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疏影流年  作者:绿筠 ------章节内容开始------- 正传 楔子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39 本章字数:2153 江湖之中已经平静了许多年。 自十七年前,陆、姬、慕容三大武林世家与浮云门合力除灭数十年为祸江湖的魔教余孽之后,一向依附于魔教的小帮小派亦随之土崩瓦解,卷土重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这是当年在“剿魔之战”中身先士卒、出力最多的陆家家主陆远航六十大寿时,向其他门派述说的江湖现状。 “剿魔”之后的那一届武林大会上,他被推举为武林盟主,深孚众望。 并且,荣任至今。 宴毕,陆远航携幼子陆明轩安排各门派来贺弟子在客房安歇。 一灯如豆。 陆远航在房内静坐凝思,潇洒利落的身影映在窗棂之上,衣袂拂动之声时时传入耳际。 自十七年前年仅十八岁的长子陆明扬殁于“剿魔”行动中,他便将毕生希望都寄托在其时刚满三岁的幼子身上,终日悉心教导,盼他重振家门雄风。所幸论资质,陆明轩不在其兄之下,性子更是随和跳脱许多,不似明扬拘谨严肃,唯知一味苦练。 家业有望,看来过不多久,就该着手立明轩为下任家主了。 陆远航微微仰首,面上有了些许欣慰的笑容。 只是在这之前,必须办完一件事。 门外忽然传来了兵刃相击之声,夹杂着一两声喁喁笑谈。 陆远航心中大奇,开门走到院中,却见一袭白衣的儿子持剑与一手擎短刀的蓝衫少女相斗,二人俱是脸上带笑,一副幸福四溢的表情。 蓝衫少女轻轻一个转身,正瞧见面色沉静如水的陆远航,脸上微微一红,连忙一刀逼退陆明轩,向陆远航抱拳施礼。“晚辈不知分寸,打扰盟主了。” 陆明轩回剑归鞘,伸手牵了牵她的衣袖,冲父亲笑道:“爹,晚间闲来无事,孩儿与颜女侠切磋切磋。” 陆远航看了儿子一眼,且不接话,目注蓝衫少女,缓缓问道:“日间宾客众多,未得细问一事。此刻正巧,还望姑娘解疑。” 蓝衫少女点点头,抿唇一笑,“盟主请问,颜舒知无不答。” “素闻姑娘一向与令师妹叶凝霜形影不离,不知为何此次她未与姑娘一同前来?” 蓝衫少女一怔,“有什么事么?” 陆明轩忍不住插嘴,“还以为爹要问什么大事呢,不就是没来给您贺寿么?也值得查问一番。” “你知道什么。”陆远航转身回屋,“你们随我来。”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依言跟上。 陆远航缓步至书案前坐下,将面前一封拆了封的书信递与颜舒。 颜舒见陆远航神色凝重,心下一沉。 信内只有七个字。 叶凝霜已入魔教。 正传 第一章 弑师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40 本章字数:5496 颜舒赶至浮云山下,已近第三日凌晨。 山道静谧,树影魆魆。忽听林间微微一动,颜舒点足跃至树后,见是一黑影向下山方向掠去,身法诡异,却又莫名的熟悉。 颜舒不及思索,飞身跟上。两人一追一赶约莫一刻,黑衣人忽然转身,手臂向前一划,指尖竟是一只银光闪闪的弯钩。颜舒仰身避过,袖中短刀滑至手心,两人在半空中急速交换了几招。 远处一只烟火弹划过天空。电光火石间,颜舒看清了眼前蒙面人的眉眼,顿时一怔,刀势渐缓。黑衣人银钩向下一折,以及其诡异的角度一绕,虽是稍显生疏,却是轻轻停在了颜舒颈边,不再向前,似也愣住了。 “你……”颜舒涩然开口,却不知如何说起。 黑衣人不语,眼神幽邃深远。默立一瞬,收了银钩,倏忽离去。 颜舒怔怔望着,心下怅然不解。 行至半山腰时,前方隐隐的亮光一闪一闪,接着传来几声遥远的呼喊:“是大师姐么?” 颜舒举目细辨,似是三师妹江绿馨与五师妹罗苒,于是提气回道:“正是。你们略等一等,我就到了。” 不多时三人已会合。颜舒见两人脸上宛有泪痕,罗苒更是连眼睛都是红肿的,隐隐感到事态怕较自己所想更为严重。 果然江绿馨紧咬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一字字道:“二师姐杀了师傅,四师妹前日受了伤,我们几个没能拦住她。” 颜舒大惊,看向罗苒,见她亦是忙不迭地点头,平日里最多话的五师妹此刻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四师妹和小师弟都在宫里么?” “是。”罗苒这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低声续道,“小师弟哭的厉害,四师姐一直在劝慰。” 颜舒想起方才黑衣蒙面人的眼神,长叹一声,“我们回去再说。” 一行三人急急赶回浮云宫。 灵堂已布置妥当。浮云门创派人、武林中享有盛名的女侠葛巾,此刻只静静躺在灵床之上。两人跪在一侧,俱是浑身缟素。只八九岁的男孩想是哭累了,伏在身旁十五六岁的清丽少女怀中沉沉睡去。 见颜舒走进,少女微点一点头,低低唤声:“大师姐。” 颜舒一语未出,泪水便已滚滚而下,紧走几步沿床跪下,泪眼模糊中,却见一柄短刀置于灵位前。脸色略有些苍白的清丽少女望着那刀,轻声开口:“是二师姐的刀。” 颜舒起身取过短刀。 是她们这一众师姐妹自幼熟识的红袖刀,刀身窄薄,甚是锋利,刀环上垂下一缕红色丝带。当年师傅就是凭这一把短刀,在“剿魔之战”中立下赫赫之功,“葛巾红袖”之名传遍江湖。之后开宗立派,所收徒儿俱在拜师之时获师傅传予一把一模一样的红袖刀,并刻上徒弟的名字。寄希望一众徒儿能将本门发扬广大。 譬如她的刀,刀柄上刻有一个“舒”字,四师妹石清涟的刀上便是一个“涟”字。唯小师弟华英入门三年,师傅说男孩子家不宜用红袖刀,是以只教他一些入门功夫,待过段时日传他这几年新创的武功。当时五师妹还笑言师傅偏心,只拣最好的给小师弟。 此刻颜舒手中的刀上便清清楚楚刻着一个“霜”字。 石清涟轻拍小师弟华英的身子,幽幽续道:“二更时分,我们几人听到小师弟在师傅房中哭叫,便一起赶过去。却见……却见师傅倒在地上,早已逝去多时,脸上俱是伤心与不可置信的表情。而二师姐当时只怔怔站在师傅身边,直到五师妹问她,她才笑了一笑,脸色甚是奇怪,与几月前判若两人。小师弟一时失控,哭着向她冲过去,我清楚看到她袖间有什么一闪,随即又暗了下去,忙将小师弟揽回。二师姐看了我们一瞬,才缓缓开口,道:‘我此来,倒的确有杀她的念头。’” “只是念头?”颜舒将刀放下,“这么说,你们既未曾亲眼看到,也未听她亲口承认?” “难道有蹊跷?”罗苒忍不住道,“铁证如山的事,能有假么?” “你就不想想为什么?二师姐的为人我们还不清楚?”江绿馨一指点向罗苒的额头,没好气道。 罗苒撅起嘴,不情不愿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她。” 石清涟轻轻一叹,站起身来,“我先送小师弟去歇息。” “四师妹。”颜舒叫住她,“你也回房休息吧,早日养好身子,师傅一向最疼你的。” 石清涟点点头,抱着依旧沉睡的华英转入后堂。 眼见她清瘦纤细的身影消失,罗苒“哼”了一声,愤愤不平道:“慕容大小姐也太过分了,仗着自己是一庄之主就不知天高地厚,肆意伤人,我和四师姐不过劝了一句,她就狠下毒手,四师姐是为了救我,才……”她忍不住一跺脚,话音里隐隐带了哭腔,“师傅这几日一直闭关练功,我本想等大师姐二师姐回来给她点颜色瞧瞧,谁知……” 江绿馨叹口气,担心道:“四师妹虽口中不说,我们也知她一直自责,倘若前日未曾受伤,就能拦下二师姐问个究竟了。她若一直这么折磨自己,对身子可不好。” “要问清楚,也不是没有机会的。”颜舒伸手抚过刀上繁复的花纹,沉吟了一下开口,“至于慕容冰,我们不必冤冤相报,却也不能任凭欺辱,否则,就对不起师傅的谆谆教导。” “大师姐说的好!”罗苒拍手赞道:“等忙过这一阵,非让她趾高气扬的我慕容大小姐给四师姐敬茶赔礼不可,再发誓这一辈子都不胡乱伤人,如若再犯,就让她也尝尝滋味儿。” 三日后,破土发丧。各门派纷纷前来致祭,一时间浮云山山上山下来客络绎不绝。其中武林盟中陆远航本欲亲身莅临,孰料临时有事无法脱身,只得由其子陆明轩代父上祭;姬夫人因独生爱子病势沉重未能来得;慕容家则由入赘姑爷郑斐然代妻前来。其余各派亦有掌门加注亲至,亦有家人弟子代祭。 忙至黄昏,各家各派告辞而去,只有陆明轩留了下来。郑斐然临行前将一瓶玉露丹交予石清涟,言辞谦恭,语意歉然。石清涟未接,淡淡一笑:“多谢郑公子,我的伤已无大碍,敝派的伤药足够用了。” 郑斐然一呆,摇头叹息一声,无奈离去。 明月初上,夜凉如水。 颜舒开了房门,缓步走入院中。身后传来陆明轩微带笑意的声音,“喏,就知道你会来的,等了好一会儿了。” 颜舒转过身,对上陆明轩明亮的有些灼人的眼睛,笑笑,“还说呢,你的功夫越发好了,偷偷摸摸的,吓我啊?” “才不是。”陆明轩抱剑扬眉,“我这是给你个惊喜。” 颜舒抿嘴一笑,“怎么,还要切磋?” 陆明轩将手一扬,长剑斜斜飞出,半晌才道,“不比了。” “那你……”颜舒刚说得两个字,陆明轩忽然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低低叹息一声。 “连我都不敢相信。我爹说过,你师傅是难得的练武奇才,当年‘剿魔之战’,她才不过二十余岁,便自称浮云门主,不少人认为她自不量力,待见了她的身手之后却是无不叹服。我爹还说,他在你师傅那个年纪,亦未有如此功力。过了这些年,理应更为精进,怎会……” 颜舒闭了眼,把头埋在他的胸口,许久,轻声问道:“你爹可知凝霜为何要入魔教?” 陆明轩一叹,“我问过,爹说凝霜是前任魔教教主的外孙女,本应叫君思颍才是,想必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可师恩如天,凝霜即使要报仇,也绝不会对自己的师傅狠下毒手的。但我爹却只相信证据,任我如何分说都认定凝霜是凶手,这会儿定是在部署进攻魔教总坛的计划,虽说爹一向注重稳妥,开战也就在眼前了。” 颜舒沉默良久,轻轻一咬唇,“没办法了,只好我去一趟断情崖,向凝霜问清楚。” 陆明轩点点头,“也好,我陪你一起去。” “你?”颜舒失笑,“你忘了凝霜一直避着你么?再者要说报仇,你爹可是她头一个仇人,你小心有命去没命回。” “你怕她抓了我要挟你杀我爹?” 颜舒叹口气,伸手将他推开,“都什么时候了,还胡说八道。”默思一瞬,低声道:“我明儿便要动身去断情崖。你就回去,尽量拖延你爹的计划,先找出真凶再论其它。” “唉……”陆明轩长长一叹,“这才不过一日又要分开,等百日后你接任掌门,那时我们更难有机会单独相处了。” 正传 第二章 真相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40 本章字数:5337 天一亮,陆明轩便即告辞下山,临行前约定待颜舒接任掌门之日前来道贺。 一切安排妥当,颜舒正要出门,迎面石清涟轻轻走了过来,微一抿唇,低声道:“大师姐,我与你一起上路好吗?” “这……”颜舒颇觉为难,“你的伤还未大好,再者,小师弟离不开你的。” “我已和小师弟说好了,他会乖乖等我回来。”石清涟淡淡一笑,“至于我的伤,已经好了六七成了,没什么的。” 颜舒还在迟疑,石清涟轻轻一叹,“我心里的疑问太多,想要亲耳听到二师姐的解释。” “好吧,既然你执意要去,我也不再阻拦了。”颜舒仍是担心,“一路上你尽量不要动武。万一有事,交给我解决就好。” 石清涟点头应允。 一路无话。半月后,两人在断情崖下翻身下马。颜舒见石清涟落地时微微踉跄,知是一日奔驰下来真力不济,忙上前扶住,握住她的手,将一股真气输入助她调息。 石清涟轻轻舒了口气,“多谢大师姐,我们上去吧。” “好。”颜舒点头,将马栓好,两人沿着石阶向山上走去。 一声清脆的哨响,山道各处涌出约摸几十个黑衣人,齐齐拦在二人身前。 “奉少主令,格杀勿论!”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从树上轻飘飘下落,抱臂靠在树干上,冷冷下令。 颜石二人心下一凉,只得加入混战。颜舒将石清涟护在身后,示意她不要过于用力。见这些黑衣人阵脚严密,招式却七分实三分虚,似乎只是阻止她们上山。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明白了。 锦衣少年抬头看看天色,一丝笑意慢慢浮上唇角,随即跃起,落进圈子,在人群中左穿右绕,不一会便将两人隔开,专攻石清涟,身形飘忽,招式奇诡,交手不到三十招便将她制住,手中长剑顺势横掠,架在她颈边,低喝一声:“住手。” 黑衣人闻声停手收了兵刃,急速退去。 锦衣少年看向颜舒,微微冷笑,“这可叫我捡了个大便宜,若非石姑娘伤势未愈,我怎能如此轻易得手?看来明儿得备份厚礼送往慕容家才是。” 颜舒收回短刀,笑笑,“尊驾若要取舍师妹的姓名可谓易如反掌,却又为何挟持她?该不会是要我自裁吧?” “颜女侠言重了。”锦衣少年攥住石清涟肩头的左手稍一用力,淡淡道:“颜女侠身为一派掌门弟子,该当信守诺言,我只要你一句话。” 颜舒眼见石清涟紧咬下唇,脸色愈发苍白,心下焦急,开口问道:“什么话?” 锦衣少年劲力一收,定定看着颜舒,一字字道:“浮云门所有弟子,此生不得踏足断情崖一步。” “这个恕难办到。”颜舒微微一笑,“我们此来只为查清师傅死因,倘或与你们少主无关,自家姐妹,日后不免常来叙旧;倘若并非如此,师仇不共戴天,日后这断情崖,说不得要闯一闯了。” 锦衣少年闻言眼神一冷,正要挟着石清涟退上山,石清涟忽然侧身向剑锋撞去,绕是他立即松手撤剑,石清涟脖颈上也已割出一道伤口,鲜血汩汩流出。 颜舒大惊,趁着锦衣少年愣神的当口,抢身上前斜斜一掌将他引开,拉回师妹,点了几处穴道止血,又取出金疮药涂好包扎。 石清涟软软靠在颜舒身上,虚弱地笑了一笑,“我赌赢了,二师姐果然不许你伤害我们的。” 锦衣少年脸色阴晴不定,狠狠盯了她半晌,拂袖离去。 颜舒扶着石清涟在石阶一侧坐下休息,方才虽是未耗损多少真力,却是失血颇多,又是伤在颈部,不免大耗元气。她望着锦衣少年落下的枫树出神一阵,忽问:“大师姐,你和方才那人若是单打独斗,胜算几何?” 颜舒微一沉吟,“五成吧。他的功力看来与我相差无几,只是身法诡异,应付起来有些难度,若能坚持到百招开外,就有取胜之机了。” “区区一个右护法,堂堂浮云门第二代掌门应付起来尚且胜负难料,不如尽早下山,远离江湖是非为是。” 熟悉的语声从背后响起,平平淡淡,完全听不出喜怒。 颜舒扶着石清涟站起,转身,身着绿衣的少女静静立在石阶上,手中托着一个小小瓷瓶,淡淡道:“这是茯苓丸,每三日服一丸,服下三丸便可恢复如初。余下七丸备用便是。”说罢将瓷瓶递在石清涟手中,转身便走。 石清涟握紧手中的瓷瓶,脱口叫道:“二师姐!” 绿衣少女足下微微一顿,却是继续向上走去。 颜舒望着她渐渐远离的背影,无声一叹,开口道:“凝霜,我们只想问你一件事。” 绿衣少女停步,良久才道:“世上从没有过叶凝霜这个人,叶凝霜三个字,不过是他们十七年前拟景而唤的假名罢了。” “那好,思颍。”颜舒沉沉一笑,续道,“我便开门见山了。那晚你到师傅房里做什么?师傅到底……是否你所杀?” 君思颍沉默一瞬,语声平静,“是。” “既是如此,你当晚为何只说有过这样的念头?你身着夜行衣深夜进入师傅房内,师傅怎会毫无防范?现场怎会无一丝一毫打斗痕迹?我检查过师傅的伤口,力道劲度虽然极力模仿本门刀法,也极力表现出与你的功力相差无几的样子,可再极力的表现都是做给人看的,总有破绽可寻。那把是你最大罪证的短刀,分明不是你那一把,那个‘霜’字偏下一寸。” 君思颍似是笑了笑,一字字道:“你若想保住浮云一门,就不要再追查这件事,日后也不要再来这断情崖。” 颜舒扶着石清涟走到她身前,“你果然是知道真相的。不找出真凶,我们这些弟子怎么对得住师傅的养育教导之恩?” 君思颍冷笑,“难道你把自己的性命赔进去,再使得浮云一脉因此除名,就对得住师傅的养育教导之恩了?”似是匆忙中说错了什么,她转过头,神色颇不自在。 “师傅对你的恩情,你果然还是在意的。”颜舒微微一笑,“我不信真相有那么可怕,自古邪不胜正,我们只是要为师傅讨个公道,又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师傅在天之灵必会庇佑我们。” 君思颍定定看了她许久。 “二师姐,”石清涟轻声开口,“你就告诉我们吧。” 君思颍一叹,“也好,既然你们执意要知道,我也不得不说了。这段时间我已确定,凶手,便是人人敬仰的武林盟主陆远航。” 颜舒与石清涟心下大震。 君思颍续道:“其实师傅……她对我确有养育之恩不假,却也不得不有猜忌。除了三师妹五师妹和小师弟功力不够,她只未将新创的浮云掌传给我便是明证。想是陆盟主的意思,浮云掌这等上乘武功,自不能授与我这种魔教余孽。那一夜,我便是要与她说个明白,断了这师徒名分。孰料上山之后看见一个人影从宫内掠出,看身法是陆家人,世上除陆远航外再无第二人有此功力。之后发现师傅……已经被杀,我也只是怀疑这事事他所为。这段时日密令安插在各处的耳目多方查探,发现一件足以令师傅和陆远航身败名裂的事。” “浮云门历来只收女弟子,立派时虽并无明言,却也事大家心知肚明的。可为何三年前,小师弟会来?” 颜舒只觉有件天大的事要浮出水面,“你是说……” “不错。陆远航与师傅在当年所谓的剿魔之战中相识相恋,之后十几年一直秘密往来,小师弟便是他们的儿子,自出生起就一直寄养在一户村庄,直到三年前整个庄里的人悉数死于一场‘瘟疫’,其实不过是一次高明的投毒罢了。” “难道……难道师傅的死与小师弟的家人一样,是被……”颜舒紧咬下唇,那两个字始终没有说出口。 “是灭口。”君思颍冷冷接口,“那一晚他来见师傅,师傅自不会防范他。至于他嫁祸于我,也不过是个附带效果。弑师之罪足可使我成为武林公敌,也就不牢他武林盟主亲自再灭魔教一次了。” “师傅出殡之日,陆盟主也知良心有亏未敢前去。其实师傅不过对他说了几次希望将事情挑明,行了大礼就可免得日夜担心被人发觉……”君思颍冷冷笑着,“的确,倘若告知于天下,他这个武林盟主恐怕就坐不稳了。” 正传 第三章 过往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40 本章字数:4396 君思颍引着二人沿着蜿蜒的山道转了几转,拨开树丛,迎面出现一幢小巧精致的石屋,淡淡开口:“我就不领你们上山了。连日劳累,你们便在此歇息一万,明日下山。既然你们想知道的都已知晓,日后也不要再来了。与正派眼中的魔教牵连太多,有害无益。” 颜舒闻言淡淡一笑,“你我入门相差不过几日,自幼一起长大,要说牵连,怕是断不开了。” 石清涟也笑一笑,“本就份属同门,姐妹之情岂是说断就能断的了的?” 君思颍猛然转身,摞下一句,“石屋里一应俱全,明早我来相送。”语声方落,只听足音沙沙,已去得远了。 颜舒将石清涟扶至石屋倚榻而坐,自己也坐在石桌边,怔怔出神。 石清涟望着石壁发呆一阵,低声开口,“大师姐,我们这一趟是不是来错了?师仇不报不可,倘若要报,那……” “要寻个真相,总是没有错的。”颜舒转头笑了笑,“既然事实如此,解决应对之法总会有的。” 屋内渐渐暗了下来,颜舒取过火刀火石点亮了灯。又倒了杯热茶递与石清涟,自己随后也喝了杯。 门外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响动,颜舒起身开了门,见是端着一壶酒与几样精致小菜的君思颍。 颜舒看着她一笑,“原来走那么急是找厨子去了。” “不是的。”君思颍低头拿过酒杯,注满三杯,“我想过了,既然已经将事实真相告诉你们,你们总要有所应对的,不如将我所知道的往事一并说出,以便你们更好地明了三家实情,这样也不至于日后被人所乘。” “可是,”石清涟轻声开口,“如今时过境迁,三大武林世家除陆家外均已易主,姬夫人和慕容大小姐不致与当年的事有所联系吧?” 君思颍将一杯酒递与颜舒,又取一杯置于石清涟手中,“茯苓丸以酒送服,功效更佳。你有伤在身,只饮这一杯就好。” 石清涟点头,依言照做。 颜舒将酒杯送至唇边,细细一品,莞尔而笑,“这是一年前我们在逸仙楼喝过的竹叶青,可是难得的好酒。” 君思颍也是一笑,举杯一饮而尽。“这几月我都在练功,偶尔想起来,便让他们下山买了两坛存着。” 颜舒忽地想起一事,放下酒杯道:“那夜与你交手,觉出不到半年时间,你的身法招式隐现诡谲一路,与本门路数大不相同,再练下去只怕伤身。” “不碍事,我有分寸。”君思颍淡淡笑一笑,又斟满两杯,“其实这也算不得邪派武功,与陆、姬、慕容三家的家传武功,原本是同出一脉的。只是年深日久,又经历了诸多变化,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颜舒看着眼前映在酒杯里跃动的烛光,沉吟着开口,“记得师傅曾说过,大约五十年前,江湖上有四大武林世家,俱是备受尊崇。只是二十年后为首的祁家,家主背叛四兄弟结义誓言,背弃天下武林同道,入了魔教,并得教主器重,立为传人……” “这些话想来是陆远航告诉她的。”君思颍轻轻转动手里的杯子,唇角噙着一抹冷笑,“倒真是天衣无缝。所幸我还知道另一个故事。” “开头没有什么不同,四个出身武林世家的年轻人意气风发,立志行侠江湖,是以盟誓结义。可是日子久了,几人都不复当年纯真……慕容好财,开了几十家钱庄仍嫌不足,渐渐在江上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陆家与姬家则多年处心积虑欲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合纵连横玩得不亦乐乎,最终还是陆家更胜一筹,陆远航完成了他父亲的遗愿;至于祁家家主,亦即使我的外祖父,在家中养了不少伶人舞姬,常年莺歌燕舞,以致强抢民女、夺人妻女,都是做过的。没多久他发现其他三人的所作所为,大为光火,要他们收手。可是他忘了自己,也早不是当初的大侠了。于是被激怒的三家联合起来,昭示祁家家主背盟,一场混战,祁家族人死伤过半,逼得外祖父带着剩余的家人投身魔教。这,便是三十年前那件事的真相。” 屋内一片沉寂。良久,颜舒喟然道:“不想竟是这个样子。江湖,真的已经无可救药了么?” 君思颍淡淡道:“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的。外祖父当了教主之后,矢志复仇,与中原武林几次大战,互有胜败。十七年前,他一病不起,由于膝下儿女众多,有心继任的,都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于是教中大乱,一直总领教务的大护法弹压不住,被杀。我母亲祁剑屏自幼不被外祖父所喜,常年见不到他一面,也正以为如此,她从未奢望自己能成为下一任教主。变乱发生时,她已与我父亲君乔山隐居三年了。两人相识与颍水边,我也是在那里出生的。如果不是三家趁乱攻入,如果不是他们定要斩草除根,我们一家三口还会继续平淡生活下去。”她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狠厉起来,“甚至当我母亲求见陆远航,希望他放过我父亲及当时才不过两岁的我,他也只敷衍几句,一面将我母亲关押一面继续派人搜寻。陆明扬私下放了母亲,并护着她逃走。陆远航不久得知,认定他一手调教的儿子‘惑于美色’,背叛了他。为了表现自己的宽宏大度,他派心腹告知陆明扬,只要亲手杀了魔女,便既往不咎,否则休怪他断绝父子情义。陆明扬不愿动手,又不愿背叛父亲,以他的性子,只有一死。母亲被擒,她不再求陆远航放过自己的丈夫女儿,因为俨然中原武林领袖的他,为了所谓的‘除魔卫道’,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可以逼死。陆明扬死了,他是‘剿魔行动’中以身殉道的少年英雄,是陆远航的骄傲。他是这么说的吧?只是除了陆明扬和我母亲,没有人知道,他是真的因为爱她才铤而走险,还是仅仅出自恻隐之心。后来母亲的死讯被父亲得知,他便将我的名字改作‘思颍’,身为一介书生的他不通武艺,是大护法的夫人督率余部找到了他,想要扶持我这个唯一的幼主。混乱之中他们还是失散了,父亲被杀,我也落到了陆远航手中。师傅一时心软便收了我为徒。也是巧,那时候我大病一场,待愈后什么都不记得了,陆远航这才同意。不过他对我的戒心从未消除,半年前发现‘魔教余孽’的踪迹,就要师傅派我去那一带查探姬家家主姬封的死因。其实他们早已知晓,这件事便是当年的大护法夫人所遗一女一子率残部所为。我查出了些端倪,就发觉已被魔教诸人跟踪了。” “在他们出现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临行前师傅的眼神,她不想我死,却又不得不将我置于死地。不过我倒是感激陆远航,九死一生中,我想起了幼年那一场大病之前的一些片段,我记得一家三口的其乐融融,记得母亲的离去,记得父亲抱着我连日奔波,记得短短几日中被当年亦是孩童的左右护法疼爱呵护……” 君思颍冷冷一笑,“陆远航失算了,我不仅未被当年的旧部灭口,反而将流散的教众聚拢在一起,成为他又一个心腹之患。他一定后悔,这十几年来,他有太多的机会杀了我,可又总想等一个最好的机会,让我的死使魔教彻底烟消云散,整个武林彻底使他的天下。” 她静静看着颜舒,笑容淡漠却温暖,“陆明轩爱你是对的,我不争也是对的。否则,他也许会和自己的兄长一样,死在自己最敬爱的父亲手中。” “倘或这些事不是从你口中说出,我是绝不会信的。”颜舒握住她的手,怔怔一叹,“我一直想要阻止这场浩劫,可现下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了。” 石清涟看着二人,低声道:“当年参与剿魔之战的,现在就只有陆……陆盟主与卧病在床的慕容老爷子在世,二师姐作何打算?” “陆远航不会给我很多时间。不过至少应在是借接任掌门之后,这样他便可以以盟主的身份命令师姐……清理门户,做他的除魔先锋。若不遵盟主令,他正好借机公示天下武林,浮云门与魔教沆瀣一气,不念师仇,留之,贻害江湖。” 颜舒抬头看她:“所以你决定先发制人?” 君思颍淡淡一笑,举杯。 两只酒杯“铮”地一声相碰,杯里的液体微微晃动。 正传 第四章 交锋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40 本章字数:6794 蜡烛将残,君思颍取过烛台续了根,而后起身道:“我还有些事与左右护法商议,就不多留了。你们……早些歇息。” 颜舒也站起来,开口道:“思颍,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远的不说,便只十七年前那场大乱,牵涉进去多少武林中人?若我们将真相公诸于众,就会少很多敌人多很多朋友,到时要面对的也许只有陆远航一人,你带领的魔教也不再会是正派公敌,江湖也自会平静许多。” 君思颍扶住了石门,转身,低眉浅笑,“我别无选择。现在江湖上人人认定我是魔教余孽、弑师凶手,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话。当真说出来,只怕陆远航倒打一耙,以他的声望地位,说一句话就可能毁了浮云一门。”她轻轻开了门,只觉清风拂面,续道:“师姐,我们已走上了不同的路,也不再是同门,今晚之所以能同桌共饮,是因为旧日姐妹情分以及共同的仇人。今后,也不会再有这个机会。” 颜舒上前几步,伸手拦住她,缓缓道:“可是你该明白,我和四师妹已到过断情崖,已知晓了一切,及时现下立刻与你划清界限,浮云门也已经是陆远航的眼中钉。你又何必一次次说出断绝同门情谊的话?” “这不一样的。”君思颍低低叹了口气,“陆远航身为武林盟主,要除灭一派总得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还有,”她语声一顿,凝视着颜舒的眼睛,“倘若与陆远航撕破脸皮,你和陆明轩怎么办?” 颜舒淡淡一笑,“这一切本与他无关,我也不愿干涉他的选择。如果真到了不得不了断的地步,我不会后悔。” 君思颍叹道:“好吧,断情绝义的话我不再说了。师姐你,也最好不要轻易与陆远航翻脸,毕竟浮云门立派未久,远不如陆家根深蒂固。” “好,就这么说定了。”颜舒微一点头,“还有一句话,师傅曾说过,一命换一命是报仇最公平的方式,却不是最好的方式。冤冤相报何时了,仇恨用更多的鲜血是抹不平的。我不是要你做到什么,只希望你心里记得这句。” 君思颍微微冷笑,“她若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死在陆远航手里,断不会如此说。” 颜舒摇摇头,“你记得这句就好。”忽然微微一笑,“想必是有人接你来了。” “颜女侠功力深厚,佩服佩服。”一个人从树后转出,借着屋内的亮光,依稀辨出是白日的锦衣少年。他几步走到二人身前,向着君思颍开口道:“少主,姐姐让我前来相迎,我已候了多时了。” 君思颍垂下眼帘,避过他的目光,点一点头,“我就回去。怎么不好生将养着?当心落下病根。愔姐姐要担心的。” 锦衣少年唇角一弯,眼中隐隐透出喜色,“几板子不碍事的。方才可是说了一箩筐的话姐姐才答应我来,紧赶慢赶的,却是早了。” 颜舒看出端倪,心底暗暗一笑,问道:“你责罚他了?如果我记得不错,右护法该是姓袁名恒吧?黄昏的事他也并非有意,你这个少主做什么严刑峻法的?” “我知道他是无心之过。可是师姐和四师妹的为人性情我都已对他说明,他本不该行此险招的。”君思颍说完,与颜石二人作别,同袁恒一道回去。 翌日君思颍将颜舒石清涟送至山下。因石清涟有伤不变,故二人雇了一辆马车上路。君思颍默立许久,向身旁的云髻丽人开口道:“愔姐姐,我们回去吧。” 袁愔微微一笑,“好。” 两人回到山顶,袁愔自去继续坐镇总坛。君思颍则依照袁愔的指点日日练功不辍,只早晚各抽出半个时辰与袁愔商议教中事由。十日后,袁恒杖伤痊愈,君思颍便与他一同下山。 夜已深,慕容山庄大厅依然灯火通明。“啪”地一声,一卷文书被扔在地上,滚出老远。眉眼娇俏的红衣女子狠狠一拍桌子,冲身前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厉声道:“你是怎么管的帐?倘或我慕容家几十家商号钱庄,掌柜都如你这般玩忽职守,不上一个月就都赔尽了!” “我……我……”中年男子不敢看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求……求大小姐绕过我这次,我一定……” “饶过你?”慕容冰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张开五指“啪”地打在他脸上。 中年男子根本来不及防备,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半边脸立时红肿起来,只是捂着脸咝咝吸气。 站在一边的郑斐然看不过去,上前扶起中年男子,叹道:“魏全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慕容家的规矩,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这便收拾收拾离开吧,也少吃些苦头。” 魏全猛然向他跪下,哭道:“姑爷,你帮我求求大小姐,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只靠我这份生计养家啊……” “快起来快起来。”郑斐然忙拉起他,想了想,低头耳语几句。 魏全这才面露喜色,连连点头致谢,转身离开。 慕容冰看在眼里,“哼”了一声,“你又滥做好人。” 郑斐然倒了杯水递给她,“夫人且消消火,不管怎么说,人是打发走了。” 慕容冰刚接过杯子,管家来报,另一家钱庄也出了问题,她一转头,看了一眼丈夫。 郑斐然只得随管家前去。 厅内只剩下慕容冰一人,她绕着那卷文书走了几圈,忽然一抬足,狠狠将它踢到门外,“来人!取火盆来,给我烧了!” “慕容大小姐好大的脾气。”一个声音从门外静静传来,“难怪我四师妹会被你所伤。” “什么人?”慕容冰抓起架上的刀,抬眼一看,“我当是谁,原来是忘恩弑师的叶女侠。真是好大胆子,你不躲在断情崖,来我家做什么?” “来讨债,”君思颍缓缓走进,淡淡道:“慕容家经商多年,我也是来与你谈笔生意的。” “讨债?”慕容冰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替石清涟讨债?我慕容家更不会与一个魔教余孽谈什么生意。哦,我忘了,前段时日,她还与浮云门下任掌门一同去过断情崖,这里面,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就不得而知了。”语声未落,她轻轻一击掌,整座大厅立刻被手执兵刃的家丁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可别小瞧了他们,当年随我爹打拼家业,可是练就了一身好本事。你倒是说说,我是在这里把你正法了呢,还是绑了你交给盟主处置?” “雷厉风行,是你慕容大小姐的作风。”君思颍转身环视一周,微笑道:“这两样你都可以办到。不过大小姐最好想清楚,值是不值。” 慕容冰俏眉竖起,正待开口,一个侍女急急从后院走来,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慕容冰脸色大变,挥手命侍女退下。“你……竟敢挟持我爹?” 君思颍淡淡道:“这种事,大小姐你也不是没做过吧?何须大惊小怪?凡事都有个商量的余地,生意谈成了,我担保令尊无事。” 慕容冰握刀的手的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一咬唇,将刀连鞘放回刀架,众家丁倏忽退去。 “真是一支劲旅。”君思颍一笑,“想来陆盟主不会不知道吧?” 慕容冰冷冷道:“我慕容家一意经商,又不去夺他的盟主位,知道又如何?” “是么?只可惜令尊知晓太多,陆远航竟能留他到今日,也是奇迹了。” “知晓什么?” “难道令尊未曾嘱咐过你小心陆远航?陆远航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令尊不愿告诉你,可是未必什么都不知道就一定安全,你以为陆远航真的相信令尊会带着那些秘密入土么?” 慕容冰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几变,沉吟不决。正在这时,一脸凝重的郑斐然走了进来,眼见妻子无恙,方才舒了口气,不及说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她。 慕容冰拆封细看,信上是颇为熟悉的笔迹,端庄娴雅。待看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置于烛火之上烧去。“你先到了姬家?姬夫人与你们魔教有杀父之仇,怎么会同意?” 君思颍在身侧椅上坐下,微微一笑,“那是因为我开出的价码够高。三株千年雪山灵芝,足可治愈姬宇的顽疾了。再者姬封的所作所为你也清楚,她本就不想报这个仇。反正姬封死了,她就是一家之主,再也不用担心母子二人会被赶出姬家。” 慕容冰思前想后,终于也坐了下来,开口道:“你要怎么谈生意?” “杀害我亲人的仇人,只陆远航与令尊在世。令尊沉疴多年,所受的苦已足可偿还当年的罪孽了。再者令尊与令祖不同,只本分经商,也并未做过杀人越货的事。”君思颍从随身荷包中取出一直小小锦盒,打开,一颗晶莹圆润的珠子照亮了慕容冰的脸颊,“大小姐见多识广,应该知道,这一颗便是慕容家曾经重金购求的隋侯珠吧?” 慕容冰不可置信地摇头,“这珠子……这珠子怎么会在你手里?” 君思颍合上锦盒,伸出食指将它推到慕容冰面前,“这个并不重要,只要大小姐答应我两件事,隋侯珠就是你的了。” “什么事?” “其一,依足江湖规矩向蔽师妹赔礼致歉;其二,我与陆远航已势同水火,希望慕容家不要插手这所谓的‘正邪之争’。” 慕容冰低头沉思半晌,开口道:“一言为定。”言罢笑了笑,“看来葛巾或许真的不是你杀的了,不然你不会一心为师妹讨回公道。要知道,以我的性子,你开出这个条件,我完全可以先擒了你再与你的护法谈条件。毕竟在他们眼里,用你的命换我爹的命,不值。” 君思颍淡淡一笑,“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可以先一步挟持你全身而退。” 慕容冰一怔,收了锦盒,起身道:“既然事已谈妥,我便不留客了,君少主好走。” 君思颍点头站起,足尖一点掠出大厅,犹听得身后慕容冰冲郑斐然嚷:“愣着干什么?方才还没到风字号吧?还不快去……” 出了慕容山庄,进了与袁恒约定的酒楼,天色将明,来客渐渐少了。不一会儿,她就看到了袁恒的身影。 袁恒上得楼来,坐到君思颍对面,方待开口,面色忽然变了,急急起身,低声说了两个字:“快走。” “走?凭你们只怕走不了的。”沉稳熟悉的声音从君思颍身后响起,蕴藏着只有君袁二人才能察觉到的杀气。 “陆——远——航。”君思颍狠狠咬唇,一字字开口。站起转身,直视距离不过几尺的一代武林盟主,眼神锋利如刀,冷冷一笑,“陆盟主好快的速度。” 陆远航静静站在那里,恍如渊停岳峙。“你们这一招各个击破用的不错,只可惜孤身犯险,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典故。老夫忝为武林盟主,自当为江湖尽些责任,对付魔教余孽,除了要狠,还要准,要快。” “好一派冠冕堂皇之辞。”君思颍退了两步与袁恒并肩而立,银钩滑至掌心。 正传 第五章 代价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41 本章字数:8296 仅仅半年,君思颍所练离别钩法远未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纵有袁恒相助,也只是初期尚能持平,渐渐便处至下风。陆远航剑势绵密,仍是一派沉稳浑厚,间或一两招杀招,却是又狠又准。 酒楼里早已空无一人,楼外亦是半晌不见有人经过,想必陆远航来时便命心腹清了场,以免二人说出什么不利于他的事被传扬出去。 ——毕竟,总是会有人愿意相信的。陆远航的盟主之位当年虽是众望所归,如今十七年过去,早有人开始觊觎了。 君思颍与袁恒对视一眼,心下大悔,自己事先未曾虑的周详,不想陆远航出手如此之快,更是不惜亲自上阵。 她所料的一切,竟是错了一大半。 一念及此。君思颍忽生退意。袁恒看向她的那眼亦是要她先一步离开,与率众前来接应的姐姐会和。 她心下一沉,轻轻摇了摇头。 袁恒双眸中透出些微喜色,随即被焦虑之色笼罩。斜斜上前一步,挡在君思颍身前,剑势忽变迅疾,只攻不守,接下了陆远航大部分攻势。 “你……”君思颍狠狠咬唇,只觉眼眶酸涩,“你听着,我们要一起生,一起死。” 说话间银钩转了几转,已乘隙划到了陆远航胸前。 陆远航恍若未觉,觑到破绽,一指弹飞袁恒的长剑。手中长剑几乎同时回转,划向他的咽喉。袁恒侧身险险避过,只在肩头留下一道伤口,深及两寸。 如此一来,君思颍钩势已尽,只划破了陆远航的衣服。陆远航剑势不停,一个偏转,疾速刺向她的心口。君思颍一闪身,几乎是贴着剑锋旋至一边。陆远航一掌从剑底穿出,君思颍距他甚近,躲避不及,银钩掠起,划向他的手腕。陆远航却不躲不闪,去势更急,狠狠一掌击中君思颍的胸口,与此同时,君思颍的银钩亦在他小臂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君思颍呼吸一窒,随着陆远航运足十成内力的掌势身子撞断了围栏,直直跌下街心。 袁恒又惊又痛,亦从缺口跃下。耳听得背后风声响动,却不管不顾,“砰”地一声闷响,陆远航身在半空,一掌击在他背上。幸得袁恒下落之势甚急,化去不少掌力,若在平地上硬接这一掌,怕是难保性命。 袁恒勉力一个翻身,踉跄着落到君思颍身边。只见她呼吸微弱,面如金纸,顿觉心痛如绞,俯身将她轻轻抱起,低声道:“好,我们便一起死。” 君思颍慢慢抬起眼帘,微弱一笑。 陆远航立在不远处,冷冷一笑,长剑脱手飞出,直刺向已毫无还手之力的两人。 白色绸带倏地卷来,牢牢套住长剑,只听叮叮几声,剑刃一寸寸掉落。 陆远航神神色一动,却见一个素衣素裙的云髻丽人正取出两颗药丸让君袁二人服下。眼光掠过碎落的剑刃,陆远航缓缓开口,“早听闻当年袁护法长女武艺高强,今日一见,果然不简单。你与他们任何一人联手俱可胜得老夫。只是现下,凭你一人要带他们走,怕是没有可能的吧?” 袁愔转身,微微一笑,“陆盟主不愧是饱经世事的高人,心思缜密,令我等三人防不胜防。只是,陆盟主怎知只我一人前来?” 陆远航看着她,“外围防范严密以袁姑娘的本事进来不难,至于你带来的那些人,总是高手,也未必……” 陆远航的话尚未说完,半空中十几个身着黑衣的人翻身落下,看身法只较君思颍袁恒二人略逊。不由得一怔,淡淡道:“进易出难。你们既然行险出手,就把命留下吧。” 长街尽头涌出数以百计的各门派高手,远远将君袁三人及十数黑衣人围住。 陆远航续道:“你们说得动慕容、姬家作壁上观,说得动这些人么?即便能说得动,也没有时间了。” 袁愔环视一周,微微沉吟,已下定决心,向袁恒道:“你们与程中几个先走,我和他们断后。” 袁恒急道:“姐……” 袁愔摇了摇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你记得爹为何抛却性命,娘临终前又是如何嘱咐我们的么?” 袁恒点头,又道:“可是……” 袁愔不再多言,一掌将他推开。袁恒跄踉推开,几个黑衣人立时上前,护着君袁二人冲出。一路上厮杀惨烈,待得杀出重温,遇上前来接应的大队教众,黑衣人已悉数战死。 君袁二人回到断情崖,教医立即分头救治。 袁恒伤势较轻,不几日便可下床行动,日日前去探望君思颍。见她虽是伤势沉重,却也在一天天好转,心下略略放心。然而迟迟没有袁愔的消息,二人心中已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下山打探消息的教众俱不见归来,袁恒只得派出一名武艺经验颇为出众的堂主前往。 十日后,袁恒服了药便又至君思颍房中,见侍女端来一碗汤药,上前接过,服侍她喝下。 君思颍低下头去,只望着地面不说话。过了一瞬,担忧道:“冯堂主也该回来了。我们知晓了愔姐姐的去处,赶紧接应才是。” 袁恒点点头,“我的伤势已基本痊愈,就由我带人去吧。” 二人正说着,一人匆匆闯了进来,是派下山的冯朗。“禀少主,右护法,事态紧急,属下等不得通报了。” 袁恒一惊,站起身来,“无妨。姐姐和飞鹰组的人怎么样了?” “属下探知,当日左护法不敌陆远航,负伤突出重围,只七人与她同去,其余尽皆战死。陆远航又在各处设下埋伏,将左护法一行逼至朝阳谷,围困至今。” “啪”地一声,袁恒的手抓裂了椅背,不及多言,只向君思颍一偮,急急向外走去。 君思颍凝视着他的背影,怔怔出神。 袁恒督率飞鹰组余下的十数成员沿偏僻小道日夜兼程,终于在第四日日出时分赶到潮阳谷。谷内却是静谧异常,竟不见一丝一毫打斗痕迹。 袁恒知是中计,便不进谷,带领众人推开。 却听一声长笑,一个身着葛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慢悠悠走了过来,“右护法伤势大好,可喜可贺。” 袁恒抚剑冷笑,“原来是崆峒掌门洛无垠洛大侠。你不在崆峒山山上约束门人,倒与陆远航作马前卒,实在是大有前途。” 洛无垠一笑,正色道:“陆盟主的手段你也见识到了,即便左护法你不惧一死,跟你来的这么些人,你难道忍心将他们一一送入死地?” 袁恒微作沉吟:“洛掌门请直言。” 洛无垠右手一扬,将一物抛向他。 袁恒伸手接住,只看得一眼,手一抖,几乎拿不住。 那是一只杜鹃形貌的银钗。 洛无垠笑道:“这样宝贝看来右护法是认得了。陆盟主有话,只要右护法将叶凝霜送交浮云门处置,盟主自会让你们姐弟团圆。” 袁恒身后的黑衣人目中隐现怒色,齐齐向前一步。袁恒挥手止住众人,冷冷道:“只怕这‘团圆’是在黄泉之下吧?“ “右护法说笑了。”洛无垠踱着步子,“倘若右护法交出叶凝霜,并与令姐一起脱离魔教,盟主自会厚待二位。” 袁恒紧紧握住银钗,浑不知手心已扎血来。良久抬头,冷然回道:“即使如此,告辞。” 洛无垠笑道:“盟主耐心不多,十天吧,倘或右护法还不下定决心,可就要追悔一生了。” 袁恒不语,率众离去。 君思颍听得袁恒说完,沉默一瞬,“事到如今,只好行险一试了。你送我去付云山,我和师姐商量个法子。” “这一点陆远航岂会料不到?”袁恒只怔怔看着手里的银钗,“稍有不慎,姐姐永远不会原谅我的。” “而且,你也不想连累浮云门的吧?” 君思颍默默起身,寻出银钩便向外走去。 袁恒一惊,忙唤道:“少主……” 君思颍头也不回,“我说过别叫我少主。”眼前人影一晃,袁恒已挡在她面前将她拉住,“不叫便不叫。你……是要下山?” 君思颍微一迟疑,冷笑道:“他想要我的命,我更想要他的命。我还要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上回被他突袭成功,这笔账,非算不可。” 袁恒摇摇头,“你不能去。” 君思颍一咬唇,甩开他的手,“我不要你叫我少主不代表你可以干涉我的行动。你舍身救我,我很感激,可你……也该记住自己的身份。”袁恒的手僵在半空,半晌凄然一笑,低声开口,“我会记得。” 君思颍一步步从袁恒身旁走过,勉强让自己不去看他失落的眼神。 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君思颍用手按住依旧气血翻腾的胸口,淡淡一笑。山风一吹,只觉脸颊冰凉,手指轻触,原来不知何时,一滴泪轻轻从眼眶里滑出。 行至半山,忽听得草丛里有响动。上前拨开一看,见是袁愔带去的十几个飞鹰组成员中的一个,名叫符元标。此刻他浑身是血,伤势甚重。 君思颍脑中一时转过了几个年头,想了想,先取出药来喂他服下。 符元标睁开眼,看清了是君思颍,吃力开口,“少主,少主……” 君思颍摇头,“你先别说话,我叫人请教医来。” “没……没用了……”符元标抬起右手,止住她,“属下……属下无能,所有人悉数……悉数被围杀,左护法……最终还是……还是惨遭陆远航的毒手……” “愔姐姐她……”君思颍大惊,“他不是被陆远航所擒么?” 符元标摇摇头,“不是的……当时陆远航攻杀甚紧,左护法眼见无幸,拼尽全身功力伤了……陆远航,被……被他的反震之力重伤无救……我们余下几人突出重围,各派高手追了上来,他们都没能逃过,只有……只有追杀我的那人不知为何手下留情……我醒来后便向总坛来,却……却再无气力……如今……如今见到少主,我已无憾……”一口气说完前事,他再也支持不住,昏厥过去。 君思颍木然跪着,狠狠咬住下唇,双拳紧紧相握。缓缓立起身来,在原地放了一只红色的烟火弹,那是救急讯号。以茯苓丸的药力,符元标应该能支持到来人救援。 沿着山路下了断情崖,君思颍立住了,回首一望。 一次料敌失误,再不会有第二次。 如此代价,她再也承受不起。 这一回,她已预先想好退路。倘或当真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就与陆远航同归于尽也罢。 眼见得走出了断情崖的势力范围,君思颍淡淡一笑。却听风声响动,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落在身前一丈之处。 袁恒低着头不看她,忽然一撩袍襟,跪在地上,一字字开口,“右护法袁恒恳请少主勿要轻动。” 君思颍怔住。 两人一战一跪,僵持良久,君思颍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一定要拦住我?愔姐姐……是我害死的……”一言方出,泪水汹涌而下,侧身不语。 袁恒摇头,“不是那样。陆远航身居武林盟主多年屹立不倒,自是深谋远虑之人。少主与属下等此一役就输在历练,毕竟本教上下一心,远比陆远航的人心稳固的多。如今有多一笔血债,报应只在眼前。” “少主若孤身轻动,便是再次中了陆远航的圈套。隐瞒姐姐死讯,我们设法相救是中计,倘若得知真相,一怒寻仇亦是中计。当下,唯有按兵不动方是上策。” “若少主深入险地,再有不测,本教危殆。袁恒如何对得住九泉之下的前教主、小姐姑爷以及父母长姐?” 君思颍闭了眼又睁开,转身将他扶起,“我……听你的便是。日后再不许行此大礼,不许自称属下,也不许……称我少主。”微微一顿,续道:“方才我的话说重了,你……能原谅我么?” 袁恒缓缓抬头,面上虽隐有沉痛之色,却是愈加坚毅。“无论在少主心中我是身边么,袁恒永远不会背弃少主……” “说了不许叫少主。”君思颍伸手掩住他的嘴,却是一触即分,脸色微微泛红,“我们先回去吧。符元标的伤怎么样了?”“已传了教医诊治,料来性命无碍。” 正传 第六章 父子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41 本章字数:6745 陆明轩闷坐房中,这三日他用了无数法子,始终冲不开父亲所封的穴道。陆家的点穴手法堪称一绝,他自幼亦曾习练,只是功力未到,空自费力。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陆远航缓缓走了进来,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伸手在儿子肩头一拍,解了他的穴道。 “方才我吩咐厨房熬了燕窝粥,喝完调息一阵,就无甚大碍了。” “爹!”陆明轩猛地站起,直觉脑中一阵眩晕,闭了下眼,开口问道:“凝霜怎么样了?” 陆远航本已走到门口,转身望着儿子焦急担忧的眼神,拈须叹息,“你第一句问的果真是这件事。为父倒想知道,你与那个欺师灭祖的魔教余孽到底有何关系?竟为了她屡屡违逆于我?倘若做出弑师之事的人是颜舒,你又会如何?” “凝霜是颜舒的师妹,也是孩儿的朋友。”陆明轩直视父亲,眼神清澈明亮,“孩儿与颜舒都相信她的为人。如果卷入这件事的是颜舒,孩儿反倒不必担心,与她同生共死便是。” “一派胡言。”陆远航眉头一皱,“你是陆家唯一传人。怎可如此轻言生死?叶凝霜弑师之罪证据确凿,颜舒本该以掌门弟子的身份清理门户,倘或依旧认她为师妹,顾忌所谓同门之情,便是与魔教同流合污,枉费葛女侠教导。” 从父亲的眼神中读出了隐隐的杀意,陆明轩心中一颤,随即淡然笑道:“孩儿已经说过,倘若爹连颜舒都不放过,孩儿别无他法,只能与她同死了。” 陆远航欲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摇摇头道:“天色不早,我明日与你细谈。”转过身,抬步便走,忽觉内息微乱,步子一凝,伸手扶住门框,低低苦笑一声。 袁愔的功力当真不可小觑,如此拼死一击,自己至少一个月不可轻易动武,否则这伤,怕是很难痊愈了。 “爹,你受伤了?”陆明轩一惊,上前欲扶住父亲,却见他摆摆手,语声平静无波,“不妨事。” 陆明轩不由分说,立时伸指搭脉,心下一沉,“这伤……” 陆远航将手拢入袖中,淡淡道:“又不是什么致命伤,死不了的。” “您何必对凝霜一意相逼?魔教祸乱江湖之事早已过去,难道一定要旧事重提,酿成更多杀戮?葛掌门死因尚自存疑,颜舒已在调查了,她会有证据证明凝霜的清白的,真正的凶手迟早也会浮出水面。” “爹若继续针对魔教残余,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陆明轩立在父亲身侧,续道:“只如今爹的伤势,便不是容易复原的,以您的年纪……” “为父是老了。”陆远航截口道:“只是这不能作为推卸责任的借口,魔教一日不除,武林断难宁定。除灭魔教的首功倘若依旧在咱们陆家,日后你接任家主,无论是否再任盟主,武林中人俱会高看你一眼,陆家声望,自会远远高过祖辈。” 陆明轩怔了一怔,忍不住道:“这些虚名浮利有这么重要么?” “放肆!”陆远航眼露冷意,“这是你对自己父亲说话的口气?什么是虚名浮利,为父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别的不谈,莫忘了你大哥是如何死的,魔教与我们陆家,纵使不提正邪之怨,也有家仇尚存,身为陆家后人,怎可为一己私情数典忘祖?” “可是爹,报仇就一定要再起争端么?”陆明轩毫不退让,“爹从小教导孩儿行侠仗义,济弱扶困。如今却要为了一家之名在江湖上打开杀戒,难道这是为侠者所应该做出的事?” 陆远航的手在袖中握紧,眼神凝重,“为父并非滥开杀戒,只是除魔卫道。如果你不愿做陆家的后人,这些事便可以不做。” 陆明轩一窒,张了张口,一声“爹”终究没有唤出口。 正在此时,厨娘出现在门口,迟疑了一瞬,笑着开口:“老爷,少爷,粥熬好了。” 陆远航点头。 厨娘松了口气,低着头走过去,将碗放在桌上,拿了托盘离开。 陆远航转头看着爱子,低低叹了口气,“趁热喝了吧。为父不想逼你,这段日子你好好考虑,下月颜舒接任掌门,你趁便也劝劝她,凡事多想想自己的师傅,多想想你们的未来。”语罢缓缓走了出去,步履微微有些踉跄。 直到须发花白的父亲从视线中消失,陆明轩才渐渐回过神来,然而心头的大石却越发沉重。 桌上的燕窝粥轻雾袅袅,兀自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陆明轩弹一弹衣摆,走到桌边坐下,忽然苦笑。 究竟从何时开始,选择侠义之道便要抛弃生命中至真至贵的东西? 或者说,这个江湖,这个世界,能容下的,已经太少。 所幸,无论世事如何变化,终究,还是有同路人的。 此后一段时日,陆明轩便只晚饭时能见到父亲,其余时刻陆远航俱留于密室打坐调息,以求尽早恢复元气。这一日又是晚饭时辰,父子相对默然一瞬,陆明轩忽然笑道:“这几日爹疗伤已到了关键时候,孩儿让新来的厨子准备了几样养气补血的药膳,请爹尝尝,如果可口,明儿再弄几样。” 陆远航望见桌上琳琅满目的精致小菜,淡淡的暖意涌上心头,微微闭了眼,缓缓开口,“论及药膳,你母亲可也是个中高手。她出身医药世家,于烹饪一道亦是精通。那一年你大哥方才七岁,练功过勤,四肢几处关节都浮肿了。你母亲心疼,除了配药外敷之外,还一连半月做了各式各样的药膳为他补身。后来身子养好了,也再不许他过分用功。那段日子,她虽不说什么,我却也明白,她是怨我对儿子督促过严。可身为陆家子弟,练武是必须下苦功的,否则陆氏一门又怎能在风云变幻的江湖中屹立不倒?” 陆明轩半仰着头,目光凝注于墙壁某处。能够想起来的,终究只是些零星的片段。母亲温暖的怀抱,兄长沉默的眼神里蕴含的浓浓温情。 然而这一切,短暂到来不及回味。 “可是这屹立不倒的代价,未免太大。” 陆远航不答,只伸筷夹起一片银耳,慢慢咀嚼。 陆明轩看着父亲复杂深邃的眼神,也便沉默下去。 一时饭毕,陆远航淡淡道:“药膳虽好,一餐足以,明儿不必费心了。” 陆明轩站起身来,点头道:“是,爹。” 陆远航缓缓离开,回房闭了门。 窗外暮色沉沉,明月渐升。 展眼已近颜舒继任掌门之期,陆明轩携了父亲亲笔所写贺词离家上路。不过五七日路程,便已至浮云山脚下。此时距继任大典尚有一日,山下亦未见熙熙攘攘的道贺人群,只有与浮云门相熟的几派先行派弟子前来送上贺礼。 陆明轩与几人寒暄几句,便随众上山。走了一程,忽见山道上方迎面走来一个笑意盈盈的少女。 “各位来的好早。三弟子江绿馨奉大师姐之命前来迎接诸位。大师姐本应亲自前来,无奈尚在待客,无法抽身,还望诸位见谅。” 一言方罢,江绿馨便引着众人上山。回眸间,目光似是不经意间在陆明轩身上停留一瞬,眼神复杂,仿佛有什么深沉难言的东西一闪而过。 陆明轩一怔,再想起父亲那天办事回来的话,忽然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 似乎,要有切身的大事浮出水面。 至浮云宫前,恰遇颜舒送客出门。两人的目光在电光火石间一碰,彼此俱感觉到了对方眼神中的异样。 略定一定神,颜舒微笑道:“有劳各位,请。”说罢身子一侧,将一行诸人让进宫内。罗苒亦走上前来一一接过贺礼。 几人坐定浅谈几句,点苍弟子孙云溪忽道:“日前颜姐姐与石四姑娘同往断情崖,却未替令师复仇,不知这其中……” “不错,在下亦有不解。”崆峒弟子盛方目露疑色,“倘或颜女侠有所顾虑,不妨道出,我等也可商讨。” “极是,极是……”盛方话音一落,一片附和声随即想起。 陆明轩放下茶盏,目光极轻极快地扫过宫内众人,最后落在颜舒身上,两人隔了数丈远静静对视片刻,颜舒轻轻一叹,开口道:“家师不幸罹难,事有蹊跷,待明日在下继任掌门之时自会公告武林同道。” 众人点头,不再言语。只有盛方皱了皱眉,沉吟道:“选在继任之日公告武林,自是不错。只是……”略略犹豫,续道:“当日来贺之人想必甚多,很难确保魔教中人不会趁机混入生事,倘若再宣示如此重大之事,只怕……” 陆明轩一笑开口:“盛兄有此顾虑,想必颜女侠也曾思量过,不会轻易下此决断。” 盛方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色,随即笑道:“即是陆公子这等知情人都如此说,浮云山必是有所防范了。” 他将“知情人”三字咬得略重,颜舒不免微微一窘,却见陆明轩低头默然一笑,向外看了看天色。 盛方亦不再多说,起身告辞。 孙云溪摇摇头,与众人一同离开。 入夜,繁星点点,却是新月时节。 颜舒踏着细碎星光缓缓走到了后山的衔月亭。抬首一望,陆明轩似是换了一身青衫,含笑凝视。 只是那笑容,分明比以往多了些什么。 陆明轩轻轻迎了出来,携了她的手入亭坐定。 颜舒微微叹了口气,问道:“你爹是如何说的?” 陆明轩手一紧,苦笑,“爹要我告诉你,凡事顾念令师,也要想着我们的未来。”略一顿,摇头叹息道:“听得这句似乎是提醒你注意正邪之分,莫忘师仇,又以儿女之情告诫,可我总觉得他的语气里有些别的什么……再者方才,你与江姑娘罗姑娘看我的眼神,也分明有些怪异,只怕这真相……”言至此处,忽然一愕。 颜舒亦随即发现,抬目望去,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似是迟疑着,一点点挪将过来。 是华英。 颜舒怔了一怔,却见小师弟已在亭外一丈远近站定,咬了咬唇,低声唤道:“大师姐。”目光一扫,一双清清亮亮的眸子直直凝视着陆明轩,半晌轻轻吐出一句,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恍惚,“真相,就是我。” 正传 第七章 继任(上)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41 本章字数:7091 翌日,继任大典如期举行。因着前任掌门过失未久,是以只将宫内外略作布置,并将先师灵位置于大厅对门台上,右侧摆着掌门信符托盘——原本此信符该是由前任掌门交予现任掌门的。 近年来江湖中涌现出不少后起之秀,其中佼佼者便是陆明轩、颜舒、叶凝霜、盛方、孙云溪以及青城弟子木湲磬、木湲馨兄妹、君山首徒贺谨然——自然,几个月前背弃师门投身魔教的叶凝霜已从这份存在于武林正派心中的名单上划去。至于本就身属魔教的袁氏姐弟,当然不在此列。而颇有声望的慕容大小姐继承父业一意经商,甚少参与江湖纷争,自也不算。 浮云门在江湖上算得新兴门派,却在甫一成立变创下偌大名声,所幸前掌门为人谦逊温文,倒也不曾招致嫉恨。此刻新掌门接任,大家自也颇是关注,又兼颜舒出道两年,声名已不可小觑。当然,更多的人是冲着这百日内传得沸沸扬扬的叶凝霜“弑师”之举,想要看看颜舒是如何处理此事。 辰时甫过,各门派观礼宾客便纷纷赶到,彼此各怀心事在大厅四周坐定。 陆明轩有些茫然的看着厅内众人或高声或低语的笑谈,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 方才向众人执手问礼时,明明看到对方眼里林林总总的神情。 曾经,自己与颜舒本是武林中人人欣羡的侠侣,却不料如今江湖风波又起,俱成了处于风口浪尖的人。 也罢。 绿馨引着两个仆妇前来奉茶,举止有度,笑意盈盈,不失名门弟子风范。这时到了木家兄妹桌前,三人略略交换一下眼色。江绿馨笑道:“可是不巧,正赶上这段时日令师闭关练功。不得迎接大驾了。” 木湲馨咯咯一笑,“怎么颜姐姐要当掌门,你说话也这般拿腔作势的,想篡位不成?” 江绿馨无奈道:“你以为我想啊?四师妹的性子更做不来这些,五师妹又没什么耐心。” 木湲馨实在忍不住,伏桌轻笑起来。 木湲磬摇头苦笑。 下一个是贺谨然与师弟曾轩然、骆成然,师妹应语然占了一桌。江绿馨奉了茶,贺谨然一笑接过。应语然轻轻“哼”了一声也接了。贺谨然转头看了她一眼,隐有不满之色。曾骆二人则心不在焉地点了一下头。 江绿馨转到姬夫人桌前,奉茶笑问道:“夫人今日有暇前来,想必是公子有所好转?当真可喜可贺。” 姬夫人微一颔首,“谢江姑娘关心,的确无甚大碍了。” 一声冷笑在近处响起,虽在嘈杂的大厅中也听得颇为清楚。“可喜可贺?未必吧。倘若姬家主在九泉之下得知唯一的儿子竟是靠了与魔教勾结方才得以保命,只怕难以瞑目了。” 姬夫人脸色白了一白,循声望去,见是惊涛门主齐世有。一咬唇,侧目看向齐世有斜前方的洛无垠,此时他正悠然自得的品茶,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只得回过头看着齐世有淡淡一笑,正待开口,门外忽地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呵,如今风水轮流转,连齐门主也可管得姬家的家事了?” 姬夫人喜道:“表姐。” 进来的是一脸冷意的慕容冰,朝脸色微变的江绿馨一拱手,随即没好气道:“你看看,说你性子太好吧,如今果然被人欺上头了。” 姬夫人还未答言,齐世有已“噌”地站起身来,“此事人人都可管得。慕容大小姐这么说,是要以武力教训在下了?且不说大小姐你收了魔教什么好处,这几年来仗着财势肆意伤人的事可也不少,就连浮云门的石四姑娘也伤在你慕容家手里,可谓是……” 江绿馨一皱眉,慕容大小姐是个火爆脾气不假,不想齐世有得了后台竟也敢对姬家呵慕容家出言不逊,还将本门也扯了进去,事端若是闹大,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上前笑道:“今日是敝师姐接任掌门之期,还请两位暂且息怒,待大典结束,本门邀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一同做个中人如何?”一面暗暗叹息,今日的继任大典恐怕要掀起比眼前更大的风波。 齐世有看了看她,“哼”了一声坐下。 慕容冰冷笑一声,自行坐在姬夫人身边。忽然抬头问道:“怎么只有江姑娘一人出来?” 江绿馨微微一笑,“大师姐与师弟妹们此刻应在先师墓前拜祭,稍后便至。” “如此……”慕容冰指尖轻敲桌面,沉吟半晌,“我就等一等吧,希望不致误了大典时辰。” 江绿馨诧道:“慕容小姐可是有要事?” 慕容冰叹息一声,点点头,“若不为此事,以我的脾气,断不放过滋事无礼之辈。” 江绿馨心思急转,似有所悟,不再多言,继续向众人上茶。不一会便转到点苍掌门冯继尧及其义女孙云溪桌边。 冯继尧微笑接茶,轻抿一口,叹道:“浮云山真是茶之圣地。” “冯掌门过奖了,久闻点苍山山色瑰丽,异日有暇,倒想前去一游。” 冯继尧唇角弧度浅浅,看不出心思,只道:“江姑娘肯来,冯某便做这个东道。“ 孙云溪则轻轻摩挲茶盏,许久不发一言。 待得大厅内所有宾客俱接了茶盏,江绿馨低声吩咐身后两个仆人回厨房看着烧水,自己告辞一下便往后山去。 后山寒叶萧萧,颜舒与石清涟、罗苒、华英在师傅墓前怔然伫立。 江绿馨缓缓走近,轻声道:“时辰就要到了。” 颜舒默然点头,向石清涟道:“信符可备好了?” 石清涟低声回答:“嗯。” 颜舒微微一笑,与一众师弟妹朝大厅走去。 此时颜舒的身份已相当于一派掌门,大厅内众人见她终于到来,纷纷离座相迎,互相寒暄几句,也有尚未见面的道声久仰。 陆明轩与颜舒默然对视片刻,随众落座。 慕容冰忽然朗声道:“前段时日一场误会,今日颜女侠继任浮云掌门,在下别无薄礼,唯借贵派清茶一杯,向石罗两位姑娘赔罪。” 厅内诸人俱是大为惊诧,从来只有慕容大小姐教训他人,不想今日能见她与人赔罪,更是欲向两个小姑娘斟茶致歉。 石清涟方自一怔,罗苒已开口道:“敢问慕容小姐是什么误会?总要说个明白才是。若是我姐妹之过,该是我们向慕容小姐赔罪了。” “罗姑娘好利的口。”慕容冰摇头轻笑,“那日的确是我的不是。雨字号钱庄掌柜秦朗为图私利在外放贷激起民愤,我也是时候才查清,连同亏损账目的墨字号掌柜魏全一并开革了。只怪我当时太过信任秦朗其人,是以多伤无辜,还连累了两位姑娘。”言罢走过去,让石罗二人面南坐下,接过两盏新茶,一一递与二人。 罗苒颇有些不习惯,扭了扭身子,看向石清涟,又看看颜舒和江绿馨,喃喃道:“这不是梦吧?” 石清涟凝目沉吟一瞬,幽幽叹了口气,将茶缓缓饮尽,随进轻轻站起。 罗苒忙照样做了。只听石清涟淡淡道:“承慕容姐姐大礼。既如此,小妹尚有一言相劝。” 慕容冰笑笑,“你们是侠义中人,自看不惯我这跋扈行径……” 罗苒撅嘴嘟囔道:“本来仗势欺人就不对。” 齐世有在一边冷哼一声,“被我说出来才忙忙地讨好,大小姐不觉得晚了么?只是也不是这个讨好法儿,所谓道不同难与为谋……” 罗苒微微一愣,石清涟确实秀眉紧蹙,眼望慕容冰,眸子清泠澄澈。 慕容冰会意一叹,“罗姑娘所说不错,今后我会记得。幸得石姑娘未有大碍,那些受了伤的乡民,我已着人送去了粮米伤药。” 罗苒怔了一怔,奇道:“今儿怪了。” 慕容冰但笑不语,冲颜舒一颔首,回到桌边坐下。 石清涟注意到她眼中迅速闪过一抹厉色,微微叹息。忽地低低说了句什么。 罗苒站的较近,隐隐听到是“难道是二师姐?” 颜舒见时辰已到,唤过四人,厅内一时寂静无声。 石清涟缓缓走上前去,将手中刻有“浮云红袖”篆文的玉牌放入灵位旁的木盘,而后退下站到江绿馨右侧。 当下,颜舒在前,江绿馨、石清涟在中,罗苒、华英在后,五人一齐跪下,向葛巾的灵位拜了三拜。 而后颜舒当先站起,走至台前,微一迟疑,终是将玉牌取过转身。 四人齐齐向她一拜,“见过掌门。” 颜舒暗暗一叹,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几个师弟妹站在两侧,颜舒抱拳一周,开口道:“自今日起,在下继任为浮云门第二代掌门,承蒙诸位莅临见证,在下不胜感激。” 此起彼伏的客套谦逊在厅内想起。冯继尧含笑看了一眼身侧的孙云溪,眼中隐有催促之意。孙云溪一咬下唇,离座而出。 “颜掌门有礼。”孙云溪面露微笑,静静立于大厅中央,清声道:“现今继任大典尘埃落定,不知颜掌门昨日言及要公告武林之事可到了大白天下之时?” 终于,还是来了。陆明轩心内一紧,随即无奈放松下来,暗自叹息。 正在茫然之中,忽听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在下与孙女侠有同样一问。令师葛女侠身为一代名侠,岂可枉死?” 说话的是慢慢起身的骆成然。 与他同桌的三人俱是一脸惊诧,贺谨然皱眉轻叱:“六师弟坐下,出门前师傅交代的话都忘了么?” 骆成然浑不理会,定定凝注孙云溪一瞬,随即抬头望向颜舒,静等回复。 沉寂良久,颜舒终于淡淡开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出事实。 厅内一片哗然。洛无垠脸色一变,冷冷道:“不想葛女侠仙逝未久,浮云门就打起了与魔教勾结的主意,全不念师仇在身,无异自绝侠义之道。颜女侠,你这般措辞败坏陆盟主清誉与令师身后名声,居心何在?” 颜舒淡淡一笑,“此事证据确凿。先师虽为一代名侠,却亦是常人,为情所困算不得有辱声名;而陆盟主陷于情而更看重身份地位,故而下此狠手……先师虽未留下遗言,但平日亦曾教导我等弟子不可妄动杀念,仇恨宜化解不宜试图用更多的鲜血抵消,否则只会越积越深。是以浮云门只要陆盟主给过世的师尊、给天下武林中人一个交代。至于敝师妹所率断情崖诸人,倘或为报先代之仇掀起更大的风波,浮云弟子不会坐视不理。” 正传 第八章 继任(下)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41 本章字数:7157 “如此甚好,算我兄妹一份。”木湲磬、木湲馨一同起身离座,缓缓接口。 贺谨然微闭了眼,轻轻一叹,随即站起,“我等君山弟子与浮云门一向交好,奉师傅之命,前来助颜女侠一臂之力。” 曾轩然忙跟着起身,拉了拉身旁的应语然。 应语然偷偷瞧了一眼似乎魂不守舍的陆明轩,不情不愿地站起道:“不错,不过六师兄你……” 骆成然微晒,快步走到孙云溪身边。孙云溪脸色瞬时苍白,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既是如此,点苍一派也便附议。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既然陆盟主便是颜掌门杀师大仇,无论是以常理以命偿命,还是依着令师生前之意,颜掌门似乎都不该与陆家人再有来往吧? 骆成然随即点头道:“至少现在,陆公子还是暂且回避一下为好。” 大厅内诸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陆明轩。 陆明轩抬眼微笑,“这是二位的意思?” “是了。”冯继尧轻轻一盖茶碗,笑道:“这里毕竟还是浮云山,主意还是颜掌门拿的好。不过论年纪,冯某毕竟痴长一轮,只得倚老卖老了。” 颜舒目光一凝,笑答:“前辈请说。” “想要如何解决这一段师仇,这本是浮云门的事,外人不宜置喙。然而有些事是身为弟子必须做到的,便是对师尊尤其是已过世的师尊有足够的尊重。”冯继尧神色渐渐郑重起来,“天下皆知,颜掌门与陆公子是难得的神仙眷侣,如此便更不能因儿女之情罔顾尊长之恩。便是陆公子,颜掌门既要与你父为敌,倘若你仍将颜掌门视为爱侣,无异对父不孝。” “冯掌门言重了。“陆明轩不待颜舒开口,倏尔轻笑一声,”以往倒是不曾知晓,冯掌门说起大道理来,与我爹一样占尽了天下的理去。” 冯继尧眼神微变,含笑道:“这可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陆明轩长身而起,笑容明灿,“冯掌门暗中的亲信势力可也不小,就连君山派的高足也开始为您效力了。” 闻言,骆成然神色一僵。孙云溪却是凄然一叹,身子微微颤抖。 骆成然欲过去扶住她,却被她默不作声地闪开。 “陆公子果真是个爱说笑的。”冯继尧微微笑道:“骆少侠是因为倾心小女,故而上前相助,与冯某人可没有干系。” “是么?”陆明轩悠悠道:“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那么依冯掌门之言,晚辈是非走不可了?” 冯继尧呵呵一笑,“冯某人只是提醒陆公子,免做后悔终身之事。” 陆明轩心下一沉,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冯继尧却神色不变,只转头看向门外。 陆明轩目光一转,徐徐坐下。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随他定定地看着。 一盏茶功夫过去,仍然没有什么变化,不少人已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罗苒一皱眉,低语道:“冯掌门这是耍什么花枪?” 正在这时,门外忽地急急闯进一人,竟是盛方。 只见他冲颜舒匆匆一抱拳,“颜掌门恕在下失礼。”随即快步走到洛无垠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洛无垠脸现惊怒,猛地站起身来,看向冯继尧。 冯继尧微抿了口茶,面上露出陶醉之色,笑道:“洛兄何必动气。”说罢转头看向陆明轩,眼中若有深意。 陆明轩目光与他一触,登时明白大半,闭目一叹,向颜舒一颔首,起身便走。 颜舒脱口叫道:“明轩……” 陆明轩回首笑一笑,眼神依旧坚定明亮。 “路上小心。”颜舒心中焦虑,似有千言万语欲要出口,最终却只道出这四个字。 陆明轩含笑点头,随即出门。 洛无垠怒视冯继尧半晌,长长吐了口气,渐渐平静下来,拂袖匆匆向外走去,盛方紧随其后,齐世有与一干人等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也一齐呼啦啦跟上,厅内一时少了近半数人。 齐世有走到冯继尧桌边时,似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 冯继尧手捧茶盏低头细品,并无异样。 齐世有毫不停留,径自去了。 慕容冰看在眼里,心头微动,与姬夫人对视一眼。 剩余诸人一时静谧异常,这许多人说走便走,全无为客礼数,纵是事态紧急,也未免过分了些。浮云门众弟子面上均是微微变色,罗苒更是忍不住“哼”了一声,上前一步,直直看向冯继尧,“此事还望冯掌门指点迷津,晚辈实在疑惑得紧。” 冯继尧瞧她一眼,拈须不语。 骆成然见状忙忙开口:“敢问颜掌门,令师妹罗姑娘此言,可否代表浮云一门?” 颜舒微一沉默,点头道:“事态既已如此,还望冯掌门明言。” “爽快。”冯继尧双手一合,笑道:“昔年剿魔一战,陆远航虽是功绩卓著,十七年来领导正派武林亦算尽职尽责,但究竟私德有亏,行事又过于狠辣,盟主一位,已到了让贤之时。” “浮云一门晓大义而泯私仇,固是甚佳,但亦要将全武林的福祉挂于心头。下一任武林盟主推举何人,还需浮云门参议。然如今当务之急,便是瓦解陆远航一脉的势力,迫他下野,方能使其付出应有的代价。” 一声轻笑传来,却是慕容冰脆声道:“冯掌门说话当真不够痛快。不若直言暂时与浮云门算是同仇敌忾,先灭了陆远航,至于到时谁人任武林盟主,还不是势大者为尊么?” 冯继尧面色一冷,淡然笑道:“慕容大小姐说笑了。当年剿魔之战慕容家也是功臣,此刻匡扶武林正道之举还望慕容家多多参详。” “不必了。”慕容冰微微冷笑,“我慕容家俱是生意人,做不来这等改朝换代的大事。只望下任盟主不要堵了我的财路就好。” “表姐……”姬夫人低唤一声,急急摆手,示意她莫要说下去。 “哪里,哪里……”冯继尧打个哈哈,目光转向姬夫人,“那么姬家又是如何打算?” 姬夫人一怔,淡淡答道:“拙夫新丧未及一年,未亡人只求家业平安,无力过问江湖之事。” 冯继尧目光一寒,转头笑道:“冯某方才的提议,不知颜掌门意下如何?如今正有一绝妙良机,倘或错过,甚是可惜呢。” 颜舒淡淡道:“这‘良机’便是由冯掌门一手制造的?” 冯继尧眼中厉芒一现,却并不答话。 孙云溪轻轻一叹,“颜姐姐该当明白,只凭你们几派,想要达到目的,可谓难若登天,不如与我点苍联手,以冀功成。” “难若登天又如何?”颜舒轻笑,“浮云弟子受先师训诫,断不做权势爪牙。” 闻言,江绿馨微微一笑;石清涟容色沉静;罗苒扬起脸看向冯继尧,目光中隐带挑衅;华英则是自进来便面无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默默凝注着地面,虽在嘈杂的大厅之中,却似独立茕茕旷野,透露出些许茫然。 木湲馨与兄长对视一眼,莞尔而笑。“正是这样。冯掌门这个念头还是打消的好,道不同何必相与为谋?” 孙云溪见义父面色愈沉,一咬牙,忽地转头看向贺谨然,眼中隐有凄色。骆成然在一旁低低“哼”了一声,显见得大是不满。 贺谨然凝视她半晌,终是一叹,开口道:“不错。冯掌门今日蓄谋强夺盟主之位,难保他日不会成为第二个陆远航。我君山弟子赞同颜掌门之言。” 曾轩然与应语然忙着点头。 孙云溪垂下眼,唇边浮上一丝惨淡的笑意。 骆成然侧目看她,忽而轻轻叹了口气,眼中的嫉恨不满一时全化作了温柔怜惜。微一凝神,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在厅中显得颇为清晰:“既是如此,我骆成然今日便转投点苍门下,自此与君山一派再无瓜葛。” 此言一出,自又为剩下的宾客带来不少谈资,一时喁喁私语又起,大抵不外乎“情字误人”“少年人行事鲁莽,定力不足,罔顾师恩”……也有熟知内情为贺谨然孙云溪二人叹息的,也有暗暗嘀咕冯继尧手段高明的。 曾轩然眉峰挑起,急道:“六师弟还不回来,胡言乱语些什么?” 应语然亦是目露惊色,“六师兄你疯了么?” 贺谨然摆手止住二人,望向骆成然,沉声道:“六师弟,你投入师门这十年来,师傅待你如何?同门待你如何?” 骆成然冷笑一声,转身面对昔日同门,“不错,我对不起师门,不配做君山弟子。可我对得起云溪,而大师兄你呢?口口声声爱她至深,可到头来,她在你心里竟不及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 贺谨然脸色发白,眼神瞬息万变,忽而灼痛,忽而茫然,忽而恼怒,忽而痛惜,最后只长叹一声,徐徐道:“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随你。” 曾轩然看着两人,愁眉苦脸地低下头去。应语然一脸急色,却不知如何开口,只是怔怔站着。 骆成然再不多言,一甩袖径直走到冯继尧面前,当着所有人倏然跪下,朗声道:“弟子拜见师傅。”言罢双手覆地,一连三拜。 冯继尧面色缓和,起身扶他起来,含笑道:“好,好,如今师徒名分便算是定下了,待到回山再行正式拜师之礼。”说着目视一周,缓缓道:“陆远航现已身受重伤,正是迫其让位的大好时机,届时可还武林一个公道。冯某希望各位同道能不吝出手,共商此事。” 厅内立时一静,随即又开始悄声议论起来。 俄而便有以鸣凤帮为首的几个帮派首领起身应和;一部分人自觉侠义或是与浮云青城君山三派交好,便支持他们;更多的人或是认为两方俱有其理或是明哲保身,是以不欲卷入这场纷争,以免到时难以自处。 冯继尧沉默一瞬,笑道:“如此大家的态度都已表明,冯某有言在先,非与我等一道的,日后若有干涉阻挠之举,这情面二字可顾不得了。今日冯某在此先行告罪,还望诸位雅量。” 一时处事较为圆滑的只得打个哈哈,说一句冯掌门言重了。性急的几人便嚷了出来:“场面说说得恁多又有何用?” 冯继尧面色不变,依然笑着转向颜舒,“此刻未时将近,该说的话都已说尽,冯某人便先行告辞了。”说罢向木家兄妹、贺谨然等人一拱手,“来日方长,且看‘鹿’死谁手。” 正传 第九章 阴谋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45 本章字数:7123 雨声淅沥,君思颍从临街的窗口不经意间向下一看,行人已是颇为寥落,偶尔有赶路的匆匆而过。 此时她与袁恒匿身在一处小小客栈,专一打探讯息,伺机而动。 门外“笃笃笃”几声敲门声响起,前三声,后四声,清晰入耳。 君思颍点一点头,坐于对面的袁恒便扬声道:“进来。” 来人开门入内,除下犹自沥沥滴水的斗笠蓑衣,向君袁二人施礼毕,将浮云门掌门继任大典事由一一道出,末了道:“冯继尧暗中策反唐门第一高手唐珏及其义弟余绰,趁陆远航旧伤未愈之机出其不意将其重创,余绰死于陆之反击;唐珏则重伤脱身,并掳走洛无垠派去照料陆远航的独女洛小绣。”略略停顿一瞬,续道:“后听闻陆明轩于距陆家庄三里处遭遇埋伏……”。 君思颍一直蹙眉不语,听得最后一句,冷笑一声,道:“这个时机拿捏得倒准,叫人好生佩服。”话锋一转,忽问:“那么陆明轩如何了?” 来人迟疑道:“属下只知似有人暗中相助,是以激战不久陆明轩便即脱身。这隐身暗处之人,属下却是查了两日也毫无结果。” 君思颍闻言看向袁恒:“你怎么看?”。 “就目下时局看来,”袁恒低头沉吟,“相助陆明轩之人应当既非陆远航一脉亦非浮云青城君山一脉,因为他们都没有必要藏头露尾。向来或是局外人或是……亦想于乱局中获利之人。” 君思颍点点头,皱眉叹道:“去年我与师姐曾应孙云溪之邀造访点苍,竟是不曾看出冯继尧有偌大野心,如今他这一插手,事情可就要复杂多了。”说罢轻轻一摆手,温言道:“你先下去休息吧。顺道告诉冯朗,要他小心注意冯继尧的动静。”。 来人应了一声,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袁恒沉默一瞬,忽道:“虽然复杂,倒也未必是件坏事。”他缓缓站起身来,取过两只茶盅遥遥对峙,“如今陆远航与冯继尧势同火,想必已无暇针对我们有什么大的举动。而我们倒可趁此机会……”说到此处,他转头望向君思颍,见她犹自怔怔不语,不由轻声问道:“想到什么了?” “你说的不错,如今确实机会难得,我只是有些担心,”君思颍抬头看着他,皱眉道:“我们能想到的,陆远航与冯继尧也一定会想到。值此乱局,倘或一着不慎,必致满盘皆输。” 袁恒垂目思索,缓缓点了点头,“若我是冯继尧,会认为断情崖不失为一支可利用的力量,也绝不会让‘渔翁’有得利之机。”。 “嗯。”君思颍心事重重地应了声,见窗外雨势愈发大了,便起身欲要关窗,手指才一触到窗扇,忽生异警,急急闪身,一物冲破雨帘如离弦之箭从窗外射入,“夺”的一声钉在墙上,是一支包裹了油纸的钢镖。 君思颍向外看去,只见一个人影一闪而没,迅即隐入对面重重屋檐。 袁恒已走过去拔下了那支钢镖,拆开油纸,卷在钢镖上的是一纸素笺,笔墨纵横,上书九字,无头无尾:“二更时分,城外绿柳坡。”。 君思颍接过看了,脱口道:“冯继尧……”。 “也有可能是暗中相助陆明轩之人。”袁恒沉思一瞬,问道:“方才那人的身法你看清楚没有?” “正是这一点奇怪,竟似崆峒派的功夫。”君思颍想了想,续道:“洛无垠一向以陆远航马首是瞻,按常理并不会与我们有什么话说;若说只是请君入瓮,也不是时候,没道理放下对自己威胁最大的对手,除非……” “除非洛无垠见势不好背叛了陆远航,另谋他路。”袁恒微微颔首,“那么今晚……” 君思颍淡淡道:“自然要去,总要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才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袁恒叹了口气,“也罢,我陪你一起去。”。 君思颍摇摇头,“倘若是最不可能的陆远航呢?难道还要再给他一次剿魔立威的机会?” 袁恒脸色一变,迟疑一瞬,上前紧紧攥住她的双肩,“你要我眼看着你涉险?” 君思颍低眉笑笑:“有十个人跟着我就够了,你得坐镇调度以防不测。”说着眸子一黯,“这可是愔姐姐的职守,现下你责无旁贷的。” 袁恒手一僵,叹道:“你是少主,我听你的便是。”放手退开一步,“天色还早,我下去让厨房备些酒菜送来。”。 君思颍看着他默默离去,忽地扬首微微一笑,心底尽是浓浓的暖意。 一更时分,君思颍带了从飞鹰组选出的十名高手匆匆出发,命他们蹑在身约莫百米,不疾不徐,缓缓跟上。一时到了绿柳坡,距二更尚有一刻。细雨早歇,柳荫婆娑,忽而微风徐徐,掠过一丝寒意。 “君姑娘当真守时,只是未免早了些。”树后一人一人长笑转出,抚掌道:“不过也好,早些谈妥,对大家都有好处。” 借着月光依稀看出,来人正是冯继尧。君思颍不由微一皱眉,“冯掌门不去继续筹谋逐鹿大计,与我又有什么好谈的?” 冯继尧笑道:“冯某所要谈的,自是两利之事。现如今江湖的局势,想来君姑娘也是心知肚明了?” 君思颍淡淡一笑,“那又如何?” “冯某人自不讳言,是要夺取武林盟主之位,浮云青城君山三派则痴心妄想要陆远航作出一个什么交代;而君姑娘你,要的是陆远航的命。”冯继尧笑笑,“无论所求如何,都是针对陆远航一人,是以我等三路人马本可以同气连枝,先将陆远航逼下盟主位再论其他,只可惜……” 君思颍漫不经心道:“只可惜冯掌门在浮云青城君山三派面前碰了钉子,便来找我了?” “不错,”冯继尧正色道:“虽说君姑娘出身浮云门,此刻令师死因亦已真相大白,香火之情犹在;但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到时必定还要为是否杀陆远航陡起争端,难道君姑娘就为着一个本不属于自身的同门之义放弃血海深仇?” 君思颍默不作声,心下似有所动。 “所以就目下局势来说,君姑娘不妨与冯某人合作,到时各取所需,岂不比孤军奋战来得强些?” 君思颍沉默半晌,“那么各取所需之后呢?” 冯继尧笑声朗朗,语意流畅,“这点冯某也不讳言,正邪不两立,陆远航一死,合作便即结束,冯某自去众望所归地担任盟主;君姑娘也大可早正教位,扩充实力,以待日后正邪交战时重振令外祖声威。” 君思颍淡淡接口:“现在便谈到日后,只怕为时过早了吧。” 冯继尧一笑,“那么便说点实际的。几日前陆远航再受重伤,只他本人早已不足为虑,所忌的不过是陆明轩及以洛无垠为首的效忠现任盟主的一些人,虽经冯某人各方拉拢离析,仍有不少忠贞之士死命相护,要动陆远航颇为不易。所幸洛小绣已在掌控之中,洛无垠不免畏首畏尾;若能再将陆明轩引出……”说着手掌一竖,直直向下一斩,语声戛止,只看着君思颍,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君思颍默然良久,唇边掠过一丝冷笑,“冯掌门上回派出偌多高手尚且无功而返,此刻又打算如何埋伏下手?”。 冯继尧笑意微沉,“若有君姑娘相助,当日的神秘高手就是二度前来,也必会与陆明轩同时纳命。” “哦?冯掌门可真是高抬我了。” “不说别的,只今夜君姑娘带来的这十人,便可算得一流高手了,想来除去留守断情崖之人,随姑娘与袁护法下山的教众实力必不可小觑。如今以君姑娘之前与陆明轩的交情,引他出陆家庄应当不是难事吧?” 见君思颍只是静静思索,半晌不曾言语,冯继尧面上亦无焦虑之色,只含笑徐徐道出最后一句:“事成之后,陆远航便交由姑娘处置。” 君思颍微微一震,忽而笑道:“之后冯掌门便可打着为前盟主复仇的旗号登高一呼,轻而易举成为陆远航的接班人,若再除去洛无垠,这武林盟主之位便是冯掌门的囊中之物了。” 冯继尧盯了她半晌,呵呵一笑,“浮云门掌门继任大典那日,冯某见识到了第二代掌门的但是能力;不想今夜发现君姑娘亦不遑多让。葛女侠当真不愧一代英杰,只择徒授徒一道,便足令冯某人汗颜,”说着目露惋惜之色,“只叹如此名侠,偏生陷于情关,以致香消玉殒,实乃武林一大损失。” “是么?”君思颍目色微寒,淡淡道:“只怕冯掌门身处陆远航之位,亦会如此选择吧?纵有千万般好处,也抵不过一朝权位在握。” 冯继尧神色不变,抬手轻拍身侧垂柳,枝干微微晃动几下,倏尔一静,柳叶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君思颍微微一惊,足下一点向右掠出三丈,尚未落地便听“咔嚓”一声,树干齐根而裂,轰然倒下,击得尘土飞扬。 “君姑娘好身手。若是这柳树下落之势再快几分,不知姑娘能否躲过?” 君思颍眼神扫过横陈于地的粗大树干,冷然道:“冯掌门可要一试?” “暂时不必。”冯继尧抚掌一笑,目中却殊无暖意,“冯某只问姑娘一句,合作与否?” “恐怕要让冯掌门失望了。”君思颍淡淡一笑,“冯掌门今夜所言,确实颇有道理,于我亦不无其利……只可惜冯掌门既知我同门之义尚存,更不该鼓动我去杀陆明轩;再者,与人联手不免顾此失彼,只怕到头来反误大事。” 冯继尧许久不语,脸色渐渐变了。 君思颍恍若未觉,微笑道:“冯掌门,那么晚辈便告辞了。”转身欲行,忽听四周风声响动,十几人翻身落在前方,孙云溪与骆成然俱在其内;与此同时,她带来的十名飞鹰组高手亦已现身,齐齐列在她身后。 “冯掌门这是何意?”。 冯继尧缓缓踱过来,含笑道:“既然君姑娘不肯合作,就怪不得冯某了。方才君姑娘的问题,冯某现在到可做出一个回答。若冯某人身处陆远航之位,必会用尽一切手段使得葛女侠与冯某完全同心同德,对于心爱的女子,冯某可下不了狠心让她从世间消失。” 君思颍微一沉默,淡淡道:“只是同心同德之后,她也不再是原来的她了。” 冯继尧叹道:“那也无法。”四字出口,忽地一挥手,孙骆两人便当先出手攻向君思颍,招招夺命毫不留情;余下十几人也与飞鹰组众人乒乒乓乓动上了手。一时兵刃纵横,在月下熠熠生辉。 原本孙云溪、骆成然两人合力尚且逊君思颍一筹,但骆成然近日为博佳人欢心练功不辍,大有进境,此刻又是只攻不守,威力更胜。虽不免迭遇险招,却总得孙云溪从旁相助。是以三人站至后来渐渐相平,君思颍更有隐落下风之势。更兼冯继尧一直在旁掠阵,时而出声指点几招,帮助己方众人挽回颓势。 君思颍心内暗叹,这已是二度使用离别钩法全力对敌了,却仍有凝滞之感,终是火候未到。若是……若是改用自幼习练的红袖刀……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个突然涌起的念头强制压下。 又过十招,孙云溪忽然向她递来一个眼色。 君思颍正自一怔,孙云溪足下一个踉跄,不偏不倚将身侧的骆成然撞开,随即欺身直进,一剑刺来。君思颍银钩轻挑,长剑疾被弹开,左手趁势点出,封了孙云溪几处穴道,拉过身旁,低叱一声,“全部住手!” 正传 第十章 相救(上)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45 本章字数:8002 变起仓促,众人一阵混乱后各自归位,持刃对峙。 骆成然急道:“你若敢伤害云溪,姓骆的决不轻饶……” 冯继尧摆摆手走到君思颍面前,叹息一声,“也罢,日后兵戎相见有的是机会。君姑娘放了小女,冯某便容姑娘一行生离此地。” 君思颍指尖银钩尖尖,轻触孙云溪脖颈之处,淡淡道:“如此甚好。只是晚辈想请得孙女侠同行一路,待确证险情全无便将她放归,如何?” 骆成然怒道:“你……你欺人太甚!师傅已然说过要放你生离,你竟然还要……果真,魔教中人行事便与常人不同……” 君思颍垂下眼帘,并不答话,银钩却向里微缩,眼见得再深一分就要刺破肌肤血脉。 冯继尧目注孙云溪,见她面色苍白一言不发,眼中微有疑色。半晌笑道:“便依君姑娘之言。只是小女若有损伤,君姑娘也知道是什么后果。” 君思颍微微一笑,转身便走。十名飞鹰组高手亦默不作声跟上。 行了十里有余,君思颍收回银钩,替孙云溪解了穴,叹口气问道:“为什么要帮我?” 方才孙云溪一剑直直刺来之时,看似大有拼命之势,却全无力道可言,君思颍耳边又分明听到她以传音入密之术急急道:“挟持我走一程。”虽不明所以,却也无暇细想,当下只得照做。 孙云溪凄然笑笑,“此生我已有负谨然,怎可再对不住昔日朋友?” 君思颍看着她沉默下去,许久才道:“方才我看你义父像是对你已有所怀疑,到时你如何向他交代?” 孙云溪摇摇头,忽道:“叶姐姐……” 君思颍淡淡一笑,“世上本就不曾有君思颍这个人,你还是忘了的好。” 孙云溪幽幽一叹,“我也希望世上从没有过孙云溪这个人。” 两人沉默一瞬,孙云溪目露坚毅之色,开口道:“我能求你一件事么?” 君思颍一笑,“你先说说是什么事。” 孙云溪凝望远处叠翠山峦,轻声道:“救小绣。” 君思颍怔了一怔,孙云溪却已续道:“我从来就知道小绣对谨然的感情,如今我与谨然既然无缘,若有小绣这般一心待他的人在他身边,我也可以……了无牵挂,专心报答义父的养育之恩。” 君思颍叹道:“好,我答应你,一定将小绣送至谨然身边。”忽然微微皱眉,“只是洛无垠……” 孙云溪淡淡笑着,凄然道:“小绣爱的是谨然,以她的性子,断不会依从父命嫁给他人,无论……无论那人是怎样的少年英杰,”说到这里,面上慢慢浮现出一丝苦涩之意,“与我大不相同,所以……所以她远比……远比我适合谨然……” 她语声渐低,忽地一顿,低声道:“我该回去了。义父可能猜到了我的想法,叶……君姐姐行事要多加小心。” 君思颍点点头,看着孙云溪默默转身,轻轻一叹,“云溪,多多保重。” 孙云溪足下略一停顿,随即继续前行,瞬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天将拂晓,君思颍一行回到了落脚的迎宾客栈。 君思颍戴了斗笠自大堂而入,飞鹰组众人则于僻静处改了装扮后三三两两进入附近的酒楼饭铺。 二楼,楼梯右手第三间。 君思颍伸手欲推,房门已被从里猛然打开,现出了一脸喜色的袁恒。 “你……在我房里等了一夜?” 袁恒笑笑,“这会子预感着你会回来,果真不错。” 君思颍与他的目光相触,忽地垂下头去,唇角微微上扬,面上的红晕一闪而过。 “我们进去说。” 袁恒点头,侧身让她进入,反手掩了门。 两人坐定,君思颍将夜间之事说了,袁恒的脸色随着她的讲述变了几变,待听得她安然脱险方才舒了口气,微微皱眉,“冯继尧既是利用洛小绣牵制洛无垠,必会将她看的甚紧,要救她可不易。” 君思颍沉吟道:“洛小绣既是被身负重伤的唐珏带走,路上必有人接应,若是能查出他们这一路的行迹,应当就能寻到洛小绣被关押之所。” “但以冯继尧的缜密,时隔多日,纵有行迹怕也早被清除了,难道留下让人依迹去寻洛小绣么?” “那也未必,若行迹本就不易发觉,愈要人为清除便愈是欲盖弥彰……”君思颍忽地想起一事,微一顿又道:“昨夜代冯继尧传信之人,身法隐约是崆峒一脉,想来这其中会有什么关联。” “不错,”袁恒双掌互击,轩眉一笑,“此刻洛无垠身在陆家庄,我们倒可赌上一遭,去崆峒山查个究竟,兴许洛小绣便在那里。” “那好,我们一个时辰后出发。”君思颍点头道。随即起身轻叩板壁七下,隔壁房间“咯”地一声轻响,亦是回了五声。 便听房门“吱呀”三声,冯朗闪身入内。 君思颍将前项事说毕,命他好生驻守此地,不可轻动,随时与断情崖联络,自己与袁恒一路上亦会留下暗记告知进展。 冯继尧躬身应了,奇道:“少主与护法前去相救洛小绣,可是要打破冯继尧与陆远航的僵局?” 君思颍笑而不语。 用过早饭,君思颍与袁恒匆匆上路,依原定计划先往崆峒山查探,飞鹰组诸人亦是依命暗中随行,随时听候调遣。 二人未免被正道中人认出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同时避开冯继尧可能的围追堵截,扮作受洛无垠命令赶回的崆峒弟子,一路策马而行。 这日天色将晚,已到了崆峒山下一个小镇,二人寻到客栈要了两间上房住下。半夜忽闻屋顶瓦上轻响,骤然惊醒,隔壁房间窗扇一动,袁恒竟已掠出房去,冷冷开口:“各位既然来了,不妨现身相见。” 君思颍暗叹一声,终于还是来了。当下不再多想,亦打开窗户从中穿出,落于站在庭院中央的袁恒身侧。 院中沉默一瞬,忽然几道雪亮剑光划过夜幕袭来,兼有风声锐响,一簇利芒疾如流星,倏忽化为九点,分取二人各大要穴。 “叮叮”几声,君袁二人已挡开来剑,瞬即飘身后退。九道利芒来势更急,已堪堪触到衣襟,二人旋即一侧身,利芒没入身后树干之内,只余尾部一点亮晶晶的针尖。借着月色看去,针尖周围的树身竟似有一丝丝诡异的纯黑渗出,现出九个隐隐约约的黑色斑点。 君思颍与袁恒对望一眼,冷笑道:“唐公子的伤势已无大碍了么?” 暗处响起几声轻咳,走出来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眉目冷峻,正是唐珏。 “在已有人分散精力的情形下,你们仍能躲开我的毒针,这难道还不能回答君少主的问题么?” 语声冷冷冰冰,听来极不舒服。 袁恒看着他淡淡道:“闻得唐公子一生浸淫武道,精研暗器,本应为特立独行之人才是。孰料竟然先效忠于陆远航,又被冯继尧收买……” “不是收买,”唐珏截口道:“只是交易而已。”。 “唐公子于魔教余孽多说何益?”一声轻笑传来,几人缓缓走出,各占有利方位,为首一人正是冯继尧首徒许风扬,只见他一脸笑意道:“好一个崆峒弟子,差点就被你们瞒过了,若不是盛……”身后有人忽地重重咳了一声,许风扬蓦然惊觉,慌忙住口。 君思颍心有所动,向袁恒看去,见他亦是轻轻颔首,若有所思。 当下二人忽地一齐跃起,看似攻向许风扬,却在半空中拧身一转,避过唐珏射来的暗器,顺势翻身过了院墙。 剑光闪亮,倏忽向上刺来。 君袁二人已是下落之势,无暇闪避,只得用兵刃在剑尖一点,借着反弹之力翻身落地。与此同时一道利芒毫无声息的袭向君思颍,虽不及方才迅疾,却是在仅三丈之遥突然发出。 袁恒一眼看见,疾地挥剑一挑,那道利芒斜斜飞出撞向院墙,颓然落下。君思颍亦伸钩格开了刺向袁恒的一剑,却不防另一柄剑已向她划来,此时她银钩在外不及收回,若要侧身避过这一剑不免伤到袁恒,情急间银钩倏地脱手,划向使剑人的手腕。 “嗤嗤”两声,却是袁恒闪身挡在她面前,左臂上一道伤口鲜血淋漓,触目惊心。随即一声“哐啷”,自是偷袭之人手腕中钩,长剑落地。 君思颍接住飞回的银钩,急急查看袁恒的伤势。 袁恒伸手捂住伤口,低声道:“无碍。我们尽早脱身为上,最好莫要招来飞鹰组,早早暴露实力。” 君思颍眼看鲜血自他的指缝汨汨流出,心内一牵一牵的痛,猛地一咬唇,亦是低声道:“好,我们快走。”言罢银钩再度脱手,疾若闪电转了几圈,包括刚从院墙内翻身而出的使剑的几人亦在猝不及防间被划伤了手腕,长剑纷纷落地。又是“叮叮”几响,银钩磕飞唐珏射来的毒针,方才回到君思颍手中。她趁势拉起袁恒,避过唐珏的又一轮攻击,几个起落已在众人眼前失去了踪迹。 行了十里有余,君思颍忽地真气一泻,停了下来,脸上霎那间褪尽了血色。方才运钩伤敌本就颇耗真力,又强自提气走了一程,已是牵动了内伤。 “怎样?”袁恒看着她急道。 君思颍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瓶伤药一方丝巾,低声开口:“我先给你上药。” 袁恒亦觉失血颇多,微感头晕,只得松开手,任她上药包扎。 君思颍将丝巾系好,松了口气,“幸好咱们的伤药疗效颇快,否则你这只手臂怕是很难保住。” 袁恒一笑,正要说什么,忽地脸色一变,急速掠向右前方,一剑刺出。 “铮”地一声双剑互击,袁恒向后退了一步,又再次攻上。两人剑势纵横,袁恒显是因有伤在身露出几份颓势来,对方却并不招招紧逼,只是一剑剑徐徐使来,使得袁恒难以踏前一步。 君思颍见那人剑招潇洒若行云流水,大为熟悉,心头一动,脱口叫道:“住手!” 与此同时,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亦响起:“明轩,别打了!” 君思颍急急转身,“师姐?”。 迎面走来两人,果真左面一人是颜舒,右面是江绿馨。 激斗的两人已各各收剑分开。 袁恒望向对面的人,冷笑一声,“原来是陆公子,果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陆明轩见君思颍在侧,心下明了,微微一叹,笑道:“一场误会。看来袁兄亦是刚从埋伏中脱身了?” 袁恒“哼”了一声,闭口不答。 颜舒与江绿馨看向君思颍,脸色俱是微微一变,眼中若有惊色。 “你们可是遇到了高手?” 君思颍点一下头,“就只唐珏算是高手,幸好他伤势未愈,否则我们在众人围攻下只怕很难脱身。” 袁恒冷笑着走到她身侧,“亏得冯掌门身属名门正派,所传弟子偷袭功夫倒是一绝,连我们这等魔教余孽都是自愧不如。” 颜舒摇摇头,担忧道:“你的伤……” 君思颍微微一笑,“不碍的,只是真力耗损过度,歇息一阵就没事了。”忽地奇道:“你们怎会也来到此处?方才也是遇到了埋伏?” 颜舒笑了笑,“得知小绣被掳,我便与三师妹沿路查探,途中遇到明轩奉父命也来救小绣,就一起上路了。方才冯继尧的埋伏只是针对明轩,未料到我们已是三人,是以脱身算是容易。”说着看向君袁二人,“你们来此亦是为了小绣?” 正传 第十一章 相救(中)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45 本章字数:8002 君思颍微微颔首,将前事细细说来,又皱眉道:“陆远航还真是不把亲生儿子的命当回事。幸好我答应了云溪将小绣送至谨然处,否则只怕陆远航与洛无垠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 颜舒苦笑一下,“无论如何,救人总是没有错的。” 陆明轩向这边看来,对着君思颍粲然笑笑,“好歹朋友一场,何苦咒我?” 君思颍亦是看他一眼,轻叹不语。 与他不同,她从来做不到将他当做单纯的朋友。以往是因了萦绕心头欲说还休的情丝,如今却是由于—— 他是她仇人的儿子。 如果不是因为师姐,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答应与冯继尧合作。 毕竟,那对于她的复仇之举,其实是大有助益的。 正思索间,江绿馨忽道:“这回天色未明,我们先寻一处休息之所可好?待到天亮再上山,也好稳妥一些。”说着看着君袁二人,“二师姐和袁护法都是有伤在身,总是不便。” 颜舒点头,目视其余三人。 陆明轩笑道:“记得此处附近有个山洞,我们便去那儿好了。” 当下五人寻到山洞,撩开洞口垂落的青翠藤蔓进入洞内,纷纷坐下。君思颍自去闭目调息。袁恒抱剑垂首做于她身侧,半晌不发一言。 陆明轩颇觉气氛沉闷,望向颜舒,双手摊开,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颜舒若有所思,与他四目相对,一笑开口:“你说小绣会被关在哪里?” 陆明轩沉吟道:“小绣自幼在崆峒山上长大,对这一带颇为熟悉,若要使得她不知身在崆峒,只有迷住她的神志。不过……这也要看带她来此的那人是作何打算。” “照思颍所说,背叛洛无垠报效冯继尧的很可能便是盛方。”颜舒微微一顿,不确定道:“只是不知这一点是否冯继尧有意透露,若是,也就很难判定真假。” “不会是盛方吧?”江绿馨迟疑道:“他对小绣可是痴心一片呢。” 一直不语的袁恒忽地冷笑一声,“天下谁人不知,洛无垠一意凭借自己的独生女儿与他誓死效忠的一代武林盟主结尾姻亲,盛方为此反出崆峒,亦是人之常情。” 陆明轩微露尴尬之色,叹道:“袁兄所言有理,以我对盛方的了解,却也不无可能。” 颜舒微微一笑,伸手与他五指相扣,“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冯继尧的目的就是要我们疑神疑鬼,苦心猜测而不得要领,从而轻易落入他的算计之中。” 陆明轩心中暖流涌动,亦回以一笑,“不错,与其诸多猜疑,不如想想山上有什么地方是可以藏人且能避开留守弟子耳目的。”。 “还有一个问题,”江绿馨微一皱眉,“冯继尧会不会一面派人拦截我们,一面又将小绣转移他处?” “至少此刻洛小绣尚在崆峒。”袁恒淡淡道:“此次飞鹰组系数出动,若有可疑之人进出,他们必会来报。” 江绿馨心中一动,隐隐觉得不妥,转头看向陆、颜二人,却见他们神色如常,方才略略放心。又想既然答应救小绣的是二师姐,应当不会出什么乱子,必是自己多心了。 思忖间,陆明轩笑道:“既是如此,我们就能多几分把握找到小绣。” 袁恒微微冷笑,“此一役将再次告知天下断情崖飞鹰组六个字的分量。” 洞内一时沉默下去,半晌江绿馨起身道:“天要亮了,我去寻些野味来,大家吃了好上山。” 颜舒看向她,“一路小心,不要走远了。” 江绿馨应了一声,飘然出洞。 过得一个时辰,天色大亮,江绿馨仍未归来,颜舒与陆明轩对视一眼,彼此俱是心下焦急。 陆明轩微一沉吟,忽地起身,“我先出去看看。若待思颍调息完毕我们仍未回来,你们便一同出洞好了。” 颜舒欲言又止,终是点了点头,“好,这里交给我便是。” 袁恒淡淡道:“不劳费心。” 陆明轩走出洞外,辨别方向,细细寻觅江绿馨的踪迹。行了一程,忽听前方隐有人语,当下步子愈轻,蹑足循声而去。却见山石嶙峋,一人伏在石上,动也不动,正是江绿馨。 忽觉身侧风声有异,江绿馨微微侧目,见是陆明轩,手指覆唇,无声“嘘”了一下,随即手指前方,眼中俱是欣喜之色。 陆明轩随她看去,一株桃树枝叶拂动,树后一角银红罗裙若隐若现。只听一个少女脆生生的声音道:“我不要听你那些大道理,既然让我留在这里是爹的意思,为什么不许我见其他的师兄弟姐妹?” 另一人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说了么,师傅察觉到有人背叛师门,倘若让那人知道你在这里,岂不危险?” 正是洛小绣和盛方的声音。 洛小绣似是迟疑了一下,“那……那为何是崆峒山,这里防得再紧,也很容易被发现的。” 盛方又是一叹,“所以师傅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会在最容易被内奸发现的崆峒山。” 洛小绣“唔”了一声,又道:“你中了唐珏的毒针,伤势可好些了?” “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盛方说着,语声渐缓,“小绣,你关心我,我很开心,别说是一支毒针,就是万刃加身也没什么……” 枝叶微拂,盛方似是上前了一步。 “三师兄,你别这样……”洛小绣惊呼一声,随即“啪”地轻响,急急退开几步,已从树后露出身形。 盛方亦走了出来,左手按住胸口,苦笑道:“对不住,我一时忘形……可是小绣,这几年师兄是如何对你的,你应当心知肚明。师傅一心想让你嫁给陆明轩,我私下里不知求了他多少次……” 洛小绣看看他,又垂下头看看自己的手,咬唇半晌,方道:“方才我那一掌可是伤到了你?师兄待我好,我一直都知道的,可是……” “可是你我之间偏偏隔着一个贺谨然?”盛方放下左臂,忽地吐出一口鲜血来,目中寒意深深,“且不说他从不曾爱过你,就是在浮云门掌门继任大典上做出的事,就足以让人齿冷。你如此执着,就不怕将来他如抛弃孙云溪一般抛弃你?” 一席话说的洛小绣脸色发白,摇头道:“贺大哥并非你所说的薄幸之人,他和云溪姐姐各有其选择,不是哪一个人的错误。” “什么选择?”盛方冷笑,“我只知道,一旦爱了,就要千方百计得到,千方百计呵护,无论前方挡着什么,隔着什么。” 洛小绣怔怔看着他,脸上一时血色全无,仿佛从不曾认识这个人。 盛方看她半晌,眼神渐渐温柔起来,“不说这些了,跟我回去吧。”说罢上前,欲牵住洛小绣的手。 洛小绣却一缩手,退后一步,不住摇头。 盛方一怔,柔声道:“别闹了,若被内奸发觉形迹,不是玩的。” 洛小绣神色黯然,低声开口:“三师兄,你知道么,方才……方才你让我觉得你好可怕,比唐珏的冷若冰霜、喜怒难测还要可怕许多。究竟从何时开始,你变成了这样?” “从何时开始?”盛方喃喃重复两遍,仰首望天,长长吐了口气,“我也不知。也许是你爱上贺谨然的那一刻,也许……是师傅起意将你许配给陆明轩的那一刻……” 陆明轩听到此处,忍不住一叹。 盛洛两人俱是一惊。盛方浓眉拧起,向大石这边看来,“是谁在偷听?出来吧。” 陆明轩笑笑,长身而起,“无意窥知盛兄隐秘,得罪得罪。” 盛方眼露厉芒,怒视他一瞬,忽而亦是一笑,“还有其他人么?一并现身可好?” 江绿馨慢慢站起身来,微笑道:“绿馨见过盛少侠。”转目看向洛小绣,轻轻一叹,“这段日子可担心死我了,你还平安就好。” “那日多亏师兄及时赶到,我才幸免于难。”洛小绣绽颜一笑,“绿馨姐姐,我托你买的璎珞可带来了?” 江绿馨点头笑道:“要来寻你,怎么可以不带?”说着自随身荷包中取出一个红木小匣。 “太好了!”洛小绣欢呼一声,便向江绿馨奔来。盛方却倏地伸手将她拦住,眼望陆明轩,沉声道:“敌我未明,不可轻举妄动。” 一声冷笑忽地响起,袁恒的声音历历传来,“今日领教了盛少侠措辞巧言欺骗师妹的功夫,当真大开眼界。名门正派,不过如是。” 语声方落,颜舒、君思颍、袁恒三人纷纷现出身形,走近站定。 盛方环顾四周,亦是冷笑,“今日大开眼界的应当是区区在下才对。不想陆公子、颜掌门、江姑娘名门子弟,竟与魔教中人混迹在一起,挑拨我师兄妹关系,从而意图对敝师妹不利。” 洛小绣目露疑惑之色,看看众人,轻轻摇了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君思颍淡淡道:“诚如盛少侠方才所言,为达目的,可千方百计,不择手段。我等今日所为,只为救出洛姑娘,至于如何救,似乎不那么重要吧?” 盛方“哈”地轻笑一声,“当真可笑,敝师妹好端端的在崆峒,需要诸位救么?” 陆明轩笑道:“此番在下前来,便是受家父之命、令师之托,救出洛姑娘。倘若依盛兄之言,是令师命你将她带到此地,为何他又会托在下前来相救?” 盛方脸色微变,长笑道:“陆公子一面之辞,岂足采信?我身为小绣师兄,会害她不成?” 颜舒微一沉吟,忽然轻笑,“盛兄既是一心为小绣着想,何不遂了她的心愿,让她与谨然相见?若如此,她必会对你一生感激。” “感激?”盛方微露凄色,“我要的可不是感激。再者若将小绣送走,岂不是违了师命?” 颜舒又笑道:“那么你想要的,不也违了师命?不但违背令师意愿,更有碍令师大业。” 盛方凝目伫立半晌,忽地趁洛小绣皱眉思忖之际猝不及防骈指而出点了她的穴道,瞬即站到她身后,冷然看着众人。 五人谈笑间俱防着他突然出手,不料盛方将动手之际周围人影晃动,立时涌出几十人来,瞬时围于四周。不独唐珏、许风扬及冯继尧的其余几个弟子况游、乐东桥等,骆成然与齐世有亦在其内,却不见了孙云溪。 君思颍微微皱眉,向骆成然道:“云溪呢?” 骆成然本就一脸郁郁,闻言狠狠瞪了洛小绣一眼,“都是为了她,云溪被师傅罚跪了一夜,直到现在还不许出房门一步。” 洛小绣“啊”了一声,脱口道:“怎么会?” 君思颍轻轻一叹,“我正是答应了云溪要将你送到谨然身边的。” “云溪姐姐……”洛小绣眼圈一红,泪水纷纷滑落。抬眼看看四周,蓦然明白了一切,咬唇道:“三师兄,你当真是与冯掌门合谋将我困在此间的?” 盛方转到她面前,轻轻拭去她脸上泪痕,手指犹自停在她娇嫩面颊之上。“事到如今,我也瞒不了你了。”低叹一声,目光悠远,“记得么?三年前你十三岁生辰,我送了你一对白兔,那兔子一身雪白,只有一对眸子红艳晶莹,你当时笑的欢快极了,笑得我的心都一颤一颤的。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今生一定要娶你为妻,一定要好好待你,让你一生都如那天那么开心。” 洛小绣听得呆住,浑忘了他的手仍在自己脸上,“可……可我心里真的没有你啊……” “贺谨然心里不也没有你?”盛方面色一冷,收回手道:“在你心里我从来就只是师兄,那么在贺谨然心里你又是什么?我本以为我带你来到此处,背着师傅与你单独相处一段时日,能渐渐走入你的心里,却不料……还是功亏一篑。”说罢仰首长笑,笑声凄苦苍凉,听得在场众人心中俱颇不是滋味。 正传 第十二章 相救(下)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45 本章字数:7799 洛小绣怔怔地看着盛方,只觉他分明近在眼前,却又无尽茫远。,忍不住喃喃唤道:“三师兄……” “不要叫我师兄!”盛方笑声忽顿,双手伸出,紧紧扣住她的肩头,双目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我恨透了这三个字。都说我是你爹最出色的弟子,为此两个师兄嫉恨我,其余师弟妹也与我看似亲近实则疏远,只有你将我当做亲人看待……” “可为什么只是亲人?为什么你和他们一样只愿按照师门排序称呼我?为什么你不给我一丝一毫机会?” 盛方冷笑一声,手指移动,竟已卡住洛小绣纤细的脖颈,冷声道:“回答我,贺谨然到底有什么好处,值得你这般痴心相待?” 陆明轩等俱是大惊,见他只是作势逼问,方才略略放心,待机而动。 洛小绣惊骇莫名,怔立半晌,渐渐平静下来,凝视着盛方近在咫尺的眼眸,轻声开口,带着满心满臆的柔情:“贺大哥啊,他永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对所有人都很好,尤其是……尤其是对云溪姐姐……一想起他,我就觉得心里暖暖的,涩涩的,而且,而且再也盛不下别的……” 盛方闭了眼,瞬间面如死灰。 颜舒与陆明轩对视一眼,立时刀剑齐出,身子轻纵,已穿过众人的包围,斜斜划向盛方背后要穴,配合臻妙,几无破绽可寻。 只是微微一愕,许风扬便与众师弟交换了个眼色,分两队带人结阵动手,一路追击陆颜二人,一路拦截其他三人的来势。 却见盛方面上忽地现出一抹惨笑,身子一转,避开身后刀剑的锋芒,挟着洛小绣向后飘退。 陆颜二人刀剑去势一折,绕过挡在前方的洛小绣,仍是掠向盛方,背后风声劲急,追来的众人兵刃总是差了几寸,横劈直刺俱沾不到二人一片衣衫。 堪堪退出几十丈远,盛方心知难以避过,倏然站定,低头附在洛小绣耳边轻声细语:“既然我拼尽全力也无法得到你的心,那么,我们便一起走吧。” 洛小绣怔了怔,尚未反应过来,一缕细细的寒意便倏地逼近了背后衣衫。 利刃自洛小绣身后刺出,距离稍近的陆颜二人刚刚逼退身后如附骨之疽的众人,便从盛方眼中的奇怪笑意中觉出了不对…… 洛小绣心内一片茫然,只觉那缕寒意毫不迟疑的穿透层层衣衫,冰冰凉凉,激得肌肤一阵战栗。 她轻轻一叹,缓缓闭眼,淡淡的哀伤自脑海中升起。 不知道……不知道贺大哥会不会伤心呢? 仿佛有什么细细小小的东西自几人眼前一掠而过,只余一抹瞬即消散的剪影。 盛方陡然觉得右肩微微刺痛,瞬时一片僵硬蔓延全身,心知不妙,聚起最后一丝真力,将手中匕首向前送出。 几乎是在同时,一支银钩在阳光下划出一抹雪亮的光彩,疾疾飞来,从他腕上一划而过。 盛方再也拿捏不住,匕首锵然落地。 颜舒趁势上前解开了洛小绣被封的穴道。 君思颍接回银钩,抬眼看向静静立于树梢的唐珏。 自现身之后便不言不语、袖手旁观的唐门第一高手,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重伤盛方,否则自己匆匆赶到,怕也是迟了。 盛方跄踉着退了几步,靠着身后的树干慢慢滑下,一双眼睛犹自紧紧盯着唐珏,吃力开口:“为什么?” 唐珏负手飘落,淡淡道:“我不许你杀她。” 盛方微微一愣,忽然大笑三声,眼神却是冰冷彻骨,“难道……难道你也爱她?” 唐珏默然看向怔怔凝目的洛小绣,轻轻叹了口气,“也许吧。唐某一生最爱的是武道,陆盟主一身功力冠绝天下,是以唐某追随他七年,却不料拙荆仅仅因为无意间得知他一些隐秘,便遭杀害……唐某查知真相,虽恨势单力薄,此仇却是不可不报。本想一身一命,拼了也就罢了,义弟却是执意相助,容不得推却。这时冯掌门找到我们,他手上竟有……竟有唐门失传多年的秘籍……搭上了义弟的性命,我为他也为自己伤了陆远航,接下来的事,本就与我无关,只是冯掌门既将本门秘籍送还,承他美意,我答应再出手三次。如今三次已过,我本可旁观掠阵,只是……”他略略一顿,面上现出难得的温柔追忆之色,“与洛姑娘几日相处,她的神态举止,活脱脱就是拙荆结缡之前的模样……” 洛小绣低低惊呼一声,“难怪唐……唐大哥那几日看我的眼神那样奇怪。可是我……”她低下头,轻轻咬唇。 唐珏微微一笑,摇头。 “你不过当她是亡妻的影子罢了。”盛方冷冷看他半晌,笑容惨淡凄厉,“才不过几日功夫,有何爱意可言?可我看着她出生,看着她长大,她的每一点习性我都了若指掌,她动什么念头,想什么,也只有我最清楚……她本来就该是我的……本来就该是我的……” 洛小绣怔怔看他,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江绿馨急忙上前扶住她,皱眉道:“盛少侠,省些力气好么?小绣又不是一件你买来的玩偶。” “你懂什么?”盛方厉声笑着,“这个世上,爱她的只有我,没有别人……也只有我,才够资格爱她……” 场上一时寂寂,骆成然等见洛小绣已然获救,盛方垂危,俱是迟疑不定,聚在一起低声商议。 洛小绣看着盛方将目光转向自己,眸中尽是凄厉绝望之色,本能的便要后退,却见他眼里的神采渐渐黯淡下去,不由一惊,挣开江绿馨就奔了过去。 盛方瞳中隐隐映出一个银红色的影子,一点点变大,变大…… 洛小绣只来得及看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光芒,仿佛心力交瘁,又仿佛在最后一刻见到了渴望已久的曙光。 伸手合上了盛方的眼帘,洛小绣的泪珠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汇成几道水痕缓缓流下。 颜舒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低声劝慰。 唐珏淡淡看了洛小绣半晌,衣袖一拂,飘然离去。 “唐兄……”冯继尧派来的门下弟子及搜罗的各帮派党羽俱是心急起来,纷纷高叫。 “架子倒大。”许风扬冷哼一声,“今日我等亦不可空自劳师动众,想必崆峒弟子早已知觉此地情形,更应尽早动手。” 陆明轩闻声笑道:“那么诸位作何打算?” 许风扬看向骆成然,后者开口道:“洛姑娘尚有大用,自是应当毫发无损地请走……”说着眼神扫向四周,“家师一向是愿意给大家机会的,看在葛女侠份上,还可对浮云门破例一次。咱们好歹也是名门正派,有些事亦是不得不为。至于陆公子,说不得,得罪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并未提到那夜君思颍与冯继尧会面之事,果真是深得冯继尧真传。君思颍冷笑一声,紧了紧手里的银钩。 颜舒微笑道:“那就多谢冯掌门的美意了。只不过浮云门的立场,早在继任大典之时就说得清清楚楚了,想来不必重复了吧?” 江绿馨亦是一笑,“骆少侠,救走小绣也是孙姐姐的意思,你何苦违背,害她不开心呢?” 骆成然垂首看向地面,默然不语。 乐东桥呵呵一笑,“江姑娘有所不知,骆师弟若是维护了洛姑娘,师傅可不是关孙师姐十天半月那么简单了。” 江绿馨怔了怔,苦笑一下,再不多说。 袁恒微一皱眉,扬手放出一只烟花,半空中火花四散,随即足音沙沙,有人迅速靠近,数量虽是不多,听来却是整齐有序,训练有素。 许风扬脸色一变,咬牙道:“果然飞鹰组便隐藏在附近。”说罢陡然低喝:“动手!” 此番与方才全凭身法的以快打快不同,对方人数占优,又依照奇怪阵法,团团合围,出手俱是狠厉杀招。 洛小绣功力最弱,兵刃自被唐珏擒住便已失落,更是难以支持。江绿馨短刀轻划,密密将她护在她周围。陆明轩与颜舒刀剑合璧,瞬时又将她二人护住。君袁二人与飞鹰组十余人结成阵势,攻多受少,不久便将对方的包围圈子撕开一个小口。 君思颍略一思索,命飞鹰组分出一半人先行护送洛小绣与江绿馨至山下小镇。 看着他们顺利脱身,几人俱是微松了口气。只是君思颍不经意间一侧头,发觉身侧袁恒的眼神隐隐有些奇怪,似欣慰又似紧张,与她的目光一触,竟然立时避开,长剑斜掠,为她挡下况游一击。 君思颍心下微微一沉,但此刻强敌在前,不及多想,银钩连转,已在趁机偷袭的齐世有手腕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齐世有临敌经验颇是丰富,不顾伤口剧痛,右手一松,掌中刀掉落,左掌便随即下沉一掌击中刀柄,刀势如风,向君思颍狠狠刺来。 “当”的一声,君思颍银钩斜斜挑出,将那把雁翎刀疾疾送出,“嗖”地刺向居中策应的许风扬。许风扬身形急闪,那刀却似活了一般,陡然下折,趋势不减,从他右腿膝盖擦过。 几乎与此同时,袁恒冷冷一笑,长剑疾出,“噗”地刺入许风扬胸口,手腕转动,拔出时带出一串血花。许风扬怔怔看他一眼,又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眼中空洞无神,颓然倒下。 君思颍阻拦不及,暗暗叹息。她这一击无意间用上了红袖刀法,心神一阵恍惚。雁翎刀毕竟沉重了些,驾驭起来颇是不易,否则也不必与冯继尧结下深仇,多惹麻烦。 飞鹰组虽仅有八人,却是阵势严密,攻守得宜,不多时对方大部都已带伤,又失主脑,已有渐退之势。 乐东桥向许风扬尸首冷冷瞥了一眼,扬声道:“既然大师兄已罹难,大伙儿退吧。” 一阵骚乱过去,又有几人挂彩。况游怒道:“乐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乐东桥笑一笑,双手连挥,十支匕首疾疾飞向场中的十二人。 况游心思连转,使一个眼色,众人亦是漫天花雨,暗器齐发。 一时场上只闻“叮叮”地兵刃击落暗器之声。倏尔天地清明,四下围攻之人已携死扶伤悄然退去,只余遍地林林总总的暗器,几件凌乱散落的兵刃,几滩喷溅而出的血迹。 颜舒低头看向地上的足印,微微皱眉。 陆明轩一笑,“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崆峒弟子一直未出,想必打的正是坐山观虎斗的主意。” 颜舒轻轻叹口气,转头向君思颍道:“小绣他们不知安全与否,此地不宜久留,离开也好。” 君思颍点一点头,众人个个机警,一齐向山下走去。 从这个小山头到山下小镇,不过几里路程,众人赶到,君思颍欲再放出烟花,却被袁恒拦住,午后阳光璨璨,映得他的眼神颇为怪异,“不用,我已命他们先行返回断情崖了。” 颜舒与陆明轩俱是一惊,齐齐看向他,等待下文。 君思颍恍然想起方才洛江二人被护送离开时他的神情,原来,自己的怀疑竟是对了。 看着眼前袁恒熟悉的眉眼,她只觉心中渐渐冰冷下去。 远处忽地传来江绿馨急切的声音,“大师姐,小绣她……” 颜舒心下一紧,只见江绿馨鬓发散乱,身上几处轻微伤痕,“别急,慢慢说。” 江绿馨咬唇,“他们说……奉护法之命,将小绣‘请’回断情崖……我和小绣敌不过他们九人,小绣被带走了……” 颜舒细细查看,却是见她再无稍重伤势,想来飞鹰组亦是未下狠手。转身望向袁恒,“还望袁护法作出一个交代。” 袁恒微微冷笑,避过君思颍的目光,定定看向远方,一字字道:“若不出意外,七日后洛无垠便会接到传讯,三日内不撤出陆家庄,就只能见到洛小绣的尸体。” 正传 第十三章 分歧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46 本章字数:7595 颜舒深吸了口气,望着袁恒淡淡一笑,“原来,你一早便计划好了……”她侧目看了君思颍一眼,之后一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们每个人,都不过是你的棋子。 “不错。”袁恒静静道:“我凭什么劳师动众去救一个不相干的……”说着微微一顿,缓缓抬眼,唇角一丝嘲讽的笑意若隐若现,慢慢吐出后面四个字,“……正道中人?” 君思颍也笑了,目中却无半分暖意,“可我答应过云溪,小绣毕竟也还是我的朋友。” 袁恒一叹,“我知道,所以我只能如此。有洛无垠在,我们要动手,死伤必多,就算得报大仇,也不过让冯继尧渔翁得利……若能逼得洛无垠置身事外,最有资格继任盟主之位的是他,到时他与冯继尧必有争斗,这对我们来讲,不啻一大良机……” 君思颍眼中慢慢笼上一层薄雾,喃喃道:“那么,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手下留情,未对三师妹下重手?” “三师妹?……”袁恒咬着牙一字字重复,“到了如今你还当自己是浮云弟子?十七年前,与陆远航一道杀入断情崖总坛的,可有葛巾一份……她是救过你,与你又有养育之恩,现下人既已死,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断情崖与浮云门,至多不过恩仇两情,再无瓜葛,何况浮云门口口声声只要陆远航一个交代,更是与我们并非通路。至于这位陆公子……” 陆明轩被他眼中的彻骨寒意激得心中一颤,苦笑道:“袁兄的意思是,这会儿就要动手报仇了?” 颜舒已携着江绿馨回到陆明轩身边,忽然一笑,“袁护法要复仇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只是……若洛无垠并未在期限内撤出陆家庄呢?” 袁恒目中寒意更甚,然而终是有所顾忌,迟疑半晌,冷冷开口:“那么所有人都会知道,洛小绣已然殒命。我倒是很想看看,洛无垠会不会上断情崖为女儿报仇?” 颜舒微微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小绣至少性命无碍。 袁恒不再多说,握紧剑柄一转,剑鞘平平飞出落地。抬手,长剑指定陆明轩,头也不回,缓缓道:“颜掌门,江姑娘,我只奉劝一句,莫要插手。” 八名飞鹰组成员亦是各持兵刃,站在两侧。 颜江二人不发一言,静静立在陆明轩一侧。 袁恒咬了咬牙,长剑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君思颍慢慢走上前来,按住他的手臂,淡淡开口,“十七年前杀上断情崖的不是陆明轩,两个月前害死愔姐姐的也不是他。冤仇孽债,总有其主。何况陆远航,未必在乎一个儿子的性命。” 袁恒转头看她,笑了,“你果真对他余情未了。” 君思颍的手一寸一寸收回,良久,忽地冷笑一声,再不看他,径自走到对面三人面前,“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颜舒欲言又止。陆明轩轻轻摇了摇头。 江绿馨偷眼看看袁恒,急道:“他说的一定是气话,二师姐,你还是留下跟他好好谈谈吧。” 君思颍轻轻一叹,却是当先向镇外走去。 袁恒木立当地,望着四人渐渐消失在视野之外,手一松,长剑锵然落地,脸上的悲哀凄凉之色沉沉弥散。 距他最近的飞鹰组成员忍不住开口:“护法……” 袁恒一挥手,“你们小心跟在少主身后暗中护卫,莫让她发觉了。” “那……护法你呢?” 袁恒淡淡道:“我与冯堂主会合后先行返回总坛。这里……也没有什么事了。” 四人默默走了一程,君思颍忽道:“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颜舒皱眉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君思颍淡淡一笑,“由我去接小绣,应当容易一些。” 颜舒摇了摇头,“飞鹰组未必会听你的,毕竟袁恒的做法才是真正对他们有益的。即便他们碍于你的身份不得不遵从,只怕也会酿出祸事来。” “我也听说飞鹰组忠心铁血,是断情崖最精锐的一支力量。”江绿馨接口道:“如今少主和护法意见相左,他们违背谁的命令都是不忠,到时可就麻烦了。” 君思颍一时怔住。 陆明轩叹了口气,笑道:“既然小绣并无生命危险,就留她在断情崖也罢。只要洛无垠不知道这点就没什么问题了。”言罢蹙眉思忖,颇有愁意。 颜舒一笑,拍拍他的肩,“不错,小绣的事暂且放一放,我们先回陆家庄。” 陆明轩一愕,叹道:“其实你不必……” 颜舒微微笑道:“即便他不是你爹,若有什么不测,我可也没法子向他讨这个公道了不是?”说着转头看向君思颍,“你也不必急着离开,三师妹一人上路总是不妥,不如……” 江绿馨见君思颍微微迟疑,笑道:“我们在崆峒山这一场大战,怕是很快就传遍江湖了,现下要避嫌,可是晚了。” 君思颍摇头道:“正因如此,与我同行更是危险之极。” 颜舒笑道“就凭袁恒看你的眼神,我就不信他放心你孤身在外陷入危局。” 君思颍默然良久,轻叹一声,“莫要提他了。有些事……有些事我还要细想想。” 江绿馨细察她的脸色,莞尔一笑,“那么二师姐是同意了?” 君思颍沉默一瞬,轻轻颔首,“我们小心些便是。冯继尧未必还能分派出足够的人手,其它帮派亦未必有此闲心有此能为。” 当下四人又同行一段,便分道扬镳,各自上路。 论及武功,江绿馨在同门之中算不得出类拔萃,只在心思活泛缺乏定性的罗苒及敏感好学却年纪尚幼的华英之上;但心思细腻,反应敏锐,颇擅察言观色、辨明局势,在同辈中却是佼佼。一路行来,君思颍见她三餐住宿无不打点得妥妥帖帖,更有一次抽空到衣铺里大挑衣衫。所幸不曾贪多贪贵,只购得两身利于赶路的轻便衣裙。纵是心下怅怅,亦终是暖意涌上,忍不住道:“几月未见,你倒是长进了不少。” 江绿馨眨眨眼,笑笑不语。 “你的伤势如何了?“ 江绿馨一笑道:”原本就只是些皮肉小伤,又有二师姐的灵丹妙药,自然不成问题。”说着轻叹一声,“想必我和小绣是与飞鹰组交过手后最幸运的人了。若非他们手下留情,只怕我此刻至少也是个废人了。”她见君思颍不语,接着又道:“就是他决定对陆大哥动手后,见我与大师姐不肯退出,不也是迟迟下不了决断么?这个人也真是,心里处处为二师姐着想,偏偏面上还要吃那无名飞醋……” “睡吧。”君思颍忽地截口,“抬目望向窗外浓浓夜色,“明早还要赶路呢。” 江绿馨却一反常态,笑一笑又道:“他瞒着二师姐劫走小绣,所谋虽大,但毕竟还是为了复仇,何况他也不会当真伤害小绣的。其实他还可以假称劫走小绣是你的意思,使得我们对你产生猜疑之心,也好断了你与本门的牵连……只是他若当真如此,恐怕二师姐再不会原谅他。” 君思颍终是一叹,“或许是我想多了吧。他这番筹划如此深远,以往却不曾对我透露半分……我不知道他还有多少心思瞒着我,不知道我在他心里是不是如他所言那么重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明白我的心……” 江绿馨闻言亦是沉默,半晌笑道:“就如大师姐所说,凭他的眼神,不会错的。二师姐几个月来与他日日相处,应当看得更加清楚才是。” 君思颍幽幽道:“正是因为看的太久,才愈发不懂。” 她轻轻合上眼帘,往事悠悠,一幕幕袭来。 生死一线,她看到他的眼,定定凝注,若有所思…… 他与愔姐姐缓缓叙述她失落在记忆之外十几年的身世…… 愔姐姐悉心指点她的武艺,他时而路过,默默凝望…… 他自作主张,假传她的命令,误伤了四师妹,她一怒之下让他自领杖刑;可他当晚竟磨了愔姐姐许久,带上独立寒风之中,只为接她上山…… 他们下山策反各大门派,尚未完成变落入陆远航的埋伏,他拼死相护…… 得知愔姐姐被擒,她不顾重伤未愈一意下山,出言大伤其心,却换来他的一跪…… 他们暂时落脚的迎宾客栈里,她出门赴约,他在她房内等了一夜,看到她回来,开心的如一个孩子一般…… 崆峒山下小镇的客栈外,他又是为救她而负伤;那伤,现在还未痊愈吧? 可是,偏偏又是他,一面与她匆匆赶到崆峒山欲救出小绣,一面命飞鹰组趁势将小绣劫回断情崖以要挟洛无垠;一面与她商榷如何利用利用江湖乱局伺机复仇,一面暗自筹划操纵将来的武林大局…… 她已不再懂他,可他,究竟是否懂她呢? 这一日两人到了浮云山下,江绿馨欲携君思颍一道上山,君思颍摇头道:“我这一上山,浮云门可就坐实了与魔教沆瀣一气的罪名,那些‘闲人’就有事可做了。” 江绿馨想想有理,沉吟道:“青城君山两派弟子正在四下联络同道中人,二师姐不如前去传个口信,就说小绣已无恙,掌门师姐有事在身无法前往,不过浮云门分内的事一定会做到,到得预定之日,浮云弟子定会悉数前去,不负前约。” 君思颍微一颔首,“只怕他们如今……未必信得过我。” 江绿馨一笑道:“这些是浮云青城君山三派私下密议之语,旁人很难得知,此是一;二则二师姐和他们亦是旧友,凭他们对你的了解,也足够令他们相信。”。 君思颍叹口气道:“难怪我隐约听得人说,你足可算是浮云门副掌门,说话愈发头头是道了。也罢,这口信送往何处?” 江绿馨脸色微红,嘻嘻一笑,“差点忘了说了,二师姐到松风阁见阁主米若松,他自会传话给木家兄妹的。” 君思颍恍然,想来着松风阁必与青城派有些关联。当下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去,忽见石阶上蹬蹬蹬跑下一个粉衣少女,正是罗苒。 “三师姐!你总算回来了……大师姐怎么不见?啊……二师姐……”罗苒的神色由惊喜到疑惑,最后渐渐复杂起来,迟疑道:“二师姐怎么来了?” 江绿馨一皱眉,“二师姐送我回来的。大师姐去办一件事,回去我再跟你细说。”说着一拍她脑袋,责备道:“怎么还是这样大惊小怪的。” 罗苒吐了吐舌头,“三师姐你是不知,小师弟和四师姐成天腻在一起读书练武,你要再不回来,我都要闷死了……” 江绿馨无奈道:“再偷懒下去,小师弟的武功都要超过你了。” “我哪有?”罗苒小嘴一撇,“我不过就是……就是没法跟他们一样有耐心而已。”言罢偷偷看一眼君思颍,小心翼翼道:“二师姐。我……我可不是不欢迎你,只是没想到你会回来……” 君思颍笑笑,“你素来便是如此心直口快,我自然明白的。” “对了,”罗苒想起一事,红了脸吃吃道:“那个……二师姐,有件事我得向你道歉,当时师傅突然过世,我……我完全没想到陆远航的手段如此高明,差点……差点就中计了……” 君思颍亦是回想起当晚惊变,微一沉默,悠悠一叹,“其实那个时候,我几乎也要认定是自己所为了……”她沉思者,蓦然一惊,脱口道:“奇怪,陆远航既是如此深谋远虑、精擅布局之人,怎会轻易陷入偌大困境?” 正传 第十四章 做客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46 本章字数:7507 颜舒与陆明轩在集市上买了两匹健马,一路疾行,于第九日上赶到了陆家庄。只见庄门紧闭,四下静谧无人,气氛颇有些诡异。陆明轩却神色如常,继续向前走去,像是早已司空见惯。颜舒暗叹一声,亦随他一道默默前行。 就在二人距庄门十步之遥时,忽然大门由内微启,一人从门后闪身出来,正式洛无垠的大弟子习正源。只见他目光略略扫过二人,抱拳道:“陆公子请进。至于颜掌门,恕不远送。” 颜舒轻轻一笑,“哦?此处可是不欢迎我?” 习正源不语,显是默认了。 陆明轩笑道:“颜掌门是我请来的客人,尚望习兄通融则个。” 习正源冷哼一声,“那便请二位稍候片刻,在下入内请示师尊。” 庄门再次紧紧闭合。陆明轩一摊手,向颜舒苦笑道:“看看他们,成天公子长公子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说话多有分量呢。” 颜舒看着他,忍不住“扑哧”一笑,“或许你端出盟主公子的威严来,就能……一呼百应了……” 陆明轩一本正经:“那好,到时你可要配合我。” 颜舒微微垂首,虽是前路茫茫,却也不禁笑得欢畅,混忘了自己早已是一派掌门之尊。 一盏茶功夫过去,习正源再次走了出来,两人慌忙忍住笑意,肃容以对。 习正源眼中的诧异之色一闪而过,只正色道:“盟主有请颜掌门入内一叙。” 陆、颜二人对视一眼,均是微感惊讶。 进入内堂,迎面便见陆远航半卧在太师椅中闭目沉思,另一边坐着愁眉紧锁的洛无垠。房内寂寂,只有陆远航手指轻叩扶手的声音,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洛无垠眼见颜舒走近,冷冷开口:“颜掌门,洛某有一事请教。颜掌门既是相救小女,为何与魔教中人混迹一处?现下小女危殆,颜掌门至少是脱不了责任吧?” 颜舒叹一口气,“事到如今,还望洛掌门答应他们。日后,在下担保一定将小绣救出来便是。” “岂有此理!”洛无垠冷笑,“怎么便是这样巧,颜掌门与同门师妹前去相救小女,魔教少主及护法带领大队人马亦在同时到达……之后小女被魔教掳走不说,颜掌门还劝洛某答应他们的条件?” 颜舒淡淡道:“洛掌门的意思是,在下与魔教串谋?” “是与不是,颜掌门自己心知肚明。看来颜掌门在继任大典上的一应言语俱是哗众取宠,你与叶凝霜一明一暗层层布局,当真深谋远虑。”洛无垠看着她缓缓道:“颜掌门今日前来,好得很。洛某倒要看看,叶凝霜身在魔教,昔日的同门之谊还顾不顾?” 他言语中分明有将颜舒扣下的意思,陆明轩心内一紧,见父亲仍是闭目扣指恍若不闻,暗暗一叹,已是下定了决心。 颜舒微一沉默,却是轻轻一笑,“洛掌门如此针对于我,可是有私心么?” 洛无垠“哼”了一声,“洛某对盟主忠心一片,哪儿来的什么私心?” “好,在下再问洛掌门一个问题。”颜舒微笑,“身为父亲身为师尊,洛掌门可懂自己女儿徒弟的心思?” 洛无垠脸色一变,瞬即拍案而起,“懂与不懂,岂轮到外人置喙……” “无垠,坐下。”陆远航忽地摆手,“莫让小辈看了笑话去。” 洛无垠眼中厉芒狠狠扫过颜舒,依言落座。 陆远航缓缓睁眼,目光凝注在颜舒身上,半晌才道:“老夫与颜掌门有些话说,你们在一旁听着,不许插言。” 洛无垠颇不情愿地点头。陆明轩迟疑一瞬,只得默默退开。 颜舒吸一口气,向陆远航抱拳一礼,“晚辈见过盟主。” 陆远航看着她,目中微有讽意,“你还称呼老夫盟主?” 颜舒微微一笑,“纵然前辈早已不应再任武林盟主,然而在位一天,必要的尊重也还是需要的。” “必要的尊重?”陆远航笑了笑,却是看不出喜怒,“若老夫有朝一日不再是武林盟主呢?” 颜舒缓缓道:“那么便只是一个需要为自己过往罪行向天下做出一个交代的老人。” 洛无垠脸现怒色,却终是未敢发出一言。 陆远航神色微微恍惚,喃喃重复一遍颜舒的回答,垂目笑道:“果真……果真是她的得意弟子说出的话……”言至此处,忽然转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深深叹一口气,神色莫测难辨。良久才悠悠开口:“你师弟近来如何?” 颜舒一怔,轻轻叹道:“小师弟经此大变,性子越发孤孑,平日亦只与素来脾性最合、且一向悉心照料他的四师妹一起习文练武,这段日子长进颇大。” 陆远航凝目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房内重又陷入沉寂,陆明轩在一侧站得颇是不耐,忍不住道:“爹,你说我们远道而来的……” 陆远航轻哼一声,“来人,给陆大侠上茶。” 虽是气氛凝重,颜舒亦是听得欲笑,然而略略转念,随即想到陆明轩在继任大典上觉出父亲有难匆匆而归,必是与陆远航争论了无数次,陆远航无奈之下方才派他前去相救小绣,急人之难……可是,陆远航真的对明轩的武功如此放心么?冯继尧一心将明轩当做除灭陆家势力的一大障碍,难道陆远航就不怕…… 茶已送上前来。陆远航吐一口气,“都坐吧。” 颜舒谢过落座,端起茶盅,却见陆明轩依旧甚是窘迫,只立在原地皱眉叹息,不由笑了,“你何时变得这般小家子气了?” 陆明轩一愣,叹口气走了过来,坐在在她左侧椅上,低声道:“爹再这么叫下去,迟早我在这个家里就真的成了‘陆大侠’了。” 颜舒怔了怔,心下既是好笑又是酸涩。这天底下,如他们这般的父子,怕是绝无仅有了。旁人都道明轩身为盟主公子,必有千般华宠万般荣耀,可是,他其实连父子间的平淡相处都求而不得,父亲的敌人对他虎视眈眈,身为父亲的陆远航亦是心思难测……想着终是无语,只暖暖一笑,“我们快喝吧,茶冷了可就不好了。” 陆明轩含笑点头。 两人喝茶的当儿,陆远航几次看过来,神色中透露出几分无奈。略一思索,忽道:“无垠,你回客房收拾收拾,黄昏前便回崆峒吧。” 洛无垠大惊:“盟主,这可使不得,若冯继尧一旦攻入……” 陆远航冷笑,“量他也不能将老夫怎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老夫还活得好好的。” “可是……” “可是什么?”陆远航又闭上眼,缓缓道:“你只有一个女儿。再者,老夫也不愿自己的家门口被魔教丢来一具尸首。” 话说到这份上,洛无垠只得叹气,点头离去。 陆明轩放下茶盅,踌躇半晌,开口道:“爹的功力恢复了几成?” 陆远航斜睨他一眼,淡淡答道:“冯继尧希望为父恢复几成,就是几成。” 陆明轩眼睛一亮,“原来爹当日……” 陆远航轻抿了口茶,“为父岂会对唐珏毫无防范之心?只不过他自幼痴迷武道,早已是一流高手,成名尚在你们之前,确实很难让人相信他也会作假偷袭;又有武功不可小觑的余绰在旁相助,为父本就旧伤未愈,本不应与如此高手动武,方才加重伤势而已。” 陆明轩微松一口气,埋怨道:“爹不早说,害孩儿担心。” 陆远航摇了摇头,“罢了,你只要再不拿为父以往教你的侠义之道教训为父,为父就心满意足了。” 陆明轩还带再说,陆远航一摆手,“为父累了,你们都出去吧。颜掌门来者是客,安排客房的事就由你负责。” 颜舒起身谢过,与陆明轩一道出门。 陆家庄庭院颇是开阔,树木苍翠,间有假山石林点缀,景致清旷大气。两人漫步林间,念及陆远航六十大寿那晚比武情景,俱感恍如隔世。 陆明轩忽地轻叹一声,“十七年前,爹一意提升功力,以备领导即将到来的‘剿魔’之战。娘心地极善,不愿看他多造杀孽,又不忍他疲于练功伤了身子,于是瞒着他七日七夜不眠,配出了一副既可补身又能增强几年功力的良药。而她自己本就体弱,如此呕心沥血就更是不堪重负,没多久便离开了人世……那一年我虽是年幼,却清清楚楚记得她临终时的话,她要爹保重自己,好生照顾大哥和我;又说她阻止不了爹,只希望他能在一意斩尽杀绝之时偶尔想起她……那晚,爹抱着娘枯坐了一夜,第二日……第二日他就与前来吊唁的姬家家主继续商讨‘剿魔’事宜……” 颜舒低下头,只觉心潮起伏,却只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想来姬家主也是眼见约定日期将近,赶来和爹商议人员部署的,却可巧遇到了娘的事……那时候我只知道爹要做一件大事,娘便是为了这件大事离世的。半个月,爹带着大哥出了门,我等了他们三个月,爹回来了,他说,陆家只剩我们了,你是爹最后的希望……”陆明轩微微苦笑,“却不曾想,大哥原来是这样死的……后来,直到我十岁,爹一连招进几个乳母照料我的饮食起居,六岁那年待我如同亲子的那个乳母——我叫她秋婶,无声无息的消失了,我找了她许久都没有结果。一天半夜我睡不着便偷偷在院里溜达,无意间看到爹的房间里灯光一闪,随即灭了。只是在那一瞬间,我看得清楚,分明有一个女子的影子投在窗上,静静地,一动不动……第二日我再去爹房里时,却是发现了娘的一尊石像,也就没有多想,毕竟,娘过世之后,爹曾在她墓前立誓毕生绝不再娶。如今想来,或许我那晚看到的女子便是你师傅,秋婶恐怕也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失踪的。” 颜舒依旧看着足下的青白石子路面,叹道:“你爹……真的是一个让人看不透的人。就只一点,他本可以将你培育成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却最终,自幼教导你侠义为重,现下反而对他诸多掣肘。” 陆明轩点头,“这也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细细想来,爹要我做的事虽然都是为了保住陆家的江湖地位,可也并未违背侠义之道,真相大白之后尤其如此。他的狠绝固然让我觉得可怕甚至可恨,但他又的的确确时为我着想。思颍说,爹不会在乎我的性命,她是只见到了爹心狠手辣的一面。若……若爹当真是她所说的那样,我恐怕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说话间,两人已走进假山旁的凉亭坐下。颜舒低低叹了口气,将头轻轻靠在陆明轩肩上,喃喃:“至少他对你娘的誓言不假,否则我师傅不必十七年暗无天日,小师弟亦不会如此命运多舛;至少他对师傅的感情不假,方才他的神情任谁都能看得出不是作伪;至少他不仅是为你着想,也同样在乎你的感受,否则以他的行事手段,亦不会容我到现在,更不会以礼相待。说起来,我也算是……也算是算计了他的爱子之心……” 陆明轩亦是一叹,伸臂环过她的肩,另一只手亦缓缓与她十指相扣,“我想,娘若得知这一切,恐怕亦会觉得爹实是负你师傅良多,多到无法偿还……可是,或许对她们,爹都不够爱吧,他最在乎的永远是家族的声望地位……” 颜舒心中一动,忽地轻声道:“难道,你爹本就是希望你与他走上不同的路?毕竟,如他那般做法,只能保住一时一世的声望,整个武林,能流芳百世、受人敬重的,唯有侠义之士……这一代他已是武林盟主,陆家在江湖的地位早已如日中天,日后你接替家主之位,又必是遵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陆明轩猛然一震,待听得她说完,心内亦是明悟,“不错,这大概也可以解释爹为何一意与断情崖作对,希图斩草除根了。”他蓦然苦笑,“爹为我着想的太过了,直欲留下一个宁定的江湖任我驰骋,身为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当着不知幸或不幸。” “这一点,我倒真的羡慕三弟,可以在浮云山,在自己母亲身边长大……” 两人依偎良久,日光渐渐西斜,将他们的影子连同亭影一道拉的极长,投在石子路面之上。 正传 第十五章 赌约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46 本章字数:6892 一轮弦月斜挂天边,暗影掩映下,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入陆家庄,微一停顿,伸手做了一个手势,四下寂寂,暗处轻轻响起一记击掌声,俄而窗扇微启,那人手一扬,薄薄的一物在半空轻轻划了一道弧线落入窗内。 陆远航合上手中的请柬,面色端凝,“请少爷与颜掌门过来。”见身侧垂手侍立的总管陆成依旧站着不动,微微皱眉,“怎么,还不去?” 陆成沉默片刻,方才一字一句斟酌开口,“浮云门早在新任掌门继任大典之上便摆明立场与我们作对,老爷留颜舒在家做客已是破格的了,如此大事……”他深吸一口气,定定道:“老爷不能因为其人是少爷的爱侣便忘了她的身份。” “虽是大事,却也绝非隐秘。”陆远航抬手换换摩挲请柬封皮,悠悠续道:“她迟早都会知晓,不妨现下便将我等探知的消息告知于她,能猜到她下一步的动向,对我们亦不无助益。” 陆成恍然大悟,应了一声便退出门去。 陆远航望着他的背影,轻哼一声,语声几不可闻,“再者若要瞒过颜舒,老夫不得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一并瞒着?” 不过片刻功夫,陆明轩越颜舒分别来到大厅,互望一眼,均知陆远航深夜相召必有要事,虽是满腹疑窦,却也只得按耐性子先行施礼问安。 陆远航摆手,一旁的陆成随即上前,接过请柬递与陆明轩,口中道:“少爷与颜掌门请看,此是手下所截获的冯继尧派人送往黄山派的请柬,上言邀各派本月二十三前往典藏召开武林大会,另行推举武林盟主。想必,”他略略一顿,抬眼扫过颜舒,“浮云青城君山三派亦会收到同样的请柬,以显示他冯掌门的胸襟开阔;只是,即使三派中人到得了点苍,也不过是他冯盟主立威的棋子。” 颜舒与陆明轩一道看了,眉头微蹙。 陆明轩细细研究手上的请柬,半晌开口道:“这似乎是最普通的素笺,字迹笔法风骨秀逸,应当是云溪所写。” 颜舒点一点头,“不错,是她的笔迹。”说着轻轻一叹,“难怪崆峒一战后未见冯继尧再有什么动作,原来是在筹备武林大会,果真……好大手笔。” 陆明轩沉吟道:“以冯继尧目下的势力,要做盟主怕是还不够,除非……他尚有实力隐而未发。” “若是如此,事情便愈是复杂了。”颜舒摇摇头,眉宇间大有愁意。 陆成淡然一笑,“颜掌门在继任大典之上发下大言,又有青城君山两派弟子鼎力相助,岂知到如今却毫无行动……不但如此,就连颜掌门自己,此刻亦身在陆家庄,如何能让江湖中人信服?到时冯掌门登高一言,只怕你们自己就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颜舒咬唇不语,刹那间心中雪亮。也许,冯继尧早在洞悉云溪故意放走思颍之后,便因势利导,将一切都归入自己的重重算计之中。他亦料定即使思颍尚念旧友之情,袁恒也不会放过这等打破僵局的良机;而自己,既然立场如此,亦有可能与明轩一道回援陆家…… 陆明轩心思连转,亦是很快想通了其中关节,微叹一声,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微笑道:“虽复杂,却还并未到完全绝望之时。何况,你并不是一个人。” 颜舒心头一暖,侧头看向他的眼,轻轻颔首。 陆成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大是皱眉,正想着要不要适时开口,陆远航已缓缓站了起来。 “冯继尧此人心机如此之深,老夫以往倒是小瞧了他。”陆远航望向窗外,沉沉一叹,缓缓道:“纵然如此,胜负亦是未知之数。以今时今日之事态,武林大会上必不免各凭武力,到时就看谁更胜一筹了。”他言至此处,忽地语声微顿,转头望向颜舒,目中却是波澜不惊,静若平湖,“老夫亦知三派实力不可小觑,但若仅仅是后辈弟子参与其中,只声望人脉便大大不及冯继尧二十年以掌门之尊的苦心经营。” 颜舒心头一凛,陆远航此言大有试探青城君山两派掌门动向之意。君山掌门季连峰与师傅算得多年好友,其门下弟子亦几乎悉数前来襄助本门;而青城掌门秦知奇却是处事中庸,并无明确表态,仅仅默许门下最得意的的木家兄妹私下尽力。若两派掌门出现在此次武林大会之上,局势或有转机。而本门威望相较点苍犹有胜之,但自己出道仅两年有余,继任掌门更是不足一月,实难与冯继尧相抗。不由暗叹一声,即使能够抗衡又如何?原本与青城君山两派弟子商榷之后做出如此决断,只是为了实现师尊这些年隐隐悟出的大道,不想如今竟还是卷入了武林盟主之争,若是不谨慎处理,不但所有谋划俱化为泡影,只怕方才建派十几年的浮云门亦将不复存在。想着深吸一口气,淡淡笑道:“冯继尧既有筹谋,我等亦会有应对之策。虽事发突然,亦必不会束手待毙。” “好。”陆远航抚掌而笑,目光炯炯望来,“老夫与冯继尧算是一场押上身家性命于一世英明的豪赌,一旦输局便一无所有。如今你可愿也与老夫赌一场?” 颜舒抿一抿唇,答道:“盟主请说。” 陆远航目光缓缓扫过两人,怅然一叹,喃喃道:“虽是得意弟子,却毕竟还是不同的。若她如你一般,恐怕连十七年的缘分都不会有……” 陆明轩细品父亲语意,霎时只觉心头一片冰凉。 颜舒长长吐了口气,却并不答话,只静静与陆远航对视。事到如今,纵是生死之赌,她也只能接受。何况陆远航明白宣示结果,总比冯继尧只知背后算计的好。 陆远航却似是陷入了沉思,叹一口气,徐徐道:“其实当老夫自知泥足深陷,再也无法与你师傅斩断情丝之后,便已有了杀她之心,只是迟迟不忍下手。知道觉察出有人探知端倪,叶凝霜又未死于袁氏姐弟之手,几番思量终于痛下决断……”说着渐渐面现恍惚之色,葛巾端丽秀雅的面容在脑海中浮沉不定,似含笑,似颦眉,似哀怨,最终汇成了那一夜的震惊痛楚……沉默半晌,继续道:“老夫欠她良多,今生无望偿还。若颜姑娘赢了,老夫便自废武功,在令师墓前忏悔己过,再向天下自承其余罪孽,若有人前来报仇,你们不得阻拦。” 陆明轩欲言又止,心知此时劝说无用,只低头望着地面。 “若老夫赢了,便请颜姑娘退出江湖。”陆远航一字一句道全无方才半分恍惚之态,“浮云门由令师而立,也该由令师而灭。之后老夫若再听得浮云门名号,下手绝不容情。” 颜舒心头大震,与陆远航凌厉的目光一触,竟是忍不住后退一步,勉强定下心神,缓缓开口问道:“那么其他两派弟子呢?” 陆远航微微一笑,“若可留,老夫也不愿擅杀江湖后起之秀。”一顿又道:“若论本心,其实老夫并不希望你与我陆家人有丝毫关系。然而世事并非人力所能操纵,老夫今日与你一赌,亦同时应允你们的婚事,无论结果如何,老夫便认下了你这个未来儿媳,也算是告慰令师在天之灵。” 颜舒怔住,与匆匆抬头的陆明轩对视一眼,彼此俱是面上微红,齐齐垂下头去。 过得一瞬,陆明轩忍不住抬头望向父亲,开口道:“孩儿便知爹迟早会同意的。只是……” “只是你仍觉得为父杀意太重?”陆远航哼了一声,“反正为父已过花甲之年,家主的位置很快就是你的,到时陆家如何,还不是你一言而决?” 陆明轩叹了口气,点头道:“若然颜舒输了赌约,青城君山两派弟子的生死便在孩儿身上了。” 陆远航一愕,目中怒意涌现,随即亦只得无奈叹道:“罢了,此局无论输赢,为父立时将家主之位传给你便是。只要你还记得你是陆家子孙,为父又何必多造杀孽?” 颜舒轻轻咬唇,如此赌约可谓已是颇利己方,只是一旦输了,自己退出江湖事小,浮云门亦要从此除名,又如何对得住师傅与一众同门? 一时房内静谧异常,陆成早已缓缓退了出去,只余三人定定伫立不语。 思索良久,颜舒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好,晚辈便应下盟主的赌约。倘若功败垂成,亦只好做浮云门的罪人了。” 陆明轩闻言默不作声,只伸出手去,与她紧紧相握。 “如此便说定了。”陆远航踱步过来,“那么我们击掌为誓。” 颜舒亦是伸出空着的左手,与他在半空中轻轻击中。 陆远航收回手掌,笑笑转身,做回太师椅中,淡淡道:“你还称呼我盟主?” 颜舒一怔,瞬即明白过来,脸上红晕再现,低头不语。 陆明轩望向父亲的表情,亦是明了,再不迟疑,携着颜舒的手一道跪在陆远航面前,轻声道:“谢爹成全。” 颜舒心下复杂难言,踌躇半晌,终是低低开口唤了一声:“爹。” 陆远航双手抬起,淡淡一笑,“都起来吧。”转头望向窗外浓浓夜色,叹道:“夜已深了,都去回房歇息吧,明日一早便得上路去点苍。” 陆明轩惊道:“爹也要去参加武林大会?” “自然要去。”陆远航冷笑一声,“为父又非冯继尧,只知躲躲藏藏,自以为才胜诸葛,时时决胜千里。他召开武林大会矛头直指为父,为父又岂能让他失望?” 陆明轩摇摇头,“今时不同往日。爹两番受创,手下高手又多有投效冯继尧的,在这个时候赶去点苍与他正面相对,天时地利实失其二……” 陆远航淡淡接道:“冯继尧虽算不上侠义为怀、替天行道之人,至少……劣迹尚不及为父之多,这人和两字,似乎亦应属他才是。” 陆明轩听得一窒,沉默半晌,叹道:“既然爹执意如此,那么孩儿便陪爹走这一遭。” 陆远航拈须颔首,想了想又道:“你须得做到,倘或事态当真不可逆转,你只需保住自己,不必过问为父。” 一直沉默不语的颜舒感到陆明轩全身一震,随即被他拉着踉跄退后两步。转头看去,见他神色怔怔,心中亦是牵痛,忍不住开口道:“父子天伦人之常情,盟主又何必强人所难?恕晚辈直言,盟主既将他教养成重情重义之人,事到临头却命他不顾亲生父亲的安危,岂非太过残忍?” “望爹赎罪,此事孩儿断无法做到。”陆明轩定一定神,一字字续道:“倘若陆家子孙俱是不孝之人,江湖声望又从何谈起?” “啪”地一声,陆远航手上用力,硬木扶手瞬间化为齑粉,簌簌而落。“好,好……”他怒极反笑,声震四壁,“你可知为父为何从不教你营谋算计,亦未曾让你辅助为父打理江湖事务?为何连叛投冯继尧的盛方、齐世有等人都知道的事,你却毫无所闻?” “你出道这几年来,人人称呼你一声‘陆公子’,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现如今你在江湖的声名俱是凭实力所得,并非承袭家族余荫而来……凡此种种,难道为父苦心孤诣十几年,只培养出一个只知逞血气之勇、处处为感情束缚而不顾大局的轻率之徒?” 陆明轩怔怔望着父亲,一时无语。良久方缓缓道:“孩儿首先是爹的儿子,然后才能算是陆家子孙。陆家的声望如何,孩儿并不如爹那般看重;但爹既然对孩儿寄予厚望,孩儿便只有勉力而为,尽一个江湖人的责任,俯仰不愧于天地,不愧己心。想来,五十年前陆家祖上的初衷,亦是如此。” 颜舒唇边不知不觉漾起一抹笑意,四目对视,两人俱是默默颔首。 “罢了。”陆远航终究未再多说,怅怅一叹,神态间颇是萧索,“你既然有自己的行事方法,那也好。其实为父何尝不知,陆家要想延续祖上荣光,唯有靠你。为父这般,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正传 第十六章 中伏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47 本章字数:7821 第二日天色方明,颜舒便先行上路,好在欲去点苍山,浮云山亦是必经之路,或许路上便可与几个师弟妹会合。若能再遇到青城君山两派弟子,自是更好。 念及武林大会上免不了以武争雄,不由叹了口气,皱眉思忖。青城掌门闭关未出,自是不会前往;君山掌门看在师傅面上,应当会亲往压阵,否则这盟主之位,只能寄希望于贺谨然了。一来论及年龄,几派弟子中数他最长;二来贺谨然处事最为稳重谨慎,大有领袖之风;三来,自己虽是几派同辈弟子中唯一的掌门,但既与明轩有了婚约,争夺新任盟主之位总是不妥。只是……虽说云溪与谨然早已斩断情缘,但使得两个昔日恋人剑拔弩张,未免残忍…… 也罢,到时临阵应变便是,任谁都难以预知大会中种种突发状况。蓦地想到,当日相助明轩的那个神秘人是否会趁此机会现身?这段日子她亦曾与陆明轩探讨过,却始终猜不到那人的身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人武功驳杂,激斗许久亦未显露自身本门武功,若能当面与他切磋,或许能看出些许端倪亦未可知。 颜舒一面想着,一面打马而行,不多时已到黄昏,当下寻了处饭铺入内打尖。 饭铺虽不大,却是五脏俱全,极为整洁,食客三三两两占了厅内大半桌子。 “女侠这边请……”店小二的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引着她走到窗前一张空桌前坐定,随即递上菜单。 颜舒略一沉吟,点了几样小菜,又要了二两竹叶青。 俄而酒菜陆续端来。菜式普通,倒是色香味俱全;细品杯中之物,亦是清冽可口,回味悠长。 只是…… 颜舒叹了口气,放下酒杯,淡淡开口:“出来吧。” 邻桌的客人诧异地向她望来,不知她在叫谁“出来”。 “不出来我可就走了。”颜舒不动声色,随即起身,倏地掠出窗外,手微微一动,一小锭碎银滴溜溜落在桌上。 前方一丈便是系在树上的那匹棕色健马,骑上它就能尽快离开这里。然而脑中一阵眩晕突然袭来,竟再提不起半分内息,勉强落地跄踉站住。 “不想颜掌门竟识得辨毒之术。”几声清脆的掌声响起,一脸笑意的乐东桥缓缓走了出来,“不过很可惜,锁功散药沾唇便有效力,颜掌门虽发觉得早,但也无用了。” 颜舒一咬唇,神智略略清醒,抬眼淡淡一笑,“只是皮毛而已,否则你这个‘店小二’送来的酒菜我根本不会入口。” 乐东桥微笑道:“也难怪颜掌门方才未曾认出在下。在下自幼孤苦,可不似颜掌门很早就被葛女侠收养,拜入师门前便是做这份行当的,是以只要易容一番便能瞒过方家法眼。何况颜掌门一路心事重重,本就疏于防范。” 颜舒不语,只默默提聚内息,以便脱身离去。 “颜掌门何必白费力气?”乐东桥饶有兴味地瞧着她,“中了锁功散,若无解药,一身功力直与废了无异。不如留些力气与在下谈谈?” 颜舒试了几次毫无效用,情知他所言不虚,缓缓道:“不知乐少侠要谈什么?” 乐东桥游目四顾,皱一皱眉,“此处多有不便,可否借个地方说话?” 颜舒冷笑,“可与不可,乐少侠岂能任我选择?” 乐东桥笑笑,不以为意,上前解开系于树上的缰绳,取出火折子点燃马尾。马儿受惊,嘶叫一声,撒开四蹄向前飞奔而去,很快便不见了踪影。随即转身施施然走出几步,忽又停下笑道:“颜掌门请随在下一行。” 颜舒随乐东桥走了十几里路,穿过一片密林,在一座竹屋前停步。 乐东桥扬声道:“启禀师傅,弟子已将颜掌门请到。” 颜舒吃了一惊,自继任大典后久未现身的冯继尧竟然不顾武林大会在即擅离点苍?此处应当还算陆家的势力范围,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会趁洛无垠回崆峒的机会攻入陆家庄时,他已在筹划召开武林大会;同样又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会留在点苍山部署大会事宜时悄然袭至陆家庄附近…… 正思忖间,冯继尧已缓缓踱步出来,望着她微微一笑,“颜掌门如此贵客,能够请到大驾真是不易。” “冯掌门不必客气。”颜舒淡淡开口:“晚辈学艺不精,倒让冯掌门笑话了。” 冯继尧笑笑,正要答言,忽听衣袂拂动之声由远及近,一个人飘身落下,叫了声“师傅。” 冯继尧转头看他,含笑道:“游儿,去禀报颜掌门,你做了什么。 来人正是况游,只见他微一点头,应了一声,便看着颜舒笑道:“方才乐师弟与颜掌门在道上会面,被陆家巡逻的几个庄丁看见,于是他们约好一半人暗中跟随,一半人回庄禀明。” 颜舒心下一沉,徐徐道:“只可惜他们遇上了况少侠。” 况游叹口气道:“只可惜在下未料到几个庄丁的功夫亦不可小觑,幸得及时召了几个同门相助,否则不但灭不了口,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颜舒微微冷笑,“况少侠办事当真迅捷有效,让人不佩服都难。” “能得颜掌门一赞,在下不胜欣喜。”况游悠悠道:“日后在下必当加倍努力。” “况少侠力争上进,的确不错。”颜舒冷冷道:“想必待令师夺得武林盟主之后,这点苍掌门就该是你位囊中之物了。” 况游目中光芒一闪,似是被说中了心事,微笑道:“颜掌门过奖。在下尚有事请教。敝师兄许风扬死于魔教余孽之手,而颜掌门与魔教少主有同门之谊……”他轻轻眯起眼睛,一点点狠光慢慢聚集,“照这么推断下去,是不是杀了颜掌门,亦可算为师兄报仇呢?” 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来,颜舒却是心中一寒,淡淡道:“若况少侠认为推断无误,那么就算是了。” “况师兄说笑了。”乐东桥在一旁笑道:“颜掌门是我奉师命请来的贵客,师兄开开玩笑便罢,切不可当真无礼。” 况游哼了一声,似是碍于冯继尧在场,并未出言反驳。 冯继尧含笑目视几人,见两个徒弟不再开口,方缓缓道:“今日请颜掌门来此,是有一言相劝。” 颜舒亦是一笑,“冯掌门可是要晚辈放弃点苍之行?” “自然不是。”冯继尧摇头,“冯某的帖子已然送至浮云山,岂会又赶来阻拦?” “那么是要晚辈不与冯掌门争这盟主之位?”颜舒笑道:“晚辈对这此并无兴趣,亦不认为自己有这个实力。” “也不是。”冯继尧微笑,“想来颜掌门亦不至于为了一个盟主的虚名与陆公子徒增不快。” “冯掌门也知这是虚名?” 冯继尧笑意不减,“冯某也不愿终日追名逐利,奈何既然叫了这么个名字,亦是无法。” 颜舒轻哼一声,淡淡道;“今日冯掌门虽是直陈其事,但若在武林大会之上,想必又会与那日继任大典所言是一般说辞了?” 冯继尧目中隐现利芒,笑容微敛,叹口气道:“冯某实在未曾料到,以陆远航的为人处世,竟然至今仍未对颜掌门下手,由着你在江湖中掀起偌大风波。” 颜舒见他边说边缓缓摇头,大有以身相代陆远航之意,思及陆远航行事决绝之处自是远在他之上,关键时刻连自身安危亦抛诸脑后,唯家族荣耀至上。而对于冯继尧,她实是捉摸不透,处心积虑谋夺盟主之位,却能使陆远航也拿不到他的把柄;他虽早已探知师傅死因,却一直隐而不发,直到自己在继任大典之上将事实全盘托出,方借机而起,步步营谋,处处算计,将事态俱引导至他的预想,再继续打着正义的旗号召集各派重开武林大会,以求顺理成章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 想到此处,忽然一惊,他既能向自己下毒,那么师弟妹们以及其他几派弟子会不会亦遭不测? 一念及此,她蓦地冷冷道:“晚辈不愿多费唇舌,还请冯掌门道明来意。” 冯继尧微微一笑,“颜掌门既直言相询,冯某亦不再拐弯抹角。如今的形势,只要浮云青城君山三派不当众出言反对,冯某做盟主的几率怕有八成之多,反正你们原本针对的只是陆远航一人,又何必图添变数、引得江湖动乱不休?冯某亦不妨许诺,待大败陆远航并废其武功之后,便将他交予你们处置,冯某绝不再插手。” 颜舒默然不语,心知他的提议对己方并非无益,但也只是浮于表面,今日之言是“冯掌门”所出,日后“冯盟主”作何打算尚不得而知。只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若当上盟主,对自己以及其余三派弟子或许会尽力拉拢,而对于明轩,甚至小师弟华英,必是除之而后快。何况三派虽算得联盟,却并无主事之人,一应事宜俱是各人商榷而定,自己又岂能轻易答应如此大事?再者以冯继尧的为人,若登上武林盟主之位,恐非江湖之福。 冯继尧见她不语,亦不催促,负手看看天色,忽地喃喃:“怎的还不来?” 乐东桥上前笑道:“师傅也要体谅孙师姐,这等事岂是轻易做得了的?只怕心里都过不去呢。” 冯继尧哼了一声,“过不去也得过去。为师还未曾让她取了那人的性命呢,这般畏畏缩缩,亏得为师收她为义女……” 颜舒心下一沉,目视冯继尧,一字字道;“你要云溪对谨然下手?” 冯继尧不答,忽地眼睛一亮,倏忽又暗了下去,神情甚是古怪,隐有怒意。 远处一人急急掠近,俯身下拜,“徒儿见过师傅。” “成然起来吧。”冯继尧温言道:“事情办得如何?” 骆成然抬头看看他的脸色,忐忑不安地起身,“遵师傅之命,云溪趁贺谨然落单时现身相见,出其不意一掌击在他胸前要穴之上。此时似是……似是那日出手相救陆明轩的蒙面人突然出现,弟子忙现身与云溪一起勉力脱身。不过相信受此重创,贺谨然怕是至少需将养半年方能恢复如初。” 冯继尧点面色稍霁,沉吟道:“贺谨然看到那蒙面人可有异常举动?” 骆成然摇头道:“当时贺谨然已然晕了过去,徒儿无法判断他与蒙面人是否相识。” 冯继尧细细思索一瞬,忽又淡淡问道:“既然如此,云溪怎么未与你一同回来复命?” “云溪她身子不适,与众位师兄师姐一道回点苍了。” “身子不适?我看是心中不适吧?”冯继尧冷冷截口:“她若当真身子不适,你会抛下她不顾?别跟为师说什么复命的话,回一句话未必要你亲身前来,只怕是她暂时不愿见你吧?” 骆成然脸色大变,蓦地再次双膝着地,“云溪毕竟与贺谨然有过一段情缘,纵然立意斩断,又岂能如此轻易忘怀?否则贺谨然亦不会对云溪毫无防范之心……贺谨然尚且如此,何况,何况以云溪的性子……她今日能对贺谨然动手,可见断绝旧情的决心,请师傅不要对她过于苛求,否则……” “否则怎样?她还会寻死了不成?”冯继尧抬手命他起身,叹道:“云溪对谨然念念不忘,你还能如此为她说话,当真难得。” 骆成然垂首道:“徒儿既要与云溪长相厮守,总不能忍心看她难过,还要增添她的痛苦……只要,只要徒儿一直对她好,定能换得她真心相报。总有一天,徒儿会向她证明,贺谨然能给她的,徒儿能给;贺谨然给不了的,徒儿亦能给。” 冯继尧缓缓颔首,拍拍他的肩,笑道:“那就加把劲儿。说起来,为师亦是多得你相助呢。若非你时常陪在云溪身边,为师倒真有些担心她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无论如何,她毕竟是为师唯一的义女,又是点苍极为出色的弟子,可万万不能有什么好歹。” 骆成然重重点头,“是,徒儿一定不负师傅所望。” 冯继尧满意地笑笑,转身看向颜舒,“不知颜掌门考虑的怎么样?” 颜舒低头默想,忽然一笑,衣袖轻拂,一抹淡淡青烟瞬时弥散,遮住了师徒四人的视线。待得烟消云散,四人细察体内并无不妥,眼前却不见了颜舒的身影。 冯继尧摆手止住欲赶上追击的弟子,徐徐开口:“葛巾侠名在外,我们切不可对她的弟子逼迫过甚。以颜舒的功力,至多能克制勉强一半锁功散的效力,仅石清涟一人,浮云门在武林大会上已不足道。”言罢叹息一声,喃喃道:“说来还真得感谢陆远航那一刀,幸好她只是葛巾的衣钵弟子,而非葛巾本人……” 正传 第十七章 会合(上)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47 本章字数:7719 袁恒穿过一个回廊,缓步行至一处独门独院的小小阁楼,门口各抱兵刃的几个侍从见他走近,齐齐躬身行礼。 听得屋内隐隐传出几声低声细语,袁恒微微一愕。一名侍从忙解释道:“这几日水怜姑娘常来陪她说几句闲话或者做做针线刺绣之类女孩子的活计,也免得她不是闹着要走就是……”他匆匆看一眼袁恒的神色便立时垂下头去,“……闹着要见少主和护法。” 袁恒低低哼了一声,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怅然,摆手不语,推门走了进去。只见房门洞开,一身银红衣裙的洛小绣伏在桌上,一手托腮,正与对面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女絮絮而谈。 那少女细细叹了口气,正要接话,一抬头发现袁恒静静伫立大厅中央,登时吐了吐舌头,急急忙忙起身福了一福,见他并不言语,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出去。 洛小绣欲叫不及,气得别过脸去,恨恨道:“好呀,你终于来了。倒是说说,做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叶姐姐不是答应过云溪姐姐要送我见贺大哥么?” 袁恒目光一寒,缓缓开口:“第一,不许叫她叶姐姐,如果一定要叫,那么便叫君姐姐也无不可;第二,我现在要去一个地方,只要你不再胡闹,便可与我一道走,到了那里或许就能见到贺谨然。” 洛小绣先是嘟囔了一句,勉强答应了他的“第一”,而后眼睛一亮,急急转过头来看着他,喜道:“真的?你不骗我?” 袁恒淡淡道:“我骗你作甚?冯继尧欲在点苍召开武林大会,我自是不能错过。” “武林大会?”洛小绣一脸好奇,“那至少可以见到云溪姐姐了,我还有好些话要跟她说呢……我爹和贺大哥绿馨姐姐他们也都回去吧?听爹说,上一回武林大会可是在十七年前呢……” 袁恒看着她兴奋之极的模样,不觉叹了口气,“你准备一下,一会到大堂找我。”说罢转身出门。 “哎,哎……我没什么好准备的。”洛小绣利利索索起身跟了上去,“连绿馨姐姐这回送我的璎珞都一直戴在身上的……” 袁恒一颔首,“那就走吧。成日里被劫来虏去、奔波不休,的确不会有什么随身物件。你不是连剑都丢了么?”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洛小绣狠狠一跺脚,撅起嘴来赌气停下步子,“你们这些大人物志存高远,本以为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大本事,却不料就只知利用我要挟我爹……” 袁恒站定了,却不回头,只淡淡道:“身为一派掌门的千金,功夫却如此不济,要知现下江湖风云诡谲,如你这般的能保住性命已是大幸。” 洛小绣脸一红,“我又不爱习武,功夫好不好是我自己的事。再说云溪姐姐也是掌门千金,可她快乐么?”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怯意,低声道:“你的功夫算是很好的吧,可我看得出,你分明有很重的心事,是跟叶……君姐姐有关吗?” 袁恒一阵,蓦然转身。他本以为已将心思掩饰的极为隐秘,却不料被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一语道破。一时定定望着她,神色复杂难辨。 洛小绣吓了一跳,又转目望望四周,“君姐姐怎么没来?看来我没猜错了。你们……可是吵架了?”忽然心中一动,大为内疚,“是因为我么?我想起来了,那几个人说带我上断情崖是奉了你的命令……” 袁恒怔怔立了半晌,方转过身去,继续前行。 洛小绣只得跟了上去,正要再说什么,袁恒已冷然道:“第三,不许过问我的私事。” “哦。”洛小绣答应一声,想到就要见到贺谨然孙云溪等人,心中欣喜,生怕一不小心惹怒了袁恒,又被他关回小阁楼里去。 当下袁恒带洛小绣来到大堂,分派人手已毕,一行人随即一齐下了断情崖。此次随同下山的除九名飞鹰组成员,尚有四名堂主、十六名令使,余下两名堂主与四名令使率同其余教众留守断情崖。一路上众人并不掩饰行踪,只扮作欲上点苍扬名立万的世家子弟,疾疾而行。 这日晌午,已到了点苍山下,众人在一座小小茶棚里随意落座。洛小绣早就在马车里憋得好不气闷,此时一径跳下车去,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仍觉不甚解渴,又忙着叫茶博士再倒一碗。 一时喝毕,洛小绣侧目瞧见袁恒若有所思,不敢打扰,转头向冯朗低声道:“你家护法成天都在琢磨什么?一副闲人莫近的样子,哪儿像趾高气扬的世家公子哥儿?” 冯朗一怔,抬头急急看了一眼袁恒的脸色。一路行来,洛小绣早已与众人打成一片,说说笑笑,倒也颇不寂寞。两名女堂主更是对她爱护有加,用袁恒前日的话说,她已是愈发肆无忌惮了……现在果真应验了他的话。论及教内威望,袁恒其实仅次于其姐袁愔,而君思颍回断情崖时日尚短,众人多是由于她的身份以及袁氏姐弟的吩咐方才对她颇为敬重。而今与袁恒同桌饮茶,洛小绣竟然就对他评头论足起来,胆子不可谓不大……心念一转,亦是低声笑道:“罗姑娘有所不知,这世上的公子哥儿可绝不止你说的那一种。所谓谋定而后动,若要成就一番声名,仅凭少年意气可不够,尚需足够的忍耐力、洞察力以及运筹帷幄的本事。” “洞察力?他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洛小绣听得颇不耐烦,撇嘴道:“你没注意到他有多少天不开心了么?忍字头上一把刀,伤的可是自己的心。” 她这话声音略大了些,袁恒已转头向她看去,眉目冷淡,不辨喜怒,“那么敢问姑娘,运筹帷幄四字何解?” “这……”洛小绣与他目光一触,心头顿时一寒,半晌才答道:“这都是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巴不得世事尽都在掌握之中,费心又费力,生怕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很累人的。” 已是第二次被她称作“大人物”,袁恒失笑,随即抬目望向山顶悠悠白云,叹道:“也许你说的不错,是很累的……”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目中流露出几分萧瑟无奈。 “既然如此,你还是别管什么武林大会了,赶紧去把君姐姐找回来吧。”洛小绣望着他,眼神晶亮通透,“其实人生在世,所求太多,反而可能一样也得不到。” 袁恒微一默然,淡淡道:“只可惜我不是你。”说着忽地一蹙眉,一名令使不待他有所动作,已瞬即站起,朗声问道:“道上来者何人?” 果见小路蜿蜒,三辆马车缓缓行来。右边一辆马车上帘子一挑,一个少女的声音远远传来,“君山、浮云两派弟子前来参加武林大会,不知诸位是哪一派?” 洛小绣面露喜色,招收欢叫道:“绿馨姐姐,是我啊。” 那少女“咦”了一声,足尖轻点车辕,倏地凌空跃起,一个鹞子翻身落在茶棚前,正是江绿馨。 洛小绣偷眼瞧见袁恒并无阻止自己的意思,欢欢喜喜起身,急急穿过茶棚,奔到江绿馨身前,“大家都来了么?颜姐姐、涟儿、苒儿、英儿,还有……还有贺大哥,曾大哥、语然他们?” 江绿馨点点头,目中隐有忧色,“正巧在路上碰见,就结伴来了。”言罢上上下下打量洛小绣一番,“这段日子没吃什么苦头吧?” 洛小绣目光不离马车行来的方向,一笑道:“就是被关的闷了些,断情崖是个什么样儿也没见着,这个护法当真小气。” 说话间三辆马车俱已近前,颜舒、石清涟、罗苒、华英、应语然以及其他君山弟子纷纷跃下,曾轩然却依然坐在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座之上,挑起帘子向内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洛小绣心一沉,直直望向微挑的布帘,喃喃:“贺大哥在哪里……” 应语然叹一口气,抬手一直马车,“大师兄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洛小绣身子一晃,咬唇奔了过去,匆匆奔上马车。 却见贺谨然侧卧在车厢里,面色苍白,身上覆着一层薄毯,眼神微露空茫。抬眼见到她进来,勉强一笑,“你平安就好,方才四师弟说见到了你,我总算是放心了,前段日子……”他顿了一下,轻咳两声,续道:“前段日子你出了意外,我无暇前往相救,心里……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洛小绣怔怔看他,泪水在眼圈里一转便纷纷落下,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只不住道:“怎么……怎么会这样?有谁,有谁能伤的了贺大哥?” 贺谨然露出一丝苦笑,“贺大哥又不是武艺冠绝天下的绝顶高手,受点伤……咳咳,亦是在所难免。” 洛小绣一咬唇,“贺大哥你等着,我这就上山找云溪姐姐,你伤得这么重,她一定会来看你的。”说罢跳帘下车,耳边却听到贺谨然语声微弱,急急唤着她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洛小绣迟疑着回头望望,又看向其他人,“难道贺大哥……不想见云溪姐姐?” 曾轩然低头默然不语。应语然凑过来,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 洛小绣大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怎么可能是云溪姐姐?她是宁愿自己一死都不愿贺大哥有事的啊……” “此一时彼一时。”应语然目中沉痛,隐隐带着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之色,“也许在她心里,大师兄虽然比她自己的命重要,却万万及不上一个义父的分量。所以……世事无常,两个人的心想要依旧紧密相连,何其困难……” 她说话间目光有意无意瞟向颜舒,怅然叹息一声,语声中却有释然之意。 颜舒微微而笑。想来自谨然受伤,她亦想了许多,从这一刻起,两人之前的不快已消弭于无形。 袁恒远远听见,却是一震,垂目盯了面前桌上的茶水一瞬,将一锭白银往桌上一拍,当先起身便走。茶博士赶来收了,忙不迭地道谢。 余下二十九人亦随他匆匆动身。两名女堂主经过洛小绣身侧时,俱是一笑,面上颇有不舍之意。 一人瞥了一眼贺谨然所在的马车,“日后有喜事可别忘了通知钟姐姐和吴姐姐,虽不一定能来,也能替你高兴高兴。” 洛小绣红了脸,低头拨弄自己的手指,“什么……什么喜事……除非云溪姐姐……” 另一个女堂主哼了一声,“要是到现在他还不清楚谁对他好,我吴琪第一个不答应。” 洛小绣大窘,急道:“吴姐姐……早知我就不告诉你们了……” 冯朗回头叫了一声,面现无奈之色,“二位堂主要说到何时?还不快快跟上!” 钟堂主与吴琪朝洛小绣笑笑,又嘱咐了一句:“可别忘了。”随即转身前行。 洛小绣摸摸发烫的脸颊,轻轻叹了口气。 颜舒却是一直望着袁恒渐渐远去的背影,默默沉思。 应语然与曾轩然对望一眼,终是向颜舒走了过来,“颜……颜姐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连他都来了……” 颜舒摇摇头,如今的事态可谓大不利己方,完全超出了预想之外。联络其他门派的任务尚未完成,目下支持己方的仅有华山、黄山两派以及建立不久、立足未稳的五湖帮及与君山派毗邻的未晏庄;而谨然重伤,自己又因中毒功力大减,一旦各凭武力硬拼,势必吃亏不少。袁恒此来,更是使得本就纷乱的局势平添变数……若,若思颍能及时赶来,兴许她的话袁恒尚能顾忌几分…… 想着微微苦笑,“如今便只有见机而动了。好在我们尚有实力与之一抗,并不至于一败涂地。” 应语然点点头,略略放心,见洛小绣再度跳上车去,接过一名同门递来的茶碗,服侍贺谨然喝下,不由喃喃自语:“明明……明明看开了,为何还是觉得很羡慕小绣呢……”叹口气,努力甩一甩头,像是要驱逐这个欲极力摆脱的念头,目视来路方向,“奇怪,木家兄妹怎么还不见来?” 颜舒将她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默然一叹,心中的怜惜之意又增加了几分。闻声蹙眉道:“我们也是好些日子未收到木家兄妹的讯息了,只收到冯继尧的帖子后他们曾派人传讯至浮云山,言定今日在点苍山下会合。” “不错。”江绿馨一笑上前,“那传讯之人是我接待的,他们既然有言今日会面,自不会爽约。” 颜舒却是面露忧虑之色,欲言又止。木家兄妹最擅隐匿身形、追蹑敌踪之术,双剑合璧更是臻妙无方、罕逢敌手,只是冯继尧的手段实是变幻无常,令人防不胜防,若他们亦有不测…… 一念及此,忽生警觉,转身看向茶棚一角不知何时坐下的两个身着点苍服饰的少年。 两人亦是侧头向她望来,神情竟是颇为熟悉。 江绿馨眼睛一亮,咯咯笑道:“那个污蔑我要篡位的,出来跟我比划比划。” 正传 第十八章 会合(下)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47 本章字数:8414 左边的少年粲然一笑,伸手揭去薄薄一层面皮,露出一张娇艳胜花的脸,“还要比划?这次你要是又输了怎么办?嘻嘻,我还是喜欢和涟儿比。” 江绿馨佯怒,足尖轻点,已跃过隔在两人中间的方桌,一掌轻飘飘按了过去,她虽未修习过浮云掌,这一掌却也虚虚实实,颇为精妙。 那少女低头避过,一闪身躲在对面少年的背后,娇笑道:“哥,救我。” 少年无奈隔开江绿馨那掌,起身笑道:“别闹了,我替馨儿赔个不是可好?” 江绿馨面上红晕一闪而没,“我的小名可也叫馨儿呢,可别混了。” 应语然在一旁笑道:“都叫馨儿,偏偏是一对冤家,当真奇了。” 石清涟静静伫立一侧,闻言亦是忍不住唇角轻弯,露出一个浅浅笑靥。 罗苒扫一眼一直垂目不语的华英,皱皱眉头,有心说几句话逗他开心,当即哧哧一笑,“三师姐这一招是姬家的丝雨绵掌吧,使得这般花巧。小心姬夫人看见跟你急。” 江绿馨看了眼华英,叹一声道:“是啊,我这般花巧的功夫也就对付你绰绰有余。若是姬家人使出来,威力自是大大不同了。” 罗苒撅起嘴,凑到石清涟身侧,不经意抬头,见木湲磬目光一转,也向这边看来,定定凝注,眼中流露出似淡还深的欢欣之意。而石清涟微微抬头,与他目光一触又迅速低下头去,贝齿轻啮樱唇,默默不语。 再一望江绿馨,虽是神色如常,目中却略略一黯,一丝复杂的光芒倏忽而逝。 罗苒大奇,才不过一月有余,三人之间竟微妙如斯,倒是自己以往太过大意了。 她尚未开口,江绿馨已失笑道:“又是这招。谁不知四师妹是本门第三高手,放眼整个江湖对手也不多……只是,又哪里用得着你提醒?她再护着你也得叫我一声师姐不是?” 罗苒冲她做个鬼脸,当下又掠到颜舒身边,却是望望天色,“大师姐,我们还是上山吧,要不一会要在山里过夜了。” 颜舒正与木家兄妹及应语然商讨是否要待未晏庄少主沈枫与五湖帮帮主龙千峰率众到达再一道登山,闻声略一思忖。木家兄妹却几乎在同时齐齐住口,目露惊色。 几人心知有异,颜舒暗暗一叹,若是自己的辨毒之术稍稍精湛一些,也不致为人所乘,今日亦能早些发现敌情…… 却见道旁密林中枝叶一动,现出一个全身缟素的少女身形。待她缓缓走近,众人只见她轻纱蒙面,一双冷冽的眸子淡淡扫来,俱是感觉心内一寒。再加上她的衣着,若非青天白日遇见,直似幽魂艳魄一般。 只是她望向诸人的目光中并无丝毫敌意,惟觉凛凛漠然。 少女走到颜舒身侧,步子微顿,似是叹了口气,“浮云门颜掌门?”语声亦是清清冷冷,恍若幽谷鸣泉。 颜舒心中一动,一笑颔首。 “我叫杜若琳,家师欧万钧。颜掌门可懂我的意思?” 颜舒一震,忆及师傅曾提及这个名字。现如今江湖中使毒的名家,除唐门老夫人便是以研制各种各种奇毒闻名于世的欧万钧。此人心思狠辣,每练出奇毒便寻活人试药,早已惹来诸方公愤,却始终寻而不得。莫非这锁功散便是他的杰作?如此说来,冯继尧竟早已与此人私下合作…… 但眼前的少女却很难让人将她与欧万钧联系到一起,而她这一身孝衣又为谁而穿? “颜掌门猜得不错。”杜若琳目中冷意依旧,却是隐隐掠过一丝哀恸,“锁功散正是家师应冯掌门之邀所制,意在控制各大门派。但……但家师已于昨日亡故。” 罗苒已是忍不住连声问道:“你师傅是怎么死的?他可有留下锁功散的解药?” 她这话已是颇为不敬,杜若琳目光一扫,静静道:“家师偶遇未晏庄沈枫,剧斗后一死一伤。我得知沈枫将来参加武林大会,是以特来寻他。” 众人皆是吃了一惊,欧万钧虽以制毒用毒成名多年,但一身功力也绝非泛泛,沈枫以一己之力便致其身死,武功大是不凡,这一战不日传遍武林,沈枫与未晏庄必会声名鹊起。 “至于锁功散……”杜若琳微一顿又续道:“家师生前将解药一并交予了冯掌门。颜掌门若要解毒,一是听命于冯掌门;而是从他手中或盗或抢;三是……我受师傅悉心教导十几年,亦可勉强配制出解药,只是若一旦失误,便是性命之忧。是以颜掌门不妨试试第二种法子。“ 颜舒尚未答言,江绿馨已道:“冯掌门心思叵测,谁知他会不会在解药里掺些别的东西,到时还请杜姑娘相助鉴别一番。” 杜若琳轻轻点头,“此是举手之劳。” 颜舒叹一口气,“如此便多承姑娘美意了。武林大会情势复杂,以姑娘一人之力,还是莫要露面的好。”欧万钧毕竟树敌太多,只毒杀唐老夫人爱子、唐珏幼弟唐斑一桩,便足以令他身后惟一的弟子陷入绝境。何况欧万钧既死,若他与冯继尧合作完成,冯继尧必然不会放过杜若琳;若是未完,冯继尧必然还要利用杜若琳的制毒术…… 杜若琳淡淡道:“我自会小心行事。”说着转身而行,一袭素白在风中轻轻扬动,“言尽于此,明日沧浪峰再会。” 眼见她倏忽而来,倏忽而去,似乎此番现身只为告知解药所在,丝毫不顾众人或惊艳或欣羡的目光。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外,木湲馨方才长长舒了口气,喃喃道:“天,竟连涟儿都比下去了……” 木湲磬一皱眉,已见来路人影憧憧,正是龙千峰率帮中子弟远远行来。待得略近些,龙千峰的面容已清晰可辨,只见他三十余岁年纪,显得颇是豪爽。 龙千峰走进站定,对众人略一拱手,“见过诸位少侠。承蒙贺少侠看重,龙某特率帮中精英前来,只盼到时可为大家略尽绵薄之力。”他这番话咬文嚼字说来,大为吃力。 洛小绣从车厢内撩起布帘,小心扶着贺谨然坐起。贺谨然轻声道:“龙帮主果是信人,只是在下有伤在身,不得相迎了。” “贺少侠你别起来,小心牵动伤势……”龙千峰急急摆手,忽地一拍脑袋,“差点就忘了,前些日子一个弟兄得了一些上好药材,龙某回头叫人送来。怎么才一个月不见就成了这样?贺少侠听龙某一句,天下好姑娘多的是,没必要为了个是敌非友的伤心伤身……就是,就是贺少侠这会身边的这个姑娘就不错……” 贺谨然知他便是这等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虽是触及心中隐痛,又是颇感尴尬,也只是一笑置之。洛小绣的脸却是刷地红了。 罗苒忍不住抿嘴一笑。 龙千峰面现尴尬之色,挠挠头道:“昨日沈公子遇上龙某手下一个香主,托他传话给诸位少侠。他受了些伤,需调理几日,请诸位别等他了……” 应语然蹙起眉,“他的伤势严重么?可是来不了了?” “不是不来……”龙千峰又是急忙摆一摆手,“沈公子说武林大会召开还有几天,到时他一定赶到。” 江绿馨笑一笑,忽道:“既是如此,我们就上山吧。黄山派与华山派想必此刻已在沧浪峰顶了。” 颜舒点点头,看向木家兄妹、应语然等人。 众人商议妥当,两名君山弟子抬了滑竿,洛小绣与曾轩然小心翼翼将贺谨然扶出马车在滑竿上做好,随即款款登山。 洛小绣不紧不慢走在贺谨然一侧时时照拂,曾轩然与应语然则与二人寸步不离,贴身护卫。其余弟子散于四周,看似毫无章法,却是各占要地,并无一刻放松警惕。颜舒等人便与木家兄妹走在后方。龙千峰率众亦是缓缓跟上。 抬目望去,石阶恍如天梯般漫无尽头,眼前山道蜿蜒而上。颜舒转目低头,却正触及石清涟的眼神,知她亦是忆及了当日登临断情崖的情形,同样是山路茫茫,此番无疑却多了几分诡谲难测。冯继尧连欧万钧这等人都能蓄意结纳,料想隐而未露的助力尚有不少,亦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办到,自是蓄谋已久,可见他对此次武林大会踌躇满志,视盟主之位为其囊中之物。 或许沈枫与欧万钧的“偶遇”,亦非表面所见。只是欧万钧终究技不如人,以致送了自己一条性命。冯继尧这一招各个击破,当真既快又狠。所幸木家兄妹行踪难觅,否则怕也要有所损伤。只不知黄山与华山两派如何? 思及此处,猛然一震,己方一脉冯继尧本是一意拉拢,尚能骤下狠手,那么被他视为眼中钉的陆家父子呢? 颜舒深深吸一口气,目注石清涟,微微颔首,示意她暂且放宽心怀。倘若在大会前徒乱心志,到时必定是难以应对重重危机。 石清涟心领神会,螓首轻点,舒眉淡淡一笑。 木湲磬偶尔一眼掠来,却是微不可见地摇头,几次欲言又止。 众人行了一程,在山间一眼清泉边略作歇息。木湲馨终是神不住,开口问道:“哥,你总是看着涟儿算怎么回事?不问一问怎么知道答案是不是你想要的那个?” 木湲磬阻拦不及,只得叹了口气,再望一眼石清涟,默不作声。 石清涟怔怔坐在一方大石上,面上微微一红,随即转为苍白。忽觉一只小手伸来,意带抚慰地轻轻一握她置于膝上的手。侧目看去,正对上华英静静凝视的眸子,虽是一言未发,却是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一般。 江绿馨正与洛小绣一道在泉中汲水,闻声手就是一抖,几乎将水囊掉入泉水中去。 洛小绣诧异地转头看来,低低唤了一声。 江绿馨回过神已来,微微一笑,将囊口浸入泉中,咕嘟嘟便已汲满。 两人一会儿已拎着几个盛满泉水的水囊一一递回众人。洛小绣坐于贺谨然一低低絮语,贺谨然不忍拂她之意,亦是侧耳倾听,浅浅而笑,不时点一点头,回上几句。江绿馨却是少见的未再多言,略略发起呆来。 木湲馨侧头看她一眼,心头隐有所悟,想了想,走到石清涟身侧坐下。华英恭恭敬敬叫她一声“木姐姐”,起身离开。 “涟儿,”木湲馨望着华英的背影轻轻一叹,转头见石清涟仍是怔怔不语,只得再次开口,低声道:“你……你可是对我哥不满意?” 石清涟缓缓摇了摇头,目中亦透出一份淡淡的难言的钦慕之色。 “那么可是觉得他用心不深不专?” 石清涟亦是摇头。 木湲馨喟然一叹,“我明白了。这个结当真难解。” 颜舒闭目调息片刻,勉强压制住体内因行路多时已开始蠢蠢欲动的丝丝毒质,暗叹一声,若不能尽快服下解药,一旦再次发生事端,自己恐怕仅能自保一时;再者中毒日子一久,即使日后得到解药,亦不知功力能恢复几成……又想此役倘或有惊无险,该当向杜若琳讨教一些识毒辨毒之术才是。 应语然的声音适时响起,似是在活跃方才的尴尬气氛,“还别说,方才那个杜姑娘真是有些个天仙下凡的感觉,一点儿也不像欧万钧的徒弟,为人有这般爽快,虽面上看着冷冷冰冰,却是颇有侠义心肠,当真难得。” 众人皆会意一笑,点头附和。只有五湖帮一干人未曾得见,忙着打听一番。 颜舒微微一笑,“凡人皆有两面。或许欧万钧亦有舔犊之心,故而对杜姑娘宠爱异常,否则他的死也不会让杜姑娘这般难过。”说着叹了一声,蹙眉道:“杜姑娘找上了沈枫,也不是会是个什么结果。” 曾轩然笑道:“到时我们大家不妨一起做个中人,化解这段恩怨,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杜姑娘看来又非不明事理之人。” 五湖帮众人轰然叫好。罗苒拍手道:“这个主意好。我们也可以趁此机会与杜姑娘多些来往。沾点仙气,嘻嘻。” 其余人亦是颔首而笑,虽知化解恩怨绝非易事,但想到杜若琳的绝世风姿,实在不忍她与人拼命,何况沈枫自此一战中所显示的实力不可小觑,为人亦是仁义宽厚,这般两人为敌,实是大大不妥。 贺谨然亦是一点头,又侧头向洛小绣道:“跟大伙儿说一声,我们歇息的也够了,是时候上路了。” 山路毕竟颠簸,洛小绣有心让他多休息一阵,却知自己难以劝服,只得起身,将他的话转述一遍。 当下众人继续沿着石阶步步登上,途中又停下歇了两回,更险险穿过一处栈道,沧浪峰顶已然在望。山顶各有几人身着黄山和华山两派服饰,远远相迎。见一行人缓缓走上,俱是面露喜色,华山派几名弟子已当先迎下。 颜舒心下隐隐不安,虽说论及交情,黄山派算是疏远一些,联络他们也有些意料之中的困难,之前倒也未发觉有何异样,但此刻黄山弟子却故意错后两步,略略一顿方才下山迎接。 而华山弟子的表现虽正常,却未必不是另有蹊跷。 听江绿馨说起,当日两派弟子执意单独同行,一则是为减小冯继尧的顾虑,以免他见几大门派一道上山又派生出什么事端;二则两派一向相交甚密,结伴前来不会令人生疑。 此时众人沿石阶而行,两侧峭壁直削而下,一旦骤然遇袭,只怕后果不堪设想,虽说冯继尧目前看来并无除去己方之心,此处又是点苍山之上,仍是不可不谨慎对待。 众人与黄山华山两派弟子距离渐渐拉近,此时已不足二十步之遥。 正传 第十九章 峰顶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1 本章字数:7173 变故便在此刻发生,几名黄山弟子忽地齐齐手腕轻翻,拧身微晃,或执铁索或擎长鞭,看形势必是一触即发。 华山弟子俱已听到身后响动,步子放缓,讶然回头望去。 浮云青城君山三派与五湖帮众心知有异,一齐停步伫立。颜舒与木家兄妹对视一眼,疾声低喝:“小心华山……” 话音未落,华山弟子仍是面朝侧后方,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仍是一脸惊诧之色,却一手忽扬,几点凌厉黑光破空飞来。 众人骤遇险情,急急后退几步。木家兄妹足下一点,却是倏地越众而出,双剑齐出,缜密无间,已迎上射来的黑光。只听叮叮几声,黑光俱被格飞,在空中划出几道淡淡的弧线落入深谷。 同时跌落深谷的,竟还有那几个华山弟子。一声声凄厉的惨呼声在山间回荡不绝,听来令人心悸不已。洛小绣已“啊”地叫出声来,脸色惨白。贺谨然微一迟疑,拍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慰。 原来那几个黄山弟子手中的几样软兵刃,竟是对付华山弟子的利刃。华山弟子手中暗器方出,近在咫尺的黄山弟子便突然发难,于猝不及防间将几人逼下深谷…… 一时众人惊疑不定,立足不前,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黄山弟子却是俱收了兵刃,向前走了几步便即站定,与众人相隔约摸五七个台阶。一人上前抱拳施礼道:“在下与诸位同门出手不及,让诸位受惊了。” “不敢当。”木湲磬缓缓开口:“只是方才之事,尚望翟少侠解释一二。” 翟令简乃黄山掌门卢曜座下第五弟子,一向深得师门器重,此时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我等在与华山派走散,待上山不久,这几人亦随后前来。原本在下并未觉出有何不妥,刘师弟却与卢少侠相交莫逆,早发觉那时的‘卢少侠’已非其友。在下与几位师兄弟商议一番,决意静观其变,此时听闻诸位已至,在下等便与那几个冒牌华山弟子一道前来相迎。” 这一番话颇有不尽不实之处,适才又是出手狠辣,毫不留情,纵使那几个华山弟子当真是有人易容改扮,又怎可不查出实情便即杀却? 木湲磬尚在迟疑,木湲馨已挑眉笑道:“原来如此。只是我等既早有约定,翟少侠这等一击必杀的手段还是留一留的好,毕竟我们此来,并非是要在武林大会上生事。 翟令简一点头,“在下会记得木女侠教诲。”言罢冲颜舒与贺谨然拱手一揖,当先领路前行。 一行人上了峰顶,只见四面平阔,一览无余,十几处屋舍连绵而立,自是为各派临时搭建的休息之所。此时天色渐暗,距正日尚有两天,各门派已熙熙攘攘来了不少人,冯继尧并未露面,只况游、乐东桥两人与几个同门来去穿梭,殷勤相待,见一众人上前,乐东桥向况游低语几句,带了几人过来迎接。 “诸位来得早了,在下未曾亲至山下相迎,实是失礼之至。”他笑一笑,目光扫过颜舒贺谨然两人,又淡淡掠了翟令简一眼,续道:“那么诸位便随在下来吧,客房早已备好,正扫席以待诸君。” 乐东桥一面言笑晏晏,一面有条不紊地为众人安排住所。颜舒念及他那日之言,心想这待客之事还真得由此人负责张罗,不愧是冯继尧一手调教的弟子。 众人安顿已毕,几个仆人端上茶来。乐东桥笑道:“诸位稍带,在下命人预备晚膳。”说着转头看向颜舒,“颜掌门敬请宽心,此番无论清茶酒菜,皆无不妥之处。” 他这般轻描淡写,直言道破那日暗算之事,众人皆是心中凛然。颜舒眼神一凝,淡然笑道:“如此甚好。” 乐东桥欲要转身,又向贺谨然道:“贺兄贵体恢复的如何?敝门孙师姐这段日子一来可是颇为挂念呢。” 贺谨然脸色更为苍白,胸口微微起伏,半晌亦是淡淡道:“有劳乐少侠转达。在下一切皆如令师所愿。” 洛小绣在一侧低着头,十指互缠,忽地转头望向乐东桥,缓缓开口,语声中已是少见的颇有冷意,“还请乐少侠转告令师一句,云溪姐姐已为他做的够多了,纵然是自己的义女,也该有个限度。” 乐东桥本是款款而笑,听得此言,不由一愕,实未想到她也能说出这般话来。 众人看着洛小绣一瞬不瞬地盯着乐东桥,俱是略感吃惊。贺谨然更是早已愣住,怔怔看了她几眼,神色复杂。 过了片刻,乐东桥方才回过神来,一笑道:“罗姑娘这句话,在下一定带到就是。”言罢转身出门,再不停留。 洛小绣舒了口气,转头对上贺谨然的目光,面上登时酡红一片,嗫嚅道:“贺大哥,这么……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又瞧见众人的眼神亦是颇为奇怪,脸上更觉火烫,匆忙抬手捂住,低低垂下头去。 江绿馨坐到她身侧,笑着开口:“你说了句大家都想说的话,有什么可害羞的?”扳开她的手,将茶盅递过去,“先喝杯茶吧。” “哦。”洛小绣应了一声,习惯性地转身递与贺谨然。 贺谨然默默接过,却只仰首望着屋顶怔怔出神,右手轻轻覆于盖上。 一时饭菜传来,各人用毕便各自回房。 夜风习习,颜舒静静坐于窗下,窗纸沙沙作响,斑驳的树影轻轻晃动。房门“笃笃”几声清响,江绿馨推门走了进来。 “其他人都睡了么?” 江绿馨一笑,“四师妹和小师弟一向熄灯都早,木家兄妹与贺大哥亦是惯于早睡的,剩下的大都不知还在灯下忙些什么呢。” 颜舒笑着摇头,“你这是说我呢还是说你自己?” 江绿馨吐吐舌头,眼睛眯成了月牙形,显得分外俏皮可爱。“看来大师姐一早就料到我会来了。”说着一矮身坐到颜舒对面,“来得早了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住在点苍山上总觉不自在。” 颜舒轻轻一叹,“若我们此刻在客店投宿,冯继尧便更无所顾忌了,至少在这里他尚要维护自己的声名。” “可是……”江绿馨皱眉道:“方才我瞧见翟令简与乐东桥互望了好几眼,虽是一触即分,那眼神分明有些古怪。那件事即便与冯继尧无关,也定与乐东桥脱不了干系。他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那几枚暗器明显是伤不了我们的。” 颜舒叹道:“我便是一直在想这个。无论翟令简是否暗中与乐东桥勾结,至少在明面上,黄山派仍是与我们同一立场的。而此事一旦发生,无异传达了两个信息:一是华山派背信弃义,袭击盟友;而是黄山派下手狠辣决绝,虽是护友心切,却也一并将我们陷入了尴尬境地,与黄山派划清界限是为不仁,闭口不提或是感念其恩而继续与之结盟是为不义不智。而无论选择哪一种做法俱是对我们极为不利……” “如此看来,翟令简至少在上点苍途中便开始于冯继尧暗通款曲了,也不知华山的秦姐姐卢大哥他们怎么样了……秦姐姐不是还与翟令简有婚约么?”江绿馨望向桌边烛台上悦动的火苗,只觉心绪繁乱,“倘若……倘若此时有人搅局,也未必是件坏事。” “你是指袁恒?”颜舒慢慢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两下,“袁恒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们谁都无法预料,只怕到时候局面会更加不可收拾。” 江绿馨迟疑道:“不知二师姐现下身在何处?临走前她提及传讯后顺道去陆家他探听你的消息,也……也寻机报仇。可是她口信是传到了,之后便再不曾有消息传来,就如凭空消失了一般……” 颜舒沉吟着,亦是深感不安。半晌方才极轻极慢地亦口:“以冯继尧的缜密,不会忽视袁恒的举动。若要使他无功而返甚或趁势迎头痛击以立其威信,更或是对他有所利用,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手上有一张他无法不在意的王牌……我想冯继尧至少是有这个打算的……” 江绿馨脸色微微发白,缓缓点头道:“不错,有小绣之例在先,这的确是冯继尧能做出的事……” 她一顿又道:“倘若事态当真到了如此地步,冯继尧想必亦不会轻易伤害二师姐,逼急了袁恒对他并无半分益处。” 颜舒一叹不语。这近三个月以来,冯继尧的手段她已不知领教了多少次,其中尤以赶来点苍途中的几桩为甚,倘若他并未志在拉拢,自己与贺谨然实难脱身。他若然擒住思颍,所牵制的便不止断情崖一系;而以他一贯的处世之道,便是陆远航极力要剿灭的断情崖,亦是利用为上,虽不至于明着要挟袁恒为他做事,暗地里了便不可知了。 江绿馨长长吸一口气,勉力压下心中忐忑,“好在袁恒必不放心二师姐独自一人应付冯继尧的种种阴谋算计,更何况陆远航也未必就此罢手;再加上其他有志‘伸张正义’的门派,虽不足惧,当此情形下亦是颇多掣肘……” 她这番话尚未说完,似是劲风拂过,窗子忽地向上一掀,又一合,与窗框“砰”地相撞。不由一惊,低喝道:“是谁?” 颜舒袖中短刀滑出,轻抚鞘上花纹,默然不语。二人说话之际,必是有人趁夜色悄悄掩近,而自己却是一无所觉,直待那人发出声响方才得知。若那人适才有心偷袭,实在不知是何种后果。 两人等了半晌亦未见有人进来,更是再不闻一丝声响。江绿馨迟疑一瞬,忽地起身支起窗扇。 颜舒瞧见她的眼神便知其意,欲待阻拦,想了一下终是任由她去了。只立起身来,亦向窗外望去,右手却已握紧了刀柄。 窗外密云遮月,两人只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竟是颇为熟悉。 那人点一点头,止住两人到口的一唤,似是招呼,又似是肯定了她们方才的猜测。随后他笼在袖中的手平平托了起来,一物在房内烛光的映射下闪着细微的光芒。 是一支玲珑精致的银钩,隐隐镂刻着一些花纹,只是光线暗淡,亦看不出是什么。 江绿馨捂住了嘴,将一声惊呼生生咽了回去。 颜舒心下一紧,抬眼见那人亦是垂目凝望手中的银钩,眼中寥落寂离,那一眼仿佛全望到了空处。 半晌那人小心翼翼收了银钩,低低一叹,语声细微几不可闻:“武林大会之上必有得罪,望颜掌门早早应对。”一语方罢,身子纵起,一袭黑衣倏忽消逝于夜幕深处。 江绿馨面色发白,松手关了窗子,颓然坐在椅中,“凭二师姐的功夫,再加上袁恒派去护卫的人,竟还是一并失手折在冯继尧手中……怎么会是这样的?袁恒此言一出,我们便不得不与断情崖为敌了,冯继尧这一招,当真狠辣之极。” 颜舒怔了片刻,长长叹一口气,却只轻声说了句:“夜已深了,总亮着灯势必惹人注目,你也回房睡吧。” 江绿馨欲言又止,摇了摇头,起身出门而去。 颜舒望着她离开,又细细思索了一会,怅怅灭了烛火,伸手微启窗扇,只见夜色茫茫,四面山峦隐现起伏之姿,尤显孤清峭拔。略略几处灯光辉映,窗影憧憧。 只余两日了,却不知这两日内还会有何变故? 当日作此抉择,虽知前路茫茫,却也未曾料到竟会落入这般境地,几已回生无路;步步行来,似又是步步为人所乘,欲要借势反戈一击,却再次陷入更大的绝境。 眼见武林大会之期将近,莫非到时当真只有束手待毙? 想着默默一叹,唇边却几乎同时浮现出一丝浅浅淡淡的笑容。 也不知陆氏父子是何时出门,路上行程几何,又会在何时赶到?只是若要出其不意,自然还是大会开到紧要关头蓦然现身的好。 颜舒念及陆明轩的疏朗眉宇,明灿笑意,忽然心中就是微微一定。 正传 第二十章 会盟(一)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1 本章字数:8025 一夜无话。武林大会前的这两日可谓极短促又极漫长,各门各派陆续登临,沧浪峰顶又加了几处屋舍方才容下。 颜舒与木家兄妹及曾、应二人四下里拜访各派主脑之时,亦曾在途中与衣袂纷扬的杜若琳擦身而过,彼此俱是颔首浅笑,那一双清冷无俦的眸子中透露出丝丝的友善之意。沧浪峰顶武林人士聚集,能得她假以辞色的不过寥寥几人而已。在她面前碰了钉子的,有的笑笑便过,有的一脸惭色;也有人隐含怒意,却不便当众发作。只有唐珏四弟唐琚恨恨盯了她几眼,看情形如非两人身在点苍,早已翻脸动手。 石清涟静静看杜若琳一眼,却见她也静静看过来,眸中清冷疏淡,整个人显得遗世独立,落落寡合。 石清涟不觉又是浅浅一笑,颇感投契,想了想,暗暗下定了决心。 杜若琳眼波扫过,分明看出了她心下之意,摇了摇头,似是一叹,却是返身去了。 罗苒瞧见石清涟略微有些发怔的样子,不由奇道:“四师姐,你方才跟杜姑娘打什么哑谜呢?” 石清涟不答,只幽幽叹了口气。 江绿馨转头笑道:“这会子说了你也不懂,日后你若能遇到让你一见如故的人,自然便明白了。” 罗苒盯着她笑了一声,“看来三师姐是早就遇到了。” 江绿馨面色微微一僵,喃喃道:“是遇到了。不过,情形却是不同的……” 木湲馨侧头看去,有心开个玩笑,却终是悻悻住了口。转目瞥见兄长神色淡淡,只偶尔看向石清涟的一眼深邃复杂,却每每被她默不作声地避了过去。 两日忽忽过去,这一日终于到了武林大会的日子,冯继尧早早命人临时搭就的轩辕台四周设了席位,先前早已到达的各门派众人便纷纷落座。颜舒举目望去,见华山派诸人始终未曾露面,只得摇头暗叹。 应语然向场外看了半天,这会终于喜上眉梢,与曾轩然起身招呼道:“沈公子,这边来坐。” 不少人便知是几日前与欧万钧一战而胜的沈枫,齐齐回头去看。 只见来人一身丝质蓝袍,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目俊秀,瞧来颇是和善。 罗苒好奇地打量他几眼,低低说了句:“这就是沈家少主,江湖上有名的大孝子?” 经她一言,颜舒忽地想起,据闻沈枫有有一幼弟沈栩,如今约摸五六岁的样子,自出世起便罹患奇症,延医请药了几年亦不见好转,只得慢慢调养,以求延长寿限。是以沈枫自幼便担起长子之责,事父母至孝,早几年就开始处理庄务,又极疼爱幼弟,因此很早就博得了孝子之名。 正想着,沈枫已款款走近,对场中诸人微一抱拳,便到颜舒这一席坐下,歉然开口:“在下未曾与众位在山下会合,实是失约。先行自罚一杯,略赎己过。” 应语然摇头道:“嘁,有什么好客气的?难不成要你带伤赶来,还要我们大家照顾?万一再有个什么闪失,你爹娘不找我师傅算账才怪。” 她这话半正经般笑谑,曾轩然忍不住一笑,“沈兄听七师妹的便是,这第一杯酒便算是我们大家为你接风可好?” 沈枫摇了摇头,苦笑一番,只得应了。 酒过一巡,沈枫方待开言,倏地人影一晃,缟衣蒙面的少女已俏立于他身侧,冷冷道:“你便是沈枫?” 语声中毫无一丝暖意,清清澈澈划过众人心房。沈枫微微一震,抬目看去,半晌才慢慢点了点头,“姑娘是……” 杜若琳冷声:“家师欧万钧。” 沈枫眸子一黯,徐徐道:“在下明白了。姑娘可随时来找我。只是……” 杜若琳截口:“大会结束后,我在山下等你。”言罢飘然离去,竟未给众人一个化解恩怨的机会。 沈枫怔怔地看着她转身,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姑娘芳名可否见告?” 杜若琳略一顿,“与你同席的诸位无一不知,你问他们就好。” 罗苒嘴快,抢着将她的名字说了。 沈枫垂首细品这三个字,一时竟似痴了。见他如此,众人亦是默然。以杜若琳的性子,这师仇若不得报,想来不会罢休的。 忽听不远处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语声沉沉,听来只觉萧索疏狂,“在下玄池,见过姑娘。”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清傲的少年立在杜若琳身前,眼神微微迷茫,却只是直直盯着她看。 众人俱是一奇,又因着沈枫,看到这一幕心头颇不自在。只是细细思索,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杜若琳看他一眼,淡淡道:“你已见过了。” 玄池仰首一笑,“不错,是见过了。今日在下方知何谓‘翩若惊鸿’,何谓‘林下风致’……也罢,只要姑娘日后一言,在下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这番话本是纨绔子弟常说的,却丝毫不显轻浮,似乎由他这样的人说出这些,实是天经地义,并无不妥。 杜若琳神色不变,依旧淡淡道:“我记得了,可我不会有什么事求你的。” 玄池含笑不语,目光一转,却是看向沈枫。两人的目光相接,竟是有若实质般一触即分。 颜舒看向三人,轻轻叹了一声。自一见玄池她便觉其人颇有高手风范,虽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却已隐隐将杜若琳的退路悉数封死。看来此次多年未遇的武林大会实已引来不少隐世高手,却不知会对大会形势造成怎样的变数。 “大哥?”人群中一个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女走了过去,冲玄池笑道:“在这里做什么呢?该入席了。” 颜舒与石清涟俱是心中一动,只觉似曾相识。半晌石清涟忽地喃喃开口:“只是……只是风姿有些相似罢了。” 颜舒听得此语,亦是猛然想起,眼前叫着玄池“大哥”的少女,虽年纪不大,神情气韵竟与袁愔隐隐相合。那日她与思颍一道送两人下山,却不料第一面亦即是最后一面…… “做大事。”玄池眨眼一笑,一指杜若琳,“泠儿你看,如今你嫂子可是有人选了。” 那少女一怔,看了眼含怒意的杜若琳一眼,叹一口气,向她赔礼道:“这位姐姐息怒,我大哥便是这个样子。不过他既有此言,可见对姐姐是真心,还望姐姐莫怪。”说话间足下微跨一步,已将玄池的封锁消弭于无形。 她语声甚是和悦,杜若琳怒意渐消,点一点头,似是不愿多做停留,一个转身便消失无踪。 玄池痴痴看了她的背影半晌,方与其妹一道入席坐下。 沈枫低头凝思片刻,叹了一声,低声开口道:“在下疗伤两日后便已无甚大碍,原本昨日黄昏便可赶到,只是途中接到庄客传书,说是发现了冯继尧关押黄山和华山两派弟子的所在……” 众人齐齐一惊。沈枫微微苦笑,续道:“是以在下决意至少先行探听清楚详细情形,只是冯继尧选了一处深宅大院将个人分别软禁,在下最终也只寻道了卢运理卢兄。据他所言,当时翟令简突然发难,首先便制住了卢兄的师妹秦轶如秦女侠,后又与冯继尧派去的十几人 一道将全部华山弟子及几个不服从他的同门师兄弟一一擒拿,连卢兄自己也不知其余人被关于何处。在下本欲先救出卢兄,却无法解开他身上穴道禁制……在下只在房内耽搁了一炷香时分,便已被人发觉……”他略略一顿,显得颇为迟疑,“那人蒙面以对,功夫绝不在任何一派掌门之下,在下虽觉熟悉,却始终想不出他是哪一位。” 颜舒沉吟道:“他可对你说了些什么?” “那人似是不欲在下得知他的身份,嗓音颇为沙哑,显是运功变声所致。他只说他会保证这十几人的安全,但也绝不容有人将他们救走,至少武林大会结束前不可以。” 木湲馨奇道:“难不成还真是一个我们极为熟悉的前辈高手?可他又何以要相助冯继尧呢?” 曾轩然摇了摇头,“看来他亦非与冯继尧同流合污之人,只是有其自身的目的罢了。至少目前我们还很难看出他想要做什么。” 龙千峰早听得愣住,这时方才一拍脑袋,恍然道:“这个前辈想来本是个侠义之士,但他做的这件事却又背离了侠义之道……这样说来,他一定有苦衷的。” 江绿馨点一点头,“也许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入手。”一转头,忽见石清涟若有所思,笑问道:“四师妹想到了什么?” 石清涟怔了一怔,回过神来,低低道:“那人要帮冯继尧的也许正是他所求的;或者说,他认为相助冯继尧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而以此人的功力,独力难支的事只怕不多。” 应语然“啊”了一声,“他莫不是要对付陆远航?” 颜舒细想一想,叹一口气,“只怕是的。” 贺谨然在一旁静静坐着,原本以他的伤势,理应在房内修养才是,但他偏生执意前来;何况以他一派首徒的身份,既然到了,武林大会少不得要现身的。此时他垂首默默凝思,眼中忽地掠过一抹惊疑之色。 颜舒侧头看见,遂以目相询。 贺谨然摇头叹息,“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到一个人,只是还不能确定。” “又是一桩大师兄知道我们却不知道的事……”应语然撅起嘴,“师傅真偏心,不就是晚入师门几年么……” “七师妹……”曾轩然无奈道:“哪儿有这么说师傅的?” 应语然吐吐舌头,不做声了。 一个家丁打扮的青年向这一席走来,恭声道:“我家大小姐命小的将这一盒伤药送交贺少侠。” 贺谨然抬目一看,讶然开口:“你家大小姐?” “小的是慕容山庄的。” 这天下名为慕容山庄的庄子或许不少,但有资格参加武林大会的便只有一家。 贺谨然奇道:”不知慕容大小姐为何要将伤药见赐在下?” 家丁摇头,“小的只按吩咐办事,不问其它。” 贺谨然一时想不出头绪,只得示意洛小绣收了,“替在下谢过贵府大小姐。” 家丁点头去了。 洛小绣捧着盒子左看右看,又小心翼翼打开,忽地惊呼一声:“千年参王?!” 轩辕台上空空荡荡,冯继尧缓缓踏上,步至中央,提气开口道:“冯某不揣冒昧,邀天下英雄齐聚点苍,恭为东道,承蒙各位莅临,当真给足了冯某面子。” 场中原本人声鼎沸,他这一出言,登时将全场喧嚣压了下去,足见一身功力已臻绝顶之境,不少人这才惊觉,原来他苦心孤诣藏拙几年,为的便是今日。 当下便有几声谦辞想起。冯继尧笑了笑,续道:“今时今日的江湖究竟情势如何,想来诸位自有公论,亦无须冯某在此多言了。此次召开武林大会,目的便是与十七年前一般,选一足勘大任,德高望重,且武技非凡之人接替武林盟主之位。日后各门派如有纷争,便全赖盟主出面调停,以免酿成大祸。” “众所周知,现任武林盟主陆远航,历年来为保自身名利,滥杀无辜,实是人神目前共愤。更违背昔年于其亡妻幕前誓言,与浮云门前代掌门葛女侠暗通款曲十七年,后又为保声名狠下毒手将其杀害……” 冯继尧一时侃侃而谈,历数陆远航桩桩罪行,显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说到“暗通款曲”四字时,浮云弟子脸色都是一变。场中略略一寂,已有不少人或义愤填膺,或别有用心地附和,直欲杀进陆家庄,除去陆远航这个武林败类以儆效尤。 华英面色惨白,咬着牙一声不吭,身子微微颤抖。 罗苒急急看向颜舒,“大师姐?” 石清涟幽幽一叹,将华英一双小手合在掌中,低声劝慰。 当此情形,虽知冯继尧必有阴谋,也只得迎难而上了。颜舒深吸一口气,与同席诸人对视一眼,便要与木家兄妹,曾、应、沈三人一道起身。 就在此刻,冷冷的语声忽从场外一字一句清晰传来:“老夫纵然罪大恶极,也轮不到你冯某人煽动党羽前来兴师问罪。要夺老夫之位,便痛痛快快摆下道来,老夫接着便是。” 正传 第二十一章 会盟(二)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1 本章字数:7768 场中刹那间一寂,几乎所有人俱循声望去,就连冯继尧的语声亦是一顿,面上现出几抹惊色。 就见陆远航宽袍大袖款款行来,目光略略向颜舒同席诸人扫了一眼,便直直盯向冯继尧,神色端凝,隐隐透出一丝嘲讽。 洛小绣低呼一声,眼中只有紧跟在陆远航左后方的洛无垠,伸手掩住了嘴,“爹……” 洛无垠亦是冷然望向冯继尧,间或抽空瞟了一眼洛小绣,目中有愠怒,有欣喜,有失落,最终只得摇了摇头,转首不语。 洛小绣一咬唇,只觉眼眶酸涩,匆匆低下头去。 陆明轩却是与洛无垠并排走在陆远航身后,转头望向颜舒,眼中俱是焦虑担心。 颜舒与他四目相视,只浅笑摇头,要他放心。 陆明轩与洛无垠之后便是以习正源为首的崆峒弟子和至今依旧效忠陆远航的九华派、泰山派、玄冥门以及十几个帮会精英弟子。 冯继尧的脸色少见的阴沉下去。点苍方圆十里内暗哨密布,陆远航竟能率众神不知鬼不觉来到轩辕台前,显是倾巢而出,预备在武林大会上见个真章了。 场中一时很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木湲馨嘟囔了一句:“一个是藏拙能人,一个是示弱高手,且看今日之盛会,究竟是谁之天下?” 隔了半晌,冯继尧慢慢扫一眼全场众人,微笑道:“今日之武林大会,亦不妨可称作‘讨陆联盟’,陆家主这般闯入,倒也算得有胆色。” 他只淡淡称呼了一声陆家主,更是直言此会目的,洛无垠脸现怒容,正待开口,陆远航已不动声色道:“哦?如此看来,冯掌门的魄力可也不小啊。”说着亦是目视场内诸人,“讨陆联盟?那也好。若有自许堪为武林盟主的,大可前来向老夫讨这一方盟主令。” 此言一出,场中少不得便是一静。冯继尧摆手笑道:“陆家主错了。如今你可是全武林的公敌,既是公敌,那么便理应群起而攻之,替天行道,除恶务尽,说的都是这个道理。” “公敌?这两个字有些意思。”陆远航曼声道:“却不知魔教余孽与天下第一杀手独孤千云、每每寻活人试毒的欧万钧算不算在这里头?” 场中哗然。眼见冯继尧面色微微一变,慕容冰终是忍不住起身道:“难道他们也在山上?” 她动作太快,同席的郑斐然与姬夫人没能拉得住她,不由相对苦笑。 却见冯继尧面色已恢复正常,摇头笑道:“陆家主此言何意?冯某本以为点苍山固若金汤,现下陆家主无声无息闯入,倒不能排除他们乘隙混入的可能,此是冯某之过。不过若然发现蛛丝马迹,就是在座各位也不会让他们生离点苍,徒遗后患的。” 他这一番言语进退有度,陆远航且不接话,只将目光转向慕容冰,微微一笑,“慕容大小姐,令尊身子可好?倒不知慕容家中立之言还算不算数?” 慕容冰心中一凛,哼了一声,“承蒙惦记,家父的病还能拖个几年。慕容家既是商贾,又有言在先,此来也不过做个见证而已。” 姬夫人不待他问,已淡淡道:“我姬家只求平安。” 陆远航笑一笑,又看向颜舒一席,“老夫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想来亦不甚难。” 静了静,却是木湲磬开口道:“请说。” “事已至此,在你们眼里,老夫与冯某人俱非可做得盟主的。而你们亦必不愿相助其中任何一方,那么便暂时袖手旁观如何?” 颜舒默默看着他沉稳中睥睨天下的面容,叹了口气。 那一晚他分明已有退隐之意,只是不甘心身败名裂的被冯继尧夺了盟主位或是将一生事业尽化作一个他不屑一顾的“交待”,只是因了形势,因了对师傅的愧疚之意,因了自己与明轩生死相许的感情,方才有了那一个赌约。 可是,现在的陆远航,却有完全看不出丝毫倦意。 木湲磬已向她看过来,意似相询。贺谨然等人目中亦是颇有疑虑之色。 颜舒迟疑着,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几人中最了解陆远航的人。思忖半晌,方轻轻点了点头。 “好。”木湲磬一言而决,“在你二人分出胜负之前,我等绝不插手。只是,若有伤及无辜之事,那便休怪了。” 陆远航点点头,不以为意。随即望向冯继尧,“是么?不过冯掌门的手段亦足令老夫叹服了。”他冷笑一声,面上嘲讽之意又显,“利用独孤千云杀尽孤身在外的魔教少主君思颍身边八个飞鹰组护卫,为求稳妥亲自出手生擒君思颍,以此要挟魔教护法听命于你……老夫当日也只重创此二人,虽杀魔教第一高手袁愔,自身却也被其所伤,以致让冯掌门钻了空子。想来,冯掌门唯一失策的,便是不曾料到,一向只以孝子之名传扬江湖的未晏庄少主,竟会使得欧万钧饮恨而逝,空负冯掌门厚望。” 他自现身以来,气凝神定,挥洒自如,每一句话皆有理有据,煞有介事,似是对冯继尧的种种部署了若指掌,并无冯继尧先前所言的“不足为虑”。 “……至于其余事项,想来亦无须老夫多言了吧?” 冯继尧摆手止住手下众人,却是含笑接口:“陆家主深藏不漏,冯某佩服。只是,纵使你句句属实,也是枉然。至少冯某不曾背弃发妻,不曾滥杀无辜,更不曾……暗害一派掌门、一代名侠。至少冯某做事,一向留有余地。” 陆远航冷笑:“是么?” 冯继尧神色不变,“对于你陆家主,自是不在此列。只是冯某似乎还是低估了你。”目光一转,瞟了一眼陆明轩,眼露叹息之色,“亦是低估了陆公子。不过,冯某倒要当面请教,若无那人相救,你可否逃得性命?” 陆明轩叹了口气,淡淡道:“也许可以。” “但也许冯某就得偿所愿了。”冯继尧唇角带笑,眼中却利芒毕现,“要说陆公子的为人无人不晓,你要怪,就怪自己是陆家人吧。” 陆明轩洒然一笑,慢慢道:“晚辈怎么觉着,冯掌门此言像是自觉大局已定了呢?只怕至少是为时尚早吧?” 华英却是身子一抖,面色愈加苍白。自陆远航出现,他虽极力维持镇静,紧咬嘴唇,目中却时而茫然,时而衔恨,时而依恋,时而孤清,下唇已渐渐渗出血来。 石清涟静静一眼看去,几不可见地一摇头,伸手将他轻轻揽过,取出一方素帕,轻拭他唇上血痕。 华英抬目怔怔看她,眼圈微红,似是生怕自己落下泪来,急急别过脸去,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同席众人一眼看到,俱是暗暗一叹。 颜舒忽觉一阵悔意涌上心头。 若,不曾告知小师弟真相,他还会是那个天真聪颖、恣意重情的孩子。然而今时今日的他,却早已变得倔强沉默、敏感孤寂,只知勤学苦练,全不在意自己的身子,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不去想那惨痛的身世……偶有闲暇,也只是遥思冥想,三师妹和五师妹挖空了心思也难逗他一笑;只有四师妹与他偶尔浅谈几句,两人都是沉静的性子,所说也不过是或文或武的解疑答辩…… 可,又如何瞒得住? 场中陆远航与冯继尧依旧针锋相对,话题却渐渐转到了相救陆明轩与贺谨然的神秘人身上。想来二人俱是一般心思,不查出此人是谁,又是有何居心,实难放手一搏。 “罢了。你们不必继续猜哑谜了。”忽听一个懒洋洋的语声想起,众人循声望去,竟是玄池站起身来,叹一口气道:“两次出手的都是在下,只是路见不平而已,两位又何必深究?” 陆远航闻声打量他一眼,又看向陆明轩。 陆明轩微露疑色,半晌才一点头,“正是了。这双眼睛我不会认错,身形语气也是一般。”说着上前拱手一揖,“谢过兄台相救之恩,只不知如何称呼?” 玄池亦是一笑,报上姓名。“在下早欲与陆公子结交,只是一向无缘。那一日不过适逢其会而已,称不上什么功劳。” 陆明轩心中一动,冯继尧已开口道:“路见不平?适逢其会?只怕没那么简单吧?既是适逢其会,玄少侠又怎有余暇更衣蒙面?莫非你自来行走江湖便是身着黑衣面罩黑巾?” “冯掌门还未曾当上盟主,就开始过问在下的私事了。”玄池眉峰一挑,摇头叹道:“在下那几日正巧是这般出行的,不知哪里的规矩说不许了?” “既是如此,”冯继尧笑道:“玄少侠已可算得陆公子的救命恩人,又为何自此便销声匿迹,再不露面?” “莫非冯掌门认为在下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冯掌门一向忙于调兵遣将,在下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就连今日,”玄池侧头笑道:“今日是舍妹生辰,在下与她一道见见世面。” 与他同席的少女嫣然一笑,起身向众人施礼。 “好一个见见世面,只怕是要扬名立万吧?”况游踏前一步,冷笑道:“谁都知道这个神秘人武功不凡,担了这个虚名也自是成名捷径。若你当真有这等本事,为何至今尚无半分声名传世?” 玄池但笑不语,目中寒芒一闪,右手似是微微动了动。 一物搜地擦过况游耳际,直直飞到冯继尧面前,锐风劲急。 冯继尧面色微变,大袖一拂,锐风却在距他尚一丈之地戛然而止,一声轻响,却是一粒石子“啪”地落于台上。 骆成然目露惊色,在冯继尧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冯继尧面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似是第一次大意下对小辈出手判断失误,目注玄池,忽而微笑道:“玄少侠武艺惊人,之前事由冯某一概既往不咎。若然玄少侠愿助冯某为武林除害,冯某自会劝得杜姑娘接受玄少侠一番美意……” 他这番话无异已承认了欧万钧的共谋之实,只是除颜舒一席众人,并无人知晓方才那个缟衣少女便是欧万钧的弟子。不少人这才知道她的姓氏,自是认定冯继尧怕是与她的长辈有所关联,或许“杜姑娘”便是因孤苦无依前来投奔冯继尧的。 “免了,免了。”玄池不待他说完,已摆手道:“在下可受不起冯掌门这份大礼。莫非在冯掌门眼中,是什么都可以交易的么?” 他最后一句朗朗而言,当真掷地有声。 陆远航冷眼看着冯继尧词锋虽利,却几番落于下风,面上闪过一丝冷笑。 陆明轩微笑而视,一时只觉大为心折。此刻忽然笑道:“玄兄所言甚是。这世上有些东西,确是不可交易,无法替代,也容不得一丝一毫亵渎的。”言罢转头望向冯继尧。目中虽带笑意,确是锋锐如针,直刺人心。自得知颜舒与贺谨然跌遭暗算,便心急如焚,欲要一看究竟,却偏生分身乏术。此时终于见到,虽不似预料中那般惨状,仍觉愤懑难消,直欲使冯继尧自食其果,尝尝滋味。 玄池侧目望来,长笑拊掌,“不错,正是此意。” 他二人一唱一和,冯继尧半晌不语,台下诸人只见他面上青气一闪,又慢慢平复。 颜舒望向陆明轩,只觉心头暖暖,面上不知不觉漾起一抹笑意。他这便是向冯继尧兴师问罪了,明轩的性子洒脱,不拘于物,可总有一些东西,他是和自己一般在意的。 想了想,又颇觉好笑。冯继尧原本并非如此辞拙之人,只是在天下群豪面前,不得已维持一些一派掌门的气度,并不能如私下里一般侃侃而言,全不以“侠义”二字为念。倘若最后一层幕布也撕下了,他便再不能摆出一副清正武林风气的姿态,纵使胜了陆远航,也无人心服由他接任武林盟主之位。 正想着,身侧的江绿馨忽地轻轻一扯她的衣袖。 颜舒回过神来,见江绿馨面色颇有些奇异,不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江绿馨看的是贺谨然。只见他一面接过洛小绣削了皮的苹果,一面垂首凝思,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之色。 江绿馨凑过来,在颜舒耳边低语道:“自玄池说他便是那个神秘人之后,贺大哥便这样了。” 颜舒颇觉诧异,如此看来,谨然定然也有些不欲为人知的秘密,也许他下一刻会说出来,这对查证神秘人不无助益;也许他只愿留在心中品味一生,那么,这也是他的选择。 正传 第二十二章 会盟(三)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2 本章字数:8707 玄池笑了笑,方待坐下,冯继尧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转身望向慕容冰,“慕容大小姐,冯某有一言相询。” 慕容冰与郑斐然俱是面色微变。 冯继尧见慕容冰摆出一副要问就问的神态,微微一笑,“不知方才贵府庄丁送了何物给贺少侠?” 慕容冰冷笑,“冯掌门还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区区伤药也值得如此挂怀,真可谓能者多劳啊。” 乐东桥一笑,“却不知慕容家何时又与君山派交好了?还是慕容大小姐转了性儿也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者是……”他语声微顿,唇角漾起的笑意平添了几分暧昧难言的滋味,口中虽未明言,但话中之意任谁都听得出来。 慕容冰一愕,随即目中怒火渐炽。忽地仰首看向冯继尧,冷声开口:“冯掌门可是铁了心要与我慕容家作对?” 冯继尧摇头道:“冯某并无此意。只是,听闻慕容大小姐日前强行解散了惊涛门,只为齐门主在浮云门掌门继任大典上几句无理言语,岂不是做的过了?” 慕容冰怒极,猛然拍案而起。 郑斐然叹了口气,长身而起,伸手按住她双肩,柔声道:“莫气坏了身子。大不了让他们知道好了,要知这里是点苍山,起了冲突不是玩的。” 慕容冰急道:“你……” 郑斐然摆了摆手,又是一叹,望了一眼神色复杂的贺谨然,又向玄池点一点头,方一字一句开口:“在下入赘慕容家七年,很多事已不愿再提起。十五年前,君山一派曾有人窃取师门秘典破门而出,想必在座诸位前辈还会有一点儿印象。” 贺谨然蓦然一震,抬头怔怔地望着他。 “那……便是在下了。游荡江湖八载,也算习得不少杂学,又蒙慕容大小姐垂青,这一生,也便这般过来了。那一日收账回来,见当年的师弟——亦即是贺少侠突遭暗算,忍不住上察看……”他略一顿,微微苦笑着,“玄少侠彼时本也是赶来相助……贺少侠的,只是来晚一步,便将在下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得知内情后又一意代为隐瞒。在下一直深感其恩。” 玄池皱眉道:“恩不恩的先放在一边。只是……你又何必说出来?让你师傅知道岂不是……” 郑斐然叹道:“以我之罪孽,这一日迟早会来的。” 贺谨然面色苍白,刹那间血色尽无,不顾同席诸人的惊色,猛然推开椅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洛小绣急忙起身扶住他,“贺大哥小心……” “要说罪孽,也该是我的才对。”贺谨然在洛小绣的扶持之下勉力走出几步,抬头定定而视一脸萧索的郑斐然,开口:“师兄。” “当年若非我年幼无知受人利用,怎会累及师兄含冤莫白?师傅他,早已后悔那般待你,只是……” 郑斐然一掠至前,闻言一怔,又摇摇头,“那件事我毕竟是做了。师傅心里还当我是弟子就已足够。至于……”微叹一声,握住贺谨然的手,将一道暖暖内息缓缓送入他体内。 “师傅的苦衷我明白的。如今,也没什么不好。”郑斐然转头望向慕容冰,微微一笑。 “可是……” 郑斐然又看向贺谨然,似无奈又似满足,叹了一声续道:“我的路已走到这里,回头,于人于己,俱未必是一个好的选择。这几年听到不少关于你的传闻,真的很好,日后将君山发扬光大的,便是你了。只是,你终究还是太过执着,往往有时眼前的东西,才是真实的。” 曾轩然与应语然面面相觑,浑不知何时又多出一个“师兄”来。 颜舒细品二人话中语意,想来十五年前那件事涉及君山一派师门隐秘,是以连曾、应二人都不知其师早年收过的一个徒弟。以郑斐然的年纪,当年亦不过十五六岁,却遇上那般惨痛之事,难怪这些年隐于慕容家,丝毫不提及来历过往。而慕容冰早已知晓郑斐然往日事由,却仍是不离不弃,足见情爱深重。 “算啦,腻腻歪歪做什么?”慕容冰一笑,忽然上前一拍贺谨然肩头,“你是君山首徒,这事儿早已板上钉钉了。我倒有个提议,你们既是兄弟情深,不妨便叫他一声‘大哥’,这样一来,你那些师弟师妹们也不致不知如何称呼的好。” 贺谨然叹了口气,终是有所不甘,但也只得恭声道:“谨遵大嫂之命。” 慕容冰面上微红,睨向郑斐然,扬眉道:“这样可好?” 郑斐然含笑点头。 应语然低低向曾轩然道:“我们是不是也该过去?” “好一幕兄弟相认。”陆远航忽地一拊掌,望向冯继尧,“既是疑团已解,这二人想必亦不会相助老夫及冯掌门任何一方,客随主便,便请冯掌门即时出题好了。” 末了又补一句:“只是老夫须得提醒冯掌门,若是点苍山上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你我二人无论谁胜了都无甚光彩,就连浮云青城君山三派及未晏庄五湖帮等亦会介入,到时恐怕难有了局。” 冯继尧笑道:“这是自然。冯某本就不及陆家主心思果决,一向不愿徒造杀孽。冯某亦是久已欲与陆家主一战,以验证自身武学修为;再者,若能一战而胜,自是能服众的最好法子。只是,陆家主带这么些人来,莫非只为了壮大声势?这似不像你之一惯为人啊。” 陆远航哼了一声,“老夫为人如何,无须冯掌门品评。至于老夫为何带他们前来,冯掌门又何必明知故问?若然你一干弟子及暗伏高手不出手助你,这便只是一场你我二人之间的决斗。” “如此倒算是冯某人占了便宜了。”冯继尧悠然开口:“却不知陆家主的功力迄今已恢复几成?这段时日你虽是有意示弱,冯某倒也的确被麻痹了一时,但陆家主若是对冯某有必胜把握,大可一举除之,何必遮遮掩掩直到今日?” “几成?”陆远航露出一丝冷冽笑意,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站在轩辕台上,距冯继尧不过三丈远近。 “就是五成亦足以置你于死地。” 冯继尧亦是冷笑,“若然陆家主毫发未伤时道出此言,冯某自是无法反驳。只是如今,太也托大。”转身向台下拱手道:“冯某是何等样人,诸位且待冯某独力为武林除害之后便见分晓。” 言罢手臂抬起,竟是一招守势,眼望陆远航,似欲让他先行出手。 陆明轩知冯继尧意为首先消耗父亲的功力,他则一面采取守势应对,一面蓄势待发,却偏生一副不愿趁人之危的模样,着实心机深沉。 想着不由上前一步,乐东桥一晃身挡在他面前,轻笑一声,“陆公子还请止步。” 陆明轩望向轩辕台上已辨不清身形的两人,虽知父亲若非胜券在握,定不会伤势未愈便迎战冯继尧这般高手。这一战下来,即使胜了,怕也是功力大损;若,若不慎败了……他心下一颤,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只口中淡淡道:“乐兄放心,既然家父已与令师约好单打独斗,在下自会依约而行。” “那便最好。”乐东桥面上笑意更甚,想来陆明轩这一明显是下意识的动作让他自认看出不少端倪,对自己师傅的信心又多了一分。 只是,陆明轩暗自苦笑,爹的功力究竟恢复几何,是连他也不清楚的…… 正失神间,忽生异兆。 竟是一丝凛冽入骨的寒凉之意倏尔袭来,直击背心要穴。 陆明轩心中一凛,侧身飘开。 那寒意却陡然暴涨几分,历历划过他的右臂,带起一串血花,凝然洒落。 颜舒心中惊痛,猛然起身。 方才她被陆远航所带诸人挡住视线,只望见陆明轩侧身一飘,只一招内便已受伤。 冯继尧曾多次派人伏击于他,纵时有损伤,亦绝非一招难御。 此时陆明轩无暇包扎臂上伤口,只得连退几步,左腕微翻,握住剑柄一抖一颤,将剑鞘击向偷袭之人。 却见洛无垠一脸惊色,定定望向那人,“正源,你……” 他只说到一个“你”字便戛然而止,再也接不下去。 以习正源的功力,纵使偷袭在先,亦难以使陆明轩受创。 可是眼前手中细芒或吞或吐,屡屡将陆明轩逼于下风的,竟然正是习正源…… 是以这亦不算违背约定。 洛无垠望一眼台上心神略分的陆远航,袍袖一拂,一道劲气击向习正源背后。 习正源不闪不避,竟生生接下了这一击,真气运转,将此外力与自身功力一并附于手中细芒之上,“叮叮”几声,与陆明轩长剑交击。 陆明轩再次退了几步,胸口一阵气血翻腾,方才那几击几乎将他手中长剑震得脱手飞出。单只习正源的功力便隐隐高出他一线,何况尚有洛无垠那一击之力。他左手剑法未臻纯熟,未免迭遇险招,却因身在战局之中,心中早隐隐有所悟。此刻心念电闪,已知这人必是人称天下第一杀手的独孤千云,却不知何时混入崆峒门下,竟连冯继尧与其余崆峒弟子都未曾察觉。真正的习正源想来亦早已被其所杀。却不知前段时日留守陆家庄的是不是他?倘若是,他又为何只是隐忍,并未向父亲出手? 独孤千云攻势更急,显是发觉他神色有异,要他无暇开口道破自己的身份。如此一来,这便只算是内讧了。 玄池眉峰微拧,指尖在桌面轻轻摩挲着。忽地伸指连弹,将桌上杯盘碗盏一样样当做暗器射出,独孤千云亦不由一一侧身避过,一闪身间,手中细芒轻磕,几样“暗器”滴溜溜转了方向,悉数朝近在咫尺的陆明轩飞去。 陆明轩淡淡一笑,提气掠起。那些瓷器却像长了眼睛般折而向上,仍是向他袭来。 几声脆响铮铮而起。陆明轩在空中剑尖连点,几样瓷器受不住他剑上所附真力,纷纷开裂,却并不下落,轻轻一旋,数量多了数倍的“暗器”去势亦陡然加快,分为上中下三路直击独孤千云。 独孤千云一愕,退后一步,细芒自身前一路扫过,碎裂的瓷器方至他面前半尺,便纷纷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他却也立时捂胸,面上血色一闪而过,轻掠一眼玄池,流露出几分恨意。 陆明轩翻身落下,向玄池点头致谢。方才一击实是多赖玄池弹指之力,回旋曲折,令人防不胜防,他自问若是硬接不避,怕也是难免伤及内腑。何况方才剑势点落之时他亦附了一道劲力,独孤千云自是难挡。 轩辕台却在此时亦是“咯吱”几声,竟是承受不住当世两大绝顶高手的真力,颓然从中裂开。场中诸人不由俱离席避开,以免受鱼池之殃。 冯继尧果真是守多于攻,一意消耗陆远航本就难以持久的功力,以求最后一击必胜,甚或,一击必杀。 想必陆远航亦深知他的打算,决意速战速决,招招凌厉霸气,逼得冯继尧难以保存实力。 只是,陆远航虽只向陆明轩看了一眼,却也不免受到冯继尧攻心之计的影响,出手虽磅礴大气,仍不免有急促之意。 一时两人均有强弱之势,战况实已僵持不下。 独孤千云却是与陆明轩一阵快攻,功力稍逊如江绿馨,早已瞧得眼花缭乱,浑不知剑影人影何处为虚何处为实。 洛无垠凝目片刻,忽地冷笑,“不想堂堂天下第一杀手竟而屈尊崆峒门下,更是短期内将崆峒剑法学足了十成十,当真是剑术一道上少见的天才,足以耀绝今古了。”语中微露叹息之色,忽而剑芒划过,直刺独孤千云胁下,出招再不似方才一袖那般顾忌。 而跟随陆远航的其余帮派中人俱团团围了上来,使得独孤千云再不能随心所欲施展灵动诡谲的身法,此刻终是被洛无垠一言叫破身份,唇角一弯,漾出一抹冷意,剑式忽变,竟以一套辛辣诡谲的剑法,独挡陆明轩与洛无垠合攻。 九华、泰山、玄冥三派掌门对视一眼,正待上前相助,独孤千云忽地冷然长啸,细芒疾旋,于间不容发间伤了玄冥门主与两名泰山弟子,将包围圈子打开一个缺口,折身去了,迅即消逝不见。 陆明轩望着独孤千云消失的方向苦笑。 若非方才心神失察之下遭他突袭得手,这一战胜负犹未可知。 但,他实是输了,得玄池相助方才扳回均势,又有洛无垠出手才逼得独孤千云遁走,而在众人围攻下仍能全身而退,天下第一杀手之名实非虚言…… 陆明轩微微垂首,眼望剑上缓缓滴落的血珠,徐徐叹了口气。 洛无垠皱眉道:“此人一向孤傲,也不知冯继尧是如何将他请动出手的。” 玄冥门主伏靖远一面咬牙任门下弟子包扎自己肩头伤口,一面恨恨道:“无论怎么请来的,他总是冯继尧的一柄杀人利剑,冯某人都已先行动手,难道我们便坐以待毙不成?” “伏门主此言可有凭证?”乐东桥眼露笑意,叹道:“若是家师请了独孤千云出山,”他侧目望向凝立不动的陆明轩,见颜舒已离席上前为他上药包扎臂上伤口,间或四目相对,彼此眼中承载的俱是满满的怜惜之意,不由摇头轻咳一声,“至少陆公子是不会有命上得点苍参加武林大会吧?” 陆明轩一扬眉,淡淡开口:“那么乐兄的意思是?” “陆公子行侠仗义的事做的不少,也算得罪过一些人吧?这且不说。令尊如今罪行暴露,江湖上欲除之而后快的不知有多少,可不止家师一人,还是家师那句话,陆公子要怪就怪你是陆家人,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乐东桥伸手一指已然碎裂的轩辕台,忽地轻轻吐出一句:“看情势,这一场争斗,就快要结束了。” 正传 第二十三章 会盟(四)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2 本章字数:9427 早已四分五裂的轩辕台基之上,两人力战方酣。此时陆远航已渐渐稳占上风,一掌横扫,力发千钧。冯继尧撤身后退,地面随之尘土四溅,略略站近一些的立时便呛出了眼泪,忙不迭远远避开。 冯继尧趁势飞身而起,恍如鹰击长空,一掌向下击落。 陆远航冷冷一笑,亦是突然纵起,竟尔后发先至跃到冯继尧上方,掌势轰然击下。眼见冯继尧身在半空必难承接如此掌力,且二人相距甚近,实是难以避过。 想来胜负只在顷刻便见分晓。 冯继尧果然闪避不及,由着陆远航一掌击在背后。一口鲜血随即喷出。 陆远航却亦是面色大变,掌力在触及冯继尧背心的同时似是突然一滞,反被其护体真气震开几丈。 两人一先一后跌落在地。却是冯继尧手一撑地先行站起,亦不拭去唇边血迹,眼望陆远航,一丝笑意缓缓自唇角漾开。 “如何?毕竟冯某才是最后的赢家。” 陆远航闭目不答。 冯继尧叹口气道:“不必白费气力了。打今儿起,你这一身功力便算是废了,冯某费尽心机,终为武林除得一害。” 场中一寂,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冯掌门果不曾食言,独力除害,实是功莫大焉。武林盟主之位便请冯掌门就任,可谓众望所归……” 之后便是一群人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陆明轩大惊,身形一折一绕,便向陆远航奔去。洛无垠示意手下原地待命,亦是随后跟上。 呛然剑鸣,只见寒光潋滟,倏尔横在眼前。 来然一双眸子亦是凛冽彻骨,一抬眼间,只觉一缕锋锐犹如利刃,直刺人心。 是袁恒。 陆明轩一怔:“袁兄……” “此地并无人与你称兄道弟。”袁恒冷冷开口:“拔剑。” 颜舒心下一沉,原来他那夜所言的“得罪”便是如此。如今袁恒已下定了决心要与明轩一决生死,再无顾忌;而明轩不止身负重伤,亦且并无动手之意,此时他二人若是开战,明轩实是凶多吉少…… 洛无垠冷笑,“魔教护法竟堂而皇之在武林大会之上露面,当真好大的胆子。” 袁恒一指轻拂长剑,剑身平滑如镜,映着他静静凝视的眼眸。 “洛掌门如今自身难保,又何必代他人开言?我今日既敢现身,就没想过要活着离开。反正……今日过后,她再也不会原谅我。” 陆明轩叹了口气,“你如此打算,要思颍怎么办?一个人孤零零的继续做断情崖的少主?” 袁恒手一颤,剑锋瞬即划破了指尖,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那是她的责任。昔日的仇怨我今日一并了了,之后,便是她要做的事。”他抬起眼,淡淡重复了一句:“拔剑吧。” 风声忽起,人影晃动,冯朗带同其余三个堂主已各占地势围住了洛无垠。 “明轩退下。”陆远航终是缓缓伏柱起身,缓缓道:“为父的话你忘了么?” “呵。”袁恒笑了一声,一字字道:“没有用的。他既是你的儿子,就必须死。” 陆远航眼神一凝,目注冯继尧,“果真一招妙棋。” 冯继尧笑道:“陆家主此言,冯某不明白。” 陆远航淡淡道:“那么冯掌门是笃定大事已成了?” “不敢。陆家主享誉武林十七年,如今冯某一战而胜,足可告慰这些年来丧生你手的无辜亡灵。”冯继尧轻叹道:“尤其是葛女侠在天之灵,亦当瞑目了。” “冯某今日受人之托。本想留你一命,可惜陆家主欠债太多,冯某亦是无能为力。虽说除恶务尽,然上天亦有好生之德,即使不幸沦为魔教中人,只要无甚大过,亦不妨劝其向善,何苦一味除之?今日陆家主命该如此,且累及爱子,算是应有此报吧。” 陆远航冷冷看着他,半晌才道:“却不知冯掌门的报应又在何时?” 冯继尧含笑道:“陆家主莫不是要效仿伍子胥抉目东门?只可惜,你永远都看不到的。” 陆远航只是冷笑,蓦然转头看向陆明轩,一字字道:“你若还认我为父,便速速退下。”又向洛无垠道:“无垠还记得当初的约定吧?若老夫有朝一日事败,多年来经营所得便悉数归你所有,不得有半分异议。” 洛无垠沉默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自然是记得的。”言罢抱拳躬身一揖,便落落退开,带同一众属下欲要离去。 不待冯继尧示意,已有人上前拦截。 陆明轩却是淡淡一笑,低头看了眼手中长剑,又抬头直视父亲的眼睛,亦是缓缓开口:“除非孩儿一死,否则任谁都休想伤害爹的性命。” 随后又极快地补了一句:“就是爹自己也不可以。” “你……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不在乎陆家声望的延续……”陆远航一指颜舒,冷冷道:“她,你也可以不在乎么?” 陆明轩回头。 颜舒怔怔看他,只觉心头一时空落落的。一直以来,她最怕的就是这个结果,可不曾想,它还是来了。 陆明轩眼中有淡淡的愧疚之意。死生何足道,只是,一切怕都来不及了,或许,他只能欠她了吧…… 他转头看向袁恒,笑了笑,一分分将剑拔出鞘来。 身侧忽地风声响起,颜舒落在一旁,忽而侧头一笑,“若是你爹在比武中失手也就罢了,此刻我也断不容他被人所伤……就算为了我师傅罢。” 陆明轩心头一紧,随即无奈一叹。 事已至此,那便,生死与共吧。 袁恒平剑上掠,一折一偏,斜斜削向陆明轩左肩。 颜舒低低一叹,不想几月过去,同样一把剑在他手中竟是平添了几分威势,气象大不同往日。 此时她与陆明轩刀剑合璧,方自稳占上风,可毕竟难以持久。而袁恒面上毫无波动,剑下不紧不慢,一招一式恍若行云流水般凝然挥洒。 此时场中诸人已纷纷落座回席,不少人眼望这一场比斗,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似是未料到陆、颜两人合力出手对敌的威力并不及传闻中那般势如破竹,反而隐隐有凝滞之感。 罗苒越看越是焦急,拔出刀就要冲过去。江绿馨伸手一栏,皱眉道:“你不怕上去添乱?” 罗苒嘟起嘴,转头看向石清涟,“四师姐……” 石清涟薄唇紧抿,红袖刀已滑落手中,刀光倏尔一闪。 江绿馨按住她的手,定定道:“若大师姐出手尚情有可原,我们就算是违约插足盟主之争了,黄山派的事尚未解决,怎可再度贻人口实?” 罗苒怒道:“那我们就不管不顾了?” “自然不是。”江绿馨一甩袖,短刀连鞘插在地上,一字字朗声道:“自今日起,我江绿馨便再不是浮云门弟子。” 几人大惊之下,她已另取出一把刀,轻轻巧巧一个翻身,便向袁恒刺去。 罗苒怔怔道:“三师姐又何必如此?” 石清涟蹲下身,轻轻拔起插在地上的刀,拭尽尘土,低声道:“她一定还能回来的。” 应语然一叹,“以往竟不曾看出,以她的性子会下此决断……” 木湲馨却是望望江绿馨的身影,叹一口气,不说什么。 木湲磬低头不语。 冯继尧已向他们望来,一笑道:“也罢,江姑娘既已自行破门而出,这便只是她自己的事了;至于颜掌门……倘若在此等情形下仍能坐视不理,亦是不符人之常情的。只是……” 他微微一顿,似是有意卖个关子。 贺谨然一抬眼,“只是什么?” “只是原本浮云青城君山是联合黄山华山两派以及未晏庄五湖帮,一共七家是么?” 木湲馨凝目一笑,“原本是的。只可惜冯掌门技高一筹,策反了黄山派下任掌门,软禁黄山华山共十四名弟子,是以便只余五家了。” 冯继尧神色不动,“哦?木姑娘此言有何凭证?倒是有人亲眼见到华山弟子反戈一击偷袭盟友,被翟少侠率同门聚歼……却不料黄山派三日前方才出手相救盟友于危难之中,今日便被盟友断然抛弃?”他含笑扫视一眼,又看向坐于另一席的翟令简,“却不知翟少侠作何感想?” 翟令简轻轻一击桌面,冷笑起身,“就算诸位颇觉在下出手狠辣,直言便是,何必捏造事实污蔑黄山一派?在下那日便曾说明,华山弟子踪迹全无,几个师兄弟已留下四处寻觅……” “那么秦姐姐呢?”罗苒挑眉道:“你那日还说是刘少侠最先发觉破绽,难道秦姐姐未至,你就毫无一丝疑惑忧心?” “轶如她,此次并未随众前来。”翟令简瞳孔微缩,淡淡道:“何况在下与她只是两家拟定的婚约,平素并不常相会,纵有人假扮于她,在下亦未必发现得了。” “推得倒干净。”罗苒哼了一声,“秦姐姐若再听到你这般无情言语,只怕你们这一纸婚约是保不住了。” “在下只谈事实,不论其余。”翟令简冷笑道:“倒是诸位,不顾盟约措辞构陷在下与黄山派,不止无义,更加无耻。” “你……你才无耻!”罗苒气得满脸通红,方待反唇相讥,石清涟已牵住她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木湲磬淡淡一笑,缓缓起身,望定翟令简,徐徐开口道:“那么在下且问翟兄,为何那日几名假扮华山弟子的刺客对你黄山派全无防备?为何黄山弟子出手远比刺客狠辣的多?在下曾听家师提及令师松谷居士一向与人为善,怎的他的弟子出招便夺人性命?何况还是他最器重的弟子。” “莫非木兄弟连事急从权的道理也不懂得?”翟令简摇头一叹,“当日在下与众同门见情势危急,不得已而出此下策,不想却是如今这个结果。早知如此……” 木湲馨亦是摇头一叹,“翟兄说得当真好听。不过,我哥第一个问题你还未曾回答呢。” 翟令简一滞,眼中一抹恨意瞬即一闪而过。 “在下与众同门当日意在救人,至于刺客为何不做防备,诸位似乎问错人了吧?” “那么,我再请问一句。”木湲馨看了兄长一眼,开口道:“翟兄与你的师兄弟们大致是用了几招将那些刺客打下深谷的?刺客们所射出的暗器力道亦只平平,又是轻而易举便已殒命……如此刺客,倒不似意在杀人,而似意在送命。” 翟令简冷冷一笑,“你兄妹双剑合璧之力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一撄锋芒?又何必再此炫耀?用了几招?即便你兄妹忙于格挡暗器不曾看得明白,与你们同席各派可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这几日难道不曾说与你们知晓?” 木湲馨一摊手,“你当我是炫耀我也无法。只是刺客倾力一击却被我兄妹以二人之力破解,未免儿戏了些。难道他们扮作华山弟子只为一场料敌不明、自视过高的伏击?” “在下说过,这个问题,应当去问刺客。” 木湲馨眨眨眼,“问刺客的同谋也可以吧?说起来,似乎华山弟子失踪始末还是翟兄一面之辞呢。” 翟令简目聚寒光,“你言下之意是,我与刺客串谋?” 黄山其余早纷纷鼓噪起来。一人道:“我黄山派倾力相助盟友,不想最终却成了盟友口中的刺客同党,当真滑天下之大稽。翟师兄,如今背盟的可是他们,就是师傅想必也不会说什么的。” 翟令简眼中一抹笑意闪过,却是叹道:“刘师弟所言有理,只是……毕竟辜负了师傅一番厚望,徒然劳师动众……” 冯继尧一直含笑不语,此时方道:“翟少侠不必沮丧,此事想来只是一场误会,兴许令盟友误信人言,只要解释开了便好。” 沈枫抬头微微一笑,“是在下发现了冯掌门软禁两派弟子的处所,冯掌门可是想说在下空口无凭,设言构陷?那么冯掌门倒是与翟少侠同病相怜了,大可多多亲近。” 冯继尧笑叹道:“沈公子一向以孝道著称,不想辞锋竟也如此锐利,毫不让人。冯某实是佩服。” “不敢。在下只是无意间证实了盟友的猜测而已。” 应语然一击掌,侧目瞧一眼曾轩然,面上俱是得意之色。 曾轩然亦是一笑,低低道:“沈兄办事妥帖,于我们大有助益。而他自此声名鹊起,也都是你慧眼识人的功劳。” 应语然晃晃脑袋,却是开口道:“好啦,好啦,既是同病相怜,就不必那般客套了。若是辅佐冯掌门当了武林盟主,就不算徒然劳师动众了吧?” 曾轩然点点头,“既是言已及此,遮遮掩掩亦是无益。明明白白选择一方,亦可算大丈夫行径。” 罗苒直到此时方才渐渐消散了些火气,轻哼一声不语。 翟令简一时面上颇不好看。那刘师弟忽地拍案而起,扬声接口:“在场诸位亦都历历看在眼中,非我黄山派背信弃义,实是昔日所谓盟友为阻止冯掌门就任武林盟主而不择手段,我黄山派亦是今日才知往日竟是错认敌友,方贻今日之辱。诸位适才亦曾看到,是冯掌门拼着身负重伤一举为武林除害,盟主一位,正如诸位方才所言,已是众望所归。”他转头看向翟令简,“请师兄一言而决,我黄山派不如就此附议。师傅若知今日之情形,亦必会作此抉择。” —————— 呃,最近有点忙,只好更的慢些,这次是隔了4天,下次可能也会差不多,不过会尽力写好的O(∩_∩)O~ 还有就是,推断失误,大高潮四章是结束不了的,还需要一到二章…… 正传 第二十四章 会盟(五)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2 本章字数:9977 翟令简这厢尚在沉吟,一个点苍弟子忽地疾步走到冯继尧身侧,附耳低语几句。 冯继尧面色微微一变,回首注目陆、颜、袁、江四人,见四名堂主也已加入战团,一时袁恒已占得上风,剑势绵延而上,招招不离陆明轩要害。 翟令简亦是侧目一望,面上忽现坚决之色,慨然道:“就依师弟所言。冯掌门功高德厚,着实堪为盟主……” 就在他侃侃而言吸引众人心思之际,冯继尧笼在袖中的手倏地屈指一弹,便有一缕若隐若现、目力难测的微芒细细扬起。 陆明轩连斗两场,重伤之下颇觉难支,只得迭施巧力,避免与袁恒硬接。而江绿馨一人实难应对冯朗等四人,颜舒亦需时时在她遇险时相助,是以此役仍算他与袁恒独斗之局。 由此不免微微苦笑一番。他与袁恒,似乎每次交手都并非公平对敌,上一回是袁恒有伤在身,这回却是他才与独孤千云激战方毕。 陆明轩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袁恒于半空中拧身回顾,一剑中宫直刺。 陆明轩觑见来势,收回遐想,就待向斜后方退避。忽觉一丝锐风已袭到了背后,微一侧身,孰料另一丝锐风竟似早料到他的闪避方向,倏地刺入背后曲垣穴内,气息顿时一滞。 只这一滞,他已无法避开袁恒势在必得的一剑。 陆明轩低低一叹,只觉剑气森寒,倏忽逼近。 颜舒于激斗中一眼看见,顿时大惊,不及多想,短刀谢谢挑起,迎上袁恒直直刺向陆明轩的长剑。 袁恒微微一愕,剑尖在刀锋上轻轻一点,借势后掠,随即一摆手,示意四名堂主退下。 颜舒心下一松,方才一场激斗实是倾力出手,早已无暇压制毒质扩散,此刻危机似已暂过,忽觉半分气力也无,微一闭眼,勉励站定。 陆明轩压力顿失,气息运转一周,已将随那一丝锐风袭入体内的暗器逼出,竟是一根细如蚊蚋的小针。 袁恒面上神色瞬息万变,半晌才一抬眼望向冯继尧,冷冷开口:“冯掌门这是何意?” 冯继尧眼中厉芒一闪,淡淡道:“冯某力排众议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是你自要放弃,还反过来问冯某何意,当真可笑。” 袁恒微微垂头,唇边露出一抹冷冷笑意。 “是么?看来我还得感谢冯掌门一番好意了。” 冯继尧一笑,眼中若有深意,“这倒不必,只望袁护法莫要后悔便是。” “我从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袁恒低低笑了一声,“不过冯掌门如此心急,倒似乎过得一刻我即使胜了也不会下手……”他抬头望向冯继尧,定定道:“是也不是?” 冯继尧瞳孔微缩,淡淡道:“冯某不明白袁护法的意思。” 袁恒却不再理他,转身轻掠,一道剑芒历历挥洒而出,绕过陆明轩与颜、江二人,再一折,已刺向陆远航咽喉方寸之地。 陆明轩一惊,身形拔起,然而那一剑却是又狠又准,若他未曾受伤尚有几分把握接下,此刻拼尽全力亦差了一瞬,眼睁睁看着那道凌厉剑芒轻轻一缠一划,倏尔脱出了他手中长剑所及范围。 江绿馨看了颜舒一眼,短刀脱手飞出,只是袁恒前行甚疾,那一刀只堪堪擦过他的衣衫,便直直钉在一侧的柱上,嗡嗡颤动。 铮然一响,却是剑刃相击之声。 袁恒返身折回,面色立时惨白,冷冷看定陆远航身前突然现身之人,胸口起伏不定,竟是无暇开口说话。 冯朗与钟堂主紧走几步,伸手按在他肩后,助他调匀气息。 那便席上应语然忽地伸手一掩口,低呼一声:“师傅……师傅怎么来了?他不是说另有要事么?” 沈枫看到那人本就面色一变,听到此言更是怔了怔。 贺谨然却仿佛印证了心中猜想一般,默然无语。 曾轩然看向沈枫,诧道:“沈兄在想什么?” 沈枫回过神来,却是轻轻一叹,“难怪颇是熟悉,竟然便是令师……” “果真是师傅……”贺谨然垂下眼,喃喃自语。 “你们在嘀咕些什么啊?”应语然一脸诧异地看来,皱眉道:“什么便是师……”她忽地语声一顿,目露惊色。 曾轩然犹自摇头,“师傅……师傅为何要暗中相助冯继尧,此刻又为何要相救陆远航?” 木家兄妹对望一眼,各自摇头不语。 陆远航一抬头,“是你?” 那人一转身,除下面罩,竟然就是君山掌门季连峰。只见他约莫五十上下,面色颇有些憔悴,随意着了一身米色长衫,成色依旧,却是颇为洁净。 陆远航目注他一瞬,淡然笑道:“可是你要留给老夫一命?” 季连峰点头,淡淡道:“幸好还来得及。”说着转头目视冯继尧,“冯掌门食言而肥,可否给季某一个解释?” 冯继尧笑道:“要说食言,季掌门却也不遑多让。既应下武林大会结束后方动身前来,却又这般早便已现身而出……”他伸手一指陆明轩,“陆公子一意救父尚且是人之常情,不知季掌门何以如此?” 季连峰目中怒意一闪,直直盯了冯继尧半晌,忽地摇了摇头,转身行至贺谨然身侧坐下,一面运气助他调理伤势,一面叹道:“为师一时糊涂,误信人言,给你们添麻烦了……” 贺谨然低低开口:“师傅……” 季连峰摇摇头,皱眉道:“你这伤势颇不易与,若不好好调养,只怕要落下一生的病根。冯继尧这一招,当真狠绝。” 洛小绣急道:“那几日赶路匆忙,不知要不要紧?” 季连峰侧目瞧她一眼,微微点头,目中渐渐笼上一层笑意,“不妨事的。气血虽虚,倒还平稳,想是进补了不少名贵药材。” 应语然一笑,嘟起嘴道:“一路上我可就尽给大师兄买药了,腿都要跑折了……师傅怎么赏我?” 曾轩然望着她连连摇头,“不害臊,是你一人买的么?” 应语然哼了一声,“小气鬼,大不了分你一半。” 贺谨然微微苦笑,“弟子受伤之后,一应事宜均由四师弟和七师妹打理,途中弟子行动不便,亦是多亏他们悉心照料,实是……受之有愧。” 季连峰捋须笑道:“好,一人赏一套剑法。” 曾、应两人齐齐抱拳,“多谢师父。”随即相对眨眼一笑,大是得意。 贺谨然望着二人亦是勉强了笑,忽低声道:“师傅,如今时过境迁,关于……关于师兄那件事可否不再追究?” 季连峰面色一变,沉默半晌,“你……可是见到了他?” 贺谨然点头,“当年的事实是弟子一手造成……” 季连峰一摆手,“为师都知道,你也不必自责,此事容后再提。”顿了一顿,终是忍不住道:“他已在场中?” 贺谨然缓缓侧身,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个字。 季连峰微微一怔,转头望去,正对上郑斐然幽远深邃的眼神。 袁恒气息略略平复,忽地凝目望向季连峰,“无论季掌门方才为何出手相阻,一切俱与我无关。只是今日……”他语声微顿,一字字续道:“除非你能杀尽我等三十人,否则定然护不得陆远航周全。” 语声方落,就见人影晃动,约莫二十余人已悄然落于他身后,正是隐身四周的十六名令使与仅剩的九名飞鹰组护卫。 场中顿时骚动起来。冯继尧一皱眉,“袁护法带了偌多属下前来,未免有些不妥吧?” 袁恒冷冷道:“有何不妥在?冯掌门心中至关重要的盟主之位,还并不在我的眼中。” 冯继尧目射寒光,“看来袁护法是欺武林大会无人了。” 此言一出,登时有人已站了出来,扬声开口:“冯掌门本是一番好意,令你可报大仇,莫非你还真当自己可以横行无忌了?” 说话的是翟令简口中的“刘师弟”。 袁恒睨他一眼,微露冷笑。一名令使倏尔纵起,右手一扬,一线白影“嗤”地擦过那刘师弟耳畔,惊得他面上冷汗涔涔而下。 场内静了一静。翟令简迟疑一瞬,立起身淡淡道:“武林大会可是尔等立威之地?” 那名令使冷笑,“若要立威,取了黄山派下任掌门的性命岂不比恫吓一个普通弟子来得有效?” 翟令简一怔,淡淡瞟了姬夫人一眼,一笑开口:“这等事对你们魔教来说,原是家常便饭。一个姬家家主都杀得,何况一个可能接任一派掌门的弟子?” 姬夫人脸色一白,咬了咬唇,却只是取过酒壶,斟了杯酒一口饮尽。 慕容冰容色一怒,若非郑斐然及时按住她的手,早已开言冷斥。此刻只得哼了一声,亦倒了杯酒喝下,又瞪一眼郑斐然,低低说了句:“就你沉稳……” 郑斐然苦笑不语。 袁恒目光一凝,淡淡道:“你若欲步姬封后尘,那也容易。”他忽地低头一笑,“兴许令师还会感激我替他清理门户。” 翟令简面上神色变了几变,怒色渐现。 黄山弟子们终是忍不得,纷纷鼓噪起来。 冯继尧叹了口气,“冯某一时轻信于你,竟遭你所乘。不想你并不只是来了结旧怨的……既是如此,冯某这个东道便容不得你在此放肆。” 读出了冯继尧眼中隐现的一点威胁之意,袁恒却是冷笑一声,“这般虚言恫吓又有何益?容不得便容不得,那便请冯掌门再来除魔卫道好了。” “反正冯掌门是早存了这个心的。只是,”他眼中忽地寒芒一闪,“你当袁家人是平白受人胁迫的么?今日无论如何,冯掌门也要付出一些个代价。” 冯继尧含笑道:“只怕要付出代价的倒是今日武林大会上的借机生事之辈。” 眼见得场中几有一半人兵刃呛然而出,袁恒却挑眉冷笑,略无惧色,横剑一抹,倏然袭至陆远航身前一丈之地。 青影一闪,却是陆明轩一剑平伸,堪堪截住了凛凛划至的剑尖。 两人一时俱是凝立不动,竟是以剑为媒,生死相搏。 颜舒微微仰首,茫茫然一叹。 终究还是,逃不开这个结果。 纵是思颍在场,她要杀陆远航的决心只怕不会比袁恒少多少。或许十七年前那场披着正义外衣的杀戮只是一个久远的事实;或许这些年师傅在陆远航一次次干预下对她的不公只是让她悲凉忿恨……可是袁愔的死,却是那般真切、那般清晰的仇恨。 自己此番所为,本是源自师傅昔日教导;虽说师傅说这些话时并未将她排斥在外,但她身世如此,又知晓师傅因着陆远航对她一向便有不少戒心,对师傅的敬意早已不剩几分……若是他人,与自身的昔日师门反目成仇亦是有的…… 陆明轩暗暗叹息,适才袁恒分明已可一剑要了他的性命,却突然收剑而退,虽是因变起肘腋而忽生疑虑,他亦算是欠了袁恒一命,实不应再次出手与之相斗。但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袁恒去杀自己的父亲。 他只觉袁恒剑上传来的劲气愈发汹涌,本就重伤在身的他已渐渐抵挡不住。只要……只要再强劲两分,想必就能冲破他的护体真气,从而长驱直入,一瞬间击溃体内所有气脉。 袁恒的面色也已开始苍白起来,颊边汗珠大滴滚落。方才与季连峰硬拼一剑,虽已调息半晌,伤势却也不轻。若是拼着经脉大损强行催动真力,兴许只需一盏茶功夫便可将陆明轩置诸死地,至少也能使他此生如陆远航一般再也无法动武。 可是……袁恒低低一叹,心底再次现出几分犹豫来。 两人便如此僵持着,想来只要有一人力竭,胜负便可分了。 颜舒紧咬下唇,怔怔而视。 袁恒带来的二十九人已被场内各派团团围住,乒乒乓乓交起手来。 冯继尧含笑凝视,忽道:“如有愿脱离断情崖一脉的,诸位切切不可不留出一条生路。” 众人应了,况游朗声答道:“谨尊师命。” 袁恒冷冷一笑。 却见翟令简似已等不得,身形一展,一剑已向袁恒背后击去。 冯朗等无暇上前相救,俱是大惊。 陆明轩一眼看见,欲要撤剑后退,袁恒手中长剑却仿佛平生吸力,剑尖竟是紧紧粘合起来,稳若磐石。 翟令简的剑芒倏忽避至。袁恒忽地吸一口气,略略放松剑上真力,微一缩身,让过翟令简一剑之利,五指屈伸如爪向后疾送,一抓就抓到了他的手腕,一卸即脱。几乎与此同时,那把剑斜斜荡来,已斩在袁恒胁下,伤口约有寸深,鲜血汩汩流下,真气顿时一泄而散。若非陆明轩早有收手之意,这一下他断然难保性命。 翟令简左手托着断腕一掠而退,袁恒却屈指一弹直向下落的剑锋,剑刃平转,疾疾向他刺来,倏地穿过右肩钉在身后地上。 只听一声骨骼断裂的轻响,这一击竟已挑断了他的琵琶骨。 翟令简面如死灰,无力跪地,两眼直盯袁恒,眼中恍如烈火烧灼。黄山弟子立时涌上来察看,急急将他扶了回去。 袁恒只抬眼看向陆明轩,淡淡开口:“一命还一命。现下你不欠我的了,不必再留手。” 陆明轩一怔,怅怅一叹,“好。” 袁恒一言既毕,扬手一剑飞掠而起。 场中却也有人早已候着他全力出手一击,此时忽地风声劲猎,一人倏地纵身直向他扑来,手中一样奇形兵刃在三丈外脱手掷出。 袁恒一剑已至中途,不及回身,只得斜掠半尺,风声却随即转向,仍是直击而来。 远处一点光芒后发而至,一声脆响,两样飞袭而至的兵刃铮然相撞,几乎是贴着袁恒的衣摆齐齐落地。 那是一只颇似判官笔的铁管,管尾曲了一个弧度便于擎握。 而另一边,却是一支极为常见的新月钩。 正传 第二十五章 脱困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2 本章字数:8904 暗室密闭无窗,如铁烧铜铸般严丝合缝,君思颍抱膝坐于案前,静静凝视着一星璨目的烛光。良久,忽地一闭眼,沉沉叹了口气。 那一日遇伏,飞鹰组诸人忽然现身,立时陷入混战,眼见得就要将伏击的一众高手杀退,孰料有一人蓦地弃刀用剑,那一剑来势诡异刁钻,与他对搏的飞鹰护卫未及反应就被刺中要害。她欲要上前相助,却被几人阻了一阻,眼睁睁看着又有一名护卫在那人奇袭之下殒命。之后却是冯继尧突然现身挡住了她。直到两人交上了手她方才觉出,冯继尧的功力其实并不比陆远航逊色多少,不同于陆远航的博大凌厉,他的一招一式却是绵延悠长,介乎攻守之间,时时寻机而动。到第七十招上,冯继尧击落她手中银钩,反手拂在她肩井穴上,一道内息醇厚的真气瞬时注入,逼得她内息逸散开来。二人这一战耗时虽不甚长,然而飞鹰组诸人已悉数战死。她怔怔望着地面,脑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独孤千云。 唯有独孤千云的剑法方能这般诡谲迅疾,杀人于瞬息之间。 冯继尧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一点点嘲弄,一点点满意,却只是含笑不语,径自将她带回点苍,关在这一间暗室中。 今日,该是第六天了吧…… “咯咯”两声响过,石门向上缓缓滑动,孙云溪端了饭菜轻轻走近。这几日三餐俱是由她送至,两人便一同用毕。 君思颍一抬头,借着室内微光细细打量孙云溪的脸。这一餐似乎迟了约摸一个时辰,橘黄的烛火映着她明秀的面颊,却掩饰不了一脸苍白之色。 “你义父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君思颍忍了忍,只叹了口气。 孙云溪垂下头,低声道:“义父教训的本就不错。我管得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却管不了所思所想……每每……每每想到谨然……”她单薄的肩头蓦然一颤,“……想到那一掌之后他的眼神,我就什么都做不好,方才替义父整理卷宗又弄错了门派……” 君思颍微一默然,“我先看看你的伤。” 孙云溪迟疑了一瞬,将手臂轻轻置于案上。 君思颍伸指搭脉。她虽一身功力被冯继尧所制,但习武之人,对于医理药理俱颇知一二。 半晌,她眉尖微微蹙起,“你这些日子思虑过甚,本就伤及肺腑,如今又遭你义父玄阳指伤了经脉,只怕要好生调养一阵了,否则日后易成沉疴之症。” 孙云溪凄然一笑,“日后……也就这样了吧。”她拉过袖管笼了手腕,轻轻道:“饭菜要凉了。” 二人用过饭,孙云溪忽道:“昨日颜姐姐他们在山下遇到了……袁护法,他已……已将小绣送来了……”她轻轻叹息一声,“这个时候由她照顾谨然最好不过。所以……所以君姐姐莫要怪责袁护法了。” 君思颍怔了怔,一叹不语。 “之后袁护法带着二十余名属下当先上山,义父得到探报便遣乐师弟约他一见……”孙云溪蹙眉续道:“义父命乐师弟带了你的银钩去,想来是要利用你的安危要挟袁护法做一件什么事。” 她望向君思颍略有些茫然的眼神,幽幽道:“义父几次派我们伏击陆大哥未果,这一次恐怕是要借袁护法之手杀了他,免除后患。” 君思颍手一抖,几乎碰翻了烛台。半晌方淡淡开口:“以你义父的手段,想来还有后招,这一回断不容陆家父子生离点苍,而陆明轩一旦遇险,师姐定会上前解救……如此倒是一箭三雕了。” 孙云溪默默颔首。 “只是,以陆明轩的性子,亦不容他人加害他的父亲……”君思颍终是怅怅吁了口气,微微苦笑,“如今我倒是不必面对这等抉择了。” 但,袁恒还是要面对的吧? 出手,恐怕与她之间的裂痕再难弥补;不出手,无异于亲手断送她的性命。 君思颍微微仰起头来,唇边一抹笑意云淡风轻。 也许,他是很在意她的吧? 自那日与他分道扬镳,尤其是这几日在暗室静静思索,往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渐渐有些明白他了。 其实,之前看到的他,就是这样的罢。 只是,他带着几分惶惑,几分战战兢与兢走入她的心里,使得她忽视了他精于谋算的另一面。 毕竟他与愔姐姐以护法之名坐镇总坛多年,愔姐姐死后伤痛难抑,又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无论如何,他并未伤害小绣,又亲自将小绣送到谨然身边,这,已然够了吧? 至于那句话,君思颍苦苦一笑,如非在意之极,又何必一直念念不忘? 纵然不满她仍与浮云门断不了牵扯,亦是不愿与师姐和三师妹为敌;那日若自己不曾为陆明轩开言相辩,想来他也是不会出手的吧? 果真……当局者迷,反而不如师姐和三师妹看得明白。 如今……如今以他的性子,怕是,会选择出手的吧? 也会让冯继尧付出代价。 那么之后呢?君思颍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这两日君思颍着实难捱,明知武林大会上惊险万分,她却困于小小暗室之中空自彷徨无计。孙云溪虽每回前来都与她说几句沧浪峰顶的重要事宜,却也是实实在在听从冯继尧的吩咐在看管她。她根本没有机会。 虽然历时未久,可孙云溪与那一夜毕竟还是大不同了。 一掌击落,变的不止是谨然。 孙云溪忽然幽幽开口:“义父决定……武林大会之后择一良辰吉日为我和成然完婚。” 她的语声虽平静无波,面上却毫无一丝血色。 君思颍冷冷一笑。 冯继尧盘算的倒好。 他一定无数次想到终得继任盟主之位的自己风光嫁女,宾客盈门的胜景。 “至少你现在并不爱他,何必如此匆忙?” 孙云溪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 “这是义父的意思。何况,对我来说,何时成亲,跟什么人成亲,都是一样的……” 她伸手轻轻摩挲着面前的小小酒杯,“成然毕竟是为我叛离师门的,至少他对我一心一意。那一回……那一回义父责罚,他陪我跪了一夜……其余师兄弟姐妹都对义父敬重万分,我……我这段日子频频惹义父生气,只有他敢一次次求情……成然情深至此,我还能怎样?嫁了他,义父满意,他也满意。义父总说成然资质颇高,一两年内功夫必然高过我的。” 抬头一望君思颍的脸色,她低低续道:“你们大家或许都认为我的抉择并不值得,我……也知道……谨然心里有多苦……可是,可是十几年前我娘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义父义母时,明明白白要我时时以义父为重,莫忘了养育之恩,也是……也是替娘还了她欠义父的情债……说起来,义父对一众弟子都不曾如对我这般严厉,若不是将我当做亲生女儿看待,断不致此。” 君思颍默然半晌,当年的事,她也曾听闻……师傅提及。 孙云溪的母亲孙明烟,本是冯继尧青梅竹马的师妹,却嫁了姬家一个外族子弟,冯继尧不久亦择了一名门闺秀成亲。孰料孙明烟婚后四年,丈夫另觅新欢,更在挑唆之下骤下狠手欲将她与年幼的女儿一道杀害。孙明烟身受重伤,带了女儿一路逃回点苍。冯继尧本欲为师妹复仇,当时的姬家家主姬证和却已将那名外族子弟拿下交由他处置。然而冯继尧审时度势之下,终不愿因此事惹的姬家不快;而再怎么说,他亦不能杀了孙云溪的父亲。后来只命那人在孙明烟墓前跪了十日就将他赶下山去…… 君思颍最终也只叹了一声,淡淡道:“他若真将你当做亲生女儿,就该顾念你的想法,而不是一味责罚……你已为了报恩生生斩断与谨然的情缘,又要遵从他的意思与他人成婚,难道这还不够么?” “是不够的……”孙云溪喃喃,“除非助义父夺得盟主之位,然后辅佐成然接任掌门……况师兄与乐师弟觊觎掌门之位多年,可义父属意的是成然……” 君思颍盯了她好一会儿,摇头不语。 门外却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声突然响起,清晰入耳。 照理在这个暗室内是听不到外面的声响的——当然,诸如爆炸、震裂一般的巨响还未曾有人试过。 只是这明明轻若扶风的叹息之声,是万万不该传入的。 孙云溪一惊起身,低喝道:“是谁?” 她轻轻掠至门边,手腕一翻,明晃晃的剑身斜斜扬起。 石门倏然洞开,一个淡灰色的人影夹杂着一道白刃的亮光掠了进来。 孙云溪惊道:“秦掌门?” 那人竟然正是应该正当闭关之时的青城掌门秦知奇。只见他微微驻足,点一点头,剑势立即绵延而上。 孙云溪步步后退,勉强接了五十余招就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秦知奇一步掠来,向君思颍道:“门外诸人都已被制,快跟我走。” 君思颍迟疑道:“秦掌门为何要救我?” 秦知奇一叹,“若你不再当场,袁恒只怕会将武林大会搅得更乱,到时恐怕任谁也拦不住冯继尧就任盟主了。” 两人一路避开点苍弟子潜至山间一个小小山洞。秦知奇一搭君思颍腕脉,微微皱起眉头,凝目思索。 君思颍淡淡一笑,且静静盘膝而坐。 今日便是武林大会的正日了,从洞口向外远远望去,正可看到沧浪峰半山腰蓊蓊郁郁的花木,也不知峰顶境况如何? 半晌秦知奇方斟字酌句开口道:“这似乎是点苍派的惊神指法,却多了诸多难料的变化……至此便可看出冯继尧的功力至少比我高出一筹。要解开禁制颇是不易,稍有不慎,只怕你这一生便与废人无异。” 君思颍轻轻咬唇,冯继尧倒是留了这么一手……她依旧凝望着对面的沧浪峰,淡淡答道:“事态紧急,秦掌门愿耗费功力相救,晚辈感激不尽。” 秦知奇摇摇头,“今日就算我还葛女侠一个人情吧。希望不致害了你。”言罢在君思颍身后坐定,沉吟片刻,伸掌按在她肩头,默察冯继尧那道真气凝结所在。 君思颍只觉一股暖暖内息缓缓注入体内,一步步小心翼翼靠近那一道凝涩不动的真气,试图将其层层包裹。 那道真气却在将要被完全包裹的一刹那间猛然一挣,与秦知奇注入的真气撞在一起。 两人的身子俱是一震,这一下不免受了不轻的内伤。 秦知奇吐一口气,徐徐加力,又注入一道真气,一前一后绕行逼近,不多时便截住了那一道诡异气息,一点点将其蚕食化尽。 秦知奇收掌闭目,缓缓道:“你我各自调息一阵,便动身吧。” 君思颍微微点头,取出茯苓丸与秦知奇分别服下。 直到日上三竿,秦知奇方缓缓睁眼,起身道:“我还有事要办,就不去沧浪峰了。以你的功夫想要上得沧浪峰想来亦不甚难,只是小心莫被守山弟子发现就是。” 君思颍点头应了,见他转身要走,忽地想起一事,问道:“秦掌门方才说还……我师傅一个人情,却是何意?” 秦知奇摇头一叹,“这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日若非令师相助寻回本门松风剑谱,只怕这一路剑法就要失传了。” 他一顿又道:“就连磬儿馨儿两人亦不会有今日之成就,青城一派也……” 秦知奇离开约摸盏茶时分,君思颍小心翼翼出了山洞,一路借着山林掩藏身形,走走停停,不一时已到了沧浪峰半山腰处。 山道上忽地传来几声兵刃相击之声,君思颍侧目一望,见是一个白衣蒙面的少女踉跄行来,身上几道血痕映着白衫触目惊心,在她身后有几名点苍弟子紧追不舍。 那少女微一驻足,纤手微扬,一蓬淡淡的彩雾罩向追来的点苍弟子。几人登时一滞,白衣少女轻轻摇头,提裾沿阶疾行。 彩雾尚未散尽,稍稍落后的一人已赶了上来,眼神一凝,翻腕掣出一把匕首,划了个半圈削向少女左膝。 君思颍微一皱眉,拾起地上一块圆石向弯曲飞行的匕首掷去。 “当”地一声,圆石击在匕首刃上,带的匕首转了方向,斜飞几丈方一齐落地。 君思颍趁势一掠而起,牵了那少女隐向树后,绕行几圈,已摆脱了那几个点苍弟子。 白衣少女抬眼一望君思颍,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笑意,几乎分辨不出。 “相救之恩,杜若琳不敢或忘。这位可是君姑娘?” 君思颍奇道:“我倒的确姓君……” 杜若琳低头自衣囊内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来,托在掌中,口中淡淡道:“这便是锁功散的解药了。”—— 咳咳,更新鸟~~~~~~~~ 然后,今后更新就会快了,谢谢支持啦~~~~~~~~~ 正传 第二十六章 盟主(上)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3 本章字数:6550 君思颍赶到峰顶大会场中时,远远望见有一人跃起,身法迅捷,人未至,手中一样奇形兵刃便已袭向袁恒背心要害,情急之下脱手掷出方才杜若琳临去相赠的一支新月钩,虽不甚趁手,全力施为之下,亦是盘旋而飞,于半空中划过一道闪亮的弧线,顷刻间与那奇形兵刃撞在一起。 这一番动作,场内诸人俱已发现了她,遭到围攻的四名堂主、十六名令使与九名飞鹰组护卫面色一喜,手上不由多了几分气力。 袁恒一时亦忘了动手,抬头怔怔望向她掠来的方向,眼神凝定而茫然。 方才偷袭那人便在此时悄然迫近,看似空手向袁恒抓去,临近了却陡然转向,十指弯曲,向几无反抗之力的颜舒扣来。 江绿馨距离最近,当即双掌一错,如穿花蝴蝶一般攻去。那人微露诧色,却转瞬被一丝讽意取代,爪影一晃,江绿馨的掌力立时便落了空。 陆明轩已点足掠来,剑势一沉,斜斜削向那人十指。 那人不得已缩爪一避,陆明轩迅速伸手一把将颜舒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当此危急时刻,颜舒却是唇角微扬,心底暖意涌动。 原来,能有一瞬全心全意依赖他的保护的感觉,其实,也足够一生慢慢品味了。 君思颍已然赶到,伸足一挑,接住飞扬而起的新月钩,右手在身前划了一道圆弧,瞬时在那人肘间带起一溜血花。 那人一咬牙,不退反进,变爪为掌,折身又向袁恒攻去。 袁恒只觉真气随这胁下血流之势丝丝外泄,不及反击,斜身飘退丈余,同时伸手入怀,掏出银钩扬手向君思颍掷去。 君思颍伸手接住,又将新月钩笼入袖中。二人百忙中对望一眼,彼此俱有恍如隔世之感。 那人三击不中,面露冷笑,返身便退。 君思颍正待追上,袁恒已一跃而起将她拉住,微微摇了摇头。 “不必追了。这人是鹰爪门的高手,投效冯继尧已有些日子了……”顿了顿,他低低续道:“……并不好应付的。” 君思颍亦不坚持,低低叹息一声,眼望他胁下伤口,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咬了咬唇,取出伤药细细涂了。她的手微微颤抖着环过他的身子,用绷带将伤处缠了三圈。 袁恒低头静静看着她的专注的脸色,口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鬓发。 明明只是片刻功夫,两人却都觉这一刻何其永恒,仿佛天地万物俱在一刹那间静止,只余他们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君思颍终于打好了最后一个结,一面注目场中激斗,一面摇头叹道:“怎么一有打斗你就会受伤?又不是杀手,做什么负勇斗狠的?” 袁恒低头一笑,“这一次是轻敌了,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伤。” 君思颍不知如何作答才是,且转身走到颜舒身前,微微一笑,将那一个青瓷小瓶递了过去,“这是方才杜姑娘托我带来的解药。” 颜舒接过,举到眼前打量了一番,叹道:“她何必如此行险……这会子她可是下山了?” 君思颍点点头,“杜姑娘说此地尚有师仇,既遇上了我,她便先行下山候着,反正已将解药转了手,点苍弟子想来亦不会再找她的麻烦。” “据杜姑娘说,要解此毒还需一人相助打通经脉,以便药力尽快生效。” 颜舒握了瓷瓶扫视一周,淡淡一笑,“看来只能等大会结束后再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君思颍欲言又止,抬头一望陆明轩,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却又转瞬逝去,轻轻纵起,跃进一侧战团,身形飘忽,钩影纵横,几道血光漾起,围攻的众人中登时有几人兵刃坠地,捂着腕子撤身飞退。 冯继尧眼望场中乱局,轻咳一声,吐气开声道:“诸位同道,且请住手,听冯某一言。” 过得片刻,激斗渐止,众人各归己位,场中一时静默下去。 “今日之武林大会原本意在重推武林盟主,若论为恶程度,”他伸手一指犹自冷笑不止的陆远航,“此人远在今时今日的魔教诸人之上。眼见日已过半,不若先行定下盟主,由盟主与在座各位商讨如何处置此人,之后再议魔教之事。” 场中低语一阵,便有人领头推举冯继尧接任,登时应和之声再起,除了默不作声、静观其变的,大都开言力推。 冯继尧含笑目视一周,一字一句清晰道来:“既蒙诸位不弃,冯某虽……” “且慢……”颜舒蓦然勉力提气开口,虽已暗暗调息一时,此刻体内气息仍是驳杂不纯,提聚之时颇为费力,以致她的语声都有些不易觉察的颤抖。 陆明轩默然一叹,隔衣握住她的手腕,将一道内息缓缓送入。 颜舒得他之助,气息略略平稳,续道:“……且不论冯掌门与陆家主一战是如何得胜的,但既已成定局,我等少不得便要依约插手一管了。” 木家兄妹对视一眼,齐齐起身,仍是木湲磬开头到:“不错,晚辈且向冯掌门请教一事。身为武林盟主,可是只为谋一己之私欲?” 冯继尧神色悠然,笑道:“自然不可如陆家主一般作为,害人害己,徒惹天人共愤,枉与他人做了笑谈。” 季连峰哼了一声,“却不知暗箭伤人的,又会是如何结果?” 冯继尧微微笑道:“那么为情所困,自乱阵脚的呢?” 季连峰眼底生出些许怒意来,眼见一道道望向自己的目光中俱有恍然之色,蓦地拍案而起,冷声道:“为情所困又如何?季某与葛女侠是为君子之交,一向往来不多,亦不知她与陆家主这一段情事,但也知以她的为人,必不希望陆家主因此身死……季某固然深恨陆家主下此狠手,却也必须将他带至葛女侠墓前一会,之后他若不得不为其他罪孽付出应有的代价,那也是天理昭昭。” 他抬目怒视冯继尧,冷笑一声,“却万万未料到冯掌门神通广大,竟然探知了季某这一点小小心思……冯掌门言道,这几派弟子终究年少轻狂,只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更兼浮云门身负杀师大仇,新任掌门又与陆家下任家主早定鸳盟——一切实是无法预料……季某本就颇为担心,这一下竟被冯掌门说动,暗中出手制住难以买通的黄山华山两派一十四名弟子并亲身坐镇看管,若非青城掌门到来,季某这番大错岂不是铸得更深?” 木湲馨喜道:“师傅出关了?” 君思颍一叹,“若非令师相救,我可是万难脱身。”她顿了一顿,唇边一抹冷笑愈发明显,“冯掌门的手段当真高明。” “季掌门何必动怒?莫非冯某所言有虚?”冯继尧含笑开口:“就如颜掌门,本已应下分出胜负之前绝不插手,最终不也因一己私情毁约了么?冯某念在情有可原不予计较,转眼间江姑娘又为上前一助破门而出……若今后江姑娘不再重入浮云门也就罢了,若出了又入,只怕今日之事,倒要成了笑柄了。” 他不待江绿馨开口,又向君思颍道:“至于君姑娘所言,冯某实是不明所以。方才君姑娘现身时,袁护法是在于陆公子相斗,但他二人所攻所护俱为陆家主一人,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又与冯某人何干?” 君思颍冷笑:“那么黄山派与鹰爪门的偷袭呢?”方才她已低声问明了袁恒受伤始末,不由暗暗皱眉。 若不是一意要与陆明轩分出胜负,区区一个翟令简又怎能伤得了他? “哦?”冯继尧笑意不减,“君姑娘是在为袁护法找场子了?那么先得问问季掌门才是,若非他突然出手,恐怕袁护法早已报了仇了,又怎会与方当剧斗的陆公子相持不下,以致再次受伤?” 君思颍淡淡道:“这个自然。冯掌门巴不得看到他一剑功成,最好将师姐一并除了,使得他再也无颜见我,而我亦无颜见昔日的师弟妹与朋友……如今功亏一篑,实在遗憾的紧。” 冯继尧眼望颜舒,一笑摇头,“君姑娘身入魔教,冯某本以为颜掌门已将她逐出师门了,不想你二人仍是以师姐妹相称,这只怕不大妥当吧?” “没什么不妥当的。家师生前有言,对她实是亏欠良多……”颜舒轻轻一叹,“正邪之分,原本就过于虚妄。世上有多少平凡之人抑或是英雄豪杰,沾了这个‘魔’字,便永世难以翻身。方才冯掌门所言种种,亦是此理。” “是啊。”罗苒挑眉道:“可是冯掌门你允许断情崖的人名正言顺在武林大会上现身的。既能在冯掌门授意之下处置前任盟主,那么什么魔教不魔教的也就不必提了吧?” 乐东桥唇角一弯,轻笑道:“罗姑娘此言颇是有理……” 罗苒面露狐疑之色,却听乐东桥缓缓续道:“……既然家师有权决定一门一派在武林大会的身份,那么他的身份也就不言自明了。只是不知罗姑娘此言是自己的意思,还是浮云门的意思,抑或是几派合议?” “你……”罗苒又气又急,全没料到他竟如此迅速便抓到了她言语中的破绽,亦且有理有据,逼的她难以反驳。一时小脸涨得通红,狠狠盯着乐东桥,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石清涟轻轻握住她的手,静静开口道:“无可否认,冯掌门本为此次武林大会的发起人,既为东道,本身实力已不可小觑,又兼搜罗了不少江湖势力,实有资格一争这盟主之位。只是,却未必有资格当真出任。” 曾轩然接口道:“不错。试问天下英雄,可需要一个处处阴谋算计,时时诡诈奇袭的盟主?一旦门派之间发生或大或小的纷争,亟需盟主出面时,他反倒在筹谋扶持哪一派对自己更有利些?甚或种种纠葛俱是他为清除异己所一手挑起的祸端?长此以往,江湖中怕是连表面的平静都维持不了了。” 场中哗然。况游冷哼一声:“曾兄的意思是,若然家师出任盟主,必定会祸乱武林,尚不及陆远航历年的所作所为?” 应语然侧过头,叹口气道:“想必在座诸位经历过的前辈也知道,自陆远航推举为盟主后,江湖之中却是难得平静了一些年。他所要杀的无非两种人,一类是他口中的‘魔教余孽’,一类只得知或是可能得知他隐秘的人,一旦发现,绝不容情。但若换了令师这样一个能利用自己义女下手重伤昔日情郎又用下毒要挟种种手段达到目的的人,我等亦着实不敢相信,若然他接任了盟主,江湖会是个什么样子。” ——————————— ==、瓶颈期……中间隔了一章补续的,8能让主角错过最后一个大高潮的说……从本章开始继续高潮ING 正传 第二十七章 盟主(中)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3 本章字数:7511 几人的话已渐渐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一众点苍弟子与“台”下方才力推冯继尧继任盟主的各门派诸人面色亦是颇为不愉,不知是谁当先嚷了出来,“那么依诸位看,又有谁适合接任?是青城掌门?君山掌门?还是……崆峒掌门?” 正与人对峙的洛无垠闻言忽地冷冷一笑,沉声道:“既然冯掌门都算得有资格的,那么洛某亦不必退让了。” 话虽如此说,他仍是不敢有丝毫放松,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面前那人,全身上下俱是戒备之态。 立于他对面的人四十余岁年纪,气度闲散,正是冯继尧的师弟,亦即为前任掌门之子于千岩。 只听他笑道:“那么洛掌门就去与于某的师兄争个高下好了。” 洛无垠哼了一声,不理会他的调侃。两人虽未动手,但彼此对峙良久,对体力、精力、内力俱是相当大的考验,心细的人已可看到他们额上渗出的点滴汗珠。 一个五湖帮弟子奔了过来,压低声音在龙千峰耳边说了句什么。 龙千峰面色一喜,挥手命那弟子退下,随即低声笑道:“探子回报,黄山和华山两派的十几位少侠已到了山下。” 季连峰捋须一笑,“松谷居士可也随同来了?” 龙千峰点了点头,一翘大拇指,“季掌门原来还会算命啊?这能掐会算的本事龙某最是佩服了。” 一言未了,罗苒一手指着龙千峰,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木湲馨与应语然亦是掩了唇,咯咯而笑。 季连峰忍俊不禁,摇头道:“这倒不是。只是秦掌门说起过他曾邀松谷居士出山罢了。既然秦兄上过点苍,那么松谷居士想来亦不远了,与其弟子一道前来,自是最好。” 龙千峰一拍脑袋,急声道:“他们就这样上来难保不遇着埋伏,我们要不要去接应一下?” “这也是,”应语然侧头想了想,“不如我与四师兄去一趟吧。” 季连峰沉吟片刻,点头道:“为师与你们一道去好了。”转头看向木家兄妹二人,“这里便交给你们了。” 木湲磬起身一揖,“前辈放心。” 季连峰当即与曾、应二人一道出席,临走前看了一眼意态寥落的贺谨然,又向郑斐然的方向望了一眼,摇头叹息一声,径自去了。 颜舒已回席坐下,江绿馨却执意留在原地,垂首默默思索着。 君思颍将插在柱上的短刀拔下交还给她,“你这么一走,这世上用红袖刀的可只有三人了。” 江绿馨接过短刀笼入袖中,恍惚一笑,“总要有人做出选择的,四师妹资质远在我之上,五师妹小师弟功力又不够……” 君思颍转过头去,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拍拍她的肩,沉沉一叹。 归根究底,她是脱不了干系的。 如果不是她当初执意与袁恒分道上路,八名飞鹰组护卫不致枉死,袁恒亦不致定要取陆明轩的性命…… 她叹了一声,轻轻一摆银钩,望定陆远航,一字字道:“大仇暂且记下,待你告罪天下之后再行结算。” 陆远航微微冷笑,“老夫等着你就是。” 陆明轩微松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把事情做绝以致同门相残的。” 袁恒原本听到君思颍的决定神色间便颇为复杂,此刻听闻“同门”两字,眼底倏地一寒。然而过得片刻,终是无奈转身,怅然一叹。 这个时候,或许他已不得不退让一步了。 君思颍侧目看他一眼,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良久才道:“我这几日已想得很明白,你并没有错。我也曾试图与浮云门划清界限,可是,最终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我毕竟做不到让十七年间的一切化为乌有。” “如果,如果你不能接受,那么……” 袁恒转头看她,“你可是要回去?” 君思颍摇了摇头,“至少我自己都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若能有幸报了仇,便将少主之位传了你,之后……”她忽地淡淡一笑,“……海阔天空吧,或许有缘重会。” 袁恒目光凝定,身子却微微颤抖起来,半晌没有说话。 冯继尧环视场中一周,忽道:“也罢,既是武林大会,便该以武会友。冯某适才相斗前任盟主,一战而胜,故此有了继任盟主的资格。现下既有人提出冯某不应为之,那么只好手底下见真章了。不知哪几位愿上来赐教?” “不过冯某尚有个提议以供诸位斟酌,身为武林盟主,武功自然必须不凡,但武功一道亦不是惟一的标准,所以纵使有人艺压群雄,亦只是有了一部分的资格,尚需经历其他考验才是。” 罗苒低低哼了一声,“这个台阶铺得倒好,万一他冯掌门输了,仍是大有机会。” 颜舒轻轻一叹,“无论如何,这个提议对我们也不无其利。” 贺谨然目视场中,亦是缓缓点了点头。 冯继尧所言自是得了场中各派一致赞同。然而隔了半晌,仍不见有人上前。毕竟对于盟主之位动心的不少,却都被方才冯陆一战震慑住了,自忖并无与冯继尧一争之力,故而只是远远望着,静待他人——虽说武功一道并非选定盟主的唯一标准,却也是颇为重要的条件。有冯继尧在旁虎视眈眈,即使侥幸做了盟主又如何?充其量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罢了。 洛无垠额上滴下的汗珠已愈来愈多,几次欲提气纵起俱难以脱身。陆远航远远看着,忽叹了口气,自袖中掣出一支响箭,“嗖”地直上云霄。 冯继尧眉峰一挑,“哦?陆家主尚有援手未至?” 陆远航不答,注目洛无垠,扬声道:“此时不退,更待何时?”语声微颤,说到后来已渐渐低了下去,似是勉力聚起了残余内力以求使洛无垠清晰听闻。只话音方落便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全赖陆远航在一旁扶住才不致跌倒。 一面将父亲扶至一边坐下,一面默察他体内伤势,陆明轩心中惊痛。原本就已受创极重的经脉此时更是一片紊乱,然而陆远航却仍生生阻住了陆明轩内息的缓缓输入,唇边笑意冷冷,“为父又死不了,你拼命救个什么?”随后看了看儿子的脸色,语声放缓,叹口气续道:“自己的伤也不轻,为父年轻时便不似你这般不知字样,只怕到得为父这般年纪你就得病魔缠身了,到时候有的受的。” 陆明轩低头默默不语。 洛无垠方自闻言便浑身一震,眼中不舍与不甘之色交替闪过,迟疑片刻,重重叹了口气,脚下微错,引开于千岩的注意,陡然一剑疾出,斜刺他咽喉要害。于千岩折身一避,一手便向剑上拂来。洛无垠剑势一沉又一挑,指尖按下剑上机簧,剑身“唰”地一声长了三寸,于千岩未料此变,急急缩手,衣袖却被划开了一缝。 洛无垠一剑不停,又解了九华派与泰山派两派掌门之围,回头望一眼洛小绣,见她睁大了眼紧紧张张看向这边,长笑一声,目光又自贺谨然身上扫过,最后冲陆远航遥遥一揖,带了属下诸人一径去了。 冯继尧微笑而视,“陆家主方才所发信号是要人接应洛掌门吧?只怕他们未必能顺利回合了。” 陆远航淡淡看他一眼,“那便试试。” 场中各派原本颇为担心洛无垠遁去伏下将来之患,此刻见冯继尧早有后手,不免大是佩服,一时颂扬之声又起,不少人大为皱眉,罗苒更是被逼得捂住了耳朵,忿恨不已。 冯继尧眼见时机成熟,飘身立于“台”边一块巨石之上,正待开口,已有人朗声道:“冯掌门且慢。” 此番开言的却是木湲磬,只见他与木湲馨一道出席,缓缓道:“既是如此,我兄妹不才,领教冯掌门高招。” 冯继尧微微一怔,笑道:“说破了天你们仍是来争这盟主之位的,当真可笑。也罢,久闻你兄妹双剑合璧之利,今日正巧一见。只是冯某毕竟有伤在身,且看二位能否趁机将冯某除了,以绝后患……” 他一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二人,续道:“或者刀剑无眼,二位如有意外,岂不是青城一派莫大的损失?” 木湲馨弯眉轻笑,“前辈虑事果真周详,这番好意我兄妹先行谢过。”说着已微微福了一福,以尽晚辈之礼。 木湲磬亦在同时抱剑一礼,两人随即齐齐弹剑出鞘,以一招松风剑法的起手式静待冯继尧先行递招。 罗苒一皱眉,“跟冯继尧有什么客气的,占了先机要紧。” 贺谨然微微一笑,开言答道:“冯掌门既身为前辈,一些礼数还是必不可少的。” “可是你……”罗苒一句话未出口便被颜舒拉住,登时知机,却见贺谨然的眸子已经黯了下去,淡然笑道:“纵使他有不是,亦不应由我们这些小辈轻言定论。” 沈枫颔首道:“贺兄所言甚是……”听得罗苒嘟囔出一句“迂腐”,便笑笑续道:“若不依着些礼数,莫非我等应当一齐动手将他拿下处置?” 此时身形交错,剑影纵横,着实堪为激战。众人一时俱屏息默视,而江绿馨与石清涟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几乎连心跳都已停止。 木家兄妹天资卓颖,自幼便在秦知奇教导下一同练功不辍,更兼心灵相通,一人如露破绽,另一人立时补上,剑势堪称天衣无缝,较之陆明轩、颜舒二人的刀剑合璧威力虽尚有不及,但绵密醇厚之处则犹有过之。 而冯继尧一身功力亦以攻守相间、后劲悠长为要,论及内力深厚更在二人之上,虽与陆远航倾力一搏,但瞧来功力固有损耗,伤势却不甚重,全然不似被一掌击落背心的结果,想来他与陆远航一战必是大有蹊跷。 颜舒与贺谨然对望一眼,俱是微微点头,肯定了心中猜疑。由此更担心木家兄妹的成败生死。虽说冯继尧一向对自己所认为尚有利用价值的人不致赶尽杀绝,此刻又是在天下群雄面前,连陆远航都能在激斗中得保性命……可是一旦落败,在冯继尧蓄势一击之下,自不免身负重伤,何况冯继尧未必现下仍能如方才一般将掌力收发自如…… 颜舒摇了摇头,暗自苦笑一番,怎的三人尚且势均力敌,她便开始一味向坏处想?无论如何,这一站并非单一比拼内力,木家兄妹两人俱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或许两人的内力修为合起来尚不及冯继尧七成,但论及剑术造诣,只怕冯继尧未必高过他们。 却见冯继尧足尖点地飘退几步,伸手接过乐东桥递来的长剑,松松挽了个剑花,手腕忽地一沉,然后又是一收一送,众人便见他一剑矫若游龙,堪堪敌住了木家兄妹双剑交织而成的密密剑网。 罗苒侧头看了半天,奇道:“怎么还是持平?冯继尧与陆远航相斗也未用剑,怎的与木大哥木姐姐他们比武倒不能用掌法了?” 颜舒微微一笑,沉吟道:“若陆远航亦是用剑,想必冯继尧一开始就会以剑对敌吧。至于……”她顿了一顿,续道:“至于为何用剑前后俱是持平,或许冯继尧已觉出自己轻敌了,若然再晚一步弃掌用剑,只怕难保颓势不显,他这种步步为营、惟求一击必中的人,想必 只愿选择最为稳妥的法子。” 正说着,只见木家兄妹剑尖相抵,身形一错,剑影漫天撒出。冯继尧仰身递剑,直击木湲馨心口。 木湲馨长剑已在外门,不及回格,身子轻轻纵起,足尖在冯继尧剑上一点,翻身落在他身后,一剑由下至上挑起。木湲磬紧随其后提气掠起,于半空中长剑下击,两人剑尖所指,俱是冯继尧肩头锁骨之处。 —————— 咳咳,终于赶在零点之前码完这一章了…… 正传 第二十八章 盟主(下)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3 本章字数:7799 冯继尧手腕一折,长剑在半空中划了个半圆,顺势回转,将木家兄妹双剑架开,两下交击之声几乎不分先后,融为一声清脆激越的锵然长鸣。 “怎么会这样?”石清涟微微蹙眉,低语道。 罗苒急道:“怎么了?” 石清涟怔怔目视场中,颇有些心神不属,“方才这一击,木……木大哥似乎略略慢了一分,木姐姐的剑距冯继尧右肩四寸时,他的剑尚在五寸三分之地……” “这么一点差别……”罗苒话未说完便明白过来,这一点差别在大多数时候是不算什么,可是在生死相搏中或许便是致命的疏忽……而这等失误本不该在一贯配合缜密的木家兄妹身上出现。 果然冯继尧自架开两剑之后已渐渐占得上风,一招一式稳稳挥洒开来,并不急于抢攻,只是一步步缓缓封锁木家兄妹的剑路。所幸二人虽处下风而不自乱,一面见招拆招,一面暗暗蓄力扭转颓势。 这一下连罗苒也看出来了,眉头皱了几皱,忽转头看向石清涟,“四师姐,或许……或许只有你才能帮他们。” 石清涟怔怔不语。 颜舒轻轻一叹,沉吟道:“若追根溯源,只怕这当真是诱因了……可是,即便不论接下来如何解决,他们身处激战之中,时机稍纵即逝,也是断断不可分神的。” “那……那我们就只能等着了?” 颜舒点头,“好在他们尚还镇静,扳回均势亦不甚难。” 石清涟侧头向定定凝视场中战局的江绿馨望去,见她眉头紧锁,时时若有所思,不由收回目光,幽幽一叹。 江绿馨亦随之叹了口气,方才她明明感受到石清涟的眼神,却终是不知如何回应,只得勉力装作心无旁骛。 或许,冯木三人的一战过不多时便会有结果,可有些事情,又何时才能有个了局? 她一向认为自己的性子更适合木湲磬的少年老成、温柔敦厚,前段时日联络各派之事二人亦是配合的极为稳妥,本以为,只这样下去,便足以地老天荒。 可是,为什么他的目光偏偏停驻在四师妹身上? 大师姐是师傅最为看重的衣钵传人,二师姐身兼两派之长,五师妹天真活泼惹人怜爱,小师弟是师傅唯一的儿子……可是浮云门上下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师傅平日里最喜爱的是幽娴沉静的四师妹。 论年纪,她较之尚自及笄之龄的四师妹长了两岁,入门亦早三年。可是四师妹一来,最小的弟子便不再是她,师门上下,甚至包括自己,俱是由不得对她既是疼爱又是欣赏。 之后,仅仅是在第三年的较量中,她败了,从此浮云门下功夫排名第三的就一直是第四个入门的涟儿。 而两年前,四师妹更是获传师傅新创的、连二师姐都未曾得传的浮云掌。 如今,依旧是她…… 江绿馨无声苦笑,纵使以往有过一争高低的念头,今后,也不必了吧。 只是,她怔怔望着剑势绵绵无尽的木湲磬,心里由不得一阵发苦。 对于这件事,终究,还是,不甘心啊。 一只手轻轻拍在她肩上,江绿馨回头,见是君思颍,笑了一笑,问道:“依二师姐看,他们还要多久才能分出胜负?” 君思颍一怔,摇摇头,“只怕他们分出的不是胜负,而是生死。” 江绿馨惊道:“怎么会?” “冯继尧方才一剑回转,眼里有一点杀意随之闪过。”君思颍凝神思索,微露讽意,“这世上怕再难有第二对孪生兄妹能练成如此精妙无方的剑术,依着冯掌门的处事之道,自然本该利用为上。只是对于无从捉摸难以掌控的东西,徒留无益。以木家兄妹现下的年纪能与冯继尧打成平手,日后成就岂是他能控制的了的?” “是以,不若早早除去,以绝后患。” 江绿馨惊得目瞪口呆。 一旁袁恒定定凝望场中战局,一面暗暗印证自己的剑法,一面微微颔首,淡淡道:“说到底,不过是‘容不下’三个字罢了。堂堂一派掌门,不过尔耳。” 自身处战局的木家兄妹眼中看去,冯继尧虽面上神色殊无异动,但剑身一回一转,隐隐弥散出绵绵泊泊的杀气。二人不由对视一眼,暗自心惊,情知这一站当真算得如履薄冰了,稍有不慎,不独性命不保,亦且平白助了冯继尧一臂之力。 一念及此,木湲磬忽地转头,远远望了石清涟一眼。 那一眼极轻极淡,似乎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在内,又似乎隐隐蕴含了千言万语的欲说还休,如一弯清清浅浅的泉流,默默划过她的心房。 石清涟低低叹了口气。 难道,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是三师姐不够好,还是仅仅因为他执念太重? 她微微侧头看向贺谨然与洛小绣,想要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出答案。 却见二人只是颇为紧张的望向场中,洛小绣一手拿了只削了一半的苹果,一手抓了把长仅三寸的小刀,半晌不动一动。 正在此刻,气氛陡然凝重起来,贺谨然面色一变,洛小绣亦是低低惊叫了一声。 石清涟再次望向场中冯木三人时,眼中只有木家兄妹素淡的衣衫上炫目的血红。 有他们自己的,也有冯继尧的。 却是方才冯继尧剑至中途去势忽变,在密密织就的剑网中左穿右绕,亦且频频自量身剑刃上划过,木家兄妹二人功力俱不及他,一次次被他剑上的吸力带动的剑势偏转,所幸习练精熟,不一瞬即恢复原样。 这一回冯继尧的剑又一次贴近了木湲馨的剑锋,一划而过后陡然反手,自她剑地一错,疾疾上挑,直指咽喉要害。 木湲馨不及反击,点足飘退,那一剑却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她只来得及提剑拧身,一咬牙刺向近在咫尺的冯继尧胸前。 “砰”地一声,冯继尧一掌击在随后追袭而来的木湲磬胸口,一剑洞穿了木湲馨肩头,自己却也被两人配合臻妙的双剑刺中,亦且伤势更重,若非木湲磬一剑未使全力,便是大罗神仙也难保他性命无忧。 这一站虽惨烈,却终以木家兄妹的胜利而告终。 两条人影飘身掠了过去,一左一右护于木家兄妹身侧。 众人看得清楚,竟是曾轩然与应语然。 原来二人已随其师将黄山华山两派十四名弟子、黄山掌门松谷居士以及先一步下山相迎的秦知奇迎了上来,众人关注场中战局,是以竟未觉察。 秦知奇抬首默默凝望一手教导出来的得意弟子,眼神复杂。不知是以二人胜了自己尚且有所不及的冯继尧而骄傲,抑或是心痛担忧他们此刻的伤势。 况游与乐东桥此刻亦上前扶住了冯继尧,一面向他体内送入真气以减缓血流速度,一面担心地看着他的脸色。 冯继尧吐了一口血,惨然笑道:“这一战,冯某输了。果真是……长江后浪推……推前浪啊……只是,你们的武功纵然胜过冯某,亦未必当定了盟主。” 木湲磬淡淡笑道:“我兄妹自知年少识浅,从未有过如此奢望。” “哦?那么……那么是为令师争这盟主之位了?” “若然江湖中人都似你冯掌门这般,心心念念只是一个武林盟主之位,岂不乱了套?”秦知奇语意闲闲,似于不经意间开口。 冯继尧慢慢点了点头,“看来秦掌门认为大家都如你一般争相做了隐士,太平之日便在眼前了……”话音未落,双眼蓦然圆睁,徐徐转头,看向乐东桥。 乐东桥已一掠而退,指尖拈了一把已被鲜血浸红了的匕首,殷红的血一滴滴顺着匕首的锋刃滴落,瞬间渗入他足下的黄土中。 冯继尧的背后已被鲜血染红,况游心慌意乱的地止血,却被他一手止住。他看了乐东桥片刻,猛然咬破舌尖,长笑一声,“冯某一直在想你的最后一招棋……到底……到底是什么……却原来……不过如此……” “不过是些暗间伏杀的伎俩是么?”陆远航推开陆明轩的扶持,勉力站了起来,冷笑道:“这等伎俩是算不得什么,较之冯掌门命天下第一杀手混入陆家庄向老夫下毒,以至于老夫欲用足十成功力与你相搏时陡然内力全失任你宰割的手段自是远远不如。老夫……老夫只不过在几年前无意间救过一个酒楼的小伙计,他为报恩方才成了你的弟子,不过他自入你门下亦算得忠心耿耿了,从未听过老夫一句指令,亦未向老夫传递过一次消息,甚至冯掌门欲对付老夫时,他反倒是第一个出谋献策的,有这样的徒弟,你本该感谢老夫才是。”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气息不稳,登时咳出一口血来。 陆明轩怔怔地扶住父亲,忆及冯继尧几次派人伏击自己,乐东桥俱在其列,就在方才,他还拦在自己面前,完全一副点苍忠心弟子的模样;而且……他转头看向颜舒,在彼此眼中俱读出了一抹苦涩的笑意。 乐东桥已紧走几步,向着颜舒一揖到地,“那日多有得罪,待此间事了,在下必定备下重礼前往浮云山负荆请罪。” 颜舒叹息一声,只淡淡道:“这倒不必。” 乐东桥神色不动,眼中却略略闪过一丝怅然,又转身向陆明轩一揖,照样赔罪完毕。 冯继尧与陆远航冷冷对视半晌,两人目中一时变换了几种表情,最终只定格在淡淡的讽意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注目面前的骆成然,一字字道:“自……自今日起,门下弟子骆成然,接任点苍掌门。” 况游与骆成然俱是大惊。 “师傅……”“师傅……” 冯继尧不理会二人,径自续道:“……成然需与云溪在为师百日内完婚……不得……不得有误……点苍门下众弟子,自况游以下,速来……速来拜见新掌门……” 贺谨然闭了眼,唇边闪过一丝凄然的笑意。 洛小绣怔怔看着他,亦知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是枉然。 况游一咬牙,当先跪下,与众师弟妹一道上前参见。 冯继尧微微苦笑,“可惜……可惜云溪未曾赶来……” 骆成然扶着冯继尧摇摇欲坠的身子,张皇失措,“师傅,我怎么行……” 冯继尧冷笑道:“为师就是……就是属意你接任掌门,且看到底是……是谁有知人之明……”他的目光在季连峰身上一扫而过,忽地用足气力,扬声道:“诸位听……听冯某临终一言,木家兄妹少年……少年英雄,尤其木少侠处事稳重……得体,足可继任……继任盟主一位。且……且欲开武林新风,倒……倒不必定要寻老成之辈……” 场中各派沉寂下去。半晌,先前支持冯继尧的几派弟子回过神来,练练附和;而一直静观其变的多数来客亦觉这个结果尚且合意,思索片刻便纷纷点头。 木湲磬正待开言推辞,冯继尧一眼扫来,目露讽意,“木少侠,如今……如今可由不得……由不得你了……还请……盟主念在……念在冯某力……力推之意……善待……善待点苍上下……” 木湲馨只觉冯继尧望向兄长的最后一眼里满是计谋得逞的快感,尤其说出“盟主”二字时,竟是掩饰不住那一丝狠厉的笑意。明知他们志不在此,硬要丢个烫手山芋过来以作报复…… 却见木湲磬面色苍白,目中一片茫然,不知是伤势过重抑或是这件事来得太过突然,完全出乎意料。 他是不愿做盟主的……石清涟怔怔地想。 可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正传 第二十九章 刀意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3 本章字数:9609 木湲磬定了定神,含笑抱拳道:“诸位抬爱了,在下实是年少识浅之辈,并无能为担此重任。” 座中有人一笑道:“众望所归,还请木少侠莫要作谦了。正如冯掌门所言,如今的江湖,确实是需要一个年轻的盟主了。” 木湲馨瞟了那人一眼,轻哼一声,“原来是归一堂宁堂主。依您的意思,冯掌门一言就足以代表全武林之意了?” 那宁堂主摇头道:“在下并无此意。只是木女侠如此说,可是不满冯掌门未曾推荐由你接任盟主?” 木湲馨一怔,轻轻笑道:“今日场中该不会只剩宁堂主一人接替冯掌门未尽之事吧?” “家师未尽之事,自然由在下署理。”骆成然缓缓起身,淡淡道:“武林大会本为点苍一力承办,如今家师薨逝,可否请诸位暂留七日,待得家师下葬之后再行续开大会?” 颜舒皱了皱眉,暗想这倒也合情合理。而座中诸人交头接耳一阵,亦是大都同意了。 骆成然与况游等俱是拱手作礼。 乐东桥已赶到陆家父子身前,向陆明轩低语道:“你我二人待场面混乱之时,一起护卫盟主下山。”他微微苦笑一下,“现如今只点苍派都断断不会容我等三人活着离开的。” 陆明轩望着他叹了口气。 场面混乱?大会暂止,各回休憩小屋,倒是有些混乱的,可这种人来人往的熙熙攘攘,亦难使三人安全离开。 看来他是早有布置了。 作为父亲埋藏的最深也是最后一枚棋子,乐东桥果是不简单的。纵然论及武艺尚算不得一流高手,但心机城府已不在冯继尧之下。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会念念不忘一次救命之恩么? 想着,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又转头颇为不安地望向颜舒一席,一旦大乱忽起,他们能保无忧么? 颜舒与他对望一眼,心下若有所动,又看了看立于他身侧的乐东桥,微一沉吟,低声开口:“无论稍后有何异动,我们切切不可分开,不可落单。” 同席诸人诧异地望着她,却也点头允了。 颜舒望向君思颍,见她与江绿馨低声说着什么,袁恒则在一旁默然不语,方才略略放下心来。 场中各派众人已开始渐渐离席回屋,两个君山弟子抬了一乘软轿,曾轩然与洛小绣小心翼翼将贺谨然扶了上去。 松谷居士收回望向翟令简诸人的目光,沉沉一叹,开口道:“你们若还当自己是黄山弟子,,就来日回山听候发落。” 华山弟子中一个身着浅绯绸衣的少女凄然冷笑,扬手将一支飞镖钉在翟令简面前地上,镖羽猎猎飞扬,她却不发一言,转身便与众同门一道前行。 翟令简急道:“轶如……” 那刘姓师弟将飞镖拔起递给他,只见镖身通体金黄,打造得精巧细致,上镌“百年好合”四个篆字。 翟令简咬牙摩挲着金镖,用足全身气力一字字喊道:“我没错,我只是不想做师傅那样的老好人,让黄山派在武林中一直一直带不起头来……” “我只是想重建本派的威望,何错之有?” 松谷居士与秦轶如俱不曾回头。 半晌,松谷居士向后一摆手,“为师在黄山等你们。这几日,就莫要相见了……” 翟令简一把推开两旁搀扶的师兄弟,踉踉跄跄站了起来,厉声叫道:“师傅,轶如,我没错,我没错……” 一时山间回荡不绝,尽是“没错——”“没错——” 乐东桥便在此刻轻轻一击掌,掌声极轻,除距离极近的陆家父子外,几乎无人听到。然而掌声一起,一团若有若无的轻烟忽自场中空地缓缓升起,似慢实快,瞬间弥散开来,功力稍逊的猝不及防间已然不支倒下。 他与陆家父子适才已服过解药,此时由陆明轩负着陆远航,三人在迷雾缭绕中乘隙向山下掠去。 袁恒冷笑一声,带了四名堂主与九名飞鹰组护卫当先追下。 其后骆成然与况游一齐安抚了骚动不安的同门,分派了二十名派中好手紧紧追赶,并命几个师兄弟率一部分点苍弟子分头协助各派顺利回到临时居所之内,然后再集合散布于各处的同门着手署理冯继尧的后事。 自迷烟升起之时,君思颍便拉了江绿馨,同十六名令使一道远远退开。却见江绿馨与功力稍弱的七名令使勉强行了一段便气息不稳起来,不得不觅地调息。 众人闪入密林之中,在林间寻了一处略为干燥空旷之地,停了下来。君思颍与余下九名令使在一旁护法。 一个令使忽道:“他们吸入的迷烟俱不甚多,想来只需半个时辰便可无事了,到时我等下山与护法会合,莫非还要带上江姑娘?” 君思颍沉吟不语。 就这么放下三师妹一人着实不妥,但她若再与断情崖牵扯过多,又对她、对浮云门颇为不利…… 想着,只摇头道:“下山后再说吧。” 那名令使点点头,迟疑一瞬,又道:“少主……当真要离开?” 君思颍的目光慢慢扫过身侧九人,淡然一笑。 “其实这一年来,我并无甚建树,惟一一次出击还害死了愔姐姐……你们也应当感觉得出,我再怎样尽力都是无法替代愔姐姐的作用,况且断情崖本应与正派中人不相往来,我是做不到的。”她徐徐叹了口气,笑意转苦,“当年……或许师傅不该留下我的……” 不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声极为急促的兵刃交击之声,每一声响起,便与此地近了几分。 君思颍蹙眉道:“你们留下,我去看看。”言罢轻轻一纵,绕过几块山石,眼前是一片不大的空场,几个点苍弟子身手矫捷,围住了一个素衣女子,那女子已颇受了几处伤,溅在衣上的血红极为显眼,激斗中她一转头,君思颍已看清了她的侧面,微微一惊。 竟是姬夫人。 却不知点苍弟子为何要与她为难,难道是要算十几年前的旧账?可孙明烟早已过世多年,冯继尧若要报仇机会甚多,怎的今日他方当身死,点苍弟子便迫不及待地来找姬夫人的麻烦?一直在姬夫人身边的慕容冰与郑斐然现下却在何处? 然而此刻已容不得她多想,姬夫人在那几个点苍弟子的围攻中早已左支右绌,眼见难以抵敌。君思颍叹了一声,银钩掣出,点足跃起,翻身落入众人战团,叮叮几声已于众点苍弟子战在一处。 几个点苍弟子渐渐不支,互相对视一眼,一人冷笑道:“既然姬夫人有魔教少主挡灾,在下等便识相告退了,不劳相送。”言罢几人一道退去,犹有轻微的冷笑声不断传来。 姬夫人脸色苍白,向君思颍福了一福,“谢君姑娘救命之恩。” 君思颍微微一笑,“举手之劳而已。却不知慕容大小姐何在?” 姬夫人低声道:“表姐与表姐夫一道去见季掌门了,我本是要回屋休息,却被他们拦下,口口声声要为师姑复仇……” 君思颍皱了皱眉,“当年的事本与你无关,即便将帐算到你的头上,也不该在点苍山上暗下杀手……” 姬夫人身子一颤,“或许是因为冯继尧方当殒命,做弟子要给师傅一个交代吧。” “这也有理。”君思颍点头,沉吟着转身,“为免再遇上他们,我还是送你……” 只是说道这个“你”字,一阵彻骨的冰凉之意忽然就袭遍了全身。 她缓缓低头,看见胸口上露出的一截雪亮的刀尖。 姬夫人的手一点一点自刀柄上松开,看着她慢慢软倒下去,转到她面前,又向后退了一步,方才轻轻蹲下身子,眼神空茫地望着她。半晌,忽轻轻笑了起来,低低道:“封哥,我为你报了仇了……报了仇了……” 君思颍抬头向她望去,轻声问道:“方才……可是你引我过来的?” 姬夫人摇摇头,“我只是发现你赶来后故意示弱,让他们伤了我而已。”顿了一下,叹道:“其实封哥死时你还未上断情崖,我本不该找你报仇才是……可是,袁恒让我痛了一辈子,我也要让他痛一辈子,这样才是最好的报仇方法,你说,是也不是?” 君思颍怔怔地看着她,“原来……原来我一直都错了……你竟是爱着姬封的……” “我当然爱他。”姬夫人面上现出一种掺杂着凄楚的迷醉之意,“我十六岁就爱上他了,我知道他有未婚妻,可还是求了慕容家的舅舅,顺顺当当做了他的妻子……他恨我拆散了他的姻缘,但我想,只要……只要我一直一直对他好,他总能回心转意的……可……”她闭了一下眼,目中忽露恨色,咬牙道:“可这一切都被袁恒毁了,所以这是他应当付出的代价……那次你要我姬家中立,这本也是我的意思,何况又能治宇儿的病,我便顺水推舟应了,之后……之后你果然不曾防范我……” 她语声忽止,银钩的钩尖光芒耀目,正点在她颈边的肌肤上。 君思颍身上流出的血已染红了大幅衣衫,然而手里的银钩却未有半分颤抖。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只不过,你真的不该让我尚有力气与你同归于尽……”她叹了口气,看着姬夫人苍白倔强的脸色,唇边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答应我一件事,莫要让袁恒知道……如果,如果你不想姬家被他一怒毁了的话……至少祁家与姬家,本是同根生啊……” 足音簌簌,却是三个令使不放心寻了来,顿时大惊。 君思颍默然一叹,收了银钩,“你快走吧,最好再……再不要孤身出来了……” 袁恒终于追上了陆家父子与乐东桥一行,却是在陆夫人墓前。只见香案上青烟袅袅,摆着几样时令鲜果。陆远航伸手抚过碑上石刻,面色沉凝哀恸。 陆明轩跪于墓前静静不语,乐东桥则在一侧默默看着,若有所思。 一旁便是陆明扬埋骨之所,陆远航一步步走了过去,良久方沉沉一叹。 袁恒似亦被这气氛感染,半晌方冷冷一笑,“这会子再伤心又有何用?如非你一意‘剿魔’,或许现下正是夫妻和合、子孙满堂的一方武林豪杰,何等温馨自在?” 陆远航并不抬头,石碑冰冷,惟有那几个殷红的大字似还是温热的,如同墓中女子柔柔的眼波,那样一点点渗入终日名利扰扰的心房。 很多时候,当真只有失去的才是最好的。 “这些话有你口中说出,当真滑稽得很。”他神色不动,只淡淡道:“别的不论,就只你在武林大会上的所作所为,难道仅仅是为了取老夫的性命?” 袁恒凝目抚剑,一字一句道:“不错,身为江湖中人,我做不到偏安一方,听任宰割,纵然不及先辈功业,也要这江湖,记得我袁恒曾经来过……可人生在世,总有比这个还要重要的东西,如你这般抛弃所有,最终又能剩下什么?” 陆远航笑了一笑,面上是极尽沉默后的淡然,“如此说来,倒是老夫使你明悟了?只是若然给老夫一个重来的机会,亦必会如此选择,就如必不会留下你们这些后患一般。” 说着转身便走,口中淡淡道:“老夫现下欲往浮云山一谒葛巾之墓,你若有兴,不妨随行。” 陆明轩亦即起身,与乐东桥一道跟上。 袁恒略一沉吟,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在葛巾墓前是个什么样子……人道始乱终弃已是了不得的恶行,却原来还有一样‘始乱终戮’,当真开了眼界。” 陆明轩眼见父亲步子微凝,身子几不可见的颤了一颤,不由无声一叹。 一行人雇了马车,逶迤向浮云山而去。一路听得武林大会续开,木湲磬终是推却不得,暂且任了代盟主,以备觅到合适人选随时让位的;骆成然与孙云溪拟定了婚期,将各派又留了三日吃了喜酒方才送客各自下山。沈枫到得山下茶棚便遇上了久候于此的杜若琳,二人匆匆一战,杜若琳终是败北,敛裾而去,言定来日至未晏庄再行讨教。 这一日终是到了浮云山。宫内的杂役、厨娘等见有陆明轩在内,亦不阻拦,引着他们到了后山葛巾的墓前。 陆远航缓缓近前,默默凝视着碑上的字句,久久不发一言。 前山忽有人声响起,陆明轩回头一望,远远的似见到了颜舒的身影,却见她听身侧一人说了句什么,亦向这边遥遥望来,又转头向那边几人说了几句,微微一顿,低头又向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嘱咐一阵,牵了他向后山走来。与她同来的两人则先进了浮云宫歇息。 渐渐的近了,才看清,颜舒身侧的果是华英。只见他微垂了头,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只低低叫了陆明轩一声“二哥”,便呆呆地望着静默不语的陆远航。 陆远航转身看向他,眼中一时复杂难明,足下微微一动,似是欲上前抱住第一次正面相对的幼子,然而唇边一丝苦涩之意闪过,最终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父子二人对视良久,陆远航忽地大袖一拂,遮住了自己胸腹之间的一应要害。 陆明轩面色一变,急急跃了过去,只见父亲心口正中端端正正插了一把匕首,直没至柄。 在场诸人俱是大惊。华英苍白的薄唇动了一动,眼中盈盈欲泪,向前奔了几步,却又停下,怔怔立在一步开外。 陆明轩手下不停,已疾点了父亲伤口四周穴道,然而那一刀却是又狠又准,眼见得父亲的一丝丝生气随着一呼一吸间急速流逝,心中痛极,只恨自己未能早一步发现他的异常。 陆远航先向乐东桥一笑,“你助老夫完成了……完成了两个愿望……很好……很好……如今……你可愿去效力崆峒掌门?” 乐东桥默然点头,“谨遵盟主之命。” “现下老夫早已不是什么盟主了……”陆远航笑笑,转头看向陆明轩与颜舒,微微颔首,又看向华英,叹道:“爹欠你娘的,都还清了……”言罢闭目而逝。 华英愣了一下,猛然跪倒,半晌方低声道:“爹……孩儿知道,娘不怪你的……不怪你的……” 颜舒怔怔看着,忽也觉心痛难抑,伸手轻轻握住陆明轩已近僵直的手,沉沉叹了口气。 袁恒与身后的众堂主护卫只觉心下一时空落落的。茫茫然一眼扫过地上陆远航的尸身,袁恒蓦然转身,一言不发便向山下走去。 身后十几人匆匆跟上,空中忽有一只白鸽扑愣愣飞下来,落在袁恒肩上。 袁恒一怔,捉住白鸽,取下套于白鸽腿上的一只细小铜管,挥手将它放飞。 正传 尾声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4 本章字数:5413 江绿馨自断情崖上一步步走了下来,默默叹息一声。 天大地大,无处为家,却也处处为家。 她想了想,决定先去君山看看洛小绣。 这一个多月以来,贺大哥的伤势应当也有所好转了吧?不知他是否已接受了小绣的一片痴心? 其实,如小绣一般,终日安安稳稳伴在铭刻于心上的那个人身边,已然是最大的幸福了吧? *** 应语然正与曾轩然选了一处水潭边练剑,水花四溅,铮铮淙淙,双剑锵然交击,夹杂着她一连串细碎的笑语,侧耳听去,直让人觉得这是世上最为动听的曲子。 一转头见到漫步行来的江绿馨,应语然“呀”了一声,忙忙的收剑,招手道:“这边,这边……” 江绿馨抬头一笑,“我可是打扰到你们了?” 应语然抹了一把汗,嘻嘻笑道:“就是练着玩而已,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又不是人人都如大师兄一般刚刚行走无碍就忙不迭地捉剑,吓得师傅数落了他半天……” 曾轩然无奈道:“怎么什么事情被你一说就全变了味?小心师傅听见罚你。” 应语然一撅嘴,“你就咒我吧,师傅要是罚我,我就拉你下水……”说着不等曾轩然开口,转头又向江绿馨道:“正巧你来了,我也不用接着练了。走,我带你找小绣去,她可是一直想着你呢。” 江绿馨笑着点头,随二人一道前行。 转过一面石壁,忽听到洛小绣怯怯的声音:“……那么,只要只要能一直这样,长长久久的看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随后是一阵沉默。应语然一摆手,使了个眼色,三人暂且躲了起来。 良久贺谨然才一叹开口:“可是,我并不满足……” 洛小绣尚未答言,应语然已拍着手跳了出来,侧头笑道:“今儿可算听到大师兄的真心话了。” 洛小绣本是怔怔地看着贺谨然,闻声顿时飞红了脸,低下头只顾侍弄衣带。 贺谨然亦是一窘,叹口气道:“怎么又是你?” “这次可不止我一个。”应语然咯咯笑着,一伸手把另外两人拉了出来。 洛小绣略一抬头,霎时喜上眉梢,奔过去拉着江绿馨的手,“绿馨姐姐怎么来了?” 江绿馨微微一笑,“只不知来不来得及喝你的喜酒。” 洛小绣摇头不依,“绿馨姐姐怎么也学语然取笑我……”忽地想起了什么,拉起应语然就走,“绿馨姐姐一定饿了吧,我去厨房准备些饭菜。” 眼见洛小绣的身影渐渐消失,江绿馨沉吟片刻,忽道:“贺大哥……” 贺谨然轻轻一摆手,“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如今云溪已是成然的妻子,我的确对她尚未忘情,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小绣点点滴滴的好处我都看在眼里,刻在心上……你们说的都对,我是应当接受小绣的,而且……我也确实离不开她了……”他舒了口气,目光定定地望向洛小绣消失的方向,“或许要不了多久,我便可以真真正正对她说,我是爱她的,也只有那个时候,我才够资格给她一个家。” *** 想是由于这些日子悉心照料贺谨然的饮食起居,洛小绣的厨艺已进益多多。江绿馨喝下一碗莲子汤,只觉齿颊留香,不由偷偷羡慕地瞟了贺谨然一眼。 应语然闭着眼睛啧啧称赞,又向曾轩然扬眉道:“这顿饭我可也帮了不少忙呢,托绿馨的福,你也能尝到我的手艺了。” 曾轩然叹了口气,望着满桌菜肴,不说话。 江绿馨扑哧一声笑了,“你倒说说,哪一样是你做的?” 应语然红了脸,“总之……总之没有我的功劳,至少你们要晚吃到……一个时辰。”她伸出食指来,在眼前晃了晃。 曾轩然笑道:“是是是,应大小姐功不可没,小生这厢谢过了。” 江绿馨亦笑,只是笑着笑着,眸中不觉映出了些许黯然来。 只在洛小绣房中住了一晚,她便动身离开,回头一望洛小绣不舍的眼,一笑道:“待你大喜之日,我即便远在天涯海角,也必会赶来喝一杯喜酒的。” 洛小绣低垂着头,“那……不许耍赖……” 江绿馨笑着点点头,正待转身,却见洛小绣踌躇了下,低低问了句:“绿馨姐姐可知云溪姐姐近况如何?” 江绿馨轻轻叹了口气,“还能如何?骆成然入门不久就接任一派掌门,他那些师兄师姐岂有一个心服的?况游就是头一个心心念念取而代之的,只是迫于冯继尧的遗命才不得不容他当了掌门;现下又是碍着云溪前任掌门义女的身份,才算对骆成然客气一些——也难怪冯继尧命他们早早成亲,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所幸虽同门纷争不休,骆成然倒也真对她不错,也不枉她一心助他了。” “可……可云溪姐姐还是不开心吧?”洛小绣怔怔道。 江绿馨摇了摇头,“或许,这便是她要为自己承担的结果吧。” *** “三师姐!”身后罗苒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拍着胸口道:“可赶上你了,快……快跟我走,大师姐等着你呢。” 江绿馨怔了一怔,身不由己被罗苒拉着转身返回。 颜舒果然在路边一个小茶馆里,见二人拉拉扯扯走了进来,起身笑道:“真有你的,果真出门逛逛就找着人了。” 罗苒得意地一笑,“我运气好呗。” 江绿馨抬起头,半晌才唤了一声:“大师姐。” 颜舒微微一笑,叫过小二结了帐,“我们走吧。” 江绿馨奇道:“去哪里?” 罗苒笑着插嘴,“这还用问,自然是回去了。” 江绿馨眼眶倏地一热,一咬下唇,“我……我已不是浮云弟子了。” “我知道。”颜舒认认真真望着她的眼,“我来找你,不是要你回去继续做浮云弟子的。”她微微顿了一下,清清楚楚续道:“而是做浮云门掌门。” 江绿馨呆住。 她记得自己后来问过缘由。 颜舒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天空,以一种不起波澜的语声道:“我只是忽然发现了比我更适合做掌门的人选罢了。以往曾觉得你机巧有余,严谨不足,可是那一回……或许你的武功尚需磨练,但只冷静与急智却是足勘大任的。最重要的一点,你的机巧、冷静、急智俱是基于同门情义之上,不致误入歧途。” 她却只愣愣的,平生第一次不知该如何答话。 颜舒笑了,“你不是曾说过很想当掌门么?怎么,没有信心做好?” “那……大师姐今后要去何处?” 颜舒轻叹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倦意。 “日后浮云门若有难,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理。” “只是,还有一样。自古情字伤人,凡事不可太执着了。” 她点了一下头,“这个二师姐也跟我说过,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命定的缘分,不属于自己的,强求反得其害。” 她沉默片刻,仍觉担心,“我既已在武林大会上声明了与浮云门两不相干,若是反而出任了掌门……” “这一回不是你食言,而是我来接你回去的。”颜舒一笑,“浮云门六大弟子,离了谁可都不行。” ——正传完—— 前传 葛巾红袖 序 风雨如晦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4 本章字数:3138 阴雨将至,窗外的天低压压的,透出一种沉沉的暗灰色。 她垂着头,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案上镌刻着繁复花纹的短刀,极低极低地叹了口气。 转过头,伸手拿起案上一侧的素笺,出神地望了一会儿,一闭眼,内力到处,纸屑翩然纷飞。 纸上一列遒劲的草书,仍然在她心中起伏不定,晃悠悠的,直击心上最深处的柔软。 函儿已送入华庄,一切安好。勿念。 没有落款,信是由他的心腹送来的,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暗语,倒也不怕有人冒充。 何况,他的字迹,她原是最熟悉不过的。 华庄,不曾听说过,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庄园吧。 庄园的主人或许还不知,自己收养的婴孩,来自风云变幻的“江湖”。 曾几何时,她又何尝不是懵懵懂懂地进入这个武林中人摸爬滚打的所在,好像,很快便创出了一些声名吧? 想起来,她关于这个江湖的记忆,都是自那次“剿魔之战”开始的。 有过志气昂扬,奋勇杀敌;有过重伤失友,血泪斑驳;有过茫然无措,心灰意懒…… 同样,也有他。 反反复复问了自己许多许多次,她还是只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遇上他,她不悔。 纵然时至今日,她仍然无法做他实至名归的妻子,甚至连方当出世的儿子也必须送往他处寄养。 纵然他们各有要务,聚少离多,甚至短暂的相会也要担心遭人知觉。 弹指七年,匆匆而过。 这样的日子,她不是甘之如饴,却也只得接受。 如果七年前,她不是那么好胜的拉了云屏夫妻俩参加什么“剿魔之战”,没有遇上让她沉溺陷落一生的劫数,或许,一切都大不一样。 然而,她再也回不到最初,再也不是那个一心只知练武,日日幻想绚烂江湖的懵懂少女。 *** 她微微仰头,飘零的雨丝清凉凉地扑到脸上,茫茫然的心神霎时一清。 很多时候,他的手亦是这样轻轻柔柔地触及她酡红的面颊,如她的心境一般复杂彷徨着。 一丝苦涩的笑意忽然自她唇边一闪而逝。 或许再来一次,什么都会变,只有这命定的情孽,她是逃不过的。 挥袖一拂,窗子倏然合拢,将一天一地的风雨关在了门外。 拭净了桌案,铺开一纸素笺,取过镇纸压好,研了墨,她凝神想了想,亦只写了一列字。 览信已知,平凡未必非福。如此……甚好。 顿了顿,终是补了一句。 风雨如晦,望自珍重。 搁下笔,轻轻击了下掌,暗影里一人默默举步上前。 只见他一身黑衣,连面目也隐于黑色斗笠之中,整个人恍惚中即是白日里的光芒映射不到的暗影。 她封了信递与他收好,淡淡道:“你是第几回来了?” “尚是首次。” 她一怔,轻轻笑了起来,“果然他手下都是些明白人,知道该记住什么,忘掉什么。” “罢了。让他莫再忘了喝白果黄芪粥,就当……当是为了纪念青薷姐姐好了。之前那个厨子本就不该换了,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黑衣人点一点头,一闪身消失在门外。 她默默叹了一声,起身向檐下望了望,取了把紫竹伞,推开门走入雨里。 对面屋檐下,一双八九岁的女孩手里各擎了把木刀,正一招一式地演练拆解她晨起时传授的几招红袖刀法,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耍的好不认真。 她撑着伞静静地望着,细雨微微,往事纷至杳来,仿佛视线亦被这飘飘洒洒的雨丝斜织地模糊了。 前传 葛巾红袖 壹 外人闯入的誓师大会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4 本章字数:4730 山峦起伏,密林幽邃,林间空地上,随意搭建了一方三丈见方的石台,四围散坐着数以百计身配各式兵刃的世家子弟。台上一人峨冠博带,约摸三十余岁年纪,面容英朗。只听他笑道:“……方才陆家主与慕容家主该说的也都说了,姬某年轻识浅,此事只好权作附骥,率姬家子弟一道与两家共谋‘剿魔’大计……” “我浮云门也要加入一份!”台下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红影一闪而过,待定了神细看时,却见石台右边已盈盈站定了一个水红色衣衫的女子,明眸雪肤,眉宇间透着一股淡淡的英气,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在下葛巾,忝为浮云门掌门,愿与诸位一道共谋大计。” 先前说话的姬家家主名为姬天佑,此时微微一挑眉,诧道:“我三家在此聚会原是极为隐秘之事,却不知葛姑娘何以知晓?” 葛巾笑道:“几个月之内尽调三家精英,也由不得在下不好奇了,是以便一路追查而来,果然啊,你们在这儿偷偷誓师呢。” 台下一个老者轻咳了一声,开声问道:“姑娘既自称浮云掌门,却不知是何时开宗立派的?怎的老夫未曾得知?” “这位想必是慕容家主了。”葛巾微一抱拳,“晚辈有礼了。好叫慕容家主知晓,浮云门便在今时今日开宗立派。” 各家子弟怔了一怔,交头接耳一阵,哄然大笑起来。 姬天佑也忍不住笑了,摇摇头道:“葛姑娘,立派之事非同小可,岂容儿戏?姬某方才见姑娘的轻身功夫虽是不错,但以姑娘的年纪……毕竟武林中独开一派的宗师俱是穷尽毕生所学融会贯通而集大成,需要超乎常人的资质勤奋……” 葛巾定定看了他半晌,又向台下众子弟扫了一眼,再回过头来,一字字道:“那么便先请姬家主试试在下有无资格开宗立派吧。”一言未了,衣袖轻扬,右手掣出短刀,连鞘直点姬天佑左胁。姬天佑闪身避过。葛巾微一拧身,短刀向后点出,仍是直向姬天佑左胁。姬天佑再避,此时方才得空解下腰间佩刀,亦是连鞘迎上。 一声轻响,却是两人的兵刃已堪堪抵在一起,霎时胶着起来。众人不虞这一站三招未过便较量上了内力,一时屏息以待。 只见两人看向对方的眼神里俱多了几分敬重之意。姬天佑忽然叹道:“葛女侠功力超卓,姬某实是逊了一筹,惭愧惭愧。” 葛巾摇头道:“姬家主过谦了。此战你我俱未尽出全力,结论未免下得早了些。” 姬天佑仍是叹了口气,两人同时收刀,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消去冲力,稳稳落于台边。 姬天佑慢慢将佩刀挂回腰间,动作细致而柔缓,似要借此平息跃动不安的心绪。要知他虽在三家家主之中年纪最轻,功力却几与慕容家家主慕容长青仅差一线,除陆家家主陆远航一向莫测高深之外,他尚很少为尽全力便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必败无疑,更是首次输与比自己年小近十岁之人,一时心中怔忡不定,猜不透面前韶龄女子的来意究竟如何。 葛巾却不如他这般小心谨慎,有手一松,衣袖扬起,短刀瞬时滑入,全无一丝风声。她向前走了一步,笑吟吟道:“在下这一关可算过了?” 姬天佑终于挂好了佩刀,抬目一顾,面上不觉现出几分焦色。 葛巾一愣,继而笑道:“姬家主可是在等陆家与慕容两家家主一言而决?若不怕纡尊降贵,两位家主何不亲自一试在下的功夫?” 听得她独战姬家家主尚还不足,竟要出言挑动陆家与慕容家两家家主出手,台下众子弟不由都皱了皱眉,却是谁也不敢上去一煞她的“骄狂之气”。 静了一瞬,却有一个女子的语声传来,“阿巾,若是做过了惹来公愤,休怪我们不帮你啊。” 葛巾轻轻一笑,“你与慕峤才不过成亲几年,就都把意气消磨干净了,临了临了就剩我一人了……要不是你们这次应了我一道来,岂不是要埋没一辈子了?” 那女子半晌没搭话,有一刻才道:“我不管你,爱斗就斗吧。” 葛巾一扬眉,正待开口,一人宽袍大袖,襟带舒缓,负着手自人群中站起,一步步走上台来,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葛巾只觉此人气势凝重迫人,好半晌才抬起头来看清了他的面目。见他四十上下,不怒自威,却隐隐透出几分闲庭信步的雍容。 她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这位可是陆家主?如蒙陆家主赐教,在下不胜惶恐。” 陆远航一双眼望定了她,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他叹息的一瞬,葛巾忽觉身周压力陡盛,一团团推来,陆远航虽未出手,却已迫得她一点点用足了全身功力与之相抗。 然而过不得一刻,她的功力便已提聚到极致,身周团团压力却依旧在缓缓增大,不由眼前发黑,喉头一甜。 轻轻一记掌声响起,绵绵泊泊的压力顿时烟消云散。 葛巾一抬头,只见陆远航面上也很有些疲惫之色,想来要压制住她亦颇耗功力。 缓缓平复了体内犹自跃动不休的真气,便听得陆远航微吸了一口气,徐徐道:“不知女侠芳龄几何?” 葛巾微怔,迟疑一瞬,却还是照实答道:“二十有四。” 陆远航目中忽现茫然,叹道:“二十有四……陆某在这个年纪,远无如此修为。” 葛巾喜道:“这么说,要达到陆家主的功力,亦不算难事?” 她面上一时笑意盈盈,欢喜的直似个孩子。 陆远航默然片刻,方颔首道:“葛女侠当真堪为武痴。欲开宗立派,这一份痴已足够了。”忽向姬天佑一点头,复又向台下诸人道:“各家儿郎们尽可放心,依葛女侠的身手,必于我等助益良多。”顿了顿,目光凝注于某个方向,缓缓补了句:“不知慕容大哥有何高见?” 沉寂一时后,慕容长青起身道:“既是陆家主当面试过,老夫并无异议。” 三家子弟亦并无多少反对之议,于是此事便定了下来。 葛巾偷眼一瞧陆远航,见他神色凝定,只是目中微露恍惚之色,由不得抿嘴一笑,扬声道:“慕峤、云屏,你们都出来吧,躲躲藏藏做什么?” 一旁树上翻身跃下两人,却是一对年轻夫妻,男俊女俏,显得颇为登对。那男子面上俱是无奈之色,女子却看着葛巾只顾叹气。 葛巾不管不顾,飞身下台牵了二人又落回台上,抬目四顾一周,方开口道:“这二位是在下自幼玩伴颜慕峤与舒云屏,功力颇是不凡,此次是为陪同在下而至。”微微一顿,问出了自己久已疑惑的问题:“此等除魔卫道之大事,三位家主何不广邀天下群雄,仅仅三家子弟,岂不伤亡甚大?” 陆远航与慕容长青对望一眼,缓缓开口道:“此中缘由,却是一项关乎三家的秘辛,日后葛女侠自会知晓。” 葛巾知机,亦不再问,只笑一笑道:“看来在下等仍是外人呢。” 之后便是几百人一道誓师、出发,葛巾与颜、舒二人立于一侧,互相对视一眼,不由大生慨叹。 不愧是享誉武林的三大武林世家,人员整肃一至于斯。只听兵刃来往之声,便知各人的功力至少已堪比江湖上二三流高手。 只是,那个时候,葛巾尚未惊觉,她无意中说出的那句话,竟恍如谶语一般,概括了她今后十七年的命运。 终究,搏不到一个内人的身份。 前传 葛巾红袖 贰 无星无月的夜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4 本章字数:5293 当年一场剿魔之战,葛巾事后回想,能概括它的,就只有两个词。 惨烈,茫然。 她本以为既称之为魔教,必是个个无恶不作,令人发指,就如她一直以来听闻的那个教主的所作所为。久已想除了这个为祸江湖的恶徒,只是一套红袖刀法尚未精研透彻,待得大成之时,他却一病而亡。适逢查出三大武林世家欲趁魔教内乱攻入,她便执意同去。 当真是混乱到了不堪的地步,前教主的几个儿女各有支持者,那个所谓的大护法袁傲一意弥合裂痕,反而死在自己人手里。 依了几人原定的计划,由葛巾引了三家子弟中擅长轻身功夫的十几人趁夜色先行潜上断情崖。 是夜无星无月,众人借着山林暗影隐蔽身形,一路悄然蹑上。原本号称戒备森严的断情崖,如今却只有稀稀落落几个守卫立于要道左右探看,众人仗着轻功高妙险险避开,在山林中左穿右绕,终于在夜色将阑时安全抵达了崖顶。 倘若线报属实,如今在断情崖上的就只有大护法袁傲之妻孟絮与右护法程晋炫督率七名堂主、二十九名令使、六十七名飞鹰组护卫及百余教众,前教主所遗子女尚在几十里外的青草坪斗法比武,只怕没有几日是分不出胜负的,若然趁此攻下了断情崖,再回头一举剿灭早已数败俱伤的夺位者,此役便算大功告成了。 葛巾抬眼一扫黑漆漆的夜空,深吸了一口气,虽说方才毛遂自荐直挑孟絮居所,此时仍是由不得一阵紧张。 毕竟,这尚是她首次面对恶战。 纵然据传言判断,孟絮的武功并不如何高明,至少,是一定在她之下的。 可葛巾不能不顾忌她的身份,沉吟一瞬,依照事先的安排,无声地做了几个手势,身后众人立时散入夜色之中,潜至各处要地以为内应。 一切安置妥当,葛巾身形一纵,锁定方位,恍如轻烟一般掠向孟絮所居之处。 幸得此前三家已获知断情崖几个重要人物的大致方位,倒也省了搜索之功。 眼前果有一处灯火通明的小院,葛巾悄悄蹑近,避于床下。 只听房内一个倦倦的女声道:“……罢了,咱们做好分内事即可,谁赢了谁就来做教主吧,要是都回不来……” “恕属下直言,莫非当真……当真只能由教主的子女……” 语声戛然而止,却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另一个女子“啊”了一声,“屈令使,你疯了么?” 房内一时响起了几人的声音,或支持或反对,闹成一团。 那语声倦怠的女子想来便是孟絮,过得一瞬,她方再度淡淡开口道:“不要吵了。” 她声音虽不甚高,房内诸人却似颇为尊崇她,俱匆匆住了口。 孟絮低低咳了几声,“屈令使所言有理,只是教主威信极著,又未指定由何人接任,膝下几位公子小姐已然争得不可开交,怎经得起再添争位之人?若是……若是拙夫尚在,或可一试,如今,我等只有静观其变为妙。好在,要不了几日也就有结果了。” 房内静了片刻,众人呼吸之声清晰可闻,葛巾在心里默数一时,连上孟絮共有十人,其中一人呼吸细微,一直未曾开口,似乎只是一个孩子。 心念电转,这几人虽俱算得好手,自己虽胜不了他们合力相攻,但想来亦可拖住一时,只要乘隙发出讯号,大队人马即可掩至。 这是忽听孟絮低声道:“天要亮了,大伙儿都散了吧,也该歇歇儿了。” 随后便是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葛巾心下一凛,知道再不可拖延,当即长身而起,破窗而入,短刀瞬时已擎握在手,一刀便向方当欠身的孟絮划去。 孟絮素素淡淡的脸在刀光下显出几分别样的明媚来,她不及躲避,抓起身侧桌上的一只茶盅掷向葛巾。 凛冽刀风之下,茶盅立时碎为齑粉,只是孟絮的掷盅手法颇为奇异,瓷粉一兜一转,竟不散开,反而凝若实体,顺着刀锋磕向她的手腕。 葛巾亦不得不向后一退,这一退便退入了正欲离开的八人包围之中。 百忙中她犹有余暇向孟絮身边扫了一眼。 果然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孩。 年虽尚幼,却已生得粉妆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亦是略带好奇的打量着她。 葛巾忍不住微微一笑,头一次夜行刺探,竟也判断得丝毫无误。 孟絮却也在静静地望着她,眉头微蹙。 一眼瞟见,葛巾心下微沉,已知她欲招人前来将自己一举擒获,不由轻轻咬牙,拼着受伤,不顾划向小腿处的一剑,又从残破的窗子穿出,扬手抛出一支烟花,一霎那间,十几支烟花竞相升起,瞬间璀璨了整个夜空。 远处衣袂拂动声、兵刃交击声、喝斥回应声忽然就夹杂在一起响了起来。 屋内众人却也追了出来,一惊之下,人人面上俱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葛巾默算着时辰,堪堪斗了二十余招,一转转到树后,仰面避过孟絮一支疾疾飞来的袖箭。 身后一道劲风却在此刻突袭而至。 她闪避不及,只得一掌向上迎去,登时胸口一窒,几乎站立不稳。 那人见她面露不甘之色,冷笑道:“这一掌的的确确算得上偷袭了,可是,难道你们便是正大光明摆开阵势邀战的么?还不是一样鬼鬼祟祟?” 葛巾缓过一口气来,怒道:“手段便是一样,我等也是为了除魔卫道,岂与尔等目的相同?” “除魔卫道?”那人冷冷重复一句,手上用力,压得她的腰肢一点点向后弯去,“倒是许久未见当真把这四个字挂在心头当回事的人了,也算难得。记住了,本人乃是右护法程晋炫,见了阎王好告一声状的。” 葛巾哼了一声,咬牙催动内息,竟又一点点直起身来。 程晋炫目露诧色,吸一口气,真气蓬勃涌出。 正在此时,方才与葛巾相斗的八人中却有两个年轻男子面露狠色,手中一抹寒光便向葛巾腰间斩来。 孟絮眉头一皱,扬手掷出两支袖箭,打偏了刀锋,口中疾喝道:“留活口!” 一人急道:“赶紧料理她才是,外面的弟兄们要撑不住了。” 孟絮不语,似亦在踌躇。 几人却等不得她下决断,除了三人略略老成持重的,各出兵刃,齐齐向葛巾斩下。 葛巾一抬眼,见程晋炫面上亦颇有不豫之色,然而似想到了什么,动了动口,终未开声阻拦。 勉力避过了刺向喉间、心口、小腹三处要害的利刃,肩头、手臂、腿上却俱受了几处不轻的伤,尤其右臂上一剑,深可见骨。 最重的伤却还不是肢体上的,利刃袭来之时,她再无余力相抗程晋炫加催的内息,顿时只觉眼前一黑,被一股气浪击飞了几丈之远。 葛巾吐出一口淤血,左手握紧了短刀,茫茫然地想,最后的夜,竟是无星无月的…… 低低叹了口气,她并不站起,只是向后挪了一挪,勉力坐起靠在树上,轻轻浅浅地一笑,“不管是要拿活口还是要拿了我这条命去,都一起上来吧。” 衣袂飘动之声适时响起,夹着一个女子语含责备的声音:“都说了不要逞强,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葛巾心下一松,侧头笑道:“我不逞强哪里有你们表现的机会?”一语未完,忽敛容疾道:“小心!” 颜慕峤侧身避过一钩,苦笑答道:“我们可没有你葛女侠这般好功夫,几年来又都生疏了,经不起喊打喊杀的。” 前传 葛巾红袖 叁 刻了一大半的木鸳鸯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5 本章字数:5230 所幸随后急报传来,孟絮与程晋炫只得前去坐镇抵御,仅留下四人继续与颜、舒二人相斗。过得片刻,一个使蛾眉刺的眉眼秀丽的少女虚晃一招,折身一刺便向葛巾刺去。 与此同时,她三个同伴亦加紧抢攻,迫得颜慕峤与舒云屏一时无暇分身相救。 那一刺来得甚急,葛巾重伤之下只来得及一侧身,让过咽喉要害,随即早已痛得麻木的肩上又是一阵剧痛传来,不由一咬唇,心下隐隐约约闪过一个念头,倒是……倒是也没有淬毒啊…… 那少女一张素净的瓜子脸近在咫尺,却是用力过度,蛾眉刺深深没入树干中,一时颇难拔出。 葛巾不假思索,一刀下意识就向她颈边划去。 蛾眉刺拔出的瞬间,她已割断了少女颈上血脉,鲜血霎时飞溅开来,有几滴溅到了她的脸上、身上。 那少女的衣衫上亦溅上了一蓬鲜血,却是自葛巾肩上喷涌而出的。她似不置信地看了一眼葛巾手里的短刀,眼神空茫而无措。直到她终于无力倒地之后,一双秀丽清澈的眼依旧那么茫茫然地睁着,至死都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在她倒地的一瞬,一物忽自她袖中滚了出来。葛巾迟疑了一瞬,用刀拨到身侧细细打量。 竟是一只尚未雕好的木鸳鸯,轮廓已显,只是眼睛与翅膀还在混沌之中。然而鸟身、鸟爪俱是纤毫毕现,惟妙惟肖,颇颇得显露出少女的蕙质兰心来。 她该只有十六七岁吧?葛巾心头一迷,短刀怆然落地。 那边一个少年已撇下颜、舒二人,嘶吼着冲了过来,刀锋如电,直直斩下。 他眼中有泪。 葛巾一眼瞥见挂于他腰间的一块鸳鸯玉佩,玉质虽非上好,却也莹润可观,方才恍惚间见那少女身上亦配了一块,此时当是压在身下了。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一时间,脑海中忽定定地忆起了这两句。 迎面刀锋寒意迫人,她却怔怔地低下头去,望向那个未曾完工也永远无法完工的木鸳鸯。 舒云屏恨恨地一跺脚,无暇多想,长剑脱手而出,只听“锵”地一声,将运足气力的一刀击飞斜插于地,随即纵身掠去,一指点中疯了一般空手掐向葛巾的少年。 “你不要命了?眼睁睁就看着刀落下?”舒云屏瞪着葛巾,没好气道:“若是劈实了,堂堂葛女侠可就成了两片了。” 葛巾恍惚一笑,“这会子不是好好的么?” 舒云屏懒得跟她多话,眼见天色熹明,俯身一抄平落于地的佩剑,剑光起处,已将余下的两人周身要害笼罩在剑尖所及之地。 那两人衣着富丽,看来似是堂主一级的人物,出手之间果较那一双少男少女多了几分镇定从容,只是毕竟敌不过颜、舒二人合力之击,对望一眼,斜斜侧身避开,分头抱起委顿于地的少女尸身以及被点中穴道木然伫立的少年,无奈纵身远去。 颜、舒二人不欲追赶,当下颜慕峤叹了一声,俯身将葛巾横抱而起,舒云屏则将三人的兵刃拿在手中。 “啊,还有那个。”葛巾蓦然叫了一声,伸手直指草间一个的淡黄色的物事。 舒云屏奇道:“那是什么?”蹲下身细细拨开草丛,将那个木鸳鸯托在掌心左右打量,眼睛霎时瞪圆了:“你你你……什么时候刻的?” *** 葛巾身上的几处外伤已悉数上药包扎完毕,所受内伤虽重,好在她内力颇为精深,又有颜慕峤、舒云屏二人相助,想来不几日便可无甚大碍。 只是,身上的伤易于痊愈,那些烙刻于心上的痕迹,是不是也能随着一处处疤痕掉落而消逝不见? 她默默地看着手中的木鸳鸯,忽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她的眼神,其实是没有一点渣滓的。” 舒云屏诧异地望来,一眼看到她手里的物事,目中现出一抹了然之色,叹道:“只可惜她是魔教的人……再者,那时你若不杀她,死的可就是你自己了。” 葛巾摇了摇头,木然道:“魔教?魔教的人就一定该死么?我原也是这般想,可是……可是在那一刻,我是真的希望那一刀把一切都结束的。” 舒云屏又叹了口气,低声道:“就如正派中人必有害群之马一般,所谓‘魔教’倒也不一定是无恶不作,只是……只是行事不依常理罢了。” “只不过,正邪之争由来已久,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颜慕峤在一旁微微点头,“我们既然已卷入了这个正邪相争的局面,所能做的也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葛巾怔怔不语,有一顷才道:“无论何时何地,你们切切不可落单,就只程晋炫一人的功力已不可小觑了。”说着微一闭眼,喃喃:“同是偷袭,同是取人性命,这其中……又有什么不同呢?” “自然有所不同。” 三人目下所处是一个隐秘狭窄的石洞,语声传来的同时,一人缓缓走了进来。夕阳斜照,丝丝缕缕的碎金洒在他身后,越发显得他一身气度雍容沉定。 葛巾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将脸上不期然升起的一抹嫣红悄悄隐在暗影里。 颜慕峤与舒云屏已起身道:“陆家主。” 陆远航微微颔首。葛巾本也要站起,却被他以眼神止住。 几人当下在洞内随意围坐。 葛巾偷眼打量仍旧气凝神定的陆远航,却见他略显风尘仆仆,一身原本颇为洁净从容的衣履已微有几处破损,衣摆下点点滴滴溅了不少血迹。以他的功力尚且如此,可知这一仗该是何等激烈艰难。 却听陆远航缓缓道:“你三人虽只拖了孟絮与程晋炫一时,却已助益三家良多。待他们匆匆赶到正堂之时,早已大势去矣。这一趟我等趁其不备,能一举攻陷魔教总坛,实是不易。只有一件颇为遗憾,”他面上忽现黯然之色,“程晋炫舍却一命,终使孟絮得率残部突围而去,未得全歼,来日必成大患。然而,现下也只得听之任之了。” 轻轻一眼扫过三人,陆远航顿了一顿,方说出了此行目的,“陆某此来,是代三家子弟向三位致谢,而葛女侠孤身只挑魔教要人,更是足令众人感佩。如今我三家子弟欲往青草坪扫除余孽,却不知三位是要留守断情崖,抑或是与陆某等同走青草坪?” 颜慕峤与舒云屏谦逊几句,倒也无可无不可,只拿眼看着怔怔发呆的葛巾。 葛巾却不敢抬头,只顾盯着陆远航的衣摆出神,一时脑中只有两个念头交替涌现,本已恢复些许红晕的脸上亦是明灭不定。 他们胜了……他们当真将断情崖上的人都杀了,无论什么样的人……却不知他们伤亡几何,断情崖上又是怎样一种尸横遍地的惨景? 他这一回,是来看她的。无论为着什么原因,无论他说了什么话,他的的确确是听闻自己受伤后独自赶来的…… 陆远航亦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微一沉吟,“葛女侠伤势未愈,三位不妨便留下吧。” “我……我去青草坪……”葛巾轻轻一咬唇,蓦然开口,抬眼期期然望着陆远航。 她不要,不要留在这里面对如昨晚那小姑娘一般的眼神,不要让自己同样的茫然无措。 他总有一种让她心定的力量,或许,或许离他近一些,她就不用那么茫然了吧? 很多年后,葛巾回想起这一刻的抉择,面上只剩下疲惫而倦怠的苦笑。 倘若她事先得知此去青草坪的后果,一定一定不会拉着颜、舒二人参加什么“剿魔之战”,那一夜就让自己死在程晋炫手里也好,也免得今后承受十七年无边无际缠绵入骨的苦楚;至少,一定一定会坚决阻止他们与自己同往青草坪赴那一场命里的生死之约…… 然而,一切,一切终归是那么毫无预兆的来了。 前传 葛巾红袖 肆 青草坪的血战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5 本章字数:5366 青草坪方圆十里,虽非寸草不生之地,却也只得稀稀落落几处草滩而已。据传魔教中曾有一名为荆巧的女堂主行经此地,很是住了一段日子,后来她做了当时的教主夫人,便将这一片荒无人烟的草滩命名为荆巧坪。因是一时兴起,亦未郑重其事,是以后来便以讹传讹,成了最为顺口的青草坪。近年来草势渐无,倒成了教中一处重要议事聚会之所。 葛巾与颜、舒二人听得陆远航将这一段过往简要道来,俱是颇为感慨。荆巧当年若是预知她颇喜的这一处草滩竟成了众人争夺教主之所而导致教内大乱,只怕也会喟叹不已吧。 只是,葛巾苦笑了一下,此来青草坪本为剿魔,倒发起这等感慨来,未免……虚伪矫情了些。 她侧过头,若不经意地一眼掠过陆远航凝定的脸。却见他目视前方,眸中竟也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是想起了自己过世未久的妻子吧? 葛巾怔怔地一垂头,若能有幸一见这个传闻中极致柔善的名为洛青薷的女子,该有多好。 正在此时,一声声衣袂翻飞之声轻轻传入耳际。 葛巾讶然抬头,见一个端谨肃然的少年轻轻落在陆远航面前,恭恭敬敬道:“两位家主命孩儿向爹通报一声,慕容家主留守断情崖,姬家主已率众赶往青草坪,望爹尽快前去。”末了目光一转,一一扫过葛巾三人,虽未多言,眼里已带了恰到好处的敬意。 陆远航徐徐颔首,“兵贵神速,我等倒要加紧赶路了。”顿了一顿,看向葛巾道:“却不知葛女侠能否吃得消?” 葛巾正偷眼细细打量那少年的面相,只见他眉眼轮廓果与陆远航颇为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清润之气,闻声笑道:“江湖儿女有什么吃不消的?到了青草坪,我还要浴血拼杀呢!” 陆远航微微一笑,“葛女侠这般豪气当真难得。” 跟在他侧后方亦步亦趋的少年亦是忍不住裂了裂嘴角,露出一丝少见的青涩笑容来。 颜慕峤与舒云屏两人却是对视一眼,无奈苦笑。 不过虽是这般说了,毕竟只歇息了一日,一身伤痛岂能就好?葛巾咬着牙,也不要舒云屏扶持,轻身功夫施展开来,亦未落后几许。 不多时与姬天佑会合,陆远航亦不多言,只是冲他点了一下头。 葛巾终于知晓了那少年的名字,陆明扬,不由一愕,诧异地看了他两眼。 无论如何,这般循规蹈矩的少年,是称不上一个“扬”字的吧? 不过他的功夫倒也当真不凡,几与舒云屏不分上下,倒不愧是陆远航一手调教的爱子。 葛巾一路这般想着,忽觉前方渐渐开阔起来,隐隐可见稀落落、翠汪汪的草滩。 姬天佑一摆手,示意众人停步,压低了声音道:“青草坪内除上任教主的三子四女,尚有左护法付灵均、六名堂主、十七名令使并各分坛坛主,共三十七名有职之人,余下尚有为数可观的数十名教众,实堪劲敌。所幸各人斗法已将结束,想必实力折损至少过半了。” 陆远航一颔首,亦是低声道:“我等既已封锁断情崖一应消息出入,青草坪诸人短期内应当不会起疑。尽快了解此事,也免得他们恢复元气后继续危害武林安危。” 当下议定陆远航与姬天佑率实力稍强的陆家子弟与半数姬家子弟正面攻进,一挫敌锋;葛巾则与颜、舒二人同余下的姬家子弟绕至侧面包抄而入,以便堵截凌乱教众。 *** 有埋伏。 葛巾与颜、舒二人掩行一程,忽若有所觉,互相对视一眼,肯定了彼此的猜测。 舒云屏微一蹙眉,默默打量四周地形。一行人所选这一条路并非极为隐秘,毕竟身为外人,勘察地形如何缜密细微,总不及常来常往之人,若然他们在险要之处设下埋伏,己方绝难看出。 葛巾吸了一口气,已定定道:“不必看了,就在那边。”她伸手一指,指尖正对斜前方十米一处小小草滩。 舒云屏眼神一凝,颜慕峤却已一剑陡起,几乎在出鞘的瞬间就已自草滩中划过。 当此之时,或许惟有先发制人方是上策。 然而利剑所及,只堪堪削下几许草叶,犹自乘着剑风在半空中飘飘荡荡。 颜慕峤微怔,迟疑了下,低头便向草滩中望去。 葛巾与舒云屏身在局外,却几乎同时面上色变。两人齐齐纵起,终是葛巾早到一线,一把将方自低头的颜慕峤拉开几尺。 “锵”地一声,舒云屏手中长剑已与草中来势奇诡的一抹寒光仓促交击,连退了几步方才消去冲力。 葛巾微一咬牙,只觉一路行来俱在隐隐作痛的伤口已然迸裂开来,身子晃了一晃,于一呼一吸间方才勉力站定。 不想己方所料有误,断情崖失陷之事已然传入此间,却不知这一路会有多少或明或暗的刺杀? 隐于草滩之人一击不中,掌中寒光急散,化作漫天利锥锐风奇袭众人极为脆弱的双眼之处,亦且劲道极烈,有几人猝不及防间利锥入眼,竟直直钉入脑中,号叫数声痉挛而死。 三人救护不及,一面格挡袭来利锥,一面趁隙对望一眼,清清楚楚看到彼此目中难遮难掩的怒色。 他们自幼一同习武,本就配合极佳,当下颜、舒二人双剑挥洒,避过漫天锥影,直击那人要害。 那人唇角闪过一抹冷笑,一缩身便扑向草滩。 葛巾已先他一步立于草滩一侧,手腕微翻,刀光雪亮,翩然划去。 那人由不得一退,颜、舒二人双剑已至,剑身一沉,已戳入他背心,透体而过。 三人齐齐一怔,以此人方才化刃为锥之功力,断不至于一击即中,一时三人的后招竟都没了用场。 就在这一怔之间,左方石壁上已微芒一闪,两簇寒芒悄无声息地疾疾袭向剑身仍未拔出的颜、舒二人。 另有两人已在同时蓦然现身,直扑葛巾。 葛巾被两人直扑而至的势道逼得不得不退了一步,耳中却听得颜慕峤惊痛道:“云屏……”登时心头大震,转身看去,见舒云屏已然委顿于颜慕峤怀中,颜慕峤肩头亦为鲜血浸透,却全然不管不顾。 葛巾心下焦虑万分,狠狠一咬唇,刀光连片划出。那两人似知她急于速战速决,却是掌势绵密,一时竟也堪堪抵住。葛巾越斗越是心惊,望着眼前眉目相似的两人,陡然心头一动,脱口道:“祁连峭,祁连峻……” 两人对视一眼,看来年纪略大的那人一笑道:“猜中了你也得死。” 祁连峭与祁连峻本是原教主所收义子,现任分坛坛主,功夫在一班兄弟姐妹中算得上乘,却是一心扶植二哥祁昀阁的。祁昀阁能派出他俩双战葛巾,可见已得了程晋炫的密报。 葛巾心下暗叹,然而此际不容多想,只得拼力苦战。 耳边充斥的俱是此起彼伏的厮杀声,抬眼间亦只见血战连连,颜慕峤已放下了舒云屏,状若痴狂般拼杀不已。 葛巾挥刀激战,心头却茫茫然一空,望望平躺于地一动不动的舒云屏,又望望迥异平常的颜慕峤,一时全然不知身在何处。 祁连峭与祁连峻兄弟俩却在此时加紧了攻势,撤掌引开葛巾一刀,反手四掌齐出,用尽全身功力击向葛巾胸口。 掌风逼体,葛巾茫然抬头,飘身斜掠,然而终是为掌风扫中,激发旧伤,一口鲜血瞬时喷出。 祁连峭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翻腕便刺。 “叮”地一声,却是浑身浴血的颜慕峤为她挡下了这一击。 葛巾蓦然惊醒,急道:“不要!”一面已勉力纵身向前冲去。 重伤在身的颜慕峤终是敌不过祁氏兄弟凌厉的掌风剑气,几招下去便中掌倒地。祁连峭软剑疾出,已刺入他心口。祁连峻在旁又是一掌重重一掌向踉跄赶来的葛巾击下。 前传 葛巾红袖 伍 将滴未滴的泪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5 本章字数:6256 葛巾援救不及,不顾身侧掌风袭体,一刀便向祁连峭削去。 祁连峻本已堪堪击到葛巾肩头,若击实了自可重创于她,却也同时无异于助她一臂之力,当下急急掌势下引,地面霎时尘土飞溅,已有了一个颇大的土坑。 一道丰沛内息倏然卷至,竟是极为熟悉,葛巾微一侧头,见果是陆远航提剑而来,不觉心头一松,身子登时委顿下去。 陆远航伸手一扶,将她揽至身后护住,掌中剑势不停,已与祁氏兄弟战在一处。 葛巾怔怔软倒在颜慕峤身侧。只见他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上竟已绽开了微弱满足的笑意,一时悔痛交集,哭道:“都怪我,若非我拉着你们来,也不会……也不会……” 颜慕峤静静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没什么……我和云屏只要……只要不分开,哪里……哪里都是一样的……何况我们三人,本就是应……应当同甘共苦的不是么……你既要参与‘剿魔之战’……我和云屏又……又怎可不与你一道?”他喘息了一下,微笑续道:“傻丫头……有什么……好哭的……我还有事……求你呢……” 葛巾只觉泪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闻声连连点头,“我知道……我一定将姝儿抚养长大。” 颜慕峤笑了一笑,“那么……这个重担就是你的了……”他极静极静地转头,勉力望向舒云屏的方向,目中微露憾然。 葛巾瞬时醒悟,猛然站起向舒云屏扑去。只见她双目微合,睫毛下垂落一颗晶莹的泪珠,不由心下剧痛,抱起她尚自温软的身子勉力走到颜慕峤身边轻轻放下。 “云屏……”颜慕峤目中悲喜莫辨,伸手一点一点向舒云屏靠近。 葛巾侧过头,捉起舒云屏一只手置于颜慕峤手上。 颜慕峤唇角漾起轻淡飘渺的笑意,反手用力握紧。 那一握,已用尽了平生之力。 碧空如洗,云卷云舒,葛巾仰首望天,泪水决堤而下。 陆远航已将祁氏兄弟及一众伏击之人杀退,回身默默站在她身后。半晌叹道:“至少他们与你尚有托付,若然你只知自悔,如何完成?” 葛巾闭了一下眼,蓦然回头,一扑扑入他怀中,哽咽道:“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我为什么要拉着他们来?” “是我害死他们的……是我害死他们的……” 陆远航微退一步,迟疑了一瞬,最终只淡淡道:“不错,他们的死,你是有责任的。” 顿了一下,他蓦然加重了语气,一字字道:“但你若因此轻生自弃,才是真正负了如此挚友。” 葛巾身子一僵,抬眼怔怔看他,泪雾中他的脸一如常时端凝沉定,只是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略微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葛巾“啊”了一声,忽地惊觉,慌慌忙忙起身,四下一望,好在随同前来的姬家子弟个个身上带伤,只顾包扎不曾注意这边,犹是如此,她仍感到面颊上一片火辣辣的。 *** 葬了颜慕峤与舒云屏后,葛巾也不疗伤,只顾呆呆坐着。听闻此次伤亡虽巨,连陆远航与姬天佑也受了不轻的伤,所幸青草坪一应有有职之人无一逃生,只是走了十余名教众,受此重创,短期内魔教不会再大的举动。 然而静静听来,她却只觉疲惫之极。 这一场规模浩大的“剿魔之战”,除了留下一串串伤亡数字之外,还有什么? 或许,她真的不该来的。 姬天佑伤势较重,已然带了所剩无几的姬家子弟返回。陆远航则与慕容长青会合继续搜寻魔教余孽。 自那日她一时失态后,陆远航分明在顾忌着什么,总是避免与她照面。葛巾苦苦地想,他不是不想接受她,而是不能吧。 毕竟,毕竟他的妻子离世才不过一月。 至于今后…… 葛巾抿了抿唇,倘若有机会,她是一定一定不会错过的。 缓缓站起身来,向所处山洞外走了几步,远远地似是看到了陆远航,心下一动,又悄悄走进一些,借着花木挡住了身形,只见他负手立于一棵枝繁叶茂的槐树之下,面前站着一个绿衣女子,几个陆家子弟静静侍立一侧。 那女子只定定望向陆远航,一字字道:“你可答应?” 陆远航一抬眼,微微笑了起来,“除恶务尽,这个道理祁小姐不会不知吧?陆某今日取了你的性命,来日你的丈夫女儿就不会纠集魔教余孽报复正道武林?” 绿衣女子冷冷一笑,“陆家主认为拙夫一介书生有此能为?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对于你那个什么正道武林,其实是没有多少信心的?” 陆远航神色不变,“防患于未然总是不错的。况且令爱毕竟仍是前教主血脉,难保尔等的大护法夫人不去拥戴。” 绿衣女子一闭眼,“如此陆家主是定然不放过他们了?” “这倒不然。”陆远航缓缓道:“只要祁小姐招出孟絮等人,陆某可以考虑留下令爱一命,只不过,她永远不能知道自己的身世。” 绿衣女子一震,惨然笑道:“陆家主打得好算盘,要我出卖同教中人,如此代价竟然……竟然只留下一人?” 陆远航淡淡道:“祁小姐不妨稍作考虑,陆某只退让到此。”言罢一挥手,已隔空封了她的穴道,“带祁小姐下去休息。” 几人便押着那女子退去。 葛巾眼见陆远航欲行,忙现身出来,走近几步又觉尴尬,垂头退了一步,低声问道:“她是……” 见她出现,陆远航面上并无讶异之色,似是一早便已发觉,只叹了一声,不动声色亦退了一步,缓缓道:“魔教前教主第三女祁剑屏,已隐居颍水三年。” 葛巾迟疑道:“她……可有恶行?” “尚无。” 陆远航看着她的脸色,淡淡续道:“但她的存在足使魔教余孽有卷土重来的理由。无论如何,她的身份是一面极佳的旗帜。” 葛巾说不出话来。 难道,这便是不得已的牺牲?以往她只是听闻,如今,却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眼前。 她正怔怔想着,却见陆远航又要离去,一咬唇,忽唤了一声:“陆家主。” 陆远航停步看她。 葛巾面上一红,垂首低声道:“那一日是我失态了,还望陆家主见谅。只是……那确也透露了心思……我……我知道陆家主尚有牵挂,不能就此……就此接受……”她蓦然一抬头,静静续道:“但我可以等,五年,十年,二十年都可以,能遇上陆家主,是我的福气,葛巾不会错过的。” 陆远航却极缓极缓地移开了目光,注目虚空许久,方淡淡道:“不必等,因为……陆某已于亡妻幕前立誓,此生绝不再娶。” 葛巾一震,身子晃了一晃,只觉喉间一阵腥甜。 绝不再娶,绝不再娶…… 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只有这四个字不断轰然炸响。她忍不住双手抱头,狠狠咬了咬唇,才使得泪水不致滴落。 陆远航眼中流露不忍之色,缓缓伸手拍向她的肩,然而终是低叹一声,缩手转身离开。 隔了有一时,葛巾放下手来,四下里空空如也,只余微风拂面,也拂去了眼中将滴未滴的泪。 小雨淅淅沥沥落下,她却全然未觉,一任自己被雨水一丝丝打湿。 然而不一时雨势便渐渐大了起来,葛巾茫茫然在雨里走着,蓦然吐出一口血来,就此人事不知。 *** 朦胧中似有人将什么苦苦的稀稀的东西一勺勺喂入口中,葛巾神智渐清,徐徐睁眼,陡然听得一声清脆的欢呼,“醒了,醒了……” 眼前是一张娇若春花的小脸,只见她把手里的碗向桌上一放,喜道:“姐姐你终于醒了。那个伯伯来看了你好几次,说你内伤很重,要好好调养……怎的跑去淋雨了呢?” “伯伯?”葛巾问了一声便明白过来,不觉哑然失笑,坐了起来,眼前的女孩看来只十一二岁,若是称呼陆远航为伯伯倒也是常情。 只是忆及心中种种伤痛,她怔了半晌,只摇摇头。 “我昏迷了多久了?” 女孩竖起三根细嫩白皙的手指。 已经三天了么?看来那一日他并未远去,否则又怎能及时救起自己。葛巾环顾四周,只见门户低矮,桌椅蔽旧,当是一户极为普通的人家。她打量着女孩,微笑问道:“这是你家?” 女孩点点头。 “你爹娘呢?” 女孩摇摇头,“都过世了。” 葛巾心中陡然一阵苍凉,轻轻拉住女孩的手,许久没有开口。 前传 葛巾红袖 陆 谁是谁的劫数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5 本章字数:5786 一时忽觉屋内气息有异,葛巾一抬头,就见陆远航缓步走近。 “呀,伯伯来了。”女孩蹦蹦跳跳跑了过去,嘻嘻笑道:“姐姐醒了呢。” 陆远航低头拍拍她的头,笑道:“小琴乖,过几日伯伯找师傅来教你读书认字、抚琴作画。” “不许耍赖。”女孩晃了晃脑袋,一拍手出去了。 陆远航走过来,望着葛巾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葛巾淡淡一笑:“没什么苦的。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顿了一顿,语声低了下去,却是坚定地不容置疑,“那就是,我已经离不开你。而你,就可以放下我了么?” 陆远航一震,微微错开目光,“放不下……又如何?” “你说过此生绝不再娶,”葛巾笑意落寞,“我不求别的,只要你能让我能看得到你,知道你过得如何……便……便余愿已足,不要避开我……”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已然泪光盈盈,一字字坚决重复道:“算我求你,不要避开……” 话未说完,身子一紧,已被陆远航紧紧抱在怀中,他的力气如此之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远航不再开口,低低叹息一声,手指轻轻一动,已将她的衣带解了开来。 *** 葛巾只是垂着头,一任陆远航将一勺勺汤药喂入口中。 已是第三天了,她依旧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从那一刻起,她已非倾慕一家家主的江湖新秀,而算是……算是他的情人了吧? 对于自己身份的转变,她茫然无着,却也决然不悔。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陆远航已经接受了她。这几日他虽是忙于魔教之事,却也不时抽空前来为她疗伤,端水送药。 其实,葛巾怔怔地想,自己也不至于伤到这种程度了吧? 碗里的药已然见底,陆远航轻轻放下瓷碗,语声里有叹息的意味,“你好好歇着吧,过两日我来接你。” 虽是心中混乱不已,却也听出了他语意里的异常,“出什么事了?” 陆远航本已要走,闻声不由叹了一声,微露怒意道:“明扬这个孽子,竟然将祁剑屏救走了,当真鬼迷心窍。” 葛巾一惊抬头,想了想,“也许他是不忍无辜之人平白送命吧,他年纪还轻,你也别太生他的气。” 陆远航微微冷笑,“看守祁剑屏的弟子说,他已多次去监房看她。这,可不是一个‘不忍’,一个‘同情’所能解释的了的……我陆家断断容不得这等惑于美色勾结魔教之人。” “可他……可他是你的儿子啊……”葛巾惊道:“为了青薷姐姐,你也不能……” 陆远航一摆手,“我会给他机会的……”微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中已不似方才那般冷然决绝,而是多了一丝恍惚之意,然而这恍惚却一闪即逝,他已转头向葛巾笑道:“放心,我若连骨肉亲情都不顾,岂不连魔教余孽都不及了?等下次来时,或许明扬已幡然悔悟了。” *** 又是七日匆匆而过。葛巾每日调养间隙便教小琴识字读书,本想教她一些基本功夫,只是她并无兴趣,只好一笑作罢。 小琴虽启蒙已晚,却也当真聪慧可人,一教一学竟是极快。看着她,葛巾不由就忆及当年与颜、舒二人一道读书习武的情形,心头一惨,却每每被她变着花样逗出几分兴致来。 这几日陆远航总未再来,葛巾伤势渐愈,心中着实放心不下,便留了话给小琴,问明了道路,前往陆远航暂居之所。 绕进一条林间小道时,一阵密集的兵刃相击声忽忽传入耳中。葛巾循声而去,眼前视野忽阔,十几个身着陆家子弟衣衫的年轻男女正各持兵刃围攻几个浴血拼杀的人,地上已倒了不下十具尸首。 只见被围的几人个个衣衫浸血,却仍是毫不放松,密密护持着中间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 那书生面色苍白,身不由己地左避右让,只神色尚还镇定,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垂髫幼女,不住低声安慰。 书生,幼女……葛巾心头蓦然一动,想起了那日槐树下的绿衣女子。 眼见那书生身周护持之人又倒下去两个,不由一咬牙,已纵身翩然掠去。 魔教又如何?现下她遇上的不过是一个不通武艺、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与一个尚未明了何谓人世的幼女,纵然……纵然他们是陆远航要杀却的“魔教余孽”,她也不能放手不管。 饶是她飞掠甚疾,待赶到时,围攻的一人已然趁隙一刀脱手掷出,护持之人忙忙来救,却为时已晚,那一刀锋锐之极,已自那书生背后刺入。 葛巾短刀轻划,不及多想,一向众陆家子弟攻去。 众人认出是她,不由惊道:“葛女侠,你……怎可为了几个魔教余孽反戈相向?” 葛巾不答,不一时已将众人一一制住,方淡淡道:“我只是救了两个普通人而已——何况一个还是个孩子。两位家主若不忿,尽管来找葛巾便是。” 一转身,却见那书生已然无救,却依旧紧紧抱着哭泣不止的幼女。葛巾望着她一声一声叫着再也无法行来的“爹爹”,心头惨然,取出怀中的金疮药递与劫后余生的几个教众,“你们打算去往何处?” 然而那几人却一脸戒备的看她一眼,闷声不答,亦不接药,只是用力扳开书生的手臂,一人抱起幼女,一人便将书生的尸身扛在肩上,匆匆离去。 葛巾茫然独立林中,一时全然不知身在何处。 在这些教众眼里,她又何尝不是屠戮同袍的凶手,今日所为,不过包藏祸心、口蜜腹剑而已。 身后陆家子弟的目光亦如芒刺在背,仿佛她已然背叛了正道武林,与魔教余孽为伍。 忽然一阵心灰意冷,倘若……倘若他也这般看她…… 葛巾一俯身,自地上捡了几块石子,挥手一掷,石子引着一道道锐风向陆家子弟飞去,几下弹跳,已解了众人的穴道。 隐隐听得远处厮杀之声又起,葛巾蓦然一惊,暗叫一声“不好”,急急掠去。 厮杀声转瞬即息,显见得这一次伏击较之方才已有效得多,难道……是他? 树下一片狼藉,每一具尸身都似已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方才倒下。 葛巾忽吁了口气,若是陆远航,或许他们连拼命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有区别么…… 只是,那个幼女已然不见。她定了定神,细细搜寻伏击之人离去的痕迹。 只这么一会儿功夫,应当能追得上。 这时,忽听得一声低沉熟稔的叹息。 葛巾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只七日不见,陆远航竟似苍老了几分,他默默望着葛巾,轻声道:“你……你也要学明扬背叛我么?” 葛巾心下一沉。 这么说来,陆明扬并未如他所愿“幡然悔悟”,而是毅然决然地站到了他这个父亲的对立面? 陆远航徐徐走近,“我给了他机会,要他亲手杀了祁剑屏……可你知他是怎么答复我的么?” “他杀了他自己。” 葛巾蓦然一震,抬眼细细打量陆远航的神色,只见他的脸上充斥着一种木然的痛,心下亦如针扎一般,只是定定望着他,全然不知如何措辞方能略消他的伤痛。 难怪他一连几日不曾出现,而……那日树下的绿衣女子,他是不会留的了吧? 可……可自己也并没有错。 她轻轻一叹,“祁剑屏的女儿已在你手中了?” 陆远航看着她的眼,半晌点头。 葛巾深吸一口气,“我要收她为徒,开宗立派总不能只有一个弟子。” 陆远航不答,只静静与她对视着。 葛巾的眼中是一种孩子气的倔强,他不由伸出手去,一寸寸抚过她的面颊,然后轻轻托起她的下颌,终于沉沉叹了口气,喃喃道:“你说,我们这一场相逢,究竟谁是谁的劫数?” 前传 葛巾红袖 柒 难以自主的沉沦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6 本章字数:5050 葛巾只觉这姿势极不自在,摆了一下头,笑道:“那么你是答应我了?” 陆远航一叹缩手,“罢了,我知道你能处理好的。毕竟若让她知晓身世,不提别的,对她自己也不好。” 葛巾点点头,迟疑一下又道:“让人把他们都葬了吧。还有祁剑屏与她丈夫君乔山,不管怎么说,单独合葬可好?” 陆远航眼神一凝,“别的也罢了,祁剑屏我就偏生要她与夫君不得同归。” 葛巾叹了口气。 所幸劝了几天后,陆远航终于不再坚持,还是照她的意思办了。 或许,他也是为了使陆明扬稍稍瞑目吧?毕竟陆明扬当时本就是要将祁剑屏护送回去与家人团聚的。如果他曾对祁剑屏动心,那么这只是一种成全;如果他同情祁剑屏的遭遇,那么他只是践行了侠义之道。 然而事实究竟如何,却已无从得知。 倘或那几日她不曾在小琴家中养伤,也许,能够阻止这一场悲剧的发生。 直到很多年之后,她依然清清楚楚记得初见时那个少年端谨严肃的神韵,记得他恭敬得恰到好处的眼神。 自君乔山死后,孟絮便已销声匿迹,陆远航与慕容长青接连搜寻月余仍不得见,后江湖中其他门派亦有人加入搜寻,却只发现了零星教众,只得无奈而返。 由于此次剿魔之战中,陆远航已是实际的领头人,统领调度有方,最终令武林风气为之一清,深得敬服。故此各门派商榷议定联合召开武林大会,推举陆远航担任了久已空置的武林盟主。 葛巾在台下静静远望,心下只觉恍惚。陆远航立于正中拱手作揖,那一刻,他的眼神凝定而深沉,仿佛武林盟主此位,天然便是为他而设。 也的的确确是他想要握在手中的真实。 葛巾微微苦笑一下,回顾四周,发现只派姬天佑了一个同宗兄弟前来;慕容长青亦是推辞年高体虚,自一到便歪在椅中,只偶尔与人略略推杯换盏一番。 原来三家果不如表面上那般配合无间,自那日誓师大会上她便已有所察觉,不像如今魔教诸事尘埃落定之后,慕容长青与姬天佑已开始公然表露不满之意,只是碍着无从相抗,方才维持了最基本的一点颜面。 只是,此番剿魔之战受创最深的应属姬家,葛巾沉吟着,或许姬天佑当真是重伤难愈,毕竟缺席武林大会非同儿戏,不是对一人一派不满就能解释的了的。 武林大会闭幕后,她未作过多停留,带了两个弟子回到浮云山住下。为纪念颜慕峤与舒云屏,取了二人之姓,将姝儿的大名改作颜舒;祁剑屏之女则是她与陆远航商议后,定名叶凝霜。 就这般一日日过去,颜舒与叶凝霜俱是资质上佳,且又肯下苦功,倒也不曾枉费她一番苦心教导。 只是有些事,仍是不可逆转的发生了改变。 做了武林盟主之后的陆远航,行事愈发谨小慎微,极力隐瞒着与她之间的关系,她也曾亲耳听到他拒绝他人提起的续弦之意,那般冷定决绝地将他私下里在亡妻墓前所发誓言一字一句明白道出——他是要给天下人树立一个重情重义的武林盟主的形象吧? 可,他又将她置于何地? 然而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中若有所失,“名分两个字,你当真这般在意?” 她微微仰首,笑意苍凉落寞,“是,我真的很在意这两个字。可是,我更在意的,却是一个是否光明正大的身份……纵然这一世也只能如此,我要的,不过是一个明明白白。” 陆远航叹了口气,错开目光道:“这个明明白白,我给不了你。” 葛巾不由退了一步,语声丝丝冰凉,“那么,你当我是什么?在你心中,我究竟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陆远航极其平缓地开口:“你是我此生所爱的第二个女子,亦是最后一个。” 葛巾茫然道:“当初你难道不是认定青薷姐姐已是此生唯一?否则……又何必发下那样的誓言……” 陆远航定定看了她片刻,只道:“那是不一样的。” “我欠她良多,也欠你良多。欠她,是为了陆家的江湖地位;欠你,却是为了她。” 葛巾望着他的眼睛,刹那间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他已然为了青薷欠她一个清楚明了的身份,又怎能再为一个不知今后是否会出现的女子而去负她? 她沉沉叹息一声。 或许,她并不如自己所认为的那般脱略洒然,竟真的一年年沉沦下去,沉沦在举目望去不见光明不见救赎的黑暗中。 三弟子江绿馨入门的第二年孟春,她交待好门中事宜,独自一人潜入人迹罕至的远山密洞住了几月,生下了可能已是她此生唯一的一个孩子。陆远航不久得信赶来,紧紧抱着她与出世未久的男婴,眼神瞬息万变。 “便叫陆明函吧。”他语声低沉,说出了他的决定。 他们只能将这个孩子寄养在不为江湖中人所熟悉的乡下小村,以免有朝一日被世人发现端倪。 待她身子渐愈,他终是抱走了方自两月有余的男婴。 ——他的第三子,也是她身为母亲仅有的一个孩子。 *** 回浮云山的路上,她出手为身陷敌困的几个君山弟子解了围,一向相交不错的君山掌门便送来了拜帖,亲自上门谢过她相救师侄之恩。 颜舒与叶凝霜上前奉茶。 季连峰笑谈了几句,忽迟疑道:“葛掌门可是有什么心事?” 葛巾一怔,摇头笑道:“说来惭愧,此番郴州之行并未创得什么新招,不免略略烦闷。” 季连峰望她一眼,似掩饰着什么一般,亦摇了摇头,“葛掌门对武学一道痴狂若此,我辈不及……更遑论天分之高明了。” 葛巾轻轻一叹,“季掌门何必拿在下取笑?” 她心思敏锐,怎会看不出季连峰看似矜持客套的外表下蕴藏着怎样一番痴情……可,或许连他自己也清清楚楚知道,无论多深的感情,终其一生,也只能任其静静埋葬了。 季连峰不会感觉不到,有一个人,早已牢牢停驻在她心中,容不得第二人插足。是以一向只是交深言浅,不过问亦不探究。 “葛掌门自谦了。”季连峰笑笑,“这世上论及武功,或许除了陆盟主之外,仍有不少人可胜得葛掌门,只是,恐怕并无第二任敢言临阵对敌当真稳赢不输的。” 葛巾一笑,“季掌门可是功力又深了一层,先用这些个不着边际的浮夸之言使得在下忘乎所以,以便从容胜之?” 季连峰尴尬道:“季某确有切磋之意,葛掌门愿意赐教自是最妙。只是……季某方才所言,虽不一定是公论,倒也相差无几了。” 只是比试终究未成,因了门中忽有要务,季连峰不得不临时返回,言定日后葛巾有暇,便往君山盘桓数日。 葛巾送客回来,怅然一叹。 人人常道君子之交淡如水,她与季连峰,大概就是如此吧? 也只能如此了。 毕竟,那一场身不由己的沉沦,她已无力止步。 前传 葛巾红袖 捌 一步步的泥沼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6 本章字数:5748 岁月匆匆,浅浅淡淡的流年,倏忽而逝。 葛巾立于檐下,含笑望着五个弟子各自习练红袖刀法,一时道道明晃晃的刀光在日光下分外明晰。 年纪最小的粉衣女孩忽地一扔手中的木刀,撅嘴不依道:“为何只我一人用的是木刀?四师姐不就是去年换的正牌兵刃么?我也要换……”说着已一个侧身飞旋,点足在葛巾身边落下,杏眼圆睁,一面可怜兮兮地扯着她的袖子,一面不住地叫师傅。 葛巾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抽身一避,伸指一点女孩额头,“这几日果真是在别扭这个……罢了,等你练好了‘云心三式’,我便将铸好的刀交给你。” 女孩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云心三式’?那还要多久啊?” 旁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忍不住一笑收刀,“五师妹何必着急?练不好刀不还有我陪你么?” “馨儿……”葛巾蹙眉道:“有你这么教师妹的么?还不好好连你自己的。” 少女一吐舌头,五指交替一松,腕子一折,又将刀柄握紧,斜挑出一串清亮星火,看看抹向身侧默默舞刀的素衣少女,“四师妹,看刀!” 素衣少女浅浅一笑,刀身旋起,双刀瞬时铮铮交击有声。 而另一边身着蓝衣与绿衣的两名少女看来年纪稍大,功力亦较其余三人深厚得多,此刻俱使出浑身解数对练刀法,激烈异常,一时间倒也难分高下。 葛巾侧过头,微微笑了起来。 如今长徒颜舒、次徒叶凝霜武艺已几近一流之境;三弟子江绿馨虽聪慧灵巧,武功却尚须磨砺;至于四弟子石清涟……她不由静静凝望场中翩然起落的素衣少女,轻轻颔首,她虽年纪尚小,却已可看出是极佳的练武胚子,更兼性情娴静,就连自己亦是每一念及俱由不得心上一静,只可惜这般性子日后怕是会吃亏……而五弟子罗苒,她叹了口气,一拍身前女孩的肩头,挑眉道:“不用木刀么?那好,我给你换把纸刀。” 罗苒吓了一跳,慌忙纵身一跃,俯身捡起木刀,认认真真一招一式耍将下来。 葛巾暗自好笑一阵,目光却缓缓自颜、叶、石三人身上掠过,最终定格在叶凝霜身上,摇了摇头,微现犹豫之色。 这几年因了陆远航的嘱咐,她终是有意无意偶尔不及细心指点叶凝霜的刀法,由得叶凝霜自己埋头苦练。 如今她终将一套浮云掌法创制完备,难道……难道当着也要…… 想着,沉沉叹了口气。 她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这般对待自己的弟子,再多的理由,亦掩饰不了她身为师傅却因私念制造不公的事实。 踌躇了几日,葛巾终是遣叶凝霜下山办了件不大不小的事,趁她不在,传了颜舒与石清涟二人浮云掌的基本口诀。 看着两人望着她欲言又止,她不由轻轻一叹,摆手道:“你们先下去歇息吧。记得我说过的话,非经同意不得将口诀传与其他同门,以免习之有害。” 颜舒点头应了,与石清涟一道退下。 *** 拆开陆远航又一次遣人送来的密信,只见素笺上笔意凝重,静静落着几个字,隐隐的,却是几欲破纸而出。 函儿已自华庄接出。 葛巾手一抖,抬眼正要询问,送信人已道:“盟主说,葛女侠不该又潜入华庄,以致被故人发现。” 葛巾一惊,那日她是遇到了十几年未见的小琴。 可是,小琴并不了解江湖是个什么所在,更不知道他们在江湖中的身份…… 那人不看她,只木然续道:“由此已遭华中众人生疑,盟主迫不得……” “他做了什么?”葛巾脸色骤然煞白,蓦地站起。 那人一沉默,语声依旧平平淡淡,“盟主亦是为葛女侠与小公子的名声着想,若要保住秘密,只有用最有效的方法……” 葛巾退了一步,伸手扶住了椅背。 她不愿多说,不愿多想,向颜舒交代几句便匆匆下山。 *** 夜色沉沉,葛巾翻身掠入灯火微明的窗内。 只见一灯如豆,陆远航头也不抬,只在灯下细细研读着什么。 她狠狠咬唇,一字字道:“你……将小琴与华庄的的人都杀了?” 陆远航叹道:“你这般直直闯入,被人发现行迹可怎么好?” 葛巾嘴角一扯,微微冷笑一下,默不作声,只定定看着他。 陆远航抬头瞧她一眼,眉头蹙起,沉默一瞬,索性开门见山道:“是又如何?我一早就劝你不要去看函儿。华庄的庄主与夫人膝下一直无儿无女,他们会将函儿当做亲生儿子看待……” “如今我们除了尽力隐瞒别无他法,”陆远航缓缓站起走到她身边,“我也不愿徒早杀孽,更何况是函儿的养父母与小琴,只是,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这样罢了。” 葛巾怔怔站着,心下一阵悲凉,仰起头凄声道:“只能这样?只能暗无天日,只能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你……真的能心安么?” 陆远航抬起手来,徐徐抚过她拧起的秀眉,顿住了片刻,方轻声道:“也许,这便是代价吧。” 葛巾怔怔摇头,“可以不这样的……” 陆远航叹了一声,“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一旦公开,只怕我再也坐不得这个盟主,陆家几代苦心经营将毁于一旦……且等几年,顺利选出下任盟主后,再行设法好么?” 葛巾微一侧头,勉力平复起伏不定的心境,良久才道:“方才你在看什么?” 陆远航暗自松了口气,拿了灯下那张纸过来,“这是派人自各地县志抄录而来的小镇平常人家的详情备案,我在看那一家最适合收养函儿。” 葛巾垂头半晌,并不向那纸上看一眼,只定定道:“将函儿接到浮云山好么?我……一定不告诉他身世就是了。” 她指尖颤抖,语声已近乎哀求,“函儿只知道华庄主夫妇是他的父母,华庄是他的家,如今家毁人亡,正是最需要亲情温暖的时候……” 陆远航看着她的眼睛,半晌终是沉沉一叹,“罢了。也许我可以拒绝葛女侠的要求,但却无法拒绝一个母亲的要求。” 葛巾抿嘴一笑。 已经有多久,他私下里只唤她的小名“阿巾”,如今这一声“葛女侠”,却使她不由忆起二人刚刚相识的那段日子。 真的很遥远啊,遥远到她已经很难回想起那时纯粹的心境。 世事变迁,究竟从何时起,她已不再是那个甫出江湖、轻狂意气的葛巾了、 陆远航眼中亦是一阵微微的茫然,似乎亦是响起了多年以前那个一现身便大大咧咧说自己是一派掌门的年轻姑娘。 他忽地一挥手熄了灯,轻声道:“既已来了,便一起歇下吧。” 葛巾在黑暗中低低“嗯”了一声,就觉身子一轻,已被陆远航拦腰横抱起来。 *** 第二日天色未明,葛巾便趁无人发觉早早离开。 静静走在路上,她由不得怆然而笑,几十口人便这般一夕身亡,她自己,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引子?抑或……帮凶? 曾经,她是那么深切地想做一个锄强扶弱的女侠,而如今已有了足够的能力时,却一步步任凭自己陷入泥沼,不能自救,又何谈救人? 之后在一个“偶然的巧合”下,她遇到了现名华英的独子。才不过六岁的他,一味瑟缩在角落里,隐带戒备地怯怯望她,眼圈依旧是红红的,却再未有一滴泪水落下。 葛巾心头大痛,蹲下身柔声道:“跟姑姑走好么?会有几个姐姐陪你的。” 华英忽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了她许久,方点了点头。 面对几个弟子的诧色,葛巾只叹道:“从今以后,他便是你们的师弟了。” 前传 葛巾红袖 玖 结局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6 本章字数:5864 颜舒与叶凝霜功力大成,终于正式踏足江湖,很快便闯出了自己的声名。一日葛巾无意间看到颜舒与陆远航次子陆明轩神态间颇不寻常,就连叶凝霜偶尔一眼看向陆明轩,目中亦是深邃难言,不与由暗暗叹息,浮云门与陆家的缘分当真不浅。 流年暗换,一件件始料不及的事接连发生,先是各地魔教残余势力不住涌现,虽只是小范围的活动,陆远航仍是极为重视,更兼继任姬家家主才不过四年的姬封突遭横死;再是一些细微迹象表明,已有人知晓了她与陆远航这一段秘情。 叶凝霜默默站在葛巾面前,半晌笑道:“师傅放心,徒儿一定不负所望,查清姬家主死因。”言罢轻轻一转身,已向门外走去。 “霜儿……”葛巾握紧了手中一管湖笔,几乎将笔身捏断。 叶凝霜转过身来,愣了愣,“徒儿……徒儿也会小心行事。师傅还有何吩咐?” “啪”地一声,那支上好的湖笔终于从中断裂,葛巾勉强一笑,“没什么了,此事与魔教必有干连,你……不可硬拼。” 叶凝霜狐疑地看着她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 葛巾闭上了眼,不敢看她略显落寞的背影。 这是陆远航的意思。只要她能死于魔教余孽之手,再使得他们知晓她的身份,那么对蠢蠢欲动的魔教余孽来说,不啻一次致命的打击。 这也是身为师尊的自己做出的最终抉择。 葛巾忽然伸手一抹,短刀自袖中飞出,斜斜划了个半圈,直插在书案上。 难道自己十七年前将她自陆远航手中救出,就是为了给她一个更好的送死的理由? 葛巾不想这样。 可是,她的的确确亲手将一手调教的弟子送入了死地。 “倘若由魔教余孽亲手杀了前教主唯一血脉,为首者只怕便会自尽以谢,而其余教众本身既是同犯,又再无领头之人,亦难成什么大气候——如此便不必再兴师动众前去剿魔,岂不于双方有益?” 她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着陆远航最终劝得自己依从的话,唇边忽而浮起一丝极轻极淡的笑容。 若然事态当真如此发展,那么她的选择,也算错得有价值了吧? *** 姬封落葬之日,她终究还是亲去祭奠了。才不过十七年光景,不独当日与自己在石台上比武的姬天佑早早故去,就连他的儿子亦不过二十许便猝然身死,余下孀妻弱子独撑家门。 那个叫姬宇的孩子方才五岁,却一直病病弱弱的,直到姬封下葬时才由姬夫人抱下床来,硬撑着跪了一会儿。 姬夫人的脸却是苍白而平静,在表姐慕容冰与表姐夫郑斐然一力相帮下向众来宾一一淡然答礼,虽哀戚已甚,仍是不失大家风范。 从姬家庄出来默默行了一阵,忽闻身侧破空之声疾疾传来,一缕锐风已然迫近。葛巾略一偏头,让过锐风来势,随即伸手一抄,两指堪堪拈住了镖后迎风飞扬的绸带。 只见镖身细长,隐隐若有一行小字镌刻于上。回望四周,一条人影倏地没入重重屋檐,瞬即消失不见。 葛巾微一蹙眉,不及多想,纵身追了上去。几个起落之后,那人已在眼前,她伸手在屋顶瓦上一搭,借力一个翻身,掌影迭起,变幻万千,掌风有若实质般聚聚散散,不多时已将那人笼在中央脱身不得。 葛巾淡淡开口:“这位朋友轻功暗器俱是不凡,想必是川东欧阳家的得意弟子吧?却不知何以偷袭在下?”她细细看了看那人的脸色,一笑续道:“在下也看得出,飞镖虽利,却并无杀气,朋友可是欲告知在下什么?” 那人放弃了努力,不再试图逸去,定定看了她半晌,忽地轻轻笑了一声,“看来葛女侠是要在下亲口说出来了。在下本想,刻在镖上交予葛女侠看过便罢……”他一叹住口,目中竟有几分暧昧之色。 葛巾心下一惊,将飞镖横于眼前。 那行字细弱蚊蚋,却一字字清晰可见。 恭祝陆盟主葛掌门百年好合。 飞镖“叮”地一声掉落在地,葛巾虽极力控制心绪,脸上仍是不免苍白起来,半晌无法开口。 那人却得隙纵身掠起,一声长笑,径自去了。 *** 陆远航盯着飞镖上镌刻的十二个字,眼神渐渐锋锐如针,冷笑一声道:“川东欧阳?只怕断无如此胆量,亦绝非有能力查出这件事的……不过只要顺藤摸瓜,必能寻出幕后主使之人。” 葛巾跌坐在椅上,只喃喃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早知会是这样的,早知会是这样的……” 陆远航眉尖一耸,将飞镖重重拍在桌上。 “事态既已到如此地步,为今之计,只有细细探访欧阳家都与那些门派暗中往来,务必抢在他们发动前一举将参与之人一道灭口……” “还要灭口到几时?”葛巾茫茫然开口:“欲盖弥彰啊……或许他们已透露给不少人知道了,知情人……是杀不尽的……不如就趁你六十大寿之日公告天下好了……”她微一咬唇,抬头直视陆远航的眼睛,“你只说过绝不续弦,那么……纳妾总可以吧?” 陆远航大震,蓦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疯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葛巾淡淡一笑,“自然知道,如今颜舒历练已足,堪当大任,只要我卸去掌门之位……” “倘若我记得不错,过几日就到你闭关之期了……寿宴你只派弟子来便好,一切……就都交给我吧。” 陆远航摆手止住她的话,缓缓道。 葛巾看向他面无表情的脸,只觉他目光深不见底,完全看不出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 葛巾缓缓吁了口气,闭关已有三个月,再过两日便到出关之时了。这会儿颜舒应当正在回山的路上,也不知几个弟子这几月过得如何…… 窗子忽地微微一动,她一转头,就见陆远航静静立在窗前凝视着她。 葛巾诧道:“你莫不是寿宴刚过就往这边赶了?可是有何要事?” 陆远航轻叹道:“我得到消息,叶凝霜非但维斯,反而就此入了魔教。” 葛巾“啊”了一声,心下却是莫名一松,沉吟道:“如今魔教的残余势力应当没有多少吧?” 陆远航摇了摇头,缓缓走到她身边,“总是一场祸患。现下她必然已知晓自己的身世,又有袁氏姐弟推波助澜,只怕搅乱江湖之日不远了。” 葛巾徐徐站起,“至少她并非由孟絮抚养长大,总会有不同的,如若她当真蓄意扰乱江湖,整个浮云门都不会坐视不理。”顿了顿,亦是叹息一声,“或许……我也算得她的仇人,但他们六人的同门之谊不是虚的。” 陆远航默然片刻,“但愿如此,看看情形也好……” 葛巾点点头,正想开口问他是如何处理的那件事,就觉胸腹间一凉,她尚未反应过来,那点凉意已瞬即弥漫了全身,一时再无气力,软软倒在陆远航怀中。 陆远航俯下身来,单膝跪地,使她能轻轻靠在自己的身上。 葛巾垂眼看向插于身上的短刀,那是红袖刀吧?她无暇细思陆远航怎会有浮云门的兵刃,只是静静躺着,眼见得衣襟已渐渐被鲜血浸透。 她勉力抬头,陆远航却是移开了目光,神色冷然,只淡淡开口:“我别无选择……灭口是灭不尽的。只有用最彻底有效的法子。” 葛巾眼前陡然一片模糊,几个往昔的残余片段于一刹那间在脑中交替闪过。 如果……如果她多留下心,是能感受到他眼中时常隐含的凛冽杀意的。 他一直……一直都很想除了她。 除掉他一生中最大的,足可令他身败名裂的污点。 葛巾心头一空,漫无边际的悲凉铺天盖地涌来,霎时将她笼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陆远航低下头,眼中闪过的一丝痛色倏忽逝去,抬起手来,一寸寸轻轻抚过葛巾毫无声息的脸,又抚过刀柄上镌刻的阴文。 那是一个娟秀英挺的“霜”字,正是葛巾的笔记。 陆远航微微冷笑起来,放下葛巾尚自温热的身子,只是一迟疑间,已掠出窗外,迅即没入重重黑暗之中。 ——前传完—— 外传一 一生一世一流年 第一章 鸳梦断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7 本章字数:5215 罗苒踮着脚在房内转了一圈,啧啧称赞。 “三师姐……啊不,掌门师姐,以往大师姐都没有逼着我们叫劳什子掌门的……” 石清涟低头微微一笑,“这也是该当应分的。” “……”罗苒看着她直摇头,“你又不是没见过她摆掌门架子的时候……不过话说回来,三师姐也的确够尽心了,这些个可都是四师姐你喜欢的什么绣屏、诗词,想必花了她不少私房钱呢,不知她日后自己成亲该怎么操办……” 石清涟正将一支玲珑玉簪插在发间,闻言面色微红,正待开口,门外堪堪传来江绿馨的笑语,“五师妹好没规矩,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呢?” 罗苒撅嘴道:“人家夸你尽心还不行?每次都是不听全就来瞎责备……” 江绿馨步子轻快,已迈过了门槛,笑道:“那就算了,反正我当了这几年的掌门,你没一日不腹诽的,不跟你计较。” 罗苒哼了一声,嘟囔道:“才说着又摆掌门架子……” 江绿馨目光在她身上略略一停,转而看向垂首不语的石清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侧头一打量,“不想四师妹换了吉服,也别有一番风致。” 石清涟面色更红,却是抬头一望江绿馨,欲言又止。 江绿馨已摆手道:“你不必对我有歉疚之意,若不是我,你与木湲磬不会蹉跎几年。既是两情相悦,你们就不欠我的。”她微一垂眼,掩去了目中几丝落寞,一叹续道:“情之所至,不是……不是想让就能让的……” *** 轻轻的足音自远及近,缓缓传来。 石清涟侧耳一听,忽然暖暖一笑,“小师弟回来了。” 进来的果是华英。 只见他默默垂着头走到石清涟面前,将手中紧紧攥住的一束绢花小心翼翼递给她,轻声开口:“我挑了半天,只够买这个的。” 石清涟仔细打量着几朵颜色各异、栩栩如生的绢花,脱口赞道:“好美。” 华英惶然抬头,目中尽是惊喜之色,“四师姐喜欢?” “嗯,自然喜欢的。”石清涟唇角微弯,想了想,取过梳妆台上一只闲置的花梨木锦盒,将绢花细心地放了进去,又仔仔细细盖好盒盖,轻轻扣好,手指徐徐抚过盒面,低声道:“我会一直好好保存它的。” 华英静静看着她,淡淡的笑容里似悲似喜。 罗苒忍不住“扑哧”一笑,“又不是生离死别再不得见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说着一挑眉看向华英,似笑非笑道:“小师弟的心思还是这么细,下回买东西你可得给我当当参谋。” 华英抿抿嘴,不做声。 江绿馨摇头笑道:“不独没个师妹样,也没个师姐样……” 远处吹吹打打、锣鼓喧嚣之声已隐隐传来。江绿馨侧耳倾听一瞬,微笑道:“这个排场倒不错,究竟是做过几年武林盟主的。”一低头瞧见石清涟面上红晕又现,轻叹道:“可要准备好了。” 转而向罗苒华英道:“你们在这里将一应嫁妆收进去,”伸手一指地上那只紫檀木箱子,然后取来喜帕盖在石清涟头上,左右端详一阵,满意地点点头,“我先出去迎着,时辰到了你们就扶四师妹出门。” 罗苒一笑扬眉,“包在我身上。” *** 忙乱一阵,石清涟终于在山下下了花轿,上了马车,车轮缓缓动了起来。 伸手轻轻拈住喜帕边缘,掀起一角,车帘微晃,隐隐见得端坐马上稳稳前行的木湲磬,心底生出几分浓浓的暖意来。 自去年卸下代盟主之位后,木湲磬终于放下担子,一心只愿与她并辔江湖。做了四年武林盟主的他行事愈发稳重老练,她无法回避他的感情,无法不正视自己的心。而江绿馨则一手促成了这桩婚事,反复劝二人须得大力操办,只要力所能及且不显奢华便好。石清涟本是不愿太过张扬,却当不得江绿馨玩笑般的一句:“你们不是说欠我的么?那就得依我。” 想着放下了手,轻轻叹了口气。 是夜众人便入客栈安歇,木湲馨陪着石清涟进了房间,一笑道:“好嫂嫂,我盼星星盼月亮盼了这么久,你可算嫁了我哥了。” 石清涟垂首坐下,“今儿怎么不见闵少侠?” “谁知道他师傅又派他忙什么去了。”木湲馨一偏头,“不过他说,行礼之日一定会赶到青城山的,这么大日子若不来,我才不放过他。” 石清涟理了理袖口,唇角微弯。 自从三年前初逢闵少杰,便觉他与木湲馨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般的年纪,一般的性子…… 院内忽地“咣啷”一声,似是有什么箱子被打翻了。 接着便是众人忙忙乱乱整理的声音。木湲馨侧耳一听,皱眉道:“这是打翻了你那只箱子,怎么这么毛手毛脚的……” 她一句话尚未说完,便听木湲磬低低惊叫一声,止住了一众脚夫。 四下里沉寂半晌,笃笃地敲门声忽然轻轻响起。 木湲馨止住欲起身的石清涟,上前开了门道:“哥?” 石清涟一抬头,果是木湲磬缓缓走了进来。只见他托着个散开了的碎花蓝绸包袱,上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我有事问问涟妹。” 石清涟见他的神情极为郑重,不觉心头微乱,低声道:“什么事?” 木湲磬迟疑一瞬,开口问道:“这个藏在箱内夹层的包袱可是你的?” 石清涟抬眼打量一下,点头道:“是我亲手放进去的。” 木湲磬身子一颤,半晌才又道:“里面是什么?” 石清涟微怔,面上一红,“是前些时候誊录的一本诗集。” 木湲馨看看两人,诧道:“哥,你巴巴的跑来问这个做什么?” “诗集?”木湲磬喃喃叹息一声,微闭了下眼,伸手翻开书册,只见内里字迹娟逸灵秀,密密麻麻写了一页又一页。 “这……这是……”木湲馨上前翻了翻,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木湲磬深吸一口气,直直看向石清涟,静静道:“正是我青城派独门内功心法。” 石清涟大震,怔怔摇头,“诗集怎会变成心法……不会的……不会的……” 木湲磬将簿册递给她,“这……是你的笔迹吧?” 石清涟颤抖着翻了几页,果然是再熟悉不过的字体……尾页完结处还有她惯常的曲笔花押,连下笔轻重、浓淡习惯都分毫不差。 无论怎么看,这一本簿册都是她自己抄录的。 木湲磬只是静静看着她的神色,半晌方长叹道:“我不明白。论及内功,浮云门并不输于青城派,再者你我成亲之后你也可算得青城弟子了,又何必……如此心急?”顿了顿,语声忽然转低,凄然道:“这真的……真的是你么?你……真的变成这样了?” 木湲馨急道:“涟儿,可有谁模仿得了你的笔迹和花押?” 石清涟默默摇头。 木湲磬目光黯淡,只深深看她一眼,半晌收回目光,轻轻冷笑一下,转身,一步步走出门去。 外传一 一生一世一流年 第二章 夜未央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7 本章字数:6910 木湲馨忙叫了一声“哥”,眼见木湲磬的身影已渐渐消失,禁不住一顿足,向石清涟道:“这当儿你还这般冷静?只要斩钉截铁说一句‘非我所为’,我哥还能不信你么?” 石清涟面上早已褪尽了血色,微一闭眼,竟轻轻笑了起来,“他无法信任,我难以证明,又……有什么……什么可说的?”她伸手扶着身侧墙面,望着一脸急色的木湲馨,眼中笑意盈盈,“终是……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啊……”她口里喃喃说着,自顾自出了门,步子轻飘飘地恍如不着实地,经过门槛时险险绊倒,木湲馨慌忙上前扶住,皱了皱眉,一指便向她睡穴点去。 石清涟若有所觉,足下轻轻一转,已翻身掠起,在屋瓦上轻点几下,已然去得远了。 木湲馨迟疑片刻,回望石清涟适才随意置于桌上的簿册,只觉甚是刺心,过去一把抓起便移向了烛台。 然而烛火跃动不已,却激得她心神略清,想了想,且将簿册收入怀中。 *** 夜色晴朗,明月斜挂,斑驳树影外铺作一地银辉。 石清涟抱膝坐在树下,仰望枝桠茂密的树冠,黑沉沉的浓密将她全然笼罩其内,忍不住圈紧了手臂,将头深深埋入膝间。 多年相思,一朝梦断,那一刻,她不是不想留住他,只是……只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眼前仿佛有一扇门悄无声息地合拢,再不留一丝缝隙。 月隐日升,日落月现,三个昼夜转瞬而逝。 “四师姐……”罗苒的声音低低传入耳中,石清涟茫然抬头,见罗苒咬着下唇,目中少见的露出浓浓愁意。江绿馨与华英则静静立于三尺之外,默默凝视着她。 石清涟垂首一笑,便要起身,孰料尚未站稳,眼前蓦然一黑,顿时失去了知觉。 罗苒慌忙抱住她,一连声急叫:“四师姐……四师姐……” 华英心头一空,不及多想,上前与罗苒一左一右搀了石清涟便要往浮云山而去。 江绿馨于石清涟昏倒的一瞬间便下意识地迈出一步,然而终是只摇头叹息一声,脸色在树影婆娑中若明若暗,默默立了一瞬,方上前赶到三人身侧,皱眉道:“这不是办法,她身子弱,还是……” “那么我背着四师姐吧。”华英脱口道,一眼望见罗苒隐含笑意的目光,不觉面上一红,“以往四师姐那般厚待于我,如今我出些力也是应该的。” 罗苒掩口轻笑,“是,是,应该的。” 江绿馨看华英一眼,神色复杂,点头道:“也好。” 当下华英蹲下身,罗苒将石清涟小心翼翼扶到他背上。 “嗯,好了。”罗苒话音方落,华英已然背着石清涟站了起来。 一路上他只觉石清涟身子轻软,呼吸细微,不由大为焦急,只恨不得一口气便赶到山上去。 罗苒在旁寸步不离跟着,间或望一眼身侧的江绿馨,过得好一会,终于忍不住道:“三师……掌门师姐,四师姐已经这般痛苦了……” 江绿馨目视前方,叹一口气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能有什么法子?” 罗苒还带分辨,江绿馨已摆手止住她,摇头道:“回去再说。” 华英默不作声,只一步步稳稳前行。 这一路,仿佛已是一生。 无论是举家罹难、孤身学艺,还是视若亲母的师傅一夕遇害,抑或是骤然得知身世的凄惶无助,他的生命力,每一次剧变,都有她细言柔语的宽慰开解。 自他六岁的眼里看起,她一直,一直是那个恬淡静好的师姐,轻轻浅浅的笑意沁满了他整个心田。 可是,可是方才一眼看到她抱膝而坐的孤弱身影,他的心直似被狠狠剜去了一块。 痛得他几乎窒息。 而那一笑,那一笑是怎样的空茫凄楚,却还要极力显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她不要他们担心,可,又如何能不担心、不揪心? 今早他见到了木湲磬遣师弟送来的退婚书,言明原委,并希望浮云门做出一个交代。 是怎样的一番恨意,才使得五年痴心以待的木湲磬有这般郑重其事的决绝之态? 而这一切加诸于秉性恬静的四师姐身上,又会是怎样的深入骨髓的痛? 如果,如果能够,他惟愿替他承受这一切一切的悲苦。 *** 待得石清涟苏醒,已是第二日午夜。 缓缓睁开眼来,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样样极为熟悉的陈设。罗苒想是坐得久了,已靠在床边睡得人事不知。桌上的烛火倏地爆开一点灯花,随即略略一暗,颇有奄奄待息。 石清涟不由唇角微抿,轻轻叹了口气,坐起来拍拍罗苒的手背。 罗苒“啊”地一声醒了过来,待看清了是她,喜得忙拍手道:“四师姐,你醒了?” 石清涟点点头,轻声道:“回房睡吧。” “真的没事了么?”罗苒担忧道,又吐吐舌头,“我也没守多久,撵了小师弟回房后,不过呆了几个时辰,他可是忙坏了,又是背你回来,又是煎药,又是守到方才天黑……” 石清涟一怔:“小师弟……” “是呀是呀。”罗苒笑道:“小师弟对你就是不一样呢。” 石清涟面色一黯,忽低声道:“掌门师姐……是怎么说的?” 罗苒登时垮了脸,半晌方道:“她来看过你的,也很是……很是担心。” 石清涟略一低眉,回想着江绿馨静默无言的神色,心下一阵阵悲凉。 原来,她也不信她。 罗苒怯怯地看了眼她的脸色,没来由怒气上涌,咬牙道:“他们都怎么了?四师姐你是怎样的人他们还不清楚?一个前任盟主,一个现任掌门,都是大人物了,就可以只看表面不问事实么……” 石清涟忙掩住她的口,默然摇了摇头。 “四师姐……你……”罗苒欲言又止,只重重一叹,“那我不说了,你好好休息吧。” 石清涟点点头。 罗苒临走时顺道吹熄了将灭未灭的蜡烛,房内顿时漆黑一片。 石清涟倚在床栏边,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窗扇大开,蝉鸣声此起彼伏。然而却无星无月,透不进一星半点的微光来。 *** 罗苒与华英每日熬汤送药,照料得极为妥帖,堪堪休养了几日,石清涟的身子已无甚大碍了。这一日正在庭中指点二人的浮云掌法,不时示范几招,眼见罗苒稍有阻碍便跺脚使性子闹着不练,过得一会见华英练得有模有样又忍不住凑上前向着她耍赖撒娇,不由淡淡笑了,“你这个性子,可怎么好?” 罗苒红着脸,“都像你们这样多没趣儿……看掌!” 石清涟侧身避过,轻声道:“这一式‘白云苍狗’使得不错,只是方向错了。” “啊?那这样?”罗苒脸色更红,裙裾舞起,掌势纷飞,果然进步许多。 石清涟一边徐徐化解,一边含笑点头。 半晌忽觉有异,一转头,就见江绿馨静静站在檐下。 三人俱停了下来。罗苒虽不乐意,也跟着石、华二人叫了一声“掌门师姐”。 江绿馨叹了口气,缓缓走了过来,望着石清涟道:“恢复得如何了?” 石清涟点了点头。 江绿馨叹道:“那么就去大厅吧。” 石清涟身子一颤。 华英怔怔望着她,只觉一颗心已悄然沉了下去。 罗苒奇道:“有客来么?” 江绿馨不答,当先而去。 大厅正中摆着一方案台,上有一只雕花玉盘,玉盘内,赫然是浮云门掌门持有的信符。 见了这阵势,连罗苒也隐隐明白,顿时大惊,“三……掌门师姐,你这是……” 江绿馨默然半晌,取了信符,眼望石清涟。 石清涟一步步走上前,跪倒于地。 江绿馨手一抖,握紧了信符,“你可知,私藏别派内功心法,已犯武林大忌?” “四师姐没有……”罗苒话未说完,江绿馨已一眼看过去,淡淡道:“我也希望没有……但是你有证据么?” 罗苒一滞,哼道:“四师姐的为人还不是证据?” 石清涟闭了眼,低声答道:“知道。” 江绿馨将一封书信掷向她,“你看看这个吧。” 石清涟轻轻抚过封皮上再熟悉不过的字体,只觉每一个字俱如一把利刃刺入心房。 取出信默默看了半晌,素笺颓然垂落膝边。 良久,她方木然道:“石清涟听候掌门师姐发落。” 江绿馨也在看着她,神色瞬息万变,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字字道:“石清涟干犯大忌,即日起废其武功,逐出师门!” 外传一 一生一世一流年 第三章 天涯路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7 本章字数:4433 此言一出,罗苒与华英俱是大惊失色。 “你忘了大师姐的话么?浮云门六大弟子,怎可缺一?”罗苒上前一步,急急道:“别说四师姐绝不会做这等事,就是她当真做了,要逐她出师门也得大师姐二师姐允可吧?” 华英一抬头,定了定神,蓦然跪下,亦是低声道:“掌门师姐,诸事未明,怎能轻易断了同门情谊?” 江绿馨目中怒气一现,随即平复下来,淡淡道:“大师姐已将掌门之位传给我了。我也希望此事与她无关,但木少侠又岂会平若白冤屈他人?何况……何况他们只差一步就是夫妻了……”她转头看一眼华英,想说什么却终究未曾出口,转而道:“此事你们不必多言。” 然而她的眼神里分明是在说,五师妹拿大师姐二师姐压我也就罢了,你倒似乎想拿师傅压我?华英身子轻颤,默默垂下头去,“若……掌门师姐执意如此,那便将华英一道逐出师门。” 石清涟转过头来,对着他缓缓摇头,然而华英却是坚定之极,半点也不后退。不由轻叹道:“这又是何苦……”一言未了,已骈指而出,悄无声息点在他睡穴之上,华英登时沉沉睡去。 石清涟抬头望向罗苒,轻声道:“五师妹送小师弟回房吧。” 罗苒看看二人,一顿足,俯身扶起华英,快步离去。 江绿馨缓缓走到石清涟面前。 石清涟唇角划过一个轻轻浅浅的弧度,慢慢闭上了眼睛。 江绿馨抬起手来,蓄足真力,一寸寸下落。 石清涟静候良久,那一掌却始终未曾落下,又过得片刻,江绿馨极力维持平静的语声一字一句传来:“今日……你便下山去吧。” 石清涟抬起眼帘,见江绿馨已然背向而立,双手紧撑桌案,肩头不住耸动。微一默然,低声应道:“是。”将红袖刀取出轻轻置于地上,随即徐徐起身。 正沿着石阶一步步向山下而行,身后忽远远传来罗苒的声音,轻叹一声,停步回望。 罗苒提着裙子急急一溜小跑道她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略略放了心,“还好,还好……三师姐毕竟下不了这个手……”停了停,又发愁道:“你这是打算去哪儿?不如……先去陆家庄打探打探?兴许大师姐他们偶尔也会回去的。或者再去断情崖找找二师姐,有她们出面,你这场冤屈只怕就能洗雪了。” 石清涟摇摇头,低声道:“事已至此,何必强求?何况,他并未将我拿下押上浮云山,总算是顾念多年的情分……而三师姐,最终也并未废去我的功力……”她只是淡淡笑着,掩去了目中一点凄色,“也就这样了……也就这样了……” “此后……山高水长吧。” 罗苒望着她缓缓转身而行,忍不住一跺脚,潸然泪落。 平日里上来下去不知多少回的石阶,今日竟格外的短促。最后一阶踏下,石清涟闭了下眼,只觉心上有一处,永远的碎了。 如果,从未想过得到,是不是就不会输得一无所有? 如果,可以一如既往地回避拒绝,是不是就不必在碎了的梦里再度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没有如果了吧。 有的,只是一场宿命般的虚无。 石清涟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隐隐可见一身淡红衣衫的罗苒少见得静立树下,俏丽的身姿在浓密蓊郁的密林间若隐若现。 *** 漫无目的行了一程,不期然抬头,眼前是一座小小茶楼,门户大开,底楼人来人往颇为热闹,二楼却只稀稀落落坐了几个茶客。石清涟在门外站了站,径自上了二楼,拣了一副临窗的座头坐下,要了一壶青城雪芽,一碟糕点,自顾浅斟慢饮,眼望飞檐远空,怔怔不语。 楼梯上忽地响起一连串“蹬蹬蹬”地足音,却是两个江湖客大声谈笑着走了上来,一眼扫过四周,又瞟了眼临窗独坐的石清涟,也不甚在意,随意坐下,继续高谈阔论。 石清涟且自斟自饮,仍旧默默出神。俄而一两句话飘入耳际,道是“……你可收到了星月堂主的婚柬?”“喏,这不是?下月初三的日子。这星月堂成立倒没几年,偏生气派得紧,笼络了多少豪杰进去,也不知这玄池是何方神圣?这会子办起了又婚宴,新娘子也不知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女侠,如此大肆张扬,却连身份都不清不楚的……” 她心中蓦然一动,细细听了下去。 “这个兄弟倒知道一些内情。据传玄池曾为她与唐门结过梁子,此女常年白纱蒙面,无人见过真容,只是凡得见其身姿的,无不惊艳。当年点苍山武林大会,玄池便对着她痴言狂语,如今倒是得偿所愿了……”说着嘿嘿一笑,大是欣羡。 另一人啧啧赞了两声,“这倒也称得上英雄美人相得益彰了。只望莫如前些日子那桩喜事才好,临了临了新娘出了岔子……” 石清涟握着茶盅的手微微一抖,咬紧了下唇。 “你说得可是浮云青城两派联姻之事?”那人压低了声音,叹道:“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又有谁能想到平素沉静少言的石女侠竟是包藏祸心之人?江掌门倒也明智,不几日便通传江湖将其逐出师门,倒可缓和与青城派的关系。只是……”他连连摇头,“焉知不是舍车保帅之策?” “鲁兄言之有理。说起来这浮云门毕竟是大不如前了。江掌门手段倒有,只是这江湖,还不是靠着拳脚兵刃说话?葛女侠早亡,算得颇有气候的三位,偏生一个卸了掌门之位,半隐江湖,这两年也不见踪迹;一个又是魔教后人;这仅剩的一个,偏又……” 那“鲁兄”笑道:“常兄这口气,倒似一方长者。如今就咱俩这等微末功夫,人家便是大不如前,也胜之多矣,又何必替浮云门操这个心?来来来,先喝了这壶茶。” 两人咕嘟嘟一口饮下,面上同时露出苦笑之意。 石清涟拈起一块桂花糕缓缓送入口中,心下由不得乱了起来。原以为调换了小册子的那人只为陷害自己,不想竟连整个浮云门都扯了进去,却不知是何人有这般心思? 那两人喝了茶便匆匆离去,石清涟默默想了半晌,一低头,冷不防与窗下一人打了个照面。 那人一愕,面色变了几变,冷笑道:“品茗迎窗,石女侠悠闲得很哪。” 石清涟见这人是木家兄妹的师弟罗炳文,据罗苒所言便是他代木湲磬将婚书送至浮云山的。 倒是巧了,却不知他因何事滞留此地。 罗炳文见她默不作声,脸色一沉,足下连点,伸手在窗台上一搭,翻身跃了进来。 石清涟轻轻摇头,只得在他掠来的刹那向侧旁一避,随即将几个铜板丢在桌上,起身淡淡道:“罗少侠好坐,在下告辞了。” 罗炳文伸手一拦,寒着脸道:“既遇着了,想走就不那么容易了。” 外传一 一生一世一流年 第四章 风雨中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7 本章字数:4142 石清涟轻轻一叹,“那么罗少侠请坐。”伸手一指对面座头,“却不知罗少侠平日里饮些什么茶?” 两人一先一后落座。 罗炳文冷冷道:“在下不好茶道,今日也不是来喝茶的。既然与石女侠正面相遇,好得很,有句话倒不得不说了。” 石清涟抬眼看他。 “那本心法石女侠抄录得如此从容,且并未随身携带,想必仍藏有副本吧?还望石女侠一并交出。” “再者,亦不知石女侠是何时得到心法的,若先前曾习练过,说不得,请石女侠自行废去,否则休怪在下无礼。” “还有一样,若石女侠记下了心法内容,但从此不再修习,亦不转述给他人,我青城派可以不再追究,否则……” 石清涟移开目光,面色渐渐苍白下去,缓缓饮下一盏微有凉意的清茶,低低开口:“是……是他要你对我说这些话的?” 罗炳文略一踌躇,忿然道:“木师兄将退婚书交予在下之后便闭关未出,在下得同门传讯在此会面,为的便是要夺回其余副本。” 石清涟伸指摩挲着茶盅上湛蓝素雅的花纹,沉默片刻,摇头道:“你们怎么知道心法尚有副本?” 罗炳文冷笑,“石女侠一向心思细腻,会不录一二副本以策万全?” 石清涟低低叹了一声,游目四顾,见二楼茶客除去墙角一个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俱已急急离开,生怕祸及自身为时晚矣。 “如此倒是巧了,在下自动送上门了。”她微微苦笑一下,静静道:“在下从未窃取私录过贵派心法,你们不信也是无法。如今副本是没有的,你若是能试出在下确实曾习练过贵派内功心法,在下便由得你们废去。却不知令同门何时方到?” 罗炳文哼了一声,“就快了。不过试内功这等事,非家师不可,到时还请石女侠屈尊上青城山一趟。” 石清涟垂下眼,“既是如此,罗少侠便不该告知在下。”话音未落,衣袖一展,不见如何作势,身形轻盈若羽,已自洞开的窗口掠了出去。 罗炳文微微一惊,一面纵身追出,一面扬手一掷。只听“嗖”地一声,一支响箭直上天空,想来方圆十里之内俱可清晰听闻。 石清涟回头默默看了眼,身形一折,倏地隐入重重屋檐之下。 落地站定了,伸手探入怀中,触及到一样温温凉凉的物事,顿了一下,仍是取了出来,托于掌心静静瞧着。 是那一支点翠流苏的玲珑玉簪。 她与木湲磬俱是不重外物之人,这支簪子,却是二人婚期将近时,他特地买了送她的。 石清涟凝目半晌,合拢了手掌,颓然靠于门后石柱上软软坐倒。 密密的雨丝细如牛毛,斜织成袭天卷地的帘幕挥洒而下。茅檐低小,不多时,她身上单薄的衫子已渐渐湿透。 雨丝忽止,石清涟讶然抬头,就见身形孤弱的华英擎着把油纸伞默默立于身侧,伞面不大,他只顾替她遮雨,肩背处早已淋湿了一大片。 石清涟心下酸涩,忙起身站到他身旁近处。好在两人俱是身形瘦小,靠得近些便也堪堪遮住。却见华英面色微红,再不敢看她,匆匆低下头去。 石清涟怔了怔,忽觉丝丝凉意沁入骨髓,却是浸湿的衣衫紧贴在身上,雨意绵绵,夹杂着缕缕微风拂过,颇感清寒。恍然间明白了华英脸红的原因,由不得亦觉面上微微发烫。半晌才问道:“你怎么下山来了?可是掌……可是有何要事?” 华英咬了咬唇,“浮云山并非我长留之所。” 石清涟惊道:“出什么事了?” “或者……应该说,天下之大,也很难有我的容身之地。”华英怔怔望向密密雨帘,“自从身世真相大白的那一日起,所有人……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不同了。起先我已经是一个……一个例外,有五个师姐,却并无一个师兄弟……”他低低一叹,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来,“这也罢了。可是……可是……” 石清涟将簪子放回怀中,伸出手去,将他空着的左手握住,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无声却温柔。 ——就如多年以来他们静默相对的情景一般。 华英转头望向石清涟近在咫尺的清丽素雅的面容,心中阵阵暖意涌上。然而看到她疲惫之极的眉眼,苍白瘦削的面颊,忍不住又是一阵揪痛。顿了顿,方才续道:“三师姐与大师姐不同,太入世也太执着,如今……如今并不是很好相处的了,我的身份始终毕竟使得这一场师姐弟情分所剩无几……何况,”他紧了紧手中伞柄,低声道:“何况山上已经没有了四师姐。” 石清涟心头大震,手蓦然一松,一件件往事倏忽闪过脑际,最终与华英凄绝炽热的眼神重叠在一起。 原来,原来竟是这样的…… 她不该仍将他当做多年前那个脆弱敏感的孩子,经历了童年种种变故,如今仅仅十四岁的他心底所萦绕辗转的一切,已与她并无多大分别…… 一念及此,她后退一步,直直望着华英的眼,轻声开口:“对不起。” 华英微闭了下眼,心头如撞重锤,从石清涟湛然清澈的眸子里,他明明白白看出,她在拒绝他…… 偏转了头,他涩然道:“六岁那年上了浮云山,一见到四师姐,我心里就想,若能……若能有四师姐这样的妻子该有多好……这个梦做到九岁,一切纷涌而来,四师姐也遇上了他……” 华英顿了顿,眼见雨势渐停,改口道:“四师姐,我们先寻处客栈沐浴更衣吧,否则染了风寒便不妙了。” 石清涟点点头,方欲迈步,又迟疑了一下。 华英叹一口气,苦笑道:“四师姐放心,如今我再不会胡思乱想了……你也并不曾……不曾害过我……” “只要能一直在四师姐身边,直到你幸福,我便余愿已足了。”他淡然一笑,“世上还有什么比四师姐幸福的笑容更美么?” “至于……” “至于这幸福是不是我给的,就不那么重要了。” 外传一 一生一世一流年 第五章 醉沉吟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8 本章字数:4394 敲门声“笃笃”响起,石清涟开了房门,见华英换了一身簇新的长衫站在门外,眉宇间虽稚气未脱,却着实显出几分清逸出尘的气度来,不由淡淡一笑,将他让进房内坐下。 华英迟疑片刻,皱眉道:“那几个青城弟子一直在四处打探四师姐的下落,我们还是尽快离开此次为妙。” 石清涟垂垂首出了一会子神,轻轻叹了口气,颔首不语。半晌,忽低声道:“如今……我已不能算是你的师姐了,便叫我一声姐姐吧。” 华英心头一窒,抬眼,望着她淡然而笑:“姐姐。” 两人默然一瞬,华英起身道:“我们这便动身吧。先脱身要紧,然后想法子查明真相。”见石清涟默默点了点头,便先一步过去开门。孰料手刚触及门把,背心一麻,已知被石清涟点中了穴道。 华英动弹不得,一颗心已沉到了谷底。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 “穴道两个时辰内自解。”石清涟轻轻一叹,“我……是不能连累你的……无论如何,如今在江湖人眼中,我已是一个罪人……” “可我又是什么?若非碍着我是浮云弟子,他们恐怕早已指着我的鼻子叫我孽种了……”华英提及心中惨痛,凄然冷笑一声,“我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在说些什么……姐姐认为我与你彻底撇清同门关系,在他们眼中就清白了么?” 然而良久良久,没有听到石清涟的回答。 华英又叫了几声,仍无回应,眼帘一合,一颗晶莹的泪珠轻轻滑落。 待得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冲开穴道,房内似乎仍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清香,风拂窗扇,早已不见了石清涟的身影。 华英颓然坐下,喃喃道:“连累我?……可是你知不知道,若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哪怕……哪怕你只当我是弟弟……” “……我也……再不要离开你……” 他沉沉叹了口气,一咬牙,蓦然下定了决心,亦自窗口飞掠而出。 *** 一路绕行,几次险险甩脱了一众青城弟子,更在三江浦一场激战—— 她一直不愿伤害曾经相识一场的同道,何况他们,毕竟是……是他的师弟妹。 然而他们对她却是不吝下重手的,虽一意生擒,出手留了几分力道,却每每使她稍有不慎便伤在剑下。幸得木湲馨尚未随同前来,否则她只怕一早就已被带上青城山了。 只是,迟早……迟早也会遇上她的吧? 石清涟默默摇头,取出一方丝绢包扎臂上剑伤,方才实是险到了极处,无法硬拼也不能硬拼,只能仗着小巧腾挪的轻身功夫左穿右绕,似攻实守,终于诱出一个破绽脱身而出。 没有木湲馨在内,青城弟子们是追不上她的。 就是木湲磬亲身前来,论及轻功,亦逊她一筹。 将手中的残花抛入月下碎金点点的湖中,石清涟一叹起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而后注目对面山峦,眼望枝叶飘摇,暗影斑驳,唇边渐渐浮上一丝浅笑。 洞庭君山,终于到了。 这段日子她日日赶路,为的便是两日后的吉期。 华英找到她后,亦将一纸喜柬交了给她。那是玄池派人送往浮云山的,连她亦有一份,竟全然不顾她与青城派的过节,只因她与杜若琳的一面之交。 既如此,她又何妨一至? 只是,只要见一见杜若琳便好,星月堂创立未久,断断不能因此给玄池惹上麻烦。 何况星月堂便在君山脚下,与山顶的君山派毗邻而居。 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浮云青城君山,江湖中人每每提及便或明或暗的一赞。 三派交好已非一日。 却因了她影响了浮云青城两派的交情,只这一点,便已万死莫赎。而青城派至今未与浮云门交恶,固然有念旧之意,却也少不了君山派一次次的从中斡旋。 倘若行迹败露,岂不是让君山弟子们为难么? 石清涟取出喜柬,借着月光细细凝视柬上清素雅致的字迹。 唯独,唯独给她的这一张,是由杜若琳亲笔所写。 在杜若琳眼中,她只是她一面就已神交的挚友。而玄池,却也就这般依了她,且又在柬上署了自己的名字。 一叶扁舟悠悠荡至眼前,船头一人自斟自饮,俄而抬首,与石清涟打了个照面,两人俱是一怔。 那人神色颓然,醉眼朦胧,竟是未晏庄少庄主沈枫。 石清涟吃惊地望着他,只见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起,面上血色全无,竟如大病了一场一般,浑不似之前的俊雅模样。 沈枫显然也早已知晓她的事,慢慢移开目光,慢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慢慢道:“石姑娘可有兴与在下共饮一杯?” 石清涟点一点头,足尖轻点,已翩然纵起,轻轻落在小舟之上,随即在沈枫对面坐下。 因了五年前武林大会的一次邂逅,此后她便有意识得颇为关注杜若琳的一应消息,故此对杜若琳与沈枫的爱恨纠葛亦有耳闻。当日杜若琳离他而去,病倒在一处农户家里,又遭唐门围攻,幸得玄池出手相救;而沈枫,终是晚到一步,从此咫尺天涯。 石清涟触动柔肠,亦斟了杯酒喝下。蓦然间想起了另一种传言,望望沈枫萧索颓唐的眉梢眼角,深深叹了口气。 有人说,杜若琳并非病倒,而是……早产。那个在那般孤楚凄凉境地出生的孩子,时隔四年,却一直音讯全无。 几杯酒下肚,石清涟早已不支,颓然欲醉,她并不常饮酒,平素一向只以茶为伴,而今夜,却蓦然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由不得一杯接一杯饮下。 她与他,都与爱情有那么远那么远的距离,曾经近在咫尺的情缘,生生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决然斩断。 那一只手,叫仇恨,也叫误会。 她终于支撑不住,渐渐陷入了黑暗之中,耳边犹听得沈枫喃喃唤着杜若琳的名字,无望而无助。 外传一 一生一世一流年 第六章 冷香絮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8 本章字数:4922 石清涟渐渐苏醒,只见夕阳斜照,红霞满天。沈枫背手而立,并不回头,只低声道:“昨夜多谢姑娘屈尊与在下共饮。” 石清涟撑着头微微晃了晃,只觉头痛欲裂,不由苦笑一下,“沈公子不必客气。在下酒量本浅,倒让公子笑话了。” 沈枫叹道:“是在下谮越了。只因若琳曾向在下提及姑娘,言语神态间颇为心许,是以在下便以一个朋友的身份相邀……” 石清涟默然半晌,“如今肯将在下当做朋友的,已然不多,又何谈谮越?” 沈枫摇了摇头,接过船夫递来的开水,徐徐注入置于桌上的紫砂壶。 “在下只是认为,能为她所看重的人,必定不会做出有辱本心之事。”候了片刻,他缓缓倒出一盅茶递与石清涟,“姑娘且饮一盅解解酒,在下已吩咐船家备了些清粥小菜。” 石清涟点头接了。以往倒不曾得知,他竟是这般周到的一个人。 奈何,他与杜若琳终究隔了如许大仇,过往种种,皆成镜花水月。 用过粥菜,石清涟起身告辞,沈枫沉吟道:“姑娘方当宿醉,倒是不便赶去客栈,且易为青城弟子发觉行迹,莫如……”说到此处,语声忽然一顿,一丝苦笑自唇角漾起,略略提高了声音向岸边丛林道:“诸位既已到了,何不现身一见?” 石清涟一凛,亦是暗暗苦笑,宿醉一场之后,竟未辨出来人的声息。 静默一刻,一人自树后绕行而出,笑道:“沈兄好耳力,在下佩服之至。” 石清涟心神微微一乱,来者竟是闵少杰。 那一晚木湲馨信誓旦旦地说他定会去参加婚宴,孰料此话方出片刻,一本凭空冒出的小册子便断送了她与木湲磬的幸福。 当日要参加婚宴的宾客,亦成了擒拿她上青城山的人。 如此荒谬又如此真实。 沈枫微一抱拳,“见过闵兄。” 林间枝叶拂动一阵,几个青城弟子纷纷现身而出。罗炳文望向沈枫,哼了一声道:“沈公子摆的好阵!可是当真要护着她了?” 石清涟一怔,诧异地看着沈枫,心下隐有所悟。 自昨夜赶到湖边,与沈枫偶遇、对饮,之后不支醉倒,到这会已有将近一日,一叶漂浮在湖上的小舟,如此明显的目标,竟迟迟未招来青城弟子,想来便是沈枫设法将他们引开了。而青城弟子们许是路上见到了闵少杰,方折返而归。 昏昏沉沉念及此处,低低一叹,忍不住道:“沈公子……” 沈枫浅抿了一口酒,淡然道:“你是她的朋友,我岂能不护你周全。” 闵少杰叹了口气,“沈兄不必紧张,在下只是适逢其会而已。别的不说,湲馨亦曾传书,虽嘱在下助其同门一臂之力,却是万万不得伤害石女侠的。上了青城山,将事情分说明白,与双方都有益。此刻任哪一个江湖同道评判,这理,可都在青城派这一方啊。” 沈枫看他一眼,并不说话。 “久闻未晏庄流云十八剑之名,今日若能见识见识也好。”罗炳文上前一步,目注沈枫,“只是,沈公子当真要挑这个梁子么?” 石清涟也在看着沈枫。流云十八剑是为庄主亲传的十八弟子,岂能轻易动用?即便今日流云十八剑隐于四周,一旦开战,坐实了未晏庄与青城派的过节,亦是极为不妥…… “既是如此,在下便随诸位去一趟青城山好了。”石清涟下定了决心,淡淡开口道:“只是在下尚有要事在身,望宽限两日。” 沈枫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注满一杯。 石清涟心下歉然,转向他低声道:“对不起。” 沈枫自顾喝酒,“我自当尊重你的意愿。何况,你毕竟是为大局着想……也罢,到时我与你一道上青城山好了。” 石清涟愣住,正要开口推辞,眼前紫云一闪,一个十三四岁的明秀少女恍若轻烟般落在船上,偏头笑道:“沈大哥你看。” 她伸出白生生的小手,一颗玲珑剔透的明珠在掌心熠熠生辉。 沈枫看了一眼,苦笑道:“这回你赢了。” 紫衣少女嘻嘻一笑,托腮坐下,抬眼打量一下身侧的石清涟,若有所思,忽道:“这位就是清涟姐姐了?” 石清涟一愕,点了点头。 这小姑娘看来与沈枫颇为熟识,看向他时,眸含秋水,情意暗藏,一声声“沈大哥”更是唤的痴心一片。 或许,是沈枫告诉她的? 紫衣少女眨眨眼,“清涟姐姐可想错了呢,是若琳姐姐告诉我的。呀,忘了说了,我叫萦香。” 萦香?石清涟隐隐约约听过这个名儿。 这半年以来,江南一带不少富户的银钱纷纷遭窃,并且在被盗的前一个时辰还收到一纸素笺告知,起先不在意的,之后加紧防范的,无一例外少了银子。 而素笺的署名,正是萦香。 眼前的少女年纪虽小,但只方才现身时所展示的轻功,不说匪夷所思,却也实实在在远在自己之上。 如此说来,当真是她。 萦香似又看出了石清涟的心思,微垂了头,雪玉般的双颊现出一抹红晕,“清涟姐姐过奖了,我可没那么大本事。两个月前就栽在了沈大哥手里,连逃都没有机会,还好沈大哥心软,没扭送我见官……” 闵少杰与罗炳文等见石沈两人都做出了承诺,商量一阵,已徐徐退去。石清涟望着萦香叹道:“看来与你在一起,不必开口说话,只要想想就好了。” 萦香不由莞尔,“这可不是呢。方才清涟姐姐的想法都摆在脸上,自然能看得出来。” 石清涟忍不住抚上面颊,叹一口气,亦是苦笑。转目望见萦香偶尔掠向沈枫的盈盈眼波,忽觉心中一阵疼惜。 方才她提及杜若琳时,原本粲然若星的眸子隐隐闪过一丝黯然,而杜若琳能向她提及自己,可见两人的交情已不一般。 三人略略谈了几句,沈枫仍是不肯退让,石清涟只得罢了,且依着他的建议由萦香陪着到附近寻了处客店。 萦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明珠,一面对着烛光翻来覆去地瞧,一面啧啧称赞,引得石清涟微微而笑,“你是预备拿这颗珠子当贺礼了?” 萦香轻轻叹了口气,“本来沈家的东西借花献佛送给若琳姐姐也没什么的,毕竟他们有过一个女儿,只是如今……玄堂主与沈大哥本就有些过节,再加上若琳姐姐的事儿,这么一送不打紧,恐怕要影响若琳姐姐与玄堂主的感情,这也是沈大哥所不愿看到的。” 说着又眯了一只眼睛,对着烛光细细打量手里的珠子,语声颇有惋惜之意,“说好了明日就得送回去,我趁沈大哥不在偷取的也算不得本事。何况未晏庄沈家既非大富大贵,更不是多行不义,我若非一时……一时技痒,也不会闯进去,更不会遇上沈大哥了……”她说到此处,忽然幽幽一叹,细细长长的睫毛闪动几下,拖着腮发起呆来。 石清涟望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尖,轻叹一声,伸出手去与她紧紧相握。 萦香抬眼微微一笑,星眸清浅,漾起淡淡的涟漪。 外传一 一生一世一流年 第七章 念踟蹰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8 本章字数:4703 石清涟静静注视着萦香。 那样一种鲜活灵动的娇艳,较之木湲馨、江绿馨、罗苒俱有一些相似,却无疑多了几分韵致,兼之年纪尚小,让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感。 此刻她正坐于床边,默默眺望湖上那一点幽幽星火。 石清涟亦轻轻叹息一声。 再好的酒量也经不住这般连日长饮,何况沈枫的酒量亦不甚佳,只是伤心人别有怀抱,越想醉越醉不得罢了。 萦香忽地走过去拉开门叫了一声:“小二,上酒!” 待得店小二端了酒颠颠地跑来,一见站在门口的萦香,张大的嘴登时合不拢了,“小姑娘,是你要的酒?”边说边探身看向房内。 萦香伸手接过,偏头道:“是我要的啊。怎么?” 店小二吐一吐舌头,忙不迭去了。 见石清涟担忧地望来,萦香咯咯一笑,“清涟姐姐放心,我的酒量一向不差的。那一回沈大哥与我较量了一番,可是大输特输呢。”她低眉沉吟一瞬,先将酒壶酒杯细细检查了一番,又倒出杯酒嗅了嗅,抿了一口,闭眼品了品,半晌方自一笑,一饮而尽,喃喃道:“才不过十年左右,却是不够醇了。” 小酌片刻,忽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其实沈大哥他这般痛饮,也并不全为了若琳姐姐的婚事。伯父伯母认为他这样下去不是法子,便提议给他定一门亲,虽只是提议,却已有了人选,沈大哥不愿违逆严父慈母之命,已应承下来,两家文定一过,就要定日子了。” 石清涟一怔,既然定要成亲,为什么新娘不能是与沈枫相交一场的萦香?难道仅仅因为沈枫不愿伤她?可无论谁在此时做了沈家的少夫人,都免不了承受夫君别有所爱的痛苦。 或是因为萦香年未及笄?但沈枫,也不过比她大了七八岁而已,难道还等不了几年? 或是……因为她的身份? 石清涟正自想着,萦香轻轻一叹,“沈大哥只将我当做妹妹,这样,我已很知足了。”她垂下头,注目杯中酒水,眼神渐渐迷离起来,将杯沿贴近唇边微微倾斜,一点点细品酒中滋味。 待一杯酒终于饮尽,萦香一松手,酒杯登时滴溜溜掉落桌上打起了转儿。她垂眼一瞧,唇角微抿,且伸指弹着酒杯玩儿。 转了片刻,食指按住杯身,酒杯立时静了下来。萦香亦不抬头,忽道:“能入青城盗取心法的,这世上倒没有几个。” 石清涟料不到她竟谈及此事,摇摇头,淡然一笑,“他们既认定了是我所为,便由得他们好了。” 顿了顿,“若然此事最终只是针对浮云门的一个引子,那就有必要查到底了。” 萦香慢慢点了点头,又摇摇头,“若不查清,又怎能知晓那人的目的是什么?” 石清涟一怔,半晌方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先歇下吧。“ 萦香笑笑,“你先睡,”她伸手一指酒壶,“这个还没喝完呢。” 石清涟默然颔首,虽未望向窗外,也知那一叶小舟上仍然灯火通明,映着他的脸与她的心。 以酒为媒,他缅怀着他的过往,她沉溺着她的无望。 何处是归程? 何时,方了局。 烛光潋滟,萦香浅啜着杯中残酒,一抹剪影幽恬而温馨。 *** 第二日醒来,一丝细若不闻的清香仍在枕间氤氲不定。石清涟侧头一瞧,只见床榻一旁摆着一只高几,几支细细的梦甜香已堪堪烧尽,兀自吞吐着清新淡雅的烟气。 石清涟微微一笑,怪道昨晚的梦不似前几日那般凄绝无助。 这个叫萦香的小姑娘,或许摆弄名香亦是一绝呢。 一面想着,一面已起身向窗外望了望。 小舟仍在,想来这当是沈枫滞留此地的最后一日了。 房门咯吱一下被推开,端着两碗米粥一碟小笼包的萦香盈盈走进,“呀”了一声,将一应物事摆在桌上,“可以开饭了。” 用过早点,萦香携了石清涟的手,笑道:“咱们去星月堂见见若琳姐姐,给她一个惊喜。” 当下雇船到了对岸,两人俱是轻功绝妙,只悄无声息地潜入星月堂。虽是晚间的喜宴,堂内诸人早已开始忙碌起来,四处喜气盈盈。偶尔被高手察觉声息,萦香只一伸手朝那人扬了扬便顺利通过。石清涟看得清楚,那是一面镌刻了各式花纹的玉牌,一瞥眼间莹润光洁,自是上品。 萦香收了玉牌,轻笑道:“若琳姐姐给的令牌就是好使。” 又绕过几处假山小亭,熙攘的人群渐渐远去,一座孤峭的白楼历历在望。萦香伸手一指,“喏,这就是玄池给若琳姐姐安排的住所,依了她的性子,专门寻了处僻静的所在,平常除去玄家兄妹外,就只我常来陪她说说话儿。”顿了顿,微微蹙眉,“不过明日开始她便是堂主夫人了,一些内外事务还是要处理的,若琳姐姐说到这茬都很是烦恼。”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楼前。萦香轻轻扣了扣门。 俄而一个青衣小鬟将门拉开,微笑道:“是萦香姑娘,快请进。”说着一脸诧色地望向石清涟,“这位是……” 萦香神秘一笑,“这可是若琳姐姐的贵客呢。” “哦。”小鬟会意,点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萦香拉着石清涟闪进房内,一路浅笑登楼,边走边扬声开口:“若琳姐姐,你看谁来了?” 话音方落,楼梯口处便盈盈立了个清艳无双无双的白衣女子。只见她清眸流转,向萦香微一点头,转而望向石清涟,目中流露淡淡惊喜之色。 那一眼依旧清冷漠然,却充盈着只有寥寥几人才能读懂的倦意与暖意。五年前一眼即成知交,虽是首次见到她的面容,石清涟亦知,只有杜若琳,方有这般清凌凌的一双眸子。而今除去了面纱的她,虽有绝世容光耀目,却分明多了几分“人”的气息,五年来纷纷扰扰,既有与沈枫的爱恨交织,又遇上玄池一片痴心相待,如今她再不是当初那个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念及舟中颓然独坐的沈枫,石清涟不由无声一叹。 当时武林大会上的初会,谁能料及会是如今这般结局? 三人次第落座,青衣小鬟上前奉了茶,笑道:“一会子就传午饭了,二位姑娘不妨留下与杜小姐一道用饭。”停了一下,又嘻嘻笑着补充一句:“用过了饭就得麻烦二位帮小姐梳妆打扮了,庄主怕扰了小姐清净,连喜娘都没有请呢,我一个人可弄不来这些。” 杜若琳微垂了头,淡淡嗔道:“懒丫头,去休息吧,别多话了。” 萦香忍不住嫣然一笑,“小茗真是被若琳姐姐宠坏了。” 青衣小鬟撅了嘴退下,不忘撂下一句:“我才不懒呢。” 外传一 一生一世一流年 第八章 空零落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9 本章字数:4912 三人忙碌一番,天边红霞漫卷之时,杜若琳终于换好了嫁衣,静候玄池来接。 石清涟怔怔凝望喜帕边角垂落的红穗,心神恍惚,方才杜若琳淡漠却清醒的话语依然在心头萦绕不定。 “世事如风,流年往复,刻骨铭心又如何?总有一些东西,非人力所能掌控。” 杜若琳抬起眼帘,眸子清冽而幽深。 “比如仇恨,或者误会。”她微微一顿,目光若不经意地瞟向洞庭湖的方向,“兜兜转转直到如今,他累了,我也累了,爱与恨,不过渺渺,倒不如抓出唾手可得的幸福……而他,既无法信你,只能说,还是不懂你……” 杜若琳伸手轻轻覆在石清涟手上,幽幽道:“若非我一纸喜柬,而他又亲自前来,你只怕早就任其处置了吧?” 石清涟默然垂首。萦香在一旁支着腮,轻轻叹了口气。 杜若琳浅笑微露,轻拍石清涟肩头,“这世上,还有很多相信你在乎你的人。” 石清涟微微一震,几个熟悉的人影在脑中接连闪过,而最后定格的,竟然是为他撑伞遮雨的华英…… 一时由不得怔住。 萦香将沈枫要与石清涟一道上青城山的事说了。提及沈枫,杜若琳眼中怅怅,却是露出几分淡淡笑意,“有沈枫在,他定会尽力还你清白的。” 顿了下,喃喃:“有件事做也好,也免得……成日酗酒……”想了想,转向萦香道:“你可是也要去?” “我啊,”萦香笑得神秘,“总之我一定帮忙就是。” 杜若琳笑嗔她一眼,又轻轻叹息一声,低声道:“这回……可要努把力,最后一个机会了,等他订了亲,可就……” 萦香眼神微凝,却是不动声色引开了话题,指向窗外笑道:“看这日头都开始偏了,得快些准备。” 杜若琳望着她面上娇俏可人的笑容,一叹点头。 盖上喜帕的刹那,她犹自抬头,想石清涟道:“萦香明知抓不住,所以坦然放手:而我方才从你的眼神里看出,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甚清楚,你是否当真如此爱他。” *** 夜色渐起,明月初升之时,玄池身着吉服,自窗口一掠而入,一向英朗不羁的脸上多了几分浸透了喜色的凝重。只见他先是冲石清涟与萦香微一颔首,随即俯下身,低声向杜若琳道:“我们下去吧。” 杜若琳点了点头,静静垂落的红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玄池当下长笑一声,轻轻将她挽起,又一伸手揽住她的腰,仍是自窗口跃下,翩然落地。小茗忙不迭下楼跟上。 远望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灯火辉煌之中,石清涟默立幽窗,听得萦香在一旁低低道:“若琳姐姐,要幸福啊,这样……这样沈大哥也雨丝会很开心了……” 白楼四周依旧静谧清幽,明月当空而照,洒落一地淡淡银霜。而石清涟眼前,却似朦朦胧胧,有细密的雨丝接连滑落,清冽而晶莹。 二人当晚回到客栈歇息一晚,翌日起身时,萦香依旧早早出门去了,这一回石清涟发现桌上那方镇纸压着一纸素笺,上书暂别一段,途中会合。不禁浅浅一笑,且不去琢磨她打什么主意,探身想窗下一瞧,湖上小舟果已不见,一时间天地浩渺,又只余她一人。 石清涟默然片刻,唤了店小二结账,不想小二笑道:“方才与您同屋的小姑娘已结了帐啦。她还要小的转告您一声别忙着走,等一位沈公子来接。” 他微眯了一双眼,面上挂着身为伙计恰如其分的微笑,更隐有一份自以为了然的神态。 石清涟亦不解释,只点了点头。 小二笑着退出,“客官稍候,早膳这便送来。” 石清涟搬了张枣木椅坐在窗下,静静垂首,唯见碧波粼粼,片帆远影。 *** 门外小二的声音清晰传入,“客官,那位沈公子来了。” 石清涟微微一笑,起身开门。她的手方自触及门闩,忽生急兆,下意识退了一步,挥袖将木栓推移开来。不出所料,房门仅仅打开一线,一簇明晃晃的细芒已或密或疏,自不同方位向她袭至。 堪堪沾衣之际,石清涟侧身一折,避到了十二扇璎珞屏风之后。身后风声响起,几人自窗外掠入,齐齐平剑划来。 石清涟不及转身,一纵而起,袖中短刀微露,叮叮几声过后,已落到梁上,四下一望,轻叹道:“不是言定今日傍晚在下自去与诸位会合么?” 来的果是一众青城弟子,只是与前晚不同的是个个脸露悲愤之色,此番竟似要取了她的性命去。 石清涟一蹙眉,见门外的罗炳文进来后,仍是少了一人,不由心下一沉,喃喃道:“我明白了……” 另一个叫邵岩的青城弟子恨恨道:“早知如此,我等便该与闵少侠一道早早将你拿住,也不会害得……害得齐师妹枉死……”他说到此处,眼中泪花一收,咬牙纵起,利刃直刺。 石清涟一惊,齐若云上青城山只得三年,是掌门秦知奇最小的弟子,前日还在湖边见过她,如今……竟会遭人杀害?可是,凶手究竟是针对青城派下手被其余弟子认定是目前唯一与青城派有过节的自己,还是原本就意图嫁祸?眼见邵岩只攻不守,招式凌厉异常,不由暗暗叹息,让过剑锋,斜刺里伸手捉住,轻轻道:“令师妹是何时遇害的?” 邵岩哼了一声,一手搭在梁上,另一只手一沉一抽,已自剑锋中又抽出一把短剑,仍是狠狠刺去。 石清涟一惊松手,足尖勾住屋梁身子挡了开去,半空中一个转折,手指轻拂,点了邵岩的穴道,两人一同落地。 同时落地的还有几滴红艳艳的血珠。 邵岩的功夫虽只勉强及得石清涟四成,但攻势犀利,这一招又实是出其不意,石清涟纵然闪避得快,仍是不免伤及腰腹,所幸伤口虽长,却还不深,只点了伤口周围几处穴道血便渐渐止了。 其他人一击不中,互相对视几眼,将二人团团围住。 邵岩见一众同门仍不出手,怒道:“别管我,为齐师妹报仇要紧!”转目望向罗炳文,“罗师兄,你若还念着齐师妹对你的一片痴心,就……” 罗炳文忽摆手止住他的话,负手冷笑,“她今日若敢再滥下毒手,只怕会逼得木师姐甚或木师兄出手。” 石清涟身子一颤,两指轻扣邵岩喉间,静静道:“罗少侠难得如此好整以暇,想必是要拖延时间等待援手吧?那么,也好。在下敢问一句,你们可是亲眼见到令师妹遇害经过?” 罗炳文右侧的方素娥一摆手中长剑,冷冷道:“虽未亲眼见到经过情形,但昨夜凶手离去时恰恰被在下与邵师弟看到,正是石女侠你。莫非堂堂的石女侠,做了事还想抵赖不成?” 石清涟沉吟片刻,慢慢摇头,“此事的确与在下无关,昨夜在下滞留此地,并未出门。” “那么,可有证人?” “有。” 邵岩冷笑道:“莫不是沈公子?不知木师兄若知道此事,会作何感想?” 石清涟咬了咬唇,“沈公子昨夜在湖上饮酒,并未与在下有一言相谈,在下……是与沈公子的义妹一道住店的。” 外传一 一生一世一流年 第九章 素衣染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9 本章字数:4373 方素娥低头想了想,又与罗炳文对视一眼,“便是前日那个轻功极佳的小姑娘?” 石清涟点头,“在下与她约定了路上会合。” “慢着,”罗炳文一挑眉,“那个小姑娘似乎是叫做萦香?倘若在下记得不错,她不过是个偷儿,只不过论起行径是有些侠盗的风范……但她既与石女侠牵扯不清,那么私录心法之事,倒是有迹可循了。” “虽然以她的年纪,绝无此等功力悄无声息偷上青城并且来去自如,但弟子若此,她的师长想必是可以的。”他一面缓缓说着,一面望着石清涟一分分苍白下去的脸,“早知此事绝不简单,今日总算现出冰山一角了。路上会合?好得很,那么便一起上路吧,且看尔等还有何花样。” “只怕未必。”另一人摇了摇头,“如今能证明她未曾戕害齐师妹的只有萦香,而萦香本人原本便疑点重重,是以,她的话不可全信。”说着转头看向石清涟,“若石女侠自认问心无愧,便由我等封了内力。事后若然石女侠当真无辜,自在下而起,青城弟子俱会依礼赔罪。” 石清涟认得此人是木家兄妹的师兄,亦即青城首徒孟天纾,为人稳重木讷,寡言少语,每每开口,不是同意其余同门的意见便是说出自己的想法,而一旦直抒己见,也往往能一语中的,连掌门秦知奇亦不会多说什么;论及武艺,虽逊于木家兄妹二人,却颇在其他师兄妹之上。此番他一开口,除邵岩尚有愤愤之色,其余青城弟子均无异议。 石清涟沉默片刻,如今她毕竟嫌疑在身,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况且她既束手就擒,除非确证齐若云之死的确是她所为,否则以青城弟子的为人,断断不会再下杀手。 念及此处,手指一松,同时将邵岩身子退开,顺手一拂便解了他的穴道,“如此……便有劳孟少侠了。” 孟天纾点一点头,正要迈步上前,邵岩一拧身拦在他面前,“大师兄,我来。” 孟天纾微微皱眉,罗炳文已道:“邵师弟,这可不是一般的点穴手法,师傅……尚未传你。” 邵岩淡淡道:“我就是要亲自下手。万一齐师妹的死当真与她无关,我将命赔了她便是。”说着不容阻拦,骈指作势,纵身跃起。 石清涟微微一惊,下意识向侧边避开。几乎是同样的起势,力道之凌厉较之方才却分明翻倍有余,若他一早用足功力,她要捉住那只剑尖无疑便难上几分,之后短剑奇袭,她只怕绝非被剑划中肌肤那么简单。 莫非适才出招突袭,他只为试探她的功力深浅? 然而电光火石间,已容不得她多想。眼见邵峰指风猎猎,步步紧逼,一旦不慎被他点中要穴,只怕当真内力尽失,直与废人无异。 石清涟抿了抿唇,吸一口气,不再一味躲闪,衣袖舞起,翩翩然向邵岩狠厉异常的指影席卷而去。 邵岩双指屈伸环绕,终是绕不出那一缕绵绵袖影,半晌忽变指为掌,五指一晃,那把短剑又已擎在手中,“嗤”地一声,石清涟的左袖已被割裂一段,飘悠悠落下。 与此同时,石清涟右手疾伸,弹中邵岩持剑的手腕,邵岩手一震,短剑拿捏不住,铮然掉落在地。 怎会这般轻易?石清涟方自一怔,一记小天星掌力无声袭来,待到发觉已然不及避让反击,砰地一声,一掌重重击在背心,直将她的身子击飞了出去,撞倒了屏风,又撞在墙上,滑落于地。 一缕血丝沿着唇角不绝滴落,素色的衣襟染就簇簇红艳,触目惊心。石清涟勉力撑了撑,却无半分气力再度站起身来,抬头望去,孟天纾正缓缓收回右掌,似是回应一众同门或惊异或怀疑的目光,伸手一抹,露出一张完全不同的脸来。 邵岩紧抿了嘴,却是当先开口道:“原来以你的功力,便是自行出手取了她的命也不无可能,何必牵扯在下?” “孟天纾”淡淡笑道:“在下做事一向讲求万无一失,并且能少花一分精力就少花一分精力。” 石清涟伏在地上,每一呼一吸间便觉胸口撕裂一般剧痛,听着此人似是漫不经心的言语,蓦然心中雪亮,咳了几声,只低低道:“阁下……莫不是……赫连长一……赫连堂主?” 孟天纾“咦”了一声,目中若有讽意,“不想还有人记得在下。” 石清涟微微苦笑,怎么会不记得?百杀堂主赫连长一,与独孤千云并称当世的杀手,功力虽有不及,却较单只以收钱刺杀为与业的独孤千云所谋为大,然而却于八年前便悄无声息地退隐了。据闻当年冯继尧便曾力邀他合作,只是他与不愿独孤千云共事而不了了之。 更重要的是,当年他突然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便是因一单极为重要的生意被葛巾破坏。 如今,他许是来复仇的? 那么这件事从头到尾,便与他脱不了干系了。 石清涟轻轻咬唇,一遍遍告诉自己决不能放弃,决不能让他针对浮云门的阴谋得逞。 “赫连长一?”邵岩蓦然一震,眼神剧烈变幻。 “邵兄弟所料不错,令师妹确是在下所杀。”赫连长一微微一笑,“至于你与方女侠所看到的,不过是在下堂中一名女弟子。”他侧头望向石清涟,“或许她会是石女侠的姐妹也未可知。暗夜之下,只要身影仿佛,三分像也能变成七分,若再小小易容一番,就可瞒过许多人了。” 石清涟垂下眼,“那么……你到底……到底要如何?” 罗炳文狠狠一跺脚,抓过失魂落魄的邵岩,急道:“大师兄呢?怎么与你出去一趟就变成了这个人?”, 邵岩低垂着头,双拳紧握,身子颤抖不已。半晌,蓦然咬牙,伸足挑起短剑一把抓住,便直直向胸口刺去。 其余青城弟子俱是一惊,几人忙忙上前帮着罗炳文夺下剑制服他。方素娥皱眉道:“邵师弟,你疯了么?有话好好说,何必如此?” “这个你们可不能怪他。”赫连长一摇摇头,“心爱的女子被人杀害,找错了凶手不说,又被凶手利用;这也罢了,还害得师兄生死未卜,当真不如死了算了。”顿了顿,叹道:“石女侠的伤势怕是不能再拖下去了,这样吧,几位容我带她离开,稍候在下必定还诸位一个活生生的师兄。” 石清涟淡淡一笑。 看来……他果真是要利用自己对付浮云门的…… 如此明显的威胁之意,使得众青城弟子俱是面上变色。罗炳文冷冷道:“在下等本是要带她回青城复命,阁下横插一杠,未免过分;况且阁下与青城更有血海深仇,现在别说你要带一个人走,就是你自己要走,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随着他话音落下,青城弟子们已将赫连长一团团围住,连邵岩也回过神来,狠狠盯着赫连长一,目中几欲滴出血来。 大战在即,方素娥忽向身侧一名同门师妹使了个眼色,又看看石清涟,示意她去看看。 那名女弟子点一点头,闪身退出圈子,两旁的方素娥及另一人旋即补上空位。 外传一 一生一世一流年 第十章 车辚辚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9 本章字数:4357 石清涟被那名叫谷雪瑛的青城弟子扶到榻上躺下。眼见激战一触即发,赫连长一忽冷笑一声,指向窗外天色道:“倘若日头偏西在下仍未归去,孟天纾的首级便会送往青城山秦掌门座下。诸位可要思量明白,是否当真不顾念同门的性命。” 众人由不得一窒。片刻后七弟子宿景元迟疑道:“大师兄的安危重要,我等不如……暂且应下?” 方素娥眉头一皱,“且不论我等此行的任务便是带她回山,单是不战而降受人要挟,便无疑自堕青城门风,如何对得住先辈英杰?” “难道任由大师兄枉死就对得住先辈英杰了?” 方素娥一怔默然。 石清涟闭目片刻,睁眼低低道:“倘若……倘若是在下失约,不再愿与诸位同回青城呢?” 此言一出,房内诸人俱转目看她,一时均未解过意来。 谷雪瑛迟疑地看着她,“你是要救大师兄么?” 罗炳文紧握剑柄,目光在石清涟与赫连长一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半晌向方素娥道:“方师姐……” 方素娥瞅瞅石清涟,“你也觉得此事不妥?” 罗炳文点头道:“倘若她是与赫连长一串通做戏,我等切切不可上当;若她一心欲救大师兄脱险,此番便有性命之忧,即使她曾私录我派心法,我等也决不可为此损人利己之事,更何况……”他望一眼石清涟,目中忽露几分迟疑之色。 方素娥“嗯”了一声,“如此便请赫连堂主留下,咱们一人换一人好了。” 赫连长一忍不住笑了,“好啊,你们且试试能否留住在下……即便留住了,又能否换回令师兄……”言罢环顾四周,轻轻一击掌,随即自窗外、门外闪入十几个黑衣男子,清一色眉目冷肃,杀气迫人。 众人一惊,方素娥咬牙道:“这便是赫连堂主退隐八年的成果?” 赫连长一慢条斯理地点头,含笑不语。 这十几人自身法上看俱是一流高手,个个不在青城众弟子之下,人数上既已占优,胜面几已十成十了。 石清涟抿一抿唇,手指轻轻一动,已悄无声息在谷雪瑛腰间拂过,一撑床铺,居然稳稳坐了起来,微笑道:“赫连堂主果然不负在下所望。这便走吧?” 青城弟子们或震惊或狐疑或愤恨地望着她,谷雪瑛动弹不得,怒道:“我好心好意察看你的伤势,你……” 石清涟侧头莞尔,“要怪你怪你自己大意好了。” 赫连长一注目看她,眼中笑意愈发明显,“有石女侠这般搭档,当真福气。”说着一挥手,命两个属下扶她起身。众青城弟子本欲阻拦,却被余下的黑衣男子逼住。赫连长一长笑一声,一拱手道:“如此,在下会即刻放归令师兄,告辞。” *** 马车一路疾行,颠簸不休,石清涟软软靠在车壁上,已接连吐了几大口血,浸透了铺于车座的锦缎。 车帘一挑,赫连长一伸头进来,皱着眉丢过来一个青绿小瓶,“把这个吃了,我可不想你早早就死了。” 石清涟手指动了动,却无气力拾起小瓶。方才拼尽最后一丝真气点中了谷雪瑛的穴道,又勉力坐起,之后上了颠簸不已的马车,实已虚弱到极点。 赫连长一叹了口气,不耐烦起来,拔开瓶塞递到她唇边,“张开嘴总可以吧?” 服了药,总算恢复了些许气力,石清涟淡淡一笑,“这会子赫连堂主……可完全……完全没有方才……闲适自如的气度了……” 赫连长一摇头苦笑,对着她不住打量,“竟然会为了一群从头到外都在冤枉你的人跟一个随时会取了你性命的人走,看来我那一掌实是太轻了,理应让你一点力气都没有才对。” 石清涟却是一抬眼,“你知道我的冤屈?那么这件事……可是你所为?”顿了顿,低声,“至少你嫁祸我杀人之后又一意擒我,是要对浮云门不利的,否则你的掌力只要再重一分,足可要了我的命。” “随你自己去猜好了。”赫连长一避而不答,笑道:“你这般为他们,他们这会只怕尚在数落你的背信弃义、勾结邪魔……就是木湲磬知道了,怕也恨不得杀了你。” 石清涟身子一颤,颓然闭眼道:“他们怎么想怎么说……又岂是……岂是我能左右的了的?” “当真是看得开。”赫连长一笑笑,忽道:“据探子回报,浮云门前任掌门已偕同其夫君在陆家庄现身……” 石清涟一惊睁眼。 赫连长一自顾自道:“……就连断情崖也有了动静。”他含笑看向石清涟,“看来你这两个师姐都在调查你的事了,若非同门情谊,这世上怕也很难再有什么事能让她们再度出山……” 然而随即他的语声中陡然添了一丝狠厉,“这是你的机会,更是我的机会。早在八年前,我便立誓,终有一日要让浮云门在武林之中除名!” 石清涟印证先前猜测,垂眉低目,默不作声,心下暗暗筹思。 赫连长一看她神色,目露讽意,正要开言,车身忽住,前方叱咤喝骂声不绝传来。赶车人探头入内,一双眼睛向石清涟滴溜溜一转,随即凑向赫连长一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什么,便即退出。 “果真来了。”赫连长一右拳向左拳一砸,笑意不绝,又冲石清涟道:“你可知来的是谁?” 石清涟心下登时一沉。方才赶车人那一眼已隐隐使她觉出不对,不由轻轻咬唇,默然不语。 赫连长一一掀帘子,“你自己看。” 只见在十几个黑衣人围攻下伤痕累累、犹自奋战不休的孤弱身影,竟然便是……华英。 赫连长一在一旁啧啧叹道:“真没想到,这小子年纪不大,倒不简单,几次三番险些将车队引入陷阱,这一回我总算扳回一局,迫得他现身相斗……原以为无需费多少工夫便可将其擒住,不想他身上倒有一股子狠劲,喏,瞧瞧,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石清涟只觉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全然不知赫连长一究竟在说些什么。泪雾朦胧中,只有华英一袭白衣上不断溅出的道道血影。 倘若,倘若她一旦拼尽全力开口要他退去,分了他的心神,无异令他送死……可,可就这么耗着,要不了多久,亦终是战死之局…… 赫连长一叹气皱眉,疾出右手扣住石清涟咽喉,喝道:“众儿郎退下!” 众黑衣人领命退开。华英身周压力忽失,吸一口气,正待扑前,却见此景,不由硬生生顿住身形,咬牙道:“你待如何?” 外传一 一生一世一流年 第十一章 同心索 更新时间:2012-1-28 14:38:59 本章字数:4291 赫连长一细细打量了他一眼,向石清涟低低道:“我知你尚有自尽的力气。奉劝一句,最好乖乖看着,否则,我现在就要他一死。” 石清涟身子陡震,泪水无声滑落。 赫连长一诧异地看着两人,旋即微微点头,目露了然之色,一扬手道:“穿了这小子的琵琶骨,带上车来。” 当下两个黑衣人上前将华英拿下,伸足一踢他膝弯,命他跪下。华英定定望着石清涟一双秋水剪瞳,淡然一笑,任其施为。肩头剧痛倏忽传来,全身气力瞬即消失无踪。左面的黑衣人提起他身子,向车厢里重重一贯,铁链哗哗作响,每一动俱牵扯得肩头一阵剧痛,然而他始终咬着牙,并不呻吟一声,额上冷汗早已涔涔而落。 赫连长一这才手指一松,啧啧道:“果真难得。也罢,你二人好生聚聚,不会再有人打扰了。”言罢放下车帘,出了车厢。 石清涟挪到华英身边,手悬在他肩头伤处,却迟迟不敢落下,“这般傻……这般傻……” 华英勉力抬手拭去她面上泪珠,轻轻笑道:“不管……不管怎么说,我又……又见到你了……姐姐,把手……把手给我……” 石清涟含泪将右手放到他手边。 华英伸指搭她脉搏,只觉心下牵痛不已,咬牙道:“赫连长一下手……下手这般狠毒……” 石清涟吃力地取出金疮药,将药粉一一洒于他身上各处伤口,又取出丝绢慢慢包扎,虽是力图镇定,双手仍是不住颤抖,低声道:“疼吗?” 华英摇头。 石清涟触动柔肠,微笑道:“还记得小时候……小时候你练武受伤,疼得哭个不住,可我每每……每每问起,你总摇头说不疼……” 华英将脸埋入掌心,面颊红晕漾起。 怎么会……怎么会疼呢?她的手一直是最温柔的啊…… 他从不敢想象,若此生未曾遇到她,该是如何的惨淡凄凉。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只要……只要还能见到她,就足够了。 包扎好最后一个伤口,石清涟又自怀中取了块丝绢,一点点细心拭去华英额上沁出的汗珠。 华英微微睁眼,透过指缝偷偷看她。 蓦然,一滴湿热的物事落在手背上,再一滴,又一滴…… 华英咬咬唇。他真是没用啊,非但未能救出她,反而害得她为自己伤心…… 车身陡然一震,石清涟身子倾斜,撞到了车壁上。华英不顾肩头剧痛,便要上前相扶,孰料猛一起身,铁链牵扯伤处,几乎痛晕了过去。 石清涟吐出一口血来,恰恰滚落到华英身边,不加思索,握住他双手低低叫着“英儿”。 赫连长一挑了车帘道:“方才马车陷进……”语声蓦地一顿,望着静静对视的两人,笑了一声,放下车帘径自出去。 华英低低道:“姐姐,我没事的。你的伤……” 石清涟摇了摇头,蓦然下定了决心,将脸颊轻轻凑近,轻轻一触他的脸,又在他额上吻了一记。 华英愣住,又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秀娟好的脸,一颗心悠悠而起,全然不知身在何方。 石清涟轻轻叹息一声,“其实……其实我一直不知道,早在那日你为我遮雨起,你在我心中就……就不只是弟弟了……方才你又为我……为我……”她垂下头去,将衣带在指尖缓缓缠了一圈又一圈,侧头淡淡一笑,“那一刻我的心真的……痛极了……所以……所以我觉得……还是面对自己的心比较好吧……” 华英怔怔道:“可我……可我怎么……怎么配得上姐姐……” 石清涟浅浅一笑,“我如今罪名在身,该是我配不上你才对……”眼见华英忍不住目露急色,叹道:“你可以不在乎,浮云门不能不在乎……不过……不过我们现下生死未卜,也……也顾不得许多了……” 华英静静望着她脸上飞起的两朵红云,只觉心神激荡,欢喜得似要裂开一般,手一寸寸伸出,指尖轻触石清涟的面颊,触手娇嫩柔滑,直到指尖离开,仍残留着一丝润润的暖意。 良久,华英方低低开口:“四师……姐姐……”情迷意乱之下,险些又将“四师姐”脱口而出,慌忙改口。 石清涟嫣然一笑,亦是低声道:“你……你喜欢叫什么便叫什么好了……” 华英欢喜地“噫”了一声,轻轻道:“四师姐……”见石清涟目中泪光莹莹,唇边却依旧浅笑弯弯,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石清涟抿着嘴笑。 有多久……有多久未曾如此纯粹地开心过了?华英清俊的小脸犹带几分稚气,就那般静静地绽出欢喜之极的笑容,连带她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绽放。 宛如清溪潺潺,幽幽地划过心房。 他说过,若此生不曾遇见她,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对于她来说,又何尝不是这样? 至少在如此绝境之下,若无他的坚定追随,她恐怕已无心无力在这个世间挣扎下去。 如今,若非她一时大意遭人暗算,怎会害得他…… 她眼中的泪水不绝涌下,伸手轻轻将他抱住,心下悔痛无及。 华英身子僵住,脑中陡然一片空白,只喃喃道:“四师姐……你又……又哭了……” 石清涟静静看他半晌,松了手,轻拭颊边泪痕,“是呀,有你同在,理应开心才是,还有……还有什么好求呢?” 她掠了掠鬓发,语声悠悠,倏忽散尽。 华英便也痴痴地瞧着她,那一眼绵延而悠远,穿过了往昔与将来。 马车依旧不住前行。山间小道曲折而坎坷,回环绕远,不知多了多久,眼前终于现出一处小小庭院,掩入深山密林之中,颇难寻见。 赫连长一满意地笑笑,眼中的光芒陡然凝聚。马车一停,便命属下将石清涟与华英一一移入院内。 关上院门之前,犹自向外四下张望了一眼,确定无人跟踪方亲手极轻极轻地合上了那两扇几与四周山石同色的大门。 外传一 一生一世一流年 第十二章 莫断肠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0 本章字数:4283 密室空旷而寂静,只有几星火烛散发着昏黄的微光。 吩咐属下将石清涟用牛筋皮索紧缚于木架之上,又用一端连于巨石的铁链锁了华英。然而两人自始至终神色淡然,眼中除却彼此再无其他,全然无视赫连长一眉梢眼角那一抹嘲讽笑意。 “时候到了。”赫连长一微微仰头,似在默算时刻,双掌一击。 几乎是同时,石清涟只觉一震尖锐的剧痛自小腹而起,瞬时袭遍了全身,猝不及防间几已叫出声来。她紧紧咬唇,身子不住颤抖,心下忽如明镜般恍然。 那瓶药…… 可是为何……为何服下之后确有调理气血之效? 一眼扫过几欲挣断铁链的华英,赫连长一慢慢地笑了,伸手挟起墙面烛台上一只静静燃烧的蜡烛,“方才你服下的药本身并无毒性,这烛烟亦无毒……只是,若二者合一,便是一种极为酷烈的剧毒了。我把它叫作‘七日断肠’……可好?”说着向华英走了几步,一字字道:“若不想你的好师姐在七日七夜后活活痛死,便将浮云门一应招式破绽写下来。” 华英一震,望向石清涟下唇沁出的点点血痕,又慢慢抬眼,与她静静对视,目中痛色愈深,口里却哂道:“要我写?赫连堂主未免自寻死路吧?世人皆知华英乃浮云门幼徒,便写了亦是错漏不全,徒遗祸患。” “呵,是么?”赫连长一微微一笑,“葛女侠突然过世,门中只你一人尚未修习浮云门看家本领,然而不过五年时间,你的功夫竟有这般进境,远超五师姐罗苒,直追现任掌门,怕不只是几位师姐教的好吧?” “身为葛女侠独子,一身功力怎可不出类拔萃傲视群雄?倘或难至一流之境,只怕任谁也说不过去。何况……”赫连长一眯了眼,目中现出几分异色来,“何况这个‘独子’还不那么光明正大……如此,就更需要足够的实力堵住泱泱大众之口了吧?” 华英身子一颤,面上陡然褪尽了血色,咬着牙一声不吭。 知道他一定会提到这个,也知道他会是怎样的语气和态度……可是,一旦身临其境,仍然是难以承受的痛楚。 静了片刻,石清涟忽低低唤了一声“英儿”。 此时此刻,能做的,就只有一声轻轻的呼唤了吧? 费劲了气力,方使得那一声低唤平静而温和,全无一丝颤音。 华英猛然转过头去,铁链声响,抬袖轻轻拭去了一滴滴灼热的清泪。 赫连长一摊开手,“若非早已一一记熟了所有招式心法,怎会有这般进益?不写,就眼睁睁看着她痛足七日七夜好了……或许,以她现在的伤势,只怕连三日亦难支持。我倒要看看,浮云弟子的心肠,究竟,有多硬……” 铁门咣啷一声紧紧闭合。 石清涟低头看着华英,眼里有微弱的笑意。 真好。 临死前,心上眼前满满的都是他。 然而浅浅的笑容随即敛去,要看着她在眼前一点一点失去生息,他又该是如何的痛彻心扉? 或许,这一生,都将无法释怀。 一念及此,下定了决心,蓄足了最后一丝气力,便待向舌根咬下。 然而看到了华英蓦然惊觉、神思惨淡的眼,心头便是一悸。 她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如此待他? 方自接受他的一腔痴恋,便要让他接受如此惨痛的决绝? 她闭了下眼,深深吸一口气,剧痛不住袭来,每一下都痛得她几乎晕去,她却只是静静望着华英,一字一字低低开口,语声平淡而坚决。 “我……我不求……不求死……你也……决不可……放弃……” 华英勉强一笑,重重点头。 *** 昏暗的密室不辨白昼,一缕缕的剧痛几乎麻木了神经,石清涟清莹莹的眸子愈发黯淡了下去,多少次几欲昏去,却知一旦失了神智,再难苏醒,便只低头怔怔望着拼尽了全力一点点艰难挪近的华英—— 左右肩各穿了一道铁链,琵琶骨一穿,不独再提不起半分内力,每一动还有细细一道血迹沿着铁链不绝流下。更兼手足俱被粗大的链条锁于巨石,不过短短十步之距,竟似已用尽了一生的气力,先前的伤口亦纷纷开裂,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不知过了多久,华英的手终于触到了石清涟的裙裾,素色的衣袂顿时印上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摇摇晃晃站起身来,颤抖的双手取出了贴身放置的一把小小匕首,出鞘,一点点小心翼翼磨断了石清涟身上的道道皮索,然后丢了匕首,欲接住她软软倒下的身子。 然而他却连抱住她的力气也消失不见,两人一同摔落在地。 石清涟一寸一寸抬起手来,抚着华英的脸,泪水涔涔而落。 华英淡淡一笑,双臂合拢,将她圈在怀中。 所谓生死不渝,便是如此了吧? 一时间,两人心头同时浮上了这个词,所有的痛楚似都离体而去,只余一片宁静祥和。 铁门咯咯几声响过,再次洞开,一人急急掠进,这一幕猛然映入眼帘,身子登时巨震,袖中利刃滑出,“锵锵”四声斩断了锁住华英手足的铁链,然而望着洞穿他双肩的两道细链,却是迟疑片刻,刀锋偏转,于肩头两分处堪堪削断。 华英咬着牙,任她将两道铁链缓缓抽出,身子轻颤。忽一抬眼,“掌门师姐……” 来人果真便是江绿馨。她一扬手,颤抖着将染血的铁链丢开,一搭石清涟腕脉,立时如触电般缩了手,眼中神色一时复杂之极,且先输进一道真气助她御毒,目光下垂,向华英低低道:“你还能走么?” 华英挣了挣,摇头,亦是低声道:“只你一人来?” “我让苒儿留下等大师姐和二师姐。”江绿馨简短答了一句,蓦然咬牙,“那么我留下,绝不能让赫连长一再伤害你们。” 话音方落,门外传来一个悠悠的语声,“江掌门有事吩咐一声即可,怎地亲临寒舍不算,又悄悄潜入暗室,偷窥在下私密?如此,可非一派掌门之行啊。” 外传一 一生一世一流年 第十三章 铭心澈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0 本章字数:4512 江绿馨紧了紧手中短刀,凝目咬牙。待赫连长一缓缓走进,方定定开口:“交出解药。” 赫连长一抬眼打量她一瞬,眼里有嘲讽的笑意,悠悠道:“江掌门若想将解药掌握在自己手中也未尝不可……只是,又何必一副兴师问罪的口气?难道这一切,并非江掌门所愿?” 江绿馨一震,语声陡然悲凉下去,“果真是这样……果真是这样……” “是怎样?”赫连长一一指石华二人,诧道:“约定完成,江掌门难道不该感激在下?你恨的人,如今已然生不如死,既无法威胁到你的掌门之位,又再不可能与木湲磬有半分瓜葛……” 他轻轻笑着,“就连江掌门聪慧好学的师弟,论及武功亦再无希望超过你了……在下可又为江掌门扫去一个障碍,不是么?” “如此,岂不好?” “江掌门这时想要撇清,未免不智了吧?” 江绿馨面上血色一分分褪去,喃喃:“原来……原来你毕竟还是要颠覆浮云门的,可笑我自负精明,竟然……”蓦然咬牙冷笑,短刀一划,正待刺出,忽听石清涟微弱的语声道:“三师姐……” 江绿馨眼眶一湿,迟疑片刻,终于走到她身边蹲下,低低道:“你……你还愿意叫我……叫我三师姐?” 她是最早跪下唤出“掌门师姐”的那一个,明明……明明从未对自己的掌门之位构成威胁……可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石清涟淡淡一笑,因了全身的剧痛,那笑容显得极为脆弱,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在指尖碎裂。 自江绿馨一到,她便一时五味杂陈,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待得江绿馨与赫连长一的对话渐渐明晰,她忽而心下敞亮,往事一幕幕掠过脑际…… 原来,原来……三师姐并非如木湲磬一般不信任自己,而只是,只是要确证一些东西罢了…… 除此之外,她们仍然是相处时日最久的师姐妹。否则下山那一日,江绿馨已然废去了她的武功,今日……亦不会冒险前来相救…… 一切到如今这一步,她不能说是没有责任的。 石清涟轻轻叹了口气,伸指在江绿馨右掌掌心疾疾划动,写下一个个字来。 江绿馨深深望她一眼,感受着掌心微微的凉意,默默记诵。 俄而写毕,石清涟脸色雪白,显然已耗去了不少心力,正自收手之际,赫连长一早已发觉不对,掌风陡起,卷起地上铁链重重击向江绿馨背后。 江绿馨匆匆跃起,身子急转,短刀立起,于铁链荡至身前一尺处刀影翩翩,堪堪削中三寸与七寸之地,虽是两刀,却疾如电闪,直与一刀无甚差别。 铁链登时折为三段,方自软软一垂,然而随即活了一般向上陡扬,来势骤然加快。江绿馨微退一步,左掌扬起,掌影如水纹般忽抬忽压,减慢来速,同时刀落袖中,右手虚握,将铁链圈起弹回。 赫连长一冷冷一笑,让过铁链,点足跃前,双掌平平击出,看似平时无华,却分明蕴藏了无数后招,算定对方如何应对皆难以避过。 何况江绿馨绝不可避让,身后石华二人已全无还手之力,万万受不得如此掌力。 华英只觉石清涟在江绿馨掌心写完那些字后愈发虚弱起来,咬了咬唇,勉力挪到巨石旁坐起,拉她轻轻靠在自己怀中,手臂随即圈紧,与她一起凝视场中战局。 江绿馨心下一凛,依照石清涟方才所写,衣袖微拂,掌影迭起,若聚若散。 “此人掌力惊人,唯浮云掌第七招‘冰消雪融’、第十二招‘叶落归根’连用或可破之。” “然姐功力未足,只得稍加变化,于两招间右掌微滑,卸去部分力道……” 江绿馨右手已向侧旁滑开,将赫连长一的掌力斜引至一边,同时左掌翻起,朝赫连长一肩头击落。 赫连长一哼了一声,无奈后退。 江绿馨抚了抚胸口,将喉间涌起的腥甜血气硬生生咽下。方才交手几招虽略占上风,却在赫连长一雄浑的掌力下上了脏腑。若非赫连长一毕竟有所顾忌不欲尽出全力,便是两败俱伤之局。 如此掌力,亦难怪能于石清涟猝不及防间一举击溃她的护体真气…… 一转头,只见石清涟终是轻轻舒了口气,苍白的面上闪动着欢喜的光芒,不由微微一笑,正待开口,赫连长一已摇头笑道:“堂堂一派掌门,竟需本门弃徒指点方得以全身而退,岂不成莫大笑柄?” 一语触及心病,江绿馨面色陡然一寒,然而望着石清涟全无血色的双颊,身子便是一颤。半晌扬声笑道:“什么本门弃徒?四师妹可一直是本门第三高手呢。由她来指点,最合适不过了……何况赫连堂主先前背后偷袭重伤了敝师妹,在下本该借她指点以牙还牙才是,只可惜……”说着怅怅一叹,言下颇为懊恼。 赫连长一面色微沉,淡淡道:“却不知江掌门硬接在下三分掌力滋味如何?原本在下看在曾与江掌门共谋大计的份上,在下不欲斩尽杀绝,只要……” “只要如何?”江绿馨亦淡淡道。 赫连长一却不搭,略待片刻方轻笑一声,“如今真相大白,江掌门想要的东西可再也得不到了,这却又何苦?” “哦?” “以江掌门的行事风格,断不做毫无把握之事。孤身前来连在下一人尚且难以抵敌,必会陷身于此,除了表明心迹之外别无用处。是以要救出他们,便需将事实合盘托出,如此不但令师姐,连其余交好门派,尤其青城一派,必会同力出手。”赫连长一娓娓道来,虽是于己极为不利之事,面上仍未现出半分焦虑之色,“只是江掌门或是无颜再见众人或是深知事态紧急,竟尔孤身先行一步……” “在下既已猜及江掌门所思所想,便只得一个法子……”赫连长一说着,左手猛然一挥,铁门砰然闭合,击起阵阵回音。而他的语声,亦陡然狠厉起来,一字字道:“那就是,斩草除根,图谋再起!” 话音方落,密室竟凭空旋转起来。江绿馨一惊,掠至石华二人身侧伸手扶住。一声巨响过去,赫连长一身后疾疾落下一块一丈之厚的石板,震得地底一阵摇晃。 待得平静下来,四人已南北互调。石清涟经受不住这等剧变,早已昏了过去。华英虽亦神智迷糊,双臂仍是未有丝毫放松,仿佛无论日月颠倒,天崩地裂,怀中的人就是他的一切。 江绿馨缓缓站起身来,咬着牙,身子微微发抖。 如此一来,随后跟来的众人已完全寻不到三人的踪迹。 抬头望着一脸嘲讽的赫连长一,她蓦然开口:“说出你的条件。” “江绿馨果然爽快。”赫连长一微笑拊掌,又伸出两根手指,“两条路。其一是在下以强凌弱,将三位一道杀却,毁尸灭迹;或者单独留江掌门一命,控制了神智,为在下所用,亲手覆灭令师的心血……其二么,便需要江掌门的配合了,如若成功,在下保证不伤浮云门任何一人的性命,并且……使得木湲磬心甘情愿、欢欢喜喜与江掌门共结连理。” 外传一 一生一世一流年 第十四章 且思量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0 本章字数:3909 江绿馨微垂了头,面上忽红忽白,迟了片刻方道:“赫连堂主认为在下的话尚能取信于人么?” 赫连长一笑道:“这个便是江掌门的自己的事了。要快些,令师妹可支持不了多久了。” 江绿馨望了石华两人一眼,心下阵阵刺痛。 孤身一人急急赶了来,固是担忧二人情形,更是无法面对两位师姐,尤其是对自己寄予厚望、传与掌门之位的颜舒。 那些时候,刚刚继任的那些时候,她确实是一心与众同门一道将浮云门发扬光大的,至少……至少能在自己手中维持先前的威望。 可是,究竟从何时起,变得只重自身的得失利害、自身的江湖威望呢?为此竟将四师妹当做最大的绊脚石,一意拆散她与木湲磬的情缘不说,更欲废去她的武功,斩断她与浮云门的一切关联…… 而明知以华英对石清涟的情愫,必会卷入此事,而自己却也听之任之,因为…………因为只有自己最清楚,不出三年,小师弟的功力便会与自己不相伯仲…… 江绿馨闭了眼,葛巾失望心痛的眼神倏忽闪过。 赫连长一微微一笑,续道:“或许江掌门会认为与在下同归于尽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且不论有几成希望,即便成功,即便江掌门尚有余力开启密室,即便那时令师妹仍有命在……在下这‘长一堂’众弟子也绝非尔耳,到时你三人仍不免一死……当然,浮云门虽大伤元气,毕竟是得以留存了,那么江掌门的罪过也算减免不少……” “或许,令师姐恰好及时赶到了呢?那么江掌门如此以命换命,可就颇有价值了。” 江绿馨哼了一声,不理会赫连长一一句接一句的冷嘲热讽,冷然道:“不必多言,你且说如何配合吧。” “江掌门何必心急?既然下了决断,那么令师妹便不会有性命之忧了。”赫连长一目光闪动,似在猜测江绿馨语中真伪,顿了顿又道:“此毒名为七日断肠,总可支持七日之命,如今三日未足,江掌门大可宽心。” “是么?却不知她的伤势……” 赫连长一笑道:“在下担保七日内服了解药足可解毒保命便是,至于令师妹这一身功力,自然是留不得的……当然,若然江掌门愿诚心效忠在下,在下可使江掌门成为世间硕果仅存的浮云门高手。” “之后再由江掌门出面‘扫平’长一堂,还尔赫赫声名。” 江绿馨冷冷接口:“而赫连堂主大可换一个身份姓名重出江湖,重置基业……妙得紧啊。” “江掌门过奖了,不过效仿前人遗法而已。”赫连长一笑意不减,“如此,江掌门便由侧门出去,沿密道行至庄外,将众人引入庄后迷迭谷……至于如何措辞,江掌门应当自有分寸,无需在下赘言了吧?” 江绿馨的脸色一分分苍白下去。 赫连长一笑叹道:“江掌门莫要反悔才好。否则不独令师弟妹性命不保,就连木湲磬,你也再无机会得到。” 江绿馨默然呆立,半晌淡淡道:“如今在下已很难再度相信赫连堂主之言……且不言方才的保证有几分可信,便是将在下身受重伤的师弟妹与阁下同室而处,亦足令人忧心。” 赫连长一含笑望她,待她说完方一字字悠悠道:“信不信,随你。只是,在下不得不提醒一句,这已是你最后的机会,再犹豫下去就莫怪在下对令师弟妹不敬了。”说话间,已自向三人斜跨了一步。 江绿馨冷冷凝注他的眼神,直到两人的距离不足两丈之时,蓦然咬牙,“你说的不错,我已别无选择……那么,开门吧。” 赫连长一倏然止步,轻笑了一声,转身行至东面石墙,伸手嵌进一方烛台底部,左转三圈,右转七圈。静候片刻,墙的另一面传来三声空旷的敲击声,似是回应。赫连长一面露喜色,抬掌将烛台平平向上一拍。 “轰隆”巨响,看似严丝合缝的墙面开启了一道小小石门,赫连长一正待开口,孰料笑容未敛,就觉几道凌厉异常的指风无声袭来,足下一点,急急向石华二人退去。 只是他身法纵疾,亦不及方自入内的三人,情急之下一甩衣袖,白烟袅袅而起,瞬时在身前身后弥散,随即侧身向墙面石门掠去。 一道银光倏忽闪过,赫连长一身形一滞,膝间渗出些许血丝,一指瞬即点来,于间不容发之际封了他的穴道。 白烟中融有剧毒,仅有轻伤在身的江绿馨竟也不支倒下,更遑论石华二人了,一时间,自密道潜入的君思颍、袁恒、木湲磬三人均颇觉踌躇。 赫连长一冷笑不已,“诸位尽管搜身便是,在下并未随身带得解药。”说着侧目望向江绿馨,眼中犹有恨意,“江掌门的做戏功夫却也当真一流,在下钦佩之至……只是如此一来,你可注定什么都得不到了。” 江绿馨默然不答,只怔怔望向木湲磬,眸中凄伤歉疚。 木湲磬却也木然望着石华二人,神色亦是恍惚不定。 袁恒哼了一声,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来,只淡淡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君思颍瞅他一眼,点点头。 赫连长一冷然注视众人忙碌,一声轻笑响起,“却不知身为前任盟主的木少侠几时入了魔教了?也不为在下引荐引荐。” 木湲磬一抬眼,淡然笑道:“多蒙赫连堂主挂心,到时在下必定与堂主好生切磋切磋。” 赫连长一哼道:“怎么,木少侠还要为石女侠出头不成?在下可看得清清楚楚,人家的心可早不在你那里了。” “在与不在,与赫连堂主并无半分关联。” 赫连长一笑笑,还待再说,袁恒已一指弹出,隔空封了他的哑穴,冷冷开口:“赫连堂主还是省些力气的好。” 一袭绿影闪入,木湲磬亦不抬头,低声道:“馨儿过来帮忙。” 木湲馨咬了咬唇,目光在石华二人身上扫过,一面与兄长一道扶起二人一面开口:“颜姐姐他们已经差不多料理完了,我们去院里再说。” 外传一 一生一世一流年 第十五章 若无因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1 本章字数:3970 华英猛然惊起,阵阵剧痛登时袭来,身子不禁一颤。 “哎……小心!”一直在床榻旁守着的陆明轩忙扶住他,骈指连点,暂时止住几处已崩开的伤口血流,又一掌按在背心,徐徐送入一道真气,语声暖暖:“你可醒了,我这便告诉大家。” 华英定了定神,低唤一声:“二哥。”又一咬唇,急急道:“四师姐呢?她……她怎么样?” 陆明轩叹了口气,一面取过绷带换药包扎,一面道:“想来她还未醒,不过已无性命之忧了。” 华英微松一口气,垂头不语,方才梦魇中的场景接连闪过脑际。梦中石清涟面如白纸,呼吸微弱,无论他环抱得如何紧,也无法传递给她一丝一毫温暖…… “好了。”陆明轩打好最后一个结,正待起身,房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颜舒端了汤药走进,侧头一笑道:“我来得好巧。喏,把药喝了。” 华英眼眶一湿,低声道:“大师姐。” 陆明轩亦是一笑,接过药碗,用汤勺搅拌几下,浓浓的药汁热气袅袅。 华英喝了一口,微微皱眉,却还是一口口慢慢喝了个底朝天。 颜舒笑道:“这可是柯神医开的方子,只要连服三月,你的功力便可恢复大半了。好在你骨质尚嫩,这一劫应能挨过去。”说着细细打量他一眼,轻轻一叹,见他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点点头又道:“四师妹这会子还好,只是身子虚些,过两日也该醒了。” “好啦,你先休息,养好了身子才能去看她不是?” “嗯。”华英应了一声,任由陆明轩扶着乖乖躺下。 颜舒伸手抚上陆明轩的眼睛,叹一口气道:“都有了不少血丝了,去补一觉吧,这里交给我。” “不碍的。”陆明轩摇头一笑,拉她在身旁坐下,问道:“沈公子与萦香姑娘依旧走了么?” 颜舒点一点头,“沈公子是家有严命,不得不回去议亲的,只为了四师妹的事方才耽搁到如今;而萦香一贯四海为家,与四师妹只是初识,却在查真相、破机关、寻解药诸般事务上出力颇多……” 细碎的足音渐渐由远及近,于房门前顿住了,似是迟疑了片刻,方轻轻叩门。 陆颜二人对视一眼,已知来人是谁,当下颜舒温言开口:“进来吧。” 房门轻轻一开,江绿馨默默走近。应是毒性方除,身子犹自虚弱。颜舒上前扶她在椅上坐下,“怎的不好生将养?” 江绿馨叹道:“我放心不下四师妹和小师弟,就起来看看……”说着幽幽望向闭目平躺的华英,心底由不得一阵茫然。 如果……如果明知会是这个结果,当初会不会仍旧那般行事呢? 她早该料到,以赫连长一的为人,断不会仅仅满足于她将师傅生前最疼爱的弟子逐出门墙……至少,至少师傅的独子他是绝不会放过的…… 可是那时,她是不愿想到这些的吧? 嫉恨之意,一至于斯。 当大师姐、二师姐、身怀证据的木湲馨以及一意相帮四师妹的萦香纷纷查到她身上的时候,恰恰也正是赫连长一发难掳走四师妹与小师弟的消息传来之时…… 可即便如此,闯入长一山庄密室后所见到的那一幕仍然那般……触目惊心。 一切真相大白后,本就因她狠心将四师妹逐出师门而不满的五师妹更是忿忿不已,勉强依了大师姐的吩咐照料她的伤势,却始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江绿馨默默想着,唇边浮起苍白清浅的笑意。 或许,只有五师妹这样的态度,才是她该得的吧? “小师弟已无大碍,只须静养几日就可下地走动了。”颜舒轻轻叹了口气,只觉江绿馨的手冰凉彻骨,“随我出去走走。”又转向陆明轩道:“一会思颍来替你。别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陆明轩隐现叹息的目光在江绿馨身上微微一顿,随即望向颜舒,眼底尽是不羁笑意,“知道了,一定遵命便是。这会英儿醒了,我也放心了。” 颜舒一笑,且扶着江绿馨缓缓出门,迎面罗苒急急走来,叫了声大师姐,又冲江绿馨冷冷开口:“掌门师姐,该喝药了,二师姐可等了半日,药都凉了,还得端去热一热。下一回若不想喝,就吩咐师妹一声,师妹也好通报二师姐,不必熬了。” 眼见罗苒曾经娇憨明媚的脸上俱是陌生的冷冷笑意,江绿馨心头惨然,微微避过她的目光,“我这就回去。以后……以后五师妹与二师姐就不必为我费心了。” 罗苒哼了一声。颜舒微微皱眉,轻斥道:“五师妹……” 罗苒撅起嘴,“大师姐,你是没见她当日如何为了‘浮云门的声名’决然将四师姐逐出师门的……想想都齿冷,一手促成四师姐与木湲磬的婚事,一手掐断他们的姻缘,给四师姐安一个私录他派心法的罪名,理所当然的使她承受千夫所指的痛楚,分明就是要逼死她啊。” 冷冷一眼瞟过面色苍白的江绿馨,罗苒语声一顿,再度开口时已有了难掩的自嘲之意,“当初屡屡与掌门师姐唱对台戏的可是师妹我啊。所幸无论比武还是斗智,掌门师姐总是稳操胜券的,不是么?” 颜舒摇了摇头,轻轻一拍她肩,“说完了就去歇着吧,这几日也着实辛苦你了。” 罗苒欲言又止,忍不住重重一跺脚,愤愤离去。 江绿馨怔怔望着罗苒渐行渐远的背影,深思茫然。半晌,眼里忽有淡淡的笑意涌上,“细想想,五师妹的话其实……其实是不错的,往日是我小视了她,不想她自有一份看人看事的明智。” 颜舒淡淡一笑,“的确。不止是她,师傅收徒授艺,因材施教,各依其法,总不会误了哪一个的。” 江绿馨一愕,却听颜舒轻叹一声,柔声续道:“浮云弟子中,属你用世名利之心最重,这便无形中增大了因嫉生恨的可能……但若非你依照先前与赫连长一的联络密语寻到长一山庄所在,这一回大家免不了要大费周章,或许……或许未必来得及救四师妹……” 外传一 一生一世一流年 第十六章 今日生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1 本章字数:5842 二人此时已步入院中。当日因石华二人伤势颇重,实难长久颠簸行进,只得就近租了一处屋舍住下。 江绿馨手抚梧桐,斑驳的树影于风中悠悠而荡,映得脸上若明若暗。 方才石清涟房中的一幕再度历历浮现在眼前。 木湲磬似未曾察觉到她的到来,只是默然而坐,轻握尚自昏迷的石清涟的手,眼底是怎样一种满满的、刻骨的痛悔与失落。 她也曾亲眼见到华英紧紧环抱住重伤在身亦且剧毒发作的石清涟,更曾亲眼见到两人偶尔对视的目光中所流露出的拳拳爱意。 还有早已被众人封了内力暂行关押的赫连长一,亦是那般言之凿凿地对木湲磬冷嘲热讽。 或许,或许,木湲磬当真要为自己一时的猜忌付出代价吧? 爱的太深,便容不得一定一点的亵渎。 于木湲磬如此。 于石清涟,更是这般。 江绿馨身子一晃,扶了墙方得站稳。 木湲磬的眼神刺得她心中生疼,不由闭了眼,面上现出一抹苍凉至极的笑容。 在这世上,她欠了三个人的债。 那些日子……那些日子心心念念之向拆散他们,而如今,就要成真了。 却也,生生斩断了自己的希望…… 更是生生毁了一个人,今生今世,她再也不会见到过去那个温柔沉定的少年。 颜舒伸手在她眼前一晃,,叹一口气道:“出来好一会了,回房吧。” 江绿馨回过神来,仰望碧空云卷云舒,喃喃:“永生难偿……永生难偿啊……” *** 木湲磬一连七日不眠不休地守着石清涟,却不觉疲累。其间木湲馨与君思颍曾多次欲替换他去休息,却每每被他淡然拒绝。连华英亦曾强撑着过来探视几次,到这一日上,石清涟终于渐渐有了知觉,随即睫毛一闪,轻轻睁眼,微露茫然之色。 木湲磬面露喜色,伸指欲轻触她的脸颊,却终是一顿,缓缓缩回了手。 石清涟定了定神,低低叹了口气,望着木湲磬深深凹陷的眼圈,,轻声开口:“你……你一直陪着我?” 木湲磬颔首默然,眼中分明有着千言万语欲待道出,却迟迟难发一言。半晌,方涩声道:“我欠你的。” 石清涟心头如被狠狠撞击了一下,五年来的一幕幕重重叠叠闪过脑际。 从起初她的回避拒绝、他的痴情不舍,到她终被打动,再到……再到他决然离去的背影…… 她又何尝不欠他的?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懂她,只是,她再也无力偿还。 木湲磬注目她片刻,缓缓起身,“我去告诉大家……你已昏迷了好些日子了……顺便瞧瞧药煎好了没。” 石清涟点一点头,“好……只是,你也须好生歇息一阵了。” 木湲磬起身时微一踉跄,,忙扶了床栏方才站稳,微微苦笑一下,低头望向目露忧虑的石清涟,“你说的是。”转身行了几步,忽又停下,静静补了句:“我……还有些话,待你身子大好了再说吧。” 眼望木湲磬一分分阖上房门,一分分将自己关在门外,石清涟闭了眼,一滴清泪倏然滑落。 *** 得知四师姐终于醒转,华英当下迫不及待赶到她的房间,然而四目相对的一瞬,却是一句话也难说出口来,只顾怔怔站着。 之前过来探望的几次,无一例外地,都能见到木湲磬低首凝眸、痛悔难当的神色。 他们之间的种种过往,远比他几年来一厢情愿的倾慕要深重的多…… 从一开始,他就该明白的。 纵然他在她心里不仅仅是弟弟,也不会是那个倾心相许的人。 可,这几日命名早已想明白的事,却在触及她清泠眼波的刹那再度茫然起来。 石清涟浅浅一笑,“过来坐啊。” 华英点头,默默坐在她身边。 石清涟细细打量他几眼,见各处伤痕已渐渐愈合结痂,又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肩头,触手并无多少异感,不由心头一松,搭脉半晌,含笑道:“伤势已无大碍,功力也开始恢复了,总算……不负所望。” 华英身子微僵,反手轻握她犹自苍白冰凉的手,平平放正,掖了掖被边,低头“嗯”了一声,便不曾注意石清涟说完那句话后面上微微泛出的红晕。 “前两日我便可下地行走了。” “真好。”石清涟抬头注视他的眼睛,伸出右手小指曲了个弧度,“过些日子我们又能一道练武了。” 她的眼神坚定而又欣喜,轻轻柔柔的暖意瞬间沁满了华英空落落的心间。 他不由与她静静对视,“四师姐,我……” 石清涟抿一抿唇,小指微微晃动。 华英怔了片刻,微笑起来,亦伸出小指,与她轻轻一勾。 *** 自此华英日日前来小叙片刻,两人只絮絮谈一些诗词文选、招式内力,多数时候石清涟仍需静养方可;木湲磬几次到她房门前徘徊有顷,终不忍再度勾起她的伤痛往事,只默默离去;其余众人唯恐她过度劳累,除送药及一日三餐外,亦只偶尔探望。 这一日石清涟身子略好,眼见秋阳暖照,和风习习,便由华英陪着在院中走走。 “怎么出来了?” 正在亭中与袁恒说些什么的君思颍一眼看到二人,忙起身赶来,侧头打量片刻,微笑道:“今儿气色好多了。” 石清涟低头一笑。 不等君思颍面露愁色,袁恒已叹了口气,“这总可以放心离开了吧?” 石清涟心下一沉,“二师姐要走了?” “这是迟早的事。”君思颍摇了摇头,拉了二人进亭坐下,“如今……已是很出格的了……只要江湖中人还记得‘魔教’二字,便仍需以谨慎为要,浮云门再也经不起大波折了。前几日你们伤势甚重,多两人照料总是好的。这会既已无碍,那么……” 君思颍顿住,轻声叹息,伸手抚过石清涟的面颊,又轻拍一下华英的右肩。 华英怔怔开口:“二师姐几时动身?” “明早吧。一会便去向大家辞行。” 青衫磊落,款款行来。 石清涟一抬头,见是容色沉静的木湲磬,几日不见,他的眼中分明又少了些什么。 立定了,执手为礼。 君思颍起身笑了笑,“想必湲磬有话要对四师妹说吧,我且告辞了。” 华英便也要告退,木湲磬却伸手一拦,“不必。”言罢望向石清涟,轻声开口:“是我负你。” 石清涟轻轻一咬唇,垂首不语。 “这几日我想了很多,今日既碰巧遇上了,索性说个明白。”木湲磬负手望天,叹一口气道:“如今我只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倘若你仍愿意接受我,那么我必尽余生之力弥补过失;倘若……” 他微微苦笑,“倘若你再无留恋,我所能做的,便只祝福二字而已。” 石清涟沉默片刻,望着他幽幽道:“错的不仅仅是你……只是,我已累了。” 木湲磬猛一闭眼,又慢慢睁开,“也罢,也罢……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他忽长笑一声,一左一右牵起石华二人的手,徐徐合为一体。 远处,木湲馨与闵少杰嬉笑打闹的声音隐约传来。 —————外传一·完————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上部】第一章 谁见幽人独往来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1 本章字数:4185 明月初上,华灯耀目,宾客攘攘。 连带大门两侧的石狮也披了红、挂了彩,好生喜庆。 厅堂里更是喜气盈盈、觥筹交错,人人都在恭贺沈少庄主新婚之喜;端坐主位的二老更是笑逐颜开,着实达成了一桩心愿。 沈栩微一蹙眉,抬头望了望自现身、拜堂、敬酒以来面上犹自挂着一抹淡淡笑意的兄长。 新嫂嫂孟婕温婉贤淑,颇具大家风范,乃洛阳孟家三位千金中处事最为得体的一个,爹娘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方一门心思定下了这门亲事,其时孟婕一位长辈过世,方当孝期,故婚事迟了两年方才举行。 可是大哥他,其实是并不满意这桩婚事的。 沈栩心头闷闷,低头不语。大厅内传杯换盏、沸反盈天,更激得心口一堵,眼前一阵发黑。 沈枫敬了一圈酒回来坐下,一眼瞧见弟弟又是面无血色,身子微微发抖,不觉一惊,伸指点了他几处穴道,暂且舒缓经络。 “栩儿又发病了?”沈夫人慌忙过去搂住幼子,欠了欠身,向众宾客连连告罪,忙忙与沈栩一道提早离席。 喧嚣的大厅在身后渐渐远去,沈栩舒了口气,心头稍稍一清。不经意一抬头,院内假山嶙峋,不知何时抱膝做了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紫衣少女,正自怔怔望着大厅方向,似已坐了许久。 一夕风露,打湿了鬓角柔柔的发丝。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少女微微侧头,目露讶色。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栩瞧见她面上骤然漾起的一抹淡淡红晕。 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沈栩却分明觉得,已有了一生一世那么长。 “栩儿,看什么呢?”沈夫人不觉奇道。 沈栩“啊”了一声,回头向母亲道:“娘,您看,就在那边……” 然而只是一刹那的功夫,假山上已空无一人。 清夜微凉,沈栩极力回想,似乎……似乎方才回头的瞬间,眼角有一抹淡淡紫影闪了闪。 沈夫人皱了皱眉,面上随即露出无奈之际的笑意,“看来应当是她了。” “娘知道她?”沈栩一喜。 沈夫人点一点头,“那几日你发了病,咱们请了柯神医的高足来救治,这件事你便不曾知晓。” “说起来,倒是个好姑娘的。” “这小姑娘名叫萦香,是个颇有名气的侠盗。那一夜偏生偷道咱们家来,被你哥逮了个正着,之后便与他成了朋友,帮了咱家不少忙,别的不说,现如今你常服的清露丹,就有两味药是她寻了来的……”沈夫人忆及往事,忍不住微微一笑,“当时我还怀疑过她和你哥是不是有私情,不过再一看那姑娘的年纪却也不像;再者你哥不常出门,若无要事,她也不会到咱家来的。今日你哥大喜,她的礼一早便送到了。” 沈栩走近假山,默默抬头望着,不觉痴了。 他清清楚楚记得她方才的眼神,淡然却自有一番深邃的沉醉与失落,被无意发觉的无措与羞赧。 岩石触手冰凉。 沈栩轻轻一叹,在母亲的催促声中回访歇息。第二日清早,好容易待沈枫与新婚妻子向庄主及夫人敬了茶,一家人用了饭,茫茫地拉了兄长到了院中,细细询问萦香的情形。 沈枫奇怪地打量着弟弟,直到他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儿,方恍然大悟,缓缓点了点头,眼中现出几日来难得的暖暖笑意,“看来你已与她见过面了。说起来,无论年纪、性情,你们可都是极为般配的。” “我……我只是想知道她的事……”沈栩面上的红晕霎时褪尽,语声低弱:“大哥说笑了,就我这般无用病弱的身子,又哪里配得上她?再说……再说我虽然只看过她一眼,也知她……她喜欢的是大哥,这样的话若被她知晓,一定会伤心的。” “不许说自己无用。”沈枫定定开口:“你只不过是不能习武罢了,识文断字、丹青墨笔,又有哪一样不及十年寒窗的举子?只是……”他沉沉一叹,“你说的不错。我的确不能因为你是我唯一弟弟便要求她接受你……这样对她对你,都不够公平。” “还是随缘吧……” 沈枫望着对面幼弟痴痴期待的眼神,叹息一声,开始缓缓讲述。 “萦香一向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想来该是有一件极惨痛的往事。至于她的师承,却是夫妻两人,一个是昔年的‘鞭神’越一禾,另一个是轻功甚佳的‘无影风’侠盗闻天。是以她兼习两家之长,功夫是很不错的。而越一禾曾是江湖中有名的才女,萦香虽不以才气著称,谈吐处事也是颇为雅致的。只有一件……”沈枫苦笑一下,“这丫头贪杯好酒,品酒的功夫也是一流,也难为她小小年纪便能与酒结缘……” “身为侠盗,劫富济贫、急人之难,都是不必说的,性子却也洒脱不羁,一贯独来独往……不过纵是如此,内里却还是小儿女的温柔,每每使人如沐春风。” “能以她为友,诚乃大幸。” 沈枫轻轻叹了口气,“栩儿,至少你该试试,倘或错过了她,很难会再遇到这么好的姑娘……” 沈枫怔怔听完,只是默然摇头。 他如何……如何能拖累她? 沈枫还待再说,忽听得一阵细碎的足音渐渐而近,竟是方才独自回房的孟婕,只得笑了一笑,唤声“夫人”。 沈栩低头道:“大嫂好。” 眼神略略扫过沈栩,点头示意一下,孟婕望向丈夫,微笑道:“相公又在夸赞萦香妹妹了?倒也是,她若能成为栩儿的夫人,当真不错的,我也能常常见到她了。”她顿了顿,转向沈栩,“栩儿既有意,哪还有什么说的?我便向她提亲好了,不说栩儿的才气,就冲他是相公唯一的同胞弟弟,也算知根知底,这门亲事她想必会考虑的……” “大嫂莫要说了……”沈栩咬着唇,面上只微微一红,又瞬即惨白。 沈枫皱眉一叹,揽过孟婕,“夫人何必如此心急?缘分的事可强求不来。虽说长嫂如母,也需看看他二人相处的如何吧?” “相公说的是。”孟婕笑笑,“那便过些日子再说……不过若是萦香,这个媒人我可当定了。”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上部】第二章 拨灯书尽红笺也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1 本章字数:4978 沈枫看着弟弟服了药,照例命人备好文房四宝,陪他一道练字。 沈家算得一方武林世家,是以家中藏书虽多,却多是一些武学医药典籍,唯沈栩自幼体弱,且偏好习文,方陆续购来各类诗词书画、琴棋花鸟的书籍供其翻阅。只是毕竟不宜多用心力,故此沈枫便常常在一旁相陪,若然沈栩一时发病,可便于救治。 沈栩一面磨墨,一面垂头发呆。半晌,笔端饱蘸浓墨,下笔挥毫。 沈枫低头一瞧,只见沈栩抿着唇,翻来覆去都只是两句: 斜月远,坠馀辉,霏霏凉露沾衣。 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 右手边写过的字纸一张张摞了起来,沈栩笔下不停,神思渐渐茫然起来。 已是三日过去了,满心满臆里仍是她的存在。 沈枫几次要请萦香前来,却每每被他断然阻止。 不是不想见她的啊,只是……如何能因此令她伤心呢? 依了那晚萦香怔然落寞的神情,她对大哥用情不可谓不深,却终是不常来沈家,不常与大哥会面的,而如今大哥已然成婚,她便更无理由再来。 那一眼,或许已有了某种诀别的意味了吧? 竹帘一挑,孟婕含笑而入,低头伸指拈起一张字纸,轻声念了一遍。良久叹道:“一面之缘,竟至于斯……不过你放心好了,我已派人将消息传到了星月堂,玄夫人应当有法子找到她。” 沈枫一震,却见妻子神色从容,全然一副为幼弟打算的口气,心神微松,点头道:“这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沈栩笔锋一颤,一滴墨汁滴在了纸上,瞬间氤氲开去,下意识点抹片刻,居然渐渐勾勒出萦香怔怔抱膝的模样,笔意虽稚嫩却饶有神韵,看得沈枫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孟婕侧头瞟了一眼丈夫,正待开言,沈栩忽掷了笔,痴痴瞧着桌上画像,只是闷坐。 “那么,只见她一面就好了……” “如果……她愿意见我的话……” 半晌,他静静抬了头,眼望虚空,语声轻而飘忽,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几至低不可闻。 *** 这一日天色晴好,风和日丽。沈枫在后院里静静独坐,仰头看落叶纷飞,梢头余下的继续枯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偶尔有一两片断了叶柄,打着旋儿徐徐落地。 一旁的家丁唤了几声,他方回过神来,听得一句:“……星月堂玄三公子在花厅里等二少爷,说有萦香姑娘的消息。” 沈栩微微一怔。 步入花厅,客座上端坐品茗的白衣少年含笑款款起身,微一拱手:“沈兄。” 沈栩诧异地望着眼前比自己略大的温润少年,亦是拱手为礼,两年前由兄长陪着游兴岳阳楼时,曾与这个名为玄渊的三公子有过一面之缘。然而两年不见,虽是同样的面容,同样的笑意,眼中却分明多了几丝清冷萧瑟。 似乎,有什么东西,已悄然远去。 星月堂建立不过七年,与未晏庄的关系却颇为微妙,这也是大哥至今郁郁的原因。是以他与玄渊虽算得上投缘,却不曾有过深交,加之一向多病,也并无多少机会出门。 而今日…… 玄渊看他神色,唇边漾出一抹苦涩笑意。 “在下此来唐突了。接到沈夫人传信之时,萦香正在我二姐处盘桓,当下言定三日后前来。在下本是奉二姐之命出外办事,恰巧遇上大嫂派来沈家的信使,念及二姐曾一再嘱咐需设法缓和与贵庄的关系,故而在下便趁此机会冒昧登门,已先行见过令尊令堂及长兄长嫂。” 沈栩神色恍惚,只是喃喃重复:“三日后……三日后……” 玄渊微微一笑,“萦香是个好姑娘,若然沈兄能与她共结连理,在下定会亲来道贺。” 送至玄渊,沈栩深吸一口气,自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这齐齐的帕子打开,伸指拈了两端,置于眼前痴痴而望,动作缱绻而温柔。 帕子中央,紫衣明眸的萦香抱膝而坐,右边两句旧诗清癯秀气,正是自己的笔意。 这一方绢帕,却是大嫂在城中的绣庄特意定制而成的,绣工逼真细腻,直如亲见伊人。 凝目怔怔瞧了半晌,沈栩忽茫茫然笑了起来,那一瞬,苍白瘦削的脸上焕发出些许清澈明亮的光彩。 无论如何,她是愿意见他的。 即使只因为他是大哥唯一的弟弟。 如此,已然够了。 *** 三日匆匆而过。 夕阳已没。入夜,萦香轻盈落地,仰望门楹上方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幽幽一叹。 未晏庄。 第一次,来此不是为了他。 拾级而上,夜色空泠。 沈栩拨了灯芯,提笔凝思。 萦香悄无声息,步入书房,侧头一笑,“在写什么呢?” 语声轻柔而自然,仿佛二人早已相识多年一般。 沈栩目光定住,手一抖,笔落纸上,“嗒”地一声倒下。而后一分分抬头,烛光摇曳,萦香浅笑盈盈的文秀面庞似真似幻地浮现在眼前。 “只是……只是几句旧诗……” 他讷讷开口。 萦香轻轻走近,低头一瞧,只见雪浪纸平铺案上,一面已为笔墨所污,一面写了首未完成的旧诗。 高卧南斋时,开帷月初吐。 清辉淡水木,演漾在窗户。 苒苒几盈虚…… 只看了一眼,她面上就不由微微一红,抿了抿唇,提笔补齐全诗,笔意娴雅洒脱,竟是与沈栩的字甚为相合。 “呀。”两人不约而同轻叫一声,四目相对,又急急移开。 “这个我收了。”萦香移开镇纸,将案上的字纸小心翼翼叠好放入怀中,一笑道:“难得与人同写一首诗。” 沈栩阻拦不及,脸上一红,“已经污了。” 萦香偏过头,“那就再合写一张好了。不过这张是第一回,得留着。” 沈栩讷讷应了,又铺开一张纸,一低头,怀中的绢帕竟飘悠悠掉了出来,一时大窘,弯身去拾,只是哪里快得过萦香,紫影一闪,已被她捞在手里。 “这又是……”萦香突然顿住,望着绢帕上的字画,心弦陡然一颤。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上部】第三章 此时相对一忘言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2 本章字数:4288 沈栩十指紧扣,轻轻发着抖,忐忑不安地看着萦香的脸色。 萦香一言不发,只默默凝视绢帕,身子微微颤抖。半晌忽觉眼眶一湿,一滴清泪滴在雪白的帕子上,倏尔氤氲开来。 沈栩大惊,忙忙上前一步,又急忙退后,一叠声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惹你伤心的……” “我……我先回房,你在这里歇息一会,我让他们送碗莲子羹来……” 一语未了,已低下头,急急向外走去。 萦香轻轻叹了口气,一扯他袖口,低声道:“哪有主人抛下客人自己走的道理?再说,你还欠我一幅字呢。” 说到第二句时,语声中已渐渐多了几分明快之意。 沈栩怔怔抬头,只见萦香秀眉低弯,浅笑轻扬,掩去了眉宇间不经意流露的一丝清愁,显得温婉而淡然,眼波流转,雅韵天成。 见他半晌仍讷讷不发一言,萦香侧了头,嗔道:“这一回我先写了啊。” 托腮默想一瞬,提笔直书: 劝君今夜须沉醉,尊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 写毕,将笔递与犹自发愣的沈栩。 沈栩低低“啊”了一声,回过神来,目光自纸上洒然娟秀的小楷移向身侧浅笑盈盈的少女,低低唤了声她的名字,心下怔然无措。 萦香抿嘴一笑,下颌冲书案点了点,“快写啊,小心墨干了。” 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最后一笔落下,沈栩将笔轻轻搁在砚台上,喃喃:“我还以为你明日才会到的。” 萦香正欢欢喜喜折了纸收入怀中,闻声侧了头,唇角一弯,“正巧玄姐姐被招至总堂有要事相商,故而我便提前来了。” 沈栩怔怔听着,萦香忽话锋一转,托着腮迟疑道:“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听你哥说,你今年也是十六岁啊。” 沈栩点一点头,“我是三月初七的生辰。” “你比我大了半岁呢。”萦香嘻嘻一笑,“我是九月十三的。那么我叫你栩哥哥好了。” 沈栩听着这个明显是颇为亲密的称呼,不由一愣。 今晚明明不过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怎么会…… “栩哥哥”三字脱口而出,萦香也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双颊绯红,忙忙垂下头去,却又偷偷抬眼一瞟沈栩的神色,唇角微弯,方待开言,门口处轻轻一响,孟婕掀了竹帘缓步而入,手上端了托盘,两只细胎瓷碗静静搁于盘上,兀自热气袅袅。 “尝尝我的银耳莲子羹。”孟婕将瓷碗一一递与二人,微笑道:“方才是谁要喝来着?” 萦香皱起鼻子闻了闻,又舀了一勺品了品滋味,喜道:“大嫂的手艺真妙。” 孟婕轻轻一笑,“得萦香妹妹一赞,平庸的东西也能出彩了。你若当真学起来,哪儿还有我献丑的机会?不过……如今你或许当真要用用心了,要不可就不妙了。”边说边瞟了二人一眼,目中自是意味深长。 萦香不依,撅了嘴,脸一红,见沈栩面上亦是大窘,苍白的脸颊漾出一抹鲜明的红晕,不由心下微微一痛,浅笑道:“好啊,老早就想学了呢,打明儿起大嫂可要好好教我,不许躲懒。” “怕只怕,教会了徒弟,饿坏了师傅。”孟婕一笑颔首,“敢情好,到时咱们一家可都能尝到萦香妹妹的手艺了。” 说话间,萦香与沈栩已徐徐喝完了羹汤,孟婕收了碗,含笑离去。 萦香咂了咂嘴,仍觉回味无穷,不由憧憬道:“明儿定然请大嫂教我做这种银耳莲子羹,真是美味。” “大嫂熬的冰糖燕窝粥也很不错,”沈栩垂头一笑,方才的一丝红晕尚未来得及退去,“还有琥珀莲子汤、鲜菱荷叶羹、桂花栗子羹,这些时日我们倒是颇有口福。” “真的?那么我可要多住几日,多学几道。以后就不愁吃不到好东西了。”萦香微微眯了眼,双手背在脑后,一脸陶醉的模样。 沈栩定定望着她,不由痴了。 萦香轻轻盈盈一转身,抬眼正迎上沈栩的目光。 两人默默对视片刻,却是沈栩慌不迭移开目光,低声问道:“今晚预备在哪儿歇息?” 萦香一笑,“哪儿都好,以往都是住在园里的东厢房的,这一回呆得长些,还是那儿吧……想来这会儿大嫂已吩咐人预备好了呢。” 沈栩点了点头,低下头去,又是不知如何接口才是。 静夜如斯,只听得见窗外呼呼的风声,一来一去。 “这会子都二更天了,还不去歇着?”沈枫提了一盏明瓦灯笼挑帘进入,微笑道:“你们该不是要秉烛夜谈吧?” 萦香轻笑道:“偶尔一次也没什么,我与栩哥哥俱不是爱闹的,不会弄到鸡飞狗跳打扰伯父伯母休息。” 沈栩一怔,萦香这一声“栩哥哥”如此亲切而自然,仿佛熟极而流,却分明多了些许掩饰的意味,默默想着,心下一时复杂难言。 沈枫亦是看得明明白白,面上的叹息之色一闪而逝。“这可不好,栩儿身子还弱呢。” 萦香一指轻点左颊,带一点忧心,带一点憧憬,慢悠悠开口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当下沈枫送沈栩回房,萦香则依旧不要侍女引路,自个儿沿着月下树影斑驳的青白石子小路徐徐而行。 一切恍如一梦。 进了房间,于灯下轻展绢画,一面怔怔瞧画,一面默念右边的句子,半晌,由不得清泪盈盈而下。 他是懂她的,只那一眼,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懂她。 栩……栩哥哥…… 为什么,没能早一些遇上你? 萦香微闭了眼,手指轻轻在绢画上拂过,触手温凉平滑。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上部】第四章 秾艳一枝细看取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2 本章字数:4490 这一夜沈栩梦里依旧时时闪过萦香的倩影,雾色朦胧,身姿绰约,面容隐现。他伸手,却不敢触及,只是定在原地怔怔而望。 在心底一遍遍默念着她的名字,再抬头,她已渐行渐远,瞬即踪迹全无。 翌日醒来,天色微明。 沈栩默默起身出门,望着天边发呆。黎明风寒,不由缩了缩身子,打了个寒颤。 沈枫的语声忽忽遥遥传来:“怎的不多披件衣裳?” 说话间他已匆匆走来,将一件大氅给沈栩披了,叹道:“还是回房吧。这会子你大嫂已和萦香一道张罗早点了,做好了命人来唤你。” 沈栩怔怔道:“大嫂今日就开始教萦香下厨了?” “可不是?”沈枫微微一笑,“若非萦香闹着要学,她也不会日日下厨的。” *** 看着弟弟进房乖乖坐下,沈枫欲言又止,半晌方道:“昨夜与你大嫂说起,我与她都能看出,萦香对你,是很有些不同的……只是,有些心事,她未能完全释怀罢了。” 沈栩垂首默然。 沈枫欲待再说,却只是轻叹了口气,“也罢,等萦香看明白了自己的心,自会与你说的。只希望,这一日不要太晚。”顿了顿,又定定道:“你也要明白,世上若有配得上她的人,你必是其中一个,莫要妄自菲薄,否则到时只怕双方都会受到伤害。” “可……可终有一日,我必然会拖累她的。”沈栩茫然道:“那也就是害了她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一直在做些什么,寻些什么……而且,而且她未必当真与我一见如故,只不过,是要大哥放心罢了。” “是……她或许当真如此想法。”沈枫苦笑一下,伸手搭在他肩头,“毕竟……当局者迷。” “你也一样。其实仅仅一个时辰的相处并不能真正说明什么,她还要呆几日,到时一切自有分晓。” 沈栩默默颔首。 回思昨夜情形,一幕幕倏忽掠过脑际,最终定格在二人默默对视的画面上。 那一刻烛光柔柔,目光交错,时光倏忽静止。 清莹浅亮的眸子幽深而灵透。 至少,有那么一瞬间,在她眼底心底,满满的都是自己。 这便够了,这便够了吧? “少庄主,夫人命你即刻过去。”一声急唤打断了沈栩的思绪,他不由抬头,见来人书童打扮,面容平常,约摸十七八岁年纪。 似乎……似乎是爹亲自调教出的流云十八剑之一呢…… 再看沈枫,亦是面露狐疑紧张之色,“我这就去。”说着一拍沈栩肩头,“略等一等,至少萦香能与你一道用饭的。” 沈栩面上微微一红,点了点头,目送兄长匆匆离去,心下怅怅。 却不知娘召唤大哥有何要事?十几年来日日看着父母兄长为庄务操劳,他分担不了不说,偶尔一个卑微心思还需大哥大嫂劳心相助…… 大哥……大哥在这个年纪,已能独当一面了吧? 沈栩无声苦笑,侧头凝视屋角虚空,半晌忽缓缓起身,披了大氅步出房门,走到一个正持帚清扫庭院的家丁面前,“一会若有人请我用饭,就说我往正堂去了。” “是。”家丁低眉顺眼,恭声答道。 沈栩正要转身离开,忽又觉此人格外眼生,诧道:“你是新来的么?” “回二少爷话,”家丁肃然而立,一板一眼开口:“前几日刚进庄里,二少爷平素不理庄务,是以不识在下。” “噢。”沈栩点头,不再多问,然而转身刹那,忽觉腰间一麻,再也动弹不得。随即一抹冰凉泛碧的薄刃便横至颈边。 迎面,晨风习习中,一袭紫衫被轻轻拂动。 萦香分明是方才赶到,以她的轻功,竟也阻拦不得。 轻轻蹙起眉头,又舒眉一笑,萦香只是望着沈栩,叹口气道:“这下子早点可要凉了。” 沈栩便也一笑。 当此之境,即便他再不通江湖事务,也知自己已是命在顷刻。薄薄的刀刃寒气逼人,夹杂着几丝腥甜泛苦的气味,激得他连咳几声,脑中微微眩晕。 萦香在等着那“家丁”开口。 沉寂片刻,“在下慕明传,乃江湖上无名小卒一个。”“家丁”手中稳稳,语声亦是波澜不惊,“今日之事本与沈二少爷无关,欧阳姑娘。” 最后四个字方才出口,萦香身子一震,面色陡然就是一白。 果然……果然…… 沈栩看得心头大痛,隐隐觉得将要有一粧秘闻公诸于众,似乎……似乎便是大哥口中萦香讳莫如深的身世。 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何要这般触及萦香的隐痛? 良久,萦香深吸一口气,静静道:“阁下只怕并非无名小卒吧?能混入未晏庄沈家,又能‘恰好’趁这扫云轩空虚、而我亦在赶往这里的途中这一绝妙时机出手袭击的人,世上只怕不多。” 慕明传缓缓开口道:“由得萦香姑娘去猜好了。在下只问姑娘一句,究竟是沈二少爷的性命重要,还是姑娘的性命重要?” 沈栩一惊,几乎失声脱口,然而要穴被制,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萦香皱了皱眉,“你只是要我的命?若当真如此?你大可突袭于我,未必便成功不了,何苦兜这么大圈子?得罪沈家不是儿戏。” “这个不劳萦香姑娘费心。”慕明传仍缓缓道:“要留住沈二少爷一命,便随在下来吧。只是若然惊动了沈家其他人,你们……就只好为他收尸了。” 其时在场的仍有另外几名家丁,本欲分出一人前去报信,其余人则与萦香一道伺机相救沈栩,然而慕明传一眼望来,同时手中的刀刃向后移了一分,几乎已触及沈栩的肌肤。 众家丁当下不敢再动,只得齐齐望着萦香,等待她做出决断。 萦香静立不语。慕明传看出她心思,刀锋横移,“不必等了,他们不商讨一二个时辰不会有什么结果的……而在下的耐性,却只得半刻而已……” “欧阳姑娘,最好早做决断,以免致贻终身之恨。”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上部】第五章 忆得盈盈拾翠侣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2 本章字数:4757 四野茫茫,萦香拈花独坐,低头默默凝思。 慕明传刀锋不离沈栩颈边,微微冷笑,“萦香姑娘当真好兴致,莫不是根本不在意沈二少爷的生死?若然死无对证,沈家的人自会信你所言,任在下说破了天,也不过构陷好人而已。” 萦香掷了花,抿嘴一笑,“这样的话你会允许自己相信么?当年欧阳家卷入武林盟主之争招致灭门之祸,在下的确是幸存者。既知晓此事,阁下的来头,怕也不简单吧?” 见慕明传只是冷笑不语,不由淡淡笑道:“阁下的功夫分明便是点苍一脉,且信手使来不觉驳杂……也难怪,当年的况二侠再有声望,又如何争得过令师遗命的爱婿与衣钵弟子?倒不如另起炉灶的好。” 慕明传嘿然道:“就算辨得出在下的师承,萦香姑娘又如何确定在下便是况游?” “现如今点苍派有阁下这般精纯功夫的实是不多见了……骆掌门或能超过阁下,却并非自幼习练点苍武功的;掌门夫人虽同是功力精纯深厚,却只以辅佐掌门为务,如今又是有孕在身,自不会轻易下山;而奉陆远航之命卧底点苍七年,终弑师成功的乐东桥,虽然更有可能对欧阳家斩草除根,但这些年过去,近水楼台,未必不曾拜入崆峒门下……” 慕明传吐一口气,哼道:“萦香姑娘倒是消息灵通、心明眼亮之人。在下确是况游,不过姑娘倒猜猜,在下此来所为何事?” 萦香微闭了眼,淡然开口:“当年冯掌门与欧阳家来往信件不多,家祖行事谨慎,一一付之一炬,只留了一样信物……”她一睁眼,缓缓续道:“除了在下的性命,况二侠想要的只怕就是这件物事了。” “萦香姑娘知道的果然不少。”一声声“况二侠”唤得颇有讽意,况游冷笑一声,“那么就请萦香姑娘交出那件物事,再自尽以谢,在下定将沈二少爷毫发无伤地送归未晏庄。” 萦香盯了他片刻,忍不住掩唇轻笑。 沈栩在二人一问一答中早已听得怔住,,此时忽见萦香的灿烂笑靥,不由痴了,唇角方自一抿,寒气忽近,几已割破了颈上血脉。 况游刀锋微收,冷冷道:“有什么好笑的?你应当看得出来,这刀上可是淬了毒的,今日你若不死,死的可就是你的……栩哥哥了。” 萦香面上一红,偷瞧沈栩一眼,见他面上亦是红晕一片,不由微微低了头,淡淡嗔道:“况二侠偷听的倒也不少,看来已然学了在下做梁上君子了……”顿了顿,抬头续道:“敢问况二侠,在下如何信得过你?难不成……”拈了发辫,扬眉浅笑,“难不成化为厉鬼跟着你么?” 沈栩亦是忍不住扑哧一笑。 况游哼了一声,“你只能信我,因为,你已别无选择。” 萦香叹了口气,“坦白说罢,那件信物现下不在我身上,就是在了,那也是我欧阳家祸起之源,怎能轻易交出?不如你也折中一下好了,毕竟不是抹去了这一件事,就能挽回令师与阁下的声名的。” “那好。”况游紧了紧手中刀柄,“告诉我信物所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留下,与我一战。” 说着刀锋一划,远远掷开,挥手解了沈栩的穴道,一推:“去吧。” 萦香轻轻拉过沈栩,侧头一笑,随即向况游道:“在我师傅那儿呢,你今日若能杀了我,再去找他吧。” 况游眼中一寒,不再多说,提剑而起,掣空而来。 萦香微一侧身护住沈栩,扬鞭挥斥,矫如灵蛇,或攻或守,与况游战在一处。 二人斗了片刻,就连沈栩都看出不对来,明明以轻功著称的萦香,此时却未现出几分长处,而况游剑光霍霍,竟也时不时刺向自己的要害。 这一场决战,对于萦香来说,根本是不公平的。 沈栩心下焦虑,几次欲脱离战局减小萦香的负担,却每每被况游一剑圈回。况游虽似并无伤他之意,然若非萦香一力护持,只怕他早已在二人屡屡真气相击中病发;然而即便如此,也已颇不好受,一时只觉胸口气血翻涌,身子一点点软了下去。 况游知机,剑势微偏,斜斜向他划来。 萦香拧腕抖鞭,堪堪抵住。 况游沉沉一笑,左掌倏地推出,直击萦香心口。 萦香一咬牙,软鞭收回,拉紧沈栩,身子微侧避过要害,硬生生受了一掌,借势翩然后退,左手一扬,漫天花雨疾射而出,挡住况游的追击,几个起落倏忽远去。 况游这一掌蓄势已久,萦香虽意在借势遁去,仍不免受了不轻的内伤,更兼沈栩发病在即,只得放弃返回未晏庄的想法,闪入密林轻轻落下,低声询问:“随身可带了清露丹?” 沈栩点一点头,却只紧张地望着她,“你的伤……” “不要紧的。”萦香浅浅一笑,待沈栩服了药便急急盘膝坐在他背后,骈指连点几处重要穴道,又款款伸掌按在他背心,小心翼翼送出一道柔柔内劲助他化开药力。 身后细若不闻的兵刃破空之声低低传入耳中,萦香低叹一声,且缓缓收功。毕竟沈栩不曾练武,身子又弱,稍有不慎便会害了他的性命。 站起,转身,腕底微扬,软鞭倏地飞出。 迎面一人黑衣蒙面,眸子冰冷,平剑疾疾掠来。 软鞭堪堪迎上剑尖之时,萦香望着蒙面人的眼睛,不期然觉出几分熟悉之意,心底蓦然一空,软鞭无力垂下。 血花四溅。 那一剑凉意深深,刺入胸口,瞬即透体而出。 然而似是被她空茫无措的眼神震了一震,蒙面人剑尖微颤,竟尔偏移了两份,未能正中心头要害。 紧握剑柄,又是颤抖了几下方才拔出剑来,蒙面人目光低垂,些微透出几分软弱,随即狠狠瞪了她一眼,忿忿折身离去。 萦香黯然一叹,身子慢慢软到在已然吓呆了的沈栩怀中。 沈栩撕了衣襟为她包扎,却总是止不住她身上不绝渗出的鲜血,一时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立刻送她回庄救治。 抱起萦香踉踉跄跄跑了一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顾群山环绕,树影绵密婆娑,足下枯叶累累,只觉天地苍茫,只余他二人孤独而无助的身影。 足下一拌,沈栩无力倒地,仍然紧紧抱住萦香的身子,心底一点点冰冷下去。 身为沈家的二少爷,他竟然……竟然寻不到一条可以回家的路…… 怀中的萦香身子虽温,呼吸却若有若无,更无半分将要苏醒的迹象。 沈栩颓然垂首,喃喃唤了一声萦香,心底苍凉无尽。 便在此刻,心头一紧,蓦然回头。 身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倏地顿住片刻,随即又一步掠来,是……况游。 “不想沈二少爷竟能发觉在下。”况游面露诧色,望了望沈栩怀中人事不省的萦香,一点笑意慢慢自唇边溢出。 沈栩连连后退。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上部】第六章 而今真个悔多情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3 本章字数:4795 况游摇头一叹,“我本不欲杀你。” 沈栩默不作声。 两人静静对峙片刻,况游冷笑一声,蓦然拔剑而起。 “你……当真能确定那物事一定能到手么?” 眼前剑光一闪,寒气迫人,沈栩由不得退了一步,慌乱中脑中闪过萦香方才与况游的对话,急急开口。 剑势硬生生止住。 况游眼中掠过一抹狐疑之色,半晌漠然道:“沈二少爷莫不是未听出她方才的言外之意?即便用你的性命要挟她交出信物亦是无用,足见她的珍视程度,留予其师保管亦是人之常情……毕竟欧阳家并不只她一人幸存至今,信物迟早会再次现世,到时,我自有法子到手。” 说着一眼瞟过微微茫然的沈栩,轻笑了声续道:“今日想必是沈二少爷第一次接触江湖吧?我说到这些,只为让你做个明白鬼而已……今日你有如此结局是为了她,而她有如此结局亦是为了你,一场相逢,不过有了个共穴而居的机会罢了。” 况游笑意不减,侃侃而谈,沈栩的心却一点点冰冷下去。 当真……当真如此么? 若非他生死一线,她本不必随之前来面对难测深浅的对手。 若非有他拖累,她本可自如退去,何须硬挨一掌? 若非一意照拂他的病势,她又怎会重伤若此,剑下垂危? 低头看去,只见萦香鬓发微散,面色惨白,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凄然笑意刺得他心头剧痛不已。 他其实,一直,只想在余生不多的日子里静静念着她幽怀独坐的影子,静静远望她绚烂多姿的笑靥。 他甚至并不奢求能再见她一面。 她却来见他了,也是,来赴一场必死的约会? 为什么,一切要变成这样? “相逢即是死约,人生……何益?”况游唇边淡然滑落最后几个字,剑柄微转,平平刺出。 沈栩怔然而立,全然不知躲闪。 “相逢便是死约?只怕未必。” 幽然冷冽的语声蓦然在林间回荡开来,沈栩心神一清,抬目环顾。 夜色朦胧中,只见得到四围群山,枝叶茂密。 况游亦是一惊,剑势回收,一字字道:“何方高人?且请当面指教。” 静了一静,那人再次开口,语声中颇带了一丝嘲弄之意。 “今夜阁下尽管动手,在下可保证七日之内不独沈家,连带闻天与越一禾亦会知晓此事,到时会有何等后果,阁下应当清楚明白得很。” 况游骤然掠起,一剑袭向语声传来的方向。 哗哗几声,枝叶飞溅,却并无一人踪影。 正在此刻,两人几乎同时倏地抓住沈栩的肩头,将他连同萦香一道带了起来。 沈栩慌忙闭眼,耳畔只听得风声呼呼,夹杂着远处若有若无的兵刃相击声,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沿着山路绕行一段,几人落下地来,沈栩微一踉跄,慌忙抱紧了怀中尚自人事不省的萦香。 “二少爷,这会子天晚了,我们先去那边的山洞里歇一夜吧……再者萦香姑娘的伤势也不能拖了。”熟稔的少女声音,俏皮而清脆。 沈栩怔怔望她,“采衣?”又转向另一边,另一个少女不待他开口,已微笑道:“我是绮荷呢,少庄主少夫人与我们分头出来找二少爷和萦香姑娘的。方才是少夫人用惑音之术引开了况游的注意,又与尺素一道将他拖住,我们四人才得以顺利脱身……” 说话间她已从沈栩怀中接过萦香,几人进了山洞坐下。嗤的一声,采衣划亮了火折子,点向石壁上方捆缚的几支火把。 似是早已预备妥当了的。 绮荷低下头去细察萦香的伤势,眉尖蹙起,自衣囊中取出药材绷带,抬眼望向沈栩,“请二少爷暂且回避。” 沈栩一怔,忙忙起身倚了一侧石壁坐下,心下只是惶惶。 绮荷的动作轻而麻利,微一侧头间,目中忽露异色,喃喃低语了一句什么。 待伤口上药包扎完毕,她终于松了口气,开口道:“二少爷,好了。” 沈栩急急忙忙过来,见萦香面上已分明有了几分血色,不复方才那般惨白,略略放下心来,笑道:“爹配的伤药果真有效,看来再过片刻她就能醒了。” 想了想,又蹙眉道:“不知大嫂和尺素甩脱况游没有?还有大哥和其他人呢?” “少夫人与尺素两人合力,在况游面前是断然吃不了亏的。”采衣伏在石上打瞌睡,懒洋洋道:“大家约好了亥时在这里会面的,想来也快来了。” 沈栩点点头,望了望洞外黑沉沉的天色,自顾自垂首默默发呆。 采衣侧头瞟一眼萦香,又瞟一眼沈栩,低声窃笑,正待开口,绮荷已望向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又看着萦香沉沉一叹。 采衣这才不情不愿掩了口,悻悻起身出洞,一会儿抱了些干柴回来,生了堆火,一面添柴,一面侧头望着萦香,眉间愁色不减。 半晌,忽“呀”了一声,喜道:“二少爷快看,萦香姑娘动了!” 沈栩一震,喜色方现,然而刚才况游的话蓦然闪过脑际,心底转而一片黯然,不由闭了眼,硬生生按下了转头探视的冲动。 火光曳动,萦香微蹙了眉头,茫茫然睁眼。 采衣笑嘻嘻开口:“你总算醒了,二少爷都要担心坏了。” 萦香微一抿唇,目光渐渐会聚在一点,看着她浅浅一笑,“采衣姐姐。”又转头看向绮荷,“绮荷姐姐。” “多亏了你们及时赶到……我又给沈家添麻烦了……” 一声幽幽的叹息刺得沈栩心下一痛,忍不住狠狠一咬唇,默默闭上了眼。 萦香的目光终于凝注在他身上,静了片刻,轻声开口唤道:“栩哥哥……” 沈栩身子一颤。 “幸好……幸好你没有受伤……” “幸好……我还能醒来……” 萦香侧卧在绮荷怀里,低眸浅笑。 沈栩十指交结,茫然无措。 火苗嗤嗤跳动,映红了几人的脸颊。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上部】第七章 且向花间留晚照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3 本章字数:4735 沈栩慢慢转过头来,定定注视了萦香半晌,方涩声开口:“现下……感觉如何?” “不碍事了。”萦香浅浅一笑,眸子转了一转,“离火堆近一点,夜里……风凉。” 沈栩迟疑片刻,点一点头,一眼挪近,却终是不敢与萦香对视。 如此明显的异样连采衣都有所觉察,歪头打量了半天,无奈缩口。 萦香静静注视沈栩片刻,垂下眼去,默然不语。 如今,不只是他,她自己,又何尝不需要细细思量一番? 否则,只怕终究害人害己。 如果,如果她不能明确知道自己的心思…… 那……是爱吧?想到他,她会心痛;四目相对时,她会不知所措;与他畅谈是最开心的事,甚至,甚至超过了…… 超过了与沈大哥不多的几次久别重逢。 可是,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大哥婚礼上的初会? 抑或是昨夜的重逢? 还是他被况游劫持的那一刻? 如果,如果已经开始了,为什么,一旦念及就随之而来的沉醉之感,只属于……只属于沈大哥呢? 正自茫然无措,忽有一阵极轻的衣袂带风之声传入耳际。 萦香深吸了口气,细细分辨。似有二十余人分从四面八方向所处山洞汇集,听得出,各人的轻功身法俱非未晏庄一脉。 正待继续听下去,重伤之下真气忽岔,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 几人大惊,沈栩一时忘了一切,转过身来紧张地看着她。 绮荷与采衣忙乱一阵,疏通了她几处穴道。 “有人来了……”绮荷侧耳倾听,神色慢慢凝重起来。 采衣咬了咬唇,皱眉道:“看来不是少庄主他们,怎么回事?谁会知晓咱们几人在此?莫不是方才来时有人跟踪?” “如今追究这些为时已晚。”绮荷断然道:“只有趁他们未到之际尽快离开,借夜色躲避一时。” “可是……可是……”采衣望望萦香又望望沈栩,欲言又止。 萦香平复过来,轻轻一叹,“来不及了……这些人似是极擅夜行的,依我们现下的情形,避不开的。” 说着轻轻推开绮荷,靠了石壁坐好,低声道:“我们见机行事吧……” “不过……不过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只要我的命,你们就不必管了……”摆手止住欲待反驳的绮荷与采衣,笑一笑续道:”斩草除根的道理人人都明白,我们有的是机会同生共死。” 低头想了想,望向面色苍白咬唇不语的沈栩,柔柔一笑,“栩哥哥,我们赌一把好吗?倘若这一回我们都能活下去,说明我们毕竟有缘……”微顿了下,双颊慢慢漾出一抹红晕,“如果那样,如果那样,你愿意娶我吗?” 沈栩一时怔住,只顾呆呆地望着萦香,半晌不知如何接话。 绮荷与采衣俱是一惊,然而随即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微笑起来。仿佛有了这一句话,接下来即便是刀林箭雨,亦不过区区儿戏。 “啊,对了,我有个行险的法子……就是不知道萦香姑娘行不行?”采衣侧了头,急急道。 *** 风声隐隐,众人渐渐逼近,稀落的足音散开四方,不过片刻便将山洞密密包围起来,却似在顾忌着什么,半晌未有一人闯入。 火舌毕剥作响,萦香低低唤了沈栩一声,示意他坐到自己身侧。 心知情势危急,沈栩亦不推辞,起身过去坐下。 萦香自然而然靠在他肩上,轻轻舒了口气。 毕竟,还是这样最安心不过了。 沈栩身子僵住,垂首凝视萦香娟秀姣好的侧颜,心神渐渐恍惚起来。 四下里静谧异常,只有呼呼的风声来来去去。 夜色渐深,风声转厉,夹杂着一簇晶亮细碎的白光。 萦香软鞭一甩,将暗器击落在地。然而这一动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身子一颤。两颗石子一前一后嗖嗖飞来,避过了第一颗,却终是被第二颗击中了手腕,软鞭掉落在地。 三个人蒙面黑衣,便在此时闯入山洞,三剑齐出,配合无间,不几招便制住二人,两柄利剑不偏不倚架在萦香与沈栩颈边。 萦香轻轻一叹,伸手轻轻与沈栩十指相握,抬头扫一眼身前执剑而立的黑衣女子,秀眉微低,“果然是点苍剑法……这位可是简云简女侠?或者应当称呼况夫人才是?” 黑衣女子拉下蒙面黑巾,“不错。萦香姑娘还是交出信物为妙,或许我等可放过沈二少爷一命。无论如何,物是死的,人可是活的。”说着微叹了口气,“师门名誉为重,如今点苍一门,已然再经不起这样的事大白于众了。” 萦香沉默一瞬,低声道:“区区一件陈年物事,就能保得况二侠登临掌门之位么?” 简云面色微变,随即淡淡道:“论及资历,二师兄可远在那人之上。” 言罢向制住沈栩的同门点点头,那名点苍弟子冷冷开口道:“看来萦香姑娘是不允的了?” 萦香轻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沈栩与她相握的手紧了紧。 萦香垂下眼,蓦然骈指而出,堪堪弹开沈栩颈边的利剑,同时一低头绕过剑锋,接连三指,兔起鹘落,于猝不及防间一一封了洞内三名点苍弟子的穴道。 一手紧握沈栩方自落地,身子就是一软,几乎站立不住,沈栩慌忙扶住。 除却轻功高妙,身手敏捷,论及真实功力,她本与简云相差不远,只是三人不曾料到,重伤之下被几招制住的的她竟也还能有这般速度,出其不意之下,立时奏功。 然而毕竟再次牵动伤势,萦香借着沈栩相扶之力勉强站立,整个人几乎已瘫软在他怀中。 萦香发难的同时,洞外亦是兵刃交击之声大作。 因着本就寡不敌众,绮荷采衣二人纯以偷袭为要,一沾即走,亦不久战,然而毕竟敌手过多,实已难挡。 深深吸了口气,萦香蓦然扬声开口,一字字道:“你等若再不退走,那么便待我杀了洞内这三人再来报仇吧。”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上部】第八章 无言谁会凭栏意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3 本章字数:4895 洞外一时沉寂下去,双方便这般无言对峙良久。 萦香微松了口气。 他们果然不敢拿简云的性命冒险,否则该当尽力拿下绮荷采衣二人交换人质才是。 如今几人身处山洞偏角,洞外不易见到内里情形,点苍弟子们亦是生怕闯入的同时她会下一步下手害了同门的性命。 只剩最后一击之力了,倒也足以令人忌惮。 萦香抬头与沈栩对视一眼,面上现出一丝苦笑。 沈栩便也淡淡一笑,手上不由紧了紧,以免她支撑不住软倒下去。 除却萦香伤后昏迷,两人从无这般亲近过,虽是强敌在侧,亦不由不心下阵阵恍惚紧张。 静谧的山洞中似只听得见二人的心跳声。 萦香不由抬手轻触自己微微发烫的面颊,侧头靠在沈栩怀中,缓缓微笑起来。 倘若下一刻便执手同入黄泉,也已无憾了。 *** 洞外一名点苍弟子的声音清晰传来,“既如此,不妨做个交易。萦香姑娘放他三人出来,我等……来日再与姑娘小叙。” 萦香淡淡开口:“今夜之事,我等三人尚需三缄其口吧?否则岂不坏了贵派声名?” “这是自然。”那人缓缓接道:“若然此时外露,日后我等可不止探访萦香姑娘一人了。” 直到此刻方才明白此人的言外之意,沈栩一惊。萦香轻轻摇了摇他的手,示意他不必担心,叹口气道:“很公平的提议。” 那人注目她的脸色,语声渐冷,“萦香姑娘也可以选择继续耗下去,看看沈少庄主会不会及时赶到……” “或者……玉石俱焚。” “在二师兄眼中,毕竟是掌门之位更重要一些。我等并非不重同门之谊,然而要成大事,牺牲是免不了的。” “倘若在下记得不错,萦香姑娘并非嗜杀之人。” 萦香侧头望向简云,见她面露恨色,不由低低叹息一声,摇头道:“简女侠何必动怒?令师弟若非如此言语,我倒也未必应下他的条件。” 一言未了,骈指疾出,倏忽解开三人被封的穴道。 简云略带茫然地看她一眼,咬牙当先出洞。 另外两人随之默默跟上。 走在最后那人微一停步,眼中透出一丝冷意,双手一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直直刺向沈栩。 变起顷刻,萦香虽在他停步之时便有所察觉,然而无力拆解,百忙中反身抱住沈栩,向右急退。终是慢了几分,左胁一痛,匕首直没直柄。 匕首甫一刺入便即拔出,鲜血汩汩而出,萦香身子一软,再无气力。 沈栩跪坐在地上,染了满手的鲜血,不住低唤萦香的名字。 萦香浅浅一笑,微微摇头。半晌,轻笑一声,低声道:“原来……食言而肥几个字,来得……这般容易。” “……出手既狠且准,想来……是方应天方少侠了……” 那人收了匕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不想萦香姑娘倒也知道在下。” “这一刀滋味如何?”简云缓缓折回,望着萦香叹息一声,“再怎么说,我们绝不会留下足以身败名裂的后患……心慈手软,轻信对手,可是注定要吃亏的。” 萦香默然不语,伤口的血不住外流,一分分带走她的生命。 简云微微皱眉,剑交左手,堪堪抵在沈栩的背后。 感受着剑锋上传出的凛冽寒意,沈栩面色白了白,却只定定看着萦香,淡淡笑道:“还是只得这一招。” “同样一招,未必就不奏效。”简云手中一紧,“在萦香姑娘心中,沈二少爷当真不及区区一件身外之物么?” “如今可不是你说一句没有什么比欧阳家的声誉更重要的话我便松手撤剑的了……若然当真执迷不悟,可怪不得我了。”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已过了千万年之久,萦香终于开口,语声极轻,“你赢了。” 简云握剑的手微微一沉,移开长剑,一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萦香抬头看她,低声道:“既是……早就立意灭口,又何必……用这等手段?” “小丫头知道什么?”简云冷笑一声,还剑归鞘。”不过做了两年梁上君而已,有何资格对点苍弟子评头论足?再者让沈二少爷多活一刻,便多一分希望,或许沈少庄主能及时赶到也未可知……若非如此,也不能逼得萦香姑娘示弱放弃。” 萦香轻轻笑了笑,淡淡开口:“我只是很好奇,你们又是如何知晓我的身世的?” 简云低头把玩着腰间佩剑,含笑道:“自是有人告知了。” 萦香轻轻吁出一口气,语声淡淡,“原来……早就不是秘密了。”侧头与沈栩对视一眼,微微摇了头,低声道:“没事的。” 然而,又如何能宽心处之? 绮荷采衣一击不中,便依先前计划遁走隐匿,一面伺机寻觅沈枫夫妇及其他流云十八剑的下落。 至少简云与一众点苍门人尚知,倘若沈栩死于其手,萦香绝不会交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一时萦香身上的剑伤已被包扎完毕。简云轻轻一拊掌,“若非得沈二少爷大驾在此,恐怕我等即使困得住萦香姑娘,你也只会想方设法拖延时间吧……即便再无法可想,也绝不会轻易应下此事……果然,不出所料。” 萦香微微一震,抬眼道:“不出所料?简女侠以往与我并无交集,怎会对我这般了解?这些,可是知晓我身世那人告诉你们的?” 简云云淡风轻地一笑,避过了这个问题,转头向洞外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连夜离开。乌师妹、周师弟、闵师弟三人殿后,注意莫要让方才的流云二剑蹑行盯梢。” 众人应了。 这般急着离开,想来是为了避开沈枫孟絮等人,那么或许,他们很快就要到了。 萦香与沈栩静静对视,这个念头俱在心中匆匆闪过。 *** 一行人到了镇上觅了处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备好笔墨纸砚,简云颇为疑虑地望着漫不经心铺纸磨墨的萦香,皱眉道:“你与令师的联络方式我等早已探知,还是莫要耍花样的好。” 萦香手下不停,抬头轻轻一笑,“况二侠认定我不会在意栩哥哥的生死,你却坚持以他为质……那么,就看着好了。” “巧言令色。”简云冷哼一声,“这样可救不了他,还是尽快动笔的好。” 萦香微微一笑,且提笔凝思。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上部】第九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4 本章字数:4935 长廊尽头的小阁楼内,沈栩默然而坐。身侧围着几个点苍弟子,或站或坐,时而三三两两聊着什么,时而细细扫一眼门窗屋顶等外人极有可能闯入之处。 沈栩微一抬头,不由暗暗苦笑。 却不知萦香现下如何了? 这一回重逢,他分明,分明每一刻都在拖累她。 萦香为人,本是一贯独来独往、洒脱无忌的,若非他怅然失落的模样被兄嫂发觉,又怎会招致如此祸患? 倘若,倘若早知如此,便该早早下了决断,也免得萦香现下进退维谷。 可是如今,如今还能如何? 即便能够成功,即便能够去了她的累赘,她也已很难脱身。 沈栩默默环视四周,轻叹一声开口道:“萦香的信怎的写了这么久?” 几人互相对视几眼,距他最近的圆脸少女一歪头,哼道:“就快了。若再过得一刻她仍然尚未写毕,我们就大发慈悲带你一只手去见她。” “不错,原本倒是想多分几次,只是容不得再拖延时日了。”靠在门边的黑衣男子双手抱胸,淡淡续道:“所以下一回,你该知道会是什么。” 沈栩不由伸手摸了摸脖颈,低低苦笑。过得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淡淡开口:“你们替我给她带句话,兴许她听了会尽快写完。” 圆脸少女横过剑鞘“当”的一声敲在案上,“倒是不曾想到沈二少爷也玩这一套把戏……当咱们都是傻子么?” 沈栩淡淡一笑;“是不是把戏听了才知。” *** 萦香左手托腮,蹙着眉缓缓写下几列秀气文雅的小楷。然后将笔一掷,抽起笺纸递与简云,“喏。我可以去见栩哥哥了么?” 沈栩的传话只有四个字,“我想你了。” 触及点苍派诸人或嘲讽或漠然或暧昧的眼神,她由不得面上阵阵发烧,急急忙忙伸指拈起案上的笺纸遮住了脸。 可是,栩哥哥本不是能说出这类话的人。 私下里尚且不易道出,又怎会托人代传这么一句? 不过,既然他想了,她急急写完急急去见他常理。 简云拖着笺纸翻来覆去读了三遍,眼里的疑惑时聚时散。半晌开口道:“只要将这封信放到鸣泉亭顶令师便能派人来取?” 萦香一耸肩,“师傅是这么跟我说的。你们不是也调查过了么?” “那么他们当真会交出信物?” “奇哉怪哉……”萦香皱眉道:“既然不敢确定,你们又何必没完没了的?再者已然做过的事,可不是毁去一件物事就能完全抹平的。” 简云捏紧了笺纸,冷冷扫一眼萦香,“此事无须你过问。若然当真拿到信物,我等倒是可以考虑留沈栩一命,所以,你最好莫要耍花样。” 萦香低眉沉思不语。 “不信?”简云哼了一声,“这一回你不信也得信。现下的情形,只怕沈枫夫妇都已知晓此事,我等还不想跟沈家有过太多冲突。” “我想,沈家还不至于为你大动干戈。” 萦香侧头睨了她一眼,笑笑,“自然不会。只是,我很难再相信你们了……” “不过,”她微一抿唇,眼里的笑意云淡风轻,“信与不信不都是一样么? *** 简云收了信,示意同门将沈栩带来。 她眼中分明一副休想玩弄手段的模样,萦香不由低头轻轻一笑。 却终是是松了口气,且托腮而坐,百无聊赖地望着房门方向。 这间客栈地处偏远,规模尚小,两人虽一处客房一处阁楼,相距却并不太远。萦香自也约摸知晓沈栩所在方位,然而目下身受重伤不说,又是要穴被封,自身一人欲要脱身都极为不易,更遑论与沈栩一道离开了。 房门“笃笃”两声,简云头亦不回,只随意道:“进来吧。”言毕行至一旁整理书信。 萦香略略一扫眼间,已看得出她看似无心,实则密切关注的神情,不由摇头暗笑,随即收了目光,怔怔望向房门。 沈栩几乎是奔了进来。 萦香一喜,急急起身,却觉气息一滞,忍不住抬手按住胸口,身子微微晃了一晃。 沈栩大惊,慌忙几步上前扶住了她,一叠声问:“怎么样?怎么样?” 萦香微微垂首,面上一丝隐约可见的红晕转瞬逝去,低声答道:“一时气息受阻,没什么的。你呢?”一面轻轻握了沈栩的手,携他一道坐定。 沈栩仔细敲了敲她的脸色,微松了口气,摇头道:“还好。他们倒不曾为难于我。” 二人相视而笑。 十指紧扣间,萦香忽然发觉掌心多了一样小小物事,下意识一缩手握住,眼前人影一晃,方才陪同沈栩一道前来的女弟子已掠了过来,于她将收未收之际伸指拈起,同时指尖微顿,迅速在她掌心一点而过。 萦香方自一怔,却觉一道内息自掌心而入,瞬时打通了她被封的经脉。 简云目露疑色,皱眉开口:“徐师妹,那是什么?” 徐师妹摊开掌心,一个小小纸团赫然在内,隐见得内里墨迹宛然。 “你自己脱身要紧,别管我。” 徐师妹话音方落,简云已冷冷一笑,斜睨了沈栩一眼道:“果真是痴情种子。” 沈栩抿着嘴一言不发,微一抬目间,却是略显紧张地凝视着萦香的一举一动。 萦香一面暗暗调匀内息,一面轻笑道:“若无一次这般经历,人世何益?这一点,简女侠也应该深有体会吧?” 简云轻哼一声,一眼扫去,目中疑色更深,忽然轻轻击掌三下。 静了片刻,一名点苍弟子闪身而入,“二师嫂有何要事?可是送信时刻到了?” 简云向门外看看,“方师弟呢?不是让他在门外守着么?” “方师兄出外未归,我替了他一时。” 简云狐疑道:“他出去作甚?” “似乎是店小二代传了一封信给他,他看了就匆匆走了。” “看……看方师兄的紧张程度,似乎……与二师兄有关,应当是前去相助了。” 深深吸了口气,简云转头,目光略略一垂便直直看向一直立在萦香沈栩身侧的同门师妹,淡淡开口道:“徐师妹,现下你可以说为何这般准确夺下沈栩的纸团了吧?我记得,你似乎并无这般好的身手。”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上部】第十章 双燕归来细雨中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4 本章字数:4798 “二师嫂何出此言?”那徐师妹皱了皱眉,奇道:“相距本就不远,萦香又几无还手之力,拿到纸团似乎不是什么难事吧?” “当真如此?”简云目中疑色不减,渐渐逼近几步,“徐师妹功力虽非上乘,习练的却是最为精纯的点苍武功,不知今日为何平白多了几分驳杂?” 徐师妹无奈道:“二师嫂哪里看出驳杂了?方才我用的莫非不是本门功夫?要中伤同门,还请二师姐换个手段。” 简云哼了一声,“巧舌如簧。我可没空与你兜圈子。”转头望望一旁默然相对的萦香沈栩二人,挑眉冷哼,“原来不止萦香姑娘,沈二少爷拖延时辰的本事亦是不赖。能使得你如此镇定以对的,应当便是——沈少夫人了。” “徐师妹”微微一笑不答,抬手拭去面上的伪装、 “果然。”简云反而轻笑起来,竟尔款款在一旁坐了。 “孟家小姐,在下也算是久仰多时了,不想竟是如此相识,倒也奇。” 孟絮尚未答话,萦香已偏头一笑道:“大嫂的易容术当真妙哉,赶明儿也教教我。” 孟絮笑道:“切磋切磋便罢,到时还指不定谁教谁呢。”语声微顿,又转向简云道:“简女侠过奖了。如今简女侠是要召集同门进来一决胜负呢?还是与在下谈个条件?” “哦?”简云笑意不减,“沈少夫人且说说看?” “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沈栩急道:“大嫂……”第三字尚未出口,萦香已含笑轻轻掩住他的口,低语道:“且听大嫂说完。” 孟絮目光轻瞟二人,一笑续道:“却不知在简女侠心中,况二侠是否是最为重要的?” 简云神色一僵,哼道:“沈少庄主便是有足够的能耐制住拙夫与一众同门,又岂是挟质相胁之人?如此岂非坏了仁厚美名?对沈家可是大大不利呢。却不知,值否?” “值与不值,所重不同,亦无从分辨。”孟絮笑道:“不过简女侠倒是过虑了,事态远未到如此地步。” “况二侠这些年,所图无非点苍掌门一位,倘若你等愿意化干戈为玉帛,孟家自当鼎力相助,或是另立门派亦无不可,何必只顾与他二人为难?” 简云面色微变,抬眼笑道:“沈少夫人当真说得轻巧,且不言孟家是否当真有此能为,即便如此,日后我点苍一派岂非需仰人鼻息过活?再者,无论如何现任掌门总与我等分属同门,虽说先师一时糊涂传位于他,我等总不该与外人联手与之为敌吧?” “那么依简女侠之意,是打定了主意要与沈孟两家为敌了?如此一来,尊夫可就愈发不易夺得掌门之位了。”孟絮轻轻一笑,“孰轻孰重,简女侠该不会掂量不清吧?” “这倒也是。”简云略一沉默,轻扣一旁几案,食指微翻,似有意似无意点在一角。 萦香一眼瞥见,不及思索便一拉身侧的沈栩,两人悠悠飞身而起,轻轻落在孟絮身旁。 身后书案一丈方圆之地,几乎便在萦香跃起同时翻转而陷,“嘎”地一声清响,地板随即合拢。 孟絮及时伸手一扶,面带询问地看了萦香一眼。 知她是问伤势如何,萦香侧头而笑,“已无大碍了。” 沈栩听得一怔,心下一痛,然而当此情形,却只得默然不语。 萦香低头摇摇他的手,轻笑道:“真没事了。一会儿你别离开我左右。” 沈栩默默颔首。 简云已由初期的惊愕慢慢镇定下来,缓缓起身,拊掌道:“沈少夫人能在电光火石的相触中运功解开萦香姑娘的穴道,这份功力委实了得,在下倒是小觑了。” 孟絮微笑答礼,“简女侠过奖。若无萦香自己的配合,此事倒也不易。” “这是自然,萦香姑娘的应变能力,在下也是不得不佩服的。”简云轻轻颔首,忽然目光微沉,话锋一转道:“只是即便如此,你等就以为已可从容脱身么?客栈虽小,此刻却也有二十余名点苍弟子伏于四下,仓促之间,萦香姑娘又是伤势未愈,功力可有恢复至五成?只凭沈少夫人一人,尚需护得沈二少爷周全,只怕……” 孟絮摇了摇头,含笑道:“只怕凶多吉少?”低头略一掐算,唇角一抿道:“想来时候足了。” 话音方落,简云已握紧了腰畔佩剑,“铮”地一声响起,剑身正在鞘内将出未出之际,一名点苍弟子不及叩门,急匆匆闯入道:“二师嫂,二师兄飞鸽传书,有急信。” 简云狐疑地接过纸条,顺手将剑身推回鞘内,发出锵然一响。 匆匆一眼瞟过,简云面上神情几度变幻,终于狠狠将纸条揉成一团,转目冷冷望向孟絮。 萦香将微带思忖的目光自孟絮面上收回,偏头冲沈栩一笑。 这一回,却是两朵极为清晰的红云悄然映上了她略显苍白的面颊,倏尔多了几分娇艳。 沈栩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竟是早已看得痴了,只顾怔怔不语。 孟絮摇头笑笑,向简云微一抱拳,“那么,在下等先行告辞。详细事由,便待尊夫亲口相告好了。”说着伸手在沈栩眼前晃了晃,轻笑开口:“回去了再看,嗯?” 沈栩一时窘得面上通红,讪讪垂下头去。 萦香抿了抿唇,不依道:“大嫂就会欺负我们。” “这都称起‘我们’了么?”孟絮笑意盈盈,却不再接话,只道:“你沈大哥该等急了,我们路上慢慢说。” *** 三人出了客栈,雇了一辆马车踏踏而行。 沈栩百思不得其解,终于忍不住望向孟絮,迟疑着开口问道:“况游究竟对简云说了些什么,怎的如此顺利?” 孟絮笑笑,却转而目视一旁的萦香,“你可知道?” 萦香垂首浅浅笑了一笑,“那我猜猜……可是与现任点苍掌门及掌门夫人有关?” “不错。”孟絮一击掌,笑道:“同门师兄弟,有何难解的恩怨?无论是谁,都不希望一派基业自此而散。方才我也曾试探过简云,他们倒是无意将同门之争扩大,总还记得骆成然仍然算是他们的师弟。再者……”她语声一顿,轻叹口气续道:“以往骆成然与况游交恶,掌门之位是一回事,更是由于况游每每触及他心中隐痛……毕竟当年孙云溪尽管如何一力扶持,如何尽力做一个好妻子,心里也始终只有另一个人的影子;虽是一派掌门,他的一切努力,其实说到底,都只是为了孙云溪一人而已。如今他已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也不愿继续效那阋墙之斗,是以这段时日一直在寻访况游等人的下落,也是凑巧,前日采衣觅路与我们会合之后,竟然便遇上了骆孙二人……” 萦香沉吟道:“他们可是早已探明况游一脉的行迹?否则孙云溪可是万万不该奔波劳累的。” 孟絮点点头,“毕竟论及同门之情,孙云溪与况游等人自幼一起长大,比及弃了本派投身点苍的骆成然更能说得上话,而能化解骆况二人恩怨的,也只得孙云溪一人,是以她坚持要与骆成然一道下山。骆成然自也对她极为照顾呵护,唯恐她有一丁点儿不适。”说到此处,一直浅笑而谈的她眼中陡然掠过一丝幽怨,然而略一垂目间已瞬即掩去,只不动声色续道:“至于点苍一派的内讧如何解决,甚或日后掌门之位归属于谁,俱非我等外人所能插手过问的了。”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上部】第十一章守取团圆终必遂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4 本章字数:4686 萦香点一点头,“如此,也算得最好的解决法子了。”说着微微蹙眉,静静发起呆来。 沈栩心神不安地望着她,却终是不敢出声打扰。 孟婕轻轻摇了摇头,方待开口说些什么,马车倏然顿住,车把式探头而入,笑道:“这位夫人,地界到了。” 萦香“呀”了一声,“好快。” 孟婕一笑,一面取出碎银递给车夫,一面道:“他们就在前边的十里亭候着呢,咱们快去。”言罢当先下车。沈栩望了萦香一眼,缓缓跟下,立在一旁伸手相扶。 萦香低头浅浅一笑,将方才面上的阴霾扫去不少,亦是伸出手去,轻轻一搭,微一借力便轻盈落地站定。 孟婕在一旁莞尔而笑,“看来如今虽是下盘仍有虚浮之感,却也是当真无甚大碍了……至少,不会误了婚期呢。” 沈栩面上一红,吃吃道:“什……什么婚期?” “下月初三可是吉日,错过了要等的日子可长呢。”孟婕抿嘴笑道:“快走吧,会合了你大哥好回庄计议婚事。” 沈栩怯怯望了萦香一眼,迟疑道:“不会……不会太快了么?” 孟婕笑着转向萦香,“你觉得如何?或者我们还是先去见你沈大哥及流云剑他们吧。” 萦香轻轻咬起了唇,抬头笑道:“虽是快了些,可我早就决定了要做栩哥哥的妻子的。”一面转头望向沈栩,“不过栩哥哥要是……不愿意……” “我……我怎么会……怎么会不愿意?”沈栩心里一急,瞬间脱口而出。一时间心下五味杂陈,却也当真轻松了不少。 萦香偏着头,面上漾出一抹红晕,伸手与他十指相扣,“走,咱们回家。” *** 三人略行了一程,便在途中会合了久候不至前来相迎的沈枫等人。沈枫向妻子含笑点一点头,“这一回有劳你了。” 孟婕亦是一笑,“不过拖延了一点儿时辰而已,再者本就是分内之事,相公何须客套?” 沈枫微露尴尬之色,摇头笑道:“夫人言之有理,是为夫失言了。”转目掠过萦香沈栩二人,上下细细打量几遍,目光随即定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一时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向沈栩笑道:“怎么样?我说她一定会接受你的吧?” 沈栩脸一红,低下头讷讷不言。 沈枫拍拍幼弟的肩头,笑道:“走吧。”说着携起孟婕的手,当先缓缓而行。 然而望着二人看似亲密无间的背影,沈栩却默然一叹,与萦香静静对视一眼,彼此俱感受到了浓浓的寂寥之意。 前来迎接的流云剑除绮荷采衣外还有三人,待沈枫孟婕二人动身,一直含笑而望的五人便也上前簇拥着萦香沈栩二人一道前行。 *** 尚未入得庄内,老庄主与沈夫人便一道传下话来,要幼子与萦香姑娘先歇息一日再论其它,不必拘泥礼数。 孟婕笑着应了,唤来一个名叫宛吟的小丫鬟一道送萦香去东厢房,一面微笑道:“这可是娘亲自吩咐我不许躲懒的。” 萦香望望四周,无奈道:“可我已经熟门熟路了。” 孟婕一笑不语。 翌日晨起,萦香对着镜台发了半日的呆,终是一样首饰未戴便在宛吟的陪同下去堂上拜见沈家二老。 沈夫人含笑拉她在一侧坐了,柔声问道:“身子怎么样了?这几日为了栩儿,教你受苦了。” 萦香浅浅一笑,“就快痊愈咯,原本就无甚大碍。再者……本是我连累了栩哥哥才是。” 沈庄主叹了一声,捋须开口道:“诸事详情我们都已尽知了。你……可当真是欧阳家的后人?” 一旁的沈栩看到萦香脸色又是一白,轻咬下唇,忍不住就要开口,却被沈枫低声阻止,“你要明白,既然她已决意做你的妻子,她的身份在沈家便不能再是秘密。” 微微顿了一下,沈枫望向萦香,眼中犹有敬意,“这一点,她也早已清清楚楚知道。” “萦香……”沈栩怔怔望着,心潮翻涌,眼中倏然酸痛起来。 “晚辈……的确是川西欧阳家的后人。”只是顿了一瞬,萦香微微抬头,坦然答道:“据家师所言,先父母曾予晚辈单名一个‘彤’字。” “欧阳彤?”沈夫人默念一遍,又柔声道:“那么日后你仍是叫萦香?” “是。”萦香点点头,“已然发生的事无法挽回,仇人既已故去多时,那么又何必再酿事端、徒致无谓伤亡呢?” “说得好。”沈庄主抚掌而笑,“难为你小小年纪能想的如此通透。”说着看向妻子,呵呵笑道:“你的意思呢?” “这个儿媳我要定了。”沈夫人伸手招过沈栩,将两人的手牵在一起。又自袖内取出一只方盒打开来,是一对一模一样的莹翠玉佩。一面将玉佩递至二人掌心,一面含笑道:“不是什么珍贵物事,倒有些年份了,可要收好。” 萦香拈起玉佩对着亮处片头凝目片刻,嘻嘻一笑,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谢过伯父伯母。” 沈家二老对视一眼,彼此颔首而笑。沈夫人顿了一顿,“那么婚事就尽快定下好了。在沈家自是愈快愈好,却不知令师……” 萦香摇摇头道:“师父师母曾言,既已出师,凡事自行决断便可,苦乐自尝,不到万不得已不必与他们联络……这两年来晚辈只在查清了家门致祸缘由后曾与师尊联络一回,却不知联络方式如何便外泄了,好在信上多有暗语,也与师尊约定过不会两次用同一种方式,是以倒也无妨。如今虽是……虽是晚辈的终生大事,也只要使得师尊知晓便罢。” “如此授徒,也算得一桩奇闻了。”沈庄主看看幼子,又看看萦香,“枫儿说的不错,天造地设也不过如此……那么便定在下月初三吧。”转头望向一直微笑不语的长媳,“可来得及么?” 孟婕起身回道:“日子尚算充裕,儿媳定会尽力而为。” 沈枫亦在一旁道:“爹娘放心,此事便交予我们办吧。” 沈栩却只怔怔地站在当地。 怎么,怎么一切来得这般迅速? 萦香的目光在沈枫身上略一停留,静了静,确定已然并无隐隐的迷离心痛之感,方含笑摇了摇沈栩的手,低唤一声:“栩哥哥。” “啊……”沈栩猝然而惊,迟疑了一瞬,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过萦香的眉眼,痴痴开口:“真的……不是梦么?” “当然不是啊。”萦香抿嘴儿而笑,抬眼一直望进沈栩的眼眸深处,一字字缓缓开口,语声虽轻,却是坚定地不容置疑,“能做栩哥哥的妻子,我很开心。” 她只是在看他,眸子澄澈而明亮,沈栩痴痴看着,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上部】第十二章若问生涯原是梦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4 本章字数:5326 忙乱着预备了些日子,展眼正日已至。 一早已将吉服穿戴整齐,萦香一面拖着腮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各样精巧首饰,一面时不时望一眼门外不住进出忙碌的家人。半晌蹙眉轻叹一声,唤过身侧与宛吟一道照料她的宛溪,“别只顾着搬那些个笨重玩意儿,歇一会儿,少顷有的忙的。” 宛溪微微一笑,且将怀中抱着的青花瓷瓶挪了挪位置,“夫人说,这些可是有讲究的呢,就如同大婚这日不可劳动新娘子一般,所以二少夫人……” “既是……既是娘吩咐的,那就照做吧。”萦香抚了抚微微发烫的面颊,忆及前一晚沈夫人唤了她去细细嘱托、末了又要她提早改了称呼的种种,垂下眼帘静静弯了弯唇角。 *** 天色微微暗下来的时候,沈枫孟婕一左一右陪同着同样身着大婚吉服的沈栩款款而入。 萦香垂首默然而坐,只有喜帕边角垂下的流苏偶尔略略一动。 “栩儿莫发呆了,爹娘可还等着拜堂呢。”孟婕微微一笑,“日后有你看的时候。” 沈栩脸一红,上前牵起红绸一端,与萦香一前一后缓缓步入正堂,在二老欣慰希冀的目光下拜过了天地。 拜毕,丫鬟先扶萦香回房。 今日虽是沈家幼子娶亲,然不独散出的喜帖无一空还,亦有不少受过沈家或萦香恩惠的武林人士自发前来道喜的。 因是自己的婚宴,身为正主的沈栩拜堂后亦不得不由兄长陪同略略相敬几人,些许饮下几杯。 这一桌却是浮云青城君山三派觥筹交错,是为在江绿馨一再力辞下不得已接任掌门之位的石清涟带同师弟华英、新近由掌门秦知奇钦点为掌门弟子的木湲磬,以及早已开始代行掌门职责的贺谨然携妻而来。 沈栩上一回于兄长婚宴上约莫见过几人,此刻由不得汗颜道:“劳动诸位再次大驾,沈栩实在……惭愧得紧……还望诸位歇息一日,明儿好与萦香叙叙。” “这个自然。”洛小绣掩口轻笑,“不过连我这等与萦香相交不深的,都晓得她并非轻易认定归宿之人,沈二少爷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石清涟亦是淡淡一笑,身侧的华英与她对视一眼,自袖内取出一封书柬递与沈栩,“我……我与四师姐此次前来,也是专程送这个的。” 沈栩迟疑着接过,正要递与兄长,沈枫已笑道:“给你的,你就打开吧。” 却是一封恭迎沈家二位公子及二位少夫人三个月后莅临参加婚宴的喜柬。 沈枫亦接过看了,一笑抱拳,“恭喜二位,届时定当不负所望。”顿了顿,望向石清涟,欲言又止,转而道:“华兄弟身子恢复的可好?到时再备一些药材带走吧。” 华英忙道:“沈大哥厚爱,华英当真生受不起。” 石清涟却幽幽轻叹一声,低低道:“沈公子要问的……是她吧?我方才正是从星月堂出来……以玄堂主的功夫,竟会……一夕遇害……这些时日以来,她一直与玄二小姐——亦即星月堂青龙坊主玄泠一道主持堂务、查找凶手,却一无所获……为免殃及沈家,她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莫要插手。” 沈枫静静听着,面色渐渐苍白起来,而后猛一闭眼,再度睁开时神色依然如常,与幼弟一道向木湲磬及贺谨然夫妻敬过酒后,缓缓来到下一桌前。 竟是骆成然与孙云溪夫妻。 不待兄弟二人开口,骆成然已起身道:“先前二师兄等多有得罪,在下此行便是专程赔罪而来。” 孙云溪亦缓缓站起道,低声开口:“还要为义父生前的罪孽向二少夫人赔罪。” 沈栩摇头道:“萦香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至于前些日子令师兄所为,我们都觉得,至少,促成了这一桩姻缘,不也算得冰人了?” 骆、孙二人一怔,沈枫微笑接口道:“栩儿说的不错,或许这便是一饮一啄,自有前定吧。先人的事我们无法改变,那么只要,对得起当下的一切便好。” “二位既是来参加舍弟的婚宴,来者是客,便不必拘束了。日后既当是友非敌,总是一桩喜事。且坐,且坐。” 骆成然默然点头,小心翼翼扶着妻子坐下。 *** 又敬了一桌酒,沈栩已然略有不支,便由母亲陪同退下,沈庄主与沈枫孟婕三人继续在前厅待客。 在平日里最熟悉不过的房前立住了,沈栩伸手触及房门,痴痴凝望着灯火摇曳的房间,半晌不敢推门入内。 “自个儿的房间怕什么?”沈夫人一笑,“萦香的性子虽是再好不过,但若是把人家晾久了却也不妥。来,娘陪你进去先把合卺酒喝了。” 沈栩心头犹如鹿撞,迟疑着点了一点头,推门步入房内。 一点一点挑起艳红欲滴的喜帕,萦香玉般晶莹的脸渐渐映入眼帘,沈栩怔怔而立,不由看得痴了。 萦香抬眼望一望他,垂首静默微笑。 这一刻,又何止栩哥哥你觉得恍然若梦呢? 一旁侍立的喜娘端来两杯酒,向沈夫人禀道:“该喝合卺酒了。” 沈夫人颔首一笑,“栩儿别愣着了,过来取酒。” 沈栩点头应了,将一杯酒递与萦香,自己取了另一杯,轻轻坐在她一侧,两人四目相对一瞬,彼此脸上都不由泛起了淡淡红晕。 交臂饮下。 沈夫人满意地一笑,正待招呼喜娘丫鬟等人一齐离开,沈栩却倏地面色一变,身子软软滑下。 屋内所有人俱是大惊,萦香眼疾手快,起身急急扶住沈栩,然而方自触及腕脉,心神陡然一震,面上登时褪尽了血色。 *** 幸得葛神医亦来道贺,沈夫人忙一叠声命人请来。 沈栩静静躺在床上,仍旧昏迷未醒,面上殊无半分血色。葛神医一眼见到便摇头叹息一声,而后搭了搭脉,默然良久,方沉声开口:“预备后事吧。” 沈夫人身子一晃,木然接口:“不会的……不会的……” 葛神医缓缓替沈栩放下袖管,叹一声道:“并非老夫不愿尽力而为,只是……川西欧阳家的返魂散,一旦兑了酒服下,着实无药可解。” 一语未落,沈家诸人的目光便齐齐落在萦香身上。 沈庄主勉强定住心神,一字字开口:“神医可有十成把握?” “不会错的。”葛神医一时陷入沉思,“二十五年前,老夫亦曾亲眼见过一例,症状脉象分毫不差。”说着起身检查了一番坠落在地的酒杯,下了结论,“老夫确然能够断定,酒里混有返魂散。” 沈枫回身取过酒壶看了看,“不是阴阳壶。那么毒只能是下在杯里的了。” “而且……栩儿取杯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会拿哪一杯自饮。”沈夫人凄然望向萦香,“你……有什么说的?” 萦香木然立在窗前,紧紧扣着床栏,仿佛一旦松手便再无依仗。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喃喃:“没什么……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有我有的返魂散,只有我有的下毒机会……” 沈夫人眼前一黑昏倒在地,家人忙乱着纷纷涌上。葛神医皱眉推开众人,搭脉片刻,“老夫人是伤心过度,日后……尚需好生调理。我们先送她回房吧。” 沈枫急急忙忙送母亲回房歇息,留了孟婕在房内照料,又急急忙忙赶回,正见父亲颓然挥手命人将萦香拿下。 刀剑及体,不知是谁在她膝弯处踢了一脚,萦香面上浮起一丝苍凉的笑意,就势跪下,仰头低声开口:“既然……我是凶手了,可以……可以为栩哥哥陪葬么?”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上部】第十三章一片幽情冷处浓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5 本章字数:3665 “爹……”沈枫急急开口,“此事疑点甚多,别的不提,单是动机便无法确定。再者,倘若萦香当真是凶手,又何必滞留于此?以她的轻功,未必便脱身不了……” 沈庄主冷冷扫了长子一眼,阻止了他接下去的话,“你对她未免维护太过了,焉知她不是为了报复你无视她这两年来一片痴心,而顺势借用栩儿做替罪羊的?” 沈枫一时怔住:“这……” “就连你自己,也当真只将她当做妹妹看待?”沈庄主叹了口气,沉声续道:“为父是过来人。” “她与你相识多久,又与栩儿相处了多久?为父并非不信缘分,不信一见钟情之说,只是若然信了,今晚这一切,又能作何解释?” 沈庄主说到此处,微顿了片刻,又转目望向萦香,叹道:“若非方才的变故,你与栩儿会是一桩美满姻缘,老夫也不希望你的为人当真丧心病狂若此……也罢,老夫只问你一句,返魂散是否当真只欧阳家嫡系方可持有?” 萦香茫茫然抬眼,脑中似有微茫一闪而过,然而却随即茫茫然垂下眼去,茫茫然低语道:“无论是与不是,栩哥哥……都不会再醒过来了……” 沈庄主目光定定,细细观察着萦香每一个细微动作,眼神微微变幻。 屋内一时沉寂若死,仿佛只过了片刻功夫,又仿佛已过了亿万年那么长,沈庄主终于开口,一字字缓缓道:“你的要求,老夫无法允可。” “你若是凶手,那么便不配:若然不是凶手,那么沈家便不能做这样的事,栩儿在天之灵,亦难瞑目。” 说罢闭目长叹一声,“你走吧,永远不要回来了。” 身侧的刀剑陆续撤去,萦香恍恍惚惚扫视了一圈一早便布置得花团锦簇的新房,唇边漾起一丝迷离的笑意,借力几次方颤悠悠站起身来,缓缓转头茫然凝望了沈栩片刻,手指几若无力地除下外罩的吉服,任由那一团璀璨艳红悠悠滑落在地。随后一步步轻飘飘地走到沈栩床前,微歪了下头,轻声开口:“栩哥哥……如今唯一……唯一可以庆幸的……就是……我们已然拜了堂了……我是你的妻子了……是你的妻子了……” 仿佛这句话终于给了她些微气力,萦香随即一笑转身,默默向门外一步步缓缓走去,雪白的裙裾拖在地上一路轻轻划过,柔若无物。 “萦香……”沈枫终于忍不住开口,“一定不是你,你一定知道线索的是不是?” 萦香微一停步,恍惚笑道:“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只要……只要我离开沈家,那些都不重要了……” “有人……有人是因为你才对栩儿下手?”沈枫悚然一惊。 萦香却不再答,轻飘飘出了门,随即衣袂风声响起,待沈枫追至门外时,夜色空茫,繁星点点,已然不见了她的身影。 *** 曙光微露,萦香在洞庭湖边的一叶酒楼一杯杯饮至第三坛竹叶青时,楼梯口足音轻响,一袭白衣只在拐角处微微一顿,抬眼向这边望了一望,几若无闻地轻叹一声,便径直走来在她对面缓缓坐下,“二姐让我来……” 萦香三指捏了酒杯,侧过头笑了一笑,“是你呀。消息传得好快,才不过一昼夜功夫,你就找到这里来了……小二,再取一只杯来。” 来人自是奉玄泠之命前来调查沈栩死因的玄渊,他一面接过小二送来的酒杯,一面沉吟着缓缓开口:“你……可是有事瞒着沈家?” 萦香注目杯中残酒,轻笑道:“是不是大哥对你说,他觉得我……至少是知晓凶手的身份的?” 玄渊颔首,“如今看来,老庄主虽依旧对你疑心未去,少庄主却是信得过你的。若为沈二少爷着想,有些事,便不该深埋下去。” “可,若不是我一定要嫁给栩哥哥,他就不会死。”萦香仰首饮尽残酒,又满注了一杯,“是我太傻,以为……她当真只要我的命,以为……我能够应付的……” “什么人会如此恨你?一定要在你的新婚之夜,使得你成为毒害夫君的唯一疑凶?”玄渊皱眉摇头,一字字续道:“难道到了如今这般地步,你还要忍下去?” “原先……原先我……我也不能确定……究竟……究竟是谁,可这一日一夜过去,却慢慢想通了很多事……”萦香自顾低头摩挲着酒杯,一点点饮下杯中之物,“她还会来找我的,我等着就是。” “我也已托清涟姐姐向若琳姐姐报讯示警,要她也小心应付。你回去后记得顺道再说一声吧。” “那人也会对我大嫂不利?”玄渊一怔,然而随即轻轻一颔首,目露了然之色,“如此……我想我应当大略明白了……你放心,我定会将话带到,二姐也一直会陪在大嫂身边的。” 静静看着玄渊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萦香淡淡一笑,忽道:“令兄之事……可有眉目了?” 玄渊黯然摇了摇头,“虽知必是内鬼无疑,却始终不得头绪。” “如有需要效劳之处,只说一声便好……虽说如今的我,未必……帮得了什么大忙……”萦香低低一叹,“她……也仍是那般公事公办的模样?” “一直是。”玄渊已灌下了第四杯酒,叹道:“若不是……若不是我想了这个法儿,如今,她恐怕……连见我一面都不肯的。” “我有时在想,云家的事会不会与我大哥的遇害有所关联,否则怎会如此巧法,几乎同时出事?可是堂中与云家一向并无往来,莫非……当真是为了阻止我与绽雪的婚事?” 萦香招手教小二又送上一坛酒,给两人杯中一一注满,“你的猜测……却也不无道理。可……若为阻止两家联姻便下此狠手,手段未免过了……来,我们且醉这一场,之后再去各自查证。” “也好。”玄渊擎杯微笑,“且醉这一场。”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下部】第1章 只恐双溪舴艋舟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5 本章字数:7472 夜色凄迷,寒月笼烟。 青衣少女在大门前焦急地走来走去。 “采衣。”背后有人轻轻唤她。 青衣少女惊喜地转身,“二少夫人,你总算回来了!” 萦香低声,“少庄主怎么样了?” “不好么……”采衣小嘴一撇,几乎要哭出来,“大夫说,怕是剩不了几日了……” “怎么会……”萦香一震,“我去看看。” 采衣呆呆地望着她那一身月白色的衣衫从眼前飘过,突然一声惊叫,提气追了进去。 在她身后,大门缓缓合拢,只有门上那一块烫金牌匾,依然在微弱的月光下熠熠闪亮。 未晏庄。 采衣奔得正急,树影里伸出一只手来,将她拉住,“别去。” “绮荷?你做什么?吓了我一跳。”采衣拍拍胸脯,喘息道。 那人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面目,然而采衣还是一下认出了她。 “嘘,别做声。”那个声音轻轻道,少庄主夫人人来了,你别去。” “啊?她……她……”采衣脸色煞白,“二少夫人能应付吗?” 未晏庄的沈大少爷名枫,天资聪颖,仁厚孝顺,原本是老庄主寄予厚望的栋梁之才,一手流云剑法在江湖上罕逢敌手,孰料三年前一场大病,便一直蹉跎至今,药石无功。爱子若此,老庄主原本就多病的身子更是支持不住,不久便溘然长逝,临终前将庄内事物托付幼子沈栩之妻萦香打理。由于沈栩早亡无嗣,沈枫之妻亦是下落不明,故而沈家已是后继乏人。据说沈枫早年曾与另一女子相爱并育有一女,然终是毫无下落可寻。 此刻沈枫的卧室内灯火通明,映照着桌边端坐的红衣女子。 萦香反手关门,初期的震惊已然慢慢平复。沉默许久,忽然淡淡一笑,“姐姐一向可好?” 孟婕霍然抬头,冷笑。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你姐姐的?” 萦香低笑,“总能想明白的。只是我毕竟低估了你的恨意,害的栩哥哥性命不保。” “栩哥哥?叫得真够亲切。你不是一直痴恋你的沈大哥吗?转得倒快。” 萦香脸色苍白,看着长姐冷酷漠然的眼神。 终于,事隔多年,她终于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了,然而自己,却只觉疲惫至极。 如果不是沈家大少爷一直缠绵病榻,如果不是老庄主临终前一再挽留,栩哥哥死后,她真的不想……不想再与沈家有半点瓜葛…… 是的,她累了。 本以为那一次的婚礼可以让自己漂泊许久的心安定下来,然而才一拜堂,栩哥哥便因沈家独门毒药返魂香而亡,自己更是成了唯一个疑犯。 他们都不知道,那个温婉沉静的大少夫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多么可笑。 失散多年的姐姐重新回到身边,却在一步步将自己逼入死局。 半晌,她涩涩地开口:“其实那一日,你本该在我的酒里下毒才是。除去了我,不就一了百了,又何必连累栩哥哥?” “说得冠冕堂皇。”孟婕冷笑,“谁不知你的辨毒功夫比起你沈大哥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姐姐。”萦香淡淡唤了一声,轻叹。“那个时候你若要杀我,我也只能任了。反正是欧阳家的毒,我若说是自尽,本没有人怀疑。” “如果”孟婕看着她,眼神如刀,“我不愿你死得如此痛快呢?想必那一刻该是你一生最幸福的时刻,我怎么忍心,让你死在沈栩的怀里?” 是了,就是这个样子 萦香长吁了一口气,她恨她,更恨那个人——那个沈大哥一生都不会忘怀的女子,如今伊人已逝,便只剩她一人了。 恨她与自己的丈夫牵牵绊绊,恨她终有一个挚爱致死不悔 欧阳影款款站起身来,向着唯一的妹妹缓缓走去,长剑一分分举起。 “若琳若琳”几声模糊的呼唤从帷帐内传来,声音不大,然而其中的沧桑之意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大哥”萦香神色一松,不理会长姐悬在半空的长剑,连忙奔到床边。 而那个举剑的女子,凝神看着屋内一点灯光,竟是怔住了。 床上的男子看来不满三十,却是病弱不堪,全然没有当日的风采。听到萦香的声音,沈枫吃力地睁眼,然后又闭了闭,随即再度睁开。苦笑一声:“是萦香啊……你瞧,我又梦到她了。是不是……是不是就要去见她了呢?” “才不是呢。”萦香握着他瘦骨伶仃的手,含笑回答,“若琳姐姐是想告诉你,只要你平安,她怎么样都欢喜。” 沈枫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神一清,却是长叹一声,“这两年来,是你一直支撑着沈家,我愧为长子,却是……却是一点力都没有出。” “够了。”孟婕截住二人的话头,“你们这到底算什么?如今杜若琳随她的丈夫而去,玄泠也已失踪四年,我又不在这里碍你们的眼,这世上还有谁能阻止你们?” 偌大的房间里一时寂若死灰。屋外的人徘徊不定,然而依了萦香的吩咐,却是始终不敢入内。 沉默良久,沈枫缓缓开口,语气淡然,却是字字有若千钧,“是我负你。可凭你这几年的所作所为,便不配提及……她的名讳。”说到这里,看向身旁的萦香,“帮我倒杯茶来。” “好。”萦香答应一声,起身倒了杯茶,服侍沈枫喝下。 “萦香是我的妹妹,一直都是。”沈枫的眼神一直虚弱,却是直直看向曾经的妻子,“你不认她,我认。” “妹妹?”孟婕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抑制不住地狂笑起来,“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论名分她是你的弟媳,也是你的妻妹……就这样成了……成了你沈大少爷的妹妹?” “那又怎样?”沈枫漠然回答,“明日我便让庄内上下人等都改称她为二小姐。” “有二小姐,自然会有二姑爷的,是么?” 沈枫看着萦香的眼睛,觉察出了浓重的哀伤之意,于是吃力地抬手拍拍她的肩,低声回答:“自然会有。” “这样啊……”孟婕却是沉住了气,缓缓笑了起来,“今日我便让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啊不,亡命兄妹如何?”她忽地轻轻一击掌,一条黑影倏地从窗外掠入。 烛光映照下,来人一身黑衣,只露出一双湛然清澈却冷如冰雪的眸子。 “就是他们?”清冷冷的声音。 孟婕点头,“别辜负了我的一千两黄金。” “若不成功,我双倍奉还。”黑衣人冷笑道,“你难道不知,我云绽雪剑下从无活口?” 云绽雪,佩剑雪颜,天下排名第七的杀手,身世坎坷,以一手奇诡的左手剑法成名江湖。出道六年,行事正邪难分,却是非一千两白银不出山的。 孟婕却是出手阔绰。一千两,黄金。 极静谧的气氛下,萦香却忽然噗嗤一笑。 云绽雪一皱眉,“有什么好笑的?” 萦香慢慢走过来,微笑开口,“姐姐出这么多钱买我和大哥的命,怕不是……怕不是干起了我的老本行了吧?” “你的老本行?”云绽雪不禁莞尔,眸中却是淡淡。 素手传香笺,午夜入帘来。 欧阳彤入主沈家之前,原本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几个侠盗之一,轻功高绝,鞭法玄妙,不知有多少富户被她偷了东西去而自认倒霉。更兼每一次下手之前,被选中的那家就会收到一张散发着水仙香气的紫色信笺——倒是与传说中的盗帅有几分相似。 如今这香笺已经销声匿迹了两年。 “能与萦香姑娘一战,倒是幸事。” 萦香垂下眼帘,“你的剑呢?” 云绽雪微笑,坐臂向前平平伸出,手中已擎了一把短剑,长仅一尺三寸,剑身平窄刃薄,寒光莹莹。 正是名闻天下的雪颜剑。 萦香轻轻一叹,“你倒看得起我。” 云绽雪不答,缓缓收剑归鞘。忽然转头看向脸色微变的欧阳影,“我想换一个地方,如何?” “随你。”孟婕笑了起来,眼中隐隐有威胁的意味,“反正云姑娘言出如山,我自然是相信的。” 萦香也觉此处不便,只是…… “你放心好了。”云绽雪目光一转,掠过笑语盈盈的孟婕,淡淡道:“有令姐在此守护,不必担心。沈大少爷若有不测,想必她也是不会安心的。” 沈枫一直静静听着,这时忽然冷笑,“既是如此,那便……便多谢云姑娘了。” 门外忽然想起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少庄主的药煎好了,我……我可以送进来吗?” “这不是采衣么?”孟婕望向病榻上的丈夫,奇道:她倒是费心,这点小事还需要她来做?难道不知打你过不了今晚?” 沈枫不语。 “呵,还这么硬气?”孟婕冷笑,“不知道云绽雪回来时,你是不是还能这样平静?” 沈枫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她……她是你杀的么?” 他的声音平淡而又麻木,多年的痛苦,似乎连自己也未料到会如此轻松的脱口而出。 彷佛,那是一件毫不关己的事。 孟婕一怔,随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唇角噙着一抹微笑。 “你说呢?” 沈枫木然回答:“你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放过,更遑论她?” 夜色将阑,孟婕抬头瞧了一眼再次昏睡过去的沈枫,脸上已隐隐有焦急的神色。 房门缓缓开启,云绽雪走了进来。 孟婕长吁一口气,忽又皱眉,“怎么这么久?”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下部】第2章 醉里不辞金盏满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5 本章字数:11132 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原是世人极爱的所在。然而近几十年来,这一带盗匪丛生,虽不乏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帮派,却也有着扰民伤民的悍匪,再加上各门派纷争不断,生生把这一人间胜景搅的面目全非。所幸十年前一代名侠玄池创立星月堂,终将几十年的纷乱消弭于无形。 君山星月堂,在江湖上早已声名显赫,堂主以下,设四名坊主,有堂内才干优长的子弟和其他帮派前来投诚的人才量才担任。苍龙坊主为玄池二妹玄泠;玄武坊主名萧艾,原舞阳堂堂主;朱雀坊主名卓峰;白虎堂堂主名邢景南,原子午斋斋主。星月堂上下均律己极严,甫一成立,便以极贫扶弱为宗旨,颇得人心。不想四年前玄池突然离世,因其膝下尚无子女,原本最有希望继承堂主之位的玄泠亦是下落不明,故玄池之妻与堂下诸人商议后,立玄池幼弟玄渊为下任堂主。 此前玄渊一直在苍龙坊里担任二姐玄泠的副手,玄泠失踪后,已逐渐接管苍龙坊。接任堂主后,励精图治,才能竟似不在乃兄之下。然而奇怪的是。这位玄三公子,星月堂第二任堂主,虽已念过二十,却仍未有娶妻之念。不少名门大派争着与他结亲,却被他一一婉拒。 于是人们猜测,这位玄三公子怕是心中早有所属,只是不知那一家的姑娘有这般好运气。 听到这些传言,玄渊叹了口气,素日清淡温和的脸上慢慢漾出一点苦涩,然而却瞬间消散。苍龙坊主的位置依然空着,不知二姐什么时候回来。 那个风仪纯净的姐姐,是明白自己的心事的。 玄渊支开仆人,只身来到自己的卧房。 到了门口,他忽然迟疑了一下,预备推门的手缩了回来。 房间里有人。 不等他的手再次触及门环,两扇紧闭的木门竟“吱呀”一声开了。 房间虽大,却并没有什么贵重之物,仅一张木床,两把木椅,一张圆桌,桌上放了一只半新不旧的白玉烛台,烛台上烧剩了半截蜡烛。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现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正坐着一个黑衣女子,黑纱罩面,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她正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只烛台,像是已看了许久。 玄渊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似是痴了一般。 黑衣女忽然抬头,莹莹如水的目光直看到玄渊心里去。只见她淡淡一笑,“我等你好久了。” 玄渊回过神来,一丝笑意慢慢浮上唇角,“怎么,今日不是来去匆匆了?” 黑衣女子起身,“萦香怎么样了?” “你呀,真是鲁莽。”玄渊苦笑,“像她那样的人你也下的去手?” 黑衣女子听闻此语,竟是瞪了他一眼,悠然道:“我怎么鲁莽了?你不说,他不说,我怎么知道她是你的朋友?” “还是这个脾气。”玄渊微微一笑,走了进来,“那就好。” “有什么好的?”黑衣女子叹了口气,“这可赔大了,虽是立下了这个规矩,出道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偏生那个雇主给了我一千两黄金,碰到这么样一对古今罕有的姐妹,我云绽雪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玄渊含笑道:“这些金子能让你交到这么好一个朋友,也是值了。” “你懂什么?”云绽雪看了他一眼,语声渐低,“你难道不知,杀手是不能有朋友的么?” 玄渊笑容顿敛,定定地看着她,“那……我们算什么关系?连朋友都做不得吗?” 云绽雪的身子颤了一下,指尖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五年了,你又何必再提?你帮我追查仇家,我将每次生意所得酬金分你三成,这本是早已约定的事……” 玄渊截口道:“恐怕不止三成。除了这一次以手头宽裕为由全数送来外,其余各次,至少送来五成。”他顿了一下,叹口气,“你当我是呆子么?” 云绽雪眼神闪烁,“那些不过我我放在这里寄存的。” “寄存?”玄渊摇摇头,“星月堂不是钱庄。所有银两都是要入总库的。就是我这个堂主,也不能轻易动用。” 云绽雪沉默半晌,“我去看看萦香。” 玄渊伸手拦住,“不用去,她不放心沈枫,已经回去了。” “她的伤……”云绽雪吃了一惊,竟是要追出去。 玄渊只得拉住她,轻叹,“她的伤已无大碍。星月堂的独门秘制伤药,你还不放心么?” 云绽雪站定,忽然点头,“那么,我就不多留了。” 玄渊一惊,随即苦笑。 如果,如果不是那一夜的灭门惨案,如果不是虎口余生的云四姑娘矢志复仇,如果不是当年的自己远在异地鞭长莫及……他们现在必定是江湖上人人称道的神仙眷侣:进则为一方之主,快意恩仇;退则隐居山林,品茗赏琴 哪有那么多的如果,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是失去了,再也无法挽回。 云绽雪临走,又淡淡留下一句:“以后我是不会来了,你……莫要等我。” 玄渊闭上眼,任她离去。 他知道她那样决绝的语调中蕴藏着多少苦楚……他和她,到如今的境地本该是势不两立的……五年中,她固然杀过恶霸劣绅,却也有不少名门正派的弟子死在她的剑下,其中就有萧艾之兄萧绪,卓峰之妻葛若霰。 还有那最不可触及的禁忌。 大哥死后仅一个月,大嫂便随之过世。一剑穿心,伤口极窄。当时萧艾便认定那是雪颜剑所刺,这伤口,与她兄长所受那一剑一般无二。 然而不是她。 尽管那伤口出奇的像,然而她毕竟还是否认了。 他信她。 更何况,大嫂遇害那一日,她在自己家里。 岭南云家,虽久已成废墟,但对一个曾在那里生活了十六年的人来说,要找到还是轻而易举的。 只是凶手一日未获,她便有一日的嫌疑。 毕竟,谁也不能证明,她未来君山。 她知道,若是再纠缠不清,两人的秘密迟早会大白于天下。 他亦何尝不明白这一点。 这一段时日以来,他已明显感到了压力,仿佛有一只宿命的手正努力掀开帷幕,将自己这一秘密公告世人。 她想必也是感觉到了,所以今日便来辞别。 永不见面。 这是她唯一的法子。 玄渊慢慢走到桌前,拿起那只白玉烛台,无声悲笑。 雪儿,希望你能等我。 等我为星月堂选定合适的继承人,便来与你共患难。 既然你已经陷了五年,那么接下来的日子,该由我陪你了。 我一定,不会让你再孤单下去。 云绽雪噙着一抹冷笑,眼神清亮。 又是一个来报仇的,这种情况她已遇到过多次。 然而她还活着。 所以,报仇的人也越来越多。 玄武坊主萧艾,原本是第四代舞阳堂堂主,后投入星月堂,成为玄池的得力助手。已至中年的她依然如二十年前一般冷定精明。 当年她的父亲传位于她,并非无因。 萧艾扬眉,冷冷开口:“云绽雪?” 云绽雪微一颔首,“萧坊主。” 萧艾淡淡道:“能在四十招内杀我大哥,你的剑法已在慕容秋水之上。” 慕容秋水是排名第四的杀手,一首秋水剑法名震江南。 一个月前,慕容秋水死于萧艾之手。 云绽雪似乎笑了一下,是那种浸在冰雪里的笑容。 萧艾没有兵器,她那宽大的袍袖便是兵器。 她的父亲萧良,是前武当掌门松云道长的关门弟子。萧艾这一手流云袖,便传自其父。 流云袖名为流云,确是柔中带刚,能硬碰硬接下这一击的,天下已没有几人。 云绽雪也不能。 她用自己诡谲莫测的剑影分散了萧艾的心神。 萧艾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的短剑,眼神空茫。 “我只奇怪,那些人怎么会……容你活到现在?你……你早就不是第七了……” 云绽雪淡淡道:“没什么好奇怪的,能容下的就容下了,容不下的,现在也已不在人世了。” 萧艾定定地看着她,“你……与星月堂结怨已深,凡星月堂人,都不会放过你。” 云绽雪抽出雪颜,擦尽血迹,归鞘。 萧艾的流云袖功力甚强,她亦未曾料到自己会如此轻易取胜。饶是如此,她也已受到了不轻的内伤。 需尽快离开此地。 然而,一念及萧艾临死前的那番话,她的心忽然灰了一半。 如果,如果到最后依然免不了兵戎相见,那么当初,又何必相遇相知? 六年前,杏花村,杏花楼。 玄渊摆下酒菜相候。 他的气韵,如她第一眼所见,依然沉稳温华,宛如前人口中吹面不寒的杨柳风,平淡却又温和。 只是她的心,已无法接受这样的温暖。 她特意穿了那件浅碧色的衫子,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穿在身上的。 那一日,正是她的生日,母亲便亲手做了这件新衣给她。 她在这一天出游,便在鸣泉亭遇到了他。 二人对视良久,忽然同时微微一笑。 是了,这便是缘分,决定了他们的一生都会纠缠不休。那根看不见的红线拴住了两人的心,从此割舍不下。 三日后,他接到家书,匆匆赶回,他的大哥,终于娶到了自己心爱的女子。 那时她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痴痴地想,也许,等他回来,她的生活会有一番不小的变化。 这一日,她没有回家。 因为从这天起,她便没有家了。 她失去了世上所有的亲人。 父母,一个哥哥,两个姐姐,还有一个年仅九岁的弟弟。 黑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问她,“你,可要报仇?”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冷酷决绝的声音,“自然要报。” 那人将一把短剑放在她面前的空地上。 “剑名雪颜,正该你用,莫要辜负了我十年来传授你的剑术。” “师傅。”她她抬头,看向那个再熟悉不过的陌生人,“我的仇人是谁?您知道吗?” 那人摇头。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个被她称作“师傅”的人,其实是江湖上排名第一的杀手——独孤千云。 玄渊闻讯赶来时,她已不是原来的她。 那个灵慧俏皮的少女早已与她的家人一道去了另一个世界。 她又穿上那件二人相遇所穿的衣衫,只是,再也没有当初的心境。 一是开始,一是结束。 玄渊起身为她倒酒,依然沉静而从容。 她开口,那声音冷而涩,仿佛不带一丝感情,又仿佛浸润了几生几世的沧桑。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喝酒,今日过后,我们各奔东西,再无一点瓜葛。” 玄渊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浮现出苍凉无奈的笑意。 “你并不知道仇家是谁,我可以帮你查探。” 她眼神一凝,正待反驳,玄渊忽然叹了口气,“我二姐在这方面很是擅长,她最疼我的,不会将此事外泄。单凭你一己之力要查到凶手,何其困难?何况,他们必然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云绽雪淡淡回答,“他们想要斩草除根,那好的很。我正好顺藤摸瓜,将其一网打尽。” “你恐怕为未必有这个能力。”玄渊饮下一杯酒,续道,“敌在明,你在暗,他们想做什么事,断断不会让你轻易抓到把柄的。再者,你难道不想早日得报大仇?” 她沉默下去。 不得不承认,这个看起来养尊处优的玄三公子,虑事之周详,其实远在她之上……何况,他还有那样一对光芒万丈的兄长和姐姐。只是,她真的不能…… 玄渊已经连续喝了六杯酒,她从未想到,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哥,也有这么能喝酒的时候。 玄渊喝到第十一杯时,她再也忍不住了,立时夺下他的酒壶。 “原来你还是关心我的。”玄渊看着她,眼神迷离,“可是你若不答应,我就喝死。” “胡说。”她皱眉,“你醉了。” 玄渊微笑,曼声吟道:“醉里不辞金盏满,阳关一曲肠千断。” 她知道,那是他的心境。 也是她的。 于是,就有了那个约定。 她原本并不奢望能瞒过他,只是想,星月堂开销甚大,多一些银两总是好的。 本该是上等的美酒,喝到嘴里却满是苦涩。 两人的酒量都不是很大,却在不知不觉中喝尽了一坛二十斤的竹叶青。 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 可纵然是不诉离伤,他们的心也在那一刻别过…… 后来,便是一场交易。 过了今晚,他们将连这最后一点微薄的关系都不复存在。 或许下一次相见,便是仗剑相对,你死我活之时。 她明白星月堂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兄长死后,他接下这个担子已有四年,那里有他从兄长那里继承的信念,有三百子弟隔绝不断的情义,这一切,早已融入他的生命,只要他一息尚存,就绝不可能放弃。 而自己,恐怕不过是一个过客。 该来的总是要来,无法逃避。 那么,就和他做一回敌人吧。 不枉此生。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下部】第3章 谁念西风独自凉1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6 本章字数:8277 尘满疏帘素带飘。 这是邢景南站在未晏庄庭院内所看到的景象。 满目萧索,空寂无人。 不想几日功夫,未晏庄竟已荒凉如斯。 罢了,就这样回禀堂主好了。邢景南摇摇头,转身走出大门。 萧艾已经落葬。玄武坊主一职,由她的独女萧彩茵接任。 那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从此便肩负起偌大的重任。 玄渊站在萧艾墓前,神思茫然。 又是一个。 不知道这一切要到何时,才可以结束? 倘若,注定要用一个人的血来偿还这些血债,那么,他希望,是他的。 “堂主。”是萧彩茵怯生生的声音。 玄渊转身,正迎上了白衣少女一双盈盈灿亮的眼睛。 那一瞬间,时光彷佛倒退了五年。 那一年,正是这样一双清亮亮的眸子让他沉溺下去,许尽了一生的执着。 不想如今,他还有机会见到这样一双眼睛。 萧彩茵脸色微红,低下头去,又轻轻唤了一声。 玄渊一惊,却是笑了一下,“有事吗?” 萧彩茵抬起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觉得,堂主怕是认识这个杀手。” 她这样单刀直入地说来,玄渊的眼神慢慢凝固,却是久久不发一言。 “不止认识,而且……想必已经相识很久了。”萧彩茵轻轻一叹,“否则堂主就不会如此矛盾。” 玄渊淡淡一笑。 “你看出来了?就凭这份眼力,区区一个玄武坊主,你做来必是游刃有余的了。” 萧彩茵的眼眶突然红了。 “堂主不明白我的意思么?我……我……” “我明白。”玄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重复一遍,“我是明白的。” 萧彩茵怔怔地看着他离开,潸然泪下。 “我要你平安。” 玄渊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走去。 邢景南已在慰萱亭等候。 看到邢景南的脸色,玄渊便知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沈枫过世的消息传到星月堂后,他便欲亲身前往吊唁。无奈萧艾的葬礼及萧彩茵的继任仪式非他主持不可,实在无暇分身,便请邢景南代为前去、 未晏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禀堂主,”邢景南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沈家空无一人。” 玄渊一震。 未晏庄与星月堂算不上交好,这几年的关系尤为微妙。 因为,那个受到星月堂上下景仰的前堂主夫人,便是沈枫昔日的恋人。那几年里,大哥与沈枫的矛盾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 直到大哥与大嫂先后过世,直到缠绵病榻多年的的沈枫离开人世。 这本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 只可惜,那个一直代替沈枫主持家政的女子,偏偏是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所以,沈家的事,他不能,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空无一人?你真的一人也未见?” “不错。”邢景南点头,“未晏庄空空如也,一眼望去,似是……似是多年未有人迹。” 玄渊低头沉思一刻,笑道:“化整为零,这丫头好个计策!” “堂主的意思是,”邢景南沉吟,“沈家将有大难,所以沈夫人将庄内所有人隐藏了起来?” “看来只怕是的。”玄渊低低一叹,“希望她能过的了这一关。” “你不是她,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那个幽灵般的声音突然传入耳际,萧彩茵却是一点没有慌乱的样子。 良久,她闭目轻叹,“那么,我该怎么做?” 那个声音沉默一瞬,淡淡道:“你已经十三岁了,倒是挺快。他比你大十岁,是么?” 萧彩茵点头:“是。” “当好你的玄武坊主,我会再来找你的。” 萧彩茵深吸一口气,面上现出一丝微笑。 如果,他硬要护着那个杀手,那也是咎由自取。 何况,自己明明提醒过他。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也许,正因为这首《清明》,杏花村的杏花楼才成了闻名遐迩的酒楼。 这一日,忽然走进来一位眉清目秀的蓝衫公子。恍如秋水的眼波轻轻掠过满座宾客,随后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眼见伙计笑嘻嘻地来到面前,他微笑一下,懒懒开口,“给我来一斤女儿红,配几样精致小菜。” 自他一进门,老板娘宋夫人便觉得奇怪,于是向送酒菜的伙计招招手,接过酒菜亲自送去。 宋夫人笑语盈盈,“客官可要住店?” 蓝衫公子抿了一口酒,脸上现出满意的神色。 “住店免了,我只想见一个人。” 宋夫人微微一笑,“我这杏花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每天来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不知客官要找哪一位?” 蓝衫公子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忽然轻轻笑了一笑,“你想必已知道我是个不速之客了。既然被我找到这里,还不肯相见么?” 最后一句话,似乎并不是对面前的老板娘说的。 宋夫人的面色已有些变了,“客官想要见谁?” 蓝衫公子不语,用手指蘸酒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雪颜。 字迹已干,宋夫人依然直直地望着桌面。 “至少我该知道客官的身份。” 蓝衫公子一笑,“你只说是故人来访就好。” “好吧。”宋夫人抬起头,缓缓道,“如此客官慢用,我去知会我家姑娘。” “这里的老板娘是我的远方姨娘。”云绽雪取出火折子点灯,冷冷续道,“一个月中,我最多有三天驻留此地,连……连他都不知道我有这么个去处,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蓝衫公子诡秘一笑,顾左右而言他。 “你这房间倒是不错,反正也够大,要不留我住两天?” “自然可以。”云绽雪淡淡道,“只要你恢复本来面目,什么都好说。” 蓝衫公子抿嘴一笑,“那你等我。”说罢一闪身进了内室。 约摸一盏茶功夫,一个明艳照人的紫衣少女慢慢走了出来,竟是萦香。 云绽雪瞧着她,忽然皱眉,“你的伤还没好,不在庄里好好歇着,出来乱跑做什么?不要命了?” 萦香低眉轻笑,眼中有淡淡的苦涩。 “哪儿能呢,这事还没完,想死都不行。” 云绽雪沉吟着,“你是指孟婕?以她现在的身份,不该有这么多金银的。难道她妙手空空的本事比你还大?” 萦香苦笑。 “我那两年中,下手的东西加起来也不会超过这个数目。” 云绽雪点头,“无论谁家,都不会丢了这么一笔钱财还能不动声色……那么,她就绝不会是偷来的。” 萦香轻叹,“未晏庄附近,哪里可以轻松提到一百两黄金?” 云绽雪的脸色忽然煞白,一字字道:“星月堂。” “这就是了。”萦香摊开手,“这其中的关键,原本你也可以想的通的……只是,毕竟牵涉到星月堂,这件事可就棘手了。” “不对。”云绽雪缓缓摇头,“他曾对我说,星月堂总库内的银钱,连他这个堂主都不能轻易动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大事发生。或者是救危扶难,或者死星月堂遭遇生死存亡之时——这是前堂主玄池在世时留下的规矩。” 欧阳彤坐了下来。 “看来这件事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复杂。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云绽雪沉默良久,忽道:“你们是怎么相识的?” 自然知道云绽雪口中的“你们”是谁,萦香微微一笑,“那可久远了,你若不吃醋,我便说。” “其实也算不得说来话长。”萦香伸手拨一下烛芯,慢慢陷入了沉思。 “三年前栩哥哥过世,他们……他们都认为我是凶手……我恍恍惚惚出了未晏庄,不知不觉就到了洞庭湖畔的一叶酒楼,不想这酒楼也是他常去的地方。有句诗说:‘淮南一叶下,自觉洞庭波。’倒起的好风雅的名字。那一日,我醉了,他也醉了,两个人不知道说了多少话,就这样。” 末了,萦香忽然窃笑一声,低低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他的酒量可不如我呢。” 云绽雪苦笑一下,“你怕我吃错?你若真的爱他,倒是他的福气。其实,你们很是般配。” 萦香一怔,“你别害我。无论是我爱上他,还是他爱上我,都是不可能的事,玄渊可是一心想着你,你倒想把他推给我?” “我只是不想让他再这样下去了。”云绽雪淡淡一笑,“我有预感,此事很快便会大白于天下,我不想他为难。” “这样啊……”萦香微笑,“我倒有个法子,不过要看你们能为对方牺牲到什么程度。” “我不知道。”云绽雪轻轻一叹,“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 “那就只好等着了。”萦香沉思一刻,忽道:“这两件事,表面上似乎八杆子打不着,怕是这其中……深有关联。” 云绽雪微微颔首。 “第一,都牵扯到了星月堂。第二,似乎都有一个极其神秘的人在背后操纵。第三,掀开帷幕的日子,怕是都不远了。” “也许,这两个神秘人物是同一个人,而且就潜伏在星月堂。”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下部】第4章 谁念西风独自凉2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6 本章字数:5437 萦香长吁了口气,笑道:“等这件事结束,我们一起行走江湖,真是所向披靡了。” “我们?”云绽雪忽然冷笑,“我们怕是连朋友都做不长久。你和我一起行走江湖,不是找死么?你难道不知,杀手的生活是怎样的么?” “没关系啊,你是杀手,我是梁上君子。”萦香微微一笑,“彼此半斤八两。” 云绽雪凝目着她,“我只不明白一件事。” 萦香眨眼笑道:“你也奇怪我能活到今天?” 云绽雪一叹:“我那一剑要是偏转两份,世上就不会再有你这个梁上君子了。” 萦香悠然道:“你自己的伤也没好全,若是再刺我一剑,可就没那么好的准头了。” “你的眼力倒不错。”云绽雪缓缓道:“这一次是萧艾,没准哪天卓峰也来报杀妻之仇,我也不知能撑到几时。再者,每多杀一人,与星月堂的仇恨就深一分,恐怕过不了多久,他这个堂主就不得不与我为敌了。” “你还要小心一个人。”萦香的手指慢慢叩击着桌面,沉吟道,“卓峰两年前便续娶了一位夫人,此人若要报仇,当不在今日。倒是萧艾的女儿萧彩茵……很不简单。” “萧彩茵……”云绽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对她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她年纪不大,处事却很干练,不在萧艾之下。” “这个小姑娘么,很聪明,平时看起来弱不禁风,可若恨厉起来,只怕连你也要自愧不如。”萦香顿了一下,续道,“不过对萧艾来说,她是个好女儿。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似乎对玄渊……很是上心,小姑娘的醋坛子一旦打翻,可就有你们受的了。” 云绽雪怔了怔,苦笑,“真不愧是萧艾的女儿,难怪她会成为下一任玄武坊主。” “是啊,”萦香淡淡笑了一下,“我像她这么大时,可没这份功力。” 云绽雪正色道:“星月堂里其他人怎样?” “其他人?那就从玄武坊主邢景南说起好了。” “邢景南昔年以‘子午断魂索’名震武林,曾一手创立子午斋,为人尚属不错。这一点你是知道的。不过此人一向沉默寡言,不好争斗,处事较为低调。十五年前率众加入星月堂,并不单单是因玄池的为人而折服,更是为了接近玄池风华绝代的妹妹玄泠。” 云绽雪诧异地看着她,“但是……” “只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萦香叹了口气,“玄泠爱的人,却是与玄池并称‘洞庭双杰’的沈枫。” “可是邢景南还是留下了。因了玄泠,邢景南对于玄渊,不仅仅是忠心二字可以解释的。” 云绽雪点点头,“那么卓峰与他续娶的这位夫人?” “卓峰为人城府极深,这位夫人平日里深居简出,不过依我看,能让卓峰起续弦之意的女子,必定对他有所助益。” “你可知道她的来历?” “我只知道她叫木吟芳,据说是烟雨阁的卖艺女子,被卓峰赎了来的。” 云绽雪淡淡一笑,“也许这个身份不大可靠。” 萦香不置可否,“也许。” 云绽雪微微一笑,“想不到你这梁上君子对星月堂竟是如此熟悉,看来玄渊真该请你去做军师才是。” “我可没这份精力。”萦香懒懒一叹,“一个未晏庄已经叫我吃不消了。等找到大哥的女儿,我也该金盆洗手了。” “这件事你有线索吗?”云绽雪皱了皱眉,沉吟道,“都过去十几年了,可真是件麻烦事。” “当年的事,大哥跟我提过。若琳姐姐的师傅欧万钧是江湖上用毒的大行家,想必你也听说过,” 云绽雪点头,“他似乎是死在沈枫手里。” “那是大哥成名的第一战。”萦香苦笑了一下,“欧万钧行事毒辣,常常滥杀无辜,却对这唯一的徒儿甚为疼爱。若琳姐姐大痛之下,便去找大哥报仇。不想几番交手,他们竟不知不觉与对方产生了感情。后来若琳姐姐自觉对不住师傅,悄然离开。不料她生下女儿不久,便遭到唐门追杀……” 云绽雪轻轻一叹,“又是欧万钧惹下的祸。” “不错,欧万钧杀了唐夫人最宠爱的小儿子,他一死,这笔帐就算到了若琳姐姐身上。若琳姐姐在唐门诸人的围剿下身受重伤,等大哥闻讯赶到时,她已被玄池救走。那个婴儿,若琳姐姐曾将她托付给一户农家照料,但当玄池找到那里时,村里竟四下无人,仿佛一夜之间全都搬走了。日后他们三人俱是多方寻找,然终是毫无下落可循。几年后,想是玄池的一片痴心终于打动了若琳姐姐,于是她嫁给了他。消息传到未晏庄,大哥一连喝了三天三夜的酒,然后遵从父命和孟家小姐也就是我的姐姐成了亲。” “那该是……五年前的事了。”云绽雪喃喃自语,“为何五年前发生了那么多事?” 正是五年前那一场惨绝人寰的变故,她的一生都被改写,所有的亲人离她而去,而那位教她习剑十年的师傅,引领她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良久,她忽然冷笑道:“可惜玄池还是死的不明不白。” “是的,”萦香点点头,“玄池死后,若琳姐姐急诸位坊主对外只说他练功时内息入岔不救而逝,可明眼人都知道,这其中大有玄机。” 云绽雪淡淡道:“玄池武功之高,连沈枫都未必是对手,恐怕是出了内贼,否则他们也不必遮遮掩掩的。再者,杜若琳想必也是发现了蛛丝马迹才被灭口……”她冷笑一声,接道:“这些事本不与我相干,可他既然嫁祸于我,便由不得我不管了。四年过去,我总算有了那么一点头绪。” “你觉得……谁最可疑?” 云绽雪淡淡一笑,“沈枫没告诉你他怀疑谁么?” 萦香沉默下去,那个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只是她却从不愿相信…… 难怪大哥临终前谆谆告诫不可再对她心软,莫非大哥一直知道她做了些什么吗? “不用想了。”云绽雪淡淡道:“天色已晚,我们也该睡了。再说下去,恐怕到天明都说不完。” 萦香伸了个懒腰,喃喃道:“被你刺一剑倒真不错,连店钱都不用付了,这杏花楼想必是你的本钱了。日后我在这里白吃白住,你可不许赶我走。” 云绽雪微微冷笑,“那次是你让我,不算。等你上伤好了,我们再比一次。" 萦香苦笑,“你何必如此挂怀?老实说,当晚一战我若不是挂念大哥,你根本伤不了我。虽然我是有机会伤你的,可我的鞭法并没有多大杀伤力,你若反击,近在咫尺的我是躲不开你那一剑的。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就此成全你的百两黄金。何况,日后你若是知道自己杀了玄渊的朋友,心里必定愧疚得很,说不定他提一个同你退隐江湖的要求,你就同意了。这样,我不是做了一件大好事么?” “你……这又何苦?”云绽雪怔住,“那沈家如何?再者‘退隐江湖’四个字,说的轻巧,要做到没那么容易的。” 萦香微微一笑,“沈家家大业大,也不是非我不可的。别的不说,单是老庄主亲自教授的流云十八剑,便是沈家的中流砥柱,我入主未晏庄两年,庄内事务已入正轨,就算那一晚我死在你的剑下,沈家还是沈家。至于大哥,自会有人照顾,不用我挂心。”说到这里,她微一顿,轻轻道,“作为一个杀手,要退隐自然不易,可是你若‘死’了,不就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么?” “但是……但是欧阳影是要我杀你们两个……” “她只要我死。”欧阳彤的脸色黯淡下去,低声道,“大哥自与若琳姐姐诀别后便有意无意露出弃世之念,听闻若琳姐姐和玄池的婚讯又连日酗酒,伤身不浅。那时候不久然后若琳姐姐的死讯传来,他便彻底病倒了。一年后栩哥哥也……他能撑到那一日,是因为……因为那个女孩,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可是……可是那一晚大哥的性命已没有几日了。姐姐恨他不错,可是要杀这样一个命不久矣的人,恐怕也是不愿的。我一死,大哥就失去了身边唯一的亲人,内心必然更加痛苦……这岂不是比杀了大哥更让她欢喜?” “你们两个?”云绽雪缓缓摇头,“真是天生的冤家对头。你不该让着她,从一开始,就不该。” “她始终是我的姐姐。”萦香轻叹。 “可她不是我的姐姐,”云绽雪冷冷道,“若是让我查出真是她嫁祸于我,我必不容她活在这个世上。”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下部】第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6 本章字数:5044 子夜时分,月至中天。 映着窗外的月光,萦香悄悄翻身下床,取出一件夜行衣穿上。 “你要出去?” 云绽雪竟不知何时也已起身,坐在桌边静静看着她。 萦香一笑,“我吵醒你了?真不好意思。” 云绽雪淡淡道:“我作了六年杀手,之所以活到现在,是因为我够警觉。如果连睡在同一房间的人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岂非早该进了棺材?” 萦香脸上一红,讪讪道:“我以为……我已经很小心了。不过我很早就是出了名的梁山君子,趁着月色正好行动。” 云绽雪沉默一瞬,缓缓问道:“你去调查卓峰的夫人?” 萦香苦笑,“看来我的心思全被你摸透了。” 云绽雪淡淡道:“你怀疑欧阳影的百两黄金跟她有关?” “不错,”欧阳彤点点头,“今夜一去,应该能查出些端倪。” “你不能去。” 欧阳彤看向云绽雪的眼睛,那样清冷冷的目光刺得她浑身一颤。 “我……我会小心的。” 云绽雪冷笑一声,“玄渊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个月不准动武?既然你拿自己的姓名当做儿戏,不如我现下就杀了你,免得你死在别人手里?” 说话间,她忽然站起,雪颜立时出鞘。 萦香被剑上反射的月光刺的眼睛一花,百忙中急速后退,手中的长鞭如活物一般向前探出,电光火石间,分毫不差地点在亮莹莹的剑尖上。 云绽雪怔怔地站在原地。 萦香收了长鞭,微微笑了笑,“能躲过你这一剑,我可以去了吧。放心,天亮前我一定回来。”当下不再停留,转身从洞开的窗户中掠出。 云绽雪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丫头,这世上已经没人能管的了她。 这个节骨眼上她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曾经煊赫一时的未晏庄沈家怕是真要一蹶不振了。 时已三更。 云绽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忽然有人在窗户上连敲了三下。 云绽雪一惊而起,伸手便握住了雪颜。许久,低喝一声:“什么人?” 半晌没有动静,窗外的人似在迟疑。 不是萦香。 雪颜一点点出鞘,云绽雪沉声道:“阁下何人?深夜来此有何见教?” “不用拔剑。”窗外的声音缓缓响起,“是我。” “哐啷”一声,雪颜掉在地上。 云绽雪划亮火折子,点灯。 烛光下,黑衣人除下面罩,露出一张俊朗清逸的脸。 玄渊。 云绽雪转过脸去,涩声道:“萦香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不是她告诉我,”玄渊摇摇头,“是我告诉她的。” 云绽雪垂下头,幽幽道:“那么,你又是如何得知?” 玄渊望着跃动的烛火,缓缓道:“六年前,你正是在这杏花楼与我断绝了关系。这几年来杏花楼的生意日渐兴盛。我暗中查访后得知,六年中,经常有不定期的款项汇入楼内的账目,而汇入的时间又恰恰与你给我送去银两的时间相距不远。所以我断定你早已买下了这座酒楼,成为它的幕后老板。那一晚你与萧艾的一战虽是胜了,但萧艾的流云袖连我大哥当年都要避其锋芒,这等功力,你是一定会吃亏的。要将养伤势,这无疑是个极好的所在。” 云绽雪默然良久,忽地冷冷道:“我这次杀的可是你星月堂的玄武坊主,作为一堂之主,你不愿亲手杀我,便将我擒住,这些你做不到也就罢了,居然还在深夜前来与我相会。若是让你那些忠心耿耿的属下知晓,怕是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了。” “他们……已经知道了。”玄渊苦笑一声,慢慢伸出手去,将她的手紧紧握住,“我想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了。我们……又何必顾虑重重?这些年来,我们受的苦还不够多么?” 云绽雪心中忽然泛起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彷佛寒冷彻骨,她忍不住一颤,静静地望着玄渊,似要将他永远刻在心里,然后决然闭眼。 再睁开眼时,那目光清寒之极,已无半点温暖可言。 玄渊怔了怔,长叹一声,随即缓缓松开了手。 “你……真的已经决定了?” “自然决定了。”云绽雪淡淡开口,“六年前我就已决定。是你一直纠缠不清,最后将自己拖入如这般田地,却又怪得了谁?” 玄渊怔怔地看着她,一步步后退。 “既然如此,你……多保重。” 云绽雪吹熄蜡烛,再次睡下。 然而,今夜无眠。 天亮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萦香轻轻走进来坐下。 云绽雪淡淡问了句,“有收获么?” “有一点。”萦香长吁了口气,“木吟芳和萧彩茵走的很近。明着说木吟芳教萧彩茵琴棋书画,可我看的出,木吟芳也算得一位内家高手,兴许,并不在你和玄渊之下,很可能,萧彩茵的一部分武功就是她传授的。” “很高兴你能活着回来。”云绽雪淡淡一笑,“我去叫姨娘给你准备早饭。” “不必,我吃过了,在一叶酒楼。”萦香直直盯着桌面,“他醉了,我从没见过他那样一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哥儿醉成那副模样。” 云绽雪生生按下揪心的感觉,冷冷道:“我这是为他好。他醉了又如何?你这么关心他。不如嫁给他好了。” 萦香轻轻一叹。“我知道你很心痛。难道,你想和沈大哥、若琳姐姐一样抱憾终身么?” 云绽雪冷笑一声,“我的事不用你管。反正我跟玄渊迟早会有一战,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又何必纠纠缠缠,徒劳心神?” “何况有你陪他喝酒,他应高很幸福才是。再加上一个萧彩茵。他玄三公子身边可不缺解语花,只要他一招手,不知有多少名门闺秀愿意做他的堂主夫人,难道还缺我一个?” 萦香叹了口气,喃喃道:“看到你们这个样子,我真的……真的好想栩哥哥啊……” 她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床边,合身躺了下去。 “昨晚一夜没睡,现在休息一会好了,希望……希望可以梦到栩哥哥……”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梦到栩哥哥了……”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下部】第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2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7 本章字数:5447 云绽雪怔怔地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边。 萦香闭了闭眼,修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唇边露出一抹不知是幸福还是痛苦的表情。 云绽雪的手轻轻触及她的脸,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知比起她来,自己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同样的家破人亡,自己是举目无亲,她却有一个处心积虑要置她于死地的姐姐。 同样的今生挚爱,自己不得不与之为敌,她却在最幸福的时刻失去了他。 如今,她一力支撑沈家,寻找沈枫的遗女成了她唯一的愿望;而自己,却只有在黑暗中沉沦下去…… 没有光明,没有救赎。 *** 萧彩茵缓步来到玄渊房前,轻轻叩门。 房间里想起玄渊淡淡的语声,“进来吧。” 萧彩茵迟疑一瞬,徐徐推门而入。 玄渊背对着她,负手立于窗前。夕阳斜照,白衣镀金,一切恍如不在尘世。 萧彩茵在心底叹息一声,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堂主,庐山四友前来拜会。” 玄渊淡淡道:“他们来做什么?” 萧彩茵垂下眼帘,轻轻道:“堂主应该猜得到。” 玄渊沉默一瞬,低声道:“请他们在翼然亭稍候片刻。” “属下这就去办。”萧彩茵转身退出,掩上房门的同时,她忽然停步,轻轻道:“酗酒伤身,还望堂主保重身体。” 玄渊默然不答。 房门一寸寸合上,萧彩茵微微冷笑,转身离开。 *** 星月堂中的翼然亭,便是当年由玄泠依欧阳文忠公“有亭翼然临于水上”之意督造而成。该亭四面环水,碧波粼粼,每至仲夏便有接天莲叶、映日荷花之胜景。 庐山四友是为常年居于庐山的四大剑客,二十年中仅仅下山两次。前一次是应玄池之邀,扫清洞庭湖一带流寇,事毕回山,便结下了玄池的“星月令”,成为星月堂的四大护法。由于是前堂主创业之初所设,故而四人地位超然,连堂主也对其颇为尊重。这四人本为一母同胞之兄弟,名为姜胜寒、姜胜道、姜胜奕、姜胜风。四人本身剑法并不如何超卓,但若四人齐出,即成无坚不摧的剑阵,当年剑法奇高的独孤千云就曾被困于此阵中险些丧命。 翼然亭中,庐山四友坐姿端正,深色倨傲。陪坐的是玄武坊主萧彩茵于朱雀坊主卓峰。 姜胜道面上已有焦急之色,“稍后,烧糊,这都稍后了半个时辰了,摆什么架子!当年前堂主也未对我们兄弟这般怠慢,他算……” 姜胜奕按住兄长,淡淡开口:“想必堂主自觉羽翼丰满,就不必敷衍我等了。既如此,我兄弟也该识趣。” 卓峰微微一笑:“堂主怕是有些琐事耽误了,诸位护法若是焦急,不妨请萧坊主奏一曲以正心神,如何?” 姜胜寒叹了口气,“也好。” 萧彩茵自袖中取出一管竹笛,含笑道:“如此晚辈便献丑了。不瞒前辈们,这还是卓夫人亲自传授的呢。前辈若有余暇,不妨前往朱雀坊聆听雅奏。” 姜胜道冷笑:“我们可没这闲工夫。” 萧彩茵刚刚将竹笛放至唇边,就看到一身白衣的玄渊点水而来,稳稳落在亭上。 在座诸人都纷纷起身相迎。 玄渊淡淡一笑,“有劳久候。” 萧彩茵定定看着他,只见他神色憔悴,双目黯淡无光,以往深邃如海的眼眸,如今却平淡得丝毫不起波澜。 她心中一痛,紧紧抓住手里的竹笛。 “堂主。”姜胜寒看了看身边的三个弟弟,首先开口,“近年来堂中有不少人惨遭横死,却并未引起重视,想来堂主自有深意,故而我兄弟一直未加干涉。如今连前玄武坊主都已遇害,堂主莫非还要隐忍下去么?” 玄渊缓缓坐下。 一直沉默不语的姜胜风忽然一抬眼,运指如风,在桌上轻轻划过,木屑纷纷扬起,现出了凹下一寸的两个大字。 雪颜。 “堂主早已知道她是凶手了,”姜胜风轻轻拂过那两个字,微笑道:“是么?” 玄渊神色不动:“不错。” “既是如此,”姜胜风一挑眉,缓缓道:“堂主为何一直按兵不动?据属下探知,这几人的死,都并非有人花银子买其姓名,而是持此剑之人肆意滥杀。” 玄渊深思茫远,也不知是看向何处。 姜胜道忍耐许久,终于问道:“堂主莫非当真不管了?” 玄渊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微微一笑。 “四位护法要说的都已说完,如今只缺我一个答复了。只是,这个答复我现在还不能给你们。” “那么请问堂主,”姜胜寒眼神冷定,“我们要等到何时?” “三天以后。”玄渊站起身来,淡淡答道:“请诸位候于流观苑,到时我必然给你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卓峰笑道:“堂主既已明说,四位护法不妨住下等候。一来可以督促堂中上下人等勤于任事;二来那个杀手若敢再来,护法们不妨将她就地拿下,也免得她日后再胡作非为。” 姜胜奕冷冷一笑,“如此甚好。独孤千云尚且不是我兄弟四人的对手,区区一个云绽雪,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还请堂主多加相助才是。” 玄渊不答,向萧彩茵道:“四位护法的房间就由你来安排吧。” 萧彩茵点点头,“堂主放心。” 眼见一行五人离去,卓峰躬身禀道:“属下坊中尚有一些杂事需要处理,先行告退。” “卓坊主。”玄渊静立亭中,望着池内的残荷不温不火的开口:“可是你修书请四位护法下山的?” “这个……”卓峰露出一丝深可玩味的笑意,缓缓道:“属下知堂主念在那女子身世凄惨,不忍斩尽杀绝,故而请四位护法下山主持公道,以免堂主为难。” “你倒是很会替我分忧解难。”玄渊微微笑了起来,仍是未看面前侃侃而谈的男子,“这两年来,卓坊主处事越发干练了啊。” “堂主谬赞。”卓峰直起身来,看向玄渊的眼睛,“家有贤妻,自是助益不少。就如前堂主夫人之于前堂主,两年中,堂中气象岂不一日胜似一日?堂主纵然是天纵英才,也需要一个贤内助不是?” 玄渊依然微笑,“卓坊主说的有理。不过这堂中事务我还应付的来,不劳坊主挂心。坊主既有要事,我这里也就不多留了。” “如此,属下告退。” 玄渊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脸色一点点苍白起来。 三天。 三天后,一切都要结束了。 星月堂依旧还会是原来的星月堂,只是他,将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温雅从容的选三公子。 再也不是堂中诸人寄予厚望的第二人星月堂堂主。 一切都不会变。 变的,只是他。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下部】第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3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7 本章字数:5128 夜幕降临的时候,玄渊避开中人,独自走进未晏庄。 才听秋雨,便觉秋如许。绕砌蛩螿人不语,有梦转愁无据。 夏将尽。 这未晏庄,自己是第二次来,怕也是最后一次来了。 明月当空,树影寥落。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玄渊漫步寻到一处精致小巧庭院,回梦轩。 在这里,自幼体弱多病的沈栩度过了他仅有的十七年岁月。他在这里长大,由于体弱不能习武,他便日日读书习字。直到在兄长的婚宴上见到了那个让他倾尽一生挚爱的姑娘。 本以为这一生,她只会成为他梦中的神女。 本以为,只要想着她灵慧动人的倩影,便已不虚此生。 他从未奢望过能走进她的心里。 然而仅仅相处了几天,她居然愿意嫁给他。 有如此深情相待,他是死而无憾的。 可是,她的心却也跟着死去。 也许他至死都不会直到,如果可能,他真的愿意与他共赴黄泉。 两年前入主沈家时,她便执意住在这里,,任谁也无法阻拦。 这是一个偏僻小院,自沈栩死后便罕有人至。 玄渊推开门,看到了在黑暗中独坐的女子。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到这里的。” 萦香淡淡一笑,站起身轻盈地转了个圈,“这里的摆设跟栩哥哥在世时一样,没有变动过呢,你信不信?” “我信。”玄渊轻轻叹了口气,“我与他,倒也算是相交一场。” 萦香微笑,“昨晚我梦见栩哥哥了,他说到了这里就一定能看见他的。不想来的是你。” 玄渊看着她神思恍惚的样子,轻叹一声,“我请你去一叶酒楼。” 欧萦香依然微笑,“谁道破愁须仗酒,君看,酒到愁多破亦难。你可是有事找我?” 玄渊缓缓道:“庐山四友出山,请你转告云绽雪,要她小心应付。” “庐山四友?”萦香慢慢重复了一遍,轻轻蹙眉,“我尽力便是,现在我也不一定能寻得到她。” 玄渊沉思一瞬,“也许……她会去找独孤千云。既要与我为敌,就免不了鱼庐山四友起冲突。有她师傅在,或许多一分胜算。” 萦香叹了口气,“可独孤千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当年他若不是惨败于庐山四友之手,也就不会闭关收徒了。如今,又怎肯再历险境?” “没错,独孤千云不会来。”玄渊凝目伫立,“可他若知道自己的徒弟将迎战庐山四友,定会设法让她代己一雪前耻。如果连徒弟都胜了,他这个作师傅的岂不比自己胜了还要光彩?” “那好,我设法通知她。” 玄渊微一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玄渊。”萦香唤了他一声,淡淡道:“你真要放手了么?” 玄渊顿了一下,缓缓开口:“我不会放手,永远不会。” 萦香吁了口气,“希望你下回请我喝的,是你们的喜酒。” 玄渊淡淡一笑,慢慢走了出去。 从此山高水长。 许是,再无相见之期。 萦香望着他的背影,面上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伸手从书案上抽出一轴画卷,一点一点细细打开。 画上的少年稚气未脱,眉目清秀,笑容羞涩。旁边几行娟秀灵逸的小字,细细写了一阕小令。“西风一夜剪芭蕉。满眼芳菲总寂寥。强把心情付浊醪。读《离骚》,洗尽秋江日夜潮。” 萦香痴痴地看着画像,喃喃自语:“栩哥哥,如果我不这么爱你,是不是就不会失去你了呢?” 画上的沈栩微笑依旧。 “栩哥哥,你说,我在沈家两年,没有……没有让大家失望吧?” 她将面颊轻轻贴近画像,唇边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当年她与玄渊刚刚开始分头查证,杜若琳便意外身亡,随后玄泠失踪,身为前任堂主亲弟的玄渊不得已继任——星月堂本就是一个各方豪杰会盟之所,除了他,已经没有人能使得堂中上下信服。 而沈家,亦是翻天覆地。 先是沈枫惊悉杜若琳之事心伤难抑引得孟婕妒火中烧,几次欲独自回门均被沈老夫人一力劝下。 再是老庄主终于发觉,幼子之死,其实正是孟婕所为,为的,不过是同时伤害沈枫与萦香二人。 她太想得到,而沈枫给她的,却仅仅是一个丈夫该有的温柔体贴,非但不及与杜若琳的刻骨情伤,亦不及与萦香的兄妹真情。 经此大变,老庄主与老夫人双双病倒,连遭重创的沈枫身心俱伤,虽亦是病卧在床,仍是时时为二老端汤送药。 后老夫人终不治而去,老庄主遵其遗言将庄务托付与甫一惊闻杜若琳身亡便归来照料的萦香。 之后的之后,老庄主与沈枫一一逝去,只留下她一人独撑沈家。 她记得老庄主盛满悔意的殷殷期盼的眼,那双眼让她无法拒绝。 何况,她是有责任的,不是么? 也是唯一一个能挑起重担的。 还有大哥的女儿,一定,一定要找到她。 可是找到之后呢? 萦香轻轻摇了摇头,将画轴卷好贴在胸前,喃喃道:“栩哥哥,我还有你的。有你就够了。” 我们已经拜过堂了,我是你的妻子了。 那一晚,你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走出房门,轻轻一击掌,绿衫少女随即落下。 萦香蹙了蹙眉,低声道:“你也能看出玄渊的表情有问题吧?已然有人借庐山四友之威逼迫于他,而逼迫他的人,亦是欲对沈家不利之人,所以,一切刚刚开始,小心行事。” 绿衫少女的脸隐在树荫后,闻声微微点头,“我知道了。夫人放心。”微一迟疑,轻声开口:“夫人要去寻访云姑娘了?可知她目下身在何处?” 萦香侧头一笑,“我师傅知道独孤千云的居所,如今云姑娘怕是在那儿呢。下一回见到她,她的功夫一定大有长进了。”她说到此处,微微一顿,颇感无奈地摇头,“到时希望能劝得动她,不要再与玄渊继续这样下去了,否则只怕会遗憾终生。” “如今,足够遗憾终生的事,已然太多太多了……”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下部】第8章 扁舟一棹归何处1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7 本章字数:4203 星月堂,流观苑。 天还未亮,玄渊就已来到这里。他在苑里踱来踱去,眼神慢慢扫过这里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 他接掌星月堂已有四年。兄长离世,姐姐失踪,他独自一人,尽心尽力完成大哥的遗愿。四年前在大嫂和三位坊主的拥戴下,他从这里开始了他的使命。 今日,便从这里结束好了。 虽然,这并非他一开始想要的结局。 *** 萧彩茵第一个走了进来。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昨晚偷偷哭过。 第二个来的是邢景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随后是庐山四友。 卓峰最后进来,他的身边是一个容颜秀丽的黄衣女子,想必便是他的夫人木吟芳。 该来都已来了。 几人纷纷就坐。 性急的姜胜道忍不住开口:“堂主现下可否明说?” 玄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在我答复此事之前,各位不妨说说你们知道了什么。” 卓峰看向木吟芳,见她微微颔首,于是缓缓起身。 “堂主既然想知道,那么属下便一一道来。” “星月堂中,第一个死在云绽雪剑下的乃是前玄武坊主萧艾只兄萧绪。那时正值前堂主过世,故而萧坊主吩咐此事不的张扬。孰料一个月后,前堂主夫人竟也遇害。这一回却是堂主为之一力隐瞒。堂主应当明白,自此我等便有些疑心。而后属下的发妻葛若霰亦于出外赈灾途中惨遭杀害。当晚属下却发现有人潜进堂主的房间,一个时辰后方才出来。此事无疑十分可疑。两年前我与木姑娘成婚,堂主不也说她会于属下颇多助力么?新婚之夜,她便告诉属下,曾见堂主与云绽雪在杏花楼相会,言辞极尽暧昧。萧坊主遇害那一晚,吟芳更曾见到云绽雪从堂主房里出来……属下认为,这一切已足够证明堂主与云绽雪的关系了。” 玄渊微微一笑,且望向木吟芳,“桌夫人真好本领,想必还探知了另一些不为人知的事。” 木吟芳端坐不动,脸上显出优雅从容的微笑。 “是了,夫君所说不全,妾身补充一二。四天前的晚上,堂主离开了两个时辰,直到天亮方回。是向杏花村方向而去,应当是去见云绽雪了。而前夜堂主再次离开,却是去了未晏庄。 如今江湖上都知道,一个月前云绽雪接下一单一千两黄金刺杀萦香与沈枫的生意,最后却是无功而返。萦香销声匿迹了好一阵子,似乎是在堂主的密室里养伤,而其伤愈后便与云绽雪走得颇近。由此妾身推断,云绽雪伤了萦香后忽起不忍之心,故而将她送到堂主这里医治。由这一点也可看出堂主与云绽雪的亲密关系。至于堂主与萦香,妾身只见过有几次你们在一起饮酒,别的么,就不清楚了。”她抬眼,一双妙目注视着玄渊,“不知妾身说的可对?”玄渊深色不变,抚掌笑道:“卓夫人果真是卓坊主的贤内助,只是,屈尊做一个坊主夫人,未免委屈了些,以夫人只能,当可大用。” 木吟芳含笑道:“堂主过奖了。” 姜胜奕盯着手中的剑,缓缓开口:“堂主若然再不明说?属下等可不得不认为堂主是在拖延时间了。无论如何,堂主今日必须做出一个交代。” 姜胜道忍不住道:“堂主还有什么见不……”不等他说出第九个字,姜胜寒忽地截口道:“请堂主明示。” 玄渊微微一笑,云淡风轻。 “卓坊主与桌夫人所说分毫不差。云绽雪深夜出入我的房间,是因为我要借她的手除去一些我所不愿意见到的人。除了大哥大嫂的死是另有凶手外,其他人被杀,俱是我授意她所为。” 庐山四友闻言耸然动容,纷纷拔剑而起。 姜胜寒为人较为持重,沉声道:“堂主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玄渊缓缓起身,徐徐踱步至苑中央,淡淡道:“我岂会拿玄家的声名开玩笑?今日和盘托出,亦是无可奈何之事。”姜胜风缓缓道:“那么请问堂主,萦香姑娘与你是什么关系?”“既然常在一起饮酒,自然便是酒友了。” “那么萦香与云绽雪算是朋友么?”“这个我便不知道了,护法不妨亲自去问她们。” 姜胜寒长叹一声,取出久不离身的星月令,一字一顿地开口:“遵先堂主遗令,如有违背盟约,滥杀堂内无辜人等,立诛于此剑下。”邢景南霍然站起,冲入剑阵。 “堂主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你怎能为了那样一个狠心决绝的女子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玄渊淡淡一笑,“我适才所言,句句都是事实。” “我不管那么多。”邢景南抓住玄渊的手臂,冷冷道:“今日我不管你是不是堂主,也不管你是不是有罪,无论谁要杀你,都得先过了我这一关!否则将来我还有什么面目见你姐姐?” 玄渊叹息一声,“邢坊主,你何必……” 话音至此截然而止,邢景南的手顺着他的手臂一路下滑,一翻手就扣住了他的手腕。 玄渊只觉一股寒气急急冲入奇经八脉,一口内息便再也提不上来,随即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邢景南缓缓收手。 卓峰拍手笑道:“哈,邢坊主好功夫,只一击便告功成,可谓居功至伟。” 邢景南冷笑道:“罢了,我不居这头功,免得日后见不了苍龙坊主。”“事到如今,邢坊主还在乎这个?”木吟芳缓缓站起身来,微微一笑,“你既能下重手废了他的武功,遇到玄泠也自可如法炮制,她本事再大,也不能找你算账了不是?” 邢景南脸色铁青,不发一言。 姜胜寒缓缓走进,“邢坊主这是何意?他即已认罪,我兄弟就有权将他诛于剑下,莫非邢坊主认为我兄弟几人不能将他拿下?” “护法莫怪。”木吟芳款款走了过来,“堂主有罪不假,可也并不是什么背叛盟约的重罪。邢坊主此举,也不过是希望能够引真正的凶手入瓮罢了。”姜胜寒沉思片刻,“莫非夫人认为此事另有内情?” 木吟芳微微一笑,“堂主是重情义之人,这云绽雪想必便是他的心上人了,如果不然,堂主为何一味护着她?为何蹉跎至今仍未娶妻?”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下部】第9章 扁舟一棹归何处2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8 本章字数:5692 “但是萦香不也与他常常来往么?” 木吟芳微笑,“萦香的情事相比护法也略有耳闻,能与沈家二少爷爱的如此生生死死,就不会与堂主有纠葛了。再者,他二人若有情,大可联姻,这样无论是对未晏庄,还是星月堂,局势极为有利。正因云绽雪才是堂主心中所爱,他们才会如此顾虑重重,不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今日堂主此举,正是为了保护云绽雪不受伤害。如今我们只要将他囚禁起来,再由四位护法亲自看守,云绽雪必会前来相救,到时凭四位护法之力,定能将她立毙剑下。”姜胜寒皱眉道:“你又怎知云绽雪一定会来?倘或她当真在意堂主,怎会如此滥杀?” “她自然会来。如果,她不想遗憾终生的话。” “好。”姜胜寒目视木吟芳,缓缓点头,示意侍从将玄渊拖入内室。 “今日我们堂中重要人物俱在此处,不妨便推举出下一任堂主来,以免群龙无首,徒生事端。” “这是自然。”邢景南缓缓开口道:“但是仅仅我等几人同意尚且不够,否则令下不行,星月堂岂不成了一盘散沙?” “不错。”卓峰微笑道:“如此我等便先推举一人任代堂主,待日后堂中上下一致同意后再 正式登位如何?” 姜胜寒沉声道:“那么卓坊主推举何人?” 卓峰微微一笑,“举贤不避亲。如今拙荆人品才智俱为上上之选,足当大任,方才玄三公子不也是如此说的么?” 庐山四友对望一眼,彼此均无异议。适才木吟芳侃侃而谈,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的确是下任堂主的不二人选。 萧彩茵的脸色有些发白,勉强笑道:“桌夫人可是晚辈的师傅,晚辈自是毫无异议。” 邢景南见众人都望向自己,当下冷冷开口:“我没意见。” “不想如此顺利。”姜胜寒抚掌笑道:“我们这便召开堂中大会,将这一事项通报堂众。” 木吟芳款款前行几步,裣衽一礼,“妾身定不辜负大家厚望。” *** 时至夏末,谷中却是阴风阵阵,寒气逼人。 萦香刚到赤峰谷时,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忍不住轻轻一叹。 就在这时,身后一股杀气逼近而来,瞬时将她笼罩。 萦香不敢妄动,只静静伫立不动。 一个枯涩冷凝的语声蓦然响起,“何人闯入?” 她终于是松了口气,“我是萦香。” “萦香?”杀气立时消弭于无形,那个声音显然温和了一些,“你随我来。” 云绽雪依然是一身黑衣黑裙。萦香看着她上下翩飞的身影,喃喃道:“她如今若要取我的性命,可是容易多了。” 那人缓缓道:“自你传了信来说庐山四友出山,我可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传给她了。她现下的剑法,比之二十五年前的我可谓是天上地下。等她一剑除却庐山四友,可就要扬名天下了、我独孤千云的徒弟,自然便该是天下排名第二的杀手。” 萦香微微苦笑,自衣袋内拈出一个蜡丸轻轻掰开,露出了蜡丸内卷成一团的纸条。 独孤千云只瞄了一眼,皱了皱眉,提气扬声喊道:“雪儿,出大事了!” 云绽雪一惊收剑,纵身跃来。 萦香将手中的纸条递到她的手中,“这是流云十八剑中第十六剑绮荷给我的飞鸽传书。” 云绽雪看着她的脸色,心内一紧,低头细看,是九个娟秀小字。 邢景南叛变,玄渊入伏。 一旁用更小的字写了“十六”二字。 她微微一顿,眼神倏然凝固,手一合,小小的纸条便瞬间化为细细的粉末簌簌落下。 萦香轻轻一叹,“我专程去见过绮荷。据她所闻,当日玄渊在庐山四友及三位坊主面前将所有一力承担。庐山四友便要依规取他性命,以行护法之责。熟料邢景南上前假借力护之名偷袭玄渊……”言至此处顿了一下,微微咬唇,“废其武功关入密室,由庐山四友负责看守。” 云绽雪怔怔而立,脸色一点点惨白。 “我去救他。” *** 出了谷,萦香凝望着云绽雪远去的背影,慢慢陷入了沉思。 她方才的眼神,竟与玄渊前来传讯时一模一样。 到底是怎样一股势力,将他们逼至这般境地? 一只白鸽忽地扑棱棱飞来。 萦香轻抬右手,白鸽轻轻落下。 自白鸽腿上取下一只竹管,倒出一个纸卷来。展开,一裂小字映入眼帘。 木吟芳已就任星月堂堂主。 一旁标注“十七”二字。 萦香低头略略思索,取出纸笔,在纸上写下“齐聚星月堂候命”七个字,依样放回竹管,绑在白鸽腿上。 眼望白鸽朝预定地点飞去,萦香的脸上忽然漾起一抹疲惫的笑容。 今夜,一切才刚刚开始。 *** 月明星稀,蝉鸣寥落。 一身浅碧色衣衫的云绽雪掠过重重屋檐,轻盈地落在星月堂内院。 “你来了。” 一个纤弱的白衣少女静静立在斑驳的树影下。 云绽雪默默看了她一眼,“你倒是胆大。依你的剑法,恐怕不出十年便可胜我。可是现在,挡不住我的。” 萧彩茵柔柔地笑了,“用不了十年,也许,五年就可以了。” 云绽雪淡淡道:“我没空和你聊天。” “可是我有空啊。”萧彩茵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自树影下缓缓走了出来。 月光下看得分明,她那一张清秀的小脸上散发着灵慧逼人的光彩。 “陪我聊一会儿,我就带你去见他。” 云绽雪握紧了手中的雪颜。 “我知道你不会杀我的。”萧彩茵眼神清亮,“你今晚并不打算杀任何人的,是么?” 云绽雪不答。 “你看,我是多么了解你啊。”萧彩茵抿嘴一笑,眸中闪过了本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狠厉决绝。 “在这个世上,,除了玄渊和萦香,恐怕就属我了解你了。三天前,玄渊要为你的杀孽偿命,我就不信你还能无动于衷。星月堂的人,你是不能再杀了,这么着,只能等他们来杀你了,不是么?” 云绽雪的目光倏然冰冷,“你该带我去见他了。” “别急么。”萧彩茵悠悠叹了口气,“玄渊费尽心机想保住你的命,你是不是不该这么快去送死呢?” 云绽雪冷冷道:“你说够了没有?” “只差最后一句。”萧彩茵忽地敛了笑,缓缓道:“你穿的衣服很好看,只可惜玄渊已经没有福气看到了。” “你未免低估了我。”云绽雪冷冷道:“即使我今晚不杀人,你们也未必杀得了我。”“那好,你跟我来。” 萧彩茵轻轻甩下一句话,领着云绽雪左转右转,拐进一条胡同。胡同的尽头便是星月堂最为重要的建筑——流观苑。 “就是这里?”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下部】第10章 扁舟一棹归何处3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08 本章字数:5272 萧彩茵尚未回答,流观苑大门訇然中开,四个面目清矍的老人缓缓走了出来。 云绽雪眼神一凝,雪颜立时出鞘。 比之那一晚与萦香交战,她的剑法已有了很大进步,今晚偌遵师命与庐山四友生死对决,胜算几有五成。然后庐山四友是星月堂的护法,四人若有意外,玄渊恐怕再无面目立足于世间。何况星月堂人数众多,实在犯不着与他们多结仇怨。 而庐山四友这一方,却是剑剑俱下杀手。月色清冽,五人身影交错变换,剑上光华流转,只偶尔传来几声兵刃相击的“叮叮”声。 萧彩茵默然而视,眼中闪过一丝丝茫然。半晌微咬银牙,一道寒光自袖中滑落,纤手一翻便待掷出。 静默,依然静默。 一抹淡淡红云自她身侧掠过,轻轻巧巧抽出她手中的兵刃,挥手掷向剑阵中那一道忽隐忽现的绿影,奇怪的是不闻丝毫风声,去势也不甚急。 云绽雪身子一转,雪颜向上挑起,“叮”地一声响过,寒光却是一颤,急急加速袭来。 萧彩茵咬咬唇,不去看木吟芳似不经意间瞟来的眼神,垂首退下。 木吟芳翩然落于树梢,足尖轻点枝桠,随着树枝一上一下摆动。 云绽雪不及变招,仰身避过。 木吟芳微微侧头,望向右方。 一道黑影倏然飘来,将手中一团物事脱手掷出,罩向云绽雪。 姜胜寒皱了皱眉,却还是催动剑阵越收越紧,“当”地一声,雪颜坠地,木吟芳适时翻身落下,伸足挑起,握住细细看着。 云绽雪挣了几下,唇边漾出一抹淡淡笑意。 如此,也好。 “倒是把好剑。”木吟芳侧目而笑,眼中是蜜蜜的笑意,“有劳相公了。” 邢景南呵呵一笑,看着庐山四友一道道封了云绽雪的穴道,“这牛筋皮索不还是夫人准备的么?” 木吟芳又是一笑,蹲下身,笑意盈盈,“如今,你后悔了么?” “是你?”云绽雪喃喃自语,“你终于达成心愿了。” 木吟芳轻轻叹了口气,“是啊……你可有什么心愿,或许我能帮你?”语罢又轻轻笑了起来,“我可糊涂了,你这会子来不就是那一个目的么?诸位护法,却不知……” 姜胜寒冷冷道:“勾结外敌,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心境刹那间空灵起来,时光仿佛一瞬间回到了五年前。 鸣泉亭畔,白衣少年的浅笑温柔。 一切竟如此清晰。 云绽雪低头,淡淡一笑,“别告诉他我来过。” “哦?这可不好。”木吟芳侧头微笑,附耳在姜胜寒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姜胜寒初而皱眉,再而勉强点头,“也好。就依堂主。” ****** 解了束缚,只封了内力,云绽雪默然站起身来,心下一片恍然。随着木吟芳萧彩茵二人缓缓步入内室,并不开言,一路静默。 木吟芳推开门,转头向萧彩茵道:“你在门外等着,让他们好好叙叙旧。”说着回眸一瞟。 萧彩茵低头道:“徒儿知道了。” “我也知道这对你太残忍。可是你必须明白,玄渊爱的,不是你。” 萧彩茵点点头,咬唇不语。 木吟芳含笑离开。萧彩茵望着云绽雪,唇角扯出一丝乖巧甜美的笑意,“我真想杀了你。” ****** 内室角落里,玄渊颓然而坐,面目憔悴不堪,只是呆呆出神。 一眼望到,云绽雪本已冷凝的心蓦然碎裂,清泪涔涔而下。 似是听到了声响,玄渊转过头来,原本沉寂如水的眼眸中有了一抹光彩,却瞬即黯淡下去,“你……不该来的……” “我怎么可以不来?”云绽雪伸手拭泪,抱膝坐在他身边,淡然笑道:“难道你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了,我就能好好活下去么?” 玄渊似已不敢看她,微微闭眼,“对不起。” “是我先对不住你。”云绽雪笑笑,“我……我把你害成这样,你本该恨我才是。” “不怪你。”玄渊微微一笑,“这几日我思前想后,觉得这其中必有阴谋。葛若霰、萧绪、萧艾并非受人摆布,怎会连续与你结仇?” “如果真是阴谋,”云绽雪苦笑,“肯花四年时间将我们逼上绝路,可谓所虑也深,所谋也大。”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是萧彩茵推门而入,语声平静而又淡漠,一扫方才巧笑嫣然的模样,看也不看玄渊,只冷冷望着云绽雪,眸中若有寒光。 云绽雪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淡淡道:“不用问了,你母亲……是我杀的。” “我母亲?”萧彩茵笑意清冷,“我要问的,是前堂主夫人。” 抬眼细看她苍白的脸色,云绽雪恍然明白,“你是杜若琳的女儿?这便对了,杜若琳想必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招致灭口的……” “到底是不是?” “不是。”云绽雪叹了口气,“我与她并无恩怨,也并没有人花钱买她的命。” 萧彩茵跄踉着退了一步,面色愈发苍白起来。 ****** 夜色将近,东方现出了鱼肚白。 萧彩茵慢慢从流观苑里走了出来。 红影一闪,木吟芳不知何时已来到她的面前,一语未发。 萧彩茵咬唇道:“徒儿只是未曾想到,内室里竟然会有密道,玄渊更是早已告诉了萦香……” “哦?”木吟芳微笑,“她来了?能从你面前轻易带走两个人而且并未引来堂众,这等本事,不是她能有的吧?” 萧彩茵亦不辩解,只垂头道:“请师父责罚。” 木吟芳依然微笑,“不想你也有心软的一天。不过云绽雪可与你有杀母之仇,就这般轻易放了她,可对得起你的母亲?” 萧彩茵依然低着头,“我娘不是她杀的。” “如此说来,你是宁愿信她而不信我了?”木吟芳悠然开口:“既然……既然你要我责罚你,我就送你去见你的父母好了。”语声未落,手中银光一闪,向萧彩茵喉前划去。 萧彩茵一惊,急速飘开几尺,才堪堪避过了这一击。然而木吟芳毫不迟疑,下手一次比一次快,萧彩茵接连换了几种身法都未能避过,只得闭目待死。 斜刺里一只手伸来,将萧彩茵拉开几步,跟着手腕一翻,长鞭扬起,堪堪卷住了木吟芳的兵刃。 “你终于来了。”木吟芳将手中的兵刃抛在地上,竟是一只打造的奇形怪状的铁钩。 “我来了。”萦香苦笑,“不想姐姐功夫大进,竟然练成了失传已久的离别钩。”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下部】第11章 扁舟一棹归何处4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11 本章字数:4776 木吟芳微微一笑,伸手将面上一层薄薄的膜撕了下来,露出一张萦香极为熟悉的脸。 孟婕。 便在此时,萦香只觉胸口一凉,一股麻麻的感觉瞬时传遍了全身。 萧彩茵冷冷一笑,将插在萦香胸口的匕首拔了出来,恨恨道:“不用你假惺惺地救我。当初若不是你,我爹娘怎么会分开?我二叔不过是爱上了你,有什么错,你……你竟然下得了手?” 萦香捂着伤口,跄跄踉踉后退,无力地靠在几步之外一棵树上,面上又现出了那种疲惫的笑意,“姐姐,这些……都是你说的?” “是啊……”孟婕款款走进,“你千辛万苦找她,到头来却死在她手上,这种感觉,想来一定奇妙得紧。” “不错,是很奇妙的……”萦香微闭了闭眼,低声道:“那么你现在可以告诉她真相了吧?” “不急,再等一等。”孟婕淡淡道:“我还有话问你。你莫不是忘了爹娘是怎么死的?为何要与云绽雪走得这么近?这一回又为何要来助她?” 萦香轻轻叹了口气,“十五年前她还是个孩子,这件事本与她无关的。” “无关?”孟婕冷笑,“她可是云程的女儿。” 眼望她面上一丝渐渐狠厉的笑意,萦香蓦然一惊,“所以……所以你……” “你想的不错。”孟婕含笑点头,悠悠道:“这件事我做的很隐秘,就算是玄泠,也没有查到我的身上。我早知云绽雪是独孤千云的徒弟,不除尽她的家人,她怎会成为人人切齿的杀手?她若不是与星月堂结下深仇,我拿什么拖玄渊下水?又凭什么登上堂主之位?” “是这样啊……”萦香感到有些眩晕,知是毒性已然开始发作,深吸一口气,“那么你上回要云绽雪杀我,究其原因,恐怕一是……一是为了减少阻碍,而是为了加深玄渊与云绽雪的嫌隙……我说的,不错吧?” “当然,”孟婕微微一笑,“玄渊可是很在意你这个酒友。再者,他与沈栩虽说才不过见了两回,性子却是相投。若知道你死在云绽雪手里,怕是恨不得以身谢罪……只是,唉,不想云绽雪居然破天荒没有下重手。” “其实我本可以亲手杀了你的。后来想想,还是让彩茵动手比较好些。你看,这几年死了不少人,除了杜若琳外,没有一个是我亲自下手的呢。对于你么,自然也不例外。” 萧彩茵手中的匕首“叮”地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立刻煞白。 “你……” “真是个傻丫头。”孟婕眼波轻柔,“你娘是我杀的啊……还有,你爹杀了你娘的师傅,他们怎么可以在一起?至于你二婶么……”她纤指一晃,“当时才不过五岁呢,根本就没遇见你爹,我只不过你娘和玄池成亲的日子算作了你爹娘分手之日而已。你二叔么,我只不过在他的酒里放了一点返魂香而已,要是换了寻常人,本不会死得如此轻易,奈何他身子太弱,这也怪不得我。” 萧彩茵紧咬下唇,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原来……原来你……你才是我的仇人……” 孟婕笑笑,“瞧瞧你今晚做了什么,杀了自己最后一个亲人呢,我若是你,便不会苟活于世。” 萧彩茵一个踉跄,咬牙伸足挑起地上的匕首,紧紧握住,就要向自己心口刺入。 萦香手腕一抖,软鞭倏然伸出,不偏不倚卷住了萧彩茵的手腕。 萧彩茵一惊回眸。 萦香淡淡一笑,“她这是激你呢……你爹娘,可只有你这么……这么一个女儿,咳咳……”说话间一直捂着胸口的手轻轻垂落,奇怪的是,已然并无多少鲜血渗出。 萧彩茵呆了呆,想要移步过去,却又默默顿住。 孟婕趁机一个侧身封了她的穴道,长剑斜指萦香,微笑道:“我就知道这一回你没那么容易入彀,可是就算彩茵……啊不,我倒想知道,杜若琳究竟给这个女儿取了什么名字?” 心知孟婕意在拖延时间,萦香低了头,“若琳姐姐说,她生在中秋,便叫月夕吧。沈月夕。” 那,又是一个怎样的中秋…… “好,月夕。”孟婕轻轻吐出这两个字,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是就算月夕经验不足,不知你作假,以你的身手,不会来不及救她……所以你毕竟还是受伤中毒了,只是尚未致命而已,我说的,可是?” 萦香轻叹一口气,“月夕……毕竟也是大哥的女儿。” “就因为是他的女儿。”孟婕目中一抹寒光闪过,“你是要我现在就杀了她,还是乖乖地用自己的命暂时换她一命?” 萦香歪着头,唇角一抿,“你且试试?” “其实……方才那一鞭外实内虚,本无多少力度。”轻柔稚嫩的悠然而起,说话的竟是沈月夕,不过片刻工夫,她的面色已不再苍白,眼底沉而冷,唇角却轻轻闪过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 “二婶,如果你不曾救我,就由得我死了也好……可是我既然活得下来,总该为自己打算……过去的事已然过去了,不是么?” “师傅,如果……我替你杀了她呢?” “你说过的,世上只有永久的利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果我今晚杀了她,那么我只能继续做你的徒弟,至于日后,谁生谁死未免言之过早。至少,我会替你做很多事。” 孟婕起先微微一愕,而后淡淡听完,唇角轻扬道:“有意思……倒也是我徒儿说出的话。”微顿了顿,续道:“只是我最不想留的,就是后患。” “不是后患,是机会。”沈月夕咬唇道:“我才十三岁。” 十三岁。 孟婕眯了眯眼。 是呢,才不过十三岁。 自沈月夕开口,萦香的目光便不曾离开过她,此刻忽而一笑,犹杂几分凄凉几分洒然,“力度如何,以月夕你今时今日的功力,未必便看得准。” “这回你可错了。”回答的是孟婕,“她的功力或许不够,可是我门中,就是有这样一门心法。” “是么?”萦香笑了笑,轻轻吁了口气,“原来最终的结果还是这样。” 孟婕侧头与沈月夕对视一瞬,右手轻轻一拂解了她的穴道。 沈月夕手腕微翻,一对分水峨眉刺划过一道轻而狠厉的银光,急急抹向萦香的颈间。 萦香已无可避,辫梢扬起,轻点她的腕脉。 沈月夕足下轻错,忽在千钧一发间转身,峨眉刺脱手而出,直击孟婕。 孟婕目光一沉,轻挽离别钩,叮叮四声,两支锻造精美的峨眉刺从中而裂,先后落地。 沈月夕一击不中,撤身后退,离别钩不偏不倚停在她肩上,与此同时,萦香骈指而出,堪堪落于孟婕颈动脉一侧。 “我下得了手,你呢?” 萦香叹口气,低声道:“我也知道你不想死。放她走。” 外传二 回首烟波十四桥 【下部】第12章 水随天去秋无际 更新时间:2012-1-28 14:39:12 本章字数:7008 一时三人都不再开口,只有风拂枝叶的沙沙声轻轻响着。 半晌,孟婕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缓缓开口,“不知这么耗下去,是于我有利,还是于你有利?” 萦香向后靠了靠,以便将仅存的气力灌注指尖,闻言略低了头,叹道:“别逼我……” “两败俱伤的事儿,好像我做得出,你做不出。”孟婕冷冷截口,“怎么不见你那流云十八剑?如果他们能引来星月堂堂众抑或各坊主看到方才这一幕,倒也算得棋高一筹。只是……就凭两家的关系,即便是你亲自去请,也未必请得来。” 萦香摇摇头,“那……便等等吧……” 孟婕一怔,忽觉不妙,正待发信号唤卓峰出来,已有一个冷冷的语声清清楚楚传入耳中:“我等惭愧,竟会受你蛊惑,他日归去,有何颜面面见前堂主?” 姜胜寒。 姜胜道重重“哼”了一声,“卓峰这会儿想必已被拿下,你就不必负隅顽抗了。” 孟婕不及思索,急急向左滑步,同时左袖扬起,一缕轻烟倏尔散开。 萦香于她左袖微动,右手银钩略略离开沈月夕颈边的同时已咬破舌尖,轻微的痛楚略略缓解了蔓延体内的毒质,一抖手软鞭飞旋,闪身拦在沈月夕身后,将飘向二人的轻烟急速扫开。 沈月夕急退。 孟婕银钩脱手,打着旋儿划向沈月夕。 萦香软鞭挥出,堪堪卷住了银钩,鞭梢一带,便觉不对,附着在银钩上的力道并非如今的她所能控制,只略一卷,银钩便脱出鞭梢,锋利之处,反而将软鞭划断,萦香鞭上劲力忽失,身子重心向前微倾,孟婕趁势一掌击向她后颈,出手力道之强,直欲取她性命。 身侧风起,她的手忽然被格开,带的她微微踉跄。 孟婕“咦”了一声,转头,见是几个各色衣衫的少女,一一以手抵背,出手相格的是一个纯净温婉的绿衣少女,另一个青衣少女已一步过来扶住了萦香。 “我倒是低估了你们。”孟婕微微冷笑,看向方自走到面前的姜胜寒姜胜道二人,“看来二位护法已然都听到了。” “却不知要如何做法?莫忘了,当时你们可是不加查证就几乎要了玄渊的性命,之后邢景南所为你们可也是默认了的。若要追究,得先追究自身才是。” “毕竟,我只是借助与坊主的婚事‘兴风作浪’而已,而你们,却是,罔顾前堂主重托,一手将星月堂推到这般境地。论起罪过来,我这个外人恐怕及不上你们。” “既如此,你们便没有资格拿我。当时在场的所有人,竟然宁愿信我也不愿信任玄渊其人,岂不是可笑之极?如今除非青龙坊主复归,否则,你们自己便是待罪之身,有何面目处置一个外人?” “那么,我为亲生母亲报仇总可以吧?”沈月夕转身,眼神冷冽,一字一句道:“你与沈家,本就不共戴天。” “不必你提醒我是我亲手伤了二婶,这是我沈家自己的事儿不是么?” “你不是沈家的人。” 孟婕微微一怔,轻笑道:“我倒是没白教你。若是你此刻定要动手,为师当即毁了解药,即便你们找得到药方,也已来不及了。不过,你若本就预谋在沈家一手遮天的话,倒也无妨。毕竟,你才是真正的沈家人。你那个所谓的二婶,连婚事都不曾办完。” 萦香正自恍恍惚惚,这一句蓦然传入耳中,身子轻轻发抖,抬手止住正欲开言的采衣,叹道:“这……也是实情……无论它是……是如何发生的……” 沈月夕寒着脸,“那么请教师傅,你待如何?”说到“师傅”二字时,她狠狠咬唇,顿了一顿才继续说下去,“要怎样才交出解药?” “我为何要交出来?”孟婕偏头而笑,“我为何……要让她活下去?” “我只是提醒你们,不要让唯一的机会化为泡影,不要亲手断送了她的性命。” 姜胜寒重重“哼”了一声,“若被区区几句话就框住,也不配做星月堂的护法。” “误信人言铸成大错已是不该,倘若继续放任不管,日后又有何面目见前堂主?” 孟婕轻轻叹了口气,“若你等并非这种人,我也不会轻易成功。” “所以……我倒是要谢谢你们。四位护法大人……” “所以……” “我也该尽力回报一下你们是不是?” 话音未落,姜胜寒姜胜道二人脸色登时一变,对视一眼,姜胜寒抬手止住兄弟,冷冷道:“我们走。” 孟婕面上带笑,负手而立。 绮荷忽觉不对,忙道:“二位护法且慢……” 她一言未曾说完,二人已缓缓倒地,嘴角沁出汩汩鲜血。 孟婕摇头叹息,“没得救了。如果你们不曾听到这一切,也许我还会把解药给你们。” “三十七个时辰,分毫不差,他果然没有骗我。你们以为,卓峰,他就只是一个坊主么?” “你们以为,欧万钧只收过杜若琳一个徒弟?” 她转头望向沈月夕,冷笑道:“就凭你娘那脾性,能传欧万钧的衣钵?偏生你爹和玄池都被她迷惑得神魂颠倒……当年的‘洞庭双杰’,不过如此。若不是遇上你娘,想必他们也不会……英年早逝……未晏庄与星月堂,亦不至如此。” 沈月夕一震,身子微微颤抖,双手紧握,咬牙狠狠扭头不语。 采衣“哼”了一声,“别把罪过推到别人身上,沈家和星月堂变成这幅模样,始作俑者还不是你?” “别人?”孟婕笑道:“原来杜若琳在你眼中只是‘别人’?她可是你家大少爷心头念了一辈子的人呢,又是你家新小姐的生身母亲,竟然只是‘别人’?” “你……”采衣涨红了脸,正要起身上前,绮荷忙拦住她,轻轻摇了摇头。 采衣低头看向几近昏迷的萦香,愤愤不语。 孟婕微微一笑,“自家姐妹,我倒并非一定要取她的性命,至少,今晚未必一定要她死。”她眼波轻转,最后凉凉落在沈月夕身上,“可是,你是她最在乎的人。” 沈月夕冷冷道:“可是师傅你也教过我,如果想要达到两个几乎不可能同时达到的目的,是需要用一些手段的。我又如何相信,你一定会交出解药。” “那么,我是不是也教过你,有时候是需要赌一赌的。” 采衣急道:“小姐别听她蛊惑!她若真有把握,自己出手便是,何必激你?” 孟婕依然轻轻笑着,只是面上已多了一丝焦虑之色。不多时,一个黑衣人蹑行而至,直奔向她,神色甚急,附耳低低说了一句。 孟婕面色陡然一白,冷笑道:“那又如何?现在世上只有我留得了萦香一命,我就不信她当真不管不顾,那可是沈枫视若亲妹的人。” 一声低而轻的叹息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不知从何处纷纷现身的星月堂众,眼神各异,却并不出声。 一个白衣女子正蹲下身,倒出两粒药丸喂姜胜寒姜胜道二人服下。 堂众缓缓散开,一起走出来的赫然竟是分毫无差的四位护法。 再看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又回来的两人,望望身前的白衣女子,又望望排众而出的四护法,脸色白了一白,“姜胜道”迟疑道:“护法赎罪,青龙坊主赎罪,我等四人……只是……只是……” 白衣女子果然便是玄泠,众人举目看去,只觉她面上流转万千的柔和光彩,较之容色,胜了不止一筹,这当然并不是说她不够美,只是,那种从容温雅的气度,似乎也只有她才有。 玄泠轻轻一叹,“你四人冒充护法,铸下大错,自有堂规处置。”又望向四护法,柔声道:“念在他四人本意只是要尽一己之力肃清堂风,是否可以从轻发落?” “用这种法子肃清堂风,愚不可及。”姜胜寒重重叹了口气,“只是泠儿你,何苦公正若此……” 玄泠垂目道:“至少,渊儿此刻很满足,不必日日忧心将来会是如何结果。” “罢了罢了,日后你做了堂主,一切都由你做主便好。” 玄泠颔首,“护法放心,玄泠一定不负厚望。” 孟婕静静看了半晌,忽然冷笑,“玄二小姐,你真的相信卓峰给你的是解药?” 玄泠摇摇头,“他不肯给,只是,我也并不需要。” 孟婕一怔,“难道杜若琳将平生所学传了给你?原来她一生从不使毒,到头来还是有了传人……当真可笑,她若肯用毒,怎会与女儿失散?我又怎能轻易杀得了她?” “嫂子不用毒,是因为……欧万钧并未传她毒功,她只懂得解本门之毒。而这一点,除了欧万钧,只有她自己知道。卓峰也并不知。她传我这些,其实已经违背了师训。” “她为何要传你?” 玄泠叹道:“玄家人人都曾得她传授。” 孟婕一时愣住,半晌忽然连连冷笑起来,“她对玄家当真是好,可是沈枫最终因她而死,到头来,她也不过是一个狠心的女子。既然不要爱,为何痴缠若此?” 玄泠低声道:“她也只有一个师傅。”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沈枫自己找死,本就……与我无干。”孟婕哼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既是如此,你们又打算如何处置我?” 玄泠尚未开口,她又冷冷接道:“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可以决定我的生死荣辱。” 一切尘埃落定。 沈月夕呆呆望着回梦轩屋檐上一荡一荡的风铃,低声问了句:“二婶怎么样了?” 立在身旁的绿衣少女温婉一笑,眉间犹有愁容,“尚未醒来。” “那……他们呢?” “玄三公子与云姑娘说,待二夫人安好再离开。” 沈月夕低头想了一会儿,举步慢慢走近屋内。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