京都的‘惊艳一刀’蓝捕头是这样的下流胚子!” 都已经不行了还这样盯着女子瞧,要是身体正常的情况下,他还不直接扑上来了? 蓝湛摇摇食指纠正道:“是风流而不是下流。这两者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萧瑞儿狠狠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蓝湛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 走到瑞香门口,小眉跑出来迎,一见萧瑞儿身后跟着蓝衫红发的陌生男子,不由惊咦出声,指着蓝湛道:“你——” 蓝湛俊眉一挑,媚眼斜飞:“这位一定是小眉姑娘了,果真钟灵毓秀,玉雪可爱。” 小眉跟在萧瑞儿身边多年,也潜移默化学了不少,且不比萧瑞儿能捺得住性子。见蓝湛一双眼贼溜溜盯着萧瑞儿打转,说话又挺轻佻,又想起此人之前的鬼祟行径,当即就狠狠白了他一眼,出声斥道:“哪来的登徒浪子,也不打听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小心有去无回……” “小眉。”萧瑞儿轻声截断,朝她递个眼色,便往里头去了。 小眉乖乖住口,大眼一瞪,刀子一般剜了蓝湛一眼,重重阖上门板。 蓝湛却依旧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抬脚往开一踢,抱着手臂跟着二人进到店子里面。 一般情况下,临俪场各家夜间皆不闭户,蓝湛也是吃准这一点,厚着脸皮跟萧瑞儿杠上了。 瑞香的铺子公分里外三间,外间厅堂地方不小,玄黑板柜围了半圈,且有几把供客人休憩等待的交椅,当中放一只青铜香炉,四下里摆了各摆一盏薄纱灯。内里两间屋子,一间是萧瑞儿白日休息和看书的,另一间则是专门研香的地方。再往后走,连通着一座小院,萧瑞儿和柳眉各一间房,还有两间空着,分别是摆放杂物以及研制香粉所用。 因此外面铺子不关门,与萧瑞儿两人是无碍的,中间通往院子的门一落闩,任谁也进不来。要想从店子外头的房檐摸进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蓝湛进到屋里,四处走走瞧瞧,见水晶珠帘后头似乎还有房间,毫不知避讳的掀开往里看了看。主仆二人都不知所踪,又瞧见中间紧闭的小门,不禁哑然失笑。 里外三间屋子转了几圈,蓝湛将包袱放在一旁高几,脱了外裳靴子,解开脑后蓝色发带,两把刀一长一短,照例长的放在左手边,短的枕在当作枕头的垫子下面。闭目将一整日的事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很快就睡着了。 …… 第二日清早,蓝湛精神饱满坐起身,听到外间已经响起谈话声。 刚穿上一只靴子,帘子被人掀起,柳眉寒着脸走进来,手里端着水盆布巾等物。故意重重将东西放在高几,冷哼一声,拧身便走,将自己的不甘愿表现得十成十清楚。 蓝湛却咧嘴道了声谢,简单梳洗过后,套上外裳束好头发,精神奕奕步出内室。 外头厅堂里,郦茗澜和萧瑞儿各自坐在一方交椅,边吃茶边讲话。见蓝湛从里间出来,郦茗澜面上没有半点吃惊神色,只微一颔首:“蓝捕头早。” 蓝湛见旁边板柜上放着只托盘,内里摆着清粥小菜以及一盘包子,不禁勾唇一笑。 先回了声郦茗澜“早”,复又转眼看向萧瑞儿,挑眉笑道:“瑞儿姑娘不仅样貌好身材佳,人也体贴又贤惠呐!” 萧瑞儿皮笑肉不笑道:“蓝捕头无须客气。在瑞香里睡一宿,一百两。早饭,一碗粥十两银,两碟小菜,素的十两,荤的二十两,包子是肉馅儿的,五两一个。请蓝捕头用完后到门边结银子。” 蓝湛嘴里刚叼个包子,一听这话眼瞪的滚圆,囫囵将包子咽下,又匆忙喝了口粥水顺气,拍着胸口道:“瑞儿你也太无情了!昨晚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萧瑞儿面无表情:“哦?昨晚上我说什么了?” 蓝湛端着粥碗笑得流里流气:“昨晚上在茗澜酒肆,我说要跟瑞儿你一度春|宵,你没反驳。我跟着你一路走回来,你没拒绝。我跟在你后头进屋,你没赶人。今早上还让贴身婢子给我送了洗漱用具,水温都是事先调过的,如今又做了清粥小菜给我解饿,足可见瑞儿你对我一往情深无微不至。现当着郦老板的面,怎地就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了?” 蓝湛一副痛心疾首摧心折肺的模样,说完一长串话,开始大口喝粥吃包子,不时夹两口小菜,道几声赞语。 萧瑞儿从刚才起,每听蓝湛说一句,面色就沉一分。待到蓝湛说完,一张脸已经黑的不能再黑,神色阴沉瞪着尚不知死活的某人。 半晌,萧瑞儿蓦地一笑,慢声道了句:“好吃么?” 蓝湛拿过一旁搁着的白色巾帕擦嘴,点头:“好吃!” “香么?” 蓝湛继续点头:“香!” 头刚点到一半,香字话音刚落,也觉出不对来,先看了眼旁边空空碗碟,又转脸看向萧瑞儿。慢吞吞问道:“你该不会——” 萧瑞儿笑着睨他。 “该不会——” 蓝湛“蹭”的蹿到两人面前,执起萧瑞儿的手神色激动道:“瑞儿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萧瑞儿一愣。 蓝湛一往情深道:“你不仅在粥饭里给我放了解药,还穿了跟我同色衣裳以表情衷,瑞儿你放心,我蓝湛不是薄情之人,既吃了解药,今晚上一定不辞劳苦做牛做马满足瑞儿你——” 话未说完,萧瑞儿已经一脚踹出去,同时手一撑交椅扶手,蹿身而起,被蓝湛握着的手沿着对方手腕一路往上点。 蓝湛连连倒退几步,肩头一抖手肘外拐,松脱开萧瑞儿反手推刀。背后长刀出鞘,“刺啦”一声锐响,刹那间如同纷飞大雪,光华满室。蓝湛执刀站立门边,面上仍带着三分不羁笑容,目中却霜雪尽显。 第四章 胜负仍未分 萧瑞儿从腰间抽出软剑,剑尖一抖,举手便攻了过去。蓝湛倒退两步出了瑞香,两人便在临俪场当街打了起来。 认真说起来,昨晚上二人并未真分出胜负。萧瑞儿露了看家绝活,蓝湛却没使出半分本领。说不上公平与否,却肯定是不够的。临俪场的规矩摆在那,郦茗澜这个当家人又在旁看着,说要在合作前一决胜负,那便绝没有取巧走捷径的可能。 况且,萧瑞儿有何本领,临俪场的人都见识过。蓝湛虽然从前不了解,昨晚上也算是亲身领教。 可蓝湛到底有多厉害,“惊艳一刀”又有多“惊艳”,无论萧瑞儿、郦茗澜还是其他临俪场的人,在此之前都没见过的。 混江湖的人都讲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如若蓝湛不战这一役,且不说萧瑞儿柳眉郦茗澜,其他临俪场的人也是要瞧他不起的。朝廷派来的又如何,想当年当朝一品沈大人要进他们这条街,也得按规矩来,就是天皇老子来了想谈生意,也得看所求之人想不想接,更何况他一个六扇门的捕头! 蓝湛明白这一点,萧瑞儿更明白这一点,故而两人都打起十分精神,全力以赴这一战。不是比试,不是点到即止,而是真真切切你死我活的决斗。 只有将对方也将自己逼到濒死绝境,才能将对方看的清楚,也才能精确判断两人是否合适做搭档。因为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亲人,抑或你自己。 而是你的敌人! 故而当蓝湛双目被洒了药粉,左胸心脏以上半寸被刺入剑尖,整个人半倒在地的时候,他左手长刀也横在了萧瑞儿左肩靠近脖颈的位置,另一把短刃则划破对方前胸衣衫,殷出一道鲜红血痕。 两人都拼尽全力,都使出将对方置诸死地的本领,也都手下留情,并未真的取对方性命。 若说狠,两人都不足够。 洒向蓝湛面门的不是什么毒害人的药粉,而是掺了少许解药的面粉,萧瑞儿手上软剑只刺入米粒大小的剑尖。 蓝湛虽然目不能视,砍在萧瑞儿肩侧的长刀却狠收住力道,连衣裳都未划破分毫,唯独用短刀那一下,因为是脱手而出攻向对方,眼睛看不到的缘故,才失手划伤了萧瑞儿胸口。 郦茗澜站在门口端着茶盏观战,见此情景不由得低叹一声。 旁边小眉看着,见两人都再未行动,知道应是告一段落了,忙上前去扶。走到正面才看见萧瑞儿胸口刀痕,不由得面色一沉,转头飞身奔回瑞香。 萧瑞儿低头看了眼胸口,衣料被横着划开一个巴掌大的口子,连带里头冰蓝色抹胸一同碎裂开来,艳红血滴沿着衣衫快速殷开,落了两滴在青石砖上。 蓝湛头一侧,眉间浮现一抹阴郁:“你受伤了?” 萧瑞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撤刀吧。” 千钧一发之际,两人都击中对方要害,也都及时收手,故而各自肢体都有一段时间的僵硬。 蓝湛闻言点头,刀脊一扬平蹭出去,同时萧瑞儿收回软剑,倒退几步才站稳身形。 蓝湛胸口渐渐透出一朵殷红血花,拇指大小,再未扩散。 以刀支撑着站起身,蓝湛刚抬起手,萧瑞儿便出声阻止:“别揉。待会儿用清水冲冲就好。” 蓝湛从刚才起就觉不对劲,听了这话便用指尖到眼睛周围沾了些,捻了捻,又放到鼻端嗅嗅。朝着萧瑞儿站立的方向抬眉:“面粉?” 萧瑞儿没说话。 转过身,就见郦茗澜无声摇了摇头。看向萧瑞儿的目光明显透着不赞同。 萧瑞儿一手挡在胸口,拖着软剑往里走。柳眉此时已经跑出来,拿了件袍子给萧瑞儿遮上。 走过郦茗澜身边的时候,就听她低声道了句:“瑞儿,你这样,迟早有一天要吃亏的。” 萧瑞儿脚步一滞,露出璀然一笑,没有说话。 郦茗澜却将她面上神情看的分明,不由一愣。就见萧瑞儿唇角噙笑,目中,分明映着薄薄水光。 郦茗澜转回视线,若有所思的看向闭着双目倚刀站立的蓝衫男子。 …… 二人一战,临俪场众人看的分明。又有郦大当家在场亲眼见证,眼下只等二人各自决策。只要萧瑞儿和蓝湛各自点头,接下来直到第一个任务完成,两人便都是绑在一块了。 当日傍晚,萧瑞儿靠在美人榻上轻啜莲子羹,就听门口珠帘哗啦啦一阵窸窣脆响。蓝湛一袭干净蓝衫,背着刀走进来,双目微有些红,一头鲜丽红发衬着,本就俊美的面容更显出几分跋扈不羁。 进来第一句话,便问:“为何不愿与我搭档?” 萧瑞儿眼皮都没抬,咽下口中莲子肉,道:“不为什么。” 蓝湛沉默片刻,看着萧瑞儿覆得严实的胸口,道:“今早上的事,对不住。” 萧瑞儿垂着眼,语调平淡:“无碍。” 蓝湛静了片刻,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探向萧瑞儿胸口,眨眼功夫就解开侧边三枚扣子,系带也抽开来。 萧瑞儿侧身躲过,抬手要挡,被蓝湛单手止住。另一手还端着莲子羹,腾不开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蓝湛揭开自己衣襟。 萧瑞儿瞳孔一缩,厉声唤道:“小眉!” 同时仰脸瞪向蓝湛,咬牙道:“你敢!” 柳眉正在后院,听得萧瑞儿呼声飞身冲进来。蓝湛反手一推腰侧长刀,刀连鞘飞将出去,打着旋凌空扫在门板。门“嘭”一声撞上,长刀不偏不倚横在门被,充当门闩。 蓝湛手刚沾到衣襟,未防萧瑞儿低头一口,咬在虎口位置。 蓝湛轻声哼笑,反过手捏住萧瑞儿下颏:“倒真是倔强性子?” 萧瑞儿气的双目通红,水雾薄染:“你混蛋!” 蓝湛利落一倒手,换成正常手势捏着萧瑞儿两边脸颊,半眯着眼笑:“答不答应?” 萧瑞儿微怔。 蓝湛略扬下颚:“答应,我就不看。” 萧瑞儿咬牙腹诽,将这人祖宗十八辈问候个遍。再抬眼时,唇边含着淡淡笑意,眼中神色却是冷的:“好。” …… 入夜。 萧瑞儿坐在桌边喝粥。小眉站在一旁忧心忡忡:“瑞儿姐姐。” 焉如意摇着把素雅纨扇,笑得格外荡漾:“哎我说,这姓蓝的倒真有些本事嘛!谁不知道我们临俪场萧老板说一不二,十年不改,他居然有能耐让你转了向,这可真是——” 焉如意抖着肩呵呵笑了两声,不待萧瑞儿翻脸,突然一改之前幸灾乐祸神色,冷笑着道:“不过这姓蓝的也确实不是什么好鸟!” 小眉听出焉如意话里有话,目露询问神色。 焉如意瞟了眼一直沉默吃粥的萧瑞儿,抬手挽了挽发间那支新买的如意玉簪,又看了看手上昨儿晚上新涂的淡粉蔻丹。 见小眉愈加焦急,萧瑞儿却无半分波动,不由得长叹一声:“这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皇上不急,急死——” 话悠悠然说了一半,焉如意戛然住口。柳眉面色微变,萧瑞儿侧目而视,脚下狠狠碾过那只镶银边绣金桂的缎面绣鞋。 焉如意自知说错了话,只能咬牙强挨着。 柳眉淡淡一笑,权当没看到:“焉小姐还未说,那蓝湛——” 焉如意此时哪敢再拿乔,从萧瑞儿鞋底拔脚出来,一边低头看了眼鞋面脏污,一边答道:“今天日头刚落,蓝湛就到我那儿,拍了张一千两的银票,让我一度楼里所有姑娘都来,连带清倌都不放过……” “啧啧,那情景你们是没见着。”焉如意撇了撇嘴,又看向萧瑞儿:“这姓蓝的,绝对是个风流子,会玩啊!” 柳眉听了这话面色更沉:“瑞儿姐姐。” 柳眉暗道这蓝湛真是无耻至极。昨晚上还说身无分文没地方去,在瑞香蹭吃蹭住,且对萧瑞儿多方调戏,占尽了口头便宜。下午那时还差点真被他看了摸了去。如今才知,这人何止有钱,简直是大大的有,不过都留着和青楼姐儿做那风流事的! 萧瑞儿面无表情,喝完粥拿过帕子拭了拭嘴角,起身往外去了。 焉如意看了眼几碟一筷未动的小菜,露出一抹诡秘笑容。 柳眉却跟着萧瑞儿到门边,刚开口要叫,见她去的方向并非一度楼,才折身走回来。面上神情却有些阴郁。 焉如意抚着腕上玉镯,悠然道:“既喜欢,何苦为难自己。” 柳眉瞪她一眼,收拾好碗碟去了后院。 焉如意唇角轻翘,悠悠一叹。她哪,就是唯恐天下不乱。乱着乱着,才能看出人心,试出感情,多有意思呐! 第五章 暗门端木澈 萧瑞儿的确不是去一度楼,而是进了“暗”,听名字可能猜不出是什么地方,看招牌自一目了然。玄黑色龙飞凤舞的“暗”字一旁,绘着云雾缭绕一盏茶。 暗是间茶楼。 也是全临俪场最静的一处地方。 原因无他,明面做的茶楼买卖,实则是养着一群杀手的暗门。故而名为“暗”,实在直白的很。 萧瑞儿一身冰蓝衣裳,立领,窄袖,开衩到膝部的裙裾,同色短靴,腰间缠一把软剑,无穗,无鞘。头发高梳一束,蓝色丝绳缠绕,耳垂各戴一只形状圆润的白色贝母,看上去是非常精巧的耳饰,除了萧瑞儿本人,迄今为止还没人知道其切实功用。 萧瑞儿一手叩上剑柄,缓步拾阶而上。 刚迈过门槛,手腕一抖,拧身迈腿,剑尖直指一人心口,尚有一寸距离。那人手中的剑却已贴上萧瑞儿喉咙,只需手指稍一用力,瞬间就能要了她的命。 男子率先收回剑锋,萧瑞儿随之收回软剑,淡声道:“我输了。” 男子皂色劲装,头发高束成一束,窄腰长腿,身材劲瘦。五官不似中原人的深邃,灰眸薄唇。唇角微动,道:“你胸口有伤,身手自然会慢。” 萧瑞儿笑了笑,未置一词。 男子将剑背过身后,抬手扶上萧瑞儿手肘:“伤口裂开了,进屋敷药。” 萧瑞儿也没推拒,顺着男子姿势半依在他怀里,随他上了二楼。 斜对着暗的一处转角,一道瘦小身影紧紧盯着二人动作,转眼消失无踪。 屋里,萧瑞儿两指捏着染血纱布,另一手握着白瓷瓶,往裂开的伤口洒了些浅黄药粉。 尽管已经咬紧牙关,药粉快速融于伤口的同时,仍忍不住低哼一声。握着药瓶的手缓缓收紧,萧瑞儿皱紧眉心,睫毛连连颤了几下,半阖着眼挨过那阵剧烈疼痛。 身后,端木背对萧瑞儿,端坐在凳上擦拭剑锋。 一灯如豆,光火摇曳。 血红布巾,霜锋雪刃,剑尖微动,一道流光顺着剑脊抖落,碎落一地冰花般扎眼。 萧瑞儿放下药瓶,单手系着衣襟扣结:“帮我查一件事。” 端木没有说话,没说话就代表着应允。 “南陵金家,金小燕,胞妹,远房堂兄。” 端木放下布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昨天下午到你店里谈生意的是她?” “嗯。” 萧瑞儿转过来,站起身走到端木身旁,将药瓶放在桌上,拿起另一杯茶。 世上最好的金创药在哪?不是皇宫大内,更不是神医世家,而在暗门这样的杀手阵营。 因为杀手每天面对着的,就是自己或敌人的伤口。 同样,要比消息灵通,查证准确,又有什么地方比得过这样一群人? 暗养着的人,不是收了钱财就盲目打杀的低级杀手。这样的人,在江湖中也不会有太大价值,又怎能进得寸土寸金的临俪场? 杀手这行,利润高,风险大,更新换代也比其他行当更快。暗不收留只懂杀人的行尸走肉,能进得这扇门,在熟谙如何杀人的同时,更要懂得怎样保命。命都没了,你拿什么杀人?人死了,又由谁来享用之前拼命赚来的银子? 故而临俪场各家,虽各有各的门路,很多时候为了保险起见,并不会自己动手,而是付银子给暗,将雇主的一切调查清楚。 都说人江湖上飘,哪能不挨刀。这一刀若是敌人戳的也就罢了,即便丧了命,也只能怨自己学艺不精或者疏忽大意。可若是把戳刀子的机会留给自己的伙伴或者雇主,那就是你自己的过错了。 雇主挑商家,生意人也要挑买卖。双方都将对方摸清楚再拍板,才是一笔好生意的开端。 看萧瑞儿饮完一杯茶,端木道:“金小燕不是个简单角色。” “嗯。”能在南武林闯荡出些名声的,又怎会是简单角色? “这笔生意你非谈不可?” 萧瑞儿笑了笑:“她出手很大方。” 端木闻言,唇角轻翘。 萧瑞儿从袖里掏出一张一千两银票,搁在桌上。 “这是她付的订金。”也是萧瑞儿付给暗的全部银钱。 和别家不同,暗从来都收全款。搁在端木眼前的银子,更是有去无回。 端木这回却没有出手,只抬起头看萧瑞儿:“那个蓝湛。” 端木看着萧瑞儿的眼道:“你对他,不一样。” 端木话不多,却字字见血。 萧瑞儿微微一笑,大方迎上端木端详视线:“如果不了解你,我会以为你问这话的意思,是与我有意。” 端木薄唇轻抿,绽出一抹浅笑,灰色眼瞳显出异彩:“未尝不可。” 萧瑞儿失笑:“算了吧。” “我可受不了和情人每天见面第一件事,就是比试谁的剑更快架在对方脖子上。” 端木缓声道:“如果你我是情人关系,自然用不着如此。” 萧瑞儿眉尖一跳,就听端木接着道:“如若你是我的人,即便你将剑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还手。” 萧瑞儿扬唇一笑:“我还真不知道,暗门门主原是如此痴情之人。” 奇?端木今天似乎兴致不错,话比往常多了不少:“你不知道的,还很多。” 书?萧瑞儿没接这话,伸手去触茶壶握柄,却被端木拦下:“你身上有伤,不方便。” 网?为两人各自倒了杯茶,端木将银子收进怀里:“这笔生意我接,但她要你做的事,还是小心为上。” 萧瑞儿点了点头。临起身时,从腰间荷包取了两封小巧纸包,搁在桌上:“前日新炼出的香粉,名为‘境’。” “兑在任一种茶水里,指甲盖大小,便能迷晕一个成年男子,且能令人产生幻觉。” “何种幻觉?”端木问的问题,总是很毒。 萧瑞儿却早就习惯了:“美妙的幻觉。每个人内心深处最想要的。” 端木微微一笑,将香粉收入腰间:“谢了。” 萧瑞儿点头,起身往外走去。 身后,端木看着萧瑞儿的背影,目中露出淡淡思虑。 …… 第二日临近傍晚,萧瑞儿正握着一只青玉杵捣磨浆子,就听门外响起两声叩门声。 萧瑞儿皱了皱眉,放下玉杵,从旁拿过一块白布罩在案上,起身开门。 门外,蓝湛抱臂靠在墙壁,目光一直在萧瑞儿胸脯徘徊,笑着道:“出去走走?” 萧瑞儿面无表情松开门板,抬手就要落闩。 蓝湛一步跨到门前,伸腿挤进来,力道大的萧瑞儿连连倒退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对方却没有一点被人厌恶的自觉,扶门勾唇,眉眼映笑:“总闷在屋子里多不好!” “况且咱俩也该趁着这两天清闲,好好熟悉熟悉。” 萧瑞儿一手扶着剑柄,咬牙瞪视,真恨不得将这人脸划花了,省得一天到晚晃来晃去的卖俏! 蓝湛看她神情,也将萧瑞儿心思猜准了七八分。颇为失落的低叹一声,眉间透出淡淡萧索:“都说姐儿爱俏,怎地瑞儿你如此不懂风情?” 萧瑞儿磨牙,一字一句的道:“我不是青楼里的姐儿。” 蓝湛惊讶挑眉:“我知道啊!” 接着又露出一抹邪气笑容,摸着下巴感慨道:“不过瑞儿你可比一度楼里那几个头牌有风韵多了……” 话音未落,萧瑞儿已经一脚踹上蓝湛两腿之间,同时挥臂反手抽向那张笑得欠扁的俊脸。 蓝湛早有觉悟的顺着萧瑞儿攻势倒退几步靠在墙壁,一只手明目张胆扣上纤细腰身,另一手则毫不费力的挡住横扫过来的手刀。同时抬腿一勾,架开萧瑞儿两条笔直雪白的大腿。 两人转瞬间就变成萧瑞儿双腿叉开跨在蓝湛腰侧,上身相贴额头轻抵,极是暧昧的纠缠姿势。不知情者还以为是痴情儿女互许终身天雷勾动烈火—— 可眼下,郦茗澜柳眉端木澈都是知情者,且都看清萧瑞儿阴沉到要砍人的神情,尽管各自面上神情不尽相同,却都默契非常的没有出声。 蓝湛却还嫌不够似地,缓缓转过脸,故作不经意间蹭过萧瑞儿躲闪不及的唇瓣,笑得一脸风流看向呆愣原地的三人:“好巧啊,都来找瑞儿谈天?” 说着,眼角斜飞瞥了脸色苍白的萧瑞儿一眼,一副公事为重的严肃模样:“没事的,虽然瑞儿比较急,但还——” 萧瑞儿忍无可忍,扬手一个巴掌甩过去:“你混蛋!” 就听“啪”一声脆响,萧瑞儿这巴掌不偏不倚打个正着。 蓝湛肤色并不算白皙,可还是渐渐显出五个指印,嘴角也溢出星点血丝。面上仍是带笑的,目光幽深看着萧瑞儿:“小心胸口的伤——” 萧瑞儿先是一震,未曾料到蓝湛会不躲开。一听到那句话,又见蓝湛露骨打量自己胸脯的目光,登时气的浑身发抖,单手撑住墙壁怒叱:“放手!” 蓝湛搁在萧瑞儿腰侧的手不轻不重揉了两把,在萧瑞儿几近冒火的瞪视下,终于松开钳制。萧瑞儿足尖一蹬墙壁跳下来,转身往后院走去。 身后三人同时出声:“瑞儿。” 萧瑞儿牙根酸痛,身形僵硬的转过身。 小眉最先开口:“瑞儿姐姐,郦当家和端木门主找你。” 端木灰眸微暗,瞟了蓝湛一眼:“我不急。” 郦茗澜叹了口气,看着两人:“一个时辰前,城外盛兰山庄死了人,官府已经派人去看了。事有蹊跷,你们俩过去看看吧。” 第六章 盛兰双尸案 临出门前,端木未再多言,只轻轻点了下头。 萧瑞儿明了,朝小眉吩咐道:“案上药粉研磨仔细,旁边两只碟里的东西放进去,搅拌均匀,拔在冰水里十二时辰。” “雇主明日过来,记得跟她讲清瑞香规矩,另收余下七百两。” 小眉点头,看了蓝湛一眼,面露不豫:“瑞儿姐姐……凡事小心。” 萧瑞儿点头,又看了端木一眼,转身便走。 蓝湛半眯着眼在几人间来回打量,摸着下巴笑容轻佻。 萧瑞儿前脚刚迈过门槛,就听身后蓝湛说道:“小眉好好看家,我和你瑞儿姐姐今晚上就不回来了。” 萧瑞儿身形一僵,强忍住转身怒叱的冲动。就听端木凉凉接口道:“蓝捕头好好查案,瑞儿家中自有人照看。” 萧瑞儿握拳吸气,肩膀微颤。郦茗澜浅笑着道:“正事要紧。瑞儿出去执行任务,二位莫要后院起火。” 萧瑞儿忍无可忍,转头喷火:“郦茗澜!” 郦茗澜细眉一挑,乌黑眸子里分明是强忍笑意:“萧老板有事托付?” 萧瑞儿吸气再吐气,怒极反笑:“今早上沈大人来过。” 郦茗澜面色微变。 萧瑞儿接着道:“买走我一盒七色香丸。” 说完,转身便走,就听身后传来某人低声咒骂以及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一口恶气吐出,萧瑞儿终觉胸间舒爽! 蓝湛侧目扫了端木一眼,后者回以高深一笑。 …… 两人各骑一匹快马,赶往城外盛兰山庄。 盛兰山庄的主人姓江。取名盛兰,一则此处兰花天下闻名;二则当年山庄第一人主人最爱的女人名字中有一“兰”字。 时值暮春,庄中处处鸟语花香,草木葱郁,夕阳余晖下,端的是一派盎然□。 蓝湛和萧瑞儿并肩而行,看了眼前方领路仆役,低声道:“果然不简单。” 萧瑞儿知道他指的是那仆役脚下功夫:“天下第三大庄,自不能徒有虚名。” 对方知晓是临俪场过来人查探,派什么人出来相迎,也是有学问的。找个普通仆役打扮,却下盘功夫深厚的,既彰显盛兰山庄人才济济,又多少带了些轻视来客的意味。明面上礼数周全,实则有那么几分逐客的意思。 世家做派,大多如此。 蓝湛哼笑一声,侧目看她:“你对这里并不陌生么!” 萧瑞儿扬唇一笑,故意大方答道:“从前夜里来过几次。” 前方领路的中年男子明显身形一僵,脚步微滞。 给她二人下马威不要紧,拂了临俪场的面子,她若是不能及时找补回去,就是她的过错了。 蓝湛眉眼映笑,故作恍然:“噢——” 前面那仆役额角青筋抽动。 萧瑞儿唇角微弯,这厮气人的本领真叫一绝。 进到一处偏厅,先那仆役转过身,低眉敛目:“我家庄主过会儿就到,请二位稍候。” 蓝湛抬手拦住:“不必。我们到此是为查案,哪里出了人命,直接领我们过去即可。” 中年男子神情未变:“庄主吩咐过——” “是你家庄主大,还是沈巡抚大?”蓝湛眼一眯,十足官大爷做派。 “这——”男子面露为难。 “呵呵,江某不过一介武夫,怎敢与巡抚大人相提并论。”门口不知何时已立了一道人影,一袭暗绿华服,样貌俊秀举止斯文,没有半分自己口中“武夫”模样。 手一挥,先那人一低首,躬身退下。 绿衣男子手执折扇,朝二人拱手:“不才盛兰江亭,贵客到访有失远迎,还请二位见谅。” 江亭说的客套,细一听,话里刺儿却不少。不说“淮扬”、“扬州”,偏说“盛兰”江亭,暗指盛兰山庄在淮扬一带做大,不仅有百顷土地,偌大山庄,还与远近多处州府有着生意往来。 蓝湛一扬下巴,压根不吝江亭那套:“江庄主客气了。我们过来查案子的,咱们闲话少说,先看尸体吧。” 江亭笑容有些尴尬,修养却是极好的,仍客客气气的道:“既如此,请二位跟江某来。” 二人跟在江亭后头,穿廊过厅,走了约有一盏茶功夫,最终来到一片花圃。江亭走的不快,越临近花圃,举止行动间越显小心恭谨,仿佛带两人来的不是自家庭院,而是皇宫大内。 萧瑞儿则是初一进花圃,就微蹙了下眉尖。 擅调香粉的人,鼻子都特别灵,因为只要过程中味道稍有偏差,就需将先前步骤逐一检查,严重者须得调配比例从头来过。否则到最后不单香味失准,效果更会谬以千里。 蓝湛虽不如萧瑞儿嗅觉敏锐,却也大老远就闻到异常。做捕快这行,对两样东西最敏感,死人和鲜血。所以江湖上暗里骂六扇门那些人狼犬,也不是没道理的。 残阳如血,花圃中景色清丽,各色花丛皆笼罩上一层淡淡金色光辉。周遭弥漫着清幽淡雅的兰花芬芳,却遮掩不住那股子腥甜的鲜血味道。反而因着兰花特有的清香,让那股味道更添几分诡异。 江亭走到一片花色雪白的兰花圃前,姿态优雅的半转过身。唇边勾着抹礼貌微笑,目中神色却是沉郁之中透着几分讽刺,故而整张脸上的神情看上去颇为怪异。再看他脚边蜷缩伏倒的那两具尸体,配着边上雪白高洁的一茎九花,一袭暗绿华服的优雅贵公子,整个场景让人几乎不寒而栗。 因为那两具蜷卧在地的,已几乎不能算得人的尸体。 蓝湛依旧是唇角噙笑眉眼微弯的风流样儿,但那笑容却不再发自本心,而是一种近乎冷酷无情的伪装。行走间已从怀里掏出一副暗色手套,戴好时正好走到尸体旁边,蹲下,开始拨弄地上那两具——尸体。 萧瑞儿则在看到尸体死状时,有了一瞬间的怔愣。 虽只是一瞬,也掩饰的很好,但江亭还是捕捉到了。因此往旁边挪步给二人腾空的同时,便问:“这位……当家,从前见到过这种死状?” 临俪场来的人,大多自己另有份营生,这在江湖里早不是秘闻。因此无论对方男女老少,叫声当家总不会有错。 萧瑞儿摇了摇头,看着尸体道:“未曾见过如此惨烈的。” 萧瑞儿这话说的十分巧妙,回复江亭问题的同时,也等于解答他心中疑惑。没见过死的这么惨的,所以才有刚才那一愣神。 江亭闻言,也点了点头,这话确实半分不虚妄。 别说对方是个女子,饶是他这样自诩见识过不少世面的天下第三大庄庄主,初见尸体时,也几不忍睹。 两具尸体均面目模糊,且身上多处血肉溃烂,已经无法看出死因为何。胸腹处一团血污,大腿则露出森森白骨,与那雪色兰花衬着,仿佛是在嘲讽着什么。 两人沉默站在一旁,就听“咔嚓”一声,蓝湛竟然其中一具尸体的头颅生生扳了下来。 三人俱一皱眉,蓝湛低声纳罕:“竟已经腐化到骨头里……” 江亭上前一步,似乎不敢相信双目所见。死死盯着蓝湛手里头颅与颈项的接口处,连连摇头,开口时便先倒抽了口冷气:“……什么毒物,竟歹毒至此……” 萧瑞儿看着从蓝湛手里如烂泥般逐渐脱落的血肉,心中一惊,脱口道:“呆子!还不松手!” 蓝湛侧眸看了她一眼,另一只手连同污血秽物遍布的手套一同褪下,扔在地上。站起身,看着那两具尸体道:“这毒十分霸道,也不知是否会有什么遗留影响。待会儿仵作过来了,让人把尸体连同手套统统带回府衙,交由官府一并销毁。” 江亭点点头,皱眉看着地上那两摊血肉,似乎仍处在难以置信的惊惧之中,不能回神。 蓝湛又接着道:“两人面貌均难辨认,身上衣物也销毁大半。毕人竟死在贵庄,希望江庄主配合,尽可能提供多些线索,一则配合官府尽快破案,二则,也是为盛兰山庄好……” 蓝湛说话向来干脆利落,却半点不少官场中人的狡猾。十年前六扇门易主,四大捕快纷纷由新人顶上,变成六位,苏州蓝湛进门最晚,却排名第三。官场不比江湖,江湖上是比谁的刀子快,说白了,就是谁有本事谁上,强者为王败者寇,纯粹武力较量。官场上除了要有真本事,还要懂得做人,才能爬的快,混的顺。故而蓝湛这人,表面看着吊儿郎当没正形,说话行事总一副谁也不怕的大爷样,实则心思之敏城府之深,六扇门中无人端敢小觑。 蓝湛简单几句话,就让江亭面色一连变了三变。那几句话几乎是车轱辘话滚着说,表面是寄望江亭与官府配合查案,实则是把整个盛兰山庄兜了进去。 傻子都看出这案子不好破,不然也不可能临时把他和萧瑞儿调过来。他从京城大老远跑这扬州来,着实是为了另个案子,按理若不是大事,姓沈的无论如何也不敢劳动他。更何况他和萧瑞儿连磨合期都没过。因此蓝湛这番话的深意就在,案子若不能及时勘破,那就是盛兰山庄藏私。人死在江家地界,又销毁面容捣烂尸体,若江亭再不好好配合,那这黑锅只好由盛兰山庄自个儿背下了。 这话其实说的挺无赖,可蓝湛看面相就不是个君子端方好相与的,且从之前言谈,江亭看出这人跟萧瑞儿分明是两拨来的。咬字间又带了些北地口音,且一副跋扈的不得了的大爷样儿,比巡抚大人还会端架子……心里这么一琢磨,江亭当场汗就下来了,这位别是京里派下来的吧! 萧瑞儿在旁看着好笑不已。对付这姓江的滑头奸商,还真得蓝湛这样的无赖最合适! 第七章 两方相委蛇 旁边已有仵作以及府衙捕役过来拾掇,三人遂移至不远处凉亭交谈。蓝湛与几人附耳吩咐几句,才跟在萧瑞儿身后一块过去。 江亭再开口时,明显比先前谨慎许多,也客套许多:“还未请教二位大名。” 不待萧瑞儿开口,蓝湛已经抢过话头,微微笑道:“这位萧老板,是临俪场过来的。鄙姓蓝,现归沈大人手下做事,这往后么,也算半个临俪场的人。” 说着,又朝萧瑞儿挤眉弄眼,那意思我说的不错吧? 萧瑞儿怎会听不出他话言话语里又在占自己便宜,可当着江亭的面,又在办案过程中,为免横生枝节,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因此只冷冷横了蓝湛一眼,没再说话。 江亭一听这话,更觉得自己先前判断不错,也不敢再往深了问,便温言与两人从新认过:“萧老板,蓝……大人。” 蓝湛对于这声大人相当满意,眯着眸子一挥手:“适才跟江庄主说的……” 江亭忙道:“这是自然。不如这样,眼下天色也不早了,二位今晚且在山庄住下,我差人置些酒菜,咱们边吃边聊。” 二人对此般安排均无异议,遂跟着江亭移步别处用晚饭。 …… 华灯初上,夜色妖娆。 天候渐暖,江亭又有意讨好,便将用饭地点选在一处景致优美的凉亭。八角凉亭雕梁画柱,玲珑中不失华贵,外接一座精巧石拱桥,四周是漂浮着璀璨华灯的黢黑湖面。 冰蓝色睡莲与暖橘色花灯相映成趣,淡雅清香随着晚风徐徐袭来。萧瑞儿四下打量着,心中暗忖这江亭果真大手笔,一顿饭下来,光这些烛火花灯就不知费去多少银两,更别提盘内羹肴壶中美酒。 蓝湛却似乎很习惯这般排场,执着酒盏吃喝肆意,浑然不觉另两人的沉默。 旁边江亭则较少动筷,只一径觑着蓝湛面色。原本邀二人共进晚膳,就是想边吃边聊,也好摸摸这两人的底。可蓝湛似乎兴致正好,旁边萧瑞儿则垂着眼吃饭,礼仪举止都优雅的无可挑剔,且没有半点主动问话的意思。 一顿饭下来,江亭都懵了,不是说有话要问么?怎么这二位一个比一个坐得住,倒显得他这个东主小家子气了。 蓝湛饮下最后一盏酒,拿过旁边帕子擦了擦嘴。手指敲了两下墨石桌面,半垂眼眸寻思片刻,才悠悠然道:“江庄主没怎么动筷啊?” 江亭抽抽嘴角,皮笑肉不笑道:“呵呵,江某中午吃的有点多,现下不太饿。” 接着又有些试探的道:“蓝大人可吃好了?” 蓝湛潇洒一点头:“挺好!” 江亭又转向萧瑞儿,见对方不知何时也放下银箸:“萧当家也用好了?” 萧瑞儿翘了翘唇角:“多谢江庄主盛情款待。” 江亭吁了一口气,跟这俩人打交道,都够累的! 蓝湛端起旁边婢子斟的淡茶,轻啜一口,缓声道:“既然大家都吃好了,咱们说正事。” 蓝湛抬眸看了江亭一眼,见对方脸色青不青白不白的,不禁皱了下眉毛:“江庄主似乎脸色不太好。” 江亭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心道你把我的话都抢着说了,能好的了么!面上却连忙挤出一抹笑道:“大概是这里灯火暗。” 蓝湛明里暗里挤兑人,仿佛一提正事他就心虚似地,他哪能当龟孙子认这个亏?别说蓝湛是有意诈他,就是真的脸色不好全身上下都不舒坦,他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觍颜笑着道出个“好”字来。 蓝湛点了点头,唇角噙笑道:“那江庄主就先说说,那两人都是什么来历?” 江亭生怕不赶紧掰扯清楚,这人又出什么幺蛾子折腾人,因此蓝湛话音一落,便快声解释道:“是这样,每年春末夏初,咱们盛兰山庄都要举办个赏兰会。诚邀江湖各路朋友,一同吃酒赏兰,共商江湖大事。若是有中意的兰花,也可买回家中或者馈赠亲朋。” “今年除了往年例行诸事,还有一则,就是为我小妹选个乘龙快婿。给各世家门派送去的盛兰帖上,这条也是写明的。眼下距离赏兰会还有约莫两旬,今日那二位,是北方镖局过来送信的,信里附了他家二当家的生辰八字……” 萧瑞儿听到这,觉着江亭此番话,倒有七八分是真。那两人身上残留的衣物,灰蓝衣裤,袖口两圈暗金绣边,正是北方镖局一定等级上的人方能穿的。 “人什么时候到的?”蓝湛问。 “今日正午。” 蓝湛眯了眯眸子,笑着问道:“那二人身上衣物销毁大半,五官容貌也一团模糊,且身上再无其他物件能证明身份,江庄主如何能肯定,死的这二人就是北方镖局那两位?” 江亭一愣,辩白道:“可那两位小兄弟确实不见踪影,而且,虽然尸体上衣物破烂不堪,还是能看出北方镖局特有的暗金双绣……” “除那两人外,庄中再没短少其他人?”蓝湛截断江亭的解释,又问。 江亭有些讪讪:“发现尸体的同时,就有人来报不见那二位小兄弟,我又派人将整个山庄找过……而且那衣裳……”确实十分相似啊! 蓝湛没理衣裳那茬儿,步步紧逼道:“也就是说没彻查过了?” 江亭如鲠在喉,挤出一个字:“是。” 蓝湛搁在桌上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桌子,叹了口气道:“这样的话,怕要烦劳江庄主从头查过。” 江亭笑容有些僵硬:“不会……” 蓝湛一耸眉,江亭忙道:“我的意思是,一定要查,必须得查。” 萧瑞儿在旁,虽听得有趣,眼却一直看着蓝湛手上动作,面色也有些不似往常镇定。 江亭一偏头,就见萧瑞儿面色不太好看,不由心间一动,暗道这位又是哪不满意了?便道:“萧老板可有什么吩咐?” 萧瑞儿闻言抬眸,浅笑着道:“不敢。只是方才江庄主说,将那二位北方镖局的朋友安排在庄中何处?” 江亭明白这意思就是想去查看一番,心道这个却不难,便笑着应道:“就在后头安然居。二位若是想看,咱们现在就过去。” 蓝湛却拦下江亭起身动作:“那个不急。江庄主,还有一事。” 江亭忙道:“蓝大人请讲。” 蓝湛扫了眼远处夜色,神色有些莫测:“除却北方镖局那两位,庄中可有别家人到了?” 江亭有些迟疑,还是如实相告:“毕竟还有些日子,除了今日这两位,尚且没外人来。不过……” 蓝湛似笑非笑看着江亭,顺着他的话道:“不过什么?” 江亭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的瞄着萧瑞儿:“今日午时那会儿,正巧卢家镖局的人也过来递帖子。” 萧瑞儿面色微变,仍就着之前动作,啜了口清茶。目光坦然的看了回来:“卢家什么人?” 江亭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卢老镖头,和他两名手下。” 萧瑞儿微蹙眉尖:“也是为说亲来的?” 江亭轻轻颔首:“正是。” 萧瑞儿唇角微勾:“何时来何时走,在哪用茶吃饭,还请江庄主详细告知。” “午时来,午时三刻用饭,正在此地。之后由管家陪着,在庄里散步赏兰,申时才走。”江亭一连串说下来,半点不打呗儿,且唇边一直带着笑意,目中却露出淡淡嘲讽。 蓝湛和萧瑞儿各自心中雪亮,早知道这江亭不是个好相与的,原来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卢家镖局在江浙一带可谓名声赫赫,也是江南四大镖局之一,在全国都是排的上名号的。更重要的是,卢家镖局,就在一进临俪场的第一家,大红漆底金字招牌,相传是已故南陵王亲笔所书。 午时来申时走,先后分别是北方镖局那二人到的时辰,以及两名死者大概的遇害时间,也就是说,目前除了盛兰山庄自己人,最有嫌疑的,就是临俪场的卢家镖局! 江亭先前种种为难迟疑,此时却倾数化作为着朋友义气的无法无奈,不是他想有所隐瞒,实在是卢老镖头高义,即便是盛兰山庄自己背这黑锅,也不能陷朋友与不义啊!江亭此举,就想表达这个意思,不仅一反先前的不利局面,且反将了萧瑞儿和蓝湛一军! 萧瑞儿云淡风轻点点头,表示记下来,同时淡声道:“既如此,卢家镖局也是要走一遭的。为免再生枝节,还请庄主将那位管家借我们半日,明日一早我们好带着一起,与卢老庄主当面对质。” 江亭磨着牙应下来:“这是自然。” 蓝湛在旁又加了句:“还有,所有递了盛兰帖的,江庄主那应该有名单的吧?麻烦待会儿给我们一份。” 江亭点了点头,招手让旁边人过来,低声吩咐几句。 蓝湛站起身抻个懒腰,有些懒洋洋的道:“刚才说那个什么安然居的,今晚上我们就住那。” 第八章 明枪与暗箭 原本带两人去厢房的事,随便找个下人便可。偏蓝湛提出要住在安然居,江亭自不可能坐视不管。故而只能赔笑着与两人一同过去。同时吩咐下人,先过去把灯盏点上,并将屋内各处收拾整齐。 蓝湛一听这话就不干了:“从此刻起,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安然居。” 江亭一愣,也反应过来,忙笑着道:“我这也是糊涂了!蓝大人是想保留屋子原样,方便查案是吧?” 接着便看向旁边跟从的护卫:“就依蓝大人所说,吩咐下去,即刻起,任何人不准踏入安然居二十丈以内的地方。” 蓝湛闻言,瞥了江亭一眼,后者回以斯文一笑。 蓝湛暗骂:真他娘的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萧瑞儿也微蹙下眉尖,这江亭是明摆着跟两人过去不啊! 任何人不许踏入距离安然居二十丈以内,那今晚她和蓝湛两个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就不关盛兰山庄任何事,且是“依照蓝大人亲口吩咐”。盛兰山庄顶多落个护卫不严,却不会受太多道义上的谴责。且官府和临俪场来的人,若是一夜间被人摘了脑袋,也只能说明两处的人都太无能了些。 眼前这桩案子,凶手为何人,死者为何人尚不得知,更不用提杀人的缘由和目的。萧瑞儿和蓝湛目所能及者,甚至包括眼前这个翩翩贵公子,都有可能是本案凶嫌。如此情况下,江亭又公然撤离对二人的庇护,萧瑞儿和蓝湛可说是四面楚歌,全无可依。 索性两人都是有些骄傲性子的人,落到此般境地,绝不会想着求人,更不会出言责备对方。其实要责怪,也是萧瑞儿怪蓝湛多些。谁让这人从见到江亭起,就一副大爷样儿,随便换个人都难免心怀怨恨寻机会落井下石,更别提江亭本就是个心胸狭隘锱铢必较的。 一路走着,蓝湛侧眸瞟了萧瑞儿好几次,见她始终面色平淡,始终未露出半分埋怨,不禁有些好奇。便低声道:“喂,你不生气啊?” 萧瑞儿看了他一眼,道:“我为何要生气?” 蓝湛耸肩,朝前头江亭一撇嘴:“虽然蛇是歹毒了些,但若没狼犬主动招惹,也不见得会引来它吐信啐毒液。” 蓝湛声音不大不小,十分自然。江亭是一定能听到的,却依旧步履翩然,姿态优雅,仿佛浑然未觉。 萧瑞儿因为蓝湛不觉间将自己比喻成狼犬而唇角微翘:“那只狼犬也不是无缘无故招惹。况且,有些人事,即便不招惹,也会主动寻上门的。” 蓝湛笑得眼眸微弯,神采风流,嗓音微哑道:“我就知道,瑞儿心里始终是向着我的。” 说话间,已经抱着双臂蹭到萧瑞儿身边,笑容暧昧唤道:“瑞儿……” 萧瑞儿脚下移步,往旁边挪了一尺。 蓝湛恬不知耻,笑着往过跟了一尺,多一寸。 萧瑞儿再挪。 蓝湛再跟。 待到了安然居前,江亭转身,就见暗沉夜色里,身后已空无一人。 之前动静他多少也听到些,不由得失笑道:“二位……” 两人一前一后从距离月亮门一丈远的地方翻墙而入,又一前一后从里面走到月亮门前。 江亭转回身,颇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两人。要是没跟这俩打过交道吃过苦头,还以为两人是到他这儿过家家的! 蓝湛却笑着朝江亭一扬下巴:“有劳江庄主带路,慢走不送,明早见。” 江亭也收敛起先时松懈下来的笑容,执着折扇朝二人一拱手:“那就不打扰二位了。明早见。” 刚转过身,走没两步,就听后头蓝湛道:“且慢——” 江亭转身,一双凤眸在一片暗色里清亮亮的,那一身锦衣华服衬着,若忽略此人阴沉心思不计,还真有几分浊世佳公子的翩然风采。 蓝湛伸出狼爪子搭在萧瑞儿肩头,笑着朝江亭道:“早膳我喜欢吃清粥小菜,配肉包子。粥里搁几粒枸杞,切几片百合,包子要猪肉大葱和牛肉笋丝馅儿,顺便切点芫荽香葱末儿,还有乌醋汁,要乌镇的。” 萧瑞儿肩膀一抖甩了开去,站在一隅神色冷凝瞪着蓝湛。后者却未因为那一甩而失去平衡,站得格外英姿挺拔,显然是早有防备。 院子外面,江亭咬着一口银牙,目中几乎喷出火来。这两人,把他天下第三大庄当什么了! 怒目瞪视着笑得一脸风流相的蓝湛,脑中突然飞速闪过什么。江亭先是一愣,继而瞳孔微缩,身躯微僵,拳头也渐渐攥握起来。 蓝衫红发,背覆长刀,眉眼风流又一副欠扁的痞子样儿,传闻中六扇门排名第三的那位——不是苏州蓝湛还能是谁! …… 江亭不知何时已经走开了,剩下两人在院里对峙。 蓝湛露出一抹自以为最温柔纯善的笑容,又将嗓音柔和了几个音段,看着萧瑞儿道:“瑞儿,别闹了。” 萧瑞儿深吸一口气,努力忽视蓝湛盯着自己胸口的灼热目光:“这话该我说才对。” 蓝湛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乖,咱们先进房间。有什么事,进屋再说。” 萧瑞儿隐忍多时,胳膊上早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脱口嚷道:“姓蓝的,你有完没完!”就他这架势,无论男女老少,谁敢跟他进同个屋子才怪! 蓝湛笑的格外无赖:“咱俩还没正式开始呢,哪能那么快就完?” 萧瑞儿吸气再吐气:“蓝湛。” “其实咱们俩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叫我蓝,或者单字湛,都比叫我全名来的亲切。” 萧瑞儿拳头捏的咯嘣嘣响,忍无可忍怒吼一声:“蓝湛!” “你再这样,信不信我直接跟上面说取消咱们俩的搭档关系——” 萧瑞儿话没说完,蓝湛突然几步窜过来冲到跟前,一手捂住萧瑞儿的嘴,搂着腰将人带到暗处,悄声道:“嘘——别嚷。” 萧瑞儿方才被蓝湛气的七窍生烟,但也多少觉察四周有些不对。此时被蓝湛扣在怀里,渐渐平缓下喘息,便听得更清楚些。 有人。 五丈以内,大约在两人站立的北偏东方向,内力与萧瑞儿不相上下,且只有一个人。 两人站在暗处,过了约莫四分之一盏茶的功夫,那人便离开了。 萧瑞儿蹙了蹙眉尖,心里却在揣度这人用意。只在暗处窥视,却并未有所行动,应该只是个小虾米,过来探探她和蓝湛路数,回去跟上面通报的。 刚想抬头跟蓝湛说话,就听头顶上方传来某人带着笑意的微哑嗓音:“瑞儿,你身上好香,是什么香粉?” 萧瑞儿一把推开人,拂开蓝湛捂着自己的手掌,倒退几步才站稳身形。冷冷瞪了蓝湛一眼,道:“你刚才怎么不事先打手势,让我也好有个提防。” 蓝湛抱着手臂,笑得很是无谓:“那就不自然了。” 萧瑞儿有些气急败坏的跺脚:“那也总比我跟泼妇似的把你全名吼出来好吧!” 蓝湛眼一眯,微偏了下头,笑得颇为意味深长:“原来瑞儿这么关心我。” 萧瑞儿直白斥驳:“我是怕曝露了你的身份,给临俪场惹上麻烦。你以后有什么算计最好事先知会一声,不然下回别想我会好好配合。” 说完冷着脸转身就走。 这回萧瑞儿是真有些生气。搭档之间,最重要的就是彼此信任,相互配合,如果一味独断专行,我行我素,那直接做独行侠就好,还白费力气彼此磨合作甚? 依照先前江亭所讲,北方镖局那两位,都住在最大的这间厢房。萧瑞儿推门进去,点燃灯盏,四下打量整间屋子。 屋子里各处器具华贵精美,桌椅窗牖无一不锃亮如新。两张床均干净整洁,被褥都叠的整齐,只各自显露出个浅浅陷下去的蚕形,证明这两人应该短暂小憩过,并未深眠。桌上有两只翻过来的杯盏,炉子上的水壶半满,其他各处再无被人使用过的痕迹。 显然这两人午时到此,吃过饭又喝了些茶,躺在床上稍作休息,就往外面去了。 蓝湛和萧瑞儿各自从床里侧拎出一只包袱,包袱的带子上也绣着两圈暗金松罗纹,确实是北方镖局特有标识。将包袱打开来,就见里面有几件换洗衣物,以及其他一些简单的日常用品,其中一只包袱里有一只巴掌大小的铜色令牌,刻着北方镖局的篆字。 蓝湛将手里令牌抛了两抛,道:“依照之前江亭所说,这两人是平级。” 萧瑞儿将两只摊开来的包袱摆放在一处,点了点头:“看衣物用品,也确实是这样。” 蓝湛又道:“可现在只有一枚令牌。” 这令牌别无它用,只是用以证明自己身份。因为北方镖局在全国有几处分堂,无论是外人,还是自己镖局的人,做一些事的时候,得先拿得出令牌来,方便验证身份。 萧瑞儿想了想,看向蓝湛道:“你的意思是,遇害的那两个,确实是北方镖局的?” 第九章 意外得毒物 蓝湛露出一抹有些玩味的笑容:“我从来没说过不是。” 萧瑞儿细一回想,确实。蓝湛只是问江亭是否彻查过整个盛兰山庄,是否肯定庄中再无其他人失去踪迹,却从没直言否认过那两具尸体是北方镖局的人。 “你是有意诈江亭?” 蓝湛将令牌收入怀里,转身到一旁墙角点炉子烧水:“先不说他。那两具尸体,你怎么看?” 萧瑞儿将两只包袱收好,搁到一旁,又将整间屋子巨细靡遗检视一周,同时不慌不忙答道:“验尸时,你看出尸体上有兵器导致的外伤么?” 蓝湛蹲在地上折腾炉子:“那人用了有腐蚀效果的毒物,就是为了销毁线索,包括死者面容,衣物,以及身上致命伤。” 除了面容五官衣裳饰物,还有一条,能让查案人顺藤摸瓜找到凶嫌的,就是死者的致命伤。江湖中人,各有各的拿手兵器,即便再小心谨慎,也难免露出马脚。 这次的凶手却做的够绝。一瓶强烈腐蚀的剧毒,将几乎所有线索毁于一旦。 蓝湛点着炉子,又去外头取了些井水,将炉子坐上:“锐物所致的外伤肯定是有的,且在胸腹部位。但尸体腐蚀的太厉害,无法辨别清楚。” 萧瑞儿沉默片刻,道了句:“刚才在外面的事,你能保证没有下次么?” 蓝湛微一怔愣,唇角仍微噙着笑意,眸色却清明一片,不带半分顽笑:“我保证。” “我保证,以后有什么情况,尽可能跟你打过招呼,不会有意瞒着你。” 萧瑞儿听出蓝湛话里留着活口,但也知道,依照这人的背景以及行事作风,能做出这个保证已实属不易。而她要的,也就到这样。 “腐蚀尸体的药粉,或者是药露,我知道是什么。” 蓝湛一挑眉:“你知道?” 萧瑞儿颔首:“我曾经调配过,现在瑞香就有一瓶。” 蓝湛突然露出一抹笑,弯着眼道:“所以傍晚那时你才让我松手。你是担心那种药物会透过手套渗入我体内?”因为完全清楚毒物的效果,所以才担心他会受伤? 萧瑞儿冷着脸道:“我知道你那双手套不是俗物。” 暗蓝色泽,却隐约透着金色流光,细看表面还带着一层小小倒刺,应该是不怕一般外物侵蚀的宝物。否则蓝湛也不可能放心戴着它去验尸。 蓝湛微微一笑:“是某种西域进贡来的特殊布料。说是经过九重火焰淬炼,百毒不侵,数十年不会虫蛀腐蚀。六扇门里几个捕头,每人都有一双。” 萧瑞儿皱了皱眉,知道这般宝贝蓝湛不可能随意丢掉,又回想起当时情景,便道:“所以你当时说让府衙仵作将手套一并带回去。” 蓝湛理所当然点点头:“嗯,让他帮忙清洗一下。仵作有专用的器具和药水。” “你刚才说,那种药粉,你也可以调配出来。那弄得调配之法的人,很多么?” 萧瑞儿摇了摇头,不知是想到什么,面色稍有不豫:“其他几样材料还好,唯独那味春芜,是在硫磺泉边方能生长,十年成株,一根百条,叶条柔韧堪比丝帛,是香草里难得圣品。” 蓝湛闻言微讶:“既然是香草,怎么会有腐蚀效果?” 萧瑞儿一直没抬眼,唇边随着蓝湛问出的疑惑露出一抹苦笑:“我当年,初入香粉行当……” 只说了几字,萧瑞儿仿佛突然回味过什么,面色陡然一变,有些艰涩的转口道:“总而言之,我那时少不谙事,一心想按照书上所讲,炼制出一味至纯至毒的香粉……那瓶‘荃靡’,是个意外。” 蓝湛却追着这个话题不放:“你当初是意外,那旁人也会这么巧,单凭意外加巧合炼制出一瓶什么全迷来?” 萧瑞儿笑了笑,抬眼看蓝湛:“我说意外,是指我当时心境。你没听仔细么,我当时是照着书做的,如果有人一心一意照着书去做,只要他手里有春芜,总能炼制出一瓶同样功效的来。” 蓝湛眉间舒展开来:“这就好办了。等回到瑞香,你把那本书拿来,让我看看,这就又多了条线索。” 萧瑞儿点点头,又将话题引回来:“所以你现在也基本肯定,死的那两个是北方镖局的?” 蓝湛从怀里掏出一只纸包,打开往两只干净杯子里各倒一些,拿过水壶倒水。 水雾弥散,屋子里乍时飘起一片茶香,蓝湛递了只杯子过去,有些吊儿郎当的笑道:“我现在只确定两件事。这次盛兰山庄的赏兰会,大概不会太平。” 萧瑞儿对此并不反对,因此便等着蓝湛说第二条。 蓝湛吹了吹茶面,轻啜了口滚烫茶汤,呲牙一笑:“以及,往后跟你一起查案的日子,不会太无聊。” 萧瑞儿白了他一眼,走到靠屋子里侧的那张床边,坐下,背过身喝茶。 蓝湛挑起嘴角笑,单手将背后长刀卸下,放在枕边。一边喝着茶,一边做睡前准备。 另一边萧瑞儿喝下一盏茶,到外面简单洗了脸,漱过口,回到自己那张床边,解下帐子,连鞋都没脱,翻身进去。 雪白纱帐飘飘浮浮,却因为料子着实不错,看不真切内里风光。 蓝湛叹了声,将门闩好,检查过几扇窗子,宽衣睡觉。 …… 第二日清早,蓝湛和萧瑞儿各自精神奕奕,坐在桌边用朝食。饭食真如蓝湛所要求,白粥里放了新鲜甜脆的百合,以及几颗饱满鲜嫩的枸杞。白胖胖的包子各自盛了两屉,分别是猪肉大葱和牛肉笋丝的。两人面前各放了一碟乌醋汁,旁边摆着两只翠色瓷碗,分别盛着切得细碎的芫荽和香葱。 蓝湛夹起包子沾了些佐料,一口进去多半只,一边嚼着,一边满足的笑弯了眼。竖起大拇指,有些口齿不清的赞道:“果然是乌镇的乌醋汁,酸中带甜,齿颊留香!” 江亭在旁吃着自己清早起来惯常用的燕窝粥,有些厌恶的微蹙下眉心。大清早上起来吃肉包子,他可没那好胃口。面对着这位江湖人称“惊艳一刀笑面阎罗”的蓝湛蓝大捕头,更觉食欲不振。 萧瑞儿在旁依旧一声不响的用着饭食。桌上除了两屉包子,还有几屉各种馅料的水晶蒸饺。不仅看着玲珑可爱,味道也精致可口。 桌边三人,除却江亭,另两个明显吃的十分畅快,忽略各自或粗鲁或优雅的进食方式,两人胃口都格外的好,心情也十分不错。直把江亭看的分外窒闷,燕窝粥只吃了小半碗,就不动筷了。 待到一餐朝食用完,三人各自捧着茶盏,怡然轻啜。 江亭努力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来,却怎么都觉不得劲儿。原因无他,蓝湛从方才吃饱喝足撂下筷子起,就一直笑嘻嘻盯着他瞧。 要说蓝湛容貌,可谓生的十分俊俏,再加上这人特别会笑,一笑起来,又是一副十足的风流样儿,平常就特别受女孩子欢迎。 当然,那得是对蓝湛不知底细的女孩子,江湖中人,无论谁听了蓝湛名字,不分男女,面上都要变一变颜色。混江湖的,没有哪个身家完全清白,因此对捕快,本就有着几分忌惮。再加上蓝湛这人那不知何时出手的惊艳一刀,以及混不吝的痞子作风,更让不少人对之心生畏惧。 更何况,江亭一则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二则,还是个暗里做过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买卖的江湖人。被蓝湛这么笑着看上一阵,江亭从开始的略感烦躁已经转变为坐立难安,最后实在熬不住了,只能主动开口道:“蓝大人,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蓝湛笑容微敛,唇角仍微微勾起:“江庄主,似乎昨晚睡的不太好。” “今早上,吃的也有点少。” 江亭叹了口气,苦笑着道:“毕竟庄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现在还不知该如何跟北方镖局交代,能吃好睡好,才比较奇怪吧?” 蓝湛点点头,面上显出几分同情神色。 直看的江亭嘴角一抖,心道这又是要唱哪出啊! 蓝湛看了眼边上一直微垂着头的中年男子,朝那边扬扬下巴:“那位,可就是先前所说,陪卢老镖头散步的管家?” 江亭暗吁一口气,颔首道:“正是。”一边朝那人招了招手。 面前男子约莫四五十岁年纪,中高身形,蓄着小撮胡子,眉间形成个很深的“川”字,行动间可以看出下盘功夫很稳,且内力也很不错。一双拳头比常人大出许多,青筋根根暴露,且身上没有其他兵器,应该是练长拳的出身,且功力颇深。 蓝湛眯着眸子打量片刻,点了点头:“不知管家怎么称呼?” 男子朝蓝湛一抱拳,声音低嘎道:“小人幸得庄主赐姓,单名一个福字。大人直接叫我阿福就好。” 蓝湛了然一笑:“哦,福管家。”明摆着是不想曝露身份了。不然他这样的,即便退隐多年,报出名号来,定能震慑一干武林后辈的。 萧瑞儿在旁接口道:“麻烦福管家待会儿与我们走一趟,具体做什么,江庄主应该已经告诉了。” 江福低首,表示知道。 说着话,蓝湛已率先站起身,朝江亭微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刚要转过身,又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身形一顿,回首看着江亭笑道:“昨晚上江庄主刚走,便有人登门造访。叫了几声,也不见那人现身,我与萧老板可十分煎熬。” 眼见江亭面色微变,蓝湛又道:“幸而那人也挺识趣,站了没一会儿就离开了。不然这一宿折腾下来,怕我两个也要和江庄主一样,寝食难安了。” 话说完,蓝湛微微一笑,转身便走。 留下江亭站在远处,脸色十分难看。萧瑞儿只扫了一眼,便转身迈出门槛。 几人刚走出不远,就见两名家丁神色惊恐往屋子里奔,与江福几人走个对脸,脚下急刹下来。其中一人也顾不得有旁人在,扯着江福衣袖大喊:“这可如何是好,刚才过了一宿,又死人了!” 第十章 林中无头尸 一行人纵马疾行赶到案发地点,正是出扬州城往北三十里刚拐过弯,往盛兰山庄方向走的一片小树林。 盛兰山庄那两个下人也是刚听说的消息,故而当众人赶到的时候,府衙那边也正好刚派人过来。 蓝湛和萧瑞儿都将注意力放在尸体上,江亭则神色古怪盯着那匹马瞧。一旁管家也露出不豫面色,眉头紧锁,两名跟着一起领路过来的下人则有些瑟缩。 尸体是名男子,身上衣物完好,看穿着打扮以及身形四肢,应该是个会武,手掌有茧,平常应该惯用长枪一类的兵器。死者身上各处都完好无损,也没有使用过“荃靡”的痕迹。 只是少了头颅。 看切口,应该是被人用大刀或者板斧一类的兵器利落砍下。萧瑞儿看过尸体,又听府衙过来的老仵作讲了大概,正要起身,又被尸体身上的某样物品吸引了注意。 死者腰间,挂了只宝蓝颜色的香囊。 上面绣着一株高雅兰花,旁边两只彩蝶蹁跹,绣工精致,色泽雅致,香囊用的布料也是上乘,在晨光照耀下闪耀着浅浅流光,触手光滑绵密。可这些都不是重点,萧瑞儿取下这只香囊,只是为了确定她方才嗅到的那一抹幽香。 毕竟是被人砍了头颅下来,故而血腥味道十分浓重。伤口还没有完全凝固,男子身上衣料只沾着薄薄晨霜,距离死亡应该不超过半个时辰。 之前萧瑞儿只注意看男子死状,耳边又听着仵作解说,一时间忽略了那抹似有还无的幽暗香气。若换做别人,比如蓝湛,恐怕压根都嗅闻不到。即便日后仔细查验时解下香囊,也很可能忽略其中乾坤。 可那么巧,有个擅长香粉的萧瑞儿在。 站起身,萧瑞儿走到背风处,打开香囊封口,仔细嗅了嗅味道。仿佛不敢置信一般,用鼻子呼气再吸气,换过几次气息,又将内里那层包裹着一层软薄绸料的香包取出,小心翼翼的用鼻子嗅闻,再次仔细辨别。 春日里晨光明媚,萧瑞儿渐渐就白了脸色。 身后不远处,就听江亭声音干涩,与蓝湛道:“死的这位,应该是卢老镖头的义子,卢家镖局的二当家,卢远。” 萧瑞儿转身,顺着江亭手指方向看去,马鞍子那块绸布左下角,印着方大红刻印,清晰可见一个“卢”字。 蓝湛转眼找寻萧瑞儿,看到她面色有异,快步走到跟前,压低嗓音问:“你认识?” 萧瑞儿呆愣愣点了点头。 蓝湛见她神色像是受了什么重大刺激,又发现她手里拿着方才从卢远腰间取下的香囊,还当她是早一步通过香囊已经判断出来。便想当然以为萧瑞儿与这卢远之间是有点什么,扶着她肩膀压低嗓音道:“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这香囊你拿着,别让人看出异常来。” 萧瑞儿惶然间回过神,见蓝湛扶着自己双肩,目中关切神色不似有假,那双俊俏眉眼,仿佛若干年前那夜,那人也是这般神色,专注凝视着自己……不由得鼻端一酸,动作飞快将香囊收好,垂下眼低应了声。 蓝湛微蹙了下眉,转身走回到众人中间,吩咐道:“尸体先运回府衙,马匹留下。彻查小树林周边十里以内所有地方,看能否找到死者头颅,有其他线索马上回来通报。” 接着又看向江亭:“江庄主既已到此,不如跟着一起过去卢家。” 这话已经不是建议,而是要求。不是普通人,是朝廷的人出面,对盛兰山庄主人提出的要求。 穿过小树林,只有一条路,除非卢远是得了失心疯,一大清早天还没亮的时辰赶着进山,否则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盛兰山庄。 昨日盛兰山庄内两具死状凄惨的无名尸体,以及到目前为止仍不知所踪的北方镖局两人,已经让盛兰山庄蒙上一层阴霾。双尸案尚未得脱开嫌疑,蓝湛和萧瑞儿偕同江福前往卢家镖局也未得成行,疑似卢家二当家的尸体却先展露在世人眼前。 当此情景,盛兰山庄无论如何也择不干净了。 是以江亭神色阴沉,无声颔首。 江亭不过二十七八年纪,在江南各世家里,算得上最年轻的当家人。江南武林纷繁,盛兰山庄又偌大家业,除却一名嫡亲胞妹,江亭身边再无其他叔伯兄弟帮衬。能于如此轻的年纪揽下大业,又在十年时间里将山庄打理的井井有条,将之前涉足各行发扬光大。 想当然耳,江亭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如今不知何人何派,将如此大的一顶帽子扣下来,制的盛兰山庄动弹不得,只能被蓝湛牵着鼻子走。此刻江亭满腔愤懑,怕只有旁边跟随多年的江福能体会一二了。 一行人在林中站了足有小半时辰。其间萧瑞儿也沿着树林走了几个来回,蓝湛则与江亭站在一处,偶尔对上几句话。末了,府衙众捕役纷纷回到林中聚齐,没人找到卢远的头颅,或者其他任何线索。 奇怪的是,人的头颅被利落砍下,现场却没有血液喷射的痕迹。 马匹被好好拴在树干,尸体躺倒的姿势,分明是被人一刀砍中脖颈摔下马的。经过仵作初步检验,尸体身上衣料的破损痕迹也证明了这点。 在场几个都算得老江湖,这点即便仵作不说,各自也是看得出来的。 所以这具尸体,与先时盛兰山庄那两具尸体,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怪。 十分古怪。 没有更多收获,各人按照之前蓝湛吩咐,分两路往府衙和卢家镖局去。 一路几人皆沉默无言。江福行在最后面,一手执着自己马匹的缰绳,另一手,还要牵着卢远那匹马。 进到临俪场,第一家,就是卢家镖局。 蓝湛动作利落翻身下马,礼貌的扣了三下门环。 虽然在盛兰山庄那顿早膳吃的十分丰盛,到达城外小树林又耽搁许久,时辰依旧很早。 很快有门房来开门。 见到打头三人,门房就生生打了个寒颤。 蓝湛,萧瑞儿,江亭。 身为临俪场中人,彼此间自然熟络得很,对瑞香的老板,不可能陌生。 而日前蓝湛与萧瑞儿那一战,各家都有人出来瞧的清楚。对于这位从京城过来的贵客,江湖上令无数英豪闻风丧胆的笑面阎罗,早在蓝湛步入临俪场那一刻,各人就将此人样貌牢记心间,更何况蓝湛样貌,本就迥异于常人。蓝衫红发,长刀在背短刃在手,实在好认的很。 对于江亭,或许不少人早有耳闻却无缘相识,卢家镖局却与盛兰山庄合作过不止一次的。故而对江亭,卢家上下都熟悉的很。 这样三个人往卢家镖局前一站,即便见过不少世面的,也得先咽口唾沫。做门房的,更比普通人机灵百倍,知道定是出了大事,才惹得这三位一同登门。因此当即心头一颤,朝三人一躬身:“三位请稍候,小人这就去通报几位当家。” 很快,卢老镖头连同大掌柜便大步出来相迎。 三人各自还礼,神色却都有些沉重。 蓝湛也敛起往常笑脸,微侧过身,双指指着门外江福手里牵的那匹马,问道:“二位可认得这匹马?” 二人定睛一看,面上神色就是一变。快步走到跟前,掀着马鞍子上巾子一瞅,卢老镖头又解下侧面一只青铜虎头饰物。手指微颤,将青铜虎头牢牢握在掌中,卢盛林转脸看向三人,下颚紧绷,双目微红:“我儿现在何处?” 蓝湛不答反问:“还请卢老镖头先确认过,这匹马,是否为令郎坐骑?” 一旁大掌柜是个样貌斯文的中年人,此时单手扶住卢盛林肩膀,语调平稳回道:“马匹确是远儿所有。大哥手里的虎头铃,是小妹过年时送的,全扬州城,只此一份。” 萧瑞儿从袖中取出先时那只宝蓝色香囊,包着香粉的囊袋已经取出,因此只余一只瘪了的香囊外袋。执在手中朝二人一拱手,萧瑞儿摊开掌心问道:“老镖头,大掌柜,这只香囊,二位可认得?” 两人定睛一看,均摇了摇头。卢盛林道:“我儿素来不喜香囊一类的物事,平常房间里更从不燃香粉。” 接着又看向蓝湛:“还请蓝捕头如实告知,我儿现在何处。” 蓝湛收回侧眸看向萧瑞儿的视线,朝二人微一颔首:“好。” “请二位跟我们一起,到府衙走一遭。” 卢盛林身子猛地一抖,旁边男子搁在肩头的手瞬间移到胁下搀住,才免得老人摔倒在地的尴尬。 卢盛林反手轻推男子小臂,示意无妨,目中却渐渐显出泪滴:“蓝捕头的意思是,我儿已经……不在了?” 蓝湛简短回道:“我们只是在城外三十里的小树林,发现一名青年男子的尸体,以及令郎坐骑。因为尸体没有头颅,因此尚不能确定身份。” 卢盛林听到“没有头颅”那里,先前悲恸又添愤怒,双眼通红紧咬着牙道:“好,我这就跟蓝捕头到府衙走一趟。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有本事,有本事……” 一旁大掌柜朝跟出来的镖局众人一使眼色,示意都回去,又朝蓝湛微一颔首:“我和大哥一起过去。” 蓝湛点头,转脸看了眼江亭:“烦劳江庄主跟我们一道。” 江亭脸色从在小树林起就一直没缓过来,回话也十分简短:“应该的。” …… 十一章 暗门做旁证 从府衙出来,卢盛林一改先前激动神色,神情平静几近木然,一旁跟着的大掌柜则眼眶微红。死者已确认是卢家镖局二当家,卢老镖头的义子——卢远无疑。 一路沉默,走回到临俪场,卢盛林突然转身,看向蓝湛和萧瑞儿道:“昨日盛兰山庄的事,是你二位经手查的?” 萧瑞儿颔首:“上面派下来的任务,此案已交由我二人负责。” 临俪场的规矩,卢盛林自是十分清楚的,便又问:“远儿的案子呢?” 萧瑞儿略一思量,道:“若证实与盛兰山庄一案相关,自也由我二人负责。” 卢盛林点了点头,看了旁边江亭一眼,道:“昨日下午走的匆忙,想必二位今日到府,除了远儿的事,还有些问题要问。正好江庄主也在,咱们就一并讲清楚,省得日后择不清。” 江亭一听这话,忙道:“卢前辈不要误会,昨日的事,我知道与老镖头无关。此番带着阿福过来,也是府衙查案例行公事……” 卢盛林冷笑一声:“没什么误不误会的。老夫今日把丑话说在前头,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只是凡事都讲个度,夜路走多了,总会遇上鬼的。” 江亭眉间一蹙,眸色微冷:“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着,侧过脸看了眼蓝湛和萧瑞儿二人,又转回头看向卢盛林和一旁大掌柜,神情十分恳切:“与这两案相关的人,今日都在此,蓝大人和萧老板也在,可以做个见证。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老镖头莫要着了他人的道,对晚生有什么误会。” 卢盛林胡须微颤,皮笑肉不笑道:“好!江庄主都如此说了,咱们就把整件事摊开来讲。” 头朝街旁边茶楼微侧,道:“咱们茶楼里头说。” 江亭顺着卢盛林示意的方向看去,就见古朴旧陋一方匾额,上书龙飞凤舞一个“暗”字,正是端木那间茶楼。 江亭眸色一暗,神色微恼:“你——” 卢盛林目露哂笑:“怎地,江庄主不敢?” 江亭咬牙,侧脸看向蓝湛和萧瑞儿:“蓝大人——” 蓝湛半眯着眼端详匾额片刻,摸着下巴道:“我怎么看着这个‘暗’字,觉着恁不讨喜呢!” 江亭以为蓝湛是在暗示亦不愿在此商谈,不由暗喜,刚要开口顺着蓝湛的话往下接,就见门口步出一人。 灰蓝劲装,灰眸薄唇,怀里抱一柄无鞘利剑,靠在门口闲闲道:“这匾额,可还是瑞儿当年陪我一起挑的。” 蓝湛摸着下巴,啧啧叹道:“真是可惜了一块好木头。” 端木翘起唇角,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可不就是块好木头么!” 蓝湛觉着有些不对劲,就听旁边卢盛林已经开口打招呼:“端木门主。” 蓝湛一呲牙,该死的姓什么不好,非要姓木!怪不得他刚一夸木头好,这货就笑得那么浪荡! 端木澈微一颔首,回以一礼,又看向旁边站着的江亭:“这位可就是传闻中惊才绝艳‘无情扇’,盛兰山庄新一任庄主,江亭江庄主?” 江亭执着折扇拱了拱手,翩然一笑:“江湖朋友赏脸,江亭愧不敢当。早闻端木门主足不出户可知天下事,今日有缘得见,果然风采不凡。” 端木点了下头,看向萧瑞儿,目中露出浅浅笑意:“瑞儿今日带着大伙过来,可是要给我笔大买卖做?” 萧瑞儿唇角微僵,有些警告的看了端木一眼,又转而看向卢盛林和江亭:“二位可决定了么,是否在暗商谈此事?” 卢盛林大大方方点下头,接着便三分嘲讽五分哂笑的看向江亭。 江亭稍显踟蹰,将视线投向蓝湛。 后者大咧咧摸了下后脑,复又笑嘻嘻凑到萧瑞儿身边,故意贴着人耳朵问道:“瑞儿,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门道啊?我初到临俪场,好多规矩都不知道。你昨儿不是说了,搭档之间,不该有所隐瞒。呐!我这人生地不熟的,你可不能眼看着那根烂木头欺负我不帮忙啊!” 萧瑞儿原本就觉着这人无赖的厉害,前几日又发现端木也很有气人的本钱,这俩人碰一块,基本就没她什么好事。一人一句,就能把她噎得背气过去,偏她还一句话接不上来。 此时前方端木笑吟吟盯着她瞧,旁边蓝湛还不知死活的边说话边往她耳朵根吹气,恼的萧瑞儿当场炸毛。 一手猛地推开蓝湛,另一手握住腰间软剑,退开三步看向众人,神情冷凝宣布道:“临俪场规矩,凡在暗门商谈大事者,若有一方使阴耍诈害人性命,经查证确定属实,只要事后另一方出市价一半银子,便可要求暗门出面,主持正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绝无宽待。” 端木靠着门柱,淡淡接口道:“细则详见店内木牌。只要违反其中一条,就依照瑞儿说的,要求暗门割满一百刀,那人绝不会在九十九刀时断气。” 卢盛林自然对其中细则清楚的很,将江亭带到此地也就是这个用意。只要眼下两件案子其中任一件与盛兰山庄相关,无论是先那起双尸案想让卢家镖局背黑锅,还是今日自己爱子惨遭横祸,但凡江亭掺和进去,日后只要卢盛林找上端木澈,暗门就绝不会坐视不管。 江亭仔细看过木牌内容,一掀衣袍就在凳上坐了下来。 江亭都同意了,剩下众人更无人反对,各自落座。 很快,有青衣少年端茶盏过来,屋子里染着不知名的熏香,味道清淡绵延,让人闻之心静。 江亭和卢盛林对面而坐,各自下手位置分别是江福和卢家镖局大掌柜,再往外侧是蓝湛和萧瑞儿。端木单独坐在一隅。 卢盛林先将自己与两名手下昨日行程讲述清楚,内容与先前江亭所述并无二致。问题就出在卢家三人离开山庄前的一炷香时间。 依照江福所讲,昨日临近傍晚,他与卢盛林三人走到山庄东北向,突然有下人来找,说是有庄中相关事宜询问。而卢盛林则说想借茅房一用,江福便为之指明位置,向三人表示过歉意,并说很快就回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江福在距离花圃不远的地方找见卢盛林三人。走到一半路上,江亭也过来送行,几人说笑着往庄外走。并约定两家过几日在城中吃茶,顺便让江亭也见一见卢家幼子,毕竟长兄如父,先让江亭相相,看两位年轻人是否合适。 而卢盛林则说,自己与手下二人在那一炷香时间里,除了上趟茅房,又在附近逛了逛,直到江福来寻,其间并未听到任何异动。更不知就在不远处的兰花花圃,有两名北方镖局的兄弟已惨遭不测。 如此,就出现一个问题。 按江福所讲,他回去找卢盛林时,是在距离花圃不远的地方找见人的,这便间接让卢家染上嫌疑且难以开脱。而卢盛林虽然坦言当时情况确实如此,却拒不承认曾走入花圃半步,更未听到任何响动。 局面因此陷入僵持,无论江福还是卢盛林,都不言语了。 半晌,卢盛林突然一抚掌,道:“我记起了!那日我与手下二人在后面散步时,曾经有个身穿绿色衣裳的姑娘与我们打个罩面。如能找到那人,不就能证明我三人清白了?” 江亭微一怔,重复道:“绿色衣裳?” 卢盛林道:“对啊!年纪很轻,十五六岁的样子,模样很水灵的一个小姑娘。” 江亭眉间微蹙,沉吟片刻才道:“今日回去,我让手底下人彻查整个山庄。明日傍晚前,会亲自过来给卢老镖头还有二位一个交代。” 蓝湛却懒洋洋接了句:“若真查得到那位绿衣姑娘,别忘了将人一并带过来。” 卢盛林皱了皱眉头,看了蓝湛一眼:“蓝捕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蓝湛微微一笑:“就是字面的意思。” 卢盛林微愠,手一拍案:“难道蓝捕头怀疑那绿衣女子是我杜撰出来的不成?” 萧瑞儿在一旁温声道:“老镖头莫急。我们并非不信你方才所讲。只是即便那绿衣女子真与老镖头有过一面之缘,也不能就此洗脱你与两名手下的嫌疑。” 卢盛林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是我太急了。当时足有一炷香功夫,那姑娘只与我三人擦肩而过。确实不能证明我等清白。” 萧瑞儿露出一抹浅笑:“老镖头今日也经受不少,二当家的事,还请节哀。” 卢盛林一听这话,眉间煞气乍显,瞪着对桌江亭,一字一句的道:“远儿是在去盛兰山庄的路上遭遇毒手,昨日那二人也毙命于山庄花圃,这次的事,希望到最后能证明,与江庄主没有关系。不然,暗门的银子,我是付定了。” 江亭听了这话却不急不恼,蓦然笑道:“我可不记得曾邀请令郎今日到府,只身一人鬼祟摸黑到那片小树林,谁知道他作甚?” “有关这次的事,晚生原话奉还老镖头,而且,介时盛兰山庄愿出市价两倍的银子,一雪今日所受折辱。” 两方说着,已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就听一旁端木哼笑两声,不冷不热道:“二位若是现下就要动手,那恐怕选错地方了。” 卢盛林和江亭各自一僵,分别朝端木一抱拳,便起身出了茶楼。 萧瑞儿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就见卢、江两家正与蓝湛告辞。 端木靠着门柱道:“瑞儿,留下一起用午饭?月芽今早上刚宰的野兔和獐子,用你最喜欢的蜂蜜酱料做湿烤,还有上回没来得及喝的蔷薇醉。” 萧瑞儿略迟疑了下,还是点了点头:“好。” 旁边蓝湛不知何时也凑上前:“哎,木头,来者是客,算我一份啊!” 十二章 陌路难相认 端木冷眼一瞥:“你算哪根葱?我请的是瑞儿,闲杂人等靠边站。” 蓝湛单手搭上萧瑞儿肩膀,笑得格外意味绵长:“我现也算半个临俪场的人呐!而且我跟瑞儿都有过约定了,不是闲杂人等。” 萧瑞儿肩膀一抖甩落蓝湛手臂,迈上台阶往里走:“别理他。” 端木勾唇一笑,手顺势扶上萧瑞儿背心,神情格外柔和:“好。” 蓝湛刚往前迈了一步,两扇门“嘭”一声撞上,同时门板夹缝飘曳出轻飘飘一张纸条,上书“暂不迎客”四个大字,纸条一端上拴着条黑色布绳,拽还拽不下来。 黑漆漆的门板映着,纸条格外醒目。临俪场中人来人往,大家早都见怪不怪了。 蓝湛微眯着眼后退三步,抬首看着那块匾额,目中笑意逐渐淡却。 …… 二层楼上,某间屋子里,烤炙的香味伴随着清醇酒香弥漫一室。 萧瑞儿盘膝而坐,拿着筷子夹起一块色泽金黄的獐子肉,沾了些暗棕色的调味汁,放入口中,咀嚼的格外香甜。 端木立起一条腿坐在对面,执着酒樽放在鼻端嗅了嗅,灰色眼瞳盯着萧瑞儿双腿看的专注。 一口饮尽杯中酒,端木叹息道:“瑞儿你今天怎么没穿往常那身?” 萧瑞儿低首看了眼腿上宽大若裙摆的裤筒,顿时明白过来端木之前在看什么,不禁唇角一抖,道:“端木——” 端木咬着口兔肉抬眼:“唔?” 萧瑞儿手肘撑桌,扶额:“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也——” 端木嚼着肉,又吞了口酒,微微一笑:“我也是个男人?” 萧瑞儿微窘:“你究竟哪根筋不对劲了?” 端木又夹了块肉,灰色眸子盯着萧瑞儿,一瞬不瞬:“你是觉着我这样不正常?” 萧瑞儿格外严正的一颔首:“简直不像我从前认识的端木。” 端木澈一边唇角微微勾起,又斟了一盏酒:“其实男人都一个样。” 说着,执起酒樽,小臂前伸,示意萧瑞儿碰个杯:“美色当前,没人会不爱。” 萧瑞儿执起酒樽轻轻一磕,唇角微抿,不置可否。 端木含入一口酒,接着道:“瑞儿你长得不错,身材也好,性子虽然直率了些,开玩笑时翻脸快了些,却也率真的可爱。” 萧瑞儿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端木看着萧瑞儿的眼,缓声道:“就好比倒吃甘蔗,越品越有滋味。认识久了的人,都了解你的好。临俪场年轻一辈里,大伙都很喜欢你。” 萧瑞儿神色渐渐严峻起来,执着酒樽的手渐渐垂放在桌上。 端木唇角微翘:“像瑞儿你这般的姑娘,怕没有几个男人会断然说不爱。你若主动点个头,光咱们临俪场里,愿意娶你的就大有人在。” 端木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如同与女儿促膝长谈的父亲:“可是瑞儿,唯独他不行。” “蓝湛这个人,你招惹不起。” 萧瑞儿渐渐垂下目光,唇角的笑有些苦涩:“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劝我……” “那是因为每个劝你的人都十分了解你,也是真心喜欢你,不想你因为一个根本靠不住的男人受到伤害。”端木破天荒语重心长。 萧瑞儿再次升起那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端木——” 端木坚持道:“瑞儿,看着我的眼。” 萧瑞儿抬起眼眸,看着那双晶亮润泽的灰色眼瞳,就见端木薄唇轻启,出口的话却仿佛蚀骨剧毒,字字见血:“那个蓝湛,和他很像对么?” 萧瑞儿猝不及防的撇过眼,气息微乱。 端木却步步紧逼:“瑞儿,再像,也不是他。” 萧瑞儿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嗓音竟带了淡淡哽咽:“万一,真是呢?” 端木沉默片刻,很快道:“即便真的是,那他也不是当年那个事事以你为先,拼却性命也要保你的无知少年。” “人是会变的。” 萧瑞儿弯了弯唇角,应声道:“是啊,人是会变的。” 说完这一句,萧瑞儿转过脸,拿起筷子飞快往嘴里塞了两块野兔肉,一边嚼一边有些埋怨的瞪了端木澈一眼:“怪不得你一直挑这个吃,比獐子肉嫩好多!” 端木看见萧瑞儿目中薄薄水色,却装作没看见一般微微笑道:“那剩下这半盘留给你。” 萧瑞儿动作一滞,目中露出带着狐疑神色的感动,就听端木继续道:“待会儿来了新鲜的,我再吃。” 萧瑞儿登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一边喝了口酒道:“果然这样才比较像你。” “什么?” “每次你对一个人特别好,我都觉着他下一步肯定要遭殃。” 端木执着酒樽笑:“瑞儿你真了解我。” “其实要实在没合适的,咱们俩凑合着过也不错。” “咳咳……” 吓得人呛死,实在是种很残忍的做法。但无论多残忍,端木门主都做得出。萧瑞儿深以为然,心有戚戚。 又喝下一大碗搁了茉莉花同煮的热茶,萧瑞儿精神抖擞,溜达着回到瑞香。一进门,就听一道饱含委屈的男音:“瑞儿,你终于舍得回来啦?” 就见蓝湛一副大爷样儿的翘着腿坐在椅上,手里拿一串不知从哪得来的白绿葡萄,一边吃一边朝空中闲闲吐籽:“唔……好甜,瑞儿,我好饿……” 萧瑞儿就觉额角青筋跳了两跳,装作没看见的转脸向一边,出声唤道:“小眉。” 柳眉快步奔出来的时候,手里正端着只水晶果盘,里面盛着五六串色泽白绿,饱满莹润的马奶葡萄。 将果盘放在板柜上,小眉将手上水渍在布巾上蹭蹭,快步奔到萧瑞儿面前,将人上下一番打量:“瑞儿姐姐,你没事吧?” 萧瑞儿摇摇头:“我没事。刚去端木那吃了顿烤肉,所以回来晚些。” 柳眉甜甜一笑,大眼微弯:“我知道的,刚才紫杉路过的时候跟我说了。说是准备你最喜欢吃的两样,还有蔷薇醉。” 接着又奔到板柜,兴冲冲把那盘葡萄捧到萧瑞儿面前:“瑞儿姐姐,吃葡萄。刚才郦大当家派人送过来的。可甜可新鲜了。” 萧瑞儿之前见蓝湛在吃,还以为是他买的,原本不愿碰。后一听是郦茗澜送来的,面色不禁和缓了几分,拿了串葡萄在手,语调冷冰冰的道:“连带葡萄还有之前的食宿费,请蓝捕头在今天日落之前跟瑞香两清。” 蓝湛将最后一颗葡萄咬进嘴里,站起身步伐懒散行到萧瑞儿身边,半眯着眼咋了咋舌:“瑞儿你这就见外了。咱们往后不就是搭档呃么,既是搭档,有些事何必算那么清呢!” 萧瑞儿面色淡然语调微冷:“亲兄弟明算账。” 蓝湛故意往近凑了几分,看着萧瑞儿侧脸低声笑道:“咱俩何须分你我……” 萧瑞儿眼一眯,回眸冷睇:“蓝湛,有件事你最好牢记在心。” “我和你那些镇日调情撒娇的莺莺燕燕不一样!我是你的搭档,也是你日后办案可以信任依靠的伙伴,生死一瞬间唯一可能拯救你性命的人。搭档间只有兄弟情谊,没有男女之别。” 蓝湛面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语调也是淡淡的欠扁:“哦。” 萧瑞儿看着他这副不着调的样子,胸中怒火更炽:“咱们银钱两清,一码归一码。办完盛兰山庄的案子,以后有没有得合作还两说着。你该干嘛干嘛去,别老在店子里挡我生意。” 柳眉在旁看着,也觉察萧瑞儿情绪有些不对头,却没说什么。只将果盘放在一边,到里间取萧瑞儿午后惯常饮用的玫瑰露去了。 蓝湛却仿佛玩味什么的看着萧瑞儿,待她说完,才不慌不忙的道:“你好像,对我有什么意见?” 萧瑞儿紧抿着唇,坦然回视蓝湛探究视线:“我对你最大的意见,就是公私不分,没着没调。” 蓝湛点了点头,抱着手臂道:“我明白了。” “你是不习惯我说话的方式?” 萧瑞儿有些僵硬的点头。 蓝湛耸了耸肩,放下手臂,朝萧瑞儿微一颔首。姿态优雅,却不改惯常的嚣张样子:“我跟瑞儿姑娘道歉。从前合作的都是男人,说话时荤素不计惯了。” “遇上漂亮的女孩子,就总喜欢看对方被我逗的脸红的样子。”蓝湛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劣性子,口吻闲适道:“是我忽略了,你是我的搭档,不是一度楼里调情的对象。” 萧瑞儿心口微窒,翘了翘唇角:“说清楚了就好。” 蓝湛点头表示赞同。从怀里掏出两张百两银票,搁在板柜上,用水晶果盘压好:“这些应该够了吧。我还没吃午饭,先出去一趟。” 萧瑞儿喉咙堵塞,咬牙不语,只僵硬的点了下头,侧身让过。 柳眉从里间出来,托盘里端着一杯漱口用的淡茶以及一盏玫瑰露。见屋子里只剩下萧瑞儿一人,且眉间神色怔忪,便走上前扶住萧瑞儿手臂,轻声道:“瑞儿姐姐不必烦恼。那样的人,就该给他些教训,不然说话做事总没个轻重。” 萧瑞儿牵了牵唇角,用清茶漱过口,轻啜着浓郁芬芳的玫瑰露。屋外阳光正好,唯独她坐的那张椅子被遗忘在阴暗里。口中玫瑰露不知怎的,竟品出淡淡酸涩,萧瑞儿微阖上眼,脑海里浮现那双俊俏眉眼,以及那句重比泰山的许诺:“你好好活着,我就是全身残废了,爬也爬去找你……” 可他好生生出现在她眼前了,却形同陌路,各不相认。 十三章 瑞香遭贼手 半个时辰后,蓝湛回到瑞香。就见门只敞着一扇,且挂上了“暂不迎客”的木牌。从敞开的那扇门进到里头,就见萧瑞儿面色惨白坐在椅上,见他进来,神色竟更慌乱了几分。 蓝湛认识这人没几日,却是头回见到萧瑞儿露出这般神色,心头不知怎的就是一颤。头脑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做出举动,大步走到跟前捧起萧瑞儿脸颊,道:“出什么事了?” 萧瑞儿也顾不上蓝湛逾矩举止,扶着交椅扶手站起身,嗓音低哑道:“你跟我来。” 蓝湛跟在身后走没两步,萧瑞儿突然停住脚步,走到门口将大门彻底闩死,又步履匆匆走向后院。 蓝湛跟着人到了后院一间屋子,就见屋子里四处木橱箱柜皆四敞大开,小眉蹲在地上,正翻找着什么,额头早已沁出汗滴,面色也和萧瑞儿如出一辙,惨白仓皇。 萧瑞儿又将房门锁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嗓音道:“小眉,别找了。” 柳眉扶着一旁橱柜站起身,微喘着气,目中露出些许惶然:“可是瑞儿姐姐……” 萧瑞儿摆了摆手,转脸看向尚不明情况的蓝湛:“可还记得昨日我跟你提过的荃靡?” 蓝湛点头,心里渐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萧瑞儿吸了一口气,看着蓝湛道:“那瓶荃靡,不见了。” 蓝湛看着屋子里被四处翻找过的痕迹,有些不确定的道:“不是你记错了?这里东西这么多,你好好找找……” 萧瑞儿摇头,十分笃定的道:“不可能。那么危险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乱放。” “十年了,从我炼制出来的那日,就没挪过地方。” 蓝湛因那句“十年”微皱眉头,转脸看向萧瑞儿:“还有别的什么不见了没有?” 萧瑞儿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从袖中掏出先时那只宝蓝香囊:“这只香囊,是在卢远的尸体上找到的。” 蓝湛接过香囊,点了点头,这他记得。 萧瑞儿又从袖中掏出装香粉的囊袋,递了过去:“你闻一闻。” 蓝湛依言嗅了嗅味道,微蹙起眉尖,抬眼看向萧瑞儿:“这香有特殊作用?” 萧瑞儿此时除了点头,也做不出别的动作了:“依照这香囊里的香粉剂量,佩戴之人不出半日,就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幻觉。” 见蓝湛盯着她看,萧瑞儿颔首认下:“店子里就有这种香粉。据我所知,全扬州城,会配置此种香粉的,不出三个。只是……” 蓝湛将掌中香囊收紧,接口道:“只是那么巧,先是盛兰山庄双尸案的荃靡,后是今日小树林里卢远身上的香囊,都跟你脱不了干系。” 萧瑞儿牵了牵唇角,故作玩笑的道:“看来你之前预言果然不假。” 蓝湛微侧过头,萧瑞儿继续道:“这次盛兰山庄的赏兰会,是要搅得整个扬州不得太平。” 将她一个瑞香的老板搅和进去是小,关键在于,她和之前的卢家镖局一样,都是临俪场的人。 敢在临俪场头上动土,就是想搅得全扬州震三震。有姓沈的和他蓝湛联手坐镇,还敢在扬州闹腾的人,那更是有意跟朝廷过不去。 蓝湛眯了眯眼,绽出一抹冷笑道:“我想我大概知道,这次来的,是哪路牛鬼蛇神了!” 蓝湛则扬了扬手里香囊,示意她看上面绣样。 萧瑞儿微愣,脱口道:“兰花?” 蓝湛点头,微扬下巴:“你可还记得,昨日那两具尸体旁边,是什么花?” 萧瑞儿仍旧摸不到头脑:“一茎九花越王雪,名品蕙兰。” 蓝湛循循善诱:“兰花一般什么时候开比较多?” 萧瑞儿彻底懵了,苦苦思索:“不同品种,四季都有啊……” 蓝湛被她那模样逗的一乐:“最普通最正常的。” 萧瑞儿这回比较确定:“春季,尤其是暮春时节,就现在,三月份。” 又想起刚才蓝湛引自己说那雪色兰花的名字,萧瑞儿骤然间倒抽一口冷气,双目大瞠:“十二楼里的三月分舵,又称兰花分舵!” 蓝湛点头:“应该就是三月兰没错。” 萧瑞儿想了想,蹙眉看向蓝湛:“你这次过来扬州,是为了查十二楼?” 蓝湛微微一笑,目中神色已经证明一切。 萧瑞儿沉默片刻,道:“事关重大,我得立时跟郦大当家知会一声。” 蓝湛将香囊收入怀里,转身往外走:“一起吧。” 萧瑞儿跟在后头,略有迟疑。前面蓝湛仰头看了眼远处,语调里含了淡淡笑意:“那两个,这会儿大概正在府衙斗法呢!” …… 进到府衙后院,就听书房方向传来某人气急败坏的叫嚷:“沈若涵你脑子是坏的吗!你买这玩意要做什么?想要玩花样百出的,你直接去一度楼好了,我让焉如意给你便宜算,只收一半银子,去瑞儿那买这玩意你什么意思!” 前头领路的捕役艰辛忍笑,后面蓝湛早就大方笑出了声,且挤眉弄眼的看萧瑞儿:“昨晚上你说的那个七色香丸,到底是什么玩意?”能把郦茗澜那样的千年古井折腾的炸了毛,沈若涵是纯爷们儿啊! 萧瑞儿神色平淡解开谜底:“有催|情成分的熏香。” 蓝湛恍然,眉眼间透出几分戏谑,刚张口想说些什么,又想起先时在瑞香与萧瑞儿闹得不欢而散的情景。 抿了抿唇角,蓝湛乖乖闭了嘴。心里却有些憋屈,真怪了啊!一度楼里那么多知情识趣的姐儿他不去勾搭,偏要嘴欠的惹这个脾气火爆的小辣椒,果真是人性本贱的么! 到了门口,捕役礼貌的敲了下四敞打开的门板,提高嗓音道:“大人,蓝大人和萧老板过来了。” 屋里女子的吵嚷声戛然而止,同时传来某人刻意压低的沉沉笑声。紧接着屋子里又是一阵桌椅翻倒的声响,片刻之后,一道低沉男音在里响起,且不知怎地,隐隐含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请进……” 蓝湛笑得如同春风拂面,大摇大摆甩开帘子步入,走没两步,就哈哈笑出了声。 萧瑞儿跟捕役微一颔首,道了声谢,跟在后头进了屋,就见沈若涵不知为何侧面对着他们,郦茗澜则神色平淡站在一旁,细看却不难发现,目中也含着浅浅笑意的。 萧瑞儿朝二人一拱手:“沈大人,郦当家。” 沈若涵应了一声,下颚紧绷,微垂着眼转过脸来。 萧瑞儿愕然。 就见俊美面容上,一只眼眶乌青,沈若涵却若无其事的抬眼,坦然看向两人:“有什么事,说吧。” 蓝湛之前进来的快,正巧沈若涵狼狈转脸的时候,被他看个一清二楚。好容易止住笑,见沈若涵顶着一只乌眼青又转过来,且硬要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蓝湛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因此毫无顾忌,再次大笑出声,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沈若涵皮笑肉不笑的讽道:“蓝大人年纪轻轻,腰就这么不禁使唤,未来蓝夫人实在可怜可叹。” 蓝湛哈哈大笑,毫不客气的回道:“未若沈大人身虚体弱,需要靠媚香提性。” 沈若涵不顾眼眶疼痛,继续扩大笑意:“蓝大人为人粗犷,只知一径猛冲。个中情趣,不足为外人道。” 蓝湛点头称是:“体力不足么,只能靠技术弥补了。” 旁边两人皆听得眼角直抽,脸色一个比一个黑。 末了郦茗澜先开口了:“行了!” 二人倏然间住口。 片刻静默后,蓝湛摸着下巴笑道:“河东狮吼,果然不同凡响。” 沈若涵不怒反笑:“不懂尊重女人的男人,也得不到他人倾心相爱。” “死古板!” “浪荡子!” “黑心死古板。” “阴险浪荡子。” 萧瑞儿脾气本来就比郦茗澜急,先时是因为没有立场,不好开口阻止。此时眼见这两人从男人间的幼稚比较下降到孩童间的无聊斗嘴,深吸一口气,怒叱出声:“够了!” 两人一同闭嘴。 蓝湛一偏头,正瞧见萧瑞儿微微喘息的胸口,比平时又高耸许多,不禁脱口道:“哇——” 不待萧瑞儿变脸,蓝湛已经先一步出声,端正神色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萧瑞儿被噎的一句都说不出,撇过脸看向一边。 蓝湛神色微恼,也转脸向另一边。 对面沈若涵将两人间互动看的清楚,眉峰一挑,朝旁边郦茗澜递个眼色,这两人不对劲啊! 郦茗澜投以警示一瞪——此事不许插手。 沈若涵扬了扬眉——有内情? 郦茗澜菱唇微抿——乖乖别闹,待会儿告诉你。 沈若涵得到答复,满意点头,转而看向二人:“说正事吧。” “盛兰山庄双尸案子,和今早城外小树林无头尸案,如今可以并案了吧?” 蓝湛走到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拎起只黄澄澄的梨子咬了一大口,嚼的噶蹦蹦脆响,看着手里梨子道:“应该没问题。十二楼出手了。” 沈若涵神色微变,眸光凛冽:“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有十分把握?” 蓝湛摇了摇食指,瞥了眼沈若涵,一副果然死古板的嘲笑神情:“任何事都不可能十分笃定,总有一两分的变数在。” 不待沈若涵翻脸,又悠然继续道:“所以七八分的把握,总是有的。” 十四章 谑言试真心 蓝湛一边吃着梨子,一边道:“瑞儿那里,丢了点东西。” 郦茗澜闻言目光闪动,转脸看向萧瑞儿。 萧瑞儿颔首,神情不豫道:“是那瓶荃靡。” 郦茗澜皱了皱眉,一旁沈若涵则问:“管什么用的?” 萧瑞儿打了个比方:“类似于传闻中的化尸水,有强烈的腐蚀效果。” 沈若涵先时已看过那两具尸体,闻此便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萧瑞儿接着道:“还有在卢远身上发现一只香囊,里面香粉有使人产生幻觉的功用。瑞香在过去一年里共买出三次,店里都有记录,可以挨个查证。” 萧瑞儿说话间,蓝湛已经将那只香囊抛了过去。沈若涵一见上面那株蕙兰,就微蹙起眉尖,为了不出差错,仍追问道:“还有别的证据么?” 蓝湛反手将梨核抛到窗外,翘着腿看了看房顶:“双尸案现场,紧挨着两具尸体是株雪色一茎九花。你那么博学,不用我告诉你是什么吧?” 沈若涵沉默不语。 一旁郦茗澜道:“这么说来,临俪场已经混进了十二楼的人?” 蓝湛冷笑:“不是混进,十二楼从不用那么拙劣的手法。” “收买,背叛,反间,比让生面孔混进老地方有效的多。” 郦茗澜皱了皱眉,没有言语。 萧瑞儿却道:“蓝湛说的不错。即便不是十二楼的人作祟,此番盛兰山庄的案子,也与临俪场脱不了关系。能从瑞香神不知鬼不觉盗走那瓶荃靡,这人怕是你我都认识的人。” 郦茗澜面上并无波澜,可目中却显出淡淡愤怒,走了两步到一旁圆桌坐下,没有讲话。 沈若涵在旁看着,知道这人又有些钻牛角尖,便道:“小茶,处在今天的位置,你我早都知道,这种事是难免的。各人有各人的选择,与你无尤,也不关临俪场全局。” 萧瑞儿也道:“沈大人说的没错。人心不古利字当头,即便有诸多规矩制着,若自己想走歪路,再多人和规矩都阻止不了。” 郦茗澜抬首,先看了眼萧瑞儿,又转而看向沈若涵,微微笑道:“我没事。” “只是这几年过惯太平日子,对刀光剑影风口浪尖的生活,有些腻了,也有些畏惧了。” 说着,又浅浅一笑,看向自己双手:“只是一入江湖,不到黄土盖脸那日,就没干干净净退出一说。” “有胆子祸害临俪场的人,就要做好准备,受千刀万剐之刑。” 沈若涵原本听到一半就心生不忍,正想待会儿蓝湛和萧瑞儿走了,定要好生抚慰一番。待到郦茗澜说完最后一句,见她双目清澈,其中光彩更胜天上艳阳,夺目得令人不敢逼视,不禁也露出一抹笑容,他相中的女子,果然不是一般人! 一旁萧瑞儿听了这一番话,不由联想起自身,一时心中恻然,也未言语。 蓝湛则大笑出声,抚掌赞道:“郦当家气魄,真不输须眉!” 郦茗澜微微一笑:“不过胸中存着口不平之气,蓝大人不远千里来此,不也缘此么?” 蓝湛笑容颇有些浪荡:“也不尽然。听闻扬州美景美人众,风月韵事多,来开开眼界也是不错的。” 郦茗澜目中露出淡淡笑意:“哦?听闻蓝大人在京城时,虽不少红粉知己,对待美人却温柔的很,品品茗听听曲,从不夜宿欢场,怎地一到扬州就转了性子?” 这话明着是调侃蓝湛,暗里却是说给另一人听的。沈若涵听出这人是有意试探,不禁暗自觉得好笑,也并未插手,就由着这三人折腾。 蓝湛未露半分尴尬神色,一径笑得眉眼风流:“北地女子多剽悍,勾栏瓦肆处也不例外,哪如江南美人温柔可人,让人想不怜惜都不行。” 萧瑞儿此时也找椅子坐下,拿起水壶倒了杯水,一声不响喝着。 郦茗澜眼角一扫旁边萧瑞儿,唇角噙笑道:“可依我看,蓝大人口重,太清淡的反觉寡而无味吧?” 要是搁在早前,郦茗澜这一番意有所指的话下来,萧瑞儿早蹿房梁那么高,跳着脚急红脸了。可经由晌午时端木那么一点拨,再有后来瑞香里蓝湛那段没心没肺的保证,此时几已心如止水,倒如老僧入定一般,眼皮都不动一下,怡然饮水沉思。 旁边郦茗澜暗自称奇,对过蓝湛心口微窒。他哪里听不明白对方话里有话,可他偏愿意上这个当接这个话茬,偏有人不懂风情,连个温软眼色都吝给,光他有那个心又有何用! 因此便笑着道:“最近天热,吃清淡些降火。我过去就是辣子吃的太多,这几天嗓子正呛的难受。” 话一出口,蓝湛就有些后悔,萧瑞儿虽自始至终都没抬眼,可刚拿一瞬间神色由平静转为冷淡,是个明眼人就看得清楚。 郦茗澜比蓝湛更清楚萧瑞儿脾性,见她唇角微微翘起,知道刚那番话是戳在心尖上了。心里直骂蓝湛烂泥扶不上墙!这明着给梯子都不知道上,临俪场里不看好他的人本就在多数,这回可好,当着郦茗澜的面挤兑萧瑞儿,以后甭想让她帮忙说项! 因此面上谈笑神色不变,却也没多说什么。沈若涵见两人你来我往几番试探,话也说得差不多,就帮着打圆场道:“时候也不早了,都留下一处吃吧,也省得萧老板回去再折腾。” 蓝湛没说话,眼却瞄着萧瑞儿,想等她先说。 萧瑞儿咽下一口水,道:“多谢沈大人美意,店里还有些事要忙,就不打扰了。” 蓝湛也跟着站起身,清咳两声嗓子:“那什么,你们两个慢用,我也先回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府,过来时便是地走的,府衙距离临俪场不算远,也便没叫马车。 天色渐晚,绮丽红霞漫天,映红半边苍穹,连带街边景物都镀上一层红彤彤的金色。 蓝湛快走两步,与萧瑞儿并行:“晚上咱们一起吃吧,我付银子。” 萧瑞儿瞥了他一眼,淡声道:“你先时给那些,足够用几年了。” 蓝湛见萧瑞儿似乎没他想的那么生气,不禁心中一喜,便顺着萧瑞儿的话道:“那不是你前两天早上说,睡一宿一百两,一只肉包五两,一碗粥十两,我按那个算,可不就不够么。” 萧瑞儿翘了翘唇角:“你就那么烧的慌,有银子不知往合适地方花?” 蓝湛耸耸肩:“一个人过么,也没人管,每月发的银子我都花不了,给谁不是花啊!” 萧瑞儿心中苦涩,面上却浅笑着道:“也不存老婆本?” 蓝湛听到这话,眨了眨眼笑得格外开怀:“这个有存!” 萧瑞儿见他笑得恁开心,便试探道:“你有心上人了?” 蓝湛摸了摸头顶,神情有些高深:“这个……怎么说呢,反正我知道我一定要娶一个人的,只是暂时还没找到。” 见萧瑞儿目露不解,蓝湛悠然一笑,道:“我跟她有过一段,只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两人被迫分开了。等我找到她,如果她还没嫁人,心里也还喜欢我,就成亲呗!” 萧瑞儿听到这儿,神色已十分古怪,停下脚步看着蓝湛道:“你找了多久?” 蓝湛不明白萧瑞儿为何对这个话题分外关注:“怎了?” 萧瑞儿摇首:“我只是……好奇,一个男人,愿意用多长的时间去找过去的情人。” 蓝湛微微一笑:“不一定的。” “若是真心喜爱,用上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若只是一时情炽,三五年,几个月,甚至想想就放弃的也不少有。” 说着,又微侧了头,探究的看着萧瑞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瑞儿心头如同火烧,喉咙干涩眼眶微算,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又见蓝湛目中露出防备神色,晌午时端木的话言犹在耳,一时心中更感凄然。 唇角牵出一抹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意外,蓝捕头这样的风流浪子,原也是长情之人。” 蓝湛咧嘴一笑,凑近端详萧瑞儿神色:“我怎么觉得,你听我说了这事,有点不开心呢?” 萧瑞儿此时心中早如百根钢针穿心,出口的话只为暂且遮掩,也就没多经思量:“你想太多了。” 蓝湛眯了眯幽深眸子:“是么?” 萧瑞儿抬眸一笑:“蓝捕头莫要忘记午后在瑞香的允诺。” 蓝湛一怔,玩笑神色稍敛:“我没忘。” “那就好。” 萧瑞儿转脸继续往前走,蓝湛忙跟上前继续争取福利:“那都是好兄弟了,借个睡觉的地方总可以吧?” 萧瑞儿唇角噙笑:“这个得收费。” 蓝湛唇角一撇,显得挺委屈:“我都掏心掏肺给你讲辛酸往事了,看在我未来老婆的份上,你忍心跟我收银子么?” 萧瑞儿笑容格外明媚:“忍心。” 蓝湛呲牙:“奸商小辣椒!” 萧瑞儿侧眸睨了他一眼:“阴险浪荡子。” 蓝湛一噎,言语稍显迟滞:“你……别跟那姓沈的学,他不是什么好鸟。” 萧瑞儿用他从前的话反将一军,笑吟吟道: “依照沈大人与我们郦大当家的关系,怎么也算得半个临俪场中人。” “无论从哪边算,蓝捕头都不该以下犯上。” 蓝湛再次被噎,黑着脸跟在萧瑞儿身边步入临俪场。 …… 十五章 醋缸和饭桶 回到瑞香,小眉正做在一张椅上翻账簿。见两人一同进来,微蹙下眉尖,起身迎上前,扶着萧瑞儿手臂笑道:“瑞儿姐姐,饭都做得了。现在吃么?” 见萧瑞儿点头,小眉乖巧应了声,笑逐颜开转身就往后头去。萧瑞儿略一迟疑,还是将人叫住,吩咐道:“小眉,多盛些。” 柳眉转过脸,目露疑惑。萧瑞儿朝蓝湛方向微侧过脸: “从今天起,蓝捕头一日三餐跟咱们一起。” “待会儿吃过饭,你去把院里那间搁杂物的屋子稍收拾下,蓝捕头今晚就在瑞香住下。” 柳眉面色微沉,眼角瞥了眼在一旁得意笑着的蓝湛,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转回身往后头去了。 萧瑞儿走到桌边,拿起账簿以及旁边誊写记录的纸张看着,蓝湛跟上前,语调懒洋洋的道:“瑞儿,我怎么觉着,小眉姑娘不大待见我啊?” 萧瑞儿抬眸乜斜他一眼,没有说话。 蓝湛摸摸下巴,勾起唇角笑得有些玩味:“难道她是吃醋?” 见萧瑞儿蹙了下眉间,蓝湛更来劲了,语间笑意愈深:“不过我对小眉那型的不怎有兴趣。要说长相,还是焉……” “承蒙蓝大人嫌弃,小眉感激不尽。”柳眉两手各端个托盘,步履平稳走出,眸色冰寒唇映冷笑:“还望蓝大人能高抬贵手,别总围着瑞儿姐姐苍蝇似的乱转。” 蓝湛见人手里拿的东西不少,刚走上前两步想要帮忙,听到这话却是脚下微滞,盯着柳眉五官仔细端详。 柳眉却面无波澜,将东西放在桌上,开始搬凳子:“我们临俪场最不待见的几种人里,蓝捕头一人就占了个全。再不知有点眼力见儿,日后出门若是断胳膊崴脚或者中镖中箭,可别怪小眉没提醒您。” 蓝湛似笑非笑还没来得及接话,萧瑞儿却是先笑出了声,走过来帮忙摆放碗筷:“两天不在家,这是谁惹到我们小眉了?怎么说起话来这大火气!” 小眉眉峰一抖,大眼含怨,看着萧瑞儿微嘟起嘴:“瑞儿姐姐……” 萧瑞儿摸了摸小眉的头,扶着人肩膀让她坐下:“好啦,我知道这两天就你一人看店子,也是难为你了。这几天我让端木帮忙瞄着点,有合适的人就叫过来看看,也省得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里外忙得脚不沾地。” 蓝湛坐下来,刚伸手去端空碗,就被小眉“啪”一下打在手背。蓝湛一愣,看着自己手背那道红到隐隐发紫的痕迹,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对桌横眉冷对的少女。 萧瑞儿也微蹙了眉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眉却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圈,扯着萧瑞儿袖口,嗓音微哽道:“瑞儿姐姐是嫌弃小眉不顶用了,还是怪我刚才言语粗鄙,顶撞了蓝大人?小眉不觉着累,店子里这些事,我一个人照看的过来,瑞儿姐姐想找别人,那我干脆回秦大夫那里继续当药童算了!” 萧瑞儿叹了口气:“小眉,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眉双眼含雾,扁着嘴道:“那就不招别人……” 萧瑞儿被小眉拽的一边领口都有些松懈,连声道:“好好,不招别人。” 小眉立时破涕为笑,蹭着萧瑞儿手臂道:“我就知道,瑞儿姐姐心里有我。” 萧瑞儿笑容微僵,蓝湛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也顾不上手背红肿,手指微抖指着萧瑞儿二人:“……你们俩!” 萧瑞儿冷睇他一眼:“你想得太多了。” 蓝湛笑容尴尬,扒了扒头顶:“从前也见识过,所以……”想得有点多。 小眉松开萧瑞儿手臂,见蓝湛那双贼眼又往萧瑞儿微敞的领口偷瞄,赶紧帮着把领子往回拽了拽。 接着,先趁萧瑞儿不注意狠狠剜了蓝湛一眼,又从腰间掏出一只核桃大小的扁圆瓷盒,旋开盖子递到桌子中央,笑容甜美看着蓝湛:“方才是小眉力道失准,唐突了蓝大人。这个药祛瘀消肿效果最好,蓝大人若不再怪罪,就用上一些吧。”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蓝湛这样的老人精都给堵得没了词,只得伸指在盒子里沾了些药露,涂在手背。 萧瑞儿则趁两人说话功夫,给三人碗里都盛上汤水,一边温声解释道:“我们平常吃饭,都习惯先喝碗汤,温温胃肠。方才小眉不让你碰碗,也是这个缘故。” 蓝湛感觉到手背一阵火辣刺痛,又见柳眉目中阴险笑意一闪而过,不禁暗自苦笑,却还要应和萧瑞儿道:“是我没规矩惯了,不怪小眉姑娘。” 萧瑞儿为三人摆好竹筷,喝了几口汤,见蓝湛仍迟迟不动筷,且鬓角不知何时沁出细密汗珠,眉间神色也似是在捱着什么。 放下手中碗筷,萧瑞儿伸手过去,拉起蓝湛手掌,就见先时那道红肿竟然已成绛紫颜色,且高高肿起一条纶子。鼻端也隐约能闻到少许辛辣之气,不禁心中微愠,转脸看向正垂首吃饭的少女:“小眉!” 小眉抬眸往过瞥了一眼,抿着唇不吱声。 蓝湛苦笑着道:“我皮糙肉厚,不碍事的。小眉姑娘也是一时贪玩……” “你懂什么!”萧瑞儿张口截断蓝湛的话,拧眉看着小眉道:“小眉,把解药拿出来!” 小眉放下碗筷,手搁在腿上扯着腿上衣料,不抬头也不行动。 “柳眉!” 小眉猛地抬眼,一双大眼竟已蓄满泪水,抿唇从腰间取出一只小巧药瓶扔在桌上,起身跑出了屋。 蓝湛眯眼瞥了眼柳眉跑走背影,转脸露出温浅笑容:“小孩子不懂事,你也勿须——” 萧瑞儿拿起药瓶扔进蓝湛怀里:“涂你的药!真当我是傻的?” 蓝湛这样脾气的会帮人说软话求情,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这些年江湖不是白混的,怎会看不出蓝湛是有意忍痛博取同情,又故意引她跟小眉翻脸教训人。可毕竟这件事上,小眉半点不占理。 蓝湛虽然嘴贱,却没说什么侮辱人的话,更没动手伤人甚至下毒。反倒是柳眉咄咄逼人毫不留情。既是她瑞香的人,于情于理,她都得给蓝湛个公道。所以出言教训小眉,也是无奈之举。 心里也猜到柳眉是往何处去了,萧瑞儿也不太担心,暗自叹了口气,端起碗默默吃饭。 蓝湛涂过解药,唇边一直勾着浅浅笑意。先呼噜噜喝完一碗热汤,接着拿起筷子大块朵颐风卷残云,半点没跟萧瑞儿客气。柳眉一共做了三热二凉,一小盆米饭外加两个雪白大馒头。吃到最后,愣是一点都没剩下,蓝湛扒拉完盘子里最后几块沾着菜汁的馒头,抬首一笑,目光熠熠:“瑞儿,还有么?” 萧瑞儿在旁啜着热茶,忍不住将蓝湛从肩膀到腰身一通打量。这人虽然身量偏高,可确实是精瘦身材,腰细的让女人都嫉妒,肩膀宽厚却也不是块垒分明到吓人那种,怎么就比猪还能吃! 两人几天相处下来,也一处吃了好几顿饭。先前在盛兰山庄她是忍着没说,且以为蓝湛是因为案子缘故,有意抻着江亭,所以才在饭桌上一顿胡吃海塞。 谁知今天回到瑞香,这人吃起家常小菜来还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德性,萧瑞儿不禁开始怀疑先前判断,其实他昨天,根本就是爱死了盛兰山庄的厨子吧? 换句话说,此人挂着个名捕的响亮名头,其实根本就是个饭桶! 蓝湛恋恋不舍的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又用勺子刮了刮盛米饭的小盆,可怜兮兮的看向萧瑞儿:“瑞儿……” 萧瑞儿开始怀疑自己先时那句“够吃好几年”的判断,扶额道:“没有了。” 蓝湛嘴巴内部终于停止运动,沉默一会儿,走到萧瑞儿身边倒了盏茶,喝了两口才道:“吃的好饱——” 萧瑞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泪流满面,亏死了! …… 入夜。 萧瑞儿对过账簿,又将写有几个人名的纸条收入袖里,刚步出大门,后头蓝湛无声跟上。凑到萧瑞儿跟前道:“瑞儿要去哪里?” 萧瑞儿之前是一点动静也没听着,乍然感觉颈后一道温热气息拂过,伴随着蓝湛微哑嗓音,也是吓得一激灵。转过脸就骂:“你到人背后,不会先吱个声啊!” 蓝湛眨了眨眼:“吱?” 萧瑞儿朝天翻个白眼,转身就走。 蓝湛一把将人拽回来,指着敞开的门板道:“就这么敞着不管?要是再遭贼了怎么办?” 萧瑞儿冷笑:“已经丢了瓶荃靡,再偷也偷不到什么更值钱的了!” 况且周边各家店子都四敞打开,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人若是能如入无人之境,再次成功盗走点什么,无论上多少把锁也没用。 还是那句话,动手脚的,一定是熟人。 蓝湛摸摸下巴,粲然一笑:“这样啊。” 萧瑞儿皱眉:“你干嘛?” “唔,那我今晚就不回来睡了。”蓝湛背过身往另个方向走,一边朝萧瑞儿摆了摆手。 又去一度楼?萧瑞儿几乎不知此时心里是什么滋味,默然转身,往相反方向去了。 …… 十六章 醉生拿叛徒 将纸条交给端木,萧瑞儿出了暗,往前去往“醉生”。 初入临俪场的人,往往找不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即便在内混了几年,走错门路那也是常有的事。 酒肆名字里有个“茗”字,缘自郦茗澜个人名字,还勉强说得过去,也就省去许多人对之名不副实的抱怨了。可真正的茶楼却取名为“暗”,而乍一看会联想到酒的“醉生”二字,却是临俪场里最有名的医馆。 临俪场的人提起这几家都特别无奈,可没办法啊,酒肆,茶楼,医馆,是一般人最常去的几处地方。其他店铺都不见得日日有生意上门,偏这几家不单主人不好招惹,连店名都明摆着欺负人。 真说起来,除却一进街道的卢家镖局,就数萧瑞儿的瑞香最好记住,也最容易理解,人也比其他几位都好相处。虽然每年都几个不谙门道的过去买胭脂水粉,但一进店门,看清楚门口立的牌子上几条店规列的分明,只要不是成心找茬的,也就乖乖退出去了。 走进醉生,就见一个身着碧色衣裙的俏丽少女翘着腿坐在板柜,见萧瑞儿进来,也不起身,只掀唇一笑,娇声道:“哟!这黑天半夜的,我当是谁呢!是哪阵春风这般懂风情,把咱们萧老板给送来了?” 萧瑞儿微微一笑,并不理会少女话里嘲讽:“我来接小眉回去。” 少女杏眼一瞪,细眉倒竖:“你当我们醉生是焉如意的一度楼,想叫什么人出来就出来?” 萧瑞儿对待客人可说有十分耐心,对待客人以外的人,则全然没那般好态度。眼见少女故意找茬,心里又有诸般烦心事,没那心思与跟她磨嘴皮子,因此也格外火爆的呛回去:“你这般折辱醉生,也不怕担上欺师灭祖的骂名?” 言下之意把醉生和一度楼相提并论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吃饱了撑的找骂。 少女手一撑,从柜上跃下,几步走到萧瑞儿跟前,叉腰娇叱:“早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总有意离间我和师父。怎么,皮子痒了想挨抽,我奉陪啊!” 萧瑞儿哂笑:“想跟我打,你还不够格。” 少女一瞪眼,从腰间抄起一只三节棍就抽了过来:“找死!” 萧瑞儿脚下一滑越过门槛退出醉生,来到当街,一手扶着腰间软剑握柄道:“陆小瓶,别怪我没事先讲清,你跟我动手,无论输赢,后果不是你担得起的!” 陆小瓶对萧瑞儿早有怨怼,此时正在气头,又是少年气盛,根本没将话听进耳中,三节棍一抖,朝着萧瑞儿面门就抽了过去,同时口中怒叱:“毒妇!” 萧瑞儿矮身躲过,脚步轻移到陆小瓶身后,扯出腰间软剑直刺过去。正巧陆小瓶自以为聪明的转身扬棍,三节棍最外那节已扬至半空,她自己心脏那处却抵着一截冰锋雪刃。剑光若水柔韧,剑气却如水结成冰,只消萧瑞儿腕上稍一用力,陆小瓶就小命不保! 街上此时已聚集些人,却因为深谙醉生主人的古怪脾气,只敢在远处观望,无人敢上前半步。 陆小瓶此时俏脸煞白,死死咬着唇,一声也不敢吱。 有些人,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萧瑞儿却唇角微翘,目光冰寒。手腕蕴藉力道,只要对方有半点风吹草动,她手里这把软剑,只认血不认人! 正在此时,醉生里脚步飘忽走出一人,黑袍银发,身姿若仙,面上含着浅浅笑意,走到距离二人五步开外的地方停下,温声道:“萧老板别来无恙。” 萧瑞儿头也不回,眼都不眨一下,盯着面前陆小瓶看。 陆小瓶也知这其中利害,却终究不比萧瑞儿老道,因此忍了片刻,忍不住出声哀求:“师父,救我。” 银发男子却看也不看陆小瓶一眼,只含笑看着萧瑞儿背影,目光温柔神情专注,仿佛面前站的是他最深爱的女子:“数日不见,萧老板英姿,一如当年初入临俪场那日,让人倾心。” 萧瑞儿心中暗啐:又一个油嘴滑舌的! 怎么今年的男人,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陆小瓶见男子一个安抚的眼色都不愿给,心里也怕自己这次是惹了大祸,因此颤声央求道:“师父,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小瓶的气……” 男子说完话,刚往前迈了一步,就听萧瑞儿冷冷道:“秦大夫莫要妄动。瑞儿怕手中兵刃无眼,一不小心伤着令徒,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秦雁毫不在意又迈了一步,萧瑞儿一言不发,手中剑尖已往里送了半寸。 鲜血在碧色衣裳晕出一朵嫣红,好看的近乎妖异,陆小瓶目眦尽裂,咬牙道:“你个毒妇!”说着,也不顾心口被人以剑抵着,扬起手里三节棍就朝萧瑞儿背上抽去。 就在此时,秦雁已经出手。 一手接住陆小瓶抽将过来的棍法,另只手肘将萧瑞儿往自己身后一拐,同时袖中某个暗匣开启,内里接连射出七枚银针,打入陆小瓶周身几处大穴。 只不过转瞬之间,局势逆转。 陆小瓶周身动弹不得,心口处的剑伤是止住血了,面上却哀戚不已几近痴狂,双目大瞠瞪着秦雁:“为什么?” 萧瑞儿推开秦雁护在身前的手臂,低声道了声谢,退开两步,从腰间扯出条帕子,擦拭掉剑锋血滴,又直接扔在地上。 小眉此时也走上前,扶着萧瑞儿手臂道,神情焦急:“瑞儿姐姐,有没有伤着哪?” 萧瑞儿笑着摇头:“没事。” 秦雁则从怀里掏出一副绳索,递给柳眉:“给她捆上。” 接着又取出一只响箭,拉开朝天上扔去。 雪色的美人侧脸,冰雪晶莹,在夜空中尤为扎眼,久久方才消弭不见。围观众人见此,知晓秦雁在通报消息的同时,也有意让大伙做个见证,故纷纷围拢上前。 秦雁看也不看陆小瓶一眼,朝众人道:“各位在此见证,此人违我规矩叛我师门,今日有萧老板出手,帮我清理门户。从今往后,生死两不相干,她再不是我醉生的人,也失去在临俪场驻留资格。” 众人皆知秦雁脾气古怪行事乖张,各自心中虽觉事有蹊跷,却也没说什么,纷纷出声应和,表示明白。 秦雁微微一笑,眸色温润如玉:“萧老板,此人由你交由郦当家处置。响箭已发,相信很快有人过来接应,我就不过去了。” 萧瑞儿点头,回以一揖:“有劳秦大夫出手。” 秦雁微一摇首,温声道:“是我疏忽在先,如今两不相欠。” 毕竟仍有其他人在场,二人都不好说得太明。 萧瑞儿颔首,笑着道:“改日我让小眉烧三两好菜,还请秦大夫赏脸,到瑞香一聚。” 秦雁仿佛丝毫不介意柳眉原就是自己这边送过去的人,也浅笑着应道:“好。那就劳烦萧老板燃些好香助兴。” 提到老本行,萧瑞儿自是十分高兴:“这是自然。” 秦雁点了点头,面上露出非常满意的表情,背着手回了醉生。 众人哄散。 不多时,焉如意一袭散花百褶长裙,耳垂两朵翡翠玫瑰轻灵摇摆,裙摆曳地款款行来。到跟前,先绕圈将人一番打量,摇着头啧啧叹道:“这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陆小瓶从秦雁说出那番话起就不再言语,双目失神看着前方,也不再多做争辩。此时焉如意绕着人走一圈,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似乎终于将人刺激的回了些神智,便咬牙切齿骂道:“小|骚|蹄子,别得意眼前风光,将来总有——” 焉如意宽袖一甩,陆小瓶一边脸颊就出现三道血痕,道道深可见骨,血肉外翻。陆小瓶“嘶”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双目渐渐显出水光,接着先前的话道:“将来,总有你们倒霉的一天!我就睁大眼好好瞧……” 焉如意袖子又一甩,这次是在肩膀,三道血痕顺着肩膀划到胸前,碧色衣裳撕裂成几条,露出里面一片血肉模糊。 陆小瓶疼的额头青筋曝露,面色煞白,配上狰狞神色,如同地狱恶鬼:“我……会看着你们,个,个,打,入,十,八,层……噗——” 焉如意一脚踹在人肚腹,将人踢翻在地,陆小瓶当即喷出一口鲜血。焉如意此人,总一副宦家千金做派,模样看着荏弱好欺,实则是临俪场出了名的狠茬子。基本有什么拷问逼供的事,从来都算她一份。 萧瑞儿在旁看着,也没阻拦,只微皱了下眉头:“你收敛着点,别弄死了。” 毕竟只是个十五六的女孩子,不比男子,焉如意这一脚下去,估计五脏六腑都有损伤。 焉如意眼波流转,笑靥嫣然:“怎么会?临俪场出了这等俊杰,可是百年难得呀!我早年研究出来那十大刑罚,从五年前那场,就一直再未派上用场,孤零零闲置在地窖,可是寂寞的很。” 萧瑞儿睨了她一眼:“你玩归玩,总有个限度。不然给郦当家看到了,又得削你一层皮。” 焉如意眨巴着大眼,神色着实有些委屈:“那谁让她不给我任务做,人家每天在一度楼闲着,骨头缝儿都痒的难受。” 焉如意那个兴奋劲儿上来,萧瑞儿也拿她没辙。因此只叹了声,道:“明天晌午之前,你把事情给我问出个大概,其他的只要大当家不反对,我没意见。” 焉如意笑容更甜,十分雀跃:“嗯!” 萧瑞儿见她那模样,跟得了新玩具的孩子没两样,不禁哭笑不得,心中暗自为躺在地上的女子默哀。当什么不好当叛徒,出卖的还是临俪场,如今的年轻人,是愈不知轻重了! 正在焉如意将人拎起的空当,就见两道身影快速由远及近。其中一人是蓝衫红发,自是蓝湛无异。另一人则衣袂飘飘,姿态楚楚,弱不禁风倚在蓝湛臂弯,却是一度楼当家红牌楚玥染了! 十七章 第一步推断 蓝湛一见这情形,就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抓着个小虾米?” 萧瑞儿因着另三人在旁,事关重大不好泄露,因此只微一颔首,含糊回道:“回去跟你说。” 蓝湛见她神情有异,眯了眯眼,也便没说什么。面上复又露出调笑神色,朝旁边焉如意一扬下巴:“焉老板。” 焉如意是顶看这蓝湛不顺眼的,因此虽然楼里接着人生意,碰上人了却没什么好话。 瞥了旁边楚玥染一眼,似笑非笑道:“蓝捕头好兴致,大晚上的还想拐我楼里姑娘出场子不成?” 楚玥染人如其名,平常就楚楚可怜病西施的姿态,实则熟识的人都知道,这姑娘样貌虽美,却是副不折不扣的蛇蝎心肠。不过毕竟在焉如意手下做事,又是一度楼当家红牌,平常鲜少有人犯到她头上,故而很少有机会显露本性。 说起来也算是临俪场的老人,况且勾栏瓦肆处的红人,跟鸨母的交情不可能太差。这楚玥染和焉如意虽然并不镇日黏黏呼呼在一处,彼此却都敬对方三分,上下级关系也算处的不赖。 故此从站定身形,楚玥染就与蓝湛稍微离开寸许距离,虽然挨着的人不见得有多大感觉,可看在焉如意眼里就足够了。施施然朝焉如意一福身,楚玥染低眉顺目一副闺秀姿态:“大小姐。” 称呼焉如意大小姐,是她自己定下的规矩。全一度楼上下,从妓子小倌到端茶扫地的小痛,见了焉如意都要规规矩矩称呼声“大小姐”。不知道的人初次听了,总有些啼笑皆非之感。不过好在焉如意容貌秀美举止端庄,举手投足皆一副千金做派,也确实当得起这声,故而日子久了,大伙也就都习惯了。 不光扬州城里,就是在江南风月场,临俪场一度楼的“大小姐”焉如意,那也是颇有艳名的。 焉如意只是看不惯蓝湛,对自己手底下人却没甚不满,因此楚玥染行过礼,焉如意便素手微抬,示意起身。且闲话家常般问道:“怎地跟着一块来了?” 楚玥染抿唇一笑,道:“是段爷那里不放心,又正忙着训教那些护院,一时也脱不开身。正好我送蓝相公出来,碰上了,就想说跟着一起过来,看看有没需要帮忙的。” 焉如意听了这话,恁觉顺耳,面上神情都恬然许多,也绽出一抹浅笑:“你倒是有心了。” 楚玥染微一垂首,唇边笑意不改:“应该的。段爷和大小姐好,我们这些人也跟着开心。” 焉如意心花怒放,要不是记着有外人在,早笑的嘴都合不拢了:“别老跟那些小蹄子混,竞学些贫嘴话儿!” 楚玥染也是强忍笑意:“是。谨遵大小姐教诲。” 萧瑞儿在旁瞧着,就觉焉如意让楚玥染几句甜嘴话哄得,早把正事忘到十万八千里了,因此清咳两声,道:“大当家到现在还没来,估计是有事绊住了。” “这样,我跟你一起过去,你今晚就在酒肆住下。烦劳玥染回去跟段爷知会一声,若不放心,过去跟着一块也没问题。我代大当家做这个主了。” 焉如意听着也挺满意,便点头道:“如此甚好。玥染你回去跟他说,嗯,早些歇下。护院的事,也不急在一时。” 楚玥染笑着道:“是。我一定把话带到。” 说完,朝蓝湛一福身,道了声安,又身姿摇曳的回一度楼去了。 蓝湛在旁也插不上话,见萧瑞儿把事情分配好了,也没多说,就跟着几人一起,将焉如意和陆小瓶一路送到茗澜酒肆。 待萧瑞儿,蓝湛和小眉三人回到瑞香,已是夜半子时。街上虽不能说冷寂,倒也没正常时辰人来人往。一进到里间,蓝湛冲口便问:“那个被捆的女孩子是怎么回事?跟这两天查的案子有关?” 萧瑞儿此时已面露疲色,却也不介意给蓝湛解惑,毕竟这也算是案件的一小步进展,旁边小眉却有些不乐意,皱着眉道:“瑞儿姐姐累了一整天,你出去玩乐的时候,她还有店里的生意要管,你好歹也知道体贴人一些行不行?” 蓝湛之前确实没想到这一层,不觉有些讪讪:“对不住。” “那这样,你们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咱们明天一早再说。我有事先走了。” 小眉皱着鼻子斥道:“急色鬼!” 萧瑞儿看着蓝湛急匆匆的背影,没有说话。 …… 第二日一早,萧瑞儿和小眉坐在桌边吃粥,蓝湛一袭明蓝劲装,神采奕奕走进来。一见桌上饭食,笑容愈加明灿,眯眼看着萧瑞儿道:“瑞儿果然了解我的喜好!” 说着,就毫不客气的在旁坐下,拿起一只空碗就着,开始吃包子。萧瑞儿此时已吃得差不多了,便趁着蓝湛吃饭的功夫,将昨日的事仔细解释一番:“昨天那个女孩子是醉生的人,是醉生主人在一年前收的徒弟,个人也懂些岐黄之术,跟小眉关系还算不错。最近来的一次,正是半个月前。” “我昨晚过去找小眉,正巧她在外间坐着。她走近的时候,我隐约闻到一股味道。那股味道,正是接触并打开过荃靡的人才会有的。后来跟她动手的时候,我刺透她心口半寸,见她眉间确实隐隐透出青色,这点也与接触过荃靡的症状吻合。所以我就能十成肯定,她就是当初盗走香粉的人。” 小眉也在旁补充道:“昨天我和秦大夫在后院谈天,他也曾问起过,说咱们瑞香是否有什么香粉,是有强烈腐蚀效果的。后来听到外面有打斗的声音,我和秦大夫就赶紧跑出去。我想,他应该也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会这样问。” 萧瑞儿闻此,微微一笑:“做香粉行当,本就须得通晓些药理。那瓶荃靡几乎已经算不得香粉,虽有芳香味道,功用上却更贴近药粉。秦大夫乃是当世奇才,和陆小瓶接触过程中,肯定也嗅到些味道。再观察气色甚至在她不注意的情况下探测脉象,估计也能猜出大概。” 蓝湛一边提溜溜喝着粥,一边大口吃着包子,听到这却微微停顿了下。 咽下口中饭食,问:“秦?墨衣白首秦雁?” 萧瑞儿点头:“就是他。” 蓝湛悠然一笑:“好家伙!临俪场果真卧虎藏龙啊!那么难搞的家伙你们都请得动……” 萧瑞儿唇角微翘,心中却一阵苦意蔓延:“进临俪场的人,每个都是自愿的。没人去找去请,自个儿不愿意,是无法进来的。” 蓝湛听出这话里有些感慨意味,不禁笑着道:“怎么,后悔进来临俪场了?” 旁边小眉狠狠瞪了蓝湛一眼,这人,真是不招人待见,总也没个眼力见儿!人家不乐意提什么,他偏要追着问什么。 萧瑞儿目光描摹过蓝湛五官,淡淡一笑:“没有。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蓝湛笑了笑,喝下最后一口粥,又将剩下半个包子吞进嘴里。拿过帕子擦了擦嘴,道:“我还想说,你将来若是不想留在这,凭着我跟姓沈的交情,好歹能帮你说个情,不用过那个五关三阵什么的。” 萧瑞儿淡淡回道:“再说吧。”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旁边小眉听了这话,目中倏然闪过一抹惶恐。 …… 去往茗澜酒肆的路上,蓝湛问:“我记得昨天那个陆小瓶,是穿了身碧色衣裳。” 萧瑞儿知道他想说什么,有些迟疑道:“嗯。昨天卢老镖头说,在盛兰山庄花圃附近,见到那名少女,穿的也是绿色衣裙。” “这个可以去醉生问一问,我想秦雁对于陆小瓶都什么时候不在医馆,心里肯定有数。” 蓝湛点了点头:“不过我想,可能并不太大。” “从这里到盛兰山庄,骑快马也要一炷香时间,更何况盛兰山庄也不是普通人想进便进的,更何况是在靠近花圃内庭。除非,是江亭有意放行……” 萧瑞儿接着蓝湛的推测道:“可这样的话,也有些讲不通。若江亭与陆小瓶相识,且有意放她进去害人,且不说他们这样做的用意,单就整个谋划来讲,也太简陋了些。” 蓝湛赞同:“是啊,其实陆小瓶提供了荃靡,盛兰山庄完全可以随便派个人,把北方镖局那两人解决,根本用不着陆小瓶亲自上阵。而且连衣裳都不换一身,最后杀了人,还不知避开卢家的人,让人看个正着。” 萧瑞儿想了想,问:“你相信卢老镖头讲的么?” 有关绿衣女子的邂逅,会不会根本就是他为了开脱罪责,转移视线,临时杜撰出来的。其实根本没这回事,也没有所谓的绿衣女子,而他与那两个手下,才是杀人真凶! 蓝湛勾唇一笑:“我不相信任何人讲的,我只相信自己双眼看到的。” 十八章 何人藏祸心 两人到了酒肆,时辰尚早。屋子里寥落坐着几人,却没几个是清醒着的。 萧瑞儿轻车熟路,放轻脚步,钻进一面灰色布帘后头,蓝湛也紧随其后。 穿过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过道,又拐过一个弯,很快两人面前景象就豁然开朗起来。面前的庭院,草木青葱,干净雅致,非常像郦茗澜本人,乍一看其貌不扬,却于平淡中蕴藉着无穷韵味。 不远处,还有一座并不太高的二层木制小楼,装饰古朴,却十分亲切。 蓝湛正望着那座小楼出神,萧瑞儿已经在朝他招手。 蓝湛跟着走过去,脚下踩着触感柔韧的青翠草坪,走到小楼跟前,萧瑞儿推开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示意蓝湛行先。 蓝湛往里刚迈了一步,就惊了一跳。 原因无他,里面并不是他事先所想象的温馨屋舍,而是一处人间炼狱。 踩着梯子缓步走下,四处墙上挂着各样问刑器具。即便是蓝湛这样,见识过刑部和大理寺问刑手段的,看到这些物件,仍不禁打了个轻颤。 其实并不是他胆小,而是眼前情景,与外面清新雅致的风景,以及他们头顶那座古朴小楼,有着冰火两重的反差。任何人经历这两种极端景致,大概都会产生与蓝湛类似的反应。 萧瑞儿见他微蹙了下眉头,便道:“这些东西,难道六扇门问询室没有?” 蓝湛摇了摇头:“我只管查案,刑讯一类的事情,另有人做。” 虽然他也见识过几次,却因实在不喜,每次都是在旁默然看着,没有任何参与。估计老大也看出他在这方面确实不在行,以后凡有类似任务,就都交给旁人去做。反正六扇门里,有大把的人对这种血腥事情乐此不疲。 萧瑞儿翘了翘唇角:“那你做好准备,待会儿若是吐出来了,可别怨人。” 蓝湛笑了笑:“我只是不喜欢动手,看还是没少看的。” 她也把他想的太脆弱些,忘了他在外头的名号是笑面阎罗了么? 既是阎罗,又怎会对炼狱心生畏惧? 大到国家,小到临俪场这样的组织,每个地方,都会有类似这样的地方。因为有阶级,有规矩,就必须有执法者。 规矩是定给所有人的,刑罚则是为了恫吓一部分人。没有这样的地方,有心逾越规矩的人就会越来越多,无论再美好再完善的国度,都会陷入混乱。你可以不喜欢这种地方,却不能否定它存在的必要性。 而执行刑罚者,或许可以说,有的人,天生适合做这个。做什么都需要天分,做刽子手,做行刑逼供的酷吏,也不例外。这些人不畏惧血肉模糊,也不在乎濒死者的诅咒和怨怼,只要心中怀着一盏明灯,知道做这些的目的,是为了更多人的平安和快乐,不被心中引向黑暗的魔鬼所迷惑,那这些人,就值得尊敬。 这个道理,萧瑞儿和蓝湛都懂。 站在内室中,手里捏一柄薄刃的焉如意,以及面无表情坐在一旁的段柏雪,也懂。 被绑缚趴在一方长案上的陆小瓶,则或许没这个兴致去思考以上那些大道理了。她的神智十分清醒,但肉体却遭受着非人的酷刑。 旁边一条竹竿上,一条一条吊着若干轻薄如纸的皮肉,都是从她身上割下来的。 焉如意见两人进来,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笑意,双目却显出些许疲惫。微红眼圈,苍白脸色,以及眼下两抹淡淡烟青,分明是一整夜都没阖过眼。 萧瑞儿从腰间掏出一只浅蓝小纸包,递给旁边段柏雪:“待会儿回去点上些,能睡个安稳觉。燃香时把衣裳罩在香炉上,去血腥味。” 焉如意把刀刃一扔,朝萧瑞儿使个眼色,走到外间倒水。萧瑞儿和蓝湛会意,也跟着过去。 焉如意倒了杯热水,喝了两口,吐出口气,轻声道:“不知对方是给这丫头施了什么法,问了一整夜,到现在都四个时辰了,只说出一个名字。” 蓝湛蹙眉:“谁?” 焉如意笑得颇有些深意:“盛兰山庄现任庄主,江亭。” 萧瑞儿看了眼稍远处趴着几乎一动不动的人,皱了下眉头:“这也不是办法。” 焉如意眼角微扬,眸色凛冽:“我就不信,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能扛过我细刀慢活的伺候。” 萧瑞儿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现在这个样,分明就是赌一口气。那口气不在了,不用你动刀子,她也活不长。” 说着,看向陆小瓶的眼神也透出几分怜悯。 焉如意眼珠一转:“你的意思是——” 萧瑞儿道:“得请秦雁过来一趟。” 焉如意笑得有点讽刺:“真看不出,这丫头还是个情种!” 萧瑞儿笑着摇摇头,没说什么。 段柏雪此时也起身过来,站到蓝湛面前,微一侧头,坚毅面容显出淡淡困惑:“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蓝湛一愣,绽出一抹浪荡笑容,拍了把段柏雪肩膀,道:“兄弟,这段词现今不流行了。而且,你也用错对象了。” 焉如意瞪了蓝湛一眼,揽过段柏雪臂弯道:“别理他。招蜂引蝶浪荡子一个,你怎么可能认识这种不着调的!” 段柏雪点了点头,也不再看蓝湛。 萧瑞儿朝两人微一颔首:“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俩也累了一宿,跟大当家说一声,回去歇会儿,这么干耗着也不是办法。” 焉如意点点头。 蓝湛在旁边嘱咐道:“把人看紧了,别出什么岔子。” 焉如意一看蓝湛就烦:“知道啦。” …… 蓝湛和萧瑞儿出了酒肆,问:“咱们去哪?” 萧瑞儿想了想:“昨日江亭允诺今日傍晚前过来,咱们只要在傍晚前赶到暗就可以了。你有什么想查的地方么?” 蓝湛看了眼天上日头,抱着手臂双目微眯:“偷荃靡的奸细找到了,但只是个小虾米。不代表临俪场就此门户干净,也不代表卢家和盛兰山庄能洗脱嫌疑。” 萧瑞儿点头,稍有踟蹰:“而且卢远身上的香粉也还没有说头。无论是不是从瑞香买走那三份里面的,凶手的目的都是想把瑞香和临俪场兜进去。” 蓝湛缓步往前走着,一边摸着下巴打量萧瑞儿。 萧瑞儿心有不悦,道:“你又想什么呢!” 蓝湛微眯着眼,笑容有些探究意味:“我是在想,把临俪场套进去是一回事,但为什么要从瑞香下手呢?” “临俪场那么多家铺子,郦茗澜的酒肆,烂木头的茶楼,还有瑞香对面两旁各家店铺,怎么就偏偏拿瑞香开刀,非要跟你过不去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蓝湛见萧瑞儿要发飙了,忙放下手,耸了耸肩:“没。我只是推想,会不会是你这些年无意中得罪过什么人。这个人对你有怨恨,又有十二楼的人推波助澜,如此一来,就都讲得通了。” 萧瑞儿微微一怔。 昨晚上醉生的事,她只是跟蓝湛讲了与案子相关的重点,略去陆小瓶对她的怨怼和辱骂不提,可却与今日蓝湛所说几乎分毫不差。对她心有不满,与十二楼的人勾结,陷瑞香和她于危机之中,同时也将整个临俪场套了进去。 虽然陆小瓶已经被俘,可如果对她有意见的,不只陆小瓶一个呢? 临俪场这么大,从各家主子当家到下人小仆,总有几百个,她不可能跟每个都关系友好。就如同陆小瓶,从她进临俪场拜秦雁为师的一年里,与萧瑞儿统共也没见过几面,却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人心叵测,实在比任何毒药利刃都可怕。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比陆小瓶厉害百倍,却对萧瑞儿心怀怨恨,那她目前的境况,就真的很危险了。 蓝湛见自己说没几句话,萧瑞儿却仿佛真听进去了,且似乎因为自己不知什么机缘下得罪了人,累得瑞香和临俪场遭殃,感到非常懊恼,一时也有些过意不去。 他从前办案,多是独个一人。偶尔有大案子办,也是跟同门师兄一起,或者带几个六扇门或者当地的下级。都是男人,说话也就没那么多顾及。 自从跟萧瑞儿在一起,他就总把握不好说话分寸。 把她当男人当兄弟吧,她心思肯定比男人细密,蓝湛嘴一出溜说了什么重话,对方难免会往心里去。 可把她当女人吧,蓝湛更觉得头疼。他对女人,从来都是欢场那一套,耍嘴皮子与人调情,根本就没个正经。 唯一正经相处过的那个人,因为当时情况特殊,两人也没什么机会静下心来说话谈天。她当时,大概以为他是非常木讷的一个人吧! 可只有蓝湛自己知道,他那时不是装冷酷不愿理人,是紧张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此多数情况下,只能沉默以对。 十年过去,他早由当年满腔热血的毛头小子,蜕变成处变不惊的成熟男人。可正正经经面对一个女人,他仍旧不知该如何与之说话谈天。 对男人他不需顾及那么多,对一般女人,他也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当他真心想要在乎一个人的时候,突然发现,其实他跟当年那个无措到手指颤抖,却不知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的少年,没有太大区别。 面对萧瑞儿,很多时候,他紧张到手心会微微冒汗。一如当年,面对那个容貌清秀的女孩子,初次朝她伸出手的那一瞬间。 十九章 一吻两黯然 两人走到临俪场租借马匹的店子,挑了两匹快马,打算趁这段时间,再去趟城外发生命案的小树林。 无头尸体已确认是卢远无疑,腰间香囊里的香粉,也与瑞香曾经卖出的三包成分类似。香粉一事并不是最重要的,这个案子目前最大的疑点,是那颗失踪的头颅,以及为何卢远尸体躺倒的地方,没有正常砍下头颅时该有的喷射状血迹。 萧瑞儿和蓝湛已经查看过尸体,也听过仵作的解释,且到目前为止,府衙那边没传来任何新线索。所以两人先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再回到案发地点,仔细检查,看是否遗漏了什么蛛丝马迹。 二人一路未再多言,策马疾行到城外小树林,只将近午时。 将马匹拴在两棵较粗壮的树上,两人沿着道边往前走。 此时天光正好,暮春时节正是草木葱郁,树叶却比盛夏时节多几分青嫩,沁着水汽的草木清香让人不禁神清气爽,心情也怡然许多。 两人走到一处比其他地方颜色略暗的土地,打量四周。这处树林平日多有车马往来,昨日清晨的血渍已覆上一层薄土,若仔细辨别,仍能看出一二。 蓝湛走到之前卢远马匹被栓的树旁,又回身看向当日卢远尸体倒卧的位置,摸了摸下巴,露出一抹了然笑容。 “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萧瑞儿闻言抬首,见他神色明显是想通了什么,便也走过去,站在他的位置往过看去。思考少顷,仍不得其中玄机。 便直言:“你说吧,我想不出了。” 蓝湛挺喜欢她这个有一说一的率直脾气,手指着树干,微微笑道:“你还记得,当时马匹是头朝哪边?” 萧瑞儿困惑:“马匹是拴在树上的,自然是朝向——” 萧瑞儿神色一凛,恍然大悟:“马匹是凶手在杀人之后拴的!” 蓝湛悠悠一笑:“咱们昨日只将注意放在那颗失踪的头颅,你又一心惦记那只香囊,所以疏忽了。” 萧瑞儿点点头:“卢远倒在地上的姿势分明是不自然的摔下马匹,自不可能自己事先将马匹栓好。而且他连件傍身的兵器都没带,也不大可能于天未亮时与人约在此处见面。与凶手狭路相逢,对他来说,应该是意料之外且全无防备。还未来得及出手便被人砍下头颅,摔下马匹。” 蓝湛同意萧瑞儿的推断:“大致应该就是这样没错。杀卢远的人,有两种可能,一则是知道他昨日会在天亮前途经此处,一早埋伏在此等候时机;二则,这人也是赶巧遇上,出于某个咱们不知道的原因,临时起意将人灭口。” 萧瑞儿皱了皱眉:“可还是无法得知,凶手是如何做到不留痕迹将人头颅砍下又带走的。” 蓝湛摸了摸下巴,踅摸片刻,眼前一亮:“倒是有一种可能。” 萧瑞儿侧眸看他。 蓝湛突然手伸到背后,解下缠裹长刀的蓝灰布匹,一下子罩在萧瑞儿头上。手上两个旋拧,布匹裹的愈紧,隐约可看出萧瑞儿翕动的微翘鼻尖和微微开阖的菱唇。 萧瑞儿在眼前黑下来的一瞬间,心头本能涌上一阵恐惧,刚要挣扎,却突然理解了蓝湛用意。如果凶手当时手里也有这样一块布匹,在砍人之前将之罩在卢远头上,不仅能避免卢远看到他的样貌,且不会在现场留下喷射状的血迹。事后将人头颅带走,也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 如此想着,萧瑞儿便停止攻击动作。蓝湛手上力道控制的合适,让她略微感到窒息,却不会全然透不过气。只是如此时候稍久,还是会让人本能的感到不安。 萧瑞儿略抬了下手,稍一犹豫,还是探向蓝湛面容。 手在下一瞬被人倏然间拽住,萧瑞儿一惊,下一刻,已经被人扣住后腰,拽进一个怀抱。 蓝湛微热的气息,透过质地绵密的布匹,轻轻喷吐在她面颊。微哑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别动,有人在看。” 萧瑞儿不能不质疑,到底是真的有人在看,还是蓝湛在撒谎。 可由不得她多想,蓝湛已经又有了进一步的举动。 他隔着那层并不算太厚实的布料,亲上了她的唇。 萧瑞儿在一片黑暗中,倏然睁大了眼。 渐渐的,眼眶微微刺痒温热,泪水如同温泉上方的雾霭,弥漫在渐渐闭阖的双眼。微阖上眼,没有言语,没有挣扎。耳边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动,还有黄鹂鸟儿的清脆啁啾,头顶的阳光透过幼嫩叶芽,随着影儿轻轻摇曳。而那人温软的唇,一如当年那晚。 仿佛过了一世那么久,却不过是片刻光景。蓝湛很快放开了她,同时扯下了遮住她视线的那块灰蓝布匹。 萧瑞儿抬手微遮着眼,不待双眼适应明亮光线,就转过身,四下看着。 蓝湛站在她身后,目光复杂。 半晌,两人都没有说话。 萧瑞儿明知道,即便蓝湛所言是真,那人也绝不会留到此时,让她窥见踪迹。可她不愿回头。 因为只要回过头,蓝湛就会看到她眼间的泪水,以及面上无法掩饰的伤痛。 她恨身后那个人,为何长了与当年那人一模一样的容颜。她又不得不感激这个人,让她在十年的苦苦等待后,终于窥见一丝希望的曙光。 十年过去,一个人的容貌有再多改变,总不会让人辨识不出。虽然他比十年前成熟了,样貌五官也平添几分过去所没有的风流不羁,可毕竟是有过那样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她再如何眼拙,再怎么不敢肯定,心里却总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他了! 虽然十年前他不是红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风流浪荡,可当你对一个人的了解深刻到骨子里,外貌言行,有时并不是最可靠的评判标准。 可为何,他就是认不出她来? 是她这十年的变化太大,还是他对她的感情,没有她对他的深刻。否则为何口口声声要找当年那个女孩子,却与她对面而视,两不相知? 心里面百转千回,面上却总要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来。混江湖就是这个样,永远不能显露自己的真实感情,永远不要让对方看透你在想什么,被人太过了解的下场,就是给别人算计陷害自己的机会。 萧瑞儿转回身,并没有看向蓝湛,而是直接往两人栓马的方向走去,语调平淡的近乎冷漠:“时辰不早了,走吧。” 蓝湛跟在她身后三步开外的距离,不快不慢的走着。 手不自觉的抬起,拇指轻触了触自己唇角。刚才那种感觉,为什么如此熟悉?不是初次碰触的新鲜刺激,而是仿佛寻找了许久,最终重新拥有的怦然心动。 他果真是浪荡子么? 曾经以为只会对一个女孩子的心动,为何会出现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女子身上?还是这里面,有什么东西,从一开始就错了。 蓝湛一言不发将布匹裹好,翻身上马。眉间却显出极少展露的阴郁神色,最好不是他猜测的那样,否则,他就是上天下地,也要宰了那个老头子! 两人回到临俪场,正赶上吃晌午饭的时辰。 将马匹交还,两人地走着到茗澜酒肆,各自点了饭食,又各点了壶好酒,一言不发的吃着。 晌午时分,若是正经饭庄酒楼,或许正是人多的时候。可在酒肆,尤其是郦茗澜的酒肆,却是一天里客人最少的时辰。 故而两人对桌而坐,沉默无言,各自一径吃饭饮酒的行为,就显得格外惹眼。 郦茗澜从外头进来,一进店门,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向来笑脸迎人的蓝捕头神情严肃,低头吃饭;而私底下笑容不太多的萧瑞儿则唇角微翘,一径饮酒。 往旁边有数那么几个熟客那里扫了眼,各自都悄悄摇头摆手,示意不知道。 郦茗澜想起昨天下午府衙里那起儿,又见两人各自十分反常的举动,虽然略过其中诸多细节详情一概不知,却不妨碍对这一对大体上相处模式的把握与判断。 故而在心底一笑,平静走到两人桌前,叫了小二端茶过来,也未跟两人客套,直接一掀衣袍就坐了下来。 蓝湛依旧没抬头,萧瑞儿继续微笑饮酒。 郦茗澜看着萧瑞儿那样,就知道这人心里怕是早就愁翻天了,从一般女子的角度看去,蓝湛此刻的种种举动,实在是——没心没肺到欠收拾! 郦茗澜喝下半盏浓茶,才道:“听说昨晚上抓了一个?” 萧瑞儿抿了口酒:“嗯。” 郦茗澜又问:“招了多少?” 萧瑞儿沉吟:“须请秦大夫过来一趟。” 郦茗澜想了想,也猜到大概:“我昨晚看到响箭了。” “正好,我今天下午也有空。请秦雁的事,我来做。” 萧瑞儿又抿了口酒:“卢家那边,你打算如何?” 毕竟卢家镖局也在临俪场。老一辈里,卢盛林算是少有的几个队郦茗澜不太服气的。不过平常也少有交涉,各自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众人不违规,也就这么过了。反正用不着几年,这几家都会纷纷交担子到家中年轻人手里,而年轻一辈,对郦茗澜都十分服气的。 眼下出了卢远的事,郦茗澜作为大当家,按理总该登门问候一声。可卢远算是被人暗害惨死,里面又掺进盛兰山庄和官府,郦茗澜和沈若涵的事,临俪场中人都是知道的。其中利害自不必多说,在这个节骨眼上,无论过不过去,卢家若是想找茬子,都有得闲话说。 一个弄不好,就又是风生水起。 二十章 无心换有情 郦茗澜却并不忧心,饮了口茶,声色平淡:“既有端木插手,这事我也无须过问。” 萧瑞儿微微一笑:“一切都在你算计里,是我白操心了。” 郦茗澜回以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转眼看向蓝湛:“蓝大人与瑞儿合作几日,有何感想?” 蓝湛抬眼,唇边带着惯常笑意,目中却显出两分防备神色。 郦茗澜目光却如千年古井,让人看之不透:“若是有甚不满意的地方,可以及时说。毕竟你二人相处日子还短,觉得不合适,提早换人,对大家都好。” 蓝湛放下筷子,挑起嘴角笑了笑:“合适不合适,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郦当家若是不放心,可以先问问瑞儿。” 蓝湛四两拨千斤一挑,就把话头丢给了萧瑞儿。听着这话的人都难免觉得他心机深沉,可郦茗澜却多看出一层,而这一层,也正是让蓝湛本人惴惴不安的。 他想知道,萧瑞儿对他,究竟是何观感。 可他究竟是少算了一点。 女儿家的心思,怎么可能毫无顾忌的宣之于口?若是讨厌,或许还有几分可能直接言明,但凡心里有丁点的喜欢在乎,无论是什么脾性的女子,都不会直说出来的。 更何况,萧瑞儿对蓝湛,本就有着不止一个心结。 郦茗澜将蓝湛心思看个通透,也了解萧瑞儿心中郁结,因此对蓝湛这一番话,并不看好。知道他此言一出,是将两人又引向分歧,萧瑞儿难免在心中对他更加疏远,重设心防。 果然,萧瑞儿一开口,郦茗澜就知道,事情比她所预想的还要糟糕:“我觉得很好。” 郦茗澜无声叹息,却还得让旁边那个傻蛋听个明白:“瑞儿是觉着,蓝大人哪里好?” 萧瑞儿悠然一笑,将壶里最后一点酒倾倒入杯:“蓝捕头机智过人,心思缜密,确实是黑白两道响当当的一个人物。能与蓝捕头成为搭档,协同勘案,实在是瑞儿三生有幸。” 不过几句话,蓝湛脸色就全变了。 萧瑞儿这话,与从前每次玩笑吵闹都不同,其中疏远之意,怕只有无知孩童听不出来。 心里憋闷的厉害,蓝湛看着面前还剩着少许饭菜的碗碟,胃口尽失。 郦茗澜在旁看着,倒不觉蓝湛有多可怜,只为萧瑞儿感到心疼。 这番话若是旁的女子说出来,或许总有些一时意气,且不见得有多艰难。可由萧瑞儿口中说出,郦茗澜又对她当年那些事知根知底,因此非常清楚她是怀着怎样一种煎熬心境,才说出这几句话来。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此时郦茗澜在旁看着,就觉这两人明明各自有情,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却越来越宽。若蓝湛再不知把握,怕有朝一日萧瑞儿狠心决断,调头不返,经年过往,两人都要悔恨终生了! 两人起身步出酒肆,屋子里各人都大舒一口气,纷纷叫嚷“憋屈”!就连跟在郦茗澜身边多年的店小二都忍不住道:“什么笑面阎罗,我看他根本就是个敲不响的哑锣!” 郦茗澜执起萧瑞儿最后倒的那半盏酒,唇角微微弯起。 不饮至最后一口,便无法判断一坛酒酿的是否成功。 是不是有些感情,不到最后一步,也无法品出其中全部滋味? …… 红日西斜,春风微沉。 暗里面,江亭和卢盛林对桌而坐,蓝湛和萧瑞儿各自坐在下手位置。端木照例独坐一隅,冷眼旁观。 桌上摆着四盏清茶,水烟袅袅,茶香温润,却无人有心品茶。 江亭神色平淡道:“我已派人彻查。” “盛兰山庄里,并没有老镖头所讲的绿衣女子。” 卢盛林冷嗤一声,不信神色溢于言表。 江亭却不恼不怒,温言解释道:“盛兰山庄的婢子,无论等级高低,春季一律穿着桃色衣裙。至于老镖头提到的绿色,确实有,不过是要到夏至之日才换的。” 卢盛林脸色微沉,却也没说什么。 江亭接着看向蓝湛和萧瑞儿二人,微一颔首:“蓝大人,萧老板,有关北方镖局的两位兄弟,至今仍无所踪。我想,应该已经……” 蓝湛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 江亭见两人皆神色沉静,似乎已心中有数,不由揣测案情是否已经有了新的进展。心下几番计较,还是问出了口:“有关发生在鄙庄那件案子,是否有了什么……新的线索?” 卢盛林也迅速朝两人投向探究视线。 当此情况,萧瑞儿选择沉默,将事情交由蓝湛去把握。 而蓝湛虽未与萧瑞儿交换过眼色,却显然与她想到一处。故而十分自然的回道:“是有一些进展,不过……” “不过什么?”卢盛林目光如炬。 蓝湛微微一笑:“因为涉及一些私隐,现在还不方便透露。” 蓝湛向来擅以笑脸迎人,此时唇边笑容不改,一双眼却先别有深意的睨了眼江亭,接着眼尾一挑,又从卢盛林面上快速扫过。 这一招可谓十分阴险。 端木冷眼旁观,也不得不赞一声高明。那句话只捎带一提,关键是那副莫测高深的笑容以及转眼间对两人的扫视。 人在紧张状况下,都难免让自己心中臆测去靠拢双目所见。故而江亭和卢盛林各自接到蓝湛投递过来的眼神,又见之有意无意的瞟了对方一眼,两人又都是城府颇深之人。只不过一个眼色,就把事情想得比实际还要深入几层。 江亭难免会揣测,两人是查到卢远生前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毕竟当着他的面,蓝湛不好直接讲出来。而这件事,却是与他盛兰山庄有些关联的。 不要忘了,卢远是在去他盛兰山庄的路上被来路不明的人灭口,且死法还十分凄惨诡异。之后卢盛林又对他多方刁难,且屡次暗示蓝湛,此事与盛兰山庄有关。江亭本就是心胸狭隘之人,从昨日应下暗门之约,对卢盛林就起了防备心思。毕竟死的只是个义子,谁知道这卢盛林是不是狠心用义子做挡箭牌,硬生生要拖他江家下这趟浑水! 而卢盛林则以为蓝湛所说的“私隐”,是和盛兰山庄有关。从明面上来看,接连两起案子都与之关系密切。盛兰山庄这几年在江南一带做大,江亭尚不过而立之年,仅凭一人之力就将偌大纷繁的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这让外人难免会想,江亭会否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走的是一只脚踏入阎王殿的不归路。 这些传闻在几年前就有,只是卢家与江家之前不少有生意往来,卢盛林也就未曾多想。可昨日至亲之人惨遭屠戮,且江亭又一副立时撇清关系的冷漠举止,且在之前还硬将自己家里发生的命案推在碰巧登门拜访的卢家身上,这让原本已交出家业准备安享晚年的卢盛林如何能不怨恨! 故而不过一瞬间功夫,两个原本有可能是好伙伴好朋友的家族,在这一刻彻底画下决裂的符号。卢家镖局和盛兰山庄,也有从前的生意伙伴,变成日后不共戴天的仇敌。 可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却不能怪蓝湛有意挑唆。 从官府中人的立场,尤其这几日查探案情,再加上自己的情报收集所得,蓝湛已经发现,这两家,底子都不十分干净。江亭和卢盛林,都有充足可能,已经被十二楼收买并控制下,打算的扰江南几城不得安宁! 送走两家,蓝湛和萧瑞儿也走到门口。端木似乎也挺忙,因此并未出来相送,只告诉萧瑞儿有什么事尽管过来说,就匆匆去了后院。 江卢两家的暗门之约暂时告一段落,案情真相究竟如何,只有亲自查案的蓝湛和萧瑞儿两人最为清楚。眼下,陆小瓶尚未招供,卢远的头颅仍不知所踪,所幸两起凶杀案的作案手法已经浮出水面,前后不过短短三昼夜,两人也算收获颇丰,很有效率了。 回瑞香的路上,蓝湛始终想找些话说,却发现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开玩笑吧,显得轻浮,萧瑞儿早就说了不喜欢那些调情话;一本正经探讨案情吧,又显得他好像端着官大爷架子,晌午时人家在酒肆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他可不想再惹人一番明嘲暗讽。 想着想着,暗和瑞香离的又不太远,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又是该用晚饭的时辰,蓝湛略感无措,只得跟在后头进了店子。小眉一见两人回来,就奔到后头端饭菜。 蓝湛伫在屋子里,见萧瑞儿到一旁端起一只半透明的杯盏,内里盛着颜色粉红的微稠液体,也不知是什么,隐约能闻到一股花香味儿。又想起前后几次与她亲近时,总从她身上闻到一股似有还无的暗香,心中一时好奇,便问:“你喝的是什么?” 萧瑞儿将一盏冰凉的玫瑰露饮尽,又端过旁边温水漱了漱口,简略答道:“玫瑰花露。” 蓝湛走上前,望着杯盏内壁挂着的粉红露滴,端起来到唇边,伸出舌舔了舔。皱了皱眉,味道和他想的不一样,不是看起来那般甘美芬芳,而是浓郁到近乎药液,微有些苦涩。 萧瑞儿看着他的流氓举动,阻止也来不及,气的脸颊微红,抄手夺下杯子,低声斥了句:“下流!” 蓝湛一愣,有些委屈的眨了眨眼:“我只是……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萧瑞儿见他都二十六七的人了,还一副孩子模样,也不知该是怒是笑,心间微软,轻声道:“这个是药,不是甜品。一般人喝了不好。” 蓝湛也不再看那杯子,目不转睛的盯着萧瑞儿:“你哪里不舒服?” 萧瑞儿神情略有些不自在,侧过脸看向另一边:“没事。” 见蓝湛锲而不舍围着她转,实在无奈,只能随口找个藉口搪塞:“真的没事。女人家的毛病,说了你也不懂。” 蓝湛闻言,将她从头到脚一番打量,神情也有些严肃:“很严重吗?” 萧瑞儿转脸看到他面上神情,心中不觉一阵慌乱,放下杯子就往后头去:“没什么大事,你别管。” 蓝湛眯眼看着她背影,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帕子,沾了沾杯子内壁残留的液体,飞快包好又揣入怀里。 …… 廿一章 熟悉和相信 第二日傍晚,蓝湛和萧瑞儿用过晚饭,一同到茗澜酒肆与几人聚齐。晚饭前郦茗澜派人过来告诉,秦雁已经请到,傍晚时分,酒肆一聚,有要事相商。 之前未曾提过,这酒肆分内外三间,上下两层,且二层皆是各自隔开的独立房间,类似一般饭庄酒楼会有的雅座。 此时,一众人就坐在酒肆二楼最靠里间的一间屋子里。 沈若涵,郦茗澜,焉如意,段柏雪,端木,秦雁,都已入座。 萧瑞儿一迈进房门,见此情景就先一愣。 临俪场年轻一辈里,除了另几位出任务远在异地,这几个人,每人都是独当一面的大将,每人都是本领绝高手腕铁血的狠角色。除却沈若涵是朝廷中人。但五年前一役,他对临俪场的情义和援助,即便没有他与郦茗澜的关系,说他是半个临俪场人,断无人敢说半句否定的话。 这几人往屋子里一坐,就是当今半面南武林。 蓝湛眯了眯眼,心下了然。怪不得方才楼下客人不少,却一片寂静。各自吃菜喝酒,却没人敢吆喝半声。连平常嘴贫的小二哥,都躬着腰端茶倒水,脚落地的声音都比猫步还轻。 原来楼上屋子里,坐着这几尊大佛! 萧瑞儿进临俪场的日子不短,但跟眼前这几位比,在心思手腕上都欠着不是一半点,为临俪场完成的任务,也比不上几人丰功伟绩。因此按照规矩,正式场合,是要行大礼的。 再加上还有沈若涵到场,因此萧瑞儿一脚刚要迈入门口,就又收了回来。 单膝跪地,朝沈若涵和郦茗澜方向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临俪场的总瓢把子。 接着站起身,朝端木,焉如意,秦雁各自施以一礼,最后朝段柏雪双手握拳一揖。 段柏雪入临俪场的日子且短,为人又稳重敦厚,故而站起身,也还以一礼。 端木和秦雁各一颔首,焉如意则笑吟吟望着萧瑞儿,一边伸手拉了拉段柏雪衣袖,示意他可以坐下了。 蓝湛却混不吝这套。 天子颜面他尚未得见,当今天下,除了当年那个对他有活命之恩的老爷子,他蓝湛就没跪过第二人!因此无论何种情况下,要让他低头揖礼,那还不如直接告诉他想要打架比较痛快。 眼看着萧瑞儿对几人行过一整套礼节,蓝湛心中升起淡淡不悦,面上却依旧是噙笑弯眼的无谓模样。待萧瑞儿站直身,他也没管别人,只朝秦雁略一颔首,道了句:“久仰。” 秦雁照旧一袭墨色衣袍,面上神情温润,让人如沐春风,也微一颔首:“苏州蓝湛,久闻大名。” 蓝湛又朝段柏雪看了一眼,勾着唇角微微一笑:“夜泊血,雪压柏。先前是我眼拙了,段二爷大名,如雷贯耳。” 段柏雪神色坦然看回去:“昔年少不谙事,还请蓝捕头高抬贵手。” 蓝湛咧嘴一笑,大咧咧在空着的一张椅子坐下,伸手去够桌子中央的酒壶:“段二爷客套了,连我大哥都捉不到的人,蓝湛如何敢做甚小动作。” 焉如意看着他那副天大地大都没他蓝湛大的高傲样儿就不顺眼,袖子一甩,阴森森鹰爪钩就扒在蓝湛手肘:“我点的酒,让你喝了么?” 蓝湛也不着慌,被勾住的手臂不动,转而用另只手拿起酒壶继续:“既进了同扇门,就是一家人。” 悠然饮了口酒,蓝湛眯眼一笑:“既是一家人,焉老板何必如此见外?” 焉如意一噎,腕上刚要施力,就被一旁段柏雪探手拿住,嗓音沉如醇酒:“意意,不要胡闹。” 焉如意唇一嘟,有些不乐意,还是依着段柏雪手上力道松脱开来,镔铁鹰爪“唰”一声收回袖中。 萧瑞儿此时也已在一旁坐下,只不同于蓝湛放肆不羁,从进屋起就面色不豫,沉默不语。 端木虽是个冷性子,说起话来却十分毒舌。此时见着蓝湛和萧瑞儿两人似乎有些不对劲,更起了逗弄人的兴致。故主动出手,为萧瑞儿斟了一盏酒,温言道:“瑞儿,这壶是我点的玉堂春,味道爽洌口劲儿柔,你最喜欢。” 蓝湛在旁轻嗤一声,眼角微挑:“前两日还说瑞儿最喜蔷薇醉,怎地今日就改玉堂春了?果然木头烂,记性也烂。” 端木却半点不生气,依旧神情柔和,专注看着萧瑞儿:“瑞儿并不特别喜欢某一样酒,只要口味相似的,都不挑剔。是吧瑞儿?” 这哪里是说品酒,分明是在选情人! 萧瑞儿端着酒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不禁抬眸睨了端木一眼,示意他适可而止。 端木却微翘起唇角,回以温柔一笑。 此番情景看在旁边蓝湛眼里,就全变了味。这两人眉来眼去是什么意思? 伸手从旁又拿了只干净杯盏,将自己手边那壶酒倒入半盏,推到萧瑞儿面前:“偶尔换个新口味尝尝,也不错。”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忍笑。 萧瑞儿侧眸看了他一眼,将面前杯盏推了回去:“抱歉,我只喜欢熟悉的味道。” 焉如意笑倒在桌。 秦雁扶额轻笑。 沈若涵握手为拳,掩唇低咳。 笑面阎罗风流子在女人面前吃瘪,奇景啊! 蓝湛笑容微僵,又将杯盏推回去:“熟悉的东西,不还是由陌生发展来的。多喝几次,就熟了。” 段柏雪唇角微勾。 端木眸色微冷。 萧瑞儿手挡在杯盏另一边,转回头不再看他:“多谢。我已经找到自己喜欢的,不需要多尝试了。” 蓝湛一愣。 原本要继续推送的手,一时间力道尽失。 郦茗澜在旁看着,也觉着差不多了。便趁着难得的片刻清静道:“好了。也玩的差不多了,说正事。” 众人闻言,皆收敛起之前的玩笑神色,正襟危坐。唯独蓝湛,微垂着眼,收回的手缓缓收紧,浓密眼睫遮挡目中神色。 萧瑞儿小口啜着酒,一边将两颗药丸喂入口中。 斜对面秦雁看着,几不可察间,微蹙了眉尖。 郦茗澜见众人都专注心神,便道:“陆小瓶的事,在座各位都是知道的。今日晌午,我请秦大夫过来,看能否问出什么。” 听到此,蓝湛和萧瑞儿一齐将视线投向郦茗澜。 就见她目中露出淡淡不豫,红唇轻启,吐出一句:“陆小瓶死了。” 蓝湛神色平淡,似乎并不在意:“那问出什么了?” 郦茗澜道:“我和秦大夫赶到之前,就死了。” 萧瑞儿大惊:“怎么可能!” 茗澜酒肆是郦茗澜的地盘,更是整个临俪场的核心,虽然铺子里每日宾客往来,可后院却是人人皆知的禁地。没有大当家的默许,即便是在座几人,也不能无缘无故想入便入。 更何况,从酒肆长廊到那间地下刑室,也不是一点机关陷阱都没有。她带着蓝湛一路顺利进去,一则是她对整个地方十分熟悉,二则是有焉如意和段柏雪在先开路,许多机关都处于关闭状态。 可在众人离开后,那些机关都是重新启动的。如果有人能如入无人之境的进到地下刑室,杀死陆小瓶灭口,只能说,这人不仅深不可测,而且,很可能是临俪场里,举足轻重的一号人物。 比如,现下屋子里的某个人。 萧瑞儿失声叫出的同时,屋子里众人,除了郦茗澜、沈若涵和秦雁,皆是面色一变。一时间,各种视线眼神,都不约而同的投向蓝湛。 毕竟除了他,屋子里剩下的,都可算一起经过患难闯过难关,甘苦与共熬过来的。焉如意萧瑞儿端木秦雁,几个都是临俪场的老人。而段柏雪,虽然加入的时候不长,却也是经过重重考验,经由郦茗澜和沈若涵点头同意的。 一众人里,唯独蓝湛是最新加入,且虽然和萧瑞儿有着搭档关系,却顶着朝廷名号,并不算是临俪场中人。 蓝湛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却在各种视线投来的时候,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笑模样,只是双目间也隐隐透出煞气。 就在此时,萧瑞儿第一个开口:“不是他。” 不说不可能不应该不会,只简简单单一句笃定的“不是”。众人心思各异,却都将视线投向萧瑞儿。 包括已经做好准备杀出一条血路的蓝湛。 萧瑞儿道:“从他来临俪场的第一天,除了陆小瓶被抓那晚,午夜之后到天亮之前这段时间,我不知道他在哪做了什么,其他时间,他都和我在一起。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杀陆小瓶。” 端木道:“他不需要亲自下手。只要知道人关在哪里如何进去,他随便找渠道通知手底下人,都是可以的。” 萧瑞儿毫不迟滞问道:“那他什么动机?” 端木看了蓝湛一眼:“那就要问他了。” 萧瑞儿看向旁边几人。 焉如意轻抚着嫩粉粉的指甲:“虽然端木说的绝对了一些,但这是目前唯一比较合理的推测。” 段柏雪没有说话,但神情明显是赞同焉如意的。 秦雁没有表态。 郦茗澜作为当家人,当此情况,须持中立立场。 沈若涵则道:“我与蓝大人虽然许久未见,但当初在京城时,也一起合作办过案子的。蓝湛的人品,我还信得过。” 端木冷嗤:“利益面前,人品值几个钱?” 沈若涵道:“可这世上始终有人,无论面对多大诱惑,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仍做得到不为所动。” “在我心里,蓝湛算一个。” 蓝湛从进了屋子,或者说打从十日前进到扬州城,第一次正眼看了回沈若涵。 这人是跟他一起办过案子不假,可十多年下来,两人真正相处的时候,加在一起也不超过两个月。 而这两个月的时间里,还要刨除吃饭睡觉验尸找线索甚至跟人拼刀子斗嘴架的功夫。再加上这两人性格南辕北辙,各自都有自己的一套行事作风,且多少对对方种种嗤之以鼻,每回见了面,都没什么好话,更别提安生坐下来聊几句天了。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除了萧瑞儿以外,所有人都怀疑他的时候,会挺身而出,道一声“相信”。 男人间的友情,是不是就是如此。 没有絮絮叨叨的叮咛,也没有酸腐肉麻的允诺,更很少什么交换心情的谈天发泄。也许不过是几面之交,有过一起披肝沥胆的拼搏和奋斗,无论过了多久,想起当初那个面目模糊的少年,仍然愿意坦然道一声“相信”。 屋子里一片寂静无声。 片刻之后,蓝湛突然展眉一笑:“想不到我蓝湛也有需要旁人证明清白的一天。而且这个人,还是我骂了十来年的老古板黑心鬼!” 廿二章 战前小点兵 沈若涵神情平静回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目中无人,其次风流浪荡爱耍贫,除此之外,都还不错。” 蓝湛磨牙,道:“我目中无人,那你这个连圣旨都能不管不顾的叫什么?黑心黑肝黑肚肠,嘴毒手狠不留情,京城里四霸你沈若涵排第一个,就连大理寺门口卖棉花糖的老头听了你的名号都一哆嗦,六扇门里凡是成家了的,吓唬自家小孩时从来不说‘狼来了’,都说‘沈老黑来抓人了’,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纯良之辈!” 沈若涵脸色微黑。 郦茗澜则微睁大了眼。 一旁焉如意再次笑得趴倒在桌。 秦雁毫不掩饰唇边笑意。 段柏雪则有些莫测的看了眼沈若涵,若有所思的道:“怪不得……” 沈若涵投了一眼看他,怪不得什么? 段柏雪道:“怪不得去年我和意意去京城玩,听到街边有位大娘跟她家非要买糖吃的小女儿说,吃糖多了不好,隔壁吴老三的小子,就是因为吃了太多糖,才被沈老黑抓去。” “当时我还问过意意沈老黑是谁,怎么江湖上没听说过这号人。原来……” 原来不是江湖中人,而是朝廷的人。 在场几个,怕除了蓝湛,也没人能掀出沈若涵这些老底了! 沈若涵面色更黑。 郦茗澜目中波澜微动,唇角微翘。 焉如意已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手指着蓝湛,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就凭你……揭姓沈的这些老底,哈哈哈……我,我今天就信你一回……噗哈哈哈……” 段柏雪一脸无奈,伸手轻轻拍着焉如意后背。 萧瑞儿唇角微翘道:“请各位听我一言。” 众人都看向她。 在沈若涵仗义执言之前,是萧瑞儿第一个说了相信蓝湛清白的话。此时,蓝湛看向她的眼神,与之前看向沈若涵不同,不是感激,不是动容,而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微妙。 众人都看着萧瑞儿,萧瑞儿看的却是郦茗澜。 “大伙现都已经知道,这次的案子和传闻中正日渐壮大的十二楼有关。盛兰山庄的案子,当初是我和蓝捕头一起接手的。无论是后来的卢远,还是今日的陆小瓶,都和当日盛兰双尸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所以,到盛兰一案完全了解前,蓝捕头就是我的搭档。” 端木瞳孔微缩。 萧瑞儿一字一句的道:“既是搭档,又是我二人当初各自选择的结果。日后无论生死,都有我萧瑞儿一份。若有朝一日,真有证据表明蓝湛与十二楼有勾结,那我便担下今日力保蓝湛的所有后果,要杀要剐,全听大当家评断。” 蓝湛看着萧瑞儿的目光,已经由先前的微变,渐渐转为震惊,继而是略显深沉的凝视。 端木和焉如意则面色微变,看着萧瑞儿沉默不语。 秦雁浅浅一笑,道:“说了这么多,好像还没讲,陆小瓶是怎么死的。” 蓝湛将视线投向他。 秦雁姿态怡然,如月下观天,赏花品茗:“陆小瓶死前,曾被人奸污过。” 焉如意来此之前并不知详情,闻此也不禁蹙起眉尖。 对人用刑是一回事,为得是逼供和惩罚;将人奸污则完全是另一码事,其中包含着对人格和尊严的侮辱,是焉如意这样的问刑手,最不屑做的。 秦雁接着道:“她的舌头是在生前被割,容貌尽毁,脖颈被人用布绳勒断。” 萧瑞儿也皱起眉毛,看向郦茗澜:“照这么说,凶手折腾的时候并不算短。” 为何茗澜酒肆的人,会一点觉察都没有。 郦茗澜面色微沉:“这点,是我疏忽了。” 酒肆里头的人不少,晌午时的后院,正巧是人最少的时候。而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外人勘破层层防御机关,进入到后院地下问刑室的记录。 萧瑞儿见郦茗澜面色也有些难看,便未在多言。 蓝湛则问:“除了在座各位,就再无其他人进过酒肆后院了?” 郦茗澜沉吟道:“还有六人,不过现今都不在扬州地界。” 蓝湛挑眉:“距离扬州很远?” 郦茗澜微皱了下眉头,道:“蓝大人的意思是……” 蓝湛耸肩:“现在这种情况,所有人都有嫌疑。” “若是附近几个州府,几个时辰的时间,足可赶个来回。若是离的远,也完全可能神不知鬼不觉间偷偷潜回,毕竟扬州城也不小,随便找个地方藏身还不容易!” 郦茗澜的神色,已经失却往日平静。眉间紧紧皱着,向来无波双目,也暗波涌动。 她不是愤怒,更不是不平,而是因为现在的局势,将所有人都拖入一个漩涡。没有人能置身事外,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从前肝胆相照的好兄弟,可能已经成为黑暗势力的走狗。从前拍膀子喝大酒高声谈笑的亲信下属,从此刻起要重新估量,嫌隙徒生。 郦茗澜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却知道蓝湛说的半点不错。不愿意去做这样的揣测,却因为临俪场以至整个江南武林的安危,不得不去逐个排查每个人的嫌疑。 女人和男人相比,总容易在关键时刻多一分仁慈和软弱,这或许也是女人做首领,不容易长久的一个主因。曾有人言:女人不狠,江山难稳。其实都是同个道理,做领头人的,就要狠得下心,对于任何人,都不可以全然信任。 女人却总偏向感情用事,更愿意以善意去揣度别人。这在普通人里或许无可厚非,但处在郦茗澜和沈若涵的位置上,就十分危险了。 好在郦茗澜并不是一般女人。 她虽然怀有女人天生的仁慈善感,却也有一腔不输须眉的热血雄心。就好比一江滚滚东流的江水,柔韧却不耽于软弱,可以宽容抚慰,却也会怒起波澜,翻江倒海。 更何况,如今她的身边多了一个沈若涵。 所以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郦茗澜做了一个决定:“盛兰一案,继续烦劳蓝大人和瑞儿全权负责。其余临俪场众人,直到案件彻底清查前,须得无条件配合。” 说着,郦茗澜从怀里掏出一方芙蓉颜色的玉牌,朝萧瑞儿递了过去。 众人见了玉牌,各自面上都添了几分严峻。 萧瑞儿更是站起身,重新单膝跪下,垂首接过玉牌。 郦茗澜道:“这块令牌,代表着临俪场所有人对你的信任。” “瑞儿,莫要叫我失望。莫要叫临俪场失望。” 萧瑞儿咬了咬牙,沉声应允:“诸位在此见证,萧瑞儿无论生死,定不负今日托付。” 蓝湛不解其中深意,便转眼看向沈若涵。 段柏雪来的时日尚短,也没见过这方信物,因此也茫然摸不着头脑。 沈若涵解释道:“基本功用,相当于你们头儿手里御赐的那方令牌。关键时刻,可以号令临俪场所有人,做任何事情。” 萧瑞儿此时已站起身,双目因为激动而泛起浅浅红色,看了郦茗澜一眼,后者微一颔首,唇边露出一抹浅笑。 郦茗澜又看向端木,道:“老规矩。暗是唯一被允许可以与玉牌制衡的,端木,做好你的本职。” 端木从郦茗澜拿出那块玉牌起,就一直盯着蓝湛,此时方才掉转视线,朝郦茗澜垂首:“是。” 郦茗澜又看向焉如意和段柏雪:“如意,这半年来我一直没给你什么任务。原因你自己也清楚。” 焉如意抿了抿唇角,有些别扭的垂下眼皮儿。 郦茗澜接着道:“你想好了,与段二爷做搭档,出任务期间,若是因为你二人个人感情影响正事,临俪场的规矩可不认人。” 这也是临俪场虽然多是一配一的搭档,却鲜少有二人是情人关系的缘故。无论做什么任务,都切忌感情用事。两口子吃个飞醋闹个别扭,一不小心就会漏了证据贻误时机,即便一个小小的失误,都有可能害两人丢了性命,更别提任务失败,砸的是临俪场的牌子,后果更不是一两个人能承担得起的。 段柏雪朝郦茗澜拱了拱手,道:“有关此事,我和意意已经谈了不止一次。请大当家放心,无论何种情况下,我们都会以大局为重。绝不会因为儿女私情,贻误正事。” 郦茗澜凝视段柏雪片刻,点了点头,道:“昔年段二爷一句话,重过黄金千两。如今入了我临俪场,段二爷的允诺,我仍是信得过。” 焉如意听闻此语,一时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清丽小脸儿神采飞扬。起身朝郦茗澜福以一礼,语气坚定道:“多谢大当家成全。如意一定不会辜负大当家的信任。” 郦茗澜看着神色坚定的二人,也翘了翘唇角。 最后,郦茗澜将视线投向静静品酒的秦雁。 秦雁平常总一副云淡风轻的闲适模样,对郦茗澜却是十分敬重的。故而放下杯盏,转脸看向郦茗澜。 郦茗澜微叹了口气,道:“陆小瓶的事,无论当初还是今日,我都有过错。不过当此之时,还望秦大夫海涵,帮助临俪场度过这一难关。” 秦雁浅浅一笑,眉眼温润:“大当家哪的话,徒弟是我自己选的,是我当日看错了人,与他人无关。酒肆机关出了问题,自有当初设计机关的人来负责,而要说疏忽,今日在场的每个人都有疏忽大意之过。” 说完,秦雁微一低首,神色温柔:“身为临俪场的人,为保家园,自要出一份力。大当家尽管吩咐。” 沈若涵在旁微微眯眼,这个秦雁,打从五年前,就让他很看不顺眼。 郦茗澜回以微微一笑:“秦大夫还是这般善解人意。” “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我希望从今日起,秦大夫可以加入案件勘察。” 廿三章 同道为伊人 蓝湛最先出声反对:“郦当家方才还说,此案交予我和瑞儿全权负责,怎地如今又要第三人一同勘察?” 一根烂木头就已经让他头疼不已,如今还要加入一只黑不黑白不白的大雁,蓝湛不用想,就已经开始觉得头痛。 沈若涵则因为颇有同仇敌忾之感,有意相帮昔年好友:“三个人,办起案来是有些不便。” 秦雁却唇角噙笑,不置可否,一副悉听尊便的温顺模样。 蓝湛和沈若涵两人,一齐看着他火大! 郦茗澜道:“大家先别急,听我说完。” “我说让秦雁加入勘察盛兰一案,并不是指要秦大夫跟着蓝大人和瑞儿一齐出入,而是在验尸以及辨毒方面给予协助。” “虽然沈大人手下的仵作经验十分丰富,但那是针对一般案件。十二楼的杀人手段,大家也已经看到了。有些东西,是不方便外传的。我们如今要尽量减少信息外泄的渠道,有些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这样即便日后叛徒真出在自己人圈里,排查起来也容易许多。且如果在此种情况下情报仍然外泄,再查找渠道相对容易很多。 这个道理,众人都各自知晓。 蓝湛听郦茗澜讲完,觉得这个程度的“加入”尚且在接受范围内,便点了点头,道:“这个可以。” 郦茗澜又看向秦雁。 后者微微一笑,春风拂面:“一切都依大当家安排。” 沈若涵凤眸微眯。 蓝湛有些同情的瞥了他一眼。 诸项事宜分配完毕,众人出屋。 天色已晚,晨星繁芜。 徒留残月如钩,月色晦暗,几乎看不分明。 萧瑞儿走了几步,一转身,就发现蓝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踪影。 焉如意和段柏雪走在最后头,其实是看着了的。段柏雪刚要开口,焉如意就掐了他腰侧一把,一边弯唇笑道:“别找了。八成又去我那儿了。放心吧,他无论在哪位姑娘房里,都有不止一双眼晴瞅着,也当帮他作证了。” 段柏雪侧脸看焉如意,面上虽没有显露出来,心里却是不解的。 萧瑞儿唇角微翘,道:“如此甚好。”又朝二人微一颔首:“好眠。” 说完,脚下步伐加快,头也不回朝瑞香走了。 郦茗澜和沈若涵没有出来,端木和秦雁也不见身影。一度楼和瑞香方向相反,焉如意拉着段柏雪转向另个方向,走没几步,段柏雪就问:“你不是说很喜欢瑞儿么?为何骗她?” 焉如意挽着他手臂,毫不在意的道:“有时为了一个人好,是要说一些谎话的。” 段柏雪沉默片刻,道:“你怎知你所谓的为她好,到头来不是害了她?” 焉如意猛地抬眸,看向段柏雪双目。 二人都想起旧事。 焉如意唇角微弯,一笑嫣然:“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介时必登门拜访,负荆请罪。” 段柏雪苦笑:“你这又是何必。” “你不是当初的我,她也不是那时的你。” 焉如意看着他双目:“所以你当日确实为了我好。结果尽非你我所愿,却不是你和我任何一个的过错。如今雨过天青,人都好好的,你也勿须再自责了。” 段柏雪凝视她片刻,绽出一抹浅笑:“好。” 焉如意眼珠一转,扯着段柏雪手臂:“呐,说好了!要是这回真是我错了,到时你可得跟我一起登门。” 段柏雪好笑:“难道你还怕瑞儿会想要杀了你不成?” 焉如意皱了皱鼻子:“她是不会。但不代表另一个不会嘛!” 段柏雪沉吟道:“我总觉得,那个蓝湛,我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焉如意见他旧事重提,微微一愣,道:“你确定?可看他样子,并不像见过你啊。” 之前在酒肆,即便话言话语里有些试探讽刺,却最多是因为六扇门里其他捕头的缘故,对段柏雪比较熟悉。看他说话时的模样,委实不像曾经见过面的。 蓝湛虽然城府颇深,为人却十分爽快,且也没必要在这件事多做隐瞒。段柏雪也有些想不通透:“我也记不太清,只是印象里,他不是现在这样……” “什么?” 段柏雪摇头:“我不能十分肯定,毕竟很多年前了。而且那个人,并不是红发。” 焉如意眯了眯眸子,也陷入思虑。 …… 漆黑胡同里,蓝湛抱着手臂靠在一侧墙壁,半眯着眼望着天上繁星。 对面,秦雁手里拿着一方白色帕子,轻轻嗅闻。 蓝湛收回视线,看向秦雁:“如何?能看出是管什么病的么?” 秦雁将帕子折好,递还蓝湛,双目微垂唇角微撇:“你问这个做什么?” 蓝湛面不改色心不跳,谎话张口就来:“自然是为了查案。” 秦雁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讽刺:“蓝大人莫不是怀疑瑞儿跟此案有关?” 蓝湛眼一眯:“你果然知道。” 秦雁神色坦然:“我确实知道。” “那就告诉我。” “不可。” 蓝湛此时已经站直身体:“要怎样你才愿意说?” 秦雁笑看着他:“你愿意拿什么来换?” 蓝湛有些抓狂:“是你不肯告诉我,提条件的事应该你来做吧!” 秦雁像是发现了什么非常有趣的事物一般,盯着蓝湛看。 蓝湛被他看得发毛,抱着的双臂略微收紧:“喂!先说好,我对男人没兴趣!” 秦雁连连摇头,轻笑出声:“我只是觉得有趣。人称笑面阎罗的蓝湛蓝大捕头,为何一提到我们瑞儿的事,就笑容尽敛神情拘谨,紧张无措的像个毛头小子!” 蓝湛被人说中心事,老羞成怒:“其实你是皮子痒欠收拾吧?” 秦雁压根一点防御姿势都不做,依旧一副赏花饮酒的闲适模样:“你不会。” 蓝湛勾唇冷笑:“你可以多说一句试试看。” 秦雁微挑起眉:“那你是不想知道了?” 蓝湛放下手臂,单手被到身后。明显是准备推刀的姿势。 秦雁毫不在意,浅笑着道:“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蓝湛眉都不皱一下:“说。” 秦雁笑道:“事成之后,请我喝杯水酒。” 蓝湛掏掏耳朵:“哈?” 秦雁笑着上前两步,两人身量差不多高,秦雁下颌微收起,凑近蓝湛耳畔,轻声道:“她身上多年余毒未清,这个药还须再喝三载,方有可能痊愈。” 蓝湛早猜到事情不简单,但听闻萧瑞儿身上有毒,还是一惊:“什么毒?” 秦雁微退后一些,看着他笑道:“你应该很熟悉的,会让人血液慢慢凝固,最终冰冻至死的——天下至寒至阴之毒。” 蓝湛瞳孔微缩,神色骤然一凛:“你说什么?” 秦雁仍旧是浅浅笑着的神态:“我说什么,蓝大人心里应该明白。” 蓝湛皱了皱眉:“不可能。” 秦雁不置可否:“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希望蓝大人能做到方才允诺的事。” 蓝湛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眸色冰寒,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随便说说诓我!” 秦雁有些讶异的睁大了眼,复又弯起唇角:“蓝大人这样想,也未尝不可。” 说完,朝人微一颔首,转身往外走去。 蓝湛站在原地没有动,微垂着眼,神色一如天边残月,晦暗不明。 秦雁未走出太远,身旁已跟上一人并行。黑衫灰眸,身形挺拔瘦削,却是一直没有离开的端木澈了。 秦雁毫不惊讶,也没言语,一径浅笑着往醉生的方向走。 端木神色有些阴郁,开口便道:“你为何要帮他?” 秦雁目光看着前方,唇角映笑:“我和你的目的一样。” 端木目光微沉,薄唇轻抿:“难道你觉得我做的不对?” 秦雁淡淡道:“道不同,也可殊途同归。道相同,亦有可能南辕北辙。各走各的道,但求无愧于心,寄望于人有益,却不能强求结果。” 端木沉默片刻,停下脚步,没再往前。 秦雁脚下未滞,步履逍遥往前去了。 天上繁星明灿,如同情人的眼。有情之人,却各自度过不眠之夜。 …… 廿四章 最好和最差 翌日晌午。 蓝湛、萧瑞儿和秦雁从仵作房出来,在院子里各自净了手,进到屋里与沈若涵一块用饭。 尸体虽然不再经由府衙仵作之手,但仍停放在府衙后院,主要是还要照顾到朝廷这方面的规矩,另外官府这方面的器具设备以及对尸体的保存,也确实比临俪场做的好。 桌上六菜一汤,四荤两素,外加五个大馒头和一小盆炒米饭。沈若涵曾经与蓝湛共事一段时间,对这人的饭量记忆深刻,因此特别关照后厨,让多准备些主食。 蓝湛和萧瑞儿今日才算亲自查看过陆小瓶的尸体,确实如同秦雁先前所说,死相十分凄惨。舌头被割,容貌尽毁,脖颈上勒痕已成深紫,且下|体有被奸污的痕迹。 四人都不是初次面对死尸,故而在饭桌上谈论起案情,也没有太多顾忌。 沈若涵吃了两口菜,开门见山就问:“怎么看?” 蓝湛也不知道昨天一宿都折腾了什么,眼下带着两圈青烟,神情也有些萎靡。低头大口扒拉炒饭,不时夹几柱子菜,看也不看自己夹的是什么,一股脑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吞咽,看样子是没打算说话。 萧瑞儿神色如常,咽下口中饭食,思虑片刻才道:“割舌头可以作为一种警示,将人勒死可以说是方便行事,但将人面容划花以及强行奸污……” 沈若涵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要是不认识死者,可以做的更干净利落些。这一系列行为里,有私人泄愤的成分在。” 萧瑞儿转脸看向秦雁:“陆小瓶有什么常来往的朋友么?” 秦雁抿了口温醇米酒,因为坐的位置缘故,正好迎着晌午阳光,不由得微微眯起眼。本就温润如玉的面容更添几分暖意,连带嗓音都带上了几许暖洋洋的慵懒:“最近半年,每天下午她都有一个时辰不在醉生。有时是刚过了晌午,有时是傍晚前。” “你不是她师父么?怎么她跟什么人往来你都不闻不问的?”蓝湛话一出口就显得没什么好气。 秦雁微眯着眼,似笑非笑睨了蓝湛一眼:“蓝大人也说了,我是她师父。” “不是她的情人,更不是她的夫君。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想要有点自己的小秘密,我总不能跟个老头子似的跟在后头问东问西吧?” 蓝湛冷哼一声:“把自己命都玩进去了,还算小秘密?” 秦雁丝毫不改悠然神色:“许多事一开始的时候并不知道有多严重,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在年少时误入歧途。殊不知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话明明是顺着先前问话说的,可蓝湛偏偏听出不一样的意思,登时眼一眯,目中神色凛冽如冰:“你什么意思?” 秦雁一怔,有些迷糊:“我……没什么意思啊。” 蓝湛怒目以视,嗓音也提高许多:“你分明就有别的意思!” 秦雁这会儿也琢磨过些滋味,不由得浅浅一笑,四两拨千斤的道:“你说有就有吧。” 蓝湛“啪”一声将筷子摔在桌上,紫竹木筷子登时折成两截。 旁边沈若涵也看出蓝湛情绪不对头,忙打圆场道:“蓝湛你今天是怎么了,昨晚上没休息好?大家也都是探讨案情,你要是有什么不同意见,说出来咱们一起研究研究。” 说着,朝旁边下人使个眼色,示意赶紧取双新筷子过来。 秦雁本来也不是口舌刻薄之人,此时便不再做声,一径微笑着吃菜饮酒。 萧瑞儿却皱起眉心,放下筷子去取酒盏。 昨晚上几乎一夜未眠,所幸屋子里燃着安神凝息的香丸,清早起来又灌了一大碗浓茶。故而一半天下来,虽然一直在为案子忙碌,却未见疲惫之色。实则心里也是有些烦闷的。被蓝湛这么无理取闹般一通叫嚷,顿时失了吃饭的兴致,干脆学秦雁一起饮酒了。 蓝湛神色阴沉的吓人,此时见萧瑞儿和秦雁一人一杯,推杯换盏般交替斟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未多思量,冲口就道:“你不是身体不好么?女人家乱喝什么酒!” 萧瑞儿手上动作一滞,转眼看了蓝湛一眼。 蓝湛原本满腔怒火,胸间郁郁不得解,却被萧瑞儿一个眼神看得没了脾气,熊熊燃烧的烈焰不知怎的就矮下几分。 萧瑞儿浑然未觉蓝湛情绪变化,转回视线看着自己手上酒盏,语调平淡道:“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你心情不好是你自己的事。肆意将怒火引致同伴身上,且扰乱大家分析勘案进程,蓝大人行事未免有失公允。” 蓝湛被萧瑞儿噎得一个字说不上来,看着人平静侧脸直咬牙。 沈若涵却是看出点门道。蓝湛这匹烈马,搁在平常还算好,只是那个“天大地大谁都没老子大”的狂妄性子一抽上来,那是连六扇门总当家都镇不住的主儿,居然让萧瑞儿一个眼神几句冷语就给憋没了词儿,同时捋顺了毛。这可是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新鲜事! 这两个人之间,还真是有点什么啊…… 秦雁却似乎一点不吃惊,依旧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的淡然模样,趁几人各自不动筷的这段时间,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萧瑞儿说完话,心里其实也不太痛快,将酒盏里的酒液饮尽,轻声道了句“慢用”,就起身出了屋子。 留下桌边三个男人大眼瞪小眼。 也不知秦雁是否有意,将面前饭食吃光,又饮下一杯酒,也紧随萧瑞儿后头出去了。 剩下沈若涵和蓝湛面面相觑。 末了,还是沈巡抚先开了口,溢出一声轻叹道:“蓝湛,你没事吧?” 蓝湛打从萧瑞儿出屋后,脸色就难看的跟老婆红杏出墙了有一拼;在秦雁随之跟出去后,面上已经如同戴了绿帽子一般绿云罩顶。此时被沈若涵这么好声好气的一问候,瞬间如同被拔了毛的狼犬,几乎没嗷一嗓子嚎出来:“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沈若涵憋笑不能,哭笑不得:“书案上有铜镜,你可以去拿来照照。” 蓝湛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我真的很差劲么?” 沈若涵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蓝湛铁青着脸,执著问道:“作为一个男人,我算很差劲那种?” 沈若涵这次听明白了,沉思片刻,才慢声道:“这得看从哪方面来讲了。” 蓝湛为了理清心中疑问,忍着憋屈跟沈若涵废话:“都说说看。” 沈若涵将放在碗上的筷子拿过一只,摆放在桌上,道:“从男人的角度看,无论是你的上级、同侪、还是搭档、兄弟,你都排得上第一等的。甚至在不同的人来看,说你是最好的也不为过。” 沈若涵又拿过另一只筷子,交叉着和之前那只摆放在一起,成为一个十字:“可从女人的角度来看,你有可能是最差的,也有可能还算不错。” 蓝湛显然觉得目前这句话比先那番夸奖重要得多,不禁绷紧下颚,声线有些冷僵的道:“怎么讲?” 沈若涵也没多为难人,坦然道:“在青楼女子和江湖艳女的眼里,你可能算得最佳情人。可在大家闺秀和良家女子眼里,你是最沾不得的那种男人。” 蓝湛此时瞪大了眼,几乎一瞬不瞬看着沈若涵,等他说下一句。 沈若涵也没让他失望,直截了当的下结论:“在萧老板的眼里,你是后一种,也是前一种。” 蓝湛并不笨。 所以尽管沈若涵最后一句话说的似乎十分矛盾,他还是听懂了。 在萧瑞儿眼里,他是青楼姐儿眼里的最佳情人,也是她本人一点不想招惹的风流浪子。 随着心里的许多事一点点理清,蓝湛脸色渐渐转为苍白。可如果他的风流浪荡并不是真实,只是蒙混世人的假象,而他想袒露真实的那个人,却和世人一样,全然误解了他。他该怎么办? 如果昨晚上秦雁并没有欺骗他,如果前几日在街上萧瑞儿其实是在试探他,如果十年前的事情真如他所猜测那般出了差错,一切的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他想真心对待的那个人,已经被他没心没肺的伤害了错过了,他该怎么办? 如果萧瑞儿才是他一直在找的那个“她”,而她现在已经彻底厌恶他了,怎么办? 蓝湛的心,随着整个事件一点一滴的明晰,正在一寸寸的往下沉。 沈若涵见蓝湛听了自己几句分析,整个人仿佛受了晴天霹雳的模样,也有些摸不着门道。因此便清咳两声,试探着道:“其实,事情也不是那么绝对的……” 蓝湛半晌才抓住耳边那道声线,目光有些迟滞的转回到沈若涵脸上。 沈若涵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因为萧老板也不是一般的女人啊。” 这话也说得不错。 萧瑞儿既不是大家闺秀,也算不得江湖艳女,不是娇弱胆怯的小女子,也不是青楼欢场的豪放女。 说她小气,她愿以一人之力扛下整个临俪场的期许;说她大方,她也会因为蓝湛一句戏语瞬间炸毛恨不得一掌拍死他都不解气!说她无情,无情又怎会在所有人都怀疑的时候挺身而出,多一个字没有,只道一句笃定“不是他”;可说她于他有意,很多时候,她都表现的十分冷淡,甚至在他以酒液暗示的时候,直白表示“不需要再尝试”。 蓝湛越想越忐忑,越琢磨越无措,可也因为沈若涵一句点拨而重拾希望。毕竟她还没有嫁做人妇,毕竟她还没有固定的情人,他还没有表白,而她自然也就没有直接拒绝。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还是有希望的! 想通了这点,蓝湛拿过下人刚给换上的崭新竹筷,开始风卷残云大块朵颐,一边还斟杯醇甜米酒,吃得好不快意! 沈若涵在旁看着,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只能在心里道一句:六扇门出产,绝非凡品! 廿五章 蜜糖和砒霜 院子里,萧瑞儿坐在一块石板上,两条小腿交叠,翘着脚尖。手往后撑着,抬头看着天空云朵,一双眼微微眯着,唇角也轻轻翘起。 秦雁走到当院的时候,就见她这副似乎十分轻松怡然的模样。走到跟前,秦雁没有坐,只仿佛谈天的语气温声问道:“最近感觉怎么样?” 萧瑞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面上神色十分柔和:“很好。” 秦雁口吻温和,问出的话却带着质询:“很好需要吃那种药?” 萧瑞儿仰头望着天际,听到这句话时微皱了下眉。 秦雁叹了口气:“下次觉着有什么不好,直接过来醉生。那种药伤身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吃。” 萧瑞儿笑了笑,侧过脸看秦雁,点了点头:“上次说要请你到瑞香做客,不如就今晚?” 秦雁浅浅一笑:“好啊。” “不过,会有人不欢迎的吧。”秦雁说着,一边在萧瑞儿身边坐下来。 萧瑞儿露出一抹有些讽刺的笑:“不相干的人,不用理会。” 秦雁和端木最大的不同,就是在明知道实情的情况下,端木会选择毫不留情的戳穿假象,而秦雁则会留以余地,不让别人为难。 所以秦雁只是点点头,笑着应下来:“好。” “最近有研制出什么新香粉么?” 萧瑞儿摇摇头:“最新研出的一方,都送给端木了。”说着又笑了笑,“肯定不是你会感兴趣的那种,功用上比较靠近药粉。” 秦雁也笑:“嗯,药粉的话就不必了。” “上次给你的那个燕雅香快用完了吧?”萧瑞儿从腰间拿出几只小纸包,从里面拿出一只白色的递给秦雁:“前阵子又配了些,应该够用一月的。” 秦雁也没多客套,伸手接过来,看了眼萧瑞儿手里剩下那几只颜色各异的纸包,不禁轻笑着道:“怎么你还用不同颜色|区分我们么?” 萧瑞儿眨了眨眼,理所当然的道:“那肯定的呀,不然我拿混了怎么办?” 秦雁笑问:“那为何我是白色?”天下人都知道他秦雁嗜穿墨色,“是因为我头发的缘故?” 萧瑞儿失笑:“才不是。因为你给人的感觉,就像白色啊。” “哦?” “看上去很温暖,平易近人,实则没人看得清楚内在,无论远近,永远都是一团白茫茫的感觉。” 秦雁呵呵笑出了声,一双眼都笑得眯起来:“瑞儿,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实在是很讨人喜欢的性子。” 萧瑞儿看着秦雁笑得前仰后合,抽了抽嘴角道:“你们最近都怎么了,一个个的十分不正常。” 秦雁勉强止住笑声,问:“你是说端木?” 萧瑞儿撇了撇嘴:“反正一个两个的都和从前不一样。” 秦雁突然凑近了些,额头几乎和萧瑞儿的贴上,轻轻蠕动唇瓣,悄声道:“那是因为,外面来了坏人,要把我们喜欢的人抢走啊……” 萧瑞儿下意识的就想往后躲,谁知秦雁不知何时已经将手臂绕到萧瑞儿腰后,一把将人扣住,唇也凑的越来越近。 萧瑞儿被他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弄得懵头懵脑,但也知道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法张口说话。两人离的实在太近,只要一张唇瓣,基本就能亲在一起。故而萧瑞儿只能睁大了眼,用眼神表示惊诧和不解,身体也僵硬的往后仰着,尽量和人拉开些距离。 很快,秦雁的古怪行为就有了明晰解答。 就听蓝湛跟吃了炮仗似地在不远处咆哮:“姓秦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里是府衙重地,你想干什么!” 萧瑞儿一听到蓝湛声音,面上神情就起了细微变化,一双眼却睁得大大的瞪着秦雁,那意思你到底想干嘛? 秦雁微微一笑,松开环着萧瑞儿腰身的手臂,退开些距离,用唇形悄声说道:别急。 转眼间,那道蓝色身影已经冲到两人面前,蓝湛一脸阴翳瞪着萧瑞儿,神情举止跟个发现自己妻子琵琶别抱的妒夫没两样。 秦雁一副十分扫兴的无奈神情,转过脸看向蓝湛:“蓝大人,没人教过你,打扰别人好事,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么?” 蓝湛气的头顶几根短发都竖起来,看向秦雁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我怎么没看到,这里有什么好事?” 秦雁悠悠一笑:“也是。我之蜜糖,尔之砒霜。” 蓝湛被他四个字四个字气的两眼一摸黑:“姓秦的,想找死的话直接说,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的!” 当他没读过书不识字啊! 就算他没读过几年书,做不到像他那样口吐莲花字字珠玑,但他好歹从来不说废话,他,他……侧眸偷瞟了眼萧瑞儿,她不会就喜欢这种看着软趴趴说话文绉绉的吧? 萧瑞儿此刻已经全然明了秦雁用意,既没看两人,也不说什么,站起身就往外走。 蓝湛看着萧瑞儿走远的背影,也觉得懊恼不已。 他今天是怎么了?大吵大闹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一点风度都没有,笑面阎罗不笑脸迎人,改成阎王殿门前那两头喷火兽了?传出去被人知道了还不扶墙笑到死! 秦雁优雅起身,跟在萧瑞儿后头往外走。 蓝湛定了定心神,快步跟上去,追到萧瑞儿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不紧不慢的走着。 沈若涵望着一桌盘盏狼藉,看了眼旁边已然成呆愣状态的两个小仆,叹了口气道:“把桌子收了吧。早上的粥还有剩么?给我盛来一碗,顺便端两碟酱菜过来。” 他这个巡抚,要不要当得这么惨啊。 …… 陆小瓶一死,盛兰双尸案的唯一线索就断了。她从瑞香偷走荃靡是给了谁,在盛兰山庄行凶的人到底是不是山庄中人,每天下午不在醉生那一个时辰她都去了哪,又见了什么人,如今都成了谜题。 小树林无头尸案的作案手法和大致经过已经梳理清楚,可卢远腰上的香囊到底是何人所赠,里面的香粉是否也与陆小瓶有什么关联,那个出手偷袭并带走头颅的人,和在盛兰山庄行凶的是不是同一个人,这些问题,也还没有合情理的解答。 萧瑞儿已经核对过去年卖出的三份有致幻成分的香粉,并将名单交给端木,请他帮忙查证,看这三家是否有什么关联,各家最近有否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这三位客人,只有一个是扬州本地人,剩下两位,一个远在北地,是个做皮草生意的商人,另一个家住苏州,是当地一个富商的正室。 端木那边还没有结果,陆小瓶的尸体也已仔细查验,因此这个下午,虽然并不应该安宁,却也实在闲得没什么事可做。 故而萧瑞儿又开始研香。 日光暖洋洋的照进窗牖,萧瑞儿面前摆着一溜淡青色薄盏,每个里面都只放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膏脂。深深浅浅的白色,有的看上去暖暖的乳白,有的则是死气沉沉的灰白,还有的则隐隐泛着浅蓝或者淡粉。 萧瑞儿到一旁的水盆仔细净过手,回到案前坐好,拿过左手边第一盏,放置距离鼻端约莫三寸左右的位置,轻轻嗅闻。 似是静静品味了一会儿,又仿佛是在考量着什么,放下薄盏,稍愣一会儿,又去取第二盏。 如此到了第五盏,萧瑞儿起身,打算到外面绕一圈,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回来再继续。就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人。火红头发,明蓝衣衫,背上背一把长刀,抱着双臂靠墙站立,不是蓝湛又是谁? 萧瑞儿很快收敛起初时讶异,声色平静道:“有什么事么?” 蓝湛似笑非笑,一双眼却笑意满盈,且隐隐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亮晶晶的凝视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萧瑞儿因为他凝视的目光微蹙了下眉尖,却也没说什么,继续往外头店铺走。 蓝湛跟在后头,一路到了当街。 萧瑞儿做了几个绵长吐纳。屋外阳光正好,春末夏初的天气,仿佛一切都十分美好,就连空气都带着股清新的甜味,暖融融的,让人从身到心都舒坦起来。 蓝湛也跟着站在一旁,却没像往常那样,说什么不招人待见的话,看着萧瑞儿的目光不像起初那般露骨,却总是带着种有些奇特的情绪。双目清澈如同溪流,眼神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热切。 萧瑞儿又站了一会儿,被他看得莫名烦躁,不由得转脸看了他一眼。 蓝湛依旧是之前在屋里那副神情,且依旧没有与人对话的意思。 萧瑞儿懒得去想这人又在打什么算盘,转身进到屋子里面。 小眉拿着块布巾在擦拭板柜,做着每日例行的清扫工作。萧瑞儿回到研香的小屋,继续之前未完成的步骤。 面前一共摆了八只薄盏,萧瑞儿这次从右手边开始,刚将第二盏放下,就觉面前案几一暗,从窗牖照射进来的几缕阳光被什么东西完全遮挡住了。 萧瑞儿抬首。 蓝湛却浑然不觉自己又做了讨人厌的事,微伏低上身,单手撑着案几一角,目光扫过那一溜看起来差不多的白色膏状物事,又转而看向萧瑞儿。一双眼熠熠闪光,含蕴着几许发掘了什么新奇事物的兴味:“你在做什么?” 廿六章 再吻心惶惑 萧瑞儿见他面上神情真挚如同孩童,且没有半点平常吊儿郎当的模样,心中不悦稍霁,捺下性子解释道:“在比较这几种香膏,到底哪样味道更清淡些,香味隽永,且不惹人厌烦的。” 蓝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表示明白,又将视线投向桌上那一溜薄盏,十分认真的道:“我可以试试么?” 萧瑞儿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蓝湛唇角噙笑,顺手拿起最右边的一只,只在鼻端绕了一下,便很快放下,又去取第二只。如此不过转眼功夫,就将八只薄盏都嗅闻个遍。 萧瑞儿在旁看着,目中流泻浅浅笑意:“如何?” 蓝湛微蹙着眉,面上神情有些古怪,似乎是在强自压抑着什么。接着突然背过身,连连打了两个喷嚏。 萧瑞儿早知会如此,不禁撑着下颌笑出了声。 蓝湛身躯略微有些僵硬,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动作迟滞的擤了擤鼻子。再转过脸的时候,面上显出几分委屈神色,看着萧瑞儿道:“瑞儿,鼻子好难受……” 萧瑞儿起身到屋子一角的木橱取出一方枣红木匣,挑拣了一会儿,拿过一只色泽乌黑的瓷瓶,旋开塞子,送到蓝湛面前。 蓝湛不解,伸手去接。 萧瑞儿则更往高送了些,淡声嘱咐道:“慢慢吸两口气,注意别太用力。” 蓝湛依言照做,对着瓶口吸了两吸,紧接着就皱起眉毛,往后仰着头一脸厌恶:“什么东西……” 萧瑞儿重新旋紧塞子,将瓶子收好,一边道:“能让你快速恢复嗅觉的东西。” 收拾好木匣一转身,就见蓝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自己身后。她这一转身,几乎是整个人直接撞进对方怀里。 萧瑞儿急欲退后,未防腰后已经被蓝湛用手掌制住,只稍一用力,两人上身就紧紧贴合,没有半点缝隙。 萧瑞儿皱着眉心抬头:“你做……” 刚抬起下颏,就被人用手指捏着,蓝湛不由分说,直接吻了下来…… 萧瑞儿瞠目,抬手就推,奈何蓝湛胸膛坚硬厚实,身躯岿然不动,且搁在自己腰后的手臂顿时将她搂的更紧。原本只是单纯相触的唇瓣也不再安分,开始缓缓磨蹭。 萧瑞儿一时间也忘了那么多,张口就骂,想当然尔给了人可乘之机。蓝湛的舌头就趁着她唇瓣微启的一瞬间,已经探了进来。 萧瑞儿大惊失色,面颊瞬间涨得通红,搁在人胸膛的手连连推打,口中也发出“呜呜”的推拒声。 蓝湛却愈发激动,原本还带几分温柔的唇舌开始狂风般的掠夺,捏着人下颏的手指也放了开,转而到萧瑞儿脑后托着,将人更往自己的怀里送来。 萧瑞儿一直大睁着眼,几乎能看到蓝湛根根分明的眼睫,唇上是人柔软微凉的唇瓣,口中被人肆虐纠缠,且渐渐发出暧昧不明的声响。 萧瑞儿脸颊已经红了不能再红,又无论如何挣脱不开,实在没有办法了,脚下也开始使动作。刚抬起膝盖想要攻击,就被蓝湛先知先觉的一条腿架进来。同时搁在腰后的手臂一施力,几乎将她整个人抱离地面,同时唇舌间的攻势也愈发放肆。 萧瑞儿只觉整个口腔上膛被一条柔软又有力的物事不轻不重的滑过,登时心尖一酥,膝盖窝一软,喉间也溢出一声娇娇软软的呜咽。 蓝湛似乎被她十分生涩的反应撩拨的愈发来了兴致,抱着人的手也开始不安分,搁在脑后的手掌缓缓摩挲,拇指揉着软嫩嫩的耳垂儿。搁在腰后的手则打着圈一般缓缓揉着,且暗示意味十分明显的顶了顶胯。 萧瑞儿被他弄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瞪大的双眼却渐渐氤氲出泪滴。 蓝湛却浑然未觉,亲吻抚触的愈加投入。 屋子里春|色正浓,未防小眉和端木一前一后冲进来,小眉只喊出一声“瑞儿姐姐……”,就被眼前景象惊得多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端木则面色微冷,站定在门边不言语。 蓝湛早就听到两人奔过来的声响,只不过懒得理会,直到人都冲进了门,才有些不甘愿的松开些怀抱,同时身躯一拧,由原本半侧对着门口转为整个背对,将怀里萧瑞儿遮挡个完全,连根头发丝都看不到。 低下头看人的瞬间,蓝湛也是一惊。 方才与人亲吻拥抱的感觉太过美妙,让他完全忽略了怀里人的反应,以为萧瑞儿顶不过也就是羞涩加气愤,却没想到不知何时,人已经被自己弄得掉了眼泪。 萧瑞儿却因为自己哭出来的事实感到十分羞耻,狠狠用手背抹了把唇瓣,连同两边脸颊,接着看也不看蓝湛一眼,就朝门口两人走过去,尽量平复着吐息道:“怎了?出什么事了么?” 门口两人身躯一个比一个僵硬,面上神情也都有些莫测。蓝湛一把将人拽回来遮在怀里,不待萧瑞儿出声反驳,就朝那两人令道:“给我们一会儿时间,有什么事出去到外面说。” 柳眉皱着眉刚要开骂,蓝湛迅速抢白道:“难道你们想她这个样子出去?” 端木从始至终都比较冷静,此时也只是投给蓝湛一个深沉眼色,就拉着柳眉往外去,同时冷声道:“不少人在外头等,你最好快些。” 萧瑞儿被蓝湛一把拉回去,几乎没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被蓝湛搂着腰接住。 待门口两人走开,蓝湛微低下颈子,伸手轻抚过萧瑞儿湿润眼角,声色温柔道:“怎么还哭了?” 萧瑞儿喉间哽咽,胸中堵塞的难受,被蓝湛这么一抚触,曾经无比熟悉的低沉嗓音再次在耳畔响起,且蕴含着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柔情款款,不由得心间一阵激荡。既难过又欣喜的情绪如同潮水,一波又一波涤荡着心底最柔软那处,一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只记得不停告诫自己,不能再哭出来。 蓝湛见她不说话,眼角眉梢却显露出淡淡哀戚,半垂眼帘轻颤,面上神色十分复杂,整个似乎沉浸在什么里回不过神来,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停留在萧瑞儿眼角的手指转而轻轻抚过滑溜面颊,继续柔声道:“别再想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我。” 不是端木或者秦雁其他任何男人,抑不是她记忆里某个面目模糊的影子,拥抱她亲吻她,想与她缠绵缱绻,往后会对她视若珍宝的人,是他蓝湛。 萧瑞儿心中五味陈杂,也不知该是喜是哀,此时听得蓝湛一语,仿佛如同被人从梦中惊醒。蓦地抬眼看向蓝湛,眼中惊惶之意毫无遮掩,声音干涩的几乎成了气音:“你……” 蓝湛微微一笑:“我什么?” 萧瑞儿连连摇首,推开蓝湛站到一旁,抚顺先时被弄出褶皱的衣衫,又抬手挽了挽鬓发。唇瓣仍觉微微刺痛,却也顾不得那许多,丢下一句“正事要紧”,就率先出了屋子。 蓝湛微眯着眼看着萧瑞儿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不动声色跟在后头,去往前面店铺。 到了前面铺子,萧瑞儿才发觉,事态比自己料想的要严峻。也瞬间反应过来,为何瑞香出了事情,会将端木都招惹过来。 来者正是不久前才到瑞香谈过一笔买卖的金小燕,以及好几个并不面熟的男子。几人各锦衣华服,神色不善盯着萧瑞儿看。 端木立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目光深沉,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小眉则神色焦急,一见萧瑞儿出来,也朝她使个眼色,示意她事情不对头。 萧瑞儿微一颔首,表示明白,同时朝那几人露出一抹笑容,温声道:“金小姐今日到访,不知有何指教。” 金小燕双目红肿,面色苍白,身子几乎是勉强被人搀扶着,才没有软到在地。此时一见萧瑞儿出来,顿时露出一副恨不得将人剥皮拆骨的狠戾神色,凄声叫喊道:“你这个杀人凶手!还我凌哥哥的命来!” 说话间,手已经推开一边搀扶的婢子,宽袖一甩就射出三枚红缨鎏金袖箭,直朝萧瑞儿面门打了过来。 萧瑞儿腰背后仰躲了过去,同时后面跟出的蓝湛抬手轻松一揽,就将三枚袖箭夹在指间。神情不屑的将箭扔在地上,唇边带着有些轻佻的笑,看着金小燕几人,哂笑两声:“南陵金家……” 其余几名男子一见蓝湛出来,均各自变了颜色。 其中一名年纪尚轻的男子,目露惶惑,惊呼道:“蓝衫红发,你是笑面阎罗,蓝……” 刚说到那个蓝字,收到旁边人递来的警告视线,男子瞬间噤声。却直接垂下眼皮,再不敢往萧瑞儿和蓝湛那边多看一眼,同时沉默上前,制住正欲发狂的金小燕,拖拽到几人后头,不让她再轻举妄动。 领头那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神情镇定自若,朝蓝湛一拱手道:“不知蓝大人在此,失敬。” 蓝湛双臂交叠走到萧瑞儿身旁,见男子行礼也未放下手臂,双目微眯看着几人:“有事说事,想打架去外面。” “整这些个孩子玩意,是想吓唬谁?”蓝湛说着,瞥了眼地上几枚袖箭,面上再次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却如同鹰隼,将在场几人逐个看过。 在场几个,除了先时出声讲话的那名男子和金小燕,都是三四十岁的人,在江南一带多少也有些名声,被蓝湛言语神情挑拨的敢怒不敢言,面上神色一时间更难看了几分。 若光是六扇门的名号,或许尚且镇不住个别自视甚高的江湖世家,可蓝湛除却六扇门排名第三的捕头身份,还有这人本身的狂妄性子以及一身好武艺。二十岁的时候只身一人独闯江北黑风岗三十三个寨子,除却有武艺高强体力过人,还需要几乎不要命的铁血作风。杀个把人谁做不出?可让你从天没亮杀到天黑,即便把刀砍得卷刃的还得一刻不停歇的踩着尸体向前,试问天下间又有几个人坚持得下来? 十六岁入主六扇门,二十岁天下闻名,二十五岁时勘破大案无数,斩杀各路妖魔过百的六扇门捕头,恐怕普天之下,无人敢在蓝湛面前轻言放肆。 故而先时那个年轻男子,面对着蓝湛腿软,也在情理之中。 再联想起临俪场众人平常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实在让世人捏一把汗下来。 中年男子额角青筋跳了两跳,面上仍是带出一缕笑容来,十分客套的赔礼道:“小女无礼,班门弄斧,让蓝大人看笑话了。” “不过吾家日前遭逢不幸,小女受创犹深,举止失常也在情理之中,还请蓝大人以及……萧老板多多体谅。” 说到萧瑞儿时,男子面颊微微抽动,目中神色也更沉郁几分,再看向蓝湛时,也是客套之中显露着疏离。明显不想蓝湛横插一脚进来,掺和此事。 萧瑞儿神色平静道:“到底出了何事,请金大侠说清楚。” 男子见蓝湛没接自己先前那个话头,心中乍然一松,转眼看向萧瑞儿,神情沉痛道:“我侄儿凌英,昨天下午突然周身奇痒难忍,凡手指抓挠过处,无不皮开肉绽。请了大夫来看,却也不得方法解脱,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还未来得及服药,突然倒地不起,口鼻窜血而亡。” “家中众位叔伯都在,均觉此事蹊跷,昨天夜里,我们正在书房商讨此事,我女小燕突然找到书房,痛哭不止负荆请罪。说是一时迷了心窍,找到瑞香买了香粉,想要给英儿一个教训。未想萧老板所配之药粉,不仅仅是照事先约定所讲,让人一时难堪,而是要人性命的鸩毒!” 廿七章 编排与栽赃 此言一出,萧瑞儿并未露出半分震惊神色,而是直接看向被几人挡住的金小燕:“金小姐,当日与我商谈生意的是你,此事还请金小姐出来,你我当面对质。” 金家几人对此倒无异议。 先那名年轻男子扶着金小燕走出来,还未来得及讲话,站在门边的端木先开口了:“且慢。” 众人均顺着声音瞧去。 端木立在门边,神情冷然中带着肃穆:“此事关乎瑞香乃至整个临俪场的名誉,不可如此草率。” 接着,在众人或皱眉或不解的神情中,端木唇角微翘,缓声道:“还请各位跟我到暗门一走,双方签过生死文书,再做商谈也不迟。” 前文早有交代,在暗门谈事,需要付出的代价为何,故而蓝湛一听这话就乐了,抚掌赞同道:“不错。金大侠既带着一家老小找上门,此事瑞香一定要给个完满交代。还请到暗门一坐,咱们好生谈一谈。” 金路端皱眉,与旁边几人交换过眼色,又看向蓝湛:“此事蓝大人也要介入?” 蓝湛一挑眉,揽过萧瑞儿腰身道:“我媳妇儿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担着谁担着!” 此言一出,屋子里一片哗然。 小眉目光如炬看向蓝湛,面上神情几次明灭,复杂难辨。 端木则镇定自若,浑然未觉。 萧瑞儿被蓝湛一句话说的面颊微红,可当着众人的面,尤其是当着金家人的面,也不好当场跟蓝湛叫板闹翻,弄得两人都面上无光。因此也没挣扎,只就着之前的话头问道:“不知金大侠是否接受端木门主的建议?” 蓝湛那一声“媳妇儿”犹如平地一声雷,炸的金家几个人都回不过神来。金路端咳了两嗓,恢复到先时镇定神色,看了眼端木道:“有关暗门的规矩,金某从前也听说过一些。不过对个中细节并不十分清楚,不如……” “不如咱们现就过去暗门,边喝茶边聊天,顺便让端木门主给各位讲讲规矩。”蓝湛笑容非常明朗。 金路段牙关紧咬,犹豫片刻,点头应下:“也好。” …… 暗一间雅座里,淡香弥漫,茶雾缭绕。 金路端与萧瑞儿对面而坐,中间桌上摆着一方拓印暗门各项条款的墨色纸张,黑底白字,条理明晰。 金路端逐条仔细看过,看向一旁几人,最后将视线投向一直低垂着头的金小燕。叹了口气道:“小燕,事情到了这一步,可不是在家中跟姊妹拌嘴闹别扭。为父若是签下文书,搭进去的可是整个金家的名声。” 旁边几名男子皆神色严峻看着金小燕。 金路端继续道:“凌英是死在咱们家不假,可真相若不是你昨日说的那样,一经查出来,你明白后果是什么吧?” 金小燕面色惨白点了点头。 金路端停顿少顷,面色凝重道:“如今诸位叔伯都在,萧老板、蓝大人和端木门主俱在此,你且将整件事的经过仔仔细细讲来,不能有半点隐瞒,也不可有一分欺诈。记住了?” 金小燕抬眸,眼眶微红,重重颔首。 一只手紧紧把着桌沿,金小燕神情激动,姣好面容微有些扭曲,嗓音微哑道:“大概在半月前,我找到瑞香,想萧老板帮我配制一种药粉。瑞香的规矩,是要讲清雇主要香粉是为何用,我当时……就把我和凌哥哥的事情讲了……” “萧老板当时听了,也感到十分义愤,问我是否要杀了凌哥哥以泄心头之恨。我……我那么喜欢凌哥哥……怎舍得……” 金小燕呜咽出声,嘤嘤哭泣片刻,手捂着嘴强忍着悲戚,继续道:“我当时便说,我不想凌哥哥死,只是想给他些难堪,让他受些教训……谁让他,让他,想要反悔与我的婚事……” 旁边几名金家人听到此,有的悲叹,有的摇头,也有的朝萧瑞儿投来鄙夷目光,似是在谴责她心思恶毒。 金小燕继续道:“我当时说的很清楚,只要那种药粉,能让人身上发出不雅味道,过小段时间自行消解便可。萧老板满口答应了,让我三日后过来瑞香取药。” “后来,我在约定日期去到瑞香,当时接待我的,就是……”金小燕抬眼,看了旁边一脸阴沉的柳眉一眼,道:“就是这位小姑娘。她收下剩余银钱,又交给我一方圆形木盒,告诉我使用香粉的方法。我就拿着香粉离开了。” “……在家的这些日子,我也十分煎熬。我怨恨凌哥哥的狠心,可又想到,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真被我这般戏弄,恐怕到时会大受打击,心里也委实不忍……” “就在昨天,我听到凌哥哥跟小妹商量婚事诸般细节,一时气晕了头,就跟鬼迷心窍了似地,我就……就把从瑞香买的那盒香粉拿出来,趁着凌哥哥朝我走过来的时候,顺着风向洒了过去。” “……再后来,就是方才爹说的那样,凌哥哥开始周身刺痒,我和小妹两个人根本制不住他。派下人去叫爹和叔叔伯伯们过来,大伙一起把凌哥哥抬回屋里,又找了大夫来看,可还没等到喝药,凌哥哥就……” 说到这,金小燕再次嘤嘤哭出了声,梨花带雨神情凄楚,看着好不可怜! 蓝湛面上始终带着有些奇异的笑容,听到此便问:“那你当时为何不说?非要等到人死了尸体都僵了,深更半夜的才跟你父亲讲?” 金小燕哭的气喘吁吁,几乎上气不接下气的道:“我……我当时都吓傻了……凌哥哥他,他当时,就跟疯了一样……满脸满身都是血,呜呜呜……” 金路端也面色沉重,转而看向萧瑞儿道:“萧老板,不知方才小女所讲,是否属实?可有半分冤枉萧老板的地方?” 萧瑞儿还未出声,旁边柳眉便忿然道:“不属实!” 金路端眉头耸动,看向柳眉:“这位小姑娘……” 柳眉一双大眼怒目以视,瞪着金小燕道:“你这个女人还真是够不要脸!这样颠倒是非黑白的话你也讲得出?” “当初是谁找上门要我姐姐给你调配治疗狐臭的香粉?是谁说自己父亲姊妹连同远房堂哥未来夫婿都因此薄待?是谁说要我姐姐调配出与治疗狐臭相反的药粉,给那两个贱|人以颜色看看?” 柳眉每说一句,金小燕脸色就涨红一分,三句问话诘问完毕,金小燕一张俏脸儿红的滴血,咬牙切齿的接不出话来。 柳眉大气都不喘一声,又接着道:“那天是我接待的你,收了你余下七百两银子,又拿了那盒香粉给你。你当时还说,多谢我姐姐为你出这一口恶气,回去要好生教训教训那两个贱|人,省得你父亲总是偏袒那个小的。” “你胡说!”金小燕美目圆睁,一脸悲恸,“我怎么可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你根本就是信口雌黄!狡辩诬赖!” “你都能眼不眨一下胡乱编排我姐姐是杀人凶手了,怎地自己当初说过什么都不承认了么?我有没有胡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却你我二人,谁能证明当日你来瑞香取香粉的时候,咱们两个各自都说了些什么?” 此言一出,金路端也露出沉吟神色。 柳眉口齿伶俐,继续道:“大家都知道有句古话叫因爱生恨,爱而不得,毁了也是好的,至少别人也一样得不到。都说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你当初就表示过对你远房堂哥的爱而不得,说不准你是早有预谋,找上瑞香也不过是借我姐姐的香粉当个幌子,说是从我们这儿买的香粉,谁知道你自己有没有事后添点东西进去,害死你堂兄姊妹再将事情栽赃嫁祸给瑞香!” 金小燕满脸通红,手抚心口瞪着柳眉,嘴唇微微颤抖,几乎没咬碎一口银牙,半晌才骂出一句:“好个俐齿伶牙的小蹄子!” 柳眉手一叉腰,细眉一竖:“还堂堂的千金大小姐,怎么不会好好说人话么?什么小蹄子,我看你才是个不折不扣的蛇蝎妇人!” 两人你来我往,几番交锋,到头来柳眉越说越占理,金小燕被堵的一句话都接不出来,抚着心口又悲又忿,最后干脆又捂着脸嘤嘤哭出了声。 一边哭还一边口齿不清的叫嚷:“你们主仆二人合起伙来编排我,算计我……我就是没多留个心眼,才被你们害到今天这步田地,凌哥哥……呜呜……我对不起你……” 旁边众人半晌都没说上一句话。柳眉一番话虽然说得霸道了些,却也间接道明了一些事情。取香粉那日,在场的只有柳眉和金小燕两人,其余再多个人也没有。因此两人各自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除却这两人各自,再无人能做旁证。故而两人无论如何编排当日之事,都做不得数了。 二则,金小燕从瑞香买走香粉不假,可从买走香粉到凌英身亡的这十余日里,也真当不住她又找什么人或者干脆自己往里面添加了些什么,把好好的香粉变成毒粉,最后又找上瑞香遮掩罪行。 柳眉的这番推测虽然没有切实证据,却也提供了一种可能。凌英之死,除却萧瑞儿有意毒害,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金小燕本人,有心图谋性命。 而且这一种,似乎比之前金小燕所说更占道理。 毕竟萧瑞儿与金家非亲非故,与那凌英也素不相识,又开着瑞香的生意,根本犯不着白白害死一条人命跟自己的店铺生意过不去! 这一套道理,柳眉算计得分明,在场众人包括金家人在内,也都明白的很。故而才有了这段长时间的沉默。 端木也不着急,就等着金家人开口说话。 反正当初他提出让两方到他这暗门来,就是为着帮衬萧瑞儿洗脱嫌疑,实在不行,就立下生死文书,到头来查明真相,不用其他任何人出手。他亲自出马,挑了金家几个老东西,也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蓝湛则一直面带笑意,抱着手臂看着金家几人,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情态度,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金路端沉吟半晌,才缓声道出一句:“小燕,你现在立个誓。” “你只需说,你方才所讲没有半分虚妄,绝对没有半点冤枉萧老板,为父今日就签下这封文书。咱们金家,就承下这桩案子,也请蓝大人和端木门主为我们做个旁证。” 旁边几名男子神情各异,但金路端没有半点犹豫,已经表明了帮扶自己长女到底的强硬态度。毕竟如今金家的当家人是金路端,故而虽有些不满情绪,也都没说什么。 众人一齐将视线投向金小燕。 金小燕面带潮红,双目水光粼粼,捂着嘴的手缓缓放下,还未开口,屋里众人却都变了脸色。 就见金小燕原本丹红的唇,不知何时已变成绛红颜色,露在衣领外的雪白颈子,也显出一条手指粗细的血红痕迹。 金小燕本人却似乎浑然不觉,双目露出几分凄楚神色,一张口,还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喷出一口颜色奇诡的鲜血! 廿八章 当众问姻缘 金小燕口喷鲜血的瞬间,蓝湛脚一蹬桌子,一把揽过萧瑞儿往后躲开。后方柳眉也同时出手拽住萧瑞儿臂膀将人一起往后拉,三人连连倒退几步,到了屋子一角才站稳脚步。 端木原本就在靠门位置,故而不需躲闪。 对面几人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距离金小燕最近的年轻男子,一边脸颊和脖颈都喷溅上鲜血,登时皮肤就泛起一片绛红颜色,很快皮肤就开始斑驳剥落,露出里面殷殷血肉。 同侧衣袖也很快腐蚀出一片密麻麻的小洞,因为已是春末夏初,一般人顶多穿一件中衣,外头直接套罩衫,故而那条溅上鲜血的手臂也很快殷出一片血迹。 那男子倒伏在地,痛苦呻吟,一只手想抓又不敢触碰,喉间发出凄厉嘶吼。旁边另几名男子也或多或少被溅上星点鲜血,只是都不比这青年男子情况严重。此时各自退离桌子,离金小燕和那男子远远的,各自面上露出惊惧神情,踟蹰着不敢上前。 萧瑞儿几人也为眼前景象所震撼,一时间都有些回不过神。 虽然在看到金小燕嘴唇和颈部的时候,就知道她是身中剧毒,且在她往外喷吐鲜血时也有着防备。但万万没人想象的到,这毒竟霸道至斯歹毒至斯,明显已经过一人身体过渡,间接伤人时仍如此厉害! 金小燕在喷吐出一口鲜血之后,依旧往外呕着鲜血,一只手朝萧瑞儿方向伸着,双目暴突,蠕动着嘴唇似是想说什么,可每一张口,都只涌出更多鲜血。 淡金色裙襦此时遍染鲜血,也分不清是她先前呕吐所出,还是被吐出的鲜血腐蚀身上肌肤所殷出来的血渍。整个人如同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整个情状让人惊惧之余几欲作呕,再不想多看一眼。 可现下,不想看也得看。 萧瑞儿面色凝重,刚迈出一步,就被蓝湛和柳眉一左一右拽了回去,同时靠近门边的端木也声音冷硬令道:“别过来!” 说完,端木反手一甩,将两扇门板合拢,转身到走廊。先是吹了几声清脆哨声,一连三声,两短一长,接连吹了三次。接着,就听得萧瑞儿几人所站不远的一处窗子传来“嘭嘭”两声闷响。 很快,窗子中间破开一个大洞。端木手里不知拎着从哪取来的一只板斧,将当中几条窗框卸下。从外头伸进一条手臂:“瑞儿,来——” 蓝湛会意。不顾萧瑞儿想回头看那两人情况,几乎半推半抱着将人弄到窗边,两手掌在萧瑞儿腰侧,将人一把抱起来:“伸腿——” 萧瑞儿此时也不好多做挣扎,只得顺着两人意思,两腿并拢从窗子伸了出去。另一边端木一手搂在腿窝,另一手接在萧瑞儿腰后,将人打横抱了出来。 ^奇^柳眉身形较萧瑞儿瘦小一些,在蓝湛的帮助下很快从窗子钻出来。 ^书^蓝湛转身,看了眼各自面露不豫的几名金家人,从身后抽出长刀,单脚踩地,另一脚狠一踹后面墙壁,直朝对面临街窗子劈了过去。 ^网^就听“噼啪”一声脆响,半扇窗子被蓝湛劈了下去,蓝湛整个人几乎是顶着碎裂开来的木板木片从二层一跃而下,单膝跪倒在地。 端木抱着萧瑞儿也没松手,朝后头柳眉道了声“跟紧”,从二层走廊围栏一跃而下,几个跨步就冲到外头。 柳眉步法轻灵,跟的很紧,几乎刚跟随端木到了外面,就听端木高喊一声“落!”,伴随两扇木质门板“嘭”一声撞上,外面“嘭锵”落下一道玄黑色铁门,将里外彻底隔断。 端木抱着人一直到了临俪场大街,才将人放下。暗门外头不知何时站了好几十人,男子占大多数,个个身穿暗色劲装,且气质皆偏冷硬。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有的打着呵欠,有的手里还捧着饭碗,有的一手捏个酒壶,另一手还捧着本话本,看的呵呵直乐。 不过多数人还是都注意瞧着端木的方向。 很快又有两人跟过来,朝端木微一颔首,示意事情都办妥当了。 蓝湛一边拂着身上沾的碎木屑,一边脸色不善朝端木大步走来:“烂木头你还不赶紧把我媳妇儿放下,要抱去一度楼随便抱去!” 端木原本搁在萧瑞儿腿窝的手都卸下力道,准备将人放下了,一听这话手腕又一收力,抱着萧瑞儿转过身。 端木澈唇角轻轻翘起,目中流泻淡淡嘲讽:“蓝大人左一声媳妇右一声媳妇叫的倒挺顺口,怎么我从没听瑞儿承认过?至于一度楼,还是蓝大人去的比较勤快,鄙人在临俪场呆了十多年,还没见过一度楼里是什么样式的摆设。” 蓝湛呲牙,手里长刀还没来得及收,因此便挥了挥刀刃道:“你先把人给我放下!” 端木顿时将人抱得更紧更贴,格外深情的垂眸看了萧瑞儿一眼,慢吞吞的道:“瑞儿没说想下去,我就不放。” 萧瑞儿原本刚想说“先放我下来”,被端木一句话堵在嘴边,此时若再说,岂不衬了蓝湛的心思,间接认了那句“媳妇儿”,且在暗门众人前给端木难堪么! 萧瑞儿和端木相识多年,几乎把这人当自己亲人对待,自然不可能说出驳斥端木颜面的话来。且在面对蓝湛的问题上,总觉得愧对端木对自己的好意关怀,又因为下午在研香房里的事,对蓝湛或多或少有着排斥。因此此时万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任端木抱着一径沉默。 蓝湛等了少顷,见萧瑞儿还真不说话拒绝,登时眼一眯,神色凛冽看着端木澈:“烂木头!你是不是点瑞儿哑穴了?” 端木澈悠然一笑,双眼一直凝视着怀里人:“有这必要么?” 蓝湛呲牙,握起刀就想砍人:“你把人放下!” 端木神情格外温柔:“瑞儿还不想下去。” 萧瑞儿被端木此般神情望着,后背冷汗早冒出来了,此时只得压低嗓音,凑近端木耳畔道:“端木,别闹了。你先放我下来,金家的事还没解决……” 端木也将人往上抱了一些,同样凑近萧瑞儿耳边道:“早有人看着的,一个也跑不了。现在,先把这家伙的事解决了。” 萧瑞儿有些愕然的看向端木。 端木也格外认真的回视萧瑞儿。 萧瑞儿一时哑然,根本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于蓝湛的情感,由原本重逢时的悸动欣喜到后来的难过愤怒再到前几天的心如止水,又经历今天下午蓝湛的主动索吻,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这个原本等候期盼了十年的男人。 不知道他是以何种心情主动亲吻搂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对他到底怀着何种情绪,原想借由正事将这段纠葛暂且扔在脑后,谁知冒出来的不仅是正事,而且是对瑞香和她本人来讲大大的麻烦。此般境况下,被端木这么将事情挑起,她几乎狼狈的不敢与人正眼对视,只想赶快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躲起来,好好静一静,把所有的事情想想清楚。 不远处蓝湛见两人耳鬓厮磨的低语,接着又神情专注的彼此凝望,心里顿时一阵火烧火燎,跟人直接从他头顶拔了三根毛差不多,恨不得蹿起来直接捅端木一刀子才解气! 眼见两人似乎已经达成什么不为人知的共识,又开始你望我我望你的没完没了,蓝湛愈发火大,略扬起下巴看着端木,声线紧绷道:“姓木的你还有没有完!我再说最后一遍,你把瑞儿放下!” 端木这回还真把萧瑞儿放下了。 不待蓝湛再开口,端木伸手揽上人腰侧,姿态十分亲昵的看了萧瑞儿一眼,才将视线投向蓝湛。 蓝湛见萧瑞儿从站好那刻就没瞟过自己一眼,一时间心里也有些没底,小心肝扑腾腾蹦跶着,面上仍旧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爷样儿。 端木又看向旁边各自一边忙自己手头的事,一边不忘关注门主八卦情事的暗门众人,提高嗓音道:“都把手里东西放下,听仔细了。” 众人顿时撂饭碗的撂饭碗,搁茶盏的搁茶盏,手里捧的书卷重新揣进怀里,指尖绕的暗器再次回到耳垂,各自站得笔直姿态端正,一脸恭谨严肃的看向端木澈。 端木揽着萧瑞儿腰身,看着众人道:“萧老板你们都认识。” 众人齐齐点头,纷纷道:“认识的。”“很熟。”“认识很多年了。” 端木又道:“我也差不多年纪该成亲了。” 众人几乎下巴没掉下来,点到一半的头纷纷僵住不动,各自面上神情跟生吞了一只青蛙没两样。 整条街上四十来人一时间鸦雀无声,连天边飞过一只鸟的振翅声都听得分明。 天边红霞晚落,夏初的夕阳暮色,景致十分优美。 众人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有两个胆子大的甚至当众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耳力出了差错。 蓝湛吐气再吸气,吸气再吐气,却发觉无论如何都镇定不下来,刚扯着嗓子要开吼,就听端木又开口继续:“大家要是没什么意见的话,事情就定下来了。” 离端木最近的俏厨娘张大嘴巴,本就圆圆的眼瞪的如同两颗滚圆的荔枝:“门,门主……什么定下来了?” 端木似是对她反应比一般人的事实早就习惯了,故非常有耐心的又解释了遍:“我和萧老板的婚——”【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端木!” 众人包括蓝湛在内,齐刷刷将视线投向萧瑞儿。 萧瑞儿伸手扶上端木搁在自己腰侧的手臂,实则是在缓慢的推开他,用两人能听清楚的声音低声道:“端木,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 接着又看向静静望着这边的暗门众人:“你们门主是想说,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一直觉得非常投缘,挑个合适的时间,可以结拜成异性兄妹,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众人登时发出恍然大悟的应声,纷纷点头道:“这是自然。”“我说呢,怎么老大讲的那么奇怪。”“门主的表达能力,一年不如一年啊!”“还是萧老板讲话比较清楚么……” 端木微蹙起眉心,看着萧瑞儿双眼:“瑞儿……” 萧瑞儿趁着众人吵嚷,快声说道:“端木,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烂摊子解决不好,又耽误了你的姻缘。在我心里,有比男女之情更重要的东西,比如临俪场,比如你们大家,这些东西我都非常珍惜,而且非要让我两者选其一,我绝对把你们放在前面。” 端木神色微沉,露出一抹浅淡笑容:“我知道。” 说话间,飞快抬眼朝蓝湛那边望了一眼,轻轻蠕动唇瓣道:“我只是,不愿让人有可乘之机。” …… 廿九章 谁人下狠手 萧瑞儿一时间没听清整句话,忙往前凑一些:“你说什么?” 端木已经恢复了往常漠然神色:“没什么。先解决金家的事情,其余的稍候再说。” 萧瑞儿点点头:“好。” 早在端木命人放下暗门总闸门之后不出半盏茶功夫,金家几人也顺着蓝湛之前劈开的窗子从上跃了下来。端木早就命人将几人看好,等稍候一并解决。 此时暗门全体出动,齐刷刷往临俪场大街上一站,那就是一道天然屏障,任是何人见了也不敢轻举妄动。金家几人仍沉浸在先时的震撼情景难以自拔,再加上关键时刻又撇下两个尚有气息的自家人不管死活,此时根本也没心思做出什么窜逃举动,只各自站立原地静默不语。 端木朝众人打个手势,淡声令道:“第一排的留下帮忙,今晚上各自找地方休息,明天午时统一到茗澜酒肆点名。” 站在最前面的月芽苦着一张小脸儿,揪着衣袖道:“门主,我能不能……” 端木看了小丫头一眼,颔首道:“你可以走。” 脸圆圆眼圆圆身子也十分圆润丰满的俏厨娘登时一蹦三尺高:“门主你真好!” 端木依旧一副淡漠神情:“明天一早记得过来煮饭。” 月芽笑得一双大眼弯成月芽状,双手合十做胖鹌鹑状:“那是自然的,请问门主明早想吃什么?甜酱瓜粟米粥茶叶蛋苜蓿芽馅儿包子红豆沙油炸糕外加一碟豌豆黄一壶花邬清茶可以吗?” 一旁蓝湛双目大瞠,口中唾液随着厨娘报的菜名越来越丰富,最后化成咕咚一声吞咽声响。 端木和萧瑞儿各自瞥了他一眼。 月芽笑眯眯的看向蓝湛:“蓝大人要是想吃也可以来。” 蓝湛神情有些不自然的摆了摆手:“不必了……” 他才不要因为一碗粥一碟酱菜而被情敌瞧之不起。 月芽依旧一副笑眯眯的神情:“好的。”接着又看向萧瑞儿:“瑞儿姐姐还是老规矩,粟米粥素包子棉花糕玫瑰露是吧?” 萧瑞儿微一颔首,笑着道:“有劳月芽。” 月芽摆摆手,蹦蹦哒哒的转身去了。 身后蓝湛一副后悔莫及的神情,出口的话都是断断续续的:“月……芽……姑娘——” 月芽没回头,只朝后挥了挥手,一副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的样子。留给众人一个欢快蹦跶的圆润背影。 萧瑞儿转回视线看端木:“得把秦雁找来。” 端木唇角轻牵:“已经派人过去请了。” 无论那二人此时是死是活,找秦雁过来总没有错。有气的他能帮着续命,断气的正好方便他及时验尸。 把蓝湛在旁边看得那叫一个气啊—— 之前两人一起出任务的时候,无论什么事萧瑞儿都会尊重他的意见看法,过去或许不觉如何,可如今三人都在的情况下,萧瑞儿却先看向端木。 用那种非常信赖的眼神看着另一个男人,一边说出自己的看法,当他死的么! 正心中窝火,萧瑞儿已经转过脸,问:“有关金小燕身上的毒,你怎么看?” 蓝湛一愣,还来不及分辨此时心中是何情绪,已经先专注在回答萧瑞儿的问题:“……我从前也没见过,不过,我想我大概看到她是如何中毒的。” 端木闻此也颇有兴趣:“哦?” 蓝湛微微一笑,看着萧瑞儿的眼道:“她讲话时,一共捂了三次嘴,最后一次放下掩面双手,嘴唇和咽喉都显出中毒迹象。” 萧瑞儿微愕:“你是说,毒是她自己服下的?” 端木因为当时坐的位置缘故,正对着金小燕的背影,故而看不到她前面的动作。此时便仔细听蓝湛解释。 蓝湛弯眼笑看萧瑞儿双目大瞠的模样:“你忘了金小燕最擅长的是什么了?” 萧瑞儿蹙起眉心:“核子钉,袖里箭和燕子飞的轻功……” “她……怎么会?!”萧瑞儿乍然反应过来,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复又缓缓转脸过去看金家那几个人。 谁知脸刚转到一半,就被蓝湛捏着下颏不让动,面上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怎么不会?” 萧瑞儿也很快明白过来自己往过看的举止不合时宜,很容易被对方看出端倪。但下巴颏被人格外亲昵的捏着,蓝湛脸上又是那种引人浮想联翩的笑容,端木还站在旁边瞧着,萧瑞儿顿时面上一赧,伸手去拂蓝湛的手。 蓝湛这次也没多做纠缠,只抱着手臂笑笑看着萧瑞儿不说话。 萧瑞儿微垂下眼皮儿,清咳一声,又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更麻烦了。” 端木冷睨了蓝湛一眼,又看向萧瑞儿,低声道:“没事。既然他们主动找上门,咱们临俪场也不是没有能人。金家人进来得容易,出去可没那么轻松!” 萧瑞儿翘起唇角,抬眸看端木。 端木摸了摸萧瑞儿的头,面上再次露出鲜见的柔和神色。 蓝湛在旁边早看不下去了,正好长刀还未收,手往起一抬,长刀握柄就抵上端木手掌外侧。端木眼都未抬,掌心外翻,掌根微一施力,动作干脆利落,长刀直推回去。 蓝湛握着另一端,手掌微松拨弄着长刀连鞘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回到另一手,接着手臂一扬,长刀又背回后背。面上神情却一直似笑非笑,在萧瑞儿和端木之间来回打量着,看向萧瑞儿的时候温柔若春日湖泊,看向端木时则暴戾如盛夏大海。 秦雁走来的时候,正面朝着蓝湛方向,因此将人面上波动看得一清二楚,眼看着这人眼神堪比走马灯的飞速变幻,饶是向来温润脾性的秦大夫都忍俊不禁。人还未走近,就已先笑出声来。 蓝湛才不管别人如何看,抬眼一瞧秦雁来了,直接朝茶楼二层破开的那扇窗子一扬下巴:“那边。” 萧瑞儿忙出声阻止:“先别急……” 秦雁尚不了解具体情况为何,也不指望旁边那俩一位大爷样儿一个冰山相儿的跟他好生解释,因此便浅笑着看向萧瑞儿。 萧瑞儿皱着眉头,示意秦雁过来一些,一边压低声音道:“是剧毒,我从没见过……比之荃靡,难分高下。” 秦雁微抬起眉毛,仰首看向那扇劈开的窗子,喃喃道:“这么厉害?” 萧瑞儿做的香粉鲜少单独为味道芬芳,或多或少总有些药效,因此对各类毒药也算见识的颇为全面。再加上这些年也不少跟秦雁切磋,比之江湖中一般的医者毒手都强出不知多少,故而她说没见过,那便是真的很罕见了。 又听萧瑞儿将之与荃靡相提并论,秦雁心里也不是不讶异的。江湖中各样毒药不少,可如荃靡一般阴毒的委实不多,短短不过十余日,就有两种如此霸道的毒药在扬州城出现,秦雁此时已完全明白萧瑞儿为何面色不豫,心里也起了几分提防。 萧瑞儿又将金小燕与那青年男子的惨状仔细说了,蓝湛和端木此时也都看着秦雁,期望他能给出一个答案。 秦雁沉吟半晌,眉间浮现一片少见的阴郁之色,末了却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转脸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金家人。 秦雁走到几人跟前,不拱手揖礼,也不说话,就静息凝神,神色温和将几人一一看过。 最后,将视线停留在金路端身上,却仍旧没说什么,只朝对方微微一笑,又转身走回来。 从怀里掏出两方素白锦帕,递了一条给萧瑞儿,另一条则自己戴起来,绕过脑后打了个结,当做蒙巾蒙在脸上。 萧瑞儿手刚抬到一半,就被蓝湛和端木一左一右拦住。 蓝湛扬唇一笑,伸手就夺锦帕:“这么有趣的事,还是我来好了。” 端木松开捏住帕子一角的两指,唇角轻翘:“既然蓝大人开口,我也就不夺人所好了。” 蓝湛顿时就觉得额角青筋绷的有点紧,却也没多说什么,只从萧瑞儿手里拿过帕子就要系上。 还没来得及戴,又被萧瑞儿及时拽住。 蓝湛悠悠一笑,嗓音低柔道:“瑞儿勿须担心,不会有事的。” 萧瑞儿压根不抬眼看人,只是有些没好气的道:“这个你们都别抢。我和秦大夫一起进去,多少能看出些门道。人若还有口气,没准还能琢磨着法子给带出来。香粉毒药一类的,你们懂?” 蓝湛一噎,有些不确定的看向秦雁。 秦雁此时已戴好蒙巾,只微一颔首,用眼神示意两人放心。又从腰间掏出一颗白色药丸,递给萧瑞儿。 萧瑞儿接过药丸含在舌下,飞快蒙上锦帕,跟在秦雁后头,轻功上了二层。 秦雁率先进到屋里,见地上倒伏两人均一动不动,迅速扫视屋子一圈,瞧见屋子两个角落各有一只灯架。便宽袖一拂,两颗飞蝗石几乎朝远近两处飞将过去,一先一后落地,同时整个屋子也亮堂起来。 此时天色将幕,屋子里光线并不十分好。秦雁将灯盏打亮,对于两人仔细查验非常有利,也避免待会儿有什么异动,两人不能及时觉察。 萧瑞儿见那青年男子匍匐在地,向前伸着的五指指甲外翻,血肉模糊,又察其身躯姿势僵硬,仿佛已失却气息……萧瑞儿弯腰,裹着帕子的手扶上男子没有被毒血喷溅的那侧肩膀,将人小心翻过来,却在下一瞬,倒抽一口冷气,一脸惊惶的看向秦雁。 秦雁已检查过金小燕脉搏,此时站直身体,朝萧瑞儿摇摇头——早没气息了。 见萧瑞儿神色有异,秦雁顺着她目光指引朝地上望去,也是一惊。就见那名男子面部条条血痕纵横,神情狰狞又绝望,脖颈正中咽喉处也显出与金小燕一模一样的血红痕迹。但让两人惊讶的并不在此,而是男子身上的致命伤——深深插入胃腹的一柄匕首。 …… 三十章 翻云覆雨手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 初夏夜风微熏,天上星子明灿,本该是个吃酒赏花的美妙夜晚,可因为傍晚时分在暗门离奇死亡的两个金家人,整个临俪场都笼罩上一层阴霾。 而这层阴霾,很快便扩散到整个扬州城。 沈若涵那边已派人来接应,无论是盛装尸体的厚实暗袋,抬尸体的担架,甚至包括四名抬着担架的捕役身上衣裳,都是早前经过秦雁指点,专门用来应付这种具体不详的危险境况。 萧瑞儿和秦雁从二楼下来,屋子里各处已洒过清洁用的香粉,并且很快由两名暗门手下将窗子重新钉死。这样经过一昼夜,到第二日傍晚再打开,与整间茶楼连通,正常使用也无大碍了。 毕竟尚不得知这毒药的极限在哪里,故而到明日傍晚前,整间茶楼都不对外开放。 当时金小燕是直接服毒,那般剧烈的毒性,毫无疑问会顷刻毙命,可经由她口中喷出的毒血是否致命,抑或只是腐蚀效果强烈,被喷溅到的人其实并无性命之虞,如今都不好做出笃定判断。 如果那名青年男子没有死亡,或许还能根据他身上毒药蔓延的情况推断一二,譬如这种毒是否会经由血肉以外的途径散播,近距离接触过中毒的人,是否会染上什么不可知的残毒。可如今人一死,一切都已无从下手。 跟随府衙过来接应的人一起,四名金家人,连同当时在场的蓝湛,萧瑞儿,柳眉,端木,以及后来及时赶到并参与验尸的秦雁,一同进到扬州府衙,等候沈若涵下一个指令。 其实在这件事上,蓝湛几人的处理也有过失。 蓝湛和端木在第一时间选择放弃现场,又命令所有暗门中人紧急撤离,将金家几人撇下不管,且在最短时间内将整间茶楼封死。且不说从江湖道义来讲是否合乎人情,单就临俪场在整件事上所处的位置,这样做就很有失偏颇,而从萧瑞儿和端木在临俪场的身份来看,亦有失职之嫌。 端木尚且还有要顾全暗门大局的考量在,身为暗门门主,自不能让手下人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可萧瑞儿就不一样了。整件事本就是因她而起,金小燕率众来此,就是来讨伐萧瑞儿用假香粉真毒药害人性命,且不说这件事真相到底如何,毕竟是找上门的离奇毙命,萧瑞儿却在第一时间放弃案发现场,给了旁人可趁之机,累得那名男子被人用匕首捅死,给往后勘破案件增添难度,相当于间接断了为临俪场和瑞香洗清嫌疑的后路, 故而从进到府衙那一刻起,将整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几遍,萧瑞儿脸色越来越难看,整张脸苍白的不见一点血色,唇紧紧抿着,整个人自始至终都是异常僵硬紧绷的姿势。 端木如何会不知晓她心中所想,但当时二话不说选择劈开窗子将人抱离茶楼,就已经表明了在这件事上的立场。 端木这个人,看似薄幸冷情,其实处理起事情来,是将人命看的最重的。当然这个人命,是指自己人的性命。无论萧瑞儿还是暗门众人,甚至是他暗门养的一只猫一条狗,只要他端木澈没开口说不救,哪怕阎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想如何就如何。 这种事端木也不是头回做,所以眼下丁点压力都没有,也不多琢磨旁的,想先把萧瑞儿心里疏通了为先。端起手边一只盛糕点的碟子递到萧瑞儿面前,道:“这里有红豆糕,瑞儿你先吃块垫垫肚子。” 萧瑞儿有些僵硬的转动脖颈,摇了摇头:“我不饿。” 另一边蓝湛直接把自己手里那盏刚沏好的热茶送过去,与端木手里的碟子边沿磕碰在一起,发出“叮”一声脆响。 萧瑞儿仍沉浸在思虑中,也没那些心思去看身旁两人如何眼刀横飞电光石火,只顺着那声幽微脆响抬眼,看到眼前的茶盏和红豆糕,也没深琢磨,接过左手边的茶盏,拿起杯盖刮了刮茶面,轻抿了口茶水。 蓝湛收敛起横眉冷睇的视线,满意的一低眼,就看见萧瑞儿一手端着茶盏,另一手捏着杯盖,中指低叩小指微翘,垂首凝眉心事重重的模样。原本明丽容颜因为沾染淡淡水汽,徒增几分温润婉约的气韵,仿佛……瞬间,仿佛涨潮江水一个浪头打来,几个异常熟悉却又有些模糊的画面从眼前飞掠而过,蓝湛眉头紧锁,目中浮现困惑神色,怎么会…… 萧瑞儿一连喝下多半盏热茶,始觉精神舒缓了些,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心中层层疑虑却不曾消减半分。 如果之前盛兰山庄的荃靡和卢远身上的香粉还能勉强算得十二楼在临俪场破开的一个豁口,拿她和瑞香开刀只是人家选择的一条路径,那今日金家之事则显而易见是直冲着她来的。陆小瓶对她心怀怨恨,许是因为她与秦雁的私交起了嫉恨之心,或许临俪场中如陆小瓶一般看她不顺眼的不少有,可真恨到这般欲将她置诸死地的——萧瑞儿想破了头,还真想不出第二个人。 正锁眉沉思之际,就觉有什么人走到自己面前。萧瑞儿于惶惶然间抬首,就见秦雁面色温润站在自己跟前,眉眼间却再次浮现之前在暗门那种凝重之色。萧瑞儿看明白秦雁目中深意,也没说什么,直接跟着人出了屋子。 毕竟还要观察金家几人动向,故而蓝湛和端木都没起身。 萧瑞儿跟着秦雁到了后院书房,郦茗澜和沈若涵也都在。 二人神色都有些肃穆,显然也很为这次的事犯愁。 秦雁将门闩好,走回桌边,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展开来搁在桌上。萧瑞儿定睛一看,就见是一枚沁着星点鲜血的铁质核子钉。 不待萧瑞儿发问,秦雁已开口道:“是从金小燕的喉管里剖出的。依照她口舌被破坏的程度,以及喉管内里划痕,应该不止这一枚。” 萧瑞儿回想起当时金小燕源源不断呕出鲜血的情景,不禁蹙了蹙眉,低叹一声道:“是我疏忽了。” 抬眼看向郦茗澜和沈若涵:“事出突然,所有人都没料到金小燕会有此一遭。她前一刻还掩面哭泣,放下双手时,唇瓣颜色就已经是中毒已深的样子,脖子中央也显出一道血痕。吐出的鲜血喷溅到另一人身上,毒血溅到的地方衣裳即刻腐蚀,血肉连皮一起剥落,人当时就倒地不起,整个情景可怖异常。” “端木要顾全整个暗门,蓝湛也考虑到我和小眉的安全,所以当时我们几个没有多考量,就选择了放弃金小燕和那男子不管。” 萧瑞儿说到这,神情反而愈加平静起来:“我想当时如果我们有人注意看着,应该能看到金小燕呕吐出的鲜血和碎肉里存在异物。如果当时有人留下,或者将那名男子强行带出,也能避免他被金家人灭口。” “这件事,本就因我而起,关键时刻,我也做出和蓝湛端木一样的抉择。大当家不要责罚他人,有什么后果,瑞儿愿意一力承担。” 郦茗澜仔细听过萧瑞儿讲述事情经过,摆了摆手,露出一抹微笑:“瑞儿先别急着揽责。” “你也说了,当时情况紧急,你们几人的做法并不能算全错。方才秦大夫也跟我说了,这种毒霸道异常,如果当时任意搬动中毒之人,或者你们几人没有及时撤出,很可能会招致更多麻烦,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到伤害。到时可就殃及整个临俪场了。” 萧瑞儿不是不明白这一层,只是一想到那名男子的死,以及因此会引发的一连串后果,就觉得懊恼不已。 沈若涵也道:“两害相权取其轻。为着大局着想,有所损伤在所难免。” 萧瑞儿紧蹙着眉,很是懊丧:“可这样,就将临俪场推到了任人宰割的位置,金小燕和她那个堂兄的事原本可能很快就能查清与瑞香无关,可人这么一死,还搭上另一个金家人的性命,我怕很快就会有人借此挑事,找临俪场的麻烦。”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郦茗澜笑得有点无奈,“瑞儿你还没看出来么,临俪场早就被人瞄上了。先是盛兰山庄和卢家镖局之争,失踪的荃靡,有迷幻效果的香粉,死在茗澜酒肆的陆小瓶,如今又是端木的暗门遭祸——” “我们所有人都被扯进来了。” 萧瑞儿哑然。 是啊,她只一径琢磨是自己给临俪场招惹祸端,把几件事里所有跟香粉有关的事情都择出来,当成一条线索琢磨,所以才怎么都想不通透。却没想到,之前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是将几乎整个临俪场都兜了进去。 卢家镖局的卢远,瑞香失窃的荃靡,背叛醉生和秦雁的陆小瓶,被人破解机关杀人灭口的茗澜酒肆,今日,又是端木的暗门。 几乎每件事都或多或少的跟瑞香能扯上关系,但确实也往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泼了盆脏水: 镖局二当家被人砍断头颅,不仅令亲人朋友痛苦,也是让整个镖局都颜面无光,是在行当里非常砸招牌的一件事。 香粉店子失窃,卖出的香粉有毒,害死人,这也是逼着人关门。 向来与世无争的秦雁手底下出了叛徒,且与十二楼渊源不浅。 临俪场的核心之地被人闯了空门,机关破解,嫌犯被灭口,这更明显是在跟整个临俪场示威。 最后,暗中掌控整个临俪场安全,制衡各方势力的暗门,一夕之间被迫关门,更有人在暗门门主面前使小动作,一连挂了两条人命。 萧瑞儿一条条仔细揣摩,渐渐后背就渗出一层冷汗。 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次的人,不是跟她有私人恩怨,也不是看瑞香或者她个人不顺眼,而是要翻云覆雨,将整个临俪场颠覆!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七八点钟还有两更。我现在工作性质白天没机会摸电脑。回复留言以及群里聊天要等晚上,不过晚上一般灵感多,都在码字。我尽量兼顾昂,请大家多包涵! 卅一章 毒手炎丽妍 萧瑞儿仍沉浸在窥见冰山一角的震撼中难以回神,却听秦雁在旁轻声道了句话,一时更瞠大了眼,一脸惊愕的看向他。 其实秦雁说的并不复杂,只简简单单道了三个字:十二楼。 萧瑞儿凝眉不语,郦茗澜和沈若涵也各自露出不豫神色。沈若涵道:“确实……做这些事,需要的人力物力,当今天下,也只有十二楼能做得到。” “只是,秦大夫缘何如此笃定,一定是十二楼的人所为?” 秦雁浅浅一笑,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毒手妍姬这个人?” 郦茗澜和沈若涵对视一眼,均摇摇头。 萧瑞儿也表示不知。 秦雁又道:“炎丽妍?” 三人一同恍然。 萧瑞儿疑惑:“她不是早在十年前那场大火就死了么?” 郦茗澜沉吟片刻,道:“只是都这么说……” 秦雁颔首:“炎丽妍还没入宫的时候,在江湖上的诨号就叫毒手妍姬。十年前那场大火,总共死了七人,那具据称是炎丽妍的尸体,连同其他几名妃嫔一并入葬梅山墓穴。” “只是坊间传言,以炎丽妍的心思身手,不可能如同其他荏弱妃嫔,被困于寝宫被生生烧死。只是对先帝心死了,借了火势逃遁出宫。甚至有人说,当年根本就是她自己纵火,想让整个后宫为她陪葬。” “几年前,曾有人来醉生找我解毒,那人身上中的正是二十年前令炎丽妍蜚声江湖的‘妍色’。” 三人听到此,均是一惊。 秦雁又道:“如果坊间传言有五分真,炎丽妍确实尚在人世,或者当年成功逃出皇宫后,收了什么人为关门弟子,这些日子以来的事就都有了解释。” 炎丽妍的事迹,萧瑞儿自是听闻过的。 相传此人出身卑微,却习得一身好武艺,且在用毒方面造诣颇深,不仅容貌娇妍似火,脾气也如烈火不驯。偶与先帝机缘巧合之下邂逅,并在二十五岁的年龄入宫,封为贵嫔。 可自古帝王多情也薄情,炎丽妍又生性桀骜,后宫佳丽三千,先帝自不可能专宠一人。两人间想来有过几番激烈争执,先帝也过了初时那阵新鲜,对炎丽妍感情日渐薄淡。虽未将人打入冷宫,夫妻之间也不复往日情深。 炎丽妍入宫后的第五年,某日后宫走水,一连烧了三座寝殿,妃嫔婢子都算在内,共有七人罹难。一代红颜薄命,纵有千般风情万般能耐,一朝入深宫,末了却落得个灰飞烟灭的凄惨结局。 炎丽妍的事迹,在江湖中更像一桩传奇。 世人更多关注的,是她飞蛾扑火般的凄美情事,而她在入宫前二十五载的境遇,以及她一身本领,却鲜少有人关注,知晓她江湖诨名的人,更在少数。 经由秦雁这么一点拨,几人顿觉云开雾散,整件事都明朗起来。 如果炎丽妍尚在人间,那么依此人敢爱敢恨的烈火性子,出宫之后又独自一人过活,很可能在某种情况下为十二楼的人所劝降,入驻十二楼,为之提供各种毒药。 原因很简单,一则她当时已是徐娘半老,能凭借自己本领衣食无忧的生存下去,不仅是物质上的安逸,更是对她个人尊严的一种满足。对于炎丽妍这种把尊严与自我看得比感情和男人更重的女子,这两点已经足以支撑她下定决心。二则,凭借十二楼这些年来大江南北的翻腾倒弄,扰的朝廷镇日不安宁,也合了炎丽妍为己报仇的心愿,即便她原本没那个心思与朝廷为敌,能看到负心人因为自己焦头烂额一筹莫展,对她这样性格的女子更是莫大愉悦。 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一笔合算买卖。 如此这般推断下来,再加上“妍色”的重现江湖,此番帮着十二楼研制毒药对抗临俪场的人,很可能便是毒手妍姬炎丽妍。 而这样一来,金家人主动找上瑞香的动机也就十分明了。 几人将这一番玄机参透清楚,接下来再着手对付金家人,也便多了几分胜算。 …… 沈若涵和郦茗澜并未出面与金家人交涉,而是将事情交付给萧瑞儿,并让秦雁在旁帮衬一二。有蓝湛和端木两个狠茬子在,如今又有切实证据捏在手心,且知道对方是哪边过来的牛鬼蛇神,也便不畏惧对方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沈若涵让捕役引领众人进到一间府衙专用问刑的房间。萧瑞儿也没多做寒暄,在主位端正坐下,劈头就问:“敢问死者腹部那把匕首,是哪位施与的妙手?” 金家几人被这一句明明白白的嘲讽弄得面上青不青白不白,金路端更是面色一凛,咬牙切齿冷笑道:“萧老板倒是好大面子!” “我金家一连三人毙命,皆与你瑞香脱不了干系,我方还未追究,萧老板却倒打一耙。这如今可不是在你们临俪场,而是扬州府衙,借地问一句,这扬州的天,是改姓郦了么?!” 蓝湛“嘭”一声砸了下桌面,回以同样冷笑口吻:“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借你十个胆,有本事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金路端一噎,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唇抖了又抖,愣是没敢再吱一声。 这话其他几人说都不要紧,可蓝湛是朝廷派来的人。他要真敢再说哪怕一个字,蓝湛就能以大不敬的罪名直接关了他!金路端平常往来的也多是江湖中人,又正在气头上,因此全然没有顾忌秃噜出那么一句,而那句话也确有谋逆之嫌,被蓝湛一嗓子喝止,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一旁下手坐着的一名中年男子忙拱了拱手,抱拳道:“蓝大人见谅!我大哥方才痛失爱女,家中连遭几件祸事,言语可能多有失常,还请蓝大人以及几位多多包涵。” 蓝湛冷眼睇过去,目光从三人身上逐一扫过,不疾不徐道了句:“按规矩,各自报上名来。说清楚在金家都管什么,与两名死者是何关系,与之前死那个什么姓凌的又是何关系。” 金路端几经起伏,重重喘了一口气,情绪激动的咬字都有些模糊:“蓝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家里一连死了三个人,怎么反倒先从我们查起?” 蓝湛掀唇哂笑,指节轻敲两下交椅扶手:“咱们不说远的,最后死的那位,是你们自己人下的手吧?” “我们这儿原本大夫都找好了,等着过去诊脉救人顺便询问案情的,结果现在最重要的线索给断了,你们自己说,不问你们,我去问谁?” 金家四人各自面色微僵,最年轻的一人有些怯懦的开口,踟蹰道:“死,死了,也,也是可以……” “死了也可以验尸。”蓝湛懒洋洋接过男子的话,有些不耐的皱了皱眉,“可那是仵作的事。我只管问活的。” 说着又有些戏谑的挑了挑眉,扫了对过四人一眼,那意思你们要想不被问话,直接自己了断,过去当死的给人验呗! 金路端神情忿忿,五指深嵌扶手,整条手臂微微颤动,似乎正欲提力,就听蓝湛啧了一声,有些不赞同的挑起眉峰:“金大侠可当心了。我听说这椅子可是太祖爷那时的古物,如今市价怎么也值个几千两银子。而且府衙里的物品,怎么算也是归朝廷所有……” 金路端手指松动,胸膛起伏愈加剧烈,冷哼一声,将头转向一边,竟不愿再说一句话了。 萧瑞儿在旁看的几乎叹为观止,蓝湛曾说他不擅用刑逼供,可刑讯问案的手段,下套,激将,威胁,讽刺……怕是整个临俪场没一个人比得过他。六扇门排名第三的捕头,果真不是浪得虚名! 对过第三位之前一直没言声,这时突然开口道:“我们当时……也是看到止儿太过痛苦……刀子是我捅的,这条人命也算我头上,与大哥和两位贤弟没有半点关系。” 蓝湛冷眼以对,道:“他求你下手了?” 样貌敦厚的男子一愣神,摇了摇头:“……没有。” 蓝湛一勾唇:“那你怎知他没有求生意愿呢?” 男子面色一僵,眼角迅速往旁一瞟,目中流露淡淡愧疚:“当时几位都迅速撤离,我们听到端木门主吹的哨声,知道整个茶楼都清空了……” “我们也是怕那种毒再继续蔓延……我便主动提出帮止儿了断,止儿当时……并未拒绝。” 秦雁突然温声道了句:“以他当时的状况,根本已经意识不清。” 对过几人神情各异,之前说话那男子勉强辩白道:“可是那毒……” 秦雁看了金路端一眼,似笑非笑道:“那毒到底如何,几位难道没有人清楚?” 说话间,秦雁从袖里掏出先那方包裹核子钉的手帕,示意几人看清楚,与此同时萧瑞儿在旁轻声道:“几位对此物不陌生吧?这是仵作从金小姐口中取出的,毒……就淬在这上面。” 几人闻言神情骤变,各自都盯紧了那颗沾着星点血渍的核子钉。其中三人看到秦雁瞥视那一眼,虽神情各异,却不约而同转脸看向金路端。紧挨着金路端的人眸光微动,低声道:“大哥……” 金路端脸涨得由红转紫,咬牙瞪向三人:“……你们都糊涂了!小燕可是我的亲生女儿……” 坐在最末位置那人立刻露出松一口的神态,迭声道:“是啊,是啊,大哥不可能……” 萧瑞儿早看出这几人之间并非没有嫌隙,而蓝湛的问话只是将这种怀疑和不满扩大。显然几人对今日之事都有着自己的想法,再经由方才秦雁那么一句,更令其中三人共同对金路端表示出某种模棱两可的质疑。 金路端目光如炬看向秦雁,一字一句道:“这位先生既然对毒理如此精通,想必能明白告诉我等小燕所中之毒。先生不必迂回试探,有什么话还请直言!” 秦雁浅浅一笑,温言道:“我对这种毒,知道的也不太多。” “炼毒的人想必仍在试炼中,对其中几样药的剂量拿捏不稳,此番应是初次用在人身上。对于它的毒效和后果,可能也超出了炼毒者的估算。” 萧瑞儿听明白话中深意,看向秦雁道:“你是说,这是一中全新的毒药?” 秦雁颔首:“正是。” 仿佛未曾留意金路端神情变化,秦雁接着道:“不过,毒药虽是全新的,其中用到的各样药材,却并不是多罕见。至少其中有几样,我还是很熟悉的。” “其中有两样药材,分开使用并未特别之处,可要是混合一处,凡是接触之人,手肘内侧便会出现一条红线,除非用乌醋混着蜂蜜汁擦洗,否则半年以内都不会消退。” 秦雁说到这,微微笑着看向对过几人:“所以,几位只要把袖子挽起,让蓝大人仔细检视一番,便可证明清白。” 作者有话要说:炎丽妍是个关键,表轻易丢到脑后。先去吃饭,待会儿还有一更。以后更新都在晚上,大家放学下班吃过饭,过来看文正好。不过大家要踊跃交流喏,不然我等啊等米人理我,会丧失码字激情 ……o(>_<)o …… 卅二章 突转起波澜 蓝湛一听这话就乐了,翘着腿挑眉看向四人,扬了扬下巴:“四位,请吧。” 屋子内静默片刻,竟是最怯懦的那位先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屋子中央,开始往起卷袖子。 身后另三人均露出踟蹰神色,紧挨着金路端那名男子更是低唤一声男子名字。 正在挽袖子的男子微侧过头,有些腼腆的笑笑:“没事的三哥,这样既能证明咱们的青白,又能尽快帮助官府找到真凶,咱们不吃亏。” 蓝湛很是赞同的笑道:“这位小哥所言甚是。” 男子将两边袖子挽过手肘,内侧向上平伸向前,手肘内侧的肌肤光滑干净,空无一物。 蓝湛微一颔首,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接着站起的是样貌憨厚的那名男子,这位动作更利索,三两下就把袖子撸起来,还来回翻了几翻,示意蓝湛几人看清楚,毛都没有! 最后,金路端和剩下那名男子几乎同时起身,男子有些歉然的笑笑,正要坐回去,金路端却端了把他手肘,道:“还是三弟请先。” 男子也没多推让,起身站到屋子中央,不疾不徐开始挽袖子。一只袖子挽好,另一边袖子刚卷到一半,就见身后金路端突然跃起,脚一踩男子肩膀,凌空蹿向屋顶。头顶瓦砾劈啪啪往下掉,蓝湛和端木几乎同时蹿起,紧随其后也冲出屋顶。 秦雁不知何时已冲到对过,宽袖一摆就点住坐着那两人的穴道,萧瑞儿则抽出腰间软剑,与站着那名男子打了起来。 那男子赤手空拳,掌风狠戾步法敦实,练的正是一手正宗少林长拳。萧瑞儿下盘功夫不敌,却胜在身姿轻灵,手中软剑如同毒舌吐信,剑光如同春江破冰,映得人几乎张不开眼。 两人展眼间就过了三十来招。萧瑞儿握剑的手腕一抖,剑尖直朝男子肋下刺去,男子诡然一笑,化拳为掌就捏向萧瑞儿左侧肩膀,出手之块掌风之劲直恨不得将人膀子生拧下来。就在此时,萧瑞儿顺着他的手势弯曲手肘,捻上自己耳垂,指尖一弹,那颗圆润如贝母的耳坠便朝男子面门直袭过去,在半空炸开一团白色烟雾。 烟雾在两人间炸裂开来,男子闭气不及,连连倒退两步,紧接着就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容青白口吐白沫,全身痉挛不止。萧瑞儿却浑然不受半点影响,只收了剑朝男子走过去。皱眉与秦雁对视一眼,后者上前点住男子几处穴道,温声道:“可能是对其中某样药材敏感。” 萧瑞儿轻蹙眉尖,伸手探向男子未曾挽起的那侧手臂,待手肘内部□出来,上面竟真有一条纤细如丝线的血红痕迹。 萧瑞儿讶然抬眉,看向秦雁:“我以为……” 秦雁微笑:“以为我是诓大伙的?” 萧瑞儿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 秦雁唇边笑意渐深:“瑞儿这么想并无不妥。” “但凡接触过那药物的人,手肘内侧会出现这条线不假,不过没有我说的那么久,也不用什么乌醋加蜂蜜汁擦拭。顶多半月,就会自动消融于肌肤,为人体内脏器吸收。” 萧瑞儿一愣,快速推算一下日期,距离最早盛兰双尸案刚过半月之期。秦雁这一步棋,走得委实有些险! 不由得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笑。 两人说话间站起来,打开门招呼捕役过来将三人锁好,带到牢狱关押。同时就见端木抱剑朝这边走来,朝两人打了无碍的手势,后面蓝湛一边走一边打着拐,似乎是拖将着什么重物。 萧瑞儿微偏了头,果然,就见蓝湛一脸阴郁走在后头,手里扯着金路端衣领,一边朝这边喊:“赶紧过来两个!重死了……” …… 金家其中两人做贼心虚,主动与府衙的人动手,在暗门耍的那个小把戏是不攻自破。蓝湛萧瑞儿等人速战速决,不过一个晚上,就将金家之事查了个底儿掉,且与之前盛兰山庄的案子联系起来,也洞悉十二楼这段时间的阴谋部署。 接下来的事便交由沈若涵和郦茗澜处理,临俪场一干人各自回家休息,并约好第二日傍晚在茗澜酒肆聚齐。 端木和秦雁不知何时一同没了影,蓝湛心里那个乐啊,俩讨厌鬼,总算都走了!和萧瑞儿并肩走了一段路,几次想张口,却又不知说什么好。眼看着接近临俪场,再走会儿都该到瑞香了,蓝湛突然伸手扯了扯萧瑞儿衣袖。 萧瑞儿正琢磨案子呢,被蓝湛这么一拽,也忘了先时那些事儿,下意识的抬眼瞅人。就见蓝湛双目灼灼盯着自己,唇边挂着一抹既温柔的笑,和下午那时两人亲吻过后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萧瑞儿不知怎的就面上一热,眼睛躲闪着蓝湛凝视的目光,微拧着眉道:“怎了?” 蓝湛有点委屈的抿唇,凑上前一步,手臂虚环过萧瑞儿腰身,几乎将人拥在怀里一般。双眼一直盯着萧瑞儿的眼:“你就打算一直这么冷着不理我?” 萧瑞儿眉间褶皱更深,依旧不肯转脸看人。 蓝湛低下颈子,唇轻轻蹭着萧瑞儿面颊,还没来得及开口,萧瑞儿就如同被电着一般猛地一推。 蓝湛本来搂的也不很紧,萧瑞儿使的力气又大,因此这一推搡使得两人各自一个踉跄,蓝湛往后倒的同时手臂一收就将人带进自己怀里。连连倒退几步,正好靠在街边巷口的一堵墙上,也不顾后背实打实磕那一下,扣着萧瑞儿后腰笑道:“怎么这么大脾气?” 萧瑞儿双手挡在身前抵着蓝湛胸膛,低头道:“放开。” 蓝湛手劲儿不松,也没更紧:“不放。” 萧瑞儿沉默片刻,嗓音有些干涩道:“你记得我是谁么?” 蓝湛看着她轻轻抖动的眼睫,微笑着道:“我知道。” 萧瑞儿身躯一僵,猛地抬眼,就见蓝湛眼带笑意,弯着唇角道:“你从第一面就认出我了,对不对?” “从府衙出来那次,你问我,是否有心上人,就是在试探我还记得多少。树林那次我亲你,你后来不肯回头,是怕忍不住质问我为什么不记得你。下午在瑞香,我亲了你,你哭了,是觉得我把你当成不深知的女子轻薄,觉得我在调情,是不是?” 萧瑞儿鼻子一酸,就觉一块棉花堵在喉咙,仿佛一开口,就会崩溃的哭出来,只得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水汽却更重了些。 蓝湛微微一笑,低头亲了亲萧瑞儿唇瓣:“傻丫头,既然早就确定是我,为什么不说呢?” 萧瑞儿心头微颤,就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田,仿佛小女孩撒娇一般哽着嗓子道:“你认不出我了……” 蓝湛叹息一声,手掌轻轻抚着萧瑞儿背心,柔声道:“可我一直记着你呀。” 萧瑞儿双手向上移动,环住蓝湛脖颈,一只手还轻轻摸着蓝湛头发,一边掉泪一边道:“你为什么……头发怎么会这样……” 蓝湛腾出一只手,握着萧瑞儿的手,唇边一直含着温暖笑意:“没事的。毒解了,眼睛好了,腿也好了,我全身上下没一点毛病,就除了头发颜色……” 萧瑞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摇着头道:“都是我不好……” 蓝湛连连嘘了两声,轻轻啄吻着萧瑞儿唇角:“没事的,都过去了……而且红头发也没什么不好,全天下就我一份儿,看久了也还挺顺眼的。” 萧瑞儿踮起脚收紧手臂,将自己更贴近蓝湛怀抱,有些口齿不清的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蓝湛手臂略一施力,顺着她的姿势将人抱起一些,一边柔声道:“怎么会。我当初不是说过,我不会死,你也要好好活着。这不,我就来找你了么……” 萧瑞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呛着嗓子道:“才……不是……你来这边是为了十二楼,压根……也不是为了找我……” 蓝湛苦笑:“我不惦记着找你,怎么会逮着机会就往外面跑。京城的案子摞满半间屋子,这还不算那些陈年旧案……” “你还……去……一度楼……”萧瑞儿说到最后三个字,心底委实有些羞涩,她也不想显得这么小家子气,可不问清楚,心里总觉硌着一块什么,他过去,不像是喜欢去那种地方的人…… “我……”蓝湛深吸一口气,眼底滑过一抹犹豫神色。 “我去那边,一则是为了打探一些消息,”蓝湛将萧瑞儿推离自己一些,一手轻抚过她脸畔微乱的发丝,垂着双目,神情复杂的看着萧瑞儿:“二则……” 萧瑞儿不解他为何露出这般神色,却没来由的心里一紧。 “瑞儿,我……”蓝湛沉吟片刻,还是决定照实说,因此便直视着萧瑞儿双目道:“我不记得你长什么样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能送分的都已送出,还是老规矩,登录状态够25字就送,大家不用帮我省分分~其实,蓝湛是个实在的娃,但有时说实话才坏事…… 卅三章 大梦谁先醒 萧瑞儿看着蓝湛显露出懊恼神色的眉眼,就觉心一点点沉下去,却仿佛没听清楚方才的话,问:“你说什么?” 蓝湛皱着眉,声音干涩道:“我不记得你长什么样子。我记得过去发生的一切,记得当初所有,只是在我的记忆里,你长得不是现在这般样貌……” 萧瑞儿只觉一阵齿冷,语调却益加平淡:“那在你记忆里,我是什么模样?” 蓝湛紧抿着唇,神情不豫道:“很清秀,看上去弱弱的那种女——” 萧瑞儿一把推开蓝湛怀抱,却突然觉得从心底浮起一阵寒凉,而这种寒凉正在快速蔓延周身。仿佛赤着脚走在冰天雪地,整个空旷天地只余自己一人,寒冷,孤寂,空旷,却没有人能够说话,彻骨的寒凉从天灵盖一路袭至脚底板,整个人仿佛冻住一般,僵硬的不能自已,却偏还能打起战栗。 唇角勉强牵起一抹僵硬弧度,萧瑞儿看着蓝湛,一字一句的道:“你说的,大概就是楚玥染那种,对吧?” 见蓝湛点头,萧瑞儿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似乎再无法忍受与眼前这个人对视。下意识扣住腰间剑柄的手不能控制的发抖,萧瑞儿都不知道自己此时是在哭还是在笑:“这么多年,你就一直依照记忆里的那张脸,去找当初与你有约定的女孩子。” “你从第一次见我,一直到现在,都没觉得我有半分熟悉,也没有一点怀疑。” “你根本就不记得我是谁,也不知道其实我才是你一直要找的那个人。” 萧瑞儿每说一句,眼底悲凉更盛一分,唇边笑容却益加明媚,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蓝湛皱了皱眉,刚上前一步,萧瑞儿就摇着头连连后退,挥着手道:“你别过来……” 萧瑞儿摇着头,勾着唇角,微低着眼眸,强忍过那阵泪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刚才说那些话,也不是因为记起我才对我说的。” “你对我的亲吻搂抱,也不是因为我是我才做的。” “我不知道你是根据什么判断出来,我就是你一直要找的人。但你是用勘破案件的手法推断出我是谁,然后才对我有了各种亲近举动。”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恐怕你现在见到我,还是如同前些日子那样,轻佻不羁,把我当作一度楼里的调情对象。” 萧瑞儿说完最后一句,几乎已经麻木的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只笑笑抬眼,瞥了蓝湛一眼。可那一眼,根本就没将人影像收入眼底,而是什么都不曾入眼的无谓。 “蓝湛。” “我们还是做回以前吧。” 萧瑞儿转过身去,声音很淡很低,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消散在晚风里:“我是瑞香店子的老板,你是六扇门的捕头,我们是暂时因为某个案子绑在一块的搭档。” “就这样吧。” 说完,萧瑞儿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脚下如有风助,很快就消失影踪。 蓝湛看着她连背对着自己都不愿抬手抹泪的倔强模样,心间隐隐泛起一种疼痛。眉心一直紧紧蹙着,却从始至终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错。 而他无力辩驳。 …… 萧瑞儿醒来后很久,都没有挪动分毫。 双眼酸涩不已,枕畔不用摸也知道是湿的,身上衣裳也没换过,昨晚上回来只脱了鞋子,倒在床上无声落泪,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她曾经盼了那么久。等他来找她,抱她,亲吻她,对她说:我没事,瑞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可从他出现在临俪场的第一天,事情就与她所设想的没有半分相同。 他不认得她,言语不羁举止轻佻,目中不见半点往日情分,对待她如同待欢场女子,动起手来也毫不留情,一有空就往一度楼那种地方跑。甚至对那个楚玥染都比对她温柔。 然后突然有一天,他毫无征兆的吻了她,在她心乱如麻的时候叫她媳妇儿,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做主带她离开是非之地,与她配合无间一起审问犯人,且在两人并肩走路的时候突如其来的质问她,拥抱她,对她说,我知道是你的。 是啊,他从一开始说的就是“我知道”,而不是“我记得”。她一向很细心的,可一到与他有关的事情上,就失却惯常的冷静与淡然。或许是她等得太久了,只要对方勾一勾手指,赠一抹笑容,她就能全然不顾的冲过去,紧搂住对方再不愿放手。 可到头来,不过是美梦一场。 他早就不记得她了。之前从未对她上心,因为他一心按照自己记忆中的影像去寻找,所以才对楚玥染那种样貌的女子另眼相待。昨日对她柔情千种,也是因为他终于判断出她才是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他对她的态度,始终都以自己冷静的判断为准则,却不似她,一举一动都发自本心。 这一场角逐里,她从一开始,就输的永无翻身之日。 萧瑞儿仰首望着冰蓝色的纱帐,轻轻笑出了声。 她是有多傻,用十年的时间来等候一个人,用一个女人最美好的时光来守住一个承诺,十年里,她不间断的拜托端木帮她打探消息,也从未停止与秦雁一起研究自己所中的毒,更从未停止在郦茗澜的帮助下找寻当日下毒的凶手。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支撑她在十年前只身一人走入临俪场这片虎豹豺狼之地,在之后的光阴里咬牙撑下去的唯一支柱,却在记忆里模糊了她的长相,对着他所以为的女子露出温柔笑靥。 她不解过,困惑过,也质疑过,却从昨夜起,将所有的一切,连同对他的思念和爱恋,化作一种苦不堪言的愤怒与绝望。 这个人,她不想再爱了。 爱一个人,总难免斤斤计较,爱之越深,怨和恨也与日俱增,而当对这个人负面的情感超过那种无私无怨的甘愿,也就是一段感情枯竭的开始。 萧瑞儿坐起身,微眯着眼看向窗外晴光,她是真感到累了。 沐浴,换衣,挽发,剥落屋子里所有蓝色,望着镜子里穿着黑色的那个人,萧瑞儿忽然觉得,自己真有点老了。过去十年里,最能穿着鲜亮色彩的年华,她用一种色彩诠释着自己生命的全部意义,最后却发现自己痴傻透顶。 走到外面的时候,小眉正在侍弄院子里的花草。见萧瑞儿起来,刚绽出一抹甜笑,却在看到她身上衣裳的时候,僵住了脸色。 迟疑片刻,小眉还是走上前,扶住萧瑞儿手臂柔声道:“瑞儿姐姐,我见你这几天都很累,也就没按往常时辰叫你起来。锅里的粥还温着,我这就去给你热热。” 说话间,仍旧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萧瑞儿身上衣裳。 萧瑞儿弯起唇角:“看什么?” 小眉摇了摇头,大眼里露出几许迷茫神色:“瑞儿姐姐不是最喜欢蓝色的么?” 无论是瑞香里外装饰,还是萧瑞儿寝室里的各样摆设,甚至衣橱里的衣裳,从里到外,都是深深浅浅的蓝。从春到东,数年如一日,萧瑞儿鲜少穿着蓝色以外的颜色。 萧瑞儿微微一笑,已经往前面走去:“早上起来突然发现,黑色也还不错的。” 萧瑞儿坐在店子里吃粥,不时拿起筷子夹两口小菜,似乎心情不错,脸色却苍白的有些吓人。尤其一身黑衣衬着,眼下带着两圈烟青,更显出几分过去未曾有过的憔悴。 蓝湛从外面进来,见到的就是一身黑色劲装的萧瑞儿。 唇边露出一抹苦笑,蓝湛也没那心思坐,就靠在门边看着人,半晌眼都没眨一下。 柳眉在旁捣着花瓣,不时往里添几滴露水,大眼在两人间转来转去。傻子都看得出,这两人不对头。 萧瑞儿吃过早饭,时辰却将近正午。起身将东西收到后头,又走到小眉身边,低声嘱咐几句,便步出瑞香往外走去。 蓝湛一直没出声,却不紧不慢跟在后头,始终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萧瑞儿浑然不觉,一路往暗门去。 到了暗门旁的一家饭庄,萧瑞儿掀开帘子进去,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扑鼻饭香。 月芽左右手各端着两只托盘,一见是萧瑞儿,立时绽出一抹甜甜的笑,欢快的招呼道:“瑞儿姐姐来啦!” “今早上没等到你,小眉让人捎话过来,说估计要到晌午时才能过来。玫瑰露和棉花糕都给瑞儿姐姐备着呢!要现在吃不?” 萧瑞儿笑着一颔首:“有劳月芽,就玫瑰露就好。” 月芽此时已将手里各样饭食都放下,一边脆生生应了句:“好嘞!瑞儿姐姐稍等。” 屋子里坐的满都是暗门的人,看起来是先已到酒肆聚齐过了。这会儿正吃喝的欢畅,见萧瑞儿来了,一边往嘴里塞着一边忙不迭的点头打招呼,接着又各自展开抢夺大战。 萧瑞儿浅笑着应声,一边往里间走去,蓝湛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穿过走廊到了后院,在半敞的门敲了三下,萧瑞儿进到里头,就见端木正端着碗面条吃的香甜。 端木吞进一口面条,夹了口酱菜,一边朝萧瑞儿点点头,示意她对面坐。 萧瑞儿笑着睨他:“胃口不错啊!” 端木咽下一口饭食,端起杯盏饮了口酒,理都不理旁边还站着一人,开口便问:“怎么穿这色?” 萧瑞儿也未低头看自己身上,笑着反问:“不好看么?” 端木又吃了口面,神情有点微妙:“穿什么色不要紧,关键是自个儿心里舒坦。” 萧瑞儿牵了牵唇角,眼角往旁瞥了一眼,目光未沾蓝湛半点,只淡声道了句:“蓝捕头请坐。” 蓝湛眸光闪动,唇边挂着的笑容显出几许涩然,却也没多说什么,依照萧瑞儿的话找了张椅子坐下。 萧瑞儿问:“那三家查的如何?” 端木微垂着眼,唇边噙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纹,边吃边道:“嗯。查的差不多了。” “没有问题。三个人购买的药粉早都用上了,而且都没有剩。这三家彼此间也没什么关联。” 萧瑞儿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如此一来,更能印证秦大夫所讲。” “炎丽妍果真重出江湖了。” 作者有话要说:作为一只三更之后继续日更的小蜜蜂,我需要极大鼓励…… 卅四章 真相渐显露 瑞香“荃靡”被盗不假,但用在盛兰山庄那两名死者身上的,未必就是萧瑞儿手里那瓶。十二楼的人命陆小瓶盗走荃靡,很可能是交给炎丽妍做研究用,而盛兰山庄那两具尸体,和昨日的金小燕一样,都是试验品。 卢远身上的香囊,毒害凌英的香粉,以及昨日累得金小燕和那名男子惨死的毒药,均出自毒手妖姬炎丽妍之手。换句话说,这些日子以来几件案子,都出自十二楼之手。 只是现下尚不得知,十二楼这次,究竟是为了什么出手。 十二楼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起初只是个以讹传讹,名过其实的邪教,而十二楼的创始人,则把那个千疮百孔蛀漏不堪的邪教改变成为一个与朝廷相对立的组织。起名十二楼,意思便是一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日,十二楼的人无处不在,无论是二月垂柳,三月蕙兰,还是八月金桂,十月飘雪,所有与季节相关的一切,只要能明显代表这一个月份,都有可能是十二楼的标识。 虽是与朝廷为敌,十二楼也不会无缘无故逮着机会就出手,如一般无赖混混一般寻衅滋事。没有利益纷争,不为某样特别的事物或者认,十二楼也不会轻举妄动。 朝廷对此一直非常苦恼,太祖那时曾在全国范围内大力围剿,使得十二楼元气大伤,也销声匿迹了几十年。到了前一位皇帝,因为迷恋女色和丹炉炼药,朝野内外对帝王不满之声益盛,十二楼也趁机崛起,招揽一群有野心有本领的人士,暗处伺机而动。待到朝廷有所觉察,十二楼根基已深,甚至连朝中都混入对方的人,想要连根拔除,已是难上加上了。 蓝湛此番从京城过来,也是接到消息,说近两月淮扬一带多有异动,怀疑是十二楼作祟。如今证实是十二楼的三月分舵,且又经由秦雁知晓对方有炎丽妍做帮凶,也算有了些进展,只是对于对方此次的目标,尚且摸不着头脑。 傍晚时分,众人在茗澜酒肆二层聚齐。 沈若涵告诉众人,金家四人已分开关押,只是对于金小燕一事,避而不答,佯装不知。到今日傍晚,只承认那青年男子是他们捅死,为得是减轻男子痛苦。而对于那枚染血的核子钉,以及金路端和那排行老三的男子手肘内侧的红线,则一律矢口否认,直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对于昨晚上与蓝湛几人动手,两人的回答也很一致,觉得官府包庇临俪场和瑞香,想让他们金家背这个黑锅。一时不忿,出手鲁莽了。 这已经是强词夺理耍无赖,死活不认账了! 虽然从几人口中套不出什么,毕竟物证俱在,四人自是难免牢狱之灾。而趁这段时间,也方便蓝湛和萧瑞儿去到金家收集证据理清案情,端木负责打探各方消息,秦雁则主攻毒药,务必尽快找出昨日那种毒药的破解之法。 焉如意和段柏雪接了另个任务,虽照例出席,只跟着探讨一些,却没有参与进案件调查。蓝湛和萧瑞儿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因为有玉牌在手,无论焉如意还是临俪场其他各家,不用经过郦茗澜,可以直接开口,随意调令。 众人商议完毕,出酒肆时,已近亥时。 一整日下来,蓝湛和萧瑞儿几乎没好好讲上一句话。有旁人在场时,谈及案情,两人也不少说话,只都是就事论事,并没有直接交流。在场的都是人精,又对两人过往纠葛多少都知道一些,眼看两人一个神色不豫一个面容憔悴,且萧瑞儿破天荒换了蓝色以外的衣裳,再瞧蓝湛眉间煞气愈浓,也便没人挑这话头,默契的只谈公事。 出了酒肆,段柏雪和焉如意往一度楼的方向溜达着,段柏雪有些慨叹的道:“我今日才明白,萧老板过去为何总穿着蓝色。” 焉如意冷笑两声,睨了段柏雪一眼:“这你可猜错了。” 焉如意抬手抚了抚鬓发,似是想起了什么,目中也流露出几分不忍:“瑞儿那个傻丫头,这些年就知道等,找,一心一意的守着那个诺言,可她根本连人家姓甚名谁都没搞清楚!” 段柏雪讶然:“怎么会?” “她不是因为对方姓蓝,才总穿蓝色的么?” 焉如意摇了摇头:“不是的。她那时跟我说,当年那种情形下,两人也没有多少机会谈天,她只知道对方姓展,总穿一袭蓝衫。后来她曾经问那个男人,是不是很喜欢蓝色,对方说是……” 段柏雪停下脚步,双目大睁,张大嘴巴看着前方地面。 焉如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段柏雪一把抓住焉如意的手,面上震惊神色仍未褪却:“我知道他是谁了!” 焉如意迷惑:“谁呀?” 段柏雪急道:“就是蓝湛!” “他总说,苏州蓝湛,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这可能确实是他的本名,可十年前,他不叫这个!” 段柏雪目光闪烁,眉间神情复杂,握着焉如意手道:“意意,你不是说,瑞儿当年家境也很不错的,十几岁的时候家道中落,家里给她保了趟镖,护送她一路北上,就是这样认识的那个人。” 焉如意怔怔张唇:“对呀。” 段柏雪两手攥住焉如意的手:“这就没错了!” “他十年前不叫这个名字,至少跟别人介绍自己时,他说自己姓展!我曾经跟他有过一面之缘,就是在苏杭一带,他那时候跟人走镖。当时因为顺路,我还跟他们一起行了一段路,约有小半个月。那时轿子里坐着一个小姑娘,皮肤白白的,眼睛很大,神情还有些骄傲,现在想起来,和萧老板很像。” 焉如意怔了半晌,猛地抽出手掐上段柏雪耳朵,娇声骂道:“你笨死了笨死了!” “你认识瑞儿都一年多快两年了,你怎么没早点认出来!” 段柏雪不顾耳朵被人拧的通红,皱着眉毛道:“意意你忘了,我那个毛病……除了你以外,所有女孩子在我看来,长得都差不多……” 焉如意扼腕:“哎呀这次可害死瑞儿了!” 段柏雪不解:“怎么了?” 焉如意急的直跺脚:“你只跟他们同行了十几天,他头发又变了颜色,你都能记起蓝湛就是当初那个姓展的,蓝湛那种脾性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忘了瑞儿!” 段柏雪皱了皱眉:“……确实!” 焉如意揽着段柏雪快步往前走:“所以啊,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但凡他是个有点良心的,又记得和瑞儿的过往,怎么会忍心那样对跟自己有过一段的旧情人?更何况,我听瑞儿的意思,他们俩当年是互许终身,生死之约!” “他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那面对你的多少总会有些不自然,可你看他上次见到你时说的那话,分明就不记得有过你这个人!” 段柏雪被焉如意拉着,一路往醉生方向狂奔:“意意你的意思是……他失忆了?” 焉如意咬了咬唇,老实答道:“我也不知道。所以咱们去找秦雁……而且你看今天他们俩那个样子,很可能是说开了,蓝湛那个混蛋,肯定又说伤人的话……” 段柏雪点点头:“萧老板再不穿蓝色,这是想跟他划清界限,彻底放开过往。” 焉如意回首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你呀,木的时候真木,这会儿倒比谁都明白!” …… 另一边,蓝湛一言不发跟在萧瑞儿身后,唇边仍挂着不羁浅笑,目中神色却复杂难辨。 他只是记错了她的容貌,对于两人间发生的点滴,却清晰印刻心间。他记得她曾经有些怯生生的问他,是不是很喜欢蓝色。 他哪里是喜欢蓝色,那时候不过一个走镖的少年,每年挣那点银子只勉强够温饱的,根本没闲钱去添置衣裳。 只是他也有私心。 总想让她记着自己一点什么,衣裳也好,姓氏也罢,总归是个蓝字。 他想,等将来自己出人头地了,大江南北传遍他蓝湛的名字,那时无论她在哪里,听到这个名字,会不会想起某道蓝色的模糊身影,某段有他一起陪伴走过的日子。 只是,他也没想到,后来,后来两人竟会牵扯出那一段情缘。 之后的那些日子,两人就在逃亡与惊惧中度过,仅有的一点甜蜜与激情,也因为他身上剧毒蒙上一层阴霾。他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的真实姓名,也没能亲口跟她说,其实他并不那么喜欢蓝色。 之后的十年,每到一处,报上姓名的时候,他总会说:苏州蓝湛。 其实他不是苏州人。 因为知道她老家在苏州,才说自己是。这样遇上同是苏州来的,或许有星点可能得到与她有关的消息。 因为告诉过她自己喜爱蓝衫,才一穿便是十年。走在路上的时候,有差不多年纪的女子凝眸看他,他也会格外认真的看回去,但凡有丁点与记忆中的那张面容相像,他都想尽一切办法主动攀谈。 也是因为这样,才被人以为他是那种非常风流的男子,见到漂亮的女孩子总爱逗人说话,且一有功夫就往勾栏瓦肆处跑。开始的时候他还有些磨不开面子,后来也就释然了。毕竟找到她才是最紧要的,不相干的人,随他们去说好了。 只是万没想到的是,他最没想过有可能的,正是自己苦苦寻觅十年的女子。本应该用尽一切心思讨好的心上人,却从重逢的第一天就让对方厌恶透顶。说话轻佻,举止轻浮,过招时毫不留情,还被她看到自己三番两次夜宿勾栏瓦肆…… 最该好好怜惜的人,却被他轻易撇到一边,弃若敝屣。 待想要捧回手心珍宠的时候,却根本没有资格继续。 因为确如她所言,他不记得她。 他的记忆出了错,记得一切,偏偏记错了最重要的一点——心爱之人的容颜。 作者有话要说:这仍不是全部的真相…… 卅五章 情在不能醒 回到瑞香,小眉给萧瑞儿端了玫瑰露和温水过来,同时还有一只红色的小药瓶。 萧瑞儿道了谢,一边啜着玫瑰露,一边翻开账簿,与小眉拿过来的一本册子比较着看。 蓝湛走上前拿过杯盏,对准萧瑞儿之前碰过的杯沿就喝了一口。 萧瑞儿吓了一跳,站起来劈手就抢,蓝湛手臂抬高,小孩子耍赖一般不让她碰。 萧瑞儿紧皱着眉头,不愿看人,脸色冷凝道:“把东西给我。” 蓝湛摇摇头,趁她不留意,另一手绕过萧瑞儿腰身捏起桌上那只药瓶,拔开塞子就往嘴里倒。 萧瑞儿大惊,一手拽着他手腕,眼见也拽不及,另一手急忙去捂他的嘴:“你疯了!这个一般人不能吃!” 蓝湛扒开她的手,看着她双目,唇角一勾,手一倒,瓶子里倒出两颗药丸,正咬在齿间。 萧瑞儿双手被他握着手腕,根本拧不过他的力道,眼看着他笑看着自己,缓缓松动齿关,也来不及多想,踮起脚尖就堵住他的唇。 舌尖轻舔了下蓝湛嘴唇,趁着人一愣神的功夫,萧瑞儿也顾不上羞涩,探着舌尖去勾蓝湛嘴里那两枚玲珑药丸。 这药对正常体质的人来说是毒,可对萧瑞儿本身带有残毒的人来说却是解药。药性比较烈,对人身体也有所损害,所以上次秦雁见了,才告诫她不要多吃。 萧瑞儿刚把两颗药丸勾入自己口中,蓝湛的舌头已经灵蛇一般跟了过来。 舌尖轻抵着她的,往起一顶,萧瑞儿只觉那两颗药丸顺着口腔直通入喉咙,咕咚一声就咽下了肚。 尚且来不及惊呼出声,萧瑞儿突然觉得腕上一紧,低眼一瞧,双手不知何时被人捆上一条帕子。蓝湛将她手臂往起一拉,自己往进一钻,让萧瑞儿手臂牢牢圈在他脖颈上。 接着一只手扣紧萧瑞儿腰后,低下颈子,唇找到她的,含着唇瓣开始又舔又啃的逗弄。 萧瑞儿被他一连串的举动弄得半晌回不过神,待反应过来,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抱离地面,一路到了后头用来小憩的房间。蓝湛背靠着紧紧阖上的门板,抱着她狠狠的亲。 萧瑞儿睁着眼,觉察到他举动里的焦躁和不安,不知怎的,原本如同死水的心竟生出一丝残忍的快慰。 他也会有不确定的时候么? 蓝大捕头也会有拿不住对方的时候么? 可还是不够……萧瑞儿心中苦意蔓延,看着这人轻轻颤动的眼睫,紧锁的眉头,沉迷却也带着无措的神情,牙齿微一用力,正咬上蓝湛肆意搅动的舌头。 鲜血的腥甜味道在两人口腔蔓延,蓝湛却不管不顾,没有丝毫退缩,亲吻的动作却比之前温柔许多。先时只一径占有索取,此时则是教导着人跟自己一同起舞,柔情款款让人几乎忘却所有,只愿跟着一径沉迷。 萧瑞儿被这人有意讨好和引诱的举动弄得心烦意躁,却不愿就此原谅。心中压的那块大石让她几乎失去笑对生活的勇气,从昨夜到今早经历的绝望心灰如同在烈火中燃烧的绮丽花朵,寸寸成灰,寸寸碾落成尘,而这朵花,正是她用十年心血浇注,日日夜夜悉心呵护长成的。 手腕挣扎的越来越厉害,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响,泪水顺着萧瑞儿挣动的动作四下飞落。两人明明紧紧相贴,心却前所未有的疏离。蓝湛的一味讨好渐渐变成无奈中带着些绝望的坚守,双手紧紧搂着人在自己怀抱,敞开的双臂却因为对方的推拒而成为一个无比尴尬的姿势。 最后蓝湛终于松开的时候,两人的唇都见了血渍。蓝湛双目微红,气喘吁吁,如同被逼至绝境的野兽。 开口时,嗓音也不似惯常清越,反而携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瑞儿……” 萧瑞儿努力调整着呼吸,回想起之前被人强行喂入那两颗药丸,唇角渐渐弯成一个讽刺的弧度。 或许蓝湛之于她,就如同那两颗药丸。 不吃,可能会死;可吃了,却还带毒。 和蓝湛的这个亲吻让她不得不承认,他在她心里早已打下深入血肉的烙印。十年,可以让纯挚孩童成长为有抱负的少年,也可以让无知少女蜕变成深闺怨妇,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用来思念和等待这样一个人,蓝湛之于她的意义,不只是一个情人或者知己,他已经连同她的血液经脉,深埋入她的血肉,和她的命,长在了一起。 要想连根挖除,除非豁出这颗心;想要彻底放弃他,除非不要这条命。 随着这个认知在心里渐渐清晰,萧瑞儿眼底的泪如同春日里最终冲破层层坚冰的流水,无声的顺着脸颊流淌。渐渐的,呜咽声从小到大,最后甚至变成了尖利哭喊,萧瑞儿脱力一般蹲在地上,也不管眼前这个人会如何看待她此时举动,抱着自己痛哭出声。 她对他的感情如同一场大梦,可她这个做梦的人,宁愿死在梦里,也不想有清醒的那天。 蓝湛看着她崩溃一般的大哭,双目微红,拳头紧握,两滴泪顺着眼角跌落,无声碎落在坚硬干燥的地面。 上午见她换下蓝衫,晌午时对自己视若无睹不理不睬,与另一个男人谈笑风生;傍晚见她与那些人颦眉交谈,有时赞同或反驳自己的意见,完全出乎客观公正的立场,全然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他本不是无情浪子,怎么会完全无动于衷。 只是,除了面无表情,他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应对。 除却等忙完正事,想尽一切办法引起她的主意,让她主动跟他说话,哪怕打他骂他都好,他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男人和女人的最大区别,女人爱或者恨总会选择在第一时刻宣之于口,男人则直接用行动表达,亲吻或者拳头,让你瞬间明了。 从见萧瑞儿第一面起,身体就告诉他,喜欢眼前这个女人。可理智却告诉他,不可以,不能对大小姐以外的人动心。 所以他没心没肺的调笑,不知所谓的戏弄,既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让他无措的女孩子,也是想让自己彻底死了那份心。 夕阳街道上的试探让他起了提防,城外小树林的轻吻让他开始有了迷惑,看着别的男人跟她亲近他会嫉妒到发狂,面对她的冷淡鄙夷他会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 最终,因为那杯玫瑰花露,秦雁的话如同晴天霹雳,震撼的他不知该作何感想。天下至阴至寒之毒,全天下只有那个人会施,迄今为止也只有他一个人受过后还有命在。如果她身上有残余的毒性在,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她便是当年与他春风一度,整夜缱绻的大小姐。 他在十六岁的时候一时情炽,犯下让自己懊悔终生的过错。之后的十年,他一直在寻找,一直想弥补,因为守着那个承诺而任自己这个女人面前形象尽毁,可老天真是会开玩笑!兜兜转转,原来他一开始就认出了她,可他却自以为是的依照自己的记忆,放弃她去找所谓的心上人。 命运早将她送到他面前,可他却绕过她,视若无睹。 十年他薄待了她,十年后他错过了她。 一个男人,究竟可以对一个女人混账到什么程度,他想自己,可谓做的十分全面。 少年时毫不确定两人命运前途的情况下要了她,自以为有本事天下无敌的时候,一二再而再三的戏弄她伤害她,如果不是真心对待她,或许还勉强说得过,顶多落个风流浪子的坏名声。 可她是他想珍惜,弥补,进而认真相爱的那个人,也是他的的确确感到心有悸动的人,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她而不自知。还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痴情种,到头来,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负心人。 蓝湛缓缓矮下|身,单膝跪地在萧瑞儿面前,伸出手探向她的面颊。 手在半空中缓缓向那个人探近,喉咙因为心中无措而有些干涩,张开口时,他听见自己的嗓音竟然带了丝颤抖,唇边不由勾出一抹苦笑。 “对不起……”手最终轻抚上被泪水沾湿的脸颊,蓝湛看着哭的几乎全身发抖的人,身体微向前倾,手微微用力,抬起萧瑞儿的脸:“对不起,我忘记了你。” “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让你一个人独自撑了十年。” “我以为自己遵守了诺言,可我……”蓝湛微微哽咽,眼睛却是带笑的,看着萧瑞儿哭得通红的鼻子,以及红得仿佛兔子的双眼,心里却因为她这般脆弱的模样没来由的一软。 “我之前说话很轻佻,好像很不尊重你似的。可那时我不知道你就是……”蓝湛微微停顿,手轻轻抚过萧瑞儿含着泪滴的眼角,“我从在酒肆第一次见你,就有感觉。可我觉得那样对你不忠贞,所以……” “你昨晚说的,也不完全对。”蓝湛微微笑着,缓声说道,“我是通过勘案的手法认出了你,可我并不是以你的身份来对你区别对待。” “我想跟十年前的你共度终生,履行我们的诺言。我也对十年后的你动了心,可我不想不守承诺,也不想没名没分的欺负了你。” 萧瑞儿轻轻吸了下鼻子,睁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耳朵将他之前说的每一句话慢慢过滤。渐渐地,那些话仿佛带着阳光的雨露,如同一阵太阳雨,洒落在因为干涸而疼痛的心田。 蓝湛笑着看她,表情尽量放松,心里却骤然抓紧:“所以,给我一个机会,好麽?” “原谅我这一回,我再也不会弄错,也不会让你难过。” “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麽?”蓝湛弯起唇角,手缓缓摩挲着萧瑞儿脸颊,双眼自始至终看着她的,“我找到你了,只要我未娶你未嫁,只要你还喜欢我,我一定娶你,一辈子不负你。” 作者有话要说:解释三点:①前文曾提过焉如意在欢场的艳名,这回明白为嘛蓝湛一到扬州就往一度楼去了吧当年蓝湛就是那么称呼萧瑞儿的,然后到那儿又见到楚玥染,他得逐个排除确认啊。②昨天贴的急,忘了说:七公子→七笙教→乔子安→十二楼,就这个关联。③有关两人旧事,这仍不是全部真相,小蓝不是那种没理智只顾贪欢的男人。 卅六章 徐徐臻佳境 第二日一大清早,萧瑞儿和蓝湛面对面坐着用朝食,柳眉比较早吃完,正在用半干的布巾擦拭柜面。 秦雁刚走到门口,见到眼前情景就是一愣。 能让秦雁怔愣的景象委实不多,可眼前这幅,须得算上一笔。 萧瑞儿穿着一身粉白色劲装,蓝湛则换了一袭黑衫,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夹菜吃粥,面上虽没什么表情,气氛却明显十分愉悦。 再看另一边正在打扫的柳眉,蹙着眉心神情不豫的模样,秦雁心底当即明白了几分。 走到跟前的时候,蓝湛和萧瑞儿几乎同时抬眼。 蓝湛勾着唇悠悠一笑,咽下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角道:“秦大夫来啦?” “不好意思,朝食做的不多,没备秦大夫的份儿。” 萧瑞儿则有些讶异秦雁的早到,忙出声道:“后厨还有些包子,小眉还煮了不少热茶……” 秦雁摆摆手,一点也不在意蓝湛的失礼,浅笑着道:“不必忙,我来之前已经用过了。” 萧瑞儿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过帕子擦擦唇角,站起身,颇为抱歉的看着秦雁:“我都忘了……本来说好前天晚上请你吃饭的……” 秦雁这次倒没客气,眼眸微弯往旁瞟了一眼,道:“没关系,来日方长。” 萧瑞儿点点头:“嗯……等忙过这阵,这顿饭一定要补请。” 蓝湛也站起来,看也不看秦雁,一把拉过萧瑞儿的手,将人拽到自己怀里:“还没租马匹呢,咱们先走。” 也不给萧瑞儿说话的机会,半搂半拉的拽着人走出几步,才飞快道了句:“一盏茶后,城南门外见。小眉好好看家。” 萧瑞儿被他拽得急,只顾得叫了句:“小眉……”转过头朝秦雁投以抱歉的一瞥,接着又看了眼柳眉的方向,匆忙道了句“万事小心”,就被蓝湛拽出了门。 两人很快就不见踪影。柳眉擦拭板柜的手动作渐缓,最终形成一个僵死的姿势,额头的发半遮住水灵大眼,淡色的唇轻轻抿着,唇角微微勾起,却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秦雁在旁看着,沉默片刻,轻声道了句:“你要想好。”便快步离开了。 …… 城外,三匹马飞一般奔骋。 三人今日前往的地方,正是位于扬州城外金水镇上的金家庄。 毕竟一连死了两条人命,金家老大和老二又在官府问案过程中公然动手,主动与府衙中人缠斗起来。沈若涵目前有充足的理由将金家四人扣押,而萧瑞儿和蓝湛则要抓紧时间,先后到金家和盛兰山庄调查一番。 到金家是为了调查事前凌英之死,以及金小燕身中奇毒的蛛丝马迹。虽然根据秦雁推测,基本已能确定下毒之人正是十几年前蜚声江湖的毒手妍姬;但毕竟对于此次十二楼作祟目的尚不明确,三人希望此次行程,能在金家庄找到其与十二楼勾结的切实证据,这样对于未来断案量刑都有极大裨益。 而盛兰山庄作为整件事的起始,在出了陆小瓶一事后,尽管江亭和卢家都没什么动静,明显这两方都不是能息事宁人的主儿。所以在赏兰会之前再去趟盛兰山庄,还是十分有必要的。 金水镇距离扬州城不算近。路上歇了四次,晌午饭则是趁马儿休息时,啃些干粮喝两口水潦草解决。三人紧赶慢赶,到达金水镇时,已经是日暮时分。 岭南金家名气很大,虽是在半年前才迁居至此,但在金水镇乃至淮扬一带都是响当当的大户。故而尽管三人均头回到此,问起路来却方便的很。 很快,三人便找到金家大门。 地道的朱门大户,门口挂着白色灯笼以及素色帐子,两扇大门却紧紧闭着。 蓝湛一见此,就笑了。 转脸朝萧瑞儿眨眨眼,调笑道:“金家这场丧葬办的可十分有趣。” 确实,依照江湖规矩,枉死之人,沉冤得雪前不会入棺丧葬;而既然挂出灯笼白帐,多数情况下都是开门迎客。这金家倒是好,一边挂出丧葬的招牌大门紧锁,一边吆三喝四的到临俪场找瑞香报仇,最后弄得又没了两条人命不说,金家几个能管事的还都撂倒在官府。 估计这般结果,也是金路端几人始料未及的。 金水镇距离扬州内城不算近,想必此时还未得到切实消息,直当过去那边的人还在着力解决凌英的事。现没得到金路端的信儿,家里又没能当家作主的人,估计也是怕惹什么旁的事端,索性紧锁大门,来客一律不见了。 萧瑞儿点点头,蹙着眉尖看了眼天边彩云:“晚时怕要有雨。” 蓝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眯着眼道:“无碍。反正人是死在屋里,有用的东西估计也被销毁差不多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秦雁已经去叩门。 过了半晌,才有人来应门。 门只开了一条缝,来者脸色死灰,缩肩驼背,眼皮都不抬一下就道:“家中正值多事之秋,无瑕迎客,三位请回吧。” 说着就要关门,蓝湛却早取下长刀往门缝一卡,手一外翻,刀往旁边一拨。那人连连倒退几步,大门轻轻松松敞开来。 蓝湛一脚迈进门槛,旁若无人般大步往前走:“叫你们家能管事的出来!” 秦雁浅笑看着那惊魂未定怔愣当场的男子,微一颔首,温声道:“我们骑马过来的,有劳。” 萧瑞儿根本用不着说什么,只需紧跟着蓝湛就成了。 蓝湛走出没几步,就放慢脚步,等萧瑞儿跟上来。 两人并肩行着,萧瑞儿唇角不易察觉的微微翘起。蓝湛转过脸,看到她神色柔和的侧脸,也跟着绽出一抹笑。 秦雁走得不快,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捋了下垂落肩头的一绺儿发,无声露出一抹笑容。 三人进到一般人家里迎客的大厅,有婢子见进来陌生人,惊叫一声,慌张转脸往后头跑。 很快,便有管家打扮的人出来接应。 还没来得及张口,蓝湛便从腰间取出一块牌子,神情略显不耐:“官府查案,请当家人出来说事。” 管家脸上神色几经变化,喉结上下滑动,斟酌少顷,朝三人行了一礼:“三位稍候,小人这就去请夫人。” 大厅里除却三人,连个帮忙斟茶倒水的都不见。蓝湛靠着张桌子,后背长刀卸下,握在掌中。微低着头,似是在寻思什么,过了会儿,又抬起眼看向坐在斜对面的萧瑞儿,朝她咧了咧嘴,绽出一抹笑。 萧瑞儿原就坐的端正,尽管心里也盘算着事情,还是将这人一举一动看得清晰。眼见着这人先是在愁着什么,很快又将心中所想放到一边,故意朝自己露出一抹讨好笑容,也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蓝湛见她微翘起唇角,看自己的眼神也是从前鲜有的柔和,不禁心中一动,走到跟前弯□问:“饿了吗?” 萧瑞儿轻摇首:“不碍事。” 蓝湛微蹙眉头,道:“待会儿问完头一旬,咱们出去吃。” 萧瑞儿沉吟片刻,微仰起脸,凑近蓝湛耳廓,轻声道:“接金小燕的生意前,我让端木帮忙查过。金家那四个现今被扣,家里能说上句话的,应该只剩下那个金路端的续弦。” “金路端一共娶了三房。正室也就是金小燕的亲娘,早在几年前因病过世。二夫人虽没扶正,但在金家也颇有威信。最新进门的那个听说年纪不比金小燕大几岁。听说近来得宠的很,平常却鲜少过问家里的事。” 蓝湛皱眉:“他没儿子?” 萧瑞儿摇头:“这正是金路端的心病。自己没儿子,听说前两年想着从叔伯兄弟那过继一个,但不知怎的,一直没如愿。” 蓝湛点头,表示了解。秦雁离的本就不远,再加上偌大厅堂没有旁人在,所以尽管萧瑞儿放轻声音,于他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而萧瑞儿本来也就是这个意思。 蓝湛站直身,摸摸下巴,低声道:“那这姓金的可够狠的!金小燕也算是长女了,甭管为了什么,他能眼都不眨一下把自己女儿的命算计进去,果真是……” 秦雁正站在能照到些许阳光的地方,微微眯起眼,浅笑着接道:“畜生。” 蓝湛刚要露出赞同神情,蓦地又想到什么,也不搭理秦雁,拉着萧瑞儿手低声道:“瑞儿,待会儿用晚饭,就咱们两个……” 萧瑞儿被他突如其来的撒娇弄得无措,看了眼不远处浅浅笑着的秦雁,踟蹰道:“可是秦大夫是……” 蓝湛微垂着眼,目中水波粼粼,嘴也轻轻撇着,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仿佛一只被主人嫌弃的巨型犬。估计要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他这会儿都能耷拉下来给萧瑞儿看。 萧瑞儿忍俊不禁,拉着蓝湛的手一甩,轻嗔道:“别闹……” 接着又看向秦雁:“秦大夫,待会儿一起。” 蓝湛面部表情此时完全可以用落寞二字形容,可从秦雁的角度看去,蓝湛的背影同样可以用两个字形容——暴躁! 秦雁行事素来不与人争,故而此次也从善如流,十分有眼力见儿。清咳两声,秦雁浅笑婉拒了萧瑞儿的邀请:“金水镇我从前也没来过,待会儿若是得空,我想先四处看看。” 萧瑞儿知道秦雁这是不和蓝湛计较,更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因此饱含歉意的朝他轻轻颔首。 蓝湛奸计得逞心中痛快,正欲得寸进尺,就听屏风后头传来窸窣脚步声。 三人不约而同朝那方向看去,就见屏风后率先走出一人,正是二八年华凤眸桃腮,身姿楚楚步履飘摇,好一位我见犹怜的小美人!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中午吃的不合适,一下午都在做公司布置的assignment,结果刚刚回家路上,车开到一半,我冲到路边,吐了……这章是昨晚写的,大家慢慢看吧,胃还不大舒服,而且心情很沮丧。可能这篇文不合JJ的大环境,喜欢的读者没有我料想的多。或者是我写的不够好,总而言之各种颓丧,不开心,趴回床上咬枕头去了…… 卅七章 神秘却死香 女子身着桃粉罗裙,头发挽做妇人髻,依照之前端木提供的信息,应该是金路端那位新娶进门的小妾无疑了。 女子见了三人,先施与一礼,盈盈拜下,黛眉微颦,脸上随着唇角牵动露出两个甜美梨涡。一双美目从蓝湛看向秦雁,最终才在萧瑞儿身上蜻蜓点水般一瞥。 三人却都没有动。 旁边管家清咳一声,道:“这位是我们三夫人。” 萧瑞儿双目自始至终盯着女子交叠身前的双手,颔首道:“幸会。” 蓝湛和秦雁依旧没有说话。蓝湛眯眼看着女子面容,秦雁则注视着女子双眼。 场面有点冷,管家又咳了两嗓,刚要开口,女子身后一名婢子突然动了,身形一闪,又飞快回到女子身后,而管家已经定立原地动弹不得。 女子看着三人,悠悠一笑,先朝秦雁点了点头:“后生可畏。能解妍色,不简单。” 秦雁浅浅一笑,没说什么。 女子又看向蓝湛,目光从蓝湛那头红发渐移到他眉间,一双美目闪过一丝惊异。片刻后,又是一笑:“久不过问江湖事。年轻人的勇气,实在令人惊叹。” 最后视线在蓝湛和萧瑞儿之间走了几个来回,再看向萧瑞儿时,目中竟透出淡淡凄哀,摇头叹道:“好一个痴情女子……” 蓝湛对于女子对自己的评价并无所谓,却十分不悦她打量萧瑞儿的目光。身形一闪,挡在萧瑞儿面前,下巴一扬,目露嘲讽:“废话少说,炎丽妍,你卖身十二楼谋逆朝廷,几番下毒害人性命,跟我们回府衙走一趟!” 话音一落,抽刀就朝炎丽妍劈过去。 萧瑞儿一惊,伸手去拽,却只扫到蓝湛衣角。不由得惊呼出声:“小心——” 旁边秦雁也在蓝湛动手的同时移动脚步,展眼便到炎丽妍身后,与那两名婢子缠斗起来。 萧瑞儿在旁看得心焦,生怕二人有什么闪失,脚刚一迈步,就觉身后一道劲风袭来。身子往左一闪,同时从腰间抽剑出来,反手就是一挡。 转过身,就见来者竟是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赤手空拳与自己过招。萧瑞儿倒退两步,将人引到当院。只跟人过了十来招,就觉察有些异样。小姑娘招招下狠手步步紧相逼,只一双大眼却呆滞无神,仿佛根本看不到自己一般。出手迈脚的动作却不差分毫,明显视力并不受影响。萧瑞儿一愣,不由得分神朝院落四角打量,且侧耳倾听周遭动静。 果然,除却屋子里打斗的兵器铮鸣声,隐约可听得呜咽箫声。此时适逢夕阳西下,天边云霞红透,仿佛染血,耳畔是箫声呜呜瑟瑟,眼前是表情呆滞出手阴狠的少女,此情此景,实在令人胆寒! 随着箫声愈加激荡,少女动作也愈发凶狠。有几次触到萧瑞儿剑锋,丝毫不知躲闪,一副欲与人同归于尽的架势。萧瑞儿明白少女是受了箫声控制,却觉此事仍有蹊跷。看着少女渐渐透出血红的眸子,萧瑞儿突觉她面容有些眼熟,脑海中闪过一句不久前听过的一句话语,萧瑞儿一惊,骤然收回即将刺中少女腹部的剑锋! 勉强收势,却来不及躲闪少女击打过来的一记重掌。萧瑞儿闷哼一声,闭气内息,唇边溢出一抹鲜血,却趁着内力未散赶紧点住少女身上几处大穴。怕不够稳妥,又朝她面上洒了少许有昏迷功效的香粉,这才捂着心口,呕出一口鲜血来。 一手握着剑,另一手托住少女逐渐软倒的身子,萧瑞儿凝神静息,先前那诡异箫声果然已经消弭于无声。 屋内,秦雁率先奔出来,接过萧瑞儿扶着的少女。一边扶着她手臂,眉心微蹙道:“怎么弄成这样?” 萧瑞儿抬手一抹唇角,喘了口气道:“她被人控制了,我怀疑她的身份……”说到此,萧瑞儿警觉的注意周遭,压低嗓音道:“有人用箫声控制她,我看那人的意思,是想让她死在咱们手上。” 秦雁眉心皱的更紧:“蓝湛已经制住炎丽妍,只是……” 萧瑞儿急切往屋里望去,追问:“只是怎么?” 秦雁道:“她已经不能讲话。” 萧瑞儿愕然。 进到屋里,就见蓝湛已拿出绳索将人捆牢,口中塞着一只白色帕子,仍可见到不断涌出的鲜血。旁边地上倒卧着两名年轻女子的尸体。管家也被人用飞刀刺中心口位置,唇色乌紫,中毒而亡。 萧瑞儿将蓝湛从头看到脚,见果是无碍,这才松了口气。一抬眼,就见蓝湛似笑非笑看着她,目光闪动唇角微弯,一头红发因为先前打斗略显凌乱,整张脸却因为笑容而神采飞扬。 萧瑞儿被他看得微赧,转眼看向炎丽妍,问:“怎么回事?” 蓝湛朝地上那两具尸体一努嘴,道:“自己人下的手。我只看到她往人左腮打入三根针,紧接着炎丽妍就口吐鲜血。” 秦雁在旁接口:“舌头从半截断了。” 萧瑞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不远处地上有一滩血,还有一块长条状的模糊血肉。 萧瑞儿皱眉,看向秦雁:“她这样会不会撑不到府衙?” 秦雁微微一笑,瞥了炎丽妍一眼:“敢算计她的人,既没将人直接弄死,就该知道后果。” 果然,炎丽妍此时面色惨白双目微红,精神却亢奋异常,看向三人的目光隐隐透着残厉笑意,似是在赞许秦雁的评断。 蓝湛不知何时已戴上一只手套,伸手去触炎丽妍鬓发和额角位置。绕着脸庞摸索一圈,蓝湛皱起眉,有些不解的收回手。 秦雁在旁道:“你们看她的眼睛。” 蓝湛和萧瑞儿开始仔细端详炎丽妍双目。很快,萧瑞儿就“咦”了一声。 蓝湛面露深思:“我之前以为她是易容,可确实没有易容的痕迹,而且她的面部表情十分自然。” 萧瑞儿也点点头:“我那时只注意看她的手,怕她会突然使毒。不过她的眼睛和双手,确实不像一个将近四旬的妇人。” 秦雁看着炎丽妍露出苦笑,沉吟道:“我想我大概知道,十二楼这次是冲什么来的。” 萧瑞儿和蓝湛一齐看向他。 秦雁缓声吐出三个字:“却死香。” 萧瑞儿蹙起眉尖:“……那只是一个传说。” 蓝湛一把将人拎起,秦雁也将先那名昏迷不醒的少女打横抱起,三人一起绕过屏风,往后头走去。 一路走,萧瑞儿一边给蓝湛讲明却死香为何物。名为却死,即为避死之意。相传可令死者返生,白发童颜,是上古传说中记载的一种香粉。 要想炼制此种香粉,须得集齐数十种名贵罕见的药材不说,且需要培养一种名为“却死”的蛊物。将那数十种药材喂食母蛊,最终再将其焚烧成灰,炼成香粉,一半就叶尖晨露内服,一半掺初冬雪水外敷,前者可令死者返生,而后者,可令白发童颜。而养护蛊虫的最佳器皿,便在现任临俪场大当家手里。 至少,书中记载和江湖传言如是言。 在今日以前,无论萧瑞儿还是秦雁,都只当却死香是一个传说。可如今有返老还童的炎丽妍站在眼前,且与端木提供画像中的人物一模一样,却是妙龄少女的模样。到底是否有却死香一物,已经无人敢笃定说个不字。 半个时辰后,三人将整个金家庄走个遍,诡异的是,偌大庄园竟没有一个活物!别说人,连个喘气的牲口都不见! 既无人引领,三人自无法确认其中哪间是金小燕和那凌英生前居所,而依照现今情况,也不可能将几十间房一一查过。原本商定入住金家庄搜集证据的计划,不仅位能如愿进行,反而蓝湛三人禁锢其中,因为种种顾及而不敢随意行动。 金家庄一役,才刚开始,就已是一个死局! 夜幕降临,天飘起淅淅细雨。蓝湛重新解开绳索,将炎丽妍绑定在一张床上,点住她几处穴道;又将少女双手反捆,安置在同间屋子的一方榻上。 秦雁去后厨取了锅子,炭火,刀具,几样蔬菜以及两块新鲜羊肉过来,当着蓝湛和萧瑞儿的面开始片羊肉片。 原本如此做法是出于安全考虑。偌大一个山庄,难免有人隐藏在暗处,与三人玩捉迷藏的游戏,故而三人尽可能待在一起。同时不让炎丽妍和绿衣少女有机会离开三人视线。 可当秦雁弄好锅子和炭火,挽起袖子开始切肉片,蓝湛还是忍不住大笑出声。萧瑞儿在旁用蓝湛打来的水择洗蔬菜,一边有些不满的瞪了他一眼。什么都不做,还嘲笑动手做饭的人,实在太没礼貌了些! 蓝湛看到萧瑞儿瞪他,摆着手,半晌才止住笑声,指了指秦雁道:“你看他那个样子,本来也不像会拿刀片肉的屠夫!就好像书生突然收起扇子,当街吆喝耍把式,哈哈哈哈……” 萧瑞儿顺着蓝湛的话一琢磨,再看看秦雁神情温润举止优雅,手上片肉的动作毫不迟滞,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秦雁也不生气,只好脾气的笑笑,温声道:“瑞儿将来嫁人,可要选好。” 说着,微一挑眉,低首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刀,又朝闲闲坐着一副大爷样儿的某人瞥了一眼。也不多说,微微笑着继续忙手里的活儿。 蓝湛被说得有点坐不住,挠了挠后脑,起身去拨弄炭火。又走到萧瑞儿身边,拎起一颗白菜就要劈。萧瑞儿赶紧出声制止:“不用再弄了,白菜吃不了那么多的。” 蓝湛放下白菜,伸手去接萧瑞儿手里喜好的绿叶菜。萧瑞儿忙侧身躲过:“去拿盘子,你都没洗手。” 蓝湛摸摸鼻子,乖乖起身去旁边拿盘子,这次还记得用干净的水又冲了一遍,才蹲到到萧瑞儿身边,接过人手里青菜。 秦雁看着两人无声配合的动作,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 没一会儿,三人就吃上了热腾腾的暖锅。 羊肉很嫩,蔬菜也新鲜,只是因为不敢用后厨熬好的高汤,汤底略清淡了些。好在瑞儿弄的蘸料味道挺汆,蓝湛吃的赞不绝口,秦雁虽吃相比之斯文许多,夹菜的动作却也不慢。 转眼,两大块羊肉以及四碟子蔬菜都进了肚。三人都吃的很饱。蓝湛盛了碗汤,喝下多半碗,舒爽的吐出一口气,溢出一声喟叹。萧瑞儿看着这人不知不觉间流露出的孩子气,唇角弯起一个显出暖意的弧度。 这人比之十年前有许多不同,可吃饭的模样,却一点都没变。少年时候他老成持重,不善言辞,只是一起吃饭的时候,总是风卷残云的快哉模样,且吃饱之后常常露出孩童般的满足神情。 秦雁站起身收拾碗筷,萧瑞儿也跟着帮忙。 蓝湛转眼看了眼床榻上那两人,站起身伸个懒腰,也颠颠跟在萧瑞儿身边帮这帮那。 两人从昨晚说开,尽管还有诸般细小问题需要逐一解决,但毕竟已解开多日来郁结在各自心中的死结。尤其在萧瑞儿,因为蓝湛一番低声下气的解释,对这人也重拾信心,愿意给彼此一个尝试的机会。 毕竟中间有十年的时间不在一起,两人各自性格都有了诸多改变,生活习惯也有了变迁,且十年前相处那会儿,彼此也没什么机会过多了解。所以对于重新开始的两人来说,各自端正态度,对彼此建立信心,尝试着去了解去接受,便已是一个良好开端。 蓝湛帮着萧瑞儿一块收拾桌子,秦雁则将锅子碗碟收入竹篮里,一并带回后厨。大约半柱香功夫后,秦雁空着手回来,见两人均趴倒在桌上,也不吃惊。 信步走到床畔,伸手解开女子穴道,微笑着道:“你受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工作缘故,明天会很晚回来,故周三晚有更新,谢谢体谅!咳,有关秦雁,你们信么? 卅八章 巧施反间计 床上女子惊讶瞠目,缓缓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环视整间屋子。之前蓝湛封住她周身几处大穴,包括听觉和视觉,她只通过嗅觉判断出这三人在用饭食,其余事情一概不知。 眼看另两人明显已被人放倒,本以为是死敌的男子突然倒戈相向,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炎丽妍除了震惊,再无其他表情可以面对眼前温文浅笑的男子。 秦雁解开她身上绳索,扶她坐起身,拖着人快步往门外走,边道:“回去跟他说,事情有变,小心身边人。” 炎丽妍转动眼珠看向蓝湛和萧瑞儿的方向,又用担心的目光看着秦雁,喉间发出沙哑哼声。 秦雁摇摇头,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凝重:“我还不能走。” 说着,推了女子肩膀一把:“快走!” 女子犹豫了下,单手握拳曲肘在左胸,竖起拇指朝上,朝秦雁一拜,转身快步奔走,很快就消失在潇潇雨夜。 秦雁在雨中站了少顷,才转身回到屋中。 屋子里一片黑暗,桌边两人却不知何时已清醒过来,双目熠熠看着秦雁。蓝湛更唇映浅笑,朝走进来的秦雁一扬下巴,悄声赞道:“秦大夫诓人的本事,不比救人的本领差分毫。” 萧瑞儿闻言抿唇一笑。看秦雁掩好门板,放轻脚步走近,轻声问:“她信了么?” 秦雁搬了张椅子坐下,道:“她若真是炎丽妍,自不可能信这等小把戏。” 萧瑞儿沉吟片刻,道:“蓝湛没有封住她的嗅觉。可她起来后,甚至没有问你如何下毒?” 秦雁点了点头,目中露出淡淡赞许:“但凡擅用毒药,喜研毒物之人,对此都很难忍住好奇。” “可她只关心你俩是否确实意识不清,压根没在意我是用什么手法下毒。这个冒牌货,未免也太低劣了些。” 蓝湛嗤了一声,道:“十二楼恁大本领,能找来个与炎丽妍年轻时一般模样的人,再多花几年功夫,训练她使毒本领,也并非难事。” 秦雁缓缓摇头,道:“她本就是颗弃子。” 言下之意,十二楼压根没有让她活着回去的打算。 三人利用这颗弃子反将一军,借秦雁助她脱逃一事动摇军心,离间对方内部,也是兵行险招,投石问路。此举无论生效与否,那女子都没有活路。 萧瑞儿和蓝湛先前装作昏迷,屋子内外又十分静谧,故对秦雁与那女子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因此便问:“她会不会看出来咱们的算计,妄借咱们的手逃得一命?” 秦雁沉吟片刻,缓声道:“应该不会。” 说着话,抬眼看向二人:“因为她方才,朝我做了一个动作。” 秦雁依旧是坐着的姿势,只是握起右拳,曲肘在左边心口,竖起拇指朝上,上身前倾微作一揖。 “我想,这个动作,至少用于十二楼某个分舵内部的。” 蓝湛微皱起眉毛,道:“应该就是三月兰。” “十二楼除却总舵,共有十二分舵,各分舵之间从不往来,只单独听令于总舵主。也就是说,假设三月和四月的分舵主见了面,根本不认识彼此,甚至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情况下,会自相残杀。而各个分舵内部从上到下,几乎也采取类似的管制之法。” 也正是因为此,蓝湛才授意秦雁利用女子对自己同伴的不知底细,故意将之纵走,且让她传话给三月兰的主人。无论三月分舵的主人信与不信,无论其他知悉那句“小心提防”的人信与不信,只要女子将话传到,蓝湛的反间计就已成功一半。 萧瑞儿听的蹙起眉心:“这么说来,这个总舵主是个很可怕的人物了。” 蓝湛一挑嘴角,道:“别说十二楼如今的楼主,就是各个分舵主,迄今为止也没人见过真实面目。” “他可能是胭脂巷的龟公,也可能是官居要位的大员,甚至可能是临俪场里某间店铺的扫地小仆。也正是因为这点,不仅外人,他们彼此间也不能确认身份。” 秦雁听到此,也掺了句:“说不定,在某些境况下,那个楼主还很高兴他们自相残杀。” 萧瑞儿闻言,怔愣半晌,喃喃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个十二楼,说是江湖上最残酷的地方也不为过。” 屋外雨声潺潺,室内一片黑暗,因不知庄中是否还有人埋伏,三人一直没有点灯,说话走动也都尽量放轻声音。只想安然度过这一晚,待明日天亮雨歇,三人好尽快启程。 秦雁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递给萧瑞儿,轻声道:“平气补血的。” 说着便站起身,走到软榻边,检视那名昏迷不醒的少女。又搬过两张椅子,挨着软榻摆好,从柜子里寻出张薄毯,朝两人方向微一颔首,披着毯子在椅上躺下。 萧瑞儿接过那颗药丸,含在口中,感觉到蓝湛转脸凝视的目光,就觉一阵热气直熏脸颊。知道秦雁说这话是有意给蓝湛听,又主动揽过看护那名女子的任务,分明是想给两人腾出空来说些话儿。 蓝湛果不辜负秦雁拱手让出的大好良机,探手过来,先是轻抚了下萧瑞儿脸畔,接着就拉住人手腕,要将人带起。 萧瑞儿不解抬首,就见蓝湛竖起食指对她做了个嘘声动作,朝旁边椅子上躺着的人瞥视一眼,看着萧瑞儿双眼微朝内室一侧脸,示意她跟自己来。 屋子共分内外两间,眼下几人待的地方是外屋,先前那名假扮炎丽妍的女子躺卧的床榻则在里间,中间隔着挂起在两边的幕帘。蓝湛拉着人进到里间,一边伸手解下两边布帘。 萧瑞儿被他的举动弄得无措,又想到依照秦雁的视力耳力,想看什么听什么全在他是否有意,不觉面上更热。 正咬唇瞟着床铺发呆,手腕又被人拉了一下,萧瑞儿有些回不过神的跟在人身后,一步一挪往前走。待真到了床边,抬首看进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眸,萧瑞儿心下一慌,抬手推开蓝湛,转身就走。 腰被人从后面揽入怀里,萧瑞儿吓了一跳,又不敢叫出声,只能用手扒着蓝湛环在自己身前的手,一边轻声嗔道:“胡闹!” 蓝湛轻笑了声,怀里人那点力气在他根本如同蚍蜉撼树,挠痒痒还差不多。手臂略一施力,抱着人靠坐床畔。两片唇也不老实的在萧瑞儿脸颊和耳垂游移,一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儿?哪不舒服了,又须得吃那家伙给的药?” 萧瑞儿缩着脖颈左躲右闪,拍打着蓝湛手臂,身子也不断扭动,咬着唇瓣敷衍道:“没事,不过普通药……” 话音未落,就被蓝湛从侧面吻住了唇。萧瑞儿原本就未习惯与人如此亲密,再加上仅一帘之隔,还有秦雁与那陌生少女在,羞涩惊慌之下更觉难堪的紧,忙抬手推着蓝湛的脸和脖颈。 蓝湛察觉她挣扎的厉害,当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又想到两人有十年未在一起,直到昨晚才算彻底将事情说清,今天一整个白日除了赶路就是勘案,夜晚一上来就如此亲昵,怕她心里一时间还没适应,也就未多纠缠。松开唇舌。在她唇边轻啄了下,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是我太急了些,瑞儿别气……” 萧瑞儿看着他在黑暗中热烈凝视自己的眼,微微拧着而显得格外认真的眉,以及近在咫尺刚刚亲吻过自己的唇,眼前情景与十年前那晚几乎一模一样。也是下雨深夜,也是这般深情凝视自己的眼,温暖如同港湾的怀抱…… 原本紧张无措的心情因为回忆里的那份甜蜜稍微松弛下来,身躯也随之变得柔软。推拒着蓝湛脸颊的手微颤了下,仿佛不敢置信般顺着人轮廓轻轻抚过。萧瑞儿吸了口气,强忍着心尖那阵震颤,从眉毛抚摸到眼睫,滑过高挺的鼻梁,微微凹陷的人中,最后停留在轻轻翘起的唇角。 视线与蓝湛凝视的目光交汇,萧瑞儿怀着淡淡羞涩,以及更多的悸动,凑上前轻吻住那双唇瓣。 十年前沉默寡言,十年后巧舌如簧,说出话来阴损薄情气死人不偿命,亲吻起来却是那么柔软,凉凉的,糯糯润润的,好像盛夏时节月芽会做的那种北方凉粉。萧瑞儿如此想着,心间一松,喉咙溢出两声娇笑,张开唇,牙齿也微用了力,真如吃凉粉一般,咬了两下含在唇齿间的唇瓣。 蓝湛却没有半点吃痛反应,只将人稳稳抱在怀里,眉眼含笑由着她折腾。唇瓣微有点刺痛,应该又见血了,他也不当回事,只腾出手抚了抚萧瑞儿脑后的发,动作温柔包容,只当萧瑞儿是闹别扭的孩童。 萧瑞儿尝到舌尖涩意,也知道是将人咬伤了,心里却愈发觉得气窒。仿佛无意中凭借此举将心中那些不满怨愤都勾了出来,声声叫嚣着不满意不开心,要让对方用更大的甜头方有可能平息。 情之一事,就如习武对阵之道,总有一方退让,才能两方周全不受伤害;亦得有一方进攻,这场比试才有较量下去的味道。 十年前两人均是少年情怀,却只是露水之缘,于情感最为炽烈之时因为种种外力被迫分离,对这段被迫夭折的恋情都刻骨铭心。整整十年间,从未将对方忘却,也都谨守着心中对彼此的承诺。 十年后再相见,萧瑞儿从第一眼就将人认出,故而处处忍让;蓝湛却因为记忆中的一个错误,执着自己判断而屡屡伤人。两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对等付出,也正是因为此,萧瑞儿心中才会有怨。 而蓝湛虽然行事张狂不羁,对心爱之人却是极尽珍宠,如今又有着疼惜瑞儿为自己受苦的情绪在,更是软着心性由人折腾。只要萧瑞儿能解开心结,别说只是咬破他唇,纵然是拿过刀砍他几下,他也甘愿眼都不眨挨过受过。 萧瑞儿也觉察到对方的纵容和怜惜,心间那股怨愤不觉淡却了些。再加上一整日下来困乏的紧,傍晚时又呕了那两口血,靠在蓝湛怀里,不知觉间就沉睡过去。 蓝湛待怀里人完全睡熟,将人小心安置在床上,帮萧瑞儿褪去鞋袜和外裳,取过被子给人仔细盖好,又悄声走到外室。 走到屋外,蓝湛也没说话,就站在软榻边静等片刻。 少顷后,秦雁睁眼,微张开眼瞥了一眼,道:“瑞儿睡下了?” 蓝湛颔首,低声道:“烦劳秦大夫借一步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留言我找时间回复,一则我这边时间紧,二则现在晋江抽的厉害。这里解释两点,①这个故事距离雪落和初熏已经过去两三百年了;②这个故事里反方的人就是十二楼,所以找出一半个凶手没有任何意义,破解杀人手法,比如前面双尸案和无头尸案,找出奸细以及对方根本目的才是关键所以,可能这是大家觉得故事进展慢的原因?其实这本小说并不长。OVER~ 卅九章 隐隐风雨来 屋外风疏雨骤,远处树影摇曳,天边隐隐泛过灰白,应该过不久就天亮了。 二人站在屋外,秦雁守着房门,蓝湛则靠在一处门柱。两人低声讲着话,各自却都凝神留意着附近动静。 秦雁当蓝湛是在介意之前药丸的事,便先开口道:“傍晚时跟那女子打斗,情急之下吃了对方一掌,不过不碍事。” “你也知道,她体内那种毒,能增加一些血液涌动,不失为一件好事。” 蓝湛微拧起眉:“除了饮那劳什子玫瑰露,就没别的办法快些驱除她体内的毒?” 秦雁沉默片刻,才缓声道:“当年那种情况,你就不该和她……” 蓝湛下颚绷的很紧,双目微阖,眼睫抖的厉害。双拳紧握在身畔,半晌才从齿关挤出一句,嗓音却干涩的让人猝不忍闻:“是。” 秦雁向来心细如尘,端详蓝湛神色半晌,突地道出一句:“你当年……是不是还被下了其他的药?” 两人纵然少不更事,但毕竟不是无知孩童,无论再如何情炽,也不会在明知其中一人身中剧毒的情况下偏要做那情爱之事。即便萧瑞儿甘愿豁出自己性命,想要与爱人抵死缠绵,但依照蓝湛为人,绝不可能答允。除非,当时的情况,是两个人都不得已…… 蓝湛紧抿着唇不语。 秦雁看着对方神情变化,便知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良久才低叹一声道:“你也勿须太过自责。她身上的毒不比你那时剧烈,只需借助一些药物逐渐拔除干净即可。” “不过那个红色瓶子里的药,你要看着,别让她吃。” 蓝湛猛地抬眼,盯着秦雁双目:“为何?” 秦雁微讶:“你已看到过?” 蓝湛气息微乱,点了点头。 秦雁微蹙起眉间,低喃道:“她怎地这么不听劝,上次明明告诫过她不要随便吃……” 蓝湛想起昨晚情形,那两颗药分明是自己为了博取她注意,抱着人又亲又啃,最后抵着她的舌喂进去的。又见此时秦雁面露不豫,不禁心中一动,懊悔之情油然而生。 “是我不好。” 蓝湛微垂着眼,苦笑道:“都是我闹她,昨晚硬逼着她吃下两颗。”他以为那是消解她体内毒素的补药,可如今看秦雁的意思,他又自以为是做了错事。 秦雁闻言却眼前一亮,弯起唇角道:“若是昨晚吃下两颗,倒也不必担忧。” 蓝湛忙抬眼看他,秦雁继续笑道:“她傍晚吐出那两口血,那药的毒性也解得差不多了。” “只是以后注意,不到万不得已,别再让她碰那种药。” 蓝湛还想问,秦雁已先一步道:“如果你还想让她为你生儿子的话。” 蓝湛一愣,脑海中浮现瑞儿抱着婴孩哺乳的情景,只觉心头一热,挑起嘴角笑,一双眼都笑得眯起来。 秦雁看着眼前男子乐得全无半点形象,不由失笑连连,清咳一声道:“若没别的事,我先回了。” 蓝湛回过神,忙将人叫住:“还有一事。” 秦雁转身,以眼神示意蓝湛快问。 蓝湛此时已敛起笑容,神情微冷道:“有关我和瑞儿当年的事,临俪场里都有谁知道?” 秦雁沉吟片刻,反问:“你指知晓到何种程度?” 蓝湛冷笑:“知晓我当年身中奇毒,知晓瑞儿为了救我甘愿中毒。” 秦雁知道这人是惦记方才放走那女子初见三人时说的话语。十二楼派来的人,能叫出三人名字、讲出每个来历不稀奇;可能说出蓝湛红发是因为当年强行拔毒所致,道出萧瑞儿曾经为了蓝湛豁出自己性命,对方在意图假扮炎丽妍糊弄蓝湛等人的同时,也暴露了埋在临俪场的那枚暗雷。 清楚蓝湛和萧瑞儿当年过往的人本就不多,而知道到二人所中之毒的,更不超过五个人。秦雁微蹙起眉,双目因为心中揣测流露淡淡惊讶,随即是某种不可言说的莫测和冷肃。 蓝湛看他露出这般眼色,冷哼一声道:“这件事没你插手的份儿。” 敢把脑筋动到他的人身上,那人果真是嫌命太长! 秦雁沉默少顷,低声道了句:“这件事我不会插手,但你最好知会过瑞儿。” 说完,便轻推开门,回到软榻边,探过那少女脉象,披上毯子继续小憩。 蓝湛则眸色微暗,又在清风冷雨中站了半晌,才进到屋里。 一边往里屋走,一边运起内力,蒸干身上携带的冰冷水汽。伸手拂过自己衣衫,确定是微微温热的,才卧在床畔,解下床帐,搂过萧瑞儿在自己怀里,合衣而眠。 过了约莫一个来时辰,感觉到怀里人微微挪动,蓝湛唇角微翘,手臂收的更紧一些。同时埋低了头凑过去蹭了蹭,面上却显出一副尚未睡醒的困倦模样。 怀里身躯登时一僵,蓝湛唇角更弯,鼻尖在人锁骨处缓缓磨蹭,唇和下巴却不怀好意轻蹭过心口那处。萧瑞儿本就僵硬着身子,双目微瞠一动不敢动,被蓝湛看似无意识的轻薄着,就觉心口一阵酥麻,打个寒颤,鸡皮疙瘩起了半身。 蓝湛感觉到怀里人那一哆嗦,先是一愣,接着就埋在萧瑞儿怀里,闷笑出声。 萧瑞儿这才明白过来他早就醒了,方才不过是在戏弄自己,不禁又羞又气。双颊微红一把坐起,同时抬手使力一推搡—— 蓝湛本来就躺的靠外,之前又搂抱着萧瑞儿方才卧的安稳,丝毫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萧瑞儿这么一推,抱着被子就骨碌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重响。 身上被子立时剥落,萧瑞儿惊呼一声,双臂蓦地环住自己胸前:“你……” 她何时被脱到仅着中衣的?! 仅一帘之隔的外室,秦雁略一迟疑,向过挪了两步:“瑞儿?” 蓝湛顾不得身上钝痛,咬牙令道:“敢进来废了你!” 秦雁停住脚步,唇边牵起一缕淡笑:“瑞儿可无碍?” 萧瑞儿狠狠瞪了地上的人一眼,横着手臂挡住胸口,提高嗓音道:“我没事。” 想了想又加了句:“我们很快就出去。” 话一出口,就见地上蓝湛呲牙咧嘴挨痛当口,蓦地展颜一笑,一脸讨好的看着自己唤道:“瑞儿……” 萧瑞儿可不比他厚脸皮,匆忙拧身过去,低声道:“你转过去,我换衣裳。” 蓝湛看着人拧身过去的俏丽身姿,细得几乎自己一掌就能罩住的小腰身,白色中衣下若隐若现的胸部线条,还有领口处因为方才挣扎动作而微微露出的玲珑锁骨……眼色不禁一黯,忙吸了一口气,拂开被子站起身。揉了揉后腰,又抻抻手臂转转脖颈,低声道了句“好疼”,这才委委屈屈出去到外室。 …… 三人各自洗漱完毕,又简单吃了些瑞儿做的粥水。带上那少女准备上路。临将人抱起前,萧瑞儿仔细看了眼少女面色,问秦雁:“她这样点着穴道,会不会于身体有碍?” 秦雁思量片刻,沉吟道:“暂时这样点着,等回到扬州再说。她之前被人用箫声控制,很可能体内被植入什么,贸然点开她的穴道,怕会出什么咱们无法控制的岔子。” 萧瑞儿点了点头,蓝湛又上前,将人身上几处穴道又点过一遍。秦雁这才将人打横抱起。三人遂一同出屋。 走到距离大门不远位置,萧瑞儿蓦地停住脚步,惊道:“我知道昨日用箫声控制她的是何人了!” 蓝湛挑眉:“谁?” 萧瑞儿露出一抹苦笑,朝大门一伸指:“那个门房。” “咱们的马匹,怕是早就遭了殃……” 蓝湛和秦雁闻言,均露出与萧瑞儿类似的郁闷神情。 确实,昨日整个金家庄,除却那门房,就是管家,两名婢子,与那冒名炎丽妍的妙龄女子,整个家宅像是一早被人搬空,明摆着是十二楼布下的一个局。而那几个人先后毙命,冒名炎丽妍的女子被秦雁故意放走,唯独那名门房一直未曾露面。 不用问,那三匹马肯定也被放倒了。 秦雁抱着少女,三人一起将整个金水镇走个遍,终于勉强雇到一辆马车。车又小又破,两匹马也是迟暮,跑起来委实过于平稳。 蓝湛一路赶车一路骂娘,秦雁则随着车厢来回晃悠轻声笑道:“这金水镇实在热情,万般不舍咱们就此离去。” 车子四壁徒空,连片遮风的帘子都没有,萧瑞儿一边扶住那少女,面露不豫道:“依照这个速度,恐怕日落前能赶回扬州就不错。” 蓝湛眯眼看了眼天际,声线微冷道:“只希望别再下雨,否则真是天黑前都赶不到了。” …… 时至晌午,天空乌云密布,过不多久竟打起隆隆响雷,道道闪电划过长空,眼看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萧瑞儿让少女倒卧在自己大腿,伸手拍了拍蓝湛肩膀。 蓝湛转脸,眼下显出淡淡倦意,面上却神采奕奕,回首看了萧瑞儿一眼,柔声问道:“饿了?” 萧瑞儿知道他是强打精神,也不戳穿,微笑着道:“没。要下雨了,你进来罢,反正这车也走不快。” 蓝湛看了眼不远处的树林,驾着绳套的手臂一抖,一边淡声道:“过了这片林子再说。” 萧瑞儿也抬首看向黑压压的树林,目中闪过一抹忧虑。 转脸与秦雁对视一眼,后者也微一颔首,表示同意蓝湛意见。 前面那片树林不算小,三人来时骑快马且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内里不少灌木草丛,且多高大乔木,非常适合埋伏作战,若真有人不想他们安全抵达扬州,此处是不二上选。 萧瑞儿从腰间掏出两方淡粉纸包,一个递给秦雁,另一只从蓝湛肩头递了过去。 蓝湛接过来,微一挑眉:怎么用? 三人正好是迎风而行,萧瑞儿唇角微翘:“打开,洒在脸上。” 蓝湛觉得挺新鲜,却也没多问,依照萧瑞儿的话打开纸包,就觉一阵粉末迎面扑来。秦雁也随后打开纸包。 淡淡的蔷薇花香。风一吹过,整个车厢都弥漫着这股味道。 蓝湛初时不解香粉作用,过一会儿就觉神清气爽,周身气力丰盈,丹田一阵发热,不自觉的运行起内力来。 萧瑞儿早在蓝湛打开纸包前就用帕子罩在少女脸上,谨防她因为嗅闻到这股味道而有异动。 此时见蓝湛背脊不自觉的挺直,且片刻后发出一声舒坦喟叹,知道他是体味到这香粉精妙之处了,不由露出一抹浅笑。 对过秦雁也睁开眼,弯起唇角叹道:“这一包香粉市价白银三千两,秦某此番实在是沾光了。” 第一章 林中破险境 秦雁此言一处,萧瑞儿面色微红,正待辩解,就听前面蓝湛大笑出声,猖狂语道:“秦大夫知道就好。我媳妇儿的香粉,果真奇妙!” 萧瑞儿见秦雁目中笑意更深,不由得面上一赧,伸腿轻踢了下蓝湛后腰,嗔怪道:“瞎说什么……” 不过用足尖轻触一下,蓝湛却跟被人用足十分力狠踹一脚似的,捂着后腰委屈瘪嘴,转过脸格外幽怨瞅了萧瑞儿一眼。一边语重心长道:“媳妇儿,这地方可不能乱踢……” 萧瑞儿被他气的直哆嗦,狠狠剜了他一眼,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这人过去分明是个堪比端木的冷性子,怎么中间十年不见,就变成这副油嘴滑舌的模样。萧瑞儿心中暗忖,顿时对六扇门的印象更差了些。果然,当初就不该由着那老头把他带去那种地方。 殊不知六扇门诸位同侪委实冤枉的紧!蓝湛这个狂肆不羁又霸道毒舌的恶劣性子,根本就是由娘胎里带出来的。 跟萧瑞儿初时那段,一则是因为生活窘迫整日奔波,又在人手下做活,自没有功夫更没有心思与人闲磕牙。二则那时初识萧瑞儿,对方是雇主家的大小姐,虽说家道中落了,但在那时的蓝湛看来,萧瑞儿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大家闺秀的风范气质。皮肤白白眼睛大大,长的恁一副娇俏模样,又带了点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的高傲劲儿,跟他说话的时候却挺客套,还带着点女孩家的羞怯。蓝湛那时一见她就紧张的不得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搁了,哪里还记得起耍嘴皮子逗小姑娘! 到了六扇门,随着勘破几桩大案,愈发得到上头赏识,蓝湛整个人的真实性子逐渐显露,整个六扇门都叫苦不迭。好在蓝湛一年到头总往外头跑,既有真本事,为人也仗义的很,众人才勉强忍耐他那个天大地大都没本大爷大的恶劣性子。要是让众人知道萧瑞儿把“教坏“蓝湛的帽子扣给了六扇门,估计连带老爷子都得抱着大小徒孙痛哭流涕了! 三人说笑间马车已驶入树林。 林内树木几可参天、枝繁叶茂,周遭灌木密实杂草丛生,使得头顶本就暗沉的天色昏昏欲黑,几与子夜无异。只能通过间或闪过天际的几道闪电勉强窥得光亮,却因为整个树林的暗沉阴郁,更添几分诡谲之感。 蓝湛并没有加快赶车,反而缓下缰绳,任由两匹老马随性跑动。可似乎牲畜都本能感应到危险,本已迟暮之年的老马竟扬鬃引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沿着林中小径奔跑。 猎猎风声灌入没有任何遮挡的车厢,混杂着草木味道的泥土气息萦绕鼻端,一场暴风雨来袭在即。 蓝湛并没有听从萧瑞儿之前建议,依旧握紧缰绳坐在车板,唇角仍噙着不羁笑意,整个身躯却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着进入战斗。 萧瑞儿一手扶在腰间剑柄,另一手则攥紧在袖间,手指微颤,双目直视前方,凝神静气留意着周遭动静。 当此晦暗不明的境况,秦雁依旧不改温文浅笑,手指抚过垂过肩侧一绺儿银发,掌中已多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银质短笛。 马车经过一处三股叉地带,对面两条小径突然蹿出廿余个身穿灰衣面蒙布巾的男子,个个手持利器步履如飞朝马车冲过来。为首一人抡着两柄亮闪闪的大刀,长啸一声骤然跃起,直朝马车纵劈下来。 蓝湛低笑一声,从背后抽出长刀迎面抵过,就听“嘭铿”两声,那男子连连倒退数步,手中双刀齐齐断成四截废铁。 中年男子双腕微颤,膝盖打软,双目失神望着蓝湛头发,布巾下的嘴唇簌簌抖动,也不知在低喃些什么。 蓝湛才不管那许多,一手将刀鞘往后头马车一扔,丢下句“不许出来”,单手持刀就往人最多一处冲了过去。长刀所到之处,一片血雾弥漫,惨声不断。 刚好蓝湛破天荒穿了黑衫,衣衫显不出半点飞溅其上的血迹,红发飞扬如同火焰,步法诡谲挥刀无情,整个人如同乍然踏出地狱的阎罗。绕了一圈奔回原地,先那二十余人全部伏倒在地,个个面露狰狞,挣扎着断了气。 只余最初与蓝湛交手断刀那人,此时全身已抖如筛糠。蓝湛似笑非笑朝他迈出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蓦地从旁射来一只竹箭,从那人脖颈横穿而过,钉在另一侧树干。而那男子身形一僵,遂屈膝跪倒,唇部很快显出诡异绛红,脖颈中央也显出手指粗细的血红痕迹。 蓝湛身躯一僵,眯眼看向箭羽射来的方向,却听身后马嘶长鸣车轮滚动,紧接着就觉手臂被人一把拖拽朝后,同时萧瑞儿急切的声音在旁响起:“上车!” 拽人的是秦雁,同为男子又使出十二分气力,同时蓝湛听到瑞儿的疾呼自然卸下反抗力道,被人一把拖入马车。 萧瑞儿也顾不得多说,拽过先时搁置在车内的马鞭,一鞭子抽在两匹马上,车厢左右晃动得厉害,比初进树林时跑得更快了些。 很快四周奔出五六个身穿灰衣的男子,身形步法明显比先那些人高明出许多。其中一人手持弓弩,站定身形五指一张,转瞬便朝马车射过五支竹箭。 三人均知这竹箭之上涂抹剧毒,且与先时毒害金小燕的毒物应是同源,甚至比之毒性更烈见效更快,情急之下只能各自闪身躲过,根本不敢用身体任一部分接触。 另几个人则借此机会,飞身朝马车攻来,各自手中武器奇形怪状,看身手与三人不相上下。 蓝湛双目微眯唇角一挑,刚要跃出迎战,就被萧瑞儿从后搂住。因为有过在金家庄与人交手的经验,萧瑞儿知道情急之下这人身手奇快,自己若不用双臂抱住根本就拽不住他。 危急时刻萧瑞儿的举动使得向来冷静自若的蓝湛难得有了恍神的瞬间,转眼看向身后抱住自己的人,以眼神询问她是何意图,且在同时伸手到身前,想让瑞儿松脱开手。 而就在此时,耳畔响起几声清脆笛声,不是任何曲调,只单纯是清泠冷脆的声响,窸窸窣窣,虽然好听,却也诡异,好像在召唤什么一般。 萧瑞儿只将人抱得更紧,一边拼尽力气让蓝湛更往车厢里挪了一些。 蓝湛行走江湖多年,虽是头回听闻这种笛声,也大概猜到些秦雁意图,因此便不再执着出去。只顺着瑞儿的力道往里挪一些,但依旧挡在人身前,握着人的手也攥得更紧了些。 那四人本已追到马车四周,其中一个更一刀朝车板劈砍过来。蓝湛人挡在萧瑞儿身前,鲜少露在外面的短刃不知何时出了鞘,掌根一托凌空打旋,直朝那人咽喉刺去。 按理用剑者刺,用刀者砍,那人显然没料到近距离下蓝湛有此一招,忙凌空一个后翻,手中兵器自然也松脱力道。 蓝湛搁在腿上的长刀在同时跟出,刀尖一挑,两把刀一前一后回到手中,各自入鞘。 萧瑞儿透过蓝湛肩侧看得清楚,尽管情况已十万火急,仍不禁赞一声妙。想来惊艳一刀的名号,便是这般得来! 头一个攻上马车的人失了锐气,剩几个人正待一同冲上,而那用弓箭的人也一路疾走跟随,瞄准马车侧面正欲出手,就听身边响起有些怪异的咝咝轻响。 弓箭手最忌分神,再加上此时要瞄准的并非静物,更添难度,只不过一个闪念,就失去大好良机。那人正蹙眉扼腕,同时眼角瞄到那种奇怪声响的来源,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就见自己所站之地,不知何时已爬满了各种颜色艳丽的毒蛇! 而各自手持利器打算进攻的另四个人,显然也遭遇了同样危机。 此处高树参天,灌木繁茂,再加上正值初夏时节,山雨欲来,无论天时还是地利,都非常适合召唤毒物。 秦雁的笛声一直未停,山林之中的毒物就越聚越多,方圆三十里内的五毒之物纷至沓来。而马车一路疾行,各样毒物奔走规避,仿佛能通人性一般,只朝那五人攻击。 凄厉惨叫很快被甩在身后,马车又疾行了好一段路,终于出了这片不见天日的森森树林。 蓝湛方松了口气,就觉身后始终紧锁的怀抱一松,转过脸,就见萧瑞儿面色微白,朝秦雁扑过去,一把将人接个正着。 笛声从快出树林起就逐渐消歇,向来面色沉静神态悠然的秦雁此时汗如雨下脸色惨白,嘴唇也干裂的不成样子。整个人如同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一般,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蓝湛一边还要顾着马车奔走方向,心里却因为秦雁几乎整个人倒在萧瑞儿怀抱的情景微有不悦。 即便萧瑞儿不说,他也知道秦雁眼下状况与之前吹那笛子召唤毒物脱不了干系。从大局来讲他本不该如此小气,毕竟若没有秦雁的笛声,三人很难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小姑娘安全无虞走出树林;可无论秦雁有多厉害多伟大,自己喜欢的女人那样神色焦急抱着自己以外的男人,他就是看着不爽! 作者有话要说:新开一篇言情向的新文,以后此文和瑞香基本同更,欢迎各位美人去捧场!如果这个链接过不去,请点击作者专栏,专栏里最下方的就是新文了。 第二章 城府何可揣 出了树林便是莽莽平原,经过几个小镇村庄,便可抵达扬州城。十二楼的人纵不甘心,也很难有机会埋伏攻击了。 萧瑞儿扶着秦雁坐起,一边唤着他的名字让他振作起精神,一边从腰间取出一只枣红色的纸包,又取过水囊,让他将纸包里的药粉就着水服下。 秦雁此时几乎全身脱力,面色惨如蜡纸,唇边勉强挂着丝浅笑,拿纸包的手却微微抖着。萧瑞儿实在看不过,只能一只手臂绕过他脖颈将人扶稳,另一手托着他的手送到唇边。 好容易将小纸包的药粉悉数倒入口中,又在萧瑞儿的帮扶下灌了几口凉水。秦雁微仰起头靠在车壁,稳了稳气息,微张开眼瞟了眼坐姿僵硬的蓝湛,又朝萧瑞儿笑笑:“多谢。” 萧瑞儿察他气息微乱,微蹙着眉尖探手到他手腕,须臾过后便惊疑不定道:“怎么会这样……” 萧瑞儿从来不认为自己愚笨,可近来与蓝湛、秦雁等人打交道时,总发现自己心思城府万般不及。之前蓝湛在林中单挑二十余人,秦雁便在马车里嘱咐她诸项事宜,且在她疑惑是否会损伤内力时云淡风轻的说无碍。如今她才知道,用笛声命令毒物,并不消耗内力,而是损伤五脏六腑! 萧瑞儿眼眶微红,手指微颤,匆忙将腰间所有纸包都取了出来,搁在腿上一一分辨,看有否能立时帮上忙的。 蓝湛转头一看,目光微沉,看了眼正垂眸小憩的秦雁,淡声道:“听闻此法一人最多只能用三次,你方才是第几次?” 秦雁也不张眼,只微弯起唇道:“第三次。” 萧瑞儿正冥思苦想哪种香粉能帮上忙,听到秦雁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口吻,不禁眼眶一热。紧咬着牙关半晌,才止住从心底涌上那股震颤:“你这样,是瞧不起我还是不相信大当家?” 秦雁眼皮一颤,唇边涌上一抹温和笑意,柔声道:“瑞儿过虑了。” 萧瑞儿紧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刚才那种情况,只需咱们三人轮流保护她的安全,即便以二敌五,未尝不能杀出一条血路。” 秦雁温声道:“一个人受伤,总比三人都见血的好。” 萧瑞儿眼中已见了水光:“可我们是搭档!” 蓝湛此前一直沉默不语,此时突然出声道:“瑞儿。” “过来陪我坐会儿。” 萧瑞儿双目微朦看向蓝湛,就见他微朝秦雁扬了扬下巴,低声道:“让秦大夫好好休息。” 萧瑞儿紧咬着唇,快速将腿上的纸包收回腰间,低着头走到蓝湛身边,坐下。 蓝湛将身后裹剑的布匹解下,系在挂布帘的部分,勉强挡住些风,也将车厢里外隔绝成两个空间。一手握着萧瑞儿的手,另一手持着缰绳,面色沉静专注看着前方。 萧瑞儿心中难过,也顾不得看蓝湛此时神情,只低着头坐在车前,脑子里不断闪过从前看过所有记载香粉药粉的书籍,有哪些能够帮秦雁快速恢复身体的。 马车行的并不算快,拂面而来的风携带着淡淡水汽,可眼前天空却逐渐亮了起来。再看远处微有些泥泞的道路,想来前方已经下过一场大雨,而头顶上空的乌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三人后方那片天空快速飘去。 静静行了好一阵,萧瑞儿也平复下情绪,双手握着蓝湛的手,小声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眉尖苦恼的蹙着,向来明媚的大眼微有些红,萧瑞儿低垂着头,声音小的几乎要消散在风里:“我还是和十年前一样,什么都要别人保护。自以为很厉害很有用处……其实总是拖大家的后腿……” 临俪场十煞,她排名老幺。其实她始终觉得,若不是自己资历老,又和其余的人关系走得近,怕连老幺都排不上。她比不上郦茗澜生杀决断成竹在胸,也赛不过焉如意心狠手辣爱憎分明,更加不能和端木秦雁相提并论。就连身边这个男人,萧瑞儿很是懊丧的抿紧唇,十年前她追随不上他的脚步,十年后的今天,她依旧不是能够与他比肩携手的良伴…… 蓝湛微翘起唇角,松开握着萧瑞儿的手,转而拥住她肩膀往搂进自己怀里。转过脸看着沮丧得就快哭出来的人,手指拨了拨她脸畔的发,轻声道:“谁说的。” 萧瑞儿这会儿连眼都懒得抬,或者是不敢抬,心灰意冷的沉浸在对自己的检讨和责备里难以自拔。 蓝湛挑起嘴角,手指轻轻摩挲着萧瑞儿脸颊和耳朵,道:“瑞儿和他们比,只差了一样。却也正是这一样,令你在临俪场这样的地方,显得尤为可贵。” 目中露出淡淡笑意,蓝湛凝视着萧瑞儿因为不解抬起的双眼,柔声道:“无论是郦茗澜还是沈若涵,包括那根烂木头和姓秦的,你跟他们比,差就差在心软。” “你可以对自己狠下心,甘愿豁出自己的命。但对于你的搭档和同伴,你总是不忍心去计较算计。” “今日你之所以觉得难过,是觉得秦雁豁出自己,保得咱们三人周全。可若是换一种境况,无论我还是秦雁,算计的都是大局与个人,那个被牺牲的个体具体是谁,并不在考量范围。你明白么?” 秦雁看着萧瑞儿微垂下的双眼和轻轻颤动的眼睫,知道她听懂了,更知道她从前不是不懂,只是不愿这样去揣测对方,更不愿怀着这样的心思为人处事。可江湖险恶,临俪场也不是什么安逸之所,他必须教会他的小姑娘鼓起勇气去揭穿表象,看清楚何谓人心。 蓝湛轻吻下萧瑞儿眉心,似笑非笑的道:“瑞儿只需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余下的事有我。” 萧瑞儿沉默半晌,手指揪扯着蓝湛衣襟,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会努力学。” 蓝湛不由失笑:“我说这番话的意思,并不是要你改变。” “瑞儿本来就有很多优点,这十年间……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瑞儿改变了很多。对自己亲近的人心软,并不是错,也不尽然是弱点。” 临俪场那些家伙,个个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核心那几个人却都有心护着萧瑞儿,想来也是喜欢她心中这份难得的纯挚。 车厢里,秦雁自始至终将两人对话听得清晰,唇边弧度逐渐上扬,就连向来温润却缺乏暖意的眉眼都染上浅浅笑意。 萧瑞儿因为蓝湛一番开解,心间好过不少。蓝湛却不想看她眉眼寥落的模样,说了会儿正经话,便有意贫嘴逗她开心。 “若没有瑞儿方才的香粉,为夫怎会那般神勇,连砍了二十多个眼都不眨,刀法利落如有神助。” “还有车里面那个,要没瑞儿的香粉撑着,估计一早厥过去了,回去临俪场一定会被那群人笑。瑞儿此番可是为他大大挽回颜面,待会儿回去跟他收银子!” “怎地还不高兴?是不是在心疼早间推我那下……认真说起来,腰到现在都有些疼,瑞儿也不怕影响咱俩以后……” 萧瑞儿气的一把捂住蓝湛的嘴,瞪着大眼小声埋怨:“秦大夫还在休息,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啊!” 蓝湛探出舌头舔了下萧瑞儿掌心,一脸坏笑的朝她眨眨眼。 萧瑞儿吓了一跳,忙把手收回来,身子也往另一边挪了挪。谁知蓝湛搂着她肩膀的手力道一收,刚挪开的空当又消弭于无形。 蓝湛知道她顾及着车里那人休息,不敢大声叫也不敢进去打扰,因此有恃无恐的将人揽进怀里,低头就亲了过去。 萧瑞儿被人以唇舌堵住了嘴,睁大眼又羞又慌,抬手推着蓝湛胸膛,却不敢发出半点挣动声响。 蓝湛吃准她为人着想的柔软心性,喉间溢出两声低笑,手掌在人腰侧后背肆意揉抚,趁着荒野无人凉风拂面,一径亲了个够! …… 回到临俪场,果然已是傍晚时分。一路行过来道路愈见泥泞,扬州城上空甚至还飘着淅沥雨丝,天色阴沉沉的让人透不过气。 车刚行至瑞香门前,就见端木和郦茗澜快步奔出,后头还跟着神色焦急的小眉。显然三人已等候多时了。 众人一齐将秦雁送回醉生,正苦恼无合适人选照看左右,郦茗澜却在抬眼向外瞧的瞬间双目一亮,二话不说快步奔出。 没一会儿,就拽了位身着藕荷色裙襦的清雅女子进来。除了蓝湛,其余几人显然并不对之陌生。寒暄几句,众人别过二人,准备前往端木的暗门商谈正事。 到了地,蓝湛将车停稳,刚将那绿裳少女从内抱出,本已行至门口转身回首的端木却蓦地眯起双目,快步走到跟前,盯着少女五官细细打量。 不待蓝湛发问,萧瑞儿伸手轻触端木手臂,低声道:“我知道……进去再说。” 端木面无表情收回视线,微一颔首,转身率先进到茶楼。 第三章 水落有石出 众人将少女安置在茶楼二层一间卧房,端木唤了两名手下过来看着,又差人速去后厨端些热乎饭食到隔壁,让瑞儿和蓝湛先填饱肚子。 萧瑞儿喝下一口面汤,有些迟疑的看向郦茗澜:“秦大夫那里……” 郦茗澜轻啜着酸甜温润的梅子茶,悠悠然一笑:“瑞儿尽管放心。有小书在,包管秦雁安心养病,好吃好睡到明日天亮。” 萧瑞儿听出这里面有事,不禁弯起唇角,也不再多言,一径安心吃饭。 心里却不是不惊讶的,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不知道何时有了这般私交,能让郦茗澜关键时刻拿来利用制衡彼此。 蓝湛却没去理会那弦外之音,夹了块炖得香浓的小牛肉到萧瑞儿碗里,淡声道:“好好吃饭。” 今日晌午让那只呆头雁出尽风头,惹得瑞儿又是钦佩又是内疚的,他安抚了足足一下午才好。要不是趁此机会尚且讨得不少甜头,他早半路撂挑子不管让那家伙自生自灭了! 疙瘩汤做的清甜可口,几道荤素小菜也搭配得宜,美味非常。萧瑞儿一顿饭吃的香甜不已,最后放下饭碗,第一件事便朝端木道谢:“月芽的手艺愈发好了,多谢。” 端木手执一盏薄酒,目露浅笑睨了萧瑞儿一眼:“吃得好便好,何须如此客套?” 萧瑞儿本是出自礼貌道了句谢,被端木这么一句不冷不热的反问,倒显得她仿佛有意生疏,不禁微一怔愣,讷讷说不出话来。看向端木的目光也流露出几许歉意。 蓝湛吃饭本来就快,这会儿刚灌下一大碗热茶。听了这话便将青釉大瓷碗一撂,手上动静有意弄大了些,似笑非笑看着端木道:“既是好友,得了帮助,总须道声谢的。” 只一句话,就把端木和萧瑞儿的关系清晰界定为“朋友”。 端木眼皮一撩,薄唇轻抿,神情似嗔似笑:“我和瑞儿说话,何时轮到你插言了?” 蓝湛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顿时眯眼一笑,悠然笑道:“对我媳妇儿的朋友,蓝某自认还须给几分薄面。” 言下之意,若自认不是萧瑞儿的朋友,那本大爷就没必要客气了! 端木眸光一转目露轻嘲,似是觉得这话十分可笑。却并不搭蓝湛这个茬儿,只柔了眼色看向萧瑞儿,问:“此去金家庄,事情可办得顺利?” 萧瑞儿原本对两人争执就别扭得不知如何是好,如今端木主动将话题引向正途,也间接替她解了围。萧瑞儿不禁弯起唇角,笑容却有些勉强:“对方早布下局,等我们过去。” 端木和郦茗澜均不意外,萧瑞儿正要接着说,就听一旁蓝湛突然语道:“不知小眉姑娘,这会儿可有空帮个忙?” 三人一齐将视线投向蓝湛,就见他笑容真诚,语气也十分客套:“麻烦小眉姑娘去沈大人那知会一声,就说金家庄死了三名下人,跑掉一个炎丽妍,其余的人都不见了。” 小眉对这其中的事也清楚的很,听此一言不禁惊呼出声:“都不见了?” 蓝湛露出有些苦恼的神情,颔首道:“对,都不见了。早在我们进到金家之前,整个山庄就被人搬空了。” 小眉面色微白,蹙眉看向萧瑞儿,踟蹰着不舍得走。 萧瑞儿想到蓝湛是急着让沈若涵书函知会当地县衙,便朝柳眉点点头道:“这事比较急,小眉你就跑这一趟吧。” 端木在旁接口道:“不要骑马,也别叫别人。” “你自己,走着去。” 柳眉微拧起眉,有些不解。但见几人都面露凝重神色,也未多置疑,先朝萧瑞儿颔首表示知道,又朝郦茗澜一拱手,转身出去了。 身后门板被带上的瞬间,蓝湛和端木飞快交换一个眼色,又各自转过眼,一个饮茶一个吃酒。 屋子里只剩下四人,萧瑞儿遂将此去金水镇遇到诸事一一讲述清楚,包括秦雁使用银笛号令毒物,以及那几人所用竹箭淬有剧毒的原委。 待好容易讲完,萧瑞儿也觉出不对劲来,看着两人道:“你们怎么会知道我们提早回来?” 原以为要在金家庄待个四五日,将金小燕和凌英的案子调查清楚再回来。三人昨日清早出发,今日傍晚回到临俪场,比原定计划提早了整整三日,他们怎么会在瑞香和小眉一起等候,待三人马车驶入就迫不及待奔出? 郦茗澜面色早不似初时平静,眉间褶痕略深,神情也格外凝重:“金路端昨夜暴毙在监牢。” 萧瑞儿惊道:“怎么会!” 郦茗澜道:“这两日将四人分开问询,那个对自家人捅刀子的和那个最年轻的显然对毒药一事全不知情,问题就出在金路端和那个金家老三身上。” “昨夜金路端一死,沈若涵又使了些小伎俩,他们三人吵得不可开交。我们在暗室听着,那金老三情急之下说出一句,‘家里人都不会有事,只要过了此劫,金家必能在南武林称大。’” “端木当时也在,就说恐怕金家早就搬空了,担心你们此去便是入局给对方当棋子。原本我们是要派人过去的,但商量了一夜,最后协调的结果是,今日傍晚前你们若还不到,暗门就要出人过去接应了。” 蓝湛皱起眉:“那金家老大怎么死的?” 郦茗澜脸色微变,半晌,才神情僵硬道:“验尸的结果,他把随身戴的金镏子吞了。” 蓝湛几乎要笑出声:“吞金?” 端木道:“当时那间牢房里就他自己。若不是他有意自戕,那就是府衙里混进十二楼的人。” 萧瑞儿眉尖紧锁,将整件事捋顺:“也就是说,金家老大和老三通过那个新娶进门的妾室与十二楼相勾结,凌英之死应该在他们算计内,金小燕的死则是个意外。” “他们本意是借着十二楼壮大自家,这次来瑞香挑衅应该是受人唆使,事先与之达成了某项交易。可是他们也没料到,金小燕所用核子钉上的毒会要人性命,不仅金小燕本人一命呜呼,又多害死自家一个小辈。” “十二楼的人在他们出发后就将整个金家庄搬空了,名义保护实则要挟。金家的人若不老实听话,那剩下那几十口人也都没命了。” 说到这,萧瑞儿不禁露出一抹苦笑,叹息道:“想金路端也是一代名侠士,晚年却如此糊涂,为名为利将自己亲生女儿的命都搭了进去,到头来却白忙一场……” “金家数十年的基业,就毁在他的手上。” 端木轻哼一声,又斟了一盏酒:“金家早在十年前就开始亏空。这些年只是表面风光,实则被金家这几个老小子败坏得一干二净。” “即便没有十二楼这一遭,照他们这种过日子法儿,也撑不了几载。” 蓝湛若有所思,接口道:“十二楼收买人心,从不授人以鱼,而是授人以渔。虽然金小燕的事在金家看来是意外,但炎丽妍本人和三月兰舵主应该心中有数。给了金家这么一个机会,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是他们将事情办砸了。” “金路端不寻死,三月兰为了灭口,也不会饶过他和那金老三。” 说着,抬眼看向郦茗澜。后者颔首道:“已经挪到安全地方严密看守了。” 蓝湛复又看向萧瑞儿,问:“你认识那个女子?” 今早他和秦雁在屋外交谈,听秦雁的意思,萧瑞儿之所以会吃了对方一掌导致吐血,是因为发现了些线索而有所顾忌。因为金家庄并不安全,回来这一路上又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提防,三人始终未就案情有过深谈。而方才在暗门外,端木分明是看出了什么,而这一点萧瑞儿也是知道的。 难道这少女也是临俪场的人? 萧瑞儿沉吟片刻,将目光投向端木:“我并不能肯定。只是于那少女交手时,一则觉得她所用掌法颇为奇特,二则那箫声是有意引她送死。再加上……” 端木颔首以示萧瑞儿的猜测并没有错:“除非他们有意找了个样貌肖似的,否则便是瑞儿推想的那样。” 蓝湛对于这两人间的目光交流和默契心思颇有些不悦,看着萧瑞儿侧脸,有些不耐烦道:“到底是怎样?” 打从蓝湛入驻临俪场,两人合作勘案以来,在案情进展方便,多以蓝湛占上风。萧瑞儿虽然头脑灵活心思缜密,但在推测案情和揣摩人心方面,远不及蓝湛精深老道。再加上这人经验丰富,办案又颇有手腕,个人作风也强烈得不容他人置喙,很多时候都用不到萧瑞儿出手插言。顶多在涉及到毒药或者香粉的时候,萧瑞儿方有用武之地。 此番见蓝湛颇有些烦躁,语气也不似惯常轻快,萧瑞儿还以为他是因为自己想不到答案而觉得憋屈。不禁弯起唇角,转脸看着蓝湛笑道:“你不觉得,她的五官看上去有些熟悉?” 蓝湛郁卒摇首。他只觉得,他家瑞儿行情太好,他需要逐一撂倒的情敌委实有点多。 萧瑞儿看他吃瘪的样子就觉好笑,不觉笑容更甜,大眼微弯,继续问道:“那你看她身上穿的衣裳,不觉得似乎在哪儿听说过?” 蓝湛继续摇头,继续拈酸吃醋。他过去觉得大饱眼福,现在只觉得萧瑞儿每件衣裳都太短太暴露,不是露大腿就是显腰身,每天在临俪场走来走去……不行,今晚回去得重振夫纲!把那些衣裳通通换掉! 萧瑞儿这会儿终于发现他眼神有些不对劲,总在自己身上个别部位徘徊,又想到旁边那两个都不是一般二般的眼利,怕早发现他心思不在案情上。不禁面上一热,狠狠瞪了蓝湛一眼,没好气的提醒道:“卢老镖头!” 蓝湛被萧瑞儿那一眼瞪得挺委屈,勉强拉回些心神,漫不经心的点点头:“卢老镖头……” 四个字一过嘴边,蓝湛脑中电光石火,瞬间将所有细枝末节的线索串联一处,语出惊人道:“她是盛兰山庄的人!” 第四章 缠绵话当年 这次却轮到郦茗澜不明白了:“盛兰山庄?” 盛兰山庄的人,年纪不过十五六,一身绿裳是上好绫罗,再加上那细眉细眼的雅致样貌……郦茗澜很快转过弯来,却仍有些难以置信:“你们是说,她是江亭的胞妹?” 偌大盛兰山庄,仆人婢子无数,真正的主人却只有二人。一个是江亭,也是山庄新一任当家主人;另一个则是整个山庄捧着供着宝贝般养着的娇贵蕙兰——江兰若,小江亭整整十二岁的一母胞妹。 端木颔首:“我这里有她的画像。” 暗门负责收集情报。各路人马的基本情况,包括师出何门、武功路数、擅用兵器乃至本人肖像,在端木这里都可得到详尽信息。 说着,又看向萧瑞儿:“瑞儿可是觉得她所用掌法有些怪异,侧重手臂挥摆和身法配合,而不是出掌的力道或快慢?” 萧瑞儿点头,正是如此。 端木道:“这就更没有错了。” “盛兰山庄无人擅长掌法,她所使用的那套,应该是江亭将自己十三式无情扇化用后,教给她防身的。” “江兰若本人的兵器,应该和你我一样,用剑。” 蓝湛道:“十二楼的人不知用何法将她掳到金水镇,又突然出现与瑞儿交锋,应该是怕被认出路数,才拿走她的佩剑。” 萧瑞儿仍有些想不通:“我实在想不明白,十二楼此番这么大动作,到底为了什么。” 说什么却死香的传说,饲养蛊虫的古怪方法,还有现任大当家手里的绝佳器皿,不过是秦雁为了迷惑对方,故意泄露给那假扮炎丽妍的女子听的。为的不过是将计就计,让十二楼的人相信他们中了圈套,顺着对方引领的那条思路走向歧途。 可那女子并不是真的炎丽妍,自然也没有什么玄妙不可言的却死香。那么十二楼此番的真正目的到底为何?雇佣炎丽妍研制剧毒,戕害北方镖局两个无名小卒,暗杀卢家镖局未来掌权人,以及将盛兰山庄拖入这趟浑水,总不能无缘无故只单纯想跟临俪场对着干吧! 三月兰舵主又不是少年心性,不管不顾就想着跟朝廷作对。已经折腾倒了金家,又一连害死这许多条人命,总不能就因为看郦茗澜等人不顺眼吧? 萧瑞儿提出的这个问题,在座几人都无法回答。 无论端木掌控多少信息,郦茗澜如何大局在握,蓝湛又有何等高超的心思手腕,针对这个问题,恐怕除了三月兰舵主本人,没人能给出一个有理可循有据可依的切实答案。 屋内灯火明灭,茶香飘逸,屋外细雨缠绵,润物无声。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四人间蔓延开来,久久无人打破僵局。 半晌,郦茗澜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放到桌上。 “这是今日过了晌午,盛兰山庄派人送过来的。” 蓝湛拿过信笺,指腹不紧不慢摩挲少顷,打开来往桌上倾倒。 从里面落出几张暗银色的笺纸,每张裁成两指宽窄,约莫三寸长短。 翻过一张来看,就见上面绘一株墨色兰花,旁书“共赏”二字,却是千金难求的“赏兰会”请帖了! 蓝湛用手指拨了拨,挑起嘴角悠然一笑:“这姓江的倒是蛮大方!” 一共五张,看来不止邀请萧瑞儿蓝湛两人。且将之郑重送到郦茗澜手上,怕除了恭谨相邀之雅意,还有放□段请求相帮的用意在。 端木始终没什么表情,只看向萧瑞儿嘱咐道:“江亭这个人不简单。瑞儿此去盛兰,万事皆要慎而行之。” 萧瑞儿取过一张请帖,翻看日期,不禁眉尖一跳:“就在三日后!” 蓝湛也拿过一张收入怀里,又朝郦茗澜一扬下巴:“余下的大当家收好。” 郦茗澜微笑颔首,将三张请帖收入信封,贴着心口处放好。 一边站起身道:“我还要去趟府衙,这几天可能都不会来。有事你们和秦雁商量着办,实在拿不准就去那边找我。” 三人起身将郦茗澜送到门口。 萧瑞儿看了眼隔壁房间,面上神情有些讶异:“怎么还没醒么……” 端木也没多说,只率先走到门边,拉开门板走了进去。 两名手下见了端木各自行礼。 端木问:“一直没动静?” 其中一名是女子,摇头回道:“没有。” 蓝湛跟着萧瑞儿一同到床边,又检查过少女几处穴道。最后道:“穴道都解开的。” 萧瑞儿伸指探向少女手腕,又查人面色,愈发觉得纳罕:“奇怪。我用的那种香粉,常人顶多昏迷七八个时辰。按理如果没有点穴的话,她在到扬州之前就该醒了……” 端木在一旁道:“瑞儿方才不是说,她之前是被人用箫声控制了么?可能在那之前就服用过什么药物。” 蓝湛这次倒没跟端木唱反调,也点点头道:“别担心。反正她现在这样也没有危险,等明日请秦雁过来帮着看看。” 说完,伸手搂在萧瑞儿腰侧,低声道:“昨晚都没怎么睡好,今日又累了一天。咱们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萧瑞儿伸手欲拂开蓝湛环住自己的手臂,一边转身看向端木:“恐怕要劳烦……” 端木对蓝湛故作亲密的姿态视若无睹,神情柔和道:“瑞儿安心回去歇息,这边有我。” 萧瑞儿也露出浅笑,格外真诚的道谢:“有劳。” 说完,也不管蓝湛在一旁格外幽怨的凝视目光,朝屋中另外两人打过招呼,便出门往外去了。 蓝湛紧随其后,却不想端木出声留人。 从走廊拐角取过两把伞,送到萧瑞儿手里:“那辆马车我让人牵到后院了,上面箭羽也取下来送到醉生。” 萧瑞儿接过伞,朝端木笑了笑:“你什么都想的十分周全。” 端木薄唇微弯:“过去不也这样么。瑞儿怎地今日感慨颇多?” 萧瑞儿愣了愣,复又微低下眼,抿唇微笑:“是我嘴拙。” 端木抬手抚了抚萧瑞儿头顶,语调也柔和许多:“秦雁的事,你勿须伤神。都这些年了,他的行事作风你也懂得。” “即便今日须得吹笛的是我,他也会毫不犹豫下达命令。” 萧瑞儿轻轻点了点头,蓝湛下午也是这样劝她。 这些人,个顶个的剔透心思,倒显得她不够豁达了。 端木见她仍一副若有所感的模样,唇角牵出一缕浅笑:“别想太多。明日睡饱了再过来,秦雁那边应该也不会太早。” 萧瑞儿除了点头也做不出别的动作,又抬起头朝端木微笑。蓝湛在旁看得几经气短,这会儿实在忍不下去了,拉起萧瑞儿的手腕就往楼梯方向走:“很晚了,咱们不打扰端木门主休息。” 接过萧瑞儿手里的伞,手臂顺势将人搂在自己怀里,空出的那只手背到身后,对着端木的方向做了个威胁的手势。 端木看着萧瑞儿走的有些别扭的身影,以及蓝湛将人紧紧搂在怀里仿佛生怕跑了的样子,无声绽出一抹浅笑。 …… 雨水缠绵,凉风裹衣。蓝湛只撑起一把伞,另一把仍握在掌中,手臂环过萧瑞儿腰身,将人整个笼罩在自己怀抱。 从暗门到瑞香,并不算太近的距离。萧瑞儿却一点不觉得冷。细小水花随着脚步抬落,溅起在靴子和裤腿,不仅不觉水泞,反而因为与人相携同行,徒增几分情致。 蓝湛见萧瑞儿唇角微扬的悠然神情,眼色也不禁柔下几分,手掌摩挲着人手臂问:“会冷么?” 萧瑞儿摇头,神情是多年来少有显露的娇憨:“没有……” 蓝湛看着她微弯起大眼的乖顺模样,也跟着绽出一抹笑:“想起什么了?” 萧瑞儿静默少顷,转脸扬颈看向蓝湛:“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情形吗?” 蓝湛含笑凝视她双目,应声道:“嗯……” 萧瑞儿见他眉眼含笑,语气却有些含混,还当他早就忘了,不过是在应付自己。却也没太生气,只撇过脸看向前方,轻声道:“我小时少有机会出远门,不会骑马,更不习惯乘车渡船……” “头一天走了多半天才停下,我在车里早就颠得晕头转向,哪边是东哪边是西都分不清楚,结果那天偏还下雨……我那是身量不高,也忘了跟人要只凳子,一脚就迈了下去……” 若不是蓝湛早撑了伞在外候着,估计她直接就摔个狗啃泥了。 从那日起,她就注意到这个总穿着一身棉布蓝衫,面貌英俊少言寡语的少年。不过才比她大了三岁,却总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总愿意耐心听她絮絮讲些孩子话,很能让人信任和依靠的感觉。 她是从那天栽入他怀里时,就有点喜欢上他了吧…… 萧瑞儿望着眼前银帘水幕,水丝潺潺,回想起当年少女情怀,初见面时两相凝视,不禁微翘起唇角。笑容虽有些酸涩,却还是甜蜜的味道更多些。 蓝湛看着她有些感怀有些落寞的神情,不禁挑起嘴角,凑近她耳畔道:“你以为我是那日初次见你?” 萧瑞儿转过脸,耳廓不小心碰到人柔软微凉的唇,忙往旁躲过。神情有些不及收敛的羞涩,更多的是好奇。 蓝湛从方才起,就是这副笑中带谑的神情,此时目中更添几分深意,缓声道:“镖头去萧府接生意那日,我也跟着一起。” “有人蹲在窗外角落里偷听,嘴唇咬的都见了血,面前青砖都哭湿了一整块,却连个抽泣的声儿都不出……” 萧瑞儿惊讶瞠目,一双大眼睁得又大又圆,先是愣了半晌,才吃吃道:“你,你……偷看……” 蓝湛眨了眨眼,有意逗她:“分明是某只哭鼻子的小猫儿偷听在先……” 萧瑞儿脸上一红,勉强争辩:“我,我不是有意的……” 父亲被曾经的同窗好友坑害,家中生意蚀了本,还欠下一笔不小的款子。父母在半年内相继离世,年幼的弟弟也不幸夭折,只剩下老祖母撑着一口气,才没让萧家太快倒下去。待勉强凑齐欠人家的银钱,家里也就剩下个空壳子,老祖母为着她的将来着想,才给她保了趟镖,想将她送到远在汴京的表姑姑家。 她那时已经有十四岁,从前再怎么娇生惯养,经过这半年多,也懂得不少人情世故。她明白自己没法子再留在苏州老家,去到汴京寄人篱下是最好的出路,可心里始终不愿就这么匆忙离开。 听到丫鬟说前面来了人要接她走,就偷偷到窗外听着,一面思念起离世的父母和幼弟,一面也忧虑自己再无可依的未来。又听着两三个陌生男声在跟祖母保证着什么,更无端觉得可怖,一时委屈,不禁潸然泪下。却不想自己那般幼稚行径通通落入这人眼中。 说话间两人已回到瑞香,蓝湛收了伞放在墙角,转身将人拥在怀里。偏头打量萧瑞儿羞窘的好像要哭出来的神情,似笑非笑道:“怎地还不高兴我提这个?镖头和二当家都专注和老夫人讲话,你祖母那时又背对着窗子,除了我没别人看到的。” “我还记得你那时穿了件粉白色的裙子,绣着丁香花的裙摆在地上围了一圈。你梳着双环发髻,耳朵上戴着粉色珍珠的坠子,低头的姿势正好露出一截粉白脖颈,眼睫毛上悬着泪珠,咬着嘴唇很难过的模样,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是话本故事里的小仙子……” 萧瑞儿原本有些沉重有些羞赧的情绪因这人一句夸赞破了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抬手捶他的手臂:“什么小仙子!净瞎说……” 蓝湛偏过头轻吻她的脸颊,还挑了挑眉:“怎么我说的不对?” 萧瑞儿也不得不佩服这人的好记性。连她当时穿什么颜色样式的衣裳、戴什么款式的坠子都记得一清二楚,即便话讲的贫嘴些,对她那份心意总是真的。 叹服他好记性的同时,萧瑞儿不由得想起另一件事。犹豫再三仍是没管住自己的嘴:“那你怎么会不记得……” 她的长相。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有事在外,本文周三有更新。七叶谈有存稿,我想办法让别人帮我发文。 第五章 心结终得解 萧瑞儿实在忍不住要问,可话真说出口,又有点后悔。两人才刚和好没几日,又是诸事繁忙中好容易有个独处的夜晚说些贴心话,她这般含着点怨怼带着些质疑的发问,要蓝湛如何回答? 蓝湛沉默不语,却并无半点萧瑞儿想象中发怒的征兆。 萧瑞儿等了片刻,伸手推了推蓝湛拥着她的手臂,轻声道:“天气湿寒,我去煮些姜茶。” 脚刚迈出还未着地,就又被蓝湛拉回去抱在怀里:“瑞儿……” 萧瑞儿此时是面对着蓝湛的姿势,却始终不愿抬眼。不是怕看到他此时是何神情,而是不想让对方觉察自己的失望和难过。 又是半晌难捱的沉默。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不过是弹指一瞬,蓝湛轻抚上萧瑞儿脸畔,嗓音温柔中含着明显可察的歉意:“瑞儿,对不起。” 萧瑞儿忙摇摇头,牵起一缕笑道:“怎么能怨你……” “当初那毒几乎浸入你五脏六腑,能捡条命回来——”萧瑞儿说着,情不自禁抬起头,看着蓝湛那头颜色火红的发,以及神色清明的双目,心间那股不甘和埋怨也便淡了:“那日假扮炎丽妍的女子别的都是假,说到你所中之毒,应该是炎丽妍本尊授意。” 萧瑞儿说到此,也有了丝迟疑,“你头发会变成这样,是不是当年强行拔毒?” 所以那日那女子才会装模作样的称赞他勇气可嘉。 蓝湛微微一笑,显然对此事不欲多谈:“那是最快也最有效的法子。” 萧瑞儿一听这话,眼眶就是一涩,心底最后那点不愉快也烟消云散了。抬手覆上蓝湛抚在自己脸颊的手,嗓音略微哽咽,唇角却是含笑的:“当年你会中毒,就因为我不懂事。如今你整个人好好的出现在我面前,记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当年眼看着他被那年逾古稀的老人带上马车领走,眼睛看不到了,两条腿也都断了,整个人被那种剧毒折磨的不成样子,意识都浑浑噩噩不清楚,还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当时那老人就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对她说,你是想要一个活的陌路客,还是一个死的枕边人。 她当时没有多想,只一径求老者救人。如今想来,怕老人早就想到祛除蓝湛体内剧毒的最佳方法,而这种解毒之法,可能会对人的头部有所影响。 如今他四肢健全,耳聪目明,对过往事情也记得一清二楚,除却那头与常人有异的火红头发,唯独一点不完美,就是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可他确实信守承诺,从未忘记十年前那段情谊;又在没有认出她样貌的情况下,对十年后的她情难自抑。这样还不足够么? 人生在世,焉能事事尽如人意;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又怎么可能如同冰雪玉石,纯粹无瑕不染凡俗。 是她太过斤斤计较,才对他记忆上的瑕疵耿耿于怀。明明事态已经比她曾经所设想的好出太多。她曾经想过,他拄着双拐不良于行;也曾想象他双目尽盲,不能再如曾经那般对她深情凝视;甚至也被思念折磨到极致的时候,放任那个小小的不敢去正视的念头偷偷溜过脑海,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 只不过跟她所设想过的所有情况都不一样,只不过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残缺和艰难,只不过因为他从一重逢就对她态度恶劣形同陌路,可将所有的气愤和不平加在一起,都抵不过再次被人拥入怀中温声细语的喜悦。 心间最后一丝阴霾也随风而散,泪盈于睫喉间微堵,萧瑞儿抬起头,正要开口,唇已被蓝湛直接堵住。 在轻柔吮吻中温言低诉,仍是她午夜梦回时最怀恋的低沉嗓音:“瑞儿不哭……” “是我不好……嗯?”蓝湛在结束一个绵长的吻后,将人一把抱起,倒退两步踹上门板,大步往后头院子走去。 途径后院十几步的距离,蓝湛步履如飞,待抱着人进到萧瑞儿的卧房,只前额发丝略微打湿。 将人小心放在床上,解□后佩刀和包袱,蓝湛转身又奔出屋外。 萧瑞儿被他前后不一的举止搅得迷糊,原本有些羞涩不安的心绪更添几分忐忑,不知他一会儿进一会儿出的在折腾些什么。 没一会儿功夫,就见蓝湛拎着水桶木盆进了屋。身上衣裳被雨水打的湿透,手上水桶却冒着折腾热气。 蓝湛关上门板,朝她扬唇一笑。动作麻利往盆子里兑好水,投湿布巾拧了几拧,走到她面前递了过去。 萧瑞儿愣愣回不过神,接过布巾握在手里,半晌才明白过来,这人是在服侍自己洗漱。 用热腾腾的布巾擦过面,又走到窗边取了青盐漱口。转过身,就见蓝湛端着只杯盏站在身后,见她洗漱干净,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瑞儿喝水。我去洗洗。” 萧瑞儿捧着杯盏站在屋子中央,任蒸腾而起的水汽微微氤氲双眼。见那人微躬着身,洗脸时动作潇洒水花四溅,身躯却是在外少见的松弛。拧布巾擦脖子时还轻舒出一口气,有点孩子气的感觉,更多的却是让寻常女子不由屏息的男子气概。 蓝湛站在窗边就着木盂漱口,取过那盒绘着花朵的盒子,倒出些青盐在小木刷上。随着清新爽口的气息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不禁略微眯起眸子。他家瑞儿平常就用这个味道的细盐漱口的么?感觉……真不是一般的好! 待洗漱干净,蓝湛将木桶盆子通通收拾好,将门闩好,心中偷笑着转身。就见萧瑞儿神情微怔,还站在原地捧着水发呆。 蓝湛也不在意,走到跟前,将人手中杯盏拿开,一把将人抱起就往床边冲。 萧瑞儿被他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说句反抗的话,就被蓝湛压倒在床上,俯低身子亲了过来。 又是亲又是啃的折腾人半晌,萧瑞儿刚喘过口气,就见蓝湛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目中既有深情又含笑谑,唇抵着自己的,缓缓厮磨,徐声道:“我听说瑞儿从前最喜欢蓝色,怎地这屋子里和前面铺子恁大不同,连条蓝色的丝线都见不着?” 萧瑞儿此时心智迷糊,身子几乎软成一滩水,尚且来不及害羞,就听蓝湛语带调侃来了这么一句。支吾半晌也想不出个好说辞,萧瑞儿索性手捂着眼耍赖,微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了! 那日清早下定决心跟这人斩断前尘,一气之下将屋子里所有蓝色的东西通通卸下,可前面铺子的装饰不是一时半会儿换得过来的。也不知这人是从哪儿看出端倪,明知她前几日是在赌那一口气,如今两人雨过天青了,却拿这事当话柄取笑她! 蓝湛是从何处看出的?还不就是方才那只盛青盐用的木盒么!盒子虽是原木颜色,上面却绘着一朵别致的冰蓝花朵,与前面铺子的诸多装饰摆设如出一辙。 蓝湛是何等的心思城府,打从认出萧瑞儿就是从前心仪许久的大小姐,前前后后许多事情自然都串联起来,又怎会不知她这一身一屋的蓝色从何而来? 萧瑞儿心思被人窥尽,本就羞涩不已,面上又过不去,气的放下手瞪圆眼跟人对质:“明明就是你当初骗我!” 蓝湛这回是没算计好,不禁有点尴尬:“……瑞儿。” 萧瑞儿索性将人一把推开,坐起来仔仔细细倒旧账:“你当初明明跟我说你姓展,可你却是姓蓝,展不过是湛的谐音。” 说着话,又是埋怨又是委屈的瞪了人一眼:“你还骗我说你喜欢蓝色……”害得她这么些年来,天天望着满眼蓝色以慰相思。 蓝湛自知理亏,又怕萧瑞儿真动了气,开始一径老老实实任人责骂。到后来见萧瑞儿说的眼圈都有点红了,忙拉住人不停戳着自己胸膛的手指,柔声道:“名字的事确实是我的错。可有关颜色,瑞儿确实冤枉我了……” 蓝湛凑上前轻吻了下艳红唇瓣,语带笑意道:“瑞儿喜欢了整十年的蓝色,为夫可是穿了整十年的蓝衫,为了能让瑞儿第一时刻认出,一日不曾换过其他颜色……” 萧瑞儿还想争辩,舌尖却被人缠绵勾住,随着气息渐渐短促,就觉胸口处微有些凉。 睁开眼勉强低首一瞧,就见自己衣衫尽敞,粉白色的抹胸也歪向一边……唇上获得自由,萧瑞儿刚喘过一口气,便又倒抽一口冷气,手匆忙扒拉着某人在自己心口放肆的手掌,却抵不过这人再次动用唇舌的诱惑攻势。 萧瑞儿躲闪不过,被人动手动脚的吃了不少豆腐,气的一巴掌推在蓝湛脸上,轻声斥道:“不许乱摸!” 蓝湛挑起唇角,笑得有点耍赖,嘴是一点都不闲着:“好,不乱摸……”说着就在萧瑞儿粉白颈侧偷了口香。 萧瑞儿气的伸指捏住蓝湛耳朵,狠狠一拧:“你给我老实交代清楚!” 蓝湛疼的呲牙咧嘴,眼前粉白粉白的软玉温香晃来晃去,可是看得见吃不着,还隐约能闻到那股幽幽淡淡的方向,这滋味实在煎熬! 深吸一口气勉强提上两分定力,蓝湛有点委屈的眨眨眼问:“瑞儿要为夫交代什么?” 萧瑞儿大眼凶狠狠瞪着蓝湛,唇角弧度似笑非笑,问话语调不冷不热:“交代清楚你这些年上勾栏瓦肆,到底亲过几个姑娘,抱过多少美人?” 蓝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最后干脆整个人颓下气势,低着头有些无奈的道:“我要说没有,瑞儿信不信?” 萧瑞儿唇角微勾,看着这人微有黯淡的眉眼,道:“信。” 作者有话要说:有关蓝湛记忆出错的事,其实还有一小部分没有写到,要等到后面……周五晚有更新,你们猜,下章该写什么了?~(@^_^@)~ 第六章 款款情渐炽 蓝湛抬眼,着实惊讶。 连六扇门镇日一起勘案的同伴都不信,瑞儿与他十年未见,之前又知晓他夜宿一度楼,且在京城也不少在勾栏瓦肆处流连,居然因为他简单一句陈述就轻言相信? 萧瑞儿看着蓝湛双目,幽幽道:“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连不记得她长相这种事都在与她相认的第一时间老实道出,这样的男人又怎会在其他事情上诸多欺瞒?更何况,她这个人的脾性,蓝湛从过去就是清楚的,可以犯错,但不可以欺骗。今日他若敢在这件事上有所欺瞒,就要料想到日后谎言揭穿后一拍两散的局面。 蓝湛微微一笑,双目坦然回视应道:“也不敢骗大小姐……” 萧瑞儿被他那声久违的称呼弄得面上微赧,不由得微垂眼帘:“……什么大小姐。” 她早不是从前养尊处优的大家小姐,他也不是过去辛苦跑镖的莽撞小子。依照如今两人的情况,要认真算起来,却是真真门当户对,谁也别嫌弃谁了! 蓝湛倾身凑过去,轻吻了萧瑞儿唇瓣,低声道:“在我心里,瑞儿永远都是大小姐。” 亲吻渐深,衣裳也被人剥落一旁,萧瑞儿止不住的脸热,却在蓝湛即将压过来的瞬间抬起手臂一挡—— 蓝湛气息微乱,挑起一边眉表示不解。 萧瑞儿一边手臂勉强遮着胸口,另一手在蓝湛胸膛推着,有些娇蛮的令道:“我要在上面。” 蓝湛失笑,身体却顺着萧瑞儿的意思靠在床头坐好,任她一边为自己解开衣衫,一边在自己身上四处点火。 喘息渐急间,蓝湛伸手抚上萧瑞儿腰后,温声劝道:“瑞儿……” 萧瑞儿脸红似火,虽然抬眼看人,目光却不太敢与人接触。一只手虚扶着蓝湛肩膀,另一只搁在人小腹处的手也暂时停止继续向下。 蓝湛微抬起上身,将人圈在自己怀抱,轻声哄着:“瑞儿不要任性,太久没有……第一次在上面,你身子会吃不消的。” 萧瑞儿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脸上却显出几分不甘,手指拈起蓝湛一绺儿发,拉扯着小声道:“你当初答允过我的……” 蓝湛挑起唇角,洒脱一笑,将人抱着放倒在床上:“现在也答允你……等过了这次,瑞儿想什么时候在上面都可以。” 萧瑞儿一条手臂还勾着人脖颈,两人姿势瞬间转化,还是吓了她一跳,揪着蓝湛发丝的手指也随之收紧。 蓝湛也不在意头皮被扯的微痛,索性直接解下发绳。火红的发顺着肩膀滑落,如同一道染着晚霞的天幕,将萧瑞儿整个人笼罩在内。 蓝湛一边在锁骨,胸口四处轻吻,手也探到萧瑞儿腿间轻轻试探着…… 待最后进入时,萧瑞儿两颊染霞眼色朦胧,尽管微蹙起眉尖,却并不太觉得疼痛。反观蓝湛情形却是不太好过,身躯僵硬一动不敢动,汗水顺着额头滴落,声音都略微有些不稳:“瑞儿……” 萧瑞儿略微摆了摆腰,感觉并不怎么难捱,刚要开口,就感觉体内猛地一个冲击。蓝湛一边大加挞伐的动着,两道剑眉紧蹙,英俊面容微微扭曲,手却不忘在萧瑞儿脸颊耳垂轻柔安抚:“忍一忍……我……实在……” 过了初时那阵让人喘息不及的狂肆,渐渐便是潮水般要将人湮没的温柔和舒适。萧瑞儿微朦着眼,尽管咬着唇,仍不禁溢出几声轻吟。两人视线相接,蓝湛眼色一改平日狂肆不羁,温柔的仿佛能滴出水来。唇角始终都噙着浅笑,一边不停唤着萧瑞儿的名。 窗外雨水缠绵,罗衾微寒,屋内一室旖旎,春光流泻…… 雨下了一整夜,到第二日天亮仍不见停歇。 蓝湛将粥水小菜放在桌上,走到床边,连人带被子抱到腿上。手指挑开覆在面颊的几丝发,轻轻摇晃着,一边低声将人唤醒:“瑞儿,起来吃些粥。” 昨夜蓝湛做的并不过火。 只不过这些日子以来奔波劳累,再加上心有郁结,萧瑞儿长久以来都不曾好眠。昨夜情事过后,四肢百骸都觉得懒洋洋使不上力,又被人抱在怀里,周身上下都暖烘烘的,心里却是吃了蜜糖一般的甜,以及心安。没一会儿就沉睡入梦,竟是一夜无梦,酣然不醒。 被人柔声唤醒,帮着换衣穿鞋袜,接着洗漱清爽,坐在桌边吃着熟悉味道的粥水。萧瑞儿感觉自己仿佛仍在梦境,眨着大眼一瞬不瞬盯着蓝湛猛瞧。 蓝湛见她这副模样就知道人还没醒的彻底,伸指过去捏了捏脸颊,低声调笑:“再这么看,待会儿就甭出屋了。” 萧瑞儿脑子转了几转,又见蓝湛眼色深沉,和昨夜情炽之时一般模样,后知后觉的脸上一热。忙低下头吃粥夹菜。 蓝湛也跟着一块吃了碗白粥,尽管有些不甘愿,还是出口道:“要是不饱,待会儿到了烂木头那里,让那个小胖妞给你再做点好吃的。” 奇?跟面子相比,媳妇儿的胃更重要。 书?萧瑞儿白了他一眼,有些没好气的嗔道:“你怎么总给人起外号!” 网?什么烂木头,小胖妞,沈老黑,昨天回扬州的路上管秦雁叫什么来着,呆头雁……萧瑞儿见他还一副自得不已的模样,不禁好气又好笑,睨了人一眼道:“那我的外号是什么?” 蓝湛粲然一笑,眼睛弯成月牙:“大小姐。” 萧瑞儿啐了一口,道:“瞎说什么!那可是焉如意在欢场的名号……” 要被那丫头知道了,不定怎么闹呢! 蓝湛不痛不痒的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她是谁家大小姐我管不着,反正我认识瑞儿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大小姐。” 萧瑞儿被那句“你是我的”说的心坎一热,脸上却显的淡然。不愿再跟人贫嘴,站起身来收拾碗筷。 蓝湛忙将东西从人手里接过来,笑嘻嘻的道:“你好生歇着,我来。锅里煮了些茶,喝完咱们再走。” 萧瑞儿点点头,心里柔情满溢,暖融融成一泓温热泉水。洗过手后就乖乖坐着,等蓝湛端茶过来。 …… 待两人到了暗门,就见秦雁已在二楼坐着,与端木一起在等。 萧瑞儿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虽然面色略显苍白,整个人精神还是不错的。不过毕竟内脏受损,须得慢慢调养,一半天的也不会有甚起色。 从腰间掏出几只白色纸包,萧瑞儿递了过去,嘱咐道:“这几包都是宁神养心的,你回去先燃着。等过两天我再研出新香,第一时间给你送过去。” 秦雁也未多推脱,接过后浅笑颔首:“劳瑞儿费心。” 蓝湛更不客气,直接支唤端木:“你家那个做饭挺不赖的厨子呢?端些点心热茶过来,瑞儿早上都没怎么吃。” 端木起身到门口唤了声,吩咐道:“去月芽那端些茶点过来,有新鲜玫瑰露的话也拿来一些。” 萧瑞儿有些尴尬的扯了扯蓝湛衣角,趁端木还未转过身,小声嘱咐:“你说话客气些……” 蓝湛眉峰一挑,勾起唇角点了点头。 反正他和瑞儿是一家子,对外人么,是该“客气”一些! 萧瑞儿又转脸看向秦雁:“江兰若怎么样了?” 秦雁眉心微皱,显然事情有点麻烦:“身体各方面都没有问题,你施的迷药药效也早过了,人现在就和在沉睡中一样。” 蓝湛一挑眉:“什么意思?” 秦雁解释道:“一般用声音控制人神智,都会事先在人身体上施毒、蛊、或者直接用银针锁穴。” “我方才仔细检查过了,她体内无毒无蛊,也未曾被异物封住穴道。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被人用箫声下了指令,直接进入‘假死’状态。” 萧瑞儿闻言也蹙起眉尖:“如果找不到那个人,她这样……” 秦雁点点头,面露不豫:“撑不过十日。” 萧瑞儿思量片刻,略有踟蹰:“如若下指令的人死了呢?” 秦雁没有半分迟疑道:“她亦会死。” 蓝湛哂笑一声,目露嘲讽:“我还当在树林出现那拨人是想将她抢走,如今看来,倒是咱们一时不查着了道。” “江亭那老小子,心眼子小又爱记仇,如今他滴滴亲的宝贝妹妹不知怎的跑到咱们地界,还这副活不活死不死的样子。” “介时再来几个挑事的,怕这赏兰会还没开,临俪场和盛兰山庄就先开战了!两方杠起来难免各有损伤,三月兰趁机坐收渔利,倒是好一笔合算买卖!” 萧瑞儿有些不赞同:“倒也不见得。” “我看那日后来的五个,应该是三月兰的骨干力量。若说只为了让咱们不疑有他带上江兰若逃命,未免有些太费周折。” 即便当日没有树林中那惊险一役,他们在不确定少女身份的情况下,唯一的选择便是将人带回临俪场,不可能将人丢在金家庄不管死活。 秦雁沉吟少顷,道:“毕竟江兰若身份不寻常,若将她成功劫走,可以在关键时刻要挟江亭。效果未见得比挑拨离间的差。” 蓝湛拿过一盏热茶灌了口,皮笑肉不笑的道:“反正这丫头在咱们手上,就是个烫手山芋!” 萧瑞儿被蓝湛说的也忧心忡忡:“不如咱们现就给盛兰山庄去信,让他过来一趟。” 照实说的话,江亭未必不信。 就跟当初凌英的事情一般,凡事总要讲个由头,临俪场总不会无缘无故将他胞妹掳走。江亭虽然心胸狭隘,却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接过蓝湛递过来的糕点和热茶,萧瑞儿正欲多说,就听始终面朝窗子站立的端木开口了:“人已经来了。” 第七章 循循诱顽石 江亭一袭苍绿华服,手握一把折扇,动作优雅翻身下马,踏着朦胧烟雨,从容行来,拾阶而上。尽管眉眼间那抹阴郁神色显而易见,仍不失那份惯常携带的翩然风采。 衣衫沾水面庞微湿,连眼睫都沾着摇摇欲坠的水滴,江亭却仿佛浑然不觉。朝几人微一作揖,语调微凉:“听闻舍妹在此,还望几位归还。” 萧瑞儿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惊。这人单枪匹马独个前来,又早知晓江兰若身在临俪场,果真来者不善! 端木面无表情,依旧靠窗负手而站,秦雁唇映浅笑,倚桌饮茶闲坐,却均无开口说话的意思。 蓝湛放下茶盏,几步走到江亭跟前,略扬起下巴一勾唇,道:“江庄主怎知贵庄小姐在此,还望如实告知,方便官府办案。” 江亭神情更显阴郁,一双狭长凤眸缓缓抬起,看向蓝湛。半晌,才缓声道:“舍妹天真烂漫,不谙世事,不知哪里开罪了蓝大人,还望海涵。” 蓝湛不慌不忙接口道:“倒也没什么。不过是用你教的那什么无情扇十三式,欲至瑞香萧老板于死地,而后又招惹出一大群不认不识的江湖人,对我们穷追不舍几番诛杀。” 江亭面皮紧绷,咬牙道:“我派出的二十死士,是为了营救舍妹于敌人之手……” 蓝湛恍然大悟:“哦,原来先后派出两拨人,公然出手与官府为敌的,是江少庄主你啊!” 江亭神情微僵:“两拨人?” 蓝湛撇了撇嘴,转身回到桌边坐下,翘着腿晃啊晃,一脸无谓的道:“人是你安排的,自是江少庄主自己心里面明白。” 江亭蹙起眉心,沉吟少顷才道:“我派出的人,皆身穿灰衣,面上蒙着同色布巾,脚穿黑靴,所有人皆用长刀,刀柄上还刻着朵盛兰山庄的标志兰花。” 萧瑞儿这会儿是听明白了。依照江亭的意思,那日袭击他们的第一拨人,也就是除了领头那个全部被蓝湛斩于刀下的,都是江亭手下。如果江亭所言不虚,那么紧随跟出的第二拨人,包括用竹箭射杀江亭手下的在内的那五个人,都是三月兰的人手。 蓝湛依旧不冷不热的口吻:“杀人逃命的时候,谁去注意看对方兵器上有没有刻什么花?” 江亭脸色已经难看的不能再难看:“如此,蓝大人是承认,我那些手下,都死于你手?” 一直未曾开口的秦雁这会儿说话了,依旧是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神情:“贵庄派出的人,不露真颜手持利器,二话不说就冲过来直接绞杀。我方为保全自己以及江小姐的生命安全,出手反击甚至不留活口,应该没什么说不过的地方。” 不待江亭再度开口,秦雁又加了一句:“若易地而处,相信江庄主也会如此吧。” 江亭所站之处,青砖渐渐打湿了一圈。锦缎衣衫整个湿过了身,沉甸甸挂在肩头,头上的同色束发锦带也沾在脑后。脸色苍白如纸,漆黑眉眼郁郁,比最初气势森然兴师问罪之态,狼狈了不是一半点。 半晌沉默过后,江亭才哑声开口:“七日前的夜晚,兰若在庄中走失。山庄人口众多,多数都是来赏兰会的贵客,事情不好太大声张。我派出手下彻夜查找,却没有一点蛛丝马迹。” “直到三日前傍晚,有人在我书房门口放了封信,告知时辰地点,让我派人相迎。对方说,掳走兰若的人,是近年来江湖上最为可怖的组织……” 说话间,江亭唇角微抿,牵出一缕苦笑:“山庄虽大,可真正得力的手下并没有多少,再加上还要留出些人手在庄中,照顾到各方来的客人。那二十个,已经是……” 萧瑞儿听到这,忍不住脱口道:“你让他们蒙住脸,是怕被别人认出身份,知晓江小姐走失的事?所用兵器刻有专属印记,是想事后方便前去认领尸体?” 江亭垂下眼,轻轻点了下头。 端木则冷声道:“你就不想想,能知晓是对方是什么人,且申明时辰地点,这封信本身就说明多少问题。” 江亭紧抿着唇,眼色已冷硬如冰。握着折扇的手指拧得青白,平日里保养很好的手背也爆出几条青筋。 蓝湛则直接站起身,道:“事已至此,我们带你过去看人。” “人弄成现在这样跟我们没有半点关系,而且若没有临俪场,你今日也见不到江兰若。这点你先掂量清楚。” 江亭走的一步比一步沉重,待行到隔壁屋子的床榻前,看见少女脸色微白双目紧闭,身躯一僵,已缓缓跪了下去。 单膝跪在床边,江亭探出的手指微颤,还是伸到江兰若鼻端。 半晌,江亭才站起身,目光直接投向最后进屋的秦雁,神情是遮掩不住的焦急和迷茫:“秦大夫,我妹妹她……” 秦雁简短解释:“被人用箫声下了指令,十日之内找到那个人,否则令妹难保性命。” 江亭有些怔怔的看着秦雁,仿佛没有领会对方的意思。 又过了半晌,才僵硬的转过身,将江兰若身上被子又往上拉一些。手指有些眷恋的滑过少女苍白的脸颊,转身快步出了屋子。 …… 依旧是之前那间屋子,只不过此时江亭已经换上一身干爽棉衫,与蓝湛几人同桌而坐,端着茶盏不语。 萧瑞儿温声道:“还请江庄主将那封告密信函取出,说不定能发现一些线索。” 江亭眼皮一掀,唇角溢出一缕苦笑:“信是在我手里燃着的。” 蓝湛闻言微一挑眉,秦雁则道:“是有这种药粉。不过如此说来……” 蓝湛和江亭一同将视线投向他,萧瑞儿在旁接口道:“送信的人知晓江庄主何时会回到书房。” 秦雁道:“不错。因为这种药粉时效很短,从涂在信纸上到最终自燃,前后约莫一盏茶左右。” “你们是说,如果我没有及时看到那封信,它自己也会燃着?”江亭有些愕然。 萧瑞儿和秦雁均点了点头。 江亭蹙着眉心陷入深思。 蓝湛却对此条线索并不十分在意:“若信纸在他回到书房前烧着,大不了换别的法子再送一次。反正只要让信纸在看完之后迅速销毁即可,这不是难事。” 江亭捧着茶盏缓声道:“我那日回书房,是临时起意。知道的人,除了福管家,就是随后被我派出去接兰若的一名手下……” 蓝湛目光闪烁:“可是领头之人?” 江亭抬眸,看出蓝湛神色有异,拧起眉道:“你是说他有问题?” 蓝湛伸指轻敲桌面,笑容微有冷意:“你那位领头大哥可不是我杀的,虽然他那对双刀一冲上来就让我给碎了。” “杀他灭口的,是十二楼的人。”秦雁徐徐道。 “也便是写信知会你的东家。” 江亭摇头,眉心拧成一个浅浅川字,缓缓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他从十六岁便跟着我,整整十年,无论是阿福还是他,都不可能……” 蓝湛突然转了话头,问:“十二楼既然已直接找上你,前些日子发生的许多事,你应该也想得明白,不用我多费唇舌。” “已经死了这么多条人命,你和卢家又签了生死契书,江兰若生死未卜,盛兰会也不会是个和气生财的单纯聚会——” 言下之意,盛兰山庄是否过得了这一劫,如今已是未知之数! “我只问你一句话,十二楼费了这么大周章,到底要的是什么?” 江亭抬起眼眸,目中再次显露先时那种坚硬如冰的固执神色。不用费心思便可看明了,无论旁人如何劝,他江亭不想说的事,世上无人可以逼迫。 蓝湛先时是晓之以理,萧瑞儿此时则开始动之以情:“之前在树林,十二楼的人也曾现身,想要掳走令妹。江小姐被下了假死不醒的指令,催动箫声的人不在十日内出现,或者在此期间死于非命,令妹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江庄主少年英雄,在南武林和江南生意场上都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想必这其中曲折,算计的比我们几人明白。” “十二楼的人是想用令妹的命,在关键时刻要挟你获得那样东西。与其跟不知底细的贪狼毒蛇合作,不若与我们强强联手。是否保得住那样东西我们不敢妄言,只是对于救回令妹的性命,我们愿意一尽绵薄之力。” 蓝湛是以朝廷捕头的身份言语相挟,萧瑞儿则是以临俪场的立场为之分析利弊。端木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秦雁则不时温声插几句言,说的话都是恰到好处,却也不容辩驳。 江亭死扛到底的心意却十分坚决,任萧瑞儿几乎磨破了嘴皮子,硬是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时近晌午,蓝湛坐的都有些乏了,见萧瑞儿还锲而不舍与江亭周旋,伸手在桌下拉了她衣袖一把。 萧瑞儿往旁瞥视一眼,也觉有些口干,更别提心里憋着一股子火不得发泄,气都气死了! 早知道江亭心机深沉处事圆滑,今日才彻底领教这人虚与委蛇的招数。每每关键点上,不是闭口不言就是转提他话,兜圈子打太极,一样样做的几乎不输蓝湛! 蓝湛直接攥上萧瑞儿的手腕,将人带起,朝秦雁和端木一扬下巴:“我带瑞儿去吃饭,你们跟江庄主慢聊。” 秦雁姿态优雅,起身的动作却一点不拖沓:“我也一起。”说着又朝端木一颔首,“有劳端木门主。” 端木站起的速度比秦雁还快,转眼功夫就踏出了门,丢下一句话就不见踪影:“暗门只供应茶水。” 言下之意,某些人别在这儿碍眼挡生意! 蓝湛拉着萧瑞儿,后面跟着秦雁,三人刚走出暗门,就听身后木质阶梯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江亭身穿着那件端木帮忙借来的旧陋棉衫,头上却是高贵清雅的青玉发箍,手里捏着那把传闻中惊才绝艳的“无情扇”,抿着唇跟在三人后头也下了楼。 见萧瑞儿转脸看他,江亭神色有点别扭,漂亮的风眸看向一旁,低声道:“这里我从前没来过。” 秦雁和蓝湛默契非常的看着前路,不答腔。 萧瑞儿翘了翘唇角,侧过脸微一挑眉:“所以?” 江亭踟蹰片刻,最终将目光投向萧瑞儿:“我请三位用晌午饭。” 作者有话要说:买文点击的人数骤增,冒泡留言的却越来越少。两篇文都这么冷着我,你们过意得去么?正好出门扫墓,我歇几天再更新。 第八章 咄咄两相迫 秦雁在前方带路,江亭刻意拉开一步左右的距离跟在后头,蓝湛和萧瑞儿走在更远些的位置。 天依旧下着绵绵细雨,四人打了三柄伞,一路寂静无言。本就到了用晌午饭的时辰,临俪场的街道上行人寥落,雨水冲刷着干净的石板,带起淡淡的水汽与泥土混杂的芬芳,望向远处的时候甚至能窥见石板反射的微光。 蓝湛见萧瑞儿微攒着眉尖,有些忧心忡忡的模样,便道:“放心吧,小眉也不是小孩子了。做事有她自己的考量。” 萧瑞儿正恁想着心思,一时间未曾觉察蓝湛话中有话,只轻声道:“她昨晚一夜未归,这都晌午了,也不见过来暗门回个话儿……她过去不会这样的。” 蓝湛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道:“今时不同往日呐!” 萧瑞儿本就是心思纤细之人,此时回过神,便觉察蓝湛说话的口吻有些奇怪。眉尖微拧道:“小眉有时是有些孩子心性,不过没有恶意的。” 她只当蓝湛还在计较两人没有相认时小眉对他横眉冷对的态度。毕竟小眉对她与蓝湛的过往是知道一些的,和她虽处了短短三年,却向来贴心的很。对蓝湛态度恶劣,也多是为她抱不平;后来眼见着二人前嫌尽释和好如初,她却始终没得着空儿和小眉聊一聊这事,恐怕小眉对蓝湛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初的浪荡不羁、不负责任上吧…… 蓝湛只端详着萧瑞儿的神色,就将这人心思转变猜个八九不离十,沉吟片刻,有些慎重其事的道:“瑞儿,有件事我一直未曾问过你。这个柳眉,对咱俩过去的事知道多少?” 萧瑞儿思量片刻,才道:“她知道有你这样一个人,知道瑞香内外的蓝色皆和你有些渊源,更深的……我并没有告诉过她。”萧瑞儿说的“更深”,指的自然是蓝湛当年中毒一事。 萧瑞儿觉得蓝湛今日情绪很有些不寻常,便道:“你怎么了?” 蓝湛心间飞快转着心思,一边朝她安抚的笑笑:“没什么。” 萧瑞儿摆出一副才不相信的样子,蓝湛一勾唇,眼眸微弯道:“和瑞儿走得近的人,我总要多了解一些才是。不然将来娶你进门,这些个女人还不得想着法儿的给我出难题。” 萧瑞儿明丽双眸一横,睨了蓝湛一眼:“你还会怕这些个?” 蓝湛一脸肃穆,口吻严正:“不是怕,是早日做好准备,逐个击破!” 说话间已经走到酒肆门口,秦雁似笑非笑回首乜了二人一眼,目中笑谑之意不能再明显。 蓝湛低咒一声,心中暗道:得瑟什么!头一个就先把你这只呆头雁赶回雁巢捣腾小雁子去! 江亭虽跟在三人边上,却明显心事重重的样子,眼睛是朝三人看过来,可心思明显不在这儿。 坐下来点了酒菜,萧瑞儿与江亭坐了个对面,见他神色阴翳眉映忧色,知道他在忧心大事的同时,怕也少不得要为江兰若分心。不管这江亭对待旁人以及处事手段如何,对他这个亲妹妹,着实用心的很! 从他只身一人前来也能看出,扔下那边即将到来的盛兰会诸事繁荣不管,单枪匹马独闯暗门,一上来就直言要人,这份心思胆色,不一般呐! 酒菜不一会儿就端上来。烫的温热的米酒,配上香喷喷的扬州炒饭,再加上几碟子荤素小菜,几人都吃的胃口大开,好不开怀!蓝湛算是三个男人中吃相最豪爽的,一阵风卷残云过后,面前那一小盆子炒饭下去一多半。萧瑞儿也知道这人早上没吃什么,平常饭量就大的惊人,便招手示意小二再告诉后厨送一份过来。 江亭向来养尊处优,吃喝都精致惯了,乍一见到这般卖相一般的饭食,初还有些犹豫。待抿了口酒,又尝了口小菜,也是眼前一亮,筷子也跟着动得快登起来。再加上有蓝湛在一旁大快朵颐的烘托气氛,吃到后来也跟着豪迈不少。 萧瑞儿和秦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勾了勾唇角。这个江亭,也不总那么惹人厌么! 江亭又饮下一盏米酒,仿佛卸下什么重担般松了口气,口吻有些怀恋的道:“小时候,我最喜欢吃的就是奶娘做的扬州炒饭。” “后来长大了,出去游荡江湖增长见闻,家里也不少给银子傍身。再后来,我接管了山庄,吃穿用度自然越来越讲究,有两次心血来潮让厨子做这个,却怎么吃都不是当年那个味道……” 蓝湛一挑眉:“今日吃出当年那个味道了?” 江亭笑了笑:“也不是。” “只不过,比山庄做的不知好出多少。” “至少在这里吃饭……”江亭抬起目光,环视四周,“觉得许久未曾有过的轻松。” 见三人都看向自己,江亭幽幽叹了一句:“现在看来,倒是我要羡慕你们多一些了。” 萧瑞儿唇角微翘,道:“龙蛇混杂之地,怎比盛兰山庄安逸静好。” 江亭颇有些深意的看了萧瑞儿一眼:“除却中间在外游历那三年,剩下的二十五载我都在山庄度过。相信我,无论用其他什么词形容,那个地方,都担不起你方才那四个字。” 蓝湛扒拉完最后一口饭,一边擦着嘴一边悠悠笑道:“我怎么听着江庄主这番话,大有些吐苦水博同情的意思?” 江亭眉峰一挑,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变了脸色,只淡淡道:“只是一时心情舒爽,若有所感罢了。” 蓝湛点点头,取过酒盏漱口,有些懒洋洋的道:“江庄主吃得舒爽就好。就怕依照现今情势,不出三天,咱们大家都不会太舒爽了。” 江亭脸颊肌肉抽了两抽,沉默片刻才道:“过去怎样,诸位大人大量,暂且揭过不提。这次的事,盛兰山庄绝不是有意与官府以及临俪场为敌。” “兰若的事,很感激蓝大人、萧老板还秦大夫出手相援。” 说话间,江亭抬首,双目直视着萧瑞儿,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坦诚:“这次盛兰山庄若能挺过去,他日是负荆请罪还是割肉赔礼,江某不会多说一个字。只请三位能够搭把手,帮我看护好兰若,还有两日后的盛兰会……” 江亭又看向抱着手臂向后靠左着的蓝湛:“昨日我派人给郦大当家递了五张帖子,希望蓝大人和萧老板能拨冗与会。” 蓝湛暗骂一声“老小子”,心中暗道:你倒是想的挺周全!面上却做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把玩着酒盏,有些心不在焉的道:“江庄主如此吩咐,事后可有什么好处拿?” “呃……”江亭显然未想到蓝湛有此一言,不免有些尴尬,却还陪着小心问:“不知蓝大人想要什么?” 蓝湛微眯起眼,脸上分明挂着笑意,眼神却锋利如霜锋雪刃,慢腾腾的道:“想要我们出手,拿你最重要的秘密来换。” 江亭脸色骤变,本就薄的唇几乎抿成一条线,身体在瞬间僵硬的难以自制,搁在桌上的拳头也渐渐收紧。 萧瑞儿在旁看着,不动声色与秦雁交换个眼色,看来蓝湛这句是说到点子上了! 蓝湛说完这话,撂下杯盏站起身,伸个懒腰,便往外头去了。 江亭抬起视线看向萧瑞儿,目光仿佛望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哀戚恳切神色交替转换,始终不改的却是从方才起就出现在眼中的真诚恳切。 萧瑞儿唇角轻翘与人对视,心中几乎要赞叹江亭的精湛演技!这要是换个嫩点的丫头,被这般出色皮相的男子用如此忧郁的眼色一看,估计早就举手投降,唯命是从了!即便换个年纪大些的,也难免动起恻隐之心,再加上之前江亭那颇有些落寞的一番感慨,更觉得这人阴沉难测的外表之下,其实还有些纯挚之心。 可萧瑞儿在临俪场呆了整整十年,对身边相好的几人不设防备,对外人却向来不假辞色。如今这江亭是真可怜也好,假无辜也罢,都不在她考虑事情的衡量标准内。一连死了这么多人,案件的起点就在他盛兰山庄,如今兜了一大圈,又绕回江亭的同胞妹妹身上,证明这次三月兰根本就是冲着盛兰山庄的某样东西来的! 他想让临俪场出手帮忙,却不肯据实相告,无论是临俪场哪位坐在这儿,都不会轻易答允。 江亭薄唇微启,嗓音暗哑:“萧老板……” “此番的案子,临俪场不能不管……” 江亭是抓准了三人之中萧瑞儿最好对付,也吃准了因着上头的命令,萧瑞儿和蓝湛不可能说不管撇下不管,因此打定主意从萧瑞儿这里寻找突破口。 萧瑞儿微微一笑:“盛兰山庄的案子,自是要管的。” “不过死了这老些人,光查验尸体也要忙上一阵。我们得逐一捋顺线索。” 言下之意,死了人的刑案必须管,这是不可能推脱掉的公务;可盛兰山庄以及江兰若的死活就不急在一时了,毕竟只是可有可无的人情。 萧瑞儿此番是学起了蓝湛,势将打官腔这套贯彻到底:“江庄主放心,我和蓝大人一定仔细勘案,争取早日还盛兰山庄一个清白。” 江亭的脸色已经变的青白。 作者有话要说:还在外地,我现在网吧昂。这几天好吃好喝,好山好水,心情尊阳光,~\(≧▽≦)/~ 第九章 试探和背叛 从茗澜酒肆出来,再次回到暗门,江亭始终沉着脸色。不过他走在三人后头,又微低着头,外人看起来好似在沉思的模样。而蓝湛他们本就是有意相迫,自不会转过头去说什么安慰的话。 端木吃饭向来不快,这会儿怕还在隔壁饭庄后院细嚼慢咽。四人回到之前那间屋,有人过来送过一次茶汤,就再没动静了。 蓝湛最懒得看人脸色,坐下没一会儿,瞟都没瞟江亭一眼,拽着萧瑞儿去了隔壁。将门反锁好,拉着人到床边坐下。 一开始时候,蓝湛还只是普通的闲话家常,萧瑞儿也没起什么提防心思,顺着他的话俩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渐渐地话头就往临俪场引,蓝湛一会儿问端木一会儿打听秦雁一会儿又研究焉如意,几乎把整个临俪场他见过的人都捣腾个遍,比人家官府来查户籍的问得还仔细。 个中用意再明显不过。 因为在金家庄与秦雁夜半交谈,这会儿想趁着盛兰会开始之前,把埋伏在临俪场那枚暗雷揪扯出来。虽然到目前为止,心里已经有了锁定的目标,但蓝湛这人向来做事谨慎,再加上早年走江湖时也吃过大亏,而后更不轻易取信于人,对许多人事都抱着质疑的态度去看待。 况且,说是暗雷,谁也没确定的说就那一枚,且根据他以往经历,奸细叛徒这类人,在任何事件里都不嫌少的。 蓝湛状似漫不经心的问东问西,同时手脚还不老实。表面看起来是没正经的,实则是不想给萧瑞儿思考和揣度的空当。一般人在回答比较细小的问题时,难免要仔细回忆过往,这种情况下本就专注心思的,蓝湛再有意双手并用的吃着豆腐,打定主意让人心神不宁,没空多琢磨别的。 萧瑞儿再信任蓝湛,这许多年历练过来,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两人没聊上多久,就觉察这人今日有些不对劲。后来蓝湛又赖皮似的又亲又摸,萧瑞儿开始是羞后来微恼最后干脆直接急了。两人纠缠间已从床榻走到屋子中央,萧瑞儿一咬牙,扯出腰间软剑顺着蓝湛肩侧划拉一下子,手上力道控制的好,只刺破最外面那件暗蓝衣衫,只是“刺啦”一声,再加上剑光闪过,倒把向来大大咧咧的蓝湛惊的一怔。 过了半晌,蓝湛才眨了眨眼,嘴一抿显得特委屈:“瑞儿是要谋杀亲夫么?这还没生小蓝湛呢,你怎么舍得……” 萧瑞儿被他气得差点没呛出一口血,狠狠甩过一个白眼,没好气的道:“少跟我打马虎眼!从晌午起就问东问西的,你到底想知道什么,直接跟我说!” 蓝湛咧嘴一笑,英俊眉眼显得特别诚恳:“没有,就是想多了解一下瑞儿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们一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我这不是怕他们谁欺负你么……” 萧瑞儿本来也不是爱动刀动剑的主儿,之前是被蓝湛缠的没法儿了,才倒退三步拔剑相向,暂时逼退蓝湛的缠人攻势。这会儿话头挑开了,萧瑞儿也就收起剑,微沉着面色不语,心间却飞快转着主意。 另一边蓝湛看着萧瑞儿垂眸不语,当她是因为自己有所隐瞒而不痛快,生自己气了。心中虽觉不忍,还是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 谁知两人僵持片刻后,萧瑞儿却先动了。 缓步走到蓝湛跟前,萧瑞儿微勾起唇角,一双大眼眼波流转,本就明丽的容颜因为刻意做出的俏皮神色更添几分娇媚。 蓝湛唇边笑容渐敛,一双眼也褪去先前玩笑神色,看着萧瑞儿走到自己跟前,微仰起脸,手轻轻抚过自己肩侧划破的衣衫,眼睛却始终凝视着自己。 微有些挑逗的目光顺着自己的眼下滑到鼻梁,又缓缓移到嘴唇。明知道这人是有意诱惑自己,蓝湛还是没出息的抽了口气,身躯微微紧绷,强忍着将人推到一旁墙壁亲吻的冲动…… 萧瑞儿唇角微弯,轻轻眨动两下眼睫,目光欲拒还迎的盯着蓝湛唇瓣。耳朵捕捉到他那声细微的吸气声。心中暗自好笑的同时,又有一丝动容,搁在人肩侧的手缓缓向上游走,抚摸着露在衣襟外面的脖颈侧面。 蓝湛觉得头有些晕眩,手覆上萧瑞儿温柔中带着些逗弄的手,想在情绪失控前将人推开。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忍得嗓子都有点哑:“瑞儿……” 萧瑞儿“嗯”了一声,尾音微往上带了一些,既包含着些故作不解的疑问,又带出几分有意为之的引诱。 蓝湛原本想将人推开的手转而擒握住对方手腕,微低下头,目光追寻着萧瑞儿的:“瑞儿,别闹了……” 萧瑞儿眼皮儿一撩,笑得有些况味不明:“是我闹,还是你闹。” 蓝湛目光不由自主的移向那双微微开阖的红润唇瓣,刚低下头要亲,就被萧瑞儿抬起另一只手挡住。 蓝湛伸手欲擒,萧瑞儿先一步将手臂被到身后,身体略微后仰,微微笑着看蓝湛。 两人如今是两情相悦,蓝湛自不可能如从前闹别扭时用强的欺负人,因此有点无奈的叹了口气,拉长语调唤道:“瑞儿……” 萧瑞儿俏皮一笑,学着蓝湛惯常做的表情眨了眨眼,悠悠道:“不告诉我实情,你今晚去前头铺子睡。” 蓝湛一听这话,差点傻眼。半晌才回过神,支吾道:“可是……你会冷。” 因为体内残毒的缘故,萧瑞儿的体温要比常人更低一些,手脚冰冷的情况也比一般女子严重。因此才时常需要玫瑰露一类的药物活血暖身。 萧瑞儿微撩着眼看人,一副骄纵任性的模样:“那就冷着呗!” 蓝湛彻底没辙,这比威胁自己不许靠近她还狠。 萧瑞儿瞧见这人不吱声,又见嘴角微微抿紧的样子,知晓他是在衡量这件事的轻重,也就是说,这事儿有戏。心中不禁一甜,看来这人还和过去一样,凡事皆以自己为先。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蓝湛轻叹一口气,伸手搂过萧瑞儿在怀里,低声叹道:“你呀……” “就知道拿自己威胁我,过这么多年也没改。” 萧瑞儿笑容更甜,脸埋在蓝湛肩窝,有些撒娇的道:“管它新招旧法,有用不就行了!” 蓝湛苦笑,心道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啊。他这个狂傲性子,犟起来软硬不吃,偏拿怀里这人的威胁没辙。 门外响起两声敲门声,端木在外淡声道:“小眉回来了。” 萧瑞儿抬起脸刚想说什么,就见蓝湛微拧起眉头的模样,目中凝重神色一闪而过。又联想到晌午时候两人交谈,不知怎的,萧瑞儿就觉心头一跳,不安的情绪在心间蔓延。 蓝湛伸指捏了捏萧瑞儿面颊,微微笑道:“做什么这么严肃,我还是喜欢你方才媚眼勾我魂的样子。” 萧瑞儿脸上微烫,抬手捶了蓝湛一把,轻声啐道:“总没个正经……” 说话间蓝湛已打开门,端木面无表情的瞟过蓝湛肩侧被利器划破的衣物,又看向萧瑞儿,低声道:“大当家也跟过来了。” 不等萧瑞儿流露出任何神情变化,端木又道:“秦雁跟江亭一起,在江兰若的房间。我已派人盯着,放心。” 萧瑞儿朝端木浅笑,蓝湛则率直发问:“又出事了?” 端木眼色微沉,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 端木领着二人进到一间房,就见郦茗澜面朝着门正襟危坐。身穿一袭苍灰色的男子长衫,头发也惯常挽成男子结的发髻。手中握一盏茶,袅袅水汽中眉眼清淡,没什么表情。 萧瑞儿与这人相识多年,一看这神色便暗自一惊,知晓郦茗澜已然动怒。上一次她露出这般神色的时候,开口便让端木动刑,展眼间就要了临俪场两个老东西的命! 柳眉依旧穿着昨日走时那身碧绿衣裙,身上泥泞遍布污浊不堪,仿佛刚从泥潭子里打滚爬出来一般。发髻略微散乱,耳坠子也掉了一只,脸色惨白紧抿着唇,侧面朝着三人跪在桌子一旁。 第十章 标致美少年 萧瑞儿怔住半晌,勉强回过神,就见郦茗澜正凝着双目看着自己。眼色清明却也无情,仿佛无波古井,沉静到近乎漠然的情绪仿佛一根尖针,刺得她心尖一凛。 微牵起唇角,却发觉自己脸容好似冻住一般,抿出一抹礼貌的浅笑都那么艰难。萧瑞儿心头突突直跳,不觉间已屏起气息,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大当家……” 她想问郦茗澜缘何动怒,却知晓她绝不是无缘无故责罚下属的人;她想问小眉犯了什么了不起的大错,却因为周遭凝重气氛讷讷张不开嘴问。无错和惶然在心底悄然蔓延,眼见着小眉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眼看向这边,郦茗澜那边又是知悉一切的镇定自若,萧瑞儿知道眼下的事不是一句两句便可轻易化解的小矛盾。某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仿佛在很遥远的地方回声般呐喊,而她却自欺欺人的捂住耳朵,不敢更不愿去倾听。 背心一阵阵泛起凉气,脸颊却因为心脏咚咚的大鼓而泛起不自然的潮红,正自觉得身躯僵硬的几乎站不稳脚,就觉肩头突然抚上一双温暖的手掌。 温柔,却充满力量。 且在接触到自己衣衫的一霎那,就开始源源不断的灌输热力。 萧瑞儿几乎是无意识的仓惶转脸,就见蓝湛微笑着站在自己身后,并没有如只有二人独处时直接将她拥入怀里,而只是单纯扶住她的肩膀。鼓励的神色,蕴含着暖意的手掌,都在无声的告诉她,没关系的,一切都有他陪在身旁。 郦茗澜不慌不忙间已饮尽一整盏热茶,淡色的唇轻轻开阖,语调却严正的不容置喙:“瑞儿,这里有样东西,你来看看。” 因为蓝湛的无声鼓舞,萧瑞儿心间那股不安惶惑淡却不少,轻应了一声,行到桌前。 就见上面放着一只捆绑着红色丝线的小纸卷。不过小指长短粗细,再加上纸卷中央显露出的淡淡凹痕,很明显曾绑在鸽腿上。 萧瑞儿抬眸看了郦茗澜一眼,见她微一颔首表示应允,伸手取过那只纸卷,解开红线平展开来。 纸卷上的内容倒没有多么惊世骇俗,只简简单单四个字:空,望安好。 若是常人看到这张字条,怕不会觉得有什么。可萧瑞儿却在看到字迹的瞬间就瞠圆双目。 在大脑有空琢磨纸条内容之前,双目已先一步认出字迹的主人,正是此时悄无声息跪在一旁的小眉! 萧瑞儿觉得喉头有些干涩,眼眸定定望着手间字条,声音轻飘飘的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这是你写的?” 柳眉在萧瑞儿走到跟前时,就已经抬起眼,一双大眼亮晶晶的,仿佛两潭春日池水,神色温柔又激动的望着萧瑞儿侧影。 此时听得萧瑞儿开口讲话,柳眉眉头都没皱一下,轻声道:“是。” 萧瑞儿握着字条的手止不住的抖,别人不知纸条上的内容有何深意,可昨日在端木暗门商谈要事的几人都清清楚楚。 空,说的是金家庄。望安好,问的是炎丽妍! 萧瑞儿低垂着眼,缓声道出自己的猜测,最后问:“我说的可有错?” 柳眉虽跪在地上,身躯却渐渐立得笔直,双眼始终饱含情愫看着萧瑞儿。从眉到眼,从鼻到唇,仿佛从未看到过这个人一般的贪婪,以及一丝飞快隐去的眷恋。 同时,又清晰应了一声“是”。 萧瑞儿再也无法掩藏含在眼中的泪水,缓缓转过身,看向热切凝视自己的那双眼。 柳眉此时面上早不是往常那副乖巧又俏丽的模样,虽然五官与平常无异,却因为神色改变而完全换了一个人一般。 热切的眼神,坚定的神色,挺直的脊梁,以及嘴角那抹似有还无的浅谈笑意……萧瑞儿微一怔神,紧接着就突然倒退一步,腰抵着身后木桌,面上满是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来不及掩去的恐惧…… 柳眉平常说话的声音就比一般同龄少女要低一些,此时可能是不再有意伪装,也可能是因为身心疲惫或者情绪的亢奋,开口时更显低哑。配上那般炽热神色,尽管还是细眉大眼的样子,身上也穿着少女娇俏的装扮,整个人看上去更似一个样貌标致的美少年! 萧瑞儿顾不得在场还有端木和蓝湛不知内情,只深吸着气问道:“你……你是不是?” 柳眉微微一笑:“还没有。” 萧瑞儿疑惑,同时也因为柳眉此时看着自己的神色而头皮发麻:“可你为何……” 柳眉浅笑着站起身,一旁蓝湛眼见这般情形就要冲过来,却被端木一把拉住。郦茗澜也朝二人使眼色,告诫二人不要轻举妄动。 随着柳眉渐渐站直身躯,萧瑞儿面上神色愈加骇然:“你,你怎么……” 柳眉淡然接口道:“怎么和瑞儿姐姐一般身量,比几日前增高不少。” 萧瑞儿随即将人从头打量到脚,发现眼前人身上穿着的绿色衣裙是自己从未见过的,虽然沾了泥污,但明显是新做的一身,手臂腰身都格外合适。 柳眉微拧着眉,看着萧瑞儿的神情染上些许怨怼。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怨恨,更像小孩子对亲人长辈的那种撒娇:“瑞儿姐姐已经许久没像刚才那般仔细看过我了。” 萧瑞儿哑然。 是啊,打从蓝湛来了临俪场,她不是与之单独外出勘案,找寻线索;就是到酒肆或者暗门与众人聚齐,商讨案情。每次回了瑞香,大多是直接倒头就睡。清早吃了小眉做的饭菜,几乎没说什么话直接就走。过去和小眉两人一起生活时,欢声笑语的温馨感觉以及对彼此的细微体贴好像是很久远的事了。 柳眉笑的更显哀怨,因为比萧瑞儿略高出寸许距离,此时看着人的眼光仿佛也有了变化:“好容易有了机会让你仔细看我,却是现今这般情形。” 萧瑞儿蹙起眉。柳眉伸指到她眉心,轻轻抚过:“别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没做你想象中那么多坏事,我也不是你所认为的不懂事的小孩子。”根本不去理会旁边已欲狂化的某人,柳眉说话的样子,好像整间屋子就他和萧瑞儿两人,“换一种眼光看我,你会发现我已经变了。” 萧瑞儿因为那个“变”字瞳孔一缩,柳眉却蓦地一笑,眼色温柔,好像觉得她这般反应十分可爱。手指转而轻抚上萧瑞儿脸颊,被她转脸躲掉,也不生气,不改温柔神色的望着她:“你忘记了么,秦雁曾经说过,到了十八岁的时候,我必须做出选择。” “最初陪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是无所谓的。”柳眉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一直到那家伙出现,我都觉得,就以女人的身份陪在你身边,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好。” “直到那晚,我看到他用强的亲你,你表面对他怨恨的不行,实则早就心软了。”柳眉说到这儿,似嗔似谑的瞟了蓝湛一眼,却是根本没将人放在眼中的不羁,接着又转过眼凝视着萧瑞儿:“我比他了解你,比他懂你,他能为你做的,我一样能做到。” 不顾萧瑞儿的挣扎,柳眉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的位置。 萧瑞儿又惊又羞,惊讶的是那里完全失去了女子的体征,肌理紧实,平坦的一如男子胸膛;羞涩的是,在如此怪异的氛围下,被一个这样的人拉过手去辨认性别。 柳眉微笑着道:“已经开始改变了。” “他能带给你的,我也一样能做到,而且做的更好。” “做你祖宗的春秋大梦吧!”蓝湛一把挣脱身后端木的钳制,抬腿横扫过来,挥拳就打。 柳眉却早有准备,松开萧瑞儿手将她往旁一推。向后折腰一个凌空翻起,堪堪躲过蓝湛攻势凌厉的扫堂腿,脸颊却不偏不倚挨了一拳,白皙俊秀的脸颊瞬间就高肿起一个纶子。 站定在屋子一个死角,柳眉眉眼阴翳吐出一口含着血丝的唾沫,讽刺的盯着蓝湛道:“怎么?被戳中痛脚了?” “你们两个中间十年未见,十年前不过短短不到一月的相处,年少情炽罢了!” “这十年里你就没有个把别的女人?瑞儿这些年的变化你知道么?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菜喜欢用什么味道的香么?你知道她越是心情不好越是笑的开怀给外人看么?” “打从进了临俪场,你三天两头往一度楼跑,觉着那个楚玥染比瑞儿更惹人怜,你怎么不找她去了?现在怕别人骂你没良心负心汉了么?” 蓝湛本就对外人没甚耐心,此时三番两次被柳眉揭了疮疤,不禁冷笑一声,出言就直刺对方七寸:“不男不女的怪物也配跟我在这儿讲男女之情?你先把自己是男是女分清楚了,是逞口舌之快还是动真刀真枪,我一定奉陪到底。” 柳眉原本讥嘲不已,此时只听了蓝湛一句话,瞬间就黑了脸色。阴沉着面容冷声道:“原来瑞儿倾心相爱的人也不过如此。” 蓝湛微收下颏,回以从容一笑:“好说好说。她从十四岁的时候就喜欢我,这辈子也只能爱我。” 萧瑞儿在旁边听得面红耳赤,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了事!待蓝湛说完这句,忙出声叱道:“好了!你们两个到此为止。” 原本是质问柳眉为何要背叛临俪场,与三月兰和炎丽妍有所勾结,结果两人左一句有一句,到头来干脆成了揭秘她私隐的口才辩驳,倒把正题歪到哪里去了! 郦茗澜看起来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讯息,此刻也微一颔首,正要开口唤端木上前,就听墙角传来一声闷哼。 萧瑞儿则大惊之下直冲过去,被蓝湛拦腰抱在怀里,不让她再上前一步。 就见柳眉单膝跪地,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神情脆弱,口齿模糊朝萧瑞儿道:“瑞儿,等我……” 十一章 一死伴一生 柳眉几乎在转瞬间没了气息,几乎同时的,门外跑来端木手下来报,江兰若醒了! 这般前后相随诡异至极的一死一生,就连惯见风浪的蓝湛都变了脸色,郦茗澜也惊得起身,和端木萧瑞儿四人一齐往江兰若所在的房间奔去。 刚迈出屋子,蓝湛又转过脸,指挥那个站在原地的手下去搬动柳眉:“一并拎过来,小心别碰到他身上的血。” 秦雁和江亭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住了。 江亭呆呆望着悠悠转醒,又在瞬间坐起身子的少女,半晌都没喘过一口气来。 萧瑞儿将目光投向秦雁,后者几不可察微微摇首。萧瑞儿当即明白,事有蹊跷,就连秦雁也没看出门道!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个昏迷了三天以上粒米未进的荏弱少女,即便因为某种原因清醒过来,也不可能有气力自行坐起身,遑论她的灵活四肢和利落动作。 见一屋子人或立或坐,皆默不做声,江兰若转了转双目,将目光投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江亭。 眼波温柔如丝,樱粉色的唇微启,轻声道:“哥哥,你怎么啦?” 江亭身体一僵,眸光闪烁,牵动唇角露出一抹浅笑。 抬手抚了抚江兰若脸颊,道:“兰若现下觉得如何?” 江兰若嘟了嘟嘴,娇滴滴抱怨道:“哥哥你怎么了,向来不都叫我若若的……” 江亭无声苦笑道:“是哥哥糊涂了。” 江兰若将身子依偎入江亭怀抱,安心阖上眼道:“哥哥,我好累……” 秦雁这时方才轻声道:“还请江小姐递手出来。” 江兰若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伏在江亭肩膀撒娇不动。 江亭轻声哄了几句,握住少女手臂送到秦雁面前,手掌一直不轻不重拿住少女手肘,看着秦雁的眼色颇有些晦暗不明。 秦雁探脉片刻,便收回了手,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江小姐身体已无大概,恭喜江庄主。” 江亭颔首道:“有劳。” 江兰若轻声呢喃:“哥哥,好困喏……” 江亭抚了抚少女鬓发,扶着人重新躺下,伸指点了少女睡穴。 站直身体看向屋子众人,朝几人一拱手:“叨扰多时,多谢各位出手相帮。” 看向蓝湛和萧瑞儿时,脸上神色复杂难辨,眉眼间隐约可见哀求之意:“舍妹身体虚弱,山庄琐碎事宜颇多。不知蓝大人和萧老板可否拨冗,与我一道,提早光临鄙庄……” 眼前情形可谓十分棘手。萧瑞儿因为柳眉的事还没缓过心神,此时听得江亭婉言相邀,一时也有些拿不准主意。 秦雁却在端木那名手下将人抬起的同时就注意到了情况,不过未曾有过任何表示。 此时也只是面色平静走到跟前,先伸指探向柳眉颈侧脉搏,拨开人眼皮看了眼,最后又将手覆在心窝位置。 片刻之后,缓声断言:“人没死,不过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萧瑞儿又惊又喜,几步走到跟前问:“真的?” 秦雁点点头,低声道:“你该知道他已到十八之限。” 萧瑞儿想起之前柳眉字字凄哀句句恳切的责问,不禁脸色微黯,低声应道:“我知道。” 秦雁略凑近萧瑞儿耳畔,用只得二人听清的声音道:“有人给他吃了可以昏迷数日不醒的药,期间不吃不喝亦不会伤身。借此时间他可以完成身体的改变。” 萧瑞儿吃了一惊:“可你不是说……” 柳眉虽然生来是阴阳人,却不可能自动完成身体改变。三年前将人从醉生接到瑞香,秦雁曾亲口跟她讲清楚其中原委。说白了,无论介时柳眉选择为男为女,都是要动刀子用药的。 秦雁皱了皱眉:“已经有人帮他完成了。” 萧瑞儿心中一动,随即露出一抹苦笑。如此这般想来,那人必是炎丽妍无疑了。 可若说柳眉是为着求炎丽妍帮忙才背叛临俪场,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的。当世最好的医者在此,而炎丽妍虽在制毒方面颇有心得,却并不是施行此术的最佳人选。 而秦雁也曾经说过,无论选择何种性别,此种方法都有极大风险,一步走错就有可能性命不保! 思及此,萧瑞儿低喃道:“这么说来,是成功了?” 秦雁颔首道:“是。应该说,对方已做到最好。” 蓝湛几人见二人窃窃私语,知晓事情定然涉及柳眉个人私隐,也就未多质疑。各自站在原地不语。 这厢萧瑞儿和秦雁沟通完毕,秦雁转过身看向郦茗澜,神色平淡道:“人性命无虞,我帮大当家送到酒肆。” 郦茗澜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走到门边时,深深看了萧瑞儿一眼,低声道:“瑞儿,此去凶险,万事当心。柳眉的事,回来再说。” 萧瑞儿面上露出感激神色,朝郦茗澜一拱手,应了声是。 如此,秦雁和郦茗澜带着柳眉回酒肆,江亭抱起江兰若,蓝湛和萧瑞儿跟随其后,端木继续留守暗门,并且暗中和萧瑞儿打过手势,表示接下来会帮忙传递消息,派人接应。 一路上,江亭带着江兰若共乘一骑,萧瑞儿和蓝湛各骑一匹马,行在落后大约三五丈远的距离。 萧瑞儿颦眉不展,蓝湛也若有所思,一路上二人都未多言。 待到了盛兰山庄,已是傍晚。好在夏日天长,天光大亮着,也不觉得时候多晚。 盛兰山庄内外一派热闹景象,各色花朵争奇斗妍,竞相开放,庭中绿树葱郁,仆人急促奔走。偶遇客人前来问候,江亭还要不时停下来与人寒暄。 萧瑞儿在旁看着,人显然已显露疲色,却强打精神与人谈笑风生。对方问及怀中少女,江亭便无奈笑笑,道声“小孩子不懂事”。 在场众人自然各有猜测。以为江兰若是年幼贪玩,玩累睡着了,由哥哥抱着回家。接着便又是一番恭维话儿。有的赞江兰若虽然年纪小,却当真是个美人胚子,毕竟此番赏兰会的另一个噱头便是年轻一辈与江兰若的婚事,在场的人又大多是四五十年纪的长辈,说这话也算不得轻浪。另一些则赞江亭与江兰若二人兄妹感情好,言语间将江亭大大吹捧一番,什么年少有为、待人有礼之类的都来了。赞同声附和声自不绝于耳。 萧瑞儿和蓝湛为了不引人注目,自不可能太近跟着,只混迹人群,佯装赏花观景。一边听着江亭与人应酬,一边不动声色随着往里走。 待最终进到江家兄妹二人住的庭院,已经着实黑了天。 月初的天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此处庭院也与山庄前面的灯火通明大有不同,只点了两盏不大的灯笼。江福忠心耿耿跟在一边,也不多话,一路帮忙推门点灯。 将江兰若安置妥当,又遣了两个婢子过来伺候。却始终没有给人解开穴道。 蓝湛和萧瑞儿也没多问,跟随江亭到了隔壁屋子。江福则听从少主人安排,再次到前头忙活其他事宜。 点亮几只灯盏,屋里各处看得分明。这里显然是江亭个人的卧房。出乎意料的是,并不与山庄前头装饰华美的风格相匹配,也不似江兰若的房间各种精致摆设气氛清雅。 江亭的房间,简单到甚至略显寒酸。 江亭注意到萧瑞儿微显惊讶的眼色,一边帮二人斟茶,一边笑道:“很意外么?” 萧瑞儿接过茶盏,老实点头道:“有一些。” 蓝湛眯眼打量一圈,选了张最舒服的椅子坐下,不慌不忙啜了口淡茶。 嗓音略低,语调却是不羁的:“说好,我们跟你过来,并不代表无条件配合你的行动。若想保住山庄和你兄妹二人的性命,最好的办法就是据实相告。” 不待江亭反驳,蓝湛摆了摆手,懒洋洋道:“对于其他事我没兴趣。我说过了,用你最大的秘密,换你江家一世安稳。” 江亭弯起嘴角,笑容在并不算明亮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怪异,轻轻牵动嘴角,出声重复蓝湛最后那四个字:“一世安稳……” 蓝湛冷笑一声,放下手中茶盏:“你别想多,我指的一世,是山庄在你江亭手里这一世。” 江亭却咧了咧嘴,声音低沉到有些听不真切:“已经足够了。” 萧瑞儿知道今天这一整天,他们几人轮番上阵,已将江亭逼到一个全无还手余地的死角。 后来江兰若突然转醒,堪称奇迹,而秦雁临走前曾借柳眉的事也跟她悄声说过,江兰若有蹊跷,让她和蓝湛切要小心。 如今他二人又在关键时刻护送江亭一路回到山庄,可说是仁至义尽,于情理于公私都对江家不薄,江亭显然已有松动。必须趁这机会再加一把火,趁热打铁逼出江亭咬牙死守的那个秘密! 十二章 少女的秘密 烛火照映在江亭俊秀斯文的面庞,明明灭灭,江亭的神色也随着烛光摇曳变幻,最终凝结成某种放手一搏的释怀。 抬起双目看向蓝湛和萧瑞儿,江亭哑声道:“你们可曾听过,‘毒手妍姬’炎丽妍这个人?” 蓝湛和萧瑞儿早在金小燕找上门来暴毙那日就听秦雁解释过此人来历生平,金家庄那诡异一役犹在眼前,再加上不止一次见识过那种效用残酷到泯灭人性的毒药,自然早将“炎丽妍”三个字印刻心间。仿佛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这次事情的凶险。 萧瑞儿与蓝湛对视一眼,颔首道:“听过。” 江亭仿佛没看到二人那颇有深意的对视,自顾自接着诉道:“那你们应该知道,炎丽妍当年入宫时,已然年届二五。跟随先皇时,也早不是处子之身。” 蓝湛听到此微微皱起眉。有关炎丽妍与先皇那一段,他知晓的比秦雁还要多一些。长年身处京都,毕竟天子脚下,又是在六扇门那样的地方,对于这类皇族秘辛,知道的总比江湖中人更全面,听到的小道消息也更多更杂。 萧瑞儿也因为江亭有些迟滞的叙述以及接下来长时间的停顿提起了心,江亭这话,是在暗示什么? 江亭目光闪烁,唇角微微勾起,脸上露出某种怀恋神色。再开口时,突然转了话头:“若若小的时候,很怕生,很乖巧,非常惹人疼的一个小丫头……”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五岁半,梳着两只羊角辫,咬着手指瞪着圆圆的眼睛看我。那模样好像一只无辜的小鹿……” “她娘亲将她托付给我父亲时,只简简单单交代几句,松开她的手,转身就走。任若若在后面怎么哭喊,膝盖跌破了哭的满脸是泪,都没回过头。” 话说到这儿,萧瑞儿已经全明白了。 江亭不是转了话头,而是在暗示江兰若的身份非比寻常。既然她与江亭不是外人以为的同胞兄妹,那么他口中那个狠心抛弃女儿的娘亲,恐怕十有八九是之前提到的毒手妍姬。而讲述江兰若这段幼时旧事,便是在揭开炎丽妍当年过往! 蓝湛也拧起眉头,打断江亭道:“你可知,如若你方才所讲句句是真,意味着什么?” 言下之意,是警告江亭莫要心口胡诌。事关皇家血脉和名声,但凡江亭有半分欺瞒,那便是满门抄斩的重罪,一个弄不好,甚至是要诛九族的! 江亭笑容愈发苦涩,坦然回视蓝湛探究的目光:“事到如今,我还有说谎的必要么?” 萧瑞儿斟酌半晌,才缓声道:“江庄主应该知晓,此次多番出手为难的,正是十二楼。” 江亭缓缓点头,表示知情。 萧瑞儿蹙起眉,眸色微厉,凝视着江亭道:“这么说,你早知道当日那两具尸体不是正常腐蚀,而那种特殊药物出自炎丽妍之手?” 江亭又缓缓点了点头,神情有些艰涩。 蓝湛旁观不语,一任萧瑞儿继续逼问。 萧瑞儿将前前后后串联起来,神情也愈加肃穆,直视着江亭的大眼也流露出谴责之意:“你一开始就猜到是炎丽妍重出江湖,也知晓她是为了江兰若而来。北方镖局那两位无辜惨死庄中,卢家镖局卢远也在第二日惨遭毒手,你认出腐蚀尸体的毒药和卢远身上的香囊,都出自炎丽妍之手,却佯装不知,把我们刷的团团转,冒着与卢家彻底闹僵的风险,也赌上你自己的性命,甘愿在暗门签下协议,就是为了保守江兰若真实身份这个秘密……” 萧瑞儿一口气将两件命案抽丝剥茧,分析清楚,江亭始终没有出声,神色却是默认了的。 萧瑞儿又想起陆小瓶的惨死,酒肆被闯空门,端木暗门被金家摆了那一道,如今金家老三被沈若涵牢牢掌控,以扣押重犯之名行重点保护之实,以及柳眉说不清道不明的背叛和江兰若前后诡谲难辨的昏迷与苏醒,更觉一阵头痛。 眼前这人明明聪明的要命,怎么在大事上如此糊涂! 北方镖局那两名弟子、卢家镖局卢远、陆小瓶、凌英、金小燕、金路端、以及几十口至今生死难卜的金家众人,还有前日在树林中丧命的二十死士,如今又加上柳眉和江兰若本人,世代相传名满天下的盛兰山庄,也眼看不保,很有可能在这届赏兰会上与三月兰玉石俱焚!只为了守护一个少女的身世秘密,竟然前前后后搭上这么多条人命。 而这一切,却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会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已经不在任何人的掌控之中。 联想到下午时,江亭与江兰若之间暧昧不明的相处模式,萧瑞儿不禁在心中暗叹,果真应了那句“温柔乡,英雄冢”么! 长久而又令人难堪的沉默过后,蓝湛突然出声,问了一个与之前不太相关的问题:“你觉得江兰若不对劲?” 江亭愣了愣,苍白面容显出几分不自在来:“若若和我自小感情甚笃,不过我对她,并没有……” 萧瑞儿没琢磨明白,便转眼看向蓝湛。后者靠坐在椅背,神色淡然语调平静:“你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最难的那句话由人帮着说出口,江亭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也骤然放松不少,有些孩子气的举动倒把萧瑞儿逗得哑然失笑。 这人不都二十七八了么,比蓝湛还要大两岁呢,怎么说起男女之事,脸皮比一般大姑娘还薄! 江亭却没发现自己这般行动已被人看了笑话,依然沉浸在某种深沉的忧虑之中:“自小我就称呼她若若,是父亲在世时给她取的昵称,十几年来,家里人一直这般称呼她。可她从来都称呼我为‘大哥’,也从来……没有……那样,亲近过我……” 萧瑞儿和蓝湛都明白,江亭指的是下午在暗门时,江兰若搂着人脖颈撒娇的情景。 蓝湛似乎并不惊讶,萧瑞儿则继续追问:“那会不会,她其实一直对你有心,只是从前胆子小,女儿家又面皮薄,不敢对你表露出来真实想法。” 江亭很认真的思虑半晌,才摇了摇头:“应该不会。” “这次赏兰会其中一个用意,就是帮她挑选未来夫婿,这点我从一开始就没瞒过她。”江亭一边琢磨,眉眼间透出淡淡纳罕:“而且若若虽然小时候很害羞,这些年性子却越来越活泼,她不是那种能瞒得住心思的人。” 萧瑞儿暗自点头,这倒也是。 虽然江亭看起来对男女之事并不擅长,但论起揣摩人心却丝毫不下于蓝湛,不然也不可能在江湖和商场两方搅得云翻雨覆,年纪轻轻就扛起偌大家业。没道理江兰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心里面有什么弯弯绕的小心思,能瞒过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 蓝湛淡声道:“那你确定,人是真的么?” 江亭这次十分笃定的颔首:“若若右边耳垂后面,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另外,她天生左手手肘处缺了一块骨头。” 所以那时秦雁出声要为江兰若探脉,江亭才会长久握着自己妹妹的手肘。 看见萧瑞儿露出惊讶神色,江亭笑了笑,道:“你之前和她交过手,没觉得她左手出掌时要比右手僵硬一些么?” 萧瑞儿回想起当日情形,不禁点了点头。如此说来,好像她左右手的配合是不太协调,也因此使得那套掌法威力大减。 蓝湛也因为江亭提供的最新证据而略感困惑。人是真的,表现出来的样子却好像换了个人,这种情况,还真是闻所未闻! 萧瑞儿眼角瞥见蓝湛紧锁双眉,猜到他大概为何所惑,便道:“江庄主的意思是,江小姐是真的没错,只是对待你的态度,与从前判若两人?” 江亭显然也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也不全是……” 事关江兰若身体状况,江亭显然比之前松弛不少,话也多了起来:“你们那时也看到了,我是有意试探她。可她记得我过去怎么称呼她,却有意换了一种方式唤我,而且她对我的态度……” 萧瑞儿帮他概括:“你觉得她对你不像的态度,不像是面对自己的大哥,而像是对待心仪的情人?” 江亭的神情有些腼腆,眉间也形成一个浅浅川字:“还有她的性格。若若长大之后,并不十分害羞,即便真喜欢一个人,也不会是那种表现。” 萧瑞儿这回彻底明白了。也就是说,人还是这个人,记忆也都还在,只是从根本上改变了性格,因此待人接物与从前俱有所不同。 三人正低声交谈,就听隔壁传来门板开阖的声响,一阵脚步声过后,三人所出屋子的门板被轻声叩响。一名女子的声音在外柔柔响起,仿佛隐约还带着点不知缘何的战栗:“庄主,小姐醒了。这会儿正急着唤您……过去……” 十三章 机会和风险 江亭猛地站起身,拂袖的动作带落手边茶盏,幸得反应也快,抄手一捞,茶盏又滴水不流的稳当当放回桌上。 昏暗光线中,江亭看向蓝湛和萧瑞儿,眸光闪动,面色也格外复杂:“我封住她周身四处大穴,没道理……” 蓝湛抬手阻止他说下去,萧瑞儿忙配合着出声道:“既然江小姐醒了,我们就陪着江庄主一道过去。看望过江小姐,我们就回自己房间。” “今日诸番忙碌,眼看赏兰会在即,江庄主也该早些歇下,养精蓄锐才是。” 江亭目中流露出感激神色,也说起了场面话:“二位对舍妹如此关怀,江某实在感激不尽。给二位的房间还安排在上次的地方,待会儿看望过若若,我与二位一同过去。” 说话间,江亭已走过去开门,萧瑞儿和蓝湛跟随在后。 蓝湛依旧一副勾着唇角的不羁模样,抱着手臂与萧瑞儿比肩而行,神色还有些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看起来好像也困倦极了。 萧瑞儿则浅笑着与江亭客套:“不用了,江小姐醒来,怕还有不少话儿要与你这位哥哥讲,我们不便多打扰。” 江亭状似漫不经心瞟了眼前方带路那婢子背影,又将目光凝聚在萧瑞儿面庞,斯文俊脸也挂起礼貌微笑:“也好。二位也不是头回来此,赏兰会这些日子,各样有趣味的活动不少。二位全把这里当自己家,千万不要客气。” 萧瑞儿忙道:“这是自然。” 三人一边说着话,就进了屋。 屋子各处灯盏都点着,光线比之前江亭屋里好出许多。江兰若换了一身干净的鹅黄裙襦,手撑着颊侧坐在桌边。一头乌发在头顶盘起两个可爱圆髻,髻上各簪了一朵精巧珠花。衬着那张心形小脸,盈盈大眼,显得格外娇俏甜美。 一见到江亭进来,江兰若“腾”地站起身,娇小身子一扭,乳燕投林般扑进江亭怀里。 唇角扬起一抹甜蜜笑容,江兰若脸颊粉扑扑,一双大眼眼波流转,精神看起来格外的好,脸上一丝病态也无,全然不像昏迷三日粒米未进的人! “哥哥,我等了好久……你怎么才来嘛!” 江亭扶着江兰若手臂,将人推开些距离,眼睛始终专注打量着少女面上诸般细节,唇边也露出一抹宠溺又无奈的笑容来。 眼睛往旁看了一眼,江亭低声道:“这不有客人来么,有许多正事要忙,大哥自然要陪着。” 江亭嘴角笑意半点未褪,目光一寸寸将少女从头打量到脚,仿佛格外关注妹妹的身子,又好像有些心疼的神色。 萧瑞儿却眼尖的发现,江亭唇角的微笑与其说保持不变,不如说已经完全僵死。而被江亭仔细打量着的江兰若,也渐渐微弓起背心,缩着脖颈,是正常人在紧张到极致情况下会有的正常反应。 屋子里还站着两名婢子,一时间,六个人,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江兰若眨着大眼看着江亭,一双小手搁在兄长胸膛,樱粉色的唇轻轻抿着,最终忍不住出声抱怨:“哥哥……你怎么了?” “怎么,怎么这样看人家嘛……”本就甜糯的嗓音因为主人有意的娇嗔,直听得人心间一酥,“这还有外人在呢!” 江亭牵了牵唇角,眸色微软:“大哥也是担心你。”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摸过江兰若的额头,江亭转脸看向两名婢子:“服侍小姐吃过东西了?” 先前过来敲门的那名婢子点了点头,眉眼怯怯的看了江亭一眼:“小姐吃了一碗燕窝粥,还有两块茯苓白莲糕。” 江亭的目光在婢子身上有了短暂停留,很快又转回到江兰若脸上。扶着少女到床畔坐下,一边沉声吩咐二人:“夜里警惕着点。小姐若是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想要什么粥水吃食,仔细伺候着。” 两名婢子点头称是,领了江亭吩咐暂时离开房间。 江亭朝蓝湛和萧瑞儿投了一眼,又看向江兰若,柔声道:“若若可觉得哪里不舒坦?” 江兰若嘟了嘟唇,摇着江亭手臂撒娇:“没有没有,早都说了没有……这个问题哥哥都问过许多遍了!” 江亭揉了揉江兰若发顶,苦笑道:“这丫头,大哥不还是担心。” 之前在江亭房间,三人在转瞬间有了默契,无论目前江兰若是何种情况,都不想打草惊蛇,只顺着对方心意陪着小姑娘玩。可当此情形,蓝湛是没什么立场说话的,因此要想在今夜得出些线索,只能萧瑞儿配合江亭发问,探探江兰若的脉。 因此,萧瑞儿上前两步,弯起唇角朝江兰若浅笑:“江小姐,你还认得我么?” 江兰若转过脸,眨了眨眼,歪着头仔细看了一会儿,才摇头道:“不认识。” 江亭也跟着旁敲侧击:“若若你不记得了?前两日才跟这位姐姐交过手的,你当时就用的我教给你的那套掌法,还差点打伤人家……” 江兰若一脸欣喜:“真的吗?我一直以为自己那套掌法练得不到家……”话说到这儿,大小姐始觉自己态度颇有点不妥当,忙吐了吐舌,朝萧瑞儿道歉:“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瑞儿依旧那副温婉浅笑的模样,看着江兰若双目道:“那江小姐可还记得那种箫声?“ 江兰若纳罕的重复萧瑞儿的问话:“箫声?” 接着又摇了摇头,一脸茫然:“什么箫声?” 萧瑞儿唇边笑意更暖,丹红的唇轻抿,突然哼起了一曲悠扬的调子。曲调先是清扬悠远,仿佛远山凝翠,又如木叶千山,之急转而下,渐急渐切,曲调的走向渐渐诡异。不像任何乐谱,而好像某种不可言说的召唤…… 而江兰若的面容,也由起初的茫然无知,到懵懂苏醒,渐渐蕴含起怨恨和恶毒。甜美娇俏的面容上,各种神色走马灯似的变幻,江兰若也不再直视萧瑞儿的双眼,转而用双手捂住耳朵,撑着额头,踢着双腿娇声抱怨头痛。 其实萧瑞儿对乐理并不十分精通,能将日前听到的那一小段萧声哼唱出来,更多的靠得是比常人优异的记忆。也因此才在前面加了一小段正常乐曲,而在那段诡异调子接近尾声的时候,朝一旁面色冷凝的江亭无声使了个眼色。 江亭几乎在萧瑞儿朝自己使眼色的同时,就将江兰若搂入怀里,双臂压制着她的,使人动弹不得。同时阴沉着脸色,语调冰寒道:“若若,不要相信她,不要相信她。你是江家的孩子,你是江兰若,你是江兰若!” 萧瑞儿哼唱的曲调戛然而止,而江兰若也渐渐停下激烈挣扎,双目失神看着前方,迟滞的重复江亭的话:“我是江兰若,江兰若……” 这种方法是在江兰若突然醒来之前,秦雁和萧瑞儿简单交待过的。可那时说的是,要在最后关头由秦雁配合药物银针施展,辅助江兰若彻底清醒过来,不受贼人控制。而如今萧瑞儿凭借自己的记忆力贸然使用,肯定不可能有那般功效。 江兰若先是突然转醒,接着又在江亭将几处大穴点住的情况下自己松脱开来,显然事态已经比当初估计超出太多。而萧瑞儿使用这个方法,也是为了方便判断江兰若眼下到底是何种情况。 萧瑞儿心里焦急,双目一瞬不瞬盯着江兰若面上转变,就见她渐渐镇定下来,转过脸看向江亭,脸色不复之前红润健康,眼神却也不是之前那种娇滴滴的妩媚。 “大哥……”江兰若轻声唤起曾经最熟悉的称呼,小脑袋一歪,倒在江亭怀里不复知觉。 江亭搂着江兰若的手臂微微颤抖,沉默片刻,将人重新放倒在床上。 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半晌,江亭再次出手点了江兰若几处穴道。 缓缓转过身,向来不可一世的盛兰少庄主竟然湿了眼眶。双目微红看着萧瑞儿,眉眼间七分愠怒三分无措,仿佛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全然没有往常冷静自持的清高模样。 萧瑞儿点了点头,低声道:“秦大夫的推测没错,是被人摄住心魂,下了某种暗示。” 江亭嘴唇微微颤抖,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好似迷路孩童,呆呆望着萧瑞儿:“那……怎么办?” 萧瑞儿也很是为难:“看起来那个人下的暗示很重,暂时没有解决办法。” “不过,凡事总有利弊。”萧瑞儿停顿了下,又低声道:“她既然清醒过来,言语行动体现的就是那人想要她表达的内容。这样她的身体能够正常运转,精神上是疲累了些,但也为咱们争取更多时间。” 江亭双目一亮:“你的意思是,十日之限不作数了?” “是。时间延长,风险也加剧。” 江亭凝眉不语。 蓝湛一整个晚上没怎么说话,这时突然道:“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是啊,只要有性命在,就有念想,有希望,有各种可能。 这是否也是蓝湛切身经历所得的体会,有命才有一搏,有了生的希望,才有最终驱逐黑暗迎来曙光的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这章应该还有些字数,太晚了,我明天要早起,下章继续,见谅则个~这里说的摄魂是古代说法,翻译成现代说法就是心理催眠,被引发出了潜藏人格。我目前写过的文,没有任何奇幻玄幻元素,乃们一个个的,要相信科学啊科学! 十四章 最大的运气 夜已深沉。 风携带着一丝凉意,两分花香,两人间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或许说,是蓝湛明显心事重重。 走到一处池塘,浅蓝色的花朵在水中花枝交错,徐徐绽放,花形娇美奇特,香味清淡悠远,好像是某种水生的兰花。 萧瑞儿拉住蓝湛的手,示意他看开得最娇妍那朵。 蓝湛牵起唇角笑了笑,道:“很漂亮。”【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萧瑞儿看着前方浅浅浮动的水波,轻声道:“在想案情?” 蓝湛笑容不改,转脸看萧瑞儿略显疲倦的侧脸:“你方才分析的头头是道,推想的谨慎严密,我还有什么需要多想的。” 萧瑞儿微垂下眼,娇美的面部轮廓在夜色中有些朦胧,就连讲话的语调都听不出喜怒:“那是在想柳眉?” 蓝湛沉默片刻,才道:“是。也不全是。” 萧瑞儿没有讲话。 蓝湛停顿了下,再开口时,嗓音比惯常低沉许多,仿佛被什么重物压迫的喘不过气似的:“我不喜欢他。无论是从前那个围着你忙这忙那的小眉,还是今日这个站在我面前公然说要你给他一个机会的柳眉。” “但不可否认,他说的每一句都没有错。” 萧瑞儿心头一跳,睁大眼睛看蓝湛。 蓝湛唇角噙着不羁浅笑,看着萧瑞儿的双目却眸色深沉:“他说的没错。我们当初是少年情炽,虽然那几十天我们同生共死,但相处了解的时间实在太短。十年间我虽然没有过别的女人,但自从与你重逢后,我各方面都做得很差。”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菜,不了解你新增添的种种喜好,对于你的心思,我自认猜得很准。却也因为这样,有时候说话做事不够考虑你的感受。” 蓝湛说着话,唇边笑意渐敛,手也反过来握住萧瑞儿的,拉着放到自己心口位置。 “沈若涵曾经说过,我可能是个很好的朋友,属下,捕快,但对女人来说,我可能是个很差劲的情人。”蓝湛微挑起一边眉,眼中流露出某种自嘲神色,“我甚至比不过一个不男不女的阴阳人……” 萧瑞儿拧起眉尖,刚想争辩,蓝湛又快声道:“可是我就是好运气!我运气好,在所有人之前认识了你,在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也刚好与我有意。” “我这辈子在别的事情上都很倒霉,破案子总分到线索最乱最杂年头拖得最久的;遇上犯人从来没有主动归降的,一个个都举着刀子要跟我拼命;拿朝奉总一个月多一个月少的,我也算不太清楚账;年轻时好容易得到总镖头赏识,允我跟着保趟镖,一个不小心差点把自己的小命玩掉。” 萧瑞儿眉尖蹙的更紧,在六扇门那些事,他从来都没有跟她讲过…… 蓝湛抬手抚上她的眉心,弯起眼眸含笑道:“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都用在了你身上。” “所以尽管我跟其他男人比,可能真的很差劲,瑞儿你还是甩不开我。” 萧瑞儿张开唇,刚想说“没有”,就被蓝湛一把拥入怀里:“我不是个好人,可我会尽我所能,做一个好情人,好相公。老天爷把你给了我,从十年前你愿意跟我逃命那刻起,你就没机会找别的男人了!” 蓝湛的怀抱很紧,手臂拥着她腰背的力道很大,这样的一个拥抱,并不怎么舒服。可萧瑞儿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一双大眼也弯成月牙的弧度,满盈盈的都是笑意。 蓝湛等了半晌,也不见萧瑞儿给出回答,嗓音顿时又低了几个音阶,微微有些沙哑的感觉,听起来委屈极了。 “瑞儿……” 萧瑞儿抬手搂上蓝湛脖颈,微眯着眼觉得很开心:“嗯?” 蓝湛整个人都卸下力道,下巴耍赖的枕在萧瑞儿肩窝,抱着人蹭啊蹭:“你不要嫌弃我……” 萧瑞儿“噗嗤”一声就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蓝湛后背,忍笑安抚道:“我不嫌弃你。” 推着人肩膀让他重新站好,萧瑞儿踮起脚尖,在蓝湛唇上印了一个轻吻。微微笑着看蓝湛:“别人再好,那也是别人。我只要你。” 蓝湛手扶着萧瑞儿腰侧,原本弯下颈项想索吻,眸光闪烁间,只是在人脸颊轻轻亲了下,拉着萧瑞儿继续向前走。 一边走,一边用两个人能听到声音低声斥道:“这个鬼地方,忙完案子赶紧走……” 萧瑞儿从刚才起就一直唇角弯弯,这会儿心情正好,也没多说什么话,只随着蓝湛的脚步越走越快。 刚才她刚亲吻过蓝湛,就感觉到蓝湛搁在自己腰侧的手略微收紧,提起警惕侧耳倾听,水塘对面暗处有人在窥视,而且应该刚到没多久。 这个人内力并不太深厚,和上次来山庄那晚在庭院外偷窥那个人差不太多。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看来这盛兰山庄早就有对方的人潜入。 除了刚才那个过来敲门的婢子,以及眼下这个一直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三丈开外的人,不知道还有多少下人丫鬟已经被三月兰收买。江亭兄妹的处境,实在不怎么乐观。难怪他今日要独自一人前来暗门找寻江兰若下落,也难怪他肯放下山庄少主人的身份跟郦茗澜请求,并且对蓝湛和她不止一次用眼神表示感激之意。 蓝湛脚步渐急,最后干脆是借由内力将她带起,施展轻功一路疾行,将那人远远甩在后头。 等到了夜宿的庭院,就见院子里亮着两盏灯,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站在屋前,却是最为江亭器重和信任的管家阿福了。 见两人来了,阿福便推开门,朝二人微一躬身:“二位请。” 蓝湛没有松开萧瑞儿的手,拉着人一路进到里头,扶着人在椅上坐好。放下肩上包袱,掏出在外常用的茶罐准备茶水,一边淡声挽留阿福:“福管家请留步。” 阿福缓缓转过身,垂着眉眼低声道:“不知蓝大人有何吩咐。” 蓝湛沏好三杯淡茶,一记手刀切在杯盏侧面,一杯冒着腾腾热汽的茶打着旋朝门边急速打去。 阿福身形未动,缓缓伸出手掌平托在茶盏底部,水溢出几滴在他手指手腕,却也就此停住旋转。 蓝湛微微一笑:“福管家好身手。” 阿福仿佛丝毫感觉不到杯盏的灼热,面无表情拿住杯身,走到桌边,将茶盏放好。又倒退三步在屋中站好,低着头道:“蓝大人过誉了。” 蓝湛一双眼锐利扫过阿福左手腕部,缓声道:“不知福管家对江小姐失踪的事如何看。” 阿福沉默片刻,道:“这件事,我一个做下人的,不好说。” 蓝湛挑了张带椅背的木椅坐下,端过一杯茶,吹了吹水面道:“官府问话,让你说就说。” 阿福每次开口说话前,都要沉默一小段时间,仿佛对待每一个问题都格外谨慎。 “小姐在山庄离奇走失,说明山庄里出了内鬼。” 蓝湛淡声道:“那你认为,谁是内鬼?” 不说可能,不说猜测,蓝湛的问话摆明是认定阿福一定会有明确答案。 而阿福也未让蓝湛失望。 一阵沉默过后,阿福抬起眼,直视着蓝湛道:“江重。” 江重便是江亭派出那二十死士的领头,也是被蓝湛第一个折断双刀并最终死在三月兰毒箭下的灰衣人。 蓝湛挑起一边唇角:“既然如此,福管家为何不和少庄主明说,反而放任江重带着那二十死士去城外送死。” 阿福道:“江重不是一开始就是对方的人,而是最近才被人收买的。那二十死士与他同吃同住,是一条心。” 阿福每句话都说的很慢,也很简略。 但蓝湛和萧瑞儿都听懂了。 并不是那二十死士也被人收买了。而是盛兰山庄这种制度之下,江亭是江重和江福的主人,而江重则是那二十人的头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总要比隔着一层的所谓“庄主”更贴心的。莫说这二十人不知道江重有了异心,即便知道了,也很有可能顾及着兄弟情谊和他一道叛主。 而江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明知道这二十一个人白去送死,却并不阻止,实则也是在为江亭和盛兰山庄清理门户。 这个看似忠厚寡言的男人,并不是个没有智慧、只懂砍杀的大块头。 否则也不可能在管家职位上做了这么久。 蓝湛悠悠然道:“你就不怕,如此一来,你家小姐会丢了性命?” 江福仿佛对此早有准备,语气平淡却坚定:“大难临头,有所取舍,也是难免。” 蓝湛道:“取什么,舍什么。” 江福沉声答道:“保住庄主的命,保住山庄的未来。” 蓝湛双目微眯:“这是前任庄主对你的托付?” 江福微一怔愣,又很快恢复正常神色:“是。” 蓝湛与萧瑞儿飞快交换过一个眼色。摆了摆手,懒洋洋道:“多谢福管家回答我这么多问题。” “时辰不早了。有什么事,明日再叙。” 江福应了一声,转身将门从外面带好,快步离开了。 萧瑞儿注意到蓝湛之前短暂凝视过江福左手腕部,便问:“你刚才看到他手腕有什么?” “一个被抹去一块的刺青。”蓝湛抬眸,看着萧瑞儿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刺青,应该是从手肘到腕部一整条。” 萧瑞儿见蓝湛神色凝重,也跟着紧张起来:“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蓝湛露出一抹有些神秘的笑容:“说出来你一定会吃大吃一惊。” 萧瑞儿好奇:“是谁?” 蓝湛眨了眨眼:“说出来有奖励么?” 萧瑞儿打了下他手臂:“快说!” 蓝湛就势将人一把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我说了,瑞儿今晚要帮我一个忙。” 萧瑞儿好奇的不行,又听他说的郑重其事,连连点头答应:“我帮,你赶紧告诉我,他是谁。” 蓝湛将唇凑近萧瑞儿耳畔,低声道:“他是朝廷的人。” 十五章 偷得半日闲 第二日,萧瑞儿一直睡到天光大亮才悠悠转醒。 昨夜蓝湛说出那句答案,就开始抱着人撒娇耍赖,非要她兑现承诺,好好“帮忙”。到头来实在磨不过,到底用手帮他做了一次,两人才相拥而眠。 昨日发生太多的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完全不给人喘气的余地。两人都累坏了。莫说萧瑞儿,就是向来见惯各种阵仗的蓝湛,也睡得格外沉。 不过当萧瑞儿起来时,蓝湛已经先一步穿戴整齐,摆放好碗筷,正坐在桌边等她一同用饭食。 窗外阳光正好,已然接近晌午。桌上饭食也是按晌午饭准备的,三菜一汤,炒饭做主食,还有两碟精致糕点以及一大壶滚热的茶汤。 萧瑞儿梳洗干净,坐在桌边,蓝湛已经帮她盛好一碗汤。笑着看她有些脸红的模样:“怎么了?” 萧瑞儿摇了摇头,拿起汤匙慢慢喝着。 像这样同桌吃饭的温馨场景她过去不知幻想过多少次。几乎每晚午夜梦回,都是蓝湛对她温柔浅笑的模样。却没想到,有一日真能美梦成真。他真的活着来找她,而且每天早上都比她早一点醒来,为她盛汤端饭。 夜晚他是最火热的情人,教导她各种取悦两人的手段;白日他是最体贴的伴侣和搭档,与她一起面对一切艰难险阻。人生在世,她想不到还有更多可奢求的。 蓝湛看她埋头喝汤的样子,不禁笑容更深,伸指触了触萧瑞儿微微发烫的脸颊。低笑了两声,挑眉道:“瑞儿在想什么?怎么脸红成这个样子?” 萧瑞儿一口汤噎在喉管,不上不下,慌乱抬眼,就见蓝湛目露戏谑瞧着自己。咳嗽了几声,萧瑞儿感觉自己脸更烫了,不用看也知道那人此时该笑得多得意。 夹了一口米饭压了压咳嗽,萧瑞儿有点气急败坏的瞪了对桌笑个不停的男人:“不许笑!” 蓝湛故意咳嗽两声,强忍笑意道:“嗯,我不笑。” 萧瑞儿夹了一块烧茄子到蓝湛碗里,眼都不知该看哪儿:“快点吃饭,待会儿还有事情要忙呢。” 蓝湛伸手到对桌,有点轻浪的摸了把萧瑞儿下巴,笑得好像偷了腥的猫:“瑞儿这样子真可爱。” 萧瑞儿被他挑下巴那个动作惹得有点急了,气的“啪”一下撂下筷子,也伸手过去捏蓝湛的下巴。这回也顾不得害羞了,一双大眼恶狠狠的瞪着蓝湛,咬牙切齿的道:“你再闹,那种事没有下回!” 蓝湛登时露出一种“我好怕”的表情,抿着唇垂着眼,一脸受气小媳妇儿样:“哦……” 萧瑞儿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 谁知下一刻蓝湛突然抬起眼,俊俏眉眼紧锁着萧瑞儿眼眸,语调故作深沉,缓声道:“那下回,换我满足瑞儿。” 萧瑞儿一阵胸闷气短,抬脚狠狠踹向蓝湛小腿骨:“下流!” 蓝湛闷哼一声,手撑着桌沿,低下头眉头紧锁。 半晌,萧瑞儿都觉得有点不安了,刚才那脚,好像踹得是有些重…… 身体略微前倾,想要看看蓝湛到底怎么了。结果手突然被人抓住,蓝湛抬眼,笑得特别灿烂:“心疼了?” 萧瑞儿挣着手腕要收回来,蓝湛朝她眨眨眼,笑得颇有点意味深长:“我是下流,不过只对你下流。” 萧瑞儿腾出另一只手,一把拍在蓝湛脸颊又捏有掐,狠狠蹂躏:“你给我好好吃饭!” 蓝湛也抬起另一只手,握住那只在自己脸颊作怪的手,有些口齿不清的道:“好,吃饭。” 两人闹了好一阵,这才拿起筷子安生吃饭。时不常的帮彼此夹菜,时而相视而笑,昨晚上那种山雨欲来的沉重之感也因此拂散不少。 …… 吃过午饭,蓝湛将屋子里门窗都四敞大开,拉着萧瑞儿坐到一张摇椅。手边放着热茶和糕点,一手喂萧瑞儿喝茶吃点心,抱着人要她讲故事。 偷得浮生半日闲。 屋外阳光暖洋洋晒在身上,茶香弥散,糕点香甜,情人的怀抱温暖又让人觉得安全。萧瑞儿完全明白蓝湛的用意,一则是想在大战之前尽可能争取出时间,两人好生逍遥半日;二则这人还是在意昨日柳眉讲的话,想从现在开始弥补这十年的空缺。 这人在人前永远不露破绽,即便柳眉每一句都戳在他心窝上,心里面早已鲜血淋漓,面上也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浪荡样子。然后尽可能的嘲讽回去,力图每个字都戳人死穴。 蓝湛这个人,是最能硬撑的那种男人。 即便自己只剩下一口气了,即便内伤的下一刻就倒在地上永远站不起来了,也会咽下满口鲜血,在倒下之前给敌人最致命的一击。死到临头也绝不低头,说的就是蓝湛这种人。 萧瑞儿早在十年前就见识过他铁血无情的一面,在后来漫长等待的岁月里,她也常常想,或许她真正爱上他,死心塌地都要跟着他,就是为他这一面着迷不已。 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男人都不见少,有血性的男人却实在不多。而这样的男人,虽然可能是每一个女人的梦想,却不是每一个女人都要的起。 萧瑞儿一直长到十三四岁,都没吃过什么苦。在结识并爱上蓝湛后,才开始努力改变自己。变得坚强独立,变得勇敢果断,努力做一个能和他比肩携手的女人。而也正是这份信念,才得以让她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江湖生存下去。 从某种程度来讲,蓝湛不只是她心爱之人,更是帮助她完成蜕变的原动力。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使得她对蓝湛的感情里始终有一份钦佩和仰望在。 蓝湛听着萧瑞儿轻声絮语,讲着自己的心路历程,唇角渐渐弯出一个很安静的笑。 不是惯常带些不羁和狂肆的那种笑容,也不是灿烂到会让人觉得耀眼的笑,而是一个出自真心,也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的笑。 萧瑞儿见他露出这种笑容,不禁倍感新奇,也觉得他露出这种笑容实在很好看,一时不觉看呆了。 蓝湛微眯起眼,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草丛花木:“我从来不觉得你是胆小怯懦的女子。” “从我第一次见你,你嘴唇都咬破了,也不让自己哭出声。明明不愿意走,也不会冲动跑进屋子跟你祖母吵闹撒娇。我从那时起,就知道你是特别的。” “你说你怕追不上我的脚步,却从来不会出声央求我走的慢一些。你说你对我有钦佩和仰望的感情在,可你不会因此一味想要依靠我过活。”蓝湛说到这儿,收回眺望远处的视线,低下头看着萧瑞儿乖乖靠在自己胸膛的模样,“你从一开始,就是能和我走在一起的女人。” 见萧瑞儿抬起眼看着自己,一双大眼微漾起水光,蓝湛抬起手,轻轻拂过那有些泛红的眼眶:“说起仰望,我在很多年里,都觉得你是高高在上的。” 萧瑞儿抿着嘴唇,有点想笑,又因为眼眶含泪,成了又哭又笑的表情:“怎么可能……” 蓝湛很认真的看着她:“是真的。” 萧瑞儿看着他凝视自己的目光,心里一阵温甜,埋头在他肩膀蹭掉眼泪,轻声道:“那我的事,今天就讲这些。我要听你在六扇门的事……” 突然想到什么,萧瑞儿蓦地抬起头,紧紧盯着蓝湛面庞:“还有那个老头,我昨天突然想到,你的记忆出了错,会不会跟他有关?” 蓝湛也蹙起眉心,有些迟疑的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当时那种情况,即便他对我做了什么,也是为了我好。” 萧瑞儿看他十分笃定的神情,不禁有点奇怪,又联想起打从重逢后,蓝湛每每提起那个老人,都一副十分尊敬并且信任的样子…… 萧瑞儿试探道:“他……是你的什么人么?” 蓝湛从回忆中回神,听到萧瑞儿的问题,不禁露出一抹浅笑:“嗯。” “我也是在病愈之后才知道。”蓝湛笑看着萧瑞儿双眼,缓声道:“他是我的祖父。” 萧瑞儿惊喜的攥紧蓝湛肩头衣衫:“真的?那不就是说,你还有亲人在世!” 有关蓝湛的身世,她还是十分清楚的。父亲就是做捕快的,在一次勘破案件的过程中,被人用乱箭射杀,而他母亲当时也在场,不顾一切冲了出去,追随着丈夫离开人世。 蓝湛也咧开一个大大笑容:“嗯。” 萧瑞儿抬起手摸摸蓝湛的脸:“那他现在哪里?” 蓝湛皱了皱鼻子,好像有点嫌弃:“还不是死赖在六扇门,也不正经办案子,每天不是蹲在门口看美女,就是跑到仵作房去喝酒。” 萧瑞儿奇道:“你们大人不管?” 蓝湛哼了一声:“他哪敢管啊,那是他师傅。我看他每天见到老爷子笑得那么谄媚,恨不得和他一起坐门槛看美女去对着尸体喝酒。” 萧瑞儿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那他怎么不跟着一起。” 蓝湛翻个白眼,显然对自己顶头上司很是不屑:“老爷子嫌弃他,不让他跟。” 萧瑞儿彻底笑翻。 作者有话要说:要出差,这几天准备了些存稿,不过肯定不比我在家更新的频率。大家将就些昂,还有,不许霸王。大家要留言啊留言,留言能激发我的灵感! 十六章 援兵先到了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消磨了大半时光。 蓝湛讲了不少自己在六扇门时的英勇事迹,虽然总捡逗人发噱的段子来说,萧瑞儿仍不难听出其中辛酸艰险。 听到他讲起一战成名那一段,一个人两柄刀单挑黑风岗三十三个山寨,更是心疼的趴在他肩头不说话。等蓝湛含笑讲完,一低头,就见萧瑞儿一双沾泪眼睫轻轻扑扇,大颗泪珠无声掉落自己衣襟。最有趣的是,这人还用手指抵在眼帘挡着,跟故事里那掩耳盗铃的傻子能有一较。 蓝湛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握住那双被泪水浸的湿淋淋的小手,低头吻了上去。含着微微咸涩的唇瓣轻轻吮吻少顷,蓝湛低声道:“说这些事就是说给你当乐子的。怎么讲一个就哭一次,你这样,我还怎么讲得下去……” 萧瑞儿也觉得有点丢脸,一只手挡着眼,连连点头,也不说话。点头的空当儿,一串泪珠又顺着脸颊滚落。 蓝湛低叹一声,拿开萧瑞儿挡眼的手,径直亲上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皮儿:“别哭了……” “待会儿怕还有事要忙,你这个样子出去,让人家怎么想,嗯?” 萧瑞儿听出蓝湛话中深意,不禁面上一热,更埋在蓝湛肩窝不肯抬头。 蓝湛见她被自己逗得耳根都泛起一片薄薄红晕,不禁心头一热,张开唇就含上那朵白嫩如玉的耳垂,轻轻啃咬间,还不忘出声逗弄萧瑞儿:“再不起来,我可就抱你去床上了。正好昨晚的事只做了一半……” 萧瑞儿吓得赶紧抬头,从蓝湛身上逃开,谁知大腿匆忙往后挪动,正蹭到蓝湛胯|间。蓝湛虽没想真做什么,可确实正在兴头,被萧瑞儿用大腿这么一抵一磨,当即闷哼一声,一把抱住人腰身不让再乱动。 萧瑞儿也吓了一跳,僵住身子不再动弹。静了片刻,抬手抚上蓝湛脸畔,因为心虚害怕,连说话嗓音都比往常轻柔许多:“蓝……” 蓝湛拧着眉头压过那阵冲动,刚想出言逗弄怀里人,蓦然间神色微凛,唇抵着萧瑞儿的,轻声道:“有人,功夫不低……” 萧瑞儿没有动,只用眼角瞥到一抹湖绿色,和昨晚服侍江兰若那两名婢子一般打扮。 萧瑞儿和蓝湛对视一眼,顺势靠在蓝湛怀里,且从旁边茶几拿过一块绿豆糕到嘴边,大眼微眯,一副闲适悠哉的模样。 因着窗子是大敞开的,蓝湛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那婢子手捧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两碟新鲜水果。行到门前,抬手叩门。 蓝湛微眯着眼,盯着女子白皙细瘦的手掌,握着萧瑞儿那只手的拇指轻轻划动,在她手心写了个“非”字。 昨夜包括江亭在内,都对江兰若那两个贴身婢子起了疑心。只不过不想打草惊蛇,才未做出任何行动。 而今蓝湛尽管只看到那女子侧面,就可确定来人并不是那两人中的任何一个。 萧瑞儿刚欲坐起身,蓝湛就将人抱住,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动,略整了衣衫,起身缓步行到门前,道:“谁?” 门外那婢子细声细气的答道:“奴婢蕙儿。天气烦热,奉福管家命令,来给二位官人小姐送些新鲜水果。” 蓝湛伸指挑起门闩,手一扒脚一勾,人却站在另半扇门边没动。那婢子见房门敞开,屋子里却空无一人,不禁探出半个身子,侧歪过头打量。 蓝湛等的就是这一刻,双手一套一扳,眨眼功夫就将那女子锁喉,眼看就要取人性命! 那女子却不躲不闪,手掌平托将那托盘推出,力道之大直接将托盘送到桌子正中。同时压低嗓音快声道:“阎王三声令。” 坐在摇椅上一直静观其变的萧瑞儿猛地站起身:“蓝,等等!” 蓝湛也发觉这人举止行动与自己先时估测有异,不禁略松了手臂力道,掐着人喉管的手指却纹丝不动。 萧瑞儿走到门边,将那婢子迅速从头打量到脚,眼露质疑轻声道:“关门?” 那女子唇角露出浅浅笑纹:“落刃。” 萧瑞儿盯着女子笑容,微微一愣,手一推将门带上,压低嗓音道:“你是……关漠?” 女子笑容不改,只是一清喉咙,嗓音瞬间变成清朗悦耳的男音:“瑞儿,好久不见。” 萧瑞儿拍拍蓝湛手臂,脸上难掩兴奋:“是自己人!”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在关外待到年底的么?” 蓝湛凝视着男扮女装的男子片刻,松开钳制的手掌,转而占有性的搂住萧瑞儿纤腰。一双眼却微微眯起,盯着男子目光不善。 关漠抬手摸索自己两边鬓角片刻,一低头又一抬头,从喉咙处一路到发际,揭了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下来。随后露齿一笑,一侧脸颊露出一个浅浅酒窝,却是长相俊俏讨喜的一位青年:“事情提早解决,就先回来了呗!” 抬手摸了摸自己喉咙,展露真颜的关大少眨了眨一双桃花眼,一脸玩味看向始终冷着脸色的蓝湛:“哟!这头发红的,怎么跟刚从火堆里爬出来似的!” 蓝湛扯了扯嘴角,懒洋洋道:“好说,总比有人长得男不男女不女要强。” 关漠啧啧两声,转眼看向萧瑞儿,皱眉抿唇一脸痛心疾首:“瑞儿你居然趁你关小哥不在,转眼跟了这么个红毛活阎罗……你让你关小哥可怎么活啊怎么活!” 萧瑞儿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蓝湛森冷冷道:“身高不够八尺,残废。桃花眼小白脸,靠不住。你也只能给人当当小哥。” 眼看两个男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的黑,萧瑞儿赶紧站到中间调节气氛,一只手扯着蓝湛衣袖,另一手在他背心轻轻抚着:“初次见面!蓝,这位是关漠,临俪场排名第五的‘风’煞。过去对我和瑞香都很照顾的。” 接着又看向关漠,一双大眼流露出抱歉神色,朝他微微欠身:“关漠,这是蓝湛。之前一直在京城六扇门做捕头,这次是上面派过来,与咱们临俪场合作,一同勘破案件。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做我的搭档。” 蓝湛冷着脸色沉默半晌,才微一扬下巴,简单道:“幸会。” 关漠也回以略显挑衅的一瞥,牙尖嘴利回道:“彼此彼此。” 萧瑞儿眼见这两人实在不对付,又想到关漠顶着一身婢子行头正大光明进到这处院落,心里一时也没底。 因此悄悄握了握蓝湛的手,朝关漠微笑道:“你这次来,是奉大当家的命令,还是端……” 关漠一听那个“端”字,就差点没蹦起来,气急败坏截断萧瑞儿的话道:“当然是给大当家跑腿,谁要理那根烂木头啊!” 蓝湛本来看着人顶不顺眼,一听这话倒翘了翘唇角。 萧瑞儿一看这情形就又要跑题,赶紧在蓝湛出声之前接着问道:“只有你一个?” 关漠摇摇头:“姓木的那边也行动了,不过跟我不是一拨。应该晚些就到了。”说着话,走到桌边去取那半只蜜瓜,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柄锋利小刀,不过手掌长短,手指粗细,切起蜜瓜来却如同劈砍木柴一样稀松松脆。 拿过一只帕子蹭了蹭刀刃,刀光一闪,锋利匕首转眼又没了影儿。 关漠“啪啪”抬手往后扔了两块,分别精准落在萧瑞儿和蓝湛手里。 蓝湛眯了眯眸子,咬了口浅橘色的蜜瓜,缓声道:“鱼肠匕当切瓜刀,味道总不会太差。” 萧瑞儿知道这人脾性,也没推脱,拿起蜜瓜咬了一口。瓜瓤松脆汁水鲜甜,确实很甜很美味。 关漠抖了抖肩膀,呵呵笑了两声,似乎对蓝湛的识货很是满意。西里呼噜吃光剩下那几块,拿过之前擦刀刃的帕子抹了把手,从盘底拿起一封白色信笺,转身甩给萧瑞儿:“喏!姓秦的临走前塞给我的。” 萧瑞儿一手执着信笺,另一手还拿着半块蜜瓜,正恁为难该如何腾出手来,转眼就见蓝湛朝她微微一笑。 蓝湛走到跟前,握着萧瑞儿手腕,含笑看着她,张口咬过那块蜜瓜,一边嚼着,一边从怀里拿出一块帕子,沾着旁边水盆里的清水帮她擦干净手上糖渍。 萧瑞儿脸颊微烫,却因为还有第三人在场,不好苛责蓝湛什么。只抽回手,专注拆开信笺看内容。 关漠却吹了个口哨,低声笑道:“蓝湛……” 蓝湛挑眉回视。 关漠眨了眨一双桃花眼,挤眉弄眼笑嘻嘻道:“蓝衫红发,笑面阎罗,有点意思!” 蓝湛也挑起嘴角,学着他的神情露出一抹戏谑浅笑:“笑里藏刀空空妙手俏关漠,有点意思。” 关漠脸上一红,跺着脚道:“那个‘俏’字是误传!分明是俊俏,俊俏!” 蓝湛不禁失笑,这人看着也二十好几了,就是依照传闻推测,应该也没比自己小多少,怎地说起话来倒有几分少年心性。转过脸看萧瑞儿,却见她目色凝重,眉心轻拧,似乎因为信中内容很是烦忧…… 信的内容并不长,萧瑞儿却一连看了三遍,才将信笺交给蓝湛过目。 蓝湛接过信刚看一眼,心里就暗骂出声。这个天杀的秦雁,到底是帮着谁的! 这边他刚跟瑞儿没过上两天卿卿我我的好日子,那边他左一搭右一茬儿全都帮着那么不男不女的死小子跟瑞儿胡搅蛮缠。亏他曾经还以为这呆头雁比那根烂木头人品好一些,现在看来,蓝湛想着,手里信纸越攥越紧,最后干脆捏成一个纸团…… 萧瑞儿开始还想着心思,没注意到蓝湛手上动作,后来回过神来,就见对过关漠正朝蓝湛那边努嘴,还吐舌头。 她这转过脸一瞅,就见蓝湛基本已经把那张信纸毁得差不多,赶紧上前抢救:“蓝湛!” 蓝湛往后一背手,催动内力,转眼间就把皱成一团的信笺销毁成纸屑。 萧瑞儿绕着圈追他手里的东西,蓝湛干脆走到桌边,把手中纸屑往盛蜜瓜的盘子里一扔,点着蜡烛一燎,“腾”一下子火苗子蹿老高,差点燎着凑到跟前端详东西的关漠。 萧瑞儿直打蓝湛后背,气的眼圈都红了:“你做什么呀!他能不能醒过来还两说着,没准这封信就是……” 蓝湛俊眸一眯,攥着萧瑞儿一双手腕:“祸害遗千年。那小子的命比王八壳子还硬,没那么容易死!” 萧瑞儿知道他是想安慰自己,又因为看不惯柳眉才故意不把人往好了说。想起和柳眉过去三年朝夕相处的种种,以为方才关漠捎来的柳眉藏在衣衫内侧的信笺,不禁悲从中来,又哭又笑,靠在蓝湛怀里掉着眼泪不说话。 关漠在旁边几乎都看傻了,半晌才竖起大拇指,朝蓝湛直点头:“兄弟,你行!” 一个举动让女人哭,一句话让女人笑,也就蓝湛这性子的人做得到。 蓝湛这会儿没功夫跟关漠闲磕牙,轻轻拍着萧瑞儿背心,转移她注意力:“别哭。如今情势紧急,咱们时间不多。瑞儿你仔细想想,那死小子信里的话有几分真假?” 十七章 三过报师恩 萧瑞儿定了定心神,寻思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道:“柳眉背叛临俪场的事,我也仔细想过。要说之前所有事都是他做的,漫说我不相信他会坏到那个地步,有些事,以他的本事,根本也做不到。” 蓝湛帮她抹去溢出眼角的泪,有意转移她的注意力,循循善诱道:“详细说来听听。” 关漠在来之前已经了解过整件事的大致脉络,对最近发生的柳眉以及江兰若的事也是清楚的,因此拿出刀光幽明的鱼肠匕在帕子上蹭了两蹭,又开始削苹果。 蓝湛则指了指一旁椅子,示意萧瑞儿过去坐,自己也忙活着帮三人重新沏些热茶。 萧瑞儿在椅上坐正,眉心紧蹙,缓声道:“柳眉信里说,炎丽妍是他未入临俪场时认的师父,这点可信度很高。” “柳眉这孩子,从我认识他那天起,为人行事就亦正亦邪。从前在秦雁手下做事的时候,秦雁对他约束也少,过去的许多观念和想法都没纠正过来。自从到瑞香跟了我,说真的,我也没能让他有多大改变。” 萧瑞儿回想起往事,笑容透出几分无奈:“可尽管如此,他对临俪场还是很有感情的。在看到这封信以前,我始终想不通的就是他背叛的缘由。可当我看到他在亲笔所书的信笺承认曾拜炎丽妍为师,很多事就都讲得通了。” 关漠很快就削完一个苹果,刀锋一转,一只圆滚滚的苹果裂成八瓣,而且每瓣上面还留了两朵圆乎乎的耳朵,乍看上去,像极了皮毛雪白身子圆滚滚的小白兔。 递了整只盘子到萧瑞儿面前,关漠笑嘻嘻道:“可爱么?” 萧瑞儿即便心中如有千斤重,看到关漠弯起一双桃花眼有意讨巧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漾起一抹笑,拿起一块小白兔苹果轻声道谢。 关漠自己也拿了一片,咬的嘎嘣稀脆,弯着眼道:“柳眉既是炎丽妍的徒弟,又在你店子里帮忙,就不难解释最早那瓶‘荃靡’是如何顺利被陆小瓶盗走的。” 萧瑞儿听到陆小瓶三个字时,面上神色微僵,拿着苹果的手也缓缓垂了下来。 蓝湛直接在半空一抄手,攥着萧瑞儿手腕让那片苹果顺利落入自己口中:“陆小瓶的事,不见得是他做的。” 萧瑞儿也是想到当日陆小瓶的惨状,难以相信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温柔少年会做出那种令人发指的兽行来。可毕竟柳眉在信中也承认了,协助陆小瓶盗走荃靡,是他答应炎丽妍做的第一件事。而之后施用在金小燕等人身上的烈性剧毒,居然就是炎丽妍将荃靡与其他几种毒药按照一定比例配在一起调制而成的。 为报师恩,他曾经答允炎丽妍要为她完成三件事。 第二件事,就是在城外树林伏击卢远,并在砍掉他的头颅后,在尸体腰间系上含有迷幻成分的香囊。 这里面的用意有两个。一来正如萧瑞儿和蓝湛曾经推断过的,挑起盛兰山庄和卢家镖局的矛盾。二来也是为了迷惑众人查案方向,让大家以为那香囊一定是有心人事先赠送,而且确实也让萧瑞儿和端木费了好一番气力,逐一查证并排除曾经从瑞香买走同类香粉的三名主顾。 第三件事,就是定期书信详细告知对方,萧瑞儿和蓝湛的种种过往,以及从蓝湛进到临俪场,两人每日所做的一切事宜。简而言之,直到柳眉被揪出来前,他在临俪场充当的就是鹰眼角色。将萧瑞儿和蓝湛勘察案子以及私下相处的点滴都告知对方,这种情报的传递,无疑在后来金家庄一事中起到了很大作用。 信写的很简短,且毫无懊悔自责之意,只在信笺最后写了一句,让萧瑞儿一定要等他。 萧瑞儿将信笺内容转述给关漠,一边将从盛兰双尸案到金家庄一役的诸多细节捋顺清楚。最后犹豫再三,才仰起头看蓝湛,踟蹰道:“其实小眉传递与临俪场传递信息,根本不可能用到信鸽这么拙劣的法子。而且那天晚上天还下着雨……” 蓝湛早就想到这一点。但他始终都看柳眉不顺眼,再加上他那个狂妄性子,自不可能在心爱之人面前为情敌争取同情。 因此只看着萧瑞儿的眼,似笑非笑道:“我可找这个出卖咱俩过往给临俪场的奸细找了很久……” 萧瑞儿想起蓝湛曾经不止一次试探自己对柳眉的态度,而她当初也满口回答蓝湛,说柳眉根本不知道自己跟他十年前的细节。现在想来,虽然自己不曾亲口跟柳眉讲述过其中详情,可她和郦茗澜、焉如意等人讲那些事的时候,也未曾有意避着柳眉。另外几乎每年到了与蓝湛相识的那个时节,她都要大醉几次。醉酒后说了什么话,她自己都不记得…… 萧瑞儿想到此,也不禁红了脸,不敢再看蓝湛眸色深沉的眼。 蓝湛本来就不喜欢别人知道他们俩当初的事,因为总觉得当初对她亏欠很多,且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和她发生关系,导致她现在体内还有残毒存留。这些事两人虽然没有明确说开,可这些日子两人独处,蓝湛对她身体的关切态度以及亲热时小心翼翼的模样,都显示这人心里有着不少疙瘩。 另外,虽然不愿将柳眉本性想得太坏,可他毕竟背叛临俪场在先,也确实帮着炎丽妍和三月兰做了不少害人勾当。且不说卢远死的有多冤枉,光是配合陆小瓶盗走那瓶荃靡,以及荃靡流到炎丽妍手上的无穷后患,无论是临俪场的惩罚还是官府判刑,都足够他死个百八十回了。 当初荃靡只是做腐蚀之用,可炎丽妍拿荃靡做药引,研制出了更加恶毒的新型毒粉。那种转瞬间夺去人性命的可怖场景,萧瑞儿不止见过一次。几乎到现在想起来,还是忍不住背心泛凉。 另一边蓝湛则是心中冷笑,将柳眉祖宗十八辈问候个遍。完成了师父交予的任务再故意露馅被抓,这跟杀了人说句抱歉有什么区别!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佛祖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关漠显然跟蓝湛想到了一处,嚼着最后一块小白兔苹果望了望房梁,啧了两声感慨:“少年人不要心机太重啊!” 蓝湛颇有几分同仇敌忾之意,磨着牙跟人告状:“他故意放信鸽被你们大当家抓个现行,然后拉着瑞儿说给他一次机会好好相处!” 关漠睁大了眼:“这小子胆儿够肥啊!你当时在的吧?” 蓝湛说起当时那个场景,鼻子都要歪了:“在啊!要不是那根烂木头拉住我,你们大当家又要瑞儿诱他的话,我早上去一刀劈了他!” 关漠呲着牙点头,一副心有戚戚的表情:“那根烂木头老在关键时刻做这讨人嫌的事儿!” 蓝湛抱着手臂又痛责秦雁:“还有那个姓秦的,也看不懂个四六,非帮着柳眉研究什么变身的。” 关漠蹲在椅子上开始拿刀片橙子,嗯嗯直点头:“他那个人也怪。要不你看这一连俩叛徒,不都出他家了么!” 蓝湛说的起劲儿,也不靠着桌子了,坐在关漠旁边拍着扶手发泄郁闷:“你说你们临俪场怎总出这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那个木头,整天冻得跟块冰似的,结果一到大事上就比谁都护短。还有那只呆头雁,一天到晚见着谁都笑,其实谁的事都没放心里。还有一度楼里那两口子,整天也不琢磨别的,就想着怎么拆散别人姻缘……” 关漠头点的都快断了,末了一蹭刀子,也不管旁边萧瑞儿脸黑的都能当锅底照了,神秘兮兮的问蓝湛:“知道为什么吗?” 蓝湛眼一眯:“为什么?” 关漠一拍大腿,递了瓣橙子给蓝湛:“上梁不正下梁歪啊!大当家人是不错,坏就坏在找了那么个黑心鬼当相公。” 蓝湛被橙子给酸的直呲牙,一听关漠帮着自己把沈若涵都给骂了,心里这叫一个爽快:“有理!” 关漠笑得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有道理哈?那肯定的,这事儿我都琢磨多少年了!” 蓝湛吃完一瓣橙子,擦了把嘴,手一指关漠:“瑞儿,以后多跟你关小哥玩,整个临俪场,我看就他还靠得住!” 萧瑞儿气的一甩手,直接扔了两颗梨子过去:“一对没正经的!” 关漠手一抓接住梨子,“喀嚓”咬了一大口,口齿不清的跟蓝湛感慨:“瑞儿尊体贴……知道不能分‘梨’,正好盘子里还有一个,咱仨一人一个哈!” 蓝湛也没躲,故意让梨砸了下脑门,又抄手接住,在半空抛啊抛的看萧瑞儿:“不哭了?” 萧瑞儿面色微赧,摇了摇头。被他们俩这么一闹,再有什么冥思愁绪也都烟消云散了。 突然想起昨晚的正事只说个开头,俩人一下午就顾着追忆往昔谈情说爱了。因此忙问道:“昨晚你说那个管家是朝廷的人……” 关漠“哇”了一声,嚼着梨子欢呼:“这盛兰山庄真热闹啊!”一边在嘴里嘟嘟囔囔,无外乎什么“大当家对他真好”,“这次任务好刺激”之类的废话。 蓝湛颔首道:“应该说——曾经给朝廷卖过命。” 十八章 换一种思路 关漠睁大一双眼,鼓着腮帮子大嚼雪梨,口齿模糊的道:“你的意思素……他……是过太监?” 萧瑞儿扶额,哭笑不得的瞟了关漠一眼,又看向蓝湛:“所以他手腕那里的刺青才会被毁掉?” 蓝湛点了点头:“是用宫中某种特质的药水销毁的,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销的不彻底。” 关漠在旁奇道:“难道他不是正大光明给朝廷效命,而是……?” 蓝湛迟疑片刻,才道:“你们应该知道,先皇曾在锦衣卫、东西场之后成立了第四个神秘组织。” 萧瑞儿皱起眉心:“你是说那个传言中的铁剑营?” 蓝湛颔首道:“凡是铁剑营中人,左手手腕到臂弯处都绘以鹰头蛇身缠铁剑的图腾。昨晚我只看到一点,不过依稀可以辨识是个蛇尾缠绕剑柄的图案。” 萧瑞儿联想到江兰若的特殊身份,踟蹰道:“蓝,会不会……” 蓝湛知晓萧瑞儿有何种揣测,锁眉道:“有这个可能。” 关漠看看左边又瞧瞧右边,见两人视线交汇无声交流,重重咳嗽两声表示不满:“瑞儿,你关小哥还在这儿呢,不能厚此薄彼啊!” 萧瑞儿蹙着眉,被关漠逗的啼笑皆非:“才没有……” 关漠学着她的表情挤了挤眉心:“怎么没有……” 萧瑞儿收敛笑容,郑重道:“关漠,昨晚江亭跟我们招认了一件事。虽然他肯定没把知道的所有都说出来,但根据目前我们掌握的所有信息,他说的这点可信度很高。” 关漠正了正神色,挺起胸膛道:“我做好准备了,你说吧。” 萧瑞儿轻声道:“江兰若并非江亭的嫡亲胞妹,而是在她几岁时由外人抱到山庄托付给已故老庄主的。送她来这个人正是江兰若的娘亲,也就是近段时间为三月兰效命研毒的炎丽妍。” 关漠听了这话,倒果真收敛了之前的玩笑神色,沉默片刻,才道:“若说那个毒娘子大费周章是为了夺回自己的亲生女儿,那三月兰又是为了哪般?” 萧瑞儿和蓝湛也为这点神伤不已,均摇摇头表示不能确定。 关漠也没就此深究,朝萧瑞儿一眨眼,笑着道:“瑞儿接着说之前的事。你怀疑什么?” 萧瑞儿看了蓝湛一眼,道:“我是在猜测那个江福留在盛兰山庄的真正用意。” “看他到目前为止的态度,对盛兰山庄和江亭很是忠心耿耿,可蓝说他曾经是先皇手下的人,又是在那种完成特殊任务的组织里。而炎丽妍在入宫前将江兰若托付给江老庄主,随后跟随先皇回宫为妃。十年前江湖传言她命丧烈火,可如今她重出江湖,公然与朝廷为敌。而且现在江兰若被三月兰的人控制心神,之前失踪那几日很可能已经与炎丽妍有过接触也不一定……” 江福身为先皇的得力手下,于若干年前毁去证明身份的刺青,背井离乡隐姓埋名,来到盛兰山庄当起了掌管整个山庄的大管家。现今前尘旧事浮出水面,魑魅魍魉纷纷现身,在这场朝廷与三月兰的鏖战角逐里,他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关漠摸了摸下巴,恍然道:“所以说整件事的关键还在那个小丫头身上嘛!” 蓝湛在旁插言道:“江亭今年召开赏兰大会,除了以往以兰花会英雄,私底下谈一谈生意赚几笔银子,还有一个噱头就是江兰若的婚事。” “卢家镖局的卢远原本是这桩婚事的不二人选,近水楼台,卢江两家又有生意往来,可卢盛林来到山庄与江亭商酌婚事的第二日,卢远就在小树林被人砍了头颅。” 蓝湛顿了顿,有些意味深长的道:“当初不知道这其中曲折,或许不觉有甚,可如今整件案子的关键锁定在这位江小姐身上,许多事就不是当初看起来那么简单了。” 萧瑞儿赞同道:“先时北方镖局死的那二人,可说是一箭三雕。让盛兰山庄被黑锅成为众矢之的,转移办案视线;试炼那种新型剧毒;同时对江亭也是一个威慑。” 关漠突然摆了摆手叫停:“你们先别逐个分析之前那些死了人的案子,咱们先把江福的事说清楚。” 蓝湛沉默片刻,突然长舒一口气,叹道:“瑞儿,关漠有一点说的没错。咱们太过执着于已经发生过的单个案子了。” 萧瑞儿颦眉道:“咱们之前的思路,一直是顺着案件发生的时序捋顺线索,包括所有在案子中冒头的人……” 蓝湛道:“正常情况下,这种方法是没有错。可如今这个案子,你也看到了,他们杀人的目的并不一定是为了掩盖什么,而是故意制造某种假象,蒙蔽咱们查案视线。” 关漠连连点头:“嗯嗯,蓝捕头说的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已经知道整件事的关键在江兰若身上,咱们就把人看好,身边那些牛鬼蛇神,好的孬的,总要露出真面目,藏不住的!” 萧瑞儿寻思少顷,突然露出一抹明媚笑容,双目亮晶晶看着关漠道:“关漠,你真的很聪明!” 关漠眼眸弯弯露齿一笑:“是吧?我一直都这么觉得……” 旁边蓝湛清咳一声,朝萧瑞儿投去一眼,眯着眼皮笑肉不笑道:“瑞儿先说想到什么了?” 萧瑞儿方才脑中灵犀一闪,此刻正因为自己想到的关键满心欢喜,完全没有注意到蓝湛有些怪异的眼色,故而丹唇微弯,神采奕奕道:“三月兰想要江兰若的原因咱们是无从得知,可关漠说的没错,咱们只要逆着他们的行事方式去做就没错了。而且我刚才突然想到,整件事里,还有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咱们没有问到。” “谁?”蓝湛似笑非笑看着萧瑞儿神采飞扬的模样。 萧瑞儿悠悠然道:“已故江老庄主。” 关漠和蓝湛都是聪明人,自然不会说什么“人已经死了还能如何问”之类的话,两人各自思量片刻,很快都有了主意。 关漠嘴快,抢先出声道:“瑞儿你说,要偷什么吧!” 萧瑞儿一愣,重复关漠的问话:“偷什么?” 蓝湛清咳一声,示意萧瑞儿还是得选对人听意见:“我觉得,咱们可以探一探江亭口风。” 萧瑞儿显然和蓝湛是同个思路,笑着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江亭虽然有意隐瞒,但对当年的事,包括对江福的身份,不见得有咱们知道的多。江老庄主或许曾经跟他说过什么很重要的话,被他一直忽略了也不一定。” 蓝湛终于夺回佳人注意,心情大好,勾起嘴角点了点头。 关漠冷哼一声,偏头撇嘴:“人哪有东西老实!” 蓝湛与萧瑞儿相视一笑,拍了拍扶手叫关漠回头:“所以还需关小哥跑上一趟。” 关漠狐疑转脸,眼珠滴溜溜在蓝湛和萧瑞儿之间转来转去:“你们俩……不许联合起来算计我!” 萧瑞儿失笑:“怎么会。不是你刚刚说要去江老庄主的房间查探一二么,我和蓝在这方面不如关漠你精深老道,所以需要你跑一趟,看能否查到什么线索。” 关漠哼了一声,一扬脖子:“现在知道你关小哥的重要了吧!” 蓝湛脸色微黑,颇为无语。 萧瑞儿只能帮忙打圆场:“是是是,不然大当家怎么先把你派过来了呢!” 关漠站起来望望窗外天色,一边扭腰踢腿抻脖子:“时辰还早。我先出去溜两圈,晚上你们俩该干嘛干嘛,不用等我。” 萧瑞儿也跟着起身:“怎么联络?” 关漠道:“老规矩吧。有重要线索的话,我直接找你们。” 说完四下望了望,找到水桶和盆子,一边搅和水一边朝萧瑞儿招手:“瑞儿过来给我帮帮忙。” 蓝湛不解,萧瑞儿在脸上比划一圈,道:“他要易容。” 关漠伸手解腰带,一边笑眯眯看蓝湛:“瑞儿帮我更衣,烦劳蓝捕头去外面把把风。” 蓝湛额角青筋蹦了两蹦,神色隐忍道:“你是不是叫错人了。” 无论易容成男女,他自己总是男人没错吧?哪有叫姑娘家留下来帮忙,他一个大男人出去门外把风的道理! 关漠试了试水温,甩着手上水渍,从容道:“这方面蓝捕头帮不上手。放心吧,朋友妻不可欺,我这点江湖道义还是有的。” 蓝湛咬牙看向萧瑞儿,后者嘴角弯弯朝他点头,温言道:“很快的。” 蓝湛瞅了眼一脸正色的关漠,又看了半晌笑容温甜的萧瑞儿,背起刀大步出了屋。 …… 约莫过了一炷香左右。蓝湛眯眼坐在门口台阶,背心渐渐湿过一片,额角也沁出汗滴,嘴角紧抿低着头,手握成拳担在腿上。 萧瑞儿拉开门一迈出门槛,就见蓝湛低头坐在那里,留给自己一个无比落寞的背影。走到人旁边坐下,再看,还是那副抿唇垂眸的可怜样子。 萧瑞儿抬手抚了把蓝湛脸颊,又从怀里掏出干净帕子,给蓝湛擦了擦额头的汗,柔声道:“怎么不找个阴凉地方,非在这儿对着日头晒?” 蓝湛眯起眼享受柔软手指轻滑过自己脸颊的触感,低声道:“那个得瑟鬼呢?” 萧瑞儿帮他擦到脖颈,几乎整条帕子都浸湿了。将帕子捏在另一只手,伸手揉了揉蓝湛有些僵硬的脖颈,道:“从后窗子走了。” 蓝湛抿了抿唇,终于抬眼看人了:“我发觉……” 萧瑞儿神色柔婉看着蓝湛,觉得他眼下这个样子可爱的紧,十足一只等待主人怜宠的大型犬。 “除了你之外,临俪场每个人都很讨厌……”话音刚落,蓝湛就一把扣出萧瑞儿后脑,咬着人唇瓣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帮大家捋顺一下案情以及整件案子的发展,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十九章 试探和成全 蓝湛追着人回到屋里,又闹了会儿,又耍赖又撒娇的占了不少甜头,总算是遂了愿。这才拉起萧瑞儿要往外走,却被萧瑞儿扣住手腕不让。 蓝湛颇有些玩味的一挑眉:“瑞儿……” 萧瑞儿被他逗得脸上红晕未褪,这时忙一甩蓝湛的手,拽着人腰带将人往床畔领:“你别闹了,先忙正事要紧。” 蓝湛看着萧瑞儿细白手指勾住自己玄黑色的腰带,一黑一白对比鲜明,登时就觉得心口一热。强压下那阵在胸腔要爆发开来的炽热,蓝湛吸着气调笑道:“你这样,我没法子不多想……” 萧瑞儿几乎是拖着人一路走到镜前,转过身压着他肩膀示意他老实坐好。又转身到一旁打了盆干净的水放到桌边,从旁拿过之前从柜子里翻找出的干净床单,叠了几叠垫在蓝湛肩膀,伸手去解蓝湛发绳。 蓝湛眼疾手快,抬手一挡,攥住萧瑞儿手指,轻轻摩挲着笑道:“瑞儿这是作甚?” 萧瑞儿腾出另一只手扒拉着蓝湛作弄自己的手指,认真看着蓝湛镜中的面容道:“昨晚咱们来的仓促,不过那时天色已晚,一路过来的人大都围着江亭转,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你的发色。” “可咱们接下来几天是要堂而皇之的跟着江亭进出山庄。你这头红发太过醒目,只怕不用你开口介绍,在场十个人里得有八个人能认出你身份来。” 蓝湛笑得有点无奈:“现在也有点晚了吧,昨晚在暗中窥视咱们那个人,还有江兰若那个贴身婢子,都看到咱俩真面目了。” 萧瑞儿握住蓝湛的手放到桌上,一边动作轻柔帮他解开头发,从旁拿过木梳帮他梳着:“三月兰的人肯定是瞒不住,可在场的江湖人能瞒就瞒。毕竟咱们查案的事儿,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蓝湛饶富兴致的从镜子里盯着萧瑞儿垂眸敛目为自己梳发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含蕴着暖意的笑:“那到了关键时刻需要我曝露真实身份怎么办?” 基本上过去蓝湛只要一亮兵器,再配上那头标志的鲜亮红发,除非极少在江湖走动的人,但凡是个江湖客,就能叫出蓝湛的大名。 萧瑞儿梳头发的手一顿,大大的眼瞪着蓝湛,眼中闪过的懊恼显示出她之前未曾考虑到这点。支吾半晌,萧瑞儿才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们六扇门没发给过你证明身份的令牌一类的东西?” 蓝湛抿着唇摇了摇头,还故作黯然的一垂眸:“我最晚去,听说当初是有的,可是四大捕快变成六个,东西就不够了……” 萧瑞儿听得直咬牙,心道不说蓝湛的祖父是如今六扇门当家人的师父么!怎么还这么欺负人的……因为蓝湛的神情一阵心疼,萧瑞儿放下木梳,手轻轻摩挲过蓝湛的发,柔声哄道:“既然不给就算了。咱们有真本事,不要那种东西也能闯出名堂!” 蓝湛嘴角抖了抖,低着头含混应了声,头还在萧瑞儿掌心蹭了蹭:“我知道……” 萧瑞儿愈发觉得心里难过,低头在蓝湛脸颊轻吻了下。刚想再说些安慰鼓励的话,就见蓝湛嘴角抖的厉害,低垂的眼眸中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萧瑞儿气的狠狠捏了把蓝湛手臂:“以后再也不相……” 蓝湛赶紧在萧瑞儿唇上吻了下,笑着道:“起初我是真没有。直到前两年,老爷子跟他说了声,上头也觉得我表现确实不错,才从宫里找到当初打造腰牌的工匠又补做了两块。” 萧瑞儿气还没消:“那你还笑!” 蓝湛拉住萧瑞儿的手,露出白闪闪八颗牙齿:“我这不是多少年没体会到有媳妇儿的温暖么,一时激动的……” 萧瑞儿反手伸指一弹蓝湛虎口,震得蓝湛直呲牙。 萧瑞儿站直身子,扳过蓝湛肩膀让他坐正:“别闹了,时候不多,还得晾上一会儿,晚饭前能弄好就不错。” 蓝湛看了眼一旁刻着桃花的原型木盒,不自觉抖了抖眼皮儿,屏着气试探道:“过去好像没见过这只木盒。” 萧瑞儿用沾湿的布巾裹住蓝湛一绺儿头发,又依样将剩下的头发分成几绺儿裹好:“是关漠送的。我方才跟他说最好能给你易容。他说不用,然后把这个给了我,让我染在你头发上。” 蓝湛只觉眼皮儿狠狠跳了两跳,咬牙道:“我就知道……” 萧瑞儿有些奇怪的瞟了蓝湛一眼,往木盒里倒了些水,用一只一指宽的木片快速搅拌着:“你怎么好像又不喜欢他了?” 蓝湛呲牙:“我从来都不喜欢男人的好不好!” 萧瑞儿手上动作未停,强忍笑意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蓝湛瞟了萧瑞儿一眼,抿着唇道:“要不是为了你,我也用不着天天跟那群怪物打交道。” 萧瑞儿一愣,反应过来后很快皱起眉:“他们才不是怪物!” 蓝湛挑起眉盯着萧瑞儿。 果然,一提起那些人,这丫头就一脸义愤填膺忠心维护的模样。暗自叹了口气,蓝湛在心底吃味儿的厉害,要搁在十年前,这种表情只会因为自己而出现,可现在,除了自己,还会为了那一大帮子人…… 可谁让他俩中间有十年不在一起,这十年里,苦也是她自己挨,乐也是她自己享,有了艰难有了困处,除了靠自己,那些人怕也给了她不少帮助。蓝湛心里明白这点,可看到萧瑞儿为了临俪场那些人瞪起眼跟自己叫板的模样,还是会觉得酸酸涩涩难受的厉害。 萧瑞儿抿着唇,将调制好的染发药膏放在桌上,解开蓝湛一绺儿发,执着木片仔细刷过:“或许在外人看来,他们每一个都有不为人理解的怪癖,可那是因为他们过去都吃过外人所不知道的苦。” “临俪场确实不是个单纯的庇护之所,也不是块太平安稳的地方,可确实在我们每个人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候,给了我们一个家。” 萧瑞儿拿过几根特质的卡子,把一绺儿已经染好的发在脑后固定好。解开第二绺儿头发,开始依样画葫芦的仔细刷染着:“虽然柳眉背叛了临俪场,可过去三年里,我们俩相依为命,他也确实给了我不少快乐时光。” “还有端木,秦雁,焉如意,大当家,包括关漠,他们每个人,都曾经在我有难处的时候施以援手。这份情意,不是说还就能还的。” 蓝湛深吸一口气,面上显出几许落寞,淡笑着道:“我明白。” 萧瑞儿抬起微有些湿润的眼,看了眼镜中蓝湛,又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 蓝湛沉默半晌,突然低声道了句:“这起案子了结之后,可不可以陪我回趟京城。” 萧瑞儿拿卡子的手一顿,有些颤抖的将最后一绺儿头发固定稳妥。用木片搅了搅木盒里最后一点乌黑发亮晶的药膏,抿着唇没有说话。 蓝湛的意思,是要她跟他离开临俪场么? 想张开嘴答应他,可脑海中却不间断的浮起过去十年在临俪场发生的种种,那些人的音容笑貌,自己和端木允诺过的话语,若干年前初入临俪场时在大当家面前许下的誓言…… 这个世上,有很多比爱情更沉重的东西。 比如承诺,比如誓言,比如那些曾经用青春和生命捍卫过守护过的东西。 为了爱情,一个人可以放弃很多,甚至生命。 可当所有这些东西都加在一起,是不是能抗衡过爱情的力量? 萧瑞儿心里没有答案。 蓝湛却缓缓绽出一抹微笑,反手握住萧瑞儿的手臂。 萧瑞儿搅拌不停的手蓦地停住,她没有抬眼看蓝湛,只是哽着嗓子点头道:“我跟你走……” 她不敢给自己更多思考的时间,只是顺着从心头迸发而出的那股火焰匆忙许诺道:“我跟你走,不过要给我一点时间……” “瑞儿。”蓝湛看着镜中影像,摸索到萧瑞儿的一只手,牢牢攥在掌心:“我还没有说完。” 萧瑞儿抬起脸,怔怔望着蓝湛。 蓝湛嘴角挂着一抹浅笑,神色从容道:“办完这起案子,咱们先回趟京城,见一见我祖父。然后我和你一道回来,我陪你留在临俪场,我陪你一起,偿还过去欠他们的债。” 萧瑞儿连连吸了几口气,仍没忍住从眼角滑落的泪。握紧蓝湛的手,重重点了点头。 蓝湛却笑得益加灿烂从容,前后不过短短一瞬的沉默,他已经要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既然她已经将他摆在第一位,那么就让他来迁就。既然她已经把他看得比那些人加在一起还重要,比那些人生中不能或缺的东西加在一起还重要,那么就让他稍微牺牲一点,来成全她生命的圆满。 反正,江南一带的未解刑案,应该也多的很。 …… 将最后一点染色药膏涂在发顶和鬓角,两人手握着手,在屋子里静静坐了半晌。 将垫在肩头那块折叠的床单撤下,萧瑞儿帮蓝湛把头发从新束好。蓝湛眯眼望着镜里的一头乌发,突然挑了挑嘴角,猛地一转身,站起来抱住萧瑞儿腰身,低首看她:“这样像不像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从马车外面接住你的情景?” 萧瑞儿望着蓝湛面容,轻笑着点了点头,又蹙起眉道:“好像老了一点儿……” 蓝湛笑着背起长刀,拉着萧瑞儿的手往外走:“老点是正常的。毕竟我比你还大三岁的。” 萧瑞儿也忍不住弯起嘴角:“不过还是很好看……” 蓝湛偏过头,朝她眨了眨眼:“应该说英挺。” 萧瑞儿正待开口,就见月亮门那处,已经站了一人。 江亭一袭水蓝劲装,负手而立,发觉蓝湛头发变了颜色时,也只是微一挑眉,复又看着二人握在一起的手笑道:“执手佳人,浮生偷欢,蓝大人这日子过的实在令人欣羡!” 二十章 步步谨慎行 萧瑞儿打量着江亭微笑道:“江庄主今日气色不错。” 江亭依旧笑着凝视蓝湛片刻,才转而看向萧瑞儿,微一颔首道:“有萧老板和蓝大人做后盾,江某确实睡得踏实不少。” 蓝湛闻言,挑起嘴角笑了笑:“有你那位忠仆守门,江庄主应该一向睡得安稳才是。” 江亭笑容微敛,看向蓝湛的眼眸显出几分探究:“蓝大人这话……可是在暗示什么?” 萧瑞儿偏头端详江亭神色,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江庄主如此问,可是在疑心什么?” 江亭定定注视二人半晌,倏然间大笑出声,末了展着折扇颇有些慨叹的道:“这才刚过了一晚……萧老板和蓝大人果真是意笃情深,一日千里啊!” 蓝湛笑得颇有几分嘲弄之意:“素问江庄主洁身自好,我过去可真是佩服的紧。这几日相处下来,我突然觉得,或许还真有点别的缘故……” 江亭面不改色道:“蓝大人想多了。” 蓝湛勾了勾唇:“江庄主也管宽了。” 江亭眼角抽了两抽,暗道这人真是半点不吃亏! 方才自己不过稍有贬损,调侃他和萧瑞儿举止言谈愈发默契,几乎容不得外人插言。其实话虽然说的有调笑之意,可他本来并无恶意,换一种方式去理解,这其中甚至是有几分欣羡之情的。可谁知蓝湛设了个套给他钻,就这么一半句的玩笑话也非要找补回来,半点不容外人置喙他和萧瑞儿两人的关系。 萧瑞儿既明了江亭话中善意,也知晓蓝湛睚眦必报的心性,所以从头至尾都没有搭腔,只是在江亭展开折扇的时候突然变了脸色。 等二人一番唇枪舌战完毕,萧瑞儿已经缓下脸色,故作闲适的道:“昨晚出了江小姐的别院,行至一处开着白色水生植株的池塘,便有人在暗中窥伺。” 江亭摇着折扇的手停都未停,脸色却不怎么好看:“上次你们过来这里,说夜晚有人在院外逗留,我就留了个心眼。” 一边说着,江亭微侧过身,示意二人随他来:“如今的盛兰山庄,明面上八方来客齐聚一堂,同赴赏兰会共商大事,暗里各股施力早已安插到山庄内里。” 江亭说着,颇有些嘲弄的轻笑一声,道:“除了江福和若若,我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人是可以信任的。” 提到江兰若,萧瑞儿自然须得问候一二:“江小姐今日怎么样?” 提到这件事,江亭的脸色就难以掩饰的沉重下来:“早上醒的比我还早,吃过早饭就吵着要找颜料,说要去园子里作画。” “用作赏兰会用的那个园子她定是不能去的,所以就给她在后院找了片栽种兰花的地方,两个婢子陪着,在那里一直作画到晌午。” “方才我过去看了一趟,说是睡过晌午觉刚起身,这会儿正由婢子服侍着用晚膳。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的样子,实在是……” 江亭绽出一抹苦笑:“实在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萧瑞儿和蓝湛自然知道,这般正常的举止行动,就如同海上风暴来临前的宁静,愈是安好,愈是不祥。 萧瑞儿与蓝湛对视一眼,问:“江小姐身边的那个婢子,可有什么特殊举动?” 江亭沉默片刻,才道:“不怎么起眼的一个丫头,也没有什么功夫,只不过她站在旁边的时候,那种被人窥伺的感觉实在太强烈了些。”说到这儿,江亭笑了笑,道,“小喽啰而已,不太懂得掩饰。” 萧瑞儿蹙起眉心,道:“她是新来的?” 江亭点了点头:“来有一年多吧。两个婢子都是。” 萧瑞儿寻思片刻,还是决定跟江亭透露一些内情:“其实江小姐昨晚的种种行为,无意间证明了一件事。” 江亭蓦地转脸,定定看着萧瑞儿双目。 萧瑞儿道:“那个人,绝对不会离江小姐的房间太远。” “也就是说,那个用箫声控制江小姐的人,已经在这山庄之中。” 江亭沉吟片刻,小心道:“前后一定是同一个人么?” 萧瑞儿明白他的意思,笃定道:“对。” “下这种指令,中间不可能假以他人之手。那个婢子,也不过起个监视和传话的作用。所以她本人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也很正常。” 蓝湛在旁道:“待会儿如果方便的话,江庄主须得把宾客名册借来一用。” 江亭对此并无异议:“这个自然。” 萧瑞儿温声道:“如今江小姐虽为人所控,但毕竟不同之前昏厥不醒,不吃不喝,能够如同往常一般行动,对她的身体是有好处的。” 江亭明白萧瑞儿是在为自己宽心,朝她投去感激的一瞥,道:“我明白。” 三人此时已行到一处别院。屋子内外装饰颇有雅风,显然是方便待客之用。桌上摆着五菜一汤,几碟小巧精致的糕点,散溢着清香的热茶。 蓝湛大咧咧在主位旁边的位子坐下,漫不经心环视四周道:“这里方便说话?” 江亭苦笑道:“相较而言,是的。” 言下之意,如今盛兰山庄内部,已无全然安全之所。所以三人说话仍需谨慎防范。 蓝湛嗤了一声,抬手盛了碗汤,从怀里掏出一爿皮革制的折子,从内里抽|出一根三寸长短的银针,先探入汤碗试了试,一手将碗送到萧瑞儿面前,另一手执着银针在桌上所有碗碟试了一圈。 江亭也不生气,只静静看着蓝湛将整桌菜试完。 蓝湛拿过旁边擦手用的布巾拭了拭银针尖端,又将整套用具仔细收好,一边皮笑肉不笑道:“如今大伙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烦劳江庄主体谅则个。” 江亭露出个和蓝湛相仿的笑容:“如果你有更高明的试毒法子,我不介意每顿饭前让你检验一圈。” 蓝湛翻个白眼,没好气的道:“仅此一回。” 要不是为了他家瑞儿,他才懒得费这劳什子功夫! 江亭明了蓝湛话中深意,只牵了牵嘴角,也拿起竹筷用菜。 三人一整顿饭都吃的很安静。 除却蓝湛不断给萧瑞儿夹菜盛汤的举动热闹了些,饭桌上的气氛几乎可以用沉闷来概括。 待一顿饭吃完,天边已染上暮色,夜幕徐徐降临,又一天即将结束。 江亭慢品着淡茶,不无感慨的道:“又一天过去了。” 蓝湛哂笑两声,道:“早死早超生,慢刀子拉人才要命。” 萧瑞儿轻拍了下蓝湛搁在桌下的大腿,示意他说话稍微客气点。 江亭却没有半分愠怒,欣然同意道:“也是。” 蓝湛朝她眨了眨眼,萧瑞儿无语。 萧瑞儿考量片刻,觉得还是有必要问清楚接下来几日的具体安排,因此看向江亭道:“后日就是赏兰会?” 江亭颔首道:“准确来说,是后日傍晚,正是开始。” “这之前呢,明天早上到后日傍晚前,山庄里没有任何活动?” 江亭道:“大家可以四处走动,不过山庄大门从方才起已经紧闭。” “从现在起,一直到赏兰会结束,许出不许进。” 蓝湛冷笑一声:“若是见了人命,那便是进出皆不可。” 江亭没有半分迟疑的点头:“这是自然。” 萧瑞儿深吸一口气,道:“江庄主,江老庄主过世前,有没有对你交代过什么?” 江亭毫不犹疑的抬起双目看向萧瑞儿:“萧老板的意思是……” 萧瑞儿沉着道:“与江小姐相关,与盛兰山庄如今的局面相关的,老庄主有没有交代过什么?” 江亭静静看了萧瑞儿半晌,突然从袖中取出那把折扇,轻轻放在了桌上。 萧瑞儿暗自松了口气。果然她之前没有看错,而江亭如今的表现,也让萧瑞儿在接下来的数日里,能够多相信他几分。 蓝湛看了眼江亭,取过那把折扇,缓缓打开。 就见折扇上画了一株墨色蕙兰,虽然只用简单墨笔勾勒,比之实物换了颜色,但无论外形还是神韵,都正是“一茎九花越王雪”无疑。 蓝湛挑起一边眉毛,将折扇往萧瑞儿那边递了一些。 萧瑞儿仔细端详着折扇上的蕙兰,不禁叹了口气。 一茎九花越王雪,正是盛兰双尸案的抛尸地点,两人初来盛兰山庄那日,正是在江亭的引领下到了那处蕙兰花圃,眼见着那两具腐蚀到不成样子的尸体瘫倒在这种品相的蕙兰花株下。 原来答案一开始就在江亭手上。可是江亭顾忌着捧在心尖的妹妹不愿说出口,宁愿背上与十二楼勾结的骂名,甚至与卢家镖局签订契约反目成仇。而旁人又何曾设想的到,这所有的一切,就在江亭每日把玩在手的这方折扇之上。 蓝湛眯起眼看向江亭:“除了这方折扇,没有别的话?” 江亭沉默少顷,才道:“父亲曾经说,若盛兰山庄毁于我手,也是江家的定数,是他种下的因,叫我勿须自责。” 蓝湛缓声道:“当时可还有其他人在场?” 江亭道:“还有江福。” 萧瑞儿从接过折扇就一直未曾出声,此时仔细摸索过整把折扇,萧瑞儿突然道:“听闻此扇锋利可比尖刀。” 江亭淡然道:“可吹断发,剪布帛,小心折扇边沿。” 萧瑞儿语出惊人道:“若是拆了这把折扇,江庄主可还有兵器可用?” 廿一章 怒火掩耳目 江亭眉尖微蹙,显然一时之间尚且未能明白萧瑞儿的意思。只凝着双目看向那方平展开来的折扇,低声喃道:“此物……虽然难得,却也不是什么珍奇器物,只不过是……” 江亭面上流露出些许憾然:“这许多年来,父亲送给我的唯一一件生辰礼物。” 萧瑞儿看向蓝湛,见他朝自己挑挑眉峰,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情,显然也未曾发现这其中不妥。不禁也是微讶,合拢起手中折扇看两人:“你们……不觉得这把折扇太重了些?” 江亭闻言一怔,蓝湛则直接伸手过来,接过折扇在手里颠了两颠。 折扇无论长宽厚度皆与普通物事无异,只在两侧边缘稍厚,且并非制作普通折扇所用的竹片,而是刀芒锋利的玄铁。只是作为一柄兵器而言,其本身的重量却比刀剑不知轻出多少,普通人初一上手,觉得稍重,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而对于蓝湛这样长年用重物做兵器的人而言,更不会将一把小小折扇放在眼里,因此头一回过手的时候,也不曾对其上心。而萧瑞儿平素所用软剑本就以轻巧著称,女子对于可把玩于手上的兵器更多几分仔细,再加上之前在别院突然注意到此把折扇颇有蹊跷之处,更是一拿到手里就加了小心细细钻研。 蓝湛搁在手里颠了两颠,又放回萧瑞儿面前,道:“过去没怎么玩过这个,反正比我身上最小的刀还轻。” 萧瑞儿不禁弯唇一笑道:“你不就那两柄刀么!”还什么小啊大的。 蓝湛翘起腿靠在椅背,翘了翘桌面,眼含笑意没言语。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虽一字未说,看向萧瑞儿的眼却再明确不过的暗示了一件事:到底有几把刀,等回去了她亲自验身就知道了。 萧瑞儿被他神秘又无赖的神情看得颇为无语。片刻后又很快回神,看向犹在沉思的江亭道:“江庄主……” 一连叫了两声,江亭才回过神,张口第一句话就是:“父亲送我这把折扇那年,正是若若被送来的第一个年头。” 萧瑞儿摩挲着扇骨笑道:“那就更没错了。” 江亭微一挑眉:“只要对若若和盛兰山庄用助益,萧老板尽管拿去拆解。” 萧瑞儿侧目睨了蓝湛一眼,似笑非笑道:“江庄主这是在谈条件?” 江亭脸色微沉道:“萧老板……” 蓝湛略一抬手,止住江亭继续解释的意图,漫声道:“江庄主还没掂量明白么?” “如今这个境况,早已不是江兰若一人的性命或者盛兰山庄一个庄园的存活。而是十二楼和朝廷之间的博弈。” 蓝湛伸出两指点了点江亭,又比了比自己:“你,我,江兰若,江福,所有出现在山庄的人,都是战局上的一枚棋子。如今局势大开,情势未明,可有一点,相信江庄主只要不被儿女私情蒙蔽双眼,早就该看清了。” 蓝湛敛起唇边那抹漫不经心的笑,一字一句道:“不到乌云散尽那日,没人能活着走出这方寸之间。” 江亭眯起眼眸,冷声道:“不劳蓝大人费心,江某……” “你这个人怎么就榆木脑袋!”萧瑞儿一推椅子,面色冷凝霍然站起:“前前后后说过多少回了,我们帮你救江兰若,是借你搭个私交,救不救得过,日后临俪场和盛兰山庄如何清算这笔,这些烂账都是后话,前提是你,我,还有蓝湛能活着走出盛兰山庄!” “我是不知道他们究竟图江兰若什么,可确实因为她,已经死了几十口人命,而如果让三月兰得逞,取得他们想要的东西,不单我们所有人的命都保不住,更不知道他们还能掀出什么大天来。” 萧瑞儿越说越激动,双手紧紧拧着桌上铺的缎面,最后几乎是瞪红了眼看江亭:“难道在你心中,就只有江兰若的命才是命,我们的都是不值一哂的草芥么?死的那二十死士,那些素未谋面的江湖同仁,他们的命就该活活被糟蹋么!姓江的,你清醒一点,我们如今是在搏命,别给我玩他日再叙那套!” 江亭面色沉静看着萧瑞儿,缓声道:“据我所知,死的人皆得其所,并非清白无辜之辈。” 萧瑞儿“嘭”一声掀翻桌子,抓紧折扇在手叱道:“去你娘的死得其所!那就你自己陪着你的宝贝妹妹,慢慢在这里得其所吧!” 萧瑞儿这一翻不要紧,可真是杯盘碗碟满天飞,汤羹菜汁四溢流,好在江亭早有防备,一个利落侧翻躲到一旁,依旧不咸不淡的微垂着眼,只是眉眼间那抹阴翳绝不难察。 蓝湛却对于萧瑞儿这番发泄丝毫不惊讶,只在萧瑞儿掀翻桌子后执起人双手,挑着嘴角道:“为这种人不值得生这么大的气。万一折腾到肚子里的小宝贝儿可怎么是好?” 萧瑞儿那股子娇蛮脾性一上来,此时心中怒火噌噌往上冒,拍开蓝湛的手口不择言道:“宝贝你个头!我现在要怀了才有鬼!” 说完头也不回怒气冲冲往外狂奔。 蓝湛唇角那抹笑容更深,丢下一句话便紧追着萧瑞儿跑了出去:“这事儿瑞儿若不想管,老子绝不多待半刻!” …… 两人走出好远,萧瑞儿才渐渐缓下步伐,捂着心口转过身瞪蓝湛:“你方才怎地都不拦我!” 蓝湛两步走到人跟前,帮忙抚着人胸口顺气,一边好声好气的道:“你不都憋了好些天了……” 萧瑞儿喘着气低咒:“本来就是他欺人太甚!” 蓝湛眯着眼笑道:“办案子可不就是这样么,需要救助的多数是混蛋,提刀杀人的不少有冤屈。” 萧瑞儿听着蓝湛耐心开解自己的话语,渐渐缓下心绪,抿着唇郁郁道:“这个江亭实在可气。好像除了他妹妹,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的命就不是人命一样……” 蓝湛抚了抚萧瑞儿的脸颊,缓声道:“你既然都看出那把折扇有蹊跷,怎么不想想他这样做或许有别的缘由……” 萧瑞儿固执摇了摇头:“可他对江兰若的感情确实非同寻常。” 蓝湛沉声道:“他对江兰若只有兄妹之谊,确无男女之情,这点我绝对不会看错。” 萧瑞儿抬眼端详蓝湛神情:“你是说……他根本就非常清楚三月兰的人是为着什么来的?他父亲死前把所有事都交代清楚了?” 蓝湛浅笑道:“所有事不一定,但该明示该暗说的,应该一样不少。” 见萧瑞儿还有些气鼓鼓的,蓝湛轻戳了下她白皙脸颊,低声笑道:“发那么大脾气,还不忘掀桌前先拿好折扇,嗯?” 萧瑞儿撩起眼皮儿,璀然一笑:“我一个人可没本事让整张桌子都掀飞出去,若不是有人在下面加了把劲儿。” 蓝湛闻言轻笑两声,丝毫不否认之前自己“伸脚相助”的仗义之举,反而勾起嘴角道:“不错么!一举一动都不忘望着你夫君?” 萧瑞儿抬脚就踹:“尽满口胡吣!” 蓝湛一个侧身躲过,捞过萧瑞儿纤腰调转方向:“趁这会子人都在用膳,咱们赶紧……” 萧瑞儿任他拉着往江亭住的别院去,蹙着眉心道:“蓝,你的意思是,江亭方才是有意……” 蓝湛挑了挑眉,故意做出松了一口气的动作:“总算这老小子还不太笨,知道顺水推舟,照着咱们的戏折子演。” 萧瑞儿对此颇有微词:“那他演的也太逼真了些……” “我开始是做戏,到后来可真有点被他气着了。” 蓝湛摇头笑道:“或许他也是亦真亦假呢……” 萧瑞儿将前因后事串联起来一想,不禁心中一紧,抓着蓝湛衣袖道:“江亭现在都到须得做戏配合咱们俩的境况了,那……” 蓝湛略微收紧搂着萧瑞儿的手掌,柔声宽慰道:“放心,祸害遗千年,他那样的一般死不了。” 萧瑞儿拍了把人手臂,轻声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自保是不难,可如此一来,不就说明情况比咱们起初设想的还要不妙。” 蓝湛拽着人加快脚步,一边转过脸朝她眨了眨眼:“那不更好,到时你们临俪场魑魅魍魉通通放出来,足够三月兰喝两壶的!” 萧瑞儿气息一窒,心中无奈:他到底是有多不待见那些人啊! 蓝湛这回压根都没用看人脸色,径自叹道:“对,我就是特别不待见那些人!” 萧瑞儿语塞,过了一会儿突然甩开蓝湛的手,自己沿着原本的方向快步向前。 蓝湛微讶,伸手欲拽,未想萧瑞儿回眸一笑,娇声道:“未免引起怀疑,咱们还是各走各的,嗯?” 蓝湛眼一眯,片刻后直接投降,慢下脚步与人隔开十来步的距离,一边望天望树的慢悠悠踱着步子。 此时正是庄中用晚膳的时辰,萧瑞儿三人方才吃的简单,中间又没怎么说话,因此直到二人出来,一路上也没怎么遇到人。 如此较为顺利的进到江亭所住的别院,眼看一个婢子步出江兰若的房间,端着托盘走远。萧瑞儿和蓝湛手脚利落进到江亭卧房,刚阖上门板,就听身后有人出声,闲适道:“呐,你们两个也不慢么!” 廿二章 画中十二楼 来人说话的语气似曾相识,声音却不是蓝湛所熟悉的,至少他非常确定,短期内从未听到过这把嗓音。 萧瑞儿却在瞬间松弛心神,拉着蓝湛转身笑道:“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关小姐。” 蓝湛凝眸端详眼前女子片刻,蓦然绽出一抹有些讥讽的笑容,漫声道:“原来是关女侠,实在幸会。” 眼前女子鹅蛋脸柳叶眉,眼若秋水琼鼻菱唇,乍一看上去,倒是好一位面生的大美人。可看着蓝湛时面上露出的神情却是二人并不陌生的狡黠,撑着下巴坐在桌前,巧笑倩兮道:“蓝大人好利的一双眼!” 蓝湛翘了翘唇角,颔首道:“好说。空空妙手俏关漠,名不虚传矣。” 萧瑞儿才不管这两人一见面又你来我往掐到一块,快步走到跟前看向易容成女子的关漠,又顺着他垂手的方向打量着桌上那幅画卷。 “关漠,有什么发现么?” 关漠抬手拨开卷轴,同时将坐着的凳子往里挪了挪,方便蓝湛和萧瑞儿站在两旁:“找遍这间院子所有房间,就这个还有点意思。” 萧瑞儿垂眸看去,就见一方稍显旧陋的纨素之上,绘着一幅工笔秀丽的江南风景图。日暮霞飞,北雁南来,树木葱郁,乍一看上去,全无半点不妥之处。只是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在树木掩映之中,夕阳照映之下,那雕梁画柱的高脚小楼,不多不少,整整十二层。 萧瑞儿悚然一惊,脱口道:“十二楼!” 蓝湛也神色凝结,仔细将小楼逐层数过,确信确是十二层楼无疑。沉吟半晌后才道:“已故江老庄主竟是十二楼中人,这便难怪了。” 萧瑞儿倒抽一口冷气,纤指一伸,指向那座红檐小楼的第三个楼层,道:“你们看这里。” 关漠是坐着的姿势,因此离画卷最近,顺着萧瑞儿指向的位置眯眼一瞧,也是“嚯”了一声,咂着嘴道:“绿树红檐十二楼,三层楼上惠兰生,三月兰果真阴魂不散呐!” 就见萧瑞儿手指的位置,正是绿树遮掩的一个角楼,而在那青灰色的石砖与绿色枝叶交界之处,赫然雕着一朵与石砖同色的蕙兰花枝。若不是将画卷取下来仔细观察,常人是绝对注意不到这般细节的。 蓝湛却在看到这朵蕙兰标识的同时神色一凛,沉声道:“江晟不仅是三月兰的人,他还是上一任三月兰的舵主。” 萧瑞儿猛地抬眼,怔忪看着蓝湛道:“三月兰舵主?” 蓝湛道:“不错。我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没人能知道十二楼各个分舵的舵主真实身份为何,但那是在他们活着的时候。” “若其中有人死于非命,情况就大大不同了。” 萧瑞儿看着蓝湛若有所思的模样,迷惑道:“蓝,我不明白……” 蓝湛看着这人略显茫然睁着大眼看着自己的样子,不禁露出一抹笑容,揉了揉萧瑞儿脸颊,道:“其实很简单。若是你坐在这个位子上,你会轻信于人么?” 萧瑞儿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蓝湛循循善诱道:“对那些个个身手不凡手下,对你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总舵主,甚至对与你平级的分舵主,可有一人是你能全然信任托付性命的?” 萧瑞儿又摇了摇头,溢出一声叹息道:“很难……” 蓝湛微微一笑,道:“若你不知道何时何日会被人取走性命,又放心不下你的至亲家人,你又该如何做?” 萧瑞儿寻思片刻,豁然开朗道:“我明白了!” “这幅画,是已故江老庄主在生前所绘,其意图也很简单,无关三月兰的秘辛或者他本人的经历,不过是为了提醒江亭,让他要小心,小心三月兰,提防十二楼!” 蓝湛目中闪过激赏神色,放下手睨了眼旁边乖乖旁听的关漠,撇了撇嘴角道:“你还要看多久?” 关漠双手托腮一副少女思|春的纯挚神情,嘴边勾着那抹坏笑却显出几分揶揄。被蓝湛这么一瞪,关漠故作紧张的缩了缩脖颈,松开手怯生生道:“蓝大人息怒,小女子知错了……” “以后再遇上蓝大人亲自教诲夫人的情形,小女子定会退避三舍,不敢再多瞧一眼!” 萧瑞儿拍了把关漠佯装惧怕连连摆着的手,轻啐一声笑骂道:“柿子拣软的捏,就知道欺侮我!” 蓝湛一挑眉,盯着关漠道:“瑞儿若是看他不顺眼,我不介意破一次例,赏关‘女侠’一顿……” “成了成了!我真知道错了还不行么!”关漠笑得格外欠揍,转过脸又看向桌上那副画卷:“咱们还是先商量一下,眼下该如何筹划……” 萧瑞儿看着关漠故作严正的侧脸,不禁摇头笑道:“什么话都被你说了!” 关漠一边眉毛抖啊抖,朝萧瑞儿做个鬼脸:“萧老板大度,且劝住你夫君饶过小女子一命哈!” 蓝湛眼瞧着萧瑞儿哭笑不得,脸上因关漠的调侃而漾起淡淡红晕,手背一抬正想抽冷子甩关漠后脑勺一下子,就听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另两人自然也听在耳中,关漠手一拨卷好画轴,矮□形蹿至靠窗一处高几下面。蓝湛和萧瑞儿也在同时各自找了位置隐藏。 门板应声开阖,进来了一个人,没有故意屏住气息,也未曾在屋子里四处走动找寻什么。 萧瑞儿正在疑惑,就听那人出声道:“是我。” “蓝大人,萧老板。”来人正是江亭,手里少了那把折扇,举止行动间却依旧一派自在从容,朝从暗处走出的蓝湛和萧瑞儿打过招呼,江亭又朝手旁高几瞟了一眼,唇角微翘道:“还有……咳,初次见面,恕江某不知该如何称呼较为妥当。” 暗色布巾被一只嫩白素手掀开,关漠不慌不忙从桌底钻出,尽可能将一举一动都做的雍容典雅,面上也摆出一副欲说还休的娇俏笑容来。抱着画轴朝江亭施以一礼,微笑着道:“江庄主,久仰。” 江亭明显有了片刻怔愣,又抬手做拳掩在唇边,清咳了声,眼睛也有些不自在的看向一旁:“这位姑……嗯,少侠,衣裳……” 萧瑞儿早在第一时间撇过脸,脸上红晕也不知是羞怯还是忍笑,又或者兼而有之。 蓝湛算是三人中最为镇定的,只一扬下巴,淡声提醒道:“关小哥下次穿裙子时,记得多加条里裤。” 关漠眨了眨眼,低头一看,忙伸手一拂裙摆,一双美目欲诉还休,配着那张易容得来的秀美容颜,还真有几分少女含羞的味道在。只是出口的话就不怎么像样子了:“呵呵,那个,天气太热,我就图省事了。” “见笑,见笑哈!” 关漠面不改色走回桌边放下画轴,倒了杯茶水漱了漱口,呼出一口气感慨道:“唉!做我们这行的也不容易,你们就多体谅些吧!” 江亭此时也转过眼,朝关漠微一颔首,道:“阁下可是有空空妙手俏——” “是空空妙手俊俏——关漠。”关漠放下茶杯,笑嘻嘻强调道,接着又歪了歪头,将江亭上下一番打量,手指摸摸下巴道:“听说江庄主有个别号叫‘无情扇’,别见外啊,咱们也算初次见面,亮亮兵器先呗!” 江亭抖了抖空荡荡的双袖,笑容微苦道:“这个……” 萧瑞儿走到桌边将折扇展开:“在这里。” 关漠摸着下巴端详画面上的兰花,呲着牙道:“又是兰花!我真觉得,等出了这个破地方,我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不想见到兰花了。” 江亭也走到三人旁边,说话的语调里颇有几分沉重之感:“除了建造这座庄园的先祖,江家人里,也没几人喜爱兰花,不过是赚钱谋生的手段罢了。” 萧瑞儿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道:“依我看,也不见得。” 江亭看着萧瑞儿的眼色,皱起眉毛道:“你是说若若?” 萧瑞儿不欲在这个话题上与他争执,因此未再接这个话茬,而是拿起折扇递给关漠:“掂掂看。” 关漠依言在手里掂了两掂。平常除了赤手空拳与人搏斗,就是用那把巴掌长短的鱼肠匕,再加上关漠拿手绝活多以一双灵巧双手完成,因此手指和手掌的灵敏度比萧瑞儿更甚。 将折扇打开又阖上,如此几个来回,关漠也琢磨出些意味来,挑起眉朝萧瑞儿挤了挤眼,道:“若是上官在此,可就有好玩的了!” 萧瑞儿莞尔一笑道:“你不是从秦雁那儿过来的么,没见到她?” 关漠狐疑的乜了萧瑞儿一眼,神情肃穆道:“你别告诉我,咱们临俪场又一位好姑娘被拐走了。” 萧瑞儿强自忍笑道:“这个我不好说。不过现在上官确实在醉生,你应该看到了,秦雁受了点内伤,里外又没人照应。” 关漠一蹦三尺高:“一点内伤对那只狼崽子算个啥!就他那个样儿,就是只剩一口气了也能把小书掰开揉碎吃下肚!” 蓝湛拍了把关漠肩膀,一脸平静道:“镇定。先把这边解决了,回去再跟那只呆头雁一决雌雄,追回美人。” 关漠一炸毛就缓不下来,跳着脚骂道:“决什么决!老子就是雄的!” 江亭也听得颇为汗颜,在旁点拨道:“我想……蓝大人的意思是,咱们先把正事办好,儿女私情可以稍候再谈。” 关漠气的在屋子里兜圈圈,一脸气急败坏:“我就说怎么一回来老大就把我往外推,原来是给他俩送做堆了!” “小书,我可怜的小书妹子!”关漠扶住桌子,仰天悲鸣:“是大哥不好,一走就是大半年,把你扔在这狼窝虎穴里……” 萧瑞儿忍无可忍,一掌拍在关漠哑穴:“再嚎就真把狼招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文文不长袅。个人习惯,到后面几万字会写的比较慢,越到后面越要仔细慎重咩~大家要是着急就先看另一篇解闷,那篇现在上升期,会更得稍快。其实同时更几篇文主要是为了均匀灵感,这篇卡了另一篇还有得看,没有拖戏的意思,请大家体谅。 廿三章 香粉和图纸 关漠僵站在桌边径自移穴,一张秀丽美人面憋得通红,慧黠大眼也骨碌碌上下左右转着。嘴角轻轻抿起,瞟向萧瑞儿的目光中分明显出几分委屈。 蓝湛丝毫不理会这番,伸手从他怀里拿过那张卷好的画轴,手一抖抻开放在桌上,指了指画中阁楼,示意江亭看仔细。 江亭刚瞄了一眼,就轻皱起眉尖,瞟了眼一旁紧咬腮帮子的关漠,目中神色几经变换,到底没说什么。再次低下眼,仔细研究画卷中的景物。 萧瑞儿在旁不禁摇头暗忖,明显是关漠这东西偷的太是地方,要放在一般人怕是早沉下脸色或者直接质问出声了。江亭到底是世家公子,其他不说,光这番修养,确实能让临俪场包括蓝湛在内不少人暗自汗颜。 想到这儿,萧瑞儿不禁侧眸看了眼蓝湛,但见后者拎过那把折扇,手指仔细摩挲着扇子边缘,又仔细掂量在手,半垂的眼眸流露出淡淡不快。看样子是因为自己和关漠都察出端倪,心里不大乐意了。 当在如此紧要关头,面对着不时流露出孩童心性的蓝湛以及总是耍宝取乐的关漠,饶是萧瑞儿再没有心情玩笑,依旧无声绽出一抹浅笑。 那边江亭踟蹰半晌,方才迟疑出声:“这个……你们的意思是?” 蓝湛手里折扇一开一阖,扬了扬下巴道:“有关这幅画,江晟死前可有过什么嘱咐?” 江亭面色微黯道:“没有。父亲当日只交待完几句话,就去了。” “这幅画之前和其他两幅古字画并排挂在墙上,父亲去世之后,我就将屋子里所有物件都收了起来,搁在……” 说到这儿,江亭微顿了下,侧目瞟向立在一旁的关漠。同时萧瑞儿抬手一拍关漠背心,语带笑意道:“再移歪点,我也没法子帮你解了。” 关漠喘了口气,松懈□形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搁在你睡的那张床紧挨着的墙壁里。将床头移开一尺,拿开那只暗青锦被,沿着裂缝慢慢推进去,里面有两只旧木匣子。你父亲这幅画在下面那只木匣。” 江亭沉默少顷,皮笑肉不笑的道:“关少侠好眼力。” 关漠晃晃脑袋,又张了张自己右手:“应该说是好手力。我基本靠摸的。” 萧瑞儿眼看两人说着又要跑偏,忙将话题拉了回来:“江庄主,这幅画你现今可看明白了?” 江亭收回视线,盯着画卷低声道:“说不定只是个巧合。十二层的阁楼,在江南一带并不鲜见。” “可也绝不多见。”蓝湛快语道。 江亭攒起眉头,双拳紧握:“那就给我更多的证明。” 萧瑞儿纤手一指阁楼三层:“江庄主看仔细了。” 江亭眯起眼看向萧瑞儿指的那个角落,直过了半晌,才喃喃道:“不过是……一朵兰花。盛兰山庄,就是以兰花驰名江湖,没什么好奇怪的。” 蓝湛嗤了一声,道:“十二楼是什么地方不用我告诉你吧?实话告诉你说,这次过来扬州跟官府对着干的,正是三月兰。” 萧瑞儿接口道:“兰花,第三层,十二层的小楼,还有你父亲过世前的嘱托,太多的巧合撞在一起,可不是一句巧合就托得过的。” 江亭垂眸静立半晌,才道:“父亲生前挚爱兰花,连若若的名字,都是他取的。” “我知道山庄里的银子来得不干净……”江亭抬起眼,嘴角噙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现今江湖上,有哪家银子是十成十的干净。就是当今……天子,也不敢夸这个海口。” “我一直以为盛兰山庄最大的坎儿就是若若的身世。”江亭缓声道着,那种语调说不清是冷漠还是讽刺:“可今天我才知道,我脚下踩着的这个地方,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萧瑞儿默默听江亭把话讲完,从蓝湛手里拿过折扇,手肘拐了下关漠:“借你那把鱼肠匕一用。” 关漠一撇嘴,看向萧瑞儿的目光明显带着幽怨:“那个谁谁谁也有刀,还不只一把。凭什么用我的……” 蓝湛眼皮儿一撩,抛了个冷眼过去,脚一蹬凳子就要拔匕首。萧瑞儿却坚持要关漠那把:“这折扇什么材质你也看过了,别在关键事上闹别扭。” 关漠委委屈屈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语调凄婉道:“我每天都拿它削水果的,你可别弄坏了。” 萧瑞儿简直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接过匕首将整个折扇的扇面挖下来,放到一边。反手握起匕首,沿着扇骨中央那道裂缝,刀尖儿对准由上往下轻轻一划—— 只听一声幽微空响,一边扇骨应声破开,萧瑞儿又动作利落划开扇子另一侧的扇沿。 蓝湛和江亭各自取过一半,往开一掰,就见二人手上各多了一支与扇骨一般长短的纸筒。将纸筒缓缓展开,就见内里包裹了一只灰白色的钉子样式的物件。 蓝湛拿起银钉来回摩挲片刻,突然跟正在将两张展开的纸片拼接在一起的江亭吩咐:“拿张纸过来。” 江亭微蹙着眉,显然也专注着手上东西,头也不抬的说:“让关漠去,他知道在哪。” 萧瑞儿一愣,紧接着就爆出一串刻意压低的笑声。 关漠哼了一声,起身走到书案前,取过一沓子裁好的熟宣,搁在两人面前。 就见蓝湛将银钉样式的物件夹在食指中指之间,另一手试探着旋转略微偏大的一头。没片刻功夫,就听“啪嗒”一声,那头儿掉在桌上,同时蓝湛小心放低左手,倾斜着银钉小心磕打着。没一会儿就倒出少许白色中泛着淡淡青色的粉末。 萧瑞儿在旁看到一半,就有样学样动起另一根银钉,很快也倾倒出大约相等分量的粉末。不过是淡粉红色的。 萧瑞儿将纸张托起在手心,小心掂了掂,不错眼珠的盯着粉末在纸上来回滑动的样子。又探出指尖,轻轻摸索过粉末滑过的地方,在指肚上捻了捻,最后放到鼻端轻嗅。 蓝湛眼看着萧瑞儿的举动,微皱起眉头,出声劝阻道:“瑞儿……” 萧瑞儿将纸上粉末小心包好,又从蓝湛手上接过淡青色的那包,依样研究过,不过这次明显比之前对待粉红色的那包谨慎了许多。 过了好一会儿,将两包粉末分开放好,萧瑞儿深吸一口气,道:“这两包都是香粉的配料。每一包,都是当世难求的珍品。” 说着话,萧瑞儿指了指包着粉红粉末的那只纸包:“这个,搭配上其他几位药粉,应该可以解炎丽妍新研制出的那种毒粉。” 蓝湛闻言挑起一边眉毛,江亭也从拼凑成一整块的图纸回过神,讶异道:“可……那种药粉不是具有强烈的腐蚀作用,如何恢复……” 萧瑞儿沉吟道:“这包药粉的用量,调配好的话,应该够救十来个人的。只需在被毒粉侵袭之后即刻洒在伤口,然后迅速剜掉腐肉,保住性命便不是难事。” 江亭闻言,看向萧瑞儿的眼中流露出某种肃然起敬的意味。萧瑞儿被他瞧得一愣,不禁出声询问道:“还有什么不懂?” 蓝湛一错身挡住江亭视线,似笑非笑看着萧瑞儿道:“他是钦佩瑞儿你见识广博。” 萧瑞儿看着蓝湛有些紧张的样子,不禁摇头失笑。只是一个视线交汇就把他紧张成这样,那过去十年没有他在身旁的时候,她做过的事,可不仅仅跟男人交汇视线而已。尤其她前任搭档也是个男的。 蓝湛也想到了相同的一点,不禁脸色微黑,坚持挡住江亭的视线。亡羊补牢犹未晚也,能防一个是一个! 江亭微有些尴尬,早就知趣的移开视线。关漠却观看的饶富兴致,眨动着灵动大眼来回研究三人表情。 眼见三人最终将视线聚集到他身上,关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指了指旁边另一只纸包转移视线:“那个……是管什么用的?” 蓝湛丢了个冷眼,江亭也面无表情转过脸,唯独萧瑞儿认真买账,接着解释道:“这包淡青色的粉末是毒粉,可以调配出至少五种以上不同毒物。其功效……不在依照荃靡调配出的新型毒粉之下。” 蓝湛琢磨少顷,突然露出一抹有些讽刺的笑容:“真不愧是前任三月兰的舵主,手上的宝贝可真不少啊!” 江亭听了这话,也没反驳,只是脸色着实不怎么好看。 萧瑞儿暗自叹了口气,问江亭:“有关图纸,江庄主可研究出什么?” 江亭点了点头,手一指图纸中央:“这里是盛兰山庄。” 萧瑞儿盯着江亭手指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依旧有些迷茫:“……在哪?” 江亭面色微沉,冷声道:“北方镖局两人死的那片花圃,地下。” 听江亭这么一说,萧瑞儿方才反应过来图纸上那些沟沟条条,不禁脱口道:“盛兰山庄有地下通道?” 关漠闻言摸了摸下巴,狡黠一笑:“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蓝湛手一指图纸上东南方一角,语出惊人道:“这个,该不会是临俪场吧?” 江亭缓缓颔首,眼中滑过一抹凛冽之色:“正是。” 廿四章 旧物蜕新颜 萧瑞儿与关漠对视一眼,眼中露出一抹有些怪异的神色:“令尊……是何时去世的?” 江亭答道:“约莫九年前,是一个秋日。”见萧瑞儿和关漠的神色实在不对劲,忍不住多问了句:“怎了?” 萧瑞儿摇了摇头,笑得有点讽刺:“这么说,这么多年来,临俪场里始终都有十二楼的人……” 一遇上与临俪场相关的事儿,关漠比萧瑞儿性子更爆烈,咬着牙朝江亭道:“你赶紧带路,我今晚就沿着这条通道找过去,看到底通到谁家。” 江亭一怔,片刻之后才踟蹰道:“这个……已经是十来年前的地图了,万一对方将出口堵死,或者中间有路段坍塌……” 关漠气得脸庞微红,喘着粗气道:“哪那么多事儿!下去看看不就一目了然了!” 萧瑞儿怕江亭尴尬,忙唤了声关漠名字,温声帮着打圆场:“江庄主并没有恶意。” 江亭苦笑两声,沉声道:“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就别称呼什么庄主了。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萧瑞儿微愣了下,从善如流轻唤了声:“江亭。” 江亭勉强绽出一抹笑,朝萧瑞儿三人微一颔首:“这次能否救回若若,还要三位多操点心了。” 不再提盛兰山庄的未来,也不说自己的安危命运,可见爆出江晟是前任三月兰舵主的事,对江亭本人的冲击着实不轻。 蓝湛执起一只银钉,也没看人:“这句倒说得像人话。” 萧瑞儿屈膝顶了下蓝湛大腿骨,以眼神苛责蓝湛说话收敛点。 蓝湛清咳一声,沉声道:“我的意思是,你这句话说的有点人情味儿。” 江亭脸色忽青忽白,听得蓝湛这句话,沉默少顷,竟突然洒脱笑出了声。 要说江亭这人长相斯文俊秀,家世背景可观,本人又年少有为,在江南一带可说是名利双收,可上门说亲的人并不多。江亭本人在这方面的名声也是几乎令常人难以相信的干净,想来除却镇日忙于经营山庄以及照料胞妹,还有一个很大的缘由,就是这人的性子并不是擅与人亲近的温和可亲。 明眼人一看过去,难免觉得此人心思深重,气质虽佳,却携带着几分不好招惹的阴沉之感。这也是萧瑞儿和蓝湛与江亭几次三番打交道,都对这人没甚好感的主因。而今想来内心经历一番天翻地覆的骤变,又有蓝湛在旁既嘲又讽的谑语,江亭突然朗笑出声,难免不让在场三人觉得惊诧。 蓝湛眯着眼钻研指间夹着的物件儿,一边抽空抬眼瞟了江亭一眼,语调平淡道:“你这是憋了多少年了,笑得够渗人。” 萧瑞儿原本心中颇有戚戚然之感,听得蓝湛这一句,登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又想到如此举动在江亭看来未免觉得不近人情,忙强忍笑意对江亭道:“你别理他。他这人经常口无遮拦。” 关漠也打个哆嗦,双臂交叉搓了搓手臂道:“我说,你笑得真是够特别啊!” 江亭笑声渐敛,侧眸看向关漠。后者呲呲牙,却因为易容成面容秀丽的妙龄女子,非但不招人厌,反而别有一番俏丽风情:“……特别寒!” 饶是江亭再镇定自若的性子,也被蓝湛和关漠左一嘴右一句调侃的略微尴尬,抱着最后一丝期冀看向始终对他最和善的萧瑞儿。看那副有点可怜的样子,大概是想从她那儿听到不一样的评语。 萧瑞儿清咳两声,含蓄道:“以后常笑笑,会好很多。” 江亭眼角抽了两抽,闭上嘴巴决定保持沉默。 萧瑞儿凑近些端详蓝湛手上拿的银钉,又看看蓝湛微微凝眸的神情,问:“怎么了?” 蓝湛将之前旋开的钉帽拧好,又拿过另一根钉子,在手上来回比划着。听到萧瑞儿的问话,也只是微挑了眉峰,怒了努嘴做了个稍等的动作。 江亭和关漠见状,也都停下手上活计,看着蓝湛在那儿钻研。 过了一会儿,蓝湛眼中滑过一道恍然神色,单手卸下其中一根的钉帽,随即将另一根偏细的那头对准,缓缓插|入。当银钉进伸到某个长度的时候,就听“叮”一声暗响,好像内里某处机关契合在一起的声音。 蓝湛挑眉一笑,执起接合在一起的银钉,在指间转了转。但见原本与扇骨长短相同的两根银钉合在一起后,乍然间变成一根与一般软剑长短相符的银质铁条。执在手中,若光泽再明亮一些,俨然一把可于瞬间夺人性命的锋利兵器。 江亭双目一亮,脱口赞道:“果真玄妙!” 蓝湛手指一挑,将刚刚组合好的兵器抛向江亭:“收好,你老子留给你的!” 江亭一扬手接住,握在手里来回抚摸把玩,半垂的双目依稀有水光闪烁,半晌才低声道了句:“多谢!” 蓝湛懒洋洋往椅子上一坐,食指和中指指节在桌上敲了两敲。又抬眼看向萧瑞儿,微笑着道:“现在怎么办?” 萧瑞儿思量片刻,才谨慎道:“我觉得,那条地下通道,还是有必要一探究竟。” 关漠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摩拳擦掌道:“这个就交给我吧!保证完成任务!” 萧瑞儿眉心微皱,睨了关漠一眼,半晌才道:“关漠,不是我信不过你的本事。只是这件事,只你一个人,还是太危险了。” 江亭也赞同道:“待今晚入夜,我可以与关漠一同下去。” 蓝湛拿过茶壶倒了杯水:“你不能去。” 江亭踟蹰道:“若快去快回,赶在明日天亮之前,问题不大。” 蓝湛道:“你当三月兰的人是吃干饭的?” “别人若失了影踪还不要紧,你……”蓝湛冷笑道:“怕是从数天前,你的一举一动,每天都有人写了信与现任三月兰舵主报备。” 萧瑞儿也有些头疼:“关漠,大当家的人还没到么?” 关漠“啊”了一声,脸上表情颇为无辜:“我不知道啊!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有讯号或者任何标记。” 正在这时,突听有人叩响房门。 几人迅速交换过眼色,江亭语气平常道:“谁?” 出乎几人意料之外的,门外答话的竟然是个女子:“京城信远镖局二当家,姜绿衣,特来拜会江庄主。” 旁边有人低声唤了声“庄主”,明显是江福的声音。 江亭一抬手,阻止了关漠想要钻到桌子底下的举动,又朝蓝湛微一点头,缓声道:“原来是姜当家的。” 江亭曳疼着,一边往门边走去:“让姜当家亲自跑这一趟,江某可真是受宠若惊。” 拉开门,就见夜幕之中,施施然站了一位年轻女子,一身皂色劲装,窄袖收腰,整个人显得格外精干。五官虽秀美,神情却颇冷漠,虽然此时面带微笑,整个人看过去却并不觉得好相与。 江福在旁微皱着眉头,含混道:“庄主,这位姜当家说有要事,一定要在赏兰会开始之前,与庄主见上一面。” 女子浅笑着打量江亭,一边往旁迈了小半步,视线正好越过江亭肩头,与物子里侧面朝着门口坐着的蓝湛对上眼。 萧瑞儿也在同时转过眼,正撞上女子似笑非笑的戏谑目光。面上虽无太多波动,心里却是一惊。这种戏谑的目光,绝对不是初次见一个人会有的。 蓝湛却没有太多惊讶的神情,只微眯了眼,看了那女子一眼,就又转过脸,端起杯盏啜了口水。 江亭也觉察到女子的眼神,却全当做没看到,微笑着应对道:“屋子里还有客人,只能劳烦姜当家的稍候了。” 谁知那皂衣女子微微一笑,低声道:“无妨。人多,谈起来才热闹。” 江亭面不改色道:“里面几位都是江某私底下的朋友,与此次赏兰会并无太大关联,还请姜当家的稍候。” 说完朝旁边江福使个眼色,吩咐道:“还不请姜当家的东边厢房坐,泡壶好茶,记得让后厨送两碟……” 话未说完,江亭已随着女子的脚步移动也跟着往旁移了两步,手臂一挡,面上优雅笑容岿然不改:“姜少当家的这是什么意思……” 但见那姜姓女子突然一猫腰,同时掌根对准江亭手肘部位一敲,眼看着就想从江亭这儿钻个空子,讨巧的钻进屋子里去。 江亭眼一眯,手肘在同时往下一压,同时另一手扯住女子肩头往边上一带,自己的身体也跟着她旋转过去,同时腿一勾一带,两扇门板应声阖上。 姜绿衣此时已冷下面色,看样子是一门心思想进到屋子里去。就见她轻巧一迈腿,整个人已经从江亭右手边跃到他身后,同时抬手欲推眼前那扇窗子。 江亭也是练家子出身,再加上屋子里三个俩是临俪场一个是六扇门,还都是赶过来帮忙的,哪能在人家面前示弱。因此虽对对方是女子稍有顾忌,却丝毫不敢疏忽大意。沉下心神决计不让女子得逞。 两人都不祭出兵器,光拼身形的灵巧和招式的诡变,与其说是打斗,倒不如说是斗法来得恰当。正你来我往斗得起劲儿,就听门板由里面被一道劲风倏然推开,同时传来蓝湛冷如寒冰的声音:“想找男人打架外头有的是地方,不想现在滚的话进来说话!” 廿五章 一命换一命 那女子听了这话,收势的动作倒是挺快,嘴角扬起一个略显讽刺的弧度,朝江亭一拱手道:“得罪了,江庄主。” 江亭原本也不愿与女子动手,更何况当此多事之秋,更没心思与之多做纠缠。奈何还有山庄及本人的声誉要保全,更不能让屋子里那三人看低了自己去,这才赤手空拳竭力阻止女子进到屋子里去。因此听得蓝湛那一句极为冰冷的斥责,又见女子也懂得见好就收,并未多说什么,微一颔首,含混应了一声,并未多说什么。 朝江福递个眼色,示意凡事他多照应着些,江亭跟在那姜姓女子身后进了屋,又将门板闩好。 转过身,却见情景与自己之前设想相差十万八千里远。 但见那女子与蓝湛一站一坐,两厢对视片刻,那自称姜绿衣的唇含哂笑,蓝湛则面色冷凝,很快两人又各自移开视线。且不约而同看向站在一旁的萧瑞儿。 不同的是,蓝湛是有些撒娇的仰视,姜绿衣则是包涵着好奇的打量。 饶是萧瑞儿见惯大场面,也被这两人怪异举止弄得略显无措。微一愣神之后,萧瑞儿朝那女子点了点头,同时露出一抹客气的微笑。 蓝湛一眯眼,一把拽过萧瑞儿,同时那女子目露嘲讽扫了蓝湛一眼,道:“蓝三,不介绍一下?” 蓝湛眉峰一抖,脸色有点难看,却还是冷着嗓音将萧瑞儿搂的更近了些:“这是我媳妇儿。” 接着又朝着那女子微一扬下颏:“这是苏五。” 旁边江亭和关漠几乎都看懵了,倒是萧瑞儿抓住两人话里的关键,惊诧看着皂衣女子道:“你是……六扇门的人?” 那女子露出一抹淡笑,朝她一点头:“苏影。” 萧瑞儿也回以一礼:“萧瑞儿。” 倒是旁边关漠瞬间睁大了眼,插言道:“你是那个苏影?” 苏影冷眼瞟了他一眼,道:“我是苏影。” 关漠呵呵笑了两声,小声嘀咕道:“果然跟传言中一般……难缠……” 原本他也没刻意遮掩,屋子里几个又都是练家子,自然将他说的听个一清二楚。蓝湛十分赞同的一挑眉,颔首道:“确实难缠。” 苏影脸色未变,反讽道:“总比某些自诩风流的浪荡子好。” 又看向萧瑞儿道:“萧姑娘是不了解此人劣性班班,若是玩耍一阵也便算了,若想动真格的,请听苏某一句,还是趁早另作他选。” 萧瑞儿也不生气,只是听得有趣,不顾蓝湛在一旁拽着他的手,慢声道:“哦,此话怎讲?” 就听那苏影目露嘲讽道:“京城四霸,沈老黑,俏钟馗,关东白影闹京中,风流未及蓝姓郎。” 萧瑞儿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后仍是没忍住,撇过脸看向另一边,肩头抖动了几下,吃吃笑出了声。 蓝湛原本见萧瑞儿一系列举动,面上未有多少波澜,心里委实急的不行,一见萧瑞儿肩头直抖,还以为她给气哭了。刚想一踹桌子起来跟苏影动手,就听人家那儿居然笑出了声。当即愣在当场,原本想骂什么词儿都给忘了。 萧瑞儿刚勉强忍住笑,一转过头,看见蓝湛强撑着的那个尴尬表情,顿时“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没办法,什么叫现世报还得快啊!想当初在茗澜酒肆他把人家沈若涵好一番教训,也听他提过什么京城四霸,谁知道人家沈若涵拍第一不假,怎么不说他自己也榜上有名呢! 苏影这一味揭短,虽未达到预想后果,但看到蓝湛那阴晴不定的吃瘪表情,心里还是大大的爽快。 旁边江亭却是一肚子疑问,眼见这边私底下的话儿应该是说完了,便走上前,看着蓝湛和苏影道:“重新介绍下吧?” 蓝湛目露轻讽的朝苏影睨了一眼,半点没帮忙说话的打算。 苏影则朝江亭重新行了一礼,又往关漠那边瞧了一眼,似乎对于此人和萧瑞儿的在场有些顾虑。 蓝湛不得已道了句:“都是自己人。” 苏影看来为人相当谨慎,迟迟不语,仍有疑虑。 萧瑞儿从怀里掏出一方淡粉色的玉牌,道:“临俪场的人。”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苏影只稍微回想了下,便识别出了是何物件儿,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看向江亭道:“江庄主,事态紧急,有些事我只能简略说明。这件事的关键是,请告诉我令妹现在何处?” 江亭微蹙起眉,显然对这个前不久才动过手又以假身份混入山庄的女子多有防备:“那请苏捕头先将要说的说清楚。” 苏影看向蓝湛。后者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颇为赞同的摸了摸下巴道:“我也想知道,明明说好了是我负责的案子,上头临时把苏捕头派过来,是怎么个意思?” 苏影面色微沉,片刻之后才道:“上头派我来,并不是不信任你,而是要我传一个口信。” 蓝湛懒洋洋一挑眉,显然没把苏影这话正经当回事儿:“什么口信?” 苏影攒起眉头,似乎不太看得惯蓝湛现在这副神情,深吸一口气,最后看向江亭:“有关江小姐的真实身份,江庄主可否知晓?” 江亭道:“知道。” 苏影环视几人一圈,道:“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人,几位可知道是谁?” 蓝湛毕竟长年在京城走动,闻此不禁面色微变。一旁关漠搓着手拿不准主意:“那个什么……甄妃?” 苏影摇了摇头,道:“是圣上同父异母的胞妹,也便是江小姐同母异父的妹妹,朱宛连。” 江亭面无表情道:“他们想从我妹妹身上得到什么?” 苏影道:“朱宛连深得当今圣上宠爱,这件事乃是皇室秘辛,并不广为人知。此女先天体弱,深居简出,十年前后宫纵火案中炎丽妍离奇失踪,朱宛连当年只有四岁,且在母亲不知所向后日夜啼哭,生了一场大病……” 江亭声色平静打断苏影的解释,道:“苏捕头还是直说吧,朱家的人,想从我妹妹身上得到什么?” 苏影顿了一下,道:“血。” “朱宛连得了一种病,御医说只得一种方法,其中需要用到一母所出同胞兄弟的鲜血。” 江亭道:“要多少?” 苏影深吸一口气,道:“很多。” 江亭露出一抹阴翳微笑,看着苏影的眼道:“多是多少?” 苏影平静道:“据我所知,几乎等同以血换血,以命换命。” 江亭冷笑出声:“多谢苏捕头据实相告。” 苏影见屋子里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又接着道:“我的任务并不是将江小姐带回。” “完成那件事的另有其人。我直接受命于六扇门,我的任务有两个,一,是传达这个口信给蓝湛你。”苏影看了眼蓝湛,又道,“二便是协助你们,剿灭三月兰,同时尽量保住江小姐的性命。” 江亭不无讽刺的接口道:“然后再由圣上手下的暗部,将我妹妹安全无虞送抵皇宫,给那位公主治病续命,是么?” 苏影自始至终都十分平静:“没错。” 江亭沉默少顷,突然朝蓝湛道了句:“我现在突然发现,你还挺不错的。” 蓝湛干笑两声,算是收下这句奉承。 萧瑞儿也被这个真相震撼的一时回不过神,好一会儿才道:“所以,三月兰的人费这么大周章,就是想控制住江兰若?” 苏影点了点头,道:“可以这样说。” “不过炎丽妍是江兰若的生母,而且根据我们的最新消息,她在三月兰里有自己的势力,所以在江兰若是杀是救这件事上,三月兰内部似乎也不太统一。” 关漠一拍巴掌道:“这不正好么!” “按理说她自己的女儿,她肯定不会见死不救,说不定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与她合作?”蓝湛冷笑一声,道:“你太小瞧那个女人了。” 苏影对此表示同意:“毕竟两个都是她的女儿。而且炎丽妍此人行为极端,反覆无常,不可轻易用常理推断。” 萧瑞儿问:“你此次来,只一个人?” 苏影一听这句话,居然几不可察皱了皱眉,又很快恢复平静表情,简略道:“那些人,不归我管。” 蓝湛一听这话倒是乐了:“哟!我们苏五小姐也有被人摆了一道的时候?” 苏影脸色微沉道:“蓝湛,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 “虽然我不愿带着一堆人束手束脚,但如果那些人听我的管,至少咱们能省不少事。关键时刻,多少总有些照应。” 见蓝湛还一副凉柿子似的“不关我事”的样子,苏影一咬牙,直接抖了最后一件事:“来的是东厂!那个老阉奴,你要是讨厌我多过他,那请便!” 蓝湛听了这话,终是收敛神色,在场几人也都紧张起来,屋子里的气氛,一时紧绷到了制高点。 屋外夜色静好,花香漂浮,蛙鸣蝉声缠绵,屋里却连几人的呼吸声都辨不分明。灯火幽明间,每个人的脸色都一片晦暗。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已经揭秘了三月兰的目的,接下来就是揪出背后主使。明天瑞香有更,顺便开新文。这篇文的更新速度就是这样了,跟新文神马的没有关系,一是我卡文,二是看的人少,缺少激情,然后更卡,恶性循环。原本计划写成系列文的,看现在情况大概要搁浅了。那些说喜欢支持的,请别在这里以外的地方说,因为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杀鸡取卵。我不再写这样的文了,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喜欢”造成的后果。别说作者玻璃心什么的,我不觉得我玻璃心。因为这跟一边强|奸一边说我就是太爱你了才这样做的没有任何区别。我不认为这样做的是我的读者,就像我不认为这样的行为叫“爱”。最后谢谢所有一路追文,陪伴我到现在的朋友们,谢谢大家!-----改bug,昨天有关那个公主的年龄算错了,十年前四岁,现在十四岁,比江兰若小。瑞香今晚更新,七叶谈中午更新,待会儿开新文,会加链接的,O(∩_∩)O谢谢! 廿六章 同心并协力 当晚,连带以京城信远镖局二当家身份前来助阵的苏影在内,一共五人,分两组行事。 蓝湛和萧瑞儿一起,与江亭一起,留在山庄见机行事。顺便萧瑞儿可以连夜研制两种药粉,具体需要的其他材料自然需要江亭帮忙调动。蓝湛则可以借此机会在山庄里行走一圈,将前来参加赏兰会的宾客与名单上的进行详细比对。 关漠和苏影则由江亭领路到那处连接着地下密道的花圃,两人按照地图上的指向往临俪场的方向探路。无论最终成功与否,一定要在第二天中午前返回山庄会合。 江亭发挥总调度的作用,包括接下来数天与各方宾客交流往来,随时关注江兰若一举一动,以及照应蓝湛和萧瑞儿的需求。 有关江兰若被人用特殊方法摄住心魂一事,几人并未跟苏影坦白。关漠虽然总笑嘻嘻的样子,毕竟是江湖中人,对做捕快的多少有些忌惮。因此与苏影合作时并不多言。 几人商议完毕,待江亭将关漠和苏影送抵花圃又顺利返回,便绕道去到蓝湛和萧瑞儿所在庭院,同时带去萧瑞儿研制药粉所需的几种材料。 江亭虽是世家出身,个人生活上却没有外人以为的那般养尊处优。吃穿用度向来讲究,却以做样子给人看为主要目的,自从萧瑞儿和蓝湛看到江亭那间书房与卧房合二为一的简陋房间,就对这人有了很大改观。也因此,在蓝湛外出查探各方宾客的同时,萧瑞儿放心将一些简单的活计交给江亭,让他帮忙打下手。 时间紧迫,江亭找来的材料也不完全,萧瑞儿几乎愁白了发,总算将两样药粉成功调制出来。最后一步烘焙的步骤,也尽可能物尽其用,找来了筛子和煮茶用的小炉,两人各自看着一只,眼都不眨一下,直到天边泛白。 待两种药粉终于烘制完成,已是天光大亮。 蓝湛也从外头回来,一进屋就见萧瑞儿一个人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眼下带着两圈烟青,嘴唇也干裂的有些发白,明显熬了一宿。 一脚将门带上,蓝湛几步走到跟前,一把将人拦腰抱起到床边:“那小子呢?” “不是说会过来帮忙?怎地留你一个人在这儿收拾烂摊子。” 萧瑞儿手还没来得及洗,也不好碰蓝湛身上,只能用腿撞着蓝湛膝盖,让他起开:“人刚走,去取朝食了。你别闹,我手上都是药材碾碎的……” 蓝湛俯首狠狠亲了一口,磨着牙道:“累死我了!把你跟那豺狼搁一块,我还真不放心!” 萧瑞儿啐了一声,唇角微弯笑着骂道:“尽瞎说!” 蓝湛额头抵着萧瑞儿的,拽起她两只胳膊放到自己肩上,搂着人半卧在床上:“我说真的!要不是为了案子,这些人我必须彻查一遍。你自己一个人又忙不过来,根本不可能放你跟他待一整个晚上。” 看着萧瑞儿微微翘起的嘴角,蓝湛凑上前亲了一下,接着咒道:“没想到那小子忒不济事,俩人一起还害你一宿都不得睡,笨死了!” 萧瑞儿手不能乱摸,只能歪着头笑着听他发牢骚。等他说完一长串话,就道:“别说我,你不也一宿未睡。” 蓝湛一挑眉:“那怎么能一样?我是男人,三天两宿的不睡觉不算个事儿。你现在可是我媳妇儿,我未来孩子的娘,累坏了怎么办,谁赔!” 门板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江亭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细听还略带了丝笑意:“江某是想赔,可就怕蓝大人不让啊。” 蓝湛头都没抬,直接出声斥道:“出去!打断人亲热要折寿的不晓得?” 江亭也不生气:“包子还有粥,有两碟新蒸出来的糕点,我记得萧老板过去曾赞过好味。” 萧瑞儿只能用手肘兑了把老板胸膛,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起来,一边忙出声道:“江庄主……一起用吧!” 外室传来江亭的脚步声,以及门板被带上的声响。 萧瑞儿气的狠狠白了蓝湛一眼:“你……” 蓝湛笑得一脸得意:“讨厌鬼终于走了。” 萧瑞儿无语,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也不怕人笑话!” 蓝湛一脸陶醉往萧瑞儿肩窝一扎,闷着声道:“唔……管那么多作甚……瑞儿,你好香……” 萧瑞儿被他说话时呼出的气弄得痒痒的,往旁边躲着不让,一边无奈的道:“昨夜忙了一宿,都未顾得上沐浴,怎么会香。” 蓝湛随着萧瑞儿的动作跟着跑,最后特别无赖的用下巴和唇在人胸脯上蹭:“就是好香……” “我那时刚来临俪场,在酒肆想抱你的时候,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萧瑞儿纳罕:“不可能。我过去经常出任务,根本不往身上擦任何香粉。连脂粉都不用。” 蓝湛闭着眼嘀咕:“那就是天然体香……” 萧瑞儿眼见这人半压在自己身上,面带倦容轻阖着眼,明显昨晚也是累狠了,因此就顺着他没再乱动。 闭上眼,萧瑞儿迷迷糊糊想着,或许是常年炼制香粉的缘故,身上多少沾染些香味也不一定。就这么着两人依偎睡着了。 …… 其实只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 蓝湛先醒过来,本不愿意将人叫醒,奈何非常时期,待的地方也不太平。只能将人叫醒,让萧瑞儿先洗个脸,屋里东西等他回来收拾。端起桌上饭食打算到后厨热热。昨晚上折腾一宿,倒把整个山庄都探熟路了。现今不用问人都知道什么地方在哪儿。 刚出了门,就见江亭又端着一只托盘过来,明显两人份的,有菜有饭,是午膳。 两人手里都端着饭食,江亭一看这情形就明白了,手臂微抬示意蓝湛直接转身回屋得了:“甭热了,直接吃这个。” 蓝湛也没推辞,转过身走了两步,又突然转脸道:“你等会儿。” 江亭一愣,就听蓝湛一脸冷峻的道:“我说进来你再进。” 江亭是何等玲珑心思的人,不用想都明白屋子里先下怕是不方便,不由得微勾起嘴角,点了点头。 蓝湛一看他那神情就知道这人是想多了,也没纠正,反而心情大好的进屋去了。 很快屋子里传来蓝湛的声音,让他进去,紧接着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萧瑞儿面带歉然的朝他一颔首:“快进来吧。” 屋子里蓝湛一反在外人面前傲然跋扈的样子,正弯着腰收拾地上那些东西,萧瑞儿早将桌子收拾干净,欲从江亭手里接过托盘,一边问候道:“江庄主用过了?” 江亭含笑道:“用过了,瑞儿姑娘快趁热吃吧。” 只一句话,不仅回应了萧瑞儿的问候,还暗示她话里的毛病:不是江庄主,该是江亭。 萧瑞儿翘起嘴角更正:“江亭。” 蓝湛那边很快收拾妥当,洗了手,回到桌边坐下,一边指挥江亭:“那个谁,门关上。” 江亭眸色微凉睇了蓝湛一眼,没说什么话,转身到门口将门板闩上。 三人在桌边坐下,萧瑞儿从蓝湛手里接过水杯,先喝了两口水,道:“江小姐那边怎么样了?” 江亭一听这问话,面上就露出淡淡欣喜:“今日上午还挺不错的。方才我过去跟她一块用的午膳,她一直叫我‘大哥’。” 萧瑞儿拿起饭碗,夹了口素菜,皱了皱眉心,却没说话。蓝湛瞥见萧瑞儿的表情,聪明的选择没有揭穿。 三人平静的用完一餐饭。蓝湛拿过随身带的茶叶罐沏了三杯茶,递了一杯给瑞儿,自己拿过一杯,手指轻刮着水杯外壁道:“山庄里,所有宾客都能对上。” 蓝湛双目之中流露出淡淡嘲讽,道:“我该说是你这个赏兰会办得太好,还是三月兰的掩藏功夫实在一流?” 江亭只微一怔愣,就反应过来蓝湛话中深意:“你的意思是,对方早都混进宾客之中了?” 蓝湛道:“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渡河,我也就不跟你玩虚的了。” “我相信昨晚苏影所说不假,但我不认为三月兰的目的只单纯是一个江兰若。” 江亭沉默许久,微垂下眼道:“我明白。” 萧瑞儿想确认自己的猜测,便问:“蓝,你的意思是说,三月兰是冲着盛兰山庄来的?” 蓝湛道:“其实对方的用意从一开始就很明显。” “只是死的人多,查起来感觉对方的用意模棱两可,难以捉摸。其实把后来死的那些人抽出整个案子,”蓝湛用手指比划一下,笑看着萧瑞儿道:“……发现了么?” 萧瑞儿缓缓道:“对方想挑了盛兰山庄?” 蓝湛一拍手,朝萧瑞儿眨眨眼,一副“我媳妇儿就是聪明”的表情。反观对过江亭则面色不豫,却并未对蓝湛和萧瑞儿的话有多吃惊。 想想也是,以江亭的缜密心思,加上多年手掌大局的敏锐嗅觉,三月兰的动作那么明显,即便是单纯依靠本能,江亭也早该感到了危险。 三人间有了短暂的沉默,江亭和萧瑞儿同时出声,话说的不同,问话的对象却都是蓝湛。 江亭问的是:“你觉得,他们除了若若,还想从我这儿得到有关我父亲的什么秘密?” 萧瑞儿则半是怀疑半是不满的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猜到那条密道通往临俪场何处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还有一更。大家不用等,周末过来瞅一眼就成。刚才本来写到2300字了,突然闹肚子,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抱歉久等。我觉得我特杯具的是,上吐下泻盗冷汗的时候,我想的是要是今晚更不成了,会不会被你们骂 ……o(>_<)o …… 廿七章 柳暗有花明 三人正说着话,就听门外响起几声敲门声,同时传来江福的声音:“庄主。” 江亭朝二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二人不用起身。萧瑞儿和蓝湛虽然私底下就江福的身份有所质疑,但就此只与关漠有过交谈,并未跟江亭透露半分。因此听了江福的声音,也并未表现出异常。 江亭将门打开,在门口低声交待了几句,江福并没有跟进来。只见关漠和苏影一前一后进了屋。两人各自都有些灰头土脸,头发上衣裳上都沾着灰尘,面上也显露出疲态,所幸都没有受伤,看样子昨晚行动无论成功与否,至少没跟对方直接对上。 萧瑞儿帮着打了两盆水,又从自己随身带的包袱里给苏影找了件干净外裳。关漠原本就是易容,又是男子身份,收拾起来自然比苏影快便多了。只是不知为何他收拾干净以后又重新装扮成女子模样,因此苏影出来之后依旧不知道关漠的真实身份和性别。 蓝湛原本坐着不愿动。还是萧瑞儿在旁劝了几句,才不情愿的给二人各沏了一杯茶。五人各自在桌边落座,再次聚齐。 关漠还没坐下就先灌了几大口凉水,有些粗鲁的姿势动作让一旁苏影看的直皱眉,却碍于两人并不相熟,并没多说什么。 因此便转过脸看向三人,道:“中间出了点小岔子,不过还蛮顺利的。我们顺着地道一直走到尽头,趁着夜色正深,到了地面上。” 萧瑞儿一听这话,就先皱了皱眉。临俪场里无论哪家都不是简单的,夜深人静之时搞出这么大动静,怎么会一点觉察都没有…… 苏影也看出萧瑞儿心中所想,淡淡一笑道:“有关临俪场,苏影虽然不比萧老板以及这位……”苏影侧眸瞥了翘着腿坐在凳上的关漠一眼,清咳一声,又接着道:“关女侠熟稔,但其中的道道,过去也没少听江湖人说起。” “我们这次冒险到上面,又能如此顺利的返回,其实也是钻了对方一个空子。” 萧瑞儿静下心绪,回视着苏影道:“愿闻其详。” 苏影微微一笑道:“对方的宅子,基本已经搬空了。” 萧瑞儿拧眉看了关漠一眼,有些难以置信的道:“搬空了?哪家?” 若有哪家人去楼空,郦茗澜那里怎会一点风声也收不到,端木和郦茗澜都有各自的人脉和眼线,可以说是临俪场里一暗一明两道人马,要想绕过这两拨人,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清空自家……临俪场年轻一辈里,能做到这一步的,手指头掰着都能数的过来。 要么,就一定是临俪场的老人! 想到这儿,萧瑞儿心里悚然一惊,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前后诸多事情连缀起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在脑海中生成。经验老道到能瞒过郦茗澜和端木,除非是那几个平常就看郦茗澜不过眼的老家伙,也是为了表示对这几家的尊重,所以大当家才略微放松对他们的掌握。这里面有道义上的限制,还有一部分,也是不得已为之。 毕竟几家子老一辈都年事已高,这几年业已纷纷将手中大权交给家中儿女,而年轻人里,要么对郦茗澜心悦诚服,要么因为自身实力的缘故对其忌惮颇深,短时间内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再说其他各家,十有八九都是几年前那场大战跟着郦茗澜一起打江山下来的,对现今临俪场的状况没甚不满,对大当家以及十煞的一些大刀阔斧的革新举措也都乐见其成。 许多事情,只是不愿去想,其实答案早就心中埋下种子。 慢慢的生长、发芽,直到它开始拼命的破土而出,疼痛的让你你再也无法忽视。 有多少人是因为被成见和自欺欺人蒙蔽了双眼,在步步接近真相以前就丧失性命,原因都是同一个,不敢去正视心中的想法,更不敢接受现实去证实心中的猜测。 所幸萧瑞儿虽然生性良善,对关系相好的人也难免心软,在大是大非面前总能拎得出轻重,也能在关键时刻痛下决心,正视心中所想。 过去对蓝湛和自己的感情是如此,如今对案件的进展和嫌犯的推断亦是如此。 因此,心中初次有了大胆揣测,又迅速在脑海中将所有线索捋顺一遍,萧瑞儿抬起眼,直接看向终于安生坐下来的关漠,问:“是卢家?” 关漠勾着嘴角,露出一抹说不上开怀也说不上苦涩的笑容:“早猜到了?” 萧瑞儿又看了眼苏影的神情,终于能够确定自己心中猜测,心中也不知是松懈下一口气,还是再次压上一块大石。一轻又一重之间,萧瑞儿转脸看向蓝湛:“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关漠有点郁闷的在两人间来回扫视:“这年头一个比一个机灵,果然江山代有才人出,前辈倒在血泊中啊!” 江亭眼看着几人间的互动,也忍不住插了句嘴:“你们确定?” 蓝湛与萧瑞儿眼神交流片刻,才道:“地道那头就是卢家镖局的后院,这个应该算一条铁证了。” 江亭向来谨慎,此刻事关重大,更不敢有半分大意:“那条地道毕竟是十几年前修的,只能证明当时卢家里有人给三月兰办事,并不能证明……” “那卢家基本清空了又怎么说?”苏影打断江亭的话反问。 关漠在旁边接口道:“我们没敢往前院去,只是那卢家后院早已经杂草丛生,不知荒废多久了。不过平常门面上还有人顾着生意,我想也就剩个空壳子了!” 萧瑞儿若有所思的道:“这两条应该足够将卢家化作头一号的嫌犯,再联系之前那卢盛林的种种举动,他的嫌疑可够大的。” 江亭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消化这个事实,怔愣道:“可他……当初是他先提出在暗门签下生死契书的……” 关漠一听这话“噗嗤”一声就乐了,歪着嘴笑道:“我还真没看出来那老匹夫有这个胆子!” 蓝湛则冷笑着道:“我说是咱们都被他摆了一道子才对!” 萧瑞儿一愣,半晌才讷讷道:“难道……卢远,根本就没……” 蓝湛面色不善的道:“这谁知道!尸体上的衣裳是卢远贯穿的,马匹以及上头的挂件都是他本人的,尸体是他自家人认领的,头颅又不见了,这么大的漏子,居然就让他们偷梁换柱的给瞒了过去!” 萧瑞儿看到他搁在大腿上的拳头都现了青筋,又见他眉间一派阴沉神色,知道这人是真动了怒。心里也因为蓝湛的推测以及此事的模棱两可有些愤懑。 苏影也是做捕快的,对这类事自然比江亭要敏感得多,只大略听了蓝湛与萧瑞儿的对话,就将案子中的关键点差不多掌握住,因此试探问道:“你们说的那个卢远,大概多大岁数?” 萧瑞儿与关漠对视一眼,道:“大概二十五六……” 关漠想了想,也不太确定:“差不多吧,顶多三十出头。” 苏影点了点头,片刻之后才道:“我这边是得到一些消息,只是不敢保证准确性。听说三月兰……最近两年一直在闹内讧。” “现任三月兰主自从几年前上位后,一直没有什么大作为,虽然动静搞得不小,可实在的好处并没捞着什么。与十二楼其他几个分舵相比,更有几分强弩之末的感觉。” “可是三月兰手底下老人还在,有本事的人也不少,所以就有人动了心思。”蓝湛对此并不吃惊,接口道,“两边各自都有拥趸,也都屡出奇招,正因为争抢的厉害,这两年风头甚至有盖过总舵之势,树大招风,实在的好处捞没捞着不说,确实引起了朝廷的注意。估计十二楼主现下也恼恨的紧,不知道该拿这群蠢货怎么办才好。” 苏影露出一抹有点莫测的笑:“又或许楼主本人根本就乐见其成。不过死个把人,杀鸡儆猴,正好名正言顺来个大换血。” 蓝湛冷哼一声,睨了苏影一眼道:“一年多不见,苏五你倒是聪明了点。” 苏影脸色微黑,干笑两声道:“我是不是该说声多谢蓝大捕头赞赏?” 蓝湛格外嚣张的一挑唇角,悠闲摆摆手道:“不必客套。” 苏影深吸一口气,撇过脸没有讲话。 江亭在旁边听得头都晕了,半晌才将整件事捋顺出个大概,头一句话就是问萧瑞儿:“那依照你们临俪场的规矩,我和卢盛林的契约,是不是就算他违反约定了?” 萧瑞儿一听这话就在心里哀叹一声,这人还真是榆木脑袋!心里头就两件事,一是眼前这个盛兰山庄,还一个,就是他那个宝贝妹妹!不得不说,这样的人是个孝顺儿子,也是个好兄长,就是将来谁嫁了他,估计得少遭不了罪! 江亭一见萧瑞儿那个神情,也有点不自在,忙出声道:“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毕竟当初是拿性命以及山庄的声誉做赌注……” 萧瑞儿只能无奈的点点头,道:“现下这个状况,你们两边都不干净,暗门是不会出手相帮的。” 江亭听了这话也不失望,只是明显松下一口气的模样。 萧瑞儿又接着道:“不过你父亲的事,或许官府会追究,却不在临俪场的管辖范围内。卢盛林却还有一层临俪场的身份在,他此番这些行动,只需大当家一声令下,他就是整个临俪场的公敌。” 关漠在旁轻笑了声,道:“凡见卢盛林本人,必将之安全无虞带回。接下来就等着接受拷问吧!” 蓝湛一听此言,顿时回想起当日陆小瓶的惨状,同时,也想起了另一件事,因此笑着看向萧瑞儿道:“瑞儿,此事不用等你们大当家下令,你此刻就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这次是真相大白了。接下来剧情继续推进,案情真相方面就一些细枝末节需要交代了。 廿八章 劝慰并设局 赏兰会当日。傍晚。 原本依照江亭写给各位宾客的单子,这日傍晚是要在山庄最大那片花圃赏兰吃酒的。顺便再说些场面话,不过武林中人尤其是生意场上的那些位,该套近乎的套近乎,该谑言嘲讽的甩脸子,跟前些年江湖上盛行的什么武林大会一个路子,也没甚新鲜玩意儿。 结果到了这日,盛兰山庄大门缓缓阖上,管家刚高呼了声“盛兰山庄赏兰会就此开始……”,老天就跟三岁孩童不讲理闹脾气似的,刷啦来了场倾盆大雨。 在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当此情形,兰花是赏不成了,还得各自强撑着笑脸,仿佛头顶那瓢泼大雨跟缠绵小雨丝似的完全无碍,跟江亭客套几句,说句稍晚时候见。 江亭面上也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远远看去还有些心事重重的,这点在外人看来倒也正常。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是个晦气,在场的都是人精,不免又多安慰几句,至于心里是幸灾乐祸还是心有戚戚,就不得知了。 萧瑞儿在远处看着,也忍不住轻笑了声,感慨这姓江的小子果然是个能说会演的。蓝湛站在一旁帮着撑伞,嗤了一声道:“要我就说,什么这会那会的全都是祸端,偏这些老东西个个的热衷得跟什么似的,尽给官府惹事儿!” 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萧瑞儿乐得清闲,索性也来了兴致跟蓝湛逗贫:“蓝大人教训的是。都是我们这些江湖中人不懂规矩,尽给蓝大人和苏大人惹事儿……” 蓝湛一听萧瑞儿故意学着自己语调,还在那个“和”字上咬了重音,眼皮儿一撩看向身边的人,笑容有些僵硬的道:“瑞儿,那个苏影不是什么好人,你以后少跟她……” “少跟我什么?”苏影也没打伞,披了件蓑衣戴着斗笠踏雨行来。 因为雨水下的急,山庄之中植被也茂盛,地面渐渐就升起缕缕白色烟雾。苏影并不算个美人儿,贵在那种女子中罕见的清爽冷冽的气质,斗笠下那张小脸儿露着,乍一望去,仿佛画中人一般不食人间烟火。 饶是萧瑞儿在临俪场见过不少各色美女,见此情景也不得不赞个妙字。又或者女人欣赏女人,与男人欣赏女人的眼光不同,总不喜欢那些个太过侬丽的,对清淡宜人又不会自视甚高的同性总会多添一份好感。 苏影话接的紧,瞧向蓝湛的目光也带着淡淡嘲讽,只是整张脸上的表情却如同山涧清溪,淡淡的不兴波澜。 蓝湛一看到苏影就没个好脸色,又或者两人相识多年,彼此也熟稔的很,因此蓝湛完全忽略了对方尚且是个女子的事实,说起话来半点不跟她客套:“你不是去查探那边的动静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影瞟了他一眼,淡声道:“天在下雨。” 蓝湛没好气的回了句:“该干什么的不还在干什么!” 苏影表情更淡,仿佛觉得与这人多说一句都是在浪费自己的口水:“暂时没甚动静。” 蓝湛挑了挑眉,故意做出一个简直难以置信的夸张表情:“不说李公公亲自挥师南下,不搞出点动静来,哪里对得住圣上对他的龙恩浩荡!” 苏影听了这话,略勾了勾嘴角,眉眼间的神色却不轻松:“虽然咱们不受东厂的管,但那位向来睚眦必报的性格你也清楚。而且咱们这位天子急于脱开九王爷的管制,对手底下新建起来的这几个部很是看重。” 蓝湛之前跟萧瑞儿并没撒谎,他虽然长年在京城六扇门供职,但十年来一直大江南北的晃荡,对于朝中形势自不比经常在京城里头走动的苏影清楚。而且这个人的性子,也是不受拘束惯了,有案子给他破来解闷,有银子供他大手大脚的花,对于这类传闻,他也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并不怎么感兴趣。六扇门上头那位,也是清楚手底下各个的性子,只在关键事上给把住了门,其他的事也就由着这几个人去了。 因此对于苏影这一番话,蓝湛并不愿意听,可却也不得不听。因为他听出这话里还有一层意思。 果然,苏影又说了几句如今朝中形势,便别有深意的看着蓝湛道:“你若是想带人回去给老头儿瞅眼,就趁着变天之前,尽快。不然再过一段,进去是容易,可什么时候能出那牢笼,可就难说了。” 萧瑞儿对这些事自然不比在场二人懂行,但因为关系着她和蓝湛的未来,更关系着蓝湛日后几十年的仕途,因此也听得格外仔细。 蓝湛半晌没言语,直到苏影微侧过身,准备离开时,才道了句:“你还要留在那里?” 苏影沉默片刻,才道:“事无巨细,总得有人撑场面。” 蓝湛道:“可你并不擅长。” 苏影转过脸,眼睫上沾着淡淡水汽,眼中却含着淡淡笑意:“那依着蓝三哥的意思,我苏影擅长何事?” 蓝湛没理会苏影话里的揶揄,只淡声道:“和我,和其他四人一样。能在六扇门里留一脉的,都不会对勘案手生。” 苏影微垂下眼,嘴角缓缓绽出一个很淡的弧度。过了许久,才抬起头看向蓝湛:“有你这句认可,我倒是觉得,再多撑几年,也不是太令人难受的事儿。” 蓝湛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添了句:“苏影,凡事量力而为,命比名重要。” 苏影回以一个浅笑:“我懂得。” 临转身前,苏影朝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萧瑞儿微微一笑,低声道了句:“京城四霸里两个因为临俪场收了心,苏影佩服。蓝三你眼光不错。” 萧瑞儿看着苏影消失在雨雾中的消瘦身影,轻声叹了句:“倒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蓝湛轻笑了声,顺势揽住萧瑞儿的腰,拥着人绕过树丛,往来时的路走去:“她今日是锋芒尽敛,平常可没这么好相与的。” 萧瑞儿斜睨了蓝湛一眼,微扬起下颏道:“对你这样的人,太好相与了,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蓝湛故作惊讶的看着萧瑞儿:“怎么在瑞儿心中,我是小心眼爱计较的人么?” 萧瑞儿同样故作惊讶的一挑眉:“怎么你今日才知道?” 蓝湛摇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萧瑞儿看出他似乎有心事,又想起之前蓝湛说要带她回京城探望祖父的允诺以及苏影方才的好心警示,心里头也不觉沉甸甸的。 …… 原本还想着这雨若只下个一时半晌,赏兰会亦不妨在夜幕降临后继续。未想这雨仿佛会看人脸色似的,直到深夜还未曾有半点消歇之势。 只是眼下江庄主显然心思分不出多少在赏兰会上,从某人进了江兰若的房间,就目不转睛盯着半靠在床头的宝贝妹妹。 忙活了足有半个来时辰,秦雁才轻舒一口气,也没说什么,径直开始收拾手边的金针等物。 江亭吃不准秦雁是个什么态度,便将求助的视线投向陪坐在一旁的萧瑞儿,结果很快收到蓝湛的冷眼瞪视。 萧瑞儿则直接站起身,走到秦雁旁边帮他收拾东西,一边从腰间递了只纸包过去。 秦雁面色依旧有些苍白,毕竟内伤不是一两日便能修整过来的。从萧瑞儿手里接过东西,秦雁浅浅一笑,问:“这又是何物?” 萧瑞儿握着秦雁的手示意他收下便是:“回去入睡前燃上,对你身体复原有益。” 蓝湛因为柳眉的事,打从今日一见到秦雁来,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一见萧瑞儿递给他一个新的小纸包,顿时就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特别不是滋味的道:“瑞尔前晚可是一宿未眠,就为了研制这些个香粉。反正也是我俩欠你一个人情,收下就是了!” 秦雁依旧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说出来的话也不怎么客套:“瑞儿我们早就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又何来什么欠不欠的。” 萧瑞儿一边迎上秦雁的视线,回以一个赞同的微笑,另一边又想象到晚上回房之后蓝湛的态度,顿时觉得额头滴下淋漓冷汗。 偏巧有人还觉得不够热闹似的,拍着巴掌道:“这话我爱听!要我说瑞儿还有小书,都是我的好妹子,这年纪轻轻的,急着嫁什……” 最后几个字关漠干脆直接咽了回去,被蓝湛瞪视顶多只是说话不够硬气,可被秦雁看过来的感觉,依照他在临俪场摸爬滚打十来年的经验,着实不太妙。 江亭见问了句话也没人搭理他,全都在那儿扯几人间的旧事,再看江兰若倚靠在床头,微阖着眼眸,半点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就急的不行,忙走到两人跟前,先拱手做了一揖,才道:“秦大夫,我妹妹她现下如何了?” 秦雁依旧那副微微笑着的模样:“多休息几天,就无碍了。” 江亭简直喜不自禁:“此话当真?” 萧瑞儿在旁跟着应道:“自是当真的,有秦雁出马,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江亭闻言又是连声道谢,坐到床畔轻抚着江兰若额头的发丝,嘴角轻牵,绽出一抹柔和浅笑。 窗外暗处那人大概觉得看得差不多了,踩着雨水悄然离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屋里众人才有了动静。秦雁转过脸看向秦雁和萧瑞儿,唇边那抹浅笑已经褪却,面上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凝重:“这样做好么?” 秦雁颔首道:“对方使的技法歹毒,要想未来几日不受到对方的要挟,也只能这样。” 萧瑞儿道:“让她昏睡直到咱们揪出那人,无论是对江小姐本人还是大局,都是最好的选择。” 江亭沉默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蓝湛沉声道了句:“那边应该已经听到风声了。咱们接下来就等着对方捺不住性子,自己送上门来!” 廿九章 小卒先折腰 有关江兰若的事儿,办法是蓝湛想的,具体怎么做还是要秦雁这个做大夫的来施行。萧瑞儿和苏影等人自然明白这里头的厉害,如此一来既能顾全江兰若的性命,也不会拖大家的后腿,更重要的一点,对方总会捺不住性子,提早有所行动。 这一点江亭也是清楚的。屋子里所有人,虽然没完全将话挑明,却个个借由明白江兰若这一桩事,已然点燃了战火。所以这一晚,注定不会太平。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动静。 入夜,江兰若在自己那张床榻上睡得香甜,外间还有两个婢子守着。其中一个醒着的原本只是安安分分的坐在外头,却在某一时刻突然站起身,先是检查过一圈门窗,又细细伏在门板听了会儿院子里动静,这才蹑手蹑脚往里间走去。 待行至江兰若床边,那婢子先是站定一会儿,似是在端详床上那人的睡态。又溢出一声轻叹,从怀里掏出一方纸包,一双手细细抖着,缓缓打了开来,接着伏低身子就往江兰若面庞贴近。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婢子吸了口气准备往人面上吹拂什么的时候,床底突然滚出一人,一抬手就点住婢子腰间穴道。 屋子里没点灯,那人却是早习惯了此处明暗,也不点火折子,第一件事就是将那银牙紧咬的婢子仔细端详一圈。 接着轻声哼笑一声,着手接过婢子手里裹着药粉的纸包,折了两折包裹好就揣在腰间,接着便探手到那女子额头鬓角,不一会儿功夫就摘了张薄如蝉翼的易容面皮下来。 眼看着女子越来越暗沉的脸,床底钻出来那人又笑了两声,虽一副大家闺秀的样貌身姿,面上的神情却是既玩味又不屑的,却是关漠无疑了。 关漠轻声咂了咂嘴,眯着眼看眼前这女子,低声道:“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卢老镖头嫡嫡亲的宝贝闺女么!怎地好好的镖局小姐不做,倒跑到这苟延残喘的盛兰山庄玩起小爷玩剩的玩意来了?” 那女子听了关漠这话,倏然间就睁圆了眼,眼中神情先是惊讶随即恍然,关漠也不在意她认出自己真实身份。立时就点住她包括哑穴在内的几处大穴,接着将人身子往肩上一抗,打开后窗子直接将人运到江亭的屋内。 其实即便关漠不点这姑娘的哑穴,她也断不敢贸然出声的。做贼者自心虚,再加上摸不清对方状况,自己小命连同害人的把柄都攥在对方手里,这姑娘原本功夫就很是一般,没有半点跟关漠争斗的胜算,自不敢轻举妄动。 其实这人埋伏在江兰若身边也有好一阵子,先前被江亭和萧瑞儿看出破绽,也因着看出她功夫平平又不想打草惊蛇而没有动她。谁知今晚这刚把江兰若给弄得醒不了,她这边立时就有了动静。 江亭着人看着这女子的动静,之前他们在屋中商议之时,确切知道屋外有人窥伺,但却不是这丫头。一则时间上对不上,她有不在场的人证,二则那人功夫也比她高出太多。因此众人没想到她在没得到上头最新命令的情况下这么快就有了行动,但也由此证明一点,对方的头子定是一早就交待过的。 当关漠将人交给江亭,把搜出来的药粉给萧瑞儿验证时,更加证明了这点。萧瑞儿只一闻,就判断出这药粉的成分与作用。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会控制住人心神,让人听从自己的指令说话行事的。 这东西要给旁人使了也就罢了,毕竟有个药效过了的时候,可放在已经被秦雁施针弄晕的江兰若身上就不太妙,一个不小心就会气血混乱,当场身亡。 萧瑞儿将这话说出来的当场,江亭一口气差点没憋不住,飞快解开那女子除却哑穴以外其他所有穴道,脚尖一个寸劲儿揣在女子膝盖窝。女子连个闷声都发不出,当即就向前倾倒跪在硬邦邦的泥土地上。 要说蓝湛视线选的这拷问地方也妙。就在依照江晟生前留下的地图,那座兰花花圃的地下。江亭眼看着关漠背着人来跟自己回合,二话没说俩人直奔事先约好的地点。到地方一看,刚好蓝湛和萧瑞儿也刚进来没多久,秦雁和苏影还有其他事宜要忙,便没有跟着一同过来。关漠掺和进这事儿也是因为好玩,眼下人捉个准他也就没必要留下了,因此朝萧瑞儿那打个眼色就一个纵身上到地面又没了影儿。 留下来江亭并萧瑞儿、蓝湛三人。江亭一脚将那女子踹倒在地,抽手从袖子里取出一物。摇晃烛光映着,倒把萧瑞儿吓了一跳。正是前不久蓝湛帮着从那折扇中取出的武器。说钉不像钉,说棍不似棍,两届插合在一起,倒与一把坚固短剑无异了。 江亭原就是阴狠的,这女子叛变临俪场潜入盛兰山庄也就算了,最关键的是把主意打到他从小护在心尖尖上的宝贝妹子上,萧瑞儿一看江亭眼色就明白了,这小子是动了杀心了! 江亭行事作风本就偏邪,且不比蓝湛大大咧咧,因此断没有给个痛快的想法,以剑做棍一下子抽在那女子背脊上,就听那女子从喉咙发出一声沉闷哼声,后背心更是当即就见了血痕。 本就是在江亭的地界,又体恤着他护妹心切的心绪,因此旁边两人一开始都没开口。后来萧瑞儿眼看江亭没有停手问话的打算,又见那女子额头豆大汗珠滚下,一张脸惨白无色不说,且有几分哀戚之意在,便琢磨出几分别的味道来。因此忙朝江亭做个手势,低声劝道:“大局为重,咱们时间也不充裕,江亭你且松松手。” 江亭眼中厉色未褪,蓝湛却足尖一点已解开女子哑穴,同时出声道:“听闻这位是卢老镖头的爱女,要说他也真舍得,为了个义子,倒连亲生骨肉都送来做靶子了?” 蓝湛这话里问询意思不浓,反倒是嘲讽味道颇重,那女子低咳了几声,还未说出话来就先喷出一口鲜血。萧瑞儿原就通晓些医理,一见这情形就先皱了皱眉,不由得往江亭那边瞄了一眼。 江亭却不觉自己手下得重,依旧一脸阴翳盯着那女子,那神情分明是将人活剐了都不觉得痛快! 那女子从能撑着地面抬起头就往江亭这边看着,倒也不理会蓝湛的冷嘲热讽,又朝地上吐了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还未说话边先哑声笑了出来。 江亭原就当她眼中钉肉中刺,又想到自己妹妹生死不明的惨状,此时自是最看不得对方的猖狂嘴脸,一抬脚就踢在对方心口。力道虽然收了七分,奈何女子本就受了内伤,因此一脚下去竟是半天缓不过来,就侧歪在地上粗喘。 萧瑞儿见实在是有些过了,且不说别的,要真是一句话都没弄明白就把人弄死了,今晚这些功夫也就白费了。因此忙一抬肘止住江亭接下来的举动,同时放缓语气道:“卢淼儿,大家平日都是临俪场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敬你爹爹是临俪场的老人,平常总敬你卢家几分面子。卢家先下是个什么样子我们已然探清楚了,你也没必要瞒着,该说的都说了,我便代大当家作主,遂你一个愿。” 卢淼儿闻言微张开眼,朝萧瑞儿这边投了一眼。 萧瑞儿道:“别提不可能的事。” 江亭看出萧瑞儿是知道点什么,也朝她睨了过来,萧瑞儿朝他微一点下颏,又看着躺倒在地上的女子道:“这种埋伏到对方眼皮子底下的活儿也不是什么好差事,按理断没必要由你个大小姐来做,想说什么就赶紧的,不然……你还觉得人家厌你的不够多么?” 江亭在这方面向来反应慢一拍,只是隐约觉得萧瑞儿意有所指,却没想到男女私情那一层,旁边蓝湛倒是看出点儿来,不禁似笑非笑看着萧瑞儿道:“瑞儿倒是好心软……” 萧瑞儿不禁白了他一眼,自己这哪儿是心软,分明也是想借着卖卢淼儿一个人情,从她口中套出点实话来。谁知蓝湛更加老奸巨猾,借此编排自己心软良善,分明是说给地上躺着那人听的。 那卢淼儿闭目沉默良久,才阖着眼低声问了句:“你早就忘记我了,是不是?” 江亭原打算跟另两人来个面面相觑不,谁知那两人都看着他笑,蓝湛更是直接挑明道了句:“江庄主可仔细听着。” 卢淼儿说的不快,可事情原本也没多复杂,自是没多久就解释清楚了。概括下来也没几句话,无非是幼时相见少女钟情,原想借着自己哥哥与江兰若的婚事,自己也能与心上人多亲近几分,奈何事情后来出了岔子。不单卢家镖局与盛兰山庄反目成仇,更渐渐与原本坚持几十年的江湖道义渐行渐远。 主动请缨潜伏到江亭兄妹左右,也不外乎为着多看江亭几眼。只是后来发现他对自己这个妹妹用心良苦,心里也生出几分女子的妒忌来,再加上自己父兄的吩咐,更恨不得江兰若一死了之,免得再抢夺江亭的情意。 卢淼儿既不觉得先前所谓有错,也未苛责自家父兄走上一条不归路,只是惨笑着道了句“情深缘浅”,就不再说话了。江亭原本就没觉着自己是当事人,自然也不会有所感触,倒是萧瑞儿因着同为女子且自己与蓝湛那段情事,不禁低叹了声“痴儿”。 卢淼儿把自己的事情交待清楚了,倒也为萧瑞儿和蓝湛理清了不少事情。比如,卢远果然如先前所推测的那般并未枉死;比如卢远与其父卢盛林相勾结,妄图与现有三月兰舵主一分高低,也便是苏影所言中三月兰中另一股日益兴盛的势力;再比如,在江兰若的事情上,显然卢远是设计陷害的一方,而炎丽妍则是力图营救的一方。 已是三更天。蓝湛摧着萧瑞儿赶紧回去打个盹,余下的事自交与江亭处理。萧瑞儿临走前探了那卢淼儿脉象,知道若不再及时救治,直怕这姑娘是挺不到天亮。只是她犯下的罪过,即便江亭不找补着弄死她,回到临俪场也免不了被焉如意等人施用严刑,索性也就由着江亭去处理了。 三十章 敌友未分明 暂且放下江亭与那卢淼儿不提,却说蓝湛与萧瑞儿回到地上,正往两人歇息的院落快步走着,就听远处传来一声尖利惨呼,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施展轻功往呼声传来的方向行去。 快步行了一小段路,萧瑞儿突然道了句:“蓝,这个节骨眼上闹事,也只能是三月兰的人了。你说对方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次来的宾客里还有他们想灭口的人?” 蓝湛寻思少顷,才沉声道:“前两日我排查名单,未曾见到可疑之人。” 萧瑞儿明白蓝湛在勘案一事上向来谨慎,心里面肯定是有盘算的,只是因为不能确定才没有跟自己明说。也便没多问什么,加快脚步跟他并肩往前方掠去。 很快便行至一处院落,蓝湛拉了把萧瑞儿的手臂,将她拽到月亮门外一处灌木丛遮掩的黑影处,嘱咐她站在原地不要乱走,自己则贴着院墙向东走了一小段路。 很快蓝湛便返身回来,告诉萧瑞儿:“这个院里住的是岭南曹家和苏北陆家。我记得江亭给我的单子上注明这间院落并无女客。” 萧瑞儿蹙起眉:“方才那声音明明是女子发出……” 夜晚的天空乌云密布,虽然未再落雨,但没有一丝星月光亮。附近也没有半只灯笼火把,因此两人挨得极近,却几乎看不真切对方面上神情。 萧瑞儿想了想,道:“无论是这两家本来的人有古怪,还是确如你我方才猜测,是三月兰捣的鬼,咱们都不好直接进去。还是回去叫上江亭一起,再仔细探个究竟。” 蓝湛却摇摇头:“不可。” 伸手扶住萧瑞儿的肩膀,蓝湛低声嘱咐道:“不论哪种情况,这事都不好惊动山庄里的人。江亭那边还要抓紧时间套些卢淼儿的话,也打扰不得。这样,我亮出捕头身份,进去查探一二,你现在回去找苏影,让她快些过来。” 萧瑞儿知道眼下情势紧迫,由不得自己多做踟蹰,因此只能点了点头。蓝湛又道:“江兰若的事不要跟她全说。她若问起,你只说并无变动就好。” 萧瑞儿抬手抚了把蓝湛的脸:“万事小心。” 二人匆匆作别。 …… 却说萧瑞儿往蓝湛与她夜宿的别院走去,将将行至半路,却又感应到前两次被人窥伺的那种不适之感。稍一犹豫,提气掠过一座小桥,却是加快了脚下速度。 不想刚刚行出约莫三四丈远,突然感到身后一阵微风震动来袭,萧瑞儿脚步一转只堪堪躲过,腰侧仍被那股气流震得一酸,随即抽出腰间软剑朝着那道微风袭来的方向刺去。 一片黑暗之中,就见来人一身烈火般的红色长裙,头发高高挽起,露在外面的面庞脖颈白皙如美玉,清亮的嗓音在这静谧夜色之中显得尤为清晰:“倒是个机灵的人儿。” 萧瑞儿只是惊鸿一瞥,就匆忙闪身躲过对方抛来的同色纱巾。说是纱巾也不完全正确,应该说是薄纱质地,长绳样式的一种软兵器。使用起来类似陆小瓶曾经使用过的软鞭,江湖上大多是女子使用,却也少有女子能用得高妙。 绳结软且懒,使用之人除了一定的臂力,还必须拥有较深厚的内力,光这两点就筛去了许多人选。萧瑞儿不敢强攻,只是不断闪身躲闪,一边细细回想江湖上使用此种武器的中年女子。 想了许久依旧不得结果,却在与女子一个错身的瞬间,嗅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淡淡药香。 每个人身上都有独特的味道,尤其是如萧瑞儿、秦雁这般日夜浸淫于香粉或药物之中的。正是因为这样,明明萧瑞儿未曾搽摸任何脂粉,蓝湛却总说她身上幽香沁人。同样也是因为这样,萧瑞儿才在电光石火间猜到了来人身份。 再次与人交身错过,萧瑞儿壮着胆子一把攥上对方纱绳末端,咬着牙拼进全力往过一拽,同时掷了右手软剑斜着劈砍过去。就听“刺啦”一声,纱绳应声断裂,再加上绳结两端的人各自执着一头,手里都存着七八分气力,更是各自被反力拖拽的一个趔趄。 萧瑞儿顾不得被对方内力震得胸腔一痛,顺着倒退的步伐往地上一滚,将落在地上的软剑重新握在手里。腕上一转剑锋直接刺向对方小腹。 那红裙女子也不是生手,尽管手中兵器被毁,却没有半分慌乱,因此在萧瑞儿出剑刺过来的同时闪躲的也格外迅速。锃亮剑尖儿微颤,只堪堪划过她略显繁复的裙裾,却连个口子都没划出。 萧瑞儿手一撑地单膝跪地,闷着头一声不吭强咽下冲到喉咙的鲜血。这一招险中求胜毁了人兵器不假,可她受的伤却比对方要重上许多。稳了稳心神,萧瑞儿抬首看向冷眼伫立在不远处的女子,口齿略显含混的道:“都说毒手妍姬凭借一双可炼百毒的妙手独步天下,却不知何时在武艺上也内外兼修,实在失敬。” 来人正是闻名许久,却在近年来鲜少有人得见的炎丽妍了。听了萧瑞儿的话,炎丽妍冷笑两声方道:“萧瑞儿是么?我倒是听闻不少你的故事,拐了我徒儿的心,却心甘情愿与一个负心人牵扯不清……” 炎丽妍话未说完,萧瑞儿已经站起身,手握着剑朝她粲然一笑:“前辈这话我可不爱听。” 眼见对方脸色微变,萧瑞儿悠悠然道:“前辈既然心疼柳眉无父无母,为何又忍心让他背叛临俪场,失去好容易才得来的家园朋友?至于我与其他什么人牵扯不清,那也是我个人抉择,前辈眼下亟待关心的不该是您即将骨肉相残的两位女儿么?” 炎丽妍原本站在一棵柳树的树影之下,此时却往前走了几步,与萧瑞儿只有约莫三五步远的间隔。 此时天上乌云缓缓扩散,露出许久未见的黑蓝夜空,两人也各自将对方长相神情看得分明。萧瑞儿看清对方是个保养得宜、眉眼凌厉却极至妩媚的中年女子,炎丽妍也看清萧瑞儿带着几许疲惫和脆弱的年轻面庞,以及强忍伤痛却依旧淡淡笑着的平静神情。 临俪场出来的人,口才都很是了得。无论是端木的毒舌还是秦雁的妙语,包括郦茗澜的以理服人,没一个是好对付的。萧瑞儿与这几人相比自是尚有诸多不足,出了临俪场却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好手。因此眼见对方情绪似有波动,忙吸了口气继续道:“三月兰里还来了什么人,我是还不知道。只是我想您愿意走这一趟,肯定是不想见到自己的女儿沦为几方势力争夺的工具,更不想她被朝廷的人带走为您另一个女儿以命换命。” “与我们合作,救江兰若一命,救盛兰山庄一劫,对您、对江兰若本人,对临俪场都是最好的选择。” 那女子沉默良久,唇边讽笑许久不散,半晌才道:“你倒是摸准我的脉门,吃定我不会此刻要你的命。” 萧瑞儿故作惊讶的眨了眨眼,复又莞尔一笑:“前辈又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作甚平白无故要人性命?” 瞧见炎丽妍眯起一双美眸,双眼迸发出危险且凛冽的光芒,萧瑞儿又笑了笑,道:“我也是女人,而且是个忠于自己心意和选择的女人,应该不在前辈厌恨的范围内。” 炎丽妍半眯着眼一笑:“好个俐齿伶牙的丫头!” 萧瑞儿也笑,笑容里却有那么几分无奈:“情之一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言下之意,莫要因为一时为你的徒儿抱不平,而看错了一对彼此心意相许的有情人。 炎丽妍又是半晌不语。过了好一会热才道:“她在哪里?” 萧瑞儿眼看她又上前两步,忙反手执剑抵在身前:“前辈莫急,令嫒眼下安好的紧。倒有另一件事需要前辈帮一帮我们这些后生。” 炎丽妍抬起一只纤美素手,缓缓拂过自己裙边流苏:“你这是在跟我讲条件。” 萧瑞儿笑得很是无奈:“话不是这么讲。” “令嫒的性命,可是几方角逐的焦点。且不说三月兰里最后谁能鏖战夺胜,便是没有三月兰的事儿,当今圣上那边,可是派了六扇门和东厂两拨的人来。更别提在您女儿的心中,最重要的大哥,怎么会心甘情愿放她与您离开。” 萧瑞儿此番话字字戳在炎丽妍心窝,她原本就是为了骨肉亲情而来,纵使万般不愿千般敌视,也不得不将这番话听进耳中,仔细琢磨。且此人一生坎坷,生性多疑,又是踟蹰了好一阵,才问萧瑞儿:“你的意思是,肯帮我与那江亭斡旋?” 萧瑞儿微微一笑,切实拿出了过去在店子里与客人谈生意的精明与老练,半分亏不肯吃,却客套有礼的让对方挑不出半点毛病。 “您与前任江老庄主渊源颇深,又是江兰若小姐的生身娘亲,与现任江庄主交涉,又事关您二位都捧在心尖的孩子,自然不会是什么难事。我们帮您解决三月兰和朝廷两大隐患,还不够么?” 炎丽妍黛眉微蹙,似乎仍在犹疑,萧瑞儿却看出她早已心动。便正了正神色又道:“既然您都到了,想来三月兰如今是全盘出动了。方才在那座院落里尖声叫嚷的是谁,您应该十分清楚,他们一群人打的什么算盘,您也应该心中有数。时间紧迫,我只问您一句话,是跟我走,还是咱们不再废话,就此别过?” 萧瑞儿此时早已敛起笑容,一脸严正,炎丽妍纵然再想拖延时间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时间上也容不得她再多迟疑。因此片刻之后,她便轻轻颔首:“我跟你走。” 萧瑞儿并不松懈,倒背着软剑转过身,朝前方扬了扬下巴:“前辈请。” 卅一章 鲜血破暗夜 与炎丽妍纠葛半晌,又小试身手,萧瑞儿面上不显露半分,心里却早急的心啊肝儿啊都纠结一处。跟在炎丽妍身后小心行着,气息不敢有丝毫缭乱,却早已急红了一双大眼。 原本她急着返还住处就是为了搬救兵的,蓝湛那里到底是怎么个情况还不清楚。之前两人虽未说穿,但蓝湛开口让她找苏影帮衬,就证明他心里有了几分盘算。找来一个苏影算什么,要的是东厂那些人看在大局为重的份儿上出手相助。 可这一路注定走的不会太顺当。 刚行至一处拐角,就听见前方有兵器相接的铿锵金鸣,隐约可听见女子打斗之时发出的娇叱之声。前头炎丽妍脚步一顿,萧瑞儿不及多想,两步跃到与她并行的位置,拽住她一只手臂,拖着人一路疾行。 炎丽妍过了初时怔愣,也没挣扎,看着萧瑞儿故作镇定的侧脸笑了两声:“你这丫头,倒是诡诈。” 萧瑞儿没心思与她废话,只勉强回以一记浅笑,脚下只捣腾的比之前更快了些。 开玩笑,听这动静就知道双方已经交起手了,她怕的就是迟则生变,对于这位反覆无常的心性多有耳闻,哪敢给她机会再做迟疑。把人撂下或者再度劝降都不是好主意,索性带上她一块过去,到时即便炎丽妍真狠得下心放弃女儿与她对着干,她也认了! 时间紧迫,情势凶险,她只能赌这一把! 到了一处四周树木高密的空地,就见几个服饰各异的男子各个手执兵器,包围着着一名女子缠斗。就见当中那名女子身着皂色劲装,一把九节鞭使的虎虎生风,正是苏影无疑了。让萧瑞儿感到惊讶的是,她此时并不是空身一人,背上竟然还背着一名身形娇小的女子。那女子穿着翠绿裙装,看样子已然昏厥过去,萧瑞儿眯眼一瞅,更是大惊,江兰若怎么会在这儿! 萧瑞儿又惊又怒,此时心中早已转过千百个念头,还没想好是否要出声,旁边炎丽妍却先一步跃了过去,素手一扬,“啪啪啪”打过十数枚暗器。在场几人正在专注应战,经此一劫无不吃了一惊,好在个个身手了得,纷纷闪躲开来,规避要害。苏影因为身上背负一人,动作要慢上几拍。好在这批暗器原就不是冲着她去的,最终也是有惊无险,顺利避了开去。 那几名男子四散而开,原本包围苏影的阵型也因此破坏殆尽,为首一人看清来者样貌,不禁轻叱一声,尖声叫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老妖婆!不好好在你的珠暖阁里研究毒物,跑这儿来捣什么乱!” 炎丽妍唇映浅笑,却不言声,只是从腰间拔出一对就朝为首那人攻了过去。萧瑞儿见机不可失,朝苏影那边吹个长长哨音,手握长剑也与另外几人颤斗一处。 却说这炎丽妍与萧瑞儿往日未曾得见,与人搏斗的功夫上却同属一脉,二人都擅使毒物,且均轻功颇佳,炎丽妍真正擅长的双刀与萧瑞儿的软剑配合起来,竟也与那五名男子旗鼓相当。三两下子撂倒对方是不太可能,但拖延时间让人无从下手又逃脱不得却也并非难事。 当中一名使判官笔的男子细眸一眯,突然朝萧瑞儿腰侧投了支短箭过去,因是从袖里直接发出来的,又是夜色浓重之时,萧瑞儿一时不防,等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只能勉强侧身,抬了手臂抵过。 与炎丽妍交身躲过的同时,萧瑞儿紧咬着牙,抵挡着手臂处的灼辣痛意,掌根一拧一转,拼着仅剩的五分内力顺着风向一推,就见一道暗绿色的微风朝那几人迎面袭去。 炎丽妍反应也快,抄手一揽萧瑞儿腰侧,带着人连连退出十多丈远,直到一处凉亭才停住脚步。 萧瑞儿则在炎丽妍助她逃跑的第一时间,就提剑对准手臂处的伤口削了下去。绛紫色泽的血肉落在地上发出“滋滋”声响,很快就变成一块焦黑的腐肉。 待到了凉亭,萧瑞儿直接跌倒在石阶之下,眼前一片漆黑,且不时有五颜六色的雪花状物事在眼前噼啪闪烁。她知道这是毒液迅速蔓延的征兆,也顾不得会被炎丽妍发觉,径自颤着手从腰间最内侧取出一只纸包,将将打开,就一把攘进口中。 淡粉色的粉末有的沾在唇边有的落在衣裳,多数还是顺利倒入口中。萧瑞儿一手扶着石阶连连急喘,就听旁边响起一道有些模糊的女声,语气里透着淡淡怜悯:“来不及了,那药是我亲手所制,一旦沾身,必死无疑。” 萧瑞儿也不去理她,只勉强盘起双腿,调匀内息。原本与炎丽妍打斗时就耗去小半内力,胸口受了创,腰侧也因为被对方内力所震而不太灵活。对方之前就是钻了这个空子,才找准时机将淬有剧毒的袖箭投掷过来。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瑞儿只觉周身烧灼不已,一张俏脸红的泛紫,一双大眼也布满血丝。炎丽妍在旁边暗暗称奇,却以为她不过是回光返照之兆,未想萧瑞儿居然还能开口说话。 “令嫒现在很安全的地方,晚辈等如今腹背受敌,朝廷迟迟未施援手,还望前辈看在我等力保令嫒的份上,跟我走一趟。” 炎丽妍冷笑道:“你先下这个样子,还想去哪?” 萧瑞儿手撑着石阶勉强站起来,定了定心神,内力是半分也提不起来,胸口滞痛腰侧发紧,手臂削掉一块血肉的地方也火辣灼烧,四肢酸软的几乎提不起半分力气,此时完全是靠着心力支撑,却已无性命之虞。 之前调配好的药粉此时当真派上用场,毒药用来反击,解药用来自救,她方才以身试药,业已证明这种经由她连夜调配的解药真的能解炎丽妍用“荃靡”为引调配的可怖剧毒。 轻吸了口气,萧瑞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会抖的太厉害:“晚辈有能力带路,前辈如今毫发无损精神奕奕,难道还不敢跟么?” 炎丽妍此时也看出些名头,回想起她在第一时间削掉伤口四周血肉的行为,以及方才勉力服下的淡粉药粉,心下大惊的同时也不禁对萧瑞儿刮目相看。呆呆瞪了她半晌,才道出句:“好……你好……” 萧瑞儿翘起唇角一笑:“前辈,请吧。” …… 终于回到最初与蓝湛分别的院落外头,就见整座院落竟然灯火通明,且月亮门左右也有山庄下人把守。 萧瑞儿双腿打颤跟在炎丽妍后头,待行至院门口才快走几步赶上她,单手捂着潦草用撕下衣角包扎的手臂,朝那二人微笑道:“二位,不知这里出了什么事?” 那两人直当萧、炎二人都是山庄贵客,又见是女眷,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慎重道:“并无大事,只是庄主在与几位镖局的贵客在谈生意。时辰不早了,第二日还有其他不少玩乐,二位还是早些歇下吧。” 萧瑞儿蹙着眉,心想这回倒是阴沟翻船了。山庄里除了江亭江福主仆,没有其他人认得她与蓝湛。此时她也拿不出更好的理由顺顺当当进到里头,正寻思找什么藉口开脱,就见炎丽妍从腰间翻出一枚铜牌,对那二人道:“那就对了。我是来找我儿子的。” 那二人一听这话均是惊疑不定,萧瑞儿定睛看清那铜牌上的标识,不禁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这方铜牌正是当日北方镖局枉死那二人包袱里遗失的那枚证明身份的令牌,萧瑞儿早先与蓝湛分析案情的时候也曾猜想过,这东西应该是落在真凶手里了。后来知晓整件事是三月兰策划,既然不单纯是一个人犯案,这东西落谁手里也就说不清了。没想到这炎丽妍倒还真妥善保留,且在这当口大言不惭直接骂几个镖局的当家是她儿子! 两个下人面面相觑,炎丽妍则斜着眼乜了萧瑞儿一眼,那意思你这丫头都半死不活了,老实眯着! 二人迟疑不决,萧瑞儿索性朝那二人嫣然一笑,直接跟在炎丽妍身后进了院子。 “这屋子里的,是卢远的人,还是你们现任舵主的人?” 炎丽妍嘴角一撇,笑得很是讽刺:“有分别么?” 萧瑞儿停住脚步,低声道:“你们那位舵主,总不会也想要江兰若的命吧?” 炎丽妍听了后半句话,不禁面色有些沉重,沉默少顷才道:“他没姓卢那渣子那么急功近利,但对若若的命,并不在乎。” 萧瑞儿没有再说什么,举步朝那紧阖的房门走去。刚行没两步,却见眼见倏然闪过一道银光,尽管不是朝她来的,但还是下意识的侧头一躲。 再转过脸,就见炎丽妍已经站在自己身边,鸳鸯刀其中一柄已然穿透纸窗,破门而入。 两扇木门也因为这道劲风被迫敞开,萧瑞儿微眯着眼迎着明亮光线看去,就见屋里围坐着几人:江亭、苏影都在,还有几个生面孔,看年纪也都五十往上了,应该是那几家镖局来的人。独独没有蓝湛!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这篇更的慢了不少,但写的时候渐渐又找回了当初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应该能一直保持到番外了,这样感觉对大家也是负责任的,心里宽慰不少。感谢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O(∩_∩)O谢谢~ 卅二章 今夜谁殒命 萧瑞儿眯眼一打量,就觉察出不对,怎么现下这个苏影穿的是一身绛紫色的衣裳,再看她瞧向自己的目光,与往常别无二般,平淡、镇定、沉静若水,完全不像一个在自己帮助下死里逃生的人该有的反应。 回想起不久前那让人血脉涌动的惊险一幕,萧瑞儿恍然间觉出些味儿来,怪不得她当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那个“苏影”虽然因为背负一人微弓着上身,但依旧比真正的苏影高出一些,山庄里能有如此妙手瞒天过海,又深入山庄与三月兰之间恩怨的,只有一个关漠了! 想到这儿,萧瑞儿不禁升起一个疑惑,如果那个假扮苏影的是真关漠,那么他背上背负的可是正主?会不会连那个江兰若也是假冒的,目的就是吸引走敌人的一部分主力? 心里不断转动着各种念头,其实也不过弹指一挥间的功夫,千思百转间,萧瑞儿已然后退一步,让炎丽妍挡在前头,低下头做了个福身的动作,转身就跑。 有江亭和苏影在,在场又有这么多练家子,炎丽妍是跑不掉了。而且她此时亲眼见着多年来照顾自己亲女的兄长,定然不会贸然离开,至少能尽快见到江兰若的诱惑已经足够大,大的能够让她心甘情愿留下来,与这些人斡旋。 而萧瑞儿之所以要跑,一则是她身上有伤有血渍,当着这一众人的面,她又不知道在她离开之后到江亭和苏影之间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妄然表露身份或者解释些什么,很可能弄巧成拙,坏了众人大计。二则,是她担心蓝湛不知是主动还是被迫将此地局面交给江、苏二人处理,很可能之后遇上什么其他事情,所以才直到此刻都未能脱开身。 她一手捂着另一条手臂上的创口,也不敢深提气,只能在不催动任何内力的情况下往江亭和江兰若的住所跑。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够想到蓝湛会去的地方,若是那里也没有人,萧瑞儿咬的牙根发酸,她只能再回去她和蓝湛的住所瞧上一瞧,尽管可能性实在不太大。 可要是这两处都找不见人怎么办?山庄这么大,他再厉害也是单枪匹马,萧瑞儿不敢往坏的方面想,因为她现在全身上下都酸痛发软,完全凭着一口气在硬撑。若是懈下那口气,她恐怕当场就得软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而蓝湛就是她支撑下去的全部动力。和过往十年一样,再累再难,甚至无数次想要放弃,不再撑的这么辛苦,每当想起珍藏在心中最隐秘角落的那个人,她都能第一千零一次生出无尽的勇气和力气。眼泪倒回眼眶,鲜血咽入肚腹,她也要坚持走下去! 当初因为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她只能在心底的那一个小小的角落不时回忆那段短暂却甜蜜的时光,太过理所当然,她会忍不住害怕再也没有与他重逢的一天。而今他真的重回她的身边,他说过,当一切尘埃落定,要带她去京城探望祖父;等京城的事料理完,他就陪她一起回来,在临俪场照看香粉铺子,遇上感兴趣的案子就一块勘破,无论做什么,两人都要一起;他还说过,他们将来要生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男孩儿要生在女孩儿前面,这样哥哥才能照顾妹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萧瑞儿紧咬着唇,才没让自己落下泪来。 有什么好哭的呢?他那么厉害,那么能打,一定好好的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去找呢!她现在要是哭了,不是给他找晦气么! 这一路并不算太远,可她却走了太久。 等到了江兰若的院落,萧瑞儿连连喘了两口气,耳听到院里的兵器相击声,心下一松,当即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却因为担心院子里的人听到动静,硬是捂着嘴提着气往回咽。多一半鲜血在口腔蔓延,剩下少许顺着嘴角淋漓流下。 从腰间抽出软剑,萧瑞儿深吸一口气,看清院内打斗行事,勉力提了一口气,举步刚要冲入阵中,就觉背心一凉,心下暗叫不妙,却因为内力溃散感知不敏,已是来不及躲闪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只觉得自己被拥入一个暖融融的怀抱,借着对方冲击的力道整个人斜飞出去,落入院外一片修长竹林之中。 双眼模糊间,她看清了抱着她那人的样貌。细长黛眉,棕色大眼,俊秀的略显稚气的面庞,还有那惯穿的湖绿色衣裳。不正是在铺子里陪了她整整三载有余的小眉么! 他整个人几乎压倒在她的身上,她却惊恐的感觉不到半分重量,某种湿热黏稠的东西顺着他的胸膛淋漓而下,沾满她整个衣襟,还有一些顺着他的嘴角滴落在她的脸上。一片黑暗之中,她终于看清楚,虽然喜爱的颜色不变,他确确实实是换了男装的,而之所以感觉不到半分他的重量,因为他一只手里握着半截断箭,用箭杆撑着地面,也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不过很快,那仅剩的半截箭杆也发出噼噼啪啪的碎响,他凝视着她的眼瞳也仿佛凝聚不了光亮一般,一双大眼渐渐蒙上一层迷迷糊糊的雾气。下一刻,他突然笑了,另一只垫在萧瑞儿身~下的手臂收紧力道,抱着怀里的人掉了个个,变成了她趴在他身上的姿势。 萧瑞儿张大了眼,张大了嘴,却连一个单字的音节都发不出,她发现不光他的眼睛蒙起了雾气,她的也是。 她看不清楚眼前这个孩子的面貌五官,看不清楚他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能看到一片一片的鲜血,仿佛春天里爬满漫山漫野的野草,疯了一样,不经意间就铺满整个世界。 她仿佛看到他的嘴唇在轻轻蠕动,低下头凑近他的唇,她感觉到某种温热微腥的液体喷洒在她的耳根,同时她听见他说:“说了,让你等我的……你……怎么……就、不、等、一、等、呢?” 萧瑞儿只觉得自己满脸都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别的其他什么,她顾不得手臂和腰间的剧痛,抬手去摸眼前这个人的脸颊,嗓子却如同被一块棉花塞了个满,一句话都答不出。 另一手狠狠抹了把眼,她终于看清楚他的样子。他的眼睛已经渐渐失却了光彩,嘴唇也与脸色一般惨白,却依旧缓缓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着:“我、才、知、道……卢、远、不、是、我、杀的!那是个局,我……没杀,无、辜、的、人。” 他的眼睛缓缓转向萧瑞儿,可大概什么也看不清了,他抬起手想抓住什么,想对她说出最后一句话,可萧瑞儿只在抓住他手的瞬间看到他唇形的蠕动,却再没能听他将那句话真的说出口。 他说:我喜欢你啊…… 她知道他还想问,你有喜欢过我么? 萧瑞儿睁大双眼,眼前飞快闪过一幅幅画面,给她煮粥的小眉,陪她看铺子的小眉,为了她跟蓝湛斗狠的小眉,当着众人的面跟她说喜欢的小眉…… 她缓缓低下头,干裂炽热的唇轻贴在他光洁的额头,柳眉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这个世上,除了他,再也找不到像他这么了解她的人了…… 而如今,这个人永远的走了。 她以为她会在今夜失去她的挚爱,可上天让她先一步失去她生命中另一份无可替代的珍贵。她曾经看着那么多的生命从自己手上陨落,可在此刻她才知道亲眼见到失去自己亲近的人,是什么滋味。 她猛地仰起头,两串泪珠跟着带落出两道圆弧,最后吐出始终哽在喉间那口血的时候,她想,她这辈子,欠了一个人的命,也辜负了他并不太长的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嗷,泪点太低,每次写都先把自己搞的淅沥哗啦,奔跑检讨中…… 卅三章 恰似水流年 柳眉死了。 死在卢远的暗算之下,原本他这刀是冲着萧瑞儿去的。 卢远也死了,死在秦雁手里,三根金针,一点都不浪费体力。 背叛临俪场,奸污陆小瓶,毒害武林同侪,与现任三月兰主争霸,意图控制江兰若用意以要挟朝廷,并设计让柳眉为他背黑锅,卢远这个人可以说是恶贯满盈,罪有应得。 蓝湛与关漠合力,虽然各自也都受了些皮肉伤,总算将三月兰分舵里卢远手底下这拨人剿灭了个一干二净。卢盛林被秦雁及时点住穴道,没能自戕成功。 要知道,从盛兰山庄通往卢家镖局的那条地道可是修筑于十数年前,也就是说,卢远掺和进三月兰,可算是子承父业。如此推断而来,卢盛林与江亭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盛兰山庄庄主江晟,该是上下级的关系。而在之后的刑讯过程中,他也交代出,卢远乃是他在外的私生子,与同是自己血脉的儿子相比,又是协助其完成自己多年来未能完成的宏图大志,亲生女儿的性命自然算不得什么了。 另一边,江亭同苏影和前来参与赏兰会的几位机要人物漏了些风声,三月兰的余党就交给这些自诩正义人士的江湖人去追逐围剿了。 不过此次三月兰在扬州搅和起偌大风波,却未曾获利分毫,想来即便包括现任三月兰主在内的那些余孽安全逃脱,十二楼主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些人。 东厂的人来了又去,在围剿三月兰这件事上未出一分力,却比苏影先行一步,连夜赶回京城去领功了。没准还会在新皇帝面前给六扇门上点眼药,煞煞这些名捕头的威风。 苏影气苦、蓝湛不屑、关漠更是当场跳脚大骂“一群乌龟王八老阉货”。不过人总不能事事如意,苏影在第二日接到最新消息,近日宫中连夜召所有太医紧急入宫,那位公主怕是不成了。 在扬州一行中,蓝湛的任务是剿灭三月兰,苏影的任务是传递信息协同调查,而东厂虽然明面上捡了个便宜,真到了天子面前也很可能吃不了兜着走,因为派他们过来,主要就是为走江兰若给天子的宝贝妹妹续命的。 如今三月兰已破,十二楼塌陷一层,短时间内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重建一个分舵。因此即便蓝湛人不回去,六扇门有几位老的坐镇,该得的荣耀也少不得分毫。 江亭在赏兰会结束的当日宣布将盛兰山庄变卖,所有家财田产交付官府,自己则带着江兰若进驻临俪场。这不仅变相解决了盛兰山庄在前任庄主经营下钱财来路不明的问题,给江家留了最后一份体面,让苏影回去也有了交代,更是让沈若涵乐的见牙不见眼。接下来三年扬州城治理河道修筑桥梁等等各项便民措施,都不缺钱了! 与江家兄妹一同进驻临俪场的还有一人,便是江兰若的生母炎丽妍。按理以她效命三月兰助纣为虐的过往,朝廷是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他的,临俪场其他人譬如端木、秦雁,也都因为受她毒粉所害,对这毒娘子有着很深的提防。但好在这只是暂时的,在蓝湛写个上头的文书没有回应以前,也只有临俪场这处虎狼之所能困得住她了。 江兰若还没有醒,当初吹洞箫的那个男子也在当夜的混战之中死于非命。虽然这样的结果让江亭一度落泪,不过有秦雁和炎丽妍两个当世高手在,想来还是有几分希望在的。 同样也没有醒的还有萧瑞儿。不过她只是因为受了内伤,身体太虚弱了。更重要的一点,是她已经怀孕了。 秦雁故意迟了几日才告诉蓝湛。萧瑞儿那边仍旧在昏睡,蓝湛也不能有什么大动静,就接长不短去醉生借取药的机会给秦雁找不痛快,并且非常适时的破坏一下他和小书的“二人小世界”。 萧瑞儿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蓝湛正端着水碗拿着棉花为她擦拭嘴唇,五官神色一如多年前的情形,只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非常冗长也艰辛的梦。 梦醒了,她的爱人真的回到她身边了。她尚且不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有了较完满的解决,不知道苏影已经先一步北上,也不知道临俪场在她离开以及昏迷的这些时日又添了几桩新鲜有趣的事情,但在看到蓝湛的那一刹那,心里已经被幸福感填得满登登的,多余什么都不愿去多想了。 或许还有一个小小的角落,留给那个陪她走过有哭有笑、有苦有甜的三年的……少年。 临走之前,她和蓝湛在临俪场众人的见证下行了大婚之礼,并去扬州城外的一座湖泊看望小眉。 她记得他曾经说过,要是有一天死了,就把骨头烧成灰,洒在最美的那片湖泊里就好。如果他心爱的人命比他长,就可以常常来这里看他,顺便赏赏湖光山色,那样或许就不会太寂寞了。 萧瑞儿想起这一番话,蓦然发现,原来他在那么久以前,就已经喜欢了她。 蓝湛经过那惊魂一夜,整个人的心性似乎也有了些改变。当时几乎是眼看着柳眉以血肉之躯挡去那把锋利刀刃,心底对柳眉也怀着一份很深的感激和敬佩,并且对萧瑞儿与柳眉的共同经历的那些日子,以及柳眉对她的那份感情,多了一份宽容和理解。 萧瑞儿却是直到很久以后才慢慢发现这人的性子不似过去那般跋扈善妒,当时只以为他是因为自己怀着身孕而有意谦让罢了。 三月兰的故事不过是他们生命中的一个短暂插曲,或许最大的意义就是让一对有情人重逢并且重新爱上彼此,而蓝湛与萧瑞儿还年轻,他们的姻缘路人生路,还有很长一段要走。而关于临俪场的其他人,那又是另外一些故事了。 萧瑞儿与蓝湛到了京城,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去六扇门拜见蓝湛的祖父。可不巧的是,这位老顽童式的人物好像有意为难这小两口似的,在两人抵达的头一日离京去了江南。一前一后,竟然就这样错开了。 萧瑞儿此时肚子已有四个来月,蓝湛为了料理在六扇门的一些杂物,也不想萧瑞儿再次旅途奔波,便在六扇门分给他的那座宅子暂时住了下来。 五个月后,萧瑞儿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女儿,除了一头有点发红的茸毛,身体倒是挺健康的。萧瑞儿对此颇有些抑郁,总觉着在自己体内还有少量残毒的时候怀孕是亏待了孩子,蓝湛倒不改大大咧咧的性子,举着孩子朝萧瑞儿笑得呲牙咧嘴,直说这孩子身体壮,在娘亲体内就练就了防毒御毒的本事。 给女儿办满月酒的那日,包括苏影在内一群老中青捕快正吃喝的热闹,就听院里突然响起一阵“哒、哒、哒”的硬物撞击地面发出的怪异声响。 在座的除了萧瑞儿,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为首的六扇门总捕头都六十出头的老爷子了,愣是撒手撂下刚啃了一口的鸡大腿,抹抹嘴屁颠屁颠小跑出去,刚走到门口就开始嚎:“师父您可算回来了!徒儿想您的紧,都三月未沾油腥了啊!” 萧瑞儿一听这声“师父”倒是立刻知晓了来人身份,好奇的抻长脖子向往张望,就见打从外头走进来一个笑眯眯的白胡子老头,眉毛雪白胡子雪白,手里拄着根造型奇特的铁拐,确是蓝湛的祖父无疑了! 众人自然又是一番欢呼庆祝,老头儿已是耄耋之年,却依然精神矍铄,双目清亮,把曾孙女儿抱在怀里逗了好一会儿,才从蓝湛手里抢过酒壶与可怜巴巴候在一旁的老徒弟斗酒。 蓝湛碍于正值女儿办满月的大喜日子,不想搅了大伙的兴致,便捺下心中郁闷不提。转眼去看萧瑞儿,却见她刚好垂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闷不吭声,显然也是有着心事。 两人经过三月兰一役,可说是又一次共同经历了生死,也重新培养起十年前逃难时的默契,感情自然又加深了许多,彼此也留意对方生活习惯以及喜好上的细微改变。 之后这半年多的日子,两人可说是过上了二人独处的自在日子,蓝湛乐得没有临俪场众人的干扰,手里的案子也没什么大乱子,每日回到家中便与萧瑞儿聊聊天、一块准备晚饭、给未来的孩子准备衣物玩具等物。因为有了为人父母的自觉,也将这个即将再添一口的小家庭当做了一份甜蜜的责任来抗,蓝湛的为人也比过去成熟了不少。而萧瑞儿也褪去许多少时的任性,两人因为各自的改变以及对彼此的宽容,相处起来竟是比十年前更愉悦了几分。 想来婚姻之道便是如此,能够彼此相遇并属意是天赐的缘,而能够天长地久的相处则在各人的把握与珍惜。 而今唯一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便是蓝湛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祖父,以及蓝湛在毒解之后忘却萧瑞儿长相的缘故。 老爷子在满月酒当晚并没有住下来,而是在第二日午后又拄着铁拐来看望孙子媳妇儿和曾孙女。 午后秋日的阳光最是暖人,萧瑞儿抱着女儿在竹椅上轻轻摇晃,就见老头儿动作利落的翻墙而过,又笑眯眯朝自己和女儿踱步而来。 奉过茶端过点心又陪老人哄了会儿小奶娃,萧瑞儿心中忐忑,却觉着背着蓝湛问这事未免有些小人之心,心思踟躇间却听老人先问了句:“你可还怨恨我当日逼你和蓝湛分离?” 萧瑞儿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方摇头道:“过去确实怨过,现在却能够明白您当初的苦心。” 老人迎着日头眯了眯眼:“哦?” 萧瑞儿道:“那时我们年纪太小,各自也没什么历练,勉强绑在一块……初时定然觉得甜蜜,日子久了,他是有本事的人,自然要出去闯荡一番才甘心与我安稳的过日子。我也是心气高的人,小时候又是个急脾气,到时难免彼此怨恨,劳燕分飞。” 老人笑了笑,苍老的手轻轻摇晃着拨浪鼓,逗怀里的曾孙女儿嬉笑,便没有再说话。 萧瑞儿也便没有再问。因为说出了方才那番话,突然觉得心里一片宁静。有些事,知道不知道缘故,原来也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秘密总有被揭露的一天。 某日蓝湛回到家,磨着萧瑞儿跟前跟后,一整晚都闹心的很,却直到两人哄过孩子熄灯上床才开口说实话。 “瑞儿,我说个事儿,你听了就听了,可别往心里去。” 萧瑞儿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个脑袋在被子外头,此时便点点头,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蓝湛窝囊半晌,才连珠炮似的解释道:“我今天问老爷子,为何我会单单不记得你的长相,然后老爷子提醒了我一件事……这事,还得怨我。” “当日他给我在脑后施针之前曾经告诉我,什么都不要想,否则后果自负。” 萧瑞儿心思一转,便明白过来他弦外之音,嗓音有意憋得很紧,却背对着他悄悄勾起嘴角:“那你想什么了?” 蓝湛皱着眉苦着脸,伸出胳膊不敢搂:“我那时怕自己没命了,想了一整宿……你……” 身后的胳膊终是悄悄环了上来,紧接着是温软的唇。萧瑞儿任由他在自己身上点火,黑暗之中,唇边弯起的弧度却抑制不住的越来越高,最终与他寻找过来的唇瓣紧紧贴在一处。 完 作者有话要说:这本小说在选择分类时几次犹豫,最终选择了武侠。所以这首先是一本武侠小说,其次才是本言情小说。语言上尽可能的凝练,对话则费尽心思想要妙语连珠,情节上连贯又要曲折难辨,所以确实很花了一番心思。但是在写作过程中,我也确实发现自己很多不足,比如在感情戏和情节进展的平衡上,比如人物性格的把握上等等,我都一一做了笔记。、在以后其他文章的写作中,我想应该能够有所改变和精进。所以在本文的最后,雪落要向所有在晋江支持此文的朋友表示感谢!感谢4007613,4809441,2924440,liuhaoye2417,lr9xz4ts2,uz5gt9fu2,r09np3z4a,ylv33b4ny,reckelee,2254139,2924440各位给我投的霸王票!感谢灵菲、西风何处、洛亦寒、leiyunyun730922、liuhaoye2417、俺是莎草纸、包括刚刚高考完的shine,几位从头到尾的耐心陪伴,以及其他许多给我提出过建议的读者们,在这里抱歉不能全部写出你们的名字。最后真诚的道一声感谢,我会努力写出更好的作品回馈大家。PS:如果你是在晋江以外的地方看到此文,不喜欢看千万别勉强, 喜欢的话,请来晋江支持我。 在晋江以外的所有所谓的“支持行为”都是违法违规并且伤害作者的。 糟心的事不多说,感谢每一位喜欢阅读本文并且给予我鼓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