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66874.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稚狐] 作者:骊珠 ###引·沉江 十二月初七,五合吉日,宜嫁娶。 杭州城中钱塘王郡主出嫁的盛况自不消言说,外间村落却有另一番欢天喜地,喧嚣锣鼓。 这日雪后初晴,天气尚好。白玉桥下碧色幽暗,冰泉冷涩,让人生出泠泠寒意。 “句芒大人,我们回去罢!”一个童稚的声音催促着说。 悠闲看景的青衣少年答道:“不急,道德天尊的法会可啰唆了,你家玄冥没那么快脱身。” 若有人亲见这一幕,只怕会以为他着了什么魔魇,因为周遭明明只有他一人。少年年可十六七,眉目清澈,秀雅如莲,笑容里蕴着明朗的暖意。 立在他肩上的黑色小鸟闷闷地隐着身,因为被笑长得像寒鸦,会惹人厌。 关塘也有一户嫁女,依足了本乡旧俗,喜轿由白玉桥出,再往镇东彩云桥去,乡里人爱用谐音,寓意新娘子弃了“一穷二白”,日后便要“财源滚滚”了。 桥面只得四五尺宽,空荡荡没有任何栏杆,最是简陋不过,勉强容得下轿子通行。 少年躲在高大的樟树后,失望地问:“翔舞,他们怎么不颠轿呢?”尤其在这危桥上,更适合捉弄新娘子了。 翔舞心里嘀咕,句芒大人就爱看热闹。它解释道:“大概新娘偷偷塞了钱给轿夫呢。” 很快轿子已到了桥中央,忽然几声惊呼,少年只觉轿门一抹红影一闪,直直地堕到河里去,连忙推开丛丛芦苇往下看。 河面飘起一件红色衣裳,来不及打几个转便被急流冲走了。桥上送亲队都惊恐万分,怎么只有嫁衣,新娘子那儿去了! 只有少年独具神目,看到一团白影从衣裳中挣出,顺着水流潜游远遁。少年急急隐身追上,过了一会,白影似乎力气用尽,动作迟滞起来,四条腿一刨一刨地游得颇难看。 少年心念一动,河水该多冷啊,不由自主便伸手一指。翔舞慌得大叫:“你在做什么!别……” 可是已经晚了,芦苇轻轻摇曳,河面恍如春风拂过,湍流变成了柔和的涟漪,连水色都忽然鲜绿清澄起来。 白影像是蓦地挣脱了绳索,利落地游向岸边。 两只尖尖的耳朵先出了水面,它小心观察了一下,见四周无“人”,才放心地爬上岸来,一瞬间,身上的水珠便全干了,雪白毛色,漆黑眼珠,体态憨然,原来是一只小狐。 少年眼也不眨地望着那狐狸,翔舞却在旁边哇哇抗议:“句芒大人,你让河水变得这么暖!玄冥大人要被你连累了!”可它也只能乱扑翅膀白着急,句芒是司春之神,并没有滴水成冰的法力——那是司冬之神玄冥的专长。 少年飞上半空远远跟在小狐后面,它一路欢快地小跑,上了一座山,熟稔地穿过荆棘丛,最后停在一棵魁梧的野生梨树下。少年不禁嘴角含笑:“原来你的狐狸窝藏在这里么?” 小狐绕着树下的一株茶花转了一圈,花枝上已打了数个大大的花骨朵儿。它仰起头对着其中一个吹了一口气。 少年脸色大变,只见那花骨朵慢慢撑开,鲜红的花瓣层层叠叠,黄蕊之上,有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人儿轻快地跳着舞。 翔舞也睁大了眼,期期艾艾地说:“这个小花仙妹妹真漂亮。”但它立即便深悔自己嘴快。这种召引小花仙的法力本该句芒大人独有,不知什么原因他失去了,倒在一只妖狐身上发现? 咦……这妖狐很怪异啊,竟是一点妖气也没有。 小狐狸侧着头津津有味地欣赏,直到花仙一曲舞完,盈盈一拜,花瓣重新合上,恢复如故。它心满意足地抖了抖毛,身影一闪,霎时便消失在茶树后。 少年怅然望着那隐蔽极好的洞口,心里涌起许多念头。翔舞哀求道:“句芒大人,我们还是回昆仑罢。玄冥大人现在一定回来了,大家会担心你的。” 少年回过神,温柔地抚一下它的小脑袋:“好罢好罢。” 昆仑,淇川之湄。 婆娑的扶桑巨木像一把大伞,伸展出无数蜿蜒粗壮的枝干,句芒坐在离水面最近的分杈上,手中长长的柳枝不时轻点变幻不定的碧蓝水面,漾开一圈圈波纹。枝叶沙沙作响,仿佛要挤向他身边,却又不敢打扰。 柳枝上有二十四个或麻、或苎、或丝扎编的彩结,代表一年节气,它是春神的身份象征。 “阿芒?” 从云端飞落的黑衣青年原本神色凝重,见了他脸上赫然如印的“百无聊赖”四个大字,不禁暗暗抽了抽嘴角,这让他冷峻沉默的侧脸看起来温和了许多。 他拿出一把润白如玉的钥匙,帮句芒解开右腕上异光流动的手镯。一瞬间,上面如血深红的古怪文字便消失无踪了。 这镯子名义上是西王母用来“管教”昆仑众神的,戴上了便不能施展神力,然而也要靠诸神自觉——他们想毁掉它并非难事。 玄冥刚从人界回来便听说他被罚面壁,也不回泰泽山,先去蘅洲向西王母求了钥匙来。 一解开封印,句芒的柳枝触碰的水面上立时便凝结如镜,幻化出一条河的影像来。 那是运河关塘支流,淡黄明媚的迎春花铺满了河岸,间有绿柳迎风,红桃吐艳,可惜少了蝶儿飞舞,燕子呢喃,否则便是十足的初春美景了。 原来句芒那一指让此段河水骤然变暖,沿岸植物有所感应,顺应“天时”提早抽枝萌芽了。 句芒有点讶异的说:“你不是去把河水重新冻住么?怎么……怎么还是这样?”说到末尾颇有点儿心虚。 “我没把握能把它们完整无伤地恢复到原样,就怕冻坏了,明年开春这里变成死河。”玄冥一边说,一边稍微遏制身上的寒气,自他一来,方才还努力向句芒亲近的扶桑叶都忙不迭地躲得远远的。 句芒有点愧色,心想:以前的青帝太浩大人一定不会像我这样闯祸吧。我是不是又让大家失望了。 玄冥犹豫了一下,终于伸手拍拍他的肩:“人界最近很太平,虽然有点吓到,但也不至于引起恐慌,所以……没关系的。”他很想问为什么要把河水变暖,只是,既然阿芒消去了翔舞的记忆,那一定是不愿言明的了。 句芒感觉到玄冥出了乐游山界域,便把柳枝又往水中一点,水面混沌了一会,渐渐幻化成另一幅图景。只见一只雪白的狐狸站在河岸边,右前爪小心翼翼地沾了沾水,然后便是一脸狐疑。 句芒不觉失笑,我这词用得不对,它本来就是狐狸啊。不过,现在才疑惑是不是太迟了点儿?原来是个笨狐狸。 它冥思苦想了一会也不得要领,便大方放弃了,闭上双眼,深呼吸了几次,好像即将有什么重大举措。句芒不禁俯身向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一道银光闪过,狐狸竟然变成了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样,灵秀的眼睛,乖巧的莲腮,梳着可爱的双髻。狐狸对着河面洋洋得意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样子,复又变回原样跑开了。 它从草密林深处寻路,翻过两座小山,熟门熟路地潜进一个破敝的土地庙中, 神台上有个半人高、缺胳膊、尘满面的土地爷泥塑,脏兮兮的帘幔后堆了许多铙钹锣鼓、烛台旧椅等杂物。狐狸身子一缩,藏在一个大鼓里。 咦?她想做什么?句芒大觉好玩,耐心地陪她一起等。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个中年农妇走进庙来,她从篮子里拿了些糖糍粑、煎饼、腌豆角放在供桌碟子上,跪在地上低声念道:“观音菩萨、太上老君,四方八路列列众神,还有本镇土地公公,”她顿了一下,补上一个:“狐仙爷爷……信女张金凤,关塘镇人士,丈夫早死,几年前和大伯小叔子分家过活,是我不愿改嫁,就算分的田地最差,也要养大儿子。” 她越说越带悲声:“不知道为什么,每年春天人人都准时开耕,偏我的田里就会缺水,是我小心眼,和大伯他们吵过几次,他们不肯承认。现如今节气很怪,只怕要提早开耕……今天诚心献上糕点果品,都是孩子亲手做的,祈求各路神仙看在孩子份上,保佑我家顺利开耕……”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通话,虔诚地拜了几拜才含泪离去。 又过了颇久,狐狸钻出大鼓,忽的变成女孩样,走到前边,左手一个糍粑,右手一个煎饼吃得高兴,那腌豆角只是嗅了嗅便不予理会了。 此时天色已暗,伸手不见五指,但从句芒的水幻镜中仍是看得一清二楚。狐狸出了土地庙,顺着农妇的气味找到了她的村庄。田上阡陌交通,甚是肥沃,有一片很突兀地干涸着,显然就是她的地了。 狐狸在附近迅速来回跑了几遍,这儿嗅嗅,那儿翻翻。人间农事也是句芒所司职责,他自然早已看出端倪了,几乎有点心痒想用个什么办法告诉这只笨狐狸。 狐狸努力了一阵也终于发现了水道堵塞的关键之处。她警惕地望了望四周,村里人不舍得费灯油,到处漆黑一片,也没有人出来走动,便闪身换成人样,用一块尖利的大石头挖开堵塞处的淤泥。 看她大功告成,句芒也很替她欢喜。狐狸回了土地庙,把两碟糍粑、煎饼吃完,想了想,又从帘幔上撕了一块布,地上捡了块石灰石在布上歪歪扭扭地划道:“张氏金凤,水道已开,非关亲友事,勿生误会。”她把布翻过背面,压在煎饼碟子下。 那庙裂开的屋顶上漏下些月光,疏疏如残雪,照着她脸上淡淡的笑容。 句芒心里好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她是不是经常做这种事呢,否则那人也不会特特加上个“狐仙爷爷”了。这狐狸可真有趣得紧啊。 ###遇狐·新桃 句芒隐在云头俯瞰杭州城,端的是巷巷绮罗,彩灯高悬,穿红褂子的小童点着爆竹玩乐戏耍,街市中人影憧憧,纷纷茫茫。 他看得有点出神,这便是人间烟火气么?虽则年年岁岁花相似,却还是一心渴盼新年,不像我们,几千年也只当烟云一瞬,不悲不喜。 而地上的人们完全不知道,有一束灿若流星的光滑落在城中。 句芒四处绕了一会,暗想:吴越之地向有民殷物庶的美誉,如今看来倒是不虚。正昂首阔步行走间,忽见前面一小童惊恐地瞪着他,继而“哇哇”大哭起来,小童的爹连忙将他抱起,甩下几个恶狠狠的眼神,仿佛就要一脚踹来。句芒只得低了头讪讪走远。 寻了一口井,立在井沿上望了望,嗯……毛色肃黑,虎齿豹爪,目狭长而带凶光,真不该参照晏貅的样子变身的,难怪会吓到小童。 过了觅渡桥,繁华之气一扫而净,泥墙黑瓦,虽简陋,却是新近修葺。一棵歪脖子老树下围着许多人,句芒一眼便瞧见了被挤出人群外,费力地探着头的狐狸。 听那里正大声说道:“大家别杵这儿了,赶紧回家写春联去,没红纸的也得刷白了墙写上去!想想是谁给你掏钱补屋顶的,小王爷要来微服私访,咱们该觉脸上有光才是!” 一个人答嘴道:“据说原本郡主出了阁小王爷就要立刻赶回金陵的,因为关塘闹什么狐狸仙,竟好奇留下来了,那还不把杭州翻个遍?” 众人听到“狐仙”二字脸色都变了变:“只怕是真的!不是有人嚷嚷捡到狐狸毛了吗?” 句芒斜眼看那小姑娘,她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 又有人说:“不是也闹过新娘投河吗?那姑娘本要嫁同村财主做填房的,几天之后,竟有人在湖州见到她,和个小伙私奔了。财主自然不肯要她了,姑娘的爹也只好认了女婿。大家追问姑娘投河的又是谁,她居然一问三不知,只说去土地庙哭过,出嫁前一天,桌子上不知怎的画了好些画儿,教她怎么逃,怎么走。她按着那指点果然连夜走了,那之后的事就再不知道了。” “抬轿子的也说收了新娘不少铜钱,哪知才过一天,全变石头了!” 许多人都是头一次听到这传闻,更显惊恐。小姑娘却是侧过身吃吃地笑。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可见这狐仙只是想帮人,没什么好怕的。” “关塘人还把狐狸毛当宝呢,一两银子都不肯卖,瞧一眼都不成。” 小姑娘不由得一缩肩,暗暗吐了吐舌头,悄悄走开。 句芒远远跟在后面,越走越是偏僻,最后见她进了一个断壁颓垣的荒凉古宅中。 狐狸进去一会儿便听见门上有抓挠声,在僻静中几乎吓她一跳。开门一看,原来是一条棕毛小狗,圆眼睛水灵灵地爱煞人。 “你、你也要进来?我可没吃的喂你啊。” 小狗连连点头。狐狸只好把它抱在怀里,一起进去。庭院里秋草满地,苍苔没阶,只怕很久都没人来过了,但那布局、亭楼、转廊,灰败中仍透着大家气派。 小池塘泉水清冽,映着夕阳泛起金色粼光。狐狸折了一艘纸船,点着一支蜡烛,放船飘在水面上。 一“人”一“狗”并排坐在岸边,她对着小船念道:“娘,对不起,有几年没回来了。不过,梨雪一直很努力修行,总有一天能上天入地,找到爹和你。” 原来是叫梨雪么,她的眼睛亮亮的,安静得不似以前的活泼样。句芒差点想上前蹭蹭她的手。 等了一会,她大大“唉”了一声:“小王爷应该不敢到我这闹鬼的宅子来吧?春联要怎么写才好呢?” 她摸了摸句芒的头,再抱起他:“走,咱们到外头瞧瞧别人怎么写去。” 句芒挣扎了一会也挣不出来,冬天太阳落得早,梨雪像是怕冷,把他越拥越紧。句芒心里大是后悔,又觉尴尬,果然还是该变强壮一点么,像这样成何体统啊! 人们听了里正的吩咐,果然都在门上写了对联,大部分脱不出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之类,偶尔也有些别致的,梨雪便指给他看:“清风掌中握,爽气满襟怀,这是扇子店嘛。” “雨过天青千古色,花留水彩四时春……嗯,这个难不成是卖瓷碗的?” “理世上万里青丝,创人间头等事业,哈哈哈,一定是剃头师傅了!” 句芒很想回应她,苦于不方便说人话,又不愿“汪汪”叫,只得作罢。 笑看了半日终于肯折返回家。半路上,只见一间破屋前,一位老爹蹲在地上抽着闷烟,愁容满面,一个小童倚在门边吃着热腾腾的年糕。 梨雪眨眨眼,上前问道:“老伯,你怎么还不写对子呢?” 老爹见她生得玉雪如琢,虽不知是哪家小孩,也长叹一声答道:“我做的行当比不得别人,说出去也难为情。写对子的人还没想好怎么下笔呢。” 梨雪问:“你到底是什么行当?” 老爹闷闷地说:“我就是那阉猪豕的……” 梨雪几乎要掩嘴笑,难怪写对子的想不出来,这行当可不好“抬举”啊。她挠挠头作思索样,句芒心想:人都想不出来的事情还能让你一只小狐狸想出来么? 哪知道她很快便有答案:“老爹,你就写个‘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不就成啦?” 老爹张大了嘴,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这这这对子很好啊。”拔腿就想跑去找人给写出来。只是醒起这小姑娘方才一个劲儿地瞧着小伢儿的年糕看呢,便先冲进家里,包了一大块出来,感激地塞到她手中。 梨雪早把句芒扔在地上,满脸堆笑地接过。 若不是有神光护体,只怕这便是句芒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摔跤了。 梨雪却在前面跑,笑着叫:“快回家,咱们有吃的了。” 到了家,梨雪捡石头搭了个灶,破瓦煲装满水,怀里摸出一枚玉玦样的石头,用丝线系了放入水中。句芒躲得老远,不想被她生火的烟熏到,哪知她只伸手轻轻一扇,火苗便点起来了。 不久,煲里飘出阵阵酒香,渗着些梨花浅淡的甜味。句芒不知不觉越走越前,梨雪噗嗤一笑道:“你这小狗也爱喝酒不成?算你有口福了,我这酒有名叫作梨花酿,天下只此一坛。” 墙上现出些模糊的黑影,探头探脑,梨雪挥手叫:“快来快来,酒煮好了!” 她在句芒和各团黑影跟前摆了杯子碟子,分了年糕,端着主人的架势劝酒。其实不用她劝,一阵妖风刮过,所有黑影的杯碟都空空如也了,影子的轮廓渐渐清晰,却是一只黑猫、一只刺猬和一只穿山甲。 那猫埋怨道:“你怎么才来,我们都快魂飞魄散了。” 刺猬和穿山甲似乎不会说话,只猛地点头。 “我找到一个好地方修炼去了呀,不觉得这回的酒更厉害了么?” 黑猫打了个饱嗝,不以为然地说:“还行。” 梨雪笑道:“谢谢你们一直帮我看家。” 句芒恍然:所谓鬼宅,大概就是他们仨装鬼吓人吓出来的名声吧?这块地倒算得上是一处灵穴,能汇聚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再加上含了法力的酒,难怪这三只动物的一点精魂能延续下来。 他们酒足饭饱后便告辞离开。梨雪继续对犬小酌,过了一会,忽然“呀”了一声:“春联!我知道怎么写了!”摇摇晃晃跑去摘了两片芭蕉枯叶变成红纸,手指用力划下,所到之处便现出饱满的墨迹:“万物不如酒,四时唯爱春。”虽然略显稚嫩,却不失为端正遒丽。 句芒望着那对联有点发愣:“四时唯爱春……么?” 梨雪兴高采烈地冲出去把对联贴好,回来又喝多几杯,脸上已漾起红晕,眼睛也不大能聚焦了。她迷迷糊糊地说:“唔……好像醪玉煮太久了……”话音未落,便轰然倒在草地上。 句芒连忙趁她看不见,将酒凌空一吸而尽——狐狸根本就忘了小狗怎能用杯子喝,害他刚才只好干瞪眼。 人间的酒确实浓郁得馋人,不似仙界的一味素淡纯清,至于神界昆仑,那根本就没有酒。 梨雪已经沉沉入睡,胸口微微起伏着。句芒过去踢了踢她:“哎,醒醒,狐狸尾巴露出来啦。” 她毫无知觉,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暗夜里仍是白得耀眼。忽然间,无数微小的萤火之光从四面八方飘来,绕着她飞舞流动。句芒站开些许,以免影响她吸收灵穴的灵气。 梨雪在梦中,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秋千架上玩耍,下面好多小孩的叫声,在数“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秋千越荡越高,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好像有点冷。就这么一恍神,手上一滑,身体就抛了出去。 隐约听到屋檐下娘惊恐的声音。同时,小孩此起彼伏尖利的叫声:“狐狸!妖怪啊——” 是的,她看见了,她看见自己变成了狐狸——不,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是狐狸,我不要变成狐狸…… 她挣扎了一下,朦胧中感觉有一双手把她抱住,再不觉得寒冷了,她不禁把头往他怀里蹭了蹭。他不是娘,但是,她再不用摔下去,被那些孩子扔石头和咒骂,自己终于稍微安心下来了。 句芒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盖上棉被。他不知道这棉被是否有用,因为那大概是她用干草变的。她刚才眉头紧皱,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他不禁用手抚了抚她的额头。 “嗤……”半空中有人刺耳地笑了一声。 句芒抬头,一个打扮得和自己一样“年轻”的老家伙坐在屋梁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青彰!” 有着明亮双眼的俊朗少年笑着说:“亲一下她额头就能知道她梦见什么了。” 句芒对他怒目而视:“少骗人了。” 少年无所谓地说:“信不信由你。是谁教你这么多人间的事,一转眼就忘了,真是!”他轻盈地跳下来,对着梨雪端详了一阵:“喔?道行一般吧……” 句芒干脆飞出窗外,他果然追着出来说:“西王母派你去灵山佛法会,大家到处找不到你!” “为什么总派我去这里,去那里,又不见你们去?!”句芒有点忿忿。 青彰笑容滞住,静了一会才解释道:“这回我和玄冥也去。”话说到一半,句芒已转身,在屋外布了一个界域,它能阻隔任何妖魔鬼怪,明天太阳升起时也会自动撤去。 青彰又笑:“你确定这只狐狸的酒量能一早醒来?” 句芒心里有点冒火,却还是重布了一次,让界域到次日中午才消散。 佛法会,又闷又冗长,不知道何时才能脱身。他也不等青彰,自己飞上云空往西而去。青彰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 飞过杭州城上空,青彰忽然犹豫起来,透过云层往下看。句芒感觉到他停下了,便转身问:“怎么了?” 青彰神情专注,喃喃地说:“好像……有王气……” 句芒想了想:“那大概是因为钱塘王嗣子在这里。” 青彰若有所思了一会,才重又启程。 他们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小王爷微服出游,恰巧见到了阉猪豕家的对联,左思右想了半天也猜不出来,敲门问了答案,立刻笑得打跌,还叫随从赏了二十两银子。 这故事一传十,十传百,到后来竟演变成遇仙、遇狐、遇鬼各色版本,让大家津津乐道,传颂千古…… ###遇狐·鼠妖 梨雪果然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醒来,身上暖乎乎地,伸手一拨,却只抓到几根稻杆。“糟糕,我喝醉了!”她连忙起身,把尾巴妥当地隐了,再推开稻草,不见小狗的踪影,不禁忧心起来:去哪儿了,大冷天的可别冻坏了。想到此又一愣,窗外枯黄的竹子被吹得弯倒,却没有一丝风刮进这裂墙漏瓦的房子来。 “我怎么会好好儿地睡在床上的?” 然而,她也只纳闷了一会儿便自我解嘲道:“这个……定是因为我酒品变好了吧。” 不管怎么说,有了小狗的陪伴,自己总算不是孤独冷清地渡过除夕夜。 今天是元日,辰时利出行,街上必定已经人山人海了。梨雪急急洗漱了准备到城里玩耍去。“吱呀”一声推开大门,台阶下竟开了几簇比指甲还玲珑的小花,忍不住摘下几朵插在发髻上。 走了一阵,忽觉有点不对,便悄然躲在一块大石头后。光天化日之下,乱草丛中,十几只硕鼠成一小队慢慢爬过——皆因每只都拖着一大袋东西,故此行动迟缓艰辛,走过的地方不时漏下几粒白米、枣子、瓜子之类。 队首的老鼠胡须有些灰白,直累得停下喘气,后面老鼠七嘴八舌地说:“歇一会儿吧,爷爷。” 梨雪乍舌:“会说话的老鼠!”可能因自身亦是“会说话的狐狸”,倒不觉太过意外。 听那最小的一只委屈说道:“我们大老远把平日努力攒下的好吃的都送到伏虎山,大王却不和我们一起过节。”声音像足了一个小男孩。 其余老鼠颇有附和神态。小老鼠又问:“爷爷,大王为什么把咱们的洞府搬到伏虎山呢?” 鼠爷爷喉咙里“吱吱”两声,也不知是否在笑:“你想,猫不是像老虎吗?伏虎,就是伏猫,岂不是对咱们大大有利?” 众鼠皆缩首颤须,笑成一团。 歇够了,鼠爷爷指点前方道:“那座宅子好像有猫,大家别走近。” 小老鼠说:“不怕不怕,娘说那猫只是个魂魄,一心盼着修仙,咬老鼠就修不成了,它才不敢呢!” 梨雪暗想:“瞧瞧,这神气的模样!”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小老鼠特意从爬满藤蔓的墙下经过,鼠爷爷来不急喝止,它已“哎哟”一声弹开几尺远,呲牙道:“老天,我撞上了什么东西?” 众鼠观望了一阵,刚刚它弹开的地方开着一簇小花,有只胆子大点的上前轻轻一碰,立刻也难看地摔出来。不但老鼠,连梨雪都吓住了。 “小心!这儿也有!”“这边也是,有好些花呢!”众鼠互相提醒着,绕路而去。 梨雪取下发髻上的娇嫩小花,万分不解,凑在鼻子前嗅嗅,这香气恍然有点像昨晚梦里,那从半空抱住自己的人身上的气息,越想越觉那后半个梦太有真实感,却说不出缘故。 她随人潮从清波门出城来到南屏山,乡俗称元日烧香定要拜足十庙,方显真诚。此处琳宫梵宇较多,最是捷便。寺外开阔处,杂戏、糖食、医卜各业摆好了摊子各售其技。梨雪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只是好多次攥紧了铜钱都没有花出去,“不行,卖饼的大娘也得养家糊口,要是发现铜钱变成了树叶,那会多伤心呐。” 唉,山里的果子又不好吃…… 正没精打采间,忽见一个摊子摆卖芒神春牛图,便凑过去看。今年立春在正月望,故此大部分图里,芒神都站在春牛后面,以示今年春耕较迟开始。芒神多画成男孩模样,或歪骑在牛背上,或一手握鞭一手抱酒壶,或逗弄空中的彩蝶,春风满面,手舞足蹈。梨雪暗笑:原来芒神就和平常牧童没两样嘛。 但现在天气和暖,万物复苏,勤劳一点的农夫早播种了,春牛图的预示岂不是有偏差?这算不算芒神大人的失职呢? 梨雪对其中很有“牧童归来横牛背,笛弄晚风三四声”意境的一幅爱不释手地看了许久,只可惜自己半个铜钱都没有。 梨雪爬到北麓最高处,眺望一城山水。西子湖上舟楫点点,飘渺烟霭中只有楼船画舫能看得真切些。苏堤上人头涌涌,有如群蚁。 “唉——” 一声幽怨的长叹,梨雪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不远处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和她一样坐在石头上看景。他身材瘦削,被草木几乎完全挡住,难怪方才没注意到。 少年肤色微黑,下巴尖尖,眼睛小小,右手拢着一个小布袋,左手不停地从袋里掏出瓜子、核桃、饴糖、酥饼……他快如闪电,瓜子只咬一次便能肉壳分离。转眼间,地上的瓜子皮、芝麻屑、核桃壳已堆成山包状。 梨雪看得口不合拢、双眼发直,那布袋只巴掌大,怎么能装这么多好东西?且一会儿是街头常见的年果子,一会儿是四大酒楼才能做的宫廷御点,万般花样,他都只当嚼蜡一般塞进嘴里,看来心情确是不佳。 这少年快归快,吃相倒还算文气,就是“嘎吱、嘎吱”的声音未免……有点儿不雅。 他吃了半日,忽然停下,说:“你可不可以别抛石头?吵到我了。” 梨雪很惊异,她本是无所事事,随手捡了几粒小石头变成银子抛着玩,不想被他一眼看穿。她眨眨眼,反驳道:“我,我不是抛着玩,我在算卦呢!” 少年转头打量她:“你这小姑娘也会算命?好罢,你会哪一种算法?” 梨雪暗喜:瞧你满腹心事样,果然,就上钩了吧?她严肃地答道:“我会测字!” “怎么测?” 梨雪捡了一根树枝给他:“你随意写,几个字都成。” 少年想了片刻,在地上划下“暮晖”两字:“这是我的名字。” “你想测什么?” 暮晖脸上很不自在,嘴里憋出一句:“姻缘。” 梨雪压住心底的狂笑,装出认真的样子皱眉答道:“暮晖、暮晖,落日余晖,就是晚一点才能见到的光啊,只怕不易办呢。”要是容易,你就不会坐在这里苦恼了。 本着报喜不报忧的宗旨,梨雪又安慰道:“迟便是要迟点儿,但总归有光嘛。那还是有可能成事的。”若是那位姑娘爱吃瓜子核桃——梨雪不禁斜眼瞟了瞟他的神奇布袋。 暮晖喃喃说道:“其实,我也是几天前才遇见她。可惜她已有了喜欢的人了,还要把我赶走。” 梨雪暗暗摇头:真笨,怎么自己就全招了,应该让别人算,有没有本事不就一试而知了吗。 暮晖站起来,把布袋叠好放进怀里:“小姑娘,承你吉言,既然你说有希望,我还再去试试。”说完,掸掸衣服上的尘,竟然便转身走了。 梨雪哑口无言地望着他背影,原来这人根本就不相信我会算!正大生闷气间,忽然瞥见他方才坐着的石头上,赫然放着五颗大大的核桃。 闷气顿时消失无踪,她开心地捡了块石头想敲开核桃,想了想,还是把核桃收在袖袋里,悄悄跟踪在暮晖后面。她实在好奇那袋子是什么来头。 暮晖走得匆忙,竟没留意到多了条尾巴。回城里绕了半日,终于在一条僻巷中停下。梨雪隐了身远远偷望。 暮晖在地上轻踏两下,两只小老鼠凭空出现了,暮晖身影越来越小,最后也变成了一只老鼠! 他领着两只小鼠来到一户门前,那屋子甚是敝旧,春联的红纸都买不起,直接写在门上,字迹颇难看:“悲欢离合人间事,喜怒哀乐世上情。” 梨雪暗忖:“这又是哪个行当?” 门开了,一个花白头发、衣衫褴褛的老爹提着个大铁笼出来,一见到三只老鼠,立即笑逐颜开:“谢天谢地,你们可回来了!” 而那笼子里安静地坐着一只扎了彩带的老鼠,她似乎正气愤地看着暮晖——如果,老鼠也有表情的话。 老鼠一贯的形象本是邋遢的,不知为何,她却不是,皮毛亮滑,意态娴雅。 老天,这真的是老鼠吗?梨雪心惊:不得了了,杭州城的老鼠都变成耗子精了。 ###遇狐·龙池 西方灵山。 两位比丘如门神般杵在入口处把句芒和青彰拦住,欲言又止样,还心怀鬼胎地互相打眼色:“本次佛法会得诸神莅临,盛况空前,洗池本就不多,这个……” 句芒打断他:“怎么了?不准进就直说。” 青彰连忙说:“快把你的石头拿出来。” 句芒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从袖里取出一块拳头大、半透明、碧色纹理不停流动的玉石,青彰一把抢过,交到一位比丘手中。那人霎时难掩喜色,用手敲了敲,问:“三味火炙、东海水浇,七七四十九天?” 青彰用力点头。两比丘立刻换了脸色,谄媚地笑着躬身让开:“二位上仙,请用第五池,阿琉罗龙池。” 句芒还想多说,青彰已一把扯住他飞身进去,句芒眼角瞥见那两人还凑在一起钻研石头,一瞬间,视线却被茂密的娑罗树挡住了。 “拉我绕路回昆仑,原来是为了拿石头当贿赂!” 青彰笑道:“只有你的乐游山才能出产,可随心所欲制成所爱口味的酒,却又不是真的酒,这里的大和尚都巴望着呢。” 句芒撇撇嘴,心道:又要戒,又断不了念想。 不多久就到路尽头,一座高大石墙渐渐浮现“阿琉罗龙池”几个大字,幻化成一道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前方豁然开朗,奇树繁花,云雾缭绕,壁立千仞,底下是个一望无际的深海。 青彰如梦呓般低语道:“唉……能容得下我的地方真没几个啊。”语毕,便纵身一跃,轻飘飘坠入海中。 悬崖极高,四周一片静谧,青彰入水的声音许久都没有传上来。句芒连忙往下看,原本暗绿色的海底深处,似有岩浆喷薄而出,浪花激荡,不久便漾开一大圈骇人的火红色,峭壁上崩裂声声,不停有碎石落下。 就在句芒以为这绝壁也要倒塌之时,一个庞然大物自水面振翼升空,龙身三尾,面部和背上的鳞甲似是被火烧熔,形状可怖,如蝙蝠一般的双翼也有裂伤。句芒不由自主连退几步。 青彰的声音在空中低沉回响:“很丑陋?” “不……不是啊。”句芒违心地答道。青彰复又静静地沉下水去,句芒从他眼里分明看到了些什么,对自己方才的表现大是后悔。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青彰的原形,没想到比一般的龙大这么多,且有可怕的双翼。 青彰在海里泡着,慢慢恢复悠哉游哉样,张嘴一吸,海面陡然便下降了六七丈。句芒看得心里只剩下“叹为观止”四字。 “你别腹诽两位比丘了,这儿好多池子五千年才开启一次,就是神仙也得轮候。”要不是有通关人事,我们还有得等呢。 “难怪开坛论经的时候人人都心不在焉,原来都想着泡池子、吃仙果、换法宝去了。” 海面卷起澎湃巨浪,震天如鼓,青彰的笑声隐约传来,恢复如少年般爽朗。句芒想:昆仑的澧海小得多,恐怕不能游得如此畅快吧? 青彰游了一会儿,感觉崖上没了声响,便隐了身飞上去,只见句芒捧着一卷小书看的入迷。待他看清书名,不禁捧腹:“哈,凡间小兽驯服秘笈?!” 句芒恼怒,柳枝倏然飞离腰间向他袭去。青彰叫了一声,现出身影,双手紧紧捂住双眼。句芒也已察觉方才击中了他胸腹处,但为什么…… 青彰放下了手,他的双眼变成夜空一般漆黑,木然,全不见平日的粲然神采。 他的脸部、背部和双翼似乎清晰了许多,伤痕也转淡了……阿琉罗龙池是疗伤圣池,然而在此期间,神力会暂时消减,难怪他躲避不及。 句芒飞上前想道歉,他却晃了一晃,跌到海里去,很快便没顶了。水面平静,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 听闻青彰曾参与黄帝征讨蚩尤一役,伤口就是那时留下的吧。句芒非常愧疚,却又不知能做些什么。 半晌,才见他浮出水面,双眼已明亮如昔,他不满地说:“对长辈也这么凶悍!” 句芒轻舒了一口气,会数落人,应该是没事了吧? 可是……凶悍? …… “那个穿青衫,眉目清秀的,拿着柳枝的孩子是谁?” “是句芒大人。” “原来是春神,难怪有温和亲切的感觉呢。” “不不,你新来不知道,他凶悍着呢!千万别触怒他,否则小命不保。” 那是佛法会时,他嫌闷偷跑出去,远处走来两位小沙弥,他变成一株娑罗树藏在道旁,不想,却听到了这段议论。 我以前真的做过什么吗? 一定是的吧,昆仑的人……不也在背后这样说我吗? ###遇狐·鼠戏 南屏山的热闹非凡将会持续到元宵,那老爹每日清早都用铁笼栓了老鼠,背上一大箱行头赶往山上去占位子。暮晖和两只小鼠缩在笼子一角,让出大片空间。花鼠安静地坐在角落,扭头故作不见。 老爹小锣鼓锵锵声一敲,立时就被大群孩子围住。猴戏平日见得多了,鼠戏却是罕见,便是大人也看得大笑不已,交头接耳道:“老鼠也能直立着走路呀,怎么驯出来的?” 梨雪望天无语:都成精了,人立而行算什么。 若暮晖和花鼠套上蓝色褂子,秀才帽子,那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暮晖趁着演戏的当儿光明正大地亲花鼠的脸,花鼠默默忍下了。见他假戏真做,耳鬓厮磨,着实顺心遂意呢。若一个红褂子一个花裙子,则是《秋胡戏妻》,每演一次暮晖便要被花鼠抓几下脸当打耳光,梨雪只觉初时花鼠下手颇重,后来却是一天轻于一天了。 孩子们最爱看的是《花瑶娘》出嫁的一幕,两只小鼠抬着小轿子一颠一颠的,暮晖披红挂绿、火烧火燎的焦急模样也滑稽得让人笑倒。轿子进了“宅子”,两只小鼠还敲锣打鼓,孩子们听老爹唱过几次,已学会了,拍掌跟着唱: 娶个妹子胜似花, 谁人见了谁人夸, 将军见了跌下马, 和尚见了把头抓。 梨雪经常看见那只曾经运货经过家门前的小老鼠藏在树上看戏,虽然每日躲的位置不同,仍是很为它捏了一把汗。要是让人发现,恐怕会被乱棍打死吧。偷听得偶尔前来换班的老鼠叫他“小豆”,大概是一只爱吃糖豆子的老鼠。 演戏间歇,老爹拿着瓦钵绕场一周,围观人群多作鸟兽散。有一天,瓦钵来到梨雪面前,她把一束嫩黄色的小苍兰投入钵里,暮晖立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后来,天气骤然转寒,梨雪在市集中铺了一个小卦摊,想挣点儿铜钱换吃的。连摆三天都无人问津,可是看左近的卦摊儿,全都被人围了个严实,兴隆得很。 她时不时偷看袖中的小纸条儿,那是师父送她的口诀书。纸条儿分士、农、工、商等门类,还分相眉、相鼻、相手等条目。行走江湖,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主顾是哪类人,她就得按哪张纸条儿背。譬如若是个跋扈小混混样儿的人来帮衬,就该念:“这位大哥颧骨高,有奇势,主三大,哪三大呢?义气大、胆量大、志气大。义气大是您不把钱当钱,为了朋友没钱也要办有钱的事儿;胆量大是您天大的事儿不往心里放,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志气大是您不巴结富的,不小看穷的,决不让朋友吃亏的……”天花乱坠把人吹嘘一通,无赖吹成游侠,吹得心花怒放,铜钱就来的容易了。 梨雪愁眉苦脸地想:师父说这种照本唱戏的法子还是笨卦师入门才用的。可像我这么一只脸皮薄的狐狸,哪好意思扯开喉咙吆喝呢。 别人的卦摊有桌椅、彩幡、签筒,甚至狗皮膏药、点痣招贴一应俱全,而她就只地上铺一块破布,写了几个字,主人拘谨地坐在地上,神情退缩,不细看还不知道她是算卦的。 就在她饿得头昏眼花的当儿,一个满脸横肉的大胖子大摇大摆走过来,大声吼道:“小姑娘家也会测字?真是笑死人了!”哐当丢下两枚铜钱,说:“咱今天心情好,就让你算算。我家煮饭的下月要生,你说她生男还是生女?” 梨雪搓了搓手:“那请大叔随意说一个字。” 大胖子环顾左右,半天,眼睛定在不远处,一个身毒人在吹笛弄蛇,手指粗的小蛇跟着乐曲舞动着。他也懒得多想,嚷道:“就用‘蛇’字吧!” 梨雪装模作样地用小棍子在布上划字,说:“蛇通常都躲在地里,天为阳,地为阴,蛇是属阴,所以大叔会生个女孩儿。” 大胖子勃然大怒,一脚踢乱摊布,更欲以巨拳教训梨雪,幸而周围有几个好心的把他拉住了:“和小姑娘计较什么呢!” 可是第一拳已砸在梨雪肩上,疼得她说不出话来。 胖子怒吼:“老子跑了四个摊子,人人都算得生儿子,就这死丫头说生女儿!” 旁边一人阴恻恻道:“罢咧,王胖子,你干那杀猪的营生,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知犯了多少罪孽,有女儿也该偷笑了,还巴望儿子咧?” 胖子怎样怒声震天,梨雪已听不见了,她早一刻便拔腿逃走了。 梆一声用力关上家门,冲进房里,把头埋在枕中,眼泪一滴、一滴地涌出来。人人都算得生儿子,是啊,我自己犯傻,不该说实话的。这人间,千百年来皆重男轻女,我用脚趾头也该想到的啊。 肩膀很疼,梨雪抹了抹眼泪,心想:我还是到山里摘果子吧。可是,冬天能有什么果子可摘? 窗吱呀吱呀地被风吹开了,一丝沁人的青草味道随风而入,梨雪疑惑地望着轻轻摇曳的香樟树枝,怎么外头的风比屋里还温暖? 她起身拉开房门,不禁轻轻“啊”了一声,棕毛小狗坐在门前,绒毛尾巴松松地卷着铺在地上。虽然他尽量装出闲适的模样,却仍看得出长途跋涉后的一点疲意。梨雪满心欢喜地抱起他:“你是不是迷路了?找很久都找不到路回来?” 小狗蹭了蹭,梨雪只觉双手一沉,几乎抱不住他,只好把他放回地上,心里吃惊:怎么忽然变重了?难道它也是修行过的? 小狗笨拙地用爪子向大门外指了指,梨雪将信将疑地出去,竟然见到大门外台阶上放着两三只眼熟的小袋子,年糕、芝麻糖的香味让人好生舒畅。而她灵敏的鼻子和耳朵也觉察到有两只老鼠躲在几丈外的草丛中。 梨雪望那方作了个揖当是道谢,拿起袋子进屋,悄悄躲在门后。果然过了一会,小豆嫩生生的声音响起:“爷爷,我们为什么要给她送吃的?” “呃……因为她帮了我们未来的压寨夫人一个小忙呀。” 小豆懵懂地问:“压寨夫人是什么?” 白胡子老鼠笑道:“大王娶的媳妇就叫压寨夫人!” 梨雪听得一头雾水,我不小心帮过什么老鼠夫人么?家里多了一张口,顾不得研究有没有弄错了,先吃了再说。 饭饱之后就想睡,要把之前掉的肉都补回来。有小狗站岗,梨雪睡得很香甜,还梦到小狗对自己的肩膀吹气,她迷迷糊糊地抚了抚他头上的毛,说:“不要紧的,不疼了。” ###遇狐·瑶瑶 翌日,梨雪领句芒穿过山谷,沿小涧慢慢行进。她不时低头注视溪流深处,最后停下,忽地变回狐狸样,对句芒笑着说:“你在这等着,我抓鱼去。” 抓鱼不是用钓竿、鱼篓或网兜的吗? 只见她侧身背对清涧,小心翼翼地把尾巴探入水中。 句芒脑中轰地一声,踉跄地退了数步,双眼也模糊了,好些画面在混乱闪动,好像是一只小狐狸把咬着它尾巴的鱼用力一甩,扔上岸来……它用爪子把鱼拍晕……它瑟缩在一片扇子似的大叶下躲雨…… 画面闪动得太快,根本分辨不了。 梨雪见他就要撞在大石上,连忙跑过来问:“你怎么了?” 见了她关切的神情,句芒更觉头痛难忍,心窒如裂,猛地转身一跃,逃走了。 梨雪哑然望着他背影:难道是吓到了?你不知道我是狐狸吗? 那是什么感觉?愧疚和悔恨?快停止吧!句芒在心里大叫,眼眶热热的,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就要涌出来了。 可是……我是神啊……我不会有眼泪这种东西的…… 他走近溪边,平静水面映出清晰的倒影,他一动不动地凝望自己的双眼。“别,别流下来。”他不停地默念。 白云的影子变换了几个形状,他终于渐渐平复。后面传来一阵悉索声,句芒回头,是梨雪,她踩在灌木丛中,犹犹豫豫地望了望水面,又望望他,微露惧意。 那倒影分明是个清俊的少年,梨雪不禁多看了两眼。句芒抖擞精神,装出小狗应有的温驯样子向她走去。梨雪不能自制地颤了一下,句芒连忙止住脚步。这回却轮到梨雪转身跑远了。 “凡间小兽驯服法则一:以弱者形象缓慢接近,令它解除戒备,降低警觉性。”现在,她一定不再相信我是一只童叟无欺的小狗了吧? 梨雪换了个脂粉摊儿多的地方继续卜卦。她本下了决心今天要好好努力,被早上的事一搅,弄得心神不宁,时常想得出神。姑娘大婶子们自然不大敢相信一个一脸呆样的卦师,因而生意依旧惨淡。 傍晚,梨雪正要收拾了回家,暖暖日影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朝这边走来。梨雪睁大了眼望着她,瘦瘦的瓜子脸,眼鼻嘴都小小的,秀气娴静。乍一瞥便让人觉得好熟稔,那种忧虑的神情,很像……那只花鼠! 老鼠姑娘在草垫上坐好,把一大袋核桃放在梨雪跟前,说:“我想问卦。”细看之下,她确实不像人类小姑娘,眼珠呈黄棕色,语调也颇特异。 梨雪吸了吸鼻子,是盐和茴香焗过的核桃,好香啊! “我想问,我爷爷的病什么时候能痊愈?” 梨雪定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那姑娘眼里泛起泪光:“你也觉得是治不了了么?” 梨雪低头不语,把核桃递还过去,她却摇摇头说:“这是送你的。谢谢你的苍兰,爷爷的咳嗽好多了。” 她精神恍惚地起身离开。梨雪四处张望,暮晖在哪里呢?不积极一点的话就会连累我算卦不准啦! 梨雪不知,那姑娘走过两条巷子后就被暮晖追上,他急切地说:“瑶瑶,你怎么不回家?万一爷爷醒了……你知道我的假老鼠骗不过他的。” 瑶瑶一向故意淡漠疏远他,此时却再装不了坚强,只想痛痛快快哭一场。暮晖不由自主张开双臂,眸中暗蕴着一丝热切的盼望。瑶瑶与他四目相对了一刹,却尴尬地躲闪开了,她小声地说:“请你帮忙照顾他,我还要去个地方,别跟着我。” 暮晖像是被人猛泼了一盆冷水,只能失望地看着她离去。太阳最后一道光也已隐在山后,昏暗的街道更添寒意。 一只小老鼠在夜色掩护下爬到他脚边,欢喜叫道:“大……大哥!我偷到药了!”一说话,原先衔着的人参便掉了下来。 暮晖连忙俯身接住,又把一个小布袋挂它脖子上:“小豆,你别再去危险的地方了,我自己会去。” 小豆好奇地晃了晃袋子:“这是什么?” “避猫符,千万要戴好了。” 小豆骄傲地说“我不怕”,又一溜烟地爬走了。 “真是个孩子,人参也不是万能的啊。”暮晖直叹气:“其实……我已经快想放弃了。”他望着瑶瑶离去的方向出神了半晌,终于定下决心,变回老鼠样追寻而去。 此时西湖灯市已开始,暮晖只能冒险以堤沿杂草为掩蔽辗转行进,人群密集,瑶瑶的气味更难分辨了。灿烂闪动的花灯映照着少女孩童欢乐的脸,却让暮晖心惊肉跳个不停。 缙绅官宦之家闺训严谨,女子一年也只得元宵、七夕、中秋数天可以理直气壮地出门游玩。街上看客名为赏灯,醉翁之意在何处却是不得而知了。 秋澜桥边,瑶瑶躲在暗处紧紧盯着灯下的两人,作庠学学生打扮的青年给衣锦披绣的大小姐讲解花灯上的谜题,柔和的光打在两人精致的眉眼上,那小姐微红着脸,甚是娇羞。 身为本地地主,暮晖自然知道庠学的传统,表面上义卖学生亲笔题诗作画的花灯,实际上不过是制造些勾搭有钱小姐的机会罢了。 暮晖对那俊美青年尤其厌恶,在看了瑶瑶望着他的郁黯眼神后。他稍稍睁大了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已读出这人的大名。“商徵羽,好!我会记得你!” 随后,他内心挣扎了一下,终于也把眼睛定在瑶瑶身上,这回,他读出了“小羽哥哥”。 就在暮晖惊诧得呆住的时候,瑶瑶忽然衔着一样半月形东西一跃而出,冲到商徵羽脚下。那是一幅白得发亮的幼童用的围兜兜,绣着一个戴状元帽的老鼠。暮晖曾两次见到瑶瑶拿着它伤心地翻来翻去,那时就揣度莫非是她喜欢的人幼时所用之物?没想到,果然…… 也许那两人太过投入于灯谜,片刻后娇小姐才发出一声尖叫,似要晕倒在对方怀中,这才让商徵羽注意到瑶瑶。他霎时脸色灰暗,嘴角抽搐,几乎是立刻地飞起一脚向她踹去。 瑶瑶像被踢飞的小石头,又快又猛地向湖中坠下。暮晖连忙做法让她徐徐着地,变出一根绳子,不理反抗,把她硬是绑走了。 到了家,瑶瑶伺候老爷爷喝药睡了,自己也回笼子里拾掇了一下“床铺”,想了想,还是对暮晖轻轻说了一声“谢谢你”,才向里躺下。见她肩膀一颤一颤的,只怕是哭了。 暮晖耐心地等到半夜她哭累了睡着了,再轻手蹑脚地走过去。他温柔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小声念道:“对不起。” 他低下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眼前顿时一片黑暗,脑子好像有千把刀在来回磨锯,他用力咬牙忍受,直到这些感觉缓缓消散。 恍惚中,他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吹着笛子,牵着小牛走在草地上。以一个放牛娃来说,这小男孩五官未免太漂亮了一点。暮晖心里生起强烈的排斥感,这分明是年幼时期的商徵羽。 商徵羽曲子正吹得欢畅,忽然停下了,快走几步蹲下查看:“咦?一只老鼠!好像饿晕了呀。”他收好笛子,小心抱起老鼠,笑着说:“别怕别怕,回家让爹爹给你弄吃的。” 那老鼠自然就是瑶瑶了。尽管暮晖对他很厌恶,却不得不承认这时候的他俨然还是个可爱的小男孩。 一阵混沌过后,场景又变换了,瑶瑶已然清醒,在笼子里大快朵颐。一位大叔和商徵羽忙着做小轿子、小木屋、小桌椅。瑶瑶吃饱后,大叔指挥另两只老鼠跳舞,转圈圈,打鼓敲锣,瑶瑶自然明白他们用意,一一照着做了,且比两只老鼠还要出色。商徵羽脸上满是笑容:“爹,瑶瑶真聪明呐,这下一定会有更多人来看的!” 大叔笑道:“你连名字都已经想好啦。” 暮晖又一阵剧烈的头痛,没想到商徵羽竟是老爷爷的儿子!他们也相差太远了吧!一个病重贫困的老人,一个怎么看怎么滋润的小白脸。他轻轻拍了拍瑶瑶的肩膀,心想难道她要做噩梦了么? 瑶瑶梦中的商徵羽似乎年长了一两岁,衣服更残破了,沾满了泥巴,脸上、手臂也有许多伤口,不知是被多少人按着打,他哭着说:“别人笑我不是爹生的,别人说我长得不像……” 大叔嘴角抽搐了一下,抱着头痛哭失声,商徵羽骇得呆住了。 “小羽,财叔已经答应带你去杭州米行做学徒,我、我本来也想在你走之前……” 商徵羽哭着大声叫道:“不,我不要听!” 大叔从怀里拿出一幅围兜兜:“你娘什么都没说,可她绣了这样一幅画儿,我已经明白她的心思了。你亲生的爹是个读书人,你娘希望你也能走读书的路子,将来当个状元郎。可是爹……太对不起你。去杭州之后,你要听财叔的话,我们一起努力,存够了钱就送你到杭州的好学堂去。” “我不去!” “难道你愿意一辈子当个耍鼠戏的?” 商徵羽抱起瑶瑶的笼子:“是是是,我愿意!”瑶瑶睁大了眼望着他。 大叔叹了一声,说:“你外公是宣仁九年进士,曾任嘉兴府知府。他性子刚直太过,不知怎的惹到了有权势的人,被陷害下狱,殃及全家。老夫人是早已去了的,只得你娘一个女儿,还是他几位旧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放出来的,可那时,她已有了你,大家想安排她嫁人,她说,希望能嫁姓商的人。所以,他们找到了我。” 他目光越发黯淡:“我也是后来才听到传言,你娘原有喜欢的人,是个商姓书生。他们两人都酷好音律,琴艺卓绝,所以给你取的名,也是从‘宫商角徵羽’而来。” 商徵羽脸上木然,没甚表情:“那时我爹又在何处?” 大叔无措得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才说:“你爹赴京赶考,并不知道。你娘只好委屈嫁了我。” “那我爹,后来是不是再没来找过我们?”商徵羽平静地说。 他的平静让大叔心里不安,他伸手搂住他,像是祈求似的说道:“好孩子,你外公虽然遭人陷害,可嘉兴的乡民一直念着他的恩德,偷偷在家里拜祭他。你日后若是念出了书,做个清廉父母官,造福一方,也是继承你外公的遗志。” 暮晖心想,清正秉直者,其气自清。瞧他今日的模样,哪还有一点点先人遗风? 商徵羽提了瑶瑶的笼子爬到小山坡顶上,那是一个明媚的春日,草暖风和,可以清晰望见山下村庄的白墙黑瓦。他一边给瑶瑶喂食一边念:“我打架总打不赢,插秧又插得慢,杀鸡也不敢杀,只有吹笛子厉害,原来都是有缘故的。” 他拿出竹笛,小心擦拭了一阵:“在我走之前,让你听听我新编的曲子吧。” 那悠扬的笛声,一直在瑶瑶梦中萦绕不绝,甚至暮晖已停止探入她的梦境了,它也还在他耳边清脆地响着。 第二天瑶瑶醒来,到门外给老爷爷熬药,却见一老一小两只眼熟的老鼠对躺在地上闭目昏睡的暮晖扇小扇子,她吃了一惊,连忙问:“他怎么了?” 小豆带着哭腔道:“大王用脑过度了。” “大王!?” 小豆霎时捂紧了嘴,心想:糟了糟了,我怎么说出来了。老老鼠见瞒不住了,只好答道:“是的,他是咱们杭州城所有老鼠的王!” ###遇狐·鬼胎 那天早上,梨雪扎了个小稻草人,手不停地向着它用力一扇一扇的,直到额上冒出了汗,草人仍是岿然不动。她一下坐倒在地上,禁不住微微喘气,却见小狗不知从哪个角落走了出来。 梨雪愣了愣,自从见到水中倒影,她自然明白他不是普通小狗了,传言说能幻化人形则意味修行已到达一个较高的境界——他的法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小狗慢吞吞地停下了,那正是两只小兽彼此都能感觉安全的距离。他侧着头望向这边,梨雪的疑虑顿时消减了大半,招手叫他过来,依样对他扇了几扇。 片刻后,句芒忽然明白了,扎草人是想变个真人出来吧?他也没多想,立刻就变回本身的模样。 梨雪吓了一大跳,只觉自己的眼睛不知道该望哪里好,仿佛哪里都是耀眼的光,没想到真的有人能变出那倒影的模样,脸上竟有些儿发烫。她手忙脚乱地对着句芒一阵乱扇,大叫道:“我不是要把你变这样,我要把你变成一个老爷爷!” 句芒即时领悟她的用意,连忙转换成鹤发童颜、精神矍铄样。算卦的和大夫一般,越老越有资格骗人。梨雪对他的“扮相”十分满意,拍了拍手掌笑道:“我又进步了。草变人不会,狗变人还行。” 一只小狗怎可能随意变人?连我都不能。梨雪把心里的惊疑压了下去。她郑重其事地掏出写满口诀的小纸条塞给句芒:“你把这些都背下了。” 准备得大致停当,两人就去市集中摆场子。句芒观察了一下别人的起承转合,已心下雪然,就是不好意思扯着嗓子大吼。可是他安闲的样子倒给人“恐怕真的念过一点书”的错觉。梨雪只需在旁观颜察色,偶尔用只有他俩才能听到的“妖音”指点一下该怎么应答,生意虽称不上红火,却比往日好多了。 梨雪反而有点不高兴,怎么这小狗儿记性比我还强,才看一遍,一字不拉地背得好溜。拿了刚得的几枚铜钱,溜达到别处买几个豆沙馅糍粑,吃了大半,剩下的用纸包好了才慢悠悠回去。 远远便瞧见一个皮相不错的书生在卦摊前徘徊了一阵,隐约听到他问:“老先生,你这里可以圆光寻物,专打鬼胎?” 句芒有点茫然,那人指着背后的破墙:“你这边不是明写着?” 回头一看,果然灰乎乎的墙上隐隐显出那八个字,大概很久以前曾有人在这里卖卦。 那人说:“请问怎么叫打鬼胎呀?” 这话却应了口诀书上的一则,句芒立刻口若悬河地念道:“凡是姑娘受了邪魔外祟,不夫而孕,就叫鬼胎。妇人的丈夫不在家,受了邪魔外祟,有了孕,亦是鬼胎。要是不治,长成了形,生养下来不知会是什么东西。不但可怕,传说出去亦会寒碜。” 梨雪脸色大变,连忙冲过去拉住他使眼色。句芒心里一动,低头望着她的手发愣,半晌,才听清她急切的暗语。 句芒捋了捋白胡子,对那人说:“可惜我打鬼胎的药丸一年只卖三颗,今年的还没做成呢。帮不了你了。” 那人极其失望地走了。梨雪盯着他身后,像要在他背上灼出个洞来。如果此时她是狐狸样,只怕全身的毛都会竖起来了吧? 梨雪忽然眼皮一跳,瞥见远处墙角下暮晖的身影一闪,竟是追着那人去的。她不禁也悄悄跟在后面。 那书生在市集中逡巡,暗暗观察江湖人士的场子,最后真被他找到了一个卖鬼胎药的。卖主管保“一天就能打下来的”,狠狠诈了他一百两,见他掏钱爽快,又说:“如果姑娘体质娇贵,只怕第二天有点儿虚弱,还是弄一副补药为好。反正不贵,还比不上避孕药呢。” 书生方才脸上还有些怯怯地,此时却露了点喜色:“那、那避孕药是多少钱?” 卖主乜斜着看了他一眼,连翻了三次手掌:“我这药是物有所值,一帖子下去,永不受孕。” 书生没犹豫够一刹那便从怀里摸了一对金丝镯出来:“这是纯金,镶着八颗宝石,绝不止一百五十两。” 梨雪越听越觉心寒,那镯子分明是戴在少女腕上的式样。 书生揣着两袋药过了梁婆桥,沿河一带尽是盛丰米行地盘,不少伙计背着米袋进进出出,送到码头上。有一两个向他打招呼道:“商小哥,怎么今天不在学堂念书,倒回来看咱们呐?” “哪里是来看咱们。”一人暧昧不明地哄笑道。 “啧啧,穿了这衫子,戴了这巾子,通身气派就抖起来了啊。” 书生正是商徵羽。他含糊敷衍半句,一步不停地走远了。 众人立时很不屑地向那方向大吐唾沫:“不过是长了张好脸!” 商徵羽绕到米行后院,除了围墙再没其他遮蔽物,梨雪不好再往前了,暮晖已经见到了她,朝她点点头,继续跟上去。 商徵羽到一处站定,把一根又细又短的竹管放到嘴边,几声悦耳如鸟鸣的声音低低响起。不一会儿,后院小门开了,一个容色憔悴的红衣姑娘走了出来,衣饰整洁华美,颇显家底殷实,多半是米行的大小姐。 商徵羽快步上前,把药交到她手中,说明用药次序,再千叮万嘱道:“今晚就吃,是找信得过的大夫要的,不必担心。” 姑娘睁着满是泪水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他看。 商徵羽觉得自己已重复够多遍了,便说:“我也该回去了,你记得吃药就好。” 他转身的一瞬,姑娘挣扎着喊了一声:“羽哥!你……你就只有这些话?爹爹还说你过年怎么没来家里拿贺年果子……” 商徵羽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回头时却又换上温和表情:“红叶,我们都还小吧。等我今年考取功名,再风风光光地娶你不是更好?你们供我念庠学的恩情,我时刻记在心上呢。” “好!好!好!”红叶大笑几声,泪珠滴落脸庞。 “我不能逗留太久了。”商徵羽再无二话,一阵风似的匆匆离开。 梨雪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得一清二楚,只觉腹中一股闷气直冲心肺,万分难忍。暮晖换回人形,奔过来说:“快,快把那药挡下来,会出人命的呀。你们都是姑娘,好说话。” 梨雪想了想,无力地说:“她未必会喝药,也许还想着用小孩来绑住情人……我见过好几次了。” 暮晖火气冲天:“绑什么?!那小子已看上杭州通判的女儿,官家大小姐呀。”他把灯市所见一五一十告诉她,又忿忿地说:“卖药的王葫芦在福兴镇就害死过一个姑娘,没想到还有胆子窜到城里来。” “你怎么知道?”梨雪越听越觉忧虑。 “我手下有千万只老鼠,城里和周围五县的事情都一清二楚!”这时的暮晖不再是一个普通少年样,眼里有自信豪迈的光芒。 梨雪束手无策,生与不生都是险境,况且,他们对红叶而言只是外人,似乎没有权力替她做出决定。 暮晖犹豫了一会,说:“我留下看着那姑娘,你去请瑶瑶想办法好吗?我们族里的女性对这种事情……比较精通,她知道该吃什么药才稳妥。” 梨雪想自己变了狐狸确实身形太大,不像暮晖方便,可要把这事告诉瑶瑶…… 暮晖低头看着地上,梨雪暗悔自己的踌躇,怎可以怀疑暮晖的私心呢。我们即使不能帮她们做决定,可至少该让她们知道真相。 她重新用信任的语调催促道:“那我们兵分两路,我找瑶瑶去。” 暮晖从后园草丛中穿过,倏溜溜爬上窗沿,竹帘重重低垂,吹一口气,帘子轻微一动,他便在狭窄缝隙中无声无息地跳进去,躲在衣柜下。 红叶伏在床上,脸埋在枕头中。暮晖等了好久,她才起身走近窗前,给羽毛绚丽的秦吉了喂了食,随后松开它脚上的绳子,她哽噎着说:“以后不能再喂你了,你走吧。”呼啦一声卷起竹帘,秦吉了立即扑腾着翅膀飞出窗外。 红叶坐到梳妆台前,解开发髻,一下一下慢慢地梳着头发。 趁这机会,暮晖打开自己布袋口,把几盒饴糖变成药包,替换了墙角下的几袋药。 他刚拖着布袋出了窗子,就看到瑶瑶已经来了,连忙奔去,两鼠在假山后乱草堆里躲好,暮晖取出药,瑶瑶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衔出来,分成两堆。 最后,她指着左边一堆说:“这些草会害死人,幸好……”她把藏在草丛中的几样东西加入到右边一堆,“这是我带来的,对人有用处。” 暮晖再次潜进屋里,用新药包换了饴糖。一直等到入夜,厨娘送来滚烫的一壶水,“给姑娘泡花茶。”又有一个小火炉,“怎么姑娘晚上还觉得冷吗?是不舒服吗?” 红叶含糊应答几句。等那人走了,她把瓦壶放在火炉上,缓缓撕开药包,把药倒进去。 她神情木然,水咕嘟咕嘟的声音响了许久才听到,那药倒在碗里是酽酽的黑色,她紧闭着眼一气喝完。 暮晖想起她把小鸟放走,其实她还是知道的吧,那所谓的药不过是一道催命符。 ###遇狐·鼠嫁 一轮盈月半躲在云后,蕴着浅浅的黄,果然已不再是冬夜的苍白,湖水平静,瑶瑶和暮晖,一前一后默默地走在堤上。 暮晖有点惴惴,就怕说错了话惹她难受,最后只能笨拙地说:“那宅子里头有我手下,他们会看顾她的。” 瑶瑶似乎“嗯”了一声,止住脚步,转身看着他,半晌,才说:“很早以前……我已见过她,只是没看出她有了身孕。我也知道小羽哥哥对她……” 暮晖愣住,瑶瑶继续说:“七年前,爷爷托一位大叔把小羽哥哥送到杭州来当学徒。米行和其他行没什么不同,一样的严苛压榨,没满五年都不能回家。除了米栈里一应杂活要做,就是行主家里跑腿、抱孩子、倒夜壶的事也要包揽。头两年大叔捎话回来,说哥哥一见了他,眼泪就流下来了,后来渐渐就不会了,只是不作声。” 暮晖安静地听着。 “爷爷带我入了一个班子,从嘉兴、苏州到金陵、江都,一直北上卖艺,总算攒了些银子,本来是不够的,行主也觉得哥哥伶俐,就发了慈悲放他出来,替他报名,入了庠学。每逢过年,爷爷都老盼着他回家,可他再也没回来。那位大叔又举家远迁,再没一处能打听消息了。” “爷爷身体不大好,这回可能他也知道再不能等了,就带我来杭州找。”说到这里,瑶瑶又沉默了好久。 “……米行的人却赶我们出来,说人家祖上是当大官儿的,哪来的养老鼠的爹。爷爷不死心,找到庠学,可是,小羽哥哥却装不认识扭头走,爷爷根本追不上他。”瑶瑶眼里已有泪光:“后来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了。我跟踪他,拿围兜当信物,只希望他可以来见见爷爷,让他走得安心……” 暮晖上前抱住她肩膀,她没有挣脱,头靠在他胸前,终于哭出声来:“爷爷……我想要爷爷好转来……”暮晖只觉有生以来从没试过这么难受,如果当年她饿晕在野外的时候,遇上的是他,她绝不会这样伤心,而他也不必这样难受了。 他很想说那人虽然救过你可如今已变得这样坏,许多人都曾面对贫困窘迫,拼命要摆脱命运,可他们不曾那样伤害别人。 可他不能这么说。“被女孩喜欢”这种事情,好像不是不做坏事就能优先获得的。 过了好久,瑶瑶平复过来,有点难为情,暮晖怕她尴尬,连忙若无其事地快走几步,反走在她前头了。 一会儿,听见后面低低的声音道:“今天早上,你族里的几位很老的前辈来了,说苏州黑鼠族遣使来朝,希望你答应联姻的事。” 暮晖转身,气炸了似的咬牙叫道:“我早交代了他们不答应!不答应的!”他脸涨得通红:“我早说了,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瑶瑶眼眶似乎又有点红了,艰难地说:“我曾经喜欢别人,而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彻底忘记……” 什么?暮晖脑子有一瞬的失灵,随后才渐渐捡起她的字句,一个个拼接、分析、琢磨,忽地豁然开朗——那么,原来,你也有一点点喜欢我么? 他来不急考虑自己笑得有多傻,只是用力抱住她,快乐地说:“我也还是喜欢你。” 暮晖向瑶瑶再诉衷肠后的某一天,小豆给梨雪送来一幅请帖,上面写着“三星在户,并蒂连枝,鸳鸯比翼,笙磬同音。戊子年元月廿一,清凉洞,伏虎山褐鼠王暮晖新婚之喜,大宴一日,恭迎大驾惠临。” 那就是明天了。梨雪笑眯眯一叠声儿地说:“我自然要去的!要去的!”然后按捺不住好奇问:“庠学里头那桩事儿是你们故意闹的吧。” 小豆憨憨地笑了笑:“大王没吩咐咱们,他只想瑶瑶姑娘早点忘了那坏蛋。可这人已动了咱们公愤,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过,你可别跟大王说呐,他如今一心放在婚事上,没空管我们。反正过一阵子会撤的,咱们才不耐烦整天围着个恶心的人转呢。” 梨雪不禁大笑,可又有点顾虑:“我需要变狐狸去吗?”清凉洞是老鼠窝,能装得下我吗? 小豆连连摆爪子:“看你自个儿喜欢,洞里可大了,一城四县的老鼠来齐了都没问题呢!”它脸上忽然多了点忧色:“有些老鼠本希望大王娶苏州黑鼠族的公主,可能不会来了。” 小豆又带了一个小笛子来,愤愤地说:“这是那书生的笛子。不知里头有什么妖术,他一吹咱们就烦躁得不得了。不过已经抢过来了,他再不能用笛声迷惑那些大小姐了。” 梨雪接过笛子仔细查看,没发现任何端倪,放嘴边一吹,笛声尖锐刺耳,几不成调。梨雪刚想发话,却见芭蕉树下,棕毛小狗走出来,好奇地望着笛子。 梨雪转头,她已经几天没理睬他了。皆因那日她传了消息给瑶瑶,才蓦地想起小狗还在市集里摆卦摊儿呢,焦急跑回原处却已不见踪影,在周围寻找,却见变回少年样的他拦住行人问:“有没有见到一个梳双髻,这么高,穿绿衣裳的小姑娘?”行人茫然摇头。他又问:“那么……有没有见到一只白色的、大尾巴、短腿的小狗?” 每想到这梨雪就很生气:“我哪有短腿了!?明明就不短。” 不过,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真实的声音呢,很清亮的少年的嗓音。 送走小豆,小狗走过来,变成少年坐在她旁边的树桩上,拿过笛子认真地削着,梨雪惊讶地看着他。 句芒低头专注地伺弄着笛子,他的长睫毛一眨,一眨……又一眨。梨雪觉得心里怪怪地,却不清楚缘故,只忍不住朝旁边挪了挪,离他远点。可她立刻就纳闷了: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会怕一只小狗? “阿黄,原来你会做笛子?”她说。 句芒抬头看了她一眼,闷闷地说:“你可以叫我阿芒。” 他说:“我有办法让所有老鼠都去清凉洞喝暮晖的喜酒。” 那一夜,子时过后,人们大都沉沉睡去了,杭州城陷入一片不寻常的静寂中。交了丑时,各处渐渐多了些细碎低微的声响,从窗棱、从屋角、从井沿、从草丛……四面八方,仿佛铺天盖地,汹涌而至,等人睁了眼,努力听,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原来只是做梦而已。 可是有一个小女孩再也睡不着,望着上方的屋梁,怯怯地问:“娘,上头是不是有老鼠在爬?” 睡在一旁的母亲紧紧抱住她:“没有,娘没听见呢。” 女孩说:“我还听到外面有人吹笛子,真好听。” 母亲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发觉任何动静,可她还是温柔地说:“好像真的是呢。” “好多老鼠跟着吹笛子的人走了。娘,它们要去哪儿?” 母亲想了一会,只好答道:“老鼠要嫁女儿呢,就像我们一样敲锣打鼓地送亲啊。” 女孩满意地笑了,原来是这样,不知道老鼠的新娘子会是什么样?也会坐着小轿子,走一条远远的路去吗?她想起了之前看过的鼠戏,又是怀念又是憧憬。她决定,明年过年的时候,要放一点好吃的在屋梁上,让老鼠带去给新娘子做贺礼。 从此,老鼠嫁女儿的传说就这样流传开了。 这一年春节,杭州闹了好几桩事儿,弄得人心惶惶,议论纷纷。先是关塘镇的狐狸仙,然后,一位耍鼠老爹在家中溘然而逝,第二天邻家听见有人敲门,没想到竟是一只老鼠,它咬着他裤脚,带路到老爹家里,那人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老鼠叼出一个小布袋,里头装了些零碎的银子。那人会同几个街坊,用袋里的碎银,合力把老爹安葬了。后来老鼠便不知去向,几位帮了忙的好心人家里偶尔会在灶下、梁上发现一袋核桃、一篮野果或一盒饼子。乡邻都说,这一定是老鼠的报恩。 又有传言,盛丰米行的小姐梦见老鼠给她喂药,本来大家只当笑话听,后来,却有丫鬟在被褥和桌下各发现了两个淡淡的老鼠爪印,又发觉小姐好些往事都记不清了,所幸身体并无大碍。她爹娘去灵隐寺求签,广智大师解签时说,他们姑娘原该有一大劫,不知怎的已经逃过了。两老越发信了是有鼠仙搭救,连忙叫人铸了一只大金鼠,四季香油果品不断,供在寺中。 第三个故事,是庠学里一个学生,忽然被老鼠缠上,换了三四回住处,每次都是原本好好的屋子,只因他搬来,就满地鼠影,喧闹不堪,桌椅俱损,花木折枝。若放在以前,大家会说他沾惹了鼠妖,可有了头两桩事儿,“鼠仙”形象已深入民心,也就不得不怀疑这学生的品格了。馆中旧友渐渐疏远,老师也开始厌烦漠视,再无人敢到他家中拜访了…… 然而,春天里头最轰动的事,却最终花落别家——小王爷抓了一只成精的白狐。他要把它关在笼子里,带回金陵去。启程那天,消息不胫而走,成百上千的人把那铁笼围得水泄不通,大家惊叹着欣赏狐狸绸缎一般光滑的毛,矫健优雅的身体,幽黑清湛的双目,久久不散。“是一只公狐狸呐!” 那狐狸大半时间只侧身而卧,闭目假寐,无动于衷。可经过某处时,它忽地站了起来,全身绷紧,直直地盯向路旁,最后还用头狠狠撞击铁笼。 大家跟着它的视线望向那方,一个十三四岁小姑娘紧张地搓着手望着狐狸。狐狸撞了两下,确认铁笼确实很结实,就停下了,用尾巴遮住脸,重新装睡。 只有近处的人恍惚见到了它脸上一闪而过的黯然。 ###前传·诞生 “快醒来……” 温润低沉的声音,像春风拂过嫩绿柔软的稻田,这是谁? 眼睛勉强睁开了一点,黑暗中忽然出现了光,包围于四周的莲花花瓣现出了清晰的轮廓,一层一层,缓缓向外展开,上面是蔚蓝高旷的苍穹。 他爬起来,迷糊地揉了揉双眼,岸上花花绿绿地……那是神侍女们鲜丽翻飞的飘带,琳琅满缀的发簪,当中又有一位气质殊异,身形极高,神情比旁人多了几分威严。 还有鹿角双翼的马儿,头细颈长的巨兽,青面獠牙的怪象……各色奇怪生物挤在岸边,齐齐眉开眼笑地望着他,满脸欣慰和激动。 他有点害怕地跳下莲花,惊讶地看见自己站在水面上,脚下延伸出一圈圈涟漪。他看到自己的倒影,如莲叶般碧绿的小褂和裤子,而莲花之下是一颗大而圆的苍色珠子。 我是从一颗珠子里长出来的? 那端丽无匹的女神含笑走过来,轻轻叫道:“句芒?” 这是我的名字吗? “我是西王母,统领昆仑的神。”她牵起句芒的手,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手中握着一条长长的柳枝,西王母说:“这是春天的信物,你是接替太浩的司春之神。” 那时句芒听得半知半解,后来,留在碧游宫看顾他的神侍女云凝、云梦给他释疑,司夏之神祝融、司秋之神蓐收已在黄帝征讨蚩尤一役中战死,不久以后,司春之神太浩没留下任何话语投东海而殁。司冬之神玄冥从浩瀚波涛中寻到他的青木珠,由西王母授意,安放在乐生池中。此后,四人中年纪最小的玄冥只好一人挑起所有司节气、察寒暑的任务。 云凝叹气道:“泰泽山比以前越发冰冷了。虽然玄冥大人本来就是不爱说话的孩子,可也不曾那样沉默过……就这样过了好多年。” 数不清的远古众神都已泯然逝去,昆仑山上从未听过重生或接替的事,大家暗暗揣测,也许因“春天”暗含万物复苏之意,所以她们得以欢呼雀跃地迎来第二位司春之神。 不出数日,关于句芒的种种流言已传遍昆仑各个角落。 神兽说:“句芒大人和常潜比赛游泳,竟然呛水了!太浩大人可不会这样。” 神侍女说:“阿芒喜欢吃善丹果和李子,和太浩完全不同呀。” 仙禽说:“句芒大人吹笛子真厉害,比太浩大人吹的更好听。” …… 句芒耳目神敏,这些话已暗暗听在心里,有一天,央求常潜变成他的模样在碧游宫里敷衍云凝等人,自己却偷偷跑了出去。他把柳枝伸展开来,默默念道:“带我去泰泽山。”柳枝真的有所感应,尾端不时转弯,为他指引方向。走走停停飞了一会,前方出现了巨大湖泊,和湛蓝天空几乎一色,幸而有一座山顶裹素的雪峰把水天相隔。 句芒隐隐猜到那就是泰泽山了,连忙加快速度飞去。山麓松林中有一排而过的数间木屋,屋前一方小池子边上有些晶莹剔透、闪亮亮的东西,句芒走近了细看,这些冰雕小兽雕得精妙入微,神态各异,或低头饮水,或蜷身酣睡,或悠然游弋,可是,却不太像昆仑山上见过的。 句芒看中其中一只团成一团,尖耳朵,大尾巴回卷围住半张脸的小兽,忍不住伸手拿起来,不料那冰雕瞬间即融,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更让他手足无措的是一个白衣少年刚好向此处飞来,少年惊讶地望了望地,再望望他。句芒愧疚又懊恼地赔礼道:“对不起!对不起!” 白衣少年说:“没关系。”俯身掬起一捧水,“揉”了两下,立刻又变出一个同样的冰雕来。他说:“你喜欢狐狸么?” “这叫狐狸吗?真可爱。”句芒满心称赞,却不敢接。少年笑了笑:“不怕,这个不会化去的。你还不习惯控制自己的法力吧?” 句芒有意收敛手上的暖意,小心碰了碰冰狐狸的耳朵,果然没事,这才开心地接过。那少年比自己高出一头,眉目间有淡淡的冷意,真让人怀疑他方才是不是真的笑过。 可是,西王母的话却在句芒耳边响起:“你和玄冥都是四节气神,就像兄弟一样。”还有,每当他问了神侍女们回答不了的问题,她们都说:“玄冥大人一定知道的。”他暗地里已对他有了许多亲近之情。 “你、你是不是玄冥?” 少年点点头,转身向小池一指,水面立刻现出一幅图影,长着树枝一样的角的小兽灵活跳跃着互相追逐嬉戏,他说:“这是小鹿,人界的小兽。我们这儿有类似的、鹿角双翅的,叫即翼,想必你已经见过了。” 句芒笑道:“见过了,就在我出生那天,我也见到你了。”那时自己还很高兴地想:啊,太好了,这儿也有小孩咧。 玄冥忆起当时没有跟所有人吵吵闹闹地簇拥着句芒一起去碧游宫,有点尴尬,连忙继续向他展示小狗、山猫、大雁的图影,句芒眼也不眨地望着水中幻象,颇有手痒羡慕之意。玄冥便教他把柳枝伸入水中,脑中努力想象狐狸的样子。可句芒努力了半天,水中只出现了浣熊、野狼、老虎……句芒十分沮丧,玄冥便安慰他道:“狐狸都狡猾,躲得好好的呢,难怪你找不到。” 句芒颇觉郁闷,气呼呼地把柳枝收了,藏在袖中,半晌,才讷讷地问:“玄冥,你们都是在昆仑出生的?只有我从东海‘移栽’回来?” 玄冥小声地答:“是的。” 句芒低头默然了许久:“云凝姐姐说,我应该想想自己的山要弄成什么样了,可我想不出来。太浩的清泉山是什么样的?我怎么总找不到?还有蓐收的泑山,祝融的英山到底在哪儿呢?” 玄冥心脏一沉,已经有多久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些名字了?他强忍住哽咽答道:“那些山、河、海都是他们神力支撑着的,所以……”所以一旦人不在了,和他们相连的一切都飞灰烟灭。 句芒不能置信地望着他,他只好转身对池水施法,给他展示碧浪如洗的东海,云烟明灭的黄山,山花烂漫的巫峡…… 句芒直看得口不合拢,只觉近日所见的昆仑美景竟暗藏着这么多人间山河的影子,不过比人间的更精致典雅罢了,只怕众神的费心安排还未必比得上人间的肆意泼洒呢。 玄冥说:“你到人间走走,自然就想得出来了。” 泰泽山是昆仑山上最冷清的地方,也是黑夜最长的地方。 玄冥双手枕头半卧在冰榻上,永不变换的圆月洁白苍凉令四周松柏上厚重的积雪都相形失色。如果,偶尔能添上断枝,继而雪花倏倏落下的一两声轻响,就更好了。 因为句芒的频频来访,许多往事避无可避地涌上心头。他出生的时候没有句芒那么大动静。他也不曾住过碧游宫,因为太浩、蓐收、祝融三个不肯,私底下轮换着收留他。他小时候便不大爱笑,为了逗他开怀,三人陪他一起玩人间的游戏躲猫猫,由太浩负责找。他听祝融的话躲好,可一听到太浩四处寻觅,焦急地叫唤:“玄冥,你在哪里?”他便忍不住跑出去,拉着他手说:“我在这里呀!” 他永不会忘记他们的哄然大笑,无可奈何的摇头,和温暖友爱的拥抱。 “你们看见了吗,句芒可不像我那么笨,他今天藏了好久,我差点儿就找不到了。”他陪句芒玩遍昔日各种游戏,可惜终归没有人多的时候热闹有趣。 眼眶已难受得超出他能忍受的范围,他在心里轻声地说:“如果你们还在,就好了……” 玄冥出神了很久,那月亮中央忽然出现了一点。黑点迅速变大,生出巨大可怕的双翼和带凶猛回钩的喙,可最后一瞬落在他手中的,却是一只纤巧翩翩的小鸟,它嚷嚷大叫道:“玄冥大人,为什么又下那么大的雪,好冷。” “翔舞,飞这么急做什么?” 翔舞扑腾着翅膀兴奋地说:“句芒大人明天就要搬离碧游宫了,他的乐游山已经造好了!” 翌日,句芒果然兴高采烈地带玄冥游遍他的乐游山,淇川之水安静纤丽,山坡林木密植,满目苍翠,山脚有一大片茵茵草地,唯一的点缀便是矗立河岸巨大的扶桑木。 玄冥越看越是迷惑,忍不住说:“阿芒,为什么没有花呢?太浩可是很喜欢花的。”话一说出他便大悔,可已收不回来了。 句芒愣了愣,甚觉委屈,嗫嚅着分辨道:“你们不是叫我按自己喜欢的样子来弄么?” 玄冥把今天带来的竹篮揭开,里面又有一个小花盆,种着一株嫩嫩的打了一个浅紫花骨朵的花苗。他万分小心地捧起小花盆,甚至用手挡住轻柔的河风,他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说:“你上次问我,春神平日该做些什么。我说不必做什么,其实也不太对。譬如人界的好多花都是太浩培育出来的,他以前天天都在花棚里琢磨漂亮花儿。” 他爱护地抚了抚吹弹得破的花瓣,句芒看出他正向它注入神力,原本有点蔫蔫的花骨朵终于添了几分鲜艳娇美。 玄冥把花盆交到他手中:“这是……太浩最后琢磨的一种花,他原本养了好多年,费了许多心血,连名字都想好了……他死的那一天,清泉山很快就变成荒漠了,我只救回了这一株,可是一直没办法让它开花。”他用央求的语气说:“你可不可以帮他完成最后的心愿?” 句芒双手抱着花盆,只觉它有千钧之重,十分惴惴不安,可他能有什么办法推辞?这不但是太浩的心愿,恐怕也是玄冥和昆仑众神的殷切期望吧?他也轻轻拂了一下花萼,那花儿似有感应地偎依在他手上。 玄冥欣慰地说:“阿芒,你一定能把她看顾好的。” 玄冥把紫艿交给句芒的事很快又流传开了。神兽们全都自觉地不再找句芒玩耍,纷纷把各处肥沃的泥土送到乐游山,所有人都在翘首等待花开的那一刻。 句芒自然感受到周遭的气氛,唯有专心致志,天天呆在家里守着紫艿,过了数日,花苞已悄悄撑开了两片花瓣。在无比沉重的压力下,这是稍微能消减他焦急和忧虑的唯一的鼓励了。 又过了半月,紫艿只剩下最后的三瓣花瓣没开,显然大功告成的日子已触手可及,就连西王母都惊动了,带着几位神侍女来到乐游山。 不管句芒有多紧张害怕,在不输于他出生所受的万众瞩目下,那花儿终于缓缓撑开了最后一层花瓣,可一霎那间,所有人都冰固一般呆立于地! 花蕊上躺着一个苍白病弱的小花仙,双眼紧紧闭着,手无力地垂着,没有一点生的迹象。 玄冥拼尽全力,也不能阻止紫色的花瓣渐渐枯萎。 西王母俯下身摸摸句芒的头,嘴一张一合,句芒听不见她的声音。 他见到她的无奈,神侍女的黯然,玄冥的失望,许多小兽淌出泪珠的眼角。 他挣脱西王母的手,飞快地逃离他们,他几乎飞不起来,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双眼有怪异的感觉,一眨,滚烫的东西便汹涌而出。 他降落在淇川河岸,终于嚎啕大哭。 我真的是春神吗?为什么样样事都做不好?为什么大家都说我和太浩完全不像?为什么我是从东海出生的? 为什么? ###神异·雨天 装了白狐狸的大铁笼最后移送到船上,从拱宸门缓缓驶离。大概拖着这稀罕物儿想不惹人注意几乎不可能,那队官船一心只由水路北上,再不考虑转行陆路了。 入夜,天上飘起毛毛雨,打在臂上立时便化去了似的,只增了一点寒意。四周一片冷清,得了小王爷赵凌的命令,在船上困了数日的护卫们大多都到宁溪镇上疏松筋骨去了,关着狐狸的船舱外只剩两个可怜人把守。 一只蜜蜂轻盈地飞过去隐在门缝里,那两人单顾着说话,全然没发觉。 年少者忿忿地说:“只派两个人留守,总管是不是大意了些儿?万一这妖狐施什么妖术破了笼子出来,我们两个抵挡得了?” 年长者嘿嘿一笑:“石老弟真多虑了,你新来不知道,那笼子是小王爷专门铸造的,以前关过一只山猫精,可没见出什么事。这狐狸不也老老实实呆着吗?”话毕,又凑近石护卫耳边轻声说:“咱们小王爷,是个异人。” 石护卫心惊:“我曾听人说小王爷诞生之时有点异像?张大哥知道么?” 张护卫点头道:“那时我已在汴京王府里了。王妃痛了几天才生下来的,乍一看和平常幼儿无异,可手里攥着一幅帕子,上头还画着画呢!” 石护卫微微打了个寒噤。 张护卫继续说:“这事儿连宫里都惊动了。王爷是太后最喜欢的小儿子,王妃又是皇后最关心的亲妹妹,前头两位小公子都夭折了,这一个是千盼万盼才生下来的。没等王爷多想,宫里就来人把孩子抱了去。有那两人宝贝着,王爷再也不敢怎么样了。” “……要不然他还想怎么样?” 张护卫挠挠头:“被人指戳生了怪物之类,总也不好受吧。” 石护卫心想有谁敢这样指指点点,不想要脑袋了?!“王爷如今还是很看重小王爷的。” 张护卫语中似有深意:“不不,别的夫人后来还生过一位小公子的,可惜不足一岁就夭折了,只有几位小姐安然无恙长大成人。你想,王爷能不看重小王爷吗?听说小王爷五六岁时曾因贪玩差点淹死,那帕子忽然变成床一般大小把他托起来。” 别说石护卫,就连那只小蜜蜂也吓住了。 张护卫肚子里本还有一堆流言想说,可忽然间两人都闭上了嘴,扶剑挺身,傲然肃立,小蜜蜂抬头一看,前面船上走来一人,身形颇年轻,穿着和护卫差不多的简朴衣裳,可一动一静却比别人赏心悦目多了。 她不由得用力睁大了眼,夜幕中那人五官模糊,好似笼罩在一团雾里,她揉揉眼睛,看别的东西清楚着呢,并不是自己出毛病了。 两名护卫恭敬鞠躬道:“小爷,一切安好。” 那人低低“嗯”了一声,推开牢门进去,小蜜蜂急急振动翅膀想跟上,却被门板撞得眼冒金星,头青鼻肿。她气急败坏地上下左右乱飞,那门严实得很,过了一会才猛然醒悟,连忙转头飞向旁边的窗子。 隔着竹帘,瞥见大船舱内只正中放了大笼子,显得空荡荡。狐狸伏在地上,幽幽地望着窗外。 那少年说:“杭州府报称,琉球进贡的珊瑚树被狐妖偷了,这可是你做的?” 狐狸毛一抖,扭转脖子冷冷地看着他:“我要珊瑚树有什么用?倒是有人见自家祖坟风水不好,缺一样宝物镇墓,请了外头盗贼做戏,兜个圈子私扣贡品,却叫我背这恶名!” 少年愣了愣,暗暗记在心里,又问:“关塘闹的狐狸仙,总不会是你吧。” 狐狸眼睛忽变得明亮,笑了笑,不置可否。 少年也笑着说:“你要真是那好心肠的狐狸仙,就不会来偷人参不成反被我抓住了。” 狐狸鄙夷地斜眼:“你的人参只够增长我三十年修为。” 少爷把一幅卷轴打开,展示给他看:“你若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妖怪,我就把人参送你,如何?” 小蜜蜂趴在帘上努力偷看,幸好舱内有微弱的烛光,隐约见到纸上涂满阴暗混乱的色块,间有一些红黄火焰形状,她实在琢磨不出这是什么。 狐狸显然对人参还有执着,仔细看了一阵才泄气地说:“我只看出这大概是只蝙蝠!你怎么不干脆把画画的人杀了?” 少年脸上抽搐了一下,三两下把画卷起,忍气转身,用力甩门而去。 小蜜蜂任务已完成,也该开溜了,哪知雨势却比先前大多了。她哆嗦着飞到前面那船的厨房里,食材都光明正大地摆放在各种篮子中,她变回拇指大的娇俏小姑娘样,在蘑菇堆里翻出一个最大的,两手撑着当伞,嘤嘤飞走了。 飞越码头,穿过田野和树林,到达黑漆漆的山洞时,那蘑菇已吸足了水分沉沉压下,小蜜蜂终于手软,一下砸倒在立于洞口张望的句芒手上。 句芒好像得了个烫手山芋,几欲一抛抛开,他惊慌失措地捧着她,脸色发白。拇指姑娘双目紧闭,无声地躺在他手上。 “不,别!别死!”他急急入洞,手忙脚乱地用巾子给她擦水。她的裙子像一朵朵三瓣淡紫小花密密重叠,成圆圆花球状,这可怎么擦才好? 她是梨雪从一朵绣球花里放出来的,真是裙如其花呢。 “我不要再经历那种事了!”句芒痛苦地想。 幸而就在他想冲进雨中寻找梨雪的时候,她回来了。梨雪也吓了一跳,小心接过,大叫道:“绣绣别睡,先告诉我看到什么了呀。”绿色的光一缕缕从她的指尖传递到小蜜蜂身上。 片刻后,绣绣坐起来,振动几下蜻蜓般的翅膀又灵活地飞起来了。 句芒悬着的心才踏实地落下,他几乎要感激起梨雪来了,原来小花仙只是睡着而已。 绣绣把船上所见细说一遍,梨雪既宽心又担忧:他们倒没怎么难为槐羽,但这小王爷好像很难对付…… 句芒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纳闷地想:是不忍心看同族被困么? 绣绣却只关心梨雪带回的一篮鲜嫩竹笋和一朵红色花苞,兴奋地抱着它在梨雪跟前飞来飞去:“是木棉花!木棉花!” 梨雪从竹篓里翻出一卷书和句芒一起看,绣绣提着一个装满萤火虫的蝉翼般透明的袋子为他们照明。那书画了许多花草树木,每幅都有小字说明。梨雪爱惜地说:“这是爹遇见娘之前到各地游历记录下来的。” 找了一会,终于见到“木棉花”一项。墨笔线绘虽简单,也已大略和手上这朵形神皆合。梨雪慢慢念道:“……又名烽火木,花色橙红或橙黄,南越王赵佗曾进献于汉武,由此而知名”,至于树种如何流落到两浙路的村落可真是个迷了。 梨雪点着手指头数:“我只见过梨花、茶花、绣球花、苍兰的花仙,还没见过木棉花呢。” 绣绣嚷嚷道:“绵绵一定有一条漂亮的裙子!长长的像五片花瓣一样的!” 两个女孩一想到红色的褥裙便满脸期待,雀跃不已,真让句芒啼笑皆非。 梨雪叫绣绣撤了“灯”,变成狐狸样,“这花儿祖籍南越,多半是喜暖。”她让绣绣抱着花苞睡在自己毛绒绒、暖乎乎的怀抱中。 ###神异·赤焰 句芒变成小狗伏在一旁,一会儿看看酣梦中的梨雪,一会儿想想心事。 最近一次去天庭游玩,在天河边发现了一个大园子。冒昧闯进去,竟意外地见到了观音菩萨的金毛犼、文殊菩萨的狮子,还有银狼、白鹿、云豹等许许多多叫得出名或叫不出名的仙兽。 最后,他在一棵桃树下见到了一只窝成一团熟睡的狐狸。它和梨雪不同,毛色火红,只腹部和下颌为雪白。 他心底忽然涌起一丝亲近感觉,情不自禁想抱起它,手还未碰到,一个年轻人已冲过来,为难地拦住他说:“使不得,春神大人,他不是灵兽,是心月星君啊。” 见句芒一脸茫然,那人只好小声解释道:“他和昂日星君、尾火星君、参水星君一样为二十八宿之一。” 这下明白了,句芒不禁偷笑,他结交过的那三位星君分别是大公鸡、白虎、老猿,原来二十八宿都是动物。 年轻人拱手道:“春神大人,在下散仙徐珂。心月星君在人间历劫伤了仙体,神昏智迷,又变不得人形,我在人间本是兽医,故此玉帝命我照顾他。” 句芒心道难怪玄冥叫我无需去人间,人界的东西果然在仙界都能找到,瞧瞧,玉帝连兽医都收了一个,那观音和文殊的坐骑定是来定期检查的了。 徐珂客气地请他到自家院子喝一杯仙茶,他颇懂观颜察色,暗暗召了几只九尾白狐来围坐在句芒旁边。哪知他只是抚抚它们的头,并不显得特别喜欢。徐珂灵机一动,拿出一本小书送给句芒:“春神大人是想自己驯服灵兽吗?照我心得去做一定能成。” 句芒有一瞬间的赧颜,收下书又踌躇地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养好。” 徐珂大笑:“养一只小兽绝不会难倒能春风化雨、绿染神州的春之神的!昆仑众神都有各自的神兽,玄冥大人不也有翔舞吗?要是有谁敢说玄冥的坏话,他又不好出手,就可以让翔舞找人算账了……” “玄冥才不会这么做!”句芒冲口而出,说完了却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徐珂干咳两声,赔笑道:“是是,我那不是说笑么。”到底还是心虚,只好忍痛又拿出一个拳头大的小铁笼:“春神大人,你若是遇见难驯服的坏小兽,管它多厉害,你只需打开我这如意捕兽笼的门,它就唯有乖乖就擒了。” …… 洞外雨声淅沥,寒意更重了,句芒望望缩成一团的梨雪,终于还是把小笼子藏在身下,向她再靠近一点,希望能把自己的温暖分一点过去。后来,他也迷糊地睡着了。 翌日,句芒悠悠醒来,猛然窜入眼帘的是梨雪和绣绣放大的震惊的脸,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去,句芒大吃一惊,木棉花不知何时落在自己身上,被一圈绿光环住,花瓣渐渐展开,里面的小人伸了伸懒腰,一跃跃出来。 梨雪和绣绣的下巴快要掉在地上,没有红裙!只有利落束腰的红色短衣和褶裤,浓眉大眼,神气清朗,分明是一个少年! 他飞到呆若木鸡的绣绣跟前,义正词严地说:“我叫赤焰,不叫绵绵!” 这天雨终于停了,晨光和煦,清露如珠,绣绣带他们爬上山坡侦察王府船队,呆了半天只见到他们忙于搬运新采买的食材而已。 绣绣对赤焰本有点羞怯不自在,但他一直追问:“是谁召唤我出来的?”她支支吾吾不予作答。赤焰就自个儿决定了:“一定是阿芒,他看起来比较强!” 这话自然又让梨雪心里犯嘀咕了…… 绣绣小声问赤焰:“你会使什么法术?”赤焰茫然:“法术?” “看我的,”绣绣深吸一口气,对准梨雪用力一吹,浓稠的淡黄花粉立刻喷了她满满一脸,害她忙不迭地擦眼泪,鼻子一阵痒。句芒慌忙捂住她的嘴,梨雪也拼命忍,直忍到满脸通红。 赤焰笑得开心,趁那两人不留神,对着句芒也用力地一吹。“呼啦——”一缕红色火苗窜上句芒右臂,霎时便火势凶猛。句芒只好把梨雪推开,她和绣绣已完全吓住,赤焰也暗叫一声糟糕,手里不自觉多了把漆黑小刀,往句芒臂上一划,一扯,半截袖子完整地撕了下来,瞬间便烧至灰烬。 所有人都万分骇异地看着句芒那半截袖子边缘密密伸展出许多嫩绿枝叶盖住手臂,很快便还原成衣袖的原样。 句芒看见梨雪蹬蹬后退了两步,心里一沉,他多想说:“我不是怪物,别怕我啊!” 但梨雪掉转了头,闷闷地说:“你们安静些儿,哪有侦察弄得我们这样聒噪的。” 话才说一半,大家已鸦雀无声,原来不知何时有个黑衣少年上了岸,有意无意地抬头望向这方。大家赶紧俯身躲闪,可那墨色如玉的犀利眼珠已深深印在脑海中。 少年轻快地向镇内走去。他们混杂在人群中远远尾随,绣绣扯扯梨雪的耳朵,悄声说:“他好像就是小王爷。” 瞧他衣衫简朴仍能在乡间灼灼发光的气势,梨雪已隐隐猜到了。少年最后停在一猎户棚前慢慢挑起竹箭来,棚内许多野兔、野鸡、山獐之类,血淋淋腥气逼人。 梨雪见句芒甚是难受,连忙带大伙儿在稍远处一间小店中坐下,叫了韭饼和馓子粥。兜里有暮晖送的一袋银子,尽可放心大吃。 赵凌看来和句芒年岁相近,清雅俊秀,眉目间竟有点儿飘然脱俗的仙气。 只听一大胖子对猎户说:“张大哥,难不成就只有这些儿?可别把好东西都藏着吧?价钱好说嘛,我一趟船也不容易,总不能带个野兔进城吧。” 张猎户连连叫屈:“金老板可怪错人了,难道我不想卖狐皮、虎皮,卖一样吃一年?实在是……”他压低了声音:“实在是咱们这儿闹虎妖闹得凶,您老又不是不知道。原本它只占着湟泽山一带,近来连毛竹山都出没了,这野兔野鸡也是咱费老大劲儿拼了老命才弄到的呀。” 赵凌从“虎妖”两字起便停了挑箭,聚精会神地听他俩说话。可张猎户只不过稍微渲染一下虎啸的可怕,胖子就面带土色地叫跟班买下所有獐子,自己先拔腿回码头了。 赵凌挑了一把弓,搭箭试射。梨雪低声叫:“快,就是现在”,绣绣赤焰立刻振翅向他飞去。第一箭刚刚射出,赵凌便“呀”一声捂住眼睛,赤焰小刀一挥已利落割断他腰间小袋,两位花仙一人提着袋子一角远远飞走了。 此时有数位高大挺拔的青年快步奔来,七嘴八舌地问:“小爷你怎么了?”赵凌兀自揉眼擦泪,抹去花粉气愤地说:“别理我,你们快去买副渔网!抓小虾的那种!” 护卫们疑惑地面面相觑,却被催促得紧,只好分成两队去寻。 梨雪陪句芒悠哉游哉地吃完馓子粥,大摇大摆地走出小店。赵凌终于恢复双目清明,却牢牢盯住他们,不,是盯住句芒……他的手缓缓按在腰间长剑上。 句芒也戒备地看着他,两人的衣裳无风而动,恍似剑拔弩张。 梨雪吓了一跳,连忙护在句芒前面,赵凌目光在他俩脸上转了几次,微微笑了笑转身走开,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揶揄意味。 等他走远梨雪才忽然回神,老天,我干嘛像只老母鸡似的,明明连赤焰都说了阿芒比我强了。 ###神异·邪术 深夜,船火都熄了,天凉气爽,万籁俱寂,空气中有一丝雨后的微润。两岸山峦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偶尔可见几只缓缓移动的流萤。 槐羽被关了这许多天,终于累了,枕着尾巴睡着了。没过多久便闻到一阵清甜的梨花香,他心脏像忽然被大石压住,难过地想,为什么还要梦到她。 这幅画面他已“见”过无数次了,繁花如雪的梨树下,一个身着淡黄衣裙的拇指小姑娘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只小狐狸身上,齐齐香梦甜酣。在所有认识或听说的妖怪里头,只有梨雪能召引这些小精灵。 他在梦境里困难挣扎,偶尔转动的右耳忽然捕捉到细碎的摩擦声,他立刻清醒了,站起身来,死死盯着铁笼外两位用尽吃奶的力气捣鼓大木锁的细胳膊细腿的小花仙。 他的心咚咚跳了两下,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梨雪叫他们来的,一边想,一边口中已忍不住直接说了出来。 赤焰和绣绣面面相觑,虽然没答话,却比直言承认更令槐羽难受,他神色黯然,止不住胡思乱想:梨雪一定还在怨恨我吧? 赤焰努力了半天大锁也岿然不动,不禁泄气地把钥匙一扔,两手抱住铁枝摇晃,可他人小力弱,哪能动得了铁笼分毫? “你们不必管我了,这笼子有法术的。”槐羽低声说。他作势要伸爪子到铁笼外,却被一道无形的墙阻住,伸不出去。连赤焰都有点骇住了。 “这钥匙没有凹槽,真古怪。”绣绣怯怯的声音响起。赤焰也有点吃惊,漆色黑中透红的锁和钥匙都是木制,看似不堪一击,可刀砍火攻都用上也不能损坏它一分一毫。 钥匙是在小王爷腰间小袋中找到的,看外观应该是配这把锁的呀。 槐羽不禁催促道:“是那个小王爷自己做的锁,除了他没人打得开,现在你们已经知道他有多邪门了,赶快走吧!” 两位花仙无奈出了舱外,赤焰硬拉着绣绣飞向前面最华丽高大的船,绣绣着急地想挣脱:“我们早点回去和他们商议才对啊。” 赤焰坚定地望着前方:“再找找有没有别的办法!你想想,关在笼子里一定很难受吧,就怕那狐狸要被人剥皮做围脖。” 大船内一样黑灯瞎火,淡淡的月光穿过雕花窗子洒在大书桌的一角,桌上叠放着两三个木盒。赤焰观察了半天,确定这只是书房,没有人在里边。 绣绣惊喜地说:“盒子里装的是人参!我们偷去给那狐狸吃,法力增加了说不定他自己也能逃出来了。” 没等赤焰反对她已飞了进去,要掀开盖子。赤焰只好急急跟上助她一臂之力。 就在木盖子打开的一霎,屋顶传来“啪嗒”一声响,赤焰心里大叫不好,连忙冲到绣绣身边一把拉起她,可是已经晚了,一副网兜精准地罩了下来,赤焰和绣绣立即变成小蜜蜂想从网孔中逃出去,哪知道脑壳一疼,好似撞上了铜墙铁壁般,两人都变回原形,捂着头跌倒在桌子上。 网兜的口已自动束紧,赤焰猛吸一口气,喷出一大团火焰,网兜晃动了一下倒把火焰全反扑过来,害得他手忙脚乱地回收火苗。 “哈哈!你这小家伙倒还有两道功夫。”门打开了,四处灯火通明,赵凌提着灯笼走进来,笑嘻嘻地看着他们的狼狈模样。他抓起网兜走出舱外,大喝一声“开船!” “啪!啪!啪!”几声巨响,官船船身两侧蓦地撑起几块船板,数不清的大桨伸入水中整齐地划动起来,远远望去活像一只多足的毛毛虫在河面上飞速爬动。 赵凌立在船尾,毫不意外地看到一只白狐狸焦急万分地追着船飞奔。他挑衅似的向她挥了挥手中的网兜,赤焰和绣绣被颠簸得站都站不稳。 “绣绣!”梨雪担忧地大喊,可是那船行进如风,离了小镇河堤之后,山路难行,梨雪的爪子好几次被石头擦伤,和船的距离渐渐拉开了。绣绣惊慌的呼救已湮灭在风中。 这船在当朝也是个新鲜稀罕物儿,下层布着奇巧机关,一位水手摇杆就能催动一组船桨,甚是省力。 眼见梨雪很快就变成白色的一点,最后被山水和夜色阻隔,完全看不见了,赵凌吩咐一句“叫他们划慢一点吧”,便提着网兜回书房,轻轻放在桌子上。 他心情大好,用小棍子在网内搭了个架子,撑起一个空间,又用勺子装了点蜂蜜放进去。赤焰见他在网孔出入自如,眼里满是怒意。赵凌不以为然地说:“你不吃便不吃,这绣球花小妹可不像你那么能撑。” 话毕,他便施施然离开了。赤焰扶住绣绣忧虑地问:“你怎么了?”她方才受惊过度,又企图用绵薄的法力破坏网兜,如今只觉浑身乏力,昏昏沉沉。她坐倒在桌面上,虚弱地说:“以前这个时候,梨雪会传一些灵力给我的……我想睡一觉应该会好转的。” 赤焰心焦如焚,再不敢义气用事,把蜂蜜勺子推到她旁边。她吃了几口,脸色略有好转,挨着赤焰阖上了双眼。在彻底睡着之前,她心里闪过一丝不安:“赤焰……比我强多了。召唤他的那个人是什么来头?梨雪,你要当心啊。” 第二天清晨,赵凌独自在书房中用早膳,简简单单一碗绿豆粥,几块羊脂韭饼、乳糖狮儿,飘得满屋子的香味。他一边吃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赤焰握住绣绣右手,绿色的光从他的手传递到绣绣身上。赵凌说:“我以为花妖也是大人的样子,没想到是小不点儿。” 绣绣此时已精神了许多,畏缩地问:“你抓住我们想做什么?我们又没什么法力。” “那自然是要拿你们做鸟游子啊[1]。”小王爷优雅地擦嘴,笑道。 赤焰向绣绣示意“别理睬他”,过了一会,绣绣掩住鼻子,紧皱双眉:“我好像闻到一点血腥味。” 赤焰安抚地拍拍她的背,低声说:“是渔网上带的,可能鱼入网的时候弄伤了,所以……” “错了错了,”小王爷打断他,微微拉起袖口露出手腕上扎的白布:“这网是新买的,只不过在我的血里浸过。我是不会邪术的,我的血才是天生邪门呢。”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这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细心的绣绣瞥见他眼里有一瞬难以描述的暗潮。 赤焰也有点动容:“那……那木锁和钥匙也是浸过你的血的?” 小王爷得意地说:“那是自然!有了这把锁,普通铁笼也能变成降妖法宝。” [1] 鸟游子:捕鸟时用来引诱同类鸟的鸟。 ###神异·斗法 梨雪在蜿蜒山坡上摸黑穿行,只觉浑身又冷又累,禁不住彷徨无助起来,大船越驶越远,她无计可施,终于哇地一声伏地大哭,拼命自责不该答应他们的自告奋勇。 正哭得昏天暗地间,忽然有人不知从何处出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关切地叫:“梨雪,梨雪?”原来是句芒。梨雪抽泣着责备道:“你去哪里了!绣绣和赤焰被那个小王爷抓住了!” 句芒语塞,又不好说自己这大半天功夫跑了江南江北许多山头——前几年被大火烧坏的山头——去洒树种,因为这是一年最合适的节气,错过了这几天,树种就不能长得那么好。谁让他是司春之神、草木之神呢!他只好讷讷地说:“对不起,我想找点吃的,可是迷路了。” 梨雪却是相信了,多了一个人,心里似乎安定许多,脑子也清明了,蓦地想起一事:“小王爷的船跑远了,其他船还落在后头呢,这可怎么办?” 句芒听她细说了来龙去脉,有点讶然:“他们不能变蜜蜂逃出来?这小王爷是什么人啊……” 两人合计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救落在后面的“被困狐狸”。小王爷显然为了某些缘故要引她上钩,一时三刻不会对赤焰绣绣下手。 句芒已发觉她爪子轻微受伤:“梨雪,我有办法立刻带你到那艘船的位置,你愿不愿意相信我?”梨雪变回人形,带着疑问的神情望着他。句芒握住她的手,袖中伸出一条柔软的柳枝,紧紧缠绕住两人腕部。他说:“你闭上眼,别睁开。” 梨雪乖乖照做了,脑中忽然想起以前听娘讲过的故事,妖怪让姑娘穿草鞋,或踩个垫子,或脚上束一条带子,闭上眼,很快便脚下生风,到千里之外妖怪的巢穴去…… 还没想完,感觉句芒用力牵住她,她吓得心砰砰直跳,不由自主也紧张地抓住他的手,只听风声清啸,脚下软绵绵的,让人好不踏实,恍惚辨得耳边传来句芒的安慰:“别怕。” 也不过一眨眼功夫,风声停了,句芒笑着说:“到了。” 梨雪睁眼,发现他们藏身在一片草丛后,正好望见河中的几艘官船,她暗暗纳罕,却没发现趁着手牵手的当儿,句芒已悄悄“治”好了她的脚伤。 两人变成兽形潜到河边,梨雪利索地游了几下,一回头,竟然见到句芒还在岸边踯躅,连忙小声催促。句芒老大不情愿地嘀咕了一句:“水有点脏。”但还是以视死如归的表情爬进水中。唉!本来他完全可以飞到船上,可非必要时又不太想让梨雪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因这些是郡主送亲的船,挂着许多彩带、丝缕之类,他们借由这些东西悄悄爬到船上。小王爷显然对自己的囚笼很自信,没派什么人把守。梨雪大着胆子攀到窗下,轻轻一撬,竟然开了,赶紧咻一声窜进去。 句芒很快也紧跟其后轻盈跳入,却见笼里那狐狸怔怔地盯着梨雪,像石雕一般凝固了。 梨雪神态颇不自在,躲开了他的注视,转身去看笼上的木锁。狐狸还是看着她。 句芒心里顿时隐隐有些不爽快,本以为她是为了同族之谊才施以援手,难不成其实她是认得这公狐狸的? 梨雪没能打开木锁,句芒暗暗把玄冥送他的匕首沉霜变成小锥子样,钥孔仿佛没有齿牙似的,很顺利便插进去了。梨雪让到一边,槐羽径直走上前来,对她说:“梨雪,你不认得我了么?” 她说不出话,踌躇了片刻,只好点点头。 按理说玄冥的匕首是神物,管这木锁有什么玄机也该一触即开才对,句芒不耐烦起来,把它变成短剑砍下去,火光四溅,震得他手臂发麻,而剑刃上赫然已多了个大豁口! 句芒大吃一惊,凡间竟有此物!连忙暗运神力注于短剑上,再一次用力砍下,木锁这才应声而裂。梨雪立刻开了铁笼让槐羽出来。 外面传来一些人声,多半是听到了这里的动静,三人来不及多想,纷纷从窗子一跳跳入河中,逃了。 他们一游上岸便飞奔上山,一直到官船的嘈杂忙乱再听不见了才停下。梨雪直跑得气喘吁吁,槐羽微笑了一下:“你现在跑起来像一只真正的狐狸了。” 梨雪脸上有点僵,半晌才说:“我还要救两个小花仙,你……你先走吧,千万别让他们再抓住了。” 槐羽掩饰不住受伤的神色:“谢谢你救了我!可是,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梨雪低头看着地面,轻声答:“因为以前我被人关在笼子里的时候,是你救了我。” 槐羽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一句,可他其实早已略略猜到了她的想法。他急切地说:“你不见了之后,我一直到处找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有被人欺负吗?我还想多知道一点,别赶我走吧。“我和你一起去救他们。” 梨雪摇头:“不,我和阿芒一起去就行了。不需要这么多人去冒险啊。” 槐羽转头看句芒,那人不知是什么来历,脸上暗示着疏远和不悦。他能打开自己开不了的怪锁,看来是个厉害的人,也许他真的能更好地保护梨雪。这真让人不甘心。 句芒催促道:“绣绣恐怕撑不住,快点。” 一语点醒了梨雪,两人果真把槐羽抛下,继续沿河北上。 翻过几个山坡,句芒回头一望,东方微白,远处山顶秃石上还立着一个孤单的影子,一动不动。他带着许多疑团追上梨雪,偷眼看她的脸,她的嘴抿得紧紧的,似乎藏着不少心事。但现在不是追问的好时机。 时近中午,他们终于见到了停在岸边的赵凌的船。沙地上,护卫们围成一大圈,圈中两人比剑为戏,喝彩嬉笑不断,煞是热闹。梨雪就愁闷了,这阵势下怎样才能偷偷溜到船上去呢。句芒靠过来,指了指一片芦苇丛。只见赵凌正和一个护卫官打扮的青年说话,那人大约廿五六岁年纪,站得笔直,脸庞俊雅,举动中偶然带出几分英武之气,这才让人相信他是个军官。 赵凌放飞手中一只信鸽,笑着说:“我还道那只狐狸想偷人参,哪知道是为了同族友爱呀。”青年看着信笺,说:“一狐一犬?公子,你不是说那个少年是棵树么?” 梨雪大愣,转头看句芒,他一脸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摸样。 赵凌眉头纠结在一起:“我也弄不明白!只知道他比母狐狸厉害多了。法力低的小妖怪是不能随意变身的,比如那只母狐狸就不能变老爷爷、老婆婆,更不能变其他动物。法力高的,千变万化,任凭心意,那都成仙了……” 梨雪不禁用力攥了攥衣襟。 青年问:“那么他到底是树还是小狗?” “要是能看得出来,我还是个人吗?”赵凌拔了一根长长的芦苇,轻轻摇动着玩耍,一边咕哝道:“我已经够怪物的了。” 青年不敢吭声,过了一会,赵凌继续说:“这‘一犬’竟然能弄坏我的木锁……我想他多半不是树。树妖、花妖离开了生长的泥土会更孱弱,禁不起长途跋涉的。”他挥动芦苇做了个不完整的出剑杀敌的手势,“我真想和他打一架看看。他是母狐狸的跟班,怎么还不来呢。” 梨雪惊疑地苦想为何这人如此了解妖怪的规则,句芒附耳过来说:“我去引开小王爷,你到船上找赤焰和绣绣。”梨雪想反对,他忽然掌中托了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出来,有四条腿和尖耳朵,俨然是一只狐狸,眯着眼作奸计得逞后的笑容,梨雪直看得口不能合。 句芒轻轻抚了抚“狐狸”的头,它竟然变大了,动起来了!歪头抓了抓耳朵,抖了抖雪白的毛。梨雪一个激灵,这这这……这不是我的动作么? 句芒得意地低声说:“如何?很像你吧?” 像是很像,可是…… 没等她答话,句芒就指点她待会能避开众人的路线,然后“跟”着“狐狸”绕到河岸上,当然,是变成人形的。 护卫们顿时蜂拥而上把他们围住,赵凌越众而出,长剑出鞘,乌墨色的剑尖对准了句芒。梨雪趴在草丛中,担心得连呼吸都忘了。事已如此,她必需打起精神抓住最好的时机完成自己的任务,同时,她也忽然发现自己内心竟然有点相信他应该会没问题的。 阿芒……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护卫们似乎对主人非常放心,略略散开,腾出位置,只是眼睛都还盯着他们。 梨雪注意到赵凌的剑居然是钝的,没有利刃。句芒大概也察觉了,他手中同样握着已变得厚重无锋的沉霜,剑光如雪,震人心魄。 赵凌笑道:“很好,只要赢了我,马上把花妖还给你们。” 梨雪捂着双眼不敢看,激烈的金属撞击声传来,剑锋带动的风把身旁的芦苇茅草刮得东倒西歪。那两人被一黑一白两道光包围,似乎棋逢敌手,难分胜负。 刚开始他们都有点顾虑伤到对方,明白对方确实不弱后便放开了手脚酣斗起来。狂风卷起漫天的碎石细沙,众人不得不遮目远避。梨雪连忙趁乱冲出,按照句芒所说的路线来到河边,扑通一声跳入水中。 没想到水下也开始剧烈晃动了,梨雪游到船的另一侧,从那边爬上去。一钻进书房,立即听到赤焰和绣绣惊喜的欢呼声。梨雪大喜,跃上椅子解开网兜,船身忽然向左翻侧,桌上所有东西,网兜、笔筒、镇纸、书册之类纷纷掉了下来。梨雪奋力一扑护住网兜,幸而桌子是钉死在船板上,否则她定躲不过了。 然而她仍是被一样东西狠砸了一下,梨雪背上吃痛,回头一看,华美的波斯地毯变得狼藉一片,而刚刚砸她的应该便是那一方雕着雅致荷花的端砚。 “啪啦”一声巨响,船身好像哪处裂开了,河面翻起水柱,浪花溅入舱内。那位护卫官大声叫道:“一队去看船上的东西,二队保护公子!” 激斗中的句芒挂念着梨雪,却一时脱身不得。没想到小王爷竟能与他抗衡这么久,而且他一招一式既狠且巧,应是刻苦练过的,自己若不是平日和昆仑山的巨兽们打斗取乐积累了一点经验,恐怕此时已输了。更可怕的是他的剑,和玄冥的沉霜对抗,不仅毫无损伤,还能发出压倒性的戾气和杀意,而两剑相撞引起这么大范围的破坏更是始料未及。 护卫官见两人打得难分难解,兴高采烈,然则难受的是大伙儿,当机立断一把抓住“小姑娘”,叫他们赶紧停手。 妖风渐息,小王爷先收了剑,怪责道:“子岚,你怎么也肯威胁人了?再说了,她又不是真的狐狸。” 护卫官愣了愣,两手一空,“狐狸”已不见了。 “我认输了。”小王爷对句芒说,又转身望了望河面,护卫们正七手八脚地捞起掉落河中的各种宝物。 “哈,你的狐狸已经救了花妖出来啦。” 句芒也看见了露出半个头,慢慢游向岸边的梨雪,赤焰绣绣一人抓着她一只耳朵,坐在她头上。她嘴巴咬着一个砚台,难怪游得如此艰难。 句芒飞奔过去踩入水中拉她上来。梨雪变回人形,捧着砚台发呆。 小王爷连声叫道:“狐狸!你带走花妖也罢了,怎么还偷我砚台?那是宫里赏赐给我的,丢了可不好交代。” 梨雪眼眶湿湿的,好像要哭出来, 小王爷一本正经地说:“你是一只好狐狸,绝不会偷别人的东西,不是吗?” 梨雪爱惜地摸了摸砚台一角,句芒见到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蕙”字。她哽咽着问:“可不可以卖给我?” “嘿嘿!”小王爷嘴角一弯,心满意足地还剑入鞘:“狐狸你笨了啊,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当然是有的,他不就用一只臭脾气的白狐兑换另一只好骗的白狐,外带两个小花仙和一个强大的未知底细、深不可测的“妖怪”了吗? ###神异·通玄 就这样,因为梨雪对一块端砚的执念,他们四个都坐上了赵凌的贼船。赵凌问梨雪:“这砚台和你有什么关系?” “它是我娘的遗物。” 赵凌吃惊:“怎么会,这是宫里的藏品,只怕很有年头了。”梨雪本想说大概有两百年,可这样一来他不是很快就能触探到一些细节了吗?所以她不敢答话。梨雪追问了几次到底怎样才肯把砚台给她,他都推搪道:“我不是已经在努力想交换条件了吗?想好了立刻告诉你。” 数日后,船队到达金陵城。晚上,仆人来报赵凌请他们一起吃饭,梨雪和句芒走进舱内,一只肥山猫不知何时登了船,此刻正趴在夏总管膝上,她打量了梨雪一眼,笑容嘻嘻:“哟,你就是小王爷的新宠吗?” 梨雪强忍着叉腰的念头气呼呼地说:“才不是!你胡说什么呀!” 山猫悠闲地抓抓脸:“你有什么厉害本事么?小王爷最喜欢强大的妖怪了,以前他还抓过一只大黑熊呢,可惜熊怪喜欢住山里,每天从早到晚拆墙破壁的,他就只好送神出门了。”她上下瞄瞄梨雪,心里嘀咕:身段也一般嘛,要是我能变成人形,保不定还强不过我呢。 梨雪奇道:“他好好儿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妖怪?” 山猫撇嘴道:“笨!让满园子妖怪一衬托,他不就能不那么奇怪了吗?” 赵凌正好来到门外,虽然早知道周遭的人都以异样目光看待自己,然而听到这样的议论还是心头有刺。里头夏总管说:“晴华,要不要吃豆花糕?”山猫“喵呜”一声吧唧吧唧地吃起来,总算没再继续那个话题了。他挤出一点笑容进去继续履行主人的职责。 大船沿四通八达的河道在城内缓缓行进,后来拐进一段热闹地方,两岸河房灯火粲然,窗上人影幢幢,女子娇滴滴嬉笑声,伊呀呀唱曲儿声清晰可闻。香软软的薰风一吹,句芒猛地连打几个喷嚏,怕喷到了别人不好,赶紧快步走出舱外。 赵凌连声叫:“别出去!”可是已经晚了,河房不断传来推窗的声音,半露出许多妆饰艳丽的笑脸,这下吃吃的笑声更是不绝于耳,扑通扑通,梨子苹果枣子一个接一个地丢向句芒,害他忙不迭地躲闪,有一个更是砸到他头上,句芒伸手抓住,甚觉纳闷。 叶总管笑着说:“小爷你赶紧露一把脸吧,让我们得个清净。” 赵凌果然叫晴华过来,掀起帘子对河房的姑娘们亲切招手,那一个个笑脸霎时僵硬了,接着便是噼噼啪啪关窗子声,风传来她们恐慌的私语:“是小王爷和他的妖怪。”“这回又要怎么捉弄我们?!” “不好玩。”晴华撇撇嘴,窜回叶总管身边。 梨雪偷眼看,他低头继续摆弄一架精巧奇特的木船模型,不知怎的舱里好像有片刻难以言说的静默,直到句芒捧着一堆果子回来,梨雪和晴华快活地分果子,才又热闹起来。 最后,大船在玄武湖一个大园子的码头上停下了。岸边有座小亭,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四时如约冰霜雪,日月星辰神莫测”,梨雪暗笑,这怎么有点儿我同门的语气?幸好横批是“风雨人间”,很有一种爽朗开阔的胸怀。 过了几天梨雪才明白为何亭上会有这样的对联,原来赵凌挂名的职事是通玄院令监,专对付天地鬼神一切不可思议之事物,请的尽是道士、法师、巫医。尽管领头的博士乃是钻研天文星象,管理各类天文志、灾异志、五行志的,老百姓经过院子的大门还是会畏缩寒战,有多远绕多远。 赵凌的花园就建在通玄院旁边,因为他名声在外,敬畏的心情往往也有些信任随之而生,百姓偶尔会醒起物以类聚,小王爷看得起的人恐怕多少也有点神异之处吧?因此每月三次卜卦的、堪舆的先生开门迎客,总不会少了生意。 这园子不是玄武湖视野最佳,却是钟天毓秀,灵气盈动的一点,当年选址他定是花了一点心思的。梨雪暗忖,那些植物修剪的墙似乎把园子分割成块,莫非是出于让妖怪各有住所,互不打扰的目的?确实啊,赵凌爱搜集“强大的妖怪”,打起架来可不好收场。不过这儿三条腿的青蛙、两个头的蟒蛇、长翅膀的猫,诸如此类奇形怪状的动物不少——都是他从猎户、农夫手中换来的,真正的妖怪却仅有一只山猫精,和他的伟大宏愿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这天,梨雪在园子里四处张望,想着该向哪边走,忽然瞥见不远处,句芒青衣飘飘的身影在花丛中时隐时现。“哎,怎么就不能让我清静一会儿呢。”梨雪跺跺脚,小跑着悄悄躲开。 然而句芒已看见她了,顿时快步直追过来。天上蓦地夏雷轰鸣,“呜哇!”梨雪没头苍蝇一般惊惧地乱窜,树丛下,葡萄架下,矮矮的莲花灯柱下,哪儿都不踏实呀!幸好及时发现假山下有个小洞,赶紧飞快奔去,一头扎进洞里。 雷声越来越响,梨雪吓得簌簌发抖,双眼含泪,眼前快速闪过几幅不知何时便已植入脑中的惨烈模糊的画面,实在害怕,暗暗哭诉道:爹,娘,我好怕啊,可转念一想,爹娘早已不在世上了呀,便忍不住颤声叫道:“阿芒……阿芒……” 句芒赶到时只见到露出太湖石外的一大截尾巴,明明“山洞”很小,她还兀自拼命往里钻,甚觉好笑,拽了拽她的尾巴说:“快出来,只是旱天雷而已啊!” 梨雪用力一甩甩脱,半晌,终于犹犹豫豫退了出来,眼角还湿湿的。句芒笑着说:“你刚刚在叫什么?” 幸而是狐狸样,她微窘的神情才不会那么显眼。她望了望天,犹有余悸,句芒不禁摸摸她的头,她干脆便把头缩在他的袖子下。 句芒惊愕得微吸一口气,心头大震: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好像曾经做过这种事?不可能的,除了梨雪,我再没接近过别的狐狸了。 雷声渐歇,梨雪抖得似乎没那么厉害了,但是头仍然不敢伸出来,句芒说:“为什么我们要呆在这里?那个砚台对你很重要么?”这问题他已追问过好多遍了,梨雪一直躲避不答。 梨雪闷声答道:“是我爹送我娘的礼物,我想拿回来。” 公狐狸送母狐狸砚台做什么呀,不是应该请吃百鸡宴吗?句芒笑道:“这还不容易,我可以帮你偷过来。” 梨雪吓得往后跳了一步,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你、你怎会这样想?”她暗里觉得他长得很道貌岸然、光风霁月的,一定很蔑视小偷小摸的,哪知道…… 句芒有点脸红:“别想岔了,我可从没偷过别人的东西,但砚台不是对你很重要吗?我又不想看你被人威胁——谁知道他要你去做什么离奇古怪的事?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想好逼你做什么?难道你要跟着他一辈子?万一他刚好就是想逼你偷东西呢?那还不如我来偷……”他难得一次说这么一大段话,忽觉自己唠叨嘴碎,只好把一肚子腹诽小王爷的话又咽回去。 梨雪难过地看着地面:“已经过去两百年了,就算想说那是我家的东西,谁会相信呢。” 句芒在天宫看过珍奇华美的砚台无数,那一块做工并非绝佳,幸而荷花的花形特立独行,倒是含着些清灵坚韧的风骨,否则远远入不了他的法眼,然而皇宫何必收藏这样一块算不上珍品的砚石呢? 他讷讷地说:“你叫我不偷,我就不偷吧。” 逛了一会,正要一起回去,却被夏总管匆忙叫住,说小王爷有要事相商,带着他俩鬼鬼祟祟地绕路潜进赵凌的院子,要他们在一个隐蔽的小房间里等。梨雪猜不出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可是有句芒在旁边,那有什么要紧? 片刻后,听见隔壁赵凌渐行渐近的轻笑声,话里还有求饶的语气:“娘,你以后可不可以别突然说来就来,看我都还没打扫园子呢。” 梨雪和句芒从缝隙中偷望,一个中年美妇人在他相伴下走了进来,埋怨道:“你从杭州回来,才打个照面又没影儿了。几个月不见,话也不多一句。”赵凌扶她坐下,说:“其实我正要去找娘问一件事呢。”他从书桌上拿起砚台:“你以前到太后那儿,有没有听说这东西的来历?” 王妃奇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娘只管回答我吧。” 王妃拿着砚台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微叹一口气,说:“确实是有些儿传闻,但因为涉及到皇家的体面,你听了也只放在心里罢。这砚台是两百年前,景和年间的东西。” 梨雪终于明白了赵凌的用意,不禁竖起耳朵一字不漏地听。 “传言说,世宗皇帝——那时还是个皇子——喜欢了一位大臣的小姐,可小姐却和一个狐妖有了私情,竟然私奔,这砚台就是定情信物。后来,世宗皇帝登基,小姐的爹为了仕途,千里迢迢把女儿抓到汴京,想献宝一样送进宫里,哪知道小姐中途就病逝了。世宗皇帝自然很生气,找了个理由把小姐的爹立刻革职抄家,发配边疆。除了这个砚台,还有小姐亲手绣的十二把狐狸团扇,因为是她心爱的东西,世宗皇帝也不舍得毁了,一直留着。谁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太后一高兴,它又传到了你手里。” 赵凌问:“团扇如今还在宫里吗?” 王妃不确定地说:“可能还在,就是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发霉呢。” 句芒暗暗握紧梨雪发抖的手,然而她仍是止不住落下了一滴泪。 王妃笑了笑:“世宗皇帝去后,有人把它写成一本书,好像叫《狐恋》什么的,在江南偷偷流传开来。朝廷恼了,全部没收焚毁,再经过一百多年的消磨,连个断章残简也找不到了。” 没想到父母的往事竟然成了他人的笑谈,梨雪再也听不下去,拉着句芒悄悄离开。 走了一段路,句芒小心翼翼地问:“王妃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梨雪含泪点了点头。 “那……你爹爹?” 梨雪带着哭腔说:“我从没见过爹爹,我知道的还比不上王妃的多。可是,现在再也没有人能告诉我了。” 句芒连忙安慰道:“别伤心,不是有人写了书么,你想不想看?” 梨雪睁大了眼望着他:“你有办法找到?” “听说天上的文曲星君很爱收集人间的著作,只要对他的胃口,就是一张废稿也会收藏,他家的书库占了十几里地盘,在仙界可有名了,我想一定没有漏网之鱼。” 梨雪不怎么相信,心底升起一丝怅然,这阿芒怎么连文曲星君都认识呢。 ###神异·典籍 句芒觉得赵凌古怪自是古怪,心质却淳正磊落,料想不会做出什么坏事来,当即便和梨雪告别,飞到仙界去。 他和文曲星君点头之交,从未曾拜访过他府上,小僮却认得他大名,诚惶诚恐地请入园中。客厅中落座,小僮奉上清茶,赔笑道:“玉帝寿辰将近,我家星君此时正赶一篇稿子呢,请春神多等一会儿。” 句芒心底一算,文曲星君自个儿应制的,偷偷帮友人捉刀代笔的贺诗数必定不少,连忙体谅地说:“作诗赋词最怕打断文思了,不要紧的。” 两位小僮尴尬对望一眼,暗笑着退下,自到园里玩耍去了,留下句芒一个人捺着性子干等。 “青山在绿水在,冤家不在”,寂静的空气忽然被一个尖锐声音划破,把句芒吓了一大跳,抬头一看,原来是笼子里一只绿头鹦鹉在摇头晃脑地念诗,它辛苦想了好一会儿,断断续续地把整首诗背了出来。 青山在绿水在 冤家不在 风常来雨长来 书信不来 灾不害病不害 相思常害 春去愁不去 花开闷不开 泪珠儿汪汪地 滴没了东洋海 末了,鹦鹉还悠然自得地点评一句:“文字粗白,口角宛然,直爽可喜……比那些堆砌辞藻的穷酸诗好多了。” 句芒笑得厉害,这有腔有调的模样铁定是学文曲星君的吧。他走到鸟笼前,逗它说:“小鸟儿,你有没有听过《狐恋》这本书?” 鹦鹉兴奋地扑打翅膀:“年代?著者?角儿姓名?” 句芒暗暗吃惊,连忙说:“世宗朝后,著者不知,姓名……大概有个蕙字罢。” 鹦鹉竟然真的歪头沉思起来,嘴里念念叨叨地:“有狐狸的,难道在百兽部?不对,既然有恋,似乎该在关雎部?然则《狐恋》之名,何其耳熟也。” 怕打扰它的努力回想,句芒唯有拼命忍笑。片刻后,鹦鹉终于激动地在笼中来回跳跃:“我想起来了!是关雎部,异缘司,右首第二个书架,上数第五行,右数第三十二本!” 句芒既惊诧又高兴:“我……我可以直接进书库找吗?” 鹦鹉对这个问话似乎不太习惯,踌躇半天,呼地喷出一线火燎到墙上,顿时一幅详尽的书库布局图便显现出来。它一字一句地念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句芒暗笑,之前的问题必定是文曲星君常问的,故此答得伶俐,这个问题就显得生疏了,然而鹦鹉十分好客,他也不能拂其美意,在图上找出藏书点,向书库急急奔去。 他原本并不敢对鹦鹉抱很大期望,但是当他果然在指定的地方见到那本薄薄的书,只能佩服得五体投地。守着一个浩瀚如海的书库,有这样一只能干的小鸟儿真是幸事呢。 句芒既是昆仑之神,天生便有君子之风,书里讲的是梨雪父母的往事,便觉该由她亲自翻开才好,于是小心地捧着书走回前园。两位小僮坐在花架下并头看着一本书,无需翻页,一个小僮用手指从上而下轻轻划过纸面,潦草的字迹就自动变换了。两人小声议论道:“星君怎么写起大团圆结局来?果然祝寿文章就是难看啊。”“对啊!本来日子已经够平淡了,还不能在书里跌宕起伏一下么?” 句芒不禁腹诽:小仙僮早把人间疾苦忘光光了,不知道凡人想一求岁月安好都不可得呢。而天上的文曲星竟然不以撰写端笔丽典,鸿词警句为业,反倒碌碌于编写小故事中,还能得大伙儿——包括玉帝的喜欢,也让他啼笑皆非。 他告诉两位小僮自己借了一本书,驾云冉冉离去。 他心急火燎地想立刻飞回梨雪身边,不料双眼一黑,身体一沉,竟然浑身无力,直直地坠下云去。他心底一阵恐慌,用尽力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很快,一个巨大的黑影便划破云层滑翔而来。 大鸟驮着句芒急速飞往玄冥的泰泽山,句芒紧紧抓住书本,昏昏沉沉地问:“鬼苜,我这是怎么了?” 大鸟冷漠地说:“你在人间呆太久了,又不懂得排解下界的浊气,得请玄冥给你治一治。” 句芒说:“别,别烦着玄冥……去青彰那儿吧。”鬼苜默然,接连扇动几下巨翼,掉转方向穿云而去。 几天后,昆仑,乐游山。 句芒在闭目沉睡,身上扎了七八根冰针,眉间的乌云一点一点变淡了。青彰虽然等得烦躁,好歹知道他已经救过来了,大松了一口气说:“果然还是得由你来才行,四节气神的构造我哪知道呢。” 玄冥坐在床边看着句芒,没有吭声。化为小黑鸟的鬼苜立在竹架上接话道:“人界的气比以前污浊了许多,以后别让句芒下凡了。” 青彰反问:“这有可能吗?” 玄冥忽然起身,从句芒袖子里拿出一把匕首,他有点动容,本该是银色的沉霜吸满了黑气,刃上竟有个细小的缺口。青彰也吃惊,凡间有什么东西能损伤神的法器?还有,我刚刚怎么就没搜到这玩意儿呢? 玄冥默默取下自己带着的一把放到句芒袖里。青彰一向嫌他沉闷,也不想勉强自己没话找话,走到书架前看句芒从人间收集来的东西,各种铃铛,春牛图,春饼盒子,竹笛木哨,泥人木偶,乱七八糟,琐琐碎碎,青彰无语地想:这就是堂堂春神的宝贵藏品吗? 书架上又有一个圆身木盒,盒盖雕成半个猫头鹰的头,突出的尖喙刚好可供揭起盖子,青彰向来看中句芒的木雕手艺,手痒掀开,立刻叫了一声,拎起一只冰雕小狐狸给玄冥看:“瞧瞧,这是你送他的?藏得那么好。” 玄冥难得一现惊愕神情,看看冰狐狸,再看看句芒,心道:“……原来你还留着么?” 青彰想起不久前匆匆一见的小白狐,不禁一乐:“幸好当年你送他的是小狐狸,不是狗熊大象蚯蚓蝗虫,所以说长辈的教育多重要!” ###神异·封印 玄冥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把冰针拔了,整理句芒的衣裳。青彰一眼瞥见句芒右肩胛骨上有个印记正发出绿光,拦住了说:“这是什么?!我没看错吧?难道是规?春之神的规?” 他凌厉的目光射向玄冥,玄冥默默帮句芒系好衣扣,淡漠的冰冷似乎瞬间瓦解,他低头躲避青彰责问一般的注视,不能抑制的黯然已笼罩在脸上。春神执规,夏神执衡,秋神执矩,冬神执权,按凡间的说法就是圆规、秤杆、曲尺、秤砣四样。这些法器可用来规划苍穹,矩度大地,秤量天地是否相称,四季是否平均,这是他们身份的标志。 玄冥的态度简直在昭示他是知道的,青彰追问:“他为什么要封印自己的记忆?到底发生过什么?” “无论发生过什么,都已经过去了。”玄冥抗拒地说。 青彰自一千年前受伤沉睡,直到最近才醒来,不仅错过句芒的出生,更不知道他颈上符印的来由,然而他有什么资格责备玄冥的讳莫如深?他这样交游广阔,且交游的又是非一般舌长舌短的神兽们,除了小花仙的事,就没听过句芒其他的一丁点儿惊天动地的过往了,想必这事不是隐秘至极,就是被西王母一力压下来了吧? 寂静中,句芒微微翻了一下身,玄冥立刻站起,说:“他快醒了。”转身便开门出去。青彰惊异得嘴里能塞个橘子,连忙快步追上:“你不等那孩子醒来?” 玄冥没回答,青彰一跃而上拦住他,怒道:“这样真的可以吗?难道你没有担心过他会怎么想?他会以为你在恨他!” “就是因为担心我才必须走。他不见到我,不想起那件让他万分自责的事,或许就能快活一点。他是好孩子,他知道我不是恨他,我只是和他一样……很自责而已……”话到末尾已有些哽噎了。 此时鬼苜飞了过来,小心央求道:“龙神,请别责怪玄冥。”青彰和他对峙了一会,才闪身让开。 玄冥从袖子里拿出两个变小的善丹果,把核桃一般坚硬的果壳靠在一起旋动了一下,嘎吱一声便裂开了。他把果子交给青彰,说:“……阿芒很喜欢这个。” 他的神情让青彰心惊,不肯接过果子。玄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地黯然说道:“请你以后多照顾阿芒,可以吗?” 果然!青彰难看地笑了笑:“原来你也看出来了,你也觉得昆仑山不该再连着人界了吗?但是,别指望我能帮你!我这种最笨重最没用的人才最适合被抛弃到地上。” 玄冥沉默,善丹果离开他的手,不疾不徐地飞进青彰的袖袋,然后,他便转身飞走了。 青彰低头看着果子,心中一片悲凉,漫长的岁月中,他被大家珍惜地尊称为最后的龙神,在句芒出生之前,玄冥也被称为最后的四节气神,他相信玄冥必定和他一样,更喜欢没有被孤独留下的那段热闹的岁月吧。玄冥何其忍心,竟要让句芒重历他的过去…… 神界一刻,地上一天。梨雪最近总睡得不好,蔫蔫的没有精神,以前天气晴好,句芒通常就在她窗前大树上睡觉,如今半夜惊醒,只能看见摇曳生风的树影,害得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关上了窗子。 有一天,她到通玄院偷看老卦师帮人算卦,见到一个无所事事路过,似乎家道还算殷实的大肚腩大叔为新搬了房子,要问家宅平安,老卦师正研习测字,便请他写字。大肚腩一眼瞟见墙上挂画乃是“周文王梦飞熊”的典故,赶紧欢喜地写了个“熊”字。 梨雪大大皱眉,“熊”字用在家宅可真不好呐,老卦师愣眼许久,提着笔王顾左右而言他地说:“好字啊!您家里定是人丁兴旺,瞧,菜刀都有两把呢。底下四点更好,成火字底,不正是说您家里的日子必定能红红火火吗?” 大肚腩自然咧嘴傻笑,梨雪看他长相良善,忍不住小声插嘴道:“大叔,火字底只怕还有别的意思,您这几天还是小心提防火烛罢。” 老卦师又惊又怒,但也不敢轻易开罪小王爷的座上客,只好忍气吞声地给气得要炸开的大肚腩好言赔礼,恭送出去。 梨雪知道自己惹人憎恶了,再不敢去偷看。没想到几天后,大肚腩竟然大吹大擂地送谢礼到通玄院。原来他回去思前想后,觉得玄术灵力又不是人越老就越精通的,当得了小王爷的客人,肯定是有些“本事”,再加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稳妥起见,把家人都送到了别处,哪知道后来真起了火灾,把房子烧掉一大片,犹有后怕的他自然要上门致谢了。 被他这么一鼓吹,梨雪摆卦摊挣钱的心又熊熊燃起,赵凌答应得很爽快,任由她随便在通玄院卖卦。 句芒带着书和两个果子从昆仑山回来,正好见到一位老婆婆走近她的卦摊儿东瞅瞅,西瞅瞅,梨雪把签筒递给她,嘴巴甜甜地游说她抽一支。老婆婆皱着笑脸说:“闺女,我不是来算卦的。你这签筒、装书的小篮子、装铜钱的小匣子真可爱,我是越看越喜欢,想问问你肯不肯卖呢。” 梨雪被吓到了,连忙伸手抢签筒:“不行!这是阿芒……我朋友亲手做的,不能卖给您!”老婆婆不愿放手,大概平日做惯了粗使活儿,力气特别大,梨雪急得涨红了脸:“求你了,还给我吧。” 句芒大乐,悄然降落了,从屋里冲出来说:“梨雪!你就卖给老婆婆吧,我日后帮你再做就是了。难道你不想挣铜钱?” 梨雪见他回来,非常欢喜,但僵持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松手,小声地说:“是你亲手做的,我不舍得。”句芒听得呆住了,心里浮起一丝陌生的感觉,轻飘飘地,像一只刚偷吃了花蜜的小蜜蜂得意地飞来飞去。 老婆婆留下铜钱,抱着三件木器心满意足地走了。梨雪纳闷极了,鼓着脸开始收拾纸笔:“不摆了不摆了!反正这几天来看匣子签筒的人比问卦的还多。” “你不高兴了?”句芒紧跟在她身后,一起回到园中,“你看这个,我真的找到了。”他拿出那本书,交到她手上。梨雪不禁瑟缩了一下,定立半晌,迟疑地问:“你看过了么?”句芒微笑着摇摇头。 梨雪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看封面,又看看他,小声地说:“你可以和我一起看吗?” ###狐恋·游园 时间回溯二百年,景和六年,中元节之夜,杭州清梵园。 野史有记当日的盛况:“……太守有雅趣,好同乐,故令张灯、令比画。张灯者,匠者灯其殿、其壁、其柱、其楹、其屏,竞其技也;比画者,不拘湖山胜景、鱼鸟藻荇,皆可入画,画者匿其名,太守自评之……是夜,仕俗鳞集,男女杂坐,灿烂之景,莫可名状……” 一位衣着素丽的夫人带着一位小姐和两个丫鬟走进朝天阁长廊,在这儿赏画的人明显比看灯的少了许多,夫人坐在美人靠上歇息,对小姐说:“蕙儿,你带绿萝去玩耍吧,绿竹留下陪我。” 小姐对着廊上的画一幅幅看过去,心里虽有想法,却不敢多言评论,生怕有失敦厚风范。旁人偷眼相望,只觉她清容绝俗,温柔沉静,却不知原来是谪居杭州的前吏部尚书阮孝辰之女,闺名仙蕙。 长廊走了一半,前面有位黄衫男子在细看一幅工笔荷花图,脸上颇有赞赏神色。蕙儿眼角余光小心地扫去,隐约感觉他年约廿一二,相貌或许还算俊朗。 蕙儿等了一会也不见他有离去的意思,只好从旁走开。那男子不经意间一转头,便蓦地定住了,只管直直地盯着她看。他动作实在太过明显,连蕙儿也发觉了,脸上顿时一红,低下头去。 男子倒越发看得起劲起来,蕙儿慢慢往回走,故作不见,那人竟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她只好央求母亲到别处游玩,阮夫人初时还不解其故,过了一会终于明白过来,不禁怒斥道:“阁下看来也是好人家儿郎,怎么如此不懂礼数!” 那人哂笑两声,再狠狠多看了几眼才施施然走开。 阮夫人火气难熄,又把蕙儿骂了几句,什么地方也不准去了,气冲冲地带着她们直接回家。 马车上,绿萝悄声问蕙儿:“小姐,那人看的不正是你画的荷花么?” 她眉头已皱成“川”字,沮丧地说:“别再提那幅画了。” 阮夫人事后越想越是不安:“姑娘还是大了,这样抛头露面总是不妥当。”便吩咐了丫鬟们看住小姐,前后门守得严实,再不许她踏出闺房一步。 阮府是买了近郊一座民居扩建而成,比不得在京里独占一园,就算到各房转悠一遍也不过一盏茶功夫。蕙儿只能躲在二楼窗帘后偷偷望一眼围墙外的景色,松石苍老,修竹浅芽,可惜少了一条山溪在门前潺潺流过。 阮老爷被免官驱逐已经三年了。皇帝年轻时很宠爱大皇子的生母淳妃,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东宫之位非大皇子莫属。五年后,一直无所出的皇后生了三皇子,子凭母贵,外戚强大,朝中大臣也分为两派,立太子的事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两位皇子年岁渐长,皇帝的想法也愈来愈清晰了。大皇子性情肆荡,行为不端,越发衬得三皇子博学洽通,知悌识礼。最后大皇子终于闯了一祸让皇帝大为光火,不但黜其爵位,还罢免了一大批官员。阮孝辰曾给大皇子授课,旁人自然把他们看作一伙,更糟的是两位任职羽林丞、本该前途大好的儿子也被牵连了。 这一天,蕙儿正在房里画画,绿萝忽然慌里慌张地跑进来说:“小姐,老爷叫你去问话呢。” 蕙儿忐忑不安地来到书房,只见父亲脸色铁青,两位兄长目光古怪,母亲坐在角落“恨铁不成钢”地攥着帕子。阮老爷压着怒气说:“修德,你问问她都做了什么!”大公子拿出一个白玉手镯:“今天我和二弟碰见了府丞大人,原来中秋比画,太守所选第二名就是三妹的荷花。他等了很久都不见有人去领奖,只好叫我带回来。我却不知三妹有这等好本事。” 蕙儿显得大失所望,根本没注意他的暗讽:“第二名……不是个砚台么?” 阮老爷勃然大怒,厉声斥责了几句,然而一口气堵在喉咙,辛苦地咳嗽起来。阮夫人连忙上前轻拍他的背,小声为女儿求情,阮老爷又埋怨她“闺训不严”。 蕙儿含泪低头,她已可预见自由就像手里的沙子,很快就会有什么都抓不住的一天。 二公子闪烁其词地说:“爹,其实……奖品是三殿下设的!”仿佛晴空霹雳响起,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二公子继续解释道:“府丞大人说三殿下是秘密出京来杭州游玩的。那天他和太守大人一起评画,一时兴起,就把一个玉虎镇纸和这镯子拿出来做奖品。” 阮老爷神色莫测,看不出在想什么,末了便叫阮夫人带女儿回去好好管教。等她们走远,阮老爷才问:“殿下……知道那幅画是蕙儿画的?”这话令屋里的气氛陡然怪异起来。两位公子对望一眼:“是的,议定名次后,府丞大人揭了名号,他们就知道了,然后殿下亲自写了榜。” 阮夫人自然又对蕙儿唠叨了一晚,临走前思来想去,还是扯过她的手,把镯子硬套在她腕上。连绿萝都怪罪起她来:“小姐,你要是肯听我一句劝,我就不用担惊受怕,被夫人数落了。” 蕙儿嗫嚅着说:“我只不过想要个好的砚台,原先那个被大哥拿去了呀。” 绿萝气结,又为她抱屈。这三年老爷天天想着回京,为了打通“关节”,家里什么名贵的东西渐渐都不见踪影,可怜小姐连个砚台都保不住。 蕙儿把镯子褪下,叫她找个盒子藏好。绿萝正想说难得有个好看的镯子,一心要劝她戴着。“小姐,那天晚上三殿下定是看见你了。你不戴在手上,万一日后见到,殿下问起呢?” 她只是摇头,把镯子放在桌上。 当年大皇子得宠的时候,父亲对教导一职如此积极,这让她还有什么脸去见三皇子?虽然,三皇子一直对自己很客气…… 两三天后,阮夫人要到凤凰山金谷寺祈福,心怕离开太久,姑娘又惹出什么事来,只好把蕙儿也带上,到了寺里就命她抄经,一刻也不得闲。 到了第五天,蕙儿实在抄得手臂发麻,头晕脑胀,隐约偷听到阮夫人今日约了住持师太解签,估计半天也弄不完,就瞅了个空子偷溜出去。 刚出寺门便见一个小尼姑提着竹篮回来,少不得要上前笼络一下,篮里多是香烛、金灰之类,还有几小盒朱砂墨——敢情尼姑也要画符的。蕙儿喜出望外,她诸色颜料刚巧用完了这一种,便向她讨了一盒放在袖中。 树上传来清脆的鸟鸣,蕙儿抬头一望,五六只小鸟在树枝上排排站着,全都好奇地看着她。她一边走,小鸟也跟着飞,啾啾声不断,仿佛在交头接耳评头品足。不知不觉走了很远,翠盖盘旋,平泉下石,着实让人不舍。奇怪的是小鸟忽然停住,在她头上唧唧喳喳绕了几圈,往原路飞回去了。蕙儿诧异地看看四周,大着胆子继续往前。 溪流顺坡辗转而下,形成一阶一阶碧绿的小池,蕙儿终于有点乏了,开始犹豫是否折返,却蓦地瞥见茂密的枝枝蔓蔓遮掩下,有一片不陌生的黄色。她心跳如鼓,连忙小跑到几株山杜鹃后躲好。 从枝叶间看了一眼,不错,是中元节那晚遇见的人,他脱去了外袍,此时好像正要解下中衣…… 蕙儿急急转身,紧闭双眼,害怕得冷汗也冒出来了,这可怎么办?她想走开,又怕惊动那人,不走……不走也会被发现啊。她急得想哭,完全不知所措。哗哗声传来,那人似乎入水了,接着安静了一会,然后是扑通扑通,很有节奏的可爱的声音。蕙儿大奇,再偷偷望去,没有人,只有一只红毛狐狸在水里快活地翻筋斗!尽管知道很不应该,她还是忍不住轻轻“噗”了一声。 狐狸尖耳朵转了转,探头出水面张望,尤其向山杜鹃这边多瞟了两眼,吓得蕙儿气也不敢喘,幸好杜鹃花是白色,刚好掩护住她的白裙。 啪嗒啪嗒,狐狸上岸了,抖了抖毛,水珠一滴滴滑落,在秋日阳光下折射出炫烂的光。它全身火红色,只下颌和腹部雪白,两色对比更是夺目。狐狸旁若无人地伏在草地上,如小鸟梳理羽毛般拾掇起自己来。 蕙儿已看得完全呆住,不舍得移开视线,心想原来真实的狐狸比书画上所见的体态优美得多了——这又不自禁地想起狐狸入水前的那个挺拔俊逸的背影来——她呆了一呆,我,我在乱想什么呢! 她悄悄摸出那盒朱砂墨,以指为笔,在白裙上飞快地描画起来。 正画得兴致勃勃间,狐狸已“梳妆”完毕,在池边照了照,又回头望向这边的山杜鹃。蕙儿一瞬间以为自己的眼睛在跳,再一眨,原来是微风拂动他耳朵上细长柔软的茸毛,投在其上的阳光现出深浅不一的色泽来,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中元节之夜,被他注视得不敢抬头。 狐狸跳过池上几块石头,很快便消失在对岸了。 蕙儿在池边怅惘地站了一会,隐隐有点失落,她很担心裙子上粗糙的画稿不足以帮助她绘出方才的一幕。 阮夫人不知摇了什么好签,回来时满面笑容,步履轻松,也没注意到女儿换过了衣裳,翌日,阮府一行便启程返家了。 蕙儿感觉家里人忽然变得有点怪,好像有什么事在背后瞒着,态度和蔼了许多,这让她非常诧异。以前,虽然她是正房之女,论起受关注度却远不及两位姨太太生的兄长,阮老爷与夫人情谊不深, 这更让她在家中无足轻重,被人遗忘在深闺角落处。 不过她已习惯了万事忍耐,日子一如往常般宁静渡过。她不想让绿萝看见白裙,时不时找些理由支走她,自己关上门作画。 有一天,她刚画完一幅水墨田园图,三两座简宅,依山傍水,红杏芭蕉,甚有乡趣。可惜还欠几句题词,但疲意太重,只好搁笔下楼,看看院子里的花,小池中的鱼,徘徊半日,勉强得了半阙《如梦令》。 她推门回房,迷迷糊糊地提笔蘸墨,却发现没下笔的地方——画纸空白处已写满了字:“沿村六七家,入山不深,入林不密。出门三四步,有田可耕,有溪可渔。”[1]笔意潇洒,行若流云,与画面浑然天成,相得益彰。每个字都恍如透亮雨滴,轻盈地落在她心坎上,比半阙《如梦令》更质朴亲切,清风拂面。 字体虽漂亮,却是第一次见,墨迹还很新润,她心里一动,连忙跑到窗边掀起帘子一角。 “啊”,她微弱地惊呼一声,避无可避地和一双漆黑眼眸遇个正着,那人不知在围墙外抬头凝望了多久,正辛苦地揉着脖子。 是妖怪,是狐狸精,他竟然知道我住在这里……畏惧的声音在脑中颤抖回响,双腿也快乏力不支。那人似乎很高兴,弯起嘴角一笑,让那本如万丈深潭的乌黑眼珠也融化了似的,慧黠生动起来。 蕙儿双颊一红,忙不迭地“啪”一声放下帘子,让自己重新回到安全中。小时所读的野史趣谈,志怪笔记,全是妖媚母狐引诱落魄书生的故事,从不见描述公狐狸精的片言只语,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法子害人? 蕙儿自我安慰道:我已不是尚书小姐了,连砚台也买不起,骗我又能有什么好处?可转念一想,妖怪岂能按人之常理揣测?或许他只是想戏弄人寻开心,也未可知,就如清梵园中的一番无礼举动。然而回忆他在水中逗趣模样,和方才欲言又止的神情,她又嘀咕或许这不是一只坏狐狸。 她在窗边站了许久,终是不敢再掀起帘子查证那狐狸妖怪是否离开了,回头扫视了一下屋内,所有摆设都如原样,只有那幅刚打完底稿的工笔狐狸图挪动了一点。她暗叫一声糟糕,快步走过去,一下子就发现画稿角落多了个浅浅的爪印。 她真欲哭无泪,这简直就等于亲自双手呈上铁证告诉那人自己做过什么呀。 画上的赤狐侧着头,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 ###狐恋·折梅 蕙儿在竹帘上挂了个小铃,稍有风吹草动便能警响。绿萝不解其意,不止一次地纳闷:“小姐,你老看那铃铛做什么?” 一天,蕙儿发现铃铛上挂了一小块松墨似的东西,取下一看,竟是极好的深红颜料,色泽明丽、柔润,让人回想起京郊的红叶。她发了一会呆,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很久前悄悄藏起的瓷盒,把那小块紫草红放入其中。 于是,每隔那么几天,铃铛上便会多一块花青、赭石、泥金……当然最多的是浓薄不等的红色,鲜艳得让人欢喜,全被她不动声色地收在瓷盒中。 然而一个月后,仿佛那人知道盒子已快装满似的,这样的好事再没出现了。蕙儿默默地把铃铛取了下来。 不久,杭州下了一场雪,西湖染成一天一地的白色,阮夫人难得地让她坐家中唯一的马车出去玩耍。天上飘着些雪花,披着素衣的柳枝犹有绿意,低垂于水中,行人稀少,倒是道旁堆了一个又一个挤眉弄眼、仪态万方的雪狮儿,雪罗汉让人绝倒。 阮夫人还命她顺道去濯缨园摘几枝好梅花来,从山下望只开了零星几枝,又是前朝鲁国公后裔所建的别馆,真让人想打退堂鼓,无奈母亲连帖子都准备好了…… 门子点头哈腰地开门,毕恭毕敬地放她们进去。绿萝生怕她着凉,见半山坡有个暖亭,点着红红的炉火,便押着她留下,自己找梅花去。 蕙儿等了一会也不见她回来,不禁起身眺望。正焦虑间,忽然从另一条小径传来沉稳有力的沙沙踏雪声,她大吃一惊,然而已是躲避不及,从密密的梅林后走出一个人来,他穿窄襟小袖白色袄子,衬得身形颀长英挺,右手抱着几枝将开未开、花期正好的红梅,边走边看,甚是愉悦悠闲。 那人蓦地止住脚步,和她两两相望,嘴巴微张,好像不敢相信似的。蕙儿强自镇定地叫了一声:“殿、殿下!” 赵玘,当前最有希望入主东宫的人,失态地愣了半天,又迷惑地望望四周,这才确定真的不是梦中,凝滞的脸一点一点恢复了笑容:“仙蕙,你怎么会在这里?” 蕙儿脑中浮现离家前阮夫人奇异的神情,隐隐想到了什么,很害怕,随即又骂自己不该胡乱猜测。她支吾着回答:“我……我是来摘梅花的。”然而一见赵玘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他的花,她立即醒悟到这话似乎会引起更大的误会,只好闷闷不乐地合紧嘴巴。 赵玘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那可糟了,全园最好的梅花都在我这儿了呢。” 蕙儿听得直冒冷汗。赵玘停住笑,用一种温和,却让她毛骨悚然的目光看着她,轻声地说:“三年不见,你可比以前瘦多了。”他再看看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家常的棉衣,不乐道:“你怎么只穿这个?雪花沾湿衣服受凉了怎好?” 若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恐怕蕙儿要掩嘴笑一声这简直就是‘何不食肉糜’,她略略答一句:“是我急着出门,大意了。”她原有一件猩猩毡羽毛锻斗篷,先前被阮老爷取走,连同阮夫人和两位姨娘织金绣锦的鹤氅也统统消失不见。 赵玘说:“这梅花送你。”本是客气的话,由他这样的身份说出来,蕙儿根本无从抗拒。赵玘拿起原先挽在右臂,被花枝遮住的白色貂鼠裘,好像要给她披上似的。蕙儿一眼瞥见那领子和帽子一片刺目火红色,长长的柔软的毛,顿时连退了两步。 这、这不是狐狸皮毛么?蕙儿胆战心惊地想起那个水中畅游的影子。 赵玘手停在半空,内心交战了一瞬,终于尽量不着痕迹地把它收回。他讪讪解释道:“这是……去年秋猎,我打到一只赤狐……”瞧她脸色越发苍白,只好把后面能表现自己敏捷身手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蕙儿抱紧了梅花,一截白玉手镯钻出了袖子,吸引住赵玘的目光。蕙儿更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自己的手了,这都怪出门前阮夫人硬逼着她戴的。中元节仿佛已是很遥远的事,谁想到三殿下会在杭州逗留这么久呢。 赵玘默想了一会,缓缓安慰道:“你爹总还是能回京城的,你也别太过忧虑了。清胜园的一草一木都没人动过呢。” 没想到他不仅既往不咎,还暗示愿意重新招揽,蕙儿总还是感激的,只是赵玘有点高估了她想回京的心情。她踌躇片刻,鼓起勇气问:“殿下,三年前陛下是不是派你调查并州决堤官员渎职一事?”怕他惊诧,又补上一句道:“是永宁公主告诉我的。” 赵玘果然变了脸色,僵硬地点点头。 蕙儿声音也有点发颤:“我爹升任左承议郎之前曾外任并州观察使。他……有没有牵涉其中?” 赵玘斟酌着自己该说什么,可这副表情已足够说明问题了, 蕙儿目光如灰,心想:以往在京里逍遥奢华的日子,不知是用多少人的泪换来的。在清胜园外,还有多少事是自己不知道的?然而她劝不了父兄在杭州买几亩田地隐居乡林,他们都认为已为她安排了最好的事,而她只能默默接受。 绿萝回来了,蕙儿把梅花交给她,再郑重地向赵玘道了谢,临别时,她还是忍不住说:“殿下喜欢杭州的景色吗?我在这儿住了三年,几乎已忘了清胜园了。”她没抬头看他的脸色,转身离开。这样公然拂逆皇子提拔接纳的美意,若被父母知道——她真不敢想象后果。 回到家,好几天,貂鼠裘上的大片红色总在她眼前晃动。那只狐狸毫无征兆地忽然消失,该不会……被人抓住了吧?还是被道士做法收了?不,不对,那都是杂书上乱编的!他好歹是成精的妖怪啊。 这天,她一直坐立不安,眼皮跳得厉害,刚好绿萝被阮夫人唤去干活了,她再按捺不住,小心掀起竹帘一角,推开窗子。地上仍铺满厚厚的积雪,她多希望能看到一串浅浅的爪印,可是没有,完全没有。 她看了许久,忽然外面“呼”地吹来一阵暖暖的风——好像还夹着一声低低的笑——轻轻推了她一把,她吓得连退四五步。风把窗关上,盘旋两周,渐渐现出一个青色人影,容颜俊雅,风仪昳丽,如林下清风吹拂的翠绿竹子。 蕙儿看清了他模样,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才稍微落下,她怯怯地想:他竟然闯进来了?怎么办?怎么办?她拼命回忆那些被父母斥为“不成器”的书中是如何讲解对付狐狸精的,可脑子越着急越是一片浆糊似的空白。 狐狸见她脸色发青,伸手指火炉,立刻便点着火炭来。他得意地说:“我都快九百岁了,不能踏雪无痕的话岂不是要被后辈笑掉大牙。” 蕙儿被看穿了心事,大大赧颜。 狐狸四周望望,满怀期盼地说:“我那幅画画好了么?” 蕙儿脸越发通红,不安地低头。 狐狸皱皱眉:“怎么……怎么好像不在这屋子里?我在画上做了记号的,感觉不到了。”他再瞟一眼大桌子,画纸、颜料碟子、笔架之类摆得整整齐齐,卷好,洗净,俨然很久都没用过了,而旁边却多了一个刺绣木架,上面是一幅未绣完的荷花,似乎可做挂壁的大扇子。 狐狸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满眼的不能理解。蕙儿被看得脸如火烧一样,不自在地又退后两步。 狐狸不禁偷笑:“你怎么都不说话呢?”蕙儿张了张口,可她太怕羞紧张了,所有言语仿佛都卡在喉咙里。他转身沿着书架慢慢走过去,一边点着上面的书一边念道:“唔,《诗》以道志,《书》以道政事,《礼》以道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乐》以道和[1]……” 他轻笑一声:“难怪你都不爱说话,要每一句都符合这些规矩,那不是很闷么?” 蕙儿以为他有轻视自己的意思,有点不甘心,想辩解自己也曾看过别的书的,可一念及终年困在房中,只怕真的是井底之蛙而不自知,又不免灰心起来。 狐狸见她窘迫无措得很,便怜惜地说:“你为什么不画画了?你以前这么爱画画,又画得这么好。”他还想问自己送的画墨在哪里?可好用么?但又有点怕她回答“直接扔了”。 他说得那么诚恳,蕙儿心里难过,终于艰难地回答:“我现在改学刺绣了。” 狐狸见她愿意说话,开心笑了:“为什么要学刺绣?我更喜欢你的水墨写意,比工笔泼洒自如多了。” “因为相比无名氏的画,刺绣更容易卖出去。” 狐狸更觉奇怪:“为什么要卖?” 蕙儿又脸红,踌躇了一下才答:“我想买个好一点的端砚。” ###狐恋·夜会 狐狸一看桌上,果然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陶瓷砚台,他老大不高兴,心想:难为我四处奔波找最好的红色画墨来,成果还一眼都没瞧见呢。他问:“那我的画卖去哪里了?” 蕙儿面有愧色,声音越来越低:“杭州织造局要绣一个屏风,看中了那幅画,想照着绣,就买去了。” 狐狸急转身,嚷嚷道:“我去拿回来!” 蕙儿连忙上前,情急之下扯住他袖角:“别别!我……我已经收了银子了啊。” 狐狸见她慌成这样,只好安抚道:“那我只去看一眼,谁也不惊动,好不好?” 她哽噎着说:“她们绣完屏风就把画烧了。我也不知道屏风卖给了谁。” 狐狸真是无话可说,屏风上又没有他的爪印,这可怎么找?难道要去拷问织造局的姑娘们?他几百年没和人类打交道了。 蕙儿放开他袖子,道了一句:“对不起。”狐狸赌气地望着她,却瞥见她双眼下有一层淡淡的乌云,眼瞳里颇显疲意,便一把拉过她的手,原来拇指食指的指头都微微红肿了,“为什么这样拼命,难不成晚上还绣么?油灯那么黯淡要弄坏眼睛的!” 蕙儿面红耳赤地缩回手,喃喃说道:“端州几大名坑的砚材都告枯竭,朝廷又封了一些,好的砚台卖一块少一块,自然就越来越贵了。” 狐狸不由得生气:“那也不值得这么劳累啊!”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这个涂在眼睛四周,冰凉冰凉的,没那么辛苦。” 没等蕙儿道谢,他已急冲冲化作一阵清风,飞出了窗外。 狐狸花了几天在杭州城走了一圈,这才相信山中无日月,世上已千年,小小端砚竟如此一石千金了,而自己兜里只有一百两银子不到。更重要的是即便有了千金也未必能买到佳品,杭州也算文人墨客汇聚之地,卖文房四宝的店子多如过江之鲫,然而绝大部分只是顶着端砚的名头卖块雕花石头罢了。 狐狸非常之沮丧,蕙儿昔日是那样尊贵奢靡的大小姐,谈笑有名媛,往来无村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就算从全城最好的几块砚台中挑一个,只怕也入不了她的眼。 午夜时分,狐狸郁闷地来到阮宅,想到这是晚上,不可以径直闯进去。蕙儿的阁楼还透着昏暗的光,他飞上去,轻轻敲了敲。 人影晃动,蕙儿在里头小心翼翼地问:“是谁?” “是我。”狐狸低声央求道,“我可以进去么?” 等了好一会儿,窗子终于开了一点,狐狸连忙闪身进去。蕙儿随意挽了个斜斜的发髻,乌黑长发披散下来,烛光映照在她瞳仁里,明亮得像两颗小星星,看得狐狸呆了一呆。 蕙儿似乎心情不错,请他看绣架上的刺绣,上回的荷花已全部完工了,白嫩花瓣,澄黄花蕊,碧叶上的水珠好似正在滚动。狐狸只得叹一口气:“确实绣得很好,只是,这也太费功夫了。” 得到他赞赏,她心里高兴,也没有以前那么怕他了,情不自禁说了一串话:“两年前我去香积寺礼佛,碰巧遇见织造局的绣师云涓,我央她收我为徒,她不大愿意,说要成为刺绣名家,工笔绘画必须先有小成。我就认认真真练了两年。”这些话她从没对别人说过,连绿萝也不完全知道。唉,就算她愿说,又有谁愿意听呢,何况,也不是人人她都乐意倾诉的。 狐狸耿耿于怀地说:“于是今年她见到那幅赤狐戏水图,眼前一亮,就答应教你秘诀了?” 蕙儿大窘,半日,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狐狸提高了一点声音:“你一直苦心孤诣,废寝忘食的就是为了个砚台吗?我买一个好的送你,你别再这样辛苦了。” 蕙儿愣了愣,她倒是相信他能找到一个好砚台,只是,想起好多杂书里娇媚窈窕,神通广大的母狐狸怎么从别人家里偷取财宝来资助潦倒无能的穷酸书生,她极小声地说:“你偷来的,我可不能要。” 饶是狐狸平日脸皮厚,此时也涨得满脸通红,他又愤慨,又失望,咬牙切齿地说:“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你以为我是小偷,是无赖,是不知廉耻、黑心使坏的妖怪!”他喉咙哽了一下,老天,上一次如此难过是几百年前了?都是自己毛还没长全的时候的事了。 蕙儿方才其实含着些揶揄打趣的意思,怎知道他会这样当真?她以前接触的人,无不沉静内敛,心里翻了大浪、算着诡计也决不会表现出来,不会有人这样激烈地说话,这样直白地表达,这样无保留无修饰地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她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应对。 狐狸却以为自己真的说对了所以她反驳不得,自然就更气了,把自己钱袋拿出来,翻了底给她看:“这些银子全是我去深山悬崖挖了最好的药材换来的!都是你们人类去不到的危险地方,所以我能卖个好一点的价钱。一针一线,一粥一饭全都是我自己掏钱买的,我从没偷过你们的东西!” 因太过激动,一向油滑的嘴巴都好像变笨拙了,让他觉得自己又蠢又难看——谁不想在漂亮的小姑娘面前温文尔雅,云淡风清,形象高大?他忽然深觉委屈,用力闭上了嘴巴,“砰”一声推窗化风而去。 蕙儿冲到窗前,含着泪低低叫了一声“别走”, 她定住了,这才发现她连狐狸的名字也叫不出来。 香樟木随风而响,几团雪花跌落地上,朦胧月光下,哪里还有狐狸的半点影子? ###狐恋·南岭 狐狸已修炼得缩天遁地的法儿,一下子就远离杭州几十里了。冷风一吹,稍微平静了一点,悔意渐渐浮生,糟糕,这回岂不是要在小偷小摸的恶名上又添多一项“暴躁无礼”?足见自己还修炼不到家,别人都说得成正果必须灭爱欲、戒嗔痴,这样冲动易怒怎能羽化登仙? 但无论如何克制,胸口仍是郁结一片。他夙有慧根,灵敏豁达,原本毫不在意人对狐妖的看法,自得其乐徜徉于天地间,可偏偏就在意了她的一句话,十分在意。 这是怎么回事? 他回望杭州的方向,想象蕙儿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有那么一丁点儿后悔对他说了那样的话?又或者……正在兴高采烈地长吁一口气,“终于赶走了妖怪”? 不不不,他不相信,不愿意相信她会这样,按她的性子,应该是很快就把他撇在一边,继续专注于她的劳什子刺绣去吧? 他自然早看出了那户人家初露败相,强撑门面,但何至于沦落到要她这么辛劳地挣钱买个砚台?诚然,砚台的确贵的吓人。想到这他又汗颜,他颇豪言壮语地大声吆喝了“我买给你”,然则哪儿找那么多银子去? 唉!他一脚踢飞被他搓成一团的雪球:“不就是块石头么,我自己去挖不就得了!” 狐狸星夜兼程跋涉了七八天,终于到达端砚石的产地,端州烂柯山和北岭山一带。一翻越南岭,景象便迥然不同了,山雪早已消融,澄澈的溪流润染着层岩峭壁,可是这看不到尽头的逶迤山岭,叫他从何处找起呢? 他变成憨厚乡下青年模样投奔到一位采石老爹作坊中,可恨老爹手艺不外传,竟只派他帮厨,又不敢卖弄法术,每次生火都得提心吊胆火焰会燎到他的毛。 恰巧这会儿石头浸润了一冬,水位又低,正是采石的大好时机,狐狸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几天就把流程摸了个一清二楚。听老爹说,祖辈相传往西六十里的燕子岩有更好的坑洞,可是道途阻绝,凶兽出没,至今没有开采出来。狐狸听得动了心,留下一锭碎银不辞而别,往山里寻去。 他餐风饮露、攀岩跃溪惯了,这段路程倒不觉甚苦,只是夜晚在树上休憩时,月光虫鸣不再是美景妙乐,反而烦得他不能酣然入梦,这在兜了燕子岩几圈发现迷路后就更严重了。他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原是为了在她面前争回一口气,现在却有点觉得自己傻气,她是不是仍然不顾身体做些勉强的事?自己离得这么远,拦阻不了她了。 这晚,狐狸照旧隐了气息盘成一团窝在树杈上,琢磨着明天该怎么找路,忽听得半空“咻溜”一声有只大鸟悠然飞过,背上驼了个瘦高个儿偏还戴顶高帽的白衫老先生,狐狸讶异地想:难不成是神仙?连忙蹑手蹑脚地跟踪而去。 过了一会,大鸟徐徐落地,那方传来些人声,狐狸小心屏气地潜行靠近,只见一汪深潭旁边有棵老榕树,除了大鸟,还拴了一头青牛和一只云豹。 再走近一点便见到两三间木屋和一个亭子,亭下已坐了四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阶下炭火煮着酒,飘出一阵花香。 一个矮矮胖胖、慈祥憨厚的青衣老爹在石桌上摆了个很大的棋盘样的东西,上面刻着狐狸看不懂的格子和图案,想必是此地的主人。 四人分执黑、白、红、蓝四色石子,每走一步还需掷骰子以定先后,规则很繁琐。骑大鸟的老爹似乎较看重输赢,紧盯着棋盘不怎么作声,其余三位却谈天说地起来。 短小健壮、面容坚韧的黄衫老爹声若洪钟地说:“石老弟,三百年没来,这儿怎么变了那么多?我一双老眼都几乎找不到路了。” 另一位较文士气的蓝衫老爹插嘴道:“你是不是拆了东峰山的石头来填水磨潭、又挖宽宣溪淹了麻姑岩,还找了些虎狼獐狍帮你‘看守’?你竟有这本事?” 石老爹捋须大笑:“非也!是我有次上天庭述职,无意中和箕水星君唠叨了几句,这些都是星君的神通啊。” 狐狸暗暗把那两处地名记牢了,又想:难怪没人能寻到此地,原来土地爷施了法!他很好奇另三位客人是哪里的土地神,没想到很快便有了答案。 第一局石老爹输,蓝衫老爹向他讨了三株南岭特有的木棉树,他要在自己地头上试种。 第二局蓝衫老爹输给所有人,大家一窝蜂地讨了许多羹酒、糖鱼、粉饵、藤具等西湖土宜,故此蓝衫老爹当是杭州土地爷。 第三局却是黄衫老爹输,石老爹赢,他要的是三株黄山松,故此黄衫老爹是黄山的山神。 第四局瘦高老爹输给黄衫老爹,他脸上大为不悦,杭州土地爷偏还嬉笑道:“子峻兄可以送三株华山松给敬则兄。”原来瘦高老先生是华山山神。 黄山神说:“我自己便有松,哪需要他送!” 华山神冷笑两声:“黄山松都是矮矮平平扁扁,华山松高大挺拔,种在其中岂不是鹤立鸡群。” 黄山神气得白胡子飘动:“咱的黄山松全生在石头上,无石不松,无松不奇,我倒怕你的瘦高杆儿千篇一律,少了点土就种不活了!” 两人越吵越大声,杭州和南岭土地爷连忙拉住他们好言相劝。 狐狸真想大笑:怎么神仙也这样吵嘴?矮矮平平扁扁?瘦高杆儿?原来松树也是物似主人形。 这时,火炉里传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南岭土地爷手忙脚乱地撤了炭火,把酒斟到大家杯中。狐狸见到两位山神往杯里加了冰,杭州土地爷加了两块桃脯,南岭土地爷却放了一颗酸李子,酒香四溢,让人好生眼馋。 四人又说了些各自辖区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抱怨了几句泰山神“自以为是封禅之地,谱儿摆得有够大,每次相邀都不来”云云,狐狸躲在潮湿的草木丛中,难受得紧,暗自埋怨这一夜怎的如此漫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家终于起身,似乎准备告辞。他们都向南岭土地爷讨一块砚台回去。 南岭土地爷叹了一口气:“自从端州砚台出了名,我这儿可再不得清静了。掘地的、挖洞的、削崖的,越来越多,真能把山都搬了去!若是碰着个好官儿,还知道保存珍惜的,把地方都圈着,把人都管着,那还好。若是碰着个奸官,他自己还偷偷遣了人来挖呢!真懂采石的人能有几个?东一个坑、西一个坑,把好好的石材都挖坏了、浪费了。偏又换了几百个奸官才有可能换个好官。我当着这儿土地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好青山变得千疮百孔。” 大家这才理解了他移山换石的苦心,慨叹不已。南岭土地爷走进木屋捧出三个雕花紫檀木盒,分送给他们,说:“这是最后三块了。等我下一次采石,应该是几百年后了。” 三人感激不尽地道了谢,各骑仙禽异兽腾空而去。南岭土地爷自收拾了棋盘酒杯走进木屋。狐狸也想离开,却不知是吸了太多酒气还是怎的,头重脚轻起来,见旁边大树盘根错节掩蔽下有个小洞,便藏在里头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等他迷糊醒来,大树不见了,头上是碧蓝晴空,身下是清凉涧石,不远处,南岭土地爷好像也刚发现了他,惊惶失措地拱手而拜:“不知上仙驾临,有失迎迓,盼乞恕罪!” 狐狸愣了愣,略略躲在一边,心想:这老儿眼神不好,我还没修炼成仙呢。 土地爷见他变成人形,着实清润如美玉,挺秀如翠竹,不禁暗赞了一声,就他所见的天庭众仙中,能把这人比下去的可不多。可是——慢着!土地爷把原本眯着的眼使劲睁大,哎呀,看走眼了,这狐狸已脱了凡尘浊气不假,却差着那一点儿,实实在在还是个狐狸呢!昨晚的谈论不知是否被它偷听了去,而他们竟然没发觉有小兽在附近,可见它修为已达上乘。 他大皱其眉道:“你这野狐怎地闯到我这儿来,赶快走吧。” 狐狸暗念这老儿变脸变得真快,但他是此地之主,还掌握着砚坑的秘密,得罪不得,便装出恭顺的模样道了歉。 土地爷派一只小蜻蜓悄悄跟着他。狐狸变成兽形沿溪涧走了半里,前方高高石崖上挂着一幅瀑布,徐徐缓缓流入深池中,水面微泛涟漪,狐狸探头查看水底深处,不见卵石,只有黝黑的沙土。狐狸若有所思想了一会,再继续前行。 狐狸花了两天功夫把方圆五里内的水潭、河涧都考察了一遍。土地爷看他这番举动完全不似挖仙草灵芝,自然大觉纳罕:一只狐狸也想找砚石? 到了第四天,狐狸选定离土地爷住所最近的那个水潭,砍下一段竹筒,两头挖空,一头搁在池底,一头搭在岸边大石凹下去的地方——到夏季丰水期,水面会高于这里,形成一段溪流流向别处。 藏在一旁的土地爷惊得差点拔断几根胡子,自盘古开天地以来便是水往低处流,可现在狐狸施了法,池水竟沿着竹筒自行逆流而上,再顺着夏季溪流的轨迹流走了,而这小小竹筒怎地一会儿功夫就把小池的水都抽干了呢? 狐狸把贝壳变成铲子,一刻也不停却又小心翼翼地铲走池底沙土,大块青紫色岩石露了出来。狐狸对石头又敲又摸又听,比大夫望闻问切还要仔细用心。他执着地一个水潭一个水潭地寻找,土地爷开始忧虑,说不定这外行的狐狸真能找到自己千方百计掩护起来的地方。他悄悄走回亭子,敲了三下檐上挂着的云板。 这天,狐狸正攀着长长的藤蔓查看瀑布下滑不溜秋的陡崖,蓦地一声震天巨响,石壁裂开,砸下一块大石来,断口齐整好似切豆腐般,狐狸慌忙腾出右手一托,又把大石轻轻抛回原位去。半空隐隐传来“咦”的一声,好似小孩子的稚嫩语气。狐狸立刻抬头望,一朵飘得很近的白云后有条豹子尾闪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狐狸才愣了一瞬,原本涓流无声的崖上忽如万马奔腾,惊涛骇浪劈下几乎把他刮走,“不好!”他来不及惊悸,稳住身体,卷起一阵风把大浪套在半空,来历不明的水全被他接住,形成越来越大的一团水柱,压得他手都快断了。这团水足以把方圆五十里内的群山都淹没,山里的小动物怎么办?他已不能放手。 传言说几千年前要获得世间至宝必须通过守护神兽的试炼,可他打八百年前就没发现这地上还有什么重大的宝贝了,一块小小砚石也要这样难为人么? “不行,”狐狸咬咬牙想:“我离开杭州很多天了,可没时间把这团水慢慢挪到南海去!”他忍痛让血在身体里快速流动,使尽全力吐出一团冲天的血红的火。“哗啦——”水柱被猛烈冲击,碎裂,终于变成千万点雨滴,再被阳光一蒸,化成水雾渐渐消散。 狐狸没看见半空绚丽的虹桥,他已累得精疲力竭,直直地坠下山崖去。 全身骨头好像都断裂了,他动也动不了,等着它们一点一点接回去。迷糊中,他梦见一只端着脸,长毛遮目的灰白袍老兔子用拐杖为他施法,他忧愁地想:我该不会摔傻了吧? 一个小男孩的声音说:“房日星君,我看这狐狸很强,咱们收了他吧!” 狐狸微微侧过头,不清楚自己是否产生了幻觉,威严的老兔子闭眼入定了一会儿,面色凝重、一字一顿地对他说:“狐狸,你想成为东方七宿其中之一吗?” 东方七宿?传说中的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狐狸更确信自己是在做梦了,那可是天上的星宿啊,我何德何能? “给你点时间好好想想。”老兔子拄着拐杖颤悠悠地转身向外走去,小男孩拖着一条眼熟的豹子尾,一甩一甩地跟在后面。难不成他就是箕水星君?他可没猜到小豹子老家原在南岭,土地爷敲云板就是为了通知他来救急。 隐约听到男孩略带埋怨地说:“星君怎么还要他想?赤狐很少能修炼成仙的,虽然这只只有八百岁,可也……唉唉,谁叫我们只要火狐呢?如果能要白狐就容易了……” 狐狸撇了撇嘴,他忒不喜旁人说白狐比赤狐灵巧。他辨不清老兔子怎么回答,四周渐渐归于宁静,他的上下眼皮又牢牢黏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能动了,一翻身,就触到一样冰冷细腻的东西,他一个激灵扎醒,眼睛蓦地睁大了,是一块砚石!有极漂亮的泪眼纹、胭脂晕的砚石!墨堂已切出雏形,砚心墨绿,无水自润,无冰自凉,细嫩得好像婴儿肌肤般,若是蕙儿见到了该有多高兴啊。 土地爷笑眯眯地走过来,恭敬地说:“狐仙大人,这是您那天在崖上找到的石材中最好的一块啦。” 狐狸连声道谢,暗想:这老儿机灵,要由我这半吊子开掘,少不得会浪费。他当得此处土地,必定是制砚能手了,又或许此举乃是买那两位星君的面子? 土地爷问:“您想在上头雕什么花?老夫……” 狐狸连忙抱紧了砚石,大声说:“我自己雕,你教我就行了!” ###狐恋·狐术 再回到杭州已是初夏,山风习习,晴月怡人,连空气里都酝酿着若有若无的花香。狐狸把砚台绑在肚皮下,瓦凉瓦凉地甚舒服,眼角弯弯地像是微笑。 然而那面向墙外紧紧闭合、被茂盛的薜荔遮住了大半的窗子,上方燕子筑的新巢,一切和记忆中的雪夜如此迥异,这才提醒了他,自己实在离开得太久了。 宅子很寂静,能感觉到蕙儿正在闺房里。他在窗下徘徊了好一阵,烛光依旧,不知里头的一桌一椅是否也依旧呢? 他利索地攀上另一扇窗子,从缝隙中偷望,一晃眼,还好,没什么变化,蕙儿换了月白色寝服,在灯下翻两个小本子,神色苦恼,不时在算盘上迟迟疑疑地拨几下算珠,显然是个初学者。绣架上接近完工的牡丹花红艳得十分富贵。 狐狸想起以前那么大声地吼,恐怕已惹人讨厌了,一时不敢潜进去,只一个劲地偷望。 蕙儿经常算着算着就走了神,忘记在本子上写下数字,倒在一张废纸上胡乱涂鸦起来。狐狸目力超凡,辨出那淡淡的笔墨勾勒的是一只又一只歪歪扭扭或不成形的狐狸。 这难道画的是我么?怎么不好好用心画,把我画得那么丑?啊不,说不定她其实画的是狗,我少乱想了。 半晌,听她微微长叹一口气,把废纸揉成一团仍在纸篓里。 狐狸几乎叫出声来:“画得丑也罢了,怎么还扔了?!” 蕙儿好像感应到他心声似地忽然抬头,惊愕地看向这方。狐狸未及细想,身体已自然而然凌空一跃,轻巧地降落在围墙外。他明明施了避光术,按理不会在窗上投下影子的。 帘子掀起一角,露出蕙儿既惊且喜的脸。狐狸仰头和她两两相望,竟然忘了要变成人形。蕙儿从耳朵看到下颌,从背部看到尾巴,努力把这形象描入脑中。狐狸却想岔了,一般人类是分辨不出狐狸之间的差别的吧,他转了转耳朵,小声地说:“我就是以前对你大声嚷嚷的那只狐狸。” “嗯。”蕙儿低低应了一声,又半晌,她用竹钩把帘子钩住,让在一边。 咦?这下狐狸看得明白,顿时化作一阵清风,飞入她房中。蕙儿放下帘子,回头一看,狐狸已变为人形,饶有兴趣地低头看她的小本子,大半年不见,也许他的修为又增进了?好像比以前更清眉秀目了些。她脸上发烫,可没法像刚才那样直盯着他看了。 “你……”蕙儿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子,狐狸抬头含笑看着她,她大窘,他的气息好像占据了整个房间,令她动弹不得,脸和手的皮肤都紧张地绷起来。她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叫什么……名字?” 狐狸一笑,答道:“郁离,我叫杜郁离[1]。” “竹,竹子。”蕙儿尽量把话缩短,免得又听见自己的怪声音。 郁离完全理解她的想法,点头道:“对,我爹的老家种有杜仲,我娘的老家种有竹子,所以给我起了这样的名字。” 老家?那岂不是狐狸窝?蕙儿绷着的脸裂出了一点笑意。 郁离说:“为什么你要管账本呢?” 蕙儿神情黯然:“本来我们全家要回汴京,我娘病了,我陪她留在这里。也算不上账本,只是记一下日常花销。真的账本在二姨娘手里呢。” 郁离心想:好险,若是她举家迁走,我可未必能再找着她了。一眨眼功夫,他手上已多了个紫檀雕花木盒。他走到她跟前,略显忸怩地说:“这个……不是偷来的,你收下吧。” 蕙儿愣了愣,郁离如蚊子哼哼似地低声说:“收下吧,求你了。” 蕙儿接过木盒,手也在微微颤抖,郁离揭开盖子,里面如她所预感的那样,是一方上好的端砚!砚心一圈圈浅浅晕纹正是佳砚的最重要证据,“泪眼”。左边雕着碧叶荷花,构图竟然很像她中元节夺奖的那一幅,叶下还有一个小小的“蕙”字。 看来他早知道我的名字了,不愧是狐狸精。 “这是我亲自去端州开采的砚石。花也是我雕的,我知道雕得不好,本来你的名字放在左下角最好,可惜这片叶子我雕差了,只好把名字刻在这里。”郁离越说越沮丧:“但是砚心真的很好,你试试研墨,好不?” 端州?这么远?蕙儿不禁嗫嚅了一句:“难怪这么久……”轻轻摸一下砚心处,指尖好像被水雾沾着,润湿润湿地,她心有触动,柔声说道:“我觉得荷花雕得很好,而且,砚台本是为了研墨,不是为了好看。” 郁离小松了一口气,变出两卷书册翻给她看:“我还顺道记了好多岭南的山水人情、奇花异草。”又变出两个小袋子,里头装满可以入药的晒干的端州芡实和木棉花,“我真的去了端州,没骗你。” 蕙儿更严重体会到自己那句话多么让他在意了,后悔又内疚,“以前是我说错了,我收下它,你也别再放在心上了,好么?” 郁离原本在路上斟酌了一大通辩词以证明南岭之行的真实性,现在用不上了,他更高兴。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都投下淡淡的红色。 蕙儿有点羞赧,拿过他的书卷翻看,郁离写得很用心,每一项都配几幅简图,白描手法竟很纯熟,运笔灵通,轻转巧折,就和他的字体一样清劲洒脱,风格却绝不类同于任一名家,她最喜欢看他起笔藏锋,收笔回锋的细致处,心想:书里都写狐狸精聪慧胜人,此言着实不虚。 “嗒嗒、嗒嗒。”多宝橱上的莲台百鸟铜漏壶[2]指在二更位置。蕙儿脸又红了红,望着他欲言又止。郁离疑惑了片刻即恍然:“啊,当然,已经夜深了,你得歇息了。我也该走了。”竹帘微动,他准备再次化风而去,忽又回头试探地问:“明天我还能再来么?白天的时候?” 蕙儿心里欢喜:“嗯。你给我讲解你的书,还有见闻。” 郁离给她留下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啊。” 他离开后,蕙儿也熄了蜡烛歇下。这大半年,她一直对自己说“狐狸生气了,多半再不来的”,进而发展到“太好了,我再也不会和妖怪有什么关联了”,可刚才重逢的喜悦之情,却赫然揭示了真实的内心。 他是一只狐狸啊,人人生畏的妖魔鬼怪。她忽喜忽愁忽烦忧,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 郁离夜里就在离阮宅不远的一棵大树上歇息。清晨,蕙儿房里开始有动静,他立刻也醒了,竖直耳朵一动不动地听。蕙儿梳洗完便去母亲房里问候,阮夫人似在病中,留下绿萝,反把她骂走。郁离爬过围墙溜进院子里,蕙儿正默默扫地,郁离定住比她还高一大截的扫帚说:“我帮你!” 没等她明白,扫帚已脱手飞走,自个儿勤快地扫了起来,先是花圃小径,而后小木桥,而后小亭,甚有条理,甚有速度。 蕙儿直看得目瞪口呆,郁离把一个小瓶塞到她手中:“你到树下坐一会儿,把这水抹在眼睛四周。”见她还呆愣着,便说:“别怕,有人来我会知道的。我跟你说话别人也听不到。” 蕙儿将信将疑地乖乖坐下,郁离仗着她见不到,大着胆子坐在她旁边。蕙儿想了想,又吞吞吐吐地说:“西边女眷客房有个小书柜,一套花梨木桌椅,一直白放着蒙灰尘,我想搬去东边书房里……” 郁离笑着说:“那也好办。”很快,她所提到的家俱都自个儿长了脚似的,一晃一晃地沿小径穿过园子,书房的门自动松了锁大大敞开,蕙儿完全可以想象桌椅们自行“走”到合适的位置从容“定居”的情景。她也可以想象旁边的郁离会带着怎样戏谑自得的笑容看着自己。 她是否该佩服自己的镇定和勇气?换作别人,恐怕早就翻眼吐沫,昏倒在地了。她老早就知道他是妖怪了,可是,相比于很多凡间的人,她远远更轻易地相信和接受了这只狐狸。他会不会另有兽类妖性的一面,而终有一天将无可避免、无可辩驳地展示在她面前? 原来自己还是很害怕的吧? 那厢郁离法术使得顺手,连声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蕙儿回过神来,失笑道:“接下来便是做午饭了。你也能代劳么?”郁离果然傻了眼,束手无策道:“烹饪是有程序、有心思的活儿,我可不懂,得先看你做一次。” 后园中有一个小厨房专供小姐学习怎么“洗手做羹汤”。蕙儿领他进去,案上已放了数碟鸡块、鱼片、苦瓜之类,还有豆角、空心菜、黄瓜等蔬菜。 蕙儿把鸡块和药材放入瓦煲中,郁离现了身,对各种原料大有无从下手的神色。蕙儿禁不住打趣道:“你来得正巧,今天有鸡汤呢。” 郁离先是被人踩了尾巴似地涨红了脸,然而他已决定了再不能对蕙儿大声嚷嚷的,苦笑一下稍稍抗议道:“普通狐狸才想吃鸡呢。我自修行以来就一直吃素了。” 蕙儿吃吃笑了好一会,郁离手一扇,火劈劈啪啪地点着了。蕙儿蒸了个葱鱼,爆一小勺酱油浇到鱼上,又蒸了两笼枣栗糕,炒个豆角,熘个辣瓜儿,从一个瓦瓮中舀了些糟笋衣,都放在桌上。她把鸡汤、豆角和鱼装在食盒里,指着余下的瓜、笋、糕对郁离说:“我要去送饭了。这些全是素的,你也尝尝。” 郁离望着她背影,心里不免有点疙瘩:即使我隐了身,她还是怕我的妖气冲撞了她母亲罢?故此用些美味佳肴来引我留下。 ###狐恋·登仙 青山翠谷,玉带盘旋,一处山腰上四五棵野梨树花季正盛,雪白如云,在高空俯瞰分外显眼,郁离的家就隐藏在某棵梨树下。 不久便是蕙儿生日,他醒起老窝里还埋着一瓮自家酿的梨花雪泡酒,想取出来当礼物。为了留一个惊喜,他没透露任何风声便急急上路了。每想到对酌三杯,共庆芳辰,他就懊恼没有风鹏双翅,一扇便飞越九万里去。 郁离正要降落,蓦地发现老窝的护卫法界被人冲得七零八落,他隐了气息悄悄走过去,林中传出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开!开!”“咦?又不行?” 原来是旧识!小男孩背后的豹子尾仍是一甩一甩地,他低头盯着一幅地图,大惑不解:“奇怪了,哪棵树才是呢?”郁离“哈”一声笑了出来:“星君,你拿反了。”哪位蹩脚神仙画的地图,竟然识不破他施了障眼法的梨树的正确方位。 箕水星君一回头,大喜道:“狐狸!原来你在家啊,快跟我来!北天池就要关门了!” 郁离只来得及小小痛叫一声,右臂被箕水星君扯着直直飞上天去,一瞬间,广阔无垠的云海已扑面而来,冷风飕飕,如切如削,云朵一层又一层,好像永远也穿不完似的。 他想看清前路,却被白光刺得头昏眼花,手臂断筋折骨一般地疼。要是箕水星君松手,他定会摔成肉泥一团。他原本自信苦炼多年,修为已深,法力通仙,而现在不过窥探了一丁点儿神仙的微末本事,就足够冷汗泠泠了,他好不甘心。 当白光消散,碧空呈现,云彩之上现出许多亭台楼阁,名花秀草,箕水星君扯着他从巍峨壮观的北天门飞过,守卫天将纷纷施礼,可星君飞得太快,郁离还来不及回礼,那些将兵已变成小小的一点了。 星君越飞越快,过了一会,前方出现一个开了半池睡莲的小湖,郁离惊诧地看见墨绿的湖水在渐渐褪色,就在这当儿,郁离被箕水星君狠力一甩,活像点了引子的火炮筒飞速向湖心坠去。半空传来箕水星君焦急的喊声:“狐狸!对不住了,你下去泡一泡吧!” “扑通!”他一下就坠到水下深处,湖底分明是白云,郁离真怕自己又穿云而过摔到地上去,情急之下变回兽形,掉转头划向水面。 岸上箕水星君正和一位老态龙钟的仙翁交涉。老仙翁气喘吁吁地说:“星君,玉帝有命提早关了北天池的,你你你怎么……” 箕水星君把一个明黄色卷轴展开给他看:“我还有玉帝圣旨咧!准招这狐狸为心月星君,试用一年。我不带他来洗洗凡心浊气,他可一刻钟也呆不了啊。我就是忽然听说这儿要提早关了,才十万火急把他带来。没给您先通告一声是我不对,可也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不是?” “你们终于找到继任人选了?”老仙翁慢条斯理地说。他眯眼看了一会儿“圣旨”,再努力半睁着一只眼仔细观察郁离,摇了摇头,驼着背一颤一颤地走了。 郁离想上岸,哪知道湖水有灵性一般把他重重压下,箕水星君看他挣扎的样子十分想笑:“狐狸,等你身上的红尘气味都褪尽了自然就能上来了,急什么!”他看见湖水渐渐恢复深绿,倒比从前更鲜亮葱澈,不由得暗暗点头。“狐狸,这池子每五百年就得关闭一百年,好让它自己净化重生,你倒好,一边泡一边帮它净化啦。” 郁离被莫名其妙地带上天,又莫名其妙地扔到水里,早就一肚子气,然而对着这圆圆嫩嫩的小孩脸又发作不得,唯有好言相告:“星君还是放我回山吧,我有事情急着办呢。” 箕水星君顿时黑了脸,原来在仙界中,心头还“惦记”着凡尘俗事乃是大忌,这狐狸怎地如此不上道?!他心里盘算了一下:狐狸辛苦修行八百年,不就是为了超脱凡胎,得道成仙么?他现在只是没反应过来,等他在天庭转一圈儿,开开眼界,自然就折服于仙家妙法,乐不思凡了。 郁离泡了大约一盏茶功夫,渐觉湖水渗入了身体,把血肉都溶化了,身骨轻盈起来,一股劲,“嗖”地便飞出水面,直冲半空。郁离惊得晃了晃,在半空站定,他多少有点窃喜地体验着这种自在飞翔的感觉。 箕水星君赶紧趁热打铁地说:“狐狸,你现在已有了仙体,可以自己飞天遁地啦。只要你再从北天门飞回地上就绝不会占用凡间的时间的,到时再去办急事也不迟呐。”他不给郁离一点插话的机会,甩出一卷地图,指着上面闪烁的黄点说:“我现要去辰极宫应卯了,你自己四处走走,这些地方的主人和咱们东方七宿交情不错。” 郁离听到“咱们”两字多少有些不习惯,拿了地图也一脸茫然模样。 箕水星君只好小心地说:“左右又不占时间,你且去交些朋友,他们准备了好东西送你呢。” 这下郁离也不大好推辞了,怎么说对方也是个小孩——至少脸是。 等箕水星君走远,郁离在空中练习上飞、俯冲、疾奔,果然随心所欲,海阔天空,玩得好欢快。过把瘾后就得琢磨先去哪里了,他一打开地图,立时有数朵白云争先恐后朝他飘来,甚至半道上还互相推搡挤压,看得郁离啼笑皆非。他不再多想,架起最先到达的祥云腾空而去。 云雾缭绕中,层层叠叠的宝殿金光闪烁,流霞溢彩,紫壁丹墀,气势恢宏。偶然遇见散朝出来的神仙,或雅秀端妍,或风神清迈,或鹤发慈容,间或也有一两位衣衫褴褛、似癫若狂的,大部分都与他寒暄了一番,交待“务必到我府上一游”才冉冉离去。 等他去兜率宫讨了金丹,到三清殿见了长辈,陪寿星下过棋,和九曜比过酒,看云华夫人教织女们织染彩霞……一轮下来,对于“心月星君”的称呼也就不知不觉中适应了。 郁离一生大部分岁月都在深山修行,并不喜欢交朋结友,这股新鲜劲儿一过也就惫懒起来了,索性把地图一收,沿着一条小河尽往僻静的地方飞去。河水安宁得近于静止,岸边绿草茵茵,一时竟找不到卵石。郁离伸手入袖袋,摸到一小团纸。这是蕙儿丢在纸篓里的涂鸦,他悄悄偷来的。 郁离自言自语地说:“这可不能扔。”展开纸团,那狐狸比他可爱多了,蕙儿画的时候必定是嘴角含笑的吧。可惜她为了家事烦心,没办法再为他认真画一幅。 “轰!”在他想得出神之际,远处传来一阵巨响,河水激荡,一波又一波浪涛奔腾而来,隐隐听得几个小僮哭丧的声音:“快停下啊!” 一霎那间浪花已扑到脚下,还夹带着许多骰子一般方方正正的小石头,郁离飞到河中央,风声如电,剧烈盘旋,河水卷到他身后,石头却被阻隔,抽离,抛向岸边,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起。 小僮们感激涕零地看着他施法,片刻后,河水终于不再咆哮,郁离抖抖袖子止住风,俨然应付裕如。年纪较大的一位少年连忙上前道谢:“幸好有星君帮忙,若是丢了这些牌子,就把我们贬下凡也不够抵罪啊。” 郁离诧异地拿起一块石头,它与另一块以细红线系在一起,月白色,半透明,光滑莹润好似美玉,每块都刻着一个人名。 领头少年看出他的疑惑:“星君,这是三生石上的姻缘玉。请随长星去尘缘殿,月老爷爷和红娘姐姐去找阎王对账了,临行前吩咐我们要用心款待你呢。” ###狐恋·姻缘 郁离回头望,已有数只避水金睛兽游来,小僮们把姻缘石捆好,让它们驼在背上,既然用不上自己帮忙,他便随长星驾云先行一步了。 月老宫背靠石山,依水而建,红墙绿树,小巧别致,宫门矮矮圆圆,简朴老实。郁离停在门前,没来由地一阵烦闷心慌,好想转身跑远。他也想不通这是为何,明明方才还很有兴致探访这个在人间常被议论的地方的。 长星恭敬地请他入殿,郁离看见殿顶的巨大藻井画着灼灼其华、烂漫妖娆的桃花,不像辰极宫,有一大片闪烁移动的东方星象图。 下一刻他就被殿里的一样庞然大物震住了。它有扁圆的炼炉似的“身体”,伸出一个大勺子探入水里,不时捞起一两块姻缘石送入“腹”中,另有两“手”慢腾腾地翻动两本大书,在纸上一划一划地,仿佛在查探什么信息,继而体内发出嘎嘎吱吱,轮齿摩擦的声音。 郁离走近一点,没错,大书上确实空空如也,半个字也没有,一本为《因果录》,一本为《往世书》。长星走近前为他释疑:“星君,这两本书仙界也只得几位上仙能看得出字,而且也不是每页都能看出来的。” 郁离微微颔首,庞然大物腹内又嘎吱几声,把两块姻缘石吐了出来,它们已被红线系在一起,由大勺子再送回水中。郁离连忙走到岸边,水面雾气蒸腾,一看之下不禁骇然,河深千万尺,悬浮着无数姻缘石,难怪世上有人茕茕孑立,孤独一生,想必就是他的牌子沉到了最底下,总不能被勺子捞着的缘故罢! 郁离略带不平地问:“为什么有红线的、没红线的全混在一起?” 长星答道:“星君有所不知,一般而言,红线系上了就是一辈子套着了,然而也有松脱的情况发生,或变心,或一方早夭……那自然又得为他们重新安排了。” 郁离望着深渊沉默许久,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会不安、混乱,这是束缚人类姻缘的东西,和狐族,乃至所有兽类都全无关系的啊。 “哗啦啦——”对岸石壁上忽然掉落许多石头,激溅起小小水花,一块块俨然就是标准的姻缘石,郁离这才模糊辨得那壁上刻着枯瘦苍逸的“忘川”两字,他惊道:“忘川不是冥府里的么?” “正是。它连接着昆仑、天庭和冥界呢,和三生石、姻缘炉一样,都是天地混沌,昆仑众神建造仙界的时候就有的了,两本大书是神界议定的,比月老爷爷还古老。近六百年来,因为缺了坐镇心宿的星君,天上的星星不能维持平衡稳定的格局,引得忘川水都有潮汐了。严重的时候就像今天那样,大浪把大批姻缘石冲走,害得我们要辛苦善后。” 长星口齿甚伶俐,又兼主人吩咐了千万要让狐狸星君宾至如归,再不想回地上去,自然就有问必答,不问也答了,“冥府刚刚有一批人投生去了,那些掉落的便是他们的姻缘石。” 此时,一名小僮捧着一个翡翠杯儿来,花茶飘香,清心入肺。长星殷勤地说:“星君,这茶用的是忘川水,可助人忘却俗务羁绊、尘世烦恼呢。” 郁离迟疑地说:“冥界的孟婆汤,和这个……” 长星笑道:“孟婆汤的确是用忘川水调配的。” 郁离装着欣赏茶上红艳的花瓣:“再次投生的人,他们前生的姻缘石会怎么样?”不经意间,他已把翡翠杯放在桌上。 长星几乎偷笑:“星君,凡间所说的轮回转生全是他们安慰自己的话。如果人人都能转世,地上来来去去都那批人,岂不是很无趣?能轮回的只有少数特例,人一死,姻缘石上的名字也会消失,等到三百年后便会换上新名字了。” 郁离微觉心寒,即使他远避尘嚣,不问世事,他也不会如此淡漠地吐出“无趣”两字来……难道神仙的所谓“太上忘情”便是这样的么…… 他又问:“什么人可以轮回转世?” 长星挠了挠头:“这可说不准,各样人都有呢。因大家情况千差万别,偶尔便会弄乱了姻缘的,比如两人明明有红线牵了,判官却误判其中一位早夭。月老爷爷和红娘姐这几天就是找阎王对账去了。” 他在一旁絮絮叨叨,郁离早已充耳不闻了,俯下身,睁大了眼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好像在寻找一枚不慎掉落水里的针。 “咕嘟嘟”,一串串泡泡冒出水面,把姻缘石推到一边。长星吃了一惊:“难道星君想查哪个凡人的姻缘吗?”话音甫落,两块姻缘石缓缓浮升,向郁离“游”来,长星瞥见他一瞬间完全僵住了。 这两块石头可比别的大上许多,还折射出月辉一般柔润的光,紧紧缠绕着它们的红线也足足粗了一倍。长星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星君想知道国运?没错,下一朝皇帝就是三皇子,这位阮姑娘也是一代贤后呢。” 郁离脸色大变,忽地转身离开水边,不意脚下一个踉跄几乎绊倒,他呆呆地望着地面:我这是怎么了,我老早就看出那什么三皇子是阮家的贵人了啊……而同时也有另一个声音厉声责骂自己:为什么!为什么那么笨,竟然想不到所谓贵人是这种含义! 他只觉胸口憋着一口气,呼不出又咽不下,可可地重重压在心脏上。他从混乱的脑子里翻寻蕙儿对三皇子是何种态度,头疼了好一会儿,才隐约想起她苍白的面容。他暗暗心惊,我怎么变得如此迷糊了?难道……他们请我吃的仙桃仙丹、琼浆玉液,全都和忘川水一样功效? 游赏天宫的念头立时荡然无存,他急急甩下一句简单告辞便向门外飞去,这变故让月老宫所有小僮都猝不及防,等长星捧着翡翠杯冲出尘缘殿,郁离早已飞入云雾中消失不见了,长星只能暗暗叫苦:“月老爷爷说一定要让星君喝了忘川水的,这可怎好!” ###狐恋·七宿 郁离把天宫地图胡乱卷了塞在袖中,只管挑最近的天门闯出来,下面天兵天将此起彼伏的大呼小叫转眼间便溶入风里,无迹可寻了,他丝毫不关心他们叫什么,不停催促云朵快快找到蕙儿,满心焦虑之中也有一丝庆幸,此次天宫之行好歹学会了腾云驾雾。 很快,脚下的云层渐变稀薄,然而陌生的景象却令他如堕冰窖,这开阔雄伟,带着刚劲豪迈之风的城池绝不是山水清柔、烟华妩媚的杭州!他无头苍蝇般乱飞了好一会儿才恍恍惚惚拼凑起一些记忆中的碎片,原来这是汴京城,难道蕙儿已经回京了? 风卷起黄沙扑洒到他脸上,一生第一次这浑浊的凡尘气息竟让他倍感亲切,因为他猛地清醒了,想起“清胜园”三字,而蕙儿的所在也立刻如璀璨星河中的荧惑一般清晰地凸现出来。 他急急向目的地飞奔,蕙儿房中还有别人,隐了身从半开的窗望进去,郁离又一次愣住了。阮夫人满面怒容地责骂着蕙儿,然而……那是只有七八岁的蕙儿……稚气的双髻,红扑扑的脸蛋,一抽一抽的哭泣。 阮夫人骂得口也干了,临走前还把桌上的一幅满是童趣的水墨画撕了。 小蕙儿坐在床上不断地擦着眼泪,郁离老大不忍,一遍遍地在心里说“别,你别哭,别哭啊……”,爪子紧紧巴在窗沿上,好想飞进去,可是他不能。 他赶紧在自己未失去自制前离开,径直向云霄之上飞去,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步骤出错了,他要把它扭转回来。对了,箕水星君说过只要从北天门入、北天门出便不会弄乱时间,天,他连忙翻开地图,一目了然了,他走的时候经的是西天门。 他在云海中找了许久才找到西天门,众天将见了他几乎要齐声欢呼,而箕水星君已极不耐烦地等在那里了:“狐狸,你怎么一声不吭突然跑了,害得我好找!” 郁离脸上板着似有怒气。“……狐狸?”箕水星君小心地问,吃惊地望着他身后呼啸的狂风,凡人在北天池泡过以后都会法力大增,显然他还懵懂不知,不晓得妥善掩饰和控制。 郁离语气有点生硬,直接便问为何重回地面却是倒退了十年,箕水星君还道他气的便是这个,心头大吁一口气,笑着说:“我老早就千叮万嘱,你偏爱到处乱闯,走错门自然就打乱时间啦。”他掰着小指头算道:“你先得从西天门回来,但对北天门来说,你已经站在二十年前的点上了,所以你得先从南天门出去,这大约是十五年前……在一炷香时间里又得飞到东天门,进来,这是五年后……”算着算着,他声音越来越低,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手指掰得越来越乱,最后终于抓狂大叫:“烦死了!这太难算了!十几二十年对神仙算得了什么,你计较个什么劲啊!” 旁边一员守卫天将上前道:“星君,这么算恐怕不对,每个天门缩短或延迟的时间最近又变啦。因大家都放弃了,没人试验出变成什么样了。” 箕水星君的小圆脸扁得难看:“狐狸,这可用得上你了,跟我到辰极宫吧。” 郁离努力按压着急躁情绪,满腹狐疑地随他来到辰极宫。每当他走近,门楣、廊柱、匾额上的七星雕饰都会闪闪烁烁,仿佛在欢迎贵宾。进了七星殿,郁离呆了一呆,偌大的殿内空荡荡的,只有老兔子盘膝坐在中心点。他怒瞪郁离两眼才面色凝重地起身,向右前方走了数步,用拐杖在地上划个圈,说:“狐狸,你的位子在这里。” 兔子本该一副弱小好欺模样,这星君却自有一番不容置疑的威严,依着郁离平日尊老爱幼的品性,他早乖乖地过去了,此刻却双脚牢牢钉在地上,未见移动分毫。 他抬头看殿顶的藻井,黯淡了数百年的星象图自他跨进殿门一刻便开始阴云浮动,幻明幻灭,越来越多的星星冲出黑暗,点燃微弱的光芒。箕水星君很受鼓舞,高兴地推着他:“狐狸快去啊快去啊!” 房日星君咚地敲了一下拐杖,冷冷地说:“狐狸,你知道为何仙界四门与人间的时差会这么混乱吗?” 郁离低声恳请他指点回到凡间那一天的方法。房日星君背着手望向藻井,声音苍老:“狐狸,你也不知道天上的星星为何会有各自的轨迹吧?那是亿万年前,昆仑最古老的神,女娲、伏羲、神农穷尽所有神力计算的结果。这无数的星星既相互牵引,也相互排斥,人界就恰恰位于所有力量平衡作用的唯一一点上,星星给人界引来了风、潮汐、周而复始的气候更迭,于是就有了春夏秋冬二十四节气。”他疲倦地叹了一口气:“仙界是昆仑众神为了管理人界而创造出来的,三神逝去以后,他们把天空划为二十八区,每一区有一人坐镇,以我们的微薄之力勉强维持着……” 箕水星君抽抽鼻子哽咽着说:“上一任心月星君还在的时候,天宫的时间不会这么乱的。从哪个门走都没关系。” 房日星君沉声说道:“已经六百年过去了,天庭倾斜的状况越来越严重,万一哪天这个格局被打破,天宫的混乱事小,怕的是人界会有大灾厄。” 郁离内心交战了一会,迟疑地说:“是不是有了新的心月星君,时差就会恢复到原样去?” 房日星君再次用拐杖指着划圈的位置:“只要你站在这一点上,做完一个简单仪式。这之后,你还有什么人界未了之事,尽可以随时回去,再无需在各天门之间辛苦算计时间了。” ###狐恋·梨溪 蕙儿坐在秋千架上看书,几步远的花圃内,大嫂和两个丫鬟一边摘花,一边说着家中事务。这京里暂租的宅子比杭州的老宅小了一半,一家人迫不得已终于“抬头不见低头见”。 数片暗黄叶子缓缓飘落,灰色的大雁结队南飞,毫不留恋,蕙儿拢了拢衣裳,刚想回房,一阵秋风吹来清新的竹林气息,疑惑地抬头望,围墙外的老桑树上有一团惊心动魄的火红色,招招摇摇的大尾巴悠然自得地垂在空中。 蕙儿紧张地看了看那一主二仆,她们全都无动于衷,继续说着闲话。秋千架轻轻飞起,双脚也离开了地面,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她的手…… 她条件反射地一缩手,心如擂鼓,听得耳边一个无比尴尬的声音说:“对不起,碰、碰到你了么?” 难不成刚刚是他的尾巴?蕙儿几乎想笑,秋千上位置不多,郁离只有维持兽形才坐得下。大嫂和丫鬟们简直变得无法忍受的碍眼,让她连念了两三遍“如果没有外人在就好了”。 “不,”她蓦地惊醒,“我竟然把大嫂看成外人,明明妖狐才应该是外人啊。”她瞅瞅旁边仍在为尾巴纳闷的那团空气,默然:“我太想画狐狸图了,可有她们在他绝不会现出原形的,所以才会那么想。”她不知道其实郁离最不愿意的就是被她看见兽形,八百年岁月里屈指可数的与人类打交道的经历告诉他,兽形只会提醒人类“人兽有别”,只会换来敌视和驱逐。 郁离说:“我没想到你已来汴京了,幸好砚台有我的标记,很容易就找过来了。”蕙儿不敢答话,秋千又荡起来了,到达最高点的一霎忽然手中一空,在惊叫之前有一双手拉着她轻飘飘地飞到半空。她惶恐地往下看,仍有一个“她”坐在秋千架上静静看书,一切如故。 她使力想挣脱,郁离立时加了三分劲:“别动,你想摔下去么?” 只这片刻他们已飘离阮宅很远了。蕙儿毕竟是凡体,脚下虚空让她十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郁离虽然心急,却也感应到她的畏缩,便耐着性子尽量慢慢地平缓地飞。蕙儿难得地气恼,狐狸此举所为何故?难道真要学书上的妖怪那样劫了她到深山……成亲生子么? 郁离现了身,大概有点心虚,不敢偷望她,眼里经常闪现开心光芒,有时也会被沉郁遮盖,似乎想着心事。蕙儿暗觉奇怪,他这么千变万化、法力通天的妖怪不是应该任何事都一往无前,得心应手的吗? 飞了一会儿,脚下云朵飘散,露出苍翠群山和蜿蜒河流来,蕙儿惊喜地问:“是你的家乡?梨溪谷?”她曾在郁离的铜镜里看过这里的美景,世上有几人能从这种角度欣赏秀丽河山?可恨没有纸笔在身啊。 最后,两人徐徐降落在河边。一着地,蕙儿立刻甩开郁离的手,红着脸一声不吭。郁离把障眼术消除,现出一艘小船来。“我藏了一坛梨花酒在老家的梨树下,本想回来取了给你庆贺生日的,但因为别的事耽搁了。” 蕙儿讪讪地扭头,郁离总是这样忽然出现,又忽然失踪,每一次她都要对自己解说,他是以修仙炼道为人生唯一要事的妖怪,她的小阁楼不过是他不经意路过的一点罢了,总有一天,他再也不会出现的,想到此不禁鼻子一酸,“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郁离不答,转身去解小船的绳子。蕙儿本已原谅了一半他的任意妄为,谁知接下来是如此反应,真是愣在当地,作声不得。 梨溪谷人迹不至,山水幽碧,清冷寂寥,蕙儿以前踏足的地方少得可怜,即使最喜欢的西湖,相较之下,立刻便觉人马奔走,冶艳喧闹,烟火气深重了。她偷偷看了看郁离风姿超绝的身影,有点明白在见过了好几位俊朗淡雅的贵公子后,为何会觉得郁离长得很不一样,皆因他久牺幽隐,骨气清净,带着梨溪谷山水草木的仙气。 到了郁离的家已近日暮,郁离挖出梨花酒,两人坐在高大的梨树上边看落日边喝酒。蕙儿要郁离拿铜镜给她看看家中情况,见到自己的“替身”正给母亲送药,稍觉安心。郁离说:“不必担心,你娘的寿数有七十以上,无病无灾,食禄无缺,也算有福之人了。你爹也会重入朝廷的。” 蕙儿将信将疑地说:“你会看相吗?” 郁离轻笑一声:“我修的是预知能力,和相术完全不同门道。” “那么,你也能预知我的命数吗?” 郁离呆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蕙儿看着铜镜,再次清晰地问:“这镜子也能照出我的命数吗?” 郁离猛地一把夺过镜子,仿佛万分害怕她真的看出什么似的。他违心地、闪烁其词地说:“你将来也会……很好的。我们的预知能力用在熟悉的人身上会打折扣,所以我也没法说得更清楚了。” 蕙儿不甘心地仍盯着镜子看,它不断显示阴沉沉的山脉、乌云笼罩的田野,天空中飞电惊雷,光蛇游弋,这又是在预测什么呢? 郁离说:“你没听过狐妖最怕雷霆劫的吗?它在预示哪些地方可能有雷。” 蕙儿讶然:“原来雷霆劫是真的?我以为是乱编的。”自从认识了和书上狐妖完全不同的郁离,她可是把书本都当鬼扯了的。 郁离的脸隐在黑暗中,一片沉寂,好久,他才低低地说:“是真的,我的爹娘就是因雷霆劫而死的。” 蕙儿的心颤了一下,她只关切地听他说话,没发觉自己的手已情不自禁地抚在他的手背上。 郁离感受到她手心的温暖,“我也该把这事告诉你。我们狐族从小就被教导,坏狐狸会遭天谴,被雷劈中,肚肠迸裂而死。有人安慰我遭雷霆劫的多半是母狐狸,因为她们修炼法术有一条捷径,就是……勾引人间男子……”说到此,两人都赧颜和尴尬。 “这法子对公狐狸是没用的,我们唯有藏在深山密林里一年年熬过寂寞,忍着清苦慢慢修炼。后来,我爹娘在山里遇见了,我娘本要循着她师傅的路子到人类聚居的繁华城镇去的,但我爹一直不屈不挠地追着她,最后我娘终于跟着他回山里来,还生下了我。他们一直在山里隐居,从没做过伤害人类的事,可是,老天有时是不长眼的,” 蕙儿眼眶红了,小声地说:“所以……修行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郁离不敢说出他是亲眼看着父母遇上雷霆劫的,只能用勉强的笑声来掩饰:“我就是很怕死啊,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苦修,想着哪一天得成正果,位列仙班,就不会被雷劈死了,说不定还能向阎王说个情,让我爹娘重新托生。”他看着铜镜自我解嘲道:“雷霆劫的雷根本不同普通的雷,这不过是我麻痹自己的把戏罢了。” 蕙儿想:人类做起伤天害理、灭绝人性的事情来比狐妖残忍嚣张得多了,凭什么要把一柄利剑不分善恶地悬在狐族的头上呢,老天何其不公! 夜色渐深,周围的一切都沉没在黑暗中。蕙儿多喝了几杯酒当是壮胆,日后可未必有机会再坐在大树上仰望星空了,她得好好珍惜才是。 这晚没有月光,天河缀满了小小的、努力发光的星星,比以往在城中所见更低、更亲近、更耀眼。蕙儿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几乎快看花了眼,一转头,只见郁离正深深凝视着她的脸颊,瞳仁里闪着两点暗暗的小火,似有千言万语。她微微红着脸说:“怎么了?” 郁离僵硬地笑了一下:“你一定觉得,箕水豹、尾火虎……心月狐,这些浑名儿很可笑吧?活像个江湖卖艺的傻大个儿。” “别!”蕙儿悄声打断他,“不要冒犯天上的星宿,它们都是神仙。” 郁离呆呆地看着她认真的脸,神情黯郁:“你知道心宿的主星,荧星在哪里吗?” 蕙儿不曾学过星象学,只能找找哪里有红色的星星,然而今晚实在太过星光璀璨,一时之间怎么也找不到,只好请郁离指点。 他手指轻抚了一下额头,蕙儿惊恐地“啊”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想用帕子去擦他眉间裂开的伤口,然而没有血渗出来,只有一粒血滴一般的红宝石镶嵌在那里。 蕙儿哽噎着说:“怎么会这样?会疼吗?”郁离强忍着疼痛,拉下她的手,宝石正在发散微光,他说:“全靠这块石头,我才能带你飞那么远的路。你看看天上,那颗最显眼的红色星星就是荧星。” 蕙儿抬头望,果然有一颗星星大放光芒,四周几颗大星都一闪一闪向它靠拢,然而这奇异壮观的景象为什么只引起了她悲怆欲哭的感觉? 郁离的老窝就在梨树下,乍一看只有三间简陋木屋,进了门却亭台楼阁小花圃一应俱全,蕙儿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还把房间变得和她闺房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一贯的檀香变成了梨花香。青色帐幕柔软垂下,连繁复的暗纹都和家里的别无二致,然而——这其实是山洞还是树洞呢?桌上猪笼草一般的茶壶会半夜动起来吗?碧玉蟾蜍镇纸会变成活的蟾蜍吗? 越想背上越是发寒,她紧紧合上眼,到现在她也仍然相信郁离不是坏狐狸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变得心事重重?他手指上有几道新的伤痕,似乎是使蛮力扯细绳留下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离开的时候说他会守在外面花廊上,她翻来覆去地揣测入眠后他是否会变回狐狸样?这会不会是见到真实的狐狸的最后机会了?挣扎到半夜,她终于忍不住起身,悄悄开了门。探头一看,很可惜郁离还是人形,背对着房门平稳优雅地侧睡在阑干竹子上,月白色衣裳下露出一大截火红尾巴,尖尖上有一点白色,煞是可爱。这一睡着就藏不起来的尾巴也证明了他还不够一千岁。 郁离纹丝不动,呼吸轻匀,似乎没有觉察她的走近。她小声叫了两次:“郁离?”没有回应,只有秋风拂过他蓬松的尾巴,引起一连串波浪般传递的细微颤动。 蕙儿非常手痒,不禁向前半步,郁离立刻警醒地回卷尾巴,藏在衣袍下。蕙儿只好断了念头,他毕竟是狐狸,惹毛了恐怕不好安抚。 他像是真的睡着了,所以,多说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郁离,谢谢你。平时我总是被锁在家里,这次能出来,我真的很高兴。”即使用各种书籍或教诲来约束自己都没用,心要怎么想,她根本无法控制,她甚至发现自己有“希望离开那个家”的念头。 “这一年,谢谢你常常来看我,谢谢你送的画墨。虽然你每次都不告而别,可是我明白的,你要专心修行。”她喉咙有点噎住:“你以后还会再来看我吗?” 郁离没有回答,尾巴轻扫一下,仿佛想翻身,然而很快又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了。 “你是修炼得道的狐狸,一定能听见我心里的话吧?”蕙儿眼眶红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喜欢你,你能听见吗? 等了一会,他仍在呼呼大睡,她只好转身回房。门锁合上,郁离缓缓睁开了眼,前额印记痛得厉害,他是不是该后悔让房日星君刺了这一刀? 谁会想到当一名星君的仪式会是这样的呢?他额上的血滴在房日星君的七星盘上,立时变成一粒月色的萤石,而盘上早有另六粒红、蓝、土黄等色泽的石头,也就在那一刹,藻井上的星象图辉光耀目,亿万颗星星爆炸般热烈闪烁着,照亮了渺远幽邃的苍穹。 当了心月星君便再也不怕雷霆劫,也再不会有伤心痛苦了,这难道不是他咬牙忍受八百年的孤寂所追求的目标吗?可是,如果能让蕙儿展颜一笑,如果她不介意他是妖狐,他愿意放弃星君的身份,继续留在凡间。 如果上天肯饶恕他的三心两意,擅离职守。 ###狐恋·鸳侣 八个月后,杭州。 农忙时节,兰溪镇上几乎无人行走,女人在屋里织布,缲车响响,老人在柳树下卖瓜,蒲扇摇摇,偶尔几声鸡鸣犬吠,更衬得小村幽僻,安宁祥和。 一串叫疼声突然打破了静谧,一个壮实青年拐着脚走进村子,原来是邻村阿牛,他左脚上已肿起小儿拳头大的包,甚是吓人,说是入山砍柴时被虫子蛰了一口,便成了这样。 “这可怎好,大夫上城里买药去了呀。”即使历事较多的老人也束手无策,唯有蹒跚着回家翻翻有什么草药,姑且试试。 阿牛坐在土墩上看着伤脚发愁,忽觉有人向自己走来,一个长得很不错的陌生年轻人。那人把背上药篓放在地上,打开一个布包,挑出一个小瓶子,笑容可掬地对他说:“小哥,我懂得治你的伤,忍着点。” 阿牛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把瓶中褐色粉末洒了一点在他伤口上,再在地上洒出一条线。阿牛伤处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不禁毛骨悚然。片刻后,果然有一条二指节长的小虫爬出伤口,一扭身跳到地上,还仰头作大力呼吸状,然后沿着药粉划的线缓缓爬入草丛中。 阿牛焦急地跳起来说:“不好,你怎么把它放走了,再咬到别人怎么办!?” 那人撇撇嘴:“得了得了,你以为它很想吸人血啊,没看见它出来了多高兴吗?它们只爱豺狼虎豹,这次不就是年纪小不识货么。” 阿牛一辈子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话,恨恨地说:“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物!” 那人黑了脸道:“是老天爷准许的,就像老天准你和狐狸吃鸡一样!” 阿牛口齿本不是很伶俐,顿时哑口无言反驳不得,忽然想起什么,低头一看,肿包竟不见了,不痛不痒,能走能跳,他大喜过望,感激地大声说:“谢谢!谢谢……” 他讶然望望四周,所有村民都躲得远远地,一脸惊惧。那人视若无睹地收拾东西转身离开,他们忙不迭地闪到路旁,让出一条宽阔“大道”。 等那人走出村口镇邪石敢当的界限,老人才颤悠悠地走过来告诫:“阿牛以后千万别再和这人搭话了,他家里木勺会自个儿浇菜,锄头会自个儿锄地,不管怎么走也近不了他们的房子,又不是修道的法师,还不知是什么妖怪呢。” 郁离耳朵动了动,都怪自己听觉太敏锐,走老远了还能听见。沿着兰溪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到了家。如他们所说,木勺、锄头、镰刀都在自己岗位上忙活着,大水车悠悠地转,风一吹,一片绿油油中,黄色的菜花轻轻摇曳。 田边较高的土地上有数间木屋,院中的芭蕉和皂荚绿得亮眼,厨房里菜刀大气地切着芫菜,树荫下蕙儿正全神贯注地绣一柄团扇,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未施脂粉的脸颊上,白皙与粉红调到了最好处,一派天然。 “我回来了。”郁离变回清俊模样,小声地说。蕙儿连忙放下扇子迎上前去,他解下竹篓,把药草铺在地上,蕙儿觉得他有点反常,探询着问:“郁离?你是不是不开心?”唉,还是被看出来了,郁离只好说出刚才的事:“我没有不开心,我确实是妖狐啊,就算做了好事也还是妖狐。” 蕙儿笑着说:“你要真是人类,早习惯被人指戳了。别人的嘴长别人身上,我们哪能管过来。” 郁离默默整理药草,背影还是有些许赌气。蕙儿把手搭在他肩上,关切地说:“郁离,你想不想回梨溪谷?我和你一起回去?” 他僵了僵,很确定地说:“不想。”末了还添一句:“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你该志向远大当个大隐才对。” 他进厨房洗干净手,铁镬正把最后一道青菜倒在碟子上。蕙儿捧着绣盒进来,和他一起坐在桌旁,酸瓜和豆腐汤飘出浓香。他拿起扇子看,两只朴素的小鸟在枝头偎依着唱歌,胖胖的肚子异常讨喜,让他忍不住想戳一戳。他终于笑了,蕙儿也很高兴:“郁离,明天一起进城去好不好?” “你又有一批货要出手了么?那明天我早点起来钓一条鱼给你庆祝吧。” 蕙儿微愣,郁离是害怕她一直吃素会难受么?她轻轻答了一声“好”,再想到他其实不会轻易杀生,连忙说:“我也要早起,你教我钓鱼。” “好,好。”郁离满口应承,“所以今晚你别绣了,明天还要顺道问问去苏州怎么坐船,事情多着呢。” 蕙儿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要去苏州?” 郁离喝了一口汤,慢悠悠地答道:“除了苏州,还有江都、金陵、无锡……你想,你都好久没画水墨山水了。” 三天后,他们乘船从拱宸门北上,蕙儿第一次见识到这些名满天下,脂香粉腻,却也烟雨轻灵,淡雅悠远的山水名城,时常流连忘返,坐在大石或船尾涂涂画画,很快便积攒起厚厚两本画稿了,郁离也继续编纂自己的游记,见她如此乐在其中,深觉平生再没有比这个决定更满意的了。 他们逗留无锡期间,皇帝驾崩,三皇子继位,又听说那位丢了乌纱,又丢了个小姐的阮老尚书虽然没能重返延和殿,二公子却被新帝授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儿,总算有些许安慰。蕙儿从铜镜中看到母亲也恢复了和京中贵夫人的交游,身体康健,即便偶尔有怨气,因无对象可发泄,倒像是脾气好了许多。 这天,两人又乘船出游,郁离在舱里看书,忽听蕙儿干呕一声,急急扔掉纸笔,狼狈地扶着船舷。郁离连忙跑过去,她脸色微红,侧过头避开,支支吾吾也不回答哪里不舒服,越问她越不自在,难道是旅行数月,终于累到筋骨,一起发作了? 回到客栈,蕙儿躺在床上歇着,郁离背对着她窸窸窣窣地翻布袋,多半是在配药。她嗫嚅着说:“我不想吃药。” 郁离难得听她说一句任性的话,愣了半天,走到床边,摸摸她额头,搭搭她手腕…… 蕙儿像碰到蛇,飞快地抽开手,十分困窘,然而眼底也隐含着小小的喜悦。郁离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她扯扯他袖子,让他俯下身,凑近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却见他轻晃一下,脸色也变白了。 郁离的耳膜似被千斤大钟的击撞声震荡过,一瞬间聋了,满脑子嗡嗡乱响,心底一个声音在大喊:“怎么会!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蕙儿没料到他惊愕成这样,畏缩地说:“郁离,你不高兴吗?”郁离略略清醒了点:“不,我,我很高兴,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回蕙儿乖乖让他把了把脉,所幸脉相平正,并无大碍。 郁离出去请厨房炖鸡汤,喝完汤,洗浴过后,两人早早睡下了。蕙儿靠着他肩膀,感觉他还有点僵硬,大约还未从巨大冲击中缓过神吧,便亲密地抱住他手臂说:“我们明天回家好不好,不再去哪里乱逛了。” 郁离看着她舒心微笑的睡脸,心脏绞成一团。蕙儿知道他不喜欢被她看见尾巴,一定不肯在她熟睡前睡着,每次都会自己静下心,争取尽早入眠。在穷酸文人乱写的杂书里头,母狐狸精为人类生下儿女是俯首皆是、亘古不变的套路,她必定是欢喜地相信着、期盼着吧?可故事只是故事……他真的从未听过哪位母狐狸精生出人类的小孩来,不可能的!不同族类的动物生不出后代的,谁见过狼和虎、猫和狗、鱼和鸟能混在一起?母狐狸接近人类只为劫取阳气,如果会发生生孩子这么折磨人又妨碍修行的事,她们怎会乐此不疲? 郁离搂住已甜酣入梦的蕙儿,不知道是否该后悔往日的所作所为,如果让她按天定的命运走下去,三皇子是否也能令她流露这样幸福的笑容?而自己是否终有一天会让这笑容冰封凝固,裂成碎片?如果真会这样,他绝不能原谅自己! 蕙儿的喜脉是千真万确,不容置疑的!她会生下一个粉嘟嘟的小孩,还是一只红毛小狐狸?抑或更糟糕,生下一只丑陋突兀的怪物? 郁离浑身寒战起来,他从没料到会有这么深切怨恨自己不是人类的一天,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也许“会有孩子”。他果然只是一只狐狸,不会完全体会到人类的心事,不会像人类那样瞻前顾后,考虑周全。 他忧心忡忡,一宿难眠。 苏浙一带水路最是便利,两人很快便回到杭州了。芭蕉树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枝叶,田地长满了草,窗上也挂了蜘蛛网,他们确实离开太久了。但是有郁离在,弹指间就能把一切都恢复如初、欣欣向荣。 蕙儿倒不忙着画画了,做了两件小孩儿肚兜,分别绣上白瓣黄蕊的梨花和用尾巴钓鱼的小狐狸,也和郁离一样尾巴尖尖上有一点白色。她完全没发觉这只可爱的狐狸让郁离增加了多少痛苦。 有一天,郁离去城里买药材回家,看见蕙儿手忙脚乱地往一个新挖的小土坑上堆土,双手沾满了泥巴。蕙儿似乎很懊恼被他看个正着,郁离打井水给她洗手:“你埋个梨果做什么呢?” 哎,连泥土都能看穿的狐狸真讨厌,蕙儿不满地想。 “这么种不会发芽的呀。”郁离好心提醒,蕙儿皱紧了眉头很不甘心,联想这两天她坐卧不安,心神不宁的样子,难道和梨果有关?“有什么事不能和我商量呢?” “你会笑话我的。”蕙儿窘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说:“我只是担心以后孩子要怎么起名字,你叫郁离是因为家里种了竹子,可咱们家只有皂荚树和芭蕉树,难不成叫阿荚、阿蕉?” 她偷眼看郁离,他没有笑,也装不出笑容。她的心微微一沉,一直以来她都只顾自己沉浸在喜悦里,竟然忘记了不管人形多么好看,禀性多么可亲,他也还是一只狐狸啊!人和狐狸的孩子……会是什么样?也许他并不像她那样满心期待着他们的孩子? “如果是女孩,就叫梨雪。”郁离忽然说。 “啊?” “如果是男孩,”郁离握住她的手,望向皂荚树,“你看皂荚不是很像一把小刀吗?男孩就叫悬刀,好不好?” 蕙儿默念 “梨雪”、“悬刀”,很觉悦耳动听,开心地笑了。郁离说:“你要种梨树该直接告诉我,明天我把梨溪谷的移栽到这里。” 这一晚,蕙儿没有像往常那样轻易睡着。郁离闭着双眼,呼吸很轻,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看来他也是心事重重,难以入眠。他的眉目还是那么清朗疏洁,淡雅若仙,可是,自己毕竟还是把他拖入这凡俗之世了,沉重的愧疚一下子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郁离忽然睁眼,伸手抚在她小腹上,一道光从他手心传到她身上,疼痛消失无踪了,腹中轻微动了动,她甚至能感觉到它的欢欣雀跃,怀孕以来第一次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腹中确实孕育着一个孩子,有喜怒哀乐的小婴孩。 郁离抱紧她劝慰道:“别怕,它一定会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孩子的。” 蕙儿稍稍安定了一些,虽然不知道那道光是什么作用,但她决不会不相信他。她用力闭上眼不让郁离看见她的眼泪,如果将来生下的不是一个可爱的小孩,而是一只小狐狸,她一定会一视同仁、倾尽所能地爱护它。为过去的决定后悔或愧疚已经没有意义了,重要的是不能让郁离为难失望。 后来,郁离每天晚上都会重复这一动作,把灵力分一点给她腹中的胎儿,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只希望至少在它出生的时候是个健康的,不会惊吓到蕙儿的人类小孩。时间如流水不停逝去,蕙儿的状况和别的孕妇大同小异,他把等待宣判的恐惧深埋在心底。 蕙儿撤走刺绣的家伙,在桌面重新放上纸墨笔砚,还把珍藏柜底的郁离送她的画墨也翻出来。她依着团扇的形状裁纸,两天后,第一幅画稿完成了,繁花烂漫的梨树下,一只大狐狸带着一只小狐狸在玩耍,火红的软软的毛一缕缕,一团团,好像真的在微微飘动,大狐狸的慈爱和小狐狸的憨态很打动人,每一笔都闪动着蕙儿倾注其间的暖暖爱意。 她还开玩笑说:“我要再画十一把,凑一块儿准能卖个好价钱。” 郁离看着她孜孜不倦,沉醉其中的样子,他很明白她想说的话,她不害怕生下一只狐狸,然而这样更令他倍觉揪心。 ###狐恋·永离 物换星移,秋去冬来,这一年似乎特别天寒地冻,往年可当火炉取暖用的郁离不知怎的总是手足冰凉,只有在把灵力转移到蕙儿身上的时候才有一霎那的温暖,随即便是冰窖一般的冷。 蕙儿的团扇已经完成了十一把,小狐狸戏蝶的,大狐狸护着小狐狸呼呼大睡的,大狐狸教小狐狸和小狗打架的,再加上四时花草轮番画个遍,这可说是她平生最得意、最满意的画了,因而最后一幅压轴之作绝不能草率匆忙,她日想夜想,费了无数心思在构图上,迟迟定不了哪一种可以脱颖而出,独占鳌头。 这晚,蕙儿又一次在向郁离描述构图的过程中睡着,很快,郁离也感觉自己头重脚轻,漂浮在黑暗中缓缓下沉,越想挣脱就越发深陷下去,他只好放弃挣扎,任凭自己堕到万丈深渊去。 过了很久,很久,迷糊中睁眼,四周一片白茫茫,树上、地上堆满厚厚的积雪,他艰难地翻转身,原来这是山间河流的岸边,上游一块块浮冰顺着水流慢慢漂移过来,即使在凡间,他也不曾见过这样雪凝万物、冰封天地的冷寂。 忽然,他的心猛地抽搐起来,远处的河面,一块小小浮冰边缘上趴着一团小小的灰棕色,他很想冲过去,跑进河里救她上来,然而他完全动弹不得。她的尾巴毫无知觉地垂落寒冷刺骨的水里,小爪子拼命用力深深抓入冰中,危危欲坠,昏迷不醒,身影可怜。 这难道又是一场预知梦?郁离心痛欲裂地连叫几声:“梨雪!梨雪!” “郁离!”蕙儿的哭泣声由远及近,郁离终于醒转,天竟已大亮了,蕙儿的眼泪不停地滴落他的衣裳:“你怎么了,我叫了你好久……” 郁离抱住她,不想她看见自己的脸,蕙儿试探着问:“你刚刚叫梨雪?”她不得不承认有一点点难过,不,她很喜欢女孩儿,可是在这俗世里,男孩能更容易、更开心地生存下来,即便他们全身心地爱护她,很多事也是无力改变的,他们无法改变天与地,也无法改变他人的想法。 半晌,郁离才答:“都是你天天说画画,害得我乱做梦了。” “你真的不要紧么?” “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太长的梦而已。” 早饭过后,郁离照常到院子里查看花木和草药,蕙儿在屋内画画,偶尔透过窗子望去,不见忙忙碌碌的身影,他呆呆地把大剪刀搁在茶花上,视线不知飘向了何处。 蕙儿一担心,腹中就会隐隐作痛,只好放下笔,抚着肚子倚在软椅上,小声地说:“梨雪别怕,爹爹不要紧的。” 安慰了一阵,肚子里的小孩儿总算不再动来动去,乖乖入睡了一般。产期将近,蕙儿也不敢太过费力伤神,收拾了桌子,慢步挪到床边躺下,头未沾枕,便听得空中轰然一声巨响! 它不是上天某处炸起的惊雷,不,它比雷声更可怕,好像天也要压塌下来,把世间万物压为齑粉。蕙儿惊恐地扑到窗边,整个天空都暗了,乌云压地,枝叶狂颤,乱鸟惊飞,一向明媚如画的杭州何时有过这样的冬天? 郁离望着天上,僵直的腿退了一步,再退一步,转身踉跄着跑进屋里,紧紧箍住她。蕙儿眼眶红了,郁离的心脏跳得如此惶乱和猛烈。狂风在外头呼啸肆虐,木屋顶嘎嘎吱吱艰苦支撑,这反而激起了蕙儿的勇气,她像方才安抚胎儿那样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一会,风声渐渐止歇,天空一下子撤掉黑幕,重放光明,刚才的一切似是梦里。郁离放开她,眼里还有掩饰不了的惧意。他默然半晌,逃跑似地再次走出去。 晚上,蕙儿偷偷用力攥紧郁离的袖角。半夜醒来两次,郁离还在身边,她稍微放心,这才一觉睡到天明。被窝里很暖和,她挪了挪睡姿,想把那暖意疏散一点儿,略一回神,却发现手里空空如也,心跳立时一滞,慌张地向身旁抱去。 双手所触是一大片软软的皮毛,比丝缎还滑不溜手,她差点惊叫出声,已变成兽形的郁离,很介意兽形的郁离浑然不觉地仍在沉睡中。他微蜷着身体,大尾巴恰好搭在她身上。她由惊恐变为了小小的暗喜,小心翼翼地伸手,慢慢地轻轻地摸摸他的额头,尖尖的耳朵,然后是弧度很漂亮的背。 郁离忽然醒了,失神的眼睛看看自己,再看看她,一瞬间就崩溃了,猛力一跳跃下床,大声撞开屋门冲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篱笆外。让他痛苦的不仅仅是他竟然变成了兽形——他刚刚发现自己变不了人形了! 蕙儿哭着大喊一声“郁离”,想追上去却重重摔倒在地,腹中的胎儿也好像跟着哭泣,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令她一下哭倒在门前台阶上。 不,她不要这样的结局!她不相信郁离会这样离开她,她一直私底下想,郁离不是人类,他一定会比她长寿,他一定会耐心地陪她走完这短短的二三十年,他也会把他们的孩子照顾得很好,未来的某一天,她可以无憾无悲地告别这人世…… 他变成兽形是因为那些可恨的雷声吗?可是他们害了谁?妨碍了谁?老天要这样对待他们? 皂荚树的影子渐渐从左边移到右边,小鸟不再热闹斗嘴,只偶尔柔声宛转地唱几个音符,越发凸显四周幽静萧僻。蕙儿哭得眼都肿了,眨一下都会疼。 都怪她,单顾着赏心悦目,动手动脚,却忘了在人前显露兽形是妖狐的噩梦。郁离近来也有点反常,不但长睡不醒,还不能控制自己的形体,就好像……法力在逐渐消退的样子。 她蓦地想起郁离的手每晚把一道光传到她身上,而以前他在月光下打坐修炼,是把亮光汇聚到自己身上的,难道这就是他法力减弱的原因? “嗒,嗒,嗒”,犹豫的脚步声向院子里走来,是郁离! 蕙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转悲为喜,挣扎着起身,郁离变回了人形,在离她两丈远的地方踌躇了片刻,停下了。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你真的不讨厌?”蕙儿连忙用力扭头。他又说:“以后,我可能会经常忽然变成狐狸,可能等很久也变不回人形,也可能永远变不了人形了,你也不怕?”蕙儿用力擦泪:“我不怕,我不怕。我只怕你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他缓缓走过来,哽咽着说:“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走开的,我该相信你。” 蕙儿偷眼看他拖在身后的尾巴:“其实我一直都想说,要是你肯变成原形让我看一看,我老早就能画完第十二幅狐狸图了。” 郁离含泪抱住她:“你真是个怪人,竟然不怕我,还老念叨你的画。” “你还不是一样,一只怪狐狸。”蕙儿喉咙也哽住了:“你再也不会走了,是吗?” 郁离点头,牵着她的手回到屋内,厨房里菜刀又再活跃起来,嚓嚓嚓不停挥动着,蕙儿却说:“你叫它们都别动,今天我想自己做饭,太久没下厨,把手艺丢了就不好了。”郁离听话地照做了,她一定是不想他浪费法力吧, 吃过晚饭,蕙儿在烛光下缝衣服,郁离也不再介意自己的尾巴,歪倚在床上,然而他为了变成人形实在已精疲力竭,很快便睡着了。蕙儿熄了蜡烛,把他扶到舒服的姿势,盖好被子,自己也躺到他旁边。窗子漏了些月光,刚好落在他憔悴的脸上,蕙儿默默盯着他看了很久,眼泪盈眶,她不停地祈祷自己能顺利生下孩子,这样郁离就不需在她身上费耗灵力,他根基这么好,应该很快便能恢复过来吧? 不管她多么害怕,最终的日子也一天天逼近了。在那之后,郁离又变过几次狐狸,每回他都警觉地悄悄跑开,然而他变回人形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两人都以为他的身体正向着他们盼望的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郁离早早出了门,蕙儿在家中做了些家务,又看了一阵子书,眼见时近正午,郁离竟然还没回来,一时便有点心慌,走出院子,慢腾腾一步步沿着河岸找过去。 冬天的冷风刮在脸上一阵刺痛,没有太阳,薄薄的乌云组成各种形状,蕙儿多看几眼,竟隐隐看出个狰狞的人脸来,她寒战了一下,连忙低头,打断自己荒诞的臆想。她抚了抚肚子,孩子很体贴地没有乱踢乱踹。虽然冷,又很笨重,她却不敢止步,走动着身上才能暖和些。 过了一会,她终于见到正在河对岸垂钓的郁离。他怕惊走了鱼,只微笑着向她打手势。原来他今天忽然醒起他们已“斋戒”很久,尽管蕙儿忍着不说,恐怕孩子早饿坏了吧?虽然大冷天的鱼儿多半藏在深水处,他还是想出来碰碰运气。 蕙儿悬着的心踏实地回到原位,在软软草垛上坐下。两人隔河而望,只能通过眼神和手势来传情达意,蕙儿也笑了,暗想这样是不是有点傻气?她站起身走动两步,脚有点酸软。忽然对岸郁离长杆一挥,大声笑了起来,细细的钓线下,一尾大鱼正扑腾挣扎。蕙儿不禁抚着肚子高兴地说:“梨雪,爹爹钓到鱼啦。” 郁离把鱼放在小木桶中,想施法从水面直接走过来,却见蕙儿蓦地脸色灰白,惊恐地望着他上方,一声霹雳在天空划过,身上一阵剧痛,他无力地倒下。小木桶翻侧了,鱼儿在草地上挺了两下,便一动不动了。 蕙儿不停地流着泪,天地清朗,甚至那骇人的面具一般的乌云,在放出刺目闪电的瞬间也已散去,可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仍死死把她压在地上。她艰难地扭头,郁离已变成了狐狸,闭目不醒,身下一滩鲜红的血,把雪白的腹部染得触目惊心…… “郁离!”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就是雷霆劫吗?为什么要这样惩罚郁离?只要他们两人愿意,人狐相恋又触犯了谁?她既悲愤又自责,这都是她的错,其实郁离带她去梨溪的那一次,是想分别的吧?如果没有她,郁离自然就能闲云野鹤,修成正果,不必受到这样的天谴了! 腹中的孩子感应到她双眼所见,恐惧地痉挛、发抖,蕙儿顿时疼得叫出声来。郁离隐隐听到她的呼声,似乎有了点知觉,尾巴颤动了一下,可恨仍然不能动弹。他痛苦地在心里说:“梨雪别怕,不是所有狐狸都会遇到雷霆劫的。”然而他也明白自己的话是多么软弱虚幻。 此时,半空突然响起一个严厉做作的声音:“狐狸,你可知罪?!若不是你修道不精,意志不坚,爱上了不该爱的姑娘!一代贤后,辅佐君王的命运就不会改变!三生石上,早有姻缘,星宿之中,已定名分,何苦误人误己啊!” 蕙儿呆住,一代贤后?我根本不想当皇后!泰山一般的力量再次重重压下,像要把她砸成碎片。那个照本宣科的声音有点气急败坏:“放肆!放肆!” 一个模糊的小男孩声音冷冷地说:“飞步仙官,雷霆典使,连五雷轰顶都使出来了,你们确实很给东方七宿面子。” 那两人语塞了一下,小声辩驳道:“星君有所不知,天命预示,这阮姑娘生下的皇子日后也是一位明君,可让老百姓过上至少六七十年好日子。前几天皇子诞生的吉时,我们雷部众神本想按规矩弄些祥云瑞雾出来,哪知道!临盘的皇妃竟然不是她!而皇帝已封了那孩子为太子!这可乱了套了!谁知道那孩子会长成什么样?能不能保证人间太平安康?” 蕙儿断断续续听到了一点,心中愤恨不平:为什么所有人的太平安康都押在她一个人身上?不是太荒谬了吗?原来无常的世道、蝼蚁一般的命运就是由“智慧通达”的神仙这样决定的! 箕水星君说:“你们直接把一个扔进宫,一个抓回天上就得了,何必,何必……” “星君!你还不知道么?这狐狸胆大包天,竟偷偷把月老宫里,皇帝和阮姑娘的红线硬生生扯断了!如今熟饭已煮,就算再进宫,事儿也不能成了。狐狸犯了两项罪名,还不够五雷轰顶么?” 蕙儿腹中又一阵绞痛,泪水模糊了视线,郁离艰难地抬起头,“蕙儿……梨雪……”,但是伤势太重,立刻又陷入昏迷中。 天上“轰隆”一声巨响,云散天开,阳光普照,把她压在地上的力量也卸去了,可是对岸的郁离却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郁离!”蕙儿绝望地大哭,她明白刚才他想说的话,他要她好好照顾梨雪,继续活下去。他一定还有许多来不及交代的话,来不及表达的依恋,她全都明白。 一阵温暖的风轻轻拂来,恍然中似乎听到了郁离的声音:“……对不起。” ###转章 长长的故事读完了,句芒帮梨雪合上书,她双手正用力擦眼泪,腾不出空来。书里有几页被故意涂抹掉,讲的是梨雪爹爹在天界的经历,似是不想读者知道他补了哪一个仙职。等梨雪哭声渐渐小了,句芒追问她是否有什么线索,她却只能伤心摇头。 句芒忽然想起袖袋里有玄冥送的两个善丹果,瞅着四处无人,连忙拿出来变回西瓜一般大,这果然成功引起了梨雪的注意。她睁着泪眼打量果子:“你去哪里摘的这么大的核桃?” “是我……哥哥家里种的,我最喜欢了。”句芒旋开硬壳,给她看里头七八个毛绒绒的红果子,每一个都有橘子大小。梨雪现在已确定句芒绝不是普通妖怪了,他竟然还有哥哥?不知是在哪个海外仙山上? 梨雪抓起一个小红果,咬了一口,爽甜生津,她疑惑地喃喃自语:“奇怪……这个味道好像以前尝过。”句芒笑了:“怎么可能?人界哪长得出这么大号的果?”把善丹放到她膝上,她好奇地合上果壳学句芒那样旋开,果壳居然纹丝不动! 她没有立刻求助,把果子颠来倒去地研究,使劲掰,用力撬,就差没用石头砸了。句芒暗笑,梨雪的举动怎么就和自己当年一样呢?“要用巧劲,别心急,总有一天会悟到那个最合适的点儿的。” 幸好有了善丹果,此后几天,梨雪没有整日沉浸在回想父母往事的悲伤中。因为句芒的木器手艺意外地受欢迎,梨雪决定暂时把挣铜钱的重任交给他。 句芒晚上飞到郊外采集木材,白天就在园中刨削切雕,制各种家常木器,既讲求实用,又特意做成各种动物形状,很花一番心思。化为狐形的梨雪在草地上把善丹果当球一样滚来滚去地玩耍。 句芒想起驯兽秘笈里教怎么判断自己已获得小兽的完全信任的方法,他一边刨木,一边偷看此刻正背对着他的梨雪的耳朵,如书上所说,两只耳朵朝向不一样,有一只稍稍歪了,微微颤动,正监听着他的动静呢。 他大觉好玩,隐身飞到树上,遥控着本来唰唰声干得起劲的铁刨忽然停下。梨雪耳朵立刻转了转,向各个方向捕捉他的声响,然而周围安静得连蚂蚁爬过都听得见。梨雪连忙回望,眼神已有点慌了。 句芒心田一暖,若按以前的温厚恐怕马上就现身以示自己没有离开,可现在心里也许添了一些别的东西,让他想多看看梨雪为他着急的样子。 梨雪丢下善丹果飞跑过来,爪子踩碎刨花发出清脆啪啪声。她好像找不到主张似地围着木桌团团转,望上望下,不能理解为何句芒凭空消失了。她弱弱地叫了一声:“阿芒?”回答她的只有蝉鸣。 句芒看着她开始惶乱地沿小径一路寻找,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袭来,然而又有另一个声音警告他绝不能回想,前方似乎是一片无底深潭,再跨步便是令人窒息的黑暗。 梨雪绕他们住处跑了一圈,甚至假山也钻了,搜索无果,只好慢慢走回来,头低得就快碰到草地了。句芒心想再迟一点露面,恐怕她怒气难熄,赶紧现身回到原位上用力刨起木头来。 梨雪猛抬头,走近几步,想不通难道方才都是自己的错觉?句芒只是偶然走开?然而她并没有追问他去了哪里,同样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琢磨撬开果子。此后句芒再没有机会那样捉弄她了,她再不肯背对着他,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眼皮底下呢。 几天后,梨雪重新摆起卦摊,兼卖句芒做的一堆木器,结果才小半天就抛售一空。她心里欢喜,琢磨着该买好吃的慰劳句芒,暗暗解开荷包数起铜钱来。数着数着,忽然觉得有两道尖利的目光从不远处射向这方, 梨雪警觉地望去,是槐羽!铜钱叮当一声掉落桌上,那十六七岁的少年缓步从树影中走出来,说:“你好像还是老样子,不肯用榆钱变铜钱来骗人。” 他从袖袋里掏出三枚铜钱:“这个……不是树叶变的,你也帮我算一卦。” 梨雪小声地说:“我帮你算,不收钱的。”两百年不见,槐羽终于能完全幻化人形,再不必以人身、狐耳、狐尾的半吊子状态示人了。“你要算什么?测字、解签还是解八字?” 槐羽心里也一阵混乱,强笑着说:“哪一种最麻烦就算哪一种,可以吗?” 梨雪捧出一个厚厚的木盘,盘面以八卦方位分割成许多小格,其中有十六个凹槽,再取出一堆刻有天干地支的木牌子,请槐羽把出生的年、日、月、时对应的八个木牌放在凹槽上,盘下装有机关,推动木牌就能使盘面上印着字的格子各处移动了。 梨雪埋头推算了好一会儿,摆出第一个结果,槐羽说:“这个我好像能看懂,生年对应父母宫,我的生年在坤位,所以幼年失怙。”梨雪又移动了几个格子,说:“主兄弟姐妹的生月在艮位,所以你的姐姐会照顾你长大成人。” “我已很久没见姐姐,还有萑苻、空青和乌樨他们了。” 槐羽黯然默想:因为我一直到处找你。 梨雪当然猜不到他内心所想,继续帮他推算朋友、家宅、财运……槐羽显得心不在焉,但每当她低头,都能感觉对面那双明亮眼睛的焦点定在她脸上。 下一个卦阵就是算姻缘了,她用探询的的目光看看槐羽,他沉默地别过脸,梨雪恍然大悟,小心地问:“你有喜欢的母狐了?”她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什么毛色?一定也和你一样纯白赛雪吧?怎么不早说呢,偏要拐这么多弯弯绕。 槐羽的脸一边青,一边红,结舌地说:“你、你别管!快帮我算就得了!”梨雪拨动几下格子,露出为难神情,槐羽别扭地追问两次她才吞吞吐吐地说:“这一卦说你……对女孩子总是所言非思,只怕会被喜欢的人讨厌,被讨厌的人喜欢。” 槐羽霎时一脸青灰,站起来大声说:“你嘲讽我?!” “不,不是的!”梨雪慌忙否认。槐羽胸口微微起伏,俨然气愤到极点,脑子一炸便冲口而出:“你真的那么讨厌我?” 这下两人都呆住了,槐羽的脸迅速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既尴尬又懊悔,恨不能立刻挖个地洞躲起来。那厢梨雪却在想:这可不好办啊,卦象显示槐羽在那一方面会很伤心,他怎么还有时间纠结我是否讨厌他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呢。当年我不告而别,果然让他介怀了吧? 她必须好好解释:“我那时是想回杭州找娘才走的,不是因为……”不是因为讨厌你。 “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我娘已经过世了。” 槐羽的心揪起来,回想起那个弱小无助的身影,没有母亲,这些年会不会过得很辛苦?再深入问下去,会不会更令他痛恨自己?然而不管经历了怎样的风雨漂泊,她现在已经很有狐狸的样子了。他难看地笑了一下,说:“我一直想你是什么毛色的,我原以为你是赤狐,因为你以前是灰棕色。” “不!”梨雪下意识地否定:“我当然是白狐!我娘希望我像梨花一样白,所以给我取名梨雪。”停了一瞬,还觉有必要再强调一次:“我当然是白狐!” 槐羽大感意外:“不对,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叫梨雪是因为家里种着白花梨树!” 梨雪脑子轰隆一声,好像看到黑暗中裂开一道光,但裂缝后的光明世界是她无权触碰的,她被什么过往羁留在了黑暗中。她拼命摇头,重复地说:“那一定是你记错了!”槐羽震惊地看着她,她一抹脸,竟然全是泪水。 梨雪像站立在冰天雪地中不停颤抖,哽噎着说:“我是白狐。” 槐羽难过地抓住她的手,很想抱一抱她,可是不远处,句芒捧着一叠木碗掀帘进来,见到他俩,一时便定住了。 槐羽看见梨雪下意识地想走向句芒,还看见他俩第二个衣扣上都挂着一小块木片挂饰,梨雪的是苹果形状,句芒的是杨桃形状,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再一点点重历很久以前得知梨雪离开那一刻的痛苦,心一沉,手不由自主便松开了。 句芒定定神,转身放好木碗,帘子一晃又消失了。梨雪瞪着竹帘,好像在质疑这人怎么动作如此伶俐。 句芒背对着房子坐在花廊阑干上,隐约听到槐羽说“这儿离苏州不远……我们每隔三十年聚一次……乌樨……”不知道梨雪会怎样回应这只白狐的邀约呢?他明白他最好还是走远一点,否则一定会忍不住偷听,甚至按捺不住冲进去。 句芒回到园子里,继续狠力刨大木桩,把它削成一个溜圆的大球,地上刨花堆成小山似的。过了很久,他忽然惊醒似的停手:“糟糕!削得太多了,椅子太小她一定不会喜欢的。” 他侧耳倾听,通玄院那方竟然没有梨雪和白狐的声音了。他赶紧跑过去看,卦桌上一切如旧,只不知道梨雪去了哪里。 ###转章 2 槐羽沉默地低头前行,梨雪小跑着跟在后面,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她刚“当上了”狐狸,连走路都不会,时时惶恐跟不上他们,槐羽总会留给她一个不耐烦,却不得不放慢步子的背影。 今天的背影显得如此难过,梨雪快跑几步上前,担忧又小心地问:“乌樨、空青和萑苻,他们都好吗?”槐羽愣了愣,随即黯淡了目光,低声答道:“当然……都还好。” 离城越来越远,树林静谧空旷,落英满地。槐羽停下来,望着她说:“梨雪,其实你不完全是狐狸吧?” “你知道了?”梨雪不知所措地垂下尾梢。 “我去杭州找你,听到一个传说,有只赤狐本来可以升仙,但喜欢了人类姑娘,还生了小孩。那个小孩是不是你?” 梨雪的爪子用力抓入软软的泥土里,点了点头。槐羽很厌恶人类,一定会对人狐混血的她重新评价吧? “你出生的时候是人类小孩?” “嗯。” “后来忽然变成了狐狸?” 梨雪眼眶越来越红,耷拉着脑袋,如果她能看见此刻槐羽温柔的微笑,或许就能多明白一点他藏在深处的心思了。 “你爹爹真的是那只赤狐吗?为什么……你是白色的?” 梨雪脑中轰鸣,对照记忆中的十二把赤狐团扇,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有疑惑过,可每次一念及此,立刻头痛欲裂,没来由地想逃避。“我当然是白狐!”她像要挥去自己的疑惑似的,眼神坚定地说:“那只是传说!我没见过我爹,不知道他是什么毛色。” 槐羽走近一些,满怀关切:“那时你一定很难过吧?还忽然要应付几只狐狸。”而且是公狐狸,而且……脾气还很坏。 梨雪拼命摇头:“你们救了我!” 槐羽并不喜欢她时时刻刻只记得他伸手援救的恩情,别过头说:“我一直在想你会去什么地方,这几年我学会了找黄泉之眼。金陵就有一个,我猜你可能会来,没想到真的遇见你了。” “黄泉?”梨雪起初莫名所以,随即明白,槐羽一定以为自己会想办法去冥界找爹娘吧,可是她修为低浅,能挣扎求存已经很不错了,上天入地虽然是毕生志向,眼下还真没敢念想过。 “就是通向冥界的水井口,山泉口。” 梨雪眼睛亮了,颤声说:“你知道在哪里?”槐羽转身继续向前走,梨雪连忙紧紧跟上。 在山间穿行了好一会儿,前方出现一座破败坍塌的小庙。槐羽带她绕到后园,荒芜的菜地边上有一口井,初夏季节爽适的风忽然变得冰寒彻骨,从井口盘旋扑来,好像要把他们的血冻成结实的冰。也许是心理作用,隐约听到凄厉的哭声从地下传来。 然而对母亲的想念超过了所有的顾虑、犹豫和恐惧,梨雪拔腿奔到井边探头下望,明明上无大树遮阳,低低的水面却阴沉如墨,明朗晴空的所有亮光没有一束能投影其上,附满肮脏青苔的潮湿深井像怪兽的吸盘,令人毛骨悚然。梨雪的头越探越低,一心想看清楚井下的世界。 槐羽焦急地叫:“我还没弄清这里的情况,别靠那么近!” 话音未落,井底沸水翻腾似地咕噜作响,黑色水柱蓦地急涌而上,梨雪吓呆了,腿像被铁环困住,动也动不了,槐羽比她更惊惧,箭一般扑过去想推开她,哪知道一股黑色的风盾牌似的一档,把他甩到七八米外。 半空恰恰飞落一个人影,双手抱起梨雪敏捷地躲开风和水柱。黑浆一般的井水还想向梨雪尾巴卷去,句芒柳枝一甩,水柱顿时断开两截,灰溜溜、无比迅速地缩回井里去。溅落的水花未沾地面就弥散为薄雾,渐渐溶于空气中。 飞到安全的地方,句芒气极,对槐羽愤怒地说:“既然你没法保证她的安全,为什么还带她乱跑!” 害梨雪涉险已足够让槐羽懊悔了,再看到她伏在句芒臂上,仍有余悸地瑟缩着,尽管心有不忿,还是愧意占了上风,他觉得自己已失去反驳的资格,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句芒把梨雪带走。他们一下就飞出很远,槐羽的心堕到绝望的谷底,大声叫:“梨雪!”梨雪挣扎着想回应他,却被句芒使劲箍着,只能探头回望。 他俩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槐羽无比懊恨,他太心急想帮助梨雪以致忘了顾虑她的安全,最让他痛苦的是,辛苦修炼几百年,自己的法力和别人一比竟然显得那么可笑!在狐族中好不容易建立的一点自信一下就被击溃了,他明明那么渴望能保护梨雪的…… 这天发生了太多事,回到园子,句芒把梨雪放到软软的床上,她双目一合便沉沉入睡了。句芒坐在旁边,看她蜷成虾米状,雪白尾巴回卷起来盖住爪子,形容可怜。想起槐羽的话,他僵硬地笑起来:她怎么可能不是白狐呢? 如果不是白狐……如果是赤狐,那会是什么样?句芒的心脏跳得惊悸烦乱,终究还是忍不住在脑海中描画了一下梨雪变成赤狐的样子,无数充满熟悉感的活泼影子和这一想象重叠了,心底生起一股既怀念又伤心的感情。肩膀上的印记好像被刀子剐着,他很迷惘,这些带着轻软触觉、清甜味觉的记忆真的是我的吗?如果真的是,为何又会如此模糊和遥远? 居然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喜欢赤狐远胜于白狐,他赶紧压下这些奇怪的想法,轻轻抚着梨雪的毛:我当然最喜欢白狐了,因为……因为我喜欢她啊。 句芒一直守到深夜,忽听到远处人声嘈杂,仿佛有夜贼闯入,大家忙乱地搜寻。句芒锁好门,布了法界,循着混乱气流找去,“夜贼”气息越来越清晰,句芒惊愕无比,连忙飞过去,真的是青彰!他捂着左臂躲在石榴树下,面容青白,一瞥见句芒,立刻用力作出如释重负的笑:“啊啊,太好了,得救了!” 句芒无法相信他的袖子竟染上了大片血迹,连障眼法都用不了。尽管两千年前的伤口大半都没愈合,他也仍然是神、仙、冥三界中战力最强的神,怎么可能有人可以打伤他? “我本想来找你玩儿,没想到半路跑出个……奇怪的人,我见他厉害,手痒试一试,他为了自保只好砍了我一刀。” “不用猜,这人一定是钱塘王的儿子了,就是你在杭州说有王气的那个。” 青彰没答话,句芒专心帮他止血,半晌,青彰忽然低声自语:“这一天还是来了……” “什么?”句芒没听清,愣愣地问。 青彰收回黯然神色,嬉笑道:“你的小狐狸呢?”句芒皱眉看着他。他叹气道:“你还没觉察么?也许你很快就再也见不到你的小狐狸了。” 句芒动容:“为什么?” “因为西王母已经决定打断昆仑山脊,我们的小岛要漂到很远的地方,神界和人界再也不能往来。” “不可能!” 青彰苦笑:“是真的。人界的气太污浊,再不走,连昆仑也会……这是迫不得已。”句芒还是不相信:“我们再也不管人界的事了?怎么可能?” 这时,吵吵闹闹的人声越来越近,两人飞到树上,句芒把青彰的手肘包得粽子似的,总算止了血。青彰说:“阿芒,人界早一千年就不需要我们照顾了,就算你和玄冥偷懒,人界也还是照样会刮风下雨,霜冻飞雪啊。” 虽然早就觉察到这一事实,句芒还是有点被打击了:“我们真的一点用处也没有?那玄冥为什么要千辛万苦地找我的青木珠呢?” 唉,真是个小孩,竟然会在意自己的用处,玄冥才不会为了这点用处到处跑呢。青彰按捺住又想摸摸他的头的想法,问道:“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太浩会死?” 从没有人直接在他面前提起太浩,句芒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传闻说,那时按照天之镜的预示,东海海底将裂开,海水会淹没东部大片地方,无数部落会因此灭族,我们今天所见的人界版图也会完全不同。盘古化地,女娲补天,太浩这么做也是步他们的后尘啊。” 句芒眼前浮现出那决绝的一幕,他心情沉郁:于是昆仑众神就是那种必要时对人界修修补补、甚至亲自去填破洞的最终武器吗? 青彰的苦涩笑容仿佛在说:我们就是为那样的目的而生的。句芒沉浸在对自己身份的重新认识中,青彰再提醒道:“所以,你打算把小狐狸怎么办?” 句芒不假思索,决然地说:“我带她回昆仑山!” 青彰低头看梨雪的房间,小窗透出淡淡烛光,带着蛊惑人心的暖意,他暗自叹惜,“阿芒,你还没问过她愿不愿意呢。” 句芒果然呆住,青彰轻拍他肩膀:“人界的生灵看起来微小脆弱,寿数短暂,不堪一击,可有时候偏偏又倔强得让人头大呢。你要好好想想怎么把她拐过来。” “她会愿意的。”句芒定住一时的慌乱,小声道。 青彰还是很担心,但没有人能代替句芒走完他的路,或许在年幼的时候和人界断绝联系也是好事?昆仑山上的日子总是平静无澜的,只有在人界才能收获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峰回路转,经历了这些的他虽然不悔,却不希望他们最关心的最年幼的神也像他一样千疮百孔,满怀沧桑。 他觉得自己一定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了……然则,他们的确是很可怜啊。他从袖里变出一本薄薄的书交给句芒,他翻开看了几页,纸上密密麻麻胡乱写着奇怪的字体和符号,“这是什么?我看不懂啊。” 青彰说:“是解读天之镜的方法,有一天你可能用得上,到时就会明白的。” 句芒顿生疑惑,几乎想把书塞回给他:“到时你直接教我不就行了,我才不要钻研这个。” 青彰板起脸:“小孩!为了得到期望的东西,即使是神也要付出相应的汗水的!”他起身活动一下受伤的手,“我想再去看看以前呆过的地方,你也别天天磨在这儿,总得回昆仑山看看吧。西王母既然有决定了,那一天也不会很远了。”回去看看吧,阿芒,也许只有你能劝阻玄冥了。 句芒脸上又偷偷浮现那种人类小孩才会有的依依不舍,青彰笑了笑,升起另一朵云冉冉飘走。句芒并未完全理解他的话,却能感应到他笑容下潜藏的忧虑伤怀。黄帝与蚩尤之战后,人界跨过了安宁的漫长岁月,神界真的能安排好这一次天崩地裂,让他们循着原先的轨迹、习惯和情感,继续繁衍生息下去吗? 回到屋子里,梨雪仍在沉睡,句芒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偏心,相较于聪黠能干的人类,他更喜欢直率质朴的小兽,尤其是梨雪……他不愿意和梨雪分开。 她的耳朵和睫毛都在轻轻颤动,好像迷离在梦境中,句芒不知道,正在此刻,金陵城郊的一棵老树上也有一只狐狸做着和梨雪相同的梦。那是引起句芒不安和燥闷的心结,那是他无法介入,却是梨雪和槐羽共有的,酸楚又明亮的童年回忆。 ###童年·竹马 俺们不聊那个了,回到故事来,新读者没看过的。(对老读者道声惭愧,俺以前说过的,其实没多大变化,捂脸爬走) 中午,苏州最繁忙的平门迎来一支特别的商队,衣着怪诞、形貌可笑的人们疲惫地牵着破旧的牛车,满面风尘。然而路人,尤其是小孩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原来他们是江湖耍走兽的,牛车上载着几个铁笼,关着许多猴子,小狗,小猫,最可怕的是还有一只大老虎,它们都以漠然空洞的目光来回应小孩的热情。 几个原本想溜出城门的少年也停下了,吃惊地盯着最后一个小笼子,初看以为是刚出生的小狗,出于同类的敏锐感觉,他们看出它是一只小母狐。小狐紧闭着眼睛,蜷成一团,好像要把自己和外界的接触范围缩到最小,毛色灰棕,枯枯地十分难看,嘴角有些干涸的血迹,想必是咬笼子弄伤的,甚是可怜。 “还很小啊,怎么就被抓住了……”圆圆脸说。 个子最高的少年最不耐烦,用力推他们道:“别看了!快走!” “可是……” 少年们心里还在犹豫,双脚却已不知不觉地跟着马戏班子走。大家望了望俨然是他们领头的,一直没有吭声的少年,圆圆脸狠下心说:“槐羽,咱们还是走吧,再怎么着她也是一只母狐啊,咱们可不能和母狐扯上关系。” 槐羽仍是紧紧跟在车队后,笼中的小狐狸微微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终于看见了三个全身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脸的十二三岁男孩,挣扎着爬起来,头伸出笼子用力往外挤,乌黑眼珠里满是无言的求助,让圆圆脸不忍一看。 马戏班子的人鞭子怒气冲冲地一抽,几乎落在小母狐细小的脖子上,槐羽忽然低声而果断地说:“萑苻开锁,空青和我引开凡人。” 高个儿少年怒道:“要救你自己救,我才不管这种鸟事!” 槐羽立刻重新吩咐:“我开锁,空青!去!” 圆脸少年应声而动,剑一般从人群中穿过,手臂一扬,守在小母狐旁边的两个人都大叫着捂脸,还剩一位江湖经验丰富点儿的躲过了,呼一声挥出短刀,哪知空青比他还快,那人还没完成挥刀动作便双眼一花,短刀被劈了一截去。 就在那人呆愣的一霎那,槐羽已飞跃半空巧手解锁,衣裳一卷把小母狐卷走了。 一时人仰马翻,马戏班子中不乏粗壮蛮横的大汉,齐齐追杀过来。萑苻气极,却无法弃他们不顾,只好上场帮忙抵挡。幸而平门外便是码头,他们凭着身体轻盈在小船之间跳跃,那些大汉沉重累赘,自然就只能干瞪眼看着他们逃到对岸了。 到了野外稍微林草茂盛处,槐羽手累了,把小狐甩在地上,三个少年变回兽形向老巢方向拔腿飞奔。 跑了好一会儿,空青忽然喘着气大叫:“等一等!” 槐羽和萑苻回头,母狐本就小小一只,放入这辽阔背景中真难查找,一找到却让人傻眼,她已远远落在后头,此时正战战兢兢地爬下小土坡,她姿势颇奇怪,好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使唤自己手脚似的,尽管萑苻很没好感,见她在那满坡的荆棘丛中笨手拙脚地爬下,也不免悬起心来。 果然小狐脚下一哆嗦,一踉跄,直直地就滚了下来。“老天,她一定变成刺猬了!”空青叫道。 槐羽却喝住他:“别过去。身为狐狸连这种矮坡都不会爬,她也不必想着活下去了。” 空青吐吐舌,心里嘀咕:对咱们三个而言只要轻松跳跃几次便能了事,可人家毕竟才那么小啊。他想小狐狸一定听见槐羽的话了,她眼角闪着泪光,却一直强忍着,一瘸一拐,歪歪斜斜,坚持着要跟上他们。他还听见萑苻冷哼了一声,心里又笑:“嗯嗯,冷哼也不一定代表讨厌。” 萑苻先转身继续前行,接着是槐羽,然后空青,然而他们都不约而同略略放慢了步子。 日渐西沉,就在小狐狸爪子疼得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前方出现几座连绵的山峦。萑苻扔下一句话:“这麻烦东西不是我捡的,我不负责收拾。”穿入草丛中很快就不见了。 空青也尴尬地笑笑,向另一方向快步跑开了。 小狐狸怯怯地望着陷入沉默的槐羽,他一步步朝她走来,凶巴巴地说:“闭眼!”小狐狸忙不迭地合上眼睛,四面空气微动,身体一下凌在空中,原来槐羽又变成少年样,把她卷在包袱里背回家去。 到了老窝,夜幕已降临,槐羽再度把她甩在地上,指着一棵粗矮苍老的大树说:“你睡在这树杈上。” 小狐狸呆呆看了半晌,老树长得歪歪的,应该没问题吧,便忍着痛小心翼翼爬上去,可是才爬几步就猛地一滑,重重地摔了下来。似是而非地听到槐羽好像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说:“今晚你可以暂时睡在我洞里,明天开始你要自己学爬树!” 小狐狸挣扎着想起身,却视野一黑,被他用布蒙住了双眼,随即,爪子一凉,闻到些苦辛药味,似乎被涂上了药膏,又被紧紧包扎好。接着,好像有一双手拂开她背上的毛,拔出荆棘的尖刺来。 黑布撤走了,槐羽已变回雪白优美的狐狸样,领着她钻进一个盘根错节的树根掩盖的小洞中。小狐狸在角落里伏下,槐羽躺在洞口旁边,脸朝外头,仿佛没兴趣和她再说话。 小狐狸缩了缩爪子,小声地说:“我叫梨雪,今天谢谢你。” 等了很久他才吐了两个字:“槐羽。”语气老大不乐意,仿佛责怪她不该跟他说话似的。 洞里很快便伸爪不见五趾,梨雪一直睁大着眼睡不着,外面偶尔冷不防传来“咕咕、咕咕”的鸟叫声,凄寒得让人浑身起疙瘩,还有猛禽扑食、田鼠挣扎的声音,原来森林的暗夜,血腥战斗并未停歇。 明明是夏天,洞中却一片阴冷。“嘶啦——嘶啦——”有什么东西在上方缠绕爬过,好像是一条粗壮的大蟒蛇!她不清楚槐羽是否斗得过它,却知道它的血盘大口足以把自己一口吞下去,还嫌不够塞牙缝。 梨雪紧紧缩成一团,暗自哭泣:“娘,我好害怕。你去爹爹家里也是这样的么?怎样才可以不害怕?” 她原本被人类抓去就吃了很久的苦,又勉力跑了一段遥远的路,尽管心里畏惧,接近清晨时终于还是昏睡了一会。鸟鸣声中醒来,槐羽已经不见了,连忙跑到洞口张望,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树林中有一种揭幕前的安详静谧,淡淡花香随风飘来,昨夜的残忍猎杀好像发生在梦里。低头看看爪子,绷带已被槐羽悄悄拆去了,恢复得很好。想起他蔑视厌烦的眼神,梨雪不禁嚎啕大哭,她是否永远也变不回人形了?是否再也不能返回人类的世界?如果真的如此,她总得学会怎么当一只狐狸。 甩掉眼泪,她鼓起勇气爬出洞口,一步四望地向树林深处走去。 清风送来轻微的说话声:“哎呀,一只小狐狸,好小呐。”梨雪赶紧抬头看,魁梧的树上并排蹲着两只棕色小松鼠,竖着大尾巴兴致勃勃地议论着她。 “吱吱,好丑的狐狸呀。” “对呢,竟然比乌樨还丑。” “奇怪呀,槐羽竟然准许别的狐狸在他的山头晃荡咧!” “吱吱,很明显是因为这是一只小母狐啊。” 顾不上生气,梨雪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听得明白松鼠一连串吱吱叫声的含义!还立刻就“知道”他们是兄弟!还“知道”脸较圆一点的是弟弟,耳朵尖一点的是哥哥!听懂槐羽的话并不奇怪,因为他们说的是人话,然而松鼠只是普通松鼠。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她确实是狐狸的孩子,被人类憧憬又唾弃的狐狸精的孩子。 松鼠弟弟扯着哥哥的耳朵说了一句话,松鼠哥哥前爪一动,一颗松子就骨溜溜地滚到了她脚下。梨雪低头嗅了嗅,好香,但,这是要送我吃的么?她茫然地看看松鼠,他们笑嘻嘻地望着她,挤眉弄眼。 梨雪碰了碰松子,暗想:我又没有手,怎么剥得了? 树上一阵“嘎嘎吱吱”地响,许多已剥好的松子又被抛到她脚边。梨雪吃了一颗,果然满口脆香,很是感激,一边说着“谢谢”,一边开心地吃完所有松子。 告别了松鼠,梨雪继续前行。地上枯叶厚积成泥,藤蔓遍地,草木杂生,显然人迹罕至。不能预知前路有什么危险,然而一只狐狸是不应该犹疑退缩的。 “笃笃,笃笃。”林中总有新奇的声响,这回是一只啄木鸟,梨雪又很敏锐地看出,他是一位老爷爷级的大鸟。 啄木鸟本来专心地用嘴敲着树干,听到下面的动静,转头看了她很久,“咦?你是槐羽新收养的狐狸么?” 收养?梨雪踌躇了一会,却也不晓得该怎么解释,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 “哦……”鸟爷爷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句,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专注于敲打树干去了,工作了半天,却发现树下的梨雪还仰头看着他,只好说道:“小家伙,我还忙着呐。” 梨雪怯怯地说:“我,我只是想问问,这林子里有没有大蟒蛇、老虎、豹子之类的……” 啄木鸟失笑道:“没有老虎豹子,蟒蛇也不敢招惹你的,这可是槐羽的山头。” 梨雪顿时大吁了一口气,啄木鸟细看了她两眼,说:“往右前方不远有个水潭,你可以喝喝水。” 梨雪正正口渴得很,连忙道了谢,快步向小河进发。因为解除了心底最大顾虑,又遇上了这么友好的小动物,不禁觉得这陌生的森林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果然如啄木鸟所说,森林中有一条清澈小河流过,转折处形成了一个小水潭。梨雪来到水边一探头,立刻便见到一个清清楚楚的灰棕色影子,刚刚才有一点点儿高兴的心情又低落到谷底,耳边聒噪地响起松鼠兄弟的对话,“好丑的狐狸。” 她当然明白相比于槐羽、萑苻耀眼雪亮、超类拔萃的毛,自己很丑,可是等到如今实实在在地看到自己的真容,才发现事实比想象中的更让人垂头丧气。她这一身东一片暗灰、西一片暗棕的外表,简直就像一块破布,茸毛又微有卷曲成一绺绺,不像槐羽,甚至也比不上松鼠兄弟的光滑松软,惹人惊叹。 然而这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吧,除了默默低头喝水,她还能怎么样? 爹爹一定不是这个模样,否则怎么能把娘骗到手呢?她伤心得又想哭了,爹爹,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 ###童年·森林 一时抑郁不已,便一下猛把头扎进水里,山溪十分清甜,若是长期饮用,恐怕真能轻尘体,驻朱颜呢。耳朵听到汩汩的水流声,微微睁开眼,水底下似乎有个大大的黑影。 梨雪吃了一惊,手忙脚乱地退到岸上,躲在大石后。“咕咕!”略带沙哑的奇异笑声响起,一只大家伙灵活麻利地爬上岸,棕黑色的毛又长又密,竟像丝绢一样滑亮。他的头有点像猫,耳朵圆圆的,小小的,爪子像鸭子一样有蹼,下颏还有胡子。 梨雪瞪圆了眼动也不敢动,心里不停地自我安慰:不怕的不怕的,爹爹书上有画这种动物,好像叫水獭,爹爹说他们很和气的! 水獭大叔啪嗒啪嗒地走过来,嘴一张,一只半死不活的青蛙落到梨雪脚边,吓得她几乎跳起来。水獭的笑声在胸腔里大声回响,越发古怪了:“小狐狸不喜欢吃青蛙?你等着,我抓一条鱼来。” 梨雪半探出头,见他无比利索地滑到水中,一沉一浮不过一眨眼,嘴里已咬着一条仍在乱蹦的鱼得意地上了岸,这回梨雪学了乖,鱼儿一甩过来,她已敏捷地闪到一旁。 水獭诧异地说:“咦,你竟然不喜欢吃鱼么?乌樨可是很爱吃的呀。” 这是梨雪第二次听到乌樨的名字了,刚想问问他是谁,水獭却转身大声叫道:“乌樨快出来,这小狐狸不要,鱼归你啦。” 不远处的灌木丛摇晃了一阵,一只比梨雪略大一点儿的小狐狸眯眼笑着钻了出来。梨雪不禁轻轻“啊”了一声,他并非柔软如雪的纯白,是一只灰毛狐狸! 梨雪回过神,愧疚地自责起来:我怎么能因为他的毛色也不漂亮而高兴呢。再说,他毕竟还是比我好看一点点的…… 灰狐狸右前爪按住仍在挣扎的鱼,三下五除二老实不客气地饱餐一顿,空气中飘扬着一丝血腥味,梨雪屏着气不敢直视。 水獭大叔说:“小狐狸,你自个儿到处乱跑,碰上了蟒蛇可不好办,还是让乌樨带着你。” 灰狐狸满口应承,水獭灵活地爬到水里,一瞬间已游出很远,头又再伸出水面,挥动着一只爪子叫道:“小狐狸,你哪天想吃鱼了,尽管来河边找我。” 灰狐狸把鱼吃干抹净,就地刨了一个坑埋了鱼骨,洗洗脸,走近前来,他的声音明显比另三只狐狸孩子气多了,几乎比她还娇嫩:“我听说了,槐羽他们带回了一只小狐狸,我叫乌樨,你呢?” 梨雪感动得眼眶几乎要红了,她有多久没听到这么友爱的声音了,连忙高兴地答道:“我叫梨雪!” 乌樨领着她沿小河慢慢前行,一边问:“梨雪?是因为你爹娘的窝种着白花梨树么?” “对呀。” “你今年几岁了?” “我快八岁了,你呢?” 乌樨大愣:“你、你还这么小?!”可一醒起空青说的她的来历,恐怕和母狐分开也是迫不得已的吧,心里很是同情,他们虽然都是孤儿狐狸,却没有谁这么早就离开母亲的。 梨雪望了望他,好奇地问:“你和我差不多大吧?” 乌樨笑嘻嘻地说:“你猜槐羽几岁了?” 梨雪想起那一副故作冷酷凶恶的少年的声音,便猜“十四五岁”,乌樨直笑得打跌:“人类不是说咱们百岁能化人作祟吗,他们既然能变人形,自然已快一百岁了。不过他们都还没完全修炼成功呢,耳朵尾巴藏不了,所以出门都要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梨雪止住脚步,微微颤声问:“真的要一百年才能变人形么?” “有慧根的能早一点,槐羽五十岁就能变了。”完了他又大大叹一口气,神情沮丧,很委屈地说:“我不知道几岁才能变。他们每次出去玩耍都不带上我。”可是看着梨雪眼睛又亮起来,满是期待地说:“你来了真是太好了,我二十岁,一直想找一个年纪差不多的狐朋狗友呢。” 梨雪的脸用力抽搐了一下,这狐狸到底明不明白狐朋狗友的正确含义?听他稚弱的声音简直就是七八岁的小男孩,比自己还小。 而他却欢快地跑到一株长满红色小果子的灌木丛下,咬断一枝衔着跑回来:“咱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不吃东西。槐羽也是五十岁才素食的呢。” 果子很酸涩,可梨雪明白她现在还不懂怎么在森林里找果腹的食物,不能浪费了。乌樨看她艰难地嚼着,便说:“鱼多好吃呀,下次你该请水獭大叔多抓几条,反正他看起来也很喜欢你。” “我、我不吃生鱼。”梨雪小声地说。 乌樨奇道:“你娘都给你吃什么?该不会是烤熟的鱼吧?”语气里免不了有点嘲讽。 梨雪一时作声不得,既无措又伤心,除了烤,还有煎、蒸、焖、炸、煮,花样可多了,可是她再也不可能尝到了。 乌樨见她有点想哭的模样,暗悔失言,只好打哈哈道:“你娘一定是在接近人类的地方养大你的吧,很少有母狐狸这么大胆的呢!”一般而言,母狐为了孩子的安全都会选择深山密林里待产,也会抛弃平日从人类那儿沾染的习惯,回归纯粹的狐性,卧土汲泉,茹毛饮血。 “不是的。”梨雪弱弱地反驳,很害怕他们觉察她的不同,要把她赶走,所以,除了爬树,她还得学会吃生鱼,唉,前路崎岖啊。 她暗暗落后一点,观察乌樨行走的姿势,四条腿迈出的顺序,一步一步地跟着学。乌樨本来滔滔不绝地跟她说着森林里的注意事项,后来也察觉了,心里很是吃惊,原以为这狐狸走路样子古怪是因为骨头没长结实,爪子上又带了伤,原来竟是真的不会走路! 可是他天性温和,心地善良,连忙装作一点也不在意,好像完全同意狐狸生来就应该不会走路似的,放慢了步速让她看得更清楚。 就这样行了半里路,再学一阵子爬土坡,梨雪似乎摸到了一点儿窍门,总算不会再同手同脚,四爪乱爬,让人发笑了,但是离优雅、轻盈、敏健的狐步可还差得远。 山溪又是一个大转折,溪上数块大石头排列得像一条桥似的,乌樨高兴地说:“河的那边就是我的地界了,你要是想找我玩耍,从这儿过河,沿山茶花小路去就行了。” 梨雪以为他要回家,忙不迭地说:“你可以再教教我爬树吗?” 乌樨眨眼:“为什么要爬树?你该先学会走跑跳,再学爬树才对。” 梨雪着急得想哭:“求你了。” 乌樨甩甩尾巴琢磨了一下,探询地问道:“你昨晚不是睡在槐羽的窝里吗?” 梨雪微微脸红,不知该怎么回答。乌樨不满地说:“他别扭脾气又犯了,你压根用不着理他!”可是面对梨雪恳求的眼神,他怎么忍心拒绝,“你跟我来,我先教你挑选哪些树能睡得舒服。” 乌樨带她深入密林,辨认每一棵树的名称,每一种动物到此一游的痕迹,每一个巢的隐秘位置,最后停在了一种粗壮细叶子树下,说:“很多动物,包括蟒蛇都不喜欢桉树的味儿,你要是能捱得住那股味儿就安全了。” 梨雪辛苦地仰头望了望对她而言实在太高的树干,不自禁地退缩了:“你还是告诉我哪里有山洞树洞好不好?” 乌樨自以为很成熟地装出一幅“唉,傻孩子”的神情:“若不是足够厉害,住在洞里反而会被经常‘打扰’呢,你尽管好好瞧我的。”话毕,梨雪只觉灰影一闪,也不知他怎么使力腾挪,四五下便攀上了半空。 乌樨低头一看,梨雪满脸的绝望神情,连忙爬下道:“对不起!我重来,重来。” 梨雪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爪子紧紧抓在树皮上,乌樨数着“一二三四五”,到了“五”才向前爬一步,有够慢吞吞的,反而几乎把自己累着了。 乌樨演示完,梨雪鼓鼓气,用力扣在树干上,爪子的伤口顿时扯得生疼,然而她只在心里呜咽了一下,咬紧牙一步一步攀上去。 乌樨看她颤巍巍的,随时一阵风都能拂得下来,真真捏了一把汗,果然没爬两三下她就狼狈不堪地滑了下来,嘴角用力扭着,想必很疼,可是来不及劝止她又再爬上去了。 在乌樨耐心教导下,梨雪一寸又一寸地进步着,然而爬得越高摔得越疼,“哇!”“砰!”的声音响足一个下午,直把她摔得鼻青眼肿。 日落之前,乌樨说:“梨雪,我要回家了,就练最后一次,明天我在河边等你。” 梨雪知道自己远远没学会,可是有什么法子?默然不语只是拼尽最有一点力往上爬,然而终是累了,前爪一软,全身便无计可施地摔了下去。 “哗啦——”四周灌木不知被何人折断,在落点上瞬间铺起了一个厚垫子,总算卸去了一点冲力,让她不至于摔昏过去。 只听见不远处一个冷冷的讥讽声音说:“哼,你果然和这丑不拉叽的母狐狸玩得很高兴。” 乌樨仗义地大叫:“不许这么叫梨雪!” 那少年的声音意味深长地说:“连名字都知道了。” 梨雪爬起来,眼角隐隐泪光闪动,虽然年纪幼小,毕竟已有小女孩心思,总是被人说丑,怎能不伤心自卑? 乌樨气愤地说:“你们小时候谁不是灰溜溜丑死人?我现在也很丑,可是总有一天会变成你们那样的!” 萑苻本来见她如此,已有点后悔,只是脸上还摆不下来,“我们是灰白,她是灰棕,别搅在一起,谁知道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在旁一起偷看的空青也看不过,悄悄碰了碰他。萑苻冷笑一声,转身跑了。空青极老好人地说:“小狐狸……呃……梨雪,其实你不必这么着急学爬树,其实……”他再走近些,把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槐羽去城里偷了一颗夜明珠,还搬了大捆的稻草回窝里呢,可见他并非真要赶走你,只是他嘴硬罢了。夜里危险,你还是回去吧。” 梨雪不明白稻草是何含义,乌樨却大大放了心似地帮忙着劝,她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向槐羽的树洞走去,空青乌樨一直在身后看着她,直到再也看不见。 梨雪禁不住想:他们虽然不笑我丑,却都不提收留我,可见还是嫌弃我的。难道和母狐在一起在他们心里真的是那么可耻的事吗?如此说来……虽然生气厌烦却仍愿意收留我的槐羽,也许心地还不怀。 无论如何,学会爬树才是正理。 就这么胡思乱想回到了槐羽的家,远远看见他立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上四处张望,一看见她,脸立刻沉了,转身钻进洞里。梨雪在夜色中犹豫不前,过了一会,槐羽又冲出来,怒吼道:“还杵那儿干嘛,进来!” 梨雪硬着头皮进去,一下愣住了,窝里竟然真的散落好多稻草,槐羽语气恶劣地说:“赶快收拾好,弄到你那边,别碍着我!” 有了指令梨雪反而好受,连忙爪踢口衔,把稻草尽堆在一起,等她工作接近尾声,槐羽变戏法一般变出了一颗散射着淡蓝光芒的珠子,装在壁上。他伏在洞口,好像准备歇息。梨雪也不敢出声,便在软软稻草上睡下。 今天有了些朦胧的光,似乎让人镇定许多,洞壁很平整,像是人间小屋子样,还有装夜明珠的托儿,可昨晚明明是扭来弯去的树根呢。睡了一会,稻草仿佛要把白天在太阳下吸的热气都散发出来,暖烘烘地好舒服。白天也累了一整天,她很快便眼皮打架,将近入睡了。 模糊中,恍惚听到槐羽小声地说:“你其实不用那么着急学爬树的。” 可是,那绝对是梦中错觉吧,槐羽怎会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和她说话? ###童年·星光 梨雪一宿酣眠,睡到天大亮了才醒来,槐羽自然老早出洞了。梨雪爬下草垫,抓了抓脸,一抹阳光钻进了洞里,把地上几大串紫色浆果照得水灵灵的,梨雪目瞪口呆了半天,怯怯地想这是给我吃的么?咬了一个,鲜甜的果汁炸开来,仿佛要甜到心里去。梨雪一连吃了四五个,转念一想,低头衔起所有果子,高兴地钻了出去。 啊,没想到槐羽正站在洞外,雪白的毛沐浴在晨光中,让她越发自惭形秽。一片大叶子上盛了些黑稠稠的东西,他含一口在嘴里,有点困难地往后腿上抹去。梨雪一下就看到了他的伤口,很想上前帮忙,可是槐羽一回头,见她衔着许多果子,大觉刺眼,狠狠瞪了她一下,药也不抹便快步走开了。 梨雪僵僵地呆了很久,终于明白槐羽果然真的很讨厌她,只不过前日的一时怜悯,给他自己套了个甩不开的责任而已。 带着几分难过来到河边约定的地点,乌樨已经来了,正和树上的松鼠兄弟“吱吱咕咕”地聊着。 “槐羽受伤了?” “吱吱,去偷夜明珠,不小心被划了一刀。” 梨雪慌忙竖起耳朵想多听一点,松鼠兄弟却一蹦一蹦地跳走了, 乌樨一见到紫色浆果,大叫一声扑过来:“我最喜欢这种果子了!槐羽老不肯告诉我们在哪里摘的,那小气鬼竟然舍得请你吃?!” 梨雪把果子放在地上:“咱们一起吃。” 不用她招呼,乌樨已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消灭了一大串,才醒起某事,扒开一处草丛说:“看,这是那两只松鼠请你吃的松子。” 梨雪忍不住问:“你们刚才说槐羽怎么了?” 啪嗒,乌樨咬了一半的果子掉在地上,他尴尬地笑笑,说:“你看森林里是没有秘密的呀,哈哈,哈哈。” 显然他是不肯多讲,梨雪默默地吃着香喷喷的松子和果子。乌樨试探着说:“梨雪,今天先不练习爬树了吧?你的伤口还没全好呢。” 梨雪低低地“嗯”了一声,走到溪边,探头出去凝视着自己。乌樨多少有点猜到她的心情,走近她身边,说:“梨雪,我们俩总有一天一定能变得漂漂亮亮的,吓他们一跳。” 水中倒影出两个并肩而立的小小的狐狸,梨雪不得不灰心地承认,乌樨的灰白色确实比她顺眼好多。 “梨雪,你以后会变成什么颜色?” 梨雪喃喃答道:“我、我不知道。” 乌樨又诧异了:“你怎会不知道,你爹娘是什么毛色?” 梨雪立时慌乱起来,她怎么能说自己的母亲是人类,而父亲……她从来就没见过父亲,七年来她都以为父亲是人类。只有最近才渐渐想明白,母亲呕心沥血绣的十二把赤狐团扇也许蕴含着什么含义。 梨雪含泪默想:难道说,也许我是一只赤狐吗? 乌樨知道自己的问题刚好触及她的伤心事,内疚得很,不敢再追问,忙说些别的岔开去。“梨雪,你猜为什么萑苻和槐羽法力差不多,最后却是槐羽做了我们的首领?” 梨雪摇头。乌樨笑着说:“那是因为我们都是槐羽的姐姐、萧萧姐从人类手里救下来的,我们要给萧萧姐面子,更重要的是,槐羽很乐意照顾弱小的小动物,你这么楚楚可怜的……” 他猛地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咳了几声,才继续讲解:“他对小动物好,小动物们也拥戴他,哪像萑苻嘴那么臭,脾气又凶,就爱欺压人。如果把你交给萑苻照顾,只怕被他欺负过的小动物要迁怒到你身上呢。” 所以说,她只能是槐羽甩不掉的包袱了? 乌樨陪她走了一会儿,觉得她情绪有点低落,怎么说笑话也起不了作用。此时正好有只灰兔子在对岸叫住了乌樨,焦急地说了几句梨雪一时辨不清的兔子话,乌樨难为情地对她说:“有棵枯树的树枝掉下来把兔子窝砸了,我要回去帮忙。” 梨雪连忙答道:“我也想一个人走走,你赶紧去。” 乌樨没法子,只能与她道别,从石桥上跳跃而过,和兔子一起消失在对岸了。 剩下梨雪在水边呆了半天,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回到林子里继续练习爬树。 到了傍晚,梨雪回到槐羽的窝附近,见到一棵不高也不矮的桉树,暗忖如果睡在这里,槐羽就能眼不见心不烦了吧?摇摇晃晃试了几次,竟真的爬了上去,趴在树杈上俯瞰一下,立刻脚软,气也不敢喘了。 就在她不能上、不能下的困扰时刻,偏偏槐羽回来了,一下嗅到她的所在,冲到树下大声叫道:“你给我下来!” 梨雪顾不得四腿发抖,连滚带摔地下了树。槐羽黑着脸带她往回走,梨雪又想:“他原先叫我睡在洞口的矮树上的……” 到了家,槐羽立在洞口让她先进去,哪知一回头,那笨狐狸竟然姿势奇丑地爬到矮树上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已经怒到极点,吐不出话,半天,他才恨恨地说:“好,好,你别半夜摔下来!” 梨雪很艰难才适应了伏在树杈上,见他生气,想说话,却根本无法开口。槐羽很快便钻进洞里,不知踢了什么,发出极响的声音。梨雪的心也被震了一下,难受极了,心想:连谢谢他的好吃的浆果的机会都没有了么?然而,他一定觉得和我说话都是一桩极其讨厌的事吧? 树皮粗糙,不似草垫柔软。四周黑影重重,树木变成张牙舞爪样,虫鸣蛙泣,弥漫着恐怖气氛。夜风吹来,梨雪止不住地发抖,真不知该不该闭上眼睛好。 这种情形下怎可能睡得着?梨雪一点点地挪动身体,侧头贴在树枝上,茂盛的树冠刚好缺了一口,现出一角夜空来。星聚河汉,绚烂耀眼,似乎近得手可摘撷。梨雪忽然注意到其中一颗极大极亮的红色星星。 她浑然忘却了身在树上,半立起身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颗星。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教她识别星空,她知道那是位于心宿的荧星。 荧星一眨一眨地,仿佛在对她说话,好亲切的感觉。 “娘,娘!”她依稀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摇摇晃晃地跑进院子,扑到母亲怀里,手里提着一个破灯笼,上面画着一只憨然入眠的红毛狐狸。 娘慈爱地摸摸她的头:“怎么了?”她哭着说:“阿花阿青问我爹爹是谁,去了哪里,我答不出来,他们就把灯笼踩成这样。” 娘一下用力抱紧了她,哽噎得说不话来。她迟疑地看着娘:“你别哭,我,我再也不问了。”娘忍住了眼泪,把她抱在膝上,指着夜空说:“梨雪,你看见那颗红色的荧星了吗?” 这是她从小熟习的功课,当然一下就找到了,娘欣慰地说:“你不是没有爹爹,他叫郁离,就在那颗星星上呢。” 她不敢问,为什么爹爹会在如此遥不可及的星辰上?牵牛织女还能一年一会,他们三人可有再度重逢的一天? 等她回过神,才发觉满脸都湿湿的,可如今再也没有手可以擦泪了。她蜷成一团,把脸深埋起来,她是狐狸,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了,无论如何她也必须学会在树上入睡。 有了这份坚定的信念,熬了大半夜,她终于进入迷糊状态。习习夜风恍然好似不久以前荡秋千时,呼呼吹过耳畔的风。 “砰!”她从秋千垂直摔下——不,是从树上摔下,泥土不硬,可也疼得她痉挛起来,五脏六腑都要散裂了。槐羽忽地钻出洞,一下跃到她身后,微微焦急地说:“你不要紧吧?” 她感觉他的脸轻轻蹭了蹭她的背,吹了几口气,疼痛感立即减轻了些,他走到她面前,背对着月光,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他的眼眸好像星星一般明亮,梨雪愣了愣,这不是白天凶巴巴地瞪她的目光。 “你能站起来吗?能走吗?”他很小声地问。 梨雪勉力撑起身体,很是懊恨竟然真如他所预见的那样笨拙地摔下树来。其实槐羽也在暗骂自己没有硬逼着她回家,再不能嘴硬了,愧疚地说:“你到我洞里来。” 梨雪瘸着腿跟在他旁边:“谢谢你……”槐羽别开脸,心里更堵了。 梨雪在他窝里躺了几天,槐羽每晚都悄悄给她施些法力,没怎么受苦。可惜她全没发觉,倒是天天面对他板着的脸,心里发怵。 这天风日清爽,她忍不住钻出洞,来到河边坐等乌樨,然而他却迟迟没有露面,连水獭大叔也不见。两只蝴蝶看她呆呆的,都觉好玩,绕着她飞来飞去。梨雪恼了,跳起来扑,可是笨手笨脚地根本碰不到,却被蝴蝶逗得头晕。 蝴蝶正玩得兴起,不知发生何事,忽然双双仓惶飞离,好像梨雪是洪水猛兽似的,梨雪诧异地瞄瞄四周,静得连一片树叶飘落都能听见,实在想不通这是什么缘故。 梨雪来到溪边低头喝水,两条小鱼从旁悠哉游过,她心里忽地一动,不禁追着那鱼跑,溪边山石堆叠,她一心追鱼,没留意到自己是怎么跳上跃下——当然,有好几回是摔得蛮狼狈的。 鱼儿着实不少,梨雪在一块伸进河里的山石上停下了,她想起十二把团扇中有一幅是红毛狐狸的尾巴垂入水里,引来了一尾鱼,而那狐狸站立的山石位置和自己如今站的就十分相似。 梨雪脑子有点热起来,第一次那么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血在体内流过,在心脏涌动,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她木偶似地转过身,尾巴慢慢飘进水里。 尾巴尖儿把水的凉意传至全身,梨雪不时回头偷望是否有鱼儿上钩,心里有些畏惧,又有些窃喜。鱼儿会嫌她的尾巴丑而不屑一顾吗?若是真上钩了,她该采取什么动作? 正焦急苦想间,忽地尾巴辣辣一疼,脑子没来得及决定,甚至弄不清自己是怎么一甩的,等她回神,一尾大鱼已掉落岸上作最后的挣扎了!梨雪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盯着鱼,害怕极了,伸了爪子想学乌樨一样把它拍晕,还没触到已吓得缩手,连连后退了。 过了一会,鱼终于一动不动,梨雪绕它走了两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实在无法像乌樨那样把鱼开膛破肚,“美餐”一顿。 灌木丛后一阵窸窣声,梨雪又是一惊,槐羽推开枝叶慢慢走了过来。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看死鱼,又看看她:“你不想吃?” 梨雪惶恐地摇头:“不!我不吃!你、你吃!”一旦吃了,就意味着她彻底成为狐狸了吧? 槐羽默然了一会,把鱼衔到茶花丛下,刨个坑埋了。他说:“是你抓到的第一条鱼?” 梨雪点点头,又暗骂自己笨,乌樨不是早说了槐羽已经不再吃荤了么?自己还口不择言地请他吃鱼。 槐羽摘了一朵白色茶花放在鱼的墓上,说:“咱们狐狸通常都不会吃自己抓到的第一条鱼的。”他很少和梨雪说话,声音多少有些不自然。“这仪式挺可笑的,是吧?” 梨雪只默默想着以前娘煎得香喷喷、金澄澄的鱼,自从母女分离,她再也没有吃饱过,这些天都以果子为食,其实肠胃并不能十分适应,越想肚子越发咕噜咕噜响,被槐羽听到了,害她一阵脸红。 他看着梨雪,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乌樨跟着空青去城里玩耍了”。 梨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茂密的草丛后,不确定他是否回窝里,只好沿河边慢慢散步,走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便用爪子在较松软的泥土上划起字来。如果日后找到了回家的路,也许娘会问起她的功课呢。 她先默“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继而“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再然后便是“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如此清晰,着实高兴,一个劲儿地默个不停。 正写得入迷,忽然树上飘落几片树叶,梨雪一下便瞥见了叶上几条细细的银白色的毛,一抬头,萑苻竟然站在粗壮的枝桠上看她写字,眼里除了一如既往的嫌恶,还掺着几分惊讶。 梨雪完全傻了,为什么这些狐狸走路都没声音的,太吓人了! 萑苻一跃而下,看着她写的最后一句:“南山崔崔,雄狐緌緌。”毫不吝啬地用力哼了一声。 这一句娘并没有真的教她,后面的句子可难了,她并不懂得其中的含义,只是经常见娘在纸上翻来覆去地写这两句,不知不觉便记住了。 萑苻曾偷听人类书院里的老师讲过,全诗是为了讽刺齐襄公与妹妹文姜的苟且之事,却用了这两句起兴,形容一只漂亮的公狐狸想心上人的急切模样。他最恨这种诗了,明明是凡人自己的龌龊事,倒比喻为鸟兽之行,真让人义愤填膺。 他无比鄙夷:“我算是第一次见识了,你娘不好好教你走跑跳,倒教你写字?”他爪子用力在地上划了两下,所有字立时全被抹平,不留一点蛛丝马迹,他阴沉着脸说:“别让我再看到你乱写字。” ###童年·鲙鱼 其实萑苻说得没错,梨雪面壁思过了一晚,想通了学好狐狸该有的本事才是正理,以后再也不写字了,翌日又开始跟乌樨学爬树,几天之后胆子似乎练大了点儿,动作添了些利落果断,竟颇有点像模像样了,伏在高高的树杈上看风景的心情也培养出来了。 秋风飒飒,凉意渐浓,梨雪身上卷曲的毛不知不觉中顺直有光泽了些,加厚了一层,减淡了颜色,尾巴尖上生出一小束雪白的毛,很像团扇上那只狐狸的尾巴。梨雪天天都在水边偷偷照影子,看看自己变漂亮了没。 这天梨雪一早醒来,槐羽自然不在,平日总会放在洞口的果子也不见,她疑惑地钻出树洞,使劲嗅了嗅,暗道奇怪,什么东西这么香?似油炸,似火煎,害得她馋虫大动。 循着香味一路找去,发现来自一大片灌木丛后,槐羽毛绒绒的尾巴一甩一晃的,俨然心情很好,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梨雪有点畏缩,想掉头离开,可那味道怎么抗拒得了?滋滋响的大火爆油声听起来那么悦耳,在她清醒之前,爪子已蹑手蹑脚地伸出去了。 啊——槐羽变成了人形,地上几块石头垒起了灶,上面一口来历不明的烂铁锅,柴火噼啪,香油四溅,锅里正煎着一尾肥美的鱼! 槐羽时刻提防着火星燎到自己皮毛上,可是煎得很用心,火太大了就把木柴抽出一两根,往锅里浇几滴油,用细树枝把鱼翻转。 “呜哇!”槐羽忽然大叫,怒瞪梨雪,手一时捂着耳朵,一时捂着尾巴,可哪里都捂不住,藏不了,只好气急败坏地吼道:“不许看!不许看!” 这反倒把梨雪吓懵了,呆呆地看着他少年的脸,雪白的头发,尖尖的狐狸耳朵。他心里悲愤得很,不停地念:被看见了!被看见了! 槐羽不能解释自己的心情,为什么千不想,万不想让她见到这不尴不尬,不上不下的模样?其实这种样子萑苻他们不是见得多了吗? 就这片刻,锅里已飘出一些烧糊的味,槐羽忽然猛地一推,烂锅飞出几步远掉落地面,他闪身变回狐狸样,逃跑似地窜远了。 熊熊燃烧的木柴很快便成为灰烬,梨雪耐心地等锅降了温,用竹叶包好鱼,用嘴咬着跑回洞去,然而槐羽并不在家里。 她低头看着鱼,越发感觉自己肚子瘪瘪的,饿得快要贴到后背去。她无力地伏在地上,守着鱼,想等槐羽回来,偶尔也会忍不住嗅一嗅。 过了一会,不远处的山石后有些声响,空青一跃而出,悠哉游哉地走过来。梨雪立刻站起来,心里很不舍,可为难了,这鱼要不要分他一份儿呢? 空青一眼看透她心事,不禁大笑起来,脖子上软软的毛也快活地飞动:“小狐狸,你想等槐羽回来一起吃?”梨雪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空青赞一句:“好孩子!”又解释说:“我们过一百岁就戒荤了,他这鱼是特地煎给你吃的。听说前几天你第一次抓到鱼,却不想吃,对吧?” 梨雪眉头大皱,空青笑嘻嘻地说:“你看森林里是没有秘密的呀。”一边低头掀开竹叶,“你赶紧吃了吧,凉了就可惜了。” 梨雪有些犹豫,他再催促道:“快吃快吃!不用想着乌樨了,反正他啃得下活鱼。再说我们也得尊重槐羽的本意嘛。”于是梨雪再不客气,美滋滋地吃了起来。她下定决心再见到槐羽时一定要好好说谢谢,希望他能原谅自己看见了他变身为人的样子。 空青教她处理了鱼骨,一同往河边走去,乌樨已在等着了,空青陪他们一起玩耍。原来林中有一处地方,两岸用藤蔓、荆棘、山石铺设了许多弯曲繁复的通道,机关重重,河上还有两座七零八落的石头排成的桥,都是那传闻中的狐狸姐姐柏萧萧弄来训练他们四个的。 乌樨和梨雪在最低等级的一对通道上比赛谁跑的快,空青当裁判,刚开始自然乌樨遥遥领先,后来也许那尾鱼起了作用,梨雪越跑越觉力量充沛,弹跳轻盈,竟渐渐追了上去。 然而就在即将并驾齐驱的一刻,半途中一群蜜蜂黑压压汹涌而至,专朝着她扑去。梨雪吓得无处可逃,慌不择路地跳上石桥,蜜蜂赶鸭子一般逼她来到河中央,梨雪望着不能见底的河水,腿一软爪子一滑,扑通一声便跌下河去。 来不及呼救,冰凉的水已将她包围,冲入她的嘴和肚子,几乎令她麻痹,四周昏暗,太阳变成一个晃动的光圈,身体不停下堕,她连忙使劲乱划,底下一阵水流袭来,身体浮起了一点,她一刻也不敢停,为了驱散寒冷,也为了不再沉坠。 “呼啦——”她听到水流在脖子旁冲击的声音,呛咳了几下,视野恢复明亮,竟然能呼吸了,脑子也仿佛拨开乌云现出晴空一线,她爪子一刨一刨地,不再着急,慢慢回味着自己刚领悟到的一丁点儿游泳的诀窍。 石桥上乌樨焦急地说:“梨雪快上来,河水太冷啦。”空青怕她沉溺,飞出一个绳索套住她。她抓着绳子慢慢游到岸边,两只狐狸赶紧把她拉上来。梨雪冷得瑟瑟发抖,空青连连对她吹气,好弄干她的毛。 梨雪却愣住了,萑苻正在几丈外冷冷地看着他们,蜜蜂在他身后嗡嗡盘旋着,好一会儿才渐渐散去。 乌樨对萑苻大叫:“你这是做什么?梨雪还不会游泳呢!” 萑苻讥讽道:“我看她比你游得好,尽管是狗爬。” 乌樨像被人揪住尾巴,顿时泄气语塞,空青也笑着说:“梨雪确实游得不错,还无师自通呢,想必你爹爹是个中能手吧?” 被称赞了,梨雪很欢喜,忆起团扇上红毛狐狸在水中翻筋斗的画面,不由自主自豪地答了个“嗯”。 空青说:“梨雪别生气,以前萑苻就是用蜜蜂教乌樨游泳的。”乌樨也在一旁附和:“对呀,我被折磨得有够惨。” 萑苻横扫一眼梨雪,对乌樨说:“整天就知道和母狐厮混,哼!”空青乌樨大约早习惯了他的毒嘴,完全无视,只忙着照顾她。 梨雪凑近乌樨耳朵,很小声地问:“为什么……你们不能和母狐一块儿玩?” “我也不明白呢,像萧萧姐也是不太乐意和我们呆在一起的。” 他困扰地挠挠脖子,“他们好像说过,因为修为不够,要防止兽性大发……” 萑苻和空青立时脸色发青,石像一般凝固了,乌樨兀自念经似地嘀咕:“可那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们会吃了姐姐,或姐姐会咬伤我们吗?人类才会自相残杀呢,怎么倒说我们兽性不良?” 萑苻真是忍无可忍,怒吼一声扑过来咬住他脖子:“笨蛋!给我闭嘴!” 梨雪骇得连退数步,乌樨倒很镇定地悬在半空,空青干笑几声:“这孩子整天犯些‘狐朋狗友’的错误,萑苻你教导不力啊。” 乌樨埋怨道:“分明是你不肯回答我,是你教得不好,害我被整个森林笑话,倒还骂我笨?” 萑苻把他扔下来,好像随时都能火山爆发样。空青叫梨雪赶紧离开,梨雪揣度他们大概想告诉乌樨那个词的真实含义,自己不能妨碍着,便听话地走了。萑苻还想教训乌樨,乌樨却更恨被他打断了一天的开心游乐,气鼓鼓地说:“你总是欺负梨雪,我……我再也不用你教我念书了,我再也不去你山上玩了!” 空青追了几步,乌樨回头大吼:“别过来!我今天很生气!”空青只好无奈停下,看着他飞身跃过了河,转眼间无踪无影,不禁长叹一口气:“自从认识了小母狐,这孩子脾气也见长了。”半晌没回应,稍一分神,身后就喷来一大团火,把地上杂草烧焦一大片,幸好他闪得快,不然可要变成烤狐狸了。 空青远远找个大草垛舒服地坐下,笑道:“我说,你是不是教乌樨教得绝望,如今忽然见到了一个聪明孩子,所以恼羞成怒啊?” 萑苻怒气复燃,作势又要喷火,空青只当他要喷空气:“你就这么不喜欢梨雪?现在一天天冷下去,你也知道槐羽心肠软,至少也会留她过这一个冬天的,况且她这么孤苦无依。” 萑苻所担心的正是这一点,无比郁闷地说:“和母狐在一起,会影响修行。” 空青望了望天空,澄蓝万里,白云朵朵,不知道他们所向往的仙家之地,会是什么样?“你这么在意修行?几百年来就只最近听说有一只赤狐成了心月星君,仙途渺茫啊。”他默想了一会,有点伤感地说:“总觉得这大好河山终有一天会被人类污耗殆尽,我们还能哪里汲取灵气去?” 萑苻赌气地说:“我只希望我们四个一直在一起!没想过真要当神仙。” 空青轻笑一声:“这就更荒谬了,我们慧根有深浅,机缘有差异,心思也绝不会亘古不变的,天下能有不散之筵席?说不定哪天我就看上了一只丑母狐,偏想乐癫癫地和她在一起呢。” 萑苻像看怪物一般看着她,空青懒洋洋起身,掸掸杂草,说:“我要去探望一下梨雪,教她以后见着你都绕路走才行。”话毕,便施施然走入林子中。 走出一段路,回头一看,萑苻仍然石雕一般立在原处,空青暗笑:看吧,叫别人不理你又不高兴。 将近槐羽的家,空青见到梨雪仰头站在一棵老树下对啄木鸟说着话:“老爷爷,你有没有见到槐羽?” 啄木鸟为难地想了想:“没有,一整天都没看见他。” 空青走上前,梨雪望着啄木鸟匆匆飞走的方向一脸纳闷:“你不是说森林里没有秘密吗?为什么他们都不告诉我?”空青连忙教导她:“傻孩子,你急着想对槐羽道谢吗?千万别!那家伙一害羞,又要恶形恶相了,你只要装着没事发生就好!” 梨雪只听懂了最后一句,狐疑地说:“装没事发生?” “对对,我比你早认识槐羽多少年啊,你还能不相信我么?” 梨雪难得遇上一个和蔼的人,自然以心相待,乖乖地说:“我相信你!” 空青很满意,一边陪她回树洞,一边摆出一副要与她细细长谈的神情:“梨雪,你会不会很讨厌萑苻?” 梨雪连忙否认:“不!我怎么会?”她默默地想:其实是他讨厌我吧?我只是有点怕他。 空青收起了所有笑容,仿佛在回忆一件痛苦的往事:“萑苻小时候曾经很幸福的,后来他娘喜欢上人类,抛弃了他们父子。他爹带着他去城里,想劝他母亲回家,不想半路被一群猎人围住了。他爹知道人类不过是想要他们的皮毛,就狠下心咬断了自己的尾巴……” 梨雪惊得定住了,鼻子酸酸的,很为那狐狸爹爹难过。 平日很豁达的空青也似乎不能承受复述这故事的沉重,微微哽噎:“人类总是贪得无厌的,有了尾巴还不够,最后仍是把萑苻的爹爹射死了。萑苻就那样亲眼看着自己的爹爹死去,比我们几个不亲眼见到的,受得创伤要大得多,所以他对人类,或人类相关的东西比我们要愤恨得多,虽然为了对付凡人要看书习字,练练琴棋书画之类,可他心里还是有疙瘩的。” 梨雪嗫嚅着说:“我明白了,我再也不写字了。” 空青亲切地拍拍她的头:“你当然可以写字啊,只不过萑苻再瞪你,别要放心上就是。” 陪她再聊了一会儿话,空青便道别回家了。他能感觉槐羽的树洞周围布了很强的法界,多半他今晚都不会回来,所以摆好这层伞保护梨雪,自个儿却不知道躲哪里别扭去了。 没有他,小狐狸会害怕吗?能睡得着吗?或许也该找时间和槐羽谈一谈?他脸快要皱成一团,用力大叹了一口气:“唉唉,累死了,我还是赶紧把大姐请回来吧!” ###童年·花篮 这年冬天来得很快,许多小动物都早早进入冬眠,久不出行,又或者忙活着加固巢穴、储备食物,森林中一片沉寂。 槐羽心情却很好,背个大包袱走得飞快,他刚从苏州城回来,给大伙儿带了各自盼望的东西,萑苻的四本书,空青的花种树种,乌樨的糖栗子,当然栗子也有小狐狸的份儿。 最后去的是乌樨的山头,他正忙着在矮树间拉绳子,挂上一串串鱼干,一番丰盛景象。槐羽也不走近,只问道:“这是水獭大叔送的吧?” 乌樨乐翻天地回答:“嗯,本来是送我和梨雪的,但她受不了腥味,怎么也不敢咬,所以全归我了。” 槐羽想起梨雪稀疏的毛,瘦小的身影,很是忧虑。为什么吃不下生鱼呢?他已叫乌樨教她找一种肥硕多汁,糖分多的草根,天天不停地挖,不停地嚼,乌樨已长壮了不少,她反倒瘦了一圈,这冬天怎么能熬过去? 回到自己的窝,梨雪竟然不在,这可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槐羽慌得四处寻找,松鼠兄弟和啄木鸟都说她一早离家就没回来过,无法想象那四条小短腿还能跑多远?为什么到处都找不到? 槐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理清思绪,她早上和乌樨一起玩耍,难道就一直留在河边?那儿老刮冷风,只能把人吹傻了。 槐羽飞奔到河边,沿岸一路找去。夕阳西下,彩霞满天,他这儿望望,那儿嗅嗅,偶尔发现地上灰棕色的毛,总算可以指引他一个方向。前方便是荆棘训练场,藤蔓覆盖的通道蜿蜒在小河两岸,像一座庞大迷宫,昏暗光线下愈显阴森,似想吞噬一切。 他大声呼唤:“梨雪!梨雪!”五六声后,终于有了些回应,飞跑过去,藤蔓叶子被咬出一个小洞,梨雪顾不得尖刺扎脸,拼命向外钻。 槐羽恍然忆起初次相遇的那一刻,困在樊笼中的她也是这样无助惊恐的神情,让人心疼。她怎么会困在里面?这不是普通等级的通道,可她竟然闯过了连环索、食肉花、齿叶夹三道机关? 他嘴巴咬着小刀,慢慢磨断荆棘丛,“别怕,这东西有我姐姐的法力,不能一下子砍坏。” 梨雪含泪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贪玩跑进这里来的。我只是想变成一只真正的狐狸。” 槐羽愣了一下,暗想:虽然你是有点古怪,但现在不就已经是一只真正的狐狸了吗?他和三位朋友从来都是拳脚代替关怀,牙咬代替亲密,却从不知道该怎么跟一只小母狐对话,又嘴拙了,只好讷讷地说:“不……没关系。你抓鱼的时候,尾巴不是很灵活吗?那一甩比我们四个还利落呢,怎么今天……” 梨雪真是有苦说不出,相比于四只爪子,她更不晓得应如何运用大尾巴,只觉得它平白多出来,累赘得很。这儿的通道低且窄,无论她侧身、伏低、跳跃,尾巴都会甩到荆棘网上,勒出一道道伤口来。 藤蔓割断了四五处,缺口更大了,这才看清原来一根细细的藤蔓紧紧箍住了她的尾巴,怎么挣扎也挣不脱,荆棘也给了她满头的刺刺,想必冲过前三道机关时她已筋疲力尽,后来尾巴被半吊着,坐不下,立不稳,动一动都会被揪扯得生疼。 她在这里等了多久?这一副脱力的样子,只怕是早就累坏了吧?槐羽连忙加快营救进度,牙齿都咬得出血了。 最后,他把箍住她尾巴的藤蔓割断,梨雪终于摆脱了禁锢,艰难地钻了出来。等她麻痹的四肢略略舒缓后,两只狐狸便慢慢走回老窝去。 到半路,槐羽蓦地听到后面扑通一声,一回头,梨雪被一块小石头绊倒在地上,摔得结实。老天,这世上还是第一次看见被绊倒的狐狸! 梨雪颤巍巍地爬起来,腹中又发出一阵咕哝声,在寂静的黄昏中特别刺耳。她本以为今天的狼狈已经结束,谁知临末还有这一遭,真是惭愧无地,无语问天。 槐羽终于按捺不住疑惑:“梨雪,你是在人类的地方长大的么?” 梨雪瑟缩地望着他,踌躇不答。据空青所说,他们的父母都是被人类杀害,血仇似海,如果知道母亲是人类,那还能容得下她么? 槐羽还是一声不吭地走在前面,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 翌日,槐羽一直在洞外等到她醒来:“我已派人通知乌樨,你今天不会去河边了。”梨雪心一沉,这是为什么? 他说:“你的腿还好么?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梨雪只好活动了一下爪子以证明自己已恢复。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明亮的斑点,也在槐羽雪白的毛上留下一层闪烁的光。梨雪发现他们正远离密林的中心,草木越来越少,甚至可以看见人类踩出的小径,被砍伐的树桩。 槐羽发觉梨雪停下了,转身一看,她耷拉着耳朵,眼泪汪汪地:“求求你,别要赶我走吧。我以后可以睡在树上,再也不打扰你了。我也会学着吃生鱼的,求你了……”一哽噎,眼泪就劈里啪啦地直往下掉。 槐羽觉得自己受伤了,而且伤心的程度绝不少于她。梨雪竟然这样误会他!他结结巴巴地辩解道:“别,你别哭!我不是要赶走你啊!” 梨雪本还在焦急地检讨自己哪些地方是惹人厌烦的,听他说得恳切,抽泣了几下,渐渐止住了,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后面。 四周似有犬吠,随即见到几片农田、菜地,越来越有人间烟火气。槐羽带着一个不谙狐事的跟班,在杂草掩护下潜行急走,举动自然十万分警惕。人类居住的茅屋就在前方,外墙挂着串串玉米、瓜枣,还有动物的皮毛!梨雪缩在草丛中,不能自制地想象起曾经困住她的铁笼子,寒战不已。 篱笆墙内一位大娘正在煎糍粑,做薄饼,几只母鸡大咧咧地散步,找寻地上所剩无几的谷粒。忽然,大娘手一抖,勺子掉进了面桶里。她急匆匆跑到门边抄起扫帚,院内一阵鸡毛飞舞,所有母鸡都被扫回窝里,她守卫一般站在旁边,怒气冲冲地瞪着那只毫不费力地越过篱笆的白狐狸。 她很拿得准这绝不是小狗,这一双灵动的眼睛也绝不是普通狐狸所有!那狐狸见她这么如临大敌,似乎还觉好笑,退后半步以示没有偷鸡摸狗的心情,只一味盯着她装得满满的点心盘子。 大娘可诧异了 ,世上难道还有不爱吃鸡的狐狸?正对恃间,她又瞥见不远处的草丛中伸出一个灰不溜秋的小脑袋,神情怯弱,但也在觊觎她的煎饼。 白狐狸踱来踱去,时不时回望一眼小狐狸,像是要确定她仍处于安全中。大娘明白了,眼见冬天就要来了,小狐狸没换毛,没长膘,怎么熬得过去?也不晓得是否它可怜兮兮的的模样引起了她的慈悲心,又或者白狐狸殷切回护的模样打动了她,大娘放下扫帚,提起闺女玩耍用的小篮子,绿豆饼、萝卜糕、薄煎饼各捡了一些,大着胆子放在白狐狸面前。 一阵风拂过,白狐狸飞快地咬住篮子转身跃出,小狐狸歪歪晃晃,鸭子一般跟在他后面,直跑到稻田边缘才停下。大娘出了院子,躲在大树后偷望,小狐狸把头伸进篮子快活地吃着煎饼,白狐狸却只立在一丈外四面张看,警戒有没有危险靠近。 哈,大娘看得直乐,这白狐狸紧张的样子太有趣了,可惜,小狐狸还只是小不点而已。 大娘饱看了一番,等小狐狸吃完,他们便隐入林中不见了。大娘也自回家,继续煎糕饼。 过了一会,小狐狸的灰脑袋又从篱笆的豁口处伸了进来,她把小篮子放在地上,又感激地看了看她,这才飞跑着离去,回到白狐狸身边。 大娘望着篮中五色斑斓、星星点点的野花,觉得满心都要软起来:原来它们比我们胡乱猜测的要感情丰富、相亲相爱多了。唉,小狐狸,快快变强壮起来吧,千万别被我的丈夫或别的猎人抓住了。 ###童年·斗蛇 梨雪既然已明白槐羽不是要赶走她,又填饱了肚子,满怀忧愁自然就像雨露一遇晨光,融化在空气中了。 中途槐羽停在溪边,梨雪气喘吁吁地追来,槐羽眼角瞥见她眼睛亮亮的,俨然一副有重要的话想说的架势,立时扭头走远几步。梨雪一心想着不能错过这个好时机,连忙上前说:“槐羽,谢谢你……” 槐羽的耳朵转了一下,一瞬间梨雪觉得自己必定是看花眼了,狐狸的耳朵怎么会变色呢?他猛低头喝水,喝完,梨雪还眼巴巴地站在旁边,他耳朵越发烫了,生气道:“我只是嫌你晚上咕噜咕噜响的肚子太吵才带你出来找吃的!” 这可一下又把梨雪打回冰窖里,愣得连喝水也忘了。 槐羽暗道不好,她恐怕晚上再也睡不着了,又怨自己古怪,怎么一张嘴老管不住,总是脑子一热,尽冒些和本意完全相反的话来。 山中青石鸣泉,红叶漂流,萧瑟幽秀,呈现出与夏天的生机勃勃完全不同的韵致,梨雪低着头乱走,根本无心欣赏。槐羽懊悔得很,却不知道该如何把话兜回来。 这一晚梨雪果然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翌日一早,槐羽刚离开,她便立时爬起,钻出树洞往小河方向跑去。槐羽并没有走远,全看见了,心想她一定是找乌樨想办法,可乌樨特别喜欢冬天睡懒觉,才不会一早到河边吹冷风呢。 他向相反方向无目的地走开,想驱散心底莫名涌起的些微失落感。 然而梨雪并不是要等乌樨,她想了一夜已得出一个办法,肚子咕咕叫是因为饿,饿是因为她不敢吃生鱼,且冬天野果难寻,然而她可以试试抓几条鱼,去那位好心的大娘家换一点糕饼。 她原本以为槐羽要赶走她,很用心记下了沿途景观,她能认得路! 天寒水冷,鱼虾也全都藏到河底,尾巴冻得像要结冰,咬牙忍耐了许久才终于有第一条小鱼上钩。她把鱼藏在草堆里,又抓紧时间跑到河边继续努力。 太阳懒懒升起,她把第三条大鱼拖上岸,甩开尾巴上的水珠,跑向草堆想把所有鱼都捆在一起,然而草堆里空空如也!原先的两条难道长了脚自己逃走了? 正纳闷间,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恻恻的笑,一条又长又粗的蟒蛇缠在大树上,鱼尾在她血盘大口里一闪,接着喉咙一鼓,就吞下去了。 梨雪吓得浑身寒战,动弹不得,蟒蛇阴冷地说:“我不爱吃鱼,更不爱吃狐狸,可为了肚子……” 说到肚子二字,她已闪电般伸长脖子扑向梨雪,把她紧紧缠绕起来。 梨雪被箍得快成肉泥,呼救声也发不出来,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已被揪成了麻花一样?听说鬼的身体很轻,能随意飘走,我就可以去找娘了,那也没什么不好……” 她意识越来越模糊,完全放弃了逃命。 “梨雪!”空中白光一闪,槐羽飞到半空,嘴里咬着匕首,深深没入蟒蛇的眼里。大蛇惨叫一声,把梨雪甩开老远,蛇尾回卷,反而把槐羽紧紧缠住。 他们同处一片森林,都知晓对方的底细,一直昼夜分割,避免狭路相逢,今日既然结下仇怨,即使没有死亡,输掉的一方也必定元气大伤,再没有资格留在这里,因此两人都红了眼殊死搏斗,毫不留情,蛇尾把方圆十几丈内的大树都砸伤,击倒,槐羽在她身上砍了好几下,然而蛇身太长,这几道口子实在不算什么。 不好,槐羽好像要落下风了,梨雪勉力挣扎着支起前腿,槐羽见她能动了,本是一喜,却见她向这边爬来,又气又惊,大叫道:“笨蛋!别过来,快走啊!”他向空中吐出一粒小珠子,一道蓝光一飞冲天,在云端爆炸开来。 梨雪焦急地四望,怎样才可以帮槐羽?啊——有石头,对,用石头砸她!眉心好像火烫一般地热,有了方向,似乎力量也源源不断地恢复了,她闪身躲避蟒蛇的偷袭,抬起大石,狠狠地对准了“七寸”砸过去! 蟒蛇痛苦尖利的哀嚎响彻整片森林,哗啦一声无力地摔在地上,槐羽连忙奋力脱身,变回少年模样挡在梨雪身前,蟒蛇抽搐了几下,一伸一缩,灰溜溜地逃远了。 萑苻空青见了槐羽的求救蓝光,恰恰赶到,两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梨雪,比看见蟒蛇还震惊。梨雪只觉脑子晕乎乎地,好像方才的一砸已用尽了全身力气,再不能支持下去。他俩变成少年模样走过来,槐羽按着受伤的肋骨,也以同样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梨雪忽然惊醒,低头一看,没看到两只爪子,而是一双嫩生生的小手。 狐狸少年们眼也不眨地看着她乌黑的头发,雪白的小脸,一眨一眨的大眼睛,一扑一扑的眼睫毛好似拂过他们的心。什么眉目如画?她比人类年画上的小胖妞好看多了! 她火红的裙上点缀着小小的淡黄色梨花,绣工精湛,又雅致,又有趣,谁能有这样灵巧的心思设计出这么可爱的裙子?这让梨雪看起来好像大户人家的小小姐。 梨雪简直不敢相信,颤着声说:“我能变回人样了!”槐羽一脸惊疑,喃喃地说:“你、你没有耳朵!” 空青和他同样迷茫:“她也没有尾巴……”他扶着梨雪的肩,想把她转过来看是否真的没有尾巴,萑苻及时抓住他的手:“你做什么,她是女孩子!” 空青立时醒了,脸上微红:对对,我太失礼了。 梨雪支持了这片刻已是力尽,双眼一闭便晕倒坠地,三少年慌忙齐齐伸手接住,她全身冷得很快,空青探了探她的脉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不好,快带她到静泉!” 幸好梨雪七八岁小女孩样,只一点点重量,三人轮流把她背到密林中心的温泉小池,把她放在小船上,推到池中央。无数光点从水面升起,缓缓飞入梨雪的体内。梨雪额头一个奇怪的符印若隐若现,然而脸上逐渐添了些粉色,总算让人安下心来。 空青问槐羽:“怎么回事?” 槐羽凝视着梨雪,说:“我也不知道。她好像一心想救我,这符印就出现了,很亮的深绿色。后来她还变成了人形……我没想到她力气那么大,一块石头就把那蛇的七寸打中了,我也办不到。” 萑苻一直沉默,此时却忽然说:“别告诉乌樨!”槐羽空青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只好再解释道:“他最盼望能变成人形和我们到处玩耍了。” 空青苦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要是被他知道比他小的狐狸都能变人形,一定打击不小。我想梨雪的爹娘一定是非一般强大的狐狸。可他们既然厉害,为什么会让梨雪孤苦伶仃?” 萑苻不答,回想着梨雪那一句令他费解的“我能变回人样了”,仿佛在说人形才是她的本来面目……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梨雪初时冷得全身的血都似冻结了,耳边隐约听到有人揪心如焚地叫她,寒风呼啸,渐渐要把那人的声音淹没。 “娘!娘!”她哭喊着求救,然而自己脖子已被绳子绑着,马车在雪地上划下一条道,立时又被大雪填平。娘哭倒在地上,身影很快变成了白茫茫中的一个点。再后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坏人以为她不过是一只幼狐,连爬都不会,更何况逃走?过河边陡道时,逮着他们一个不留神,她拔腿就跑,听天由命地跳下河去。 河上飘着一块块浮冰,水流无情地把她推向下游,在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她紧紧抓住一块冰,可是还没爬上就已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模糊听到猛禽掠过天空的声音,很远的前方有一串声响,仿佛有人从高空坠下,一个少年狼狈地叫:“哇呀,我动不了了……鬼苜!” 大鸟漠然地答道:“你腰带挂在树上了。” “啪——”想必是那少年跳到了地上,他抱怨连连:“人界的气太怪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飞。” 大鸟声调仍是毫无波澜:“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咦!?” 梨雪本要再次昏迷,可是和风拂过,一双温暖的手把她抱了起来,少年解开绳子,惊喜地说:“这是狐狸吗?”鬼苜惜墨如金地评价道:“是,丑狐狸,还很小。”少年摸摸她的尾巴,小声地说:“她尾巴多可爱,以后一定会变漂亮的……”鬼苜干脆就不搭腔。 梨雪冻得硬邦邦的身体像融雪一样渐渐变软,变暖,少年一下一下小心地抚着她的毛,把暖意传入她体内,梨雪不禁往他怀里蹭了蹭。少年把她抱得更紧了:“玄冥为什么把人间变得这么冷?瞧,把小动物冻成这样。” 他抱着她沿河而飞,鬼苜连忙跟上:“你做什么!该回昆仑山了,快放下她!” “我总不能又把她扔回河里!” 过了一会,少年终于找到一个小山洞,跌跌撞撞地飞了进去。洞里的雪即时融化,好像已进入了春天,地上长出密密的嫩绿的小草。少年把她放在地上,不舍地摸着她的头,鬼苜在洞外大声催促:“快!我们该走了!再不回去,云凝云梦会急死的!” 梨雪想睁眼看清他的脸,无奈神智仍是混沌,少年站起来要走,梨雪一时情急,伸出爪子抓住他的袖角。少年愣了很久,俯身温柔地抚着她:“小狐狸别怕……春天就快来了,再也不会这么冷了。” 鬼苜催得更凶了,梨雪伤心得直想大哭,不肯放手,她也知道这样缠着别人不对,可在这冰冷无望的天地中,只有他带来了片刻温暖。 少年又抱了她一会儿,确定她真的已脱离危险,再在她额上划下一个印记,说:“我还会来找你的,真的,我答应你。”他轻轻掰开她的爪子,转身飞走了。 梨雪不明白为什么会梦见这一桩往事,又一个冬天来临了,他还没有来找她,难道说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难道他不知道,她也许根本就熬不到再次相见的那一天? 梨雪翻来覆去地做着这个梦,被人生生从母亲身边抓走,总是没法看清好心的少年的脸,这些痛苦失落也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碾着她的心,眼角印下好几重泪痕。 ###童年·游城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早变回狐狸样躺在槐羽的树洞里,槐羽不见人影,梨雪钻出洞,阴云很厚,没走多远就劈头盖脸掉下雨滴来,幸而旁边有几丛姑婆芋,可以躲到它的大叶子下避雨。乌樨曾说沾了姑婆芋的汁液会奇痒无比,她动也不敢动,只望着密密的、凄冷的雨帘发呆。嗡嗡嗡,昏暗中有一只小虫儿径直朝她飞来,梨雪看得眼都直了,那小虫根本就是一个拇指大的小姑娘,背着半透明的翅膀,穿着淡黄色裙子,双手紧紧搂着一颗枯裂的大果核,全身湿透,瑟瑟发抖,她睁着水汪汪的眼睛一个劲儿地看梨雪,好像当她是大救星。 梨雪心软,说:“你要不要过来避雨?”小虫立刻飞到她身上,还把绒毛扯来当被子。梨雪伏下身让她躺得舒服些,小虫缩成一团,一道绿光从梨雪身上传到她体内,小虫使劲地蹭了蹭,发自肺腑地说:“谢谢!你真暖和。” 梨雪目瞪口呆,那光弄干了她的裙子,还让她全身微微发亮,小巧的瓜子脸也猛地焕发神采,她好奇地问:“你是什么虫子?” 小虫嘤嘤答道:“我是梨花花仙,叫小梨。” 梨雪更觉亲切了,高兴地说:“我叫梨雪,我老家就种着白花梨树呢。这果核是梨果的吗?你是出来催花洒种吗?” 小梨扑在她身上抽抽搭搭哭起来:“谁要大冷天的出来撒种!我花了一年功夫才炼了一颗果核,是我太挑剔,没在秋天前找到好地方种,现在已经太迟了……”她一边哭,一边偷偷把果核往梨雪身上用力磨,梨雪见她人小力弱,楚楚可怜,也就不忍计较了。 过了一会,又一道绿光飞快地溜到核皮上,裂纹消失了,果核居然变得光滑鲜润,结实饱满。小梨激动得又哭又笑:“太好了!它又能种了!”梨雪挠挠发烫的额头,很纳闷自己怎么能生出那么有用的绿光来,然而相比于她的人变狐狸,这点怪事能算得上什么? 雨停了,梨雪怕冷,起身想回树洞,小梨飞到她鼻尖上,央求道:“在我的小树发芽之前,我可以一直跟着你么?”梨雪强忍着喷嚏点了点头,小虫放心地窝在她脖子上呼呼大睡,梨雪怕她掉下来,只好端端正正地迈步子。 槐羽对她收养小花仙自然大吃一惊,但见她们整天唧唧喳喳地议论在哪里种树苗,亲密友爱,总不好赶走小梨,不过洞里又多一个女孩,着实让他不自在。再过数日便是小年,三只大狐狸设法瞒过乌樨,带梨雪出了林子,变成人形,把头巾包了一层又一层,确保耳朵不会露馅,梨雪不需要头巾,只把披下的头发梳成两条小辫。他们又嫌红裙太漂亮耀眼,要她换成简陋朴素的粗布青裙。小梨钻到她怀中,探出半个头。 大节将至,城里挤满采买年货,探亲游玩的人。不久萑苻独自进了一家店,梨雪认得匾额上几个烫金大字乃是“百胜赌坊”,隐隐觉得不是什么好地方,可空青槐羽已忙不迭地拉着她走了。没走多远梨雪双手已忙得不亦乐乎,糖葫芦、欢喜团、香酱排,连小梨也有蜂蜜丸子,看着她欢天喜地红扑扑的脸,空青碰碰槐羽的手肘,微笑着说:“幸好带她出来了,对吧?”槐羽翻袖袋给他看:“对什么对,没树叶了。” 刚好道旁有一棵榆树,空青轻摇树干,叶子纷纷飘下,被他袖子一卷全塞进钱袋里。梨雪本来吃着最后一支糖葫芦,瞅瞅他的钱袋,愣了愣,停下不吃了,疑惑地看着他们,又不敢追问。槐羽已猜到她转什么念头,心里立时有些不快。走了两条街,见梨雪还是望着糖葫芦发呆,不禁一手抢过,气愤地扔在地上。 空青暗骂他鲁莽粗暴,牵着梨雪走在前头。街口一片开阔地围着许多小孩,鼓掌喝彩,热闹得很。挤进去一看,原来是踢毽子比赛,两棵小树间拉了一条绳子,画了个圈子,对战的两人分立两边互踢,接不到的便算输了。梨雪踮起脚尖眼也不眨地看着,空青说:“梨雪,难不成你会踢毽子?”梨雪点点头,嗫嚅着说:“他们好像很厉害。”此时场中两个男孩已分出胜负,空青掩饰着心里的惊诧,笑问道:“你能比得过那小胖子么?赢了头名就送一畦菜馆的灌汤饺子券呢。”“一畦菜馆?”梨雪像在梦游中,娘曾带她去过一个饺子馆,好像也叫这名字!小胖子等了很久都没人应战,他的伙伴们眼看就能放开肚皮大吃一顿,齐齐欢呼雀跃,吵吵闹闹,可是人群中却走出一个小女孩来,众人见她样貌文秀,雪白如玉,完全不是平日常见的粗笨丫头,都不禁静了一瞬。 萑苻在赌坊赢了一把,揣着银子来找他们,正好见到梨雪里踢外拐,毽羽飘飞,好像一只轻盈的燕子在跳舞。小胖子忙着奔走飞救,她却气定神闲,嘴角含笑,毽子仿佛被她法力引着,总是乖乖地飞到她身边。 槐羽三人无言对视,心里都转着同样的疑惑,怎么四条腿时笨得可怕,两条腿的活儿倒驾轻就熟? 那厢梨雪已赢了小胖子,在一干男孩凶狠目光注视下拿着两块竹牌飞跑过来:“看,咱们可以去吃包子饺子了!” 萑苻冷冷地说:“免了,我们吃素。” 梨雪有点被打击到,但还是小心地说:“这家馆子有素的豆角馅包子,是他们自家种的豆角,很嫩很香。” 空青笑道:“别理他,咱们赶紧走。”梨雪仍满眼祈求地看着萑苻,槐羽也以目光暗示他“你就别扫小孩子的兴了”,萑苻被他们看得好不心烦,只好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馆子不大,生意可兴隆得很,伙计大约早收到风声,一见梨雪,牌子也不认真验看就引他们到堂中最后一张空桌子去,笑嘻嘻地说:“咱们老板娘开办毽子赛以来还是第一次有小姑娘胜出咧。”梨雪生平第一次请客,兴奋之情全洋溢在脸上,装着大人样为每人点了豆角包子、各色素饼,自己还多要了肉馅包子,都是现蒸好的,一下子就摆了满满一桌。梨雪伸手拿包子,不料白面一陷,印下的竟是一个爪印!心一惊,包子咚一声掉回竹笼中。槐羽慌忙拿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快咽下去!可以帮你撑一天的。” 萑苻几乎冲口而出:“所以说有些狐狸别一得意就忘形。”然而梨雪那么眼眶红红,脸色苍白,他终于有点心软,转过头狠咬一口包子,果然面皮松软,汁液浓香,豆角鲜嫩,三两下吃完,不大情愿地说:“这个确实好吃。” 空青噗一声笑,夹一个牛肉包子到梨雪碗里:“全靠你咱们才有不花钱的包子吃。” ###童年·隔阂 梨雪听槐羽说药丸可以“撑一天”,略略放下心,慢慢咬着包子,小声地说:“以前娘和我也只吃豆角馅,肉包子买不起。我们去的店子前面有一个大湖,种满柳树,风景可好了。”三少年不禁竖起耳朵听,空青问:“你还记得家乡在哪里吗?”梨雪答不出来,槐羽便叫伙计来:“你们店子还有别的分号吗?” 伙计乐呵呵地答道:“苏州城只有咱们一家,但在金陵、扬州、杭州、无锡都有分号咧。”槐羽问:“哪个分号是在大湖边?”伙计想了想:“要说正正就在湖边的应该只有杭州。”等伙计走远,梨雪焦急地问:“杭州在哪里?离这里远吗?”她多想他们能给她一个爽快的答案,然而空青犹豫地看了看槐羽,他装着没听见低头啃包子,空青也只好暗叹一口气,不敢擅自乱说了。 梨雪又伤心又委屈,暗想:为什么他们不肯回答我?难道真的很远么? 离开菜馆后梨雪还在想这件事,为了逗她开心,空青提议去买烟花火箭筒、红纸糊灯笼。萑苻鄙夷道:“你真是饱食思游逸。” 空青笑道:“你不是赢了很多银子么,还不快快贡献出来?” 萑苻不予理睬,独自走在最前头,先在中和堂买一坛“流香”,躲到僻静处,把酒倒入一个小壶中。又绕一大段路去玉琼楼买“齐云清露”、“双瑞”各一坛。萑苻的神奇酒壶肚量很大,三大坛酒水倒进去,却是一滴也没溢出。 这下萑苻的银子已花了大半,只剩些零头让空青买烟花灯笼。空青一边挑一边埋怨萑苻小器,他又没有酒壶那样的法宝,不一会儿就得背着胀鼓鼓的大包袱了,还得时刻留意梨雪有没有被码头拥挤的人群挤走。 有个小摊叫卖一种拳头大的小灯笼,空青又动心了,想买来送给小动物玩耍,花多眼乱,挑不下手。正忙碌时,萑苻忽然过来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回头看。 空青惊觉梨雪已不在旁边,连忙转身四处张望,好一会儿才透过人来人往的街道找到梨雪,她正在岸边拦着几个人问话,槐羽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她,眼神已有点黯然。空青心里又叹气:你不舍得她走,何不直说呢?不过说了也没用,我们哪能切断她对母亲和故乡的挂念呢?空青径直走过去,听见梨雪问:“大叔,既然你常去杭州,有没有去过一个背靠山,巷尾大宅子种着香樟树,巷头种着五棵桂树的地方?” “唉哟,小姑娘,你说得可真够含糊的!”那人用黑乎乎的布胡乱擦汗,“杭州秋天满城桂花香,哪里没有几棵桂树!” 他的同伴想了想却插话道:“不啊,杨大哥,杭州不是有个五桂坡吗?山下一座大宅子去年被朝廷抄家查封,不是闹出很多议论吗?”他又问梨雪:“小姑娘,那五棵桂树的头尾两棵是歪脖子吧?” 梨雪眼角一下就漾出了一滴泪珠,哽咽着追问:“为什么会被查封?那家人还在那里吗?”槐羽几个齐齐走到她身后。 杨姓大叔也醒悟:“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既然被抄家,人当然没了,人人都说那屋子有妖怪,风水也不好,五桂就是‘无归’啊。住在附近的人搬走了不少,现在都开始荒凉了。” 他们慨叹着离去,梨雪怎么也忍不住眼泪,呜呜地哭起来:“娘一定还在那里的!她一定还在等我回去!我不信,我不信!” 空青怜爱地摸摸她的头,说:“别难过了。杭州虽然不是天涯海角,但也不近呐,你还小,走不了这么远的路,况且冬天又冷,恐怕就要下大雪了。” 梨雪哭着说:“我坐船去!” 萑苻先瞟了瞟槐羽,再嘲笑道:“你一个铜钱都没有,谁肯让你搭船,要是半路露了尾巴,被人抓住剥皮拆骨,看你怎么办!” 梨雪被他唬住,半晌说不出话来,两手只不停抹着泪。空青恼了,拉着她快步走:“别理他。我带你从另一条路回去,不经过那家伙的山头!” 看他两人身影转过街角,槐羽也对萑苻说:“你何苦说那样的话让小孩子伤心。”萑苻故作诧异道:“我不就是看在你不舍得她才恐吓她的么!” 槐羽几乎跳起来:“胡说!我怎么会舍不得她?我巴不得早点甩掉这包袱!”萑苻没说话,然而脸上表情的讥讽意味更昭然若揭。槐羽立刻涨红了脸,连脖子都红透了。在狐狸的世界里,母狐略略长大便独来独往,公狐却大多喜欢群居一起,直到他们遇见心仪的母狐。“母狐”对他们而言是神秘莫测的未来,翻天覆地的新生活,更是抢走同伴的头号大敌,故此要是发现同伴和母狐有了某些苗头,总会忍不住取笑贬低,久而久之,在小公狐狸的心中,“和母狐扯上关系”也就变成一件耻辱可怕的事了。 “你对那家伙是啥心思,不单是我,森林里谁看不出来?” 槐羽气炸了:“我对她没有任何心思!没有!” 萑苻径自走开,与空青梨雪正好是相反的方向。槐羽看看左,看看右,两边都不想走,身体里像有一团火烧着,脑子也不清醒了,他用尽所有力气一跃而起,踏着屋顶向城外飞奔,脚下踩碎了许多青瓦,他也不管了。 萑苻听到了一些动静,抬头望着他渐渐变小的背影,这么多年来,他们三个到人类聚居的城镇总是结伴同行、互相照应的,像这样各走各路是难得的第一次。虽然心知总会有一只母狐从天而降破坏他们的友情,然而令他惆怅的是,这一天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童年·烟火 翌日,天开始下起大雪来,连着下了三天,林中的一切都裹上厚厚的白“棉袄”,梨雪身体还矮小,一踩便几乎没在积雪中,只好整天躲在洞里,用城里带回的冷硬馅饼勉强果腹,去杭州的念头也唯有暂且放下了。 但温泉小池周围却结不成雪,空青把灯笼挂在树上,围成一个大圈,不知用什么法子点着了,日夜不熄,灯火通明。到了除夕夜,小动物们齐齐聚集在小池边,狐狸的果脯饴糖,松鼠的松子榛子,兔子的萝卜干条,水獭的鱼干虾子,穿山甲的蚂蚁蛋饼……堆成一座小山似的,萑苻的酒壶在大伙儿手中传递,一刻也没停过。 小梨把整片森林的萤火虫都召唤来了,仿佛天上的星星也被这热闹欢快所吸引,偷偷落下参与到他们当中去。空青早就把火箭筒布置在小池四周,一施法,全部齐齐冲上云霄,炸裂出巨大的火花,小动物们欢叫着又蹦又跳。但它们酒量很浅,一会儿就喝得东倒西歪。三只大狐狸忙着扶起这个、抓起那个,槐羽看见梨雪悄悄离开,进入黑暗中,又不好太突兀地高声叫住她,好不容易双手空闲下来,连忙循着她的气息飞跑而去。 林中较开阔的地方,梨雪立在中央,变成小女孩样仰望着天上,满脸都是泪水,槐羽的心不由得微微一颤,停下了脚步。梨雪用袖子捂着脸,小声叫道:“爹爹!”语调很是凄凉,让人不忍一听。槐羽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梨雪哭声渐渐歇了,用力擦干了脸,一转身却见到了他,槐羽想走也不成了。梨雪惊恐的神情让他有点难过,她立刻变回狐形,小心赔罪道:“对不起,我再不会在林子里变成人形了。” 槐羽曾经警告她千万不可以让乌樨知道她能变人形,此时却不忍斥责,也不想让她知道他看见了她哭,只好讪讪地说:“酒快分完了,我看你好像没怎么喝,过来提醒一下。”梨雪踌踌躇躇地低声说:“那些酒是萑苻用赌来的钱买的?”槐羽略略讶异地答道:“是啊。”梨雪的声音更低不可闻了:“赌钱是不好的。” 槐羽不解其意:“反正卖酒的人又不知道我们怎么得来的银子,只要他们不卖假酒给我们不就行了吗?” “不,我不是说这个”,梨雪怯怯地看了他一眼:“你买糕饼果脯的铜钱是榆树叶子变的吧?”“是,那又怎么样?”槐羽有一点点明白了,不禁微微生了怒气。 梨雪还是小孩子心性,万事于她非黑即白,非正即邪,没有混沌的夹缝,母亲的训诫更是深信不疑,也还不大懂得怎么委婉暗示,心里有话便会直接说出来。她鼓起勇气道:“我和空青在回来的路上见到萑苻被一个人拦着,那大叔说他的银子本是给孩子买新衣服、做压岁钱的,可是全输给了萑苻……” “所以你觉得那人很可怜,萑苻很可恶?”尽管槐羽内心深处对梨雪有特别的感情,但萑苻也是哥们儿,他不喜欢听见这样的话。 “我、我没有那样想,我只是……” 槐羽也不喜欢被梨雪看低了,一股子气顶着心脏按不下去:“如果那人真的在意自己的孩子,就不该拿钱去冒险。你怎么不说他贪婪懒惰?!” 这一点梨雪却反驳不了,半晌,才嗫嚅着说:“卖糕饼的大娘要是发现铜钱变成了叶子,会很难过的。她并没有贪婪懒惰,是辛辛苦苦才做好的,那些钱要养活一家人。” 槐羽气得不轻,声音蓦地提高了许多:“人类杀死我们爹娘的时候可没区分过他们是好狐狸还是坏狐狸!要不是他们霸占了越来越多的森林,挖走药材和果实,害得我们没有立足之地,我们根本没必要和人类打交道。”他的眼神越来越怨怼:“你……你真的是狐狸吗?怎么会这样帮人类说话!”梨雪眼眶一红瑟缩低头,槐羽自己也一惊:我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原来我心底真的有这么多怀疑的,而她竟然也不说她当然是狐狸。他心乱得很,梨雪这是看不起狐狸还是看不起他?他不愿意被她讨厌,可要他改变对人类的想法,那也是绝无可能! 槐羽心情坏极了,再说下去只会令横亘双方之间的鸿沟更加清晰,他不愿意这么明白地感受到,他们是如此疏远…… 他背转身,四肢因黯郁的心情变得僵硬,就算知道姿势难看也一定要走开,他不愿被人看见他真实的心意。 梨雪见他消失的方向并不是回温泉小池,可见是被她惹恼了。她很自责自己脑笨嘴拙,刚才的话其实并不能完全代表她内心所想,她不是也吃了槐羽用树叶买来的糕饼、糖葫芦了吗?如果不吃,她此时早就冻僵了。她抬头看着被林中灯火映照得明亮的苍穹,天上的神仙是为了什么才要创造出这样的天地?为什么要让人和兽都艰难生存、苦苦维持?不过,神仙还是眷顾人类多一点的,最后在这地上呼风唤雨的总是人类。 她沿着槐羽留在雪地的爪印找去,想和他道一声歉,可是走了一段路爪印就不见了,再回头,连自己的脚印也被扫平,林子里漆黑一片,四面乱撞一通,居然迷路了,怎么绕也绕不回树洞去。梨雪的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不知道自己遇上了什么。 就在她彷徨恐慌之际,前方大石头上忽然冒出一双锐利如剑,黑泠泠的眼瞳,一只白狐跃上石头,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她,身姿亭亭,雪影如霜,比槐羽还要漂亮许多,咄咄逼人的气息实实地压过来,镇得梨雪不敢呼吸。 白狐用少女的声音冷硬地说:“你就是槐羽收养的母狐?” 梨雪醒悟,她一定是传说中的狐狸姐姐柏萧萧了,难道她和槐羽的对话都被她听见了?地上的爪印也是她消去的?没看见白狐怎么飞跃,她瞬间就移动到梨雪面前,连优雅的姿势都没变。柏萧萧瞳仁深处异光微漾,视线锁在她身上,好一会儿她才收起这副迷茫神态,喃喃地说:“我不喜欢你……我觉得……你会害我弟弟伤心一辈子……” 梨雪大愣,不懂她为何有此一说,柏萧萧冷淡的眼里有些许伤感和无奈,轻微叹了一口气,转身一跃潜入黑暗中,梨雪完全来不及向她问路,待低头一看,星空下的雪地竟然凭空复原了她来时的一串脚印,她能找到回去的路了! 这夜槐羽没有回来,洞里变得异常寒冷,风一直不停的刮,让人觉得冬天似乎不会有结束的一天。到了清晨梨雪才迷糊合了一会儿眼,却被小梨扯着脸上的毛吵醒:“快来!我的梨树开花了!”梨雪痛苦地翻一下身:“才抽芽,哪能就开花了?”小梨得意地绕着她耳朵飞:“因为我是花仙啊。”梨雪睁眼,洞外一片清明,太阳已出来了,或许在阳光下不会那么冷,那就顺应小梨的期望,陪她出去看梨花吧。 走到半路,听见林子里一串欢乐的说话声,躲在灌木丛后望去,原来是乌樨空青萑苻围着柏萧萧讨礼物呢。柏萧萧变成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白衣红巾,窄袖短褂,身段清瘦矫健,眉尖略略上挑,明媚中透出些俊朗果决来。此时她正抱着乌樨查看他的毛长得好不好,眼角有浅浅的笑意,哪里是昨晚对梨雪冷冰冰的模样? 梨雪有点黯然,转身想走,却被荆棘刺到,“呀”了一声,欢声笑语霎时停住,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乌樨快活地叫她过去,可那和乐融融的气氛外人怎么插得进去?梨雪假装没有听到,灰溜溜地拔腿就跑。 柏萧萧给乌樨带了一个捕鱼的网兜,乌樨迫不及待要去河边试用,既然他走了,空青终于可以向她细说收留梨雪的来由。柏萧萧见萑苻一直不说话,就问:“她才那么小,却能完全变人,有没有想过其中有什么缘故?” 萑苻说:“你们走近她身边时不觉得有人类的味道吗?咱们身上,说好听点是有狐狸的味道,难听点就是妖气,她可一丁点儿都没有。” 空青吃了一惊,柏萧萧向萑苻赞许地点了点头,缓缓地说:“我在外头听到些传言,前几年有一只公狐狸和人类女子成了亲,还生了一个孩子。” “这怎么可能!?”空青萑苻齐齐失声叫道。 “回想一下咱们几千年的历史,非我族类,是没法与之生育后代的。大概这件事也让天庭很震惊,那狐狸最后遭雷霆劫而死。” “雷霆劫”在三人心头引起一阵寒冷战栗,它是狐族用血液代代相传的一生梦魇,可是,近两百年似乎已没听说过有哪只狐狸遇上这样的劫数,多的倒是被人类捕杀殒命,他们本以为老天爷已洞悉兽类被人类压迫的困境,再也不会额外增加他们的苦难了…… 空青不信地说:“姐,你真觉得梨雪就是那狐狸和人的后代?”他很喜欢梨雪,多么希望她仅是一只有点笨却纯粹的狐狸。 “要不然怎么解释她的变形?还有,你能踢毽子踢得有她一半好吗?”萑苻冷冷地提醒道。空青默然半晌,心想:好吧,就算她有一半是人,可我没法子讨厌她……槐羽就更不会了。他追问道:“传言有没有说为狐狸生小孩的女子后来怎么样了?” 柏萧萧看了他一眼,漠然地说:“自然也已经死了。”空青心里满是同情:“姐,求你别告诉梨雪!” “我当然不会告诉,让她回家找自己亲娘去。” 空青还想求情,柏萧萧有点不耐烦了:“放心,我不会明说,也不会强迫她或者槐羽。”她转向萑苻道:“你给我说说城里的情况,很久没和你们一起干活儿了。”空青习惯性地跟上,却被她拦住了:“你先回去,想通了再来见我……别忘了你们的爹娘是怎么死在人类手里的!” 槐羽在外头游荡了一夜,现在才回来。一接近树洞他就发觉气味变了,连忙冲进去,脑子立即一炸,里头已经变高变宽,成了大小姐的闺房样,雕花木床,粉色帐幔,梳妆台上摆着奢华铺张的镜奁……真糟,姐姐回来了,说不定已经碰见梨雪了…… 他连忙跑出洞,四处寻找梨雪,越找不到越是心慌。姐姐该不会昨晚就把她赶走了吧?她还有这么多事情弄不懂,还有这么多技巧没学会,怎么能生存下去?他还得重新找一个住处让她落脚呢。幸好碰见了松鼠兄弟,好心地报告说:“小母狐往静泉方向走了。” 槐羽向林中拔腿飞奔,细小的雪粒摩擦着他的小腿和爪子,留下道道伤痕。温泉小池和周边一圈杉树还是浓酽柔和的深绿,没有染上冬天的冷意。槐羽愣住了,池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棵参天大树,巨伞一般桠桠杈杈,开满白梨花球,垒叠如云,洒落如幕。他一路小跑过去,便在大树下见到了团身酣睡,额头微皱的梨雪,小梨也呈大字型躺在她身上,却是满脸的幸福满足。 槐羽不忍吵醒她们,只是默默地看着,不知欢喜何所起,黯然何所起,只是朦胧预见到,也许这将会是他永生也不能忘怀的瞬间。 ###童年·诡计 大年初四,雪开始消融,走在大街上的人都不由自主笼着袖子拱着背,仿佛这样就能减少一点寒冷。 槐羽站在大树后偷望对面亮堂气派的铺子,因还是年初,根本没人进去做生意,一个小伙计勤快地爬上梯子,用一块红布擦拭着刻有“祥福马店”四字的金亮招牌,隐隐听到里头有马儿嘶叫撒欢的声音,可是从这儿一根马鬃也瞧不见。 店子前铺后院,占地极广,绕上一圈都能让好些人吃不消。槐羽有点失望,石砖围墙宏伟结实,马厩离前后门都有些距离,他们自己跃上跃下可以来去自如,然则怎么能把一匹据说能像 “六骏”青骓一样足轻电影,像飒露紫一样骨腾神骏的高头大马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来呢?姐姐既然叫了他来踩点,他就应该摸清形势,想好对策,或许他可以先潜进去把马弄病,然后找人扮兽医,假称要把马带到郊外才能治好——不行,姐姐一定会说,他们脸面都这么嫩,谁也不像个兽医。 又或者可以看看哪个门子好赌,让萑苻扒得他一个铜钱也不剩,再让空青扮老好人借钱给他,条件当然是要他偷偷开门行个方便,然而,祥福马店不愧是苏州城一店独大的号子,伙计们个个都一脸老实,正气澎湃,怎么看也不像烂睹之徒。 接头的时间到了,他只好跑到两条街外约定的僻静夹巷等。不久,果然见到柏萧萧带着萑苻空青来了,而身后竟然还跟着心事重重,冷得打哆嗦的梨雪!他明明给她找了个新的树洞躲藏的,哪知道还是给姐姐找着了。 槐羽立刻急了,小声对柏萧萧埋怨道:“姐,你为什么带她来?” 柏萧萧不会像萑苻那样讥讽,只是平淡地说:“既然她能变人,出来走走,见见世面学点本领,有什么不好?” 梨雪不敢看槐羽,她捉摸不着他是担心,还是不耐烦见她碍手碍脚。 萑苻已等不及盘问马店里的情况了,槐羽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柏萧萧果然如他所预见的那样驳回了:“你的法子啰嗦得要命,没等完工马就已经被人买走了!”她想了想,问道:“现在城里有哪家比较出名的大小姐?” 空青笑道:“钱塘王郡主正好今年来探望外婆呢,听说她很喜欢舞刀弄枪,骑术只怕也是在行的了,可惜还没有谁看过她的真容。” 柏萧萧点点头,已是成竹在胸,闪身换上一套贴身的洒落衣裙,腰间青云玉,发上玛瑙簪,饰物虽小,却是精巧奇思,难得一见,配上冷淡神色,很容易能让人以为是一位来头很“大”的大小姐。“可是大小姐不能没有个小丫鬟。”柏萧萧附在梨雪耳边交待数句,槐羽惊得拉开梨雪:“姐!你想怎样?” “放心,很快就把她还你!”柏萧萧帮梨雪换了青衣小褂,腰间坠一条碎花小汗巾子,头发梳成双髻,又问哪里有不大不小卖马鞍的店子,萑苻回答:“离这儿不远就有一个”。“不,要最远的!” 萑苻也猜不透她有何主意,只好回答:“最远的应该是德安庄。”指了路,她便牵着梨雪先走了。 槐羽三个远远看着,德安庄的伙计见柏萧萧气度非凡,还跟着一个衣饰清俊的小丫鬟,果然真以为是哪家大小姐,点头哈腰地迎进去。槐羽三个耳朵敏锐,听到铺子里伙计们都在议论:“难不成这位小姐是钱塘王郡主?瞧,小丫鬟多好看。” 过了一会,柏萧萧挑好一个马鞍,叫伙计捧着,说要去祥福马庄再挑一匹马一块儿试试,伙计自然满口答应。 柏萧萧又故意放声吩咐梨雪:“你去沧浪亭等着,我买了马就过去。”梨雪迷糊地应了一声,看看伙计,似乎想说话,柏萧萧凌厉地扫了她一眼,她只好转身便跑。 伙计跟着柏萧萧去到祥福马庄,挑了一匹灰色斑点纹的瘦马,德安庄的人帮她把马鞍装好,柏萧萧一跃而上,对马庄伙计说:“我试跑一下,很快就还你。” 马庄伙计也误认柏萧萧是大小姐,德安庄的人是她的仆从,心想有这仆从在,应该跑不掉,就爽快应承了。那马果然轻健神捷,得得几声,人和马的影子便消失在街尾。 槐羽和大家见她得手,连忙从另外的路向城外奔去,一直到很远的地方才重新碰头。柏萧萧解开马儿的所有桎梏,直接扔在路边,抚着马的鬃毛说:“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没有人类照顾,你能习惯在野外度日吗?” 那马竟然有温醇动听的青年的声音:“别担心,我的主人就在木渎镇,很快能找到他。”“他把你卖了,你竟然还去找他?” 马儿根本没有生气的意思:“他原本是戍边的校尉,被上司陷害,不但军功没了,连军饷也被克扣,回到家乡又发现亲娘病了,没钱医治,万不得已才卖掉我的。我知道他还想转投曹敬将军麾下,我一定要赶在他启程之前回去!” 看来他还是更喜欢战马的身份,柏萧萧叹了一口气:“但愿他真的如你想象的那么好。”马儿说:“你不知道的……从边境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没钱了,可是有吃的总不会忘记我。”他又转向梨雪,温柔地说:“也谢谢你,小狐狸!”梨雪脸色发青地低下头。 马儿殷殷告辞离去,柏萧萧以无可商榷的语气命令道:“马店一定已经报了官,城里暂时不能去了,你们全都跟我回山。” 梨雪踌躇地向后退了一小步,立刻感觉柏萧萧冰冷的目光射向自己。为了躲开祥福马店的搜寻,他们不敢停留,要连夜赶回山林里去。 柏萧萧有好几年没出山,未免技痒难耐,召集大伙儿到洞里商量下一次去哪里“办事”。原来她看中了苏州城中首屈一指的药店宝苓斋,听闻他们刚买进一批长白山百年仙参,她已偷偷潜进去查探过了,贵重的药材不会放在库房的木格子里,怀疑店主卧室一幅山水画卷之后便是宝库所在。小密橱入墙很深,用长杆勾挑只怕动静太大,最稳妥的是变成兽形爬进去开了盖子,用假人参掉包。萑苻看了看柏萧萧掌中根须干枯,扭扭曲曲的人参,说:“这确实是长白山人参,不过多半只种了四五年。那儿气候最适合人参了,山上的人权当种萝卜,不下肥不杀虫,自个儿就能长,再花点儿心思烤干弄成这样就可以骗钱了。姐姐是从哪儿得来的?” “嗐,”空青连连摆手,“假人参还能比真人参更难弄吗?” 大家对新“活儿”都摩拳擦掌,议论得起劲,只有梨雪在角落里小声地说:“这个……也一样能治病吗?” 萑苻嗤一声,背书一般朗朗念道:“萝卜,味甘性凉,消腻去脂,化痰止咳。”空青也嬉然:“这可不好,萝卜会冲解药性,和别的好药混一块儿,岂不是一补一破,白搭了!” 梨雪想说点什么,可是相处半年有余,她大概已能料到他们会怎么回答了:贫苦人哪买得起人参?若是欺民霸世者吃了假人参耽误了病情,也是他们替天行道一场。 柏萧萧看了她一眼,说:“那密橱很小,只有梨雪能钻进去,这次终于有机会让你上场子练一练了。” 梨雪脑子“嗡”一声,只看见他们嘴巴在动,耳朵里一片尖锐蜂鸣,什么也听不清。最后他们商议好了,四散返家,槐羽也带她回新树洞去。 槐羽不想和梨雪过于接近,晚上都睡在洞外的大树上。梨雪又一次辗转难眠,她想起德安庄的伙计殷勤忠厚、老实巴交的笑脸,他很年轻,大概只有十七八岁,帮柏萧萧牵马的少年就更稚幼了,丢了马鞍,丢了马,他们会受到什么惩罚? 她仿佛见到挥得呼呼响的鞭子狠狠落在那两个年轻人的背上,浆洗得褪色的衣服现出殷红血迹来,她无声地哭泣:娘,难道说狐狸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如果爹爹是我,他会怎么做?他也会去偷人参吗? 她回想起娘的枕边一直珍而重之地放着一块砚台,也曾听过一只狐狸跋涉千里寻砚石的故事,现在当然明白,那只狐狸毫无疑问就是爹爹了,爹爹并没有去偷人类的砚石……但是槐羽所信奉的法则可不是这样的,要想留下,就必须遵从他们的习惯,变成他们这样的狐狸,可是,娘会喜欢这样的狐狸吗?将来如果万幸回到了家,娘会不会讨厌,甚至鄙弃变成这样的她?回答她的只有永远沉默的洞壁,如今万事只能独自揣摩,独自判断,自己做决定,她的小脑袋实在彷徨疲惫得不堪重负。这样一来,回家找娘的念头便陡然滋长,再也不能遏制分毫了。 ###童年·诀别 梨雪不知道槐羽也同她一样好几天都不能入眠,他在树下来回徘徊,把偷人参的过程从头至尾反复斟酌,他要确保计划缜密,不管梨雪出什么状况都能全身而退,这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一夜风很冷,槐羽想爬到树上避一避,却听见不远处有些沙沙响动,他马上辨出那是萑苻,他很诧异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能让他冒着凛冽寒风跑来?萑苻瞅瞅他的洞口,问:“她已经睡了?” 槐羽点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地走远几步,压低了声音说话,免得惊扰了她。萑苻问:“梨雪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槐羽诧异道:“没有啊。” 萑苻暗想你怎么恁般迟钝,本来两只公狐狸谈起一只小母狐已够别扭了,他还非得什么话都要很直白才行,“大姐让梨雪去偷人参,你怎么不坚决反对呢?” “为什么要反对?她总有一天要学会这些本事的,反正我已经每一步都想好了,不会有事的。”萑苻快要不耐烦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她不会乐意偷东西的,别逼急了她,偷偷跑了!” 槐羽的心忽地一坠,他还真的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性,梨雪那么笨拙弱小,懵懵懂懂,怎么离得开他们的庇护?然而当梨雪知道他们用树叶变的铜钱去买糖葫芦,她确实是很介怀的。回想小时候,姐姐第一次带他偷东西,他也是极不乐意的,可他怎么忍心看着姐姐一个人辛辛苦苦拉扯大他们几个? 有哪只狐狸不是这样走过来的呢?梨雪一定也能变成一只伶俐能干的狐狸的。 萑苻见槐羽还不能领悟,只好把梨雪是人狐混血的猜测告诉他,“所以你该明白她和咱们的想法是不同的,我们去央求大姐别再逼迫她出去‘干活儿’了。” 槐羽心乱如麻,用力摇头说:“不!就算她是人和狐的孩子也好,她总得学会怎么当一只狐狸,她已经不能完全像人类一样生存了,不是吗?” 萑苻心里叹了一口气,她愿意做人还是做狐狸,你还看不出来吗?“我已经和林子里所有猫头鹰打了招呼,请他们帮忙盯着梨雪。”其实他还想提醒槐羽别对梨雪尽说些反话,她那么小,脑子还不会转弯呢,他要么板着脸,要么就凶巴巴的,梨雪那笨脑瓜不误会才怪。 槐羽再不肯听他多说一句,径直跑回洞里,梨雪合眼侧卧,呼吸绵长,耳朵也放松地歪着,已经睡沉了,只是眼角还挂着微微闪亮的一滴水珠。 他悄声走过去,定眼望着她,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破了内心那一向密不透风的防线,他再不能自制地低下头,梨雪的耳朵暖乎乎地,头一侧,茸毛便拂到他脸上,槐羽颤了一下,却躲开了。他心底从未试过如此灰暗:“梨雪,你真的会那么讨厌当一只狐狸吗?” 数日后,料想城里风声已过,槐羽便孤身一人偷偷潜进去探路。要让姐姐改变主意,除非他能想出别的偷人参的法子。 夕阳渐沉,他揣着个新主意开心地向老林子奔去,刚离开人类地界就见到柏萧萧和萑苻、空青很突兀地立在林子边缘等他,神情惊疑不安。 槐羽忽然眼皮猛跳,焦急地问:“出什么事了?梨雪!梨雪呢?”空青按住他肩膀,低声说:“她不是和你一起去城里么?” 槐羽大叫:“不是!不是!”梨雪不见了?不,不可能的,今天早上她还好好地在洞里睡着呢!他转向柏萧萧:“姐,你又对她说重话了?” 柏萧萧微微皱眉:“没有。你冷静点儿,让他们先说明白。” 萑苻说:“今天一早,松鼠兄弟看见你走了,很快梨雪也出了洞,捡了许多干草树叶,窝在上头晒太阳。到下午他们才发觉不对劲,就算梨雪睡着了,也不该一整天都那个姿势,近前一碰,她竟变成了一堆叶子。松鼠兄弟立刻四处通报,但我们找遍了整片树林也不见她。” 槐羽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消息击倒了,咬牙诘问道:“你不是让所有猫头鹰看着她吗?”萑苻默然了一会,无奈地答:“你忘了么,猫头鹰在白天几乎就是个瞎子啊,我没想到她会选择白天走……” 这个“走”字彻底刺伤了槐羽,狂风翻腾,乱叶纷扬,大家下意识地遮住脸,只有一个灰色影子飞窜而出,迅捷如电,眨眼间便溶入了远方。 “槐羽!”空青根本叫不住他,大伙儿只好急急向灰影消失的方向追去。柏萧萧颇觉意外,也许是这惶急的心情激起了槐羽潜在的灵力,她竟然怎么追也追不上。 槐羽慌归慌,却还是心明如镜的,大家远远见他到了城门码头便开始四处嗅嗅,循着梨雪的味道前行,然而,最终,那痕迹却断在了岸边…… 柏萧萧看他彷徨的模样,很是不忍,想上前劝说,槐羽红着眼眶说:“姐!为什么她要这么做?河水这么冷,她偏愿意跳进去,我知道,她是不想我跟着她的气味找到她……可是,我明明已经决定了不再赶鸭子上架了……”槐羽呜咽了,他明明已经决定了,只要她肯留下,他再也不强求她非得像一只正常的狐狸不可了。 柏萧萧心道,谁让你那么孩子气,总是把自己的心意完全掉转着表达出来?然而她也没料到梨雪竟有这样的勇气!如果她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她一定会很喜欢她。可是,这样一个极有可能成为她唯一的亲人一生阴影的罪魁祸首,她实在没法喜欢起来。 运河上舟楫穿梭,槐羽六神无主地追着乌蓬船南行的方向,渐渐跑远。萑苻和空青亦心情沉重,既为槐羽,也为梨雪——天知道梨雪现在是否还能活着? “所以说我不喜欢那丫头!”柏萧萧为槐羽伤心:“我就知道她一定不会喜欢槐羽的……可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决绝,难道就不能好好道一声别吗?” 萑苻轻声说:“姐,他们都还是小孩子呢。” 柏萧萧开始自责:“或许我不该对她那样苛刻,可是,一想到总有一天她会让槐羽难过,我就耐心不起来。我知道她受了不少苦,正因为这样,她会更容易依赖强一点的人,可是对她来说,大概槐羽并不是她遇见的最强的人。” 萑苻、空青对望一眼,柏萧萧的灵力比他们高出很多,她有这么强烈的直觉,那自然是真的,然而梨雪所遇见的那么强大的人,却会是谁呢? 不过,眼下只有一件事是清清楚楚的,他们那么形影不离、亲密玩闹的少年岁月,也许就要随着这无声南流的河水,一去不返了。 ###转章 句芒最终还是抽了个空,趁梨雪熟睡之际回一趟神界。飞到半路,厚厚的云层中突然窜出一只胖胖的幼狮子,几乎把他撞倒。四面大群天兵气急败坏地围追堵截过来,气焰汹汹,声势浩大,弓箭、枪钩齐挥,高呼道:“春神大人!快抓住那只狮子!” 小狮子无处可逃,又窜回句芒脚下挠着他的衣服请求庇护。它比梨雪大不了多少,耳朵圆圆,眼睛大大,泪水满溢。句芒俯身摸摸它的头,天兵们不敢造次,只好停下躬身请示道:“这只狮子抽中了第一批下凡的签,必须立刻逐出天庭,请春神大人把它交给我们。” 小狮子发出短短的近于呜咽的声音,若不是骨子里还顽强地继承着猛兽的自尊心,早吓得大哭了。句芒暗忖这是哪家的狮子,喂得如此之胖,想必是很得宠爱的,为什么主人狠心如斯,撒手不理了? 天兵们看出他的心思,争先恐后地说:“想必春神早已知道了,神界和仙界不久就会与人界完全脱离,昆仑山不可能带着两界所有的仙和兽漂走的,小鸟背着重物都飞不起来呢!”句芒暗暗心惊:“抽签是怎么回事?” “西王母下令任何神仙只能带一只小兽走,不能在人界生存的优先,比如金毛吼、鲲鲵、天狗之类。这只狮子已是定了不要的了,即使现在不跟着第一批下凡,也一定要跟着第二批、第三批。春神大人还是把它交给我们吧。” 句芒犹豫起来,领头的天兵对大家使个眼色让出一条路,说:“请春神跟我们去一趟坠仙台,就能明白了。” 小狮子大概已了解自己的命运,含泪松开了爪子,众人簇拥着句芒向坠仙台飞去。那里本是天帝惩罚犯错的仙人并将其一棍打落凡间的刑台,平日谁愿意接近呢,今天一眼望去,愁云笼罩,惨雾弥漫,一条黑压压的长长的队伍被大批天兵押解着,缓缓向前挪动,哀声遍野,惨惨戚戚。那是数不清的白狐、天马、青牛、雪狼、猫狗……流泪低头蹒跚行进,脾性凶恶的白虎、豹子等更是被铁笼子关着,布幔遮盖得严实,撞击铁柱的声音不曾有一刻停止过。 句芒自出生以来就没看过这么凄凉的场面,一时承受不了,冲上前想把铁笼砸开。天兵们慌忙上前死死挡住,大叫道:“春神大人!这也是万不得已啊。昆仑山根本没法子再多载一粒沙子了,不但仙兽,好多仙人都自请下凡了,送走它们后,我们也一样要走的。” “为什么要这样!?”句芒几乎是愤愤不平地吐出这句话。 天兵们齐齐黯然:“昆仑山是以天神的神力支撑起来的,现在天神已经没剩下几位了。” 队伍中一些小兽看见小狮子偎依在句芒脚边,立时一阵骚乱。句芒真是进退维谷,虽然他比别的神年纪小得多,却不是对下界的变化毫无知觉,数百年后,人间恐怕再不会是它们的乐园了,这些在天庭懒散自由、和平友爱的小兽,终会被逼入绝境,和许多他们曾经珍视的神一样,永远消逝…… 领头天兵小声地说:“春神大人,神界和仙界的气完全不同,它们修为不够,留在昆仑山只能死路一条。那些被主人留下的小兽尽管吃了太上老君的丹药,也还要主人分许多灵力给它们才能活下去呢。你还有自身的重任要承担,这些小兽……请让它们顺应天命吧。” 小狮子此时也看出句芒的困境,默默走进队列中,天兵们纷纷散去,回到各自岗位。这天的天庭一片死沉,花丛中,小池边,长廊上,再不见小兽快活奔跑、互相扑打的身影,再听不到唧喳的笑语,斗气的争吵。 句芒心头很堵,仓惶地转头逃离这凄哀的阴云。如果以后不能去人界,他岂不是再也见不到梨雪了? 一瞬间便飞越了十万八千里,雾云渐薄,寒意陡升,盲目乱飞之下竟然来到了玄冥的泰泽山。绕山找了一圈,没能感应到玄冥的气,翔舞也不见踪影,小木屋大门紧锁,锁上包裹了一层结实的雪,好像很久没开启过。屋前雪地上留下句芒凌乱徘徊的脚印,玄冥素来不喜欢外出晃荡,平日总能在这儿找到他,此时却是去了哪里呢? 望不到岸的冰湖上突兀地漂浮着数块巨大的冰山,凄烈寒风尖啸肆虐,大片挺拔青松被压断了枝,远处雪峰雪水消融,露出丑陋的陡石峭壁。句芒只觉触目惊心,难道玄冥把全部神力都花在冰山上,不再管泰泽山的美丑了?冰山是为了什么用途?在最需要玄冥解惑的时刻,他竟然人影难觅。 所有这一切似乎都在隐隐预示着一场大变故的来临,句芒孤独立在风雪中,无法不感染到这低沉黯抑的气压。 普通小兽要吃丹药才能留在昆仑山?句芒脊背猛冒冷汗,想必喜爱养宠兽的神仙们早把老君的宫门挤破了吧,他还能为梨雪抢几粒回来么?他闪电一般冲破云雾,向天庭兜率宫飞去。 句芒再回到人间已是三天后,梨雪不在园子里,循气味一直找到荒郊野外,她躲在大块山石后,搭个小火炉咕嘟咕嘟地煮着酒,附近还有那只白狐的气味!句芒绷着脸飞近前去:“你怎么在这儿温酒?” 梨雪连忙偷偷轻拍手掌,想弄走不小心沾上的一点炭灰:“槐羽帮我想下井的方法,我在这里等他。” 句芒带着闷气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自己的脸已鼓得老高。梨雪用眼神殷切询问,他郁闷地嘟哝:“丹药没有了。” 梨雪更莫名其妙了,句芒从怀里摸出一块小石头放入滚烫的水中,“嘶嘶”声响起,水面升起大片雾气,继而咔嚓一声,好像有两样东西扣合在一起。梨雪惊奇地拎起自己系酒石的细线,他们各自的石头竟然合成了一个小苹果,契合无缝,好像天生便是一块儿的。梨雪把小巧得过分的石头苹果掰开,还给快化为石像的句芒。 这一回离得近,句芒看得足够清楚,抢过她的一半苹果大声问:“你怎么会有酒石?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梨雪有点被吓住,嗫嚅着说:“我从小就带着的……”她开始慌乱,因为句芒恰恰问中了连她自己都大惑不解的问题,她一向试图说服自己相信它多半是娘留给她的遗物,它那么突兀地凭空出现,脑子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相关枝节,只要一深思,就会没来由地伤心,好像刚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有什么重要的记忆被人生生剥离了,然后便会没来由地拼命自责,她怎么可以把那么重要的记忆弄丢了…… 梨雪想夺回酒石,句芒半举高手,她就完全够不着了。她慌张地大叫:“还给我!” 句芒凝望着她:“梨雪,你愿意跟我去天上吗?虽然丹药没有了,但酒石是乐游山的,你喝了这酒,也许能起到丹药的作用。” 梨雪焦急得淌泪:“我的石头不是什么山的!快还给我!”那是比句芒还重要的珍贵的信物,她绝对不能把这个也弄丢了。 句芒从她眼神读懂了这一层意思,更焦躁了,搂住她说:“梨雪!没时间了,求你了,和我一起去乐游山……” 梨雪能感觉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然而那口井是找到爹娘的一条线索,她没法就此放弃,“我不能去,把石头还我。” 她狠心想推开句芒,他越发不肯放手,忽然双臂一空,梨雪变成兽形扑上来,咬着系石头的细线拼命扯。 句芒被噩梦魇住了一般,木然地望着激动扑咬,不顾一切要夺回酒石的梨雪,心头像被刀子撕了个大口,露出狰狞惨烈的旧疮疤来。“不!我不要让她走!”恍惚中听到有人如此揪痛地说道,那是他自己的嗓音,很久以前略带童声的嗓音! 就分心了这一瞬,梨雪已把酒石抢回,回身飞快窜逃而去。 句芒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大叫一声“梨雪!”藏在袖中的捕兽笼顺从他的心意蓦地飞出,变大数倍,门一开一合,立刻把跑出很远的梨雪吸了进来! 梨雪发出凄厉尖叫,比方才更激烈地拼命啃咬笼子的铁柱,惊惧地用额头击撞,毫无章法地用爪子抓挠,很快嘴巴和爪子都割伤出血。句芒慌了,“梨雪!别这样,我不是真的要锁着你。”颤着手想打开笼子让她出来,哪知道关心则乱,手越紧张越笨拙,很久都无法解开笼门。因为用尽全力不停嘶叫,梨雪声音很快哑了,眼瞳变成血红色,绝望而激愤,困兽一般以命相搏。 就在此时,槐羽回来了,怒不可遏地向正在笨拙地开锁的句芒的双手咬去,句芒体内潜藏的神光辨别到这是即使牺牲自己也绝对要致他于死地的意念,立刻防御大开,自动反击一波,把槐羽撞开三丈远。他重重落在地上,嘴角渗血,昏迷过去。 梨雪停止了撕咬,睁大着泪眼不能置信地望着句芒。后来,他终于想起了沉霜,拔出来砍断笼门,把她放出来。 梨雪艰难地走向槐羽,伸出自己受伤的爪子抚了抚他的脖子,绿色的光传递到他身上,他清醒过来,挣扎着爬起,护在梨雪身前,爪子用力攥紧泥土,目眦欲裂,想起两百年前,被关在笼子中的年幼的梨雪那样惊恐无助的眼神,他恨极了句芒,他原本已经不得不在他的强大力量面前低头认命,可他实在不能接受一个狠心让梨雪再一次站在童年阴影下的人。 梨雪含泪小声说:“别!槐羽。” 她再没有看句芒一眼,和槐羽一起,一瘸一拐地慢慢走远。 “梨雪!梨雪!”句芒哽噎地大叫,在他强烈悔意的压迫下笼子瞬间化成了碎屑,他很明白刚才的所作所为对梨雪的伤害,在没得到她原谅之前,不,在将来的任何时刻,他绝不可以再做出任何强迫她的举动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梨雪走向槐羽。句芒只觉心上的创伤更加剧了,这种痛苦为什么会如此熟悉?即使他是神,也绝对承受不了两次同样的打击。 对不起,梨雪,求你!再回头看我一眼吧,我并不是真的要关着你。 ###转章 之二 梨雪的心好像早已不在自己身上,双目失神,一味直直往前走,根本不分辩路上是否有泥坑、荆棘或尖利的小石头,槐羽只好提心吊胆地盯着她。他俩走出很远,直到听不见句芒的呼喊。梨雪越走越慢,泪珠开始大滴大滴地落下,停步哭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转身回望。 槐羽看得出她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去找句芒的念头,有些问题明知道答案,却还是不介意再让自己失望一次,他小声地说:“梨雪,你和我一起回苏州吧,好吗?” 梨雪好像身处冷风中,细软的毛轻微颤动,不知为何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槐羽再次确凿无疑,自己一辈子必定会在悔恨中渡过了,在小梨雪的心目中,只怕苏州就是一个永远不愿回忆的伤心之地吧?如果小时候他不是那样的口是心非,如果他能早点醒悟小公狐狸的自尊是多么可笑,梨雪会不会多一点点地把他放在心上?不会这样疏远他?他黯然地说:“我以为你已经不再讨厌做一只狐狸了。” “不,我不讨厌当狐狸,”梨雪抽泣着说:“可是我永远也当不了一只真正的狐狸,我有一半是人啊。这两百年,我一直不敢进到深山里,我害怕老虎,怕蛇,甚至怕……黄鼠狼。”因为在那些山里,再不会有槐羽坚实的保护伞了,梨雪越说越觉羞惭,世间还能有比她更没用的狐狸精吗? “不要紧的!”槐羽上前轻轻蹭了蹭她的脸:“不回苏州,我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离城镇不远的地方。” 梨雪低下头,退了半步,然后是一大步,她几乎不敢和槐羽眼神触碰。 槐羽并不意外她的拒绝,心的一个角落要是不小心被一样东西占了,不是想甩开就能甩开的,他不是已经有切身体会了吗?许多感情在他心里翻涌而上,既然后悔了那么多年,他今天一定不要像以前那样留下遗憾,所以他再走近她,颤声说:“梨雪,有些话,如果我今天不说,我怕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你千万不要觉得自己不是一只好狐狸,或是笨,或是别的什么。要说笨,没有狐狸比我更笨的了!小时候,我那样凶,那样粗鲁地对你,其实我只是很慌张,很想掩饰!我竟然笨到害怕别人知道我喜欢你,我从小就喜欢你。 “可是,因为我那样对你,让你难过了,是吗?”他的声音是那么诚挚、清晰,梨雪想起往事,不禁泪凝于睫。 “求你别要再难过,别再背着那些阴影……我不愿意变成你的阴影……”他伤心地说:“在你走了以后,我才明白自己有多笨!即使你是一只灰狐狸,我也觉得你很可爱,很想保护你。” 梨雪落泪了:“我也想说对不起,小时候,我只知道害怕,畏缩和逃避……” 那样的表现一定让他受伤了吧?她直到很久以后,才渐渐领会到槐羽暴躁外表下温柔的内心。“其实我明白的,那时候的煎鱼,大娘的煎饼……你的心意。” 槐羽哽着喉咙说:“可是,在你明白之前,一定很难过吧。” 确实,那是一段彷徨无助的时光,“我出生的时候是人类的模样,一直到七岁,和别的小孩一起荡秋千,飞到半空忽然变成了狐狸。大家尖叫逃跑的情景,我一直忘不了。”她忘不了第一次看见自己爪子和尾巴的惊恐。大病初愈的母亲本来坐在檐下看他们玩耍,扶着栏杆想向她走来,“梨雪,别走!”母亲哭着叫唤她。是的,她竟然踉跄地退后,躲在花丛里,她害怕被娘看见自己变成了怪物。 母亲很艰难才走到她藏身的地方,抱起痛哭的她,一遍遍柔声抚慰,“梨雪,别怕,你有一半是小狐狸呀。” 可是,来不及偎依在母亲怀里慢慢接受这一事实,几天后,一队来历不明的人闯入家里把她抓走,母女两人从此便音讯断绝。 她还深陷在对狐狸的生活完全无知的恐惧中,却要独自面对接踵而来的无数磨难。槐羽多想把自己多出来的一点点幸运分给幼年的她——他至少还有姐姐爱护着。 “梨雪,现在你已经明白了,你并不是一只丑小狐。要是那时我能老老实实地说出来,该多好呀。” 梨雪含泪对他微笑了一下,自卑怯弱的童年让人不堪回首,但仔细回想,仍有许多星星一般的光芒划破黑暗,照亮她孤单的身影。忽然间,她呆住了,因为耳边模糊响起一个少年爱惜的话语:“瞧她的尾巴多可爱,她一定会变漂亮的。”深藏在童年阴影里的这道光不经意间窜了出来,竟然极像了句芒的嗓音。 她有点被雷电击中的晕眩和迷茫,向着句芒的方向,走了好几步,喃喃地说:“我并没有非常灰心,那时有人鼓励过我的”。她一直觉得脑海中有无数缺失的、闪亮的碎小片段,那一句信心满满的话恰恰填补了一个空位。 槐羽一直注视着她,自然看得清清楚楚,顿时黯然神伤,但是能和她重逢,确定她安然无恙,今天又一尽心声,多年的包袱总算卸下了一点点,也许对自己而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罢?梨雪无法理清混乱的思绪,很想弄清梦里的少年是不是句芒,却又深畏那只笼子,摇摇晃晃继续向前走:“我再也不要呆在这里!” 槐羽明白她的心思:“你想回杭州?” 梨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皱着脸决断不下。 槐羽说:“让我送你回去,好么?”陪着她走完这一段路程,大概也到告别的时刻了。“谢谢你。”梨雪满心孤独彷徨,时光仿佛倒流,一下子又回到没认识句芒,每天都要茫然四顾地想下一天该去哪里的从前。因为这一段短暂却温暖的相伴,过去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漫长日子显得那么灰暗,她明明那么坚强地熬过来了,怎么可以害怕得发抖? 通往南京城的路上没有句芒的气息,梨雪分不清自己是惴惴不安还是微微失落。小心潜入通玄院,回到房里,举目四望,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的,所谓收拾包袱一节完全可省。床上软软的棉毛垫子被她睡出了一个窝,看着就觉舒服惬意,在她虚弱生病的时候,有人曾经彻夜不眠地坐在旁边守着她。这么温暖安心的床,只有幼年时期在母亲身边才享受过。 桌上摆着几个未完工的小木碗,削刀,锥子摆置的方位让人觉得主人仿佛会随时回来,继续下一道工序。 梨雪慌忙移开眼睛,草草整理一下棉被,凌乱的书柜,拿走花瓶中早已枯败的花枝,转身想推门,却一眼瞟见静静躲在角落里的圆木墩。那是句芒最近专心做着的东西,还不知道有什么用途呢。梨雪的目光在木墩上驻留了片刻,心里冒出一个想法:难道是睡椅?那个形状好像很适合变成狐狸样窝在上面……这个念头一萌芽,立刻觉得爪子发痒,她“砰”地用力关上门,带着最后一点清醒逃到花园中。 不远处传来一连串爆发的笑声,赵凌坐在巨大石花盘边上,双腿凌空,坐姿有点儿对不起身份,左手捏着根细花枝有滋有味地和灵巧飞窜的赤焰比着“剑”,绣绣坐在一朵绣球花里,边吃蜂蜜丸子边作壁上观。 绣绣最先看见梨雪沾满泪水的脸,连忙丢了丸子飞过来,抱着她的腿急切地说:“梨雪,你受伤了?你的爪子……” 梨雪小声道:“我没事,我想走了。”绣绣脸色一下刷白,“走了?” “我想离开这里。”梨雪说。赤焰不安地拉着绣绣飞到半空。梨雪心慌地问:“你们不和我一起走吗?” 绣绣眼眶红了:“我灵力太弱,恐怕再不能飞那么远的路了。我要找个地方,把种子种下去。”梨雪眼泪几乎又要涌出来,她结交过许多小花仙,和绣绣最是投缘,为什么她最不情愿的分离偏要挤在同一时刻?既然上天最后要给她安排形单影只的结局,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别让她遇见他们? 赵凌摇摇头,一跃而下,笑得奸诈:“你的花仙灵力又没几斤,不老老实实种在泥地里,难不成还想飞到天涯海角吗?”赤焰怒瞪着他,却没出声反驳。 梨雪也明白,润泽的大地才是花仙唯一的归宿,就算心里很不舍,也不能强人所难。她变回人形,伤心地说:“我该送你去哪里?你选好地方了吗?” 赵凌哈哈一笑:“还用得着选吗?全金陵城就数我这儿风水最好了。”要按赤焰平日的脾气早朝他脸上喷火了,而此刻却只默默看着绣绣。她飞到梨雪手上,央求道:“这里的冬天对赤焰可能太冷了,你带他回南方,好么?” 赤焰激动地说:“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他脸颊通红,一直红到耳根处:“这儿确实有点冷,但是,‘全城唯一一棵木棉树”的名号还算有面子。” 赵凌道:“狐狸,枉我款待你这么久,你要怎么报答我?又没逼你留下跟班,留个把花仙给我玩玩还不行么?” 梨雪问绣绣:“你真的喜欢这里吗?”绣绣呜咽道:“别的花对我很友好……但只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梨雪抹了抹眼睛,难过得很,她有种强烈的预感,也许自己再不会回到这儿了。赵凌不耐烦看她们情义深深的道别,转身走开,指挥侍卫们搬行李到大船上,准备远行。 绣绣忽然笑了:“我觉得‘走过最远的路,见过最多世面的绣球花’的名号也很有面子。”她双手抱着梨雪的拇指说:“别担心,小王爷不是坏人。那个人……阿芒,他好像很强,他一定能保护你的。”本是一句欣慰的感言,却让梨雪鼻子发酸。绣绣继续说:“我老早就觉得总有一天他会带你去很远的地方的,一年四季都是春天的地方……” 她和赤焰手牵手地飞起来,像两只蝴蝶翩翩飞入花丛中。花仙对离别的悲伤不会持续很久,他们习惯了短暂的花期,频繁的更替,流星一般转瞬即逝的美好,他们会把长久的怀念默默刻在心里。 梨雪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只是含泪地笑着,心想:希望木棉树魁梧的枝叶别挡着太多阳光才好。 ###转章 之三 昆仑,泰泽山。 玄冥斜靠在椅子上做一只冰羚羊,窗外松树上,翔舞枕在很久以前句芒送的小木盒上睡着了,盒子里装着它在人间搜罗的东西,花了一天功夫左挑又选才决定留下的宝贝。 清冷的月亮慢慢爬到了半空,玄冥把羚羊搁在桌上,想出去飞一圈。门外雪花飘扬,冷风刺骨,湖面一片惨白的光,而不是平日静谧的幽蓝。玄冥神色平静,转头不再看湖水,心里不停地念:不,我并没有心情低落。 他注意到雪花密集地向某一点飞去,地上结成厚厚一层冰,形成一条银蛇通向远方——那正是去乐游山的方向。玄冥踌躇了很久,在那一天来临之前,他并不想被句芒看出他的计划,他害怕自己会心软,会不舍,会动摇。可是,一向春风和煦的乐游山为什么乌云遮日,骤然变冷?他敌不过担心,穿过暴风雪飞入乐游山。 黑潮暗涌的淇川之岸,枯黄的扶桑叶在空中乱打着旋儿轻轻飘扬,仿佛要织成一把伞把句芒覆盖住,抚慰他,保护他,可是又不敢惊扰他,所以只是斜斜落下,在地上围成一个大圈。句芒用手臂遮着眼睛,微微颤动,好像在抽泣。 玄冥看见他肩膀上割开一个口子,鲜血直流,圆规形的印记异常鲜明,发散着可怖的暗绿光芒。玄冥立刻飞过去,拉开他的手,可是无论如何施法都不能止血。句芒手臂的温度比泰泽山的雪粒更冷,玄冥焦急地问:“阿芒,你怎么了?” 带着血迹的锋利小刀跌落在地上,句芒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谁,玄冥拾起沉霜,心情沉重:“阿芒,我送你小刀不是让你伤害自己的。” 句芒伤心嘟哝道:“我的狐狸……” 这句话远远超出玄冥意料之外,他神色夹杂着惊愕和不安,试探着问:“每个神只能带一只小兽,你已经听说了?” “我们真的要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管人界了?”句芒的双眼满是期盼,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断然否定的答案。 此情境下,玄冥实在无法说出打击他的话,支吾着回答:“要是几万年后人界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我们还可以再回来的。” 然而句芒不是往日他说什么便信什么的小孩了,他已经有自己的洞察力,懂得怎样去分辩,判断,他用力摇头,大声说:“你骗我!我不相信!你们把仙界的动物都赶下凡了,不用几千年它们就灭绝了!怎么可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唉,同样绝望的人该如何互相劝慰?玄冥并没有特别好的法子,只能勉力为之,“阿芒,在很久以前,人界也是一无所有,后来太浩种下了千千万万种花草,祝融生起了火,蓐收吹起了风……我也加了一点冰霜雪,凭借无数远古的神的牺牲和努力,才完成了今天这样千姿百态的人界。你别灰心,到了合适的时机,你一定能再去人界的。” 他很想把暖意传递给句芒,然而他是冰雪之神,并没有那样的法力,相反,他还得极力控制自己的寒气:“快别难过了,因为你这么伤心,树和草都枯黄了,再不开心起来,这里会变成沼泽地的。” 落叶稀疏了许多,风呜呜地吹着,没有停止,玄冥心念一动:“阿芒,你真的很喜欢人界呢,所以,你想带一只狐狸上来?” 句芒哽噎道:“我不能再带狐狸了。” “为什么?” “你要带翔舞,我要带鬼苜,所以我再也不能带狐狸了。” 玄冥怀疑自己正在体会凡人中所谓的“兄长”才会有的以他为荣的心情,句芒很多方面都太接近一个人类少年,以致昆仑山上“阿芒的青木珠是在凡间形成的,神力当然特别弱,性子当然像凡人”之类的质疑从没停歇过,但是这一刻,玄冥欣然释怀了,阿芒在艰难的抉择面前证明了他确实有一颗人间难觅的淳真正直、公平无私的心。句芒固然对鬼苜有敬爱之情,但若他只能选唯一一位最喜欢的人或兽,那一定不会是鬼苜。听从神性的召引,他明白带上鬼苜,舍弃狐狸是自己的责任,然而内心深处一定免不了因为人性的偏爱而伤心吧? 玄冥暗自叹气:没想到两百年后,句芒仍然如此喜欢狐狸呢,“我正想告诉你从现在开始要把鬼苜还我呢,所以,你还能带一只小狐狸的。”句芒神情迷惑,乌黑眼珠透着不相信。玄冥微笑着再次保证:“是真的,我和西王母说过了,翔舞鬼苜都跟着我。” “我真的可以带着狐狸了?”句芒的双眼并没有被瞬间点亮,反而带着哭腔迸裂出一句:“可是没有用!她已经讨厌我了,再也不肯理我了。”一边说着,规形封印绿光流动,衣服上浸染出大块暗红色,句芒仿佛正在接受凌迟,又不愿捂着肩膀显示懦弱,所以拼命咬牙忍着疼痛。 玄冥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弱小的,怯怯的红色小兽的身影,他自己都呆住了,难道那只小狐狸真的没死?那时阿芒救活她了?但是,天地间会有那样的巧合吗?如果他一刹那的预感竟是早成事实,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句芒避免上一次的痛苦? 句芒见他心神游离,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疑云更重了,“玄冥你是不是知道的?为什么我会有这个封印?我总觉得很久以前见过她,可是只要一仔细想头就会疼,印记也会很难受,好像不准我再想下去……这个封印是规的形状,难道是我自己……为什么我要封住自己的记忆?”句芒越说越大声,越来越激动:“怎样才可以想起来?我以为弄掉它,我就能想起来了。” 玄冥伸手点一下他的眉心,句芒的瞳仁立刻映出一个娇憨跑动的影子,不是她!这是一只白狐!不,不对,玄冥的脑子空白了好一会儿……除去毛色,这小狐狸分明完完全全就是两百年前的那一只啊……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我以前是不是见过梨雪?”句芒连声追问,焦心如焚,“玄冥,你一定知道以前的事吧?快告诉我!我和梨雪……” 玄冥心里悲切,天地自有时,自有运,自有道,难道冥冥中同样有牵引昆仑之神的丝线吗?兜了这样一个大圈,句芒还是再次遇见了那只小狐狸。这一回,他一定要补偿以前的过失,不管“丝线”是否存在,再也没有人能分开他们。 他想说出句芒失去的记忆,却发现自己不能发出声音,只要是和那段时光有关的字句,都被无形的力量挡在喉咙的位置,句芒以为他不愿意说:“求你了,告诉我吧。” “对不起,阿芒!我以前不该教你封印记忆的。”那时句芒消沉得可怕,要忘记小狐狸,对他而言实在太辛苦了,他的心情一直牵动着大家的心,所以当他恳求玄冥教他,几乎让人想不出拒绝的理由。玄冥哽噎地说,“你不但封住了自己的记忆,还施了一个禁咒,任何人都不能再告诉你那件事的实情。所以,我说不出来。” “我真的老早就见过梨雪吗?我真的那么想千方百计忘记她?”他怎么能相信?他不可能愿意忘记梨雪的!他拿出酒石,想起梨雪手中的那一半,会不会就是自己很久以前送她的?梨雪也已经完全忘记他了吗? “阿芒,别着急。”玄冥安慰他:“不用急着让她想起从前。” 句芒低头默想了很久,含泪问:“我以前是不是伤害过她?” “不是的,你很爱护她。她会明白的。” 尽管他这么说了,句芒仍然非常郁结,真想立刻回到过去,把那个居然愿意忘记梨雪,并且真的忘记了的自己痛骂一顿。 玄冥微笑着说:“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想办法把小狐狸哄上乐游山来,不是吗?” 句芒听进了他的话,大概因为心绪渐渐稳定下来,前方的目标也看得清晰明确,他肩上的封印慢慢褪去了可怖的绿光,伤口也不知不觉中愈合了。 玄冥拍拍他肩膀,当是鼓励。人界的春天是那样的生机勃勃,充满朝气和希望,他知道句芒很快就能振作起来,像一位真正的春之神那样充满斗志。 阿芒,当你驯服了小狐狸,当她愿意再和你在一起,你们一定能重拾以前温暖的记忆的。 离开乐游山,玄冥径直向昆仑山的最东端飞去,在那万丈悬崖之上,立着一块和盘古神一样古老的方形石碑,黛青色凝重,像一枚巨大的印章牢牢镇在山顶,碑上隐隐浮现似字非字的纹路,瞬息变幻地游移着。 这就是记录了天地初开以来所有神、仙、人、兽、妖、魔、鬼、怪的过去与未来的天之镜,传言说,所有的问题都能在这里找到答案,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一位神能完全识别镜上的文字了。 玄冥伸手碰了一下,浅绿的萤光水波一般扩散,原本凸出的地方都平缓下去,再看不到什么字样。玄冥心里叹了一声,句芒果然也在这里下了禁咒,就算带他亲来,他也没法读出他和狐狸的往事。可是,如果不能忘却前尘旧事,他一定会日思夜想,郁郁终日,所有人也将为他担心。 玄冥的手发出属于冬之神的白光,碑面立刻重现各种笔画和符号,玄冥并不能完全读通,但是,句芒和狐狸的故事,一直都在他、鬼苜和神兽们心底最深处,不曾淡忘过。 ###前缘·初识 第一次去人间“见世面”后,句芒就正式开始接手“春神”的职责了,春天来临,必须四处巡视花草是否按时抽芽,稻田是否长势良好,害虫虫卵是否有太多逃过了冬雪……虽然鬼苜曾带他去看西王母山前的“天之镜”,上面大书着对众神的警示:“天地自有时、自有运、自有道。”他们并不需要花费额外心神去安排阳光雨露,风云潮汐,可是神兽们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就在说:“太浩以前可勤勉了,阿芒也不能偷懒。” 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告诉他怎样才算一个好的春之神。那已逝去的榜样太过神圣,让人不敢仰望。“天之镜”会建议他今年春天该下多少雨水,可他怎样才敢肯定这真的是一个恰当的量?他实在不放心,无法信任自己,唯有马不停蹄地奔波往返,恨不得一日三顾,随时盯着各地植物的长势。 一天,鬼苜和句芒飞过一片辽阔的草原,句芒忽然转向疾飞,追赶地上两只赛跑取乐的野狐,但很快他就怏怏不乐地止住脚步,自言自语道:“不对,不是这只。” “哪只?” 句芒分明觉得他明知故问,微红着脸说:“以前冰河上,你很不高兴我救的那一只。”鬼苜真想翻白眼,我何曾有很不高兴啦?“你不是在她身上留记号了吗?”句芒更困窘了:“是留了,可我不知道怎么找回来。” 又是一片可联想到多种含义的鬼苜式的沉默。 句芒小声说:“我还没问玄冥怎么找到留在人间的印记。” 是的,玄冥教他留印记教得很辛苦,后来发生了紫艿的事,他俩就疏远了,不,不是疏远,句芒其实是太过伤疚,无法再面对玄冥吧?鬼苜内心一声叹息,嘴里却刻薄:“你也不必找那只丑母狐了,我看这会儿她多半是躲在哪个树洞里养狐崽了!” 句芒吓了一大跳,可又想,哪儿能呢?她自己都还是一只狐崽,而且她血脉里天生带有来自父母的灵性,有根基的狐狸生长都会异常缓慢的。 遍寻不获,他只好求助刚刚摸通一点门道的水幻境,终于有一天,在镜中发现那只灰狐狸蜷缩着睡在河边草丛中。 “哗啦!”水幻境被击破,翻起一朵冲天的浪花,句芒直直地扎进水的深处去。玄冥说过,如果嫌平常下凡的通道绕来绕去繁琐,可以穿过淇川飞向人间。他很害怕那狐狸醒来走去别处,又和她从此错过。 然而他太焦急了,竟然呛了一口水,河底激涛浪涌,他本来水性就出名的蹩脚,翻卷几下,已经头晕,不知被冲到了何处,神光托着他缓缓降落到地上。 迷糊中,一样软软的,暖暖的东西轻轻在他脸上一舔一舔的,句芒很欢喜,是狐狸么?一睁眼,却是一个七八岁、雪白剔透的小姑娘,双眼红肿,神情呆滞,发辫乱蓬蓬地,还黏着半片碎叶。句芒低头,她的双手正关切地搭在他右臂上。 “啊!”小姑娘轻呼一声,惊醒似的地缩手,但是句芒的浅青袖子上已留下了两个歪扭扭的泥巴印儿,她翻开手掌一看,果然沾满了泥,脏兮兮的。 “对不起……”她嗓子暗哑发涩,仿佛哭过很长一段时间。句芒不禁笑:“不要紧。” 小姑娘呆呆地看着他,眼眸越来越亮,句芒暗暗诧异,望了望四周的花木,清澈的小河,一切都与镜中所见十分接近,便礼貌地说:“请问你有没有看到附近有一只……小狗?”小姑娘脸立刻垮了,愣愣地说:“小狗?”句芒干笑着点头,他可不敢对一个凡人说他在找一只小母狐。 他站起身,打算沿河再找找,走了几步,那小姑娘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诧异地回头,她小声地说:“我,我是……”她“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句芒不明白她怎么了,急着要走,便微笑着说:“我要去找我的小狗了。” “我是梨雪呀!”她眼巴巴地看着他,不甘心地默念:我是你救过的那只狐狸。但句芒没有听到她的心声,他忽而飞上树杈找树洞,忽而翻看茂密的灌木丛,忽而嗅嗅风里的味道,真的像在找一只小狗。 因为句芒显得完全不认得她的样子,梨雪不能肯定这就是把她从寒冷的河水中救出来的少年,自然不敢以兽形出现。他身上有和少年一模一样的温暖如春,让人依恋的感觉,嗓音也是那么醇和亲切,如果真的是他,那该多好! 眼看句芒就要走远,梨雪拔腿急急追去,可一想起自己沾满泥巴的爪子和衣裳,又慌忙刹车,转而跑入河水中。自从回到杭州,再也找不到娘,她就一直躲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刚开始还会大声悲哭,到后来嗓子哑了,哭不出声了,眼泪还是没法止住,哭累了,便直接倒在草地上昏沉入睡,每天都是这样浑浑噩噩地重复。直到今天,句芒扑通一声从天而降,好像要溺毙在河里,她咬着他衣领辛苦地把他拖到岸上,舔干他脸上、头发上的水珠,围着他焦急地转,她很久没这样关注过自身以外的人和事了。 她也不记得有多久没填肚子没洗澡,要想彻底刷洗干净,还真不是一时三刻的功夫。句芒步履轻捷,她才潜入水里扑腾几下,再一探头,已不见他人影,心里害怕,连忙又跑上岸来。 梨雪慌乱地四处奔跑,扒开草丛,到树上观望,不小心惊扰了树洞里的松鼠,七八个松子百步穿杨地砸过来,疼得她赶紧逃走。唉,刚刚还觉得句芒没头苍蝇一般乱找,现在自己还不是一样。 句芒隐在半空,见她抱头鼠窜,不禁笑了两声。梨雪逃到安全的地方,停下了,眼眶渐渐发红,垂头看着地面,袖子一抹脸便湿了一片。句芒动了恻隐之心,现身飞到她面前,说:“别哭,我没走呢。” 梨雪猛然抬头,被泪水润泽过的眼瞳亮晶晶的,句芒带着点戏谑说:“你找我做什么?”梨雪不敢贸然说实话,想了想,嗫嚅着答:“我、我请你吃杨桃。” 句芒忽觉她真像一个大号的小花仙,抓住她的手,笑着说:“好啊,在哪里?” 杨桃树显然长了好些年头了,梨雪摇摇树干,根本不能撼动分毫,爬到树杈上再摇,果子还未熟透,挂得可结实了,半天也掉不下一个来。 句芒噗地偷笑,飞上去抓住最大的那个,双唇微动,仿佛对它默念着什么,“啪嗒”一声,果柄竟然断了,梨雪直看得口不能合。 句芒摘了两个,递一个给她,两人坐在树枝上一块儿吃起来。梨雪咬一下,舌尖津爽,这才发觉肚子饿得厉害,猛嚼几口,再偷看旁边,句芒的脸皱得像要打寒战:“只有你那个不酸不涩,熟得恰是时候。” 梨雪很内疚自己吃了唯一一个甜的果子,所以他一吃完,就迫不及待地跑到打满花苞的一片扶桑花丛前,她摘了一朵,献宝似地指着根部说:“你吸这儿。”句芒迟疑地接过,轻轻一吮,一丝清甜涌入口中,再用力吸,却没有了,梨雪吃吃地笑,又摘了几个放到他手中。 然而穿过淇川耗费了太多神力,句芒开始犯困,挑了粗壮的枝干一躺,很快便睡着了。一梦酣甜。 醒来后,句芒隐了身,循着气味飞出树丛找梨雪,见她双手捧着五六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轻快地跑来,带着一阵风的涟漪,乌黑的头发梳理成一条顺溜发辫,一甩一甩的。他微笑着迎上前去,梨雪却脚一绊,啪地摔倒在地,又白又香的包子顿时骨碌碌滚散到四处,沾上泥巴,脏了。 句芒大吃一惊,梨雪怎么变成小狐狸了?火红的毛长长的,光滑如缎,尾巴最后一截雪白煞是趣致。 梨雪慌张地爬起来,绷紧四肢,狠甩尾巴,想发力变回人形,身体却不听从使唤。句芒清晰地听到她哭了出来,现身上前摸摸她的头,只觉她双耳间温暖绵软,令人不忍释手。 梨雪眼泪汪汪地望着他:“我只是想请你吃包子……”句芒的气息泠泠如竹,比任何人都纯净幽清,只有不沾荤腥的人才会这样,所以她才特地抓了几条鱼去换取素包子。 句芒心里感动,说:“谢谢你!我真笨,竟然没看出原来你是这么漂亮的狐狸。”梨雪抽泣:“你真的是在找小狗?你不记得我了么?你以前没有在结冰的河水里救过一只狐狸?”句芒惊愕道:“怎么会?你比她漂亮多了。” 梨雪讶异地低头,真的,自己的四肢和腹部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雪白,连忙奔到河边,探头一照,立刻呆了,心里欢喜地默念:“我真的变漂亮了。”可她必须向句芒解释:“我以前是灰色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句芒笑着说:“我总算找到你了,我认得你的尾巴。”梨雪的脸红扑扑地,有点赧颜,偷偷回头瞅了瞅,终于开始觉得其实尾巴也是好物呢,她望了望天,绽开笑脸:娘,你看到了么,我和爹爹长得一模一样呢。 ###前缘·袖狐 梨雪觉得句芒对花草树木、小鸟小虫有一种强大的魔力,他所经之处,青草树枝无风摇曳,花骨朵争相开放,果子不期而然地砸落到他手里,羽毛鲜艳的小鸟更是大着胆子飞到他肩臂上。句芒对这一切很乐在其中,梨雪天天绞尽脑汁想些新的物事来吸引他。比如说,去蜂巢里偷些儿蜂蜜…… 这一天,鬼苜飞来转告西王母的话,希望句芒去灵山参加佛法会。句芒在半空踌躇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突然离开呢?找到梨雪时,一大群蜜蜂正缠着她嗡嗡乱飞,她脸上已被蛰了两三个肿包了。 句芒连忙赶退蜜蜂,梨雪掺些泉水到蜂蜜里,双手捂着罐子加热到微暖,句芒忽然有了主意,从怀里摸出一块小石头扔进去,过了一会,蜂蜜竟然飘出了酒香,梨雪还小,酒风一熏,脑子便开始糊涂了,再被句芒劝着多喝了两口,很快便一醉而倒,现回兽形。 句芒把衣服换成宽袍大袖样式,小心抱起她放在左边袖袋里,右手护着,踏风而起,徐徐向仙界飞去。 句芒时常探手进去,梨雪睡得很沉,翻了几次身,毛都揉乱了,骨骼摸上去还是稚嫩的,幼弱的,不是成年狐狸的健壮硬朗。 接近天庭,开始路遇巡逻的天将,出游的散仙,几番客套寒暄后,终于把梨雪吵醒了,她探头一看,四周香烟飘渺,云如浪涌,完全不可能是人间景象,不由得惊叫:“阿芒,这是哪儿!?你果然是神仙么?” 句芒心虚地笑了笑,说:“以前如来座下莲池有一条金鱼因为听多了讲经而修炼成精,刚巧现在灵山又开佛法会,说不准你去听一次,也能得道升仙呢。” 梨雪在句芒面前总有些自卑自己笨拙的,大觉苦恼,郁郁地说:“我好端端的要升仙做什么?况且那只金鱼精也不是仙,后来不是被孙猴子降伏了么?” 句芒几乎语塞,冲口而出道:“成了仙你就可以经常和我在一起啊!”袖袋中的梨雪似乎颤了一下,他小声咕哝道:“我是春之神,要四处飞来飞去,我总不能一直把你藏在袖子里……”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他有点急了:“难道你不高兴和我在一起?” 等了半天,梨雪才低声说:“不是不高兴。” 句芒摸摸她的头继续说仙界的长短:“你不知道后来如来又把金鱼精偷偷放了,现正做着守山罗汉?还有人因为擅长吹箫或煮酒而被玉帝抓到天庭的,一千个仙有一千种成仙的缘由呢,我看也不一定是难事。” 梨雪心想:我只是害怕会让你失望。 句芒叮嘱道:“你在天上千万别现出人形,神仙和人一样,认人脸容易,分清狐狸就难了。仙界灵狐不少,他们以为你不过是其中一只,就不会起疑了。” 梨雪爪子用力攥紧袖口,东张西望,句芒说:“别怕,和我在一起不会有事。”她嗫嚅着说:“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 听了这话句芒自然很受用,嘴角也不禁偷偷弯起来。可是远处一个白色身影却令这笑容硬生生止住了。他紧张地用右袖笼住左袖,缓缓飞过去,尽量如常地叫道:“玄冥。” 梨雪感应到他忐忑矛盾的心情,忍不住扒开袖口偷看,根据两人衣裤鞋子的对比,既然句芒是十三四岁少年样,那么这人大约比他大四五岁。他像一个大冰块似的寒气逼人,声音也有点生硬,夹着些讶异说:“阿芒,你怎么穿成这样?” 句芒觉察梨雪几乎要好奇地探头出来,慌忙用力把她按回去。结巴地答道:“你们不是说去佛法会这种场合要打扮得庄重一些吗?” 玄冥有意无意地看了看他的袖子,沉默了许久,句芒的手渐渐发凉,梨雪极配合地一动不动,只是小心蹭了蹭他的手。句芒犹豫地说:“这次……你也会去吗?” “是,我也去。”玄冥简短地回答,然后便告辞离开。 句芒无声地飞了很久,梨雪忍不住问:“阿芒,他是谁?”句芒仿佛在想别的事,木头人似的缓缓答道:“是冬之神玄冥。” “哦!难怪!” 句芒回过神,问:“难怪什么?” 梨雪想了想:“我觉得你对他和对其他神仙好像有点不同,原来他和你一样是四节气之神……”和其他只需礼尚往来的人相比那自然是更深厚的一层关系吧? 句芒没说话,但他低落的情绪是这样一目了然,梨雪小声地说:“你是不是很怕他?很怕见到他,可是,他没有说要和你一起去佛法会,你又有点失望?” 句芒内心震动,喃喃地说:“原来我是这么想的……真的这么明显吗?”“嗯。” 句芒又再陷入沉默中,梨雪本想问他为什么害怕见到玄冥,然而这问题必定有一个沉重得令他无法面对的答案吧?他明明对玄冥有亲近之情,就像幼年的弟弟对兄长,渴望得到他的重视和爱护,可他们的隔阂却是这样深。 又飞了一会儿,句芒忽然说:“咱们还有一点时间,你有没有哪儿特别想去看一眼的?我带你去。” 梨雪猛地想起一事,连忙问:“可以去荧星吗?” 句芒诧异极了:“荧星有什么好看的?上面全是光秃秃的沙漠,喷火的石头山……”梨雪很受打击,失望地说:“那么,没有狐狸么?” “为什么这样问?我想那上面连一只虫子都不太可能有。”句芒实话实说道。他没有看见梨雪泪光莹莹的眼角。 句芒说:“我还道你会想去瑶池、凌霄殿瞧瞧呢,人间不是经常议论这两个地方吗?” 她没敢再继续追问,她不愿听到更不能接受的答案:“我们还是先去灵山吧,别累你迟到了。”句芒依言径直向灵山飞去,梨雪害怕来往神仙太多,法力又强,估计一眼就能识破她这种凡间小兽,一直老实躲在袖子中,无法窥得灵山是什么模样。 黑暗中感觉句芒走了一会儿山梯,再七弯八绕,经过几处飞瀑,终于到了讲经台。一名比丘想引他入座,句芒笑着说:“我不能挑自己喜欢的位子吗?” 比丘连忙惶恐赔罪,退下了。能参与佛法会的神仙并不多,虽然句芒来得迟了,仍有许多座位可挑。玄冥比他早来一步,此时正与燃灯古佛说话,句芒便在与他隔了三四个神仙的地方坐下了。梨雪伏在他膝上,比悬在半空老抓不到实处舒服多了。四周神仙都在低语,然而水滴落莲池的“叮咚”声却空灵幽远,禅意充盈,一点也没有被人声掩盖了去。 梨雪蜷起爪子,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她本来对升仙不抱期待,然而此刻却渴望真的能像金鱼精那样从佛经里悟出点什么来,一旦成了仙,就能在天上寻找爹爹的下落了吧?既然他是天上的仙狐,一定法力高强,说不定还能查到娘在哪里呢。 只是她这点脑瓜平日都嫌不够用,奥妙精深的佛法又能领悟多少呢? 闲聊的众神忽然静下来了,句芒探手进去,梨雪的耳朵竖得直直的,他不禁暗笑,揉揉她的背,让她放松一点儿。不久,如来带着一干弟子出来了,句芒暗叹一口气,他完全不爱听念经说教,和玄冥过来纯粹是给灵山面子,但为了梨雪,他愿意忍耐一下枯燥无味,不再中途偷溜出去。他东瞅瞅,西瞅瞅,着实百无聊赖,只有玄冥偶尔望过来的目光让他心虚,勉强正襟危坐一会儿。 袖中的梨雪初时还聚精会神地听如来讲经,但很快就分心了,撑起一点袖口,偷瞄旁边桌上一大盘惹人垂涎的葡萄和李子。句芒真怕梨雪饿了,周围的神仙又听得如痴如醉,便隔三差五摘一个递到袖子里。 句芒还道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其实玄冥眼角早瞟到了。桌上的果子只是摆着看的,为表示尊重,谁好意思在这当儿大吃特吃呢,可句芒的葡萄缺得如此明显,甚至还见他偷偷把果核藏在盘下,要说句芒没有带个贪吃的小兽进来,他能相信吗? 句芒只觉膝上的梨雪像个暖炉,却没有炭火横冲直撞的热气,身体微微一起一伏的,很有规律。慢着!很有规律?句芒一激灵,连忙再伸手摸摸梨雪,老天,这家伙竟然舒服地窝成一团呼呼大睡了。句芒恨铁不成钢地掐掐她脖子,梨雪大概还当他的手是被子,毛绒绒的脑袋歪过去满足地磨蹭了一下,又继续睡,句芒再用力掐,她猛地一缩,终于醒了。 玄冥仿佛又望了望这边,句芒如坐针毡,抱起梨雪向外走去。 远离讲经台,找个僻静处,句芒掀开衣袖,埋怨梨雪道:“你怎么不好好听,倒睡起来了。”梨雪以为他生气了,低头说:“对不起。” 句芒叹气:“唉,那老和尚讲得确实枯闷,我都想睡了。”可他还是不死心地试探道:“你有没有听明白了一点点?” 梨雪皱着脸,怯怯地看着他:“有……有一点点。” “那你说来听听,大理论就是要议论过才能理解得更透彻。” 梨雪很觉羞惭,踌躇良久,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想,佛祖的意思大概是戒绝了爱欲贪嗔痴才能入道,可我怎么做得来呢?” “为什么做不来?” 梨雪微红了脸,声音更小了:“菩萨对万物无分爱憎,可我没办法像喜欢葡萄那样喜欢柿子。菩萨对万物毫无所求,可我巴不得盘子里的葡萄越多越好。菩萨对万物皆淡然处之,可我只要吃了第一颗就保管还想吃下一颗。菩萨不动怒,不妄念,可如果有人抢了我的葡萄,我一定会念念叨叨,火气冲天。菩萨绝不会执着于世间俗物,可我就是爱吃葡萄!” 句芒直听得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梨雪很难过自己令他失望了,讷讷地说:“我就是个笨狐狸。”句芒爱抚地摸摸她的头:“没关系,不懂就不懂吧。我只是好想笑,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说吃的,哈哈。” 梨雪委屈道:“我那不就是打比方么。” ###前缘·佳果 句芒心想这一轮讲经也接近结束了,没必要让梨雪陪自己干坐无聊,便让她躲在树园灌木丛里玩耍,等散会了再回来找她。梨雪看看四处迥异于人间的巨树奇花,彩鸟蓝草,哪儿不比黑乎乎的袖袋好?自然欢喜地答应了。 句芒走后,梨雪看中了一种几乎有灯笼一般大的圆果子,果皮如核桃一般棕黑干硬,沟沟壑壑,牢牢地挂在芭蕉一样的叶子尖上。梨雪跳起来要摘,它仿佛有灵性似的每次都在相差毫厘的一刻蓦地向上一弹,害梨雪落空。如此三番四次被逗弄之后,梨雪已累得伏在地上不想起来了,那叶子反倒低低地垂下来,啪地一声,大核桃滚到了梨雪身边。 梨雪开心地按住果子,抓抓挠挠寻找开核的法子。一时按不住,大核桃就滴溜溜地滚走了,梨雪只好拔腿狠追。大核桃长了腿似的四处乱滚,梨雪贪玩,竟没注意到离句芒为她找的藏身之处已越来越远了。 梨雪又敲又挖又砸,果子依旧纹丝不动,正玩得高兴,一股冷意忽然顺着毛直渗入皮肤,梨雪吓呆了,依稀辨出是那个冰块一般的玄冥正朝这里缓缓走来。所幸灵山老树颇多,树洞好找,她赶紧弃了大果子,溜到一个小洞里屏气躲起来。 “笃、笃、笃。”迟疑的脚步声响起,随即,一抹白色从小小的洞口一闪而过。梨雪发觉自己并不特别害怕,几乎还想偷看一眼,这位冬之神会不会和句芒长得有点相像呢?玄冥在附近徘徊了一阵,捡起果子,梨雪耳朵飞快地转了转,听到玄冥旋动了什么,咔嚓一声,果壳就剥开了! 梨雪真想冲出去看他是怎么打开的,忍得好辛苦。玄冥把果子可可地放在她藏身的洞口前,转身离开了。梨雪回过神,连忙冲出去,原来果子内部不像核桃,却是七八个披满红毛刺刺的小果子,嗅起来就清甜。她望着玄冥远去的孤单背影,心里满是好感,他和句芒一样心地温柔呢。梨雪正高兴地狼吞虎咽,句芒急冲冲地找了过来:“你怎么到处乱跑,害我好找!”“刚刚玄冥来过。”梨雪说。 “我知道。”句芒闷闷地说,他不知道玄冥也是循着他在梨雪额上留下的印记找过来的,以为自己竟被玄冥抢了先是因法力不够强的缘故。 句芒把梨雪抱起来,她慌忙再抓一个小果子,句芒不禁一笑:“这个叫善丹果,我也很爱吃。”梨雪小心翼翼地说:“是玄冥……” 句芒多摘几个变小了让她抱着,说:“这些咱们带回去吃。不过,昆仑山上就数玄冥最会开这果子了,我恐怕也得花半天。” 其他神仙还留在山上泡泉采果,交朋访友,既然梨雪对佛经没什么感觉,他只能另想办法了。 回到乐游山,梨雪立刻迫不及待地钻研开核方法,善丹果圆球一般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引得梨雪四处奔跑,就狐狸而言,她的跑姿让人咋舌,只怕还比不上一只兔子。句芒趁她一心扑在果子上,解了衣裳沉入热气腾腾的药泉里泡起来。人界的气渗在他体内,灌铅似的沉重,泡了药泉才可以稍稍舒解。 玄冥的沉霜帮他吸去了大部分凡尘浊气,尖刃上聚了淡淡一层黑色,句芒把它泡进水里不停擦洗,黑色才慢慢褪去。 句芒回头望,有一点小火在碧绿草地上笨手笨脚地跳跃,偶尔又钻进金黄色的密密的向日葵花盘中,掀起小小的花浪,衬得开阔秀美的乐游山比往日更像一幅凝固不动的画了。或许这就是神兽们经常说起的人界的勃勃生机?他在人间根本无法呆久,而梨雪看起来倒很适应昆仑山的风,眼睛的浅蓝虹彩和漆黑双瞳愈加对比鲜明,一片明澈,丰厚的毛就像秋日的红叶,熠熠如火。句芒正要作一番严肃的思考,不想那果子咕噜咕噜飞快地向这边滚来,梨雪焦急地追来:“啊,快停下!”不及深思就奋身一扑…… 水花飞溅,梨雪成功抱住了果子,浮在水面一晃一晃地,下一刻却爪子一滑狼狈地掉到了水里,善丹果被漾到一边,梨雪深潜下去,悄悄游到果子下。句芒对她的水性只有艳羡的份儿,可是等久了也不见她上浮,担心得想要走过去。“扑通”一声,果子直直地砸将过来,带起的水滴飞入了他的眼,接着便听到梨雪一串快活的笑声。 池中的动静惊醒了在大榕树上假寐的鬼苜,挥开枝叶一看,顿时吓得大冒冷汗,飞鹰扑食一般掠下…… 句芒惊声大叫,鬼苜的爪子捏苍蝇一般抓起水中的梨雪,紧紧合拢的爪趾下只看得见她惊慌甩动的火红尾巴。 鬼苜停在半空,略略回神,这才觉得自己反应过大,尴尬地说:“你们,你们不能……”句芒焦急地说:“你快把她放下!” 梨雪初时只听到空气被划破和扇动的狂啸,后来,也许鬼苜已确认句芒追不上了,不再挥动翅膀,轻松地顺势翱翔,四周有一种明媚的宁静。 鬼苜忽然急速下滑,手忙爪乱地把梨雪往下一扔,地上的大树像是领了他的命令须臾间就把茂密枝叶聚拢,成了一个绿色的笼子。 鬼苜有点紧张地扇了扇翅膀,缩到最小,偷偷警告说:“别出声。” 梨雪从枝叶缝中远远望去,句芒已上了岸,一只和鬼苜样貌相似的黑鸟引着六只身躯庞大,背着两对蝙蝠膜翼,脖子细长,头上长角的动物徐徐降落,领头的一只恭敬地对句芒屈下头,发出一串吓人的枭叫。句芒却听得懂他说什么,笑答了几句。 大鸟完成了任务,和黑鸟一起离开,偏偏就从鬼苜和梨雪藏身的树上飞过,只听领头大鸟说:“既然鬼苜能参加,翔舞也一块儿来吧。” 黑鸟小男孩的嗓音透着暗喜,语气却谦虚:“不行!我飞得不好。” “你的翅膀已长长了呀,为什么不叫鬼苜教你?” 翔舞闷声答道:“大叔忙着带小孩,哪有时间教我!” 大鸟们爆发出一阵婴孩般的笑声,梨雪看见鬼苜肩膀一耸,旋即又落寞地垂下了。 过后梨雪才知道,龙神一族即将举行三百年一次的集会,要邀请鬼苜观礼。对此殊荣他也很觉有面子,每天忽高忽低地练习,提供各式惊险表演,梨雪看得脖子都疼了。句芒则无动于衷,只专心致志地刨木削竹,做各种小篮、小椅、小碗。 到龙族集会的那一天,鬼苜一早把全身羽毛梳理一新,精神抖擞地飞走了。句芒也抱着梨雪急急出发,天空本是晴蓝万里,却几乎被一片片互相邀喝、尖声利叫、鳞甲闪亮的云遮盖了,全是梨雪从未见过的巨兽,轰轰隆隆,浩浩荡荡,而地面也有许多庞然大物朝同一个方向奔驰。各种鸣叫汇聚成洪水冲击着海边悬崖,激荡起瀑布的激昂声。 句芒见她十分好奇,想这机会也难得一次,便带着她跟随四翼巨龙向澧海飞去。各种飞兽到达目的地后都停驻半空,在辽阔海面上围出一个圈,像看唱曲儿似的,自觉按体积占位,小一点的在下边,大一点的在上边,大家的视线都不会被别人阻挡。扑打的翅膀卷起阵阵风的漩涡,碧蓝海面却柔缎一般细腻,安详沉静。 阳光直射入近岸的海底,绿藻珊瑚织出大片斑斓的树林。句芒问:“梨雪,你第一次看到海?”梨雪兴奋地抓了抓他的袖子。 当天空不再有大鸟火急火燎地往这边赶,十二只翼龙庄严地,缓缓地飞进中间广阔的空隙,四面的喧闹声霎时收敛了许多。翼龙们长相凶恶,梨雪不明白他们怎么可以用如此可怕的镰刀似的巨翼,飞出平稳优雅,回旋滑翔,让人窒息的舞蹈来。 梨雪忽然睁大了眼:“阿芒,他们……好像在变透明?!” 句芒低声解释道:“你在这儿看到的所有动物其实很久以前在人间生活过,后来都灭绝了,西王母把他们的魂魄带到昆仑山上。所以他们没有实体,要是法力消耗太多,就会变成透明的。”“为什么会灭绝了?” “因为人界没法同时养活人类和他们这样巨型的族类。说起来……他们当中一些种族还抱怨过神的偏心呢,为了凡人的繁荣把他们牺牲了。” “是真的吗?把他们牺牲?” 这可不能三言两语辨得明白,句芒摸摸她耳朵,轻叹似地说:“以前的事我不太清楚,但我想,如果万不得已要做出这样的取舍,神也会难过的吧?” 此时,翼龙退下了,别的能飞的种族陆续上场,鬼苜作为有羽族的代表赚了排山倒海的扑翅膀声。 后来,十二只翼龙又再次飞出来,迂回盘旋,发出阵阵低沉绵长的叫声,所有龙族的兽类都引颈低鸣,满含悲怆,引得梨雪也不自禁地伤感。深蓝海水漾起柔和的波浪,梨雪忽然低声惊叫,海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平躺在水中闭目沉睡的少年,左边衣裳浸染大片红色,要多大的伤口才能染出这样的血迹? “阿芒,那是谁?” “是龙族的神,翼龙在祈祷他早日醒来呢。” 少年双眉微蹙,好像在忍耐伤口的痛苦,舒展的嘴角却显出万事俱寂的平静,这样的矛盾神情更让人恻然,许多龙族的幼兽都拼命忍着眼泪。 句芒说:“我以前听过神侍女议论,他正是偏心的神的典范……龙神本来帮黄帝征讨蚩尤时就已经重伤了,后来为凡人做了些不对的事,受到重罚,元气大伤,要等一千年才能醒来。”梨雪没来由的一阵心寒,她很想问怎么叫做“不对的事”,可脑中隐隐浮现的答案的模糊轮廓已让她畏缩了。 ###前缘·寻亲 句芒想,听讲经而悟道难免虚空,吃仙丹蟠桃、琼浆玉液就实在多了吧,不过梨雪沾酒即醉,他得好好甄选一种法力不过强的,免得修为不能增进,反而伤了她。 藏在树上站岗的鬼苜摇摆不定是否该向玄冥报告,当年玄冥把他送给句芒时吩咐过,句芒是他的新主人,凡事必须以他为先。树下的火红小兽睡得香甜,毛绒绒地活像一大团蒲公英花球,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巴,留给他一个无害的背影。 可是等她醒来,精神充沛地到处跑,还是很让人头疼。昨天她就翻出了以前种紫艿的小花盆——当然,现在已经没有花,也没有泥土了——她想用来装核桃,幸而鬼苜撞见了,慌忙拦住。梨雪自然奇怪地问他为何如此紧张,他只好告诉她那段往事。梨雪很受触动,为句芒深感难过,这也让她更了解了句芒的内心。她乖巧地答应了不会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鬼苜暗自叹气:不报告玄冥也不要紧吧?难得见到句芒真心畅快的笑容,就让他留一点小秘密,小窃喜吧…… 梨雪醒后,依然跑进屋子里找好玩的东西,爪子不小心勾住一幅布幔,呼啦啦整个儿都扯下来,一块暗沉沉的大镜子寂寞地靠在壁上。梨雪好奇地上前,伸爪子碰了碰,镜面漾开水波一样的拱纹,一幅花园景象渐渐清晰,花丛下半露出一只雪白兔子的身影,短小的尾巴一撅一撅地煞是有趣,这些天来梨雪第一次见到句芒和鬼苜以外的生物,等回过神,她已不知不觉进到镜子里。 镜子像极通向那方的小狗洞,当她钻出洞口,小白兔不见了,天上的云朵飘得很低,草丛中的小花娇艳得不像真实的,这一定是仙界的某一处,她大着胆子走走看看,微风把一些说话声传送过来,随后便是各种重量的蹄子、爪子奔跑而来的声音,梨雪吓得连连后退,很快,小河对岸涌出一大群白象、青牛、大眼狮犬、白猿……河上的木桥被踩得摇摇欲坠。 “是红毛狐狸!和我们一起玩吧!”仙兽们欢欣雀跃地嚷嚷,准备着随时扑上来。惊恐之中,一个细小的声音说:“狐狸,快来这边!”早前见过的小白兔在一个小洞中向她招手,梨雪连忙跑过去,兔子前爪冒出一缕白烟,变成石壁把洞口封住,梨雪佩服得五体投地。小白兔红玛瑙一般的眼珠滴溜溜转:“他们很少见到赤狐,所以有点激动。”她好奇地瞅瞅梨雪身后,笑着说:“我喜欢你的尾巴。” 梨雪脸红:“谢谢你,我叫梨雪,你呢?” 兔子挠挠下巴,纳闷地答:“我就叫小兔啊。”她发现梨雪盯着她脖子上挂的小布袋看,就解释道:“这是收集天火的袋子,没有天火月亮就不能发光了。” 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结识广寒宫的玉兔,梨雪很惊喜。兔子凑过来嗅嗅她身上,又笑了:“你是新来的吧?”梨雪不敢报出句芒的名,含糊点头。兔子很期待地问:“你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上来?” “什么好东西?” 兔子有点不好意思:“比如烤栗子、烤红薯啊。”梨雪失笑,难道有什么小兽升仙的时候还带小食上来的么?兔子失望地皱起脸:“虽然天上有天火、炼丹的炉火,但只有人界的火烤出来才香。虽然说万事有点缺憾才好,可为什么偏偏缺的是这个呢。”梨雪也帮不上忙,她老早就觉得乐游山的火比不上凡间的火了。 梨雪跟着她一起爬出洞,兔子友爱地问:“你想去哪里玩耍?我带你去。”梨雪想起那无时无刻不牵挂着的心事,便吞吐地说:“天庭是不是还有别的赤狐?” “听说赤狐很难修炼成仙的,我只知道陵光神君是赤狐。”兔子招来一朵白云,带她到神君的火云宫去。很快,云朵徐徐降落,她俩偷偷爬上矮矮的山墙,在茂密藤花掩护下,探头望去,一汪小池清可见底,一尾鱼也没有,园中寂静,只有石龟口中喷泉的汩汩声,花圃遍植紫蓝二色的花,一片淡远幽冷。 地上散落页页雪浪笺,一只长相温驯的黑色长毛小狗耐心地一张张衔起,合成一叠,叉着脚跑到一个青衣人身边。那人把白笺放在石桌上,抱起小狗,抚抚毛,一连串动作都没发出一点声音,好像他根本就不存在于园中,背影看起来很年轻,透着一股子寂寥。 兔子向梨雪眨眼示意:他就是陵光神君! 梨雪心里纳闷,我怎么能看出他是不是爹爹呢?我没有任何信物,娘的画作、绣扇全丢了,幸免于难的几卷书埋在老家树下,并没有带来。 梨雪再探头,那神君摸了半天毛,拈起一缕,竟然编起小辫儿来,接连编了四五条,再解开,再编,小狗无奈地趴在他膝上。玉兔干笑着小声说:“梨雪,你真的要投奔这位神君?会被编小辫的呀。” 梨雪不作声,小兔既然这样误会了也好。玉兔见她盯着陵光神君看,还道她很仰慕神君,挥爪一拍,一阵风就把她卷到园子里去。 黑狗兴奋吠了一声,飞扑过来压住梨雪,神君起身,淡漠地说:“沉戈,别把她吓跑了,你又得发呆了。”黑狗不情不愿地抽抽鼻子,松开爪子。梨雪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陵光神君冰冷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她忽然觉得他一定不是爹爹,爹爹绝不会有这样冷漠的目光。 陵光神君说:“你是新近升仙的?真难得。”然而语气中并没有称赞的感情。梨雪越发抖了:“对不起,我不认得路,所以……” 陵光神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发问:“两只狐狸吃完六只母鸡,四只公鸡需要八天,那么一只狐狸在同样的天数内能吃多少母鸡?多少公鸡?” 梨雪汗如雨下,低头掰着爪子乱数,越数越乱,越乱越慌。陵光神君说:“答不了?谁带你上来的?叫他带你回地上再修炼个八百年吧。” 梨雪很受打击,觉得句芒被自己连累了。黑狗甩着尾巴朝神君一直吠,神君黑着脸说:“休想,我不养狐狸当宠兽!”捏着它脖子的毛,提着走回阁中。 梨雪耷拉着耳朵转身,小白兔又在山墙脚开个狗洞,探头向她招手。离开神君园子,白兔安慰她道:“别难过了,陵光神君就这脾气,还有大群神仙任你挑呢,我带你找!可惜昆仑山不能养仙兽,春神哪不比这些仙人好?” 梨雪一脸吃惊,白兔哈哈大笑,戳戳她额头:“瞧,你有春神留下的印记呀。”又指着自己胸前挂的小铜镜,“它照出你是从乐游山过来的。”梨雪更在意“昆仑山不能养仙兽”的说法,怯怯地追问。偏偏兔子的铜镜忽然闪烁起来,“哎!素娥姐姐叫我了!”兔子纳闷地摘下铜镜照了照梨雪,“我的镜子已经记住你的模样,以后再找你玩耍就容易了。”没等说完便化为清风钻进镜中,最后连镜子也消失了。 梨雪有点沮丧,仙界怎么连一只兔子都这么能干?周围一静下来,脑筋渐渐活络,陵光神君“狐狸吃鸡”的考题立刻浅显得令她以头抢地,她方才太紧张了,明明这种程度的数数题她四岁就能做了!再说她根本不必紧张的,那人一看就知道不是爹爹呀。 正懊恼间,天上传来一声枭叫,鬼苜从一个大黑框中猛然飞出,俯冲下来一把抓起她。梨雪眼前一黑一亮,再被甩到地上时,已回到句芒的木屋里了。鬼苜扯过布幔盖好镜子,转身低头,尖利的喙对准梨雪的鼻子:“小狐狸,你玩什么都可以,只有这个不能碰!”梨雪吓得半伏在地上不敢动。 唉,这活儿真累,鬼苜心里这样感叹着,弓着背小心衔起布幔一角,铜镜象是罩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没现出任何景象,他背影越发怅然:“狐狸,你……之前有没有看到雪山?冰湖?和我一样的黑色的鸟?”梨雪摇头。鬼苜好像很伤心,放好布幔,念念叨叨地说:“这镜子是玄冥送给句芒的,为了让他们不绕远路就能到对方的山上去。可惜……后来一直没用过。” 梨雪问:“为什么不用?玄冥……冬之神也没用过吗?”总觉得他会不声不响地关心句芒呢。鬼苜立刻用翅膀遮脸,后悔不小心说漏了嘴,怒瞪她一眼,破窗而出,拍打形状邪恶的巨翼飞向天际。 几天后,泰泽山。 鬼苜慌慌张张到达时,玄冥正帮翔舞疏理羽毛,不在句芒跟前,鬼苜不必再装稳重理智大叔样,几近嚎叫地说:“常潜和角瞻打架,乐游山要不保了!句芒又不在……” 这两头神兽在昆仑山出名的破坏力强大,脾气火爆,事不宜迟,玄冥立刻飞到半空,鬼苜央求道:“……用镜子好不好?” 玄冥愣了愣,果然从袖里拿出镜子,和鬼苜一道化为黑风飞入,留下翔舞郁闷地用翅膀自己挠毛。 常潜和角瞻打得双眼通红,一间小木屋被掀了屋顶,岸边草地东一个坑,西一个坑,狼藉遍地,淇川水面浮着大片泥团、草垛,扶桑木也被削断一枝倒入水中。 没时间给玄冥出面调解了,他两枚冰凌飞出,激斗中的两只神兽立刻轰然倒地,昏睡过去。玄冥抓紧时间把各样东西尽量恢复原状,一边责问鬼苜他们大打出手的原因,然而鬼苜也是刚从山外回来。 几只躲在一旁观战的神兽七嘴八舌地抢着说话。 “常潜原本只是想过来教阿芒游泳的。” “角瞻也只是想找阿芒玩耍的。” “角瞻一向看常潜不顺眼,说他用教游泳的借口霸占着阿芒。” “霸占?”鬼苜很想擦冷汗,昆仑山上的神兽们可千万别觉得“霸占”句芒最多的是他呀,他不要当众矢之的,但转念一想,对了,大伙儿一定觉得他根本是在“抚养”句芒吧?所以从来没有任何神兽来挑拨他比划一下,他根本无须担心。 “偏偏常潜又用嘲讽的语气回嘴说,阿芒最喜欢的是毛茸茸的,毛团一样的小兽,才不是角瞻这种放大一百万倍的甲虫。角瞻一下就火气爆发了,两个就打上了。” 一只和角瞻“种类”接近的神兽悲愤地说:“被人说象甲虫能不气愤吗?欺负人都欺负到脸上来了!要是我有角瞻那么强,我也要和他拼命!” 神兽们交头接耳地议论:“常潜说的毛茸茸的小兽是什么样的呢?” 鬼苜和所有终于明白“纸包不住火”这一真理的人一样心惊胆战又无话可说,他更担心一件事,木屋里没有狐狸的气味,该不会又用铜镜跑去仙界乱逛了吧?虽然很庆幸两头麻烦巨兽缠斗的时候她不在场,可他眼皮还是一阵乱跳,总觉得迟早有一天她会惹出更大的祸事来。他不介意帮她收拾残局,他只是很害怕未来的某一天,句芒会难过。 一串雪花从玄冥手心飘出来,飞入它们的耳朵,大家纷纷张大嘴巴打哈欠,吹得小草弯下了腰,很快,乐游山又回复宁静,神兽们都沉醉在甜美的梦乡中。玄冥吩咐鬼苜:“我已经抹去它们的记忆,不会再有人提起毛团小兽了,你快找人把他们搬走。” 鬼苜左右为难,自己走开了,还有谁能掩护小狐狸呢?玄冥环顾四方,屋顶、草坡、大树已修复完美,似乎……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缓缓走几步,忽然又停下了,俯身拈起一小束红色毫毛。 鬼苜大惊失色,舌头打结:“啊啊阿,这……玄冥……她不是……不,其实……呃?”玄冥手上的毫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羽毛,“你会不会觉得辛苦?要不要叫翔舞过来帮忙打扫?” “咦?” 一阵微风把黑羽吹散到空中,玄冥低声说:“……阿芒是不是很开心呢?”等鬼苜量度再量度,终于小心地答:“嗯……”他已飞出很远:“需要的时候就让翔舞过来吧。”留下鬼苜呆立半天,不知道该涕泪感动还是尴尬无地。 ###前缘·迷踪 梨雪听小兔说,天河边上有一处云特别稀薄,不必长千里眼都能望见下界的繁荣热闹,最早的时候玉帝命人在岸边搭了几个竹棚,可供三两个神仙在此小聚,一边议论人间故事,一边畅怀对饮,算是体察民情和交流仙术一举两得,没想到此地大受欢迎,常常几拨人撞在一起,后到的只好走远几步自己搭棚子,长此以往,两岸就形成百里长廊的壮观局面了。 梨雪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引起了别人的关注,虽然鬼苜凶神恶煞地警告她不准再碰那面镜子,可是每当他们出门远行,留她一个无所事事的时候,她总会忍不住潜到仙界,躲在长廊的花丛中,假山后,想偷听一星半点和赤狐有关的消息。 她当然知道这种守株待兔的法子很笨,神仙在天庭呆了恁般久,什么事情没见识过?话题可谓五花八门,源源不绝,怎么就会议论到赤狐去?几次以后,梨雪也有点绝望了。但在最后一次,那两位神仙正交换养宠兽的心得,忽然就为赤狐和白狐孰优孰劣争吵起来。梨雪紧张得全身冒汗,贴着冰凉石头花盘纹丝不动,耳朵使劲撑开,一字不漏地把他们的话收进来。 两位神仙吵得激烈,没发觉有只小兽田鼠似的穿过花丛,一溜烟地跑远了。那会儿他们正说到诛仙台的大牢关押了一只新近抓上来的“很了不得”的赤狐,因和未来皇后私通,扰乱了早已定好的皇家血脉,害得守护皇室、外戚和宰辅的仙官们好一阵人仰马翻,按老规矩,不在牢里赎个一万几千年的罪是不能放出的。 “爹爹!不,不会是爹爹的!”梨雪暗暗大哭着,眼角含泪,脚不点地地向诛仙台疾奔而去。小兔曾隔着宽阔如海的天河指给她看的,一个根本无法想象会在祥云缭绕,禅钟轻鸣的天庭出现的地方。那时她还不知道爹爹可能被关在那里,远远望着邪云笼罩下黑暗如墨、矗立如山的阴森建筑,四条腿都怕得发抖。可是今天梨雪一心要弄清楚父母的下落,一刻也没多想就跳入河中。河水一时热如火炭,一时冷如沉冰,害她一直牙齿打战,更让她忧急的是明明自己水性很好,为什么对岸总还是那么遥远? 也许因为害怕,原本只看得见黑色轮廓的诛仙台忽然多了两团幽幽绿光,隐约照出窗子的模样,在梨雪眼中就像一个刚睁开双眼的巨大怪物。她刨水的力道渐渐弱了,只凭心头一股韧劲和找到父母的强烈愿望支撑着。忽然,诛仙台前岩浆迸裂一般涌出大团火焰,一霎那间铺在大半个江面上熊熊燃烧起来,暗影背后也红光冲天,划开夜空的闪电活像怪兽嚣张甩动的尾巴,夹着一两声低沉咆哮,似见到猎物的兴奋,又似被闯禁地的愤怒,梨雪战栗不已,辨不出那是什么动物。 她已游到河中央,真不甘心就此折回,额头上句芒留下的印记灼灼发烫,僵硬的爪子又灵活起来。她大着胆子继续向前划,火焰竟然忙不迭地后退几丈,在她身后围拢成圈,就是不敢欺近身来,梨雪稍微明白自己一定得到了句芒的一点力量,更无所畏惧了,奋勇向火焰出口游去。 无法阻挡她的火光仿佛被人操纵着,缓缓熄灭。梨雪终于爬上岸,在这么近的地方看,高耸入云的监牢仍被黑雾遮盖,只能隐隐辨出大门的位置,冰冷粗糙的沙土黏在爪子上,让人不寒而栗。梨雪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向大门走去,厚重的雾一下就吞没她渺小的身影,整座大牢重新陷入滴水不漏,固若金汤的巨大黑盒子中。 没有人知道,第二天晚上,一只黑鸽衔着一封信冲出黑雾,向昆仑山飞去。 句芒一直呆在南岭,守在荔枝树下浇水、施肥,青绿的果皮开始泛红,他有点挂念梨雪,但摘得早了果肉就不能甜得恰到好处,梨雪从没吃过荔枝,一定会很高兴吧? 令他意外的是,天上忽然传来鬼苜的叫声,他直直俯冲下来,劈头便问:“狐狸不是和你在一起?” 句芒心一跳:“不是!她留在乐游山!”鬼苜合拢翅膀,弓着背,欲言又止:“阿芒,你要不要把她带回人界藏几天?” “为什么?”句芒反应很大:“是……是玄冥叫你这样对我说的吗?” 鬼苜有点动气,大声吼回去:“你别乱想!我刚从天庭回来,听到一些仙兽议论为什么那只法力低微的狐狸能待在昆仑山而不窒息裂肚而死……惊动到这么远的地方,对她并不好。” 句芒想不通梨雪的消息为何会不胫而走,这种不寻常事件让他种荔枝的兴致急剧降温,“咚”一声,地上被踢出一个小小深坑,鬼苜只差毫厘便可以一口咬住他的腰带,但句芒飞得实在太快,卷起一阵暴风眨眼间便消失于天际。 鬼苜目瞪口呆,心想:阿芒你终于明白怎样才能飞得比我快了,这是潜能被激发了吗?几秒后,他才懊悔得几乎跺脚,自己失策了!怎么就那么鲁莽直接跑来告诉句芒呢?为今之计,他只好去找玄冥求助。 句芒越飞近乐游山,心就揪得越紧,他的护卫法界明明好好的,为什么梨雪的气息微弱至此?河水轻柔扫过她留下的串串深深浅浅的爪印,木屋里有一堆碎裂的核桃壳,她确实是听话地在他指定的范围内活动而已,为何四周会有这么清冷凝滞的气流,好像她已经离开两三天了。 句芒破门而出,腾到半空四周乱飞,绿林中的大树感应到他的心情,无节奏地沙沙摇曳,向日葵用力扭头,关切地想要看清他的身影。 “梨雪!梨雪!”句芒大声喊,他听到了树的回声,河的回声,云的回声……就是没有他最想听到的回声。 带着无限的惊疑回到屋里,他注意到他前不久才做好的,原本放在桌上的酒石被梨雪带走了,她曾经嫌挂在脖子上碍事的,那么她不是嫌他消失了太久所以才走的?就在他绞尽脑汁乱想间,倚在墙边的镜子突然闪烁起来,句芒双眼一亮,恍然大悟,梨雪也许是跑到镜子里去了?他把布幔扯下,镜子的景象正变得清晰,句芒又愣住了,那是泰泽山,镜子之所以有反应,是因为玄冥想用他自己的镜子通往这方。 自从紫艿死后,这样用镜子碰面还是第一次,玄冥也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神色郑重又焦急:“阿芒,你要去哪里?” 一瞬间,出于幼年时就根植在心底的信赖,句芒差点便想说出实话以获取他的支持:“怎么办?怎么办?梨雪不见了。”可是,他很快想起她本该是禁止在昆仑山出现的,不知怎的又退缩了。玄冥仍在说着什么,他低头用自己的酒石抹一下镜面,泰泽山消失了,一幅地图浮现出来,上有许多地点被特别鲜明地标注出来,大部分是他曾送过酒石的仙人的府邸,而其他地方……句芒忍不住暴跳:我被她的脸骗了,原来她这么顽皮,竟然背着我到处乱跑!可随即又无比担心起来,她的名声连仙兽都风闻了,难道真的已经闯了什么祸? 他化为一道光扎进镜子中,按照地图的标示一处处找去。他又不能明着打听一只赤狐的下落,只能隐身凭触觉嗅觉追寻,已找的地方相继被划去,梨雪仍旧行踪不明,他的心情越来越压抑,身体也好像变笨重了,要不是找回梨雪的愿望太过迫切,他准会找棵大树趴倒便睡。 可是,找遍了有酒石反应的所有地方都没有梨雪!他已经飞到很远,前方就是烟波浩渺,标示天庭边界的河段,梨雪法力很弱,即使有镜子帮助也不可能到达超越天界的地方才对。他太失望了,对自己感到彻底失望,他不顾形象地蹲在岸边,把头埋在手臂和膝盖间,呜咽着想:梨雪,你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呢?我只是一个连花仙也养不活的差劲的神,我不是无论你去哪儿也一定能找到你的万能的神啊。 他身心俱疲,五官也变迟钝了,过了很久才觉察脚旁有样东西在动,是一条牵牛花蔓怯怯地挠他的鞋子,句芒一转头,它立刻像小蛇一样机灵地缩回到茂密花丛里了。各色小花无风自动,对他一点一点的,好像想说话。树木和小草的私语在乐游山听得多了,但他没练习过怎么辨别小花的语言。 牵牛花蔓又悄悄伸出来,示意他看一个地方,句芒近前伏低,一堆密密挤在一起的绿叶缓缓挪开,被它们罩得严实的两片叶子像一把小铲似的,珍而重之地托着一小束火红的毫毛伸到他面前!句芒惊喜地大叫:“你们见过她!她到底去哪里了?” 簇簇小荷包花肩并肩一起摇动,很有韵律,句芒充满了挫败感,郁郁地说:“对不起,我真的看不懂。”牵牛花蔓又探身出来,绕住他手腕,把他再拉近些。句芒的心被深深触动了,暗道惭愧,本来应该是身为春神的自己照顾小花小草的,现在却是他被它们抚慰着,包容着。 他把耳朵贴近她们,微弱的风从她们小小的荷包里飘出,带来一串串混沌杂乱的说话声。先是小姑娘们柔嫩的嗓音。 “狐狸毛真软,暖乎乎的,嘻嘻。” “哎,你别老戳她,她有春天的味道,一定是阿芒养的狐狸。” “……我也好想去春神的乐游山,狐狸真幸运。” 这一句似乎引起了所有荷包花的共鸣,大家都静默了。接着是一拨又一拨神仙的品茗闲聊声,句芒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分辨其中是否有什么蛛丝马迹。 “没想到那只赤狐竟然有小孩,难怪一直不肯重入天庭。人狐混血的孩子,太可怕了!” “唉,若是从前,我会赞成天公应作美,让他回人间去抚养小孩。可人界灵气日渐消殆,一定不会再有修为那么高的赤狐了。” “七宿的位置也不能再空悬!总之,绝不能让他们父女相见!” …… “太好了,玉帝下令把赤狐转移到千丘去。” “西王母对妖狐出现在昆仑山也很震怒,不会阻拦仙界对她的处置的。” 千丘?那不是诛仙台最后一座监牢吗?句芒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们要怎样处置梨雪?带她上天的是自己,不能让她代自己受罚! ###前缘·饕餮 玄冥赶到乐游山时,句芒早已不见踪影,镜子也被施了法,不能追查他飞去了哪里。玄冥看见床上有个蒲草编的厚厚的垫子,伸手摸摸,中间便软软地凹下去,玄冥不禁笑起来,心想:狐狸一定很喜欢这个。 句芒好像是第一次这样亲近脆弱的小兽呢,因为幼年的阴影,他一直当自己是洪水猛兽,只敢和昆仑山上皮糙甲厚,吨位够重的神兽玩耍,对于看起来小巧纤细的生灵就总是远远躲着,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像捏蚂蚁一样伤害了它们。他真不愿意来劝句芒“立刻扔掉”狐狸。 玄冥苦笑了一下,没想到西王母会震怒到说出这样的词句。他有偷偷叮嘱神兽们不要再传播乐游山的消息,虽然不指望可以瞒个几千几万年,可是,他多希望句芒的快乐可以再延续得久一点。 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还直接捅到一直闭关休养的西王母那里?他回想起几天前在碧游宫看到的水盆中的景象,平滑的水面就像小鸟的视野,展现出从高空俯瞰的雨中树林。“小鸟”越飞越低,穿过浓密的枝叶,掠过缠绕树干的菟丝子,在大蘑菇上蜻蜓点水般停立一瞬,最后聚焦在十丈外的一丛姑婆芋上。大叶子下有一只小狐狸卷着尾巴正在躲雨,雨越下越大,狐狸有点笨笨的,无论怎样瞻前顾后,叶子总遮挡不住全身,总有一处会暴露在大雨下,雨点简直像冰雹似地击落,把她砸得一抖一抖地,即使玄冥这样自认冷漠的心肠也深觉可怜。 “小鸟”不但重现眼中所见,还传来耳中听到的声音。“梨雪!梨雪!”句芒忽然从天而降,飞向姑婆芋,还未着地,小狐狸已用力一跃,扑到他怀里,句芒三两下弄干她的毛,把她放在袖子里向天上飞去。 水波轻漾,场景换成了乐游山,天空蓝得像柔亮的绸缎,映在草上的阳光几乎是葱绿色的,句芒躺在树上小睡,狐狸像只松鼠似地坐着,捧着甘杞果大快朵颐,红色毛梢沾着浅杏色的果浆也顾不得擦了,旁边还有堆成小山似的各种大果子——没办法,昆仑山上所有东西都是巨型的。 狐狸吃着吃着,忽然警戒地回头,好像觉察到空气中有偷窥者。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害怕,飞快地窜到句芒身边,变小一圈躲在他的袖子下。她不知道自己乌溜溜的眼珠有多明亮,还以为藏得很好,别人看不到她支起袖角,偷看四周的样子。 句芒仍在沉睡,玄冥想起鬼苜的话,他曾因被冠以“唯一喜欢睡觉的神”的名号而沮丧了很久,可他现在却惬意地直接睡在树上,嘴角有一丝舒心的微笑。 玄冥能理解西王母震怒的原因,句芒是昆仑山最后一位神,以后决不会再有新的神诞生了,她一定是不希望他像别人那样钻牛角尖吧?不希望他因为太关心人界就二话不说地去填海,明明即使那一大片地方淹没了,也不会中断凡人强韧的繁衍。 但是,为了不让他爱上人界的秀丽山川和可爱生灵就把他禁锢在乐游山上,那不是太残忍了吗? 玄冥离开乐游山,想去人界再找找,在山口正好遇见急急飞来的鬼苜,他难得地惊慌失色,大口喘着气说:“玄冥,快!快去救阿芒!”玄冥惊呆了,鬼苜哑着嗓子吼:“在诛仙台,快去!要不就来不及了!那里有饕餮……” 玄冥不再追问,闪电一般向仙界奔去,空气被他用力划破,在他身后重新汇聚成冰冷如刀的凛冽气流,雪粒从他紧握的手心飘出,仿佛两条带子蜿蜒飞扬,聪明的人见到鬼苜十万分小心地避开就知道它有多强的杀伤力了。 鬼苜的翅膀疼得好像要断裂,但还是咬紧牙尽量追上玄冥,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缘由:“阿芒的狐狸不知怎么打听到诛仙台关着的一只赤狐是她失散了好几年的爹,竟然自己跑去救。其实赤狐老早就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仙界抓赤狐是为了镇在心宿的位置,想着只要小狐狸死了,赤狐就能放下尘心……我没想到他们下手这么快,之前只听说狐狸被抓了。” 玄冥的心猛地一沉:“他们真的已经‘下手’了吗?” 明白他话中所指,鬼苜回答:“不,不知道。”他的声音透着痛心、惊虑和焦急,完全不像平时的音色和语调了。此时此刻他们都怀着同样的心情:小狐狸,千万别死啊,否则阿芒会有多伤心! 远远地看见仙界的尽头一片异像,染得通红的云海像不断翻腾的血块,一点点向外扩张。雷电轰鸣,光华刺目,让玄冥回想起几千年前地面那一场惨烈的大战,只有两种强大到可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对抗才能激发这种光芒。 那座阴暗的监牢已陷入火海中,方圆几里的地面都被岩浆浇滚过似的,一片黑焦。对岸聚集了大批神将天兵,但没有人能飞过妖火猎猎的河水,进到诛仙台去。 玄冥感应到句芒正在里面,稍微宽心,四周只有剧烈燃烧的声音,反衬出可怕的死寂。玄冥向沉默的石砌墙壁洒了一些雪花,让灼人的空气降下温来。鬼苜再怎么镇静,这时也忍不住哽噎:“就算他们想杀死小狐狸,又何必出动饕餮?” 玄冥也觉自己的喉咙很难说出长句:“你忘了?狐狸身上有句芒的印记,区区诛仙剑怎么能杀死她。” 穿过几道围墙,浓重的血腥味忽然扑面而来,空气已变成毒液,可以一点点腐蚀血肉,渗入骨髓。前方很突兀地竟是空旷之地,原本该有的楼房、刑台全然不见,地面的沙子黏合在一起,呈暗红色,像在血液中浸泡了许多天。 在这血色背景下,远处的一点白色立刻鲜明地跳入玄冥眼中。他慌忙飞过去,俯身拾起那一小截柔软的毛,小狐狸!是小狐狸的尾巴!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句芒没有能救下她?玄冥的手微微发抖,鬼苜含泪说:“玄冥,快去救阿芒,他一定会受不了的。” 血沙之路一直向前延伸,地面溶蚀成沟壑、稀泥,火焰在细流成河的黑血上狰狞狂舞,在火光最猛烈的地方,一道透明的墙堵住了他们的去路,玄冥没法解开它,每叫一声“阿芒”,墙就推前一大段距离,把他们赶得更远。玄冥难过到极点,他知道昆仑山上的神兽们有多珍惜和爱护句芒,它们的愿望就是这种抗拒、愤怒和哀恸的感情永远也不会在句芒心里出现,他小声地说:“阿芒,让我看看狐狸好么?让我帮忙想办法救她。” 等了很久,隔绝在他们之间的大火似乎减弱了一些,跳动的焰光后现出句芒模糊的影子,他的衣服沾了大片焦黑和猩红色,脸上黏满了灰尘,玄冥和鬼苜屏着呼吸,看着他怀里一团血肉模糊,没有生的迹象的东西,是小狐狸! 句芒的手颤得厉害,几乎快抱不住她,眼角有两道干涸的泪痕,脸上已不能做出任何表情了。玄冥再次哽噎着说:“阿芒,让我看看小狐狸,好吗?” 他一直不停地重复这句话,句芒离散的目光渐渐聚合,终于看清了对面是谁,“我杀了饕餮,因为他对梨雪……”他蓦地止住才刚刚开头的控诉,转而轻声地说:“你说过的,它是最后一只饕餮。”他的语调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灰心,低头抚了一下梨雪兀自流血的耳朵,“我犯的罪过比她重得多了。” “没关系的,真的。”玄冥温柔地说。 句芒久久凝视着他们,颤声说:“可是,那是最后一只饕餮了。” “那也没关系,真的。”玄冥更坚定地回答他,“别这样自责。” 句芒嘴角用力合着,似在强忍哭泣:“就算你说没关系,你们也不会同意梨雪留在乐游山的。” 鬼苜用央求的眼神看着玄冥,玄冥黯然:“那是因为昆仑山的气对梨雪不好,你没发现……她比在人界时多掉了许多毛?” 句芒眼角浮起泪光,更用力地抱紧梨雪,他一直都不愿想的这个问题,今天终于有人那么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不管怎么喜欢她,她也只是一只凡间小兽,对于具有漫长生命的他们来说,她们的寿命只是短暂的一瞬,分别以后,他们不得不花上几万倍的时光来消化痛苦。这一次,他清晰地听到了玄冥的心声。 玄冥以为他多少想通了一点,不禁向前走一小步,不料句芒连连后退,眼中仍是戒备和抵触。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渐渐变得混沌,玄冥和鬼苜焦急地大叫:“阿芒!别走!” 他们的关心句芒都看在眼里,他呜咽着小声说:“对不起。”在墙的掩护下,抱着梨雪乘风离去。 ###前缘·约定 梨雪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只有胸口在他的法力护持下还留着一丝暖意。句芒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救活她,在饕餮的大口下把她救出几乎已耗费了他所有的法力,他一刻也不停地抚着她的背,想给她更多的温暖,他抽泣着说:“梨雪,对不起,我真是个无能的神。” 他降落在仙界名山九丘岛上,因为全身沾满了饕餮的血,仙兽、凤鸟等老早都遁逃得远远的,高大笔直的水杉静立在水边,像一排排坚定忠诚的卫士,水面纤毫不差地倒映出他们魁梧的影子。句芒无心欣赏明丽的景色,抱着梨雪飞到林中一个开满紫色睡莲的小池。他把梨雪放进水里,摘一朵睡莲当勺子,舀了水轻轻洒在她身上。池水咕嘟嘟形成一个漩涡,绕着梨雪缓缓旋转,轻柔地抚摸着她的伤口。 他不停地念着她的名字,恳求她快点醒来。如此很久,梨雪仍是双目紧闭,句芒哭着亲亲她的耳朵:“这样还是不行吗?梨雪!求你了,回应一下我吧。” 柔和的绿光从他的手指飞出,密密包围着梨雪,她的伤痕终于开始有愈合的迹象,句芒愣了一下,激动地用力抱了抱她,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她被饕餮咬去一截的尾巴。也许是因为灵力消耗得太多,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但他没有时间在意,他只有一个念头,要快点救醒梨雪。 过了一会,他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梨雪的身体渐渐变暖,变柔软,断尾处光芒闪耀,白色的尾巴梢儿又长了出来,和原来的一样可爱。句芒抚着她的头说:“梨雪,你现在是唯一一只有壁虎尾巴的狐狸了呢,快醒来呀。” 梨雪好像真的听到了他的呼唤,耳朵微微颤动了一下,一点一点,努力地竖起来。句芒连忙蘸一些池水,帮她洗开耳朵和眼睛上被血黏在一起的毛。句芒欣喜地唤了一声,梨雪半睁开眼,在他臂上蹭了蹭,向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句芒摸着她的头,对她微笑着,却没说话。 梨雪愣住了,他的神情为什么那么悲戚,是因为饕餮吗?对了,那只到她昏迷之前都还没看清模样的庞然大物,曾经得意地说它是天地间最后一只饕餮,当它的食物,她应该觉得荣幸。可是阿芒为了救她杀死了饕餮…… 两人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依偎着,把这一刻对方的温暖牢牢刻在心底深处。 句芒的手越来越冷,后来,几滴冰凉的水珠滴在梨雪的背上,顺着毫毛滑落皮肤,梨雪抱住他的手,想把它搓得暖一点。她想起和饕餮对阵时句芒充满恨意的血色双瞳,散发着妖异黑光的长刀,那不是鬼苜和神兽们心目中清风一般和润的春之神,如果它们看到了这样的句芒,会有多震惊?他是那么仁慈的神,连蚂蚁走过也要让路的细心的神,经此一战,从此就要背上杀死饕餮的恶名了。 那只饕餮说,像她这样没有法力可言的凡间兽类是不应当出现在昆仑山的,人狐混血的妖怪更是违背天道,该立即杀魂灭迹。梨雪的视野被泪水遮住了:“我真的很害怕,因为我最近老是掉很多毛。”她挣扎着爬到地上,低头说:“我怕变成秃毛狐狸,我想回到地上去。” “梨雪,我会想办法……” 梨雪摇头,踉踉跄跄地退后,再退后,“你是天上的神……我知道的,你在地上并不习惯……”你的眼睛没有在昆仑山时那么清澈明亮,身手也没有那么轻盈矫健,被堵塞的河湾,被砍伐的大树,被残杀的小兽,总让你痛苦万分,心情沉重,这些话一直藏在心里,说不出来。 句芒向她伸手,梨雪却躲开了,抽泣着说:“让我回去,别再来看我。” “那怎么可能!”句芒激动地说:“除非我忘了你,再也记不得你。” 涌出眼眶的泪水好像把身体的力量都带走了,梨雪很想再坚强一点,可是四肢不争气地一直发抖,她轻声说:“那就忘了我。” 句芒伤心地想:难道就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俩快乐地在一起?他用力抱紧她:“我不愿意忘记你。我要保护你的,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仙界会对你……” 梨雪在心里哭泣,娘,爹爹离开以后,你是怎样找到了勇气,怎样才能一直坚信,一直坚守,一直坚持? 句芒的绿光再度环绕着她,虽然双手冰冷,输入她体内的力量却如此让人安心。梨雪心情渐渐平静,抬头定眼看着他:“阿芒,你那么勤奋地想当好春之神,那么认真地想种好紫艿,大家对你有那么多期待,你并不仅仅是我的春之神啊。” 她把爪子搭在句芒手上,说:“我很想看到阿芒亲手种出的漂亮的花,我也很想快快修炼,变成更厉害的狐狸,可以和你一起吃果子,一起玩耍的狐狸。所以,让我们先分开,各自努力,好不好?” “我不相信你!”句芒呜咽地说:“你再也不会记得我!” “我相信你!”梨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也相信我自己,你会记起我,我也一定会记起你。” “不!我不愿意和你分开那么久。” 梨雪眼神仍是那样坚定,句芒不舍地抱住她,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松开了手,抚着她的额头,绿光耀目闪烁,无数小星星聚集在梨雪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霜,不久,全身火红的毛就变成了纯粹的雪白色! 句芒强忍着分离的痛苦,说:“这样别人再也认不出是你。你要记住,你叫梨雪不是因为家里种了白花梨树,而是因为你娘希望你像梨花一样雪白。” “我一定记得的,我叫梨雪是因为娘希望我像梨花一样雪白。” “你也要记住,你是一只乐观勤奋又孝顺的小狐狸,你最大的愿望就是羽化登仙,可以上天入地找回爹娘。” 梨雪眼眶又涌出眼泪,她对自己的悟性、慧根只有米粒一点大的信心,为什么她最爱的人都不在人界呢? 句芒真觉想要嘱咐的话一天一夜也说不完:“人界现在还有很多法力高强的妖怪,你……。” “我会收起我的好奇心,不随便吃别人送的果子,我会照顾好自己。”梨雪呜咽着答应他。这样的话惹得句芒越发揪心,梨雪躲开他,转头看池水,小声地说:“从这里可以回到人界,是吗?” 爪子在水里踩空,第一次让她如此畏惧,她鼓励自己要勇敢起来,不去看句芒,把头伸进池水里。可是句芒立刻又把她抱起来了,梨雪再也没法逞强,泪眼模糊,“阿芒,让我回去吧。”句芒呆呆看了她很久,最后,取下她脖子上挂着的酒石说:“这个会让他们发现你。”没想到梨雪慌忙一下咬住它,眼泪哗哗的,哭着用力拽,怎么也不肯松口,句芒怕她伤了牙齿,只好放开手。从这里的池水回到人界,梨雪就会完完全全地忘记他了,恍惚间,他仿佛又听见被砍去枝叶的大树的深沉的悲泣,他终于真真正正明白了它们那一刻的感情。 “梨雪!” 她再没有回应他,用力划水向池中央游去,清澈的池水渐渐将她淹没,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驯狐·灵庙 梨雪飞快地爬上树杈,眺望远处车水马龙的拱宸桥,岁节将至,行人挑的货物上许多都系了红绸,贴了红纸,喜庆得很,桥的那一端便是杭州城了,微冷的风吹来熟悉的糖糍粑、炸团子的味道,原来她离开已经有一年了。 槐羽默默看着她,果然是回到了家乡呢,一举一动都自在灵活了,时间把大家改变了许多,萑苻空青见到今天成竹在胸的梨雪,一定会很吃惊吧? 因为回到了家,梨雪渐渐多了些欢喜的笑容,他也能稍微放心了吧?他知道自己很难过,看不清何年何月才能释怀,但是,能走进她心里的人并不是自己……陪着她走完这一段旅程,也该是告别的时候了。 梨雪跳跃三两下回到地面,说:“槐羽,前面就是杭州内城了。”槐羽上前,亲了亲她的额头,说:“梨雪,答应我,你会高兴起来。” 梨雪接受了他这个友情的表示:“我会的。” 槐羽微笑着说:“虽然说真心话很难,可我以后会学着早一点说出来,你也是呢。” 梨雪犹豫,她不确定自己能做到。 槐羽再叮嘱道:“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想找人帮忙,一定要传信到苏州啊。”梨雪很感激地点了点头。槐羽看了她很久,觉得自己无法再说更多的话了,他说不出“再见”两字。 梨雪双眼一花,槐羽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梨雪跑出数十丈,再也找不到他。或许真正的狐狸都是这样告别的,他们不喜欢被人看见自己离别的伤感。 穿过喧嚣的市坊,梨雪赫然看到摆卖喜联、春牛图的摊子多了些新奇玩意,不少大娘挤作一堆,争着挑选以老鼠嫁女为题的窗花,门贴。梨雪悄悄问旁边的老婆婆,大伙儿怎么忽然爱起过街喊打的老鼠来,老婆婆说:“难怪小姑娘不知道,她们是想求多子多孙。” 梨雪不解,老婆婆笑眯眯地低声说:“丫头,老鼠不是特别能生小老鼠吗?一窝接一窝,够人头疼的。而且,大家都说去年老鼠大王娶亲,整个正月里都在老鼠洞为他庆祝,城里完全不见老鼠的影子了。要是老鼠大王每年都娶一个该多好!” 梨雪冲口而出:“才不会呢!”婆婆神色诧异地瞪着她,她只好灰溜溜走开,属于狐狸的那一半不停腹诽:暮辉对瑶瑶好着呢!为什么人就爱胡乱想象动物心里的想法,一口咬定老鼠不能专一地喜欢心仪的伴侣? 大红窗纸里还夹着些狐仙的故事,分明是赞颂梨雪上一年变身代嫁,撮合一对人的事迹,梨雪哭笑不得:难道我也成了保姻缘的大仙了么? 熟稔地绕过几条静僻小巷,前方景象越来越萧条,废宅相连,杂草繁生,人迹渐稀,五桂坡已经不远了。梨雪归心似箭,在茂盛草木掩护下,变回兽形向家疾奔。刚跑到半路,忽听到一串热闹童稚的说话声,“小豆哥快说呀,后来狐狸怎么办?” 梨雪躲在草丛后偷看,果然是自己认得的小豆!一年不见,他已足足长大一圈,肚子圆圆的,凸得甚可喜,装一副大老鼠样蹲在小石头上对一群新生鼠崽讲故事呢。“狐狸当然不能真的嫁到别人家里,要是露了马脚,不被砍掉尾巴才怪,所以趁着轿子过河,赶紧窜出来,一跳就跳进河里。” 小老鼠们发出敬佩的吱吱声:“河水该多冷啊。” 因为听者的专注,小豆越发眉飞色舞:“狐狸游泳最笨了,被水一冲,爪子就乱刨了。要不是刚好小豆我路过那里,指点她向左向右避开水底的石头,她老早就撞晕了。” 小老鼠们大张着嘴,跟着他想象那惊险的一幕,只有梨雪不平地想:“真会编,明明我游泳最拿手了,谁要你救。” “最后呀,我搬了一根树桩伸到河里,让狐狸抓着,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她拉上来了。” 一只小老鼠疑惑地说:“上回我被树桩压住了尾巴,小豆哥不是也没办法吗?幸亏大王来了才能挪开呢……” 梨雪几乎笑出声来,小豆有点恼羞成怒:“只要见到狐狸,你们就明白了!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及时抛一条葫芦藤过去,她恐怕早淹死了。”梨雪小声说。 小老鼠们交头接耳道:“如果是葫芦藤的话……” “小豆哥应该拖得动吧?” 忽然,暮色中,一只雪白发亮的小兽轻盈地一跃而出,所有老鼠都吓了一大跳。在小巧的它们看来,梨雪的尖耳朵是那么威风凛凛,大家瞪大了眼睛围拢过来,充满敬意地问:“你就是狐仙庙里供奉的那一只狐狸吗?” 梨雪讶异地望向正处于尴尬之中的小豆,他恼火地赶着鼠崽们:“快回山向暮辉大王报告,就说那只狐狸回来了!他一高兴,一定会有好吃的奖赏你们。” 小老鼠都很听话,兴高采烈地一起向山后跑去。 梨雪叹了一口气,说:“我在想,难道我家是回伏虎山的必经之路吗?”为什么总在这里遇见老鼠? “狐狸,你总算回来啦。”被撞见自己逞英雄很没面子,但她好歹很有义气地没有戳破,还帮他圆谎,小豆扭捏地上前说:“我们从狐仙庙搬东西回山里也经过这儿。你先跟我去伏虎山,我再慢慢告诉你。” 这一晚,暮辉和瑶瑶大摆“宴席”,请梨雪吃了丰盛的一餐。第二天,小豆带她趟水过河,翻山越岭,来到关塘镇。远远望去,村落中炊烟依旧,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村尾那座孤零零的土地庙,竟然修葺一新,檐瓦鲜亮,四周茶花盛开,忽然气派起来。 梨雪无限怀念往日灰尘满地,香火稀落的破庙,她躲在大鼓里偷听过多少村民的心声啊。 一走进庙门,梨雪立时傻眼,呆头呆脑的泥塑土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伏地而坐,耳朵像兔子,鼻子像小狗,身体像小猪,笑容诡异的不明四足兽类,雕像原本想必是白色,但香火太过鼎盛,现已熏得脏污,着实难看。 梨雪猛打一个寒噤:“这这这……这是什么!” “笨啊,你连自己的样子都不认得了么。” 梨雪气得快要发飙:“我才不是这个怪模样!没有狐狸是这个样!” 小豆笑道:“你以为从前那个土地像就真的和土地仙一个样了吗?你别不高兴,这也是你很得村民爱戴,别人才肯给你塑像哩,而且还把土地爷扔了,直接把这儿改成狐仙庙。” 梨雪只觉心虚,频频望天而拜,嘟哝着念:“对不起呀,土地爷爷。” 小豆很不以为然:“咱们大王说的,世间的公理就该有能者居之,往日土地爷坐镇,求什么没什么,大家渐渐不愿意来,庙里也破得不成样。后来知道有了狐仙,求什么应什么,改旗易帜也很自然啊。” 梨雪暗道惭愧:“我只是想换点供品填肚子。” “办好事,有酬劳,这多好呀。” “可是……我已经离开杭州一年了。” 小豆很自豪:“大王说他从没看过哪一路小仙有你这样得民心的,虽然你不在,也要帮你维持下去,所以我们轮流派老鼠过来偷听大伙儿有什么愿望,想法子帮他们实现,狐仙庙才能美名远播呀。” 梨雪忍不住斜眼:“明明是你们想吃供品。”昨晚堆成山的核桃饴糖酥饼,有多少是这儿挪去的? 小豆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人一鼠走到狐仙像前,看见供桌上摆了一大盘熟成紫红色的葡萄,颗颗手指头一般大,盘下压着一张红纸,写明进献者的名号。梨雪登时觉得腹内空空,难忍垂涎:“他们也知道我爱吃葡萄呀。” 小豆猛地咕噜一声吞下唾沫,咻溜溜爬上桌子拦住她,大叫道:“狐狸你不知道,这刘财主是乡里恶霸,经常欺压村民的,咱们不能吃!” 梨雪暗自罕异,嘴里却打趣道:“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吃了。” “不行!我们也是按你以前的规矩呀,不帮忙就不吃。” “那刘财主一定会埋怨狐狸仙不灵验了。” 小豆连忙摆爪子:“咱们大王说的,好名声来之不易,除了要恪守规矩,还要昭显正气,伸张正义,原本庙里只有关塘镇的人来拜,打从我们第一次拒绝给一个坏地主帮忙,连邻村邻县的人都大老远跑来啦。为了日后香火更旺,这葡萄是绝不能吃的!”说完,它又用力吞了一口唾沫,依依不舍地从葡萄上挪开眼睛。 梨雪忍俊不禁,暮辉还真会经营,也很有威信呢。老鼠们一定做了不少好事,所以破庙才被收拾能如此新净,彩帘飘飘。四面墙壁上画满狐狸仙为大家解忧除厄的事迹,画技粗糙,歪歪扭扭,风格还不一致,应是出自不同村民之手,但是各种形象,如狐狸的变幻腾挪,恶人的嚣张气焰,小童的欢呼鼓掌,都能让人感受到其描画的时候,用心之拳拳。 小豆见她看得仔细,嘿嘿一笑说:“狐狸,你很高兴吧?” 梨雪脸上有点红:“我哪有高兴了,我生气还来不及呢,瞧这雕像,哪有那么丑的狐狸!”小豆撇嘴道:“要是你帮了坏人,随便烁十两银子塑一个好看的,倒不是难事,可是你会更高兴吗?” 梨雪语塞,纳闷地想:怎么鼠别三日,忽然牙尖嘴利起来。 小豆却又笑着爬到她跟前,立起来说:“狐狸你真笨,咱们大王说,这样不是很好吗?你不会觉得这塑像是你,也就无需太难为情了呀。” ###驯狐·春牛 元日渐近,市井中喜庆味道也是越来越浓。这天,布政坊大街挤得水泄不通,人人翘首以盼,谑笑私语,梨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本是路过,被人群堵得进退不得。 一阵欢腾吹奏响起,五六辆牛车从官府大门缓缓开出,大伙儿轰然叫好,你推我涌,好不热闹。只有梨雪忽然用力捂住鼻子,感觉肚子一抽一抽地,“好香……” 待牛车驶近,从人群缝隙中看到原来每驾车上都载着一头三尺高的大春牛,用红糖混合着芝麻、核桃、枣子、杏仁、桂圆等塑成的可吃的春牛!弯角挂着柳枝,胸前扎着稠花,写明各县名称。梨雪更觉得饿了,不停腹诽:太守真奢费! 向来开春仪式上,太守和各县令一项活儿就是用柳枝做的鞭子打几下春牛,以示劝勉农耕、殷殷厚望之意,可那些春牛是泥捏的。 人声鼎沸,大家笑着说:“太守怕我们不去看春祭,想的好法子!” “这下可好,祭完了可以分着吃,谁不争先啊。” 说归说,所有人都只是笑看,竟没有冲上去抢,梨雪暗暗点头:这便是圣人说的“仓廪实而知礼节”么? 大家看过了新鲜,各自便散去。只有梨雪心痒,远远跟在一辆车后头。淳县路远,牛车定要途中休息。果然,日暮后,三名士兵护着车进了路边驿亭。梨雪纳闷不已,为什么自己长着狐狸的鼻子!丝丝油香好像一条无限长的绳子,引得她停不下脚步。 士兵吃过干粮,东倒西歪地睡了。梨雪变成兽形,在门外探头探脑,心里不停交战:“我只掰一小块,只要一小块……” “不!我要像别人一样,仅远观不动手,只要熬到春祭……” 然而春祭还很久远,她已几天没吃东西了。 窝着肚子正愁闷间,一个影子飘了下来,轻悠悠地飞向春牛,梨雪连呼吸也停住了,心害怕得怦怦直跳,爪子无力,一时动弹不得。 虽然夜间昏暗,她也一眼辨出那是句芒,他绕春牛飞了一圈,似在寻找下手处,梨雪睁大双眼,看着他从牛角尖上掰下一段,用树叶包好。 梨雪深吸一口气,转身拔腿没命地奔逃,身后传来句芒急切的叫声,牛角的香味先发而至,那么诱人,却让梨雪想哭,直想把鼻子往树上一撞,“我才不会上当!我才不会停下!” 句芒见她怕成这样,自然消极,慢慢跟在后面。梨雪对附近山林并不熟悉,一味奋身直冲,不料前方竟是个山崖断口,没有去路了。 句芒连忙停下,“梨雪别动,危险!” 梨雪掉转头,惊恐地看了看他的袖子,句芒明了她的心思,立刻变成棕毛小狗样,“我没有笼子!真的,永远也不会有笼子了,别怕。” 梨雪有点触动,但还是畏惧,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后挪,爪子刚才被荆棘刺中,越来越疼,后脚一滑,差点便要掉下崖去。句芒吓得连忙抛出长柳枝,梨雪却不碰它,前爪用力扒拉几下,自己爬了上来。 句芒哽咽着说:“梨雪,你真的再不会原谅了我吗?” 她眼里含着一窝眼泪,句芒望了她好一会儿,虽有大段心里话,却怎样才能说出口?他把卷着牛角的树叶放在地上,低头转身,默默溶入黑暗中。 四周忽然冷风飕飕,寒意刺骨,让梨雪觉得句芒是真的离开了,不知怎的,想起他的神情和背影,心里更多的是难过,以前的句芒嘴角随时都有一丝笑意,眼睛像雨后的淡绿色嫩叶一般润泽,可如今,阴云不但笼罩着自己,也笼罩在句芒头上。 过了很久,她终于向牛角走去,树叶上还留着句芒的体温,想来她也没法子再把这一小段尖角装回春牛头上,她愿意相信这是他的一片心意。 拔出爪子的刺,待伤口好些,梨雪把吃剩的一半牛角还用树叶卷好,衔在嘴里启程了。天上越来越多的星星穿过云层,闪闪烁烁,好像一盏盏微弱的灯火,为她照亮回家的路。以往这种时候,她总会想象爹爹正在天上看着自己,可是今天,她多希望不是孤单一个人…… 随后几天,她都呆在家里,到了元日,小豆领着几只老鼠来敲门拜年,奉上暮晖瑶瑶的贺贴和礼物,小豆气呼呼地说:“我们本想和大王在洞里一起迎春纳吉,哪知道他俩竟然连夜偷跑,游山玩水去了,倒留下一堆帖子让我们发!” 梨雪笑着称谢,小豆指挥其余小老鼠爬到门边墙上,“快,手脚麻利些,帮狐狸挂个接福袋子。” 梨雪惊问:“那是什么?” “这是最近兴起的,以往春节,凡人要拜遍所有亲朋邻族,要不然会被人指戳失了礼数,进山下县,折腾个十来天,腿都跑断了。现在大家懒了,如果不是血亲至交,不求见面只求通个声气的,就把贺贴塞进别人门上的袋子里了事。你进城去看就知道了,大户人家都是仆人抱着一堆帖子满街去派,所以大伙儿把它叫飞贴,装飞贴的袋子就叫接福。” 小豆讲得头头是道,神气得很。众鼠转眼间已挂好袋子,告辞离去。梨雪望着添了些喜气的大门,小时候可没有飞贴接福,两百年的时光如此无声而逝,风移俗易,岂不让人怅然感慨?小豆走出很远,才停下来挠着胡子说:“怪了,新年到了,狐狸好像不怎么高兴呀。”一只老鼠道:“我还纳闷怎么没见去年和她在一块儿的狗呢?” 大家连声附和:“对呀,没见那只古怪的狗!” 小豆想了想,四面使劲地嗅,说:“不对,那小狗最近有来过。”老鼠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乎异口同声:“他俩一定吵架了。” 梨雪是暮晖的好朋友,众鼠当然特别看得起她,请鼻子最灵的小豆继续找“小狗”的蛛丝马迹,它们要想法子让他俩和好。 对老鼠的活动梨雪全蒙在鼓里,到了初七,大雪停了,天上地下白茫茫一片,正好利于她出行。穿过悄然无声的僻巷,忽见到前方有一抹亮眼的红色,连忙缩头,偷偷望去,原来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用手堆雪,弄成一个小土包似的,然后郑重其事地把一个木雕放上去,点着三支香恭敬地拜起来。 梨雪太吃惊了,一下碰到花草枝叶,扑簌簌掉下无数冰凌,冷得她直打哆嗦。她不是纯粹的狐狸,徒有一身丰厚的毛,仍然怕苦了冬天。她蹑手蹑脚地走近一点,无比羡慕地看着女孩的木雕狐狸,比狐仙庙那只可爱上百倍,却是谁雕的呢? 小女孩还没念完想求狐狸仙帮什么忙,一个健壮结实,十岁左右的男孩跑了过来,一见此状便叉腰朝天大笑:“我还道你躲起来做什么!原来是学人家拜狐仙!” 女孩抓起狐狸拔腿想跑,男孩手长,力气又大,一下便按住她肩膀,夺过狐狸得意地笑。女孩泪光莹莹,哭道:“还给我!还给我!” 男孩越发高兴了:“你先说拜狐仙做什么,我就还你!” 女孩自然不肯说,僵持了一阵,终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用力一推男孩道:“我讨厌你!再也不要见到你!”狐狸也不要了,擦着眼泪跑开。 男孩神色变了,急忙追上,扯着她袖子说:“别走,别哭。”女孩还是哭,男孩把木狐狸塞到她手里,低声说:“还你了,别哭嘛。” 女孩却再不肯要了,狐狸咚一声掉落雪地里,她头也不回,愤恨地快步向巷口走去。 男孩捡起狐狸,摸着耳朵上被石头戳损的地方,眼眶渐渐发红,他无比委屈,小声嘟囔道:“我只是想问你求什么事呀。我也可以帮你的,用不着狐仙。” 男孩抑郁了一阵,这才垂头丧气地离开。 梨雪只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从隐蔽处出来,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出神。难道天底下所有男孩都是这样的,“欺负”女孩的时候那么起劲熟练,想道歉时却笨嘴拙舌、木讷迟钝? 梨雪愣了愣,耳边响起句芒小心翼翼的话:“你真的再不会原谅我了吗”,原来那时他的样子,一直盘桓在心头,其实自己是不是该多听听他的话?也许笼子…… 梨雪寒战了一下,用超过极限的速度飞快跑起来,想把那道阴影远远甩在身后。 她变为人形到西湖边上赏雪,不得了,沿路走过,捏泥人的,捏糖人的,全被小孩团团围住,忙着做狐仙,和女孩的木雕简直是一个模子印的,湖边也隔三差五地冒一个雪狐仙出来。梨雪哭笑不得,只想蒙着脸低头逃走。 或许是阅历增长的缘故,她的脑子渐渐学会从眼、鼻、耳收集到的众多繁复纷乱东西中灵光一闪,挑出有关联的几样来。她仿佛能看见昏暗狐仙庙内,一个全城皆喜的新轮廓取代了原先怪狐狸的位置,散发出荧荧光辉。 到了关塘狐仙庙,事实果然如她所预料的一样。梨雪脸上忽忽地发烫,新的狐狸是木雕,只怕真有七八分像她!和人手一个的小木雕不同的是,它右前方有一个巨大核桃,于是微侧的脸便好像是心满意足地看着核桃。木雕外皮涂了一层透明的油,似能阻挡火气、烟气和雾气。 更让她惊诧的是庙宇角落多了张大桌子,摆了一堆木雕小狐狸,下方压一块布,上书“三文一个”,旁边已有十多枚铜钱,生意倒是不错!梨雪不用摸袖子也知道自己身无分文,唯有怅然。她来到庙宇后一棵大榕树下,“笃笃,笃,笃笃笃”地敲着树干,很快,一只小老鼠顶开草丛钻了出来:“狐狸,你终于来啦!” 梨雪弯下身问哪里可以找到小豆,老鼠坏笑着道:“小豆猜到你要找他,吩咐我这样回答,”它直起身,努力做出叉腰样,神气活现地学起小豆来:“笨!雕狐狸的人住处离你家不远,身为狐狸,出门要带鼻子呐。” 话音甫落,它立刻以让人咋舌的敏捷又缩回自己隐蔽良好的窝里。 ###驯狐·黄泉 梨雪真是后悔莫及,早知道一整天要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跑,出门时无论如何也先填饱了肚子再说。雪地难行,饥肠辘辘,“嚓嚓”踏雪声却仍急促,像一段短短的,敲在人心上的节拍,由近而远。 回到五桂坡,太阳已快落下山后,梨雪累得大口喘气,泥土松软而湿润,微微透着早春的气息,刚刚发芽的淡绿色小草还小心地蜷着叶子,这儿一片,那儿一片,大地好像长着满头的嫩刺刺。她为什么一直都没注意到,附近只有这一个小山头没有被雪淹没呢? 他一定在这里,一定还没走的。梨雪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辨别着风的方向。她蹑手蹑脚地走近一座早被废弃的民居,屏息探头偷望。 院子里,句芒坐在一块石头上,专心地削着那个未完工的圆木墩,想不到他还留着它呢。木墩底已削得圆溜溜,他耐心地在木墩面上一点一点地调整着凹下去的弧度,不时停下观察,因为过于专注,竟没发现梨雪就在身旁。 他脚边有两三个木雕狐狸,果然,庙里线条优美的狐狸,全城追捧的热潮都出自他的手笔。明明天寒地冻,句芒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或许越细致的活儿双手越要用力,故此忙出薄汗来了。梨雪望着他清秀的侧脸,无法挪开眼睛,翻来覆去地想:他真的是照我的样子雕的么?他知道我有点纳闷那只丑狐狸? 句芒虽然双手认真忙活,眼睛却没什么神采,漆黑无光,让人心恻。梨雪心乱成一团麻,不知该如何决断。 过了一会,句芒忽然轻轻咳嗽起来,只好停手,解下柳枝挥动几次,微小的雨滴挥洒出来,把四周空气滤得清新沁人。 可惜这样并不能持久,隔半柱香功夫,句芒又一阵咳嗽,梨雪非常担心,几乎便要冲过去,然而眨眼间,句芒蓦地站起来,化作清风向天而去。 “阿芒!”梨雪忍不住叫出声来,句芒飞得太快,未等她发声便早已隐入云雾里了。梨雪伤心地跑进院子,望着天上说:“阿芒,阿芒!我在这里呀!” 梨雪眼角蹦出泪珠,句芒再也不会回来了吗?她慌张地四望,不,圆木墩还在,花了这么多心血做成的东西,他一定会回来取的! 她爬到木墩上,心想只要守着它,就一定能再见到句芒,到那时,她不会再拒绝听他解释笼子的事。 过了半晌,梨雪才注意到木墩的凹面果然恰好能让自己舒服地窝着,真是增之一分则太宽,减之一分则太窄,打个滚,蹭了蹭,木墩轻轻摇晃,让人想起小时候的摇篮…… 梨雪把脸贴在木墩上,不知他施了什么法,木头干燥又温暖,轻而易举便让人卸下心防,或许还因为太累的缘故,她眼睛渐渐合上,沉沉进入睡梦中。 句芒飞到万丈高空,这才大透一口气,一舒胸腔的窒闷。他慢慢穿过无数羊毛一样绵延无尽的云层,无意中发现,神界、人界交融的地方弥漫着一片灰沉沉的雾,雪白的云朵被侵蚀成一片阴霾。 此番景象令句芒心惊,情势发展之快远远超出他的预想,这才稍能理解西王母为何做出了大迁徙的决定。 他再没有心情回乐游山休憩,箭一般向人间俯冲而下,大地被瑞雪覆盖,广袤的稻田罕有人影,空气中飘着浓酽甜美的酒香,开耕之日来临之前,家家户户都在享受一年一度的春节。 句芒难过极了,他喜欢大雪消融后,湖边垂柳明净的嫩绿,他喜欢掠过葱翠群山时,惊鸿一瞥的摇曳花海,他喜欢看大家浸种插秧时满怀期盼的神情……这些,他以后再也看不到了,他还能有机会再履行一次春神的职责吗? 形态奇异的虫子,畅快奔跑的小兽,它们还能在人界存活多久?几千年以后,如果他们能重返昆仑,地上还会有狐狸吗? 他郁郁地飞向杭州,降落在那间破房子上,可他吃惊地呆住了,月光清幽,照耀着院中纯白闪亮的梨雪。 他无比小心地飘近前去,俯身摸摸她的脖子,柔软的毛在手里松散开来,梨雪团在木墩上,脸几乎全藏在尾巴下,似乎睡得很香。太好了,梨雪喜欢圆椅子。 他绷紧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放松下来,梨雪,你是不是有一点点原谅我了呢? 就在他想得出神的时候,梨雪忽然蹭了蹭木墩,换一下姿势继续酣睡,朦胧中听到她依恋地嘟哝了一句:“娘……” 难怪鬼苜说,再没有比想娘的小孩更让人心软的了,这提醒了他能为梨雪做什么,时间已经不多了,不能再蹉跎下去,他默默对梨雪念过暂时告别的话,腾空向西飞去。 荒山野岭之巅,两只长相如骷髅的小鬼晒着月光,盘腿对坐,下棋下得正乐。句芒忽而从天而降,慌得他们撒了棋子,捂着眼睛大叫:“是春神大人么?你……你太刺眼了,求你把光收一收!收一收!” 句芒不解其意,但见他们狼狈成这样,只好变出一个黑色斗篷罩住自己,小鬼把树枝一般的长手指弄开一条缝,偷偷望了一眼,又牢牢捂住:“还不行,头发也……”句芒很体贴,再变一个大斗笠戴在头上。 小鬼这才躬身施礼,以前只在暗夜看他从高空飞过,不曾有机会这样清晰地看到模样,对望一眼,都心领神会:不愧是昆仑山来的,比咱们大王好看不止一点! 句芒有求于人,自然更加谦让,连忙还礼说:“我想去冥界找一个人,请你们带路,可以吗?”小鬼们吓得跳起来,嚎叫道:“使不得啊,春神大人!你是从最光明的地方来的,咱俩见得多月光,还勉强能支持一下,冥界里头那些终年不见天日的可受不了这样的光哇。” “那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去,你说,我做!” 小鬼为难地想了想,畏缩地说:“你最好别经奈何桥去。你也知道,神界仙界即将脱离人界,咱们冥界以后也不再存在了。大王和少数鬼官会去神界,其他小鬼和拘留在册的魂魄近日内要全部投生人界,所以奈何桥人来人往着呐!” “除了奈何桥还有别的入口通往冥界吗?”句芒迟疑地问。 两小鬼连连点头:“有!有!这儿的西溪连着忘川,咱们撑船送你过去,穿过冥界火焰山山谷就可以直达冥府十殿了,这条路通常没有别的鬼敢走。”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句芒立刻请他们带路。 小鬼带他下了山,沿河走了很远一段路,漫天水雾中,一艘小船停靠在河边,两位小鬼分别跃上船头船尾,句芒飞过去,一眼瞥见那船落落中空,竟是无底的,唯有轻轻立在船舷上。 小鬼把船撑离岸边,句芒有点在意船底,便一直盯着看,过了一会,他更惊诧了,狭小船身所括住的一点轻柔水波竟然印出月亮的碎片和山树的影子,他连忙抬头看,两岸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再没有树和草,只有巍峨嶙峋,吞吐着暗红火光的石头山! 他已经身在冥界!无底船的那一边并非影子,而是真实的月亮和山树。忘川水像一面镜子,镜的两面便是人界和冥界。 船越驶越快,风带来大火一般的炙热,硫磺一般的刺鼻气息,小鬼见句芒紧皱眉头默默忍受,都暗道糟糕,春之神是草木之神,自然不太喜欢火和热吧?更何况……这是脏污的冥界之火……句芒猜到他们心思,连忙说:“我没事!请你们继续划。” 河水不再清澈,泥浆翻滚,火星四溅,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可怕,两岸的石山喷着冲天火焰,熔浆蜿蜒流下,像一条条困欲翻身的长蛇,游入河中。 句芒被火和热熏得头痛欲裂,混沌中,似有似无地听到一个微弱而惊喜的声音:“春神,救我。”刚开始他觉得一定是自己的幻觉,这种地方明显不可能有任何生命能生存的。可是过了一会,他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已经是呜咽的了——它说:“救命呀。” 句芒一个激灵,转头看向那方,没想到在烈火岩浆之间,竟然有一株半蔫的小草依靠一点点泥土挣扎着活了下来,此刻正辛苦地朝他晃叶子。 句芒立刻飞过去,把绿光传到它脆弱的嫩叶上,一个模糊的小人出现了,使劲擦着眼泪说:“谢谢你。” 啊,是小花仙!这是一株会开花的草呢!“你怎么会在这里?”句芒同情地说。 小花仙央求道:“请你带我走,可以吗?” 句芒也无法眼睁睁地看它留在这里随时被烤成飞灰,当机立断,两手一挖,便把小草连泥土一道捧起来,飞回船上。两位小鬼啧啧称奇,他们于这条路往返无数次,怎么就没发现有这样一棵小草。 花仙为了珍惜句芒的绿光,隐身在小草里,说话添了许多元气:“我以前的主人喜欢伺弄花花草草,有一回从这儿飞过,不小心翻了种子袋子,我就掉了下来。我已经忘了种在这里多少年了,你是第一个听到我声音的人!” 句芒微笑着抚慰它:“你一定是世上最坚强的小花仙。” “因为我还没开过花呢”,小草晃着叶子,有点害羞:“我一直对自己说,我一定要看到自己的花是什么模样,所以一直等啊等,不管多热多渴都等着,总有一天……” 句芒仔细端详了一会,确实认不出这是什么草。尽管看不见花仙,那样热切的眼神还是能清晰感受到。他不禁喃喃地说:“真像……” “像谁?你看过像我这样的草吗?”花仙焦急地问。 “不……我说的是一只狐狸。”句芒带着歉意答道。 小草暗里揣摩着狐狸的样子,其实,当句芒把绿光传给它时,它有看见他心中一个曳着大尾巴跑动的影子,“开花的事,你会帮我的,对吗?” 句芒的手颤了颤,一阵惶恐和黯然,因为一直被撩在水深火热的冥界,所以它从没听过自己的恶名吗?可是,他怎么忍心拒绝在困苦和孤独中一直坚持着的小生命?就像第一次看到那样的梨雪,他便再也无法忘怀。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履行春神职责的机会了。句芒没有踌躇很久便答应了它:“我会尽我所能。” ###驯狐·花咒 不久,峡谷变得豁然开阔,大幅的瀑布从山顶挂下来,浇灭熊熊的山火,滋润炙烤的空气,两位小鬼说:“春神大人,咱们已经穿过火焰山啦。” 句芒也早猜到了,在这勉强堪称壮丽幽秀的河谷中,十座宫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两边,其中一座檐下挂着一排绿光森森的灯笼,小船正是向它缓缓驶去。 远远地,句芒看见一个短衣褶裤的七八岁小男孩立在码头上向这方望着。小鬼欢呼道:“大王!” 句芒吃了一惊,没想到冥界之主竟是个圆圆脸,粉团一般的小男孩。船靠了岸,小鬼们狗腿地问:“大王,怎么只有你一个?” 小男孩——冥王苦着脸说:“投生的魂魄太多,又哭又闹,他们忙不过来,所以……”他转向句芒,笑着说:“难得春神远道而来,不知想查什么东西呢?”见句芒愣住,他苦笑道:“咱们这地方无景可赏,无茶可品,无酒可醉,暗无天日,有啥乐子可找?神仙过来多半是为查册子。” 有他亲自来迎,句芒已觉很受款待,见他爱说话直爽,便坦承道:“你说对了,我来是想看看两百年前杭州城往生的人的记录。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保留?” 冥王口中念念有词,掐着手指算了一会,已经胸有成竹,“在秦广王殿!我带你去!”他右手往下一指,四人脚下的圆石板便腾空而起,载着他们又快又稳地向一座宫殿飞去。 秦广王殿的灯笼也点起来了,还未着地,冥王便用手扇起一阵风,把高耸的大门缓缓推开。一位小鬼点着一根木棒似的东西,暗光荧荧,遵照冥王一连串“左、左、右”的指令在前引路。 每一个大房间都排列着无数高至屋顶的书架,堆满一卷卷,或一册册的书。最后,冥王带他们进了一个挂着“杭州”牌子的房间,径直向前,停在一个书架旁。“春神!这里放着淳徽至景和年间杭州城勾魂和投生的记录,算起来大概就是两百年前。” 句芒抬头望,如此大的书架,堆得一个空位都没有了,只怕能有上千册。冥王见他面有难色,便问:“你有没有更详细一点的线索?” 句芒想起在文曲星君那儿看过的梨雪爹娘的往事,他们都是违抗了既定命运而受重罚的“罪人”,安全起见,他不敢多说。每一层书架都清楚贴着年份,他想只要自己勤快一点,一定能找到。 他表达了这样的意思,冥王也无奈何,“你想怎么查都可以,但这儿的气太重浊,你别看得入迷就什么都忘了。” 他吩咐两位小鬼记得到了时间便提醒句芒离开,他料想句芒必定不止来一次,他俩便要为他撑船。 冥王走后,小鬼们也退出房外,句芒爬上梯子,找到景和元年的册子,认真翻起来。 句芒在五桂坡上找了个泥土肥沃,阳光充足,又有石头挡风的地方,把小草种下。大雪开始融化,盎然的春意在树梢、在草尖悄悄萌发着,从贫瘠险恶之地移栽到此,被数不清茁壮多姿的植物包围,小草真觉得大开眼界,黏黏的泥土如此亲切,露珠飘着让人倾心的味道,它每时每刻都高兴得想大声唱歌。 句芒每天都来照看一下它,给它输入一点灵力,然后再去冥界。看它精神抖擞地抽着嫩芽,句芒既欣慰,又心酸,昆仑山上有更清新的雨,更明朗的风,但是,许多像小草这样的植物却更依恋人间的日月,努力地用自己绵薄的灵力过滤浑浊的空气,用缤纷的色彩点缀大地…… 梨雪不知道句芒在忙碌别的事,好几次潜行到他的院外向里偷望,圆木橔完全停工了,木屑保留着上回他离开前的样子,她一度伤心地以为句芒再没有回来过,直到有一天,远远看见句芒飞到山上,给一株小草浇水。 句芒飞远了,梨雪立刻跑过去,睁大了眼打量小草,她看得到坐在叶子上淡淡的小身影,拿不准它到底是什么草,也拿不准它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小草似乎很震惊,颤动着叶子说:“你……你就是狐狸么?” “对呀。”梨雪倾向于认为它是小男孩,除了赤焰,她还没见过别的男孩小花仙,不知道能否和他交上朋友。 他站起身来,艳羡地说:“你的尾巴真好看。” 梨雪觉得他声音小小地,弱弱地,不像赤焰风风火火,急急吼吼,虽然还没有开花,连花苞都打,模样个性还没定型,可她相信日后他一定会是个可爱的小男孩的,不自禁就多了点亲近之情。 她用爪子按一下他周围的泥土,显然句芒已小心处理过,非常松软适度。花仙沿着茎爬下来,走近她,伸手道:“我想……” 梨雪俯下身,想听清他说话,却见他小心翼翼地再走几步,摸了摸她的尾巴,满意地自言自语:“啊,原来是这样的感觉。”要不是怕吹走了他,梨雪真想放声大笑。 句芒每次都来去匆匆,梨雪躲得好好地,偷眼远望,等他走远了,便跑过去和花仙说一会儿话,这才得知他神奇获救的经过和句芒最近所忙的,原来是为了在冥界找一个人。 不知不觉又过了很久,这天,句芒如往常一样来为小草浇水,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围着他左看右看,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梨雪心弦一动,差点大叫:“难道那草打花苞了?!”因为太过高兴,竟没留意到自己走出了躲藏处,使劲翘首望着那方。 句芒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相遇了,句芒立刻向她走了几步,却又猛然惊醒似的停下,小心地恳求:“梨雪!别走!” 梨雪并没有动,脸颊捕捉到一阵空气的轻微波动,把句芒内心强烈的感情传递过来。句芒说:“对不起!以后再不会有笼子了,真的!” 梨雪试探似的朝他慢慢走来,中途停下观察了一会,她看见小草果然结了一个花苞似的东西,便不再犹豫,小跑着奔过去。 为了开花,小花仙好些有点累坏了,躺在叶子上呼呼大睡。花苞其实是两片皱皱的蜷曲的嫩叶,把花蕊包裹得很好,梨雪绕着小草转,没法透过小缝看清花蕾的形状。 句芒忍不住问:“梨雪,你喜欢那个圆木橔吗?我想送给你。” 如果梨雪不是兽形,句芒就可以看见她微红的脸了,梨雪声音低得像蚊子嗡嗡:“我喜欢的。” “你肯收下它?” “嗯,谢谢你。” 梨雪看看他手里的小木壶,小声地说:“水不够,再洒一点吧。”句芒呆了呆,木偶似地洒了几滴水在小草上。 过了一会,句芒才稍微反应过来,才稍微相信梨雪已愿意原谅他,压在心头的抑郁散去了许多,他蹲下身,颤声说:“这棵小草是我亲手种的,过几天,它开花的时候,你也愿意和我一起来看吗?” 梨雪脸色大变,蹬蹬蹬地退后几步,气流在两人身旁形成激烈漩涡,她变成人形,痛苦地抱着头,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挣扎,要冲破牢笼,打碎桎梏,重获自由! 句芒关切地扶着她肩膀,她脑中的影像清晰地传给了他。 那是一只小小的赤狐,对着一个眼眶红红的少年说:“我想看到阿芒亲手种出的漂亮的花,我也很想快快修炼,变成更厉害的狐狸,可以和你一起吃果子,一起玩耍的狐狸。所以,让我们先分开,各自努力,好不好?” 一霎那间,仿佛咒语被解除,往事如潮水般涌向他们的心田,再没有断裂的沟壑,让人止步的悬崖,也没有莫名伤心的黑暗,所有的往事,他们全记起来了。 梨雪满脸都是泪水,句芒抱住她,哽噎着说:“梨雪!你想起我了吗?我真笨,为什么到现在才认出你。” 梨雪恢复得比他快,含泪笑着说:“可是,就像我说的,总有一天,你会记起我,我也会记起你。”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好高兴……好高兴……” 句芒肩膀上的矩形印记闪烁了一会,渐渐消失了,他在梨雪额上划了个符号,裹在她身上的星星四向飞散,升向高空,白色的伪装褪去了,梨雪兴奋地回卷尾巴,它已经变成火红色,尖尖上有一段雪白,“我变回来了!我果然是赤狐!” “对不起,梨雪!以前让你难过和迷惑的所有事,请你原谅我!” “我现在不难过了,阿芒”,梨雪捡起一块石头,双手笼着摇了摇,再打开,一个又白又软的包子!她把包子放在他手上:“瞧,我变厉害了一点点。你也开始试着种花了,不是吗?” 句芒脸上终于漾起一丝笑意,低头看了看包子,梨雪说,“这可不能吃,我还没修炼到那一步呢。” 他们的说话声吵醒了小花仙,他惊奇地看着梨雪,眼也不眨地把她尾巴的新样子记在心里。 ###驯狐·重生(上) 梨雪告诉句芒,与娘分开的那一年,何时下了雪,何时看见了第一株盛开的梅花,句芒对人界的气候变化、植物生长记得最清楚了,立刻便猜出了那是哪一年。 句芒带梨雪去冥界,翻出那一年的册子,很快便看见“阮仙蕙”一条,籍贯生平等所记大体不差,只有全家迁往汴京,独她留在杭州之后发生的事含糊其辞,投生何处一栏更是空白一片。梨雪难过得直掉眼泪,句芒拿着册子问小鬼,他们惊愕无比:“春神大人!原来你找的人……是这个?” 梨雪呜咽着问:“鬼大哥,你们知道我娘在哪里吗?” 小鬼们面面相觑:“这小姑娘叫阮小姐娘!” “天呐,终于……” 小鬼之一手忙脚乱地敲云板,通过一个传话的小筒向冥王报告:“大王!那位能劝阮小姐投生的人出现啦!” 梨雪不明白为何他们如此激动,忧心地问:“我娘在哪里?” “咱们现在就带你去!姑娘,你一定要劝劝你娘。冥界所有魂魄差不多都投生去了,以后冥界也不会再存在了,剩下你娘在这儿可怎么办呢?” 梨雪听不懂这话,只有紧紧跟着他们。出了秦广王殿,冥王已经在码头等着了,他松开系小船的绳子,请梨雪和句芒到船上去。 小船无言地向河中驶去,冥王一直打量梨雪,末了,大大叹了一口气,说:“你娘的事我还是从上一代冥王那儿听来的。” 小船从一座拱桥下穿过,驶进一个狭长的河谷中。 “咱们冥界也不是任何人都能轮回转生的,大部分凡人死了,便一锤打碎魂魄,烟消云散了。你娘本来天命所定是世宗皇帝的皇后,而且和他不止一世姻缘,虽然她遇见了你爹,违背天命,早早夭亡,但冥界还是得安排她转生,再续前缘的。只是你娘一直都不愿意……” 小船微微侧头,缓缓靠岸。一段弯弯曲曲、时隐时现的阶梯贴着石山向上攀伸,冥王领他们拾级而上,每个转折处都有一盏幽幽鬼火照路。句芒感觉梨雪的手一片冰凉,他向她投去一个安慰的眼神,梨雪抽泣着说:“我娘一定是在等着爹爹,所以才一直呆在这种地方。” 冥王在一个巨大的黑洞前停步,把门前挂的鬼灯取下,示意他们进去。走过一段昏暗小道,前方出现一个十几丈宽的石室,满地妖红的荼靡,围着正中半透明的石床,梨雪踉跄地跑过去,抱着床上闭目沉睡的人哭道:“娘!娘!”然而双手却穿透影子,扑落了空,梨雪越发哭得悲戚了。 那人和梨雪有六分相象,衣裙简朴,嘴角紧紧闭合,使秀丽的脸庞添了些沉毅贞静的神色。句芒一边安抚梨雪,一边问冥王:“她为什么不醒来?” 冥王说:“在这种终年阴寒之地,再强韧的鬼魂一直不投生,也会大受损伤的,两百年了,阮小姐如今只剩下一魂一魄,恐怕是不能醒来了,除非……” 梨雪抽泣着说:“娘!我是梨雪呀,我长大了,我变得像爹爹一样了,求你睁眼看看我吧!” 冥王小声地说:“除非你能劝得她转生。” 句芒注意到床头放着一个锦盒,打开看了一眼,便把它交给梨雪。梨雪停住了哭泣,用力擦干眼泪,那是母亲花了无数心血绣的狐狸团扇,她数了数,只有十一把。 句芒见她有疑惑神色,“怎么了?是不是少了一把?” 梨雪摇头:“不是的,娘身体不好,一直都没能绣最后一把。”她转而问冥王:“为什么团扇会在这里?不是被抄家收去了吗?” 冥王吁了一口气:“确实是被抄家收去了,但三十年后,世宗皇帝把它们带到了陵墓里,那时你娘已经无知无觉了,他在这里坐了一夜,留下扇子,便走了。” 梨雪沉默了好一会儿,对于这位对娘有温柔感情的人,她还是心存感激的。可是她再清楚不过了,娘的心已经被爹爹占据了,再没有外人可以挤进去。 冥王拿出一个收魂魄用的小瓶子给梨雪:“你快对她多说几句话,劝劝她吧。冥界就快关门大吉,再不投生就会灰飞烟灭了。” 为了让她畅所欲言,冥王和句芒都走出洞去。 句芒有点后悔,他隐隐觉得即使女儿亲来,梨雪的娘恐怕也不会被说服的,她对梨雪的爹爹这么坚贞不渝,如果不是确定喜欢的人也在人间,她怎么会愿意重入那污浊无情的尘世?这样一来,梨雪会多伤心啊。 等了一会,他还是放心不下,重新进到洞里,梨雪果然哭倒在地,伤心欲绝:“娘听不见我说话。” 句芒搂着她肩膀:“别急,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梨雪挂念母亲,不愿离开,然而冥界的气连句芒都受不了,他只好强拉着她回地上去。 句芒想,冥界离神界、仙界较远,少有人来,各司记录浩如烟海,无删无改,比神界还齐全,再努力一把说不定可以找出梨雪爹爹的下落。他请梨雪帮忙养护小草,分散她的悲伤之情,自己仍是天天到冥界追寻。 几天以后,暖阳初升,他果然揣着个好消息回来了。梨雪不在家里,他飞往山上,远远便看见梨雪雕塑一般守在小草旁,见他回来,连忙做了个“嘘”的动作,句芒轻手轻脚地降落,走上前去。 包裹着花蕾的两片叶子已经伸展开,静谧中,几乎能听到绒毛一般的花朵使劲撑开的窸窣声。梨雪眼眸亮亮的,暂时忘却了哀恸,紧紧抓着句芒的手,句芒的激动之情并不输于她,再没有比现在更让他自豪和感激自己是春之神的时刻了。 两人一起屏息等待着花开的一刹那。 花朵旁,比平日清晰数倍的小花仙出现了,他全神贯注地朝自己的花吹气,没空搭理句芒和梨雪。句芒注意到他穿着火红的褂子和小短裤,背后褂子下露出一截尾巴似的东西,不禁莞尔一笑。 有花仙催促,花儿很快便长得亭亭玉立、随风轻摇了。男孩累得大大喘了一口气,然后得意地向梨雪飞来:“怎样怎样!好看吧?震惊吧?” 梨雪迷惑地看看花,再看看句芒:“这个……好像是狗尾巴草?” 男孩怒了,大声抗议道:“胡说!你看过红色的狗尾巴草吗?”他摇了摇花,指着末梢白色的绒毛说:“狗尾巴草会有白色的尖尖吗?!狗尾巴草会有这么蓬蓬的花形吗?!” 梨雪和句芒面面相觑,男孩委屈地说:“我明明是狐尾巴花,世上独一无二的狐尾巴花!” 句芒有点难为情,因为他曾偷听到神兽们议论,花花草草都是感应春之神的心意而生长的。 梨雪伸手拂了拂,红色的长须挠得手痒痒的,男孩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只好红着脸说:“很漂亮,真的。”这感觉好像在自夸。 可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梨雪问:“你叫什么名字?” 大概男孩还在恼怒,他窘着脸,嘟着嘴闪身躲进花里,再也不搭理他们。 句芒为他又浇一次水,然后招来一朵云,和梨雪一起到天上去。到了半空,句芒忽然大笑不止,告诉梨雪:“那小孩很喜欢你,给自己取名叫狸狸。” ###驯狐·重生(下) 人间正是春光明媚,没料到天庭却乌云密布,惨风萧萧,这样的气氛勾起了梨雪恐惧的回忆,她畏缩地攥着句芒的袖子,紧张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句芒说:“去见一个你可能熟悉的人。” 梨雪讶然,仔细想了想,天庭她好像只认得广寒宫的玉兔呀,句芒的脸僵了好一会儿,才说:“广寒宫……已经没有了,玉兔现在在昆仑山。”他把神界、仙界即将发生的变故短短说了一些,梨雪立刻呜咽了:“连你也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句芒见她真情流露,很是感动:“不,我想和你在一起!只要……你愿意跟我去乐游山吗?”梨雪没有马上回答,过去和现在的记忆缠结在一起,深埋的伤心片段竟有这么多!她默默地想:我很久以前就愿意的,可是…… 句芒以为她在犹豫,有一瞬间的失落,不过,要彻底告别充满亲切感的故乡,并不是一件易事吧?不能期盼她一时三刻就能割舍。 上方的阴云渐渐淡薄,现出缀满繁星的高旷苍穹。梨雪从来没有看过那么近、那么亮的星星,那光芒几乎要刺伤眼睛。 句芒问:“小时候,我第一次带你上天,你是不是问过我哪一颗是荧星?”梨雪的手骤然冰冷,悲声道:“你说过的,荧星上只有光秃秃的沙漠,喷火的石头山,连一只虫子都没有。” “对,我还告诉你,那上面没有狐狸。”句芒握紧她的手:“我真笨!如果我能早点明白你的意思,我一定不会这么说!” 梨雪全身抖得厉害,声音虚弱:“真的有狐狸的?” “那时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明你的心事呢?” 梨雪眼角浮起泪光:“虽然娘没有告诉我,但我经常梦见的,爹爹遭遇雷霆劫的场景。我想我在娘肚子里的时候……看见了。我很害怕。” 此时,下方的景象也改变了,蜿蜒的小径连结着一座座精致小巧、没有围墙的小宅院、小庭园,像不规则的棋盘铺在地上,一望无际。 “梨雪,你看,这些是各星宿仙君的宅邸,是按照天上星星的分布方位来建的。他们并不是住在真正的星星上。你能找到心宿的位置吗?” 梨雪连忙睁大眼睛四向搜寻,白云顺应她的心思向目标飘去。梨雪又焦急又心怯,那目标渐渐近了。 白云降落在一座宅子的后园,古朴石亭下,有一个眉目清雅的年轻男子侧身躺在竹榻上,眼睛合着,似乎睡着了。 梨雪脸色苍白,呆呆地看着他,像是站也站不稳。那人的脸越看越觉亲近熟稔,仿佛很早以前便见过似的。无数次在梦里,和蔼地对她说话的模糊的影子,和眼前这人重合了。 句芒暗想,有许多事果然不必开口问,一目便能了然的。这位沉睡了很久的星君,半边脸几乎全埋在软软的枕头里,一下就让他想起梨雪酣睡时的模样。 梨雪喉咙哽得几乎说不出话:“爹爹……爹爹……” 好像等待了一百年,那人睫毛动了动,大梦初醒般睁开了眼,漆黑的眼珠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他忽然用力撑起身,定定地望着梨雪。 “梨雪?” “哇——”梨雪嚎啕大哭,在扑入郁离怀中的一霎那变回了兽形,两百年了,累积了这么多的悲痛和思念,一直忍耐着的委屈和愁苦,在这一刻再不能压抑在开朗坚强的伪装下,忽然爆发出来,她哭声震天,泪如泉涌,仿佛要把两百年的份儿一次过哭个畅快淋漓。 郁离紧紧抱着她,不停地抚着她的毛,两滴眼泪凝在眼角。 句芒担心郁离刚恢复知觉,只怕不能承受这样的悲恸,又感觉到他俩的体温一直在降低,连忙偷偷劝:“梨雪,快别哭了,你爹爹已经很伤心了。” 梨雪猛然醒悟,抽泣着止了哭声,抬头央求道:“爹爹,我不哭了,你别难过。”她这个模样让郁离更露出痛苦神情,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喉咙哽塞得发痛,最后只有摸摸梨雪的头。 梨雪也觉察郁离全身越来越冰冷,怎么办?怎么办!不能让爹爹再难过了。她甩了一下自己的尾巴,说:“爹爹你看,我的尾巴和你一模一样呢。” 郁离终于有了一丝笑意,爱护地摸了摸她的尾巴,可是在发现隐藏的伤痕的一刻停了下来,眼瞳微光闪动,既震惊又愤怒。 梨雪连忙说:“我没事了,不疼了,真的。” 郁离有点清醒过来,梨雪是多么希望他赶紧好起来,他越是忧郁,孩子便越伤心。“梨雪,梨雪。”他太久没说话了,喉咙生锈了似的干涩沙哑。 句芒再次偷偷提醒梨雪:“带你爹四处走走,好好说一会儿话。” 梨雪想了想,有点吞吞吐吐地对郁离说:“爹爹,我可不可以看你变成狐狸的样子?” 凉风拂面,眨眼间,郁离已经变成兽形了!他比梨雪高大许多,必须低头才可以舔到她的额头。梨雪像所有小狐狸一样亲昵地蹭着父亲的脸和脖子,一边偷眼看,不禁微微失望,爹爹的腿好像也不是特别长呀?郁离读出了她的心声,终于笑了起来,“梨雪,为什么你想要长腿呢?我们又不是梅花鹿。”梨雪闹了个大红脸,窘迫地说:“我哪有……” 梨雪生动多样的神情感染了郁离,他走了两步,石头一般沉重、僵硬的腿似乎开始有血液注入,梨雪满脸的欢喜,郁离不忍令她失望,一步一步继续走。 句芒留在原地,欣慰地看着一大一小两只狐狸亲密地说着话,向园外走去。生的活力渐渐又返回到郁离身上,他步子越来越轻盈流畅,梨雪既羡慕又自豪地偷瞄偷学。于是句芒便远远看到两个越来越像、进退一致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远处有一条窄窄的曲折的小河,梨雪高兴地说:“爹爹!我还学会了用尾巴钓鱼。” 郁离鼓励地说:“你要不要和我比赛跑到小河边?” 梨雪玩性未脱,自然兴奋:“好呀好呀!一!二!”三未出口,她已拔腿跑出去,郁离一点也不焦急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几乎是同时到达河边,梨雪探头急找小鱼的踪影,郁离微笑着说:“我教你一个把鱼哄过来的咒语。”梨雪赶紧附耳过去,牢牢记下那一串咕咕怪语。趁热打铁,梨雪立刻对水面念了两遍,水波粼粼,绿藻飘扬,果然有三四条小鱼好奇地钻了出来,四处游弋。 梨雪追着鱼看了好一会儿,不能置信地说:“原来鱼真的这么好骗的?”再转头对郁离说:“爹爹,你再多教我一些狐狸的本事吧!” 他们沿河一直走到仙界的东端,一轮橙红色的太阳半藏在云海里,星星被它温暖的光芒和橘色、紫色、黄色的云朵遮盖住了,他们身上火红的毛像是被这样的阳光织染而来。 梨雪心底,身为狐狸的最后一丝遗憾也随着她欢快的笑声飘散于空中。她从来没奢望过还可以见到爹爹的,可现在,会跑会说话的爹爹就在眼前。 郁离静静立在水边,不知眺望何方,梨雪走近他身旁,水面倒映出两个几乎同一模子刻出来的影子,只不过郁离眼睛长一些,不似梨雪的稚气。 郁离忽然一阵心酸:“梨雪,要是你娘看见你这么聪明乖巧,她会多快活呀。” 霎时间,两人眼眶都红了,梨雪几乎又要哭出来:“爹爹,娘的魂魄还在冥界!”她把寻找蕙儿的过程告诉郁离,求他快想办法唤醒她。 “她一直不肯投生?”郁离落泪了,他以为蕙儿早已从苦海里解脱,没想到她如此执着,还在等他。 “仙界很快就要脱离人界,许多仙官都自请下凡了。爹爹……”梨雪用祈求的眼神望着他。这么说,天庭也许不会再强行扣押他了?郁离看到了一线希望:“我要去找你娘。我交一样信物让你带去,她看明白了,一定愿意投生的。” 郁离带梨雪急急往回跑,到了半路,忽然瞥见梨雪泪光莹莹,他惊得停下:“怎么了,梨雪?”梨雪不敢放声哭,为了忍住哭用力抽着气,郁离天性颖悟,立刻便明白过来:“梨雪,你是难过,我们投生后再也记不得你吗?” 梨雪呜呜地小声哭着,她当然希望父母可以重聚,可那也意味着他们呱呱坠地,从头开始,不会带去前世的记忆,不会记得他们曾经有一个孩子。 可怜的梨雪!才刚见面,便要分离,对年幼失祜的小孩来说真的太残忍了。郁离蹭着她的脖子含泪道:“梨雪,你会怨我吗?” 梨雪连忙用力摇头甩掉眼泪,诚挚地说:“我知道爹爹不是真的不要我们。只要你们在一起,只要娘不再伤心,我做梦也会笑出来的。” 她望着远处,因为担心而跑出来观望的句芒,郁离看在眼里,心里感激地念:太好了,蕙儿,梨雪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回到心宿宅邸,郁离把自己关进了书房。梨雪坐在屋外阑干上,句芒拂开屋檐垂下的紫藤花串偷望她:“我问过月老爷爷,东方七宿觉得很对你爹爹不起,临走之前向玉帝求情,一定要安排你爹娘重逢。” 梨雪明白他是好心,句芒见她还想哭,便关切地问:“你还在担心什么吗?”他把手按在梨雪的手上,“我会帮你呀。” 梨雪擦干眼泪,哽咽着说:“我希望娘可以投生到好一点的人家——她的新爹娘就像他们喜欢我一样喜欢她,不会厌烦她是个女孩。” 句芒安慰她:“这一点,我也提过了。” 他很少近距离观察凡人,却对人界重男轻女之俗颇有感受,如果有两个饿得大哭的小孩,有些母亲并不会把一块饼平分两半,而是把它全给男孩。如果两个孩子注定要失去一个,父母会放弃哪一个,简直不用多猜。 远古众神一定没料到后世会发展至此吧?受了神的眷顾的人类,为何要给自己和他人制造这样的深渊? 梨雪在门外仓惶地等了很久,后来不放心地低低叫了几声:“爹爹?”屋内没有回应,只隐约听到“咚”地毛笔掉落桌面的响声,梨雪和句芒连忙推门入内,郁离失神地望着自己的画,跌落的毛笔在浅色木桌上划了斜斜的一撇。 梨雪含泪走到他身旁,郁离把团扇的骨边交给她,让她把画装上去。画上葡萄架下,两只大狐狸正带着一只小狐狸玩耍,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小狐狸眯眼甩尾好像在撒娇想要多一点的葡萄,梨雪一下便热泪盈眶,“爹爹,你为什么这样画?要是旁人看到,一定会嫉妒这只幸福的小狐狸的。” 郁离怜爱地握住她手腕:“你带它去冥界,你娘认得我的画,你对她说,我在人界等她,她就明白了。” 纤白的纸上有一滴水印,梨雪不知道它是爹爹的眼泪,还是自己的。 句芒说:“我带扇子去冥界,你陪着星君?” 梨雪当然想如此,然而她也很想再见娘,这是和爹娘最后相处的机会了。郁离元气已大受损伤,无法亲身前往冥界了。这种选择对她来说实在太难了。 最后,梨雪哭道:“爹爹,我留在这里,娘一定也希望我多陪陪你的。”她泪眼汪汪地看着句芒带扇子飞走。 郁离抱住她,抚慰地说:“别伤心,梨雪,小狐狸长大了总要离开爹娘身边的呀。” ###终章·仙山已乘黄鹤去 淇川之岸,梨雪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开善丹果,袖子里还藏着一堆被句芒变小的。因为西王母已默许她留在乐游山,她不必再时刻保持兽形。 忽然天空传来车轮辘辘行进的声音,梨雪回头看,一个白衣青年喝住两匹飞马,把马车停在半空。转头和蔼地打量梨雪。他容貌和句芒有点相象,或许眉骨、鼻梁处多了几分冷峻,然而此时也变温和了。 一些感觉和遥远的记忆相互印证了,梨雪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冬之神玄冥?” 玄冥沉默地点点头,梨雪看见马车后座整齐地堆着许多冰块,横板被压得向下弯,车轮深陷在云里,让人骇异小小冰块怎么至于如此重? 玄冥注意到她的疑惑,解答道:“这是冰种,放在人界的两极,可以把多余的海水结成冰山,不至于淹没临海的地方。” 不知为何,梨雪隐隐觉得不安,见那车笨重,飞马拉得吃力,便结巴地说:“句芒被西王母叫去了……我、我去叫他回来帮你,好么?” “千万别!”玄冥打断她,随后又安抚似地说:“春神一来,冬天的雪就会融化了,你可千万别告诉他。”他忽然笑了笑,下车飞过来,一股力轻轻拨开梨雪的双手,把善丹果牵引到他手上。玄冥把大果核上一个疙瘩指给她看:“你用力按住它,再这么一旋就打开了。” 梨雪学着拧了几次,果然成功了!她高兴地把一半果子递给玄冥。他却摇摇头,右手微微握拳,再张开时,三点亮光漂浮起来,旋转着向梨雪飞去。 梨雪茫然无措,脖子上挂酒石的草环舞动起来,亮光变成红、黄、白三粒坠子,挂在酒石旁边,仔细看,晶莹的宝石分别是火焰、稻穗和雪花的形状,梨雪有点暗喜,真漂亮呀,若叫阿芒把酒石变成绿色,那就更完美了。 玄冥说:“你把它们藏好,因为我没有别的礼物送句芒,免得他不高兴。” 梨雪还在喜滋滋地看坠子,玄冥已回到车上了。他默默看了她很久,最后小声地说:“小狐狸,你以后会一直陪着阿芒吧?” 梨雪呆了呆:“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玄冥嘴角似有一丝笑意,转过头去,长鞭一挥,飞马扇动双翼,沉重的车身开始挪动,越飞越快,风卷起车轮下云的碎片,在天上划出一道雪花纷扬的轨迹。 梨雪差不多吃完善丹果的时候,句芒回来了,手里拿着青彰送的书册,满脸疑惑:“西王母要我去天之镜查一查咱们大约多少年后可以回来,可我完全看不懂那镜子的鬼画符。又找不到玄冥,本想问他这本书该怎么看的。” 青彰自上回见面后就渺无音讯,无法请教他本人了。 梨雪连忙把玄冥送冰种到人界的消息告诉他,但为了遵守承诺,她没提起藏在衣服下的三颗宝石。 西王母要继续休养,神侍女关闭了碧游宫,神兽们要改造自己的洞穴,大家蚂蚁一样忙碌着为大迁徙做准备,却不肯让他帮忙,句芒暗念:是我多想了吗?为什么总觉得他们有意无意地不搭理我? 句芒觉得有点落寞,自己好像一点用处都没有,除了……他烦恼地看看手里的书,封面上歪歪扭扭的一列字“总有一天你能看懂的天之镜解读大法”,揶揄的风格像极了前主人。眼下似乎真的只有这一桩事是自己能做且必须完成的了。 句芒带梨雪飞到天之镜所在的山顶驻扎下来,天天琢磨看天书的法子,就差没支个帐篷了。梨雪见他如此刻苦,不敢随便打扰,离得远远地自己找乐子。 这天,她玩得累了,小跑回去找句芒,却见山顶光芒四散,刺得眼睛也睁不开。梨雪欢喜地想,难道阿芒已经解开了谜底?连糜快脚步爬上去。 青彰的书册掉在了地上,句芒脸色苍白得可怕,全身像被冰封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天之镜上时隐时现的纹路,梨雪怯怯地问:“那上面是不是说我们再也不能回来了。” 句芒手一动,一道绿光愤愤砸在镜面上,击出一声巨响,游动的纹路顿时消失了,镜子重新恢复沉寂。梨雪有点被吓住了,“阿芒?” 句芒忽然拉起她,急速向西而飞,风声响得几乎能刺伤耳朵。句芒说:“我问不到咱们什么时候回来,可是它告诉我,玄冥会……”后面的话停在一阵呜咽中。 他们飞得很快,昆仑山中央的大湖已遥遥在望。梨雪看见湖上竖起了一面高耸入云的冰墙,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像要把昆仑山隔绝为两半。 再飞近一点,便可看见许多神兽聚集在墙下,围着一个巨大绞盘呜呜地哭着,老爱打架的常潜和角瞻一人咬一端,拼力想推动它,难得的同心协力,可是绞盘一丝儿也没有挪动。 句芒飞扑下去,用手捶打冰墙,大叫道:“玄冥!玄冥!” 梨雪这才发现,墙的另一方能模糊看到玄冥和两只大黑鸟的身影,他也在用力推一个绞盘。“咔嚓!”一阵地动山摇!梨雪几乎摔倒在地,那样可怖的巨响,只有山河断裂、大地崩塌才能发出! “快住手!玄冥!鬼苜!翔舞!”句芒的眼泪噼啪几声滴落地上,冰墙不能完全抵御带着春天暖意的泪水,霎时现出几道长长的裂痕。 “别哭,阿芒。我很艰难才筑好了这道墙,可不想从头再来。”玄冥走上前,隔着冰墙劝慰他,“你也明白的,我们不走不行。可是,仅靠西王母的灵力不能移动这座笨重的神山。所以,总得有人在另一头推你们一把。” “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你不能留在人界,你会……”句芒哽噎了,无论哪个神像玄冥这样一直留在人界,都会死的。 “刚巧我对人界还有点用处,我留在这里,或许可以把冰层融化的时间延后一两千年。” 句芒不甘心地用手砸着冰墙:“你说过的,以前你们不喜欢我去人界游玩,是怕我钻牛角尖为了凡人牺牲自己,可你现在呢?!” 对这样的指责,玄冥无法应对,唯有黯然,那是神的宿命。 太浩、祝融、蓐收,他们有的喜欢人界,有的不喜欢,但他们的遗体都留在了人界…… 他转头看向梨雪,她正在自责没有提醒句芒细想他最后一次的来访。玄冥笑了笑,说:“梨雪,请你帮个忙,把你的心思集中在那几颗石头上,推一推那绞盘。” 梨雪从衣服里抽出草环,踌躇地看了看句芒。玄冥说:“阿芒,振作些!以后就要靠你照顾大家了。” 句芒见他把夏、秋、冬的神珠都抛弃了,原来老早就下定决心要做今天的诀别,自己竟然一点都没发觉。 神兽们哭得悲戚,玄冥再也听不下去,“阿芒,快,拖延越久越走不成,你也不想我平白浪费神力吧?” 句芒小声地哭:“可是我们很可能永远也不回来了。” 可惜现在,即使玄冥想摸一下他的头也不能了,“阿芒,带大家去找新的昆仑吧。那是我最后的心愿。” 句芒使劲擦干眼泪,和梨雪分立绞盘两边,齐齐合力推起来。草环上的三颗石头闪烁飞舞着发出“叮咚咚”清脆的声响。 大地又一次不停抖动起来,飞沙走石,飓风肆虐,玄冥那一方的景象开始渐渐退后,越来越远。忽然间,横亘天地的冰墙白光刺目,地面震动得愈加剧烈了。等他们从碎石中爬起,抹开眼上的灰尘,冰墙已经消失了,昆仑山像被大刀砍开,他们正站在陡峭的切口上。 他们正以快得惊人的速度脱离人界,冲破云层,黑色天幕上,无数星星骤然划过,留下道道一闪而逝的光痕,像是密集的雨帘,既绚烂,又悲壮。 句芒定立在新生的昆仑的边缘,人界已经在遥不可及的远方,他望向星空。一片雪花从黑暗深处缓缓飘来,落在他的手上,片刻后,便完全融化了。 ###终章·和亲(上) 茂密湿热的树林中,一支疲惫的马队停下休憩。马儿脖子上的桎梏被好心地解开了,但它们仍然显得无精打采,鬃毛沾满汗水,和着灰尘黏成一绺绺。人们散在各处,一边大口喝水,一边嘟囔着天气、路程之类的抱怨。 唯一有简陋车厢的马车上帘子一掀,走下一个青衣少女来,她显然也为炙热所苦,白皙娴静的鹅蛋脸微微发红,队中几位衣着迥异的大理男子立刻转头,大胆露骨地盯着她看。大理与中原相安无事多年,接壤之地汉人女子不少,然而真正秀美温柔的大家闺秀,却是难得一见。 “蕙姑娘,你怎么出来了?”汉人老仆拖着老腿跑过去,满脸忧愁。少女低声说:“车里太热了。” 安抚了老仆,她向离开车队的方向走,以逃避那些目光。一丝风从前方缓坡吹来,让人心喜,蕙儿快走几步,翻过小坡去。 没想到那方竟是一条穿过森林的澄澈小河,恰好这时烈日缩进了云层,风更舒爽了,蕙儿大吁一口气,捧起清凉的水泼洒在脸上,水滴渗入嘴唇,居然很清甜。洗完了脸,双手也不舍得离开河水,她意犹未尽地挽起一半袖子,高兴地把水泼到手臂上。 “噗……”风吹来一个低低的笑声,蕙儿吓得心一沉,一抬头,便和一双乌黑澄亮,满是笑意的眼睛相遇了,心里顿时咯噔地跳了一下。 那人从大树后走出来,大约十八九岁,肤色很深,扎着头巾,眼睛很大,即使相隔小河,也能看到西南异族特有的长而浓密的睫毛,双眼皮如刀刻一般地深,蕙儿从奇异的幻觉中回过神,见他穿得甚是凉爽,露在衣服外的肩膀、手臂和腰部形状实在太好看,连忙挪开眼睛,满脸通红,用力把袖子扯下来。不过那人已瞧见了,她雪白的手臂上布满了蚊子咬的肿包。 蕙儿急急转身逃走,太荒谬了,她从未踏足西南,怎么可能对一位大理男子有熟悉感?下坡之前,她忍不住侧头,用眼角偷望,那人仍定立水边,目光锁在她身上。 她慌乱地回到马队,混在真正“熟悉”的人群里,可她很快就忍着酷热躲回车厢里了。心情稍定,她不由得揣测起来,那人眼神柔和友好,不像其他异族人无礼,衣服整洁合体,黑红两色十分亮眼,身后一匹骏健黑马岿然屹立,马尾威严地甩着,似乎证明主人或许身份不俗。 蕙儿以为这只是艰辛旅程里不值一提的小事,以后到了爹娘所在的林西,举目皆是大理少年,那时自然便见怪不怪了。 几天后,山路崎岖,陡峭惊险,人和车马只能分两队前进。有一条百多丈长的小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一边是光滑山壁,一边是万丈深渊,大理人来往多次,早就如履平地,但还是为主仆两位拉了一条绳索,让他们有抓手的地方。 蕙儿从杭州到林西,千里跋涉,总算是咬牙坚持下来,然而面前的景观太超出她能承受的底线,她很确定自己走上十步便会腿软,到时进退不得,一阵风就能把她刮下崖底。她抓着绳头无论如何也不能走出第一步,老仆和领队耐心开导她,她还是万分害怕。 也不知僵在那里多久,一阵欢畅的歌声在山间飘扬,很快,几位活泼英俊的彝族少年出现了。他们惊奇地看着蕙儿,笑容揶揄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蕙儿一眼瞥见站在最远没吭声的便是河边偶遇的那人,困窘得几乎想哭,蓬头乱发、湿湿嗒嗒、满手蚊子包儿,已够粗鲁难看了,为何还要被他看见自己双腿发抖,哆哆嗦嗦的模样? 蕙儿让在一旁,彝族少年风一般轻快地超越他们,神态自若地一个接一个走上险道。走在最后的那位犹豫了一下,又折返回来。 他越走越近,连老仆都不敢如此靠近她。山路太窄,蕙儿无法后退。他几乎耳语似地说:“姑娘,我带你过去,好吗?” 很意外的,是准确的汉语!他见蕙儿没有立刻拒绝,便微笑着说:“你愿意吗?途中我可能会为了保护你而触碰你,但我绝不会乱来,你肯相信我吗?” 他如此坦言直陈,倒让人生出几分信任。除了让人贴身护送,恐怕真没有别的法子了。蕙儿无措地回头看,老家仆自己还要人看顾呢,其他人……不!如果真的必需这样,她宁愿是他! 他和其他人好像有点不同,只是心太繁乱,一时说不出哪里不同。 那人从她神情猜到她大概答应了,展颜一笑:“我叫阿西果。”他用一条长粗布扎住自己的右腕和蕙儿的左腕。蕙儿看到他胸前挂着一个令人惊叹的漂亮银饰,大得像个护心甲。 阿西果拉着她慢慢走上险道,蕙儿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去想峭壁的景象,一小步一小步向前挪,脖子僵直着不敢低头看,软软的布鞋能感觉到山道越来越窄了,若脚跟稍微用力,恐怕立刻就能翻下山去。 “别怕,你能走过去的。”阿西果悄声鼓励道。蕙儿又感激又懊恨,感激的是,他的手臂像栏杆一样一直护在她的腰后,让她增加了勇气,手却握成拳头,万分小心地避开她的身体,保持着狭小空间里最大可能的礼仪。懊恨的是,为了不碰到她,阿西果便要控制自己,直身收腹,甚至微微后倾。这全是因为她的懦弱和无谓的心结。 但她双腿没法不僵硬,他俩靠得这么近,身体的温度穿透了衣裳,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接近于柚叶的清新味道。 “别紧张,”阿西果好听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们汉人的礼义也有从权变通的时候吧?不要紧的。” 蕙儿家风原是洒脱磊落的,经他一提,也觉自己太拘泥于小节了。爹爹说过,西南百夷天性热情奔放,想对你好便对你好,不会多做掩饰,她应该相信阿西果的善意。 她果然放松了许多,经过不短的煎熬,终于到达安全的另一端,一直包围着她的柚叶味道立刻消失了。危机一过,尘世的束缚又笼罩过来,蕙儿望着早已站开几步,含笑看着她的阿西果,憋了半天,才嗫嚅着说:“谢谢你。” 阿西果欲言又止,蕙儿却畏缩了,立刻低下了头。他也许叹了一口气,也许没有,总之,他再没说话,转身快步走了。 一个月后,蕙儿终于到达林西,刺史府比想象中还要简陋,钟老爷、钟夫人自然喜不自胜。夫人见女儿劳累,瘦了一大圈,心疼得很,押着她在屋里养了半月,才准出门走动。夫人早两年来,比在杭州时更神采奕奕,或许是因为边陲远地没有那么多禁锢,不似杭州,夫妇携手出游都要惹人侧目。 夫人责怪她一个小丫鬟也不带便自己跑了来,然而蕙儿怎么忍心让人远离父母,到风俗气候都大不相同的地方?夫人很快便找了一个会说汉语的撒尼族小姑娘,名叫阿谷玛的陪伴女儿,她俩很快就交上了朋友。 阿谷玛带蕙儿在林西城各处转悠,吃竹筒饭、凉豌豆粉、粑粑……蕙儿平生未曾试过如此放肆自由,每天都过得新鲜快乐。两人所到之处总能吸引无数好奇的目光。林西是西南重要商埠,主街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什么民族都能在这里瞧见。蕙儿已稍微习惯了被人注视,时常忍不住偷望他们千迥万异的服饰。 阿谷玛见她用一块炭墨在厚纸上随便涂抹几笔,便能勾勒出一件衣服,一个头像或一串银饰,真佩服极了。原来钟老爷驻守林西十一年,把各族历史风俗等编成了一本《百夷志》,京中开书坊的旧友日前来信,很想助他一臂之力制版出售。万事俱备只欠画师,钟老爷一直等着蕙儿到来,便可以把各族人像画成草图,一并付印。 阿谷玛早就想请蕙儿到家乡游玩,一听这缘由,更力劝她:“六月二十到廿五之间,白、彝、纳西等好几个族都要庆祝火把节,大家会穿上平时不舍得穿的最漂亮的衣服。” 蕙儿当然心动了,一则职责所在,她应该把他们最美的时刻记在书上;二则,和所有初到大理的人一样,她对各族习俗民情也是满怀兴趣,很想画几幅色彩鲜艳的大作,描绘他们庆祝节日的盛况。 到节日那天,禀明父母后,蕙儿便在阿谷玛帮助下改扮成撒尼族姑娘的模样,坐牛车经过连接大理与中原的石桥,向彝族村落驶去。 天渐渐黑了,太阳似乎把白天的光热全部带走了,林中吹来舒爽的夏天的风。阿谷玛忽然兴奋地说:“姐姐!快看那边!” 远处,一条火光织成的龙在林间游动,快乐悠游的歌声断断续续传来,让人心情也不得不好起来。火龙最后围住村外早已搭好的场子盘旋,火把被投进柴堆中,熊熊火光照亮了他们年轻自在的笑脸。 老人在火圈外用各种水果和小食招待过来游玩的别族朋友,蕙儿也被塞了满手的果子,只是她眼睛太忙,没顾得上品尝。 队伍舞得正欢,里层与外层来回穿梭,嬉笑声不时爆发出来。忽然,队中一人脚步停滞了片刻,破坏了大家忙而不乱的节奏。 她惊得呆住了,那是阿西果。被几位同伴推搡了几下,他只能继续往前走,但不时回头寻找蕙儿,似乎很高兴能在这里看见她。 蕙儿不知道自己慌什么,其实她一直很后悔,怎么可以用简单一句谢谢来回报他的善意?如果当时能多说几句就好了。可惜就算时间倒流,她恐怕还是紧张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队伍渐渐散开,阿西果很快就被几位看起来有点地位的老人围住敬酒,再不然便是被少年男女拦着说话,他眼神经常抽空飘来,仿佛在说:“别走,别走。” 他一直不能脱身,直到几声锣响,大家都跳跃欢呼,望着中央竹塔塔尖,族长扯下红布,原来那儿挂满了许多不知名的果子。蕙儿讶异地问阿谷玛,她暗笑着说:“这是抢果子比赛。男孩们会把抢到的果子送给喜欢的姑娘。” 虽然早有风闻,但亲临所见,对他们直白开放个性的震撼程度却是大大不同。阿西果对着竹塔想了一会,折返回去,加入到准备抢果子的彝族少年中。 大家又是一阵哄闹:“阿西果也来呀!”俨然他已成为全场注目的中心。阿谷玛聪明伶俐,一股脑儿地对她说着彝族的神话传说,各节日的由来,不晓得蕙儿此时一心只想问那人到底是谁,却又羞于被人发现自己额外的关注。 发号人一声令下,在阵阵笑闹声中,比赛开始了!少年们比猴子还灵活,争前恐后地向塔顶攀爬。阿西果衣服原比旁人漂亮些,纵使此刻只能见到一个个非常相似的头巾和后脑勺,他还是很容易辨认出来。 他很快便越众而出,轻盈灵活得好像没有重量,转眼间已爬到塔顶,手一伸便摘了一个果子下来。 蕙儿脑子一阵空白,她忽然觉得很害怕,可是明明找不到害怕的理由。阿西果三两下迫不及待地跳下竹塔,朝这方走来,他欣喜的笑容像会散发光芒,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在细想之前,蕙儿已被畏惧的心情击溃了,猛地转身落荒而逃。阿谷玛大呼小叫地追在她身后。她的脸烫得可以煎蛋,精神恍惚,心想:我恐怕是水土不服,忽然发烧了。 她回想起小时候高烧的那一次,症状大概便是如此。她决定回家后要闭关画画,顺带养病,再也不随便出门了。 老爷和夫人自然觉察女儿自去彝族村落后就变了,变沉默了,像是多了许多心事,所幸她喜欢涂涂抹抹,或多或少有点移情作用,不至于明显消沉。 各族人物简笔图谱日日积累,也有十多张了。这天,蕙儿沉沉睡到日上三竿,两老到她书房时也未醒来。两人不忍吵她,便拿起图谱一块儿看,高兴地评论一番。 钟夫人发现副桌厚厚一叠宽幅白纸下透出淡淡颜色,掀起一看,原来是大幅彩墨画,不解为何她刻意用白纸遮盖。最上边是阿谷玛的可爱画像,下一张是彝族人抢果子的盛大场景,只完成了一半,再下一张仍是彝族节庆,绕篝火跳舞的场景,但视野缩小了,集中在五六个彝族少年身上。 夫妇俩一时默然,三年不见,蕙儿画技猛进至此,把少年们舞蹈中一瞬间的神韵捕捉得这么好,每人衣着、动作、神情全不相同,却融合在同一幅画上,让人体会到他们确实踩着同样的节拍,欢欣起舞,居中的一位尤其气质爽朗,英俊挺拔。钟老爷吃惊地指了指他胸前的银饰。 钟夫人不答,暗暗扯扯袖子,他才发觉蕙儿已起来了,正站在门边看着他们,眼神透着不安。钟老爷清清喉咙,说了些称赞的话,最后回到那银饰上面:“这个恐怕有点来头。一般人可不能戴。” “我不知道,”蕙儿小声地说:“那天我只是远远看他们跳舞,随便画的。” 钟老爷放下画,夫妇俩说着别的家常话,很有默契地再不提此事。 ###终章·和亲(下) 阿谷玛后来还邀了几次去别族村落玩耍,蕙儿都以各种理由推搪了。夏去秋来,两次相遇的情景仍清晰刻在心里,可心情镇静之后,也会觉得自己未免可笑,人海茫茫,碰见并非易事,似乎不必害怕成这样,反而惹爹娘胡乱猜疑。 更重要的是《百夷志》的刊发也因为她迟迟未画完草图而搁置,所以这天,阿谷玛一念叨傣家寨什么菜好吃,她就顺水推舟,答应和她一起过去。 如她所愿,没有任何事发生,只在一家小店里为母亲挑选傣锦和小荷包时,有几位彝族打扮的年轻人在门口一闪而过,让她微微吃了一惊,然而更让她吃惊的是,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走出小店凝望着他们的背影,仿佛想确定某个人真的不在他们中间。 身体自作主张的举动好像要强迫她承认心底的秘密,她胡乱挑完几样东西便急急启程回家。刚想进爹娘房中送上礼物,却听见两老压着声音,似在吵架,这可是有生以来第一回,本该转身回避,里头钟夫人哭着说了一句:“我千盼万盼蕙儿过来,不是让她去当文成公主番邦和亲的!”蕙儿寒战了一下,定住了。只听钟老爷说:“乌蒙土司统领这一带几十个部族,要不是他们家族点头,林西也不会有四十年和平。他来提亲决不能随便打发的。” “让女儿来这蛮夷之地,已是十分委屈了,你还要用婚事把她一辈子困在这里。” 钟老爷低低喝止她:“不要提‘蛮夷’两字!你不是也说过吗,亲眼见过以后,他们根本不是你原先料想的那样妖魔鬼怪。况且,这孩子我见过的,乌蒙土司请了几位逃过去的前朝学士教他,学富五车说不上,要听懂蕙儿的话也绰绰有余了!” 钟夫人听他弦外之意,竟是对彝族少爷颇有赞许,只怕是偏向答应的了,越发哭声不已:“老爷,虽然你乐意为国效力,常年坐守边城,可是年老之后真的再不回中原了吗?那时蕙儿就是在千里之外,一面也难见了。” 钟老爷没回答,似乎默认了“再不回中原”之说。他叹了一口气,安慰道:“咱们女儿老实,彝族是一夫一妻制,你不必担心她受无谓之气,那孩子不是长子,行动也自由些。他们按汉礼来提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确实诚心诚意。” “可是女儿心里呢,她怎么会愿意?” 蕙儿抹了一下自己的脸,已经有两行泪痕。钟老爷声音更低了:“蕙儿从乌蒙彝镇回来,不是画了一幅彝人跳舞的画吗?中间的那个就是……不会有错的,那个银饰只有土司家的少爷才能戴。” 啪,蕙儿手里的东西全掉到了地上,说话声立刻停下了。蕙儿顾不得捡拾礼物,慌忙从侧廊逃进自己的房间。 她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窜出来。冥冥中难道真有一股力量,要把她和那人牵引到一起?先是不想听舅舅的安排嫁给舅母亲戚之子,千里迢迢地投奔父母,然后两次在不可思议的地方碰见了他。那人对这样的安排有何感想?是高兴还是愤恨他的父亲剥夺了他选择的自由? 一个月后,清水河畔。 中原与大理在林西一城是以清水河为界,虽然“上层”只以邦交礼仪往来,民间却一直互有通婚,彼此融合。亲水的民族更是把婚礼放在水上进行,新郎新娘各坐一船分别从两岸划出,在河中间行礼后,才同舟而归。 蕙儿的婚礼是千百年来头一次汉族地方官和大理土司联姻和盟,双方民众都想祝福两人,希望他们的结合更加巩固清水河的和平,所以,当有人提议他们也办一个热闹盛大的“水婚”,所有人都鼓掌欢迎。 这一天,林西和乌蒙人像过节一样穿上最好的衣服,早早挤在河畔等看新娘。蕙儿穿着汉家女儿的红裙,盖着红帕,独自坐在小船上。两岸锣鼓震天地响,欢呼笑语回荡在十里长河上。虽然红帕挡着看不见,也能想象那是何等的盛况空前。 蕙儿抓着自己袖子,第一百次默念今天要小心注意的事,但是也第一百次背不下去,总会忍不住想,待会见了面,他会吓到吗?他会说什么话?而自己又该说什么? 钟老爷帮她架好两支木桨,他喉咙也有点堵着,把小船轻轻推离河岸:“去吧,蕙儿。” 因为完全不通水性,小船在水上浮荡让她有点晕眩,她笨拙地划了几下,大概全不得要领,惹得岸上一阵大笑。小船在岸边徘徊了好一会儿,也许是托了一阵河风的福,终于开始向河中央驶去。 两岸颇有一段距离,她暗暗后悔缝了这么长的喜帕,以致自己只能看到三尺之内的范围,连对岸在哪里都不知道。划了很久,手臂已有点软了,水声渐大,荡开一圈一圈,让她惊怕起来。 就在此时,水里忽然冒出几个黑黑的彝族少年,笑嘻嘻地争相推船。船身摇晃,她手一松,木桨便被夺走了。蕙儿越加惊慌,抓着船舷差点便想喊救命,却听对面传来一声高呼,是彝语。 看热闹的人群和水中的少年都齐齐哄堂大笑,汉人也喝彩说:“哎呀,新郎着急了。”蕙儿困窘得满脸通红,彝族少年停止了推船,突然,又是一阵河风吹来,卷起轻柔的喜帕,蕙儿一时没敢抽手按帕子,它就被风带走了。 “噢——”大伙儿发出惊叹的声音,蕙儿不懂那是称赞她的端丽,还道自己丢了很大一个的丑。她望向前方——这时已能看见他了——阿西果目瞪口呆地凝望着她。蕙儿心脏有被刺痛的感觉,他不知道新娘是我?还是说他不希望新娘是我? 就因为她低头躲开他的目光,她没看见他惊呆之后狂喜的神情。 新郎没有木桨,阿西果只好用双手拼命划水,想把他的船尽快划过来。彝族少年当然不肯让他容易得手,竟然用铁锥子凿船底。阿西果焦急地叫了几声想阻止他们,已经迟了,蕙儿看着缓缓漫进船里的水,不知所措。 阿西果看出她求救的眼神,当机立断,扑通一声跳入水中,彝族少年笑闹着四散游走。阿西果游鱼一般很快就来到她身边,在水中推着小船,蕙儿小声地说:“这儿离北岸近。” “不!新娘子不能走回头路。”他多少用点央求的语气说。 其实那话一出口蕙儿就懊悔了,所以她微微点了点头,用手堵着船底的小洞,尽自己一点力来帮他。 水浸透了她的鞋子和裙脚,阿西果神情专注,手臂绷得紧紧地使力推,他没有再看蕙儿。 蕙儿暗自歉疚,这样推船一定很累吧? 船终于到岸了,阿西果隆重鲜艳的婚服自然湿了个通透,蕙儿的红裙也一半沾了水。大家笑嘻嘻地围着他们看,阿西果顾不上接下来的仪式,牵着她的手推开众人,往林中跑去。 喧闹声被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阿西果跑得太快,害得蕙儿有点气喘吁吁起来,最后,他们跑上山,冲进一个山洞里。 蕙儿看见一块石头上放着两套衣裳,阿西果二话不说,伸手便解扣子,脱掉上衣。蕙儿“啊”地惊呼一声,忙不迭地用手遮眼。阿西果又是轻轻地“噗”一声笑了,“对不起,我忘了……” 他拿起干衣服,背过身说:“我去外面守着。你也赶快换了吧,别着凉了。”他很快便消失在洞口外。蕙儿忐忑了很久,洞内有折入的较隐蔽的地方,想必阿西果早料到今天会是这种局面,所以预先安排好一切吧?她决定大胆一次,拿起剩下的女服到隐蔽处换了。 那是彝族少女的衣裤,领口袖口的刺绣精美得让她汗颜,还有一幅同样绣得极尽精巧的布,估计是围在腰上的,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弄。 她走出洞去,阿西果早已换好衣服了,见到她的一刻眼睛不禁闪亮起来,但很快又敛于黑暗。他显得有点局促,之前的爽朗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黯然地说:“你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不直接拒绝这门亲事呢?” 蕙儿愣住了,他为何会有此说法?回想方才船上喜帕被吹走之时,他那一脸震惊神情,其实该她担心他不喜欢她才对吧? 蕙儿红着脸,把问题抛回去:“你不知道新娘是谁,为什么又同意这门亲事呢?” “我确实不知道是你!”阿西果很懊恼:“我只知道新娘子是汉人小姐,你们大官儿太多,我怎么知道是哪一家?”他偷眼看看她的脸,沮丧地说:“我也有想过那会不会是你?我猜你是一位小姐,因为护送你的马队中,有几个是军队士兵吧?可是我觉得你一定不会喜欢我。” 虽然是第三次见面了,蕙儿仍然有点害羞,阿西果却以为她是默认,自然失望:“大理国内不是很安定,我阿爸想专心应付内事,不希望和你们打仗,所以才想出和亲一招。如果我先前知道新娘子是你,我不会这么草率答应他的。” 他忽然停下了,因为蕙儿眼里泛起了泪光,他猛然醒悟自己的话很容易令人曲解,慌忙解释道:“不,你误会了,我喜欢你,我多希望新娘子就是你,可是我并不敢这样奢望。” 听到他真心的表白,蕙儿又一阵脸红,她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喜欢你?” 阿西果神情委屈:“火把节那天,你看到我了吧?你不愿意和我说话,你躲着我,像躲恩梯古兹魔王一样躲着我。” 蕙儿只恨自己舌头打结,满心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怕你会真的走过来。” 阿西果再次失望了:“你为什么要怕?你很讨厌我吗?” 蕙儿摇了摇头。显然汉人弯来绕去的心思让他迷惑了,他说:“你不想收下我的果子,那还不是讨厌我么?” 蕙儿冲口想说“我只是害怕”,可这不又要兜回去了吗?他一定不明白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好害怕的。 “刚刚在船上,你一看到我就低头,好像发现新郎是我让你很失望?总之,你看起来很不喜欢我。”阿西果越说越小声。 莫名地,她心脏又有被刺痛的感觉。“不……我喜欢你的。”蕙儿轻轻地说:“只是我们汉人比较自相矛盾。” 笑容一点一点爬上阿西果的脸庞,“你也喜欢我?”他情不自禁地拉起她的手,发现她手里抓着一幅围腰。 蕙儿脸红的像熟透的柿子:“我不知道这个怎么弄,以前要穿你们的衣服时都是阿谷玛帮我的。” 阿西果开心地笑了起来,“让我帮你,好不?” 蕙儿把手抬高一点,阿西果折好围腰,束在她身上,她没有以前他靠近时那么紧张了。阿西果太高兴了,一把抱住她:“我真的很喜欢你,虽然你是汉人,可第一眼看到你时,却觉得我好像老早就认识你了。” 蕙儿心想,其实我也是这样。 他半关心半开玩笑地说:“现在还有很多蚊子追着咬你么?” 蕙儿也有点被逗笑起来:“还有很多。” 阿西果再用力抱紧一点:“那一天,我本想把驱蚊子的药和果子一起送你的,谁叫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你不知道后来我有多难过,我灰心得都不敢再乱闯林西城四处找你了。” 原来他曾找过我的,蕙儿想。其实她也不比他好过。 阿西果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粗鲁无礼?” 蕙儿吃了一惊,暗觉羞愧,原来我表现得如此明显吗? 阿西果说:“你害怕被他们盯着看,但其实他们只是喜欢你,觉得你很……你很好看。”蕙儿想说话,但他抢先了:“我明白的,你才刚来,所以不习惯,以后会慢慢改变想法的。” 说着说着,他自己倒笑了:“我好像装着很了解你似的。”然而他说的确实是蕙儿的心声。两人有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想不通这种莫名的互相信任是从何而来。 “你的名字,阿西果,是什么意思?” “汉人老师说大概是天降祥瑞。” 他的胸饰扎得蕙儿有点疼,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他连忙松开手,想了想,解下它挂在蕙儿脖子上。 这让她记起了自己压在箱底的画,“我想送一幅画给你。”两人牵着手,从僻静山路回林西城去。 他们是林西千年史上最闻名于世的一对伴侣,世人只赞颂他们为平息战火所做的牺牲,对于婚礼中途双双失踪,还偷偷跑回新娘娘家之类有违常礼的细枝末节,也就不深究计较了。 ###片尾曲 很久很久以前,泰泽山上是一片寒寂的冬夜,覆雪的山,幽黑的湖,月亮藏在厚重的乌云后。鬼苜变成人一样高,挺得直直的,好让玄冥帮他梳顺羽毛。翔舞立在一旁,翅膀一扇一扇,耐心地等着。 鬼苜忽然低头啄了一下玄冥,咕哝道:“句芒来了。” 玄冥转身,正看见句芒降落在十丈外,踌躇不前。他惊奇地打量两只大鸟,羡慕地说:“我上次来没看见他们。”然后,疑惑的目光落在玄冥手中软软的刷子上。 玄冥愣了愣,手却已经伸出去了,嘴巴也已吐出温和的话:“你也想试试?” 句芒高兴得立刻跑过来,就像人类小孩一样容易满足。他接过刷子,讨好地看看鬼苜,可是他高傲地扭开了头。 玄冥摸摸鬼苜的背,暗示他友好合作,一边告诉句芒:“别怕,他们不会咬你的。” 翔舞也兴奋地凑过来,仿佛在说“你要是不乐意,我可要抢先了。”新生的春神果然如传闻所说的,身上还带着乐生池莲花的味道,好像脆生生的莴笋,让人特别想亲近。 句芒小心地开始刷起来。鬼苜有点软化的迹象,俯低一点迁就他的身高。句芒觉得他胸脯上的软毛非常温暖,不禁偷偷抚了抚。 翔舞很想大笑,心想阿芒真好玩,眼角却瞥见玄冥脸上动了动,他吓得扑了一下翅膀,这这这……玄冥刚刚是在笑吗? 鬼苜也注意到了,那笑容消失得太快,好像微风轻掠过水面,还没荡起涟漪便平静下来了。他再看句芒,和玄冥出生时一样,一副小孩子的脸庞,不过笑容可就灿烂多了。既为神族,应该不用多久就能长高吧?真希望这样生动的笑脸可以永远挂在他脸上。 帮他俩梳完了毛,句芒依依不舍地把刷子还给玄冥。玄冥说:“你喜欢他们?要不我送一只给你?” 句芒眼睛霎时亮了:“真的可以吗?” 玄冥似乎又笑了一下,双眼在两只大黑鸟间徘徊。翔舞连忙抖擞精神,把头上冠羽都竖起来,好让自己显得漂亮一点。 玄冥却带句芒走开了,两只黑鸟没能听到他们用暗语交流。 “你想要哪只?” “鬼苜。” “为什么?” “因为你觉得他比较能照顾我,对吧?” 玄冥吃了一惊,句芒真敏锐,竟然看穿了他的想法。正发愣间,忽觉手心温暖,原来不知何时自己已牵着他的手在走了,又或者是句芒不由自主握住了他的手?因为他还小,在碧游宫习惯了被神侍女牵着吧? 虽然有点不自在,可是总不能狠心甩开他,就这样一起走到竹棚下,玄冥拿起一管未完工的短笛,说:“这是我送你的,正式的见面礼。”民间年画里春神都是爱吹短笛的小牧童,句芒也会乐意应个景儿吧? “啊!”句芒显然很开心,立刻便学着以前看过的神侍女吹奏的模样吹起来,不用多久就弄懂了那几个孔洞是什么用途,可惜笛子有点走调,音色也不够清亮。玄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银光流动的匕首,拿回短笛,在个别小洞上削一削,磨一磨,再让句芒试吹。如此几次句芒已看得明白,干脆抢过匕首,自己捣鼓起来。 句芒显得胸有成竹,大刀阔斧,才不像玄冥那么谨慎小心,仿佛于这一行有天生的悟性,匕首在他手里不停地变成锥子、尖钩、以及一切奇怪却非常趁手的形状。竹笛音色很快就调校好了,他即兴而作地吹着一段段欢快悠扬的调子,全是玄冥从没听过的,在精通音律这一点上,句芒倒是和太浩很像。 “玄冥!我喜欢这个!真好听!”句芒脸颊因为激动而变红了,好像得了个心爱的玩具。玄冥的脸越来越容易泄露笑意了,“笛子都一样,要看吹的人厉不厉害。” 言下之意就是他很厉害了?一直纳闷地忍着神侍女的督导的句芒快被夸得轻飘飘起来。 两人聊得入神,躲在远处的鬼苜和翔舞觉得还是不打扰他们的好,句芒明快婉转的笛声可以让人暖到心底去,可当时,他们没有预料到,这样无忧无虑的乐曲,以后却不轻易再听到了。 吹尽了兴,玄冥又带句芒绕泰泽山飞了一圈,观赏雪景。两只黑鸟惊奇地发现,天上的乌云散去了,清冷月光衬托下,黑色苍穹显得开阔而明朗,湖面变成静谧的幽蓝,波光粼粼,他们不禁对望一眼,如此明净的景色可是罕见,由此可以想象玄冥的心情。 如果句芒能多点来玩耍就好了,至少有小小的瞬间,可以让玄冥忘记那些逝去很久的同伴。 最后,他俩坐在一棵高壮的松树上,玄冥干脆把匕首送给句芒,既可以抵御凡间浊气,又可以当制笛子的工具。句芒看着玄冥在刀柄上刻下“芒”字,蓦地想起一个疑问:“我听说,我的名字是你起的?” “对呀。”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玄冥笑了笑:“你想,‘句’字是不是很像一棵刚刚破土而出、蜷成一团的小嫩芽?‘芒’字说的是毛茸茸的刺刺儿,那不是春天雨后,泥土上冒出许多小草的样子吗?” 句芒想象着他描述的画面,笑了起来,真的,再没有比这个名字更适合一位春之神的了。 鬼苜和翔舞一直忘不了,那一天微有凉意的明亮月光,令人心旷神怡的深蓝湖水,句芒和玄冥并肩坐着的亲密背影。 如果时光能永远停留在开心的一刻,那该多好呀。 全文完 TXT 66874电子书网 http://www..66874.com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66874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