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绝艳书 作者:白衣郎   楔子   很多年后,有一个人告诉我,在他的心里,我是一个绝艳于世的女子。   他说他永远也忘不了初次见我的那一瞬间。   白衣少女衣带当风的侧立在西子湖畔,发如鸦羽,眉若远山,宛如无数少年仗剑江湖时心中那一点深藏的梦。   彼时,我正在那人的别院里喝酒。   听到这里我觉得牙齿有些哆嗦,所幸阅历多了,终不至于作当年那无知无畏的少女形状,将含在嘴里的上好女儿红喷他一脸。   平复了心情,我抬眸看他一眼,面上依旧风轻云淡。   对面安静坐着的那人,云潇,天云帝乡少主,文采风流,武功超绝,心思之机敏,谋略之深沉世所罕见,最重要的是,他生了一幅人人称羡的好皮相,江湖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其实,能与他同桌对饮,我实在应该觉得荣幸异常.   可惜我近来心境苍老,看过了佛经,自觉颇有些看破红尘的名士高人风范,于是面对此风华绝伦的男子,眼观鼻鼻观心,淡定的挟起一箸秘制萝卜丝,优雅的放入口中,咀嚼。   唔,不愧是柳树巷老蔡师傅家的手艺,好生甘甜爽口。   他见我不答话,也不失望,在他那脉脉如水的目光下,我觉得自己瞬间变成了三四岁满地打滚吵着要糖吃的童子。   可在下明明已二十有六。   这真是罪过。   于是我悲天悯人的拈花一笑看漫天神佛瞬间黯然失色。   而他的眼神仿佛藏着这深秋的夜色,凉而悠远。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我一直很喜欢云潇,他有着我所喜欢的那种风雅的名字,有着我所喜欢的那种风雅的气质,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异常符合我的品位。   只可惜,我与他的相逢实在太不风雅,那简直成了我一生的噩梦。   一直以为我第一次与云潇相见是在那个雨夜,那时的我像一只褪了毛的狗,无奈无聊于是也就无赖的躺在烂泥里,还是一直中了毒的卖相不佳的狗,估计拿去狗肉馆子也是要被横挑鼻子竖挑眼。   就在那种尴尬的场面下,我遇到了他,一身华衣,撑着把青纸伞,身后斜着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   桃花于少女时的我,一直是很美好的事物,尤其是当它和一个赏心悦目如云潇的年轻男子扯上关系的时候。然而,若我以死狗的状态出现在其中时,却又是多么让人无语泪先流!   幸好事实并非如此.   细细印证云潇的话,我不由得开心起来。原来,他第一次见到我,是在我追杀江湖著名采花大盗纳兰如玉的途中。纳兰如玉名不副实,竟是个貌不惊人的猥琐男子,让满心憧憬江湖美男的我大失所望,又发现这厮偷香窃玉用的居然是迷香□这等下三滥手段,于是一怒之下将他打成猪头,挂在城门上示众三天,方才出了一口恶气,然后,幻想破灭的我惆怅的立在西子湖边,想看看传说中江南秀士的风采以慰我怀。   那时,江南的柳絮正飞舞,而我打马而过,青葱年少。   弹指红颜芳华易老。   一眨眼,已是十年。   ……   人生若只如初见,愿为香尘随马溅。   师兄与师妹   临安,江府别院。   积雪浮光,有红梅一枝,斜过墙头,殷殷如血。   几骑远远而来,当先一人青衣白马,剑眉星目,气度沉稳内敛,一脸倦色下却有着掩不住的焦虑。   门前持竹帚扫雪的灰衣小厮抬眼,不由得一怔,随即轻呼:“可是许公子回来了?”   青衣男子翻身下马,一扔马缰,拦住门房,沉声问道:“七小姐呢?”   “回公子的话,七小姐在疏影苑赏雪。”小厮垂下头。   许轻寒今年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双亲早早离世,因生母是江老夫人的好友,便被江家抚养长大。他天分高,仗着手中一柄月痕剑,二十出头便已是江湖中数得上的人物,又因人沉稳细致,颇受江家老夫人信任,虽是外姓,在江家的地位却不同一般。   穿过几重院落,许轻寒停下脚步。   雪悄无声息的飘落。   梅树下立着一个素衣少女,撑着把四十八股的紫竹伞,鸦羽般美丽的长发松松的挽着垂落,那寂寥的神韵颇像一幅写意的画儿。   少女在看枝头的梅花。   红梅已快开到尽头,沉甸甸的好似随时会跌落下来,带着一丝残破的凄伤。   而少女却正年轻,因为仰着头,脖颈处便拉出流畅的曲线,优柔的延展开来,在下巴尖处略略一顿,那一顿的婉转,便停驻在了人的心上。   “舒雪,你又在那里发呆么,穿的这么少,小心别染了风寒。”许轻寒咳嗽一声,提醒道。   那少女转过头来,叹息:“万树寒无色,南枝独有花。可叹人生匆匆百年,转瞬即逝,世人却多专于勾心斗角,尚不若这疏影暗香来的自在。”抬眸,殷切看向许轻寒,“不知,师兄又怎么看?”   “……”许轻寒的嘴角有些抽搐。   半晌,他忿怒道:“我纵马三天三夜从桃花坞赶来,你就对我说这些吗?”   少女挑眉,一脸悠然神往:“桃花坞?说起来,桃花坞的苏白衣倒是欠我一坛十年醉红尘,师兄,莫非你替我向他讨了来?只是这时节最相宜的还是冬风酿,那醉红尘还是要就着桃花坞的十里桃花品才够意境……”   许轻寒默然无语,悲伤的闭上双眼。   良久,终又不甘心的愤愤补上一句:“真不知道师父师娘到底教了你些什么!”   此少女名曰江舒雪,与许轻寒同为武林名宿云中散人门下,她是江湖四大世家之首江家江老夫人幺子江近枫的独生女儿,自小流落在外,只因当年江近枫恋慕药王谷传人苏曼华,拒绝家里安排的亲事,惹恼了江老夫人,被逐出家门。   江舒雪七岁丧父,几经辗转才得以拜云中散人为师,两年前云中散人携夫人出游,嫌她累赘,许轻寒奉师命星夜赶赴他们隐居的红枫谷,将不幸打扰了师父师娘二人世界的小师妹连夜打包带走。   昔年江老夫人将最心爱的幼子逐出家门后不久就后悔了,只是抹不下这个脸,等着小儿子先来认错,谁料想不过数年,噩耗传来,江近枫英年早逝,妻女不知所踪。此次许轻寒将江舒雪带回后,说明了其身世,江老夫人欣喜异常,立刻举行宗族仪式,认回了这个白捡来的孙女,并委以重任。   于是,一夜之间,许轻寒由师兄变成了部下。   江舒雪根骨清奇,是少见的练武奇才,许轻寒在云中散人门下习武九年,已是江湖上有名的青年剑客,而他心知,江舒雪的武功却还在他之上,便是在整个江家的年轻一代中,亦属翘楚。   只是,她的脾气,实在有些……奇异……   说到底,还是她那近乎传奇的师父惹的祸。   云中散人的妻子,人称“素女如雪”,也是昔日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物,此女貌美,才高,性傲,年轻时视天下男人为粪土,行走江湖时,身畔总有一群倾慕者随侍左右,嘘寒问暖。她不胜其烦,拔剑砍之,其中就有江舒雪的师父,云中散人。   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动不动就拔剑的淑女还是让人不太吃得消的,唯有年轻时的云中散人,被砍了一次又一次,颇有乐在其中的意味,两人纠缠许久,终于结成良缘,相伴退隐江湖,也算皆大欢喜。   退隐后淑女升级为师娘,自重身份,除了砍砍云中散人,也不太动兵刃了,闲下来的师娘很是忧郁愤懑,觉得满腹才情被辜负,世上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此。才女一旦忧郁,便见花开花谢伤感落泪,望云卷云舒满腹愁思,如此这般,最是伤身,云中散人见状不好,生恐夫人积郁成疾,火速收徒一名——也就是许轻寒,以供夫人赏玩。   然而许轻寒虽然长得也算清俊不凡,性子却沉稳严谨,无趣的很,兼之入谷是已是少年一枚,无法激起师娘大人的兴致。   万幸的是,此时,江舒雪横空出世了。入谷时,她还是垂髫稚子,且流落在外时很是吃了一些苦头,因此瘦弱不堪,很是激起了一把师娘大人的母性光辉。再加上那时的江舒雪带着小兽般的警惕,经常对着身边的人目露凶光,龇牙咧嘴,很是有趣。   师娘大人终于找到了值得她奉献自己美好时光的事业——驯服这小刺猬,喂养成小猪,再将她培养成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女子。   在师娘大人的眼中,完美的女性是不需要学针线女红,更不需要学如何相夫教子的。只会洗衣做饭的女子是可悲的,只知以夫为纲的女子是没有理想的。   作为完美女性,一定要美貌与才气并存,具体请参看师娘大人。   江舒雪的母亲苏曼华是当年誉满江湖风光无限的美人神医,江舒雪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于是师娘大人抱着不满八岁小手里还牢牢抓着猪蹄傻笑的江舒雪,审视了半天,终于叹息一声——这丫头连啃猪蹄的样子都如此可爱,正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实在是用不着再画蛇添足。   珍藏多年的眉笔胭脂无英雄用武之地,师娘大人很想仰天长啸。   至于气质方面的培养……   有了江舒雪后,每次师娘与云中散人月下散步,都要带着她一起,以接受她夫妇二人浩然才气的熏陶。   偶尔许轻寒也会被拉去,于是每每看见云中散人花下舞剑,卷起片片残英和尘土,师娘一身飘飘白衣在月下弹琴,长发在风中一丝丝飞舞,他便不由自主的想回屋多加件衣服。   师娘嫌许轻寒愚笨,这种有意境的场合十次里也就叫他去个一两次,而江舒雪却是次次不落,许轻寒因此很是同情了他那小师妹一把。   在一次偶然看见师父师娘踩着谷里小水潭上的莲花仪态万千的飞来飞去,而小江舒雪躲在石头后面呼呼大睡的时候,许轻寒终于释然了,小师妹天赋异禀,无须担心,真是可喜可贺啊。   一刹那间,他有了一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然而……愿望是美好的,事实是残酷的。   一年前的那一天,正是许轻寒带刚出谷不久的她前去视察江家产业的日子,看着江舒雪数九寒冬摇着一把书卿坊出品的水墨纸扇,一身白衣男装,宛如第二个师娘一般对他无限风流的回眸一笑,许轻寒悲摧得想去撞墙。   “风度,注意风度,师兄。”见沉浸于往事不堪回首的许轻寒一会儿咬牙一会儿握拳,江舒雪恰到好处的蹙眉。   “……”许轻寒无奈的吐出一口气,挥挥手,“先说这次找我什么事吧。”   “原来你还不知道,红叶没有告诉你吗?”风吹过,江舒雪悠然拈住一朵从枝头飘落的梅花。   “我知道什么?接到你的信我就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了。”许轻寒转过脸去,没好气的说道,接过身旁乖巧侍女递来的狐裘,细心的给江舒雪披上,末了,打了个漂亮的双飞结,手法熟练已极,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江舒雪笑眯眯的摆了摆手:“是好事哦,要给你发红蛋。”   “红蛋?什么红蛋?”许轻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笨,就是说,我可能很快就要多一个活泼可爱的小侄子或小侄女了。”江舒雪微笑。   “真的?难道是四公子吗?这么快?这可真是好事啊。”许轻寒心中一喜。   “不,是连玉表哥呢。”   “连玉公子啊。”许轻寒点点头,突然一愣,“不对,连玉公子还没娶亲呢?怎么会……他人呢?我去问问他怎么回事。”   “不用了,他现在被五花大绑关在柴房里呢。”江舒雪好整以暇的把玩着头发梢。   “什么?”许轻寒大吃一惊。   张连玉是江舒雪的远方表哥,在江家这么一个历史悠久的武林世家里,在一家子练过霹雳掌连环拐子腿雷霆剑的动不动就拔刀砍人或被人砍的家所谓“少侠大侠女侠”里,这位,算得上是一个难得的厚道人。张连玉年纪轻轻,武功平平,算盘打得倒呱呱叫,见面对人三分笑,偶尔出门一趟总是不忘大包小包的带礼物给家里那些满地乱爬的小娃娃们,江舒雪刚来江家后,很不受那些鼻孔朝天的江氏亲戚们的待见,倒是这个总是一脸憨憨笑容的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对她不错,每次出门都不忘多捎份礼物。   虽然江舒雪对他连玉表哥每次都献宝般送她胭脂水粉,还是同一家的胭脂感到很无奈,但她还是客客气气的都收下了,每次看到屋里堆得高高的胭脂盒子,她就感到人生很悲凉。   其实,连玉表哥啊,我不缺胭脂,我比较想要你送我大侄子那盒福寿堂杏仁酥啊。眼巴巴的看着自家大侄子吃的一身的点心渣,江舒雪很是悲愤。   五日前,张连玉在江家所有孩子和江舒雪期盼的目光中回来了,然而,遗憾的是,这个在江府有名的老实人还没来得及分发礼物,就被内刑堂五花大绑,捆成死猪状扔在了柴房。犯了众怒的内刑堂主事现在已称病不出,成天在家长吁短叹,而他家娘子养的鸡鸭已被一群怒火中烧前来寻事的江氏小狼崽子们拔光了毛。   而目前临时执掌江家武烟阁四大楼之一——明月燕子楼的江舒雪,则在昨日黄昏时分,踩着一地暮色,探望了刑堂主事一家老小,在他们的热情挽留下一起用了饭,之后又和刑堂主事宋先生促膝相谈,直到深夜。   然而,这些许轻寒并不知道。   “连玉公子犯了什么错?”他很关切的问,那个好脾气的年轻人,一向很得人心,怎么突然被关进了那个从来不堆柴专门用来关押犯错人员的柴房?当然,这个变相的牢房等级还是很高的,只有江家自己人才能进,像许轻寒他本人,虽然颇得江老夫人青眼,在江府地位挺高,想进去还是差了点资格的。   “据说,是因为连玉表哥和人在青楼谈生意喝醉了酒,稀里糊涂的,呃,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儿。”江舒雪叹息着捂脸。   “……”许轻寒脸上清白交错,很是尴尬。   江舒雪不屑的“哼”了一声:“你猜,苏家姐姐若是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   许轻寒遥遥想象了一下张连玉那未过门的妻子——苏家大小姐一脚踹开江府大门,啪啪甩着鞭子的情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那个,连玉少爷不是那种好色之徒,除了生意需要,从不出入烟花场所。再者,就算他一时糊涂,酒后失德,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也没必要处罚如此之重啊!”许轻寒咳嗽了一声,不自然的问道。   “一时糊涂,酒后乱性,恩,这个说法不错。”江舒雪拈着一朵落梅,含笑道,“可惜连玉表哥一时糊涂的那位姑娘,不是青楼女子,她姓欧阳。”见许轻寒没反应过来,她又补充了一句,“欧阳晴,永安堂柳家已故大公子的遗孀柳夫人。人家现在可是找上门来了。看老夫人的意思,恐怕连玉表哥会倒大霉。”   “什么?欧阳晴?”许轻寒失声惊呼,无怪他如此吃惊,柳家大公子的遗孀欧阳晴可不是什么普通人。欧阳晴貌美如花,是江湖百花谱上有名的美人,兼之欧阳家财大势大,对自家这唯一一个女儿甚为宠爱,嫁妆极其丰厚,当年上门提亲的人真真是踏平了三层门槛,可谓盛况空前。经过一番角逐,欧阳晴嫁给了风头正劲的名门子弟“断浪刀”宋岩,可惜她嫁过去没多久,宋岩就得了痨病故去了,在这之后,欧阳晴又嫁了两次,然而,不论她嫁的是身体倍儿棒的名剑浪子,还是风华正茂的唐门子弟,通通都在两年内准时去地府报道,柳家大公子是第四个,据说,是因为当时的柳家形势危急,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急需外援,柳家大公子这才挺身而出。当然,他也没能撑多久,不过得到欧阳家支援的柳家境况现在已大有好转,柳公子总算没有白白牺牲。   欧阳晴命硬一说,从此传遍江湖,只是,命硬成这样,也实在是有些罕见。   当然,许轻寒关心的显然不是这些。欧阳家与江家素来不睦,沾惹上欧阳家的事儿,一向英明的江老夫人都会失态。张连玉若是真的和欧阳晴有了瓜葛,很可能会被江老夫人赶出去。   “老夫人让二伯处理此事,我匆忙将师兄找来,就是要商议此事。”江舒雪垂睫,恳切道:“此事疑点甚多,我相信连玉表哥是被冤枉的,师兄,你一定要帮我。”   许轻寒有些感动:“舒雪你能有这份心,师兄很是欣慰,有什么帮的上忙的,你尽管提。”   “多谢师兄。”江舒雪嫣然一笑。   呵,好不容易成功暗示连玉表哥自己喜欢杏仁酥,他下个月去江南查账,正好可以替自己带,怎能因为这个半路杀出的女子打扰了自己的好事。   为了福寿堂的杏仁酥,她江舒雪,拼了!   美人打上门   江家号称武林四大世家之首,家丑的数量自然不能比旁人少了去,对这类事物的处理早已有条有理驾轻就熟,此次与柳家人协商的既然不是什么好事,便早早了屏退无关人等。   幸好江舒雪早有准备,她颇有经验的转了一圈,见到院墙下花丛边鬼鬼祟祟蹲着几个小厮丫鬟,展颜一笑。轻轻咳嗽了一声,满意的见那帮闲极无聊偷听墙角的家伙一个个吓得面色苍白神情惶恐。她一挥手,眼前立刻灰飞烟灭,为她腾出了地方。   江舒雪负手而立,见人都散去了,眼珠一转,见四下里再无旁人,便立刻凑了过去。   果然,此处不仅偷窥视角极佳,连里面的人说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嘿嘿,师兄,你看我没说错吧,这几个最爱嚼舌根的家伙对府里哪个地方适合偷窥可谓了如指掌,我们只要盯住他们就万事大吉了。说起来,这地方还真不错,又隐蔽听的又清楚。师兄,你傻站在那里干嘛,过来啊。”蹲在那里摸出一把瓜子,江舒雪回头向许轻寒招了招手。   许轻寒面色有些不自然的站在一旁,目光远远撇开,小声道:“咳咳,那个,我给你望风。”   江舒雪探出头去,只见厅内坐着一位锦衣男子,目光如炬,雄赳赳气昂昂的捧着江府的钧瓷茶盏,风姿……呃……好比……呃……好比苍松古木,虽然稍显花哨了点,此人却是柳夫人的胞兄欧阳桑。他身侧坐着一名素衣女子,垂首敛目,蒙了层粉色的薄纱,风姿似一朵雨后梨花,边上立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壮年仆妇,两相对比,越发显得那素衣女子体态风流柔弱,令人怜惜。想来那位就是柳夫人。   云中散人当年曾捋着胡子告诉江舒雪,据他多年经验,女子修饰之道,奇妙无穷,绝不仅仅限于胭脂水粉。譬如面纱,只有那容貌不佳的女子才会用面纱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而蕙质兰心的美貌女子常常用薄透的面纱,营造一种似有还无,若隐若现的神秘气氛。因江舒雪彼时还小,不太懂其中妙处,云中散人便举了个例子,譬如她师娘心血来潮做的碧玉海棠小梳包,因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馅儿,闻着那味道让人很是憧憬了一把,当吃到嘴里时,才悲愤的发现不过是平常大白菜馅包子罢了。   由于这个比喻着实新奇,时隔多年,江舒雪依旧记得很清楚,那碧玉海棠小梳包就是那层面纱,让人心痒难当,区别不过是那柳夫人应比白菜馅儿强上许多。   不过如此看来,这柳夫人也是深谙此道之人,身边那满脸横肉的壮年仆妇选的更是妙极,若是遇上师父,或可切磋一番。   江舒雪佩服之余不由得暗自摇头叹息,她很遗憾,离得如此之近却未能一睹这位传奇女子的真容。话又说回来,看看那欧阳桑,再看看柳夫人,世间竟有如此不相配的兄妹,果真让人大开眼界,想来那早逝的宋,唐,柳等诸位公子,极有可能是婚前见了这位小舅子,惊吓过度才不幸早逝。可叹可叹!   接待这两人的江近颜,是江老夫人的二儿子,此人自比闲云野鹤,一向不问俗事,喜欢吟诗作画,是个大大的雅人,若不是同时还喜欢光顾青楼楚馆,且口味颇为不俗,这种风雅闲适的处世态度本该很得江舒雪倾慕,当然,即便如此,谈起自家那位生冷不忌男女通吃老当益壮的风雅伯父,江舒雪言语间依旧是颇为佩服。   此刻,江近颜眉头微蹙,显然在为自己不得不出面参合这种不够风雅的事而不满。不过,欧阳小姐容貌清秀,梨花春雨的样子楚楚可怜,多少可以冲淡他的烦恼,当然,柳夫人的哥哥就尽可以无视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柳夫人一直安安分分的坐在一边,并不出声,若是如此,便也罢了,大家都不去看她便是,只是欧阳桑正说到慷慨激昂处,柳夫人却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茶,那姿势宛如落花浮尘,优美之极,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可惜了欧阳桑,立如苍松,声如洪钟,雄赳赳气昂昂一个好男儿,那么大的块头竟白长了,瞬间被自家妹妹比了下去。   江近颜本敷衍着那位锦衣苍松兄,此刻也未能免俗,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柳夫人。不过调节一下受伤眼球,也无可厚非。一时间,厅内气氛……很是和谐。   隔得太远,无法亲身体验柳夫人的风采,江舒雪躲在后面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她本期待更加火爆一点的场面,听闻柳夫人这位兄长,烈火霹雳掌练得颇有几分火候,若是脾气上来,捋袖子就要开打,二伯父那样一个讲究风雅的人,这些年大把的心思花在什么明珠小姐云锦公子上,身子颇虚,恐怕一时间应付不来,自己正好可以冲上去左右开弓,将这两人打发回家了事。   如今一看,这位苍松兄实在有负烈火霹雳掌的美名,竟然耐着性子与江近颜谈判,什么绵里藏针,暗含机锋,一点也不逊色,若是两只老狐狸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嘛,这情景自然很和谐,但一只老狐狸和一只黑熊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就有些让人抽搐。   说话间,只见江近颜挥了挥手,吩咐了什么,一个仆从匆匆下去。   江舒雪眼前一亮,庭院门外,几个下人带着一个走了过来,真是她远房表哥,传闻那与传奇柳夫人有些瓜葛的男主角,张连玉。   “舒雪,你真的有把握?”许轻寒心中忐忑,自家小师妹虽然之前打了包票,但却不肯告诉自己准备如何解决此事,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放心啦,师兄,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江舒雪扒在墙角一边偷窥一边有点不耐烦的回答。   而那厢,柳夫人自从张连玉被推进来,脸色就变了。她绞了绞手,偷偷抬起眼向张连玉望去,柔柔的唤了一声:“玉郎,你……”   江近颜“噗”的喷出一口茶。   江舒雪“呃”的被瓜子呛住了气管。   这声“玉郎”叫的当真惊悚,厅上一干人等都傻了眼。   柳夫人的哥哥一脸恨其不争的甩袖怒道:“你怎么……怎么,唉,简直被你气死了!”   “那个,不是说连玉公子醉酒后玷污了柳夫人的清白?怎么,怎么看起来……”许轻寒结结巴巴。   江舒雪摸了摸下巴,笑了:“莫非,被玷污清白之身的,是连玉表哥?看样子,连玉表哥似乎有望做柳夫人的第五任相公嘛,嗯,妙,妙极!”   “柳夫人,此刻有关人等都已到齐,到底事情经过如何,连玉对你有何冒犯之处,不妨直言。”江近颜沉默了一阵,大概是努力想找回“德高望重”的前辈气质,方才问道。   “……”柳夫人的勇气似乎在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句“玉郎”中用的差不多了,此刻,她又垂下头,嗫嚅着,脸上泛起一阵可疑的晕红。   “事情的经过我之前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吗?这种事儿,让我妹妹一个女儿家怎么说得出口!”欧阳桑上前一步,挡住柳夫人,目光灼灼的看向江近颜。   “欧阳少侠莫要误会……”江近颜开口道,却被柳夫人打断。   “无妨,此事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说明白也好。”她偷偷看了一眼张连玉,眼神中情丝缠绵,秋波频频,踌躇了片刻,便小声说了起来。   于是,众人有幸听到了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恨传奇。   此前,按张连玉的说法,这件事很简单,无非是张连玉与人在巫山馆谈生意,喝多了酒,稀里糊涂一夜缠绵,第二天醒来,张连玉见身边躺着一个陌生女子,吓得狼狈而逃,丢下手头的生意一路纵马狂奔躲回江家。   按欧阳桑的说法,则是柳夫人那日与人约好在巫山馆密谈,可惜走的匆忙,没有看黄历,结果不幸遇到了张连玉这个色中饿鬼,失了贞操。至于嫁了四次的柳夫人是否还有贞操可言,暂且按下不提,而柳夫人为什么会选在巫山馆这种地方与人密谈,也语焉不详,只是含糊的暗示,此事关系到欧阳家的机密,不好对外人说道。   两人说法大致相同,唯一的冲突便是,张连玉死活不承认那日与自己在巫山馆共赴巫山的是柳夫人。   而柳夫人的说法,则要诗意,唯美的多。   据她所言,她与张连玉相识在落英如雨的桃花树下,那日,她与侍女一同踏青放风筝,结果风筝不慎挂在了桃花树上,柳夫人心疼自己的七彩燕子风筝,仗着自己学过两手轻功,爬树去够,结果不小心掉了下来,幸好被路过的张连玉接住。   据说,那张连玉骑着匹雪花骢,一袭青衫,漫天缤纷的桃花瓣下,笑容如春风拂面。   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江舒雪打了个寒颤。   佛家有云,一弹指为三十个刹那,一刹那为三十个须臾,然而人漫长一生中,往往就是那稍纵即逝的一须臾间,命运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男女之间的这种情况,也许,可以称之为,一见倾心。   这一须臾,对于柳夫人来说,无疑是极为美好的,对于张连玉来说,却无疑是极为悲惨的。   于是,正如那首小词中写的那样,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于,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再次在巫山馆遇到喝醉的张连玉,黑暗中,柳夫人虽然羞涩,却没有拒绝。   听完这个故事,江舒雪很想笑,而张连玉,大概却很想哭。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四周,一脸茫然。   良久,他恳切道:“柳夫人,嗯,我想……你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原本含情脉脉看着张连玉的柳夫人当即踉跄后退数步,捂住心口,满脸哀怨与不可思议,他哥哥一声怒吼,扶稳妹妹,便要扑上去痛扁张连玉。   眼看厅里陷入混乱之中,庭院里突然响起一片吵杂,一个黄衫簪花少女,怒气冲冲的快步走了进来,一手执鞭,一手指着张连玉,气势十足道:“张连玉!你敢背着我在外面搞三搞四?信不信我一鞭抽死你?”   脆生生的少女嗓音宛如炒铜豆一般,噼里啪啦,爽快之极。   “苏大小姐……天,她怎么也来了?”许轻寒哀叹一声,捂住眼睛。   “是我让人通知她的啊。这种好戏,怎么能缺了苏姐姐。”江舒雪很是得意。   “你这不是添乱吗?”许轻寒急了起来。   “放心,苏姐姐和连玉表哥青梅竹马情谊深厚,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柳夫人横刀夺爱的。”   “雪凌?你怎么来了?”张连玉那死气沉沉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奋力挣扎着,想扑过去,“雪凌,你要相信我,我和柳夫人真的没什么的!柳夫人,你自己也说了,那夜黑灯瞎火的,你没有看清我的样子,许是弄错了。”   场面宛如浇了瓢冰水的热油锅,顿时炸成一片。   “玉郎,那夜,你亲口对我许下的誓言,难道都不作数了吗?”柳夫人杏眼含泪,悲切道,“就算你忘了,你那夜留给我的定情信物我还好好的收着在呢!”   江舒雪和江近颜不由得一齐伸长了脖子。   柳夫人手中的,是一个绛红同心珊瑚珠结。   “呃……这个定情信物,似乎有些眼熟啊!”江舒雪感叹。   “哼,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就是个破坠子,谁知道你是从哪来弄来的。”苏雪凌不屑地冷哼一声,瞪向张连玉,“连玉,我相信你。”   “雪凌……”张连玉被感动了。   苏雪凌冷哼 :“连玉是个老实人,最是小心谨慎,断不会和你这种寡妇有什么牵连,就算有了,也定是你勾引他的。”苏雪凌一把护住张连玉,挺胸向前踏出一步,大喇喇的叉着腰,指着柳夫人的鼻子道,“警告你,我和连玉再过两个月就要成亲,他早就是我苏家的人了,你若是敢跟我抢,需得先问问我的鞭子!”   在一旁偷窥的许轻寒绝望的闭上眼:“江家的脸,都被丢尽了!”   “喂,师兄你看清楚了,那几个丢人现眼的,姓柳,姓张,姓苏,可没有姓江的,搞搞清楚好不好。”江舒雪不客气的反驳,“先看看二伯他怎么说。”   定情的珠结   “呃,且慢,那个,柳夫人,可否将你手上的珠结借我一看?”江近颜不负厚望,沉吟片刻,开口道。   柳夫人拭去眼泪,小心翼翼的将珠结递了过去。   江近颜将珠结托在手中,拿出鉴别古玩的劲头,放在光下仔细查看了半天,抬头,见一干人等都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干笑一声:“这个,如果没看错的话,此物确实是连玉从小佩戴的。”   “哈,你还有什么话说!”欧阳桑大笑,一拍桌子,厉声看向张连玉。   “二伯,雪凌,那珠结确实是我的,可是它前几日就丢了,你们要相信我……”张连玉慌张的结巴起来。   苏雪凌面色大变,狠狠的瞪向张连玉,正要出声,却见一个人影晃了进来。   许轻寒只觉得身边一阵风掠过,回首再看时,瞠目结舌。   “二伯,让我也看一下!”江舒雪嘴里说着,已一把将那珠结抢了过去。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将珠结还了回去:“二伯,这个是假的。”   “舒雪你来添什么乱,这个当然是真的,我还能认不出来吗,当年我就是在旁边看着四妹亲手编出来的,绝对没错。”   “不,是假的,柳夫人,这珠结不是连玉哥亲手给你的吧?”江舒雪语出惊人。   “你什么意思?”柳夫人蹙眉。   “两个月前连玉表哥的珠结被我不小心弄坏了,所以我趁他不注意,自己编了一个一样的放了回去,这个,是我编的。”江舒雪气定神闲。   “什么?”众人惊讶。   “舒雪,你须得知道,此事可万万开不得玩笑,你有何证据?”江近颜沉声道。   “有,连玉表哥珠结那个最大的珠子是血珊瑚的,我编的时候,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珠子,就偷偷拆了二婶凤钗上的珊瑚珠子代替,你看,这珠子的这一面还有嵌在凤钗上时留下的痕迹。”江舒雪拨开挡住珠子的绳子,露出被磨损的那一面。   江近颜嘴角有些抽搐:“原来是你……”   “呵呵,二伯,回去还求你替我对二婶说两句好话,我也是没办法么。”江舒雪赔笑。   “江近颜,我敬你江家武烟阁百年威名,这才和你好言相商,可你要清楚,”柳夫人的哥哥厉声道,“无论如何,我妹妹清白被此人玷污,决不能就此放过!”   柳夫人如风中细柳一般,踉跄着径直走到连玉面前,颤声道:“玉郎,你当真如此狠心?”   “柳夫人,我说过,你恐怕是误会了……”张连玉一脸无奈。   “好,既然你绝情至此,我也无话可说……”柳夫人惨笑着,一个旋步转开,突然手持凤钗,尖利的钗头朝着胸口狠狠刺了下去。   “妹妹——”   “柳夫人——”   惊呼响起,却已是救援不得。   凤钗被击落,柳夫人轻盈的身子宛如风中落花九天飘零,被江舒雪接住。   “柳夫人对连玉表哥一往情深,感人肺腑,怎奈连玉兄已非自由之身,正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夫人何必非要我连玉表哥不可?”江舒雪邪邪一笑,一张口就是絮絮叨叨的一大堆。   柳夫人纤腰被江舒雪搂住,一时之间,目瞪口呆,竟说不出话来。   “你敢取笑我妹妹!”欧阳桑怒吼。   江舒雪眼波流转:“舒雪对柳夫人真心佩服,并无取笑之意,还请欧阳少侠体谅。”显然,对眼下场面的混乱程度,某人还是很不满意的,“只是,我连玉表哥为人木讷,寡然无味,实非良配,姐姐如此年纪,又这般美貌,万万不可自暴自弃,让自己一朵水灵灵的鲜花插在牛粪上。以舒雪之见……”   顿了顿,江舒雪幽幽的看向许轻寒,许轻寒心中突然一冷。   江舒雪接着道:“我师兄许轻寒师出名门,文武双全,为人正派,又温柔体贴,乃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世间罕见好男儿,夫人觉得如何?”   柳夫人:“……”   许轻寒:“……”   欧阳桑:“……”   江近颜:“……”   见此,江舒雪满意的一笑,一把抢过柳夫人手中那绛红同心珠结,顺口安慰道,“夫人,这是在下师兄与你的定情信物,请千万收好了,放心,我师兄绝不是那种负心薄幸之徒,而且他命也硬的很,夫人大可以放心。”   言罢,扯下了一块玉佩胡乱塞到柳夫人手里,又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些什么,柳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收起脸上悲戚恍惚之色,只定定的看向她,手却不由得攥紧发白。   “放开我妹妹!”柳夫人的哥哥伸手想拽开江舒雪。   “哥哥。”柳夫人却看向他,颤抖着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姐姐不必客气!”江舒雪笑的很欠揍。   “为妾身与许公子的名誉着想,还请舒雪小姐莫要随便玩笑。”柳夫人向江舒雪福了一福,脸上重又恢复了大家闺秀的端庄。   “姐姐怎么能这么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老天啊老天,师兄你到底做错了什么,让老天对你如此残忍?”江舒雪叹息着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唏嘘感叹,紧紧握住了柳夫人的手。   许轻寒额上青筋突跳,闭上眼睛,握紧拳头暗自下定决心。   “舒雪小姐说笑了,时候不早,妾身打扰多时,就此告辞。”柳夫人嘴角有些抽搐,用力抽回了手,转而对江近颜盈盈一拜,“世伯,恐怕期间真如张公子所说,有些误会,妾身想回去调查一番,待事情水落石出”   一场闹剧就此解决,江舒雪很是得意。   “你你你……”看呆了的江近颜指着她“你”了半天,还是没有下文。   “二伯,我怎么啦?”江舒雪此刻大大咧咧的坐下来,好整以暇的托腮看着他。   “真是太胡闹了!”江近颜板着脸,终于蹦出这么一句。   江舒雪得意的一笑:“二伯刚才看戏看的眼都直了,这会儿倒来记得训起侄女来了,若是真的觉得我胡闹,刚才就该出声制止么。恩,这茶不错,是下面人孝敬的?二伯果然是个雅人。”   江近颜叹了一句:“唉,此事恐怕没这么容易了结啊!”   “柳夫人是个聪明人,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连玉表哥,苏姐姐,你怎么谢我?”江舒雪嘻嘻一笑,将目光转了过去。   “谢你个头啊,死丫头!敢说连玉的坏话,皮痒了是不是?我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苏雪凌皱起眉。   “柳夫人年轻美貌,不愁没有良配,可苏姐姐你这脾气,啧啧,估计也只有连玉哥受得了,若是连玉哥和柳夫人跑了,苏姐姐可就嫁不出去了哦。至于所谓真相么,苏姐姐也不必知道,反正我可以保证,连玉哥和柳夫人之间,可是清清白白,一点关系也没有。柳夫人恐怕,是中了奸计,误会了连玉哥。”   苏雪凌若有所思,瞪了她一眼,拽着摸不清头脑的张连玉扬长而去。   江近颜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也起身离去。   “舒雪?”一个诡异的声音响起。   得意洋洋的江舒雪忽然打了个哆嗦,回头,陪着笑脸做小媳妇样:“师兄“”   许轻寒黑着一张脸:“待会儿给我练一个时辰的剑。”   “师兄,你不能这样啊,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柳夫人不喜欢你我有什么办法啊……”江舒雪扑倒。   “两个时辰。”   “啊,不要……”   “三个时辰。”   “啊,师兄,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圆好漂亮啊——”   “不要丢人了,现在是白天。”   “你后来到底和柳夫人说了些什么?”   两人回到江舒雪所住的别院,许轻寒终于忍不住询问起来。   “那个啊,我之前找红叶帮忙查出,连玉哥那夜虽然的确喝醉了酒,但那却是有人故意使坏,跟他过夜的是巫山馆的一个青楼女子,柳夫人恐怕是受人指使,才来演了这么一出戏,那珠结,也是事先偷换出来的。连玉哥一向深的老夫人信任,府中钱财多经过他手,早就有人看他不顺眼了。这次不过是因为府里勾心斗角,连带着倒了霉,我猜这幕后之人,十有八九是江茂秦。”江舒雪拈起点心,刚才被看着练了半天的剑,可把她累坏了。   “唉,几位少爷都盯着家主之位,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你回来后颇得老夫人青睐,恐怕以后也不得安生了!”   “算了吧,没看见这次茂秦表哥回来,红叶并其他几位楼主都收到了他的礼。”江舒雪撇嘴,“红叶那老太婆收到的居然是金玉堂巧七仙子亲手制作的胭脂,可偏偏独少了我的份。好歹我如今也是明月燕子楼的主事,可见,我在人家眼里大概还算不上一盘菜。”   “放心,少不了你的。”许轻寒长呼出一口气,冷笑,“别说金玉堂的胭脂,就是芳柳斋的贡品玫瑰露,只要你想要,他自然也能弄来,我倒要看你可真敢收!”   “咦,师兄,出门一趟,见识大涨啊你,连玫瑰露都知道了,不负我一番苦心啊……”江舒雪不怀好意的斜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怎么不敢收,到手了之后就给师兄拿去做聘礼,给我娶个贤惠嫂子回来。”   “你这丫头,莫非还想再练一个时辰的剑?”许轻寒斜了她一眼,冷笑,顿时,天寒地冻,万里飘雪。   “好师兄,莫发脾气,还不是开玩笑么。”江舒雪打了个寒颤,不留痕迹的避开许轻寒,偏头笑道,“若是师兄你真的有了心上人,为了你的终身大事,我收点礼怕什么,可惜啊,师兄你就是个木头脑筋死不开窍的,亏我还把绞尽脑汁把你往桃花坞苏家推,他家六个如花似玉的妹妹你竟一个也没看中,白白辜负我一番心血……”   “江舒雪!”许轻寒只觉得一口恶气直冲上脑袋,“不要胡说,我去桃花坞是老夫人吩咐的,是公事。”   江舒雪优雅的挥了挥手:“是公事没错,可这公事却是我找老夫人求来的。原想着凭师兄姿色,把苏家小妹妹勾上手还不是顺道的事……”   许轻寒切齿:“你可是又想去练一个时辰的剑?”   “呵呵……”江舒雪又捡了块点心扔进嘴里,掩饰的干笑起来。   “少去招惹茂秦少爷他们几个,知道了没有?”瞪了江舒雪一眼,许轻寒告诫道。   “你真以为我傻啊,红叶她们身为武烟阁楼主,以后那几位年少有为的表哥们若是争打起来,她们在一边看着就行,而我多了个江家人的身份,这种破事儿可沾惹不得。”江舒雪咬掉一嘴点心渣子。   “算你还清醒。”许轻寒沉吟片刻,他又道,“这次的事儿,你又准备如何应对?茂秦公子不是那么好敷衍的,连玉公子的事儿若真是他指使的,你坏了他的事儿,他岂能善罢甘休,何况还其他那几位……”   “无妨,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再过几月我便满十五了,过几日我便求老夫人放我出门游历去,别人也说不得什么。”   许轻寒踌躇片刻,点点头:“你江湖经验不足,我得和你一起,不然不放心。”   江舒雪将手中梅花轻轻一掷,半晌,含笑:“如此,就烦劳师兄了。”   她睫毛忽闪,又加了一句:“此次出门,途径江南,定要尝一尝那里的青瓜酿,传闻当年师父和师娘就是在杏花开放的时候,因一坛青瓜酿相识,想来真是令人神往啊!”   江湖传言,云中散人与素女如雪在太白居为争夺最后一坛青瓜酿,琴剑相试,酣然一战后彼此欣赏,结伴而游,终得以结下良缘,为一时佳话。   许轻寒皱眉:当年明明是师父见师娘美貌出手调戏,结果被追杀千里,怎么给传成这样了?   他也懒得再想,跟着江舒雪一路唠叨着:“我昨日去楼中查过了,你近来越发偷懒了,明日随我一起去见新进的影武。”   “有美人吗?没有我就不去了。”   “你再说一遍?”   “我去我去,师兄别发火,来,喝口茶顺顺气。”   风雅的影杀   宋三静静站在院外,他等了很久,而且,还会继续等下去。   等待,已经成为铭刻在他生命里的一种习惯。   而他相信,他绝不会让他将要面对的那个人失望。   青衣侍女悄无声息的走到他身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来。   院内,开着稀稀疏疏的一树梅花。   树下石桌便坐着一个容颜明艳的少女。   宋三失神片刻,对于这位新任主事,他也曾在无数个无眠的夜里猜测过,却没料想到,执掌武烟阁最神秘组织之一,明月燕子楼的居然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   风卷起树上的浮雪,剔透流转的雪光下,那树下的少女仿佛也如那碎雪一般,随风化去。   “苍字组,十二号,受训七年,四个月前通过考核……”少女翻了翻面前的一叠资料,淡淡的念道,音色清澈婉转,如落花翩飞流水潺潺。   “是。”收敛心神,宋三沉声回道。   “秀墀先生闭关期间,由我暂管楼中事务。”江舒雪摆了摆手,又道,“根据这上面的资料,你的武功在同辈中并不算出众,够不上标准,不过胜在性格沉稳,办事妥当。三位管事认为你更适合做近身护卫。”   宋三暗中捏紧了拳头,护卫,可不是他最初的期望,可惜,他没有足够的时间,不然……   “不过,我有一个疑问。”江舒雪漫不经心的敲了敲桌面,“你的奔雷手,还要多久才能练至第七层?”   宋三怔住。   她,居然看出来了?   “问你话呢。”江舒雪有些不耐烦。   “禀楼主,属下可能还需要半年时间才能突破现在的境界,只是……”   只是奔雷手威力惊人,只是中者伤处会出现一个暗紫色的掌印,太过容易辨认,不符合影武低调的风格,所以宋三一直有些郁郁不得志的感慨。   “笑话,谁说影杀就一定要低调,我江家武烟阁,最讲究包容兼济。”江舒雪打断了他的话,沉吟片刻,慨然道,“雁痕,将他补入十墟。”   宋三闻言一怔,随即惊喜交加,这是同意他成为影武了?   “谢小姐厚爱。”宋三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等一下,加入十墟,你且得换个名字,不如我帮你取一个如何?”江舒雪眯了眯眼,熟悉她的人如许轻寒,悄悄打了个寒颤,而雁痕,则不动神色的挪开一步。   怎奈宋三欢喜之下,哪里还注意的到这些。他本名宋福旺,早就嫌这个名字不够威风,怎奈念得书不多,七小姐愿意为他取名,他当然愿意。   当下义无反顾抱拳:“恭请小姐赐名。”   “嗯,且让我仔细斟酌一下……此事关乎你作为影武的一生,自当慎重。”江舒雪眉头微蹙,良久,才展颜笑道,“不如唤作东风破,如何?”   “这……”宋三有些傻眼。这是什么名字?好生奇怪,怎么听起来和坊间那些娘们唱的那软绵绵小调倒有几分相似。   江舒雪见他一脸迷惑,便好心为他解释起来。   宋三这才明白,原来东风破这个名字,是难得的,有气质,有内涵,有出处的好名字,清雅不失英武,风流更添气概。   这位七小姐真是好人啊。   宋三眨巴眨巴眼睛,竭力除去眼中那泛起的酸意,一双虎目亮闪闪的望向江舒雪。   “小姐,我怎么觉得他好像大少爷那只傻了吧唧的藏獒?”雁痕压低了声音。   “你那是错觉,茂雨堂哥的那只藏獒可不傻。”江舒雪不以为然的瞥了雁痕一眼,转而温和的对宋三笑了笑,“你且退下吧。外面的侍女会带你去见王先生,相关事宜他自会交代于你。”   “谢七小姐,属下告退。”那虎背熊腰的汉子一步三回头的离去,满脸依依不舍,好似江舒雪是他的再生父母一般。   “雁痕,去把我的狐裘拿来,这天怎么突然冷起来了。”江舒雪啜了口茶,半晌,淡然开口。   “东风破,哼,真是好名字。”一直站在旁边做背景的许轻寒冷笑着开口。   “师兄有话,不妨直说。”   “只是觉得你的品位越发怪异了,东风破,亏你想的出来。”   “多谢师兄美誉,这可是师妹我斟酌几日的结果。师兄莫非忘了,师娘当初的教导?身而为人,可以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却万万不能不风雅。东风破这名字,就是那宋三开始作为风雅影武一生的起始。我……这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吧。”江舒雪望着天际边的浮云,目光悠远绵长。   “……”许轻寒默然。   怪不得昨晚看她在那里翻词集,原来是为了这个。   “七小姐,那傻大个被你诳了还把你当恩人看,这种脑子,怎么能当影武,秀墀先生若是知道,恐怕会生气的。”   “非也,我给他起了这么个好名字,怎么说是诳他呢。何况,他人是过于实在一些,可谁说武烟阁就不能有个实在点的影武呢。”   “十墟之首是风茗,他生平最是厌恶宋三这种粗人,恐怕此事还需费些思量。”许轻寒皱眉。   “师兄,请称呼这位的新任影武,东风破。人家现在是有名字的。”江舒雪微笑,随即忿忿道,“就是因为知道风茗肯定看不惯他,我才这么安排的,风茗那家伙自命风流,居然敢嘲笑我的品位,我自然要找个家伙碍他的眼。何况,十墟在风茗的带领下,现在都是些装腔作势的家伙,让他去,就是想试着改变一下十墟的风格……”十墟里好歹聚集着影武中最著名的几个美男,她怎么能任其堕落呢?   后面的几个候选影武,被江舒雪依次赐名。   美艳女子得名 :念奴娇   板脸的大叔得名 :青玉案   若不是被许轻寒极力阻止,那姿容艳丽的少年就被江舒雪两眼放光的赐名后*庭*花了   “师兄,你干嘛踩我脚,我好不容易遇见那么一个配得上这个名字的人,你知道我等这一天多久了吗?你真是……”   “那个人出身苗疆,擅使毒,会驱蛊,杀人于无形,不是那么好惹的……”许轻寒冷冷道。   他总算是明白过来,江舒雪之所以先前这么轻易的答应来见这些预备影武,完全是为了过一把起名字的瘾。   许轻寒无奈的看了江舒雪一眼,他这让人不省心的小师妹今天变了花样,穿了件嫩青衫,外面罩着月白蝉翼纱,在凛冽的寒风中,衣袂飘飘宛如凌波仙子,只可惜鼻子冻得红红的,有点破坏意境。   “啊秋——”江舒雪顿了顿,脸上浮出一个疑惑的表情,紧接着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连忙从怀里摸出水蓝手巾捂住鼻子。   “还好还好,没被外人看见,太影响形象了。”   “唉,你看,让你多穿点你不听,还不快把狐裘披上。”许轻寒紧张的凑了过去,“雁痕,后面还有几个人?要是人还多今天就先到这里罢,染了风寒可不是好玩儿的……”   “师兄——”对于这个絮絮叨叨的师兄,江舒雪有些哀怨。   雁痕熟视无睹,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工作被这位许大侠抢走,事实上,她和其他人一致认为,许轻寒做老妈子比做剑客要有前途的多。   “七小姐,今天的文书都已经处理完毕,新进的影武也都分配好了,要不要见见您的影武?”楼中主事的老头子整理完文书,目光炯炯的看向江舒雪,肃然道,虽是问句,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江舒雪瞅了瞅那个一本正经的老头子,觉得有些无奈。   若是她能做主,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长着橘子皮脸的老头担任主事这一重要职位,何况这位主事大名王富贵。   多俗气啊,武烟阁是江湖数一数二的名门,可不是街上的当铺钱庄。   江舒雪坚定的认为,叫富贵的应该去开当铺,叫来福的应该去看大门,叫大有的应该去赶马车。   这其实是一件很有道理的事,正如江湖中,姓彭的,永远是五虎断门刀这类不上档次的小帮派的传人,姓萧的永远是孤傲的浪子游侠,姓柳的永远是翩翩浊世佳公子,姓南宫东方的,是淡泊名利隐士独居的高人。   然而,眼前这个老头,这个叫王富贵的老头,却占据明月燕子楼主事一职整整十八年。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他还不肯改名字。   当江舒雪把顾长风,渔鹰子,龙隐先生等一长串风雅的名字送到这老人面前供他挑选时,那老人拿起那张素笺,态度严谨认真的端详了半天,然后挥毫泼墨,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对着江舒雪,捋了捋胡子,甚为慈祥的一笑:“七小姐的名字取得甚好,只是字稍微逊色了些。”   王富贵,江舒雪。   一张薛涛笺上。   惊若游龙,婉若翩鸿的“王富贵”,浓淡不匀,骨架松散的“顾长风渔鹰子龙隐先生”。   捧着那副对比鲜明的字,江舒雪坐在凄美皎洁的月光下,悲伤的眼泪流淌了一地。   这是一个多么寂寞的人世啊!   武烟阁是一个百年传奇,掌管武烟阁全体影武的明月燕子楼,则是这个传奇中最瑰丽诡谲的一笔。   秀墀是明月燕子楼的精魂,王富贵是明月燕子楼的心脏。   而此刻名义上掌管着燕子楼的江舒雪,在众人心目中,只是个临时打杂的。   现实永远如此惨淡。   “影卫?”许轻寒有些诧异,影卫是珍贵的,只有江家的重要成员才能享受这种待遇。江舒雪何时有了这种地位?   江舒雪倒是很兴奋,当即扯住王主事的衣袖:“在哪?能让我见见吗?”   要知道,明月燕子楼训练出来的影卫名满江湖,他们的武功出神入化,他们的易容手段神秘莫测,他们的忠心日月可鉴。   江湖上有一种说法,很多影卫的主人有很多终其一生,都没能一睹他们忠实手下的真实面目。   上一刻,他们会化身为牛肉面摊上忠厚老实的摊主,一边给你找钱,一边不动声色的在试图对你不利的敌人的面里洒下毁天灭地的毒药。   下一刻,他们又摇身一变,成为匆匆而过的路人,在将你撞到的瞬间,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为你挡下一记必杀的搜魂绝魄掌。   即便你在荒郊野外被人追杀,他们也会从天上,树上,地里,水中,石头中,以及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瞬间冒出,救你于危难之中。   拥有影卫的人,永远不会担心,因为虽然看不见,但是,他们知道,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永远有一道深情的目光默默的凝视着自己,他们手中的剑,为了自己定格在出鞘的瞬间,他们不会疲惫,不会懈怠,因为,守护着自己的主人,是他们此生不渝的信念。   如果手上没有剑,我就无法保护你,如果一直握着剑,我就无法拥抱你。   只是,为了你,我心甘情愿。   这,是一代又一代隐身于黑暗中的影卫共同的信念。   江舒雪闭上眼睛,她被感动了。   “咳,舒雪小姐,你的影卫正在外面等候。”王主事轻轻的咳了一声,打断了江舒雪飘远的思绪。   “让他进来。”江舒雪缓缓舒出一口气,沉淀了一下心情,抬眸,和悦的说道。   即将见面的影卫啊,相信我,虽然这是我们第一次也很可能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但我一定会记住你的音容笑貌。   这样想着,院门被推开,一个黑衣少年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静静的停在江舒雪面前,然后,半跪下来,抬起夜一般沉沉的眸子。   别扭的影守   江舒雪支起下巴,上下打量起眼前低着头的少年。他太年轻了,肩膀单薄,脸庞瘦削,头发有些凌乱,不过,粗粗一看似乎面容还是相当清秀的。   单衣,布袜,完全不足以抵御凛冽的寒意,他的身上似乎还有伤,垂头敛目的少年仿佛不胜其寒的颤抖着,却又有着一种异常凌厉的感觉。并不像传言中沉默而低调的影卫。   不知为什么,看着眼前的少年,江舒雪想起了传说中武烟阁那些永远只行走在黑暗里的影杀。和影卫相比,他们更加神秘,凌厉,在夜色中来去匆匆。据说,那些影杀在做梦的时候也有一部分神经是清醒的,以便应付任何突发情况,在靠近他们的前一秒,他会突然扼住你的喉咙,然后毫不留情的拧断。   如果说影卫是沉默的剑鞘,那么影杀则是最凛冽的刃锋。   漫长的沉默,积雪落在少年的脖颈上,被体温融化,雪水滑落到衣服里,瞬间湿了一小片,湿掉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难以忍受的寒意渗入骨髓。   这样一个将影杀与影卫气质完美结合在一起的少年,抬眸,目光清亮冷然的看着江舒雪,下巴略有些桀骜的扬起。   他将是自己此生的影卫。   江舒雪有些陶醉。   “十一,我问你,你可知错。”王主事看着少年,平静的开口道。   嗯?这是什么意思,江舒雪有些摸不着头脑。   “十一知罪。”少年平平道,面无表情。   “很好,按楼中规矩,既然犯错就要受罚,你可服?”   “十一甘愿受罚。”   等等,这是什么情况?江舒雪越听越不对劲,然而王主事没有理她,继续道:“很好,既然如此,我便罚你暂时做七小姐的影卫,为期一年。”   江舒雪目瞪口呆,半晌,她怒了:“王富贵,做我的影卫还是临时的影卫居然是对他的惩罚?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七小姐,你要知道,十一可是阁中的记名影杀。”王主事气定神闲的捋了捋胡子。   “你有意见?”那少年将目光转向江舒雪,冷冷的问。   “呃……那又怎么样,影杀有什么了不起,做我的影卫是荣幸才对。”江舒雪与王主事争辩,又看向少年,安抚道,“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哦,你别想多了,其实我不介意你做我的影卫的。”   “嗖嗖嗖”,冷风擦着江舒雪耳边掠过,一排寒光闪闪的飞刀齐齐钉在她身后的树上,兀自轻轻颤抖着低鸣。   “你你你……”江舒雪后退数步,震惊的看着那少年。   “十一,你太过分了,对七小姐态度应该放尊重一点。”王主事斥责道。   “师兄,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影卫这么粗暴这么蛮横,我的心好痛啊……呜呜……”江舒雪扑到许轻寒怀里,泪流满面。   少年哼了一声,表示对江舒雪的控诉不屑一顾。   要不是之前一时失手废了另外两个候补影杀,被楼里暂时除名,他才懒得做什么劳子影卫,还是眼前这个小丫头的影卫。这位半路上冒出来江家七小姐自从掌管明月燕子楼后,天天混吃混合的名声已经传遍整个影杀组织,奇怪的是秀墀先生居然也纵容着她胡闹,要知道,明月燕子楼楼主秀墀先生可是江湖上有名的厉害角色,一向眼里不揉沙子。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要操心的事儿,这一年熬过去就能回楼中,继续做他的杀手。少年看了一眼江舒雪,心想,这一年,姑且就忍一忍吧。   那边,许轻寒有些无语的拍了拍江舒雪的肩膀,看了一眼正神游物外的少年身上单薄的衣裳,冻得红红的手,忍不住老妈子精神发作,将斗篷拿了出来。那本来是他江舒雪准备的,怎奈她嫌那斗篷不好看,影响风度,死活不肯穿。   少年警惕的抬起头盯着许轻寒,想动手,却收到了王主事警告的目光,显然,在王主事眼里,对于他的临时主人江舒雪甩把飞刀是可以的,对江家的青年俊杰许轻寒动手是绝对不允许的。   他只好极力按耐住身为杀手的本能,只是斗篷裹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显然还是很不适应被人触碰的感觉,不由自主的动弹了一下。   那件斗篷带着体温,在凛冽的严寒中,这温暖便格外难得,少年有些别扭的神情稍纵即逝,片刻后,他就完全放松下来。   斗篷领口处镶着一丛蓬松的狐狸毛,他低下头,有些好奇的伸手去拨了拨,柔软的狐狸毛搔在鼻翼两端,害的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大大的喷嚏,这个冷冰冰的少年头一次显出几分孩子气。   他伸手摸了摸那斗篷,脸上露出属于差强人意的神情。   冬日杀人,经常要把自己埋在雪里,滋味可不好受,以后这件斗篷倒是能派上用场,可惜大了点,不太利于隐匿行迹。还有那风骚惹眼的狐狸毛,回去记住一定要剪掉。   “咳咳。”从影卫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的江舒雪咳嗽了两声,想起什么般微笑起来,单刀直入的问道,“对了,既然以后你就是我的影卫,我给你起个名字可好?”   少年敏锐的注意到,一瞬间,许轻寒,旁边的那个侍女和王主事的脸,不约而同的黑了一下。   “你先说,我来听听看。”踌躇一会,十一只是一个代号,能多个名字似乎也不错,只是凭着杀手野兽般的直觉,他觉得还是应该谨慎一些。   “嗯……那我就给你起了哦。”江舒雪兴奋的列举出一大串词牌名,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期待的看着少年。   “都不要。”面无表情的听完,少年皱眉。   “啊,为什么?”   “好难听!”   “……”   “师兄,给我宰了他,居然敢质疑我的品位!”   (雷BL者后面可跳过,因为有暧昧嫌疑)   “舒雪她虽然有时喜欢做些奇怪的事,但是人还是很好相处的,你不要介意。”许轻寒回过头来,有些无奈的向少年解释道,习惯性的带着点宽厚的笑,深褐色的瞳仁润泽温和,如同某种温顺无害的大型食草动物。   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真的是江家这一代的青年高手吗?   据说他的“月痕”可排江湖前二十,怎么看都不像的样子。   少年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   “不过,叫你十一总归不太好,你有别的名字吗?”   “名字啊……”少年收回思绪,抬头望了望苍白的天空,仿佛在远久的记忆中搜寻着,然而没有结果,他无所谓的撇撇嘴,“好像没有,叫我夭夜好了。”   “这是什么破名字?谁给你起的,一点品位都没有。”江舒雪不忿的哇啦哇啦叫起来。   夭夜皱眉,他一向讨厌女人聒噪,通常的解决方法是让她们永远闭嘴,方法很简单,只是——   他叹了口气,好像不适合这一个。   江老夫人的亲孙女,明月燕子楼目前的主事,拥有这种头衔的女人,其他人似乎一般都是很愿意听她们聒噪的。   只好装作没听见。   但是,也没说错,那个名字的确没什么品位,只不过是他随手起的。   然而。   “夭夜是吗,我记住了。”许轻寒认真的默念了几遍,向他微微一笑,那和煦如春风的笑容让夭夜突然觉得有些讨厌,他别扭的偏过脸去。   那么,就这样吧。   反正,比那个女人起的名字要好。   将身上的斗篷裹裹紧,一般近乎贪恋的体味着那人残留下来的温暖,然而却不肯承认这一点。   无关感情,只是本能而已,他这样想到,偏了偏头,觉得有些无趣。   长安少年游   长安的春天,今年来的格外的早。   远远的,亦可隐约看到那赭石红的城墙一派巍峨,背后晨光初吐,颇有些庄严灿然的气象。   城外,枯柳长亭,已泛起星点绿意。   一只纤长的手,逆着光高高举起,映着那高远淡漠的苍穹,竟有些不切实际的透明,宛如一触既碎的水晶蝴蝶。   “舒雪,别瞎比划了,快些进城吧。”身畔的年轻男子策马赶上,略有些无奈的催促道。   江舒雪吐了吐舌头,收回手,拉了拉丝缰,轻斥一声,身下白马小跑起来,许轻寒从左侧赶上来,夭夜却落在了后面。   许轻寒在江湖名声甚好,朋友也多,这次出门少不得四处拜访一番,便把江舒雪也一并带了去,只是不便暴露江舒雪的身份,便谎称是江家的年轻子弟一同出门游历,一路上,三人游山玩水甚是惬意。   江舒雪对这个说法中意的很,大摇大摆的换了身男装,又略微改变了一下容貌,竟一本正经的扮起男人来。女扮男装,对江舒雪来说并不是第一次,但以往她手法未免粗糙笨拙了些,如今身边跟了个夭夜,情况却大是不同。要论这夭夜,不愧为前任武烟阁影杀,易容改装,迷烟毒药样样都玩得转,也不用什么人皮面具之类,只稍作修饰便将江舒雪扮成一个略显单薄,却不含丝毫女气的翩翩少年郎。只是江舒雪尚不满足,缠了夭夜几日,学着样子自己琢磨起来,几日下来,颇有所获,将自己打扮的越发钟灵毓秀,只是怎么也弄不出她心中的江湖侠少的那种风流倜傥来,即便如此,一路行来,也遇到不少娇俏少女暗送秋波,让江舒雪对这变装游戏越发乐此不疲。   夭夜跟在后面不屑的哼了一声。   这一路江舒雪勾搭人家小姑娘,连带着他也沾染了不少麻烦。连江舒雪也没想到,初次见面时,那单薄瘦弱的少年,吃了几顿好饭,换了身衣服,竟顿时好似蒙尘的珠玉洗净一般,闪闪发亮起来。   一想到这里,江舒雪就不禁摇头叹息,这小子才多大,就这么勾人,以后自己可有的烦了。她倒不想想自己将来会成为怎样的祸水。   江南是个好地方,飞柳时节,美人如玉,山水青碧,暖风拂面,令人流连忘返,江舒雪一行此次出门带足了银子,原本打算在那儿多呆上一段时间,好好摆一下阔,孰料天不遂人愿,武烟阁红叶晚香楼送来的一封信,宛如晴空霹雳,将江舒雪打的懵了,傻了,抄起剑便朝着长安方向气势汹汹的杀过去了。   于是,从江南到长安,千山万水的深长情谊,俱在这封信中无语凝噎。   只因这封信,出自江舒雪和许轻寒的师父,江湖隐士,云中散人笔下。   云中散人,沉寂多年后,终于告别红枫谷,重出江湖。   这位世外高人此次外出,将自己多年未见的还存活于世的老友挨个拜访了一遍。江湖风高浪急,当年和云中散人一同鲜衣怒马,仗剑江湖的少年俊杰,如今都垂垂老矣,近来更是接二连三争先恐后的驾鹤西去,让人无限唏嘘。   此行云中散人可谓感慨颇多,然而,事情发展到此处,和江舒雪还没有什么关系。   问题就出在半个月前。   待云中散人拜访到他的旧友白暮远白老爷子时,这位诗文冠绝天下的昔日才子兼今日糟老头子,摆上一壶花雕,几个小菜,与老友谈天说地,好不惬意,只是喝道酣处,言辞间不慎流露出对自己家老三终身大事的担忧。   偏巧,云中散人近来发现,那些曾经和自己一样浪荡天涯的朋友,如今一个个儿女满堂,含饴弄孙,鄙视之余也不由得心生寂寞,他没有操心自家孩子的经历,此刻,便想起了那两个被忘到脑后的徒弟,尤其是江舒雪,好端端的一个小姑娘,武功不错,相貌又生的颇好,可惜早早死了爹没了娘,没人疼没人亲的,估计将来连亲事都没人给做主。他自觉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资格足够,此时被白暮远搔到痒处,当即便心血来潮要操心一下江舒雪的婚事,和白暮远一拍即合,两个老人家凑在一起兴冲冲的分析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起来。   云中散人当下修书一封,吩咐江舒雪赶去长安相亲。   彼时,江舒雪正在西湖畔,落日楼头,夕阳余晖中惆怅的听着歌女的一曲《玉蝴蝶》。   得知此事时,她勃然大怒,当下也再不惆怅了,直接抓起剑从楼上跳下,一骑绝尘潇洒而去,独独留下那等着结账的小二,在杨柳轻风中悲伤的流泪。   赶了几天的路,气也消了,在接到红叶楼关于白三公子的情报后,江舒雪的心情更是好了许多。   自己要找的白三公子,居然是白家三子中最会泡妞,最能烧钱,最爱交朋友,也最能惹麻烦的白香亭时。   据武烟阁情报组织晚香红叶楼的说法,这个白香亭实在是个妙人,他家和皇家沾了点亲,世袭伯爵,老爷子是个有名的才子,曾经担任过兰台令这种抄抄写写的风雅闲职,没事喜欢在家里画两笔山水花鸟,哼两句小曲,他的两个哥哥是一等一的厉害人物,一个在官场上混的风生水起,一个在商界举着算盘威风八面。偏他却风流的很,十四五岁时,长安城里的青楼楚馆就少不了他的身影,天香楼的花魁添了得意的新衣,杨柳坊的琴师谱了新鲜的曲子,他都能第一个知道。因他性子开朗,出手大方,又识情识趣,因此上至官家子弟,下至江湖豪杰,多愿意与之结交。   许轻寒和白香亭有一面之缘,虽谈不上称兄道弟,但彼此印象都不错,江舒雪在听说了自己这位候选夫婿的诸多风流轶事后也对此人颇感兴趣,而夭夜,在听说白香亭对吃喝一道颇有研究后,立刻欣欣然的同意了。   三人问了路,施施然向白府行去。   许轻寒担忧的看了江舒雪一眼,轻咳一声,道:“舒雪,我看我们还是先找师父问清情况较好。”   江舒雪邪魅一笑:“这一路行来,我日日夜夜辗转反侧,都在思量此事,昨日突然豁然开朗,发现若想解决此事,只需一人便可。”   “哦?”许轻寒微微一怔。   “阿夜,此事就拜托你了。”收起不正经的笑容,双手合十,江舒雪向跟在后面一脸冷然的夭夜恳求。   夭夜懒懒的坐在一边的石阶上,闻言,摸出怀中的匕首,对着头发吹了吹,青丝无声飘落,他看上颇为满意,便斜了江舒雪一眼,沉声道:“我现在还在受罚期间,没有人威胁到你安全的时候,我不会出手。”   江舒雪截口道:“我出八百两。”   夭夜眼睛一亮,翻身跃下,对着江舒雪比出个手势,言简意赅道:“一千两!”   “八百五?”   “两千两!”   “……”   “我是你的主人唉,好歹给个优惠啊,打个折吧?以后多照顾你的生意行不?”江舒雪爆发。   “这……”夭夜想了想,口气犹豫道,“免收押金,下不为例。”   江舒雪悲伤闭目。   白府坐落在城南,远远望去并不显眼,两旁杨柳青青,甚为幽静,完全不似个能养出个闻名长安城的风流公子的地方,让江舒雪很是诧异了一把。   江舒雪得知白香亭与友人一同踏青去了,不知何时才回来,相当失望,作为一同深陷此乌龙事件的另一方,居然还有心情外出游玩,对此,她表示了一定程度的愤慨。   寻了家还不错的客栈住下,这回又轮到夭夜开始折腾起来,他职业病发作,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整个客栈的边边角角探查了一遍不说,又上了屋顶,挑剔了半天,才选了两间符合他标准的房间——可以全面掌握有效路径,方便辨别方向和发现埋伏,一旦不敌潜逃又可方便逃离并迅速隐入人群。   江舒雪吃着点心,很欣赏的看着夭夜一进房间就开始忙碌着设置简易机关,摆放家具来重新安排视觉死角,当夭夜找出第三条可以安全撤离的路线时,她清了清嗓子:“呃,师兄,最后一块香酥糕,你不要我可就吃啦?”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轻烟掠过,江舒雪低头,满意的发现手中的点心匣子已经空了。   转首,夭夜抹了抹嘴巴,冷冷的扫了江舒雪一眼,潇洒从窗户翻了出去。   一片默然。   然后。   江舒雪突然诡异的咧嘴:“其实,那块点心长霉了”   许轻寒站在窗明几净的客房里,突然之间,对人生有了一种全新而深刻的感触。   在客栈安顿好,江舒雪便想逛逛长安城,夭夜身为影守自然要跟去。   “好别致的簪子,阿夜,你喜欢吗?”江舒雪兴致勃勃的比划着手里的发簪,老板见生意上门,连忙凑了过来。   “又不能吃。”抱肘等在一边的少年一脸不耐烦。   “就知道吃,真没品味。”江舒雪嗤之以鼻,也不讲价,直接把看上的几支通通买了下来,将老板乐的喜笑颜开。   一路过去,江舒雪看上什么便买下来,她挑东西不看质量,只看外表,又不清楚那些商贩的底细,被坑了也不知道,很快夭夜手里就拎了一堆小包裹,都是些零碎的小玩意。   “这块玉佩的样式倒是挺雅致的。”江舒雪摇了摇新买的所谓“松鹤山人亲题”的纸扇,“啪”的合拢,潇洒的用扇柄点了点。   “这位小少爷眼光真不错,这可是仿着两百年前大燮朝宇文皇后贴身玉佩雕的,您看着这玉质,绝对是上好的羊脂白……”   “你就直说多少钱吧。”江舒雪皱眉。   “呃,这玉呀,是个通灵的物件,看小公子一表人才气质不凡,和这玉也算有缘,我就便宜点……五十两银子。”掌柜的伸出一只手,晃了晃。   “……”略有些嫌恶的将目光从那五短身材,唾沫横飞的掌柜身上移开,江舒雪有些犹豫:“这真是羊脂玉?”别是假的吧,不过这玉佩倒真的挺得她喜欢的。   决心一下,正准备出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将掌柜手里玉佩接了过去。   “柜上进了上好的羊脂玉玉佩,宋老板,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江舒雪转过头去,眼前一亮。   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眉含情目含笑,眼波流转处,带着说不尽婉转风流,却是个俊俏的锦衣公子。   “啊,白公子,真是稀客,稀客啊。”掌柜的忙不迭的从柜台后面出来,一脸殷勤样让江舒雪很是不爽:自己男装也是个难得一见的俊俏少年,难道就比不过眼前这人?   “宋老板,这就是你说的上好羊脂玉吗?”那锦衣公子却没有搭理他,把玩着那玉佩,突然失声笑了起来。   江舒雪狐疑的看着玉器店掌柜,只见他笑容尴尬,目光躲闪,当即明白过来,心中顿时不悦起来,微恼道:“你居然骗我?”   “这位小公子,这位掌柜的与在下是熟识,人上了年纪,一时眼花也是正常,我看倒也不是存心欺瞒……”锦衣公子转而对江舒雪微笑。   “是是是,小人昨晚贪杯,这一整天都头昏眼花,看走了眼,亏得白公子提醒,险些犯下大错,小公子勿怪……”那掌柜连连道歉,这位锦衣公子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自己一时贪心,却没料想撞到了他手上,只是瞧着他只是想借个由头和眼前这个俊俏的少年认识,自己识相点,应该还不至于太倒霉。   “罢了,我只是喜欢这块玉佩的样式,和羊脂不羊脂玉的,倒也没什么干系。你老实出价便是。”江舒雪一向在这方面不怎么计较,虽差点被人骗了,也不太在意,从钱袋里掏出一块银子。   “哪里哪里,这块玉佩小公子喜欢就好,在下哪有脸再受小公子的银子。”掌柜的点头哈腰,嘴上这么说,眼睛前额不由自主的往那银子上飘。这玉佩虽不是羊脂玉的,却也是上佳之品,白送出去,实在有些心疼。   “哦,是吗?”江舒雪却没注意,当下收回了银子,伸手从那青年手中拿过玉佩放进怀里,豪气的挥手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掌柜一张圆团团的老脸顿时被泼了油彩一般,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那在一旁兴致勃勃看热闹的锦衣公子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江舒雪皱眉,转首看了看哭丧着脸的掌柜,不悦道,“难道你心疼?既然舍不得,我还给你便是,省的你背地里骂我占你便宜。”说着将玉拿出来,那掌柜的连忙谄媚的笑起来,伸手去接。   锦衣公子这时优雅的按住江舒雪的手,笑道:“小公子如荆山璞玉,不染一丝俗气,真乃妙人也。依在下之见,这玉佩就合该为小公子这等人所有。”他转过脸去,对掌柜的说道,“宋掌柜,白某多一句嘴,能结识这样的人物可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区区一块玉佩又算的了什么,可别让人笑话了去。”说罢把玉佩塞回江舒雪手中。   掌柜那僵在半空中的手抖了抖,很是凄凉绝望。   江舒雪一颗侠义之心,不由得也被那好似浸了三天猪油的哀伤的老脸感染,一颤一颤的,终于受不了,一把夺过玉佩走人。   陌上风流郎   出了店门,站在街上,江舒雪停下脚步,抬起眼看向跟在旁边的锦衣公子,忽的嫣然一笑:“公子有事?”   那锦衣公子功力颇为深厚,看着江舒雪笃定的笑了起来,笑容中有着说不出的风情,一霎那,江舒雪被漫天的桃花迷了眼。   几乎完全陌生的两人当街彼此对望,眼中流转着璀璨的光华。   旁边买草鞋小贩的叫卖声越发销魂。   江舒雪首先败下阵来。   不愧是花花公子,居然能对着一个还不认识的人露出那么风骚妖孽的笑容,那么深情款款的眼神,自己果然还是需要修炼啊!   想到这里,江舒雪看向锦衣公子的眼神多了分热切的崇拜。   那锦衣公子立刻感觉到了,当即抓住时机,风度翩翩的一揖道:“相逢即是有缘,小兄弟贵姓?”   江舒雪突然打了个寒颤。   明明自己穿的是男装,出门前也精心修饰过,绝不会被看穿身份,为何现在有一种美女出门被色狼当街搭讪的诡异感觉?   她一脸无辜的望着锦衣公子,眨巴眨巴眼,点了点自己的鼻子,认真道:“这位仁兄,在下可是男的。”   那锦衣公子一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这话可真是有趣,难道小兄弟将在下当成了登徒子?有趣,有趣的紧。”他笑罢,正色道,“在下白香亭,想交你这个朋友,不知小兄弟可愿意?”   “在下与阁下素不相识,这恐怕……等等,你说你叫什么?”江舒雪随口应着,突然恍悟过来,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眼前这衣着光鲜的秀逸男子。   “你叫白香亭?”她目光灼灼,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男子。   白香亭挑眉,玩味的看了她一眼,大大方方道:“没错,正是在下。小兄弟听说过我?”   “岂止是听说过。大名鼎鼎的长安第一风流郎白家三少爷嘛,很好很好!”江舒大笑三声,一把拽住白香亭的衣袖,“你可让我一番好找啊!”   这一拽看似平常,只是以白香亭的武功,却也避闪不及。他微微一愣,笑了笑道:“看小兄弟不似本地人,难道在下的名气已经这么大了吗?呵呵,只是不知找我何事?”   “自然是大事,白三公子,你听好了,我要你和我退婚!”江舒雪斩钉截铁道!   一瞬间,整个大街都静了下来,无数道灼灼的目光向两人扫来,白香亭突然有了一种当街被扒光的可怕感觉。   他楞了一下,强自止住当街掏耳朵的冲动,掩饰的咳嗽了一声,暗想,自己被当街逼婚不稀罕,被当街逼着退婚,还是被一个俊俏少年……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白某方才似乎听错了,小兄弟可是为了家中姊妹来找我?还烦请告知那位姑娘的芳名。”虽然不晓得自己怎么会遇到这种怪事,白香亭还是在瞬间做出了最为合理的解释,自己一向万花丛中过,风流亦自得,山盟海誓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不知道这是哪位傻姑娘当了真托的人,虽然自己被女人退婚有些没面子,不过……   江舒雪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知道自己方才太过激动,忙展开扇子掩住了嘴,小声道:“你没听错,我这次找你,就是为了我自己退婚的。不过此处不宜详谈,白三公子可知道附近有什么僻静之所?”   白香亭虽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维持着长安风流第一人的气度,微笑道:“哦,那还请小兄弟随我来。”   见两人一前一后离去,围观的人顿时议论了起来。   “那不是白家三少爷吗,啧啧,大庭广众被人退婚,这位的面子可算是丢尽了。”   “没听说白三少和谁有过婚约啊?你听说过吗?”   “喂,你说,那个人是男的女的啊?”   “说出退婚这种话的,应该是女的,可怎么看都是个少年郎嘛,真是奇了怪了。”   “傻了吧你,没听说过这世上还有叫断袖的吗?嘿,要我说这白三少可真是越发风流了,迷倒长安城所有的姑娘不说,现在连男人也不放过,你还别说,刚才那少年长的叫一个水灵,比百花楼的姑娘还俊呢。”   “没错,那么漂亮的一张脸,长在男人身上真是可惜了。”   一群人唾沫四溅,议论的正热闹,一个黑衣冷面的少年推开众人,不屑道:“白痴!”   “哎,说什么呢你,臭小子——”   那人突然闭上嘴,一柄雪亮的匕首擦着他的脖颈掠过,插在旁边包子店新上的一小屉包子上,少年手微微一扬,那匕首插着包子屉又回到他手中,原来,那匕首柄端处有一条细索缠在他腕上,可随意收发。   “老板,不用找了。”少年接过包子,头也未回,把空蒸笼和两个铜板一起抛了回去,稳稳落在包子店的案台上。   望着叼着包子扬长而去的少年,那人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包子店的老板拖长了调子喊道:“哎,小哥,一屉包子要五个铜板,你给的钱不够啊——”   那少年皱眉,停下脚步,回头瞪了那胖乎乎的老板一眼,很不爽的样子。   旁边的人吓得一个激灵,急忙后退数步,那少年凛冽的眼神像刀子一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杀意和血腥,仿佛随时可能拧断自己的脖子,实在太可怕了。   一片死一般的沉寂,然后。   少年开口,口气很硬的道:“记账,下回来一并给你钱。”   言罢,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这样看来,那笔生意是做不成了,可惜,一千两银子就这样没了。”不远不近的跟着前面的两人,夭夜一边嚼着包子一边有些无聊的盘算,“最近手头有点紧,恐怕还是得去红叶楼找找路子。”完全没听见身后的叫嚷。   “喂喂,你小子想吃霸王餐啊!别走,给我回来。”那迟钝而勇敢的包子店老板急了,却被旁边的一个低头喝豆腐脑的锦衣少年止住。   “老宋,不就是两个包子至于嘛,看你小气的,这钱我替他付了。”那少年豪气的挥了挥手。   “谢公子,这怎么好意思?再说,那臭小子和你又不认识。”包子店老板搓了搓手。   “你管我那么多,小爷我今个儿心情好。喂,你这辣酱味道真不错,赶明儿给我一罐子如何?”   “公子说笑了,将军府里什么没有。不过既然公子喜欢,小人待会就送到府上。”老板客气道,心里却犯嘀咕,这位爷大半年没见,听说是去了啥西域,这次一回来,吃相跟饿狼似的,看来那啥劳子西域果然不是人呆的地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儿,忙道,“对了,公子既然有心,不如今个儿将欠的帐一并抹了吧?”说罢,眼巴巴的看着那锦衣少年。   那少年呆了呆,指着自己讶异道:“老宋,你糊涂了吧,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那店老板很委屈的道:“谢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儿,去年你带了个着灰衫的老人家来,跟小人打招呼说以后那位吃饭都记在您账上。”   少年额角青筋跳了跳:“可,我不是结过帐了吗”   “那时去年的帐,承蒙那位爷抬举,前几个月在小的这儿又光顾了不少次,你看这钱……”老板忠厚老实的笑了。   少年黑下一张脸,吸溜吸溜喝完豆腐脑,付了钱赶紧走人。   “谢公子啥时候心情好,不妨多到小人这儿来转转,小人这里还有不少欠了多年的烂账等着有人来清呢。”老板殷勤的将他送了出去。   “死老头,西域呆久了没吃过饭吗,什么时候偷偷溜过来我都不知道,可恶!白香亭你个臭小子,算你倒霉,今个儿小爷我正在气头上,看怎么收拾你。”那少年咬牙切齿的走远了。   临江阁二楼,雅间内。   “在下临安江舒雪,出门在外为求方便换了男装,方才在街上一时激动,出口不慎,给白公子添麻烦了,在这里先向白公子赔罪。舒雪虽是首次出门,一路上也听闻了白公子的不少事迹,对白公子的风采神往已久,今日一见,白兄果然龙凤之姿,一表人才,无怪乎江湖人人称赞。”江舒雪上前一揖,举止端得优雅,配着嘴角那一丝晶莹的笑意,竟有风神如玉之姿。   “原来舒雪姑娘竟是来自武烟阁江家,失敬失敬。”饶是白香亭见惯了美人,也不由得一晃神,此刻清醒过来,连忙笑了起来,心中却是暗叹,“这般年纪,就已如此容色照人,不知道再过几年又会是何等光景,可惜可惜……”   “却不知,这位可是江姑娘的护卫?”白香亭目光转到正在一旁埋头吃包子的夭夜身上,夭夜此刻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垂头敛目,存在感薄弱的样子,见白香亭说到他,也不抬头,只三口两口将剩下的包子吃完,然后无谓的迎向白香亭探究的目光,舔了舔嘴唇,面上依然冷漠的很。   “临行前老夫人不放心,临时给我抽调来的随身护卫。阿夜性子野,胡乱出手,不知分寸,倒让白公子见笑了。”江舒雪客气的道,江家影武名满江湖,就算不说,白香亭也能猜出来,只是夭夜本是影杀这件事,却不能让别人知道了。   “哪里哪里,阿夜小兄弟年纪轻轻,武功却端得不凡。”白香亭也虚伪的称赞了几句,“江姑娘能有夜兄这样的护卫,可见江老夫人对你颇为器重啊。”   “喂,你们能不能别废话了,有话快说,待会我还有事呢。”见这两人彼此客套了半天还没进入正题,夭夜不耐烦了。   白香亭很有涵养的没有显出惊诧的表情,只是默默的将疑惑的目光转向江舒雪。   江舒雪干笑数声:“呃,那个,阿夜啊,你要是有急事就先走好了,我自己认得回去的路。”   夭夜用买猪肉般估量的目光扫了白香亭一眼,大概觉得这小白脸,论身手自然不是江舒雪的对手,论姿色嘛,也还没到能让江舒雪这个花痴晕头转向的程度,应该没什么危险,当即果断的从窗户跳了下去,连招呼也没打一个就扬长而去。   他今天约了红叶楼的中间人谈生意,作为位列武烟阁影杀谱的前任杀手,即便如今沦落到给人当保镖的地步,也是有职业道德的,绝对不会让客户等他,这是原则。   白香亭目送着夭夜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施展轻功,异常嚣张的消失在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中,干咽了口唾沫,勉强笑道:“武烟阁里出来的人,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将姑娘你一个人丢下,这样,似乎不太好吧?”   “没事没事,你要知道,在工作期间出去赚外快是违反规定的,所以,他赚的钱要分我三成,这生意划得来。”江舒雪摆摆手,心情很好的样子。   “……”白香亭被武烟阁强大的内部规定震撼了。   “那么,白三公子,下面就来谈谈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那点事情吧。”优雅的啜了口茶,江舒雪微笑起来。   盏茶时分后。   江舒雪揭开茶盏碗盖,轻轻拂了拂上面的茶沫,笑道:“我此次出门游历,本准备去江南桃花坞住一阵子,如今来到长安,白公子可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白香亭微笑:“在下愿闻其详。”   “只因日前我收到家师的飞鸽传书,里面的内容实在出乎舒雪意料,是以立刻兼程赶来长安,寻白公子讨个明白。”   “哦?白某何时得罪了舒雪师父吗?”白香亭笑的温文尔雅,亲切的凑近,眼神却已进入了暧昧状态。   “没有没有,白公子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家师在信中对白公子可是花费无数笔墨大大夸奖了一番。白公子可想听一听?”   “舒雪姑娘说得每一句话,在下都是愿意听的。”白香亭微笑着,修长的手指已悄悄碰到了江舒雪的。   江舒雪满不在乎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白香亭:“白公子不妨自己看看。”   白香亭接过信,风流的向江舒雪抛了个媚眼,展开信笺,匆匆浏览起来。   越是浏览,他的脸色越黑,待整封信看完,他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   此文大意如下:舒雪好徒儿,为师近日在一个当年一起混过的老兔崽子家做客,惊且喜的发现这个老兔崽子自己虽然不怎么样,生的儿子倒着实不错。他家老三据说长的人模狗样,和他老爹一样会两下花拳绣腿,没事也爱胡诌几首狗屁不通的诗,很得勾栏院里那些哥儿姐儿的青睐,在长安城里颇有些名气,为师看来,他和舒雪你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佳人。当然,传言不可尽信,为师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也亲自调查了一番,大半夜忍着哈欠蹲墙角偷看了那小子洗澡,啧啧,身材稍显瘦弱了点,不够威武雄壮,不过皮肤倒是挺白的,舒雪你不是就喜欢这种调调的小白脸吗?另外,这小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比为师当年还有前途,家里也有钱,最重要的是他武功比起你来差远了,将来你们夫妻二人打架,吃亏的定不会是你。如此良配,舒雪乖徒儿你可千万不能放过,我已和他父亲说定,只待你来长安相亲。在此期间,为师先勉为其难替你看着这小子,绝不会被人抢了去,你大可以放心……   回忆起上个月,前来拜访自家父亲的那位仙风道骨一派世外高人气质的武林前辈,白香亭的脸绿了。   怪不得那几日爹和那位云中散人天天一起关在书房里嘀嘀咕咕的,还动不动就用很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那位武林前辈还以指点自己武功,查看自己根骨的理由在他身上乱按了半天。   原来……白香亭捏紧了手中的茶碗。   江舒雪有些同情的看着他,宽慰道:“白公子,我知道你被人偷窥洗澡失了清白很伤心,不过我师父就是这样做事不动脑子的人,他一贯稀里糊涂的,呃,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好了,千万别在意,为我师父那人,不值得的。”   “咔——”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响起,白香亭低头,手中的茶盏崩了一块细瓷。   红叶晚香楼   白香亭是个风流的人,有美人大老远的上门来找他,他一向是敞开大门热烈欢饮的。而江舒雪无疑是一个美人,还是个很美的美人,可是,这次,美人开口要住到他家去,白香亭却破天荒的有些踌躇。   “这个……我看江姑娘你对这件荒唐事也很是不满,为什么还要住到我那里去,徒惹争议呢?”白香亭蹙眉。   “这是两件事,我虽然对我师父很不满,但对白公子你还是相当欣赏的。白公子你容貌俊美,文采风流,又是个识情识趣的,我此次来长安,人生地不熟的,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引导。再说,我之前以为凭我师父的品味,他看中的人必定不符合我的口味,然如今与白公子见面后,舒雪才发现……”说到这儿,江舒雪摸了摸下巴,上下细细打量了白香亭一遍,两眼闪闪发光,白香亭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强自镇定道:“江姑娘发现了什么?”   “我师父没说错,白公子你果然是江湖女子的良配。”江舒雪上前一步,凑到白香亭面前,“哎,说不定我们相处时间一场,还真的觉得彼此很合胃口呢。”   “……”白香亭嘴角抽了抽,觉得自己的安全有些没有保障,“又不是上馆子吃菜,谈得上什么合不合胃口,江姑娘说笑了。”   “呵呵,白公子你还真的挺耐看的,越看越有味道,值得细细品味,怪不得当得上长安第一风流郎,果然有资本。”江舒雪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不过,她是个美人,还是个被她那风雅的师父师娘熏陶多年的美人,流口水也流的美好无比。   “江姑娘……你也知道,在下一向风流,名声不怎么好,恐怕配不上你。”白香亭再后退一步,虽然他承认江舒雪很美,但是武烟阁江家的姑娘可不是能随便玩一玩就放手的,他还没有这么早结束逍遥生活的打算。只好违背一下他的原则,将美人往外推。   “无妨,我不介意。”她自认为也不是什么专情的人,从小就喜欢跟着美人跑,于是对此相当宽宏,当下突发奇想,若是自己日后真的嫁给白香亭,夫妻两人意趣相投,一同相携游遍花丛,不知道是不是也能传为一段佳话。   白香亭觉得有些冒汗,眼前这个美貌少女怎么对婚姻大事态度如此儿戏,他却不知道,此乃江舒雪家中传统,当年她爹红叶公子江近枫一琴一剑,逍遥江湖,不知醉倒了多少怀春少女,后来与她母亲苏曼华相恋,更是冒着天下之大不讳,相当拉风的于成亲当夜逃出家门私奔,据老人回忆,那夜红叶公子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面白如玉,星眸含情,骑着千金菊叶骢,将苏曼华揽上马绝尘而去,回眸一笑,绝美风姿迷倒无数前来追赶的人,成为经久不衰的热门话题。而江舒雪的师父师娘,也是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聘之言,一前一后两匹马,一路追杀到天涯,稀里糊涂成就了一番好事。   因此,江舒雪的婚姻观,从小就自己不负责任的长辈们被扭曲了。在她眼里,王八吃绿豆,只要看对了眼,便了事。至于别人会怎么议论,哼,她师娘从小就告诉她,学好功夫,长大之后用来捍卫自己的爱情,偶尔也可敲打自己的相公,这才是武学一道的最高境界。   何况,就算她对白香亭没啥意思,自己千里迢迢从风光旖旎的江南水乡来到长安,一路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也是被这个家伙害的,让他负责一下自己在长安的衣食住行,似乎,也说得过去。   打定了主意,江舒雪高深莫测的笑了起来:“白公子,看你的再三推脱的样子似乎并不愿娶亲,家里近来逼得紧吧?”   白香亭叹息一声,默认了这个猜测。他近日被他爹念叨的实在有些憔悴,玉面红唇失了几分血色,让不少相好的女子暗自落泪。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做一个交易。”瞅准了机会,江舒雪提出了条件。   交易很简单,江舒雪假装和白香亭相亲,敷衍一下他那盼望三儿媳望穿秋水的才子老爹,让白香亭落个耳根清净,而她在长安逗留期间,白香亭要尽地主之谊。   这个交易对二人都有好处,白香亭思忖了一会便爽快的答应了。   白香亭虽是个风流子,做起事来却快得很,立刻差人去江舒雪住的客栈,两人则坐在临江阁内喝茶聊天,两人了结一桩心事,此刻心里都相当轻松,江舒雪趁机向白香亭打听起他的风流往事,两人都是不安分的主儿,越谈越投机,到最后简直又几分相见恨晚,惺惺相惜的意味。   翌日,江舒雪如约前去白府拜访。   事情相当的顺利,白暮远见了江舒雪,对她的容貌谈吐很是满意,他虽然觉得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贸贸然跑来长安有些欠妥,但在白香亭其后煽情的表演下,自然而然的将这一切归于爱情的力量。   于是他在春风中感叹了一下那早已烟消云散的往昔,在江舒雪刻意的引导下,又说了几件当年和她师父云中散人的荒唐事,然后,在两个小辈不遗余力的吹捧之下,志得意满的当场做了几首诗文作为见面礼送给老友爱徒兼自家未来儿媳。   暮色将至,江舒雪告辞,白暮远相当诚挚的挽留,并命令自己的小儿子代为安顿。   江舒雪和白香亭施施然离去,白暮远捋了捋胡须,立在斜阳余辉中,目送着年轻男女的身影渐渐远去,宛如一幅不老的画卷,慈祥的微笑。   “身为明月燕子楼的代楼主,既然来到长安,也该视察一下武烟阁在此处的情况。”这日,白香亭与许轻寒都不在,江舒雪不耐烦陪白暮远下棋,便换了身白衣溜了出来,夭夜跟在后面。   “你知道阁里长安的据点在哪?”夭夜冷冷问道。   “不知道。”江舒雪微笑回答,举起串糖葫芦,挥了挥,“阿夜你告诉我好不好,给你这个。”   夭夜抬起眼皮,撩了江舒雪一眼,冷笑一声便转过脸去。   两串糖葫芦送到面前,附上江舒雪略带讨好意味的笑容。   “其实,我也不知道。”吃完糖葫芦,夭夜慢条斯理道。   “……”江舒雪嘴角可疑的抽搐着。   “对了,下次别拿这种丫头片子才喜欢吃的东西来哄我。”夭夜舔了舔嘴唇,补充道。   江舒雪闭了闭眼,然后睁开。   去他娘的风度,先痛扁这混球一顿再说。   当下,一掌击出,两人追打了起来。   “等一下!”追至一条小巷,江舒雪突然停了下来,疑惑的看向旁边的酒肆。   巷深不掩酒香浓,清漆的牌匾上,书着“红叶居”三个字,字迹中透着清丽婉转。   “呵,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江舒雪收回视线,嘲笑道,“红叶那老太婆,就喜欢搞这些玩意儿,太没有品味了。”   话音未落,她已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夭夜看了眼那牌匾,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   酒肆内的侍者均是红衣女子,明眸皓齿,巧笑嫣然,江舒雪打量着里面雅致的陈设,不时有一两个手持酒具的少女从她身边走过,低身行礼,江舒雪微笑示意,那些少女便红着脸快步走开,却还是三步一回头的偷偷瞧上一瞧。   本姑娘的魅力果然不同凡响,便是装男人,也是风流倜傥那一类的极品,江舒雪如是想。   可惜花丛老手白香亭不在身边,否则定会同情的告诉江舒雪,这里的姑娘,就是进来个橘子皮脸的沧桑老头,眼中的柔情也不会少了半分去。   “这位姑娘,在下想见一见你们这里管事的,烦请姑娘通报一声。”江舒雪含笑拦住其中一个少女,认识了白香亭后,她自觉长进不小,其中以此刻这似笑非笑的浪子表情最得白香亭的风流真髓。   片刻之后,江舒雪和夭夜便被引入一间雅阁。   “不知公子见妾身,所为何事?”斜躺着的美妇勾了江舒雪一眼,声音慵懒,好似糯米蜂蜜一般,甜蜜惑人。   夭夜皱了皱眉。   江舒雪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那美妇裙子下令全天下男人都移不开眼的如玉小腿,淡定的收回目光,摆出个自认为颠倒众生的笑容,缓声吟道:“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语罢,意味深长的看着面前极尽媚态的美妇。   “公子可真是个风趣的妙人,只可惜妾身愚钝,还请公子为妾身细细解释一下这首诗的深意……”那美妇缓缓凑过来,乌黑柔亮的长发披散,一双玉手缠上江舒雪的肩……   “喂,等……等一下……”江舒雪感觉不妙,伸手想推开那美妇蛇一般依偎过来的身体。   “公子还要等什么,人间虽好,比得上我红叶居吗?”凑到江舒雪耳边,美妇暧昧的笑了笑,对着那瞬间红透的耳朵轻轻呵了口气。   “……阿……阿夜……救命哇……”   两人狼狈不堪的逃出红叶居,江舒雪一直冲出巷子,方才稳下心神,回转过味来,怒道:“夭夜,你这影卫是怎么当得?”   夭夜抱肘在一边冷冷道:“我只负责你的安全。你自称武功尤在许轻寒之上,而那女人却不会半点武功,能有什么危险?”   “你……”江舒雪怒极,“你……你还我清誉!”   “清誉?”夭夜不屑一顾,“两个女人在一起,能做出什么有害清誉的事?何况是你先招惹人家的,好端端的对个寡妇念那种诗……”   “……”江舒雪指了夭夜半天,气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怒道,“红叶那个死老太婆,不是说天下虽大,以红叶为名者均是晚香楼的分部吗,还有那个暗号,搞得那么暧昧!害的我被个女人占了便宜,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夭夜没有说话,扫了那红叶居一眼,只一瞬间,又恢复了那垂首敛目的冷淡模样。   “喂,我们快走吧,再也不想在这个倒霉地方多待一刻了。”   红叶居雅阁内,那美妇立在窗前,目送两人身影渐渐远去,轻启朱唇,唤道:“红香,告诉后院那三个家伙,就在这两日行动,让他们自己看着安排。”   “是,夫人。”婢女恭顺的退下。   待室内只余美妇一人,她从一方檀香木匣里取出一份密笺,缓缓展开。   良久,浮出一丝微笑:“七小姐,且让我拭目以待吧。”   语气温柔缠绵恍若情人耳边的低语,字字句句里,却宛如刀尖宛转刻过心头一般,带着甜蜜与血腥。   谢家天骄子   春天到了,桃花开了,长安一干纨绔们在和煦的春风中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相熟的几位公子哥们约好同去西山游猎,其中,自然少不了白香亭的份。   白香亭邀许轻寒等人同去,被婉拒,他知道江湖人向来不愿与官府打交道,此去的多是官家子弟,便也不勉强,一大清早便出了门,怀着一颗在春风中荡漾的年轻的心,朝着谢府直奔而去。   谢家先祖乃从龙之臣,立过汗马功劳,颇受朝廷重用,谢氏子弟遵从祖训,亦是纷纷投身军营,长年驻扎边疆,一腔热血卖与帝王家,且一卖就是三代。最为难得的是,谢家虽是名将世家,掌兵却不弄权,一贯低调,在翻云覆雨的朝中始终以一种超然之态立足,当真是令群臣省心,皇帝放心。   谢天骄的父亲乃谢厉海将军的胞弟,当年也是一代名将,虽自幼身体病弱,却拖着残躯屹立西域边疆十年不倒,把西域大大小小不安分的势力头子全拖死了方才含笑而逝,他娘武将世家出身,巾帼不让须眉,横刀立马的陪着丈夫在西域沐浴了十年风沙不说,丈夫去世后还挥着马刀冲出去将闻讯前来想占点便宜的敌人砍了个七零八落,凯旋而归。谁料朝廷的嘉奖还在路上,这位英勇的谢夫人转眼已灌了上好的鹤顶红,挣扎着追随亡夫殉情而去,消息传来,很是为长安城里谈资匮乏的人们贡献了一把。   只可惜谢夫人长年随夫出征,单把一颗玲珑女儿心磨砺的豪情万丈,竟忘掉了自己在长安还有个七岁的儿子在等着她回家。谢天骄就这么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气的谢厉海将军大骂自己弟媳妇不长脑子,气撒完了,凑到正在津津有味舔糖丝球的谢天骄面前,一颗战场死人堆里爬滚出来刀枪不入的心越看越疼,最后一把抱住谢天骄老泪 起来,那厢谢天骄以为自己偷买蝈蝈东窗事发,也吓的大哭,这一老一小抱头痛哭,直让前来祭奠的官员们唏嘘不已。   谢厉海为人正直,对谢天骄视如己出,因恐亲弟这唯一的血脉万一一个不慎就此断送,不仅没有按谢家惯例将他十四岁时送到边疆军中锻炼,反而为他送去西域某世外高人处为徒,却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在那风沙之地胜利会师,一边品尝军中著名的一半米一半沙的传统伙食,一边幻想着在某个小黑巷子里将幸运的谢天骄打晕再一顿狠捶。   此刻,白香亭就是去找他。   长安城外,杨柳依依,风中已带着些初春的暖意,最是适合这帮纨绔们狩猎野游外加调戏小姑娘。   谢天骄此次从西域回来,谢厉海一高兴,送了他一匹纯白骏马,谢天骄少年心性,这次出门便忍不住骑出来炫耀一番。   几人说说笑笑的上了山,搜寻了好半天,只得了些山鸡野兔之类,谢天骄刚从西域回来,告别了那在西域做高深莫测状的师父,见了满目青翠,兴致很高,一心想寻些猛兽露一手给身边这些毛头小子们瞧瞧,便招呼一声,脱离大部队一个人向山深处行去。   那马拘在府里久不得撒欢,见这草木葱茏,兴奋起来,顿时蹄下生风,飞奔起来。谢天骄眼风一扫,看见一抹白色低伏在树丛中,当下挽弓要射。谁料那白色的小兽敏捷异常,迅疾如风,左跳右窜,瞬息间便消失不见。   谢天骄哪里肯罢休,催马追了上去,渐渐的,两边的树木密集起来,谢天骄只得下了马,拿起弓箭,一步一步向林中探去。   他已看清,那是一只稀罕的白色小狐,不知是从哪里逃出来的,心中痒痒的,想如能捉回去,也可吹嘘一番。   蹑手蹑脚潜行一段,终还是失去了那小狐狸的踪迹,谢天骄停下脚步,想找找看可有些蛛丝马迹。   突然,猝不及防的,那小狐狸从斜刺里飞扑过来,快若闪电,直扑谢天骄面门,此刻挽弓已来不及,那只小狐狸竟踩着他的脑袋借力窜入林中,似乎还冲他得意洋洋的晃了晃那漂亮的尾巴。   谢天骄大怒,当下紧紧追着那狡猾的狐狸不放,拨开稀疏的灌木,陡然听见林间一阵草木窸窣,当下不再犹豫,挽弓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射了过去,心想吓唬那狡猾的畜生一下也好。   “叮——”的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紧接着,眼前一花,一名少女跃出林间,翩然立在他眼前。   白衣如雪,姿容妍丽,眉眼极美,仿佛一笔清丽宛转的水墨。   见惯了自家师父那风干柿子脸的谢天骄,此刻不由得可耻的看痴了。   “唰!”   那少女挑眉,用良家女子看登徒子的标准眼神鄙夷的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手中长剑直抵他咽喉,皮肤甚至能感到那剑尖刺骨的凉意。   良家女子面对登徒子会怒斥,却绝不会拔剑痛殴。   这让一向只有调戏良家女子经验的谢天骄很是手忙脚乱了一番,他本可避开这一剑,却傻了一般一动不动,只眨了眨眼,片刻后,锈死的脑袋才想起来开口解释。   眼看着谢天骄就要为长期以来只调戏一类女性这种狭隘的行为付出代价时,救星来了。   林间突然传来几声短促刺耳的口哨声。   紧接着,两名劲装男子陡然从林中飞扑了过来,手中寒光凛冽,直刺向静立在中间草地上的少女。   少女挑眉,微微一笑,手中陡然剑光大作。   那纯净的剑光如片片落英,在柔和的风中起伏,剑气温柔的近乎哀伤的抖落开来,恍如暮春时节一首缠绵哀婉的诗。   刀剑撞击,恍若一连串珠玉碎裂,谢天骄依稀看见了长安普若寺九重宝塔上那铜质的风铃……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一曲柔和的春歌,在风中吹落。   剑在舞蹈,漫天的缤纷,连呼吸中都带着芬芳,谢天骄只是个过客,却终于无处可逃。   “唰唰唰——”   血花飞溅,须臾间,染红了那蹁跹的白衣,那渲染开来的殷红,凄艳的刺伤谢天骄的眼。   他第一次知道,剑,原来还可以这么美,这么温柔而又这么残酷   两个杀手闷哼一声,几乎倒地,眼中朦胧之色褪去,惊疑不定的对视一眼,狼狈离去。   少女挽了个剑花,收势,抿了抿嘴,却没有说话,白色的轻衫在暖风中如同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鸟儿,活泼泼的极有生气。   “你……到底是什么人?”傻掉的谢天骄不由得喃喃出声。   白衣少女斜斜的横了他一眼,眼波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天真与妩媚,如同一朵灼灼的桃花,正开到烂漫处,而且还将继续这般绚烂的绽放。   谢天骄目光一紧。   那少女收回目光,侧耳细听,微微一笑,当下负剑便要离开。   “哎,敢问姑娘……”谢天骄连忙出声,话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和那没节操的色狼白香亭一个德行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不由自主的正正衣冠,甩了甩袖子,自觉做足了风流倜傥的才子架势,方才煞有介事的开口道:“敢问姑娘芳名,小生……”   那少女闻言停住脚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忽的嫣然一笑,然后——猛的挥出一拳,这一拳可谓悄无声息神鬼难挡,谢天骄哪料到她突然发难,当即中招,闷哼一声捂着眼睛连连后退,只听那少女嚣张的笑道:“居然敢用箭射我,这是给你的一点教训。”言罢,展动身形,极其优雅飘逸的远去了。   谢天骄很委屈。   他和白香亭不同,轻易不调戏小姑娘,何况还是一个拿着把明晃晃的剑的小姑娘。   这真的是第一次。   显然,留下的记忆显然不太美好,他以后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去尝试调戏良家女子以外的人了。   痛扁谢天骄的,自然是闲极无聊的江舒雪。   此刻,她和夭夜一前一后,正在下山的路上。   “喂,那几个杀手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夭夜,莫非是你以前的仇家?”江舒雪找了个隐僻的地方坐下来。昨天接到消息,蒹葭剑客五日前秘密潜入长安,却在西山一带失去踪迹。她一大早赶来调查,却遭到不明身份的杀手袭击,又被一个傻蛋看到了自己真容,不由得有些后悔上次发现易容材料没了时因为偷懒竟没有及时添购。   “凭他们?”夭夜一脸冷酷的抱着肘,嗤之以鼻。   “我人这么和善,怎么会有人找我的麻烦?”江舒雪叹气,“莫非是我那尊敬的,年轻有为的,号称江家这一代翘楚的茂秦堂哥为了上次的事来想修理我?可这些家伙的身手倒是不怎么样,就算想教训我,请这种货色也没用吧。哼,我好歹也是武烟阁目前杀手组织的代理老大,要是栽在这种菜鸟手上,我还怎么混!”   她自顾自在一边絮絮叨叨,夭夜只是惯常的闭目养神,并不理睬她,只是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思考什么。   杀人不一定非要武功高,影杀中最可怕的那种,从不用刀剑杀人,而是毒药,陷阱,阴谋……能让人死的时候还不知道杀自己的是谁。作为专业人士,夭夜对江舒雪这自封的江湖第一杀手组织老大相当不以为然,不过,那几个家伙,确实不像个中好手。   “唉,今天的事先不要声张,我可不想师兄又在那里瞎操心。”叹了口气,江舒雪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以为我和你一样吗,傻到被那个家伙追着唠叨?夭夜瞪了她一眼。默默的坐到一边,珍惜的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裹着两块点心。   江舒雪眼尖,立刻凑了过去,指着尖叫:“雁痕做的玫瑰酥,好哇,最后两块居然是被你藏起来了,给我一块。”言罢伸手去抢。   夭夜一个拧身错开,抓起点心就往嘴里塞,江舒雪突然邪恶的一笑,近身施展开折梅手,这套擒拿法是她师娘教的,当年主要是用来掏她师父口袋里的铜子儿,由于这一度是江舒雪的主要零花钱来源,她早就将之练得炉火纯青。   夭夜虽是影杀,可学的多是一击必杀的功夫,对于这套名字优雅,招式却颇有狗皮膏药贴上身味道的擒拿招架不住,一个不留神,那油纸包让江舒雪摸了去。他见机快,凌空跃起,左脚蓄力猛的踢向江舒雪的手,几个回合下来,那油纸包你争我抢在二人手中轮流来回。   江舒雪剑鞘挥出,一招“长锁清秋”点向夭夜左肋,右手去抓那飞在半空中的油纸包,夭夜也不甘示弱,亮出匕首,击开袭来的剑鞘,朝那点心飞扑过去,张嘴一咬。   两人同时拽住油纸一边,“撕”的一声,点心跌落下来,在地上滚了几滚,不动了。   “你!”夭夜落在地上,看了一眼那沾了草屑泥巴的点心,顿时,杀气四溢。   “呃……”江舒雪心中怯怯,在夭夜面前,浪费食物绝对罪无可赦。   “去死!”一声暴喝,匕首闪着凛冽的寒光,四溢的杀气如暴风雪一般向江舒雪席卷而来。   “喂喂,就为一块油酥你居然弑主,哇,来真的啊你,救命啊——师兄——”   两人一逃一追,很快消失在山下,不一会,草丛里窸窸窣窣的传来一阵响声,半晌,一只低伏在灌木丛中的白色小狐狸探出脑袋,转着乌溜溜的眼珠子,确认四下无人后这才小心的挪了出来,它在油酥边上转了两转,小鼻子凑上去谨慎的嗅了嗅,然后衔着那块油酥点心飞快的钻回树丛里不见了。   谢天骄追丢了小狐狸,又挨了莫名其妙的一拳,顶着个销魂的乌鸡眼,心中很是愤懑,便将一腔怒火发泄在这山中小兽们身上,待白香亭等人找到他时,他正雄赳赳气昂昂背着自己的雕翎弓,马背上挂着一串血淋淋的野兔山鸡,配着俊美面容上的凛冽的杀气,乌青的左眼外加头发上两根灿烂夺目的鸡毛,让一干纨绔们心惊胆寒。   “天骄……你……”其中一人哆哆嗦嗦指着那两根在和煦的春风中荡漾着的山鸡毛。   一记眼刀横来:“干嘛?”   “没……没事……”呜呜,好可怕……   “没事就闭嘴,边儿呆着去!”   “哇,天骄,你猎到这么多……咦,你的眼睛……”不怕死的某人冒了出来。   “砰砰砰!”   “救命……你们这帮见死不救的……混蛋……”某人眼含热泪,死不瞑目。   “小谢,累了吧,来,喝口水……”一人谄媚上前,另外几人匆匆将“尸体”拖走。   “哈哈,你们快过来,看看我抓到了什么。”远远的,传来白香亭的笑声,谢天骄蓦地站了起来,一干人等连忙抱头蹲下。   “咦,你们——”白香亭停下脚步,讶异的看着眼前气氛诡异的场景,拎着猎物的手僵住了。   谢天骄的眼睛直了。   “哈哈哈哈,你这个白毛小畜生,还不是落到本少爷的手里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半晌,他仰天长啸,劈手夺过直挺挺僵着身体装死的小狐狸,一阵狂喜的磨牙。   “……他怎么了?”白香亭看着陷入癫狂状态的谢天骄,愣愣的问道。   被谢天骄揪着颈子皮拎在半空中晃荡的小狐狸有气无力的看了白香亭一眼,乌溜溜的小眼珠子满是哀怨。   相逢意气   午后,阳光正暖。   江舒雪躺在院子里的树下,脸上盖着一本书,闭目养神。   有草木轻微窸窣声传来,她不耐烦道:“阿夜,不要用刚杀了人的手去摸东西吃。”   眼睛微微睁开一线,面前穿着紧身衣的少年面色不善的把手从石桌上那盘玫瑰酥上收了回来,冷冷的哼了一声,把头撇到一边去。   江舒雪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托着腮,看着自家影卫,心中无限忧虑。   要说夭夜这影卫实在当得名不副实,影卫影卫,自然应该如同影子一般时刻跟在主人身边,还要隐匿行迹不被人察觉才是。   真正的武烟阁影卫,主人与人花前月下山盟海誓,他们得蹲花丛喂蚊子,偶尔面对某些香艳场面还得面不改色一边捂着流血的鼻子一边镇定自若的做好随时冲出去保护主人的准备;主人和朋友围炉喝酒,他们得钻雪堆装雪人,一边哆哆索索擦鼻涕一边抱住剑坚定地等待着主人酒饱饭足归来。   从这方面来说,夭夜可能是武烟阁有史以来最牛叉最大爷的影卫了。   江舒雪若是想出去逛街,他会以自己没休息好,现在很困脚步发飘没有余力保护她的借口阻挠。   江舒雪若是呆在白府中,他就会拖床被子到树上,铺好窝埋头大睡,当然,作为一个有职业道德的影卫,他还是会跟江舒雪打声招呼:要是有人要找她麻烦,喊一嗓子就行。结果江舒雪兴奋的坐在树下等着这短时间一直纠缠着她的刺客,结果夭夜排山倒海的打着呼噜,连苍蝇都不敢接近三尺以内。倒是白府的下人奉命来找江舒雪,打扰了夭夜大爷的午睡,被扁成了猪头。   而一到天黑,夭夜就精神抖擞的换上杀手行头,如同外出觅食的野兽,两眼闪闪发光,潜入夜色,开始赚外快。   这段日子,据江舒雪估计,明月燕子楼长安分舵的修罗帖被他抢了个光,杀手市场的秩序被严重扰乱,她作为明月燕子楼这一江湖最权威杀手组织的临时管事,决心采取雷霆手段将这一不良倾向消灭在萌芽中,于是,当晚狠狠的收了夭夜上供的一笔银子,并签了协议,在此期间夭夜接的每笔单子,她抽三成。   “大白天的,把你那行头换下来,然后去洗手。”江舒雪直起身子,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刚刚赚外快回来的前任杀手现任影卫,优哉悠哉道。   “麻烦死了,喂,你乱看什么看啊!”纵然是冷漠如夭夜,也有些受不了她那怪异的眼神,皱起了眉。   “呵呵呵,阿夜,我突然发现,你的腰还挺细是嘛。”江舒雪用扇子掩了嘴,不怀好意的笑了笑,“我听说十来年前,有一个很厉害的杀手曾经扮作舞姬,于宴会上刺杀了当时的南武林盟主,传言那杀手腰肢纤细柔韧,能做出许多常人难以作出的动作,可谓一舞倾城的绝代佳人。可惜自那以后,他便销声匿迹了,真让我痛恨自己晚生了这许多年。”   夭夜沉下脸来看她,大致猜到这个脑子常常处于不正常状态的女人想说什么了,于是警告般的嗖嗖放杀气。   可惜,明月燕子楼的代理管事不是白当的,江舒雪好整以暇的躺回靠椅,没事人一般挑眉继续笑道:“夭夜你资质这么好,是不是也练过啊?来,给本小姐我跳一个,正好我这两日闲的无聊,喂,跳得好有赏。”   夭夜静静的看着江舒雪,突然嘴角微扬。   这一笑,竟极让人惊艳。   常年行走于黑夜,让夭夜的皮肤比常人白的多,是江南水磨年糕那种带点阴郁的白,然而他眉眼却生的有几分秣丽精致,配着那掩不去的凛冽杀气,直让人觉得像一把短而锐利的匕首,无时不刻散发着逼人的寒气。   这一笑,凤眼微挑,一抹暗紫流光,眼梢中流转着说不出的魅惑。   那是一种在刀锋上舞蹈的妩媚,激烈的,绝望的,浓郁的,带着深入骨髓的痴与痛,却让人无法抗拒。   这就是夭夜,武烟阁影杀,在匕首,刀剑,毒药之外的另一样武器。   一样同样隐藏在黑暗中的武器,奇诡,然而必杀。   江舒雪眼睛直了,她愣愣的看向夭夜那黑沉沉的瑰丽的眸子,仿佛失了神一般。   夭夜嘴角的笑意加深,眼眸底下却暗涛汹涌。   江舒雪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似乎是想抚摸夭夜的眼睛。   纤柔的手,如蝴蝶一般幽幽的落在夭夜的脸颊边,夭夜近乎苍白的脸庞,逆着暖光,如同静静开放的素莲。   “阿夜,你的脸捏起来手感真好,不错不错,今晚多吃点,养胖了让我每天捏一捏来玩。”一把拧住夭夜的脸蛋,江舒雪得意的扑了过去。   “你!”夭夜惊且怒,想后退,却已被江舒雪牢牢缠住。   “别跑别跑,好不容易才抓到你,我才不会这么容易放手呢。明月燕子楼出来的杀手都是泥鳅儿托生的,一个比一个滑溜,嘿嘿,今天可让我得偿夙愿了。美人儿,你就从了大爷我吧,嘿嘿,让我好好摸一把。”江舒雪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猥琐腔调,不顾夭夜刀子一般凌厉的眼神,兴奋的将他的脸蛋搓来搓去。   夭夜的眼都气红了,他愤怒的挣扎起来,那样子简直恨不得一口咬死江舒雪。可惜江舒雪缠人的功夫委实一流,居然怎么也挣不脱。   白府上下都很识趣的没来打扰,两个人鸡飞狗跳的闹了好一阵子,江舒雪才意犹未尽的放开夭夜,挥了挥手:“昨晚忙了一夜累了吧,我已经很体贴的命人把你的被子拖到树上去了,睡吧睡吧。”   夭夜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紧紧抿着嘴,好半天才老大不情愿的别过脸,一个纵身翻过院墙消失不见了。   “啧啧,这孩子属猴的啊,好好地大门不走,偏偏喜欢翻墙。不错,有前途,有个性,以后要好好挖掘一下他的潜力,看看能不能培养出来一个神偷啥的,对了,腰那么细,长的又这么妖孽,也可以走祸水的路子,哎呀,楼里的人都没长眼睛吗,这么好的底子,啧啧,亏得遇到了我这样好的伯乐,不然阿夜你这可珠玉非得蒙尘一辈子不可。”江舒雪喜滋滋的拈起一块点心,躺回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惬意的打了个哈切,“没有其他玩意儿打发时间,姑且就来训练训练阿夜吧,明天就去找白香亭问问长安最近流行什么舞,嘿嘿。”   “可恶的死女人,居然敢捏我的脸!”夭夜蹲坐在屋顶上,努力平复心情,然而终于失败,他咬牙切齿,忿忿的摸出匕首在上面又涂了一边毒药,眯着眼睛幻想着操着这匕首在某人身上捅个三刀五刀的,好出尽这么一口恶气……   “白香亭,你这个没出息的,居然被个丫头逼婚逼到家门口来了,嘿嘿,快给我出来!”一个爽朗年轻的男子声音隔着墙传了过来,夭夜挑眉,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优哉悠哉的从白府门外走了进来,看样子似乎是白香亭的狐朋狗友。当先一人一身银袍,窄腰箭袖,剑眉星目,在旁边几个贵公子模样年轻人的衬托下,显得英姿勃勃,恰似一株在春风中风华正茂的白杨。   夭夜摸了摸下巴,邪恶的一笑,他却不知,此时他的笑容,竟与动着歪脑筋的江舒雪有几分相似,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谢天骄等人一路喧哗着进了白府园子,边走边嘻嘻哈哈的议论待会见了白香亭该怎么笑话他。   也不知道是哪个大嘴巴,把江舒雪的事捅了出去,于是白香亭的这帮损友都知道了这月初,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横刀立马在大街上拦住长安第一风流郎白香亭,一顿河东狮吼胭脂虎啸,在无数闺中少女的羡慕之下如愿以偿住进了白府。   传言永远不可相信,在那群闲的没事干的家伙的众口相传中,江舒雪一会成了哭天抹泪抱着白香亭大腿的柔弱少女,一会又成了挺着大肚子找上门来讨要名分的年轻孕妇,一会儿又成了艳色无双烟视媚行想要从良的青楼头牌,一会儿又成了私自出逃千里迢迢投奔情人的大家闺秀。令偷偷跟在后面的夭夜大开眼界,端的佩服这帮家伙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然而,对于白香亭,他的这群朋友一口咬定,这厮一向不是啥好东西,定是辜负了那女子的一腔爱意的负心薄幸之徒!   白香亭人不在府中,那群人却不肯离去,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着,于是兴致勃勃的径自去找那位传说中被白香亭金屋藏娇的小娘子。   威逼利诱从丫鬟下人口中寻得答案,几个公子哥儿一路向着江舒雪暂住的流香苑行去,一群莽汉踩坏了不少白香亭花了大心血栽培用来骗小姑娘的花花草草。   夭夜在心里暗笑一声,抄了近路在前面等着这几人,准备耍来玩玩,也好出口气。   于是,当谢天骄等人行至流香苑时,看到的是如下的场景。   一身黑衣的冷面少年抱着短剑守在门口,不屑的扫了他们一眼。   “咳咳,请问,住在这里的那位姑娘呢,我们是白香亭的……呃……朋友……”其中一人犹豫了片刻,好声好气的问道。   那俊美少年却傲慢的抬起了下巴,笑了。   笑的风情无限,桃花满天,如同方才对江舒雪的那一笑,迷了人的眼,乱了人的心。   那几位贵公子不是江舒雪,没有那么好的定力,当即傻了眼。   唯有谢天骄,他的反应是非常有特色的捂住眼睛,警惕的后退了数步。   然而,少年并没有像那日那个少女一样出手,只是字正腔圆的吐出一个字:“滚——”   谢天骄怒了。   “喂,我找住这里的那位姑娘。好狗不挡道!你从哪里来的,快给我闪开。”   “嗖嗖嗖——”一排飞刀擦着谢天骄的脖颈钉在了树上。众人大惊失色,谢天骄倒还好,摸了摸脖子,见没出血,继续瞪着那少年。   夭夜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衣服,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冷哼道:“我就住在这里,凭什么给你让路。”   一直镇定自若的谢天骄摔倒了。   “你……你住在这里?”他的眼睛瞪得溜溜圆,满脸不可思议,“住这里的……不是……不是女的吗?”   “有人告诉你住在这里的是女人吗?”夭夜挑眉,似乎觉得很有趣。   “……”一阵诡异的沉默。似乎,好像,大概,确实没有。   “但是……我听说……住这里的人和白香亭那小子有婚约。”谢天骄干巴巴的开口道。   “……”夭夜抱着肘,认真的思考了一会,摇了摇头,诚实道,“有这么一说,但是人家并没有答应。”   一片树叶落下,谢天骄伸手接过,无语凝噎。   这分明是暖意融融的春天,为何他觉得此刻已然秋风飒飒,霜花漫天。   春风中的再次相逢   白香亭走近流香苑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美好的画面。   自己那几位狐朋狗友呆呆的立在院门外,听见响动,抬头看了他一眼,满是同情……怜悯……鄙视?   白香亭摸了摸鼻子,讶异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心下一转,暗道不好,连忙要将几人拖走,“走,去我那里,今个儿我请客,去素衣阁听碧落姑娘的新曲儿。”   “咳咳,香亭,不要掩饰了,我们都知道了。”众人沉默半天,一人开口道。   “唉,愚兄很同情你,这是真心话,你也不容易,怎么就染上这个毛病了呢。”另一个年纪较大看起来厚道些的青年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沉痛。   “静思兄不要这么说,那位……呃……公子,单论相貌也是配得上咱们香亭的。”另一年纪较轻些的公子咳嗽一声,小声道。   “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乱七八糟的。”白香亭茫然了。   “好你个白香亭,瞒了我们这么久,今天才知道你居然是个断袖!”谢天骄忿忿不平,他一向自认为眼力无双,今天猛地发现自己一同听过曲儿喝过茶儿摸过美人脸蛋的好兄弟居然和一个男人不清不楚,觉得很是没面子。   不过,他自觉心胸宽阔,非比常人,自家兄弟是个断袖,说出去虽不大好听,他确实不介意的,待戏耍洗刷他,该兄弟自然还是好兄弟,绝不会排斥他,至于那个少年,虽然嘴巴生的讨人嫌了一些,也不是不能包容的。想到这里,谢天骄慨然一叹,觉得自己果真十分宽容开明。堪称天朝子民的楷模   夭夜看够了戏,觉得不好玩了,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拍了拍灰,一个漂亮的纵身,又翻上了墙。   “喂,夭夜,这是怎么回事?江姑娘在吗?”白香亭见从那几个损友身上问不清楚,探头看见夭夜,扬声问道。   “怎么回事?”夭夜斜了他一眼,一抿嘴,心情很好的样子,“这几个人似乎以为我与你断袖,切,没长脑子的家伙。”言罢,从墙上跳了下去。   “……”白香亭目瞪口呆,看了看同样傻掉的几人,咽了口口水。   半晌,夭夜听见院外传来某人的咆哮:“我看上去像断袖吗?像吗像吗?”   他懒洋洋的将匕首在半空中抛起又接住,笑了笑,施施然的走远了。   “于是,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被白香亭骂了个狗血淋头,好不容易弄清楚来龙去脉,其中一人有些失望的问道。   “嗯。”白香亭没好气的应了一声。他娘的,差点被栽上了断袖的名声,虽说他是风流,可风流的有品,风流的名声颇好,风流的同时也也从未忘了繁衍香火传宗接代的人生大事,怎么可能和一个男人不清不楚。要知道,虽然眼下有不少人男女通吃,也有不少纯粹的断袖,可他白香亭在这方面可清白的很。   “临安江家,不是有名的武林世家吗?这小姐恐怕也会两下子,香亭你恐怕应付不来吧?”另一人不怀好意。   “走走走,去瞧瞧那位江姑娘去,看看生的怎生模样。”有人起哄怂恿道。   白香亭想了想,这事儿说起来有些乌龙,他本不愿张扬,但今天这闷亏吃的让人憋气,让他们去见见江舒雪也不错。好歹是一个难得的美人,让他们眼馋一下,给自己解解气。   于是当下点头同意。   江舒雪在院子里只听外面一阵喧哗,然后传来白香亭的声音:“舒雪,你在吗?我的几个朋友想见见你。”   另有一个清朗的年轻男子道:“在下谢天骄前来拜访,不知姑娘可否出来一叙?”   江舒雪眼珠子转了转,连忙整了整衣裳,背对着院门在桃花树下立好,拿捏好姿态,这才柔声道:“无妨,各位请进。”   谢天骄走进院子,只见桃花落英缤纷,少女一声白衣,立在青翠柔嫩的三月春树下,缓缓转过脸来,笑意盈盈,不由得呆了一呆。   江舒雪一脸少女羞怯的笑容,在看到谢天骄的那一刻,也冻成了冰,碎成了渣,在柔和的春风中噼里啪啦的掉落一地。   躺在靠椅上的小狐狸眼珠子转了转,很识相的跳下来,悄悄的钻进了草丛。   “是你!”谢天骄低吼一声,扑了上去。   一个敏捷的避闪,然后江舒雪猛地飞起一脚,踹向谢天骄,动作干净利落,让人瞠目结舌。   两人撸起袖子在院子里打作一团,谢天骄出身戎马世家,天资聪颖,少年习武,又拜了高人为师,一向对自己很有信心,那日一时不察,被江舒雪偷袭得手,打青了眼圈,深以为耻,今日一见面,当即便要讨回这个场子。但江舒雪乃练武奇才,单论剑法连她师兄许轻寒也有所不及,虽然之前吃了一惊,但立刻反应过来,谢天骄虽然来势汹汹,却连她的边也没摸到。   江舒雪心中却也暗暗赞叹,这英气少年的武功招数沉稳刚猛,进退有度,虽然欠了些经验,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极其简单利落,和自家师父那花哨风雅虚虚实实的路数不同,显然是战场上一刀一枪磨砺出来的杀敌招式。   两人打了片刻,江舒雪不想玩了,扯着嗓子大喊一声:“阿夜,再不来我就扣你这个月的月钱!”   只听“嗖——”的一声,一枚飞刀插在谢天骄的发冠上,夭夜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冷着脸道:“你敢,上个月的钱还拖着没给我呢。”   白香亭和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当即一哄而上,将两人分开。   谢天骄和江舒雪两人彼此大眼瞪小眼等了半天,在众人的调解下,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两个人实在瞪得眼睛发酸,终于,彼此转过身,从鼻子底下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宽容大度的饶恕了对方的卑鄙无耻渺小。   “咦——这个是——”转过脸去的谢天骄突然被窝在草丛中的那毛团吸引住了,“这个不是那只死狐狸吗?”   那小狐狸,见势不妙,撒腿便要逃,却被谢天骄一把捞起。   “喂,放开它,那是我的!”江舒雪上前要去推他,去被谢天骄一跳避开了去。   “什么你的,这明明是我那天在西山抓到的。”谢天骄斜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少爷我玩腻了的东西,你倒当成个宝。”   “咳咳,天骄,那个是我送给江姑娘的,你……”白香亭轻咳一声,却被谢天骄打断。   “白香亭,是兄弟你就闭嘴,这个玩意儿我要了,你可别学那重色轻友的家伙,让我瞧不起!”谢天骄言罢,又看了江舒雪一眼:“实话告诉你,这小畜生本就是我那日在西山猎到的,不过嫌麻烦才放在香亭这里,不过现在嘛……”他摸了摸下巴,得意的笑着,“本少爷突然很有养它的兴致。这还得多亏姑娘你啊!”   言罢,他大笑三声,只觉得出尽心中一口恶气,当即拎着小狐狸扬长而去。   “真是岂有此理,居然敢抢我看上的东西!”事后,江舒雪狠狠捶桌,下定决心,“夭夜,晚上跟我走一趟,咱一定要找回这个场子。”   青梅骑竹马   夜正浓,许轻寒却全无睡意,起身披了件衫子,望着窗外一泓月色,微微叹了口气。   他出师很早,不过十六就别了云中散人,闯荡江湖。别人都道是他天资聪颖,艺成下山,他自己心里   却清楚,当初师父收自己为徒纯粹是一时兴起,除了对师娘唯唯诺诺外,师父对天下的一切都不是长久的性子,新鲜劲儿过去了,便嫌自己碍眼,早早赶离了眼前。   江舒雪是师父外出访友带回来的,那一天,许轻寒练完一趟剑,正在拭汗,回首,谷里的杏花开得正盛,失踪了半个多月的师父一身青衫,右手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和煦的春风中,优雅的对他微笑。   “几天未见,轻寒,你的剑意越发凝重了。唔,不错。”师父笑的仙风道骨。   “师父您回来了啊。”许轻寒恭敬的行了个礼,道,“厨房还剩了半笼包子,不过师父喜欢的豆沙馅恐怕已经没有了,不如将就着拿两个咸菜的?”   他抬起头,正看见师父高深莫测的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奇异神情,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种神情,叫寂寞。   “你师娘可还好。”踌躇了许久,师父轻声问道。   “师父放心,师娘昨晚还用了一块杏仁酥,半只神仙鸭子,胃口甚好。”许轻寒垂头。   “……”师父默了。   之后的,无非是偷偷离家的师父跪在屋外,直到许轻寒早上吃的那四个肉包两碗粥消化完毕,师娘才梳妆完毕风姿绰约步步生莲的走了出来,和师父彼此脉脉相望。   许轻寒低头专注于计算这次师父要跪多久才能过关,然后得出令人悲催的结论,今天若是能吃上晚饭就该谢天谢地了。   正哀叹着这惨烈的现实,许轻寒感到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   他低头。   看见一个小女孩水汪汪的眼睛期盼的看着他,含着一泡眼泪怯生生道:“哥哥,我饿了。”   轻软委屈的童声响起的那一瞬间,许轻寒的心就如同泡进豆浆的油条,酥了软了麻了。   他一时冲动,伸手抱起那个小女孩,用事后自己颇为不耻的温柔语气哄道:“哥哥带你去吃午饭。”   那一天,那个小女孩吃掉了厨房里从咸菜到豆腐乳的所有可以吃的东西,她被许轻寒抱走时回头恋恋不舍的看着厨房那硕果仅存的大白萝卜,许轻寒提醒:“那个是生的。”   小女孩回过神来,乖巧的冲许轻寒点了点头:“我知道,阿离哥哥说过,没洗干净的东西吃了肚子会痛。”   许轻寒对那未能谋面的阿离哥哥油然生出崇敬之情。   那个小女孩就是九岁的江舒雪。   许轻寒对这个小师妹是怜惜的。   江老夫人的亲孙女,合该捧在手心里小心呵护,却从小流落在外,饿的连看见根沾了泥的萝卜都两眼放绿光。   虽然现在的江舒雪是打死也不肯承认那段丢脸的事迹,并不停念叨那是许轻寒的幻想,但当初那景象委实太过震撼,许轻寒至今还记的那天江舒雪一共吃了五个包子三块豆腐乳,就的咸菜是萝卜丝雪里蕻大头菜。   所以,尽管后来江舒雪被师娘当成宝,喂养的珠圆玉润堪比李婶养的那头叫阿毛的小猪仔,出落的越发美貌,回江家后更是有好事者奉承她“丰不见腴,瘦不着骨,梅轻柳态,雪艳冰魂”,许轻寒也只是挑挑眉,暗想,这所谓梅轻柳态的丫头当年跟着自己偷张二伯养的芦花鸡时,手脚可麻利着呢,说起来,这丫头的练武资质大概就是从那时候显出来的,钻篱笆翻院墙比自己还顺溜。   江舒雪十一岁的时候,许轻寒出师。   离开的那一天,是深秋的早上,许轻寒牵着匹白马,腰间挎着“月痕”。   师娘昨夜与他执手相谈睡得的晚了,现在估计着还做着好梦一场,师父泪别徒儿一时心酸,偷喝了两坛新启封的梨花白,若是运气好,还可有幸听闻他醉里吟诗的风采。李婶要蒸包子,张二伯要赶着喂猪。   没有人来送他。   许轻寒很寂寞。   他叹了口气,最后回望一眼,这住了六年的山谷,掩在一片红叶黄花之中,如此遥远。   拉了拉马缰,转过头准备离去。   可惜了,不知道今天李婶做的包子是什么馅,他如是想。   然后,一身白衣的少女俏生生的出现在出谷小径的那一端。   许轻寒自认为不是个风雅的人,所以他不会如那些文人一般冒酸感叹什么“与君别于此,红枫落如雨”。   只是片刻前那莫名涌起的伤感,此刻,已烟消云散。于是,他惭愧,自己终究还是辜负了师娘这许多年来的谆谆教诲。   还是个小姑娘的江舒雪捧着个包裹,急急忙忙的沿着小径奔来,汗湿的一缕碎发贴在额上,她擦了擦汗,将包裹塞到许轻寒手里,扬起稚气未脱的脸,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   “师兄,刚出炉的包子,你路上带着吃吧!”清脆的宛如初啼黄莺,归巢乳燕。   黄花明艳,在风中呼啦啦的翻着瓣儿,许轻寒觉得很是欣慰。   低头瞅了瞅。   清一色的咸菜包子。   红叶萧萧,秋意浓重,于是,欣慰中无可挽回的带了一丝悲怆。   那时的江舒雪多么的实在啊,塞给自己一兜咸菜包子后就缠着自己回来时给她带杏仁酥山核桃百味鸡神仙鸭,还一个劲的叮嘱杏仁酥要多搁馅百味鸡要捡肥的,罢了抬起头,两眼亮亮的,望着许轻寒,一脸期盼……   再看看此刻连吃碗素面还非要装模作样的加两丝葱白,美其名曰“一行白鹭上青天”的美貌少女,他就感叹造物者的神奇,鬼斧神工,诚不欺我。   一声轻响,几不可闻,却打断了许轻寒的遐思。   他微微皱眉,手伸向搁在桌子上的“月痕”,沉声道,“阁下若有事,还请现身。”   门“吱呀”一声开了,许轻寒眸色微闪。   屋外却并没有人。   他心中一惊,不动神色的回过头。   屋内阴影里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的多了一个身影,若不是那若有若无的杀气,许轻寒根本察觉不到那里还有个人。   许轻寒知是劲敌,亦不惊惶,袖手出剑,只听“噌——”的一声,“月痕”在夜色下泛着清亮的光。   剑光映出那人的脸,许轻寒微微一惊,随即叹息:“夭夜,怎么是你?”   夭夜面无表情的抬起眼睛,黑沉沉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半晌,他轻声道:“小姐让我来的。”   “舒雪?”许轻寒讶异,“有事吗?”   “嗯。”夭夜说完这句话,眸光一闪,浓烈的杀气瞬间爆裂开来。   夭夜扑过来的那一刻他还有些懵,身为前影杀,夭夜的杀气异常浓烈,而身为被踢出来的前影杀,他又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杀气,所以,许轻寒对夭夜在某些情况下,比如被江舒雪无意间拿走饭后的最后一块点心,或者上街时被乞丐拉住衣角时杀气暴走,已经习惯了。   然而,这一次,有一些不同。   血色一点点弥漫上他墨一般暗沉的眼眸,妖异而绚烂,如同死亡。   真美。   美的让人几乎会产生心甘情愿死在他手下的错觉。   许轻寒觉得自己的灵魂飘散了。   随即,他的唇被两片冰凉柔软的物体覆上。   他瞬间僵硬。   然后,有什么东西伸进他的亵衣,在他身上游走,当他迟钝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夭夜的手,之前的貌似……是夭夜的嘴唇时,脸轰的烧了起来,   “你你你……”睁大眼睛,愤怒还是羞耻,他已无法分辨。   身上陡然一轻,夭夜抬起身,看了他片刻,眼中终于露出满意的味道。   许轻寒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已被点了七处大穴,动弹不得,不由得怒道:“你干什么?放开我。”   嗯,这次总算连贯了,可喜可贺。   夭夜从床上爬起来,跳上窗户的那一瞬间,他迟疑了一下,许轻寒心中一喜,正要说什么,却见夭夜折返回来,在他哑穴上一指,许轻寒差点没吐出血来。   眼睁睁的看着夭夜扬长而去,许轻寒出离愤怒:江舒雪你个混账东西,我,我,我一定要剥了你的皮!   杨柳树下,白府墙上,作奸犯科好去处是也。   即将被许轻寒剥皮的江舒雪江大小姐正坐在这块好地方上,一身黑衣劲装,衔着根草丝,等得百无聊赖。   见眼前一闪,夭夜已经来到她面前。   “解决了吗?”江舒雪吐掉草丝,歪着脑袋,一派天真烂漫。   “嗯。”显然,夭夜是个不懂得欣赏的人。   “我说了,不能伤他,不能下药,不能被人发现。”江舒雪支起下巴,审视面前这个前影杀,“你这一身杀气,隔着十丈我就能感觉到,师兄武功虽比我差一点,可发现你也不是难事,你真的做到了?”   “废话。”夭夜一贯讨厌怀疑他职业操守的人。   “姑且相信你吧。”江舒雪耸了耸肩,开始戴面巾。   师兄啊,不许伤你,不许用迷药迷你,我对你也够意思了吧。   黑色面巾下,一双眼眸精光闪闪,直直的朝着东南方向望去。   雪亮雪亮的目光让夭夜也不由得心中一寒,不动声色的避开,然后镇定的看着江舒雪,公事化的问道:“这次,需要留活口吗?”   他说这话时,江舒雪正一个漂亮的后空翻自院墙上一跃而下,结果半道上岔了气,差点没四脚着地。   跪在白府外的草丛里,江舒雪缓缓抬起头,她望向夭夜的目光很是绝望。   偷香窃玉   谢府给江舒雪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作为名将世家的府邸,谢府的设计良好的体现了大胤朝的兵法之精深微妙。   天覆阵、地载阵、风扬阵、云垂阵、龙飞阵、虎翼阵、鸟翔阵……江舒雪一路行去,一路惊叹,当她发现连谢府茅房的分布都暗藏阵法玄机时,她对这次偷窃的对象——谢天骄,产生了深刻的同情。   上个茅房还得先破解“一字长蛇阵”,这是多么惨淡的人生啊!   转悠了许久,不光没找到关那只小狐狸的地方,她和夭夜反而迷了路。   终于,夭夜,这个习惯了在暗夜中秒杀对方然后踩着月光潇洒退场的前任影杀对眼下这种对于任何一个杀手来说都可以算是耻辱的情况不耐烦了,显然,他很不公平的将所有责任都归咎于江舒雪,冷冷的吩咐江舒雪在原地老实呆着,然后几个跳跃,潜入花丛阴影中不见了。   江舒雪很哀伤。   望着脉脉的月光,她很想如师娘教诲的那样吟诗一首,来抒发她此刻幽怨的心情。   首先想起的,是李青莲那首脍炙人口永垂不朽的静夜思。   然而,她没有机会去复习她此生的启蒙诗了。   因为——   眸光一扫,她愣住。   右后方不远处,一个刚从回廊边繁密的花藤下走过来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清亮的目光直直投射过来,宛如一泓碧水,漫天星光。   好个飘然出尘的秀美人物。   江舒雪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相当满意的一件事。   她展动身形,跃起,宛如洛神一般风姿绰约的轻柔落在那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男子身后,然后,一把掐住了他的咽喉。   那人身体微微一僵。   江舒雪于是善解人意的把手松了松。   此刻仔细打量了一下,她失望的发现,此人一身朴素的仆役装扮,相貌不过清秀而已。   咳,这朦朦胧胧的月光下,瞧得不太真切,方才一时眼误也是有的。   安慰着自己受伤的心灵,江舒雪压低了声音:“你们府上三少爷谢天骄的房间在哪?”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又做出凶狠的语气补充道:“老实回话,否则姑奶奶就拧断你的脖子。”   那人身体一颤。   江舒雪对此很满意。   “天骄少爷的房间么?姑娘请随小人来。”静默了片刻,出乎意料的,那仆人没有慌乱,更没有很没形象的求饶,他的声音很是从容,不愧是将军府□出来的,有胆色有见识也很有风度。   江舒雪想了想,这人的小命还捏在自己手中,也不怕他使坏,便大大方方的由他带路。   转过小径拐角,那年轻仆人停下脚步,偏过脸来看着江舒雪,一双秀气的眼睛清澈如水:“姑娘,那有着几丛紫竹的院子就是天骄少爷住的地方,可以放开小人了吗?”   江舒雪没有说话。   “姑娘?”那人又轻轻喊了一声。   江舒雪回过神来,她掩饰的偏过脸去——真丢脸,对着这么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居然还能失神,该死,都怪这人的眼神太勾人,一个下人,居然有这么好看的眼睛……   “咳咳,知道了。”她目光躲闪,“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灭口的。”言罢伸手去便要点他睡穴。   眼前一花,那仆人不知使了什么诡异身法,竟从江舒雪手中滑开,江舒雪急忙避闪,护住周身空门。   那仆人站在深深浅浅的壁影下,并没有出手,只是笑笑:“姑娘有事就先请吧,在下不打扰了。”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然而眼中一片温和。   “你……是什么人?”江舒雪心中恍悟,眼前这人的一张脸竟是易容而成的。吃惊之余她倒也不害怕,此人虽然来历不明但风度甚佳,对她也没有恶意,此刻,她老毛病发作已开始私下猜测他的真容是怎生模样了。   “姑娘下次入谢府,千万要记得事先探好路。”那人笑而不答。   “我不过来取回谢天骄从我手里抢走的东西,不然谁稀罕进这破地方。”江舒雪不以为意,抬起下巴,“你呢?”   如此人物,若是个梁上君子,岂不大煞风景?   那人笑而不答,伸出手来,轻轻顺了顺江舒雪的发丝。   手势很温柔,仿佛捡起一瓣落花,又仿佛给一只正在午睡的猫顺毛,甚至让人产生不了避闪的念头。   江舒雪呆呆的看着他,傻了。   那人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忽然身形微动,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江舒雪听见一个风动琴弦般的声音自耳边掠过:“姑娘的头发真是好看。”   发丝被风吹起,待她反应过来那人已跃上树梢,风姿之美,宛如仙人,可惜穿了件难看的下人衣衫。   谢府的人还真是没品味。   脸慢慢红了起来,刚刚,算不算,是被调戏了?   江舒雪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柔顺的发丝,然后看向那人离去的方向,双手捧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个偷香窃玉的小贼。”她感叹,“不见风流,惟余秀雅,便是采花贼也定是极品,比白香亭那家伙倒行深多了。”   白香亭在睡梦中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不对啊,没听说谢府有年轻女眷啊,”月光下,江舒雪一本正经的支着下巴,思考着这个问题,突然,两眼放光,如匕首般凌厉,“莫非,他要采的是谢府的男眷?”   那已远去的偷香雅客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之后的事很顺利,谢天骄院子里的阵法比谢府的茅房还要少,让江舒雪颇有点热泪盈眶的感觉。   潜入谢天骄的屋子,一眼就看见那被上好的麻绳捆结实了拴在桌脚的小白狐狸。   一人一兽,两两相望,真是情何以堪。   许是于凶神恶煞的谢天骄相比,江舒雪委实太亲切,小狐狸抽了抽鼻子,含了一包眼泪,殷切的望着江舒雪。   趁着夜色,江舒雪跳上谢府院墙,一个拧身,轻巧的落在街上。   四下无人,躲进角落里,她有些惆怅的望着远处谢府大门前昏黄的两只大灯笼,那只小狐狸也探出脑袋,很有觉悟的陪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同望。   望了片刻,夭夜沉着脸杀气腾腾的也从落了下来。   瞄了他一眼,黑色劲装上隐约有一块痕迹,似乎是血迹。   于是江舒雪很是为谢府满门的生命安全担忧。   她依稀记得作为前任影杀,夭夜保留了随时随地至少携带四种毒药三种迷香五把匕首的职业习惯。   小狐狸成功到手之后,江舒雪的日子却颇不好过,那日回来解了许轻寒的穴,她那一贯脾气温和的老好人师兄一反常态,抓起“月痕”追的她差点没钻狗洞,最后她只好躲到白香亭房里,以武力胁迫无辜的白香亭为她劝走了怒发冲冠的许轻寒。   事后,她小心打探,原本怨气冲天的许轻寒却支支吾吾,还难得的红了脸,又将她痛扁了一顿。   好不容易才知道是夭夜使得坏,一边哀叹自家纯情师兄的疑似初吻就这么没了,一边鬼鬼祟祟的跑去夭夜那里问他的感受。   结果夭夜那厮很不屑的来了一句:“他还是个雏儿,技术太差。”让江舒雪顿时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结果被路过的许轻寒听见,再次被捉住痛扁了一顿。   江舒雪很愤怒,为什么罪魁祸首夭夜一点事儿都没有,自己却屡次遭到无妄之灾。   过了几日,估摸着那次夜探谢府的风声也该过去了,江舒雪着意向白香亭打听了一番,得知谢府上下安然无恙方才长松了一口气。   她江舒雪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从不随意造下杀孽,她自觉将来若是修佛,虽没有染血屠刀可放,成佛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然而,白香亭话锋一转,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添了一句。   “不过,谢府那夜却遭了贼,据说丢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把谢将军气的站在院子里骂了一个时辰的娘,现在府尹大人恐怕还在头疼呢。”   江舒雪一个没拿稳,青瓷茶盏里新沏的碧螺春溅了几滴在了手腕上。   “江姑娘?”白香亭的声音传来。   眼泪汪汪的抬起脸,江舒雪眨巴眨巴眼睛,干笑:“此茶清醇甘芳,不浮不躁,香气悠远,能沏出此茶,白兄真乃雅人也。”   “江姑娘,为何……竟像是哭了?”   “此茶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在下是被白兄的高雅品位感动的流泪。”   “原来如此,知我者江姑娘也。”   白香亭心满意足。   回到屋内,将窝在床上的小狐狸提溜起来,左看右看,江舒雪也没看出这小东西怎么个了不得法。   真是一个难解的谜啊。   她站在烂漫的春光里,相当认真的思考着。   熟悉江舒雪的人,譬如许轻寒,一定会知道,她不算是一个喜欢思考的人,凡是她愿意静下来细细思考的,一定是不可不慎影响深远的人生大事。   此刻,万万不可以打扰。   啊,不知道被那位风流蕴藉的偷香君子折下的,又是谢家的哪株草呢?   望着梁间倏忽而过的燕子,江舒雪一脸神往。   “舒雪,红叶来了消息。”许轻寒匆匆闯了进来,俊朗的眉宇间有着一丝浓重的忧色。   “师兄——”严肃的思考被打断,江舒雪眉头微蹙,略有些不满的斜了他一眼。   然而许轻寒却没有搭理她,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前一阵子道上那个标出十万两的阎王帖五天前被人揭了。”   “哦?”江舒雪不以为意,拨弄着窝在怀里的小狐狸,“七杀九绝十墟都没敢妄动,什么人这么狂?莫非是新出道的那个挺嚣张的白衣郎?十万两,也不怕撑破了肚皮。”   “不是。”许轻寒定定的望向她,一字一句轻声道:“红叶来信说,揭榜的,是‘风雷’!”   江舒雪蓦然回首,不复笑靥,眼眸闪过一丝刀锋般凛冽的厉色,浓重的怒气与杀意不可抑制的弥漫开来。   风雷声动   乱坟岗上,松柏林间。   大雨如注。   惊涛雪浪一般狂怒的刀光中,已隐隐透出一丝绝望。   一抹剑光轻易的撕破“萍踪十八刀”,如同撕裂一张脆弱的竹纸。   “刷——”的一声,鲜血喷薄而出,在闪电的映照下凌空开出一片妖异的花。   下一刻,狠狠的溅在树上,   持剑的蒙面男子身形高大,周身透出一股难以抵挡的威势,他静立片刻,收剑转身,隐入黑暗中。   鲜血从尸体的伤口处泊泊流淌下来,混杂着雨水和泥水,汇入小溪。   “轰隆隆——”一连串声势骇人的春雷在头顶炸响。   江北萍踪刀,是这次任务的第六个目标。   蒙面男子默默的计算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   冷酷到不似人类的眼眸,灿如星子。   标注十万两黄金的阎王帖上,只余最后一人。   男子翻身上马,朝着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他身后,一道狰狞的闪电陡然亮起,撕裂了那一片沉沉的凄伤。   风雨如晦。   惊了几家闺中女儿的绮梦,乱了何处少年的柔情?   江南的雨,今年却格外的不同。   一层一层的楼阁亭台掩映在烟雨中,翠柳黄莺,像一轴写意的山水渲染在春风里。   薛涛笺轻轻的放在檀木案几上。   纤纤玉手漫不经心的抚上镂着暗叶明花的透雕水釉瓷,剔透的流光一如女子幽幽的眼神。   她已经不年轻了,然而眉梢眼角尽是妩媚艳丽,那是岁月一刀一刀精心雕琢出的风韵,用的是上等胭脂,毒药和江湖风霜。   屏风上绣的是一片明艳的海棠,年岁已久,然而盛放如初。   她闭目片刻,用手沾了些紫玉盒内的白兰香,小心的嗅了嗅,如慵懒的猫一般,微笑。   信手提笔,在明明昧昧的七彩琉璃灯火下写下一行字。   “秀墀先生拜上……桃源虽好,非汝之所,既乱春水,君当早归……”   字迹缠绵如藤蔓,然而勾连处,有如青霜白刃,字字凛然。   “七杀天涯方寸之地,你又能忍到几时?闭关三年,也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小心乌龟壳长了霉。”自言自语着,掩嘴轻笑一声,她将写好的书笺细细折成双飞燕,叹道,“那江家的七小姐倒有些意思,说不定就是你要找的人呢。”   封好,递给随侍的侍女,紫裳女子重新靠回榻上。   珠帘密密匝匝,宛如串串绯色泪珠垂落,蝉翼薄纱在风中轻扬。   十年花开一曲浮华,   万里红叶芳踪天下。   此情此景,红烛素心,一任垂泪到天明。   又是一个被寂寞淹没的传说。   风雷,声动九霄。   这江湖,眼看着风波又起,动荡将至。   二十年前,除了武烟阁的影杀,“风雷”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   武烟阁培养出的影杀,组织严密,行事低调,对于大多数江湖人来说,更像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   而“风雷”,是江湖上的一道伤疤,代表着挥之不去的恐惧与梦魇。   只要有足够的银子,就可以请动“风雷”杀人,杀任何人。   少林空寂大师,十一万两买一命,揭帖。   半月后在藏经阁被人一剑贯胸。   青城掌门徐程鹭,八万两买满门,揭帖。   十天后,徐家陷入火海,无一人幸存。   “风雷”以夔纹青枫为标志,从诞生到全盛,只花费了短短十年。   江湖曾有歌曰“青枫过处,一命千金。”   直到十年前,江近枫在白沙堤访友归来,遇袭,重伤。其妻神医苏曼华,一双妙手亦未能回春,悲恸之下,隐于药师谷,再未涉足江湖。   不久,势头无双 江湖的“风雷”销声匿迹。   “红叶的信里还说什么了?”沉默了许久,江舒雪淡淡的问道,指甲却已深深掐入肉里。   许轻寒担忧的看着她:“仓促之下,更详细的情报还没有整理出来,只是,红叶她怀疑,‘风雷’揭下的阎王帖的目标可能就在长安。”   “所以。”江舒雪冷笑,“他们很快就会来这里?那正合我意。”   “舒雪,这件事你要慎重。”许轻寒筹措着词句,“‘风雷’此次重现江湖,一定会惊动各方势力,背后内幕你我一无所知,这种情况下,还是该先看看老夫人的意思为好。”   “我知道师兄你是为我好。”江舒雪倏尔转过脸,对许轻寒笑了一下,笑容干净清澈,带了一点不合衬的悲哀,然而很淡,“我自有分寸,不会冒冒失失就去报仇的。”   “何况,‘风雷’消失了十来年,当年是否是他们害死了我爹还未可知。”顿了顿,她又接道,“我只是想要,确认罢了。”   春天的风拂过,院外草长莺飞,绿柳白杨。   不知为何,许轻寒突然回忆起与江舒雪的,当初那个瘦弱的小女孩站在空地上,孤独的望着天空。   也是这样一个明媚的日子。   阳光温暖。   而那年轻美丽的眸子中,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样的眼神太过悲哀,竟让人有一种连呼吸都被剥夺的伤痛。   “爹爹去的时候,我还不到六岁,我现在已经记不清爹爹的样子了。如果可以,我想看一看我仇人的脸,说不定能从上面找回一点关于爹爹的记忆。”   江舒雪闭上眼睛。   那个应该被她称为父亲的男人是一个怎样的人,她拼命的回忆,然后依稀好像记得,那个男人,似乎有着柔和的嗓音,温暖的手。   他也曾抚摸过她幼时那稀疏如小草的头发,然后笨拙却不失温柔的扎出歪歪斜斜的小辫子;也曾将捂住眼睛的自己高高抛起,然后伸出双手稳稳接住,也曾背着自己在喧嚣的夜市中穿行,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花灯;也曾在灯下学着母亲的样子为自己缝补挂烂的衣服,而自己滚在被窝里朝他傻笑。   她最幸福的那一段日子,都和这个男人有关。   有他的时候,母亲是温柔可亲的,笑容甜蜜中带着嗔怪。   自己是被全心全意呵护着,宝贝着的。   在他离去后,自己的记忆是破碎的。   母亲的眼泪,悲伤,仇恨,绝望。   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眸中再也没有自己的影子。   她不再被需要,不再是某人的珍宝。   爹爹去世的那一天,她记得,下着很大很大的雪。   一片洁白无垠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小小的,在不知所措的哭泣。   天地太空旷了,渐渐的,连哭声也弱了下去。   那是一段被大雪掩盖的荒芜的记忆。   在那之后,她记得他的气味,他的体温,他的嗓音,他的笑容。   惟独,不记得他的样子。   那样一个给予她最初的幸福的男人,他的模样早已被她忘记在时光的那一端,她甚至无法再回头。   后来,她才明白,她不是单单忘了他的样子,而是忘了属于他本身的一切。   她记得的,只是爹爹这个人罢了。   温柔的,宽容的,不计所有,永远敞开怀抱等待自己一头扎进去撒娇的人。   这个人,不在了。   所以她会怀念,怀念了这么久,她现在甚至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而哪些,仅仅只是她自己的想象。   “师兄,你知道长安的金风细雨楼的据点在哪里吗?”她握紧了拳头,轻声问道。   风吹过,落英如雨。   而桃花飘落的地方,马蹄匆匆踏过,马上的青衣男子勒住马,右手抬起斗笠,向城门处望了一眼,嘴角微挑,扬鞭绝尘而去。   华衣公子立在城墙下。   衣袂翻飞,风姿俊朗,笑眉如天上初弦。   身后,两只燕子飞上城墙,映出那微薄的暖意天光。   他一字一句曼声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三年一别,今日得见,却不知卫兄可愿与我再续昔时灞上金樽之约。”   蒹葭剑客   酒楼内,低婉的曲子如同情人耳边的细语,搔在人心间痒痒的。   歌女一身素衣,裙摆长长的曳在地上,越发衬得她腰肢细软,红绡帐起起落落,说不净道不明的风流与温香。   她年纪不过十六七,一边伴着红牙板儿柔柔的唱歌,一边不时偷偷瞟一眼红绡帐里正在喝酒的两人,明眸妙目中竟隐隐透出一丝羞涩之意。   怎奈那两位客人只顾喝酒交谈,似乎完全没有理会这边女儿家的心思,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云潇,我这一路可听到了一些怪事。”卫长风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罢了,转头看向那华衣公子。   蒹葭剑客卫长风,江湖近年风头正劲的青年高手,此次天云帝乡剑主云中翰五十大寿,他虽乃一自在游侠,却素与云中翰的子侄,云潇交好,于是前几日也匆匆赶来祝贺。今日,云潇做东,请他来长安最负盛名的临风阁喝酒。   “卫兄说的可是许三李清等人暴毙一事?”把玩着手中一块鸡血青玉,半晌,云潇才抬眸问道。   “不错,传言那十万两黄金的阎王帖已被‘风雷’揭下,恐怕,许三等人之死,与之不无关系。”卫长风喟叹,“标注十万两黄金的阎王帖,我还从未听说过,江湖上,够得上这个价的,恐怕不过数人而已。”   云潇颔首接道:“想来,我叔父应该算的上一个。不过,天云帝乡也不是那么容易招惹的,叔父对此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话虽这么说,但云剑主后天五十大寿,前来祝贺的武林朋友自然不少,天云帝乡近年声势见涨,得罪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数,我担心若是有人借此事暗中做些什么手脚……”卫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还有一事恐怕卫兄尚未得知,日前萍踪刀柳不言被发现死在永安,一剑贯喉。”华衣公子放下酒杯,轻叹,“不瞒你说,这几人都和天云帝乡有些关系,叔父最近倒是为此颇为烦恼。”   卫长风点头:“长安眼下看似平静,实则水深的很,‘风雷’重现的消息一旦传开,恐怕又将惹出一番事端。”   “如今武林,说的上话的,无非三大世家,少林武当,武烟阁江家以及我们天云帝乡,然三大世家中南宫渐显颓势,柳家向来行事低调,苏家与江家互有姻亲,少林武当亦是谨言慎行,如此一来,武烟阁的态度就至关重要了。”云潇侃侃而谈,神色间一派从容。   “不错,武烟阁百年传承,行事公正,在江湖上威望甚高,阁主一位虽空悬已久,然四大楼主声势不堕,可惜十年前江家三公子死的蹊跷,人人传言是‘风雷’下的手,恐怕这次江老夫人也安坐不住。此刻,天云帝乡可要拿捏准了。”   两人又闲谈了一阵,这才相携准备着离去。   小歌女见状连快步上前,将两人送出门去,只见那华衣公子云潇临走时对她微微含笑,脸一红,不由得低下头去,却听见旁边那年长男子哈哈一笑:“云潇,莫要随便对人家笑,你看人家小姑娘,恐怕又是一夜芳心动荡,徒惹人烦恼。”   那小歌女显然入行时间不长,对这调笑应付不来,面上红晕更甚,头越发低的厉害,口中讷讷不知如何作答,立在门口绞着手,看上去又委屈又害臊,倒是让那卫长风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头,讪讪一笑,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那小歌女手中:“小姑娘歌唱的不错。”   平日客人听歌打赏,少有出手如此大方的,那俏丽歌女有些惊奇,抬头看了看卫长风,却不敢去接:“这位爷客气了,云公子前头已经付过奴家的缠头,玉儿哪里好意思再收您的银子。”那位秀美的云公子据说是此间常客,来头大的很,这么重的打赏,她也不敢收,没的坏了行里的规矩。   云潇在一旁见了,又笑了笑,摸出一支精美的玉簪,塞到少女手中,温言道:“今日偶然得了这玉簪,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觉得配姑娘倒是刚刚好。既然不收银子,姑娘且收下这个好了。”   那歌女接过簪子,瞟了云潇一眼,突然转身掩面,如蝴蝶般跑开了去。   “呵呵,你小子是公子,咱就成爷了!唉,小姑娘就容易被皮相给迷惑了,这世道啊!”卫长风把银子塞回怀里,耸了耸肩,感慨道。   两人走在街上,卫长风手持一壶“梨花白”兀自喝个不停,已有三分醉意,他为人一向潇洒不羁,兴之所至,一股豪气上涌,当街旁若无人般击节长歌:   “   豪杰渐老,美人枯颜,几度离合,   一生落寞,两鬓沧桑,最是断肠   拟把疏狂付琴酒,待挽天河洗风霜……   ”   路人纷纷回首,向这青衫长剑,不拘礼法的奇男子望去,目光中多有惊羡诧异,再看他身边那华衣公子,眉目如画,清贵无暇,风姿之美亦是难得一见。   临街茶楼上,一人闻声探出窗去。   “拟把疏狂付琴酒,待挽天河洗风霜……真是好词。看此人形貌,似乎是那誉满江湖的蒹葭剑客卫长风了。此等人物,未能结识,真是可惜。”一年轻男子轻叹,却是许轻寒。   “师兄不是最不耐这些酸词滥调吗,怎么今天突然转性了?”一旁江舒雪端起茶嗤笑。   “此等荡气回肠的好词怎能用酸词滥调相比,素闻蒹葭剑客为人潇洒绝伦,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仗剑江湖,载酒长歌,当真好气度。”许轻寒正色道,“只是旁边那个俊俏公子眼生的很,能和卫长风在一起的人,想来也不简单,我竟不认识,真是奇怪。”   “师兄你不认识的人多着呢,有什么好奇怪的。”江舒雪不以为然。   她此次出来是约了江湖最大的情报组织金风细雨楼的人,武烟阁的红叶晚香楼的消息虽也是数得上的权威,怎奈红叶那个女人身居楼主高位,对江舒雪这种初出茅庐的小虾米爱答不理,何况她想调查自己爹当年被害经过,此事无论是江家还是武烟阁,一直讳莫如深,无奈之下,江舒雪只好求助有钱必应的金风细雨楼。   将高价买来的几张紫砂笺小心放入怀中,她闭目沉思。   阎王帖上共有七人,加上前日的柳不言,最近被发现暴死的已有六人之多,均是成名好手,且与天云帝乡联系密切。   摸出此前红叶的信,摩挲片刻,她下定了决心。   “师兄,听闻天云帝乡盟主云中翰五十大寿将近,又新得了太阿剑,双喜临门,我们不妨准备一份贺礼,到时候也去凑凑热闹。”   “这……仓促之下,就怕礼薄怠慢了铁剑先生,何况,老夫人之前叮嘱你低调行事。”许轻寒皱眉。   “所以要以你的名义啊。至于礼物么,放心,铁剑先生身为天云帝乡剑主,财大气粗,怎么会跟我们计较。”江舒雪悠悠展开扇子,笑的不动声色,“到时候盯紧往来客人,看看可有什么端倪可循。”   “若是没有呢?”   “那我们就自己弄出点动静出来,也好引蛇出洞。”江舒雪漫不经心的应道。   “引蛇出洞?怎么引?”许轻寒一脸疑惑。   “素闻‘风雷’喜欢搜集奇珍异宝,我这次便豁出去,拿出一颗万年同心珠的龙珠做贺礼,就不信引不出这条蛇。”   “万年龙凤珠?”许轻寒吃了一惊。   万年龙凤珠又称龙凤同心珠,一对双生,原料来自大雪山深处的一种名为血珊瑚的雌雄树,龙珠研磨成粉与血相合即为夺命剧毒,除了同生凤珠无药可解。此物只有七十年前的辣手毒医胡青旭会配,胡青旭去世后配方便失传了。   不过江舒雪的母亲出自药师谷,当年武当掌门重伤瘫痪,求到前任药师谷谷主门前,据传就是以一对龙凤同心珠为酬,如此说来,似乎也不是空穴来风。   十年前‘风雷’曾开出一张单子,上面列出十种奇珍异宝,明言凡名单上的宝物,可得到‘风雷’修罗令一块,此令可换人命一条。其中,便有这龙凤同心珠。   想到这里,他上下打量江舒雪一番:“你这次还真是不惜血本。”   “嘿嘿,是啊,不过眼下还需师兄你为我找齐材料,才好开工。”江舒雪啜了口茶,要了笔墨,优哉悠哉的提笔写下满满一篇。   许轻寒接过一看,顿时噎住,气的不轻:“陈皮,八角,五灵脂……这是什么玩意?”   “补中益气丸的配方,不过我还加了些料,颜色一调就是新出炉的龙凤同心珠,绝对能以假乱真,呃,光从外表来看的话。”   “胡闹,这种玩笑是开得的吗?”   “我也没办法,药师谷里的凤珠当年被娘拿起给爹炼药,龙珠不知道藏在谷中哪个偏僻地方。反正江湖上除了我也没几个人真的见过龙凤同心珠,伪造的精致些应该能糊弄过去,‘风雷’偷了假的,还能跟我叫屈不成?”   “……”许轻寒沉默半天,抬头,郑重的看向江舒雪。   “如何,此计甚妙吧?”   “要听真话吗?”   “说罢。”   “我从没见过比这更糟糕的计策。”   “哦,过奖过奖。不过,现在得先去准备贺礼,事不宜迟,师兄出门右转,下楼还请当心。”   “舒雪……我还是觉得,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还是等着看看老夫人的意思再行事为好……”   “闭嘴!还不快去!”   一碗辣面引发的□   数日后,云中翰五十大寿,其在长安的府邸,明阳山庄外车水马龙,前来贺喜的武林豪杰络绎不绝。   江舒雪换了男装,摇着扇子大模大样在明阳山庄外晃悠。许轻寒终于磨不过她,答应了她的计划。经过几人事先的一番谋划,他被派去送礼,夭夜身为杀手不适合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则被遣去蹲在不知哪棵树上暗中观察往来客人中是否有可疑人物,至于小狐狸,江舒雪本想让它锁在屋里,放上两块点心了事,怎奈这小狐聪敏异常,发现了江舒雪的企图,死活钻进她怀里赖着不肯出来。无奈之下,江舒雪只好找了个布袋挂在腰间将它一同带走,自觉累赘不说,还相当影响她的形象,小狐狸察觉到她的不满,也乖乖的缩在袋子里不再蹦跶。   天色渐渐晚了下来,行至不远处的一家小饭馆里,江舒雪找了个位子坐下来,两眼依然紧紧盯着明阳山庄不放,连自己叫了什么也不知道。   待店小二将面送上,她抄起一双筷子就吃起来,因心里有事,也没尝出什么味道来。   等的花也谢了,鸟儿也归巢了,一个扑通扑通的心也烤成焦炭了,明阳山庄门前突然一阵喧闹,江舒雪精神一振,将筷子一扔,展动身形冲了出去。   “喂,这位客官,你还没结账呢——”小二见状连忙慌慌张张的追出去,江舒雪随手掏出一块银子,看也没看扔了回去,堪堪正中小二的脸,直砸了个鼻血横流,那小二捡起一看,却是一块十两左右的银锭,顿时喜笑颜开,将滑到嘴边的叫骂生生咽了下去,捧着银子抹了把鼻血乐颠颠的回去了。   待冲去一看,却是青州简家姑娘,江湖名花谱上排名第三的大美人简如玉和华山小七剑之首孙林大驾光临。   江舒雪失望之下心中气恼,兼之等了足足一天,一股邪火不得发泄,直往上冒,越看越觉得那所谓的简大美人脸大眼睛小,粗腰大脚丫,如此形貌,居然还傲的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旁边那“玉树临风”的孙林更是点头哈腰,仿佛简如玉的家奴一般,举止猥琐,不由得“哼”了一声,跺脚转身便朝回走。   那小二见她去而复返,一愣,连忙迎上去,殷勤道:“公子爷您……”   “少爷我饭没吃完,这是要接着吃。伺候别人去,这儿用不着你。”说罢她不耐的挥挥手,一屁股坐下,抄起筷子继续吃起来。   “这位小兄弟……”旁边一人开口。   “闭嘴,还让不让人吃饭了!”江舒雪大怒,一拍桌子,转头看过去,却不由得怔住。   眼前男子二十五六年纪,一身朴素的青衣,背着把剑,长眉星眸,虽说不上多俊美,却周身透出一抹潇洒不羁之态。只是他看自己的目光却古怪的很。   那人呆了半晌,苦笑道:“是在下的不是,但小兄弟此刻吃的,却是在下吃了一半的面,这个……”   话音未落,江舒雪低头一看,手中一碗阳春面,几片蔫巴巴的青菜,最为触目惊心的是上面飘着的一层厚厚的红色辣椒油。   她顿时面色青红交错,喉咙里恍若一股火烧了起来,辣的她鼻涕眼泪差点一起下来,江舒雪将面碗一扔,跌跌撞撞的冲出去,狼狈的大叫:“小二,茶,快给我杯茶!”   一杯凉茶送到她手里,她忙接过一饮而尽,火辣辣的灼烧感这才下去一些,缓过一口气,她抬头,正对上那青衣男子含笑的目光,大窘之下,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原来小兄弟吃不得辣。”那男子打趣道,一笑露齿,显然牙口甚好。   “那个……那个……”江舒雪脸红到脖子根,“抱歉,那个,我再赔你一碗好了。”   “一碗面而已,卫某还没穷到那个份上,小兄弟不必介怀。”那男子哈哈一笑,拍了拍江舒雪的肩,又道,“不过,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方能显出男儿本色。我看小兄弟你一表人才,可惜失之柔弱,不得不说是一大遗憾啊。”   江舒雪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撇嘴:“卫兄果然非常人能及,为了显示自己的英雄气概,竟一气吃掉了这家店几天份的辣椒,只可惜这家的老板受了无妄之灾。”   那男子一愣,展颜:“小兄弟有所不知,这家面馆虽小,名气却大,秘制辣油更是祖传的手艺,既然来此,不可不试,来,今日卫某做东,请你尝尝这家的招牌菜。”   “不用不用。卫兄客气了,在下与卫兄素不相识,怎好叨扰。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江舒雪瞄了一眼那碗红通通的面,顿感不妙,干笑着拱了拱手,准备溜之大吉。却被那男子一把拽住,拖了回去。   “相逢即是缘分,小兄弟你很对我的脾气,萍水相逢,一起喝一杯又何妨?”   江舒雪为了避免被迫再吃一碗那辣绝天下的阳春面,只得抢先开口道:“既然如此,那这顿饭得我来请,否则,恕不奉陪。”   见那人挑眉,江舒雪忙又加上一句:“卫兄莫要误会,我绝不是因为怕你请不起我,呃……”   那男子静了半晌,粲然一笑:“有趣,当真有趣,好,今日卫某就觍颜叨扰你这一顿,小二……”   “等等!”江舒雪见他叫菜,连忙打断,道,“既然是我做东,这菜还是让我来点吧。”   “原来小兄弟打的是这个主意。”那人恍悟。   “惭愧惭愧!”江舒雪厚颜无耻的擦了把汗,笑了。   不待饭菜上齐,那人先拍开一小坛酒,酒香扑鼻而来,带有若隐若无的花香,瞥见江舒雪在一旁两眼放光,他笑道:“没想到小兄弟也是同道中人,居然识得这‘烧一冬’。”言罢,痛饮一口,扬手一扔,那酒坛凌空打着转向江舒雪飞去,江舒雪微愣,随即衣袖一挥,也没看清手是怎么动的,已将那酒坛稳稳托住,半点也未洒出。   “好俊的功夫!”那人眼前一亮,抚掌叹道。   “多谢美誉。”江舒雪嫣然一笑,将那酒坛轻轻放回桌上。   “你不喝吗?方才看你盯着看个不停,卫某还以为你是想开口讨要,这‘烧一冬’乃灵溪酒使亲制,我与他拼酒三天侥幸得胜才得了数坛,算的上酒中极品。”   “哦?”江舒雪挑眉,“卫兄误会了,我只是看这酒坛别致的很。”   真的很别致啊,造型古朴质朴,好想讨回去收藏起来。江舒雪眼巴巴的盯着,暗想。   “小兄弟不妨一试?”那人将酒坛推过来。   江舒雪推却不过,浅啜一口,眼睛突然瞪大。   “如何?”那人目光期盼。   “哈,太烈了!”江舒雪皱着脸,“说实话,不如桃花坞的醉红尘。”   那人一脸失望,叹息:“小兄弟也是个爽快人,居然不识酒中真意,可惜可惜!喝酒,自然要喝最烈的才痛快,那桃花坞的醉红尘淡的和糖水差不多,哪里比得上这‘烧一冬’。”   “是是是。”江舒雪点头,一脸受教状,“想来喝酒的最高境界应是酒酣耳热之际,出门寻一烂泥塘,躺进去做死猪状,方才显出男儿本色。卫兄乃在下平生所见第一豪爽之人,这种雅事想来做的必定不少,不如今日与小弟说道说道?”   那人:“……”   两人脾气投合,一顿饭下来,相谈甚欢,江舒雪与之作别时,竟起了些许不舍之心,那人却似潇洒惯了,向江舒雪拱了拱手,翻身上马就要离去。   “喂,今日既吃我这一顿,还请兄台留下尊姓大名,日后在下也好寻去找你吃回来啊!”手中素纸扇一敲掌心,江舒雪眼珠一转,忽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小兄弟不妨猜猜看在下的名号。”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哦,原来是蒹葭剑客卫长风,你居然生的这般模样,实在有些对不起如此雅号。”江舒雪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扬。   “哦,此话怎讲?”卫长风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虽说比不上云潇,可应该还是拿得出手的吧?   “久闻君之大名,本以为即为‘蒹葭’必是‘伊人’,谁料想却是个大叔,人间之悲哀者,莫过于此,可叹可叹!”江舒雪哈哈一笑,挥手而别。   卫长风呆在马上,半晌,才苦笑出来,摸了摸鼻子,低声道:“似乎,本人今年才二十有六。”   *********************************   江舒雪走出老远,心中实在快意,纵然这一顿请下来,钱袋空了不少,却觉得很值。   “卫长风,果然有趣,待我下次也狠狠吃你一顿,定要吃的让你连蒹葭剑也抵押出去,哈哈。”   “你又偷吃什么了?为什么不叫我?”一个幽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啊——”江舒雪吓了一跳,转身,正对上夭夜那张黑沉沉的脸。   “是你啊,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江舒雪舒出一口气,皱眉,“你潜伏的本事越来越好了么。”   “是你自己警惕性太差,我刚才若是出手,你必死无疑。”夭夜嗤之以鼻。   “你没有露出杀气,这里又是街上,我没注意也是正常么。”江舒雪不以为然,“你若是想动手,我必能察觉。怎么,有情况吗?”   “哼。”夭夜撇了撇嘴, “跟我来。”   天已经暗下去,两人施展轻功,潜入明阳山庄外,藏身阴影中,夭夜指着压低了声音:“那个人不对劲,我怀疑他是伪装混进来的。”   江舒雪望着那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皱眉:“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回答言简意赅。   江舒雪翻了个白眼,好吧,她承认,杀手的直觉有时候好像还是挺准的。   “这里一共有三个可疑人物,其他两个还好,这个却有些棘手。他轻功很是不俗,若是发现不对逃走,我恐怕跟不上,你待如何?”夭夜皱眉。   “没问题,交给我好了。”江舒雪的师娘当年以“云中踏歌步”闻名江湖,她在红枫谷学艺数年,自忖轻功已得师娘八分真传,这种小阵仗应付起来不在话下。   “看情况,今夜他们只是踩点,还不会动手,你莫要打草惊蛇。”   “知道,你继续盯住了,我进去看看。”   借着苏家小公子的身份和许轻寒事先为她准备的名帖,江舒雪轻易的混了进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飘着细细的雨,庭院里挂起了一盏盏灯笼,远远见许轻寒在水榭里与一帮人应酬,便放下心来,不动声色的接近那个被夭夜怀疑的中年男子。   突然,一阵喧哗,然后便是激越的刀剑撞击声,四下里顿时乱了起来,江舒雪眉头微蹙,却依然死死盯住那人不放。   那人微眯的眼睛突然暴出精光,看的江舒雪心中一寒,他快速扫视了一下,见无人注意,瞅准时机悄悄溜了出去。   江舒雪思忖一下,想到之前大概是调虎离山之计,便也展动身形跟了上去。   她不像夭夜接受过专门的训练,便极力控制呼吸,又因怕被发现,特意留出一段距离。   那人果然轻功极佳,对山庄内似乎也熟门熟路,顺利避开了庄内仆役等,径直翻入一个僻静院落。   江舒雪侧身躲入阴影中。   只听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却是女子声音,江舒雪大惊,暗忖莫非跟错了人,却是跟上了个采花贼?   自己怎么和采花贼这么有缘?   她提起一口气,悄无声息的摸到屋外,侧耳细听。   “许轻寒送的那对龙凤同心珠在哪?”屋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嘶哑难听。   “你是什么人,竟敢闯入天云帝乡,不要命了吗?”那女子极力维持镇定,但声音微颤,暴露出心中的恐慌。   “你弄错了吧,什么龙凤……啊……”女子惨呼一声。   “不要耍花样,把东西交出来。”那男子声音中多了一份狠意。江舒雪正想冲过去,又怕打草惊蛇,犹豫起来。   “在……在左手架子上……那个檀香盒子里,但是只有一颗,并非一对……啊——”那女子似乎被伤了嗓子,说话断断续续,很是痛苦,突然一阵惨呼。   江舒雪眼见不妙,又恐那人出手灭口,摸出一枚暗青子,朝屋内男子射了过去,与此同时,振剑出鞘,身形展动,已冲入屋内。   只听得那男子闷哼一声,反应却是不慢,见江舒雪的剑光袭来,当即一脚踢飞凳子,转身要逃。   江舒雪衣袖一振,挥开朝她飞来的凳子,剑光一卷,直刺他要害,那男子一个翻身从窗户跃出,逃走之前还不忘抢过那放着假龙凤珠的盒子。江舒雪连忙追了出去,匆忙之下只看一个黄衫女子委顿在地,也不知是死是活。   待她冲出屋外,那男子已跃上屋顶,朝东南方向逃去,起落之间宛如一缕飘烟,轻功端的不凡。   江舒雪暗忖:“还真给夭夜猜对了,看这家伙身形,八成练过师父说的调息之法,便是师兄来,恐怕也追他不上。哼,算你倒霉,今天遇上我。”当即施展开“云中踏歌步”,雨夜中衣袂翩然,渐渐追了上去。   所救非人的美人   那人自负轻功,没料想江舒雪竟能追来,身处明阳山庄内,他不敢与之缠斗,只好仗着地形熟悉,极力逃逸。   偶尔有武林豪杰看见,惊呼跟来,可惜真正的高手之前都被吸引到了另一处,余下的轻功差了一截,这两人委实速度太快,根本跟不上,没多久就被甩了下来。   待紧跟着追到一处巷子时,那人突然一个闪身,不知躲入哪个角落里。   江舒雪心中警惕,放慢脚步,凝神细听。   一道刀芒陡然从身后劈来,江舒雪一个错身,堪堪避开,头也不回,当即反手一剑,精准无比,“呲啦”一声,那人的肩膀已被划了个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风雷’的杀手?身手也不怎么样么。”江舒雪轻笑,目光依然凝注在那人身上。   刚才一番交手,她已看出此人武功差了自己一截,那人显然也认识到这一点,面色难看的紧。   雨越下越大,哗啦哗啦的砸在江舒雪身上,睫毛沾上了一大滴雨水,她不禁眯了眯眼。   那人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片刻空隙,突然足尖点地,一手持刀,逼出所有潜力,箭矢般直扑了过来。   刀锋凌厉,江舒雪凌空跃起,一式燕子归林,剑法精湛流畅,封住了他的剑势,那人只觉得对方剑上一股绵长真气袭来,心下一惊,肘下短剑翻出,却刺了个空,两人在空中交错而过的瞬间,江舒雪对他嫣然一笑,被雨水打湿的笑容明艳不可方物,那人不由得一呆,江舒雪瞅准空子,左手疾挥横劈,一掌拍出,正中胸口。   那杀手痛呼一声,气血翻涌,嘴角沁出一丝鲜血,见手中木盒被拍飞,一急之下,便要去抢。   江舒雪左转一步,剑光斗转,匹练一般将他缠住,顷刻之间又多了数道伤口。   那人眼看着檀木盒跌入阴影中,心中气苦,自知不妙,却不知何时出了这么个未曾闻名的年轻高手。   “啪”的一声轻响。   江舒雪突然一阵莫名心悸,下意识的望去。   巷子那一端,一个人款款走了过来。   却是个撑着把油纸伞的紫衣丽人,清水芙蓉脸上一双美目流光溢彩,她身上佩环叮当作响,摇曳生姿。江舒雪瞟了那杀手一眼,见他面露喜色,当下心生警惕。   那女子手里拿着那檀香木盒,打开随便看了一眼,嗤笑:“好个补中益气龙凤丸,小姑娘,这是你弄的?手艺不错么。”   笑声柔媚清亮,江舒雪下意识的想到了自己那个常年浸在泉水里的雕花银丝琉璃盏。   “骗人可是不好的哦,小妹妹。”那女子将木盒一扔,也不知使了什么诡异身法,竟影子一般近了江舒雪的身,迅即挥出数掌,江舒雪剑光一挑,一招落尽春花迎上去,那女子轻轻“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讶色,纤纤玉指犹如兰花怒放,令人目眩神驰,一时之间竟不落下风。   “妹妹小小年纪,功夫可真不错,是云中散人的徒弟吗?”   江舒雪心下微惊,知那女子看破自己身份师承,却也不惧,拈着“缠”字诀,咫尺间飘忽进退如同雪舞轻尘,空出一只手和她拆起招来,她师父的雪中折梅手灵动跳脱,是江湖上数得上的高明功夫,那女子应对的渐渐吃力起来。   突然,一阵寒意从四肢传来,体内真气流转受阻,手脚渐渐冷的麻木,江舒雪心知不妙,霍然看向那女子。   “呵呵,姐姐这‘相思寒雨’的滋味可还好。”那女子身形一转,避开江舒雪的剑势,柔声道,“小妹妹,这是给你个教训,江湖水深,可别在仗着自己的武功多管闲事。”   言罢,她微微一笑,伸手捏了捏江舒雪的脸:“这么漂亮的脸蛋,为什么要装成男人?真是可惜了!”   “你什么时候下的毒?我明明没让你碰到。”江舒雪牙齿打颤,扶着墙极力支撑住身体,只觉得周身都快要冻僵了。   那女子一双明眸似嗔似怒,却不回答,逗猫一般用指甲搔了搔江舒雪的下巴:“哎呀哎呀,好倔的眼神呢。放心,既然没有人买你的命,我才不会杀你的。”   江舒雪几乎被气得吐血。   见作弄的差不多了,那女子笑吟吟的站起身。   “喂,你别走,我问你,你们真的是‘风雷’的人吗?”江舒雪强自提起一口气,扬声大喊。   “是又怎么样?小妹妹,劝你别犯傻,你功夫虽不错,想报仇还差得远呢。”那女子同情的看了她一眼,掩嘴一笑,撑起伞雨中仙子一般翩然离去。   江舒雪再也支持不住,跌坐在雨水泥泞中,她只觉得浑身冰冷,打着哆嗦,雨打在身上更是刺骨,可眼里却是热辣辣的,心里也热辣辣的好似一口气吃下了卫长风那碗红油面一般。   就像被用鞭子狠狠抽了一顿一样,热辣辣的疼。   那个死女人,不是说这是寒毒吗?   雨水冲刷在她的脸上,眼前模糊起来。   真糟糕,眼睛被雨水迷住了。   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狼狈吧。   躺在烂泥里,之前还嘲笑卫长风,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难道真是现世报!   腰畔挂着的口袋抖动了一阵,过了一会,小狐狸的脑袋钻了出来,它凑到江舒雪身边,舔舔她的手,又围着她左转右转,过了好一会,江舒雪眼睁睁的看着它迈着优雅的步子昂首挺胸的溜走了。   什么世道,无情无义的小畜生!   她在心中大骂。   师兄你什么时候才能赶过来啊,平常嫌你烦赶都赶不开,怎么现在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不见了啊。   不然,小妖你来也行啊,虽然肯定又会被嘲笑一顿,不过总比现在躺在泥里好。   意识渐渐恍惚起来,她苦笑,难道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师娘知道一定气死了,自己这个死法,还真是有负她那做人可以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但绝对不能不风雅的训诫。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定了定神。   面前是个年轻的公子,素色长袍,悠然撑着把伞,沉沉的雨夜,整个人的身影如同浮在青黛水光之上一般恬然。   他身畔,斜出一枝桃花,那抹艳红带着一丝破败残酷的美感,竟似幅画儿。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美人啊美人,可是有人等你赴约啊?”   见了雨中美人,江舒雪不知怎么的,忽的竟有力气吟起诗来,冰冷的雨打在她身上,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自己果然还是很有风流气质的么,死到临头还不忘调笑这路过的俊美公子,不过,被他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样子,也算是平生奇耻了吧?江舒雪苦笑着想。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隐隐约约感到有人俯下身来,一只手搭上她的手腕,轻轻“咦”了一声。   声音好像还蛮好听的么。   美人啊美人,你若是救了我,我一定会以身相许,你可就赚大发了!   胡思乱想着,江舒雪失去了意识,陷入沉沉的黑暗。   相思如寒雨   昏迷中,江舒雪隐约感到身边人来人往,有人想解她的衣服。   “色狼,敢非礼我?换人,找个好看点的来!”她理直气壮的大喊。   “……”那人手一抖,哆嗦了一下,尖叫,“冲了出去,“人妖啊!”   本姑娘如花似玉,居然被当作人妖?什么烂眼神啊!真是岂有此理。江舒雪忿忿不平。   过了一会,有人入内,小心的将她抱起,同时,一个温和的男子声音响起。   “姑娘,你是女的?”   江舒雪睁开眼睛,见是之前那个美人公子,于是嫣然一笑。   “是啊。对了,美人公子,原来你真是男的啊!”   那俊美公子微笑着,手突然一松,江舒雪“噗通”一下掉入水中,呛了好几口水,好不容易才挣扎着浮出水面。   “姑娘既然有力气开玩笑,看样子是没有大碍了。”那公子慢条斯理道,“不过这寒毒尚未排尽,与身体有损,还要委屈姑娘在这温泉里泡上一泡。”   言罢,就要翩然离去。   江舒雪攀着池壁岩石,目送他远去,眼珠一转,忽扬声道。   “多谢公子相救,在下苏舒隽。”她顿了顿,又道,“敢问美人公子高姓大名,你今日救了我,我来日定当厚报。”哼哼,以身相许,这报答够厚的了吧。   那男子回首,对她粲然一笑:“举手之劳,不敢居功,在下云潇。”   “那家伙真是女的?”云潇一出去,一个男子就急匆匆的走来,劈头问道。   “好像是的。”云潇偏头,想了想,又笑道:“卫兄是怎么认识她的?”   “嗨,别提了,今天去你叔父寿宴,你也知道我耐不住那种场面,打了个照面就走了,那丫头正好在外面乔家面馆里吃饭,居然看也不看就把我的面给抢了去……”   云潇不由得失笑:“卫兄嗜辣,那姑娘恐怕吃不消你那特别加料的面吧?”   “没错,那丫头当即被辣的鼻涕眼泪都下来了,后来我见与她挺谈得来,就拉着一起吃了顿饭。对了,这丫头手上功夫相当不错,人也有趣的很。只是我竟没看出她是易容改装的,还想着可惜了这么一个小少年,身手不错,可身子骨未免也太柔弱了些。”卫长风想到这里,笑着摇了摇头,“对了,你从哪里捡到她的?不过一会儿功夫,怎么就中了毒?要不要紧?”   “我从叔父庄上出来,本想直接回这里,却在半道上遇到了之前走失的小狐,它将我一路引去。我看这位姑娘倒在雨水中,很是狼狈,便将她带了回来。”回想起江舒雪躺在泥水里对他调笑,他心中轻叹,这还真是个不省心的主儿。   收回心神,他正色道:“卫兄可知道,这姑娘中的竟是消失十年之久的‘相思寒雨’。”   “什么?”卫长风吃了一惊,“难道是‘风雷’?”   “没错,真是当年‘风雷’玉娘子二十种独门毒药中的‘相思寒雨’。卫兄,如此看来,这姑娘的来头可不小,她自称姓苏,你看,是否可能是江南苏家的什么人?”   “唉,待除净她所中之毒再问个清楚吧。还好,‘相思寒雨’胜在无色无味,难以察觉,倒不难逼出。”卫长风长叹一声,“据说你叔父寿宴上有人行刺?”   “虚惊一场罢了,可能是有人故意试探吧。”云潇不太在意,此时,他还不知道,为了那枚失踪的假万年龙凤珠,明阳山庄已乱成一团。许轻寒不见了师妹,往日的镇定沉稳不复存在,急的就差没上蹿下跳抓耳挠腮了。   “许少侠,你是说,与你同来的那位年轻人其实是江家小姐?”铁剑先生云中翰一脸严肃的问道。   “没错,舒雪她是我小师妹,此次得老夫人允许与在下一同出来游历,为了方便化名苏舒隽。在下之前对前辈有所隐瞒,还望前辈恕罪。”许轻寒此刻已决定将实情说出,江舒雪追“风雷”而去,却半路失踪,他势单力薄,此刻只好寄希望于天云帝乡出手相帮。   “下头的人刚才来报,库房失窃,掌管库房的人被发现打晕在地,之前有人看见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向东南方去了,恐怕,追去的便是江姑娘。唉,这江姑娘一个女儿家的,怎么行事比男子还要鲁莽几分。”明阳山庄的胡总管在一旁不由得插话道,他与云中翰早年相识,深得信任,在这明阳山庄算得上半个主子,说起话来,也有几分分量,他见许轻寒愁眉紧锁,又宽慰,“不过,许少侠还请放宽心,瞧着‘风雷’一贯作风,虽然嚣张,却不喜多惹事端,江姑娘既不是他们的目标,想来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胡总管有所不知,舒雪她……她此次追踪‘风雷’不是因为好奇,却是为了报仇。她那性子……在下实在放心不下。”许轻寒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舒雪的父亲,是江近枫。”江舒雪虽回归江家已有一年多,但没怎么在江湖上公开露面,因此知道她身世的人并不多。   “她是江近枫的女儿?”听闻此消息,不仅胡总管,连云中翰也是微微一惊,但他毕竟城府颇深,很快平复下来,“怪不得,传言近枫公子当年被‘风雷’所害,江姑娘身为人子,一心为父报仇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了。不过,如此说来,那‘龙凤同心珠’怕也是为了引‘风雷’出现吧?”   许轻寒不敢隐瞒,只得承认,只是那龙凤同心珠本是伪造一事却万万不敢再说出来了。   “云前辈,舒雪她自幼丧父,师父师娘一直对她宠爱异常,她年纪轻,见识浅,行事不免有几分任性妄为,还请前辈莫要与她计较。”许轻寒言辞恳切。   “江姑娘一片赤子之心,我怎会与她计较,许少侠多虑了。老胡,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一直沉默的云中翰摸了摸胡子,终于发话,武烟阁在江湖威望不俗,与之交好是天云帝乡一贯的策略。   “大哥请放心,若如在下所想,最多明日傍晚,便会有消息。”胡总管微微一笑。   “那便有劳二位前辈了。”许轻寒见此,暗中松了口气。   又客套了一阵,许轻寒便告退,云中翰见他心中忧虑,也不多留,胡总管送他一路出庄,到了山庄门口,许轻寒停下来,向胡总管拱手道谢。   送走了胡总管,许轻寒一个转身,突然一个人影从树上跳下来轻巧的落在他面前,却是夭夜。   他抱着肘,面上依旧冷冷的,眼中却透出一丝焦虑。   “如何?”   “唉,天云帝乡已答应帮忙,这丫头,这次可惹出麻烦来了。”许轻寒暗叹息,“你可查到什么线索?”   “没有。”夭夜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毕竟,身为影卫,主人在眼皮子底下失踪,实在是一件丢脸的事。何况他还在受罚期间,跟着江舒雪算是将功补过,若是把江舒雪弄丢了,他想重回明月燕子楼影杀组织可就困难了。   “希望她莫要出事,否则,我真不知道怎么交代。舒雪她太鲁莽了,我让她等一等她就是不肯听。”许轻寒此刻也是追悔莫及。   “交代?你需要向谁交代?”夭夜心情不好,于是冷笑起来,“‘风雷’重现江湖,江家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谁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莫要胡说!”许轻寒声色一动,斥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清楚。‘风雷’此次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上面显然是存了别样心思,在一旁观望罢了。”夭夜一边走一边踢着小石子,漫不经心道,“这么明显的事,不要说你就没想过。”   许轻寒沉着脸,却没有说话。   夭夜抬头看了他一眼,歪着脑袋,忽然笑道:“看你的样子,不会真的没往这上面想吧?江湖现在的微妙局势,我们不妨猜猜老夫人的私下想法,她的底子这么好,江家这一代里论武功绝对拔尖,这样的人,老夫人会放她做个闲人?之前让她去做明月燕子楼主事,估计就存了这份心思,还有我,好歹也是武烟阁的影杀,却能被她一个刚回江家毫无根基的女孩子要去做护卫,本就不合情理,只不过那丫头也不傻,什么事儿都肯不沾边,老夫人说不定现在就是想借着此事压一压她罢了。”   “没大没小,你该称呼舒雪小姐。”许轻寒看他在那头头是道的样子,饶是满心的沉重,此刻也不由得板起脸训道,“再怎么说,你现在是她的影守,舒雪若是有个什么,你就等着倒霉吧!”   夭夜撇了撇嘴,却也不再说话,两人沉默的往回走。   静默了好一阵,许轻寒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误以为他为舒雪担心,心有些软,温言道:“你在出来这么久,也累了吧,回去先休息一下,养足了精神明日我们还得去找舒雪,你还没吃饭吧,我待会给你买几个包子回来,先将就一下垫垫肚子……”   “喂,你跟江舒雪那黄毛丫头这么说话也就算了。”夭夜皱眉,不客气道,“警告你哦,可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跟她可不一样。”   “是不一样,舒雪虽然不懂事,可有时比你乖多了。”许轻寒也不生气,好脾气的笑笑,“你虽比舒雪大一点,可也不过是个孩子,照顾你们不是应该的吗?”   夭夜恼怒的瞪他:“我才不是孩子,我十岁的时候就开始杀人了!你呢?”   许轻寒想了想,一脸怀念的微笑:“我十岁时除了练功,整天还要帮师父偷酒把风,给师娘出谷买胭脂水粉,还要帮谷里的李婶张伯喂猪做饭洗衣服,哦,后来舒雪来了我还得给她梳头发教她练武,想起来,那时还真是忙得很啊!”   “切!怪不得你婆婆妈妈的,原来是这么练出来的。”夭夜嗤之以鼻。   许轻寒没有生气,只是略有些怜悯的看了看夭夜一眼。   夭夜的头发有点乱,像一只脾气不好的猫,还炸毛了,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根据许轻寒的经验,这种任性的小孩子顺着毛摸才行。   于是,他伸出手,温柔的揉了揉夭夜的头发,笑道:“走,我们吃饭去,别担心了,有什么事我会去处理的。”   夭夜本想发火,要知道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作为一个有尊严的前影杀,脑袋也不是可以随便摸的,但是不知怎么的,迎着许轻寒那温暖包容的目光,他居然有些不愿意避开,犹豫了一下,他扭开头避过许轻寒的手,然后冲着他龇了龇牙,表示自己的立场坚定,许轻寒一怔,收回了手,有些抱歉的看着他,笑了笑。   他刚刚才想起来身为杀手,夭夜肯定不习惯与人肢体接触,倒是他疏忽了。   夭夜看着许轻寒收回手,脸上那温和歉意的笑,觉得此人脑袋上正渐渐闪现出一个光辉圣洁的光环,及其刺眼,心理突然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和烦闷,他想了想,决定归咎于没吃早饭的缘故。当下跟了上去,嘟囔着:“好吧,不过我不要吃包子。”   “那你想吃什么?”   “我要吃上次那家的桂香松肉卷。”   “那个啊……估计现在已经卖完了,换一个好不好,我带你去吃燕子饺吧,得胜楼的招牌菜,你上次不是很爱吃吗?”   “你那只眼睛看到我爱吃那种丫头片子才爱吃的东西了?我要吃桂香松肉卷。”夭夜口是心非道,燕子饺他只吃过一次,确实比松肉卷好吃,无奈之前已经说出口了,也不好改口,只好凶巴巴的回道。   “好好好,那我们就去吃松肉卷。”许轻寒苦笑。   “我还要吃豌豆黄, 合意饼,双色马蹄糕,椰子盏……”一想到和那美味的燕子饺无缘,夭夜就来气,于是随口又点了一堆点心。   “夭夜……”许轻寒终于叹了一口气,回过身看向他。   “干嘛?你要反悔吗?”夭夜警惕的看着他。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甜的吃太多对牙不好,我可不希望看见舒雪有个没牙的贴身护卫。”   夭夜:“……”   良久,巷子里爆发出一声大喊:“要你管!快给我去买饺子!”   “买胭脂水粉,还梳头发,哼,没出息的男人!”夭夜在床上翻了个身,睁着一双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只好腹诽让自己吃撑着的罪魁祸首来泄愤,“那丫头就这么白痴,连头发都不会梳吗?那白痴居这么白痴,那丫头让他梳他就梳吗,一点身为男人的自觉都没有!”   “我七岁开始就自己照顾自己了,九岁进入武烟阁影杀训练营,十岁杀了第一个人,十三岁就成了杀手,哼,居然敢说我孩子。”   想起那天被自己狼吻时,许轻寒那像是要烧起来的脸和瞪大的眼睛,夭夜的心情突然舒畅了许多。   “笨蛋。哼,笨死算了。”   这么想着,嘴角啜着一丝得意的笑,困意渐渐向他袭来。   突然,一阵寒意袭上心头,夭夜猛地一个翻身,两柄飞刀几乎是贴着他擦过,深深插在他方才躺着的地方。   “谁?”他厉声道,贴身的匕首滑至掌中。   窗户突然被打开,一个男人安静的立在外面,冰冷如有实质的目光缓缓凝注到夭夜身上,将他瞬间冻结。   “你——”夭夜略有些惊恐的声音戛然而止。   夜色正浓,树影婆娑起舞,一抹阴云悄然掩住了如水月色。   【番外之许轻寒】刀剑如梦   许轻寒是人人称道的幸运儿。   他出身好,虽父母早逝,但被江湖第一世家武烟阁江家收养,又拜入名宿云中散人门下,令人羡艳。   他武功好,不过二十来岁,便已在江湖上闯下不小的名头,一把“月痕”更是跻身当今剑术前二十。   他名声好,行侠仗义,救人水火,坐下许多好事,偏偏又谦虚的很,所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世人道“月痕剑”许轻寒颇有上古燕赵侠士之风,实属难得。   都说少年子弟江湖老,而许轻寒,英雄心,侠客情,三尺青锋,两袖明月,一笑羡煞天上人间,他那宽厚温和的笑容,似乎永远不会老去。   青衣白马的许轻寒,仗剑出鞘的许轻寒是江湖近年来一个美丽的传说。   然而,十多年前,这个美丽的传说在优美静谧的红枫谷里辛苦的洗衣做饭,杀鸡剖鱼。   云中散人是世外高人,优雅,神秘,飘然出尘。   然而优雅如斯,神秘如斯,飘然出尘如斯的云中散人也偶尔会想吃鱼的。   于是,他将年纪尚幼的许轻寒唤来,捋着颌下一缕长须,高深莫测的微笑。   “轻寒,你入我门下有多久了?”   “回禀师父,轻寒拜师已有三年了。”不过十岁出头的许轻寒规规矩矩的抱拳行礼,然后沉声回道。   “哦,是吗?”云中散人想了想,“轻寒,可想学刀?”   “一切全凭师父做主。”许轻寒回答完抬起头,有些犹豫道,“只是,弟子有一疑问,还请师父解惑。”   “哦,你说来为师听听。”   许轻寒困惑道:“弟子刚拜入师父门下时,师父曾说弟子天性宽厚平和,缺乏刚猛霸气,适于练剑,不适练刀,为什么这次师父又……?”   云中散人挑眉,死小子,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你非要求着我传你刀法,在我门口一跪就是半天,谁闲的没事干啊,传你剑法已经很辛苦了,也不怕累着我老人家,自然胡诌一下,骗你灰心好放弃。现在可不同了,我可盼着你练刀啊。   他笑了笑:“自然是要你以剑法为主,但你天性宽厚沉稳,有大家之风,近日有些停滞不前完全是因为此刻的你与细节精微处把握还不够,正好为师有一套刀法,并不讲求霸气,以繁复为胜,要求习刀之人心思细密灵巧,对你日后剑法大有进益,不妨辅修之。”   许轻寒听的两眼发亮,但面上依然沉稳,行了一礼,道:“多谢师父指点,弟子愿意随师父练刀。”   云中散人露出了慈祥而欣慰笑容。   “轻寒,我接下来要教你的刀法,名唤六合天书,分为鱼鳞刀、槐叶刀、金针刀、蓑衣刀,飞鱼刀,马耳刀六种,个个精妙无比,变化无穷……”云中散人讲解了一番后,从怀里摸出一本古旧的秘籍,封面已损毁大半,被细心的用桑皮纸补了起来,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了几个字,许轻寒仔细看了一下,认出是云中散人的笔迹,只是到底是什么字却是猜不出来了。   他将书塞入许轻寒坏了,正色道:“为师今日就将这武林密宝六合天书传授与你,你资质上佳,切莫辜负了为师对你的殷切期望。拿回去好生研究,勤奋钻研方为正道。”   许轻寒紧紧攥着那本旧书,感动的几乎流下泪来,但他终究记得在师父面前不可失仪,极力忍住,平平的点了个头。   云中散人有些失望,这孩子果真太过一本正经,不好玩,不好玩。   他失落的走了,不过走之前还是大方的表示,许轻寒可以先用厨房新买的鱼练刀。   年幼的许轻寒翻开秘籍,一边认真的看着,一边按着书中所述,系上围裙,拿起菜刀,面色凝重的开始为鱼刮鳞——哦,不,按六合天书中师父的注解,这是在练自己手法的细腻。   细碎的鱼鳞如雪花般片片崩起,不一会儿,鱼的大鳞已经被刮的差不多了,许轻寒仔细研究了一下,开始更加小心的刮鱼腹上的细鳞。   师父说的没错,这的确很锻炼人的心态和意志。不过,他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他抹了把汗,握紧菜刀,坚定的想。   夕阳西下,许轻寒恭敬地将自己练刀的成果呈上,云中散人仔细看了看,微笑的夸了他几句,又指出许轻寒的几处不足。   许轻寒很兴奋的走了,他自觉今天收获极大,对于力与巧的把握颇有心得。   云中散人见爱徒远去,心满意足的拎起那几条剖的几乎完美无缺的鱼,送到厨房:“李婶,今晚咱们喝鱼汤。”   此后,许轻寒刀法日进,练手之物也从鱼渐渐升级的鸡鸭羊狗。   终于有一天,张伯乐颠颠的跑来找他,一开口便道:“小寒子啊,走,去帮你张伯杀猪去。”   此时,许轻寒十三岁。   他正色道:“张伯,我练的是刀法不是杀猪。”   张伯道:“嘿嘿,你师父跟我说了,以你的刀法境界,此刻需要领悟的,便是拔刀一刹的杀气与悍勇,用你张伯养的那头大黑猪正好,够肥够大,能给你造成足够的压力。”   许轻寒怀疑的看了看这位一向忠厚的长辈,考虑了一下,道:“那,我去问一下师父?”   张伯笑了:“好嘞,我在那边等你,今晚给你们烧猪下水,小寒子,把猪蹄留给你可好?”   许轻寒从云中散人房里出来,细细擦拭着他的刀,沉默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前往张伯处。   他看着那被五花大绑的大黑猪,那大黑猪也哼唧着斜眼看着他。   许轻寒手里微微冒出一点汗。   他迟疑了。   这就是师父所说的临界之障吗?唯有破开此障,他的刀法才能更上一层楼。   许轻寒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凝神定志,把握住那一瞬即逝的微妙时刻——他,出手了。   刀光如匹练怒涛,艳丽的血花肆意喷洒。   许轻寒缓缓收刀,风萧萧吹过,没有人说话。   这一刀,是他力与巧完美的结合,在出刀的那一刹那,他悟了。   半晌,张伯大叫一声:“我滴个神哎,你怎么把整个猪头都砍下来了,完了完了,这血弄得一地都是,你师娘见了定要生气了。”   许轻寒镇定自若,抬眼看向云中散人。   云中散人摸了摸胡子,点头微笑:“这猪去的甚惨烈,非我等仁义优雅者之举,轻寒,你的刀法已经成了,刀心还需好好琢磨才是。”   许轻寒敛容正色道:“是,师父。徒儿记住了。”   是夜,被一地肮脏猪血和冲天血腥味弄的暴走的师娘罚许轻寒在练武堂跪上一宿。   而云中散人,则擦了擦吃得油光锃亮的嘴巴,惬意的哼着歌,回房又是一夜好眠不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红枫谷依旧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云中散人依旧是仙风道骨的武林名宿,素女如雪依然是飘然出尘的江湖佳人,而许轻寒也依旧兢兢业业的杀鸡剖鱼。   直到那一天。   许轻寒多了一个小师妹。   他那小师妹,名唤江舒雪。   除了打水杀鸡扫地练武之外,许轻寒就此又多了一项任务——照顾小师妹。   他这个小师妹出身颇显赫,境遇却有些凄凉,被师父带回来之前,似乎还曾流落过街头,然而具体情况师父是年关却讳莫如深,许轻寒也不去打听,只是对这小师妹越发怜惜起来。   自小师妹入谷以来,又当爹又当妈全权负责照顾她的许轻寒,在一脸老妈子样围着江舒雪打转的闲暇之余,一想起自家无良师父师娘,再看看乖乖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丫头,便就很是忧虑。   这丫头,未免太傻太天真了些,日后恐怕应付不来那一对江湖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他尊敬的师父师娘大人啊!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一天午后,阳光温暖,红枫谷里一片宁静。   练武归来的许轻寒看见小小的江舒雪蹲在地上,神色颇严肃,面前整整齐齐排着一溜张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   “师兄。”江舒雪见了许轻寒,立刻跳了起来,略有些慌张的行了个礼,有些羞赧。   “舒雪,你在干什么呢?”许轻寒好奇的打量着那一排圆滚滚的红薯。   江舒雪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半晌,才不好意思的嗫嚅着:“师兄,雪儿在烤红薯。”   许轻寒一愣:“……啥?”   他看了看地上摆放的整整齐齐的红薯,又看看一脸认真的江舒雪,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把这放在太阳下烤?”   “恩,师兄,你真聪明,一猜就猜到了!”江舒雪笑的很开心,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捡起一个红薯亲热的跑过来拉住许轻寒摇了摇,“师兄啊,你帮雪儿闻闻看,是不是快好了?”   许轻寒觉得有些晕,他竭力镇定道:“舒雪,谁告诉你把红薯放在太阳下烤的?是师父吗?”   “不是师父,是雪儿自己琢磨出来的。”江舒雪严肃道,又期盼的看着许轻寒,“师兄,你这么聪明,能不能告诉我,还要等多久啊?我都在这里蹲了半天了。”   许轻寒:“……”   当天下午,他没有练武,而是特意赶去附近的小镇上买了一篮烤红薯。   是夜,云中散人好奇的踱到江舒雪的房前,吸了吸鼻子,温和的向江舒雪笑笑:“舒雪啊,你在吃什么?给为师看看好不好?”   吃得一嘴山芋瓤子的江舒雪抬头,正要答话,许轻寒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塞到云中散人手里,正色道:“师父,舒雪还小呢,你且放过她吧,诺,这是您的,这是师娘的,师父您慢走,徒儿就不送您了。”   被自家徒弟强行推出去的云中散人莫名其妙的看了看手中的红薯,喃喃道:“这孩子,怎么了这是?”   而刚刚将自家师父赶出去的许轻寒,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捧着红薯一脸愕然的江舒雪,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让小师妹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   师父,你放马过来吧!   然而,好师兄许轻寒这感人肺腑的护犊心理,在一个月后,悲壮的灰飞烟灭了。   因为一个月后,云中散人开始教江舒雪习武。   云中散人慈祥的拈花一笑:“舒雪,你可愿随师父习刀?”   江舒雪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干脆道:“不愿意。”   云中散人僵住:“……”   “舒雪为什么不愿意?”   “雪儿想跟师父学剑。”   云中散人松了口气,暗中想:“这丫头的资质练剑确实不错,可没听说过用剑杀鱼的啊,小寒子最近越发忙了,杀鱼这事儿,以后还得让丫头接手才是。罢了,姑且受累两个都教她一些吧。”   于是,当年让许轻寒含恨的一幕再次发生。   “舒雪,我接下来要教你的刀法,名唤六合天书,分为鱼鳞刀、槐叶刀、金针刀、蓑衣刀,飞鱼刀,马耳刀六种,个个精妙无比,变化无穷……”掏出一本同样破损的古书,云中散人谆谆教诲道。   江舒雪一脸恭敬的听着。   ……   一切都按剧本完美的上演,直到……   “师父,你为雪儿示范一下好吗?”指着案板上的鱼,江舒雪抬头看向云中散人。   “……呃……好吧,你看仔细了,这鱼鳞刀,要这样用……”   ……   “舒雪,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师父。”   “那好,你来练一下试试。”   “师父,舒雪还有一处不懂,若这金针刀横切时,应该怎么样回转呢?请师父为舒雪演示一下。”   “……”   “师父,求求你了——”   “好吧,你且看仔细了……”   ……   当许轻寒闻言大惊失色赶来厨房时,云中散人正挥舞着菜刀,刀法曼妙绵密,一条鱼被抛至空中,瞬间被切成极漂亮的花状。   “哇!师父好厉害啊!”江舒雪看的如痴如醉。   “舒雪,该你了。”云中散人略有些得意的捋了捋胡子,两片亮晶晶的鱼鳞粘在头发上,销魂异常。   “可是师父……”江舒雪小声嗫嚅。   “怎么,又想偷懒?舒雪,若不勤加练习,你一辈子也别想学好刀。”云中散人严肃道。   “不,不,舒雪没有想偷懒,可是,师父啊,厨房的鱼都被你切完了唉……”江舒雪委屈道。   云中散人:“……”   江舒雪继续说道:“哦对了,还有,师父,张伯昨天问我有没有看到他的那本张氏切菜六法心得……”   云中散人:“……”小心将那刀法秘笈往身后藏了藏,然后清了清嗓子,“为师没看到,许是你张伯又随手乱放弄丢了也不一定,那个,舒雪啊,今天为师教你的刀法,你一定要好好用心体会,又不懂得可以去请教你师兄。为师还有事,就先走了。”   “师父慢走。”江舒雪恭恭敬敬的将云中散人送出厨房,回头突然吓了一跳:“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个,听说师父要教你刀法,我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被刚才所见惊到了,许轻寒有些魂不守舍。   “哦,师父的那些小把戏啊,笨蛋都能看出来,师兄你就不用担心我了。”江舒雪挥了挥手,捡起那被切得异常漂亮的鱼,笑道,“这刀工真不错,师兄,我们去找李婶,让她今晚为我们做海棠醋鱼好不好?”   许轻寒:“……”   都说少年子弟江湖老,而许轻寒,英雄心,侠客情,三尺青锋,两袖明月,一笑羡煞天上人间。   他青衣白马,腰畔月痕,剑出鞘而声动九天。   这一年,桃花零落如雨。   很少有人知道,许轻寒的刀,却也是极其厉害的。   这寂寞的江湖。   恩情须得以身还   江舒雪泡了大半天的温泉,四肢无力,好不容易感到体内寒意消了个差不多,这才手脚并用的从这个天然温泉里爬出来。   两个侍女捧着干净衣服进来,江舒雪不习惯被陌生人伺候,躲到岩石后面匆匆换上,然后探出脑袋:“哎,你家公子可在,他既救了我,我想当面道谢。”   那两个侍女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笑道:“姑娘不必客气,我家公子眼下正在会客抽不开身,待会便会来瞧姑娘你的。”   江舒雪挑了挑眉,道:“哦,那便算了,在下还有一事相求,泡了半天温泉,我眼下有点饿了,不知两位……”   “公子事先已经吩咐过,姑娘请随我来。”另一个侍女立刻答道。   卫长风走进屋子里时,江舒雪已吃完饭,无聊的托着腮,右手正把玩着一双精致的竹筷。   只见那筷子在她指间灵巧的腾挪跳脱,盘旋飞舞,宛如无数幻影轮转,令人目眩神驰,她转过头冲卫长风微微一笑,突然食指一挑,其中一根筷子竟似长了眼睛一般向他射去。   卫长风轻松接住,笑道:“小兄弟,在下一来就送筷子给我,莫非又要请我吃饭?可为何只给我一根?”   “不是小兄弟,如今是小姑娘了。”江舒雪坐直,笑嘻嘻道,“大叔你来晚一步,菜都被我吃了个精光,只是还剩了点汤,要不要来点?”   “呵呵,你这丫头,着实可恶。”卫长风哈哈一笑,也不避讳,如同在自己家里一般大喇喇的坐了下来。   “不敢当不敢当。”江舒雪笑得狡黠。   “你练过指间刀?手指挺灵活的么。”卫长风忽道,又看了看桌面,“啧啧,吃的跟狗舔的一般干净,真难得。”   “在雨里淋了半天,然后又在温泉泡了一个时辰,胃口大开也正常吗?”江舒雪不以为意道,忽然出手如风,用筷子夹住了卫长风的鼻子,“你刚才说谁是狗?”   “小姑娘不要动手动脚的,小心将来嫁不出去。”卫长风挥开筷子,摸了摸鼻子,苦笑。   “哼,用不着你操心,你怎么在这里?哎,救我的那个俊俏公子和你什么关系?”   “是是是,用不着我操心,武烟阁江家的小姐,想来就算长得像个夜叉也不会嫁不出去。”卫长风做漫不经心状看了她一眼。   “哪有那么夸张。”江舒雪横了他一眼,皱眉,“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因为姑娘的师兄许少侠之前曾拜访在下叔父,请求帮忙找寻姑娘。”一个年轻的华衣公子微笑着走进来,“在下才知道在下救的,居然大名鼎鼎的武烟阁江家的七小姐。”   “是你?”江舒雪眼睛一亮。   “云潇见过江姑娘。”那华衣公子微微欠身。   “云潇?你……莫非是天云帝乡的人?铁剑先生是你什么人?”江舒雪看着他,脑子里一转,将之前的怀疑问了出来。   “姑娘果然聪明过人。没错,铁剑先生乃在下叔父。不过,江姑娘,我能不能先问你几个问题呢?”云潇笑的温文尔雅。   “呃,等一下,你说我师兄来过?”   “没错。”   “哦,那你问吧,反正师兄那么老实,不论我说什么谎到时候肯定都会被他戳破的。”江舒雪撇嘴。   云潇的眼睛弯了起来,亮晶晶的。   “在下想问的是,姑娘怎么会中毒?”   “我昨日和师兄去你叔父寿宴凑热闹,无意中发现……”江舒雪眼珠一转,本想扯谎,见云潇嘴角笑意微深,只得改口道,“啊,也不算无意吧,哈哈,总之,就是我的护卫告诉我其中有一人形迹可疑。我盯上他,见他乘乱偷入库房,便一路跟上,和他打了一场,他本武功不及我,怎奈……”江舒雪故意放慢了调子,见云潇和卫长风听的专注,突然恶劣本性发作,猛地一拍桌子道,“怎奈,就在我要即将擒获那人时,一个紫衣女子撑着把伞,向我飘来,我见那女子出现的奇怪,陡转剑势,放过之前那人,左青龙右白虎,刷刷刷一连三剑使出‘回风舞柳十八剑’向她攻去,那女子身法却诡异的很,不知怎么就缠上了我……”   只见江舒雪讲的眉飞色舞,口灿莲花,那边卫长风脸越来越黑,云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喂,丫头!”卫长风按耐不住,出口想说什么,却被云潇拉住。   云潇目光温和的看着她:“姑娘讲的真好,在下觉得,不妨请姑娘的师兄一起来听听这个有趣的故事。”   江舒雪嘴角抽搐了一阵:“我……师兄……他?”   “许少侠一心挂念着姑娘安危,昨日几乎将整个长安城寻了个遍。来人,请许少侠过来,就说已经找到江姑娘了。”云潇一脸无害,清澈的目光直望向江舒雪眼底。   “呃……等一下!”江舒雪一把按住云潇的手,恳切的看着云潇,“你想问什么,我一定好好回答,先别告诉我师兄,云公子,拜托你了。”   “好,姑娘,请不妨细细描述一下那女子形貌,还有你中毒的经过。”   江舒雪不敢再胡闹,老老实实回忆了半天,那云潇兀自不满足,追问道:“只有这些了吗?可还有其他细节被姑娘忽略了?”   “没有了吧……”江舒雪绞尽脑汁,愁眉苦脸的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哦,对了,那女子穿得衣裳应该是‘云锦坊’的料子,没错,那种料子是今年新出来的,还有她用的香粉很奇怪,像是陈了很久的茉莉香粉,唉,杀手真是可怜,买香粉还只能买过期货……”   卫长风哀痛扶额。   “云锦坊,茉莉香粉么……我明白了,多谢姑娘。”云潇沉思了一阵,展颜笑道。   “无妨,既然云公子没有要问的,我便先和我师兄回去了,呃……那个,多谢你救我,舒雪定当铭记在心。”江舒雪瞥了一眼云潇含笑的面容,脸微微泛红,   “慢,江姑娘,恐怕……你现在还不能走。”云潇迟疑着开口道。   “哎?”江舒雪惊异的挑眉,“为什么不能走,难道你要我留下来报你的救命之恩吗?”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羞涩的小声道:“难道,云公子想要我以身相许?那个,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的啦。”   “哼,我家公子看的上你?是你身上中的毒没有排净,需得留在这里修养而已。”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传来,江舒雪抬头,看见一个绿衣女子转进屋来,她对云潇躬身行礼,又转向江舒雪,冷冷的开口。   “开个玩笑罢了,你还当真了。”江舒雪打量了她一眼,不屑道。   “丫头,你这个玩笑开得大了一点吧?忒吓人了些。”卫长风苦笑,摸了摸鼻子,“莫非,江家的姑娘都这么惊世骇俗吗?”   江舒雪撅嘴:“像你这种俗人,自然是难以体会这种潇洒不羁的人生境界的。”   她不再理会卫长风,转而看向那神情冷漠的绿衣女子:“这位姑娘是?”   “这位绿绮姑娘,是我府上的医师,对解毒之法颇有研究。”云潇温和的开口解释道。   江舒雪闻言又看了那女子一眼,正好与她目光相撞,那名为绿绮的女子年纪不大,面上却颇为高傲,看她的目光也称不上友好。   “你所中的‘相思寒雨’虽毒性不烈,但没有解药无法驱除。你还得在这里留一段时间。我来给你把脉。”那女子一边伸手去抓江舒雪的胳膊,一边解释道。   “……”江舒雪皱眉,“这个什么‘相思寒雨’很难解吗?我感觉现在很好啊?”   “‘相思寒雨’是昔年玉娘子的独门毒药,你以为是那么容易解得吗?这寒毒每日都会发作一次,需温泉里泡着才能抵御,二十天后方能根除……”绿绮看江舒雪的眼神很是不屑。   江舒雪微有些动气,见云潇为难,只好忍住,任这个女子态度恶劣的给自己把脉。   绿绮开了方子也不多留,很快离去。   江舒雪冲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云潇苦笑:“绿绮自小流落在外,孤苦伶仃,因此脾气有些怪异,被我救起后便一直留在这里。她脾气虽怪,医术却很好,有她在,江姑娘你的毒很快就能除净。这里的温泉除了能帮你驱毒,还有强身健体之效,江姑娘不妨在此处耽搁一段日子。”   “可我还要追查‘风雷’的消息……”江舒雪有些不甘心。   “丫头,还是小命要紧,这段日子你就老老实实呆在这儿吧。”卫长风见她吃瘪,不由得哈哈大笑。   江舒雪悲伤之下,蔫头蔫脑,长吁短叹,直到许轻寒被请来。   忍受了许轻寒特有的好一顿老妈子式絮叨,她瞅准空子,两眼闪闪的看向许轻寒,话还未来得及说,许轻寒却扔下一句:“天云帝乡昨日已抓获‘风雷’杀手两人,但你遇到的那个女子不再其中,估计此刻已经躲入暗中,一时半会不会出现。‘风雷’行事嚣张,阁中已有意与天云帝乡联手,此事正在商讨中,此刻你再心急也没用,老实等着吧。”   于是,江舒雪便只好在云潇的这里住了下来。   许轻寒和夭夜从白香亭家中搬了出来,但也没有应邀住到云潇这里,而是另外找了个地方。   武烟阁与天云帝乡身为江湖两大势力,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此次流露出结盟之意,也算是一件大事,许轻寒忙前忙后,很是辛苦,只能每隔几日抽空来看看江舒雪,相比之下,江舒雪觉得自己闲得都快长霉了。   云潇文采风流,容颜绝美,又温柔体贴,算得上是极好的主人,加上在他这里蹭饭的卫长风也是豪爽潇洒奇男子,由此二人相陪,江舒雪倒也不寂寞,连眼前那个总是黑着一张脸的绿绮也勉强能装作没看见,一颗心在等待“风雷”消息的过程中,慢慢平静下来。   一日,她睡的头疼,闲极无聊,便在起身在院子里乱逛。   在这里住下,江舒雪才知道,云潇这出别院虽不大,布局却巧妙的很。   林间小径千回百折,别有意趣,至今江舒雪也没能走个遍。   一路行去,清溪流水,桃李芬芳,曲径通幽,莺啼燕飞,竟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了,她不由得暗想这云潇公子也是风雅之人,这里和师父师娘的红枫谷相比也不差什么,却更多了一份风流艳丽,不由得多了几分亲切。   快走到后山,只见缤纷花藤下,两人正专注对弈,一个华衣秀雅,一个青衫磊落,风中落子声声清脆。   那边一排精舍,绿绮推开门款款从屋里出来,手里托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江舒雪看到她另一只手里倒拎着的东西时,不由得呆了一呆——居然是自己走失的那只小狐狸。   江湖中毒不稀罕   那只小狐狸聪慧异常,听见江舒雪的讶声,挣扎着抬起小脑袋,求救般的呜咽着看过来。   云潇和卫长风也看了过来。   江舒雪踌躇片刻,还是走了过去,问道:“云公子,这只小狐怎么会在你这里?”   “哦,我忘了告诉江姑娘。”云潇温柔的看着她,“这只天山雪狐,是我朋友送来的药引,之前这小东西瞅空子逃了出去,那日我其实就是被它一路引着找到姑娘的,多亏这段时间姑娘你一直照顾它,云潇在此先行谢过。”   绿绮已将那小狐拎了过来,江舒雪看它全身被缚,心下不忍,兼之好奇,便有出声道:“药引?敢问云公子受了什么伤?”   “在下两年前与人比武时不慎受伤,因为未能及时医治,留下了病根,虽无大碍,但发作时也颇为痛楚。在下友人特意为我寻来这只灵狐治伤。须知天山雪狐乃驱邪灵兽,可以活血辟毒。”   “可是……”江舒雪还想说什么。   “江姑娘莫要打扰我家公子治伤,若是好奇,呆在一旁看着就是,只是不得出声打扰。”等在一旁的绿绮有些不耐烦,沉声道。   言罢,她将五花大绑的小狐狸放在石桌上,取出一只青玉小碗,瓶瓶罐罐的捣鼓了好一会儿,又拿出一柄锋利的小刀,拽过小狐狸的后腿,就要下刀,小狐狸眼睛紧紧闭着,很是颓丧。   “喂!等一下!”江舒雪不由得按住了绿绮的手。   “你干什么?”绿绮怒道。那闭目等死的小狐狸却偷偷睁开了眼睛,一脸期冀的看着江舒雪。   “江姑娘,在下知道你喜欢这小狐狸,但绿绮只是取血,并不是要伤它性命,请不要误会。”云潇温言道。   “丫头,你搞什么,快放手,云潇的毒还要靠这小畜生解,你要是喜欢,待会给你拿去随便玩儿,别误了正事。”卫长风已经皱起眉来。   “那个……那个……”江舒雪有些结巴,不由得看向那小狐狸,那小狐狸见状不好,连忙挤出一点眼泪来。   “云公子,我能不能给你号一下脉?”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抗不过那小狐狸哀求的眼神,江舒雪还是说出口来,言罢,暗想,就当是你这小东西之前找人救我的报酬好了。   绿绮瞪了她一眼,正想开口,云潇沉思一下,已展颜笑道:“那就有劳姑娘了。”   江舒雪虽脸皮远厚于一般女子,此刻也有些不好意思,不敢乱碰云潇的手臂,屈指叩上他的手腕,竭力凝神细诊。用的却是药师谷特有的的上古三清问脉之法。   绿绮见她问脉的手法奇异,不由得“咦”了一声,转而细看。   诊了半晌,江舒雪的眉头渐渐蹙起,她突然出手扣住云潇脉门,另一手向他肋下按去。   这一变出人意料,卫长风待要阻拦,云潇闷哼一声,却随即对他皱眉摇头,转而温和的对江舒雪问道:“姑娘诊断如何?”   “你不怕我刚才对你使坏?”江舒雪不答,歪了歪头。   “江姑娘不是那种人。”云潇淡淡一笑。   饶是江舒雪大大咧咧惯了,也不由得被他语气中透出的信任弄得脸微微一红,随即竭力正色道,“莫要瞒我了,你根本不是受伤,而是中了迷香毒,且是这种迷香之毒药性极慢,想来你是不知不觉中被人下药多时才发现的,可对?”   “姑娘猜的没错。”云潇脸色有些黯然。   “这种迷香少量对人并无大碍,但你平日喝的茶水加了一点别的料,我猜是双莲草或者浦香叶之类,两者效力相冲,遇血即凝为阴毒,你是在那之后受的内伤,是吗?”   “……是。”   “这种毒并不烈,却能接着你受伤之际,散入内腑,阻截真气运转,若是强行运功,则会受到反噬伤及经脉,真是够狠的。”江舒雪摇摇头,那边卫长风已经听傻了,绿绮却道,“你说的这些,也没什么出奇,天山雪狐可辟毒护脉,以之为药引可暂时压制毒性。”   江舒雪却摇摇头,“你这法子却是不错,可惜治标不治本,太过麻烦。”   “哦,你有何高见?”绿绮冷笑,她杏林世家出身,医术不凡,兼之对云潇暗中倾慕,云潇中毒后,她日日夜夜苦思解毒之术,虽不能根除,自信此法已是最佳。   “云公子,我有个想法不妨一试,或许能对你有所帮助。”江舒雪恳切道,“我幼时曾习得一种针灸之法,可活血驱毒,正合你的病状。”   “那还等什么?丫头你快试试看,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本事。”卫长风已经喜上眉梢。   “呃……只是,那时我年纪尚幼,贪玩不懂事,没有学全……”江舒雪忐忑的看了一眼卫长风瞬间黑下来的脸,又小心的加了一句,“而且这施针之法要配合内力。”   “胡闹,施针驱毒容不得一丝差错,公子,千万不能答应她。”绿绮气愤道。   “哎,哪有那么可怕,最多疼一点罢了……”江舒雪小声辩解,底气很是不足。   云潇并不答话,只解开缚住小狐狸的绳子,将小狐狸塞给江舒雪,浅浅一笑:“如此,便有劳姑娘了。”   江舒雪愿意帮忙本就多半是为了救这只小狐狸,此刻却有点羞赧,还未来得及出口,云潇却看出她心思,笑道:“若是姑娘真能治好在下,这小东西就不用遭受每月取血之苦,也是一件好事。在下愿意将它送给姑娘。”   “那怎么好意思。”江舒雪假惺惺的客气了一句。   “姑娘既与这小东西投缘,在下相赠,也算是一段佳话,姑娘不必推辞。”   “丫头,别得意,我先提醒你,要是治不好,那可就是另一说了。”卫长风嘿嘿一笑,半是威胁半是玩笑的伸手弹了弹小狐狸的额头,小狐狸龇了龇牙,恶狠狠的一口咬向他的手指,把卫长风唬了一跳。   “你这小畜生,牙还挺厉害的啊。”卫长风悻悻道,“和江丫头一个德行。”   江舒雪瞪了他一眼,转而对云潇笑道:“云公子,卫大侠和你关系似乎很好?”   “卫兄是云某平生知己。”云潇温言道。   “不错,云潇的事儿就是我的事,丫头,你可要给我尽心点哦。”卫长风懒洋洋的倚在一边,似笑非笑。   “我办事儿,你放心。只是……”江舒雪笑的既温柔又甜蜜,殷勤的凑了过去。   卫长风不愧为老江湖,第六感端的不凡,略略避开,皱眉道:“只是什么?喂,江丫头,男女授受不亲,你离我远点。”   江舒雪嘴角微挑:“卫大侠,你这么胡子拉碴的猥琐大叔,谁看得上你,不要自作多情了。我的意思是,要为云公子施针解毒,你也要帮忙哦。”   卫长风脸一黑,怀疑的看着她:“要我帮忙?帮什么?你不是想借机害我吧?喂,我警告你……”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江舒雪摆手截断他的话:“不过是要你帮忙试药,试针罢了。喂,你个男子汉大丈夫,堂堂蒹葭剑客,不会害怕扎针喝药吧?”   一直静默不语的绿绮突然开口道:“笑话,且不说卫大侠和我家公子的交情。蒹葭剑客名满江湖,最讲义气,不过是帮着试针试药,这点小事儿,卫大侠怎么可能放在心上。”   江舒雪的脸放光了。   卫长风的脸变绿了。   “云潇!”卫长风怪叫一声,扭头向好友求助。   云潇安静的坐在一边,眼睫微垂,如同蝴蝶残破的羽翅。他悠然拈起一枚棋子,“啪”的落在棋盘上,然后转过脸,对卫长风微微一笑:“江姑娘一番好意,在下怎好推辞,卫兄,你这却让我为难了。”   一时间,晨光熹微,晴霞灿然。   “祸水啊!”江舒雪感叹,很丢脸的咽了口口水。   神针十三篇   试针的人选敲定后,绿绮一脸冷漠的表示,江舒雪可以将所需药物一一列出,交由她去筹备。   江舒雪摸了摸下巴,笑道:“如此便烦劳绿绮姑娘了。请为我准备云锦绣坊的白罗长衫一件,全新浴桶两个,新鲜花瓣三斤,天工坊巧娘子的银针一套,上等甜香梦三两……”   卫长风皱眉:“丫头好大的口气,你要这些干什么,扎针还要换新衣服吗?这些东西可要不少银子呢。”   江舒雪嗤之以鼻,正色道:“尔等凡夫俗子懂什么。神针十三篇乃吾药师谷三大至宝之一,兼为历代谷主的传承之物,我不过略窥一二,便已受用无穷。神针十三篇讲求大道印证,得法天然,所谓器之志非人志也,器志不可夺人,心诚也,纯也,静也,方可施针。所以,必须焚香沐浴,身心无垢,方可施针,此乃医礼。”   “你们药师谷还真他奶奶的不怕麻烦……要是遇到快咽气的家伙,等你们洗完澡还去地府为他施针不成?”卫长风感叹。   江舒雪微笑:“那只能怪他命不好喽。不过你放心,卫大叔,在你咽气之前,我一定会行完医礼的。”   卫长风咽了口唾沫,干笑:“那感情好,对了,这白罗长衫也是你要穿的吗?为什么非要云锦绣坊的,那家可是出了名的宰人。”   “不,那是给云公子的,我为他施针时,他需得身着干净的白衣才好。”   “这又是什么道理?”   “没什么道理,好看,我喜欢。”江舒雪哼了一声,抱着小狐狸扬长而去。   卫长风呆了半晌,回头对云潇道:“又一个被你那该死的皮相迷倒的臭丫头,喂,那啥云锦坊的白罗衫也给我来一件,卫某可不能白白挨那丫头的针,好歹也得给我点好处是不?”   云潇揭开茶盏,轻轻拂了拂上面的茶沫,笑的云淡风轻:“这事儿,你得去问绿绮。”   “也是,喂,绿绮啊……那啥……”卫长风摸了摸鼻子,正要开口,却被绿绮打断了。   “卫大侠,以我之见,你身上这青衣素衫与你最为契合,实在没有必要去换什么云锦白罗,反而有损你‘倾倒江湖一笑醉,谁人不识卫蒹葭’的豪迈风采。”绿绮淡淡的开口,言罢,盈盈一拜,下去准备不提。   “绿绮丫头这是什么意思?”卫长风有些莫名其妙,看向微笑的云潇。   “自然是在夸奖长风兄你的卓然不凡,尽得风流。”   “哦,绿绮丫头真是的,夸人也板着个脸,莫非是不好意思?呵呵,真是不会讨巧啊,和你这文文弱弱的小白脸比,咱确实很有男子气概,绿绮丫头有眼光。”   “那是自然,对了,云潇今日还要去叔父那里,长风兄可要一起?”   “不用不用,我待会要去杨老二那里喝一盅,你自个儿去吧。”   半晌,卫长风突然脑袋灵光一闪,回过味来:“他奶奶的,你个死绿绮,居然讽刺卫某我只配穿这粗布衣服,给你家公子省钱也不是这样吧。还有云潇,你个混蛋,居然也在一旁看我笑话!”   *********************************   江舒雪的母亲苏曼华乃药师谷门下神医,药师谷妙手回春,江湖人人皆知,卫长风之前虽百般不情愿,但最终还是答应为其试针,也是这个原因,他哪里知道,江舒雪七岁多就因故被赶了出去,于药理一道所知着实浅薄的很,连绿绮都比不上,更不用说其母苏曼华了。她不过是仗着会一套神针十三篇,就连那神针十三篇,也不过记得七八分,从未实践过。   酝酿了半天,心中还是没底,明日便要施针,江舒雪半夜睡不着偷偷爬起来,寻摸半天,在院子里抓了只鸡,扒光了毛,一顿乱扎,总算找到了点扎针的感觉。正扎的兴起,因第二天即将试针而心里七上八下的卫长风被那公鸡惨烈的叫声惊动,披衣出来撞个正着。   “你在干什么?”卫长风一脸惊奇,连浓重的夜色下也能看得清。   “呃……有一阵子没施针了,练练手。”江舒雪硬着头皮道。   “……”卫长风呆了半晌,喃喃道,“丫头,那是只公鸡!”   “是啊。那又怎么样?这跟公母没关系吧?”   “虽然我不懂医术,但扎云潇和扎这只公鸡应该差别还是很大的吧。”卫长风嘴角抽搐。   “呃……那个,扎它和扎云公子区别当然很大,不过,明天先挨针的人是你嘛,区别就不怎么大了嘛……”见卫长风脸色难看,江舒雪连忙打了个哈哈,含糊道,“咳咳,开个玩笑而已,那啥,你有所不知,这神针十三篇的奇妙之处在于它的施针手法暗含武功套路,轻灵跳脱,不走常规,兼之要配合内力输入,且对指法要求极高,我这不是熟悉一下么……喂,你那什么眼神啊,我好歹也是药师谷出来的,医术虽谈不上精,分寸还是知道的。”看了一眼卫长风丝毫没有缓和的脸色,江舒雪急忙又搬出药师谷这尊大佛。   “药师谷我自然相信,可丫头你……”卫长风沉默良久,怀疑的看着她。   江舒雪一脸恳切道:“卫大叔,你要对我有信心。”   卫长风擦了擦汗:“这个……如果你确定我明天能好端端的出来的话。”   “啊?那好像不太可能,要求低一点吧,比如让你活着出来什么的。”   “……”   “大叔,反正我看你也睡不着,干脆我们现在就来试针吧。用鸡练手不太得劲,还是用真人来试一下比较有把握……喂,别走啊你……”   当夜。   绿绮的药庐内惨呼连连,一夜无眠。   苑内的下人终于忍不住,纷纷披着衣服逃了出去,一个个哆哆嗦嗦的蹲在门外,捂着耳朵:“这是闹鬼啊,还要不要人活了……”   “那什么卫大侠,叫的也忒惨了些吧,跟杀猪似的。”   “杀猪也嚎不了这么长时间啊,你看,都快一个时辰了,中气还这么足,怪不得都说公子那位好友是江湖有名的大侠,果真不一般呐!”   “啧啧,要我说,还是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更厉害。听说是江家的人?”   于是,四下里一片沉寂。   听说,武烟阁江家历代阁主都是惊采绝艳,武功卓绝的可怕人物,能一掌打死一头猪,一剑杀死一头牛。   听说,武烟阁江家辖下杀手无数,天上飞地上跑水里游,无处不在,若是被盯上,连上个茅厕都可能被取了脑袋。   听说,武烟阁江家四大楼主个个牛头马面,厉害的紧,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坑蒙拐骗玩的那叫一个炉火纯青,最厉害的那位一拳下来能砸出一个碗大的坑。   听说……   只听药庐内又一声惨叫,众人打了个寒颤,念了句“阿弥陀佛。”纷纷回屋睡觉不提。   药庐内。   “你叫什么叫啊,这针还没插上去呢。大叔,你都四十好几的人了,麻烦你给男人争点面子行不行啊,半夜三更大呼小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你做什么呢。我若是因此坏了名声,你付得起责嘛。”江舒雪怒气冲冲的一拍桌子,指着某个一直龇牙咧嘴痛呼个不停的大叔鼻子发火。   “丫头,这能怪我吗,你那一针插了三次还没找准位置,我这是胳膊不是针垫,还有,我今年才二十六,风华正茂呢,怎么到你嘴里就四十好几了……哎呦喂你给我轻点啊——嘶——哎哎哎,你插哪里呢——”   “等一下,江姑娘,请出来一下,我有话想问你。”一直在旁边沉默旁观的绿绮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冷的可以结一层霜,她不在乎卫长风胳膊被插成什么样,但她可决不允许把自家公子交到水平如此之烂的人手里。   卫长风眼巴巴的看着江舒雪和绿绮一同离去,忙道:“你们慢慢谈,咱不急,最好别回来了啊。对了那啥,绿绮丫头喂,别忘了让人给我倒杯茶,嚎到现在嗓子干啊!”   江舒雪探回过头,撇了撇嘴,手一挥,银针精准无比的扎在之前一直扎不准的穴位上,丝毫不差。   卫长风僵住。   绿绮皱起眉。   半晌,绿绮小声问:“你是故意的?”   江舒雪呵呵一笑:“不是,我确实是想找个人练手来着……”   绿绮冷冷道:“不用解释。”她看了卫长风一眼,淡淡道:“折腾了一天,明日还要为公子配药,我先去睡了,你们继续,卫大侠,辛苦你了。”   言罢,姗姗离去。   卫长风傻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叫:“喂,你就这么——”   江舒雪一把银针扎在他穴上,大咧咧一笑:“别叫了,人家都说了,让咱继续,你忍着点啊。”   “这是什么针?这么粗,你杀人啊你!”   “咦,怪了,针都是绿绮给的,难道她一时找不齐,拿了缝衣针凑数?”江舒雪将那针举起来,仔细端详了半天,有些奇怪,然后她耸了耸肩,“算了,反正粗细差不多,你皮这么厚一定没事的,将就一下吧。”   回到屋里,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呼,绿绮皱了皱眉,旁边的小丫鬟一边为她铺床一边道:“姑娘手里不是正好有一套巧娘子的银针吗,为什么不给那江姑娘用,也省的卫大侠叫的那么惨。”   “那是给公子准备的,还轮不到他卫长风,珠儿,去,把匣子里的黑色药丸给卫大侠送去,就说是给他镇痛的。”   “咦,姑娘,那是新配的哑药,不能乱吃的。”   “废话这么多干什么,吃不死他,送去就是。”   “是,珠儿这就去。”   过了半晌,惨叫声戛然而止,绿绮心满意足拥着绣被,暗想:“那江姑娘医术虽然不怎么样,施针也一塌糊涂,可就方才情形看来,神针十三篇果然不同凡响,公子的毒真能被她治好也说不定。卫长风,对不起了,你就忍耐一下吧。若是忍不了,哼,反正也与我无关。”   她的思绪渐渐飘散,屋内一片静谧,渐渐的,平和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月满西楼,夜凉如水,一片浮云悠然掠过,却不知又是谁家好眠。   与君诀   江南水乡。   夜色已浓,江天漠漠轻寒一片。   透明的雨丝交织,水烟中,昏黄的灯光渐次亮起。   湿漉漉的青苔,在背阴处如残破画卷。   除了一个刚从汤面馆出来的寒素少年,石街上已没有什么人来往。   少年有些不耐烦地扬起脸,额际上细细的绒毛沾着亮晶晶的水珠,显得有几分稚气。   他不经意的转过脸。   街的那一头,缓缓走来一个红衣女子,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   高挑的身材,优雅的步态,淡漠的眼波。   每一步仿佛都在雨中摇曳,水乡的红莲,带着那么繁华落尽的秣艳与倦怠,说不出的诱惑。   少年的脸有些发白,他迟疑的看着女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手悄悄伸向剑。   红衣女子优柔的走近少年,全然未觉少年眼中的惶恐与越来越重的杀意。   少年微一咬唇,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铮——”   剑还未出鞘,一道雪亮的光已刺破沉沉的雨帘。   血,如同绚丽的花,凌空绽放。   油纸伞挽出一个从容的弧线,挡在身前。   喷溅的血顺着伞沿滴下,一滴一滴,落在檐下的青苔上,渗透,如一个溃烂的伤口,暴露在这湿润的夜。   女子蹲下去,从死去少年的怀里摸出一块铁制令牌。   她身后,巷子的阴影中伸出一双手,毫不客气的从她手里拿过那枚令牌。   一双修长,白皙,无可挑剔的手。   那红衣女子却并没有动怒。因为她知道,这双手,可以在一瞬间轻而易举的扭断她的脖子。   那双手的主人将视线凝注在令牌上,久久没有开口。   令牌上,青枫夔纹,竟赫然刻着“风雷”二字。   “秀墀,三年了,你可终于出关了。”红衣女子柔柔的笑了起来,“看来,他们近日就将有所动作了。”   阴影中的人缓缓走出来,浮动的水光映射下,只见此人却是个清瘦的中年男子,两鬓略有些斑白。简直让人难以相信,这么一个气质如水般平和的男子,居然是武烟阁掌管杀伐的明月燕子楼楼主。   秀墀没有回答,他的眼底升起看不清的暮霭,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红叶,准备一下,明日我便动身去长安。”   长安城内,许轻寒趁着月色朦胧,一身夜行装扮,在巷子内急行。   他停在一处偏僻院落外,凝神细听片刻,拾起一枚石子,扔了进去。   “扑哧——”一声。   同样一身黑色劲装的夭夜几乎悄无声息的从墙上跃下,稳稳落地。   “事情办得如何,没出什么岔子吧?”许轻寒略有些关切的问道,见他手背上一片鲜血淋漓,讶然道,“你受伤了?怎么回事,让我看看。”   “小伤而已,被个兔崽子咬了一口,没关系。喏,这是你要的东西。”夭夜无所谓道,将一封信递给许轻寒,“你那边查到什么了吗?”   “怎么这么不小心。”许轻寒见夭夜手上虽然鲜血淋漓看着吓人,但确实只是一点皮外伤,没什么大事,便放下心来,接过信,小心收入怀内,又拿出一瓶金疮药,拽过他的手,一边细心抹上,一边道,“我今夜只查到有些许端倪,但是有一个很不好的猜测……若是不幸言中,此事便麻烦了。”   夭夜倒是难得老老实实任他上药,眯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闻言脸色却不由得微微一变,他踌躇了半晌,状似不经意的问道:“瞒着上面也就罢了,为什么非要瞒着江舒雪,这事说起来,和她也有很大关系。只你我二人,手中无权,调查起来恐怕颇费时日,她好歹也是个代理楼主,若是能动用手中权力,岂不是……”   “不行,此事事关她爹遇害之谜,舒雪她太过冲动,我不放心,何况她在江家已经得罪了不少人,我不能让她出头。”许轻寒斩钉截铁道。   “哼,那你就自个儿慢慢查吧,没见过你这样的护犊的,真跟她爹似的。”夭夜见药上好了,抽回手,撇嘴。   “此事实在关系重大,你我一定要再三小心,不然又将是一场动荡。”许轻寒言辞恳切。见夭夜面色有些难看,又温言安慰道,“不过,也只是猜测,希望是我多虑。”   “罢了罢了,反正我就是个跑腿卖力气的。你是江湖大侠,我只是个见不得人的杀手,你说什么我做便是,用不着和我解释。我也懒得费那工夫听。”夭夜撇过头,不耐烦道。   “话不能这么说……”许轻寒正要反驳,却嗅到一丝血腥味,他变色道,“等一下,你动手了?”   “废话!”夭夜觉得有些好笑。   许轻寒瞪了他一眼,脸色铁青,一声不吭冲进院内。   过了好半晌,他才从里面出来,夭夜和他相处日子也不算短了,却从没见过许轻寒的脸色这般难看过,心中竟有些忐忑,开口道:“喂——”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火辣辣的刮在他脸上,夭夜懵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假的吧,这么一个脾气好的跟兔子差不多的老妈子,居然……居然会打人?   还是老大一个耳刮子。   喂,是男人就用拳头解决问题啊,女人才来这一套呢……   “你……”他傻愣愣的开口。   “我只是让你跟踪那两个人,伺机偷信,并没有让你杀人。”许轻寒极力压抑声音,却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的愤怒。   “那两人警醒的很,我找不到空隙,只好杀了他们,喂,有没有搞错,你就为这个打我?”夭夜也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他自觉并没有做错。   “你杀那两人也就罢了,这院子里那对老夫妇,还有那孩子却是无辜的,你居然将他们也杀了,你心里就没有愧疚吗?”许轻寒握紧了拳头。   “哈,愧疚?”夭夜不屑的轻哼,“真是可笑,不愧是江湖大侠,和江舒雪那黄毛丫头一样一脑子浆糊,谁知道那两个老家伙和那小兔崽子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放过他们若是走漏了消息怎么办?”   “那是三条人命!你也不查个清楚就下手?”许轻寒怒道。   “切,人命又值几个钱,谁有那功夫跟他们磨叽,若真是冤死也只能怪他们命不好。你要是不放心,待会一把火烧了就是。”   “住口!”许轻寒喝道,夭夜只觉得凌厉的掌风扫来,他自恃躲不开,干脆闭上眼睛等着挨打。   他知道许轻寒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但他也觉得好笑。这就是江湖上所谓的侠客,满脑子侠义仁爱。而他,从七岁进入明月燕子楼接受训练时,就明白,这世上本就是你死我活,只要够狠,什么仁义道德,通通都是狗屁。   挨打就挨打,他小时候接受杀手训练,什么阵势没见过,跟那些酷刑比起来,许轻寒那个耳刮子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之前那个人还很温柔的给自己上药,现在居然就这么翻脸,让他心里实在有些不舒服。   胡思乱想半天,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有些诧异的睁开眼睛,见许轻寒的手,停在他脸前,却没有挥下来。   “喂,你要出气就快点啊,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啊!”夭夜皱眉。   许轻寒静静的看着他,良久收回手,冷冷道:“你走吧。”   “哎?”   “不要跟着我了,你是舒雪的贴身护卫,没理由跟着我。舒雪一向疏懒,没有管教好你,这是她的错,日后我会惩罚她。现在我要你回她身边。”许轻寒的声音很平静,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漠然。   那眼神,让夭夜突然觉得自己很脏。   他仿佛回到了七岁前,瘦弱矮小的个头,蔫在阴暗的巷子里,被其他小乞丐按在泥泞里欺负,饿了三天终于忍不住偷了一个馒头。   那个馒头雪白雪白的,散发出让人眩晕的香气,而当他被追了好远,才甩脱那个铺子老板,从怀里掏出那个馒头,只看见雪白的馒头上,是他留下的黑色手印。   他的手那么脏,就像他人一样。   后来,他被送到明月燕子楼接受训练,变得更脏了。   他的手上不仅有泥,还染了血。   只有允许,他宁愿挨饿都不会去碰馒头,虽然作为一个杀手,很多时候他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而许轻寒此刻看他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当年那个雪白的馒头。   给他涂药的时候,他是那么温暖,那么让人眩晕的幸福。   可那温暖不是属于他的,那让人眩晕的幸福不是属于他的。   转眼,他就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着自己。   提醒自己,许轻寒是不同的,他站在比自己更高更远的地方。   他们之间不是平等的。   “你什么意思。”被那冷漠的语气激怒,摇了摇头,努力赶走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夭夜咬牙问道,“你嫌我碍手碍脚?我哪里做错了?”   “眼也不眨的杀掉无辜的妇孺,却连自己做错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人,我不需要。”许轻寒眼中露出嫌恶,他转身离开,撇下夭夜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原地中。   “哈哈,没见过这样的白痴,自己长了个猪脑子也就算了,还要别人和你一样蠢。”   夜色里,陡然响起夭夜恶意的笑声,那笑声尖利的如同刀子,一下一下割在许轻寒的心上,有着说不出的凄然。   “是,你是大侠,看不得我滥杀无辜,你仁义,你菩萨心肠,那我问许大侠你,我全家上下饿死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进入阁里受训,拿着一把匕首和两头饿了三天的恶犬关在一个屋子里时,你在哪里?我被铐在刑房里日日受鞭刑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十三岁第一次出任务失败,被那个恶心的男人压在身下操的快要死掉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夭夜放声大笑,眼中却有着泪意,“你不是大侠吗?为什么那时候没有来救我?你要是那时救了我,你面前的就不会是滥杀无辜的杀手,说不定就是一个和你一样连踩死只蚂蚁都要掉眼泪的家伙了。姓许的,从进阁里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只能做一把杀人刀子,那又怎么样,只要我能活下来,做刀子有什么不好?”   许轻寒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清澈的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瞧不起我是不是?还是同情我?可我不稀罕,你从来没有挨过饿,没有被人□,没有被人逼着要么杀人要么被杀,你……”   “别说了。”许轻寒打断了他的话,他明亮的眼睛中没有一丝犹豫。   “……”夭夜喘着气,倔强的看着他。   “那些并不是你作恶的理由。夭夜,跟着舒雪和我,你本可以选择不再做刀子的。”说完这句话,许轻寒终于决然离去。   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浓重的夜色下,寒意弥漫,夭夜呆呆的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他缓缓蹲下来,抱住膝,头深深埋起来。   “可是,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啊。”   他抽出匕首,凝视着那雪亮的,不知曾噬过多少鲜血的刀刃,微笑起来。   那笑容有些迷茫,有些苍白,有些自嘲,也有些不知所措。   “不做刀子?说的轻巧,像我这样的人,不做刀子,就只能被丢弃罢了。”   江舒雪,那个丫头从心肠到脑子倒是和你一个样,干干净净的烂好人一个。   可惜这个世上本就是一个烂泥潭,干干净净的好人都活不长。   这个道理他七岁时就知道了,所以,他不做好人,他心甘情愿掉进泥里,他选择做刀子。   可是,为什么。   明明是春天的夜,他却觉得这么冷呢?   炸毛的影卫   夭夜找到江舒雪时,她刚刚折腾完卫长风,正打着哈切推开自己的房门准备上床睡觉。   “咦,阿夜,你不是跟着师兄做事去了吗,三更半夜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啊?”江舒雪一脸诧异,夭夜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   “他要我来保护你。”夭夜言简意赅,看也没看她一眼,“今晚我守夜。”   江舒雪傻了。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睡你的觉去啊!”夭夜见她一脸愕然,没好气的道。   “没发烧吧?阿夜,要不要叫绿绮来给你看看啊?”江舒雪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被夭夜避开。   “搞什么,死丫头别动手动脚的!”   “那啥……”江舒雪讪讪的收回手,“你不是一向都不管我死活的嘛?上次被袭击,我喊破了嗓子你都没理我,怎么今天倒想起来为我守夜了?阿夜,你要是缺钱我可以先借给你,用不着来这一套,怪瘆人的。”   夭夜阴沉沉的看了她一眼,不再理睬,纵身跳上江舒雪屋外的大树上,好一阵窸窸窣窣,枝叶摇晃,终于静了下来。   “阿夜,阿夜?”江舒雪试探着朝树上喊两声,“那个……晚上怪冷的,要不要给你抱床毯子啊。”   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那个……树上怪硌人的,你小心别落枕了哈?”   依旧无言。   “呃……阿夜,晚上我要是说梦话你不许偷听哦。”   “闭嘴,给我滚进去!”   一枚寒光闪闪的柳叶飞刀擦着江舒雪的头发,钉在窗棂上。   江舒雪咽了口唾沫,小心的踮起脚,窜进屋里,爬上床,方才长出了一口气,小声嘀咕道:“师兄啊,你到底做了什么啊,让这家伙炸毛成这样。”   “少废话!”又一枚飞刀戳破窗户纸,“铮——”的钉在床柱上。   江舒雪立刻闭嘴,拉起被子,钻进去,闭眼,蒙头,做挺尸状。   过了好一会,见没什么声息,她才小心的探出头,只听屋外突然响起一片打斗声,然后“嗷——”的一声惨叫,那只半夜溜出去勾搭云潇家母猫的白毛小狐狸“哧溜”一声窜进屋里,狼狈的一头扎进她怀里,抖了不停。   它身后,一排飞刀整齐的钉在地上。   “让不让人活了啊嗷嗷嗷嗷嗷——”江舒雪一声惨呼,从床上跳起来抓起外衣胡乱套上便张牙舞爪的冲了出去,那只惊魂未定的小狐狸死死扒在江舒雪身上,一起被带了出去。   被惊醒的云家下人探出头来,只见一个少女衣冠不整身姿曼妙的施展轻功从花圃中飞快的冲过,衣服后摆还挂着一团白乎乎的不明物体,所到之处,一地狼籍,满目残红败绿,让人唏嘘不已。   而她身后,紧紧跟着一个黑影,在院落的阴影中不慌不忙的起落窜跳,如不仔细观察,还以为只是一时眼花,看错了树从枝叶摇曳。   云潇正在书房里看书,只听屋外一片纷乱的脚步声,然后,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慌慌张张的窜了进来。   “咦——江姑娘你——”   “嘘——”江舒雪做了个手势,小心的将耳朵贴在门边凝视细听片刻,方才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如释重负道:“总算被甩掉了,还好他轻功不如我。”   “怎么了?”云潇见她那样,不由得失笑,“这么晚了还没有睡?”   “那个,我的影卫今日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非要蹲在屋外守夜,说是要贴身保护我。那两眼直放绿光。我也没看清就闯了进来,打扰了你,还请云公子见谅。”江舒雪一屁股坐了下来,只听那挂在她身后的小狐狸一声惨叫,避闪不及被压到了尾巴。   江舒雪讪讪一笑,将小狐狸拎了起来放在怀里,又没话找话道:“对了,云公子,这么晚了你还在看书,明天为你施针,那个……可能会有些辛苦,得休息好才行。”   云潇放下书,笑道:“无妨,我习惯了。另外,姑娘称我云潇便可,这么客气可不像姑娘你一向的作风了。”   “那,好吧,我就,嗯,就喊你的名字好了……”江舒雪破天荒的有些羞赧。她暗想,你还不是很客气的一口一个江姑娘,不过……不过……   她唤卫长风大叔,唤夭夜阿夜,唤别人都随意的很,只有眼前这清贵秀美的青年,让她下意识的一直老老实实唤着“云公子”,似乎确实有些奇怪。   但云潇一直客气的唤她江姑娘,她却觉得理所当然的很。   眼前这个年轻男子,有一种天生的高贵气质,让人又想亲近,又觉得不敢冒犯。   他似乎生来就是站在高处的,不动声色的微笑着的。   江舒雪眨了眨眼,偷偷打量起云潇。   他一身质地良好的素衣,边角绣着精致的同色花纹,似乎是蔓草之类。乌黑的长发用玉带随意束着,整个人看上去又潇洒又舒服,不像打打杀杀惯了的江湖人,倒更像一个书卷气浓郁的贵公子。   云潇看了看她,站起来含笑道:“江姑娘,且待我为你沏壶茶去,再要些点心可好?”   “哦……不用,那太麻烦你了,我只坐一会儿,待我那影卫走了便回去。”江舒雪忙出声道。她突然脸色一凛,推开窗户转头向上瞧去,只见屋外走廊横梁阴影上,一个少年抱肘斜倚着坐在上面,见江舒雪看向他,转过脸来冷道:“看你那傻样!”   江舒雪“嘭”的关上窗户,瘫倒在花案上,呻吟道:“天啊!”   此后,一连数日,江舒雪的生活都极有规律。   上午,为云潇扎针,下午,去后苑喝药泡温泉去寒毒,晚上,若是无事关好房门乖乖待在屋里。   夭夜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履行了影卫的职责。   例如,江舒雪为云潇扎针,中间休息时,云潇体贴的唤丫鬟送些点心来,江舒雪刚兴高采烈伸手去拿,却见盘子里每块点心都不知何时被咬去一小块,然后,只听房梁上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叮嘱:“我试过了,没有毒,放心用吧。”   江舒雪伸出去的手僵住,然后,随着屋梁上“咕吱咕吱”的咀嚼声落下的点心屑,整个人风中凌乱。   时间一长,江舒雪去泡温泉时,为她送衣物及一应洗浴用品的丫鬟行至园中,园中湖石假山处突然传来喝止声:“慢,把身上的凶器扔掉在进去。”   那小丫鬟环顾四周,根本没见到一个人,吓得花容失色,将手中衣物一扔,落荒而逃。   那日,江舒雪被晾在温泉里整整两个时辰。   时间一长,江舒雪并云潇苑内上下都修炼成佛,泰山崩于眼前而谈笑自若。   每次泡温泉前,江舒雪会对着空气大喊一声:“阿夜,我去泡温泉,你不许偷看。”   然后,某处,或许是树上或许是岩石后,会传来一声不屑的:“切——”作为回答。   每次为江舒雪送衣物行至湖石处,小丫鬟会主动解下身上的所有“所谓”凶器,包括针线包,手镯,发钗等等。   每次江舒雪吃点心前,都会仔细查看一下,偶尔会喊一声:“阿夜,这块你还没试。”   夭夜便会留下一句:“吃撑着了,那块你扔掉吧。”   于是江舒雪耸耸肩,扔给在一旁的卫长风。   春光如此明媚,人间如此美好。   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叹一声“阿弥陀佛”,皆因为夭夜施主功德无量。   直到第七日,江舒雪扎完针,绿绮小心的上前为云潇放出毒血,然后为他把脉。   江舒雪坐下来,喝了口茶小心道:“云……嗯……云潇,你体内迷香之毒已经被清了大半,剩下的我也无能为力,毕竟神针十三篇里我只学了前四篇。不过,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余毒应该能自己消去,也用不着太担心。”   “这几天,辛苦舒雪你了,让你耗费真气为我驱毒。”云潇欠了欠身,眼神清澈,“云潇感激不尽,诊金便罢了,不知舒雪可有什么喜欢的,云潇愿意赠与舒雪,以示感谢。”   “诊金嘛,虽然很俗气,但我倒真的很想要……”江舒雪小声叹了口气,虽然被师父熏陶许久,明白世间最俗不可耐的便是铜臭之物,可她的确很缺钱啊,只是若是这钱是云潇给的,她却不好意思收,只好假装大方道:“用不着谢我,你之前也救了我,再说你不是把小狐狸送给我了吗,已经够了。”她想了想,厚着脸皮道,“朋友嘛,讲的就是一个‘真’字,何必计较这么多呢?”   “舒雪把我当成朋友?”云潇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   “自然是朋友。”   “那,朋友邀你去参加泊涯子大师的澄海听器会,不知舒雪可愿意?”云潇温和的看着她。   “真的吗?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江舒雪一听,两眼闪闪发光,差点没扑上去,“真的是泊涯子吗,他不是失踪好久了吗?你不是骗我的吧?”   听剑一道来源于古传的相剑之术,由观剑之形貌至观剑之魂灵,意在为剑择人,也为人择剑。   剑灵乃天地灵气化生凝聚而成,盘居于剑中,感应着执剑者的精魄。   而泊涯子,则是近百年来,继沧海生后,又一位江湖公认的听剑大师,不仅如此,泊涯子还醉心于其他各种兵刃的研究,他早年打造的“云破”,“青泓”两剑,“长安”,“离别”,“伽香”三刀,评价极高,是江湖近年来极出风头的宝物。   当年一位白衣剑客决意诛杀出卖名将谢朗,害其兵败自刎的无耻之徒“刀中鬼”李江延。   他自青衣江动身北行时,不少江湖豪杰闻讯赶去相送。   那李江延为人卑鄙无耻,武功却极高,且投敌后身居要职,手下能人无数,江湖人士虽钦佩那位无名剑客心中大义,却都认为他此行凶多吉少。   唯有泊涯子,亲赠宝剑“倾楚”,并以一坛桃花醉相送,对这位素不相识的青年剑客说道:“饮罢此酒,义士当用此剑取那贼子首级,以慰谢将军在天之灵。”   那白衣剑客大笑,接过一饮而尽,道:“好酒,可惜只此一坛未免不能尽兴。”   泊涯子笑道:“无妨,吾在此处摆好酒三百坛,待义士归来,一醉方休!”   那白衣剑客一人一剑杀入敌营,鏖战一日一夜,碧血黄沙,果真杀了那李江延。   而泊涯子也果真在青衣江摆下三百坛二十年女儿红,与那归来的剑客大醉三天。   此事一时间传为佳话。   只可惜,那名动天下的白衣剑客此后了无踪迹,而泊涯子数年后,也销声匿迹了。   “泊涯子大师十年前去了西域修行,此次回中原借我天云帝乡在长安听剑,据说一是为了当年的承诺,二么……”云潇沉吟片刻,看向江舒雪笑道,“泊涯子大师修行十年,这次恐怕是想为他所新锻造的神兵寻觅主人,舒雪剑法不俗,不妨去看看,说不定你与泊涯子大师有缘,能获得大师亲手打造的剑器呢。就算不能,泊涯子大师与听剑一道见解不俗,能得他的点评,也是可遇而不可求。”   江舒雪连连点头:“师父当年和泊涯子似乎颇有些交情,我倒是可以用这一点和大师好好攀关系的。”   “唔,舒雪还是谨慎些为好,我似乎听说,尊师和泊涯大师颇有些误会,关系并不算好。”云潇有些为难的提醒道。   “啊?”江舒雪一脸疑惑。   “只是传言罢了,不过,据说泊涯大师当年对舒雪你师娘素女前辈颇为钦慕……”   “……”江舒雪这才反应过来。   不会吧,这么狗血?师娘你年轻时是怎样风情万种颠倒众生啊,连泊涯子大师都栽在你手里了,可你为啥偏偏看中师父那个道貌岸然的混蛋了呢?   害死我了,我的剑啊,泊涯子大师亲手打造的剑啊!   好心痛!   她双手捧心,无语凝噎,泪流满面。   白衣江公子   泊涯子重出江湖的消息一瞬间传遍了大江南北,有小道消息说泊涯子此次除了在天云帝乡听剑,还带来了十数件神兵利器,赠与有缘人,于是,武林豪杰纷纷挤破头一般涌向长安,连带着不少闲人也跑来凑热闹,一时间长安的客栈爆满.   此事最终惊动了官府,一度传言要禁止此次听剑盛事,不过,当云潇和长安府尹在临风楼一番密谈后,谈笑风生的携手而出,那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若非长安府尹顶着一个硕大的肚子,和身材颀长的云潇差别过大,不知道的人误会云潇是长安府尹失散多年的兄弟也说不定。于是,停办听剑大会的谣言不攻自破,长安府尹主动派人维持秩序不说,还请来大胤朝名将世家谢府的代表出席此次盛会。长安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谈论此次难得的江湖盛事,而公子云潇的美名也得以一夜传扬。   云潇送走一干人等,已是黄昏时分,他只觉得略有些疲倦,那长安府尹是个狡猾的老狐狸,一番较量下来,让他耗费了不少心力。   在街上略站了站,云潇只觉得清风拂面,心中郁卒之气被一一吹散,舒服了许多,便对随行的众人笑道:“此事已了,各位不妨先回去。”   “二公子不和我们一起吗?”一人问道。   “不了,我有些气闷,想在这里一个人吹吹风醒醒脑。”   那几人彼此对视一番,他们不是云潇的人,而是天云帝乡铁剑先生的手下,被临时调来帮忙,此时急着回去交接,便也不再推辞,告罪后便离去了。   “公子想去哪里?”云潇的书童伶俐的问道,“听说今日静宜郡主出嫁,夜里会放焰火,还有花灯,公子若是无事,不妨去瞧瞧?”   云霄沉吟片刻,展颜笑道:“也好。”   两人一前一后,优哉悠哉在朱雀大街上转了许久,行至一处,那书童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前面一个身影,小声对云潇道:“公子,那不是江姑娘吗?”   云潇挑眉,只见少女一袭春衫,俏立在店铺门口,抬头打量着那牌匾,果真是江舒雪。   她在门口略踌躇了一下,便大步走了进去。   “江姑娘是要买衣服吗,怎么一个人?”那书童随口问道。   云潇示意他噤声,选了个僻静之处,耐心等着。   “咦——那是——”过了好一阵,那书童突然讶异了一声,被云潇掩住嘴。   从那家店里大摇大摆出来一个俊俏公子,唇红齿白,白衣玉带,潇洒中略带些轻佻,他除了店门,略略顿了顿,“唰”的展开一把素纸扇,对街上经过的姑娘抛了个媚眼。   云潇“噗嗤”一笑:“真是胡闹!”   那书童看了看那折扇轻摇的年轻公子,心中暗道:“这江姑娘果然不同凡响,扮男人扮的如此风流。”   来不及细想,云潇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道:“走,去瞧瞧去,看这位江公子想干些什么。”   话音未落,便已等不及般朝江舒雪走了过去。   那书童有些惊诧自家公子居然有如此兴致,口中却道:“公子等等我。”小跑追着去了。   两人暗暗跟着大模大样走在前面的江舒雪,那书童暗中打量了自家公子一番,见云潇嘴角微微上挑,完全不同于往日那种温和客气的笑容,倒像有几分孩子气,越发觉得稀奇。   云潇却恍若未觉,一边跟踪还一边小声叮嘱道:“舒雪武功极好,你自然些,别让她发现了。”   一直跟到街拐角,转了个弯,云潇突然停下脚步,那书童猝不及防,差点没一头撞上去,吓得连连道歉。   “这丫头,太胡闹了!”云潇倒没有在意,远远望过去,面色却有些尴尬。   那书童见云潇没有与他计较,大着胆子抽过去,也倒抽一口气,心里暗道:“乖乖,这江姑娘这么彪悍,连窑子也想去吗?”   只见江舒雪停在长安颇负盛名的青楼“红香阁”门前,此刻,天已渐渐暗下来,红香阁楼前点起一串灯笼,暧昧的光映着后面粼粼的河水,歌女低哑柔媚的歌声隐约飘散,三三两两的买醉客嬉笑着走进去,说不出的迤逦奢华。   江舒雪衣着虽简单却质地不凡,容貌又秀美清隽,看上去像是个初出茅庐的世家子弟。红香阁不同于那些低三下四的勾栏院,自然不会主动上前拉拉扯扯,只有一两个姑娘客气的上前和江舒雪搭话。   江舒雪却并不理睬,只大喇喇的站在那里,抬头望着那招牌。   那几个姑娘很快走开了,只剩江舒雪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里。她一身白衣,衬着那绮丽奢靡的暖光,显得有些萧索,而那尖尖的下颌,更是有些孩子气的倔意,让人怜惜。   云潇叹了口气,走上前去,略带玩笑意味的轻声道:“翩翩谁家少年郎,白衣锦带袖手香,江公子好雅兴,只是为何过门不入?”   江舒雪似乎正沉浸在思考中,没提防后面有人,吓了一跳。   她转过头来,见是云潇,原本有些怒意的脸放松下来。   “云潇,是你啊!”舒了口气,江舒雪的眼睛突然一亮,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上上下下打量了云潇一番,一把扯住他袖子,“你来的正好,快带我进去!”   云潇一愣,有些哭笑不得:“舒雪,这是青楼。”   “我自然知道此处是青楼。”   “你一个没出嫁的女孩子怎么能进这种地方,胡闹。”云潇的口气有些严厉。   “我换了男装的。”江舒雪眨巴眨巴眼睛,“再说,江湖儿女,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做什么,扭扭捏捏的未免失之气概。”   “舒雪,想玩也得有个限度,这种地方你不能去。”云潇叹了口气,“你若是觉着无聊,长安有意思的地方多得是,我带你去便是。”   “我不是为了好玩才想进这里的。”江舒雪不满道,“云潇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查。”   “什么事?”云潇皱眉。   “嗯……”江舒雪踌躇了一下,“我只告诉你,你可不能跟别人说。”   “要我发誓吗?”云潇失笑,江舒雪那认真的模样实在有趣的很。   “那倒不用,不过此事关乎我师兄的名声,你千万要慎重。”她压低了声音,“我看见我师兄进去了。”   “什么?”云潇诧异道。   “喂,小声点,你想让别人都知道我师兄嫖……呃,进这种地方吗?”江舒雪瞪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云潇想了想问道,据他观察,许轻寒虽然年纪轻轻,却是个端方正直的君子,确实不像是会眠花宿柳的浪荡子弟。   “已经好几次了,若非我无意间发现,到现在还不知道呢。我接到消息师兄他今天中午又一个人来了这里,到现在都还没出来,听说青楼的女子都是不干好事的,云潇,你说,我师兄到底来这里干什么?”江舒雪有些焦虑。   一个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男人进青楼,还能有什么好事?用脚趾头想也该知道,只是被一个少女当面问这种问题,云潇实在有些尴尬,对上江舒雪那亮晶晶的满是疑惑的眼睛,他很想扶额。   “呃……你师兄……他……他……”   这天真是难得,一向清贵淡然,泰山崩于眼前亦可谈笑自若的云潇破天荒的结巴了起来。   “你也不知道?”江舒雪有些失望,她低下头想了想,“不行,我得进去看看,云潇,带我进去好不好?”   “什么?”云潇吓了一跳。   “你应该对这里很熟吧。”江舒雪理所当然道,她双手合十恳求道,“我一个人怎么好意思进去啊,你带着我,拜托了。”   “为什么我就应该对这里很熟?”云潇觉得嘴角有些抽搐。   “师父说,平生不识青楼味,枉在人间走一遭。是男人就都去逛过青楼。”江舒雪想了想,“不过,为了这句话,师娘罚师父跪了三个时辰,还跟我和师兄说去逛青楼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云潇闭目,又睁开,堪堪对上江舒雪那双纯真晶亮的眼睛。   “当然啦,云潇,我都一向不怎么信师娘说的话的,你放心,我也不会因为你去过青楼就觉得你不是好东西的,其实,你真的挺好的。”   听到这句发自肺腑的称赞,云潇终于默然了。   “云潇,正如你所言,身为未出嫁的少女,即便江湖女子不拘小节,被人发现独自进了这种地方,与名声也是极大的损害。所以,就算为了朋友……”江舒雪严肃的一把扯住云潇的袖子,殷切的看向他,“你就牺牲一下,带路吧!”   云潇很想问一句,被人发现独自进出烟花场所与名声有损,难道被人发现与一个年轻男子一同逛青楼就没事了吗?   然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紧紧攥着的袖子,还是决定闭上嘴。   “云潇,我若是因为这个坏了名声,将来嫁不出去,可都是你的错!”江舒雪见云潇有些动摇,立刻加了把劲。   “莫非舒雪还要我负责不成?”云潇失笑。   “呃……你要是愿意的话,那也……”江舒雪一愣,随即难得红了一下脸,做羞赧状。   “可惜,我不愿意。”云潇看了她一眼,淡淡笑道,“走吧,我带你进去。”   言罢,他大大方方的迈步走了进去。   江舒雪愣了一下,心里一阵莫名的别扭,她略顿了顿,暗道:“不管了,先进去再说。”随即跟了上去。   等在一边的书童目瞪口呆:“这是怎么了,公子居然带着那江姑娘一同逛起窑子来了?就算那是公子的客人,也没必要这么殷勤啊!再说,有这么招待客人的吗?”   走进“红香阁”的瞬间,云潇就后悔了,直接无视殷勤上前的鸨母龟公,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消失。   然而,略有些无奈的看了跟在他身后,眼睛四处乱瞟,一脸兴致勃勃的江舒雪。云潇觉得头疼,心疼,肺疼,肝疼,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云潇你好像对此处也不怎么熟的样子嘛,不过也难怪,这里的姑娘还没你好看,若是来这里,反倒叫她们占了便宜去,你可就亏大了。”江舒雪审慎的打量了一番楼里的姑娘,下了结论,“师兄眼光真差!”   红香阁不同于一般青楼,里面规矩多的很,但这两人,一个华衣锦袍,清贵温雅,面上始终带着春风般和悦的笑容,颇让人自惭形秽,想上前搭话的姑娘们也不由得举止端庄起来;另一个白衣翩然,容貌秀美,下巴却抬得高高的,一脸傲慢,看也不看那些莺莺燕燕一眼,显然是难伺候的主儿。   “舒雪不觉得颈子酸么?”云潇小声笑道。   “没办法,还不是怕被人看破身份。”江舒雪郁闷,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她还真有点被吓着了,那些嫖客和姑娘的打情骂俏让她不知所措,只好一直鼻孔朝天,摆出这么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恨不得在头上顶着一个“别来烦我”的牌子,免得被人搭讪。   “改天得想阿夜请教一下,怎么他一瞪眼,连狗都不敢近身呢。”小声嘀咕着,两人已经走上二楼,云潇显然很擅长对付这种情况,微微笑着向一个奉茶的小丫鬟问了几句,便胸有成竹的带着江舒雪上了楼梯。   走了一阵子,□渐渐小了下去,两人走进一处僻静雅致的长廊,云潇忽道:“舒雪。”   “啊——嗷!”江舒雪猝不及防,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幸而被云潇一把扶住。   “你叫我干什么?”江舒雪怒道,害的她差点当众摔跤,她苦心维持的冷峻风度啊,就这么泡汤了!   “我是要你当心脚下。”云潇无辜道。   “……”   “不过好像还是慢了点。”他想了想,补充道。   旁边的窗突然被推开,许轻寒有些愕然的脸出现在两人眼前。   三人彼此对视,云潇淡定的将抱着江舒雪的手一松,欠了欠身,对许轻寒笑道:“许兄,好巧。”   “噗通”一声,江舒雪摔在地上,她眼含热泪,看了看一旁不动声色的云潇,再看了看面色转阴,黑云罩顶的许轻寒,干笑道:“是啊,真的挺巧的哈,师兄,你也来逛青楼啊?”   一个柔媚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许公子,外面是你的朋友吗?”   “师兄你……”江舒雪张口结舌,指着许轻寒一脸惊诧。   “我什么?”许轻寒走出房门,脸色阴沉。   “不,不,没什么,我什么也没看见,云潇,我们走,师兄你们继续,继续……”江舒雪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拉着云潇的袖子就准备跑,被许轻寒手中月痕冷冷的挡住去路。   “师兄……”江舒雪转过身,哭丧着脸,“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   话还没说完,已被许轻寒揪着衣领拖了过去。   “云潇,救救我啊!”江舒雪挣扎。   “让云公子见笑了,许某管教不严,真是惭愧。”许轻寒一边将江舒雪丢进屋里,一边沉声道。   “哪里,舒雪也是担心许兄的安危罢了。”云潇微笑。   “这丫头,当真胡闹,不可不罚。”许轻寒瞪了缩在一旁的江舒雪一眼,恨恨道。   “舒雪行事确实鲁莽了些,不过,依在下之见,稍行薄惩也就是了,许兄切勿动怒。”云潇笑的云淡风轻。   江舒雪在一旁欲哭无泪,云潇啊云潇,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怎么听起来这么不对劲呢?   花正当春人亦少   “许公子,这位,莫非就是江家七小姐?”屋内,那声音再次柔柔的响起。   “正是。舒雪莽撞,打扰了夫人,还望夫人见谅。”许轻寒叹了口气。   江舒雪抬眼偷偷一看,只见轻罗素纱后,隐隐迢迢一个女子身影,未及细看,那女子已经掀帘而出。   此女子一身华贵紫衣,年纪已经不小了,看上去倒像是许轻寒的姐姐一般,清伶伶的鹅蛋脸上,杏眼含情带笑,柔媚入骨,一颦一笑俱是风情。   唔,原来师兄好这一口,可这算什么,嫩草送上门给老牛啃吗,师兄你品位好怪异啊!   江舒雪下意识的摸了摸下巴。   “原来是李夫人,失敬失敬。”云潇欠了欠身,对那女子含笑作揖。   “云公子客气了。”那女子掩嘴一笑,眼波流转,“上次见云公子还是一年前在你伯父那,虽然只交谈数句,公子风采已妾身心折,却不知公子近来可好?”   “云潇很好,谢夫人关心。”云潇对那女子的态度很是尊重。   “早就听说江家七小姐人才出众,乃平辈翘楚,今日一见,才知江姑娘容貌清丽,犹在传言之上。”那女子含笑看向江舒雪。   “呃……夫人谬赞,舒雪愧不敢当。”江舒雪愣了一下,也端起样子客套起来、   “江姑娘,奴家夫家姓李,排行第三,唤我三娘便是。”   “舒雪,这位便是金风细雨楼的李夫人,还不快过来见礼。”许轻寒轻斥。   江舒雪眨巴眨巴眼睛:三娘子,莫非是金风细雨楼三大主事之一中“素手红袖”李三娘吗?   她看向许轻寒的目光越发崇敬:师兄啊,这位的段数可高的很,不是一般人招惹的起的,勇气可嘉,勇气可嘉。   三言两语下来,江舒雪才明白,原来是自己想歪了,许轻寒频频出入红香阁,不过是为了约李三娘密谈。和金风细雨楼的主管密谈,谈的自然是生意,不过,自家师兄相貌清俊,出身良好,一向不乏江湖女子的爱慕,这位李三娘虽然年纪大了些,年轻时也个风流美人,想来未必没有和师兄切磋一下风月的意思。   好在许轻寒为人端方,只要他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便绝对不会有什么。江舒雪对此还是相当自信的。   一番客套之后,江舒雪客气的告辞,李三娘客气的挽留了一下,许轻寒则客气的把她踢了出去。   此次青楼之行,两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失败。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江舒雪怅然的站在红香阁外,白衣胜雪,柳眉微颦,衬着如墨夜色,正如一首杜牧的清丽小诗,含着淡淡的哀愁。   “舒雪在想什么?”云潇见她这样,不由得放柔了声音,温和的问道。   “我在想,师兄到底为了什么事,要去见李三娘。”江舒雪眸光微闪,“上次我去金风细雨楼,为的是买‘风雷’的消息,金风细雨楼出面的不过是明面上的人,纯粹的生意罢了。出面见师兄的却是三娘子这样的核心人物,恐怕他要谈的生意不是利益极大,就是风险极大。再说,师兄一向最疼我,这次恐怕也是为了我的事在四处奔波,我却帮不上忙。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让我如何是好。”   “舒雪是在担心你师兄吗?”云潇微笑,“依我之见,你师兄年纪虽不大,却是极   有分寸的,自己在做什么,该怎么去做,心中自有章程。何况许兄为人沉稳,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事,就绝不会轻易更改,他既然不与你说,自有道理。你无须太过担心,便是担心,却也无用。”   “恩,我也知道,只是还是放心不下。”江舒雪闷闷道,“云潇,我是不是很没用?”   “舒雪为什么这么说?”云潇挑眉。   “我一心想为我爹报仇,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江家的人,武烟阁的人不肯帮我,好不容易查到点线索,却学艺不精中了毒,幸亏有你相救。现在又累及师兄。”江舒雪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其实报了仇又怎么样,我爹去世已经快十年了,坟头上早就长满了草,再也回不来了,我甚至连爹爹长的什么样子也记不清了……”   她头越来越低:“何况……何况……我也知道就算我报了仇,娘也不会原谅我……我早就无父无母是个孤儿了,不过是心里存着点念想罢了……”   江舒雪的事,云潇也略有耳闻,她爹当年逃婚私奔,伤了亲家脸面,与他结亲的那家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为免两家撕破脸,江氏族中早已将江近枫除名。江家现在是老夫人当家,虽力排众议认回了江舒雪,但江舒雪一个女孩子无权无势,在江家还是举目无亲,地位尴尬。   而她七岁时被她娘“美人神医”苏曼华赶出药师谷,原因至今不详,长这么大,恐怕也就只有许轻寒和她师父师娘是真心待她。亏得她一向人前人后没心没肺的样子,看上去总是开开心心的。   云潇心中泛起一阵温柔的怜惜,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安静的看着她。   “呵呵,又再说傻话了,云潇你不要见怪,我这个人就有这个毛病,一旦得了闲就喜欢故作伤怀,你可别嫌我烦。”江舒雪抬起头,笑了笑,“其实想一想我也挺走运的,师兄师父师娘对我都好,江家也没亏待过我,我有钱花有地方住,还有一个贴身护卫,虽说不怎么可靠,到底比没有的强,做梦都该笑醒了才对。”   “你能这样想,就很好。”云潇轻声道,顿了顿,想起什么,便又笑道,“今日郡主出嫁,据说夜里会放焰火,还有花灯,应该挺热闹的,舒雪想不想去瞧瞧?”   ****************************   云潇带着江舒雪沿着街向前走,脚下河水粼粼,暗光浮动,沿街游人如织,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很是热闹。江舒雪颇为好奇,一路东张西望,笑道:“奇怪了,今日出来的人这么多。”   “那是自然,怀安王宠女儿宠的人尽皆知,当初皇上有意赐婚,怀安王请旨亲自前去考察未来女婿,将丞相大人家的公子好好教训了一番。这次女儿出嫁,据传怀安王花费数千金,一心想让女儿欢喜,还请来了西域异人制造新奇焰火。”云潇笑着解释道,突然想起江舒雪丧父,自觉失言,便顿住不提。   “那郡主命真好,有这么一个好爹爹。”江舒雪倒没怎么伤怀,只是感叹道,“花费数千金啊,真是有钱,啧啧,倒是白便宜了我,今夜一定要见识下这西域的焰火有什么特别之处。”   两人沿街转了一圈,江舒雪见一圈人围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好奇心大起,便挤过去瞧热闹,却是一个捏面人的老艺人。   那老艺人手艺端得不凡,一手攥着把五色彩面,粗糙的手指灵巧如穿花蝴蝶一般,不一会儿就捏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凤凰,乌溜溜的眼珠子瞅着人,颇有意趣。   “舒雪在看什么?”云潇也挤了过来招呼她,江舒雪赖着不肯走,瞧了瞧那老艺人,又转而眼巴巴的看着云潇。云潇心下明了,笑道:“舒雪想要个什么的?”   最后,那老艺人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白狐狸递了过来,江舒雪喜滋滋的接过,一路放在手上把玩着,满眼掩饰不住的笑意。   她突然抬头道:“云潇,你知道么,我刚才是故意的。”   “哦?”云潇挑眉,“是吗?”   “我还在药师谷的时候,日日就盼着初一十五,能随爹娘去镇上玩。我娘喜欢去看新进的衣料花样,可我偏喜欢往点心铺子里钻,那时候我看中了什么就蹲在地上不起来,直到爹娘掏钱为止。后来随师父去了红枫谷,那时已经大了,不好意思再像小时候那样就地耍赖,就一直盯着想要的东西不放,我师兄见了一般也就会主动掏银子。”江舒雪笑笑,“其实我娘的小师弟阿离哥哥每次来看我,都会给我些零用钱,我却不怎么用,喜欢存着,没事偷偷拿出来数一数,然后再找个隐秘处藏起来,结果被师父看见,偷偷拿去买酒喝了,气的我哭了三天,我师兄只好把他的私房钱拿出来哄我,后来阿离哥哥知道了,过年给我封了个大大的红包,算起来还赚了三倍。”   她有些怀念的道:“从小到大,数来数去,给我买过这些小玩意儿的,除了爹娘,师兄,也就只有阿离哥哥了。”她抬眼定定的望向云潇,真诚道:“云潇,今日之事,我会一直记在心里。谢谢你。”   云潇微微一笑:“一个面人,不过几文钱罢了,能让舒雪你开心,这生意挺合算的。”   江舒雪拉住他的袖子,殷切道:“既然如此,这等合算的生意云潇你便多做几次如何?”   良缘福气满天飞   约莫亥时,丞相府开始分发“良缘”和“福气”两种糕点,看热闹的人一哄而上,江舒雪也不甘示弱,袖子一撸,便要冲上去。   “舒雪,你要做什么?”云潇迟疑道。   “哈,云潇,看你文文弱弱贵公子的样子,就知道一定没抢过福气。都说抢到福气可保一年平安。嘿,丞相王爷家的良缘福气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说不定抢到一块这辈子都不用愁了,决不能错过!”江舒雪得意一笑。   云潇看了看那汹涌的人群,再看看江舒雪,踌躇道:“舒雪,你这样好吗……”   江舒雪愣住,随着云潇看向自己高高挽起的袖子,兴高采烈握起的拳头,悲伤的低头,转身,悄悄放下袖子,整整衣衫,然后扇子“唰”的一展,扭头飞了个媚眼问道:“多谢云兄提醒,眼下,本公子够风雅了吗?”   云潇眨了眨眼,道:“如此甚好,只是,君子重仪,大庭广众下,江公子去抢福气,就不怕乱了衣衫吗?”   江舒雪望向那群挤得哭爹喊娘,钗斜髻乱的妇人,满不在乎:“云潇,你忒多虑了,怎能将我和她们相提并论?今日就让你看看本公子是如何行云流水风雅无双的抢福气的。”   云潇后退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含笑道:“如此,我便拭目以待。”   江舒雪提起一口气,按上前面一壮汉肩头,一个极潇洒的翻身,借力凌空跃起,施展开云中踏歌步,真所谓翩若游龙,宛若惊鸿,朱雀大街两旁开满梨花,风吹胜雪,翩然入怀,江舒雪无限骚包的回眸一笑,顿时醉倒围观的不少男女。她眼风扫过云潇,见他长身玉立,嘴角微挑,心中更是得意,越发卖弄起来,足下轻轻一点,借着梨树梢向前跃去,袖风一卷,片片落英飘飞零落,整个人凌空踏着万千白梨花瓣一般,说不出的清丽飘逸。   “好俊的轻功!”下面有人喝彩道,声音甚是熟悉,江舒雪不暇思索,手中素纸扇平平甩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那分发“良缘福气”丞相府下人看得已是呆了,不防那素纸扇竟堪堪向他飞来,一时避闪不及,急中生智将手中装糕点的箩筐向前一伸,谁料眼前一花,手中一轻,那白衣俊俏少年已轻云般从他头顶掠过,飘然而去,只留下淡淡笑声:“这位小哥,多谢你的福气。”   一时间漫天梨花,如四月飞雪,轻舞扬歌,那风一般飘逸的白衣少年已不知所踪。   “天啊,真是太美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陶醉道,“得见如此神仙般的人物,今晚得再多吃一碗以示庆贺。”   避开众人,从梨树上悄无声息跳下的江舒雪,听见如此称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她整了整心情,捧着手中一叠糕点,笑嘻嘻的便去找云潇,却见云潇正与一个黄衫少女说话。   那少女颇有几分姿色,鹅蛋脸上嵌着一双水汪汪的妙目,略带羞涩的望着云潇,亦是捧着几块糕点,向云潇手中塞去。   江舒雪挑眉,不乐意的道:“你们在做什么?”   那少女一惊,跳了开去,惴惴的看向江舒雪,惊惶的如同一只小兔子般,又偷偷瞟了一眼云潇,终于还是没有逃开。   江舒雪皱起眉,走上前去,有意无意的将那少女挤到一边,将抢来的“福气”向云潇一推:“喏,这是你的。”又转身对那少女道:“他的份自有我代劳,无须姑娘费心,好不容易抢来的‘福气’姑娘还是自己留着吧。”   那少女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江舒雪,又看了看云潇,眼圈突然一红,呜咽着跑了开去。   “这么容易就哭了,长安的姑娘怎的这般小气。”江舒雪耸耸肩,随手拿起一块“福气饼”塞到嘴里啃了起来,“大叔说的没错,你还真是桃花不断,连这福气这东西都有人巴巴的送上来,哼!”   “舒雪,长安的风俗,和南边并不相同。”云潇略有些好笑,解释道,“在这里,虽然也有抢‘福气’这一说,但这福气却更多是指姻缘上的福气。”   “嘎——”江舒雪正在吃糕点,陡然一惊,被呛了个半死。   “而且,这抢到的‘良缘福气’若是拿去送人,便有了深意。”云潇继续道,“往往是隐晦的向对方表达爱慕之意。舒雪,你这福气确定要分给我——”   “噗——”的一声,江舒雪终于忍不住,将满嘴的福气碎屑喷了出来。   “可是……可是……我穿的是男装……那个……我分你福气,纯粹是出于朋友之谊……那个,那个……”她结巴了。   “当今圣上的幼弟怡小王爷带着千辛万苦从姻缘娘子处求来的良缘福气,在新进御史李大人家门外苦候一天,反而挨了个巴掌,此事并非没有先例……”云潇似乎忍笑忍的很辛苦。   “……”江舒雪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涩然开口道,“这……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大胆刁民,竟敢妄议皇族,该当何罪!”一个少年的声音气急败坏的响起。   江舒雪和云潇微微一惊, 不约而同的循声望去。   只见几个华衣青年彼此簇拥而来,出声的那人眉清目秀,年纪尚小,生得一张娃娃脸,脸上满是怒意,不知怎得,却让人觉得有趣。   “咦——怎的是你?”另外一人讶然道,却是之前为江舒雪喝彩的那个声音。   江舒雪斜眼望去,那人银袍箭袖,英气勃发,腰间挎着把雕花弯刀,居然是之前打过一架的谢天骄。   “天骄,你认得这个刁民?快替本王将他拿下,押入大牢!”娃娃脸少年怒气冲冲的指着江舒雪对谢天骄道。   “呃……殿下,这个刁民她……呃,我确实认识……”谢天骄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道。   “殿下?”江舒雪眼珠子转了转,脱口而出,“该不会你就是那个被人家关在门外还挨了一大耳刮子的断袖王爷吧……”她看了看众人陡然黑下去的脸色,自知失口,连忙掩饰的咳嗽起来,“那啥,我什么都没说,没说……”   “大胆!你……你……岂有此理!”那疑似王爷的娃娃脸少年气的结巴起来,指着江舒雪的手指抖个不停,“天骄,她欺负本王!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揍她一顿替本王出气!”   “咳咳……这个……那个……”谢天骄左右顾而言他,江舒雪武功在他之上,他又不是没吃过亏,怎肯再当众丢一次脸。   那娃娃脸少年见谢天骄不理他,顿时急了,他认识的平辈人中,数谢天骄骑射武功最好,性子野,胆子大,下手黑,自己一直对他颇为崇拜,而谢天骄也愿意领他四处惹事,替他揍人出气,对着眼前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年,谢天骄却第一次磨蹭着不肯出手。   他看了看男装的江舒雪,白衣翩然,风采照人,突然福临心至,拉住谢天骄小声道:“天骄,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喜欢这臭小子?”   “啥?”谢天骄一蹦老高,“小王爷,我求你,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毛病。”   “天骄,你看不起本王?好好好,兰庭不理我也就罢了,连你也瞧不起本王断袖,本王就知道,你心里根本就没拿本王做朋友……本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死了算了……”那娃娃脸少年哇的哭了起来。   “你真是怡王殿下?”江舒雪好奇道,“喂,王爷死了可不叫死,得叫薨才对。”   “哦,那……那本王便薨了算了……”娃娃脸少年点头呜咽道。   “小王爷,小王爷!”谢天骄无奈,只好凑上去小声道,“这人乃是个女子,王爷没看出来吗?”   “什么,女子?”怡王爷顿时不装哭了,蹬蹬蹬跑到江舒雪面前,左右打量一番,突然伸手一拽。   “嗷——”江舒雪脸皮被扯住,惨叫一声,就要出手,被云潇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怡王爷还请松手,舒雪确实乃女子,不过为了方便,出门换上了男装。”云潇向怡王行了个礼,向江舒雪使了个眼色。   “咦,果真是女子,本王便说了,世间怎会有男子生的比兰庭还秀气。”那小王爷松开手,江舒雪眼含热泪,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的按规矩行礼道:“民女江舒雪,见过怡王爷。”   “免礼免礼,本王此次是微服出游,无须如此。”那小王爷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目光凝在江舒雪身上,又鬼鬼祟祟的瞟向谢天骄,看的两人毛骨悚然。   “咳,小王爷,你不是还要抢丞相大人家的良缘福气吗?”谢天骄咳了两声,提醒道。   “哎呀,你不说本王都忘了。差点误了大事。”那怡王拍了拍脑袋,随手招呼来一个跟在后面的侍卫:“去,给我抢一筐过来。”   众人皆汗然。   一筐……虽说都是抢福气,可怡王爷你这手笔也忒大了点,不愧是皇族中人,有气魄!   “那个……怡王爷,你要这福气是送个那个……那个兰庭大人啊?”江舒雪试探道,“不过,我听说,送这种东西最讲究一个心诚,让你的侍卫替你去抢,未免有投机取巧之嫌,不太好吧?”   “喂,你说什么呢,难道你想让小王爷亲自去抢?”谢天骄听着有些不对劲,连忙喝止。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兰庭上次一定是得知那福气是天骄你抢的,气急之下才给了我一巴掌把我赶了出去。恩,这次我自己亲自上阵!”怡王闻言,眼睛一亮,便开始撸袖子。   “小王爷,万万不可,您千金之体,怎能和那些贱民一起抢那什么劳子福气?杂家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后面一个面白无须的老男人尖着嗓子大惊失色赶来。   “唔,这就是传说中的太监?”江舒雪扯了扯云潇的袖子,小声问道。   “嘘——”云潇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老太监似乎在怡王心里颇有地位,两人讨价还价半天,各自不肯退让,那怡王和当街要糖吃的孩子差不多,就快耍赖蹲在地上不起来了,江舒雪看的有趣,脖子伸的老长,谢天骄一脸尴尬,离那开始眼泪汪汪的怡王远了几步,云潇回头看了看,出声笑道:“怡王殿下,此事如何解决,还请早下决断,这福气可是不等人,若是发完了王爷可就白跑一趟了。”   话音刚落,那边便商量好了一般,扬声道:“各位各位,良缘福气已尽数分发,还请各位帮忙为我家公子讨个喜缘。”   下面顿时乱七八糟的响起一片恭喜声。什么大吉大利,多子多福,早生贵子,福如东海……等等等全都出来了。   那分发良缘福气的下人得了百家喜缘,拱了拱手,开始收拾东西,围着的人群也四下散去不提。   “喂喂,等一下,本王还没去抢呢!”怡王傻眼了。   “菩萨保佑,哎呦喂,我的小祖宗,你要福气叫府上的厨子给你做便是,要多少有多少,何必要这种粗制滥造的货。”那老太监赶忙安慰道。   “不要,本王就要这种,就要这种,天骄说了这种才灵!”怡王不依,嘴一撇,眼看着又要哭。   那老太监急得跺脚,不时含怨带怒的瞪向谢天骄,谢天骄无法,眼珠子转了转,定在江舒雪身上,眼睛一亮,忽然一把夺过江舒雪手中那叠良缘福气,乐颠颠的递给怡王,道:“喏,拿去,你的福气,可别再哭了,大庭广众,有损皇家风度。”   怡王眼睛一亮,伸手便要去接,江舒雪恼羞成怒,却不好发作,便道:“喂,福气要自己抢才灵,你替他抢算什么啊!”   怡王伸出去的手顿时僵住,撇撇嘴,委屈道:“天骄——”   谢天骄无法,只好把糕饼又塞回江舒雪手里,突然死死按住她肩膀,扭头对呆呆站着的怡王喊道:“愣着干啥,还不快来抢啊!”   东风夜放花千树   江舒雪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怡小王爷已经蹬蹬蹬的冲了过来,饿虎扑食般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福气,一溜烟的兔子般跑远了。   “……”那失而复得的福气,在她手中统共待了不过片刻。   “小王爷,加油啊!李大人肯定会被你感动的!”谢天骄喊道,“还不快去把福气送给李大人,晚了可就不灵了。”   “你,够了!”江舒雪怒道,双手反按住谢天骄的手一扭,同时一脚飞起,朝他招呼去。   “好刁的丫头!”谢天骄知道厉害,连忙跳了开去,怪叫,“挨了你这么一下,我还不废了,喂,不就两块破点心嘛,至于这么计较?大不了下次我请你去临风阁吃他们家的水晶虾饺,喂喂喂,还来,我跟你说,那怡小王爷可难缠的紧,我这不也是没办法么……”   “云潇,我们走,这种混蛋我看了心烦!”江舒雪见谢天骄避得远远的打不到,无法可想,只好拂袖而去。   “哎,云潇,你们天云帝乡的澄海听剑,到时候我也去,你别忘了。”江舒雪拉着云潇走了好一阵子,谢天骄还在后面喊,只听他又道:“那啥,江舒雪是吧,今日对不起了,改天我请你吃点心,你听见没有啊?我都拉下脸给你赔罪了,你好歹应一声啊!”   江舒雪扭头道:“应你个头啊,留着你那破点心自己个儿吃吧,撑死最好!”   “喂喂,你怎么出口伤人哇你!”谢天骄还在后面不死心的跳脚,江舒雪哼了一声,提起一口气,几个纵身,便消失不见了。   “你怎么认得他?”她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气,对云潇怒道。   “谢大将军的侄子,长安城里谁人不知,不过一面之缘罢了。”云潇微笑着安抚道。   走了一阵,云潇见江舒雪始终闷闷不乐,便从怀里掏出什么递给她,含笑道:“喏,你的福气。”   江舒雪讶异道:“你还留了一块?”   “拿去吧,好不容易抢来的,总不能就这么没了,一年的福气呢。”云潇微笑。   “唉,我俩平分吧。”江舒雪想了想,掰开点心,乐滋滋道,“一块点心保一辈子平安,咱不贪心,一人一半起码下半辈子有保障了。”   两人吃着点心,云潇取笑道:“江公子,丞相府家的福气,味道可好?”   江舒雪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抢来的福气,自然是好的,只可惜咸了点,许是那厨子手滑,放多了盐。”   言罢,两人相视而笑,很是开心。   “喂,云潇,你有没有爬过屋顶?”江舒雪扭头问道。   “什么?”云潇皱眉。   “呀,看你的样子一定就是没爬过,今天我就带你爬一次。”江舒雪望了望四周,指着临河的一处酒楼,道,“我们比比看,谁先翻上那家屋顶,如何?”   “这——”云潇迟疑。   “别犹豫了,在高处看焰火,也省得和别人挤来挤去的,我先去了哦。”江舒雪哈哈笑道,跃了过去,左脚踢上墙根放的一排粗竹竿,右手握住竹竿借力灵巧的一翻,整个人便在半空中如飞鸟飘絮的朝那酒楼掠了过去,身姿说不出的曼妙轻盈。   云潇笑了笑,他不欲出风头,便避开众人,施展轻功悄无声息的借力跃上。   待刚刚落下,江舒雪的笑声便传来:“咦,你的轻功也很好嘛,我就说了,铁剑先生的侄儿怎么可能武功不好,云潇你居然都一直瞒着我!”   云潇含笑道:“我心不在江湖,自然不行江湖之事。至于武功,云氏子弟均需习武,不过祖宗家训罢了。我没想瞒你,不过,此事的确是我不对,以酒赔罪如何?”言罢,他扬起手中两小坛未开封的酒,“这是有名的梅子酒,味道很淡,并不会醉,舒雪还没试过吧”   “真的吗?”江舒雪怀疑的接过一坛,拍开封泥,闻了闻,“确实有股梅子的香气。哎,你该不会是刚才上来的时候顺手牵羊的吧。”   “我自然是留下银子的。”云潇在屋顶上坐下,迎着夜风,喝了口酒,赞道,“此处风景,确实不同,眼前开阔了许多。”   “这便是学轻功的好处了,平常人向上来可不容易呢。”江舒雪躺倒在屋檐上,“长安的月亮怎么好像比江南大一些,还白一些呢?”   “哦,江南的月亮又是什么样的?”   “小小的,暗的很,像个铜钱,红枫谷的月亮倒是大,却像个烧饼。”江舒雪比划了一下,一脸神往。   云潇静静的看着她,心中一片温暖。   过了好一阵,江舒雪想起什么,翻身爬起来,偏头看向云潇:“哎,云潇,你说为什么叫抢福气,其实我觉得叫分福气,沾福气更好听一些,抢福气什么的,听起来总是有点怪怪的。”   云潇想了想:“福气这东西,大概是分不得的吧,想来谁也不愿自己的福气被别人白白分了去……”   江舒雪笑得不以为然:“分不得,便抢吗?福气怎么能抢。”   云潇微笑,轻轻道:“自然是可以抢的,好好求不到的东西,便只好用抢的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话音未落,夜空中陡然升起一道金红色的焰火,在一片墨色中绚烂的绽放开来,宛如一朵艳丽的牡丹。   下面轰然叫好,江舒雪没有听清云潇的话,只拍着手笑道:“西域的焰火果然不同一般,真好看,喂,云潇,谁说福气不能分,我觉得我现在就大大的分了一块那什么郡主的福气,你也来分分看啊。”   云潇见状,微微一笑,看向江舒雪,眸光柔和,无数道七彩焰火窜上夜空,恍如白昼,那缤纷的光影映在江舒雪纯净的眼瞳里,满满的喜悦与快乐。   “云潇云潇,你看那里,像不像凤凰?”江舒雪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东南方向,兴奋道。   “如此良辰美景,把酒临风,自是人生一大乐事。”负手而立,云潇轻轻感叹。   江舒雪被他勾起了老毛病,眼波一转,整了整衣衫,折扇轻摇,曼声吟唱发酸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李青莲这首词,真是道尽此间妙处,意蕴无穷……”   云潇闻言,咳了一声,半晌,悠悠看向江舒雪,笑道:“得舒雪品题,青莲居士泉下有知,亦可瞑目。”   江舒雪先是笑,突然脸一红,别过脸去,半天才羞恼道:“我一时口误罢了,你敢取笑?”   “自然不敢。”   “你方才明明是取笑我!”   “我方才似乎是在夸奖舒雪,取笑一词,不知从何而来?”   “啊啊,云潇,你好卑鄙哇!”   “哎,小心脚下。莫要滑下去了。”   江舒雪的笑声化在春夜的风中,清脆的,婉转的,如同一串串铜铃在风中碰撞,夹在着云潇温和轻柔的笑声,顺着河水飘远。   红香阁雅阁内,容色姝丽的女子轻轻推开窗,望着夜空中那一丛丛绚烂的烟火,又回望向身后那一袭青衫的男子,柔媚的笑容中带着点疲倦与忧虑。   “轻寒,真相并不都是美好的,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与此呢?”   许轻寒眉间微蹙,但神色依旧从容和悦,他道:“三娘,你我相知已深,我决定的事,万无更改的可能。你又何须劝我。”   “你……唉!”李三娘叹了口气,垂下睫,淡淡的阴影遮在她不再年轻的脸上。   然而,只片刻,她又抬起头,柔柔的望向许轻寒,醉人的眼波中再次带上了风尘女子特有的媚意。   “既然如此……”从云鬓上拔下一枚金钗,纤美的指尖挑起一缕青丝,没有看他,淡淡道:“这是你要的信物,你且拿去吧。”   “青姐,谢了。”许轻寒接过金钗,神色复杂,眼中略有些歉意。   “莫要谢我,你爹娘当年与我有恩,这些,不算什么。”李三娘微笑,胭脂与水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觉得那是一派灰色的雾霭。   “轻寒,长安暗流汹涌,你千万小心,莫要忘了,许家,可仅剩你一人了。”他推门离开的瞬间,女子的声音在帘后轻轻的响起。   “我知道。”许轻寒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随机隐入黑暗。   李三娘微笑,指尖的豆蔻艳而单薄,一如她逝去的年华,不复返转   她看向夜空,略有些怅惘的吟道:“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呵呵,轻寒,你要保重……”   一首吟罢,女子低低的笑起来,悠然道:“当年的月亮,似乎也是这么圆……”   那一瞬间,江舒雪躺在屋顶上喝酒唱歌。   那一瞬间,云潇迎着风,温柔的微笑。   那一瞬间,谢天骄和相熟的纨绔们在街上勾肩搭背,轰然取笑着又吃了闭门餐泪汪汪的怡小王爷……   那一瞬间,急行在夜色中的许轻寒停下脚步,心有灵犀一般,望向被灿烂烟火照亮的夜空……   那一夜,璀璨的烟火渐次绽放,如梦如幻,那流动的光与影,映在他们彼此的眼瞳中,如此的美好绚丽,如同那时的他们。   长安的烟火,长安的星夜,一如那少年时的青葱与欢乐,在此后的人生中,被无数次回味……   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夜半无人好打劫   “噗——”的一声,攀着栏杆跳下来,稳稳的落在街上,江舒雪有些迷茫的看了看四周,头晕乎乎的,看什么都带着重影,脚下也踩在棉花上一般,软绵绵的。   “师兄,我走不动了。”见一张秀气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江舒雪打了个酒嗝,耍赖的蹲下来,抬头冲着云潇傻笑。   “舒雪,你不会喝醉了吧?”云潇挑眉,不过一小坛和甜水差不多的梅子酒罢了,她的酒量未免也太差了些。   “嘿嘿,你才醉了呢,师兄背我背我嘛。”江舒雪偏了偏头,有些不耐烦的挥开云潇探过来的手。   云潇见江舒雪真的醉了,还醉的不浅,看样子不背她是回不去了。   此时大胤朝风气还算开明,不过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让人看见难免会有些误会,云潇略踌躇了一会,终究无法,只好将她背起来,暗中祈祷莫要那么倒霉被撞个人正着。   江舒雪很乖巧的松松勾住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开始云潇还略有些不自在,后来见江舒雪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便慢慢镇定下来,背着她往回走,因为怕吵醒她,特意放慢了步子。   此时,夜已经深了,云潇走的这条路空荡荡的,偶尔有三三两两夜游看烟火的热心路人经过,看见他俩,笑道:“这位公子,夜深露重,快带你家小娘子回去吧,别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云潇开始还解释:“这是我妹妹。”   结果其中大概是趁着今夜热闹出来兜售自家做的小玩意儿的大娘端详了两人半天,突然笑道:“害什么臊啊,大娘我还看不出,定是你约了人家闺女出来看烟火,啧啧,这姑娘长得真俊,小哥儿眼光不错。”   另一个也拎着篮子的大娘粗着嗓子笑道:“李家的,就你会说,取笑人家干啥,看,人家面嫩,脸都红了。你快些回去吧,反正东西也卖完了。”   江舒雪趴在他背上,挪了挪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落在旁人眼里好不亲昵。   云潇站在那里呆了呆,脸上真的腾起一朵红云。   那几个大娘见状,你戳我一下,我捣你一下,会意一笑,嘻嘻哈哈的走了。   云潇耳力不错,隐隐的还能听见几个人的兴致盎然的讨论:   “你还别说,那小哥儿长的还真不错,水嫩嫩的跟棵葱似的,两人还挺般配。”   “那是,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偷偷翻墙出来,和小姑娘看烟火,你看,这两人……”   “哎,当年,我和我家的也是在一次庙会上遇见的……”   “是是是,你谁不知道你那时候还是咱那一片数得着的美人啊,你家那口子一眼瞧见眼都直了……”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说笑声渐渐远去了。   云潇笑了笑,背着江舒雪继续向前走。   走到一条巷子中央,夜风从巷口前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屑,纷纷扬扬如同一场盛大的冬雪。   云潇眸光一凛。   四下里,陡然杀气大作。   他偏过头,轻声笑道:“巷子后面的朋友,还请出来相见,蹲在那里不难受吗?”   随着话音落下,阴影中,缓缓站起一个人。   黑衣,蒙面,只看见一双明亮如刀锋的眼睛,在浓重的夜色里闪着冰冷的光,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云潇和趴在他背上睡觉的江舒雪。   “把她交给我。”嘶哑难听的声音响起,如同毒蛇嘶嘶的吐着信子。   “哦,这个,她还睡着在,容我先叫醒她也好商量一下。”云潇笑的不动声色,他偏过脸,轻轻唤道,“舒雪,醒醒,有好玩的东西哦。”   “别——”那蒙面人试图出声阻止,却晚了一步。   “嗯……干嘛?”江舒雪打着哈切,不满道,“好困,别吵我。”   “别睡了,我们好像遇到了点小麻烦。”云潇柔和道。   “什么麻烦,劫道的吗?”懒洋洋的抬起眼皮,撂了一下,江舒雪不耐烦道,“劫财还是劫色?劫财,没有,劫色……那就是冲着你来的,你去解决吧。”言罢,头一垂,又睡着了。   云潇,蒙面人:“……”   半晌,蒙面人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嘶哑的声音,不知怎么,却再也没有之前那种危险诡秘的感觉:“不想死,就扔下她,我让你走。”   云潇叹了口气:“舒雪啊,看样子这位是劫色的,还是冲着你来的,猜错了呢。”   江舒雪这回眼皮太都没抬一下,只嘟囔道:“没眼光,要是我一定劫你。”   云潇心中好笑,转而看向那蒙面人,面上淡淡:“这位……仁兄,我把她交给你,你可不许食言,定要放我平安离去。”   “这你可放心,我……”那蒙面人似乎突然意识到话太多,略有些恼怒道,“不想死就快把人给我!”   “好,请接好了。”云潇微微一笑,将江舒雪朝他一掷。   “哇——你干嘛?”江舒雪被抛起,惊叫起来,她终于不再瞌睡了,怒视云潇。   那蒙面人也是一惊,下意识的亮出匕首,护住前后空门。   云潇手一得空,立刻毫不犹豫的展动身形,出手如风,掌影灵动翩飞,拍向那蒙面人全身数处大穴。   那蒙面人躲闪不及,当下中了一掌,但他武功虽不济,身法却滑溜,竟硬是从云潇密不透风的掌影中溜了出去,云潇眸光一沉,带要再出手,只听见一声杀猪般的惨嚎,竟是江舒雪堪堪砸在那人身上。   云潇暗道不好,却见江舒雪一番之前的醉态,压在那人身上,一手掐住那人脖子,一手拧住那人耳朵,手下熟练的一扭,那人惨呼连连,好不狼狈。   “七小姐,求求你,我错了,放过我吧,哎呀,快松手啊,耳朵要被你拧掉啦——”嘶哑的声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年清亮稚嫩的求饶声。   “死阿三,敢打我的主意,啊!让你装神弄鬼,啊!还学人家劫色,劫你个头啊,胆子肥了你!”江舒雪骑在他身上一顿拳打脚踢,那少年蜷缩着身子,只护住脸,哀哀呼痛求饶,听上去似乎早已习惯了。   “让你喊痛,我根本就没出真力,去,给我滚起来!还有,把这遮脸的破布给我取了,王富贵那什么品味,面罩居然一股抹布味,恶心!”江舒雪拍了拍手,爬起来,轻轻一脚踹在那蒙面人身上。   “唔,七小姐我错了,你原谅我吧。”那蒙面人呜咽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取掉脸上的面罩,稀疏的星光下,却是一个灰头土脸鼻青脸肿还有几分稚气的少年。   “呃……舒雪,这位是……”云潇嘴角抽了抽。   “明月燕子楼候补影武,编号小楼一夜听春雨之十三,见过这位公子。”那少年伶俐道,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一转,狗腿的蹭过去,对江舒雪讨好道,“这位公子端的是风度翩翩,俊美不凡,七小姐眼光就是好。”   云潇默然,将忧伤的目光投向那一轮明月。   “你小子皮痒了是吧?”江舒雪甜蜜一笑,凑过去小声威胁道。   “呜呜……十三又没说谎,这位公子确实生的好么……当然,七小姐你在十三眼里永远是美得无与伦比似魔似幻的天仙下凡……”少年瑟缩了一下,继续拍马屁道。   “闭嘴!”江舒雪没好气道,“你不在楼里受训,跑来长安干什么?你今年再不过,我面上不好看也就算了,王富贵那厮恐怕就要揭你的皮了。”   “七小姐莫要生气,十三来长安就是为了这事儿,七小姐还不知道吧,今年楼里的考核开始了。”那少年望了望四周,小声道,“王主管看我今年升级有些困难,好心给了我个轻松任务,这不,十三就来找小姐来了。”   “王富贵?他会好心?你睡傻了吧?”江舒雪怀疑的看着他,“还有,你考你的,找我干什么?该不会想让出手帮你吧,我没那个闲功夫。”   “不是不是,十三有几个胆子,这点小事儿怎敢麻烦七小姐,十三只是想向小姐讨一样东西。”少年讨好的笑道。   “什么东西?”江舒雪挑眉。   “只要是贴身的就可以,因为要拿去做个信物,得让别人知道是七小姐你的。”少年眼巴巴的望着江舒雪。   “没有!”江舒雪拒绝的斩钉截铁。   “七小姐,看在当年我陪你一起去江家大厨房偷东西吃,还给你望风,还替你顶缸的份上,你就可怜可怜小十三吧,七小姐……”少年抱着江舒雪大腿一边摇一边开始两眼泪汪汪。   “好好好,给你这个,喂,别把眼泪擦在我身上,恶不恶心啊!”江舒雪被他摇的眼晕,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巾,扔给他。   “谢谢七小姐,七小姐,你好人有好报,日后一定能大吉大利,福气冲天,走路捡钱,成功把那位俊俏公子勾到手!”那少年得了江舒雪的手巾,如获至宝,立刻捧着窜上墙一溜烟没影了。   “喂——说什么呢你!”江舒雪跳了起来,想去追。   “舒雪,你头不晕了?”云潇淡淡的问。   “不晕了,当然……”江舒雪随口道,突然反应过来,有些讪讪道,“那个……我刚才是真的有点醉了,不过被十三一打岔,现在又……”   “清醒过来就好,我们回去吧。”云潇笑了笑,倒不似生气的样子。   待回到云潇住处,江舒雪打了个哈切,满心只想着回去睡觉,却老远看见云潇的老管家站在外面,提着盏“气死风”灯,伸长了脖子往他们这边看过来,一见他们俩,立刻潸然泪下:“公子,江姑娘,你们可回来了。”   “宋伯怎么了,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夜里凉,你上了年纪,冻着可就不好了。”云潇温言道。   “唉,我哪里睡得着啊,江姑娘,求你快去安抚一下你的那个小护卫吧,被你关了整整一天,他的眼睛,都快放绿光了啊!”那憨厚老人打了个寒颤,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场景。   “阿夜……”原本有些迷茫的江舒雪突然长大了嘴巴,两眼瞪的溜圆,她一拍手,惊叫道,“完了完了,我都把他给忘了,糟糕,他这次一定会砍死我的!”   她顾不得一脸诧异的云潇,手忙脚乱的向自己房间方向飞奔而去。   一把推开门,江舒雪刚踏进房间,心底便升起一股寒意。   被五花大绑的少年听见声响,缓缓抬起头,乌黑的眸子幽幽的盯着江舒雪,半晌,温柔一笑:“七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啊!”   叮呤当啷无眠夜   “呃……那个……夭夜,有话好好说,今天天气真不错,那个,你看月亮挺圆的哈……”江舒雪小心的向后退了一步,“那个,你还没睡啊……那个……你吃了没?”   “玩的很开心是吧。”夭夜要咬着牙道,江舒雪突然觉得一阵阴风划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好还好……那个……”江舒雪打着哈哈,又后退了一步,“阿夜你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叫人给你下碗面,阿夜你要鸡汤的还是牛肉的?还是两种都来一点?”   “不用费心,我现在倒是比较想吃……”夭夜用掂量猪肉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江舒雪,半晌,柔声道。   小狐狸“噌”的炸起全身毛,小爪子一扒拉,就想蹿出去。   江舒雪一脚踩住它的尾巴,赔笑道:“阿夜,是我不好,忘了你还在我房里,你看,我不是去找我师兄嘛,你非要跟着,我……”   隐在阴影中的眼睛突然射出匕首一般冷厉的光,江舒雪和小狐狸一声惨叫,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完了完了,我一定会被杀掉的,阿夜看我的样子本来就跟饿了三天的黄鼠狼看到鸡似的,师兄啊,为啥一提到你,他就跟饿了半年一样嗷!”   云潇找到江舒雪时,她缩在回廊的藤萝下,口中念念有词,那只小狐狸拼了老命向往她怀里钻,大概觉得那里安全一点。   “舒雪,怎么回事?”云潇看他这个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啊,云潇,这次你一定要救我啊!”江舒雪一把扑过去,“你也知道,阿夜最近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不管我去哪,他都非要跟着。我去青楼找师兄,那种地方怎么能带小孩子去,所以只好把他打晕了先捆在屋里,本来想回来就放了他的,结果……结果遇到你,就忘了,天啊,我把阿夜捆在屋里整整一天!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满脸黑线,望天,云潇认真的思考起一个问题,自己最近好像运气有点背,是不是该去烧烧香拜拜佛。   喊醒早已睡下的绿绮,让她配了一副暂时让人无力的药强行给愤怒的想吃人的夭夜灌下去,直到他晕晕乎乎的软了下去,江舒雪才敢冒头出来。   眼看着仆人将夭夜架了出去,江舒雪哭丧着脸:“等他醒了怎么办?绿绮姐姐,你能不能配点什么药,让他吃下去就忘掉今天的事儿?”   绿绮没好气的瞪了这个打扰她好梦的丫头一眼,扬声道:“珠儿,给江姑娘开副砒霜,记得明儿给那小子灌下去。”   “……别别别,绿绮姐姐,我还是另想办法吧。”江舒雪咽了口唾沫,赔笑。   “哼。”绿绮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的回屋睡觉去了。   送走了绿绮这尊大神,江舒雪扯着云潇的袖子不放,也不说话,只拿泪汪汪的眼瞅着他。   “舒雪,别担心了,明天待他醒了你去好好赔个罪就是了。这么晚了,快去睡吧。”被拽着想走而不能的云潇只好这般宽慰道。   江舒雪想了想,觉得夭夜那个脾气,一旦醒了,要做的第一件事必是追杀自己,此刻养精蓄锐应对报复便显得尤为重要,便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待云潇走后,她爬上床,钻进被子里,突然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看,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钻了进来,见江舒雪瞪它,连忙讨好的蹭了过来。   “……你……算了,阿夜要是来算账,你也跑不了,咱们统一战线也好,喂,我会罩着你的,不过今晚你也得警醒着点,有什么动静千万记得把我也叫起来。这可是关系到咱俩生死的大事!”   小狐狸严肃的点点头。   于是,吹灯,睡觉。   黑夜里,一大一小两双警惕的眼睛,映着外面微弱的光,闪闪发亮。   折腾了着许久,云潇也没了睡意,回到书房翻开昨日没看完的书,准备继续看下去,突然动作一顿。   窗外,有人影悄无声息的飞速掠过,若非云潇,而是旁人,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云潇放下手中的书,朝那人影奔去的方向望去,眉头微皱,居然又是江舒雪所在之处。   江舒雪惹麻烦的本领,还真是厉害。   来者意向不明,云潇叹了口气,轻轻唤了一声。   “公子,有何吩咐。”一个面目平淡的男子出现在他身边,恭声问道,却是天云帝乡的铁卫。   “跟上去看看,除非那人对舒雪不利,否则莫要出手。”云潇淡淡道。   “是。”那人垂首应答,随即消失不见。   “唉,呆在家里都有麻烦找上门,真是……”叹了口气,云潇继续翻书。   结果……   一,二,三,四,五……人影一个接一个从他窗外掠过,兴高采烈的向江舒雪住处扑去,像狗见到肉骨头一般。   云潇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将手中刚拿起没多久的书放下,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房门,沉声道:“铁卫何在?”   “公子。”瞬间,几个人影蹿了过来。   “我竟不知这里何时成了酒楼商铺,什么人都可以进了。”云潇淡淡道,熟悉他的人却知道,这位脾气温和的公子,已有些动怒了。   “属下失职,请公子稍待片刻,属下立刻去解决此事。”几人训练有素的请罪,转身,抄家伙,飞奔而去。   云潇望着他们离去,也不回屋,优哉悠哉的走到江舒雪住处外,然后停下脚步,静静的站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一手训练出来的云氏铁卫没有让他失望,很快,云潇就等到了。   很快,江舒雪的住处便响起了隐约的厮杀声,因为动手的双方都有顾忌,想暗中解决此事,所以声响并不大,但因为顺风的缘故,以云潇的耳力足以听到。   云潇的脸很快就黑了。   “乓——”刀剑撞击声。   “啊——”轻微的呼痛声。   “小七,闭嘴,别吵到公子了。”这个声音来自铁卫第五号,云潇决定回去扣他月俸。   “死去吧您呐!”陌生的年轻声音。   “笨,你是杀手,不是打手,嚎什么嚎,别吵醒了咱的目标……”另一个陌生而略微老成的声音,这般训斥道。   “嗷——啊——呜呜——”一个人突然惨叫一声,紧接着,似乎有数人同时出手,将他嘴巴紧紧捂住,只能听见隐约的挣扎呜咽。   云潇终于忍不住了,他闭上眼睛,然后睁开,两眼闪烁着坚定的光。   他决定了,回去要重新训练一下铁卫,训练的第一项就是要他们学会闭嘴。   “嚎什么嚎,还让不让睡觉了啊!都给我住手!”门“哐”的被拉开,江舒雪的声音怒气冲冲的响起。   一阵静默。   然后,“噼里啪啦”兵器落地的声音。   再然后:“属下见过七小姐。”一片参差不齐的声音。   “哎。你们谁啊?”江舒雪诧异道。   “七小姐,我是阿牛啊,你不认识了,去年训练时你还夸过我饭量大呢。”一个声音急不可耐的讨好道。   “阿牛——?”江舒雪疑惑。   “小姐小姐,我是小柳啊,这名字还是您给我起的呢,小姐,小柳好想念你,呜呜——”另一个声音传来。   “……好恶心……”江舒雪沉默了一下,似乎打了个冷战。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向江舒雪自报家门。   凭着过人的头脑,云潇分析发现了以下几点。   第一:听这几个人的声音,都很年轻。   第二:这几个人似乎都认识江舒雪,但是显然江舒雪不认得,或者说,不记得他们了。   第三:这些人大概是武烟阁明月燕子楼的人,找上门来,应该没有恶意。   第四:这几个人武功都不咋滴。   第五:……   “喂,你们找我干嘛?有事快说,别跟我来这一套。”江舒雪不耐烦道。   “呃……七小姐,我们想向您讨一样东西。”一阵静默后,一个声音忐忑不安的响起。   “找我讨东西……”江舒雪沉吟道,“等一下,你们不会也是要参加楼里考核吧?”   “七小姐冰雪聪明,一猜就着。”一人拍马屁道。   “不对,十三今晚才拿了我的信物,你们怎么……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老实交代。”   “……呃……”   旁听了好一会儿,云潇才了解此事来龙去脉。   简单来说,武烟阁掌管阁中主要战力的明月燕子楼两年一次的候补影武考核十天前开始,每个参加的候补影武要从楼中主管那里领取考核任务,在规定期限前顺利完成且平时表现不错的,就有可能转为阁内正式影武。   这几位,和之前的那个狗腿少年,领取的任务,就是从江舒雪身上拿到一件贴身信物。   无论是偷,抢,骗,还是□,手段不是问题,明月燕子楼只看重结果。   云潇望天。   武烟阁传承百年,果然有不同凡响之处,今日,他长见识了。   “好啊,你们这帮混蛋,一个一个都想来算计我的东西,还有脸跟我拉关系,十三呢,让他给我滚出来,把手巾还给我。”江舒雪怒道。   “十三得了小姐的手巾,已经连夜交差去了,小姐,你看,他都得了……我们……”   “喏,这有双鞋,是沾了泥不要的,你们一人一只拿去分好了。”   “小姐,我们要的,是能证明你身份的信物,你那鞋……”   “我哪还有什么贴身信物啊?我人在这里,你们要不要一人过来分一块拿去做信物啊!”   “属下不敢,何况,七小姐也不是真的想给,我们也不是七小姐的对手,倒是七小姐的剑啊,贴身玉佩什么的……”一众菜鸟影武们大着胆子道。   “嘿,你们还真敢要啊,你们要是能打过我,莫非还真想这么做?还敢算计我的剑!”江舒雪怒气反笑。   “……”   “算了算了,看你们那可怜样,我给你们一人再发一块手巾拿去交差好了。”指着那群菜鸟好一阵训斥,将那群人蔫头蔫脑的,江舒雪消了气,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换了口气。   “这……恐怕算不上信物吧,小姐你一直用的那手巾不是给十三了吗?”   “大不了我在上面绣上我的名字就是了。”江舒雪挥了挥手,又瞪他们,“还敢跟我挑三拣四。”   那一众菜鸟想了想这位七小姐出神入化标新立异风中凌乱独此一家的女红,便同意了,只是还不放心的加了一句:“小姐千万记得要亲手绣,不然做不得数的。”   “知道知道,你们后天过来取,记得带足银子。”   “啊?银子?”   “一百两一条手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嘴张那么大干嘛。”江舒雪哼哼,很不满的斜了那几个菜鸟杀手一眼。   解决完此事,江舒雪将来的一众人打发走,云氏铁卫也很自觉的迅速撤离,云潇回屋后,静静的思考着。   此刻,终于不再有人打扰,也不再有事情发生。   云潇伸出手,拨了拨灯芯,暖色烛火映在他秀气的脸上,眉头微皱,长长的眼睫垂下,丝丝缕缕的阴影将他满腹的心事深深藏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唤来身边的铁卫长,沉静道:“明月燕子楼的楼主秀墀先生一向低调,近日却一反常态大肆调遣手下,可能会有大动作,阿武,你且去查一查那些人的底细。”   “不过是些半吊子的影武,公子是不是有些多虑?我看那江姑娘也不像是有什么坏心……”铁卫长有些迟疑。   “舒雪是个单纯的好姑娘,她不会算计我们,但她不过在明月燕子楼挂了个名,如果武烟阁真的有些什么,恐怕也不知道。秀墀先生虽然近年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其实却是个厉害角色,他下的每一步棋,都自有深意,我担心武烟阁……”云潇沉吟了一下,轻描淡写的略过,“长安水深,武烟阁乃江湖最大势力之一,若是掺和进来,我们会很麻烦。”   “属下明白了,公子请放心。”铁卫长肃容道。   “对了,我云泽堂兄最近怎么样?”云潇想了想,又问道。   “上次被训斥后,大公子近日倒是安分了些,只不过还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暗中来往着,其他的倒也没什么。”铁剑先生只有一子云泽,此人有些阴沉狠厉。铁剑先生一向待云潇亲厚,而云潇又比云泽出色的多,因此招来了云泽的嫉妒。云潇在天云帝乡行事低调,部分原因也是为了避开此人,只是云潇确实出色,铁剑先生很看重他,这次澄海听剑便指定了由云潇全权负责,让云泽很是愤懑。   云泽和江湖上一些声名狼藉的门派来往,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拉拢天云帝乡中的元老……让铁卫长很看不惯。   若公子是天云帝乡的继承者就好了,看着云潇,他又冒出这个念头。   烛光下的云潇,面容沉静,气度潇洒,通达睿智,如玉一般的人物,怎么看都比那个心胸狭隘气量偏颇的大公子好。   待铁卫长离去,云潇抬眼,不知怎么,嘴角一勾,却有几分讥讽的味道。   对于天云帝乡内部争权夺利彼此倾轧,云潇并不仅仅是一个无所作为的旁观者,他站的比别人更高,看的比别人更透彻。   他看似并没有做些什么,但这没做些什么,已经让他比旁人高明了不少。   将内心的骄傲隐藏在温和的外表之下,云潇很小的时候就懂得怎样进退,怎样利用手中的一切来保护自己。   生而为人,必然倾轧,没有人保护,便只能自保,云潇没想过去掠夺别人,但也不愿意成为被掠夺的对象。他也在算计,也在谋划,他也给予,他也索取。   只是棋下多了,他也觉得疲倦。   闭上眼睛,眼前闪过江舒雪在漫天烟火下那清澈的笑容,耳边响起江舒雪不依不饶的追问,“云潇云潇,我们算是朋友吧,很好很好的那种?”   云潇微微一笑,心中生出些许暖意。   从来没有爬过屋顶,从来没有当街抢过“福气”,从来没有敲诈勒索自己名义上的属下,也从没有拽着一个人的袖子逼他承认彼此是朋友。   江舒雪很孩子气,然而,她的生命如此鲜活生动,云潇发现,自己很愿意看着她,就如同很愿意看着冬日暖暖的阳光,总是会发自内心的微笑。   只是,红尘中有太多的肮脏,她这样纯净不懂得保护自己的女孩子,总有一天,会受到伤害。痛苦,哭泣,琉璃般剔透的心被砸个粉碎,然后一片片捡起来,黏回在一起,只是沾上了尘埃,多了防备,多了算计,其实,这并不是一件坏事,虽然让人很无奈。   纯净的女孩子云潇见过很多,纵然江舒雪是其中很特别的一个,但他想,她依然脱离不了这样的命运。   因为人的成长本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云潇早慧,在挫折与打击来临之前便做好了准备,但江舒雪并不是那样的人,只有感到痛,她才能学会保护自己。   出了一会神,云潇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思绪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自嘲的笑了笑,提起笔,继续记录铁卫传回的情报。   睡梦里,做着美梦的江舒雪捏了捏拳头,大言不惭道:“啊,只有我最聪明,师兄师父都是笨蛋。”   澄海听剑   此次听剑盛事,云潇出面借了澄海阁的地方。   澄海阁的阁主名气很大,他出身武林豪富世家,却一心精研琴棋书画,不喜涉足江湖之事,兼之性格怪癖,刚继承澄海阁后,整日邀人吟诗作画,高兴起来便挥洒千金接济那些所谓怀才不遇的文人骚客,让他家长辈心中颇为忧虑,不过,尽管如此,澄海阁的名气在他手中依然如日中天,云潇曾私下里提醒江舒雪,那澄海阁主人其实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物,藏而不露,万万不可小觑。   不过他这份心思却白费了,江舒雪生平最仰慕的就是这种风吹弱柳,手握明珠的人物,特别是听说那澄海阁主原名宋明贵后,立刻对这位仁兄毅然抛弃父母所赐的平淡名字,改称澄海阁主,义无反顾继续自己风雅人生的前辈心怀敬仰。   此刻,澄海阁阁主云淡风轻的立在窗边,一盆兰草横斜,他一身素袍,眉目清雅,望着天边悠悠浮云,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超脱气派。   “好风度,真乃仙人也。”江舒雪合拢折扇,赞叹。   “奶奶的,这厮又在装神弄鬼,真想弄盆狗血浇他一头。”卫长风一拍椅背,不屑。   “这位大侠,这椅子值五两三钱银子,还请你待会儿去前面付钱。”瞥了一眼被拍散架的椅子,和摔在地上的卫长风,侍童垂手恭声道。   他们是跟着云潇来的,确切的说,是走了后门。澄海阁不是武烟阁,天云帝乡那样的江湖势力,只不过是一个茶楼,但又不是一个普通的茶楼。能来这里的大都是成名江湖人士,这任澄海阁主上任以来,又多了不少文豪名士,公卿贵族,算得上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澄海阁有训,阁内决不允许械斗,违令者将被赶出门外,终身不得再入内,且历代澄海阁主秉承中立原则,黑道白道一视同仁,也不用担心泄密,省了很多麻烦,所以这种地方,其实是一个拉关系谈交易的好场所。江舒雪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按说是没那么容易进去的,不过云潇和澄海阁主交情似乎不错,这自然也就不再是问题。   那澄海阁主听见卫长风的话,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开脸去,云淡风轻的朝云潇微微一笑,然后离开,他走路的姿势行云流水,自有一种风中落花般优雅的韵味。   卫长风突然觉得自己仿佛便是那天边的浮云,澄海阁主只挥一挥手,他便被驱散了。   他觉得自己被忽视了。   于是他缩在一边郁闷了。   江舒雪递过去一块点心,卫长风抬眼看她,江舒雪的脸上满是同情,伸手想摸卫长风的脑袋:“大叔,幽怨的表情不适合你这种粗人,乖,吃吧,别伤心,我不也被忽视了嘛。”   两人等了许久,云潇才回来,他看起来很轻松,对他们笑道:“我已经和泊涯子大师说过了,舒雪,长风兄,大师要见你们。”   江舒雪跟着云潇一路走去,瞥见大厅里黑压压的一群人,个个江湖打扮,眸中精光闪闪,很有耐心的等着那位传说中的听剑大师泊涯子。   一个看起来颇为忠厚的中年人在招呼他们,江舒雪侧耳听去,说的无非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   云潇见江舒雪注意那人,看了一眼,不在意的笑道:“那是我从伯父那里请来帮忙的,左堂主的副手,很是精明能干。”   江舒雪愣愣的点了点头,她倒没看出一个能将普通的寒暄拉的这么长的家伙有什么精明可言。   “久仰久仰、失敬失敬、XXX大名早已是如雷贯耳,可惜一直无缘得见……”   “XXX果然少年英雄……”   “哪里哪里,XX兄客气了……”   江舒雪听的头晕,只觉得这个家伙实在罗嗦的很,那些急着见泊涯子大师的武林豪侠们脑袋都冒烟了,偏他一脸忠厚老实样,让人无法冲他咆哮,只好将一肚子气生生咽下去。   “是我让他去缠住那些人的,不然舒雪你可能要等很久,毕竟拿了此次澄海帖的不下100人,我们来的又晚了些……”云潇解释道,“如此,我们便可以先去见泊涯子大师,让他为你和长风兄听剑。”   江舒雪楞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的再次转向那个笑容温和宽厚的中年人,此时,他拉着来人的手,热情的吩咐上茶,温和的嘘寒问暖,真诚的回忆往昔阵峥嵘岁月。   被他那温暖的手紧紧握着的那位华山派门下的年轻剑客,急的眼珠子都快冒出来了,他昨晚一夜没睡等在澄海阁外,好不容易抢在了前面,可以早些见到泊涯子大师,可偏偏被拦在这里……   顷刻间,他发现自己多了一个亲戚,看着这位刚刚惊喜的发现自己和他表侄是师兄弟,于是不断打探自己都记不清名字的那个该死的师弟情况的长辈,这位年轻的剑客想哭。   与此同时,外面走廊上,云潇对江舒雪接着道:“这位副堂主还有一个好处,他的亲戚极多,且分布在各个名门大派中,是以江湖中人,十有八九都能和他沾上点亲。”   江舒雪兴致勃勃的趴在边上偷看,见那一脸忠厚像的中年人发现第三个人是他远方外甥师兄弟,第四个是他小舅子的连襟,正摩拳擦掌准备盘问第五个哭丧着脸的倒霉蛋,赞叹一声,对云潇竖起大拇指:“天云帝乡果然卧虎藏龙,不可小觑。”   云潇淡淡一笑。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   虚空留香,芝兰玉树。   眼前人笑眉宛如天上初弦。   春风醉人,江舒雪知道,她已沉醉。   卫长风瞅了看傻了的江舒雪一眼,不怀好意的取笑道:“丫头,去,擦擦口水。”   江舒雪看也没看的一把拉过卫长风的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扔抹布一般扔掉,依然两眼放光的看着云潇,甜甜一笑:“泊涯子大师在哪?带路吧!”   曾经多少次幻想过听剑大师泊涯子的飘逸风采,渺渺天地间,青衫素颜。   于是,当看到眼前那个颌下留着一缕可笑的山羊胡子的干瘪老头时,江舒雪流泪了。   怪不得师娘看不上你啊,师父虽然是个大大的混蛋,好歹样子还是很能唬人的。   居然还有人说这老头为了师娘始终没娶,苦恋十数载,情比金坚,丫滴,亏我当时还被感动的掉了几滴眼泪,这样看来,分明是他自身条件太差,讨不到老婆才是。   江舒雪觉得就算眼前这人是闻名天下的听剑大师,她也不忍心为了自己个儿将至今风韵犹存的师娘配给他。   鲜花就是插在牛粪上,也得是块外表齐整的牛粪啊,比如师父。   于是江舒雪摸了摸自己所剩无几的良心,神色坚毅诚恳的道:“晚辈江舒雪,素闻泊涯大师大名,可恨竟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有幸亲眼目睹大师风采,才知大师气度之高洁犹在传言之上,实在是三生有幸……巴拉巴拉”   “咳咳。”卫长风小心的咳了一声,捅了捅江舒雪,压低了声音,“丫头,做人要厚道,你就不怕人家误会你是讽刺他?”   江舒雪浅浅一笑,柔声道:“卫大哥,请看我真诚的笑容。”   卫长风被那一声异常温柔驯顺的“卫大哥”激起一地鸡皮疙瘩,戒备的后退一步。   江舒雪满意的冲他龇了龇牙,转回头去,换上崇拜羞涩的初出茅庐小姑娘的目光,看向那面无表情的干瘪老头子。   然而,那个老头子却没有再看她,而是指了指卫长风,淡淡道:“你,随我进来。”   卫长风挑了挑眉,看了一脸遗憾的江舒雪一眼,轻松的随那老人走进房间。   江舒雪在后面探头探脑的想看,却被卫长风暗中一脚踢了回去,泊涯子带来的灰衣仆人跟在后面配合默契的关好了门。   江舒雪在外面转圈圈,屋内传来凌厉的剑气破空声,云潇坐在一边淡定的喝茶。   江舒雪开始趴在门上偷听,屋内传来清脆的兵刃撞击声,云潇坐在一边淡定的吃点心。   江舒雪回头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云潇,屋内传来压抑而激烈的打斗声,云潇左顾右盼,当做没看见。   最后江舒雪无法,只好指着那扇门直接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云潇啜了口茶,然后不急不慢的放下茶盏,看向她笑道:“自然是在为长风兄听剑。”   “我当然知道,问题是……”江舒雪组织着语言,屋内,相当配合的传来“稀里哗啦”声,似乎是花瓶一类的瓷器被打碎了。   云潇的面色也沉重起来,他蹙眉,江舒雪大喜,拽住他的袖子道:“大叔他不会有事吧,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云潇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明明之前交代下面的人,要把这间屋子里的瓷器书画等名贵物品提前搬走。这下,澄海阁主恐怕要生气了。”   江舒雪:“……”   云潇看了差点被呛住的江舒雪一眼,又笑着安慰道:“没事,大不了事后把钱赔给此间主人便是,长风这点银子还是拿得出的。”   江舒雪默默的坐了下来,哀怨的看了云潇一眼,抓起盘子里的点心问道:“吃这个要付钱吗?”   “不用,点心茶水是澄海阁赠送的,舒雪大可以放心。”平静的语气。   “哦,那我多吃点。”同样平静的语气。   于是,当卫长风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出来时,他面前是两个镇定自若的坐着分吃着点心的家伙。   江舒雪的手和云潇同时伸向最后一块点心。   两只手不经意的碰到,云潇顿了顿,微笑着看向江舒雪的眼睛里。   江舒雪也微笑着看向他。   时间仿佛被凝固了,这两人就这样彼此深情的对视,窗外,云卷云舒,风过无痕。   卫长风没在意,大大咧咧的拿起那块点心扔进嘴里,扭头对送他出来的那个灰衣仆人哈哈一笑:“小子剑法倒是不错,可惜忒死板。”   笑完,他觉得气氛有些诡异,于是回过头来,看见江舒雪和云潇两人平静的注视着自己。   云潇的目光宽容而温和。   江舒雪的目光幽怨而诡异。   卫长风咽了口唾沫,点心渣从嘴里掉了下来,干笑一声,挠了挠头发:“那啥,我在外面等你们好了……呵……呵呵……”   “江姑娘,泊涯大师请你进来。”那灰衣仆平板的道,卫长风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大叔,你过来。”江舒雪沉吟片刻,向卫长风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刚才你在里面做了什么,是和人比武吗?胜了就给泊涯子大师亲手打造的剑?”   “……”卫长风顿了顿,不知道怎么回答,江舒雪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卫长风输了没能得到泊涯子大师的宝剑,心中黯然,便很体贴的安慰道:“大叔你老大不小的,自然不能和我们年轻人比,输了也没什么。”   卫长风脸黑了。   江舒雪说完却得意的跟着那灰衣仆走了进去,进门前对云潇和卫长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看我待会把泊涯子大师的剑都给赢回来,随你们挑。”   卫长风坐下来,阁内的童子为他沏上茶,他却没有喝,还在思量方才泊涯子对他说的话。   “剑名蒹葭,长四尺七寸,重三斤七两,承平十三年铸,生于燕赵,慷慨激昂,爱憎分明,坚韧如人,君子之风,至刚,不屈,不从,无怨,无悔。”   卫长风喜笑颜开。   泊涯子接着淡淡道:“是一把好剑,配你可惜了。”   卫长风满脸黑线。   “君子之德,有似于智;锐而不害,有似于仁;抑而不挠,有似于义;有暇于内必现于外,你虽有持剑之心,正剑之志,可惜过于跳脱,常人在你这个境界往往滞于形,失之神,你却相反……”泊涯子看了卫长风一眼,轻叹,“要知道,这红尘世间,芸芸众生,既然有着规矩章法,便自有其存在的道理,无上自在,听着虽好,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到的……”   “那啥,泊涯子大师,其实我来就想问问,这剑它能值多少钱啊?”没在意泊涯子那一番语重心长的教诲,卫长风亲热的凑上去,搓了搓手,迫不及待的将自己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   “……”泊涯子住了口,撩起眼皮,面无表情的望着他。   卫长风一脸殷切的回望。   泊涯子嘴角抽了抽:“纯钧,送卫大侠出去。”   然后……卫长风就这样□净利落的扔了出去。   被折断的剑   “泊涯大师手下,剑奴七者,均以古剑名之。奴,非贱役,实为痴者。泊涯大师根据个人秉性一手教出来的剑奴,与其剑早已合为一体,长风兄输的不冤。”云潇听了卫长风悲伤的叙述,笑着如此宽慰道。   “罢了罢了,那棺材脸的剑法确实好,云潇你也不必安慰我,我倒也不恼。以身为奴,就失去了持剑的心。是剑,主宰了他,而不是他主宰着剑。老子有什么好羡慕的。虽说别人都叫我一声蒹葭剑客,可咱的名字好歹还是卫长风是不,比那家伙叫啥纯钧好的多。”卫长风摸了摸被那灰衣仆剑鞘打青的眼角,哈哈一笑。“听剑门下,纯钧代代相传,可卫长风,这世间却只有一个。”   云潇微笑,端起茶盏,不动声色的拨了拨茶上青沫,卫长风却继续道:“御剑之道,自古有之,我和蒹葭十数年相伴,早已彼此契合,再者我的脾气也已经定了下来,大师说的虽然有理,却是再难更改,倒是舒雪那丫头,我看她于剑道上悟性甚高,只是太过年轻,心性不定,还需磨砺。”   云潇点点头:“云中散人乃世外高人,剑术可谓当世一绝,舒雪拜在他门下,不可谓不幸运,只是她还是孩子气了些,太过贪玩,虽然悟性非常人可及,却远没有她师兄许轻寒用心,云中散人对她似乎也很是放纵,让她这么荒废自己,未免可惜了。”   于是,两人一起将目光投向那平静垂下的帘幕深处,只听里面隐隐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云潇嘴角微微上挑,一派宽和温柔。   卫长风忽然打了个寒颤,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喂,我说你带她来不会一开始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吧?”   云潇看了他一眼,悠悠道:“我也是好心,长风兄有意见?”   “没,没……那丫头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让那剑奴纯钧教训一番也好。”卫长风干笑,悄悄挪开一点,这厮不是好人啊,自己方才不过是嘴巴上过过干瘾,眼前这笑得温文尔雅的家伙却早就打定主意把那倒霉的丫头送到狼窝里去哇。   想起那剑奴纯钧毫不留情的揍人风格,卫长风擦了擦冷汗,丫头你就自求多福吧。   屋外,一派平和,屋内,却是生死相博。   江舒雪喘了口气,足下微微一点,身子一拧,灵巧的避开袭来的剑芒,同时手中长剑回转,攻向对方必救之处。   银色长剑时如风中落叶、时如白鹤高翔,轻盈曼妙,虚实相间,风仪之美,令人目眩神迷。   而那剑奴毫不在意,虽身在斗室之内,他手中那柄毫无特色的铜剑大开大阖,招式并不出奇,却有苍鹰击空,流星追日的气势,任江舒雪剑招虚虚实实,凌厉的剑气在他身上割除细碎的伤口,他却恍然未觉一般,只咬死不放。   江舒雪暗骂:“混蛋混蛋,哪有这样斗剑的,常人这般累也要累死了,没长脑子吗?”   她剑法精妙,与人斗剑时又总喜欢耍点小花招,每每得手,便养成了习惯,现在遇到了这个死心眼的剑奴,便吃了亏。   渐渐的,气力有些不济,江舒雪咬了咬牙,手掌一翻,陡然爆发出炫目的剑影,纯钧顿了顿,有些迷惑,江舒雪瞅准机会,一剑刺出。   一声极为清丽的剑鸣,瞬出而即止。   江舒雪睁大了眼睛。   一直安坐在旁的泊涯子不知何时竟出现在她身前,右手死死扣住了她的剑。   江舒雪惊讶之下,连忙撤手,结结巴巴道:“大师……我,我不是故意的,你的手没事吧?”   泊涯子没有说话,只看着手中扣着的剑。   江舒雪这才发现,泊涯子手上戴着一副几乎薄不可见的天蚕丝手套。   武林至宝天蚕丝,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江舒雪松了一口气,方才还以为自己伤了这位听剑大师的手,若真是那样,她恐怕得立刻逃命了,单只外面等着的那些武林豪杰就能活活撕了她。   “老朽还未曾请教姑娘名讳。”泊涯子神色奇异的看着手中的剑,良久,收回目光, 撒开手,看向江舒雪。   “不敢言请,晚辈江舒雪。”江舒雪暗中撇了撇嘴,死老头,亏我之前还讨好她半天,居然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不过她面上还是异常恭敬。   “果然是江家的人。”自言自语道,泊涯子转身回到位置上坐下,对江舒雪招了招手,“江姑娘请坐,剑放在这里,把你握剑的那只手伸出来。”   江舒雪一脸莫名其妙,听剑还要把脉吗?   她瞅了瞅那恢复平静的老人,又回头看了看那已经重新板起棺材脸立在一边当石雕的灰衣仆,看不出什么端倪,想了想,被眼前这一脸褶子的老头摸到手也没啥,便大大方方的坐下,撸起袖子,将手伸了过去。   泊涯子仔细的端详着江舒雪的右手,然后闭上眼睛,不时的在这里捏一捏,在那里按一按……   江舒雪的脸色越来越黑,当泊涯子用指节轻轻敲上她的腕骨并侧耳细听时,她终于忍不住道:“那个,泊涯大师,我这是手,不是西瓜,买前还要拍一拍听听有没有熟的。”   泊涯子松开手,江舒雪连忙将手缩回去,警惕的看着这个古怪的老人。   泊涯子拿起她的剑,弹了弹。   清脆的剑吟在室内幽幽响起,缠绵不去。   江舒雪拿眼斜他,这就是听剑?   莫非这个老头能用剑弹曲子?好吧,她想听用剑弹出来的广陵散,想来必定别有一番风味。   江舒雪的剑,剑身狭长,剑刃轻薄,银中泛青,拿到手上给人一种悠远的凉爽舒适。   “刃泽逼人,出鞘有声,此剑秉承轻灵之道,声若风动琴弦,虽籍籍无名,却是一把难得的好剑。”轻轻抚摸着江舒雪的剑,泊涯子的目光很柔和,像是看到自己心爱的孩子。   “此剑何名?”他看向江舒雪,问道。   “名曰听水。”见泊涯子如此,江舒雪肃然回答。这是她入红枫谷第二年,她娘亲的小师弟阿离哥哥送的,虽不是什么名匠打造的宝剑,却胜在造型简约线条流畅,颇得她喜欢。   “听水,好剑,好名字,可惜了!”泊涯子叹息一声,眼中闪过些许不舍,手指却捻上剑刃,江舒雪见状微微一愣,未及反应,泊涯子手指捻过处,剑身竟迸出丝丝裂纹。   “喂,你干什么?”江舒雪大惊失色,扑上去要抢,却被泊涯子敏捷的避开,“啪”的一声响,剑刃断裂,碎片跌在地上。   “啊——我的听水!”江舒雪慢了片刻,只抢到半截断剑,她心痛的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听水,眼中迅速蒙起一层雾气。   “姑娘,这把剑虽好,却与你无缘。”泊涯子虽是听剑大师,武功修为上却也不错,抓住江舒雪的手一用力,江舒雪本也没用真力,便被推开了。   “千百年来,御剑者,四重境界而已。   第一重,手中有剑,心中无剑。此尚未入门,徒有利剑而不得使用要领,有剑不如无剑;   第二重,手中有剑,心中有剑。此寻得入门之路,或左冲右突莽撞前行,或循序渐进按部就班,然无论何种,心中已有剑,则有章可循,前行可矣;   第三重,手中无剑,心中有剑。此谓融会贯通,剑之师也。虽手中无剑,然心动而身随,虽无利刃在手,然则招招封吼,步步致命;   第四重,手中无剑,心中无剑。此侠之大者,人剑合一,神之所至,行之所止,收放来回一念之间,常人目视不及也。视其剑者如此境界,古往今来所及者寥寥,只因想达到此境界,悟性,智慧,机遇,经验,缺一不可,除此之外,剑客还必须与自己的剑融合,这也是我听剑者所追求的无上菩提之境……”泊涯子临窗而立,侃侃而谈,风干橘子皮一般的老脸上焕发出极其温柔的光彩,仿佛站在云端之上,负手而立,指点乾坤。   “听水剑性寒,刃薄,与你的武功路数,内功心法,乃至秉性习惯都死死扣合,设计时显然花费了极大的心思,所以你用起来非常顺手。但它过于取巧,轻灵有余,沉凝不足,伤人易,杀敌难,缺乏大家气派,你若想在武功上再有精进,它并不适合……”   “还我剑……”泊涯子正说得兴起,开始滔滔不绝的介绍听剑一道的精要时,江舒雪抬起了头,眼神无比幽怨。   “你这姑娘……我不是说了吗,这把剑不适合你……”泊涯子被打断了很不高兴,皱起眉正要教训江舒雪,只见江舒雪抽了抽鼻子,眼圈迅速的红了。   泊涯子傻了。   “啪嗒”一滴眼泪砸在地上,江舒雪吸了吸鼻子,委屈的看向他,眼眶中迅速汇聚起更多的水汽。   “呃……”泊涯子虽然是一个老男人,但毕竟还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多年潜心钻研听剑之道,没怎么和女人打过交道的男人。他一向坚信,作为听剑一脉的此代传人,自己必须为剑道负责,江舒雪资质这样好,却多年用着一把不相配的剑,这简直是罪大恶极,他既然发现了,就必须纠正过来。   然而,眼前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眼圈红红的,用一种“被狠狠欺负了”的委屈眼神看着自己,似乎随时随地可能哭出声来,泊涯子手足无措了。   他有些慌张,但还记得自己一派宗师的架子,便努力镇定的对呆立在一边的纯钧使了个眼色。   纯钧扭过头,装作没看到。   纯钧,泊涯七剑中,尊贵无双者。   他是剑奴,不是哄小姑娘的老妈子。   泊涯子瞪他。   纯钧转过身,给了泊涯子一个纯钧式的尊贵背影。   泊涯子无法,颤抖着老脸,缓缓将目光移回到江舒雪身上。   江舒雪扁扁嘴,肩膀一抖,蹲在地上,哇的一声:“还我的听水,听水!我要我的听水!”   泊涯子急的抓耳挠腮,想去安慰,却被江舒雪甩开。   “那把剑真的不适合你,我也是为你好!”他翻来覆去念叨着这一句话。   “还我听水!”江舒雪擦了把眼泪,瞪他。   泊涯子无法,只得道:“剑已经断了,我也没办法。”   江舒雪怒了:“身为剑客,剑就是我的生命!现在却被你毁了,这就等于你杀了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一向敬仰有加,你为什么要害我!”   泊涯子:“……”   “你得赔!”江舒雪叉腰。   “不可,眼下我手上并无合适你的剑!”泊涯子断然拒绝,“不过,我倒是知道……”说到这,他突然有些迟疑,顿住了。   “什么?既然没有更好的,你凭什么说我的剑不好。”江舒雪没听清他后面的话,只被气的团团转,她突然停下来,叉着腰,气势十足的指着泊涯子,“既然如此!你,听剑用哪一只手,伸出来!”   泊涯子:“……”茫然的把伸出来。   一把拉住泊涯子的手,亮牙,然后……   “啊——”一声惨叫。   “啊呸呸呸——”一连串啐声。   “你你你……”泊涯子捧着手,惊骇的言语不能,   “你你你……”江舒雪也回指着泊涯子,一脸嫌恶。   “你居然咬我的手!果然是云中散人那混蛋教出来的,一个德行!”泊涯子怒极。   “你居然不洗手,手上一股臭咸鱼味,还是咸的,怪不得师娘看不上你!”江舒雪呸个不停,被结结实实恶心了一把。   “纯钧!”泊涯子气的青筋突跳,勉强保持着大师风度,吩咐道,“送江姑娘出去。   “是。”纯钧躬身道,然后侧上一步,挡在江舒雪和泊涯子中间。   纯钧是剑奴,是泊涯门下七剑中最尊贵的剑,是天人共铸的神器,面对江舒雪的眼泪和愤怒,他沉默,他寡言,他铁面无私,他不可动摇!   他坚实的身影挡在泊涯子前方,坚毅的目光直视重重危险,刀光剑影,他来挡,洪水猛兽,他来面对。   泊涯子像是从没见过他一般,用全新而惊异的目光打量着纯钧。   是的,这个人,一直默默的守在他的身旁。   他感动的拍了拍纯钧的肩膀。   纯钧回头,一边用沉默的目光深深的望进泊涯子的眼中,一边,单手提起江舒雪……“嗖——”的一声扔了出去。   “纯钧。”   “主人。”   “还好有你在!”   “谢主人夸奖,既然主人满意纯钧的表现,可否将拖欠的月钱还给纯钧?”   “那个……啊,外面的人该等急了吧,轮到谁了?纯钧,让他进来,我们赶时间。”   纯钧严肃的,沉默的,义正言辞的,回头用目光谴责泊涯子,然后,喷出一口鲜血,颓然倒地。   “纯钧——你怎么了?”泊涯子大惊失色的扑上去扶起他。   “啊……主人,你刚才那一掌拍在了旧伤之上,纯钧一时气血上涌,内伤发作,恐怕……命不久矣。主人……”细细的血线划过嘴角,纯钧气若游丝,突然高呼一声,情深意切,令人动容。   “好,等你死了,我一定送你一口上好的棺材。”泊涯子抬起一脚狠狠踩在纯钧脸上。“装死也装的像一点,哼!”   【实验版】虐心第一波   “泊涯大师,舒雪她……”清澈而略有些迟疑的年轻声音响起,泊涯子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年轻人。   “云潇,是你啊!”泊涯子坐了下来,“你的刀呢?”   “泊涯大师,我刚才看见舒雪她冲出去,她,好像哭了。”云潇的声音里明显有些不安,泊涯子敏锐的捕捉道这点,抬头看向这个一向从容淡定的年轻人。   云潇没有说话,双手递上泊涯子当年为他亲手打造的袖刀——“夕聆”。   窗外倾斜进来的光,映在刀刃上,闪着美丽的微红光泽,如同人生最寂寞处,蓦然回首的一声叹息。   泊涯子细细看着云潇,清透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有着恍惚的透明感,他的气质如此优雅,和泊涯子记忆中的能大笑着坐在地上喝酒吃肉的那个人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然而,他精致的眉眼却和记忆中的那人丝丝扣合,泊涯子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慈祥长者凝视着晚辈的温柔。   云潇坦然的看向他。   泊涯子笑着敲了敲“夕聆”,刀发出幽幽的轻吟。   春风卷着窗外零星几瓣桃花,落在云潇肩膀上,云潇垂下睫毛。   “不用担心。”良久,泊涯子开口,“我只是折了她的剑,小姑娘没什么肚量,被气跑了。”   云潇愣住了。   泊涯子露出一种恶作剧得逞的笑容,嘴上却道:“年轻人呐,真是听不得半点不顺耳的话,不过折了剑,居然哭成那个样子……”   他突然停下来,云潇已经不见了。   泊涯子啧啧叹道,伸手捡起案几上的一片桃花瓣:“云家这小子的桃花,终于也开了,啧啧,这么些年,从指点他武功,到亲自为他铸刀,现在还要为他操心终身大事,纯钧,你说,我是不是比飞卿更像他爹?”   “原来泊涯大师和云家老二还有这么一份情谊,在下却是头一次知道。”轻轻的笑声响起,却恍若惊雷一般。   纯钧戒备的挡在泊涯子身前。   一个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后面的阴影中,平静的迎上纯钧的目光,谦和的向泊涯子颔首:“大师,别来无恙?”   那个男人,年纪已经不轻了,他有一双很优雅的手,有一张优雅而略有风霜痕迹的脸,他整个人优雅的站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而纯钧所感到的,只有杀气,一种漫不经心的杀气。   他的瞳孔陡然收缩。   “噌——”剑出鞘。   那男子看向纯钧,平静的目光中依然没有一丝波澜。   “等一下。”泊涯子深吸了一口气,按住纯钧的手,走到那男子面前,“不知秀墀楼主驾临,老朽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大师客气了。”秀墀略微欠了欠身,“在下此次前来,只是想向大师请教一个问题。”   “你想问什么?”泊涯子微微眯起眼睛,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刚才从大师这里出去的那个女孩子,是江家老夫人前年才认回的孙女。”秀墀不急不慢的说起来,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知道,那丫头告诉我她姓江,不过,老朽只为人听剑,那些江湖逸事是不耐烦搭理的。”泊涯子生硬的打断了秀墀的话。   “大师。”轻笑了一下,秀墀意味深长的看向泊涯子,“不用撇清了,其实就算舒雪她不说,你也知道她是江家的人,对吗?”   泊涯子握着椅背的手暗中紧了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良久,泊涯子拂袖道。   “大师你知道,在下从江南千里迢迢赶来长安,所要问的问题,其实很简单。”   泊涯子蓦然回首,直直的看向秀墀,缓缓道:“问题再简单,老朽也不过是听剑之人。”   秀墀淡淡道:“大师不必推脱,武烟阁要的,不过是一个答案。”   两人视线相交,秀墀的眼中风云变换,隐隐有袖手乾坤之势。   泊涯子后退一步,沉声道:“能让武烟阁四大楼主之首千里奔波的答案,只怕没那么简单。”   秀墀不动声色。   “那个女孩,资质是好的,心性却不够,恐怕要让楼主失望了。”泊涯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   这个答案,字字千钧。   言罢,他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方才所说的,日后将在江湖上掀起多少血雨腥风。   然而,他只是一个听剑师而已,他,无能为力。   室内一片沉默,良久,秀墀欠了欠身:“多谢大师,在下心中疑惑已去,就此告辞。”   “秀墀,我说过,那个女孩的心性,并不合适。”见秀墀转身离去,泊涯子有些无力的出声阻拦。   “大师多虑了,武烟阁等了三十年才等到的人,不可能不合适。”秀墀远去的声音传来,清淡却不容置疑。   泊涯子沉着脸,一直目送着秀墀的身影消失,这才叹了口气,迎着风,一脸忧郁:“纯钧,我是不是做错了?”   “主人,你做错了什么,需要纯钧去灭口吗?”纯钧垂首恭敬上前。   “你——唉,罢了。”正伤感的泊涯子被纯钧噎了个半死,扭过头,瞪了他半天,见纯钧始终一脸肃然,终于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让后面的人进来吧。”   纯钧领命而去,泊涯子捡起江舒雪跌落在地上的另外半截断剑剑刃,轻轻的摸了摸,眼中一片黯然。   这江湖,听剑者,永远不可能仅仅听剑而已。   想起那少女单纯的脸,想起云潇方才匆匆冲出去的身影,泊涯子苦笑。   他方才,也许真的,做了一件错事。   江舒雪在街上狂奔,云中散人和素女若是看到,定要被她那样子气个半死。   两眼通红,双手握拳,咬牙切齿,毫无风度。   云潇匆匆冲出澄海阁,追出一段,却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失去了方向。   他拦住一个又一个行人,焦急的打听着江舒雪的消息。   而秀墀,却站在高处,负手而立,俯视着脚下热闹的街市。然后,毫不留恋的离去。   ***********************************   江舒雪终于累了,她擦了擦眼泪,环顾四周。   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她竟稀里糊涂的在长安城里转了一整日,天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她走过一家包子铺,刚出笼的雪白包子冒着热气,喷香扑鼻,对于瞎转悠一天的江舒雪显然很有诱惑力。她停下来,买了三个,拿在手上慢慢吃。   一身暮色的行人三三两两与她擦肩而过,都是在回家路上的人,江舒雪看着他们,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嫉妒。   是的,嫉妒。   她是没有家可以回去的。   想到这里,手中的包子变得有些难以下咽,江舒雪皱眉,瞪着被啃了一半的包子。   她还是一个被宠坏了的任性孩子,被泊涯子赶出来的时候,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没理云潇和卫长风的追问,气冲冲的跑了出去,也不过是负气之举,此刻,站在这陌生的长安城中,站在这陌生的人群中,却真的感到了一丝凄凉。   小时候受了委屈,总是会扑到爹娘怀里,大一点,也有师兄师父师娘宠着,遇到解决不了的事,眼泪一抹,然后万事大吉。   欺负自己的坏人会被教训,得不到的东西也能顺利到手。   家,就是那个受了委屈可以哭诉,可以无理取闹,可以理直气壮要求安慰的地方。   江舒雪今天十六了,十六岁的她,却已经没有这样一个地方了。   她怎么混的这么惨!   江舒雪很想仰天长啸,却连长啸的底气也没有,只好一边蔫头蔫脑的继续走一边泄愤的啃着包子。   走了一阵,她走不动了,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拍拍灰,一屁股坐了下去。   人一坐下来得了闲,混乱的思维便开始清晰,但这对于江舒雪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找出很多自己应该委屈的理由。   她的听水,阿离哥哥用大半年的功夫,花了重金请了精心挑选的铸剑师打造的听水,送给她做十一岁的礼物。   她记得,师父把听水要去研究了一天后,半开玩笑道:“你这个哥哥认得倒是不冤,这剑花了不少心思。”   然而,这样一把剑,一把阿离哥哥花了大力气得来的剑,就被那个老头子轻描淡写的折断了。   江舒雪觉得,对于这一条,她很有理由委屈。   还有,她哭的这么惨这么狼狈,却没有一个人来安慰她,那个卖包子的居然还实打实的收了她五个铜板,一个也不肯少,这样凉薄的人世,她觉得自己很有理由委屈。   再有……   她历数了许多理由,她可以理直气壮的委屈,没有人可以谴责她,然而,她却再也哭不出来了。   因为,没有人谴责她,却也没有人安慰她,人来人往,只是没有人将关心的目光投在她身上。   江舒雪头一次发现,长安是如此空寂,江湖是如此空寂,她在空寂的风中流下泪来。   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她希望着的,无非是一双为她擦去眼泪的手。   然而,没有。   温暖的眼泪顺着脸庞流下,在风中渐渐冰冷,然后麻木。   江舒雪用力擦了擦眼泪,翻出之前随手塞在怀里的包子,连包子也已经凉了。   不过是想要一点温暖而已,为什么这么吝啬!   江舒雪悲愤欲绝。   谢天骄哼着歌走过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记忆力一向明艳张扬的少女,缩在角落,眼睛红肿,泪痕未干,然而神情却是冷漠,只是,那冷漠像一层壳,脆弱的不堪一击。   唔——如果忽视她凶狠的瞪着手中那被啃过的包子的话。   谢天骄下意识的瞄了一下,哦,还是肉馅的。   “呃……那个……你在这里干什么?迷路了?”谢天骄小心的问道。   作为一个合格的贵族纨绔,经过长安城一帮花花公子,例如白香亭等人的影响,再加上谢府名将世家气氛的长期熏陶,遇到这样一个梨花带雨的美貌女子,谢天骄本该立刻上前,以贵公子的优雅和谢氏子弟的潇洒倾倒这位沉浸在悲伤中的少女,用坚定的眼神安慰她受伤的心灵,用温暖的手擦去她睫毛上晶莹的泪珠,用宽厚的怀抱给她遮风避雨的依靠,呃……最后一点,视该名女子的美貌程度而定。   据说当年,他爹就是用这一手谢氏绝活骗到他娘亲。   不过……悲伤哭泣着的柔弱的江舒雪视觉冲击力太大了,这个曾经笑眯眯的把自己打成乌鸡眼的女人在他心里打着“危险,请勿靠近”的标签,现在他有些接受不了,所以很丢脸的先问了这么一句,算是投石问路。   江舒雪霍然抬头,瞪着谢天骄。   谢天骄心安了,此女眼中泪光茵茵,满是伤痛,显然处于战斗力极低状态。   凶悍美人也是美人,何况此美人现在哭的让人柔肠百结,是男人都会动容,谢天骄挺了挺胸膛,拿出一个男人的气概,然后道:“那个……那个……”   江舒雪瞪他。   谢天骄一接触到她的目光便有些结巴,不知该说什么好,看到江舒雪手中的包子,突然灵机一动,大叫道:“对了,我上次说过,要请你去吃水晶虾饺,走吧,我请客。”   江舒雪狐疑的打量他,几日不见,这人脑子怎么灌了这许多水?   “喂,你什么眼神啊,我可是好心,想吃什么随你点,你要是不敢去就算了!”谢天骄梗着脖子。   “去,为什么不去。”江舒雪打定主意,将手中包子一扔,站起来,高傲的抬了抬下颌,“你,前面带路。”   谢天骄走在前面,瞄了趾高气扬走在后面的江舒雪,莫名其妙的想:眼下这情形和预想的怎么有些不一样呢?   枪名惊虹   待到了临风阁,谢天骄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江舒雪大摇大摆的要了个雅间,坐下来,开始点菜。   “你们这里有什么?”   “这位姑娘是第一次来吧,我们店里最有名的便是不拉不拉不拉,姑娘口味如何,吃不吃得辣?”   “辣的么,没关系。”   “哦,选最贵的先上十种就可以了。”   “……”   “喂,你点这么多吃的完吗?”谢天骄坐不住了。   “不是说你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吗?”江舒雪斜了他一眼,谢天骄噤声,灰溜溜的坐回去,于是她扭过头,继续和小二商量。   “这个黄金蜜汁暹罗乳猪不错,来两份。”   “姑娘,我们店里菜分量绝对足,这个菜二位点一份就可以了。”连小二都良心不安了。   “没事,吃不完打包带走呗。你莫非怕我们没钱?哎,这位可是谢将军家的三公子,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你可是多虑了。”江舒雪随口道。   小二看向谢天骄,他当然认识这位长安城有名的“爷”,这位和他的朋友隔三差五就会带个美女来这里,早就混熟了,小二当然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不过,这位姑娘虽然美貌,心却着实黑的狠,往常那些美人说是跟着来吃饭,恨不得点两根青菜就完事儿,跟鸟儿差不多,哪像这位,点了十个菜,九个都是荤的,还有一道西域手撕羊肉,端的是豪放,莫非是这位谢大少在西域那鬼地方勾搭上的?   离开前,小二看了看谢天骄扭曲的脸,好心提醒道:“谢少,一共三百五十两银子,要不要先去府上告知一声……”   “告知什么?”谢天骄黑着脸瞪他。   让谢将军准备好银子啊。当然这话小二是绝对不敢说出口的,缩了缩头,飞快的离开了。   “那个,江姑娘是吧。我记得你好像住在天云帝乡那位二公子那里,难道他虐待你不给饭吃?那个……”胆战心惊的看着江舒雪优雅而杀气十足的吃相,谢天骄小心翼翼的试探。   “胡说,不许污蔑云潇!”江舒雪一拍筷子,一个酱汁肉丸子“嗖——”的砸在了谢天骄的脑门上。   “姑娘,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谢天骄掏出手巾狼狈的擦了擦脸,一脸悲伤,“云潇既然没有饿着你,你怎么……呃……胃口这么好?”   “我这是被气得,气得你懂不懂?泊涯子那个老混蛋,我跟他势不两立!”江舒雪勾起伤心时,又是一记下力死拍,谢天骄镇定自若的避开另一个飞火流星般袭来的肉丸,然后面无表情的看向江舒雪:“江姑娘,这肉丸可是一两银子一个,用来砸人是不是有点……”   “一两银子一个?”江舒雪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啊,你怎么不早说,这么贵,不行我得多吃两个。”   “咳咳,那个,江姑娘,听你的意思,今天也去泊涯子大师的听剑会了?”谢天骄翻了翻白眼,然后问道。   “是啊,那个死老头,提起他就来气。哦,好歹我们也算有缘,你也别姑娘姑娘的称呼,太客气了,叫我名字吧。”江舒雪伸手去夹水晶虾饺,因隔得远了,老脾气发作,又要拍桌子,谢天骄连忙将盘子推过去,江舒雪对他偏头嫣然一笑,灿若春花。   谢天骄恍惚了一下,脸微微有点红,偏过脸去,咳嗽一声,拿起筷子胡乱夹了些菜塞到江舒雪碗里,道:“尝尝这个,味道……唔……不错……”   江舒雪低头:生姜,大葱,铺底的白菜帮子……   于是她淡然的挥了挥手,加点了份八仙富贵一品锅。   片刻后。   “你也去澄海阁了?”江舒雪一边吃一边挑眉问道。   “是啊,刚从那回来。”谢天骄故作矜持,“虽然等了许久,到底没白跑一趟。”   话算是撂下了,人却偷偷眨巴着眼睛看向江舒雪,意思很明显。   你快问啊快问啊,快问我得到啥好东西了啊。   江舒雪撇嘴,筷子在半空中绕了一圈,放下来:“咦,脆皮鸭卷没有了?”   “小二,再上一盘。”谢天骄急忙喊,然后扭回头,殷切的看向江舒雪。   “这个丸子挺好吃的,你尝尝?”江舒雪夹了一个给谢天骄,谢天骄接过三口两口吞下。   “你喜欢吃这个啊,正好,再多吃点。”江舒雪笑眯眯的把一盘子丸子都倒在了谢天骄的碗里。   谢天骄:“……”   我吃,我拼命吃,不就是丸子么。   江舒雪在一边看的津津有味,称赞道:“你吃起东西来和小黑一样有趣。”   谢天骄勉强咽下最后一个丸子,抬头:“小黑……唔……是谁?”   “我张伯家的宝贝疙瘩,又聪明又讨人喜欢。”能吃能睡,膘肥体壮,除了没事爱在泥里打滚以外,算得上是一头闲适优雅的猪,哦,当然是公猪。   谢天骄“哦”了一声,终于还是忍不住,磨蹭了半天,有点不好意思的小声问道:“你不好奇我得了什么吗?”   江舒雪撇嘴,“泊涯子给的不是刀就是剑,有什么好猜的。唔,这个蟹黄包不错,你尝一个。”   “不是不是,我得的是枪,你看。”谢天骄总算抓住机会,一脸骄傲的解下一直背着的长匣,珍惜的解开裹着的一层又一层精细丝绸。   江舒雪瞄了一眼,然后继续咯吱咯吱的咬脆皮鸭卷。   谢天骄也不恼,他将目光凝注在那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枪上,无限爱怜的摸了摸,然后拿起丝绸的一角,用力一扯。   柔软细腻的丝绸如同飘落的蝴蝶,在半空中挽出一个凄美的花,然后幽幽坠落,江舒雪目光痴迷的追逐着那美丽的丝绸,谢天骄咳了一声   江舒雪收回目光,看向那长匣,匣中露出一截枪身。   谢天骄回头看向江舒雪。   “好丑!”江舒雪言简意赅。   谢天骄脸绿了,一把扯住还叼着鸭卷的江舒雪,拖过来,恶狠狠道:“你给我看清楚了。”   随着丝绸完全落地,江舒雪的眼睛亮了。   此枪造型奇特,枪尾如龙尾盘旋,枪头若雀嘴突兀,隐隐透出金红色泽。   谢天骄见状,相当满意的拿起长枪,扬手一挥,振起一声冷彻心肺的清啸,天光映在枪身上,就像突然注入了生命一般随之点燃,如铁骑突出,直射光华。   江舒雪眼前一片恍惚,仿佛看见那血染江山,千秋功业,仿佛听见那刀剑铿锵,战马嘶鸣。   “琵琶未饮上战马,修罗场内点钢枪。”近乎沉迷的她伸出手去,却终于停住,那沉默而气势非凡的长枪,仿佛带着血色的兵戈之气,让她不敢随意去触摸,“这不是属于江湖人的枪。江湖太小,容不下它。”   “你说的没错,此枪名曰‘惊虹’。”谢天骄哈哈一笑,握住枪,“泊涯大师说,这枪,只有战场上保家卫国的好男儿才配用。如今,却是我谢天骄的了!”   “就你?”江舒雪回过神来,嗤之以鼻。   她转过头,招了招手:“小二,再来一盘西域石榴鹿肉。”   “……”临窗而立,意气风发的谢天骄倒地不起。   这一顿,江舒雪吃的是神清气爽,谢天骄吃的是无语泪流。   临走前,江舒雪扫了一眼桌子,吩咐小二将没动的那些菜赏给外面的乞丐,她很大方的挥了挥手:“不够就再添些,银子不用担心,谢公子全包了,事情务必要办的漂亮。”   小二无比同情的看了谢天骄一眼。   若非这位大少好面子,肯定已经跟这姑娘翻脸了。   送走这两位时,小二望着几乎完全沉下去的夕阳,叹了口气有些惆怅。   凭他长安第一小二的毒辣眼光,可以断定,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临风阁是看不到谢大少上门了。   谢大少,一路走好!   吃饱喝足,江舒雪爽快的和谢天骄分道扬镳,天已经黑了,她轻快的向云潇那儿走去,剑被折断的怨念已经被那西域石榴鹿肉和手撕羊肉赶到九霄云外,除了吃的太多有些撑之外,她现在可谓春风得意,心满意足。   好心情一直保持到云潇的晚枫苑前,远远看见门口那一盏暗红色灯笼,江舒雪有些感动的快步跑上去,笑着打招呼:“阿伯,真不好意思,让你在这里等……啊,云潇?”   她停下脚步,张大了嘴,傻傻的看着眼前提着灯笼,立在晚风中,面容平静的男子。   “回来了?”   “嗯……啊?”   “吃过了吗?”   “啊……哦!”   “进来吧。”   “哦……好!”   云潇于是不再说话,转身往回走。   被云潇此刻强大的气场震住,江舒雪惴惴不安,小媳妇样的跟在后面,不时偷偷打量他一眼。   怎奈云潇此刻的表情,就是平静的没有表情。   一路,沉默无言。   风神如玉的华衣男子,容颜清丽的青葱少女,暗沉沉的夜,暧昧绮丽的微红的光,走不完的曲折小径……看上去一切如此美好。   然而江舒雪却在心中哭泣。   此刻,和第一次遇见云潇时差不多,可是,那时中了毒的她还记得秉承师父师娘的风雅原则,躺在泥巴里曼声吟唱:“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结结实实的调戏了云潇一把,而此刻,她吃饱喝足按理说应该很有调戏良家妇男的劲头,尤其是面前有着这么好的一个目标,她去可耻的退缩了。   云潇今晚的气场好强大,好冷酷,好威严,好……   一直看着江舒雪蹑手蹑脚的回到屋里,云潇才淡淡的开口,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舒雪,按理说你是客人,我没有资格说你,但是你今日所作所为,实在欠妥.你可知道,长风兄,你的影卫还有很多人找了你整整一天?”   江舒雪惭愧的垂下眼睫。   “宋伯为了等你执意不肯回去,他年纪大了,受不得寒,你难道忍心让他一个老人家站在风口等你回来?”   江舒雪更加驯顺的垂下头。   “你师兄不在,曾托我照顾你,这次是我的错,没有照看好你。依我之见,你最近还是呆在屋里不要出去为好。”   江舒雪谦卑的恨不得挖个坑钻进去以示自己姿态之低。   “既然你没意见,那就先这样吧。”云潇说完,便要走。   “等一下,云潇,这个给你。”江舒雪想起什么似的,献宝般将一路提着的盒子递过去。   “这是?”   “遇到谢天骄敲了他一顿,这个是我特意留给你的,很好吃,你尝尝啊。不要生气了嘛云潇,我知道错了,你绷着脸好难看,笑一个嘛。”江舒雪赔笑。   “你倒是……”云潇的脸色松动了一些,一边略有些好奇的打开盒子一地轻声说道。   江舒雪目光灼灼的盯着云潇。   妈呀,今晚从见到他起就云潇没笑过,太不正常了,绷着脸的云潇好可怕,为了今晚不做噩梦,这盒本来准备当宵夜的花开富贵水晶丸子,她豁出去了!   云潇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奇怪,他不动神色的将目光收回来,停在江舒雪脸上,然后淡淡道:“难得舒雪一番心意,我也就不推辞了。”   咦,怎么没笑啊?   云潇收起盒子,转身离开。   “不过,舒雪我看你今天吃了这许多,与身体无益,还是饿两天消消食比较好。”   啥?等一下——   江舒雪大惊失色,正要喊,云潇已经走远了。   “啊,怎么回事啊,马屁拍在马腿上了,我的水晶丸子啊,哪里得罪他了啊!”   夜风中,某人潸然泪下。   与君离别潸然泪   书房里,卫长风喝着茶,漫不经心的问道:“奇了怪了还,你不过绷着脸没笑罢了,那丫头咋就变得这乖?”   “嗯,没错,效果比我预计的还要好。”云潇一改之前的冷淡,笑容和煦。   “对了,你小子净瞎说,我啥时候去找她了,又不是不知道那丫头的性子,还找了一整天,我有病吧我。”卫长风不满。   “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她感到更愧疚罢了,不然她哪能这么听话。”   “唉,你小子太坏了!”   “我是为她好。”云潇淡定的喝茶。   “你还能更无耻一些吗?”卫长风斜眼看他。   “应该可以吧。”云潇放下茶盏,坦然的看向卫长风,“想试试?”   “……”   “这个是什么。”无语的卫长风将注意力转移到云潇手边的盒子上,好奇的打开,“临风阁的花开富贵水晶丸子?好东西嘿,我尝尝。”   “你确定?”云潇微笑,将盒子转了个边,卫长风凑过去的脸黑了,只见那几个丸子的一侧,整整齐齐映着一排牙印。   “……有没有搞错,她每个都咬了一口啥意思啊?”   宣示这些丸子的所有权吧,云潇只能这么猜测。   对了,貌似,苑里养的那条看门狗就喜欢做这种事,每次吃东西前都要在上面舔两下,不知道舒雪是不是跟它学的。   于是他决定明天把那只狗送的远远的。   至于这丸子么,云潇拨了拨盒子,微微一笑,心中已有了计较。   故人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唔,让他想想,投之以丸子,该回报什么比较好呢?   推开门,云潇悄无声息的走进去,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在案几上,淡淡的星光洒在他身后。   江舒雪在里屋翻了个身,云潇走进去,望着她大半埋在被子里的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伸手,替她将被子掖好,一不小心,带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满满的一包酥油小烧饼,   收好,云潇淡定的站起来。   出屋,来到树下,仰起脸:“出来吧。”   夭夜的脑袋从树上伸了出来,他没好气的道:“干嘛?”   “烦劳你帮我拿样东西。”云潇微笑。   “自己去。”夭夜把脑袋缩回去。   “这是酬劳。”云潇摸出一块银子扔上去。   夭夜接过,习惯性的掂了掂,然后问道:“拿什么?”   “长风屋里案几上的那个青瓷瓶,上面有一朵缠枝梅花。”   夭夜挑了挑眉,大概是诧异卫长风那潦倒大叔样的人居然还有这么风雅的品位,不过他没说什么,展动身形,潜入夜色中。   不一会儿,一只瓶子凌空扔来,云潇接住,打开闻了闻,微微一笑。   “那是什么?”夭夜有些好奇。   云潇摸出那包烧饼,将瓶中之物细细洒在烧饼上。   “咦,那个笨蛋,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夭夜见了那包烧饼,讶异,这还是江舒雪花了一两银子托他买的,居然这么快就露馅了。他鄙视的耸了耸鼻子。   “给你。”扔了一块给夭夜。   “你洒了什么?泻药吗?”夭夜审慎的接过闻了闻,抬头,“辣椒面?你好毒啊,那家伙最怕吃辣了,不过我倒是不怕。”   言罢,一口咬下。   云潇平静的看着他。   夜色中,夭夜的身子突然一僵,然后他指着云潇支支吾吾半天,却憋的说不出话来,红着眼飞快的逃走了。   轻轻一笑,云潇将手中的烧饼原样包好,回屋放进江舒雪被子里。   然后悠悠一叹,“长风的辣椒面,果然不错。”   袖手而立,长安月色里,不知谁与共一杯浅酌。   江舒雪老老实实的被关在屋里饿了两天。   第三天,她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嚎了一声:“阿夜,你在哪,救我啊我快要饿死了!”   “七小姐,你没事吧?”一个声音小心翼翼的传来,江舒雪寻声望去,居然是上次从自己那里讨了手巾去的小楼一夜听春雨之十三。   “十三,怎么是你,阿夜呢?”江舒雪一骨碌爬起来,这小子,虽说滑头一点,却比夭夜好说话,让他替自己买点吃的容易多了。   “七小姐,十三听说你被人关在屋子里饿了两天,心急如焚,立刻放下手中要事,马不停蹄的赶来搭救小姐,十三之心,日月可表……”那狗腿少年立刻扑了过来。   “等等等,请功的话待会再说,先把你拿来搭救我的东西交出来。”江舒雪挥了挥手。   于是十三低头,从包裹里拿出一只肥的流油的烧鸡,一只猪蹄。   “唔,小子挺有眼色的哦。”江舒雪很满意,抓起猪蹄就要啃。   “咦,这上面怎么被啃了一口?”   “属下为了小姐安全着想,都是亲口尝过之后确定无毒才进献给小姐,属下拳拳之心,还望小姐体谅。”   “……”   “另外鉴于我明月燕子楼万人敬仰,英明神武的秀墀先生待会还要见小姐,小姐还请快点吃。”十三又加了一句。   “噗——”鸡肉沫华丽的喷在了他的脸上。   十三默默的擦了擦脸,躬身将门打开。   保持呆滞状态的江舒雪转过脸去,只见一个清瘦中年男子站在门外,皱着眉,冰冷的目光缓缓投射到她身上。   ……   待云潇回来,已是人去楼空。   无视留在案几上的鸡骨头,拿起江舒雪留下的书信,却没有拆开,云潇眸色暗沉。   “什么时候走的?”   “大约三个时辰前,秀墀先生说,改日再来拜访公子,公子,你看……”铁卫躬身道,他倒是挺喜欢单纯的江舒雪的,这姑娘住在晚枫苑期间,公子明显开心了许多,对于秀墀先生无视主人直接将人带走的做法,他颇有些腹诽。   “算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个时侯,她离开也未必是坏事。”云潇摆了摆手,示意此事到此为止。   没有了江舒雪的晚枫苑,突然变的安静下来。   云潇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复杂。   “居然是秀墀先生亲自出面,难道,在他眼里,舒雪已经重要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用力握紧了手,敏锐的感到,武林,恐怕很快就要掀起一阵巨大风浪。   天云帝乡,他云潇,又将何去何从。   *****************************************************   江舒雪随秀墀离开的第三天,长安突发大变。   新进御史李兰庭遇刺,身死未卜,刺客逃逸。   成帝龙颜大怒,下旨全城搜捕,重点搜查随身携带凶器的武林人士。   大将军谢厉海自下朝后闭门不出,一时间谣言满天飞。   李兰庭不过一介书生,但他出身名门大族,李家世代书香,不仅出过数位鸿儒,享有盛名,且前朝丞相李子诚更是李兰庭的亲祖父,此事飞快的传遍了街头巷尾,成为长安最热的话题。   “啊哟喂,你是不知道,那位御史大人正好被刺中心口,好家伙,那血飙起一尺来高,衬得那位大人小脸蛋白的哦,真让人心疼……”   “没错没错,我听说那位李大人相貌生的真是好,比十七八的大姑娘还水灵呢,啧啧,那刺客也真下的去手……”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特别是怡小王爷一个人跑到李府缠着要去探望受伤的御史大人,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直到龙椅上那位派出大内高手强行将他拖走的传言被神秘爆出后,长安民众的八卦热情已空前的速度暴涨起来。   一时间,李府,怡王府被看热闹的民众围得水泄不通,人人都想一睹这两位传闻中主角的风采,可惜那位传言中有着倾国美貌的李大人还半死不活的躺在病榻上,而怡小王爷据说那日被直接拖回皇宫好好挨了一顿板子。   不过,据权威人士透露,怡小王爷虽惨遭当今圣上棒打鸳鸯,却毫不气馁,正在积极筹备混出皇宫的相关事宜,万事俱备,只等养好屁股上的伤就将展开行动。   如此感人肺腑的故事,大胤朝的百姓们,怎能不行动起来呢?   于是,皇宫外巡逻的士兵遭了殃,一不小心就会挨一闷棍,然后被人套上麻袋拖走——为怡小王爷逃跑扫清障碍。   于是,皇宫墙根下,一到晚上,就会多出不少莫名其妙的麻袋,里面塞满了沙子——为屁股开花的怡小王爷翻墙垫脚。   长安城的百姓,用事实喊出了他们的心声:   怡小王爷,你不是一个人!   万人期待的怡小王爷没有让人失望,此刻,他正抱着他皇帝哥哥的大腿哭鼻子,顺便拽过那金灿灿的龙袍揩了揩鼻子。   万人期待的李兰庭大人也没有让人失望,此刻,刚刚醒来,在温柔侍女服侍下喝着燕窝粥的御史大人,被冲进来的前丞相兼祖父大人掐的直翻白眼。   皇帝指着泪汪汪的怡小王爷:“朕一心江山社稷,千秋功业,累死累活这么多年,结果被你这么一弄,朕居然成了那些村野愚夫中棒打鸳鸯的黑面神!”   “陛下,那些无知妇孺还说您是因为嫉妒怡王和李大人风华正茂,才蛮横干涉。”某不怕死的皇亲国戚乘机进谗言。   “听听,这都把朕的形象糟蹋成什么样了!朕今年不过二十有六,正是年富力强的大好年纪,倒成了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年轻的糟老头子了!”皇帝气的冒烟。   污蔑刚刚纳了一众美人,踌躇满志,准备干一番事业的皇帝是个糟老头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怡小王爷继续被关禁闭。   前丞相大人将拐杖敲的震天响,鸡爪般的粗皮老手颤抖着指着不肖子孙:“你……你……这个孽障,居然做出这种事情,坏我李家三代清白,我李子诚就是……就是死了,也无颜见列祖列宗啊!”   “兰草,快把爷爷扶好了,若是他老人家一激动,像上次那样一跤摔折了腿,可就不好了。”御史大人冷静的吩咐侍女。   “我……我……打死你这个孽障……咳咳……咳咳……”   老丞相气的浑身哆嗦,转了一圈,见墙上挂着的宝剑,立刻两眼放光,颤颤巍巍的要去取,一边够一边念叨:“孽障,孽障,我今个儿就要大义灭亲……”   “喂喂,快来人啊,爷爷你别拿那个,你拿不动,小心砸着……啊……人都死哪去了,快将老爷子扶起来啊!”御史大人急了,挣扎要下床。   第二天,前来探望的同僚们,看见御史大人脸色苍白,黑巾缠头,一副气若游丝的病弱美人样,却依旧心系朝堂,不由得心中怜意大起,握住他的手,轻声细气的宽慰了好一阵子,才蹑手蹑脚的离开。   “娘的, 一群老王八,兰草,去打水来,爷要净手。”待人离开,李兰庭撇撇嘴,扯下系在头上的黑巾,扬声道。   “哪来的爷,好大的脾气。”一个中年美妇被簇拥着走进屋来。   “娘……唉哟,兰草,快……快叫……叫苏大夫来,我头又开始晕了……”李兰庭惨白着脸色,眼一闭,作势晕倒。   总之朝堂鸡飞狗跳,民间围观热闹。   整个长安,只有两处,始终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一处是谢家的将军府,大将军谢厉海下朝后称病,闭门不出。   一处是云潇的晚枫苑,云潇在江舒雪离开后,开始忙碌起来。   云潇出场众人让道   你是说,李大人遇刺之前,曾上过一份折子,内容和西武有关?”云潇坐在天云帝乡内堂,淡淡的看向眼前那人。   “是,近来有传言说李大人遇刺,是西武人下的手,所以属下留心了一下,但再详细的情况却是查不出了。”那人回答,他是天云帝乡专门负责情报的暗影。   云中翰已与数日前,将天云帝乡这部分的力量交给了云潇。   “你做的没错,只是官府的事,我们一向不沾手,不然会惹麻烦上身。下次要注意。”云潇合上手中书册,“密切注意武烟阁的动向,联络金风细雨楼,另外查一下这名册上的人的踪迹,看看他们私下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此事切记要稳妥,宁可慢些,不要被人发现。”   “是。”   如此多事之秋,云潇不得不多留个心眼,将天云帝乡在长安的势力一一做出最稳妥的安排。   当然,他眼下接触到的,不过是天云帝乡势力的一小部分,其他的,自然由他伯父云中翰去操心。   不过,仅仅这一小部分,便已经让人对他心生不满。云中翰的独子,他那位被派去陈州的堂兄,恐怕已经开始对他磨牙了吧。   看完今日暗影送来的密报,云潇不动声色的烧掉。   他那个堂兄,还是如此不争气啊。   联系前一度闹得沸沸扬扬的“风雷”十万黄金修罗帖,云潇反复计算了许久,谨慎的拟定好应付各种情况的方案,自觉万无一失,这才放下心来。   离开天云帝乡的时候,云潇遇到了总管胡先生。   他礼貌的欠了欠身,眼神却很冷淡。   胡先生停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云潇却能感到那人冷静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来回回。   这个人,并不起眼,在江湖人眼中,他不过是一个精明能干,不失忠厚的总管,至多是和云中翰的关系亲厚些罢了。然而云潇却知道,这个人,是云中翰最信任的心腹谋士,他帮着云中翰将天云帝乡从一个普通的江湖势力一步一步发展为可以与武烟阁相抗衡的庞然大物。他冷血,无情,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不喜欢金银财宝,也不喜欢美女享受,他像一柄锋利的剑,人前和蔼而精明的笑容下,掩盖着的,是一股死寂的冷气。   胡总管没有带上惯常的笑容,因为他知道,在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面前,掩饰毫无意义。   云潇也没有笑,原因却很简单,他讨厌这个人。   两人这样对望了许久,胡先生偏过脸,率先离开。   云潇垂下眼睫,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既然你们抢着要上台演戏,我便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好了。   云潇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望向天空。   长安的天空,如此晴朗,明丽。   人的心,在权力与欲望面前,是不是总是一样的反应呢。   眼前闪过一张纯净的笑靥。   “起码,舒雪那个傻姑娘,是不一样的吧。”   巷子里一只花白的猫咪优雅的跳到墙上,云潇顿住脚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烧饼,逗弄着递了过去。   那猫咪斜了他一眼,高傲的扬起精巧的头颅,不屑的踏着小碎步走开了。   云潇顿住,笑了笑,打量了一下四周,看见一只癞皮小狗在角落里扒拉着什么,想了想,又将烧饼扔过去。   那小狗被砸了个正着,傻乎乎的低头闻了闻,欢呼一声,叼着撒欢跑远了。   “公子?”跟随的铁卫看傻了,那个,不是之前那位江姑娘偷偷藏起来的酥油小烧饼吗,怎么公子还随身带了一块?   “阿七,你说,它们哪个更像舒雪一些?”云潇恍若未闻,只是很开心的问道。   “啊,江姑娘?”铁卫打了个寒颤,乖乖不得了了,公子撞邪了,赶快回去让人请个巫师给他驱驱邪吧。   唔,听说柳树巷住了个神婆,大神跳的挺好,不然去请她过来给公子瞧瞧?   一前一后往回走。   铁卫胡思乱想,云潇笑容文雅。   两个人,怎么看怎么诡异。   之前那只癞皮小狗突然冲出巷子,急吼吼的追在两人后面,眼泪水打着转儿,叫声无比悲惨。   “咦,居然真的吃了,好笨啊。”云潇破天荒的扑哧一笑,然后立刻敛了笑意,拉着呆住的铁卫转身就跑。   一个衣冠楚楚的俊俏公子,一个随从打扮的冷面汉子,一只皮毛凌乱的癞皮小狗,在街上飞奔而过,见者无不诧异。   “公子,你给它吃了什么?”铁卫被扯着跑过两条街,见那小狗呜呜叫着,无比委屈的追在后面,竭力保持铁卫的镇静的问。   “嘘,这是秘密!”云潇一边跑一边回过头,看着他一本正紧的回答。   “……”   渐渐的,追他们的狗越来越多,终于汇成浩浩荡荡气势非凡的一大群。   “公子,此举是否有什么深意?”下意识的对自家公子形象的维护,铁卫努力为云潇这种奇怪的, 可以算是抽风的行为找寻借口。   云潇停下来,严肃的看着他,平静的道:“你不需要知道这些,阿七,你只需将我吩咐下去的事做好。”   “是,全凭公子吩咐。”铁卫阿七沉声道。   “很好,拿好这个。你会发现,它虽然毫不起眼,在某些场合却远比那些华丽的兵刃更加有用。其实,人世间的道理也是如此,阿七你要好好领悟。”将旁边靠墙的一根竹竿塞到铁卫手中,云潇拍了拍他道。   铁卫阿七肃然:公子就是公子,随便一句话,都那么有道理。   他目送着云潇展动身形,直到自家公子那潇洒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街的尽头。   然后,缓缓转过身来,手持竹竿,气势逼人。   他身后,是如血般凄艳的残阳。   一大群大大小小黄白花黑的狗狂吠着,扑了上来。   公子,你太不厚道了!   *****************************************************   以李兰庭大人遇刺为契机,各大势力暗中角逐,不少江湖门派也被卷入其中,一时间,长安风起云涌,唯有天云帝乡,武烟阁淡然处之。   三天后,惊变传来。   奉旨追查李兰庭遇刺一案的大理寺下令搜查天云帝乡,尤其点名要见云中翰,却不肯说是什么事。   而天云帝乡主人,铁剑先生云中翰却在这个时刻,神秘失踪。   天云帝乡失去两位主事者,好不容易暂时应付过咄咄逼人的大理寺,一时间有些混乱,好在各位堂主还弹压的住,只是堂主之间彼此并不服气,这种暂时的平静必不长久。   云潇虽然最近也开始管理天云帝乡的一部分事务,但胡总管与他颇有嫌隙,并没有给他多少权力,加上他也确实太过年轻,资历不足,难以服众,所以在天云帝乡争执不断的内部商讨中,他虽有资格参加,却谨慎的保持了沉默。   众人讨论一番,并没有得出什么结果,诸堂主都在想着如何乘此机会争权夺利,接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成一团,相持不下,云潇冷眼旁观,并不理睬,只是表示,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找回莫名失踪的云中翰。   结果众人装聋作哑,左右顾而言他,被逼急了连云潇黄口小儿,乳臭未干之类的话都说出来了。   云潇倒也不生气,只笑了笑,并没说什么,便又坐了回去。   只是第二天,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婉拒了诸位天云帝乡内德高望重的有识之士的商讨邀请,带着一干铁卫优哉悠哉外出赏景。   第三天,晚枫苑前,围着一群手持明晃晃的兵刃的武林豪杰,不时有行人好奇的张望,立刻便被那些人眼中的杀气给吓跑了。   乖乖不得了,住在这儿的那位俊俏公子何时惹上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煞啊!   默念着阿弥陀佛,几个好心肠的阿婆偷偷躲在一边张望着,准备提醒那位挺讨人喜欢的年轻公子,千万别回家自投罗网。   只见一个门房打扮的白胡子糟老头打开门,气哼哼的探出头来,激动的挥舞着拐杖,朝那些比他高了足足一个头的壮汉的大吼:“边儿去,别傻站在这里挡着我家公子回来的道儿!”   然后“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老人家,老人家,二公子他今天真的回来吗,堂主们都等着公子去商量事儿呢,您看,咱都等了一天了,好歹也给个准信儿……”外面,那帮凶神恶煞的大汉拍着门苦苦央求。   “拍什么拍,拍坏了你们谁赔啊!”老爷子隔着门又是一阵吼。   拍门的声音小了下去。   老爷子得意的转过身。   他身后,是一干留守铁卫们无限敬仰的眼神。   且不论天云帝乡诸位堂主等实权人物态度的巨大转变,云潇这一离开,一连三天不见消息。   第四天,夕阳西斜,一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几乎是滚下来,扑倒在晚枫苑前,那人竟是随云潇一起出城赏景的铁卫阿七。   他已浴血满身。   “风雷”三修罗,‘刺雪’善毒,‘迷鬼’善巫,‘斩夜’善杀。   这三个名号代代相传,每一个能得到此称号的,都是可怕到极点的人物,十几年前,上一代的三修罗联手将江湖杀了个血流成河,虽然最后他们都死了,但白道上略有些年纪的人现在想起来还会暗中打寒战。   长安城外二十里处,龙隐岩   暮色渐浓。   云潇轻轻叹了一口气,伯父,你的仇家手笔还真是大啊!   他看了看左手,上面有一丝浅浅的伤痕,殷红如血。   旁边,一个劲装黑衣打扮的杀手已经倒在地上,喉间一处伤口,并没有流多少血   “公子,你的伤……”随身铁卫小声道。   “他的匕首上没有喂毒,不碍事。只是可惜了,既然被发现就不能留下活口,就算这样,我们很快也会暴露。”轻轻叹了一口气,云潇俯下身来,仔细检查眼前的尸体。   “公子,剑主已经失踪快四天了,会不会……”铁卫有些迟疑。   “不会,伯父现在还没事,以伯父的武功,想暗杀他并不容易。目前看来,斩夜还没出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风雷’只是想将伯父困住而已。”云潇的语气很肯定,“不过我们要快点,不然……就难说了。”   “继续走吧,趁着天还没完全黑,尽快找到伯父他们。可惜了,按照我原来的计划,最好是先查清情况再动手,现在,恐怕没那个时间了。”   最后望了几乎完全沉下去的夕阳一眼,云潇的眸色有些暗沉,里面映出破碎的霞光。   “很奇怪,‘风雷’看上去似乎并不急着动手。按我之前的猜测,之前传言的那十万两修罗帖,应该和伯父有关系,那么依照‘风雷’一贯的风格,应该会派人,譬如刺雪,斩夜等精锐潜入长安,伺机动手才对。而如今,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人也不对。”云潇思索着,因为无论是铁卫还是云潇都不及‘风雷’的杀手善于在夜色中潜行行事,为了避免被发现,也为了理清眼下状况,他们先找了一处僻静的山岩暂时歇脚。   “还有伯父也很奇怪,他此前不声不响离开天云地乡,按当时的情况来看,绝对不是被人胁迫劫持,若说是被人迷了心智,也说不通,因为完全没有必要送到这里来,那么,只有可能是……自己主动来这里。”   “真是麻烦啊。”云潇叹了口气,他突然发现,他这两天叹的气,比这一年都多。   “好俊俏的公子,可惜偏偏喜欢愁眉苦脸的,真是煞风景。”一声娇媚的轻笑从阴影中传来,云潇身后的铁卫大惊失色,当即拔出刀来挺身护卫,脚下却是一软,竟跌倒在地。   “哎哟哎哟,小心别崴脚了哦。”随着咯咯的笑声,一个黑衣少女轻巧的跳了出来,腰间插着两把乌黑的匕首,在夜色中闪着暗淡的光。   “姑娘,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好习惯。”云潇淡淡抬起眼睛,眼前这个少女大概趁他们刚才说话时下了迷药,看她的打扮,应该是‘风雷’的人了。   “嘻嘻,公子还挺沉得住气,被我下了‘醉春风’,一个时辰之内是绝对使不出力气的哦。”少女仗着云潇等人已经中了迷香,手足无力,放心大胆的走近云潇,笑嘻嘻的说道。   云潇安静的坐在地上,偏过脸抬眼看向她,这个少女艳丽娇俏,笑容中带着点恶毒的天真甜美。   那少女伸手摸了摸云潇的脸,娇笑道:“你长得这么俊俏,笑起来一定很好看,笑一个给我看看好不好?”   软在一边的铁卫大怒,无奈全身软绵绵的没一点力气,只得愤怒的瞪着那少女大骂。   “姑娘请自重。”云潇倒是不生气,只是看了那少女一眼,平静的垂下眼睫。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白皙的脸上映出丝丝缕缕的阴影,那少女一时之间竟看得痴了。   “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俊俏公子,杀你这样的人,真是有些下不去手呢。”出神的看了一会儿,少女轻叹,拔出腰间匕首,压在云潇脖颈旁,俯下身子,凑近云潇的耳垂,吹了口气。   “姑娘既然要杀在下,还请给个理由。”云潇微笑。   “因为你的命很值钱啊,七千两银子呢,不是个小数目,不少江湖成名已久的大侠还不值这个数呢。不过看在你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我杀你的时候,会很温柔的,一定不会让你感到痛的哦。”少女抛了个媚眼,嘻嘻笑道。   话音落下,匕首一动,向云潇胸口刺去。   铁卫的惊呼声几近撕裂。   而云潇,他居然还在微笑。   从天而降的某人   “叮——”的一声,匕首被打落在地,那少女低呼一声,捂着手腕,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她反应却是不慢,立刻翻身伸手去挟持云潇。   “砰——”的一声,一个人从半空中落下,重重压在那少女身上。   “刷——”一把雪亮的宝剑横在少女鼻尖前,气势逼人的抖动着。   “混蛋,刚才摸得很爽吧,居然敢摸云潇的脸,胆子挺肥的哈……”另一个少女气哼哼的站在她面前,一身浅色衣衫,容貌清艳。   “舒雪?”   “江姑娘?”   “哼,云潇,你怎么谢我,要不是我,你全身上下的豆腐可都被这臭丫头吃光了。”江舒雪将那黑衣少女拖起来,点了她全身大穴,然后扔到一边,“十三,我不是要你别跟来吗,皮又痒了?”   “云公子,小姐,你们好久没见了,好好聊聊,我就不打扰了……”那方才跳下砸在黑衣少女身上的油滑少年陪笑着,相当狗腿的拽起黑衣少女,顺带着把软在一边云潇的铁卫也拖走了。   “你干嘛?我要守着公子,放手!”   “得了吧大叔,就你现在这样,能派上什么用场,再说我家小姐杀出重围千里迢迢奋不顾身跑来救你家公子,甚至忤逆了我家楼主,这么感人肺腑的场面,你还是识趣点吧,别打扰人家月黑风高孤男寡女干柴烈火……那啥啥的,快走快走,待会被我家小姐亲自动手扔出去那就难看了……”   “……”   “……”   云潇和江舒雪两人面面相觑。   良久。   不动声色的将刀收回袖中,云潇轻轻咳嗽一声,开口道:“舒雪居然为了我违背秀墀先生的命令,这……”   “闭嘴!”江舒雪黑着脸突然道。   “……”云潇顿住。   “啊,那个,我不是说你,是说十三。啊喂,十三,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你!”江舒雪有些尴尬的转过头,朝着树丛大声道。   那边的窃窃私语顿时消失。   “那个……那个……”江舒雪转过脸来,看了云潇一眼,低下头。   “舒雪,你不是和秀墀先生一起回江家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一阵沉默,还是云潇开口。   江舒雪猛的抬起头,一把拉住云潇的袖子,面上带着点惶急不安。   “云潇,这次你一定要帮我,师兄……师兄他不见了!”   从江舒雪口中,云潇得知,那日江舒雪被秀墀先生带走后,便在武烟阁长安的一处院子住下,秀墀先生因为闭关数年,江舒雪这个临时凑数的之前又不管事,于是他这次一出来要忙的事极多,只是吩咐仆人照顾好江舒雪便不再管她。此前许轻寒虽然有事离开,但和江舒雪一直保持着联络,那几日江舒雪没收到许轻寒的消息,心中已有些不安,直到前天,金风细雨楼的李三娘托人给她带了消息,江舒雪才得知,许轻寒已经失踪数日,很可能身陷险境。   她立刻去找秀墀要求派人寻找,却被秀墀拒绝,愤怒之下,带着云潇之前送她的宝剑孤身一人跑了出来。   根据李三娘提供的消息,她跟上了许轻寒之前暗中调查的那些人,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至于遇到云潇,这却是碰巧了。   “我在那些人中抓了两个,但是也没问出什么来,只知道师兄失踪和这些的杀手有关,我就想查查看能不能找出点线索。”江舒雪有些焦躁,看来到目前为止她还没什么发现。   “夭夜呢,他是你的贴身护卫,怎么没见他跟着你,还有十三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明月燕子楼中的候补杀手吗?”他应该是秀墀先生的属下,没道理跟着江舒雪,除非……   “他是秀墀那个混蛋派来跟着我的,狗皮膏药一样,怎么都甩不掉。”江舒雪悻悻道。   “小姐,我也是没办法啊,楼主他捏着我今年考核的签呢。”那边十三听见,立刻探出脑袋大声辩解,“大不了小姐你做什么我都当没看见。小姐你放心,日后楼主问起来,我绝对不会出卖小姐你和云公子之间纯洁高尚的感情的。”   “嗖——”一枚暗青子飞了过去。   “……恭喜小姐,投掷暗器的准头见涨啊,不过,云公子你别怕,虽然看上去小姐揍我揍的很重,但其实我家七小姐人是很温柔很和善的,所谓宜室宜家者……啊……”   江舒雪拍了拍手上的灰,唔,那块石头还是挺沉的。   虽然那黑衣少女杀手被擒,但毕竟还是被发现了行踪,云潇决定不再隐藏行迹,立刻动身去找他伯父云中翰,江舒雪也找的很没头绪,于是两人决定一起行动,至于云潇的铁卫和江舒雪身后的“狗皮膏药”,自然是一路随行。   只是……   “这个家伙怎么办?”江舒雪皱眉,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女,那黑衣少女被云潇的铁卫一番拷问,早已狼狈不堪,“没什么用,带着也累赘,找个地方扔掉?”   “七小姐,这种小事儿包在我身上好了,不值得您费神的。”十三立刻跳出来,狗腿的笑了笑。   “你行吗?”江舒雪皱眉,“可别暴露了我们的行踪哎。”   “七小姐,你太小看人了,好歹我也是楼中的杀手。”十三不忿。   “万年候补。”江舒雪小声的补了一句,转头看向云潇,见云潇微微颔首,也便同意了。   “嘿嘿,我办事,尽管放心。”十三拍了拍胸脯,然后利落的提起那委顿在地的黑衣少女,就朝后山跑去。   “小姑娘,你叫啥名字啊,今年多大了啊……”   “哎呀,应一声也不会死,你板着脸干啥,来,给大爷笑一个……靠,敢瞪我,别以为我不会揍女人,你惹了我家小姐,我揍你是天经地义……”   聒噪声渐渐远去,江舒雪黑着脸:“这家伙,看样子回后我需得整顿一下楼中的风气了!”   云潇和江舒雪走了好一阵子,十三才匆匆的赶了上来。   “办好了,手脚干净不?可别让人发现了。”江舒雪看了他一眼,挑眉。   “绝对干净,一掌劈晕,找了个小山洞塞了进去,外面还堆了一大堆树枝泥巴啥的,我把那丫头身上的迷药全都用了,一两天内绝对醒不来……对了,那丫头的匕首不错,我顺手拿了过来……”十三滔滔不绝的表功。   “行了行了,小声点,别被人听见了。”江舒雪没了兴趣,挥了挥手,转回去继续向前走。   她轻功很好,心下又着急,不像云潇那样沉得住气,不一会便跑到了前面。   云潇偏过脸,瞥见十三急着想赶到江舒雪身边,轻声道:“下摆沾上血了。”   一直嬉皮笑脸的十三脸色一凛,他看了云潇一眼,低下头,默默的抓了把土在衣服下摆上一阵乱揉,细心将那一小片并不明显的血迹擦掉。   云潇没有看他,平静的继续向前走。   十三呆了一阵子,一瞬间,眸色有些暗沉,然后,他追了上去:“七小姐,等等我啊——”   “闭嘴,你想害的我们被人发现吗?”   “如果你想害七小姐,我会杀了你。”与云潇擦肩而过的瞬间,十三压低了声音,眼神异常凌厉,然后他冲着等在前面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江舒雪嘻笑。   云潇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你不是我的朋友,但舒雪是。”   他没有得到回应,而他本身也并没有期待十三的回应,他只是说出了他所认为的事实。   “哎,云潇,十三,你们快来,那边好像有打斗的声音……”江舒雪的声音从远处隐约传来。   ************************   云中翰立在浓重的夜色中,他一身灰色长衫,气势威严。   一向与他形影不离的胡总管,此刻倒在他怀里,满身浴血。   四周满是残破的肢体,云中翰手中铁剑,不知斩断了多少杀手的生命。   大开大阖,气势雄浑的玄铁剑,饱饮了一夜鲜血,竟有些暴虐的煞气。   “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居然是这个样子,真难看……咳咳……这……大概就是报应吧……”胡总管咳嗽着,的脸色苍白的宛如死人一般,不过精神看起来尚好,还有力气说话。   “……别说话,快,我扶你坐下,快,把药吃下去。”云中翰沉声道。   “没……没用……要是猜的没错的话,我中的,应该是‘缠绵’……呵呵,这种毒,用在我这种没有心的人身上,真是浪费啊……咳咳……”   云中翰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他掏出怀中玉瓶,倒出一枚药丸,“这是我的事,你又何苦掺进来。”   “剑主……当日造下的孽,也有我的一份,如今看来,果真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啊……咳咳……从他的嘴角流下,越来越多,他皱眉揪住胸口,心仿佛被火烧火燎一般,钻心的痛楚一阵阵袭来,让人难以忍受。   “‘至情至恨,无解缠绵’……”长长吐出一口气,胡总管突然大笑起来,“看样子,下辈子还是老老实实做个好人算了,坏事做尽遭天谴……这滋味还真不好受……”   “‘九算公子’这句话说得可忒没见识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天谴’,老天爷可是个瞎子,不然能让你活到现在?报在你身上的,是你的仇人花了一千两银子从我这里买来的毒药。一分价钱一分货,这‘缠绵’用在‘九算公子’身上,也算不冤。”   一个紫衣丽人轻轻笑着,曼步走了出来,她撑着一把纸伞,伞上闪着诡异的青绿色。   那是剧毒。   “刺雪!”云中翰眼中精光一闪,轻轻将将胡总管靠在岩石上,立起身来,直直的看向她。   “一千两……‘缠绵’这样凡夫俗子难得一见的毒,如今也变得如此不堪了吗?呵呵……只要一千两,就能买到?”胡总管靠在岩石上笑起来,这个总是一脸精明样却又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此刻,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   “九算公子”,复姓南宫,单名律,乃当时江湖青年俊杰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南宫家是武林最为神秘的世家,据说与离国皇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二十年前南宫家一夕之间被屠满门,“九算公子”也下落不明,据说是死在了那场惨剧中,谁能想到,天云地乡隐于人后的胡总管,竟然就是当年号称算尽人心的“九算公子”。   “一千两本来是买不到的,可是,谁让那是奴家的熟人呢,自然要卖几分薄面便宜点咯。”紫衣丽人将伞柄轻轻一转,细碎的粉末飘落。   云中翰眉头微皱,神色凛然。   “别紧张,这可不是毒,奴家今夜只收‘九算公子’一个人的命就够了。云大侠你是别人的生意,奴家可不想抢,做我们这行,总的讲个规矩。”咯咯一笑,紫衣丽人一转伞柄,也看不清她是怎么做的,人已经飘远,而娇媚的笑声还在夜色中飘荡。   云中翰冷冷的望向那女子离去的身影,然后转过头来,看向委顿在地,面色青白的胡总管。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非要来送死。”   “我当初一心报了仇,利用你,穷尽谋算,终于得偿夙愿,可也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我本来就该死,苟延残喘了这许多年,早就受够了。中翰,你莫要忘了,你唯一的弟弟飞卿,也是死在我手上,你心里就没有恨过我?”南宫律惨笑一声,“枉担了‘九算公子’的虚名,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全家老少惨死,恨了快二十年,心里装的满满的全是血与仇,可我现在后悔了,我……我不该害死那些无辜的人,我不该害死飞卿,不该……咳咳……”   眼泪混着血流淌下来,南宫律的声音渐渐嘶哑模糊下去,   云中翰沉默了。   飞卿,那个风姿如玉,仗剑天涯的人间奇男子,他唯一的弟弟……   那是他心底永远的悔恨。   “南宫,闭嘴,把药吃下去。”云中翰斩断思绪,强行掰开南宫律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   他的动作坚定,冷硬,不容分说,正如同他的人。   夜风吹来,树叶四散飞舞,在这个满溢着血腥与煞气的地方,恍如飘飞的蝴蝶。   云中翰皱了皱眉,敏锐的神经察觉到不自然的响动,手中的铁剑低吟着,和他一样,是被打扰后的淡淡不快。   对方竭力压下气息,在树丛中穿行,但抑制不住的杀气在冷风中飘散开来。   平静的站起身,云中翰几乎可以感到那隐蔽在暗处的杀手那种连指尖都微微颤抖的兴奋。   天云地乡剑主,铁剑先生云中翰。   即便是习惯黑夜与死亡的杀手,也无法抑制住面对这种辉煌人物时的紧张。   即便是想象,想象自己手中的匕首刺入那种强大人物胸膛的瞬间,就让人身体里的血液难以自抑的沸腾起来。   四个人,包抄前进。   云中翰闭上眼睛。   树叶轻微的响动,风凝滞的瞬间,软底薄靴踩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   锋利的刀刃轻易划破空气,如同疾风穿梭在暗沉沉的夜色中,从各个方向劈来。   几乎可以看到鲜血飞溅的一瞬间,那残酷到及至的美丽——   “铛——”   剑鞘沉重的迎上,没有雪亮的光芒,没有的华丽的颤音,甚至连速度也并不快,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挥,前面的两个杀手只觉得一股精纯内力顺着剑势而来,宛如汪洋大海,瞬间将他们打碎……   连惊叫也来不及,只一口鲜血喷出,两人被击飞,而后云中翰手中铁剑一转,剑柄擦着后面两人的刀刃,重重击在其中一人腹部,然后反手戳在了最后一人的胸口。   云中翰甚至没有拔剑。   他站在那里,俯视着倒在地上的黑衣杀手:“我来这里,不是陪你们这些小杂鱼玩的,那个人再不出来,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废物!”一个冰冷的声音穿透夜色。   那声音是如此纯粹,没有杀气,没有感情,只有彻骨的寒意。   那些倒在地上的杀手对这个男人似乎畏惧以极,当即挣扎的逃走。   而那人甚至没有瞥他们一眼。   “什么人?”云中翰皱眉,看向那个从比夜色更加深沉的阴影中走出来的男人。   “你等的人。”那人停下脚步,缓缓的抽出了剑,嘴角讥讽的勾起,“或者说,来杀你的人!”   夜风卷起落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闪着银白色光芒的锐利刀锋,冷漠的,毫不留情的挥起,携雷霆之势向云中翰斩去——   【实验版】虐心第二波   你的刀,为什么而存在?   仇恨,还是死亡?   每一次挥出刀,他看到的只有绝望。   飞扬挥洒开的殷红,在深沉的夜色中显得无比妖艳。   下一刻,时间凝滞,   男子依然保持着持刀的姿势,停留在风中。   沉寂的夜里,那静止中的喘息着的粘稠的声音,还有兵刃清冽冷硬的碰撞声。   他闭上眼晴,不发一语,缓缓转动刀柄。   然后睁开。   “这是你的嘲弄吗?”冷笑声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不,不是。”云中翰看着他,眼神异常复杂,良久,他轻叹,“你的刀,太过冰冷,持刀者需要的,是平静,而不是冷漠。”   “我的刀,是杀人的刀……”那男子偏过脸,残月穿过云层,清冷的光照出他的半边脸,只一瞬间,那男子皱眉习惯的隐入阴影。   然而,这片刻已足够看清他的模样。   比寻常汉人更为深邃英挺的五官轮廓,但那冷淡的表情冲淡了那种混血儿特有的炫目感。   最令人惊讶的是,细看之下,那黑衣杀手的容貌居然和云中翰有几分相似。   云中翰低下头,一道巨大的伤口贯穿了他的腹部,大股大股的鲜血正从那里涌出。   “以你的资质和境界,十年之内恐怕都无法战胜我,我没有那个耐心等那么久,你要我的命,尽管拿去吧……”   “……随便,反正我只是想要你的命罢了。”刀柄被握紧,良久,那人冷笑,然后转身离去。   “等一下,你娘她……”云中翰努力支撑着不倒下,他渐渐低下去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期盼和颤抖。   “我出生的时候,她就死了。”淡淡的扔下这句话,平静而沉重的脚步声远去了。   最后一丝期盼和颤抖突然间全都消失了,云中翰努力扶着旁边的岩石坐倒在地上。   注视着那个身影消融在夜风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流着一半自己的血,然后用刀指向自己的年轻男子——或者说,他的儿子。   紫烟啊紫烟,我死在你儿子的手中,你是否觉得欣慰?   渐渐冷去的血泉,在地上蔓延开来。   原来,人是可以流这么多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云中翰心平气和的感受着生命随着鲜血一点一点流逝。   身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让他不停的往下沉着,沉到什么都看不见,他本能的伸出手去抓他能抓到的任何东西。   他不能就这样死去,雄厚的真气护住了心脉,他还有他要做的事情。   一只手被他抓住。   温暖的,修长的,带着很多年前午后缓缓流下的阳光的味道,安逸,平和,带着一种宁静的力量。   云中翰睁开眼睛。   眼前是年轻而模糊的面容。   “飞卿……你来了?”   握着他的手微微一紧。   “伯父,是我。”良久,响起轻柔的嗓音。   “呵呵……是云潇啊。”云中翰闭上眼睛,微笑。   他微微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拉过云潇的手,让他握住。   “拿去吧。”   云潇低下头,静静的看着手中的那枚玄铁令牌,冰冷,沉重,他的手被云中翰紧紧包着,令牌的棱角有些硌手,很不舒服的感觉,像是被强行塞了什么在身体里的样子。   但是他没有挣脱,云中翰的手如此有力,他的眼神中有着那样坚决的意志和决心,完全不像一个重伤濒死的人。云潇只是低声问道:“为什么是我?”   “我决不会看错。”云中翰勉强咳了一声,继续道,“你流着飞卿的血,却和他完全不一样,你是最适合天云地乡……的人……你娘将你教的很好……”   “……”云潇垂下头,手却不由自主的握紧。   “可我也不是你。”良久,他有些愤然的吐出这句话。   “我没有说你和我一样,你的心比我软的多,潇儿,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云中翰哑然笑了起来,“你娘不会告诉你这些……她是个聪明人,不然,不会在将你送到我这里后就去出家……”   “起初,我只是怀疑,却没有证据,直到一个月前,我潜入谢府,在谢将军的书房找到了当年的信……”云潇抬起头,一字一句,“我爹是因为你死的!”   “不错,飞卿……等于是死在了我手上……”云中翰的眼神在有一些茫然,然后,他专注的看着云潇,“为什么不报仇?”   “……”云潇转过脸去。   他能说什么?   云中翰当年和南宫律合谋,利用他爹,毒杀了西武第一名将楚天涯,成功为被围困的大胤军解围,从此成为长安乃至北方江湖第一大势力,而他爹得知真相后因为愧疚,孤身前往西武请罪,被愤怒的紫衣侯折磨而死。知道事情真相的娘亲为了保护年幼的他,甚至不得不自请出家让云中翰放心。   他不该恨吗?   眼前这个永远威严的中年男人害死了他爹,害的年幼的他不得不从此辗转天涯,害的他与娘母子缘分尽断。   然而,眼前这个男人,对他的好,对他的关怀也是真切的。   八岁的孩童孑然一身回到天云地乡,空有云家二公子的名头,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势力,却能受到最精心的照顾。   八岁的云潇已经有了远远超出同龄人的心智,他从一开始就警惕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从没信任过他这个伯父,他知道他在这个世上能相信的,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然而,是眼前这个男人用常年握剑的满是茧子的手,摩挲云潇的头,亲自教他习武,教他读书,教他为人做事。   在年幼的云潇刚来到天云地乡时,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晚上他曾害怕的缩在被子里睁大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也是这个男人把他从被窝里拖起来,抱着他爬上屋顶,给他指点天上的星星,让他最终安详的入睡。   他纵然怀疑,纵然戒备,却也感受到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期盼,甚至远远超过了对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如果……没有当初的那一切,他真的能算是对自己最好的人。   可惜……   那时,谋划了许久,好不容易拿到谢府书房的那封时隔久远的密信,云潇却犹豫了好久,才有勇气打开。   然而,在看到那熟悉字迹的瞬间,他的心,便真正冷了下来。   寒意彻骨。   “我不是你,也不是南宫律,我不想要权力,也不想执着于仇恨,你是我的仇人,也是我唯一的……”   不,不是亲人,他不是自己的亲人,自己,已经没有亲人了。   云潇闭上眼睛。   他是那样的痛恨眼前这个一脸平静的垂死的男人,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心中的伤口不断的扩大,每一天都在流血,伤口中的,是满满的恨意和不为人知的痛楚。   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娘为了隐瞒这一切,将后半生都埋葬在冷寂的青灯古卷中,他不能辜负她娘的一番苦心。   他在人前只能微笑,微笑。   “找你报仇的有你和那个女人的儿子,就够了,我不想和他一样,我也不要你给的任何东西!”云潇猛的站起来,甩开云中翰的手。   “幼稚……”云中翰呵斥,他的神色突然异常威严,纵然气弱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天云地乡从你爷爷开始,不过五六十年的,却能到今天和武烟阁抗衡的光景,背后有着怎样辛酸和痛苦!这样一个沉重的担子根本不是你堂兄云泽能担当起来的,你要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毁在他的手上吗?你要眼睁睁的看着你爷爷,你爹和我两代人的努力被那些人一块块分掉,就像苍蝇扑到一块肥肉上吗?天云地乡到了今天这一步,根本就不容退缩,你是你爹的儿子,是我的侄儿,你既然姓云,就根本没有逃避的可能!”   云潇咬紧了唇,血色渐渐蔓延出来。   是的,他姓云,他是天云地乡的二公子,这早就是世人皆知的事实,就算他真的不想要,他那个不成器的刻薄堂兄,那些对天云地乡虎视眈眈的人,也容不得他这样一个威胁。   他真的没有退路。   “你的血一定是冷的。”沉默了良久,云潇慢慢俯身捡起被扔在地上的令牌,然后面无表情的看向他。   云中翰见状长出了一口气,精神立刻委顿了许多,自嘲一笑,“天云地乡主人的血……怎么可能是热……”   他突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血大股大都的从嘴里涌出,溅在衣衫上。   云潇皱眉,伸手去扶他,被云中翰摆手拒绝。   “天云地乡,不是那么容易……到手的……”咳嗽着,云中翰推开云潇,“那些人,不会轻易服你,必要时……那个姓江姑娘……可以利用一下,秀墀对那姑娘……”   “舒雪是我的朋友,我决不会让她卷入这种事情。”没等他说完,云潇斩钉截铁的拒绝,“天云地乡,我会替你守住,可我不是你,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   “你很在意她?”云中翰了然的一笑,“可惜,那姑娘不是个好人选,没有……足够的背景……算了,你去吧……我留给你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云潇神色复杂的看着他,良久,终于转身离去。   都走了吗?   随着云潇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云中翰微笑起来。   云潇是个好孩子,第一眼看到他时,他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八岁的孩子啊,就有那样沉静的眼睛。从那一刻起,云中翰就决定了,一定要把他培养成最优秀的继承人。   心计,手段,能力,气度,他都不缺,最难得的,是他并不是一个醉心于权势的人,这样,他不会被蒙蔽了双眼。   唯一可惜的,就是云潇的心还是太软了。   不过,他也没有时间了。   云中翰觉得身体变得很轻,没有了重量,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然而他的内心平静而轻松,就像终于看到了一个自己等待了很久,期待了很久,而到了最后却已经有些厌倦的结局。   他恍惚的想起很多人,飞卿,紫烟,南宫……那些模糊的脸一一浮现,对他微笑。   那些他原本以为可以一生铭记,深深刻到骨头和血液中的人,到最后,却悲哀的发现,竟然已经渐渐忘记了那个人最初的模样。   望着云层间那残破的弯月,云中翰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的微笑。   没关系,他很快就要去和那些人相见了。   鲜活的,年轻的,还未曾开始的……   “大哥,我这次要去宰了李延江那狗杂种,你就备好酒菜等着给我庆功吧……”飞卿抱着酒坛,用剑敲着节拍哈哈大笑。   “阿翰,你说我一直欺瞒与你,你呢,你对我又有几分真心?既然我们之间由利益开始,就不要奢谈感情……”紫烟立在缤纷的花树下,回首看向他,眼神清淡悠远。   “在下南宫律,久闻云大公子之名,今日有缘相遇,实属难得,此间有难寻佳酿,如玉美人,云公子可愿与南宫同坐?”折扇轻摇,彼时春风得意的南宫律坐在江南的脉脉春光中,对他举杯含笑。   飞卿,你一心要追求你的“剑道”,那就去吧,天云地乡的责任,由我来承担。   紫烟,如果你我不是有着那样的开始,你是否,会对我有一份真心?   南宫,人事未可算,天道不可穷,你呕心沥血用一生来下的这盘棋,纵然最后赢了,可是你真的满意吗?   曾经的生死与共,曾经的爱恨痴缠,不过人生一瞬。   轻轻握住躺在一边的南宫律那完全冰冷下去的手,然后轻轻松开。   最后一丝真气散去。   就这样,结束吧。   爆发的十三   江舒雪在夜风中疾速的奔跑着。   她紧紧追在那个行踪诡异的黑衣男人身后,一颗心怦怦的跳动着。   那个男人,手里拿着她师兄的“月痕”。   为什么“月痕”会落在那人手里,这是不是陷阱,师兄会不会已经……   她什么也没有想,或者说她不敢去深想,仿佛有一个可怕的东西盘踞在她脑海深处,一伸手就会被攫住。   唯一能做的就是追上去,追上那个拿着师兄的剑幽灵一般出现在她面前,然后迅速逃走的黑衣男子。   云潇有些焦急的喊声渐渐被抛在身后,速度越来越快,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成一片,她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和呼吸。   “站住,不然我就不客气了!”她厉声道,手中银芒一闪,剑已出鞘。   那男子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她诡秘一笑。   江舒雪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然后——   眼前那男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江舒雪大骇,她竭力保持平静,用余光扫视着四周。   这是一片谷地,两边是层层叠叠的岩石,一面是密林,只有来时的那条路是通的。   情况有些糟糕,她握紧了手中的剑。   灰色的雾气从林间慢慢腾升起来,江舒雪眼皮一跳,警觉的打量着那可疑的迅速弥漫开来的雾气。   下一刻,她发现自己已经被这雾气包围。   一个黑影倏忽而过。   “谁?”她持剑喝道。   没有人答话,更多的黑影慢慢的朝她逼近。   “哐啦——”一声,剑柄被握紧,横在胸前。   江舒雪沉住气,仔细寻找着那些黑影的空隙。   就是现在!   “刷——”一道雪亮的剑光破开层层迷雾,将一道黑影拦腰斩断。   “是幻影?”手上传来的感觉却告诉他,这一剑刺了个空,江舒雪面色沉了下来。   阴风从背后袭来,她敏捷的一闪,腰间传来刺痛,伸手一摸,手上一丝殷红。   见血了。   可是后面明明没有人。   “嘻嘻——不是人,是鬼哦——”尖利的,短促的笑声突然在耳边响起,江舒雪甚至觉得,好像有人在她颈脖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鸡皮疙瘩立刻起了一身,剑立刻刺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却依然落了空。   “小姑娘的脾气可真大,连鬼也打吗?”这会儿,是一个少妇咯咯的笑声。   “胡……胡说……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鬼,你是什么人,居然使妖法!”江舒雪大声道,她从小就怕鬼怕的厉害,此刻不由得从脚底升起一阵寒气,嘴巴上却不肯示弱。   “小丫头不乖,看我掏了你的心肝肺下酒。”一个大汉阴森的道。   飘忽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渐渐逼近江舒雪。   江舒雪手有些颤抖,她努力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没有鬼,那些鬼故事都是师父说来骗人的,这些是妖法,那人不敢和我正面打斗,才用这种不入流的东西,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一道剑风从斜下方袭来,江舒雪挥剑格挡,左脚踢出,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她心中一喜。   踢中了,果真是人。   然后,她呆住。   雾气散去,一个青衣美貌少妇斜坐在她面前的岩石上,脚下放着药篓,向她招了招手,笑道:“雪儿,过来娘这边,娘有好东西给你哦?”   下一刻,少妇身后的场景却变了,眼前是热闹的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嬉笑吵闹,她一下子变得好小好小,抬起头,看见那些远比她高大的人说说笑笑着从她身边走过。   人太多了,她被挤到一边,眼看着娘就要消失在人群中,她急得哭了起来,大叫:“娘,娘,我在这里!”她突然一惊,自己的声音竟也变成糯软的童音。   一双大手突然把她抱起来,高高举在头顶,一个男人笑道:“雪儿莫哭莫哭,爹在这里,来,把糖葫芦拿好了。”   江舒雪瞪着眼前那串红艳艳,裹着脆甜冰糖浆的糖葫芦,诧异到了极点。   她小心的舔了一口,居然真的是甜的。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雪儿,看,这两匹布哪一匹更好看?”娘比划着,看向她。   “……”江舒雪咬着糖葫芦,陷入呆滞。   “口水都流下来了,快擦擦。”爹笑着把她放下来,掏出块干净的帕子要给她擦嘴。   一切都消失了。   娘面色惨白的将她推出去:“娘要为你爹寻药,你乖乖待在谷里不许出去,听见没有?”   “娘,娘……”她哭着扑上去,“娘你别走,雪儿一个人怕——”   娘将她的手掰开,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雪儿别怕,还有阿离哥哥呢……”年长的半大少年把她抱起来,细心的给她拍打身上的灰尘,温和的微笑。   她扑上去,把头埋在少年怀里:“阿离哥哥,娘是不是不要雪儿了?”   她扑了个空,少年温暖的怀抱不见了,身边是一片死寂,天和地被茫茫白雪覆盖,她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爹……娘……阿离哥哥……你们在哪?雪儿好怕……”小女孩断断续续的哭声被风卷走。   江舒雪看着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脸色惨白。   是那年冬天。   药炉被炸了,唯一能救爹的药没有了,那个寒冷的冬天,娘把她赶出去了……   “其实,你早就该死了,你爹被你害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一个恶毒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   江舒雪想挥剑,却惊骇的发现,她已经动不了了。   身体重若千钧,一丝一毫也动不了,药师谷外的寒气一点一点蔓延到她胳膊上,腿上,然后是身体,胸口……   她被寒冷包裹,骨缝里透着丝丝寒气,只看见嘴巴里呼出白蒙蒙的雾气,在严酷的冬天越来越微弱。   “你看,没有人要你了,你已经被抛弃了,真正的你早就在那个冬天被冻死了,”那个声音继续在她脑海里窃窃私语着,江舒雪的头一阵阵疼痛,眼泪涌出来,瞬间结成冰,砸落下来。   难道真的已经死了……   江舒雪茫然的这样想。   这样真切的记忆,也许她真的已经冻死在那个冬天了,之后这多年的人与事,师父师娘师兄云潇……还有江家,武烟阁,只是她的一个梦。   而她现在感受到的,真真切切被遗弃的疼痛,柔软的心被割裂,一直小心隐藏的伤口被翻出来,深深的撕裂开来。   死亡一点都不可怕,与其眼睁睁再次看着自己被厌弃在这片冰冷死寂的银白世界中,不如就这样结束。   只是……   她张开嘴巴,想再说什么。   可是说什么呢?   说她不是故意弄炸药炉的,说她很想爹和娘,说被她一直在背地里说坏话的师父其实是个好人,说……   说她很冷很冷……   说她一直很害怕……   她的唇轻微的动了动,小声的念出了一个名字。   然后她奇异的睁大了眼睛。   云潇。   为什么会念出他的名字?   她没机会想这个问题了。   一把刀悄无声息的从她背后斩落下来……   “铛铛——”数声清脆的刀剑撞击声响起,然后……   “七小姐——”一声厉喝将江舒雪从恍惚中唤醒,她睁大眼睛看了看四周,雾气消失了,她面前,一个少年持剑和一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是十三。   “七小姐,你没事吧?”十三一边和那人激烈的打成一团,一边不忘回头看向她。   “这是……”江舒雪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刚才那些,应该是幻觉,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黑衣人干的,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她此刻体内真气凝滞,一时之间竟使不出什么力气。   十三突然踉跄一下,捂住肚子,狠狠啐了一口:“混蛋,敢偷袭老子,你好卑鄙!”   那个黑衣人一击得手,毫不留恋,立刻展动身形飞奔入密林中。   “十三,你没事吧,受伤了吗?”江舒雪体内的真气恢复了流转,终于站了起来,关切的问。   “七小姐,你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追着那人走了,我轻功又不好,一时半会追不上,要是你出了什么岔子,楼主绝对会把我脑袋拧下来。”十三难得有些埋怨的道。   “……”江舒雪瞪他,只是底气有些不足……   十三见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狗腿的蹭上来:“七小姐,刚才那一剑很潇洒吧,那可是我琢磨了好久才琢磨出来的,准备拿来泡二组的吹花的,没料想倒先用到七小姐你身上……”   话音未落,十三突然脸色一变,“小心——”   他将江舒雪扑倒在地,十来只冷箭擦着江舒雪飞过,十三用身体紧紧护住江舒雪,江舒雪清楚的感到十三的身体一僵。   “十三——”她有些惊慌。   “……没……没事,没射中要害,妈的,这下亏大了……”十三小声嘀咕,挥舞着剑,将后面射来的短箭一一打飞。   江舒雪担忧的看了他一眼,也拔出了剑。   “先上药,小心有毒,这些人我来对付。”摸出一个小瓶子扔过去,江舒雪谨慎的将目光转向前方。   前方的密林,出现了三个人影,渐渐向他们逼近。   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沉重,缓慢,带着极其浓重的血腥味。   江舒雪屏住呼吸。   一向有些油嘴滑舌的十三此刻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闭上嘴巴,伸出手去,握住深深插入后腰的箭杆。   这短箭上有倒刺,根本不能这样硬来,但十三知道他没有时间了,从怀里掏出一枚药丸放进嘴里,一咬牙,一闭眼,狠狠的拔了出来。   血花飞溅,他闷哼一声差点倒了下去,江舒雪不由得分心看了他一眼。   嘴巴里的药丸被嚼碎,迅速发挥了作用,剧烈的疼痛感渐渐模糊下去,血还在流,不过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喷涌而出。   “七小姐,我很男人吧!”他嘿嘿笑了起来。   “……”江舒雪的脸色有些发白,看了他一眼立刻转过眼去。   那几个人影仿佛被浓重的血腥味刺激了一样,袭向他们速度陡然变快,只一瞬间就到了眼前。   江舒雪上前一步护住十三,顿时和那几个黑衣人打成一团。   她剑法极好,以一对三,居然还稳占上风,看得十三连连惊叹,不停的大拍马屁。   “闭嘴——有些不对劲,还不快来帮忙。”江舒雪斥道。   这几个人的力气极大,好几次兵刃相撞震得她手中的剑差点没脱手,剑法也不错,时间一长,待她气力不足,事情可就麻烦了,必须速战速决。   “小姐,我可是伤患唉,你不能这么无情啊——”   “那你就去死好了!”江舒雪恼怒,一不留神,她的肩膀被剑尖擦破,气的她飞起一脚狠狠踢飞了刺中她的那个黑衣人。   密林中突然响起尖锐刺耳的哨声,围攻她的那几个黑衣人身体一僵,然后像听到什么指令一样,猛的扑了上来。   “怎么回事?”江舒雪心中大惊讶,这两个家伙突然变了一个人一般,招招凌厉异常,完全是不顾死活的打法,江舒雪一剑倒转,攻向其中那人必救之处,谁知那人毫不避闪,剑尖轻而易举的刺中了他的胸口,血肉沉闷的撕裂声响起,江舒雪不及避闪,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一身。   “小心,他们是药人——”十三惊呼。   什么是药人?江舒雪挥剑的间隙,脑海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疑惑。   那人嘶吼着,一双眼睛变得血红,疯狂的朝江舒雪扑来。   江舒雪大惊失色,急忙挥剑砍向那人的手,云潇所赠的剑锋利异常,只听“噗——”的一声,那人整条胳膊已被砍断,却兀自死死扣着江舒雪。   打斗中,那人的面罩被扯下,居然是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年,只是他面容扭曲,口中嘶哑的惨呼着,似乎异常痛苦,嘴角全是鲜血。   江舒雪被这凄惨的情状吓呆了,心中泛起一阵一阵恐惧。   那人也不呼痛,张口露出森森白牙,竟向江舒雪咬来。   江舒雪一剑刺出,剑尖从那少年胸口送进,自背后戳出,那少年诧异的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江舒雪,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一般。   另一个之前被江舒雪踢飞的黑衣人惨呼一声,却是个少女的声音,她哀哀的扑到那少年的尸体上,然后满脸仇恨的看着江舒雪。   江舒雪不由得后退一步,那少女的眼神是如此怨毒,仿佛黑色的血,恨不得一刀一刀将她割裂。   脚踩上一颗石子,微微有些踉跄,那少女立刻扑上来,江舒雪打掉她手中的刀,却也被她贴近身来,江舒雪整个人被压在地上,手动弹不得,只得拼命踢她,那少女武功内力远远不及江舒雪,五脏六腑都受了重伤,当即吐出一大口血,手上却毫不放松,摸出一把匕首狠狠向江舒雪扎下去。   “噗——”的一声,匕首刺入血肉的声音,然后,江舒雪身上一轻。   十三和那药人少女在地上凶狠的撕打着,翻滚着,扬起漫天灰尘,那少女死死咬住十三的胳膊,十三的剑早就在打斗中掉在了一边,他空着手,压在少女身上,狠狠的掐住她的脖子,一脸凶悍。   少女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终于,她一阵抽搐,再也不动了,十三毫不放松,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干净利落的剜心一刀。   然后,他才松了一口气,缓缓的站起来,扔掉手中匕首,摇摇晃晃的向江舒雪走来。   江舒雪剧烈的喘息着,她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如此凶狠的打法,这根本不是剑客与杀手之间搏斗,根本就是两只野兽在撕咬。   她震惊了、   师父教给她最精妙的剑法,告诉她怎么寻找敌人的空隙,怎么战胜比自己强的人,怎么保持自己的优势,却从没告诉她,该如何应对这种疯狂的完全丧失理智的人。   “‘风雷’的药人,从小被灌了毒药,力大无穷,见血即狂,状若疯狗……”十三摇摇晃晃的走过来,朝地上啐了一口,“娘的,老子居然被狗咬了。”   江舒雪惊魂未定,只怔怔的抬头看他。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再遇到这种鬼东西,什么也别想,立刻一刀宰了,以你的武功这不成问题,千万别被这玩意儿近身,不然你就惨了……”十三第一次口气不善的教训道,他灰头土脸,满身是伤,右臂鲜血淋漓,看上去极为狼狈。   江舒雪愣愣的看着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看毛啊看。”十三没好气的道,一手扶着岩壁想坐下来,“瞧你那傻样,说实话,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要不是你是楼主交代的人,老子才不伺候你呢。”   这人是怎么了,转性了?   江舒雪茫然的想。   下一刻,惊呼撕裂了沉沉的夜空。   “十三——”   “叫……毛叫……没见……见过死人啊……”少年鄙视的声音响起,然后渐渐低了下去。   【番外之十三】杀手   十三的内心独白   老子是个悲催的杀手。   五岁进入武烟阁接受训练,九岁开始跟着老手们执行任务,十一岁开始杀人。   老子长了一张太有魅力的脸,再加上老子本身的气质,这一切注定了老子的悲壮。   十四岁就因为太过优秀而被看好成为楼中正式杀手。那帮闲的没事干的老手们还在老子身上下了不少银子,赌我是这一批中第一个成为正式杀手的料。   今年老子十七了,而正式杀手的名头还遥遥无期。   人生就是这么悲催啊!   分堂的主事一边念今年升级者的名单,一边瞄了老子一眼。   老子握了握拳头,垂头丧气,接过被厨房拉壮丁去杀鸡。   一个留着可笑山羊胡子的干瘪老头走过,瞅见一地鸡血,皱了皱眉。   老子不忿:“看毛看?没见过杀鸡啊?”   是夜。   老子被通知得到了前来分堂巡视的王总管的点名接见。   老子很兴奋的去了。   老子升职了。   老子成了武烟阁明月燕子楼下高级组织“影”的一员。   “影”负责监管明月燕子楼各地分部的情况,直接隶属于楼主,是明月燕子楼最重要的一股力量。   老子很满意。   唯一不满意的是,那位山羊胡子总管大人死活不肯给我升级。   于是老子虽然成了“影”,却是顶着“万年候补”这个不光彩名号的“影”。   可恶,不就是老子长了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小了点嘛,楼中比我小的正式杀手也不是没有啊。   不过,在无意间发现厨房那个专门负责希望的傻小子是本分堂除了我之外另外一个“影”成员后,老子平衡了。   趾高气昂的仰起头走过,将那些今年成功升级的同伴和后辈们撇在身后,所谓嘲笑,对于人生就是那浮云啊浮云,老子和他们早就不是一个境界的了,老子不和他们这帮眼皮子浅的家伙计较。   对了,十六这个混蛋这小子昨天行动拖了后腿,还在外面招摇惹事喝花酒,记上,叫你在背后笑话我,哼!   *****************************   十三近期的重大事件流水记录   三月初三   王总管被老子兢兢业业一丝不苟日日夜夜密切关注分部情况的工作态度感动了,一纸文书将老子调去了楼中总部。   老子很兴奋,买了一坛乔家酒铺打折的烧刀子,厨房那位形容猥琐但手段毒辣的洗碗前辈偷了两个猪蹄,于是一起上了房顶,对着漫天乌云一起缅怀了往昔战斗情谊,展望了未来无限期望,然后……一觉到天亮。   奶奶的,那厮居然在我的那个猪蹄里下迷药,好在老子也不是吃素的,早就在酒里面下了足量的“软筋散”,于是大摇大摆的摸走他身上所有的铜板,然后出发去总部。   三月初四   奶奶的,那厮一定还在猪蹄里下了泻药,拉的老子虚脱,这次去总部一定要弄点厉害的药回去找回这个场子来。   三月初九   王总管还是没给我升级,只是把老子留了下来打杂,不过,老子坚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于是换个地方老子继续勤勤恳恳工作,每日争着给王总管端茶倒水当小弟。   四月二十一   机会终于来了,神秘的,闭关数年的,老子一度以为早就在某个地方挂掉的楼主秀墀先生出关了。楼主大人一出手,江湖遍地抖一抖。王总管接到楼主的来信,慎重考虑之后,将这个任务交给了英明神武的老子我。   老子粉得意,这代表了老子在总管大人心中的崇高地位,于是老子也就不计较那个任务本身的无聊了。   四月二十四   任务很简单,以今年的候补杀手考核为借口,接近此刻在长安的江七小姐,江舒雪。   那丫头老子也认得,江家老夫人为了加强对武烟阁的控制一直想向各楼里塞人,正好秀墀先生当时闭关,明月燕子楼没有名义上的主事者,便把那小丫头塞了过来。   那丫头除了师从云中散人,有个师兄许轻寒之外,本身没有一点势力,不足为虑。不过也正因为这一点,王总管才会同意让她入楼中。   那丫头倒也不笨,没有不知死活的跟楼主抢权,只是整日优哉游哉的闲逛,楼中就当养了个闲人。   不过她武功倒是不错,年轻一代中算是老子见过的最好的之一,人脾气也挺好,可惜,在武烟阁,光脾气好是没用的。   她,还太嫩,老子若要杀她,轻而易举。   五月初四   许轻寒失踪了,失踪前,他给江家发了一封传书,被秀墀先生截了下来。   秀墀先生来长安已经有几天了,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老子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为了小命着想,这种事儿还是少掺和为妙。   许轻寒查到的事情老子也能猜到一些,无非是江家那些龌龊事儿,十天前张连玉入赘苏家,江家管钱的位置空了出来,江老夫人不知道怎么想的,似乎有意让江舒雪接手,某些人自然是不愿意,便要动点手脚。   近日长安也不平静,秀墀先生留在这里恐怕有什么大动作,他秘密调走了一直跟在江舒雪身边的夭夜。   想想也挺没意思的,那个丫头身边,除了她师兄,其他的不是楼里的人,就是老谋深算的江老夫人塞进去的。虽然她自己整天看起来乐呵呵的,不知道心里到底又是怎么想的。   但愿,许轻寒不要出事吧,不然,她可真的就是孤家寡人了。   虽然,这和老子也没什么关系。   而且那个死丫头还老喜欢嘲笑我,还捏过老子的脸。   五月初五   秀墀先生居然亲自把江舒雪从云家二公子那里接了出来,难道这丫头这么重要吗?   那位云公子看上去倒是一表人才,比老子还英俊潇洒了那么几分,奶奶的,老子不爽了!   江舒雪那死丫头居然还敢揉老子头发,再揉,再揉老子就把你对那位云公子有意思的事告诉楼主。   哼哼,还对人家送的剑流口水,真难看。   不过嘛,人家条件那么好,未必看得上你这死丫头就是啦。   混蛋,居然又来捏老子的脸。   五月初七   许轻寒失踪的事终于还是被江舒雪知道了,那丫头居然直接跑去找秀墀先生要他派人去找。   理所当然被拒绝了。   不过,老子怀疑,那金风细雨楼的李三娘能找到那丫头,也是楼主暗中授意的,不然,哼哼……   不过那丫头居然一个人跑去找许轻寒,胆子还真大,又不是不知道“风雷”的厉害。   看她那么着急的样子,老子……老子有那么一点嫉妒,当然只有一点点啦。   也不指望受伤的时候能有人给老子细心的上药啥的,只要有她的一半担心老子的安危就好了。   楼主要老子去保护那死丫头。   于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跟上去,还得继续在她面前装傻,不过看她心里只惦记着许轻寒,装样也没什么意思了。   五月初九   又碰到那位云公子,天云地乡的铁剑先生也失踪了吗?   不知道秀墀先生与此事是不是也有关系。   不过那个袭击云二公子的小丫头片子,真是个半吊子,身为杀手,简直是“风雷”的耻辱。   杀人就要干脆利落,居然还在那里得意洋洋的废话半天,一刀下去不久结了?估计也是看上那位云公子的脸蛋了。啧啧,这位云公子真不是一般人,这么快就自己解开了迷药。   说到傻女人,老子旁边这个也是,一看到心上人遇险外加被调戏,立刻急吼吼的要冲上去。   没看见那位云公子袖子里的刀已经握在手上了吗,就等着那个傻女人送上去给他砍呢!   女人啊,真是,看到漂亮的脸蛋就傻得没救了。   顺利搞定,只是在怎么处理那个杀手这个问题上有点麻烦。   要是老子做主,一刀宰了最好。   不过看江舒雪的意思,她压根没想到灭口,还一味纠结是打晕了还是点穴,塞到哪里比较不容易被发现。   老子只好出面,装疯卖傻把那菜鸟杀手弄到手,拖到远处一刀宰了,尸体藏好,清理现场,然后回去。   出乎意料的是,那位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云二公子居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心狠手辣,若是被楼主看到一定会很赏识。   老子只好瞅个空子警告他,不要打江舒雪的主意。   没办法,凭他那双眼睛,一定已经发现了楼主对江舒雪的看重,此时情势不明,要是他拿江舒雪做筹码那就麻烦了。   几个人里面,只有江舒雪这丫头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只是老子现在还肩负着保护傻子的责任,辛苦啊!   **************************************************   江舒雪那丫头果然是没有脑子的,那么白痴的引诱她居然也能追过去。   看她以前表现,傻也不没傻到这份上啊,还是,因为对方的诱饵是她师兄?   奶奶的,不想了,先追上去再说。   巫术吗?这次“风雷”来的人还真全,除了刺雪斩夜,连“迷鬼”也出动了?   居然还用了药人,手笔真大啊。只是老子运气太他妈的背了点。   江舒雪这猪脑袋,果然是没怎么见过血的,被那两个发狂的药人吓傻了,明明武功比他们高的过,居然还是被近了身。   没办法,老子其实对英雄救美不感兴趣的,谁让老子的任务偏偏是保护这没长脑子的死丫头呢。   匕首捅进身体,不过……伤口那么多,也就感觉不到痛了。   这个药人也是女的,奶奶的,老子最近走桃花运吗,老是被女人缠上。   不过长脑子的女人似乎真的不多,这个也是,这种缠在一起肉搏的时刻,居然还一个劲的死握着匕首想来捅老子,咱俩贴的那么紧,要是让你能捅到老子的心脏,老子还混不混了啊。   别以为手里有武器就厉害,真正的杀手,用牙咬也能咬死你,老子还偏偏就用掐的。   颈骨断裂的声音传来,冷静的看着那丫头挣扎着渐渐没了气,老子这才拾起匕首捅下去。   干净利落。   菜鸟就是菜鸟,不能比。   老子很牛的站起来。   江舒雪那丫头一脸呆滞,果然,她恐怕以前都没杀过人,今天这场面忒火爆了点。   伤口一阵一阵的疼,那丫头虽然没捅到一击毙命的要害,可老子挨了那么多刀,也活不长了。   于是老子做了件一直想做的事。   老子很牛的将江舒雪那丫头教训了一番。   个死丫头,杀个人都不敢,武功那么高却被药人近了身,说出去都丢我们明月燕子楼的人。   没有老子在旁边暗中保护着,凭她那脑子可怎么办才好!   也罢,给她指条路。   云家那位二公子看起来对她也不是没点意思,而且那位和这傻丫头可不一样,真正的聪明人,跟着他,大概还能有点希望。   伤口好痛……   落在脸上的,凉凉的,是什么……   眼泪吗?   奶奶的,老子虽然以前也幻想过受伤时有个美女在旁边流流眼泪投怀送抱啥的,可不是现在啊。   死都快死了,哭有个屁用啊,还不快去找你的云公子,要杀你的可是“风雷”的高手,这会儿不走,待会儿可就走不了了。   喂,你还哭个没完了还,意思意思就行了,咱交情没到那份上……   我靠,你别摇了行不行,让老子安生点去见阎王爷啊。   唉,这个笨的无可救药的死丫头哎……   不过说起来,老子挂的时候,也算有人流了点眼泪,阿三他们不知道有多羡慕呢。   这辈子,勉强也算值了吧……   江舒雪你个死没脑子的,一定能活着离开这里啊,老子还指望着你回去帮老子申请升级为正式杀手呢,你要是死在这破地方,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嗷嗷嗷!   最后,悲催的吼一嗓子,老子是杀手,不是菜鸟!!!   行了,就这样吧,死人有啥好看的啊,都散了都散了,别围观了,让老子安生点上路吧……   ++++++++++++++++++   老子是个悲催的杀手。   五岁进入武烟阁接受训练,九岁开始跟着老手们执行任务,十一岁开始杀人。   老子长了一张太有魅力的脸,再加上老子本身的气质,这一切注定了老子的悲壮。   十四岁就因为太过优秀而被看好成为楼中正式杀手。那帮闲的没事干的老手们还在老子身上下了不少银子,赌我是这一批中第一个成为正式杀手的料。   今年老子十七了,而正式杀手的名头还遥遥无期。   人生就是这么悲催啊!   分堂的主事一边念今年升级者的名单,一边瞄了老子一眼。   老子握了握拳头,垂头丧气,接过被厨房拉壮丁去杀鸡。   一个留着可笑山羊胡子的干瘪老头走过,瞅见一地鸡血,皱了皱眉。   老子不忿:“看毛看?没见过杀鸡啊?”   是夜。   老子被通知得到了前来分堂巡视的王总管的点名接见。   老子很兴奋的去了。   老子升职了。   老子成了武烟阁明月燕子楼下高级组织“影”的一员。   “影”负责监管明月燕子楼各地分部的情况,直接隶属于楼主,是明月燕子楼最重要的一股力量。   老子很满意。   唯一不满意的是,那位山羊胡子总管大人死活不肯给我升级。   于是老子虽然成了“影”,却是顶着“万年候补”这个不光彩名号的“影”。   可恶,不就是老子长了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小了点嘛,楼中比我小的正式杀手也不是没有啊。   不过,在无意间发现厨房那个专门负责希望的傻小子是本分堂除了我之外另外一个“影”成员后,老子平衡了。   趾高气昂的仰起头走过,将那些今年成功升级的同伴和后辈们撇在身后,所谓嘲笑,对于人生就是那浮云啊浮云,老子和他们早就不是一个境界的了,老子不和他们这帮眼皮子浅的家伙计较。   对了,十六这个混蛋这小子昨天行动拖了后腿,还在外面招摇惹事喝花酒,记上,叫你在背后笑话我,哼!   刀斩夜色   很久很久以后,当江舒雪回忆起那一天发生的事,依然觉得很茫然。   前一刻还一反常态很凶的教训她的人,下一刻,突然摇晃着倒在了地上。   然后才迟钝的发现他身上血肉模糊的伤口。   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还能若无其事的和别人说话呢,怎么还有力气教训别人呢?   受了那么重的伤都能若无其事的和别人说话,还能指着别人的鼻子骂“笨蛋”的家伙,怎么会就这样……一点一点冰冷下去,不管怎么拼命喊拼命摇晃,都无法给一个哪怕最微小的反应呢?   江舒雪其实很胆小,她怕疼怕苦怕死人,尤其害怕那种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场面,一见腿就发软,而十三的前胸后腰大大小小的伤口如此狰狞,江舒雪手忙脚乱的想给他按住,可是血还是飞快地从她指缝间喷涌出来。   流这么多血人是会死的。   会死的,这样他会死的……   江舒雪的脑子里昏沉沉的,只是不断回响着这句话。她咬着牙开始努力将衣裳撕成一条一条好给十三包扎伤口。因为以前没做过这种事,她的手脚不是一般的笨拙,已经没力气说话的十三看着她的样子,撇撇嘴,似乎想露出 一个嘲讽的笑容。   只是少年那明亮而无声的笑容,却从未有过的虚弱。   “十三,你要笑话我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一定……一定要坚持一下,不要是现在……真的不要……”她一边将布条紧紧捆在十三的伤口上,一边用带着变了调的哭音颠三倒四的胡乱说着什么。   “我……回去我就找王富贵让他给你升级,一定让你做正式杀手……你不是心心念念着这个么,只要你活着回去,就可以了,一点都不难的,对吧,十三……”江舒雪飞快地说着。   不能停下来,不能停下来,一个声音在心里小声地说着。   仿佛一旦停下来,就会有什么消失不见。   求求你,不要……不要就这样死去,我真的很害怕……   靠在江舒雪身上的少年的头歪了下去,江舒雪顿了一顿,手上继续给他包扎。   “再忍一下,只要一下就好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江舒雪停下动作,拉起少年垂落的开始冰冷的手,执拗的轻轻摇着。   “十三,十三,醒醒啊,十三……”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江舒雪仿佛才意识到不管再怎么喊,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也不会回应她了。   她慢慢伸手揽住少年的后背,把脸埋在少年肩膀上,像是在抽泣。   可是没有眼泪。   有什么东西尖叫着,在体内剧烈的翻滚,凶猛的冲撞,她嗓子眼堵得很难受,一阵一阵火辣辣的疼,可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夜枭般阴冷的眸子。   是来杀她的人马吗?   江舒雪冷静的近乎麻木的想。   她低下头,擦了把脸,想去找自己的剑,却摸到了地上的匕首。   匕首在手中攥得很紧很紧,那种冰冷锐利的感觉异常清晰,带着血的味道,似乎要一直刻到骨子里。   可以杀人的东西。   江舒雪突然觉得有了依靠,她站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个周身裹在袍子里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身影开始模糊起来,没关系,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寻找着稍纵即逝的空隙。   然后,就是一击毙命。   ******************************************************************   “该死。”隐藏在黑暗中的男人暗中啐了一口。   杀掉眼前这个少女,就可以拿到三千两银子。   观察之后,发现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女武功虽好,却没什么江湖经验,他自恃凭借手上的药人和秘法“摄魂”可以轻易杀掉她,于是他没有去找一贯合作的刀手,便想独吞这笔银子。   三千两,两个人分,未免少了些。   计划进行到那个少女身边的护卫出现之前,都很顺利。那个突然出现的护卫却坏了他的好事。   年纪不大,下手却异常狠辣,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在和那药人肉搏的瞬间,果断地放弃了兵刃,任凭自己被捅了无数刀,只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一直把对方掐死。   而那个少女经这么一打岔,也从之前的“离魂”的状态下解脱了出来,珍贵的药人死了个干净,而他,没有信心去面对那个少女。   “所以说,抛弃伙伴是不好的哦。”轻柔的呢喃梦呓般响起,男人的后颈上一排鸡皮疙瘩立了起来。   “这个喜欢装腔作势的混蛋!”他恶狠狠的暗骂道,心中却松了一口气,有这个人出手,事情一定能搞定。   只是……这个混蛋,一定是故意的。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手上的药人被砍了个干净,然后才好整以暇的出来,自己眼下就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转而和他合作。   “三七分。”那人盯着江舒雪,笑得很恶毒。   果然——可恶,这笔生意他亏大了,可是亏的再厉害,也不得不认栽。   “好,算你狠,三七就三七。”他切齿道。   “哟,生气了,开门做生意,总有赔钱的时候,放宽心吧。”那男人嘴里调笑着,手上却毫不拖泥带水,从腰间抽出了武器。   一把乌黑的弯刀在阴沉沉的月光下,闪着血红的光。   “娘的,这刀真他妈的邪门。”黑袍男子打了个哆嗦,心中暗想,后退一步,开始施展“摄魂”。   杀手有很多种,杀人时话多的那种,却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菜鸟,一种是高手。   这是江舒雪在明月燕子楼混了这么久,从那些碎嘴的下仆那里听来的。   她曾经想找两个资深杀手验证一下,可惜明月燕子楼的杀手都很神秘,也很忙,没功夫搭理她这个总是闲得没事干的代理楼主。   现在她终于有机会了。   狼狈的拧身,勉强避开对方漫不经心的一刀,衣裳却被削飞了一片,那个弯刀男子张扬笑起来:“小姑娘,下一刀是右手哦。”   这个混蛋!   片刻前。   “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啊,唔,好吧,老规矩是提醒三次,不过小姑娘长的这么可爱,就再大方的附送两次好了。”男人叉着腰,笑嘻嘻的看向江舒雪,摇了摇手指。   然后,挥刀。   江舒雪一直觉得自己的武功很好,师兄练了三年才将“江河剑”练到第五层,而她只花了一年半。师父曾不止一次叹息,她要是肯用心,将来定能在剑术上有一番成就。   然而,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的自信崩溃了。   那个男人的刀势并不霸道,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就像他人一样,可是刀剑相撞的那一刻,江舒雪就觉得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轻轻地,酥麻的,然后嘻嘻笑着放开,就像漫不经心的逗弄着爪子底下的猎物一般。   每次都是在那男人的提醒,甚至刻意放水之下才勉强逃脱,而外衫却已经被削的不成样子。   江舒雪很愤怒,愤怒之后,是一种悲哀。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男人会觉得无聊,然后干净利落的取走她的性命。   而她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能为力。   “不错的剑法呢,真难得。”轻柔的叹息了一声,男人快意的笑着,“下面,我要认真了呢,不要轻易的死掉,不然,可就没意思了……”   话音未落,刀斩向江舒雪的右腿,江舒雪举剑挡格,同时凌空越起,狠狠踢向他握刀的手腕。   那男人一拧腰,整个人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避开,然后刀花一挽,劈向江舒雪的后颈。   江舒雪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出现这种变化,她人在半空中,无法借力,只得低头,用左肘撞向那人,勉强换得一线生机。   数招下来,江舒雪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而那人却越来越兴奋。   江舒雪趁着空袭喘了口气,瞥向躲在后面的黑袍男子,心知是那人在搞鬼,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自己的真气像阳光下的融雪,越来越少。   这样下去,她会死。   “和我打的时候,不许分心,这可是对一个正式杀手最起码的尊重哦,小姑娘。”眼前的男人微笑着,手中的刀猛地劈来,江舒雪喘了口气,想接招,腿却突然一软,难以言喻的凝滞让她慢了片刻,她心知不妙,只定定的望着那乌黑的刀锋向自己劈来。   “叮——”   刀被什么击中,偏了方向,擦着江舒雪的脸飞过,飚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惊恐而痛苦的闷哼传来。   “……唔……你疯了……”   男人住了手,皱眉望去,江舒雪乘机一个翻空,逃出他的攻击范围。   月光照亮了一个男子高大的身影。   那个男人一声不吭的从黑袍男子身上拔出刀,然后,冰冷的视线向这边投射过来。   刀一抽出,他旁边那黑袍男人便软软的委顿在地,浓重的血腥味随着夜风传来。   一时间,静得有些可怕。   “啧,斩夜啊,好歹也是‘迷鬼’的徒弟,你也给那老头留点面子啊,就这么杀了?”弯刀男人挑眉打破了沉寂,似乎有些不快。   斩夜只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转向江舒雪。   江舒雪有些颤抖,努力迎上他的目光。   斩夜,传闻中,“风雷”的三修罗之一吗?   没有蒙面,没有戴面具,但是,和张扬诡异的弯刀男子不同,斩夜沉默寡言,总是习惯性的隐藏自己,从江舒雪那个位置,怎么也看不清他藏在阴影中的相貌。   只是,那种刀锋般干净凌厉的气势,让人根本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滚开——”轻而清晰的字句吐出,毫不客气的对着弯刀男子。   “啧,不是都把那个老家伙让给你宰了吗,居然还这副别人欠了你一百吊钱的德性……”弯刀男子恋恋不舍得看了江舒雪一眼,仿佛到手的银子长了翅膀飞了一般,他有些不爽的抱怨道,“就算那个倒霉蛋用药人,犯了你的忌讳,你也用不着对我……”   “刷——”雪亮的刀光如同闪电,撕裂了暗沉沉的夜。   弯刀男子狼狈的避开,绕是如此,一缕头发依然被削络。   他有些惊恐的闭上了嘴,咽了口唾沫。   “你话太多了,滚——”   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弯刀男子“嗖——”的一声蹿了出去。   “斩夜,你个混蛋,我惹不起你,还躲不起吗。”疾行在风中,夜枭在心里破口大骂。   “夜枭,你去哪里?”柔美的女子声音响起,夜枭停下脚步。   见紫衣丽人持伞而立,他没好气道:“刺雪,管管你家那位,大哥定下的计划明明是大伙一起围攻云中翰,那混蛋不敢和大哥叫板,却私下里威胁我们,那么大一块肥肉都被他独吞了还不满意,连我看上的也要抢,哪有这个道理!就算他是斩夜,可也不能他一人吃肉大家都啃骨头吧。”   “斩夜他……杀云中翰,不是为了酬金,只是了却心结罢了,酬金,自然是大家一起分。”静静听完夜枭的抱怨,刺雪蹙眉解释道。   “我知道,算了不说这个了,他刚才杀了迷鬼的徒弟,人家不就是用了药人么,他自己中血毒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到现在还耿耿于怀的,至于么。再说,你们俩和迷鬼的关系够紧张的了,大哥上次为了调解花了多大的功夫,这人怎么一点也不知道轻重……”   “夜枭,你别说了,我会劝他的……”刺雪有些无力的阻止了夜枭的滔滔不绝。   “对了,云中翰解决了吗?”夜枭顿了顿,问道。   “唔。”刺雪点头,转眼看了一眼那轮残月,美丽的脸上有着一丝忧郁。   那个男人,是故意的,故意死在斩夜的手上。   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弥补?   但是不管怎样,斩夜,杀掉给予了你生命,然后又背叛了你和你娘的男人,你的仇恨,真的随着那个叫云中翰的男人一起消失了吗?   还是,依然铭刻在你的骨头里,就像你血里的毒一样,早已成为了你生命的一部分了呢?   待夜枭离去,那个叫斩夜的男子才缓缓走向江舒雪。   他的脚步很平稳。   一下,一下。   沉重的节奏里,有着某种和他本人一样冷漠的东西。   江舒雪扶着石头站起来,握住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剑躺在脚下,她却没有去看。   她知道这个男人比自己厉害的多,用剑绝对胜不了他。   那么,就试一试偷袭,十三最擅长的偷袭。   她的手在颤抖,身体在颤抖,呼吸也在颤抖,可她依然紧紧握着十三留下的匕首,那是她唯一可以依凭的东西。   那个男人朝她俯身的瞬间,匕首刺出,然而,她的手指已经很僵硬。   轻而易举的,匕首被握住。   鲜血一滴一滴顺着匕首锋利的刃流下,无声的渗入土壤中。   握住匕首的手微微一用力,雪亮的碎片纷纷落下。   于是,自己要死了吗?   僵硬麻木的感觉从脚底指尖蔓延开来,渐渐到达胸口,江舒雪睁大眼睛看向那个叫斩夜的男人,冷静的想。   那个男子背着月光,只能勉强看清阴影中的轮廓。   虽然离的这么近,这么近,依然取不了他的命,也看不清他的脸。   真不甘心啊!   江舒雪的意识开始慢慢飘散。   “摄魂”,到现在才开始真正发挥作用吗?   四周好冷……   尤其是额头上那一点冰凉,简直渗到了骨头缝里。   记忆里碎裂的时光纷至沓来,将她淹没。   “娘……娘……雪儿要吃糖醋排骨……”   “阿离哥哥,不用弄药了,陪雪儿玩好不好嘛。”   “你是修叔叔的儿子?那你叫什么名字……”   “哇,你的眼睛好漂亮啊,居然是墨绿色的……我也想要,告诉我嘛,怎么才能和你的眼睛一样啊……”   “娘,我要吃生的青菜,修源说,连吃三十天生青菜就能长出墨绿色的眼睛了……”   斩夜低下头,专注的看着江舒雪,冰冷的手指按在她的额头上,然后他拾起地上的剑,放在江舒雪的手中。   握住,然后松开。   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江舒雪失去了意识。   最后一刻,她似乎穿过了时光,在记忆深处,又一次看见了那双独一无二的墨绿色眼眸。   寒冷,清透,宛如凝固剔透的眼泪,永远不会落下。   一只飞鸟掠过,淡淡的影子倏忽而至。   背着月光的男子,那无情的面容上,一瞬间的恍惚与温柔。   那近乎软弱的表情稍纵即逝,当飞鸟远去后,斩夜的表情又重新恢复惯常的冰冷。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咫尺情涯   云潇找到江舒雪时,斩夜站在不远处高耸岩石上。   “噌——”低低的刀鸣声响起,云潇第一次拔出了他的刀。   泊涯子花了三年功夫,亲手打造的袖刀“夕聆”。   清透,明亮,如同最纯净的秋水。   他拦住了斩夜的去路。   “你对舒雪做了什么?”   他望着那个站在岩石上的男子,目光冷静。   这个人,刚刚杀了天云帝乡的主人。   这个人,是他伯父和一生中最爱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一个不能出现在世人面前的孩子。   所以,干脆投入完全的黑暗中去了吗?   一轮残月静静的映在斩夜的身后,云潇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连月光也必须要躲避的男人。   “她中的‘摄魂’,我解不了。”斩夜的声音清冷低沉,在夜色中有着一种奇异的孤寂感。   云潇迟疑了一下,让了开去。   他能看出,斩夜说的是实话,他对舒雪并没有恶意。   斩夜头也不回的离开。   云潇将江舒雪抱了起来,她似乎失去了意识,眼睛虽然还睁着,可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试探着喊了几声她的名字,没有反应。   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还是没有反应。   试了各种办法,无果,看了一眼少年十三躺在地上的尸体,云潇叹了口气,只得先将江舒雪抱起来。   他在古书上看过关于‘摄魂’的讲解,似乎确实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唤醒被摄魂的人,只能等她自己慢慢醒过来。   还好,‘摄魂’本身对人并没有什么的伤害,醒来后,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一样,很快就能恢复。唯一要担心的,就是自己能不能等到她醒过来的那一刻了。   刺雪,斩夜,这两个人应该是这次杀手中最强的,斩夜只是想报仇,对他不感兴趣,刺雪杀了九算公子南宫律,按“风雷”一贯的做法,暂时应该不会对他出手。   不过,根据观察的结果来看,“风雷”似乎是那种内紧外松的组织,最高层的杀手如斩夜刺雪迷鬼之流,行动有着严格的规定,而那些一般的杀手,却相当的松散,譬如自己之前遇到的那个少女杀手。他们,并没有整体的配合,而是单个寻找目标,然后下手。   之前让阿七带出消息,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在天云帝乡的人来前想办法挨过那些杀手的袭击。   云潇一直没有暴露他的实力,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在那些杀手眼中,平时行事低调,看上去更像一个贵公子的云潇武功并不是很高,因此,他们为了独吞酬金,更倾向于选择一个人行动,这样,就给了云潇各个击破的机会。   想到这里,云潇微笑,偏过头开始暗暗算计起来。   “公子,让我来吧……”铁卫伸过手去,想接过江舒雪,云潇摇了摇头。   “我会保护好她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动江姑娘一根头发。”铁卫以为云潇不放心,急忙立誓,若是自家公子因为保护江姑娘而受了伤,他一定会被同伴们鄙视到死。   “不,我不是不相信你。”云霄温和的笑了笑。   “那……”铁卫有些疑惑。   “男女授受不亲,舒雪毕竟是个女孩子?”云潇一手抱起江舒雪,一边好脾气的解释道。   “……”铁卫呆住了,半晌,他期期艾艾道,“公子,你和江姑娘也是男女啊,也授受……那个啊……”   “无妨,我会负责。”云潇回过头看向铁卫,淡定的回答。   “啊……”   *****************************************************   江舒雪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自己躺在一个人怀里,很安心,很温暖,就像被什么人很珍惜的对待着。   寒冷的感觉渐渐从四肢散去,她动了动。   耳边响起的是兵刃清脆的撞击声,沉闷的痛呼声,然而那一切离她仿佛很远很远。   眼睛微微睁开一线,再闭上,然后再睁开。   云潇垂下眼睛,对她微微一笑,手上却没有停。   带着一抹血红的刀影闪过,伴随着鲜血与惨呼。   是云潇,她没看错,这是云潇第一次在她面前出刀。   和他的气质很不同,云潇的刀凌厉果断,看似简单,却总是能一击毙命。   不,不能这么说,事实上,出刀时的云潇和平常有了很大区别,他整个人锋芒毕露,一直深藏的光彩照的人睁不开眼。   江舒雪怔怔的盯着云潇,头一次发现他温润的眉宇,此刻竟然也如流连的刀锋一般带着肃杀之意。   非常强势,非常夺目。   一股鲜血“刷——”的溅在江舒雪的脸上。   江舒雪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   很相似的情景,恐惧慢慢在心中蔓延开来,她动了动唇,急切的想喊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云潇皱了皱眉,反手一刀,干净利落的解决了最后一个杀手。   然后他惊讶得发现,缩在怀里的江舒雪在颤抖。   “舒雪?”试探着问道。   “……”江舒雪努力的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别担心,中了‘摄魂’有一段时间身体会不听使唤,过一会儿就好。”云潇以为她害怕,连忙安慰。   江舒雪却死死盯着他肩膀上的伤口。   “……十……十三……死了……”她又努力了一下,发出模糊的声音。   云潇却听清了,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   “我……是我害死……他的……”江舒雪的手指颤抖着,抓紧云潇的衣服。   “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云潇立刻反驳道,江舒雪的状态让他有些担心。   江舒雪却恍若未闻,深吸了一口气,拽着云潇的衣袖继续努力道:“我……不想也害死你……云潇,你别管我了……”   是的,她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个世上总是拖累别人,爹娘,师父,师兄,十三……有人因为她陷入险境,有人因为她长眠不醒……   云潇对她这么好,她不想也拖累了云潇。   她承认,她承认自己其实是喜欢云潇的,可是,这种一个少女在美好春天里,在柳树微风中偷偷喜欢上温柔的邻家哥哥的感情,实在太轻太轻,完全不足以承担那种生死与共的责任。   云潇他眼下也很危险,带着自己这样一个累赘,他很可能逃不出去。   江舒雪以前也憧憬过那种生死与共的深情,然而,此刻,她觉得所谓的同生共死不过是一个笑话,她和云潇的交情没到那个份上,而死亡本身并不是一件可以分享的事情。   她希望云潇能活着,目睹了十三的死亡之后,那种激烈的心情已经渐渐消失,支撑着她和夜枭对抗的东西没有了,她只觉得很冷很冷。   “你说,‘风雷’为什么要杀我?”声音渐渐连贯起来,她抬头看了云潇一眼,微笑,笑容中带着一点悲哀的味道。   云潇没有说话。   因为江家的主事者,江老夫人,在张连玉入赘苏家后,曾无意间表示有意让舒雪接手张连玉留下的位置。   “可是,为什么是我呢?我根本就没那个能力……”江舒雪喃喃低语道。   因为江老夫人需要一个契机,江家内部的争夺太厉害了,她需要一个契机来名正言顺德清理,而江舒雪就是这样一个契机。很简单的道理,然而,云潇却不能说,这个答案对江舒雪来说,太残酷。   可是,就算不说,也是一样的,他们心里都明白。   “……想杀我的是谁,是茂秦堂兄还是别人,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江茂秦是她的亲堂兄,江老夫人是她的亲祖母,他们身上留着相似的血,这些本该在血缘上与她最亲密的人,一个个都在冷酷的算计她。   她伤害到他们了吗?她很自觉的,从回到江家那一刻起,从没有争夺过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她?   江舒雪很想哭,然而却哭不出来,哽咽的感觉让她眼角发红,她望着云潇,这个本和她没有关系的人,却在最危险的时候保护了她。   她真的很感激,但是,也就这样吧。   这个冷酷的世上,没有谁欠谁的,也没有谁生来就该为谁付出。   “云潇,你走吧,我累了。”扬起脸,轻笑,因为她不能哭。   云潇垂下眼睫,眸光暗沉的看着他。   他一定很生气吧,自己也算是辜负了他的好意,可是,真的不想拖累他了,中了‘摄魂’后手脚完全动不了,一点用也没有……   江舒雪努力的笑,她很希望自己最后能留给云潇一个好印象,自己头一次和云潇见面的场景实在是太糟糕了。   云潇皱眉,朝她俯下身。   然后,她的笑容僵住。   一个微冷的吻,仿佛冬日第一片雪花翩然而落,悠然轻柔的停留在她唇上。   头脑一片空白。   呵……什么时候下雪了……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呵……   江舒雪愣愣的想。   不知过了多久,云潇结束了这个异常温柔的吻,强硬地掰过江舒雪的脸,对上她的视线。   他温和润泽的眼眸中,有着燃烧的火焰,让江舒雪心有些慌。   他认真地看着江舒雪,一字一句道:“我去找伯父,回来发现你不见了,你知道我那时的心情吗?”   “……”   “那么,你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时的心情吗?”   “……”   “最后问你……你知道,我把你抱在怀里时的心情吗?”   “……”   “那么,舒雪你要记住,那时我心里想的是,真好,你终于还是回来了,就像从没有离开过一样……”云潇垂下眼睫,轻柔得握住江舒雪的手,“如果你是因为不想拖累我,那么,你要知道,你拖累我早就不止这一次了,可是,那是我自己愿意的。”   “舒雪,我不会再给你离开的机会了。”   很温柔很珍惜的感觉,就像自己是被捧在掌心的珠宝。   眼泪突然流了下来,憋了很久的伤心,委屈,一下子都爆发了出来。   她很冷很冷,从十三的鲜血浸透她的鞋的那一刻,从刀锋掠过她的发丝的那一刻,从她知道她被江家无情的利用的那一刻……   冷到了骨髓里,她便麻木了。   可是,眼前这个人愿意给她温暖,所以她再次感到了寒冷。   她知道,来自云潇的温暖,一旦被自己承认,就再也无法放手。可是在一地鲜血与死亡中,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内心,而小心翼翼交付出去的心,也被那个人格外珍惜,那么,她所经历的一切悲伤与痛苦,都成为云淡风轻的往事。   “云潇,云潇……”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只要呼唤他的名字,就不再感到害怕.只要呼唤他的名字就会觉得自己变的勇敢,变的坚强.就会变的……非常非常坚强……   那个人,就在身边,自己的每一声呼唤,都有了归处,不会消失在风中……   “天就快亮了,我们走吧。”云潇低头微笑,仿佛倾注了所有的温柔。   身后,是一抹胭脂般暗沉的红色霞光。   江舒雪紧紧揪住他的衣服,将脸埋在他怀里。   这一刻,她感到手中抓住的是前所未有的安逸和幸福……   一箭东来   “公子,你累了吧,要不要歇会儿?”铁卫貌似关心的问向云潇。天已经完全亮了,云潇略施小计,将那些杀手的注意力转向相反方向,带着江舒雪绕着山道大摇大摆的离开,除了最开始的那几个杀手之外,一路风平浪静,铁卫也有些松懈下来。   江舒雪从云潇怀里探出脑袋,瞪他。   铁卫在心中默念:江姑娘,你和公子之前那些事,我什么都没看见都没听见,我很自觉的一直在蹲墙角画圈圈啊,所以江姑娘,你别瞪我,我已经很失职了,在公子抱着你那啥那啥,丝毫没有任何抵抗力的时候,我居然丢下他在十多米外站岗,万一你们旁边窜出条蛇,钻出个杀手什么的,我岂不是会悔恨一辈子,行行好让我履行铁卫的职责吧,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没事……”云潇微笑着回头,突然脸色一变。   一声清啸高耸入云,松软的土中,突然暴起数条人影,刀剑齐齐向云潇劈来。   “小心——”他护住江舒雪,袖子一抖,“夕聆”滑出衣袖。   “叮——叮——叮——”连响三声,三声连成一片,夕聆快速地挡住劈来的刀剑,闪着一片清透凌乱的光。   那几个杀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朝江舒雪袭去,显然,他们看出那是云潇此刻最大的弱点。   云潇稳稳护住江舒雪,怀中抱着一个人,毕竟有些不便,何况一连经过那么多场打斗,力气颇有损耗,三个人围攻之下,云潇和他的铁卫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而那些杀手却并不心急,他们缠住云潇,只等其他人赶来围攻。   眼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男子,绝对是个难缠的角色,他们也不再想独吞那笔酬金,谨慎的选择了更为稳妥的方式。   云潇不由得有些焦急,刚才那奇异的啸声恐怕就是“风雷”用来召集同伴的,再迟片刻,想脱身就难了。   “噗——”的一声闷响,血肉被撕裂的声音,云潇抽空低头,看见江舒雪正冷静的将匕首从那个倒霉的离她最近的杀手身上抽出来。   对上江舒雪的视线,云潇抽了抽嘴角,没有说话。   江舒雪那一击非常狠,那个杀手当场倒地,没了声息。   少了一个人,压力顿时轻了不少。   云潇的刀势挥洒,秀逸流畅,每一下都飚起一道艳丽的血花。   “嗖嗖——”的一声,云潇微微挑眉,只见那杀手闷哼一声,一支白羽铁箭深深插在他肩胛骨上,伤势不轻。   另一支箭却被挑飞,唯一那个没受伤的杀手见有人来了,心有不甘的扶起中箭的同伴,迅速消失在乱石中。   云潇看了一眼那被挑飞的白羽铁箭,将目光投向箭来处,扬声道:“来者可是谢将军府上?”   “我是谢天骄,是云家二公子吗?喂——你还好吧?”一个清朗年轻的声音远远传来。   江舒雪抬眼,前面的峭壁上,能看见一个手持弓箭的年轻男子骑在马上朝他们挥手,晨光中,竟衬托的他颇有几分英武之姿。   是那个被自己狠狠宰了一顿的傻瓜。   江舒雪撇嘴。   那傻瓜手拢在嘴边喊道:“喂——前面的路被巨石挡住了,你们别走了,我的人很快就从小路上下来了,在那里呆着别动等我。”   过了一会儿,果真看见谢天骄带着十来个精悍的男子,赶了过来。   “还好我来的及时,你总算是没出事,不然我大伯一定会抽死我。”谢天骄倒是很自来熟的擦把汗,拍了拍云潇的肩膀。   他俩,好像不怎么熟吧。   江舒雪把脸埋在云潇怀里,撇嘴。   “哟,还抱着个美人,老兄你行啊,这生死关头还不忘怜香惜玉,我看,白香亭那小子长安第一风流郎的称号该让给你才是。”谢天骄瞅见江舒雪,打了个唿哨。   江舒雪这才想起自己的衣服在之前的打斗中被削得不成样子,立刻被谢天骄调笑的口气惹得恼怒起来。   她抬起脸,恶狠狠地瞪着谢天骄。   “对了,云潇,我伯父有话要我带给你……咦……怎么是你?”谢天骄突然看清江舒雪的脸,立刻倒退数步,结结巴巴的指着她道。   “谢少,好久不见啊。”江舒雪甜蜜的一笑,从云潇怀里跳下来,拉住谢天骄的衣服,一路拉扯着将他拖到石头后面。   “啊,云潇,管管你的女人……啊喂……死丫头,你敢掐我……”   “……啊,痛痛痛……我靠,宋二叔,老张,你们愣着干啥,快把这死丫头拖开……啊……”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扬起。   跟随着谢天骄来的谢府家将们转过脸去,装作没听见,那个看上去一脸精悍的男子开始从容不迫的指挥着手下一众人追查“风雷”杀手,寻找线索。   等谢天骄顶着乌青的眼圈爬出来时,看见他伯父最信任的宋二叔,正在客气的和云潇寒暄。   “啊,借过借过啊……宋二叔,伯父有话要我带给云潇。”谢天骄挤了过去,一把揽住云潇,状似亲密的将他拉到一边。   “不知谢将军要对在下说什么?”云潇垂眸。   “我伯父要我替他说一声,抱歉!”谢天骄正色道。   云潇默然,良久,抬头,清澈的眼睛看向谢天骄:“还望谢少解释一二。”   “云潇,你也别装了,大家心里都清楚,那天去我家的小贼是你的人吧,明面上偷了我家的夜明珠和枯花避毒丸,事实上,你要的是当年你伯父的密信……”   “谢将军知道了?”   “嗯,我大伯的书房有些小机关,虽然你做的很隐秘,但是还是留下了点痕迹,其实没什么,说起来应该要谢谢你爹他们才是,为我爷爷报了仇,又为我大伯解了围!”谢天骄拍了拍云潇的肩膀,豪气丛生。   当年,云潇的父亲云飞卿为名将谢朗报仇,杀了叛国贼子李延江,少年成名,而谢朗,便是谢天骄的爷爷。   谢朗戎马一生,名扬四海,最后却死于小人之手,那段往事,谢天骄从小不知道听说过多少遍,对那孤身闯营的白衣无名剑客极其佩服。   眼下那人的儿子就在眼前,谢天骄怎能不激动,当下狠狠拍了云潇两下,以示亲密。   “云潇,我们谢家欠你的,来日我谢天骄定将十倍奉还!”他握紧了拳头。   云潇苦笑,不动声色的将肩膀偏开。   谢天骄那没心没肺的,那一下打在他伤口附近,血似乎又开始流了。   一旁的宋副将看了连忙使了个眼色,众人一哄而上,将谢天骄拖走。   “云公子,我家将军已经当年事情原委禀告升圣上,据可靠消息,‘风雷’已被西武收入囊中,此次行动很可能是为了报复令伯父当年侠义之举……”   “我家将军很关心公子你和令伯父安危,一得到消息就令小将赶来援助,令伯父的人马就在外面等候,公子不如和我们一起出去?”   得知云中翰已死后,宋副将恰到好处的表示了哀悼,并点明了谢将军对天云帝乡一贯的善意,暗示希望和云潇继续合作……   云潇客气的应付着,滴水不漏,他巧妙的与之讨价还价,当对方暗示希望天云帝乡成为朝廷的秘密势力后,云潇报之以温柔的微笑。   血静静的晕染开来,如同一朵艳丽的花。   对方那一刻饱经战火考验的热血男儿的心顿时疼了起来,眼前这文弱公子刚刚遭逢大变,自己却在人家伯父尸骨未寒之时,想吞掉人家的家底。   眼看着云潇那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颇有些寞落无措的意味。   将军啊,你还是派我西武揍那帮狗娘养的吧,欺负小孩子这活儿不是人干的,老子的良心痛啊!   某人在心里惨叫。   云潇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抬起眼,一脸悲伤。   一旁的谢天骄黯然神伤,为啥大家都不注意我……   江舒雪之前从抓到的一个杀手口中得知,许轻寒可能已经逃了出去,她急着要回去确认。   眼珠子转了转,她的目光落在失落的谢天骄身上。   “谢天骄,求你件事。”扯了扯他的袖子,江舒雪小声央求道。   谢天骄浑身冒出一股寒气,挣扎着离她远了点:“好好说话,别这个样子。”   “你之前骑的那匹马呢?”   “这边路骑马不好走,留在上面了。”   “那好,待会儿把你的马借我用一下。”   “不行,哎哎,你撸袖子干什么,好好,拿去拿去,算我怕了你了……”   “云潇,我要回去瞧瞧,不然放心不下。”出了龙隐岩,江舒雪漂亮的飞身上马,对云潇扬声道。   她轻功马术着实不错,惹得宋将军也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好,你路上小心,此间事了我便去看你。”云潇温和道。   “十三……”咬了咬唇,江舒雪欲言又止。   “我知道,会处理好的,你放心。”云潇笑了笑。   江舒雪看了他一眼,心中多少有些不舍,却偏过头去,不再看他,手上狠狠一甩马缰,飞奔离去。   “我的踏影,踏影啊啊啊,死丫头好粗暴,居然那么下死力用鞭子抽它……踏影,我对不起你……”谢天骄蹲在地上郁卒的抠手指。   “天骄啊,那个女孩子虽然不错,可是瞎子也看得出来,人家心里已经有人了,你还上赶着跟人家献殷勤干啥,还把将军给你的踏影借给人家,娘的,哥我上回找你借你都哼哼唧唧的不肯,你个重色轻友的死小子,哥白疼你了!”一贯关系不错的家将张三哥凑过来,一把将谢天骄拎起来,“没了马,看你怎么回去。得嘞,三哥大人大量不合你小毛孩子计较,先凑合着和我骑我的大黑吧,回去记得请我喝酒!”   “……”谢天骄内牛满面,我真的不是因为想跟那丫头套近乎才把踏影借出去的啊,我是被胁迫的啊,你们都没看见吗?   太过分了呜呜!   来时威风凛凛,白马红衣,身背古弓射天狼,手拿名枪“锁山河”,意气风发的谢天骄谢大少,此刻缩在张三哥那没精打采的黑马上,一路溜达着往回走。   “怎么被甩到最后了?这破马,不能跑快点吗?”   “嘿,你小子还敢挑三拣四,大黑可是驮着两个人呐,不然大少爷你下去,我保准大黑跑的比谁都快……”   “……”郁闷的再次缩了缩。   “我说,天骄啊,你这破枪死沉死沉的,又没什么用,干啥非要带来啊!”隔了一会儿,某人不满的抱怨起来。   某人再缩。   因为拉风,因为气派……谁知道只开头射了一箭,他就再没有出场机会了。   可恶的“风雷”,跑得那么快,让我多露一下脸会死啊!   某人在暗中磨牙。   长安方向,一只信鸽在韧猛的风中展翅飞翔,如同牵连着的丝线,那样轻浅,那样单薄,仿佛随时会被扯断。   花开寂寞浮华   长安   秀墀先生站在明媚的春光里,望着消失在天际边的信鸽,负手而立。   他身后,跪着一个黑衣少年。   “夭夜,事情怎么样了?”   “禀楼主,一切顺利。”少年垂首回答,那声音,竟赫然是消失已久的夭夜。   “很好,你下去吧,先休息两天,等候楼中的吩咐。”秀墀淡然的挥了挥手。   “楼主,属下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楼主成全。”夭夜猛地抬头,一脸焦虑,指节攥的发白。   “哦,你不妨说说。”秀墀挑眉,饶有兴味的打量着自己的属下。   “属下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了七小姐的师兄许轻寒。他中了楼里的‘黄泉’……”夭夜的语速越来越快,显然有些激动的难以自抑。   “‘黄泉’……哼,看来江茂秦那小子倒花了不少心思,这样更好,下手的理由更充分了。”秀墀冷笑,并没有理会夭夜语气中隐含的祈求。   “楼主……”夭夜的脸色有些发白,试图唤起秀墀的注意。   “夭夜,你想说什么?”秀墀皱眉,看向这个一向驯顺的属下。   “楼主……求您,赐许轻寒解药,他是为了救属下才中毒的,属下……”夭夜咬着牙,勇敢地迎上秀墀的目光。   “夭夜,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沉默半晌,秀墀淡淡开口。   夭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灰败,他的眼中满是绝望,却依然执拗的道:“许轻寒毕竟是七小姐的师兄,他若是死了,会不会影响楼主你的计划……”   “夭夜!”秀墀喝斥道,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   夭夜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他驯顺的垂下了头。   “许轻寒不是楼中的人,他的死活于我们无关,‘黄泉’的毒性只有‘碧落’可以暂时压制,而‘碧落’珍贵异常,怎么可能随便用在外人身上,你退下吧。”秀墀冷冷的说完,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少年一眼。   夭夜跪了很久很久,一直到整个人都麻木了,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心也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沉下去。   早就知道楼主不会将‘碧落’给许轻寒,但心中还是存了万分之一的希望。   现在连那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失去了。   那个人,就快要死了。   因为他。   其实那个絮絮叨叨的有些琐碎的男人,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跟在他和江舒雪身边根本就没安好心。   武烟阁已经有三十年没有阁主了,江家对武烟阁的控制力正在渐渐衰退,江家的年轻一代急着争权,争先恐后的把手伸向武烟阁,他们不知道武烟阁其实从来都不是江家的附庸。   江老夫人拿他们做博弈的棋子,在高处不动声色的纵容。   秀墀先生冷眼旁观,现在,他要做的,是斩断那些胆敢插入明月燕子楼的手,用那些手留下的东西,壮大武烟阁的势力。   江舒雪是一个契机,而他是秀墀埋在江舒雪身边的眼线。   江茂秦给他下毒,他顺水推舟,为他送去他想要的各种消息,造成江茂秦胜券在握的假象。他成功了,江茂秦的动作越来越放肆,连带着江家的矛盾也被激化。   许轻寒发现江茂秦和天云帝乡的大公子云泽联手勾结“风雷”,向江家报信。信是他截下的,因为时机还不够成熟,江茂秦不能这么早暴露。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让一直谨慎小心的许轻寒最终被江茂秦发现。   许轻寒被抓的时候,他正在江茂秦处,为他提供消息来换取所谓的“解药”。他不敢正视许轻寒,那个一直信任着自己的人,却因为自己的出卖,落到了敌人的手里。   许轻寒被折磨得很惨,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因为听说自己也在那里,折回去救他。   笑话,他根本就用不着他来救,江茂秦给他下的的毒早就被解了,他不过是按照秀墀先生的吩咐留在那监视情况而已。   然而,当那个伤痕累累的男人打晕守卫,关切的拉起他,要带他逃走的时候,夭夜的心颤抖了。   当他们被发现时,那个男人毫不犹豫地将他护在身后,最后还替他挨了一刀的时候,夭夜后悔了。   刀上喂了毒。   夭夜一巴掌抽过去,他恨死那个男人了,杀手最怕欠债,这样的债,让他怎么还。   他杀掉了所有追杀他们的人,抓来了江茂秦手下配药的人,用种种惨绝人寰的手法从那个人嘴里逼问出来。   许轻寒中的毒,是“黄泉”。   明月燕子楼里流落出去的剧毒“黄泉”。   用杀手才知道的办法将毒性拖住,夭夜抢回了许轻寒的马,带着那个已经昏迷的男人一路狂奔,疯狂的冲到秀墀先生住的地方,一直到门口,他才冷静下来。   在秀墀先生眼中,他只是一个杀手,许轻寒也只是一个无关轻重的人。   他拿什么去换唯一能救许轻寒的“碧落”?   没有,他没有这样的东西。   明明是白天,夭夜却觉得四周是那么黑,那么冷。   尘世上的那些人,怎么可以活着的如此残忍。   眼睛有些酸楚和模糊,可是,杀手是不会流泪的,从第一次杀人开始,夭夜就不断的这样对自己说,他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头,近乎冷酷的凝视指甲深深的嵌入血肉中,仿佛那样,才能让心里好受一些。   远远的传来马的嘶鸣声。   “师兄,喂,我师兄回来了吗?”少女风风火火的声音传来。   夭夜的心猛地一跳。   他突然站起来,飞快地朝着声音的来处奔去。   如果……如果是她的话,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   江舒雪一路风驰电掣,远远看见秀墀暂住地居所外,那一匹马很是眼熟,正是他师兄的菊叶青,心中顿时一喜,飞身下马,急匆匆的跑上前去。   顺手拽住一个似乎常在院子里看见的小厮盘问,突然有人从后面拽住她的衣领,将她一把拖走。   “喂喂喂,放手啊,我在问话呢……”江舒雪努力转过头去,看见夭夜,一愣,“阿夜,怎么是你?你也回来了,怎么看上去还哭了?喂,我师兄呢?”   夭夜沉着脸将她拖到一处僻静处,突然停下来,狠狠掰过她的肩膀。   “现在只有你能救许轻寒那个混蛋了!”   “啊?”   “你要是不去,我就杀了你!”   “啥?”   江舒雪懵了。   秀墀正在书房内写信,他的字清秀隽永,完全不像出自江湖人之手。   手突然微微一顿,然后微笑着缓缓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好,吹了吹墨迹未干的字迹,然后递给旁边的属下。   江舒雪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   “给我‘碧落’。”她站在秀墀面前,言简意赅的道。   “你的手在抖。”秀墀端详了一会,微笑起来。   “闭嘴,我要‘碧落’”。江舒雪握起了拳头,然后又放下,努力保持语气的平稳。   “你应该知道‘碧落’的珍贵,就算是我,身上也不过十粒。想要,可以,但是要给我一个让人满意的理由。”   “我师兄是为你们办事才中毒的。”狠狠咬了下唇,江舒雪开口。   “错了,你师兄不是为我,而是为江家做事。”秀墀笑了起来。   “有什么区别?”江舒雪强忍着怒气道。   “区别很大,江家和武烟阁从来都不是一体的,这一点,你要记住。”秀墀淡淡道,“舒雪,我很看好你,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犯和你堂兄江茂秦一样的错。”   “江茂秦,他怎么了?”江舒雪皱眉,心中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九煞中的雷煞刚刚出去,估计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带着江茂秦的首级回来复命,另外,我已传书给十墟,将他手下的人一律清洗掉。”秀墀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今晚吃什么一般。   “你怎么可以——”江舒雪有些惊恐的看着他,“他是大伯的嫡子,将来很可能是要继承武烟阁的。”   “是继承江家,不是武烟阁,当然,死人是什么也继承不了的。”秀墀有些不耐烦,但依然耐着性子解释道,“没错,武烟阁的阁主只可能是江家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武烟阁是江家的附庸。武烟阁的权力在阁主手中,而阁主不在时,则递交到四位楼主手中。我为什么不能杀他,特别是他还想插手楼中的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有些奇异:“不过,舒雪,你想不想做这武烟阁的主人?”   江舒雪后退一步,稳了稳心神,道:“随便你杀谁,都与我无关,我要‘碧落’。”   “唉,固执。”秀墀轻叹了口气,“我说过,想要‘碧落’,给我一个理由。不要说你师兄怎样,他的命在武烟阁眼里,没有价值。”   江舒雪沉默了,然后,她颤着嗓音问道:“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一定是有什么足以用来和你交换的东西,是不是?”   “不错。”   “那是什么?”江舒雪咬了咬唇。   “舒雪,你应该知道,武烟阁已经快三十年没有阁主了。”秀墀没有回答她,而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想成为武烟阁阁主,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练成武烟阁的九道流雪剑。”秀墀的目光有些深邃,仿佛陷入遥远的回忆中。   “九道流雪剑,精妙无比,但是因为血缘上的某些限制,只有江家的人才能练成,所以,武烟阁主只能从江家产生。”   “你要我去练那个九道流雪剑?好,我答应你。”江舒雪一口应下。   “九道流雪剑虽然只有江家的人才有可能练成,但不是随便哪个江氏子弟都可以。你先祖江奉英,天生经脉异于常人,且绝顶聪明,用二十年时间配合自身经脉特性,才创出了九道流雪剑法,但他的后代中,很多并没有得到他那种奇特的经脉,还有一些也只有部分筋脉与之相似,剑法练到一定程度便再也无法有寸进,这样的人最后都经脉阻塞爆裂,我此前挑选的两个江氏子弟,都是因此走火入魔,被我杀死。另外,‘碧落’只能暂时压制‘黄泉’的毒性,并不能完全清除,你考虑清楚。”秀墀淡然的敲了敲桌面,看向江舒雪。   江舒雪的脸色有些发白,她闭了闭眼,然后睁开。   “把‘碧落’给我。”她伸出手去。   秀墀微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玉瓶,放到江舒雪的手中。   “这是三个月的量,你好自为之。”   江舒雪接过,垂下眼睫,看不出什么情绪。   “其实,你是早就算好了的,是不是?”轻声地问道。   秀墀微微挑起眉,看向她,半晌,饶有兴味的笑道:“是,我将你从云家二公子那里带走时,就发现你不会轻易答应,为了让你就范,我需要足够的筹码。”   “我师兄,就是你的筹码?”江舒雪继续问道。   “不错,现在看来,效果似乎不错。”   “啪——”江舒雪手中的瓶子裂开了一条缝。   “拿好,你师兄的命,可就全靠它了。”秀墀拿起笔,继续开始写字,“没事的话,就下去吧,准备一下,十天后随我离开长安。”   “去那里?”   “七杀天涯。”   黄泉碧落,七杀天涯。   七杀天涯,传言中明月燕子楼楼主秀墀闭关修炼的所在。   “原来你不是闭关,而是在那里培养武烟阁阁主。”江舒雪恶意的笑。   “不错,可惜前面两个都是死了,希望你不是第三个。”秀墀看也没看她一眼,“去和你的云公子道别吧,你们未必有机会再见了。”   “我真想杀了你!”江舒雪豁然抬头,恨恨的瞪着他。   “那你起码要练成九道流雪剑。”秀墀淡淡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如果真的可以,我也很期待。”   “你为什么不快点去死!”江舒雪切齿。   笔锋微微一滞,一大团浓墨立刻堆在纸笺上,淹晕开来。   “在培养出新一任武烟阁主之前,我是决不会死的。”注视着那团慢慢扩散的墨迹,秀墀平静的回答道。   江舒雪愤恨离去。   “将新一任九道流雪剑的主人送上武烟阁主之位,阿叶,你这一生的缺憾,让我来补全……”   微不可闻得叹息声中,案几上的薛涛笺被过堂风卷起,秀墀静静的注视着那惨白蝴蝶一般的素纸,渐渐飘远,飘到天的尽头。   心与君伴人相隔   云潇和等在龙隐岩外天云帝乡派来的人马汇合后,马不停蹄的往回赶。   一路上,他问清了情况,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和之前估计的差不多,伯父,九算公子南宫律还有自己失踪后,几位堂主谁也不服气谁,在他堂兄云泽之的挑唆下,很快斗成一团,将天云帝乡弄的乌七八糟。   想到人还在长安的明月燕子楼楼主秀墀,云潇眉头深锁,只希望这次武烟阁不要胃口太大。   回到天云帝乡,云潇用云中翰留下的令牌,加之分化,威逼,利诱种种手段,强行收复了几位堂主,并开始追查此次巨变的幕后指使者。   所有的一切都若有若无的指向云中翰的儿子,他堂兄云泽。   就在云潇为之苦恼时,一个侍女在他的茶里下毒,被铁卫发现,那侍女当场咬舌自尽,但已有人指证看见那侍女与云泽的管家暗中来往。   事情至此,已经不用查了,云潇念在云中翰的份上只收回了云泽的一切权力,然后将此事按下不提权当没发生过。   但,这些内情不知怎么的,还是被传开了。   天云帝乡之人皆感叹新上任的这位是个好心肠的主儿,惟有老谋深算者,看向云潇的眼光分外不同。   不过四五天时间,天云帝乡内部已经改头换面,掌权的人依然姓云,然而,却是一个年轻的公子了。   曾经那位威严的铁剑先生,和他身后那个精明不失忠厚的总管已成为往事,而人,对于往事,总是健忘的。   云潇毕竟年轻,威望不足以服众,长安总堂的人虽一时安分了下来,但天云帝乡乃江湖中可以与武烟阁抗衡的势力,不少在外的功勋元老岂是那么容易收服的,云潇日日夜夜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期间谢天骄倒是来了不少次,他本是个闲惯了的自来熟,自从知道云潇便是自己儿时崇拜的大侠客云飞卿的儿子之后,待云潇分外亲热了几分。见云潇为那些狂傲的元老们伤神,便自告奋勇来帮忙,时不时背着古弓射天狼,提着泊涯子赠的长枪“锁山河”,骑着“踏影”在天云帝乡趾高气扬的四处转悠,惹来不少指指点点。   不知道是如谢天骄所想的那样,被他的气势震慑,还是忌惮他身后代表的将军府的名号,总之,那些人确实渐渐不怎么闹事了。   云潇借机开始进行内部调整,为自己拉拢支持者,激化自己反对者之间的矛盾,他做事干净利落,那些自恃甚高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各地堂主们,很快就吃了哑巴亏,有苦说不出,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天云帝乡新主人,也有了更深的认识。   忙了快十天,好不容易才有了点空,云潇便想起江舒雪。因为一直太忙,云潇也没有去见她,从报上来的消息上看秀墀先生那里也一直很平静,虽然乘机吞了天云帝乡南边的不少势力,不过,那些都在云潇的估计范围内,也没有太在意。   既然这日得了闲,他便带上铁卫阿五阿七,准备去看看江舒雪。   只是还未来得及换好衣服出门,一个自称是秀墀先生属下的黑衣少年就抱着一只小狐狸找上门来。   阿七和阿五闷笑着,看见自家公子微微红了脸,从那被小狐狸挠的满脸血印子却还极力绷着脸的少年手中接过据说是江舒雪的亲笔信。   小狐狸“嗖”的跳下来,望了望四周,最后打定主意,眼巴巴的看着云潇,讨好的往他身上蹭了蹭,云潇略略侧身避了开去。   见云潇不搭理它,小狐狸很失望,龇了龇牙,甩了甩尾巴熟门熟路的钻到桌子下面去了。   “小姐说,这只狐狸,还请公子代养一段时间。”少年面无表情的丢下这句话,就飞快地消失了。   云潇有些窘,面上却依然微笑着,将信展开,没看几行却陡然变了脸色。   “公子……?”阿七试探着问道。   “给我备马,越快越好。”   *******************************************   长安城外,灞水河边。   暮春时节,杨柳青青   “阿夜,以前的事,也不和你计较了,但我不在这些日子,你要替我照顾好师兄,等我回来,若使发现师兄受了半点委屈,你就等着一起算总帐吧。”   少女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声音冷漠。   少年不屑的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但终究还是听了进去。   “到了江南,不要回老宅,按地址去这里找那个人,记得一定拿出我写的信,信我放在了师兄里衣夹层里。”江舒雪顿了顿,见四周无人注意,将夭夜拉起来,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夭夜愣了愣,感到江舒雪在他手中塞了一个纸条,他不动声色的接过,微微点了点头。   “在那里,要听那个人的话,还有好好照顾师兄……我会定时写信去问情况的……”江舒雪不放心的叮嘱道。   “罗嗦,你哪来那么多话!”夭夜微微有些恼,还有些……不好意思?   “以前这些话都是师兄叮嘱的,现在,轮到我了……”江舒雪低低一笑,并不介意。   夭夜咬了咬唇,半晌,有些别扭的道:“你也小心点,楼主可不是好惹的,手段厉害的很,我看你那脾气去了七杀天涯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听话些,也能少吃点苦头。”   “无妨,看他那样子,只要我能练成九道流雪剑,就是翻了天他也不会怎么样,同样的,要是练不成,再怎么听话他也会杀了我,没必要跟他装模作样。”江舒雪不在意的轻笑。   “……那,那你可一定要练成啊,别真被楼主宰了。”夭夜撇过脸,突然瞪了江舒雪一眼,“看什么看,我可不是担心你,你只是你要是死了,许轻寒那混蛋也就拿不到‘碧落’了,我还欠他人情,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放心,我让你找的那人,定可以将师兄体内的毒清除。”江舒雪不在意的将匕首抛起,然后一把接住,转而对夭夜微笑。   “是吗?”夭夜怀疑的看了她一眼,“就算那样,你也最好别死,不然我怎么跟他交代。”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点上船吧,别耽误了时辰。”江舒雪催促道。   夭夜最后看了她一眼,上了船,他和许轻寒所乘的船是武烟阁在此处的产业之一,不过中等大小,但里面布置很舒适,行船平稳,速度也还算快,因为许轻寒中了毒一直昏迷不醒,不适宜颠簸,江舒雪便不客气地征用了。秀墀倒也没说什么。   “喂……照顾好我师兄……不然有你好瞧的……”往着渐渐远去的船影,江舒雪挥手。   “知道了。”少年不耐烦地隐约应了一声,进了船舱。   “我们也上路吧。”秀墀走过来,淡淡道。   “……”江舒雪咬了咬唇,偷瞟了一眼来路,没有说话。   “明明留了十天让你去见那位云二公子,你却非要拖着到最后,才给人去了一封信。”秀墀轻笑着摇了摇头。   江舒雪恼了,背过身去,用肩膀对着他不说话。   默等了片刻,江舒雪突然转身踢踏着跑上船去,一边跑一边怒道:“快走快走。”   “呵……”秀墀低低笑了笑,没有说话。   船缓缓开走,同样是武烟阁的产业,这船要大一些,装饰却也朴素的很。   江舒雪趴在船舱外,呆呆的望着岸边。   长安城沐浴在晨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不禁回忆起在这个城市里的点点滴滴。   初入长安时,她是那样畅快,仿佛整个天下都在眼前,所有的烦恼都被抛在身后,抛在那遥远的江家老宅。   身边有絮絮叨叨让她慢一点跑的师兄,有整日抬头望天一脸不耐烦的夭夜。   一幕幕画面飞快地闪过。   白香亭摇着扇子,一脸风流相的和她攀谈。   卫长风拍着桌子,端起红通通的辣油面,一边大笑,一边逼她吃。   云潇一身华衣,撑着把油纸伞,清亮的目光透过丝丝细雨直直的望向她。   不过短短的几十天,一切都不同了。   来时的人,都不在身边了。   江家的内斗,武烟阁的清洗,“风雷”的出现……这一切都无声的预告着什么,然而,到底是什么,她并不能确切的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残酷的命运的线绕在了她的身上,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但那并没有意义。   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声音,清楚的告诉他,回不去了。   那些不知何时缠绕在她身上的线,轻浅,单薄。似乎一捻就断,然而,她却从此只能在命运的旋涡里颠簸了。   她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强势的人,她一直小心的避开这一切,然而终究还是避不开。   为了师兄,她必须跟着秀墀,去学那个一直隐秘在传说中的九道流雪剑。   学成了,会遇到什么呢?   明明是暮春,依稀可以感觉那种灼灼的繁盛。   然而,空气却是冰凉的,江舒雪抬起眼睛,长安的天空是那样的高远,伸手触不到的高远……她看不见哪怕有一只鸟儿掠过的痕迹。   内心是很平静很平静的,平津的下面,有着什么东西被死死的压制着。   能不能学成九道流雪剑会不会死,救不救得了师兄……   这些问题以前会让她焦虑。   可现在。   她只是安静的闭上眼睛,耳边是清晰的风吹过的声音,水波翻滚的声音……   船渐行渐远……   就这样安静的离开。   江舒雪诧异的睁开眼睛。   是云潇。   她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   一手撑住船舷,朝岸边跳了过去。   “啊——”秀墀的一个随从讶异,刚想出声阻拦,被秀墀拦住。   云潇双手接住她,将她放下来。   “你……到底还是来了……”站在云潇面前,江舒雪踌躇了半晌,低下头。   刚才义无反顾从船上跳下来的勇气,早已消失不见。   “嗯。” 云潇静静的看着她,看不出什么表情。   江舒雪的头埋的越发的低,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云潇。   云潇刚刚才说过他喜欢她,可她立刻要跟秀墀离开了,去一个遥远的地方。   就算她能回来,也不知道要多久。   那时,云潇会不会喜欢上其他人了呢。   如果,喜欢了,她有能怎么样呢?   心情一下子灰败下来。   她想要云潇答应她,不去喜欢别人,现在,以后,都只能喜欢她一个人,然而她说不出口,她知道这是一个怎样无理的要求。   “那个……帮我照顾一下那只小狐狸,呃……那个……那个……”期期艾艾的许久,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离她真实的内心不知道有多远……   “我知道。”云潇打断了她的话,温柔的替她理了理有些乱的发鬓,微笑,“我等你回来。”   “……”江舒雪豁然抬起头,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云潇,脸慢慢红了起来。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师兄他……”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责任。”云潇笑了笑,轻声道,“有些事,不管再怎么不情愿,我们也必须去完成。”   江舒雪眼圈红了:“云潇……”   云潇温柔的看着她,握住她的手,低低道:“我愿意等你……三年,五年……都可以,不过,要是十年的话,我就要考虑考虑了……”   “混蛋,去死吧,就算二十年你也得给我乖乖的等着,不然我一定杀了你。”江舒雪把头埋在他怀里,闷闷的道。   “秀墀说,不是所有人都能练成的,不能练成,就会死,我不想瞒着你……不过,我有预感,我一定能练成。”   “我一定会回来的,你要等着我,那时候……”   “云潇,我现在不和你说我喜欢你,我要留着下一次见你的时候再说……”   少女年轻的声音如同白鸽的翅膀,扑棱着飞上天空。   云潇闭了闭眼,然后看向渐行渐远的船。   他面上依然带着微笑,一贯的温柔的微笑。   手却攥的很紧很紧。   江舒雪的身后,那个似乎永远波澜不惊,仿佛一切都在他算计中的中年男子转过脸来,淡淡的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触片刻,然后分开。   空气中,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倏忽而过。   我其实不愿意你离开,不愿意你就这样踏进那个诡谲残酷的世界,你这样的单纯,在那里没有人护着只会受伤,不断的受伤。   你笑的那样灿烂,我的心却在难过。   因为,你根本不明白你将面对的是什么。   可是眼下的我没有力量保护你。   那么,我等你,你也等着我吧。   再一次相见的时候,我一定不会让你再受到伤害。   “你心情很好?”船上已经开的很远了,秀墀看了一眼江舒雪,挑眉问道。   “嗯,没错。”江舒雪笑了起来,一手把玩着方才云潇折下送她的柳枝,一手拿着糕点塞进嘴里,“哎呀,你看今天天气真好。”   “就算云公子愿意等你,你也要有命去见他。”秀墀看了她半晌,丢下一句。   江舒雪撇撇嘴:“你不要老是这么煞风景好不好,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去了会好好练的。对了,七杀天涯的饭好吃吗?每天几荤几素?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还有,我不想自己洗衣服……”   秀墀看着她,眉头越皱越深,突然拂袖而去。   “……”江舒雪张了张嘴,有些颓然的坐了回去。   “讨厌……都不听人家把话说完……”小声腹诽着,江舒雪吃完最后一块点心,来到船边。   两岸烟水茫茫,混沌一色,时光近乎静止。   眼前的景象极美,美得让任何一个人都觉得能看见这样的景象真是美好。   然而,江舒雪知道,某种过去这些年来她一直熟悉着的东西,正随着河水悠悠流了下去,再找不回来。   可是。   她轻声而坚定的对自己说道。   虽然眼下没有人陪伴她,但她并不是一个人。   云潇。   我会回来的,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总有那么一天。   一定,一定要等着我啊。   另一处,船上少年皱着眉,看着手中的纸条,一字一字慎重的念道:“淮陵,永安巷,子离兄亲启。”   淮陵城,永安巷。   “公子,屋子已经收拾好了,要进去看看吗?”药童探头问道。   “你瞧过就行了,对了,待会和我去后山采药,今年淮陵的紫叶草长得倒是出奇的好,看样子可以多配几丸药了。”青衣男子转过身,揉了揉药童的头发。   “公子,你好歹也歇会儿啊,采药又不差这点时间,这一路上颠簸的,你身子又弱……”药童小声嘀咕道。   青衣男子没有理会,他站在晨光里,颀长而略显单薄的身材仿佛凝聚在时光中,仔细的检查着匣子里的药草,轻轻嗅了一下那干枯泛黄,带着淡淡苦香的药材,温柔的微笑起来。   两只燕子飞上淡蓝的天空,檐下铜铃清脆悦耳的响声散在风里,青衣男子放下手中药材,惬意的叹了口气,   花开花落几朵   香满坡。   。   又是一年好时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一卷 翡翠流年(正文完)   【番外之云潇】君如玉   那一年,云潇负手立在江南的风中。   草长莺飞,春光正好。   据说,就是在这样一个柳絮纷飞的时节,十二明月的桥头,云潇的爹娘相遇。   向店家要了张琴,声色润泽,犹如琮玉,居然是难得一见的好琴。   云潇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划过琴弦,一串断裂的音符响在江南的晴天之下。   长安的云二公子,天生的好相貌,好风度,沉稳蕴藉,过处留香。   于是,很自然的,云大公子的名号几乎无人放在心上。   云潇每每看见他那面色不善的堂兄,莞尔一笑。   他就是故意的。   十五年前,有白衣无名剑客,孤身远走,于西武军营中,取下汉家败类李江延的首级。   事毕,长笑而去,无人敢敌。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名骚一时的无名剑客,是云潇的爹。   云飞卿。   一个传奇的剑客,如同划破天际的流星,那样璀璨的光芒,灼痛了每一个人的眼睛,可惜太过短暂。   他死在两年后,死去时,悄无声息。   云潇清楚的记得,那一天,他爹接到一份飞鸽传书。   看完那封信,他沉默许久,然后背上剑,告别了温柔美丽的妻子和刚满五岁儿子。   他摸了摸云潇的头,云潇抬起头看向他,那个男人是如此的高大,身上有着烈酒和黄沙的味道,那个男人曾笑着告诉年幼的云潇,那是男子汉的味道。   之后的事,云潇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个男人俯下身子来摸他头发的表情分外温柔。   很多年后,他明白,那种温柔,是一种眷恋的告别。   五岁的云潇乖乖的牵着娘的手,站在门口向那个远去的身影挥手,那个男人回过头,像往常一样朗声大笑,云潇几乎可以想象他那一口引以为豪的白牙在大漠的阳光下闪着光。   爹经常这样神秘的离开一段日子,然后又在某个日子里出现,将他抱起来,高高的抛到空中,哈哈笑着问他怕不怕。   云潇想,等这一次爹回来,他要告诉爹,其实自己早就不害怕他那一套骗小孩子的把戏了。   他的目标,是做一个爹那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娘沉默的握着云潇的手,她用的力气如此之大,云潇奇怪的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娘默默的流着眼泪。   很多年后,他曾想过,如果在那一刻,爹回过头,那么一切,是不是会不同?   可是,爹没有回头。   他是这一世的英雄,他纵然知道妻子的悲伤,却不能不这么做。   不回头,只是一个借口。   很久以后,云潇终于明白这一切时,他对他爹,是隐隐怨恨着的。   然而在那时,他五岁的时候,他想的是。   唔,爹看见了一定会说,女人真麻烦。   他就这样想着,踮起脚,安抚的拍了拍娘的腰,带着男子汉式的无可奈何。   之后的事,曾让云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能理解。   娘在爹离开的几天之后,利索的收拾起东西带着他动身离开。   云潇的反对被娘强力镇压,他几乎是惊讶了,记忆里的娘很少有这样强势的时刻,她总是温柔的笑着,望着爹与自己的目光分外柔和。   他想带自己养的小狗一起离开,很丢脸的哭了一天,依然未能奏效,坐在车里离开的时候,他扒着车窗,望着自家远去的屋子,盘算着不知道隔壁狗蛋那个傻瓜能不能照顾好自己种的花。   因为决定生气,他整整两天没有和娘说话。   第三天撑不住了,他摇了摇娘的手,一路沉默的娘低下头来望着他,突然,有冰凉的液体滴在云潇的脸上。   然后他被紧紧抱住,云潇奇怪的看着娘。   那是一张哀伤的,却下定了某种决心无比坚强的脸。   当他明白爹已经死了的时候,娘正带着他,准备出关。   旁边几个士兵兴致勃勃的谈论西武紫衣侯最近杀掉的那个汉家剑客,据说,他的头颅被高高挂在城门上,紫衣侯不允许将他取下。   入了关,便是中原。   那里,爹和娘出生的地方。   爹说那里没有漫天的黄沙,有的,是和娘一般好看的女孩子。   不知道那里有没有爹那样顶天立地的好男子。   云潇茫然的想。   他望向天空。   天空一片沉默的灰白。   娘突然变了,她换下了爹给她买的美丽衣衫,换上她一直不肯穿的粗布衣裳,跟那些面色不善的大汉交涉。   她巧妙的许诺,威胁,讨好,用爹留下的金子银子,她的珠宝首饰,换的平安出城的机会。   温柔如水的娘,变得像狡猾的狐狸,凶狠的狼。   爹若是看见了,还会喜欢这样的娘吗?   云潇不知道,但他知道,每一次去拜访那些地头蛇的时候,娘竭力挺直身子,握着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云潇以前也是喜欢扑到娘的怀里撒娇的,但是现在,他只是默默握住娘的手,用力,再用力。   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中原后,云潇松了一口气,而娘,依然神色沉凝,目光晦暗。   她找了一处不起眼的地方,住下,开始教导云潇。   进退举止,言辞风仪。   娘以前教过他认字,认得一个字便给一块精致的小点心,云潇聪明,别的孩子三天才能学会的,他漫不经心的学,一天也便能掌握,母子常常两人打闹起来,笑瘫在地。   然而现在却不一样,娘教的格外严厉,云潇也学得分外认真。   娘教他,是如何与人交往,如何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如何最大限度的保全自身,如何让别人对自己忠心不二。   娘告诉他:“云潇,你要记住,真正杀人不见血的,是阴谋与诡计。”   “把你的刀藏在心里,用你的风度和微笑去争取朋友,给敌人看他们希望看到的来麻痹他们……”   “无论怎样,要好好的活下去。”   后来,孤身一人抚养孩子,却依然美艳如少女的娘被当地的小混混盯上。   回到家中的云潇,望着被侮辱的娘亲,握紧了拳头。   他想哭,却没有资格哭。   死死的咬着嘴唇,直到流血,血腥的味道,让人发狂。   他握着爹送给他的弯刀,大步走了出去。   他在心里默念:“爹你说,大漠的马贼,有着最干净利落的刀法,爹你错了,我用我的方法去报仇,会比马贼的刀更利落。”   他依然尊敬爹,但他心里,不再像做爹那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只希望自己能有力量,去保护自己爱的人。   他观察了许久,然后抓住时机,用迷药迷倒了侮辱娘的小混混,望着那几个仇人,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刀,沉默良久。   转身,一把大火,烧掉一切痕迹。   那是云潇第一次杀人,那一年,他七岁。   之后,他请来医生,侍奉汤药,街头巷尾在议论那几个在梦中倒霉的死于火灾的小混混,云潇平静的捧着药包,走过,街坊邻居转而谈论起云家寡母生了个孝顺伶俐的好儿子。   花了两个月将娘的身体调理好,秋天到来,那几个莫名其妙被烧死去的小混混已被人渐渐遗忘,云潇打点好一切,带着娘离开。   娘看着他,自离开大漠以来,苍白虚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他们来到了长安。   此时,云潇已经知道了他娘亲的身份。   汉阳侯的独生女儿,苏辞香。   当年汉阳侯位高权重,娘与爹虽然在江南一见暗生情愫,但两人身份天差地别,娘终究没有做出夜奔之事,只是没过多久,汉阳侯在朝堂失势,下狱斩首,苏府女眷尽数发配为奴,云飞卿闻讯赶来,暗中救走娘亲,两人从此结为连理,相伴天涯。   此时,汉阳侯已被平反,苏辞香回到长安,目的之一,便是拿回苏家残余的势力。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唯一的儿子,云潇。   云潇八岁时,苏辞香终于将苏家残存大部分的势力掌握在手中,经过了这许多年,苏家尽管曾经根深叶茂,留下来的,却也少的可怜。   只凭这些,想要保护她的儿子,还不够。   苏辞香握住儿子的手,流下眼泪。   云潇默默的回握住,八岁的孩子,经过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和苏辞香的悉心教导,举手投足,优雅沉稳。   优雅高贵的气质总是容易获得别人的好感,这是苏辞香给予云潇的第一层保护。   所以一遍遍的学着如何抬手,如何迈步,如何喝茶,如何说话,甚至……如何微笑。   记不清学了多少遍,手变得僵硬,然而还在不知疲倦的抬起,放下。   嘴角的肌肉在抽痛,但是笑容一次比一次更加温雅高贵。   记忆中,一切都如同青瓷一般,闪着冷硬的光。   娘的手,是唯一温暖的东西。   当云潇学会这一切的时候,苏辞香望着自己的儿子,收了眼泪,沉吟良久,笑容悲伤。   敬德九年,天云帝乡之主,武林名宿铁剑先生云中翰,找回了自己的侄儿。   云潇站在净慈庵外。   一弹指间,竟已是十载飞光。   人世间再无苏辞香,有的,只是净慈俺中带发修行的清妙散人。   十年前,她将云潇从身边推开,推入天云帝乡的大门,八岁的云潇,尽管远比同龄人沉稳,聪慧,懂事,却依然不能不伤心欲绝。   爹死了,娘也终于不要他了。   白天他在伯父云中翰的面前进退有礼,表现的中规中矩,夜里他躲在天云帝乡的柔软温暖的被子里,偷偷的流泪。   被抛弃的恐惧和愤怒让他甚至一度痛恨苏辞香,他不能理解,温柔而勇敢的娘,为什么突然将他丢给从未谋面的伯父,自己却遁入空门不再见他。   十年后,他明白了。   娘亲手用刀划破了自己幼年时的心,将他推入一个陌生而孤立的环境。   因为她要自己明白,这个人世间,他真正可以依靠的,其实只有自己。   活在这世上,人和人之间,原本就是一种伤害,即便深爱。   爹爱着娘,却依然选择了赴死,这对于娘来说,难道不是一种背叛吗?   娘将自己推入天云帝乡,因为那里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但这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难道不是一种遗弃吗?   青灯古卷,娘的手,早已失去了当年握着自己时的温度,越来越冰冷。   他知道,娘活下来,是因为牵挂自己。   自己成长的越快,娘的心越安定,这个世间能留下她的牵绊,就越微弱。   然而他也不能为了留下娘,而故意不争气。   他没有那个资格。   云潇望着长安的天空,转身离去。   到长安春暖花开时分,苏辞香悄无声息的去世了。   也许,去世的只是清妙散人,真正的苏辞香早在将年幼云潇送入天云帝乡的那一刻,或者更早,在云飞卿孤身离开的那一刻,便不存在了。   云潇的眼中空空落落。   无论如何,这个世上,与他,从此便不再有亲人了。   人人都说,长安云家二公子,气质如四月和煦春风。   其实,只有云潇自己明白,他袖底涌动的风,是如此清冷空寂。   今夜,是伯父云中翰的五十大寿。   觥筹交错,云潇笑如暖玉。   夜深时分,撑一把油纸伞,他走在细雨中,一枝残破桃花横斜,躺在烂泥里的狼狈少女故作风流的对他吟诗一首,然后眨了眨眼睛:“美人啊美人,可是有人灯火阑珊处在等你赴约?”   剑动寒霜   两年后,长安   华衣公子轻轻落下一子,抬眼,微笑。   笑容温润如玉。   对面的老者长叹一声,伸手拂乱棋盘,笑道:“天云地乡有你,实在是莫大的福气,铁剑先生泉下有知,亦可瞑目了。”   “柳先生过奖,云潇实在愧不敢当。”虽然这样说着,但举手投足却落落大方,已有大家之风。   “既然这局棋我输了,按约定我楚江门的势力一个月后全部退出淮安,云公子若是不放心,不妨派人去瞧瞧。”老者笑着站了起来,细细瞧了瞧云潇,眼神颇值得玩味。   “有柳先生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云潇也颔首站起来。   送走楚江门的门主柳老,云潇负手站在精巧的院落里,望着灰白的天空,不知想起了什么,眼中带着点笑意。   这两年,天云地乡在云潇的手上,看上去很是安分守己,并没有怎么扩张,然而,那只是看上去。   云潇花了一年时间将整个天云地乡牢牢掌握在手中,又花了一年时间,稳固天云地乡的势力。   江湖上原本有不少人看不上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想着从天云地乡手里沾点便宜,但一个接一个跌了跟头,于是,渐渐的,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天云地乡的新主人是一个不好惹的棘手角色。有人甚至预言,天云地乡和武烟阁,最后必将发生冲突。   江家武烟阁已经有近两百年的历史了,但近三十年,武烟阁始终没有选出阁主,这极大的影响了它的实力。处在上升期的天云地乡是目前唯一一个可能挑战起地位的江湖势力。   不过,就目前来看,这个预言可信度不高,天云地乡在云潇手上虽然始终保持着上升的势头,却一直表现的很谨慎,他甚至放弃了几处和武烟阁有冲突的势力。   “公子可是又在想江姑娘?”柔和的声音响起,云潇回头,看见绿绮捧着药盒款款走来。   “嗯,上次接到她的信,说她就快要出关了,不知道现在人是不是还在七杀天涯。”云潇倒也不掩饰,看了绿绮手中的药盒,又笑道,“新配的药怎么样了?”   “哪有那么快,还缺了几味,我也不急。说起来江姑娘还真是厉害,武烟阁的秘传剑法这么快就能练成。”绿绮放下药盒,抿嘴笑了笑。   “她在武功上天分确实很高,不过,想将九道流雪剑练好并不容易,她如今也不过练到第三重,但出关的话却是足够了。”云潇伸手拎起躲在一边的小狐狸,笑道,“何况,武烟阁已经三十年没有阁主了,秀墀先生心里也是着急的。”   “江姑娘……若是做了阁主……”绿绮迟疑道。   “无妨,她那个性子,武烟阁哪里拘的住,秀墀的打算,恐怕也就是要她担个名头罢了,不过,她自己未必愿意。”云潇摸了摸小狐狸光滑柔软的皮毛。   “公子,宋堂主处传来的紧急消息。”铁卫打断了云潇的话,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云潇接过密信,打开一看,微微皱起了眉。   “离国的奸细吗?”他喃喃道,沉思了好一会儿,方才展颜笑道,“此事想来谢将军早就有对策了,没必要担心。”   承安三年,深秋。   大胤朝内正一派歌舞升平。   此时,却发生了一件虽不起眼,但干系重大的事。   离国潜伏在大胤的奸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成功偷走了一样据说相当重要的东西。   此事被发现后,京师驻军开始在长安城内四处大肆搜查,但那时,东西已被神不知鬼不觉的转移了出去。   越州城外 深夜   嗒嗒的马蹄声响起,然后渐渐远去。   隐藏在昏暗的破旧巷子里,一盏同样破烂的纸灯笼在风中吱吱呀呀的摇晃着,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寒风吹灭。   低矮的屋子里,烟草和汗味,混合着男人粗鲁的大笑声,佝偻着背的老人手脚不怎么灵便的照看着那一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羊肉汤,灶里的柴火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忽明忽暗的火光,照亮了老人沟痕交错的脸。   屋里的一帮男人正醉醺醺的猜拳,赌他们辛劳一天赚得的铜板,越州靠近北方,这些卖力气维生的男人,总得靠着大碗的烧刀子,劣质烟草,辣的人涕泪直流的羊肉汤来度过越州的寒冬。   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被端上来,雾气弥漫开来,带着食物的香气,缩在角落里的男人鼻翼动了动,略有些不安的打量了一下四周,往下拉了拉他那破旧的皮帽子,又将身上破旧的大衣裹紧了些,似乎又开始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羊肉面馆里的男人们渐渐熬不住困意,赌钱的吆喝声小了下去。   那看不清面目的男子伸了个懒腰,倒像是睡醒了的样子,向老板要了碗羊肉汤灌下肚,辣得整个人精神也为之一振。   付了钱,潦倒男子哈着气,搓了搓手,脚步有些虚浮的出了门。   见四下里无人,那男人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极为锐利的光,他悄无声息的单手撑着翻过墙去,消失在黑暗中。   风卷了过来,男子突然皱起眉,瞬间隐入黑暗,手已按在剑鞘上。   他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潦倒的味道,就连腰间那柄长剑的剑鞘看上去也破旧不堪,但剑鞘里的剑,却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一把杀神。   他本该身在江南,喝着十年的柳叶春,听着歌□柔的曲儿,临走时将一锭银子拍在案几上……   他是个江湖男儿,江湖男儿中的成名人物。   然而,他现在只能像老鼠一般躲在阴暗中,见不得天。   他倒不是后悔,只是有些感叹罢了。   看到从巷子两端慢慢逼近的黑衣人,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方才的羊肉汤,倒是辣的挺够味,就是未免少了点。   自两年前“风雷”成功暗杀了天云地乡前主人,铁剑先生云中翰后,这个销声匿迹已久的杀手组织声名大噪,在之后又接连干了几票大生意,武烟阁和天云地乡虽决定联手对付“风雷”,奈何对方行踪隐秘,始终抓不到大鱼。   一,二,三,四,五……   数了数逼近的人,男子倒抽了口冷气,苦笑。   居然摆出了十二诛天的阵势,倒真是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了。   阵势结成的瞬间,他出手了。   他不能不出手。   只因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身上带着很重要的情报,他决不能倒在越州城。   然而,剑出手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很可能活不到殇阳了。   十二诛天阵已经结成。   十二个人,在那一瞬间成为了一个整体,十二把剑,成了一把剑。   那已不是剑,而是,杀神。   他对自己的剑法一向很有信心,但他也只有一把剑,一个人。   他几乎可以感到冰冷的剑锋划过脖颈的那种刺痛。   就在这时,惊变。   一抹银色,近乎温柔的,将密不透风的十二诛天阵撕出一个豁口。   “叮——”清而脆的兵刃撞击声在夜色中长久的回荡。   然后,是飞溅的鲜血,如同一朵朵妖娆的花。   绽放,然后瞬间凋零。   银色的剑横在男子面前,带着绝艳的殷红,如同秋日一滴明亮的泪。   十二诛天已破。   那一柄剑,一个人重新零落为十二把剑,十二个人。   只不过,十二把剑,已折。   十二个人,已倒在地上。   “大叔,你可欠了我人情哦。”剑还鞘,白衣少女转过身来,点了点木呆呆的男子。   “……”   “喂,我可是刚救了你,没点表示吗?”少女皱眉。   “江丫头,怎么是你……”好不容易找回了声音,卫长风上上下下打量了白衣少女一通,目光惊异。   “喂,你们,该怎么做就不用我交代了吧,把地上这几个家伙带回去,这里收拾干净点。”江舒雪踢了踢脚下的“风雷”杀手,懒洋洋的朝后面喊了一声。   几个黑衣人动作迅速的将倒在地上的人拖走,卫长风发誓,他看见其中一个黑衣人面无表情的拿着板砖将一个还没失去意识拼命挣扎的杀手敲晕,然后用麻袋装着拖走了。   “这个……”卫长风嘴角有些抽搐,“你怎么会在这里,秀墀放你出来了?”   “剑练好了,自然就出来了。”江舒雪不在意的道,她抬头看了看那一轮残月,“残月,鲜血,剑,多么诗意的场景啊,且容我吟诗一首……”   卫长风的嘴角又抽了抽。   “小姐,事情已经处理好了,还有什么指示?”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出现在两人面前。   “没指示,你们看着吧。”江舒雪挥了挥手,有些不爽自己的诗兴被打断,酝酿了一下感情,正准备继续,那黑衣男子却抬起脸,继续道。   “那么小姐,今晚你还没用饭呢。”   他的手上,不知何时,恭恭敬敬的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   这回,卫长风没有抽嘴角了,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在抽搐。   残月,鲜血,落魄剑客,清丽少女,冷漠护卫。   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浇着辣油的羊肉面。   多么……富有诗意的场景啊   卫长风有了一种流泪的冲动。   而江舒雪却很想仰天长啸。   “小姐,请用饭。”黑衣男子不卑不亢的上前一步。   “我不饿……”这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了冒出来的。   “小姐,请用饭。”冷漠男子的语调起伏毫无变化。   “我……”江舒雪转过身,低下头,抹了把眼泪,然后认命的接过碗,拿起筷子。   狠狠的吃,凶猛的吃,咬牙切齿的吃……   卫长风默默站在一旁,看她的目光,异常同情。   “小姐,请净手。”   “小姐,请用茶。”   “小姐,请……”   卫长风非常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个黑衣男子,怎么会有人这么有趣,且不说其他,他说这几句话时,语调,表情,甚至每一块肌肉的颤动都毫无变化。   他轻轻咳了一声,试探道:“江丫头啊,这两年……你都是这么过来的?”   江舒雪听见,回眸,泪如雨下。   于是,正在给她擦手的黑衣男子,尽职尽责的换了条干净手巾,面无表情的将江舒雪的脸也擦了一遍。   “大叔,你什么时候惹上‘风雷’了啊?”两人边走边谈。   “这个……”卫长风犹豫了一下。   “哎呀,不问了不问了,那,大叔你准备去哪呢?我要去殇阳处理点事,说不定咱俩顺路呢。”江舒雪难得善解人意的挥了挥手,岔开话题。   “殇阳,你去哪里?”卫长风挑起眉。   “嗯,最近楼中需要清理一下,秀墀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把这个任务先交给我了。”江舒雪哈哈一笑。   卫长风对当初的事不是非常清楚,只知道江舒雪被秀墀看重中带走,猜是要培养她为明月燕子楼的下一任楼主,想到她之前令人惊叹的那一剑,再想想两年前那个嘻嘻哈哈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两年恐怕也不容易,看你出手,比以往利落多了。”见血时眼睛眨都没眨。   “在秀墀那个混蛋手下,不狠的话,哪能活到现在。”江舒雪小声嘟囔,颇有些辩解的意思。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到了这个份上,心软对你只有坏处。”卫长风摆摆手,“对了,见过云潇了吗?”   “那个啊……”江舒雪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转开脸,有些不好意思。   “他嘴上不说,我看心里倒是一直记挂着你这丫头……”卫长风嘿嘿一笑,“这小子这两年很出风头,不少人家想和他结亲呢,你可要……”   “哎呀,你看你看,今天的月亮还真圆嘿——”   “……”卫长风望着天上那一弯如钩残月,默然无语。   冲冠一怒为尊严   殇阳关   锐利的风从高空中恶狠狠的灌下来,带着凌厉的味道,撞击在冰冷的铠甲上,似乎能听见风在金属上粗糙刺耳的摩擦声。   青灰色的厚重城墙浸浴在灼灼的早霞中,好像泡在一汪血水里。   这里是大胤的边境,号称天下雄奇的殇阳关。   殇阳关的历史很悠久,早在四百年前,它就如同一枚钉子,牢牢的锁住了北方雪域向南侵的方向。   尽管殇阳关外的铁阙原是如此的贫瘠,它却是汉家中原最值得骄傲的一片土地。   它几乎代表着汉家与外族的漫长交战历史上所有的辉煌。   难以计数的名将,在这片常年覆盖在积雪之下的冻土上挥洒着他们的智慧,鲜血与豪情。   月光下的铁阙原,常常能听见孤寂而奇异的啸声,据说,那是一代代征战中亡者的英灵在呼唤……   年轻的银甲小将勒住了马,眯起眼,回望向那渐渐升起的朝阳出神。   他是谢天骄。   经过两年的铁血洗礼,这个来自长安的年轻人变得沉稳了许多。   “小子,想什么呢?快点进城,赶了一夜的路你还有心思东张西望的。”旁边胡子拉碴的老兵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笑了起来。   “知道了,李四哥,你轻点,别把我的踏影拍趴下了。”谢天骄避开老兵再次伸过来的手,没好气的道。   他一夹马腹,催促道:“快,咱早点进城去,待会我想法给你弄点好的补补。”   白色的骏马听话的飞速奔跑起来,在暗沉的铁阙原上拉出一道白亮的影。   进城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又回过头,看向那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的朝阳。   “殇阳关的朝阳很红,那种红和别的地方都不同。”耳边又响起伯父那日酒醉后的感叹。   “是被血染出来的那种红……”   “冻死了,他娘的,这还没到冬天呢,什么鬼天气!”旁边的传来李四哥的骂娘声,“天骄,你磨蹭啥呢,快过来啊!”   谢天骄把目光转了回来,应了一声,匆匆赶了上去。   两年前,谢天骄的伯父终于下定决心将他打发去军队了历练一番。   大胤朝有三大军事要地,贺兰,山月,殇阳。   其中谢天骄的两个堂兄已经于数年前去了贺兰,而且据说混的相当不错,提到他们,常常伴一句“虎父无犬子”,这并不完全是奉承谢厉海。   谢厉海比较心疼自己这个侄儿,还打过主意把谢天骄也扔到贺兰,好让自己两个小子照顾他一下。   谢天骄去深知自己那两个“年少有为”的堂兄是什么货色,他们十岁出头就被扔到那鸟不下蛋的地方吃沙子,自己却赖在长安繁华之地享了这许多年的福,早就被恨的牙痒痒的了,真到了他们手下,自己恐怕得脱两层皮才能出来。   于是他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谢厉海的好意,声称要凭自己的真本事闯出一番事业来。   谢厉海被感动了一把,立刻大笔一挥,将自己这个上进的好侄儿介绍到了靠近离国边境的殇阳。   这让在贺兰准备好了狼牙棒,皮鞭,麻袋,板砖种种装备日日夜夜对自己的好兄弟翘首以盼的两位谢家小将异常失望。   谢天骄虽说在长安繁华之地长大,却并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贵公子,刀枪棍棒,骑马射箭样样都很不错,此时镇守殇阳的白昌毅是个治军严厉的传统军人,虽然知道谢天骄出身不凡,该骂该打的时候,半点不手软,谢天骄倒也硬气,两年撑下来,已经很有些铁血军人的味道,白昌毅嘴上不说,心里对他也是满意的。   此次,谢天骄明面上是奉命和李四言向殇阳传递指令,但出发前,却被白昌毅拉去,另有秘密任务交给他。   交接完毕后,李四言先行离开,谢天骄无事,觉得有些肚饿,便想着去相熟的那家店买两个包子。   此时,天已经大亮,张记包子铺一向生意不错,谢天骄熟门熟路的走进去,找了个位子一屁股坐下来,要了碗辣糊汤,两笼包子。   几个相熟的食客见到他,便围上来聊天,只有角落里的两个人,没有动。一个是个貌不惊人的高大男子,另一个,带着斗笠,看不清面目,只那身材,看上去要瘦弱的多。   谢天骄为人豪爽,出手大方,有钱时整日吆五喝六的请人吃饭,没钱时啃大饼倒也乐得自在,加上他来自长安,算得上见多识广,听他吹牛也挺有趣的。   两个包子下肚,谢天骄的状态已经上来了。   因为知道他拜过师,练过武,手上那杆威风凛凛的长枪似乎还是出自某江湖兵器大师之手,殇阳乃军事重镇,士兵操练什么的当地百姓都是看腻了的,对于江湖却好奇的很,众人便开始向谢天骄打听最近的武林逸事来。   什么武烟阁的四大楼主,天云地乡的新主人,楚江门的老门主,什么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头该给谁合适……杂七杂八的议论吵得谢天骄头晕。   众人越说越起劲,语气中对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江湖高人很是崇拜,尤其是云潇,最近胜了和楚江门的赌局,更是被传的神乎其神。   “不骗你,天云地乡原来的老大知道吧,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铁剑先生,据说一把铁剑出神入化,算得上当世第一,可惜两年前不知怎么死了,不过,新上来的这位据说更猛,好像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嘿,别看人家年纪轻,人家可厉害的很呐,我说,楚江门的老门主柳老先生知道不,那可是大人物啊,他手下的人和淮安当地的一个小帮派抢地盘,把人家揍得嗷嗷叫的,虽说事儿办得确实有点不地道吧,架不住人家楚江门势力大啊。挨揍的那几个求到那位云公子门下,云公子立刻向楚江门下了帖子,说是请柳先生喝茶,嘿嘿,喝茶,这里头门道可多了去了,总之,那柳先生一出天云地乡,立刻把楚江门从淮安撤了出来,你说那云公子厉不厉害?”   “唉,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就没到咱大胤的军队里呢,不然,有这么一帮子武林高手,明儿就可以宰了离国那帮子王八蛋了。”   众人纷纷应是,传到谢天骄耳里很不是味。   奶奶的,云潇那小子,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哪有老子有男人味!还有那啥楚江门,老子听都没听说过,什么柳先生,那个坷拉里扒拉出来的,啊呸!   于是他猛的一拍桌子,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然后,缓缓环视铺子一周,捡起一个包子,慢条斯理的咬了一口,这才缓缓的开口。   “你们说的那什么云潇云公子,我倒也是见过的。”   众人一默,目光刷刷刷的转向谢天骄。   角落里那两人中的斗笠者微微动了动,夹起了一个包子,全没有吃。   “我在长安的时候,倒也认识了一些所谓的江湖人士,依我看,他们的武功,虽然精巧,却不怎么实用,远远比不上白将军的虎牙枪威力惊人。哦,这倒不是说他们武功不行,只是江湖人士未免心胸狭隘了些,总是仗着自己的武功和比人打,缺乏一股子悍勇和血性。这个,气势上就被比下去了……江湖伎俩嘛,对付一两个人倒还是勉强可以看看,真放到战场上,不够看,不够看那!”谢天骄挥了挥手,抬起头,将剩下的半个包子望嘴里塞。   “噗——”的一声。   谢天骄只觉得一阵疾风擦着脸掠过,低头一看,手中那半个包子已被一根筷子从正中穿过,牢牢的钉在油腻的桌子上。   铺子里死一般的沉寂,然后,爆发出一阵哗然。   “看看,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功吧!”   “插得这么深,天爷爷,这要是在插在人的身上,还不是老大一窟窿啊!”   “高人啊,这就是高人呐!”   众人小心翼翼的惊叹着,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那两个人。   那两人依然安坐的纹丝不动,此刻,在众人眼中,这却是标准的高人风范了。   谢天骄却红了脸,一半是气,一半是羞。   “你是何人!”他猛的站了起来,决定要给这个不知好歹扫他面子的混蛋点颜色瞧瞧。   “瞧你不顺眼的人。”那戴着斗笠的人轻轻笑着,站了起来,人群中又是一阵惊诧。   居然是一个女子。   清而脆声音,仿佛水中化开了一抹嫣红,明艳动人。   谢天骄没想到挑衅的是个女子,也是一愣,声音似乎还有些熟悉,但他倒也没多想,此刻,他正在纠结中。   原本准备将此人胖揍一顿好出口气,可一个女子……这个……这个……   怎么说他谢天骄也是大好未婚男子一枚,在长安的时候,也是有不少闺中少女倾心的,他走的时候,更是收了不少绣了名字的手帕,题了诗的红叶之类的,好吧,虽然上次回去发现那些姑娘一个一个都争先恐后的嫁人了,有两个还怀了娃娃,但是……这个……也说明他谢天骄是很有女人缘的,他谢天骄是一个怜香惜玉的好男人……他谢天骄是一个不和女人一般见识的男子汉大丈夫……   正在纠结中,那女子又开口了:“白昌毅将军手下,怎么会有这种笨蛋?”   谢天骄怒了。   作为一个男人,一个有原则有底线有尊严的男人,他爆发了。   包子情深   “虽然你是女子,但你的行为让我作为大胤的将士无法容忍,现在,我以……”谢天骄义正言辞。   “切,不就是要打架么,行啊,我奉陪到底,拽什么文啊。”少女嘲笑,扭头道:“阿玄,去外面等我。”   她身后的高大男子立刻离开。   “对了,顺便给我带一包糖炒栗子。”少女招呼道。   谢天骄的脸已经发青了。   手轻轻拍在桌子上,那一笼包子便挑起,稳稳的被托在少女手上,   “这个是你的早饭吧,一二三四,嗯,还有四个包子,规则很简单,一炷香的时间,从我手里抢到哪怕一个包子,就算你赢,伤到我,也算你赢。”少女挑衅着,然后轻送的将那笼包子挑飞上半空中。   谢天骄几乎可以隔着斗笠上垂下的面纱感觉到那女子不屑的目光。   “好,我来了。”简短的答道,谢天骄一脚踢飞了挡在他面前的桌子,扑了上去。   在长安时,谢天骄的武功就相当不错,欠缺的,不过是经验,而进了军队,上场厮杀几次后,他的招式变得更加简练,干脆,沉稳,完美。白昌毅手下,能从他手上讨得了好的,数来数去不出五个。   他明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想来是以身法灵活,手上功夫巧妙见长,这种比法他其实很吃亏,但他相信自己的实力。   力到了一定程度,足以傲视任何精妙的技巧。   这是白将军教给他的,他一直铭记在心。   几招下来,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少女的身法确实灵活,手上功夫确实巧妙,悲哀的是,他的力,却没有达到傲视她的巧的程度。   于是,那少女手中一双筷子轮转如飞,那雪白的,冒着热气的包子在空中翻滚,跳跃,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谢天骄好几次几乎都快抓到包子了,他的手甚至触到了那种温热的感觉,可是,就在接触的那一瞬间,那个少女就用筷子将它轻轻松松挑开了。   谢天骄终于发现,她是故意的。   就像拿着肉骨头逗弄着饿了三天的小狗,每次快要碰到那块骨头时,她都会极其恶劣的避闪开,然后引诱他傻乎乎的扑过来。   谢天骄很愤怒,很愤怒。   那个少女的身法如此轻巧,腾挪起落,轻轻一脚踢飞了筷篓,十来支筷子射向谢天骄,虽然力道不大,但也足以让他手忙脚乱一番。   拍飞筷子,谢天骄握紧了拳头。   “姑娘,你玩过火了。”他沉声道,几乎可以感觉头发梢都在愤怒的叫嚣着,教训她,揍扁她!   少女挑起装包子的笼,手腕一递,“啪啪啪——”几声,包子在上面。   她抓起一个,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很轻快很随意的语气,听上去开心极了,谢天骄觉得自己甚至能看见她斗笠下洁白的牙齿。   “一炷香时间快完了哦,来,我们来点激烈的吧,用兵刃怎么样?”少女吃完一个包子,“刷”的拔出剑。   “这……要是误伤了姑娘……”谢天骄虽然正在气头上,听见她这么说还是有些迟疑,毕竟是个女子,要是被打伤了,他面上也不好看。   “没关系,你不用兵刃的话,下辈子也别想从我手里抢到……”少女摆了摆手,一边说一边将包笼扔到空中。   话音未落,枪已经朝着那高高抛起的包笼直刺而去。   泊涯子大师亲手打造的名枪,龙尾雀钩,九寸的枪锋闪着乌金的光芒,一脉暗红勾勒,谢天骄知道,随着死在这杆枪下的人越来越多,那抹红色将越来越耀眼。   它出手的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光芒足以吞噬灵魂。   谢天骄,没有留手,他的目标是那笼包子,那笼让他狼狈到了极点,丢人到了姥姥家的包子。   雪白的,散发着淡淡麻油香味的,馅儿是香菇猪肉的张记包子。   谢天骄恶狠狠的笑着,他几乎可以想象枪身刺入那软绵绵的包子瞬间的巨大喜悦。   那一定非常非常值得骄傲!   包子以慢动作在空中跃到顶点,然后,缓缓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的吸引了。   近了,近了,更近了……   枪头已经触到包子那柔软的外表,甚至可以看见相触的那一点微微凹陷了下去。   然后,一柄剑从虚空中陡然刺出,带着清越的剑啸声,谢天骄突然觉得一股大力传来,那少女竟踩着枪身翻了过去。   枪蓦然一沉。   谢天骄一咬牙,枪身横扫,将少女手中的剑拨格开,然后,猛的一刺。   没有变化,没有后势。   就那么短短一瞬间的雷霆一刺。   却绝对没有任何人能挡住。   仿佛猛虎咆哮,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雄浑的气势劈开了空气。   在那一瞬间,这家小小的包子铺绝对是静止的。   然后……   枪狠狠的钉在墙上,顶端还串着那两只倒霉的包子。   张记的包子是很有名的,是很好吃的,是……灌汤的。   此刻,包子里的汤汁顺着枪刃慢慢流淌下来,湿润了那尖锐冰冷的的雀钩枪头,湿润了枪身上凝聚着深邃杀意的夔纹……   一阵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都被那惊艳一枪的威力骇住了。   谢天骄缓缓的回过头,看向那个戴着斗笠的少女。   少女手里拿着最后一个包子。   她看了看那杆枪,然后,摘下斗笠。   仿佛一缕最美的晨光照亮了殇阳阴冷的天空,容颜清艳的少女对谢天骄微微一笑。   “啪——”谢天骄张大了嘴巴,枪柄从手中滑落。   “怎么,怎么……”   少女将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一边斜眼看他,一边慢条斯理的吃着。   寂静中,只听“格拉——”一声,异常刺耳。   “锁河山”钉着的墙突然裂开一条缝,并迅速扩大着。   不过数秒,“哗啦啦——”粗制滥造的简易铺面已经摧枯拉朽一般倒了下来。   片刻后。   “哈哈哈,老板,他砸了你家铺子,快,快抓住他, 要他赔钱!”   率先窜出去的少女站在街上指着已成为一片废墟的前包子铺哈哈大笑,就差没当街打滚了。   灰头土脸的谢天骄一手提着他的枪,一手拽着呆住的包子铺老板从里面爬出来。   他将那位面向憨厚的老板放下来,还殷勤的替他拍了拍灰,诚恳道:“老张,我会赔钱的。”   老板面无表情的转过脸看看他,然后又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的铺面,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江舒雪,你个混蛋,看我怎么捏死你!”扭过头,谢天骄把拳头攥的咯咯响。   “小姐,你的糖炒栗子。”刚才离开的护卫打扮的高大男子将一大包东西递给站在一边的少女。   “啊,辛苦你了,可惜来晚了点,没让你看到好戏。”江舒雪拍了拍他,然后理直气壮到,“那啥,帮我剥开。”   “江舒雪你个死丫头,听见我说话没!居然跑到老子的地盘上撒野。”谢天骄见这两人无视他,怒气冲冲的推开围观的众人走了过来,周身散发出极其强大的黑气,简直让人心胆俱寒。   他奶奶的,今天不拆了这丫头他就不姓……   一块令牌粗暴的塞到他手里。   谢天骄愣住了,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揉揉眼睛,再看,再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最后,迟疑的放到嘴里想咬一下……   “喂,别犯傻了,这是真的,快,带我去见白将军。”略有些不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却是刻意压低了的。   “不会吧,你就是……”谢天骄结巴了。   “没错,我就是你要接应的人啊。”江舒雪看了他一眼,仿佛嫌弃他大惊小怪的样子,然后专心致志的咬开一个栗子。   随着“咔吧”一声脆响,谢天骄不由自主的望了望天。   太阳确实是从东边升起来的啊,今个儿,到底是怎么了?   悲伤的白昌毅   白昌毅是一个以稳重著称的将军。   他算不上名将,和谢天骄的爷爷,那位曾一路高唱凯歌豪情万丈的打过销金河,饮马西武中都的名将相比,他缺乏那种锋芒毕露的耀眼才华。   然而,谢朗那种惊采绝艳的大将之才又有几个?   身为大胤朝的开国重将,在那个名将如星河浩瀚的烽火战乱时代,他也绝对是首屈一指的。   但是他也死了,虽然是死在小人之手,死在最肮脏最卑鄙的背叛之下,但他,毕竟是死了。   白昌毅觉得,说到底还是因为谢朗不够沉稳谨慎。   那个男人,在和西武的大战中,对方溃败的瞬间,带着十几个亲卫就敢追着逃跑的西武王深入地方腹地,要知道,对方虽然被他打破了胆子,身边千百来人总还是有的,要是回过神来,一个转身就能将他们灭了。   虽然那次他成功了,成功的将西武的军队赶出了大胤的版图,但这毕竟是冒险。   白昌毅很敬佩谢朗,没错,是男人都会敬佩他,他天生就是为战争而生的热血男儿。   但是,作为一个将军,一个必须为自己手下十万将士负责的将军,白昌毅并不准备向那位几乎被大胤奉为战神的男人学习。谢朗那样的将军,只适合那种战火纷飞的乱世,然而,他所处的,是王朝霸业尘埃落定后歌舞承平的大胤。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特色是沉稳谨慎。   凭着这个特点,这十五年,他将殇阳关守得滴水不漏。   但是,此刻,他觉得自己还是不够沉稳。   眼前娇滴滴,水灵灵的少女,看上去撑死了不过十八九岁吧。   而且嘴巴还在吃着什么东西,白昌毅很清楚的看见,在自己进来的那一刻,那个少女将扔在脚下的栗子壳踢到了角落里,然后有些尴尬的冲他笑了笑。   呃,很让人惊艳的笑容,非常的漂亮。   如果忽略她嘴上的油的话。   白昌毅实在无法相信,这个年纪做她闺女还差不多的柳树条一般的少女,会是他尊敬的,英明的,顶头上司大将军谢厉海派来帮助他的所谓武林高手。   哦,插一句,虽然白昌毅对名将谢朗不怎么认同,但对他的儿子,现在的大胤第一将军谢厉海还是很佩服的。   因为他够沉稳。   不过,白昌毅此刻不由得冒出一个有损上司形象的念头。   那个啥,谢家号称名将之血,那个谢将军是不是终于压抑不住他们血脉里面的豪放和浪漫,朝着他父亲谢朗的方向发展了呢?   好吧,美人名将,是够豪放,够浪漫,够柔情,那也不要找这么一个小姑娘吧。   至于她身后的那个高大的男子么,倒是挺合白将军胃口的。   你看,那身材,那肌肉,那表情……什么,没有表情,废话,作为一个合格的将士,要那么多表情干啥,喜怒不定的人最容易出状况,只有心志足够坚毅的人才算得上真正的铁血男儿,何况打白昌毅进来起,那护卫打扮的男子就一直没动过,看样子非常的敬业。   白昌毅喜欢敬业的人,哪怕他不够有才华。   “咳……”他威严的咳了一声,准备开口。   然后,那高大男子神奇的动了。   白昌毅眼睁睁的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巾,低下头,极其细致的替那少女擦了擦嘴,然后折好,收回怀里,后退一步,继续做背景。   哦,当然,其间他还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   那个高大护卫用非常公式化的语气说:“小姐,下次吃包子请小心点,汤溅到衣服上很难洗。”   那一刻,白昌毅有一种天昏地暗的感觉。   “唔,白将军,这是谢将军的亲笔信,还有之前那是他给的信物,请查收。”江舒雪从怀里掏出一份信。   白昌毅接过信的手还有点颤。   那封信很厚,写了满满四张纸。   他看完,然后又翻过去再看了一遍,再再看了一遍,最后确信每一个字都没有认错,这才用一种极其惊异的眼光瞪着江舒雪。   江舒雪皱眉。   “白将军,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姑娘,你今年多大了?”白昌毅斟酌着语气,试探的问道。   “唔……十八,有问题吗?”江舒雪想了想,决定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你是武烟阁的人?”白昌毅继续问道。   “嗯,算是吧。”江舒雪想了想,自己怎么说也当过一段时间的明月燕子楼代理楼主,又被秀墀抓去亲自教导了两年,虽说那楼主当不得数,自己也没承认秀墀是她的师父,但……自己也知道,她其实已经和武烟阁脱不开关系了。   “此次任务,武烟阁只派了姑娘你一个吗?”白昌毅继续追问。   “嗯……派来的只有我一个,但是我自己也是拥有一定的调派权的,你要是缺人我可以先借给你大概十个的样子,不是顶尖高手,但是也不错了……”江舒雪想了想, 难道这个白将军还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还是也想雇人买凶,“那啥,我们武烟阁虽说是江湖门派,但做起生意来信誉绝对良好。在下久闻将军大名,一直很是敬佩,将军要是有生意找我们,本来不该收钱,但是阁中规矩如此……不过,给将军打个优惠我还是能做到的……”   江舒雪兴致勃勃的开始拉起生意,她在七杀天涯学剑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九道流雪剑号称武烟阁不传秘笈,其精妙处远在少林达摩秘籍之上,乃江湖第一剑法,其实在江舒雪看来,九道流雪剑有没有那么神乎奇乎倒还不一定,她毕竟没见过达摩秘籍,但不传秘笈倒是真的。   因为,江舒雪相信,全天下除了她,恐怕也没几个人能练成这门功夫。   江舒雪以前只知道自己练武资质很好,在七杀天涯她才发现,自己的资质,那不是一般的好。   她简直就是为练九道流雪剑而生的。   九道流雪剑乃她不知道那一辈的祖宗配合自己的奇特经脉创出来的,据说她那位先祖仗着这套剑法横行天下,无人能敌,最后一手创立了武烟阁。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七杀天涯,江舒雪发现自己的经脉确实如秀墀所说的那样很特殊。   不是说外表,其实她的经脉乍一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但按九道流雪剑秘籍中所记载的内息之法运转真气后,她发现,经脉中真气的流转与常理完全不同。   她的真气,是逆行的。   练武的人都知道,真气逆行很危险,它会对人的身体产生极大的冲撞,轻则经脉爆裂,重则吐血而亡,人们一般称这种状况为走火入魔。   江舒雪当时差点没吓死,但她很快发现,她体内的真气虽然逆行,却非常的顺畅舒适,仿佛这才是她体内真气应该流转的途径。   激发体内的真气呼吸,全身经脉里有若蚁行而过,真气充盈往来,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仿佛天生就该如此。江舒雪甚至恍惚的觉得,有那么一刹那,她体内的内息宛如江河流水般生生不息。   下一刻她吐血倒地。   秀墀替她把了一下脉,看了她一眼,让人把她扔到桶里泡了整整一天的药。   她还是不能完全适应这种全新的运气方式,但是,看秀墀的脸色,也知道她刚才做的已经超出秀墀的预计。   不过一年半,经脉已经完全适应了九道流雪剑。   她已经练到了第三重。   至此,秘籍已经没什么用了,后面的,用秀墀的话来说,要靠她自己来领悟。   所以出关后,她掌管了明月燕子楼的“月晦”,专门清理楼中叛徒的组织。   明月燕子楼今年查出的叛变者,都成了她试剑的倒霉蛋。   江舒雪每杀一个都能挣一笔银子,何况那些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她也没什么心理负担。秀墀的本意是让她在鲜血中领悟杀伐之心,从而有所突破。   但是江舒雪开心数银子之余,却开始考虑起怎样多赚点银子好接她师兄出来,然后携款跑路,找个地方养老混日子。   于是,她写信给秀墀,申请接任务。   “要么给我加零用,要么让我接任务。”   秀墀的回复,很快就来了,而且非常善解人意的给了江舒雪一单大生意。   大将军谢厉海送来的生意。   所以江舒雪来到了殇阳。   她现在就是很有职业道德的在为武烟阁拉生意。   白昌毅,四五十岁的老将,杀人见血不眨眼,镇守殇阳十五年,仇家绝对无数,对头肯定也不少,喝兵血的家伙,腰包肯定不是一般的鼓,多么好的一个生意对象啊。   拉到这么一个良好的,潜力无穷的客户,江舒雪是能抽成的,于是,她开始不遗余力的游说起白昌毅。   武烟阁好啊,信誉好,收费合理,口风紧,事后清理业务熟练,老客户还有优惠……   “最后一个问题,请问姑娘,信上所说的江舒雪是……?”   被绕的头晕的白昌毅终于忍不住打断了眼前少女的唠叨。   “就是我啊!”江舒雪挑眉。   白昌毅默了半晌,转过头去,对谢厉海将军的计划感到无比绝望。   当然,江舒雪还记得她是来殇阳做任务的,拉生意只是副业。   所以,当她总算看出眼前这个目前的任务接头人,未来的潜力客户对她的实力很不信任后,她决定小小露一手。   结果很完美。   白昌毅将军客气的将她和阿玄送走后,气急败坏的去踹那帮被她揍得七零八落狼狈不堪的心腹手下,然后宣布立刻重新布置营防,决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重点训练手下军官们的自我防范意识。   江舒雪临走时很有头脑的表示愿意配合训练,收费问题可以稍后详谈。   看见白昌毅似乎开始认真的考虑江舒雪的提议,他那帮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心腹们不约而同的有了一种窒息的感觉。   白昌毅那边见识到江舒雪的实力后,虽然还有些担心,不过终于还是将任务交代给了江舒雪。   因为这可以说关乎军事机密,此前无论是谢厉海还是白昌毅,都没有将真正的任务告之江舒雪。   这个任务,是暗杀。   江舒雪是很挑剔的,好人不杀,老弱妇孺不杀,美男子不杀……   好吧,这也就算了,毕竟她是一个善良的,热爱并珍惜一切美好事物的好姑娘。   但是!   请注意,这还没完。   长得太丑的不杀,为人太猥琐的不杀,武功太差的不杀。   为毛?   堂堂江家七小姐,云中散人的衣钵传人,明月燕子楼楼主秀墀不惜用卑鄙手段骗到手并报以厚望的剑术天才,最最重要的是,在师娘“素女”的熏陶下,立志做一个有品位的风雅剑客的有志少女,自然不能喝那些下三滥的家伙沾上边,以免影响她的美好形象。   以上几条要求一列出,基本上,注定了江舒雪那以扑街收场的临时杀手生涯。   明月燕子楼的总管王富贵听了她的要求后,曾真诚的表示:“七小姐,若你是真正的杀手,你必将成为我们明月燕子楼第一个饿死的杀手。”   王总管总是很英明的,但这一次,英明的王总管错了。   挑剔的临时杀手,江七小姐终于找到了一个符合她品位的任务。   对于江舒雪的目标来说,也许,这真是一个悲剧。   馒头与牛肉   江舒雪的那个目标,是一个相当出名的人。   一个出名到大胤朝的百姓只要一提起他,就会咬牙切齿恨不得碎尸万段的人。   因为这个人非常的混蛋,弑父杀兄,逼死自己嫂子,最重要最重要的是,此人出身于官宦世家,自幼早慧,在当地有“神童”之名,被报以厚望,最后却投奔了西武,凭借他的聪慧和对大胤的了解得到西武皇帝的赏识,带着那帮蛮子年年骚扰大胤边境,犯下累累恶行。   家与国,国与国,仇与恨,很好很强大。   恨他的人中不仅包括哪些热血男儿,甚至包括了大胤那些温柔的,和善的,在外人面前总是娇羞的女子。   因为这个男人还是一个著名的美男子。   未婚的美男子。   对于那些更关心自己新做的衣裳绣的花纹是异色牡丹还是别致葡萄的富贵女子来说,一个柔弱的,俊俏的美男子无视她们大胤女子的娇媚,却投奔了西武那种蛮荒之地,这简直没天理了。   要知道,西武那地方的女人大腿可比她们的腰还粗。   不过这位倒霉的仁兄之所以在女子间这么出名,还是因为一句话。   大概十年前,由于此人在西武兢兢业业工作,其良好的工作态度受到了西武皇帝的赏识,于是某次胜仗后,西武皇帝决定赏他几个美人。   西武皇帝很够意思,很大方,表示让他随便挑。   随便挑的意思也不是他真的能看中谁就要谁,起码西武的皇后他是绝对不能开口的。   结果那个人谁也没挑。   他说:“天下女子虽多,入眼者唯一人耳,其余众者,庸色而已。”   那个女子,是他的嫂子,一个默默无闻死去多年的女子。   大胤的女子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她们很愤怒。   于是这位非常荣幸的拥有了一批忠诚的,彪悍的,与众不同的仇人。   哦,对了,这位著名的美男子名叫季晚亭。   江舒雪想宰季晚亭倒不是因为上述的原因。   季晚亭虽然曾经是大胤有名的美男子,后来又成了西武的第一美男子,但是算起来他年纪已经相当大了,和江舒雪并不是一辈的人,当年大胤上下一心对此人口诛笔伐的时候江舒雪还没出生。   江舒雪想宰了他除了因为他的脑袋相当值钱外,还有两个原因。   她在七杀天涯的历年资料中无意间查到,云潇爹云飞卿的死,此人功不可没。   西武紫衣侯虽然因西武第一名将楚天涯的死痛恨云飞卿,但他们毕竟曾是朋友,何况云飞卿是被云中翰欺瞒在先,对于是否真的要杀掉云飞卿,紫衣侯是相当犹豫的。   如果没有季晚亭的极力游说,云飞卿未必会死,云潇也未必会早早失去父亲。   另一个原因,秀墀之前告诉江舒雪,杀掉季晚亭,就让她去见云潇。   她一离开七杀天涯就试着溜去长安找云潇,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倒不是因为她武功还不够高,轻功还不够好。   因为她身边跟着阿玄。   阿玄是武烟阁从小按照护卫的标准培养的,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完美的诠释明月燕子楼出品的护卫素质是多么的无可挑剔。   在七杀天涯,刚开始江舒雪练剑是为了替许轻寒换解药,但后来,她娘的小师弟,阿离来信告诉她许轻寒的毒已无大碍之后,江舒雪就习惯性的惫懒起来。她能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将九道流雪剑练至第三重,一半归功于秀墀的威胁,另一半则要归功于阿玄。   她在七杀天涯第一次早上赖床,秀墀什么也没说。   第二次,还是什么也没说。   第三次,江舒雪一觉起来,乐颠颠的招呼阿玄,然后,她看见她的新护卫拖着血肉模糊的一条腿,给她拿来了丰盛的早饭。   阿玄是一个真正的护卫。   这句话是秀墀告诉她的,在七杀天涯待了半年,江舒雪才真正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一次江舒雪气冲冲的去找秀墀理论,就算她犯了错不应该让阿玄来承担。   七杀天涯的人都看见楼主带回来的江七小姐气势非凡的一脚踹开了那精美的檀木雕花扇门。   一盏茶时分后,江七小姐一脸木然的从楼主屋里出来,魂不守舍的,撞到了好几个人。   江舒雪从此再也没有赖床。   秀墀从来没有惩罚过阿玄。   阿玄腿上的伤是他自己弄的。   因为江舒雪没有按时起床,他没有尽到一个护卫应尽的责任。   真正的护卫,不需要你去吩咐什么,他都会替你做好。   主人是不会错的,如果主人错了,那么一定是护卫的错。   夭夜不是一个好护卫,十三也不是,因为他们的个性太强烈了,江舒雪刚到七杀天涯的时候,甚至常常梦见那个嬉皮笑脸带着点流气的少年杀手倒在血泊中。   江舒雪是一个小毛病很多的人,贪吃,贪玩,懒散,但是在七杀天涯那段时间,她规矩的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她实在是害怕某天因为自己一时任性,自己身边这个沉默的,总是没有表情的护卫会不知不觉的消失。   七杀天涯是秀墀的闭关处,这里不缺杀手,不缺护卫,身边的位置总是有人替补的,坏掉的工具也总是能找到新的代替。   一个没有尽责的护卫的消失在七杀天涯太平常不过了,不会有人记得那个护卫姓甚名谁,甚至那个护卫本身可能也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只有江舒雪,她觉得自己一定无法忍受。   所以她咬紧牙关在七杀天涯早睡早起,勤奋练武。   勤奋到后来,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就算用云潇做奖励,她也未必能做到这一步,阿玄虽然长得不丑,比起云潇来,可是差远了。   她太吃亏了。   离开七杀天涯后,她听说云潇要和楚江门的门主对赌,实在忍不住找了个机会溜去想去见他。   阿玄眼见着拦不住,于是,干脆利落的,自杀。   彼时江舒雪已经溜走了,要不是忘了拿东西折了回来正好瞅见一群人在围观,十个阿玄估计也挂定了。   看见鲜血乱流的阿玄,江舒雪那个愤怒啊,她只好背着这个足足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死沉死沉的男人满大街找大夫,发现身上银子不够后,江舒雪又平生第一次客串了一把劫匪,抢了钱外加一颗百年老参,衣不解带的照顾了阿玄十天才把他从鬼门关救回来,云潇自然是不能去见了。江舒雪将满腹怨气撒在阿玄身上,待他醒来之后,一顿狠捶,方才出了口气,但此后,没有秀墀的同意,江舒雪却是再也不敢私下去找云潇。   所以,想见云潇,就要得到秀墀的同意,想要秀墀同意,就得先完成这次任务。   于是,要不要杀季晚亭这个问题,便不再是个问题。   后面要考虑的,就是怎么动手了。   江舒雪拿着秀墀的信,坐在石头上,沉思许久。   季晚亭是个很谨慎的人,毕竟他的仇家连他自己都数不过来,这次虽然有谢厉海精心准备的饵儿,不怕季晚亭不上钩,但他身边必然有大批好手跟随,所以出手的时机一定要谨慎,何况这次任务非比寻常,可以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她要好好谋划一番。   江舒雪闭了闭眼睛, 然后睁开。   纯净的黑色眸子里异常坚定明亮。   她低声道:“阿玄,过来。”   “小姐有何吩咐?”黑衣护卫尽职尽责的瞬间冒了出来。   “我有事要你去做。”江舒雪沉默了一下,继续道,“此事干系重大,若非是你,我定不会说,一定要小心行事。”   “属下明白。”   “你从这里出去,直走,然后右拐,在第三个岔路再左拐,翻过围墙……”   “小姐,那里是茅厕。”黑衣护卫面无表情的打断了江舒雪,“去厨房的话,应该在第三个岔路右拐。”   “……”江舒雪沉默了一下,然后,勇敢的抬起头,用那双秋水般美丽的眼睛直视着黑衣护卫。   “阿玄,我不要吃馒头,一点味道都没有,我要吃糖醋排骨,要吃酥糖点心,要吃小笼包子,要吃……”   一阵冷风吹过,她突然打了一个寒颤,四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喂,阿玄,你回来啊,我……我不要糖醋排骨了……”   “好吧,小笼包子也不要了……”   “喂喂喂,回来啊,酥糖点心也不要了,给我点酱沾馒头这总可以了吧……”   无人应答。   江舒雪只好悲惨的闭上嘴巴,缩了缩身子,默默垂泪。   然后,一个,不,确切的说,是半个馒头从后面递到了她面前。   惊悚——   江舒雪跳起来,转过身。   只见一个男子背着月光,看不清面目,嘴巴里一边嘎吱嘎吱咀嚼着什么,一边惨兮兮的一笑:“嘿嘿,吃吧。”   “……”江舒雪后退一步。   “哦,酱在这里,辣的,你要不?”那人露出一口白牙。   “啊啊啊,鬼啊,阿玄,救命哇——”   只听“嗷——”的一声,那人扑倒在地,手捂着某个……不雅的地方在地上痛苦的翻滚着。   待黑衣护卫阿玄左手拎着小笼包子,右手拎着糖醋排骨,嘴里叼着一盒酥糖点心面无表情的赶来,江舒雪立刻扑了过去,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道:“阿玄,有鬼啊有鬼啊,你快把他赶走——”   阿玄淡定的点点头,放下左手的小笼包子,再放下右手的糖醋排骨看,最后将酥糖点心塞到江舒雪手里,撸起袖子,朝那个还在地上打滚的疑似“鬼”走去。   那人猛的抬起脸,愤怒的道:“我是看她没吃东西,好心给她送馒头来的,这可是我特意省下来的……”   “七小姐不喜欢吃馒头。”阿玄截断了他的话。   “……她还踢我……”谢天骄愣了一下,又怒道。   “小姐怕鬼。”   “我又不是,靠,她什么破眼神啊!”谢天骄跳了起来,然后猛的倒抽一口冷气,江舒雪那一脚可真够狠的。   阿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一把将谢天骄拎了起来,沉默着一扬手,沉默着将谢天骄远远的扔了出去。   好,现在,让我们把目光转向被扔出去的谢少身上。   只见他凄惨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蔫头蔫脑的往回走,然后,陡然停下脚步。   缓缓的,缓缓的,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声的哀求。   那近乎凄楚的眼神,绝对可以让上至八十岁的大妈,下至八岁的拖鼻涕小丫头心酸动容。   可惜,他面前的,是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中的男人。   殇阳镇守将军,白昌毅。   “你和那位姑娘很熟?”白昌毅沉思了片刻,问道。   “不熟,不熟……一点都不熟……”谢天骄后退,赔笑。   “那你深更半夜去找她?”白昌毅挑眉。   “我……”谢天骄张口结舌,突然,眼睛一亮,嬉笑道,“那个……那个……将军,你不也……嗯……?”   后面半句话,被白昌毅的眼神吓了缩了回去。   好像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位姑娘跟我说,她需要一个熟悉附近的人做帮手,我看……”   “唉哟,将军,我肚子疼……”谢天骄见势不妙,一声惨嚎,立刻倒下,非常卖力的在地上滚了起来,“唉哟唉哟,我要死了,痛死我了……”   白昌毅冷眼看了一会,突然扬声道:“江姑娘,你在吗,请过来一下。”   “来了来了——”江舒雪的声音远远传来,不过片刻,人就已经窜了过来。   “白将军好雅兴啊,这么晚是出来赏月的吗?”江舒雪嘿嘿的笑着,嘴巴上还沾了些许点心渣子。   “你需要的身份已经准备好了,姑娘行动前可暂时扮作军中大夫,还有,这个小子虽然笨,箭法却还不错,你们以前又认识,姑娘不如带上他,应该能帮上点忙。”白昌毅淡淡的道。   江舒雪颇有些嫌弃的看了灰头土脸的谢天骄一眼,不过没说什么。   “对了,他刚才嚷嚷着肚子疼,姑娘似乎精通医术,不妨给他瞧瞧,免得误了事。”说完这句话,白昌毅转身离去。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江舒雪皱眉:“你肚子疼?给我瞧瞧。”   “不,不疼了……”谢天骄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护住肚子后退数步,云潇当年被江舒雪扎针的事儿,他还是略有耳闻的。   “其实吧,我是不太想带你去的,不过白将军都发话了……”江舒雪有些为难的道。   “没关系的,你要是不想带我去,可以和将军说,将军很和蔼,一定会答应……”谢天骄连忙道。   “算了,虽然你笨了点,但除了认路之外也没什么地方用得上你,我动手的时候你呆在一边就是了,再说了,有个什么,我也会保护好你的。”江舒雪没注意他的话,很讲义气的拍了拍谢天骄的肩膀,“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少一根汗毛,你别怕!”   谢天骄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默默的低下头,然后,转身离开。   殇阳的夜,是那么那么的冷,就如谢天骄此刻的心情。   还有什么能比眼下这情况更让人心冷吗?   事实告诉我们,还是有的。   待谢天骄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心就更凉了。   同屋的战友们扑上来,一个叠一个身上,将他压倒在地,两眼放光的上下其手一番,最后欢呼一声,乐颠颠的抱着谢天骄藏在怀里的馒头跑开了。   “那是我的宵夜……”谢天骄挣扎着想喊。   “都是自己人,分那么清楚干啥啊,哇,还有辣酱,你小子从哪里顺来的啊!”另一个人一边争抢一边回头笑道。   “喂,我还没吃呢。”谢天骄急了,他大冷天的冒着被抓挨板子的威胁翻出去偷了几个馒头外加一瓶辣椒酱,可不是为了同屋的这几个臭男人。   在谢天骄坚定的反抗下,被他顽强的意志所震撼,同屋的几个人终于还是给他留了一个馒头。   虽然上面被咬了几口,还留了明显的指印。   谢天骄珍惜捧着那个馒头,眼含热泪,正准备咬下去。   “谢天骄。”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   “……”整个屋子静了下来,谢天骄哆哆嗦嗦的转过头。   白昌毅站在外面,神色高深。   仿佛之一瞬间,又仿佛过了很久。   一个个馒头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塞回谢天骄怀里,然后,所有人都义正言辞的指着谢天骄的鼻子,中气十足的道:“将军,馒头是他偷得,和我们没关系。”   “将军……我错了,我不该去厨房偷馒头……我……”谢天骄动了动嘴,想解释什么。   白昌毅却没理他,将一个油纸包裹扔给他:“这个给你,吃饱了才能把任务完成好,好好干吧。”   谢天骄愣了很久很久。   他手中,是一包带着余温的牛肉。   “将军……”谢天骄喃喃道,他哽咽了。   “没出息,屁点大的小事就跟娘们似的,给我硬气点。”白昌毅皱眉,有道,“对了,你偷了四个馒头,一共三十个铜板,记得明天把罚款交过去。”   “……”   白将军,在殇阳,这样一包牛肉,好像,似乎,也许,也才二十五的铜板吧……   旁边的人在心里佩服的五体投地。   有将如此,小小离国,何足为患。   这真是大胤之福,百信之福,江山社稷之福哇!   素手神医   第二天,新来的那位大夫仿佛一滴油溅到了沸水里,早晨的例行操练完毕后,得到消息的将士们呼啦一下全跑去瞧热闹去了。   当谢天骄来到医帐前时,看到的,是如下景象。   帐外黑压压的一群人你推我挤的,一个个都撅着屁股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喂喂喂,你过去点啊,我看不见了。”   “哇,真的比女人还漂亮,我的娘哎,一个大男人长成这幅德行,这不是……这不是造孽么!太可惜了!”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谢天骄闭上了眼睛。   他很惭愧,他单知道殇阳的镇守大军在白将军的严格操练下,是全大胤最铁血,最坚定,最可靠的一支精锐,却没想到,这些家伙连男女都分不清,还丢人的躲在人家帐外偷窥。   他瞄了身后的白昌毅一眼,目光里满是谴责:将军,这都是你的错啊你的错,瞧瞧,都把这帮血气方刚欲求不满的年轻人折腾成啥样了!   白昌毅面无表情,心中却暗想,这帮丢人现眼的王八蛋,待会让他们绕着围场跑十圈,看他们还有没有精力来泡妞。   谢天骄很不满,白昌毅很不满。   其他大夫也很不满,前头张大夫刚走,这还没来得及招人呢,那小子从哪里冒出来的,就这么进了军营?还有了自己的医帐?还有没有规矩了!就算你是司务的亲戚,也没这个道理吧。   那些围观的士兵更不满,为啥这位大夫今天不看诊,作为大胤朝的士兵,他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也应该随时随地享受大夫精心的照料,啥,说我们没生病,那谁,拿块板砖过来,这么一砸,哎哟喂,你瞧,都流血了,这下该给我包扎了吧!   只有江舒雪很满意。   是的,江舒雪,这位新来的军医就是我们的七小姐,江舒雪。   眼下她舒舒服服的坐在自己的医帐里,一边淡定的喝茶一边指挥着阿玄收拾东西。   军医这个身份是她经过慎重考虑之后选择的,因为秀墀交代她须在季晚亭与人交接后在出手,那么最好的地点就是大雪山山口,但这个时候那里的关卡是封锁的,凭她的身手不是不可以过去,但很可能会被注意,这样会很麻烦,所以,要想伏击季晚亭,她需要有一个不会引人注意的理由。   观察了两天,她发现殇阳的大夫几乎每月都会入山采药,当地军民也早已习惯,于是,她决定扮成大夫借着采药的名义光明正大的混进大雪山。   另外,江舒雪毕竟是一个女子,就算她女扮男装的经验老道,在军营这个纯雄性的地方也会有不少麻烦,大夫在军营中来去比较自由,有自己单独的住处,条件也不错,最重要的是,用这个身份事后好脱身,作为一个执行任务中的杀手,这点很重要。   于是,她在白昌毅的安排下,顺利的成为了殇阳军营的大夫。   江舒雪开始坐诊的第一天,场面那叫一个壮观。   等着看病的将士将她的医帐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真真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江舒雪没精打采的坐在里面,一手撑着脑袋,两眼迷离,显然还在梦游状态中。   第一个看诊的士兵是个看上去很憨厚的小伙子,他红着脸,手足无措的坐下来,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江舒雪。   “哪里不舒服啊?”江舒雪掩嘴打了个哈切,漫不经心的问道。   “俺,俺肚子疼……”小伙子有些紧张。眼前这个大夫真好看,皮肤又白又细,比他邻居,村里数得上的美人翠姑还好上几分,同屋的王老五说的可真没错,这么漂亮的人儿,一定是神仙下凡托生的吧……   “肚子疼?怎么搞的?”江舒雪皱眉。   一看到那神仙一般的人儿皱起那好看的眉,小伙子脸瞬间涨的通红,支支吾吾的低下头,他是真的肚子疼,因为怕被大夫看出来作假,他早上一口气吃了五个馒头……他对不起神仙大夫,他不该听了王老五的话来骗他,他……   小兵蛋傻了,神仙大夫的手摸上了他的额头,轻柔的,微微有些凉,就好像……就好像……豆腐一样,又滑又嫩,又像白菜帮子一样,白的晃眼……   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你很饿?早上没吃饭吧?”神仙大夫开口了, 声音也是出奇的好听。   小兵蛋傻笑着点了点头,神仙大夫摸他额头了哎,听村里老人说,被神仙摸一下可是难得的福缘,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美梦,比上次梦见自己吃鸡腿的梦还要美好……   他身后,是一群人嫉妒的快要冒火的眼神。   “小孩子家家的,不好好吃饭,肚子当然会疼,阿玄,给他拿两个馒头来。”神仙大夫的声音好像浮在遥远的地方,飘忽而不切实际。   然后,两个热乎乎的玩意儿塞到了他手里。   小兵蛋这才从梦游状态醒过来,低头一看,两个雪白的馒头。   “大夫……这……”   “哦,这是我的早饭,吃吧,你们今天不是还要训练吗,吃饱了才有力气嘛。”   “喂,你快点吃啊,吃完了给我快点回去,后面还有人等着要看病呢!”   小兵蛋咽了口唾沫,这是神仙大夫的早饭,神仙大夫怕自己饿着了,竟然把自己的早饭省下来给他吃,他……一定要吃完,一定不能辜负神仙大夫的好意……   他吃,他吃,吃吃吃吃吃吃——   娘哎,肚子好胀,真的吃不下去了啊!   待那个小兵蛋捂着肚子踉跄着出去,江舒雪摸了摸鼻子,对扮作药童的阿玄小心的笑道:“阿玄,你看,我的早饭被那傻小子吃了……”   男子看了她一眼,半晌才道:“你是故意的。”   “嗯嗯。”江舒雪听话的点头,然后又道,“是啊,我不想吃馒头嘛……”   后面看诊的过程很平静,甚至平静的有些乏味。   “哪里不舒服?”   “大夫,我头晕……”眼巴巴的把头凑过去,想让眼前人也摸一摸。   “手给我。”粗暴的一把拽过对方的手,号了一下脉,“哦,风寒啊,没事,阿玄,给他开份清热散。”   “大夫,我……”磨磨蹭蹭不想走。   “后面的人呢,没死就快过来,我赶时间呢!”   于是,被后面的人兴冲冲的扔了出去。   “哪里不舒服?”   “那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前两天嗓子吧……总有点痒痒,这两天已经开始疼了……大夫你看你看……”张大嘴,指着自己的喉咙,不怀好意的凑过来。   “咔哒”一声,下巴被卸了下来。   “没什么问题啊,看上去挺正常的吗,喂,你别动啊,你一动我就看不清了。”某人不耐烦的道。   “呃……呃呃……呃……”   “哦,风寒啊,没事,阿玄,给他开份清热散。”   “咔哒”又一声,下巴被接了回去。   “没事就走吧,下一个上来。”   “哪里不舒服?”   “大,大夫……我,我没啥事,你看你也挺忙的,我还是……”被吓住的某人战战兢兢道。   “坐下,有病怎么能不看呢,不要仗着年轻就不把身体放在心上,来,手伸出过来我看看。”   “大夫,我,我真的没事……”   “闭嘴,我在给你号脉呢。啧啧,谁说没事的,明明染了风寒了么,阿玄,给他开份清热散。”   “好,下一个。”   于是,江舒雪开张第一日,共计看诊102人,战果辉煌。   晚饭时分,白昌毅放下兵书,嗅了嗅,皱眉道:“什么味?这么大。”   他的副将抓了抓头发,不确定的道:“嗯,大概是草药吧?”   “怎么回事?”白昌毅严肃的看向他,“味道这么浓,难道是医帐的人发现疫情又开始熬药了?为什么没人跟我说?”   “那个……”副将有些踌躇。   “啪!”手重重拍下,案几上沾了墨的毛笔被弹起,在白昌毅的脸上甩出一串墨点。   “将军息怒。”副将大惊失色,“是今天新来的那位医师,他今日看诊发现不少将士染了风寒,所以在熬药……”   “新来的医师……”白昌毅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是江大夫吗?”   “好像是……吧。”副将小声道。   白昌毅无力的靠在椅子上,捂住了脸。   半晌,白昌毅叹了口气:“叫谢天骄过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几天后,又轮到江舒雪看诊。   谢天骄之前得了白昌毅的嘱咐,左思右想磨磨蹭蹭了一番,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去找她。   “那啥,舒雪啊,你看,上次你看诊是不是有点太……”他吞吞吐吐的道。   “太什么?”江舒雪皱眉。   “好吧,我知道那帮混蛋大都是冲着你去的,真正生病的没几个,可你也不能全开一样的药吧?”谢天骄小心的道。   “那没办法,我又不知道他们到底生没生病,更不会治,开点治风寒的药也好蒙混过去啊。”江舒雪理直气壮。   “嗯嗯,你说的没错,但你上次一下就把营里的药开出去大半,而且很多人根本就用不着,这也太浪费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眼下扮作大夫,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就把人打发走吧,那会被人怀疑的。”江舒雪挑眉。   “嘿嘿,这你就找对人了,你听我说……”谢天骄凑到江舒雪耳边,说了好一通。   “……记住了吗?到时候就这么说。”他直起身子,一脸得意。   “记倒是记住了,可你那话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听不懂啊?”江舒雪皱眉看他。   “听不懂没关系,到时候你就这么说,包管没人会怀疑你的……唉哟,江大夫,我肚子好痛,你……你给我开点药行不?”见一个熟悉的偏将远远走过来,谢天骄立刻捂着肚子往江舒雪身上一倒,痛苦的表情异常逼真。   “肚子疼?要我给你扎针吗?”江舒雪看了那个一脸好奇的偏将一眼,淡淡的道,“这位老兄,麻烦你帮我把他扶到医帐里去,我来给他施针——喂,你别跑啊——”   豆大的汗珠立刻从谢天骄额头上滚落,他一骨碌爬起来,“嗖”的蹿远了。   “哼。”江舒雪冷冷一哼。   那一旁看好戏的偏将不由得呆住了,眼前那人,一身朴素的青色医者长袍在风中飘飞,白皙清透的皮肤映着淡淡的晨光,清雅如莲的面容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淡和高贵,冷冽幽深的黑眸中仿佛深深的隐藏着万千浮华,说不清那到底是讥讽,是忧伤,还是踏破尘世后无可逃避的寂寞与荒凉……   江舒雪看那偏将一脸傻样,皱了皱眉,转身离开。   过了好久,只听那可怜的年轻人呜咽一声,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痛哭流涕:“完了完了,我一定是着魔了,我……我……我怎么会动这种念头……小玉,哥对不起你……”   “疯魔了吗?糟糕,但愿这家伙明天别上我这儿来看诊。”江舒雪探出脑袋,有点犯愁。   风雪动   翌日,江舒雪看诊。   按理说这种小事儿不该劳烦殇阳镇守将军大驾,但一来白昌毅今日比较闲,二来,江舒雪这个武烟阁与谢厉海将军一同推荐来的杀手实在给他印象深刻,于是,他便带着两个手下逛了过来。   今天医帐外的人依旧很多,但来找她看病的却很明显的少了,而且大多级别比较高,显然,这位看上去柔柔弱弱却一只手卸了军中有名的大力王的下巴的新医者的名气已经打响。美人凶猛,普通士兵更多的还是选择在外面过过眼瘾。   然而,事实证明,就算只是过眼瘾,不注意保持适当距离的话也是危险的。   只听“砰——”的一声,众人定睛一看,却是一个银衣小将不知怎么被扔了出来,当场砸趴下三个避闪不及的士兵。   “你——”那年轻人气急败坏的爬起来,见周围的人一阵哄笑,立刻涨红了脸,握拳要冲进去。   “你什么你,该告诉的都告诉你了,别整天想那些乌七八糟的,再不滚小心我把你的底细抖落出来!”年轻的医者气冲冲的掀起帐帘,指着那小将的鼻子一通数落。   哦,乌七八糟?   难道……?   莫非……?   四下里一片倒抽冷气声。   哇,这位老兄谁啊,有胆量哎!   “你骗人,我根本就没有……”那小将急了,一把上前抓住年轻医者的手,“你给我说清楚……”   他的声音突然小了下来,所有的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盯在他那紧紧抓着美貌医者的手上。   一个骨节粗大,一个纤细白嫩,好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啊。   江舒雪怒了,她正准备动手,阿玄已经赶了出来,拎小鸡一般将那小将拎起来,远远扔了出去,然后垂手恭敬道:“先生消消气,不要和那种粗人一般见识”。说完,递上手巾,替余怒未消的江舒雪把手细细擦干净。   “哼!”江舒雪哼了一声,一把拉住阿玄,“还是你好。”   清秀绝伦,柔弱美貌的年轻医者,和高大凛然,面瘫忠犬的呃……药童,这是多么和谐多么美好的画面啊。   于是,有人流鼻血了。   白昌毅看了那位鼻血君一眼,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副将悲伤地闭上了眼——那位鼻血君,很不幸,是他的部下。   好吧,那小子最近表现不错,立了几个功劳,自己本来准备向将军推荐他的,这下可好了……   鼻血不能乱流啊,孩子!   白昌毅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进去看诊的人,似乎都是笑着进去,哭着出来,而且不管别人怎么追问,都是支支吾吾左右顾而言他,神情里还带着点狼狈。   最后,他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心,招呼过来一个刚看完诊出来的年轻人。   而这个人,就是被江舒雪怀疑疯魔的年轻偏将。   因为知道此人有点问题,江舒雪不敢怠慢,决定按谢天骄的吩咐好好表演了一番。那个进来时一脸羞涩,不时偷偷打量她,眼神又温柔又痛苦的年轻人,磨磨蹭蹭了半天才坐下来,江舒雪要替他把脉,他死活不肯,两人拉扯半天,最后江舒雪怒了,强硬的一把拽过他的手,按在桌子上恶狠狠的瞪他,那年轻人顿时脸红了,头埋得低低的,也再不敢挣扎,深怕自己笨手笨脚力气太大,一不小心把这位美貌医者那细细的,琉璃一般脆弱的手腕给拧断了。   偷偷瞟一眼,再瞟一眼……   他的指尖搭在自己的手腕上,那种感觉,温热的,细腻的,美妙而让人留恋不已。   真的很喜欢他啊,从来没有过的喜欢。   可是……他是一个男的,虽然他长得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美,可他毕竟是一个男的……   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男人产生这样的感觉呢……   年轻人迷茫了。   他是有未婚妻的男人,他是有担当的男人,他不能对不起从小订下婚约的小玉,不能对不起一手将他拉扯大的母亲……   年轻人痛苦而绝望的望着面前垂睫沉思的男子,那样美好,宁静,清澈的一个人……一个……他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上的人……   “喂……你……没事吧?”江舒雪抬头,对上对方那痛苦忧郁的眼神,被吓了一跳。   她还没说什么呢,难道这个人已经知道了?   江舒雪不由自主的想摸摸鼻子。   “啊,没事……我很好……让江大夫你担心了……”年轻人那异常温柔的语气,让江舒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呵呵,那就好那就好。”不动神色的用力抽回了手,江舒雪嘿嘿干笑。   他难道发现了吗?   发现了我那卑鄙肮脏的念头了吗?   是了,这么美好的人,怎么能和那种污秽的事沾染在一起,我……我不该来的……   他把手抽回去了,果然,他果然是讨厌我的。   于是,沉浸在哀伤与失望中的年轻小将没有发现,江舒雪已经开始背起台词。   “从你的脉象上看,蛇走象行,所谓浮也,左手尺脉无力中隐隐有涩然之意,所谓草木之夏,繁盛者不久矣,你虽然年轻,可气血浮亏,阴阳失调,脉象跳脱不定……”江舒雪摇头晃脑,突然发现那年轻人在走神,皱眉,猛的一拍桌子,“喂,我说话你听见没啊!”   那年轻人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江舒雪,如同被踢了一脚的小狗,江舒雪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呃……好了好了,你也别这么难过,你还年轻,身体底子好,慢慢调理能养好的,哈哈,年轻人嘛,冲动是正常的……那个……”对上眼前这人委屈而痛苦的衍生,江舒雪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欺负人家。   “江大夫,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年轻人低低的说道。   “嘿嘿,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还跟我装,都是男人,有什么不明白的……”江舒雪心中大骂谢天骄一百遍啊一百遍,面上还是不得不按着那混蛋的吩咐猥琐的笑着,“不过这段日子你要消停点,晚上早点睡……”   对方茫然的看着她,江舒雪暗中生气:“这人看上去倒还机灵,怎么这么笨,说了老半天还不明白,之前那几个可不像他这样。”   “总之,精血亏空虽然对身体不好,但也不是治不好的绝症,你放宽心,以后说不定还是能行的……”皱着眉将谢天骄最后嘱咐的话说出来,江舒雪觉得心中怪怪的,挥了挥手,“好了,我就说这么多,你好自为之,下去吧。”   年轻人茫然的点了点头,蹒跚着走了出去。   江舒雪摸了摸鼻子,扭头看向自己的护卫:“喂,阿玄,精血亏空对人打击这么大吗?不就是失血过多有点虚弱么,了不起多吃点红枣呗,怎么一个个都家里死了人似的?”   护卫沉着脸,周身萦绕着青黑之气:“七小姐,请你以后不要再和谢少来往了。”   “啊?为什么啊,虽然我不太明白他要我说这些话的意思,但是效果好像很好啊,你看,他们都没再缠着我问东问西的了……”江舒雪一双天真纯净的眸子闪闪发亮。   “……”某护卫默然无语。   “砰!”的一声响。   “江大夫是这么说的?”白昌毅咬牙切齿道。   失魂落魄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把谢天骄给我叫来!”   缩在一边的副将连忙应着出去了,离开前他瞟了一眼那裂成四块的案几。   谢天骄啊,这下子你可惨了!   江舒雪第二次看诊之后,殇阳城多了一种诡异的气氛。   常常有人深更半夜遮遮掩掩的跑去药铺买虎鞭等大补之物。对羊肉牛肉鹿肉等热性之物的需求也大了许多。   而军营新来的大夫,对某某方面家学渊源,能妙手回春的说法也传扬开来。   然而,几天后,有人偷偷摸摸慕名前来拜访时,却发现,这位高深莫测的江大夫,竟然已于日前入山采药去了。   一干人等在殇阳大营外捶胸顿足,悔之晚矣。   离国边境某处。   “都准备好了吗?”温和略有些虚弱的声音响起。   “回禀大人,飞鹰组传来消息,货三日后送到,到时候‘风雷’会派出好手来帮我们把货截下了。”灰衣男子半跪在地上,肃然道。   “是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这一次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呢?”   “大人您过虑了,从目前的情报上来看,您订下的计划绝对是万无一失的。”灰衣男子沉声道。   “咳咳,好,那么准备动身吧,按原计划,分出三路人马来干扰殇阳的视线。至于真正接应的那一队,就从雪山口走。”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等一下,让他们把东西收拾好,这一次,我也要去。”   “大人!”灰衣男子大惊,“万万不可,您的身体……”   “此事干系重大,我一定要亲自去看着,你不用再说了。”   “可是陛下他……”   温和男子转过身来,华贵的狐裘衬的他脸色愈发苍白孱弱。他看上去已经不再年轻了,却有着年轻人没有的风采,如同温润内敛的玉石,经得起时光的打磨。   “就算是陛下阻拦,我也绝不改变我的心意!”   灰衣男子闻言一震,半晌,默默离去。   屋内烧着炭,一室春意盎然,笑容温和的男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他伸出手去。   一点细碎而晶莹的雪无声的落在他掌心。   “今年的第一场雪啊!”   男人轻笑着,淡淡的眉毛舒展看来,褐色的眼瞳带着一丝微薄的暖意。   大胤,暖阁。   “斩夜,休息了这么久,也够了吧。”俊美的男子斜靠在虎皮榻上,一手举着夜光杯,细长的眼睛慵懒的睁开,带着点妖异的笑。   “单凭大哥吩咐。”一直沉默的男子开口道。   “那就好,待会你就动身,记住,东西到手后,杀掉季晚亭。”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斩夜,俊美犹如女子的男人吐出冰冷而满带杀意的话语。让人不寒而栗。   斩夜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迟疑,但终究没说什么,起身离开。   “呵呵,飞溅的血,总是让人无法不激动啊。”望着斩夜的身影消失在密密匝匝的珠帘外,男人微笑着,妖异的眼中带着一丝莫测的光。   “可主人,你的病已经……”青衣侍者有些担忧的上前扶起他,替他擦去嘴角的一星血迹。   “不碍事,眼下最重要的是杀了季晚亭。”有些艰难的说完,男子的拿着夜光杯的手突然一颤,猩红的血喷了出来。   “主人——快来人——”青衣侍者抱起昏迷的男子,惊慌的喊叫着冲了出去。   歪倒的水晶夜光杯中,还留有一点残酒。那血一般绚烂的颜色,将不可避免的在殇阳大地上蔓延开来。   空无一人的暖阁外,细碎的雪如同梨花随风飘洒……   与此同时,两骑并行,奔驰在北地的月色下。   铁阙原上,风呼啸而过,而巍峨的大雪山,就在他们的前方!   云衣艳如血纷飞   雪山道上。   “大人,过了前面的山口就是大胤的地盘了。昨夜的雪大的邪乎,大人你身子弱,千万要小心些。”一个男子策马赶回来,恭声道。   当中一人周身裹在斗篷里,皮帽压的低低的,看不出相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虽然几人都是一样的打扮,但从众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上来看,他应当是这一伙人中的领头。   “青鸾他们那里怎么样了?”他轻轻咳了两声,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在人眼前弥漫开,眼睫上都是晶莹细碎的水珠。   “还没消息,不过,应该快到了——”他的部下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远远传来,隐隐有些兴奋。   “季大人,是咱们的雪雕,青鸾的消息到了——”   不一会儿,那个男子便折返回来,略有些兴奋的将一卷纸条递给领头那人。   那人接过展开,看完后不动声色的收入怀中。   “看样子青鸾他们进行的很顺利,那我们就按计划行动。”   “是,大人!”   二十里外,铁阙原上。   地上尸体横陈,流淌的鲜血殷红,如同大片大片的红花妖娆的盛开。   有着异色眼瞳的男人默默的收起刀,他抬起右腕,看了看。   那里有一道伤口,鲜血顺着手腕流淌。   同来的杀手上前,仔细的替他上药,包扎,动作干脆,利落,有效,也很粗暴。   “呐,挖个坑,把这家伙埋了。”瞥了一眼倒在他脚下的尸体,一直沉默的斩夜突然说道。   “……是。”快速而低声的应道,那个杀手犹豫了一下,“其他的呢?”这位修罗也不知道抽什么风,这一地的尸体如果都要埋起来,不知道要花多少工夫……   “其他的不用管,这个家伙……”踢了踢已经冷下来的尸体,斩夜沉默了一下,仿佛在想着如何措辞,“剑法不错,可惜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   似乎,很久没受伤了吧。   疼痛,哭泣,愤怒,悲哀,这些属于人的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虽然对于一个杀手来说,这是好事。   不过,时间长了,未免有些无聊。   原本以为,杀了云中翰,那个抛弃了他们母子,一直以来被他视作仇人的男人之后,会好一些。   但是没有。   心依然是空的,缺掉的那一块再也找不回来。   斩夜停下脚步,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回头,看见一贯美艳的女子沉默的站在一旁,斩夜微微皱眉:“走吧,大哥交代的事……”   说罢,头也不回的骑上马离开。   这次的任务本来用不到刺雪,但她执意要来,斩夜其实知道那个女子对自己的心意,两人的关系在“风雷”也算是公开的秘密了。   刺雪是他难得不反感的人,甚至两人一起这么多年,斩夜心里对这个女子还有近乎亲人般的感情,但……   他的血早就冷了,刺雪不甘心,但他的血早就冷透了,怎么也暖不回来。   就算是杀手,注定没好下场的杀手,也是有不一样的结局的,没必要把她也拖下水。   想到这里,斩夜压低了身子,催促马儿加快速度,将跟在后面的刺雪甩出一截。   细碎的雪从天上飘落下来,轻柔的飘落在黑色的铁阙原上,轻柔的飘落在那些已经冰冷的尸体上。   仿佛一个不近情理的梦境,梦醒来,却都只是虚幻。   只有那零落的尸体,那狰狞的血红,如此残酷的真实。   只是这些真实,也即终将被大雪所埋葬。   还不知道自己打头去接货的同伴已经全军覆没,正准备过雪山的一行人在隘口处被拦住了。   说是被拦住,其实不怎么确切。   “你们终于来了!”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众人皆是一惊,抬眼望去,只见前方隘口处,一人一骑,威风凛凛,好似天人下凡般恰好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人年纪不大,剑眉星目,英气勃勃,一身簇新银袍,手提乌金雀钩长枪,身背铁灰柘木强弓,神色睥睨,不由得让人心中一震。   “你是何人?”强自压下心中不安,队中一人扬声喊道。   只见那人缓缓转过脸来,兴高采烈的露出满口白牙:“老兄,别误会,我只是来打劫的!”   众人:“……”   好吧,让我们承认现实,这位单枪匹马前来打劫的……就是我们的前有志青年谢大少。   至于这位出身良好,前途良好的青年为什么会来打劫,这个问题,谢天骄自己也没弄清楚。   两个时辰前,他骑着爱马“踏影”,提着枪背着弓,穿着一身闪亮闪亮的铠甲,一动不动的,非常拉风的,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壮气势堵在此处隘口。   “嘿嘿,老子这造型绝对能震趴下那群软蛋!”   半个时辰后。   “那啥,虽然这造型是不错,可是,有点费力啊,一直提着枪手都有点酸了。”   一个时辰后。   “奶奶的,老子腿都麻了,”要等多久啊,这帮混蛋磨磨蹭蹭的搞什么东西啊!   一个半时辰后。   “啊啊啊,老子当初就不该到殇阳来,如果老子没到殇阳了,就不会分到白将军手下,没分到白将军手下就不会遇到那个死丫头,没遇到那个死丫头就不会……老子后悔了啊!”   两个时辰后。   “反正你也不来,那老子就先睡一觉了啊……”   真如我们所知,下一刻,季晚亭他们来了。   “老子是来打劫的,有啥宝贝都给我乖乖交出来,别逼老子亲自动手,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那边,英气勃勃的连面罩也不带一个的据称劫匪的家伙滔滔不绝的喊着。   这边……   “大人,你看着这人是不是有问题啊……”其中一个终于忍不住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众人齐齐看向他:“废话!”   “此人确实有问题。”季晚亭的话让忙着鄙视提出问题的那家伙的众人傻了。   “大人,你……”   “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据我所知,此处并没有劫匪出没,难道说那人是白昌毅派来的?但是,看此人行径,咋咋呼呼,实在不像是白昌毅的风格,何况只有一个人。莫非是想麻痹我们?”那人没有理睬众人,自顾自分析着。   众人闻言脸色一变,他们虽是临时派给季晚亭的,对他并不了解,但也久闻其智计百出,西武皇帝对他也是非常倚重,听他这么一说,再看向那所谓“劫匪”的目光便不同了。   说不定,此人其实是一个极为恐怖的高手,是大胤派来截杀——   “噗”的一声轻响,厚厚的积雪中突然爆起一个白色身影,围在旁边的人猝不及防,只见一抹凛冽的寒光直追着被护在中间的那人而去。   “刺客——”一声惊呼还未落下,很不幸,因为那人的位置正好在刺客与目标中间,只见剑锋微微一晃,挽出一个寒亮的剑花,那人的声音已被硬生生截断。   然后,一蓬血雾瞬间爆开。   那剑势太可怕了,仿佛直劈下来的闪电,将所有人震住。   直到尸体从马上坠落后,众人还傻愣愣的瞪大了眼睛,只有一路上始终沉默着的,季晚亭的贴身护卫在第一时间内迅速行动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季晚亭,手中的战刀朝那刺客面门直劈过去,这一招毫无技巧,唯一的特点是所用的力气大的惊人,他看的很准,那刺客用的是快剑。   快剑易折,世所周知。   这一剑,实在是太快了,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快的剑。   没办法接住,他只好用身体护住他的大人。   他相信,那刺客的剑穿透他身体的那一刻,他的战刀,最少也能劈至那刺客面前。   他不指望能杀掉那刺客,但被他这么一拦,刺客的行动自然会慢下来,待众人围上来,大人便会安全很多。   冰冷的剑尖刺入他皮肤的那一刻,他暴喝一声:“去死!”   厚重的战刀携着锐利的尖啸声朝那刺客劈去——   这一刀,是他这一生中,最完美的一刀!   “当!”的一声,刀剑相击,身在空中的刺客手腕微微一压,那护卫只觉得手中战刀蓦地一沉,“啪——”的一声,那厚重的战刀居然就这么断成两截,她足尖轻点,借力腾身,轻灵如一只展翅的鹤,手腕一翻,剑擦过那护卫的身体,飙其一道细细的血红,依旧直直追向目标!   一切发生的太快,只在电光火石间。   季晚亭后退数步,闷声不响,只将手一扬,一个锦囊朝那刺客直直砸去。   锦囊被轻易的破开,白色的药粉随着风瞬间迷住了那刺客的眼睛。   那刺客的动作一滞,仿佛痛极,众人这才反映过来,亮出兵刃呼啦啦一下子围了过来,却不敢逼近。   之前那一剑给他们的影响太深了,虽说现在是他们人多——   突然一阵惊呼响起,那刺客扯下面罩,居然是一个容颜极为清艳的少女。   她慢慢站起来,手握住剑,足尖轻点,纤手微挥,一道银色光芒自袖中扬出。   清越剑啸穿破滚滚雪浪,苍穹也为之一亮。   漫天剑光挥洒。   天地灿然!   雪中,扯下面罩的清艳少女,云衣猎猎,神情中却如此凛然高傲。   仿佛一声低低的叹息。   追忆那无法挽回的年华。   仿佛记忆中,寂寞红颜,那微蹙的眉间,一丝抹不去的哀怨。   那不再是剑,不再是残酷的刺杀,而是一曲缠缠绵悱恻的舞。   漫天都是风,漫天都是雪,漫天都是温柔的伤。   少女清亮的歌声在弥漫在风雪中:   “   何人来期 击鼓其铮   依人不系 心翾云辰   匪是归音 断未可听   匪我不惜 惟独南行   寄我之芦 击我之鼓   刈我归心 何我将期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天地远兮 何以生兮   死生别兮 参商以离   ……   ”   缠绵凄切的歌声中,银亮的剑光近乎温柔的吻过脖颈。   然后,风停雪住。   负剑少女静静的站在雪中,带着一抹温柔的近乎哀伤的微笑。   只微微一笑,瞬间迷了万千风华。   仿佛风雪陡然爆发,万千玉珠倾泻,狂暴的肆虐。   天地银流横斜,漫天血雾中,一道绝艳的身影逆流破出,负云而上。   那是这些人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然后,一切归于永恒的沉寂。   一地狼藉,洁白的雪,殷红的血,呈现在谢天骄眼前的,是一副震撼人心的画面。   江舒雪静静的站在血泊中,听见声音,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   “你……还好吧?”谢天骄讷讷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方才那一切,在谢天骄的心里,烙下了极深的痕迹,那样的激烈,那样的风华,那样的……美……   他觉得眼前这个持剑微笑的江舒雪,和他所认识的那个贪吃爱玩耍赖喜欢欺负人的娇俏女孩,实在差得太远太远……   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真真假假……还是,他早已分不清了呢?   谢天骄迷茫了。   而下一刻,在他的惊呼声中,少女的身子,如同坠落的花瓣,悄无声息的倒下……   涮羊肉的约定   “舒雪,舒雪,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年轻的小将半跪在雪地中,拼命摇晃着怀里抱着的少女。   “唔……”江舒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甜腻腻的,像调皮的小猫伸爪挠了一下。   谢天骄的手,陡然僵住,然后他的脸慢慢的红了。   “放……放手……”江舒雪含糊的声音飘过来,谢天骄这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你……你说啥?”   江舒雪力气似乎大了点:“放手,没听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啪”的一声,她整个人栽在雪里。   “你——”江舒雪呸呸呸打分吐着满嘴的雪,一边怒视谢天骄。   “男女授受不亲,非礼勿视啊江小姐。”谢天骄恶狠狠的站在一边,看也不看她一眼。   “喂——喂——”江舒雪坐在雪里,冲谢天骄发脾气,“你好歹拉我一把啊,刚刚用了那一剑,我现在可一点力气都没有,不然,你去替我瞧瞧那些人死透了没?”   谢天骄扭过头去,不理她。   江舒雪只好自己强撑着站起来,站了一半,突然摔倒,谢天骄心里一咯噔,却没去扶她。   “不许看!”江舒雪没好气的声音传来,谢天骄当没听见。   当他看见江舒雪活动活动手脚开始往前爬时,谢天骄终于忍不住了,走过去粗暴的将她一把捞起来。   “这样比较省力气,不过姿势很难看啊,叫你别看了么!”江舒雪一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一边解释。   “闭嘴吧你。”谢天骄揉了揉鼻子,把她的脑袋按到自己怀里。   雪地里一共躺着七具尸体,一个都没跑掉。   “我记得没错的话,季晚亭应该是中间那个。”江舒雪指着伏倒的一具尸体。   她之前让谢天骄假扮劫匪,除了吸引注意力外,也是为了让季晚亭的位置暴露。七个人同样的装束,让她难以辨认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季晚亭,更何况,她藏在雪里没办法看,只能听。她故意让谢天骄的出现出人意料,那时季晚亭的手下必定会请示季晚亭,那就是她出手的最佳时机。   在雪里埋了两个时辰,最后又用了九道流雪剑,江舒雪此刻很是虚弱无力,她挣扎着要伸手去查看,谢天骄摇了摇头:“让我来吧,你看着就好。”在他心里,女孩子本来就不该做这种见血的事。   一手抱着江舒雪,谢天骄腾出一只手来翻过尸体,将死者的脸露出来。   死者约莫四十来岁,苍白带青的脸色,容貌很清秀,温和中带着点儒雅。   江舒雪只瞄了一眼,脸色有些不好看,有些嫌弃的撇过脸:“没画像上好看。”   谢天骄的手僵住,然后勉强一笑:“死人当然没活人好看。”   “还说他是西武第一美男子,看样子我这辈子还是别去西武比较好。”江舒雪闷闷的道。   谢天骄无语。   江舒雪继续嘟着嘴道:“秀墀骗我,这笔生意亏了。”   谢天骄终于忍不住了,他小心的看了江舒雪一眼:“你心情不好?”   不知怎么的,他就是有这种感觉,江舒雪很不开心。   不然她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她应该说:“哎呀呀,还西武第一美男子呢,比云潇差远了……”该死,他怎么好端端的想起那个家伙来了。   谢天骄有点酸溜溜的想。   “谢天骄,我刚才的剑是不是很厉害?”江舒雪把脸埋在他怀里,半天才出声问道。   谢天骄连忙点点头,后来有觉得分量不够,加了一句。   “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剑法,太漂亮了,我当时完全被震住了,那就是你闭关的成果吗?”   “唔,那就是九道流雪剑,我第一次使出来的时候,也觉得它很好看。”江舒雪沉默了一下,“可我没想到它一下子杀了这么多人。”   舞剑的时候,她是沉醉着的。   这个人仿佛和手中的剑合为一体,天与地的呼吸,山与川的脉动……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最美最美的梦。   然而,当她从梦里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地的鲜血与尸体。   “谢天骄,我没想杀这么多人,我原本只想杀季晚亭的。”她闷闷的道。   “那个……”谢天骄抓了抓头发,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俗话说的好,人在江湖漂啊,哪能不挨刀啊……不,不,反正杀被人总比自己被杀要好啊。再说,你杀了季晚亭,这些人回去也是个死,不如大家死在一起,做鬼也热闹点嘛。”   “扑哧”一声江舒雪笑了出来。   谢天骄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发,江舒雪推了推他:“把我放下来吧,刚才那一剑把我的内力都耗完了,现在要调息一下,你去搜搜白将军要的那玩意儿在哪,看样子不在季晚亭身上。”   谢天骄点点头,将江舒雪安置好,转身开始去搜身。   这两年大胤和离国没什么大纠纷,但两国一直暗中敌对着,小打小闹总是免不了的,所以他也上过几次战场,杀人流血的事早就看惯了,追击敌人几天几夜累到极点的时候,枕着尸体也能睡着。江舒雪杀这几个人全是一剑毙命,血流的都不是很多,对他来说实在是小意思,他上上下下手脚熟练的将那些倒霉的尸体剥了个光又摸了个底朝天,江舒雪在一旁看得脸色发白。   “找到了,找到了。”从那个护卫的身上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匣子,谢天骄有些欣喜的喊了起来。   其实此次大胤失窃,是谢厉海一手设下的局,目的之一就是引出并杀掉季晚亭。季晚亭精于谋略,是个玩政治的老手,在军事上也很有一套,极得西武皇帝的信任,可谓是大胤的心腹之患。谢厉海早就想除掉他,无奈这几年季晚亭始终呆在西武境内,无法下手。这次无意中获得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得知季晚亭因卷入西武皇储之争,正四处寻找着一样东西,而那东西就藏在大胤,谢厉海立刻打起了算盘。   东西是在谢厉海的默许下让离国人偷走的,季晚亭请“风雷”出手截货,再用西武秘宝和“风雷”交换。   谢厉海对这个西武秘宝相当感兴趣,在任务单子里特意标了一万两银子的价格,江舒雪这个财迷自然不肯放过。   谢天骄端详着手中精美异常的匣子,居然是一整块紫玉雕刻而成,上面一圈一圈的纹路,中间有一个暗扣。   他有些好奇的伸手去按,没反应。   谢天骄想了想,手上带了点内力,又要去试,那边江舒雪突然厉声喊道:“别碰——”   那声音中,竟隐隐有些恐惧。   然而,却已经晚了,谢天骄的手指已经按了上去。   只听“咔哒”一声,匣子轻轻弹开,谢天骄还没看清里面放的是什么,江舒雪已经扑了过来,猛的将他推到一边,同时一脚踢飞了那匣子。   完全打开的紫玉匣子在空中翻滚,谢天骄清楚的看见一股紫色的烟尘从里面冒了出来,然后——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半空中响起,谢天骄趴倒在一边,只觉得耳朵里一阵轰鸣,气血翻腾的厉害。   “快走,那匣子里有毒。”江舒雪有些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天骄心中一凛,抄起江舒雪就朝“踏影”奔去。   “到底怎么回事?”谢天骄一边策马一边问道。   “你看这个。”江舒雪的声音还有点虚弱,她将一直抓在手上的东西塞给谢天骄。   “这是啥?哪来的?”谢天骄接过,触手滑腻腻的,很是怪异,怎么说呢,倒有点像半干的豆腐皮。   “从季晚亭脸上剥下来的……”江舒雪咳了一声,“人皮……”   谢天骄手抖了一抖差点没把那团粘糊糊的东西扔出去,他下意识的一夹马腹,踏影很不爽低鸣一声,加快了速度。   “……面具……我说,你慢一点啊,这么快很危险的。”风声中,江舒雪的声音几不可闻。   “……”一阵沉默,然后。   “我靠,你一次把话说完好不好。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谢天骄恼怒中有些尴尬。   “哈哈,胆小鬼。”江舒雪很不给面子的嘲笑起来。   “等一下,这么说,那你杀掉的那个……”谢天骄愣了一下,脑子飞快的运转起来。   “唔,那个家伙不是季晚亭,真倒霉,刚才算是做白工啦。”江舒雪将那一团黏糊糊滑腻腻的东西塞回怀里,“看样子我们还得再这里待一阵子。”   “刚才那个匣子……”   “也是假的,里面装的大概是西域的霹雳琉璃火之类的东西,混有毒烟,那玩意儿除了伤人外还能传递消息。”江舒雪满不在乎的道,“那个季晚亭果然是狐狸托生的,按说我们只前并没有走漏消息,所以他应该就在这附近,不过刚才动静这么大,他可能已经发现我们了,想找到他恐怕要多费一点功夫。”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嘛。你很擅长追踪?”谢天骄有些疑惑。   “我是路痴。”江舒雪龇牙咧嘴的笑。   “……”   “所以啊,这次可就全靠你了。”江舒雪惬意的缩在他的怀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啥,我先睡一觉好养精蓄锐,等你找到季晚亭后记得叫醒我,我负责把他干掉,然后咱就回去找白将军要钱,到时候我请你吃涮羊肉。”   “……”   “所以,为了涮羊肉,你一定要好好表现啊!”江舒雪气势十足的挥了挥手。   “我问你,这趟任务,我大伯给你多少银子?”   “这个……”   “说!”一声暴喝。   “武烟阁拿一万五千两,我抽四成。”干脆利落的回答。   “……”一阵可疑的沉默。   “那……那我事后请你吃两次涮羊肉总行了吧?”吭唧了半天,江舒雪无比肉痛的道。虽然,虽然自己能赚六千两,只请两顿涮羊肉好像有点小气,可是,可是……   踏影慢慢的停下了脚步,两人一骑立在雪中,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好吧,那就两顿涮羊肉,我要吃城东老字号的。”不知过了多久,谢天骄慢慢的开了口。   “呃……”   “要吃最贵的。”   “呃……”   谢天骄注视着江舒雪的眼睛,慢慢的取下一直背着的古弓射天狼,弯弓搭箭。   那一瞬间,江舒雪仿佛被蛊惑了。   谢天骄骑在马上,身后一派耀眼雪光的衬托下,他挺拔英武的身姿仿佛远古战神一般,让人不由得沉醉。   弦弯成完美的满月状弧线。   只听“波——”的一声,白羽铁箭在风中擦出刺耳的尖啸声,消失不见。   “中!”谢天骄轻轻的勾起嘴角,顾盼间神采飞扬。   江舒雪张大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然后,她一脸严肃的拍了拍谢天骄:“我既然说请你吃涮羊肉的,就一定会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没必要来这一套威胁我。”   谢天骄面无表情的转过头看她。   “喂,你该不会想再敲一笔吧,太过分了!”江舒雪不忿。   约莫两百步外的雪山山崖上,斩夜也面无表情的低头看着刚刚咽气的下属。   “废物。”轻轻吐出一口气,拔出死者身上的箭矢,斩夜端详了一会儿,失去兴趣一般,将手中箭矢一扔,悄然离去。   季晚亭   站在山崖上向南远眺,眼波淡漠如水。   那里是大胤。   在那里,他度过了这一生中最幸福最美好的时光。   他被称作“神童”,他是天之骄子,所有的人都喜欢他,羡慕他。   然后,十五岁那年,一夕醒来,一切不复存在。   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体弱多病,为什么自己一到满月就疼痛难忍,为什么自己……记忆里总有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季家的幼子,他是抱回的弃婴,季家拿他做药罐中血毒,和他一样的孩子很多,活下来的却只有他一个。   那些看似爱着他的,将他抛弃,那些看似尊敬他的,将他踩进泥里。   他无数次的痛恨着世上的一切,恨着季家那些虚伪的面孔,恨着那些蒙在鼓里奉承他“天资聪颖”的人,甚至……恨着依然苟延残喘着的自己。   忍了四年,潜伏了四年,将血与恨深深埋在心间,然后,抓住机会,一把大火,将季府烧了个干净。   那年,他十九岁。   苍白病弱的少年,站在城外的山上,看着那烧尽半边天空的大火,一边狂笑,一边流泪。   那些无比残忍的旧时光被抛在身后,他用近乎疯狂的姿态投入到生命中去,他站在西武二皇子的身后,阴谋诡计,刀光剑影,毒酒鸩药,一地血光。   季晚亭微笑,他的眼神如水一般温和,系在手腕上的青色手巾安静的垂下。   他什么都经历了,什么都不曾害怕,世人有的爱他,有的恨他,然而,他早已不在乎了。   一只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季晚亭转过身,看见眼前的少年,微微一笑,近乎宠溺的摸了摸他的头发。   少年有着异常精致的五官,眼神却有些茫然纯真,喉咙里发出轻微的,不成掉的声音。   那是他的贴身护卫。   也是一个被中了血毒的弃婴,从小被季晚亭抚养长大。   “小墨看见了什么?”季晚亭轻轻摸着少年有些凌乱的头发,心中微微叹息。   小墨是十五年前他潜入大胤追查血毒来路时救下的,季家为大胤皇室效力,暗中调制血毒,季家倒了,大胤皇室却还在,血毒这种肮脏的东西,也就一直流存于世。   救出小墨的时候,这个孩子已经中了两年血毒,毒深入骨髓,这辈子都去不掉,而且,他也永远不再能说话。   季晚亭怜惜这个小兽一般单纯凶狠的孩子,将他带在了身边。   少年认真的比划着,季晚亭的眸光渐渐沉下来。   小墨告诉他,山的那一边,有人在朝这里接近。   他们被跟上了。   季晚亭闭上眼睛。   这两天一直跟在自己后面的杀手耐心的将他的护卫一一除掉,他们冷静,利落,训练有素。   很明显,自己的身边出了奸细,他的行踪被泄露了个干净,而“风雷”这次,大概也是掉转矛头来对付他的。   杀掉了潜伏在身边的奸细,身边也只剩下小墨一个人而已。   季晚亭觉得很疲惫,那个人跟了他十年,救过他两次,他一度以为那是自己最忠心的部下。   是他莽撞了。   只是,他很奇怪,和“风雷”打交道并不是第一次,据他了解,“风雷”近两年重新兴起,幕后的支持者,就是离国的大皇子。现在的“风雷”可以说是大皇子的一颗棋子,而离国大皇子和自己是盟友,自己手上还捏着他的把柄,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风雷”竟敢要自己的性命。   然而,他没时间想了。   少年的脸色已经有些焦虑,他不停的扭头看着季晚亭,无声的催促他快点离开。   “怕了?”季晚亭低低的笑起来。   少年又扯了扯他的袖子,比划着,精致的脸上带着一丝认真的神气。   “小墨你要保护我吗?”季晚亭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样,眼神里带着点戏谑。   少年郑重其事的望着他,眼神里满是严肃。   “那我们就不躲了,反正也出不去,不如让我们看看,风雷为了对付我,到底派了什么人出来吧。”季晚亭替少年理了理衣领,淡淡的道。   那一瞬间,纯黑的眸子里带了点茫然和不知所措,然后,少年冲季晚亭点了点头,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挡在了季晚亭的前面。   十七岁的少年,肩膀还有点单薄,和季晚亭一样苍白的脸色,年轻的眼眸中却闪着血一般的光,他周身有着狼一般凶狠凌厉的味道。让季晚亭不由得一愣。   刚刚捡到他的时候,不过是一个瘦弱孩子,只是在一群惨兮兮哭歪歪的孩子群中,一声不吭显得有些特殊,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才留在了身边。   什么时候,已经长这么大了呢?   坚韧,凌厉,野性未驯,让他咬上一口,恐怕,真的会很疼呢,就像西武的野狼一样。   季晚亭有些走神。   瞥见少年一脸认真的样子,他又不由得一笑:这小子,就算是狼,也依然还是个没长大的小狼崽子,没了他的照顾,恐怕还是没办法在这个冷酷的世上独自生存下去。   “在我面前充什么英雄,谁需要你保护,啊!”季晚亭忍不住笑骂道,将少年的头发揉了个乱七八糟。   少年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委屈,扭过头去不理他,却依然将匕首稳稳的横在胸前。   山的那一边,人影已隐约可见。   “只有一个人吗?看样子,是个高手。”季晚亭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让我猜猜看,来的,是刀鬼还是斩夜?”   那孤傲的身影陡然加快了速度,几个跃起,不过一瞬间,已出现在季晚亭眼前。   “啊,是斩夜。看样子,风雷还是挺重视我们的。”   季晚亭温柔的近乎安抚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小狼崽子,你面前这个,可是相当厉害的狼王呢,害怕吗?”   少年沉默着,斩夜也沉默着。   然后,刀锋划破冷冽的空气,在雪光中如此的耀眼,几欲夺人心神——   山道上,两人一骑慢吞吞的前进着。   “谢天骄,我有点饿了……”江舒雪的声音传来。   “忍着!”   “喂,你什么态度啊!”   “江大小姐,你可是杀手,求你拿出点杀手的风度来好不好,不要老在我耳边吵来吵去的。”谢天骄扭过头没好气的道。   “杀手也是人啊,杀手饿了也要吃饭,我饿了我饿了我饿了!”某人开始耍赖,在马上扭来扭去。   踏影停下脚步,很不满的打了个响鼻。   “……”谢天骄脸红了,咬牙切齿道,“男女授受不亲,手拿开,别摸那里!”   江舒雪一下子兴奋了:“哇,原来你怕痒啊,嘿嘿,这下有你瞧的。”   她的手不老实的去掐谢天骄的腰:“痒不痒?怕不怕,还敢不敢吼我?快说!”   谢天骄扭过身子去打她的手:“叫你别乱动,这是在马上呢,小心掉下去。喂,还来,你一个女孩子,羞不羞啊,云潇怎么会看上你这种……”   话还没说完,一个响亮的耳光已经抽在谢天骄脸上。   谢天骄被打晕了,傻愣愣的看着突然翻脸的江舒雪。   “关你什么事,给我闭嘴!”   “……”谢天骄捂着半边脸,张大了嘴,   半晌,他大吼一声:“靠,你居然敢扇我,老子怒了!”   话音未落,他一个饿虎扑食,两个人在马上打成一团。   踏影又打了个响鼻,见骑在自己身上的两个人不理它,慢条斯理的啃了两口雪,然后一尥蹶子,将两个人掀了下去,颠儿颠儿小跑着到一边歇着去了。   江舒雪摔的七荤八素,刚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巨大的身影朝她砸来。   “啪”的一声,谢天骄脸朝地摔了下来,还好地上有厚厚一层积雪,不然一定会破相。   不过,谢少可没心情去庆幸,事实上,他现在已经傻了。   怎么说呢,他正好摔在了江舒雪身上。   然后,这个姿势呢……那是相当相当的暧昧……   谢天骄发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半天,然后——   江舒雪率先反应过来,她恶狠狠的瞪着谢天骄,一双漂亮的眼睛几乎要喷火。   “咯吱咯吱”的可疑声音传进谢天骄耳中,听得人牙酸胆寒。   “我……我不是故……故意的……你……你……没事吧……我刚才……”他慌慌张张的双手一撑,想站起来。   结果,唔,我们姑且还是善良的认为谢少是太惊慌了没看仔细,他的左手正好在江舒雪前胸——于是——   “你去死!”随着终于爆发的怒吼,谢天骄被拍飞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是被拍飞的谢少的遗言。   江舒雪气的眼睛都红了,她爬起来就要去揍谢天骄,谢天骄见撞死不管用,连忙一边道歉一边逃跑,被江舒雪三步两步追上,压在身下一阵死扁。   谢天骄自知理亏,不怎么好还手,被江舒雪打的龇牙咧嘴,只死命捂着脸,连声哀求:“喂喂,求你别打脸,老子回去还要见人呢!嘶——你掐人!啊——”   好不容易等江舒雪打累了,放开他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喘气,谢天骄这才小心翼翼的爬起来。   “喂,你——”他刚开口,被江舒雪凌厉的眼刀吓了一跳,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   “我警告你,今天这事儿,谁也不许说!”江舒雪威胁道。   “今天发生什么了?你放心,我啥都不记得了。”谢天骄拍胸口保证。   “哼!”江舒雪也爬起来,剜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往前走。   “那儿,我说,这么找也不是个事儿,季晚亭那家伙太狡猾了,这都两天了,要是让他跑了……”谢天骄跟在后面。   “等一下!”江舒雪突然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天骄挑了挑眉。   两人小心的沿着山崖转过去,顿时呆住了。   不知何时,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雪。   身后,是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染着血,一直延伸向远处。   等喘息平定,季晚亭捂住伤口无力的靠在冰冷的岩石上。   黑色的岩石,白色的雪。   他咳嗽起来,嘴角带出一丝血沫,胃部强烈的痉挛起来,尖锐的疼痛让他几近晕厥,手一软,纯黑色的剑“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活下来了,从“风雷”的修罗斩夜手中活下来了。   虽然如此惨烈。   “风雷”杀手的匕首几乎是擦着肋骨刺进了他的胸口,虽然还不算致命,但若将匕首拔下来,他恐怕很快就会因失血过多死在这寒冷的雪地里。   他很幸运,斩夜显然没有料到,他也是会武功的。   是的,季晚亭会武功,甚至不在斩夜之下。   虽然,他只出手过两次。   第一次,救了还是皇子的当今西武皇帝,得到了信任。   第二次,重伤了斩夜,从这江湖最可怕的修罗手中硬是抢回一条性命。   可惜,没有第三次。   小墨,那个还没长大的孩子,那个有着和脾气不相称的柔软头发的少年,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吧。   他亲眼看见自己一手养大的少年凶狠的咬在斩夜的手上,将匕首捅进那个杀手的身体。   然后呢……   然后,他的右手被斩夜砍断,鲜血溅了季晚亭一脸,那个少年被斩夜踢下了山崖。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季晚亭甚至诧异,在那种可怕的声音中,他是怎样保持着那不可思议的冷静,在斩夜的刀挥来的瞬间,将剑刺进他的身体。   那个伤口并不致命,致命的是剑上染的毒。   剑上染得是他的血,有毒的血。   中了血毒,就算斩夜能逃得一死,也绝对没有余力再来追杀他。   只是可惜了小墨,那个狼崽子一般的少年,不过,中了血毒的人,注定一生痛苦,就这样死去,也许反而会更好。   小心的喘息着,季晚亭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卡在肋骨的匕首上那森冷的寒意。   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想找一个地方暂时藏身,他留在离国的部下几天没接到消息,也该找来了。   只要支撑到那一刻……   他伸手去拿剑,现在的他,身边再也没有人了,就像当初逃出季家那样,只有他自己。   不,那时,他还有仇恨。   现在,却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这把剑。   触到剑的手指突然顿了顿,然后,将剑柄紧紧握住。   剧烈咳嗽着,胸腔一阵一阵的疼痛,季晚亭微微苦笑。   “看样子,这次还真是倒霉呢。”   山岩的那一边,大概两百步距离的样子,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正呆呆的看着他。   霜天醉枯颜   谢天骄很愤怒,他很想揍人,但鉴于此刻他正僵硬邦的横倒在地上,这个念头显然不怎么切合实际。   撞见季晚亭的一瞬间,他和江舒雪都愣住了,只有那个狼狈的男子最先反应过来,洒出漫天银针,转身逃走。   江舒雪挥剑格挡开来后,没有急着去追,而是捡起一枚银针,针细如牛毛,尖端略黑,她微微有些惊讶的低语:“血毒?”   “你还是待在这里好了,我追过去……咦……”扭过头,只见谢天骄已经全身僵硬的倒在一边,右肩还插着一枚细针。   “笨,这么容易就被放倒了啊。”江舒雪皱眉,伸手拔掉那枚毒针,略略检查一下,塞了一枚药丸到他嘴里,“还好中毒浅,没什么大事,反正也没你什么事,还是这里老老实实的等着吧。”   说罢,她起身离开,将谢天骄一个人扔在雪中。   雪越下越大,谢天骄歪嘴斜眼的躺在雪地里,把江舒雪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知道江舒雪是为他好,他不是江湖人,这种情况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一想到江舒雪那语气,好像自己是累赘一样,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说起来,那个丫头才是真正的累赘,除了武功好,啥都一塌糊涂,谢天骄毫不怀疑,要是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的话,她绝对会迷路然后活活饿死。   全身僵硬着,没法动弹,谢天骄只好东想西想来打发时间,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之前两人不小心摔在一起的画面。   然后,之前心里一片慌乱,后来被江舒雪痛扁,再然后又撞见季晚亭,他也没来得及细想,现在一想,脸不由自主的红了。   说起来,他和江舒雪认识也有两年多了,按常理,江舒雪这个相貌绝对拿得出手,他谢天骄好歹也在长安跟白香亭那种老色狼一起混了那么久,却对江舒雪一直没什么绮思,说到底,还是第一次见面太惨烈留下的后遗症。   两人一见面就跟小猫遇小狗一样,你撕我咬,他谢天骄还总是倒霉的那一方,以至于,谢天骄完全忽略了江舒雪还是一个美貌少女的事实。   唔——刚才,摔在她身上的时候,稀里糊涂的,好像……也许……亲……不是,应该是嘴唇碰到她脸了……   谢天骄脸一阵红一阵白,思绪飘来飘去,一会儿想到方才摔在江舒雪身上,两人面面相觑时,江舒雪那呆愣的样子。   嗯,她的眼睫毛微翘,纤长,一丝一丝的颤抖着,很撩人,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纯净的黑色眸子里闪着茫然的光,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像被打懵了的小猫。   小猫还是挺可爱的,就是后来挠人的时候,有点疼——   还有之前她使出九道流雪剑的时候,真的是,非常非常的惊艳,算得上是云衣飞扬,风华绝代——虽然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有点怪怪的。   谢天骄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然后他猛的呆住。   这个动作……真的……真的……好猥琐啊!   就在谢天骄悲催的想捂住脸的时候,脚步声远远传来。   他竭力偏过脸去,心中一凛。   缓缓走来的那人,看身形,显然是个男子,腰间一把长而弯的细刀,一身银衣已经被血染红,看来伤势不轻,但隔着这么远,谢天骄依然能感觉到那近乎凝固成形的冰冷杀意。   那种尖锐入骨的冷意,如同针扎一般,让人骨头缝都凉飕飕的,谢天骄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目送着那男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直到那男子消失在视线中,他才长出一口气。   突然,他愣住。   长而弯的细刀,刀柄乌黑,有银色纹路——那是斩夜!   在伯父那看到的资料迅速在脑中呈现出来,江舒雪的武烟阁和“风雷”是有过节的,他——难道说——   谢天骄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慢慢恢复了知觉,他扶住岩石,拼命爬起来,捡起跌落在一边的弓箭,跌跌撞撞的朝斩夜消失的地方跑去。   *******************************************   谢天骄的担心还是很有道理的,江舒雪现在情况确实很不好。   季晚亭身上种了血毒,这个江舒雪已经知道了。   血毒这个东西,她在七杀天涯秀墀那里也略有耳闻。血毒相当奇特,对普通人伤害并不大,但对内力深厚的高手,无疑是噩梦,它能破坏全身筋络,使人气血翻腾,内息混乱,甚至走火入魔。谢天骄中的毒很浅,内息也不怎么样,是以最多全身麻木一会,但江舒雪却不敢大意,九道流雪剑很讲究内息配合,她虽只练至第三重,内力却已经算得上江湖一流,若是中了这血毒,可就麻烦了。   血毒是一种相当霸道的毒,需要从小接种,接种后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异常痛苦,很少有人能熬过去,接种三年后毒性入骨方为成功,此此时,接种者的全身经脉已被强行拓开,内力猛增,极为嗜血,这种残酷的秘法据说是大胤皇室专门用来训练死士的,江舒雪发现季晚亭被种了血毒后,原本对他颇为同情。   然而,倒霉催的,她现在也是自顾不暇了。   江舒雪的剑抵住了季晚亭的下颌。   只要将剑轻轻一递,就能杀掉眼前这个人,然而,不知为什么,江舒雪却犹豫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季晚亭那苍白的脸色,也许,是因为纠缠在他身上二十多年的血毒,也许……   不管因为什么,她犹豫的那一瞬间,季晚亭闪电般的扣住了江舒雪的脉门。   全身的力气瞬间宛如泥牛入海。   两个人在雪中僵持着,江舒雪的右手腕被季晚亭划了一道伤口,虽然浅,却见了血。   一阵麻痒的感觉,然后,她惊恐的发现,自己的内息迅速乱了起来。   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它蠢蠢欲动着,想从束缚中挣脱出来。   季晚亭的眸子暗沉沉的,他苍白的脸上有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悲伤。   “对不起,但是我不能死在这里。”   这句话出现在这种敌对的场合是相当可笑的,然而,他的声音是那样的低沉,让人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感情,是真挚的。   是的,季晚亭第一眼就看穿了眼前这个少女杀手。   年轻,鲜活,天真,精妙的剑法,深厚的内力,高强的武功,以及单纯的心。   这是一个刚踏入江湖不久的少女,她甚至不是真正的杀手,她的身上缺乏斩夜那种杀手特有的对生命的冷酷。   季晚亭不想杀这样的少女,但是他没有选择。   他的人生,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江舒雪只觉得扣住脉门的手指渐渐用力,无论怎么挣扎,身体还是被催眠一般无法动弹,有股强大的力量压制住了她。在那样温和如水的眼神中,一股奇异的,冰冷的,带着死寂的内息顺着她的手腕流入体内,她自己的内息收到侵扰开始四下冲撞,咆哮,江舒雪的眼神渐渐涣散开来。   这是季晚亭的最后一张底牌。   接种血毒的人二十个里面能活到最后的,也不过一两个, 而这幸运的一两个,也很少能活到三十五岁。   季晚亭无疑是个例外。   季家满门都是被季晚亭烧死的,除了一个人——季晚亭的大嫂。   那个女子,是悬梁自尽。   因为她被指责偷了一本秘笈——《枯颜》。   这是一本来历奇诡的秘笈,就是靠着这本秘笈,那个女子原本平凡的家族突然涌现了不少高手,在江湖中一夜之间迅速崛起,   季晚亭的大嫂偷偷将这本残缺的秘笈给了他。   靠着这本秘笈,季晚亭压制住了体内的毒性,活的比有史以来任何一个接种血毒的人都要长久。   虽然,也更加痛苦。   按《枯颜》记载的方法,可以轻易的消耗敌人的内力,甚至能转而己用,只是对身体伤害极大,而且只能用三次。   这,正是季晚亭第三次用。   体内一阵气血翻腾,季晚亭忍不住低头咳嗽,声音轻而冷,他开始急促地呼吸,伤口一阵一阵地作痛。   每使用一次,就会遭到比之前更强烈的反噬。   看着眼前渐渐失去生气的少女,季晚亭苦笑。   他早已不想杀人,却不得不杀,他早已不在乎生死,却不得不活,这个,难道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如果,你一开始就杀了我……”   季晚亭的声音突然一滞,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他体内,那内力温暖平和,在他周身游走一圈后,竟与他体内死寂清冷的内力合二为一,浑然天成,那种温暖的气息不停涌入他体内,融合着他自身的内力,然后流回少女体内,起初宛如涓涓细流,随后,越流越快,宛如江河决堤,一泻如注。   江舒雪仿佛突然惊醒一般,身体不由自主的剧烈挣扎起来,季晚亭努力保持镇定,想撤开手,可手宛如被无形的力量牵制着,竟牢牢扣在江舒雪脉门上挣脱不能。   “放手,好痛——啊,救命啊!”江舒雪激烈的挣扎着,她此刻体内宛如万针齐扎,痛入骨髓,经脉仿佛一寸寸爆裂开来,内息在体内猛烈的撞击着。   “你……”季晚亭全身酸软,越来越无力,巨变之下,他还能保持镇定,苦苦思索解脱之道,脑中一道白光闪过,他浑身一震,不由得脱口而出,“难道你是武烟阁的人,你姓江?”   “是又怎么样,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放手——我不杀你了,快放手!”江舒雪痛的全身蜷缩起来,昏乱之下她下意识的挥剑去砍季晚亭扣着她脉门的右臂。   “呵呵呵……原来是武烟阁的新阁主啊……”季晚亭轻而低的笑声传进江舒雪耳中,飘忽而柔和……   剑刺入血肉的沉闷声音,然后,江舒雪只觉得一股大力从侧面将她狠狠推开,那死死扣着她的手被挣脱了,她无力的摔倒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刺激着她的脸,脑中一片恍惚,不断爆裂的筋脉仿佛有一股暖流经过,气海中内息激荡,仿佛有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念道:“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冷冽的空气里,无数尘埃缓缓漂浮着,在明亮的雪光中悠闲的上上下下,世间的一切繁芜吵杂,都远离了……   季晚亭剧烈咳嗽着,倒在一边,小狼一般的少年用完好的那只手抱着他,一脸焦虑,可惜他是哑巴,只能发出嘶哑不成调的奇怪声音。   “小……墨……原来你还活着……”季晚亭咳嗽着,带出一大口血。   少年的右手已经被砍断,左手的指甲全被掀翻,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想来,他是用赤手空拳从岩壁爬上来的。他的眼睛湿漉漉,红通通的,不复以往的凶狠野性,像是无家可归的小兔子,喉咙里翻滚着短促的呜咽。   季晚亭微笑着,艰难的伸出手去,似乎想如以往一样摸摸少年的头发   少年愣了一下,驯顺的把头低下去。   流着血的手,温柔的揉着他凌乱的头发,一如往昔。   “小墨,我可能没办法再护着你了,走吧,走的越远越好,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那里,干净……”季晚亭咳嗽着,血从他嘴里不停的流淌出来,滴落在少年破烂的衣服上。   “活多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的开心……一直赖在我身边,你大概还不知道什么是开心吧……”   少年拼命摇着头大哭起来,整个人扑到季晚亭身上抱着,撕咬着,殷红的血晕染开来,分不清哪片是季晚亭的,哪一片又是少年的。   江舒雪挣扎着从雪中坐起来,伸手去拿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她必须杀掉季晚亭。   少年低低的咆哮着,威胁着靠近的江舒雪,他的手已经断了,肋骨碎裂了,站起来然后又跌倒,只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倔强凶狠的高高仰着,狼一般狠厉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江舒雪,绝不肯让她靠近半步。   江舒雪咬着唇,一剑挥出,少年扑上来,被轻易的打倒。   少年挣扎着站了起来,江舒雪别过眼去,再一次准备出剑。   “江姑娘……”季晚亭的声音虚弱却清晰。   江舒雪疑惑的看着他,季晚亭喘息了一下,继续道:“杀了我,放过他吧,他是个可怜的孩子……”   那少年听见,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浑身的杀气消弭于无形,只呆呆的看着季晚亭,大滴大滴的眼泪流下来。   “那孩子的罩门在右肋下三寸……点了他的穴,随便找个地方扔掉好了,不会给你添麻烦……咳咳……”   江舒雪低下头,觉得手中的剑异常沉重,她慢慢的朝少年走去,那少年褪下满脸厉色,眼中出现一抹哀求。   当少年终于明白一切无可挽回时,他朝江舒雪恶狠狠的撞去,江舒雪轻易的避开,出手如风,一连点了少年七处大穴,少年全身动弹不得,血红的眼睛仿佛恨不得将江舒雪一寸寸割裂。   “咳……季……先生……”江舒雪转过脸去,看向气息微弱的季晚亭,心中也不知什么滋味。   “江姑娘……”季晚亭勉强微笑。   “那个,你是叛国贼,你害死了我们大胤那么多人,你……”江舒雪努力搜索着眼前这个温和微笑着的男子的罪行,拼命给自己打气,“那个,我是一定要杀你的!”   “江姑娘,你真像个小孩子。”季晚亭打断了她的话。   “啊?”江舒雪目瞪口呆。   “动手吧,拖的越久,对……对你越没有好处。”   江舒雪静静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倒在血中的狼狈男子,清秀温和,不再年轻的脸,比之谢天骄,比之云潇,多了一份风霜痕迹,如同经过打磨的玉,静静散发出内敛的光华,完全不像传说中那个狠厉嗜血,弑父叛国的人。   在这个人面前,江舒雪突然觉得自己很幼稚,很天真……很……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不该同情这个人的,却偏偏同情了,不该尊敬这个人的,却偏偏尊敬了……   她不想杀这个人,如果有可能的话,真的不想杀。   “你……你……可有什么遗愿?也许我……可以……”江舒雪有点结巴的说道。   “不用。”温和却坚定的回答,江舒雪突然明白,眼前这个人,是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同情的。   她肃然。   剑缓缓平举,闪着柔和的光。   眼前这个人,弑父杀兄,背主叛国,在大胤声名狼藉,但是江舒雪眼中,他是一个值得记住的男子。   九道流雪剑起手式。   这是她所能给予的最大的敬意。   剑挥出——   季晚亭微微皱眉。   江舒雪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一身银衣的男子出现在她身后。   轻轻叹了口气,季晚亭挣扎着站起来,握住匕首。   他走到被江舒雪点了穴的少年身边,温柔的抱住他。   少年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看样子,你的运气也不怎么好。”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季晚亭微笑,“从小你就黏我,这次,也只能把你也一起带上。”   话音落,匕首从背后刺进。   温热的血顺着匕首落下,染红了季晚亭的手。   少年张开了嘴,似乎想要说什么话,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最后他安静的垂下头,依恋的靠在季晚亭的肩膀上,一滴眼泪凝固在精致的脸上。   雪温柔的飘落。   银白的天空,银白的大地。   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抱歉,相比而言,我更愿意死在那个小姑娘的手里。”季晚亭朝着沉默的银衣男子微笑。   “中了血毒却这么快就没事,看来,也是一个可悲的人。”轻轻呢喃着,匕首缓缓从少年体内抽出,然后——   鲜血飞溅。   宛如一树红梅,在这冰雪的世界,灿然盛放!   【番外之季晚亭】人生若只如初见   有时候,人生需要一点执念,因为属于他的尘世太过轻浮。   没有根,没有支撑,一步一步完全靠自己走出来。   弑父,杀兄,叛国,在大胤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败类,在西武,他也永远无法得到承认。   纵然有着西武皇帝的支持与信任,他毕竟流淌着大胤的血,西武,不是他的家乡。   纵马奔驰在西武粗粝干燥的风中,他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路。   他的家乡,在大胤。   被埋葬在黄沙中,一去不复返的旧时光。   江南的春天,连绵的细雨,青石板的小路,叫卖栀子花的小姑娘的绣花鞋……   第一次遇见阿若,他还很小。   那是,他还是远近闻名的“神童”,他还以为自己承载着季家光宗耀祖的期盼,他还在为别人一个赞赏的眼神拼命读书,他还以为……每月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和自己苍白孱弱的身体,真的只是若乳母所说,是娘胎里带来的病。   他规规矩矩的立在书案前临字,年老的先生早已顶不住困倦在一旁打起了盹。   书房里,是一片带着书香的宁静。   年幼的季晚亭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这种平静可以满满的握在手中,铭刻在骨子里,不会失去。   然后,外面响起一阵吵杂,是孩童嬉闹的声音。   有人磕在门槛上跌倒,然后,慢慢哭了起来。   那是一个女孩的哭声。   闯了祸的孩子们一哄而散。   年幼的季晚亭临完最后一个字,放好笔,有模有样的整了整衣衫,然后慢慢走过去。   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趴在地上抽泣。   小季晚亭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哭什么?”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抽噎了一下,很秀气的小脸,眼睛哭的红红的,带着点胆怯。   “女孩子就爱抹咸水,喏,拿去擦擦,看你把脸都哭脏了。”小季晚亭去摸腰畔的手巾,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本正经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有些尴尬。   “噗嗤——”一身,小姑娘破涕为笑。   “哼!”小季晚亭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学着先生的样子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唔,这个就是先生说的“拂袖而去”吧。   小姑娘楞了一下,擦了擦眼泪,蹬蹬蹬的追了上去。   不一会儿,前来寻小姑娘的长辈看见两个小孩挤在书案前,小季晚亭一脸不耐烦的在纸上画画,小姑娘歪着脑袋在一边瞧。   白胡子的教书先生睡的口水滴滴答答。   那年他七岁,和阿若同年。   十六岁那年,阿若嫁给了季家长子,拜天地的那天,是满月,季晚亭没有出现。   季晚亭的大哥挑开艳红的喜帕,喜帕下,是一张清秀如白莲的羞怯的小脸。   婚后不久,季晚亭的大哥外出做官,将新婚妻子留在家中。   阿若出身于江湖世家,而季家三代为官,对儿媳的一言一行,都极为挑剔苛刻。   虽已为□,却懵懵懂懂,进退都是错,阿若不快乐。   彼时,季晚亭已出落的温文尔雅。   他细心的指导着不知所措的大嫂如何应对眼前的一切,温和,淡定,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十六岁的少妇,还是未嫁少女那般鲜活,胆怯,又有着几分不切实际的期盼,阿若寂寞的心里,季晚亭是那一抹温柔的光。   可以依靠,可以信赖。   直到无意中发现,那个总是温和微笑的少年,在毒发的时候,是怎样的痛苦。   扭曲的让人不敢正视的脸,野兽般凄惨低沉的呜咽。   四肢被紧紧缚着,嘴巴也被塞住,昏暗的油灯灯光中,一贯文雅蕴藉的少年躺在地上,宛如被鞭打的奄奄一息的癞皮狗。   阿若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五天后,看见季晚亭苍白着脸,脚步虚浮的推门而进,微笑着拿出自己之前向他讨要的手抄话本,阿若揉碎了手中一串花球。   “我会想办法帮你的,就像你以前帮我那样。”   她在心中郑重的立下誓言。   阿若的娘家,是新近崛起的江湖世家。   她家的生意做的好,但更引人注意的,她家这几年,一连出了好几个风头正劲的高手。   阿若家的秘密。   那个秘密,叫《枯颜》。   据说,阿若的爷爷,曾经在江湖第一世家武烟阁江家做过一阵账房。   那时,武烟阁阁主去世不久,江家忙于丧事,却偏偏接连发生仇家上门,门下内乱的烦心事。   虽然最终撑了过去,却也损失不小,一部分武功秘籍丢失,让武烟阁的主事者大发雷霆。   没过多久,阿若的爷爷因病辞去账房职务,回到老家。   一同回来的,还有一本武功秘籍《枯颜》。   《枯颜》远远不如武烟阁的《九道流雪剑》出名,但季晚亭非常需要它。   因为它可以抑制血毒。   其实,这些,阿若自己并不知道。   她只是无意间听人说起,自己家里藏了一本书,那本书里记载着神奇的武功,可以洗髓易经,曾经让一个病入膏肓的人重新站了起来。   那么,季晚亭那样聪明的人,一定也可以做到吧!   季晚亭出门远游的前一天夜里,阿若将费尽周折偷来的秘籍抄本塞进了他的行囊。   数天后,季晚亭从行囊中翻出那本书,微微一怔,然后温柔的轻笑。   半年后,他回到家中,此时,世间已经少了一个叫阿若的少妇。   被发现,被逼供,被威胁。   她不知道自己偷来的,是她家最珍贵的东西,她只知道,那本书,可以让那个温柔的少年不用每月都那样的痛苦。   被发现后,面对气势汹汹的让她陌生的家人,她很害怕,可那个温和的一直护着她的少年不在她身边,她只能独自去面对。   她是一个羞怯的,柔弱的女子,她一生中,只勇敢过两次。   第一次,她为了那个少年去偷书。   第二次,她为了那个少年悬梁自尽。   其实,她还是胆小的吧,不然,她就应该带着那本书和少年一起逃走,逃离这个冷漠的家,去天涯海角。   他送给她的手抄诗本中,有一句她一直很喜欢。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样壮美的景象,但少年曾闭着眼睛微笑:“若是能去那里瞧上一眼,我也心满意足了。”   她喜欢那句诗,因为他喜欢,因为她从中读出一种辽阔的,鲜活的,久远的味道。   就像小时候那样,他拉起她的手,走着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一条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路。   *********************************   两年后,季家满门被灭。   一贯温文尔雅的少年,对着那几乎燃尽半个天空的大火狂笑,眼泪在笑声中簌簌滚落,在黑暗中开出妖娆的花。   然后,转身离去。   大漠长空,黄沙碧血,那是他选择的战场。   那时的季晚亭的心中满是仇恨,二十年的痛早已深入骨髓,他要的,只是报复,报复这个背叛了他的尘世。   他背叛了过去,以一个文弱书生的形象站在西武铁血的最高端,带着铁蹄踏碎大胤的盛世繁华。   十年金戈铁马,他追随在西武皇帝的身后,百死无悔,从不回头。   只是有一天,他独自一人骑马奔驰在清冷月色里,听见西武的军营传来将士们隐约的歌声。   那样触不可及的温暖,离他如此遥远。   蓦然回首,他才发现,这一生原来是如此的荒凉。   其实,那荒芜的心,其实也曾有一株白莲悄悄绽放。   而那时的他,却错过了。   此时此刻,隔着十多年的国王,他才真正明白,他失去的是怎样的珍宝。   在寒风中徘徊一夜,那个铁血狠厉的谋士季晚亭不见了。   西武皇帝派人四处寻找,几乎将附近翻了个底朝天。   而此时,一个青衣书生乘舟而下。   系舟处,小桥流水,断岸垂杨。   来到昔日季家老宅的废墟,破败不堪的池塘里,只余一朵白莲半放。   青衣书生折下那朵白莲,轻声叹息:“真是个……傻姑娘……”   他微笑,春风般温暖的笑容中,眼泪沉沉的落下。   那是一地沧桑后的温柔,那样的遥远,不可追寻。   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可是我没有回头,当我回头的时候,一切早已无法挽留。   穿过多年的喧嚣,穿过冰冷的城墙与战场,穿过他那愚蠢的仇恨,一切又回到最初相见的那一刻。   病弱的男孩扬起下巴,一本正紧的绷着脸:“你哭什么?”   小女孩怯怯的抬起头,眼眶中的泪水,砸碎了一地落寞的时光。   琥珀金蔷薇   “放开她!”   清亮而坚定的声音响起,弓稳稳的拉开,没有一丝颤抖。   白羽铁箭瞄准对方心脏,谢天骄骑在马上,屏住呼吸,不敢有一丝大意。   “风雷”三修罗,斩夜为首。   那个人的可怕与冷血,他早有耳闻,无论是白昌毅还是他伯父的机密宗卷里,都能看到此人的名字。   五步绝刺,十步一杀。   换做其他时候,他绝对会离此人远远的,但是这一次不行。   因为,江舒雪离那个男人只有八步。   眼睛微微眯起,什么也不用去想,什么也不去用去看。   脑海里仿佛有一根弦,越绷越紧。   踏影仿佛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安静下,那紧张的令人窒息的气氛,绷紧了肌肉,只等主人一声令下。   斩夜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扬手——   只听“嗖嗖——”两声,修长的手指猛的飞扬松弦,两根箭矢尖啸着飞速射去。   与此同时,谢天骄微夹马腹,踏影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去。   侧身,一枚柳叶飞刀几乎是贴着脸擦过,凌厉的杀意在谢天骄脸上飙出一线血痕。   银白的刀身闪亮,斩夜如鬼魅一般拧身,第一支箭被刀挑飞,谢天骄俯身一抓箭筒,一个仰身,几乎贴着马背弯弓搭箭,星眸中闪过一丝极其亮丽的色彩——   “嗖嗖嗖——”一连三支箭划破空气,分别瞄准面门,胸口,下腹三处要害。   这是他最拿手的“鹰击三绝”,谢天骄的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白痴——”一声低低的斥责,。   “铛铛——”一连串的脆响,只见剑影漫天,斩夜不知何时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谢天骄扑了过来,谢天骄得意的笑还来不及消失,眼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冲来挡在谢天骄面前,只听“啪”的一声,两人已在这片刻之间对掌三次。   江舒雪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她勉强稳住身形,剑身横过前胸保持守势,谢天骄愣了一下,急忙伸手,只轻轻一提,江舒雪如风筝一般轻盈的跃了上去。   “快走!”耳边传来急促的喘息。   谢天骄微提马缰,百忙之中还不忘大喊一声,拧身回射数箭,阻拦斩夜追来。   只听踏影长嘶一声,放开四蹄,气势十足的冲了出去,扬起一地雪尘……   虽然是逃跑,却逃的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斩夜从容打落谢天骄射来的箭,没有追,只是冷眼看着,伸手向左胸一摸,满手的血迹。   “喂,要不是我,今天你就死定了,怎么谢我啊?”谢天骄一边策马一边哈哈大笑,凛冽的风雪扑面而来,方才一番恶斗从斩夜手上逃得生机,让他只觉得心中一股热血激荡不已,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大喊。   “他没想杀我。”背后传来江舒雪低低的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什么?你大点声,风太大,我听不清……”谢天骄扭过头去,江舒雪破天荒搂住了他的腰,两个人贴的很紧,不知怎么的,让他心里乐开了花。   江舒雪没有说话,头靠在了谢天骄肩膀上,他微微一震,少女温热的鼻息喷在脖颈上,让他有些心痒难耐。   “咳咳,那个,头侧过去点行不,被人看见了不好……”谢天骄有些扭捏道。   “江舒雪?呃……那个,舒雪?小雪,雪雪……?”谢天骄一边在心里不好意思,一边厚着脸皮开始乐颠颠的小声乱叫。   “噗——”的一声,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在了他脖颈上。   谢天骄当即拉下来脸,苦兮兮的道:“喂,我喊着玩的,你不愿意也不用吐我一身——江舒雪,你怎么了!”   浓烈的血腥味传来,他急忙勒住马,踏影一声不满的嘶鸣,身后的江舒雪一个不稳差点栽倒。   她的脸色惨白的吓人,嘴角一抹血迹,谢天骄伸手去探,被吓了一跳。   江舒雪体内的真气正失控般四处乱撞,似乎随时会爆裂开一般。   “怎么回事?你不要吓我,醒醒啊,江舒雪,喂喂喂——”谢天骄伸手去拍她的脸。   “放我下来,我要调息……”江舒雪轻喘一声,勉强开口。   *****************************************   因为江舒雪的缘故,两个人在雪山里多呆了整整两天。   江舒雪一直闭目端坐调息,连动也没有动一下,谢天骄对这些内家功法的了解虽比不上江舒雪,却也略知皮毛,知道此时不能让她受到打扰,寸步不离,连瞌睡也不敢打。   到了第三天夜里,他终于撑不住了,抱着弓靠在一边迷糊了。   朦胧中只听一声轻响,他立刻醒了过来,睁眼一看,江舒雪似乎挣扎着想站起来,连忙去扶她,结果因为大冷天的长时间不动,四肢僵硬,当当场姿势优美的摔倒在地,来了个狗啃泥。   “喂,你没事吧?”江舒雪皱眉,声音还有些微弱,但脸色已经好多了。   “没事没事……呵呵,脚有点麻,别担心哈,咱身体好着呢。”谢天骄一骨碌爬起来,扶住江舒雪,“你之前是怎么了,吓死我了。”   江舒雪眸光暗了暗,转过脸去:“被斩夜拍了一掌,内息失控。”   “严重吗?内伤厉害吗?”   “没,把内息调顺就好了,斩夜他没准备杀我,我那时内息处在失控边缘,那一掌只要再多加两分力,我可就生死难料了,看样子,他只是想让我们在这里多耽误两天。”   “什么?他不像是那种会怜香惜玉的人吧。”谢天骄臭着一张脸,趴在江舒雪肩膀上,“舒雪,你是不是搞错了,那个混蛋还给了你一刀唉。”   “喂,你重死了,滚开啦!”江舒雪一脚踢过去。“我们回去啊,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磨磨蹭蹭了一会,谢天骄小声道:“舒雪啊,你看,这里银装素裹,玉树琼枝,多好看啊,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是一个很风雅的人吗,咱们就在这里赏两天雪再回去吧?”   “不好。”江舒雪言简意赅。   “为什么?”   “我饿了,没力气陪你风雅了,要不然踏影给我,不打扰你在这里慢慢赏雪。”   “……算了……”谢天骄有气无力的垂下头。   他敏锐的感觉到,江舒雪心情很不好,很不好,他成了无辜的出气筒。   唉,当初那个搂着他的腰,娇娇弱弱的,让他心动的小姑娘跑到哪去了。   谢天骄狠狠一脚踢上马腹,踏影斜了他一眼,鼻孔里喷出一股子热气,活动活动四蹄,“嗖”的一声猛的窜了出去。   “喂喂喂,个死畜生慢点,我还没坐稳呢——”   ************************************   五天后,殇阳大营。   一众将士们正在操练比武。   白昌毅坐在台上满意的看着手下爱将们一个个猛虎出关般杀气腾腾的扭打着。   最近的士气真是饱满啊,好现象。   一向板的紧紧的脸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将军,这次比武有啥彩头没?”一个声音从后面响了起来。   “谢天骄,你怎么来了?”白昌毅皱眉瞪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   “将军啊,别装了,这次的彩头不够看呐。”   “臭小子,白银一千两还嫌少?你给我滚蛋吧你。”白昌毅作势要踢他,被谢天骄嘻嘻哈哈的避开了。   “银子忒俗了吧。将军,咱们都知道了,这次比武是为了和西武的大战做准备。我看,干脆你也别藏着了,大方点,手上那朵琥珀金蔷薇,拿出来做彩头吧。”   “你知道的倒多,不过,就算我拿出来做彩头,也轮不到你小子,你在这里添什么乱。”白昌毅眯了眯眼。   “嘿,那可不一定。”谢天骄摩拳擦掌,“将军只要你愿意拿出来,这次比武我肯定第一。”   “好,你说的,要是没拿到,你就等着我怎么收拾你吧!”白昌毅哈哈大笑,显然不怎么相信。   “您就等着瞧吧。”谢天骄得了白昌毅的话,兴奋的从台上冲了下去。   “小谢,怎么样,搞定了没?”一个老兵搭上了谢天骄的肩膀。   “那还用说,四哥,你说,我到时候把那琥珀金蔷薇送给她,她会不会……”   “会啥?”老兵瞅着他不怀好意的笑。   “去去去,边儿去。”谢天骄的厚脸皮难得红了。   “臭小子,有种,下次泡妞儿泡不上别来找我诉苦!”老兵作势要走。   “哎,谁说我泡不上了,还不是人家有主儿了,咱不好意思下手。”谢天骄辩白道。   “少来这套,你不都说了吗,那姑娘还没嫁人呢,没嫁人哪算有主儿,你在这儿就跟我装吧你,到时候人家姑娘嫁人了看你找地方哭去。”老兵斜眼哼了哼。   “四哥四哥,别走啊,那你说我怎么办?送朵那啥蔷薇就行了?我跟你说,我喜欢那姑娘,她的那个虽说就一小白脸,长得不如我英武,也不像我这么豪爽,没事就会弹弹琴写两笔字啥的,可现在的丫头好像就是喜欢那样的,你说……”对不住了,云潇,虽然我伯父老是在我面前夸你好,咱俩交情也还行,可谁让咱看上同一个人了呢,再说你脸是挺白的哈,我也没骗人。   “嘿,这你小子就不动懂了吧,来,让四哥教你怎么办……”老兵拍了拍谢天骄的脑袋,一把扯过他的耳朵,小声嘀咕了一会儿。   半晌。   “就这样?”谢天骄抬头。   “废话,要是这样那妞儿还泡不上,四哥我就豁出去了请你下三天馆子。”老兵拍了拍胸口,“不过,你得有那本事把这次的彩头拿到手才行。”   谢天骄有些怀疑的看了看他,叹了口气。   没办法,说起来要是白香亭那厮在身边就好了,那小子一肚子坏水,随便指点两招……不对,当初江舒雪在他家住了那么久,也没见她对白香亭咋样,那些招,估计不行。   谢天骄扫了一眼比武场上扭成一团的将士们,撇了撇嘴:“你们就趁这机会最后乐和一把吧,赶明儿我一上场,有你们哭的。”   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扬长而去。   见他走了,一众老兵都围了上来。   “老四,咋样,那小子上钩了没?”   “废话,我出马,他还不乖乖的,啊?”那老兵得意洋洋的比了个手势。   “来来来,大家开盘口,赌这小子能赢几场,快来快来!”   “我赌那小子能撑四场。”   “四场,你太看得起他了吧,那小子傻乎乎的,撑下来三场就不错了,四场,总共才五场呢,他要是赢四场那不是能遇到将军级别的了。我说,这次比赛,黑着呢。”有人嬉笑。   “让让让让,爷我赌他赢三场,赌一两银子!”   “有没有人赌他赢的?”庄家问。   一阵静默,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老大,你开玩笑吧,苏将军,小安将军和李将军这次也参加,就算谢天骄那小子底子不错,那几位可是有名的硬点子呢,不一样,不一样啦。”   “各位在做什么?”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如同四月的春风,轻柔舒缓,听在耳里说不出的惬意。   众人回头,都呆住了。   华衣公子手持一把素纸扇,墨黑色的眸子色泽温润,笑容中却带着一种璀璨耀眼的味道。   他身后,垂手站着两个气宇轩昂的手下,人虽不多,那股子气派,却让人一见就不敢小觑。   “云公子,将军刚才还在念叨你呢,不是说三天后才到吗,怎么来的这么早?”白昌毅的副将瞧见,立刻上前笑着招呼。   “张将军。”云潇欠身一礼,笑道,“本来是该三日后到的,只是路上听说些事,心里有点急,来的就早了些,白将军在吗?”   “在,将军他就在上面,我这就叫人去请他,云公子车马劳顿,不如随我去后面休息一下。”   “好,那就有劳张将军了。”云潇微笑,转过身去,对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老兵们笑道,“对了,我出一百两,赌谢少赢。”   讨债,云潇和包子   “白将军——好巧啊——”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上方幽幽的响起,白昌毅僵住,脸色变得异常古怪。   他缓缓的,缓缓的,回过头,几乎可以听见身上铠甲嘎吱嘎吱的粗糙摩擦声。   唔,下次换一身轻巧点的。   白昌毅如是想。   一身医师装扮的少女从房梁上跳了下来,灵巧的像一只猫,笑眯眯的蹭了过来。   “呃,江姑……江大夫……有事吗?”白昌毅抽了抽嘴角,用余光去瞟他身后的跟班。   “将军,我来给你看诊,上次不是说好了吗?”江舒雪嘿嘿一笑,不容分说将白昌毅一把推进门里,“砰”的关上。   “听说江姑娘这次受了点伤,不知是否严重,不如我派人送江姑娘去越州瞧瞧,那里药材多,大夫也比……”白昌毅无奈的坐下来。   “不急不急。”江舒雪摇了摇手指,“我的伤没问题的,谢将军费心了。这次来,是为了其他事。”   说到这儿,江舒雪脸有点红,似乎不太好开口,只一双清澈的眼眸幽幽的望着白昌毅。   那样的忧郁,那样的踌躇,那样的羞涩,那样的……咳咳,那啥。   “江姑娘……江姑娘?”白昌毅咳嗽两声,“不知姑娘你找我所为何事?”   “就是……那个。”江舒雪头埋得低低的。   “那个是哪个?”白昌毅懵了。   “就是……那个嘛!”江舒雪抬起头,一脸羞涩与焦虑。   “……?”白昌毅满脸疑惑。   “啊,就是酬金啊,我的酬金!”江舒雪悲愤的一捶案几,满脸无可奈何。讨厌啊,为啥非要人家说的这么明白啊,她江舒雪从小被师娘教着要风雅,怎么可以追着人家谈钱,多俗气啊!   白昌毅默默的看了一下被江舒雪一拳捶塌的案几,决定明天好好检查一下负责采购的人是不是有中饱私囊。   “那个,江姑娘,此次任务的酬金,谢将军接到我的信后会直接付给武烟阁,你不用担心。”   “什么?”江舒雪不担心了,她直接跳起来了,“不行,你怎么可以交给秀墀那个混蛋,你应该直接给我才对!”   “这个,恐怕不行……”白昌毅皱眉。   “什么不行,我辛辛苦苦差点连命都丢了,你们怎么可以把钱给秀墀那个混蛋……我……”江舒雪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死死拉住白昌毅好像要把白花花的银子从他身上挤出来一般。   “将军,将军?”自己副将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白昌毅被江舒雪摇的晕头转向的脑袋立刻清醒了,他急忙站起来,厉声呵斥:“江姑娘,请自重!”   然后,他满意的感到扯着自己肩膀的手松开了,目光一转,他愣了一下。   江舒雪站在一边,低着头,眼圈慢慢红了起来,一脸委屈,好像撒欢却被踢了一脚的小狗。   “骗子!”抽了半天鼻子,她小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白昌毅是个铁血男儿,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血不怕汗,死人堆里摸打滚爬出来,平生唯一的软肋就是见不得小姑娘哭。   他家小女儿今年七岁,平日里当成宝贝疙瘩放在嘴里含着都嫌不够体贴,哭起来的样子和眼前这丫头一个样,委实招人心疼。   “咳咳,那个,不然我给谢将军去一封信,帮你说道说道?”他迟疑了一会,干巴巴的开口。   就在这时。   “白将军,长安云潇特来拜访,不知将军……”帐子被掀开,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低柔中泛滥着温柔,宛如流水落花,音色的每一丝每一毫都极有分寸,熨帖的抚慰在人的心上,真诚而优雅。   白昌毅挑了挑眉,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却也甚少听见这样舒服的声音。这倒不是说他音色多么的好,而是说话的方式。来者显然教养良好,懂得怎样才能充分利用他的声音。   “云潇?”旁边的少女突然惊喜的叫了一声,立刻抛下白昌毅朝那个年轻人跑去。   唔,这丫头声音也很好听,纯朴清亮,和那年轻人相比,却是另一番意趣了。   白昌毅嘴角啜着一丝玩味的笑,端起架子:“原来是云公子,真是稀客啊。”   “云潇,你是来找我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啊啊,云潇云潇!”扑过去的少女声音欢快异常,像黄鹂一般脆生生的,毫不掩饰着内心的喜悦。   “舒雪,你果然在这里。”云潇也笑了起来,眼眸弯弯,闪着晶亮的光。   他那舒缓优雅的声音中,隐隐有着一丝干净剔透的惊喜。   好吧,小情人见面了,老家伙该自觉让道。   听到这里还不明白,白昌毅可就白活这么多年了,他自觉是个厚道的人,于是摸了摸鼻子,准备闪人。   “白将军,那件事我们稍后再谈,啊,你可别忘了。”江舒雪扭过头冲他喊了一声,拉着云潇的手就要跑。   云潇略有些歉意的冲白昌毅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已经被江舒雪硬拉跑了。   “将军,这……”副将有些傻眼,他是少数几个知道江舒雪的真实身份的人之一,武烟阁的杀手和天云地乡的少主认识?看上去还挺……不过这位云公子来是有正事要和将军谈的,就这么被拉走不合适吧?   “算了,这位云公子提前三天来,估计也是为了那小丫头的,看上去挺稳重一个人,啧啧。”白昌毅深沉的叹了口气,难得一见的开始抒情起来,“有缘千里来相会,现在的年轻人啊……可真是胡闹!”   “咳咳。”   “干嘛?”   “没啥,将军,您继续。”   “哼!”   **********************************************   “云潇,你怎么会来这里啊?”江舒雪拉着云潇一路跑到军营外,找了个没人的僻静地方,这才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的问,一双眼睛却闪亮闪亮的。   云潇暗暗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淡淡的:“天云地乡在越州有些事需要我亲自处理一下,正好谢将军也有东西要私下交给白将军,我就一起带来了。”   “哦,是帮谢将军送东西啊。”江舒雪蔫了,天云地乡和将军府关系良好这她是知道的,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不高兴的道,“那随便找个人来不就行了,用得着你亲自送来么。”   “是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别人我不放心。”云潇安慰的摸了摸她的头发,被江舒雪瞪了一眼,扭头避开了。   “怎么了?”   “……”江舒雪赌气不说话,半天,她背过身去,“饿了,我要去吃东西,恕不奉陪,你去找白将军吧。”   走了一阵子,她扭过头,没好气的道:“跟着我干嘛啊,殇阳军营在那边!”   云潇笑起来:“我早上也没吃饭,这里有什么好吃的,不如你来给我介绍一下?”   “哼。”江舒雪眼睛转了转,正好瞥见街上一张有几分熟悉的脸,用手一指,道,“去那家吧,他家包子不错。”   云潇顺着江舒雪的手看过去,只见那被指着的包子店老板顿时脸垮了下来。   “好啊。”他微笑。   “那你要请我,我没钱了。”   “好,怎么会没钱了呢?”云潇将目光转回她身上。   “这次带来的银两都在阿玄身上,哦,你大概还不知道吧,阿玄是秀墀新派给我的护卫,他前几天去交差去了,我也忘了找他要。那个……”   江舒雪迟疑了一下,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   云潇低下头,阿玄么。   他微微一笑,虽然两年没见,但是七杀天涯在秀墀先生手中没那么好打探,但是舒雪一离开后,他派出去的人就将她的情况查了个清楚。那个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护卫天云帝乡的探子们更是恨不得把他的祖宗三代都翻个遍——虽然,最后他们也确实没查出来阿玄祖宗三代的情况,这都怪武烟阁对孤儿的偏好。   “哎,张叔,我要一笼蟹黄汤包,两笼鸡汁的。”江舒雪熟门熟路的冲前面招呼。   “那我也……”云潇正要开口,却被江舒雪打断,她喊道:“给他一笼咸菜包子就行了。”   这算是报复吗?云潇苦笑。   真有特色。   那包子店老板偷偷抽了一眼云潇,有些为难,这么一个风度翩翩的俊俏公子,一看就是有钱的贵人,来他这家小店已经很寒碜了,怎么能吃最便宜的咸菜包子。   “张叔张叔,快点啊。”江舒雪拿起筷子不耐烦的敲。   “舒雪……”   “嗯?”热气腾腾的包子被端上来,江舒雪用筷子恶狠狠的戳通一个,嘴里敷衍的应着。   “这就是你和谢少一块砸掉的那家店吗?”   “滋——”的一声,包子里的汤溅了出来。   “不是我砸的……”江舒雪有点心虚,突然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事我都知道。”云潇平静的笑了笑,也举箸架起一个包子。   “啊?”   “你半年前离开七杀天涯,我就动身离开长安,想去迎你,结果等了十来天你还没出现……”云潇不紧不慢的说道。   那一次,江舒雪偷溜,被阿玄发现,自残,结果江舒雪再也不敢妄动。   “……后来听说你和秀墀达成了协议,我只好静下心来等你,这次,你刺杀……”   “喂喂,小声点。”江舒雪急忙去掩云潇的嘴,“这是机密!你连这个也知道了?”   云潇看了她一眼,拨开她的手:“你的这次行动,天云帝乡提供了一半的情报。”   “……”江舒雪撇嘴。   “原计划大概三天到殇阳,后来听说,“风雷”也掺了一脚,我心里有些放不下,就提前赶了过来。”云潇垂下眼睫。   江舒雪慢慢的笑起来,笑容……很……奸诈。   她伸手捅了捅云潇,活像一只偷了油的小老鼠,掩嘴笑道:“你心里放不下什么?说来听听啊?”   云潇看了她一眼,将目光别转看。   “看那包子干什么啊,包子哪有我好看,喂喂,快回答我问题啊,别不好意思嘛。”江舒雪去掰他脸。   “咳咳,你的包子要凉了。”云潇咳了一声,小声提醒。   “没关系,凉了再上一笼呗,反正你付账,再说我也吃不了那么多。”江舒雪又伸手去拽云潇袖子。   “那个……大庭广众,男女大防……”云潇扭头望着屋梁。   “切,这有什么,殇阳民风奔放,我上次就见着两个姑娘当着谢天骄的面打听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差点没把他袖子给扯下来,哼哼,那个家伙见了我还不好意思,遮遮掩掩的,还没人家姑娘大方。”江舒雪哼了一声,目光转回云潇脸上,“哎,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谢少在这里也还挺受欢迎的。”云潇笑了笑,夹起一个包子,“快点趁热吃了,你不是早上没吃吗?”   *****************************************   “四哥,我报上名了,嗨,你在发什么愣啊!”谢天骄跑过来,拍了拍老兵的肩膀,“明儿比武,你可要来给我壮壮声势,咦,哪来的包子,四哥,给我买的?”   话音未落,谢天骄抢过老兵手上半兜包子,抓起一个塞到嘴里,一溜烟跑没影了。   一边跑一边扭头喊道:“我去找她,叫她明天来看我比武,将军那儿就靠四哥你帮我看着点了。”   一路跑到江舒雪的医帐前,放慢脚步,谢天骄有点紧张。   “明儿我要上场比武,要是没事就去瞧瞧……”不行,那丫头那么懒,这么说她肯定不去了。   “等我明天拿了全军第一,请你吃饭,不过你要是不去我可就不请了哈……”这个……好像我求着她去一样。   “那个……敢不去老子掐死你!”谢天骄耸了耸脖子,算了,还不是道谁掐死谁呢。   还是直接说吧,他们俩的交情,去看他比武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嘛。   掀开帐子:“我说,舒雪啊,明儿……”   声音戛然而止。   人呢?   “小谢啊,你哪儿不舒服啊?”路过的大夫招呼道。   “宋大夫,没事儿,我就是找江……大夫说点事,她去哪了?”谢天骄摸了摸鼻子,扬声问道。   “出去了,好像是去找将军有事去了,什么事儿我替你给他带话?”   “哦,我明儿参加全军比武,那个,就是跟他说一声……”   “第四个了,唉,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些什么啊!”老大夫摇头叹了口气。   “啊?什么第四个?”谢天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真要跟将军好好说道说道了,整日想些有得没得,熬个几年回家娶妻生子才是正经……”老大夫叹着气走远了。   “……宋大夫,那你记得帮我带话啊!”眼瞅着人快没影了,谢天骄只好又喊了一嗓子,看了看日头,快是操练的时候,他只好蔫头蔫脑的走了。   “等我拿到了金蔷薇,嘿嘿……”   “小谢,明儿你上场,咱先提前来试试手?”老兵四哥颠颠儿的跑来。   “和你?算了吧。”谢天骄嫌弃的撇了撇嘴。   “当然不是我了,给你找人在那儿呢。”   四哥手一指,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羞涩的冲谢天骄笑了笑,摸了摸脑袋:“谢大哥好!”   羊肉很酸   “嗖——”   “嗖嗖——   “嗖嗖嗖——”   箭矢离弦射出,稳稳的钉在靶心上。   “好!”旁边响起一阵喝彩。   谢天骄矜持的笑了笑,昂首挺胸,环视一周,潇洒离去。   后面上场的是昨天那个柔弱少年,谢天骄斜眼睨了他一眼,不屑的哼了一声:这小身板,还是趁早那块凉回哪儿歇着去吧。   转眼瞧瞧四周,江舒雪那丫头跑哪去了?真是的,自己方才的英姿都白费了!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极其热烈的喝彩,巨大的声浪几乎没将谢天骄掀翻,他皱眉定睛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少年稳稳的拉开弓,看不出他小小年纪,居然用的是百斤牛角弓。   只听“噌——”的一声   箭尾颤抖低鸣着,正中红心,居然是双连珠,比之谢天骄的表现还要精彩。   “呃……这个……”谢天骄干咽了口口水,脸上色彩纷呈。   “谢大哥?”那少年回过头来,看见谢天骄,开心的挥了挥手。   “那小子挺佩服你的。”老兵李四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沉痛的道,“一直缠着我带他见你,你昨儿真不该伤人家孩子的心。”   谢天骄射箭的时候,江舒雪正和云潇在树下说话。   四下无人,两个人靠的很近。   “你的伤好些了吗?给我瞧瞧。”云潇伸手握住江舒雪的手腕,捋起半截袖子,细细查看。   上面有一道浅浅的伤痕,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云潇沉吟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每天抹两次,能去伤疤的,留下印子就不好看了……算了,我来吧。”   他从里面挑了一点淡绿色的软膏,轻轻抹在江舒雪的伤疤处,触感微凉。   云潇的动作很温柔,很耐心,一点一点的抹开,不像江舒雪自己涂药时总是敷衍了事。   江舒雪脸有点红,云潇的手指碰到她的时候有些颤,想抽手,无奈云潇按的很紧:“别乱动,不疼的。”   我不是怕疼啊!江舒雪欲哭无泪。   “还有哪里伤到了?自己记得每天要用药。”上完药,云潇将瓶子塞到江舒雪手里,“内伤怎么样?别硬撑着,对身体不好。”   “我没有。”江舒雪小声道。   “也对,你这个性子,有一点痛早就叫的满大街都知道了。”云潇微笑,“下次,不要接这么危险的任务了。对上斩夜可不是好玩的。”   江舒雪有点气恼的想反驳什么,却被后一句的温柔安抚了下来,像小猫一样往云潇身上蹭了蹭,然后扬起脸,一脸笑意:“秀墀说,接了这个任务才能去见你嘛。”   “笨死了!”云潇笑着伸手去捏她鼻子,“这么大人,还和小孩子一样,怎么长不大。”   江舒雪做了个鬼脸,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贴近云潇小声道:“对了,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云潇见她突然严肃起来,有些诧异。   “查一下,季晚亭练的什么功夫,从哪里来的。”   “怎么?”云潇挑眉,江舒雪被斩夜打伤他是知道的,却不知道季晚亭也身怀武功。   “他……”江舒雪迟疑了一下,“云潇,这次回来,我的九道流雪剑已经突破第五层了。”   “什么?”   “我……好像融合了季晚亭的内力。”   云潇一下子严肃起来:“你说清楚一点,怎么回事?”   江舒雪见四下无人,将事情的大略一一告诉云潇,末了,她又添了一句:“季晚亭的内力和九道流雪剑里的太一心经似乎同根同源,我怀疑……秀墀让我来这里另有内幕。”   “不用怀疑了,没猜错的话,季晚亭应该是武烟阁为你准备的。”听完之后,云潇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沉重。   “你学九道流雪剑不到两年,就算天资再好,按你说的,九道流雪剑需要逆雪真气配合,你内力不够,很难突破。季晚亭练得武功,大概是从武烟阁泄露出去,主要是用来练气的功法。听闻历代武烟阁主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年纪轻轻时内力已经极为深厚,估计他们也和你一样靠融合别人内力。”   “季晚亭又不是武烟阁的人,怎么可能?”江舒雪心里虽然早已有些察觉,嘴上却不肯承认。   “可能他无意间得到了武烟阁的秘籍。你想,一个少年凭什么就能灭自己全家满门?就算借了外力,也必须有一定的实力让别人愿意借给他才行。”云潇还有一句话没有说,武烟阁秘籍那么多,季晚亭单单得到这一种,可能也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只是,这未免有些不可思议,毕竟,按武烟阁一贯的作风,选阁中的人来练更稳妥些。   其实,云潇的猜测和事实还是略有出入的,季晚亭练成了“枯颜”这件事,明月燕子楼楼主秀墀之前并不知道。“枯颜”的确是用来辅助历代武烟阁主的一门功法,通过融合“枯颜”真气,可以迅速提高实力。但上一任武烟阁主死后,武烟阁整整三十年都没有找到继承九道流雪剑的合适人选,为新阁主准备的“枯颜”早已病死,总之,当秀墀找到江舒雪时,武烟阁已经没有备用的“枯颜”了。何况,“枯颜”的培养相当困难,对素质要求很高,而且很费时间,所以,当他查到季晚亭居然练成了“枯颜”后,理所当然的就打起了他的主意。   这也是一向不喜欢插手国事的武烟阁此次一反常态接下谢将军的任务的最重要的原因。   云潇深思了一会儿,见江舒雪闷闷的不说话,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些事,她就是不清楚,应该也是能察觉到的吧。   她并不笨,只是懒,懒的管那些烦心事罢了,如果可以的话,她一定不会去练什么九道流雪剑,也不会想和赫赫有名的武烟阁搭上什么关系。只是,看秀墀这样的为她谋划,想来必是要将她推上武烟阁阁主的位置。   江舒雪把脸埋在他怀里,半晌,抬起脸,纯净的眸子看着他,有点委屈:“云潇,我一点都不想杀人。”   “嗯。”   “秀墀说杀了季晚亭就可以去见你,可是,我见到季晚亭之后,一点也不想杀他,他看起来不像别人说的那么坏。”   “嗯,我知道。”   “云潇,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季晚亭不是太可怜了吗?我杀了他,是不是……”   “没有人逼他去练武烟阁的武功,既然他选择了他想要的,就应该接受相应的代价,就算他走错了路,但是,人就是这样,一旦走错,就可能再也无法回头。季晚亭选择的那天路的终点就是死亡,那不是你的责任。”云潇轻声安慰着,不知怎么的,想起了自己的伯父,那个冷酷而威严的男人,抛弃了所有的感情,用一生打造出了天云帝乡的辉煌,然后,又将这份沉重的辉煌压在了他的身上。   “对了,舒雪,你这次和谢少一起,没少受他照顾吧?”   “他?明明是我照顾他好不好,那个家伙笨死了!”江舒雪的语气欢快起来,“你都不知道,嘿嘿,那次我让他假扮劫匪去拦住……”   “冲啊!小苏,将那嚣张的小子挑下来,揍扁他,给他颜色看看!”   “天骄,上,别装孬种丢咱的脸!”   雄壮的男儿呼喝声一阵一阵响起。   阳光下,银甲小将骑在白马上,纵马飞跃,一个拧身,身子后倾,手中乌金长枪直刺,对手急忙举刀横档,“呛——”的一声,枪头准确的撞在对方战刀刃身上,对方一个不稳,差点栽下马来。   “苏将军,小心了嗨!”银甲小将欢快的喊了一声,策马前冲,他右手提枪,长吸一口气,枪如出关猛虎,太阳下那闪亮的光芒照的人几乎睁不开眼!   “啊——”一声惊呼,对方被挑了下来。   “承让了!”谢天骄骑在马上,傲然而笑,身姿英武不凡。   踏影长嘶一声,殇阳寒风猎猎,一时间,豪情壮志,意气飞扬!   “赢了!居然赢了!谢天骄,你个混蛋,我那一两银子啊!就这么打水漂了!”群情激昂中,只听某人挣扎着大喊大叫,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愤怒。   谢天骄只做未闻,下了马,一把将年纪相差无几的小苏将军拉起来,两人互相拍了拍肩膀,小苏将军笑道:“兄弟,干的不错。”   “那是!”谢天骄得意。   “待会一起去外面搓一顿,哥哥我请客!”小苏将军显然也是极其豪爽的男儿,虽然败在谢天骄手上,却完全不以为意。   “嘿,今个儿不行,我还要去找将军讨彩头呢,不能便宜了他。”谢天骄笑的露出了一口白牙,突然惊觉不对劲,扭头喊道,“喂喂喂,你们干嘛?”   不顾谢天骄的挣扎,围观的年轻士兵们冲过来,七手八脚将他举起,往天上抛,一边抛一边唱着大胤军歌。   “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   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号令明兮,赏罚信。   赴水火兮,敢迟留!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   杀尽贼寇兮,觅个封侯!   ”   “喂喂喂——发什么疯,你们他妈的放我下来啊,将军,你别跑,说好的彩头喂——”被高高抛起然后落下,谢天骄大骂起来,只是阳光下那满口白牙早已暴露了他内心的喜悦。   众将士如山海般气势磅礴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一时间士气如虹,大胤军士的热血豪情完全迸发出来,壮哉!美哉!   ****************************************   “舒雪,你个混蛋,不是说好今天去看我比武吗?亏我都……”好不容易摆脱那帮激动的嗷嗷叫的家伙,谢天骄夹着个小匣子,兴冲冲的朝医帐跑去,一边跑一边嘴里大声嚷嚷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远远的,两人安静的坐在树下,身后的天空清淡辽远,如一副淡淡的水墨画。   只是,他看到了什么——   双手交握,还亲密的靠在一起……嗷嗷嗷,不堪入目啊不堪入目!   云潇,你个阴魂不散的混蛋,你从哪里冒出来的,你,你,你给我滚回长安去!   “咦,谢天骄,你怎么来了?”江舒雪猛的睁开眼睛,立刻从云潇怀里跳起来,有点不自然的问道。   孤男寡女——   手指捏得嗒吧嗒响。   云潇大大方方的站起来,对他笑了笑,很自然的替江舒雪拍了拍衣服。   光天化日——   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   江舒雪见他目光不善,有点畏缩的向云潇靠近。   伤风败俗——   全身骨头都在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怎么没去看我比武?宋大夫没跟你说吗?”   “哎呀,我忘了——”江舒雪惊呼一声,讨好的笑着,“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去,你看,这不是云潇来了我太激动……你怎么啦?拉着张臭脸,输了?”   “……”云潇来了就把我扔到一边了,你个忘恩负义没心没肺的混蛋!谢天骄嘴巴气的抽搐起来。   “云潇,我怎么看谢天骄那样子好像是快哭出来了,你看,嘴巴还一动一动的,输了就这么伤心?”江舒雪靠近云潇,小声道。   云潇看了谢天骄一眼,微笑:“嗯,将军府家训严格,他又一向好强,把输赢看的重,也是正常。”   “啧啧,男子汉大丈夫,一时的输赢没什么嘛,别气了哈!”江舒雪转过脸来安慰谢天骄,“看你这么可怜,我请你去吃饭,对了,上次不是说请你吃涮羊肉的吗,走吧!”   “……”   “好了,别扭什么啊,走吧走吧,大不了我出点血,请你多吃点。”江舒雪一只手拉着云潇,招呼谢天骄。   三人并行,谢天骄浑身散发青黑之气,江舒雪本能的避的远远的,于是,青黑之气愈发浓重。   “你带钱了吗?”云潇带着笑意凑近了江舒雪小声道。   一旁谢天骄猛的扭头,瞪他。   “你带钱不就行了,你的钱就是我的嘛!”江舒雪厚脸皮的笑。   谢天骄看向江舒雪的目光越发哀怨。   云潇用余光扫了一眼,微笑不语。   据说整个殇阳最好的涮羊肉店里。   云潇微笑:“我们去楼上吧,人少,比较安静。”   谢天骄不屑:“哼,某人就是假清高,吃涮羊肉就图个热闹,懂不懂啊?”   江舒雪径直上前:“老板,我要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   老板擦汗:“姑娘,那里有人了。”   江舒雪一拍桌子:“这是五十两,让他们换座。”   谢天骄嘴角抽:“为什么非要那里啊?”   江舒雪淡定:“临窗而坐,风雅。”   羊肉上来后。   谢天骄拼命加辣加辣加辣……辣死你个小白脸,哼!   云潇淡定的在一边看,待谢天骄弄完,夹起一片红通通的羊肉,面不改色的吃掉,然后微笑:“这里的辣子还是比不上西武的味道纯。”   谢天骄惊惧:“你不怕辣?”   云潇微笑:“小时候在西武住过一阵子。”   西武人嗜辣,闻名天下。   江舒雪回来,一看,怒极,抽打谢天骄:“加这么多辣,存心不让我吃是不是,混蛋!”   然后,转身:“老板,再来一份,不要辣的。”   回头,恶狠狠:“这一锅你留着自己吃吧,小气鬼!”   菜上齐。   谢天骄在一旁虎视眈眈,云潇想吃什么他就抢什么,虽然撑了个半死,不过看云潇啥也没吃上的惨样,心里那个舒服啊!   江舒雪看了看,同情:“谢天骄,军营里的饭食难吃了点,你也不用这样吧,饿死鬼投胎一样,很丢我们脸唉!”   转过身:“小二,原样菜再各上一份。”   谢天骄:“……”   江舒雪看了看,笑眯眯的给云潇夹菜:“多吃点啊,这里的羊肉味道很好的。”   谢天骄嫉妒拍桌子:“也给我一点!”   一大筷子大白菜扔到他碗里。   “喂,不公平,明明你给云潇夹的都是羊肉!”   “叫什么叫,多吃素好,没看人家少林方丈吃素一个个都活了七八十嘛,好心没好报!”又夹了一大筷羊肉给云潇。   云潇微笑,低声温柔道:“别光给我夹菜了,你也多吃点,你的伤还没好,要补一补。”   然后,他对谢天骄客气的微笑:“谢少,舒雪还是小孩子性子,做事难免任性,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   这叫什么话,老子乐意照顾她,又不是你家闺女,要你插什么嘴!谢天骄磨牙。   临走的时候。   店掌柜的点头哈腰:“不知各位觉得小店涮羊肉味道如何?”   云潇微笑:“确实不同凡响,别有风味,掌柜的用心了。”   江舒雪:“味道不错,下次还来你家。”   轮到谢天骄,他抬起一边眼皮,浑身缠绕着浓郁的郁卒之气,将堆着满脸笑的掌柜下吓了一跳。   “太酸了!”   丢下一句话,谢天骄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啊,酸?”掌柜的一脸迷惑,今个儿的羊肉明明是新鲜的啊,自己瞧着宰的,怎么会酸?   走在前面的云潇听见,顿了一下,回握住江舒雪的手,对她微微一笑。   这次是牛肉   殇阳,夜。   小酒馆里,谢天骄醉醺醺的倒在桌子上。   “四哥,你骗人,人家都不理我。”他偏了偏头,有些委屈的对同样快差不多的老兵抱怨。   “哎呀,不是四哥骗你,要怪……呃……只能怪你的对手太强大,呃……没办法啊!”老兵打着酒嗝敷衍道,“这牛肉不错,来一块?”   “不要!”谢天骄挥手。   “哎呀,你看看你,真没出息,不就是个妞嘛,至于嘛你!”老兵砸吧着嘴。   “不,这是气愤,我哪里比不上云潇那个小白脸,她太气人了,呃……一点眼力都没有!”谢天骄猛的一拍桌子,瞪直了眼,半天,打了个酒嗝。   “二位,小店要打烊了……”店小二怯生生的上前,这位可不好惹,刚才和几个地痞狠狠打了一架,两个人居然把七八个人揍得哭爹喊娘的。自己的骨头可经不住折腾。   结果,天不遂人愿,饶是那小二小心再小心,还是被谢天骄一把拉了过去。   谢天骄目光涣散的瞅了他许久,手一松:“你不是云潇,那小子比你高一点……”他想了想, 坚定的道,“不行,我得把他拖出来揍一顿!”   “好,有种!”老兵竖起大拇指。   然后,两人被一双大手,一手一个,粗暴的提起来,拎小鸡一般拎了出去,狠狠丢在地上。   “那个不长眼的……”老兵怒了,正要开骂,看清来人,顿时脖子一缩,赔笑道,“将军……”   白昌毅冷冷的看着他们俩:“私自离营,酗酒闹事,回去各领二十军棍!”   说罢,他看向谢天骄,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真给你伯父长脸!”   “伯父?他老人家脸大着呢,呃……不用我……给他长……”谢天骄摸了摸脑袋。   “……”白昌毅被气走了。   “天骄啊,你是不是太无礼了点,看把将军气的。”老兵有点担心的看着谢天骄,伸手去搀他。   “四哥……我心里难受啊!”谢天骄软趴趴的靠在老兵身上,突然仰起脸,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往他身上蹭了蹭。   “……”   一阵风吹来。   “妈呀——”一声惊叫,谢天骄被扔在地上,某人很没义气的逃走了。   谢天骄大手大脚躺在地上,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只是暮秋,风却那样的冷。   “该死,到底老子看上那丫头哪一点了!”愤愤不平的嘀咕声中,谢天骄慢慢爬起来,哈着气,活动活动腿脚。   街上一片空旷,没有人,没有声音,很寂寞的感觉。   他拖着脚步慢慢往前走,一直走回军营,没有人来盘查,没有人来责骂,让他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停了好久,他摸了摸怀里的匣子,冰冷的,藏得严实,方才一番混战倒也没丢,真是难得。   还是……给她好了,本来也是为了她才去抢的。   江舒雪的医帐里倾泄出微黄的光,明亮,温暖。   谢天骄蹲在枯草丛中安静的看着。   这里,能隐约听见江舒雪的笑声,她总是笑的很大声,很嚣张,和谢天骄所熟悉的长安公卿贵族家的小姐完全不同。   高兴的时候就会大声的笑出来,不高兴的时候就一定要拖着旁边的人一起不高兴,哪怕耍赖,撒娇也要旁边的人来安慰。   他喜欢的,就是这样一个单纯的少女啊。   可是,他喜欢的人,不喜欢他。   真的,很不甘心啊!   谢天骄吸了吸鼻子,他知道,江舒雪喜欢云潇,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他们俩在一起时,喝酒也好,吃饭也好,开玩笑也好,最后总是能岔到云潇身上。   军中的猪肉炖粉条和云潇是有关系的,张记的灌汤包子和云潇是有关系的,白昌毅将军的那身铠甲也是能和云潇扯上关系的……   因为,她的心里,总是有着那个人的影子。   云潇也是很喜欢她的,他这两年虽然不在长安,却也知道云潇等了江舒雪两年,最初的时候,两人连互通书信都不行。   云潇一直在等着她,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   从伯父的书信里,谢天骄知道,云潇这两年一直在默默的扩充天云帝乡的势力,因为江舒雪在秀墀手上,他需要足够的筹码,他需要站在和武烟阁平等的位置上,这样,才有可能和江舒雪在一起。   他那样的男人,虽然看上总是淡淡的,但对自己喜欢的人,永远能做到无可挑剔。   所以,自己一开始就没有机会。   夹在中间的自己又算什么呢?   和江舒雪也算同生共死过,现在是朋友吧。   但是江舒雪就是那么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一旦离开了殇阳,心里哪还有自己的位置。   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人呢!   自己真的是……很欠揍啊!   猝不及防的,眼睛被一双柔软的手紧紧捂住。   “喂,猜猜我是谁啊?”有人低低的笑声从背后传来,温热的呼吸喷在后颈上,闪电般一麻,谢天骄差点没跳起来。   “大概,是江舒雪那个笨蛋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懒洋洋的响起,   “去,你才笨蛋呢。”江舒雪翻了个白眼,松开手,踢了他一脚,“还真给云潇说对了,你蹲在这里干嘛啊?”   “……看星星……”   “……”江舒雪一脸被噎住的表情,让谢天骄有点开心。   “哼,还以为就你会念诗啊,我也会,你听着啊,昨夜星辰昨夜风……”他故意高声吟唱,偷偷斜了江舒雪一眼。   “求你别念了,我要吐了。喂,你身上怎么这么重的酒气啊,你偷偷喝酒了?”江舒雪做了个鬼脸。   “切!”   手伸到怀里,触到某个冰凉的东西,心微微一动。   “那个……”   “谢天骄,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哦,你不许跟别人说。”江舒雪笑嘻嘻的,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什么秘密?”谢天骄偏过脸,手摸到装着金蔷薇的匣子,正要往外抽,柔和的星光下,江舒雪长长的眼睫毛微垂,眼睛里有种晶亮的东西在止不住的闪着光。   “我和云潇准备明天走,嘿嘿,千万别跟白将军说啊。”   抽到一半的手僵住,谢天骄的艰难的扯出一个笑容:“这么急啊?”   “不急不行啊,云潇那个笨蛋,因为急着要来找我,没把带给白将军的东西弄完,所以我们只好偷偷跑啦,听说白将军发起火来挺吓人的。”   “那你的酬金?”   “没关系,反正有云潇在,他有钱啦。”   “你的护卫阿玄他……”   “之前要他直接去越州等我的,我都打点好了。”   所以,殇阳已经没有能留她下来的东西了吗?谢天骄咬了咬唇。   “你……你还欠我一顿涮羊肉……对,你可不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啊,说好的。”   “呃……”江舒雪嘴角有些抽,“来日方长嘛……等下次见面。”   “下次见面,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谢天骄突然有些怒气。   “你干嘛?不就一顿涮羊肉嘛,至于吗你!”江舒雪也火了。   “……抱歉,今晚酒喝多了。”   “哼,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那东西又难喝,喝完了还醉得跟死猪似的,云潇就从不乱喝酒。”   “那个……”谢天骄犹豫了一下,“你和云潇……”   “嗯?”   “……有没有什么打算?”有点艰难的把话说完,谢天骄死死看着江舒雪。   “什么打算啊?”   “他,有没有说要……要……要娶你啊?”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谢天骄恨不得把头埋到怀里。   偷偷看了江舒雪一眼,虽然暗,还是能看出她脸红了。   “讨厌,问这个干嘛?”   “怕你被骗了,你这么笨,云潇那小子又那么精明……喂,到底有没有啊?”   “其实……其实……”江舒雪别扭了半天,突然跳起来,冲他做了个鬼脸,“管你什么事啊,不告诉你,哼!”   看着她渐渐跑远的身影,谢天骄苦笑。   这个样子,必然是说过的吧。   心中陡然一松,他摸出匣子,朝江舒雪扔了过去。   “啪”,江舒雪低呼一声。   “干嘛啊?”   “送你的,咱们大胤的琥珀金蔷薇纹章。”他拖长了调子,漫不经心的扬声道。   “那不是很值钱?喂,你刚才怎么不给我啊,这黑灯瞎火的,我怎么看的见!”江舒雪不满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慢慢找吧,我先走了!”谢天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喂,别走啊,帮我找找看,喂喂喂!”   话音被风吹散了,殇阳暮秋的夜风,该是很冷的,可谢天骄并不觉的,看了看暗沉沉的四周,撇撇嘴,他又熟门熟路的翻了出去。   营门口的大旗上,大胤的金色蔷薇旗帜猎猎舞动。   他满不在乎的打了个长长的口哨,然而,沉寂的夜色里,哨声是那么单薄,那么孤单。   谢天骄突然觉的自己很可笑,他不想再装下去了。   老子就是难过,就是伤心,怎么了!他对着空气大力挥舞了一下拳头。   没有人回应。   过了很久,他低着头,拖着脚步走了,身影被微弱的光拉的很长很长,垂头丧气的甚至有些可笑。   他漫无目的的走着,一直走到殇阳最繁华的街上。   喧嚣的人声,明亮的灯光,   传讯兵骑着马在街上奔驰而过,又有什么朝廷指令送过来了吧,或者一些不怎么重要的例行文书。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眼前的店铺,咧开嘴:“老张,给我两个包子。”   “啪嗒!”正在收拾准备打烊的包子店老板看见他,手一松,小蒸笼摔在地上。   “别搭理他,这小子犯抽呢!”一个声音传来,然后,谢天骄被一股大力拉到一边。   “白将军,怎么哪儿都能看见你啊?”谢天骄站在幽暗的巷子里,看着白昌毅,撇嘴。   “李四言后来回去找你,没找到。”白昌毅瞪他。   “哦,那个没义气的混蛋。”小声嘟囔着。   “你伯父把你交给我,总要上点心,你这小子,怎么就不让人省心呢!”白昌毅敲狠狠的他的头。   看着谢天骄木呆呆的样子,他又叹了口气:“江姑娘明天走。”   “嗯。”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轻笑了一声,“东西送出去了,怎么说?她喜欢吗?”   “她说那东西挺值钱的,应该喜欢吧,值钱的东西她都喜欢。”那又怎么样,她喜欢的东西那么多,可是上心的恐怕只有云潇一个。   沉默了半晌,谢天骄抬头。   “将军,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呢?”   “因为你欠抽!”白昌毅没好气的道。   “……”谢天骄委屈的低下头。   “嗨,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事有什么,别给我丢脸了,走,带你去吃宵夜去,我知道有一家专卖牛肉,晚上也不打烊。”   “不会就是上次那家吧?我可没带钱啊。”   “我请客。”   “这么好说话?那啥,将军,打个商量行不?我明儿那二十军棍?”   “照打不误!”   “别啊——你看我都这么可怜了,将军你就同情我一下吧,再说,我不就是偷偷喝了点酒么,现在又没在打仗……”   “不行就是不行!”   “……那我还是再去喝两坛吧,反正也要挨二十下,哼!”   第二天,谢天骄醒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居然在白昌毅带去的那家小店里睡了一宿。   “客官,你醒了啊?”正在卸门板的小二看见,客气的打了个招呼。   “白将……不,和我一起来的那人呢?”   “那位客官早就走了,看你醉的厉害,让我们照看一晚,客官你头还疼吗,要不要来点醒酒的?”   “哦,不用。”   “啊,这样啊,那麻烦您结一下账。”   “啥?那个人没结账?明明是他请客?”   “那位客官结了菜钱,不过他说酒钱要您自个儿付……”   嗷嗷嗷,白昌毅,老子和你没完!   药师谷   天蒙蒙亮,铁阙原上,数骑飞驰而过,一轮血红的朝阳冉冉升起。   “好像荷包蛋啊!”江舒雪咂咂嘴。   “你饿了?早上没吃好?”她身后,云潇紧了紧缰绳,放慢速度,笑着问道。   大概是因为云潇此次来的太急,居然一反常态忘了带备用的马,江舒雪来时骑的马不知怎的,又病怏怏的没什么精神,她只好委屈一下和云潇共骑,好在云潇的马也是千金难买的良驹,负着两个人速度竟也不慢。   “没有,就是有感而发嘛。”江舒雪嘿嘿一笑,“什么时候到越州?阿玄还在那里等我呢。”   “按这个速度,今天下午吧。”云潇看了看天,突然道,“昨晚你和谢少说了些什么?”   “想知道啊?就不告诉你。”   “我只是问问,你走前没和人家打招呼吧,好歹人家也照顾了你这么久……”   “我跟他说了啊。”江舒雪撇撇嘴,突然捅了捅云潇,坏笑道,“你是不是吃醋啦?”   “……”   “是吧,是吧,我就知道你吃醋了,其实啊,我和谢天骄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你别担心啊,我……我最喜欢的还是你的……”小声说完,江舒雪不好意思的往云潇怀里蹭了蹭,“在殇阳看到你,我还以为做梦呢,那两天可高兴坏了!”   云潇笑起来,靠近她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我也很……”   “哎?”江舒雪眨了眨眼睛,云潇却已经重新坐好了。   “喂!”江舒雪有些不满的扭头瞪他。   “江姑娘,我家公子脸皮薄,让我来说吧,其实公子也很想你的,这两年一个人的时候老是念叨你呢。”旁边云潇的铁卫赶上来,哈哈笑道。   “真的?”江舒雪眼睛一亮。   “听他胡说。我一个人他有怎么会知道。”云潇做不在意状。   “公子,我可是要暗中保护你的铁卫啊,我当然……”   “阿七!”云潇轻斥。   那个被唤作阿七的铁卫对江舒雪挤了挤眼睛:“公子害羞了。”见云潇要发作,连忙打着哈哈,“公子我去前面看看路哈……嘿嘿。”   等阿七骑着马跑远了,江舒雪欢呼一声,扭过身子扑到云潇怀里:“哎呀哎呀,原来你是害羞啊,我就知道!来,让我看看脸红了没?”   “别乱动,小心要掉下去了——”云潇极力控制着马,无奈江舒雪根本不听他的,在他怀里兴奋的扭来扭去。   “云潇,你别生气了嘛,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扯坏你衣服的。”某人跟在后面不停的碎碎念。   云潇不快不慢的走在前面,只是不理她。   “云潇云潇。”扑过去扯袖子。   “……放手。”云潇停下脚步,皱眉看她。   “不要生气了嘛,不然我哭给你看。”某人眼巴巴的看着他。   “好啊,你哭吧。”云潇看了她一眼。   ……哭不出来,哪有眼泪啊,江舒雪嘟嘴。   她哪知道会这样,自从融合了季晚亭的内力后,体内的真气有时就会不受控制,当时不过是闹着玩的轻轻一扯,结果……偷偷看了一眼云潇拖下来的半片袖子,好像,是有点狼狈。江舒雪有点心虚。   唉,就算狼狈也还是她的云潇嘛,还是很好看的。   都怪云潇的铁卫不好,给他穿这么次的衣服,还偷偷和同伴私底下嘲笑:“江姑娘看上去挺乖巧的,没想到却这么如狼似虎,光天化日差点把公子的衣服扒了,日后娶进门,公子可就惨了……”   哎呀,都是混蛋!   一想到这里,江舒雪就回头恶狠狠的瞪着那两个跟在后面的铁卫。   阿七缩了缩脖子,阿九面不改色的……扭过头去。   “唉,傻丫头。”云潇见了,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鼻子,轻笑道,“哪有这么说话的。”   江舒雪见状,立刻窜过去,紧紧巴住云潇不放。   “你几岁了啊?”云潇失笑。   “三岁。”江舒雪死活不放手,很无耻的嘿嘿笑。   “小姐!”平平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打断了这两个人。   阿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面前,朝云潇行礼:“见过云公子。”   江舒雪松开手,讪讪的吐了吐舌头,歪头:“阿玄,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属下得知小姐要来后,便在此处待命,已经三日了。”   “嗯,下次不许偷看。”   “……保护小姐是属下的职责。”   江舒雪撇嘴,忽然道:“秀墀早就知道了吧?季晚亭练过武烟阁的武功。”   阿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平复下来:“是。”   “那你也是知道的?”江舒雪挑眉。   云潇不动声色的看了阿玄一眼,没有说话。   “是,临行前,秀墀楼主吩咐我要照看好小姐。”阿玄看了云潇一眼,继续语气平平的道,“小姐得到季晚亭的‘枯颜’真气后,会得到极大的突破,楼主一直希望小姐能早日将九道流雪剑练至第六层,继承阁主之位。”   江舒雪沉默了一会,开口道:“阿玄,你似乎是我的护卫吧?”   不似之前和云潇玩笑时的轻松,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有点愤慨。   一阵难堪的寂静。   阿玄暗中微微握拳,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道:“属下将始终效忠武烟阁的阁主。”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心中有一点钝痛,他明白,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开始,就不一样了。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未来武烟阁阁主的护卫,泾渭分明,之前的情分不复存在。   江舒雪看了他一会儿,抿了抿嘴,轻轻笑起来:“这样啊,我明白了。”   云潇握住了江舒雪的手。   江舒雪垂下眼睫,小声嘟囔:“原来我以为那只是一个简单的任务的。阿玄,我最讨厌身边的人欺骗我。”   阿玄肩膀微微一颤,随即半跪下来,道:“小姐生气的话,请随意惩罚属下。”   “不用,我不怪你。”江舒雪丧气的挥了挥手,“你跟秀墀说,我暂时不想回去,九道流雪剑我会好好练的,让他别来烦我。”   说完,她很不高兴的走了,越走越快,仿佛像将什么远远的丢到身后去。   阿玄依然半跪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   云潇静静站在他面前,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阿玄轻声道:“云公子,楼主让我传话给你。”   脚步在他身侧停下来。   “从这两年来看,你始终很清醒,这很好,希望你能一直清醒下去。”   “谢谢秀墀先生厚爱。”云潇欠了欠身。   “希望你对小姐好一点。”   “这也是秀墀先生的话吗?”   “不,这是我的请求,在我……辜负了舒雪小姐的信任后,她身边已经没有值得信任的人了,所以……”   云潇淡淡的看着他,突然开口道:“十三的死,舒雪的责任并不比别人更大。”   阿玄豁然抬头,惊且怒的看着云潇。   “他是你的弟弟,不是吗?”云潇挑起一丝玩味的笑容,温和的道,“秀墀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把你安排的她身边,我不清楚,也不感兴趣,但是,舒雪是唯一可能继承武烟阁的人,既然你不想成为她的朋友,那么就好好做属下吧,这是你的职责,不是吗?”   “是,我会是武烟阁阁主最忠心的属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阿玄觉得自己几乎要脱力了,面前这个始终微笑着的年轻男子一瞬间是如此凌厉,几乎让他产生了一种,正面对着秀墀的错觉。   “那就好,我也相信秀墀先生不会留一个笨人在舒雪身边。”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只留下阿玄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   **************************************   “你和阿玄说了些什么啊?”江舒雪垂头丧气的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我要他以后不要欺负你。”   “就凭他,哼!”   “阿玄他是武烟阁一手培养出来的,自然应该听秀墀先生的话。”   “我知道,可一想到他骗我就是不舒服,亏我以前对他那么好。”江舒雪纠结了一会儿,撇嘴,“算了,回去给秀墀写一封信,以后阿玄的日常花费都由他付,我不当这个冤大头了,哼,阿玄那混蛋吃我的,喝我的,还不听我的话,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   “……”云潇抽了抽嘴角。好像这次任务前,你在武烟阁也是光花钱不干活的主儿吧。   “对了,你看这个好看吗?”江舒雪献宝一样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在云潇面前晃了晃。   “这是?”云潇看清,不由得挑眉。   “嘿嘿,谢天骄给的,没看出来他还挺上道的哈,不过吃了我一顿涮羊肉嘛。”江舒雪美滋滋的举起来那朵琥珀金蔷薇,眯起眼睛对着阳光看了看,“云潇,你说这个应该值多少钱啊?不会是假的吧?”   云潇不动声色的接过,看了看,心中已经有所认知,笑道:“大胤殇阳军的纹章,虽然不是特别值钱的宝贝,但意义重大,是有价无市的东西,恐怕谢少花了不少心思。说实话,这个太贵重了点,你不应该收的。”说完,他作不经意状看了江舒雪一眼。   “真的很贵重吗?”江舒雪又开始纠结了,“可是很好看啊,哎呀,你确定是真的?”   “嗯。”   “讨厌啊,要是假的就好了,谢天骄这家伙,真不会做事。”江舒雪皱眉,把纹章收回去,“算了,留着自己玩好了。”   “这个东西……你带在身上……”云潇轻轻皱眉,看江舒雪把它塞回怀里,有点不舒服,轻轻道,“恐怕不太好。”   “没事,我不会在外人面前拿出来的,再说,谁敢来抢我啊。”江舒雪不以为意。   看江舒雪的样子,大概只是把这个当做普通的贵重饰品罢了,云潇自然知道这是殇阳全军比武的彩头,他突然觉得谢天骄拼死拼活把这个东西抢到手实在很笨。   不知怎么的,心情好了很多,他笑起来:“那你收好了,也是别人一番心意,别弄丢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也不能再拿去送人。”   “麻烦死了。”江舒雪小声嘟囔。   坏心的想了一下谢天骄听见这句话时的表情,云潇轻轻笑起来:“想去散散心吗?”   “咦,云潇你陪我吗?天云帝乡的事不用管吗?”   “嗯,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没关系。”   江舒雪想了想,笑起来:“阿离哥哥上次来信,说师兄的毒基本清除干净了,剩下的就是要好好调养。阿夜那个笨蛋,根本就不会照顾人,这两年肯定把师兄欺负的很惨,我要去瞧瞧去。”   “阿离?”   “我娘的小师弟啊,医术很高明的,这个时节不对,不然我就可以带你去见他,以后不管你受了什么伤,中了什么毒,只要找阿离哥哥治,绝对没问题的。”   “为什么说时节不对?”云潇奇怪。   “……”江舒雪脸色有点暗,犹豫了一下,“因为阿离哥哥每年秋冬都会留在药师谷。”   她用脚尖蹭了蹭地,低头:“我进不去那里。”   因为已经被赶出来了啊,回不去了。   云潇默然,他倒是忘了这一茬,有些内疚的伸手替江舒雪捋了捋头发,轻声道:“没关系,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我……”他顿了一下,一向淡然的他还有些不好意思说的太露骨,只是轻轻摸了摸江舒雪的脸颊。   以后,我会对你好的,你娘亏欠你的,我替她补给你……   “啊,不过没关系的,冬天一过,阿离哥哥就会离开药师谷去四处云游,那时候我就带你去见他,阿离哥哥人很好哦……”江舒雪突然拍了拍云潇的肩膀,笑嘻嘻的,那还有一点忧伤的样子。   “阿离哥哥很聪明的,我娘的师父眼光很高,挑剔了那么多年也只收了我娘一个徒弟,结果快六十岁的时候看到阿离哥哥,立刻就看中了。哼,她还嫌我资质不好呢,不肯让我入药师谷……”BALABALA 一大堆,云潇不停的听见“阿离哥哥这样……阿离哥哥那样……”   他无语望天。   好不容易才把这笨丫头从谢天骄的地盘上拖走,才安生了几天,可现在看来,他似乎,好像,可能,又要开始准备面对一大堆麻烦了。   而且,这个素未谋面的“阿离哥哥”,听上去似乎比谢天骄那个笨蛋要难对付的多啊!   好吧,没有什么是他云潇做不到的,面上云淡风轻,面下心黑手狠,这才是天云帝乡少主的真面目啊真面目!接下来的这场战斗,他一定也会胜利的!   就在云潇内心纠结无比的同时。   殇阳城内。   斩夜接过信,匆匆看了一眼,一贯冷淡几乎没有什么感情的眸子中陡然闪过一丝惊慌。   “刺雪,准备一下,我们立刻回去。”   “可是你的伤?”   “没有可是。”将手中的密信匆匆烧掉,他面色凝重,“大哥的伤……恶化了。”   “什么?”紫衣丽人顿时脸色惨白,“迷鬼请来的那个离国名医是干什么的?”   “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已经被夜枭宰了。”冷冷一笑,斩夜开始收拾东西,“没用的东西。”   “大哥他……”刺雪轻轻拉住斩夜的衣角,美丽的脸上满是担忧。   “大哥信上说的很明白。”斩夜握紧了拳,一字一句道,“我们马上动身去药师谷,请现任谷主,苏-曼-华!”   谁娶谁   晨,日方好。   江舒雪刚吃完早饭,恹恹的不停打着哈切,没精打采的,有些呆呆的。   云潇起得比江舒雪早的多,正在看铁卫送来的文书,见江舒雪揉着眼睛一路过来,含笑对她招了招手。   “啊……起的这么早?”江舒雪走到他面前,头脑还不怎么清醒,歪着头打着哈切。   云潇见她睡眼惺忪,嘴巴嘟着,呆愣愣的样子,突然心痒痒的很想欺负一把,于是伸出手去捏了捏江舒雪的脸颊。   唔,手感不错嘛?还挺有肉的,看样子这段日子在殇阳吃的挺好。   不过,就她那性子,何时何地都是能吃能喝的。   “别捏别捏。”江舒雪偏过头去,哼哼唧唧的,有点不满。   云潇收了手,含笑道:“起得这么晚,懒死了。日后要是当了武烟阁阁主,看你怎么办。”   “有秀墀啊。”江舒雪想也不想的回答。   “他毕竟……”云潇叹了口气,“你总得有几个心腹吧,武烟阁阁主不是那么好做的,难道你想一辈子被秀墀当做棋子摆弄?”   江舒雪严肃的思考了一阵子,看向云潇,用力点点头。   “有道理。”   “你也要长点心眼啊。”   “嗯,知道了。”   这么听话?云潇皱眉,突然问道:“我刚才说什么?”   江舒雪看了他半晌,眨了眨眼睛,干脆利落的摇头:“忘了。”   云潇默然。   这样子,大概昨晚练功练得晚了,到现在还在打瞌睡。   叹了口气,起身,打水,拿了条干净的帕子浸湿了,细细拧干,然后回来,给江舒雪一点一点揩脸。   初冬的凉水,冰的有些刺骨,江舒雪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坐好。”云潇的口气有点重。   江舒雪瘪嘴,委屈的看他。   “你不是说要去看你师兄吗?我们今天中午动身。对了,要阿玄跟我们一起走吗?”云潇一边替江舒雪擦脸,一边轻声问道。   “不要,我叫他去秀墀那里了。唔,这边也擦一下……”江舒雪气哼哼的,显然还在记仇。   “阿玄他也是奉命行事。”云潇皱了皱眉。   “我也没怪他啊,可我不想他待在身边了,你是不知道,一想到他暗地里把我每天的行踪都汇报给秀墀,我就别扭。”   “舒雪,你要明白,秀墀是一定要你做武烟阁阁主的。”   “嗯,那就做呗。”江舒雪不以为意。   “做了武烟阁阁主,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云潇垂下眼睫。   江舒雪听他的语气有些奇怪,转头讶异道:“云潇,我和你不一样,天云帝乡在你手里,所以事无巨细你都要操心。但武烟阁三十年没有阁主,阁里很多事情没办法做,所以秀墀才急着要我做武烟阁阁主,说白了我只需要顶着这个名号就可以了嘛。我也不准备跟他争权,不会有什么大麻烦的。”   “没那么简单的,武烟阁在江湖地位显赫,就算你只是顶着个名号,也会有很多麻烦找上门,再说,秀墀此人隐忍狠厉,你难道想一辈子被他握在手里?”云潇看着江舒雪那异常干净的眸子,心中有些叹息,“虽说你不计较名利,但总归……”   “云潇,你说的不对哦,我既喜欢出风头,也喜欢钱,只是怕麻烦罢了。”   云潇抽了抽嘴角,只作未闻,继续道:“不管怎么说,你也应该有些心腹,日后做事总归方便些,你看……”   云潇自从做了天云帝乡少主后,感慨良多,他知道江舒雪那惫懒的性子,怕她日后不在眼前,吃亏受欺负,细细跟她讲解做了武烟阁阁主后可能遇到的情况。   “云潇,你就被绕弯子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啦。”听完云潇的建议后,江舒雪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邪恶的笑。   “哦?你说我什么意思?”云潇没有忽略她得意的神色,微有些好笑。   “你刚才说了那么一大堆,其实呢,就一句话:‘舒雪啊,你看你那么笨,那么懒,怎么对付得了秀墀那帮老狐狸呢,你看,我又聪明有能干,来吧,快来娶我吧,娶了我我来帮你对付他们。’”江舒雪跳起来,一边笑一边躲了出去。   “……”云潇默然。   江舒雪跑的快,早已躲在屋外的大树后面,等了半天,却见屋内云潇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由得诧异兼失望起来,蹑手蹑脚溜过去听墙角。   “公子。”铁卫阿七的声音传来,“你不生江姑娘的气?”   “为什么要生舒雪的气?”云潇的声音响起。   “阿七啊,你个笨蛋难道没有听出来江姑娘的弦外之音?”阿九不屑的声音响了起来。   “弦外之音?没有,我就听见江姑娘开玩笑说公子急着要她娶……啊,公子,我啥也没听见。”   “笨死你算了,我跟你说……叽里咕噜叽里咕噜……”阿九的声音小了下去。江舒雪又蹭着墙靠近点,可还是听不清。   “原来如此啊!”屋内静了片刻,然后,阿七恍然大悟的道。   原来什么啊?江舒雪皱眉。   “怪不得,原来是江姑娘想催公子早日娶她,又不好意思明说才这么旁敲侧击的暗示,哎呀,姑娘家的脸皮就是薄——”   “胡说!”江舒雪坐不住了,气势汹汹的推门闯了进去,“我才没有……没有……”   屋内,云潇正含笑看着她,阿七阿九两人站在一边掩着嘴偷笑,江舒雪脸红了,磕巴了。   “哎,公子,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儿事,先出去了哈。”阿九嘿嘿一笑,对阿七使了个眼色,催他一起走。   “不要,我想看。”阿七躲了躲。   “看你个头啊,不怕江姑娘一剑劈了你啊。”阿九伸手去扯他。   “公子……救我……江姑娘……”被阿九硬拖着离开的阿七泪汪汪的看着屋内坐着的一个,又看着呆站着的那一个,“让我留下来吧,我保证不出声,不会打扰……哎呀,公子,江姑娘她打我……”   “该!”阿九狠狠踩了一下阿七紧紧巴住门槛不放的手,然后对江舒雪赔笑,“江姑娘,公子,你们慢慢聊,我给你们把风……”   门被关上。   云潇喝了口茶,看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江舒雪淡定的笑道:“舒雪,我今天才知道你等急了。对了,你想我什么时候去提亲?还有,你想要什么聘礼?”   江舒雪跳起来,尴尬的丢下一句:“谁要嫁给你啊,做梦吧你,哼!”然后,嘴一撅,猛的一推门,只见阿九阿七一下子摔倒进来,显然两个人一直鬼鬼祟祟的在外面偷听。   江舒雪瞪了他们一眼,从他们身上狠狠的踩了过去,跑远了。   “舒雪,舒雪——”云潇的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   江舒雪停下来,回转过身,正对着云潇。   “喂,我没急着要嫁给你!”她认真的道。   “嗯,你急着要娶我呢。云潇微笑。”   “没有没有没有!我是开玩笑的!我才没有……”江舒雪又要跳脚,被云潇一把抱住。   “好吧,我承认,是我急着想娶你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乱跑,我不放心,我决定要先下手为强!”云潇笑盈盈的凑近江舒雪的耳朵,轻轻的哈了一口气。   江舒雪脸腾的一下红了,把脑袋埋在云潇怀里,半晌,闷闷的道:“秀墀不答应怎么办?”   “我又不是要娶他。”云潇笑了起来。   江舒雪想象了一下云潇敲锣打鼓把秀墀娶回家的样子,不由得扑哧一笑,蹭了蹭:“胡说八道!”   “好,我胡说,那你愿不愿意?”云潇的声音很低很柔,如同暗昧的夜。   江舒雪又低下头,脑袋在云潇怀里拱了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舒雪你答应了?”云潇的声音有着掩不住的欣喜,他把怀里的江舒雪硬拖出来,笑着道,“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干嘛啊?”江舒雪害羞。   “再说一遍,就一遍,我想听。”   “那……那我就说了哦……”江舒雪有点局促的看着脚尖,蚊子哼一般小声道,“……”   “……”云潇脸黑了一下,啥也没听见。   “说大点。”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你知道了不就行了嘛!”江舒雪推他。   “好好好,不说了。”云潇哄小孩一样拍了拍江舒雪的背,柔声道,“舒雪,你把眼睛闭上。”   “干嘛?”   “听话。”   江舒雪嘟嘴,不过,还是难得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吐息靠近,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轻轻抱着自己的那个人靠过来的体温,江舒雪有点惶恐,又有点期待,只是紧紧的闭上眼,一动也不敢动。   然后……   等了半天,什么事也没发生。   正奇怪的准备睁眼,只听云潇的声音沉沉响起:“阿七阿九,再不出去,小心罚掉你们一个月的月钱!”   “公子,别那么小气嘛,我们就看一眼!”阿七油腔滑调的声音响来起来。   “啊,混蛋!”江舒雪猛的推开云潇,气的跳了起来,“混蛋混蛋混蛋!太过分了,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啊,公子救命啊!阿九,我们未来的夫人好凶啊,怎么办啊?”   “笨蛋,快跑啊!”   “给我站住!”   好不容易逮住阿七阿九两个比泥鳅还滑溜的家伙,一顿死扁,出了不少汗,江舒雪这才慢悠悠的回房,坐下,拿起茶盏准备喝水。   “小姐!”只听阿玄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江舒雪吓的手一抖,茶盏差点没砸下来。   “哎呀吓死我了,不是让你去秀墀那里了吗,怎么有回来了啊!”江舒雪抱怨着转过脸,看见阿玄一贯没有表情的脸上竟有些焦虑,不由得诧异道,“怎么了,有事?”   阿玄明显的迟疑了一下,然后沉声道:“半路接到楼主传来的消息,探子回报‘风雷’的老大病重,派了三修罗中人去请医……”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江舒雪抬起眼盯着阿玄。   阿玄明显的迟疑了一下,然后借着道:“经过确认,他们要请的,是小姐您的母亲,药师谷谷主苏曼华!”   “啪——”   青瓷茶盏从半空中滑落,摔了个粉碎。   江舒雪霍然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厉声道:“调集楼中分散在附近的人马,给我拦住他们!”   雪色千里   “你叫什么名字?”白衣少年蹲下来,对他微笑。   “修源。”他抬头,倔强的瞪着眼前的少年。   “‘神剑’和你什么关系啊?”白衣少年歪着头,带起一丝邪气的笑,踢了踢他脚下死去多时的男子。   “他是我……义父。”   “哦,这样啊,喏,这个给你。”拉了拉旁边的小女孩,小女孩乖巧的从包裹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他。少年笑眯了眼,“吃吧,小家伙,吃完跟我走怎么样。”   他抬头看了少年一眼,一声不吭的接过馒头,狼吞虎咽的吃完,然后抹了抹嘴:“去那?”   “去赚钱买下一顿的馒头咯。”少年开心的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扔给他,“大人五两银子一个,小孩三两一个,不错的生意哦,有没有兴趣?”   他站起来,擦了擦脸,冷静的道:“有几个孩子?”   “唔,那家好像挺能生的,起码也有五六个吧,你们两个小家伙自己分好了。”少年捏了捏他的脸,抿嘴笑了笑。   小女孩冷冰冰的看他,一本正经的道:“我不会让着你的,大家各凭本事。”   他皱眉,没有说话。   “小源,既然是同伴了,以后要好好相处哦,要乖乖的听大哥我的话!”   少年的声音飘忽而轻柔,笑意中隐藏的锋利如同最薄的刃,修源看着他,他的身上,有着义父最讨厌的黑暗的味道。   最后看了一眼义父倒在地上的尸体,他咬了咬唇,跟在少年和小女孩身后,带着一种绝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坚定。   斩夜猛的睁开眼睛,冰冷的风从衣服缝隙中灌进去,刺骨的冷,他看了一眼身边疾驰的刺雪,刺雪感觉到了,转过脸来,对他微微一笑。当年那个冰冷的小女孩已经成长为江湖闻风丧胆的用毒高手,赫赫有名的“风雷”三修罗之一,而他,也早已在鲜血与死亡中挣扎着历练为最强大的杀神,修源这个名字,早已被遗忘在记忆的深处……   这十多年,他的生命只有杀杀杀,杀不完的敌人,杀不完的对手,真正可以并肩依靠的,仅仅只有刺雪和大哥而已,他觉得自己的心早就冷透了,没有过去,没有将来,他仅仅只是一把无鞘的刀,杀人伤己,浸透鲜血,从不回头!   只因大哥的病,药师谷这个被强行封存已久的名字和它所代表的东西,终究还是被翻了出来。   修源,是的,在他成为斩夜之前,他是修源。   他不屑于云中翰那个给予他生命的人的姓氏,他的义父将他抚养长大,给了他名字,给了他温暖,给了他一个孩童所能拥有的温暖,只是太短暂……   义父孤独一生,没有妻儿,牵着还是孩童的他的手浪迹天涯,只是每年的冬天,定会如南飞的候鸟一般,带他去药师谷。   那里是斩夜一生中唯一私底下称作家的地方。   药师谷的苏姨笑语温柔,给他亲手添置新衣,江叔叔和义父把酒言欢,闲暇时也会尽心尽力的指点他武功,而那个总是穿的跟个圆球一般笑眯眯的小丫头,最喜欢往他手里塞偷来的点心。   他知道,义父其实是暗暗喜欢着苏姨的,那是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但是他一直沉默着。   因为,所谓神仙眷侣的传说,说的,也不过是苏姨和江叔罢了。   没有江湖争斗,没有岁月风霜,药师谷很好,只是,没有义父和他的位置。   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和义父终究是要离开。   留不住的温暖,再怎么贪恋,也不属于自己,斩夜原以为自己已经将那些记忆抹去。   义父死了,江叔叔死了,苏姨不再离开药师谷半步,一切已成往昔。   他是斩夜,冷面冷心无情无义的修罗斩夜。   直到那天,在长安,他看到了当年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的那个小丫头,如今,已经是江家的七小姐,江舒雪。   出落成了清丽的少女,早已看不出当年在地上打滚的丢脸样,可是,白衣长剑,纵马江湖,脸上依然是最初那单纯明亮的笑容,一如她小时候的梦。   总有人一生完满,幸福。   这次,自己是要亲手将它打破吗?   斩夜看了一眼暗沉沉的夜空,风雪迷了眼睛,下意识的按了按横在腰畔的刀,那是他唯一能紧紧掌握在手里的东西。   胤文帝三十五年十一月,悄无声息的下了关内的第一场雪。   大胤与离国边境处,洛城。   “白将军,看来第一个冲进这座城池的,是我们金吾卫的人了!”黑甲的武士一扬马鞭,乌云般的大氅沉沉的在风中扬起,嘴角啜着一丝得意的笑,马鞭所指处,是硝烟弥漫厮杀激烈的战场,一队骑士勇猛的冲杀在最前方,战马嘶鸣,象征大胤金吾卫的黑底银色山岳旗高高摇曳——   大胤军阵的后方,白昌毅一身精铜铠甲,褐色的眼眸中映着那燃烧在离国洛城上空的火光,说不出的冷硬,残忍。拖曳着火蛇的箭雨大批大批从天空上掠过,乌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巨大的滚石被从城墙上放下,重重砸在地上,溅起的雪尘将那一队精锐骑兵湮没在视线里,黑甲武士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突然,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冲天的火光,在金吾卫骑兵所在的地方腾空而起,残破的肢体被气流卷出,带着烧焦尸体的难闻臭味。   黑甲武士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白昌毅看也没看他一眼,只默默的做了一个手势,传令兵得令打出旗号,纷纷的风雪中,沉浑的号声从大阵四处响起,渐渐汇聚成一片,远远地扬播开来,层层相叠着在阵前阵后反复回荡。   一队银甲骑兵悄无声息的从侧翼冲上去,如同逆雪而上的水银,在阵前倾泄开来,如猛兽般与敌手齿牙交错,纠缠在一起,撕咬,拼杀……   “放箭——”   尖锐而嘶哑的声音在洛城城池上响起,与此同时,大胤阵前,血色的殇阳大旗猛的扬起,巨大的金色蔷薇在浓黑的硝烟与炮火中冉冉绽放——   正在战场上冲杀的银骑中,谢天骄扭转马头望向那柄扬展开来的殇阳大旗,谢天骄只看了一眼,便转回脸来,从马鞍上挑起武器。   一丈二尺九寸的乌金雀钩长枪——“锁河山”在凛冽的风雪中闪着嗜血的光!   “杀!”谢天骄猛的拉下面甲,扬声高呼——   “杀——”仿佛整个铁阙原都在回应着谢天骄的喝声,身边的银甲骑兵几乎同时拔出了马刀,雪亮的马刀映着冰冷的光,殇阳大旗在一片尸山血海中翻滚起伏,冷瑟的北风带着尖锐的啸声高耸入云——   “杀杀杀——”宛如开闸的潮水猛的倾泄在战场上,裹挟着巨大的威力,将拦在眼前的一切阻碍毫不留情的冲刷干净,马刀“刷——”的亮起,一个人头翻滚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摔落,被后面赶来的铁蹄践踏成泥。   谢天骄一马当先,“踏影”几近狂暴的嘶鸣着,将一切践踏在蹄下,“锁河山”,这柄注定被无数鲜血洗练的凶器,在千军万马中绽放出深邃而锐利的杀气——   呼喝、哀嚎、兵器砍斫的声音、羽箭破风的声音,谢天骄冲杀着,身边极度的喧闹让他的耳中一片空白,洛城的北方上空是滚滚浓烟,被风裹挟着,在铁阙原上低低的悲鸣,就像这冬天的旷野一般,荒芜、辽远,他身后,旌旗打出种种指示,如同大片大片的流云翻滚……   城破的那一刻,谢天骄掀开面甲,一朵残破的梅花,被风卷起,轻轻落在他沾满了血水泥泞的铠甲上,他有些笨拙的用包在铠甲里的手去触碰,梅花坠落,被赶上来的同伴的马蹄踏的粉碎。   “哎——”   “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   “嘿嘿,这一仗打的畅快,天骄,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到时候升官了别忘了哥几个儿啊!”   “那还用说!”   欣喜的笑声中,谢天骄扭过头去,几片残破的花瓣被风裹挟着飘向远方那暗沉的大地——   几乎与此同时,离药师谷约百里处,茫茫雪原,马蹄声疾,头顶的树枝被雪压的咯喇喇一阵低响,马上少女目光一闪,突然猛的低下身子,大片的积雪在空中散成飞沫,洒落在少女被颠簸的凌乱的长发中,两个带着面具的杀手从左右两方向她袭来——   “刷——”雪亮的剑光闪过,带着一道殷红的鲜血,重重喷洒在树干上,趁着江舒雪重心偏移,另一个杀手拧身回刺,被江舒雪一脚踢中,同时剑势回转直刺向那杀手,谁料那杀手竟不避不闪,迎剑而上。   江舒雪脸色蓦然一变,还不及动作,一枚袖箭射来,正好钉在那杀手心脏上,他的勉强抬头冲江舒雪恶意一笑,翻身压住江舒雪的剑,让她抽剑不得,江舒雪看的分明,他的手中捏着一个拉开引线的火雷弹,   一剑砍断那杀手死死抓着她胳膊的手,待要避闪已经是来不及,江舒雪一个吸气,拧身飞退,云潇从后面赶来,一把拽住她的衣角,将她提起,江舒雪刚刚落在马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积雪纷纷砸落下来。   “该死,为了拦住我居然连命也不要!”江舒雪脸色铁青,她的那匹马悲鸣着倒在地上,血肉模糊,几乎被炸成两截。   这一路上,“风雷”的杀手就像不要命一般涌来,江舒雪武功虽高,那些杀手却不求伤她,只疯狂的拖延她赶去药师谷的脚步,这已是被杀掉的第四匹马,而原本跟来的人马也被打散,只有云潇还和她在一起。   “怎么样,受伤了吗?”云潇担心的问道。   “没事,再快点,决不能让‘风雷’的人进药师谷。”江舒雪咬牙,一连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赶路,激战,她和云潇都受伤无数,只是,还不能停下,不能在这里停下!   “‘风雷’这次为了请你娘出谷可谓不惜血本,阿七他们在后面虽然拦住了大部分的人马,但三修罗还需要我们来对付,你现在这个样子……”云潇眼中满是担忧。   “我没事。”江舒雪咬牙,“因为爹的死,我娘生平最恨‘风雷’,绝不答应替他们治病,‘风雷’若是被逼急了,到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决不能让他们伤了我娘!”   “药师谷外有迷谷之阵,外人不经谷内之人引导无法入内,你也不要太担心。”   “不,这一路观察下来,‘风雷’里面,似乎有人对药师谷很了解,恐怕迷谷之阵起不了什么作用。”江舒雪的脸色有些苍白。   一时间,马蹄声疾,两人俱是无言。   云潇握住江舒雪冰冷的手,将她抱在怀里。   “云潇……”半晌,江舒雪颤抖着嗓音,“你说,我娘她会不会……”   “不会的,你娘一定会没事的,我们已经赶过来了!”云潇斩钉截铁的打断了她的话,“我保证,我们会把‘风雷’截下来的,他们绝对伤不了你娘!”   江舒雪抬手擦了擦眼睛,回握住云潇的手。   极北之地,千里雪光,骏马疾驰,马背上,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药师谷。   瘦削单薄的女子身影立在药师谷的雪湖边。   “下雪了!”她捧着铜金瑞兽的手炉,喃喃道。   “师姐,你身子弱,还是早些回屋吧。”青衣男子持伞而来,停在女子身后,替她披上厚重的狐裘,温言道。   女子怅惘的抬起眼,她容貌极美,却已经不再年轻,曾经有过的美好年华,此刻,在眼梢化为岁月风霜的痕迹。   女子沉默,久久未言。   就在青年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女子突然轻声道:“舒雪那孩子现在又在哪里呢?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我……已经等不了多久了……”   青年怔住,良久,他温和的开口道:“不管在哪儿,舒雪她一定会过的很好的……师姐,你已经不再责怪她了吗?”   “我从来没有责怪过她……”女子轻轻的叹息着,目光越过雪湖,静静的投向远方。   暮色下,这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从殇阳的铁阙原到极北之地的药师谷,将一切都湮没……   翡翠白梅   雪下的更大了。   “叮叮叮——”一连串清脆的兵刃撞击声,剑刃上的流光如同冰冷的泉水,地上的雪被凌厉 的剑气激起,一瞬间,夹杂着鲜血的雪沫飞入江舒雪的眼睛,她下意识的闭了一下眼,手中剑却毫不犹疑的猛的刺出——   鲜血飞溅的声音。   然后,她微微睁开的眼睛蓦地睁大。   剑锋如毒蛇一般幻化出无数道影子,诡异的刺向她的胸口。   体内真气一滞,想要避闪已是不及——   就这样,几乎可以听见剑破空的声音,却无法躲开,眼睁睁的看着——   然后!   斜刺里冲过来一个人,猛的将她撞倒一边。   穿过回旋飘飞的碎雪,蛇牙一般锐利的剑锋直直刺向云潇,“叮——”的一声,格挡的“夕聆”竟被撞飞,猝不及防之下,云潇的反应已久快的惊人,只见他猛的伸出左手,准确的握住刺来的剑锋,然而,已是晚了……   只听“噗——”的一声,剑尖刺入血肉的闷响,那杀手毫不放松,一击得手,立刻合身前冲,云潇一手握住剑尖,被巨大的冲力逼得向后急退……   一切发生的太快,不过瞬息之间,江舒雪只来得及看见袖刀“夕聆”微暖而凌乱的刀光闪过,对方的动作一滞,然后,一道细细的血红自脖颈处飚出,与此同时,云潇也重重撞在一株老树上,两人的去势终于停下,然后,几乎同时倒下!   “云潇——”江舒雪的惊呼声撕裂了。   她扑过去,近乎恐惧的抱住云潇,冻裂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尖锐的可怖。   “你……”   “咳咳,没事……”云潇扶住树干,勉强半跪着坐起来,淡淡的笑了一下,“傻丫头,伤口不深……我折了他的剑……”   他松开手,几片残破的断刃落在地上。   江舒雪闭了闭眼睛,然后颤抖着出声:“那,给我看……看一下……”声音虽然虚弱,动作却凶悍异常,猛地扯开了云潇的衣服。   白色的里衣上沾了些血,剑穿透了他的左肋,被卡住,然后折断了,伤的不轻,所幸并不致命。   云潇苦笑:“舒雪……你扒人衣服倒是熟的很……”   话音未落,江舒雪已经扑到了他怀里,呜呜的哭了起来。   两人马程快,将其他人远远摔在了身后,一路上马不停蹄的赶路,没日没夜的应对骚扰他们的“风雷”的杀手,越是临近药师谷江舒雪越是心急,双方下手也越狠,江舒雪已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风雷”的杀手,也记不清自己受了多少伤,她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催促着:“要快,要快!”   直到云潇为她挡住那一剑,她才恍然醒来。   她握着云潇的手,那是一双好看的手,修长,白皙,就和云潇本人一样,毫无兵戈杀伐之气,本该是抚琴落棋的手,如今却鲜血淋漓。   “云潇——”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个人一直在她身边,微笑着,安静着,不管她要做什么,突发奇想也好,任性胡闹也好,他始终陪在她身边,包容着她,安慰着她,保护着她……   “嗖——”的一声,金色的联络焰火在空中炸开,云潇微微一震,半晌,收回望过去的目光,回过头来微笑:“看样子阿玄他们已经悬桥砍断了,‘风雷’的其他人暂时上不来,可以松一口气了。”   “是我拖累了你……”江舒雪嗫嚅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没关系,为岳母大人受这么点伤,待会就不用担心被打出去了。”云潇苍白着脸,勉强开了个玩笑。   一声短促的尖啸突然从后方传来,两人俱是一震,江舒雪猛的扭过头,脸色苍白:“‘风雷’的联络哨?”   远处的巨岩上,一个银衣带面具的男子转过身来,冷冷的朝两人缩在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隔得远,江舒雪依然能感到那冰冷刺骨的视线,仿佛针扎一般。   “还有一个漏网的,我去拦住他!”她匆匆丢下一句,展动身形,朝那男子所在处追了过去。   “小心啊!”云潇急着喊道。   “放心,我解决了他就回来找你,你也要小心——”江舒雪几个起落,已经消失不见,只余话音寥寥飘散。   紧紧追着那银衣男子好一段,江舒雪心中越发疑惑,看这人身形应该就是两年前在长安和之前在殇阳遇到的那个修罗杀手斩夜,可眼下,他竟好似对这药师谷附近的地形极为熟悉,他眼下所走的,赫然是通往药师谷的一条秘密小路。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提起一口气,几个纵跃轻盈的落在那人前方,一手横剑,挡在药师谷的入口处,忍不住喝道。   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她对此人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让我过去!”那人不为所动。   江舒雪压下脑海中的种种念头,不再迟疑,“刷”的亮出剑。   那人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剑,慢慢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江舒雪瞳孔猛的一缩,手中的剑发出轻柔的低鸣:“已无大碍!”   “可惜!”那人冷冷道,“当时应该出手再重些,也省得你在这里捣乱。”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低的积雪被踩碎的声音,在近乎死寂的四周异常清晰。   “让开,这次一旦出手,我绝不会再留情!”   “‘风雷’的人想进药师谷,除非先杀了我!”江舒雪厉声道。   那人默然看了她半晌,冷冷道:“舒雪,你这次杀的人太多,我不能再容忍你了!”   江舒雪倒吸一口凉气,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长久到江舒雪以为他已不会再回答时,那人却开口道:“你不需要知道!”   江舒雪怔了一下,然后眼中闪过一丝冷锐的光!   “很好,那你就去死吧!”   杀气陡然爆发,她猛的拔剑,闪电般的朝斩夜攻去,不同于九道流雪剑一贯的曼妙优雅,她此刻的剑,宛如杀神,仿佛是被逼出了生命中全部的血性和悍勇,几乎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凌厉杀着,剑气 飞舞,搅碎了漫天风雪——   药师谷精舍内,药香阵阵,温暖如春。   女子苍白枯瘦的手腕搭在丝囊上,青衣男子闭目诊脉,良久,轻轻叹息。   “人生百年,也不过匆匆一瞬。”虚弱的声音,带着轻柔的笑意,如花飘零。   “师姐……”青年呼唤的声音是如此的低沉,仿佛不忍心打破一个琉璃般的梦。   女子微笑。   “阿离,谷外的梅花开了吗?”   “你今年配的白夜菊花茶的香味,我很喜欢。”   “我猜你是用了秋叶城的特产白夜菊配青萝花密封而成的,安神宁智的好东西,看样子你是用了心思的。”   “配上谷外红梅上的雪水,应该是一味好茶……”   苏曼华轻柔的笑着,手中一枚碧绿的翡翠。   “师姐……”青年又低低唤了一声。   “阿离,把案上那本诗集拿来,念给我听……”   青年嗓音响了起来,他念诗的声音温柔和煦,如同四月的杨柳,永远在春风中飞舞。   匆匆六十载,愿若此相依。   苏曼华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江近枫一身白衣,站在明媚的春光下,折扇轻摇,对她微笑。   满城花雪,悄然绽放。   “姑娘,在下江近枫,初来贵地,与友人走散,不置可否……”   “在下冒昧问一句,不知苏姑娘可有心上之人?”   “苏姑娘,你若是尚无意中人,不如考虑考虑在下,在下条件很好的……”   “无妨,江某自信,世上再无比我更适合苏姑娘的男子,我就在这里等着,等苏姑娘你回心转意……”   “苏儿,今夜月色正好,不如你我私奔?”   苏曼华轻柔的抚摸着手中的翡翠,碧绿的翡翠上流淌着经年温润的柔光,她静静的微笑,笑容苍白而美丽。   窗外的积雪簌簌地落下了几片,屋檐下的一串铜铃在风雪中轻轻响着,细密的珠帘被风掀开了一角……   青年伸手翻过一页纸,念诗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他轻轻合上书卷,掀开密不透风的锦帘,清冷的风卷进屋内,驱散一室暖意,青年回过头,苏曼华仿佛已安详的睡去,锦被里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朵白梅,放在苏曼华握着翡翠的手中,碧绿素白,宛如遥远的往昔。   “师姐……我今年新种的梅树,你答应要等它开花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的继续道:“你就这样丢下舒雪一个人,她以后怎么办呢?”   “砰——”的一声闷响,那样相击的力道,让两个人都无法承受,江舒雪和斩夜同时向后飞出去数丈多远,胸口一阵闷痛,江舒雪张了张嘴,一股血砰然涌出,在雪地里绽放了大朵的红花,勉强支撑着起来的身体立时倒下。   斩夜也是伤的极重,用刀撑着地,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江舒雪剧烈的喘息着,斩夜的刀刺中了她的肩膀,虽然不是致命伤,但血流的很多,她咬了咬牙,伸手想去够跌落在一边的剑。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疼痛,痛到最后,几乎都麻木了,手和脚也早已失去了知觉,不知道有没有冻坏,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落了雪,满天都是雪,白色的雪,红色的血,旋转着,飘舞着……   她渐渐失去了意识,只恍惚感觉,有人将她抱了起来,在耳边喊着她的名字,温热的液体落在脸颊上,流进脖颈里……   她动了动唇,想喊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喊不出来……   “她在说什么?伤的怎么样?”云潇抱着江舒雪,急切的问身旁一脸凝重正在为江舒雪把脉的青年。   “没事,无需担心。”青年深深的看了云潇一眼,喂江舒雪服下一枚药丸,然后默默站起身,撑起伞,“请跟我来。”   走了两步,他回头对跟在自己身后的药童道:“把那边那个人也抬进谷里去。”   “那个人是杀手,他伤了舒雪。”云潇皱眉。   青年叹了口气,轻声道:“但他也是舒雪的故人。”   云潇沉默了。   两人默默的走了一截,只听见积雪在脚下碎裂的声音,青年突然转过身,对云潇行了个礼:“这位应该就是云潇云公子吧,在下南宫离,是舒雪娘亲的师弟。”   “南宫公子。”云潇客套道,眉眼间满是焦虑。   看出云潇的焦虑,南宫离温言道:“舒雪的伤没有事,只是,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怕她醒来之后接受不了……”   云潇抬头看他。   南宫离垂下眼睫,叹了口气:“师姐她,刚刚已经故去了。”   “白梅花开,白梅花谢,花开一季,花落十年。”   上好的青叶茶,在精美的茶盏中缓缓舒展开来,如同一朵重生的花。沏茶的人,有一双好看的手。   “药师谷的白梅,十年才开一季。”南宫离一边沏茶,一边缓缓对云潇道来,“我记得,舒雪被赶出去的那年冬天,白梅花开的正旺。”   云潇没有说话。   “其实,不是我师姐心狠,而是舒雪她,不能留在这里。”   南宫离沏好茶,对云潇微微一笑:“不要看舒雪那丫头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她小的时候,身体很差。”   “我看得出来,云公子你和舒雪关系不同寻常,有些事,也应该让你知道。云公子想必知道,武烟阁的九道流雪剑,只有少数体质特殊的江氏子弟才能练成。舒雪自然是一个,只是,这体质特殊,并不见得是好事。舒雪生来经脉逆行,六脉断绝,在医家这算是先天不足。这样的婴儿身体极弱,容易夭折,就算侥幸长大成人,二十岁之后身体也会渐渐衰竭……”   “啪——”云潇手中的茶盏被捏碎一块。   南宫离见状,忙安抚的笑了笑:“云公子不用担心,舒雪现在很好。”   他用指腹摩挲着细手中的茶盏,眼中有些怅然:“药师谷有一秘宝,代代相传,掌管在历代谷主手中,可以易经洗髓,我师姐数九寒冬跪着师父门前三天三夜,师父心疼师姐,最终松了口,赐药与舒雪,但也要师姐立下誓言,待舒雪的病治好后,将她赶出药师谷,终身不得回来。”   “这又是为什么?”云潇皱眉。   “舒雪的病若是治不好,也就罢了,一旦易筋洗髓成功,必然是练九道流雪剑的绝佳人选,他日便是武烟阁阁主,药师谷百年来屡遭横祸,最忌讳的就是卷入江湖纷争。进药师谷者,皆是病者,出药师谷者,再无干系,药师谷是从不肯和任何江湖势力扯上关系的,何况武烟阁。”   “我明白了,多谢南宫公子。”云潇沉默了半晌,开口道。   南宫离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舒雪丧母,心里悲恸难言,她又一向性情温软,恐怕受不了打击,还需云公子多多劝慰。”   江舒雪呆呆的坐在苏曼华屋内,紧紧拉着苏曼华已经完全冰冷的手,流下一串眼泪。   桂花糖水   其实,她是讨厌下雪的,从心里讨厌……   离开药师谷总是在这样一个飘雪的时节,如今,隔着十年的时光,站在飘落的碎雪中,这一年的白梅花已经悄然绽放,只是当初的赏梅花的人已经不复存在。   悲伤,难过,所有的情绪浩浩荡荡的汇聚在一起,最后只剩下麻木,嗓子里堵的很难受,可是心里是空的,眼泪也已经流光……   “想看看你以前的屋子吗?”南宫离在旁边低声的问。   她迟疑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推开门,悠长的“吱呀——”一声响,恍惚又回到了童年。   “和以前一样,这里都是你娘亲自打扫的。”南宫离轻轻的说,“你刚走的那几年,她最喜欢的事,就是一边打扫一边告诉我里面每一样东西的来历。”   江舒雪抬头看他。   南宫离轻轻的拿起案几上的一个小巧的藤篮,微笑:“还记得吗?这个,是你五岁那年和你娘在山下小镇上集市上买来的。你小时候喜欢带着它跟我一起去采药,装过很多狗尾巴草。”   他放下篮子,从床头暗格里摸出一个小盒子:“你从你娘那里偷来的上好胭脂,和药房里拿来防冻疮的油膏药粉混在一起,做了满满一盒子药丸给你娘的婢女绿衣擦脸,害的人家脸上起疹子,还记得吗?”   江舒雪摇了摇头。   “还有这个,你三岁时你娘给你做的棉鞋。”南宫离弯腰从床底拿出一双小小的虎头棉鞋,手工并不好,缝得歪歪斜斜的,老虎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但是看得出,很用心,“你娘女红很糟糕,她常跟我叹气,说你随她,手也笨的很,怕你将来在这一点上吃亏,找不到好人家。”   江舒雪伸手接过,揪了揪老虎鞋耷拉的耳朵,小声道:“棉花糖。”   “你还记的啊。”南宫离笑了笑,“从小你就喜欢乱起名字,这屋里差不多每样东西都起了个遍,还记得吗?”   他变魔术一般拿出一双手工黑布鞋,在江舒雪眼前晃了晃。   “足下一蹬平步青云鞋。”江舒雪想了想,突然小声笑了起来。   “还有这个。”南宫离指了指床头的一排彩色泥人,“是你爹给你捏的。”   “威风爷爷,兔子哥哥,大掌柜,喵喵……”江舒雪凑过去,纤细的手指一个一个点在褪色的小泥人上回忆着,“娘怎么知道,我没跟她说过?”   “你是你娘的女儿,你的事她当然都知道,那几年,师姐不知道在我耳边念叨了多少遍,我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南宫离呵呵笑了起来,“被褥下面是你藏的画册,你小时候就喜欢躲在被窝里吃东西,前几年我还从里面掏出来一块糖渍橘子皮。”   “我……我不记得了……”江舒雪茫然的看着屋里的一切,和记忆里似乎很相似,却又那么陌生。   他叹了一口气:“是啊,你都不记得了。我把你送到云中散人那里时,你哭的那么伤心,一个劲的问我,为什么你娘不要你了,那时我也很愤怒,还和师姐吵了好几次,之后很久都不愿和师姐好好说话。”   “可是,舒雪,最难过的绝对不是你,你师父师娘还有师兄都很照顾你,可是你娘,她失去了你爹,又失去了你,她所拥有的,只有回忆,最痛苦的,其实是她。”   “阿离哥哥……”江舒雪鼻子一酸,“为什么娘一直不告诉我?我恨了她那么多年,可我心里其实是很想她的,我害怕她不要我……她走前都没给我留一句话……”   “起初是因为师命,要师姐答应不能再认你这个女儿,后来……”南宫离顿了顿,“后来,师姐思念成疾,大病了一场,醒来后很多事都忘了,有时候,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女儿……其实,那样也好,不然,也太痛苦了……”   江舒雪握紧拳头,低下头:“阿离哥哥,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回来了……”   “不会的,师姐答应我却没有答应,只要我还在这里,药师谷就是你的家,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南宫离轻声道,微微弯下腰,给她擦了擦眼泪,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递给江舒雪,“这个是你娘留给你的,她后来恍恍惚惚的,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只有这个,一直放在心上。”   江舒雪翻开本子,里面都是些调养之道,并不高深,却很全面,既有经血不调,胃寒,跌打损伤之类的治疗方法,也记有怀孕时要注意保养的地方,还有一些治疗内伤的经验之谈,甚至有一些美容养颜的食疗方子,一字一句,都能感受到写下这本书的人的良苦用心。   她将书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小声的唤着:“娘……”   南宫离安静的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能平安长大,这么聪明漂亮,武功也好,你娘已经很满足了,她这一生没有太多遗憾,走的时候也很安详,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福气……”   江舒雪呜咽起来。   “你爹在黄泉等了你娘很久了,是时候让他们重逢了……”   “阿离哥哥……”江舒雪一把抱住南宫离大哭了起来,一直堵在嗓子里的那股伤痛此刻完全涌了出来,她哭得天昏地暗,一心只想着把憋在心里的悲伤通通随着眼泪流出去。   “舒雪别哭,别哭……”南宫离轻轻的拍着她,像小时候那样,温柔,仿佛永远不离不弃,在她身边。   江舒雪小时候最爱哭,受了丁点大的委屈就像个泪包一样,爹娘总是笑话她,只有南宫离,这个温和的哥哥从来不嫌她,会把她抱在怀里哄她,任凭她的眼泪鼻涕将干净的衣服弄得一塌糊涂。   “这么大人了,还和以前一样。”南宫离微笑,“要不要再把袖子借你揩鼻子?”   江舒雪有点不好意思,放开南宫离,站起来转过头去,目光随意的扫过门口,愣住了。   “云潇……?”她迟疑道。   云潇站在门外,静静的看着她。   “云公子……”南宫离也看见了,有些尴尬的想要开口。   “哦,你这两天都不肯吃东西,我怕你饿坏了,给你拿了点吃的……”云潇看了舒雪一会儿,和以前一样微笑起来,“还有,刚才看见一个婢女在找你,今天的药又没吃吧,别总是要我提醒你啊——”   “哦,我忘了,我,我这就去……”江舒雪有些手足无措,不好意思的看了看南宫离,又看了看云潇,匆匆跑了出去。   云潇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对南宫离笑了笑,正准备走,南宫离却开口道:“云公子,刚才的事,你别误会,我只把舒雪看做一起长大的……”   “我没误会,舒雪常跟我提起南宫公子,遇到云某之前你一直都很照顾她,说起来云某还要谢谢你。”云潇笑了笑,“云某不是那种人,这世上多个人真心对舒雪好,我只会为她高兴的,公子多虑了。”   “那就好……舒雪她……”南宫看了看云潇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她虽然任性些,却是个待人真诚的好姑娘,南宫只望云公子你日后能待她再好些……”   “我自然会待她好,我会比世上任何人待她都好。”云潇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我去看看她,告辞。”   南宫离怔怔的看着云潇远去的身影,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   “公子啊,那几味药齐了,要不要去看看?”他的药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小绿……”南宫离没理他,有些迟疑的道,“云公子他……不会是误会我和舒雪了吧?”   “你说云公子啊。”药童踮起脚看了看云潇的背影,摇了摇头,“肯定的呗,要我说他那种人比公子你还闷骚呢,嘴里说没事,心里指不定怎么泛酸呢。我看他对舒雪小姐宝贝的紧,舒雪小姐伤心,让他去哄就是了,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啊。”   南宫离皱了皱眉,敲了小绿一个爆栗:“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   是的,小绿说的没错,云潇他,是吃醋了。   他看的出,南宫离和江舒雪之间的确只是兄妹般的感情,按他一贯的作风,他应该淡定,他应该云淡风轻,他应该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就像上次对付谢天骄一样。   可是,他忍不住。   江舒雪和许轻寒关系也很好,但云潇却从没有吃过许轻寒的醋。   固然是因为这两年许轻寒都被远远的打发走了,也因为,许轻寒在江舒雪眼里,只是师兄而已。   值得信任的,可以依靠的,为了他能豁出命去的。   但也仅此而已。   许轻寒不像南宫离,江舒雪是他照顾长大的师妹,他知道江舒雪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迁就江舒雪偶尔的坏脾气,他们是亲人。   南宫离和江舒雪已经分开了那么久。江舒雪七岁的时候就离开了药师谷,然后再也没有回去过,据她说,南宫离只是每年去给她送些东西而已,两人连面见得也不多。   可是,两个人的牵绊已经如此之深,南宫离不仅仅是知道江舒雪七岁前的每一件事,她给每一个泥人取的名字,她爱吃什么零食,养过什么小动物,零花钱藏在哪里……不仅仅是知道,而是深深的铭刻进了骨子里。   他们分开了那么久,重逢时却熟悉的仿佛昨天才见过。   伤心的时候很自然的去找另一个人安慰,这种熟稔亲近让云潇嫉妒。   南宫离和江舒雪某些地方很相似,两个人的眼睛都那么清澈,没有心机,干净真诚的活在这个世上,只是在药师谷这个隔绝人世的地方长大的南宫离,他的心比江舒雪更纯粹,更澄净。   除了医术,他心里恐怕只有舒雪而已。   云潇停下脚步,只见南宫离在厨房里忙碌着。   熟练的切菜,淘米,蒸饭,动作干净利落,诱人的香气飘出很远。   他带着淡淡的微笑,云潇能看出,南宫离的微笑,和自己是不一样的,更加干净,更加亲切,就像路边带着露水的嫩叶,有着一种鲜活的温柔与喜悦。   “云公子?”南宫离看见他,愣了一下,微笑着招呼道。   云潇笑着欠了欠身,打趣道:“南宫岂不曾闻圣人言‘君子远庖厨’?”   “舒雪前两天伤心过度,没有进食,对脾胃不好,这两道药膳对她有好处。”南宫离解释道,想起什么一般,又笑道,“云公子要不要进来看看,舒雪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每次闹脾气我都是用这个哄她的,很灵,你学会了以后必能派上用场。”   云潇看着他,南宫离的眼神很真诚,这个人是真的为自己和舒雪好,但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是不舒服。   南宫离绝对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好医者,但云潇现在却打心眼里想让他倒霉。   他闭了闭眼,默念几遍:“淡定,淡定。”   然后,他微笑,笑得风轻云淡,高山流水。   然后,他客气的道:“没想到南宫竟如此温柔体贴,哪家姑娘能嫁给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哪里哪里,云公子才是惊采绝艳的人物,舒雪能和你在一起,我也就放心了……”南宫离想了想,压低了声音,笑道,“对了,舒雪不喜欢吃生姜,吃了身上就长泡,除非将那姜用秘制桂花糖水酿泡上三十天,当年我花了很大功夫才琢磨出来这个法子,待会给你抄张方子,云公子日后不妨拿去试试……独家秘方,只告诉你……”   云潇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客气的推辞了,然后淡定出门。   当晚,他写下密密麻麻一卷密信,让信鸽连夜送去给等在药师谷外的部下。   “公子有什么指示?”铁卫七急切的问道。   铁卫一将密信小心的折好,放回怀里,严肃的道:“留下两人留守,其余人等,立刻随我出发!”   “这么急,是什么任务啊?”铁卫五皱眉。   “找会做秘制桂花糖水以及精通药膳的师傅。”铁卫一面无表情的回过头,如是说道。   “……”   眼眸中的星星   仿佛周身浸没在刺骨的冰水里,痛感早已麻木,自己只是在无谓的挣扎着,至于为什么还有力气挣扎,他并不知道。   不知过了过久,眼前好像突然亮起一道柔和的光,将几乎麻痹的身体唤醒,斩夜动了动,然后勉强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年轻的青衣男子,淡色的唇开阖着,仿佛在对着自己说着什么,他的面容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仿佛隔着遥远的过去。   斩夜微微皱起眉,眉间有一种尖锐的刺痛,然后,他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   “你醒了。”   见斩夜沉默不语,那男子浅浅的微笑:“修源,我是南宫,你大概不记得了罢。”   斩夜审视了他一眼,仿佛思索了一下,才短促的道:“记得。”   虽然他小时候每年冬天都会来药师谷,但和南宫离并不怎么熟悉,南宫离和喜欢到处乱跑的江舒雪不同,常年跟在药师谷前谷主身边学医,偶尔见面,也总是安安静静的站在一边,和喜欢四处疯跑嬉闹的江舒雪相比,太缺乏存在感。   童年的斩夜一直跟着养父四处流浪,没什么一起玩闹的朋友,只有江舒雪这个小丫头会很崇拜的巴着这个会几套拳脚,打架很厉害,愿意带着自己溜出去玩的漂亮小哥哥,所以,对于和江舒雪这个自己唯一的玩伴关系更加亲密的南宫离,幼年的斩夜是怀着一种防备心理的。   “你内伤未愈,体内毒素未清,又急着赶路……”南宫离继续道,却被斩夜冷冷的打断。   “苏谷主呢?”   南宫离静静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师姐已经故去了。”   “啪——”的一声,好像有什么碎了。   修源愣住了,半晌,他才嘶哑着嗓音颤抖道:“你说什么?苏姨她怎么会……她不是神医吗,怎么……”   “医者医病不医命,世间百病皆能医,唯心病不可医,师姐油尽灯枯,数日前已安详而去。”南宫离淡淡道。   斩夜沉默了一下,突然冷笑:“苏姨去了,你便是药师谷谷主了?”   南宫离颔首,然后又摇头:“我知道你此次前来药师谷的目的,抱歉,要让你失望了。‘风雷’主人的病,我无能为力!”   “你说什么?”斩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去不去可由不得你!”   “修源,我说过,医者医病不医命,‘风雷’主人患的是心病,他自己不想活,没人能逼他。”南宫离淡淡的道   斩夜吸了口气,将心中的暴戾强自压下,冷道:“你什么意思,我大哥的面都没见你就敢胡说八道?”   “你大哥练得是‘风雷’的独门武功吧。”南宫离无视斩夜眼中的杀意,平静道,“那种武功霸道异常,练到最后会经脉尽断,轻则终身瘫痪,重则当场暴毙——”   “你怎么知道?”斩夜心中有些慌,强自镇定道。   “我当然知道。”南宫离奇异的笑了笑,笑容竟有些冷,“舒雪的爹是死在风雷前主人手里的,你知道吧。”   斩夜避开南宫离瞬间闪亮的眼神,有些不舒服:“他已经被大哥杀了,舒雪的仇报不到大哥身上。”   “风雷前主人之所以杀舒雪的爹是为了抢续命的宝物,可惜失败了。‘风雷’的秘籍是个祸害,可你大哥却接手练了下去,现在作用开始显现,除非他自废武功,否则没人能救他。”南宫离说完,端起一碗药,递给斩夜,“喝吧,舒雪的剑可不是好玩的,你伤的很重,需要调理。”   “啪——”的一声,药碗被打翻,斩夜揪住了南宫离的衣领:“什么续命的宝物,你给我说清楚。”   南宫离皱眉:“没用的。”   “信不信我宰了你!”斩夜怒道。   南宫离轻轻叹了口气:“七夜龙胆花,碧海珠,雪珊瑚草,三者缺一不可。”   这三种东西,都是天下闻名的珍奇药草,据说有活死人肉白骨之神效,七夜龙胆花,绽放时美不胜收,却有剧毒,沾者必死;碧海珠,据说本是南海鲛人王族的眼珠制成的一串手链,前朝开国皇帝将它赐给宠妃,后被人剪断,散落民间,大多不知所踪;雪珊瑚草,更是传闻中的东西。   斩夜愣了一下,咬牙继续道:“哪里可以找到?”   “七夜龙胆花和雪珊瑚草我不清楚。”南宫离挣脱斩夜的手,“不过你大哥手上应该有一颗碧海珠。”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轻轻的,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气道:“那是‘风雷’前主人杀了舒雪的爹夺取的。”   一阵沉默,然后斩夜漠然开口:“知道了,我会找到其余两种的。”   “找到也没有用,舒雪爹死后,师姐已经将那配方烧了,现在没人能配出那种药。”   南宫离的声音依然是一贯的温和,然而温和中却有着深深的淡漠,那种淡漠出现一向温柔善良的他身上,让人分外寒冷。   强自压抑的暴戾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斩夜正要发作,南宫离却从容的弯下腰,将被斩夜打翻的碗的碎片捡起来,然后直起身:“我再去给你煎一副药。”   说完,转身离开,出门前的一瞬间他转过脸淡淡道:“药师谷是救人的地方,从来不救畜生。这次救你,只因为你毕竟还算舒雪的朋友。”   “阿离哥哥,修源他怎么样了?”江舒雪远远站在一边,见南宫离出来,连忙跑过去,有些担忧,“他没对你做什么吧?本来应该让我去和他说的。”   “没事。”南宫离笑了笑,笑容温暖。   “修源真是来逼我娘给‘风雷’的老大治病吗?亏我娘当年对他那么好,这个混蛋!”见南宫离无事,江舒雪愤愤起来,“我娘这一辈子最恨‘风雷’了,他居然还有脸找上门来!”   南宫离没有说话,面容有些疲倦。   “阿离哥哥,你说,我要不要跟修源说说,让他离开‘风雷’那个乱七八糟的地方,我可以安排他去武烟阁,保证没人敢来找他麻烦……”   “舒雪,每个人的命运是不同的,修源既然选择成了斩夜,就注定要在那条路上走下去,哪怕是一条路走到黑,他没有退路。现在的你和他,是敌对的。”云潇站在她身边,打断了她的话。   江舒雪有些委屈,又有些难受的低下头,小声辩解道:“他……他没把我当敌人,不然在长安,在殇阳我早就死在他手里了……”   “我知道,但是,这由不得你们选择,他在风雷,你在武烟阁,你们总归是对立的。”云潇叹了口气,缓了下口气。   江舒雪咬了咬唇,半晌:“那,我去看看他?”   “他未必想见你。”南宫离轻轻摇了摇头,“走吧,我让小绿给你做了点心,还有,待会你要换药的,别在外面吹风。”   是夜,南宫离坐在屋顶上,风吹过,白梅纷飞如雪,一管碧玉短笛横在唇边,轻悠的笛声穿透夜色,飘散在风中……   一个人影跃上屋顶,在他旁边坐下。   他淡淡一笑,放下笛子,转过脸来,微笑:“怎么,修源走了?”   江舒雪点了点头,有些落寞。   “修源变了好多……阿离哥哥,修源成了‘风雷’的修罗杀手,他杀了好多人,他现在……很可怕,很冷血……为什么会这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阿离哥哥,如果修伯伯当年没有死,如果当初修源也留在谷里,是不是就不会……”   江舒雪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慢慢的有些哽咽:“什么都变了,娘也走了,师兄也不在身边了,修源成了‘风雷’的杀手,我心里好难受,为什么大家不能好好的……就像以前一样……”   南宫离看了看她,眼波温柔:“舒雪,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要我带你爬屋顶看星星?”   江舒雪不好意思的擦了擦红红的眼睛,笑道:“嗯,那次害的阿离哥哥你得了风寒,我还被娘打了一顿。”   “你记不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   江舒雪想了想,脸有点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把脑袋埋在怀里。   “舒雪,这个世上,有些事有些人,难免会改变,你只要记住那些没有变的,好好珍惜,紧紧攥在手里,就会很幸福了。”   夜风吹起江舒雪柔软的发丝,南宫离静静的吹着笛子。   云潇站在暗处,遥遥望去。   “阿离哥哥,陪我去看星星嘛!”   “哇,天上的星星好多好漂亮啊。”   “咦,阿离哥哥,星星落到你的眼睛里去了哎。”   “阿离哥哥,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嗯,观音菩萨作证,我江舒雪会保护好阿离哥哥,作为报酬,阿离哥哥眼睛里的星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阿离哥哥,你别怕,我已经发誓了,我会跟爹学好武功以后罩着你。”   “唉哟,哇,阿离哥哥,屁股摔的好痛,是不是成四瓣了,痛啊——”   能有一个人陪在身边,即便这个人并不属于自己,他也是满足的。   因为自己眼睛里的星星,只有她能看见。   遥望着远处微亮的光,南宫离微笑。   只道旧时月色,落梅如雪,一曲横笛天涯。   粥,鸭子和阁主   苏曼华被葬在药师谷雪湖边的梅树下。   “从这里能看见谷中的出口,娘以后可以在这里等我回来。”江舒雪如是说。   药师谷身为江湖杏林之首,谷中的人见惯生死,仪式是简单的,整个下葬的过程中,并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号,只有风雪在上空低回呼啸。   棺木被小心的放入墓穴中,棺底触底时沉闷的声音“砰”的响起,仿佛在江舒雪的心尖敲了一下,她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就要跪倒在地,云潇眼疾手快,一把搀住,江舒雪将脸埋在他怀里,夺眶而出的眼泪大滴大滴的浸染在云潇的衣服上,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一刻,失去的哀伤是如此浓重,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小小的回荡:“娘再也,再也回不来了……”   她七岁时没有了爹,现在,也没有娘了。   她成了真正的孤儿了。   黑色的土被铲起,盖在棺木上,泥土落在棺木上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一下, 一下……江舒雪在云潇怀里急促的呼吸着,云潇有些怜悯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把耳朵和眼睛掩住。   恐慌与悲伤在心头蔓延,仿佛溺水的人,她只能紧紧抱着云潇,再抱紧一点,抱紧着世间最后一点属于她的温暖。   冰凉的眼泪从云潇的指缝中流出来,江舒雪抽泣着闭上了眼睛。   “别怕,舒雪,你还有我,你不会孤零零一个人的。”云潇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轻声呼唤着。   南宫离的笛声悠扬的响起,柔和,平静,如那幽然而落的梅花,飘扬在冻结的雪湖上空,弥散在寂寥的远方……   药师谷里除了南宫离之外,只有几个侍女药童,人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   江舒雪因为守灵吹了一夜冷风,加上伤本来就没好,心情抑郁,在苏曼华下葬后的夜里开始发烧,所幸这次风寒虽然来势汹汹,却难不住南宫离,煎了几服药给她灌下去,很快就稳定了下来,睡了过去。   云潇在她身边守了一天一夜,江舒雪才清醒过来。   “舒雪,好点了吗?”云潇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很温柔的问道。   江舒雪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眼睫毛下,一双眸子亮的惊人,脸颊上还有着发烧未褪下去的红晕,她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怎么了?是不是口渴,我给你去倒水。”云潇要起身,却被江舒雪扯住了袖子。   云潇微微皱眉,看着她,江舒雪也回望着云潇。   两人彼此相望,屋里的烛花“噼啪”一声爆裂开来。   “舒雪你……”云潇眼中的惊讶还未消失,江舒雪猛的揪住他的衣领,“啾”的一声,亲在他脸上。   “……”   一阵沉寂。   然后江舒雪松开手,低下头,语气别扭的道:“云潇,嫁给我吧……”   “……”   “这话你以前问说过了。”好一阵沉默,云潇才开口。   “你那次没回答。”江舒雪抠着手指,突然抬头恶狠狠的道,“你敢说不愿意试试看!”   云潇突然低低的笑了起来,江舒雪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云潇这样令人沉醉的笑,如同陈年的好酒,满室飘香。   他反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求之不得。”   江舒雪脸一下子红了,她觉得头晕脑胀,脸上热的难受,急忙推开云潇,嘴上嗯嗯啊啊的应付着:“不过,不过……嗯,那个,我要替我娘守孝……你等我,等我……一年……那个……”   云潇放开她的手,站起来,道:“好。”   然后又笑了笑:“舒雪,你知道吗?”   “啊,什么?”   “其实,每次看见你和南宫公子在一起,我心里就很不舒服,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喂,你瞎想什么啊,我和阿离哥哥从小关系就好!唔唔……放开……混蛋,欠揍啊你!”江舒雪脸涨得通红,想推开云潇,可惜烧了一天,手脚无力的很,被云潇亲了好几下。   “舒雪,我现在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云潇轻轻道,又笑了起来,“只不过一年罢了,我等的起的。”   “……”江舒雪从云潇怀里爬出来,钻回被窝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狠狠的瞪着云潇,“你别得意,我很难伺候的,以后有你哭的时候,哼!”   云潇轻笑:“饿了吗?我去让人给你做点吃的,不过,你现在只能喝粥。”   “我要喝你做的。”江舒雪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   云潇的笑僵住了,半晌,他柔声道:“舒雪,我……”   “不用太复杂的,就上次阿离哥哥做的那种桂花粥好了。”江舒雪乐滋滋的偷笑。   “……”   “对了,云公子,我要提醒你一句,舒雪她是不会做饭的。”南宫离一边熟练的淘米一边笑。   “一眼就能看出来。”云潇简短的回答。   “她女红也很糟糕。”南宫离一边切菜一边继续道。   “嗯,从她送我的荷包上可以看出来。”虽然是淡定的口气,长了耳朵的人都能听出一种得意。   “那丫头也送你荷包了?”南宫离诧异。   什么叫“也”?云潇不淡定了,他回眸,镇定的看向南宫离。   “哦,小时候她跟师姐的侍女学绣花,绣出来嫌丑,就塞给我了。没想到舒雪她还有这心思,我记得她被针扎了以后就怎么也不肯再学女红了。”南宫离善解人意的解释,云潇下意识的摸出腰畔的鸳鸯荷包,心里很是惬意。   舒雪给他的荷包确实绣工一般,不过上面穿了精致的琉璃珠子,针脚复杂,看得出还是很费了一番心思的,想到这里,云潇嘴角不由得啜起一丝笑,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咦——这个……”南宫离看见云潇的荷包,楞了一下,“云公子,能不能借我细看一下?”   云潇淡定的答应了。   南宫离将手上的水擦净,接过荷包细瞧了一下,突然“噗——”的笑了出来,摇头轻叹,“这丫头真胡闹。”   云潇挑眉:“南宫兄何意?”   “我若说了实话,云公子可莫要生气。”   “那是自然,我怎么会生舒雪的气。”   “这个荷包……不是舒雪绣的。”南宫离笃定,“我替舒雪师兄许轻寒疗毒期间,曾看见他绣荷包,若是没猜错,他绣的应该是就是这个。”   “……”   “不过,舒雪也不是一点没花心思,若我没猜错,这里……应该是她绣的。”南宫离看云潇脸色不对,自知失口,连忙安抚的指着其中一角。   云潇默然了。   南宫离指着的那一角,真是整个绣花荷包的最大败笔。   事后。   “舒雪,我一直忘了问你,你是怎么想起来给我绣鸳鸯的?”云潇微笑着,做不经意状问起。   “什么鸳鸯啊,俗不俗啊,笨,那明明是仙鹤好不好!”   “……”   “仙鹤,应该是白色的吧,你看,你这个可是彩色的……”   “呃……本来是仙鹤的,后来绣错了……”江舒雪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   “自己绣的怎么会绣错了呢?”云潇的声音依然温柔。   “那是因为……因为……”   “不过,你绣的荷包我都喜欢。”   “呵呵……喜欢就好……”   “所以,再帮我绣一个吧,这次就绣仙鹤的。”   “哦……啊?等一下……”   该死的,师兄啊,我不是明明已经绣了个仙鹤爪子上去了吗,你怎么给我补成鸳鸯了,讨厌啊啊啊!   远处,某疗伤圣地。   许轻寒在灯下看书。   夭夜沉着脸进来,站在许轻寒面前,开始动作熟练的脱衣服。   许轻寒放下书,将外衣接过,看见血迹,楞了一下,立刻紧张的道:“哪里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窸窸窣窣的脱衣服的声音。   “又和别人动手了?破了这么大一块!把针给我,我帮你补一下。”   “麻烦,扔了买新的不就行了。”嘴里嘟囔着,少年还是听话的把破掉的衣衫和针线一起递了过去。   “快进被窝里去,没穿衣服小心着凉了。”许轻寒扫了一眼少年光着的上身,皱眉。   “喂,警告你啊,补衣服就补衣服,别闲着没事在上面绣花,上次害的我被那帮混蛋嘲笑了整整一天!”钻进被窝的少年瞪了许轻寒一眼。   许轻寒好脾气的笑了笑,没说话。   过去给江舒雪补衣服,因为那丫头爱臭美,一定要绣上花把补过的地方遮盖住才肯穿,久而久之,许轻寒就养成了补完衣服顺手绣两朵花的习惯,他会绣牡丹,水仙,梅花,兰草等等等等十几种花卉,可惜现在身边只有夭夜这别扭孩子,徒有妙手,却无用武之地,实在有些手痒。   “那个,上次你给那丫头绣的鸭子荷包还不错,我的荷包被刮破了,你也给我弄一个吧!”少年又伸头喊了一句。   许轻寒瞪他:“那是鸳鸯,是舒雪拿去送给云公子的,你凑什么热闹!”   “哼!”   数天后,夭夜腰间挂着许轻寒给他的鸭子荷包,雄赳赳气昂昂,踌躇满志干净利落的将一干对手打倒在地。   *******************************************   在药师谷待了十来天,江舒雪拖着残躯终于泪汪汪的绣完了所谓的仙鹤荷包,哼哼唧唧的递给云潇。   云潇接过,看也没看,直接佩戴上去。倒是南宫离有些看不过去,小声道:“云公子,这个……赌气也没必要这样,这个荷包让外人看见,实在于你颜面……”   “南宫兄多虑了。”云潇笑的温文尔雅。   南宫离默然离去。   两人临走的那一天,南宫离将他们送至谷外,江舒雪眼巴巴的看着南宫离:“阿离哥哥,你身体不好,送到这里就行了,快回去吧,我有时间就会来看你。”   南宫离微笑:“好,那我就在谷中等你。”   他转头对云潇笑道:“云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云潇看了他一眼,随南宫离走到一边。   “我想了这几日,觉得云公子对我似乎有些误会。”南宫离开口低声道,见云潇皱眉,立刻摆了摆手,示意云潇听他说完。   “我父母早亡,是师父救回来的。因为从小和舒雪一起长大,情分自然不同些。云公子,你是谷外之人,药师谷是个什么地方你并不了解,这里是外人无法窥探的地方,不属于这里的人,终究不属于这里,而属于这里的人,纵然有一日出了谷,身上依然有着药师谷的烙印……”   云潇静静的看着他,似乎已经有些明白。   南宫离轻声笑了笑:“就像师姐,她出了谷,嫁给了舒雪的爹,但最终,还是得回到谷中来。天下之大,可除了药师谷,我们没有地方可以去。我永远,都注定只能是药师谷的南宫离而已。可舒雪不同,舒雪不属于药师谷,药师谷太清冷太安静,她在这里是呆不下去,她是属于外面的世界。”   “我明白。”云潇点点头,南宫离说这些话,无非是想告诉自己,他和舒雪情分再深,也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不可能和自己争夺什么。   南宫离微笑,他的笑容有一种宁静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我很喜欢舒雪,我把她当做妹妹,这世上唯一还活着的亲人,我希望她能一辈子开心的生活下去。”   他垂下眼睫,想了想,又道:“药师谷的人,没有能力去管外面的事情,我能做的,无非是替舒雪为她师兄疗毒,给她一个难过的时候可以去的地方。现在她练了九道流雪剑,这是师姐生前一直不希望看到的,但是我也知道,舒雪没有办法,她已经入了江湖,卷入的武烟阁的纷争,她太过单纯,心软,一个人扛不住那么多人的算计与利用……”   “南宫兄你放心,我会保护好她。”云潇打断了他的话,微笑,笑容中有着说不出的优雅和自信。   南宫离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华贵的衣衫,优雅的气质,俊美的容貌,还有身后那炙手可热的权势。   这是一个有力量保护自己喜欢的人的男子,他有着最锋利的刀刃去对抗世间的险恶,他有着最温柔的笑容去安抚舒雪的脆弱,被这样一个优秀的男子爱着,舒雪,真的很幸运……   自己,也可以放心了吧。   于是,他也微笑起来,对云潇郑重一揖。   舒雪没有亲人,我是她最后的亲人,但我没有力量去保护她,那么,就把舒雪托付给你。   云潇也正色回礼,他知道,这一揖的分量。   此生,定不负君意。   “云潇,阿离哥哥和你说什么了啊?”两人骑着马渐行渐远,江舒雪有些好奇。   云潇笑而不答转而道:“你后面可有什么安排?”   “不知道啊,阿玄在外面等着我,先找到他再说吧,听阿玄的意思,秀墀似乎想要让我先回去一趟。”   “嗯,这样的话……舒雪,秀墀恐怕要着手推你为武烟阁阁主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想先告诉我,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不想当。”   “这恐怕由不得你。”   “那……嗯,那到时候让阿玄给秀墀去封信,跟他摊牌算了。”   “你准备怎么说?”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怎么样,这么说很好吧?”   “呃……”   初春时节,武烟阁明月燕子楼内,秀墀拆开一份信,细细读完,沉默良久,对旁边的另外三位楼主开口道:“她同意了。”   三位楼主彼此对望,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复杂。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的太久了,久的几乎有些麻木。   但他们终究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传承百年的江湖圣地武烟阁,在三十年的沉寂后,终于又将迎来新的主人。   整个武烟阁为了即将来临的那一天,以惊人的效率行动起来。   众人散去后,掌管各地消息情报的晚香红叶楼主,红叶浅笑道:“不知秀墀这次你又用了什么法子,让那七小姐这么痛快就答应下来,省了我们好一番功夫。”   秀墀面无表情的看了红叶一眼,将怀里的信扔给她:“想知道,就自己看吧。”   说吧,转身离去。   红叶挑了挑眉,嘴角啜着一丝柔美的笑,用春葱般的玉手将信打开,只看了一眼,便僵住。   信上只有一句话:“月钱升三倍,我就当阁主。”   “舒雪,你那么写是不是有些无理?”云潇问道。   “嘿嘿,才不会,秀墀那个家伙,只要自己的目的达成,他才不管我是有理无理呢,何况,我那么写,是很有道理滴,一呢,表明了我的立场:我做了阁主之后不准备抢楼主的权力,这也省的那几个人在那里算计我,二呢,告诉他们,我不在乎这个阁主的名号,别想着日后用这个来威胁我,三呢……嗯,我最近突然发现,和你比起来我好穷啊,搞的我太没面子了……一定要给我涨月钱以后好养家啊!”   云潇的铁卫五:“呃……”   云潇的铁卫七:“啊……”   云潇的铁卫九:“哦……看来咱们未来的当家主母很会过日子啊!”   云潇的铁卫十一:“那个……夫人,能不能也给我们涨一下月钱啊?涨两倍就行,我不贪心的……”   所谓江湖□   又是一年春天,江南水绿,只见数骑匆匆而过,马蹄敲在青石板路上,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卖花的小姑娘猝不及防,眼见奔马朝自己冲来,吓得脸色煞白,紧紧闭上眼睛,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竟好似飞上了天,差点没叫出声来。   待重新脚触实地,小姑娘才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只见一个劲装男子松开她的衣领,方才便是他将自己拎起避开了奔马。   “多谢这位大侠相救……”她松了口气,膝盖有些发软,急忙向出手救她的男子道谢,南方女儿特有的糯软声音甜甜的,那男子脸上微红,转开脸去:“不用谢我,谢我家公子便是。”   小姑娘偷眼瞧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个俊美的华衣公子,手摇折扇,正在和人说话,仿佛是感到她的目光,便侧过脸对她微微一笑。   和他说话的却是刚才当街纵马中的一个,那人虎背熊腰,看上去面容颇威武可怖,不知怎么的,在那位温文尔雅的公子面前却显得有几分畏惧,额头上竟冒出汗来。   不一会儿,那雄壮男子朝她走过来,尴尬的挤出一个笑容,对她连声道歉,末了,还赔了她五两银子。   小姑娘虽胆小,却也有几分见识,知道那人是看在那位俊俏的华衣公子面子上才会对她这么一个低贱的卖花女如此,于是,待那男子走后,微微有些害羞的上前去道谢,顺便从篮子里挑了两朵最好的栀子花送给那位年轻公子。   那位年轻公子看上去有些惊愕,但还是笑着接受了。   “敢问恩公高姓大名,今日恩公出手相救,容小女子在菩萨面前烧两柱香,替恩公积些善缘……”小姑娘盯着脚上的绣花鞋,轻声道。   “不过举手之劳,姑娘太客气了……”   “喂,你家恩公姓江,名舒雪,因为八字不好,便取了个女子的名儿,算命的说了,你恩公犯了天讳,一生多灾多难,小姑娘记好了哦,回去一定要替他立个牌位日日烧两柱香好消灾……”旁边的一个白衣人突然出声道,他带着面纱,声音清脆柔和,身形稍显单薄,倒有几分像女子,只是腰间也配着一把长剑,说明此人亦是江湖中人。   小姑娘楞了一下,只听那人又开口对小姑娘身后的劲装男子道:“阿七,方才见你碰到了这姑娘的手,唔,虽说是情急,但你身为精英铁卫,最讲究言行举止,你既然摸了人家的手,可就要对人家负责,去,送小姑娘回家,顺便拜见一下人家父母高堂,至于聘礼,我们……唔唔……”   那华衣公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那白衣人身边,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回头对已经听傻掉的的小姑娘笑了笑:“莫要当真,他开玩笑的,阿七,送这位姑娘回去。”   “公子……”那劲装男子哀嚎一声,见自己公子恍若未闻,只得从命。   “舒雪,才一见面,你又胡闹。”见阿七将那小姑娘送出去,云潇回过头来,松开手,轻声道。   “哼,谁叫某人桃花满天飞……”白衣男装打扮的江舒雪哼了一声,转开话题,“小小的崆峒派也敢当街纵马,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这次我定要他们好看!”   “小姐,请三思,眼下人手还没到齐,光凭我们几个想将灭了崆峒派还有些难度,是不是再等两天?”江舒雪身后一个陌生青年恭敬道,看样子是她的跟班。   云潇听见了,默默的看向江舒雪。   江舒雪脸色僵了僵,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也只得撇撇嘴,尴尬的道:“啊,你看,这就是用杀手充当护卫的痛苦。”   云潇了然一笑,轻声道:“这次论武大会,武烟阁只派了你一个?”   “唔,我一个就够了,阁里年轻一辈我最厉害的嘛。”江舒雪很得意。   云潇微微皱眉:“秀墀准备在之后宣布你继承阁主之位吧,那你这次压力不小,起码也要进入论武大会的前五位啊。”   江舒雪却不以为意:“前五,云潇,你太小看我了,凭九道流雪剑,进前三位都没问题,对了,你这次也参加吗?”   轻轻笑了一声,云潇小声道:“你闭关那年我已经参加了,今年不过是应邀来观礼罢了。”   “哦,那就好,我可不想跟你比,你要是输了,岂不是很丢脸嘿嘿……”   “这么有自信?”云潇有些好笑,“江湖卧虎藏龙,英才辈出,你若是在这里栽了跟头,来日继承武烟阁也会招来闲话,毕竟历任武烟阁阁主在武功上的造诣都是有目共睹的。”   杨柳风寒,杏花春暖。   云潇华衣锦绣,风采逼人,江舒雪白衣胜雪,容颜清绝,两人并肩而行,言笑晏晏,不觉醉倒了往来过客。   若不是这两人身后跟着的尾巴……   这个,云潇身后,齐刷刷的跟着一列黑衣人。   那个,江舒雪身后,齐刷刷的跟着一列白衣人。   黑衣的是享誉江湖的精锐护卫——天云帝乡十八铁卫。   白衣的是闻名色变的精锐杀手——武烟阁明月燕子楼七绝杀,目前兼任江舒雪的临时护卫。   只听后面。   武烟阁资深杀手兼临时护卫甲抱怨:“奶奶的,老子可是杀手,穿的这么显眼骚包,日后在道上传出去,咱还混不混了啊!”   天云帝乡资深护卫甲沉默:“……”   武烟阁资深杀手兼临时护卫乙淡定:“白天穿白衣,晚上穿黑衣,七小姐的做法没有问题,你还太嫩。”   天云帝乡资深护卫乙沉默:“……”   武烟阁资深杀手兼临时护卫丙高深莫测的远目:“唉,看来你们都没有领会到七小姐的深意啊……”   天云帝乡资深护卫丙沉默:“……”   前面。   “舒雪,你的人怎么都清一色穿白?”走在前面的云潇挑眉。   “呵呵呵呵呵,云潇于问了啊,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其中大有深意,要知道我们武烟阁和‘风雷’这种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是不一样的,武烟阁传承百年,一向奉公守法,洁身自爱,是绝对的良民,只是最近几年‘风雷’频频作恶,江湖人谈之色变,某些地方竟然将我武烟阁明月燕子楼和风雷混为一谈,视我们如狼如虎……为了显示我们之间的区别,我决定让明月燕子楼的杀手以后都穿白衣,彰显我武烟阁昭昭之心,可鉴日月……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   “白衣风雅!”跟在后面的铁卫和江舒雪异口同声道。   “咦——”江舒雪楞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云潇的铁卫,然后欣慰的笑着拍了拍云潇的肩,“几日未见,云潇你的铁卫们品位见涨啊!”   她双手握拳:“白衣风雅,果然是人所周知的事实!”   云潇:“……   一阵沉默,然后——   武烟阁资深杀手甲小声道:“听说七小姐上次还要求十墟的前辈杀完人后在原地留一朵新鲜梅花……”   乙淡定:“是啊,那次十墟中的老三忘了留,回来被七小姐扣了酬金不说,还罚他采了整整十斤的花瓣。”   丙拉下脸:“最惨的是十墟的老四,任务干净利落的完成后,偏偏为了采梅花,翻人家的墙,被当做小偷被狗追出去五里路……”   丁哀嚎:“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再看前面。   江舒雪继续侃侃而谈:“当然,为了在江湖中重新塑造武烟阁的形象,我还有很多其他的好办法,除了十墟的过处留花,我准备让九煞杀掉目标后留下一句风雅的诗词,不过,鉴于他们目前的书法水平还跟不上,这个计划暂时还不能实行,我已经让阿玄去找书法大师了,对了,我比较喜欢草书……”   云潇:“……”   再看后面。   众人:“……”   武烟阁甲乙丙丁异口同声问:“你们家公子何时娶我家七小姐过门?”   天云帝乡甲乙丙丁异口同声答:“舒雪小姐年华尚好,整个江湖正翘首以盼,嫁娶之事,无需着急!”   江南桃花坞举行的论武大会每两年一次,由各大门派和声名显赫地位稳固的武林名宿联合发帖,邀请近些年江湖上的青年俊杰们参加,由于这场论武大会颇有影响力,江湖百花谱,江湖名家谱,江湖兵器谱,十大高手等等这类排行都和论武大会关系紧密,算的上江湖数一数二的盛事。   每到这时,各大门派的掌门人虽然不能上场,却一个个都卯足了力气好把自家弟子捧上去,这可是关乎面子的重要问题,连武当少林这样的武林泰山北斗,也不能免俗。   云潇那年一路顺利过关,只是最后一个大意折在了武当掌门清虚道长的关门弟子骆远山的剑下,未能折桂,颇令人扼腕。   于是,武当掌门捋须长叹:“云公子不过弱冠,已和劣徒不相上下,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三十多岁的骆远山憨厚一笑:“云公子的刀真的很厉害!”   眼红者:“废话,就云潇那小身板,怎么是骆远山那个粗汉的对手,没被打飞已经不错了,依我之见……”   初出茅庐的江湖女侠们:“哇,那就是天云帝乡的少主啊,长得好好看啊,骆远山这个混蛋,笨手笨脚的把人家打伤了你赔得起吗!”   云潇整了整衣衫,谦逊含笑:“江湖果然卧虎藏龙,英雄辈出,与之相比在下不过井底之蛙,骆兄技高一筹,在下输的心服口服。”   众铁卫辩解:“喂,公子,你明明是故意输的。”   云潇转过身,淡定道:“岂不闻高处不胜寒。”   于是,众铁卫一起将目光投向那位站在高处很胜寒正嘿嘿憨笑着的骆某,然后再回头赞叹:“公子,你太过分了!”   云潇已经过分完了,继承了天云帝乡的他以后也没有过分的机会了。   这一次,轮到江舒雪上场。   她是个厚道人,不像云潇,处心积虑拣个老实人推上去做挡箭牌。   于是。   第一场胜,第二场胜,第三场胜……   以白衣胜雪,宛若洛神转世的风雅姿态一路狂飙着胜下去,江舒雪这个名字一日比一日响亮起来。   “人家的名字好听嘛!”江舒雪不以为意。   “是啊是啊,七小姐,你的名字最好听啊最好听……那个,既然你的名字已经这么响亮了,明天能不能别撒花瓣了啊?”这几日采花菜的手软的众杀手狗腿的道。   “唔,明日决战,换个新鲜的,那云潇,到时候你在一边为我弹琴吧!”   “舒雪想要配什么曲子?”云潇永远淡定,他身后,是众护卫众杀手崇拜的眼神!   翌日。   一曲高山流水,一剑醉里桃花。   论武大会尘埃落定。   秀墀的目的完美达成,江舒雪声名鹊起,一举跻身江湖十大高手,江湖十大剑客,另外,在江湖名花谱上也位居第二,一时间可谓风头无两。   只是江舒雪很不满,云潇也很不满。   江舒雪不满:“最后那个笨蛋,居然还没等云潇的曲子弹完就被我踢飞了,讨厌!”   云潇微笑:“舒雪,把唐门三公子,慕容少侠,卿少侠和……送你的礼物给我看看好吗?”   接过,抱走,然后扔到铁卫阿七怀里:“给你一炷香时间,让它们在这个世上永远消失!”   阿七肃然:“公子请放心,我必当竭尽全力!”   三日后,唐门三公子,慕容少侠,卿少侠和……等等数位青年俊杰在黑巷子里被人偷袭得手,一顿拳打脚踢伺候之后,剥的光光的塞进麻袋,扔进了当地最大的青楼里。   天云帝乡众铁卫和武烟阁众杀手汇聚一堂,把酒言欢:“兄弟,这次干的不错,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日后还要照应则个,来,干杯!”   卷土重来的谢少   此后一个多月内,关于江舒雪的消息令人目不暇接。   斩杀江湖四大门派悬赏已久的恶徒孙青虹,打败来大胤游历外加挑衅的西武顶尖高手拓跋野枫,被隐居已久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山中老人请去一夜畅谈……   每一件都足以轰动江湖。   据说,那日一剑凌空,孙青虹血溅三尺,江舒雪还剑入鞘,提笔略微勾勒,就着扇面上的斑斑血迹妖娆出一树灼灼桃花……   据说,那日刀剑相错,白衣少女身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笑嫣然间,拓跋野枫寒光逼人的满雪刀黯然失色……   据说,那日杏花微雨,与山中老人一夜长谈后,少女推开门,撑着一柄紫竹伞悠闲漫步在林间露中,她身后,数只仙鹤高傲的翩然远翔……   据说……   江舒雪这个名字,从此成为江湖上最为风雅绝艳的遐想……   终于,武烟阁三十年没有阁主的尴尬局面宣告结束。   以秀墀为首,四大楼主联合发布消息,五月初七,将于临安江家的红枫山庄,为江舒雪举行武烟阁阁主继承仪式。   江湖震动,武烟阁发出的英雄帖几乎一瞬间千金难求。   二八年华,容颜清艳,风采无双,又身为炙手可热的武烟阁阁主,佳人如此,各路少侠们的心立刻沸腾了,再加上自家长辈的怂恿,一时间,前往临安的路上尘土飞扬。   据说,江舒雪此女偏爱纯色白马,于是,各地的白马被哄抢一空,实在买不到白马的少侠们只好用买来大盒香粉拍在自己的坐骑上。   据说,江舒雪此女喜欢年轻剑客,于是,相识的少侠们偶遇后常常出现如此对话:   “XX兄,你不是管用流星锤的吗,怎么也挎着把剑?”   据说,江舒雪此女青睐优雅的名字,于是。   “彭虎兄,好久不见,来,与小弟喝一杯如何?”   “贤弟,莫要乱喊,我现在已改名为东方云隐,旧名莫要再提……”   “呃,东方兄……”   据说,江舒雪此女……   小道消息源源不断的传来,江舒雪独自一人在西子湖畔听琴,江舒雪独自一人在断桥夜色里吹箫,江舒雪独自一人在……江舒雪寂寞而绝艳的身影让每一个少侠为之心碎,可惜每次都是事后收到消息,知道那一天,听闻江舒雪正在落日楼头品茗,擦拳磨掌已久的各路少侠立刻一窝蜂涌去,差点没将落日楼的栏杆挤断,待最后一人杀出血路,整理好被撕破的衣冠,故作风流的施展轻功跃上传说中江舒雪所在的雅间时,只看见小二在里面忙着收拾打扫,桌上满满一盘鸭骨头……   江舒雪很无聊,她打了个哈切,看了身旁的人一眼,问道:“下一家去哪?”   “临仙阁。”那个相貌平平却目光锐利的年轻人恭敬道,“那家茶阁的主人出三千两银子请小姐去喝茶。”   “光喝茶没意思,让他备些点心好了。”江舒雪撅嘴。   她扭头道:“阿玄,秀墀这个家伙真是太奸诈了,居然利用我这个阁主给他赚钱!”   黑衣护卫沉声道:“小姐,身为阁主您有责任为武烟阁赚钱。”   “可是,秀墀原来不是这么说的,他说当阁主只需要在有事的时候走个场,没事的时候吃吃喝喝就行了的……”江舒雪不忿。   阿玄:“……”   众人:“……”   原来武烟阁阁主就是个摆设啊!   “算了,反正赚来的钱我也有份,不和他计较了。”江舒雪挥了挥手,“我们去那个什么茶楼吧。”   临仙阁内。   熏香幽雅,琴声渺渺,珠帘外,泉水叮咚。   “我想喝茉莉花茶。”江舒雪坐下来,眼巴巴的看着那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   “小姐,你应该喝青眉珠。”   “为什么,它很喝吗?明明很苦的。”   “因为喝青眉珠很风雅。”   “胡说,你别想骗我!”   “好吧,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这个最贵。要知道,这家的主人请小姐来,就是为了把他家的青眉珠名气打响的……”年轻人面无表情的道。   “……”江舒雪撅嘴。   嗯,自从江舒雪在论武大会的种种风雅事传到秀墀先生耳里后,明月燕子楼楼主立刻显示出他身为四大楼主之首绝非偶然,他和掌管钱财的一位柳楼主商量后,达成共识,柳阁主派出他的心腹爱将,也就是这位年轻人,前去协助江舒雪处理各项日常事宜。   作为武烟阁的精英,这位自称“小董”的年轻人显然见多识广,淡定的接受了江舒雪的种种癖好,然后开始以极高的效率联系了当地各大茶楼,酒楼,点心铺,衣料铺,首饰铺……然后,江舒雪按照他的要求对其中出价最高的店家表示自己的欣赏……   这一天,云潇收到了江舒雪的信。   “……   云潇,我不喜欢吃那家点心铺的什么富贵花开金玉满堂糕,我想吃杏仁酥,我不喜欢那个首饰店的西域宝石攒花面纱,我想要那个明珠鲛纱,我不喜欢那家酒楼的“朱颜”,我想喝桂花米酒,我不喜欢那家衣料铺的凤凰云绫,我就想要一匹普通的描画白绢……小董总是跟我对着干,好讨厌啊,逼我吃不喜欢的,喝不喜欢的,穿不喜欢的,用不喜欢的,云潇你快来救救我吧……”   云潇看到这里,笑了笑,对铁卫道:“把这上面舒雪想要的东西抄下来录成单子,派人去买。”   铁卫领命而去。   云潇低头继续看信,突然面色一僵,扬声道:“回来!”   “公子?”被唤回的铁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试探道。   “刚才吩咐的事儿先放一边,你,立刻和红香苑管事儿的通个气……警告她们不得胡作非为……”   “红……红香?”铁卫目瞪口呆。   云潇不再解释,只将他打发出去,然后对着江舒雪的来信抚额。   “……我昨天和小董吵了一架,我跟他说有本事去给我找一家青楼,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好像找的还是这里最有名的红香苑,云潇,小董说人不风流枉少年的,如果我只是去那里逛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江舒雪就这样晃悠晃悠着,晃悠到了五月初六。   临安城内,一个青年牵着匹白马,慢慢走在街上。   他英气勃勃的脸上有些焦虑,又有些失落,不时的看向江家的红枫山庄,口中念念有词:“地形有通者,有挂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险,有远者。我可以往,彼可以来,曰通……可以往,难以返,曰挂;挂形者,敌无备,出而胜之;敌有备,出而不胜,难以返,不利。我出而不利,彼出而不利,曰支;支形者,敌虽利我,我无出也;引而去之,令敌半出而击之……”   旁边的人纷纷向他投去诧异的眼光,纷纷避之不及,显然是将这个英气逼人的年轻人当成了疯子。   嗯,这位走火入魔状的年轻人,就是谢天骄谢大少。   此前在与离国的洛城一战中,谢天骄因为表现出众,第一个杀入城内,立下大功,除了照例的封赏外,白昌毅还派他回京公干,等于是给他放了一个长假。   临行前,白昌毅意味深长的将一个严严实实的包裹递给他,算是临行礼物。   到现在谢天骄还记得那位深得全军敬爱的将军的话:“天骄,我白昌毅十四岁从军,硬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这个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宝物,现在,我将它传给你……”   这个,是什么呢?   双手毕恭毕敬的接过,打开一看,谢天骄默然:大胤军中将士人手一册的必备读物《孙子兵法》。   “将军,我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倒背如流了……”   “呵呵,是吗?天骄啊,这个是我当年亲手抄的,意义重大啊,那时我刚成为你伯父的偏将……”于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将军……”谢天骄打断了白昌毅的回忆,搔了搔耳朵,“我以为您现在的字已经够丑的了,没想以前的还要难看……”   “……”   “臭小子,拿去好好研读,这里面的东西够你受用的呢,给我看清楚了!”白昌毅咆哮着拎起谢天骄的领子,把书凑到他面前,“看出不同来了吗?”   “嗯……看出来了一点不同……”   “说说看!”白昌毅满意的松开手。   谢天骄揉了揉脖子,指着其中一处道:“这里有个错别字!”   “……”   回到长安,遇到回京述职的堂兄,一日喝醉,谢天骄便向两位兄长倾诉了自己那悲惨的恋情。那两个家伙狠狠嘲笑他一番后,自告奋勇替他出主意。   谢家是名将世家,骨子里有着消磨不掉的铁血与悍勇,于是,那两个家伙的主意都难以避免的带有谢家的痕迹。   譬如,他大哥提议由他带着一帮弟兄假装匪徒,绑架江舒雪,然后,谢天骄从天而降,上演一段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狗血戏码。   谢天骄摸着下巴,半晌才道:“大哥,据我所知她的跟班都是江湖杀手榜上赫赫有名的家伙……让伯父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于心何忍……”   又譬如,他二哥提议乘着江舒雪落单的时候,谢天骄骑着“踏影”来一出抢亲,霸王硬上弓,由于他二哥常年驻扎在大胤与西武边境,对这个原产于西武的风俗相当了解,提出了不少相当专业的意见。   谢天骄心痒了半天,还是作罢,小声道:“我……我打不过她……”   于是,被鄙视:“怕啥,大不了她将你霸王硬上弓了呗!这事儿,哥哥我在西武见多了……”   于是,谢天骄才知道,在西武,常常发生前去抢亲的男子被被抢的女子反压的乌龙事件,他偷偷打量了一下自家两位哥哥,生的那小模样,唔,不知道有没有被霸王过……   打了个哆嗦,西武好可怕啊!   和自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两位兄长商讨了很久也没啥结果,彼时江舒雪的名头已经一日胜似一日,每每听到那个名字,谢天骄心里就和猫抓似的别扭,那点小心思终归被他伯父知道了。   于是,大胤第一将军谢厉海冷哼一声:“这点小事都搞不定,白跟我学了那么多年兵法。”   一时间,醍醐灌顶,谢天骄立刻翻出白昌毅送他的手抄本孙子兵法,研读一夜后,兴冲冲的出发去临安江家。   孙子曰:知彼知已者,百战不殆。   于是,经过漫长的思考和观察,谢天骄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处于对江舒雪的了解,他必须改变形象。   含泪换下惯穿的窄袖箭袍,换上一袭飘逸云衫,因为箭袍虽然利落,却不够雅致。   含泪收起自己的心爱长枪,在腰间别了一支玉笛,因为,江舒雪曾好几次嘲笑他的爱枪“锁河山”煞气重。   含泪卸下“踏影”身上军中制式的马具,换上最近流行的镶金嵌玉的八宝天星鞍,还在“踏影”漂亮的马鬃剪了几个花哨的梅花瓣,期间差点没被愤怒的“踏影”踩死。   我容易么我,谢天骄仰天长啸!   为了增添自己身上的风雅气息,谢天骄每天早上去九弦阁赶着喝早上的第一道茶,江舒雪曾说过这时的茶,水质最好,沏出的茶最香,配着阁中琴师的曲子品茗,乃人生一大乐事。   九弦阁的阁主是个爱茶如命的老头子,和江舒雪一样的毛病,平生最恨那些牛饮的家伙,谢天骄第一天去,椅子还没坐热就被赶了出去,因为他坐势太粗鲁手言辞太粗俗说话声音太大……最不可饶恕的是,他喝茶居然敢牛饮!   谢天骄很委屈,他为了抢第一道茶,天没亮就爬起来,还要花力气把其他竞争者赶走,口渴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不过是连喝了三杯茶而已,要知道,若是他那两个兄长来了,一定直接把茶壶抢来往嘴里灌了。   腹诽归腹诽,谢天骄是顽强的,在九弦阁门口晃悠了好几天,终于成功的感动了九弦阁阁主,被拎进去好好教导了一番,总算对茶道有了些了解,也能在人前胡诌两句,谢天骄满意的走了。   同样的方法搞定了乐律,书画,对这些江舒雪最热衷的风雅之事有了大致的了解,谢天骄信心满满的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计划。   打量了一下四周。   远处,火树银花,热闹非凡。   脚边,河水潺潺,杨柳青青。   这便是所谓的“月下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据说,这种场景下展开的战斗,结果以胜利居多,哦不不,打仗打习惯了,应该说,这种场景下会面的男女,终成眷属的居多。   夜风中,谢天骄身上的白衣飘飞,折扇当胸,玉笛横斜,远看,好一个风流俊俏的公子,比之云潇,也不差什么。   近看……呃……还是别看了吧……   江舒雪捏着手上的字条,一路施展轻功,悄然落下,远远看见一个玉树临风的白衣男子背着自己,站在河边,轻轻一笑,曼声吟道。   “‘闻君芳泽,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南淮河畔,金柳梢下,踏月相会。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请问公子可是留此书之人”   只见那人轻叹一声:“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蓉出渌波。舒雪,数月未见,你越发令人惊艳了……”然后,他缓缓转过身,一边不动声色将手上捏着的洛神赋小抄藏在袖子里,一边取出玉笛,放在唇边,瞅着呆若木鸡的江舒雪无限风情的微微一笑。   “……”一阵沉默,然后——   “谢-天-骄!”江舒雪的喝声将谢天骄吓的一个激灵,练了许久的微笑当即无影无踪,只听“啪——”的轻轻一声,玉笛摔在了地上。   然后……   江南今年的新调《醉颜东风》悠扬的飘散在河面上。   江舒雪面无表情的看着谢天骄,谢天骄不知所措的抓着手中的笛子,半晌,他扭过头,冲着阴影大喊:“靠,我笛子都摔断了,你还吹个头啊!”   请来的乐师被吓跑了。   “咯吱咯吱——”疑似咬牙切齿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谢天骄僵硬的一点一点回过头,竭力挤出一个笑容:“舒雪,今天月色不错,不如我们……”   “谢天骄你个混蛋,敢跟我装神弄鬼,亏我看了字条还以为是个对我心生仰慕的风流人物,结果是你这个白痴,你害死我了,我是偷偷跑出来的知不知道,被云潇发现了他一定会要好看……”江舒雪蹦过去一把揪住谢天骄的领口死命摇。   谢天骄听见“……心生仰慕……”几个字,差点没脱口而出:老子我对你也是心生仰慕好不好!   还好神智清醒,没说出来,好不容易挣脱江舒雪,他想起什么似的,七手八脚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揉皱成一团的诗集,塞到江舒雪手里。   “给你……”   “啊?这是啥?”   谢天骄一把拉住江舒雪的手,哗啦哗啦翻着书页,突然伸手一指:“你……你……看这里。”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你什么意思啊?”江舒雪奇怪的看着谢天骄。   “你不懂?”谢天骄有些伤心,还有些急躁。   “你才不懂呢,这诗我八岁就倒背如流了,要不要给你试试看……”江舒雪不忿。   “那……这个你该懂了吧……”谢天骄只做未闻,几乎急切的哗啦哗啦翻着书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废话,关雎嘛,小孩子都懂的,你到底要干嘛啊……我说……”江舒雪一边伸头看一边不屑的道。   谢天骄一把夺过江舒雪手中的诗集,仿佛有着深仇大恨一般用力翻着,只听“呲啦——”一声, 一页纸被撕下一般,“闭嘴,你……你给我看清楚了,这个!”他突然指着其中一页大喝道,把江舒雪吓了一跳。   “干嘛啊……这么凶,‘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江舒雪嘟囔着,突然身子一僵,霍然抬头看向谢天骄。   谢天骄剧烈喘息着,心中酸甜苦辣搅和成了一团,他死死盯着江舒雪,没有吭声。   “你……不会吧?”江舒雪抿了抿唇,本能的后退了一步。   “就会!”谢天骄向前逼近。   “……那个……哎呀,我说你都这么大了,没事学什么诗,怎么想起来的……那个我……”江舒雪打了个哈哈,干笑着转身要跑,却被一把拉住。   “舒雪……”谢天骄危险的眯了眯眼,“装傻可就没意思了……”   “……”江舒雪低下头。   谢天骄又朝她逼近一步,手,迟疑着,放在她肩膀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认真的道:“那些话……都是我想跟你说的。”苦笑了一下,他有几分自嘲的继续道,“准备了很久,虽然好像还是被我个搞砸了……”   江舒雪缓缓蹲下,小碎步从谢天骄的手下挪出来,然后站起来,想溜走,却被拦住。   谢天骄目光灼灼的望着江舒雪,伸手想去搭她的肩膀。   江舒雪也望着他,谢天骄的眼睛很大,很明亮,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期盼,向她伸来手臂如同绷紧的弦,透着紧张和手足无措……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怎么措辞。   “那个……谢天骄……”她有些心慌的看见谢天骄眼中的火焰瞬间亮了一下,后面的话脱口而出。   然后,她看见谢天骄眼睛里的火就这样一下子黯淡了,伸出手臂带着一种无可挽回的失望,就这样僵在半空中,仿佛失去了方向,然后……慢慢的垂下去。   心里突然酸酸的,可微弱的话音还在风中未及飘散。   “呃,我喜欢云潇……你知道的吧……”   黯然销魂   江舒雪想,其实,今晚就是传说的那啥皎月当空,夜凉如水,千里飞霜……吧。   一阵风吹过,拂起她的发丝,她把目光拉远,拉远,再拉远……因为不能去看谢天骄此刻的表情,就连想象也不能……   然而,下一刻。   “我……知道。”青年的声音轻轻的响起,仿佛蒙着一层暗沉的雾霭。   江舒雪一怔,不由自主的看向谢天骄。   他的头微微低下,看不清眼睛里的情绪。   “云潇……好吧,那小子其实也不错虽然和我不能比但配你绰绰有余了你别这么看着我啊我就是觉得有一点点没面子而已想我谢天骄从小到大……”谢天骄挤出一个笑容,越说越快,到最后江舒雪几乎跟不上他的语速。   “呃……谢天骄,我发现一件事。”   谢天骄停止了他的滔滔不绝,沉默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然后小声问道:“什么?”   “就是……你闭气的功夫见长……一口气说那么多话都没有憋死啊……”江舒雪干笑。响亮的笑声在宁静的夜里突兀而单薄。   谢天骄没有笑,只是定定的看着她,不说话。   江舒雪的笑声小了下去。   “呃……哭了?不会吧?”她踌躇着伸手去摸谢天骄的脸。   “我真想掐死你!”谢天骄挥开她的手,咬牙切齿,“我怎么会,怎么会看上你这混蛋!”   “抽风呗。”江舒雪小声道,和之前谢天骄那个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相比,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家伙让她感到更安全更亲切。   “……”   “……”   两人僵持,谢天骄突然一把拽过江舒雪的手,拖着她往外跑。   “喂,你干嘛?”   “你小子敢劫持良家妇女,你不想好了是不是?”   “我警告你啊,这里可是我们江家的地盘,你……”   “闭嘴!”谢天骄扭头冲她大吼。   江舒雪噤若寒蝉。   冲到一处小巷子里,谢天骄松开手,左右望了望,朝着一个男子大步走过去,一记手刀将他打晕,拖了回来,三下五除二开始扒他衣服。   江舒雪看的胆战心惊,颤抖道:“天骄,就算我没答应,你也用不着这么自暴自弃,何况,就算你对天下女子都伤了心,也不用找这种大叔吧,从相貌上看怎么都是你比较吃亏啊。”   “笨蛋,老子是要换衣服,这身穿的不舒服,不是老子的格调!”谢天骄一记眼刀,手上已将那人的外衣扒了下来,开始不耐烦的撕自己的神是身上那飘逸高雅的单薄白衣。   江舒雪默默地转过身,捂住眼睛。   只听“撕拉撕拉”的声音,令人遐想无限。   “好了,我们走吧。”谢天骄换上那倒霉路人的衣服,将手中的衣服揉成一团泄愤般的扔掉,昂首挺胸,英武之气顿时勃发,“我果然还是适合铁血男儿的形象啊!”   江舒雪小心看了一眼,严格来说,那衣服短了一截,并不合身,可谢天骄那种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样子,看上去确实挺神气。   “呃……没事我就先回去了。”她退后了一步。   “好不容易才来一趟,你怎么也得尽一下地主之谊吧,陪我逛逛。”谢天骄不由分说又将她一把拖走。   临安的夜很繁华,谢天骄一路拖着江舒雪在夜市上东逛西逛,兴致勃勃。   “这个多少钱?”   “哎……”   “买了!”   “等一下……”   “拿着!”   “喂……”   以上对话不断重复,最后江舒雪已经麻木了。   手里拿着彩色面人,竹编蚂蚱,金丝糖糕,鱼形花灯,纸风车等等零零碎碎无比傻气的小玩意儿,嘴里满是谢天骄硬塞给她的乱七八糟的小吃,江舒雪拼命想挤两滴眼泪出来博取谢天骄的同情。   好不容易咽下最后一块的臭豆腐,被烫的跳脚的江舒雪终于忍不住想揍他。   默默的挨了两拳,谢天骄突然指着自己的眼睛道:“打这里吧。”   “啊?”江舒雪诧异。   “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就是打这里的。”他小声的道。   “呃……”   “说起来,每次碰到你都很倒霉,第一次被打成乌鸡眼,第二次被狠狠宰了一顿,第三次……总而言之,好像每次都是被你欺负呢。”谢天骄望着远处的河水,轻轻笑了起来。   “……喂,你不要用这种怨妇的口气和我说话好不好啊!”   “说起来你有时候真的挺过分的,原来以为,你就是这样的,可是看见你在云潇面前那么乖,我……我就很不服气,我也挺想欺压你一次的……”   “不过看起来,我大概是没机会了。”   “呵呵,现在想想,也是我太贪心了,以前那样相处,其实也不错。我知道你把我当朋友。我……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的,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以后,大概不会那样了吧,再见面……就是路人了……毕竟……不过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以后一定还会喜欢上其他人的,天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江舒雪,比你好的女孩子满大街都是嘛……”谢天骄哈哈笑起来。   “喂,说什么呢,就算有比我好的也没你份啦!不过呢,能有我这个朋友,你的运气其实也不算很差了!”江舒雪打断了他的话,大声笑起来,故作豪迈的拍了拍他的肩。   “是吗?”谢天骄转过脸,幽黑的瞳孔中顿时闪过一阵难以形容的光,“那陪好朋友去喝酒吧。”   “你小子敢灌我酒,老实交代,你到底想干什么?嗝——”   身边那人只是轻轻的笑。   “为什么男人都喜欢喝酒,难喝不说,喝完还醉的跟死猪似的……”   没有人回答,月色下,屋檐上,年轻男子盘膝坐着,仰起修长的脖颈,对着酒坛猛灌,晶莹的液体撒在脸上,脖子上,衣服上……   “舒雪,我想,我们以后还是做朋友比较好吧!”   “好啊!你等着……”醉醺醺的爬起来,冲着皎洁的明月大吼,“喂,我江舒雪要和谢天骄做一辈子好朋友!”   喊完,她就全身软软的向后倒去,被一个人接在怀里。   “我说话算数,不过,你要是还不放心,我们待会儿就再上个香让老天见个证啥的……”   “不用,我知道,你……说话算数……我们,就做一辈子朋友吧,也挺好……”   “你不是……嗝……哭了吧?”   “没有。”   “……”   夜风呼呼的吹,江舒雪觉得整个人都漂浮在云里,无比惬意。   耳边传来低低的声音。   “舒雪,我以后不会再给你添烦的,我就想问一下,如果还有下辈子,你会不会喜欢我……”   “啊,下辈子啊……”   “嗯,下辈子。”   “笨,现在我也很喜欢你啊,对了,下辈子我们还要做好朋友啊,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做好朋友嘛!嘿嘿,别担心,咱俩谁跟谁啊,我是绝对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   说完那句话,江舒雪便睡着了。   陷入梦乡的那一瞬间,仿佛听见有人咬牙切齿:“混蛋,这辈子遇见你已经很倒霉了好不好,还想欺压老子到下辈子下下辈子,做梦吧你!”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头一阵一阵痛的厉害,昨夜发生的事也稀里糊涂的搅成一团再也想不起来。   “小姐,你醒了啊?”侍女推门进来看见江舒雪坐起来,笑道,“真儿来伺候小姐洗漱。”   “哦……谢天骄呢?他昨天不是和我一起去喝酒的吗?”   “小姐是说昨夜送你回来的那位年轻公子吗?他送小姐回来后留了封信就直接走了。”   “什么?”江舒雪顿了一下,淡淡道,“这样啊。还准备邀他去观礼的,算了。”   谢天骄,虽然昨晚说我们还是朋友,可是,总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吧。   就这样在心里留个念想,其实也不错。   *****************************************   药师谷   南宫离神色冷淡,对来人道:“在下之前已说过,你们主人的病,非人力可以挽回,阁下请回吧!”   谷外那蓝衣人平静道:“我家主人素闻南宫公子可妙手回春,诚心相邀,公子就不能给一个面子吗?”   “哼。”南宫离冷笑,“我娘当年好心相救,于你家主人有恩,他那时是怎么说的,现在又是怎么做的?”   “南宫公子,你就不怕……”   “小绿,送客。”南宫离冷笑一声,就要拂袖而去。   “公子请留步。”那人急忙道,“我家主人说了,若是公子不愿,也不相逼,只是,请公子将这个东西收下。”说罢,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本书来,毕恭毕敬的放在桌上,行了一礼,然后随南宫离的药童离去。   南宫离皱眉看着那人的身影消失,轻轻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随手拿过那本书,翻了两页,突然他浑身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手微微有些颤抖,南宫离猛的站起来,一手拿过那本书,快步朝谷中藏书阁处走去。   一夜天明,药童小绿蹑手蹑脚的走近藏书阁内,只见南宫离还在翻阅着各种典籍,秀逸的眉深深皱起,脚下案上书堆得老高。   “公子,这是你要的书,我从苏谷主屋里找到的。”   南宫离勉强笑了笑,匆匆翻开看了一遍,神色变得有些奇怪。   “公子?”小绿诧异道。   “小绿,去准备一下,我们明儿就出谷。”南宫离宽慰的摸了摸小绿的头,“顺路也去瞧瞧舒雪那丫头,听说她最近当了武烟阁阁主,应该挺得意的,让她给你买好吃的。”   “是,公子。”小绿笑嘻嘻的跑开了。   望着小绿蹦蹦跳跳的身影,南宫离紧紧捏着手中的书册,指节用力的有些泛白。   “还要确定一下,那不一定是真的……”   成为阁主的日子   五月初七,江舒雪正式执掌武烟阁。   所有人都在观望, 观望这个少女阁主的出项, 将给这个江湖带来什么。   【身为阁主的职责】   “阁主大人,这是阁中这三十年的账册,请检查。”   “呃……这个嘛,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本阁主相信你们的忠诚和能力,不用检查了。”   “阁主大人,这是阁中专门用来存放情报的地方,请检查。”   “呃……我来看看,不错不错,对了,记得养两只猫,别让这些档案被耗子啃了……”   “阁主大人,这些是您的新护卫,您要不要亲自检验一下他们的……”   “他们吃的多吗?”   “呃……”   “吃的太多那就算了,养不起。”   “……”   成为阁主后的第一天,江舒雪被她的手下们支使的团团转,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当好不容易打发走最后一批前来向她汇报工作的分部主事后,江舒雪一屁股坐下来,狠狠的一捶桌子:“早知道就不当这什么劳子破阁主了!”   “阁主大……”一个略有些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话音未落,江舒雪就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   “阁主你个头啊,我都快累死了……呃……你是?”   站在门口的是三个人,这个不重要。   是三个男人,这个也不重要。   是三个青年,中年,老年年龄各异的男人,这个也不重要。   是剑奴纯钧,听剑大师泊涯子和明月燕子楼楼主秀墀。   这个很重要。   “秀墀!”江舒雪冷静下来,沉思一下,缓缓开口道,“我现在是武烟阁阁主了,没问题吧?”   “是。”秀墀似笑非笑。   “很好。”江舒雪也同样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开始撸袖子,“早就想抽这个折断我剑的死老头一顿了,今个儿本阁主就仗势欺人一把,哈哈!”   她扑了上去——   然后,被拦住。   “秀墀,你以下犯上!”江舒雪含着眼泪,一边揉拼命差点被撞歪鼻子,一边愤怒的指责。   “不敢,只是泊涯子大师是属下请来的,还请阁主稍安勿躁。”秀墀平静的道。   “呃……秀墀啊,你别喊我阁主了,我听着心里发毛。”   “是,阁主!”   “……”   泊涯子笑嘻嘻的走上前来,打量了江舒雪一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再次用买西瓜前敲击的手法扣了扣她的腕骨,凑上去听了听,然后站起身来看向秀墀。   “如何?”秀墀平静的问。   “可以了。”泊涯子如是道。   “多谢大师。”秀墀躬身一礼,然后对身后唤道,“将东西拿来吧。”   一个黑衣劲装的男子捧着一个细长的包裹缓缓走上前来。   半跪,手上举,将包裹递到江舒雪面前。   柔滑的杏黄色丝绸如同少女最娇嫩的肌肤,泛着温润的光泽。   江舒雪看了秀墀一眼,伸手一扯。   恍如一朝梦落,飘坠的丝绸中,呈现在江舒雪眼前的,是一把绝对精致而优雅之剑。   “蛟分承影,雁落忘归,此剑名‘承影’,乃武烟阁历代阁主之剑。”秀墀平静的声音如落花幽幽,“现在,它是你的了。”   “果然好剑,昔年江碧叶阁主用此剑使出的那一手‘回风流雪’让是如何惊艳武林,可惜她红颜薄命,去的太早,令人众人扼腕。没想到老夫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承影出鞘之日,丫头,剑已在手,何不一试?”泊涯子眼睛一亮,轻轻叹息道。   承影,天下名剑,春秋时卫人孔周藏有殷代留下来的三把宝剑:含光、承影、宵练。《列子.汤问》:“孔周曰:‘吾有三剑,惟子所择。一曰含光,视不可见,运之不知其所触,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味爽之交,日夕昏有之际,北面察之,淡炎焉若有物存,莫有其状。其触物也,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见。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不见光,方夜则见方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骜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   这三把剑俱是天下闻名的神兵,其中含光被收藏在皇宫宝库中,宵练则早已不知所踪迹,江舒雪万万没想到,承影居然在武烟阁中,还落到了自己的手里。   江舒雪傻愣愣的看着手中的剑,半晌,伸出一根指头敲了敲,又敲了敲,然后看了看秀墀。   “阁主不妨一试。”秀墀气定神闲。   “真的是我的?”江舒雪怀疑的问了一句。   “承影乃武烟阁阁主身份的凭证,自然是你的。”秀墀也抬起眼看了江舒雪一眼,想了想,补充道,“当然,不能将它赠出,也绝对不能卖掉。”   “哦……我当然不会。”江舒雪转了转眼珠,看了看众人的眼神,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指着满眼羡慕的泊涯子,轻笑道:“大师要不要凑近点看?”   “可以吗?”泊涯子大喜,他爱剑成痴,承影这种传说中的神兵上一次见还是三十多年前远远的惊鸿一瞥而已,当即凑了过来。   “大师想不想摸摸看?”江舒雪笑眯眯的露出了两颗尖尖的牙,秀墀站在一边挑了挑眉。   泊涯子一听,激动的伸手就要去抓,却被江舒雪一个错步避开。   “丫头,啊,不,是江阁主,那个……”泊涯子急得抓耳挠腮,眼巴巴的瞅着江舒雪手中的剑,面露乞求。   “十两银子给你摸一次。”江舒雪嘿嘿一笑。   “……”   片刻后,只见泊涯子大师小心翼翼的抱着承影,轻柔的上下抚摸着,仿佛抱着自己心爱的情人。   江舒雪乐滋滋的在一边数钱。   几个等在一边的阁中元老面面相觑。   “红叶姐,你要不要也来摸摸啊,这可是承影剑唉,摸了摸武功大涨的,咱们关系好,我可以给你打折。”江舒雪将钱放回钱袋里,看见来人,眼睛一亮,招呼起来。   妩媚妖娆的女子嘴角抽搐了一下:“多谢阁主好意,只是红叶执掌阁中情报,武功粗浅,只怕没这个资格。”   江舒雪摆了摆手,严肃道:“红叶姐,承影作为我们阁中至宝,摸一摸不仅能使功力猛增,说不定还能排毒养颜,永葆青春……BALABALA”   红叶摆手:“阁主,您不用说了,这是十两银子。”   “喂喂喂,红叶,你别走啊,你还没摸承影呢,喂,走这么急干吗啊,排毒养颜喂——”   两个时辰后,武烟阁内除了秀墀,所有人终于都将承影摸了一遍。   然后,江舒雪不见了。   云潇下榻处。   天云帝乡十八铁卫围在一起,仔细研究案几上的那把剑。   “舒雪小姐,这真的是承影啊?”铁卫七。   “哇,舒雪小姐果然厉害。”铁卫八。   “舒雪小姐,这不就是一把剑嘛,哪有你说的那么神奇啊!”铁卫九。   “笨蛋,没听舒雪小姐说吗,这把剑蕴含天地灵气,摸一下涨一甲子功力,摸两下延寿十年,摸三下与山河同寿……”铁卫十一。   “我有点不舒服,那个,你们慢慢看哈。”铁卫三想溜。   铁卫七却一把拉住他:“走啥啊,快摸一下,说不定就好了呢。”   “老八,你听说过吗,摸一下就能治病?当我傻子啊!”   “傻子,看清楚了,这可是承影,别说你那点小毛病,据说就是内伤吐血,走火入魔,经脉尽断,摸一摸也能治好呢。”   “真的,那能治痔疮吗?我昨个儿吃辣,痔疮又犯了……”   “……”   江舒雪和云潇在屋内喝茶。   江舒雪探头看了一眼,怒道:“云潇,阿七居然敢拿我的剑去骗钱,你要好好整治整治他,太不像话了。”   云潇喝了口茶,笑道:“你不是和他三七分账吗?怎么,又不满意了?”   江舒雪难得脸红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哦,这个我当然知道。”云潇轻轻放下茶盏,“没我同意他怎么敢这么胡闹。你们骗来的钱,回去阿七还要给我一半的。”   “……”   傍晚时分,阿玄从云潇处将江舒雪接回。   “阿玄,你洗东西干净吗?”   “小姐,你忘了,在外的时候你的衣服嗖是我洗的。”   “啊,怪不得啊,我说我的衣服怎么老是被洗的破破烂烂的,原来是你!”   “属下知罪。”   “算了,算了,回去帮我把这个洗干净。”   “这是……承影?”阿玄骇然。   “嗯,阿七那家伙,吃完鸡腿居然没洗手,弄得上面都是油乎乎的指印子,阿玄你要帮我洗干净啊。”   “……”   ******************************************   某日,她和阿玄一起在街上闲逛。   街边卖珠花的是明月燕子楼的,卖草鞋的红叶晚香楼的,卖狗皮膏药的是烟波雪涛楼的……   “咦,阿玄,我的钱袋呢?”江舒雪惊奇道。   “刚才被偷了。”面瘫近身护卫一板一眼的回答。   “……你看见了?”   “是。”   “为什么不出手?”江舒雪愤怒了。   “属下的职责是保护阁主安全。”   “我不管,把我的钱袋找回来,快点啊,里面还有好几枚金叶子呢!”江舒雪跺脚。   面瘫护卫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平淡的道:“不用。他们会把小姐的钱送回来的。”   “哎?”   片刻后。   江舒雪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   “阁主,您的钱袋。”一个衣衫褴褛满面污垢的乞丐笑眯眯的双手将江舒雪簇新的绣花钱袋奉上。   “呃……这位英雄,你是丐帮的弟子吗?你认得我?”江舒雪瞟了一眼那人乌黑的手,小心的后退一步。   “阁主,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阁中新晋的影修啊,代号春花二十九。”   春花二十九……这是啥破名字啊,江舒雪脸上冒汗。   那位疑似丐帮弟子憨笑着继续道:“阁主继位那日,属下和同伴们曾远远看过阁主一眼,虽然只是一眼,但阁主的风采已深深烙入属下的心头……”   “多谢……”江舒雪嘴角抽搐,“二十九你穿成这样是……”   该死,在风雅如她的带领下,武烟阁的人居然堕落如斯,耻辱啊耻辱。   “属下是新晋的影修,现在正在考察期,考察的内容是易容和潜伏。属下现在已经是这条街上乞丐中的老大了。”春花二十九目光闪闪。   “好,好……年轻人要努力啊……”江舒雪嘴角继续抽,转身就走。   “阁主慢走,阁主您的钱袋……”   “多谢,咦,怎么好像重了一点?”   “哦,那是兄弟们今天的全部收成,小小心意,请阁主收下。”春花二十九羞赧道。   江舒雪满脸黑线的看着钱袋里多出来的铜板,颤抖着道:“你们的忠心,本阁主记住了,好好干吧!”   这是一句让她后悔了很久的话。   从那一天起,每天傍晚,江阿玄都会面无表情的交给江舒雪一把脏兮兮的铜板——那是春花二十九他们的今天的忠心。   于是,阿玄多了一项工作,每天把春花二十九们沾满污垢的心意用开水仔仔细细洗干净。   阿玄欲言又止。   “怎么了?”江舒雪一边数钱一边看他。   “没什么。”   其实……小姐你只要在临安,是不需要钱的。阿玄在心里默默的想。   没必要说的,这个原因,小姐很快就会明白的。   【身为阁主的痛苦】   在欢乐攒了很多钱之后,江舒雪终于开始了痛苦的花钱之旅。   这日,江舒雪觉得最近手头宽裕,想出去撒撒银子玩,于是偷偷溜了出去。   “小二,两碗面,要最贵的。”江舒雪带着斗笠走进一家面馆,面瘫护卫跟在后面。   只听“嗖——”的一声,小二冲了过来,谄笑道:“阁主,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您尽管挑,不用钱。”   “……”   小二只觉得一股风卷起,然后,面前的人,消失了,只余漫天尘埃飘舞。   “啊,阁主的轻功果然独步天下啊!”   第二家酒楼。   探头探脑一番。   “来了,客官这边请,想要点什么?”小二吆喝一声,迎了过来。   “等等,你们这里,收钱吗?”   “……”   “客官,你这话什么意思。”小二冷哼了一声,“本店可从没有敢吃霸王餐的。”   长出一口气,这应答的正常,很好,就这里了。   坐下,然后点菜:“清焖莲子,红烧蟹粉狮子头,板栗烧菜心……”   吃了几口,江舒雪疑惑:“这菜怎么……”   “阁主,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一个厨房师傅憨笑着跑了出来。   “你……你不是……”江舒雪傻眼了。   “俺是阁中的老韩啊,阁主您前两年还老去厨房偷菜吃的,不记得了?”   “不是……你怎么会在这?”   “这是阁里的产业啊!”   “……”   “靠,臭小子,快把银子还给阁主!吃自家的东西还敢收阁主的钱!”   看见据说父母双亡流落街头的小孩乞讨,江舒雪摸出一枚银角子,扔到小孩的破碗里。   江舒雪洋洋自得:“花钱的感觉好,做好事的感觉更好,花钱做好事的感觉最好。”   阿玄沉默了一下,然后道:“小姐,你这钱恐怕花不出去,你做的,恐怕也不是好事。”   “啊?”   第二天,江舒雪一上街,只看见昨天向自己乞讨的小孩鼻青脸肿凄惨无比的冲过来,将几枚银角子塞进江舒雪手里,一溜烟跑了。   “阿玄……这……”江舒雪目瞪口呆。   “那是个小骗子,他有父有母,就住在附近,大概是春花二十九他们听说小姐你被骗了,将他教训了一顿吧。”   “啊……”   从此以后,江舒雪在临安一出现,所有的乞丐就会立刻大呼小叫的逃跑,其势浩浩荡荡,令人赞叹。   “喂,你跑什么!”   “江……江……女侠……小人……”被阿玄抓来的乞丐战战兢兢。   “你真是乞丐?”江舒雪叉腰。   “是……是……小人一年前家乡发了大水,为了避灾逃到临安,小人不是骗子……”   “好,这个给你。”江舒雪扔过去一枚银角子。   “女侠饶命,饶命……”那乞丐吓坏了,哆哆嗦嗦的将那枚银角子还给江舒雪,一边磕头一边颤抖,“小人不敢……”   “……”   阿玄手一松,那乞丐立刻窜远了。   “咦,好快,他练过轻功,莫非是奸细?”   “不是,他就是个乞丐。”   “那他为什么不要我给他的钱?”   “上次春花二十九打怕了吧。”   “……”   江舒雪悲伤的发现,似乎只要在临安城内,她手上的银子就花不出去。   店铺不是武烟阁的产业,就是和武烟阁有合约,每月统一清帐,轮不到她付钱。   乞丐不敢收她的钱,小偷不敢来抢她的钱。   终于有一天,江舒雪看着自己越来越多的花不出去的银子怒了,换成一袋沉甸甸的铜板跑到临安最高的楼上往下扔。   扔完,心满意足的走了。   钱嘛,就是要花出去才有意思。   当夜,装满铜板的袋子被放在江舒雪门口。   江舒雪悲伤流泪。   只是过一下花钱的瘾而已,就这么难吗?   以前江舒雪很爱钱,很爱数钱,可现在她惊恐的发下她已经快要失去数钱的快乐了,花不出去钱,也就得不到花钱时的满足,这日子太痛苦了!   阿玄沉默了许久,开口道:“我知道有一家茶楼和阁里没关系,说不定会收小姐的钱的。”   于是,复活的江舒雪满怀期待的来到这家茶楼。   一进门,呆住。   “舒雪小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天云帝乡的阿七端着大茶壶欢乐的蹦跶过来,“这儿是公子新置的产业,今个儿刚开张呢!想喝什么,这儿有新到的极品碧螺春呢……”   “等一下,阿七,这个你一定要收下啊,不然我跟你翻脸!”江舒雪一把拉住阿七的手,热切的道。   然后,生怕他反悔一般,展动身形冲了出去。   “啊……?喂,舒雪小姐,你不喝茶了啊?”   终于把钱花出去的江舒雪心满意足的走在街上。   “阿玄,把我的钱袋给我。”   阿玄默默的递上。   “啊,终于又找到数钱的乐趣了哈哈。”   落尽繁华   “夫人最近好吗?”轻轻勾起嘴角,细长的眼眸略带玩味的看着眼前的女子,那一丝笑意,冰冷而虚浮。   “很好。”绿衣女子低着头,有些紧张,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一团,她不敢看眼前微笑着的男子,手心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   “呵,你在害怕?”男子看着这个一向冷静干练的女子,漫不经心的挑起她的下巴,慵懒的目光在女子姣好的脸上转了转,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我很可怕吗?”   绿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   眼前这个男人,苍白的脸色,艳丽的眉目,风流的笑容,漫不经心的戏弄。   她知道他的可怕,这个看起来有几分邪气几分妖娆的男子,可能是全天下最可怕的杀手之一,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动手了。   没有人见过他的刀,因为,见过的人,似乎都死了。   她是一个优秀的侍女,忠诚,冷静,干练,这让她的主人视她为心腹,但面对眼前这个男子,她还是害怕,仿佛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她要的东西在这里,你带回去吧,小心别被人看见了。”打量了一阵子眼前的侍女,男子突然失去了兴趣一般,意兴阑珊的将一个小匣子推给她,“告诉你家夫人,这一阵子不太安生,要她安心等着,那件事,已经有些眉目了。”   “是,大人。”侍女接过那匣子,小心收好放入怀中,然后躬身一礼,“另外,夫人想见您一面。”   “不用。”男子细长的眼眸中滑过一丝疑惑,然后,目光锋锐的扫了她一眼,平静的道,“没有必要。”   “这是夫人的意思。”侍女坚持。   轻轻叹了一口气,男子收起了那漫不经心的笑容:“我就要离开了,你回去告诉绮袖夫人,她最近做事太不小心了,那么多人的眼睛盯着她……”   “……”绿衣侍女还想说些什么,触及男子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胆怯,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离开了。   男子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轻轻的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庭院里。   嘉木清圆,枝叶繁茂,他仰起脸,星星点点的光打在脸上,薄而透的光晕,带着一种明亮的宁静,让人心醉。   他闭目片刻,锋锐优美的眉突然舒展,轻笑道:“出来吧,你那点功夫,还是不要在我面前显摆比较好。”   他的笑声是那样的轻透,握不住,捉不住,仿佛随时会消失,再也追寻不到……   一阵沉默。   “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树丛中缓缓走出的女子揭开脸上的面纱,美丽的星眸静静的凝视着眼前始终微笑着,有几分邪气的男子。   “绮袖夫人。”男子作势行礼,笑容中带着一丝嘲讽。   美丽女子姣好的眉微微皱起,轻轻道:“叫我阿衡。”   男子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笑。   “叫我阿衡!”她的声音越发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激动的颤抖。   她勇敢的上前一步,抓起男子的手。   男子的微笑,顷刻间如崩塌的沙塔。   一时两人无语。   “夫人出来一趟,该不会就是为了听我叫你一声阿衡吧?”片刻后,男子消散的微笑重新凝聚起来,如海上冉冉升起的泡沫,那样虚浮。   “阿渊,你……为什么一直不肯见我,你……还恨我吗?明明你就站在我面前,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我已经找不到当初的那个阿渊了?”女子抬起明亮的眼眸,直视着面前的男子,她容貌秀美,如清晨初绽的莲花,她是娇弱的,是那样的惹人怜惜,可她的眼神却炙热而坚定,那是一种很少能在女子身上看见的坚定与决绝。   男子皱眉,脸上那种优雅而邪气的笑容慢慢不见了,他对上女子大胆的目光,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站在我面前的早已经不是当初的烂漫少女夏紫衡,而是集西武王宠爱于一身的绮袖夫人,站在你面前的自然也不再是昔日的翩翩少年宁渊夜,而是江湖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风雷’主人,往事种种,何必再提。”   “不,你说过你会……”绮袖夫人夏紫衡艰难的道,“你说过你会永远站在我身后的……”   “我站的还不够近吗?”宁渊夜又笑了起来,轻柔的笑容有些冷酷,“我发过誓,我会一直保护你,辅佐你,站在你身后,替你挥剑,替你杀人,替你铲除一切阻碍你接近目标的东西……夫人,难道我做的不够好吗?”   “够了,阿渊,你明明知道,我……”夏紫衡甩开了宁渊夜的手,愤怒的看着他。   “我不知道。”宁渊夜夜冷冷的道。   “你是在恨我,阿渊,你是在恨我,恨我当初不肯和你走,可是我要报仇,我不能容忍那些害死我全家的人就这样畅快的活在这个世上,你为什么不能……”夏紫衡说不下去了,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宁渊夜的眼神是那样的平静,平静的……让人心冷。   “你要报仇,我不是一直帮着你吗?我从来没有阻止过你,阿衡。”宁渊夜心平气和的道。   “你不愿见我。”夏紫衡失魂落魄的说,是的,他说的没错,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苍白而艳丽,慵懒而致命的男人,在自己拒绝他伸来的那双手后,再也没有表露过对自己的心意。   她要复仇,她要站在权势的最高处,她要在荆棘丛中跋涉……   而他,被自己拒绝的宁渊夜夜,默默地,默默地站在阴影里,为她拔剑,为她杀人……   他从来不是那种一往情深的人,总是邪气而优雅的笑着,笑容中带着诱人的危险,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统率着江湖最大最危险的杀手组织的人,默默的守护了她十二年。   “阿衡,你不能要求更多了,我的力量,和我的心,只能选一样。”宁渊夜微笑,笑容如湖面浮起的雾霭,暗沉而妖娆。   “因为我只有这两样东西,两个都给你,我不是太可怜了吗?”   “我记得,你当初已经做出了选择,对吧?那么,不要后悔哦,后悔是不好的,阿衡,我可不想对你失望。”   “为什么?我不明白?”夏紫衡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集王宠于一身的丽人闭上眼睛,脸上满是茫然而悲伤。   明亮的光覆盖在眼睑之上,却那么冷那么硬,然后,是一种久违的温暖。   她睁开眼睛,宁渊夜修长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脸颊,轻柔的,仿佛在为她拭去泪水,如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他依然那样邪气而虚浮的微笑着,只是一双眼眸澄静如冬日湖水。   然后。   “今天天气很好,是个适合出游的好日子,夫人难得出来一次,莫要辜负这大好时光。至于你要我做的事,我会做好的,无须担心。”   说完这句话,带着他那仿佛永远不变的笑容,头也不回的离开。   阳光喧嚣而明亮,他留下一地破碎的影。   夏紫衡闭上眼睛。   有些事,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十二年前的那一天,自己一夜间失去了所有的家人,从高高的云端跌落,只能在一片怆然的废墟上痛哭。   有一个人鼓起全部的勇气向她伸出手。   那是一双没有什么血色的手,属于杀手的手,并不温暖的手。   可那双手的主人是全心全意要拥抱自己的。   但是,不行,她要复仇,她拒绝了那份可能属于自己的温暖。   她不要宁渊夜的心,她只要力量, 帮她复仇的力量。   学会算计,学会冷酷,学会倾轧。   她不后悔,她从不后悔。   可是,她以为,就算拒绝了宁渊夜那不多的温暖,那个人终究会和她一路向前走。   纵然是一条不归的路,可她不是一个人。   然而, 蓦然回首,陪着她向前走的那个人,已经失去了心。   “阿渊,等一下,我就问你最后一句话,你的伤……真的无药可救了吗?”她拼尽全部力气,喊出声来。   那个远去的身影突然停下来。   就那么停下来,仿佛突兀在时光中。   “斩夜告诉你的?”良久,夏紫衡听见轻轻的笑声。   那一刻,她的心,碎裂了。   “这不是真的……”   “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没什么。没事的话,我走了。”略微顿了顿,宁渊夜漫不经心的笑着,继续往前走。   清透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悬浮的细小光柱奢华的照亮了他侧脸的轮廓,恍惚间,仿佛无数时光的碎片纷至沓来。   又回到十二年前的那一天。   是的,十二年前,她拒绝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孤单的离去。   十二年前她还年轻,他也还年轻。   他有的是时间,他等了十二年,然而他没有等到那个答案。   因为她是如此吝啬,她从来不说。   “阿渊,我一直……我爱你……”眼泪落了下来。   少女时为之夜夜辗转,甜蜜而又矜持,所以不曾说的话,隔了十二年,终于脱口而出,却难以言喻的苦涩。   “我……我爱的是……”夏紫衡肩膀颤抖着,整个人如同暮秋的蝴蝶,纤细而单薄,仿佛随时会碎裂。   “别说了……”宁渊夜打断了她的话,轻柔的,平静的。   “我不想听。”   她的心沉下去,她在奢望什么呢?   一句迟到了十二年的话,又怎么能让时光回转,回到他们最幸福的那一段青葱岁月。   回不去了,那些早已灰飞烟灭的年华,她亲手将它葬送。   她不是当初那个娇俏的少女,正如宁渊夜不再是当初那个残忍而温情的杀手。   宁渊夜背对着她,举起一只手,按在胸口,微笑。   “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改变,但是,阿衡,我的心……早已荒芜。”   曾经的两个人,如今已经离得很远很远了。   阿衡走在他的前面,蓦然回首,才发现两人早已咫尺天涯,而他,十二年来一直默默的看着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大,终于无法跨越……   他是个杀手,那一点不多的温暖在十二年的等候中,早已消失殆尽。   他的心早已一片荒芜。   她要的他已经给不了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宁渊夜,你说过你要把你的命给我,那你就不能因为死于伤病,今生今世,你……只能死在我手上!”   身后传来夏紫衡坚定的声音,宁渊夜微笑。   她还是那样啊,外表柔弱如莲,骨子里却满是女子罕见决绝与坚强。   “那么,我很期待。”   夏紫衡咬着唇,凝视着那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中的身影,然后,带上面纱,转身离开。   是夜,她的侍女接到命令:去找天下最好的大夫,最好的!   临安武烟阁。   毫不起眼的马车停下,一个药童打扮的机灵孩子率先跳下来,然后扶着一个面容温和的青衣男子下车。   “公子,这里便是舒雪小姐的家吗?好气派啊?”药童小绿眼珠子滴溜溜飞转,好奇的看着江宅气派的大门。   “这里是舒雪住的地方,不过,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药师谷。”   南宫离微笑,天蓝的透澈,风在空中打出呼哨的尾音,悠长,悠长……   南宫离的桃花   “阿离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先跟我说一声啊?”一听见消息,江舒雪立刻惊喜的一路小跑了出来,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围着南宫离嚷个不停。   “阿离哥哥,你怎么好像比我走的时候瘦了啊?”皱起眉,比划了一下,江舒雪拽住南宫离的袖子,“谷里的菜太素了,一点油都没有,阿玄,让厨房烧几道好菜,我要给阿离哥哥接风。”   阿玄领命而去,南宫离笑了笑:“不过少食清减了些,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我和小绿出来游历,顺道来看看你。”   他笑的有些勉强,眉目间有些掩饰不住的疲倦与忧色,江舒雪奇怪的瞥了南宫离一眼,小声道:“谷里出事了吗?”   “没有,你多虑了。”南宫离笑着摆摆手,转了个话题“云公子没和你一起?”   “天云帝乡有一堆事要做,他回长安了。”江舒雪撅嘴。   “舒雪做阁主那天阿离哥哥没来给你道喜,今天补上,小绿,把礼物拿过来。”南宫离轻轻笑了一声,转而温和的对跟在后面四处乱瞟的小药童吩咐了几句。   小绿立刻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精巧的玉匣,恭敬的递给江舒雪。   江舒雪猜大概是南宫离配的什么奇药,当即不客气的接过,顺便捏了捏小绿的脸蛋,左右一拧:“好乖好乖,姐姐待会让人给你拿糖吃。”说罢双手叉腰得意的哈哈大笑。   小绿对她怒目而视,躲在南宫离身后,南宫离有些苦笑不得。   三个人进了屋子,侍女奉上茶后便袅袅退下,江舒雪见再没其他人,立刻冲过去关了门,对小绿招了招手,颇有些神秘的用手挡住他的眼,另一只手抓着小绿的手,向桌子下伸去……   “咦,这是什么?”被蒙上眼睛的小绿突然小小的惊呼一声。   江舒雪松开手,小绿把手缩回来一看,掌心躺着两枚晶亮的松子糖。   “这个桌子下面有很多暗格的,唔,秀墀那混蛋每天在帘外一汇报就是一个多时辰,实在无聊,就弄了这个,除了松子糖还有其他的哦,你慢慢找。”江舒雪嘿嘿一笑。   小绿却激动起来,钻到桌子下面细细研究起来,不时有惊叹声传来。   “哇,这里有个暗格,全是梅子干啊。”   “杏仁……好多杏仁……”   “鸿福记的酥糖,哇,真好吃……”   见南宫离也凑过来细细打量,江舒雪抬了抬下颌,洋洋得意道:“这个桌子是我让人找七巧娘子打造的,一共有七个暗格……”   “等一下。”南宫离用手指拨了拨小绿掏出来放在桌子上的各类蜜饯干果酥糖,声音有点冷。   “哎?”   “天天吃这么多糖……”南宫离皱眉,“张嘴,我来看看你长蛀牙了没。”   “不会不会,我牙口这么好,小时候都没长过蛀牙,怎么可能现在长嘛……”   “别动,张嘴!”   “啊——”   结果是,经过药师谷神医南宫离的鉴定,武烟阁阁主江舒雪不幸的,有了人生第一个蛀牙。   “玄护卫是吗,麻烦你把这些蜜饯糖果全部收起来,这三十天也好好看着舒雪,不能让她再碰这些东西。”开完方子,南宫离客气的对阿玄道。   “阿离哥哥……”江舒雪泪汪汪。   “这里没你说话的地,给我闭嘴。”南宫离看了她一眼,平静的道。   “阿离哥哥你好凶……”江舒雪开始耍赖。   南宫离叹了口气,看着阿玄:“她做个阁主以后还是这个样子吗?”   阿玄面无表情:“是的。”   “呵,那你们辛苦了。”   因为检查出了一颗蛀牙,南宫离表示他要仔细替江舒雪检查一次,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阿离哥哥,我身体很好的,你看,堂堂武烟阁阁主,剑术超绝,武功一流,怎么会生病呢!”江舒雪小心的往后退。   “坐好,手伸出来。”南宫离平静的道。   江舒雪只好老老实实坐下来,撸起小半截袖子,露出手腕来。   南宫离屈指搭脉,仔细检查着。   他的头微微低下,手指有些凉,江舒雪无聊的叹口气,她小时候身体虽不怎么样,但被她娘天天抓取诊脉扎针喝药汤泡药浴,加上现在练武,已经好了很多,一年到头也就偶尔染个风寒而已。   她没有看见,南宫离的眉渐渐锁紧,长长的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眸中的越来越浓的忧色。   “阿离哥哥……好了没有啊,我一点病也没有,你再诊也诊不出来的嘛。”江舒雪打了个哈欠。   “小绿,把银针给我拿来。”南宫离挥手打断了她的话,转过脸去,吩咐道。   “是,公子稍等。”坐在一边吃点心的小绿立刻站起来,飞奔出去。   “拿银针来干嘛?我不要扎针,阿离哥哥,我没生病!”江舒雪一听,蹭的站起来,想跑。   “左寸沉短而无力,气血凝滞,体内虚热……”南宫离不紧不慢的一路说下去,江舒雪发现这么一被诊治,自己已经全身上下都是病,大病,重病。   “阿离哥哥……那我死了以后,东西都留给你好……你每年要记得给舒雪上柱香,带一个酱好的大猪头来看我……”江舒雪捧着心口悲悲切切的道。   “有我在,你死不了,少胡说八道。”南宫离不理会她的胡闹,一根长的吓人的银针扎下,江舒雪尖叫一声,委屈的撅嘴。   “我给你这么一诊治,都患了七八种绝症了,华佗在世也无回天之力,阿离哥哥你欺负我!”江舒雪咬牙。   “我虽不是华佗,却是南宫离,别说是吓唬你的,就算你真的得了这些病,我也能把你治好。”南宫离淡淡的道,又一根针扎下,江舒雪恶狠狠的瞪他。   闭目,屈指,再次扣上江舒雪的脉,南宫离的脸色渐渐变得极差。   他霍然睁开眼睛,手下一用力,无聊的都快睡着的江舒雪痛叫一声,忙不迭的抽回手,一根银针被南宫离碰歪,深深的扎进肉里。   “阿离哥哥你干嘛啊,痛死了!”   “舒雪,你最近是不是常常心悸?”南宫离一把抓住她的手,攥的她手腕生疼。   “没有啊,我身体那么好,都半年没生病了,就是上次和斩夜打了一场受了点伤而已。”江舒雪皱眉。   “等一下,你运行一下真气给我看看。”   江舒雪有些疑惑,但还是照着做了一遍,真气运行一周后,她睁开眼睛,看见南宫离脸色惨白,吓了一跳:“阿离哥哥,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事……舒雪,你练得是九道流雪剑,对吧?”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问一下。对了,我待会开付方子,你照着慢慢调养……”   “啊、又要喝药啊……”江舒雪苦着脸,看到南宫离的脸色,心中突然有些惴惴,“阿离哥哥,我不会真的生病了吧?”   “不是,只是你也知道,你小时候身体很差,师姐虽然替你易筋洗髓,但终究未能尽全功,你自己前段日子又受了不少伤,现在不注意调养的话,以后会很麻烦……”南宫离有些无力的解释着,他的目光飘忽躲闪,不敢与江舒雪对视、   “这样啊,好吧。”江舒雪知道南宫离一向最担心自己身体,也不再说什么,心里暗想大不了让人在药里多加些蜂蜜也就罢了。   替江舒雪开好方子,细细嘱咐一番,第二日南宫离便要急着要告辞。   江舒雪惊诧之下,眼巴巴的看着南宫离只来了一天便坚持要动身离去,不好阻拦,只得让人准备了阁中最好的马车,亲自将他送走。   “公子,舒雪小姐她……是不是生病了?”小绿坐在车厢里,小心翼翼的问道。   江舒雪送的马车外表虽然低调,但内里极为宽敞舒适,吃的喝的一应俱全,所有的东西都准备的极为熨帖妥当,江舒雪本人是绝没有这个细致的心思的。她只不过临行前想起来送了小绿一大盒糖而已,却已经让小绿颇为受宠若惊。   南宫离闭目,坐在一边没有说话,脸色依然苍白。   “公子……公子?”小绿没见过南宫离这个样子,一连声唤着,见始终没有回应,心里的不安弥漫开来,纵然他平时机灵能干,可终究不过一个小小孩童,最后竟带了些哭腔,   “没事,舒雪……她……还是小时候的老毛病,看来师姐还是没能调理好。”南宫离笑的有些勉强。   “公子,你不要骗我了,我跟了公子你那么久,你刚才的脸色那么差,舒雪小姐她该不会……”小绿担忧的看着南宫离,捂住了嘴巴。   “唉!”南宫离叹了口气,怔了好一会儿,“是有点麻烦,不是不能治,只是,药有些难配……小绿,这件事绝不能告诉别人,好在师姐之前给舒雪打得底子好,一时半会还出不了什么岔子,我们还有时间慢慢搜集药材。”   “公子,那我们现在去哪?”   “一样一样开始找吧,我们先去东淮。”   东淮城,永安巷,卫记医馆。   热腾腾的白雾在屋内弥漫,一股浓重的草药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痛呼声在这个药浴房内显得有气无力,很有几分颓败的味道。   “闭嘴,是不是男人啊,不过扎了几针而已,叫成这幅德行,丢人现眼!”女子刻薄的声音传来,卫妍一身医者长袍,袖子高高卷起,手里拿着一根木棒,噼里啪啦敲在浴桶里男人的肩膀上,“别站起来,脖子以下都要浸在药里。”   “你这黑心的婆娘,到底放了什么药,跟火烧的似地,痛死老子了!”卫长风气哼哼的叫道。   “多加了三两火鳞草,痛是正常的,忍着点哦,谁叫你这个笨蛋弄的一身都是伤。哼,只有这个时候才记得来找我,还老是拖着我的药钱不给,烧死你!”卫妍“啪”的一声,重重敲在卫长风的脑袋上,恶声恶气道,“别乱动,理顺呼吸,这药汤可贵的很,别浪费了。”   “死丫头,敢对你哥这么说话,怪不得没人敢娶你!”卫长风气歪了鼻子。   卫妍霍的一回头,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你说什么?”   “你今年已经二十一了,还不嫁人?你姐可是十七就出嫁了,儿子都能打酱油了,看看人家在看看你。”卫长风叹了口气,自家这个彪悍的表妹,着实不小了,虽然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医术,可性子太彪悍泼辣,这东淮城做媒的一听说卫家二小姐,都忙不迭的摆手。   “小妍啊,哥看你这小模样长得,也挺水灵的,要不这样吧,东淮师没指望了,你那性子早就传开了,等哥我伤养好了,带你去外头转转,看看能不能骗个小子回来……哎呦,你干嘛!”避开卫妍挥来的拳头,卫长风钻进水里,嚷嚷道,“女孩子家家的,又不混江湖,相夫教子才是正路,天天死抱着你家的医馆,医术也不见得多高明,把你爹急得……”   “你还说!”卫妍怒道。   “我早就想和你说道说道了,你一个女孩子家的,给人家扎针诊脉总是免不了磕磕碰碰,被人占了便宜可如何是好,你自己也是个不上心的,就拿今天说吧,一个大男人泡药浴,你非要跑进来看着算怎么回事,我是你哥也就算了,听说别人……”   卫妍猛的一把银针插下,卫长风怪叫一声,杀猪般惨烈。   有一根银针扎下,卫长风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是面部扭曲,嘴巴张得大大的,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本来这药一点一点加,火候温度差了效果也就差了许多,不过,既然你嫌我烦,那我就不管了,你在里面好好泡上一个时辰好了。”卫妍冷笑数声,拿起一旁的水壶,将灌汤的开水倒了进去,然后拍了拍手,姗姗而去。   医馆内。   一边替病人推拿,一边想着心事。   她和卫长风是堂兄妹,卫家是个大族,但她家不过是个殷实的人家罢了,母亲娘家世代为医,她自幼便跟着舅舅学医,因为聪慧,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三年前舅舅去世,将自家的医馆留给了她,更名为卫记,她不愿嫁人,一个人经营着这小小的医馆,也颇为自在。   嫁人,哼!   卫妍不屑,她姐姐是东淮有名的美人,早早嫁了人,她自己也算貌美如花,刚接手医馆时,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接着看病的名义来搭讪,被她手上银针一诊治,一个一个都吃了大哑巴亏,再加上家里在东淮也有几分势力,没人敢招惹,只是这凶悍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   也不是没人对她有意,上次李家的二公子托人来打探不果后,居然借着看病的名义亲自跑来,她发现后立刻开出一剂猛药逼他灌下去,让那二公子回去上吐下泻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   说起来,实在是卫妍最厌恶那种文文弱弱,自命风流的公子哥儿,看到这种人就不免手痒想要整治一番。   想着想着,出了神儿,手下一用劲,只听“咔啦——”一声。   满室寂静,然后——   “啊,我的胳膊——我的胳膊废了,疼,疼——”那妇人惨叫着,在榻上扭来扭去。   “闭嘴!”卫妍心虽然有些虚,口气却丝毫不肯软下来,“不就是脱臼了么,拧回来就是了,叫什么叫!”   当下手一用力,只听又是“咔啦——”一声脆响。   “喏,一下就好了,有什么好叫的啊。”卫妍撇嘴。   那妇人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呃……卫大夫,我,我有事,先走了——”等在后面的人一步一步后退着,突然撒腿就跑。   “哼,没胆气的男人!还比不上卫长风那个混蛋。”卫妍心中不爽,看了晕过去的妇人一眼,见没什么大碍,站起来吩咐道,“三福,给我拿壶酒来,今天真憋气!”   “姑娘,就这么扔下你的病人不管吗?”一个温和,带着淡淡责备的声音传来,卫妍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青衣男子站在门口,微微皱着秀气的眉,看着自己,目光中颇有些不赞同的意思,身后跟着一个看上去颇为机灵的小男孩。   “来看病的?对不起,今个儿姑娘不高兴,不做生意了,你请回吧!”那年轻人长得倒是斯斯文文的,卫妍一贯不喜欢柔弱的男人,但眼前这人,虽然清瘦,看上去却舒服的很,有一种春风般温柔的气质。   “医者行医,救人于病痛之中,怎能如此随意,将病人拒之门外,姑娘此举实在不妥。”那男子好看的眉锁的更紧。   “不跟你啰嗦,你到底有什么事啊!”卫妍有些动怒。   那男子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秋日湖水般安静的眼眸让她心中砰然一动:“在下南宫离,特来拜访孙逸凡孙大夫,请问他可在?”   “你找我舅舅?”卫妍挑眉,“我舅舅已经去世三年了,没看见外面的牌子都换了吗?”   “什么?”南宫离讶异道,“那……你是?”   “我叫卫妍,就是这家坐镇医馆的大夫,南宫离是吧,说吧,找我舅舅什么事?”卫妍大模大样的坐下来,挑衅的看向南宫离。   桃花朵朵开【修改】   “你想要我舅舅留下来的紫甘?”卫妍挑眉看了南宫离一眼,撇嘴。   “是的,我愿意高价购买。”南宫离态度温和的点点头。   卫妍站起来,叉着腰,慵懒的伸出一根手指,歪着头嗤笑道:“南宫公子?”   “嗯?”南宫离看向她,他的目光相当清澈。   “门在那边,慢走不送。”卫妍慢吞吞的道,她的个子很高挑,只比南宫离略低一点,下巴高高扬起,显得相当有魄力。   “卫姑娘,请你在考虑一下,价钱方面我们好商量。”南宫离微微皱了下眉,但并不是很意外的样子。   “等等。”卫妍截住南宫离的话,突然凑上来,诡异的一笑,“南宫公子,你这么俊美的人物,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吧?”   “……”南宫离有些不知所措。   卫妍恶意的笑起来,逼近道:“南宫公子,其实我也很喜欢你哦!”说罢,还伸手去摸南宫离的脸。   南宫离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卫妍奸计得逞般嚣张的大笑起来:“本姑娘尤其喜欢你这小脸蛋,啊哈,你脸红了,居然脸红了!”   南宫离皱眉,脸微微有些红,:“卫姑娘,这不好笑。”   卫妍撇嘴:“是不好笑。”她的目光冷了下来,指着南宫离大声道:“紫甘是舅舅一生的心血,我是绝不会把它卖掉换钱的。”   紫甘乃是一种相当难得的药材,传说可延年益寿,大胤富贵之家很流行食用配有紫甘的药膳,不过,基本上都是一节两节的普通货色,卫妍舅舅的那一株却很不一般,是罕见的九节上品。   自打卫妍继承了这家医馆后,不少人打过紫甘的主意,通通被卫妍扫地出门。   南宫离想了想,又道:“既然银钱不行,姑娘可愿意与我用药材交换?在下手头也有一些珍奇药材。天益草,赤鹤胆,五月绛珠……虽然可能比不上姑娘手中的紫甘珍贵……”   “……”卫妍愣住了,半天才怒极一拍桌子,“天益草,赤鹤胆,五月绛珠……你拿我开心啊,那种药材是寻常人能拿出来的吗?”   “小绿。”南宫离轻轻唤了一声,跟在一旁的药童立刻意会,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匣子:“卫大夫,这是五月绛珠。”   卫妍接过匣子,轻轻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株干巴巴的枯草,她嗅了嗅,面露惊疑之色,看了南宫离一眼,进屋拿了一壶酒,将枯草放在小杯子里,缓缓注入琥珀色的酒液。   “女儿红?”南宫离闻到扑鼻的酒香,下意识的问道。   东淮一带的风俗他是知道的,这里的人家一旦生了女孩,就会在屋里埋下几坛或几十坛酒,待到女孩出嫁时启出算作一份嫁妆,这种酒,只有女孩的夫婿有资格品尝。   卫妍笑了起来,她笑的很好看:“嗯,没错,我娘当年酿酒在东淮也算一绝,我出生时她埋了四十坛准备以后给我做嫁妆的。”   说到这里,她撇撇嘴:“可惜,我是个酒鬼,这么好的酒送给不知哪个臭男人喝,我才没那么傻。”   五月绛珠在琥珀色的酒中渐渐的,渐渐地舒展开,如同一朵花的绽放。   从枯萎到鲜活,一个浸润在琥珀色的美酒中的凝固了的生命。   “真的是五月绛珠啊。”卫妍有些惊讶的咂了咂嘴,看向南宫离,“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南宫离微笑不语。   “好吧。”卫妍直起身来,“没想到你真的有五月绛珠,不过,很抱歉,我还是不能把紫甘给你,这是我对舅舅的承诺。”   南宫离迟疑道:“你舅舅他……”   “我舅母是南越人,那里是紫甘的故乡,据说舅舅和舅母就是以一株紫甘花定情,我舅母嫁给舅舅后来到东淮定居,因为水土不服,加上思念故土,最后得了血痨,舅舅他虽然是东淮有名的大夫,却也无能为力,只能为我舅母种了满园紫甘,据说南越曾有人用紫甘配出一种药,能治好血痨,于是舅舅花了五年时间种出一株上品紫甘,可是他不知道怎样才能配出那种药。舅母病故后,舅舅他觉得是自己无能害了舅母,很快也郁郁而终……”卫妍淡淡的道。   南宫离颔首,表示自己在听。   “舅舅的遗言,这株紫甘只留给有缘之人。”卫妍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拍手笑道,“公子,你会用紫甘配药吗?”   卫妍不是傻瓜,她虽然算不上什么神医,但跟着学了这么多娘的医,南宫离那张药方所蕴含的东西,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没错,这个温和的男人,绝对是个很厉害的大夫。   她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   卫妍喜欢钻研医术,温柔娴淑的姐姐不同,她从小就不愿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学针线女红,她也无法容忍相夫教子的平淡生活。继承了舅舅的医馆,在医馆里她是说一不二的大夫,卫妍喜欢这种可以掌控自己的感觉,作大夫,这让她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既然你也是大夫,那就好办了。”卫妍拍手笑道,“跟我来,你若是能替我治好一个人,我就把紫甘给你。”   她走在前面,穿过医馆的院子,径直走到后院的一间小屋前。   推开门,她转头对南宫离道:“这里住着的是我表弟,他一年前莫名其妙得了怪病,瘫在床上,你看……”   屋里陈设很简单,床上靠着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少年,眉目很是讨喜,正在看手中的话本,听见声音,那少年抬起头,见是卫妍,嘻嘻笑道:“姐,你终于来了啊,我想出去晒晒太阳,闷在屋里憋死我了。”   “臭小子,你这么死沉的,也好意思叫你姐背你出去。”卫妍没好气的一拍他的脑袋,“饿了没,我去给你做饭。”   “别别别,我还不想英年早逝呢,姐,我要吃宋叔做的香菇蒸饭。”   “美得你,宋叔昨天有事回老家了,你就凑合着吃吧,吃不死你的。”卫妍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少年脸上。   “南宫公子,你替我弟弟瞧瞧,这死孩子得的什么病,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站不起来了,我去做饭。”她转过头去看着南宫离,挥了挥手,笑容有些勉强,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切,女人就是女人,人前装的那么泼辣,人后还不是动不动就哭鼻子。”少年撇嘴,看了南宫离一眼,诧异道,“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我是大夫,你姐姐让我来替你看病,你是卫姑娘的表弟是吗?”南宫离温和的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大夫?我姐自己就是东淮最好的大夫,她都治不好我。”少年不屑一顾,“喂,我警告你,随便看看就好,别乱开稀奇古怪的方子,我姐姐没那么多钱的。”   南宫离笑而不答,屋里有一股微苦的药香,他仔细闻了闻,辨认出其中几味药材价值不菲,看来那卫妍卫姑娘很在乎这个少年。   “什么时候病的?”   “一年前吧。”   “突然发病的吗?”   “嗯,一觉起来就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   “这里有感觉吗?”   “没。”   ……   南宫离沉思片刻,伸手去替那少年号脉。   少年的脉象沉稳,有力,他抬头看了少年一眼,少年故作不在乎的道:“喂,你看出什么了没有啊?”   南宫离缓缓收回手,面色凝重。   “靠,你倒是说话啊,不就是这辈子都瘫了么,我又不会寻死觅活的……”少年扬起脸大大咧咧的笑道。   “我来替你摸一下骨。”南宫离打断了他的话,“有热水吗?”   “啊,那边有一壶,是姐刚烧好的吗,你干嘛?喂,那很烫的,你小心啊……”见南宫离的举止,少年惊叫起来。   “没什么,我的手天生比较凉,不这样的话待会会冻着你的。”南宫离将冒着热气的毛巾放好,手微微有些红。   “我没那么娇气的。”少年小声嘀咕道,被南宫离轻轻的翻过身来,只觉得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按在脊椎上。   南宫离的手法很娴熟,少年满意的哼哼着:“咦,你挺有一套的嘛,比我姐强多了,被我姐推拿过的人一个一个都叫的和杀猪一样。”   南宫离轻轻笑了笑,手指一节一节按压着。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南宫离。”   “哟呵,南宫,这姓不常见哎,不过南宫离啊,你这人不错,很不错。”   “哦,为什么这么说?”   “我爹以前冬天替人看病时,也会先把手搓热了,他说好大夫的手应该始终保持温热,这样摸在病人的皮肤上会有一种舒服的感觉,病人才会放松下来,才会信任大夫……”少年侃侃而谈。   “你爹说的没错。”南宫离温和的笑道。   病人,尤其是缠绵病榻已久的人,他们的生命在病痛的折磨中一点一点消散,那是一种健康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与麻木。而一双温暖的手,有时候会产生意想不到的作用,因为久病的人身上常常缺乏人气,温柔的肢体接触往往能唤起他们心中最柔软的渴望。   温柔的抚摸,和悦的微笑,在病人眼中,这些东西的珍贵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   南宫离天生体寒,手一年四季总是冰凉,但在他的病人眼中,这位大夫,有着一双天下最暖和最温柔的手。   有时候,好大夫的标准就在手上。   “唉,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拖累了姐姐,不然她也不会一直被圈在这个小小的医馆里。”   “姐姐的愿望就是能游历天下,做一个神医。”   “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以前我爬树打架都是很利落的,我还跟着武馆的师父学过几招,师父还夸我有天赋呢。”   “我和姐从小关系就最好,小时候我还和姐姐约定,等她将来嫁人了,我去替她抬轿子呢……”   少年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他不过是一个寂寞太久的孩子,卫妍是个大大咧咧惯了的人,照顾他已经很辛苦了,没耐心听他说着些,而少年也很懂事的从来没有和自己这个姐姐说自己内心的想法。   “别看她那个凶巴巴的样子,其实她就是个纸老虎,我病了以后她偷偷哭了好几次,我要是在跟她说这些,她还不得哭死啊。”少年如此解释。   南宫离石一个温柔的倾听者,他不多话,总是春风一般微笑着,让人有一种倾诉的欲望。   正午的太阳渐渐偏斜。   卫妍端着烧的乱七八糟的饭,站在屋外。   少年转过头说着什么,笑的一脸灿烂,午后慵懒的阳光从窗内倾斜进去,风吹散了微苦的药香,送来一缕清新。   然后,她听见南宫离温和的声音一字一句传来。   “你,想不想站起来?”   她怔住。   屋内的少年怔住。   然后。   只听“砰——”的一声,屋门被粗暴的踢开。   卫妍激动的一把揪住南宫离的衣领:“废话,你真能把我弟弟治好?你要是真能把他治好,别说紫甘,要我嫁给你都可以。”   “呃……那就不必了,在下所求不过卫姑娘手中的紫甘,绝无觊觎卫姑娘美色之意……”南宫离嘴角抽搐。   “姐,人家看不上你啦。”   “臭小子,死一边去,你姐我如花似玉,要不是你这小子拖累,早八百年就嫁出去了……”   “……”   “疼,好疼啊——姐,救我——”少年在床上打滚,哇哇乱叫着。   卫妍蹙眉,有些犹豫的看向南宫离。   这是南宫离为她弟弟治病的第三天,怎么说呢,这个温和的男人,在这短短的几天内,颠覆了卫妍对他的认知。   “南宫大夫,你……你为啥手里拿着把刮骨刀?”   “因为待会要把你身上的血块取出来啊。”   “可……可是……”   “会有点痛,忍一下就好了。”   “啊——”   “南宫大夫,一定要揉骨吗?痛不痛啊?”少年泪汪汪的扑腾着。   “嗯,一点点痛,忍一下很快就过去了。”南宫离好脾气的笑着,然后,手上一用劲,只听咔啦一声。   “嗷——”   “南宫大夫,还有多久啊?我的腿被你折腾了快两个时辰了,你能不能快点啊——”少年咆哮。   “嗯,。很快的就好,别着急。”依然是不紧不慢的温和语气,然后,手下一用劲,“咔啦”一声。   “啊啊啊啊——混蛋——”少年猛的一抽,然后喘息着倒下去。   过了好半天,他才从剧痛中缓解过来:“终于好了啊,半天命都快没了!”   “嗯,左腿好了,接下来是右腿。”南宫离擦了擦汗,笑道。   “……”   “只要一个时辰而已,很快好了。”   这一天,南宫离花了五个时辰,用药师谷的手法,将少年全身的骨头“揉”了一遍。   “感觉怎么样?”事后,他笑着问道。   “唔,很好。”少年有气无力的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接着道,“南宫大夫,你这手艺,不去做拉面太可惜了。”   “……”   卫妍在一旁看的惊心动魄。   南宫离无疑是一个好大夫,他亲自替少年揉骨,按摩,扎针,熬药,抱他泡药浴。   “揉骨痛不痛?”   “有一点。”   “啊——”   “按摩痛不痛?”   “有一点。”   “哇——”   “扎针痛不痛?”   “有一点。”   “嗷——”   少年哭,他微笑着安慰,下手依然毫不犹豫。   少年闹,他微笑着安抚,下手依然毫不犹豫。   ……   “等……等一下,我实在是痛的受不了了,喂,你再按我可要咬你了!”少年的腿胡乱踢着,卫妍几乎按不住他。   “南宫……”卫妍迟疑的看向南宫离。   “现在不能停,再忍一下,一定要趁着此刻把药力划开。”南宫离摇了摇头。   “啊——”少年红着眼,剧痛之下,一口咬在南宫离的手上。   “喂——快松口啊你。”卫妍大惊失色,好不容易掰开少年的牙,南宫离的那只手已经被咬出血来,她有些心痛的斥道,“小然,你看你,都把人家都咬出血了!南宫,怎么样,痛不痛,”   “有一点。”   “……”   “没关系的,这点不算什么,今天的量还没完,我们继续吧。”   “今天是最后一天,不过还是会有点痛。”南宫离微笑。   少年泫然欲泣:“有点痛?是很痛好不好!”   南宫离递过一块手巾:“你可以咬住这里。”   “小爷想咬你的手!”少年怒道。   南宫离考虑了一下,伸出手去:“可以,你咬吧。”   “……”卫妍和少年面面相觑。   “今天不需要用左手。”南宫离认真的解释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少年咬牙切齿。   “我是你的大夫。”南宫离微笑。   六天后。   南宫离的左手上缠了厚厚一层绷带。   他对少年微笑:“你可以下床了。”   少年呆呆的看着他。   南宫离皱了皱眉,和颜悦色道:“不想下来走走吗?”   少年继续呈呆滞状。   南宫离转而对卫妍道:“扶他下来吧。”   “姐,我还不能走啊不能走,你可不能这么狠心把我拖下床啊,这才几天呢,神医也没这么神吧!”少年醒悟一般,尖叫起来。   “这……”卫妍点看向南宫离,有些犹豫,“要不要让他再休息两天,小然他毕竟瘫在床上很久了。”   “对啊对啊,我在床上呆了两年了,好不容易腿有感觉了,就这么乱走,万一伤到脊椎怎么办!”少年连连点头。   “你是以前受了伤,血凝结成块后压住了筋脉,气血不继才不能行走,现在血块已经取出,他可以下床了。”南宫离微笑,想了想,继续对卫妍道“我师父当年也治过一个孩子。和他情况差不多。”   “哦?”   “那个孩子瘫了两年,不过我师父只花了两个时辰就取出了他的血块。那孩子的家人一直围着他转,紧张的不得了,甚至跪在外面不肯起来,非要我师父再替那孩子诊治一番,我师父告诉他们那孩子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但他们怎么都不信。”   “然后呢?”   “然后师父在第三天终于忍无可忍,把那孩子从床上拖起来,扔了出去。”   “呃……那……再然后呢?”   “再然后,那孩子就自己站起来,把他家人拖走了。”南宫离低声笑道。“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孩子是喜欢我师父那里的药膳,才赖在床上装作不能动的样子不肯走的。”   “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卫妍转过脸来,面无表情的看了自家表弟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她回来的时候,牵着一条凶神恶煞的大狗。   “小然,这是隔壁李婶家的大黑,你认识吧?”她笑的一脸灿烂。   “姐……”少年瑟缩起来。   “它饿了三天了。”卫妍竖起三根手指,一脸得意。   “姐……”少年眼泪汪汪。   “大黑,上!”   “救命啊!”少年连滚带爬的下了床,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后面的大狗兴冲冲的跟在后面。   “呵呵,小子跑的还挺快啊!”卫妍抱肘。   “卫姑娘,这不太好吧?万一伤了小然……”南宫离蹙眉。   只见少年一个不稳,摔在地上,那面目狰狞的大狗欢呼一声,扑了上去。   “喂——”南宫离见势不妙,要冲过去。   却见那大狗伸出湿漉漉的舌头,亲昵的在少年的脸上舔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一人一狗滚做一团。   “大黑,你重死啦,喂,别舔,你这笨狗!”   “呃……”   “这狗最喜欢舔人,尤其是小然,别看它那样,可它从不咬人的。”卫妍哈哈一笑。   她转过脸来,凝视着南宫离:“南宫公子,我今天真的,真的很高兴。谢谢你治好小然。”   女医师的笑容,灿烂而美好,在阳光下如同灼灼盛放的春花。   “治病救人,乃是吾辈职责,卫姑娘无需如此。”南宫离欠了欠身。   “那是当然啦,难道你以为我会为了那臭小子对你感恩戴德以身相许不成,切,不过嘴上说说嘛。”卫妍不经意的挥了挥手,刚才难得一见的沉稳端庄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在下从未有过那种念头。”面对这样的女人,南宫离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抽了抽。   “好了,不管怎么样,小然是我舅舅唯一的孩子,你能治好他,还是要谢谢你。你要的紫甘,被我收在药房里了,跟我来吧。”卫妍哈哈一笑,拍了拍南宫离的肩膀,转身在前面带路。   翌日,南宫离带着卫妍送的紫甘离去。   东淮城外。   小山岗上。   “小的们。”土匪王胡子灰头土脸的趴在土堆后面,一脸粗豪的络腮胡子杀气冲天,“今个儿开张,都给我埋伏好了。”   一边的小弟打着哈切,懒洋洋的道:“老大,弟兄们都在这里等了三个时辰了,这次要绑的到底是哪只肥羊啊?”   “去你妈的肥羊,今儿这是卫大夫的吩咐,她老人家要咱在这儿劫一个人。”   “啊,卫家那小娘们儿,老大,她的生意没油水啊!”   “滚吧,臭小子,上次你那倒霉催的老娘还是卫大夫救回来的,你还欠人家要钱呢,没良心的东西!”王胡子恶狠狠的一掌拍飞了嬉皮笑脸的小弟,然后,陪着笑脸,对旁边的一个少年道,“孙少爷,卫大夫要咱劫的,是啥人啊?”   “一个……下手很狠的人。”那少年抹了把脸上的灰,目光深沉的凝视着方向。   “……比咱还狠?”   “他比你们狠多了。”少年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腿,打了个寒颤。   “……呃……那个……孙少,卫大夫为啥要咱劫他啊?”   少年的目光霍然一跳,然后,他缓缓转过脸,看着王胡子:“因为,我姐她——看上人家了!”   “……”   另一处山洼里,一个女子骑着匹马,扛着把刀,阴测测的笑道:“舅母啊,据说当年你就是这么搞定我舅舅的,看在我这么照顾小然的份上,您老在天之灵,这次可要保佑我马到成功啊!”   被调戏了   “喂,南宫公子,我这次为了救你,可是真是连家都回不去了啊!”卫妍哈哈笑着,将鞭子一抽,马痛呼一声,狂奔起来,将南宫离差点没颠下马来。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那日南宫离带着药童小绿乘马车出了东淮城,行至黑风岗处,却被一群张牙舞爪的山贼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山大王是个面目狰狞的络腮胡子,将南宫离抓去之后,打量了半天,怪笑道:“怪不得,原来是个小白脸。”然后五花大绑,扔进了柴房,冻了一夜。   “等一下,这位大王,我有话要说。”南宫离游历多年,到底有些见识,之前他也被打劫过一次,不过那帮匪徒最后被江舒雪带人砍了个干净,所以此刻虽身处险境,却并不慌张。   “老子没空搭理你。”   “等等,在下有事在身,实在耽误不起,大王不妨开个价,在下愿意为自己赎身。”   “……老子是那么容易被收买的吗?”络腮胡子一挥手,然后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道,“你给我多少钱?”   “……”   “除了在下身上所携银两,愿再奉上白银一百两犒劳各位兄弟,只要大王愿意放过在下,我可凭信物立即兑现。”   “一……一百两?”络腮胡子眼睛有些发直。   “如果不够,那么……”见他的神色,南宫离以为嫌少,只得叹了口气, “在下也可修书一份,让友人携金相赎。”   他此行目的是万万不能让舒雪知道的,好在行医多年,江湖上也颇有几个朋友,这个时候搭把手不成问题。   看这些土匪落魄的样子,想来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无非是想讹诈点钱财,南宫离开出五百两的价时,只见那络腮胡子的脸色,便知道事情已有几分着落,不由得心中一松。   下一刻,络腮胡子大手一挥,悲愤道:“别说了,你就是出五百两黄金我也不会放了你。”   然后,他咆哮道:“快把这混蛋关到柴房里去,不要再让老子看到他。”   看着手下喽罗门一哄而上,将南宫离绑走,络腮胡子心碎成伤:“奶奶的,那可是五百两银子啊,老子当初咋这么容易就答应卫家那婆娘了呢!”   南宫离从小在药师谷长大,虽说学艺艰难,可吃穿用度上从未有过半点克扣,他医术高明,所到之处多被人尊崇,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待卫妍摸黑将他救出来时,他全身早已冻的硬邦邦的。   救出小绿,找回被搜走的药匣,一套特制银针,还有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卫妍带着南宫离大模大样的离开黑风岗。   待走远了好一截,络腮胡子才带着手下匆忙冲出,凶神恶煞的追了好一截子,最后悻悻的撂下一句狠话:“臭丫头,敢坏本大王的好事,有本事你就别回东淮,不然老子抓了你卖到窑子里去!”   于是,被土匪威胁有家不能回的卫妍,大模大样的跟在了南宫离身边。   “卫姑娘?多谢相救,只是,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去后山采药,无意间看见公子你的马车被截,唉,一切都是缘分啊,缘分!”   “卫姑娘,都是南宫拖累了你。”   “是啊是啊,都怪你,害的我现在也不能回家了,只好勉为其难跟着你浪迹天涯了,唉,前路漫漫,令人心伤啊!”   南宫离心性纯朴,为人和善,只觉得连累了卫妍,心里盘算着到了地头便将卫妍托付给自己的朋友照顾,一路对她更是好声好气,细致体贴,卫妍向他请教医术上的问题,他也是知无不答,耐心指点。   卫妍泼辣率真,当初对南宫离不过有些心动,便敢串通土匪演戏,现在和南宫离熟悉之后,越发倾心,反而有些羞涩起来。   她发现南宫离日夜对着张方子苦思,面上虽没有表现出来,眼神中的焦虑却难以掩饰,不由的好奇。   终于一日,乘机会将那方子偷偷拿出,只瞧了一眼,便神色大变。   与此同时,大将军谢厉海的娘亲七十大寿,将军府四处分发宾客帖,谢厉海将军一向口碑极好,捧场者不计其数。   出人意料的是,一向有些忌讳和江湖中人打交道的谢府,居然特意邀请了武烟阁阁主江舒雪,还是谢厉海将军亲笔所写,有印章为证。   一时间,江湖大哗。   武烟阁也很上道的放出消息,对谢将军的厚爱表示感谢,并表示,武烟阁阁主江舒雪,将携重礼前去为老夫人祝寿。   将军府上,谢厉海的两个儿子偷偷摸摸的溜进书房,将谢厉海的私章小心的放回远处,然后对视一眼,击掌欢呼:“搞定,到时候一定能给天骄一个惊喜!”   平心而论,谢厉海的两个儿子,是很关心自家堂弟的。   谢天骄苦恋江舒雪不果,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两位谢家小将深为不耻的同时,也生出了几分同情。   他们是铁血的行动派,这一点毋庸置疑。   于是——   武烟阁阁主被一群小混混团团围住。   混混甲:“小美人,给大爷笑一个……”   混混乙:“好水灵的妞儿,今个儿配大爷乐呵乐呵去……”   江舒雪疑惑的转脸:“他们想干什么?”   面瘫护卫阿玄面无表情:“小姐,他们正在称赞你的美貌。”   江舒雪疑惑中带点羞涩:“不是吧,我觉得他们好像……好像是在调戏我唉。”   阿玄面不改色:“那是你的错觉,属下保证,敢调戏武烟阁阁主的人,还没有生出来。”   江舒雪点头:“说的也是,那我们走吧。”   “舒雪,别怕,我来救你——”得知心上人被人当街拦住调戏的谢天骄全副武装气喘吁吁的赶来时,只看见武烟阁众人浩浩荡荡离去的扬起的漫天尘土……   “让我们的手下假扮小混混,配合天骄上演一出完美的英雄救美,这一招绝对可以俘获那位江姑娘的芳心,天骄啊天骄,你该怎么谢你英明神武的哥哥呢?”谢天骄的大哥沾沾自喜。   “老大,对不起,我们失败了!”被揍得鼻青脸肿满脸开花的一众人垂头丧气的站在门外,异口同声。   两位谢家小将应声倒地。   “不是我方太弱小,而是对方太强大!”事后,谢天骄的二哥如是总结。   “江阁主,真是不好意思,你来的晚了点,客房已经住满了,这个……”谢府的管家一边故作为难,一边小心的看着躲在后面的两位少爷的眼色。   “啧啧,细皮嫩肉,天骄的眼光不错。”   “就是瘦了点,唉,也是,天骄那小毛孩子,哪里知道西武那些□美人的好处。”两个谢家小将窃窃私语。   江舒雪:“是吗?那我住客栈好了。”   “绝对,不行——”两个人冲了出来,一把拉住江舒雪,“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子住客栈那种地方,我们为你准备了最好的房间,江姑娘,请随我们来——”   是夜。   谢天骄大哥奸笑:“府中唯一的空房,是天骄的屋子,天骄今晚回来嘿嘿。”   谢天骄二哥□:“月黑风高,□乱入,你我费心筹划,所谋就在此时,天骄啊天骄,拿出你男人的气概来嘿嘿嘿!”   “砰砰砰——”敲门声响起。   只见谢天骄抱着被子,赔笑道:“不好意思,大哥二哥,借地挤一挤。”   “两位,我想我们需要谈谈。”这日,江舒雪拦住了两位灰头土脸的谢家小将。   他们谈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只是事后,两位小将拍了拍谢天骄的肩,长叹一声:“老弟,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你没福气啊,可惜了,挺不错一姑娘,唉!”   谢天骄嘴角抽搐:“我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谢天骄,你不是要带我去玩吗?走啊?”江舒雪远远的喊道。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啊!”谢天骄扬声大笑着赶了过去。   两人并肩走在小路上。   江舒雪轻笑道:“你两个哥哥挺关心你的。”   谢天骄撇嘴:“他们就会添乱,自己还没讨到老婆呢,也好意思来管我。”   他想了想,严肃道:“你别误会,既然我们是朋友,我谢天骄此生便绝对不会做出让你困扰的事。”   “所以,你喜欢云潇,便好好的去喜欢他吧,无需顾及到我。”   江舒雪看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轻叹道:“天骄,谢谢你……”   “哈,这有什么,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何须扭捏作态。既然你对我无心,那我便是不识趣的缠着你,也不过徒增困扰罢了。好男儿便当拿得起放得下!”谢天骄哈哈一笑,“虽然输给了云潇那小子难免有些不服气,可能和你做朋友,也是人生一大乐事,我喜欢你,便是希望你此生过得痛痛快快,酣畅淋漓!”   江舒雪浅浅一笑:“天骄,能认识你,真是我的福气!”   谢天骄睥睨道:“那是当然,我谢天骄顶天立地好男儿,你瞧不上我,是你自己眼光不好!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哪天云潇不要你了,或者你不要云潇了,那可一定要跟我说,我定会将你抢回!”   谢天骄嘴角微翘,英气勃勃:“我说话算数,这辈子我和你做一世挚友,下辈子,我却要做你的男人。”   江舒雪扬眉笑道:“切,想得美,那就要看你可有这个本事了。”   阳光下,两人击掌为誓,用尽力气,只听“啪”的一声,江舒雪收回手,掌心隐隐的疼。   便是疼,也是干净利落的。   迷雾重重   谢家老夫人,谢厉海的老母亲,是一位很有传奇色彩的老夫人。   她今年七十三,腿脚利落,身体硬朗,耳不聋眼不花,一激动起来还常常能将搀扶自己的侍女甩开老远,实在令人羡慕。   当然,仅仅是这样,还算不上传奇。   老夫人最有趣的地方是,她每天早上,必备的三大碗。   一大碗稀饭,一大碗豆浆,还有,一大碗酒。   没错,你没看错,这位老夫人,每天早上一定要喝一大碗酒。   老夫人嗜酒如命,还喜欢调酒,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一起一混,然后……   “天骄啊,你来尝尝,这竹叶青配上豆浆味道相当特别啊!”   “厉海啊,来,试试我亲自配的梨花白稀饭……”   “……来,试试我今天琢磨出的上等蜂蜜花雕……”   那些稀奇古怪,味道惊悚的调配失败品,就这样进了谢府众人的腹中。   谢府上下,最坚强的,不是舞刀弄枪的手,而是饱经摧残的胃!   老夫人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这位将军的夫人,将军的娘亲,将军的祖母,许是经历了太多风风雨雨,对生命自有一番独特的珍惜,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吵着要请大夫来替她看病。   正如上面所说,老夫人的身体很健康,吃得好睡得香,自然查不出什么问题,于是——   “怎么可能没问题,我昨天还觉得头疼来着,哼,我看你尖嘴猴腮,目光躲闪,必定是个庸医,来,狗蛋,把他给我赶出去!”   京城的大夫被折腾了个遍,再也不敢上门,谢将军也被闹的有些头疼,最后还是谢天骄出了个主意。   “长安第一风流郎”白香亭一身骚包到极点的医袍,拿着精致的药箱,一边四处乱抛媚眼一边大模大样的走进老夫人的屋子里去。   不久,这位“大夫”被扔了出去,谢老夫人怒极:“这年头庸医胆子忒大了,居然敢调戏老身,天骄替我砍了他!”   于是,白大夫稀里糊涂的被“砍”了。   事后,谢天骄鄙视:“不是吧,你这个混蛋,对我奶奶也下的去手?”   白香亭沉痛:“那是个误会,请不要再说了……”   小王爷听闻此消息后,自告奋勇前来演戏。   兴致勃勃的换上衣服,小王爷握紧拳头:“天骄,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奶奶哄的高高兴兴的。”   片刻之后,小王爷哭着跑了出来。   “天骄,天骄,太过分了,你奶奶非说我不是大夫,她不相信我!呜呜……(>_<)…… ”   事后,老夫人含恨捶地:“哪里来的臭小子,居然敢胡说老身是有了喜脉,气死我了!”   谢天骄呆若木鸡。   小王爷哭诉:“有喜脉不是好事吗?说明身体好啊,我皇姐诊出喜脉可高兴了呢,还赏了那大夫一大笔钱……”   一来二去,老夫人也看出了些端倪,于是,每个前来替她看病的大夫都要经过一番严厉的盘问,方能过关。   “哼,你小子贼眉鼠眼,不像好人,怎么可能是大夫!”   在京城行医三十多年的资深大夫就这样被赶出去了……   “哼,看你的样子,倒像是杀猪的,敢骗我,老身火眼金睛,哪里是你这等家伙能骗得了的,轰出去轰出去!”   世代杏林名门,父亲还是新晋御医的某大夫被扫地出门……   几番折腾,谢老夫人幽幽叹息:“我不过是想找一个好大夫!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江舒雪一听,大感同情,拍了拍谢天骄的肩膀:“有机会我让阿离哥哥来替你奶奶看看,阿离哥哥是天下最好的神医,人脾气又好,最会哄人,你奶奶一定会满意的。”   谢天骄苦笑:“但愿如此。”   江舒雪并不知道的是,南宫离,她最信任的阿离哥哥可能, 再也,再也没有机会,替谢天骄的奶奶看病了。   卫妍湿淋淋的从水里爬上岸,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血在她的肩膀上晕染开来,如同一朵艳丽的花。   她的脸色苍白的宛如死人。   这一路跟着南宫离,她早已喜欢上那个温和清隽的男子,喜欢他微凉带着药香的手指,喜欢他含笑如春风的眼眸。   南宫离是秋日的湖水,让人沉醉。   她一向是说做便做的脾气,确定了心意之后,便含蓄的表明了自己的爱慕。   却被南宫离委婉的拒绝了。   卫妍隐约知道,南宫离东奔西走,是为了他的妹妹配药,她的妹妹,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   不是不能治好,而是治好的希望实在太过渺茫……   十三种药中,有七种是难得一见的医家至宝,更有传说早已绝迹的“七夜龙胆花”。   他手无缚鸡之力,去哪里找齐这些江湖人可以为之杀的血流成河的药材?   “一样一样找,终究会有找齐的那一天,她的病,我一定能治好的。”南宫离从来不是快意恩仇,啸傲江湖的侠客,他只是一个文弱的医者,他心里最疼爱的舒雪,他希望一生幸福的舒雪,他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幸福断送。   天下之大,以心为足,终究有走完的那一天,舒雪的病离发作还早,一寸一寸的寻找,不过是从天涯到海角,纵然花上三年,五年,十年,哪有何妨?   卫姑娘,你是个好女孩,但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我要做的事,我要走的路,没有你的位置。   这也许是南宫离一生中对一个女孩子说的最狠最绝的一句话。   我的身边,没有你的位置。   因为我们相逢在一个错误的时候。   卫妍哭了,张扬的,泼辣的,独自一人照顾瘫痪的弟弟还将自己的医馆打理的红红火火的卫妍哭了。   以前的她,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背负了多少重担,总觉得自己还有余勇可鼓,余力可施。   可是这一次,她觉得自己被逼到了一个退无可退的地方。   拼命想要一个东西,可是怎么也得不到,她的心难受的像被猫爪挠。   “你不喜欢我没关系的,只要我知道我是喜欢你的,那就够了。”   “我不会妨碍你,我会离开的,我明天就回东淮,可是,你不能忘记我。”   她一边哭,一边凶狠的说:“你要记住我的脸,记住我的声音。”   她一把拽过南宫离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我的眼睛比常人大,我的鼻子比常人高,我的下巴有一颗痣,你要记住,统统给我记住!”   南宫离沉默。   良久,他艰难的开口:“我会记住的。”   “啪——”卫妍一巴掌扇上去。   她瞪着他,一边粗鲁的擦擦眼泪,一边胡乱的挥手:“我们扯平了,走了!”   如果,故事仅仅停留在这里,不过是一个令人叹息的错过。   两个年轻人,相逢,又错过。   一个执着的追了这么久,终于不得不向现实低头,黯然放手。   而另一个,沉默,转身,远走。   很多很多年后,当卫妍早已垂垂老去,她常常想,如果那一天,她没有转身,没有傻傻的站在角落里凝视着那个清瘦温雅的身影,没有看到他被抓走,而是老老实实回到东淮,一切,会不会改变?   天下之大,潇洒如她,擦一擦泪,挥一挥手,然后,各走各的路,她应该会忘记最初那个让她动心的男子,嫁人,生子,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偶然在某个落英缤纷的午后,回忆起那个温暖安详的笑容,眼中泛起一丝温柔。   可惜,没有但是。   她忍不住转身回望,看见她喜欢的那个人的马车,被一群凶徒围住,看见她喜欢的那个人,被粗暴的抓走。   那不该是发生在他身上的。   她瞅准机会,想带他逃走,身后是追兵,仿佛又回到当初被王胡子追杀的那一刻。   那次是演戏,这次,却是真的。   可是心情,确实一样的,激动,忐忑,并不惊慌,反而有着隐隐的期待。   就像一个梦。   直到冷锐的刀锋向她劈来的那一瞬间,梦醒了,她才恍然,那是死亡的味道。   她没有死,她跳下了水,一个人受伤的女子,在冰冷的水中奋力逃生。   她很痛,很冷,知觉一点一点麻木,骨缝里都是尖锐的寒意,可她拼命的游,向前游,血在水中漾出混沌的花,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游出去,游出去,找人救他!”   她艰难的爬上岸,便昏倒了,身上的伤很重,若不是被附近的渔民发现,恐怕性命不保。   伤刚刚好,她便谢绝了救她的渔民的好意,挣扎着起来。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枚令牌。   “逃出去!”   “去武烟阁找江舒雪,她是我的妹妹,这是信物。”   朝阳升起,漫天霞光。   孑然一身的女医者,握紧了拳头,她高高扬起头,脸上有着一种女子中罕见的坚强。   南宫离,你等着,我一定会带人来救你的!   五日后,卫妍终于找到武烟阁的分部。   七日后,江舒雪收到飞鸽传书,惊怒之下,当即发出十六道惊神令,天下之大,凡是武烟阁势力所到之处,都行动起来。   然而,纵然动用了武烟阁各地人手,也不过查到南宫离被劫当天,那群人所住的院子,据说,他们临走时,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当江舒雪匆匆赶到时,只看见满目疮林,一地废墟。   南宫离却像是在人间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半点消息。   箱子被打开,明亮的光倾斜下来,刺痛了眼,南宫离下意识的闭上眼睛,   一双粗壮有力的手将他架起,南宫离眨了眨眼睛,待习惯了那明亮的天光,才看清,扶着他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高大男子。   “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想干什么?”   他平静的问道,一路被关在箱子里,他的身体现在很虚弱,语气微微有些颤抖,可是一字一句,无畏而坚定。   没有回答,那个男人指着自己的喉咙比划着,南宫离明白了,他是个哑巴。   他无声的笑了笑:“那么,带我去见你的主人吧,将客人关在箱子里请来,这种方式很不讨人喜欢啊。”   出来见他的是一个蒙面的女人。   “南宫神医,一路上怠慢了。”那个女子微微欠身,声音甜美而冷漠,她虽然蒙着面纱,那窈窕的身姿却让人觉得这面纱下,一定藏着一张美丽的脸庞。   “姑娘无需客气,南宫算不得什么神医,不过,既然千里迢迢将我请来,姑娘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南宫神医只要肯救人便好,至于小女子的身份,并不重要。”女子款款笑道,“久闻南宫神医之名,一双妙手可起死回生,今日,小女子斗胆便要借南宫神医这双妙手一用。”   “抱歉,先不说在下并无什么起死回生之能,便是有,也不会为身份不明之人出手。”南宫离谦和的道。   “身份不明就不是病者吗?岂不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便是病者,但也可能是凶徒。若是救下一恶贯满盈之徒,不知这七级浮屠从何说起。”南宫离的态度很坚决。   那女子深吸一口气,冷笑道:“南宫神医,小女子劝你还是乖乖听话,不然,我家主人一不高兴,将你藏了许久的真实身份抖落出去,你还能安心的做你的神医吗?”   南宫离神色一凛,沉默片刻,轻声道:“你什么意思?”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轻笑,在他耳边吐出两个字:“离国。”   南宫离全身一震,眼中满是震惊:“不可能,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女子似是对他的表情很满意,退后两步:“南宫神医,请稍安勿躁,明日我会派人送您去见您的病人。”   语毕,一挥手,那个哑奴上前,将南宫离强行带走。   那个女子在厅中静静站了一会儿,无声掀起帘子,进入一间暗屋内。   “夫人,这事有奴婢管着,一定妥妥帖帖的,您又何必定要冒险出宫,在一旁看着呢?”   “我……终究是放心不下。如果此人也无法可想……那渊夜的伤……”良久,一个女子幽幽叹道。   “吉人自有天相,夫人不必过于担心。”蒙面女子安慰道。   “吉人自有天相,哼,我和渊夜,何时被上天垂怜过,只盼这南宫离,多少能有些本事。”那女子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疲倦,“此生,我欠了渊夜太多,早已还不完了,可我还是不愿意看见,他就这么……把自己葬送了。”   沉默了一会儿,那蒙面女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夫人,你吩咐我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南宫离,莫非还是极有来头的一个人?”   “他的来头么,却是很大,可惜对他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若非我手中握着这个把柄,他也未必肯出手替渊夜治病。”   一瓣残红落地,然后碾落成泥。   长安,紫竹精舍内。   云潇看着来人,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疏离。   “不知敬王殿下派阁下来,有何事吩咐?”   那人也不介意云潇的冷淡,从怀中摸出一张素笺,含笑推到云潇面前:“没什么大事,王爷只是偶然得了一个消息,觉得或者云公子会感兴趣。”   “哦?云某实不敢当,王爷费心了。”云潇淡淡推脱着,接过那张纸笺一看,脸色陡然一变,再看向那人,神色已是大大不同。   那人见状,眼中满是得意:“这位南宫公子的真实身份,能让云公子这样的人物都惊住,看样子,王爷这个消息买的值。”   逆天改命   送走来客,云潇轻轻叹了一口气,亲自将那张纸笺小心烧了,不留一点灰烬。   敬王乃当今圣上的叔叔,说起来,这位其实是一个很悲情的王爷。这位敬王殿下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养的白白胖胖,体态很是富贵喜人,可当年,却也是一个弓马娴熟,扬名沙场的猛将。据说,敬王十六岁上战场,十八岁当上大将,一把钢枪耍的虎虎生风,虽然比不上谢家名将的绝世风采,但也是个人人称道的悍勇王爷。   敬王的父皇,老先帝在世时,也是个好战皇帝,生于战火,死于征途,是个敢挥舞马刀冲杀在最前面的可怕家伙,对于敬王这个继承了自己“热血豪情”的儿子,是相当喜欢的。   而先帝,也就是当时的皇长子,却自幼体弱多病,性肖其母,并不得老先帝欢心。   那时,全天下都在传言,皇长子不得帝心,英明神武的敬王殿下才是真龙天子,据说,老先帝爷不止一次暗示自己的好儿子,自己的大好河山终究会是他的,可惜,老先帝耐不住寂寞,七老八十的还雄心不改,带着大批人马千里迢迢跑去西武找茬,结果,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这位皇帝在他的金帐内结束了戎马一生。   这也就罢了,但老先帝很不厚道的一点是,他留下的长达二十多页的遗诏,历数了自己一生的文治武功,唏嘘了治国路上的种种艰辛,表达了对自己继承者的殷切希望,却忘了写明自己继承人的名字。   待热血而豪情的敬王殿下得到噩耗,星夜赶回京城时,迎接他的,是自己那病弱的,苍白的,眼睛哭的红红的,皇兄。   哦,不,他已经是大胤王朝的新主人。   敬王殿下很悲愤,他觉得自己被涮了,他那敏感的心灵受到了严重伤害。   “苍天不公,本王不服!”   于是,因三十年前那一次振臂高呼,天下皆知,敬王殿下想造反。   三十年来,大胤皇帝从敬王的父皇,变成敬王的皇兄,现在又成了敬王的皇侄,可敬王还是那个敬王,没兵,没权,没钱,三无王爷,很是凄惨。   眼巴巴的等了三十年,还没等到热闹瞧的老百姓,早已将敬王抛诸脑后。   当年那充满男儿悲情控诉的呼喊,已成为一个笑话。   若非这位王爷找上门来,云潇眼里还真没这号人物。   他苦笑,天云帝乡虽然势大,却也不过是一个江湖门派,这位王爷,为了拉拢人手已经如此饥不择食了吗?居然就这么急吼吼的找上门来。   说实话,云潇不怎么看得上这位王爷的头脑。   问题是,这位头脑不怎么样的王爷,却掌握了一个不该属于他的秘密。   云潇不怕和聪明人打交道,也不怕和笨蛋打交道,却最怕和那种自以为很聪明的笨蛋打交道。   南宫离的身份,是不能曝光的。   想到江舒雪此刻正率领武烟阁上下,气势汹汹的翻开每一块石头,查看每一片草丛,还在黑白两道都开出天价悬赏南宫离的消息,云潇就感到头疼。   本来他准备亲自赶到江舒雪身边帮忙,但敬王这么一搅和,他不得不暂时打消这个念头。   此间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让他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舒雪太冲动了,她从来都是个单纯的女孩,她想不到的,他要去替她想,她不考虑的,他却不得不替她考虑。   不早不晚,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南宫离失踪,然后他的身份暴露,若说其中没有内幕,云潇是决计不会相信的。   敬王从什么地方得到的消息,给他消息的人想做什么,后面又有何打算?   南宫离和舒雪的关系,并不难查,若是有人有心拿此事做文章,该如何是好?   舒雪把南宫离当做至亲,到时候要她撇清她是决计不肯,那么,他该怎么做才能保护舒雪呢?   静默了很久,然后,云潇轻轻唤来铁卫七:“传令下去,如果有了南宫离的消息,须即刻回禀,不得有误。”他抿了抿唇,又继续道,“另外,不可以告诉其他任何人,包括……舒雪。”   ******************************   一只晶莹剔透的手,将怒放的花斜插在细颈素瓷瓶中,长而纤细的睫毛抖动着,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公子觉得,此花如何?”   “在下只是一个大夫,不懂得赏花弄月,让夫人失望了。”   “若公子也是俗人,那妾身岂不是更加俗不可耐了吗?”   “夫人言重了,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两人遥遥相对,清淡的话语,一来一往,如同掷入水中的小石子,可惜惊不起一丝波澜。   夏紫衡抿了抿唇,一双剪水秋瞳盈盈望向南宫离:“……南宫公子,妾身为了将你请来,用了些不入流的小手段,还望公子海涵。”   她顿了顿,轻声道:“妾身想问,渊夜他的伤,还有救吗?”   南宫离想了想,慎重道:“宁先生的伤势,发展到今天这地步,除了‘风雷’武功本身的不妥外,也有他不肯爱惜自己的缘故,南宫冒昧一句,宁先生的心结不解,眼下纵然能控制的住,以后情况如何却也未可知。”   夏紫衡听了,眸中闪过一丝忧郁,偷偷看向珠帘外。   南宫离被夏紫衡擒住后,便被秘密送往此处,为宁渊夜看病。   宁渊夜是个奇怪的人。   南宫离第一次看见他时,这个男人惬意的倚在虎皮塌上饮酒。   他并不是想象中目光阴冷的杀手,清瘦,俊美,带着一丝邪气,细长的眉目有些女气,然而没有任何一个女子的眸子有那种锋锐的光彩。   “南宫公子,没想到,你也被抓来了啊!”他漫不经心的打量了一下南宫离,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南宫离吃了一惊。   “你……”南宫离有些诧异。   “真如你所见,‘风雷’的老大,也就是本人,眼下正被绮袖夫人软禁在此处。”宁渊夜轻笑,笑容有着说不出的风流,“好在紫衡一向周到,美酒佳人,聊以慰怀。”   琥珀色的酒,洒在柔软厚密的地毯上,宁渊夜将目光转到南宫离的脸上,似笑非笑,“南宫公子,为何一脸惊诧,难道在下就这么不入公子的眼吗?”   南宫离怔了怔,轻叹:“宁先生面色青白,眉目间兵戈杀伐之气过重,虽锋锐异常,然后继乏力,恕在下直言,病已深入五脏六腑,非人力可挽。”   一旁的夏紫衡听了,只觉五雷轰顶,正要说话,却见宁渊夜挑眉,玩味一笑。转而看向夏紫衡:“早就说了不要白费力气,千里迢迢把南宫公子绑来,只为听这一句话,何苦呢?”   语毕,再没有看向夏紫衡一眼。   南宫离在这里待了半个多月,越发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关系诡异。   夏紫衡把宁渊夜软禁在此处,好茶好酒,美人相伴,事事顺应其意,只不许宁渊夜迈出这个地方半步。   而宁渊夜也乐得逍遥自在,似乎颇为享受,南宫离旁观,发现宁渊夜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甚至有故意糟蹋之嫌,可对自己种种麻烦至极的诊治手段,却极为配合。   看这两人显然颇有情义,对于彼此的了解,便是寻常夫妻也多有不及,可偏偏又故作冷淡,连交谈也甚少,极为怪异。   宁渊夜纵情嬉闹,彻夜不眠,夏紫衡每每撞见,却并不阻止。   他看了一眼面前一脸忧色的女子,又看了看帘外那豪饮的男子,轻叹:“在下虽见识浅陋,也知道夫人出来一次极为不易,若是关心宁先生,为何却不肯相见?”   夏紫衡收回目光,勉强笑道:“有些人,纵然相见只能无言,倒不如不见来的省心省力。”   “相见不如不见吗?”南宫离沉吟,“那夫人为何不选择放下,情孽纠缠,无非两人痛苦一生,倒不如早早斩断,各自清净。”   “公子没有爱过吧,爱一个人,哪里那么容易放下,有时候纵然千山万水,纠葛不休,心如死灰,那灰烬中,也还是有着火星的。”夏紫衡轻笑,她保养的极好,肤如凝脂,笑若春花,不知底细的人,还以为她是个韶华女子,可她此刻的眼神,却很是沧桑。   南宫离默然,他一生确实没有夏紫衡和宁渊夜这样纠结激烈的情爱,他是个清淡而纯粹的人,凡是他所爱之人,师父,师姐,舒雪,无不是尽心尽力,只希望能让对方有片刻欢颜。   他看着这两个人痛苦,他能够感受那种痛苦,却无法理解。   爱一个人呢,为什么要彼此伤害。   为什么宁愿伤害,也不肯放手让对方自由。   “妾身原来以为,南宫公子应该是最能理解我的。”夏紫衡轻笑,柔白的脸,青翠的眉,笑容如浮光掠影,粼粼碎碎,“可是见了公子,妾身却发现我错了,清山净水,流云白鹤,南宫公子,你是一个让人看不透的人。”   “夫人谬赞了。”南宫离垂下眼睫。   “不,妾身真的想不明白,公子背负的仇恨,并不比妾身少,公子所遭到的背叛,远比妾身更卑劣,可公子的眼中,为何看不到恨?”夏紫衡的语气渐渐激烈,“难道夜里公子听不到逝者的哭号,难道公子看到仇人的面孔心里没有流血般的刺痛?”   南宫离沉默很久,无声的起身要走。   “南宫离,你站住!”夏紫衡的声音有些失控,她也激动的站起身来。这个年轻的大夫,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是这么平静,他的眼神永远是温和的,安详的,就如秋日的湖水,那么澄澈,没有一丝仇恨的影子。   “你应该懂得,你应该懂得我的仇恨,我恨不得流尽身上最后一滴血来诅咒我的仇人,我用我的一切,身体,爱人,幸福,来祭奠我死不瞑目的族人,可是你为什么却能这么淡漠?为什么,为什么?”夏紫衡美丽的脸有些扭曲,看上去甚至有些狰狞。   南宫离没有回头,他的步履还是那样的沉静从容。   “仇恨?我的心里从来没有那种东西,如果说一定要有的话。”他顿了顿,轻声道,“我的心里,有的,大概只是疲倦吧。”   脚步声渐渐的远去了,夏紫衡怔在原地,良久,泪水从近乎透明的肌肤上划过,美丽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那么碎裂了。   “呵,是南宫公子啊!”宁渊夜慵懒的睁开眼,笑了笑,“你看,这是西武最好的夜光杯,据说用它来盛葡萄酒,酒便入鲜血一样呢,要试试吗?”   南宫离走到宁渊夜身边,板着脸,熟稔的拿走他手中精美的酒杯:“施针的时候到了,宁先生,请把上衣除了。”   宁渊夜笑了笑,顺从的脱下衣衫,精瘦白皙的上身线条优美,然而,那遍布全身的伤痕却有些狰狞。   第三根银针扎下,宁渊夜突然出声道。   “紫衡让你很烦吧?”   南宫离的手丝毫未颤,只平平道:“为什么这么说?”   “她以为你和她一样,她在仇恨的路上一个人走了太久,太孤独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同类,你说,她心里会多激动?”宁渊夜侧过脸,看了南宫离一眼,似笑非笑,“不过,看起来,你让她失望了。”   “你们两个人的话,都很多。”南宫离皱眉。   沉默了一会儿,南宫离开口道:“你可以为她去死,为什么却不肯陪着她复仇,你让她一个人走在注定毁灭的路上,可你自己也不肯离开,为什么?”   宁渊夜的眼神有些飘忽,他喃喃道:“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你错了。我不是为她去死,我宁渊夜若是喜欢一个人,可以杀人放火,可以与天下为敌,可以赔上性命,可不是为了她,只因为我自己高兴罢了。”宁渊夜的眸色渐渐转深,“我不是好人,她为了可笑的仇恨放弃了我,我难道还要忠心耿耿的陪着她去死吗?”   “可是你……”   “不一样,我现在,是自己高兴,不是为了她。你知道吗,看见她痛苦我就高兴。”   “喜欢,然后彼此伤害?你们都是疯子!”南宫离摇头。   “没有希望的两个人,除了彼此伤害,还能做什么?南宫公子,你是个好人,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这种人的血,都是黑色的,对于我们来说,得不到的东西,看着它毁灭,也是快乐的。”宁渊夜笑的很开心,“你说对了,我们就是疯子,而你,现在就是在替一个疯子看病。”   南宫离沉着脸没有再说话。   “好了,南宫神医,我们这种阴暗的人和你本来就不是一路的,你也用不着生气,你若是能治好我的伤,那就快点动手吧,虽然我无所谓,但是紫衡手里,可有着你那武烟阁小妹妹阁主的救命药呢,要不是为了那个东西,你也不会站在这里,不是吗?”   南宫离的手一停,沉声道:“我很奇怪,为什么你们会知道武烟阁的秘密?”   “武烟阁的九道流雪剑,威力强大,精深奥妙,但只有江氏子弟中六脉断绝者方可修炼,一旦练成,便天下无敌……嗯,虽然这个说法夸张了些,却也没有大错,只是,六脉断绝,修炼九道流雪剑者,无一长寿,历代武烟阁阁主,没有一个活过三十岁,这个秘密,武烟阁藏得不能不算隐秘,可惜,‘风雷’初成时,曾有人与武烟阁前任阁主江碧叶过从甚密,费些心思,这个秘密,自然藏不住。”宁渊夜舒展了一下全身筋骨,笑道,“你那个阁主妹妹有个神医娘亲,小时候用过灵药,续上了经脉,若是不练九道流雪剑,也许能活的长久些,可惜,明月燕子楼的秀墀和江家老夫人都是心狠手辣的人物,武烟阁三十年没有阁主,为了江家,为了武烟阁,牺牲一个小姑娘,自然不在话下。”   他侧过脸,看向南宫离:“要救她,无异于逆天改命,况且成败难以预料,而你所要的几种灵药,无一不是武林人人梦寐以求的至宝,君不闻,怀璧其罪,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敢虎口拔牙,嫌命长了吗?”   南宫离面无表情:“我治好你的病,按协议,你将七夜龙胆花给我,其他的,与你无关。”   江湖乱   “公子,蝠组来报,查到南宫公子的消息了。”铁卫七匆匆进来,躬身禀报,神色有些激动。   等了半晌,却不见云潇的反应,铁卫七有些诧异的抬起头,只见云潇皱着眉正在看一封信,铁卫七认出那上面天云帝乡直属云潇的暗探的标记,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去。   好半天,云潇才放下信,问道:“怎么说?”   “蝠组在‘风雷’的暗桩传来消息,五天前斩夜等人突然离开了,有传言,风雷老大宁渊夜在外秘密疗伤,请来了一名神医,时间和地点都对的上号,很可能是南宫公子……”铁卫阿七将消息大致说了一遍,然后看向云潇等待指示。   云潇听完,闭上眼睛,脸上竟出现了罕见的沉凝之色,铁卫阿七看惯了自家公子胸有成竹,智珠在握的样子,眼下云潇犹豫不决,有些惊异,却也不敢多言。   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云潇轻声道:“告诉他们,派人混进去,只是万事要小心,绝不可轻举妄动,一切以隐匿行迹为上,另外,从今天起,消息改为每日递出一次。”   “是,属下这就去。”铁卫阿七领命,正要转身,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问道,“舒雪小姐那里,要不要先告诉一声,听说她急得嘴上都起了一排燎泡……”   “不用,封锁所有消息,除了我之外,南宫离在‘风雷’手上的事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云潇回答的很快,他站起来,“这件事不简单,看来我要去拜访一下谢将军了。”   “可是舒雪小姐她……”铁卫阿七迟疑道。   “舒雪做事莽撞,不知轻重,南宫离若真的落在‘风雷’手中,其中关系必定百般纠错。此事须得谋划个万全之策才好,你若是贸然告诉她,她直接带人冲去可怎生是好!”云潇回答的斩钉截铁。   “属下明白!”阿七凛然,心中再无他想,当即领命而去。   “南宫公子,请满饮此杯。”刺雪盈盈一笑,手中托着一方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精美的酒杯。   南宫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澄黄的液体一眼,抬眼:“流年?姑娘这是不放心南宫吗?”   “不敢,只是南宫公子毕竟是外人,此处乃我‘风雷’总坛,难免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之处。刺雪杯中这毒虽不致死,发作起来却令人痛不欲生,公子饮下这杯毒酒,需每隔三日服一次解药,这样,小女子也可放心了。”刺雪脸上笑意盈盈,眼中却冷漠的很。   南宫离默然片刻,轻笑:“也就是说,南宫进了此处,怕也是没命离开了,是吗?”   刺雪微一挑眉,并不否认。   “那七夜龙胆花……”   “南宫公子可在此处将药制成,到时候大哥自会派可信之人将它送给江姑娘,公子放心,刺雪必会将此事安排的妥妥当当,让公子挑不出一点错来,毕竟,我大哥的伤,还要靠公子妙手相救。”刺雪端起酒杯,送到南宫离面前。   “我南宫离自幼在药师谷学医,治过病人无数,被人用毒酒逼着倒是头一回儿。”南宫离轻叹,伸手接过酒杯,“罢了,便如此吧。”   他正要饮下这杯毒酒,旁边一人突然闪出,南宫离猝不及防,被夺了酒杯。   只见那人将毒酒远远扔出,刺雪惊且怒,正要出手,却看清此人,正是斩夜。   “斩夜你……”   “谁让你给他毒酒的,出去!”斩夜指着门口,一脸冷意。   “斩夜,他一个外人进了总坛,你该知道规矩的!”刺雪有些急了,一把抓住斩夜的袖子。   “我有话要和他说,你出去!”斩夜瞪了她一眼,刺雪咬了咬唇,不甘心的走了几步,回首道,“我知道你们小时候有一段情分,可事关重大,大哥伤重未愈,斩夜你可不能由着性子乱来。”   斩夜皱了皱眉,刺雪见状,只得沉默的走远。   只留下南宫离和斩夜两人,四目相对,斩夜不由的移开视线。   “你……不好好在药师谷待着,乱跑什么,被绮袖夫人那个疯女人抓住,真是活该!”他本是没话找话,想到那次在药师谷被南宫离数落,微微有些恼怒。   “你不高兴我来?”南宫离微微一笑。   “此处乃‘风雷’总坛,外人有进无回,你在绮袖夫人那里待着替大哥治好伤,大哥看在药师谷的面子上未必会伤你,可你为什么非要来此处找死,这次我可帮不了你!”斩夜严肃的低声道。   “我来此处,自然有我的道理,不劳费心。”南宫离淡淡道。   “舒雪视你为亲兄,你若是死在这里,她岂不是恨透了我‘风雷’上下!”斩夜怒道,一把伸手揪住南宫离的衣领。   “没想到你倒是挺关心她的,儿时情谊还记着吗?”南宫离若有所思的望着斩夜。   “我虽入了‘风雷’……但并不想和舒雪为敌,毕竟当年关系不错,何况苏姨待我很好。”斩夜松开手,转过脸淡淡道。   “也是,可我若是不来,舒雪连恨你们的机会都没了。她得了绝症,若是配药我手中还缺了一味七夜龙胆花。”南宫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苦笑。   “什么?”饶是斩夜一贯冷漠,却也不由得吃了一惊,“七夜龙胆花?但……大哥的伤也要用到,我们手中也只有总坛的那一株而已……”   “所以我必须亲自来,用我药师谷的特殊手法采摘炼制后,那一株七夜龙胆花,足以两人使用。”   斩夜沉默半晌,突然冷哼道:“你当日说大哥的伤除了七夜龙胆花,碧海珠,雪珊瑚草无法可施,现在三种药材已经集齐,你老老实实替大哥治伤便是,至于此后是生是死,全凭大哥心意,别人都做不了主。不过,你若是有胆信我,其他的事却尽可交给我来操办。”   “那,南宫先行谢过了。舒雪那里,不要让她知道便是。”南宫离欠了欠身,转身离去,“今日之事,谢谢你了,不过,你纵然挡得了一时,挡得了一世吗,那毒并不至死,我人在此处,喝与不喝,并无区别,你也不要再管了。”   斩夜眼色一冷,轻哼一声,大步离开。   风雷总坛看守何其严密,云潇的探子纵然精干,一时间也不敢靠近,埋在风雷的暗桩虽还算得信任,却亦是不敢轻举妄动,一晃已过去了小半个月,好不容易瞅准了机会,这才有了借口进入。   因着云潇的命令,那暗桩费尽心思才接近了南宫离,但南宫离身边始终有人看守,难以下手,只得细细搜寻情报,每日递出。   而急得团团转的江舒雪,也终于将怀疑的目光转到了风雷的身上。   整个夏天,放眼江湖,到处都是一片手忙脚乱。   武烟阁新任阁主江舒雪顶着“九道流雪剑”传人和江湖名花谱新晋榜首的身份(原来的榜首遭到情杀,于是江舒雪顶替上去),本来就很惹眼,偏她的至交好友被绑失踪,江舒雪带着武烟阁意中人马几乎没将南宫离失踪的地方翻过个儿来,江舒雪武功高,名气大,人又生的美貌,虽然传言她和天云帝乡少主云潇已有婚约,但不知为何,云潇居然一反常态没有出面,只是派出属下到江舒雪处帮忙,这让不少人遐想无限,于是,江舒雪的众多爱慕者,自认为风流倜傥,家世不凡,武功精妙的少侠们纷纷自告奋勇的前来帮着寻人。   江舒雪又以武烟阁阁主的身份致信给各大门派,表示希望各派出面帮忙,武烟阁的面子是不能不买的,于是,连少林武当这种武林泰山北斗都被惊动了,少室山下,一群光头和尚提着僧棍四处查探,颇为有趣。   这动静可以说太大了点,武烟阁内不少人对江舒雪的做法颇有微词,南宫离不是武烟阁的人,为了一个外人大动干戈,在他们看来,实在有些划不来。但是被江舒雪一顿狠揍后,再也没人敢把这种看法说出来。四大楼主中,为首的秀墀先生沉默不语,其他三位楼主也作壁上观,其余人也只能无可奈何。   这热闹持续了许久,直到武林突然发生了另一件大事,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开来。   风雷,那个青枫夔纹为饰的杀手组织,那个曾搅得整个武林血雨腥风的黑暗势力,总坛的位置被披露了出来!   “青枫过处,一命千金。”这首曾经人尽皆知的歌谣,代表着整个江湖白道最难以忍受的屈辱。   当年风雷声势最大时,号称只要出够银两,人尽可杀。   少林方丈空寂大师,青城掌门徐程鹭,武当道长爱徒赵临,华山小七剑薛红,崆峒灵蛇鞭柳如玉,江南大侠铁廉,还有江老夫人亲子,现任武烟阁阁主的父亲江近枫……皆是死在风雷手中。   传言前两年天云帝乡老剑主铁剑先生云中翰亦是被风雷三修罗中的“斩夜”偷袭所害。   细细数来,这风雷和整个江湖白道都结下了死仇。   江湖之仇,唯有以血还之。   想找风雷寻仇的人不计其数,可风雷乃杀手组织,座下杀手行踪飘忽不定,难以寻觅,而风雷的总坛又一直不为人所知,所以,便是想想报仇,却也无计可施。   这风雷总坛地址一经披露,立刻轰动整个武林,有亲朋好友死在风雷手上的武林豪杰,纷纷向那里涌去,一时间,漫天扬尘,杀气四溢,前去寻仇的人在路上相遇后结伴而行,越聚越多,但行至风雷总坛所在地——碧刃山下,却停住了脚步。   他们虽然一心报仇,却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三五个人,不足以成事,又没有人出头,便是有一两个急于报仇的愣头小子跳出来,毕竟资历太浅,不被人当做回事,这些人于是纷纷等在山脚下,想着待人聚齐后,再一举杀上去。   等了大概三四天的样子,江湖中的重量级人物终于出场了。   越王世子   “少林的秃驴,武当的牛鼻子,四大世家的所谓精英,哦,还有武烟阁的小丫头阁主……”风雷的总坛雄踞碧刃峰山顶之上,宁渊夜凭栏远眺,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碧刃峰从来没有这么热闹呢。”   风雷凶名在外,开始,碧刃峰下不过游荡着三三两两的江湖人士,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但后来的发展却大大出乎风雷众人的意料,几乎一日之间,碧刃山已被赶来的武林豪侠层层围住,此次武林白道同仇敌忾,甚至不少归隐多年的前辈高人也被惊动了。   风雷内部,虽然表面上还保持着镇定,但不安的气氛早已弥散到各处,南宫离发现,风雷是一个很松散的组织,以宁渊夜为首,少数精英成员凝聚成一个核心,譬如三修罗等,而其辖下的大部分杀手只是外围人员,忠诚度并不高。也就是说,此处聚集着风雷几乎所有的核心成员,若被一网打尽,风雷这个一度叱咤风云的杀手组织可能真的就此土崩瓦解也说不定。   一个身影挡住了南宫离的去路。   南宫离无奈,抬头,待看清来人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斩夜和鬼枭并肩而立,鬼枭的半个肩膀血淋淋的,伤的不轻,他看了南宫离一眼,啐了一口,扭头就走。   斩夜的脸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他静静的看着南宫离,突然出声道:“我遇到舒雪了。”   南宫离猛的看向他。   “鬼枭差点折在她手里。在舒雪剑下,他甚至走不过三十招。”   他顿了顿,又冷冷的道:“她的武功大有精进,今非昔比。”   说完,转身而去。   武功大有精进吗?   鬼枭是风雷中数得上的好手,那么舒雪的武功应该真的很厉害了。   南宫离苦笑。   那个丫头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成天做梦要当个威风凛凛的女侠。   如今,心愿算是满足了吗?   修习九道流雪剑的人,活不过三十岁。   他的眼神暗了暗,抱紧手中药匣,朝宁渊夜的房间走去。   风雷总坛最镇定的两个人,一个是南宫离,另一个则是宁渊夜。   南宫离是因为置身事外。   宁渊夜,是有恃无恐吗?   他是一个看不透的人,冷静,多智,但骨子里有着一种足以毁灭一切的疯狂。南宫离没兴趣猜他的想法。   他走进屋子的时候,宁渊夜刚把目光收回,他慵懒的靠在栏杆上,对南宫离微笑。   他的笑容很特别,南宫离觉得自己正面对着一株枯萎的花,虽然枯萎了,却依然保持着枯萎前那刺目的美丽,和锋利的尖刺……   “我很喜欢听你的脚步声。”宁渊夜对他举杯。   “温和,坚定,静默,那种感觉,仿佛只要有你在身边,即便死亡也不再可怕……”   午后缓缓流淌下来的光,映在他的俊美而邪气的脸上,薄如蝉翼,如同一片透明的刀。   南宫离沉默,但宁渊夜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   “我见过,来自大雪山那边的武士,坚定,忠诚,谦逊,不惧死亡,他们不一定是强大,但是绝对勇敢,面对敌人,他们总是沉默,沉默的用血肉之躯为主人挡住刀剑,然后沉默的倒下。”   “你的父亲当年是离国最悍勇的武士,据说再困难的危境,只要他一出现,离国的军队便如大雪山一般难以撼动,真是令人神往啊……你不像他,但你们又有相同的地方。”宁渊夜玩味的撑着下巴,用下定论的口气道,“南宫离,你是一个温柔的人,被你爱着的人,一定会很幸福。”   南宫离叹了口气:“我以为你应该在考虑怎么对付山下那些人,看你这么镇定的样子,你的手下都以为你能拿出退敌的好办法。”   宁渊夜凭栏而望,淡淡的道:“我没什么办法,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消息,若只是来的江湖上的那些蠢货,那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他不屑道,沉吟了一会儿,又道,“但如果,来的人中有……那么,就真的大势去矣。”   他回头看了南宫离一眼,笑道:“你应该也清楚吧,那些人,不一定全是来救你的,因为你的身份很有用……那些躲在暗处,来抓你的人……呵呵,到时候就得看是江舒雪先找到你,还是别的什么人。”   “你父亲出生王族,受封越王,二十三岁便官拜大将军,战功赫赫,离国老王逝去后,一心护卫幼主,出生入死,忠心耿耿,乃至摄政监国,炙手可热,你母亲是大胤派来联姻的名门之女,身份高贵,温柔美貌……若非现任离王,也就是你的叔叔为了谋反,挑拨离国幼主与你父亲的关系,可笑那黄口小儿轻信他人,竟自毁长城,在离国王宫毒杀了你父亲,对外宣称你父亲操劳过度,咳血病逝……”   宁渊夜悠然一笑:“幼主亲自披麻戴孝,泣血守灵,举国哀痛,而你这个正牌儿子,当时恐怕正在逃亡的路上吧……你真倒霉!”   南宫离捏着针的手轻轻颤了颤,放下针,叹息。   “我只觉得很可笑。”   “哦?”宁渊夜看着他,“可笑?你父亲功高震主,被幼主猜忌,死于非命,而幼主失去庇护,很快被你叔叔取而代之……一治一乱,何其动荡,确实可笑!我只是奇怪,你父亲死的那么冤枉,你身为他唯一的血脉,为何不聚拢他的人马,讨还一个公道,反而甘愿藏身药师谷,做一个毫无势力的大夫?”   南宫离垂下眼睫:“不,你不明白我的意思,那日绮袖夫人也问我为什么不去报仇,我告诉她,我没有仇可以报。”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轻声道:“你说的那些,那些曾经的辉煌,那些卑劣的背叛,那些壮烈的牺牲,对于我来说,只是别人的故事。”   “别人的故事?越王殿下听了,恐怕要被你气的吐血。”宁渊夜哂笑。   “越王殿下……不是我父亲……”南宫离苦笑。   宁渊夜怔住了。   “越王纵然是当世英雄,无奈我娘并不喜欢他,我娘迫于压力,远嫁离国后思念故土,一直抑郁不乐,当时离国的大祭司有大胤血统,是唯一能理解我娘的人,所以……”   南宫离顿了顿,唇角扯出一抹苍白的微笑:“你明白了吗?”   宁渊夜有些吃惊,良久,失笑道:“你不是越王的骨血?怪不得你和紫衡说你心里没有仇恨。”他深吸了一口气,笑道,“这么说来,你真的很倒霉!”   南宫离苦笑摇头,从离国逃出来时,他便已知晓自己身世,越王的部下忠心耿耿,护卫着他踩着尸山血海杀出一条血路,他仍然记得那些年轻而坚毅的脸庞,那些最忠诚的武士,握着断剑,背着他在冰天雪地里躲避追杀,他们饿着肚子将干粮省给自己,冻的瑟瑟发抖却依然坚持将斗篷裹在自己身上,他们一个一个倒下,直到死亡来临的瞬间,黯淡下去的眸子依然死死盯着自己,因为在他们心里,自己是越王世子,是带着他们披荆斩棘的英雄的骨血,他们坚信,自己会回来,替他们洗清屈辱,夺回荣耀……   不是不感动,当越王的老管家用亲孙儿换来自己的一线生机,当越王的侍卫长身中四箭,捂着断肢咆哮着将追兵拉下悬崖,年幼的自己也曾泣不成声。   可是,这一切又是多么可笑啊,他们奋不顾身,不过是为了自己那个“越王世子”的名头而已,不是因为自己,不是因为南宫离这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不断地说:“世子,你要活下去,继承殿下的遗志!”   他们不断地说:“世子,你是离国最勇武的男人的儿子,殿下在看着你!”   他们不断的说:“世子,属下将誓死追随你的脚步!”   遗志,越王的遗志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越王若有在天之灵,又怎么会看着他?   他不需要属下,不需要别人的追随,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巨大而荒诞的笑话……   当最后一个武士倒下,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南宫离孤零零的跪在冰天雪地中,放声大哭。   他不是害怕孤独,不是害怕死亡,他哭,因为他没有了过去,没有了未来,那些人用鲜血与生命期盼的东西,他怎能弃之如履,他被迫带上了本不属于他的“越王世子”的头衔,这头衔太沉太重太可笑太可悲……   他不是越王的世子,他只求岁月静好,安稳一生。   他喜欢药师谷,师父,师姐,舒雪,她们喊得,不是世子,而是南宫离。   师父传授医术,传给的是他南宫离;师姐支使他配药,支使的是他南宫离,舒雪向他撒娇,撒娇的对象是南宫离。   她们是他的归宿。   没有了她们,南宫离有时候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还真切的活着,以南宫离的身份活着。   他轻轻笑了一下,过去了那么久,有时候想起来,恍如隔世。   然而此刻,他才发现,若说人生如梦,他仍在梦中。   他说他不是,世人却说他是。   “敬王似乎已经查到你的身份,紫衡太不小心了。”宁渊夜轻叹。   南宫离默然无语。   越王世子,这个他一心摆脱的称号,在很多人眼里,却意味着巨大的利益。   可以想象,他们将像逐臭的苍蝇一般,从此跟在他的身后,纠缠不休。   真的,很让人疲倦啊!   宁渊夜沉默了一下,换了个话题:“听说,昨天夜里有人想来救你?”   南宫离的手顿了顿,过了一会儿,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响起:“何必这么虚伪,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宁渊夜勾起嘴角:“此刻才动手,想来云潇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呵呵,他这段日子恐怕也是头疼不已。不过,他既然肯救你,看来对江舒雪倒是动了真心,不然,以他的谨慎,绝不会沾上这种棘手的事情。”   南宫离没有说话,昨日事情败露后,那暗桩服毒自尽,他和外界的联系已经断了。   若不是他执意不肯离开,和那人起了争执,也许,那人也不会死。   但是,他还不能走。   云潇怎么想,外面的人怎么想,甚至舒雪怎么想,他此刻都不在关心,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一样东西上。   宁渊夜像是看出了南宫离的心思,轻轻一笑:“算算日子,七夜龙胆花也是时候采摘了吧。”   南宫离垂下眼睫:“明日,如无意外,明日便能开花,即可入药。”   *****************************   长袍轻柔的摩擦声在一片死寂中响起,南宫离突然停下脚步,略带询问的看向挡在他面前的女子。   刺雪美丽的脸庞很憔悴,她的眼眸中有着一种奇异而黯淡的光,不知道为什么,让南宫离想起了汹汹燃烧的大火。   “你很镇定?”刺雪打量着他,轻笑。   她的笑容急促,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东西挣扎着钻出来。   “救你的人就在下面,你难道不激动?”   南宫离微微皱了下眉:“刺雪姑娘,有事吗?”   刺雪咬了咬唇,看着南宫离远去的身影,突然喊道:“你最好别动什么歪念头,我会让人看紧你的。”   南宫离叹了口气,很认真的对刺雪道:“没拿到七夜龙胆花,我不会离开。”   刺雪咬了咬唇,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措和茫然。   “把它喝了。”刺雪将酒杯推给他。   南宫离看了她一眼,顺从的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微微有些咳嗽。   “这次若是能平安度过,便放你一马给你解药。”刺雪看着他喝完,冷冷的丢下一句。   “刺雪姑娘……”南宫离突然出声唤住准备离开的刺雪。   “什么事?”   “这段日子,你,还是当心些自己的身体为好。”南宫离想了想,含蓄的道。   刺雪皱了皱眉,脸上竟似乎微微有些红,然后她冷哼道:“多谢!”   跟在她身后的侍女上前收好空酒杯,趁刺雪不注意,偷偷看了南宫离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乱世尘灰转眼没   “大哥,快走!鬼枭抵挡不住,武当的人已经冲上来了!”刺雪跌跌撞撞的推开门,美丽的脸颊上有着一抹血痕。   “大哥——”她的声音突然顿住,然后,刺耳的尖叫响起。   “大哥,你怎么吐血了,南宫离呢,那个混蛋跑哪去了?”   宁渊夜擦了擦嘴角的血,轻笑:“和他无关,是我强行运功,伤了内腑。”   他站起身来,抱病已久的身体看上去有些虚弱,俊美邪气的脸上,多了一丝潮红,眸中那锐利无比的锋芒如妖刀般明亮。   “摧枯拉朽,势不可挡,朝廷的暗卫也混在了里面,总坛……守不住了……咳……咳咳……”他扶着窗棂,淡漠的看着下方激烈的厮杀。   “大哥……”刺雪有些担心的上前一步,被宁渊夜挥手推开。   宁渊夜沉思片刻,展颜对刺雪笑道,“斩夜那小子呢,你和他速从后山暗道离开吧。”   “可是大哥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刺雪焦急道。   “不了。”宁渊夜摇了摇头,“南宫大夫告诉过我,我的伤,以他之能,纵是有七夜龙胆花,也不过能续命十年,且终生不能再动兵刃……这样麻木的活着,我早已厌倦,倒不如今天放手厮杀一场,用血染红着碧刃峰来的痛快……”   “不行,大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刺雪大惊,冲上来就要拉他,宁渊夜衣袖一拂,刺雪已然动弹不得。   “傻丫头别犟了,和斩夜走吧,你这个性子小时候吃的亏还不够多吗?”宁渊夜温言安抚,近乎温柔的摸了摸刺雪的头发,“说到底,此次劫难,全因我而起,我和紫衡纠缠这许多年,烂的脏的臭的,全招惹了进来,她为了报仇,左右逢源,夹缝求生,无异于玩火,我本该阻止她,却还是跟着她一路胡闹下去,惹了太多不该惹的人,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为了帮紫衡铲除异己,设计杀了西武的季晚亭,又搭上了大胤敬王的线,这祸,早晚躲不过的。我一向随心所欲,风雷上下数百人的生死,都不放在眼里,只有你和斩夜,我却心存歉疚,你们俩从小跟着我,情分到底不同。”   他叹了口气:“虽然斩夜和武烟阁阁主江舒雪有旧,但江舒雪身边有个云潇却不是好惹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求她,也不要想着报仇,你大哥我没仇给你报,找个地方和斩夜好生过日子去吧!”   刺雪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一双悲戚的美目,盈盈流下泪来。   宁渊夜却视而不见,拍了拍手,只见两个表情木讷的灰衣哑仆一前一后进来,他轻松的道:“送她去后山暗道。”   两个灰衣仆显然训练有素,立刻态度恭敬的上前架住刺雪,将她带走。   宁渊夜凌空一指,只听“噗噗”两声,刺雪的穴道已被解开,她正要挣扎,两个灰衣哑仆已制住她脉门,刺雪扭头嘶声悲呼:“大哥——”   宁渊夜负手而立,嘴角戳着一丝轻笑,良久,他出声。   “把我的剑拿来。”   剑身银亮,一抹微红,不知饮过多少鲜血,竟有些微的寂寥。   “情人会抛弃你,剑却不会,剑无心,情人却无情……”   “枫红啊枫红,此番出鞘,怕是我的绝唱了,你可千万莫要负我。”轻轻弹在薄薄的剑身上,剑低吟,人微笑。   敬德九年初秋。   江湖白道汇集人马攻打碧刃峰风雷总坛。   朝廷暗卫潜藏其中,待双方鏖战疲惫之时,突然杀出,风雷措手不及,死伤惨重。   攻破总坛后,风雷之主,宁渊夜白衣翩然,抚琴以待。   曲罢,焚香,剑出。   破武当九宫八卦剑阵。   杀武当骆远山,昆仑霍英奇,华山宋子明等十三人。   华山掌门亲睹爱徒惨死,救而不得,愤而自尽。   群豪骇然,心胆俱裂,一时无人敢前。   宁渊夜周身浴血,傲然而笑,其势之强,朝廷暗卫亦不敢正面相抗,唯有退避以强弩迎之。   那一天,碧刃峰顶,一场烧尽了半边天空的大火, 映在每个人眼中。   “他奶奶的是在太猛了……”铁卫阿七一边跟在云潇身后一边扭过头去,不由自主的叹息,“自己把自己给烧死,风雷的老大果然够狠够变态!”   铁卫十一摸了摸下巴,“他这么一关门,一点火,是不是很像京都名产爆火烤鸭?”   云潇沉着脸,把抱在怀里被打晕过去的江舒雪扔进马车,淡淡道:“走吧。”   “公子爷好像很不高兴啊!”   “废话,没看见刚才舒雪小姐疯了似的要冲进风雷总坛嘛,那么大的火,知道的是小姐她要追问南宫公子的下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给宁渊夜那衰人殉情呢……”   “哦,怪不得,公子这是嫉妒了嘛!”   宁渊夜自焚而死,风雷自此分崩离析,消散如烟云,饱受其荼毒的江湖群豪长出了一口气。   此后不久,风雷勾结西武宠妃绮袖夫人,暗杀西武王重臣季晚亭一事被揭露,西武王震怒,派内侍监督她自尽。   手捧白绫的内侍走进绮袖夫人的居所,只见一代丽人盛装而坐,闭目含笑,一缕绝细的黑血自嘴角溢出。   一生一世的纠葛,爱恨,恩怨,早已融进血肉深处,哪怕骨血分散溃烂,也难以剜出,唯有一死,方能心安。   宫人散尽,清冷的殿内,响起内侍匆匆离去的脚步声,一封薄薄的遗书被初秋的风卷起,如支离的蝴蝶。   “下一世,惟愿岁月静好,与子相偕。”   梦里,火光猩红,烧尽苍穹,“噼里啪啦”的木料断裂声不绝于耳,她拿着剑冲进去,只见遍地尸骸,熏烟四溢,火舌舔舐在残破的布幔上,爆出无数火星。   火光最盛处,一个身影静静立着,手中的长剑滴落着鲜血。   身形颀长,容颜精致,黑发在腾腾热风中丝丝飞扬,一身染血的白衣起舞蹁跹,带着浓烈的黑暗以及毁灭般的美丽,仿佛随时会和那大火融为一体。   南宫离倒在他脚下,苍白的脸上,再无一丝生气。   而宁渊夜,他在笑,无声的大笑,笑容骄傲又狂傲,如同一株艳丽的罂粟,令人无法自拔。   然后他回眸,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巨大的恐惧从心中升起,仿佛一头怪兽,要将她吞没。   “把阿离哥哥还回来!”   她在心里拼命的大喊,却什么也听不见。   然后,后脑重重一击,她昏了过去。   晕过去的最后一刻,在盛开的红色火焰里在浓重的黑色灰尘中,她看见宁渊夜勾起的嘴角,那是一抹讥讽而怜悯的微笑。   她永生永世也难以忘怀的笑容。   “啊——”她大叫一声,惊醒过来。   原来只是一个噩梦,她长出一口气,脑后突然一阵阵的钝痛,江舒雪不由得轻呼一声,下意识的伸手去摸伤处。   脑后好大一个包,轻轻碰一下都生疼,江舒雪倒抽一口凉气,心中暗骂:“云潇那个混蛋,出手这么重,把我打傻了他赔的起嘛!”   想到这里,她突然惊叫一声,声音惊动了外面,云潇匆匆走进来,正要开口,已被江舒雪一把拉住:“云潇,你来的正好,阿离哥哥呢,你找到他了吗?”   云潇脸色不怎么好看,难得瞪了她一眼:“他很好,已经被我的人救出来了。”   “真的?在哪?我要去看他!”江舒雪又惊又喜,作势要从床上爬起,却被云潇一把按了回去。   “你干嘛?快放手啊!”江舒雪伸手推云潇,云潇不为所动,冷冷看了她一眼,连点了她几处大穴,往回一扔,被子劈头盖脸那么一盖,江舒雪眼前一黑,眼睛被被子遮了个严严实实。   “云潇云潇……你干嘛啊,快解了我的穴道啊,喂,你不想好了,敢这么对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江舒雪急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她低着嗓子求饶:“云潇,我错了,你行行好放我出来吧……”   果然,脚步声又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云潇似乎犹豫了一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远远的坐了下来。   江舒雪顿时来劲了,眼珠子一转,都是自己人,求个饶又不丢脸,何况还隔着被子,于是她扭捏道:“我知道这次都是我不对,反正我笨也不是一回儿两回儿了,你训也训过了,骂也骂过的,要不然我亲你两下扯平好了……”   只听“扑哧——”一声,似乎一口茶被云潇喷了出来。   江舒雪撅嘴:“喂,我都愿意亲你了,你还想怎么样,做人不能太过分,还不快跟我说阿离哥哥怎么样了啊!不是我不想早点嫁给你,秀墀那老混蛋非不同意,你不能把帐算到我头上来是吧,做人要讲道理……”   “咳咳,等一下,舒雪小姐,虽然你刚才对我又想亲又想嫁的,可小人还想多活几年,那个……”被子被掀开,铁卫阿七摸着鼻子笑的有些奸诈,有些猥琐,有些……不好意思。   静默半晌,然后——   “啊啊啊啊——混蛋你给我滚出去!云潇你给我滚进来!阿离哥哥他们都欺负我——”   那惨叫太凄厉了,云潇的手不由得紧了紧,手下那人吃痛,“嘶——”的一声。   “抱歉。”云潇回过神来,面上有些歉然。   那人摇了摇头:“舒雪醒了吗?听她声音,中气倒还挺足。”   他衣袖高挽,右手焦黑一片,显然被严重烧伤,云潇沉默不语,只在他伤口处细细抹上淡绿色的药膏。   而后,他将药收拾好,转身离开。   “南宫,我欠你的。”   推开房门的瞬间,云潇顿了顿,丢下这句话,然后,大步离去。   南宫离微微有些诧异的抬起头,轻笑:“云潇,你真是骄傲,宁愿说欠我的,也不愿向我道歉……不过,欠了我的可不容易还啊!”   他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被烧伤的右手,喃喃道:“你也算费心思了,我不怪你,只盼这手上的伤不要耽误了事。”   错绾心   “云潇,你要这么快就要走了啊!”江舒雪一路踢踏蹦跶着冲出来,云潇派去的侍女举着雪袋惊慌的跟在后面,一路大呼小叫:“江小姐,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呢……”   “哎呀,死不了啦。”江舒雪不耐烦道,看见云潇立刻讨好的笑起来,扑上去拽他胳膊,“你要去哪里?”   云潇目光闪动,轻轻笑道:“碧刃峰一役江阁主可是大出风头,威名远播啊,在下眼下就是要出去替你收拾烂摊子。”   江舒雪吐了吐舌头,那日朝廷暗卫手持军弩出现时,她怕弩箭齐发伤着南宫离,一时情急竟挟持了暗卫带队的首领,逼那人下令后撤,那首领不肯,被江舒雪当即打成了猪头。   江湖一向避免与朝廷打交道,他们更习惯自己私下解决恩怨,武烟阁便是其中代表,江舒雪更是自比闲云野鹤世外高人,对那些朝廷暗卫看都不肯看一眼,而天云帝乡因为身处帝都长安,难免要和公卿贵族打交道,经验要丰富的多,这个烂摊子只好由云潇来出面解决。   江舒雪也知道自己给云潇添了麻烦,只好傻笑。   “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出去,暂时就呆在这里。”云潇犹豫了一下,放缓了语气。   “哎?为什么啊,我不就是打了那个家伙一顿嘛,最多陪个礼送点钱就是了,他还会找我麻烦?”江舒雪惊奇,“谢天骄的伯父是他们的上司,实在不行我拉下脸来求一下他帮忙好了,喂,云潇你可不能为了我受那个家伙的闲气啊!”   云潇摇了摇头:“宋侍卫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阿离哥哥身份不一般,有人盯着他。我虽散布了消息,说他死在风雷总坛,但眼下他还是得避避风头,正好你和他都要养伤。两个凑一块儿,我也放心。这次风雷覆灭,牵扯到江湖上很多势力,情况很复杂,我也不多说,不管怎样,天云帝乡已被卷入其中,我必须回长安坐镇。”   “云潇,对不起,都是我太任性才把你也拖下水的。”江舒雪虽然不怎么关心这些勾心斗角的事,也知道云潇因为自己惹了麻烦,沮丧起来,撇撇嘴小声嘀咕。   云潇回头目不转睛的看着江舒雪,看着江舒雪小心扯着自己袖子的手,看着她不停碎碎念的嘴巴,心中突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想用尽全力的去抓住,揉进血肉中,铭刻进骨头最深处,从此不分彼此。   舒雪如同午后的阳光,看她那样信任的拉着自己,笑的甜美眷恋,云潇觉得自己的心也是充盈着的。他需要温暖,他需要舒雪干净的笑容来温暖自己,这样深藏在内心的渴望他不敢想不敢说,他总是淡淡的微笑,淡淡的看着舒雪四处乱跑,天涯海角,不亦乐乎,偶尔回头对他微笑。   应该满足的啊,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而自己,也终于有了保护她的能力。   可是,他却依然止不住的心慌,好像,好像终有一日会失去……   为什么,你那么笨呢,为什么,你可以活的那么单纯呢,为什么,你能那么随心所欲呢?   为什么这个总是喧闹搞怪让人头疼的人,总是能让我心中平静安详呢?   为什么,我会不由自主的想替你清除一切灾难,悲恸,哀伤,阻隔……   为什么,我明知道那样做对自己毫无好处,可还是义无反顾的去做呢……   他静静的凝视着喋喋不休的江舒雪,嘴角的一丝微笑带着微薄的苦意。   “当老大有什么好的,看你天天头疼这些破事,哪像我,做个名义上的阁主,每个月大把银子拿着,手下们前呼后拥着,这才舒服嘛!”说着说着,江舒雪开始洋洋得意起来。   “你有四位能干的楼主顶着,别人哪有那么好的运气。”回握住她的手,云潇轻轻笑道,低垂的目光温柔而忧伤。   “算了吧,他们哪里那么好心哦,我是淡泊名利才换的逍遥自在,你却不能放下手中的东西,手中有权自然有的忙啦。”江舒雪没有察觉云潇语气的变化,不以为然的挥了挥手,“我这次没打招呼带跑了明月燕子楼一帮好手,秀墀肯定气坏了,正好躲一阵子……”   “舒雪……”云潇打断了她的话。   “啊?”   “我这次可能要忙上一段时间,可能……没办法来见你,你……能不能答应我,乖乖在这里等我,不要离开?”云潇的语气中带着淡淡期盼,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   “乖乖等你?不干,那个,你不能来找我就我去找你呗。”   “你……不能在这里等我吗?”心微微沉下来。   “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你啊,这里风水好吗?等过了风头我就送阿离哥哥回去,然后去找你啊。”   云潇默然无语。   “舒雪,我问你,你……爱我吗?”太过激烈的情感冲破了他骄傲的心防,这是他原来无论如何不会问的话,然此刻,他只想听到江舒雪的回答。   “我最多在这里待……”江舒雪的滔滔不绝突然被掐断,她目瞪口呆的看着云潇,“嘎——你……你说啥?”   云潇看着她,低低的道:“要我重复一遍吗?”   “不不用,那个你……不是……你,你怎么会问这种……”江舒雪脸一下烧的通红,左右看了看,旁边的人纷纷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自觉的退出去。   “舒雪,我爱你,你爱我吗?”云潇又一遍郑重的问道,那种语气郑重的,让人无法装傻,无法躲避,无法……无视。   江舒雪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突然豁出去一般凶巴巴的抬起头:“废话,不然我堂堂武烟阁阁主,天下第一女侠怎么会被你打的满头包啊,姑娘我……我让着你的,我……我不喜欢你我干嘛让着你啊!”   云潇转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努力积蓄自己所有的勇气和力量。   然后,他突然紧紧的抱住江舒雪,那么用力,像是要把她勒进自己的骨头中去。   他温热而急促的气息喷在江舒雪的颈侧,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答应我,在这里等我来接你……或者……去找我,一定要,你亲自去找我。”   他闭上眼睛,狠狠的吻上江舒雪的唇。   明明喜欢的人就在怀里,为什么心里会产生那么无端的空虚,好像无数微小的刺扎进了心里,密密匝匝的刺痛。   不能再这样了。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凝视着被惊的呆住的江舒雪,转身离去。   *************************   “他……他……云潇他疯了吗?”好半天江舒雪才回过神来,捂住脸大叫,“啊,好丢人啊,脸都被丢尽了啊,被那么多人看到……”   “小姐,这里除了你和云公子,只有我而已。”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啊?阿玄,怎么是你,你没被风雷的人干掉啊!”   “回禀小姐,风雷没干掉属下,倒是被属下干掉了三个。”   “哦,这样啊,那个,刚才那些……那些在外面偷看的人,把他们给我都通通干掉!”   “等一下,小姐,先不急着杀人灭口,属下收到了秀墀楼主的信,他对小姐在碧刃峰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这是原件,请小姐查收”   “……”   “混蛋,又来这一套,扣我一年月钱,他就没点新鲜的?”   云潇纵马疾驰,马嘶如风,寂寞地掠过大江南北,天涯明月,身下的骏马欢畅的奔腾着,而他的心……他的心沉下去,沉下去,沉到了哪里……   这一别,再相逢又将是怎样光景?   他不知道,他不敢去想象,他没有其他选择。   “我原来觉得,你不适合舒雪,你的心思太重,羁绊太多,而舒雪,却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因为单纯,对感情总是倾尽所有,这样的她太容易被伤害……”   “可是,现在,我拿不准主意了,你的做法让我迷茫,我想问问你,身在阴影中的你,爱一个单纯的人,会怎么做?”   “捂住她的双眼,不让她看见这个世上的丑陋与肮脏,她的眼睛,只能看见我给她看的,她的耳朵,只能听见我给她听的,美好的,干净的,幸福的,不会伤害她的……”   “我已经看到了一部分,那么,让我看看你在这之后是怎么做的吧。”   云潇的心,清冷 ,通透,异乎寻常的冷静。   “公子,我们……”紧紧跟在身后的阿七犹豫着开口,“我们真的要那么做吗?风雷明明已经没有威胁了……说起来舒雪小姐和斩夜还是旧识,公子你这样的做,被舒雪小姐知道了她会不会生气啊?”   韧猛的风迎面扑来,呼啸着擦过脸颊,云潇轻叱一声,马跑的更快,他冷冷的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舒雪下不了手,就让我来好了!”   忙着痛骂秀墀的江舒雪并不知道,天云帝乡的精锐人手,正奉了云潇的命令,以追杀风雷残余的名义,将碧刃峰上可能见过南宫离的人一一诛杀,其手段狠辣,令人侧目。   同时,那日围攻风雷总坛的不少武林群豪,也在散去后,莫名横死,据天云帝乡传出的消息,他们是遭到了风雷残余的报复。   斩夜和刺雪,这对从密道逃出碧刃峰的男女,并没有如宁渊夜所希望的那样,远赴关外隐姓埋名。   他们遇到了天云帝乡和朝廷暗卫的联手追杀,狼狈逃命中,斩夜为掩护受伤的刺雪,以身为饵将追兵引走,两人自此失散,斩夜生死不明。   不久,江湖上传来消息,风雷三修罗中杀名最重的斩夜失手被擒。   泪流满面的刺雪精疲力竭的倒在荒原中,吐的天昏地暗,翻江倒海直把酸水也吐了出来。   “这段日子,你,还是当心些自己的身体为好。”恍惚中那总是温和笑着的大夫,微微犹豫的话语在刺雪脑中回想。   她惨笑一声,竭力站起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斩夜,你个混蛋,我有你的孩子了!”   “你若敢就这么死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拼却这条命,也要替你和大哥报仇!”   云潇用来暂时安置南宫离和江舒雪的别院。   灯芯微闪,烛花爆裂,火星四散开来。   正在捣药的南宫离突然停下动作,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脸色痛的煞白,眉头紧锁,冷汗从额角淋淋流下。   他慢慢伸手捂住嘴,一丝猩红从指缝中溢出。   “阿离哥哥……你在干什么啊,我从厨房翻出来一坛米酒,还有一碟猪耳朵皮,我们出来对酒赏月吧。”   暴风骤雨般的疼痛来的快去的也快,他喘息了一会儿,待疼痛过去,全身早已脱力,他掏出一方素帕细细拭去嘴角的血迹,然后扶着门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强自对外面笑道:“药刚配了一半,酒你自己留着喝吧,夜里凉,小心别染了风寒。”   “阿离哥哥你都不陪我啊,好无聊,那你明天要把你的笛子借给我玩……”江舒雪的声音远去了。   南宫离望向窗外,夜凉如水,一抹月色悠远,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转身拿起染了血的素帕凑近烛火。   火舌立刻舔上,明亮的火焰顺着帕子无声的烧起来。   南宫离看着素帕一点一点被火吞噬,蜷曲着,化为灰烬。   一缕青烟幽幽升起,他轻轻吹散了那点灰烬,将残余物扔掉,安静的坐下,继续专心的配起药来。   一瞬流年   “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一直瞒着我!”江舒雪愤怒的一脚踢翻了桌子,打翻一地茶水,一众侍女仆役被吓得瑟瑟发抖,口不敢言,只跪下求饶。   江舒雪和南宫离脾气都算的极好,平日里别说责打,就是有事吩咐也是好声好气,江舒雪又没什么上下观念,常常带着身旁的侍女一起疯玩。没想到动了真火居然这么可怕。   南宫离的药童小绿已被送回了药师谷,云潇派了两个略通医术的机灵小童跟在他身边打下手,眼下,两个小童跪在地上,一脸惊恐。   “阿离哥哥咳血已经快十天了,你们,你们瞒的好……都瞒着我……”江舒雪一个个指着他们,手抖个不停,显然气愤难当。   “小姐饶命,是公子吩咐我们不能对你说的……”一个小童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脸哭的惨兮兮的,另一个有样学样,也当即嚎啕大哭起来。   “闭嘴, 阿离哥哥还没死呢,都给我滚出去!”江舒雪心中有气,差点没控制住一脚踢上去。   一众人谁敢触她霉头,急忙躬身退下,逃得比兔子还快,瞬间,厅里便只剩下江舒雪孤零零一个人。   她胸口急促的起伏着,脸色苍白中带着惊怒的潮红,手中死死攥着一条素帕,上面映着斑斑血迹,如同点点红梅花瓣……   脸上一阵阴晴不定,她闭了闭眼,一路走到南宫离所住的院子外,深吸了一口气:“阿离哥哥,我有事要问你。”   “好的,进来吧。”里面传来南宫离温和的声音。   她不再犹豫,两个侍女当即替她推开门,盈盈一礼,江舒雪看了她们一眼,径直走了进去。   眼前是一个小小的花圃,里面应景的种着些花,曲折的石廊上爬着斑斓的藤蔓,一个青衣男子背对着江舒雪坐在花藤下,听见声音,转头对她温和一笑。   江舒雪鼻子一酸,清澈的天光下,南宫离的病容暴露无遗,苍白的脸色,青色的长袍衣角在风里拍打着,空落落的。   “阿离哥哥,你的风寒怎么老是不好,别砸了你神医的招牌啊?”她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南宫离偏了偏头,柔顺的头发垂落下来,从藤叶间落下的碎光撒在他身上,他轻声道:“舒雪,坐到这里来。”   江舒雪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只绕到南宫离身边坐下。   “有话就问吧。”南宫离了然的笑了笑。   江舒雪的手不由自主的收紧,她咬着牙,将那方染血的帕子抖开:“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冷硬,几乎是从齿缝中逼出来的,仿佛敲一下就会落下无数碎屑。   “那个啊……”南宫离淡淡的笑着,好像完全不放在心上一般,“你应该能看出来的,我中了毒。”   “我不是问你这个,你为什么一直不说,为什么一直骗我说你只是在风雷受了点小伤,后来又说染了风寒,还让别人都瞒着我!”江舒雪再也忍不住,跳了起来,狠狠的将帕子扔在南宫离怀里,“你要是真的怕我担心,你就应该要求云潇把你,或者我送到别的地方去,越远越好,这样你就是死了我也不会知道,大家都安心不是吗!”   “舒雪,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风雷总坛?”南宫离听了江舒雪的话,毫不在意,依然温和的笑着。   “为什么?”江舒雪强忍着怒气道。   “因为,那里有我要的东西,那个东西,值得我拿命去赌一赌。”南宫离的目光飘向远方,悠然而笑,“舒雪,我赌赢了,我很高兴。”   “见鬼,那和你中毒有什么关系!”   “这个世上,不管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虽然我赢了,可还是要付出代价。”南宫离将目光收回,神色出奇的平静轻松。   “我管你你赢了什么,阿离哥哥,你告诉我,这毒要什么东西才能解?不管是什么,就算是大内珍宝,我也替你抢过来!”那一刻,江舒雪的眼神比锋刃更寒,竟淬了血般狠厉。   “别这样。”南宫离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江舒雪的头发,“这种眼神,不该属于你。”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天下十大剧毒中,寒烟散,怜芳草,牵机引,鹤顶红,无药可救,中者必死,其余如牵机,钩吻之流,若手边有药物,可暂时压制,事后缓缓解之,亦非不可。”   “我中的这种毒,无色无味,难以察觉,若有发现及时,身边高手相助,辅之以汤药,可将毒逼出,可惜……”他顿了顿,又笑道,“耽误的久了,毒性已侵入五脏六腑,你阿离哥哥虽然被吹捧为神医,毕竟还是凡夫俗子,哪里能和阎王抢人……”   “我不信,一定还有办法的,武烟阁有鹤雪珠,可辟百毒,云潇代我养着的小狐狸,它的血也是解毒的宝物,我这就去……”   “舒雪,你不相信我的话吗?若有哪怕一线生机,我难道会坐以待毙?”   南宫离的一句话将江舒雪打的怔住。   论天下神医,除了故去的娘,还有谁比得上阿离哥哥,他自己都说没有办法了,难道真的……   “还好,这毒发作的甚是缓慢,我还有时间做我要做的事。”南宫离安抚的拍了拍江舒雪的肩膀,笑道,“人力终有尽头,生死之事,不可强求,你看那些笑傲风云的王侯豪杰,百年之后,还不是一捧枯骨,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无怨无悔……”   “这段日子我一直很犹豫,你虽然幼年丧父,又被师姐赶出谷去,但云中散人和素女前辈待你如亲女,又有我和你师兄照拂,并没有吃过什么大苦头,为人处世难免过于直率单纯,与人交往总是交付太多真心……这虽是你的好处,但一旦被辜负,受到的打击不可谓不大,但是,有些事你终究该明白……”南宫离淡淡的道,显然心中思虑已熟,将他的身世遭遇,武烟阁九道流雪剑的秘密,江舒雪自己的隐患一并细细说来,这一说便是半个多时辰,待话音落下,江舒雪早已一脸泪痕,泣不成声。   南宫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祖母眼看你被秀墀算计,却为了家族私利不置一词让人心寒,莫要难过,待我治好你,离开便是。”   江舒雪摇了摇头,捉住南宫离的手,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当年祖母为了争夺武烟阁的掌控之权,毫不顾惜我的性命,我的心要冷早就冷了,秀墀也好,老夫人也好,在我心里不过是外人罢了。外人伤我再深,日后还他便是,可阿离哥哥,你是我最亲的人啊,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是在我心里捅刀子啊,我不要你为了给我求药赔上性命,只有活的开心,早夭也好,活不过三十岁也好,那有怎么样,爹娘都去了,你若是死了,丢下我一个怎么办?阿离哥哥,你不是最疼我吗,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南宫离听了,也是心中酸楚,只得低声道:“舒雪,我和你不同,我一生下来就被人误当做越王世子,躲了这么多年,早晚有被发现的时候,我注定一世流离,唯有盼你平安幸福,我观察云潇许久,他虽身为天云帝乡之主,难免身涉众多是非,好在对你用情之深,令人动容,日后有他护你,我也可放心……这么大人了,你不是从小就嚷着要做一个威风八面的女侠吗,哪有这么大还哭鼻子的女侠,来,快把眼泪擦擦干……”   “阿离哥哥……”江舒雪哽咽着,胡乱擦了擦脸,抬头看向他。   南宫离却已经收回衣袖,看向那一抹夕阳,稳了稳心绪,方才温言道:“你看,你今年还不满二十岁,一个女孩最美好的年纪也不过如此,你一身武艺,又生的好容貌,倾慕者无数,大把的好时光在前面等着你,阿离哥哥这个买卖,其实做的一点都不亏。”   他站起来,青色的衣袍在风中舞动,瘦削的脸庞在温柔的霞光中熠熠生辉。   他回头,看着江舒雪,眼神温柔而坚决。   “七夜龙胆花已入药,如今做已做了,无需多言,替你易经洗髓,就在明日。”   **********************************************   “别害怕,乖乖听话就好。”南宫离一边准备药酒,一边安慰道。   江舒雪被摁在药浴里泡了一个多时辰才被侍女捞出来,早被那气味诡异的药熏得头晕眼花,趴在榻上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我不害怕。”她小声哼哼着,南宫离走过来,手顺着脊梁一节一节按上去。   手隔着薄薄的衣料触到后背的时候,江舒雪下意识的缩了缩,她反应过来,偷偷看了南宫离一眼,脸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   南宫离轻笑了一声:“舒雪害羞了吗?”   “啊……没……”江舒雪有点慌乱,身子向塌里缩了缩。   “害羞也没什么,舒雪现在是大姑娘了么。”南宫离善解人意的道,“想起来真快啊,一眨眼,十几年了。”   “啊?我怎么不知道?”江舒雪诧异。   “听说师姐当年为了你爹私奔出谷,把师父气了个半死,等师姐挺着大肚子回来,师父非要你爹在谷外跪满三天,你爹起来的时候一个不稳摔下去,脑袋磕了好大一个包。师姐说,你出生时,头发是竖着的不说,还肉滚滚的,比谷外李婶家那小子重多了。”南宫离轻轻笑道。   “不是吧……”江舒雪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由得拉下一张脸打了个寒颤,药师谷外村子里李婶家那个臭小子她还是记得,那可是远近闻名的胖墩,自己出生的时候比他还重?再看南宫离此刻谈笑风生,想起昨日他所说的话,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泪来,却不想让他看见,只好悄悄将脸埋到褥子上去。   南宫离松骨扎针的手法乃药师谷秘传,手法重处颇让人难以忍受,江舒雪虽是习武之人,却与硬气半点沾不上边,搁在平时早就大呼小叫手脚扑腾起来,然而眼下她知道南宫离中毒体虚,替她松骨已经很是吃力,咬牙硬是撑着默默不动,南宫离知道她忍得难受,便开始讲她小时候的趣事,引开她的注意力,渐渐的,药力起了作用,江舒雪只觉得全身软绵绵的失去了控制,仿佛飘在半空似的。   她迷迷糊糊的看了南宫离一眼,南宫离眉头微蹙,面色凝重,目光专注,江舒雪知道此刻他已经全部心思放在治疗上,万万不能打搅,便清空脑中一切思绪,听从南宫离的指示,放开对体内真气的束缚,任其四散奔流,左突右冲,只牢牢护住心脉。要知道,流雪真气逆行倒施,威力强大,九道流雪剑秘籍上第一句便是要求修炼者定要牢牢锁住真气,以免失控,江舒雪此举,若非信任南宫离比信任自己更甚,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后面会很疼。”南宫离手拈一枚梅花针,柔声道。   “没事,我不怕!”江舒雪大义凛然,双手握拳。   “别紧张,我会暂时封去你的痛感,你闭着眼睛睡一觉便好了。”南宫离轻笑。   “……”   屋内一片寂静,只听见汗滴落在地的声音,南宫离的气息已有些不继。   已经六个时辰了。   时间变得如此漫长而难熬,看不到尽头,让人几乎绝望。   可扎针的手却依然没有丝毫停顿,还最开始一模一样,带着奇异的韵律,银针上微弱的光彼此交映,有些微的凌乱,南宫离最后一枚针扎下时,突然一阵难以抑制的心悸,手偏了一点,银针扎进的地方,沁出一丝殷红。   南宫离大惊,连忙抬手补上一针,此次施针,顺序,时间半点差错不得,一发而动全身,好在手快,没有前功尽弃。   补完那针,南宫离的心还在怦怦跳,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他放稳心神,缓缓抬起左手,同样扎了四针守住自己气脉,然后,开始最关键一步——引气。   江舒雪的流雪真气运行与常人不同,况且锋锐强横,而她六脉断绝再续,长此以往,难以长寿,南宫离在药师谷学过引气的法子,眼下便是要替她引气。   其中步骤,这些日南宫离不知预想了几千几万遍,早已对可能出现的情况作了腹案,而一切也正如南宫离所想,江舒雪体内的流雪真气一点点汇如他体内,流雪真气还有一个特点,除了同宗真气外,余者遇到便会反弹,好在南宫离不会武功,这一点倒无须顾虑。   温和的真气顺着南宫离全身筋脉缓缓流淌,宛如一道暖流,江舒雪只觉得屋里静的难受,正想开口说话,突然听得南宫离呼吸骤急,她诧异抬眼,只见南宫离眼中竟闪过一丝从未见过的惊惧与恐慌。   她心中一颤,正要开口,只觉得体内真气猛的失控,那次和季晚亭生死相博时的感觉再一次出现,方才还和煦平缓的真气突然觉醒一般,如脱缰野马暴烈,疯了似地一股脑儿抽离自身,涌入南宫离体内。   这一下把她惊得心胆俱裂,季晚亭何等功力,尚且受不得这一击,南宫离毫无功力,如何受的。   她正要反应,南宫离一扬手,数根银针扎入,江舒雪当即动弹不得。   “阿离哥哥——”声音戛然而止,江舒雪五内俱焚,恨不得当场死掉,只求能将涌出的真气收回。   她作声不得,只好死死看着南宫离,面露哀求之色,求他当即撤力脱身,免得被她真气伤到。   此刻一线天光自窗边倾斜,落入南宫离眼底,南宫离秋日湖水般温和的眼眸竟隐隐有一丝血色氤氲,他双手微颤,紧紧抿着唇,仿佛忍着极大的痛苦,触到江舒雪泛着泪光的双眸,全身一震,胸口剧颤,好不容易才喘平了一口气,他故作不在意的笑道:“舒雪,看样子,我是看不到你嫁人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筋脉居然有一处不知何时被人暗中截断,流雪真气的特殊之处便是遇到这种受损处会立刻觉醒,但他与江舒雪不同,根本无法承受觉醒后流雪真气的暴虐,此时撤力,虽可保命,但江舒雪只怕从此便是瘫了。   百般算计,还是漏了一处啊!   他叹息着,当即下定决心,笑容虽如往日一般宛如春风,又怎能掩饰其中悲哀苦涩之意,江舒雪听懂其中意思,心中一发狠,嘴唇竟被咬出血来。   南宫离见她睫毛湿润,不觉微笑,伸手替她细细拭去眼泪,低声道:“你阿离哥哥从不食言,说能治好你,那边一定能的。”   语毕,不再去看江舒雪眼中绝望灰暗之色,南宫离缓缓伸手去拔手上银针,三根银针一拔,第四根银针受不得那摧枯拉朽之力,当即折断飞落,银针一除,再无阻挡,流雪真气宛如奔流到海,气势浩大,一瞬间内涌进南宫离体内的真气何止数倍,南宫离再难支持,闷哼一声,一口鲜血自嘴角溢出,却强自不倒。   此时,他温润如玉的眉目间已经隐隐有着一丝青黑煞气,将一枚药丸塞入江舒雪口中,拈针的手虽巨颤不已,却无半点停息,又快又狠,银针顺着江舒雪流走的真气补上,将它牢牢控制住。   江舒雪呆呆的看着南宫离。   第一次见到阿离哥哥,自己大概四岁,正忙着往爹宽厚结实的背上爬,爹的肩膀好高啊,就像一座山,怎么爬都爬不上去,她手脚并用,却总是滑下来,爹一边下棋一边闷笑,好不容易抱着爹的脖子快攀上肩膀,爹在她鼻子上一弹,咕噜咕噜又滚了下去,气鼓鼓的站起来要哭,却看见一个文文静静的小哥哥坐在爹的对面,拈着棋子,微笑着看向她,一双乌黑的眼眸澄澈如后山泉水。   五岁那年阿离哥哥受不得她的软磨硬缠,上山采药时瞒着娘偷偷带上她一起,结果自己贪玩走丢,他一个人在山里找了整整一夜,才找到蹲在草丛里哭的昏天黑地自己,把自己背下山去,那一次,他磨出一脚的血泡,还被谷主罚跪了整整一夜。   七岁那年被娘赶出谷去,年幼的自己无处可去,也是阿离哥哥偷偷溜出来,将自己安置在谷外村子里,后来费尽心思,带她找到师父,说尽好话求师父收她为徒。   记忆里的阿离哥哥,是可以全心全意信任的亲人,永远温和微笑着,如四月春风拂面。   而眼前这人,面色苍白,嘴角溢血,乌黑的眼眸却出人意料的光华璀璨,凛然之势让人难以直视。   两个人千差万别,却又殊途同归,终在江舒雪眼中重合为一人。   南宫离的手势渐渐慢下来,鲜红滚烫的血滴落在江舒雪脸上,她夺眶而出的眼泪冰冷而茫然。   “舒雪,闭眼……”   她定定的看着他。   “闭眼……”   她执拗的望着他,不肯听话……   “唉……”轻轻一声叹息,随风消逝无痕。   终于,一切都停了下来,屋内陷入沉沉的寂静。   被南宫离按住的手只觉得突然一紧,然后,被缓缓松开。   江舒雪转过眼去,怔怔的看着他脸上残留的那一抹笑容,温暖的,柔华的笑容渐渐散去,看着他那双蒙着层淡雾,晶莹蕴润的眼眸渐渐失去焦距……   心缓缓下沉,茫然中仿佛有什么值得一生珍惜的东西,就这么碎裂了,失去了,散入天涯海就奥,不复存在……   不,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阿离哥哥说过,他要看着我嫁人的,他说他连贺礼都准备好了,他不会有事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在心里反复念了多少遍,渐渐的,江舒雪的手无意识的动了一下,失去的力气渐渐回来,她慢慢直起身来,鸦羽般的长发垂落,和南宫离柔软的长发纠缠在一起,被大片大片的鲜血浸润开来,再难分开。   恍惚中,江舒雪的眼前有出现十三死去的那惨烈一夜。   人,为什么会流那么多血呢?   她从来都没有想通过这个问题。   江舒雪拉起南宫离的手,手指交握,轻轻伏在他犹带温热的怀里,低低的唤了一声:“阿离哥哥……”   屋里空落落的,没有回答。   “阿离哥哥,阿离哥哥,阿离哥哥……”她一遍又一遍低低唤着,唤道最后,也不知道是在唤那个再也不可能回来的人,还是在唤那个想跟着一起离去的自己……   “阿离哥哥,舒雪很冷啊……”眼泪慢慢流淌下来,她紧紧握着南宫离无力的手,才秋天而已,为什么却这么冷,从窗缝里刮进来的风好像一直钻进了骨头缝里,南宫离温暖的怀抱,让她贪恋的温暖,如今也一点点消散在这死寂的冰冷中。   大朵大朵艳红的花在江舒雪的白衣上渲染开来,它们绵密的盛放,如一场惨烈的厮杀   南宫离长长的睫毛合着,如蝴蝶残破的羽翅,他的衣衫上还残留着清淡的香味,寂静而坦然,可嘴角一抹血痕如同火焰中灼烧的宝石,那么艳烈,那么突兀,那么残酷……   天地之大,江湖之远,我江舒雪,再也没有亲人了……   江舒雪的心里从未有过的宁静,如同一个荒凉沉寂的秋天,她抬起眼,茫然的看向窗外。   一片黄叶悠然落下。   “啪——”的一声,生命好像断裂了,握着南宫离的手一紧,一种尖锐的刺痛深入血肉中,一枚银针无声的落在地上,微弱的光稍纵即逝。   彼岸回眸   铁卫十八小心翼翼的蹲在屋外走廊的横梁上。   前任铁卫十八因为外出执行任务受了重伤,便从铁卫中退了下来,于是便有了一个空缺。   按实力资历来说,本来轮不到他,可架不住原来的铁卫十八是他的亲哥哥,更架不住铁卫首领是他哥哥的好友,于是,十八走后门顶了他哥的位置。   头一次看见江舒雪时,十八这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孩子还颇有些不自在。   那姑娘真好看啊真好看,比隔壁二丫妹妹漂亮多了。   十八很害羞,一见她就跑,可是其他几位铁卫大哥欺负他,总是打发他去招呼那姑娘。   那姑娘人也好,请他吃过糖,虽然每次看见他练武都会将他的武功批评的一无是处,但是,男人嘛,是不会和一个姑娘家家计较这些的。   公子不让江姑娘出门,十八便常半夜翻墙替她买东西,有时候是糖炒栗子,有时候是油煎包子……   和那江姑娘一起来的那位南宫公子人也很好,很和气,替他号过脉开过药,似乎是个大夫,不过气色不怎么好,像是生病的样子。   等公子离开这里回长安,让他留下照顾这两人时,他才知道,那个和他分过糖吃的姑娘江舒雪,是武烟阁的阁主,自家公子喜欢的人,那个和气的公子南宫离,是药师谷的神医,江舒雪的哥哥。   再后来……   南宫公子死了。   所有人都以为,江姑娘一定会承受不住这个沉重的打击,十八从其他几位铁卫大哥那里知道,这两个人的关系到底有多好,江姑娘为了南宫公子,差点没把江湖翻个底朝天。   可是没有哭声,没有预想中撕心裂肺的哭声。   江姑娘只是静静的抱着南宫公子早已冰冷的尸体,一言不发。   旁边机灵点的下人开始大哭起来,哭的比死了亲娘还惨。   十八没有说话,南宫公子死了,他心里很难受,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只好远远站在一边看着。   下人们一直哭到天完全黑下来,他们跪的膝盖麻木,一边擦眼泪一边偷眼去瞧管家的眼色。管家大人点上了灯,于是一群人只好继续哭,哭的久了,没吃饭没喝水,大家都有些提不起精神,可他们不敢停,江姑娘发火的可怕,他们之前已经领教过了。   江姑娘一直没什么表情,外面哭的再大声也毫无反应,十八听见有下人一边装着擦眼泪,一边窃窃私语:“该不会是傻了吧?”   十八很气愤,一脚踹上去,将那人踢老实了,才忧心忡忡的看向江舒雪。   她的样子确实不太好,十八以前见过一个死了孩子的妇人,痴痴呆呆的,就是这个样子。   被说江姑娘是公子喜欢的人,就算不是,自己也早就把她当朋友了,可不愿意看到她出什么事,可他想不出什么法子,只好老老实实吧情况写成信令人火速传给公子。   一直到了第二天中午,跪在外面的下人终于熬不住,渐渐散去了,可江舒雪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整整一天,她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说话。   她就像一个冰雕,散发着凛冽的寒气,没有人敢靠近。   十八踌躇了很久,只好用了个笨办法,让厨子烧了一堆好菜,摆在江舒雪面前,然后自己小心翼翼的上前:“舒雪……小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那个……”   江舒雪动了动,抬起脸茫然的看着他。   十八呆住了,江舒雪的眼睛肿的像两个桃子,眼泪不停的流不停地流。   原来她一直在哭,只是没有声音。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发现自己失音后,没有一点惊讶,只是指着那些菜,摇了摇头。   十八知道,她不想看到自己,他退了出去,小心的关上了门。   于是,天云帝乡铁卫十八,老老实实蹲在屋外,小心翼翼的守着里面的人。   第四天早上,束手无措的十八接到了云潇的书信,他举着信正往那里跑,却看见江舒雪推开门,然后一个踉跄倒在门口,十八冲过去扶她,她望着他,哑着嗓子道:“代我……准备丧事……”   管家跑前跑后的操办,再一次抓来所有下人准备大哭一场,江舒雪默默的看着,最后说:“人太多,会很吵,阿离哥哥不会喜欢的。”   药师谷的人,死在异乡,总是不得安息,需一把火烧了,只余一把骨灰,方能干干净净心无旁骛的回家。   管家恭敬的将异常精美的骨灰坛子递给江舒雪,江舒雪淡淡垂下眼睫,冰冷的手指摩挲在更加冰冷的骨灰坛上,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萧瑟的风刮过,管家茫然的看着江舒雪,却不敢让她再说一遍。   十八低下头。   他听见了。   江舒雪说的是:“阿离哥哥,我们回家吧。”   ****************************************   马跑的飞快,风呼啸着从身边刮过,灌满了耳朵,她的血沸腾,她的心冰冷。   她的心很痛,很痛,她将南宫离送回药师谷,上一次离开的时候,阿离哥哥还亲自将她送出谷外,这一次,轮到她送他,然而回家的,却只是一个冰冷的骨灰坛。   她偷偷去看了卫妍,她还在武烟阁笃定的等着,仿佛一生的耐心都用在这一次的等待中,那个女医者曾孤身跋涉,一个一个人的问过去,然后拉着自己的手求她去救阿离哥哥……她看见那个泼辣美貌的女子寂寞倔强的脸上,偶尔闪过一丝缱绻笑意。   她曾说:“既然他欠了我的,就得拿这辈子来慢慢还。”   江舒雪犹豫良久,终于没有出面见她,只是让人将她送回了家。   她跳起来大骂:“南宫离,你是个混蛋你的朋友也不是好东西,姑娘我拉下脸来求人救你,你们居然赶我走!”   “往年这个时候,卫兄会来找我喝酒,今年他却来不了。舒雪,我留了三坛陈年烈酒,人伤心的时候,须记得一醉能解千愁……”   “长安的枫叶已经染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别院吗,你不是问过我,那里为什么起名晚枫吗,因为暮秋时那里后山漫山遍野的枫叶非常的美,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伤心时最难得的便是片刻安宁,南宫去了,你要的安宁由我来给……”   “你可记得我们当初的约定,枫叶红了的时候,我会娶你回家……”   “舒雪,我在长安等你……”   江舒雪勒住马,回身探看,空寂的天边没有飞鸟流云,只有薄薄的一层胭脂绯红晕染,江边一人迎着风的吹着竹箫,如泣如诉,令人断肠……   她轻叱一声,马儿朝江边渡口飞奔而去……   江天一色,浩瀚渺茫,小小的渡口边静静站着一个带着斗笠的女子。   她身后,是几条破旧的渡船。   白茫茫的芦苇在风中摇曳,那女子曼妙的身材异常生动,她摘下斗笠,明艳动人的脸上带着一丝悠远的笑意。   “刺雪。”江舒雪将手中书信扔向那女子,“噌——”的拔出剑,淡淡道,“你找我所为何事?”   那女子沉默,然后轻笑:“江阁主,我手里有一个消息,你一定很感兴趣……”   清寂花   暮秋,霜降。   一大早,晚枫苑的门房李老头颤颤巍巍的前去开门。   也不知道公子怎么心血来潮,前阵子突然搬回了这里,事实上,自公子继任天云帝乡后已经很久没住在这里了。   人老了,未免有些精力不济,好几次因为打瞌睡差点误了事,好在公子是个厚道人,并没有责怪他,今个儿又起的晚了些,李老头心中难免有些惭愧。   拉开门,李老头怔了怔。   一个眉目如画的白衣女子牵着匹马,听见响动转眼去瞧他。   李老头禁不住揉了揉眼,再定睛一看。   “李伯,起这么早?”那女子清清浅浅的笑着,笑容温柔恬淡,宛如春风。   “舒……舒丫头……你怎么在这里?等了多久了,怎么不叫门?”李老头骇了一跳,这丫头当年住在此处时,整日里闹的鸡飞狗跳差点没折腾散了他这一把老骨头,此刻站在门外文文静静的样子,实在让人心里发毛。   “也没等多久,李伯你年纪大了,怕吵到你就没喊了。”江舒雪摸了摸身边的骏马,那马毛色纯白,极为神骏,此刻不耐烦的打着响鼻。   “哎!舒丫头……快,快进来吧,还站在外面干啥,瞧这天冷的,还没吃吧,我这就叫人给你弄点热乎的……”李老头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原地转了转,才想来扯着嗓子把一干人等喊起来伺候。   云潇昨夜睡的迟,待匆匆起来,只见江舒雪坐在厅内,和李老头的小孙子凑在一起也不知道嘀咕些什么。   李老头的小孙子是个野惯了的孩子,也不知脸在哪里蹭的稀脏,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上去倒是挺机灵。只见江舒雪笑眯眯的掏出什么东西,在小男孩面前晃了晃,然后轻轻一抛,小男孩欢呼着跳起来去抢,手快碰到的那一瞬间,江舒雪懒洋洋笑着的一弹指,只听“噗噗”两声,将那东西凌空击的粉碎。   李老头好歹在云潇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倒也识货,被江舒雪这一手唬了一跳,他的小孙子却不依不饶,见到手的东西没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江舒雪的腰开始耍起赖来。   江舒雪身上的云锦价值不菲,被那小子的脏手一抱,顿时两个明晃晃的手印,李老头吓得冷汗直流,身边的云潇却“扑哧”一笑,走了过去。   李老头家的小孙子虽淘气,倒也知道轻重,见云潇过去,立刻爬起来,转身就跑。   江舒雪将身上几块酥糖扔了过去,淡淡道:“接好了,这是说好的定金。”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云潇,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我来了。”   “恩,我等了很久了。”   “我饿了,今早吃什么?”   “不知道,去看看吧。”   两个人明明有一阵子没见,彼此间却好像刚刚才聊完一般,此情此景,有些诡异,却又出奇的和谐。   厅内。   “我准备和秀墀掰了。你帮个忙吧。”江舒雪夹起一个薄皮馄饨,吹了吹,突然说道。   她的语气很平淡,好像让云潇帮忙打发的不是武烟阁明月燕子楼的楼主,而是门外讨人嫌的乞丐。   “知道了,我会和他谈的。”云潇不在意的点点头,又道,“味道怎么样?”   “淡了,没搁盐吧?”江舒雪舔了舔嘴唇,遗憾道。   云潇看向阿七,阿七缩了缩脖子,颤声道:“我这就去问厨子。”   待阿七跑出去后,其他人也纷纷找借口退下,厅里只剩下江舒雪和云潇两个人。   “以后的事,你怎么想?”云潇想了想,问道。   “不知道。”江舒雪很平静的一筷子将馄饨捅了个对穿。   云潇看了一眼被插在筷子上的饺子,汤汁从饺皮的破洞中淋淋的流出来,死不瞑目。   “我不想回江家,和秀墀闹掰了的消息传出去,只怕从大伯二伯到我那些八百年见一面的堂兄堂弟都要一窝蜂来劝我。”   “他们根本就不关心我的死活,老夫人明明知道一旦练了九道流雪剑就会短寿,她全提都没跟我提过。”江舒雪吃掉插在筷子上的馄饨,继续自说自话。   一时间,厅内只有她一个人滔滔不绝的声音。   “舒雪。”云潇轻轻吸了口气,慎重的道,“有件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恩,你说。”   “南宫中毒的事,我是知道的。”他垂下眼睫道。   “啪——”一声,手中的筷子折断了。   江舒雪沉默着,眼泪流了下来,她偏过脸去,吸了吸鼻子:“是啊,你们都知道,只有我这个笨蛋被蒙在鼓里。”   “你们都是混蛋!”她咬着牙。   “南宫说这剩下的时间若是用来医治他自己,做多也不过拖上两三年,用来替你治伤却有七八成把握,舒雪,我承认我有私心,我不想看着你和武烟阁历任阁主一样早夭,所以我答应了他……对不起……”云潇轻声道。   “算了,我不怪你……”江舒雪小声道,眼泪落在热气腾腾的馄饨汤里,模糊了她的眼睛,“这是阿离哥哥自己的选择,和你没关系的。”   “怎么这么烫!”她嘀咕了一句,一阵难堪的沉默。   许是忍受不了这种沉默,她擦了擦眼泪,突然站起来大声道:“云潇,我不想当这什么破阁主了,我也不想和江家再有什么瓜葛了,你不是一直说要娶我吗,什么时候,我等不及了!”   外面传来“扑哧”一声闷笑,然后有人惊呼,江舒雪一根筷子飞出去,恨恨道:“有什么好笑的,等我嫁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先把你们这群混蛋皮扒下一层来!”   然后她转过脸来,立起身来瞪着云潇:“还有,我既然和武烟阁江家一刀两断,也就没有陪嫁了,所以彩礼什么的我也不要了,听说拜天地时是要请长辈的吧?江家那些老家伙也不用再请,这笔钱省下来好了。”   “你急什么?没见过你这样的急吼吼的要嫁人的女孩子,像是土匪逼婚似的。”云潇听了她的话,知道她心里难过,却也忍不住失笑,他握住江舒雪的手,将她拉下来坐好,柔声道,“这件事需要仔细筹备,就算你不想和武烟阁再有什么牵扯,场面上还是得过得去的。”   他想了想,笑道:“我当年和秀墀有协议,待他将武烟阁诸事理顺,我便可娶你,你嫁过来后保留阁主头衔,但一切权利都要取消,以免天云帝乡试图染指武烟阁。”   江舒雪轻哼了一声,听他继续往下说。   “你爹娘都已去了,若是不想请你江家的长辈,那就让你师父师娘代替,毕竟你算是他们养大的,于情于理也说得过去。还有你师兄也是一定要请的。”   江舒雪低头不语。   云潇看她神色,心中轻叹,强自笑道:“我知道你是心里难过,不必为了一时之气说要嫁给我,这种事开不得半点玩笑。再说,等了这么久,我……便是多等一些日子也是无妨的。”   “你愿意嫁给我,我自然是千肯万肯,但我希望,你嫁给我,是因为你喜欢我云潇这个人,而不是因为南宫或者别的什么人的意愿,更不希望……你是一时赌气。”   “我没有。”许是听出云潇语气中的黯然,江舒雪咬了咬唇,“我没有赌气,我只是……只是心里还是难受”   她理了理情绪,又道:“我安慰自己,起码阿离哥哥去的很平静,他用自己的命换回了我的命,我总该……总该好好活着,才对的起他……”   “我把阿离哥哥的骨灰送回药师谷后,又一个人走了不少地方,说起来江南江北,我都去过,可是回想起来,什么都不记得,就好像怎么也走不出去,哭不出来。我想过去找师父师娘,去找师兄,可是,看到他们,我又该说什么呢?我自然是不能在他们面前哭的,可我也笑不出来。他们看见我这个样子只会担心,可我不想要他们的担心……他们……是真心对我好的,可我觉得,那已经是一种负担,对我,对他们,都是负担,我没有办法去心安理得的享受那种关切了。”   “后来,我想,还有你在这里等我啊,这世上,总归还是有人愿意等着我的,总归有人对我好,我是不用觉得亏欠的。”   “就像阿离哥哥说的,天涯海角,不管走了多远,只要我回头,都能看见你在等着我。”   她将脸埋到云潇怀里,眼泪落在云潇的胸口衣服上,慢慢的渗进去。   她虽然在哭,可云潇知道,她的心是安静的。   在自己面前,舒雪可以随意的哭,随意的笑,不用心慌,不用害怕,因为,正如舒雪说的那样,他是那个愿意一直一直等着她的人。   “是的,我一直在等着你的,无论何时,何地,都等着你。”   云潇反手抱住她,用力握住江舒雪的手,闭上眼睛,他这样说着,心中却轻轻一叹。   南宫离,我这一生欠你的,再也还不清了。   ******************************   江舒雪在云潇的晚枫苑住了下来。   晚枫苑和四年前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人,一样的景,有时候,江舒雪走在里面,甚至会产生一种荒唐的感觉。   就好像她还是四年前的那个初出茅庐的女孩子,云潇也还是那个默默无闻的云二公子。   她不是武烟阁阁主,他不是天云帝乡的主人。   他们刚刚认识,彼此倾慕着,却谁也没有说出口,只是暗暗等待。   “要是师兄也在就好了。”江舒雪叹气,摸了摸眼前粗糙的树干,“这棵树,原来阿夜还在上面蹲过守夜来着。”   “你师兄身体应该已经完全养好了吧。”   “嗯,可惜武功只有原来的七成,不过师兄倒是想得开,他好像挺喜欢西边,准备常住下来。”   “几年一别,倒不知道许兄风采是否依旧了。”   “呵,师兄什么时候有过风采了,我在七杀天涯练剑的时候,手里积了他一大堆信,满眼看过去都是问我吃的好不好,有没有不听话,是不是还挑食之类的,又一次他居然写信给秀墀,说天凉了一定要侍女记得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害的我被笑话了半年。后来信倒没那么多了,估计他管不着我开始管起阿夜来了。每次给阿夜去信,他回的都是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把这混蛋领走,小爷我不伺候了!’”   “看来许兄精神倒好的很。”云潇笑评。   江舒雪叹了一口气,望着天边的归雁:“一瞬经年,物是人非……”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漆黑的眸子幽深,冷寂,明明洒落下来的是温柔清亮的天光,可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仿佛连这脆弱的光芒都无法承接似的。   云潇轻轻叹了口气,这样落寞而忧郁的江舒雪,和以前是不同的。   以前她的忧伤是孩子气的伪装,她会望着一地残红大发感叹,念两句轻飘飘的诗,可那种忧伤一旦遇见杏仁酥立刻就会烟消云散,于是那原本应该伤感的诗词也变得欢快起来。   舒雪不应该有这样的眼神的,一刻也不该有。   南宫离的死,终究在她心里留下了深重的痕迹。   他甚至有些微的嫉妒,而这种嫉妒是不可告人的,他也只有用温柔的浅笑来掩饰。   应该让她开心一点……舒雪,应该是那个无忧无虑笑着的女孩子啊……   那么……是不是……   他吸了口气,眼睛望着天空,故作不经意的道:“舒雪,今晚长安有夜市,不如一起出去瞧瞧吧。”   江舒雪看向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过了好半晌才淡淡的点了点头。   云潇却笑了起来,笑容中有一种温柔的炫目。   他看的分明,舒雪点头的那一刻,虽然面容还是落寞的,可她的眼眸中却泛起了一丝奇异的笑意和光彩。   暖色烟火   一眼望去,处处火树银花,玉壶光转。   长安的夜,如此的喧嚣,如一场狂欢的盛宴。   云潇拉着江舒雪在人潮中前行,人太多了,他们不得不靠的很近,近的似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此刻,云潇觉得他不像是站在街上,倒更像是在水里,被暖风与星光包裹着,被欢声与笑语包裹着,整个人是漂浮着的,所看到得,所听到的,所感到的,都那么虚幻而陌生,只有握住舒雪的手,是真实的。   左边,右边,前边,后边,他们身旁是很多年轻男女,手拉着手,羞涩的,欢笑的,生动的脸庞映在云潇眼中,仿佛这一刻,自己和她,不是天云帝乡的主人,也不是武烟阁的阁主,而只是这些年轻情侣中平凡的一对。   也许有过悲伤,也许有过失望,也许有过艰难,然而,这一刻,他们只应该狂欢,他们只应该幸福。   “老伯,这个花灯多少钱?”云潇一手牵着江舒雪,站在摊子前挑选那一串五颜六色的花灯。   老人笑呵呵的比划出一个价钱,他回过头来,笑道:“舒雪,喜欢这个吗?”   恍如春风一夜。   耳侧缭绕着各式各样的声音。   喧嚣的,明亮的,汇成一条宽阔的河,上面浮动着琥珀色的光……   而她微微低着头,华灯初上,清艳的容颜,沐浴在光辉中,令人目眩。   两个人抱着一堆小孩子玩的花灯,挤在人流中,多少有点狼狈的样子。   “都怪你,非要买这么多,拿着很麻烦的啊!”   “我拿着吧。”   “去去去,你哪拿的下啊,真是的,要是阿七在就好了。”   “喂,你,别扭头看旁边,就是说你呢,走路不会看着点啊,把我的灯都碰坏了。”   云潇侧过脸,看着江舒雪生动的脸,心中有些恍惚。   明明四周车市马龙,人流如织,言笑晏晏,他却有一种虚幻的感觉。   头上的星空是虚幻的,身边的游人是虚幻的,喧闹的笑声是虚幻的……   仿佛眼前的幸福,只是镜花水月,下一刻,一切就会消失。   想到这里,他轻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会这么想呢,舒雪已经答应嫁给自己,彼此的心意也早已通晓,日后,也只会越来越好才是啊。   “舒雪,我带你去……”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的回头去拉江舒雪的手,却怔住了。   身边的人,不知何时,不见了。   “舒雪——”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突然涌上来,仿佛埋藏在心中的不安一下子爆发。   他惶急的看向四周,眼前缤纷的色彩一下子褪去。   找了很久,也许所谓很久,也只有短短一瞬。   直到看见江舒雪站在一个小摊子前,低着头,似乎在研究摊主塞过来的镯子。   心一下子安定下来,他微微笑着,挤过去,拉住江舒雪的手,轻笑:“又看中什么了?”   江舒雪转过头,她的脸被阴影遮住,看不清楚,眼眸中一丝星光倏忽而过。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里是……”走着走着,一直沉默着的江舒雪终于讶异出声。   “这里是我们上次看烟火的地方,旧地重游,不是很有意思吗?”云潇侧过脸,看向她,“不如我们再比一比,看谁先爬上屋顶?”   “你还记得?”江舒雪的神色有些讶异。   “怎么会忘?”云潇看了看夜空,轻叹,“那可是第一次,有人拖着我爬屋顶。”   “呵呵,莫非舒雪你爬高的本事都撂下了?”他转而谐谑道。   “怎么可能?”江舒雪轻轻笑着,“那便再比一次好了。”   说罢,她展动身形,轻飘飘的飞了上去。   “你输了。”   云潇上去时,江舒雪已经坐了下来,她扭头看向云潇,星眸闪亮。   “恩,我输了,你要怎么罚我?”   “罚你……便罚你买酒吧,可是不要上次的梅子酒。”   “好,自有我珍藏的烈酒,本是留给卫兄的,这次便宜你了。”云潇在她身边坐下来,侧脸看向她,笑道,“可你会喝酒吗?”   “原是不会的。可近日我才发现,酒其实是个好东西。”她无声的笑笑,伸了个懒腰,大喇喇的一伸手。   云潇摸出一个未开封的酒坛,见江舒雪惊异,笑道:“这酒楼已被我买下,你不在的时候,我偶尔也会来这里喝酒吹风。这酒,是早就备好的。”   江舒雪呵呵一笑,接过酒坛,拍开封泥,灌了一口,递给云潇,慨叹:“以前有人对我说,伤心的时候要喝酒,开心的时候要喝酒,若是想要浇透胸中块垒,更须得是那种一口下去恨不得烧掉心肝肺的陈年烈酒。有美当歌,有酒且醉,才算不负此生。”   云潇看她灌酒的样子,不赞同的摇了摇头道:“借酒消愁,愁上心头,酒喝多了,却也伤身,你以前可从不这样喝酒。”   “我不是借酒消愁……我只是,想喝酒了。”   江舒雪起来着,眼眸中泛起一点晶莹的光。   云潇握住她的手:“你哭了?”   “不,只是酒到酣处罢了……”   “那,你现在喝酒,是因为伤心,还是开心?”   “伤心,开心,又有什么区别,若是一定要说,或许两者都有吧。”   “舒雪……为什么你笑起来的样子,更像是在哭?”云潇握紧她的手,声音有些喑哑,“我答应过南宫,一辈子照顾你,让你幸福,可你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这个样子……什么样子?”江舒雪不在意的笑了笑,“谁都不可能永远是最初的样子,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的心怎么可能不变?云潇,你不想我改变,是不是因为,你喜欢的,不是现在的我,而是……四年前的我?”   “不,我喜欢着的江舒雪,不是过去的那一个,也不是以后的那一个,就是我眼前的这个人罢了。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你难过……喜欢一个人,总是希望她能幸福,开心……”   “幸福啊……”江舒雪喃喃低语,闭上了眼睛,良久,睁开,她微笑,“云潇,其实没有那么麻烦的啊。”   “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就很幸福……”   “就算心受过伤,可是还是会幸福的……”   她扬起笑脸,大大的,灿烂的笑脸,握着手里的那枝红鸢花摇了摇:“你看,其实呢,你送我这朵花的时候,我就很开心……”   “可是人活着,就不可能永远不难过,永远不受伤,你又何必苛责自己……”   “小时候,我娘曾说过,一个男人,一定要有自己的势力,因为他要用这种势力去保护自己心爱的人。”云潇松开手,也淡淡的笑了起来,“爱上一个平民女子,就得有保护一个平民女子的势力,爱上一个皇族女子,就得有保护一个皇族女子的势力,爱,本身不分贵贱,可是爱一个人所需要的,却并不相同。没有足以保护自己爱人的能力之前,没有资格说爱这个字……”   “哎呀,这么说来,你……喜欢我,岂不是很惨,我可是武烟阁阁主啊……”江舒雪哈哈大笑。   “是啊,是很辛苦。”云潇用下巴抵住她的肩膀,轻轻笑道,“所以我一直不敢轻易说,不过现在,我觉得也许,我有这个资格了。”   笑声顿住,江舒雪沉默了一下,转过脸去。   两个人以一种无限亲密的,彼此信赖,彼此依靠的姿势靠在一起。   下面的喧闹,与他们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此情此景,应该说些什么吧。   江舒雪这样想,舔了舔唇,笑道:“怎么办,我又想喝酒了……”   然后。   她睁大了眼睛。   眼睑有一种被刺痛的感觉。   可她不愿意闭眼。   璀璨的光在眼眸中瞬间蔓延开,然后薄薄的覆盖到脸上。   “砰砰——”   金色的火光,伴随着细弱几不可闻的声响,在夜空中绚烂的绽放开来。   然后,粉碎而成的无数火星,悄然消散在夜风中。   烟火一丛丛的绽放。   映在她的眼眸中。   “今晚有烟火啊……”她喃喃道,“真好看……”   手,轻轻握住她的。   在夜风中漂浮着的心安定下来,他微笑:“舒雪,开心吗?”   “恩,很开心。”她轻轻的道。   云潇看着她,恍惚回到了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烟火盛开的夜晚,也是眼前这个人,缤纷的光影落在那纯净的眼眸中,满溢喜悦与欢乐。   最初的心动,在那一场盛大的烟火之下开始。   如果,我也为你放一场烟火,只为你一个人而点燃的烟火……   光落在你眼眸中的时候,你会不会永远幸福和快乐?   他低下头,轻轻笑起来。   “你笑什么?”   “不,没什么。”他抬起头,眼神温柔,“舒雪,我们也来放烟花好不好?”   江舒雪转头看向他,一瞬间,她的眼眸被漫天璀璨的烟火点燃,那种坚强而脆弱的美,如同这宁静的星空。   “恩。”她慢慢的点了下头,眉眼的每一寸都浸润着纯净的喜悦,那种喜悦太过奇怪,仿佛脆弱的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迎上云潇诧异的目光,江舒雪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拉住云潇的手用力的摇了摇,仿佛觉得还不够郑重一般,她又认真的加了一句,“好啊。”   精巧的火折子被点亮,明亮的火焰靠近烟火的引线……   “舒雪,等一下放烟花的时候,一定要记得许愿啊,阿七说这种烟火加了月老庙的香灰,缠了姻缘红线……”云潇想起什么一般,抿嘴轻轻笑了着,末了,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一般垂下头,脸上难得的有些发烫。   “等……等一下,云潇,我想问你一件事。”   舒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被暮秋的风刮着,略带颤抖,然而内核却是坚硬的。   “啊,你说什么?”   回过头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正灿烂。   然后,脖颈处微微一凉。   他迟疑了一下,小心的低下头。   一把雪亮的匕首,准确的抵在他脖颈处。   “砰砰——”   一大丛烟火在夜空中绽放,遥遥巨响传来,一瞬间,整片深蓝夜空,亮如白昼。   漫天华彩,飒飒飘坠,江舒雪凝视着他,幽深的眼眸在不断飘落的焰火映衬下流淌着虚浮的光,那些焰火不断落下,落下,那么的深沉和荒芜。   那一刻,云潇才恍悟,她眼里闪亮的,并不是星光焰火,而是……悲伤……或者……愤怒?   他慢慢伸出手去,直到触摸抵在脖颈上的匕首,握着匕首的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任由他握住刀刃。   又一道焰火亮起,两个人静静立在屋檐上。   漫天星光,满城烟火,一梦醒转,今夕何夕。   头有些恍惚,他动了动唇过了好久才听见自己干涩破碎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问,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站在面前的人久久凝视着他,久到他以为自己再也等待不到回答,他似乎也并没有期待过她的答案,甚至,是微微恐惧着的。   然后,他看见江舒雪将头慢慢垂低,从云潇的角度看过去,她竟像是微微笑着的,那笑容那样的奇异,仿佛易碎的琉璃,轻轻一碰,就碎裂了。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同样问了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轻柔如夜空中飘落的烟火碎屑,可她的问题听在云潇耳中却沉重的如千斤重石。   “云潇,我问你,阿离哥哥是怎么死的?”   何处天涯归途   “我来之前,刺雪找到我,她告诉我,因为宁渊夜对阿离哥哥并没有杀意,所以她只下了一种用来控制人行动的毒,那种毒即便没有解药,只会让人虚弱痛苦,并不致死,凭阿离哥哥的医术,脱困后定能自己解除。阿离哥哥的死,另有隐情。”   “她在染有阿离哥哥血迹的帕子上验出了微弱的雪钩子毒,这种毒,只有风雷在碧刃峰的药圃中有,所以下毒的,一定也在风雷之中。”   “风雷总坛被烧毁后,她曾悄悄回去替宁渊夜收尸,发现有一个人的尸体是假的。雪钩子发作缓慢,难以察觉,且一旦中毒者经脉受损,便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而那个诈死逃逸的人是仅有的几个有可能接触阿离哥哥的人。”   “为了防止有人盗取她配置的毒药,刺雪习惯在配好的药中种下引香,沾上这种香的人,无论离得多远藏得多隐秘,都能被风雷中经过训练的引香蝶找到。”   “刺雪并不知道是谁害了阿离哥哥,她提出和我做一笔交易,用引香蝶换斩夜的一条性命。我答应了她,派手下带着引香蝶在暗中查找,自己则来长安找你,本来我想直接要你将斩夜交给我,可是我手上的情报显示,这段时间江湖传言很是奇怪,大量风雷的罪行被挖了出来,武林中人对风雷的仇恨日益加深,而据我所知,其中有很多罪行,并不是风雷犯下的。很明显,有人拿他们做了替罪羊。”   从始至终,就只有江舒雪一个人在说话。   她的声音很冷静,冷静的不似正常人,但她的语速又很快,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激烈的感情。   而云潇,始终沉默着,没有一丝反驳的意思。   “因为斩夜在你手上,我怕有人借此来对付你,所以决定暗中观察一下,怕打草惊蛇,就没有跟你说,可是,就在刚才,我的手下告诉我,他找到了沾有引香的人,那个人也承认是他暗中换了毒药,伤了阿离哥哥。”   “他是你埋在风雷的另一个暗桩,我的手下找到他时,你正准备派人灭口!”   她的质问是如此犀利,让人无言以对。   原来如此呵。   远处暗沉沉的水上漂来一片五颜六色的河灯,从屋檐上望去,仿佛无数萤火在青黑的河流上飞舞。   云潇望着那点点星火,低低的笑起来。   “我明白了,刚才那个卖镯子的摊主,就是你的手下吧……短短几天查到这么多……呵,很能干的部下呢。”   江舒雪一眨不眨的凝视着云潇,忽然扬声道:“龙夏,越绝,都出来吧,云公子想见你们。”   只见两个男子鬼魅般从阴影里飞快的跃出,稳稳的落在檐顶上,半跪着恭敬道:“见过阁主。”   “人带来了吗?”江舒雪低低的问。   其中一个男子将背着的麻袋放下,解开,从里面拖出一个人,熟稔的抓起那人头发强迫他露出脸来:“阁主请看,这就是属下刚才回禀时提到的那个人。”   江舒雪没有回应,只是转过头,定定的看向云潇,轻声道:“这个人,认识吗?”   云潇略略扫了一眼,叹了口气:“是我错了,我该早点处理干净的,若早些将他灭口,也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   “你不否认吗?”江舒雪的声音颤抖起来,手死死握着匕首,绝望而焦灼的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否认,你不是总是很有道理的吗,你不是一向算无遗策的吗,这么拙劣的手段,不可能是你做的,云潇,是别人陷害你对不对,你说话啊!”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舒雪,别自欺欺人了,这些话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他伸手触上脖颈处冰冷的锋刃,凝视着江舒雪的眼眸,用力一握,鲜血从指缝间无声的流淌下来。   “你看,你宁愿看着我受伤,也不肯把匕首撤回去。”   “因为到底是真是假,你心里早已经有了定论,不是吗?”   这句话冷静到残酷,仿佛一把刀割破完整的皮肤,好久才渗出鲜血来。   江舒雪颤了一下,她努力深吸了口气,小声用变了调子的声音道:“你……可以解释。”   她望着云潇,睁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眸光中还残存着可怜而微薄的近乎乞求的希望。   “虽然亲眼看到,但我还是不相信这是你做的,你没有理由的。”   云潇只觉得喉头沉重,他偏过头去,不再与江舒雪对视:“对不起。”   “铛——”的一声。   匕首从手中跌落,在屋檐上翻滚了两下,落在江舒雪脚边。   江舒雪的脸在烟火映照下,几乎纤毫必现,有那么一刹那间,云潇觉得她好像要哭出来,虽然她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那种来自内心深处的绝望啜泣是如此清晰,让人更加觉得惨不忍睹。   她仰起脸,痴痴的看着他:“云潇,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说过,其实,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你。”   “虽然我这个人心无大志,怕疼怕苦,小毛病也很多,可是有时候我想,若是为了你,我会心甘情愿上刀山下火海也说不定……”   “云潇……你说你给我一生幸福,一世温暖,你给的好,给的真好。”   她慢慢摸上自己心口,轻轻的笑了起来:“现在,这里因为为你烧成了飞灰……你高兴吗?”   夜空中的烟花在她幽深的眼眸中绽放又凋谢,凋谢又绽放,那些辉煌的光彩起起伏伏,可她眼中,曾经那样鲜明那样灿烂那样美好的光芒却消失了,只有一地熄灭的灰烬。   近乎凝滞的空气太过沉重,那浓郁的悲哀仿佛瞬间穿透了他的每一个毛孔,将他心浸得冰凉。   “舒雪……”他开了口,鼓起全部的勇气,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软弱,可他终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只能无言……   “别说了。”她摇了摇头,蹲下去捡起匕首,然后慢慢站起来,小心的抵住他的心口,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把斩夜给我,所有的事情,我们一笔勾销。”   “我对不起阿离哥哥,世上任何一个人伤害阿离哥哥,我都不会放过他,只有你,我下不了手。所以……我不杀你,只是从此以后,也不要再看见你!”   云潇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痛的,最痛的那一处自然是心,可痛到了极点,反而麻木了,只眼睁睁的看着一颗心被血淋淋的剥开,却没了什么反应。   那日的场景一瞬间涌到眼前,清晰的纤毫必现,描着兰草的青瓷盏,雕着暗叶明花的珠帘,还有……南宫离淡然的笑……   “你要我死,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呵,怪不得啊,原来敬王也知道了,他们一个一个都想拿我的身份做文章,舒雪那个傻丫头又斗不过他们……所以我死了才是最好的结局……是吗?”   “我不怪你,拿我的命,换她一世平安,这笔生意,不算亏……”   “可是,云潇,你要记住,你欠我的,这一辈子你都还不清,所以,我要你还给舒雪,十倍百倍的还给她……”   离国内乱,三王争权,彼此实力不相上下,这种局势下,南宫离“越王世子”的身份一旦被知晓,必将引起一番残酷的厮杀,即便得不到他的相助,也要毁掉他以免为他人所乘。南宫离一个医者,如何自保,舒雪那个不知轻重的傻丫头与他情同手足,必会生死不计,保他周全,可皇族争斗哪里是他们这些江湖人可以涉足的,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被卷入,只有粉身碎骨。   而南宫离的身份,被敬王得知后,总有一天将不再是秘密,云潇几乎可以看见来自离国的鹰犬前仆后继的涌来,那将是一场彻底的灾难。   但若他就此死了,所有事情便无从谈起,一了百了,所以,在敬王的人找上门来的当天夜里,云潇就下了决心。   南宫离,必须死!   他制订了严密的计划,除了原来派出援救南宫离的人外,传讯给风雷的暗桩,让他暗中下手,若是南宫离死在风雷总坛内最好。   这一切并没有完全瞒过南宫离的眼睛,他发现自己中了雪钩子毒后,只是让人传话给云潇。   “给我十五天,我要为舒雪配药。”   很难说云潇当时的感受,他心情复杂的答应了南宫离的请求,这个世上有一个人和他一样,愿意为了同一个人不顾性命,他并不孤单,可他又是孤单的。   因为,同样是为了舒雪,他是在冷酷的谋算别人,而南宫离则是平静的牺牲自己。   南宫离比他更加干净,更加磊落,更加高贵。   “若是舒雪知道了,绝不会原谅你,云潇,你不过是在赌,可你却输不起!你若输了,又该怎么做?”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不是在赌,因为只要你不说,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而你,却根本不会说。”   就是这样的吧,那时他就是这样笃定的,有些歉疚的,却毫不犹豫的回答。   而那个人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那时他不明白,他以为南宫离只是遗憾,遗憾不得不把舒雪交到自己的手中。   “南宫,我是对不起你,可我绝不会对不起舒雪,我不是你,我没有你那么善良,我的手里染着血,可善良如你保护不了她,只会害了她,而我,纵然手里染着血,却是那个有能力护她一世周全的人。”   他是这样说的,他也是这样做的,他觉得他并没有错。   他和南宫离不同,南宫离远远逃离了不属于他的“越王世子”的责任,而他的责任,却是从一开始无处可逃的。   他云潇活着一世,就要谋算一世,南宫离可以任性,江舒雪可以任性,他们可以轰轰烈烈的为别人两肋插刀,死生不计,矢志不悔,而他,却永远无法抛开这么多年谋算来的一切,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依凭。   手中没有权力,在这个争夺不休的世上,如何保护自己所爱的人?   纵然两情相悦,难道看着她跟着自己颠沛流离,一世漂泊?   世上若真有人可以靠着这样虚无的勇气和信念而活,那也绝不是他云潇。   密密匝匝的编织一张网,小心的网住所爱的人,然后给她天南海北,海阔天空,纵然再高再远,她的未来在掌控之中,他有信心不让她经历悲惨,灾厄和不幸……   这才是他爱一个人的方式。   是的,他没有错,那么,为什么自己最爱的人就在眼前一点一点神色寂灭,寂静的空气中内心深处那绝望的呼喊让人痛的仿佛连血带肉般一起撕裂……   如果他没有错,那么这一切又是谁造成的,他该怎么办,要跟谁去说,要去哪里找到始作俑者和他来一场生死厮杀?   如果他真的错了,他心心念念要护着宠着呵护着的人,终被他的谋算一片一片凌迟,他又该如何面对这一场啼笑皆非的死局?   云潇抬起眼,可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他看不到往昔的爱,也看不到如今的恨,他看到的只有死一般的寂灭与空茫。   “从此……你我……便是路人!”   江舒雪声音如一片秋叶,在萧瑟的空中翻了两滚,然后轻飘飘的坠落。   他低低的笑起来。   什么锥心刺血,什么生无可恋,再痛也不过如此吧。   “好。”一口猩甜的血涌出,被强自压下,他低头拭去嘴角的血渍,忽而扬眉笑道,“到底是我负你,云潇,无话可说!”   琉璃脆   长安的烟火,真的很美丽。   那琉璃般浮华灿烂的梦,燃尽人间繁华,映亮满空星辰,足以让人沉醉好多年。   却忘了终有一天,梦还是要醒来。   正如再璀璨的烟火,终究会熄灭成灰。   曾经的温暖,无可奈何的化为一地冰冷,一地破碎,心一定很痛吧?   江舒雪咬了咬唇,下意识的握紧手中匕首。   月光下,匕首泛着冷锐的寒光。   上面,血迹凝结成暗色的花,妖娆的盛放。   江舒雪闭上眼睛,匕首刺进去的那一刻,血,还是热的。   是的,那是云潇的血。   “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匕首刺进去的时候,她那拔高的声音带着愤怒的斥责,可是到底斥责的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为什么呢,你已经杀了阿离哥哥,还不肯放过斩夜吗,拼着自己性命不要,也要置他于死地,这种末路穷途般的疯狂,并不像你啊!   你真的以为,我就下不了手吗?在你做了那样的事之后!   那一刻,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匕首刺进去的那一瞬间,从伤口涌出的血,流到她的手上,她才醒悟,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忘不掉,怎么都忘不掉那一刻他的眼神,没有眼泪,没有声音,只有疼痛,碎裂一般无声的疼痛。   自己的心,明明已经被他烧成了灰,为什么,还会隐隐作痛?   “他要杀我,还是为了你。”身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江舒雪皱眉,看向那人。   是斩夜。   他看上去还有些虚弱,只是表情冷淡:“大哥在时,‘风雷’一直在大胤,离国和西武三国之中游走,我们杀手,是隐藏在黑暗里的力量,各种势力都需要这种力量,所以我们知道很多不能暴露的秘密,也许,知道的太多了……”   他自嘲般的摇了摇头:“很多事,并不是我们做的,但因为犯下那些罪行的人不能暴露,所以我们自然就是最好的替罪羊。云潇应该是和朝廷有合作,风雷是江湖组织,他也是江湖中人,所以由他出面解决最好,但真正的授意者,却不是他。”   “我若逃走了,朝廷一时之间到哪里再找这么好的替罪羊,何况,流言已经放了出去,江湖上恨我入骨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他们又怎么会放过你……”   江舒雪看了他一眼,冷笑:“废了你的武功,你还替他说话,修源,你不做杀手,难道要改行去当吃斋念佛的和尚?”   斩夜轻笑一声,并不在意:“风雷已散,世事无常,人情冷暖,我也看得淡了。他虽废我武功,却并没有羞辱于我,这一点,我很承他的情,我再落魄,也不会去挑拨你二人的关系。”   “我和他是仇是恨,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也总该承认,他对你,始终心无旁骛,他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也都是为了你着想。”   “是,他为我着想,杀了阿离哥哥。”江舒雪一句话,让斩夜无言以对。   良久,他叹息一声:“你们俩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果真是……世事难料吗……”   江舒雪皱眉看着斩夜,这个原本凛然冷冽的杀手,如今一身落寞,竟彷佛老去了很多。   她犹豫了一下,出声提醒道:“你这个样子……刺雪可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她转过目光,冷淡道:“我虽讨厌刺雪,可她在风雷倾覆,被人追杀之时,甘冒奇险求我救你,这一点,也算难得。我看她有些偏执,日后你打算如何?”   “我会带她离开,大胤,已无我和她容身之处。”   “离开吗?前尘往事,抛诸脑后,能走得远远的,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江舒雪的脸上喃喃道,眼中突然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仿佛孩子一般纯真的向往。   南疆的桃花绚烂,塞北的春草浩荡,东海的鲛人垂泪,西域的落日长河……   如果……   她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   是的,那里都很美,可是一个人上路的孤独,却让她恐惧……   她低下头,月色正凉,马儿喷出粗重的气息,巨大的马蹄叩在街面上,一下一下,仿佛叩在心里。   “阁主……”部下略带紧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有些不对劲。”   “怎么?”她猛地抬起头。   “感觉……太安静了。”那个沉稳的年轻人有些迟疑,“从昨天开始,一直有人试图拦截我们,可是现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舒雪没有说话,只是眯了眯眼睛,一缕浮云飘过,遮住了月光,突然,她一把将斩夜推向离自己近些的部下龙夏,“噌——”的拔出剑,低喝道:“有埋伏,你带他先冲出去——”   话音未落,几个黑衣人已从两边的屋顶上一跃而下,毒蛇般的利剑笔直的刺向斩夜——   “叮叮叮——”一连数声清脆的兵刃撞击,江舒雪手中的“承影”已然出鞘。   剑势如行云流水,不可方物。   而就在这时,天空中缓缓飘落九把青伞,伞面飞快的旋转着,一瞬间,夜空中仿佛盛开了九朵青色的奇异的花。   九把伞,九个人。   身法飘逸,宛如轻云蔽月,回风流雪。   江舒雪的眼眸闪过一丝暗光,手腕微微一转,顷刻,几名黑衣人手中的长剑已被斩断。   龙夏一手护着斩夜,催马狂奔。   只见一道血光闪过,他整个人陡然跃起,座下马儿悲嘶一声,一股热血从颈脖处喷涌而出,好半晌才颓然倒地。   插入马颈的青铜伞尖缓缓抽出,持伞的少女回眸嫣然一笑,一个白衣男子手摇折扇,扬声笑道:“江阁主带着风雷余孽,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呢?”   “碧城山的人?”江舒雪一挑眉,冷笑,“我去哪关你什么事,这位公子,麻烦你滚开!”   那男子面色微变,收拢折扇,冷声道:“还请江阁主把斩夜留下,不然……在下便要无礼了!”   “龙夏,伤到了吗?”江舒雪看也不看他,将目光转向自己的部下。   “阁主放心,属下和斩夜公子没事。”   “好。”江舒雪弹了弹剑,淡淡的看了那男子一眼,“久闻碧城青萝阵的大名,今日,便领教一番吧。”   言毕,九朵青花蓦地合成一片,而承影则化为一抹流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的刺出——   *******************   “两个时辰前,阿玄打晕了看守,逃出去了。”秀墀修长苍白的手指抚摸着光洁的青瓷茶盏,轻轻道,“我很惊讶,您居然真的不派人去帮她。”   江老夫人睁开眼,她虽然已经老去,可一双眼睛依然明亮,甚至称得上美丽。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舒雪那孩子,好好的阁主不做,江家的七小姐不做,连天云帝乡的女主人也不愿做,死抱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先是什么南宫离,现在又是那个什么劳子斩夜……”她摇了摇头,“什么都要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怎么就不明白,人活一世,最是难得糊涂啊!可惜了云潇那孩子一番苦心……”   “听说,云潇被捅了一刀,尚且派出所有部下,先是封锁消息,后来又拦截闻讯截杀的风雷仇家,老夫人您却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不怕人寒心?”秀墀悠悠笑道。   江老夫人看了他一眼:“秀墀,你不也是一样。”   秀墀摇头:“那怎么一样,舒雪若是死了,武烟阁少的只是阁主,你少的却是一个流着和您自己一样血的亲孙女啊。”   江老夫人转过头,疲倦的道:“江家,从来就不缺流着一样血的人。亲孙女又如何,难道比三十年才出一个的阁主还金贵?”   秀墀沉默,转眼望向窗外,有些惆怅的叹道:“武烟阁的阁主历来早夭,可惜了那南宫离的一番心血,终究是白费了。”   青衣江畔,桃叶渡   江舒雪皱了皱眉,血腥味实在太浓了,原本应该是白色的芦苇,已被血泼的一片艳红。   “怎么就都不怕死呢。”她叹了口气,“斩夜你到底是杀了人家爹娘,还是抢了人家老婆啊!”   没人有回答,她的身边,只有那个叫越绝的年轻部下,扶着剑,摇摇欲坠。   “阁主,小心啊,属下好像看见崆峒的人也来了。”忠心耿耿的年轻人强撑着回禀。   江舒雪看了他一眼,忽道:“你受伤了?”   “属下只是有些脱力,阁主您不必担心。”年轻人立即整肃了一下表情,将疲倦痛苦强自压下,努力做出神采奕奕的样子。   “谁担心你了,自作多情。”江舒雪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武烟阁阁主的秘密护卫,听起来还以为多厉害呢,结果这么差劲!”   年轻人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阿弥陀佛,武烟阁一向被奉为江湖大派,这次江阁主为何却苦苦相逼?”五台山明法大师双手合什,走出来打圆场。   “苦苦相逼?”越绝挺身而出,嗤之以鼻,“明明是他们逼我和阁主好不好!他们几十个人打我们两个,你看,我家阁主被他们害的连饭都没得吃!”   “……”老和尚嘴角抽搐了一下,“风雷作恶多端,他们报仇心切,江阁主为何非要拦着?”   “我没拦着啊,他们要报仇去碧刃峰好了,宁渊夜的尸体估计还剩了点渣子,随便他们拿去分,我一点意见都没有。”江舒雪撇嘴。   “臭娘们,少来这套,让老子过去宰了斩夜!”后面有人开始叫嚣起来。   江舒雪冷笑:“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人畏缩了一下,看了看左右,突然大叫:“废了我们那么多兄弟,大家还愣着干什么,都上啊,跟这个女人拼了!不过是两个人,被我们追了两天两夜,已经不行了!”   “好土。”望着瞬间沸腾起来的武林群豪,江舒雪面无表情的评价,“越绝,你要牢牢记住,与这种人相提并论是一种耻辱。”   ********************   承平九年,八月十五,中秋   武烟阁主江舒雪与三帮九派与青衣江桃叶渡相逢血战。   刀光剑影,血色纷飞,九道流雪剑气 ,锋锐无双,此战,足足持续了一天两夜。   江舒雪一袭白衣血迹斑斑,持剑立在桃叶渡口,容颜清艳,衣袂飘飞,如天上冰雪,凛然难犯。   经此战,重创三帮九派,其中六派就此湮灭,其余数派也是元气大伤。   而风雷三修罗中“杀神”斩夜则在江舒雪的庇护下,悄然遁走,再无音讯。   三日后,江舒雪的贴身护卫阿玄携“承影”悄然回到武烟阁复命,此后不知所踪。   **********************   “你是舒雪的护卫!”云潇皱眉看着眼前刚从水里救起,虚弱不堪的年轻人,“舒雪呢,她……伤的重不重,现在人在哪?你身为护卫,居然丢下她一个人!”   越绝吐出一口水,好半天才勉强睁开眼,待看清了云潇面容,突然擦了把眼泪,大骂道:“姓云的,你还有脸问,我家阁主她……她……都是被你害死的……”   “胡说八道!连斩夜都逃了出去,舒雪身为武烟阁阁主,承影在手,怎么可能会出事。”云潇陡然怒道,他抿了抿唇,努力放缓了语气,过了半山才又道,“我……知道她不肯原谅我,是了,她既说从此路人,自然不愿见我。我并不强求,海阔天空,她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也绝不拦她,你只要告诉我她还活着便好……”   “公子……”旁边的阿七见之不忍,上前扶住云潇,低声道,“你的伤还没好,要撑住了。属下……已经打听了,舒雪小姐她,那日确实被冷箭射中,落入江中……”他看了云潇一眼,咬了咬牙心一横,闭眼道,“……生死不明!”   云潇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有些茫然的抬眼看向阿七:“阿七……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怎么突然听不见了?”   “公子你……”阿七有些紧张,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云潇睁大了眼睛,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连在一起,却好像又不那么清楚了,是了,他一定是听错了。   怎么会……死呢,明明那天还捅了自己一刀的。   还说,从此天涯海角,相逢路人……   云潇后退一步,情不自禁的捂住心口,一颗心凉凉的,冷的厉害,又冷,又硬,如同冰块一般。   怎么,没有听见碎掉的声音呢?   怎么,一点都不痛了呢?   就像一脚踩空了,跌倒了个坑里,可就算是坑,也该有底的啊,怎么还没落到实处呢?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流了下来。   “阿七……”他有些茫然的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脸上凉凉的……”   “公子……”阿七哭了起来,“公子你是哭了,阿七知道……你难过,可你的伤还没好……”   “胡说。”他低低的斥道,“我怎么会哭,舒雪又没死……我哭什么,你又哭什么!”   “公子,舒雪小姐她……死了,真的死了,她掉到了江里,你知道她不会水的,公子你别这样,阿七看了心里难受……”   阿七怎么这么烦人呢,以前都没发现,颠来倒去尽说些胡编乱造的事……   舒雪明明会水的啊。   云潇皱起眉,想出言呵斥,却发现嗓子里一个字也逼不出来。   胸口撕心裂肺的那么一痛,压在心间的一口热血差点喷了出来,却被他强自忍下,发不出声音,他只好皱着眉一遍遍无声的比划着口型:“我没哭……”   我没哭,没哭,没哭……   一遍遍的,执着的……   没哭……我没哭……   “公子没哭,是没哭,是阿七看错了……”阿七看懂了他的口型,一边擦眼泪一边胡乱的连声点头。   云潇满意的笑了笑,是了,他没有哭,也没有吐血,舒雪又没有死,他有什么好哭的,有什么好吐血的……   他直起身子来,正要下令,身子忽然一软,整个人失去了控制一般,就这么缓缓的倒下去……   “美人啊美人,可是有人灯下等你赴约啊?”   “混蛋,去死吧,就算二十年你也得给我乖乖的等着,不然我一定杀了你。”   “云潇,我现在不和你说我喜欢你,我要留着下一次见你的时候再说……”   为什么总是隔着一点距离呢?明明,他们之间距离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星沫子的距离,可那么一点微末的距离,却仿佛胜似咫尺天涯……   最初相逢的那一刻,桃花暗影下,少女清艳纯真的笑容,终于在一片刀光血影中,消失不见……   (第二卷完)   陌上谁家白衣郎   (引子)   “根据江湖成名定律,想成大侠,首先要有个好出身。譬如我,就有一对颇为拉风的爹娘。”   白衣郎倚在树上啃着烧鸡,一脸得意。   “哦……没看出来。”树荫下洗衣的少女沉思片刻,果断的摇头,“据我推断,你其实很可能是月黑风高酒后乱X的结果。”   一只啃得干干净净的鸡架子扔了下来,砸在少女头上。   少女抬起头,一脸无辜。   白衣郎有一对很拉风的父母。   他爹人称弘法大师,位居少林掌门。   他娘法号静虚,执掌峨眉剑派。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十年前,弘法大师身死回雁峰。   半月后,静虚师太病逝峨眉山   十年一剑江湖。   一个完美的故事,也许关乎爱情,也许关乎忠诚,也许关乎痴缠,然而这一切都不再重要,随着故事中的人的离去,一切都淹没在江湖纷纷扰扰的传说中。   这是一个让人唏嘘怅惘的尾声,它充分满足了听故事的人那渴望通过别人的不幸来自我安慰的阴暗心理。   显然,大家都很满意,除了白衣郎。   “也就是说,你其实是一个和尚与尼姑的不负责造成的没人收拾的烂摊子?”   那少女在听完白衣郎充满感情的缅怀家世后,如是总结道。   ****************************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白衣郎是个杀手。   白衣短剑桃花眼,玉面星眸俏君郎,这风流扮相,让他在江湖上名声很响。   譬如,那挨千刀的少女打量了他半天,就来了这么一句:“看来,弘法那个老和尚,年轻时也是很有资本风流嘛。”   白衣郎深以为然,他对自己那个未曾谋面的爹,一直怀有一种高山仰止般的敬意。   年轻时是一个风流的小和尚,老了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大和尚,就连死后又成了一个悲情的老和尚。   有爹强悍如此,让做儿子的情何以堪?   好了,现在让我们回到正题。   很多江湖怀春少女都很恨他,恨他为啥死抱这杀手这一没前途的行当不放,为啥不改行做采花贼。   其实这是个无奈的误会。   白衣郎一边流泪,一边在牛肉面摊上哧溜哧溜的吸着面,无奈叹息:“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风流只是表象,其实身为杀手,我有着一刻坚贞的心!”   谭家姑娘是个好女孩,父亲早亡,母亲卧病,她一个弱质女子支撑起这家很辛苦。   自小被师太母亲送下山的白衣郎和她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堪称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的白衣郎哥哥也算是江湖上小有名号的人物了,他发达了,他不忘本,他想拉邻居妹妹一把。   可谭家妹妹是个有志气的好姑娘,她没有读过孔孟,可是比那些读过孔孟可还是照旧拖欠白衣郎酬金的名流们要有道德的多。她说:“我虽然不识字,也知道不能白白受人恩惠。”   白衣郎很感动。   他苦思冥想了很久,决定让谭家妹妹帮她洗衣服,每洗三件衣服一两银子,这是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讨价还价才定下来的,要知道他本来准备定的是每洗一件一两。   谁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睁眼说瞎话。   为了让谭家妹妹多洗些衣服,白衣郎从此只穿白衣。   于是,白衣郎在江湖的风尘深处潇洒的漂泊,女侠们在白衣郎的风流传说中痴迷的漂泊,谭家妹妹则在白衣郎那一盆盆衣服中辛勤的漂泊。   就这样漂泊了三年,谭家小弟弟考上了举人,谭家妹妹也风风光光的坐进了轿子被抬进了柳树街斜对面槐花巷狗肉宋家中。   白衣郎匆匆赶回来,怅然的站在槐花树下,看着新嫁娘那隐在红盖头下羞涩的脸蛋,潸然泪下。   “情到深处才是伤,白某此刻才知个中滋味,唉,便从此……退出江湖罢!”   于是,那个桃花盛开的春天,江湖上著名的风流杀手白衣郎,回乡了,失恋了,心伤了,归隐了。   转眼间,春去秋来。   白衣郎在河边漫步。   他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河面上铺着一层粼粼的金光。   然后,他在这诗意的景色中,捡到一个诗意的少女。   很美很诗意。   于是白衣郎慷慨的决定为溺水的她渡气。   就在他撅起的嘴唇快要碰到那少女时,天真而腼腆的白衣郎实在太紧张了,他不小心晃了一下,为了避免栽倒,情急之下,他双手猛的推出,撑住了栽倒的身子。   他按在了那少女的腹部。   于是,少女豪爽的喷出一大股水,外加两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儿。   对于这个结果,被喷了一脸水的白衣郎只能说,他很无奈。   少女幽幽醒转,一双灿如星子的眼睛打量着他。   白衣郎凑到她面前粲然一笑,亮出满口白牙。   于是英雄救美后的经典桥段——以身相许——徐徐上演。   “啧啧,真是美人啊美人,如此美人,想来卖到‘百花楼’里应该能换不少钱啊。”   “百花楼是什么地方?”   “小姑娘好没见识,自然是本地最有名的青楼。”   “哦,那就好。”   “喂……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呃,为什么要害怕?”   “那里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青楼啊喂,我把你卖过去可是要你接客的啊喂,老鸨很狡诈嫖客很凶残的啊喂!”   “……”   “被吓住了吧啊哈哈。”   “这位小哥,不好意思,可是你的口水喷到我脸上了。”   “……”   “第一呢,我很好奇,凶残到什么样的老鸨敢欺负姑娘我!”少女站起身,捡起地上的鱼,看也没看,慢条斯理的用长而尖利的指甲“哗——”的破开鱼腹。   白衣郎咽了口唾沫。   “第二呢,我很好奇,饥渴到什么样的嫖客敢点姑娘我的名!”少女扔掉手中的死鱼,反手握住肩膀上的半支断箭,猛的拔出,“唰——”血喷了白衣郎一脸。   “第三……啊,糟糕,你有干净的布吗?”少女懒洋洋的问,眼睛转了转,停在白衣郎的衣服上,摸了摸下巴,“你身上的就不错。”   “呃……等一下。”白衣郎开始撕衣服下摆。   “不不不,我是说你里面的……”少女摇了摇头,一只手指勾起白衣郎的衣领,慢吞吞道,“……亵衣。”   “……”白衣郎猛的捂住胸口,满眼惊恐,“你……你……你要干什么!”   “脱衣服啊,外面衣服太脏,你这亵衣料子不错,拿来裹伤口挺好。”少女挑了挑眉,她虽然中了一箭,可精神焕发,皱起眉,不屑道,“切,怕什么,就你这姿色,姑娘我还不稀得调戏呢!”   “……”其实我今天出门时没看黄历吧,白衣郎欲哭无泪。   三下两下简单粗暴的裹好伤口,少女踱了两步,白衣郎捂着被撕破的衣服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她突然回头,嫣然一笑:“对了……刚才说到哪里了?”   “哦,第三嘛,就是,姑娘我最近颇为情伤,想找个乐子,这位小哥你的提议很好啊,去青楼这种奢靡之地混一段时间,实在是锻炼人意志的好办法啊!”少女面无表情的拍了拍白衣郎不停哆嗦的肩膀,“唉,眼下,江湖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吸引力了。俗话说,人生就是要不断面对挑战,你说的那个百花楼现在的头牌是谁?啊,春香姑娘?太俗太俗,这名字真没品位,居然还能霸住榜首三年,小地方素质就是不行啊!这位小哥,我决定在三个月内把她拉下马来,总要给此处青楼来点惊喜嘛!”   “……”白衣郎的嘴角不停的抽搐着,抽搐着,而那少女发表完意见,一双美丽的眼睛乌溜溜的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的看法。   “我靠,太牛了吧,老子决定不卖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河边响起一声惨烈的嚎叫!   “为什么你一定要住我家!”白衣郎小声嘟囔。   “因为我没地方去。”少女理直气壮。   “孤男寡女,徒惹人非议,污了清白名声……”白衣郎埋起头,抠手指。   “身正不怕影子斜。”少女嗤之以鼻,“虽说你看上去一副柔柔弱弱活该被欺负的样,可姑娘我不会真占你便宜的,放心吧,我把持的住。”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白衣郎想了好半天,才恍悟过来,老子看上去像是被个丫头占便宜的样子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他握紧拳头,怒气冲冲道:“姑娘有所不知,小生白衣郎,退出江湖前也曾薄有名声,是个杀手!”哼哼,小丫头,怕了吧,再敢欺负老子,老子砍了你!   只见那少女猛的停下脚步,一直淡漠无波的脸上终于显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她回头看向白衣郎,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半天,深思道:“白衣郎?我听说过你,你就是白衣郎!”   白衣郎不由自主的挺了挺胸膛,咳嗽一声,矜持的颔首微笑。   “呃……你就是那个和九杀抢生意,爬狗洞去杀华山鬼,结果撞见人家媳妇儿洗澡,被他家看门狗追着扯下半截裤子的白衣郎?”等等……她说啥?   “……”   “我听九杀说,你屁股上现在还留了一个狗啃的印子,是真的嘛?”这……这是谁在造谣!   白衣郎面上青一阵紫一阵,很是精彩纷呈,眼前一黑,差点没栽倒在地。   等等……她提到了……九杀?   白衣郎顿时身上一轻,嘲笑道:“哼,九杀那种没格调的人的话你也行,那九个家伙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明明就是杀手,居然一个个附庸风雅,杀人时还非得吟两首酸诗,撒点破花瓣,简直是我们杀手的耻辱嘛——”   他的话突然被截断。   眼前,一直平静的甚至有些过分的美眸陡然烧起汹汹烈火!   “你说什么?你敢污蔑我的人没格调?你敢说那是附庸风雅?九杀十墟遵照指示,追求武烟阁风雅高贵的名声,其中深意,你这俗物怎么可能懂!亏你还敢穿我最爱的白衣,还取了白衣郎这么一个风雅的名字,你!你亵渎了杀手这个风雅的行当——”   白衣郎飞出去的那一瞬间,脑海中只拼命回响着这么一句话:“她……她……到底是谁?”   眼前少女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脚踩青石,金鸡独立,无比拉风的缓缓回首,一字一句道:“你,记住,姑娘我乃武烟阁主江舒雪是也!”   “……”   于是,一切都明白了!   就这样,归隐江湖的昔日杀手白衣郎,在这个美丽而萧瑟的秋天,被逼着捡了武烟阁的阁主回家。   风流岂堪他人赏   白衣郎是一个杀手,确切的说,曾经是一个杀手。   这个杀手还很有点名气,确切的说,很有点风流名气。   风流是要花钱的。   钱是命换来的。   在谭家妹妹琵琶别抱的打击下,白衣郎归隐江湖了,然而归隐江湖后的白衣郎惊愕的发现,离开刀光剑影后,那种自己渴望已久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闲适生活并不那么美好。   所谓啸傲山林,虽说他家后面有倒是一个小土坡,可每天清早隔壁养的大黑狗都会冲出去撒欢狂奔一圈,嚣张的吠几声以示主权。   白衣郎暂时没有和它争权的打算。   所谓小隐隐于野,他家已经够偏的了,偶尔出去打一角酱油都要用轻功跑上半天,速度还挺快,驿站的官差为此还特地找过他,希望吸纳他加入信使大军。   行走江湖的白衣郎还能时常逛逛青楼,感叹一句“十年一觉扬州梦”,归隐后的白衣郎只能偶尔逛逛狗肉宋旁边的面馆,在老板娘咬牙切齿的目光中朝没几片牛肉的牛肉面里拼命倒辣椒酱。   江湖子弟少年老,腰包没钱真难搞!   白衣郎没钱,他被迫救回来的这个自称武烟阁阁主的少女也没钱。   “但是,我有这个!”少女神秘兮兮的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   在白衣郎期盼的目光中,她淡定的打开荷包,然后……   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荷包——   又从小荷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最后,她从油纸包里掏出一堆小纸条——   “这个……”白衣郎的脸有些扭曲。   “全是欠条。”江舒雪淡定的微笑,“加起来一共欠了我两万一千五百两银子。”   “这么多?都是谁欠的?”白衣郎惊喜的看向江舒雪。   十二连环坞大当家,黄河龙头宋老大,西北马帮总帮头……赌鬼轩辕三光,丐帮帮主……江舒雪扳着手指开始数,白衣郎冷汗噌噌的往下流,这都是什么人啊,河盗,水匪,马贼,赌棍,乞丐……不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就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刺头儿。   “这些人信誉还不错。”江舒雪认真的道,“我派九杀十墟去收利息的时候他们都很客气的。”   废话,派全江湖最可怕的杀手上门要债,谁敢黑你的钱。   “等我挂了之后,这些东西都留给你,你就拿着这些欠条去找他们要钱好了,算我留给你的遗产,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江舒雪拍了拍白衣郎的肩。   哦,对了,忘了说一句,白衣郎把江舒雪捡回来之后,发现她中的箭上有剧毒。   “此毒名曰怜芳草,提炼自西域狼毒红雪花,毒性猛烈,无药可解。”   “怜芳草?这名儿……咋这么淫 荡……你确定是毒药不是□?”   “……”   “我最奇怪的是,你中了此毒早就该死了,怎么还活蹦乱跳的有精神祸害我!”   “因为我的流雪真气能抵御一定的毒性。”   “能撑多久?”   “三个月,三个月后我的遗产就归你啦!”末了,江舒雪了然的拍拍白衣郎的肩膀,严肃道,“年轻人,要有耐心,反正我死了以后所有的一切都留会给你,多等三个月又有何妨,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偷偷躲在院子里磨刀子了,谋财害命不是好出路啊!”   “……那把刀不是杀你的。”   “哦?”   “我昨晚忘了告诉你,回来的时候我顺手摸了一只鸡……”   江舒雪,这个算得上白衣郎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少女,被白衣郎捡回来时,身上有七处剑伤,且中了十年前名扬天下的无解之毒“怜芳草”。   若不是白衣郎再三确定,他怎么也不肯相信,眼前这个眉飞色舞,趴在墙头看对面柳家老三那个小白脸的少女,只能活三个月。   那少女一边看得津津有味,一边曼声吟唱着:“濯濯春杨柳,皎皎云中月,诚然美人也!”   柳家老三风中杨柳般回眸一笑,白衣郎打了个寒颤。   那少女闻声回头,冲他嫣然一笑,轻巧的跳了下来。   “喂,阿郎,我不能白吃你的,这样吧,从今天起我替你洗衣服好了。”   “呃……”   那一刹那,白衣郎眼前飘过漫天桃花如红雪。   江湖代有才人出,武烟一剑定百年。   江家武烟阁是江湖中的一个传说。   据说武烟阁的每一代阁主都是惊采绝艳,文采风流,武功绝世之人。武烟阁内一柄承影剑,代代相传,已有百年之久。   然而,这只是传说。   因为武烟阁已经足足三十年没有阁主了。   只有练成九道流雪剑的人,方有资格接过承影。   三十年来,这个人没有出现。   直到一年前。   世上唯一能使出九道流雪剑的剑客,武烟阁的主人,天云帝乡执掌者云潇公子的未婚妻,江湖百花谱上排名第二的美人,哦,白衣郎还不知道,最近由于江湖盛传武烟阁阁主折剑桃叶渡,为了表示对这位薄命红颜的敬意,江舒雪现在在新一期的百花谱已经位居榜首。   乱世成灰转眼没,物是人非付流川。   到头来不过是,孤寡一人。   江舒雪没有死,此刻,她在替白衣郎洗衣。   棒槌打在衣服上,衣服漂在水上,水……淋在江舒雪的头上。   她很愤怒。   愤怒一个事实——也许,她,真的没有洗衣服的天赋。   白衣郎很无奈。   无奈一个事实——江舒雪洗烂的,似乎,是他最后一件可以换洗的衣衫。   白衣郎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忧色。   江舒雪在洗衣,她很努力。   努力的结果,是白衣郎的衣服在几天之内通通成了抹布。   白衣郎很忧虑,他真的用不了那么多抹布。   江舒雪的动作突然滞了一下。   白衣郎冲上前去。   红色的血,洒在白色的衣上,瞬间晕染开来。   江舒雪拭去嘴角的血迹。   白衣郎担忧的道:“你的真气……又不受控制了?老是吐血,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江舒雪不以为意,挥了挥手:“没关系,吐血这种事啊,吐啊吐啊的也就习惯了!”   此刻,江舒雪的心思很奇妙。   武烟阁阁主死了,而她江舒雪还活着。   虽然她也只能再活上三个月。   知道自己只能再活三个月时,江舒雪一点也不害怕,不悲伤,不难过。   中箭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她不怕死,生无可恋,死又何妨。   但是她却活了下来。   虽然只有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不再是武烟阁阁主,只是江舒雪而已。   武烟阁阁主有许多个,过去有,将来也还会有,可江舒雪,放眼天下,也只有独一无二的眼前这个!   哭也哭过,痛也痛过,爱也爱过,恨也恨过,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过去的伤过去的仇,全都扔掉,这最后三个月,若是上天的成全,便定要活的肆意张扬!   江舒雪跳起来冲着天空一通大喊。   白衣郎灌了一口老黄酒,击节赞叹:“好,好气魄!”他豪迈的抹了抹嘴,又接上一句,“今晚我们就吃老母鸡汤来庆祝吧!”   江舒雪突然回头,不好意思的扭捏一笑:“阿郎,那个……刚才我没忍住,把两个鸡腿给撕下来先吃了……”   ***********************   虽然江舒雪给白衣郎留了一大笔欠条遗产,但眼下两人眼下的生活状况依然不容乐观。   江舒雪身上没有流通货币。   白衣郎也没有。   于是,就在两人豪兴大发吃掉那锅老母鸡汤的第三天夜里,同样也是白衣郎家断炊的第三天夜里。   江舒雪和白衣郎雅兴大发,坐在屋檐上看月亮。   “小江,我怎么突然发现今晚的月亮特别像烧饼呢?”   “嗯,是的哎,而且是柳树斜街口王老伯做的酥油烧饼嘛,好香。”   “别说了。”   “为什么啊?”   “听你一说,我更饿了。”   唉,没钱的日子,真的不好过啊。   “世道艰难,莫非白某终究逃不过上天给我的宿命,定要再次在江湖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吗?”   “啊?你脑子烧坏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我的意思的是……莫非我得重操旧业,再入江湖?”   “啊?”   “怎么那么笨啊,就是劫富济贫啊白痴!”   “啊,原来是当强盗啊,我懂了,这主意好!”   “唉,只是,白某一出,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怎能忍心呐!”   “没关系,阿郎,万千罪孽,我陪你一起扛!”   “小江——”深情款款。   “阿郎——”同深情,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补充道,“对了,银子到手我们三七分!”   “……”   江舒雪口中的三七分,自然是白衣郎三,她七。   然而,这个结果,还是她吃亏了。   因为,两个人分头打劫完汇合碰头,清点战利品后。   白衣郎所得:烧饼一块,鸡蛋一个,铜板两枚。   “年景不好,当强盗也没前途啊!”白衣郎羞涩。   江舒雪没有说话,她摊开手掌,手掌中躺着一枚精美的发簪。   凤尾,黑石,纹饰极其美丽,唯一可惜的是簪子本身是不太起眼的银的,有些配不上那精巧的造型。   她一直把这枚簪子珍惜放在荷包最底层。   时间长了,竟已经忘了。   “买了就是用的,喜欢的话以后再给你买,放在荷包里算什么?”   “经我手的东西,到头来总是七零八落的不成样子,这个既然是你送的,我要留着收藏。”   “为什么一定要银的,那根金的也不错。”   “哼,金子最俗了!”   江舒雪用手指摸了摸簪子,突然笑起来:“落水后,连剑都丢了,没想到这个还挂在荷包里,这倒好,拿去定能换不少烧鸡来吃。”   白衣郎皱眉看了江舒雪一眼,小心道:“这个……不是那位……送你的定情信物吧?”   “是啊,他送的东西多着呢,不少值钱的好东西,可惜丢三落四的都没了,凑合着就用这个吧。”江舒雪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这簪子是特意订做的,目标太大,不能卖出去,不过这个……”   她说着,突然把簪子上镶的珍珠抠了下来。扔给白衣郎:“只卖珍珠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白衣郎是一个有原则的男人。   他的原则之一,就是不能占女人的便宜,尤其是,眼前这个,可怜的,快死掉的,据说刚刚遭到情变打击的女人的便宜。   “这个,小江啊,这样……不好吧?作为一个名满江湖的杀手,一个有担当的男人,我也是有我的原则的。”犹豫良久,白衣郎还是推脱道,“俗话说……”   “不用说了,你去啃烧饼吧,珍珠给我。”江舒雪干净利落的挥了挥手,“听说临风居要推出新菜樱桃八宝神仙鸭子,我盼了好久了,这次定要去尝尝那里的手艺。”   原则,这是个问题。   可这真的是个问题吗?   白衣郎可以一脸诚恳的告诉你,在樱桃八宝神仙鸭子面前,这不是个问题。   “等等,我不走了。”   “你不是要坚持原则么?”   “唉,刚刚那一刹那,我突然明白,所谓原则,只能束缚人心,徒增烦恼,是世上最无聊的东西。你看着天高地阔,草长莺飞,你看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你看着……总之,万物自有规律,天理自在人心,人生百年,所求不过问心无愧。我白衣郎何等人物,怎会作此庸人自扰之举呢?”   江舒雪沉默良久,拍了拍白衣郎的肩,一脸钦佩道:“施主,你悟了!”   白衣郎也粲然一笑,回握住江舒雪的手,深情款款道:“临风居神仙鸭子一行,带上我吧!”   临风居,在大胤朝酒楼中的地位,堪比江湖中的武烟阁。   明艳的红叶宛如绚烂的花朵一丛丛绽放,流云变幻,临风居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   这个风雅的日子,江舒雪和白衣郎打了一个风雅的赌。   赌谁先到临风居。   赌注,自然是秋日肥美的临风居神仙鸭。   白衣郎是杀手。   然而,他是一个风流的杀手。   想要风流,自然要有本事。   他的轻功,就是他的本事之一。   他曾站在柳梢上,随着晚风起伏,在青峰刀客回首的瞬间,一剑封喉;也曾悠然掠过叶子楼的最高处,粲然一笑间,将毒药弹入冷面鬼刹的酒杯。   这一个赌,结果早已注定。   他不惊轻尘的一路点着檐瓦,如轻烟般飘上临风居。   风扬起他的发丝,他在风中寂寞。   高手的寂寞,你不懂。   人生不过百年,生死离别的黯然,羁旅天涯的寂寞,正如没有人知道白衣郎到底为了什么在风华正茂声名鹊起的时刻,突然归隐。   也许只是漂泊久了,倦了,在刀光剑影的背后转身,挑起那一缕如愁青丝,将那一丝久不褪去的暖意握在手中,再不放下……   白衣郎轻叹一声,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眷恋。   惊悸电闪一样掠过,他忽然扭头,没有人看见他何时出的剑,也没有人看见,他的剑从何处拔出,剑出,凌厉如电,忧郁如烟,白衣郎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一地残红零落如雨。   阁上雅间,少女临窗而坐,那女子明眸皓齿,对他嫣然一笑。   白衣郎在萧瑟的秋风中,黯然的流泪。   “我,输了!”他垂下眼睫,收回剑。   他的剑上插着一只鸡,一只烧鸡。   “废话,你当然输了,鸭子都已经被我吃了,不过我给你留了只鸡,凑合着吧!”   似是故人来   谢天骄站在街角,怔怔的望着街的那一边。   他很疲倦,他很悲伤,他也很愤怒。   整整三天没有合眼,得知江舒雪落水的那一刻,他的心仿佛爆炒腰花一般,切成了瓣,浇上了油,点上了火,撒上了胡椒……   紧缩成一团,被烈火滚油一遍遍翻过来覆过去……   赶到桃叶渡的时候,一切早已曲终人散,望着浩淼的江水,他觉得自己是那么可笑而可怜。   江舒雪死了,为什么会死,怎么死的,谁杀了她,她又杀了谁……一切的一切,都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他只是一个可悲的迟到的旁观者。   可他还是不相信,他不相信那个人会这么就死去,他不相信别人言之凿凿的论断。   沿着青衣江一路寻找,打听,一点点绝望,却执拗的不肯放弃最后那一点可怜的希望。   找了三天,心也被煎熬了三天,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痛苦难熬,仿佛要把心头的每一滴血每一滴油都炼出来一般。   一路找一路痛一路欺骗自己她没有死,找到最后他觉得自己都有些疯魔了。   然后,找到了这个小镇。   他的衣衫很脏,他的脸满是灰尘,他的坐骑萎靡不振,他整个人看上去落魄极了。   谢天骄就站在这个小镇的街上,热闹的街上。   热气腾腾的包子,笑的满脸开花的老婆婆,抱着孩子的少妇,神气活现吆喝着的小摊贩……   赶着毛驴的老大爷突然心中一悸,猛烈的煞气蓦地冲天而起,他惊恐中一个不稳,毛驴焦躁的想避开什么,板车上堆得高高的瓜果蔬菜倒了下来,稀里哗啦砸在布摊上,几只鸡被惊起,扑棱着笨拙的翅膀,惨烈的飞到半空中,然后瘟头瘟脑的摔下去……   几片红叶悠然落下,被慌乱叫骂着的人群踩成了烂泥……   一身白衣的少女摇着破扇子,大模大样的从临风居走出来,打了个饱嗝,回眸一笑,曼声吟道:“与君别于此,红枫落如雨……真乃绝妙好词。”   身后的年轻人摸了摸肚子,深有同感的叹道:“那只鸡的屁股好大啊,咱们亏了!”   少女嘴角抽了抽,合拢折扇,正想说什么,一个阴测测的声音伴随着凌厉的杀气,从后面飘了过来。   “看起来,你小日子过得还挺不错!”   萝卜与青菜齐飞,箩筐并板砖一色!   白衣郎感叹着,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的骨子里是一位狷狂而潇洒的诗人。   蹲在翻倒的板车后,抱着头,小心翼翼的围观,看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子冲江舒雪大喊大叫。   是仇人?   嗯,也许,不然为什么脸孔如此扭曲,目光如此凶恶,出手如此刚猛……可是,打了半天,只把那死丫头旁边的人打了个半死?   “你这个混蛋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没死,为什么也不告诉我一声,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吗,你还有良心吗!”   啧啧,听听啊,多么幽怨而感人的质问啊,这是被骗了财还是劫了色,是被无情的抛弃了还是被残忍的羞辱了啊?   唉,这年头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没定力了,一点小事至于这样嘛。   那年轻人在悲伤的流泪,在激动的喊叫,在……啊,怎么在温柔的拥抱?   喂!有没有搞错?   白衣郎觉得很无聊, 这年头,当街撒泼的疯子越来越多了哈。   一只母鸡惊慌失措的向他扑过来,踩着他的头顶扑腾了出去。   白衣郎一脸木然,良久,伸出手去,摸了摸头顶。   温热的,新鲜的,带着强大生命力的——鸡屎。   看戏的人很无奈,演戏的人更悲伤。   江舒雪觉得自己快被折腾死了。   谢天骄的眼睛是血红的,嘴唇是颤抖的,脸色是苍白的,声音是嘶哑的。   “……所有人都说你掉到江里去了……”   “妈的,你这死丫头又不会水,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我找了你足足五天,我甚至不敢合眼,我怕做梦梦见你真的死了……”   “云潇那个混蛋呢?武烟阁的人呢?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被追杀?”   江舒雪很哀怨,她被谢天骄摇得头晕眼花,一肚子好菜都快吐出来了。   她看了白衣郎一眼,只看了一眼。   仅仅这一眼,白衣郎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脸严肃的走到谢天骄身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兄弟,你太激动了!”   语毕,一记手刀砍向他脖颈,谢天骄应声倒地。   江舒雪缓了口气,正要向白衣郎表示感谢。   白衣郎冷着一张脸,止住了她的话头,平静的问:“你欠他多少钱?”   “啊——”   “难道是玩弄了他的感情?”   “呃——”   “该死,这傻小子不是喜欢你吧?”   “唔——好像。”   白衣郎抿了抿唇,低头看了一眼晕过去的谢天骄,轻轻叹了口气:“好端端的年轻人,怎么这么想不开,生生就这么毁了啊!”   “喂——”   见到江舒雪的那一刻,谢天骄是激动的,是欣喜的,也是恼怒的。   他苦苦找了那么久,煎熬了那么久,然后看到江舒雪施施然从酒楼里出来,酒饱饭足,还有心情卖弄风雅,身边还跟了个陌生的小白脸。   他有理由恼怒。   可他终究是欣喜的。   然而,江舒雪的心情却完全不同。   “阿郎,如果我把他找个地方丢掉……”她蹲在地上,仔细看着被白衣郎拖回家的谢天骄。   “不是吧,这小子哪里得罪你了,看他对你一往情深的样子,你还这么对他!”白衣郎很不满,“激动成那个样子,我看他是真的喜欢你……”   “我知道,可我不想看见他。”江舒雪叹了口气,无聊的用手指在谢天骄的身上戳戳捣捣。   “为什么?”   “因为……”江舒雪咬了咬唇,“看到他,我就会想起很多我不想想起的事。”   所谓故人,便是过去的人。   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曾经甜蜜的,欢乐的,美好的,如今残忍的,悲伤地,不想回首的往事。   江舒雪的手指无意识的在谢天骄的脸上戳来戳去。   她死过一次,江水漫过鼻腔,压过头顶,伤口应该是痛的,可她眼前却出现了很多破碎的记忆。   云潇,师父,师兄,娘,阿离哥哥……   遇见,牵手,说笑,拥抱,流泪,幸福……   长安盛放的桃花,药师谷清幽的月色,大雪山无边的风雪,还有那璀璨绚烂的一夜烟火……   她不想回忆那一切,因为一切的往事,都只能让她的心窒息般的悲伤。   丢弃了云潇送的簪子,丢弃了武烟阁的剑,丢弃了和过去有关的一切,因为她没有勇气去面对,面对过去,面对她自己。   不管怎么努力遗忘,可她知道自己还是爱着云潇。   于是割舍不掉的爱,成了缠绵在心中的伤害。   ……   在这个陌生的小镇,身边陪着的是陌生的人,因为她想要割裂,与过去割裂,在这生命最后的三个月里,欺骗自己忘掉一切,平凡而安逸的活着。   她一直在欺骗自己,她嘲笑白衣郎,她欺负白衣郎,她神气活现的活着。   她一个人,也能活的很开心很平静。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谢天骄的到来,撕裂的她的伪装。   血流下来,依然是红色的。   心受了伤,依然是疼痛的。   谢天骄站在她面前,她看到的却只是云潇。   在殇阳大营陪她吃涮羊肉的云潇,温柔笑着的云潇,握着她手站在风中的云潇,轻轻吻过她然后微微红着耳垂别过脸去的云潇,在长安要为她放烟火的云潇,被捅了一刀悲伤的看着她的云潇……   “你为什么要来呢,为什么不让我自欺欺人演戏演到最后呢,为什么要让我知道我还是很痛的呢?”江舒雪低下头。   “这里,很痛……”她幽幽的摸了摸胸口叹气。   “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你一点都不喜欢你,你干嘛还是阴魂不散呢,喜欢我怎么不也跟着跳江呢!”她突然跳起来,抬起脚狠狠踩在谢天骄身上,然后胡乱擦了把脸,跑了出去。   谢天骄慢慢睁开了眼睛,怔怔的望着江舒雪消失的身影。   白衣郎叹了口气,走过来,好心将他拉起来。   “我以为,她看见我找她找的这么辛苦,说不定会很感动。”谢天骄有些受伤的低下头。   白衣郎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谢天骄转过头,对上白衣郎的目光,苦笑了一下:“我以为,为我做这件事的,会是她。”   白衣郎清了清嗓子,诚恳道:“别为了这个伤心,这丫头连自己身上的灰都懒得拍,天生是被人伺候的。”   “我以为,她会很高兴见到我,看来不是这样……”谢天骄苦笑了一下。   “没关系,你还有我。”白衣郎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阳光闪耀,照的人一阵眼花,他眨巴下眼睛,鬼鬼祟祟的凑上去,“我可是很高兴见到你的哦。”   他无赖的笑了笑,猛的一把揽过谢天骄的肩膀,抓起谢天骄腰畔的钱袋颠了颠,满意的笑道:“啊,现在,我更高兴见到你了,兄弟!”   一棹离别   同样是混江湖的,可白衣郎一直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同,他很潇洒。   他曾站在柳梢上,随着晚风起伏,在青峰刀客回首的瞬间,一剑封喉;也曾悠然掠过叶子楼的最高处,粲然一笑间,将毒药弹入冷面鬼刹的酒杯。   最最重要的是,他骨子里有一种风流沉静的气质,所谓泰山崩于眼前而纹丝不动是也。   于是,在这个星光灿烂的夜晚,他一个人坐在树上喝酒吟诗。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通晓!”   这种感觉,真好!   当然,如果屋里的两个人能消停点,就更好了。   屋里,江舒雪和谢天骄在对峙。   对峙的焦点,在于江舒雪今后的去向。   江舒雪这丫头枉为武烟阁阁主,胸无大志,打定主意在这个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地方混吃等死。   白衣郎是个好脾气的家伙,虽然只相处了几天,但江舒雪和他意气相投,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这点交情让白衣郎很是感念,日后替她买口薄皮棺材挖个坑埋了,逢年过节带个鸡屁股啥的看看她也是应该的。   因为天地之大,江湖之远,身为杀手,白衣郎看淡生死,可骨子里却是寂寞的。   寂寞的白衣郎,不介意屋后多个坟头,坟里睡着一个曾在他偷鸡时在家里烧水的朋友。   可惜,谢天骄很介意,他在白衣郎那里听到此事的来龙去脉后,尤其是在得知江舒雪中了“怜芳草”之毒后,痛苦了一晚,纠结了一晚,在屋外痴站了一晚,第二天,顶着一头露水,一把拉出推门出来刷牙的白衣郎。   他坚毅的脸庞线条宛如刀劈斧削,目光炯炯有神,坚定的道:“我要带她走!”   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有力,如同铁锤敲击在硬铁上,火星四射。   沾了青盐的柳条打在白衣郎脸上,愣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啊,现在就走吗?那今早的稀饭我不给你们留了啊。”   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在他头上,伴随着江舒雪的怒火:“你想得美,我昨晚特意多放了一把红枣呢,想独吞,没门!”   白衣郎很郁卒,如此彪悍的女人,就算长了张天仙脸,娶回家去也是河东狮啊,身为男人,眼前这位为啥这么想不开呢?   谢天骄出身名门,武艺不俗,脸蛋长的也很能骗人,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偏在歪脖子树上上吊——   “舒雪不是歪脖子树。”谢天骄皱眉。   他的声音低沉认真,和他因为年轻而显得英气勃勃的人很不相称,仿佛在严肃的说着一个事实,一个不容戏谑的事实。   白衣郎沉默了一下,换了认真的口气,看向他:“谢兄,本来这话我没资格说的,没错,小江是个好女孩,可你要知道,她快死了,而她喜欢的也不是你。”   谢天骄看向他,白衣郎继续道:“她的事我也知道一点,要我说,别看她天天跟在我后面神气活现的,都是装的,骗不了我的一双眼去。中毒倒也罢了,关键是她自己现在很消沉,压根就是在等死,你就算真的有法子救她,救回来也半死不活的,唉,到底是小姑娘家家的,芝麻点大的小事儿就想不开……”   谢天骄摇了摇头:“那不是什么芝麻点大的小事儿,舒雪对云潇的感情很深。”他垂下眼睫,“若不是你告诉我,我也不相信南宫离居然是死在云潇手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做,但是,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这无异于在舒雪心里捅刀子。”   他苦笑了一下,握紧了拳:“好在我运气不错,恰巧知道有一种东西也许能替她解毒,不管怎样,我要试一试。”   白衣郎皱眉:“不可能,‘怜芳草’出自前朝,无药可解,这在江湖人人皆知。”   “不,有解的。离国大雪山深处,有龙山火藻,可解百毒。”他慢慢道,“我朝曾用勾吻之毒暗杀离王。离王本已濒死,但因那种药,最终捡回了一条性命。龙山火藻一定可以解舒雪的毒。”   “大雪山那么大,你又不知道确切位置,一个人找得找到什么时候……”白衣郎不以为然,小心的道。   “一寸一寸的找,总会找到……”   谢天骄说这话的时候很缓慢但是很坚决,好像世间没有什么可以撼动他的决心。白衣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眼前这个人,无论是安慰和鼓励,他都不需要。   因为他需要的东西只有那个特定的人能给予,那个存在,就是他的勇气,他的方向,他的信心。   最终,他只能叹了口气,拍了拍谢天骄的肩膀。   “我去帮你劝劝她。”   谢天骄侧过脸深深看了他一下,露出一点笑意,诚恳道:“多谢。”   白衣郎对江舒雪说的话很简单。   “好吧,我知道你反正是懒得活了。可外面有个傻蛋不知道啊,人家不仅等了你三天,还准备为了你千里迢迢的闯到离王的鼻子底下抢人家的宝贝。这年头,傻成这样的也不多见是不,况且这小子家世清白,本来还有大好前途在等着,你这丫头把人家害的这么惨,你于心何忍啊。都要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了,你好歹给个甜枣吃吃,也算给积点阴德,回头托生个好人家……”   “闭嘴!”江舒雪忽然转过头,对他怒道。   白衣郎听话的闭上滔滔不绝的嘴,看向她,眼睛眨巴眨巴,亮闪闪的很天真很无辜。   江舒雪抿了抿唇,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谢天骄听见声音豁然抬头。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静静地对视良久。   “谢天骄。”江舒雪眸色变幻,好一阵子才轻声道,“你没必要这样的,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秋风萧瑟,她的声音无比柔和,所以这句话说出来便分外寒冷。   谢天骄脸白了一下,突然大声道:“舒雪,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说的话?”   江舒雪微微有些疑惑的看向他,没有出声。   谢天骄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下巴的线条有些利落的强硬:“你说,这一世,我谢天骄便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和云潇的事,我听说了,可我不是想趁虚而入,你若是这么想的,便是侮辱我!”   “我没有——”江舒雪试图打断他的话,可谢天骄没有给她机会。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知道,那个我一直喜欢的人,那个把我当好朋友的人,需要我!”   他的眸子里有着某种坚硬而灿烂的东西,亮的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我说过,你需要我的时候,天涯海角,都会在你身边!”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江舒雪抬头看了一眼那淡漠的天空,黄叶幽幽飘落,暮秋,真的已经到了。   良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好吧,我答应你。”   离人心上秋,江天一片愁。   渡口处,偶尔可以远远看见白鹭轻灵的拍打着翅膀飞过天边。   “白兄,幸亏舒雪遇到了你。”谢天骄转身,认真的道,“此去仓促,日后小弟必将亲自上门答谢。”   “嗨,客气什么,不过养她几日,就当捡回只小猫小狗什么的,有人能陪我胡闹,我也开心啊。”白衣郎哈哈笑道,见江舒雪冷冷的目光,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连忙转了话题,“那个,离国距此处何止千里,大雪山又那么大,小江又中了毒,此行必然艰难万分,你前往可要当心些。”他摇了摇头,又道,“我真的很佩服你,有勇气做抢人家离国秘宝这种完全没脑子的事,不过,你这个人倒是真的很不错!”   他用力拍了拍谢天骄,勾住他肩膀小声道:“那个,兄弟我可是很看好你的,这一路上,孤男寡女的,把握好机会,错过这村可就……喂喂,松手——啊——疼!”   江舒雪看也没看一眼,只将他扔到一边,拍了拍手,轻巧的跳上船,谢天骄回头看向白衣郎,歉意一笑,挥了挥手:“我们这就走了,白兄回吧,到时候等我们回来请你喝酒,临风居的十年女儿红,到时咱们定要一醉方休,喝它个痛快!”   船行水上,一棹临风。   白衣郎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不见。   好像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悄悄不见了,虽然,也知道那种温暖是何等浅薄,可……终究曾细密的裹住受伤的心。   她有些黯然。   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桃源虽好,非吾之乡。   那个热闹的水乡小镇,那个好脾气的年轻杀手,他们与萍水之上,短暂的携手,慰藉过彼此的寂寞与悲伤,然后,各奔东西……   因为彼此并没有深重的羁绊,若有缘再次相逢,不过遥遥的举杯微笑无言……   她想,此时,此地,能遇到此人,她应该庆幸……   “烟花三月,桃李芬芳。”立在船上,望着凄美的晚霞,她轻叹,“明年的三月,想来此处的桃花开的正艳,可惜,不知道到时候阿郎那个俗人会不会记得折一枝来看我。”   “舒雪。”一直站在一边沉默不语的谢天骄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沉沉的道,“人间美景,总是要自己亲眼去看才好,明年三月,我会带你来折此处桃花。”   他的语气柔和而认真,那一刻,江舒雪觉得,眼前这个似乎总是伴随着鸡飞狗跳的年轻男子,一瞬间变得沉稳起来。   南宫离死后,和云潇决裂后,她心里一直是凉的,空的,虽然并不冰寒,并不疼痛,可是那种空落落的茫然之感并不好受,她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于是只能一步一步迟钝的走下去。   永远看不到尽头。   所以,中箭落水的那一刻,她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点倦意的想——于是,就这么结束了吗?好像,也不错吧……   她慢慢转过头,深深的望向谢天骄的眼眸,他的眼眸很亮,很黑,里面燃烧着明亮而安静的火,这个人,一直努力的想温暖她,他比阿郎更温暖,可是啊……   江舒雪摇了摇头,她感受不到,温暖是什么,她想要,可是感受不到……   偏过头,她垂下眼睛,抽回手,不去看谢天骄眼中流露出的失望,阿郎说的对,再怎么笑,再怎么胡闹,她的眼底也只有一片熄灭的灰烬罢了……   “你这个样子……”谢天骄的声音里有一无可奈何的些怒气,然后软下去,他顿了顿,转了话题,勉强笑道“咦,怎么白兄还给你装了一大包红枣?”   “红枣补血。”江舒雪淡淡的笑道,“他怕我吐血吐成了人干,其实,只要我不强行运功,眼下是不会吐血的。”   又是一片沉默。   江舒雪转身想离开,却停下脚步。   “舒雪,你不会死的。”身后,谢天骄低低的一遍一遍重复着,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为了坚定他自己的勇气,“你不会死的,离国的雪山不算什么,我会找到龙山火藻……”   “不要难过,没了云潇,你还有我……”   江舒雪叹了口气,回过头微微踮起脚摸了摸谢天骄的头发,柔声道:“乖,不哭哦……”   “……”   有点忧伤萧瑟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了,谢天骄偏过头,有点生气的瞪着她。   “啊,不好意思,因为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很像被踢了一脚泪汪汪的小狗,一时没忍住……”江舒雪嘿嘿笑着,“恩,船上的厨子钓了条大鱼,我们去喝鱼汤吧!”   乳白色的鱼汤很鲜美,热腾腾的喝下去,心仿佛也暖和起来了,虽然,江舒雪知道,这种温暖并不长久,可心情也好了很多。   “我这个人呢,真的很奇怪啊。”她用手里的筷子在鱼肚子上戳来戳去,抬眼笑嘻嘻道,“小时候不管哭的多厉害,多委屈,只要眼前一有好吃的东西,立刻就不难过了。”   “师娘从小教我诗词歌赋,可是说实话呢,我对那些的兴趣真的比不上红烧肉,师娘的教导很失败呢。”   谢天骄看了她半天,然后恍然大悟,把自己的那份还没动过的鱼汤推给了江舒雪,又夹了一大块肉给她,然后兴冲冲的抬起头看向江舒雪,乌黑明亮的眼眸里流转着温柔的喜悦。   “明天想吃鸡。”   “好,我待会儿跟船家说。”   “晚上还要吃红豆饭当夜宵。”   “恩,没问题。”   “我吃这么多是不是不太好啊?”   “不会不会,吃多点才能长胖,身体才能好!”   “哦,那我还想吃甜酱肉。”   船行水上,一眨眼,便已过了万水千山,不知往日的哀愁,是否也被留在了哪一方……   北方,已遥遥在望……   彼岸有花   十日后,殇阳,黄昏。   谢天骄回头望了眼那血般沉郁壮美的落日,拎着一包酱牛肉慢慢走在街上。   买了江舒雪念念不忘的老张家蜜汁酱牛肉,正往回走,看见一家包子铺,心念一动,想起当年和江舒雪在包子铺打架的往事,微微一笑,又停下买了一笼。   入了北地,天气骤冷,加上一直赶路,江舒雪的身体顿时差了许多,这几日已开始有些咳嗽。   谢天骄知道,她一直靠着流雪真气压抑毒性,眼下,已出现不稳的迹象,心中不免焦急。   回到客栈,进了屋子,屋里一片昏暗,谢天骄微微一愣,放下手中拎着的吃食,轻手轻脚的点亮灯,走了过去。   江舒雪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平日里她总是牙尖嘴利神气活现的,哪有此刻的乖巧,可这难得的乖巧,却透着说不出的脆弱,谢天骄看着她,想着一路吃了这许多好东西,怎么下颌却越发尖了,这么想着,心中一阵温柔的抽痛,痛到了骨子里,便是黯然。   沉默的坐下来,伸手想去碰她的脸,犹豫了很久,终究作罢。   “好香……”江舒雪喃喃道,垂下的眼睫动了动,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有点茫然,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笑道,“咦,是包子,我闻出来了。”   “怎么不去床上睡着?”谢天骄柔声道。   江舒雪愣愣的看着他,好一阵子才呵呵笑起来,伸手去捏他的脸:“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怎得和师兄一般婆婆妈妈起来了!”   笑了好一阵子,她擦了擦口水,大喇喇的将目光转向桌子那边散发着食物香味的包裹。   “不睡了吗?”   “不睡啦,饿了要吃饭!”   “我去让人烧点热水送上来,明天入山,今晚你早点歇息。”   “唔。”江舒雪漫不经心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对着包子一口咬下去,不防被汤汁溅了一脸。   两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江舒雪才悲愤捶地:“可恶啊,连个包子都欺负我!”   “呃……”   “都怪你怪你怪你!”   “好吧,怪我……”谢天骄泄气道,小声嘀咕着,“中了毒人怎么也变笨了这许多……呀!”   一个包子迎面砸了过来。   翌日,天刚蒙蒙亮,谢天骄牵着马,江舒雪懒洋洋的跟在后面,从客栈出来,朝城门走去。   “今天……”江舒雪打了个哈欠,一边走一边和谢天骄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忽然,她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着什么。   萧瑟的秋风里,隐隐传来喑哑苍老的二胡声,幽幽渺渺的,心仿佛被一根线牵着,在风里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线会断开,一颗心便如雨中飘萍般散去……   “好悲的心声,莫非老头儿又没钱喝酒了?”江舒雪嘻嘻笑道,知道是街角卖艺的无名老人。   谢天骄皱起眉,一出门就听见这么悲的二胡声,真是……晦气嘛!   他将马缰塞到江舒雪手里,匆匆远去了。   江舒雪挑眉,不一会儿,只见谢天骄喘着气跑回来,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一挂鞭炮,冲她一笑:“咱们要办大事儿,得讨个好彩头才是!”   不一会儿,只听鞭炮噼里啪啦卖力的响起来,红艳艳的纸屑在淡青色的硝烟中纷纷落地,被惊扰好梦的人接二连三推窗大骂起来,谢天骄毫不在意,看了一眼街角拉二胡的老人惊诧的脸,哈哈大笑着嚷起来:“开门大吉,开门大吉!”   银角子划出条闪亮的弧线,落到老人怀里,谢天骄将江舒雪扶上马,扭头冲老人道:“老伯,麻烦给来个喜气点的啊。”   老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笑成了朵花,当下卖力的拉起一支欢快的曲子。   细碎的雪花飘落,喑哑的二胡声喜气洋洋的响起,将殇阳的清晨搅的一团糟,谢天骄骑上马,一甩鞭子:“出发!”   “踏影”鄙视的甩了甩尾巴,慢吞吞的小跑起来,江舒雪一直默不做声,直到出了城门,再也听不见那可笑的二胡声,才冷冷道:“笨蛋,知道那死老头拉的是什么吗?”   “管他呢,喜庆就好,悲悲切切的调子我听了就想砸了他的摊子。”   江舒雪默了一下,干巴巴的开口道:“那是乡下娶媳妇时用的迎亲曲……”   “呃……”呆住了。   “你是故意的对吧!”继续逼问。   “啊……呵呵……喜庆,喜庆就好……”弱弱的干笑着。   “哼!”扭过头。   就在北方的雪铺天盖地洋洋洒洒之时,南方的霜叶却红的正艳。在那一丝冰雪气息的浸染之下,更是如末路前的拼死一搏般,气势汹汹的杀红了眼,极目望去,处处殷红如血。   “呵,好重的杀气——”白衣公子临窗望去,没有血色的唇角溢出一丝淡薄的笑意。   “公子,该用药了。”绿衣女子推门而入,秀丽的眉宇间有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绿绮,是你啊……”白衣公子眉目如画,淡淡笑着望向她,轻声道,“你猜,昨夜阿七告诉了我什么?”   他收回目光,轻声道:“他们找到舒雪了,花了这么多天,终究还是找到了……”   一枚残破的簪子深深刺入手心,殷红的血珠滚落……   那日陡闻噩耗,伤势未愈的云潇受不了打击,吐了血,挣扎着找了几日,终于熬不住倒了下来,绿绮匆匆赶来照看,诊治的结果是他心脉受了伤。   本该静养,可云潇执拗的不肯回去,口口声声道舒雪还没死,昏迷的时候也不忘要手下继续去找……   阿七等人不敢怠慢,派人四处打探消息,可找到最后,只有一枚残破的簪子和尸体。   管你身前多么美貌,溺死后的模样一样吓人,若非尸体上找到了江舒雪的令牌,阿七也不敢确认,怕云潇坚持要亲自来看,受不了打击,他只派人送来了先前找到的簪子,又叮嘱绿绮从旁劝慰。   云潇大病一场,待终于能坐起后,沉默了许多。   本来一个温润清贵,道不尽人间风流的年轻公子,眼下,虽然依然是微笑着的,可那笑容轻飘飘的,让人不由得响起出殡时的灵幡……   青衣江,桃叶渡,秋风秋雨愁杀人。   绿绮撑着素纸伞,苍白的脸仿佛漂浮在着细雨中一般,四面八方都是透骨的寒意。   云潇立在渡口处,白衣飘飘,瘦削的成了一根竹子,空空落落,仿佛风一吹,便能听见竹节空心处那尖利萧索的哨音。   一丛丛霜叶红得愈发惊心动魄。   暮秋的青衣江水凉的刺骨,她沉在里面,一定很难受,不知道会不会骂人,会不会哭……”   “公子,阿七问,江姑娘的后事……”   “不用和武烟阁通气了,舒雪不会喜欢的。”云潇摇了摇头,“本想把她葬在药师谷,和她娘,和南宫离葬在一起,她不愿做武烟阁的人,也不愿做我云家的人,可药师谷如今没有谷主,谷中的人大都已经散了,寂寥的很,她骨子里却是个耐不住寂寞的。”   他闭上眼睛,良久,叹了口气:“绿绮,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她葬在药师谷,此生我便再也难以守着她,我不甘心……”   “可就算把她葬在其他地方,我又能以什么心情去看她……”   “绿绮,你说,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绿绮,你说,如果我从来不知道世上有她,她也不知道世上有我,我们现在是不是都会愉快的多,起码,都好好的活着?”   “绿绮,佛说,要知来世果,便看今世因,要知前世因,便看今世果,那我和她,上辈子做了什么,会落得这般结局?”   云潇猛的咳嗽起来,绿绮慌忙从他怀里拿出帕子,手是颤抖着的,素色帕子抖落开来,风一吹,飘飘悠悠的落进水中,方才看清,那帕子上却是密密麻麻题了字的,一沾了水,墨晕了开来,绿绮撑着伞慌忙蹲下去打捞,可捞起的,也不过是面目全非的往事前尘。   “此心托江水,思君无断绝;此心付山阿,思君永不移。”云潇怔怔的念着诗帕上题的字,一语成箴呵,情海沉浮红尘变幻,谁道一片真心,最后也不过付诸流水罢了……   “公子……”   素纸伞“啪”的落在泥水中,绿绮一把抓住云潇的胳膊,绝望的摇了摇,又摇了摇,最后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   耳边是绿绮的哭声,云潇没有理会,只觉得很孤独。   仿佛成了一缕孤魂,没有爹,没有娘,没有亲人,没有故交,连最爱的人也轻易离去,再不回来。除了孤独,他什么也没有。   这种深深的刻骨铭心的寂寞,是他在以前从未尝到过的感觉。   因为,以前他有那个人,看着她笑,她哭,她发脾气,她耍小聪明,心就是热的。   而现在,那个人,没有了。   纵然我错了,可你怎能如此,绝我一世爱恋?   云潇在心中默默的问,可是他再也等不到回答。   放眼看去,天地一片苍茫,唯有一点烈火般浓丽的艳红盛放,灼痛人的眼睛。   他想起了小时候听到的故事,据说,阴间有一种红色的花,开在阴间忘川的彼岸,魂魄过了忘川,喝了孟婆汤,便将忘却昨日种种。   那种花,是那些不甘心的人,回过头时,眼中流下的血。   所有爱恨,所有情痴,所以纠葛,最后的最后,只凝结成了一滴血而已。   不知道舒雪的魂魄穿过生死之间,能不能看到那种花。   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回头瞧上一瞧,为他流一滴血泪,化为一朵无根的红花……   天空飘着雨,雨中飘着泪,心中的那一点火也不知是被雨水还是泪水,就这样轻易的浇灭了。   雪尽成河   走了两日,天空开始飘雪,谢天骄便暂时停下,找了个洞穴暂避。   江舒雪的情况并不怎么好,她一直靠流雪真气压制毒性,入山后,天气严酷,毒性便开始加快蔓延。谢天骄看着她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心中焦虑,可找不到月照峰也是一筹莫展。倒是江舒雪看的很开,偶尔也还说笑两句,只是精神不怎么好,到最后开始赖着要谢天骄背她。   “当年祖父从当地猎户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出于兴趣,还绘制了一份地图,可惜残缺了大半,我也只知道一个大概方位。”谢天骄心中有些焦虑,面上还是尽量沉稳。   “大雪山千山万峰,却没听说过有一个月照峰。”江舒雪皱了皱眉,雪光之下,脸色颇为苍白,他们在这里转了两天,却还没找对地方,想了想,她忽然挥了挥手不在意的笑道,“唉,若能找到最好,找不到的话,也不过生死有命,何必庸人自扰。”   谢天骄勉强笑了笑,江舒雪不满意的扑过去挠他:“喂,怎么也不捧场啊,难得我表现的这么洒脱,快,说两句好听的!”   “你还真有兴致。”谢天骄被她挠的没办法,只好想了想,方才正色道,“江阁主果非常人。”   “还有呢?”江舒雪托着下巴等着。   “呃……文武双全,智谋过人,澹泊明志,思常人不能及……”谢天骄开始揪头发。   “就这样?”江舒雪不满意的瞪他。   “呃……呃……”谢天骄没词了,苦着脸看向江舒雪,江舒雪嗤笑着捏他的鼻子:“拍马屁都不会,我看你白在军中混这么多年了。”   “军中讲究的是杀敌报国,再说,一向都是别人讨好我的。”谢天骄挥开她的手争辩。   “哎呀哎呀,你是谢少嘛,当然要讨好你咯,不说了,你别在整天挂着个臭脸给人家看就好了。”江舒雪侧过身,靠在谢天骄怀里,又嫌不够舒服一般左右挪了挪,好一会儿才满意的道,“哈,睡觉睡觉,你可别乱动,不然要你好看。”   谢天骄被她弄得脸红一阵青一阵,想推开她却又不好意思,半晌才支支吾吾道:“你……钻到我怀里干什么?”   江舒雪鄙视的看了他一眼:“我现在不能运真气,一个人睡冷啊,笨蛋!”   “可是……可是……这不太好吧?孤男寡女,你的清白……”我是谢天骄,可不是柳下惠啊。   江舒雪对他的想法嗤之以鼻,“我要是死了,清白值几个钱啊,要是没死……”她想了想,道,“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是吧?”   “呃……可是……”   “就算你说了也没关系,因为是我先调戏你的,说出去没面子的是你。”江舒雪补上一句,让谢天骄彻底无语了。   于是,两人不再说话,只静静听着外面风吹起雪花的声音。   还有……   “咦,天骄,你心跳的好快!”   “呃……哦,是吗?”   “唉,我了解你此刻激动的心情。”   “我没激动!”   “别不承认嘛,你自己都说过你喜欢我的。”   “我没有!”   “呼——呼——呼——”   谢天骄刚刚拔高的声音颓然降下来,他低下头,看江舒雪长而浓密的睫毛微翘的覆着,下巴越发显得尖,脸色也苍白暗淡了很多,呼吸是清浅的。   多么奇怪,只有在她睡着的时候,才能感到,这个整天嘻嘻哈哈的热衷于欺负他的人,其实是中了毒的,其实是一天天虚弱下去的。   他看着她的睡颜,小声嘟囔道:“我也不要喜欢你。”   想了想,咬牙切齿的补上一句:“反正你也不稀罕……”   你心里只有云潇而已。   他在心里说道,可是这一句,却不敢说出口来。   沉默了好久,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过,我倒是有点稀罕的……”   这个人,怀里这个人,还不就是吃定了这一点。   她总是这么可恶啊,快死了还这么可恶啊!   愤愤的想着,眼圈却微微红了起来。   夜已深,谢天骄突然被惊醒。   江舒雪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微弱:“吵醒你了?”   透过雪光,能看见她的嘴角那一丝没有擦净的殷红。   好一会儿,他怔怔的伸出手去,手指抵在她的嘴角上,然后拿起,放进嘴里,舔了舔。   猩甜的味道在口腔中一丝丝化开。   是血。   “跟谁学的这是,居然拿调戏小姑娘的那一套来对付我,不够看的啊天骄。”江舒雪撇嘴。   “你运功干什么?”他没有去听,只是轻轻的问。   中了“怜芳草”,吐血有两种可能。   一是,强行运功,遭到真气反噬。   二是……   “我觉得冷……”江舒雪别转开目光,小声道。   “骗人!”谢天骄截断了她的话。   她不是傻瓜,怎么可能因为冷而去运功,所以……   “毒开始发了吗?不是说还有两个月吗?”谢天骄的脸色几乎比江舒雪还要苍白,声音却格外冷静。   江舒雪低下头:“你知道,我的经脉和一般人不同。”   “不是说治好了吗?”   “没有。”这一次,江舒雪沉默了很久,才道,“我骗你们的。”   好像有什么粘在了睫毛上,谢天骄眨了眨眼睛,可是眼前的人却越来越不清楚,最后竟模糊成一片,仿佛就要消失了一般。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最后拿手去擦……   耳边,是江舒雪略有些惊慌的声音。   “天骄,你怎么哭了?”   “没有。”小声嘟囔,   “明明就是哭了啊。”撇嘴。   “没。没有!”又重复一遍。   “哭就哭了呗,干嘛死撑着不承认?”啧啧有声。   “我没哭,好端端的我哭什么?”吸了吸鼻子。   “喂,这就没意思了哦,就算我真要死了,你又不是……”开始唧唧歪歪。   “闭嘴!你才哭了呢!”擦了把脸,冲着那人大吼。   “就是哭了。”缩了缩脖子,不满的嘀咕。   “没有!”梗着脖子喊道。   “就有就有就有……”捂住耳朵碎碎念。   “没!”捏住了拳头。   “好好好,你没哭,我哭了行了吧。”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洞外风雪呼啸。   谢天骄紧紧的抱住怀里的人,吸了吸鼻子,含糊道:“只要有我在你死不了,只要你不会死我怎么会哭,是你看错了——”   “喂,天骄,别这样啊,现在你还能自欺欺人,要是哪天我真死了,你还不哭死啊。”   “不会的,你不会死,我也不会哭。”   “天骄啊,要我说,生死有命,世事无常,花开百日,终有一谢,那次要不是你碰巧遇到,我死在阿郎那里,埋在他院子后头,你怎么办?难道还要把我从坟里拖出来亲眼看了才会相信啊?”   “闭嘴!”   “哎呀哎呀,某人说不过我,就开始耍赖了嘛!”   “你不是吐血了吗,怎么还这么有力气,给我闭嘴,不然把你敲晕!”   “是咳血好不好,笨蛋!”   过了好一会,江舒雪声音软软的道:“天骄……”   “闭嘴!”   “……”   “凶什么凶混蛋,你轻一点,我快被你勒死了都!”   “呃……”   天亮后,风雪缓了些,谢天骄不顾反对,背着江舒雪开始上山。   看不见前途,看不见去路,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单调的“吱吱”声,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飘落的雪花掩埋,一同埋葬的仿佛还有这两个人存在的最后一丝痕迹。   “雪越来越大了。”   “嗯,大雪山深处,本来就是这样的。”   “天骄,你背着我走了这么久,歇一下吧?”   “不能停,一停下来,再想走就难了。”   停了一下,再继续。   “来时的路也会被埋掉吗?”   “不会的。”   “我们回不去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长久的沉默,只有积雪被踩碎的声音回响,江舒雪看着无处不在的风雪出神,好像在努力积蓄所有的勇气,去做一个考虑了很久的事情。   然后,她小声,小小声道:“我不喜欢你。”   “吱吱——”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我知道。”背着她的那个人这样回答。   江舒雪突然愤怒了起来,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对着背着她的人大喊:“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你,你到底听懂了没有,还要我再说几遍!我才不要你管,让我安安静静死在青衣江或者随便什么地方不好吗?那里有花有鸟,风景又好,阿郎还答应给我坟前种一株桃花,清明的时候给我一壶酒,我就想死在那里!你管得着吗?凭什么就这么把我抓到这个都是雪的破地方,凭什么一厢情愿的就要带我去找什么根本就不存在的解药,凭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一点一点都不喜欢你,你在怎么做我都不喜欢你!我死我的,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你马上给我回去做将军府的少爷,做前途一片大好的偏将,别死皮赖脸的跟着我了!”   雪花飘进嘴里,胸口一滞,又咳嗽起来,嘴里一丝丝猩甜蔓延开来,江舒雪擦了擦嘴,对着一声不吭的某人,犹自愤愤道:“你听见了没有。我说我不喜欢你!”   终于停下脚步。   她怒道:“你哑巴了吗?”   谢天骄默然片刻,摇了摇头,轻声道:“知道你喜欢云潇,一路上你说了不下一百遍了。”   江舒雪怔了怔,下意识反驳:“我没说过……”   谢天骄点点头,冷静的道:“你醒着的时候确实没说过。”   “……”   “你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我要带你找药,是我的事,各不相干的。”   说完,谢天骄又开始往前走。   “风大,别说话了,还有,若到了最后找不到解药,也就罢了,若是找到了,你就不想再去看云潇一眼,听听他的苦衷吗?”   “我……不想见他。”   “活得不开心,笑起来也难看的要命,你就连我都骗不过,还想骗过自己吗?若能解了毒,纵然你和云潇之间已成如此情状,也该先解了心结才是。到时候,海阔天空,一世还长,随便你怎么折腾。”   江舒雪脸色苍白,垂下长长的眼睫毛。   “为了那么点渺茫的希望,拼死拼活,最后却成全了别人,你甘心?”   “是不甘心,但你若就这么死了,我更不甘心。”   “你心里装的不是我,是他,虽不甘心,可是,能让你下决心活下去的,也只有他。”   “所以我可看开了,我谢天骄就是不开眼喜欢了你,管你喜欢谁,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至于以后的事,谁知道怎么样。别看我现在巴你巴的要死,嘿嘿,日后说不定看不上眼了,你哭着喊着求我喜欢你我还不搭理你了呢!”谢天骄抹掉脸上的雪屑,毫不在意的笑起来。   江舒雪低低的笑起来:“要我哭着喊着求你喜欢我,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这一天,江舒雪开始咳血。   谢天骄背着她找到了出去的路。   江舒雪一天天迅速的削瘦下去,渐渐的她开始时不时的陷入昏睡,而且时间越来越长,眼皮一日比一日沉重,她能清晰的感到生命力从自己的身体里一点一点的溜走,就如同抽丝一般。寒冷透过厚厚的衣服钻进骨缝中去,骨骼好像变得格外脆弱,甚至仿佛会就此断裂开来,敲一敲,便发出空洞的回音。   风雪晦暗,她看不到前途,看不到去路,她所能看到的,除了一片茫茫的白,只有眼前这个人,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在心里一直笨手笨脚,任她揉扁搓圆的家伙,他的笑容中,已经有了一种骄阳大风式的英悍飞扬,仿佛一夜间,从一个不脱孩子气的英挺少年变得成熟沉稳,狠利决绝起来,   这个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人气的世界,是这样的寂寞和冷清,她突然惶恐起来,搂着谢天骄的脖子,把脸贴了过去。   “天骄。”她对着他的耳朵小声道,“我害怕。”   “怎么办?我觉得我快死了。”   “可我突然又不想死了。”   谢天骄回过头,狠狠的瞪着她,瞪着她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眼睑下浓重的阴影,微翘睫毛上的雪屑。   他的眼神倔强而又无可置疑的坚定。   “你不会死,就算你想死……我也决不让你死的安生!”   江舒雪皱了皱鼻子,缩回去心中暗道:“切,才不怕!”   她惬意的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温暖,苍茫寒意被尽数驱走,满满当当的都是干净纯粹的幸福,不禁轻轻笑了起来。   这一日,江舒雪开始陷入昏睡。   谢天骄终于背着她走出这个山坳。   雪山之后,是又一座雪山,而你背着我,又能翻过多少座雪山?   无妨,纵然我死,也会先把你送回你该属于的地方,草长莺飞的江南。   若能埋骨于此也便无憾,可惜终究与你无缘,若有来生,便许三生如何?   三年一瞬,最初相遇的那个有着暖暖春光的日子,笑容娇俏的少女婷婷立于如茵绿草上,收剑转身,回眸粲然一笑,道不尽的妩媚风流,从长安到殇阳,从天涯到海角,一路尾随,流年偷换,隔着万水千山看去,昨日种种,却与眼前骤然重叠,再也分不清这红尘中的纷纷扰扰。   这一日,风停雪静,江舒雪的呼吸仿佛随时会断去。   谢天骄停下脚步,抬头仰望着面前那座立在漫天冰雪碎屑,晶莹光芒中的陡峭险峰,轻轻道:“舒雪,你看,月照峰到了!”   等一朵花开   “   那白衣公子听见声响,便回头对她笑了笑,和气道:‘小姑娘,这是你养的猫吗?’   柳柳看清那公子的长相,愣了愣,忽然脸一红,凶巴巴的将阿花抢了回来,瞪他:‘鬼鬼祟祟,你是谁!’   白衣公子有些愕然,略略后退一步,笑道:‘在下承州苏七,特来拜访柳老前辈……’   柳柳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转身一边跑一边喊:‘老酒鬼,有冤大头上门送钱来了——’   ……”   雪山顶上,白莲花开,江舒雪的声音在风雪中静静的回响。   她闭着眼睛,靠在谢天骄的怀里,笑容从未有过的温柔恬美。   谢天骄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十个日夜的辗转反侧,二十个日夜的心急如焚,仿佛历经千山万水,终于见到了始终藏在云里雾里的月照峰,可是……   没有解药,没有传说中的龙山火藻。   月照峰的峰顶,除了漫天风雪,只有一株晶莹美丽的夜沐莲含苞待放。   “那么,我们坐下来吧。”江舒雪沉默了一下,微笑。   “我要在这里等着它开花。”   “天骄,你来陪我吧,我给你讲个故事,作为报酬,你来替我捂手。”   **********************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话本啦,江南红叶生的封笔作,据说师娘当年为了抢这本书还和神针娘子打了一架,上下两册,我偷师娘的裙子穿时在衣箱里找到了上册,躲在厨房里看了一天才看完,真的特别特别喜欢苏七公子——”   她想了想,又笑道:“一会儿觉得柳柳对苏七太凶了,一会儿又觉得苏七那么好,喜欢他的人那么多,柳柳要不是对他那么凶,苏七后来未必会喜欢她呢,因为怎么都找不到下册,只好没事自己瞎编,把自己当成柳柳——吃饭时也想,睡觉时也想,跟师兄扎马步时也想,结果摔了个大马趴。”   “有一次听师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于是我每次晚上睡觉前都不停念叨着‘苏七苏七’想晚上做梦看看他的模样,一连好几天,终于有一天晚上梦到了,他拉着我的手对我笑,还说:‘柳柳怎么长胖了?’可惜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立刻就记不得他的样子了,记得我硬是不肯去练武,吵着非要再睡一觉。”   江舒雪“扑哧”笑了出来,在谢天骄怀里蹭了蹭:“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里面哪一段?”   谢天骄摇了摇头。   江舒雪笑起来,一脸神往的样子:“我最喜欢苏七装瞎子骗柳柳那一段。”   她微微仰着脸开始背起那一段情节来,显然熟溜以极。   “   ……柳柳一想到他这么一个风流俊秀的人因为自己胡闹从此再也看不见,又是内疚又是难过,眼眶立刻红了起来。   ‘你以后可都不能画画了,怎么办?’   “柳柳真笨,人人都说苏某学富五车,可是闭着眼也能画出绝世好画来的。”   ‘呃……可你怎么调色呢?’   ‘那边便画山水好了,只是我的一幅花鸟值五百两银子,一副山水却只值三百两,怕是要多画几幅才能凑够给你买零嘴的钱了。’   ‘那……那你下棋怎么办?’   ‘柳柳不知道世上有盲棋这种下法吗?’   ‘呃……’   ‘便是从此不能视物,苏某还是那个琴棋书画超凡脱俗的‘四绝公子’,只是,唉!’   ‘你叹什么气?’   ‘只是柳柳你老是迷路,我看不见之后,你再丢了我怎么去找你呢?’   ‘你才笨的老迷路呢!’柳柳大怒。   ‘可那次在白老爷子家——’   ‘那是他家太大!’   ‘还有在汴州——’   ‘好了好了,那你说怎么办!’   ‘我有一个好主意,来,乖乖把眼睛闭上。’   ‘干嘛?……喂,你干嘛摸我的脸?’   苏七的手,温暖而微润,从柳柳的额头,一点一点,很认真的摸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柳柳实在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大,很圆,也很亮,眼下正气鼓鼓的瞪着苏七,便更大,更圆,更亮了。   苏七轻轻笑了起来:‘我虽然看不见了,可既然摸过你的脸,以后便再也不会忘记。’   柳柳皱起眉,想了想,忽然怀疑道:‘不对,就算你摸了我的脸,记得我的样子,可是你日后若要找我,难道还要一个一个去摸吗?’   苏七摇了摇头:‘自然不。’   ‘那你?’   ‘我只是害怕以后有一天会忘记你的样子,所以我要摸一摸来提醒自己……”他的手摸到柳柳的嘴巴,顿了顿,忽然讶异,“咦,差点忘了你这里还有两颗兔子牙了……’   ……   ”   江舒雪背到这里,忽然睁开眼睛,笑道:“天骄,你看,其实我也有兔子牙的,在这里哦。”   谢天骄低下头来仔细看了看,摇摇头:“没有啊,你的牙齿都很整齐。”   江舒雪撇嘴,长大嘴巴指着:“谁说的,你看,这两颗门牙是不是比一般人大一点点嘛,明明是兔子牙的。”   谢天骄无奈。   好一会儿,江舒雪才叹了口气,轻声道:“其实第一眼看上去,我就觉得云潇很像苏七。”   谢天骄沉默了片刻,低低道:“所以你才喜欢他?”   “也不全是,只是因此一开始就对他很有好感啊。喜欢什么的,都是后来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啦。”   “苏七很聪明,云潇也很聪明,苏七很温柔,云潇也很温柔,苏七风度翩翩,云潇也不差,苏七精通琴棋书画,云潇也文武双全……”江舒雪板着手指认真的数,“我当时觉得,老天真好,云潇就是专门配给我的苏七公子,我可一定要抓牢了啊。”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了下册,你知道结局吗?”她抬起眼眸看向谢天骄,墨色的眼眸闪着柔柔的光。   “不知道,他们没有在一起吗?”谢天骄老实的答道。   “嗯,他们在一起了,永远永远在一起了。”江舒雪低下头,眼睫毛长长的垂下来,“青阳国王子来中原面圣,随行的青阳第一武士拓跋,也喜欢柳柳,但是柳柳不喜欢他, 他只得把情谊藏在心里。后来两国交战,因拓跋勇武,无人能敌,苏七便借柳柳的名义约拓跋出来,合中原武林人士之力,杀了他。”   “柳柳得知后,一人一剑,杀了苏七,抱着他一起跳崖了。”   话音落下,如同青霜白刃,刻骨铭心。   谢天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江舒雪吸了吸鼻子:“苏七和云潇,是不同的,云潇从来没有利用过我,他害了阿离哥哥,也是因为怕连累我。”   “我和柳柳也是不同的,拓跋对柳柳好,柳柳便能为他豁出去一切,可我不行。我捅他的那一刀,用了这辈子所有的恨,可也只有那浅浅的半寸而已,到最后也只能远远逃开,我比柳柳懦弱,我既不敢承认我恨他,更不敢承认我还喜欢他。”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鼻子是红的,眼睛是红的:“那种喜欢,成了种在心底的毒,拔不掉,怎么也拔不掉。中了‘怜芳草’后,我一会儿想,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可一会儿又想,若是云潇知道我死了,该有多难过啊,很可笑吧,我不敢去见他,可他若是难过,我还是伤心。”   她突然擦了擦眼泪,笑道:“天骄,你知道吗?拓跋野也曾背着柳柳爬过雪山呢。”   “那时柳柳被打伤了,神志不清,把拓跋当成了苏七,她的眼睛看不见,她一个劲的哭,抱着拓跋喊疼,喊着‘苏七大猪头!’。可我没那么不中用啦,这一路我都没喊过疼对不对?”   谢天骄对上她的目光,只觉得伤了心,失了意,心里结了冰,可是还只能笑道:“原来我就是拓跋,白忙了半天,为人作嫁,何苦来哉!”   江舒雪摇了摇头:“拓跋对柳柳说:‘别怕,一定把你送回苏七身边。’可是,我不一样,我已经回不去了。”   她抱住谢天骄的脖子,有点困难的跪坐起来,凝视着谢天骄,认真到:“柳柳不喜欢拓跋,我不一样的。”   谢天骄突然觉得一阵紧张。   心中是隐隐的期盼,喉咙竟有些发干,手心有汗浸湿。   江舒雪对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你的,虽然只有一点点。”   她比划出一个手势。   谢天骄突然觉得心落了回去,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才这么点,再多一点吧,不然我岂不是太亏了?”   江舒雪眨了眨眼睛:“没骗你,也不是安慰你,天骄,我也喜欢你的,不过只有一点点。”   “你对云潇的喜欢,不也是从一点点慢慢累积起来的吗?”谢天骄抿了抿唇。   她想了想,忽然笑若春花:“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惜你运气不好啊,眼看着我就要死啦,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得到这么点啦。”   谢天骄鼻子一酸:“我对不起你。”   江舒雪摇了摇头:“这是世上没有谁对不起谁的。”   “如果是以前,我不会告诉你这些,因为我若从没有喜欢过你,你以后总有放下的一天。可你若知道,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我啦。”   谢天骄梗着脖子嘴硬:“美得你,还这辈子,等我娶了媳妇,谁还记得你啊!”   江舒雪哈哈笑了起来:“算了吧,你这辈子都娶不到第一次见面就把你打成乌鸡眼的媳妇了。”   她收了笑声,慢慢道:“师娘说,“情”这一字,入了痴缠,便不是什么好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快刀斩乱麻,心死了,也便放下了,所以走时我让阿郎找具尸体,扮成我的样子,好让云潇心死。因为我不能在见他。”   “你好狠!”谢天骄被惊住,半晌才喃喃道。   “虽然狠,却是对他最好的办法。我了解云潇,他有着太重的心思,有着太多的牵绊,他总得要好好活下去。而这个世上,什么都抵不过时间,我死了,他再悲伤,五年,十年,一日一日的磨下去,总有一日回忆会淡去,悲伤会消失,他只记得他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叫江舒雪的女孩子,最后死了……”江舒雪轻轻道。   谢天骄听着,整个人静默得像凝固的岩浆。   然后他开口,他说:“不,你说的不对,起码我不会忘掉你!”   “我会记得,有一个女孩子,打青了我的左眼,宰了我三个月的零花钱,抢走了我的马,我会记得,我喜欢那个女孩子,为她抢回了琥珀金蔷薇,可是她心里没有我,我会记得我曾偷偷躲在她住的屋子外面的树上,藏了一宿,第二天染了风寒,我会记得,我把她从江南一路拖到殇阳,拖上大雪山,带她去找解药……”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穿的一身白衣,袖口绣着黄色的花,你的剑上飘着青色的剑穗,是当时最流行的青烟坠,你头山别着一根凤尾簪子,可我从没见过哪家姑娘把头发挽的那么难看,歪歪扭扭的好像随时会散下来……”   谢天骄擦了擦眼睛:“我知道你已有死意,我不阻你。但你要明白,你是我一生所爱。我曾求上天能让我与你携手相老,后来便求你能一生平安,再相见举杯相笑便无遗憾,可我如今后悔了,我该早些抓住你,牢牢不放手,云潇也好,不喜欢也好我,你欠我钱欠我情欠我命,这辈子欠了我这么多,你若就这么死了,拿什么还?”   江舒雪红了眼圈,却笑道:“咦,那让你亲一下还好不好?”   话还未说完,谢天骄已经一把拉起她,重重的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是如此的热情而凶猛,如此的浓烈而丰盈,尖利的牙齿咬破了唇,血腥味让彼此更加兴奋,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手中抓着的那个人,在一点点消失,不能放手,不能放手,好像只要松开那么一点,她就是从此消失不见。   谢天骄的眼泪沉沉的落了下来。   一心一意爱着的这个人,从来没有这么贴近过,从来没有这样奢望过,眼下抱着她,吻着她,可她却要死了。   她若去了,自己的灵魂便也会一同被撕裂,连着血,带着肉的,那么生生撕裂。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涮羊肉,约好了,冬天的时候去殇阳老宋馆子的……”   “哎呀,这可麻烦了,还不清了……”她还在笑,笑的那么明亮,可是虚幻,“欠着吧,下辈子还你可好……”   “你还不清的,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还不清……”他含糊的说着,尖锐的疼痛仿佛从她身上传到他身上,痛入心扉。   风停雪静,两个人拥抱在一起,月照峰的峰顶是如此寒冷,只有彼此可以依靠,可是靠着这么近, 还是冷啊。   江舒雪把头埋在谢天骄怀里,良久,突然出声道:“你看,花开了。”   谢天骄转过头,只见那朵夜沐莲果真在眼前一点点绽放开来。   洁白如玉碗,雍容剔透,仿佛三生三世的前缘,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在死之前,等一朵花开。   “天亮了。”她低低的道。   “天骄,谢谢你陪我一起等。我很满足,既然还不起,欠你的,就这么欠着吧,反正我欺负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细小的光点在碎雪中弥漫,嬉戏,终于化成一片澄澈的光海……   谢天骄闭上眼睛,这是一个梦,梦醒来,两手空空。   一夜梦回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追着云潇跑啊跑,可是怎么也追不到,气的蹲在地上耍赖,云潇回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有些无奈。   “   你曾说,   无论相隔多远,   桃花开了的时候,   就来找我,   可你为什么没有来?   ”   她愣了愣,大声喊道:“我这不是来了吗?你别走的那么快啊?”   云潇摇了摇头,温和的笑道:“桃花落尽,只奈何缘浅情深,舒雪,你来了,我却要走了……”   她“唰”的一声流下眼泪来,大喊:“云潇,你不要我了吗?”   天南海北,黄泉碧落,好像不管哪里,都逃不过,避不开,去不了,归不得……   谢天骄默默的站在后面,忽然道:“哭什么,快去追他啊!”   她猛地回头,动了动唇,却没说话。   该说什么好呢?   谢天骄忽然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放心,我就在这等你,哪儿也不去。”   “反正这一世我认栽了。你只要记着,累了倦了,找不到路,回过头来便是,这里始终是有我的,你,去吧……”   他想了想,有些担心的补充道:“不过,我等你可不是心甘情愿的,莫要真把我扔在这里不管,十年二十年,总得有个期限……我可不是傻子,愿意白白等你到死……”   然后,她看见云潇温柔的拉起她的手,指尖冰冷。   他说:“你再恨我,哪怕要我死,说一声便是,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手被放在他心口,云潇笑道:“既然这是你的,便拿去吧,揉碎踩烂,随你高兴。”   “我做错了事,活该受苦,可你,却该好好活着……”   “还有,别在我面前哭,我喜欢你,所以受不起……”   江舒雪望着云潇,她说不出来话,只能拼命点头。   会的,她会好好活着的。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她会用尽生命中所有力量去实现的承诺。   不论何时何地,江舒雪总是活的肆无忌惮,没心没肺的。   可是,云潇,你的笑容,为什么这么明亮,明亮的让人心痛,让人流泪。   明明你是不会说这些的啊,可是为什么一字一句,都像是从你的心里敲在我的心里的呢?   她想哭,却记着自己不能哭,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   我不哭,可你别走的那么快啊,再回头看我一眼,哪怕只一眼……   然后,梦便醒了。   睁开眼,恍如隔世。   幽暗的灯火如一粒黄豆,屋子是温暖的,被褥是厚重的,风雪被隔在外面,骨头是痛的,身体是虚的,眼睛是肿的,江舒雪呆呆的看着旁边的人,不说话。   那人也看着她,很淡漠的看着。   江舒雪怒了起来,哑着嗓子:“你是谁?”   那人不说话。   “你救了我?”   那人不说话。   “你是哑巴吗?”   那人不说话。   江舒雪深深吸了口气,闭眼片刻,然后睁开,亮晶晶的眼眸一瞬间流光溢彩。   “我饿了,我要吃肉,红烧肉!”   那人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   白衣男子长身玉立,站在台阶上,身后,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灰衣仆人。   “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传来,他微微皱起眉,转过脸,看着少女半拖半抗着梯子,艰难的往院墙那边去。   “江姑娘,你要干什么?”他偏了偏脸,和气的问道。   江舒雪抹了把汗,还有些病弱苍白的面容显出一抹潮红,理直气壮的拍了拍梯子,笑道:“爬你家墙!”   白衣男子略有些好笑,掩了唇,半晌才正色道:“你的毒刚拔除,身子还虚的很,受了寒可不是好玩的。”   江舒雪撇撇嘴:“那你让天骄进来啊,那个笨蛋都快冻成冰坨了。”   白衣男子摇了摇头,指着身后的仆人道:“你那朋友折了阿武种的夜沐莲,阿武是不会允许他进来的。”   他看了江舒雪一眼,又道:“神庙一向不许外人进入,若非阿武的女儿早夭,让他对你生出那么一丝怜惜之意,也不会坏了规矩将你背进来,江姑娘,你要知足。”   江舒雪眼珠子转了转:“没商量?”   白衣男子摇了摇头。   江舒雪立刻转身,不再看他一眼,哼哧哼哧的抗着梯子继续爬墙去了。   白衣男子远远看着少女手脚并用,无比笨拙的爬上梯子,双手撑在墙头上冲下面挥了挥手,然后,墙那边响起那个被阿武拦在外面的年轻人的声音。   “谢天骄,你个笨蛋,怎么冻得跟青头萝卜似的,喂,告诉你,我今天中午吃的是红烧肉哦,那个哑巴看起来笨笨壮壮的,烧饭还挺好吃……”   “要不是……是我……你早死了……现,现在,还敢跟我……我炫耀……”谢天骄仰着头,冻得哆哆嗦嗦牙齿打颤,却兀自不肯认输。   “大祭司不是要你安安心心在前面村子里等着吗?谁让你每天跑过来的,活该!”   “那……那个混蛋……没安好心,我……就这么走了……你,你怎么办?”   “嘿嘿……天骄,这个给你……”江舒雪笑了笑,一挥手,一包东西扔了下去。   两个人隔着墙东拉西扯的聊了半天,待江舒雪冻得受不了了,这才爬下来,神气活现的斜睨了灰衣仆阿武和此间主人,离国圣山祭祀白衣男子一眼,负手姗姗而去。   阿武没有说话,只沉默的跑去收起了江舒雪扔在那里的梯子。   “喂,你放那不行吗?明天我还要用呢!”江舒雪回头看见,不满的大喊。   阿武不理她,将梯子放回去,然后回到白衣男子身边,垂手立好。   白衣男子轻轻笑了笑,回首对身后的阿武道:“真的不让那孩子进来?”   灰衣仆郑重而坚定的点了点头。   “也好,不然我们哪来好戏可看。”白衣男子淡然安笑,“说起来,真的好久没见着这么有趣的两个孩子了。”   一主一仆慢慢往回走。   沉吟着的白衣男子,离王亲封的大祭司,被整个离国顶礼膜拜的雪山守护者,忽然抬眸道:   “阿武,今晚不吃红烧肉了,把下面送来的那只鸡炖了吧。”   灰衣仆郑重而坚定的点了点头。   “阿武,我看那小姑娘好像挺怕辣的,记着多放点。”   再次点头。   “哦,对了,她也不吃生姜,别忘了。”   继续点头。   “阿武,她还不吃什么来着,你记得吗?”   大雪山屹立千年的神庙,那厚重,高大,沉默,威严的庙墙内,那薄薄的天光下,两个人的身影被拉长,拉长,终于消失不见……   神庙外。   青头萝卜谢天骄拎着江舒雪扔下来的包裹,愤愤的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将神庙里的两个混蛋骂得狗血淋头。   **********************   夜色暗沉。   江舒雪裹在厚厚的皮毛里,坐在神庙前,看星星。   白衣男子走出来,微笑:“你在看什么?”   江舒雪回头望着他,这个人,替她拔除了毒,救了她的命,却总是清清冷冷的。   他看上去已经不年轻了,风霜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岁月却在他的眼中停驻了下来。   “大雪山很安静。”   “嗯。”   “我们来的时候,却一路刮风下雪,很吓人,这算什么,吃柿子捡软的捏吗?”   “你们是软柿子吗?”   “呃……”   沉默了片刻,江舒雪开口:“我有心事。”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   江舒雪等了片刻,忍不住道:“你不问我是什么事吗?你不是和尚吗?离国的祭祀不就是我们大胤的和尚吗?而且你应该是地位很高的那种,嗯,高僧,这种场合,高僧不是应该说两句神神叨叨的话来开导迷途的凡人吗?”   白衣男子想了想,道:“祭祀与和尚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   “祭祀不用剃头,也不用念经。”   “……”   “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 无怖亦无忧……”   “这个是……”江舒雪的脸黑了下来。   “你们大胤的佛经,我只背得下来这一段……”白衣男子大方的承认,“传言用来开导人很有效,不过……看你的样子似乎传言并不准确。”   他看着蓝盈盈的夜空,道:“我不是大胤的高僧,能看穿每一个人的心,我只知道,那个年轻人背着你爬过了大雪山,找到了神庙,可是他不可能就这样一辈子背着你。”   “你练的九道流雪剑,伤身折寿,虽然曾有得高人诊治,可惜未能尽全功,你此生并不能长寿。”   “这个世上,人有很多很多,你喜欢的人却不多,喜欢你的就更少,错过一个,便就少一个。每一天都有很多人哭,很多人笑,很多人相爱,很多人做梦,人生没有过错,只有错过。梦,终有一天还是要醒来,醒来了,可能就错过了……”   江舒雪默然。   路,总是要自己走的,人,总是要自己面对的,自欺欺人的站在一边逃避,总有一天,会连自己也骗不下去。   是谁说的,开着开着,花就谢了,走着走着,人就散了。   如果,在很多年前迈出了那一步,走过了许多的路,很多年后,即便再回首,可是还能回头吗?   痛是一时的,伤是一时的,遇到,喜欢,离开,纠结来纠结去,在别人眼里,也不过弹指一挥,只有在自己眼里,那每一分每一毫才是沉沉的,满满的,捧在手里藏在心里的珍贵。   江舒雪认认真真的想了很久,然后抬头微笑。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多谢大师指点。”   “好说,江姑娘无须客气。”   “大师啊……”   “嗯?”   “明天吃什么   “呃……”   相思无涯   “这个人是谁?”   “她叫江舒雪,是你这一世最爱的人。”   “是吗?”   “是的。”   “最爱的人啊?算了,也不过曾经而已。”   *********************************   承平十八年暮秋,武烟阁阁主江舒雪坠江而死,漫山遍野红叶如血。   是年冬,天云帝乡少主云潇,心如死灰,饮下一碗“洗尘缘”,洗净尘缘往事。   一盏灯,一杯酒,一碗尘缘,一掬泪。   泪湿青衫,饮尽红尘,又是一年春草绿。   少年子弟江湖老,转眼间,那段曾绝艳江湖的爱恋,却已被人渐渐遗忘。   桃花初放时分,当初那个清贵无暇的云潇又回到了世人面前。   东篱饮酒,西山赏花,马蹄踏遍风流。   天云帝乡得回了算无遗策的少主。   帝都长安得回了浅笑如玉的云公子。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弹指流年,一瞬红颜,年年桃花开落,可约好同来赏花的人却再也没有回来。   谁失去了,失去了谁,说也说不清,倒也道不尽,只是若约定是牵着两个人的线,没了羁绊的那一头便空落了许多。   阿七看着自家公子偶尔立在落花树下的身影,一笔一笔,勾勒出的只有寂寥。   他是在等着谁么?   可惜,到底在等谁,为什么而等,却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于是一直一直固执的等下去,不知道等谁,没关系,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等下去。   因为,总有一天,那个人会回来。   *****************************   他停下脚步,怔怔的看着晚香苑前的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容颜清艳的女子,仿佛永远长不大一般干干净净的笑着,身后,是灼灼晚霞,仿佛要烧尽这片无垠的天空。   她蹲在地上,正兴致勃勃的用手指戳着面前那只胖乎乎的懒猫。   那只猫懒洋洋的打了个哈切,毛茸茸的尾巴“啪”的扫在她的脸上,引起一声惊呼。   察觉到云潇的接近,那只懒猫忽然警觉的站起来,琥珀色的眸子扫了一眼,然后飞快的跑走了。   只留下被抛在原地的女子,一脸愣愣的对上云潇的视线。   *****************************   看到云潇的那一刻,江舒雪下意识的用力嗅了嗅,她觉得自己闻到了清醇的桂花香。   浓郁清冽,带着些许的怆然,那种香味让人留恋,让人想起一地破碎的离别。   过了好久,她才反应过来。   原来,再相见,已是暮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而眼前的云潇是如此平静而坦然,让她只觉得无言。   先说话的人是云潇。   他一身华衣,专注的凝视着她的眼眸,忽而轻轻一笑,温和道:“这位姑娘,我们以前是不是曾经见过,为什么我觉得你很眼熟?”   她怔住。   ***************************   “公子服了我配的‘洗尘缘’,他不记得你了。”绿绮的声音如落花幽然飘落,带着一丝怅然。   “可是……”她抿了抿唇,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你不用担心,公子现在很好,该记得的并没有忘,忘记的,不过是原本就不该记住的罢了。”   “他记得自己喜欢过武烟阁阁主,只是不再记得你。”   “忘记了,就不痛了,你为什么还要来呢?难道你伤公子伤的还不够吗?你还想怎样呢?”   于是无言,只能无言。   云潇温和的微笑:“我忘了很多事,不过还记得我曾经很喜欢一个人,原来那个人就是你啊。”   他想了想,有些歉意的道:“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绿绮阿七他们,似乎并不愿意提起那些,我也不好勉强,不过,我还是想知道的。”   江舒雪沉默了很久,忽然抓起云潇的手,用手指在他手心一笔一划的写。   然后抬起头,微笑。   “你看,我的名字是江舒雪……你忘了别的没关系,这个可要记住啊。”   “江舒雪?”唇间沉吟片刻,他微笑的赞道,“好名字。”   “那是,一等一的好名字。”   于是从这个好名字开始,一件一件的讲述。   桃花烂泥里的最初相遇,晚香苑里的日夜相对,龙隐岩的执手相携,长安城外的离别相誓……然后……她顿住。   云潇笑起来:“没关系,说下去吧,我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以前做过些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听你说的,似乎我们以前很相爱,为什么最后没有在一起?我想知道?”   江舒雪看了他一眼,云潇的笑容平静而疏离,像在专注的听一个美丽的故事。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起那个烟火漫天的夜晚。   她觉得自己很残忍,那样清晰冷酷的诉说着埋藏在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伤痛,可是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疼痛,面前那个人温和的笑容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她不过是在讲述一个关于错过的故事,哀伤,美丽,令人流泪,然而,和他,和自己无关。   他认真的听完,然后微笑,评价:“不可思议。”   她愕然。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真的曾因为喜欢的人心痛不能自已,喝了‘洗尘缘’,真的很难相信那些事会是我做的。”他摇了摇头,温和的道,“我觉得我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因为那样很蠢。”   他歉意的笑了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能想象,我也会为了一个人,做出那样不计后果孤注一掷的事。正如你说的,那是一场豪赌,而我自恃,并非赌徒。”   江舒雪看着他,沉默。   这段时间,她总是沉默。   是的,云潇不是赌徒,心思细密的他更喜欢一点一点设下伏笔,将事情兜转成预先设想的那样,他理智,冷静,手腕高超,若说人生如棋,他便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好棋手。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他这样的人,怎会犯下那样的错误。   可当时,也许他真的是心甘情愿投下那必输的一子。   情不知所起,然一往而深。   临别的时候,云潇望着她,忽而笑道:“我现在相信了。”   她看着他,一直看到他的眼眸里。   “相信我曾经那样的喜欢你。”   “因为就算现在,忘掉了过去,可我还是觉得我有些喜欢你,第一眼看过去,就很喜欢。”他顿了顿,觉得失言一般笑着补上一句解释,“当然,现在我的喜欢,可能没有那样强烈,只是……”   只是喜欢一朵美丽的花,一片无根的云,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那样的喜欢。   没有那么深,所以也不会那么痛。   喜欢不是爱,爱是一把锋利的刀,将人割的鲜血淋漓。   他说:“你是个好姑娘。”   她明白。   她什么都明白。   于是挥挥手笑道:“是啊是啊,我一向很讨人喜欢啦。云潇,你也很好不错啊,现在的我,也还是挺喜欢你的!”   是的,她用天涯海角的重量埋掉了爱,站在他面前,坦然的说着喜欢,而他则用一碗“洗尘缘”,洗去了一切的纠缠,然后微笑的说着喜欢。   所谓咫尺天涯,不过殊途同归。   “这些年,我觉得我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久的似乎什么都忘了,不过,终于等到了你,我可以放下了。”云潇微笑,“来年春天,若有空,不妨来这儿坐坐。”   江舒雪久久的凝视着眼前笑语温言的男子。   石榴花开,他一身华衣,静立在花荫深处,回首清浅一笑,灼灼芳华几乎要将这三千锦绣红尘燃成灰烬。   依然是那个云潇,是天云帝乡独掌大权的少主,是江湖百年难得一现的惊艳才俊。   时光仿佛从未流逝。   可她明白,眼前的这个人,已不复是她当年所认识的那个云潇了。   洗尘缘,怎能尽数洗尘缘,正如碎了的镜子,终究留下了痕迹,不复圆满。   他的眼眸里,不再有她。   只是,就这样遗忘,也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年,她走过了千山万水,可是,心里总是有着那么一个人的影子,沉甸甸的。   并不能原谅,却早已理解。   然而还是放不下。   现在,也许,她真的可以放下了吧。   江舒雪垂首微微一笑,笑容中有着些许怅然。   伤什么心,流什么泪,再痛也痛不过一生那么长,过得个三年五载,又别是一样海阔天空。   天涯海角,竹影明月,青崖白鹿,陌上花开,那些事,那些人,总会忘记,总会过的好……   只要他能过得好。   便足矣!   ******************************   “你没有喝下那碗药,为什么却要骗她?”   “你从来没有忘记她,你们之间的每一件事,你记得远远比她要牢,为什么还有从她口里听一遍?”   “你痛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是不肯放下?”   “初时,我告诉自己,再怎么累,我也不能放手,我要一直一直等下去,等她回来。   五年,十年,还是更久,只要等下去,没有关系的,   到那时再回头看,或许心里能有些位置留给别人。   或许还只有她一个,可是已经记不得她的模样。   我只能等下去。   因为,无论生老病死,想要一直握着她的手,想要她站在我身边。”   “后来,听说她跟着谢天骄走了,我才明白,世上最简单的事,往往最难实现。   一直告诉自己她总会有回来的那一天,就算骗不了别人,也能骗过了自己,可到最后,若连自己也骗不下去了,这自欺欺人的戏也就演不下去了。   她心里对我存着一份情,一份愧,可我并不希望成为她的负担。   若喜欢一个人,就该只为她好,让她舒心快活。纵然她一生一世都不知道,那也无妨。”   “虽然不甘心,可无论如何,只要她能觉得幸福,便好。”   “绿绮,对不起,我不能喝下那碗药,我不能真的忘了她,我舍不得。”   其实,也不是没有私心。   所以装作忘记了一切,任她拉着他的手,一笔一划的写着她的名字,笑着听她再喊他的名字,清脆的,欢快的,一叠声的,“云潇云潇……”   江湖上都说云公子从来算无遗策,于是末了,也总该再算计她一次,才不枉这一场吧……   “你看,我的名字是江舒雪……你忘了别的没关系,这个可要记住啊。”   缓缓的握起手,怎么会忘呢?   有些人会用一生去记住一个人,包括她的笑容,她的名字。   比如他。   石榴花染了秋霜,越发红艳。   云潇俯下身子,折下一枝花。   “我现在相信了。”   “相信我曾经那样的喜欢你。”   “因为就算现在,忘掉了过去,可我还是觉得我有些喜欢你,第一眼看过去,就很喜欢。”   舒雪,这些话的深意,其实你不懂。   我在心里藏了许多许多的话想对你说,可是不行。   因为,那些话永远都不能开口说出来的,说出来便是错。   所以我只能这样温和而疏离的微笑着,看着你离开。   他抬眸,轻轻拂去身上的落花。   “   二十二桥旁,那些晚红的枫叶,   于细雨中,纷纷零落;   昔日与君别于此,今朝红枫别细雨,   说人间离离合合,   却只不过留下走马戏台,   几段词穷……   ”   歌女幽幽的弹着琵琶,隐约的唱词在风中开出一丛一丛的绚烂之极的花。   明月高楼回眸一笑顾盼生华,谁家少年银鞍白马流星飒,岁月悠悠的流淌过去,如一条蜿蜒的河……   才知道,   情到刻骨,原来如此。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二十二桥旁,那些晚红的枫叶,   于细雨中,纷纷零落;   昔日与君别于此,今朝红枫别细雨,   说人间离离合合,   却只不过留下走马戏台,   几段词穷……   ”   《二十二桥枫别雨》,很喜欢这段歌词,无耻的拿来用一下,咳咳,表打……   【尾声】十年一梦江湖远   “所以说,本姑娘天生招人稀罕,走到哪里都惹桃花,真是让人伤脑筋啊!”少女把玩着手中的草编蚂蚱,懒洋洋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   “姓李的那小白脸不就是会拽几句诗文,有什么好得意的,哼!”年轻男子恨恨的冷笑。   这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便是一同周游江湖的谢天骄和江舒雪。   月前两人路过江南,游湖时偶遇江南才子李公子,那李公子一见江舒雪,顿时三魂离窍七魄升天,使出浑身解数百般讨好,李公子素有才子之名,没事就喜欢对月吟诗,对花感怀,正好搔到江舒雪痒处,对他颇有相见恨晚之感,让一旁的谢天骄几乎咬碎一口白牙。   直到李公子聘礼上门,江舒雪才摇了摇扇子,翩翩然拉着谢天骄跑路,独留下那被佳人抛弃的痴情公子,在西湖边迎风流泪。   若说这一路上行来,江舒雪招惹的桃花,不可谓不多,除了那位痴情的李公子,还曾有某位已经娶妻的世家子弟不长眼的试图强行纳江舒雪为妾,让之前风中杨柳般柔弱的江舒雪当即撕下伪装,将那公子哥儿当街打成猪头,事后又被谢天骄拖到巷子里一顿死扁。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谢天骄不告而别,如今算是个逃兵,据说谢将军正派人捉拿他,江舒雪在江湖上已是个死掉的阁主,再明目张胆的出现,随之而来的麻烦也颇让人头疼,两人只好灰溜溜的躲到了这个小镇避避风头。   “有人在吗?”隔壁的老大娘拎着只鸡,乐颠颠的进来,一见江舒雪,老脸笑得那叫一个满脸菊花开,“丫头啊,今个儿也在家呢?”   “是啊,阿婆您怎么来了?”江舒雪甜甜的一笑,乖巧的跑过去扶她。   “和你哥哥说点事儿,小丫头别听,没得害臊——”   片刻后……   屋外,   老婆婆唾沫横飞。   谢天骄脸色诡异。   屋内,   偷听的江舒雪咬碎满口银牙。   “谢家小哥啊,别怪我老婆子嘴直说话不好听,你家妹子长相那自是没得说,水灵灵的跟棵葱似的,可咱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家,谁家娶媳妇光看脸盘子啊,腰粗膀圆屁股大,这样的姑娘才好生养哇!再看你家那妹子一阵风就吹倒的样子,想来也是干不了什么活的,何况也快二十了吧,这么大的姑娘还没嫁出去,知道的说你这个做哥哥的眼光高,想给妹妹挑个好的,不知道背后还不定说什么难听话呢,要我说,他家大壮那孩子,为人老实不说,干活那可是一把好手,家里头也宽裕,街里街坊打听去,谁不夸她王大娘生了个好儿子,前年大壮媳妇生了痨病就这么去了,丢下个孩子,多少人劝他再娶一个都不听,可见是个重情疼人的,把你家妹子嫁过去一准错不了……”   “哎哎,别急啊,人家大壮说了,聘礼足足有五口猪呢,还不算其他的,这么好的亲事你上哪儿去找啊……”老婆婆一边被谢天骄推着往外走,一边不死心的嚷嚷道。   好不容易憋着笑送走了前来说媒的老婆婆,谢天骄还没开口,只见江舒雪已经握着拳头冲了出来。   “嘿嘿,我说,你干嘛去啊!”   “废话,自然是去宰了那混账,敢打姑娘我的主意!还该嫌弃我……”江舒雪两眼冒火。   “咳咳,人家也没说错,你这身材,啧啧,这长相……呃……确实不够旺家啊!”谢天骄上下打量了她一样,坏笑道。   江舒雪猛的回头瞪他。   于是立刻消音,谢天骄整了整脸色,肃容道:“当然,舒雪,我是不会嫌弃你的!”   “砰”的一声,被打飞。   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逃出该镇。   江湖第一美女,前武烟阁阁主江舒雪的桃花债上,又多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是夜,露天野外。   篝火熊熊,江舒雪吃完干粮,便要合衣睡觉。   谢天骄凑过来,小声关切道:“舒雪,冷吗?”   不搭理。   于是再凑近点:“舒雪,挺冷的吧。”   还是不搭理。   于是再再凑近点:“我来给你暖手吧……”   还是不搭理。   于是心满意足的去拉她的手。   于是……   只听一声惨叫,“烫死我啦——”   江舒雪懒洋洋的睁开一只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哼,最近姑娘我没事,正好在练少林绝学火云掌玩儿……   于是,风哗啦哗啦的吹,于是一转眼,便过去了很多年……   *****************我是人生小伤感的分割线*******************   白衣郎最近很闲。   没有人来找他买凶杀人。   作为一个热爱生命的杀手,这本该是一件美好的事。   可惜,在自己身上只剩下几吊钱时,这件事就不那么美好了。   何况他还欠着半年的房租。   一合计,他下定决心,在房东婆娘一把扫帚将他赶出去前,收拾出一个小包裹,连夜跑路了。   他决定投奔谢天骄。   谢天骄在西域隐居。   他来到谢天骄住处时,是一个早晨。   谢天骄推开房门,看见他,楞了一下。   白衣郎对他咧嘴一笑,亮出满口白牙:“谢兄,我来看望故人。”   谢天骄了然一笑,将他让进屋里,端出一盘烧鸡。   白衣郎手捧烧鸡,热泪盈眶。   “谢兄别误会,我真是太想念那丫头了,呜呜,好香……是苏记的吧?我闻得出来。”   谢天骄这个地方着实不错,有山有水。   白衣郎在这里优哉悠哉的住了很久。   江舒雪的墓在山后。   过了不久,便有人来看她。   那是一个青衣男子,面容俊朗,旁边一个清秀少年,只是眼神冷漠的很。   那男子坐在江舒雪的墓旁,絮絮叨叨的说了很久。   白衣郎开始还饶有兴趣,待那个男子擦着眼泪说到上火时要多喝菊花茶,少吃炒面时,他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切,靠着睡着了。   醒来时,那个男人和那少年已经走了。   他跳下树,江舒雪墓前放着很丰盛的供品。   居然有百味鸡和神仙鸭,看起来还是江南太白居的。   白衣郎不客气的一顿大嚼,当然,最后还是很厚道的给江舒雪留了两幅骨头架子,鸡头和鸭屁股也留了下来。   之后来的,是一个老太太。   她已经很老了,裹在一堆华丽而累赘的衣物里,杵着拐杖颤巍巍的走上前来,抚摸着江舒雪的墓碑。   她身后有很多随行的人,然而那些人却一脸恭敬的等在一旁,没有人上前搀扶她,她似乎也不需要。   看着那枯树皮一般的手,白衣郎突然觉得,江舒雪就这么离世也是一件好事,起码她死时候的样子还是很美好的。   他觉得无法想象弯腰驼背的谢天骄和鸡皮鹤发的江舒雪站在一起。   那简直是人间悲剧。   那群人呼啦一下来了,又呼啦一下离去,犹如人生。   看着那被簇拥着却依然很寂寞的老人,白衣郎有点感慨。   “切,武烟阁江家财大气粗,还不如许轻寒那小子大方,人家好歹还带了一只鸡一只鸭呢。”   江舒雪的生意实在是好,再后来,又来了一个中年人。   他算的上好看,可惜眉梢眼角有着白衣郎熟悉的肃杀之气,那杀气如此萧索,让白衣郎打了个寒战。   那人静静的立了一会。   然后,解剑,在江舒雪墓前酣畅淋漓的舞了起来。   舞毕,剑归鞘,叹息:“这九道流雪剑,放眼天下,果真唯有你能使出。可惜,你去后,不知道武烟阁要等待多久,才能迎来下一个主人了。”   言罢,长歌离去。   于是,白衣郎寂寞的想:“靠,莫非最近烧鸡吃多了?赶明儿换换口味,还是吃牛肉面好了。”   直到一个深秋的傍晚,红叶灼灼如火,白衣郎倚在树上剔牙。   远远地,他看见一人一骑向这里行来。   华衣如流云舒卷,俊秀的面容,仿佛也被染上了这深秋的霜意。   这次,是云潇。   他没有走上前来,只是远远的在那边望了一望,仿佛一生都在那一望里头过尽了。   他离去时的背影让白衣郎有点忧伤。   于是,他跟谢天骄说:“我要走了。”   谢天骄问:“为什么?”   白衣郎悲愤:“我就偷吃了只鸡,至于吗?老子现在都快被折磨成哲人了!”   谢天骄:“……”   白衣郎继续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们从何而来,往何处去,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你说,老子剃了头是不是可以去冒充个高僧?”   谢天骄哈哈大笑。   白衣郎恨道:“还笑,我真是搞不懂你们。为什么云潇只是远远看着呢?”   谢天骄轻笑:“所谓涸辙之鲋,相濡以沫,曷不若相忘于江湖,也许对云潇来说,只远远瞧上一瞧,这辈子,便足够了。”   “那么你呢?”   “我?对我来说,舒雪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一直在我身边。”谢天骄笑的温柔而骄傲。   白衣郎悲催掩面:“完蛋了,老子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不行,再不走,老子真成神棍了。”   他离开的时候,春天已经来了。   白衣郎回望了一眼江舒雪的墓,忽道:“为什么费劲周折把南宫离的墓迁过来,还和舒雪葬的那么近?”   谢天骄笑了笑,悠然道:“因为,我有时会出门,有南宫离陪着,她不会寂寞。”   “你要出门?去哪?”白衣郎挑眉。   “明天动身去蜀中,当年我曾和她约好了要去品那里的醉鱼,可惜未能成行,这次也算代她了却一桩心事,用当地的春泉水煮茶,想来别有一番风味。”   “……”   白衣郎一把拉住谢天骄的手,深情款款道:“好男人啊!谢兄弟,我发现我都情不自禁爱上你了,怎么办,把我也带着一起去吧?”   谢天骄微笑着拍掉他的手,然后悠然的捏住他的脖子,如同捏着一只鸡。   白衣郎挣脱出来,屁滚尿流。   “奶奶的,老子就是被那讨债的恶婆娘打死也不上你这儿来了。”   谢天骄浅斟了一杯酒,望着打马逃出老远的白衣郎,不由得微笑。   蓦然想起多年前。   江舒雪回眸一笑时的惊艳。   从此一颗心尾随那人而去,流年偷转,陪她踏遍青山,陪她辗转天涯,陪她看云听风,陪她等一朵花开……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要她知道,纵半生羁旅,有他在身边,处处是家。   已是春草浩荡,轻轻翻开手边薄薄的书册,当初她夹在里面的花瓣,早已在岁月中褪色泛黄……   人生,不过一场大梦。   却是好梦。   不悔,此生不悔!   (正文完)   【番外】羊,猫和狗的战争   番外(上)   1最喜欢你了   话说,江舒雪养了两只羊,一只芳名“雨中黄叶树”,另一只芳名“灯下白头人”,于是谢天骄简称其为阿黄,阿白……   江舒雪很喜欢这两只小羊,每隔一段时间便要给它们洗澡,还是奢侈的温水浴,当然,水是谢天骄打来的,也是谢天骄烧的。   蓝天,白云,碧草,大木桶里两只小羊欢乐的在水里扑腾着,咩咩叫着,美好的笑声随着风传出很远很远……   多么美好,多么悠闲,多么……呃……原生态?   当然,这是江舒雪自己的想法。   天翻,地覆,灾难,我们紧紧挨在一起,任凭可怕的水淋湿我们柔软的毛,凄厉而惊恐的尖叫声划破天空,可是没有人来解救我们,没有人……   多么悲哀,多么无奈,多么……呃……不人道?   这是两只小羊的想法。   腰酸,背痛,腿软,两只该死的畜生居然能得舒雪如此青睐,享受她亲手为之洗浴,顺毛,还不领情,叫的附近的羊都不产奶了,而我堂堂谢少,却不得不替它们打水收拾。   多么可恶,多么可气,多么——呃……令人眼红?   这是谢少的想法。   一阵风吹过,江舒雪伸了个懒腰,将刷子和梳子一扔,回去睡觉去了。   没办法,谁让江大小姐身子虚,不能累着。   两只刚洗了一半的小羊蹲在木盆里瑟瑟发抖,水完全打湿了它们的毛,紧紧的贴在肉上,看上去异常可笑。   *****************   “天骄,难道羊和人是一样的道理,一到秋天就掉毛?”某日,江舒雪好奇的问道。   谢天骄愣了愣,摇头:“不知道,没注意,问这个干什么?”   “昨天给它们梳毛的时候,发现掉了很多啊,怎么办,在这样下去,它们就要秃了。”江舒雪忧虑。   “秃了好,秃了正好把它们杀了烤给你吃。”谢天骄漫不经心,忽然皱眉,“梳毛?”   他敏锐的感到一丝不妙。   “你用什么梳的?”   “梳子啊?”   “……谁的?”   “咦,没注意,随手拿的,好像是新买的,倒是挺好用的。”   “……”   谢天骄掩面冲了出去。   不久,前来混吃混合的白衣郎愕然发现谢少成了个光头。   “呵呵,凉快,凉快嘛!”谢天骄打着哈哈。   白衣郎愕然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外面尖利的枯枝,秋风扫过,他打了个寒颤。   江舒雪虎着脸把两只小羊扔进水里,叉着腰:“不把虱子洗没了,不许上来。”   两只小羊无限娇羞的咩咩叫着,仿佛也为它们身上的虱子而惭愧。   风哗啦哗啦的吃过,这一切,多么……和谐……   *********************   当小羊长成了大羊,长成了老羊……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所谓色衰而爱弛,江舒雪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和历代昏君一样,从此只听新人笑,哪里闻得旧人哭,立刻将注意力放在了新得得那只小狗身上。   失宠妃子的下场有两种,一种是从此深陷冷宫,日日夜夜回忆那美好的往昔,还有一种,便是转手他人。两只小羊,啊,不,是两只老羊,很不幸,是第二种。   于是……   当谢天骄的两个残忍的,混蛋的堂兄来做客时,一看见两只可怜巴巴瑟缩在一边的老羊时,眼中冒出了登徒子遇见西施,纣王看到妲己般的绿光,(其实,用黄鼠狼看到鸡时的目光来形容最贴切。)   人间悲剧就这样发生了,令人发指的是,那悲惨的,美丽的,柔弱的,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两只失宠羊……中的一只,“雨中黄叶树”,就这样……成了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羊肉汤。   当江舒雪赶回来时,她愤怒了。   虽然她很渣,虽然她是负心薄情之徒,但是,看到自己昔日爱宠惨遭屠刀,她还是爆发了。   两位小谢将军被乱棍打了出去,可怜他们忙碌半天,除了沾了一身羊血羊骚羊毛,连口汤都没喝到。   替“雨中黄叶树”讨回公道后,江舒雪深情款款的写了一篇悼文,字里行间,情真意切,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   她将阿黄死不瞑目的头颅和血淋淋的皮毛葬在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又采了一大束野花放在坟头,将悼文烧成灰,期间还落了几滴晶莹的泪……   谢天骄看着不忍,安慰她道:“没事,我们还有‘灯下白头人’。”   江舒雪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道:“阿黄,阿黄……我最喜欢你了,最最喜欢你了,你怎能这样狠心,离我而去……”   这天晚上,悲伤过度的江舒雪强撑着喝了一大碗羊肉汤,吃了一大块炖的又酥又烂的羊肉,在谢天骄难以言喻的目光下,揉了揉肚子,打了个饱嗝:“吃撑了。”   谢天骄:“……”   后来。   江舒雪羞怯的撒娇:“天骄,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了……”   谢天骄大惊失色:“你,你要干什么?”   江舒雪撇嘴:“哎呀,不就是要你帮我去买包点心嘛,叫什么叫,小气!”   谢天骄闻言安下心来,立刻活动活动腿脚,冲了出去。   于是,很快的,江舒雪被各种点心包围了。   谢天骄严肃的道:“舒雪,其实,你最喜欢的应该是云潇吧?”   江舒雪瞪大眼睛。   谢天骄上前一步,期待的道:“是吧,是吧?”   “呃……”   “不用瞒我,我不生气的。”   “呃……我喜欢你啊,你又吃什么醋啊?”某人有些不自然。   “你去喜欢云潇吧,你看云潇那么好,最喜欢他才对嘛……”   “啪!”一个巴掌抽上去,“谢天骄,你有病吧!”   2   大猫小狗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话说,江舒雪养了一只猫。   大猫是谢天骄看中的,皮毛油光水滑,四只矫健有力,活脱脱一只小豹子,俨然后山的主人。   据说此处曾有狼出没,不过自从江舒雪和谢天骄搬来后,那群狼就很有眼色的搬走了,只此一点,就能看出那狼群中头狼的卓识远见。   不是所有动物都有狼的聪明,所以江舒雪得了一床熊皮褥子,谢天骄吃了好多天野猪肉。   大猫睡过江舒雪看不上的熊皮褥子,也吃过谢天骄吃腻的野猪肉,它的拳头也许不是最大的,可是它背后有两个拳头比野猪狗熊头还大的人,于是它成了这后山的主人。   好景不长,某一天,阿七奉云潇之命送来一只耷拉着耳朵可怜兮兮的呆呆的小狗。   那只小狗泪汪汪的在院子里打转,怯生生的打量着四周,却不敢吃谢天骄给它弄的饭,等天色渐渐晚了下来,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它才小心翼翼的凑过去,舔了一口。   不幸的娃啊,饶是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惜,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它吃的是大猫的饭。   巡视领地归来的大猫看见,哦呜一声,竖起浑身的毛,“嗖——”的一声冲了过去。   猫爪子破空而来,直直拍出,其狠,准,稳,令不少武林成名人士惭愧。   只听“啪——”的一声,小狗被凌空拍飞,空中打了两个转儿,才昏头昏脑的摔在地上。   “咦?”闲逛回来的江舒雪低头看了看蔫巴巴的小狗,又看看趾高气昂的大猫,突然眼中精光一闪,蹲下来抱住小狗,“呆呆的真好玩。”   大猫的脊背上陡然掠过一阵寒意,凭借它敏锐的直觉,它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话说这只小狗实在丢云潇的脸,软趴趴的不说,整天凑在大猫屁股后面打转儿,时不时叼着江舒雪给的小玩意儿讨好,被欺负了也只是泪汪汪的看着大猫,然后再接再厉,百折不挠。   大猫很郁闷,它发现这可恶的小毛团来了之后,自己的日子就越过越不舒服了。   小狗呜呜的哀叫着跑过,然后,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踩着刚进来的谢天骄的脑袋跃了过去……   那大猫实在不小,谢天骄被它踩扭了脖子。   愤怒的谢天骄揪着它一顿好打,然后关进屋子里,还不给饭吃。   半夜,小狗叼着一大块肉溜进来,推到大猫面前。   大猫看了它一眼,犹豫了好久,终于忍不住大口吃了起来。   “这小子还不赖,挺上道的,算了,大猫不计小狗过,以后不欺负它了。”   然后,江舒雪发现自己排了好久的队还和人家打了一架好不容易才买到的宫廷秘制牛肉不翼而飞。   然后的然后……   大猫又被狠狠揍了一顿。   “NND,咱们以后走着瞧。”   摇着尾巴颠儿颠儿撒欢的小狗,瞟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大猫,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然后低下头,活泼泼的在江舒雪怀里蹭了又蹭。   大猫小狗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如是而已。 --------------------------------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 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 -------------------------------------------------------------- -->