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 (第三部 皇狐飞来) 白狐III 皇狐飞来 by 林佩 1   京陵城近郊,就在黄帝夏宫附近的猎场里,因为皇帝下令封了猎场的缘故,多年来已经人迹杳然,导致野物精怪丛生,没人敢靠近了,却在此刻滚起飞砂走石,黄烟荡荡,恍似正有千军万马走踏交击着。      不、仔细看,其实猎场中央处只有寥寥数人,几道闪电交织成的光网罩住了三个人,其中一个黑衣的年轻男子已经倒下,他旁边坐着一位白衣妖魅的男子,狂狷的神态再不复见,有些个狼狈,只专心一意的慑心念咒──      情况想必紧急万分,好几次闪电几乎就要当头劈下了,却又奇异的绕了弯去落在几尺外,击的地上到处是一个一个的焦黑痕迹。      「皇狐……想办法离开五雷天师阵……我的驱雷避雷咒……护不住你……」白衣男子趁着另一道雷将落未落之际,喘着气、分神对另一位黄衣的年轻人说。      「……我的脚……被定住了……」皇狐正遭受着前所未经历的痛楚,豆大的汗自额上冒出,问着舅舅白狐:「那个……那个道士是谁……我们跟他无冤无仇,为什么……为什么用这阵法……害我……」      说话之间,又几道雷穿过光网,堪堪落在皇狐身边。      这时,疾驰的马蹄声由远至近,策马者是一位外表看来三十几许,其实已经有四十来岁的矫悍男人,平时鹰隼般的表情此时却充满忧急,他在马上半低着身冲刺过来,看到了义子青风跟皇狐俩人的紧急情况。      这情景似层相识……本名杨临深的风云堂二当家杨犹劲想……是了,二十几年前皇帝的宠妃媚娘娘正是被这样奇诡的雷给击毙的……      心下立即骇然,转头四顾,果然,在五雷天师阵外看见一个身高约八尺的中年道士,头戴青缎子道巾、身穿蓝缎子道袍、脚踏白袜云鞋、手里还拿着一柄黄绒绕头的宝剑,简单的开了坛,口里喃喃念着什么,而且,只要他停下动作,宝剑往天一指,立时就有几道雷往阵中落下。      杨犹尽又怒又急,也不减缓马势,直接策马到了道士身边后自马上纵跃而下,一脚就把道坛给踹开。      「你!你这妖道!快把这什么阵给解了!」眼见爱子们的性命危在旦夕,杨犹尽气急败坏的吼着。      「我奉当今皇后的命令,前来收拾妖狐媚娘娘的余孽,此等妖物留在世上只会兴风作浪残害世人……我见你正气凛然,也不像坏人,还是快快退开,让我替天行道……」道士说。      「胡说!皇狐白狐从没害过人!」说着说着,杨犹劲上前正要揪住道士,只不过道士也不是省油的灯,宝剑一挥,挟着冷冽飘风的罡气就将对方给击出三丈之外。      「……看来,你也被九尾狐的魅惑之术给迷了心志……可惜啊可惜……」道士摇摇头,又说:「……瞧你仪表堂堂,却被妖物所控制,唉……」      杨犹劲站稳身子后,担心的看着阵内的三人──白狐虽狼狈,却没什么外伤,青风闭目躺在地上,表情平和,暂时看来无恙……就是皇狐……他从小疼入心的皇狐似乎受创甚剧,几道轰隆隆的雷只往他身上去,还好受到白狐避雷咒的牵制,雷都往他身边落下。      「……你们……你们这群臭道士,总是仗着自己的道术来残害生灵……」杨犹劲咬牙切齿的说:「……二十年前的那个刘全真也是一样……不问是非黑白,就把媚娘娘给生生打死……」      这道士桀桀一笑,说:「……刘全真正是我师父……他二十年前收拾了一只媚主乱世的九尾妖狐,只可惜让妖狐之子给逃了,今天我三清教李元亮奉师父遗旨,要替天行道,灭了妖孽狐子!」      杨犹劲一听更是心神大乱,又欺上前去打算杀了这道士,只恨这道士的法术是真厉害,他根本近不了身。      「……我已经下了金木水火土五道符,气势已足,如今请下天雷正是时候……」道士哼哼冷笑:「……小小的避雷驱雷咒,根本挡不了我从天上请来、专打罪大恶极坏蛋的天雷……」      宝剑再扬,皇狐的头顶正上方则隐隐有雷聚电闪之势──杨犹劲一看不妙,丢下道士,直冲向五雷天师阵里,就在雷光闪动、即将殛毙皇狐之际,护子心切的杨犹劲堪堪推开皇狐,自己却闪不过,被天雷直接击中,霎时间……灰飞湮灭……      皇狐怔忡了一下,轻喊:「爹?爹?」好像不能接受刚刚发生在眼前的事实。      连白狐也被这一幕吓到了,睁大了眼,看着天雷落地之处那一堆焦黑色的灰……那是,曾经救了自家侄子皇狐的大恩人,如今竟然又……      道士李元亮也凛然,不过他奉命要杀了媚娘娘的儿子,皇狐未死,他继续召下天雷朝未成气候的半狐子打去。      风云开始变色,带着异样氛围的气流吹起,李元亮疑惑的抬头看了看天色,没发现什么,于是再次把眼光放在阵内,突然骇然……阵内……多了一个人,就在他抬头的刹那间……      来人是个仙姿清冽的神仙人物,算不出多大年纪,面容俊秀而年轻,一双眼却又有看透世情的不羁,在光网环绕的五雷天师阵里,他衣袖挂摆只轻微飘动着,彷佛画里的翩翩佳公子正散步似的走来。      这人看了看白狐,又注意到皇狐身边黑色的粉末,轻轻叹息:「……没想到,我来晚了……」      皇狐不认识这个人,白狐却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停止了捏诀念咒,仰头望着这青年,虚弱的叫道:「……师父……」      见白狐露出了难见的弱态,青年皱皱眉,往李元亮的方向望去,口气虽然温和,使用的却是极为不屑的字眼:「……区区一个五雷天师阵,还不在我流水真人的眼里……」      李元亮慌了,自从这青年出现在阵内后,他发现召唤而来的雷再也无法进入,这实在是超出所能理解的范围……      「……流水真人?没听过你这号人物!」话很强,气势却弱,李元亮宝剑再指,绿沙鱼皮鞘为辅,又烧了一道五雷八卦天师符,想重新结过阵势,召唤天打雷劈五雷轰,让阵内的四人遭遇同杨犹劲一样的下场。      流水真人见架式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冷淡淡的一笑,手掌向虚空一握,只片刻,他喊一声:「破!」手掌同时一伸,适才将两只九尾狐禁锢住的阵法突然之间烟消云散,所有的雷光闪电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小儿小戏的五雷天师阵,只能拿来对付那些披毛带角、横骨穿心、背脊朝天、不是四造所生的妖精……」流水真人冷冷的说。      李元亮不敢置信,算算为了练这五雷天师阵,他总共花了二十年的功夫,也用之收拾了不少妖物,打响了自己的名声,如今竟然在弹指间被这个看来没什么道行的青年给破了。      「……我的五雷天师阵……不……不可能……」李元亮喃喃说,然后猛然抬头,恶狠狠地朝流水真人质问:「……我自担任三清教教主多年,行脚南北各地,就从没听过什么流水真人的,你年纪轻轻居然有那么大的能力……你一定也是妖物!」      流水真人哼了一声:「我?我乃修行三千年的地仙,虽已名登仙录,却因讨厌天上宫殿各式官规的束缚,喜欢于人世任意逍遥游,才下凡入了深山修行……」      听到对方是仙,李元亮态度恭谨了些,却还是忍不住责问:「既然是名列仙班的修道者,何苦来管我们人间事?」      「……很不巧,你打算要害的两只九尾狐都是我的弟子……」流水真人说:「……我一向与世无争,不过,你惹到我头上,伤了我的爱徒白狐……只怕……我不能善罢甘休了……」      流水真人话刚说完,一道电光照在李元亮的脸上,跟着炽烈火光跃过,天崩地裂一声响,李元亮仰面朝天跪下,竟然也被雷击了。      「天雷对你太浪费了!」这是流水真人请凡雷劈了道士之后说的话。 2   自从睁睁看见养父杨犹劲在眼前被天雷击毙到连尸骨也不剩,皇狐就懵了,不在意毁了五雷天师阵的人究竟是谁,只呆愣愣的看着那堆黑灰,脑里、心里一片空白……      杨犹劲──受了母亲玉狐的托嘱,舍弃了皇室禁卫军总教头的地位,隐姓埋名,将自己带往江南扶养长大,两人相依相伴的寄身在风云堂之内,只除了一年前被皇帝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后,要求每三个月自己必须回京陵城看望皇帝老爸之外,晨昏定省,他都随侍在养父身侧,片刻都不想稍离。      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永永远远的过下去。      虽然玉狐的师父流水真人曾经透过白狐传递口信,希望让半人半狐的他能回到真人所在的青丘山修行,炼尽凡身得登正果,但是皇狐拒绝了,凡人生命苦短,他当然不会丢下养父独自一人,只求自己的不死之业。      现在,一切成泡影……      「……我要……我要把爹给找回来……」喃喃的,皇狐自言自语:「……不管他在哪里,我都要……把他找回来……」      身边的白狐心一动,想安抚自己的侄子,可是流水真人阻止了他,脸色凝重的审视这初次见面的、徒弟玉狐在人界与人类帝王生下的孩子。      白狐虽然体虚气弱,被师父异样的神态提醒,也开始注意起皇狐……没错,有些个不对劲……      一股从未曾经历过的奇妙妖气自皇狐身上缓缓溢出、渐渐的,妖气愈来愈多,到最后成波涛般的汹涌态势一波波涌出,奔腾澎湃的腥风将皇狐包裹住,火焰的热度狰狞了眼睛,闪着血红的邪佞之气……      「……师父……」白狐开口轻声说:「……九尾妖狐里,我从未见过此种妖气……」      流水真人抬抬手,要爱徒静观其变。      失去养父的愤恨点燃了深藏皇狐体内某种禁忌的力量,连锁反应式的激起排山倒海的情绪,让原本受五雷天师阵耗损的精力一下子都回来──他站起身,妖气鼓胀到几乎连身周的空间都歪斜了。      「不行!」流水真人看到此处再无疑义,喝到:「……皇狐,那是禁忌的妖法,若是使用的话,无论你到何处,都会被紫薇天庭二十八宿的天将们追杀,逃不了!」      白狐一凛,看向皇狐──他是曾经听师父说过某几种妖法受到天庭特别的禁令,天下妖物若是不幸被查到身怀禁法,不是抓到天牢囚禁、就是遭到天兵天将的殛杀,无一幸免──难道,皇狐也拥有禁用的妖法?      到底是哪种妖法?白狐真的不知道。      流水真人的警告对早已被怒火淹没的皇狐一点也没有效果,后者哼一声,将眼光向四方逡巡,像是找着什么……      在哪里?搜寻着他的气味、找出魂灵逝去的痕迹……在哪里……十九年来未曾或离的熟悉影子……      「……找到了……」皇狐说,眼里不带一丝人气,只狂暴的闪着黑色云雾,盯着虚空中的某个定点:「……爹……」      扬起双手,看不见的气流发出嘶叫的刺耳声,皇狐是未经过修炼的半妖兽,不懂控制、也没有咒语可导引源源不绝的力量,此刻全凭本能,将全身的妖气聚集成一束蓄势待发的刃,烙铁似的抽裂了时间、与空间──      然后,以鬼魅似的速度、噬血般的狂热猛烈、义无反顾的投入被扯裂的时空,皇狐就如此的,消逝在流水真人跟白狐眼前。      诡谲的时空推移、大尺度的天地挪移。      「……每两千年才会出现一位具有扭转时空力量的九尾妖狐,皇狐不过是半人半狐,为何具有此种力量……」流水真人直盯着刚才时空产生裂缝的地方,自问自答着,只可惜,这问题找不出答案。      白狐抚抚青风的头,问:「师父,皇狐他……去了哪里?」      「……现在他穿越了时空,追随着……」流水真人朝地下的那撮黑灰瞄了一眼:「……某人的魂魄去了……很危险、这很危险,除非对方的魂灵呼唤他,给他正确的时地位置,否则……」      觉得师父有所保留,白狐追问:「否则什么?」      轻叹口气,流水真人说:「……若是对方轮回后忘了一切事情,未曾用灵魂的力量呼唤他,皇狐的身躯会陷在时间与时间的夹层里动弹不得──」      白狐愣了,脱口而出说:「这、这怎么可能?凡人轮回后,除非遇到极大的契机,才能回想起前世、或是前几世的记忆……若是、若是二当家的再也想不起皇狐来,那……」      那什么,白狐说不下去。      「……另外要担心的是天上那些老迂腐们,他们最怕那些能扭转时空的妖物,说他们是混乱天地秩序的最大隐忧……」流水真人继续说,清淡的眉宇间却露出了极不相称的忧烦。      「……他们会为了这个原因派下天将来杀皇狐?」白狐凛然,问。      「……为了避免天地人三界的口实,天将们甚至会藉助凡人的力量来行诛杀之实……」讲到这里,流水真人语气里流泄出些许的不屑。      「师父……」白狐求着:「有没有方法可以救他回来?皇狐是玉狐留下的唯一骨肉,我……我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管……」      流水真人想起玉狐从前的娇俏天真,若不是当初自己拒绝的太过无情,她又怎会失望下山,辗转下嫁给人类的君王,给自己惹来杀生之祸?这点憾恨,莫非就是要留至今日来偿还?      「……也不是……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想……」流水真人最后说。      「教我,师父,让我带皇狐回来!而且……」白狐垂着眼道:「……我相信,只要让皇狐待在师父身边,即使天庭中所有的天将现身,也绝对拿师父没辄……」      听到白狐对自己的能力有自信,流水真人笑了,但那笑容也只似春天的薄雪、遇到阳光即时消溶。      「……白狐,为了应付五雷天师阵,你现在的妖力已经耗损太多了,救他的事轮不到你……」又回复了淡淡的神情:「……你身边的……是青风?」      听到师父提到身边的人,白狐怜惜的朝青风看一眼,点头说:「对,他是青风……刚刚为了护我,他中了那道士的什么妖法……没什么大碍,就是得沉睡一阵子……」      「……先送他回去他所属的地方,你则跟我回去青丘山养伤,等元气恢复后为我护法,我要亲自去把皇狐带回来……」真人说。      「这、这个……阿风不能跟我一起回去吗?」说到要跟青风分开,白狐其实有千百个不愿意。      「……为了找回皇狐,我所施行的法术非常凶险,包括护法的你都分心不得……我不希望青丘山里除了你我之外,还有其他的人存在……」流水真人面无表情的说。      生平唯一不敢违逆的就是师父的话,白狐只能恋恋不舍的望着地下的青风,心想:又要跟阿风分开好一阵子了…… 3   季见君,男,35岁,某私立高中的约聘教师,未婚,今晚回父母家参加每星期的家庭聚会时,发现两个月前分手的同高中任教女朋友成了自己的准大嫂,与那个从小就比自己优秀一百倍的哥哥订了婚。      难怪,两人的感情明明稳定的很,却在第一次带她回家聚会后,她开始拒绝邀约,甚至躲着疏离自己……如今答案水落石出,那次回家后,她照例被自己的哥哥相中,展开追求,数月后即将步入礼堂。      叹口气,女友会选择自己的哥哥是理所当然的,比起来,年仅37岁就担任大学副教授、外表有型又英俊的哥哥当然才是结婚的好对象──      季见君?哼,一年约聘一次的老师,考绩不好随时随地都会在下一学年前被踢掉!薪水不高,付了房子的头期款,接下来还有15年的房贷要缴,每月剩下的薪水勉勉强强过活即可,连车子都舍不得买,至今仍是两轮的机车代步,所以……所以……      所以她选择了哥哥,放自己孤单一个人……      机车噗噜噜的停在自己的房子前,三层楼连栋的住宅,他一个人住稍嫌大了些,可是为了容纳日后家庭可能增生的人口,他才选择这栋房,另外,为了某个原因,他毅然决然的早早就从本生家里脱离出来,独自一人生活着。      总是跟家人格格不入的,他,双亲同为北部某大学任教的教授,几年前退休后回来南部定居;哥哥继承了爸妈一级的学术头脑,出国留学后拿了一流学校的博士头衔,目前在高雄任教。      自己是靠爸妈的关系才进入私立学校教书,现在校长威胁他得趁暑假考上师资班,拿得正式的教师资格后才能继续在学校待下去,而且,校长在对自己训话时,总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带着浓浓的不屑……      从机车上拔下钥匙要开大门──心烦意乱,想到哥哥今天自得意满的模样……想到爸妈老嫌自己没什么成就……想到女友歉然对自己说:你是个好人……      拿着钥匙的手立刻握紧,朝铁制大门猛捶!      10年前同样对别人投怀送抱的初恋女友也在事后对自己说:见君,你是个好人,可是我爱的是见群……见群是哥的名字。      哼哼,既然是好人,为什么大家都注意不到他?说自己好,是给自己台阶下、还是怕伤了他的自尊?      好人难道就不会孤单寂寞?好人难道就不会伤心?已经迈向中年的自己,早已经失去了重新去追求爱情的勇气,甚至,早就被人踢出了两情相悦的市场之外……      有没有人?天地间有没有谁会真心的喜欢自己的?有没有一个人会全心全意的在乎自己、眼里只看得到自己、一切以自己的需要为依归?      需要一个、需要一个能呼应自己召唤的人陪在身边、陪一辈子……      「……听到了,爹……我听到你在叫我了……」缥缈的话语荡在六月稍嫌闷热的夜空里,细细的,像是从某个缝隙中泄漏出来。      季见君顿了一下,朝左右看看──附近的邻居都在家里看电视,马路上没什么人。      「……爹,继续……继续唤我……让我……找到你的位置……」      赫,好像不是幻听幻觉!这、鬼月也还没到……季见君开始觉得心下毛毛,只想赶紧开了大门进去。      「……再……再叫我一声吧,爹,我是……」年轻男子的声音,这时带了激切的恳求。      还是很害怕,可是不知怎地,这声音像是刺激到自己心底的某根弦,然后,自动自发的,他轻轻开口呼应了。      「这里……我在这里……」      像是立即受到感应,一道白光从天上某处射下,在他面前形成了光柱,这光柱愈来愈亮,亮到几乎要炫瞎人的眼睛了,才开始渐渐的涣散成光晕,然后愈来愈淡,淡到后来现出了某个人的身影。      季见君看着这位从天而降的来客,有些不知所措的倚着一直没打开的铁门,不知道该不该逃──等他看清了光雾散去后的人后,他就知道不该逃的,逃了、就看不到那样惊心动魄的邪魅之姿了──      居然有长相如此清俊秀雅的人,细细长长柳叶般斜挑上太阳穴的眼睛带着勾人魂魄的魅力,看着自己的时候嘴角勾了勾,霎时间,季见君骨软筋酥了起来,浑身开始冒汗……      这样惊骇的出场方式,他是外星人吧──可是,外星人不都应该长的灰灰矮矮、硕大的头部会呈梨型、头顶光秃秃、还有一双其大无比的眼睛?      说这年轻人是外星人,倒不如说他是天外飞仙来的恰当,一位妖异清灵的飞仙……可是飞仙的衣服怎么又有多处被火灼烧的痕迹?      「……爹……」飞仙开了口,欣喜的,是刚刚年轻人的声音,略带英气的眉及瘦长有力的身躯也为他的性别提供了辨识的资讯。      爹?他在叫谁?季见君再度向四周瞧瞧──没别人啊?      年轻人这时一个箭步跨过来,而且,大出意料的,突地跪在季见君的身前,抱着他的腿,哇的一声哭出来,而且是哭到肝肠寸断、呕心沥血的程度。      「……活回来了……」听他边哭边喃喃说着:「……你又活回来了……」      季见君皱皱眉──这小孩说话不知轻重,好像咒人死掉似的──可是,看他悲伤到如此的地步,想要骂他的话又说不出口。      「好好,别、别哭了。」邻居家养的狗叫了起来,又听到附近好几家开门的声音,季见君有些慌,赶紧把正在五子哭墓的对方扶起来。      年轻人眼泪擦擦后,继续抱着季见君,呜咽着说:「爹……你怎么那么傻,自己冲到五雷天师阵里……我不像舅舅学了避雷咒,怎么保护得了你……」      季见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莫非是时下年轻人流行的火星话?自己班里的那票高中生也常常说类似的东西,像是升级啦,补血练功什么的。      而且,虽然已经有一把年纪,晋身为殴吉桑的行列,他可不习惯跟人这样搂搂抱抱,于是乎想办法不着痕迹的推开对方,然后轻轻咳一声。      「你……老实说……是不是外星人?」问完,忍不住有些害怕,自己虽然是个大男人,但是外星人来到地球作人体实验的故事他可是耳熟能详的。      年轻人抽抽咽咽的盯视着口里的爹──他个头跟季见君差不多高,素白的脸上挂着两行泪,不但不会给人娘娘腔的感觉,反而为那种妖异的气质添了些风情。      「……爹,我……我是皇狐啊……你的养子……皇狐……」年轻人说,满脸期盼着:「……刚刚,你不是……喊了我……」      「我没喊你,我真的不认识你。」季见君不说谎,他从没喊过这个叫皇狐的年轻人:「我也没有认养过家扶中心的儿童……你……你找错人了……」      皇狐愣了一会,然后,他笑了:「……没有……我没找错人,爹,我是循着你灵魂的气味来的,可是你迟迟不叫我,害我在黑暗中沉睡了好久好久……」      季见君继续皱眉,叫皇狐的年轻人又说火星文了。      「……告诉你,我可是学校的老师,现在我问你话你可得好好用正统的中文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外星人?如果不是,刚才为什么又会从天而降?别跟我说你有超能力啊!」      季见君又用老套吓唬小孩了,根据经验,只要跟年轻小孩表明自己老师的身分,小孩都会怕。      皇狐又笑了:「爹,你轮回后怎么变的这么有趣?你忘了,我是九尾狐啊,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穿过时空来找你了,我自己也莫名其妙的……」      季见君只是叹口气,这小孩说话依旧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4   无论如何,季见君认为,眼前妖魅到那样动人心弦的人一定是外星人!即使对方否认、即使他的外表跟印象中的小绿人差了十万八千里,还是不能骗过已经活了35岁、阅人无数〈都是高中生〉的私立高校老师!      记得从电视还有书本里得来的资讯都说,外星小矮人会趁人睡觉的时候,带人穿墙而出,朝扁平碟状的金属太空船飞去,然后它们会用各种仪器与设备彻底检查地球人的身体,尤其是生殖部位,搞不好还会强迫性的与之进行性交……      不要,季见君可不要一个混血外星宝宝!      「……爹,这里是你现在的家吗?」皇狐打断了他止不住的想像力,好奇、又有点兴奋的问:「……这个朝代的建筑物看来坚固的很,带我进去看看好不好?」      季见君一凛,心想怎么能随便就让他登堂入室?要是让这个外星人到了屋子里,半夜真的拿了器具来解剖自己的身体做研究,不就惨了?      「不行,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也不会让陌生人进我家里!」季见君硬着心肠说:「你赶快离开,不然,我要打电话叫警察了……不,我会打给美国太空总署,把你塞入火箭送回外太空!」      皇狐仰着头、满脸无辜地道:「……爹,为什么要赶我走?就算轮回让你把我忘的干干净净,可是,我没忘了你,这样就够了啊……让我再度随侍你的身边,别把我丢开……」      很真诚的恳求,季见君心一动……那表情不像在骗人,而且,带点凄艳的美感……没想到一个男人可以漂亮到这个样子……      难道是上天真的听到了他刚刚的恳求,才希望能有个人陪着自己,这个叫皇狐的年轻人就随着呼唤而来,而且,十全十美的人,那模样、那态度、根本挑剔不出任何缺点……      皇狐见季见君不说话,知道他态度已经软化,就继续游说:「……爹,我为了你只身而来,除了你之外也不想倚靠谁,求你收留我好不好……我会努力适应这里的生活,会像以前那样听你的话……」      「……只会听我的话?」季见君不知为何,喃喃重复着:「……只倚靠着我?」      「嗯,爹,就像以前那样,你别逼我娶亲,留着我服事你一辈子!」皇狐知道大概没问题了,高兴的又抱住对方说。      季见君被他这么一搂抱,刹那间魂又回来──糟糕,肯定是被这年轻人的美色所迷,态度才会这么不坚定!不行,对方是外星人,是陌生人,搞不好还是连续犯罪的变态杀人魔、专找他这种欧吉桑下手,为了安全着想,还是把他给赶走!      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就是有些舍不得……      皇狐不知道对方的心里正天人交战着,搂着爹爹的身体摸了摸,怨怼地说:「……爹,你外表看来年轻了些,怎么身子骨跟个六十岁的老人家一样,又虚又弱的,没继续练武了吗?明天我上药店帮你抓几副强筋壮骨兼补中益气的药煎给你喝……」      季见君有些生气,说:「我每天要应付一堆调皮捣蛋的学生,哪有时间练什么武?」      皇狐继续捏捏爹爹的肉,又说:「这样啊……不过,爹现在的身材倒是比之前丰腴了许多,很好……」      季见君有些脸红,没错,当兵时练出来的肌肉在安逸的过了几年的教学生活后,六块肌早都成一块肌了。      恼羞成怒,季见君说:「快放开我,两个男人在路边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我年纪又比你大,要真被人看见了,一定认为我在对你性骚扰!」      皇狐不知道性骚扰是什么,只是柳叶般的细眼一勾,恳求着:「那、我们进去你家里?」      被那样滑腻的魅态所迷惑,季见君脑筋一片空白,刚刚的怒气立即烟消云散,根本说不出什么话来。就在这时,两道亮晃晃的车灯朝这里照,一辆雪白色的高级轿车缓缓开过来。      皇狐没见过汽车,下意识的护在季见君的身前,抱紧他,说:「……爹,小心……现在的轿子速度居然这么快,而且还不用人来抬……」      季见君叹口气,这外星人对地球人交通工具的知识居然只到几百年前的程度。      「不是轿子,是轿车……开车的人是我哥哥……跟他未婚妻……」带点苦闷的语气,季见君说。      车子在季见君的家门口停下,哥哥季见群按下车窗玻璃,有些讶异的看见一向不爱与人亲近的弟弟居然跟人抱在一起,颇不以为然的说:「见君,我看你晚餐后立刻走了,还担心你身体不舒服呢,结果你居然在马路边跟人乱搞!」      即将成为嫂子的陈淑芬这时也从前座侧过头来问:「……见君,我就担心突然跟见群订婚的消息会让你不好过,所以要见群送我回家时过来看看你,没想到……」      季见君看看目前自己的状况,的确很其怪,他不但跟个男孩子抱在一起〈正确来说是皇狐单方面的抱住他〉,而且这男孩衣服破烂,头发又长,光看背影简直就像个嬉皮似的。      「不、不是的,我……」季见君正想解释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男孩,皇狐却于此时转过头放开他,正面迎向车里的两个人。      季见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车里的哥哥跟叔芬同时间倒抽了一口气──对了,他差点忘了站在身前的年轻男孩有着蚀魂夺魄的、寻常人抵抗不了的惊世美貌──      所以这男孩,与其说他是外星人、是天外飞仙,还不如形容他是千年的狐狸精更要来的贴切!      「……哥,他是我……我朋友的弟弟……」不想跟哥哥多解释些什么,就随口为皇狐编了个身分:「……他打电话说要跟我借东西,我才提早回来的。」      皇狐听了有些个不高兴,没想到爹爹在现世里居然还有亲人……他的亲人会跟自己抢爹吗?他们兄弟俩该不会住在一起吧?      忍不住转个身,这次是抓紧季见君的手臂,死命的不肯放。      季见君这下更尴尬了,本想轻轻怒斥年轻男孩,眼睛一转,突然发现哥哥的眼神很奇怪,他不敢相信,这样的眼神居然有一天会在对方的眼里看到……      那是羡慕的眼神,而且是,羡慕自己的眼神!他为什么会这样看着自己?只一转眼他就明白了,他嫉妒着拥有皇狐的自己……      然后,哥开口了:「……朋友的弟弟?叫什么名字?」      「……皇狐,我叫皇狐……」皇狐仍旧倚着季见君,冷着声回答。      「好拗口的名字,不要紧,会喊习惯的。」季见群丢了个迷人的笑容过来,又说:「见君,下次家里聚会时把这么好看的小朋友带过来,我想跟他多聊聊天。」      季见君没说话,只是心凉了半截。又是同样的模式,只要自己的身边出现了什么人,总会被哥哥相中,是女人就跟她谈恋爱,是男人就把对方拉到自己的生活圈子来,凭着优秀的才情与条件,他永远不会是输家。      太过分了,才刚订婚,现在居然又看中了皇狐,接下来他就会千方百计的诱惑皇狐离开自己身边,让年轻男孩成为他季见群的朋友之一,彻彻底底忘了季见君这个人。      等季见群走后,果然,皇狐扯扯自己的袖子,问:「……那是你哥?他的容貌……」      无精打采的点头,没错,皇狐对英俊潇洒的哥哥产生了兴趣!      没想到,皇狐接下来却气愤的说了些匪夷所思的话:「……为什么,爹,他居然占有了你前世的容貌……」      「啊,什么?」季见君一时之见无法理解对方说了东西。      「哼,他身上的臭味根本配不上那样的容貌!」皇狐又恨恨地说。      这只狐狸精又说起外星话了,季见君无奈的想。      「……没关系的,爹,就算你没有从前那么好看的相貌,你还是我爹爹,我就喜欢你身上的味道,还有你永远不变灵魂的样子……」皇狐说着说着,就用鼻子去蹭着对方的胸怀,大胆嗅闻他的体味,直接的表示喜欢,证明他说的话。      虽然对方像只狗一样在自己身上闻来闻去,让季见君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莫名的感动起来,拿出钥匙,开了自家的大门。 5   开了灯、让皇狐进了自己家里,季见君其实还是有些惴栗不安,想不透自己竟然放任一个不知是外星人还是妖怪的登堂入室──      突然间想起了魔鬼终结者的情节……啊,如果不是外星人,肯定就是从未来来的,像多拉A梦那样,身怀百寳袋,为永远一事无成的大雄提供各式各样的道具解决问题。      摇摇头,都多大年纪了,怎么可能相信那种科幻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是,对方眼睁睁的从天上掉下来、还毫发无伤……如果不是超现实,就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捏捏脸颊──好痛,不是幻觉!皇狐还在眼前坐着,满脸不可思议。      「爹,干嘛捏自己的脸?你看,都捏红了……」说着说着,皇狐就往变笨的爹爹脸颊上呼呼。      季见君吓一跳,这小孩真是没大没小,好像……从刚刚他就发现,皇狐对自己的肢体动作太亲密了些……不行,某些事一定得理出个头绪来。      正襟危坐,季见君轻咳一下,拿出教师的威严,问:「……皇狐……你真的就叫皇狐,没错吧?」      皇狐咪咪笑着点头,回答:「对,因为我是人类皇族跟仙妖九尾狐的混生,所以舅舅为我取名皇狐。」      好像知道季见君犹对自己的身分迷迷糊糊的,皇狐尽量解释的清楚些,可是,反而让对方陷入更深的混乱中。      「……仙妖九尾狐?」季见君昏头了,指指天上:「你真的……真的不是外星人?」      「外星人?」皇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天上看,恍然大悟地说:「啊,爹,你指的是天庭里的仙人吗?不是,我是半人半狐,得经过修行才能得登仙录……不过,我才不要成仙呢,我要陪着爹爹一起。」      半人半狐?季见君终于有些懂了,眼前的年轻人是妖怪……嗄,妖怪!!!      心砰砰跳──妖怪──居然会让他碰到真正的妖怪──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明天立刻就去买个数位相机,将妖怪的样子跟生活习性好好做个完整的纪录……可是,对方除了有异于常人的妖异美貌之外,外型其实跟普通人差不多,有谁会相信他是妖怪?      还是把对方的身分弄得更清楚些再说……      继续问:「……你为什么老叫我爹?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皇狐蹙蹙眉,说:「爹,你还忘的真彻底……」虽然有些个幽怨,皇狐还是把之前两人的关系说了个清楚。      季见君的前世原本是皇城禁卫军的统领兼总教头杨临深,受皇帝的命令保卫宠妃媚娘娘,后来媚娘娘被失宠的皇后请来的道士降下天雷给打死了,杨临深把当时犹在襁褓中的皇狐带走,到了江南定居下来。      当时的皇帝一直以为皇狐随着媚娘娘葬生于天雷引起的大火中,十八岁的时候被皇帝知道了他的存在,高兴的以螟蛉子的身分认了他,没想到当年失宠的皇后仍然怀恨在心,又怕皇狐的出现会危及东宫太子的地位,就找了道士的传人追杀皇狐,千钧一发之际,杨临深以身挡了天雷,救了义子,自己却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我前世为了救你被雷给打死?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有那么牺牲奉献的精神?」季见君不太相信自己会这么做。      想到爹爹被雷打中的画面,皇狐眼睛又红了起来:「对呀,爹,以后别再冲动了,世间人对妖物多所误解本来在所难免,杀了我就算了,你……你那么好的一个人,竟然也会被专劈极恶之人的天雷击中,老天……老天根本不长眼……」      又有人说他是好人了……有些刺耳的字,可是,由皇狐这么一形容,听了心里却有些热热的……季见君有些个羞赧起来。      「咳……咳……」轻嗽几下,把不好意思的情绪带过去,接着问了个重要的问题:「……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皇狐一听爹爹咳嗽了,赶忙先探探对方的气色,见面色如常,还是不放心,说:「……爹,你要保重身体……即使是清咳,也要注意,这里的气流混浊脏污,对常人的五脏六腑是多所损害的……」      没想到只是假装的咳一下,就换来对方忧急的担心,季见君说不感动是骗人的,他想想,从小到大,好像从没人那么关心过他,即使是自己的父母……      这样的儿子真的很不错,就算不是自己亲生的。      又把把他的脉,确定爹的身体无虞,皇狐才放下心,回答刚刚的问话:「……爹,我亲眼见到你被雷打死,一时慌了,不知怎么搞的就神志涣散,隐约听到谁开口要阻止我……可是,不行,我看见你的灵魂飘荡着,从空间的缝隙透过去……我得追上你……」      声音低了下来,皇狐仔细想着当时的情景,同样的悲伤与愤恨再度席卷而至,他的眼睛渐渐又充斥着狰狞的血红。      「……缝隙太小了,我就扯破它,时空阻隔我,我就毁了它……谁都不能阻止我追上你……我就要一辈子跟着你……」      一股狠戾的妖气从皇狐的身上透出来,邪魅的美艳也在这时多了些恐怖的鬼气,季见君无来由的心一慌,往旁边躲了开去……      原来他是货真价实的妖怪……      一看见爹爹的动作,皇狐立即警醒,知道自己又收敛不住自十八岁后日渐高涨于体内的妖力。      「……爹,你前世时根本不怕我,怎么现在胆子变那么小?」侧着头笑一笑,皇狐反而有些开心:「……这样也好,你没练武、胆子小了,以后就由我来保护你……」      见到皇狐那么一笑,可怕的妖气立时散了开去,那样灿烂的笑大概没几个人顶的住,季见君愣了一下,呐呐的问:「嗄,保护我?」      「嗯,没错……」皇狐似乎找到了着力的点,巴着靠过去,用邪邪的语气说:「……你在现世只是个软弱的普通人,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我要跟你寸步不离,就像舅舅跟青风那样……」      季见君突然打了个冷颤,觉得这个不请自来的儿子说话的态度不太寻常,好像乐见于前世如虎般强悍的义父却于今世变的手无缚鸡之力。      自己是不是迎来了个大麻烦? 6   星期天的早上,明媚的夏日清晨,季见君从床上醒来,惊觉了一项事实。      就从今天起,他这个可怜的私校高中教师突然间多了个扶养亲属,而且,还是个十九、二十岁左右、自称为季见君前世养子的妖魅年轻人,这……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啊!      坐在床上不起身,季见君开始朝现实面盘算──房贷还没缴清,如今得多支出一个人的口粮费,水电等日常开销也多出一份,也就是说,以后自己的强迫储蓄金额势必得减少。      他说他是妖狐,还是把他当个宠物养?不过看这儿子的样貌,寳路干狗粮可能吃不惯……      那么、劝他回到自己的时空?既然有能力过来,就表示也有能力回得去……一个古代人要适应科技日新月异的现代,肯定有很大的困难,光是沟通某些新潮的观念可能就得跟这儿子费一番唇舌……不过,观念上的差异目前为止一直没出现,小妖狐不动如山,根本不在乎自己到底跑到哪个时代。      东想西想,还没想出个头绪呢,儿子就在门外敲了敲,喊着:「爹,你醒了是吧?」      赶紧下床开门。昨晚让对方洗了澡后,拿自己的休闲衣给他换上,又领他到原本将来预计作小孩房的卧室去睡,自己则锁上房门,防着他。      开了门,却见皇狐端了个塑胶脸盆,上头还放了个毛巾,笑吟吟地说:「爹,我先伺候你梳洗吧……现在的生活真是太方便了,连水都不用打,龙头拧开就有,难怪你都不需要请丫环长工伺候……」      季见君眼睛一亮……美艳到没有天理的儿子神色恭谨的站在门边,拿着沾湿的毛巾来伺候盥洗……简直比菲佣还菲佣、比日本老婆还日本老婆……是单身王老五毕生的梦想啊……      还是留着他,别让他回古代去好了……      皇狐亲自将毛巾拧个半干,双手捧给养父,顺便挨过去问:「……爹,这里的灶头跟咱们那时的不一样,你教教我怎么使用吧,我曾经学过各式药膳的调理方式,打算把你的身体好好的调养一番……」      季见君擦擦脸,不经意地问:「我前世当你爹时,你就这么懂事,这么孝顺了啊?」      「应该的,爹,我乐意作这些事,再说,我也不放心那些粗手粗脚的丫环碰你……」皇狐说。      季见君想想,说:「……我想,我们前世一定很亲,难怪我一直没娶……」      皇狐笑笑没说话了,单手捧着脸盆,另一手牵着季见君走出去,说要学习使用家里的各式器具。      季见君难得的一大早心情好,拿出上课教学的精神介绍现代化设备,只要皇狐问,他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讲到后来他反而疑惑了,本来预计会看到一个惊慌失措的古代人在那里目瞪口呆,结果这个儿子自始自终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你真的是古代来的?怎么对这么一堆新奇的东西都不会害怕,反而一学就会?」介绍完电冰箱的冷冻技术后,他终于忍不住问。      「为什么要害怕?」皇狐不解。      「昨晚我开了电视让你看,现代人不但能上天入地,连深海之处、月亮之上都能拜访,这种科技不是古代能看得到的吧!」秉持现代人的自负,季见君解释。      皇狐愣了一下,然后失笑,说:「我懂了,爹,你是担心我会害怕吗?不会的,爹,上天入地不算什么,我舅舅白狐是成精千年的仙妖,他的御风缩地之术能在眨眼间到达千里之外,你说的火车飞机在他面前不算什么……」      季见君想起了,从昨晚起皇狐就提过他这个舅舅好几次,好像也是个妖怪。      「……我在十八岁之前也没什么见识,之后突然发现自己的亲生爹爹是当朝皇帝、母亲则是千年九尾狐妖、舅舅捏个诀就能点石成兵、还有个三千年修行的师祖,要风得风要雨有雨,你们这里却还需要藉助机器才能得到同样的效果……」      季见君有点不满,身为现代人,令人自傲的科技再儿子眼里反而不值一哂。      皇狐不知道爹爹的小小自尊被打击了,看他脸色青青白白的,就过去揽住他的手臂,笑着说:「好了,爹,这些都不是大问题,不过,为了多了解这个世代,你带我出去逛逛好不好?」      季见君想想,冰箱里的存货都不多了,是该出去采买一番……对了,家里突然多出个人,也得给他买些衣物,总不能老穿自己的吧?      「爹,带我去嘛,我保证会乖乖、决不惹麻烦……」皇狐见爹沉吟,以为他想拒绝,就摇摇手臂,拿出自小就会的撒娇绝活来求。      季见君心里一动,觉得不对劲……这个儿子好像让他耳热心跳的……审视了一下,对了,可能是皇狐淡色长发的关系,让他在展现某几个表情的时后有些性别不分……      「……你头发太长了,答应剪的话我就带你出门。」最后他说。      垂眼看看自己的头发,皇狐倒不在乎:「嗯,好啊,我瞧这里的男子以短发居多,爹要我剪我就剪。」      真好商量,还是他真的很听自己话?季见君继续说下去:「那、还有件事,你别再叫我爹了,在外面被人听到的话总是很奇怪。」      皇狐肩膀垮了下来,苦着脸说:「嗄,不能叫爹?我都叫了十九年,很难改口……」      「叫哥哥不行吗?我叫季见君,你可以叫我见君哥。」季见君先替他想好对自己的称谓,免得儿子又把自己叫成叔叔什么的,听来老气。      「可是,我已经有了青风哥,怒雪哥,冷月哥……连段千豪我也叫他千豪哥……不行,不能叫你哥哥……」眼睛转转,皇狐说:「说来,爹,你现在跟我的年龄差距也不大,十五年而已……」      季见君眼睛一翻,十五年还说差距不大?      「爹,我们呼本名好了,我就叫你见君,你叫我小皇小狐都可以。」      好像有点没大没小,不过,只要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他爹、叫他叔叔,他的接受范围是很大的。      「……好吧,我也叫你……小皇?听来像小土狗的名字,不好,叫小狐吧……还有,出门要是遇到我朋友或学生,你别又说是我儿子了,就说……说是我表弟,懂吗?」      「好,见君……」皇狐不知怎么很高兴,笑咪咪的又重复几次,然后说:「……其实这样也好,我早就不想你做我爹了……」      季见君有点不懂,问:「不想我做爹,还一直喊我爹干嘛?」      「……不是的……」小狐狸就只是笑:「……你不懂,我从十八岁起就不把你当爹看了……」      季见君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我懂我懂……没想到古代小孩这么晚熟,十八岁才开始有明显的叛逆期特征……」      小狐狸也跟着点点头,俩个人鸡同鸭讲。 7   季见君一直对小狐狸身上那些瓶瓶罐罐很好奇,昨晚他拿自己年轻时的衣服给对方换下时,见他小心翼翼地把破烂的外衣翻出来,掏出一堆小磁瓶,仔细又认真的检查瓶子是否有裂缝。      「……好像是小药瓶……你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药瓶?该不会是禁药?」当老师的职业病,总担心会在学生身上搜出些违禁品。      「禁药?什么意思……爹,别碰,那是蚀骨散……雕花红瓶也不行……啊,太好了,断肠丹还有半瓶的份量……」小狐狸边清点瓶子,边注意别让爹爹摸到不该摸的东西。      光听名字就觉得这些瓶子不简单,季见君不敢再碰,把眼光注意到小狐狸另一包长短不一、像是中医里专门用来针灸的银针。      「你是中医?有没有执照?」问完自己打个嘴巴,古代行医须要执照吗?      「爹,你什么时候养成的坏习惯?老爱捏自己打自己?」小狐狸自动自发伸手揉揉他的脸:「……中医?是指医术吗?我师父欧阳宇星是江南第一名医,而且,药毒不分家,我使毒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我就把他毒的连他爹娘都认不出来!」      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季见君只好打个哈哈,说:「那、先谢谢你了。」      小狐狸皱个眉,哀怨的说:「爹,别跟我道谢,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的……」      季见君点点头,替自己的备忘录又加上一条:古代人说话夸张、用语极端。      现在,星期天上午,打点好要出门了,小狐狸在身上东摸西摸,颇不习惯,季见君就问:「不习惯我的衣服?可是,你穿了好看啊……」      「不是啦,衣服穿了很舒服,就是没办法把我的家当全带出去……」他指指手边那堆瓶罐:「……我炼制经年的药粉不跟着一起出门的话,不安心……」      季见君笑了,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问题呢,带个包包就行了……对了,我还留着大学时用的书包……」      跑进自己房间东翻西翻,没多久摸了年轻时爱用的书包出来,虽然旧了些,不过帆布制的东西就是耐用,也没什么破损。      小狐狸很高兴,把东西一股脑儿的装进去,然后斜背在自己身上……季见君左右审视一番,看看儿子的装扮跟时下年轻人根本没两样,除了一头淡色的长发凌乱了些,像是所谓的视觉系艺人,其余都还好。      出门,用季见君唯一的两轮交通工具,125cc的重型摩托车到市区。      「……别抱那么紧……你一个大男生,抓后面的扶手就好了……瞧,就像前面的一样……」季见君吼着,要小狐狸看前面一个妈妈用摩托车载着国中生儿子的标准姿势。      「……你骑太快了,好可怕……」维持小鸟依人的样子。      「你有胆穿越时空,没胆坐摩托车?」继续吼,没办法,骑车时风声太大,不用吼的后面听不到。      小狐狸装耳聋,继续紧抱。      这个,养子不教父之过,季见君决定今后一定要好好教导小狐狸一些规矩,比如说人与人之间一定要维持某个分际,不过,这个分际点在哪里?真难掌握……      想着想着,突然之间季见君又面临了一个大难题。      自己的职业是教师,所以外表维持端正即可,剪发就到家附近的家庭理发院理个正经八百的西装头就好,可是……难得来了个这么漂亮的儿子,让他跟自己同一挂就太糟蹋了……      把车停在闹区中一个看来时尚前卫的发廊前──消费好像很贵的样子……可是,如果把儿子弄得人模人样,每天让他在家里伺候自己,享受的还是自己的眼睛……      可是,这个月的家用、开销、邮局的储蓄金……      他说他只听自己的话……只倚靠着自己……对了,他可是上天赐给自己的,只属于自己的……是儿子,却又不只是儿子……      他可以为了自己穿越时空而来,毫无怨言的适应这里的生活,结果,作爹的却在这里斤斤计较着什么……      「……爹……见君?」戳戳发呆的季见君,小狐狸问:「你说要我剪发,是这里吗?可是这里……看起来像……青楼……」      这说法新鲜,季见君愣一下,问:「……你说像……青楼?哪里像啊?」      「……不论男女都打扮的花枝招展,送往迎来皆含笑……我不要……你也别进去……」小狐狸有些生气了。      「嗟,照你这样形容,满街不都是青楼了?」季见君不知该怒、还是该笑,看在儿子不懂事的份上,他解释:「……不是的,我们这里的商店都这样的,大家笑脸迎人,以客为尊,强调服务至上嘛!」      推他进去,然后,感受到店里所有的设计师、吹风手、洗发小妹、还有坐等造型的客人们将眼光全往这里投射而来──愣了愣,他知道了,大家看的都是小狐狸。      突然之间与有荣焉……难怪,总有许多妈妈会把自己的女儿打扮的漂漂亮亮带出门,以前还认为那些爸妈虚荣呢,却原来……      有种冲动,想向世间昭告:这个漂亮的小朋友是我的,而且,是我前世用命换回来的、谁也抢不走的、儿子!      某个看来颇为大牌的女设计师迎上来,笑吟吟地问:「……剪发、还是做造型?」      小皇狐听不懂,转头用眼神问他爸,季见君说:「……剪短吧,太长了不好整理……造型?不用了,他已经够造型了……」      设计师摸摸小狐狸的头发,说:「……很难得看见男孩子留这么长的头发呢,剪短真是可惜……,不过,短发也有短发的好看,我拿日本最新的发型杂志给你们参考……」      季见君跟着翻看杂志,愈看愈头疼……各式各样的造型加上挑染的色泽,这……果然,自己跟社会脱节太久了,难怪班上的学生都说他老古板,可是……那种翘来翘去、还不往同一个方向翘的头发,掺的紫一条蓝一条真的好看吗?电视连续剧里的妖怪都是这种样子啊……      皇狐自己倒是看的津津有味,还开始跟设计师讨论起细节……季见君看看没自己插嘴的余地,就说要到门口晃晃、透透气,要小狐狸好了后到门口叫他。      还没走到门边,听到女设计师问狐狸:「……你哥哥逼你剪短的吗?应该跟他争取一下的,这么漂亮的头发剪了真的很可惜……」      「……他喜欢我剪短我就剪短,要是他不喜欢,再长再漂亮的头发有何意义?」小狐狸振振有词的回答。      设计师笑着说:「你很听哥哥的话嘛!」      「嗯,全天下我只听他的话……」小狐狸继续说。      季见君听到这里后,回头看了皇狐一眼──他突然觉得,这辈子就算不结婚不生小孩也无所谓了,因为,他已经有了全世界最贴心最听话的孩子…… 8   百无聊赖的待在繁华的商业街上,假日的缘故,满街都是逛街购物的人潮,季见君待的那一区又是专卖新潮流行衣服饰物的地方,来往都以年轻人居多。      感觉自己好像跟周围涌来挤去的时尚年轻人有些格格不入──还不需为现实生活烦恼的学生们,不懂来自亲戚邻居如何评价成为大人的自己,不必用汽车洋房来彰显自己的成功……      他们要作的就是用亮眼的衣装表现自己,尽情玩乐笑闹,不像自己,已经老了,飞都飞不起来,只能缩在角落的一隅,想着从前的轻狂岁月……      「咦,那不是季老师?」熟悉的叫声传来,稚嫩的,像是班上某个女同学的声音。      「真的是老师……」年轻男孩叫着。      季见君抬起头,前头站着自己班上最活跃的两男生两女生……见他们购物袋大大小小的提,男孩子的头发抹了胶,捏出了奇怪的形状,女孩子则画了妆,指甲也亮晶晶的,跟在学校时的清纯模样完全不同。      李伊芬看看老师,又看看现在所在的位置,大惊小怪地问:「老师,你终于想开了,要换掉那个老古董的发型?真的,都什么时代了,居然还有人顶着老爷爷的头发在街上走来走去……」      另一个女生曹锦凤也口无遮拦的说:「……老师,你就是外表太拙了,难怪陈淑芬老师移情别恋……」      季见君一震,问:「你们怎么知道?」      也难怪他吓一大跳,这件事他可是昨晚亲耳听见自己哥哥跟陈淑芬宣布要订婚之后才确定的,怎么这些学生……      李伊芬说:「全校都知道啊,有个很帅很帅的社会人士常常接陈淑芬老师放学嘛,就只有老师你放学后还留在辅导室辅导功课差的学生,都没看到……」      曹锦凤这时兴冲冲的跟另一个男同学董安文说:「欸,陈淑芬老师的新男朋友真的很帅,开的轿车也好棒,要我,也会移情别恋……」      可能同为男性、知道女朋友被人抢走的滋味有多窝囊,董安文立刻用手肘顶了顶曹锦凤的腰窝,小声说:「三八啊,别再说了……」      已经来不及了,季见君想起昨天在父母家看见哥哥居然偕同自己的前女友出席,那种震撼可想而知,虽然他早就对哥哥巧取豪夺的事情司空见惯了,可是,他真的很喜欢陈淑芬,把她当成自己理想的另一半……      学生们说,全校都知道了,知道常常有个男人来接陈淑芬下班,只有自己不知道……难怪,难怪最近一两个月来,每个人看自己时都带着怪怪的表情……      他们是在嘲笑、还是同情自己?笑居然有人笨到连女朋友被偷走了都毫无知觉?      要是他们进一步的知道那个俊帅的中年男人其实是自己的哥哥,不就更瞧不起自己了?      季见君脸色愈来愈沉,他想赶快离开,离开这几个学生,最好明天也不用去学校上课了,他不想知道每当在校园中行走的时后,有多少学生老师在背后笑话着自己……      恍惚中,听到李伊芬对曹锦凤跟另一个男同学周国伟说:「喂喂喂,你们看……里面刚吹好头发的那个男孩子……看到那个侧脸没?」      曹锦凤惊呼出声:「好帅好帅!好好看哦,怎么会有那么漂亮的……真的是男生?周国伟,你的手机不是有照相功能?把他照起来,明天秀给班上那几个看……」      周国伟看了透明玻璃橱窗里的男孩子一眼,居然也有些失魂落魄的,只是呆愣愣的站着看,另一个董安文的情况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李伊芬又叫了:「咦,他往我们这里看耶……周国伟,照相啊,刚好是正面镜头……小凤,他、他朝我们走过来了……」      四个年轻的高中生不约而同咽了咽口水,显然心头小鹿都开始乱撞中。      发廊的门开了,刚剪好头发的皇狐走出来,用不善的眼神瞄了爹爹的四个同学一眼──他从刚刚就发现季见君心神恍惚了,忍不住忧心,跑出来问:「……见君、见君?」      季见君终于回过神来,花了好几秒想起自己站在这大街上的起因为何……小狐狸剪好头发了?他转头看──嗯,好看,儿子果然长发短发都好看,打薄后清爽飘逸的淡色头发垂上脖子,添了点男孩子该有的英气,可是,却衬的小狐狸斜斜上挑的桃花眼更加的明显。      「见君,我跟小丹商量过了,也帮你设计个适合你的发型,来……」小狐狸连看都不看几个年轻同学一眼,只顾忙着拉自己的爹进去同受设计师的荼毒。      「小丹?小丹是谁?」季见君不知道小狐狸什么时候认识了新朋友。      「就帮我剪发的姊姊啊……」小狐狸笑,推着季见君也进去发廊,却在门将关未关之际,回头对四同学微微一笑。      像是被魅惑住了,四同学也对之迷茫的微笑,就在这时,狐狸扬手,一股带着香风、夹杂着些许细细的粉末从四人的头顶落下,狐狸立即进入室内带上门。      「小丹,帮我爹……帮见君也弄个好看的发型,你的手最巧了……」狐狸的嘴甜,天生就有迷乱人心的本事。      设计师小丹把季见君打量了一下,说:「嗯,头发太厚了些,剪个层次比较好……小狐的哥哥啊,你别再用发油把头发固定成这样,太老气了……我帮你剪的发型会很好整理,出门前用手拨拨就整齐了……」      季见君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这时往门口又望了一眼,突然发现刚刚那四个学生脸色难看,青青白白的,似乎正在忍受什么痛苦……      「怎么了?」他忍不住大声问,可是隔着玻璃窗户,将他的问话隔绝开了。      见四个人突然惶急的向某个方向开跑,身为人师,季见君放心不下,起身正要追去,却被笑意盈盈的儿子拦下来。      「……不要紧的,他们只是闻了些断肠丹磨成的粉末……」      「断肠丹?」季见君大惊失色:「这、这、这……这是什么毒药啊?你为什么要对他们下那么重的毒手?」      小狐狸无辜地道:「谁说断肠丹是毒药的?我的断肠丹不过会让人想立即如厕,而且历经一两个时辰腹痛如绞的痛楚……没后遗症,放心啦!」      「……你的意思是……泻药?泻药就泻药,干嘛取那么耸动的名字?害我误会你……」硬生生将自己的怒气给止住,季见君没好气的问。      「行走江湖,总得弄个耸动的名号别人才会怕嘛……告诉你,我独门炼制的药中,名字可怕的其实没什么,真正的剧毒反而其貌不扬、其名不彰……」      季见君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最后,他问:「那你解释解释,我那几个学生好端端地也没招你惹你,你给他们下泻药做什么?」      小狐狸只是笑了笑,轻轻说:「……他们让你不高兴啊……我说过了,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我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哼,要不是看那几个小毛头年纪轻轻,我就打算用上个月刚研制完成的“呕心沥血”让他们试试药效……」      季见君呆住了,打断他的话:「嗄,你是为了我?」      「这还用问吗?」小狐狸突然凑过头来,用深沉的,与他实际年龄不相符合的诡异神情,低低的说:「……别怀疑,爹,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会杀了所有让你不高兴的人,就算那个人是……我自己……」 9   星期一早上,小狐狸照样含着笑跑进季见君的房间里伺候梳洗,因为已经没心防了,所以季见君也不再锁上房门,随儿子进进出出的。      走出卧室,儿子已经照他交代的到巷口那家早餐店买了总汇三明治以及熏鸡肉蛋饼,规规矩矩的放在早餐桌上,连门口的报纸都拿了进来,真乖。      「……冰箱里不是有柳橙汁跟牛奶?你还买奶茶做什么?」季见君好奇的问:「你喝不惯我挑的那些?」      「不是啦,早餐店的阿香姨跟她女儿小敏知道我是新搬来的邻居,就多送我两大杯奶茶……本来还要多煎一份什么东西送我的,我想吃不下了,就说明天吧。」      季见君拉开椅子的动作做到一半,脸色难看:「……那俩花痴母女……我刚买房子住进来的时候,她们怎么没有那么好的服务?你小心一些,要是小敏邀你出去玩,千万别答应。」      「怎么可能?我当然是跟你在一起啊。」小狐狸说。      季见君想了想,说:「我还有工作,你怎么跟?伤脑筋,你也没身分证,没办法在这里读书……我又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里……」      小狐狸愁眉苦脸的说:「不能跟你一起上书院吗?要是又有学生惹你不高兴了,我怎么教训人家?」      想起昨天那四个学生狼狈找厕所的样子,为人师表的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学生说话有口无心的,我早就想开了……你也别再乱用什么断肠粉啊丹的对付人家……不厚道……」      小狐狸嘻嘻笑,说:「我已经手下留情了,因为以前爹就告诫过我,不可以剧毒害人,就算遇上危险,只要能让敌手暂时丧失战力即可,所以我炼制的药物以麻药居多,另外就是像断肠丹那样兼具排毒疗效的清肠剂……」      「咦,排毒?怎么觉得你的药好像跟广告里的减肥丸功效差不多?」吞一口三明治,季见君又问:「那么,你昨天说新炼制的“呕心沥血”又是什么,听起来怪可怕的……」      小狐狸耸耸肩,说:「噢,那个呀,为了对付岭南百毒门,我特地练出这剂“呕心沥血”来与百毒门银童子秘练的“过眼繁华”相抗衡。过眼繁华太毒了,能将练武者苦练多年的功力消于无形,我的“呕心沥血”则可以中和之,将功力救回来……」      季见君抒了口气:「……那就不是毒药罗……」      「就算不是毒药,单独服下去的话,还是会让人在三个时辰内大吐特吐,连胆汁都吐出来,甚至想连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吐掉算了……所以才叫做“呕心沥血”……」      小狐狸笑的好得意。      季见君怔了怔:「……再把药效弄轻些,我都可以连同那个断肠丹当成减肥药卖出去了……啊,对了,我任教的学校其实离这里不远,中午我带便当回来吃好了,你就留在这里帮我整理家务……整理家务你会吧?」      小狐狸点点头,又求:「我送你去书院?」      「学校?那么近,不用的,走个五分钟就到了……」季见君失笑:「哪有儿子送父亲去学校的?」      小狐狸咕咕哝哝:「……我就说不把你当成爹看了啊……」      结果等时间到了,季见君还是抝不过他,任着忠心耿耿的儿子巴巴跟在自己身边,到了学校门口,看着对方走进学校后才心满意足的回到家里。      季见君本人心情也很好,走进办公室时跟陈淑芬擦身而过时,他甚至主动笑着跟对方打了招呼,结果,这样光风霁月的态度,反而让对方忐忑不安。      「呃……见君……你不会怪我吧……是见群要我别告诉你我跟他交往的事,所以……前天晚上,我真的……」陈淑芬看来是很诚恳的道歉。      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季见君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今天,淑芬好像不若往常那么漂亮了,气质也就跟普通的女人一样……怎么搞的?她原来是那么平凡的人吗?以往觉得灿若秋水的大眼,跟某双柳叶般的翦翦细眼比起来,差了那么远……      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将她跟自己的儿子作了比较。      将眼睛往办公室里年轻的男女老师浏览过一遍,又把视线投到外头忙着打扫环境的男女学生身上……对了,在连续看了某张倾国倾城的绝色近两天之后,突然觉得四周的人都不堪入目……      「……见君?你还好吗?」淑芬见他突然间像是发疯似的东看西看,眼神不定,不由得紧张的问,办公室其余老师见到这两人交谈,也好奇的往这里看,等着欣赏原本是男女朋友的两人摊牌的紧张场面。      季见君笑了起来,一种发自内心真诚的笑:「……我很好……我的好日子来了……」      陈淑芬因为心里有鬼,总认为对方因为自己要跟他哥哥结婚而恍惚,连季见君的笑都以为是做作出来的。      「……那,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见君,你要有心事,千万别放在心上……我跟见群都很乐意帮你的……」      「不,我……我祝福你们,真的……」季见君一辈子也没心情那么好过:「……不过,淑芬,我希望你能把我哥哥看紧一点,别让他来抢我的……总之,他知道的……」      陈淑芬可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有抢弟弟玩具的癖好,客气的点点头就回去自己的办公桌了,心里带了些疑问。      上课钟声响,第一堂正好是自己班上的课,他脚步轻松的往自己的班级走去,一进教室,他先往昨天街上遇到的那四个学生看……脸色白了些,精神萎顿了些,不过还能来上课,应该没什么大碍。      身为教师,怀抱性灾乐祸的想法不太好,可是……知道有人看不得你受欺负、看不得你心情不好,为你出头教训某些惹了你的家伙,不管是谁都会高兴吧,即使对方用的手段卑劣了些……      再两个星期就要期末考了,如今要把功课的进度赶完,五十分钟的课堂结束,正要步出教室时,李伊芬跟曹锦凤用虚弱的脚追出来。      「季老师,季老师,等等……」      季见君回头──真希奇,这俩个是头一次上完课后主动有问题要请教的。      「……季老师……」李伊芬先开口,问:「昨天那个……跟你一起的男孩子……是谁呀……」      季见君皱起眉头了,不是问课本里的问题,而是问小狐狸?      曹锦凤也叽喳的问:「老师,他好帅哦,比电视上的偶像还好看,超级美少年耶,可不可以介绍给我们认识啊……」      季见君心想:现在的女孩子怎么这么主动啊?想想自己高中生的年代……      李伊芬见老师不回答,不放弃,继续问:「老师,昨天本来想进去发型沙龙店找你们的,可是……嗯……临时发生了状况,所以我们先回家了……那个男生……跟你好像很熟耶……是你亲戚?」      季见君想到这两个女同学发生的那种“临时状况”,自己也得负起些责任,心一软,就说了:「……他是我表弟小狐……不过,你们别打他主意,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主,别想那些有的没有的……」      李伊芬嘟嘴了,说:「……老师小气,人家只是想认识一下那么好看的帅哥嘛……小胡?他姓胡?全名呢?住哪里?」      「他跟我住一起……想都别想,我不会让你们到我家的……快考试了,多花点心思念书吧,明年不都要联考了?」      摆出教师的威严与特权,季见君说。      等季见君走后,俩女学生突然关心起这位班导师究竟住在哪里的问题。 10   季见君的家离学校真的不远,平常季见君中午时很少回家,都留在办公室里吃便当、批改学生作业等等;今天难得的,想起家里有只小狐狸,他反而迫不及待、十二点钟声一响就旋风般的跑出校门了。      作梦都没想到,会在某一天有玄怪小说的情节落在自己身上,然后突然之间,他就发现,自己再也不孤独了──某只从前世来的狐狸说找了自己好久,说再也不要离开自己,是唯一眼里只看得到自己的人……      真的,他孤独了好久好久,几乎觉得自己要永远这么孤独下去了。从小,父母亲戚看到的都是那个早他两年出生的哥哥,所以,与父母的关系就愈来愈不亲,甚至,没什么话题聊,他很习惯一个人的滋味……      虽然,标榜高知识高教育水准的父母总是说对自己的孩子一视同仁,其实,相对于两个表现截然不同的孩子,父母亲还是会不自觉的作比较……他们眼里只注意到优秀孩子的光环,口里总是说着:见群怎样怎样等等……      直到终于有人为自己而来,他多么高兴!是古代人又如何?是妖兽又如何?拥有了他,连向来瞧不起人的哥哥都羡慕起自己来了。      真希望,这一切都不是梦……      刚跑到校门口,就听到小狐狸叫:「……见君,这里……」      校门警卫室里,小狐狸正跟里面的警卫叔叔笑容可掬的聊天呢,见到季见君后,他忙一脚追出去,朝自己的爹扑上。      「你怎么到了警卫室里?」季见君往谢姓警卫看了一眼。      「……我跟书院的警卫叔叔谈好了,以后他都让我进去警卫室等你,所以你都到那里找我好不好?」小狐狸笑着说。      「谢先生很凶的,他居然让你进去?」季见君问,满脸不可思议。      「嘻嘻,伸手不打笑脸人嘛!我跟他说是你外国回来的表弟,人生地不熟的,他看我在外面晒太阳好可怜,就让我进去吹电风扇了,而且……」      「而且什么?」季见君看儿子笑的贼忒兮兮,忍不住好奇心。      「……我从他的脸色气血辨证,又由脉象确定,知道他晚上面对妻子力不从心,所以送了他几颗“如日中天丸”……,我跟你保证,从明天开始他就会对我五体投地,唯我命是从了……」      「……“如日中天丸”?难道是春药?我们这里的卫生署对药品管制很严的,不能随便乱制药……」季见君皱着眉头说。      「你放心,那是我从皇宫御医处拿来的药方,自己又添添减减了些成份,制作出来的药效比原来的秘方更好,成药由合济药铺出售,供不应求,整个杭州城里缺货缺到男人都打架了……」小狐狸得意的说:「我那个皇帝爹爹甚至要我多做一些,赏赐给朝里的文武百官……」      「……你那个爹爹到底是哪个朝代的皇帝啊,思想这么开放……」季见君边走边嘟嚷:「……居然拿春药收买人心……」      「……见君,你要喜欢我也拿几颗给你……不过,只能我在的时候才能服用……」小狐狸咪咪笑着,小声说。      季见君一愣:「孤家寡人的我吃那种东西做什么?你也小心些,要是那些什么吃死人的话,你可是会被警察给抓走的。」      发现小狐狸对自己的答案很失望,季见君想对方大概是觉得又少了试药的对象吧……可是,春药?自己没女友没老婆,吃那种东西做什么?      路上买了便当回家吃,见小狐狸果然乖乖的整理家里,弄得一尘不染的,他高兴起来,说:「你真的很乖……我就是前世积了福才能得到你这样的儿子……」      「……不,是我前世积了福,才能遇上你这样的人……虽然我娘说九尾狐一旦受人恩惠,必须跟在恩人身边报恩,直到人死为止,可是……我喜欢爹,不希望跟爹的缘分只有一世而已……」      季见君边吃便当边想:哦,白鹤报恩的故事嘛!      小狐狸继续说:「……我想跟爹生生世世在一起……」      然后,季见君喉咙梗了起来。         午休时间过了,小狐狸又坚持要送季见君到学校──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话,讲得不亦乐乎,差点迟了下午第一节课的时间。      先回到办公室的桌上拿了课本,又跑着经过两栋教学大楼的走廊,从楼梯口转弯时不小心跟个学生撞满怀。      「不、不要紧吧……」季见君知道错在自己,歉然的把男同学扶起来。      他认识这个隔壁班的学生,叫做刘明,上课总是迟到早退的,非常有名,据他班上的导师说:刘明的家里经营道坛,自己偶尔也兼兼乩童的工作,听说最常上他身的就是三太子哪吒了。      刘明站起来,凝视他好半晌,突然说:「……老师……你最近……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      季见君愣一下……有啊,有个自称是他前世儿子的九尾妖狐穿越时空来找他……这种事实够恐怖吧?不过,他当然不能随便说出这么惊世骇俗的体验。      「……没、没有……」假作神色如常:「怎么这么问?」      「老师身上有股奇怪的妖气呢……」刘明说着说着,从身上掏出了一张朱砂黄纸符给他:「好奇怪哦……我帮人收妖劾魅好多年了,这么奇怪的妖气倒是头一次见识……把符佩在身上,挡挡看……」      季见君不敢拒绝,随手将符放在口袋里。      「……要是有问题,来找我……我是三清教祖师刘全真的直系子孙,从小就学习对付妖邪之物……老师,别太相信妖物,它们最会说些蛊惑人心的话了……」刘明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蛊惑人心的话……」季见君喃喃说,心想:儿子的确老说些让自己感动不已的话,也是蛊惑了自己的心吗?可是,那些话百听不腻,像糖蜜,他喜欢听啊……      刘明点点头,又说:「妖物属全阴之类,会夺人的阳气,一旦那种邪气侵入凡人的脏腑之内,就会动摇生命的根蒂……不过,老师目前看来面色红润,气血如常,这倒有些奇怪……」      说着说着,他又将季见君上上下下看过一遍,看不够,又凑到人的身上闻了闻,搞的对方心里都毛毛的。      「嗯……类似狐狸精的味道,却又香的很,没有狐骚味……」刘明继续说。      「够了够了!」季见君开始觉得这学生不简单,不过,他才不相信那么乖的儿子会夺自己的阳气呢:「上课钟响十分钟了,还不赶快进教室上课?」      率先跑了开去,结果刘明不放弃,在后面放话:「老师,别不相信我啊……」      不相信不相信,他只知道那样的好儿子是他拿命换来的,谁都不能把他抢走、谁也不能动摇他要将儿子留在身边的决心! 11   一整天的正常课堂结束了,原本校长指派他要为功课差劲的同学进行课后辅导的工作,今天却被季见君推掉了,请另一位老师代理,对方则因为能赚到额外的钟点费,倒是高兴的很。      有了前车之鉴,季见君好好想了想,听学生说哥哥常常会来学校接陈淑芬下课──没关系,哥哥爱接便是,这已经不在他关心范围之内了,倒是自己的儿子也坚持来接自己,这要是让两人碰了面,有危险……      星期六的晚上,他就从哥哥的眼神中读出来了──哥哥对小狐狸绝对有兴趣,而且是很高很高的兴趣。要是一个不注意,搞不好他又会玩起抢东西的游戏,而自己从小到大、没一次抢赢过他。      儿子虽然看来对自己是死心塌地的,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总是得做好保护措施才行,这一次,要是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的话,他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匆匆忙忙往校门口去,追上陈淑芬,对方很惊讶,打探似的问:「见君……你今天的辅导课?」      「我有事推掉了。」季见君简短回答。      「噢……」陈淑芬有些惴惴不安。      季见君保持微笑,问:「……今天哥哥也会来接你吗?」      陈叔芬颤一下,脸上有秘密被戳破的尴尬。      「哥哥一定很喜欢你……」季见君看了看天色,夏天,很热,想那只小狐狸待在警卫室等他,有电风扇吹,还好:「……从没见哥对谁那么用心呢,他一定是真心的……」      陈淑芬这次听出来了,听出季见君是真诚的这么对自己说,她反而呆愣了,只好低下头,两人并肩而行。      眼看走到校门口……咦,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吗?好多个通勤上下学的学生都挤在大门内侧,偷偷望门外看……无论男学生或是女学生,每个脸上都兴奋的要命,一面看一面回头窃窃私语。      「你们在看什么?」季见君点点自己班上曹锦凤的肩膀,问。      曹锦凤连头都舍不得回,只回答:「……嘘,陈淑芬老师的男朋友正在跟季见君老师的表弟说话……两大帅哥耶,画面美得很,跟电视里拍的偶像剧一模一样……」      季见君跟陈淑芬两人对望一眼,忙走出校门口看是怎么回事。侧边处不远停着季见群那辆高级的进口车,他倚靠着车站立,高俊挺拔的身材加上鹰隼般的外表,怎么看怎么英俊;离他不到两公尺处,一眼即足以魅乱人心的皇狐仰着头看他,面无表情。      季见君心一沉,知道最糟的情况果然发生,哥哥来堵他的皇狐了。         时间点拉回到季见君下课前的半小时。      皇狐正高高兴兴的往学校走,路上还跟早餐店的小敏打招呼。小敏上的是附近的二专夜间部,帮妈妈上市场买了菜后,正要回家做上课的准备。      「小狐,你去哪里啊?」语笑嫣然,小敏想,太幸运了,家附近的季老师居然有这么好看的表弟,若是能想个办法把对方拐成自己的男朋友,一定让所有的朋友嫉妒死了。      「啊,小敏……」小狐狸一看,是早上送自己奶茶的年轻小姑娘,也回以一笑:「我要去学校等见君……咦,你买了好多菜哦,你会料理膳食?太好了,有空教教我好不好?」      「小狐对作菜有兴趣?没问题,到我家来我教你!」小敏心想,太好了,机会送到自己面前了。      小狐狸点头:「嗯,我想早日熟悉现代的瓦斯炉……不过,你知道哪里买得到炖中药的炉子吗?就是可以用炭火烧的那种……」      「现在大家都用电锅炖东西了,还有改良型的电子炖药炉,比较方便……不过,你说的那种还是买得到,我让妈带你去买,好不好?」小敏献殷勤。      「太好了,见君身子好虚哦,我得多下点功夫炖些药汤,把他的气给补足……」      跟小敏告别后,走到离校门口约五百公尺处,有辆高级进口车开始慢速的跟在小狐身边。小狐狸认得这辆车,星期六的晚上,那个有着跟前世的爹一模一样相貌的人坐在里面,而且,见君一看到他就心情不好。      那个叫做季见群的人,有股异于常人的气,让自己下意识想躲避,所以,即使相貌一样,他也自动把他归为敌人一类──真可恶,爹爹前世那么俊的脸居然辗转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可惜了!      那个人、那个人的灵魂,根本配不起那样的相貌!      现在对方缓缓开着车,摇下车窗,和气的对自己打着招呼:「……你不是皇狐吗?来等见君?」      小狐狸知道对方是季见君的哥哥,也不好给人坏脸色,就沉默点了点头。      季见群将车停在校门口侧边,立即下了车,招手挡住小狐狸不让进到警卫室去,还说:「……都是等人嘛,我们聊一聊……」      小狐狸不置可否,看着跟义父杨犹劲全等的相貌,心思飘到了很远很远的、风云堂里与父亲一同生活的日子,然后,又回头想着百思不解的疑惑。      被迷惑了,相同的体型相貌,却不是同一个人的灵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同一个娘胎里出生的兄弟瓜分了杨犹近的身体与灵魂?若是舅舅白狐在的话,应该可以解答自己的疑惑吧?      「……见君说你是他朋友的弟弟……你哥哥是谁?说不定我也认识的……」季见群展开成熟迷人的笑容,诱导着问。      不是惯见的、爹的笑……小狐狸眯着眼想,前世爹的外表虽强悍,常给人严厉的错觉,尤其在风云堂众弟子前,为了维持纪律总是不苟言笑的,但是他的内心温柔敦厚,为人重情重意,私底下笑时总是腼腆腼腆──就像现在的季见君──      「……我有很多哥哥,你不可能认识的……」小心地回答季见群,妖狐天生的警觉性让他想对这个哥哥保持安全距离。      季见群见套不到话,又问:「听你的口音很奇怪,不像是这里的人……你从国外回来玩的吗?」      小狐狸轻轻点头──与季见群待愈久,愈是讨厌对方身上的那种味道、以及算记着什么的眼神。      「我在大学任教,这一学期的课程已经结束了,有空的很,既然你是回来玩的,我又有车,可以带你四处逛逛的。」季见群笑着邀请他。      「……见君已经跟我说好,等暑假就要带我四处玩玩,所以不用了,我喜欢跟见君一起……」小狐狸不为对方所动,说。      「我弟弟?他这个人很无趣、不太懂怎么玩的……假如你时间够的话,我可以带你绕台湾走一圈,这里的景致小而美,尤其花东纵谷跟海岸线,有很多好看的东西……」季见群继续游说。      小狐狸摇摇头,说:「……我来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见君,你别花心思在我身上了……」      季见群很少吃过鳖,这次见小狐狸一再拒绝自己的邀约,也不太有耐心了,却还是挤出笑容说:「为了见君?你在开玩笑吧,他那么平凡的一个人,跟他在一起多无聊?我却不一样,一定能让你大开眼界、见识前所未有的东西……」      这时,小狐狸鼻头动了动,熟悉的味道传来,他立刻往校门口看──季见君跟陈淑芬站在那里。      季见君的眼神不太对──      转头回望季见群,小狐狸变了脸色,变的狠戾冷酷,连讲话的声调都带着威胁的意味在:「……别再来烦见君、也别来招惹我……警告你,我的耐性就快到顶点了……」      季见群冻住,没想到小家伙的表情说变就变,将隐藏邪残一面给翻出来。      小狐狸继续恶狠狠地说:「……这样的灵魂居然顶着爹爹的样子招摇撞骗,还说他的坏话……我看了……我看了就想立刻将你碎尸万段……」      说完,小狐狸往后面退了几步,然后,回复其清丽魅惑的笑容,转个身往季见君的方向跑过去。 12   当小狐狸眉开眼笑的朝自己扑过来、还一把抱住蹭时,季见君的确觉得很不好意思,尤其是在陈淑芬跟那么多看热闹的学生面前……      本来想一把推开的,抬眼,发现不远处的哥哥用阴暗的眼神朝这里看过来──第二次了,以往总是蔑视的眼如今罩上说不出什么的意喻,有些个冷、有些个沉……      低头,小狐狸对着自己笑,修长的眸子里占满的是自己的影子……心一动,也没推开对方,顺势拍拍他的头,问:「……跟我哥聊什么?」      小狐狸说:「没什么呀,他讨厌死了,老说要带我出去玩……我说不要,说你已经答应放假就带我出去看看新事物的……你当然不会食言而肥罗?」      季见君放下了心,老实说,他还真怕小狐狸受不了哥哥的诱惑呢,因此高兴的说:「不会不会,等暑假开始,我们坐火车到处去玩……」      他甚至开始考虑买辆汽车代步了。      「火车?长长飞快的那种?好!」小狐狸高兴的说:「……那家伙还说你无趣呢,哪会?」      果然不出所料,哥哥的老毛病又犯了,专门在自己的朋友面前贬低自己……可是,他不是要结婚了吗?现在应该忙着跟陈淑芬讨论婚姻细节才对吧?诸如度蜜月的计画或是选择婚纱摄影公司什么的。      偷眼看身旁的准大嫂,脸色不好看……大概是听到小狐狸的话,心里有疙瘩了,却没说什么,只朝季见群走过去,问了些什么,季见群却没理会,双眼仍旧直盯盯朝着小狐狸看。      然后,陈淑芬默默的坐上车,季见群对自己的弟弟点点头,突然划开了一抹笑,读得出来某种势在必得的决心。      不过,没落入小狐狸的视野里,他眼里映满的、唯有季见君而已。         缓缓走回家的路上,小狐狸鼻头动动,突然说:「……你身上……有股讨厌的味道……」      「我?我今天没运动,应该不会有太重的臭汗味吧?」季见君说。      「你的味道我才不讨厌呢,我说的是另一种……」他在季见君身上东嗅西嗅,最后,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对方的上衣胸前的口袋:「……是什么?」      也不等回答,小狐狸伸手掏口袋,手指刚进去就立即低声惨叫一下,着火似的退回手,好像摸到了什么烫人的东西。      季见君紧张的问:「怎么啦?」      检视小狐狸的手指,刚才伸进口袋的指尖处居然都起了水泡,好像被火灼烧过,季见君赶紧把口袋的东西捞出来,竟然是下午时刘明塞给他的那张符纸。      「可恶,我就知道!」平常不骂人的季见君都生气起来,几下把符纸给撕个粉碎:「那个死乩童!」      「符?这里……这里居然也有道士?」小狐狸脸上出现了忌惮之色。      季见君想了想说:「……很多,一般人还是习惯请道士或乩童来牵亡驱鬼祭煞的……像那个刘明啊,家里就开了个神坛,专门替人消灾解厄的,他自己也是相当有名的一个乩童……」      已经走到家里了,季见君先赶紧拉着小狐狸进客厅,他不太懂怎么处理烫伤,只能拿缝衣针过火消个毒,把水泡挑破,然后上个什么药的,顺便把今天遇到刘明、还有刘明告诫他的一番话都告诉了小狐狸。      小狐狸不动声色的把刘明的名字给记起来,脸上保持着笑意,高兴的看着季见君手忙脚乱的弄着自己的小伤口──这种小伤根本不算什么,他怀里揣的伤药随手挑一点就能止痛收口,不过,他喜欢对方照顾自己的感觉。      好不容易弄好了,看着红肿的手指头,季见君真得是那个难过啊,气着说:「下次刘明再拿什么符给我,我通通拿到马桶给冲掉!」      「……不要紧的,是我太急燥,没看清楚就伸手去摸……下次我会小心。」小狐狸说。      「……那个刘明也真厉害,居然说我身边有狐狸精,而且是没有狐骚味、香喷喷的狐狸精……」季见君开玩笑的往小狐狸身上嗅一嗅,说:「……嗯,真的很香,都是自然的草根花香味……」      「我娘是仙妖九尾狐,跟尘世里自修成精怪的狐狸等级当然不可同日而语……」小狐狸继续说:「……刚刚那张符真的不简单,居然能伤了我……」      「……我不晓得……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鬼画符……」季见君看看小狐狸手指上的伤口,再度愧疚的说。      「不是你的错……我虽是仙狐,体内毕竟还存有妖的部分……除非像舅舅那样拜真正的仙人为师,才能习得完整的抵御之法。像我这种半调子,要是遇到真正有法力的道士,还是先躲为妙……」很不甘心的,小狐狸说。      「这么说来,刘明真的有两下子,难怪他家开的道坛生意兴隆,我听他导师说,每逢假日,北部中部的男女信众甚至会包游览车下来他们家问事呢。」季见君说。      小狐狸突然之间像泄了气似的,往季见君身上靠,轻声说:「……别太靠近他……我娘是被三清教的刘全真请天雷打死的,你也……我恨死那些道士了……」      嗄,三清教的刘全真?今天刘明跟季见君说他就是刘全真的直系子孙,这、这也太巧了吧……季见君看看小狐狸脸上的愤恨,决定还是不要告诉他这件事好了,何必要多生事端呢?只要现在能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想到刘明说的话,季见君好奇的问小狐狸:「对了,他还说妖物会采人的阳气,你是半人半妖,也会采我的阳气吗?」      小狐狸愣了一下,好一下,突然间似笑非笑的说:「……目前为止好像并不需要……你、你想采?」      季见君吓一大跳,脸红的说:「我是凡人,阳气够旺盛了……是刘明说,妖物为全阴之体,你却又是半人半妖,这……这到底算什么?你不会真的……真的需要我的生命力吧?」      小狐狸的心情终于大好起来,开始努力的往对方身体挤过去,偏着头笑,迷惑着对方:「……其实……白狐舅舅告诉过我方法,是两个男人怎样度阳补阳的方法……」      「胡说,男人之间还需要度阳补阳吗?」季见君笑笑拍拍小狐狸的头,说:「……总之,就算你是妖,我也相信你不会害我……如果,如果哪天你真的需要我的命……就给你……」      小狐狸一听对方这么说,先是肩膀一垮──他要季见君的命做什么?不过转念一想,没想到转世之后,他还是跟以前的爹一样疼自己,所以,撒娇有理、任性无罪──      「……我现在不要你的命,不过……」甜甜的笑,降低季见君的戒心:「……都是那张符害的,我的手好疼,今晚一定会疼的睡不着觉……」      果然天生做爹的命,季见君心疼的问:「那、那怎么办?你身上一堆药,就没有能止疼的?还是我去药房买个效果强的……」      「不要不要,小时候生病爹都会抱着我睡觉,今天我也要爹陪着睡……真的好疼呢……」泪眼汪汪,一口一个爹,挑起对方的同情心。      「原来前世我那么疼你啊,难怪我们父子俩感情好……」季见君也不疑有他,说:「好,没问题啊,我的床是双人床,很大,两个人睡也不会挤……」      不愧是白狐的亲外甥,早就把舅舅平常怎么拐青风的手段给学个十足十了。 13   一夜无话。      可是,早上醒来,季见君真是腰酸背痛的,忍不住感叹:「……唉,老了,真是老了……」      「见君正值青壮年,哪里老了?」窝在被子里舍不得起床的小狐狸媚眼含春、意态慵懒,听到季见君抱怨自己老了,笑着说。      季见君吓一跳,花了好几秒钟才想起昨晚让小狐狸跟自己一起睡──他终于理清自己为何会腰酸背痛了。      「……你年纪轻轻、怎么睡相这么差?半夜一直挤我,还把脚压过来,让我动弹不得,连翻身都不能翻身,难怪我会全身酸痛……今晚回你自己的房间去睡!」季见君沉下脸说。      小狐狸一听,立即骨碌碌翻起身,陪笑着说:「……别生气嘛……我先帮你打水洗脸……早上想吃什么?我去阿香姨那里买……」      「别、别打水了……我自己会去浴室……」季见君忙着阻止。      「呜呜,不要啦……」小狐狸身上一片的凄风苦雨,扑过去抱住爹爹的背就上上下下的磨:「……让我继续服侍你……」      艳丽到不像话的儿子就这样使劲浑身解数的撒娇,季见君不是铁石心肠,心底还真是一荡……不行,忍住,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绝不可坏了伦常纲纪……      可是背后那一片……好温暖……      轻咳一声,季见君尽量忽略掉某些不当的妄想,说:「……不是,我没生气……你手上有伤口,别碰水比较好……我打水给你洗脸刷牙好了……」      小狐狸听季见君不是拒绝他,高兴的又是一阵磨搓,说:「不用,手指头已经好了,不过,晚上还是让我过来睡好不好?我保证、我保证会克制……不是,我会规规矩矩睡的!」      被那样轻软的态度求着,季见君也坚持不下去了,忍着耳热心跳,说:「……好,再让你过来睡一晚试试……要你还是一直挤来挤去,我就不跟你一起睡了……」      哇,见君下通牒了……昨晚还是不好太猴急的……小狐狸吐吐舌头,开始考虑要不要使用怀里那一瓶“骨软筋酥散”给他伺候上……      好想明目张胆的、抱着见君睡……而且,体内一天高过一天的情欲快要止不住了,那是属于妖兽一族无穷无尽的欲望,渴求着,与自己认定的人交融……挡不住的渴望……      不行,慢慢来,相处才三天的见君能接受自己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万幸了,他好像还隐隐保留前世对自己的印象,所以轻易的就相信自己……别打坏他对自己的看法,要等他对自己也怀有同样的想法才行……      绝对不能、吓坏他。         早餐后慢慢散步似的到学校,还没到校门口呢,警卫室的谢先生已经春风满面的迎上来,把小狐狸拉到一边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季见君本来还纳闷着,不过看小狐狸给他一个果然如此的邪邪笑容,他也懂了。      看来如日中天丸比蓝色小丸子的效果更好……      今天,身边的气氛不太对,好像一直有人偷窥着自己……谁?下午第二节下课后把人在自己教室外面活逮,答案揭晓后他不意外,是刘明。      「为什么一直偷看我?有什么问题就光明正大来问我!」派出教师的威严,季见君喝问。      刘明大喜,果然正大光明的往老师嗅来嗅去──季见君想奇怪了,最近的小孩都爱往自己身上闻味道──儿子是狐狸,狐狸是犬科就算了,这个刘明应该是个正常人吧?不对,他是乩童,搞不定被哮天犬上身了。      「有什么好闻的?你这样会让全校师生误会我们两个怎样怎样的!」把刘明推开。      「老师,今天你身上的味道特别浓……不是啦,我说的是狐狸精的味道……奇怪,这味道好闻的不得了,带着催情成分的味道,不是普通的妖精……嗯,这妖精肯定就待在你家……」边嗅边说。      季见君一凛,他没忘记眼前这小子随手一张符就让自己的乖儿子受伤,还是跟他保持遥远的距离比较好。      「没,别乱猜,我家没什么狐狸精……你说的味道是我最近用的古龙水……由国外的香水设计师调配的,听说加了极地白狐狸的费洛蒙成分,所以你搞混了!」      随口乱掰,希望能顺利将多疑的乩童给唬过去。      刘明半信半疑,问:「白狐狸的费洛蒙?可是,老师,我认识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星期你身周的气场还普普通通的,可是昨天我见到你就觉得哪里不一样……除了味道外,还沾惹了某些妖气……可又不是普通的妖气……」      他搔搔头,显然自己也是百思不解。      季见君小心的问:「……如果、你真的发现了妖怪……会怎么做?」      刘明回答的既快且乐:「……妖物当然要除恶务尽啊……不过,我一直很想找到传说中的厉害精怪,收为己用……老师,可不可以到你家去看看?如果你身边真的有狐狸精,我免费帮你收妖……」      「不用不用不用!」季见君大力的摇手:「我家没妖怪,你也别来我家!」      刘明点点头,心想:看这态度就知道有鬼……      上课钟声响了,季见君赶紧半推半拉的把刘明送回他的教室,自己则溜回办公室里,趁没课的空档把期末考的考题给出好──嘿嘿,出考卷,这可是做教师的唯一能掌控学生们生杀大权的时候啊!      放学后,小狐狸又等在警卫室里,季见君则小心的往后看,那个可恶的乩童没跟着,好险好险,赶快拉着小狐狸回家。      「怎么了?你好像躲着谁?」小狐狸猜。      「就那个刘明,他老说我身上有狐狸精的味道……我看,晚上你真的别跟我睡,免得他循线追来,把你给怎样了我可怎么办?」季见君真的很担心。      小狐狸气在心里,看来不好好整治整治那个奇怪的乩童,季见君绝对不会让自己爬上他的床了,可是,该怎么做?      莫名其妙的破除了时间的限制、来到了有着轮回后爹爹所在的时空,以为遗憾的过去可以在这世弥补过来,没想到,阻碍的人那么多,多到他都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了……      可恶的那些、杀了他的母亲、还有杀了他义父的臭道士!      没想到机会那么快就来了,才隔一天而已,刘明听自己班上的同学说季见君老师有一个漂亮的表弟每天都来接他上下课,觉得事有蹊跷,就在下午放学的时候偷偷跟在老师后面,去见识见识全校传得沸沸汤汤的美少年。      出乎乩童的意料之外,跟他过去收服过的妖物不同,季见君身边的年轻人,居然带有仙人般的清灵,而且,更令人难以忽视的,是浑然天成,骚乱人心底深处欲望的妖媚……      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却融合的恰恰好,就在这个似妖似仙似灵似魅的妖狐身上…… 14   星期五的晚上,就在季见君见到自己所谓前世儿子的第久久,不速之客来了。      当父子俩正高高兴兴地看电视吃饭后水果,顺便聊聊星期六日该怎么打发的时候,大约八点钟左右,大门的电铃响了,俩人不禁对望一眼……会是谁?季见君几乎是知交零落了,小狐狸的一堆哥哥们都还留在古代,所以季见君猜或许是推销羊奶的。      「我去拒绝那些推销客……不过,如果你想喝羊奶的话,我也可以订的……」季见君走到门口后还回头问。      摇摇头,不过,妖兽天生野兽般的直觉发生作用了,像是有天敌来袭自然而然产生的警戒,小狐狸立刻寒毛竖起,叫道:「别、别开门!」      季见君一惊,可是门外的人没耐心了,电铃猛按猛按的,似乎主人不开门他就会赖着不走似的,没办法,季见君走出去,隔着铁门问:「谁?」      「……老师,我刘明啦!我来你家玩了。」      小狐狸没忘记刘明是谁,眉头一扬,手往口袋就掏过去──为了方便让儿子放置些有的没的药物,季见君特别找出自己已经不穿的工作裤──工作裤的好处就是口袋特多又大,小狐狸爱死了。      不过,这动作还是吓坏了季见君,知道要是真让小狐狸祭出那些瓶瓶罐罐的,刘明的下场可就不是呕心沥血或是肠断如绞那么轻松就能过关的。      赶紧跟小狐狸说:「你先从后门出去避一避……他一直认为我家有狐狸精,吵着要来收妖……如果他这次来看没异状,往后一定会死心的……」      小狐狸翘翘嘴巴:「哪用得着麻烦?我立刻调配些让他拉肚子拉上三天三夜的药,也免得他在学校找你碴……」      「……这样还是不能一劳永逸啊……乖,听话,我会想办法打发他走人……」季见君哄着。      小狐狸看看拗不过季见君,转个身要往厨房的方向去。厨房那里连接着后门,从那里可以直接连上屋子后面的防火巷,顺着防火巷走几步就是大马路了。      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小狐狸又回头,撒娇般的往季见君怀里挨,说:「……如果他不起疑了,今晚我总可以回你床上睡了?」      失笑,季见君说:「你怎么念念不忘我的床?床垫跟你房间的那张是一模一样的啊……」      「……我就喜欢你的味道嘛……可以吧?哇,太棒了!」见季见君无可奈何的点头,小狐狸高兴了,蹦蹦跳跳的就往厨房跑过去。      等他开了后门走出去,季见君也立刻开了铁门迎刘明进来──后者噙着笑,背了个大包包,一身轻便的运动服装扮,穿着耐吉的鞋子,好像要到那个运动场来场运动厮杀似的,就这样大喇喇地进了老师的门。      「刘明……你……」看见他那个大包包,季见君皱眉了:「……你该不会是离家出走吧?」      刘明嘻嘻笑:「不是啦,包包里面都是我的法器……别误会,我出门都习惯带着的,以备不时之需嘛!」      骗鬼咧,季见君眯着眼想:哪家的道士法师没事出门会带一堆法器的?总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刘明这下如入无人之境,带着大神巡境的威风,一路上唠唠叨叨地:「……老师啊,你家的风水不太好……大门的位置怎么开在青龙位呢……天,这里是财库,你居然给我放垃圾桶?」      放垃圾桶的地方是财库?难怪老是存不了钱……不对不对,怎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季见君沉下脸说:「……你不是乩童吗?什么时候改行当起风水地理师了?」      「老师,你太逊了,我可是全方位的现代乩童,五术星相、风水刊舆都会的……你们家的电视机常坏吧,这个地方是五鬼位,千万别放电器制品……来来来,带我去看你的卧室……你到现在都结不了婚,肯定是床位摆错了……」      我结不了婚,主要是犯小人,而那个小人的名字就叫哥哥──季见君内心独白。      刘明急匆匆在一楼的客厅厨房随意浏览过后,就往楼上跑。台湾地小人稠,房子的结构都差不多,主卧室大部分在二楼靠窗那里──刘明根本不需要主人领路,自己大摇大摆的跑到老师闺房里。      「……果然有狐狸的气味……不是啦,老师,我是说你房间芳香剂的味道好闻的不得了……对了,老师的生辰年月日给我……」      季见君只想赶紧把这麻烦打发走,就将自己出生日期报给他了,刘明自己算了算,露出百思不解的神态。      「咦,依照这生辰,老师的外表应该是高大英俊的那种、而且会终身桃花不断啊……」用狐疑的眼神再度上下打量,刘明又问:「你确定生日没错?」      「高大英俊、终身桃花不断的人是我哥哥。」季见君没好气的说:「……你倒底行不行啊?该不会只是个半调子吧……」      事关自己的名誉,刘明笃定的说:「只要你这生辰没错,我就推的出来……给我你哥哥的生辰,看我说的对不对……」      季见君还是不太相信他的本事,就把哥哥的出生年月日也报出来了,乩童在那里推算了半天,说:「……你哥哥的长相应该就跟老师你目前这个样子差不多……嗯,资质也普通,一辈子顶多就当个中等公务员吧……晚婚、不,有终身孤寡的倾向……」      「你说的明明就是我,我哥哥马上就要结婚了,目前正在申请大学里教授的职位,前途一片光明,哪有你说的那样平庸?」      「怎么可能?」刘明大惊小怪地叫出来:「我算命从没出过差错,不是上天将你们两人的命格给换过了,就是你们爸妈把两个人的生日给记错了!」      隐隐地,季见君觉得有哪里不对了……就连小狐狸也说过,哥哥占有了自己前世的容貌……这中间……到底有哪些秘密正运行着?      「算了,我比较想知道你表弟的事……」刘明没注意到季见君若有所思的神情,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这几天来学校接你的就是他吧……你们没住一起?」      心一跳,季见君说:「没,他只是过来玩几天,现在回国外去了。」      「……他身上有很重的妖气呢,可是,又跟普通的妖怪不同,比较像是书中记载的仙妖……要是能像收服神奇宝贝一样的收只仙妖为己用,那可神气了,我在整个道界的地位就能立刻提升……」刘明兴高采烈的说着。      季见君生气了,说:「什么神奇宝贝?你卡通看太多了,再说,人都有人权,妖也会有妖权,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决定别人的前途?」      「……你果然知道他是妖……」刘明嘿嘿笑道:「……老师,我说过妖物最擅长蛊惑人心,你也被媚惑了吧?要小心,人与妖殊途不同归,那些背脊朝天的妖物,其心可议啊……」      「……也许世上真存有你所说的坏妖物,不过,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的皇狐是为我而来的,就算他对我存有恶意,也没关系。」      刘明眼睛大睁,他没想到会从老师口中听出这种话──以往的经验里,大部分的人一听到家里或身边有妖物栖息,无不极尽所能要求将妖物驱逐,哪有像老师这样不惊不怕的?      也或许,那只妖物的道行真的够高,将老师的心志整个迷惑住了。      季见君继续说:「……如果你跟我一样,没人关心没人注意、平平凡凡的过了三十五年的生活,突然有一天身边来了个一见惊艳的人,说他是为你而来、说他眼里只有你、心里只有你……你就会知道我的感受……」      「老师?」刘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大人突然微笑起来。      「……就算他是打算把我一口吃尽肚子里的妖怪,我也高兴给他吃……」季见君说。 15   季见君终于推着不甘不愿的刘明到大门口,后者还一直叨叨念着:「……老师,别忘了衣橱……衣橱是财库,一定要摆在库位上……还有那个床,照我说的方向重新挪位子,明年铁定会有姻缘,两年后包你生儿子……」      「好好好!」用力推,这小子还真一副不想走的样子:「明天我就大搬风,这下子你可以放心了吧?」      刘明继续说:「……我再拿一张安家镇宅的符让你贴在大门口,保证百邪不侵……三千块一张的符耶,看在你是老师的份上,随意包个红给我,就当结缘行了……」      又是符?季见君脸色难看了,要真贴上去,让儿子从此家门入不得,他就冲到刘明家把道坛给掀了。      刘明真是走了──都两个小时过去,那可恶的刘明就是在家里赖着,一下说窗户开错位子了,一下说房间哪里不能摆放镜子……无聊,窗户开错位子难道要重新打洞?      其实家里风水满好的,否则上天怎么会送下一个那么好的儿子来给他?哼,才不要相信刘明的妖言惑众呢,季见君心里自有定数。      他往外找了一会,没看到小狐狸的影子……晃到附近哪里去溜达了吧?还是先回屋子里,把刘明刚刚贴在自己房间门口的鬼画符给撕下来,免得小狐狸不小心触到,又要遭受皮肉之痛了。         刘明的家其实离季见君的住处不远,过一条大马路,再穿过四条街就到了,不过为了早点到家,他特地沿着顺溪辟建的的河边公园走,这条路没什么红绿灯,晚上十点,只有少数的人还逗留在公园里,刘明想,用跑的五分钟就可以到家了。      为了不让公园里产生治安上的死角,公园里柱型长灯的光非常明亮,刘明跳过朱槿树剪成的矮篱笆,正要穿过水泥桥过河的时候,他看见溪边的一排垂柳之前,某个如同烟雾般凝成的影子……      是缥缈的烟雾,轻薄而淡然的裹住某个若有若无的存在──不,是真实存在的某个人,无瑕美玉似的艳丽容光,又如宝珠般的初露光华,在夏夜南风的吹拂之下,带起的烟媚却飘忽的恰似鬼魅──      刘明怔怔停下脚步,注视了好久,眼里尽是赞赏;传说中的仙妖啊,怎是之前他所收服的小妖小精所能比较的?但是,到底是何种仙妖?有狐狸的味道,却又没有狐狸精特有的妖腻与骚味……难道……      脑袋,快动啊……就他从父亲处听到、还有书里记载过的……      在青丘之国,有狐四足九尾,若是能吃了它,就再也不用畏惧蛊毒及妖邪之气近身;对了,还听说在仙界里,九尾狐是极希罕的种族,凡是九尾狐族的,皆具有绝世的姿容、盖世的智能……      居然,居然能让他遇上传说中的九尾狐?这机会千载难逢,刘明想:绝不能浪费这大好机会,一定要将这妖兽给收为己用!      「……别来打扰我跟见君的清静日子……」开口的,正是穿越时空而来的皇狐,他用清冽冷峻的声音对刘明说:「……不管你怀抱着何种心态,道士,别来招惹我……」      一语即足以展现百般妩媚、一动就荡漾万种风情……这样的狐魅,怎可能有人舍得吃了他?虽然听说自己的祖先曾经请雷劈过嬖乱皇帝的九尾女妖狐,可要换成自己,绝对舍不得,舍不得杀了他……      收服了他,让他永远为己所用,永远逃不开自己的掌心……      开口,先去除妖狐的戒心,刘明说:「……天庭订下过天规,妖不扰人人不烦妖,你是天界九尾狐,何苦霸在区区一个普通人身边,过平凡的生活?」      「……小道士果然不简单,猜出了我的来历……」皇狐冷冷一笑,道:「……一句话,别来烦我!我跟见君之间的前情后缘,可不是你这个道士能一剑斩断的!」      「老师?我算过他的命盘,以他轻薄的命格,根本无法豢养仙界的妖狐……你待在他身边,迟早会折了他的寿的……」刘明摆出最和善的笑脸说:「……倒不如跟了我……」      皇狐气了,怎么这里遇到的人都想离间他跟见君?现在这个臭道士居然还说自己会折了见君的寿,可恶,道士就是道士,永远跟自己作对!      「折了他的寿又如何?」皇狐变了脸,妖娆的神态立即恐怖狰狞起来,他沉着声,声音里带着金铁交鸣:「……他要命,我可以给他,只要他开口,什么我都会想办法帮他办到!你,一介蝼蚁,不在我的眼里!」      刘明凛然,心想老师跟这狐狸是怎么回事啊?一个说愿意把自己给他吃,一个说可以把命给对方……怪哉怪哉,清高无比的仙界九尾狐,为什么会下来尘世跟个凡人搅和在一起?      不过,现在是讲究行销的时代,他还是尽量动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明自己的优点,还有与本人在一起的好处,想办法让狐狸改变心志,跳槽到自己身边来。      「……考虑一下吧,我乃三清教祖师刘全真的第三十六代子孙,习得一身除妖伏魔的本事,道行也是五百年来刘家子孙中最高的一个……」      刘明愈说愈高兴,浑没注意到狐狸的脸色愈来愈难看,有山雨欲来之势。      「……你若答应跟了我,咱俩彼此琢磨,人妖双修,入圣成仙绝对是指日可待的……」继续游说。      不对了,怎么……狐狸的眼里怎么充斥了一汪血海?从狐狸口鼻呼出的气息,是妖气,渐渐地增多,一与夜里的空气接触,随即成凶猛磅礴的浓尘,炎热的往前袭侵,炙烧前方刚停止滔滔不绝说话中的刘明。      「……你说,你是三清教刘全真的子孙?」幽深的音质,隐着咆哮的波涛,血红的双眼为话语增添了狂暴,皇狐道:「……难怪、难怪你身上有我讨厌的味道……」      刘明被眼前显现本质的妖狐给迷惑了,力量,是修道者梦寐以求的从所未见的力量,这妖狐……有海洋般滔滔不息的力量……      皇狐向他一步步逼近,喃喃地,有些个失控了:「……听爹爹说,杀了我娘的就是三清教的刘全真……舅舅也说……我娘根本没害过人,却被刘全真请下天雷打死,幸好爹拼死拼活的救了我出来……」      刘明吓一大跳,什么?祖师当年杀的九尾女妖狐就是眼前这只的娘?糟糕,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喂喂喂,冷静一点,杀你娘的我家老祖早就葛屁了,跟我无关啊,再说,你、你用不着把气出在我身上吧……」刘明边往后退边说。      「……还有一个李元亮,说是刘全真的弟子……他……他居然在我眼前用天雷……用天雷将我爹劈成一堆灰……」说到这里,皇狐再也克制不住,吼着:「……我跟你们这些道士有不共戴天之仇!」      妖气愈益炽盛,滔滔滚滚如刀般的向刘明攻击过去,幸好他虽年轻,收妖的经验已经不下数千回,解下身上的背包,拿出一把用五帝钱及红绳扎成的宝剑,这下子刘明就有恃无恐了。      「……即使是仙妖,还是妖物一族……若是放任你在人间,迟早你会管不住自己去兴风作乱……你碰上我是天意,今天我就代天行道,把你收了便是!」刘明说着每次收妖时都会覆颂一遍的台词。      「……我兴风作乱?哼哼哼,兴风作乱的不都是你们这些人?我只想跟爹爹平平安安过这一世、还有无数个来世……你们……你们真惹火我了……」      狐狸说完,怒气再也扼制不住,顺凭本能的将手一挥,能撕裂时空的风刃朝刘明斩削而去,后者不慌不乱的念个咒,宝剑挡住,却被排山倒海的力道震的往后跌了好几步。      刘明这下慌了,没想到狐狸的本事比自己预估要来得大,今天要是不拼尽全力,搞不好会被狐狸生吞活剥。 16   妖气!滔滔滚滚的震撼力由狐狸的体内汹涌而出,暗夜里栖息公园里的所有生物似乎都被不寻常的洪流给骚动着,拍翅及匍伏逃窜的声音不绝于耳,妖狐周围已经成了扭旋着风刃的空间。      「……我爹就是人太好了,要我别去找刘全真的麻烦……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要是当时我让皇帝老子下个满门抄斩的命令……如今哪有你嚣张的份……」      恐怖的语调穿过旋风一字一句送到刘明耳里,让他有些心虚……真的吗?这只狐狸口里的爹爹是谁?居然说得出老掉牙的话──冤冤相报何时了?      皇狐像是挡不住体内澎湃的力量了,淡色的头发随着身周的气流一根跟怒张起来,变得有些个透明,原本细长艳媚的柳叶眼里满是血的狰狞,再也辨认不出一丝人气──      妖物!果然是妖物,而且是上乘绝顶的妖物!      可是,这九尾妖狐看来对自己动了杀意,刘明自己也全身冒冷汗……太莽撞了,这妖物居然比想像中来得厉害……幸好出门前他觉得心神不定,硬是抄了家里许多法器随身带出来,才不至于落得一面挨打的下场……      宝剑敌不过他,再翻……有了!      从随身袋子掏出一根绳子,绳子看来已经老旧,还多处磨损,却让皇狐皱了眉头──从绳子散发出的异样感是什么?不好的兆头……      刘明挥挥绳子,发现皇狐忌惮的退了一步,忍不住得意地说:「这可是我家第二十代的当家者刘魁炼制的捆仙绳,有符咒推着,借天地正气日月精华,练七七四十九天后,无论什么妖精,捆上就现原形,就是什么大路金仙的,被捆上了都得去五百年道行……」      皇狐光凭直觉就知道这跟绳子不简单,不过他体内的妖气已经收不住,直叫嚣着要冲出来毁天灭地一番,当下也不说话,双手一分,带起的飒飒悲风立时排山倒海的压向刘明,逼得对方往后退一步。      刘明立刻将捆仙绳起手,在空中绕了几转后,挟带迷迷惨雾,破了狐狸以妖气架起的屏障。      「我来见识见识九尾狐的原形!」刘明叫着,手放开,绳子彷佛自己有生命似的,灵动着就往皇狐身体钻溜过去:「就是要揭了你这张颠倒众生的人皮,也让老师别再执迷不悟下去了!」      话语刚落,捆仙绳已经牢牢将皇狐的身体绕转了好几圈,当绳子碰到对方身体时,彷佛烙铁烧灼着,居然吱吱冒出了白色的烟雾。      皇狐没料到捆仙绳这么厉害,肉体烧灼的痛楚让他闷哼了一下,瞬间点醒了体内妖狐体内更深之处狂暴的本性,他顿下来,看看绳子,又看看刘明,突然邪邪地笑了出来。      为什么笑?刘明有不好的预感。      「……你错估了一件事,臭道士……」皇狐的嘴角上扬,勾起的,是轻视:「……看来你这根烂绳对人没效……而我,刚好有一半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刘明愣了一下,突然惊慌失措的叫出来:「你、半人半妖?跟犬夜叉一样?」      皇狐不认识犬夜叉,却肯定了对方半人半妖的说法,狂狷的又笑,这回笑得邪残狠戾::「再说……我能任意穿梭古今、久久天地,区区捆仙绳,捆不住我的!」      好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将能力的使用方法镌刻在身体里了,如同动物的基因一样,时刻一到,会孵化的就孵化、该破茧的,就破茧而出,凝聚全身的妖气成了无坚不摧的利器,与刘明的捆仙绳抗衡。      妖狐的力量有愈来愈强的趋势,刘明又退了几步,见家传的法器捆仙绳与狐狸交接之处开始传出噼哩啪啦的声音,像是枯叶于火中轻舞,紧接着,收服过无数山腰精魅的绳子就这样焦散成灰,随风轻扬于空中。      刘明开始轻抖……他害怕这妖狐……连家传的收妖利器都被他给……大叫一声,刘明头也不回的窜上桥过河逃去。      意外的,皇狐没追上去,冷眼看刘明消失在桥的那一端,自己才踉跄了几下,坐倒在地上,飘忽的表情变的痛楚。      「……这小道士……果然有两下子……」看着身上被捆仙绳接触过的皮肉都焦了,伤口处全都隐隐有千针万针在刺……他勉力抬手,从身上找出自制的改良麻沸散,先暂时压下这痛。      全身的力量其实在捆仙绳上了身之后就被抽光了,之后他一切都是妖狐凭着自救的本能主宰着这具躯体,皇狐自己残留的一丝意识只能躲在脑里的一角静静看着,看属于妖湖的这一半是怎样驱策体内的妖力对抗小道士的法器。      正等着痛楚过去,远远传来季见君的呼唤:「……小狐……你怎么坐在地下……你怎么啦?」      原来他在家久等小狐狸没回来,心里急了,在附近东找西找,最后终于往河边公园走了来,却看见衣衫破烂的小狐狸坐在地上,全身洋溢着恐怖的妖氛,一双眼,红的似血──      好像第一次看见他从天而降后的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狐狸好像变成真正的妖怪似的……季见君被这景象吓到了,一时不敢接近。      「……爹,救我……」小狐狸仰着头看他,见到季见君,残存的理智让他露出脆弱的神态:「……我……挡不住了……」      一听到儿子游丝般的声音,季见君也急了,不在意对方仍维持着近似妖物的表情,立即冲上去抱起来,说:「我、我先带你回去!」      儿子已经是二十岁左右的大人了,很重,季见君要抱他其实是很吃力的,后来他干脆把人给撑起来,努力把人给负在背上。      现在正是接近午夜的时刻,路上也几乎没人,还好,也没遇上什么巡逻的员警,所以季见君一路无碍的将人给背回家里,路程虽不长,不过体力究竟不比年轻的时候,等回到家把小狐狸放在客房里时,自己也几乎去了半条命。      对了,小狐狸怎么会伤成这样?而且,刚刚他背人背到中途就觉得对方很不对劲了,体温有愈来愈高的气势……摸摸额头……好烫!      「……小狐小狐,醒醒……」猛力摇着几近半昏迷的儿子,季见君慌急起来……该不该带他给医生看?可是他现在的样子不太像正常人……      只好继续摇,蓦地小狐狸的手抓上来,眼睛也倏地一下睁开,血红的眼,不带一丝人气……      还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的三魂去掉了两魂,不过,现在小狐狸的表情好陌生,是一种没有表情的表情,好像、好像有某个陌生的东西正主宰着他的意志。      「……小狐?」有些惴栗不安的叫唤着,季见君看对方只盯盯瞪着自己,不知道对方到底神志清醒了没,又继续叫:「……小狐,你知道我是谁吧?」      狐狸笑了,却是冷冰冰的笑,不带任何意味,只低低说:「……爹,你答应过愿意把命给我……」      季见君一凛,今晚才跟刘明说过,只要儿子想,他可以被儿子吃进肚子里,没想到那一刻这么快就来了。      血红的眼在季见君的身上游移,彷佛考虑着要从哪里下口,狐狸继续说:「……臭道士的法器把我的阳精都耗尽了……爹,我需要你的血与肉,否则……我身为人的那部份回不来……」      见儿子面无表情的谈着吃人的事,好像吃了季见君是理所当然的事……果然啊,豢养妖物是需要代价的,这代价,竟是自己的命……      转念一想,就像他对刘明说的,过去这一星期是他一生中过的最快乐的时光,所以,他心甘情愿用自己的命来支付这七天,只要、只要是小狐狸的要求……      因此,他说:「……好,你吃吧,吃完了之后,记得毁尸灭迹,别让警察找上你……还有,我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因为你是我儿子……」 17   如冰凝成的精致容颜里,两汪血海里嵌着黑玉般的圆珠,小狐狸看来不惊不惧,没有任何表情,像即将捕噬猎物的野兽,吞食,是最原始的欲望。      「……阴气即将侵占此身,邪气也侵入了脏腑,我的真精就快耗尽……爹,我身体内的阴阳之气即将失衡……需要你……」冰冰的,皇狐说。      很害怕很害怕,季见君真的很害怕,小狐狸此刻漠然的像是陌生人……可是,他向自己求救了……听不懂他说的什么,只能猜想,若是不吃了自己,小狐狸过不了此劫吧……      所以,让他吃吧,与其见到对方死在面前,他情愿以己身代替,因为,舍不得这样美丽、这样贴心、这样惊世绝艳的儿子死去……      啊,原来前世的自己是这样想的,早将这儿子疼爱到骨子里去了,即使知道他是妖怪……难怪,当时为他挡下天雷,不是因为自己天生有牺牲奉献的精神,而是……要是儿子死了,他肯定也活不下去……      不知怎地,了解这一点后,他心就定了,觉得自己对儿子还有这么大的用处,真好。      「好,我全身都给你吃……」季见君闭上眼睛,又补充说:「……别太残暴,先吸血好了,让我无痛无苦的慢慢死去……之后随你怎么啃肉噬骨……都行……」      「……吸血做什么?」听到小狐狸淡淡地回了一句:「……我要的只是你的阳气……」      什么意思?还没想通小狐狸话里的含意呢,烫似火炭的唇已经贴了上来,柔滑的舌头随即欺进……亲、亲吻?正想推开,突然了解了……他在吸自己的阳气……      当下一动也不敢动,任他将自己拉上床,压在自己身上……难道,他说吃了自己,不是指实际行动上的吃,而是吸取自己体内的气?可是,恐怖电影里也演过啊,许多人类被妖怪吸收了精华之后,会变成干干瘪瘪的木乃伊……      目前为止还好,没任何疼痛的感觉,只是体内的精神正一点一滴的消耗之中,愈来愈没力……力气开始汹涌的透过两人交缠的舌头流入对方体内。      好累,精气神持续消失的结果就是想沉入甜甜的梦乡中……      「……爹……见君……见君……」熟悉的、轻软的叫声柔柔窜入耳朵,像平常儿子呼喊自己那样。      勉力撑开眼皮,见小狐狸的表情有些忧有些喜……太好了,漂亮的修长细眼不再狰狞含血。      「……小狐?你……你没事了?我的阳气……吸够了?」放下心来,季见君欣慰的问。      见季见君还能说话,没什么大碍的样子,小狐狸舒了口气,眼睛一转,邪邪地说:「……好像……还不够……」      「那么……继续,我的阳气都给你……反正明后天都不用上学校……我睡两天……够养精蓄锐的……」季见君想,亲一次也是亲,亲两次也是亲,干脆一劳永逸,让小狐狸一举补足什么真精好了。      「……让我多吃一点……臭道士的捆仙绳太厉害了,我差点被他害死……所以……」小狐狸说。      季见君继续闭上眼睛,随口问:「……你碰上刘明了?难怪……喂,你脱我衣服做什么……」      眼睛睁开,却见小狐狸趴在自己身上,半仰头、秋波般的眼神瞟过来,嘴角微勾着,狐媚的千种风情自此全力展现,把当爹的那个人震的一时间魂游荡样、心猿意马起来。      「你……」口干舌燥,说不下去。      小狐狸刚才的确因为受伤甚重的缘故,凭藉妖狐的本性吸取了季见君体内的精元,不过中途他就意识清醒了,发现那个他从十八岁起就不当成爹对待的男人乖乖的躺在身下,一脸慷慨赴义的任自己吸吮亲吻,突然觉得机不可失──      「……光是阳气,不够的……」发现季见君的眼神警醒了起来,打铁要趁热,而且,身下的人好像因为元气大失的关系,根本没力气反抗。      「……你扒我裤子做什么……」季见君大惊,只可惜全身软摊成一块:「……难道……」      小狐狸一脸媚笑,美孜孜的娇态挨着季见君,嗓音已经因为兴奋而略带沙哑了:「……爹……真的不够……给我,好不好……你舍不得我死的,对吧……」      虽然小狐狸看来已经精力充沛的样子,不过一听他提到个死字,做爹的心里一软,反正都到这个地步了,而且,小狐狸看起来好美,美到自己也耳热心跳、不知如何是好了……      小狐狸的头往后退去,温热湿润的滑软之物开始吞吐着自己,舒服到无可形容的感受……季见君根本分不清现在两人进行的究竟是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假如连自己的肉体都愿意献给对方,这行为也根本不算什么。      算了,小狐狸爱吃哪部分就吃哪部分……好舒服……在喷泄自己欲望的瞬间,他感觉小狐狸将之舔舐的干干净净。      等爆发后的快意感过去,季见君喘着气,小声问:「……够了?」      「……不够……」小狐狸笑的更开心了,舔舔舌,回话的嗓音更加的沙哑柔媚:「……我还要……」      「……可是……短期内……没有了……」季见君看看自己软趴趴的分身,红着脸说。      往前爬,小狐狸将脸凑到对方的耳朵边,吐一团热气搔痒着,说:「……我换另一种吃法……」      还是没搞清楚状况,季见君只感觉小狐狸的手指在自己的后腰处游移,没多久他在某处附近抹了些脂膏──然后,季见君知道儿子的意图了。      「真、真的要这样做?」季见君的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      「……让我吃了吧……」小狐狸抓住自己欲望高张的部分,将之缓缓的推送进去,说:「……除非将你整个吃尽,否则我永远没有餍足的一天……」         终于,等长夜将尽,气喘吁吁的爹问儿子:「……到底……够了没……」      儿子是愈吃愈有精神,身上皮开肉绽的疼痛根本抵不过整心整意的满足,只听他笑意盈盈地往对方身上撒娇,甜甜回答:「……还没吃饱呢……再一次、再一次就让爹休息……」      敌不过那样娇媚的恳求,季见君幽幽叹口气,说:「……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一面继续加油挑拨起对方持续下去的欲望,小狐狸一面问。      「……等体力恢复后,我就杀到刘明家去,要他再也别想伤了你……要是每伤你一次就得被你吃一次,我还是情愿被天雷劈了……」      「……人家是第一次嘛,管不住……见君也真是的,体力那么差,明天我炖个十全大补鸡汤,给你好好补补……」小狐狸嘻嘻一笑:「……说来,我也不那么恨臭小道士了……因为,我终于得到爹了啊……」      季见君看着儿子满足的表情,心一动,也将儿子抓过来好好亲了个够。 18   以季见君而言,生平头一次尝到两情相悦的感觉,整个人整颗心其实都甜蜜蜜的,即使对方小了自己十五岁,即使对方是个男孩子,可是,他对自己的诚意是无庸置疑的。      决定了,就这样跟名义上的儿子一辈子以情人的身分生活下去,他不会再怨上天为何没人注意到自己,也不会恨过往所有的人一个个疏远自己,以后,他要跟小狐狸好好的过日子。      不过,两个人之间还是横亘着很大的问题──体力差太远了,一夜折腾下来,虽然肉体上得到无限满足,继之而来的酸痛却不是贴贴跌打药布就可以解决的事。      有个年轻的情人其实很麻烦,真怕哪天对方就嫌自己老了……算了,决定从明天开始就每天慢跑,运动能促进新陈代谢,至少,别让自己太早就迈入老态龙钟的阶段。      听到脚步声响,小狐狸一溜烟跑进来,媚眼含春的往床上一扑,抱住对方就是一阵嗅闻,说:「见君醒来了啊,太好了,我刚熬了风云堂花门特制的春雨如露汤……」      「春雨如露汤?」季见君有些怕,赶紧问:「又是什么鬼东西?」      「当然是滋阴补肾的极品啊!白狐舅舅老是要我熬给青风哥哥喝,说效果好的不得了……我就想,总有一天也要弄给爹爹喝……」小狐狸咪咪笑,大有总算了了一桩心愿的满足。      季见君听到不对劲的地方:「……白狐舅舅要你拿滋阴补肾的汤给青风哥哥?难不成那两个也……」      小狐狸笑的眼睛都弯了,说:「对,跟我们一样……不过,我可不像白狐舅舅老是拐骗人家,我最听你的话了!」      季见君对此质疑,昨晚他好像就是被骗的半推半就,最后干脆自暴自弃,随小狐狸胡搞瞎搞,不但跟儿子有了肌肤之亲,什么都让对方吃了,还害得自己睡到中午起不了身。      「……这么说来,你的同性恋倾向还是遗传舅舅来的……那个青风也真可怜,遇上你们狐狸一族,肯定一辈子难翻身了。」季见君将心比心、如是推测。      「怎么这么说?」小狐狸翘翘嘴巴,不依了:「青风哥嘴巴虽然硬,其实喜欢舅舅喜欢的不得了,要不是一直想着报答爹爹你,他早就跟白狐舅舅上山修仙道了……」      「报答我?我又对青风作过什么事了?」季见君愕然的问。      小狐狸吃吃笑:「……青风也是你的义子啊,他小时候被被父亲的正室整的很惨,是见君你把他带到风云堂,又让他学了上乘武功,当上风门的执法,所以他一直不肯离开,说要留在风云堂帮你的忙……」      季见君很感动,说:「……原来,原来我前世还有另一个儿子那么孝顺,就算不是自己亲生的……」      「我更孝顺!」小狐狸抗议:「我都以身相许了耶!」      季见君笑笑,心想:到底是谁以身相许啊?占人便宜的反而口头上先发制人。      没多久小狐狸跑到厨房去端了一碗黑糊糊的汤,要季见君趁热喝,说这样效果比较好……季见君最怕喝药汤了,可是见对方桃花般的脸捧着碗,满脸笑盈盈,心底一热,仰头就将药汁给灌进去了。      「不难喝对不对?」小狐狸看到碗底见光,高兴地交代:「以后一天喝一碗,见君就不会气虚了,一个月之后,体质整个调整过来,到时就算消磨个整夜都没问题了……」      「什、什么?你、这个、我……」季见君听懂了小狐狸的暗示,脸一红,结结巴巴说不下去。      又跳上床抱着对方,小狐狸邪邪地说:「……我喜欢爹好久好久了,可是以前我不敢、白白浪费好多时间……现在爹变成见君,也接受了我,所以,我要尽全力讨好见君……」      说着说着,小狐狸的手就不安分起来,季见君觉得身体还很累,就沉着脸说:「……都陪你玩了一个晚上,怎么又发情了?不够是不是?」      涎着脸笑,小狐狸说:「不是发情,是动情!见君既然是夫子,讲话怎么那么直白?」      见他这么一笑,简直是艳丽不可方物……这形容词很怪,通常都该用在女人身上,可是,季见君觉得儿子桃花般的笑脸根本没有更适合的词可以套用。      「……见君也动情了……」狐狸的手东摸西摸,摸到证据,然后说:「……春雨如露汤果然有效……」      人证物证俱在,季见君还真无法否认这既定的事实。      算了算了,好像天生就拿这个小狐狸没辄,什么礼教啊同性相斥的定规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季见君并非天生冷淡的人,怔怔看了魅惑着自己肉欲的对象一会,头凑过去,两人就是一阵难舍难分的缠吻。      吻到后来,也搞不清究竟是谁脱谁的衣服,只知道烈焰灼身的激情需要两人同时去陷落、去回应,然后季见君那间二楼靠窗的主卧室里,在盛夏炎热难当的暑气里,漾满着春日浓浓的欲情……         快傍晚的时候,嘈杂的电话铃声惊醒了梦眠中的两人,季见君朦朦胧胧的伸手接起床头柜上的电话。      「喂……哥,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就不回去了……你要来看我?不、不用了,小感冒而已……」      电话那头季见群的语气很强势,说:「……爸妈每个礼拜就盼望见我两兄弟一面,你不去他们会失望的,我开车过去接你吧!」      季见君看了看身旁的小狐狸,叹了口气,说:「哥,你别特地绕过来,我叫计程车就行了……如果我晩到,你们先吃饭没关系。」      挂断电话后,季见君对小狐狸解释:「每个礼拜六我跟哥哥都会回爸妈养老的房子去吃饭,没办法拒绝……」      小狐狸眼睛发亮,说:「……我陪你?」      季见君想起自家哥哥老是对小狐狸虎视眈眈的,有些担心,于是说:「你在家里等我就好,我吃个饭就回来……我那个哥哥啊……唉……」      不让跟?小狐狸肩膀垂下来,说:「那,小心你哥哥,我讨厌他,比讨厌臭道士还更讨厌!你……别单独跟他一起……」      季见君笑了,这狐狸好像本末倒置了呢。      当晚这顿晚餐倒无事,哥哥只是问:「怎么漂亮的小朋友没来?不是说我想跟他好好聊聊吗?」      季见群的神态看来跟以往有些不同,有些阴阴的,一双眼比印象中更要来得凌厉,像是能刺透对方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季见君低头,有些心虚地说:「……他有事,上别地方去了……」      又顿了一会,这次季见群低低地开口,声音正好让季见君听的一清二楚:「……你身上……狐狸的味道好浓……他最大的弱点……果然是你……」      季见君惊讶地看向他,可是,放话的人却立即转身离开了。 19   跟小狐狸在家里耳鬓厮磨了一整个星期日,可能是那个什么什么汤的真的有效吧,季见君总算恢复了点体力,又可以回到学校去应付一群精力充沛的高中生了。      从星期一到星期三都是期末考,当然,这是导致整个学校学生都笼罩低气压的原因,早上一进办公室,季见君见到陈淑芬,又率先打了招呼。      「淑芬,怎么星期六没到我家吃晚餐?我问哥,他却没说原因。」季见君问。      陈淑芬有些无精打采,说:「……我跟见群有好几天没见面了,他也没打电话来,好像在忙着什么事……」      忙?星期六跟他聊天时没听他说忙啊?哥哥看来一直都很从容不迫的样子,只除了一双眼总感觉在打什么主意……该不会?      陈淑芬肯定不知道,季见群的见异思迁也是很有名的,否则,以他的堂堂外貌、又是大学副教授的身分,怎么可能到现在都还没结婚?外面可是有一堆女孩子对他死心塌地的呢!      他甚至怀疑,自家哥哥之所以积极追求陈淑芬,甚至到订婚的地步,就只是从小就爱抢自己喜欢的东西的缘故,习惯成自然了。      「……对了,见君,你看起来心情很好、满面春风……遇到好事了?」陈淑芬问。      季见君摸摸自己的脸,咦,红光满面的那么明显吗?而且,这个……嘴巴好像一直笑的都合不起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吧!」也不否认了,季见君边拿起一叠考卷边说:「……也许这么说很失礼,不过……我很高兴……我们分手了……」      陈淑芬愕然,心底深处突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因为这表示,对方找到了一个比自己更好的对象。      老实说,季见君人不是不好,老实又认真的,只是缺乏些自信而已,不过,实在是季见群太过优秀了,愣愣的木头跟谈笑风生的翩翩男子,两个一相比较之下,是女人都会选择后者的。      可是,陈淑芬最近也隐隐察觉到,季见群已经不若以往殷勤,对自己的态度感觉像是在敷衍──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季见君见她脸色难看,觉得好像透露太多了,赧然一笑,说:「上课钟声响了……」赶紧跑出办公室。      等今天三堂的考试完毕,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季见君遇到隔壁班的导师,好奇的问她:「……李老师,怎么今天都没看见你们班刘明?期末考他怎么敢缺席?补考很麻烦的……」      李老师愁眉苦脸的回答:「……他休学了……真是的,临学期末的关头给我搞这种飞机……」      「休学?」季见君吓了一大跳,赶紧问:「他也没必要这么做吧?家里发生事了?」      季见君本来想今天要找刘明好好谈谈的,要他以后别再找自家那只小狐狸的麻烦,结果,反而被臭乩童将了一军──他该不会怕被自己责骂,干脆不来学校了吧?还是因为前晚跟狐狸斗法的时候吃了大亏,打算逃难?      「我昨天就去刘家拜访了。」李老师说:「你猜刘明说什么?他居然不打算念书了,而且从今天起要在家里的神坛内闭关七天,说要斋戒沐浴,请神降驾,求取降妖除魔、驱邪降恶的法力……」      降妖除魔?刘明那臭小子还不死心?季见君有些担心,中午放课后把这件事跟小狐狸说了。      「你跟刘明到底谁比较厉害啊?如果他真有办法制你,把你给收了去,我该怎样救你回来?」季见君发愁。      小狐狸邪佞的一笑,说:「……道高一尺,我就魔高一丈,连他那跟捆仙绳都莫奈我何,就不相信短期内他还能炼化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法宝!」      见他那么笃定,季见君很不以为然,又说:「……捆仙绳虽然奈何不了你,却还是把你伤的……唉,总之,我就是不放心……」      嘻嘻一笑,小狐狸把季见君一抱,撒娇的说:「……受伤了,我就找见君补元气……有见君在,我什么都不怕!」      「……怎么老想着补元气?」季见君笑出来,随即建议:「还不如多动动脑筋,想办法跟刘明和解,让他知道你虽然是妖,却绝对能与人相安无事,这才是一劳永逸的做法。」      「他们那些臭道士,哪能了解万物都是接受天之气、气不变而形可易的道理?总把我们当成异类,欲除之而后快,更可恶的是,老想夺取我等仙妖的力量,满足他们的私欲……哼,其心可诛!」      小狐狸愈说愈气,眼睛又开始充血──季见君一看不妙,赶紧说:「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是恶性循环,还不如让因果在这一代断结……好了,你也别气了……」      一愣,小狐狸说:「……见君,你前世就是被三清教的徒子徒孙害的尸骨无存,到现在你还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算了算了,我现在过的很满意,而且也有你陪了啊……真的别气了,我现在没事,骑摩托车载你上市区好不好?你是狐狸,一定爱吃炸鸡吧?我们上肯德基吃薄皮嫩鸡……」      小狐狸眼睛又亮了起来:「电视上广告的那种?好、好啊,带我去……啊,对了,回来顺便绕一趟中药材行,我再抓几帖帮见君回春固精的药……」      「……难道我真老的要吃那种东西才能让你满意?」这下换成季见君大大不悦了。      「才不呢,我只是未雨绸缪,把见君的元气补得饱饱,这样就算有十个百个臭道士来,我都不怕了!」小狐狸算盘打的好好。      无法反驳啊──      叹口气,季见君说:「……我有被你吃死一辈子的预感……」      抱的更紧,小狐狸再度媚眼含春,哑着嗓子轻声说:「……放心,见君我永远都吃不完……」      手开始不规矩的乱摸乱抓,被季见君按住,正色问:「……不是开玩笑,我问你,如果你真被刘明收了,我该怎么把你救回来?」      狐狸春情荡漾挡不住,把手挣脱后猴急的又去解对方的衣扣,含混的回答:「……到时,上蜀地青丘山找我舅舅白狐……或是我师公流水真人……」      「我哪知道什么蜀地青丘山的?你那个年代的地名跟现在有没有差距?最重要的是,你确定流水真人还活着吗?要是真活着,不都几千岁的老妖怪了?」      小狐狸倒真没有见过流水真人的印象,上次五雷天师阵里,虽然惊鸿一瞥过,却也不知道那年轻男子就是自己的师公。      想一想,他说:「……对了,舅舅教过我怎样找人的方法……这世界虽然宽阔,只要放出讯息,一定能找到现在的舅舅吧……」      顿了一会,他又调皮的说:「要是青风哥真的答应随舅舅出世修仙,说不定……说不定团聚指日可待……」 20   刘明自从与妖狐斗法失利后,回到家里痛定思痛,一方面警觉自己的道行实在不够,要是往后再遇上真正有本事的妖怪,绝对讨不了好;二方面,九尾妖狐竟然出世,以他身为道士的责任感,不能坐视不管。      学校课业也不管了,反正,学历对他可有可无,当初选择家附近的高中就读,就只是想说混个高中文凭而已,不过以他刘明现在的知名度来看,全省北中南的信徒根本没人在意他到底有没有念书嘛!      回到家,向身为道士的父亲禀明后,首先斋戒沐浴,然后进入自家神坛边的厢房,自此不再与闲杂人接触,将四周门窗紧闭,以红色绸布遮光,防止坐禁期间有任何的邪魔侵入。      除了自我清心寡欲之外,他从头认真的学习神灵附身之法、驱邪压煞以及巫器法术之密仪等绝学。虽然在他担任乩童的工作之前就已经学习过了,不过,为了七天后某项仪式的前置作业,他必须增强神灵,方能召唤能与九尾妖狐相抗衡的神只来降。      第七天上,季见君家附近的庄头都热闹起来,吵吵扰扰的像是附近有人在办喜事。      「怎么一大早外头就吵?」春眠不觉晓〈虽然现在是夏天〉的小狐狸在季见君的怀里挨呀挨着,为了扰人春梦的噪音生气。      「……听说这附近的庙要办法事……」季见君倒不恼,学校放暑假了,他多的是时间补眠:「……要不要去看热闹?」      「……可是见君才睡了两个时辰……不累吗?」勾着狎弄的笑,小狐狸抱着季见君问。      「……当然累……」说着说着闭起眼睛,季见君睡意仍浓,迷迷糊糊抱怨着:「……我不像你还年轻,体力好……以后……别搞到那么晚才睡……」      小狐狸委屈的申诉:「是见君说学校放假了,以后可以晚点睡嘛!那、这样吧,以后你精神真的撑不住了就先睡,别陪我上线玩游戏了……」      原来是狐狸最近迷上了网上游戏,缠着要季见君陪他一起破关练功。      让季见君睡回笼觉,小狐狸先下楼去拿报纸,又到阿香姨的早餐店去晃晃,顺便问问不远处传来的铙钹之声是怎么回事。      阿香姨看见小狐狸就高兴,自从对方搬来跟季老师一起住之后,让这家小早餐店的生意愈来愈好,都口耳相传这里有位宇宙无敌超级霹雳美少年会不定时露面,结果让附近国中高中的女同学都跑来这里吃早餐。      「阿香姨,小敏,早啊!」笑嘻嘻地道早安,小狐狸不理会店里其余惊艳的眼神,只是问:「我听见君说这附近的庙里有法事,有热闹看吗?」      阿香姨正巧是那坐庙里虔诚的信徒,一面煎法式土司一面说:「有闭关的乩童要出禁了,为了表示功德圆满,考验乩童是否真的能被神灵附体,今天要举行一场爬刀梯的法会。」      「爬刀梯?好像很好玩耶……」小狐狸爱热闹,眼睛骨溜溜转,说:「……什么时候开始?我要带见君去……」      小敏笑着说:「小狐跟季老师的感情真的好好哦,到哪都一起!」话语里颇含一些嫉意。      小狐狸嘻嘻笑,听到别人说见君跟自己感情好,高兴的不得了,这时阿香姨的法国土司已经煎好,他顺手拿了帮忙送到外头的桌位上,结果连结效应出来,另外几桌为了看小狐狸而早起过来的女生们立刻又叫了几份早餐。      看阿香姨跟小敏忙不过来,小狐狸自动留下帮忙,等空闲下来,小敏提议:「小狐,反正没事,你要不要来这里打工啊?就当给自己赚点零用钱……」      小狐狸知道打工的意思,想了想说:「……嗯,暑假不行,见君跟我要出门玩个好几天……他说要坐火车走南回线,到台东花莲大玩特玩,然后接北回线,说可以看龟山岛,再往淡水……」      「……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小敏无限向往。      「不行!」关于这点,小狐狸拒绝的决烈:「难得见君有机会跟我一起游山玩水,才不让别人跟呢!」      对,坚持到底,以前季见君身为风云堂二当家的杨犹劲时,每天总是东忙西忙的,小狐狸自己也兼任花门职法,两人根本没机会好好休个息。现在,太好了,终于可以比翼双飞,学冷月跟千豪哥哥老是拿视察各地支会的名义到处去玩……      想到这里,更开心了。      小敏被拒绝了,有些不开心,却没立场抗议,只好继续游说打工这件事:「……等暑假完毕、季老师回学校上课的时候,你就来这里帮忙……」      阿香姨也帮腔:「对对对,小狐啊,你看现在店里的生意这么忙,我跟小敏又是孤女寡母的,你就过来,我打工费不会亏待你的……」      咪咪笑,小狐狸说:「嗯,我跟见君商量看看。」      在早餐店里耗了一个多小时,又跟几个心怀不轨的年轻女孩哈拉了好半天,小狐狸拎着早餐回家。季见君刚好起床了,拿着报纸在看,小狐狸立即殷勤的献上早餐。      「……怎么那么多?看来阿香姨又加送了……」季见君没好气的说。      「因为我刚刚在店里帮了忙啊,而且阿香姨说只要有我在,店里的生意就会比平常好上两三倍,所以她又多煎了一份萝卜丝饼,还有奶茶两大杯……」小狐狸说。      季见君点点头,眼睛瞄着报纸斗大的标题,状似无心地问:「对,我也听阿香姨说过,附近的小女生们都向她打探你的事情呢……问你的名字,住在哪里,哪所学校……」      衡量脸色后,小狐狸又一把抱住季见君,笑着问:「……不高兴了?放心,我才不理她们呢,我只要见君……」      季见君脸一红,被小狐狸这样一回答,好像自己在吃醋似的。      「……见君,说有爬刀梯的把戏看呢,你赶快吃完早餐,带我上庙里去好不好?」丢个勾魂摄魄的笑,小狐狸求。      「好啊,我也没看过登刀梯,就去看看也好,不过,那坐庙离刘明的家很近……算了,应该不会那么巧……」季见君摇摇头,丢开心中不安的感觉。      吃完早餐整整装,走路到那座听说是百年历史的大庙,如今日头高照,庙前的广场已经架设好了刀梯,四周热闹非常,站着许多看热闹的民众,每个人交头接耳着,问登刀梯的究竟是谁。      「……就是三清坛的刘神童啊,说他闭关已经七天,今天出关,要上天台祈求合境平安……」有人说。      刘神童?季见君跟小狐狸对望一眼,知道攀刀梯的人是谁了。      不远处,某户人家屋檐的阴影下,季见群阴鸷的眼睛正一瞬也不瞬盯着刀梯附近的小狐狸、以及身为自己弟弟的季见君。 21   来了一群穿着黄黄红红燎眼道士装的人聚在庙前正在诵经,以收清静道场的效果;刀梯下的神坛布好了牲礼,也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广场中间两根直挺挺的槟榔树干架起,中间横挂三十六把钢刀,锋利的刀口向上,贴着黄符纸。      没多久,欲攀登刀梯的刘明穿一袭简单的白色单衣从庙里出来了,他看来比日前瘦削不少,可是眼里射出的精光变的凌厉,身上也散发出不同于之前见的戾气。      季见君忧心的看着刘明、又看看身旁的小狐狸──小狐狸不动声色,不过,向来漂亮的柳叶眉已经压的低低,显示也查觉出某些不对的地方。      刘明先跪在神坛前焚香秉告上天今日的行程,接着威风凛凛的八家将出场,先净场地护持活动顺利,然后,刘明步罡掐诀,赤足攀登,手掌握着刀刃而上,到了最高处后登坛拜表朝天掷筊。      「……不是普通的登刀梯……」小狐狸紧靠在季见君身边,沉着声音说:「……臭小道士在上面……搞把戏……」      「什么把戏?」季见君担忧的问,这时他还真恨自己的无能。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小狐狸说:「……还是该上去将他给杀了,一劳永逸……」      杀人?季见君脸色难看,说:「……别动不动就说杀人,再说我们也不知道刘明是否真的要对你不利?要是误会他就不好了……」      「见君就是心肠软……」小狐狸嘟哝着说,不过,正因为这样的个性,自己才这么死心塌地的喜欢他啊──      这时刘明在三十六层的刀梯上面向天喃喃祝祷,恭敬念颂神灵降临的咒文,如是一而再、再而三:「……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吾乃三清教弟子刘明,特来秉告:下界今有九尾妖狐作怪,迷惑人心,望神灵降下,助弟子除妖去邪……」      天际渐渐变得阴暗,一片乌云罩在头上,狂风大作,刘明愈来愈觉得恍惚,身体不受控制的颤动不已,接着,他听到身边传来悠悠渺渺的声音。      「……三清教刘明听令……」      刘明张开眼,人在三十六层高的刀梯之上,底下信徒及道长的声音绝计传不上来……谁在说话?环顾四周,阴惨惨的强风劲且急,夹杂着刚才对他说话的声音。      「……吾神乃北极太皇大帝派下之太阴星官,奉紫微天庭命令下凡,猎捕千年前破裂时空脱逃至现世的九尾妖狐……」      刘明高兴的要命,居然能请到列于玉帝手下的七曜星君之一,这可是神格非常高的神只,简直类似于玉帝特别派下的特别巡察了。      「七曜星官里的太阴星君?就请神明大驾上身……」刘明战战兢兢地说。      「不……吾已投入凡胎,无法以灵体现身……此九尾狐之妖力虽然不成气候,天帝却恐其扭转时空的能力将造成天地人三界的混乱……」空杳的声音继续说:「……汝须助吾在人间将妖狐就地正法,以绝后患!」太阴星君说。      「弟子无能,曾跟妖狐动过手,却无法将之收伏……」刘明诚惶诚恐地说:「是否请星君现身,赐下高深法力,好将精怪一举成擒……」      「……唯有五雷天师阵能困住仙妖九尾狐一族,不过此妖有劈开时空的能力,怕困不住他……吾将另外赐下三天荡魔至上符于汝,压抑妖狐的能力,吾再奏请天帝降下天雷劈死妖狐!」      「是!弟子将尽力而为!」刘明大声回应。      突然之间云破天开,天气回复到之前的爽朗,刘明眨眨眼、定定神,确定刚刚绝对没有神游天外、也不是一场梦……      好,收心慑神,今天的登刀梯法会还必须好好收尾,刘明在下梯时洒了些平安符令糖果祭品之类的东西,让围观的善信捡拾,所有人总是相互抢夺,深信神赐之物必定法力无穷。      下到地面上的神坛,看见不远的地方季见君跟妖狐朝这里看过来,刘明跟小狐狸眼光对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下两人就想扑上前去扭打,不过刘明这里正好有道士前来拉着要奏表谢天师谢恩,小狐狸也被季见君拉住,跑不过来。      见小狐狸原本目露凶光的眼在季见君的几句话之下变得温和,当季见君轻轻摸着对方的淡色头发时,妖狐点点头,脸上闪着灿烂的光──刘明突然之间有些迷惑,这两个人……两个人之间有点什么……      难道不是单纯的妖精魅人吗?身为仙妖,好端端地来到人界,难道没有特殊的用意?      记得季老师说过,妖狐是为他而来,妖狐的眼里只有他……对,没错,此时此刻,刘明看见妖狐如此专注的看着身边的季老师,老师也专注的看着妖狐……      隐隐的不安,刘明想,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是哪里不对,他又不知道。      当所有人潮都散去,登刀梯的法会也都结束,参与的道士等都离去,刘明换回了普通年轻人的衣装,怔怔待在庙里,想着今天刀梯上,自己美其名为求取合境平安,其实是为了降神求神力加持的私欲性目的。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居然能遇上投胎入凡尘的太阴星君前来回应,这是目前为止他所降下过能力最强的神灵了,机会可遇不可求,自己修道多年,若是能得神灵之助,让他也能得到登仙的不二法门就好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庙里的灯火也辉煌的点上,刘明走出去,见今天为了法会在庙前广场的搭起的神坛及刀梯都已收起,空荡荡地没什么人──不,有个孤零零的身影──      乍看之下恍如鬼魅的存在,细瞧,却是位穿着高级休闲服的俊美青年,感觉学术味道浓厚,一见就知道是所谓的高级知识份子,而且,其气质好像跟周遭的气氛格格不入。      刘明眯着眼打量,这青年也看着他──虽然从外表看来对方是如此的温文儒雅,亲和且无害,但他眼里透出的光却又精明隽厉的超出一般人……不是普通人……      刘明特意走过他身边,想试探这人身周绕转的奇异气流究竟是什么,就在两人擦身而过时,那青年开口了,清冽的声音幽缈空玄,刘明一怔,就在今天他听过同样的声音。      「……汝来……但听我令……」      刘明惊诧,他没想到投入凡胎的神体居然如此俊逸,在他想像里,神明应该长的都像庙里雕塑的木石泥像般,是一见就该望而生畏的那种。      「你……太阴星君?真的?」还是确认一下。      「放肆!愚民小智小信,吾既来于身前,但信勿疑!」青年瞪他,口气严厉了。      「是──」被骂了,刘明觉得委屈……这神真的不像神嘛!要是这青年长的仙风道骨面如古月、又或是面如蓝靛发似朱砂的,他绝对不会怀疑。 22   自称太阴星君的人要刘明跟着他到自己家里,好交代关于猎捕妖狐的前因后果,让刘明回家收拾了简单的衣服行李,随即坐上自己开着的雪白色进口轿车扬长而去。      刘明好奇的看着开车的太阴星君,说:「哇,神明也会开车!」      太阴星君轻叱一声:「为了那只妖狐,我困于肉体凡胎已有三十七年之久,之前浑浑噩噩行着凡人之事,开车这种小事又有何难?」      「星君下凡三十七年了?那只妖狐到底是什么来历啊,值得上面的长官这么大费周章的抓?」刘明说着指指上头。      「半人半妖的九尾狐虽然才觉醒不久,却是两千年才会出现一次、具有扭转时空能力的狐狸……要知道,天地秩序已经成型,最怕这种意料之外的异端妖物搅乱……」      刘明有些混乱了,问:「……等等,你不是说他是千年前的妖狐,怎么又说他才觉醒不久?这样算算,那只小妖怪也该有一千岁以上了啊……」      太阴星君冷笑一声,道:「……还听不出我话里的意思吗?小妖狐降世也才不过二十个年头,却凭着切割时间空间的力量跑到千年后寻找千年前被你用天雷误劈横死的养父……」      刘明吓得差点从车子里跳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嗄,被我误劈的养父?」      他突然想起好几天前跟九尾妖狐在河滨公园斗法时,对方以怨恨无比的语气说:「……还有一个李元亮,说是刘全真的弟子……他……他居然在我眼前用天雷……用天雷将我爹劈成一堆灰……」      这个、好端端地、前世他干嘛把人劈成一堆灰?      「……你三世之前是三清教创教祖师刘全真的大弟子李元亮,受当朝皇后的任命要杀了皇帝之子,结果误杀妖狐的养父,犯下罪愆,后被流水真人另请凡雷击毙……」太阴星君几句话交代了刘明的前世。      「什么,我也是被雷打死的?」刘明大惊小怪:「还以为自己前世是修善积德的大好人,这辈子才这么聪明伶俐、学法修术无事不成呢!居然……」      「哼,你重新轮回到刘家是天意,因果总要有了结的一天……我却不一样,特意转生成为季见君的哥哥,在他身旁守株待兔,总算等到妖狐来了……」      「你、你是季老师的哥哥?跟他换了命格的那个?」刘明一凛,指着他问。      太阴星君──凡人身份为季见群──也讶异了,说:「……你居然知道我跟他交换命格的事……没错,交换命格是为了顶替季见君的容貌及体形,藉此诱惑妖狐到自己身边……」      刘明吐吐舌头──没想到天上神明也有这么大的心机──      季见群继续说:「……之前我天灵未明,待在季见君身边,顺应本能将他身边所有的东西想办法一网打尽,不知自己是身负重任而来,直到两星期前见到妖狐后,才想起前因后果……」      「……这么说来,你也做了好几十年的糊涂凡人罗……」刘明不怕死地说着。      季见群狠狠瞥他一眼:「……花费了三十七年撒的网,就等着妖狐前来,看见与他养父同样容貌的我而主动靠近……没想到却被妖狐一眼看穿……」      「他居然没中计?」刘明问。      「……是啊,哪里出了差错?」季见群自己也大惑不解,憾恨的叹了一大口气:「……妖狐跟那个凡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扯不断的牵绊?」      「……原来神明也不是万能的……」刘明说,突然觉得成仙对自己而言,已经没那么大魅力了。      「……还想被雷打死一次?」季见群斜眼看着小道士,口气不善:「人类进化到现在,可愈来愈不怕神了……」      缩缩脖子,刘明说了声不敢不敢,见季见群把车开进了一栋高级独栋的二层楼房子院落前。      「这么漂亮的房子,太阴星君啊,看样子你很会赚钱,干哪一行的?唉呀,那个角落不能种树,妨碍升官……」唠唠叨叨,刘明职业病又犯了。      季见群才不理会他这一套,下了车,发现房子里已经有人了,他眉头一皱,小声地说:「……又来了……」      刘明跟着也进了房子,发现明亮的客厅里坐着个女人,还很熟,就是他学校里的陈淑芬老师。      陈淑芬见到刘明也很惊讶,季见群怎么会跟身为道士的刘明搞在一起?记得之前她曾经要求对方去合合八字,季见群还生气的说那些都是怪力乱神的东西呢!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过最近很忙,要你别过来?」季见群掩饰厌恶的表情,口气里的不耐烦却遮不住。      「你到底在忙什么?我在这里等了你三个小时,结果你跟刘明在一起,他……他可是个乩童……」小声地提醒。      季见群冷冷笑,说:「我正在撰写一篇关于台湾民间信仰神明代言人的论文,刘明是我最重要的访问对象之一,所以这几天他会住在这里,帮助我完成论文……你没事的话别过来打搅。」      这理由合情合理,因为季见群在大学里教授的正是有关台湾本土文化的东西,陈淑芬放下心来,又说:「……爸说我们两个都订婚了,现在就该挑日子结婚……我妈还说明年是孤鸾年,要我们赶年底前举办婚礼……」      「结婚这件事等我完成了论文再说,天晚了,你先回去吧!」毫不留情的赶人了。      陈淑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以往季见群绝对会体贴又绅士的开车送她回家,现在居然连挽留都不挽留……果然,他变的冷淡了,这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      不,可能是忙论文的关系让他心情不好……陈淑芬尽量安慰自己,有些黯然的打电话叫计程车过来载送自己回家。      等陈淑芬走后,刘明不解地问:「……你怎么对陈淑芬老师这么冷淡?一点都不像订了婚的样子……」      「哼,当时我神识蒙昧,谁靠近见君我都会把对方给拉到自己身边来,陈淑芬也是……可能是这女人对见君放不下吧,我干脆跟她订婚,断了她念……结果现在成了个大包袱!」      刘明不以为然地说:「……就算是神明,也不可以始乱终弃的,要知道,现在是女人至上的时代,不能欺负的!」      「没大没小!」季见群猛地甩给刘明刀刃般酷厉的一眼,大喝:「认清楚你正在说话的对象是谁!」      神威显现了,刘明被他责骂的抖了一下,立即噤口。      见对方乖乖,季见群又说:「总之,从现在起听我命令就行,我会传授你驱动三天荡魔至上符捕住妖狐的法门,完成这件事,天庭绝对记上你一笔,我也会帮你早日完成修道成仙的心愿!」      刘明点点头,跟神仙打交道果然有好处,不过,眼前这神仙让他以往对神明该有的既定印象都给翻了──人间人、天庭神,两者之间除了能力不同之外,似乎没多大差别嘛!      又不禁想:那么、小狐狸跟人的差别又在哪里? 23   就在太阴星君投胎的季见群把刘明给拉到家里进行魔鬼式的猎狐训练时,人家小妖狐正甜甜蜜蜜跟着爹爹季见君泡着温泉呢!      现在是盛夏,泡温泉当然太热了,所以季见君特地找了有供应冷泉的温泉山庄入住。听学校的老师说荖浓溪边上有一条支流小溪,可饮可浴,而且浸泡后皮肤光华细嫩,犹如返老还童,他听着听着就巴巴带着小狐狸来了。      「……见君,你们这里怎么连洗澡都这么多名堂?」小狐狸研究着山庄里的说明:「……冲击泉,冷泉游泳池,超音波冷泉气泡池……啥东西呀……」      嘴巴是这么说,可一见到半露天的独栋精致小木屋时,气氛好风景棒,立刻半强迫半诱惑的脱了季见君的衣服,就算是热水也没关系,抓着就往桧木浴池里跳。      「这么急?我都怀疑你到底是狐狸还是猴子精……」季见君自己也看着温泉水旁的说明:「……弱硷性碳酸泉,可以缓和肌肉僵硬、慢性关节炎、风湿、促进血液循环……对,我每天都被你害的肌肉痛得很,正好来舒缓一下……」      听到见君抱怨了,小狐狸笑咪咪地腻过来,水气氤氲中,英气漂亮的眉扬了扬,意有所指地道:「……见君的筋骨太硬了,平日要多加锻链……哪、我来揉揉……」      说着说着水底下一双手就开始往季见君的身上东搓西搓。      「别闹!」季见君反攻,立时搅乱一池温泉水。      玩得气喘吁吁的,季见君抓住了小狐狸的手后说:「……对了,明天我们就回家去,后天返校日,我得回学校露个脸……」      「返校日?又什么鬼东西?」泡温泉泡的毛细孔整个舒缓开的小狐狸懒洋洋趴在季见君身上,问:「……好啊,那就回去,好几天没让见君喝春雨如露汤了,难怪你会抱怨筋骨僵硬……」      「嗄,又得喝那个?有些苦的说……」之前每天喝,季见君喝的有些怕了。      觉得对方有些反弹,小狐狸立即翻过身,双手抱住季见君的脖子,挑起春意溶溶的一笑,半眯着眼说:「……没办法嘛,我来之前见君根本不重视身子的调养,搞得气虚血虚的……再一个月就好,到时我换过方子,特别替见君配置过药材,保证不苦了……」      看小狐狸巧笑倩兮的在自己怀里撒娇,季见君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只怔怔点点头。      顺势舔着季见君的脖子,往上经过下巴,最后胶着在对方的唇上,两人同时想,怎么吻都不会餍足,光是唇的辗转已经不够,连舌头都必须交缠在一起,像是自身的一部分都侵入了对方的体内,占有、攫夺──      「……见君,水里不好做,我们到床上……」小狐狸春情荡漾,一发不可收拾了。      「才刚泡水,就……不太好……」季见君比较老成持重,可不像年轻人总是那么冲动──当然,这跟年纪有关系。      「……做完再泡……」仰头媚笑的求。      水气蒸腾的小狐狸宛若梨花带雨般,把个季见君搞得如痴如呆,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坐立不安起来,人家小狐狸知道季见君已经动情,不客气了,直接在水里发动攻势。      水温加上体温,看来对心脏不太好──季见君只好投降,说:「好,到床上……」      两个小时后,年纪大的那个开始抱怨筋骨又僵硬疼痛了,只好爬回桧木浴池,继续泡温泉下去。         返校日回到学校,所有学生都哄乱乱在打扫环境,办公室里季见君见到陈淑芬,感觉对方比放假之前更没精神了,忍不住还是过去问候一下。      「淑芬,你怎么闷闷不乐的?都要做新娘子的人了,应该很开心才对啊!」      「……见群一直说忙,老是避不见面……我去他家找人,大门深锁,好像出门了好几天……见君,你知道见群去哪儿了?」陈淑芬问。      「这个、我也才刚旅游回来,没跟他连络……你别想太多,我哥只要一忙起来就六亲不认的,不光针对你……」季见君安慰她。      「真的?」听季见君这么说,陈淑芬心安了,说:「或许就像他说的,等目前手头上的论文忙完,才能专心跟我讨论婚礼的事吧……见君,谢谢你,我想我太操之过急了……」      「嗯,等下次回家吃饭的时候,我会问问他的,你们两个都订婚了,他不可以把你视为理所当然、不顾及你的情绪……」季见君点点头、说。      陈淑芬很感动,忍不住说:「……见君,你就是这么体贴,你现在交往中的对象一定也知道你这个优点……」      脸一红,季见君说:「你怎么知道我有对象了?你看见了?」      「没有,不过,恋爱中的人是很好辨认的,就像目前的你这样。」陈淑芬想是心情好了,开始取笑对方起来。      回家时经过学校警卫室的门口,发现小狐狸又跑到警卫室里吹电风扇,还理所当然的享受警卫谢先生近乎狗腿似的招待,正拿着一瓶冰透的可乐喝着呢。      「……又拿“如日中天丸”给谢先生啦?当心人家谢太太找你抗议、抱怨日夜操劳什么的。」出了警卫室,季见君深受其害,感同身受的说。      「才没呢,谢太太感激我感激的要命,说现在夫妻两人每天也没空吵架,感情更好了,如胶似漆的,还打算再生个小孩呢!」小狐狸得意的说。      这还真是使料未及,季见君有些目瞪口呆。      「……对了,见君,再陪我上中药材行买药材,谢太太跟我订了一批宫廷养颜美容的桃容芙面粉,另外“如日中天丸”也得再调制一批,好像有些供不应求了……你知不知道你学校的校长听谢先生说了药效之后,也跃跃欲试的……」      「校长?」季见君大叫一声,立即缩头往四周看看──幸好,校长不在身边。      「嗯,另外啊,我拿了玉凤露给阿香姨之后,她说什么更年期盗汗面潮红失眠的症状都好了,要我也赶一批给她的姊妹淘。」小狐狸继续说。      「你生意愈做愈大了,不过,我还是怕卫生署找过来,说你私自炼药卖药……这罪名很大,会被抓去坐牢的!」季见君忧心忡忡的说。      「放心好了,我已经摸清楚,这些都是纯中药材以及新鲜植物做出来的,别以药物的名称出售,也别到处夸张疗效,只说是保养身体的东西就行。」小狐狸笑吟吟地说。      「……看来你适应这里的规矩适应的很好,不用靠我养就能自己赚钱了。」季见君倒是很高兴,这小狐狸一点都不用自己操心:「我还以为古代人到了现代一点谋生的技能都没有呢!」      「对呀,既然来到现代,一定要好好安排自己的生活……我不想成为见君的负担。」小狐狸说。      「……你怎么会是负担?」季见君看着他,说:「你已经是我活下去的力量了。」      小狐狸笑的好开心。 24   从暑假开始,季家兄弟俩人有志一同的失踪近一个月;大的那个说为了写论文,正下乡进行田野访查,小的说跟朋友约了环岛一周的旅游,之后季家俩老直接打电话逮人,强硬规定兄弟俩这礼拜六一定得回家吃晚餐。      一想到回家又会碰上哥哥,季见君肩膀就垂下来──他想起上回看到的哥哥,其眼神比往日都来得阴沉,而且对方最后放的话一直让季见君的心情放不开。      哥哥说:「……你身上……狐狸的味道好浓……他最大的弱点……果然是你……」      总觉得哥哥也知道些什么,而且盘算着些什么……不过意外的,哥哥这次对小狐狸放弃的很快,不像以往会用尽心思找机会约对方出来……      还是不可松懈下来!要知道,之前陈淑芬就是因为自己的大意失荆州,才被哥哥抢了去──不过,也幸好抢了去,否则他现在就没有这么个十全十美的小狐狸相依相伴了。      「……见君,这次你还是不让我跟啊……」小狐狸委屈地嘟着嘴说:「……我不放心你哥哥,他看来就是会欺负你的样子……」      季见君哧一声笑出来:「我习惯了,就给他欺负吧,只要他不抢走你,什么我都可以让着他。」      小狐狸听了心情又好起来,这个见君啊,讲话愈来愈好听了,可能是转了世、也可能是现代人比较不吝惜于表达感情,比起以前还当人家爹的时候,顶多嘘个寒问个暖,举止言行点到为止,害自己也一直不敢越雷池半步──      现在?太好了,两情相悦,一定可以一辈子都不分开。      季见君发现小狐狸不知想着什么什么,眼里又欲海生波了,再不走的话肯定又会被磨的两个小时出不了门,赶紧推了摩托车出去,趁天色还没完全暗,油门一催就往外县市的父母家去。      约一个小时的车程,到达父母为了养老特地在清幽的乡村地区盖的漂亮小别墅坐落在父亲的老家附近,所以两老在这里有许多亲戚朋友可以互相往来。      看见季见群的雪白色轿车已经停在院子里,季见君放好自己的两轮车,闻到母亲拿手的菜香味──这下他就后悔没带小狐狸来了──自己的母亲虽然是退休的大学教授,但是对作菜也很有兴趣,几道拿手菜是远近驰名,所以她才规定两儿子每礼拜六一定要回家尝尝外面绝对吃不到的美味。      嗯,下次吧,就说小狐狸是自己的朋友,带着来家里吃饭──等季见群结婚之后,到时有老婆管了,就不会对自己的小狐狸再有非分妄想……      不过,陈淑芬好像也管不住自己那个哥哥?      进到家里,季见群正跟着爸爸说话,他打了招呼后,跑去厨房帮自己母亲端菜,然后例行性的围桌吃饭,这次爸爸居然问起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见群都要结婚了,见君,下个该轮到你了吧?如果有中意的对象,我请你那个县议员叔叔去人家家里提亲……」      吓得季见君喉咙里一口饭几乎喷出来,紧急喝了口水,拍拍胸口后说:「……咳、咳,爸,我还不急,等哥哥结了婚之后再说……」      季见群听弟弟把话给牵到自己身上,只冷冷笑了一笑。      又咳了几下,季见君小心地衡量哥哥的脸色,问:「……哥,怎么不带淑芬回来?女孩子嘛,很多事不好说出口,你有空多陪陪人家……」      「她?」又是嘲讽的一笑,季见群说:「难不成她对你抱怨了?我都跟她说过这一阵子比较忙,要她别来吵……女人真麻烦……」      季见君不敢再问下去,转个安全话题:「我听说你最近忙着论文呢,跟你申请教授一职有关吗?」      哥哥见父母亲也用有兴趣的眼睛看着自己,于是回答:「……没错……已经完成了……如今就等验收成果……」      觉得哥哥的话有些奇怪,验收成果是什么意思?就在这时,季见群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来电号码后有些不悦,却还是快速地接听起来。      「……布置好了?那还有什么问题……临时找不到桃木?大笨蛋,你平常拿来耍的那把就是桃木制的……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真该把你那个脑袋瓜也换一换!」      他这边骂的盛气凌人,旁边三位家人也被骇的说不出话来──平时都维持风度翩翩、即使生气也不过是冷冷笑、很难让人猜出真正情绪的季见群,居然也有这样不耐烦且破口大骂的时候──      收起电话,季见群见到家人脸色,想一想也知道自己失态了,于是轻哼了声,说:「……没事,我这个学生特别笨,不严厉盯着点一定会出差错……」      季见君在旁听了点点头,心想哥哥果然是为了写论文压力过大,才会这么破格,等下次见到了陈淑芬,一定要跟她说明这个状况,也要她好好体谅哥哥才行。      「……对了,见君,现在有空吧?」突兀地、哥哥转头问季见君:「……我从一个朋友那里接收了个民俗文物,很重,可是他没时间帮我搬……你帮我个忙,跟我一起过去抬上车。」      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      「噢,好……你朋友家很远吗?如果需要耗很久的时间,我先打个电话……我也有朋友在等着……」季见君不会拒绝哥哥的要求,打算地方远的话就跟小狐狸说一声,要他别等自己,先睡。      「……不会,近的很……」季见群阴阴的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所以不需要打电话的,见君……」      于是吃过饭跟父母道别后,季见君就把自己的摩托车寄放在父母家,坐上哥哥的车子扬长而去。      「……哥,你朋友家好偏僻,这里几乎是山区了……」一路行来,景物愈来愈荒凉,而且最后居然进入了没什么人烟的山坳里。      「耐心点,就在前面了。」季见群面无表情的回答。      继续往前,依旧没人家,穿过一条短短的水泥桥,右手紧邻溪边之处出现了一块平坦宽阔草地,诡异的,靠溪水之处燃起了两支火把,火把旁摆了张桌子,还有一个人在那里无聊地东晃西晃,状似等待着。      将车停在一旁,季见群示意弟弟一同下车──虽然有些不安,不过季见君怎样都不认为哥哥会害他,于是跟着对方的脚步走到草地中间,然后,看见火把旁那个人跑过来,见到自己后有些愧疚,低着头叫:「……季老师……」      「刘明!!!」季见君大惊失色,回头望着哥哥又问:「哥,你……刘明……你们认识?」      点点头,季见群冷冷地说:「……为了捉拿九尾妖狐,我需要有天份的凡人助我结起三天荡魔阵来封住其斩破时空之力,而你,季见君,则是诱捕妖狐的唯一饵食……」      诱捕妖狐?虽然还搞不清楚自己的哥哥说了些什么,不过听得出来他们两人即将对小狐狸不利……季见君退后几步,转身就待跑离开──      「哼,徒劳无功!」季见群不屑地说,喃喃念了个口诀,季见君立即全身酸软,倒在地下沉沉睡去。 25   小狐狸在家里苦等季见君,见墙上时钟都夜半十二点了,根本无心睡眠,总感到心神不宁的,直觉出了事。      从十点左右他就一直试拨季见君的手机,没人接──难道手机没电了?有可能,他偶尔糊里糊涂的──找出季见君父母家的电话号码,正想拨号时,自家的电话反而先响了起来。      「见君,是你吗?」下意识的认为一定是对方。      「……皇狐,别来无恙?」小狐狸一愣,不是季见君的语气……是爹爹……不,应该说是前世爹爹杨犹劲的声音。      「爹!!!」冲动之下喊了出来,想想不对劲,他镇定下来,问:「……不、你不可能是爹……季见群?」      电话那头停顿了半晌,对方才冷冷地道:「……我一直搞不懂,拥有了见君前世的音容形体,为何却骗不到你这只狐狸?有什么是我没注意到的?」      「哪知道啊,反正你身上有我不喜欢的味道……咦,不对,你说拥有见君的容貌形体,你……」小狐狸警戒起来,恶狠狠问:「……你到底是什么?」      「味道?」季见群笑了起来,恍然大悟地说:「……人间的动物学者将狐狸列为食肉类犬科动物,还真是其来有自呢,的确跟狗一样,竟然闻得出神明的味道……」      小狐狸皱眉,怎么回事?神明打电话找自己做什么?不、更重要的是神明干嘛占用爹爹前世的容貌?      「……有事吗?如果要找见君,他还没回来!」口气不好,小狐狸想挂掉这通电话了。      「我当然知道他不在,因为人在我这里。」季见群低低笑着说。      「在你那里?快,我要跟他说话!」小狐狸一时激动的站起来,差点把电话机摔在地上。      「……他睡的正沉呢,你来吧……看看窗外,有我的使者……跟着他,别追丢了……」      小狐狸往客厅那一扇窗户朝外看,不知何时一只纸折的小鸟正晃荡飞着──他很熟悉这种纸使,青风没事就闹着舅舅折给他玩,自己不久之前也折了几十只,想找寻现世的舅舅跟青风──如果他们也留在现世的话……      这个季见群居然也会搞这种小把式,难道真是神明?      不,现在不是想无聊问题的时候,见君在他那里……自愿的?被迫的?一定是后者,都夜半了,见君要是神识清醒,绝对会打电话通知自己的。      立即套上运动鞋,开了门随着飞行的纸使奔出去。      子夜时分,路上没什么车没什么人,狐狸跟着某种非生物狂奔,愈奔愈是心慌意乱,脚步也急躁起来,渐渐地妖狐的本性再度显露,从普通的速度到后来的风驰电掣,在经过的路途之上带起一阵烟尘滚滚。      奔到后来,纸鸟经过神加持的力量也敌不过狐狸的心焦如焚,后者血红的眼睛狰狞嘶吼着:「快!你这只笨鸟,再飞快点,带我到见君那里!」      纸鸟也很无辜啊,区区一个纸折的小东西,能力有时而穷,再飞快些的话,跟身周的空气摩擦生热后,不就壮志未酬身先烧死了?      小狐狸气的本性凌驾理智,一个扑掠,左手将纸鸟抓在手里,右手立刻成无坚不摧的利刄,硬生生又将时空破了个大洞,整个人窜近了超脱时间与空间之外、无始无终的黑洞之中。      「呼唤你的主人,笨鸟!快喊,要他回应!」狐狸威胁着可怜的小鸟,藉着跟他主人的应答,可以择定正确的位置破空过去。      自然界中有所谓的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纸使保持着鸟性,天生就害怕肉食类爱吃鸡肉的狐狸,翅膀颤抖了几下,与自己的主人心意相通起来。         至于偏僻的山区里,季见群突然哼哼冷笑了一下,对身边昏昏愈睡的年轻小伙子说:「……来了……」      刘明眼睛立即大睁,跳起来向四周看──风平浪静,连个鬼都没有。      「……星君,你耍我啊,方圆一公里以内连个魑魅魍魉都看不到……」天生的阴阳眼,刘明这么说可不是开玩笑。      「……笨蛋,忘了天庭之所以捕捉妖狐的原因何在吗?」季见群一向不跟人动手动脚,可碰到个少根筋的笨徒弟,手掌化成拳头直接往对方头上敲:「眼睛放亮点!时空被劈开的景致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观赏到的……」      劈开时空?难道那妖狐真有这本事?刘明揉揉头,好痛──他是不是跟错人了?这神明有暴力倾向,老爱对自己拳打脚踢的。      指指正前方的虚空,季见群说:「皇狐……飞来了……」      话语刚与山中的夜风凝结的同时,身周的气流突然一个晃动,刘明定睛往刚刚季见群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如常的风景之中突然破开了一个口,一道白光从中激射而出,石破天惊般的落在等候的两人身前。      待白光散去,只见小狐狸血海翻腾着双眼、不含一丝人气的狷忿、挟带滔滔滚滚的妖气直扑仙界投胎的太阴星君,那妖气不同以往,锐利如同风刄,酷厉又阴狠地直接破空过去。      刘明一惊,正待掏出怀里好几件家传法宝上前阻挡,却被季见群拎着后领往后一丢,没好气的说:「滚开,关公面前耍大刀啊你是!」      不闭不挡,季见群掐指念诀,在身前画了个大圆,将所有攻来的风刄立时消减于无形。      「哼,小把戏,没投过名师修练的野狐狸,连攻击也没个章法……」季见群像是对身后的刘明解释,也像嘲讽着小狐狸:「……可惜了你那一身足以撼天动地的妖气……」      「……见君在哪里?」暴戾的神情配上狰狞的杀气,小狐狸咬牙切齿地问,连季见群到底是何种神他都懒得问,只想知道季见君的下落。      季见群朝空旷的草地中央抬抬下巴,那里,季见君面朝下倒在地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小狐狸一时间乱了方寸,转个身急扑过去抱起对方,却发现季见君没有一丝气息了。      「……见君!见君!!!」慌乱的摇、慌乱的喊,仍旧,死了般,季见君动也不动。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两度看见自己至亲至爱的人死在眼前,还都是为了自己身为妖狐的缘故……皇狐整个人都空白了,摇摇晃晃的,神魂乱的无法凝聚在一起……      说自己有撼天动地的妖气……能力再大再强悍,保护不了自己想守护的对象,要这妖力有什么用?      「……若说我能撼天动地,我就毁天灭地,将天庭、幽都、人界给一并灭了……」两行血泪留下来,他放下见君,悲愤壮烈到了极点,脸上反而没有表情了:「……神明、道士?呵呵,见君死了,我也不让你们活……」      刘明躲在季见群身后,骇然的说:「……糟糕,他这可不是普通的捉狂……」      季见群也有些动容,这妖狐的妖力居然比预测来得恐怖凄厉……不过毕竟是天庭的神明,临危不乱,只轻轻对后面的刘明吆喝了一声:「还等什么?布阵!」      **********************************************   还是先跟亲亲读者们知会一下,爹爹没死啦,可别把哥哥跟小道士骂的太凶了哦! 26   刘明正骇然于小狐狸显现出如此强烈的悲愤之色,那可怖的形象比之以往收伏过最冥顽不灵的厉鬼都还要可怕,不过听到季见群那边厢的叫唤,不敢不从,立即跑到事先准备好的桌子旁。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香炉蜡烛,刘明点上长寿香、新笔沾上砚台里研浓过的朱砂,黄色毛边纸三张,立即画好了三道灵符。      「过去至上神原始天尊符一道,捕风捉影!现在太上玉皇天尊符二道,固神定元!未来金阙玉晨天尊符三道,天罗地网,无所遁形!」      刘明边祷祝边喝念着口诀,无名火一燃将符纸烧掉,山区里突然间狂风大作起来,以小狐狸为中心,霹哩啪啦的光电自天上洒下,交织成风火雷电之网,转瞬间将破裂时空的妖物猎捕在网中。      九尾狐不为所动,站在光火网中,脸上血泪斑斑成妖魅诡异的鬼物。      「……此三天荡魔阵乃集结三代天尊过去现在未来的至上法力,专门克制扭转时间破坏空间的妖物,任你有多大本事,插翅难飞……」太阴星君季见群在旁阴恻恻的说明。      皇狐手刃一挥,铿锵的金铁交鸣声回响在空旷凄清的荒山野岭中,三天荡魔阵果然毫不见损伤。      狭窄的光网里,皇狐退后一步,眼里聚不住任何焦点,这次他以食指由上往下轻画,指尖过处几点火花轻溅,之后,不见任何变化。      「……破不了时空?」面无表情的,皇狐问,声音冷的如冰。      「……三道符将过去现在未来的时空都锁住了,你哪里都逃不了……说来,还得感谢这个傻小子刘明呢……」季见群往刘明那看了一眼:「……凡人之中很少有他那种慧根的,不到一个月就掌握了三天荡魔阵的奥意,在我请下天雷时他可以全心顾好阵势……」      「……」皇狐不语。      「……自从八千年前有位妖物以其穿越时空的能力将天地人三界搅的天翻地覆后,四方天帝为了不让噩梦重演,决议一旦发现再有能破裂时空的妖物出现,立即猎捕之、击杀之……」      「……会不会太以偏盖全了些?」刘明在旁听了之后,习惯性的唠叨一句。      「傻瓜,你以为神明那么好当的?」季见群照例叱喝过去:「为了不让生灵涂炭的惨事再度发生,只能从根本防治起……」      刘明也不语了。      「……」季见群沉默了约五秒钟后,压着嗓子说:「今夜正是望月普照,我的灵力可以发挥到最圆满的地步,正好请下天雷……还发什么呆?好好护持这三天荡魔阵啊!」      刘明乖乖回到作法的桌子边,保持柱香不断,见季见群站在自己跟三天荡魔阵中间,任西斜的盈满月亮光芒沐浴全身,静默了会,像是吸收能源到了饱和的程度,一道银白色光线从他头上透出,直达天顶。      得到了天上的应和,季见群正待开口召唤天雷,身后突然传来季见君慌乱质问的声音。      「……哥、你……你要对小狐做什么?」      被打扰了,季见群不悦地转头朝后说:「呿,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个时候……」      困在三天荡魔阵的皇狐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魂魄立即定神,表情也回来了,看见季见君突然出现在季见群的身后,安然无恙,掩不住的忧心、忡忡朝这里看来,他一时也搞糊涂了,蹲下身翻开躺在身下的人,季见君惯常穿的薄外套里裹着的,居然是一根木头。      「……移花接木……」皇狐一时大喜过望,往外喊着:「……见君,你没死!」      原来季见君昏迷不醒的本尊一直都好好的安置在季见群的车子里,不知为何提早醒过来了,发现车外的情形有异样,跌跌撞撞的走出去,却看见小狐狸被困在某个金线雷火交织的网里,面无表情。      见哥哥不回答自己的问话,季见君转过身,恋恋不舍的与皇狐对望,手一伸出触碰到三天荡魔阵,光网立即烧灼他的手──      反射性的将手缩回,突然之间想起昏迷前哥哥说的话──自己是猎捕妖狐的饵食?虽然不清楚前因后果,看到眼前情景也知道大大不妙,赶忙又以自己仍嬴弱的身子挡在季见群面前。      「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做,不过,放了小狐,他、他不是坏人!」伸张着双臂,坚决地说。      季见群皱皱眉头,沉声说:「……九尾狐虽是仙妖一族,其销魂蚀骨的奇技淫巧却也是天地之间最有名的,人间历代帝王为之身败名裂的不计其数;你也不过是一时被迷惑了,还不快清醒过来?」      「不、如果有小狐陪伴的日子是梦,那我永远不要醒过来!放了他,哥,让我们俩个安安静静过日子吧……」季见君摇头。      季见群看得出弟弟这次的固执不是开玩笑的,于是眼中精光大盛,喝了一声:「……滚,别碍事!」      随着音波的震荡,季见君居然被摔出了三尺开外,狼狈不堪。      皇狐忘了身前的光网,忍不住要往前去,只听一阵阵皮焦肉绽的兹兹声响起,除了漂亮的身体被烧出好多条黑痕之外,他又被弹回到光网当中。      「……居然这样对见君……」不在意身上的疼痛,阴狠的杀气在脸上一闪而逝,血红的修长眸子在季见群跟刘明身上绕几转,皇狐低着声说:「……我会……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体内的妖气持续鼓荡,开始汹涌咆哮着,在冷静却带杀意的面容底下,狐狸天生过杀的本领渐渐苏醒,血红的视野之中,见到的,杀无赦──      季见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看见小狐狸身上伤痕交错,自己的心更痛,再也顾不得什么兄弟之情了,挥着拳头就往自己哥哥的头上招呼过去──他不知道季见群神力加持,全身有金光护体,这一拳打下去立即被反作用力给弹出去,如是好几拳,伤不了对方分毫……      季见群任他发泄,等到自己不耐烦了,仍旧眉头皱皱,说:「……够了吧?滚!」      怔怔看着发红发痛的手,季见君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没用──      季见群冷冷笑,只想早点结束这一场闹剧,于是手指天,高唱念咒:「我乃七曜之太阴星君,今奉玉帝敕旨,领五雷神将,召唤天雷降世,剪伐天下邪妖!」      阴云聚集,间杂着闪烁的金光,隐隐地,轰隆隆的闷雷在天际之外响起。      季见君知道说不动这个哥哥了,牙一咬,往雷火光久久交错的三天荡魔阵冲过去── 27   九尾妖狐穿不过去的三天荡魔阵,季见君以一介凡人之身,怎么可能穿越得过去?光与火形成了无坚不摧的网,将意欲闯入的人阻隔在外,即使对方是以跑百米的速度去冲刺──      光网不过晃荡了一下,就将季见君给远远弹了开去,身上穿的薄衣在高温的烧灼下变得破烂不堪,衣服的主人更惨,黑黑红红的伤口久久的交错在身体正面,剧痛袭来,让他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哼,徒劳无功!正等着天雷降下的太阴星君只给了弟弟这样一个眼神。      天上闷雷阵阵,三天荡魔阵里也传出金铁铮铮的声音,光网之中渐渐弥漫起黑气,肃杀凛冽的冷意自光网的缝隙中透出来,丝线般的轻轻拂掠,却在滑过季见群的肌肤时带出肉眼几乎见不到的伤口。      皱皱眉,季见群喃喃道:「……这九尾狐好大妖气……」      直觉不对劲,定睛往阵内看去,里面已经是黑雾迷迷,只一双血红的眼太过猖厉,直盯盯看着季见君倒下的方向,隐约有咒杀似的酷冷声音传出,怨恨的,像是黄泉的厉鬼……      「……挡不住的……挡不住……杀……无……赦……」      话毕,噼啪几声响,三天荡魔阵的上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约篮球大小的缺口。      季见群表面不为所动,其实心里开始紧张了,连回头的时间也没有,只是大声呼喊笨徒弟:「燃符起咒!重新布阵!」      一阵白光从天上闪过,四部神只中的电母已经先行,这光既炫且亮,比之平常的电光还耀眼;接着霹雳一声响,天雷落下──      原来结下三天荡魔阵的地方被打出一个焦黑的深洞,可是,不该发生的事竟然发生了──皇狐好端端地站在三尺之外,用大惑不解的眼神看着小道士刘明。      季见群一时之间也不明所以,可是看了看皇狐跟刘明后心下也明白了。      「我叫你重新摆阵,你、为什么撤了它?」季见群气的脸色发青,手掌一堆,小道士身边作法的桌子应声碎裂,他继续大声怒骂:「花费三十七年的布局,被你一时任性,功亏一篑……」      看看身边碎成片片飞花的可怜桌子,刘明心有余悸地吞吞口水,不敢想像下去,如果季见群这一掌是针对自己而来的话──      「……可是,星君你看看,他们俩个情深意重,搞得我们俩个好像才是坏蛋似的……这感觉很不好耶……」刘明只好装一脸无辜的辩解。      季见群的脖子已经爆出青色血管,缓缓地拽紧拳头,只想往这常常少根筋的笨徒弟脸上揍过去。      刘明低头想想,继续说:「……也对,这九尾狐其实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嘛,虽然我是真的想收服他,可是他已经算是季老师养的宠物了啊,君子绝不夺人所好的……」      季见群握拳的手已经蓄势待发了,正想往笨蛋徒弟的傻瓜脑袋敲过去,,却突如其来的被挡下。      「……看来经过三世的轮回后,你已经真心改过向善了……」清幽飘邈的好听声音说:「……免了这一世再度被我请凡雷击毙的噩运呢,李元亮……」      刘明刚听前两句话时还很高兴,认为星君在称赞自己,连声音都变的好听柔和了,没想到后面那两句话却变成两桶冰水淋下来,蓦地想起季见群说过自己三世之前死亡的原因──      ……误杀妖狐的养父,犯下罪愆,后被流水真人另请凡雷击毙……      抬头看,不知何时星君的旁边已经站了一位仙姿飘然的人物,清秀儒雅的脸看不出多大年纪,着古装,翩翩的风采与淡淡的气质比之真正的仙人根本不惶多让──      这就是曾经杀了自己的流水真人?还以为是个面貌凶恶的大坏蛋呢……      再偷偷跟太阴星君比较一下……新出现的这个人才是自己心目中真正的神仙,而星君?比较像学校里的训导主任……不,比阎罗王还可怕……      「……流水?你何时下青丘山了?」比阎罗王还可怕的那个人开口了:「……为了这只九尾妖狐?」      「不,我人还在青丘山,星君此刻看见的,不过是我刚从天灵盖中出来的元神……」流水真人清清淡淡地说:「……我没九尾妖狐的本领,带着肉身是没法穿越时空来的……」      季见群脸色变了,问:「……传说中的天地挪移、乾坤借法……居然被你练成了……」      冷冷一笑,流水真人道:「很简单,一颗九转金丹,再耗掉千年的功力,冒着肉身被山中精怪叼走的危险,我就从一千年前过来了。」      「……你想替九尾妖狐说情?要知道,天有天规,我也不过奉命行事,倒要请真人别来搅局才是。」星君表面维持客气,态度却硬了起来。      「……他是我徒弟玉狐的儿子,星君看在我的薄面上,就别太为难他了……」流水真人说:「……你也发觉了吧,皇狐的妖力不是三天荡魔阵压制得下的,就算你的小徒弟不撤阵,他大概也能及时脱困……」      「……我从没看过那么邪的妖气,要是就此放过,往后要是狐狸真往邪道发展,谁制得住他?」星君倒真是担心的眉头都揪紧了。      「你看看……这样的他能危害得了谁?」流水真人朝早已向季见君奔过去的皇狐方向努努嘴:「……被冷血神明逼迫之后出现的反弹可不算……」      此时的小狐狸早已经恢复正常,抱着伤痕累累意识不清的季见君,朝着流水真人看过来,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怜惜。      「……你就是师公?能不能……能不能救见君?他……他怎样都不醒……」哽咽的几乎话不成声了。      流水真人走向小狐狸,看着跟玉狐神似的绝代艳色,忍不住感慨的叹了口气:「……救得来,不过,代价是你从九尾狐族里继承的全部妖力,可以吗?」      连考虑都不考虑,皇狐用力点头。      「……仙妖九尾狐自出生起,体内都会有一颗包藏自身妖力的元真之珠……将你的元真之珠度到杨犹劲的身体里,被三天荡魔阵打飞掉的部分魂魄就会回归……」      一点也不迟疑,皇狐俯下身,以口就口,将舅舅白狐曾经告诫要好好守护的元真之珠给度到了季见君体内。      流水真人这时也蹲下身,在季见君的胸口处画了道符,之后他说:「……我已经将你的元真封印在他的胸膛里,谁都无法取出,除非硬生生的撕开他的身体……你当然不会这么做的,对不对?」      「我情愿自己死,也绝不会那么做!」小狐狸说。      流水真人微微笑,起身,对季见群说:「星君,你也看到了,狐狸的所有妖力都被封印在这个凡人体内,而且他绝不可能拿回来……」      季见群还是皱眉,说:「……可他穿越是事实,这一千年内的时空连续性被他乱搅后,虽然还没看出危害,并不表示事情整个圆满完结啊……」      「所以我才会过来,要将妖狐带回一千年前,修复时空的正轨,并且让他拜在我门下重新修行,炼尽妖体得成正果,永除后患,这样天庭之上的老头子们总该满意了吧?」      小狐狸听到流水真人说的话,大惊失色,将怀里的季见君抱紧,慌乱的说:「不要,好不容易找到见君,我不要离开!」      流水真人严厉起来,说:「你自己好好衡量一下,是要永远被天庭来的使者追杀,连累杨犹劲,还是跟我回去,忍耐一千年修成正果后回到尘世,到时你想跟这个爹爹怎么腻都行……」      小狐狸不舍的看着仍昏迷的季见君,垂着泪,好一会终于下定了决心,说:「……我跟你走……」      季见群听到这里后点点头,说:「既然如此,我就上去跟大帝禀明这事,若是他们也同意,九尾妖狐的格杀令就立刻撤销!」      「有劳星君。」流水真人放松了脸上的表情,拱手道。      此时天已大亮,晨曦照耀下,季见群退几步,见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忍不住转头喝道:「笨蛋,还不过来护体?」      一直在旁静看事态发展的刘明被突来的叱喝吓一跳,忙两三步跑过来,搓着手狗腿笑问:「什么护体?」      瞪他一眼,季见群说:「你不是都听到了?我要灵体出窍上天庭报告妖狐之事,你好好看管我的身体,要是不小心被只蚊子咬了,下一次我的天威之掌击灭的就不是桌子、而是你!」      刘明马上咕哝着小声抱怨:「……我也没领你什么薪水耶,怎么老把我当成菲佣对待?口气至少好一点嘛……」      季见群冷哼,掐指念诀,一道七彩光芒突然从他头顶直冲向天上,接着他身体一歪,就往刘明身上倒了下去。      约一刻钟的时间他就悠悠转醒,站定朝流水真人道:「……上头同意了……你既然要收他为徒,往后妖狐再有任何出格的问题发生,你必须揽起一切责任。」      「算我的。」流水真人说完,对皇狐说:「……是时候了,走吧。」      皇狐舍不得放下季见君,有些焦急的低头问:「……见君,你还不醒吗?再不醒的话,下次要见你面就是一千年后了……」      依旧没醒来。      见流水真人催着了,只好放下对方,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看,泪又往下流。      「……臭道士,帮我照顾着见君,别再让居心不良的哥哥欺负……」终于,小狐狸向刘明交代了这些话。      被点名的刘明看看季见群,心里想着这任务好像非常困难,不过他还是点头答应:「我尽力而为了。」 28   醒来,身边空荡荡地,季见君不急着起身,只睁眼慢慢想着,就在自己昏迷不醒的时刻,小狐狸离去了,到现在也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了吧?      之后的事刘明完完整整都说了给他听,当然,他可以质疑一切,毕竟昏迷前,小狐狸还伤痕累累被困在雷火交错的可怕光网里,可是恢复意识后,自己人就已经躺在家里,身边只有刘明。      要不是胸中蓦然多了个异常的鼓动,传来小狐狸仍好好活着的讯息,他会觉得一切都是梦。      刘明说那奇异的鼓动是小狐狸的元真,被流水真人封印在自己的体内,也因此,其破裂时空的能力再也施展不出来,却也因此免除了被天庭缉杀的命运──这样也好,小狐狸回到一千年前,在师公身边重头修行,直到两人再度相会的时刻。      那个时刻要等多久?不知道,只是,已经领略过有人相伴的幸福滋味,如今回到单身独居的生活,竟觉得日子难挨的很。      忍耐些,快开学了,到时忙碌起来,总可以排遣些寂寞吧!      他起床下楼,听到客厅里刘明正唠唠叨叨跟着谁说话。      「……老师,你今年不适合结婚,来,看看夫妻宫,七杀加上流年双化忌,大凶啊!勉强成婚也会不幸福,老公肯定外遇……」      「……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是拿过见群的八字让你合婚,结果怎么样?」问话的是陈淑芬。      季见君这时已经走到楼梯口,见刘明跟陈淑芬坐在客厅的沙发椅中,茶几上摊开了两三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宫格及黑色小字体,而那个五术专家正摇头晃脑跟后者解释着命盘。      「……老师,奉劝你别跟那男人结婚,他有双妻命,天生克妻,谁嫁他谁倒楣!」刘明煞有介事地警告。      「咦,真的?」陈淑芬又惊又疑:「克妻又是双妻命,这……我听说如果配偶有一方是双妻或双夫命,可以举办两次婚礼来化掉……」      「有些可以这么做,不过季老师的哥哥不行,他注定会先克死第一任妻子,第二任妻子的命格也得够强,否则会终生病痛不断……」      陈淑芬真被刘明的话给吓到了,脸色青青白白的,对于跟季见群结婚这事,显然已经在犹豫当中。      「别心急,你年轻漂亮、又是做老师的,不愁没有如意郎君……哪,按照这紫微斗数来排,两年后你大限进入子女宫,太阳星坐主位,三方四正吉星来照,加上红鸾天喜在命宫,那时出现的才是你的真命天子……」      陈淑芬眼睛一亮,问:「真的?那……我回去跟妈妈商量看看……」      说完,看见季见君走过来,她忙站起来:「呀,见君,你还好吧?我听见群说你身体不舒服,特地过来看看……你脸色好白,到底什么病?」      刘明在一旁小声地说:「……形单影只相思病……」      「啊,你失恋了?」说完,陈淑芬自知失言,立即捂住嘴,不好意思地又说:「……我、我有事先走了……」      从随身皮夹拿出个红包塞给刘明后,她匆匆忙忙就离开季见君的家了。      主人坐下来瞪着刘明,瞪到对方心里都毛毛的才开口问:「……你刚刚跟淑芬说的都是真的?不是我哥授意的?」      刘明无辜地说:「季老师,我是很有职业道德的,收了人家的谢礼,才不会胡说八道砸自己招牌呢!」      「说我哥会克妻也是真的?」季见君侧着头问。      「……那个……」刘明有些心虚:「师父交代要这么跟淑芬老师说……如果她毫不在意,坚持结婚,师父绝对会娶了她,并且让她的子孙世代昌隆、富贵百世,只可惜……」      季见君有些不以为意的说:「……你这样就算欺骗,再说,我觉得你一定特别夸张了某些部份……」      刘明突然又嘻嘻笑了起来:「本来嘛,不管哪个女人嫁给我师父,绝对都会被欺负的喘不过气,到最后不是早死、就是压力过大而生病……我也是在做善事咩……」      听他这么说,季见君倒是心有戚戚焉的点头:「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是,真难以置信,我那个专爱夺人所好的哥哥居然是天上的星君……」      「我当初就说你们两人的命格被天给换了,老师,现在你可相信我有真本事了吧!」刘明说:「现在星君回复了神格,你的命格也回来了,瞧,老师你现在的相貌可愈来愈英俊了……」      季见君心一动,走到浴室里的镜子前仔细检视──对,他的长相及体格已经渐渐变化起来,愈来愈像以往的季见群了。      「外表变化的太快,我怕周围的人会以为我趁着暑假整形去了。」      「放心啦,师父说他已经替你身边的人都下过暗示了,绝不会有人怀疑哪里不对劲──你看,刚才淑芬老师也没说什么吧?」刘明回答。      「可是身分证跟驾照上面的照片总改不了,要是那天警方查户口,发现证件上的照片跟本人不符,到时要我怎么自圆其说?」季见君忧心地问。      「你把所有的证件都拿给师父,请他施个障眼之法……他虽然小心眼又心地坏,这点小事也不至于会拒绝你啦!」刘明嘻皮笑脸的说。      季见君也轻轻笑了,虽然心里依旧空虚寂寞,却有日子终于步上正轨的感觉。      见到刘明兴高采烈地抽出陈淑芬包的红,居然是两张千元大钞,忍不住说:「……难怪你可以说休学就休学,光靠算命捉妖的本事就够你丰衣足食一辈子了……」      没想到小道士的肩膀却垂了下来,愁眉苦脸的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啊,可是师父却坚持我回高中念书,还规定要考上他任教的大学,说要帮忙作研究……」      「这样也很好啊,毕竟高学历的乩童道士不常见,哥哥也是为你着想……」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      瞧刘明的表情,他可能认为砍了自己的头还痛快些。      「考大学?老师,我告诉你,不管是多长多复杂的口诀经文,我只要默念几遍就能记住,可就是数学公式不行,放不进脑子里,还有英文啊,我学来做什么?又不用出国……」      季见君看他抱怨连连,正想鼓励几句,突然门铃响了,刘明立即跑出去开门,没多久又跌跌撞撞跑回来,惊慌失措。      「老师老师,有外国人来了,我不会说英文……」      外国人?季见君想,大概是传教士之类的吧,刘明也太紧张了,那些金发碧眼的传教士,中文其实都说的挺溜的。      笑着走出去,见到半开的大门边站着两位青年,着白衣的那个仙姿杳然,隐隐扬着魔蛊般的妖气,淡色的头发淡色的眸子,斜斜细长的眼睛似曾相识;至于着黑衣的男子,一头黑发衬着两颗宝石般碧绿的眸子闪闪发亮,正怔怔盯着自己,一瞬也不瞬。 29   一眼见到门口站着的两个陌生帅哥,觉得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仔细想想,却没有任何跟这两人有关的记忆。      当先着黑色背心、套一条深色牛仔裤的碧眼青年,见到季见君立即眼框一红,跪了下去,喊道:「义父……」      季见君先是吓一大跳──怎么又有人喊他爹了,而且还是个俊美绝伦的大帅哥……想想小狐狸之前的话,有些惊疑,脱口猜道:「青风?」      「义父,你认得我?都一千年不见了……」那人正是青风,哽咽着说:「我……我时时刻刻……惦念着你……」      见他对自己情深意重的样子发自内心,季见君也动容了,眼眶泛泪将人从地下扶起,说:「……小狐提过,你也是我前世另一个孝顺儿子……」      此言一出,两父子忍不住相拥一起,大门口就这样哭将起来,直到有人在旁开始不礼貌的咳嗽──      咳一声,不够力,没人理他,白衣青年继续咳,还是没人理,最后只好开口:「……二当家……」      二当家?陌生的称呼,却还是成功地引起了季见君的注意,抬起头,泪眼模糊看着那个外貌跟小狐狸颇有神似之处的男人,一个动念,知道对方是谁了。      「……你一定是小狐的舅舅白狐……你们也穿越时空来了?」      「我哪会那种乱七八糟的法术?」白狐哼一声:「自从你被李元亮的天雷打死,青风带了冷月怒雪发了疯似的将皇宫里那群老女人整了个惨兮兮,还将三清教的本坛给捣毁后,才答应跟我修道,到如今也过一千年了……」      青风红着眼,却噙着笑点头:「皇狐弟弟被真人带回青丘山后,说义父你已经投胎到一千年后的这个岛上……我一直等着跟义父相聚的这一刻……」      季见君一听又红眼了,果然啊,年纪愈大愈容易感伤──怔忡了好一会,他终于呐呐开口问:「……小狐……他好吗?」      真怕听到令人失望的消息。      白狐皱皱眉,说:「那小子,老被师父责骂修道不专心,整天愁眉苦脸的……算他资质不错,一百年前也闭了关,师父正在替他护法呢,以免功亏一篑,走火入魔……快则一两年、晩则六七年就能修成正果出关吧……」      「太好了,这么说来,我几年内就能见到他了?」季见君欣慰的笑起来,精神也振奋了,拉着他们两个进客厅:「唉,我真糊涂,居然让你们两个一直站在门口……来,进来坐着……」      客厅中,刘明正将陈淑芬带来探病的水果篮给拆了大快朵颐,抬头见老师领了人进来,口无遮拦的毛病又犯了。      「啊、黑白无常!」咬着进口苹果说。      「乱说话,什么黑白无常?这是我前世的义子青风,他会说中文,而白狐……」季见君指指蓦然间脸色不善的人:「是小狐的舅舅……」      「李元亮?」淡色的眸子涌起了阴郁的杀气,白狐想起了一千年前这个臭道士是如何设下奸计将自己、青风跟皇狐给困在五雷天师阵里,心里就气,上前一步挡在两人面前,打算只要对方一动作,就先下手灭了这坏蛋。      「又一只九尾狐?老师,你怎么就跟狐狸这么有缘……嗟,没有妖野之气,好像是驯养过的,又不能收为己用了……」刘明唠唠叨叨小声抱怨着。      白狐才不管他念着什么,回头问:「……二当家,他可是前世杀了你的臭妖道,就算这辈子改过向善,你们两人的冤节仍在……奉劝你保持距离……」      「嗄,这样吗?」季见君看看刘明,又看看白狐青风,笑了:「……不要紧的,今生既然有缘在一起,管前生什么恩恩怨怨?来来来,坐下吃水果。」      被害者都这么说了,白狐也不好说什么,跟青风依言坐在刘明对面,只是九尾妖狐一直对小道士投以不善的眼光,害得后者如坐针毡的。      刘明打个哈哈后对季见君说:「老师,既然你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唉,我那个师父啊,还特别去跟校长拜托给一次补考的机会,要我继续升上三年级……现在还逼我去他那里上数学英文课……」      季见君点点头,说:「……看来哥对你很用心,也是希望你成材吧……对了,虽然严格,可是我哥很会上课,你要把握机会,用心跟他学习,绝对不会吃亏的……」      刘明不甘不愿的应了一声,骑着自己的变速脚踏车就走了。      季见君也坐下,问:「你们怎么找过来的?小狐说了这里的地址?」      问到这问题,白狐又有气了,从口袋掏出一张皱皱瘪瘪的黄色毛边纸,季见君一看就叫出来:「咦,这不是上个月小狐花了好半天描的鬼画符?」      对,那情景历历在目,当时小狐兴冲冲的问了好多家书店,却找不到想要的纸张,最后却在两条街外的金香店找到想要的东西,凭着天生艳丽的笑容,金香店里年轻的制香师父免费送了他好大一张黄毛边纸,连毛笔也不用花钱买。      「对,这小子,我是教过他召唤纸使的方法,当时他却不用心学,折纸的方法都错了,咒文还乱写一通……等这只纸鸟飞过东海到日本北海道找到我们时,都已经是一个小时前的事了,阿风立刻逼我用乘跷追风术过来……」      乘跷追风?季见君听小狐说过白狐会使用某种法术,千里之外只要眨眨眼就可瞬间到达。      青风笑着继续说下去:「义父,这几年我跟白狐一直待在日本北方,那里地广人稀、风景美不胜收,很适合居住……等过几年,我们又会找其他地方定居,免得老不死的秘密被发现,引起骚动……」      点点头,季见君看着前世儿子的脸,颇感慨的说:「……这样啊,没想到我儿子都已经大了我一千岁呢,这样就算年华老去,我都还能有你们承欢膝下……可惜就是抱不到孙子……」      白狐嗤了一声,颇不以为然的道:「二当家说什么啊?你体内有那小子的元真,两人的生命就此同化,除非他死,否则你也老不了、死不了。」      季见君觉得自己听到了本世纪最最令人震惊的消息。      「我、我也跟你们一样了?」他又开始担忧起来:「……那不就表示,我没办法在这里待久,也得学你们浪迹天涯……糟糕,要是小狐等十年后才出关,回来这里找不到我怎么办……」      「义父,别担心那么多……」青风握住季见君的手,言词恳切的说:「在皇狐回来之前,我会待在这里尽孝道服事你,报答一千年前来不及报答的恩惠……」      白狐在一旁脸色难看,只可惜,青风毫不理会。      季见君脸红了:「……别说什么恩惠不恩惠的,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不过,我这里还有客房,你们尽管在这里住下来,住多久都没关系……」      所以,阿香姨的早餐店原本因为小狐狸的突然离去、导致营业额下降百分之五十以上,却又在两位大帅哥重新进驻本社区后,重掌本乡早餐业店之龙首,且营业额有愈攀愈高之趋势。 30   每天早上,以下的画面在阿香姨早餐店附近已经重复了有八个月之久。      七点到七点半左右是学生上课的尖峰时刻,也是早餐店最忙碌的时段之一,这时店里已经坐满了吃早餐的国、高中女生,还有一堆排队等候外带的,不过,每位小女生眼睛瞄的方向,不是阿香姨正手忙脚乱煎蛋饼的地方,而是巷口尾端某户人家的门口。      「欸欸欸,开门了……」几位国中小女生满脸兴奋地窃窃私语起来:「……季老师还是一样那么帅,好想就读他任教的那所高中哦……」      「混血帅哥也出来了,天啊,好漂亮的绿眼睛……谁知道他的名字啊……」另一个五专女生也转头小声询问。      阿香姨得意的插口:「……绿眼睛的是阿风,另一个长发帅哥是白狐,都是季老师的亲戚啦,都是从国外回来的……」      「老板娘,帮我们打听一下啦,那三个到底有没有女朋友了?」其中一个开口问,店里店外众家耳朵齐齐竖起倾听。      「哼哼,我可是亲口问过他们,都说没有女朋友。」阿香姨大声宣布。      此言一出,店里开始又兴起了小小的骚动。      受到万众瞩目之一的季见君是附近私立高中的老师,大约都赶这时间去学校,青风习惯性送义父到巷子口,见对方转上大路才又走回家里──至于白狐,怎么可能让阿风独自走这危险的长巷呢?早上来去一趟,阿香姨的店是转折点,无怪乎这里成了观赏美男走姿秀的最佳地点。      跟孝顺的儿子道再见后,季见君慢慢走到学校,如今已经是五月了,自己带的班级也进入紧锣密鼓的总复习课程,准备迎接七月份的大学联招,忙碌的很,但是这样也好,冲淡了一些想念小狐狸的感伤。      小狐狸离去都有八九个月了吧,而且白狐说过,少则一两年、多则六七年,小狐狸一定会出关的,前提是他得专心致志,绝对不能走火入魔……      没关系的,季见君安慰自己,只要活着,此生,一定会有再见之日。      中午,校长大人偷偷把自己叫进校长室,脸色不定,害季见君一直在猜是不是自己的班里有同学搞出大事情了?结果大出意料,校长居然是询问小狐狸何时回来。      有些心痛,季见君还是保持面色如常,微笑着说:「……小狐回鄕去了,我也不确定他什么时候能过来。」      校长偷偷看了看门口及窗户,确定没人偷听,就小声说:「唉,那个,我……我那个如日中天丸已经吃完了……想跟小狐再定制一批……能不能让他在家乡里做好后寄过来?钱不是问题……」      「……好,我连络他看看……」季见君忍住笑,好奇的又问:「……校长,那药……真的有效?」      「有效,真有效!」校长激动的伸出大拇指直称赞:「……我吃了一阵子后,感觉自己又重拾三、四十岁的活力了,季老师,你要帮帮忙,我老婆一直催着呢……」      季见君忙点头,觉得有些好玩,原来想念小狐狸的不止自己呢,门口的警卫谢先生也三不五时就问及小狐狸的归程,真是!      堪堪挨到放学时刻,季见君脚步轻松的往学校大门口走,却瞄到刘明垂头丧气的慢慢晃在前头。      从后面往他肩头一拍,问:「怎么这么没精神?年纪轻轻就应该要朝气蓬勃,不要学我们这种老头子,哪,都要准备联考的人了,抬头挺胸!」      「老师,就因为再两个月就联考了,你那个魔鬼哥哥每天都逼我到他家,在他的监视下读书读到半夜十一点,才准我上床睡觉……呜呜,每天塞一堆国文英文,我的头都快爆炸了啦……」刘明开始诉苦。      季见君安慰他:「……我们以前也都这么过来的啊,忍耐点,撑过这一阵就好了,人家不是说,只要考上了大学,就任你玩四年吗?」      刘明好感动:「……我都怀疑前世我请雷劈的不是你、而是师父,所以这辈子他找我报仇来着……现在他一定又在校门口堵我了,老师,去帮我争取一点合理的待遇啦!」      看他被整的凄惨,季见君恻隐心起,点头说:「好,我跟哥哥谈一下,要他别逼你逼那么紧。」      两人边聊边走到校门口,却见一堆学生躲在门边,朝外头指指点点。      「唉,都要青风白狐别来学校接我了,每次都引起大骚动……」季见君无可奈何的对刘明说。      「老师,你们一家都出帅哥耶,开牛郎店一定大赚钱!」不怕死的刘明又乱说话了:「真要开店的话,我免费帮你们看店内风水,不过要给我VIP卡哦!」      「你呀,小孩子口无遮拦,我哥那个性子到现在还没被你给气死也真是奇迹……」季见君在大门边停下脚步:「……咦,不是青风白狐……」      季见群的雪白轿车停在每次都固定停放的位置,人已经下车来了。恢复了太阴星君神格的他也恢复了本来的面貌,却是个面如白玉目如朗星、鼻梁高耸五官俊美的端方男子,此时,他正跟某个身材纤长、垂一头淡色长发的年轻人靠着车尾说着话。      虽然那年轻人背对着自己,但那身材跟站立的姿态好熟悉……不会吧,才过了八个月而已,不应该会是他的……可是,天地之间,除了白狐之外,有谁会在清灵之中还溢满着魔魅般的气质?      季见君懵在当地,感觉天地正在旋转──         时间拉回到五分钟前。      季见群为了逮那个老偷懒不念书的刘明,结束了大学里的课之后,直接开车到高中门口,不让那浑小子有逃走的机会。      车刚停好,就发现了熟悉的身影伫立着,他忙下车叫住人。      「……比我料想的时间提前……流水真是不简单,连未经调教还失去元真的野狐狸都一千年就搞定了……」      那年轻人正是皇狐,原本总散发些许妖气的身体此刻被仙氛布满,以往桀骜不驯的狐性也变得清清淡淡,远望之下恰如一位仙姿绰约的缥缈天人,唯有近看,才会发现一双斜斜细长如柳叶般的眼仍荡着妖狐天生的媚丽。      「……你又来找见君的麻烦?」成正果是成正果,可一见到让自己跟见君分开了千年之久的元凶,孽狠之气依旧止不住。      「……我哪有空理他?再说,你那个舅舅跟他前世的义子将人照顾的无微不至,可轮不到我出面。」季见群说。      还是不放心这个人,小狐狸又问:「……那你来做什么?既然完成了投胎凡间的任务,不是应该回天界报到归位了?为了人间的未婚妻?」      害季见群不得不想到了刘明,额头上隐隐的青筋浮现:「……本来想说遇到了体内有仙骨的上乘资质,想将他收为徒弟,好传承我一身的仙家道法于人世,结果,却是个连三角函数公式都背不起来的笨蛋!」      说到笨蛋,转眼一看,那个笨蛋就躲在季见君的背后,季见群忍不住吼出声音来:「死小明,以为躲在见君后面我就看不到吗?还不快过来!装哭?装哭也没用!」      刘明的头垂得更低,而且,老师明明答应要帮忙在魔鬼师父面前说情的,不过,就眼前季老师已经半茫然的状态,大概都自顾不暇了……唉,认命吧,拖着沉重的脚步往雪白色轿车走过去,经过小狐狸身边时还不忘打个招呼。      小狐狸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没理会刘明,只是人柱似的站着,盯盯看着几步外的季见君。 31   最先恢复正常的是季见君,他微微笑了,走到小狐狸面前摸摸对方的头说:「……小狐长高了……」      「……我长高、也长壮了……」也不管众目睽睽,小狐就是垂着眼,拽着季见君的衣袖,泪止不住的低头小声说:「……这一千年……我想你……想的好苦……」      感觉拽着自己的手在发抖,季见君也眼红了……他在这里顶多挨了八个月,就已经觉得度日如年,小狐可是经历了实实在在的千年岁月,若是以轮回的次数来算,可以整整轮回十次有余……      小狐付出的,总是比自己能给的多。      「哪,我们先回去吧,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即使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季见君都还是硬生生压抑下来,在自己忍不住也掉下泪前,柔着声说。      点点头,小狐转个头就拉着季见君快步往熟悉的地方去,而且,愈走愈急、也愈走愈快,到最后几乎是用跑的了。      「跑、跑那么快做什么?我家还在、在原地……也没长脚逃走……」体力不好,比不上狐狸,季见君在后面被拉着边跑边喘气。      「……肚子好饿……」小狐狸头也不回的说,往目标物冲刺。      季见君心里紧紧一痛,像针扎着──没想到流水真人外貌看来仙风道骨,气韵高妙,居然会虐待徒弟,连饭都不给人吃饱,看来小狐狸这一千年来一定都过着非人的生活。      终于在自家大门口停下来,季见君手按在大门上,气喘吁吁地说:「……既然饿,我带你去……吃最喜欢的炸鸡……啊,你都成正果了,还吃不吃……吃不吃人间烟火啊……」      小狐狸哀怨地说:「见君,你真没默契,人家现在唯一想吃的就是……」说着就把嘴巴凑到对方耳朵边把想吃的食物一一列举出来。      「啊!!」季见君脸红了:「这……现在不太方便给你吃……」      「为什么?」小狐狸气呼呼地说:「我要吃我要吃,忍了那么艰苦的修道过程就为了过来把你给吃了,哪有什么不方便的?」      话才刚说完呢,季见君所谓不方便的原因就开门现身了。      「听到声音还以为在作梦,真是皇狐回来了!」青风倚在大门边笑吟吟地说:「快进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下山,这下子义父就不用再操心了……」      小狐狸愣了一下,随即扑上去抱住蹭着,大声笑着说:「青风哥,你也在这里啊,太好了,几乎有一百年没见了,好高兴好高兴……」      这两兄弟亲密的抱在一起,季见君在旁看了就只有欣慰,觉得眼睛涩涩的想掉泪,旁边却突然传来恶意的唤声,把整个久别重逢的气氛给坏掉了。      「呿,居然下山了……师父一定是受不了你,早早把你给赶走……」说话的是白狐:「喂,放开阿风,跟你说过几百次了,不准随便抱他!」      「我比你更早就认识青风哥哥,凭什么听你的?都还没怪你把哥哥抢走呢,害我们现在要见上一面得等好久好久……」小狐狸不客气的回嘴,随即又问:「……你们现在住这里?」      点点头,青风说:「对,收到你的消息后我们就过来了,你不在义父身边,这回就轮到我孝顺啦……放心,我让白狐赶跑了好多对义父有意思的女人……」      小狐狸一听就春风满面,往青风身上蹭几下表示感激,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放开人家,转而往季见君身上掏阿掏的。      「见君,钱包给我……」手不安分的东摸西摸,说是找钱包,却又找的不成章法。      季见君被搔痒的几乎要笑出来,赶忙从后腰口袋掏出了随身皮夹,整个给了他,也不问为什么。      里面有昨天刚从提款机领出的一万块钱,小狐狸想想,抽出了五张千元大钞塞到舅舅手中:「……这几天你们出去玩,这是旅馆费,别来打扰我跟见君……不回来也没关系,打电话来告知一下落脚处就行了……」      看看手中的新钞,白狐只是邪邪地笑:「……我不缺钱,不过提醒你别纵欲过度,二当家虽然拥有了不死之身,体质还是跟凡人差不多,别将他耗损的体无完肤……」      季见君脸红,赶忙往家里客厅走去,小狐狸匆匆跟上去,还不忘生气的回头丢话:「滚啦……青风哥哥,不是说你,我随时欢迎你过来……」      青风摆摆手,见那两人进入客厅后,立即沉下脸来,严着声对白狐开骂:「在义父面前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他脸皮没你那么厚,知道吗?」      哇,阿风生气了……白狐涎着脸靠近,说:「人回来了,咱们俩个终于可以回北海道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了吧?」      青风仰头想想:「嗯,八个多月,房子的灰尘也都积厚了,是该回去的时候……等秋天最美的时节,再通知皇狐弟弟带义父过来……」      「那么、启程了?」白狐笑着伸出手。      青风往他身上靠,闭上眼睛,说:「走吧──」      一阵风急速自地下卷起,将两人包围住,只眨眼的时间,原本站立着俩个人的地方立即变的空空如也,彷佛什么都不曾有过。         才刚进入客厅呢,小狐狸立即从后面将想了好久好久的人给扑倒在沙发上,俩人立即天雷勾动地火的热吻了起来。      「等一下……青风他们……」吻到中途,季见君趁着换气的空档问,青风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这种亲热的画面给看到了还是会不好意思。      「早走了……短期内不会过来……」小狐狸不许季见君分心,说完话,继续再接再厉堵住后者的嘴,手也猴急的开始解开一颗颗的衬衫扣子,还有、还有讨厌的腰间皮带、西装裤拉链──      朝思夜想了那么久的人就在自己怀里,小狐狸哪还有修道者该有的理智?只想吸吮着彼此的体温,确定最最喜欢的那个、最最温暖动人的那个、又跟自己在一起了。      「……以为……你修成正果后……欲望会淡些呢……」触到了小狐狸高昂挺立的欲望之处,季见君也传染了对方的兴奋,哑着声问。      「不是说过了吗?除非将见君整个吃尽,否则我永远也饱不了……」仰头说,春色荡漾的脸依旧艳丽如昔,只有妖气淡了些:「……再说,我饿了一千年呢……」      任谁见了都无法抗拒的美态,媚惑的挑逗眼神是最上等的催情药物,季见君已经整身被烧灼的欲火难耐,手忍不住也去拉扯小狐狸的衣服,到赤裸裸的两人毫无间隙的交缠在一起。      「……好吧,这次任你吃……明天我请假……」季见君觉悟了,甜蜜的觉悟。      天色渐渐暗下来,没人想到要开灯,只顾着辗转啃噬,从沙发椅上翻到地下,觉得不痛快,上楼到床上继续滚,滚的愈来愈激烈,整个房间只闻得散发欲望的汗水与吟乱体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细若游丝的喘息又为此夜添上了绮丽无边的色彩。      不需要穿越时空了,时空、只需要停留在此刻。         听说后来季见君请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病假,没办法上课──正值大学指考的前两个月呢,校长本来不高兴,却在收到小狐狸专程送上的自制药物后,眉开眼笑,又多准了一星期的假。      在这多出来的一星期里,因为操练过度导致全身酸痛的季见君在小狐狸细心呵护、加上复方药汤的双重调养下恢复了体力,如今两人正坐在季见君新买的四轮传动休旅车里,山区海边到处乱跑,真的,永远不分开了。      **************************   白狐3的「皇狐飞来」到此结束,对于耐心的看到现在的亲们,佩佩鞠躬感谢。过两天还会再放上一篇番外,接着,因为过年的关系,家里比较忙,可能要等下星期才能开新坑:小弟来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